《靈魂深處鬧革命 第三卷 天魃王》 BY非天夜翔(靈異向盜墓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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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hapter32
  
  華南之劍,特別行動部隊基地。
  公共休息室裏坐著三個人,一人在玩算盤,打得劈啪響,另一人在看電視——天線寶寶,唐悠在桌邊調試一把手槍。
  紅發把背包朝桌上一扔。
  “喲,紅毛回來了?”玩算盤那男人笑道。
  戴帽那男人推了推綠色貝雷帽,問:“藍呢?”
  “唔,小唐,你要的轉經筒。”紅發道:“藍去組織匯報任務檔案了。”
  “有什麽收獲?”唐悠問。
  紅發道:“認識一個和你差不多的小孩……新産品?”
  “咔”一聲輕響,唐悠用一根小鐵絲把槍裏的彈簧固定住:“新制造的霰彈槍,覆蓋面改良了一倍,可以在四十步外准確打擊表面積三十平方米的目標物,缺點是間發時間更長。”
  唐悠把手槍收進匣子裏,隨手扔在架上:“雷管的引爆時間改爲可控,一秒到一分鍾,裝在箱子裏;口香糖炸彈還有兩盒,冰庫裏的硝化甘油用完了,藍哥上次要的紅外線隱形眼鏡也做出來了……”
  唐悠把桌上轉經筒胡亂塞進背包:“在冰箱上面。”
  紅發:“你去哪?”
  唐悠道:“不去哪,回房間睡覺。”
  休息室內三人不約而同地看著唐悠,唐悠十分緊張,問:“怎麽,還有事麽?”
  “沒有!”三人齊聲道。
  唐悠說:“我回去睡一會……別來叫我。”
  紅毛悠然點頭。
  唐悠道:“就這樣。”說畢轉身回了自己房間,反鎖上門,深呼吸,轉身取出一套電動工具,旋開角落裏的鐵柵,鑽進通風口裏。
  唐悠小聲說:“哥哥們,再見。”
  起居室:
  紅毛:“他該不是想離家出走吧。”
  戴綠帽的不置可否:“多半是了,昨天還聽見他在房間裏拆通風口。”
  玩算盤那男人笑道:“小唐什麽都好,就是不會撒謊,表情都寫在臉上了。”
  紅毛道:“其實他可以走正門。”
  戴綠帽的說:“隨他去吧,小孩子都坐不住,玩得不想玩了自然就回來了。”
  唐悠艱難地搬開下水道井蓋,滿身汙黑地爬出來,籲了口氣。
  終于自由了!藍天!大地!我出來了!
  先得找間賓館,洗澡,開房,再買點吃的。
  “開一間房。”
  唐悠找到旅店,掏出錢包,意識到一件很嚴重的事——錢帶了,卡也帶了,忘記帶身份證。
  唐悠鑽回下水道,原路回去取,發現通風口從裏面被封死了。
  唐悠:“……”
  北京:
  孫亮在開一個視頻會議,秘書走過來,匆匆在孫亮耳邊說了幾句話。
  孫亮馬上道:“各位請稍等。”說著出了會議室,左右望望,問:“拉薩的電話?小賤的?”
  一名工作人員看了看秘書,沒有人說話。
  孫亮:“?”
  秘書道:“老板,拉薩剛剛打來電話,是關于古格遺址考察的大致情況;我讓他們稍等,對方說沒有時間,交代完就挂了。”
  孫亮道:“說。”
  秘書:“人文學院的考察隊伍,遇上邊境火力衝突,嗯……有人犧牲了。”
  孫亮:“……”
  秘書:“李院長,陽教授,以及六名學生,都死了。”
  孫亮:“……”
  秘書:“甥少爺……到目前爲止還活著,現在正在上海的一家醫院……老板!老板!挺住!”
  孫亮:“他……受傷還是生病,一次說完,快。”
  秘書:“不清楚,甥少爺的信用卡有賬單,似乎是很嚴重的……問題,您看……”
  秘書拉出一長串刷卡記錄,孫亮哐當一聲,終于倒了。
  上海,協和醫院。
  女護士道:“病人家屬呢,過來簽個字,談談情況。”
  展行進了辦公室,接過病情報告,主治醫師是個中年人,問:“需要讓病人來聽聽麽?”
  展行道:“不,先給我說一次。”
  主治醫師點了點頭:“您是他的……”
  展行頭也不擡,在單子上簽字,答:“未婚夫。”
  主治醫生楞了一會,而後理解點頭:“林景峰,年齡二十二,這位病人的症狀有點麻煩……可能需要高昂的醫藥費。”
  展行道:“這些都不是問題,他生了什麽病?我親眼看見他給自己注射一種藥物,是毒品麽?”
  主治醫生道:“不,不能算是毒品,正想和您談談這個問題。”
  “昨天您交來的藥物,經過我們的分析化驗,是國外的一種新藥,這種新藥裏的成分還沒有經過臨床實驗,主要作用是麻痹患者的中樞神經。”
  展行:“有沒有依賴性?”
  主治醫生道:“很慶幸,沒有。”
  展行松了口氣,主治醫生又道:“但它的副作用,比産生依賴性更可怕。”
  展行可憐巴巴道:“叔叔,你把話一次說完成不……”
  主治醫生作了個投降的手勢:“藥物最初是用于在手術後麻醉病人的中樞神經,注射後,患者單純地失去痛感,能夠達到零痛覺的效果。”
  “它在大劑量使用中,不像嗎啡等會令人上瘾,但是,手術中的疼痛,會被阻礙在痛覺神經元中,在藥效過後一段時間裏,被放大許多倍。”
  展行道:“這個我知道,做完手術,麻醉劑過後不都會痛得很慘麽……”
  主治醫生道:“那是術後傷口引起的疼痛,和這個不一樣,這位林先生,在藥效期間無論受了什麽傷,哪怕是手指割開一個小口子,當藥效過後,都能眞實地感覺到擴大將近十倍後的痛苦。”
  展行:“……”
  展行道:“解決方案呢。”
  主治醫生道:“目前沒有藥物能夠中和它的副作用,疼痛帶來的傷害是很麻煩的,只能忍著,他的全身會起劇烈的痙攣反應,可能隨時休克,肝髒,腹腔,隔膜也會隨著痙攣而受傷。他的食欲消褪,甚至不想喝水。我們爲他作的檢查中,發現了他的上呼吸道,在不久前受了酸性煙塵感染,是什麽原因,您知道麽?”
  展行頭疼無比:“不知道。”
  主治醫師誠懇道:“這個時候就需要輸液維持,再配合其他藥物幫助他渡過難關。可能要用到一點嗎啡。”
  展行馬上道:“不能用嗎啡。”
  主治醫師似乎有點爲難,展行道:“我相信他的精神力量能堅持住。大概要多久?會留下後遺症麽?”
  主治醫生遺憾地說:“我無法下定論,希望不會。”
  展行道:“他的意志力很頑強。”
  主治醫生道:“那麽可以相信,情況會變好。其次就是醫療費用的問題,我們的小組研究了一下午,爲他制訂了一套治療方案,每個療程中,藥物與治療費的價格估計要接近一百萬……”
  展行狠狠道:“錢不是問題!把他治好!用什麽藥都可以!”說畢起身走了。
  展行站在病房外,兩只手把自己的臉揉來揉去,切換到陽光燦爛的微笑模式,推門進去。
  林景峰換了病號服,躺在VIP休息間裏看電視。
  “說的什麽?”林景峰漠然問。
  展行道:“報告小師父!你的病可以治!”
  林景峰:“要多少錢。”
  展行道:“很便宜!”
  林景峰看也不看展行,拇指抵著修長的食中二指搓了搓,示意多少錢,給個准數。
  展行道:“估計十來萬吧。我也不是很清楚,那個大叔說要一個月。”
  林景峰:“是麽?我聽護士說,這個包間一天就要一千。”
  展行上前給林景峰倒水,想了想:“對啊,一個月三萬,外加藥物和治療七萬。”
  林景峰沒有怎麽接觸過這些,一想也差不多,說:“把我的卡拿去,裏面還有十來萬,夠用了。”
  展行道:“是用你的卡,已經交了一部分。”
  展行在林景峰身邊躺下,抱著他,把腦袋枕在林景峰的肩膀上。林景峰道:“還好有你陪著我,小賤。”
  “他們說要用嗎啡……”展行試探著問。
  林景峰:“不用,有你在我身邊,一點小傷口用什麽嗎啡,忍忍就過去了。”
  展行點了點頭,二人心照不宣,他訂了間VIP病房,兩張床並排擺著,接下來的一段時間,就要在這裏照顧林景峰了。
  不離不棄,互相幫助,彼此照顧——像展小健的兩個老爸一樣,過一輩子。
  紐約,夜:
  一個點了蠟燭的蛋糕放在茶幾上。
  展揚道:“陸遙怎麽還不回來?她又和誰出去了?嗯?這次是誰?約翰遜?約瑟夫?大衛?理查德?她到底換了幾個男朋友了?”
  陸少容哭笑不得道:“約翰遜是小賤的男朋友,陸遙閨蜜心情不好,今晚上去陪她。結婚紀念日你也要在意這個麽?”
  展揚道:“哦,其實也不算結婚紀念日……”
  陸少容微笑道:“是我從英國念完書回來,和你在一起,正式成家立業的日子。”
  “小賤還沒回家,在北京也不知道玩得怎麽樣了……”展楊道:“陸遙還玩得這麽晚。”說畢走到鋼琴旁,隨手彈了幾個音符。
  陸少容躺在沙發上,聽著音樂,閉上眼,笑道:“隨他們去吧,這樣就挺好,我們偶爾可以去旅遊麽?”
  展揚邊彈琴,邊哼哼道:“公司也沒人繼承,怎麽出去玩?”
  一曲“愛的羅曼史”畢,陸少容“喲呵”地叫,展揚起身,風度翩翩,對著他唯一的聽衆致禮。
  “大鋼琴家!我愛死你了!你是我的偶像!”陸少容啪啪啪猛鼓掌,叫喚道。
  展揚得意洋洋地四面鞠躬:“謝謝!謝謝!那邊的朋友,你們還好嗎?!”
  冷不防一個蛋糕飛過來,啪一聲砸了展揚滿腦袋奶油。
  展揚:“……”
  “哈哈哈哈!”陸少容扔完蛋糕,大笑著持續鼓掌:“你太帥了鋼琴家!”
  展揚咆哮道:“你找死!”說著撲上沙發去。
  電話聲響。
  展揚滿頭奶油,汪汪汪地抓陸少容的衣服,看了一眼,說:“靠,又是孫亮!”
  陸少容笑道:“等等,小賤還在二哥家,應該是小賤打電話來祝你結婚紀念日了……”
  展揚道:“別理他!昨天下副本還被那劃水刺客害得滅了次團……”
  陸少容:“肯定不是二哥,兒子的電話你不接?不是成天念叨著的麽?”
  展揚心想不錯,說:“那就勉勉強強,接我兒子的電話吧。”
  手機屏幕上閃著孫亮的名字,展揚順手接了,道:“兒子,你最近怎麽樣啊。”
  孫亮道:“是……揚揚?有件事……”
  展揚:“?”
  陸少容笑著說:“小賤又離家出走了?在北京也拴不住?”
  展揚的臉色變了。
  陸少容蹙眉,察覺出了不妥。
  “現在……能聯系上人麽?”展揚的聲音發著抖。
  電話聲響。
  林景峰無奈道:“你能換個鈴聲不,我實在不想聽套馬杆了。”
  展行嘿嘿地作了個息怒的手勢,出外接了電話。
  孫亮的聲音半死不活:“終于打通了,小賤,你行行好,一刀給二舅個痛快吧……”
  展行叼著煙,眯著眼,痞兮兮地笑道:“不好意思啊二舅,手機沒電了,剛充上。”
  孫亮大吼道:“你到底在哪裏!地址!醫院名字!”
  展行道:“哦哦,好……”展行連珠炮般報了出來,孫亮又道:“斷手還是斷腳了啊,聽起來咋沒啥事NIA。”
  展行道:“是沒事啊,眞沒事,沒缺胳膊損腿,是我朋友生病了,我陪他一段時間……你別來了……哎,二舅,你還在聽嗎!”
  孫亮直到這個時候才眞正松了口氣:“已經晚了,展小賤,你爸以爲你屍體擱協和醫院了,正在趕過來的路上。算了,你在那裏等著吧,我晚上過來,你大舅中午過去。”
  展行還沒反應過來,孫亮便挂了電話。
  展行終于意識到一個嚴重的問題——他的末日到了。
  
  
  
  Chapter33
  
  當天黃昏,林景峰的藥效過去。
  痛如浪潮般淹沒了他,手上傷口最先發作,猶如在地獄的油鍋中反複煎熬,高原上寒風刮過肌膚時的裂感,手握霍虎長刀的割痛,槍彈打入肩膀時鑽心絞肺的痛苦,甚至每一次注射藥劑時,那一個小小的針口,都千百倍地回擊了他。
  最恐怖的還是在喜馬拉雅地宮內吸入的黑煙,令他的呼吸道,氣管有如被千萬根針猛紮,從體內到體外,淩遲一般的難受。
  “不要咬東西!”展行道:“別咬手臂!你會更痛的!”
  展行手足無措地看著林景峰,拉開他的手,林景峰幾次昏過去,又幾次醒過來,在床上翻滾,展行緊緊地抱著他。
  “太痛的話喊出來啊!”展行比林景峰更害怕,他小時候有一次牙疼去作了根管填充,那滋味他足夠記得一輩子。
  林景峰全身是汗,浸濕了病服,睜著無神的眼睛,看著展行。
  展行一刹那陷進了無邊的恐懼之中,三秒後,“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林景峰反而笑了起來:“你哭什麽?被嚇著了?”
  展行呆呆道:“你沒事嗎?嚇……嚇死我了。”
  林景峰疲憊地點頭,第一次痛感過去。
  “過來。”他朝展行招了招手,展行搬了個小凳子,坐到床邊。
  “醫生說不能碰你,否則萬一在兩次疼痛之間壓到或者扭傷,下一次會更慘的。”展行紅著眼睛說。
  林景峰點了點頭,沈沈入睡。
  睡了不到五分鍾,林景峰聽到開門聲,再次醒來。
  “大……大舅。”展行道。
  余寒鋒點了點頭,說:“你好,我叫余寒鋒,這位小兄弟怎麽稱呼?”
  林景峰報了姓名,展行起身,規矩站好,自覺閉上眼。
  余寒鋒朝林景峰一抱拳:“得動點粗,請小兄弟擔待。”
  說著上前,給了展行一巴掌,展行腦中嗡一聲,險些倒下去。
  林景峰:“……”
  余寒鋒身高近一米九,倚在走廊外,聽展行報告了整件事的經過,淡淡道:“你命大。”
  展行倔道:“你說可以去的。”
  余寒鋒:“情況有變就該回來,這都不懂?至少也得給我打個電話,紅毛開始只說去抓盜墓賊,我就讓他順便照看著你,沒想到事態這麽嚴重。”
  展行兀自道:“那小師父就死了,要麽被紅叔一槍打死,要麽死在地宮裏。”
  女護士從走廊一邊跑來:“哎,先生!這裏不能抽煙!”
  余寒鋒看了展行一眼,不再與他爭論這個問題,按滅了煙頭,又問:“你爸馬上過來了,你還不回去?美女身材眞好,什麽時候下班,一起去吃個飯?”
  女護士悻悻走了。
  展行說:“我得先照顧好小師父。”
  余寒鋒:“以後呢?”
  展行不吭聲,許久後說:“正在想,別給陸少容說行不。”
  余寒鋒點了點頭:“走了,大舅去接小多放學,你爸和二舅來了,讓他們晚上到我店裏吃飯。”
  余寒鋒又看了裏面一眼,展行道:“再在這裏等等吧,等他們來了再走,我怕又被罵……”
  余寒鋒道:“我已經在這裏等了很久了,和醫生談過,也都知道了。那小子是個硬漢。你和你爸好好說說,別吵架,他們能理解的,人沒事就行。”
  展行這才知道,余寒鋒在林開始發病的時候就等在房外了。
  虹橋機場。
  下飛機後,陸少容開手機,接到孫亮的第二個電話,眞是魂兒都被嚇飛了一半:“小賤沒事。待會見了面,你別吼他,也別揍他了,有話好好說。不管小賤的朋友是什麽人,能治的話治,再邀請他們過來,這樣小賤也能回家……”
  展揚蓦然火起,站在入境口前吼道:“都是你!平時要不是你老縱著他,現在會出這種事?!哪天把中南海炸了你也說沒事就好?!”
  展行沒炸中南海,其父卻快把整個虹橋機場炸了,陸少容知道這時候說什麽也沒用,只得不吭聲。
  展揚氣勢洶洶地殺到協和醫院,把走廊裏的病號推得東倒西歪,站在病房門口。
  裏面傳來展行嘻嘻哈哈的聲音:
  “還痛麽?我給你講個笑話吧,小師父。”
  “從前有一只豬,挽著籃子上街買菜……”
  看來眞的沒事,陸少容啼笑皆非,在走廊的待客沙發上坐下,示意展揚自己進去,展揚無話可說,整理西裝外套,領帶,擡手敲門:“展小賤,你在裏面嗎?”
  兒子的笑話戛然而止。
  “不在。”展行答:“您哪位?”
  展揚道:“我是你爸!”
  林景峰:“去開,我也想見見你爸。”
  展行磨磨蹭蹭來開了門,展揚掄圓了膀子正要給他一耳光,忽然見到展行額頭上有個巴掌印,呆了一秒,登時就炸毛了。
  “你敢打我兒子——!”展揚怒吼道,衝進病房找林景峰算賬。
  “別啊!不是他打的!是大舅打的!”展行哇啦哇啦地叫,抱著其父的腰,把他拖了出去。
  “你們最好到外面的花園裏去談。”陸少容道:“對面萬一住的是心髒病人,待會就麻煩大發了。”
  展揚悻悻拎著自己兒子的衣領,把他拎出了走廊。
  陸少容籲了口氣,推門進去,林景峰躺在病床上,禮貌地說:“你好。”
  陸少容道:“你好,我見過你的照片。”
  很精神的小夥子——這是林景峰給陸少容的第一印象。陸少容端詳他的眉毛,眼睛,林景峰的瞳孔黑而深邃,表情不遲疑,瘦而虛弱,卻有種堅決感,不像拖泥帶水的人。
  林景峰答:“我聽過你的聲音,在膠州的海灣裏,你很博學。”
  陸少容摘了帽子,在展行的床上坐下,謙道:“謝謝,我在博物館上班,所以對古籍略知皮毛,說說你吧,你怎麽會到西藏去了,這一趟有什麽收獲?”
  林景峰看著陸少容的眼睛,答道:“沒有收獲,得了一身傷。”
  陸少容笑道:“看得出來,怎會這樣?你平時是做考古的?”
  林景峰道:“不,我只是打雜的,到處打零工,剛好小賤……展行去西藏,我就跟著去看看了。我家在甘肅,你知道的,零工賺得少,也比較不固定。”
  陸少容理解地點頭道:“通常都做什麽?”
  林景峰淡淡答:“什麽都做,能糊口就行。”
  陸少容蹙眉,似乎在思考爲什麽一個打零工的,會跑到西藏去,而且看樣子還是生了很重的病,然而貿然問太多總是不好,便改口道:“生的什麽病,身體好點了麽?”
  林景峰道:“以前曾經接過試藥的黑工,是參加醫藥試驗留下的後遺症……”
  陸少容怔住了。
  林景峰自嘲地笑了笑,陸少容道:“我很……抱歉,現在情況怎樣了?”
  林景峰道:“正在住院觀察,醫生說能治好。”
  陸少容松了口氣,點頭,外面孫亮敲門:“老三!他們說你來了?”
  孫亮推門進來,與林景峰打過招呼,根本沒把他放在眼裏,陸少容說:“你先好好休息。”
  陸少容出來倚在走廊裏,孫亮掏煙,二人湊在一起點了煙。
  “哎!走廊不能吸煙!”女護士一副看鄉下人的表情,怒道:“你們都是哪來的?”
  孫亮道:“就一根,你們院長不就是那個誰?啊,陳什麽的,對對,我記起來了,美女息怒啊,親愛的,你身材眞好,晚上一起吃個飯?”
  女護士道:“不行!我們院長自己抽煙都要罰二百五呢!”
  孫亮一拍大腿:“早說嘛——!我們兄弟倆一對二百五,剛好五百,把POS機拿過來。”說著掏口袋。
  女護士轉頭去叫人,陸少容問:“到底怎麽回事?”
  孫亮:“我還想問你怎麽回事!老大說這事兒被定成邊境軍事機密,上頭的人下了封口令……”
  陸少容蹙眉道:“老大又回華南之劍了?”
  孫亮聳肩道:“沒回,但和特殊組裏的那幾只還是有來往的,這次小賤去西藏,老大特地打電話去說了聲,據說紅毛他們剛好碰上一夥盜墓賊,要偷運文物出境,雙方軍隊在那裏開了火,多的我就不清楚了。”
  陸少容哭笑不得道:“旅遊都能碰上這事,眞是中了頭獎。”
  院方主任被女護士帶著匆匆過來,孫亮遞了張名片就把他打發走了,又問:“裏面那小子什麽來頭?”
  陸少容心內疑惑不已,林景峰說的話裏仿佛還有許多沒想清楚的,孫亮又道:“老三,別不高興嘛,你兒子雖然被日了……”
  陸少容:“……”
  孫亮:“……”
  孫亮只以爲陸少容早知道此事,冷不防說錯了話,被按著揍了一頓:“哎老三,你膽子肥了啊,敢跟哥動手?!你來眞的啊!你要幹什麽!老子可是練過的!別仗著哥讓你就亂來啊!”
  陸少容:“你混蛋啊!這怎麽回事?!你教他的?!”
  孫亮和陸少容扭作一團,在走廊裏混戰。
  陸少容的心情實在是太震撼,從展行十歲開始,他就反複告訴展行性\生活要檢點,絕不可亂來,展行說談談戀愛,陸少容心想能理智就行,然而孫亮那個消息來得太突然,“被日了”三字更不亞于五雷轟頂。
  陸少容腦中一片空白,唯一的想法就是抓住個什麽東西打一頓。
  打著打著,門被推開。
  撕衣領,掐脖子的陸少容與孫亮同時定住。
  林景峰推著一個活動點滴架,從房間內緩緩走出,經過陸少容與孫亮身邊,去找護士。
  “按鈴壞了。”林景峰站在護士台外說。
  “不是壞了。”女護士看了林景峰一眼:“是你的客人太彪悍,沒人敢過去。”
  林景峰點了點頭:“輸液瓶裏還剩一點。”
  女護士:“知道了,待會去給你換,回去躺著。”
  林景峰轉身,推著點滴架再次經過陸少容與孫亮身邊,進了房裏。
  陸少容與孫亮繼續互毆,孫亮討饒道:“哎呀,好了好了。”
  陸少容松開孫亮衣領,低聲道:“戴套了麽?”
  孫亮道:“不知……有!有!肯定的拉!我教他的!不管男的女的,都要戴套!”
  陸少容揉了揉一頭亂發,疲憊地出了口氣。
  “他說他是打零工的。”陸少容說:“怎麽會在西藏和小賤碰頭?”
  孫亮:“這個眞不知道,小賤去西藏的時候說已經和那小子分了,可能是無意說了,然後他一路追到西藏去,哄他回來和好?”
  陸少容點頭,如果眞是這樣,便能理解展行的舉動,然而他仍然覺得有什麽不妥,說:“非家屬不能查病曆,這樣,二哥你找院長說說,叫他們把那孩子的病曆拿來,我們看看。”
  孫亮招手叫人,這時候,陸少容的手機恰到好處地響了。
  陸少容接電話:“您好。”
  陸少容:“……”
  孫亮:“?”
  陸少容一副崩潰的表情,孫亮道:“哎!怎麽拉!我弟看上去不對勁!拿點設備來給他吸氧!”
  陸少容挂了電話,道:“我……去找揚揚,你等等……”
  陸少容走了,護士把林景峰的醫藥單拿過來,孫亮看也不看,隨手在上面畫了個豬頭:“不用找了,謝謝。”
  醫院中央的花園裏。
  時近黃昏,傍晚六點,護士推著輪椅上的病人從花園裏緩緩走過,展揚、展行兩父子各坐在一張白色的茶桌旁,看著對方。
  展揚:“你的朋友是什麽人?怎麽不給我們介紹一下?”
  展行每次碰上展揚就像吃了火藥:“我倒是想介紹,你讓我怎麽介紹,嗯哼?”
  展揚:“算了,說點別的吧,爸以前確實是有不對的地方……算了這個也不說了,你不想學商科,可以說出來,我們好好談一談……”
  展行:“媽,你根本不讓我說。”
  展揚火起:“叫爸!”
  展行:“你贏了哦!算你贏哦!”
  展揚心想:眞是生塊叉燒都比生他好……
  展行:“你現在一定在想,生塊叉燒也比生我好,對吧,是的吧。”
  展揚:“……”
  展行:“我是想說啊,你有給我說的機會嗎?從我懂事開始,一直都是你在說,你根本不讓我選擇,我不想念商科!也不願意當商人!誰愛當誰當去!”
  展揚:“那你想做什麽?”
  展行:“我想考古。”
  展揚沒好氣道:“考古就考古吧,你爺爺把申請表給我了……你填一次,回紐約我去聯系學校,快點!別啰嗦!”
  展行本想說不回去,要在中國考古了,然而父親一讓步,自己倒顯得沒理,只得接過。
  展揚又遞來一支筆,盯著兒子,督促他填,展行心想填就填吧,到時候再讓林景峰一起去。
  展行磨磨蹭蹭地填,展揚忽又道:“你的Q字就不能寫端正點嗎?!從小就是這樣,跟蟲子似的!”
  展行怒了,把筆一摔:“我已經十八歲了!不是小孩了!你還這樣罵我!蟲子也是有自尊的!”
  展揚不耐煩道:“算了算了,繼續寫,寫完我再給你抄一份,丟人!”
  展行索性不填了,說:“我要在中國考古。”
  展揚伸出食指不停戳展行腦袋:“我謝謝你了,你不會注明填中國考古學?嗯哼?就在這裏,看不到了嗎?不認識字?!以後再回來實習也是一樣的!沒有理論基礎,拿什麽考古?”
  展行:“我已經知道很多東西了,不用學了。”
  展揚道:“學無止境,陸少容都不敢說他不用學了,你……”
  第一道晴天霹雳。
  展行:“我有喜歡的人了,爲了他,我決定留在中國。”
  第二道晴天霹雳。
  展行:“我問過陸少容的,他說可以。”
  第三道晴天霹雳。
  展行:“就是病房裏的人,他叫林景峰,他幾乎爲我付出了自己的生命,我決定這輩子就和他在一起,再也不分開了。”
  展揚張著嘴,半天沒反應過來。
  “什麽時候的事?”展揚難以置信道:“你在開玩笑吧?陸少容從來沒和我說過,展小健,你不要撒謊了!”
  陸少容走進花園。
  展行反而平靜了:“他很窮,是甘肅人,但對我很好,我很喜歡他。本來我們已經分手了,他在拉薩的大昭寺外,佛像前面,磕了一千個等身長頭,是爲我磕的。祝我回去以後平安喜樂,能找到我愛的人,那一刻起,我就不想和他分開了。”
  “揚揚,我有件很重要的事情和你說。”陸少容試探著道。
  展揚:“這不行!絕對不行!”
  展行:“爲什麽!給我個理由!”
  展揚氣昏了頭,隨口道:“你一定是瘋了!那小子印堂發黑!面黃肌瘦,長得跟只火柴棍似的!你找什麽人不好,找個痨病鬼?!”
  展行:“我謝謝你了!他是在生病!病人不都是這樣的嗎?你難道期待他一臉紅光腦滿腸肥嗎?”
  陸少容:“揚揚!先聽我說!”
  展揚:“你……你居然還會腦滿腸肥這個成語?好,你很好!我要和你斷絕父子關系!”
  展行:“誰稀罕啊!”
  展揚一腔怒火瀕臨爆發邊緣,掀桌!展行心想,你會掀我不會掀!
  于是父子同時掀桌,茶桌垂直飛了起來。
  展揚已經徹底昏頭了,他推開孫亮,走進林景峰的病房,扯松領帶,不自然地坐在床邊。
  展揚:“你好,我是展行的父親。”
  林景峰點頭道:“看出來了,您好。”
  展揚:“你要多少錢,說個數。”
  林景峰:“……”
  陸少容道:“給我出來!”
  陸少容終于追到病房,把展揚倒拖出去,怒道:“坐好!有件事告訴你!紐約打來的電話,非常重要。”
  展揚道:“說說說……”
  陸少容看了周圍一眼,遲疑道:“要把氧氣罩和……搶救設備先准備好嗎?”
  孫亮:“又有勁爆新料嗎?我我……我去叫護士?”
  陸少容:“是這樣的,剛才,陸遙的校長打了個電話過來。”
  展揚點了點頭,明白肯定是陸遙也闖禍了,眞是後院起火,兒子的事還沒搞定,女兒又出狀況。
  展揚:“說吧,不用搶救設備,我已經准備好了,這次又是和哪個老師吵架?”
  陸少容:“不是吵架,陸遙的閨蜜麗薩,很漂亮的一位黑人女孩,上次來過咱們家的,你還記得嗎?”
  展揚點了點頭,徹底懵了。
  陸少容:“麗薩考試的時候,被抓到作弊,我不知道校方的標准是怎麽判斷的,她堅持自己沒有作弊,但校方要開除她。”
  展揚:“這跟我女兒有一分錢的關系?”
  陸少容:“麗薩認爲學校冤枉了她,正在天台上坐著准備跳樓,陸遙呢,則陪她一起,坐在天台邊上,全校師生都在看她們。陸遙說,學校歧視有色人種,麗薩跳樓,她也一起跳樓!快把吸氧器拿過來!沒了!”
  展揚:“……”
  展揚漫無目的,一手揮了揮,陸少容深吸一口氣,見展揚挺住了,說:“你回去,和咱爸一起解決這個事,小賤的麻煩我負責。”
  展揚茫然地點了點頭,說:“我去……買機票。”
  夜八點,展揚飛回紐約。
  陸少容在病房裏坐著,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
  展行出去買零食給林景峰吃,林景峰食道受損,只能靠輸液維持營養,連喝水都不舒服,這樣終究不行,展行便去買點蛋糕之類的餵給林景峰吃。
  陸少容道:“借床躺一下。”
  林景峰:“妹妹出事了?”
  陸少容道:“問題不太大,展揚回去解決了。對不起,他被小健氣著了,口不擇言,請不要介意,其實他很疼兒子。”
  林景峰點了點頭:“沒有關系,我能理解。”
  陸少容疲憊地躺著,雙眼看著天花板,忽笑道:“以前展揚帶著我、展行,陸遙去西藏旅遊的時候,也在大昭寺外磕了一千個等身長頭。請佛保佑我們一家人和睦幸福。”
  林景峰眉毛動了動:“高原反應,體力消耗那麽大,他這種生意人吃得消?”
  陸少容道:“那時候小健他們很小,都忘了,誰也想不起來,展揚體力也好,勉強磕下來了。”
  展行提著東西回來了,有布丁,奶酪,還有三份飯。
  “二舅呢?展揚去哪了?陸少容,這幾份是你們的。”展行說。
  陸少容打趣道:“知道幫我們買飯了?”
  展行笑了笑,林景峰說:“吃完飯,帶你爸出去逛逛吧。”
  陸少容道:“沒關系,你們休息,我經常來上海,還有點事,要離開一會。”
  展行愕然道:“去哪?”
  陸少容:“去見你大舅,先不吃了,明天再過來。”
  展行道:“我給你們訂了酒店,這裏是房卡,就在對面……”
  陸少容看了展行一會,接過房卡,看了展行一會,莞爾道:“謝謝,兒子。”
  陸少容走了,展行拆開吃的,林景峰道:“你先吃。”
  展行道:“不好意思,見笑了,展揚沒吼你吧,他一直都是這樣。”
  林景峰說:“沒有,他們都是好人。”
  展行點頭,打開盒飯,叽叽咕咕地把三份盒飯的菜拼到一起,開始吃,手機響。
  展行邊吃飯邊接手機:“餵,二舅媽怎麽突然給我打電話拉?!哥今兒剛和二舅在一起呢!”
  陸遙:“哎,哥,別開玩笑,我在天台上呢,一不小心玩過頭拉,怎麽辦?”
  展行:“什麽玩過頭拉?你在幹嘛?”
  陸遙:“我在假裝跳樓呢!展揚今天好像去上海找你了,爺爺在下面喊,又說展揚在飛機上,馬上回來了!”
  展行:“那你快下來呗!小心挨揍啊。”
  陸遙:“他們要開除麗薩,我還不能下來,天台上好冷,不想坐了,但是下來又好丟人,怎麽辦啊?!快給我想個辦法!”
  展行咂吧嘴,臉上都是飯粒:“消防員沒在地上放氣囊麽?你把麗薩一腳踹下去,回爺爺家吃飯吧,龍蝦好吃。展揚也不容易,別惹他生氣了啊,乖。”
  林景峰:“……”
  
  
  
  Chapter34
  
  上海,竹山小築。
  這是一家很有特色的自助火鍋店,店內以一米高水槽攔開了座位,水槽內載著搖啊搖的小船,船上放著菜,沿路經過餐桌,食客坐著就可在船上取涮菜。
  店主名叫余寒鋒,從前是名特種兵,退伍後在一個網絡遊戲裏當職業玩家,賺到第一桶金後開店。交了一位留學生女友,又等了許多年,待她回國後結婚定居,兩年後因感情問題離婚。
  法院把兒子判給了余寒鋒,于是這名離婚後的男人,便帶著拖油瓶兒子相依爲命過日子。
  打烊時間,陸少容坐到一張桌後,小船慢悠悠地飄過來,載著一小瓶酒,兩個杯。
  陸少容斟了酒,余寒鋒端過來兩盤涼菜。
  “老二呢?”余寒鋒坐下問。
  “回去了。”陸少容道:“說會還沒開完。”
  余寒鋒笑道:“老二打電話來,讓我去醫院看小賤那會,聲音都快哭了。揚揚呢?”
  陸少容道:“陸遙在一哭二鬧三上吊,揚揚回去揍她了。”
  余寒鋒放聲大笑。
  陸少容作了個無可奈何的表情,朝店裏角落招手道:“小多,過來。”
  余寒鋒的兒子只有六歲半,聽到陸少容叫,便慢慢地走過來,看著他不吭聲。
  余寒鋒道:“叫人,不然也要揍你了。”
  陸少容笑道:“上次給你買的樂高車拆碎了麽?”
  小多:“叔。”
  小多叫完人,伸手去攬余寒鋒的脖子,爬到余寒鋒身上,讓他抱著。
  余寒鋒已不複昔年與陸少容初識時意氣風發的模樣,卻仍舊十分英俊,膚色黝黑了不少。小多抱著父親,把臉貼到他耳朵邊小聲說話。
  余寒鋒道:“你叔來了,要睡自己去睡,爸沒這麽快睡。”
  小多不吭聲了,在余寒鋒身上蹭來蹭去,余寒鋒也由得他,不趕他走。
  陸少容笑道:“小健小時候那會,也是粘著揚揚,走到哪跟到哪,像個拖油瓶。”
  余寒鋒道:“小健不算,這小子才是拖油瓶。”話雖如此說,眉目間卻現出淡淡的依戀神色,高挺的鼻梁在自己兒子額上摩挲,吻了吻他的額頭。
  小多的鼻子在余寒鋒臉上蹭個沒完,陸少容笑道:“以前揚揚走到哪,小健就跟到哪,揚揚坐在沙發上,小健就要爬上來,在他身上粘著。揚揚上班,小健也不消停,死抱著褲腳要跟著去公司。”
  余寒鋒笑了起來:“這小子也是,老子開店忙得要死,偏在那裏蹭蹭蹭。小健親揚揚多,不怎麽親你。”
  陸少容道:“揚揚上班的時候,小健才跟著我,我是大部分時間教他看書,談談知識話題。”
  “沒想到一眨眼就這麽大了。”陸少容唏噓道:“以前的事都忘光了,見到揚揚也不蹭了,成天把老爸當仇人似的,討債鬼一個。”
  余寒鋒說:“再過幾年,小多也要成討債鬼,都是這樣的,不對麽?大哥看怕了,到時候不能像你倆討嫌,等小多談戀愛的時候,能帶女朋友回家的時候,成家立業的時候,就把店給他,自己收拾個包,流浪去。”
  陸少容笑了笑,不作聲。
  小多的臉貼著余寒鋒性感的脖頸,趴在他的胸膛前睡著了。
  陸少容放輕了聲音,問:“他媽沒來看他?”
  余寒鋒道:“前幾年有來過,他自己不想見媽,一直躲著,她現在也不來了,嫁到香港去了,贍養費照給,我辦了張卡,沒動那筆錢,以後念大學的時候,再一起交給他。”
  陸少容:“哥,你眞不打算再結婚了麽。”
  余寒鋒:“再說吧,小多估計也不想要個後媽。”
  陸少容點了點頭,店裏靜悄悄的,只有水流的聲音。
  陸少容問:“紅哥說了什麽?那個叫林景峰的小子,是什麽來曆?”
  余寒鋒道:“小賤沒對你說?”
  陸少容搖了搖頭:“小賤只說喜歡他,想和他過日子,其他的事,什麽也不肯說。”
  余寒鋒道:“老三,大哥覺得,他既然不想說,就讓他保留這個權利。否則你就算問他,他也不會說實話。像揚揚一樣,到處打聽完,再罵他一頓,又有什麽意思?”
  陸少容靜靜聽著,不接話。
  余寒鋒又道:“等到他覺得可以對你說了,再告訴你,這樣解決不就很好?”
  陸少容道:“他已經過了什麽事情都會和家裏說的年紀了,揚揚總是怕他吃虧。”
  余寒鋒道:“子女總有離巢的時候,得等到他們有了自己的小孩,慢慢就懂了。”
  陸少容自嘲地笑了笑,點了點頭。
  余寒鋒問:“陸遙又做什麽了?”
  陸少容:“在假裝跳樓,她那一套,都是小健玩剩下的,揚揚已經回去了。”
  余寒鋒:“別理她不就完了,被風吹一晚上,冷了自己會下來。”
  陸少容戴好帽子,笑道:“我們都知道這個道理,可惜也都做不到,換小多要跳樓,估計你也不這麽想,我走了,明天博物館還有點事。”
  余寒鋒莞爾:“大哥一向是站著說話不腰疼,弟,不送。”
  陸少容打車去機場,余寒鋒抱著六歲半的秤砣兒子上樓睡覺。
  余寒鋒把兒子小心地抱上床,脫了襯衣去洗澡。
  短消息來了。
  余寒鋒坐在床邊,躬身按手機,信息發送人:展小健。
  【大舅,我很迷茫。】
  光映著展行的臉,他看了熟睡的林景峰一眼,繼續按了一行字。
  【我該怎麽做?】
  余寒鋒:【關鍵不在于怎麽做,而是你該問清楚自己,以後要做什麽。你的目標呢?以後想做什麽?留在國內,盜一輩子的墓?】
  展行:【沒想好,我想和小師父在一起。其他的,只能再商量吧。】
  余寒鋒:【那就慢慢想,你們的時間還很多。】
  展行:【我應不應該爲了他改變我?還是讓他改變他自己?】
  余寒鋒:【談戀愛結婚就像砍價,先求愛的人先開價,對方總要還點價的,一來二去,讓得大家都滿意了,自然成交。沒有應不應該,只有值不值得。只怕談好價錢,又來給你短斤缺兩才麻煩。對你來說是這樣,對他來說,也是一樣。大舅睡了,明天還要工作,晚安,小健,你的迷茫只是暫時的,大舅已經迷茫半輩子了,不要刺激我。】
  余寒鋒把手機扔到一旁,洗完澡,赤\裸胸膛,抱著兒子蓋好被睡覺。
  展行收起手機,爬爬爬,爬到林景峰的床上,蹭了蹭,入睡。
  數周後:
  林景峰的健康恢複得很快,他的生命力旺盛蓬勃,猶如漫天風沙中倔強的白楊,醫院派出專家幾次會診,終于確認他完全康複,不需要療養。
  不僅僅藥物作用被消除了,生病的這些天裏,展行山珍海味拼命塞,外加各種補藥反複灌,還令林景峰身體更好了不少。
  “恭喜。”院長親自來匯報了病況:“林先生的身體狀態很好,沒有任何並發症。但以後也請注意調養。”
  展行頂著倆黑眼圈,又瘦又呆,最崩潰的就是他了,白天要和醫生溝通,晚上提心吊膽,生怕半夜林景峰病痛發作,又出什麽狀況。
  林景峰客氣地說:“謝謝。”
  展行道:“嗨,什麽話,咱們是夫夫關系嘛……”
  林景峰道:“沒謝你。”
  林景峰辦了出院手續,與展行走出醫院,陽光燦爛。
  “現在是謝謝你了,小賤,謝謝。”林景峰停下腳步。
  展行蹦了蹦,扒在他背上。
  林景峰臉上發紅,吩咐道:“別鬧。”
  展行說:“我們接下來去做什麽?”
  林景峰拉著展行的手,穿過上海的街道。
  “去賺錢,還你二舅的一百一十五萬醫藥費和治療費。”林景峰如是說。
  展行:“……”
  展行:“有那麽多?不可能吧,明明是十一萬五千,你看多了一個零!”
  林景峰:“不用裝了,我都知道。”
  展行傻眼了,片刻後回過神:“媳婦,他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他的……”
  林景峰:“叫老公,話不是這麽說。”
  展行:“話就是這麽說,他根本不缺這點錢,而且我給他打過電話,他也說不用還了……”
  林景峰:“那是他的事,和我無關。”
  展行:“不不,是這樣的,我妹要嫁給他,你知道的吧。”
  林景峰:“??”
  展行解釋道:“所以呢,等二舅娶了我妹,再過個幾十上百年,我二舅歸西了……”
  林景峰嘴角抽搐。
  展行:“這樣他的錢就都歸我妹,我妹的就是我的,我的還是我的,所以也就是全歸我拉。其實呢,展揚也是這麽教我們的,你沒聽過嗎,等等,媳婦小心車。”
  展小健兄妹原則:妹妹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妹妹的。二舅除外,二舅是我的。
  陸小遙兄妹原則:二舅是我的,爲哥哥兩肋插刀,爲二舅插哥哥兩刀。
  “有個說法是:當你有了個兒子,你不好好教他,他就害你全家!當你有個女兒,你不好好教她,她就害別人全家!所以呢,你跟誰有仇,你就寵壞你女兒,嫁給他兒子,這樣一來,他全家都完了,大仇就報拉!”
  “二舅沒有兒子,不過把我妹嫁給他,也是一樣的嘛!錢歸誰,沒太大區別。”
  林景峰剛出院,險些又要吐血住院了。
  展行伸著舌頭:“去哪?師父?”
  林景峰沒好氣道:“潘家園,買消息,倒鬥賺錢。”
  華南之劍,特別行動部隊基地。
  紅發在起居室坐下:“小唐還沒有回來?”
  玩算盤那人趴在桌上:“沒有——”
  紅發喝了口咖啡,藍眸走進來,把一份報告扔在桌上:“上次拉薩的調查資料出來了。”
  紅發道:“還有什麽內容、後續?”
  藍眸道:“先說內容,與印度接頭的一單偷渡國寶的生意,餵,那邊的,你有沒有在聽,把天線寶寶關了。”
  戴綠色貝雷帽那人歪著腦袋,作了個鬼臉。
  藍眸又說:“那次行動涉及上海的一個盜竊組織,組織頭子姓藍,手下喽啰八百四十四名,情報網分布于西安、北京、上海、廣西、廣東、香港多地。親傳弟子有三個,大徒弟仇玥,女,三十三歲;二徒弟白斌,男,已死;配偶是個女人,上海峥嵘歲月古董店掌櫃,店鋪已關,易容高手,兼職辦假證,沒有人知道她的眞名。”
  紅發道:“這個女的不是已經被抓了?”
  藍眸道:“她在喜馬拉雅地宮裏中了一槍,送到成都軍區醫院治療,治好後跳窗跑了。”
  紅發點了點頭,藍眸又道:“第三個人叫林景峰,就是上回見到,和余寒鋒外甥在一起的那小子。”
  紅發:“後續呢。”
  藍眸:“後續是,我給那個姓藍的老頭子寫了封信,動展行一下,我們就殺他全家,再鏟了藍公館。”
  紅發:“要殺自己去殺,要鏟自己去鏟,沒興趣。”
  藍眸點了點頭:“我也沒興趣,隨口說說嚇他的。”
  紅發:“沒興趣你寫什麽信?萬一他眞動了展行,我們又不鏟,豈不是很沒面子?”
  綠帽子懶懶倚在椅子上:“余寒鋒自己會去又殺又鏟的嘛……可以開電視了嗎?”
  藍眸隨手按了遙控器,電視機沙沙響。
  綠帽子:“?”
  紅發:“……”
  電視機壞了。
  玩算盤那人道:“接口昨天就有點松。”
  綠帽子:“小唐去修一下……”
  話音未落,四人同時意識到一個很嚴重的問題。
  “冰箱好像也不制冷了。”藍眸取了罐啤酒:“怎麽辦?紅毛去申請個新的電冰箱?”
  紅發道:“申請個新的得兩個月,太久。”
  藍眸:“自己買個吧。”
  玩算盤的馬上說:“沒錢。”
  唐悠不在,四名特種兵都是機械電器白癡,電視沒得看,啤酒沒得喝,這下徹底完蛋。
  “去個人,把小唐找回來。”紅發道:“找人比等審批快。”
  于是四人抽簽,綠帽子抽到最短的,一臉苦大仇深的表情,起身收拾東西,背了個包,出基地,去找離家出走的機械師唐悠了。
  
  
  
  Chapter35
  
  北京,潘家園。
  最偏僻的角落裏,有一間毫不起眼的舊貨店,門口冷冷清清,挂著破爛招牌——青雲齋。
  “有什麽活兒幹麽?”林景峰解下背包,帶著展行進去,扔在後廳。
  廳裏在桌前寫字的一女孩笑道:“喲,什麽風把三爺吹來了?氣色不錯。”
  林景峰出了口大氣,把湊上前去看的展行踹開點,讓他坐好:“年景不好,欠了一屁股債。得趕緊幹活去,你哥呢?”
  女孩道:“哥哥去敦煌探消息了,得下個月才回來。”
  林景峰眉毛動了動,卻沒有問出口,女孩扳著輪椅從桌前退開,轉到書架前,取下一封信箋。
  “前幾個月,柳州那邊來了一夥人。”女孩柔聲道:“您看看?合適的話咱們按老規矩來。”
  展行道:“老規矩是什麽?”
  女孩側著頭端詳展行,笑道:“你是三爺的徒弟?叫什麽名字?”
  展行自我介紹,女孩點了點頭:“老規矩就是,咱們出情報,你倆師徒出力,倒回來的貨……”
  “行了。”林景峰漫不經心道:“畫你的畫吧。”
  女孩莞爾道:“三爺怎麽變了個人似的,心情看上去也挺好。”
  林景峰不答,臉上現出淡淡的紅色,低頭看箋,門口有人搖鈴,女孩便道:“失陪一會。”接著操縱輪椅去了前廳。
  林景峰道:“她哥和我以前下過鬥……別過來,規矩坐著,沒大沒小!”
  展行在林景峰腦袋上揉來揉去,又在他臉上捏個沒完,把林景峰折騰得快冒火,方笑嘻嘻地收手去看牆上的畫。
  林景峰:“也別亂動東西。”
  展行應了,在桌上摸了摸,看到一塊紙板,上面是幾個徽章。
  “她叫楚行雲。”林景峰道:“她哥叫莊鳴清。這家店是倆兄妹合開的,別小看她,她可是潘家園裏出名的奸商……小賤,不是讓你別動麽?!”
  展行端詳幾個扣章:“這個可以給我麽?”
  上面是盜墓筆記八成坑紀念版裏,吳邪、張起靈、胖子三個人的Q版大頭徽章。展行想要很久了。
  林景峰不耐道:“放回去,待會我找她要。”
  行雲把輪椅推到前廳,于櫃台後擡頭看,霍虎摘下墨鏡,現出琥珀色的貓瞳,朝她禮貌地笑了笑。
  行雲被這帥氣的壯漢嚇了一跳,緩過神來:“大哥有什麽事?”
  霍虎道:“聽說你這家店賣眞貨?”
  行雲嫣然道:“大哥說笑了,潘家園裏大部分都是眞貨。”
  霍虎從拉薩下來,一路到北京,沒錢了,挎著個背包,大手從包裏掏出幾件東西一撒,櫃台上叮當響:“喏,換點錢用,行嗎?”
  行雲吃了一驚,說:“您等等。”
  她開始清點霍虎拿出的幾件古董:“哇,這個鈴铛是西藏前弘時期的……這個……不錯,這個是,這張紙年代不像古早的呀,哪來的?”
  霍虎忙把倉央嘉措的詩收回去,行雲又道:“這個是什麽?牛奶盒的吸管?利樂磚奶盒的剪角……什麽亂七八糟的,大哥擔待,這些不值錢……”
  霍虎堅持道:“那個是集起來抽獎的,現在沒錢,都給你了,一起算,隨便給我幾張就行。”
  行雲好奇道:“幾張什麽?”說著擡頭看了霍虎一眼,不禁臉上微紅。
  霍虎:“幾張錢,大張點的。”
  行雲:“……”
  行雲心念電轉,明白過來,笑道:“這張夠大麽?要麽我給您畫張?”
  霍虎:“畫的錢能用麽?餵,妹子,別騙人啊。”
  行雲莞爾一笑,躬身拉開抽屜,從裏面掏了張花花綠綠,十八開的大紙:“大哥您看,這個成不?”
  霍虎看到那張錢上印著“一百億”,還是繁體的,當即大喜道:“可以!”
  行雲哭笑不得,本是逗他的,一時不知這壯漢是眞二,還是刻意來調戲人的,當即想了想,又取出三張一百的,抓了把硬幣,疊在“一百億”上,調侃地看著霍虎。
  “這樣?”
  霍虎道:“謝了,妹子眞講究,下次再來找你。”說畢接過錢,把硬幣收好,“一百億”折成方塊,放進兜裏。
  行雲收起鈴铛,笑吟吟地回了後廳。
  霍虎出了潘家園,又有錢了,去找吃的了。
  霍虎拿出張一百塊,打了個車,吩咐說:“十三陵前那家魚嫂還在麽?”
  司機一頭霧水:“什麽年代的事了,兄弟,你要去哪?”
  霍虎想了想,說:“隨便去家吃的。”
  司機點頭,把他拉到禦品神廚門口。
  霍虎進去就坐,吩咐上菜單,服務員看這壯男衣冠楚楚,忙上來點菜。
  “這個魚、這個、這個、這個這個、還有這個魚。”
  女侍應:“活遛魚、葵花爆魚片、水煮魚、清蒸石斑、車前草生魚湯……”
  霍虎手指點了點,禮貌地說:“再來個這個魚,謝謝。”
  女侍應:“……”
  霍虎:“?”
  女侍應盈盈笑道:“先生全吃魚?”
  霍虎道:“對,別放地溝油。”
  女侍應:“……”
  菜上來了,霍虎吃得不亦樂乎,吃飽一抹嘴,歪在椅子上喘氣:“算錢,把發票開過來。”
  女侍應:“請問先生是簽單、刷卡還是付現?”
  霍虎:“???”
  女侍應耐心解釋了一次,霍虎問:“寫名字就可以不用錢?”
  女侍應徹底無言,轉身去結賬,稍後回來:“先生一共消費四千一百六十元。”
  霍虎掏出兩張一百的放在盤子上,女侍應的表情精彩至極。
  霍虎還是有眼色的,見對方表情不對勁,又問:“不夠?”
  女侍應道:“這裏只有兩百。”
  霍虎點頭,又掏出一把硬幣,放在盤子上。
  女侍應:“兩百零七塊六毛……”
  霍虎取出“一百億”攤開,女侍應快哭了。
  “先生,這個是紙錢,燒給死人用的。”
  霍虎:“……”
  霍虎滿頭大汗:“我先刮發票。”
  女侍應冷冷道:“刮吧,說不定能中個五千呢,對吧。”
  霍虎把一堆發票刮完,全是“護稅光榮”,分錢沒有。
  霍虎:“……”
  女侍應:“……”
  霍虎戴上墨鏡,朝她點了點頭,說:
  “謝謝,我的愛送給你。”
  下一秒,霍虎抓起包,開始逃跑,女侍應大聲尖叫,保安集體出動,追在霍虎身後。
  霍虎衝啊——!這一刻,流浪漢之神靈魂附體,他不是一個人在戰鬥!
  霍虎沒命狂奔,被追了九條街,終于在一個巷子裏停了下來,又沒錢了,晚飯怎麽辦?
  同一時間,潘家園。
  林景峰仔細看完情報,把信箋隨手扔在桌上:“人手不夠,白崇禧時期的遺迹,雞山的路也不好走,挖到東西,讓我怎麽帶出來?起碼得派十個人。”
  行雲柔聲道:“最近條子盯得緊,十來個人從潘家園出來,上火車,不明說著去鏟地皮的嗎。三爺要別的還好辦,要人最難辦,只能從這邊發信,到柳州再給你們召集人,但這樣一來……”
  林景峰道:“我讓一成,你給我挑點正常的,上回我師嫂找了群童子軍,差點連性命都交代在裏頭了。”
  行雲點頭道:“那敢情好。”
  林景峰:“順便把裝備也給我湊齊全點,現在啥都沒了。都讓一成了,就免費送我們倆包,幾套工具吧。”
  行雲笑道:“那敢情……不成。”
  林景峰:“……”
  行雲把輪椅推到桌邊,開始登記林景峰要的工具,展行湊上前去,看到行雲手腕上系著的鈴铛:“喲,這可是西藏的玩意,估計有這東西時班禅還沒出世吧。剛收的貨?”
  行雲得意一笑:“是呢,你猜多少錢?”說著玉蔥般的手指頭動了動。
  展行:“二十萬?”
  行雲莞爾搖頭:“兩百。”
  展行:“……”
  展行道:“給我吧,我出四百。”
  行雲:“去死!”
  展行討價道:“鈴铛不送,裝備也不送,給個徽章總行了吧。”
  行雲不爲所動:“這套徽章可是紀念版呢……”
  展行:“給我嘛——”
  行雲:“好了怕了你了。”隨手把紙板交給展行,展行拆下吳邪和悶油瓶的大腦袋Q版徽章,又把胖子的扔回去:“我要兩個就行。”
  行雲:“胖爺的我也不要,你拿出去扔了吧。兩天後來取背包,要順便把你們的火車票買了麽?比票點便宜十塊錢手續費呢。”
  林景峰哭笑不得:“省點吧,上回收了我硬座的錢給張站票,還沒找你算賬呢,走了,後天回來拿東西。”
  行雲送走了林展師徒,又從抽屜裏取出另一幅徽章紙板,准備當贈品打發下一個來講價的。
  時正黃昏。
  展行像個猴子,一刻不安靜,扒著林景峰又要親又要揉,林景峰虛踹幾下,斜眼瞥展行:“先找吃的去,晚上再……幹你。”
  展行:“我知道有個地方好吃,叫禦品神廚……”
  林景峰:“一瓶礦泉水兩百八的那家?”
  展行:“我學二舅畫個豬頭,吃飯就不用錢了。”
  林景峰:“算了吧你,越欠越多了。”
  展行說:“算我請你吃的,吃飽一點,晚上有力氣幹我。到時你給我發了薪水,我再還給二舅。”
  林景峰:“那……可以考慮。”
  邊上巷裏,霍虎肚子又開始餓了,中午吃了一大堆魚不頂飽。
  怎麽辦呢?
  霍虎打開路邊的垃圾桶蓋子,朝裏面瞅了瞅,旁邊一個大媽走過來,說:“哎,大個子,你幹嘛呢!”
  霍虎只得把蓋子放回去,擺手,走了。
  夕陽如金,從巷子一邊照進來,霍虎蹲在地上,想了想,手指撮唇吹了個口哨,幾只曬太陽的貓圍過來。
  “你們這樣這樣……”霍虎朝貓們指指點點。
  四只貓點頭表示明白了,紛紛散開。
  片刻後,一只貓銜過來個死耗子。
  霍虎:“不不不,不吃這個!哎,牛奶?這個好,不對,這盒已經沒了,再回家找找,妙鮮包是什麽?沒吃過……牛奶記得不要有三聚氰胺的……”
  展行:“耶?那人在和貓說話?”
  林景峰:“和你一個精神病院跑出來的吧,都會貓語。”
  林景峰和展行站在巷子口,朝裏面張望,霍虎正在拆一包偉嘉妙鮮包,聽到熟悉的聲音,擡起頭。
  霍虎:“……”
  “虎、虎哥?”展行張著嘴,半天合不攏。
  霍虎瞬間扔了妙鮮包,涕淚橫流,風中淩亂,大吼道:“賢弟!親人呐——!”繼而衝過去把展行抱著,這回死活不走了。
  禦品神廚:
  “這個送你了,展行。”霍虎掏出一張紙,珍重交給展行。
  展行:“坑爹呐你!越南都沒發行一百億的,很明顯是紙錢了。”
  霍虎又回來了,還大搖大擺坐在桌子前,中午的女侍應傻眼了。沒人來給這桌點菜。
  林景峰道:“菜單拿上來啊,我們不像有錢人麽?”
  展行夫唱夫隨道:“就是!狗眼看人低你們!叫你們經理過來。”
  女侍應和經理嘀嘀咕咕,經理走過來,看到展行,登時直了眼。
  “展少爺好。”經理又看了霍虎一眼,接過菜單恭敬打開,放到林景峰面前。
  太有眼色了,展行滿意點頭,又說:“上次的發票先開過來,吃飯前刮發票消遣消遣。”
  經理道:“好的,孫先生今天沒來?”
  展行馬上道:“別告訴他。”
  林景峰挑不太貴的下飯菜點了一桌,最後結賬時兩千一百四,自己也有點招架不住。
  展行評價道:“味道還行。”
  說著隨手在單子上畫了個小豬頭,就算買過單了。
  霍虎道:“你們去哪?”
  林景峰打量霍虎,又看看展行,說:“我們要去柳州一趟,你呢?”
  霍虎馬上道:“我也去柳州。”
  林景峰懷疑地點頭,展行高興道:“一起吧,你去柳州做什麽?”
  霍虎道:“我去……你們去做什麽?”
  林景峰道:“賺錢。”
  霍虎道:“我幫你賺!管吃住就行。”
  林景峰多次見識過霍虎的本事,這壯漢身上有許多懸疑,然而身手卻是非常不錯的,除了雪山上那兩名特種兵,林景峰幾乎迄今仍未見過有能和霍虎匹敵的人,就連他自己也做不到。
  展行很想邀請霍虎加入,然而最後還是得林景峰說了算,只得期待地看著他。
  林景峰道:“可以,但是你要聽我指揮,不能仗著裙帶關系搞個人主義。”
  霍虎完全沒聽懂,只知道要聽指揮:“沒問題!一定聽指揮!給我買點牛肉幹和牛奶就行,不用錢了。”
  兩天後,林景峰在青雲齋領到了三個背包,臨時又加上霍虎的份,分發給同伴。
  展行掏出徽章,給自己的包別上吳邪的Q版徽章,又給林景峰包後別上悶油瓶的大腦袋,霍虎愕然道:“我怎麽沒有?”
  展行遺憾地說:“剩個胖子,哥你要麽?”
  霍虎:“胖子是什麽?胖子就胖子吧,比沒有的好。”
  于是展行給霍虎背包後別上胖子的大頭徽章,林景峰掏出墨鏡戴上,冬天的潘家園陽光燦爛,日照煦暖。
  “出發吧,夥伴們,到那邊再找人。”林景峰道。
  展行與霍虎各自戴上墨鏡,跟著林景峰登上了前往柳州的火車。
  
  
  
  Chapter36
  
  霍虎其實很懂吃。
  六包牛肉幹:麻辣、五香、海鮮、燒烤、原味、蜂蜜——兩兩搭配,剝開後混在一起嚼,滋味獨特,三種一起吃,甚至六種同時吃,花樣繁多,還可把所有牛肉粒先剝好,再放在同個保鮮袋裏,隨機抽取,花樣百搭。
  更可以把牛肉幹泡著牛奶……
  林景峰終于忍無可忍了。
  “把你的零食收走,壯士。”林景峰面無表情道:“現在是吃飯時間。”
  霍虎忙把零食收好。
  三人在柳州下車,林景峰輕車熟路,顯是曾經來過,把展行與霍虎帶到柳江邊,上了一家漁船。
  時值隆冬,兩廣地帶卻並不寒冷,日光和煦,江面微風陣陣,與拉薩比起來簡直是天上地下。
  漁船酒家裏放著古筝曲,霍虎人高馬大,雙臂一攏,趴在桌上曬太陽打瞌睡,展行接過菜單:“我又不是貓。”
  林景峰點了幾個河鮮,嘲道:“你他媽就是只純種貴族貓,老子賺幾個錢不夠給你買飼料的。”
  展行笑道:“我只要吃一點螺絲粉就行了。”
  林景峰點完菜,沈默地坐著,展行又粘上來,問:“媳婦,你在想什麽?”
  林景峰:“叫老公,在想小雙。”
  展行:“哦。”
  展行半晌不吭聲,林景峰淡淡道:“小雙就是柳州人。”
  展行沒有接話,林景峰望向欄杆外,說:“你知道那裏是什麽地方嗎?”
  柳江沿岸是民居,但江邊欄杆前,有不少石凳,公園外坐著不少人。
  展行側著頭看了一會,有個少年坐在石凳上,一名中年人走來,坐在他身邊,說了幾句話。
  展行莫名其妙,林景峰說:“是同志聚會的地方,單身的同性戀會到這裏來找伴,小雙就是柳州人。”
  展行點頭不語,似乎看見許久前的林景峰與王雙並肩坐著……實際情況則是:排椅上,那中年人伸手搭著少年的肩膀。
  少年正在喝可樂,一口水噴了出來。
  林景峰道:“那小子看起來不像本地人。”
  江邊少年把背包朝身後一甩,起身就走,中年人追了上去,片刻後,少年從腰間抽出一把槍,銀光閃閃,正是林景峰用慣的沙漠之鷹。
  唐悠把槍抵在那人的額頭上。
  唐悠的肺簡直都要氣炸了,自打從華南之劍地下營出來以後就沒碰過一件順心事,身份證沒帶,潮州話聽不懂。
  出了潮汕地區以後總算語言通了點,上火車想到處逛逛,第一個目標就是就是柳州,他是抱著目的來的,下了火車隨便找個地方坐著,便被調戲了。
  唐悠收起槍,那中年人瞠目結舌地昏倒了,他在江邊走了一會,尋思先找個地方坐著,轉身離去。
  唐悠穿一件白襯衣,外面套著黑毛衣,襯衣領口洗得雪白,從V字領中掏出來,卷了袖子,頭發亂糟糟的,白皙俊秀,穿西褲,皮鞋,背上背著個雙肩電腦包,看那模樣仿佛和展行一樣大,像個學生。
  展行道:“他用的槍和你一樣,他是幹嘛的?”
  林景峰作了個“噓”的手勢:“小聲點,不清楚,看那模樣不是道上的人,別管了,我們吃完就走。”
  林景峰結完賬,經過酒家門口時,忽然瞥見珠簾後,一名靛藍旗袍的女人倚著,漫不經心地看賬本。
  林景峰停下腳步,女人朝他妩媚地笑了笑,作了個“滾蛋”的手勢,林景峰蹙眉,點頭,轉身離去。
  林景峰一直在思考,她又到這裏來做什麽?當初不是已經送到拉薩醫院去了?以她的能耐,應該不至于被抓住才對。
  林景峰拿著青雲齋的名帖,找到楚行雲說的地方,那是柳州老城區偏僻處,一間破破爛爛的大屋,堂屋裏沒有人,到處都是蜘蛛網。
  下午三點半。
  林景峰看了表,時間還沒到,便隨意坐下,吩咐道:“你們可以去睡個午覺,先在這裏等人。”
  展行根本不知道林景峰要做什麽,于是和霍虎到院子裏等著,時間接近四點,陸續有人背著包,進廳裏來,各個風塵仆仆,有老有少,站了一屋子人,也不說話,林景峰蹲在一張破破爛爛的木椅上,挨個注視來者。
  這些都是行雲爲他找的,打下手的盜墓賊。
  “哈哈哈……”
  展行拿著面鏡子,在院外晃太陽光,把亮點反射在牆上,霍虎跑來跑去撲光斑玩。
  林景峰:“……”
  “你們不能做點有意義的事情嗎?”林景峰道。
  四點,林景峰點了人數:“只來了個八個?自我介紹一下,我叫林三。”
  堂屋裏光線昏暗,沒有人吭聲,廳裏站了一地人。
  其中一人看了看左右,接口道:“聽說過,三爺有什麽吩咐直說罷。”
  林景峰說:“還有兩個人就不等了。你叫什麽名字?”
  那人道:“宋晨武。”
  林景峰說:“成,麻煩你當副手了,把名帖給我看看。”
  宋晨武收了名帖,交到林景峰手裏,八張一疊,林景峰道:“這次我們要去的是山裏,先說酬勞,今天是幾號?”
  宋晨武道:“臘月十九。”
  林景峰眉毛動了動,“到年廿九,十天,每位每天工錢五百,廿九辦完事,出雞叫山再補六千,大家好回家過年。
  “什麽活兒,說清楚點,雞叫山不去。”終于有人問道。
  林景峰蹲在椅子上,掏了根煙叼在嘴裏,宋晨武上前給他點著,林景峰示意謝謝,解釋道:“雞山有白崇禧的兵工廠,軍閥混戰那會兒,李宗仁也在旁邊有個基地。”
  外頭的展行不玩了,偷偷聽著。
  又一人道:“叫我胡楊。”
  林景峰點了點頭:“柳州四年前不是發了個案子麽?一群本地仔鬥毆,殺了人,這邊局子裏發過通緝令,抓在逃的那幾個小子,後來就一直擱著,擱了好幾年,有人在雞山的防空洞裏找著了其中一個。”
  胡楊忽然表情變得十分奇怪。
  林景峰道:“有問題麻煩稍後再問,防空洞裏除了一具屍體,還有一堵鐵門,門口有死人氣味,上回進去的那夥人不敢報警,也不敢……怎麽了?什麽事?”
  廳堂內馬上有人道:“三爺不好意思,這活兒不接。”
  林景峰還沒問完,衆人便紛紛擺手,轉身離開,堂屋裏一下走了大半。
  林景峰:“……”
  宋晨武看了看林景峰,又看胡楊,林景峰道:“怎麽回事?我從青雲齋得的消息,還有什麽沒交代清楚的?”
  宋晨武尋了張爛椅子坐下:“最近柳州鬧鬼,三爺不知道?”
  林景峰徹底無言以對:“有這回事?”
  宋晨武道:“都說地下有魃,今年自打十月開始,就沒下過一場雨,有人說是魃多成精,也有人說是怨魂不走……”
  林景峰擡手道:“等等,這事兒……你倆都是本地人?”
  另一人表示不是。
  胡楊說:“我……我是。”
  林景峰還未詢問,宋晨武又說:“前幾天,有個算命先生來過,說年前魃王出行,肯定不安泰,魃王千年一醒屍,睡的地方……就是雞叫山。要麽,三爺等到初五再來?”
  林景峰擺了擺手,展行道:“魃是什麽?”
  林景峰看著展行:“你也有不知道的時候?”
  展行道:“這些我眞的不懂。”
  林景峰解釋道:“魃就是僵屍,傳說僵屍作祟,地面就會幹旱,你知道僵屍的始祖麽?”
  展行想起來了:“就是旱魃?”
  林景峰點頭:“不過這玩意也沒什麽依據,頂多就嚇嚇人的。”
  林景峰又想了一會,說:“這樣吧,你們只要運東西,望風,這裏的三個人,都留在地面上,探路,掘路都我們三個進去。人既然走了不少,就給你們翻一倍,每天一千,完事了給一萬,這樣成不?”
  宋晨武淡淡道:“成,全聽三爺吩咐。”
  林景峰又問:“這位怎麽稱呼?”
  最後留下來那人道:“我叫張輝。”
  林景峰點頭,說:“還得去租車……對了,宋兄弟和這位叫……胡楊的弟兄,既然是本地人,怎麽不像他們一樣?先把話說在前頭,這事想必大家心裏也有數了,現在不想幹,可以隨時走。”
  宋晨武起身答:“幹,我去租車,家母病了,給不起醫藥費,正躺柳州人民醫院裏,不得不幹。”
  林景峰理解地點頭,展行道:“啊等等,什麽病?我有……”
  林景峰蹙眉,展行只得噤聲。
  林景峰道:“要麽這樣,我先把錢結一半給你,當前期?”說畢便掏錢,點錢。
  宋晨武如釋重負:“謝謝了三爺,以後水裏來水裏去,一聲吩咐。夏夭崽兒冬送老,我媽快撐不……”
  林景峰道:“打住,快過年了,別說不吉利的話。”
  林景峰給了宋晨武一萬,宋晨武接過錢,把背包卸在堂屋裏,轉身疾步跑出院外。
  林景峰說:“你呢?也先付點?”
  胡楊看了林景峰一眼:“不用,我和你們一起下去,在逃的小子們,有一個叫胡柏,是我弟,跑的那年就十六。”
  林景峰:“……”
  胡楊:“我去幫宋兄弟租車,柳州我熟。”
  林景峰歎了口氣,說:“你呢?張輝。”
  張輝道:“我沒什麽事,媳婦嫌棄我窮,把我蹬了,還是得回來幹本行。”
  林景峰跳下椅子,說:“那就准備好,晚上出發,裝備、工具自理,合作愉快。”
  張輝點了點頭,數人分頭去整理行裝。
  堂屋裏剩下他們三個,展行心裏百味雜陳,問:“胡楊說的是什麽意思?”
  林景峰說:“他弟弟犯了事,他怕弟弟在那個防空洞裏躲著,不知死活……”
  展行深深吸了口氣,想說點什麽,卻又什麽也說不出來,片刻後問:“夏夭崽兒是什麽意思?”
  林景峰戴上墨鏡:“那句話的意思是,太熱的話,夏天剛出世的小孩容易生病,因爲襁褓捂著熱了,解掉布又容易著涼;老人在冬天也容易生病。”
  展行沈默很久,只唏噓了句:“眞不容易。”
  林景峰淡淡道:“誰都不容易。”
  展行蹲到院子裏,夕陽如血,流金滿院,他掏出手機,打了個電話給遠在大洋彼岸的父親。
  “哈……喽。”展揚沒睡醒的聲音。
  “哎,是我。”展行忘了現在紐約是五點,下意識地想挂電話。
  展揚:“錢花完了?”
  展行:“沒……沒有,陸少容在嗎?”
  展揚輕手輕腳起身,走到臥室外:“什麽事?他在睡覺,感冒了。”
  展行:“陸遙呢?”
  展揚:“到底什麽事?!有事不能給我說?!我才是一家之主!你們又想瞞著我做什麽偷偷摸摸的勾當!?嗯哼?!”
  展揚嗓門一大,連三樓的陸遙都被吵醒了。
  “我明天要芭蕾舞演出!”陸遙憤怒地摔房門。
  陸少容穿著睡衣出來,展揚忙收小音量把他送回去:“快說。”
  展行想了想,又問:“小毛呢。”
  展揚大半夜被兒子電話吵醒,居然是問一只狗,當即想衝回中國去掐死他。
  “我明天還要上班,兒子。”展揚徹底沒脾氣了:“我要賺錢養你們一大家子人,供你離家出走去中國揮霍,給你的朋友繳醫藥費,你有什麽事就行行好,一次說出來……”
  展行道:“我謝謝你了!醫藥費是二舅出的!”
  展揚:“我才謝謝你了!他只畫了個豬頭,卡還是老子刷的!展家的人根本不會花他一分錢!老子也養得起你們包括你們的豬朋狗友,還有嗎!再來啊!再來幾個啊!!”
  展行把電話挂了。
  陸少容打了個呵欠:“小賤的電話?”
  展揚把手機一扔:“神經兮兮的,半夜打電話來問小毛睡覺了沒。”
  陸少容道:“他想家了,找個時間和他好好談談,讓他回來吧。”
  展揚這才明白過來,拿了電話,想再打回去,陸少容翻了個身把他抱著,說:“算了,先由得他吧,想想清楚下次還會打電話回來的。”
  霍虎看到展行眼眶紅紅的,一個人蹲在牆角,心想是和爸媽吵架了?
  霍虎不會安慰人,但也是個古道熱心腸,尤其展行郁悶,更是天大的事。于是蹲到展行身邊,思來想去,斟酌了老半天,終于憋出一句話。
  “展行,我們去尿尿吧。”
  雞叫山,夜,烏雲蔽月,萬籁俱寂。
  林景峰操縱一輛吉普車停在山腳,這裏是柳州西市郊最偏僻的地方,雞叫山最爲偏僻的山腳,沒有村莊,也沒有路哨,一條廢棄的路通往山上,夜色如濃墨般籠罩了整個丘陵地帶。
  林景峰道:“接下來怎麽走?”
  宋晨武:“把車燈關了,免得麻煩,那邊有條小路,順著小路上去,能到民國的廢廠。”
  連蟲鳴鳥叫也聽不到,展行依稀覺得自己回到了一百多年前的民國時期,汽車順著崎岖的碎石道開去,車燈被林景峰熄滅了。
  宋晨武道:“三爺,我來開。”
  光消失前,展行看到路邊滿是雜草,這條路應該很久沒有人走過。
  道路兩邊的建築物一片黑色,烏雲散去,鈎月在雲隙裏投下微弱的光。
  路邊的建築物牆壁灰黑,留著歲月侵蝕的雨水印與黴漬,一些牆壁上甚至貼了大張的符。某些門上甚至還有封條。
  一個女人站在門後,手上抱著嬰兒,披頭散發看著展行。
  展行猛地一驚:“有人!”
  霍虎白天瞌睡,夜裏倒是精神得很,忙道:“何處?”
  展行朝窗外指去,霍虎轉頭時烏雲再次遮蔽月光,宋晨武停下車,外面什麽也沒有。
  “你又人來瘋了吧。”林景峰道。
  展行匆匆一瞥,也沒看出個究竟,半信半疑點頭,腦海裏盡是那慘白臉色女人的映像。
  胡楊插口道:“這裏民國的時候是兵工廠的宿舍,白崇禧走後,就荒棄了好幾十年,我爺爺那時候工廠重新開過,有的設備還能運轉。現在這條路,已經有二十年沒人走過了。柳州開發新城區都在東郊,靠近桂林那裏,西郊不知道爲什麽從來沒有人,所有的村莊也都撤走了。”
  方圓十裏都沒有人,連崗衛都沒半處,林景峰按開車天窗,半個身子探出去看了一眼。
  很遠很遠的地方,柳州市燈火零星,這裏已距柳州市區數十公裏,快要抵達麽老族自治縣。
  這樣正好,林景峰心想,荒山野嶺,就算有動靜也不至于招來警察。
  林景峰坐回駕駛位:“工廠後來怎麽又關了?”
  胡楊說:“鬧鬼。”
  林景峰:“……”
  胡楊:“聽說白天倒是沒事,晚上工廠裏的設備會自己動,上夜班的工人經常出事故,死了好幾批,傳達室的大爺瘋了,最後政府把廠址遷到柳東新區去,這裏就一直廢了。”
  
  
  
  Chapter37
  
  林景峰帶了很多人,唐悠卻只有一個人。
  唐悠站在雞山的山腹裏,他正在尋找廢棄的兵工廠,一手按在耳上,那裏戴著一個集音器,除了嗚嗚的風聲以外就再沒有別的聲音了。
  他這次出行的目的是出來玩玩,順便作一個資料采集。
  槍械全是業余愛好,唐悠手中有一份前蘇聯,天才槍械設計師米哈伊爾·季莫費耶維奇制造的狙擊槍圖紙,但它缺了好幾個零件的構圖。
  天才的作品往往具有超前性以及持久性,米哈伊爾正是其中翹楚,他設計出的槍械超越了整個時代,並不會被時間所淘汰,經百年而不衰——AK47就是最好的例子。
  第一把AK47于1949年面世,曆經整個世紀,跨度長達一百年仍未被摒棄。
  然而在1949年之前,米哈伊爾曾經設計過另一種自動步槍,這種步槍的後座力過大,導致無法量産,最終成爲封存品。唐悠得到了一份圖紙,並打算改良這類步槍,調試後重新做一把,但它早在一九二七年就已經停産了。完整圖紙在俄羅斯的檔案庫內,唐悠無法調閱,生産這種零件的地方他知道,就在桂系軍閥,白崇禧的地盤上。舊兵工廠荒棄了上百年,大部分設備雖然鏽蝕,卻仍在原位,只要找到模具,分析生産流水線,不難重現出那幾個零件。
  于是唐悠獨自一個人來了。
  唐悠全身都是高科技設備,紅外線掃描鏡片能幫他界定周圍的一切熱能輻射體,微型耳機集音器過濾雜音,令他的聽覺能清晰覆蓋3X3——九平方千米的地域面積,在它的幫助下,唐悠能清楚聽見另一個山頭田鼠的叫聲。
  唐悠打開筆記本電腦,開始掃描廢工廠裏的設備,這個時候,他聽到集音器裏傳來發動機的聲音。
  半夜一點,子時剛過,到處一片漆黑。
  林景峰把車停在一間工廠後面,開進了大院裏,借院牆擋住吉普車。這裏雖然沒有警察來,但還是小心點的好。
  展行下了車,林景峰帶著幾人從車朝下卸東西。
  展行總覺得裏面有什麽東西,用手電筒照了照,湊到工廠的窗戶前張望,裏面傳出咯噔一聲響。
  “啊啊啊——”展行抓狂地大叫。
  林景峰、霍虎、胡楊,宋晨武,張輝五人正在搬東西,被冷不防地嚇了一跳。
  林景峰怒道:“叫什麽!一驚一乍的。”
  躲在一台機床下的唐悠冷不防被外面的展行一吼,登時腦子裏嗡的一聲,耳膜險些爆掉。
  展行道:“活躍氣氛嘛。”
  衆人:“……”
  宋晨武點評道:“小兄弟很幽默。”接著作了個哭笑不得的表情,把一箱純淨水搬下地來。不遠處就是個防空洞,他們在這裏卸貨,准備把東西帶到防空洞去。
  展行:“裏面好像有人?”
  林景峰:“你聽到耗子了,不會有人。”
  展行推了推鏽住的鐵門,推開了,走進去。
  山風涼飕飕地穿了進來,展行拿著電筒四下照,耗子也沒一只,手電筒的光照在黑暗裏的機器設備上,那是一個軋鋼的軋床,上面的傳送帶曆經百年,已變得破破爛爛。隔壁還有鋼鐵穿孔機,鑽頭停在半空,鏽蝕近半。
  唐悠此刻正躲在軋床下。
  一只手在他的肩上拍了拍。
  “哇啊啊——”展行炸毛地大叫。
  林景峰道:“不要裝可愛了。”
  唐悠又是嗡地一響,集音器效果太好,宛若展行直接對著他的耳朵大喊大叫,唐悠差點一口血噴了出來。
  展行:“嘿嘿嘿。”
  展行把電筒關了,窗外月亮再次出來,朦胧的月光透過破碎的玻璃窗照進廢棄工廠,林景峰摘下手套,隨便找個地方倚著,說:“過來。”
  展行湊過去,兩人面對面地抱著,他感覺到林景峰胯\下硬了,正頂著褲裆。
  一天前在北京吃完飯就上了火車,到柳州都沒怎麽親熱過,林景峰抱著展行,親了一會,展行腦子裏胡思亂想,忽然問:“眞有什麽僵屍王夜遊的事情?”
  林景峰淡淡道:“六十年前就發生過,你爸見多識廣,沒告訴過你?”
  展行詫道:“眞的?陸少容很少說過這些八卦。”
  林景峰說:“上世紀末,一九九五年,四川就鬧過一起。據說是西山的一個古墓失竊,想聽聽麽?”
  展行:“是關于僵屍的麽。”
  林景峰:“四川西山,上世紀牽連最廣,死亡人數最多的一次古墓失竊案,當地有人向公安局舉報,說S05區被挖開大型古墓。刑警前往調查後,當地雖然是山區,卻在信號覆蓋範圍內,但手機打通時裏面有很嚴重的雜音,導致偵查隊很難聯系上。”
  “後來取了照片,發現二十二座連環古墓被挖開,每一具棺材蓋子都被打開,棺材裏面已經空了,但是墓內隨葬品全部保持完好,現場沒有鏟子挖掘痕迹。”
  展行道:“不是盜墓賊做的?”
  林景峰反問道:“你覺得呢?”
  唐悠剛摘下耳機,斟酌半響又塞了回去,決定聽聽他們說什麽。
  他輕輕按下紅外線眼鏡,對工廠周圍進行掃描,發現七個人型活動熱能體。
  兩個人型在窗戶旁邊,是什麽人?
  唐悠調轉鏡片,工廠外到碎石路邊,又有四個人型熱能輪廓,在反複走動,好像是在搬東西,其中有個一米九的大個子……橙紅色光芒比其他的更亮……體溫稍高,能量充沛。
  他們是賊?打算偷走什麽?根據發動機聲音……六缸雙燃料三菱吉普,應該不會搬走機床,目標估計不是工廠。
  唐悠轉過頭,朝向黑夜裏的第七個人型熱能輪廓,這個熱能度要低得多……很黯淡的橙色光。
  第七個熱能人型站在工廠背後的牆根邊,一動不動。
  唐悠心想:在小便?
  展行想了想,說:“也有可能是有人在惡作劇?想不通,是被偷挖了,不是應該會帶走陪葬品的嗎?墓是從裏面挖的還是從外面挖的?看得出來麽?”
  林景峰說:“看不出來,當時南充、成都、都江堰等地通令戒嚴,都接到通知,學校提早下課,單位提前下班。”
  展行:“……”
  林景峰又說:“後來很長一段時間裏,當地的電話通訊,手機,收音機和電視喇叭裏經常傳出雜聲。是一種很奇怪的聲音,像有人艱難地喘氣,或者嘔吐時的……惡……”
  展行毛骨悚然:“哇啊啊——”
  林景峰笑了起來,展行怒道:“很好笑麽?!”
  林景峰:“別裝了,你一點不怕。”
  展行嘿嘿道:“我就想逗你玩,你笑起來挺帥的,怎麽不多笑笑。”
  林景峰轉身走了:“哦,那以後多笑。”
  展行:“僵屍頭頂還裝天線麽?喘氣聲連收音機都聽得到……哪天打開電視,會不會看到僵屍在播新聞,或者僵屍娛樂節目,給僵屍們選秀相親什麽的,哎師父等等……”
  林景峰一腳把展行踹開些許,展揚躺在機床上,看著頭頂巨大的,黑漆漆的碾壓砧,一個打滾翻起來,拉著林景峰的手走了。
  “好了麽?”林景峰走出工廠,朝遠處問道。
  霍虎搬了個小馬紮,坐在防空洞前喝牛奶:“好了。”
  所有人站在防空洞門口,林景峰開始分配任務:“先第一回探路,我們要在天亮前出來,下山回去休息,霍兄弟,胡楊陪我下去走一趟,你……小賤。”
  林景峰開始頭疼了,下去只是試探,並非像從前那樣直接掘墓,展行若一起進防空洞,多半要又添亂,然而留在上面又不放心。
  宋晨武主動道:“我陪你們下去。”
  林景峰看了展行一眼,目光中有商量的神色,說:“這次下去我們是不找東西的,只看看路,你留在上面?下次再一起?”
  展行有點犯困了,難得地說:“好啊,你快點出來。”
  林景峰還沒說完,胡楊已經打起手電筒,走進防空洞裏,張輝道:“我吧,我望風。”
  林景峰始終有點不太放心,畢竟這裏的人都是剛認識不久,只有一個宋晨武看上去靠譜,而且也急需錢給家裏老母治病,錢都在林景峰自己身上,倒不擔心宋晨武玩什麽花樣。
  唯獨這個張輝,林景峰是徹底陌生的,完全看不透。
  宋晨武說:“要麽我也留在上面?”
  林景峰略一思索,點了頭,于是與霍虎,胡楊二人進了防空洞。
  雞山的防空洞已經一百多年沒有用過了,然而林景峰卻覺得這裏和從前見過的地道不太一樣,至于何處不一樣,他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仿佛太安靜了,林景峰遞出手電筒。
  霍虎擺手:“不需要,我看得見。”
  他摘下墨鏡,走在最前面,防空洞陰暗潮濕,向下走不斷深入,裏面飄來一陣刺鼻的臭味。
  胡楊站在一個角落裏,用手電筒照向歪倒的屍體。
  林景峰說:“這裏是上次那夥人進來過的地方。”
  光照過之處,地上有幾個白沙煙頭,死人離防空洞的鐵門還有一段距離,散發著惡臭。屍體已爛得面目全非,胡楊道:“好幾年前的了。”
  林景峰說:“沒有生蛆。”
  他上前撼動防空洞的第一層鐵門,發現上面橫插著一根水管。
  鎖著的?是怎麽回事?
  看那水管已鏽了好幾年,幾乎與鐵門鏽在一起。旁邊還有插水管磨出的痕迹,林景峰伸手搖了搖,繼而解開布包,取出背後的長刀。
  胡楊動容道:“好家夥。”
  霍虎道:“我的,我送他的。”
  林景峰:“……”
  林景峰掄起藏刀,漂亮一掠,將鐵管一分爲二,緩緩推開門。
  “你認得它?”林景峰問胡楊。
  胡楊:“我弟弟的發小。”
  林景峰低聲道:“節哀。”
  門後一股潮氣撲面而來,林景峰看了眼手表,說:“現在是兩點,醜時,六點前撤出來,不管前面還有多長的路,走到三點半我們就回頭。”
  夜兩點半。
  唐悠在軋床下又等了許久,反複調整紅外線眼鏡視焦距離,透過窗口把輔助區域定格在防空洞外的樹下。
  他看到一個人坐著,另一個人在周圍無目的地走,第三個人叼著小點,在抽煙。
  這些賊可能不會走了,輕一點估計不會被發現。
  唐悠從軋床下爬出來,把筆記本電腦放在砧台上,取出一個掃描裝置,忽然想起了什麽,猛地擡起頭。
  在工廠背後的圍牆邊,一動不動,站著的第七個人型熱能體還在,半個小時中,似乎沒有挪過半步。
  宋晨武在防空洞前走了幾個來回,笑道:“小兄弟是哪的人,你是三爺徒弟?”
  展行歪在樹邊,答:“對,我爸在美國,這次回來找小師父玩。”
  宋晨武莞爾道:“你們小時候就認識?”他看了一眼展行的手機:“你家裏挺有錢的吧。”
  展行哂道:“小本生意。你呢,輝哥,你是哪的人?”
  張輝答:“貴州的。”
  展行好奇端詳張輝的臉龐,標准的貴州人長相,顴骨高,精瘦,膚色偏黃,眼睛卻十分有神,總覺得似乎在哪裏見過。
  展行隨手玩著一把折疊弓,宋晨武又道:“好東西,哪來的?”
  展行說:“西藏地攤上買的。小師父最近在教我射箭。”
  展行從背包裏抽出一根木箭,架在弓弦上,松了手,射向對面的樹,噔一聲釘在樹幹上。
  宋晨武大聲叫好,張輝不置可否起身。
  “你的手穩。”張輝道:“從前練過飛镖?”
  展行詫道:“對,你看出來了?”
  張輝把著展行的手,猛地一掄,把弓拉滿,雙眼直視前方:“准頭很好,但你松手的瞬間有遲疑,你想射樹眼,卻偏了幾公分,就因爲這個原因。”
  “拉弓,放箭,直到箭眞正命中目標,都不能有半分松懈。”張輝松手,空弦一蕩,嗡的輕響,展行側臉有一道銳利的風刮過,仿佛一根無形的箭飛出。
  張輝放開手,作了個“請”的手勢,展行道:“謝謝。”
  他總覺得張輝在哪裏見過,卻又說不出像誰了。展行每次拉開弓弦時,都抑制不住地想到被自己絞死的王雙,于是有遲疑,張輝的話正中內心,令他不由得反複思索。
  數息後,一聲大叫驚醒了展行。
  “怎麽回事?!”展行道。
  工廠那邊傳來少年的呐喊,繼而一聲槍響回蕩在甯靜的夜裏。
  “抓住他!快!”男人的聲音高喊道。
  張輝邁出一步,似是想去追。
  連著數槍響在山上回蕩,山頂飛起玫紅色的信號燈,映得一小片地方明亮如晝。展行傻眼了。
  張輝看了宋晨武一眼,而後道:“誰去看看?”
  宋晨武一臉驚疑不定,片刻後道:“你們在這裏等。”
  展行馬上摘下對講機:“小師父,收到了嗎?”
  林景峰的聲音:“怎麽了?”
  展行:“山腹裏有人在打架……在槍戰!是追我們的嗎?”
  林景峰當機立斷:“所有人,馬上撤進來!我讓霍虎出去接應你們,東西全部不要了!”
  張輝聽到這句話,轉身就跑,追著宋晨武去了,臨走時扔下一句話:“你先進去,保護好自己。”
  展行道:“他們已經走了!去查看情況……我呢?”
  防空洞內外,勘察的人被分成兩撥,林景峰等人若貿然出洞,很有可能遭到埋伏,展行若轉身進洞,張、宋二人再回頭,也容易被埋伏。
  展行無形中成了聯系兩撥人的重要樞紐,尤其在敵我未明的情況下。
  林景峰略一遲疑,便道:“你能在外面接應嗎?”
  展行稍一思索,便明白過來,奔過小路對面,躲進半人高的草叢中,緊張地盯著遠處。
  “不要說話,小師父,我已經躲起來了。”展行朝對講機說:“有人來的話我會按對講機。”
  他說著按了幾下通話鍵,地底深處的林景峰對講機裏傳來電流聲。
  林景峰當即道:“霍大哥出去接他們。胡兄弟,我們選一個地方埋伏。”
  展行躲在草叢裏,林景峰小聲道:“盡量不要出手攻擊人……”
  展行按了兩下對講機,林景峰忙噤聲。
  展行又蹲了一會,退後些,左右看看,赫然發現工廠的圍牆後,站著一個男人。
  展行險些大叫出來,他埋伏的小動作竟然都被人發現了,那男人背靠圍牆,站著一動不動,不知道在那裏站了多久。
  展行拿箭指著他,緩緩靠近,不知那人是死是活,走近幾步。只見那男人戴著一頂綠色貝雷帽,穿著棕色軍外套,手裏拿著個手機,揉了揉鼻子,低頭專心地看手機螢幕。
  展行端詳片刻,看見那男人的軍外套上有個徽章,徽章上是一把劍,可以肯定這人是友非敵了,遂收起弓箭,上前道:“餵。”
  男人頭也不擡,耳朵裏塞著耳機,仿佛完全聽不見。
  展行好奇地瞥了一眼,看見手機螢幕上,四只天線寶寶蹦蹦跳跳。
  “太陽下山喽——天線寶寶回家喽——”
  展行:“……”
  綠帽子看完了,收起手機,現出疑惑的表情。
  展行:“你……你是……”
  綠帽子摘下他的貝雷帽,禮貌地說:“你好,我叫青。”
  展行立馬想起來了,說:“紅、藍、青、金……你是……你認識紅叔?你到這裏來做什麽?”
  綠帽子:“家裏電冰箱壞了,我來抓離家出走的小孩。”
  展行:“???”
  展行:“你也是……特種兵?”
  綠帽子一本正經道:“特種兵已經不時興了,我的眞正身份是城管。”
  展行:“……”
  
  
  
  Chapter38
  
  電冰箱壞了和離家出走的小孩有什麽關系?
  綠帽子又說:“這裏人太多了,回去蹲著,有手機麽?”
  展行忙道:“有,你的手機也壞了?”
  綠帽子和展行交換了電話號碼,展行一頭霧水:“剛剛的槍響是怎麽回事?是你開槍的麽?”
  綠帽子道:“哦不,是有人認錯了人,爲了電冰箱和電視機,得請你幫我個小忙。”
  展行滿腦袋問號,點了點頭,綠帽子嘴角勾了勾:“按我說的去做,不要告訴別人我在這裏,謝謝了,展行。”
  展行:“你怎麽知道我名字的?”
  綠帽子作了個“快去”的手勢,于是展行又蹲到草叢裏,過了一會,手機開始震動,展行看了一眼,把耳機接上,塞到左耳內。
  綠帽子的聲音從耳機內傳來:“有人來了,別碰他,那是我家的電冰箱。”
  唐悠生平沒有仇家,簡直是被追得莫名其妙,現在要朝哪裏跑?他把紅外線視野拉成廣域,發現十個人已散開在下山的路上堵截他,又有兩個發著光的人型一前一後,在草叢裏不斷接近槍響處。
  一人轉過身,朝山上追來,唐悠喘了片刻,那人似是知道他在哪裏,忙轉身就跑。冷不防在樹上一撞,啪一聲紅外線鏡片壞了。
  那人在二十米外停下腳步。
  該死!
  唐悠頭暈腦脹,喊道:“別過來!我不想開槍!”
  那人遲疑片刻,前進一點,唐悠掏出沙漠之鷹砰地一槍,那人伏下,不知死活。
  這下麻煩了,得先找個地方躲起來,唐悠發足狂奔,跑著跑著又聽到遠處喊道:“抓住他!在那裏!”
  跑得這麽遠了還在喊?唐悠左右看看,發現一個防空洞,側滑著下去,落到洞口處。
  唐悠嘩啦啦地滑下山坡,從背包裏抽一根鐵炮筒,支在地上,形成一個斜角。
  展行:“……”
  用不用這麽誇張?!展行心想,他准備把整個山頭炸了嗎?
  綠帽子的聲音:“擡手,朝防空洞上面看。”
  展行下意識舉起扯滿的弓弦,發現防空洞上有個人,正手持手槍,鬼鬼祟祟地過來。
  “放箭。”
  展行手一松,鋼箭飛去,正中那人肩膀!
  “啊——!”
  那人從高處摔了下來,唐悠馬上回身一槍,擊在那人手腕上。
  “不殺人,都是好孩子。”綠帽子的聲音道:“朝右轉身,現在。”
  展行猛地轉身,唐悠數聲槍響朝著另一個方向,展行發現了又一人從唐悠背後掩來,綠帽子道:“射。”
  展行松手,弓弦嗡的一聲,又一人應聲大喊。
  唐悠發現了草叢內的幫手,于是棄背後空門于不顧,又一槍擊倒了進入山腹的追兵。
  展行射倒兩人,唐悠俱是敏捷地補上一槍。
  “還有哪兒?”展行低聲問道。
  通話挂斷,展行轉頭看時,綠帽子已經走了。
  霍虎走出防空洞,唐悠猛地轉身,把槍對准他。
  霍虎:“?”
  霍虎:“你是誰?”
  “別動,否則我開槍了!”
  唐悠持槍的手仍舊沒有放下,橫裏一顆牛肉幹咻地飛來,打在他的側臉上。
  唐悠收起槍,轉過頭:“那邊的朋友,謝謝。”
  展行從草叢裏起身,問:“你被什麽人追殺了?”
  唐悠惱火道:“天知道!是追殺你的才對吧!”
  展行把弓背在背上,按了幾下通訊器:“小師父,外面沒人了。”
  唐悠道:“還有!不要大意,我發現了十個人,這裏只有兩個。”
  展行上前查看,地上躺著的二人不住呻吟,一人手腕中槍,另一人則腳踝中彈,俱不是致命傷。
  通訊器沙沙響,林景峰的聲音:“知道了,進來吧,外頭的先不管了。”
  展行走出一步,遠處吉普車的防盜報警器猛地響了起來。
  展行:“……”
  林景峰在通訊器裏問:“什麽聲音?防盜報警器?”
  黑夜裏一片靜谧,報警器蜂鳴尤其刺耳,在工廠前一響一響。
  展行道:“是是是、是什麽?鬧鬼了?”
  林景峰:“馬上進來!別到車那裏去!”
  夜五點,展行與唐悠跟在霍虎身後,走進了防空洞深處。
  展行掏出手機,四處拍照,唐悠下意識地心裏發毛,看了看霍虎,判斷出這是個危險人物,還是展行攻擊性比較弱,于是與他並肩走在一起。
  聯手禦敵的過程抵消了敵意,展行邊拍照邊問:“你叫什麽名字?”
  “唐悠。”唐悠說:“我來舊兵工廠找一種機床,掃描零件外型,你們是來找什麽的?”
  展行答:“找東西,賺錢。”
  果然是盜墓賊,唐悠面無表情地心想,展行又問:“你會制冷嗎?”
  唐悠:“???”
  展行想起綠帽子的囑咐,滿腹疑問只得按下。
  外頭又是砰的一聲槍響。
  展行難以置信地看著唐悠,問:“他們不是抓你的麽?怎麽還在開槍?”
  唐悠:“我怎麽知道?!”
  展行馬上想到去查看的宋晨武二人,正要出洞,卻被霍虎按住。
  “不忙,先進去再說。”霍虎朝洞外望了一眼,隆隆響聲隱約傳來,仿佛是有什麽鋼鐵機械在轉動。
  展行把耳朵貼到洞壁上,霍虎又催促道:“快走,別聽了。”
  防空洞內一陣惡臭,霍虎牛奶也喝不下了,他們在一條陡峭的直路前停下腳步。手電筒照處,直路分爲上下兩個岔口,岔路一邊用炭條畫了個栩栩如生的貓頭——霍虎作的記號。
  林景峰與胡楊站在岔路走下去的拐角邊緣,胡楊坐著,林景峰站著。
  林景峰看了唐悠一眼:“上面怎麽樣了?”
  展行把防空洞外的事情說了一遍,林景峰微微蹙眉。
  三人把唐悠圍在中間,唐悠緊張地說:“我什麽也不知道。”
  林景峰突然擡手,把槍抵在唐悠額頭上,唐悠自覺地擡起雙手,林景峰冷冷道:“是你把那些人帶來的?說吧,說一句謊話,我就開槍。”
  展行看著唐悠,似想出聲求情,唐悠反而鎮定了,說:
  “我是一個部隊的機械師,來這裏勘探零件外殼的。我誰也不認識,也沒和任何人結仇,那夥人不可能是在追我。”
  冷光燈管下,唐悠的臉色如常,林景峰以槍示意他到一邊去,又道:“你呢?身上的血是怎麽回事?”
  展行猛地轉頭,這才發現張輝不知何時走到通道拐角外,血腥味順風而來。
  “血不是我的。”張輝說。
  林景峰:“看出來了,姓宋的呢?”
  張輝道:“外頭兩夥人自己打起來了,沒見他。”
  林景峰:“你在撒謊。”
  張輝探手入懷,看著唐悠,像是想拿點什麽出來,林景峰輕輕扣動扳機,展行緊張地說:“師父,他不是壞人!”
  林景峰沒有開槍,張輝從外套裏摸出來的是一包煙,取了根叼在嘴裏,問:“胡楊怎麽了?這小子又是誰?”
  林景峰終于收起槍,注視角落裏的胡楊:“他弟找到了,就在上面。”
  “防空洞裏有兩岔路,下面應該是條通往山外的出口。”林景峰道:“小賤,別亂跑,過來。上面有一個破洞,喏,你們看。”
  手電筒的照射下,防空洞的牆壁,破了一個很大的窟窿,仿佛被什麽挖穿,裏面是另一條路,牆邊畫著霍虎的三腳貓標記。
  正是他們進來時的岔路口。
  林景峰說:“他弟就在這洞裏。”
  胡楊劇烈的喘氣在黑暗裏傳來,似在嘶吼,洞內歪著一具腐爛的屍體,半個身子傾出洞來。
  林景峰說:“今天晚上發生的事情太多了,我們必須馬上離開這裏。”
  張輝道:“不看看洞裏有什麽?”
  林景峰搖頭:“不,沒有訊號,出去以後給宋晨武打個電話,就地匯合,整備一天以後再進來,況且,也要把他的弟弟送走,誰來搭把手?”
  唐悠說:“可以把他火化了。”
  胡楊在角落痛苦地吼道:“不行!我爸媽去得早,我就這一個弟!”
  展行主動道:“我來吧,要做什麽?”
  林景峰道:“我們一起,把它搬出來。”
  展行把那具屍體拖了出來,腐得不成人型,胡柏的臉上留著兩個血洞,似乎被什麽尖銳的東西抓穿了眼眶,四條爪印平行沿著他的額頭斜斜掠了下來。
  展行:“……”
  林景峰眯起眼,輕輕地噓了一聲,唐悠看到屍體的模樣,登時全身發涼。
  林景峰取出繃帶,把胡柏手腳捆在身上,再拉開一個大型的密封黑色塑料袋,將屍體裝進去,反複捆了好幾層。
  張輝道:“我來吧。”
  林景峰正要把屍體背起時,胡楊終于站了起來,點頭示意由他接手。
  數人把密封袋內的屍體捆在胡楊背上,緩緩朝下走去。
  臨走時展行忍不住又看了那洞裏一眼,問:“它通向哪裏?”
  洞內隱隱約約有風,仔細聽時,又覺有什麽夾雜的風裏,仿佛有人悶聲艱難地喘息,空氣通過肺部振動而不斷傳來。
  防空洞往往是幾個連在一起,從其中一個入口能連通到其他的出口中,林景峰長期在地下活動,自對其心裏有數,比起古墓,防空洞型的地底空間是盜墓賊最喜歡的。
  出口通向雞叫山側山腰,胡楊沈默地走在最前面,足足走了兩個半小時,他們看到一汪黑水,水潭盡頭是一個半月型的洞口。
  胡楊說:“柳州秋冬兩季大旱,水位低了,這裏可能是通向柳江。”
  林景峰點頭,把耳朵側到洞壁上,想確認背後是不是還有追兵。
  “我有探聲裝置。”唐悠從口袋裏取出一個耳機,按在左耳上,展行好奇道:“是啥?給我聽聽?”
  唐悠聽了一會,風聲呼呼地響,蹙眉道:“我已經過濾了雜聲……徹底過濾?”
  徹底過濾後,耳機裏一片安靜。
  展行:“給我聽聽……”
  唐悠:“你……放手!想挨揍嗎!一槍爆你頭……”
  展行嚷嚷道:“我把你一炮射飛出外太空……”
  唐悠怒道:“我把你一炮射出銀河系……”
  霍虎:“我把你們一炮射上天。”
  唐悠:“……”
  展行搶到耳機,勝利了!
  “咦?”展行說:“什麽人在喘氣?”
  唐悠馬上毛骨悚然,抓狂叫道:“別這麽說!”
  展行聽了一會,風裏似乎還有人在喘,林景峰示意安靜:“是空氣流通的聲音,防空洞構造特殊,都別說話。”
  林景峰貼著洞壁,英氣眉毛擰著,展行有樣學樣,也貼了上去,霍虎照著做,于是三個人在洞牆貼了一排。
  唐悠嘲道:“白癡。”
  “撲。”
  林景峰敏銳地聽到防空洞深處,響起一聲東西落地的聲音,他馬上擡手,讓夥伴們都安靜。
  貼了很久,再沒有聲音了。
  展行不貼了,和霍虎無聊地猜拳,胡楊等了快五分鍾,說:“走不走?”
  林景峰正要擡頭,忽然又聽到“撲”的一聲,仿佛是躍起的腳步落地。
  “砰!”
  三秒後,他們來時的路上傳出一聲槍響。
  這下不用貼著洞壁也能聽到了,所有人緊張起來。
  “馬上離開這裏。”林景峰當機立斷:“下水。”
  霍虎愕然道:“我不會遊泳!怎麽辦?”
  林景峰:“你把背包側旁的氣囊拉開。”
  霍虎找了半天,他的背包沒有,展行道:“你用我的,我會遊。”
  于是霍虎抱著個背包,跟隨衆人躍進黑水裏,林景峰一直憂色忡忡,自己殿後,展行拿著光管入水,撲騰幾下,排隊伍倒數第二,緩緩遊向對面。
  黑水在冷光燈管的照射下,水底仿佛有什麽在飄。
  唐悠遊著遊著,腳上似乎碰到了什麽,他把頭低下去看,一團綠光裏,緩緩飄過來一具頭發披散,泡在水底的女屍。
  女屍身上穿著旗袍,嘴唇發黑,睜著雙眼。
  展行發現唐悠掉隊了,轉頭過來,見他的頭埋在水裏,也潛了下去。
  二人同時吐出一大串氣泡。
  “哇啊啊——”唐悠和展行面對面,抓狂地大吼道。
  唐悠和展行一叫,整個隊伍亂了套,林景峰遊過來,一人賞了一腳,怒道:“叫什麽!快走!”
  “水裏有僵……”展行還未叫出口,林景峰猛地把他嘴巴捂住。
  “在地下不要說那兩個字!快走!”林景峰喝道。
  一行六人加快速度,火速遊出黑水潭,前面又是一條地底溪流,穿過地下河狹隘的空間,衝向下遊。
  “這是什麽地方?”展行茫然四顧,舉起手機拍照。
  “別耽擱了,下水!”
  林景峰把展行和唐悠踹了下去,注意到洞邊貼著密密麻麻的符紙,深吸一口氣,潛入了水裏。
  水流逾發湍急,衝得衆人暈頭轉向,最後面前一亮,被衝出了雞山外的柳江支流。
  冰冷的水流匯入柳江,江水環繞柳州市流過,霍虎抱著背包最先出水,把胡楊和張輝拉了起來。
  林景峰把展行推上水去,又把唐悠也拉了上來,那裏是市郊處的一個河岸。
  胡楊道:“從前面走進市區,你們順著那條路走,我背著人,太惹眼,就不和你們一路了。”
  清晨六點,店鋪還沒開門,林景峰道:“你弟……的屍身怎麽辦?”
  胡楊疲憊道:“我已經給他准備好棺板了,三爺留個聯系方式,錢好商量,咱還有點話說。”
  林景峰知道胡楊自有他的路子,當年鬥毆案壓了這麽久,現在花點錢去通路,要安葬自己親弟自是不難,便帶著數人走上河堤,順河回市區去。
  林景峰把隊員們帶去吃了點早餐,徑自打了輛車,的士把他們載到江邊,先前吃飯的那家漁船開了門,早間沒有顧客,老板娘倚在櫃台前算賬。
  “有住的地方麽?”林景峰道。
  老板娘漫不經心一指:“江對面就是旅店,事兒辦完了?”
  林景峰看了一眼,公園對面確實有供人開房的旅館,便道:“還沒有,你怎麽跑柳州來了?小賤帶大家先去歇著。”
  
  
  
  Chapter39
  
  展行領了錢,把數人帶走,老板娘泡了壺茶,坐到剛擦好的桌前,林景峰解下背包,整理被水浸濕的配備。
  林景峰:“斌嫂怎麽到這裏來了?我以爲你會去別的地方,是怎麽回事?”
  斌嫂:“你來得正好,有點事托你辦。”
  林景峰:“老頭子又派人來了?我們在山上被人追了一路。”
  斌嫂答:“我也不清楚,不過這次來,不是爲的你們,剛巧碰上了。”說著從櫃台後取出一個包袱,解開。
  林景峰的動作停了。
  包袱裏是一把槍,幾件衣服,一個小盒子,裏面裝著幾張巧克力糖紙。
  “小雙的東西。”林景峰說:“是我殺的他,你把他火化了?”
  斌嫂淡淡道:“屍體找不著了。”
  林景峰:“不可能。”
  斌嫂:“我在拉薩醫院醒來以後,跳窗逃了,傷得還不重……”
  林景峰插口道:“我看看。”他解開斌嫂的衣領,雪白的肩膀上,有一個傷印,但已基本痊愈,子彈也取出來了。
  斌嫂系好領子,續道:“出來以後找了輛車,回劄達,地宮已經關了,聽他們說,側山起了場爆炸,有兩名學生還活著。”
  斌嫂把打聽到的經過告訴了林景峰,林景峰一直沒有吭聲。
  “是小賤扔的雷管,只有他。這小混蛋,一直沒對我說。”林景峰說。
  斌嫂說:“不是小賤殺了他,也不是你,是老頭子殺了他。”
  林景峰怔住了。
  斌嫂:“在師門的那些日子裏,你知道小雙從老頭子身邊學到了什麽嗎?”
  林景峰明白了,歎了口氣。
  斌嫂又說:“這些年裏,我竟是越想越後怕,老頭子的陰毒,惡狠,不把人當回事,這些都原原本本,一字不差地教了給他。老頭子要培養一個罔顧性命,幼稚而狠毒的人,他做到了。”
  林景峰道:“小雙小時候不是這樣的,我很清楚。”
  斌嫂說:“你再想想,他從小見過什麽世面?他那一套都是老頭子親自教的,老頭子教他撒謊,他就撒謊;老頭子說人命不值錢,只有自己的東西才是眞的,他便照著去做,就像一張白紙,隨便塗畫……你還記得他在地宮裏開槍的時候麽?”
  林景峰沈默,斌嫂又說:“他把那些人當玩具,覺得殺人是件消遣,貓耍耗子……比起冷血無情,爲達到目的而殺人的人,更可怕。那些學生,老師,他明明可以不殺的。”
  林景峰點了點頭。
  斌嫂說:“我在他的帳篷裏找到這些東西,當作遺物,你再把這些錢帶著,上他家去……你去過,對吧,正免得我打聽了。”
  林景峰:“去過。”隨手收好了東西。
  那個裝糖紙的匣子,是林景峰小時候送給他的。
  林景峰沈默了一會,開口道:“說說這裏吧,你打算在柳州定居?”
  斌嫂道:“還沒想好,峥嵘歲月開不下去了,我打聽到一個消息,老頭子要抓你徒弟。”
  林景峰眉毛一揚,斌嫂道:“你到柳州來做什麽?”
  林景峰把青雲齋的委托如實說了,斌嫂蹙眉沈吟片刻,說:“來之前我回上海收拾了一趟,店鋪已經被公安封了,剛巧有人過來,說到老頭子發的話,要抓個十七八歲上下的小孩兒。”
  林景峰:“他既然這麽說,那就是不抓了。老頭子的心思就是這樣,他要眞想再陰我們一記,多半不會說得這麽清楚。”
  斌嫂點了點頭:“青雲齋的二小姐也不是什麽好東西,得的消息讓你找什麽?”
  林景峰:“找白崇禧的一個箱子,聽說1949年,白崇禧飛台北的時候,家當留在柳州不少,被手下的一名軍官得去,那軍官臨走時來不及收,就把東西藏在幾個工廠之間的某個防空洞裏,還把自己的二姨太勒死在裏面了。”
  斌嫂沈吟片刻:“找到地兒了麽?”
  林景峰道:“我覺得應該在那裏頭,明天集了人,還得再進去一次探探。”
  斌嫂道:“要不我幫你找人打下手……”
  說到這裏,江邊忽然有人喧嘩起來。
  斌嫂藕臂倚在船欄前,朝外瞥了一眼。
  “死人——”
  林景峰正要繼續說,卻被這句打斷了思路,轉頭望去,只見柳江上遊,有什麽東西載浮載沈,順水飄來。
  早上九點,冬泳鍛煉的人漸多,堤前公園也有不少人坐著,此刻紛紛湧到江邊,各個驚恐地大喊。
  斌嫂也發現不對勁了,起身站到欄杆前,喃喃道:“那是什麽?”
  林景峰走了過來,二人一起朝下看。
  五六具浮屍在江裏順水而下。
  江邊有人開始打撈,用笊籬把屍體勾到岸邊,卡車沿江緩緩開來,車上屍體堆在一處,全是濕淋淋的。
  浮屍還穿著民國時期,桂系地方軍閥的制服。
  斌嫂:“這……什麽玩意?”
  林景峰蹙眉道:“你看那裏。”
  上遊又漂下來幾具現代人的屍首。
  岸邊有人混在人群中不住追,探頭探腦地張望,斌嫂眼尖,一眼認了出來:“那人是仇玥手下的。那邊那個,怎麽看上去這麽眼熟,也易容了的?”
  林景峰難以置信道:“另外那個人我也認識……他被老頭子從局子裏撈出來了?”
  旅店裏:
  展行趴在桌前,張輝馬上把手上的東西收了起來,從背包裏掏出另一個東西。
  展行已經看到了,問:“這是什麽?單片的眼鏡?怎麽像個紅外線眼鏡片?”
  張輝滿不在乎地說:“路上揀的。”
  張輝掏出一個盒子,翻開又蓋上,蓋上又翻開。
  展行的注意力被吸引走了,不再追問紅外線鏡片,改而看著那個盒子。
  張輝說:“這是黔苗的一種蠱,叫千山神蟲。”
  “眞有這東西?”展行看著盒子裏那小小的甲蟲,根本不相信。
  張輝說:“把這只蟲子從盒裏放出來,它會飛過十萬大山,把你帶到愛人身邊。”
  展行越聽越玄乎了,張輝又問:“你要試麽?每個人,平生只能用一次。蠱母三十六年産一次小神蟲,我就這一只了。”
  展行擺手道:“不了,浪費,你是苗族的?”
  張輝答:“我媽是,我不能算。”
  展行點了點頭:“你用嗎?可以去找你的愛人。”
  張輝說:“她在澳大利亞,太遠了,神蟲一飛過海,我就……”
  展行:“你可以坐船跟著過去啊,或者坐飛機,到澳大利亞再放出來,不過,哥哥,我說句不好聽的……別生氣,如果她已經不愛你了……”
  躺在床上喝牛奶的霍虎插嘴道:“找到又能怎麽樣呢。”
  張輝附和著嗤道:“對啊,找到又能怎麽樣呢?”
  張輝把盒子合上,隨手扔進背包裏,又道:“我哥說,千山神蟲只有在兩個人還相愛著的時候才靈。”
  展行道:“那試試?”
  張輝擺手道:“算了,不是相愛就能在一起的。問你個問題,你叫小賤是吧,你師父拿槍指著我的時候,爲什麽你會說我不是壞人?”
  展行端詳張輝,張輝長得並不帥,膚色黯淡,一身塵仆氣,身材雖高而精瘦,卻不像林景峰般英俊。
  如果說林景峰是把銳利的藏刀,那麽霍虎就是把古樸的青銅大劍,而張輝——是把黑糊糊的火鉗,勉強可以劃入“另類帥哥”的行列,卻和展小健喜歡的那種類型半點拉不上邊。
  當然,展小健也好不到哪裏去,充其量只能算是把指甲鉗什麽的:戰鬥力平平,重在先勾起對方的輕敵之心,再出其不意地來個驟然一夾。
  有的人願意面對一刀切腹,卻絕對不願意被指甲鉗反複夾上手臂皮肉,個中淩遲滋味,不容細表。
  展行想了又想,才說:“我覺得你不是壞人,第六感,傳說中女人很厲害的那種東西。”
  張輝點頭道:“謝謝。”
  霍虎插口:“我也覺得你不會是壞人,我也有第六感,女人很厲害的東西。”
  張輝道:“也謝謝你,我和我哥翻臉,從家裏出來的時候,以爲這世道沒有實誠人了。”
  展行拍了拍張輝的肩膀,笑道:“好好休息。”
  林景峰回來了,在房裏用電吹風晾錢。
  林景峰:“不要出門,去睡會兒,午飯斌嫂會派人送過來。”
  展行道:“斌嫂?她也來了柳州?”
  林景峰:“船上老板娘就是她。”
  展行愕然道:“我完全認不出她!”
  林景峰嘲道:“要能被你認出來,她這千面花的外號可以摘去餵狗了。師父還有點事要辦,午飯前回來。”說畢把電吹風交到展行手裏,親了親他的臉,眉毛仍擰著,似乎有心事,提著包袱離開。
  展行在房裏吹錢,都吹幹以後收好,出旅店,朝著江上的酒家去了。
  斌嫂趴在一張桌前想事情。
  展行進來,笑道:“餵。”
  斌嫂蹙眉道:“又是你,做什麽?林三不是讓你別出來的麽?”
  展行道:“你是斌嫂?怎麽連聲音也不太一樣了?戴人皮面具了麽?我看看……你……”
  “哎別動。”
  “你臉上粉底這麽厚,不熱麽?手是怎麽整的?”
  “你……”
  斌嫂炸毛拍開展行在她臉上摸來摸去的手,怒道:“別亂碰!你這個小混蛋!”展行:“你爲什麽到這裏來了?對了,你叫千面花,小師父外號又叫啥。”斌嫂漫不經心給展行倒了茶:“毒蛇鞭仇玥、無影劍白斌、掌心雷林景峰,千面花斌嫂,沒聽過麽?謝謝你在地宮裏救了我,這杯清茶敬你的。”展行接了茶,笑道:“掌心雷是什麽意思,你開過古董店對吧,我存了些錢,你教教我怎麽開店吧,想和小師父開店過日子。”
  林景峰帶著斌嫂交予的包袱,打了個車,來到舊城區裏王雙的家。
  辦完事出來,他在巷子末端看見一群人,似在等待誰。林景峰閃身到一家小店門口,撥通手機。
  斌嫂的聲音:“怎麽?”
  林景峰:“我看到黃標了,你在做什麽?能出來一趟不?”
  斌嫂:“在和你徒弟閑聊,教他開古董店,你確定那是黃標?”
  林景峰:“確定,還有仇玥,他們的手下有二十多個人,現在正要進王雙的家。小雙家裏沒人,他媽搬走了,剩一間空房子,估計還沒賣出去。”
  斌嫂:“你跟緊點,看看他們想做什麽。”
  林景峰挂了電話,四下一掃視,確定巷內無人,攀著小樓外的水管爬了上去。
  市區另一頭,展行騷擾完斌嫂,提著午飯從船上下來回酒店。
  “有道是生在蘇州住在杭州,吃在廣州死在柳州。柳州的棺材天下馳名,是産壽匣的好地方。尋常老人還活著,便會在家裏置辦好一副棺材板,等著老了入土爲安。”
  展行問:“這跟鬧鬼有一毛錢關系嗎?”
  “你聽我說嘛小娃崽。”那盲老頭唾沫紛飛:“你晚上吃了飯,莫把剩飯剩菜放在桌子上,不然半夜來了不幹淨的東西,到你家吃剩飯,吃著吃著哪天沒有剩飯了,喔喲,你就完了……”
  展行:“我放冰箱裏,僵屍們自己不會去開冰箱嗎?”
  老頭不理,繼續說:“以前阿公講,雞山上,住了個八千歲的天魃王。”
  展行扳著手指數,八千歲,那得是上古時候的玩意了。
  “每一百年,這個天魃王就會出一次山,巡山一夜,百鬼夜行,千鬼萬鬼扛棺過街,那夜家家閉門,戶戶關窗,不能朝街上看一眼……不然你看了僵屍,僵屍就會看你,再撲過來……”
  展行:“哦活——”(升調)
  盲老頭:“到日出雞叫,天魃王才會歸山,後人就給這個山喊做雞山。”
  展行:“僵屍只會跳不是嗎,一邊扛著棺材一邊跳?”
  盲老頭張著嘴,說:“是啊。”
  展行:“他們一邊扛著棺材一邊跳,裏面的天魃王,不會被撞得滿頭包嗎。”
  盲老頭:“……”
  展行:“還有啥?”
  盲老頭:“天魃醒的時候,方圓千裏都是大旱,鬧鬼!夜晚出門莫自己走夜路!小娃崽,我跟你講啊……”
  警察:“又在講死馬!”
  當下江邊聽盲老頭說話的人一哄而散,一名警察道:“別亂傳謠言!上頭指示了,不然進局子裏喝茶。”
  沒人敢搭腔,跑得幹幹淨淨,展行手上提著斌嫂魚家的午飯,正要回旅店去,警察又叫住他:“你,身份證拿出來看看,不是本地人?來這裏做什麽的?喲,還是外國人?”
  展行掏出護照遞過去,賊忒兮兮打量他,暧昧笑道:“人家來找老公的。”
  警察起了一手雞皮疙瘩,不敢再盤查:“今晚上開始宵禁,到年初一,沒事別在街上亂走。”
  展行哦哦點頭,收起護照,回旅店。
  胡楊處理親弟的身後事去了,霍虎與張輝吃完飯,林景峰才回來,與展行、唐悠在一處吃。
  展行:“有什麽消息?”
  林景峰看了唐悠一會:“你最好不要離開我們。”
  唐悠蹙眉停了動作,展行茫然道:“怎麽了?眞是來抓他的?”
  林景峰點了點頭,目中不自然的神色一閃而過:“你的朋友有仇家嗎?這次來的人,確實是抓你的。”
  唐悠登時警覺起來。
  “我……我沒有什麽朋友啊?怎麽會這樣?”
  林景峰道:“親人呢?你爸媽是做什麽的?”
  唐悠:“我很小的時候爸媽就走了……只有一個……不,我誰也不認識。你問這麽多做什麽?”
  林景峰看了唐悠一會,而後淡淡道:“那算了,總之你當心點。現在聯系不上宋晨武,得看情況,過幾天再說。你會改裝槍械嗎?我付你錢。”
  唐悠略一思索,道:“不用,我正好有材料,算是答謝你徒弟救了我,免費給你改裝,但得先回去調試一下配件。”
  展行搖著尾巴:“也給我做個呗,最好能不用瞄准就打中人的……”
  唐悠炸毛道:“你當是追蹤導彈嗎!世界上哪有這種槍!”
  唐悠三兩口吃完飯,回房間去,展行去洗澡,實在困得很了。
  林景峰坐在桌前拆卸自己的沙漠之鷹。
  展行在浴室嘩啦嘩啦,隨口問:“你知道他的事情嗎?”
  林景峰漫不經心道:“他的兄長,吃了老頭子的一票貨,躲在不知道什麽地方,一直不敢露面。這次他麻煩了。我開始一直以爲放出話來,抓的人是你,還好不是,白擔心一場。”
  水聲停了,展行赤\條條地從浴室裏出來,林景峰隨手按著遙控器,電視上播的全是當地宵禁等報道。
  新聞裏鏡頭切換到他們離開的堤壩出水口,不少刑警攔起了防護欄,專家從江邊的山腳入內考察。
  “本地于一月二十七日發現一座大型合葬古墓……”
  展行站在電視機前,全身赤\裸,頭發濕漉漉地搭在額上,他的身材白皙,勻稱,繼承了父親展揚與陸少容的優點,少年時正是略有肌肉,卻又顯得清秀的時候。胯下那物已硬了起來。
  展行臉上微紅,對著林景峰啪啪啪撸管子。
  林景峰看到展行這浪樣,馬上就硬了。
  “走開。”林景峰道:“別擋著,看新聞。”
  展行:“來一炮嘛——害羞什麽——”
  林景峰不自然地屈起一腳,掩飾自己頂著牛仔褲的勃起:“不來。”
  展行趴上床,林景峰一動不動,胯間硬挺被發現了,索性攤平兩腳,繼續看電視。
  展行拉開林景峰的牛仔褲拉鏈,朝下褪了些許,林景峰的硬挺已頂著緊縛的平角內褲,抵出一個小帳篷。
  林景峰專心(?)地看電視,不爲所動,展行掏出林景峰那物,一手握著,林景峰的陽物筆直硬翹,雖不如霍虎的巨炮雄壯,卻也足有十七八公分,粗長恰好,展行很喜歡,很高興。
  “笑什麽。”林景峰嘲道。
  展行心裏好笑,說:“流水了。”
  林景峰:“……”
  展行試著給林景峰深喉,林景峰的呼吸急促了些,靜靜躺著享受,展行又扯開林景峰的靴帶,褪下他的軍靴,把牛仔褲扯下來。
  于是林景峰上身穿著黑毛衣,下身赤裸,只穿著灰襪子,腳指頭動了動,顯是十分舒服,靜靜躺著。
  林景峰依舊目不轉睛地看電視,拇指抵著自己陽物的根部晃了晃,硬根拍在展行臉側。
  展行輕輕吸吮他陽物前端滲出的水,說:“蘑菇。”
  林景峰哭笑不得:“你成天都在想什麽鬼東西,去刷牙,刷完回來幹。”
  展行起身去洗手間,一邊在水龍頭下接水漱口,林景峰起身,取了床頭的KY走到浴室。
  展行咕噜噜地漱口,林景峰玩味地看著他,一手攬住他的腰。
  “唔唔唔——!”展行滿口泡沫,憤怒地盯著鏡子裏,自己身後的林景峰。
  “嗚——”展行躬腰,後庭感覺到一陣冰涼,忙伸手要拉開林景峰的手,林景峰在手指間塗滿了潤滑油,輕易從他的後庭戳了進來。
  “嗚,噗。”展行把漱口的牙膏水吐掉,喘了口氣。
  林景峰把全身赤裸的展行按在洗手台上,從身後抱著他,肉根頂在展行的胯間,手指輕輕抽弄。
  “這樣舒服嗎?”林景峰低聲問:“來,把腳擡起來,見過公狗嗎,學著點。”
  展行俯在浴室的盥洗台前,被林景峰拉起一只腳斜斜趴著,像只撒尿的小公狗,林景峰則俯在他的背上,墨黑深邃的雙眼望著鏡子,與臉上發紅的展行對視。
  “嗯……別……別太進來,這樣剛好,啊……”展行感覺到林景峰戳進來的手指抵到了什麽。
  林景峰的食中二指修長,深深沒入到指根時,恰好隔著直腸戳到展行的前列腺,展行只覺胸腹前大理石台冰涼,背後林景峰的肌膚又十分灼熱,一根筆挺的肉棒更抵在自己胯間前後摩挲,展行舒服得陣陣呻吟。
  林景峰說:“我在網上看的,這裏是男生的內G點?”
  展行滿臉通紅地笑了起來:“對,你要幫我舔菊花嗎?GV上都這樣。”
  林景峰臉上微紅,一本正經地把手指抽出,又輕輕打轉,深深戳了進去。
  “啊——”展行的聲音忍不住發著抖,林景峰手指戳深了,捅到他小腹深處的前列腺,竟是令他本就硬翹的肉根微微發抖,流出不少水來。
  林景峰俯在展行的背上,咬著他的耳朵輕撕,低沈的聲音緩緩道:“舔菊花不行,幫你舔雞巴要麽,舔得你射出來,再把精吃下去,一條龍服務?”
  展行被這粗野的調情撓得心裏狂跳:“我……說說而已,你要進來麽,別用手指玩了,進來吧。”
  林景峰手指不停,抽出些許,又深深捅入,展行控制不住地連聲呻吟,被林景峰玩得脖頸通紅,難受地伸手抓自己的胸膛。
  林景峰注視著展行的雙眼:“你平時說的什麽?再浪幾句?”
  展行喘著氣道:“幹……幹我。”
  林景峰道:“哦。”
  展行感覺到那勃然硬物緩緩抵開了自己後庭,眼角溢淚,“啊”了一聲。
  林景峰低聲問:“痛?”
  展行道:“不……舒服死了啊,進、進來……”
  林景峰把展行壓在盥洗台前,二人通過鏡子著迷地彼此對視,展行雖只有十八歲,卻充滿了帥氣少年的誘惑力,林景峰的瞳孔深邃,專注而令人沈迷。
  “感覺到了麽?”林景峰吻了吻展行的耳朵。
  展行連連點頭,這次較之先前在火車上的第一次插入,已不再有半分疼痛。
  林景峰的手指潤滑作得很足,幾下就把展行捅出快感,手上的KY更作了充分潤滑。
  肉棒捅進來時很慢,展行只覺得自己的身體被林景峰灼熱的陽具逐漸捅進,那種充實感帶來難以言喻的惬意,仿佛身體裏裝滿了他,整根深深沒入時,更擠到他的G點,令他舒服得大聲呻吟。
  林景峰道:“怎麽樣?”
  展行道:“把……毛衣脫了。”
  林景峰:“不脫,脫什麽脫。”
  展行:“脫,讓我看看。”
  林景峰:“你這騷包。”
  林景峰捅在展行身體裏,剛進入就被他浪叫得快射了,靜了好一會才平靜下來,肉根陣陣搏動,繼而反手扯起了毛衣。
  “我給你買的……”展行呻吟道,他迫不及待地伸出一只手後撈,幫林景峰解襯衣扣子。
  林景峰:“我一直想著你,一直穿著。”說話時把肉棍整根抽出,留著莖頭輕抵住展行的後庭,展行解扣子解到一半,林景峰又整根捅了進來。
  “啊——”展行解扣的手一陣發抖,揪著他的袖子難堪地大叫,被林景峰反手抱著。
  林景峰吩咐道:“趴好。”說畢示意他趴穩,邊脫襯衣邊輕輕頂撞,展行一手攥著拳頭塞在嘴裏,注視鏡子嗚嗚嗚地叫,林景峰除了襯衣,現出健壯的小麥色胸膛,健碩的腹肌,身材瘦削勻稱,卻有堅硬的肌肉,六塊腹肌更顯得性感十足。
  “嗚——”展行著迷地看著鏡子裏的林景峰,林景峰扶著展行的腰,站直起來,欣賞自己的身材以及趴在自己胯前的展行,開始頂撞,他的囊袋隨著動作輕輕撞在展行胯間,令展行感覺惬意無比。
  “下來。”林景峰抽插好一會,籲了口氣,發覺穿著襪子的腳踩到地上一灘濕水,詫道:“你射了?”
  展行疲倦地點頭。
  林景峰道:“休息一會麽?”
  展行馬上堅決搖頭,林景峰道:“轉過身,腿張開。”
  他把展行抱到盥洗台上,扳開他的兩腿,展行摸了摸林景峰的胸肌,林景峰又捅了進來,展行挺直腰,“啊”了一聲。
  林景峰伸手去撚展行的乳頭,又幫他套弄了幾下,說:“才剛射完,一插進來就硬了,眞夠敏感的,天生就是個小基佬。”
  展行伸手要抱:“嗯嗯……嗯啊……慢點……親個。”
  林景峰躬身,與他接吻。
  展行的唇柔軟,溫暖,林景峰的嘴唇帶著淡淡的煙味,身上更有好聞的肌膚氣息,他們赤身裸體地貼在一起。
  展行雙手從環著林景峰改爲抱著他的腰,唇舌交纏正酣,兩手又不住下摸,抱著林景峰的腰臀朝自己壓,竭力讓他進得更深。
  他仿佛把一切都交給了他,這個全無保留的示愛舉動瞬間震撼了林景峰。
  林景峰死死吻著展行的嘴唇,鼻子有點發酸,瘋狂的,寵溺地吻著他,也發瘋般地狠幹著他。
  “唔——”展行難受地屈膝,林景峰幾下猛幹,外加接吻的缺氧,令他陽根一顫一顫,幾乎無需用手,只被林景峰的腹肌壓著摩挲,便流出水來。
  唇分,林景峰拔了出來,不住喘氣。
  展行喘了好一會才緩過來:“怎麽了?射了?”
  他擡手摸林景峰英俊的側臉,林景峰抓著他的手,籲了口氣,笑道:“差點。”
  展行抓著自己胯間套弄幾下,十分享受,又道:“來。”
  林景峰那物硬到極點,晃了晃,拖著晶瑩汁液滴下地去,他一手抱著展行的脖子,小聲道:“舍不得。”繼而又吻了上去。
  林景峰硬著卻不插進來,一邊吻展行,一邊用手指緩慢抽弄,這次的玩弄比方才抽頂更爲難熬,手指不抽插,卻在展行的甫道內反複按壓,那滋味似是堆積的海潮,沒有先前瘋狂,快感卻累積到幾點,難以宣泄,展行求饒地嗚嗚作聲,在林景峰脖頸撓個沒完,林景峰不爲所動,嘴封著展行的唇,手指在他股間玩了個夠。
  展行被折騰得幾乎快瘋了,緊緊抓著林景峰的肩膀,林景峰這才抽出手,彼此都喘了口氣。
  展行的小腹上淌了一大灘濕滑的前列腺液,肉根兀自微微顫動。
  林景峰把他抱了下來,把馬桶的蓋子放好,又擠了點潤滑油抹在自己肉根上,說:“躺好。我抱著你做。”
  展行道:“好……”
  他自覺調整了姿勢,背脊倚著馬桶水箱坐好,林景峰俯身上來,二人親密地摟在一起。
  林景峰胯下開始猛頂,展行叫得快瘋了,一輪狂抽猛插伴著“啪啪”聲充斥浴室,林景峰時而快速抽插,時而緩緩深入,每當展行難以自控的時候他便放緩了動作,展行面紅耳赤地呻吟,林景峰便湊上前,在他臉上親吻。
  足足持續了近一個小時,展行騰出手,在林景峰胸膛上又撚又揉,另一只手則探到他的胯下,不住輕揉他貼在自己股間的囊袋,林景峰終于抑制不住射了出來。
  林景峰停了動作。
  展行又被幹得射了一次,快虛脫了,喘了一會,林景峰道:“好像射在你裏面了……”
  展行道:“不是好像,簡直了。”
  林景峰笑了笑,兩人身上已是大汗淋漓,他再次把手指捅進展行後庭,輕輕撐開。
  “幫你弄出來,不然會不舒服。”
  “洗澡麽?”
  展行擰開熱水,嘩嘩的水流開始灌進浴缸。他剛洗完澡又出了滿身汗,只得和林景峰一起洗了。
  林景峰嗯了聲,又說:“你松了,被霍虎那大個子上了?說。”
  展行反唇相譏道:“哪有,明明就是你變小了,在誰身上磨了,小心鐵杵磨成繡花針哦。”
  林景峰:“……”
  展行乘勝追擊:“經常磨不好哦,待會到我幹你了吧,小師父。”
  林景峰:“叫老公,可以啊,但我還有一炮。”
  展行:“……”
  二人進了浴缸,展行道:“我幫你洗頭吧。”
  林景峰:“唔。”
  展行坐在林景峰背後,把他抱著,弄了點洗發水揉出泡沫,在他的頭上抓來抓去。
  “舒服嗎。”
  “唔,還行。”
  “水夠熱嗎?”
  “可以,別老對著我,朝你身上衝,別著涼了……”
  “耳朵也洗一洗,眼睛閉上……”
  展行和林景峰像兩個小孩,坐在浴缸裏開火車一樣地洗澡,展行揉得林景峰滿頭白泡沫,又在他的身上摸來摸去,堅硬的肌肉塗遍滑膩的沐浴露,肌膚摩挲時有種難言的惬意。
  林景峰沈默了一會,感覺到展行認眞地摸他,給他身上塗沐浴露,又用水衝掉,那種滋味,林景峰說不清楚是什麽,卻幾乎覺得,這就是他最想要的了。
  
  
  
  Chapter40
  
  柳州夜晚宵禁,沒有電視節目看,多余的時間只能用來床上運動。
  展行的反攻計劃又失敗了,林景峰說“還有一次”,于是展行興高采烈地等待“還有一次”結束。
  不料林景峰控制得非常好,完美地用自己的行動演繹了“一夜一次,一次到天亮”的超級鋼炮記錄。
  半夜四點,唐悠在桌前組裝機械,聽到窗外有風聲,疑惑地湊到窗前,外面黑乎乎的一片。
  唐悠翻到集音器戴上,展行崩潰的大叫登時響徹耳鼓:
  “小師父……我要被你幹死拉——”
  唐悠:“……”
  緊接著,展行的呻吟聲,林景峰的低沈聲音,聽得唐悠面紅耳赤。
  唐悠衝出房間,憤怒地擂隔壁門:“幾點了啊!聲音小點!”
  林景峰忙道:“哦!”接著用內褲和襪子揉成一團,塞住了展行的嘴。
  展行:“嗚嗚嗚——”
  又過了一會,林景峰終于射了,展行不要說反攻,連趴著的力氣都沒有了。
  林景峰冷冷道:“所以你要鍛煉身體。”
  展行:“……”
  林景峰抱著展行,小兩口擠在一張單人床上睡了。
  翌日:
  唐悠接過林景峰的沙漠之鷹,花了不到半小時便加好設備。
  “間發時間縮短,後座力也減弱了不少,同時槍口震蕩偏離調整了零點零五公分。”唐悠解釋道:“我去掉了槍裏的一塊底托,重量沒有改變,但你需要適應虎口處的新彈匣,這裏是後備彈。”
  林景峰幾乎從來沒有見過這麽逆天的改良,旁邊展行聽得一頭霧水,林景峰卻知道唐悠作的改裝意味著什麽。
  他握上槍柄,虎口處多了個近乎平滑的卡環。
  唐悠說:“你有兩把?”
  林景峰點頭,把另一把也裝上。
  “這裏拉開還有一個潤唇膏盒,還有個小盒子,可以裝黑頭貼,這裏打開以後是個太陽能計算器,這裏還有個袖珍刮胡刀……”
  林景峰:“……”
  唐悠:“?”
  林景峰:“你加上這堆小東西做什麽。”
  唐悠:“你的嘴唇有點幹,胡子也該刮一刮了,我覺得你說不定能用到……”
  林景峰哭笑不得:“謝謝。”
  “言歸正傳,能用兩把沙漠之鷹的人,這個世界上非常少。”唐悠說:“你不考慮加入特種部隊?”
  林景峰搖了搖頭,試著雙手各持一槍,單足駐地,潇灑伏身,轉了一圈,又一手正持,另一手橫持,快步平掠而過,收槍,開口問:
  “哪裏學回來的本事?”
  唐悠道:“興趣,不過我也經過軍校特殊組的培訓。”說著看了展行一眼:“不是隨便能學到的。”
  林景峰的心思被窺破,若展行能從唐悠處學到一點槍械調試的本事,將成爲自己極大的助力。
  “多少錢。”林景峰說:“不能白要你的。”
  唐悠說:“我也用這槍,本來是做給自己用的,有好幾套,分你兩套也沒什麽。”
  林景峰道:“那多謝了,我會保住你性命的。”
  唐悠嗤之以鼻,展行趴在桌前,好奇地看了一眼旁邊斜擱著的短圓柱,問:“這是什麽?你忘記裝上去了。”
  唐悠道:“這個是送你的,裝在弓箭上,是一個瞄准鏡。”
  展行大喜道:“太感謝了!”說畢就朝唐悠身上撲,被林景峰提著衣領,扔到一邊。
  唐悠說:“裝在弓腰的箭眼上,我再幫你調試一下……你是左撇子?”
  展行嗯了一聲,把瞄准鏡卡在藏弓的架箭處,唐悠幫他調試完畢,說:“你只要把瞄准鏡裏的十字對准目標,再放箭,手穩的話,命中准星不是問題。”
  唐悠制造——多功能瞄准鏡。
  十字准星,外鏡殼可調節放大倍數,金屬圓環內可扳開,附:瓶塞起子、指甲鉗、不鏽鋼刀片、開瓶器、指甲锉、水果叉、野餐用小勺等多種功能。
  展行:“這也太誇張了點吧……”
  唐悠謙虛地說:“不算什麽,我以前還設計過一把機械劍,那個才是眞的多功能産品。”
  唐悠制造——特種部隊大劍(紅毛專用)。
  平滑劍身,可一卸爲二,雙手各持使用。
  劍身附以下産品:合金雀屏扇形盾(可作太陽能反光竈),瓶裝啤酒開瓶器、高速鋸輪、熱能電阻絲、打火機、指甲鉗、指甲锉、水果刀、野餐用小叉、金屬保溫兩用午餐盒、鑷子、掏耳勺、縫補用針(可作牙簽)、手鏟(可作撲蝶扇)、不鏽鋼折疊鍋、放大鏡(研究昆蟲用)、鍋鏟、電動刮胡刀、水槍、看電影用不鏽鋼折凳(神器),等等,一刀在手,娛樂生活俱無憂。
  林景峰徹底無語。
  唐悠又道:“不能太依賴瞄准鏡。”
  展行點頭示意明白,又謝了唐悠一番,林景峰看再這樣下去,唐悠估計得被蹭得滿頭口水,于是說:“你先出去,我有話和他說。”
  展行被林景峰轟出房,貼在門上偷聽。
  霍虎走了過來,也貼上來。
  林景峰提了張椅子反坐著,兩手扒著椅背,漫不經心道:“你有個哥哥,叫唐楚。”
  唐悠靜了。
  “我和他已經沒有任何關系了。”唐悠冷冷說:“你出去。”
  林景峰看著唐悠的雙眼,眉毛動了動,緩緩道:“他供你念了十六年的書,爲什麽和他斷絕關系了?”
  唐悠忽然大聲道:“這不關你的事!”
  林景峰絲毫不退讓:“關我的事,你哥惹了點麻煩,現在有人在想辦法綁架你,讓你哥把東西交出來,我有一個計劃。”
  唐悠道:“該死!”
  唐悠起身,林景峰道:“怕了?爲什麽沒有人知道你在華南之劍服役?其實只要把這個消息透露出去,對方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動特別行動組的人。”
  唐悠站定:“組織下了封口令,你想得簡單,我提前從學校畢業,進華南之劍以後就等于是在這個世界上消失了。就算退伍以後,也不能向任何人提起,基地裏的人更不能外出,我還是偷偷跑出來的。”
  林景峰略一點頭:“可以理解,你如果不想被綁架,最好還是回基地裏去。”
  唐悠:“我不想回去。”
  林景峰:“那你就必須和我配合。”
  唐悠想了很久,問:“你從哪裏得來的消息?有什麽計劃?”
  林景峰想了一會:“來抓你的那夥人我剛好認識,昨天我得到一個情報,那個領頭的人,正准備把你綁架在手裏,逼你的哥哥交幾件貨。我要用你和小賤作誘餌,設一個陷阱,集中他們的兩撥人,再幹掉他們的兩個領隊,這樣一來我們以後都能安全下去,不用被沒完沒了地追殺。”
  唐悠道:“你要殺人!這不行!你和他們有什麽仇恨?”
  林景峰一手用槍緩緩敲擊椅背:“不一定要殺,如果沒有意外,廢了他們也是可以的。其中一個是我的大師姐,叫仇玥;還有一個叫黃標,這個人很麻煩,沒想到他也投靠了我師父。”
  唐悠:“是你師門的人?萬一你來不了呢?!我哥……我會死得很慘!”
  林景峰說:“我徒弟小賤會和你一起去,我不可能不救他。”
  唐悠搖頭道:“不是不相信你……你們只有五個人……”
  林景峰揚眉道:“不是你們,而是我們,所以才需要你的協助。”
  敲門聲響。
  展行在門外說:“我覺得我應該可以,有什麽計劃?爲什麽不先和我商量?”
  林景峰知道展行在外面偷聽,擡眼望向唐悠,唐悠道:“說吧,具體怎麽做。”
  林景峰朝桌上一坐,淡淡道:“我要徹底解決他們,否則以後睡覺也睡得不安心。”
  展行在門外插口道:“我覺得你平時睡得很安心嘛……”
  林景峰:“閉嘴!”
  展行讪讪不答。
  唐悠道:“我呢?”
  林景峰:“你什麽也不用做,只要呆著不動,自然能引來兩個人,黃標的目標是你,仇玥的目標說不定是小賤,其中一方抓到你們兩人後,一定會通知另一方。”
  唐悠:“你想利用我引出那個仇玥?”
  林景峰點頭道:“她的外號叫毒蛇鞭,人就像只毒蛇,事情沒有成功的把握不會露面。但只要出現,一切就好辦了。”
  唐悠:“你確定不會把我們害死?”
  林景峰想了想:“你會拆炸彈麽?”
  唐悠:“會。”
  林景峰:“黃標在改行前是爆破專家,如果有炸彈,你負責拆所有的炸彈。”
  唐悠:“我需要一個人幫忙。”
  林景峰:“小賤的手很穩,小賤,過來。”
  展行推門進來,門外倒了一大串。
  林景峰:“……”
  霍虎和張輝連滾帶爬地起來,跑了。
  林景峰:“放松他的警惕,讓他輕敵,小賤會把割繩子的刀先藏好,你們……”
  唐悠說:“不需要,小賤只要幫我引開他們的注意力,我身上的小玩意可以自救,只要不一直拿槍指著我,我可以很快脫縛逃出來。”
  林景峰略一點頭:“柳州公安還沒有注意到那天山腹上的工廠,現在,他們只是在調查下遊,也就是我們逃出來的山腹地下河出水口,但黃標一定知道防空洞的入口。”
  “目前知道入口方位的只有兩撥人,一撥是他們,一撥是我們。”
  “不出意外,黃標現在估計每天都在工廠附近等候,再過幾天,那裏就是陷阱啓動的地方。”林景峰如是道:“你也不想被影子一直跟著,不想你哥哥被挾制,對不?”
  唐悠沈思許久,最後不情願地點了頭:“你們還有一個同伴不是麽?我聽小賤說的。”
  林景峰說:“不管他,有可能他出賣了我們,也有可能……”
  展行:“也有可能什麽?”
  林景峰:“也有可能已經被那夥人滅口了,昨天我打電話回潘家園確認過一次,又讓斌嫂打聽了一下柳州的幾個大醫院,發現根本沒有他說的情況,他沒有生病的母親,更沒有去探過病。”
  藍翁要抓的人唐悠而不是展行,這個點林景峰費了好大力氣才總算打聽清楚。林景峰詳細問過展行在洞外宋晨武的表現,得出一個結論——宋晨武知道藍翁那夥人的目標,但他想把人引到展行身上?
  “他問過你家裏有錢?”林景峰問。
  展行茫然點頭:“但我什麽也沒具體說過。”
  林景峰點了點頭,那估計就是了,多半宋晨武也起了綁架要贖金的心思。出賣他們的一人,定不會再跟著回來。
  數天後,胡楊回來報道,他們離開市區,回到雞山的山腹中,時值午後,那天午夜所見,又換了另一幅景象,荒山野嶺中,到處都是齊腰深的野草,冬季樹木蕭條,陰風陣陣,雖是大白天,卻絲毫不減詭異的氣氛。
  一棟破破爛爛的工廠伫立于山腰間,車還在。
  林景峰示意衆人在遠處的防空洞外等候,雙手持槍,在工廠外沿巡視一圈,收槍,吩咐唐悠:“你進去吧。半小時內把事辦完。”
  唐悠抱著筆記本推開門,展行探頭探腦地跟著進了廢棄工廠,一股氣息撲面而來。
  “哇啊啊——”
  林景峰實在受不了這倆家夥了,唐悠看上去還挺正常的一大好青年,簡直被展行帶成了神經病,怒道:“又怎麽了!”
  唐悠躲到展行身後,展行又躲到唐悠身後,唐悠一副快哭的表情再躲,展行再退,靠牆了。
  林景峰一陣風似地衝進來,喝道:“別叫!”
  展行喘著氣,指向機床。
  廢棄的流水線,在許多年前是個U型號的回轉帶,毛坯在入口處放好,被帶進軋床,碾平後再通過兩塊擠輪,穿過整個傳送帶,再在最後的鑽頭下打下釘口。
  成品槽上躺著一具血肉模糊的屍體。
  那是宋晨武。
  林景峰從那人的服飾上認了出來,冬季人屍腐爛緩慢,宋晨武的半條腿被機床絞成粉末,手臂,肩膀斷折,整個左肩被碾輪軋成肉泥,顯是剛扔上傳送帶就死了。
  直到從U型流水線的另一面出來,被當成零件,經過了許多慘無人道的折磨,最後頭部還被釘鑽打上六七個圓孔。
  展行、唐悠、林景峰都是靜了。
  許久後,展行開口:“誰殺了他?”
  這句話令林景峰馬上清醒過來,吩咐道:“不要離開這裏一步。”
  張輝坐在防空洞前等候,霍虎與胡楊在閑聊,林景峰緩緩走近,張輝擡眼。
  林景峰道:“抓住張輝!別讓他跑了!”
  張輝蓦然彈起,林景峰拔槍!
  砰砰兩槍射在地上,胡楊閃身,霍虎喝道:“別開槍!”
  張輝躬身一躍,要躲到樹後,林景峰衝上前相助,霍虎伸手緊握張輝腳踝,沈聲爆喝,把他拖回地上。
  張輝摔得甚是狼狽,回手一揚,登時煙塵四起,霍虎另一手五指一鉗,拈住空氣中的什麽,再反手一掌,擊中張輝側颔,張輝登時悶哼一聲,昏倒過去,摔回地上。
  霍虎指間拈著一只奇形怪狀的甲蟲,湊到陽光下打量。
  “那是什麽?”林景峰道。
  霍虎看不出個所以然來:“蠱?應當是脫逃用的。”
  張輝被霍虎打暈過去,林景峰取出繩子,把他的雙手反剪,捆縛起來,胡楊遠遠地問道:“什麽事?”
  林景峰蹙眉,搖頭不答,說:“都別過來。”
  “小師父——”展行扒著窗戶朝外看,唐悠背靠展行,把一部筆記本電腦放在砧台上,開始掃描,背後有個人靠著,總會有點安全感。
  展行隱約猜到了一點什麽,從那天夜裏在防空洞中看到的,張輝身上的血迹,以及忽然失蹤的宋晨武,難道是張輝殺了他?
  看上去不像有仇,展行忽覺詫異,發現宋晨武的死,他反而覺得一點不氣憤,完全沒有在地宮內親眼目睹陽教授被殺的怒火,這又是爲什麽?
  “他怎麽了?”唐悠轉頭看了一眼。
  展行說:“我覺得不是張輝殺的。”
  林景峰把張輝拖了進來,示意噤聲:“繼續忙你們的。”說著戴上露指手套,在張輝身上摸索,最後從他的外套胸袋裏,取出一塊紅外線鏡片。
  唐悠道:“那是我的!”
  林景峰把鏡片交給唐悠,繼而擰開一瓶礦泉水,澆在張輝臉上。
  張輝醒了,猛咳幾聲,高大的身材蜷到角落裏。
  張輝看著林景峰雙眼,不吭聲,林景峰掏出槍,抵在他的下颚上,張輝冷冷道:“不是我殺的他,我什麽也不知道。”
  林景峰嘲道:“是麽?那我剛剛喊出抓你的時候,爲什麽要逃跑?”
  張輝沈默了。
  林景峰:“說不說?我不介意送你下去陪他。”話音落,輕扣扳機。
  展行忙道:“別開槍!”
  霍虎在窗外招手:“展行!給你個好玩的東西,剛捉的。”
  唐悠炸毛道:“別湊過來!我討厭蟲子!”
  林景峰忍無可忍:“別添亂成麽你們!”
  那只透明的小甲蟲爬來爬去,展行接過捏了捏,軟軟的,像枚軟糖,張輝無論如何就是不答話,唐悠又在一邊鬼叫,林景峰實在沒法,說:“先不管了。”
  林景峰又生出一個念頭,他把展行招到身邊,咬耳朵道:“這就開始了,記得昨天是怎麽說的。我作了點小變動,除了張輝以外,一切按照原定的來。”
  說畢林景峰帶著霍虎、胡楊二人進了防空洞。
  張輝仍然被扔在角落裏,忽然道:“他要用你們作餌?”
  唐悠專注地操作電腦,沒有理會他。
  展行坐到張輝身邊,端詳他一會,問:“你要喝水麽?”
  張輝道:“來點。”
  展行擰開一瓶水,餵他喝了幾口:“宋晨武是怎麽死的?爲什麽一直不告訴我們?”
  張輝看了展行一會,答:“我說不是我殺的,你信麽?姓宋的不是好人,他出賣了你們。”
  
  
  
  Chapter41
  
  同一時間,雞山西面側峰。
  一個女人舉起望遠鏡,朝向工廠。
  “仇姐。”女人的手下湊過來:“他們進防空洞了,現在下去?”
  仇玥喃喃道:“不……老三就自己進去了?奇怪,那小子他不是一直當寶守著的麽?”說畢把望遠鏡轉向防空洞口。
  洞口處,林景峰與霍虎整理背包,帶著胡楊走了進去。
  仇玥又說:“工廠裏有三個人?那嬉皮笑臉的小子也在?這可麻煩了……老爺子吩咐不能動那小子……先等等吧。”
  雞山東面側峰。
  另一個女人用望遠鏡朝向對山,一手按開對講機。
  斌嫂:“老三,果然是仇玥。”
  林景峰的聲音從對講機裏傳出:“她們行動了麽?”
  斌嫂:“沒有,倆小子和你抓進去的人都還在,你突然抓那人做什麽?”
  林景峰:“試探。我懷疑他也有份出賣我們,你盯緊點。”
  西面側峰,日漸西移。
  仇玥又等了一會,吩咐手下:“這樣,你通知黃標的人,讓他們把那倆小的一起抓住,再交給他決定,這裏的事兒我們不管了,免得惹麻煩。先去柳江下遊看看。”
  工廠內:
  展行:“你該給小師父說的!”
  張輝嗤之以鼻:“他不會信的,你們也不會相信,就連我自己也不信。”
  唐悠的筆記本正在分析機床外殼線圖,百分比讀條緩慢爬升,他摘下耳機,問:“那個人是你們的同伴?怎會死在這裏?”
  展行:“你說,我一定相信。”
  張輝道:“大前天夜裏發生的事,還記得麽?”
  三天前,半夜三點:
  唐悠轉身跑出工廠,在下山的路上發出第一聲喊,槍聲響,展行留在洞口聯絡,宋晨武與張輝一先一後地追出山腹區域。
  宋晨武幾乎就要追上唐悠,然而唐悠轉身跑向山上,宋晨武停下腳步,張輝在離他不到十米處也停下腳步。
  宋晨武道:“張老弟從山上追,我去看看那邊放槍的人。”
  張輝點了點頭,跟隨唐悠一路上山,唐悠在樹上一撞,紅外線鏡片壞了。
  “別過來!”唐悠喊道:“我不想開槍!”
  張輝猛地伏身,子彈從耳畔擦過,唐悠轉身再跑,張輝不再追趕,緩緩走上前,撿起唐悠的紅外線鏡片。
  他試著把鏡片戴在耳邊,電子設備還開著,鏡片上一團雪花點,閃了幾下,現出模糊人型輪廓。
  漫山遍野的人,到處都是綠光,全部站著,張輝蹙眉掃了一眼,那些人仿佛是站在山腹裏,成千上萬個。
  展行聽到這裏,插口道:“一定是壞了,地攤貨。”
  唐悠說:“不可能,紅外線掃描器就算壞了,也不會有這樣的圖像,他昏了。”
  綠色的人型如山成海,有的還在緩慢活動,張輝發現了幾個橙黃色的光,聚在一處。足有近十個。
  張輝斜斜滑下山坡,用另一只眼四處看了看,前去橙色人型聚集的地方。
  那是一塊大岩石與山體的間隙處,張輝在十米外停下腳步,躲到一棵樹後。
  宋晨武說:“那小子就在防空洞口蹲著,你們開槍做什麽?”
  男人說:“還有誰?你怎麽和林三在一起?你看錯人了。”
  宋晨武道:“沒有,藍老爺子要找的人不正是那個麽?跟我來。”
  張輝眉頭擰緊,探出頭來看了一眼,左眼看到:紅外線鏡片上現出上百個綠色人型,圍著中間談話的三人。
  右眼的視野中則只有三個男人,其中一個是宋晨武。
  宋晨武說:“你們從防空洞上面過去,那小子現在估計進洞裏去了。”
  男人半信半疑,說:“我們走。”
  冷不防張輝眉前的鏡片響起“嘀嘀嘀”的損壞報警聲,這一下三個人一起轉過頭。
  “抓住他!在那裏!”
  張輝猛地轉頭就跑,宋晨武道:“我去!你們按原計劃來!”
  宋晨武拔出一把手槍,在黑夜裏追著張輝,張輝側身拐了個彎,潇灑漂移,奔回山腹內,衝向工廠。
  宋晨武追在背後,擡起槍。
  張輝看了一眼,霍虎已經出來了,正帶著唐悠與展行進防空洞,張輝猛地轉向,跑進工廠大院,隨手一拉吉普車門,鎖住了,紋絲不動。
  張輝那一扯,吉普車的報警器響了起來,在黑夜裏顯得刺耳尖銳。
  展行松了口氣:“我眞以爲鬧鬼了。”
  張輝嘲道:“接下來才眞是鬧鬼。”
  霍虎與兩名少年進了防空洞,宋晨武按著車前蓋,翻過院子,躍進工廠裏。
  張輝警覺地不住後退,宋晨武拿著槍,走了進來。
  “張兄弟?”宋晨武問:“剛剛是你麽?出來,有事和你商量,不瞞你。”
  張輝一個閃身,躲進機床下,屏住氣息不吭聲,知道宋晨武語氣聽似平靜,隨時有可能殺人滅口。
  張輝在機床下四處看,尋找能躲藏與開溜的地方,正想從後圍牆處退出去,猛地一轉頭,又看見個橙黃色的人型。
  張輝眯起眼,一手捂著右眼,只以左眼窺探四周,他看到兩根綠色的光柱,在機床外面移動,略擡起頭,發現宋晨武不斷靠近。
  “什麽……綠色的光柱?”展行詫道。
  張輝解釋道:“一根一根,有遠有近,豎在整個工廠裏。”
  唐悠和展行同時想到了一件事,展行說:“是鬼的……腳?”
  唐悠發瘋地大吼道:“你別說出來!”
  那時紅外線眼鏡又響起滴滴響,張輝猛地擡頭,後腦勺撞上機床底,連滾帶爬地退出去,宋晨武開槍!
  展行想起了防空洞半路上聽到的槍聲,隨之而來的是……鋼鐵的隆隆響。
  宋晨武道:“出來!”
  宋晨武開了一槍,冷不防張輝從低處斜斜一腳高踢,被踹中手腕,手槍飛了出去,張輝彈起,給了宋晨武一拳,宋晨武避過,嘴上兀自道:“聽我說!”繼而抽出匕首。
  張輝一愕,翻身後躺,平躺于機床上,宋晨武手持匕首撲了過來,不知何處響起“卡擦”一聲輕響,張輝瞬間感覺到一股與生俱來的危機感,他顧不得再與宋晨武搏鬥,拼著被刺一匕,抽身而退,摔下地去。
  張輝道:“然後,你知道發生了什麽嗎?”
  展行和唐悠毛骨悚然地望向機床,那上面滿是血迹,砧台上擺著唐悠的電腦。
  “這個……廢機器,自己動起來了?”展行顫聲問。
  張輝道:“是,傳送帶開始動,把他的肩膀壓碎了。”
  張輝被鮮血噴了半身,廠房內響起震耳欲聾的機械聲,宋晨武大吼,肩膀被碾得粉碎,昏了過去。
  傳送帶開始運作,陣陣震撼,令院子裏的吉普車再次報警。
  展行:“你……唐悠。你記得那幾聲響麽。”
  唐悠喃喃道:“記得……”
  由不得他們不信張輝的話,那個漆黑的夜裏,所有聲響都對上了。
  宋晨武在傳輸帶上行進一半路程,便已死了,待得從流水線的另一頭出來,成了現在這血肉模糊的樣子。
  張輝道:“你們信麽?”
  展行背上滿是冷汗,看了看唐悠,又點了點頭:“要不你……把鏡片戴上?會看到什麽?”
  唐悠幾次想戴紅外線眼鏡,卻終究不敢,汗毛直豎,抱著電腦,蹲到展行和張輝身邊。
  張輝自嘲地笑了笑:“把我的繩子解開。”
  唐悠:“不行!別聽他的!”
  展行遲疑片刻,張輝說:“不解開,你們會更麻煩。”
  唐悠依舊對張輝十分戒備,展行斟酌片刻,掏出小刀,把張輝手上的繩子割斷,唐悠沒有阻止。
  張輝重獲自由,吩咐道:“你們在這裏等,我去埋伏。”
  唐悠還想再說點什麽,張輝已一手撐著窗台,跳了出去。
  展行和唐悠並肩坐在角落,唐悠收好背包,展行忽然道:“我覺得他不像壞人。”
  唐悠想了想,說:“其實我也不覺得,不過你總得聽你師父的。”
  展行:“他偶爾也會看走眼,不是麽?我覺得那個人……”他一指機床盡頭的宋晨武屍體:“更像壞人。”
  展行忽然明白了,爲什麽發現宋晨武的慘狀時自己沒有絲毫怒火,多半便是直覺影響,他總覺得宋晨武雖然熱情,卻有點不懷好意。
  唐悠說:“我們現在就在這裏等嗎?萬一那家夥又去通風報訊怎麽辦?”
  張輝在工廠背後的窗外說:“我就在這裏。”
  唐悠這才不吭聲了。
  展行開啓傳訊器,笑吟吟問:“小媳婦,你在嗎?”
  林景峰更正:“是小師父,別想趁機占便宜,我在這裏,就在防空洞入口進來一點。”
  展行擡頭張望,沿著防空洞看到林景峰的手,林景峰朝他作了個手勢:“你們注意,不要放松警惕。”
  日漸西移,黃昏把山的影子投向雞山側峰,巨大的黑影覆蓋了整座廢棄的兵工廠,展行倚在唐悠肩上打瞌睡,唐悠幾次拿起紅外線鏡片,又不敢戴上,就連耳機也不敢聽了。
  東面山巒上,斌嫂開啓通話器:
  “目標接近了,兩輛車,十二個人。”
  林景峰馬上道:“小賤、唐悠、聽到了麽?”
  展行一個激靈醒了,擦擦口水,外面已響起嘈雜人聲:“把他抓起來!”
  五六個人一窩蜂湧進工廠,看到展行與唐悠兩個少年排排坐,傻眼了。
  展行清醒過來,意識到要演戲了,忙捂著領口,賣力地尖叫道:“救命啊——!”
  唐悠:“……”
  展行:“救命啊——!你們是什麽人!不要過來啊啊啊!”說畢抓著唐悠脖子一通亂搖:“人家好害怕啊!!怎麽辦啊啊!!”
  一人看上去像個領頭的,險些被展行嚇著,片刻後回過神來:“怎麽搞的?仇大姐怎麽沒說清楚?是哪一個?”
  手下使了個眼色,那人自知失言,說:“不管了,先抓起來再說!”
  六個人揪著展行與唐悠出來,斌嫂按開通話器:“沒有仇玥,走漏風聲了?”
  林景峰:“不清楚,繼續盯著,他們上車了麽?”
  斌嫂:“沒有上車……糟了,什麽情況?他們在朝防空洞走,馬上要接近你們了!快躲進去!”
  林景峰心內一驚,計劃有變,帶著霍虎與胡楊撤進防空洞裏。
  按林景峰的本意,展行與唐悠都是仇玥要找的人,一旦抓到,這兩個人都會被帶到仇玥面前,而且必定會分開囚禁、審問。
  這樣一來林景峰就能追查出仇玥的存在地與目的,再趁機各個擊破,但他們把展行與唐悠帶進防空洞做什麽?
  林景峰瞬間意識到一件很嚴重的事情,黃標在防空洞裏?
  林景峰匆匆撤進了防空洞最深處,他們躲在下面的通道,展行與唐悠被押到防空洞的破口處,朝上面的岔路走了進去。
  林景峰一個閃身,跟進洞裏:“虎哥在外面等。”
  張輝跟了過來,影子一掠,也閃進洞裏。
  霍虎搬了個小馬紮,找個地方坐著。
  一分鍾後,又有個人進來,手裏拿著包薯片,頭上戴著頂綠帽子,邊吃邊悠閑地走。
  綠帽子還給霍虎打了個招呼:“朋友,你好啊。”
  霍虎回招呼:“你好。”
  綠帽子:“芝士薯片和你換點牛肉幹嘗嘗?”
  “成。”霍虎拿了點牛肉幹給綠帽子,綠帽子抓了點薯片給他,轉身進了洞裏。
  胡楊:“???”
  “大個子。”胡楊問:“這人也是三爺叫來的?你認識?”
  霍虎:“不認識,不過我覺得他沒有危險。”
  胡楊:“……”
  展行被押著,順通道一路朝前走,通道盡頭指向山腹,停下腳步時,是一個極其遼闊的空間。
  山腹內的石室幾可比擬喜馬拉雅地宮,整座雞山的山腹仿佛被掏掉近半,成千上萬的棺椁整齊排列,棺尾朝向展行走進來的通道,接近八成的棺材蓋子敞著,現出空蕩蕩的內棺。
  展行驚訝地擡頭眺望,四顧,只見洞壁呈穹型,每隔數步便貼著一張明黃的符紙,自己進來的入口呈現出不規則的破洞,仿佛是被炸藥炸開的。
  山洞四周點著火把,一陣陰風吹過,火光黯了下去,展行看到石室中央,上千個空棺呈環形圍繞一具巨大的木棺,棺材足有五米長,一米寬。
  棺蓋上坐著個男人,注視被押進洞來的展行。
  這麽大的棺材裏面裝的什麽?展行不禁心生好奇,會有這麽大的死屍?
  “老大,我們抓到兩個小孩。”那領頭說,他的聲音在空曠石室內回響。
  “小博士。”那男人笑道:“又見面了,你說這是什麽地方?”
  展行微微蹙眉,唐悠看了展行一眼,展行以眼神示意他不要多問,笑嘻嘻道:“標叔好啊,上次的周朝古屍好吃麽?都吃完了?這次想進點新鮮貨?換口味?”
  唐悠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標叔的主要目標是唐悠,卻仿佛對展行更感興趣:“請教個問題,你覺得,這地方是什麽年代的?”
  兩名少年被帶到巨棺前,標叔又吩咐道:“放開他。”
  展行四處走了走,幾名手下用槍指著展行,以防他逃跑,標叔跳下巨棺:“你也不知道了?”
  展行:“我知道,這種棺材是遠古時期的,比商周更早了。”
  
  
  
  Chapter42
  
  “棺材最早在《孝經》中提到,‘周屍爲棺’,制造棺材有嚴格的標准,十頁或者十二頁木頭,是有記載的棺材手藝。”展行說:“蓋三、頂三、邊四,一共十頁木頭,柳州人的工藝不正是這樣的麽?”
  “但這裏的棺木,則是把一整棵大樹挖開,削掉滾木的兩個豎面條,一邊當底,一邊當蓋,再在中間挖出一個長方形槽,所以並不是傳統的棺材工藝。”
  標叔緩緩點頭:“哦?那怎麽說?”
  展行又道:“眞正棺材的起源已不可考,傳說炎黃時代的人,並沒有收屍入殓的習慣,在親人死了以後,都會把他們的屍體抛棄在荒野,讓野獸吃掉;後來逐漸演變爲尋找山洞藏屍,再後來才慢慢演化出用木盒裝上屍體,放在山洞裏。這裏的棺材沒有釘,只有蓋,全是原木削成,就是古早時期的原始棺材,我猜這個山洞,也是南方原始部落的藏屍洞之一。”
  標叔若有所思,展行又詫道:“木頭估計已經放了很久,沒有腐朽,倒也是件怪事。”
  標叔禮貌地笑道:“受教,所以這裏的屍體是非常古早的了?”
  展行道:“對,隨葬品都被你們搬空了?”
  標叔唏噓道:“實不相瞞,這回又白跑一趟,什麽隨葬品都被搬完了。”
  展行理解地說:“不是被搬完了,而是那個時代,根本就沒有隨葬品,不過標叔搬點屍回去吃也好。咦?中間那麽大的棺材,裝的是什麽?”
  標叔道:“我也不知道,剛到這裏才一天,你想打開考察一下?”
  展行確實十分有興趣,然而標叔似乎完全沒打算開棺,又道:“小博士,我發現了一件怪事,你來這邊看看。”
  展行說:“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麽?”
  標叔微笑道:“當然,有來有往嘛,你想問什麽?”
  展行端詳標叔,十分想不通:“在寶雞那時候,警察不是下墓了麽?你是怎麽出來的?”
  標叔嗨地一笑:“局子嘛,花點錢,總能撈出來的,藍世叔出了大力,說不得只能來報答他了。”
  展行點了點頭,標叔又作了個“請”的手勢。
  唐悠幾乎要忍不住了,看展行和標叔的關系,簡直好得要手拉手跳貼面舞,正想罵幾句的時候,標叔一名手下又以槍托猛擊展行後腦勺,催促道:“快點!”
  標叔忙阻著笑道:“我一向很佩服讀書人的。”
  展行湊到標叔站的地方,那是一千多具呈環形圍繞的棺材的最裏面一圈。
  一,二……足有二十四具木棺,有的敞著,有的則蓋著。
  第一個敞開的棺木中,靜靜躺著一具女屍。
  女屍身著藍綢大錦,頭佩夜明珠簪,穿金戴銀,唯一嚇人的,臉上卻是隱隱有一層綠毛。
  展行打了個寒顫:“有隨葬品。”
  標叔:“是什麽時候的?”
  展行:“漢代。”
  標叔一手讓客,把展行領到另一具棺木前,手下前來把棺蓋合力搬開。
  展行:“……”
  標叔:“這個呢?”
  展行道:“明朝的……”
  標叔依次開了四具棺,又有一具內的女屍身穿金黃綢緞,頸系潔白絲綢,頂戴旗頭,腳踩花盆底屐,唇已腐得稍稍後退,現出牙床,口中含著的一枚定屍珠光芒若隱若現。
  不用看也知道是清代的了。
  下一具棺木,卻是空的。
  標叔道:“到這裏就沒有了。”
  展行的聲音發著抖:“有,這裏應該也有的……”
  標叔忽然蹙眉道:“什麽?”
  展行想起泡在水裏的那具民國屍體。又想到,林景峰怎麽還沒來?已經埋伏在這裏了麽?需要拖時間?張輝又去了哪?
  標叔說:“小博士得出什麽結論了?”
  展行站了一會,說:“我有一件工具,在唐悠的身上,可以給我用用麽?”
  標叔莞爾道:“當然可以。”
  唐悠被按在一邊,展行以眼神示意鎮定,從他口袋裏摸出紅外線眼鏡片,想了想,戴了上去。
  紅外線鏡片已經有點壞了,沙沙作響,展行捂著右眼,左眼朝向空棺。標叔根本不知道他搞什麽玄虛,只問:“這是探測器?”
  展行點了點頭,飛快地掃視整個大廳,發現除了身邊站立的人以外,還有三個橙黃色的人性能量,一個埋伏在洞口處,另一個躬身躲在棺林的阻攔中,還有一個站在最偏僻的角落裏,那裏一片黑暗,估計是標叔等人的視覺死角。
  展行心內稍定,知道林景峰等人已經來了。
  他再次眼睛一掃,忽然定在中央的巨棺上。
  巨棺內也有發光物……展行怔住了。
  唐悠發現了不尋常,蹙眉問:“你看到什麽?”
  展行馬上搖頭,低頭看空棺,腦子裏全是那個巨大的藍色人型體。
  藍色人型躺在巨棺內,若以人類的標准衡量,那具屍體足有四米高,那是什麽怪物?!
  “嘀嘀嘀”——紅外線鏡片報警。
  展行摘下眼鏡,目的已達到:“這裏原來也有一具屍體……應該是民國裝扮,不過,跑了。”
  標叔笑道:“跑哪兒去了?”
  展行茫然搖頭:“不清楚。”
  唐悠很清楚,展行也很清楚,空棺內裝著的,多半就是先前黑水潭中泡著的,穿旗袍民國女屍。”
  標叔“哦”了一聲,又問:“得出什麽結論了?”
  展行問:“你聽過冥婚嗎?”
  標叔哂道:“當然聽過。”
  唐悠問:“冥婚是什麽?”
  標叔轉身走到一具棺前,微笑道:“冥婚就是,死人和活人成婚……”說著以手去撫摸那具清朝女屍的臉,把她當情人般揉捏,又把臉湊上前去,與幹枯發綠的屍臉唇對著唇:“也有人說,冥婚是爲兩個死者締結婚姻的儀式,有時候,死人比活人要可愛多了,不是麽?”
  展行與唐悠同時惡寒。
  站在角落裏吃薯片的綠帽子聽到這段話,腮幫子一鼓,差點吐了,花好大力氣才忍住。
  展行明白了,標叔一定是個戀屍癖。
  標叔和藹笑道:“那麽我們可以推測,這裏的女屍,都是被帶來冥婚的?我倒是聽說過一個關于地面工廠的故事,你想聽聽麽?”
  展行嘴角抽搐,點了點頭:“你還是別摸她了,萬一中屍毒多不好,對吧。”
  標叔吩咐:“把他們帶過來。”說畢取出幾件機械,放在中央巨棺上,又把它們組合在一起:“軍閥混戰那會,白崇禧前往廣州,留下不少家産,交給一名手下軍官。”
  “那名副官姓黃,黃副官呢,又有一位姨太太,當時柳州城裏一亂,這名姨太太帶著一個箱子,躲進了這個防空洞裏。”
  “黃副官派了一千多名部將保護這位姨太太,自己在城裏作戰,當天桂系軍閥敗亡,這位副官派人傳令,把姨太太絞死,自己則吞槍自殺。”
  展行點了點頭,問:“箱子你們找到了麽?”
  黃標笑道:“沒找著,就一個大棺材。”
  展行隱約覺得,這名姨太太的死,說不定與粽子們的冥婚有什麽關系,難道在水裏泡著的就是她?
  展行又道:“你覺得她是躲進洞裏來了,所以才在這裏找?”
  黃標點頭,又說:“我們找到了一個洞,就在這裏。”
  他的手下打開一個活板蓋,黃標說:“你看,這個洞上面有鐵板,很明顯不是上古時代的東西,應該是後面的人挖的,說不定就是當初她的藏身之處。”
  展行好奇探頭去望:“那麽箱子應該也在裏面……哇啊——”
  黃標伸腳把展行踹了下去,又吩咐道:“把那個小子也帶過來,扔下去。”
  展行在坑底摔得夠嗆,剛爬起來,又被唐悠壓了個四腳朝天。
  “你……”
  緊接著,另一件東西被扔了下來。
  正是黃標先前組裝的機械物,落地後噔一聲釘在坑底,開始發出有節奏的咔嚓咔嚓聲。
  定時炸彈。
  黃標說:“現在問題都清楚了,可以辦正經事了,你叫唐悠?”
  展行在坑底抗議道:“餵我又不叫唐悠!把我扔下來做什麽?”
  黃標聲音帶著笑意:“你陪著他,反正也是好朋友嘛!”
  唐悠示意噤聲,解開皮護膝放在地上攤開,那是一套袖珍螺絲起子,夾鉗,鑷子與扳手的隨身組合。
  定時炸彈咔嚓咔嚓不停地走。
  黃標接過手下遞來的,在唐悠身上收繳到的手機:“唐楚,是吧。你哥可是吃了藍師叔上千萬的貨。”
  唐悠冷冷道:“我和他已經沒有關系了。”
  黃標嗨地一笑:“不忙定論,我們來個場外親友支援?小博士不是最喜歡的嗎?”
  黃標在唐悠手機上翻到“哥”的電子名片,撥通了。
  “鑷子。”唐悠以口型示意道:“幫忙,這塊。”
  展行手上極穩,輕輕鉗開一張小鐵片,平放在地上。
  “幹得漂亮。”唐悠贊道。
  電話裏傳來男人的聲音,似是十分欣喜:“什麽事?”
  唐悠手上一頓,展行手忙腳亂地捧著炸彈外殼。
  黃標道:“你們還有三分四十秒。”
  林景峰從棺材後探出頭,朝外窺探,開始計算解決黃標的手下,再把人拉起來要花多少時間。
  一分三十秒足夠。
  男人警覺問:“什麽三分四十秒?你是誰!爲什麽在用我弟弟的電話!”
  黃標嗨地一笑:“唐楚,好久不見了,黃標還記得嗎?”
  手機開了擴音,洞裏的展行依稀能聽到點。
  唐悠小聲道:“發什麽呆,快。”
  唐悠和展行配合得天衣無縫,又鉗出一根細釘。
  黃標:“你的小弟,在我這裏作客,唐楚兄弟啊,藍老爺子上回派人去敦煌……”
  唐楚馬上明白了,在電話裏喊道:“唐悠!你沒和你的兄弟們在一起?!”
  唐悠沈默不答,展行道:“他是你哥?唐楚我也認識!”
  展行終于想起唐楚此人——很久以前,與林景峰坐車去甘肅的時候,在車上見到的一名盜墓賊。
  唐悠喝道:“我不認識他,你別廢話,快點!”
  唐悠雙手靈活反轉,示意道:“底部的彈簧片。”
  炸彈上的計時器哒哒哒在走,展行深吸一口氣,以鑷子夾著球形底部的一片鋼片抽出來,彈簧卡得十分緊,唐悠又提醒道:“小心別讓彈簧打中炸彈匣底部,否則我們就粉身碎骨了。”
  展行嘴角抽搐:“要不你來吧……”
  唐悠:“我我我……我不來……”
  地面:
  唐楚在電話中吼道:“讓唐悠來接電話!”
  黃標笑道:“唐楚老兄,何必這麽激動?你的小弟正在一個地洞裏,還有三分十秒。”
  唐楚冷笑道:“ 你不吭聲,我又怎麽知道是他?”
  黃標轉過身,俯下棺材,去摸女屍的臉,仿佛在欣賞自己的藏品:“三分鍾,由得你信不信。”
  四周一片沈默,林景峰正要冒頭,倏然間一道黑影從角落中竄出。
  那人迅捷無比竄進了地洞裏,反手撈著個繩鈎一蕩,穩穩落在坑底。
  唐悠被飛速下落的張輝擠了個趔趄,道:“別碰我!”
  唐楚馬上聽到了,他的聲音在電話裏發著抖:“黃標,放我弟走。”
  黃標道:“兩分五十秒,貨在什麽地方?”
  唐楚:“你先放了他!”
  黃標笑道:“你是聰明人,唐兄弟。”
  張輝道:“走。”
  唐悠:“不行,現在不能放開,繼續。”
  張輝一扯褲腳蹲下,三人圍著那個定時炸彈,地面上,手機裏的唐楚說:“在……千佛洞,橫四十七,豎十三……”
  黃標挂了電話,吩咐道:“你們去一個人,通知仇大姐過來。”
  手機再響,黃標隨手扔進一個棺材裏,懶懶出了口氣。
  唐悠熟練地卸下炸彈匣的鋼殼,現出裏面的環裝平衡器。
  “現在千萬小心……”唐悠說:“最後一步了,我捧著,你要把金屬環的缺口調到炸彈開關正對著,再把它抽出來,碰一下硝化甘油管,它就會爆炸……”
  張輝迅速轉身,背脊貼著坑壁,伸掌于面前一抹,整個人潛入了陰影之中。
  展行伸出鑷子,夾住金屬環邊緣。恰好在這個時候,手機響了,黃標聽見坑底的手機聲音,想起來還有個炸彈。
  該死!怎麽在這個時候打電話來!
  展行忙把手機按了,手機再響,展行怕把黃標引過來,只得一邊接一邊拆炸彈,咬牙切齒道:“什麽事!”
  兩分整。
  展揚不太滿意的聲音:“餵!在聽嗎!我有個好消息告訴你。”
  展行:“……”
  展揚:“你必須停下你手頭在做的所有事,我們好好談談。”
  唐悠:“……”
  展行崩潰了:“現在沒空!你想我死呢!”
  展行把電話挂了,歪著脖子,靜止在一副抓狂的表情上,吃力地把金屬環轉了個圈,抽出來。
  一分五十秒,嗒,定時炸彈停了。
  
  
  
  Chapter43
  
  同一秒鍾內:
  黃標走向坑前。
  唐悠松了口氣,接過金屬環。
  林景峰從棺材後一躍而起。
  砰砰砰砰!
  四聲槍響,林景峰修長身材橫掠過兩米距離,雙手各持一把沙漠之鷹,在空中連扣四下扳機。
  一收槍,潇灑落地,躲到另一具棺材後。
  那一瞬間,石室內大亂!
  槍聲落,痛喊聲起,每一枚子彈都准確至極地擊中一名盜墓賊手腕!
  黃標馬上抽槍,林景峰眨眼間廢掉了敵人四名戰鬥力,槍聲大作,到處都是橫飛的子彈與洞壁上的火星,林景峰潛在棺材後,微一思忖,回響起周圍巡邏的盜墓賊位置,再度躍出掩護物。
  黃標大喝道:“在那裏!”繼而毫不留情開槍!
  然而林景峰動作比他更快,雙臂一交叉,單足釘于棺上,轉身一旋,又有六人中彈!
  漂亮!一旁觀戰的綠帽子不由得心中喝彩。
  黃標馬上躲到巨棺後,再開數槍,林景峰一腳猛踏棺板,厚木板立起,擋住三枚子彈,繼而側身一踹,借著棺蓋掩護躍過巨棺後,看也不看,揮手一按,槍口壓在黃標肩邊,砰地一槍。
  黃標當即痛苦大吼,手臂血如泉湧,昏死過去。
  周圍一陣安靜,到處都是在地上翻滾呻吟的黃標手下。
  林景峰掃視一眼,再無旁人,飛身躍到坑邊,一看手表。
  “快上來!”林景峰蹙眉道:“張輝?你怎麽也下去了?”
  坑底三人擡頭,唐悠道:“炸彈已經被我們拆了,沒事。”
  林景峰看了一眼,坑邊扔著廢棄的定時炸彈,不再發出聲音,遂又改變了主意:“這樣最好,你們在下面,先別出來。”
  林景峰看了看四周,開始計劃另一個方案。
  黃標已經落網,接下來應該是仇玥了。
  林景峰掏出對講器,吩咐道:“剛剛有人出去了麽?”
  霍虎咀嚼的聲音傳來:“對,我們沒有攔截。”
  林景峰:“胡楊望風,你進來幫忙。”
  霍虎進來,看到滿地傷者就傻眼了。
  霍虎問:“展行呢?”
  展行在坑底叫道:“在下面呢!扔點吃的!”
  霍虎朝下扔了包牛肉幹,幾盒牛奶,數人開始野餐。
  林景峰和霍虎把受傷的黃標及其手下搬到空棺裏,蓋上蓋子,說:“行了,待會有一個女人,帶著一幫人馬進來,你們不要攔截,跟在後面一起進來,可以准備收尾了。”
  坑裏:
  張輝拆牛奶:“他又想做什麽?”
  展行道:“想抓他的大師姐。”
  張輝眞是沒脾氣了,好好一場挖墳,還被卷進這師門恩怨勾當裏。
  唐悠手上有東西就不閑著,開始改裝那枚定時炸彈,把它拆了裝,裝了又拆,隨口道:“謝謝你來救我們。”
  張輝拍了拍膝蓋蹲下:“不客氣,早知道你們有計劃就不湊熱鬧了。”
  “你多大了。”展行問。
  張輝:“二十五,比你們大。聽說過黔南萬蠱門麽?”
  展行:“你會放蠱?”
  唐悠道:“沒有的事,那根本沒有任何科學依據。”
  張輝反問道:“沒有科學依據?那這裏的事情怎麽說?”
  唐悠語塞,張輝又說:“我被我哥趕出家門,也是一句‘沒有的事’,相信別人就這麽難?我還是他弟弟。”
  展行道:“爲什麽被你哥趕出來了。”
  張輝一聲不吭,片刻後道:“其實也不算,老子吵得面紅耳赤,自己走的,呆在那裏沒意思,不如自由自在的好。我哥也愛倒鬥,他把我趕出來,自己反而走不了了,守著那點田地,幾個喽啰,正好被關一輩子。”
  展行詫道:“你哥也喜歡……”他終于察覺到張輝爲什麽有熟悉感了。
  張輝不苟言笑,話也很少,但方才他自嘲的笑容,終于與展行認識的一個人對上。
  “你哥叫張帥!”展行笑道:“我說你怎麽看上去面熟,張帥是個不錯的人!”
  張輝眉毛動了動:“你認識他?你別看他愛笑,對外人熟絡,對自己家裏人可不怎的、”
  展行莞爾道:“你哥和我們下過海邊的一個墓,他其實人不錯啊,有的人就是這樣,對外人客氣,對家裏人凶,那是因爲他覺得你是自己人。”
  張輝不置可否。
  “你呢,小子,你們差不多大?”張輝問:“我白長你們幾歲,不嫌棄的話交個朋友,叫聲哥,哥罩著你倆。”
  唐悠坐在潮濕的洞邊,淡淡道:“哥好,我沒爸媽,就一個哥。”
  展行說:“我也見過你哥,叫唐楚對吧,在火車上碰上的,他打牌輸給我小師父一百多。”
  唐悠問:“去哪裏的火車?”
  展行:“敦煌。”
  唐悠嘲道:“又去倒鬥。”
  展行說:“倒鬥不好麽?倒鬥有錢。”
  唐悠調試手上的炸彈,自嘲道:“對啊,我念書的錢全是他出的呢。”
  張輝似乎很感興趣:“你生在福中不知福,還和他搞得關系這麽糟糕,他拿命換錢供你念書……”
  唐悠:“對哦,你願意?做別的什麽不好?偏要鑽地洞當耗子,十多年被抓局子裏兩回,你覺得我花他的錢花得安心?換了你,你哥拿命換錢給你用,你敢花?你用著難受,又不得不用,知道那滋味不?你知道念書念到一半被警察叫出去作筆錄,再放回來時全班同學盯著你的感覺不?你知道每天晚上睡不著,早上掏一塊錢去賣個茶葉蛋都在想,這錢上有我哥的血,那種滋味,你們懂不?”
  唐悠連珠炮般說了一大串,旁聽二人都不吭聲了。
  “你呢。”張輝又問。
  展行道:“我……我很正常,我爸很正常,家裏人都……挺好的,不缺錢,沒什麽特別……”
  張輝說:“那你倒什麽鬥,還不趕緊回家。”
  展行語塞,片刻後道:“我爸……強迫我念商科,想把公司交給我,其實我想念考古,他……吼我,所以我離家出走了。他還……罵我Q字寫得和蟲子一樣!”
  唐悠道:“你眞可憐,你爸簡直是壞透了。人渣!”
  張輝附和道:“惡棍!”
  展行抓狂道:“別說了!閉嘴!”
  唐悠的手機還在響個不停,林景峰上前順手接了,說:“唐楚,你弟沒事了,黃標被我廢了,正躺棺材裏呢。”
  電話那頭的唐楚松了口氣,似是整個人都垮了,片刻後道:“兄弟貴姓?這輩子我給您做牛做馬了。”
  林景峰:“不用,說到底也是我害的,先這樣吧,回頭讓他給你打電話仔細說說,挂了。”
  林景峰挂了手機,把它扔進坑裏,張輝擡手接住,遞給唐悠,問:“能出來麽?”
  林景峰道:“不能,待會聽我的,我說一句‘小賤’,你們就從坑裏出來,虎哥到那邊去找地方躲著,准備偷襲。”繼而轉身,蹲到坑邊和展行說話。
  霍虎搬著小馬紮,找了個隱蔽的漆黑角落坐下,發現旁邊站著個人。
  霍虎:“?”
  綠帽子又變戲法般掏出一包爆米花搖了搖。
  霍虎:“……”
  綠帽子:“換點牛肉幹。”
  霍虎抓了一大把,和綠帽子換了,各自吃。
  “你叫什麽名字?來這裏做什麽的?”霍虎問。
  綠帽子用便宜爆米花诓到不少牛肉幹,滿意地吃著:“來看戲,那小子厲害,陰得很。”
  霍虎點頭表示贊成:“很聰明,但太狠了。”
  林景峰蹲在坑邊張著嘴,展行朝上面扔牛肉幹,准頭很好,林景峰一銜,吃到了。
  展行哈哈笑,忽然腳步聲傳來,林景峰示意噤聲,開始了。
  仇玥獨自一人,走進石廳正中間,看到林景峰長身而立,站在石棺中央。
  林景峰不複從前的墨鏡風衣模樣,上身套一件黑毛衣,挽起袖子,結實的手腕下,掌中握著兩把銀色的沙漠之鷹手槍。
  □仍是穿草綠色軍褲,褲腳束在黑軍靴裏,像個來度假的兵哥。
  “喲。”仇玥第一時間便知自己被埋伏了,卻絲毫不緊張,親切笑道:“老三這回改走陽光少年路線了?”
  林景峰淡淡一笑:“媳婦給買的毛衣,好看麽?”
  仇玥道:“瞧這人模狗樣的,重獲新生了?”
  林景峰一揚眉:“二嫂已經報警了,說吧,老頭子又有什麽計劃。”
  仇玥找了個地方坐下,一手手肘支在棺材上,悠然道:“本來這次和你沒關系的,可惜了。”
  “倒是你。”仇玥盈盈笑道:“你打算改過自新,轉身就把師門賣了給你減刑?”
  林景峰淡淡道:“是的,那又怎麽樣?”
  “你總是在不該出頭的時候強出頭,老三。”仇玥遺憾地說。
  林景峰:“現在不解決你們,老頭子又會放過我?我可不想一輩子被鬼跟著。”
  仇玥:“師父已經答應放過你們了,你這是自尋死路。”
  林景峰:“那你們還來這裏做什麽?抓一個學生,就爲了逼他哥交幾件貨?”
  仇玥懶懶道:“可不止交幾件貨,師父自然有他的打算,老三,把那姓唐的小孩兒和白崇禧的箱子交出來,大師姐保證,以後再不爲難你。”
  林景峰:“老頭子賺夠了,打算再撈一票就出國走人?想把東西賣給誰?你們沒有機會了。”
  仇玥盈盈笑道:“你連這都知道。”
  林景峰眯起眼:“幹這行的,一直都在刀鋒上跳舞,他好幾年前就該收山了,說來說去,終歸逃不過一個……貪字。”
  坑裏,張輝墊底躬身撐著,唐悠踩在張輝的背上,展行又踩在唐悠的肩膀上,三個人疊羅漢湊到地面。
  展行倆手扒著坑緣,露出半個腦袋朝外好奇張望,看到正西施坐著的仇玥。
  哦哦哦!這個就是小師父的師姐?看起來不怎麽厲害嘛!
  仇玥穿著超短裙,並著膝蓋斜坐著,展行看到她的白色內褲,于是隨手摸出一顆牛肉幹。
  唐悠在下面小聲道:“你……用繩子,我撐不住了。”
  展行“噓”了聲:“我要騰出手添亂,你們再堅持一下……”
  說時遲那時快,只見林景峰手裏銀色手槍翻轉,仇玥嫩臂一揚,地面“啪”的一聲清脆聲響,緊接著砰砰兩聲槍響。
  “你找死!”仇玥厲聲喊道:“林三,你敢和我動手?!”
  林景峰抿唇後躍,展行張著嘴,瞬間看花了眼,仇玥連環鞭直飛過去,林景峰手上槍聲震耳欲聾,不住閃避,林景峰左掠,仇玥右掠!
  一枚子彈從林景峰槍口飛出,砰然釘在棺蓋上,仇玥揮鞭一卷,棺蓋在空中乒乓亂撞,回鞭卷起一具女屍,被林景峰數槍擊得枯肉橫飛。
  到處都是橫飛的棺蓋與死屍,仇玥長鞭一甩,呼呼風向,那具清代女屍橫空飛在二人中間,被長鞭大力一絞,外加沙漠之鷹四槍,登時爆得粉碎,頭顱咕噜噜地滾出去。
  展行解下坑邊勾爪,一手揮了個圈,抛向坑沿不遠處的背包,把包斜斜拖了過來。
  林景峰一擊不中,失去了蹤影。
  仇玥緩緩喘息,繞過石室邊緣的棺群,眯起眼。
  林景峰背靠中央巨棺,拆卸彈盒,換彈,填彈,展行小聲道:“再撐高點!”
  展行從背包裏抽出折疊弓打開,架上箭,林景峰極緩搖頭。
  展行作了個手勢,示意我引開她的注意力,你繞到另一邊去偷襲。林景峰想了想,躬身轉過巨棺。
  “老三?出來呗?”仇玥甜膩地笑,反手將鞭一揮,長長的鞭尾在黑暗中掠起,于空中劃了道弧線,甩得遠遠的。
  角落裏的霍虎捧著牛肉幹,吃到一半,冷不防被飛來鞭尾一甩,牛肉幹飛了滿身。
  霍虎:“……”
  仇玥聽到聲響,又感覺到鞭子抽到了什麽,愕然轉頭。
  綠帽子幸災樂禍地哈哈大笑。
  
  
  
  Chapter44
  
  霍虎傻乎乎看著仇玥,片刻後反應過來,怒吼道:“喵嘎喵嗚喵喵嘎嘎——!”
  (翻譯“我和你拼了!!)
  霍虎赤手空拳衝了上去!
  仇玥徹底愣住了,怎麽洞裏還有人?這人又是哪來的?!
  林景峰眞是一個頭兩個大,霍虎暴露目標了,計劃的後半部分要泡湯,忙喝道:“虎哥!抓住她!”
  霍虎撲了上去,仇玥敏捷抽身,二人在棺群中追逐,林景峰只怕開槍誤傷,忙收起手槍,反手抽出背後長刀,仇玥半空旋身,逃向出口,反手又是一鞭。
  鞭尾橫掠而去,綠帽子手上冷不防被一抽,爆米花袋子被抽爆,灑了一身。
  綠帽子:“……”
  仇玥:“……”
  這下好了,連爆米花也沒了。
  林景峰收起刀,知道不用自己動手了,霍虎和綠帽子一出手,他只有旁觀的份,然而仇玥一收鞭,只顧著逃跑卻身手了得,霍虎幾下縱躍,挨不到仇玥衣角。
  仇玥倉皇中一轉身,鞭梢不知絞到何物,看也不看甩出,霍虎被那物阻得一阻,翻掌拍去,飛來之物是個女屍的頭顱!
  霍虎大喝一聲,擡手一揮,女屍頭撞在洞壁上,定屍珠落了下來,叮叮聲彈跳,綻放著靛藍的光澤,滾到中央巨棺旁,停下。
  山洞內傳來一聲巨大咆哮。
  所有人不約而同地停下動作。
  “什麽聲音?”坑底的張輝警覺問道。
  展行:“是什麽在……”
  話音未落,又是一聲被悶著的咆哮,這一次聲音大得多,也清晰得多,仿佛是幹旱時的炸雷響聲,在山腹內緩緩滾動。
  林景峰擡起頭,溶洞頂端隆隆作響。
  第三聲悶吼,猶如什麽怪獸被壓抑著,發出憤怒的吼聲,滾雷不絕,林景峰低下頭,凝視面前的巨棺。
  仇玥緩緩後退,觑到空檔,一個閃身退出溶洞外!
  林景峰一躍而起:“抓住他!”
  霍虎與綠帽子如臨大敵,對逃跑的仇玥置之不理,霍虎站定,一掌前推,另一掌豎于胸前,沈聲道:“馬上離開這裏,那是什麽?”
  綠帽子反手從背後抽出兩把尺許長的鋼釘:“不清楚,你覺得會是什麽?”
  林景峰意識到危險,停下腳步,轉身跑到坑邊,把展行三人拉了出來。
  綠帽子吩咐道:“離開中間的棺材!裏面有東西要出來了!”
  唐悠張著嘴,半天回不過神來。
  “青叔?”唐悠道:“你怎麽……”
  綠帽子不悅喝道:“別說廢話!你們先走!”
  展行一邊跑一邊回頭,又一聲嘶吼,這一次的喊聲猶如喘息聲被悶在肺裏。
  時間:晚上十點。
  林景峰掏出對講機與洞外傳訊:“仇玥逃出去了!你聽到了嗎?”
  斌嫂焦急的聲音傳來:“怎麽被她逃了?警察我已經叫來了!”
  林景峰:“讓他們離開這裏!”
  斌嫂尖叫道:“林三你被你徒弟傳染神經病了嗎!都報警了怎麽讓他們離開!已經進防空洞了!”
  林景峰停下腳步,站在洞口處,這下麻煩了。
  霍虎又催促道:“快走啊!”
  朝哪裏走?林景峰萬萬沒想到中央的古屍會在這時候屍變,又問:“你們呢?你又是誰?”
  綠帽子道:“你叫林景峰是吧,我聽紅說過你。”
  林景峰馬上明白過來,瞥見他胸口的徽標,吩咐展行退後。
  外面洞口有警察守著,無法原路退回,另一側地下河的出水口多半已經被封住了。
  林景峰略一思忖,帶著展行與唐悠二人朝岔路下方跑。
  展行探頭看了一眼,又問:“虎哥,你不會有危險吧。”
  霍虎眼睛緊盯著中央巨棺,擺了擺手,忽道:“把你的弓拉開看看。”
  展行搭上箭,林景峰與唐悠等人停在分叉路口。
  霍虎道:“不用箭,松弦就撤。”
  展行:“不用箭怎麽打?對准哪裏?”然而下一刻,棺尾朝向洞口的巨棺陣陣撼動。棺蓋朝向他們,緩緩升起。
  霍虎:“心中有箭,手中有箭,放!”
  展行被這一喝,下意識地松了手,轟的一聲巨響,虛空中仿佛有什麽擊穿了棺蓋,棺中那物再次砰然摔了回去!
  霍虎朗聲長嘯,綠帽子喝道:“你們快走!”
  展行眼前一花,只見霍虎與綠帽子掠進溶洞內,背後衣領一緊,已被林景峰揪著,衝下了下坡路。
  “過去!”林景峰殿後,數人倉皇奔跑,溶洞內傳來砰砰兩聲,展行回頭,仿佛有人把什麽東西釘進木頭裏。
  林景峰道:“別看了!走!”
  展行道:“它會……會爬出來嗎?!”
  衆人又回到了先前的黑水潭內。潭裏仿佛起了什麽變化,林景峰手持光管一照,水潭中央有一個黑點。
  以黑點爲中心,散出千萬條黑色的發絲,在水面上緩緩浮沈,唐悠打了個寒顫,不住後退,想起先前在水裏見過的民國女屍,水潭中央的正是女屍的天靈蓋,一頭極長的青絲散在水裏。
  “我知道了……”林景峰說:“水裏的多半是那名軍官的姨太太。”
  展行說:“剛剛……我也猜到了,中間的大……粽子,把她的屍體抓去冥婚?你說她是死之前跑出來的,還是死了以後……”
  唐悠想到的卻是另一件事:“她的頭發怎麽這麽長?”
  展行:“僵屍也會長頭發長指甲的。”
  林景峰擡起手指,作了個噤聲的動作:“我們從旁邊過。”
  對面已經被水泥封死了,林景峰探手入包取紙片炸彈,唐悠馬上道:“我有現成的,調整一下時間就可以直接用。爆破範圍是十二米。”
  林景峰望向被封住的出口,接過唐悠遞來的炸彈。
  唐悠:“不是說地底不可以說僵屍這兩個字麽?”
  展行:“我哪有說僵屍?你別說僵屍這兩個字。”
  唐悠:“你明明就說了僵屍這兩個字的,你說‘僵屍’也會長頭發長指甲……”
  林景峰:“你們兩個,安靜點行不?!”
  展行:“爲什麽不能說?”
  林景峰不耐煩道:“祖師爺說,墓裏不能喊僵屍,改稱粽子就是怕引起……”
  林景峰放下炸彈,轉頭望向水潭正中央,意識到麻煩了,喃喃續道:“引起屍變。”
  “哇啊啊——”展行和唐悠被踩到尾巴一樣地沒命大叫,一起躲到張帥身後。
  林景峰按下炸彈開關,退到水潭邊上。
  定時炸彈被卡在門上,開始唱歌:“我等著你回來,我等著你回來……”
  除唐悠以外的所有人表情都是說不出的詭異。
  展行:“你的改裝實在太惡趣味了。”
  唐悠:“放松一下麽,總嘀嗒嘀嗒的你不煩?有本事你改啊!”
  空曠的溶洞裏,水潭中央緩緩浮沈著一具黑色的圓球,配合著“我等著你回來”的聲音,氣氛實在陰森到了極致。
  展行恍惚有種錯覺,他拉開弓,朝向女屍浸在水裏的頭顱,總覺得它浮起來了。
  “你你你,小師父、你覺得它屍變了麽?”展行磕磕巴巴道。
  林景峰:“都趴下,你看到她的額頭了麽?”
  水位漸低下去,展行已經看到女屍的眼睛了。
  音樂停,炸彈轟然炸毀,灼熱的衝擊波卷來,四周靜了,到處是嘩嘩的水流。
  展行再擡頭時,霍虎與綠帽子已從通路衝來,背後嘈雜聲不休,林景峰起身道:“怎麽樣了?”
  霍虎把墨鏡一推:“暫時制住了,這又是什麽?”
  綠帽子說:“警察來了,估計正在檢查洞裏的棺材,剛剛這裏的爆炸聲音太大,你們最好快點離開。”
  兩天前的水泥還未封嚴實,溶洞被炸出一個大缺口,靜水被炸得四射,嘩嘩聲響,從洞壁淌下來,女屍也不知去了何處,爆炸威力首當其衝,多半已經粉身碎骨了。
  林景峰略一沈吟:“你們先出去。”繼而朝水裏一躍,潛入那半潭水中。
  數人退出洞口,展行看了一會,也跟著林景峰潛入水中。
  綠瑩瑩的一片,能見度極低,女屍被炸掉了半邊軀殼,緩緩地在水裏轉了個向。
  “嗚——”展行瞬間嘴裏吐氣泡。
  林景峰雙足在水底一蹬,抽背後長刀揮出,把女屍一分爲二,繼而再次砍成四塊。揮手示意展行出去,轉身蹬水,泅向池底。
  展行跟著潛了下去,林景峰抛下光管,依稀看到池底有一個匣子。
  綠帽子仍在出口等著,見展行與林景峰嘩啦一聲出水,二人一人一邊,提著個黑匣,不悅道:“已經什麽時候了,人爲財死懂不懂?”
  林景峰冷冷道:“倒鬥就是爲了這個,否則我來做什麽?”
  綠帽子護著二人出洞,一行退出山洞,吉普車恰好停在山外,仇玥坐在駕駛室裏。
  展行又是一驚,仇玥道:“是我。”
  那聲音分明是斌嫂的,林景峰說:“上車吧,情況怎麽樣了?”
  展行這才發現“仇玥”是斌嫂假扮的,林景峰解釋道:“本來虎哥不出現的話,斌嫂會假扮他,把等在洞口的手下帶過來,你們提前行動,計劃就被破壞了。”
  霍虎忽然問:“山上有鎮邪的道觀麽?”
  林景峰心中一動,斌嫂道:“我正想問你們這個,岩洞裏發生了什麽?”
  林景峰道:“小賤說吧,你對古代的事知道得比較多。”
  展行把洞裏發生的事情詳細說了一次,最後加上自己的推測,問:“你們覺得呢?虎哥你怎麽收拾中間那只大粽子的?”
  綠帽子道:“我們把榫釘敲了上去,剩下的交給警察了。”
  斌嫂一手打著方向盤:“林三,箱子裏的東西就是你們這次找的貨?山上有個道觀,要帶你去麽?仇玥逃了,黃標那厮落網了?”
  林景峰道:“警察已經進去了,估計能在棺材裏找到黃標,都是輕傷,能帶走。”
  斌嫂從駕駛室遞過來一疊身份證:“你們的新證件都做好了,黃標已經被抓住,警察馬上就會盤問他,再過一小時他就會把你們供出來,不能回柳州,待會在山下我們就分道揚镳,我回柳州,林三去倒貨,我們在上海見。”
  林景峰略一思忖便道:“可以,我朝西北走。”
  斌嫂點頭道:“車給你們,黃標沒有見到我,我不會被抓的。”
  林景峰開始埋頭點錢。
  霍虎下了車,道:“你們先走,我去解決余下的。”
  綠帽子道:“我也去看看,你們走,准備離開柳州,不要拖延,小唐你快點回家。”
  展行道:“去哪?”
  霍虎關上車門,擺手不答,跑向山頂,綠帽子緊隨其後。
  胡楊道:“我得回家去。”
  林景峰:“知道,把錢給你,就在這裏別過,張輝呢?”說畢把錢遞給胡楊,又看了張輝一眼。
  張輝沒有下車:“我和你們一起,可以在羅城搭車回貴州,進了貴州就安全了。”
  林景峰道:“謝謝你照顧小賤和唐悠。”
  張輝理解地點頭,一番驚險後,林景峰不再懷疑張輝,林景峰的眼神致歉,張輝一笑置之,雙方都沒有再討論這個問題。
  胡楊看林景峰多付了不少薪酬,感激地一拍林景峰的肩,說:“我下車了,再會,三爺。”
  斌嫂道:“你們向羅城麽老族自治縣的方向走,沿山下的路能進高速,來之前我向當地人打聽了,他們說雞叫山裏睡著一只天魃王,百年一起屍,就在這幾天,你們可能提前把它驚醒了,你們沿著高速開,快點離開這裏。”
  展行問:“你呢?”
  斌嫂:“我留在柳州接應那大個子,叫霍虎對吧?風頭過了以後在上海等你們匯合,還有事要辦。”
  林景峰:“你要把峥嵘歲月拿回來?”
  夜九點,道路兩旁靜悄悄,衆人心思各異,胡楊又問:“你們沒有碰屍室裏的東西吧,拿隨葬品了沒有?碰了溶洞裏的隨葬品,記得放回去,要麽扔進路邊草叢裏也可以,尤其是女屍身上的穿戴。”
  林景峰道:“沒有,我從十歲之後就不摸屍,就這一個匣子。”
  胡楊點了點頭:“晚上別朝窗外看,也別出門,傳說天魃王百年來城裏娶一次媳婦,千屍萬鬼扛棺過街,你能躲過就沒事了。”
  展行道:“這麽大的動靜,以前都沒記載?不可能吧,難道城裏的人都瞎了?”
  胡楊看了展行一眼,反問道:“上次是在一九六六年,你覺得那個時代,會有什麽關于鬼神的記載?”
  展行不禁打了個寒顫。
  出山路口停著另一輛車,斌嫂說:“先走了,在上海等你們。”說畢解開安全帶,與胡楊跑向山腳的另一輛車。
  林景峰一手控方向盤,轉了個彎,夜九點,馳上了二級公路。
  盡頭有個分岔路,一邊通向柳州,另一邊通向高速。中間轉盤處有個加油站,林景峰把車停下加油,進商店去買吃的。
  唐悠倚在展行身上打瞌睡,猛地擡頭,問:“怎麽了?”
  “暫時休息一會。”展行說,他掏出手機,埋頭看,遲疑是否開機給紐約的父親回個電話。
  有好消息,是什麽好消息?
  展行想了想,給陸少容發了條短信,很快對方便回複了。
  陸少容:【我們認眞討論過,關于你和林景峰的事情,前段時間的治療費不用他還了,請他有空到家裏來一趟,展揚想和他談談你們以後的事,你在做什麽,小賤?方便打電話嗎?】
  展行心裏說不出的高興,回:【過幾天可以麽?我得仔細想想。】
  陸少容:【可以,盡早安排行程,我讓你二舅幫你訂機票。】
  展行收起手機,林景峰走到車尾,整理墓中帶出來的匣子。
  展行問:“這東西值錢麽?”
  林景峰想了想,小聲道:“應該很值錢,起碼有上百萬,過來。”
  展行湊上前,林景峰以鐵絲捅開了黑鐵盒,裏面套著個更小的匣子,那是一個梳妝盒,內裏滿滿一匣首飾,珍珠,金,銀,手镯,五花八門。
  展行微張著嘴,黑盒防水作得極嚴密,匣中首飾曆經百年,卻依舊如新。
  “這是那個女人……女屍的東西?”
  林景峰點頭道:“應該是的,你看。”
  林景峰擰開蓋子,盒蓋內側,有一個相框,相框內是一個英俊的民國軍官照片,下面還有個嬰兒的長生鎖。
  “它有小孩嗎?小孩去哪了?也死了?”展行忍不住問,想起第一次上山時,在車上看到的那個陰森的女鬼。
  記憶幾下閃回,民國女屍猙獰的臉,抱著小孩的女人……
  似乎是同一個人。
  “這個女人估計生前就是他的姨太太。”林景峰道:“所以不願意被擄去冥婚……你在笑什麽?”
  林景峰關上盒蓋,展行莞爾道:“把盒子賣掉,以後不再盜墓了吧。”
  林景峰轉過身,看著展行的雙眼:“怎麽忽然這麽說,怕了?”
  展行抱著林景峰:“我上次去申請了一張卡。”
  林景峰沒有回答,不認識般地看著的展行。
  展行掏出卡,晃來晃去地看:“我們去開家店好麽?存一點錢……”
  林景峰冷冷道:“你會開店麽?開什麽店?”
  展行笑道:“我前天問過斌嫂,她教了我不少東西,可以找我二舅借點錢。”
  林景峰:“省點吧,錢都沒還完,又借?”
  展行說:“治病的錢,展揚已經幫我給二舅了,所以不用著急啊。”
  林景峰淡淡道:“要開你自己去開,賺到的錢算你的。”
  展行被潑了盆冷水,讪讪道:“別這樣嘛,那你打算以後做什麽?”
  林景峰沒有回答,展行起身道:“展揚和陸少容請你到紐約做客,他答應咱們的事兒了,或者我向他問問怎麽開店?大不了盈利了再還給他們。”
  林景峰不置可否,他的目光似乎十分複雜,許久後道:“再說吧,我還有很多事情要做。”
  展行:“什麽事?”
  林景峰:“你不懂的。”
  林景峰轉身,展行愕然道:“你去哪?”
  林景峰:“我去馬路對面抽根煙,買東西,想點事情。”
  展行讪讪站了一會,還是決定先不給展揚打電話了。
  車裏開著燈,唐悠側躺在後座睡覺,張輝若有所思,坐在中排位上眯著眼。
  遠處似有一團黑霧卷來,同時間展行背包裏的方石,林景峰背上以油布裹著的長刀都是光芒一閃。
  張輝猛地睜開雙眼,長期與蠱打交道的他感覺到一股邪氣,頭腦昏昏沈沈,支撐著起身,打開車門。
  副駕駛位上的展行一個激靈,忽然清醒了不少。
  他看了一眼時間,子時,萬年曆十二月廿九日,舊年的最後一天,車頭燈一閃一閃,展行把它關了,再開,亮了。
  落地窗外,對面的荒野一片黑暗,展行坐在床邊朝外看,外面全是黑的,夜色如墨一般濃。
  遠處正是他們開車下來的荒山。
  “僵屍遊街?有可能麽?”展行自言自語道,想起胡楊說的“半夜不要朝外看”的囑咐,人就是這樣,越讓他不要做的事,便越忍不住想做,更何況對于展小賤來說?
  但展行還是很聰明的,他從背包裏翻出方石,揣進外套,試探著挨近車窗邊,把窗簾攏上,留了條縫,眼睛湊上前去,朝外窺探。
  加油站遠處有個水庫,黑壓壓一片,仿佛站了不少人。
  展行:“……”
  展行轉身取來折疊弓,卸下瞄准鏡,反手把弓背在身後,調整望遠倍數,湊到左眼前。
  瞄准鏡對准最近水庫邊上,站著的一個人。
  那人臉色煞白,穿一身土黃色軍服,展行的視野不斷上移,對准上百米外,那人的臉。
  僵屍!!
  眞的出來了?展行從背脊到頭皮,一陣發麻。
  僵屍眼睛渾濁,額上有一道發白的疤,展行深深吸了口冷氣,幾次想把瞄准鏡拿開,卻又忍不住想看看它的雙眼。
  被瞄准鏡放大的景象內,那具屍體的雙眼微微上翻,對准展行看的方向,仿佛感覺到了展行在看它,望向瞄准鏡。
  展行:“……”
  展行發出瘋狂的一聲大叫,連滾帶爬地翻過後座,關掉車燈,片刻後抓著張輝:“你看到了嗎!那裏!”
  “啊啊啊啊——”展行在車裏失控地大叫:“小師父——!”
  車門、車窗都關得很嚴實,對面的林景峰沒有聽到。唐悠睡得死沈,仿佛被那團黑霧吸攝走了精神。
  張輝緊張道:“什麽事?”
  展行發著抖說:“我我我……”
  張輝抓著展行的衣領:“你朝窗外看了?窗外有什麽?”
  展行道:“沒什麽!我幻覺了!”
  張輝仿佛比展行更緊張,大聲道:“你看到什麽了!”
  展行一指前窗:“你你……你自己去看,不!回來!別看!”
  話音落,加油站的燈閃了閃,滅了。
  左側窗外“砰”地一聲。
  展行:“……”
  張輝:“……”
  一陣風吹來,展行說:“你……沒關窗?”
  張輝:“關了,別怕,我看看。三爺呢?”
  展行:“在馬路對面抽煙,要喊他麽?”
  張輝隨手把東西一收,揣進兜裏:“不,別下車。”
  展行一瞥,看清楚了那東西——黑夜中靜靜發著光的一枚夜明珠。他想起來了,那是溶洞裏,清朝女屍口中含著的定屍珠。
  展行:“你偷東西了?”
  張輝沒有回答。
  展行:“你拿珠子做什麽!想找死嗎!”
  張輝吼道:“我需要這玩意!”
  展行讪讪閉了,張輝發著抖,把車簾拉開些許,側窗上,卡著一具屍體。
  展行徹底崩潰了,掄起扳手大叫道:“這是什麽——鬼東西啊!”
  展行一爆發,連張輝都嚇了一跳,忙不疊躲開,展行操扳手沒頭沒腦朝外猛砸,把那具屍砸得翻了出去。
  
  
  
  Chapter45
  
  砰一聲大響,張輝和展行都心有余悸。
  張輝遲疑片刻,仍不想扔了定屍珠:“你師父呢?”
  展行:“他到外面去抽煙了……水庫那裏有什麽?”
  張輝道:“先去找他再說,你會開車嗎?”
  展行爬到駕駛位,點了點頭。
  加油站的燈全滅,路燈依次熄滅,林景峰背對馬路,正在打電話,還未發現不妥。
  張輝喘息了很久,才平靜下來,說:“對不起。”
  展行沒有答話,看著張輝,張輝又說:“我弄丟了門派裏的珠子,想順個回去賠給我哥……”
  展行:“沒……沒關系,其實我也經常惹禍,你別放心上。”
  張輝松了口氣,點頭道:“謝謝。應該是屍瘴,別亂動。”張輝道。
  展行問:“屍瘴是什麽?”
  “瘴你聽過嗎?”張輝耐心解釋,護著展行,開始挨個檢查車窗:“一種自然生物,存在久了以後就會産生瘟瘴,是類似于生物毒氣的東西,沼澤有沼氣瘴,樹木有林瘴,人和動物的屍體腐化,會産生屍瘴。”
  展行道:“我們怎麽沒事?”
  張輝問:“我長期接觸蠱蟲,你呢,你身上有什麽辟邪的東西麽?”
  展行想起口袋裏的方石,忙道:“有!”
  張輝道:“三爺走得太遠了,在哪裏?你在這裏等著,別出去。”
  展行點了點頭,張輝推開車門出路尋找林景峰,黑影中到處都熄了燈火,展行在車窗後看了一會,把車窗搖下一條縫。
  展行掏出瞄准鏡,想了想,裝在弓上。
  我不看它的臉,總不會發現我了吧。
  這些都是什麽玩意?怎麽出來的?展行腦子裏出現一群僵屍排著隊,蹦蹦跳跳在山洞裏找出口的場景,他們出來做什麽?給棺材裏的天魃王找老婆?
  天魃王呢?
  爲什麽僵屍不動了?在等人?
  展行滿腦袋問號,遠遠看了一會,拉開弓,回想霍虎的那句“心中有箭,手中有箭。”繼而松開弓弦。
  嗡的一聲,一具屍體應聲而倒。
  展行:“……”
  展行看了看手裏長弓,再次拉開,松弦,站立不動的僵屍再倒一具。
  “啊哒哒哒——咻咻砰砰——轟叭叭叭——”展行興奮了,嘴裏配音,猛拉弓弦不住放手,割麥子一樣放倒了大半屍體。
  “小賤!”林景峰緊張的聲音傳來。
  展行道:“我在這裏!”
  林景峰抽出長刀:“怎麽回事?其他人呢?唐悠!”
  展行:“我不知道,他叫不醒,張輝說這是屍瘴,是……類似一種毒氣一樣的東西,你不是去買東西了嗎?”
  林景峰:“店裏的人睡著了,我繞了一圈回來,所有的人都在睡覺,是怎麽回事?”
  展行手上不停,每射倒一個僵屍,那玩意就倒回草叢裏,咚一聲。
  林景峰:“你生氣了?”
  展行把弓反手負到背後,側過頭端詳林景峰,而後道:“有一點。”
  張輝在遠處喊道:“三爺!”
  林景峰道:“快上車!先離開這裏!”
  林景峰湊上前,在展行臉畔淺淺一吻,展行開始發動越野車。
  張輝竄上車:“跟著這東西走。”
  張輝伸出兩根手指,在自己外套上一抹,仿佛抓到什麽蟲子,朝車窗外一送,蟲子發著金光,直飛向西南方。
  吉普車在黑夜裏打起車燈,衝上公路,調了個頭,林景峰一手控車,打斌嫂的手機,關機。
  十二點,茫茫黑夜裏,路邊豎著無數死屍,填滿了整條路。
  “怎麽會追我們?”林景峰忽然意識到了什麽:“小賤!你拿東西了?!”
  張輝的呼吸一窒,展行道:“沒有!你不相信我嗎?”
  林景峰:“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道路中央站著整排人屍,林景峰深吸一口氣,挂擋,倒車,而後猛踩油門,吉普車狂衝出去。
  一聲巨響,展行猛叫,人頭撞上車前窗,撞出一塊蛛網般的玻璃裂紋。
  林景峰不吭聲,再倒車,車輪被什麽東西卡住了。
  吉普車被困在路中間,到處都是黑色的人影,林景峰閃了幾下車燈,車燈砰然爆裂!
  展行緩緩喘息,抽出弓,搖下車窗,林景峰道:“你別下車,我清出一條路,你馬上開車過去,我會上車。”
  林景峰抽出長刀,推開車門時悍然一揮,黑夜裏雪白刀鋒掠過,展行猛打方向盤,車後傳來一聲巨響,顧不得看撞翻了什麽,到處都是密密麻麻的黑影,林景峰喊道:“小賤!快走!”
  展行踩油門,吉普車衝了出去。
  正在這時候,手機響了。
  展行:“……”
  展行崩潰地接了電話。
  展揚:“聽著,現在已經是中國時間的晚上十二點了,對不對?”
  展行欲哭無淚:“是的,爸——”
  展揚:“停下你手頭正在做的事情,我們好好談一談……不對,那是什麽聲音,你在半夜飚車?!給我停下來!”
  展行操縱方向盤躲開僵屍,大叫道:“你爲什麽每次的時間都掐得這麽准?!”
  展行把電話挂了,關機。
  林景峰一路以長刀左右劈砍,脖頸被一根發涼的手臂阻得一阻,只見遠方道路上,入柳州的分岔路口中央,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具巨大的棺材。
  展行猛刹車,響起刺耳聲響。
  一聲響徹黑夜的嘶吼,棺材蓋橫飛出去。
  展行再次倒車,他甚至看不到黑暗裏發生了什麽,只覺整部吉普車朝車頭部位猛地一傾,張輝吼道:“當心!”
  展行堪堪伸手,抓出一根冷光管,抛出車時的瞬間天地轉了個向,繼而腦中轟的一聲響,眼前一片漆黑。
  腳步聲響,張輝的大吼,旋即嗡嗡不絕,猶如無數飛蟲于耳邊掠過。
  展行從車內摔了出來,張輝大聲念了句話,仿佛是奇異的咒文,飛蟲嗡嗡聲一停,展行疾撞向燈柱的速度緩住,頭暈眼花地摔在地上。
  展行兩眼冒圈圈,堪堪爬起來,張輝又吼道:“躺著別動!”繼而悶哼一聲,撞在燈柱上,滿頭鮮血。
  一個漆黑的巨大影子朝他們蹒跚而來。
  展行喘息著拉弓,松弦,嗡地一響,又一聲咆哮,震得他耳膜劇痛!
  “你們不要命了——!”綠帽子的聲音不知從何處響起,仿佛遠在天邊,又近在眼前。
  展行一陣天旋地轉,頭部劇痛,側在地上睜開眼,不遠處,墓中的梳妝盒掉了出來。
  一聲虎嘯于茫茫黑夜間響起,毛茸茸的尾鞭卷起展行,把他抛下公路,摔在草叢中。
  “小賤!”林景峰也被綠帽子提著衣領,甩了過來,摔得暈頭轉向,忙抱起展行。
  “吼——”猛虎仰首長嘯,寂靜的黑夜裏,一切聲音消褪。
  棺中躍出那龐然巨物嘶吼一聲,腳步落地,荒野內砰地一震。
  展行勉強睜開眼,攔開林景峰的手臂望出去。
  一頭通體發著淡黃色光芒的巨虎猛一嘶吼,飛撲出去!猛虎在曠野一躍,又是一躍,虎爪拍至,將立于道路兩側的僵屍拍得橫飛出去,繼而穩穩一伏,落于道路中央,弓起腰,全身的虎毛豎起。
  “猢——”巨虎足有兩米高,猶如天神豢養的鎮邪獸,琥珀色雙目似是黑暗中的兩盞燈,光芒流轉。
  黑影伏在地上,仿佛趴著,此刻巨虎一挑釁,登時發出刺耳的嘶吼,緩緩站立起來。
  “那是什麽?那就是天魃王?”展行蹙眉道。
  林景峰道:“別出去!”
  黑影立起後,雙臂過膝,躬著背脊,手掌似乎握成拳,支在地上,胸膛巨大。
  猛虎像只大貓般踞于路中央,擡起虎爪,輕輕朝面前一按,仿佛在恐嚇它。
  “它們在做什麽?”林景峰道。
  展行看懂了,斷斷續續道:“它在威脅那只……天魃,讓它走。”
  “吼——!”巨大黑影退了一步,猛地躬身。
  展行頭部劇痛:“要……打了?我們怎麽辦?”
  綠帽子清朗之聲喝道:“呆在這裏不要動!”
  展行只覺眼前一花,人影猛閃,綠帽子在路旁一陣風似地掠過,刹那間明黃色符紙紛飛散開,飛向路邊林立的上千具僵屍,每一道符一挨近,俱是牢牢附在屍體額上。
  黑影撲了上來,猛虎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怒吼,一躍而起,擡爪揮去,纏鬥于一處!
  展行終于看清了天魃的全貌,那是一只足有五米高的,比原始人更早時期的怪獸!它的全身披著棕黑色的毛發,猿人般的臉浮現腐屍的青紫色,被巨虎爪抓中臉,沿著胸膛撕下一大塊腐肉!
  天魃憤然怒吼,探手揪住虎尾,將它掼在地上,展行二話不說,扯開手中長弓,松弦時又是嗡的一聲,天魃轉過頭,擡腳踏出公路,朝他們走來。
  猛虎在地上躍起,咆哮聲中再次撲上天魃背脊。
  林景峰道:“你拉弦,用這個!”
  展行將弓弦拉滿,林景峰架上藏刀,二人松手!
  藏刀拖著白光直飛而去,一刀貫穿天魃的頭顱!
  又一聲虎嘯,天魃應聲而倒,巨虎抽身而退,蹲踞于路中央,轉過頭注視著展行。
  展行與林景峰站起身,走上前去,巨虎揚起一爪,示意不要靠近。
  “是……虎哥?”展行從巨虎眼中看到了熟悉的溫暖眼色。
  巨虎不搭理展行,凝視棺側躺著的天魃王,以防它再次躍起。
  展行松了口氣,搖搖欲墜,綠帽子扯開加油站的油槍,抽出管帶,踹了加油箱一腳,拖著沿路前來。
  汽油緩緩澆過沿路的僵屍腳下,漫入地裏。
  展行道:“要燒了它們?”
  綠帽子道:“是,放在這裏太危險了。”
  深夜兩點,醜時。
  綠帽子一路走過,最後將加油管捅進天魃王口中:“別過來。”
  綠帽子朝馬路中間虎踞的猛獸使了個眼色,大虎微一點頭,綠帽子從口袋裏掏出打火機推著,扔在地上。
  “轟!”汽油遇火即燃,火海一瞬間蔓延開去。
  巨虎仰首朝天,三秒後,發出一聲震動九天的咆哮!
  “吼——”
  刹那間高速路兩側的路燈瘋狂閃爍,虎嘯聲如海浪席卷開去,伴隨著汽油的爆炸聲,火焰卷向天魃王,轟地巨響,千年古屍爆成無數肉塊!一把銳利的長刀在空中打著旋飛來,釘在荒原中央。
  “吼——”
  又一聲虎嘯穿透力十足,柳州全城搖撼,天地間充斥著震撼無比的音波。
  “吼——”
  第三聲虎嘯一收,方圓千裏,所有在屍瘴中昏睡的生物盡數醒了過來。
  唐悠睜開雙眼,艱難地爬出吉普車,到處都是熊熊烈火。
  巨虎靜靜蹲踞于路中央,看著展行,而後轉身一躍,穿過荒野外的空曠地,奔向漆黑的山麓之中。
  “虎哥!去哪!”展行忙喊道,他四處張望,發現綠帽子也不知所蹤。
  天空中一道霹雳劃過,小雨淅淅瀝瀝地下了起來。
  傾側的吉普車門外,掉出一個梳妝盒,盒中音樂叮咚響起。
  小雨穿過林間樹木,到處都濕漉漉的,巨虎在山頂的道觀外駐足,左右張望。
  道觀內一盤朱砂,一疊散落的,畫壞了的符紙,旁邊疊著一套西裝。
  霍虎全身赤裸,光溜溜地,打了個噴嚏,上前撿起衣服,手忙腳亂地穿好,戴上墨鏡,出門走了。
  “幫我把小唐送回去。”綠帽子在門口說。
  霍虎把墨鏡摳下來些,看著綠帽子:“你呢?”
  綠帽子:“我出去到處走走……”
  霍虎:“這樣不好吧。”
  綠帽子:“放個假玩玩嘛,又不關你事,這麽認眞做什麽?”
  霍虎點了點頭:“爆米花再來點。”
  綠帽子掏出一包壓縮爆米花:“這個得放微波爐裏轉完才能吃,找小唐,讓他給你改裝個。”
  霍虎接過,與綠帽子道別,綠帽子又說:“你可以試試偉嘉貓糧,那個適合你。”
  霍虎道:“有機會嘗嘗,謝了。”
  霍虎到處望,快步跑下公路,站得遠遠地,斟酌了很久,直到林景峰和張輝把吉普車翻過來,唐悠上車的時候。
  展行還在車外,似乎等待著什麽。
  霍虎探頭探腦地張望,試著喊道:“餵!”
  展行大叫道:“虎哥!”
  展行衝了過來,一躍扒在霍虎身上。
  霍虎這才松了口氣:“剛傷著哪了?沒摔壞吧?”
  展行拖著霍虎,一路問道:“剛剛那個是你麽?帥呆了!你到底是什麽……”
  霍虎又是一遲疑,展行停下腳步,看了霍虎片刻,明白了什麽。
  他理解地說:“當我沒問,走吧。”
  霍虎點了點頭,林景峰再次發動汽車,數人上車,離開柳州。
  
  
  
  Chapter46
  
  華南之劍:特別行動組基地——又名神秘建築強行拆遷小分隊辦公室。
  辦公室裏的電冰箱已經壞了接近半個月,能想象出熱啤酒的味道嗎?
  紅發把啤酒頓在桌上:“簡直像在喝尿!”
  玩算盤的家夥嗤笑:“你喝過尿?”
  紅發:“綠帽子去了哪裏?怎麽找了這麽久?”
  藍眸歪在沙發上翻書:“不知道,昨天打過電話來,要聽報告麽——”
  藍眸把報告說了,紅發又坐了一會,問:“你有錢?”
  藍眸:“有一點,怎麽了。”
  紅發:“冰箱先送出去修。”
  藍眸愕然問:“怎麽出去?沒任務不能出基地!”
  紅發:“走下水道。”
  藍眸:“……”
  于是紅發在後面推,藍眸在前面拖,把電冰箱塞進通風口,沿著曲折的通道一路拖出地面去修理。
  紅發和電冰箱擠在通風口外,手機響了。
  紅發用肩膀抵著冰箱,接電話:“怎麽?”
  陸少容的聲音:“紅哥,能幫我找到小賤麽?”
  紅發:“自己想辦法,忙死了,沒空。”
  陸少容:“幫個忙吧,揚揚快被氣死了,前天中午打電話給那小子,半夜十二點,他在高速公路上飚車,你讓我怎麽辦?”
  紅發想了想:“青昨天打電話說了,你兒子估計要去上海,我在搬電冰箱,待會幫你仔細問問。”
  陸少容松了口氣,挂了電話。
  展揚沒去上班,躺在床上生悶氣,陸少容躬身坐在床邊,領帶還沒解,眉頭深鎖,片刻後撥通了孫亮的電話。
  羅城火車站。
  張輝、唐悠、霍虎、林景峰、展行五個人站在入站口處。
  林景峰:“在這裏別過,我和小賤去上海,估計還有點事情要處理。”
  霍虎點了點頭,張輝道:“你們忙完了記得來我家,大家再聚聚,這次多虧你了,謝謝,展行。”
  林景峰微一蹙眉,問:“多虧他什麽?”
  展行擺手,林景峰不再追問,張輝看了他倆一會,爲免引起猜忌,老實道:“我從墓裏……帶出這件東西。”
  林景峰徹底無語了:“我就知道。”
  張輝拿著定屍珠,解釋道:“我和我哥鬧翻,就是因爲這枚珠子……三爺。”
  林景峰道:“算了,你收著吧。”
  張輝想了想,又掏出一個匣子:“這個送你,我用不著了。”
  林景峰翻開蓋子看了一眼,那是張輝的千山神蟲,張輝解釋用法,林景峰點了點頭,遂把它收下。定屍珠與一只沒什麽大用途的蠱蟲比起來,價值自然有差距,然而事已解決,林景峰也不打算追究了。
  展行又道:“虎哥你眞的不跟我們……一起麽?”
  霍虎推了推墨鏡:“我幫那位朋友,負責把小唐送回家。”
  唐悠一臉不情願:“沒那麽快回去,先去貴州玩玩。”
  霍虎:“隨便你。”
  林景峰說:“這次回上海還有很麻煩的事情要處理,你不跟著虎哥去,到張兄弟家裏玩一段時間?”
  展行忙道:“不了,我去哪都跟著你。”
  林景峰說:“那過段時間再會,保重。”
  展行又說:“哎,虎哥他不會看錢……”
  張輝笑道:“知道了,在我家裏,短不了他吃住,一定伺候好。”
  霍虎大大咧咧地與展行揮手告別,背起包,跟著唐悠、張輝進站。
  除夕,火車站裏擠滿了人,展行與林景峰並肩靠在候車室角落的欄杆上。
  “給你爸打個電話,祝他們新年快樂?”林景峰道。
  展行想了想:“待會打,中國年初一的時候,紐約才開始除夕倒數呢。”
  林景峰點了點頭。
  展行問:“給你外婆也打個?”
  林景峰淡淡道:“家裏沒有電話,打給她,她得到很遠的地方去接,天寒地凍的,算了。”
  林景峰眉頭一直微微皺著,似乎有什麽解不開的心事。
  展行:“我們……”
  林景峰:“?”
  展行:“陸少容請你去紐約做客。”
  林景峰:“你說過了。”
  展行:“你會去嗎?關于我們以後的事情,我們的未來……”
  林景峰說:“我的未來由我自己決定,不需要任何人插手,我知道你的心思。”
  展行:“我們開始存錢吧。”
  林景峰道:“其實我也是這麽想的,聽我說,展行,你要相信我,我有計劃,只要一切順利,你不會後悔跟著我的。”
  展行:“但是……”
  林景峰:“沒有什麽但是,實話告訴你,這次去上海,我要想辦法把斌嫂的店弄回來,因爲裏面也有我一份投資,之後才能進行第二步,明年的這個時候,我保證我們不會再去鑽地洞了。”
  展行:“會很危險嗎?你要和你師父正面對上?”
  林景峰說:“計劃得當的話,應該不會,總之……先不說了,上車吧。”
  展行兀自跟在林景峰身後:“我能做什麽?要不我去聯系大舅……”
  林景峰上車,扔下背包,認眞地說:“你什麽也不用做,不需要你爲我做任何事,只要你陪在我的身邊就可以了,謝謝你,小賤。”
  展行:“?”
  林景峰笑了笑,展行似乎明白了些什麽。
  抵達上海時,正是舊曆年的除夕夜,街上人來人往,到處都是手牽著手的情侶,天空下起小雪,所有夜店幾乎都開了通宵。
  林景峰跟著展行走到一條街外,展行說:“我去買點禮物給大舅,你先進去坐著。”
  林景峰看著對街的店面——竹山小築,心內忐忑:“我和你一起去吧,要買什麽?我掏錢。”
  展行忙道:“不不,我給他買,還給我二舅也買一份,第一次賺錢。”
  林景峰心想你那點錢還不是我給的,敷衍地說:“好吧,我先去排個號。”
  竹山小築門口坐了一長串等位的客人,上海街頭鋪著一層細碎的雪花,展行笑著過對面超市去選東西。
  林景峰卸下背包,在竹山小築內的玻璃門後坐著。
  “歡迎光臨,47號,前面還有四位,很快就到。”余寒鋒把號碼牌遞給林景峰。
  林景峰起身道:“你好,又見面了。”
  余寒鋒冷冷道:“請坐,剛從柳州回來?”
  林景峰漂亮的瞳孔微一收縮,沒想到余寒鋒的消息這麽靈通,斟酌片刻後點了頭:“是……的,一切都很順利。”
  林景峰坐著,余寒鋒站著,林景峰只覺面前這男人給他極強的壓迫感,一名餐廳老板,怎麽氣勢比特種兵還強?
  余寒鋒說:“你把我外甥當作誘餌,爲了抓你的仇人?”
  林景峰:“我事先已經確認他不會有任何危險……再見。”說完起身。
  余寒鋒:“我拔槍的速度比你更快,想試試麽?請坐。”
  林景峰只得再次坐下,凝視余寒鋒。
  余寒鋒漫不經心道:“還有三桌客人,再等等吧,抽根煙?我朋友說你的槍法挺准的。道上人稱‘掌心雷’三爺,對不?”
  林景峰淡淡道:“你的朋友,是紅頭發,和戴綠帽子的那個?”
  馬路對面的展行買完東西出來,一輛加長林肯停在街邊。
  展行欣喜道:“二舅!你怎麽在這裏!我給你買了……”
  孫亮搖下車窗:“啊,眞巧啊!走吧!”
  展行:“……”
  四名保镖下車,按著展行朝車裏塞,展行大叫道:“你們幹嘛!”旋即被捂住了嘴。
  這個人到底想做什麽?林景峰不敢得罪展行的大舅,無論是因爲展行,還是因爲這人的氣勢。
  他忽然意識到了什麽,眼角余光一瞥,正瞥見馬路對面,緩緩開走的長車。
  “小賤!”林景峰追出餐館外幾步,停了下來。
  余寒鋒:“小賤?在哪?我怎麽沒見著。”
  林景峰:“他在給你們買禮物,你說呢?”
  余寒鋒聳了聳肩,林景峰沒有再說什麽,默默背起背包,離開商業街。
  余寒鋒禮貌地說:“歡迎下次再來。”
  展行被塞進車裏,不停地大吵大鬧,把手裏的巧克力摔了孫亮一身,孫亮坐著不動,任憑他鬧。
  孫亮:“你喊吧!沒有人會來救你的!”
  展行:“沒有人啊啊啊——沒有人快來救我——我的沒有人騎士,你在哪!”
  孫亮:“……”
  展行:“放我下車啊!二舅你要幹嘛!”
  保镖把展行按在位置上,展行什麽招數都折騰完了,就差咬舌自盡了,轎車在機場外停了下來。
  展行意識到不對了,大叫道:“二舅!你太過分了啊!”
  孫亮親自動手,把掙紮個沒完的展行拖進機場,累得氣喘籲籲,幾名保镖跟在舅甥二人身後,擺開陣形,預防展行逃跑。
  展行被拖到安檢口,終于“哇”地一聲大哭起來。
  孫亮在VIP安檢通道外深吸一口氣,大吼道:“配合一下行不行啊你!二舅年都不過了專門來抓你坐飛機我容易麽!”
  展行被這一嚇,止住了。
  “我自己會走!”展行仇恨地看著孫亮,掙開他的手,走進通道。
  孫亮滿意地說:“嗯,小賤乖。”緊接著,帶上四名保镖也進了安檢。
  孫亮來了這一招,展行沒轍了。
  數人過完安檢,孫亮親自押著展行到登機口處,夜十點二十,飛往美國:紐約,開始登機。
  展行:“二舅你……也要一起去?”
  孫亮:“二舅不去,送你到這裏了,回去乖乖念書。”
  展行:“我一定會再跑出來的!你這樣沒有用!”
  孫亮把展行的手機扔回給他,不爲所動:“你跑出來幾次,二舅就負責抓你回去幾次,拜拜了啊,展小健,你爸在紐約機場等你,別再惹他生氣了。”
  展行大叫道:“我恨死你了!二舅!”
  孫亮朝展行抛了個飛吻:“我愛你,小賤!快上飛機!新年快樂!”
  展行連哭都哭不出來了,只得上了飛機。
  頭等艙,飛行時間八小時。
  展行第一件事是打開手機,四十個未接電話,全是林景峰的號碼。
  他正要回撥,空姐便已開始檢查行李架,溫柔地說:“可以麻煩您關掉電子設備嗎?”
  展行暴躁地說:“我要打電話……”說完意識到了什麽,回頭看了一眼,整輛飛機乘客都已就緒,似乎就等著自己一個。
  林景峰站在雪裏,電話響。
  展行:“我被二舅抓上飛機了……”
  林景峰:“你沒事就好,別擔心我。”
  展行:“馬上要起飛,你別著急……”
  林景峰:“挂了,再見。”
  通話中斷,展行看著手機屏幕,通話時間七秒,他關了手機,靠在椅背上,疲憊地出了口氣。
  中國年,上海的天空飄滿雪花。
  林景峰獨自喝了一瓶酒,在飛機場外的大雪中,給關機的展行發了條短信:【快點長大,我的小賤。】
  紐約,年初一。
  “又一年了,快高長大,我的寶貝,歡迎回家。”陸少容站在入境口外,朝展行微笑道。
  展行進關再出關,直接買機票回上海的計劃再次落空。
  計劃的全盤策劃者,陸少容得意地笑。
  “展揚呢?”
  展行在飛機上倒了時差,已經無所謂了,既然被抓回來,還是和父親們好好談談,談他的未來,以及人生。
  這種事,拖得了一時,拖不了一世。
  陸少容敏銳地察覺到了不對:“他在家裏等你,林景峰呢?我不是讓大哥和二哥請他一起來的麽?”
  展行:“我怎麽知道!要問你們啊!”
  陸少容笑道:“好了別吼,先回家再說。”
  陸少容搭著展行的肩膀,展行一臉不高興,然而陸少容的笑容令他心情緩和了許多,于是乖乖跟著回了家。
  
  
  
  Chapter47
  
  永遠是家裏的飯好吃,也永遠是家裏的床睡得舒服。展行進了家門,開始胡思亂想地腦補。
  很多年後,他娶了妻,生了小孩,秋天妻子大掃除的時候從紙盒裏收出一個相框,上面是林景峰與展行在墓穴裏的合照。
  “這是誰?”
  展行敷衍地說:“小時候離家出走,在中國結識的朋友。別看了,那只是一段回憶。”
  ……
  陸遙趴在客廳打電話,翻了翻白眼:“回來拉。嘴角怎麽朝下撇?誰欺負你拉?”便算打過了招呼。
  展行的意識被扯回現實,上樓休整,洗澡換衣服:“麗薩呢,你沒讓她去死嗎。”
  陸遙:“爺爺最後和校長談過了,你呢,這次玩得怎麽樣?”
  展行沒精打采道:“估計過段時間還得回去中國。”便不再吭聲了。
  回家後一切照舊,陸少容和展揚什麽也沒有問,一如往常回家休假時。
  晚飯後,傭人收拾了桌子,端上一套茶具,展行知道老爸要發難了。
  陸少容在客廳上網,陸遙回了房,唯剩展行與展揚兩父子坐在餐桌兩旁。
  展揚深吸一口氣,緩緩道:“小賤,終于可以和你面對面談談了。”
  展行趴在桌上,不吭聲。
  展揚斟了杯功夫茶,三指端著放在展行面前,展行手指頭在桌上敲了敲,示意謝謝。
  “怎麽樣?”展揚靠在椅背上:“這次中國之行,有什麽收獲?”
  展行消極抵抗:“沒有——”
  展揚:“那個姓林的小子呢?我明明請你二舅也給他買一張機票,爲什麽他沒和你一起回來,嗯哼?”
  展行:“我不知道啊,二舅是強行把我綁回來的。不知道爲什麽扔下他。”
  展揚理解地點頭:“這樣就更好了,忘了他吧,下個季度去面試,我聯系了幾家學校,在紐約上學怎麽樣?周末回家也方便點。”
  展行:“不,我要回中國去找小師父。”
  展揚額上爆青筋。
  “聽著,兒子。”展揚道:“這只是你的初戀,人一輩子,在你的生命裏有很多過客……”
  展行:“你在說什麽!我們還沒分手呢,要不是被你們抓回來,現在我們還在一起!”
  展揚:“你總要學會取舍!以後還會有更好的!”
  展行:“景峰已經夠好了!也許我以後的生活裏會有比他更好的人出現,但對我而言,有他就夠了。”
  父子二人相對沈默,展行隱約能感覺到父親的怒火,然而他不能讓步,林景峰什麽也沒有,自閉,固執,他只有他,若讓了一步,展行很清楚等待著他們的是什麽——那無邊無際的太平洋,在往後的歲月中,感情漸漸淡去,再無痕迹。
  展行喝了面前的功夫茶,苦而回甘。
  展揚沒有發脾氣,問:“你覺得,他是個怎麽樣的人?”
  展行想了想,說:“很帥。”
  展揚:“……”
  展行:“對我好,挺聰明的,不花心,念舊,像你這樣。”
  展揚:“像我這樣?”
  展行:“對,但不像你的壞脾氣和自大。”
  展揚頗有點飄飄然了,這是自打兒子十五歲以來聽到的第一次窩心話兒,展揚得意地說:“什麽叫壞脾氣?還不是爲了你們?這世界上,像你老爸的人……”
  陸少容及時地打斷了展揚:“缺點呢?”
  展行想了很久,說:“固執,有一點點孤僻。我最喜歡他沒有把我當小孩看。他會告訴我很多東西……做一些事的時候帶上我,不像你們,總是不讓我站出去。”
  陸少容在客廳說:“你的缺點呢?”
  展行:“我……不懂得體諒人,做事不認眞,不踏實,他說我太浮躁。”
  陸少容莞爾道:“很好,懂得反省自己了,看來眞的學會了不少。”
  展揚想了想,說:“我的兒子還是很聰明的,繼承了我的優點,要找什麽好的找不到?”
  展行和陸少容同時心想:你除了大喊大叫,有個屁的優點。
  展揚:“你眞的想和他戀愛?別說我沒有警告你,要在一起生活,麻煩是非常多的,得慢慢磨合。”
  展行:“我會努力的,以後這樣?我回中國去上學,和他在一起,然後假期回家住三個月?”
  展揚色變道:“當然不行!開什麽國際玩笑!”
  “我和少容想的是,讓他也過來,先看看這小夥子人品如何。”展揚又斟了杯功夫茶:“如果沒有太大的問題,你又喜歡,讓他在紐約找份工作,我們絕對不插手。”
  展行:“他英語……”
  陸少容哭笑不得:“如果他眞的愛你,打算在這裏謀生和你一起,花點時間什麽做不到?語言算什麽?就幾個月的功夫。而且又不是讓他在紐約一輩子。我們已經商量過了,你大舅說得對,等到你能自立,起碼都得有一技之長,想上哪去上哪去,回中國也可以。你外婆開始也反對我們在一起,這種事情,原本就很難說。我們還是不能學她那麽討嫌。愛瞎撞就去瞎撞,撞得滿頭包以後就懂了。”
  “不會的拉。”展行沒好氣說:“我相信他。”
  展揚又道:“找不到工作,我們再想辦法幫點忙,以不傷到他自尊心爲前提,固執的人自尊心都很強,我就不……不讓他到公司裏來幫忙了。”
  展行:“我去問問他吧,對了,一百一十五萬人民幣……很多麽?”
  展揚愕然,似乎想不通展行爲什麽問這個問題。
  展行支支吾吾說:“我可以去打工還你。”
  展揚:“你瘋了嗎?老子的錢兒子花了,要還?”
  陸少容笑道:“他一分鍾幾十萬上下。”
  展揚:“就是,嗯哼?我坐在這裏和你聊天已經去了上百萬了!你從出生到十來歲,每天陪你下棋,教你打棒球,一天起碼得兩三個小時陪你,這些錢你怎麽還我?!嗯?”
  展行笑了起來,他從包裏拿出一件東西,說:“這個送給你。”
  展揚莫名其妙地看著桌上的方石,敷衍地嗯了聲,對它不感興趣。
  展行說:“拉薩……地攤上買的,是我的最好的東西了。”
  展揚點了點頭,把它收了起來:“我會珍惜的,謝謝。”
  展行把茶杯放好,眼睛紅紅的,走到展揚身邊,抱著他的頭親了親,又走去親陸少容。
  展揚還坐在椅子上半天沒回過神來。
  “好了好了……走開點,你是男人不,小賤!別蹭!”陸少容道:“陸遙!不要彈世上只有媽媽好!我雞皮疙瘩快掉一地了!”
  展行紅著臉低頭,走上二樓,把房間門關上了。
  展行趴在床上,寫了條短信又刪掉,重新想語氣,要怎麽和林景峰說好呢?
  門被推開,展行叫道:“怎麽又不敲門!”
  陸遙道:“你在幹嘛?”
  展行見是妹妹,朝旁邊讓了點,抽出手寫筆寫寫劃劃。
  陸遙和展行並排趴著,好奇看了一會,說:“你在給哥夫發短信麽?”
  哥夫……展行嘴角抽搐。
  展行和陸遙從小一起長大,從來不瞞妹妹,寫了行字:【小師父,你在做什麽?】
  林景峰的消息回來了:【在坐著。】
  陸遙怎麽看對方怎麽不像正常人,這問答也太詭異了些:“他腦子沒問題麽?”
  展行:“哎你別啰嗦。”
  【坐著做什麽?】
  對方不回答。
  展行又發:【你來紐約玩玩麽?我可以給你做翻譯,展揚讓我去把書念完,你願意來這邊工作麽?只要幾年,也可以休息一下,不用再東奔西跑的。到唐人街找份零工先做著,等我畢業以後,我們一起回中國去?】
  林景峰沒有回應。
  展行朝陸遙道:“給你看看他的照片。”
  展行翻著手機,陸遙道:“我自己來……哥,你在中國拍的照片我也看看。”
  展揚把手機給了陸遙,等林景峰回短信,陸遙翻啊翻,翻到一張,展行在火車洗手間裏自拍的淫\蕩照。
  陸遙:“……”
  展行:“……”
  陸遙:“哈哈哈哈哈——”
  展行惱羞道:“別笑!你什麽也沒看到!”
  陸遙:“你的唧唧好小啊哈哈——”
  展行大吼道:“哪裏小了!亞洲人平均長度是十三公分,我都十五公分了!你別拿我和那些GV上的白人比!”
  陸遙讪讪道:“我沒有看過他們的,隨便說說而已嘛,再看看?”
  展行翻到和林景峰的合照:“喏。”
  陸遙歪著頭看了一會:“挺帥的麽,哎呀給我吧,二舅給你拉。”
  展行炸毛道:“不行——!二舅都給你了!我小師父你也要搶!”
  陸遙忙擺手,展行等了又等,林景峰始終沒有回短消息。
  展行又發:【小師父,你來嗎?或者你想陪我一起去上學也是可以的,我知道有很多大學會招華裔學生,而且有設立獎學金,只要成績好。幾年時間,我們就可以一起回中國。我爸說很想見見你。】
  又過了很久,林景峰終于回了條消息:【知道了,我愛你。】
  展行等了一會,打林景峰電話,林景峰關機了。
  展行看了陸遙一眼,解釋道:“應該睡覺了吧。”
  陸遙:“現在不是中國時間早上九點麽,睡個鬼呢。”
  展行:“他很忙的。”
  陸遙:“哥,這人看上去一點也不愛你啊。”
  展行沒話說了。
  陸遙又道:“怎麽愛理不理的……”
  展行:“別說了!他性格就是這樣的!你不了解他。”
  陸遙撇嘴,展行眼眶紅紅的,陸遙不太會安慰人,但也是個古道熱心腸,好歹是自己親哥,怎麽辦呢?思來想去,最後勉勉強強憋出來一句:
  “哥,別不高興拉,二舅先讓給你用著吧。”
  展行:“……”
  翌日:
  展行頂著倆黑眼圈,坐到餐桌旁,展揚在看報紙,陸少容在調鴛鴦。
  展揚:“通知你媳婦了麽?”
  展行打了個呵欠:“他手機關機。”
  陸遙說:“我跳個芭蕾舞給你看呗,別不高興了嘛。”
  展行:“謝謝你了,我自己會跳,你那肥鴨湖別拿出來丟人了。”
  陸遙開始朝展行扔方糖,咻一下劃了條弧線,打在展揚臉上。
  展揚咆哮,震得杯盤叮當響:“你倆消停點行不!才剛回來一天又要鬧嗎!”
  陸少容叫苦道:“別吼別吼,小賤吃什麽?”
  展行沒趣地咂吧嘴:“隨便,跟以前一樣。”
  傭人端上早餐,陸少容吃煙熏火腿拼蛋,展揚喝魚片粥吃油條,陸遙普洱茶配燒賣、腸粉蝦餃,展行吃熱狗加一大罐番茄醬,使勁朝香腸上猛擠。
  陸少容莞爾道:“陸遙小時候不高興的時候,小賤還跳街舞給她看呢。”
  展行和陸遙各唔了一聲,展揚看了兒女一眼,忽道:“誰家媳婦要伺候口味相差這麽大的一家子人,也算倒黴了。”
  陸遙:“哥才是人家媳婦吧,那個人瘦瘦的,MANMAN的,滄桑多了呢。”
  三秒後,陸少容和展揚同時噴了出來。
  展行吃得滿嘴番茄醬:“沒有!我經常在上面!別聽陸遙瞎說!”
  展揚懷疑地看著兒子,陸少容哭笑不得道:“這叫什麽話?有愛情在,當下面也沒什麽關系啊,反正都是男人。”
  展揚:“陸愛妃,所以你就當下面的那個了,嗯哼?”
  陸少容:“你想找死嗎!!!”
  展陸吃完各自去上班,家裏剩下展行和放假的陸遙,展行吃完早飯就開始沒完沒了地打電話,用手機打了用宅電打,宅電打完又用房間電話打,陸遙同情地看著哥哥走來走去,說:“別打了,愛情不能勉強,我們來玩電動吧。”
  展行:“你知道個屁——!”
  下午三點半,展陸都下班了,展行恹恹趴在沙發上,沒半點精神。
  陸少容看了一眼,沒多問,在書房坐著,片刻後陸遙進來了。
  陸少容:“你哥又怎麽了?”
  陸遙:“他打電話給哥夫……”
  陸少容:“是嫂子才對吧。”
  陸遙斬釘截鐵:“我很確定是哥夫。”
  陸少容:“哥夫就哥夫,別給展揚說,否則待會又噴火了。”
  陸遙又說:“哥夫一直沒回電話,關機不鳥他。”
  陸少容也不知該怎麽辦了,難道分了?說不定也是好事,于是道:“你再去偵查偵查。”
  陸遙點了點頭,轉身出去了。
  下午四點,展行在陽台上澆花,一只紅色的小甲蟲嗡嗡嗡,在丁香花盆旁邊飛來飛去,飛到他面前。
  展行伸手去抓,小甲蟲飛開了。
  甲蟲停在薔薇花的葉子上,收起翅膀,安靜伏著。
  “陸遙!拿捕蟲網來!”展行馬上轉頭喊道:“有新品種了!”
  陸遙扛著一大套捕蟲設備,砰一腳踹開門:“在哪在哪!”
  “小心……換小一點的。”展行和陸遙做賊一樣靠近那盆花,陸遙用小網一兜,蟲子沒有掙紮,被抓了過來。
  陸遙:“死了吧,怎麽都不跑的?”
  展行:“沒死,你看它的觸角還動呢……疑,怎麽看上去這麽眼熟?”
  陸遙:“這不是美洲的蟲子啊,我去找圖鑒看看?”
  展行:“不對……這只我見過的,背上花紋都一模一樣……”
  展行想起了在柳州的旅店裏見過的,張輝手上的小盒子。
  “這叫千山神蟲,是苗疆的一種蠱。”展行喃喃道:“怎麽跑這來了?”
  前門,門鈴響。
  展行觸電般跳了起來,一陣風般地衝下樓梯,傭人說了幾句話,展揚親自去開門,門後是背著個登山包,風塵仆仆的林景峰。
  林景峰收起手裏的卡片,朝瞠目結舌,走下樓梯的展行笑道:“我來了。”
  “你怎麽找到這兒的?”展行忙把林景峰的背包卸下。
  林景峰站在門口,遲疑片刻,陸少容笑道:“歡迎,家裏有房間,請不要嫌棄,別去住酒店。”
  林景峰脫了鞋,點頭道:“那叨擾了。”
  展揚還沒明白什麽事,自己兒子已是心花怒放,扒著林景峰問個沒完沒了。
  “上樓上樓,你手機沒開,我還以爲你不要我了……”
  林景峰把展行踹開些許,展行又扒過去,展揚馬上睜大了眼,陸少容笑道:“你們先……聊聊?七點下來吃飯。”
  展行又推又拱,簡直是高興得快瘋了,把林景峰帶到自己房間去。
  餐廳裏,展揚也快瘋了。
  “他直接拿腳踹小賤!”展揚怒道。
  陸少容:“估計是他們的習慣了,你沒看小賤很開心麽?別那麽激動。”
  另一邊,展行朝陸遙道:“你去練芭蕾舞,快走。”于是把妹妹打發了,鎖上門,又縱身一撲,把林景峰撲倒在自己的床上,又啃又親的。
  林景峰先前心裏興奮過度,沒掩飾好,無意在展行父親面前踹了他兒子一腳,現在意識過來了:“你爸……沒看到吧。”
  展行道:“當然沒有!他也踹我的!大家都踹我!你隨意!別客氣!”
  林景峰斥道:“好了!別鬧!身上髒,這是你的床?別弄髒了。”
  展行搖著尾巴:“你怎麽來的?我看你不理我,以爲你生氣了。”
  林景峰:“到紐約國際機場下飛機,用腳走過來的。”
  展行:“……”
  林景峰道:“張輝送我一個蠱,它會在身邊飛來飛去,離我不遠,把我帶過來了,你家挺有錢的麽,這個生活區環境眞好,也幸虧不難找。”
  展行:“你走了一天?怎麽不打車?”
  林景峰:“坐計程車蟲子會飛進車裏,沒法指路,我又不會說英文,只得用走的了。那天你被你二舅帶到機場,我半夜叫了輛車過去,飛機已經起飛了,航班要等四個小時,只得托人去辦旅遊護照。”
  展行:“那你……吃飯了麽?這是什麽?我看看?”
  展行在林景峰的外套上摸來摸去,掏出一疊卡片,林景峰道:“斌嫂幫我寫的。”
  卡片上正面寫著“買”“午飯”“價錢”“住宿”等英文名詞,背面寫著中文翻譯,掏幾張卡片組合到一起就能成爲一個句子,出示給快餐店、酒店老板。
  展行爆笑。
  林景峰臉上發紅:“笑什麽?”
  展行:“眞聰明,腳酸嗎,我給你揉揉。”
  林景峰被展行推在床上,又揉又親,摸得十分舒服,展行伸手去解林景峰腰帶,林景峰忙按著道:“別脫,這是你家,規矩點。”
  展行與林景峰臉挨著臉,林景峰支著手肘艱難起身,在他的唇上吻了吻,低聲道:“你爸沒揍你吧,吼你了麽?”
  展行聽到林景峰千裏迢迢,找到自己家,問的第一句就是怕自己挨揍,心裏忍不住一酸,差點射了。
  林景峰顯是疲倦狠了,躺在展行的床上,衣服也不脫,睡了兩小時,展行便搬了張椅子,坐在一旁看林景峰睡覺。
  林景峰熟睡的面容像個小孩,展行越看越難受,心想這次無論如何也不能和他分開了。
  夜八點,陸少容沒聽到兒子下來,心想多半也是林景峰倒完時差太疲勞,于是又把晚餐時間推後一小時,最後陸遙才來喊吃飯。
  
  
  
  Chapter48
  
  林景峰頭發亂糟糟地起來,手忙腳亂收拾好自己,穿著毛衣下樓,陸少容特地吩咐做了頓中餐。
  展揚開了瓶紅酒:“喜歡吃粵菜麽?”
  林景峰點頭致謝:“以前吃過,很喜歡。”
  展揚笑道:“歡迎過來,聽小賤說你是自己過來的?”
  林景峰略一點頭,知道展揚和陸少容已從二人見面的交談中推測出一點內情,淡淡道:“來得匆忙,忘記買點中國的東西了。”
  陸少容道:“人過來我們就很領情了,不要客氣,大家吃吧。”
  陸少容倒不是客套,林景峰在展行沒說清楚的條件下主動上門造訪,他們確實很領情,展揚動了筷子,一家人紛紛開吃。
  展行邊吃邊說:“小師父不要緊張,你拿筷子的手都在發抖,不如我給你講個笑話吧啊哈哈哈——”
  林景峰:“……”
  陸遙:“又是那只豬上市場買菜結果買到它媽媽的腳的故事嗎,我拜托你換一個了……”
  展行:“現在是別的了,有一只豬想蓋房子……”
  展揚:“我麻煩你們兩個,嘴巴裏有飯的時候不要說話,講了多少次了!”
  陸少容:“吃點雞。”
  陸少容給展揚夾菜,展行給林景峰夾菜,各把一只雞腿扒走了,陸遙憤怒無比:“怎麽沒有人給我夾——!”
  展揚忙討饒給陸遙夾了個翅膀。
  展行又道:“這個好吃,吃哪補哪。”于是順手給陸遙夾了個雞屁股,陸遙又夾回給展行,二人開始扭打。
  林景峰:“……”
  陸少容:“……”
  林景峰差點把飯噴出來,憋得十分辛苦,陸少容問:“博物館有一批剛送到的埃及藏品,你們三個明天去看看麽?”
  “什麽東西?”展行來了興致。
  陸少容:“其中有一本古書,記載了尼羅河流域的神話史……”
  陸遙:“聽說太陽神‘拉’是個帥哥。”
  展行:“你就知道帥哥,拉是發光的胖子!有個屎殼螂,又叫聖甲蟲神,每天把它推著滾過天頂……”
  陸少容終于扛不住噴飯了。
  “拉是個很慘的神。”陸少容說:“所有人類都反對他,你們有興趣的話,可以去看看。”
  展行開始和陸遙討論埃及的神祗,包括聖水神“努”以及諸大神靈,林景峰聽得十分有趣,展揚喝得醉醺醺的,又給林景峰斟酒:“不好意思,家教慘不忍睹,讓你見笑了。”
  林景峰莞爾道:“這樣挺好的。”
  飯後,餐桌撤了菜,展揚酒意上臉,說:“喝杯功夫茶?”
  林景峰點了點頭,數人知道展揚有話與林景峰說,都是自覺離開了。
  展行說:“我就……坐著?”
  林景峰說:“展行幫我把包拿下來。”
  展行上樓去拿林景峰的登山包。
  展揚泡好茶,放在林景峰面前:“聽說你在中國到處打零工?”
  林景峰略一沈吟,點頭道:“我不太喜歡……常駐在一個地方,可能是天性。”
  展揚說:“小賤離家出走的這些時候,麻煩你了。聽說他叫你小師父,估計從你身上也學到了不少東西。”
  林景峰哂道:“他很機靈。”
  展揚:“你教了他什麽?”
  林景峰想了想,答:“教他吃飯開發票。”
  展揚:“……”
  林景峰:“我沒有受過什麽系統的教育,只念完初中,還是斷斷續續念的,念書的時候成績也很糟。”
  展揚道:“那倒沒什麽,技能往往不是在學校學到的,出社會後記得不斷充實自己就行。”
  “謝謝。”林景峰感激地說:“我也是這麽想的。”
  展揚又說:“展行一直想跟著你,但我覺得,最起碼應該保證有個安定的環境,總漂泊也不是辦法,至少我們如果回國,知道他在哪個城市……你覺得呢?”
  林景峰點了點頭,展行把包抱了下來,問:“你要拿什麽?”
  林景峰坐著不動,展揚道:“去和你妹妹玩。”
  展行憤怒地說:“我已經十八歲了!來客人的時候讓我去和妹妹玩?!”
  林景峰笑了起來,展行忿忿走了。
  林景峰躬身,從包裏掏出一個口袋,像是厚厚的磚頭,放在桌上。
  展揚愣住了。
  林景峰認眞道:“謝謝你幫我墊付了看病的那些錢,我帶來了一部分,以後會再慢慢付清。”
  展揚難以置信地看著林景峰,片刻後說:“小夥子很不錯。”
  展揚取過那個包好的袋子,粗略掃了一眼,裏面至少有五十萬人民幣,說:“利息就算了,小賤說得不錯,你是個有擔當的人。”
  林景峰沒有任何表情,只是靜靜坐著。
  “以後我的打算是這樣的。”林景峰說:“展行想回國,我會帶他到北京,找一個地方落腳,歡迎你們隨時過來玩。”
  “同時負責給他找一間大學,當然,前提是他考得上。他的所有學費,生活費用,都由我出。他既然願意愛我,就是我應該做的。”
  “我雖然賺得不多,相信養他還是沒問題的。不一定每天都像家裏吃得這麽好,但能吃飽,穿暖。到他畢業以後,就再作打算了,我們可以一起做點別的事。”
  “把他交給我,你可以放心。”林景峰如是說。
  展揚徹底傻眼了,萬萬沒有料到林景峰會有這樣的話。
  “你覺得呢?”林景峰問:“我的原則是,一切以他的意願爲前提。如果他想在美國也可以,我回北京等他。”
  展揚一手抿在鼻前,沒有答複,過了許久,終于道:“我要和陸少容商量一下。”
  林景峰禮貌地點了點頭,上樓。
  展揚無論如何都想不到林景峰會是個這樣的人,只得前去找陸少容商量。
  展行抱著被子過來,壓在林景峰身上。
  林景峰看著展行,問:“一起睡?”
  展行:“當然,你和展揚說的什麽?”
  林景峰洗完澡,坐在床邊,淡淡道:“沒什麽,問他能不能讓你去北京,喲,你成績一定很不錯。”
  展行的房間裏擺滿了獎狀,校際飛镖比賽的獎杯,以及童子軍獎章,還有科羅拉多峽谷的學生考察隊證書。
  還有展行、陸遙兩兄妹扒在高大的展揚身上,一人吊著一邊手臂的照片。
  燈關了,黑暗裏,展行像只猴子般挂在林景峰身邊,林景峰忽然覺得,把展行從他的家裏帶走,這事挺殘忍的。
  “別摸。”林景峰小聲道:“摸什麽摸。”
  展行繼續扒林景峰的睡衣,林景峰穿著展行的棉睡衣,小了一號,手腕腳踝都露著。
  林景峰:“不做了,這是你家,別讓你爸瞧不起。”
  展行嗯了一聲。
  林景峰:“老握著我的……做什麽,摸你自己的,你自己沒有麽?”
  展行手裏握著林景峰半硬的那玩意,玩來玩去,玩得林景峰硬了。
  林景峰:“你……”
  展行:“嗯嗯嗯,睡覺。”
  林景峰實在奇怪展行的愛好,都是哪學回來的?然而展行握著握著就習慣了,林景峰不知不覺也習慣了,唧唧被握了一整晚。
  翌日,展行帶著妹妹與林景峰去逛了一圈博物館。
  當天下午,麻煩來了。
  陸少容顯是一夜未睡,下班回來,坐在餐桌前,聽到門鈴響,展行上樓,陸少容的聲音平淡:“小賤,我有話問你。”
  展行蹑手蹑腳把陸遙和林景峰趕上樓去,看到陸少容臉色不善,心想不會吧,生氣了?
  展行察言觀色的本事還是有的,尤其是對親父。
  陸少容面前放著一個盒子,問:“你昨天給展揚的石頭,是從哪裏得到的?”
  展行笑道:“有什麽來頭?我也不知道,你今天查出來了?”
  陸少容吼道:“給我坐下!”
  展行嚇了一跳,乖乖坐好。
  林景峰在樓梯上遲疑,沒有下來。
  陸少容:“今天我把這塊石頭拿到博物館去了,全館沒有人知道它的來曆。”
  展行:“它就是塊石頭嘛哎呀,這麽較眞做什麽?不要還我……”
  陸少容:“館長親自爲它作了個碳十四鑒定,我再給你一次機會,說清楚從哪裏來的。”
  展行心內一驚,難道是很貴重的文物?
  心裏轉過許多個念頭,展行兀自道:“眞的是在拉薩地攤上買回來的!”
  陸少容沒有揭穿展行的謊話,他小心地打開盒子,戴上一副手套,取出方石,又在餐桌上鋪了張天鵝絨襯布。
  “看清楚了,兒子。”陸少容猶如即將表演的魔術師,捏著方石的一角,角上以滑石粉作出了標記。
  陸少容以一個巧妙的角度,手指朝著方石輕輕一推,推出一根半公分寬的皎潔玉石條。
  展行深深吸了口氣。
  陸少容:“這塊方形玉磚,是由古代的一種非常奇特的工藝制造成,後人稱爲‘魯班鎖’,魯班鎖有球形,菱形,交叉搭建的四十八套鎖,甚至一千零四十四根木條彼此嵌合,組成的千棱鎖。”
  展行道:“它就是魯班鎖的一種?”
  陸少容:“是的,它的取材,以及嵌合度水平高于你的想象,今天用碳十四和高頻音波兩種交叉測量法,發現是早在春秋戰國時期就成型的古物。它不需要任何粘合劑,由七十二根白玉條互相嵌在一起,形成一個外匣。”
  陸少容調轉方石,又推出一根晶瑩剔透的玉條,把它們一根接一根地放置于天鵝絨藍布上,餐廳射燈的照耀下,白玉條被拆下數十根,一塊方石瓦解近半。
  林景峰看得呆住了。
  展行情不自禁地贊歎:“這東西,應該很貴吧。”
  陸少容答:“價值連城。”
  展行想起地攤貨一說,馬上住嘴了,征求地看著林景峰。
  林景峰也沒了主意。
  陸少容拆下整塊方石,並排鋪在天鵝絨布上,以軟鑷夾著放在方石中央的一截金色東西。
  那根金簽足有五六公分長,約一公分圓周,呈現出不規則的塔形變化,末端尖銳。
  陸少容:“剛才的石頭只是一個匣子,眞正貴重的,是匣子中間的東西,你知道這是什麽嗎?”
  展行看了半天,沒看出個所以然來:“看不出來?”
  陸少容:“你覺得會是什麽?”
  展行:“金色的,骨頭?”
  陸少容道:“舍利你是知道的。”
  展行恍然大悟:“原來這是舍利!我說呢!哈哈哈哈!”
  陸少容:“……”
  展行:“舍利不是圓的麽?”
  陸少容:“也有尖的,比如說,釋迦牟尼的中指骨。”
  展行繼續恍然大悟,朝陸少容豎了個中指:“原來佛祖火化前,左手比了個凸!我明白了!爸,你知道得眞多!”
  陸少容:“不要裝傻!這確實是佛骨,問題在于,你也知道釋迦牟尼的佛骨?這是他的中指骨,那麽請你告訴我,法華寺裏的東西是什麽?!”
  展行傻眼了。
  林景峰插口道:“法華寺裏的佛骨被偷了?”
  陸少容道:“我今天請人專門給法華寺打了個電話,還在。”
  展行持續恍然大悟,兩手同時豎了中指:“也就是說,佛祖火化前,雙手比了倆凸!”
  陸少容怒道:“給我說實話!小賤!”
  展行又嚇了一跳,從未見陸少容發過這麽大的火,只得坐回位上。
  展揚回家了,衣服還沒換,好奇道:“什麽東西?”
  陸少容話中帶著忿意:“沒你的事,別過來。”
  展揚馬上雞血起來,伸手指去戳兒子的頭,吼道:“你又闖了什麽禍!展小健!你一定又做了什麽壞事!嗯?!”
  展行一臉郁悶地坐在桌前,片刻後說:“我……是這樣的。”
  “上次去膠州的時候……我和小師父下海遊泳,碰到一只大烏賊……”
  陸少容冷冷道:“你在撒謊,換。”
  展行:“……”
  展揚在沙發上坐了下來,一臉得意地看著自己兒子,眼中幸災樂禍神色一覽無余:你終于把陸少容惹火了,這次我也幫不了你了,活該。
  展行:“上次去西藏,二舅知道的……在喜馬拉雅山的地宮裏,有一個箱子。”
  陸少容:“這個聽起來像樣點,但我知道你還是在撒謊。”
  展行只得老實道:“是我的一個朋友……送給我的。”說完看著陸少容。
  陸少容淡淡道:“我知道你這一次沒有撒謊了。”
  展行有點心虛:“眞是朋友送的。”
  陸少容:“但是你隱藏了某些內情。”
  沒有人比陸少容更了解他,展行只不住暗自祈禱,陸少容不要再問下去了,否則他和林景峰,都將面對一個極其痛苦的抉擇。
  是在展揚的咆哮與陸少容的怒火下徹底分手,一刀兩斷;還是再次離家出走,流落天涯,無論哪一個抉擇都會令展行永遠失去他生命的一角。
  “可以讓我……保留這些內情麽?說了只會令你們無謂地生氣,反正已經過去了,我也好好的,以後……我保證以後也不會再亂闖,我十八歲了,爸,相信我。”
  陸少容靜了很久,而後道:“可以,但我希望你有一天能源源本本地告訴我。”
  展行終于松了口氣。
  林景峰靜了一會,說:“是我的錯,那位……朋友,他和小賤,是通過我認識的。”
  展揚道:“什麽朋友?”
  展行點頭,從事實上來說確實如此,他沒有撒謊,陸少容也看得出來,自己的兒子沒有撒謊。
  陸少容道:“你的朋友叫什麽名字?”
  展行道:“我不知道,他沒有說,景峰也不知道。”
  陸少容實在是一個頭兩個大,評價道:“你不知道這件事情有多嚴重。”
  陸遙過來了:“這就是佛祖的舍利?在古墓裏得到的?”
  沒有人理會陸遙,目光都聚集在佛骨上,林景峰問:“我負責把它帶回去吧。”
  陸少容道:“你們運氣實在太好了,這玩意無論從中國帶到美國,還是從美國帶回中國,稍一不注意,都會引起一場國際糾紛。”
  “豈止國際糾紛!”展揚怒道:“你們簡直就是不知天高地厚!”
  陸遙拿著釋迦牟尼的佛骨掏耳朵,邊掏邊說:“有這麽嚴重嘛,不就是個凸?”
  展行:“二舅媽,你在幫我們拉仇恨嗎?”
  陸少容深吸一口氣:“我得仔細想想,你們先上去休息吧。”
  展行上了二樓,關上門:“小師父,你別緊張,他們其實挺喜歡你的。”
  林景峰沒有回答,站在書櫃前看展行的獎狀。
  展行從後面扒著林景峰的肩膀,認眞地說:“我會給陸少容和展揚好好保證,不管以後怎麽樣,他們應該會讓我們在一起的。”
  林景峰問:“你爸發過這麽大的火麽?”
  展行:“經常的拉——”
  林景峰:“我問的是陸少容,在博物館上班的。”
  展行一怔,而後想了許久,答:“沒見過。”
  林景峰苦笑,展行說:“展揚倒是經常發火,你知道他去年生日許的願望是什麽嗎?”
  林景峰:“?”
  展行:“他想要一枚核彈頭。”
  林景峰:“……”
  展行:“這樣就可以郵寄過去,再在美國按遙控器,直接炸了我二舅的家。算了不提這個了,他一會就不生氣了,我有個計劃。”
  林景峰眉毛動了動:“什麽計劃?”
  展行拉開抽屜,取出一本便利貼:“來想想,待會吃飯的時候該說點什麽,緩和一下氣氛。展揚教過我,如果沒想好應付情況,怕說錯話,就事先把假設的對話寫在一個小紙條上,能夠令演講和交流順利很多。”
  林景峰笑了起來:“好的,你覺得他們會說什麽?”
  展行叽叽咕咕,和林景峰湊在一起,模擬晚飯時展揚與陸少容的口氣,寫了一大串對白。
  然而紙條沒有用到。
  當夜沒有人通知吃晚飯,傭人把晚餐端到各自的房間。
  展行詫道:“不開飯了嗎?”
  陸遙從隔壁房間冒頭:“我剛去書房看了,他們還在商量那個凸的事情。陸少容還給大舅打電話呢。”
  展行馬上知道這次事情可能會很大條了。
  怎麽辦?
  展行當夜翻來覆去,抓著林景峰的唧唧又扳又撸,害得林景峰也一晚上沒睡好,展行腦補了各種最壞的結果。
  “小師父。”展行抱著林景峰,小聲說:“以後別去盜墓了吧。”
  林景峰低聲道:“知道了。”
  他們並肩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林景峰在黑暗裏低聲道:“你覺得,他們會過往不究?”
  展行說:“能嗎?算你答應我了啊。”
  展行的家庭打動了林景峰,他無法忘卻自己的過去,卻期待融入他的家庭之中。然而他還有很多事沒有做,這是他自己的事,不應該依賴展行的助力。
  林景峰想了很久,答:“再說吧。”
  “我有一件事要做。”林景峰說:“我要親手解決老頭子,要麽你先在家裏住著,等我把事辦完了,再回來接你?”
  “小賤?”林景峰側過頭,小聲道。
  展行睡著了,眉目間仍有股淡淡的,稚嫩的憂慮,林景峰伸出手指,輕輕抻了抻展行的眉心,把他略皺著的眉毛捋順,並在回憶中搜索,他是什麽時候開始逐漸有煩惱的?
  從上海的第一次見面,到重逢的這天,林景峰自己也想不起來了。
  第二天早上九點,陸少容和展揚都沒有上班,陸遙來敲門:“哥哥,他們有話想和‘姓林的’談談。”
  ‘姓林的’起身道:“你可以叫我景峰哥哥。”
  陸遙理解地點頭,展行要跟著過去,林景峰回手把他阻在房裏,下樓,一整衣領,獨自前去應對他人生中有史以來,最大的挑戰。
  
  
  《第三卷 天魃王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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