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魂深處鬧革命 第二卷 無頭佛》 BY非天夜翔 (靈異向盜墓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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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hapter17
  
  展行開始發信息:【大舅,我戀愛了。】
  展行大舅——余寒鋒的短信息:【恭喜。】
  展行不幹了:【怎麽這麽久才回?】
  余寒鋒:【大舅很忙,在做生意,大舅可沒寵著我的好老爸,家裏好吃好喝伺候著,還離家出走,大學也不讀,跑到別的國家陌生人做伴,遊手好閑。】
  展行:【嘿嘿嘿。】
  余寒鋒:【初戀都是美好而青澀的,小賤,不要對你的初戀寄托太大的希望。而且,你要主動承擔起一個作爲男人的責任。】
  展行:【他比我厲害多了。】
  余寒鋒過了很久才回消息:【男的?】
  展行:【對,我只告訴你,你別告訴陸少容他們。】
  余寒鋒:【沒問題,幫你保守秘密。大舅忙,待會找你。】
  展行繼續發短信,發給孫亮:【二舅,我談戀愛了。】
  孫亮馬上回消息:【擦,這麽晚才談戀愛,也太晚熟了,你二舅我十二歲就開始泡妞了。】
  展行笑了起來:【我是初戀。】
  孫亮:【哪個美女啊,給二舅看看,跟著你沒前途拉,漂亮的話讓給二舅吧。】
  林景峰洗牌,對鋪二人掏錢,崔文說:“聽說酒泉前些日子出了點事?”
  林景峰說:“據說是。”
  林景峰一邊洗牌,一邊看那兩人,淡淡道:“有人發掘出個烏孫古墓?”
  崔文和唐楚疑惑地點頭,崔文又問:“怎麽新聞說死了不少人。警察和美國的一夥盜墓賊槍戰,死了不少人呢。”
  林景峰“哦”了一聲,不予置評。
  展行:【你不是要娶陸遙的嗎,算拉,太危險了,以後再給你看。】
  孫亮:【初戀啊,玩玩可以,別陷進去了,當不得眞。】
  展行想了想,回:【厲害得很哦,會打鬥地主!】
  孫亮:【我勒個擦,我也會打!】
  展行:【我擦,你不是只會玩高爾夫球魚艇打獵什麽高貴冷豔貴公子上層名流消遣的嗎?居然還會鬥地主?】
  孫亮:【哎別提了,勞資上回網上泡個妞,那妞迷上麻花疼家開的歡樂鬥地主,勞資學了兩個月陪她玩,最後發現是個男的!視頻和接電話的都是他姐!他姐還結婚了!】
  展行被子蒙著頭一陣猛笑,快要抽了。
  林景峰:“小賤你瘋了?”
  展行樂得不行,揭開被子,林景峰回手摸了摸展行的頭。
  孫亮:【再提醒你次,小賤,無論是鬥地主還是初戀,都別陷進去啊!玩玩就算了,賭牌沈迷了賠錢,談情說愛沈迷了賠心。二舅開會去了,開完給你打電話。】
  展行敷衍地回了句:【哦。】又看了林景峰一眼。
  林景峰嘴角上翹,洗牌,展行看著桌上的三十塊錢,林景峰說:“你玩?”
  展行:“不了,輸錢。”
  林景峰說:“輸,師父再贏回來。”
  展行笑道:“不,我看你玩。”
  林景峰繼續打牌,對方卻嘴裏不停,一直聊酒泉市的事。
  崔文:“美國鬼子都明目張膽地跑到中國來偷東西了,可恨。”
  唐楚說:“還是文物局保護力度不行。”
  林景峰岔開了話題,展行注意到崔文打牌十分專心,唐楚卻眼神漂移不定,不住瞥向榻下的兩個登山包。
  展行撩起林景峰的襯衣,手探進去,不安分地賊摸,于他胸膛,腹肌上揉來捏去,一邊發了條短信給他:【小師父,他們在看我們的包。是什麽人?】
  林景峰胸膛那粒被展行撚來撚去,胯下又硬了起來,手機嗡嗡嗡地震動,他邊打牌邊看了一眼,回:【道上不入流的家夥,想搭夥打牌,要麽坑錢,要麽騙消息。】
  展行:【也是同行?】
  林景峰:【是,斌嫂說敦煌、莫高窟現在到處都是便衣,他倆沒下手的機會。】
  展行笑了起來,一手摸到林景峰大腿間,拉開他的褲鏈:【小師父,你又硬了。】
  林景峰回:【不要亂摸,到站找地方住下,時間充足了師父再那個你】
  展行回:【輪到我幹你了,小師父。】
  林景峰看了一眼手機,午飯時間到。
  【推車來了,去買兩盒飯,你請我吃,幹你太累,師父要補充體力。】
  展行:【徒兒春心蕩漾,撐著帳篷起不來,讓他們去幫買。】
  “我請吃飯。”林景峰贏了上百,收牌。
  崔文說:“成!吃完繼續打。”
  林景峰說:“吃完不打了,休息。”他躬身從床腳拖出展行的包,取出兩盒來一桶,說:“喏。”
  展行:“……”
  崔文和唐楚哭笑不得,道了謝謝,各拿一桶方便面出去找熱水泡。
  林景峰道:“買多了,不吃浪費,請他們吃。”說畢出外截住推車,買了熱盒飯套餐——兩盒飯兩盒菜,不忘對餐車大叔說:“發票開過來。”
  展行又刮中五塊錢,十分歡樂,崔文二人端著“來一桶”,泡好面回包廂,赫然發現林景峰和展行湊在一起吃盒飯,于是風中淩亂了。
  泡好面後,更風中淩亂的事情發生了——崔文赫然發現,他的來一桶裏居然沒有調料包。
  翌日清晨,武威。
  “什麽時候去敦煌玩?你家在哪?先去你家還是先去敦煌?”
  展行簡直要興奮死了,跟在林景峰身後,兩師徒一人戴一只手套,展行幾次想伸手去牽,要像情侶一樣,十指交扣走在一起,林景峰卻幾次避過。
  林景峰說:“大街上別拉拉扯扯的,先找地方住下。”
  展行心想:哦!可以准備反攻了!
  林景峰對武威輕車熟路,坐車到一間招待所門口,開了間鍾點房,又領展行進門口面館吃了早飯——拉面,幾片薄牛肉,湯水清鮮,面條不多卻吃得很舒服。
  招待所不甚豪華卻幹淨整潔,是個單人房。
  二人卸了包,展行粘上來,林景峰擰著他腦袋,把他扭到一邊。
  展行:“幹我幹我……”
  林景峰:“……”
  林景峰正色道:“我出去辦點事,你在這裏呆著,午飯自己吃,可以出去走走,但別走太遠,迷路了就給我打電話。”
  展行茫然道:“你去做啥?”
  林景峰:“不關你事。”
  展行:“幾點回來?”
  林景峰坐在床邊,脫下外套,襯衣扣子解了領口的,端詳鏡裏自己和展行:
  “我得先回家一次,你打算在這裏呆幾天,等我回來帶你去敦煌,還是先去我家?去敦煌還要轉車,要不……”
  展行說:“當然去你家!我們在談戀愛不是麽?”
  林景峰躬身坐了很久,像在欣賞地毯上的花紋,許久後擡頭說:“小賤,我家很窮,在農村。”
  展行:“?”
  林景峰:“怕你住不慣。”
  展行說:“沒有關系,幾天而已。”
  林景峰起身說:“那麽……晚上帶你去看場電影,明早一起去我家。”
  展行說:“沒問題!”
  林景峰籲了口氣,從腰間翻出銀行卡,想了想,拿了六張一百元給展行,說:“這個給你。”
  展行說:“不用,你的就是我的。”
  林景峰說:“吃飯不用花錢?喏,這裏有優惠券,中午可以去對面的KFC吃,記得讓他們開發票。”
  展行接過,林景峰湊上前,側過臉在他唇上吻了吻,展行剛要抱他,林景峰便笑著說:“我盡量早點回來。”說畢出門,離去。
  展行百無聊賴地趴在床上,把林景峰登山包裏的東西一股腦倒了出來,收拾好,拿著墓裏的玉石方塊仔細端詳。
  它呈現出漂亮的半透明形狀,隱約看得見方塊中間,一團金色的雲。
  展行不住思考貓將軍松開手的那一刻,難道世界上眞的有鬼魂一說?
  他又想到林景峰的任務,入墓是爲了找一截佛骨,佛骨沒有找著,會在哪裏?這個任務在哪裏接的?爲什麽要找?有什麽用?
  林景峰有很多沒有告訴他的故事,展行對他了解得還很少。
  這段初戀貌似不被任何人看好——包括林景峰自己,唯一看好的只有傻子般沒談過戀愛的展行。
  但展行仍然抑制不住地喜歡他,不知道爲什麽喜歡,也不知道喜歡他的什麽。展行幾次想打電話給陸少容,他有點想家了,如果林景峰願意和自己一起去美國,他們可以在一起生活。
  展行完全沒有考慮到這個提議是否可行,單純幼稚地覺得,這樣就對了,以後就要在一起了。
  雖然林景峰的性格不太容易溝通,但陸少容的考古課題,林景峰應該會喜歡。
  展行在床上發了一會呆,實在無聊,便把錢揣在兜裏,出外逛了逛,在對面的一家專賣店買了件V領毛衣。
  天氣有點冷了,他把黑毛衣穿在外面,襯衣領子翻出來,又給林景峰也買了相同的一套,兩條款式差不多的圍巾,六百元花得幹幹淨淨。
  導購笑著說:“您穿這套非常好看。”
  展行付了賬,沒臉沒皮地笑道:“對,我一向都是這樣,穿什麽都好看。”
  “誇我帥也沒用,把發票開過來。”
  “……”
  “不是購物小票,是發票,嗯,很好,這樣你們就不能偷稅了……咦?怎麽不能刮獎?”
  導購摔倒了。
  展行剛吃完午飯林景峰就回來了,腰包裏鼓鼓地撐得快要爆掉,手裏還拿著一個黑色塑料袋,裹著整齊的方磚狀物。
  林景峰看了展行一會,無奈道:“下次不能給你太多錢。”
  展行:“給你買了一套。”
  林景峰微一蹙眉,卻沒有說什麽,只隨口道:“怎麽突然想起買衣服了?”
  展行笑道:“要去看電影嘛!去約會不是麽?”
  林景峰嘴角抽搐,仿佛想笑,片刻後說:“嗯,知道了,走吧,先去坐車,否則明天早上到不了家。”
  林景峰把黑色塑料袋收好,展行瞥見裏面全是錢,一疊一萬,足有幾十疊。
  林景峰洗了個澡,換上和展行情侶般的毛衣,圍好圍巾,帶著他去坐車。
  展行稀裏糊塗的不認路,跟著林景峰上車,下車。
  戀愛的第一天很快就入夜了。
  月黑殺人夜,風高放火天。
  “到了?”展行被帶到一個開闊地,連到哪了都不知道,所站之處是個擁擠的廣場,到處都有或站或坐的農民。
  有的人直接在地上鋪一張報紙,盤腿就坐,有的則趕著驢車馬車,還有拖拉機突突突突地開進來,大聲吆喝。
  “餵——!讓路!”老頭子睜著一雙醉眼,大聲呵斥展行。
  展行:“……”
  林景峰說:“還沒到,你在這裏等。”
  展行注意到廣場上拉起紅布橫幅:“大壩鄉初一、十五娛樂活動。”
  身邊一頭山羊打了個噴嚏,開始嚼展行的圍巾,展行開始和山羊拔河:“還給我!你要幹什麽!不能吃,你會噎死的!”
  林景峰不知何時回來了,喊道:“小賤,過來!”
  山羊松口,展行摔了個屁股墩,老頭哈哈大笑,展行一臉悻悻走過去,接過林景峰遞來的晚飯——一塊餅。
  林景峰又爲他擰開一瓶康帥傅冰紅茶,兩人坐在廣場邊緣的欄杆上,開始吃晚飯。
  “去你家怎麽走。”展行疑惑地四處張望,心想到這裏來約會?不是看電影麽?
  他向一頭朝他微笑的驢點頭致意,詢問地看著林景峰。
  林景峰:“看完電影再去,今天村裏恰好有人來趕集,待會請他們捎一程。”
  展行喝了口冰紅茶,廣場上的兩個大喇叭轟轟開始放歌,露天大螢幕上漆黑一片,沙沙響,展行噗一聲噴了出來。
  當當當——國家廣電總局標志在屏幕上出現。
  電影開始了。
  
  
  
  Chapter18
  
  展行長這麽大還是頭一次看露天電影,是部數十年前的國産探險片子,一個男主很帥,另一個男主……也很帥。
  故事主要講述他們狗血而曲折的探險過程,無非就是你沒有抛棄我,我救了你一類的事,分分合合,放在展行家裏,就算是環回多聲道立體影院,展行衝著那粗制濫造的場景和特效,也不會去看。
  而且,這個電影還是四川話版的!簡直不知所雲,展行看得頭暈腦脹,雲裏霧裏,前面還被牛和拖拉機擋住了字幕,台詞劇情只能靠猜。
  然而與林景峰在一起,牽著手,坐在黑夜裏的欄杆上,看電影的樂趣遠大于電影本身。展行一邊走神一邊看,直到接近兩個小時過去,才猜出了個大概。
  但越想越不對盤,開場太震撼,抹衣服擦臉的滿身冰紅茶,乃至錯過了片名,他怎麽覺得那倆男主看上去有點……像傳說中的誰和誰?
  到電影結局之處,男主把另一名男主從礦坑裏挖出來,展行本想唏噓幾句什麽,然而男主說了句四川話,這句展行是聽懂了。
  男主說:“還好,我沒有害死你。”
  展行:“……”
  于是男主們(?)緊緊地擁抱在一起,片尾出現演員表,小字緩緩上升,原著:南派三叔。
  群衆嘩地起哄,掌聲此起彼伏,廣場上拉車的山羊騾子驢,被嚇得牛嘶馬吠,亂成一團。
  金光萬丈,展行徹底瞎了狗眼,聾了狗耳。
  電影散場,林景峰與開拖拉機的老頭說了幾句,老頭甕聲示意上車,林景峰把展行拉上車,在車鬥上坐好,拖拉機突突突地轉了個彎,車鬥壓垮半邊圍欄,朝安靜的路上走了。
  “小時候我跟著隔壁叔公來趕集。”林景峰說:“唯一的娛樂就是看電影。”
  展行只覺人生曲折離奇之事,莫不以今日爲最,什麽話也說不出來了,只得頻頻點頭,表示不錯。
  車鬥上裝滿磚,老頭提著瓶二鍋頭,邊喝邊唱,一條漆黑的大路不辨方位,通往遠方。
  肆虐西涼千萬年的風從天的盡頭刮來,群星于地平線上黯淡閃爍,襯著遠處黑暗的山脊,形成一道奇異的景色。
  風越來越大,林景峰和展行躲到磚後,靜靜地依偎在一起。
  “他……”展行不知道怎麽形容:“酒後駕駛,沒有問題吧。”
  林景峰笑了起來。
  “我家是屬于民勤轄區的,你聽過麽?”
  展行想了想,問:“巴丹吉林和騰格爾沙漠交匯的地方?”
  林景峰點了點頭,展行在腦中搜索陸少容教過的東西,說:“幾百年前,好像是個綠洲。”
  林景峰:“長城中的一段經過這裏,但現在所有地方沙漠化嚴重,已經快埋在沙子下面了。”
  夜十一點,終于抵達林景峰的故鄉。
  林景峰送給老人一瓶二鍋頭,牽著展行的手,與他禮貌告別。村莊處于黑暗中,只有零星幾點燈火,他們可以手牽著手,在夜晚中行走了。
  “說話不要太大聲。”
  林景峰在一家門前停下腳步,繞過籬笆,推開門,摸了摸上前搖尾巴的大黃狗。
  展行一路都在想,見了林景峰外婆該說什麽,緊張地問:“到了?”
  林景峰:“不用這麽小聲,我外婆耳朵背,聽力不好,現在估計已經睡了。”
  展行點了點頭,也學著林景峰去摸大黃狗的頭。
  黃狗伸著舌頭,討好地目送他們進院。
  房子籠罩在一片安靜裏,林景峰把展行帶到側院,雞窩裏咕咕咕地叫,展行提心吊膽,生怕有什麽怪物的聲音在身邊響起來。
  房間中滿是灰塵,展行馬上開始打噴嚏。
  林景峰晃亮一根冷光燈管,以布纏著手掌,出外搬了點柴進來。
  展行問:“這……這是你住的地方?”
  林景峰嗯了聲:“前年回來過一次,住了不到兩個月就走了,看來外婆平時有收拾。”
  林景峰示意展行站著,躬身生火,四處尋找東西,在房間角落裏找到個大箱子,上面挂著鎖。
  林景峰連鑰匙都不去要,隨手掏出鐵絲,幾下就把鎖捅開了,翻出一襲棉被。
  林景峰認眞地鋪床,展行說:“我知道!這個叫‘坑’!”
  林景峰:“坑你妹!這看上去像個坑麽?叫炕!”
  他爲展行收拾好床,自己在牆角的一個矮木榻上鋪了被褥,紙糊的木窗外破了個孔,吹進來嗖嗖的冷風。
  林景峰:“睡覺吧,夠暖麽?”
  展行說:“應該會……很暖和。一起睡啊,你在那裏做什麽,很冷。”
  林景峰說:“炕小太擠,而且不牢固,兩個人睡容易塌。”
  燒好炕後,展揚在床上翻來翻去,床板硬邦邦的,稍一動彈就背上很痛,被子上有奇怪的味道,而且很硬又很重,快要把他壓扁,然而他什麽也不敢說。
  翻了很久,展行說:“太……太熱了,師父。”
  林景峰淡淡道:“忍著,窗邊冷,你受不了。”
  展行又睡了一會,拖著被子下床,蠕動到林景峰的矮榻旁,擠了進去。
  林景峰:“這裏更不牢,回去……”
  展行扭來扭去:“就要在這裏……”
  展行擠,林景峰推,哐一聲矮榻垮了。
  展行壓抑許久,終于忍不住地爆發出來,放聲大笑:“啊哈哈哈哈——”
  林景峰徹底無語,這下好了,都不用換了。
  後半夜,窗外飄起雪花,紛紛揚揚折射著夜晚的光,炕洞內跳躍著柴火的紅光,展行那一面還是暖和的。
  他們在被子裏依偎著。
  “噓……”林景峰小聲說:“別亂來,不做了,這裏隔音效果不好,待會吵醒外婆。”
  展行:“你說了外婆耳背的。”
  林景峰被展行摸個沒完,終于忍無可忍:“你找死……”
  “噓,等等。”
  “哪來的潤滑油?”
  “下午買的嘿嘿嘿……”
  “……”
  展行:“哎呀,哎呀——”
  林景峰:“師父幹得你爽嗎?”
  展行:“哎呀……啊……”
  林景峰:“嗯?”
  展行:“師父,你快點完……我要死了……”
  林景峰:“嗯……師父幹得你爽嗎?”
  又過許久,林景峰籲了口氣,展行差點挂了,躺在榻邊喘氣,被林景峰順手摟了回來,手臂抱著。
  展行:“我要去尿尿。”
  林景峰:“太冷了,容易感冒,憋著。”
  展行:“不……不行。”
  林景峰:“柴房旁邊有廁所,拿著燈管出去,小心掉下去,掉下去記得叫師父救你。”
  展行:“……”
  又過了許久,展行摸來摸去回房,林景峰注視著窗外雪花:“過來。”
  林景峰仿佛還有點意猶未盡,但展行無論如何要來一次了。
  展行打了個噴嚏鑽進被窩,手一動,林景峰馬上警覺道:“你做什麽!”
  展行道:“一次,就一次,師父乖,嘿嘿嘿……”
  林景峰:“……”
  展行:“師父,我保證不痛……”
  “我……我終于知道你買潤滑油的目的了。”
  “嘿嘿,這樣不痛。”
  林景峰微有點惱火道:“快……快點。”
  展行停了動作:“痛嗎?”
  林景峰:“有……有一點,感覺很不舒服……你快點……”
  展行緩緩幾下:“這樣呢?”
  林景峰:“你……啊,輕點。”
  展行:“嗯嗯,好的。”
  展行胡亂頂了幾下,開始衝撞,林景峰咬牙不吭聲,片刻後展行學著林景峰不住猛頂,林景峰竟有點雙眼失神,胯\下又翹了起來。
  “師父,幹得你爽嗎?”
  先前那句只加了少許停頓,卻意義非凡,林景峰被弄得實在啼笑皆非,反手摸了摸展行的頭,展行已忍不住射了。
  展行抽出來,在床邊摸來摸去,從包裏摸出紙巾胡亂擦了擦,說:“終于好了。耶,師父你又硬了,有這麽爽嗎?”
  林景峰道:“來,轉過來,背對我。”
  展行莫名其妙轉身,三秒後。
  “不要啊——小師父,剛剛已經一小時了,會死人的!”
  半夜四點。
  展行終于開始求饒了,林景峰又搞定一炮才抽出來,讓展行翻身抱著他,安撫道:“好了,不來了。”
  展行從脖頸到胸膛,小腹微微發熱,被林景峰連著吻住猛頂,缺氧,□帶起的潮紅許久未褪,枕在林景峰臂膀上不住喘息。
  “睡吧。”林景峰小聲說,又在展行唇上吻了吻。
  展行疲憊點頭入睡。
  四點過,展行的手機陣陣震動,林景峰摸過來,看了一眼。
  【兒子,生日快樂,你今年滿十八歲,是大人了,玩夠記得回家——揚】
  戀愛的第二天中午,展行打著呵欠起床。
  安靜的村莊已變了副模樣,貧瘠的黃土地曝露于日照下,昨夜下的小雪在慢慢融化,到處都是泥濘一片。
  展行小心翼翼地走出來,提腳時靴子底全是泥巴。
  林景峰在院裏打掃,大聲和屋內說著什麽,破破爛爛的房屋仿佛快倒塌,展行退到院子裏,驚奇地打量稻草與幹柴,破瓦搭就的房頂,心想這樣的房子能住人嗎?
  他注意到整面牆是斜著的,自西向東,呈現出一個快被風刮倒的角度。
  林景峰說:“小賤,這是我外婆。”
  展行上前,禮貌地說:“您好!”
  林景峰的外婆眼睛眯著,林景峰又大聲說了次,幾乎用喊的,外婆才聽清楚了,說了句土話,展行什麽也聽不懂,一頭茫然。
  林景峰一指院裏水缸:“去刷牙,等吃午飯。”
  水缸邊擺著個瓦碗,旁邊有從酒店帶回來的一次性牙刷,牙膏。
  展行刷完牙,在一張小木凳子上坐著玩手機遊戲,這裏信號很差,只有一格,陸少容的短信來了:【在做什麽?兒子,生日快樂。】
  展行這才想起自己已經十八了,回:【在朋友家裏玩,上次給你看過照片的人。】
  陸少容:【帶禮物去了麽?要有禮貌。】
  林景峰掃完地,餵了狗,收拾好雞窩,摸了兩個雞蛋給外婆,老婦人顫巍巍地入內生火,做午飯。
  展行問:“你不打算把她接到城市裏住麽?”
  林景峰把掃帚倚在牆邊,蹲在房門口:“她不想去,前年回來的時候就問過了。”
  “村子盡頭有一截漢代的長城,有興趣可以帶你去看看。”林景峰說:“平時回來到處都是風沙,托你的福,來了就下雪。”
  展行笑道:“那你呢?你要去別的地方住麽?”
  林景峰靜了很久,而後說:“不知道,這裏的風俗,小孩周歲以後,要把身上裹著的棉布,埋在自己家的院子裏。”
  “就是你坐的位置。”林景峰示意展行,展行朝木凳下看了眼,地面是平坦的。
  “我們叫做埋胞衣。胞衣在這裏,人的根就在這裏,靈魂也在這裏,死了以後,鬼魂還是會回來的。”林景峰說:“吃飯了。”
  外婆做了兩碗面,臥上雞蛋,屋內光線陰暗且壓抑,展行說:“謝謝。”便坐在桌旁,與林景峰一起吃午飯。
  外婆絮絮叨叨,說的話展行沒一句懂,林景峰偶爾答一聲,吃面卻吃得飛快。
  外婆又大聲說了句什麽,林景峰埋頭吃面,動作忽然停了下來。
  展行:“?”
  林景峰答了聲,聽起來像是“知道了”一類的話。
  展行:“她讓你做什麽?”
  林景峰:“吃你的飯,別啰嗦。”
  展行:“你和她說了我們的事麽?”他擡頭偷窺老太婆臉色,她好像不太高興。
  午飯後,林景峰帶上錢,說:“我要出去辦點事。”
  展行處于一個完全陌生且語言不通的地方,又冷又髒,林景峰的外婆看上去貌似還一點也不喜歡他,展行可憐巴巴道:“師父,你早點回來啊。”
  林景峰看了展行一會,決定還是帶上他。
  到處都是泥水,林景峰說:“我背你吧,省得回去要洗衣服褲子,這裏一直幹旱,少水。”
  展行也不客氣,扒在林景峰背上,讓他背著走。
  林景峰默默前行,展行問:“要去哪裏?”
  林景峰:“去了你就知道。”
  展行:“除了外婆,還有別的家裏人嗎?要去走親戚嗎?”
  林景峰頓了頓,答:“有,有大姨,不過在城裏,過段時間帶你去。”
  展行:“你沒告訴你外婆咱們倆的事嗎。”
  林景峰冷冷道:“沒有。”
  林景峰在一間好點的房子門口停下,展行跳下地來,林景峰示意他在外面等,自己進去敲門,房裏傳來驚訝的大喊大叫。
  林景峰笑著給了那人幾拳,又從腰包裏掏出錢,交給那農民。
  農民看上去憨厚樸實,一見大疊錢忙嚇得推讓,林景峰又仔細說了幾句什麽,那人才哆嗦著收下。
  林景峰交代完,對方再三挽留,並朝展行大聲喊了幾句。
  展行只得嘿嘿嘿應答,林景峰喝了水,擺手告辭。
  “那人是我發小,也是村長。”林景峰說:“我讓他去鄉裏買磚,建新房子,順便感謝我不在的時候,他幫著照顧我外婆。”
  展行理解地點頭,林景峰又背著展行到一間小學門口,門外被小孩的腳印踩得亂七八糟。
  林景峰敲門進去找校長,談了點事,校長是個老人,收下林景峰捐的錢,帶著林景峰與展行到村口等。
  林景峰朝展行說:“我讓他們在山坡上打井,種樹,不過據說甘肅省政府開始撥款,讓這裏遷村了。本來早該遷走,但村子不歸大壩鄉管,也不歸金昌市管,所以很爲難。”
  展行說:“要到什麽時候搬走?”
  校長說:“前幾年傳來的消息,到現在政策還沒落實,村裏人也不願意走,祖輩的墳都在這裏,難。”
  這種地方怎麽住?展行心想,林景峰說:“反正先種樹再說。打了井,大家也有口喝的。”
  有拖拉機從村裏出來,前往大壩鄉,校長截住開車的人,握著司機的手說了幾句話,那人便示意展行和林景峰上車。
  一出村口,風沙便刮了起來,貧瘠的黃土高原上,到處都是坑坑窪窪的風侵蝕地表,一望無際,仿佛千瘡百孔的上古巨人在沈睡。
  天空灰蒙蒙一片,展行倚著林景峰的肩膀,有股說不出的滋味。
  他們到了大壩鄉,林景峰又坐車轉民勤縣,在招待所開了間房。
  終于不用睡那個熱得要死的“坑”了,展行如釋重負,林景峰還是什麽都沒說,刷掉褲腳的泥,把二人的軍靴擦幹淨便入睡。
  黑暗裏,展行悉悉索索,林景峰小聲說:“不做,今天很累。”
  展行只得乖乖抱著林景峰入睡。
  戀愛的第三天。
  林景峰帶著村長的證明去縣政府走了趟,展行稀裏糊塗地跟來跟去,只見縣政府接待處的人一臉谄笑,握著林景峰的手送他出來,林景峰則臉色不太好看,點了點頭,說:“希望盡快。”
  接待人員一路把他們送到大門才轉身回去。
  展行說:“他們態度挺好的麽?”
  林景峰答:“有錢好辦事,都是這樣的,午飯去我大姨家吃,給她打過電話了。”
  展行終于想起來了,說:“我先去買點禮物吧?”
  林景峰淡淡道:“不用,普通朋友,買什麽禮物?”
  展行愕然站著,半晌不做聲,林景峰想了想,改口道:“你在他們眼中,只是我的普通朋友,她們不會介意的。”
  展行這才點了點頭,林景峰摸了摸展行狗頭:“怎麽這麽安靜了?”
  展行問:“我們什麽時候去敦煌?”
  林景峰說:“再過幾天吧,我得把這裏的事都處理完,還得買點書,帶回村裏的學校去。”
  林景峰搭著展行的肩膀,邊走邊說,許多年前,他的大姨是個勢利的女人,很小的時候,外婆帶著他來縣裏作客,大姨冷嘲熱諷,給林景峰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
  “你跟媽姓?”展行問。
  林景峰點了點頭,展行說:“其實我覺得你應該把……把外婆接到城裏居住。”
  林景峰微有點煩躁:“她不願意走我有什麽辦法?何況……”
  展行:“?”
  林景峰:“何況我媽埋在長城下,那裏雖然幹旱,有風沙,卻是有我回憶的地方。”
  林景峰忽又反問道:“讓你在村子裏生活,你願意麽?”
  展行腦袋搖得像撥浪鼓,林景峰又漫不經心地問:“大壩鄉呢?”
  展行持續搖頭,林景峰問:“武威?”
  展行有點遲疑,最後還是搖了搖頭。
  林景峰自嘲地笑了笑,沒有再說話,展行追著問:“你願意去紐約玩麽?展揚雖然喜歡吼我,但對我的朋友還是很客氣的……還有陸少容,他們都是很好的人……”
  林景峰淡淡道:“我從來沒出過國,也不會說英語。”
  展行說:“我可以給你翻譯的嘛,要麽你叫我師父?跟著我學?”
  林景峰不置可否:“再說吧。”
  他帶著展行上樓,進大姨的家。
  大姨家住了好幾個小孩,一個個警惕地看著林景峰。
  林景峰叫了人,又以朋友的身份介紹展行,展行禮貌地打招呼,挨著林景峰坐下。
  林景峰去哪,展行就跟著去哪,從沙發上粘到廁所門口,又粘到飯桌上。
  大姨和林景峰交談也是用當地土話,和村子裏的語言如出一轍,展行呆呆地坐著,自動過濾那些外星球發音,等著上菜時正無聊,展行掏出手機,忽然發現,林景峰大姨全家的目光全部集中在他的手機上。
  展行尴尬地笑了笑,收起手機。
  他們繼續交談,大姨丈問了不少話,林景峰隨口應了幾句。
  最後大姨丈說了句話,林景峰說:“不。”
  這句話展行聽懂了,大姨開始用很嚴厲的話指責林景峰,林景峰搖了搖頭,給展行夾菜。
  展行手肘碰了碰林景峰,大姨連珠炮一樣說個沒完,林景峰一臉漠然地聽著。
  展行說:“別吵架。”
  林景峰說:“你覺得可以麽?”
  展行茫然道:“什麽?我沒聽懂,別吵架,可以啊。”
  林景峰點了點頭,朝大姨說:“哦。”
  大姨和大姨丈這才松懈下來,大姨又交代了幾句話,方繼續吃飯。
  飯後林景峰幾乎沒有多耽擱,就告辭離開了。
  樓下,展行好奇地問林景峰:“你告訴他們咱們的關系了麽?”
  林景峰反問道:“你覺得這可能?”
  展行吐舌頭,不答話了。
  林景峰當天下午一直沈默,展行也遠遠沒有來時興奮,兩人出了大姨家便坐車去武威,展行說:“去敦煌了麽?”
  林景峰道:“今天還有點事,明天再去。”
  林景峰把展行帶到武威的一家網吧裏,用自己的身份證爲他開了台機器,說:“你在這裏上網,我去辦點事,晚飯你自己吃,九點前我回來接你。”
  展行問:“又去哪裏?”
  林景峰沒有回答,轉身走了。
  展行探頭探腦地偷看,發現林景峰站在對街打電話,登時心生好奇,蹑手蹑足跟了過去。
  林景峰打完電話,看了展行一眼:“回去!”
  到底要做什麽?他要和盜墓團夥接頭嗎?難道林景峰的大姨家是深藏不露的地下組織?展行的好奇心快要爆炸了。
  他用圍巾蒙著臉,鬼鬼祟祟,跟著林景峰,跟了好幾條街。
  林景峰沒有再管他,進了一家“綠因閣”咖啡廳。
  短信息來了。
  【好奇心會殺死貓,展小賤。】
  展行看了一眼手機,又看林景峰,發現他在靠玻璃牆的位置坐著,冷冷注視他。
  展行痞兮兮地笑了笑,進咖啡廳,坐在林景峰背後的位置,背對背,點了杯咖啡。
  林景峰到底在約誰?展行心不在焉地看著菜單。
  幾分鍾後,林景峰約的人來了,是個女生。
  展行發到一半的信息停了,沒有發出去。
  林景峰:“你好,叫我景峰就行。”
  女生的聲音很溫柔:“你好,我叫靜雯,你是林阿姨的侄兒?”
  林景峰說:“對,喝點什麽?我請客。”
  靜雯笑道:“AA好了,聽說你一直在廣州打工?一杯藍山,謝謝。”
  這是在幹嘛?林景峰又和那女生聊了幾句,無非是天氣,愛好,以及時事,怎麽聽都不像黑幫接頭的暗話模式。
  展行越來越迷糊了,彼此看上去互相不認識的人,他們有親戚是認識的?林景峰的大姨和那女生的媽媽聽起來好像是同學?
  展行發了個短信給孫亮,描述了一次,問:【這是什麽意思?二舅?我朋友在對暗號,賣白粉麽?】
  孫亮回了短信:【傻叉,別人在約會,要麽就是相親,你跟著當燈泡做什麽。】
  
  
  
  Chapter19
  
  林景峰天南地北隨口閑聊,俱是文化與遺迹的內容,末了又問:“你平時有什麽愛好?”
  靜雯:“看看書,曆史什麽的,你知道的挺多,也喜歡看書?”
  林景峰:“我很少看書,主要是去過的地方比較多。”
  靜雯笑道:“讀萬卷書,不如行萬裏路,景峰很了不起。”
  林景峰微笑著謙讓:“家裏倒不支持我行萬裏路,他們希望我在甘肅安定下來。”
  靜雯:“好男兒志在四方,你在哪個城市念的書?”
  林景峰淡淡道:“我沒有上過大學,十六歲就沒再念書了。”
  靜雯莞爾道:“其實社會就是最好的大學,我大部分時間都呆在學校裏,倒是很想走出去看看,尤其是沿海城市一帶。”
  林景峰:“眞想來的話,打個電話給我,我招待你。”
  展行沈默起身。
  林景峰感覺到一絲殺氣,馬上改口道:“但可能最近……不在廣州。”
  靜雯說:“你手機多少?我打給你。”
  林景峰揉了揉鼻子,報去手機號碼,靜雯的手機打過來,響了幾聲而後林景峰挂掉,靜雯又問:
  “景峰打算在家裏住多久?”
  林景峰答:“看情況,也許是住到過年,過完春節再南下,有個朋友來我家,過幾天帶他去敦煌走走。”
  靜雯笑道:“我雖然在武威長大,但還從來沒去過敦煌,從小就身體不好,家裏不讓我自己出遠門……”
  林景峰說:“只要心境平和,一切都是可以改變的。”
  靜雯淡淡道:“是的,林阿姨也說,說你是個很平和的人,看來我們性格差不多。”
  展行召來服務生,禮貌地問:“大廳的鋼琴可以彈麽?”
  服務員道:“當然可以。”
  展行邁出第一步,林景峰有預感要遭殃了。
  靜雯壓根沒注意到林景峰背後位置的展行,沙發太高了,從最開始就擋住燈泡路人甲,她想起了什麽,從包裏取出一件東西,笑道:“這是我的禮物,一點心意,希望你喜歡。”
  林景峰接過書,是線裝本的《倉央嘉措漢譯詩集》。
  林景峰尴尬了,他壓根沒有想到這個問題,斟酌再三,只得說:“我……也帶了點禮物送給你,不是什麽好的。”
  他在腰包裏摸索,心想要給她什麽呢?
  西餐廳裏除了展行,就只有林景峰和靜雯這對相親對象,空曠而安靜。
  展行:“還有節拍器,眞專業。”
  服務員:“我們老板的女兒每天晚上會來這裏……練琴。”
  展行坐到鋼琴前,打開蓋子,伸手指,把節拍器調到一個角度,松開。
  節拍器:“哒、哒、哒、哒。”
  鋼琴聲:“當當當當!”
  林景峰和靜雯都被嚇了一跳,靜雯驟然聽到鋼琴聲,差點把杯子碰翻。
  節拍器:“哒、哒、哒、哒……”
  鋼琴聲:“當當當當!”
  空曠的咖啡廳裏忽然響起貝多芬的《命運》,感覺眞實,震撼而又強烈,展行看也不看林景峰,每敲一下琴鍵都帶起震耳欲聾的雷鳴聲響,指間行雲流水,如狂風驟雨般要將甯靜的咖啡廳徹底掀翻。
  每一個音符都帶著毫不掩飾的憤怒,旋律仿佛化作狂魔,幾乎要在一瞬間吞噬整個世界。
  最後“噔”的一聲,鋼琴的余音嗡嗡作響,歸于甯靜。
  林景峰說:“我……也有點東西送給你。”
  靜雯喘了幾口氣,平靜下來,問:“景峰?”
  林景峰勉強點頭:“你還好吧。”
  靜雯笑道:“沒事,剛開始被嚇了一跳,現在好多了……彈得很有……嗯,感覺,情緒很強烈。”
  展行靜靜坐在彈奏位上,林景峰招手叫來侍應,侍應走向展行,低聲道:“先生,很抱歉,餐廳裏還有一位客人,不能聽聲音太大的樂曲,請您……”
  展行說:“那位客人付賬,我走了。”
  林景峰從腰包裏取出一只青銅鑄的小貓,說:“這個送給你,我還有點事,先走了。”
  靜雯說:“你……去哪裏?還有事情忙嗎?景峰,你的書!”
  林景峰回身取了詩集,掏出錢交給侍應:“發票開過來。靜雯,有空再聯絡,今天很高興認識你,再見。”
  靜雯只得點了點頭,接過小貓。
  街上:
  “小賤!”林景峰終于追上展行。
  展行停下腳步,一臉恹恹,卻不回頭。
  林景峰把發票晃了晃:“刮獎,刮不刮?”
  展行沒吭聲。
  林景峰:“小賤,過來。”
  展行轉過身,看著林景峰。
  “我把我們的事都告訴我爸,我舅舅了。”展行說:“你爲什麽不告訴你的家人,你和那個女生是在相親嗎?”
  林景峰遲疑片刻,他實在無法向展行解釋這種家庭背景差異,索性點頭道:“是,我大姨介紹的,她和那個女生的媽媽是同學。我不可能把你的事告訴家裏人。”
  展行:“相親以後呢?要結婚?”
  林景峰說:“我問過你,你說可以的,吃飯的時候。”
  展行:“我根本聽不懂你們說的話!”
  林景峰淡淡道:“我以爲你聽得懂。”
  展行又問:“那我們呢,我們是什麽關系?”
  林景峰沈默,許久後說:“小賤,我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展行:“……”
  林景峰思忖良久,方緩緩道:“他們沒法接受這些,我也不能跟著你走,退一萬步說,即使他們能接受,我要你留在這裏。留在鄉裏不提了,你根本住不慣。讓你來甘肅,民勤,或者武威生活,你能接受麽?”
  展行:“不能。”
  林景峰:“所以要我離開家,跟著你去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我也不能接受。”
  展行:“我們可以一起去上海,或者西安,或者我們都喜歡的地方。”
  “我的根在這裏。”林景峰打斷道:“而且,你最後還是要回家的。”
  展行不得不承認林景峰沒錯,就算在中國呆得再久,他還是得回家,回到展揚和陸少容的身邊,那裏對于他來說才是家。
  林景峰坦誠說:“況且我還要結婚,要有小孩,過正常人的生活。我只會摸金倒鬥,除此以外什麽也不會,讓我換個地方安定下來,我甚至無法養活自己,更沒有辦法養活你。”
  展行終于答道:“你說得對,我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林景峰:“所以我們只是……”
  展行:“沒有其他的辦法麽?”
  林景峰:“沒有,你還很小,以後還會有喜歡的人,我們只是……一夜情的關系,是精\蟲上腦,像很多人那樣,嗯?日一炮的關系。”
  展行誠懇道:“是三炮,你日了我兩炮,我又日回你一炮,小師父。”
  林景峰:“……”
  展行笑了笑。
  林景峰忽然反而不知道該說什麽,他能感覺到展行是在刻意地開玩笑。
  林景峰:“走,都處理完了,今天下午去敦煌。”
  展行說:“我不想去了。”
  林景峰:“那你想去哪裏?我帶你去。”
  展行小聲說:“我想回家。”
  林景峰疲憊地籲了口氣:“先得去報失你的護照。”
  展行說:“不用,我回北京找二舅,他會幫我解決的。”
  林景峰說:“我送你回北京。”
  展行說:“你給我買張火車票,再買點路上吃的就行。”
  林景峰沈默了很久很久,最後點了點頭。
  如是,展小賤的初戀只持續了三天兩小時四十一分鍾,便不出意料地結束了。
  武威火車站:
  展行捧著杯咖啡,坐在火車站的角落。
  林景峰排在買票的隊裏,幾次回頭看,最後買了兩張去北京的火車票,一張揣在兜裏,一張交給展行。
  “走。”林景峰說:“火車快開了。”
  展行朝前走了一步,林景峰拉住他的手,把他抱在身前,二人在喧鬧的進站乘客流中,安靜地站著。
  林景峰把展行送進站台,送上車,展行趴在臥鋪上一動不動。
  人來人往,換牌子,展行意識到林景峰還在,忽然轉頭:“你不下車?”
  “我……”林景峰說:“我在西安下車,還有點事。”
  “哦。”展行失望地翻了個身,面朝牆壁側躺著。
  林景峰躺在對面的鋪位上,睜眼望著鋪頂,一動不動,火車出發,十點後車廂熄燈,夜晚的黃光從窗外投進來。
  硬臥鋪位上一片安靜。
  林景峰在靜谧中開口說:“小賤。”
  展行唔了聲,沒有轉過身。
  林景峰:“你記得麽?師父和你說過的,次數最多的一句話是什麽?”
  展行:“是‘小賤,過來’。”
  林景峰:“……”
  林景峰本想說的不是這個,然而展行一提,反而又好像是這句。
  展行的牛皮糖屬性太彪悍,林景峰走到哪,展行便理所當然地跟到哪,每次兜心窩一腳把展行踹開,過不了多久又屁顛屁顛地粘上來。
  就連印象裏最深刻的話,不過也就是一句“過來”。
  林景峰歎了口氣:“以後出去,在社會上,不要問太多爲什麽,不是每個人都會耐心和你解釋,只會覺得你很煩。世界上的壞人比好人多,別太相信陌生人。”
  “像我,我就是壞人,你認錯了人。”
  展行又唔了聲。
  林景峰:“不分場合亂開玩笑的性格,也得改改。別人不是你父母,不一定能容忍你。只會覺得你的性格很浮,不踏實。”
  展行:“知道了。”
  林景峰:“小賤,師父其實是眞心……”
  躺在中鋪的大媽甲插嘴:“年輕人,有點活力是好事嘛。”
  林景峰:“……”
  隔壁中鋪的大媽乙:“就是嘛,像我孫子也不安分,成天對死家裏人,把他爹媽當仇人一樣,年紀到了,自然就懂了。”
  上鋪大爺也插口,老氣橫秋地說:“靈魂深處鬧革命,年輕人的常態,放寬心就好了。美女們,你們QQ多少?我孫子也這德行,我們可以建個群,交流交流。”
  展行聽得又想哭又想笑。
  展行說:“小師父,你說得對。”
  林景峰:“嗯。”
  展行在黑暗中說:“但我……我回去以後……”
  林景峰:“你會愛上更多的人,和更多人上……那個……算了。”
  展行道:“不,我以後永遠也不會忘記你的。”
  火車靠站,四周靜了下來。
  林景峰一腳踏在鋪位梯上,不吭聲。
  展行又說:“謝謝你,小師父。”
  林景峰沒有再說話,猛地坐起,說:“別這麽說,很快你就會忘記我的了,初戀都是這樣。小賤,師父走了,有緣再會。”
  火車鳴笛,車廂門打開,半夜三點,林景峰下了車,轉車前往上海。
  抵達上海時已是黃昏,林景峰蹲在火車站廣場邊上,買了瓶二鍋頭,一根接一根抽著煙。抽了一地煙屁股,喝完二鍋頭,林景峰擠上公共汽車,把幾枚硬幣扔進投幣箱,漠然說:
  “嘀。”
  梅花弄外。
  賣栗子的還在,一對情侶手拉著手,在攤前討價。林景峰看了一會,醉醺醺地掏出槍,考慮要不要把那對情侶兩槍爆頭,順便一顆子彈送小販歸西。
  考慮來考慮去,還是算了,祝他們幸福。
  林景峰收起沙漠之鷹,走進梅花弄。
  峥嵘歲月前門緊閉,林景峰敲了敲門,注意到不遠處有一只貓,虎視眈眈地盯著他。
  林景峰喝了酒,頭有點暈,覺得這只貓仿佛有點熟悉,然而世界上的貓幾乎都長得差不多,那一身黃毛……
  “喵!”黃貓轉身就跑,在弄堂深處停下,遲疑不定,似乎等候林景峰來追。
  林景峰沒有理會它,又敲了敲門。
  無人應答。
  林景峰翻牆而入,落地時酒意上腦,一個趔趄,反手拔出槍握著,隨手把詩集扔在地上。
  黃貓又回來了,遠遠地看著地上的詩集,林景峰入內,黃貓悄悄過來,銜起詩集,大搖大擺地走了。
  夕陽滿地,暮色如血,院內靜悄悄,林景峰走進外廳,發現架上空空如也,一地雜亂,廳內還躺了幾名警察的屍體,看樣子剛死不久。
  林景峰雙手持槍,屏息,以手肘抵開內堂的門。
  斌嫂不在,多半看勢頭不對就逃了,不幸中的萬幸。
  怎麽會有警察?難道爲了編磬的事追到這裏來了?三名警察死在這裏,又是誰殺的?
  背後,一柄冰冷的槍管抵上林景峰的後腦勺。
  “三爺,掌門老爺子有請,麻煩不要做無謂的抵抗,跟我們走一趟。”男人的聲音響起。
  
  
  
  Chapter20
  
  北京火車站:
  出站處站著一人,西裝筆挺,左耳處扣著枚鑽石耳環。身後跟了四名戴墨鏡,穿黑西裝的保镖。
  展行立馬嚎啕了:“二舅嗚嗚嗚哇哇哇——”
  孫亮:“小賤嗚嗚嗚哇哇啊啊——”
  兩舅甥久別重逢,調整手臂姿勢,臉貼臉地抱在一起,展行聞到孫亮肩上淡淡的古龍水味,馬上就硬了。
  孫亮嗚哇完,拍了展行腦袋一巴掌:“現在才來找勞資。”
  展行嘿嘿嘿,跟著孫亮上車,回家,吃大餐,當甥少爺去了。
  上海,藍公館。
  一張長桌,兩頭各坐一人。
  一頭是名穿著唐裝的老頭,老頭白發梳得锃亮,以發蠟抹到腦後,蓄著山羊胡,眉毛,胡須俱已雪白。
  老頭保養得極好,滿面紅光,雙手在腿間拄一把木拐,拇指上戴一枚玉扳指。
  玉扳指林景峰認得,是乾隆戴過的。
  老頭子林景峰也認得,叫藍潭,道上人喚藍翁。
  林景峰被綁在長桌另一頭,知道這次有大餐吃了——酷刑的大餐。
  林景峰注視著長桌盡頭的老頭子,冷冷道:“師父。”
  藍潭把鼻煙壺放在桌上:“不敢當,聽說,林三爺在道上混出了好大的名頭!”
  林景峰道:“全賴師父教導。”
  藍潭若有所思,看了一會林景峰,戴著墨鏡的兩名手下把林景峰的隨身財物放在桌前。
  錢包、盜墓工具整套、手機、紙片炸彈、一塊圓形玉佩。
  藍潭問:“老三,東西在哪裏?”
  林景峰:“徒兒不知道師父說的是什麽東西,倉央嘉措詩集?師父喜歡看?”
  藍潭笑了起來,身後左側一女人柔聲道:“師父交給老二媳婦的任務,尋找膠州古墓裏的千年佛骨,老三找到了麽?”
  藍潭撿起白玉龍紋佩,對著陽光看了看,隨手抛回桌上,一聲悶響。
  “老了!”藍潭顫巍巍道。
  林景峰眯起眼,斌嫂的話在腦中閃電般過了一遍,沈聲道:“大師姐,找佛骨的單是你們發的?”
  穿旗袍那女子正是林景峰的大師姐,此刻柳眉一揚,淡淡嗔道:“老三,你總是這樣,不說話,也不說實話。”
  林景峰說:“我確實沒有看到佛骨,墓裏帶出來的東西都在這了。”
  大師姐柔聲道:“小雙。”
  站在女人身後,被寬大墨鏡遮去半邊臉的男人沙啞著聲音:“是。”
  林景峰瞬間難以置信地身體一震。
  那聲音太熟悉了!雖然變了許多,卻仍駐留于他的腦海中許久。
  “小雙?”林景峰的聲音發抖。
  那男人摘下墨鏡,禮貌點頭:“小師叔好。”
  林景峰:“你……小雙?!”
  男人道:“小師叔,我現在叫王雙。”
  小雙沒有死!林景峰腦中一片暈眩,直直盯著他,他的一張臉幾乎已經全毀了,顴骨以上,直至額頭不知被什麽燒灼得起泡,眼角肌膚破開,露出傷痕累累的縫針痕迹,自太陽穴直至左耳,頭皮坑坑窪窪,不長頭發,活像只怪物。
  藍翁手下端來一個電磁爐,爐上擺著一個小鐵盆,盆裏裝著水。
  林景峰只看了小雙一眼,便避開他的目光。
  王雙反而詭異地笑了起來,藍翁示意,王雙便走上前去。
  林景峰道:“小雙,當初是我對不起你。”
  王雙把電磁爐端到林景峰面前,在鐵盆上斟滿水,漫不經心道:“小師叔,過去的事,說這麽多做什麽。”
  王雙啓動電磁爐,握起林景峰的一手腕,林景峰左手戴著手套,右手赤\裸著,被按進那一盆冷水裏。
  掙紮也沒有用,林景峰索性不再掙紮。
  電磁爐開始加溫,藍翁緩緩道:“老三,師父教過你,我們做賊的,發家全憑一雙手。”
  林景峰低聲說:“師父教訓得是。”
  鋼盆中的水變熱,繼而滾燙,林景峰面無表情地注視即將沸騰的水,仿佛被煮著的不是他的手。
  王雙認眞地觀察林景峰的表情,藍翁又在桌子另一頭說:“你從小就不愛摸屍,這雙手留著也,也是無用呐!”
  王雙笑了起來,揶揄道:“小師叔的手養得好,還能做點別的,不能就毀了吧。”
  林景峰不吭聲。
  水溫接近沸騰,林景峰手背,手指浮現出通紅,王雙關了電磁爐,握著他的手腕,撈了出來。
  手下端上一盆冰水,水裏冰塊尚且叮叮當當,互相碰撞。
  藍翁說:“既不摸屍,屍上的佛骨未曾動,還得再進去一次。”
  王雙抓著林景峰的手,泡進冰水裏。
  按下去那時,林景峰的手背便開始發紫,猶如千萬根針紮入皮膚,疼痛難忍,他咬緊了牙關,額上現出涔涔冷汗,拼勁全力忍著。
  片刻後,手上知覺已近乎麻木。
  藍翁又道:“爲何你大師姐隨後進去時,尋不見佛骨?”
  林景峰始終不答話,泡了一會冰水,王雙再次把林景峰的手提起。
  手下又端上電磁爐,鋼盆上仍是冒著熱氣的水。
  王雙打開電磁爐。
  林景峰一臉漠然,把手放進熱水裏,緊緊閉上雙眼。
  藍翁說:“展行,美籍華裔。”
  林景峰睜開眼。
  藍翁:“紐約同性家庭出生,家人,展揚:紐約一間時裝公司投資人,陸少容:紐約世界博物館,中國館藏展區負責人。”
  藍翁揀起林景峰的錢包,翻來覆去地看,把錢包裏的照片朝向林景峰。
  照片上是林景峰和展行躺在包廂臥鋪,林景峰摟著展行,二人親昵時的照片。
  林景峰說:“有一尊佛像,我想起來了,應該是在佛像裏面。”
  王雙提起林景峰的手腕,接過毛巾,幫他擦幹。
  王雙溫柔地幫林景峰擦手,每擦下去一次的感覺,林景峰只覺雙手被一把鋒利的手術刀,斜斜剮掉皮的滋味。
  藍翁冷冷道:“在哪裏?”
  林景峰:“出墓的時候,分了給一個叫張帥的人。”
  藍翁冷哼一聲,靠在椅上,仿佛在思考。
  “師父沒幾年能活了——”藍翁出了聲大氣,似在懇求,又似在不甘:“老三,回師門來罷。”
  林景峰冷冷道:“其實景峰早就想回來了,只怕師父生氣怪罪。”
  藍翁欣喜道:“不生氣!浪子回頭金不換,師父怎麽會生氣?”
  林景峰點了點頭,藍翁示意身旁女人:“把藥取過來。”
  大師姐轉身到架上捧了個盒,躬身打開,給藍翁過目。
  藍翁作了個手勢,女人便盈盈端盒,走到林景峰身邊,把錦盒放在桌上,從裏面取出一管針劑,以及一只注射器。
  林景峰:“小雙,你也被打了這個藥水麽?”
  王雙笑道:“小雙消受不起。”
  大師姐抽完針劑,彈去氣泡,把針頭斜斜刺入林景峰的手臂。
  林景峰瞳孔渙散,雙目失神,片刻後不受控制地痙攣起來。
  藍翁沈聲道:“老三,最後問一次,佛骨在何處?”
  林景峰一頭栽向地面,蜷成一團,不住抽搐,喃喃說著什麽。
  “小賤……過來……過來……”
  王雙躬身湊近,把耳朵貼到林景峰唇邊,林景峰斷斷續續地說,翻來覆去俱是那一句。
  王雙朝藍翁搖頭。
  藍翁點了點頭:“既是如此,老三也回來了,你們到西藏去走一趟。藥水隨身只帶四瓶,不可多了。”
  女人柔聲道:“師父,四七二十八天,只怕老三在回來路上就撐不住了。”
  藍翁捋須道:“如此再加一瓶,三十五日,老三體格撐得住,爲師看著他長大,自是無礙。”
  北京,禦品神廚。
  包廂裝潢高貴典雅,服務員貌美如花,孫亮隨便吃了點就不吃了,坐在一旁笑嘻嘻地打量展行。
  展行:“這個湯好喝,再來一碗,二舅,你知道甘肅民勤嗎?”
  孫亮:“聽也沒聽過,什麽鬼地方,小賤這次回國去了哪?都給二舅說說。”
  展行接過湯,朝服務員說了聲謝謝,開始朝孫亮說自己的行程,當然略過了地底墓穴的凶險不提,說到危險時輕描淡寫的一句帶過。”
  饒是如此,孫亮仍聽得唏噓不已,哭笑不得道:“我勒個擦的,難怪不肯來北京,鑽地洞這麽好玩?咋這時候又知道回來了?”
  展行攤在椅子上,滿足道:“我朋友有點事,不能帶我玩,我就回來了,撐死我了!不吃了!”
  孫亮:“你啥時候回紐約?你爸啰裏八嗦,吵得老子都快破産了!吃飽了?買單。”
  服務員捧上單子,孫亮隨手在簽字處畫了個豬頭,展行一抹嘴:“小姐,把發票開過來。”
  孫亮:“要發票?找誰報銷?”
  展行:“發票可以刮獎,二舅你土了吧唧的,連這個都不知道。”
  孫亮半信半疑點頭,展行又說:“多開幾張。”
  展行本意是開成小面額發票,中獎機會大,孫亮卻誤解了,吩咐道:“對,多開幾張,把以前在這吃的發票都補上來。”
  服務員:“……”
  經理親自捧著厚厚一疊發票過來,孫亮說:“都給你刮,上點好茶,刮夠再回去。”
  發票在桌上摞了五公分高,展行一張接一張地刮,想到林景峰,眼淚快掉下來。
  孫亮笑道:“小賤長大了啊,怎麽看上去和以前不一樣了,也不鬧不闖禍了。看來自己出門走走,確實鍛煉人。”
  展行:“哦。”
  孫亮:“你側阿瑪開始還急得不得了,讓大哥去找你,大哥顧著開店沒空,說讓小賤自己鍛煉去吧,果然,鍛煉一圈回來,人也精神多了,穩重了!呵呵呵!”
  展行:“呵呵呵呵……二舅,你和陸少容,還大舅,結拜義兄弟那會兒,大舅都三十了吧。”
  孫亮:“對啊,怎麽?”
  展行:“你們談得攏麽?不會有代溝?而且,你這麽有錢,陸少容那會啥都沒有……”
  孫亮:“擦,自家兄弟,有啥錢不錢的,人實在就行,錢財身外物,對吧,小賤。”
  展行:“嗯。”
  展行刮到一張五元,揣兜裏,覺得興味索然,說:“不刮了,沒意思。”
  經理又把刮過的發票捧了回去,孫亮說:“怎麽?困了?回去睡覺,以後想刮隨時來刮。”
  展行點了點頭,讓孫亮搭著肩膀,舅甥離了酒樓,上車回家。
  孫亮的家展行已經不是第一次來了,然而自孫亮接手公司後,其母便不在北京久住,時值入冬,任夫人前往瑞士劃雪度假。
  偌大一間三層高的豪華別墅內,主人就孫亮一個,來往走動的俱是保镖與傭人,顯得沒甚氣氛。
  半夜:
  展行拖著被子,在孫亮房前站了一會,說:“二舅,我和你一起睡。”
  孫亮正在玩飛镖,按遙控器開了房門,說:“進來呗,多大的人了,還像小時候來北京一樣,要二舅陪著睡?”
  展行接過飛镖,隨手一扔,正中紅心。
  “喲呵——”孫亮說:“小賤比二舅還厲害了!”
  展行倒在床上,“嗯嗯”的幾聲,仍不太想說話,當年小時候玩飛镖,還是孫亮手把手教的。
  孫亮說:“又咋啦?有啥心事?”
  展行翻了個身,趴在床上,想了很久,說:
  “二舅,我被人日拉——”
  孫亮:“擦,被日了不會日回去……”
  “……麽?”
  孫亮嘴角抽搐,觀察展行,展行側過頭,枕頭捂著半邊臉,偷看孫亮的臉色。
  孫亮張著嘴,半天合不攏:“你……小賤?你怎麽回事?說清楚點?”
  展行:“我之前不是給你發了短信,說在談戀愛麽,對象就是帶我去玩的那人,叫林景峰。”
  孫亮一副五雷轟頂的神情。
  “告訴你爸了麽?”孫亮終于回過神。
  展行說:“告訴了,不過我分手了,也日回去了。”
  孫亮想了半天,腦中一團亂,而後點頭:“哦,好歹……日回去了……咱們不虧,小賤,你喜歡男的?”
  展行不吭聲了,孫亮說:“也……沒啥關系,以後二舅給你介紹個好的,初戀都是浮雲,別放心上啊。”
  展行紅著眼睛,點了點頭。
  孫亮也不知道該說什麽才好,展行趴在床上,不到一會就睡著了。
  孫亮在房裏抽了根煙,想了一會,最後把煙按滅,上床躺下,伸出一只胳膊讓展行枕著,就像十來年前,每年展行到北京來做客,孫亮摟著小外甥睡覺那般。
  孫亮睡衣上有股好聞的氣味,很淡的運動系香水和著肌膚的氣息,那是今年新出的一款草原系香水。
  展行依稀在夢裏看到了什麽。
  一望無際的藍天下,冰川連綿起伏,夾雜了綠色的草原的間隔帶,猶如高原上神的衣帶。
  藏羚羊群受了驚嚇,盡數奔跑起來。
  遠方唱著奔放而古樸的歌謠,展行蓦然發現自己換了一身藏民裝束,赤腳站在冰冷的黑土地上。
  朝前踏一步便是凍土,朝後退一步則是荊棘。
  荊棘叢後埋伏著數十名男人,都是藏民裝束,藍綢武袍,腰間系著寬大的金帶,個個別著藏刀,臉頰上俱帶有長期紫外線曝曬後的高原紅。
  他們用展行聽不懂的語言交談,幾名藏族男人快速地說話,仿佛在請示他們的首領。
  首領是名虎背熊腰的壯漢,肩膀寬闊,脖頸黝黑,臉龐是高原人特有的眼神帶有吐蕃人種的深邃,絡腮胡掩不住滄桑與英俊的容顔。
  高貴的王子!滄桑的硬漢!魁梧的猛男!
  這種男人——展小賤最、喜、歡!!!
  展行馬上就亢奮了,也不管是不是在夢裏,一個餓虎撲食便要衝上去占便宜。
  那名壯漢首領低聲說了句話,音節舒緩而深沈,繼而抽出腰間藏刀,怒吼一聲。
  雪山盡頭,一隊僧侶緩緩行來,壯漢手中的藏刀與萬裏綿延雪山同爲一色,率領上百人衝出了荊棘叢!
  展行在清晨的陽光中猛然睜開雙眼,晨曦中一室流金,床頭櫃上的方形玉石靜靜地發著光。
  他的夢境仍停留在壯漢揮刀時,紅衣喇嘛身首分離,斷頸噴出漫天鮮血的那一刻。
  早間的陽光投入房內,被窗簾割成細條,照得方玉石晶瑩剔透,玉石中央似乎留住了朝陽的金光,朦朦胧胧間,有一縷光泉在半透明的石中旋轉。
  展行拿起來看了一眼,發現自己的背包被整理好了,東西整齊地擱在桌上。
  他下床按鈴,馬上有人來服侍,傭人說孫亮正在客廳談事情,請甥爺先在花園裏走走,隨後一起吃早飯。
  展行刷了牙,穿著睡衣下樓,經過客廳時看了一眼。
  孫亮正在與一名頭發花白,戴著眼鏡的學者談事情,學者沙發後站著一名黑衣人,魁梧高大,戴著墨鏡。
  “任先生。”那名學者說:“我們的課題已經有了階段性的突破。”
  孫亮說:“院長,我姓孫。”
  學者忙改口道:“是的,孫先生,很抱歉這麽早來打擾您,我們學院一直以來……”
  展行知道孫亮前幾年贊助北京某大學的曆史學院,出資設立了一筆獎學金,心想多半是期末的匯報,也沒什麽稀奇的,正要轉身離開時,忽然聽到裏面院長說了句話。
  “這次西藏自治區對劄達、阿裏地區的考古政策有所松動,又有人在邊境發現了新的古格遺址,裏面有關于‘前弘期’,‘識藏’等的珍貴材料。同學們快放寒假了,我覺得這是一次很好的科考和實習機會。”
  展行的好奇心幾乎是立刻就被吊起來了。
  古格王國遺址?那名見佛殺佛,見神殺神,不敬神明的朗達瑪引起的,把整個藏傳佛教斷絕了一百多年的行動?
  展行走進客廳,好奇問:“古格不是在邊境麽?近幾年國家已經允許考古隊伍進入了?”
  院長不知展行何許人也,孫亮介紹道:“這是我義弟的兒子,展行。”
  “展行?”院長身後的高大男人從墨鏡後瞥了展行一眼。
  那壯漢摘下墨鏡,現出深棕色的瞳孔,禮貌地說:“你好,我叫霍虎。”
  霍虎的眼睛很漂亮,像浸了水的琥珀,瞳孔如貓一般,呈現貓眼紋路的光澤。
  展行:“??”
  他忽然強烈地生起一種熟悉感。
  院長示意霍虎別說廢話,起身讓道:“原來是陸館長的兒子,請坐。”
  展行笑道:“陸少容他還不是館長。您之前說的‘識藏’,我曾經聽說過,眞的有這回事?”
  
  
  
  Chapter21
  
  孫亮懶懶靠在沙發上:“就知道你喜歡這些神神怪怪的。”
  展行在水晶罐裏取了根煙,霍虎忙在西裝胸袋裏摸,孫亮擺手示意不用,隨手摸出打火機給展行點了,把火機扔在桌上。
  “識藏是啥?”孫亮問。
  院長很識相:“展少爺家學淵源,還是請少爺說吧。”
  展行解釋說:“‘識藏’是‘伏藏’的一種,歸爲藏傳佛教的一種活動,藏傳佛教分顯宗與密宗,伏藏在顯宗通常作爲儀式,在密宗則是確實有的行爲。”
  “早期苯教教徒和藏傳教徒,經曆過許多次血腥剿滅……”展行說:“每一個宗教在曆史上都曾經出現過的情況,藏傳佛教也不例外。某些當權者會鎮壓宗教運動,焚燒佛像,拆毀廟宇,在這個時候,僧人們就會啓動傳說中‘伏藏’的神秘儀式。”
  院長點頭補充道:“是的,曆史上的古格王國建立前後,經過接近一百年的空窗期,整段曆史被一刀切斷,分爲前弘期與後弘期。”
  “那是一段對于佛教來說非常黑暗的歲月,有史以來最爲宏大的伏藏儀式,就發生在滅佛時。”
  孫亮:“有什麽用?”
  展行認眞說:“伏藏分爲書藏,聖物藏與識藏,就是剛剛院長大人……”
  “我姓李。”院長謙恭道:“大人二字不敢當。”
  展行說:“李院長提到的,其中書藏是經文,聖物藏是密宗法器,這些都是有迹可循的;但‘識藏’卻很奇怪,它是一種精神傳承。當某些咒語,傳說,甚至那個什麽……在遇上災難,無法再保存的時候,就在神的力量下,埋藏于人的意識深處、符文裏、甚至虛空之中。等到災難過去,再度借助超自然的力量開啓,讓這些靈魂力量回歸。”
  “甚至什麽?”霍虎低頭注視展行。
  展行微一愕,李院長微有不悅,斥道:“霍先生,你今天是不是有點太多話了。”
  展行忙道沒有關系,又說:“甚至佛的靈魂,密宗相信輪回轉世,每一代活佛與大喇嘛都會轉世,其實轉來轉去,他們都是同一個人?這個太難想象了。‘識藏’的地方,埋藏的不僅僅是寶藏,有時候還會埋下人的意識,甚至靈魂。你可以想象有一個寶箱——譬如說潘多拉的盒子,打開後有很多靈魂飛出來,尋找新的身體進行轉世。這個寶箱就是‘識藏’。”
  霍虎又問:“你相信這種事情麽?”
  展行啼笑皆非,說:“嗯……我不太相信,迄今還沒有見過。”他心裏十分疑惑,看霍虎與李院長仿佛是一起來的,言語間卻又不像同路人。
  院長察覺了展行的疑惑,馬上說:“這位霍虎先生,也是我們的贊助人之一、”
  孫亮問:“你會打霍家拳?”
  霍虎微一點頭,沒有對孫亮産生任何興趣,展行總覺得霍虎墨鏡後的目光時刻盯著自己。
  展行問:“霍家拳是什麽?霍元甲?”
  孫亮嘲諷地笑了笑:“比霍元甲更早,霍光。”
  展行端詳霍虎,後者不以爲意。
  “這樣吧。”孫亮說:“我外甥該吃早飯了,明天讓秘書整理個報告,研究看看這筆資金值不值得……”
  展行:“二舅——!”
  孫亮:“不行——!”
  展行一躍而起,把孫亮撲倒在沙發上。
  “讓我去讓我去——我要去西藏——嗚哇——”
  “絕對不行!勞資昨晚上還和你爸說了過完聖誕就讓你回家……”
  “我要去——!”展行扯著嗓子幹嚎道:“讓我去!”
  院長:“……”
  孫亮揪著睡褲,以防被展行扯下來,說:“送客送客!”
  霍虎說:“展行願意與我們一起去的話……”
  院長馬上說:“霍先生,這可不是鬧著玩的。”
  “……我可以確保他的人身安全。”霍虎伸出手。
  扒著孫亮的展行不懷好意地打量霍虎,而後也伸出手,和霍虎握了握,又繼續抱緊孫亮大腿,被他拖著走。
  霍虎與李院長告辭,兀自聽到客廳傳來孫亮咬牙切齒的訓斥:
  “我日你側阿瑪!扯到蛋了!小賤!放手……”
  “讓我去。”
  “不行。”
  “讓我去!”
  “不行!”
  展行絮絮叨叨,孫亮頭疼無比,甥舅坐在餐桌前,傭人端上早餐。
  “有蚝油麽?”展行問。
  “吃個嫩羊排你要蚝油做什麽?”孫亮問。
  展行叫喚道:“關你叉事!”
  孫亮怒吼道:“少爺讓你們把蚝油拿過來!沒聽到麽!”
  展行取了果醬,白糖,芝士粉,鹽,胡椒粉,黑椒粉,李錦記鮮味汁,蚝油一股腦兒倒在面前的紅酒裏。
  孫亮:“???”
  “二舅,你不讓我去?”展行面無表情,端起紅酒,冷冷地威脅道。
  孫亮:“……”
  展行:“我就把這杯東西喝下去!!”
  孫亮馬上叫道:“你們還在看什麽!拉住他!把那杯東西拿走!”
  中午:
  “你不讓我去,我就拉開剪草機,躺在草地上。”
  “哦,剪草機太吵,二舅家是人工拔草的,你去躺著曬太陽吧。”
  下午:
  “你讓不讓我去!我要跳樓!”
  “抓住他!馬上把花園和前院用海棉墊起來!”
  傍晚:
  “二舅……”
  “……”
  “如果你不讓我去,我就……你就……你就……就……”
  “我就怎麽?啊?你說?我就怎麽?你這一身本事全跟著二舅學的,二舅還怕了你?你有本事咬舌頭啊,憋著不喘氣啊!”
  “……你就接電話,喏,大舅的。”
  孫亮:“……”
  電話裏,余寒鋒說:“讓他去,放心,他在青藏高原蹦跶不起來,來回走兩圈就得缺氧趴下了。”
  孫亮還是放不下心,與身在上海的結義兄長余寒鋒——展行的大舅談了快半小時。
  最後余寒鋒說:“有什麽問題,我會去聯系人支援。”
  孫亮這才點了頭。
  孫亮本來不太想贊助人文大學曆史系的這次科考活動,畢竟連著好幾年了,也沒見出點舉世震驚的成果,本想勉強拿點錢打發叫花子算球。
  然而自家外甥卻拼死堅持,孫亮無奈,只得當作花錢雇人陪展行玩玩。孫亮自己沒有時間,快到年底,事太多,展行又花招滑頭一大堆,孫亮瞞著遠在美國的展陸夫夫,讓展行去了。
  孫亮本想給展行派兩名保镖跟著,然而展行無論如何不要,外加霍虎出示了證件與武師執照,孫亮也親自打電話去山東確認了一次。
  確實是霍家拳第二百九十七代傳人。
  霍虎再三擔保:“我會保護展行,你的保镖不頂用,西藏有很多風俗與秘辛,不是現代的槍和子彈可以解決的。”
  三天後,展行背著個不大的包,站在機場處,接過孫亮遞來的護照。
  “小心點啊,手機隨時保持開機,聽李院長的話,別闖禍。”孫亮說:“霍兄弟,幫看著我小外甥。”
  霍虎點了頭:“一定。”
  展行笑道:“一定帶紀念品給你哦,西藏春宮圖喜歡吧。”
  孫亮道:“擦,你別缺胳膊掉腿地回來就成了!還帶什麽東西!注意啊!千萬注意安全!二舅愛你,展小健!別被西藏女人拐跑了!”
  一群學生哄堂大笑。
  霍虎作了個“請”的手勢,跟隨展行走進免檢通道。
  這次除了李院長隨團出發,還跟了名禿頂教授姓陽,帶兩名博士研究生,又有四名實習生隨行。霍虎一眼望去,知道都是些不通世事,象牙塔裏的學生,便也不甚在意。
  展行上了頭等艙,隨意扔了行李便倚在座位上按手機,霍虎自覺坐到他身旁,陽教授帶的學生們卻是興奮得說個沒完,所談的無非是西藏風土人情,曆史之事。
  一名學長在給兩個女生講解:“……佛家說水滿則溢,月盈則虧,最早的哲學觀點指出一切事物抵達臨界點時,便會朝著另一個極端開始轉化……”
  展行茫然道:“水滿則溢不是曹雪芹說的麽?”
  學長:“……”
  學長不悅咳了聲:“您好,我叫李斌。”
  展行與他握手:“我叫展行。”
  李斌解釋道:“我是說他們基本的理念,不爲外物所動,中庸、淡泊的修行思想。”接著又朝那兩名女生說:
  “正是因爲當權者赤祖德贊過分推崇佛教,惡視僧人者剜其目;惡言僧人者斷其舌。這引起社會底層勞動人民的不滿,于是他們推舉了另一個人朗達瑪——也就是赤祖德贊的哥哥,來繼任吐蕃贊普。這個人非常殘忍,他把文成公主帶來的佛像全部毀掉了。簡直可以用窮凶惡極,十惡不赦來形容。”
  “事實證明,宗教的力量是十分強大的,它源于信仰,卻又不僅僅止于信仰,可以說,最後他死在了自己付出畢生精力來毀掉的佛教上。”
  展行笑著插話:“其實吧,我也知道他,我個人覺得對朗達瑪的評價裏,有個悖論……”
  李斌微笑道:“您今年多大了?我知道您是孫老板的外甥,想必是世家,在哪裏念的學位?”
  展行說:“美國籍,加州大學。”
  學生們紛紛動容,李斌理解地說:“念的商科?現在有錢人都念商科,像我們搞科考的,幾乎賺不到錢,只能當土撥鼠。”
  學生們又笑。
  展行傻乎乎道:“這和我們的話題有什麽關系?”
  坐在後排閉目養神的陽教授緩緩說:“爲了曆史與人類文明獻出一生,不是學者的夢想麽?夢想能用金錢來衡量?”
  李斌置之不理,朝展行說:“什麽悖論?”
  展行察覺到了李斌的敵意,最初發話時,他只是單純地想參與討論,一如在學校與導師,同學開啓小組話題爭論時的開場白——“我有自己的另一個看法。”然而他沒料到李斌把它當作一個挑釁類的話題,展行想了想,既然對方詢問,便只得小心地說:
  “有人說,中國的算命先生能知宿命,當然也能算到他自己哪天有顧客上門,哪天沒生意,不就可以少上幾天班嗎?”
  學生都笑了起來。
  展行客氣地說:“朗達瑪的滅佛運動,說實話,我覺得和這個悖論有共通點;當時的僧人們有宗教信仰支撐著,這個支撐點正是源于‘成佛者能知過去未來,能知一切法’,當然,我們可以假設,僧人相信一件事:佛知道朗達瑪的舉動。”
  “既然是這樣,佛爲什麽不庇佑他的信徒呢?佛無動于衷,于是僧人們的信仰就會逐步消散,許多人的想法都以‘人’爲基本出發點,但我覺得呢,當時的僧人並非無法抵抗,而是他們相信,佛家講究緣法……”
  李斌打斷道:“緣法的意思就是,該讓他肆無忌憚地滅佛?這才是悖論!最後親手殺死惡貫滿盈的朗達瑪的人,正是一名僧人,你不知道?”
  展行笑道:“所以這才是緣法啊,朗達瑪他來了,做過一些事,最後又走了,佛能知過去未來,爲什麽在他開始滅佛之前,不早點派人來阻止他?什麽時候殺他,讓什麽人殺他,滅佛時代延續幾十年還是上千年,殺朗達瑪的是一個人還是幾萬人,這些在佛的眼中有區別麽?”
  李斌又問:“那麽你又知道那個人是誰,在什麽時候出生的麽?”
  展行搖頭道:“大概記得,但不知道名字。”
  李斌正色說:“不知道就好好學,朗達瑪是死在自己的手上,而不是死在佛的手上,前弘時代與後弘時代的分界點開始,在緊接著的一百年中,僧人們背井離鄉……”
  “此後。”展行說:“王之疆土猶如冬水,日漸下落;十善之法,如壞麥束;藏民福德,如風中殘燭;利樂王治,如長虹散于天際;罪惡行徑,如大漠風沙掩蓋善德。”
  李斌愕然。
  “什麽意思?”女生們叽叽喳喳,不解問道。
  李斌道:“你背過《西藏王統記》?”
  展行說:“我覺得不是你說的那樣,佛家講究一個緣法,朗達瑪之所以存在,符合了這個緣法中環環相扣的安排,按佛門的因果原則,世界上發生的一切都有其意義,它們或成創世因,或成滅世果。”
  展揚靠在椅背上,緩緩說:“把自己放在這個宗教體系中,相信無所不在的因果與業報,也就可以推測出,朗達瑪的存在與滅佛必有其因。”
  “用印度佛教的劫難來解釋,或者朗達瑪滅佛,只是四劫中的某一環;還有一個另外的解釋:就是朗達瑪不是那樣的人,他只是前來以劫止劫,他采取滅佛這種非常黑暗的手段,最終成功制止了另一件更恐怖的事情發生。”
  “傳說他是一個有擔當的藏王,他的力量極大,能以一擋百,更不畏密宗六通之術,當時有一名僧侶自西方來,帶來一場席卷整個西藏的浩劫,他迫不得已出手,結束了一切。所有眞相都被埋藏在長達百年的黑暗時代裏,滅佛並非他的本意。”
  李斌:“誰說的?你的導師說的?”
  展行說:“哦不,我大學只念了小半個學期就退學了,還是商科。”
  學生們都靜了,以同情的眼光看著展行,展行自嘲地笑著說:“這些是我爸告訴我的。”
  李斌說:“你爸是誰?佛教徒?哪位大師?現在和尚也可以結婚了,我可以理解。”
  展行說:“你覺得看我像哪個出名的禿驢麽?”說完便不再鳥他了。
  飛機起飛,霍虎頭靠在椅背上,評價道:“你讓他說就是,朗達瑪一個死人,活著時滅佛都不怕墮無間輪回,死後又何懼罵名?”
  展行聳肩,吐舌頭。
  霍虎說:“展行,你到西藏去做什麽,只是去玩?”
  展行看著重重白雲掠過機窗:“我不知道,只是想再留在祖國久一點。”
  展行自己也說不清楚爲什麽,玩只是次要的,更多的是,他隱約想多留在中國一段時間,仿佛只要坐上飛機,回到大洋彼岸,便無法再聯系上林景峰,眞的與他處于兩個不同的世界了。
  展行問:“你呢?你爲什麽贊助這個項目?打算順便去西藏找人麽?”
  霍虎說:“不找人,我從小對西藏很好奇,李院長是我爸爸的朋友,這次只是跟著去玩。”
  展行側過頭打量霍虎,笑道:“玩啥?”
  霍虎眼睛眯起來,貓一般的瞳孔閃了閃,玩味地笑道:“玩你。”
  展行深吸一口氣。
  霍虎點了點頭。
  展行放聲叫道:“救命啊!有怪叔叔騷擾我啊——!”
  霍虎:“……”
  雲海退去,展行蹦跶累了,倚在椅背上腦袋一歪一歪,開始打瞌睡。
  夢境中,十二名喇嘛繞著火盆走動,雙手合十,大聲唱著甯瑪教的經。
  一名僧人在火盆前打坐,喇嘛們退出山洞,洞內憑空浮現出女子的面容,朝他柔聲說了一段話。
  她的話在空中回響,末了掉落一張鑲滿金絲銀線的寶弓,弓腰上寫滿密密麻麻的藏文。
  僧人整了紅袍起身,拾起弓,離開山洞。
  近百名喇嘛緊跟其後,手執轉經筒,將他送到巍峨入雲的宮殿前,宮殿依山而建,規模幾與布達拉宮相仿。
  僧人走上山頂,來到恢弘大殿,殿內響起沈重雄渾的聲音。
  展行全身一震,那聲音他聽過,正是親手揮出古刀,將從雪山上下來的紅衣僧人一刀斷首的藏王。
  僧人恭敬答了幾句話,藏王身披藍袍,袍繡九獅九象,一襲藍雲翻滾,行出大殿,朝他說了句藏語。
  僧人緩緩拉開手中長弓的弦,弦上空無一物,繼而松手。
  展行猛地驚醒,空姐推著餐飲車過來。
  “我要一杯牛奶。”霍虎說:“醒了?你喝什麽?”
  展行的夢境仍停留在僧人射箭的那一瞬間。
  弓弦上空無一物,然而他松開手後,藏人首領的胸口卻朝後迸出一道銳利的血箭,仿佛被一道無形的力量所貫穿。
  展行:“我……咖啡,謝謝。”
  霍虎:“做夢了?”
  展行點頭:“你……這個怎麽在你手裏?”
  霍虎粗長的手指挾著一塊方石,石頭在機窗外射入的燦爛的陽光中,金光若隱若現。
  “是你的東西?剛剛掉在地上。”
  展行說:“是,但我打不開,裏面不知道有什麽。”
  霍虎點頭道:“我也打不開。”
  展行疲憊地靠在座椅上,說:“我做了個夢。”
  他看了霍虎一眼,霍虎似乎很有興趣:“說說?”
  展行:“我夢見……中國是不是有前世一說?我夢見一些從來沒見過的事情,是不是就代表它是前世,或者別的什麽?夢裏面我在西藏,看到他們的首領殺了一名喇嘛,又有另一名僧人……”
  展行夢境之事還記得大半,朝霍虎詳細說了,最後問:“這會與識藏有關麽?”
  霍虎說:“在夢裏面,你聽得懂他們的話?”
  展行茫然搖頭:“一句也聽不懂。”
  霍虎:“你在夢裏,是成爲了別的人,還是以旁觀者親眼目睹整個過程?”
  展行想了想:“是旁觀者。”
  霍虎:“和前世無關,如果是前世的記憶,你一定聽得懂他們的交談。”
  展行點了點頭,接過霍虎遞來的方塊,收進包內:“我總覺得……兄弟,你要來點麽?”展行的包拉開一半,包裏放著牛肉幹。
  展行發現霍虎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牛肉幹,于是掏了出來。
  霍虎接過牛肉幹,欣喜若狂:“以後水裏來水裏去,火裏來火裏去,小兄弟,叫我虎哥!是自己人了!”
  展行:“……”
  霍虎眼中洋溢著幸福的光芒,展行自己還不知道怎麽回事,一包牛肉幹的功夫,就多了個兄弟。
  
  
  
  Chapter22
  
  上海,藍公館。
  女人躬身道:“師父,這次除了老三與小雙帶的人馬之外,還有一批人。”
  女人把一疊資料放在藍翁面前,藍翁隨手翻了翻:“人文大學,曆史學院,這個院長我聽說過,都是一些書呆子。查了麽?”
  女人說:“查了,其中也有老三錢包照片裏的那個小孩兒。”
  藍翁蹙眉,翻到展行的資料上,看了一眼,放到一旁。
  “此人是誰?”藍翁眯起眼。
  最後一頁資料印著壯漢的資料,名字顯示:“霍虎,年齡不詳。”
  女人說:“據說是山東霍老的徒弟。”
  藍翁說:“打個電話問問,不問霍老,問旁的人。”
  女人轉身離開,藍翁拄著拐,若有所思,片刻後女人回轉,柔聲說:
  “師父,他們的人說,這個霍虎是幾天前才到青島的,從前在門派裏沒有出現過。”
  藍翁沈吟片刻,緩緩點頭,女人又補充道:“這人就像憑空生出來的,霍老與他閉門談了一日,出來後,據說爲他辦了不少證件,還給人文大學打了電話。”
  藍翁緩緩道:“這可就奇了。你把資料發一份給老三,提醒他,務必當心此人。”
  日光城,拉薩。
  “哇——”展行放聲叫喚。
  寒冬時呵出的氣幾乎能凍成霜霧,展行一下飛機便頭暈目眩,學生們已經有人取出氧氣瓶,對著開始呼吸。
  霍虎面無表情,剝好糖紙,握了一大把牛肉幹朝嘴裏猛塞,心滿意足地嚼著:“唔,別說太多話,這裏說話太快容易頭暈,起高原反應。”
  李院長集合隊伍,霍虎自覺背著展行的包,二人不合群地立于一旁。
  展行抑制不住的興奮,小聲問:“你來過嗎?我們是不是還要請個當地導遊?聽說西藏的男人都……嗯……西藏的女生不錯?”展行險些說漏了嘴,又扒著霍虎的肩膀,自來熟地朝上蹦,霍虎人高馬大,被展行騎在背上,隨處走了走,說:“從前義父帶我來過,不過應該改了不少。”
  李院長說:“同學們,現在我們先往市區,當地政府會派專員接待。”
  走出機場,整片天空藍得刺眼,平坦的道路一望到底,沒有高樓林立,也沒有嘈雜汽車,整座城市安靜地沐浴在烈日之中。
  海拔四千米的高原上,只有這裏,天與地是連接在一起的,朝前走,碧藍天幕仿佛就在伸手可及的地方,偶有幾片碎雲,卻絲毫不掩灼目的烈日。
  隆冬之際,拉薩遊客絲毫不減,從機場到市中心,沿路偶爾能見前來朝聖的藏民。
  大巴停在布達拉宮前的廣場上,一名藏人從邊道走過,手執轉經筒,搖數圈,行幾步,朝前撲倒,磕一個等身長頭。
  展行掏出手機,開始拍照。
  “同學們在這裏等一會。”院長說:“我去聯系地方接待處,尤其是展先生,請不要走太遠。”
  展行點了點頭,到處都是從未見過的景色,廣場四周有不少攤販,扯著遊人兜售紀念品,
  李斌學長朝幾名學弟解說道:“布達拉宮是松贊幹布所建,中間幾次毀于雷劈,大火以及戰亂,朗達瑪的滅佛之戰後,王宮就遷徙到……”
  霍虎變戲法般拿出盒蒙牛全脂濃牛奶,一邊喝一邊隨處轉,嗯嗯點頭。
  展行:“你很喜歡喝牛奶?”
  霍虎:“嗯。”
  展行不合學生們的群,上飛機就沒人主動招呼他,想融入集體又討嫌,只得跟在霍虎身後,霍虎去哪他就去哪,霍虎停步他也停步。
  一名彪形壯漢帶著名少年,在廣場裏遊蕩,不少兜售紀念品的商販上前,一個個操著不太流利的普通話口音,臉上帶了曝曬後藏民的標志高原紅,熱情微笑。
  “展老弟,不要亂買東西。否則你在拉薩轉一圈,包裏就裝滿了。”霍虎說:“也別隨便接人的哈達。”
  “蛤?”展小賤笑得春光燦爛,低頭,一名藏女把哈達圍在他的脖頸上,說:“五十元,五十元。”
  展行朝藏女抛了個飛吻,笑著說:“沒有錢,謝謝!我的愛送給你!”
  霍虎:“……”
  展行還沒走開幾步,脖子上的哈達被藏女一招“空行母大慈悲霹雳截天掌”拖了回來,抽走了。
  “哎!”展行怒道:“你們西藏人不是都很好客的麽!還給我!”
  霍虎停下腳步。
  廣場邊緣,一間商鋪的陰影後,站了個身材颀長的男人。
  男人戴墨鏡,穿過膝的黑風衣,軍靴,自肩至腳,身材被襯得十分英氣挺拔,臉上卻呈現出病弱般的蒼白。
  他的左手戴著深藍色的露指手套,卻唯有一只。
  霍虎看了看展行的右手,展行戴著另一只手套。
  霍虎把牛奶盒捏扁,隨手扔到垃圾桶裏,手臂絞著,端詳林景峰。
  林景峰看了他們一會,展行仍在和那個賣哈達的藏女拔河,完全沒有注意到遠處的人。
  林景峰選了個轉經筒,打開,抽出裏面的經文紙,用筆寫了行字,塞回去。
  他又從風衣口袋裏掏出一張東西,低頭叮囑攤販老板,把轉經筒和那張東西交給攤販前的女孩,指了指遠處的展行。
  展行的拔河勝利了!他搶到一條象征純潔與高貴的哈達!
  藏女捂臉哭小內八字跑走了。
  “看啥?”展行茫然道:“虎哥?”
  霍虎摘下墨鏡,貓瞳在烈日下眯成一條縫,林景峰在商鋪後面一閃身,消失了。
  霍虎下巴胡渣刮得鐵青,展行忍不住伸手,在他下巴摸了摸。
  霍虎:“喵。”
  展行:“!!!”
  霍虎回過神,馬上抓住展行的手:“沒看什麽,你……那邊有個人?展行,你在做什麽?”
  展行:“你剛剛說喵!你說喵!”
  霍虎:“……”
  展行:“我都聽見了!你這個娘炮!你衣服裏面有沒有豹紋小吊帶?褲子下面有沒有丁字褲?還是雙T?你這個妖甲!來來我看看,虎哥,大家都是兔子,不用忌諱,咱們基佬偶爾裝裝可愛也是可以的嘛……”
  展行伸手去霍虎胸肌上亂揉亂捏,霍虎悲憤地說:“沒有——!你……哎!”
  展行不懷好意地盯著霍虎,霍虎忙一指廣場對面:“有人找你了,看。”
  一名美麗淳樸的藏族女孩繡袍蕩起,在風中優雅飄蕩,高舉轉經筒,把攔路遊客推得東倒西歪,一臉幸福微笑,慢動作,朝著展行跑來。
  展行:“?”
  女孩奔到近前,把轉經筒朝展行懷裏一推:“買。”
  展行:“不買,你幹什麽,和你不熟,別戳哦,再拿轉經筒戳我,我要喊了啊。”
  女孩說:“買,買。”
  展行誠懇道:“不買。NO!謀得King!猴腮雷啊!”(廣東話,沒得談,好厲害喔!)
  霍虎拔腿就走,展行忙跟在霍虎身後,去扒他肩膀,轉頭道:“姑娘,我的愛送給你,東西就算了。”
  霍虎把展行拖著走,那女孩兀自追在後面,嘴裏念道:“買,買一個。”
  展行:“先把發票開過來。”繼而看也不看她,走了。
  女孩猛點頭:“有!”接著摸出一張發票,展行傻眼了。
  “這是餐飲用的!”展行怒道:“不是賣東西的!還是刮過的!你坑爹呢!不買!”
  女孩臉上現出堅毅笑容:“買!”
  霍虎:“買吧,轉經筒可以買個,多少錢?我買給你。”
  展行掏出錢包,少女兩眼冒桃心,展行苦著臉說:“我我我,我自己也有錢,但沒現金……”
  他掏出錢包裏的一張卡,那是孫亮給他重辦的VISA:“親愛的,你很美麗,但我不是倉央嘉措……”
  女孩笑著說:“來,過來。”
  展行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跟著那女孩到商鋪門口,老板從櫃台後拖出一串電話線,盡頭連著個POS機,在機上輸入一連串零。
  霍虎終于看不下去了,說:“多少錢?我來給吧。”
  霍虎掏出一疊錢,看來看去,揀了一張破的給少女,又把轉經筒交給展行。
  “虎哥!你對我太好了!”展行說:“我晚上陪你睡覺來報答你吧。”
  霍虎:“不用了,那個……”
  展行說:“除了以身相許,我實在想不到用什麽辦法來感謝你了!”
  霍虎欲言又止,似乎有點躊躇:“以身相許眞不用,但那個……”
  展行說:“沒事!我可以多當幾次下面的!”
  霍虎:“不不不,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想要你的那個……那個。”
  霍虎盯著展行的背包看。
  展行遺憾地說:“你可以得到我的‘那個’,但得不到我的心。”
  霍虎:“我不要那個,我到底在說什麽……我是說……牛肉幹再給我吃一點。”
  展行:“……”
  霍虎喜歡喝牛奶,吃牛肉幹,並拒絕西藏特産牦牛肉幹,只吃展行帶著的零食——外面包著糖果紙的牛肉粒。
  展行又在布達拉宮外的超市裏買了幾包給他,霍虎終于認定這個兄弟了。
  “展行,只要大哥一天活著,就誰也別想欺負你。”霍虎感激地說。
  展行:“其實你自己也可以來買的。”
  霍虎:“大哥分不出錢要用哪幾張。”
  展行摔倒了。
  “你們!”李斌怒氣衝衝地追到超市門口,霍虎扛著一箱純牛奶出來。
  展行:“喝牛奶要小心,別買到三聚氰胺,否則喝了變腦殘……”
  李斌怒道:“你才是腦殘!教授和院長叮囑了不要亂跑,沒聽見麽?!”
  展行這才記起自己二人已晃悠得太遠,走出了集合地點的範圍,忙道:“對不起啊,這就回去。”
  李斌說:“全隊人找你快一小時了!當少爺也不是這麽個……”
  “好了。”另一名博士生阻住李斌:“既然找到,這就回去吧。”
  展行回到廣場上集合,已來了一輛北京駐西藏辦事處的小巴,把衆人拉到拉薩的一間三層小樓前。
  展行晃著轉經筒咻咻咻,站在隊伍的最後面,院長與數名前來迎接的辦事人員親切握手,寒暄。
  教授讓過幾人:“同學們,這位是我們的地方向導,國家駐西藏考察隊員,陳珞珞女士。”
  “你們好。”溫柔的聲音響起。
  展行瞬間就震驚了!怎麽會是她?!今天不穿旗袍了?!不對,看起來模樣有很大差別啊,怎麽聲音一模一樣?
  霍虎摘下墨鏡,眯起眼,端詳那女人一會。
  陳珞珞一身探險隊員的裝束,卡其色外套,耐磨長褲,獵靴,更戴著一頂圓帽。
  她的姿容已與峥嵘歲月初見時有了很大不一樣,化妝後判若兩人,她見了展行,眼中難以置信的光一閃,那瞬間産生的細小不自然幾乎無人能察覺到,繼而微笑著與科考隊員挨個握手。
  霍虎壯碩的手臂恰到好處地搭在展行的肩上,展行意識到了問題,沒有喝破她的名字,笑著說:“斌……美女向導,你好你好,嘿嘿嘿。”
  陳珞珞:“你好。”
  展行緊緊握著陳珞珞的手:“很高興認識你!”
  陳珞珞:“你……請你放手……先生,初次見面,請多多關照。”
  展行:“你很漂亮。長得像追求我爸的那個女炮灰。”
  陳珞珞:“……”
  展行:“她拿過第七十五屆環球小姐,但還是被我二爸打敗了,嘿嘿嘿。”
  陳珞珞:“嘿你妹!流氓!你給我松手!”
  陳珞珞一臉鐵青,坐在小巴的最前排,片刻後摘下司機位旁的擴音器,清了清嗓子。
  “歡迎李老師,陽老師。以及從北京來的各位人文大學的同學,這一次由我來擔任各位的地方向導,各位將在西藏度過接近一個月的時間。”
  展行與魁梧的霍虎擠在最後一排,低頭叽叽咕咕:“這張是一百的,這張是五十的……這些是零錢,你給他一百,他找你六十八,就用五塊的,兩塊的……”
  “這是幾元?”霍虎問。
  “這是三塊的。”展行說:“不對,好像沒三塊的,我也不太清楚。”
  他倆的聲音傳到車前,陳珞珞聽得臉蛋快扭曲變形了,這是她聽到的最詭異的對話之一。
  霍虎明白了,揀了幾張錢給展行:“這個給你用。”
  展行收好,注意到陳珞珞正在倒後鏡裏注視著他們。
  霍虎說:“你認識她?”
  展行點頭,說:“她是我小師父的嫂子。”
  陳珞珞看了霍虎一眼,便低頭下去,朝教授和學生們說:“我們要先在拉薩過一夜,明天省政府會派給我們兩輛越野車,送我們去阿裏地區的劄達縣,我們途徑拉薩,林芝,紮不讓以及象泉河。”
  展行小聲問:“你也認識她?”
  霍虎說:“我認識她,她不認識我,我還知道她是峥嵘歲月的老板娘。”
  展行被嚇了一跳,霍虎居然也看出來了,然而心想陳珞珞既然在上海作生意,霍虎見過她應該不奇怪才對。
  展行幾次心中存疑,想上前套話,陳珞珞卻刻意地避開了展行,把他們帶到一間酒店內安頓好。
  夜裏。
  展行理所當然地跟霍虎住一間房,洗完澡出來,發現這壯漢躺在床上,喝牛奶喝得嘴唇泛白,一臉享受的表情,邊搭配美味牛肉幹,扔了滿床糖紙,手裏還翻著本書——《倉央嘉措詩集》。
  “喲。”展行上前摸了摸霍虎的下巴,短短的堅硬胡渣顯得性感而成熟,他詫道:“你還看這種書?”
  霍虎:“木、木一……一襖……是的。”
  展行:“哪來的?剛買的?”
  霍虎揚了揚書皮,扉頁和側頁上有紫黑色的印迹,像是揉亂後又沾了血。
  霍虎:“揀的,別老摸大哥下巴,那裏是罩門,只告訴你,別給旁的人說了。”
  展行兩眼炯炯發光,罩門!學武之人俱有弱點,有的是腰穴有的是小腹,金庸書中提及陳玄風全身刀槍不入,罩門在小腹中央,便是被郭靖一匕首捅死的。
  習武之人罩門視若性命,絕不可透露給人,可見霍虎是把自己看作兄弟了。
  展行又問:“書在哪揀的?”
  霍虎頭也不擡:“老板娘的院子裏。”
  展行一頭霧水,說:“她還包賣舊書?不對,看起來也不舊……我前段時間也見了這本,倒是一個版本的。”他想到在武威的咖啡店裏,走時瞥見的,某相親女送給林景峰的書。
  線裝書,封皮一樣,都是繁體版,不過霍虎手上這本又破又髒。
  展行躺在床上,胡思亂想,敲門聲起。
  “展小賤,出來,問你話。”斌嫂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Chapter23
  
  斌嫂手臂環抱,倚牆叼煙,斜斜靠著,與展行吞雲吐霧地互看了一會。
  “你怎麽和之前不一樣了?”展行說:“跑這來幹嘛?”
  斌嫂懶懶道:“千面花的事,林三沒對你說過?”
  展行茫然搖頭,問:“景峰過得還好麽?”
  斌嫂色變道:“你什麽也不知道?你不知道到西藏來做什麽?”
  展行嚇了一跳:“我……我眞不知道啊,我只是來玩玩的,他也在西藏?我已經被他逐出師門了,不對,我們……”
  斌嫂眼中現出一抹殺機,下一秒,酒店房間門被猛地拉開,霍虎穿著睡衣,一座山般地伫在門口。
  “……分手了。”展行說:“虎哥,你出來幹嘛。”
  霍虎道:“外面涼,多穿件,小心凍著。”
  斌嫂看了霍虎一會,後者把毛衣交給展行,轉身入內。
  展行緊張地問:“景峰發生什麽事了?他讓我回北京,什麽都沒說,就走了。”
  斌嫂懷疑地打量展行片刻,說:“那麽,這件事不許和任何人說,知道嗎?”
  展行點頭,斌嫂冷冷道:“你現在已經不是林三的徒弟了,管好你的嘴,朝外面的人,哪怕剛才的大個子說一個字,我就殺了你。”
  展行嬉皮笑臉,完全沒把斌嫂的威脅放在心上,粘過去問:“你呢,你到拉薩來幹嘛?景峰也在拉薩嘛?你們有什麽計劃?”
  斌嫂扔了煙頭:“這事說不清楚,小雙還活著,我懷疑林三又入師門了。你最好馬上就回北京去。”
  展行忽然明白了:“哦,是因爲小雙,他還沒死麽?”
  斌嫂實在沒法應付展行:“不回去,當心你的小命交代在這裏,永遠也回不去了。”
  展行心裏失望,卻兀自嘴硬:“我玩我的啊,他忙他的,關我什麽事。”
  斌嫂打量展行:“算了,看在林三的份上,奉勸你一句,有什麽事別強出頭,躲在那大個子身後。”
  斌嫂轉身走了。
  展行回房趴下,霍虎把書翻過一頁,漫不經心問:“兄弟,和誰分手了?”
  展行:“沒什麽,喵!喵!喵喵喵喵!!喵你妹喵!睡覺!”
  翌日:
  “千面花。”霍虎說:“就是一個女人,有一千個身份的意思。”
  展行這才恍然大悟。
  嚴冬清晨,天未亮他們便已起身,冬季晝短夜長外加時差,早上九點時,到處還是一片黑暗。
  西藏佛學協會與文化研究協會撥給科考隊兩輛破破爛爛的舊吉普車,在這滴水成冰的季節,一應物資俱全。車上裝滿物資,載著科考隊九點啓程,前往阿裏。
  遠方的樹木猶如重重的鬼影,科考隊被分成兩撥,展行,霍虎與四名男學生坐上其中一輛。
  霍虎一米九的高大身軀擠上,車廂登時快要爆炸。
  貨廂裝不下的雪地爐、固體燃料以及帳篷被塞到後位,六個人坐得很不舒服。
  “你爲什麽不嘗嘗早餐奶。”展行說:“那個味道也不錯。”
  霍虎說:“嘗了,這個更好喝。”
  “委屈你了,展少爺。”李斌同情地拍了拍展行肩膀。
  展行說:“沒什麽!與大家同甘共苦,體驗平民生活!虎哥,你會玩那個嗎。”
  展行取過霍虎的牛奶盒,李斌尚且不知大難臨頭,兀自嘲笑道:“早知道應該請您的舅舅,派一輛豪華式的宮廷越野車過來,車裏准備好暖氣。”
  展行完全不鳥李斌,拔出吸管,朝霍虎示意:“這樣,用拇指堵著吸管口,手臂橫著,扯利樂磚的兩個耳朵。”
  李斌:“最好還有美女導遊全程陪同……”
  霍虎莫名其妙,拇指按著蒙牛外包裝吸管口,扯著兩個尖角,並拳一擠。
  砰一聲牛奶盒爆炸,展行選的角度剛剛好,牛奶噴了前排喋喋不休的李斌一頭。
  李斌:“我擦你媽——!”
  展行:“咬我啊咬我啊……”一邊吐舌頭一邊躲到霍虎身後。
  李斌怒不可遏,提拳要來拼命,卻被霍虎鐵鉗般的大手攥著手腕。
  始作俑者霍虎認眞說:“好了,別胡鬧。”
  李斌悲憤難抑,怒吼道:“什麽別胡鬧!你們明顯就是一夥的——!”
  天空一直陰暗,烏雲沈甸甸地壓在天頂,遠方視野模糊,兩輛越野車一前一後馳騁。
  風穿過群山的空隙刮來,今天的氣象十分詭異,沒有日光,似乎醞釀著一場巨大的暴風雪。
  在這陰暗的世界屋脊之頂,億萬年前的岩石□,被削去外殼的岩石露出地表,上面仍殘余地殼運動時,喜馬拉雅海溝遺留的貝殼化石痕迹。
  牦牛深黑的剪影在山脊盡頭遠去。
  這仿佛是一個遠古的世界,一切都未經人類的破壞,自然景觀千億年如一朝。
  展行深邃的瞳孔在車窗上映出倒影,他擦去車窗的白霧,怔怔地看著窗外景色。
  “讀萬卷書,行萬裏路。”霍虎說:“出來走走總是好的。”
  “太漂亮了。”展行說:“太陽沒有升起,到處都是灰蒙蒙的,像創世之初的時候。”
  一名學生打趣道:“少爺仔,你見過創世?”
  展行自嘲地笑了笑。
  “那裏也有人?”展行指向並行的平原公路上,兩輛摩托車飛速馳騁,車手揚起黑風衣下擺。
  “哇靠!在這麽冷的天氣飚車!太帥了!”
  展行正要拍照,機車卻已飛一般地遠去,成爲小黑點。
  “這個時候,太陽本來是已經出來的,但今天沒有。”司機說:“可能是天氣原因,去劄達的路上會有風雪。”
  司機擰開電台,電波沙沙響,聽不仔細。
  展行:“該不會被風雪堵在路上吧。”
  所有人:“……”
  李斌斥道:“別烏鴉嘴好麽?”
  司機笑道:“不會,一般太大的風雪會有預報。”
  越野車在高原上行進了半日,展行一語成箴,暴風雪來了。
  到處都是白茫茫的大雪,展行從來沒有見過這麽猛烈的狂風,天地間一片黑暗,雷霆交加,在雲層中形成壯麗的奇景。
  “啊!下雪天還打雷!?”學生們紛紛大嚷,湊到車窗邊朝外張望。
  就連霍虎亦覺詫異,與展行矮身望向高空。
  風雪與雷霆猶如天神的震怒,隆隆聲不斷,咆哮著朝他們壓來。
  “哇,雷雪。”展行說:“非常罕見的天氣現象。”
  “我們遭遇暴風雪了!很有可能被堵在路上。”通訊器裏傳來李院長的聲音:“後面車的同學們,你們聽到了嗎?”
  學生們第一次出門科考便遇見難得的大風雪,各個興奮緊張,且惟恐天下不亂,李斌搶先道:“聽到了,現在該怎麽辦!”
  李院長的聲音說:“保持聯系!緩慢地跟著我們的車走!找個地方避風!”
  司機說:“收到,你們先走!”
  雨雪刷在前車窗上來回擺動,遠處的車放慢速度,沿公路緩緩前行。
  司機挂擋,踩油門,在風雪中依稀能看到前車的車尾燈,兩小時後,車尾燈漸黯下去,繼而消失。
  司機摘下通訊器:“前面的人,能聽到嗎?”
  展行擔憂地說:“我們該不會和前面的車失散吧。”
  所有人:“……”
  李斌:“你敢閉嘴不?!”
  展行說:“我只是擔心嘛!”
  通訊器沙沙響,沒有應答。
  展行的烏鴉嘴第二次說中了。
  兩輛越野車失散,展行、霍虎、四名學生,外加一個司機,被困在公路中央。
  展行又擔心地說:“我們這老爺車……應該不會熄火吧。”
  除霍虎外的其余人,一齊抓狂地大吼道:“別說了!”
  霍虎:“喝牛奶嗎?熱的。”
  展行接過,對著霍虎的吸管吮了口,司機踩著油門,湊到前窗不住張望,車身一滑,所有人側傾,展行的牛奶又噴了李斌一頭。
  “我擦你媽!”
  “這次不小心的,對不起啊。”展行忙笑嘻嘻賠罪。
  司機猛踩刹車,車體斜斜傾覆下去,霍虎吃著牛肉幹,面無表情地一倒。
  霍虎的魁梧體形主宰了最終車的傾斜走向,一聲悶響,車輪陷進公路旁的溝裏,司機大罵道:“靠!”
  司機猛擰車鑰匙,發動機幾聲筋疲力竭的“吭哧吭哧”,繼而咕噜咕噜聲不斷。
  果然熄火,烏鴉嘴第三次中標。
  司機一副抓狂的表情,車內東倒西歪,展行說:“你……小心把車鑰匙擰斷。”
  司機馬上作了個投降的手勢,不敢去碰車鑰匙,免得再次中了烏鴉嘴的詛咒,徹底沒脾氣了。
  越野車呈四十五度角歪在路邊,司機無可奈何道:“現在怎麽辦?”
  展行:“現在跟我念,Fuck!”
  司機怒吼道:“Fuck啊!!”
  越野車是歪著的,車窗外風雪咆哮,展行快要被霍虎壓扁了。
  霍虎潇灑地單手撐著車窗,給展行留出一點點生存空間,繼續喝牛奶。
  “現在怎麽辦?”司機問。
  李斌說:“呆在車裏,哪裏也別去。”
  展行縮在霍虎的西裝外套下面:“會很冷的。暴風雪要停,不知道到什麽時候去了。”
  李斌:“那按你說該怎麽辦,少爺?出去找死?!”
  展行聳肩,數人調整位置,取出撲克牌,開始打鬥地主。
  外面越來越冷,沒過多久,內車窗上結了一層冰,司機收起牌:“這樣不行,我們得出去找個地方躲風。”
  霍虎說:“把燒的卸下來,尋個避風處躲著。”
  李斌說:“絕對不行!一出去就會被凍死的!”
  霍虎看也不看李斌,拉開車門:“在裏面更容易冷死。”
  展行跟著霍虎下車,風雪小了很多,卻依舊像利刃般在山巒間穿梭來去,展行只覺鼻子,耳朵都快被凍掉了,只得拉起兜帽戴好,穿著加厚羽絨服,笨拙著跟在霍虎身後。
  霍虎在路邊停下來,面朝茫茫風雪,解開皮帶。
  展行也解開皮帶,心想原來是憋尿了,難怪死活要下車。
  噓噓噓……
  展行側過眼,賊兮兮地打量霍虎。
  靠!好大!
  霍虎喝了牛奶,憋尿許久,在車上搖搖晃晃,胯\下又起了生理反應,掏出那物時筆直地硬著,足有十八公分!
  展行尿著尿著就硬了,他看著霍虎。
  霍虎面無表情,繼續尿。
  “好大哦!”展行說。
  霍虎禮貌地說:“謝謝,你的也不小。”
  展行謙虛地說:“哪裏,沒有你的大,巅峰狀態有二十公分吧!一定是太空炮!”
  霍虎善意地安慰道:“過獎,應該不到二十公分,一尺而已,你的是小鋼炮,也不錯了。”
  霍虎與司機搬下燃料,四處看了看,司機裝上信號槍,朝天發射,一枚玫瑰紅的焰火呼嘯著飛上天空。
  公路已依稀能見三十米外景色,到處都是呼呼卷來的雪,鵝毛大雪中,遠方有一點黑色。
  “餵——!”展行大聲喊。
  展行越過公路邊緣,霍虎馬上追了上來,雪地裏是一個人,牽著一頭牦牛。
  司機喊了句藏語,那人大聲回答,展行躬身喘了一會,酷寒外加高原缺氧令他體力不支,霍虎躬身,示意背他。
  “都下車吧!”司機說:“附近有藏包!”
  一行人隨著藏民前行,司機頂風大聲說著什麽,男人笑著回應,把他們帶到一片山腳下的藏包群中。
  那是遊牧民族特有的居住帳篷,蒙古人住蒙古包,西藏牧人則有屬于他們的帳篷,當地人稱作藏包,藏民用鐵編成骨架,牢牢糊上羊毛氈,尋找水草豐盛的地方,把樁子釘入地底。
  “謝謝!”展行松了口氣。
  學生們凍得嘴唇青紫,一見帳篷中有火爐,馬上圍了過來。
  男人笑著說:“紮西德勒。”
  展行也學著他回了問候,司機長期在西藏生活,識藏語,翻譯道:“他叫貢吉,一家十七口人在這裏放牧,等風雪過後要朝阿裏去。”
  展行點了點頭,學生們圍坐在一起不做事,談笑風生,偶有人禮貌地與藏人點頭示意,便不多寒暄。
  貢吉腰間佩著長刀,面孔黝黑,李斌小聲說:“藏人有他們的信仰和規矩,除非必要,不要過多談論他們。”
  司機說:“沒有關系,他們都很好客。”
  貢吉的婆娘與女兒端上酥油茶,奶酒,羊酪餅供學生們食用,貢吉又大聲吩咐了句什麽。司機笑著說:“他讓家人宰一頭羊來款待我們。”
  李斌馬上說:“不不,不用,我們吃不完,喝點奶茶行了,別太麻煩。”
  貢吉“嗨”的一聲,又朝司機叽裏咕噜地說了一大串。李斌讓數名學生湊了錢,走過來還未來得及說話,便被貢吉滿臉不樂意地推了回去。
  展行現在滿腦子裏的影像還是霍虎那根又粗又大又長的太空星球炮,討好地說:“大哥多喝點,喝了一起去尿尿。”
  霍虎:“……”
  霍虎摘下墨鏡,朝貢吉說:“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貢吉連連點頭,他的女兒十分漂亮,雙頰帶著誘人的高原紅,在主帳篷中央生起一堆火,片刻後兒子們把宰好的羊放在鐵鍋裏端了上來。
  貢吉的母親是雙眼失明的老婦人,身上挂滿墜飾,坐在羊毛地毯上,白水煮羊肉膻味極重,學生們看不出貢吉喜怒,只得坐在一旁吃了。
  西藏的白水煮羊肉只煮四十五分鍾,用銀刀切開時還浸著血,李斌等人看著就想吐,羊肉碗裏有調制的香料,展行倒覺十分鮮嫩,吃了不少。
  “你們怎麽不吃?”展行說:“味道很不錯啊。”
  李斌嘲笑道:“少爺也吃這種血腥的東西嗎?”
  展行道:“和五成熟的牛排差不多嘛,怎麽不吃?來來……”
  展行把一大塊浸著血的羊肉放到李斌的碗裏,又小聲嚴肅說:“不吃?小心大叔拔刀捅你哦。”
  李斌幾乎要崩潰了。
  一輪餐後,展行與學生們話不投機,縮到霍虎身邊,與司機,貢吉四人圍著火爐烤火。
  貢吉的女兒抱著一疊羊毛毯子進來,分發給客人們,並把酥油燈的光線調暗了不少,展行裹在毯子裏朝她笑了笑。
  她腼腆一笑,唱了句歌,轉身離開。
  展行忽然覺得那音節說不出的熟悉,忙道:“她唱的是什麽?”
  司機說:“那是藏語版中,《西藏王統記》裏的一句佛箴。翻譯出來,大意是:你心裏有愛,但並不執著,因爲分離是必然的。”
  展行呆呆聽著,貢吉又說了句話,司機翻譯道:“那是朗達瑪說的。”
  霍虎說:“滅佛時代的西藏王會留下佛箴,是件很奇怪的事情。”
  貢吉抽出藏刀,以毛氈反複擦拭,又叽裏咕噜地說了幾句話,司機翻譯道:“他說,滅佛贊普(贊普意爲西藏王)是個內心溫柔,行事堅定的漢子,不是你們漢人想的那樣。”
  展行被勾起興趣,他只知道曆史,卻不知道傳說,忙問道:“我們這次去,目的地就是阿裏,貢吉大叔知道什麽關于他的傳說麽?”
  司機翻譯過去,貢吉指指西面,又說了很多。
  司機說:“他說:在紮達的山上鎮壓了一名惡鬼,朗達瑪殺死了惡鬼,把它的形貌刻在擦擦上,惡鬼的靈魂飛出,在一千年前侵入大昭寺、小昭寺,遍布整個世界。朗達瑪手持天神賜予他的神刀,追殺惡鬼直到天的盡頭,終于把惡鬼抓了回來。又把所有的佛像送到雪山底下,鎮壓住惡鬼,令它永遠不能離開。”
  展行遺憾地說:“但他最後還是死了。”
  貢吉依稀聽得懂這句,又認眞說了大段話,翻譯過來的大意是:他也令佛的世界陷入一片黑暗中,酥油燈不再長明,最後,吉祥金剛在紮耶爾巴燃起火盆……
  “吉祥金剛?”展行想起夢境裏那名在山洞中苦修的僧人。
  司機:“翻譯過來是拉隆貝吉多傑,他手持一把弓……”
  展行差點蹦起來:“沒有箭!弓上沒有箭!”
  司機笑著說:“是的,你也知道這個?”
  展行說:“他在一個山洞裏跳大神……呃,應該叫祭祀,有一個女人的聲音出現,告訴他一句話。”
  司機翻譯過去,看著貢吉,貢吉臉上微現詫異神色,又說了句什麽,司機翻回來,說:“對,貢吉說,當時山上空行母現出法身,賜予他一把沒有箭的弓,最後吉祥金剛射死了朗達瑪。”
  展行:“空行母是什麽?”
  貢吉微覺詫異,司機翻譯道:“空行母是西藏神話中在天上行走,象征智慧與慈悲的女神,他奇怪你既不知道空行母,又怎麽知道無箭神弓?”
  展行說:“嗯,這個比較難解釋,先不提了。”
  貢吉莊重地說了句話,翻譯過來是:“你是有緣人。”
  展行又問:“後來又怎麽樣了?”
  司機說:“後來,朗達瑪的屍體被毗盧遮那佛收走,他雖本意是好的,卻殺了太多的人,毀去太多佛的寺廟,本該下無間地獄。”
  展行問:“本該?意思就是說他沒有下?爲什麽?”
  司機解釋道:“這和更古早的另一個傳說有關系,有人說,兩千年前的朗達瑪是大勢至菩薩座下的一頭猛虎。此虎曾咬去一只佛指,後佛法續其指,虎得吞後獲金身。”
  展行莫名其妙:“什麽意思?”
  霍虎說:“意思就是,這只愛闖禍的老虎,曾經不小心,在不知道的情況下,偶然地在須彌山,咬……啃了釋迦牟尼的一根手指。”
  “釋迦牟尼他佛法無邊,隨時可以斷指重續,所以,老虎見佛祖能像壁虎一樣,自己隨便長手指頭,于是心想無所謂,就把嘴裏那根佛的斷指頭吞下去了。”
  “大勢至菩薩就去挖老虎的嘴巴,把手指頭挖出來,但佛祖已經長好手指頭了,不就沒事了麽?對吧。怎麽還不依不撓地追究責任?太也小氣!”——霍虎如是說。
  展行同情地說:“你不怕風大閃了舌頭呢!去讓老虎也咬根手指頭看看?保證你就不這麽想了。”
  霍虎黑著臉,不高興了。
  貢吉叽裏咕噜,司機點頭道:“緣法未盡,大勢至菩薩心存善念,所以讓他入人間道修行。”
  展行:“等等,那個大柿餅……大柿子菩薩又是誰?”
  司機說:“阿彌陀的右脅侍者,行路每走一步,天地震動不休。”
  展行點了點頭,司機又翻譯貢吉的話:“因爲它早在兩千年前就下世修行,脫去虎身後,數世再入輪回,生生世世,受了不少苦,才洗去虎毛虎胎,轉生成滅佛贊普朗達瑪。”
  展行若有所思地靜了很久,司機又說:“貢吉說,這些是密宗的秘辛,這場風雪中我們是有緣人,他才告訴你這些,連帶著我們也受益了,出去不能向別的人提起。”
  貢吉又叽裏咕噜說了一大番話,司機翻譯過來的是:“他知道你們要去阿裏的古格遺址,讓你們千萬小心那只被朗達瑪贊普封印的惡鬼,它是地獄最深處的殺戮鬼,篡奪了一位得道高僧的肉身,蠶食了它的靈魂,本欲在人間做惡。一定不能把它放出來。”
  展行笑道:“眞的有這種事?”
  司機和貢吉都沒有說話,展行想起了什麽,從背包裏翻東西,一邊說:“對了,貢吉是密宗的……修行者,請問知道這玩意是什麽嗎?”
  展行從背包裏掏出那塊方石,貢吉看了一會起身,交代數句。
  司機:“貢吉不是密宗的人,他的父親在一座山上修行,母親比較清楚,現在他去請母親來。”
  展行連連點頭,片刻後,貢吉扶著老太太進帳,學生們在另一個角落好奇張望。
  展行把方石放在手掌上:“請她幫我看看這個。”
  雙目失明的老妪放開貢吉,顫巍巍地上前來,一刹那帳中十分安靜,只余火盆的劈啪聲響。
  方石光澤黯淡,渾不似展行前幾次看到的模樣,外表雖是純白,卻不複以往的半透明狀態。老妪喃喃說了句話,伸手發著抖去摸,展行忙又湊近些許。
  貢吉驚呼一聲,老妪縮回手,躬身合十。
  “她說什麽?”展行茫然問。
  司機顯是未回過神來:“她也不知道這是什麽,但她說……她看到……”
  霍虎淡淡道:“她不是失明了麽?看到了什麽?”
  司機道:“她看到一道佛光,這件東西你們從哪裏得來的?”
  學生們競相聳動,要上前來看,霍虎按在展行腕上,示意他收好。
  深夜,刮了足足近十小時的冷風漸漸安靜下來。
  帳篷內打好鋪,他們都已睡下,展行的毯子鋪在霍虎身旁,霍虎平躺著睡覺很安靜,不打呼噜,也很少翻身。
  展行睡不著,睜著眼,背對霍虎端詳方石。
  佛光?石頭裏難道被封了什麽進去?
  他很有把方石敲碎的欲望,看看裏面究竟是什麽。
  帳外,一片靜谧中,響起男人的聲音。
  仿佛遠在天邊,又似乎近在咫尺。
  “小賤,出來。”
  展行把方石收進口袋,馬上警覺地起身,身邊霍虎均勻的呼吸一頓,繼而又恢複了正常。
  展行輕手輕腳把被子給霍虎拉好,小心地穿好靴子,翻出外套穿上,蹑聲走出帳篷。
  風雪停了,那是一片銀白的世界。
  一望無際的雪地中,站著全身漆黑的人,黑風衣,黑墨鏡,黑靴,身材颀長,墨鏡下的臉色和雪一樣蒼白。
  他的左手戴著一只露指手套,另一只手掌則□著。
  展行:“小師父。”
  林景峰並不摘下墨鏡,淡淡道:“小賤,馬上回北京去,不要再在西藏逗留了。”
  
  
  
  Chapter24
  
  展行:“小師父,你最近過得好嗎?”
  林景峰:“你怎麽到這裏來了?”
  展行:“你答我一句,我答你一句。”
  林景峰始終不摘下墨鏡,許久後道:“跟你在一起的人是誰?你二舅爲你請的保镖?”
  展行問:“你到這裏來做什麽?”
  他們各問各的,都不願意回答對方的話。
  最後,林景峰歎了口氣:“我來執行師父的任務,你呢,爲什麽不回家?之前已經說好了的。”
  展行說:“我不太想回去,在中國說不定還能碰上你,一回紐約,我們隔著太平洋,說不定,就永遠就不能見面了。”
  林景峰低聲說:“中國這麽大,茫茫人海裏碰見誰,也是說不准的。”
  展行微笑道:“這不是又碰面了麽?”
  白雪綿延千裏,展行朝前走了一步,林景峰冷冷道:“小賤,別過來,我不是你師父了。”
  展行又問:“你爲什麽不回家,又去幫你師父做事?”
  林景峰淡淡道:“我從來就沒有家。”
  展行說:“斌嫂說你回了師門,眞的嗎?”
  林景峰馬上蹙眉:“斌嫂?你怎麽碰上她了?”
  展行:“斌嫂和我們在一起啊,她報名當了地方向導,負責帶隊前往阿裏,在暴雪裏和我們分開了……”
  林景峰峻聲說:“見到她的時候,告訴她小雙還活著,已經投靠老頭子了,這次的事不是她能插手的,不要擔心我,馬上回去。”
  展行一頭霧水,又問:“什麽意思?”
  林景峰反問道:“海底墓裏,貓將軍給你的石頭,還在你身上嗎?”
  展行說:“在,怎麽了?”
  展行從口袋裏掏出方石,表情略帶遲疑,林景峰說:“給我,你答應了送我的。”
  展行蹙眉打量林景峰,林景峰從風衣口袋裏掏出一物,正是白玉龍紋佩:“我用這個和你換。”
  展行失望地說:“不用了,石頭送你吧。”
  展行以爲林景峰是爲了看他才來的,林景峰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展行心內所想,低聲說:“小賤,這件東西很重要,留給你只會爲你招來不必要的麻煩。”
  展行慢慢蹭上前,林景峰又說:“別過來。”
  展行說:“我……我不過去,我放在地上,可以麽?”
  林景峰心裏湧起一陣難以言喻的心酸。
  展行向前幾步,正要把方石放下,背後,霍虎的聲音響起。
  “那件東西不是你的。”霍虎冷冷道。
  林景峰抽出沙漠之鷹,拉開保險栓,霍虎肩上扛著近米長的藏刀,毫無畏懼。
  “你是誰。”林景峰沈聲道:“霍門裏沒有你這號人。”
  霍虎平靜地注視著林景峰的墨鏡:“我不殺你,你走吧,不要妄想獲得任何不屬于你的東西,否則必招致殺身之禍。”
  林景峰冷冷道:“你想用一把藏刀,和我的手槍比試?”
  霍虎兩道濃眉挑釁一揚:“想試試?”
  話音落,霍虎閃電般疾射出去!
  展行道:“別開槍!”
  霍虎在雪地中一衝,林景峰抽身後退,展行只覺眼前一花,霍虎連刀帶鞘,在林景峰第一次落腳處激起漫天飛雪。
  霍虎單膝跪地,緩緩拔出藏刀。
  展行道:“等等!”
  林景峰沒有再說什麽,簡單一招,他敏銳地判斷出,面前這人不是自己能徒手對付的,更不能當著展行的面開槍射殺他的朋友,于是收起沙漠之鷹,轉身幾步疾奔,緊接著一縱,消失在山岩之後。
  霍虎長身而立,雙手並拳,平持藏刀,把出鞘的刀收回鞘內。
  展行站在雪地裏,半晌不說話。
  林景峰來了,又匆匆走了。
  霍虎說:“回去吧。”
  林景峰奔至山崖後,摘下墨鏡,騎上機車擰動手柄,後輪揚起漫天飛雪,震耳轟鳴中繞了個圈,馳上拉紮公路,絕塵而去。
  摘下墨鏡後,林景峰的雙眼通紅噙淚,在風裏被吹散,滾燙的淚水掉落在寒風裏,瞬息成冰。
  展行說:“不回去,睡不著。”
  霍虎說:“那在附近走走?大哥陪你。”
  展行提議道:“我們去尿尿吧,你喝了這麽多牛奶不想尿尿嗎?”
  霍虎:“不尿,尿不出來。”
  展行堅持要尿,霍虎堅持不尿,最後說:“你自己去。”
  霍虎跟在展行身後,展行吐了吐舌頭,沿著林景峰的足迹朝山崖後走去,仿佛在尋找他的氣息。
  山岩後有一條小路,一行綿延的足迹伸向山頂。
  霍虎說:“那人是誰?”
  展行答:“是我的小師父。”
  展行一邊漫無目的地走,一邊把自己從回國至今的事對霍虎詳細說了一次,霍虎像個家人,卻又沒有每一個家人教訓他的習慣,展行難得遇見一個能說實話的對象,于是原原本本,把認識林景峰的整個過程說了。
  展行最後歎了口氣:“我覺得,他對我挺好的,他問我喜歡他什麽?我能說得出喜歡什麽?喜歡一個人,根本就沒有這麽多什麽爲什麽,不是麽?”
  “我覺得他長得挺帥,又挺酷的,對我還挺照顧,我就喜歡了,當然虎哥,你也又帥又酷,不過我沒有這種感覺,可見……”
  霍虎禮貌地回拍一下馬屁:“謝謝,展行,你也又帥又酷。”
  展行嘴角抽搐,他雖然繼承兩個爸的相貌優點,卻知道自己無論如何與“酷”扯不上邊,又說:“所以可見,喜歡這檔子事,是沒有原因的。”
  霍虎點了點頭,保持了一個忠實聽衆的良好素質——不予置評。
  展行:“你就知道喝牛奶!再說點什麽吧!”
  霍虎讓了讓手裏牛奶盒:“來點麽?我覺得伊利的沒有蒙牛好。”
  展行耷拉著腦袋:“這就是初戀嗎?傳說中注定會失敗的初戀?”
  霍虎說:“你還很小。”
  展行沒好氣道:“每個人都是這句,你以後會遇見更好的……連景峰自己也是這麽說,哎……”
  山路盡頭,不高的山腰上有一座寺廟。
  再朝上走便是峭壁絕路。
  “這裏有寺?”展行詫道。
  寺廟破破爛爛,門在風雪中垮了下來,暴雪幾乎填沒小半邊寺廟。明亮的雪夜中,依稀能看到廟裏一星酥油燈如豆。
  寺裏還有人?!
  展行穿過倒塌的院牆,霍虎站在門外,停下腳步。
  霍虎說:“你進去看看?說不定能參悟到什麽。”
  寺裏供著一尊泥雕,金身漆去了大半,正廳坐著名雙眼閉上的老喇嘛,披著紅色袈裟,戴橙絮帽。
  這是什麽佛?展行站在空曠鋪滿灰塵的殿中央,擡頭打量佛像。
  老喇嘛開口道:“這是大勢至菩薩的法相。”
  展行:“!!!”
  展行完全料不到在這天高地遠,青藏高原上的一座破廟裏,有一個會說京腔,普通話倍兒准的老喇嘛!
  “您會說普通話?”
  老喇嘛依舊閉著眼,端坐在陰影之中,甚至沒有睜眼看展行的打算。
  展行端詳佛像後的經幡,一行藏文,老喇嘛又緩緩念了出來,解釋道:“萬物皆爲你所用,但並非你所屬。這是藏傳佛教的一句箴言。”
  展行又一次震撼了!
  夢裏,吉祥金剛拉開無箭弓之時,朝著滅佛贊普朗達瑪說的最後一句,赫然便是這句!
  展行心內湧起強烈的不可思議之感,佛家講究緣法,看來世間萬物,冥冥中果眞有著彼此的聯系。
  展行看了一眼佛像前,尋思要不要投點香油錢進去,老喇嘛緩緩說:“心中常存善念,無需錢財,點一盞酥油燈即可。”
  展行曾經聽父親陸少容說過,西藏密宗有“五眼”“六通”,五眼爲“肉眼、慧眼、法眼、天眼、慧眼”。六通又稱“六神通”,分爲“天眼通、天耳通、神足通、漏盡通、宿命通、他心通”。而面前這老喇叭,說不定便是修習到“他心通”的佛法,對自己心思如窺明鏡,一目了然。
  展行當即不敢再耍寶蹦跶,收起玩笑心思,雙手合十,規規矩矩點上一盞酥油燈。
  點完燈,老喇嘛又說:“心中長存善愛,但不可執著,只因萬物分離必然。去罷,孩子。”
  展行深深呼了口氣,問:“去哪裏?”
  老喇嘛道:“循你心所指,自有去處。”
  展行蹙眉,不再說話,走出破廟。
  霍虎一直站在院中盯著展行,此刻見他出來,把刀交到左手,目光意味深長,問:“問感情了?他說了什麽?”
  展行吐舌頭道:“讓我玩不起就別玩。”
  展行始終覺得這座廟有點奇怪,下山時又看了一眼。
  山下風雪平息,李院長的車循公路尋來,終于找到了他們,一群學生義憤填膺,紛紛指責展行再一次單獨行動。
  李斌更是大聲斥責,展行說:“別這麽激動咩,本少爺只是上山逛了圈,在廟裏點了盞酥油燈而已。”
  “上山?山上有廟?”陳珞珞疑道。
  “對啊。”展行說:“廟裏還有個老喇嘛,據說供奉的是大柿餅……大柿子菩薩!你們要去看看麽?”
  陳珞珞道:“這裏半山腰上只有一座六百多年前就荒廢的古廟,哪來的喇嘛?”
  展行:“……”
  陳珞珞警惕地察覺到問題:“你什麽時候去的?不可能!”
  展行信誓旦旦道:“絕對有!不信跟我來!只有半小時路程!”
  展行把所有人帶著一路上山,回到破廟前。
  破門虛掩,展行踏出的腳印,以及廟內蒲團周圍的灰塵空印還在,廟中卻空空蕩蕩,老喇嘛不知去向。
  展行馬上毛骨悚然:“不可能!剛還在這裏的!”
  陳珞珞問:“老喇嘛什麽樣?你居然聽得懂藏語?”
  展行:“他會說普通話,還是一口京腔。”
  霍虎始終保持沈默,陳珞珞在廟內檢查一次,發現酥油燈的燈芯還冒著青煙,當即明白了。
  展行:“那是誰?你認識喇嘛?”
  陳珞珞摘下雪地眼鏡,說:“走吧,別問了。”
  貢吉帶著他的兒子們與學生協力,把熄火的吉普車推上公路,清晨九點與衆人告別,科考隊再次啓程。
  展行倚在車窗邊,心裏想的都是林景峰。
  深黑色的風衣,驚鴻一瞥,他要去哪裏?林景峰仿佛變了許多,比從前更帥,也更無情。他沒有再聽到林景峰說:“小賤,過來。”
  取而代之的是“小賤,別過來。”
  小雙還活著,展行和林景峰徹底沒戲了,林景峰說的眞的沒錯,他們是兩個世界的人,就算暫時有交集,最終也會分開。
  展行給陳珞珞發了個短消息:【小師父說,小雙還活著。】
  陳珞珞許久後回的是:【知道了,好好活你的。】
  斌嫂、林景峰、老喇嘛,所有人都讓他不要再朝前一步,仿佛面前就是萬丈深淵。展行不由得心生疑惑,世界上眞有命運這種事?
  半小時後,霍虎打了個奶嗝,于是展小賤腦補的內容一百八十度大轉彎,林景峰英俊的外貌,又自動切換成霍虎的粗大長星球炮了。
  兩輛吉普車停在劄達縣西面三是裏的曠野中央,陳珞珞領隊,學生們搬下物資,徒步行走。
  陳珞珞停下腳步:“大個子,你不幫忙?”
  霍虎把墨鏡推了推,又給展行也戴上一副,免得雪地反光傷了眼睛,理所當然地說:“我不是來當苦力的。”
  陳珞珞看著霍虎肋下挾著的一小箱牛奶:“這個季節當地人難請,搭把手,東西運上山去,學生們體力扛不住。你喜歡喝牛奶?回去我送你一箱。”
  霍虎眉毛一動:“不要有三聚氰胺,喝了變腦殘。”
  陳珞珞哭笑不得點頭,成功地把霍虎支開,展行默默地跟在隊伍最後,朝山上行走。
  陳珞珞低聲說:“林三還和你說了什麽?”
  展行搖了搖頭,從墨鏡後注視陳珞珞的雙眼。
  展行:“你是來勸景峰的,我猜得對不對?”
  陳珞珞微一怔,繼而道:“不完全是,老頭子是個很陰險的人物,林三不該回去的,當初是我的錯,沒有意識到那張尋找佛骨的單子是他所發,害你們中了圈套。”
  展行出了口氣,站在雪地裏,說:“他如果覺得這樣好,我也沒有理由幹涉什麽。”
  陳珞珞摘下雪地護目鏡,仔細打量展行,依稀覺得與之前的幾次見面相比,展行似乎有哪裏不一樣了。
  “林三已經引起中國警方的注意,我猜很快就有人追到這裏來了。”陳珞珞說:“來之前我詳細調查了一下,現在情況非常複雜,中國特警、老頭子、再加上你們,古格說不定會引起很大的麻煩。”
  展行說:“你怎麽知道的?”
  陳珞珞低聲道:“你們走後,有幾名追到偉斌和我的店裏,想把我抓回去,被我甩開了。”
  展行靈光一閃:“是那個編磬的原因?”
  陳珞珞遲疑搖頭,展行又問:“你們的師父是個怎樣的人?”
  陳珞珞沈聲道:“很難描述。”繼而喊道:“同學們,這裏的地形適合紮營!請集合!”
  “九百年前,西藏西部文明在象泉河流域發祥,你們在照片上看到的象雄古國模型,是古格王國的前身。”李院長朝數名學生講解道:“當初朗達瑪滅佛時代結束,令整個藏傳佛教幾近滅絕,朗達瑪遭到另一名僧人——拉隆貝吉多傑用箭射殺,吐蕃王朝分裂爲兩派。”
  “兩派各擁立他的一名兒子,展開長達百年的混戰,最後王孫德祖衮帶著一批藏民,遷徙到象泉河流域,就是我們今天見到的這座古格遺址。”
  李院長背對的山巒上,是依山而建的無數窯洞,此起彼伏,占地足有二三十公頃,窯洞間彼此連接。
  “古格遺址延續六百余年,最後悄然消失,一夜間所有人民都離開了這裏。”
  展行跟隨李院長朝山上走,忽道:“和從前的一些文明有相似之處。”
  “對。”陽教授年屆六旬,體格卻不減年輕人,興致勃勃道:“老李也提出過,亞特蘭蒂斯、瑪雅等古代文明一夜消失,和古格的情況非常相似。”
  李院長道:“前一段時間,劄達縣的藏民在這裏放牧,發現古格王國一個地下城入口,根據拍回來的照片初步判斷,這個入口與古格王國建國時的年代相當,也就是說,這是開國君主德祖衮役使民夫,挖出的地宮。說不定在這次科考過程中,能夠找到文明之間的某種聯系。”
  “還是讓我們先看看古格遺址的情況,明天再出發前往地宮,入口就在這裏的正西面。”
  展行掏出手機拍照,古格廢墟依山而建,分爲三大部分,西坡的紅殿,東面的白殿以及中央輪回殿。壁畫雖已過了近千年,卻依舊保持得十分完好,這裏天氣幹燥,高山擋住了西部印度洋越山而來的潮濕。
  窯洞一個連著一個,如同輝煌的布達拉宮,正是藏式山巒建築的雛形。壁畫內大部分是男女雙修的密宗功法,又有數十名裸空行母位于壁畫下方。
  那些都是藏傳佛教古老的傳說,李院長一邊解釋一邊前行。
  “現在我們要到古格王國最匪夷所思的地方了。”李院長打起電筒,照亮通道兩側:“在這裏的最深處,是一個藏屍洞,從古格文明被發現至今的一百多年裏,幾乎沒有人能解開這個謎團。”
  女生們登時背後發毛,李斌膽大,試著問道:“就是無頭屍洞?”
  陽教授笑著點頭道:“確實是無頭屍洞,大家請不用擔心,這裏沒有任何詛咒,有很多學者都進來過,無一例外地安全出去了。”
  走進密道深處,一股惡臭撲面而來,所有人都捂著鼻子。
  展行雖不太怕,卻忠實地執行了陳珞珞的吩咐,半步不離霍虎。
  洞裏全是屍,屍體以藏式無領步袍裹著,整齊地疊了起來,那洞非常深,足有近百平方米寬敞,李院長電筒所照之處,屍體一層疊一層。有男屍,也有女屍,氣候幹燥,屍體正以極慢的速度腐爛,足足六百余年,上千具屍有不少保存完好。
  所有的屍體都有一個共同特征——沒有頭顱。
  展行問:“它們的頭去了哪?”
  “不清楚。”陽教授答:“這裏被列爲藏區十大未解之謎之一,我們現在看到的,疊在坑最上面一共有四百四十一具無頭屍,下面還有十二層,根據四十年前的考古報告測定,成屍年代都是在近千年前,非常難得的,屍堆能夠保存完好。”
  展行看了一會,覺得也沒什麽,但隊伍後面有女生開始反胃嘔吐,李院長便帶他們退出了密道,走向另一間。
  “這裏則是擺放嬰兒屍體的地方。”陽教授介紹道。
  展行與數名學生打開閃光燈,開始拍照。
  另一間寬敞的窯洞中,坐落著上千個佛龛,每個佛龛中都固定了泥塑的圓盤,小的只有巴掌大,大的到餐盤大小不等,泥盤上以雕塑刻出許多佛像,俱是展行叫不出名字的印度佛。
  “這種泥盤是印度教、藏傳佛教等宗教特有的神像保存形式,當地話叫做‘擦擦’,有毗盧遮那佛、度母、金剛等等的形象……霍先生,請不要破壞文物!”
  霍虎伸手取下一面佛龛上的泥盤,問:“這個是什麽?”
  陽教授端詳許久,詫道:“這是……一名蓄發男子,老李,你來看看,佛像中有他?”
  李院長看了一眼,說:“這就是朗達瑪贊普,按道理……不應該出現在這裏。”
  霍虎又放了回去,學生們散開拍照,佛龛下都是嬰兒的屍體,展行手機湊近些。
  那具嬰兒屍體渾身漆黑,瞪著渾濁的眼珠,直直朝向展行。
  “別拍。”霍虎寬大手掌擋著手機鏡頭:“當心驚擾了鬼魂。”
  霍虎一說話,衆人俱是毛骨悚然,取完照片便退了出來。
  “你覺得地宮裏有什麽?”展行朝李院長問道。
  李院長搖頭:“這正是我們此行的最終目的,地宮的入口在喜馬拉雅山以東支脈,一半在中國地界,根據地底音波探測,地下面積已經有相當一部分延伸到中印邊界。這個考古行動容易引起爭議,所以不支持大批考古隊進入。”
  陽教授補充道:“根據推測,它的年代應該是德爾衮建立古格前,因爲大門的年代比古格外圍城市更久遠,所以很可能存放著德爾衮帶來的,原本屬于朗達瑪王朝的一些舊東西。”
  展行忽然想起李院長在孫亮家中第一次提出的推斷——識藏,原來他們就是這樣猜想的?看來玩考古也不容易,這樣一來,事情便清晰地在腦海中串了起來。
  朗達瑪滅佛,毀去所有寺廟以及佛像——僧人們伏藏,把卷宗,意識等等藏在某些器物中——朗達瑪被刺殺,吐蕃王朝開始內亂——朗達瑪的孫子德爾衮帶著密宗藏物遠走劄達,建立古格王朝,並把古物埋在喜馬拉雅山的地宮內。
  “你們覺得裏面會有識藏?就是高僧的意識?靈魂輪回之類的?”霍虎饒有趣味地問道。
  陳珞珞接上了話:“不一定,也有可能是些別的東西,比方說吉祥金剛的弓……”
  陳珞珞一開口,展行就忍不住地要插科打诨:“還有大柿餅菩薩的裹腳布……”
  陳珞珞白了展行一眼:“你如果被惡鬼抓走,大柿餅……大勢至菩薩不會保佑你的。”
  霍虎想了想,又說:“傳說朗達瑪的佩刀,以及吉祥金剛用來射殺他的弓,最後都沒有下落。”
  陽教授打趣道:“確實如此,也有人說朗達瑪的長子繼承了他所有的財寶,幼子則得到了弓與藏刀,最後傳給德爾衮,但是曆來都沒有關于這兩件武器出土的記載,所以很有可能藏在喜馬拉雅地宮內。”
  展行和霍虎眼中俱是炯炯有神,開始腦補RPG遊戲裏的終極神兵傳說。
  展行的腦補:
  展行身穿铠甲,威風凜凜地站在喜馬拉雅之巅,拉開傳說中的吉祥金剛之弓,一箭射破天空!
  KO!大魔王林景峰的師父(名字不詳,代號大BOSS)被射倒了!
  “勇士!謝謝你殺死了惡龍!救了我!”身穿公主裙的林景峰淚流滿面,撲上來抱著勇士展小賤的大腿。
  那一刻,他就是神一般的存在。
  霍虎的腦補:
  霍虎身披铠甲,威風凜凜地站在喜馬拉雅之巅,抽出朗達瑪神刀,刀鋒電芒亂竄,九天雷霆聚于掌中。
  霍虎怒吼一聲,揚刀砍開大地!
  轟一聲天搖地動,雅魯藏布江磅礴洶湧而出,泛成牛奶的海洋;大地裂開,噴出漫天牛肉幹。
  翌日:
  李院長雇傭當地十余藏民,爲他們收拾帳篷,以牦牛馱著物資,徒步行走了三裏地路程,越野車停靠在劄達縣外,以免過于靠近中印邊境,引起不必要的麻煩。
  他們在荒涼的冰原上徒步行走,遠古苔原仍保留著它的全貌,展行依稀只覺來到了魔獸世界中的龍骨荒野。
  到處都是白茫茫的上古寒冰,象泉河從山脈間流淌而過,一道瀑布在山麓凝結成冰,千萬冰簾倒挂,離地四十米處,被切成兩半。
  瀑布內現出黝黑的岩石,岩石中央有一道巨大的石門,足有十米高。
  門上以孔雀石鑲嵌著密宗的六字眞言,門口有不少人把守。
  周圍設立了一個簡單的崗哨,李院長掏出藏、中兩文介紹信,上前交涉。
  那處的人大部分是當地民兵,藏人面容黝黑,看過介紹信後沒有說什麽,大聲呼喝,有人打開門,示意可以進入。
  山巒高處的一個淺峽谷外,站著一個身穿黑色風衣的人,以望遠鏡窺視下方谷口。
  林景峰的機車噴著煙,在高處刹停。
  “王雙。”林景峰下車道:“他們正在來的路上,按原計劃行事,不要殺人。”
  王雙放下望遠鏡,嘴角勾起一抹痞兮兮的笑意:“小師叔,他們已經到了。”
  林景峰抵達山谷時,瀑布下的大門正在緩慢關上,他一眼認出了走在最後的展行。
  “守門的怎麽成了我們的人?”林景峰蹙眉問:“民兵呢?什麽時候僞裝的?”
  王雙揶揄地笑了笑:“老頭子教的,紮達民兵都在後面。”
  林景峰峻容,轉身走到谷內,皚皚白雪被染成了巨大的紫黑色湖泊,東一具、西一具的屍體散落。
  原本守門的一隊民兵,身上滿是子彈孔,被棄屍谷中。
  “走吧,小師叔。”王雙摸了摸自己坑坑窪窪的頭皮,抛過一柄機關槍,林景峰探手撈住,不再言語,躍下平地。
  考古隊進入地宮的二十分鍾後,大門再次打開,數十名僞裝成民兵的盜墓賊跟隨在林景峰與王雙身後,潛入德爾衮的古格藏寶地。
  
  
  
  Chapter25
  
  展行:“我們去尿尿吧。”
  霍虎:“在外面尿過了。”
  展行:“你怎麽不叫我一起,再尿一次呗?”
  山洞內有數名藏民在抽煙歇息,他們在數天前,本地政府的示意下開啓了外地宮的第一層,留下第二道大門,便沒有再深入。
  “看來是相當大的一個地下宮殿。”李院長擡頭,以電筒照亮山洞洞壁,到處都是壁畫:“這些都是密宗的傳說……霍、霍先生!展先生!”
  展行和霍虎面對洞壁並排站著,展行眼睛完全是斜著的,整個人快要粘到霍虎身上去了。
  哦哦哦!又看到了!眞的好大!
  “請不要破壞文物!”陽教授怒道。
  展行點點頭,滿意地轉身。
  陽教授戴著黑框眼鏡,穿著髒撲撲的西裝,明顯就是名窮學者,然而此時憤怒得無以複加:“展先生,請留步,我有幾句話對你說。”
  展行:“……”
  陽教授:“我雖然不像你的舅舅有錢,也沒有任何地位,但我想我有資格教育你!”
  “實在太沒有家教了!你在美國的父親沒有教你任何文物保護的知識?”陽教授憤怒地訓斥道:“一路上,我認爲你雖然活潑好動,心底卻終究是個認眞的,對知識充滿渴望的學生,現在你對科考沒有半點尊重態度,請你出去!馬上回北京去!”
  李院長走上前說:“好了,老陽,息怒,小孩子只是不懂事,叛逆期。”
  一群學生幸災樂禍地看著展行挨罵,展行意識到自己玩過頭了,只得乖乖挨訓。
  陽教授:“你知道在做什麽?你看看這是什麽?!”
  陽教授指著岩壁一處空曠的地方,那裏是一只張牙舞爪的小人,旁邊寫著:“展小健到此一遊。”
  李院長:“……”
  李院長道:“算了,他也沒有在壁畫上亂來嘛,只是一塊石頭旁邊的位置……”
  陽教授臉色漲得通紅:“你的父親還是古物鑒定專家!太缺乏教養了!”
  展行乖乖認錯:“對不起,我錯了。”
  李院長打圓場道:“知過能改,善莫大焉,我們繼續前進吧。”
  他們在一個大門前停了下來,學生們憤怒地看著展行與霍虎,展行吐吐舌頭。
  霍虎安慰地拍了拍展行肩膀:“別太在意,其實大哥也沒什麽家教。”
  衆人:“……”
  李院長咳了聲:“我們即將進入喜馬拉雅地宮的核心區域,就在這個門後,初步估測裏面有三條路,兩座偏殿,中央通道指向德爾衮的密室,需要花至少三天時間,第一天,我們先大致地觀測地形,接下來請同學們不要單獨行動,以免走散。”
  霍虎說:“跟在我身後,展行,裏面有危險。”
  所有人一起毛骨悚然地看著霍虎,霍虎摘下墨鏡,笑了笑。
  李院長笑道:“霍先生過慮了。”
  數人給大門拍了照,展行又和霍虎合影留念,才緩緩走進地宮內部。
  錯綜複雜的巨牆擋住了前進的道路,數十個入口並排呈現在他們的面前,這哪裏是地宮,分明就是個刻意攔住盜墓賊腳步的迷宮!
  所有人都愣住了,就連李院長也意識到入內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了。
  霍虎單手扒著高牆,潇灑地一縱而上。
  展行蹦了半天,手腳並用像頭鼈,終于也爬了上去。
  望眼所到之處,密密麻麻的石牆曲折蜿蜒,構成極其複雜的巨大迷宮,迷宮中的東,西、中三處,各有一個祭壇,中間的高大宏偉,遠遠還煥發著金色的光。
  迷宮內一片黑暗,霍虎又跳下來,說:“看不清楚路,只能試著朝前走。”
  李院長分派任務:“每過一段時間作記號,李斌,你選一位男同學與你合作,在我們路過的通道裏點上火把。”
  展行張開雙臂,在迷宮的高牆上搖搖晃晃地走。
  他們從迷宮的最外面出發,沿路點亮兩邊火把,半小時後,迷宮內蜿蜒亮了起來,其余大部分地區黑暗,從高處朝下看,仿佛點亮了一條曲折的長龍,帶得周圍區域微微發光。
  展行在牆上走,看到面前有一堵橫著的牆,攔住了去路。
  但從迷宮的通道裏看,又沒有牆,盡頭是一條筆直的通路。
  展行:“?”
  這是什麽?展行不禁毛骨悚然,這是幻象?
  陽教授對陳珞珞說:“這次的考察時間或許不止三天……”
  展行停下腳步,李斌欣喜喊道:“到了!”
  通道的盡頭呈現出恢弘的台階,所有人高興地加快腳步,越過李院長,砰地一聲撞在牆上。
  展行反應過來,瞬間捧腹大笑:“那是一副畫哈哈哈!建迷宮的人太惡趣味了!”
  霍虎道:“下來,退出去重新……”
  展行:“哇啊哈哈哈——”
  “啊哈——”
  展行失了平衡,從牆上哐當摔下去了。
  “活該!”學生們異口同聲道。
  “展行!回來!”霍虎朝牆壁另一邊喊道,展行摔得暈頭轉向,摸牆起身,原地打了個轉:“在哪?”
  展行摸著迷宮一轉向,暈呼呼地走了。
  “別動,站在原地等我過來。”霍虎說。
  牆壁隨著他們深入而變高,霍虎退後幾步,沿著通道跑來,側身一挂,伸手指貓爪一樣抓住牆頭,扒拉扒拉爬了上去。
  展行說:“哦,這就回來。”展行摸到一堵矮牆,又翻了過去。
  這下徹底亂了,霍虎躍下來,吩咐道:“別動!在原地等我!”
  “對!我們可以翻牆!”陳珞珞完全忘了此事,于是取出登山鈎,往牆上一搭。學生們紛紛翻牆而過,霍虎與展行已不知去向。
  陳珞珞站在牆頭,確定了遠處方向,開始帶領李院長一行人翻牆前往迷宮最中央。
  李院長呼哧呼哧直喘,終究體力不行:“這樣確實是最快捷的方法,卻太累了。”
  展行轉來轉去,已經迷失了方向,轉過一個拐角,赫然感覺到後腦勺抵著一柄槍。
  “你們。”男人的聲音帶著幾分調侃:“沒有遵守迷宮規則,這樣不行。”
  “展行!”霍虎的聲音響起。
  男人說:“舉起手來,敢通知你的同伴,只要說一個字,我就開槍。”
  展行緩慢地擡起雙手。
  男人捂住展行口鼻,展行十分配合地倒了下去,被拖走了。
  展行屏住呼吸,偷偷看了那男人一眼,心想:好醜,腦袋像月球一樣,一堆坑。
  “霍虎先生!”李院長的聲音在迷宮內回響。
  霍虎頭也不回:“我去找展行!你們繼續前進!”
  李院長搖頭,跟在陳珞珞身後繼續攀爬,越過石牆,石牆越來越高,一行學生小心翼翼地在牆頭行走。
  他們抵達整個宏大迷宮的最中央,李斌依次點著火盆,十具交叉架起,裝滿酥油的銅盆熊熊燃燒起來,映得黑暗的迷宮內猶如白晝。
  霍虎再次躍上高牆,見到迷宮中,黑衣男人拖著展行朝西面快速跑去,當即摘下墨鏡,蹙起眉頭,無聲無息落地,在迷宮中穿梭,緊追不舍。
  火盆烈火一躍三丈,火光大亮中,高台上的千百具佛像一起綻放出金光,登時映紅了整個迷宮。
  “哇——”學生們競相聳動,閃光燈此起彼伏。
  高台上擺滿了前弘時期的佛像,李教授不禁一陣暈眩,在他的考古生涯中,尚且是頭一次見到這麽多的佛。
  毗盧遮那佛、度母、普賢菩薩、不動金剛法王、阿彌陀……所有能叫得出名字的佛像,幾乎齊聚此處。
  李院長激動道:“這是考古學的重大發現!前弘時代的佛像……竟然都在這裏!”
  地面鋪滿經卷,幾乎沒有落腳的地方。
  學生們紛紛解下背包,陽教授取出毛刷,小心地清理出一片空地,戴上手套,拾起千年前的經文仔細端詳。
  古格經文以黑羊皮紙作底,經上一行銀汁,一行金汁寫就,曆經十個世紀,仍保存得完好如初。
  “老師!您看這裏!”李斌大聲說。
  陽、李二人起身,避開滿地的經書,走到李斌身前。
  一尊金塑閃著耀眼的光芒,佛陀身上被數枚長釘交叉刺入,牢牢固定在高台中央。
  “大昭寺裏,文成公主帶來的金身……天呐。”李院長喃喃道:“這是釋迦牟尼十二歲時的等身金像,果然在這裏!朗達瑪的滅佛後,傳說金像被深埋地底,居然在這裏!”
  “這是純金的麽?老師?”李斌詫異地問,又用手去摸金像。
  陽教授微一沈吟:“如果史實記載無誤的話,確實是的,後弘時期大昭寺重建,找不到這尊金像,又重新澆鑄了一座。”
  一見法壇中央的佛像,李院長便知這次的考古已經揭開了藏傳佛教黑暗時代的大秘密,然而佛像下的地磚卻是顔色深淺不一,上千張古格經文環繞釋尊金身,鋪滿地表,這中間說不定仍有玄機。
  “老陽,這裏沒有信號,我去打電話通知當地政府。”李院長說:“同學們都不要動這裏的東西,以免破壞文物,來幾個男同學,協助老陽小心地把金像移開看看。”
  李院長匆匆沿著迷宮離去,抵達祭壇後迷宮便簡單許多,無數入口的盡頭,只有一個出口,只要逆行一定能抵達來處。
  陽教授捋袖子准備搬文物,忽然直起身,嚴詞道:“李斌!”
  李斌把一個純銀的轉經筒放了回去,仿佛心有不甘。
  迷宮中央,祭壇後有一個高高立起的空石池,兩道淺溝從池邊伸出,探向迷宮牆壁,與縱橫交錯的牆頭匯于一處。
  展行被重重扔在長梯上,痛哼一聲,醒了過來。一塊布塞住他的嘴巴,雙手雙腳都被粗索捆縛,展行掙紮著爬起,朝下看去。
  王雙以槍口抵著展行頭頂,朝下一按,展行馬上乖乖地縮了回去。
  “想搞什麽小動作,盡管試試,隔二十米,我能一槍爆你的頭。”
  展行眼中流露出崇拜的神情,猛點頭。
  王雙躍下石池,朝陽教授緩緩走去。
  展行心想:“你最好別讓我得到一把飛刀,到時看誰爆誰的頭。”
  數人把沈重的釋尊金像搬開,金像遠遠沒有想象中的那麽重。
  李斌抽出一根釘,發現它固定得並不牢。
  展行:“??”
  展行幾乎以爲自己花了眼,佛像移開的那一刻,空氣中沒有任何異樣,然而地面——火盆投下學生們被拉長的影子,又似乎發生了微小的變化。
  一道朦胧的影煙從佛像底部緩慢延伸出來,緩慢接近考古隊員們的影子。
  影子?!沒有實體?
  展行努力地眨了眨眼,要確認那是幻覺,然而鬼魅般的黑影仍在,它在地上攀向探險者們的影子,聚成一根針,刺入了人影的脖頸部分。
  展行:“!!!”
  展行發現連王雙也不能幸免,只要是站在高台上的人,都被那黑影針刺了一次人影的脖頸部分。
  又一道黑影延伸而出,仿佛發現了展行,朝他緩緩而來。
  展行:“唔——!”
  這是詛咒?定影針?鬼魅?展行五花大綁,只得蠕動著不住後退,他的雙眼牢牢盯著地面,黑影攀向西,展行便馬上咕叽咕叽地蠕動向東。
  那煙霧一般的黑影轉了個彎,在地上窮追不舍,展行又毛毛蟲一般地蠕動著緩慢逃跑。
  “又在做什麽?”林景峰冷冷道,伸出一腳,軍靴踏在展行頭上。
  黑煙觸及展行的影子,倏然間碰觸的刹那,背包裏的方石閃了閃。
  金光一閃,黑影瞬間煙塵消散,無影無蹤。
  “嗚——”展行以眼神示意林景峰,林景峰蹙眉:“不要裝可愛。展小賤,你以爲這樣能得到什麽?”
  展行忙以眼神示意看地上,林景峰隨著展行的目光望向地面,什麽也沒有。
  展行:“?”
  林景峰:“……”
  林景峰低聲道:“在這裏趴著,不要動,否則王雙會爆你的頭。我說認眞的。”
  展行乖巧地點頭,眼中露出“好期待喲”的神色,林景峰踹了展行一腳,躍下石池,走向中央祭壇。
  金像移開之處,現出一個圓形的盤,盤中銘刻日月山川,飛鳥走獸;盤中心又有一圈佛家箴言,隱約發著光。
  陽教授從衣袋內掏出眼鏡戴上,學生們圍了上來,紛紛端詳。
  “這是藏傳佛教的箴言金盤。”陽教授解釋說:“你們看到的外圈,與內圈,都代表不同的經文,不同經文組成梵經順序,代表伏藏內容的差異……”
  陽教授又從上衣口袋裏掏出一張紙,蹲在地上,對照紙上內容解讀。
  “老師,這一次是什麽經?”一個聲音問道。
  陽教授說:“這叫《無上部鎮鬼經》……”話未完,猛地起身,問:“你是誰?!”
  高台的另一側,出現一名面無表情的男人,戴著墨鏡,臉龐略顯蒼白,手裏拿著一把銀白色的槍。
  學生們憤怒呐喊,砰然槍響,男人一槍擊中地面,所有人都靜了下來。
  遠在迷宮另一頭的霍虎聽到聲音,躍上牆頭,躬身于黑暗裏潛伏,遠遠眺望中央祭壇。
  陽教授站起身,問:“你是什麽人?”
  林景峰淡淡道:“你既然知道箴言盤對應的經文,想必也知道怎麽開啓它。”
  陽教授把學生護在身後,說:“你想做什麽!你是盜墓賊?!”
  林景峰橫過手,把槍口抵在陽教授的額上,漫不經心道:“開鎖,否則我會開槍。”
  陽教授怒道:“我不爲你們犯罪分子做事!”
  林景峰扣動扳機,嗒的一聲輕響,學生們恐懼大叫,朝後摔去,林景峰沒有把扳機扣到底,依舊冷冷道:“不開?”
  他揪著陽教授衣領,把他推下台階去,陽教授摔得頭破血流。
  林景峰看也不看,隨手以槍指著摔下台階的陽教授,淡淡道:“誰會開的,過來,否則殺了你們的導師。”
  學生們發著抖,躲到一處,高處另一個聲音說:“小師叔,這年頭,你就算拿他們父母要挾也沒有用。通常殺年輕的,效果比較好。”
  話音落,槍響!
  高處王雙開槍!一槍貫穿了一名女孩的腦袋,把她擊倒在血泊裏。
  “啊——”另一名女生大聲尖叫。
  “等等!”林景峰喝道。
  “砰!”
  王雙再開一槍,把又一名女生擊倒,陽教授滿頭鮮血,掙紮著起身,痛苦地吼道:“不要碰我的學生!”
  陽教授撲上台階,林景峰側身一讓,老學者撲倒在地上。
  王雙又問:“開不開?”說著把槍指向最邊上的李斌。
  “別動手!”李院長五花大綁,被林景峰帶來的手下押回迷宮中央:“我也會開,讓我來開!不要傷害學生!”
  陽教授茫然地看著李院長,李院長搖頭唏噓,臉上兩行老淚。
  “他們是盜墓賊!”陽教授吼道:“會把文物送出境!老李!堅持原則!”
  “砰!”又是一聲槍響。
  王雙直接擊斃了陽教授,禮貌地說:“既然有人開,你就可以去死了。”
  死寂般的靜谧。
  毛毛蟲展行扒在石池邊緣,睜大雙眼,瞳孔微微收縮,俱是難以置信的神色。陽教授倒在血泊裏,被一槍擊碎顱骨,帶出白花花的腦漿,和著鮮紅的血噴在滿地的經文上。
  這就死了?!展行完全無法相信自己所見,殺他做什麽?
  展行心裏生起難以言喻的滋味:殺他做什麽?陽教授只是個讀書人啊!有人願意開鎖,爲什麽還殺人?!
  林景峰瞬間擡槍,抵著王雙額頭,吼道:“別再亂殺人了!”
  王雙側著頭,笑了笑:“小師叔,你不會開槍的。”
  林景峰喘息片刻,冷冷道:“你們現在都滾出去!”
  直到學生們恐懼地逃出了迷宮,林景峰方收起槍。
  王雙一手摩挲坑坑窪窪的額頭:“人質在後頭,想必你已經調戲過了,有什麽感想,小師叔?”
  展行屏住呼吸,心裏隱約有股怒火在燃燒。
  
  
  
  Chapter26
  
  展行死死盯著下面的一切。
  “餵,小子。”陳珞珞的聲音低聲道:“起來。”
  陳珞珞不知何時潛上了高台,用瑞士軍刀割斷了展行身上的繩索,取出他口中的布。
  “大個子呢?我不是讓你跟著他的麽?”陳珞珞問。
  展行:“我……我不知道,你爲什麽不阻止他!”
  陳珞珞抓著展行,把他按進空石池裏,說:“小心!”
  展行與陳珞珞交談壓低了聲音,高台中央的王雙回頭望了一眼,一切無恙。
  陳珞珞與展行並肩冒頭,于石池邊緣窺探,李教授緩緩旋轉圓盤,又被不耐煩的林景峰踹了一腳。
  “快點!”林景峰訓斥道:“別玩花樣!”
  李院長鎮定地說:“等我的學生都離開這裏,馬上就可以了。”
  王雙:“老師,您是在談條件嗎?”
  林景峰使了個眼色,示意王雙,而後道:“他們現在應該已經跑出洞了,你開吧。”
  陳珞珞說:“他已經瘋了。奇怪,老頭子要的到底是什麽?佛像下還有東西?”
  展行:“現在怎麽辦?!放任他們殺人?!”
  陳珞珞:“等,他應該不會再殺了,一報還一報,我會親手結果這個小畜生,先看他們想找什麽。”
  李院長又等了許久,才緩慢旋過六字箴言輪的最後一圈,咔嚓一聲,啓動了地底的某個機關。
  林景峰提起李院長的領子,把他一腳踹下台階:“你可以滾了。”
  李院長跌跌撞撞起身。
  “砰!”
  王雙再次開槍,隔著數十步,一顆子彈結果了李院長的生命。
  展行:“!!!”
  陳珞珞:“操!簡直是只畜生!”
  展行:“給我槍!”
  陳珞珞:“冷靜!你沒訓練過打不中他的!”
  李院長在血泊中不住抽搐,李斌帶著剩余的學生逃了。
  祭壇中央只剩下兩個人,林景峰與王雙,以及三具屍體。
  林景峰:“小雙,你不聽話。”
  王雙憊懶笑道:“小師叔,當初我就是太聽你的話了,才變成現在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
  林景峰無情地說:“所以當年的你,已經死了。”
  王雙緩緩走近林景峰,他比林景峰矮了半個頭,林景峰能看見他坑坑窪窪的頭皮。每一個傷痕都觸目驚心。
  “你記得我是怎麽喊的嗎,小師叔。”王雙揶揄地笑道:“我在始皇陵那個滿是化金水機關的陷坑裏,是怎麽喊你的?”
  “小師叔……”王雙把唇湊到林景峰耳邊,近乎變態地喃喃道:“別丟下我,小師叔,我錯了。”
  林景峰怒不可遏道:“你師父犧牲了自己的性命,保護我們逃出來,如果我陪著你一起死,就是浪費了他的命!他沒有教過你第三原則?!”
  “在墓穴中,同伴誤觸機關,並且無法挽回的情況下,必須抛棄觸發機關者,來保留其余存活隊友的生命!”
  王雙仿佛被刺到了死穴,聲嘶力竭地吼道:“其余存活隊友還有誰?!只有你,林景峰!只有你一個——!你當初答應了我什麽!我死,你也一起死!”
  展行被嚇了一跳,從遠處呆呆地看著林景峰。
  王雙又湊近了些,端詳林景峰的表情,林景峰不爲所動,依舊是那蒼白的臉色,與遊移的眼神,仿佛在避開王雙的臉。
  “你的山盟海誓不值半毛錢,它就是個屁——!”王雙在林景峰耳邊用盡所有力氣,發瘋般地吼道。
  林景峰瞬間擡手,以槍抵住王雙的頭。
  “夠了,這不能成爲你自暴自棄的理由。”林景峰說:“來,你也來吧,結束這一切。”
  王雙發著抖,他的手中也握著槍,林景峰:“不敢?拿槍頂在我頭上,像我這樣,你在怕什麽?你不是很想殺我的麽?”
  王雙擡起手,用槍抵著林景峰的額頭。
  于是王雙與林景峰二人站在祭壇中央,彼此用手槍抵上對方眉心,互相注視著對方。
  “我數一、二、三。”林景峰淡淡道:“一起扣扳機,敢不敢?”
  王雙篩糠般地發抖,林景峰說:“一。”
  “我打賭,林三會在數到二的時候先開槍,他最喜歡玩這一套。”陳珞珞柔聲道。
  王雙嘴角抽搐,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你不該來的,斌嫂。”林景峰冷冷道。
  “師娘,你好。”王雙側過頭,現出一抹詭異的笑容。
  砰的一聲槍響!
  陳珞珞先一步扣動扳機,說時遲那時快,展行甚至分不清楚是誰在動,只覺眼中一花,王雙朝左,林景峰朝右一避,都轉到佛像後。
  “砰!砰!”
  陳珞珞毫不留情的兩槍,火花四濺,俱是朝著王雙的方向,一場激烈的槍戰毫無征兆地開始,林景峰吼道:“展小賤!別冒頭!”
  展行只覺快要窒息了,平台上槍聲倏然而起,砰砰亂響,到處都是子彈打在金屬上的聲音,陳珞珞淒聲尖叫,聲音斷斷續續,猶如黑暗中追魂的女鬼。
  “王雙——!當年一直有一句話要問你!”陳珞珞厲聲道:“你是不是接了老頭子的密信,才到水銀池裏去的!”
  槍聲倏然一停,林景峰的瞳孔劇烈收縮。
  王雙嘶啞的聲音響起,猶如夜枭恐怖,槍聲再起,林景峰吼道:“小雙!給我站住!你把路帶到水銀池是怎麽回事?!”
  砰一聲,子彈擊中另一尊佛像,令它從高台上傾摔下來。
  展行摸到陳珞珞扔在地上的軍刀,割斷手上繩子,外面安靜。
  他冒出頭看了一眼,平台下,陳珞珞追著小雙,林景峰追著陳珞珞,閃進了複雜的迷宮裏。
  周圍一片靜悄悄的,展行好不容易把繩索全部割完,抛在地上,手持瑞士軍刀,喘息片刻,四處打量。
  他們在說什麽?展行依稀聽到了三人槍戰間的對話,王雙接了老頭子的密信,把斌哥和林景峰帶進了水銀池?水銀池是哪裏的?秦始皇陵……
  展行大概推斷出一段隱情,現在人總算走了。
  霍虎又在哪裏?
  展行把瑞士軍刀塞進軍靴旁的暗格裏,翻出石池,走向高台。
  滿地屍體,陽教授,李院長躺在血泊中,頭上各有一個槍孔。
  所有死者都被王雙一槍穿腦,再無搶救余地,展行蹲在陽教授的屍體旁,低聲說:
  “對不起,教授,我以後再也不在古迹惡作劇了。”
  他伸出手,摸上陽教授死不瞑目的雙眼,讓他的眼皮合上。
  釋尊金像上鑲滿彈殼,被打得千瘡百孔,展行想起石台上看到的陰影,他拔出軍刀,走到金像背後。
  佛像腹腔中空,背部有一個小孔,林景峰的沙漠之鷹穿透力太強,甚至擊破了佛像的外殼,幾縷光通過彈孔,在陰暗的空間裏射下來。
  展行把眼睛貼在佛像背後的小孔中朝內窺探,朦胧的光裏,他看到釋尊佛像內鎮著一個圓球。
  圓球是個不規則的形狀,空間太黯了,看不清楚。
  展行翻過包,取出手機,把閃光燈與攝像頭部分對准孔按下快門,白光一閃,取到照片。
  “這是什麽?”展行翻找照片,反複確認。
  展行不住猛喘,眼中流露出恐懼的神情,他認出來了。
  那是一個和尚的頭顱,後腦勺朝著展行。數枚長釘交叉穿入佛像,把那個頭顱牢牢地固定在腹腔中央。
  展行不住想象斷頭臉上的表情,它是睜著眼還是閉著的?越想越害怕,緩緩退後,離開了高台。
  又有一聲槍響從西面傳來,展行反握軍刀,躍下中央祭壇,朝迷宮的另一頭跑去。
  與此同時,迷宮的另一面。
  王雙在西迷宮盡頭停下腳步,一番追逐,林景峰已經被成功甩開,陳珞珞卻越過圍牆,翻了過來。
  這裏是另一間與墓穴耳室相當的藏寶處,上百個轉經筒架林立,耳室中央有一座青銅鼎。
  王雙轉過身,面對追來的陳珞珞,摩挲自己額頭,嘴角略翹:“師娘,你想殺了我?”
  陳珞珞在轉經筒架後停下腳步,她瞥見展行從牆壁那邊搖搖晃晃地爬過來,竟然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展行攀上大鼎,王雙側過頭時,展行便馬上把頭縮了進去。
  展行在鼎裏發現一件東西,那是一把長弓,弓身雕滿密宗經文,弓的兩頭是張嘴咆哮的金色龍頭,他拉起弓弦試了試,發現極難拉開,于是順手把它背在自己背上。屏息聽著鼎外傳來的對答。
  “小雙。”陳珞珞柔聲道:“你不聽話,害了你師父,險些也害死了你自己。爲什麽要朝水銀池跑?你怎麽會認得路?當眞只是記錯了方向,撞進去的?”
  王雙笑了幾聲,聲音嘶啞刺耳:“師娘,你都已經知道了,不是麽?”
  陳珞珞冷冷道:“林三因爲你退了師門,我們都以爲你已經死了,這些年裏,我一直沒有告訴他,你皇陵裏被水銀機關淹死的師父,是死在你的愚蠢判斷下。爲什麽要進水銀池?”
  王雙揚起側臉,在轉經筒後緩緩走動,陰影與光條間開,照在他詭異的,被毀容的臉上,更添驚悚。
  “老頭子讓我去找始皇的棺椁。”王雙說:“他們認爲,金丹在嬴政的屍身上,有能耐進到水銀池的,只有師父。”
  陳珞珞厲聲道:“可是他死了!”
  陳珞珞瞬間開槍,轉經筒一陣亂響,王雙怒吼一聲,踹翻第一個架子,躍向青銅鼎,躲到鼎後,陳珞珞毫不遲疑,橫身疾奔,手槍隨著一通亂射,王雙偶爾回一槍,抱頭在轉經筒間躲藏,最後聽到悶哼一聲,王雙肩膀迸出鮮血,倒了下去,壓垮整整一架的轉經筒。
  陳珞珞持槍上前,王雙在地上不住抽搐,艱難爬到青銅大鼎下,背倚鼎身。他的手臂受傷,已經棄了手槍,另一手被壓在身後,半身都是鮮血。
  陳珞珞道:“你罪有應得。”
  王雙喃喃道:“不要把我交給警察……師娘,讓小師叔來殺我……”
  展行從鼎裏冒出頭,面無表情地朝下張望。
  陳珞珞:“……”
  陳珞珞沒有搭理展行,冷冷道:“起來,把手放到脖子後面,我沒有權利殺人。“
  王雙壓在身後的左手瞬間開槍!
  一枚子彈砰然打上陳珞珞胸口,後者仰倒下去,短短瞬間變故突生,展行從鼎內撲了出來,吼道:“你這畜生——!”
  展行掏出瑞士軍刀,一聲大喊,把它深深紮進了王雙的肩膀!
  王雙痛得怒吼,猶如癫狂的野獸,憤怒掙紮,撞翻了青銅鼎!
  他的注意力全集中在陳珞珞身上,完全沒有料到背後還有人!
  王雙回手漂亮的一拳,把展行揍得直飛出去,展行拔出小刀,正要再捅一下,遭了迎面一拳,登時腦中嗡的一聲,雙眼發黑,摔出三米遠,王雙再次抽槍,展行連滾帶爬地起身,慌不擇路,跌跌撞撞地逃進了迷宮。
  王雙反手按著傷口,追著展行罵道:“你他媽的賤種!給我站住!我要殺了你!”
  大鼎翻倒,露出鼎下地磚,地磚緩緩升起,轟一聲,迷宮深處機關啓動!
  祭壇中央的石池泉眼中,咕噜噜冒出黑色液體,頃刻間蔓滿整個石池,順著兩側凹槽朝下流去。
  凹槽曲折往複,匯入迷宮牆頭的溝壑,每一面牆壁的頂端都淌滿了黑水。
  林景峰在迷宮中盲目行走,雙手持槍,每過一個轉角便馬上以槍對准密道深處。
  他聽到遠處傳來一聲槍響,猛地轉頭,把手攬上牆頭,正要縱身躍上去。
  “喝!”側旁竄出一人,踹中林景峰肋下,林景峰冷不防被這一踹,整個人橫飛出去,摔在地上。
  霍虎拳如影,一拳挾著崩裂之力衝至,林景峰當即反應過來,轉槍時胸口又挨了一拳,登時口噴鮮血朝後飛去。
  霍虎道:“起來,展行呢?”
  林景峰不答,扶著牆起身,霍虎走上前,林景峰不住後退,霍虎又是單手揮出一掌,林景峰空手拆招,出拳!
  拳掌交接,堪堪拆得一招,霍虎又一拳擊中林景峰面門,林景峰鼻
  血橫流,摔得甚是狼狽。
  霍虎安靜站著,緩緩道:“你們到這裏來做什麽?”
  林景峰喘息著不答,霍虎再上一步,那排山倒海的氣勢完全壓制住了林景峰,林景峰道:“找……找無頭佛。”
  砰然槍響!遠處又是一聲,夾著王雙聲嘶力竭的大吼,霍虎猛地轉頭,林景峰觑機撿起槍,霍虎轉到迷宮牆後,林景峰連著扣動扳機,繼而頭也不回朝迷宮另一頭跑去。
  展行抱頭狂奔,在迷宮中以Z型不斷奔跑,隱約從另一個地方抵達了中央祭壇,他猛地躍上某堵矮牆,攀爬時王雙連開三槍,砰砰砰子彈打在牆壁上,展行摔了下去。
  他頭也不回,慌不擇路,心髒幾乎要從喉嚨裏跳了出來,幾次要大聲呼救,卻又不知該喊誰。
  身後槍響不斷,甚至有一枚子彈擦著他的側臉飛了過去,刮得他的臉上劇痛。
  他十八年的生活裏,從未有一次與死神距離如此接近,然而他沒有時間後悔,如果不從鼎中躍出,王雙殺了陳珞珞,下一個舉動就是探察鼎裏,自己一樣跑不掉。
  學生、李院長、陽教授都死了,就連自己的師娘也殺!媽的!給我一把槍,我一定要殺了他!
  展行邊跑邊劇喘,面前景象一片模糊,高原反應外加缺氧,他幾乎要昏倒了,王雙受了傷,本就氣力不繼,被展行小刀捅中那處又是手臂,劇痛下取不中准頭,幾次開槍都沒打中展行。
  展行堪堪把體力發揮到極限,在迷宮內沿路狂奔,只想甩開王雙,跑著跑著,赫然發現面前又出現了祭壇。
  怎麽回事?又繞回中間的路了?!展行心內一驚,然而瞬間反應過來,那是一堵僞裝的牆!
  展行刻意放慢腳步,王雙槍中子彈告罄,抽出腰間匕首,追上展行,二人相隔不到十米,展行發足再奔,王雙全力追趕,只待距離拉近到兩米內便縱身躍起,把匕首插\進展行後腦。
  三十米,二十米,展行心內狂跳,十米……近了。
  王雙眼中一片模糊,高原反應一起,只看得到不遠處的展行。
  “死吧——!”王雙奔跑中高舉匕首,狠狠插落,二人追到盡頭死角,牆上畫的遠處景象栩栩如生。
  展行一腳踏上面前牆壁,借著衝力,潇灑地兩步跑上牆壁,轉身一躍,攀住左側高牆。
  王雙未反應過來,猛地一頭撞上僞裝牆。
  一聲悶響!
  展行連滾帶爬地翻過牆壁,喘得筋疲力竭,幾次要爬起,卻又沒有力氣,只覺天旋地轉,站也站不穩,全身直打顫。
  死了嗎?展行舒了口氣,卻聽到牆那邊王雙的呻吟。
  展行勉強定住心神,再次爬上牆壁,從高處注視牆下的王雙。
  王雙撞得頭破血流,兩眼充血,牆上滿是血液。
  他扶著牆,把背脊靠了上去,堪堪支撐住身子,兩腳不住抽搐,勉力站了起來。
  那一刻,展行不知道哪來的膽量,發著抖,解下背上那把先前在大鼎裏揀來的弓。
  王雙以爲展行已經跑了,他喘息著從上衣口袋裏取出彈匣,給手槍換子彈。展行緊咬牙關,從高處探手下來,以弓弦一撈,勒准王雙的喉嚨。
  王雙的呼吸窒住了。
  他的喉嚨裏發出一陣困獸瀕死前的壓抑的嚎叫,雙手猛地扼住脖頸。
  展行崩潰地喊道:“你他媽的去死吧!”
  他猛地把整張弓打了個轉,令繃緊的弓弦絞了個圈。
  王雙兩腳猛蹬,雙手朝上瘋狂地虛抓,展行從牆頭退下,緊緊抓著長弓,落到矮牆的另外一頭。
  這一下致命的結果是,王雙整個人被勒著脖頸,提了起來。
  王雙的手越過矮牆,不住痙攣,幾次想翻身,展行卻把弓弦狠命拉扯,勒得更緊。
  “小師……”王雙五官猙獰,艱難地作出口型,仿佛在求救。
  展行的心裏竟有一份恻隱,然而,他沒有絲毫松手的念頭。
  最後,那只痙攣的手無力地垂了下去。
  展行瞳孔難以抑制地微微收縮,喘息片刻,放開長弓。
  牆壁另一邊,屍體沈重落地的聲音。
  展行又喘了一會,收回弓,冷冷道:“替陽教授送你上路。”
  作者有話要說:V章備份,出問題的看這裏——第26章——展行死死盯著下面的一切。
  “餵,小子。”陳珞珞的聲音低聲道:“起來。”
  陳珞珞不知何時潛上了高台,用瑞士軍刀割斷了展行身上的繩索,取出他口中的布。
  “大個子呢?我不是讓你跟著他的麽?”陳珞珞問。
  展行:“我……我不知道,你爲什麽不阻止他!”
  陳珞珞抓著展行,把他按進空石池裏,說:“小心!”
  展行與陳珞珞交談壓低了聲音,高台中央的王雙回頭望了一眼,一切無恙。
  陳珞珞與展行並肩冒頭,于石池邊緣窺探,李教授緩緩旋轉圓盤,又被不耐煩的林景峰踹了一腳。
  “快點!”林景峰訓斥道:“別玩花樣!”
  李院長鎮定地說:“等我的學生都離開這裏,馬上就可以了。”
  王雙:“老師,您是在談條件嗎?”
  林景峰使了個眼色,示意王雙,而後道:“他們現在應該已經跑出洞了,你開吧。”
  陳珞珞說:“他已經瘋了。奇怪,老頭子要的到底是什麽?佛像下還有東西?”
  展行:“現在怎麽辦?!放任他們殺人?!”
  陳珞珞:“等,他應該不會再殺了,一報還一報,我會親手結果這個小畜生,先看他們想找什麽。”
  李院長又等了許久,才緩慢旋過六字箴言輪的最後一圈,咔嚓一聲,啓動了地底的某個機關。
  林景峰提起李院長的領子,把他一腳踹下台階:“你可以滾了。”
  李院長跌跌撞撞起身。
  “砰!”
  王雙再次開槍,隔著數十步,一顆子彈結果了李院長的生命。
  展行:“!!!”
  陳珞珞:“操!簡直是只畜生!”
  展行:“給我槍!”
  陳珞珞:“冷靜!你沒訓練過打不中他的!”
  李院長在血泊中不住抽搐,李斌帶著剩余的學生逃了。
  祭壇中央只剩下兩個人,林景峰與王雙,以及三具屍體。
  林景峰:“小雙,你不聽話。”
  王雙憊懶笑道:“小師叔,當初我就是太聽你的話了,才變成現在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
  林景峰無情地說:“所以當年的你,已經死了。”
  王雙緩緩走近林景峰,他比林景峰矮了半個頭,林景峰能看見他坑坑窪窪的頭皮。每一個傷痕都觸目驚心。
  “你記得我是怎麽喊的嗎,小師叔。”王雙揶揄地笑道:“我在始皇陵那個滿是化金水機關的陷坑裏,是怎麽喊你的?”
  “小師叔……”王雙把唇湊到林景峰耳邊,近乎變態地喃喃道:“別丟下我,小師叔,我錯了。”
  林景峰怒不可遏道:“你師父犧牲了自己的性命,保護我們逃出來,如果我陪著你一起死,就是浪費了他的命!他沒有教過你第三原則?!”
  “在墓穴中,同伴誤觸機關,並且無法挽回的情況下,必須抛棄觸發機關者,來保留其余存活隊友的生命!”
  王雙仿佛被刺到了死穴,聲嘶力竭地吼道:“其余存活隊友還有誰?!只有你,林景峰!只有你一個——!你當初答應了我什麽!我死,你也一起死!”
  展行被嚇了一跳,從遠處呆呆地看著林景峰。
  王雙又湊近了些,端詳林景峰的表情,林景峰不爲所動,依舊是那蒼白的臉色,與遊移的眼神,仿佛在避開王雙的臉。
  “你的山盟海誓不值半毛錢,它就是個屁——!”王雙在林景峰耳邊用盡所有力氣,發瘋般地吼道。
  林景峰瞬間擡手,以槍抵住王雙的頭。
  “夠了,這不能成爲你自暴自棄的理由。”林景峰說:“來,你也來吧,結束這一切。”
  王雙發著抖,他的手中也握著槍,林景峰:“不敢?拿槍頂在我頭上,像我這樣,你在怕什麽?你不是很想殺我的麽?”
  王雙擡起手,用槍抵著林景峰的額頭。
  于是王雙與林景峰二人站在祭壇中央,彼此用手槍抵上對方眉心,互相注視著對方。
  “我數一、二、三。”林景峰淡淡道:“一起扣扳機,敢不敢?”
  王雙篩糠般地發抖,林景峰說:“一。”
  “我打賭,林三會在數到二的時候先開槍,他最喜歡玩這一套。”陳珞珞柔聲道。
  王雙嘴角抽搐,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你不該來的,斌嫂。”林景峰冷冷道。
  “師娘,你好。”王雙側過頭,現出一抹詭異的笑容。
  砰的一聲槍響!
  陳珞珞先一步扣動扳機,說時遲那時快,展行甚至分不清楚是誰在動,只覺眼中一花,王雙朝左,林景峰朝右一避,都轉到佛像後。
  “砰!砰!”
  陳珞珞毫不留情的兩槍,火花四濺,俱是朝著王雙的方向,一場激烈的槍戰毫無征兆地開始,林景峰吼道:“展小賤!別冒頭!”
  展行只覺快要窒息了,平台上槍聲倏然而起,砰砰亂響,到處都是子彈打在金屬上的聲音,陳珞珞淒聲尖叫,聲音斷斷續續,猶如黑暗中追魂的女鬼。
  “王雙——!當年一直有一句話要問你!”陳珞珞厲聲道:“你是不是接了老頭子的密信,才到水銀池裏去的!”
  槍聲倏然一停,林景峰的瞳孔劇烈收縮。
  王雙嘶啞的聲音響起,猶如夜枭恐怖,槍聲再起,林景峰吼道:“小雙!給我站住!你把路帶到水銀池是怎麽回事?!”
  砰一聲,子彈擊中另一尊佛像,令它從高台上傾摔下來。
  展行摸到陳珞珞扔在地上的軍刀,割斷手上繩子,外面安靜。
  他冒出頭看了一眼,平台下,陳珞珞追著小雙,林景峰追著陳珞珞,閃進了複雜的迷宮裏。
  周圍一片靜悄悄的,展行好不容易把繩索全部割完,抛在地上,手持瑞士軍刀,喘息片刻,四處打量。
  他們在說什麽?展行依稀聽到了三人槍戰間的對話,王雙接了老頭子的密信,把斌哥和林景峰帶進了水銀池?水銀池是哪裏的?秦始皇陵……
  展行大概推斷出一段隱情,現在人總算走了。
  霍虎又在哪裏?
  展行把瑞士軍刀塞進軍靴旁的暗格裏,翻出石池,走向高台。
  滿地屍體,陽教授,李院長躺在血泊中,頭上各有一個槍孔。
  所有死者都被王雙一槍穿腦,再無搶救余地,展行蹲在陽教授的屍體旁,低聲說:
  “對不起,教授,我以後再也不在古迹惡作劇了。”
  他伸出手,摸上陽教授死不瞑目的雙眼,讓他的眼皮合上。
  釋尊金像上鑲滿彈殼,被打得千瘡百孔,展行想起石台上看到的陰影,他拔出軍刀,走到金像背後。
  佛像腹腔中空,背部有一個小孔,林景峰的沙漠之鷹穿透力太強,甚至擊破了佛像的外殼,幾縷光通過彈孔,在陰暗的空間裏射下來。
  展行把眼睛貼在佛像背後的小孔中朝內窺探,朦胧的光裏,他看到釋尊佛像內鎮著一個圓球。
  圓球是個不規則的形狀,空間太黯了,看不清楚。
  展行翻過包,取出手機,把閃光燈與攝像頭部分對准孔按下快門,白光一閃,取到照片。
  “這是什麽?”展行翻找照片,反複確認。
  展行不住猛喘,眼中流露出恐懼的神情,他認出來了。
  那是一個和尚的頭顱,後腦勺朝著展行。數枚長釘交叉穿入佛像,把那個頭顱牢牢地固定在腹腔中央。
  展行不住想象斷頭臉上的表情,它是睜著眼還是閉著的?越想越害怕,緩緩退後,離開了高台。
  又有一聲槍響從西面傳來,展行反握軍刀,躍下中央祭壇,朝迷宮的另一頭跑去。
  與此同時,迷宮的另一面。
  王雙在西迷宮盡頭停下腳步,一番追逐,林景峰已經被成功甩開,陳珞珞卻越過圍牆,翻了過來。
  這裏是另一間與墓穴耳室相當的藏寶處,上百個轉經筒架林立,耳室中央有一座青銅鼎。
  王雙轉過身,面對追來的陳珞珞,摩挲自己額頭,嘴角略翹:“師娘,你想殺了我?”
  陳珞珞在轉經筒架後停下腳步,她瞥見展行從牆壁那邊搖搖晃晃地爬過來,竟然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展行攀上大鼎,王雙側過頭時,展行便馬上把頭縮了進去。
  展行在鼎裏發現一件東西,那是一把長弓,弓身雕滿密宗經文,弓的兩頭是張嘴咆哮的金色龍頭,他拉起弓弦試了試,發現極難拉開,于是順手把它背在自己背上。屏息聽著鼎外傳來的對答。
  “小雙。”陳珞珞柔聲道:“你不聽話,害了你師父,險些也害死了你自己。爲什麽要朝水銀池跑?你怎麽會認得路?當眞只是記錯了方向,撞進去的?”
  王雙笑了幾聲,聲音嘶啞刺耳:“師娘,你都已經知道了,不是麽?”
  陳珞珞冷冷道:“林三因爲你退了師門,我們都以爲你已經死了,這些年裏,我一直沒有告訴他,你皇陵裏被水銀機關淹死的師父,是死在你的愚蠢判斷下。爲什麽要進水銀池?”
  王雙揚起側臉,在轉經筒後緩緩走動,陰影與光條間開,照在他詭異的,被毀容的臉上,更添驚悚。
  “老頭子讓我去找始皇的棺椁。”王雙說:“他們認爲,金丹在嬴政的屍身上,有能耐進到水銀池的,只有師父。”
  陳珞珞厲聲道:“可是他死了!”
  陳珞珞瞬間開槍,轉經筒一陣亂響,王雙怒吼一聲,踹翻第一個架子,躍向青銅鼎,躲到鼎後,陳珞珞毫不遲疑,橫身疾奔,手槍隨著一通亂射,王雙偶爾回一槍,抱頭在轉經筒間躲藏,最後聽到悶哼一聲,王雙肩膀迸出鮮血,倒了下去,壓垮整整一架的轉經筒。
  陳珞珞持槍上前,王雙在地上不住抽搐,艱難爬到青銅大鼎下,背倚鼎身。他的手臂受傷,已經棄了手槍,另一手被壓在身後,半身都是鮮血。
  陳珞珞道:“你罪有應得。”
  王雙喃喃道:“不要把我交給警察……師娘,讓小師叔來殺我……”
  展行從鼎裏冒出頭,面無表情地朝下張望。
  陳珞珞:“……”
  陳珞珞沒有搭理展行,冷冷道:“起來,把手放到脖子後面,我沒有權利殺人。“
  王雙壓在身後的左手瞬間開槍!
  一枚子彈砰然打上陳珞珞胸口,後者仰倒下去,短短瞬間變故突生,展行從鼎內撲了出來,吼道:“你這畜生——!”
  展行掏出瑞士軍刀,一聲大喊,把它深深紮進了王雙的肩膀!
  王雙痛得怒吼,猶如癫狂的野獸,憤怒掙紮,撞翻了青銅鼎!
  他的注意力全集中在陳珞珞身上,完全沒有料到背後還有人!王雙回手漂亮的一拳,把展行揍得直飛出去,展行拔出小刀,正要再捅一下,遭了迎面一拳,登時腦中嗡的一聲,雙眼發黑,摔出三米遠,王雙再次抽槍,展行連滾帶爬地起身,慌不擇路,跌跌撞撞地逃進了迷宮。
  王雙反手按著傷口,追著展行罵道:“你他媽的賤種!給我站住!我要殺了你!”
  大鼎翻倒,露出鼎下地磚,地磚緩緩升起,轟一聲,迷宮深處機關啓動!
  祭壇中央的石池泉眼中,咕噜噜冒出黑色液體,頃刻間蔓滿整個石池,順著兩側凹槽朝下流去。
  凹槽曲折往複,匯入迷宮牆頭的溝壑,每一面牆壁的頂端都淌滿了黑水。
  林景峰在迷宮中盲目行走,雙手持槍,每過一個轉角便馬上以槍對准密道深處。
  他聽到遠處傳來一聲槍響,猛地轉頭,把手攬上牆頭,正要縱身躍上去。
  “喝!”側旁竄出一人,踹中林景峰肋下,林景峰冷不防被這一踹,整個人橫飛出去,摔在地上。
  霍虎拳如影,一拳挾著崩裂之力衝至,林景峰當即反應過來,轉槍時胸口又挨了一拳,登時口噴鮮血朝後飛去。
  霍虎道:“起來,展行呢?”
  林景峰不答,扶著牆起身,霍虎走上前,林景峰不住後退,霍虎又是單手揮出一掌,林景峰空手拆招,出拳!
  拳掌交接,堪堪拆得一招,霍虎又一拳擊中林景峰面門,林景峰鼻血橫流,摔得甚是狼狽。
  霍虎安靜站著,緩緩道:“你們到這裏來做什麽?”
  林景峰喘息著不答,霍虎再上一步,那排山倒海的氣勢完全壓制住了林景峰,林景峰道:“找……找無頭佛。”
  砰然槍響!遠處又是一聲,夾著王雙聲嘶力竭的大吼,霍虎猛地轉頭,林景峰觑機撿起槍,霍虎轉到迷宮牆後,林景峰連著扣動扳機,繼而頭也不回朝迷宮另一頭跑去。展行抱頭狂奔,在迷宮中以Z型不斷奔跑,隱約從另一個地方抵達了中央祭壇,他猛地躍上某堵矮牆,攀爬時王雙連開三槍,砰砰砰子彈打在牆壁上,展行摔了下去。
  他頭也不回,慌不擇路,心髒幾乎要從喉嚨裏跳了出來,幾次要大聲呼救,卻又不知該喊誰。
  身後槍響不斷,甚至有一枚子彈擦著他的側臉飛了過去,刮得他的臉上劇痛。
  他十八年的生活裏,從未有一次與死神距離如此接近,然而他沒有時間後悔,如果不從鼎中躍出,王雙殺了陳珞珞,下一個舉動就是探察鼎裏,自己一樣跑不掉。
  學生、李院長、陽教授都死了,就連自己的師娘也殺!媽的!給我一把槍,我一定要殺了他!
  展行邊跑邊劇喘,面前景象一片模糊,高原反應外加缺氧,他幾乎要昏倒了,王雙受了傷,本就氣力不繼,被展行小刀捅中那處又是手臂,劇痛下取不中准頭,幾次開槍都沒打中展行。
  展行堪堪把體力發揮到極限,在迷宮內沿路狂奔,只想甩開王雙,跑著跑著,赫然發現面前又出現了祭壇。
  怎麽回事?又繞回中間的路了?!展行心內一驚,然而瞬間反應過來,那是一堵僞裝的牆!
  展行刻意放慢腳步,王雙槍中子彈告罄,抽出腰間匕首,追上展行,二人相隔不到十米,展行發足再奔,王雙全力追趕,只待距離拉近到兩米內便縱身躍起,把匕首插\進展行後腦。
  三十米,二十米,展行心內狂跳,十米……近了。
  王雙眼中一片模糊,高原反應一起,只看得到不遠處的展行。
  “死吧——!”王雙奔跑中高舉匕首,狠狠插落,二人追到盡頭死角,牆上畫的遠處景象栩栩如生。
  展行一腳踏上面前牆壁,借著衝力,潇灑地兩步跑上牆壁,轉身一躍,攀住左側高牆。
  王雙未反應過來,猛地一頭撞上僞裝牆。
  一聲悶響!
  展行連滾帶爬地翻過牆壁,喘得筋疲力竭,幾次要爬起,卻又沒有力氣,只覺天旋地轉,站也站不穩,全身直打顫。
  死了嗎?展行舒了口氣,卻聽到牆那邊王雙的呻吟。
  展行勉強定住心神,再次爬上牆壁,從高處注視牆下的王雙。
  王雙撞得頭破血流,兩眼充血,牆上滿是血液。
  他扶著牆,把背脊靠了上去,堪堪支撐住身子,兩腳不住抽搐,勉力站了起來。
  那一刻,展行不知道哪來的膽量,發著抖,解下背上那把先前在大鼎裏揀來的弓。
  王雙以爲展行已經跑了,他喘息著從上衣口袋裏取出彈匣,給手槍換子彈。展行緊咬牙關,從高處探手下來,以弓弦一撈,勒准王雙的喉嚨。
  王雙的呼吸窒住了。
  他的喉嚨裏發出一陣困獸瀕死前的壓抑的嚎叫,雙手猛地扼住脖頸。
  展行崩潰地喊道:“你他媽的去死吧!”
  他猛地把整張弓打了個轉,令繃緊的弓弦絞了個圈。
  王雙兩腳猛蹬,雙手朝上瘋狂地虛抓,展行從牆頭退下,緊緊抓著長弓,落到矮牆的另外一頭。
  這一下致命的結果是,王雙整個人被勒著脖頸,提了起來。
  王雙的手越過矮牆,不住痙攣,幾次想翻身,展行卻把弓弦狠命拉扯,勒得更緊。
  “小師……”王雙五官猙獰,艱難地作出口型,仿佛在求救。
  展行的心裏竟有一份恻隱,然而,他沒有絲毫松手的念頭。
  最後,那只痙攣的手無力地垂了下去。
  展行瞳孔難以抑制地微微收縮,喘息片刻,放開長弓。
  牆壁另一邊,屍體沈重落地的聲音。
  展行又喘了一會,收回弓,冷冷道:“替陽教授送你上路。”
  
  
  
  Chapter27
  
  機關啓動,黑水蔓延到所有牆壁頂端的凹槽,霍虎的腳步響起,走進迷宮東面的空曠藏寶處。
  周圍環著六個木架,架上固定著三層轉經筒。
  林景峰屏住氣息,躲在木架後窺探,霍虎走到鼎邊,朝鼎內注視,從中取出了一件東西。
  那是一把裝在藍色刀鞘裏的藏刀,藏刀分兩種,一種是藏民們常用的腰匕,約長二十到三十公分不等,另一種則是武裝遊牧人慣用的長劍式佩刀,將近一米。
  霍虎取出的長刀正是米許長的武器,隨著他轉過身,退出一步,鼎內重量一輕,地磚緩慢浮起。
  只輕了一點點重量,靈敏的機關便得到感應。
  此刻整個迷宮中所有的牆頭都布滿黑油,第二個機關咔嚓開啓火盆。
  中央祭壇上,十個火盆緩慢下沈,火焰沿一條細小的通路點燃黑油,瞬間如靈蛇般攀上石池,池內裝滿的黑水轟然燒起!
  火焰快捷無比地沿著牆頭燒著過去,霍虎暗道不好,忙離開藏寶室,跑向中央祭壇。
  火焰迂回曲折,從一堵牆蔓延到另一堵,飛速燃燒,霍虎恐懼地在一面牆壁前停下腳步,貓瞳中映出熊熊烈火。
  灼氣逼人,霍虎轉身尋找旁的通路,林景峰隔了很遠靜靜觀測。
  他怕火?林景峰頗有點想不通。
  霍虎抽出藏刀,來回揮舞,仿佛在驅散無形的鬼魅,對著燃燒起來的牆頭緊張站了片刻,最終下定決心一躍!
  林景峰早就蟄伏在牆壁的另一邊,此刻終于找到了偷襲的機會!
  渡河未濟,擊其中流!
  霍虎的一聲怒吼響徹迷宮,展行搖搖晃晃前行,四處滿是火舌,猛地回頭。
  “虎哥——!”
  林景峰一招空手入白刃,強行截住霍虎手上藏刀,反手一掠,戴著露指手套的手掌牢牢握住刀刃,右手橫拍而去。
  霍虎輕敵了,既被火焰擾亂了心神,又被林景峰先前的示弱所麻痹,這一下導致了極爲嚴重的後果。
  霍虎虛晃一刀,林景峰絲毫不懼,空手握緊刀刃,把藏刀奪了過來。
  刀刃把林景峰的手掌得滿是鮮血,滴在地上。霍虎抽身後退,落在牆後。
  “我小看你了。”霍虎道。
  “我也不殺你。”林景峰答。
  他反手把藏刀抛過牆去,當啷一聲落在霍虎身邊。
  林景峰再不回頭,轉身奔向迷宮西側去尋找展行。
  展行茫然四顧,沒有方向的亂走,又回到了陳珞珞被一槍擊倒的地方,青銅鼎仍然橫倒著,四處轉經筒亂七八糟,木架摔得破碎。
  陳珞珞躺在地上,頭發淩亂,展行看了一會,上前檢視她的傷口。
  “斌嫂!”林景峰追了過來。
  展行道:“虎哥呢?剛剛大叫的是誰?”
  林景峰問:“她怎麽了?小雙開的槍?你走開,我看看。”
  林景峰推開展行,展行默不作聲地看著他的側臉,發現他比從前更瘦了,是那種頹廢的,自暴自棄般的瘦,眼神中亦滿是陰鸷。
  “沒有傷到心髒。”林景峰扯開陳珞珞的外衣,現出她雪白的肩膀,把外衣撕開,爲她包紮好。
  展行說:“她需要馬上救護,這裏氧氣稀薄,會要了她的命。”
  林景峰點頭,背起她,展行搭了把手,師徒二人帶著重傷的陳珞珞,一路晃悠晃悠向前走。
  迷宮中到處都是烈火,黑煙蒸騰,蔓向地宮頂端,繼而被一個小孔盡數吸了進去。
  展行渾渾噩噩,腦中仍是方才親手絞死王雙的驚險一刻,林景峰時不時回頭看他一眼:“弓哪兒來的?”
  展行答:“鼎裏撿到的,你要麽?”
  林景峰搖了搖頭,片刻後又問:“王雙呢?”
  展行一驚,心虛地看著林景峰:“我……不知道。”
  林景峰看著展行雙眼,顯然是知道他在說謊,但最後還是並不揭穿,點了點頭。
  火勢漸漸小了下去,迷宮內一片昏暗,唯有牆頭跳躍的火焰閃著紅光,展行神情恍惚地唱道:“突然間發現自己……”
  林景峰接口:“已深深愛上你——”
  展行莞爾。
  林景峰示意:“你也可以爬上來,師父背得動。”
  展行想起從前扒在林景峰登山包上,一搖一晃被他背著朝前走的時光,笑了笑,不答。
  展行:“那個瘋狂的人是我……”
  林景峰:“喔呵——”
  展行笑了起來。
  走出迷宮,山洞內的壁畫邊上,林景峰瞥了一眼岩石底部的:“展小健到此一遊。”
  “德行。”林景峰嘲道。
  展行吐了吐舌頭。
  走出山洞,冷風撲面而來,展行這一刻才眞正清醒了。
  他還有很多話未曾問出口,林景峰到這裏來做什麽?死了這麽多人,現在又該怎麽辦?霍虎還沒有出來?他去哪了?
  洞口守著近十名民兵,見林景峰出洞,紛紛圍聚過來,接過陳珞珞。
  林景峰吩咐道:“派輛車,送她回拉薩的醫院。”
  馬上有人照辦,展行茫然道:“你認識他們?”
  林景峰走過雪地,帶著展揚來到他們的宿營處,又有人上前報告:“三爺,剛才從洞裏逃出來不少學生,已經被我們全部抓起來了。”
  展行四處看了看,發現這裏的人都不是藏民,他們臉上沒有高原紅,也全無風餐露宿後,于高原地區生活的皮膚,反倒一臉窮凶極惡,似是亡命徒。
  展行不敢多看,避開周圍人的眼光:“小師父。”
  林景峰摘下墨鏡,淡淡道:“小賤,還記得上次師父教了你什麽不?”
  展行瞥向忙碌來去的營地喽啰,心提到了嗓子眼:“記得,讓我不要問太多爲什麽。”
  林景峰點了點頭,說:“今天再教你一件事,在敵我未明的情況下,不能隨便相信人。”
  展行:“?”
  林景峰:“把他捆起來。”
  展行:“哎哎——哎師父!你……”
  頃刻間,展行被五花大綁,抓到一個帳篷裏,扔在地上。
  林景峰在帳篷外分配任務:“留二十五個人守著這裏,任何人靠近營地,格殺勿論。”
  “明天早上八點,把全部機動車發動,現在派個人過山脊西面去傳信,再去十個人,在迷宮裏搜索王雙。”
  “剩下的人換裝,准備,帶上工具跟我一起進去。”
  帳外呼呼風響,林景峰把一個固體燃料爐一腳踹進帳內,帶著漫天雪花飛揚,落在展行腳邊,彈出一根火柴,擦一聲燃著了取暖爐,帳內泛著紅光,溫暖而浪漫。
  展行猛地“唔唔唔”叫,林景峰本想走了,又頗不耐煩地進來,扯去展行的塞嘴布:“又怎麽了?”
  展行問:“我們什麽時候再去看露天電影?”
  林景峰:“永遠也沒有機會了,我們走的不是同一條路。”
  展行還想再說什麽,林景峰冷冷道:“不要再搞怪,這件事完了以後,我會把你送下青藏高原,只要你乖乖呆在帳篷裏,我可以保證你不會死。”
  “把他們也押過來!”林景峰道。
  展行說:“那塊石頭給你吧,我知道它和你要的佛骨……”
  林景峰面無表情道:“謝謝。”
  展行乖乖點頭,眼中流露出期待的神色,林景峰又紅了眼眶,手下把李斌以及兩名學生押進帳篷,推在地上。
  李斌數人被凍得全身發僵,嘴唇青紫,進帳篷後痛苦地蜷在地上。林景峰把展行的方石與長弓都收了起來,布巾再次塞進他的嘴裏,難得的低聲道:“聽師父的話,知道麽?”而後轉身走了。
  數名學生聽到這句,憤怒地盯著展行看,展行翻了翻白眼,心裏吐槽:這是少爺的VIP帳篷,你們幾個死老百姓擠進來做什麽。
  天色漸暗,展行肚子餓得咕咕響,不一會便睡著了。
  林景峰戴上墨鏡,調整手套,再次走進地宮,路過壁畫下時看了展行的題字一眼,不知道哪來的興頭,隨手拾了塊石頭,龍飛鳳舞地添了行字。
  迷宮中的火油已燃燒殆盡,火舌漸小,到處都是黑煙,霍虎靠在牆邊,聽到許多瑣碎的腳步聲。
  林景峰一襲黑風衣,雙手始終插在口袋裏,一手握著那枚方石。
  “你們退後。”林景峰吩咐道,繼而單膝跪地,傷痕累累的手指旋開了地面的六字箴言盤。
  轟的巨響,整座迷宮一震。
  林景峰飛身躍開,祭壇中央,以六字箴言盤爲中點,裂開兩半,地面破開,現出一道狹長的平滑深溝。
  喽啰們准備了繩子,拴在一尊銅佛像上,林景峰又道:“在這裏守著。”繼而攀著繩子,滑下深淵之中。
  林景峰一手握著繩索,另一手持冷光照明管,緩慢下滑,修長的身材在繩力下緩緩轉圈,他看清了深淵兩壁的鑲嵌物。那是一個個的人頭,每一個都雙眼圓睜,沒有身體,屍頭被金、銀鑲邊,猶如地獄的圖騰,被固定于峭壁邊緣。
  這就是古格王國無頭屍的眞相?林景峰不禁蹙眉,老頭子只讓他按計劃來,卻未曾告訴他萬屍窟中葬著的是什麽。
  峭壁兩畔還有林立錯落的高台,每一座高台上俱坐鎮著一具古屍。
  古屍年代已久,曆經千年,形容枯槁依稀能辨面容,無一例外的是,它們都身披紅衣法袍。
  林景峰數了數,深淵兩側高台有十六座,每一座高台上都有一名紅衣大喇嘛的古屍,高台前貼滿符紙,台下又有一根鐵鏈,斜斜延伸向深淵之底。
  蒼白的光照亮林景峰身周,他抵達深淵最底部。
  陰暗幹燥的底層,鐵鏈縱橫交錯,從深淵兩側伸來,最終匯聚于一處——交錯捆著一個巨大的,兩米高的銅棺材。
  林景峰落在銅箱頂上,微微震動,朝下望去,箱子四面貼滿無數密宗符錄,周圍有八十一面金字黑經幡插在泥土中。
  十六道鐵鏈把銅棺牢牢捆著,仿佛是某種封印。
  周圍的經幡像個神秘的儀式,直窺人心,林景峰忽然眼前視線模糊起來,他把光管放在地上,背靠銅棺,艱難地喘氣。
  藥效快過了……回去得補一瓶針劑,該死的,王雙到底在哪裏?怎麽不來幫忙?
  早知道不應該答應老頭子來拉薩……見到了最不想見的人,當年秦皇陵裏,竟然也是老頭子通的密信。
  針劑的效力快要過去,令林景峰的意識一片模糊,經幡與銅棺上的符錄如遠古的奇異陣法,將他長久以來壓抑在心底的思考一瞬間掀了出來。
  我到底在做什麽?林景峰不禁問自己。
  從被藍翁收養的那一刻起,他就注定是個活在地底,活在黑暗中的人,直至第一次王雙死去,帶給了他強烈震撼,令他與陳珞珞都離開了師門。
  展行像一個發著強光的星體,不由分說地介入了他的生命,把他身邊的陰暗角落照得幹幹淨淨,令林景峰無處藏身。
  帶著他出地宮的時候,林景峰甚至有一點動搖,或許在很久之前他還有機會選擇,然而爲了保護展行,接受老頭子的注射針劑後,他已經再沒有機會了。
  從此以後他失去了痛感,單純地成爲一具盜墓機器,無條件地臣服于藍翁,再次背叛師門,他將受到等同于萬蟲齧咬的痛苦。
  那小混蛋爲什麽要來這裏?!林景峰實在想不通,出去把他殺了,一了百了?
  王雙沒有死,這是最好的結果……林景峰的意識再次朦胧。
  我在想什麽……林景峰斷斷續續地喘氣。
  下一刻,林景峰的對講機響了,把他拉回現實之中。
  “三爺,洞外人靠近,好像是武警!”
  先出去補藥,林景峰當機立斷,示意上面的人把他拉上去,躍回祭壇後,吩咐道:“你們把下面的箱子拖上來,那是師父要找的東西,見光後不要碰,我出去一趟,馬上回來。”
  洞外。
  狂風在喜馬拉雅山的西面怒嚎,片刻後,展行被一聲槍響驚醒,帳外有人大聲喧嘩。
  高坡背風的一面,出現兩個男人,一人頭發火紅,另一人眼睛湛藍,二人身著棕黃色軍裝,肩上俱有一個特殊肩徽。
  軍服外套,胸口處又佩著一個徽標,徽標上是一把劍。
  藍眸那人單膝跪地,從背包裏取出幾件機械,組裝好,成爲一把奇特的長槍,朝對面山坡試發一槍,砰然槍響,遠處營地裏有人察覺了動靜。
  紅發那人說:“打草驚蛇,蠢貨。”
  藍眸無所謂道:“小唐的新産品總是出問題,我可不想再讓雷管炸在手裏。”
  紅發手指點了點:“馬上就有人過來了。”
  藍眸眯起眼,對著狙擊鏡四處看:“等等,讓我再調試一會。”
  帳篷裏,展行睡眼惺忪地醒了,聽到外頭人聲嘈雜,知道起了什麽變故,他等的就是這一刻。
  學生們也醒了,展行像個毛毛蟲蠕動到帳篷邊上,把腦袋探出去張望,打了個噴嚏。
  “唔——”李斌不住掙紮。
  展行縮回來,看了他一會,隨即仰身,作了個高難度動作,反剪的雙手從靴筒裏抽出陳珞珞那把瑞士軍刀,扳開,吃力地割斷自己繩子。
  “唔——!”李斌掙紮求救。
  展行扯開塞嘴布,籲了口氣。
  展行開始騷包了。
  “求我啊——求我啊——”展行手舞足蹈,不住扭動。
  李斌不住猛點頭:“唔唔唔!”
  展行:“求我我也不救你哦。”
  李斌:“……”
  展行只是開個玩笑,好歹是條性命,然而現在局勢未明朗,絕不能貿然解開他們的繩索,否則一旦喧嘩起來,只會害李斌等人枉自丟了性命。
  展行手持小刀,偷偷摸摸出了帳篷,營地裏亂成一團,盜墓賊們紛紛躲到掩體後,掏出手槍,警覺地盯著高處。
  展行四處張望,緊接著回頭,解開李斌等人的繩索,低聲說:“不要說話!跟我來!”
  他帶著三名學生,踉踉跄跄跑到一輛車旁,那輛車還插著鑰匙,展行問:“誰會開車?過來!”
  李斌說:“你不會開?!”
  展行:“我不回去,你們……”
  李斌:“我不會開!”
  展行:“不會開亂開!上來!”
  他從車後座翻出幾把槍,交給李斌一把,又自己收了把在後褲袋裏:“馬上去紮達縣求援,那裏有中國軍隊!沿著路開,衝進去就知道了!左腳油門右腳刹車,快!”
  李斌緊張得直冒冷汗:“你呢?”
  展行:“我還有事,媳婦在洞裏呢,我去救我媳婦,你們快走啊。”
  展行給李斌發動了雪地車,繼而快步跑到另一棵樹後,躲了起來。
  雪地車一開動,馬上有人察覺,大聲喝斥,分出五人追了上來。
  還有十五個人……展行抽出槍,那尚且是他第一次用槍,也不知道能不能打中人,要怎麽辦呢?
  這時候,林景峰跑出地宮,問:“怎麽了?”
  展行馬上躲了回去,林景峰一眼瞥個正著,登時心內火起。
  數名盜墓賊跟隨林景峰,匯報高處那聲槍響,林景峰不置可否,一路走到樹後,看著展行。
  展行被抓了個正著,正要插科打诨幾句,林景峰一拳搗上展行小腹。
  “出來做什麽?”林景峰冷冷道:“你又不聽話?”
  展行噗一聲痛苦地倒了下去,林景峰下手毫不留情,展行一旦曝光,萬一被武警抓住,連林景峰也救不了他,幾次叮囑不可亂來,展行卻依舊把林景峰說的話當作耳邊風。
  展行不住猛咳,傾在林景峰身上,林景峰低聲道:“你膽子不是很大的麽?開槍啊。”
  林景峰一膝頂上展行腹部,又迎面給了他一拳,展行倒在雪地裏,臉上鮮血直流。
  林景峰淡淡道:“現在學懂了麽?以爲師父永遠不會揍你?”說完又狠狠給了展行一腳。
  展行這下徹底挂了,林景峰是練家子,每一下都朝要害招呼,展行從小到大從未挨過這種狠揍,他側躺在雪地裏,瞳孔收縮,大口喘氣如離開水的魚。
  林景峰不再管他,轉身道:“哪裏的槍響,把遠程狙擊槍拿出來。”
  紅發問:“調試好了?飛魚的兒子快被揍死了。”
  藍眸漫不經心地上子彈:“小孩子挨點揍是好事,否則不長記性。”
  紅發:“小心吃魚找你麻煩。”
  藍眸嘴角翹了翹:“我不會讓他知道的,要開槍了,你怕吵可以捂住耳朵。”
  紅發:“……”
  藍眸一手扣著扳機,回頭張望:“我們是不是該把後面的人先解決掉,剛剛我好像看到一個老家夥。”
  紅發:“那是印度,組織有命令,不能射殺國界線外的任何人。”
  藍眸點了點頭,湊到十字瞄准鏡前,對准了正在裝彈的林景峰。
  
  
  
  Chapter28
  
  藍眸瞄准了一會,又擡頭道:“小唐說這是超遠程狙擊槍……”
  紅發:“夠了。”
  藍眸笑了笑,把槍調整了個方向,對准兩百米外,一名躲在車後,緊張窺探的盜墓賊。
  那名盜墓賊見許久都沒有槍響,放松警惕起身,走了兩步,遠在山頂的藍眸扣動扳機。
  “砰”,一槍爆頭!
  營地裏所有人狂喊,槍聲此起彼伏,朝著山頂射來。
  “一共十六人。”藍眸懶懶道,拉動退彈匣,彈出一枚空彈殼,新彈上膛,咔嚓聲響。
  藍眸扣動扳機:“砰!”
  遠隔十五步外的另一人被一槍爆頭,腦漿和著鮮血爆開漫天血花。
  林景峰剛支好槍架,瞳孔便不受抑制地微微收縮,對方用的是什麽槍?!能打到接近三千米?!
  “撤退!”林景峰道:“別呆在這裏!太遠了,敵人在射程外!”
  “把AK拿出來!躲進洞裏!”
  營地中一瞬間喧嘩起來,林景峰正要起身,忽然腦中一片暈眩,藥效副作用發作了。
  “小師父……”展行在樹後艱難地叫道。
  高山,雪地全部打了個轉,林景峰踉跄站穩,扼著喉嚨大聲喘氣,兩腳抽筋,倒在雪地裏。
  林景峰不住抽搐,整個身體在雪地中猛地翻滾,全身痙攣。
  “小師父……你怎麽了?”展行虛弱地喊道。
  林景峰痛苦地說:“我……小賤……你走,別理我。”
  藍眸:“??”
  紅發摘下望遠鏡:“那小子怎麽了?”
  藍眸聳了聳肩,無聊地一推彈匣。
  “咔嚓,砰!”第三聲槍響,又爆一人的頭,營地裏所有人炸了鍋,紛紛瘋狂逃竄。
  槍聲不斷,漫無目的地朝山頂射去,砰砰槍響中,夾雜著穿透力十足的“咔嚓”與“砰”!藍眸每一下開槍,便有一人腦袋被擊爆,飛出漫天腦漿,無論是奔跑中的還是躲閃的人俱無一例外!
  砰砰槍響不絕,盜墓賊們甚至來不及跑進地宮,便被擊爆顱腔!
  終于有人搶到雪地車,衝上車轉彎,朝山的另一面開去,然而砰然槍響,三千米外山巅處又一顆子彈飛至,穿破車頂棚,把坐在駕駛位的逃生者斜斜爆頭,腦漿噴了一駕駛室。
  十五顆子彈,雪地裏一片靜谧,林景峰帶來的手下被殺得幹幹淨淨。
  紅發道:“花了四十四秒,你廢話太多了。”
  林景峰躺在雪地中抽搐,展行呼吸幾乎窒住。
  安全了嗎?什麽人開的槍?是斌嫂帶來的?
  藍眸:“過去看看?”
  紅發躍下山麓,藍眸上車,雪山折疊式攀登車從山頂緩緩下來。
  二人在百米外下車,到處都是屍體。
  安全了?展行抱著樹,幾次爬起來,又摔下去。
  然而,下一秒,他又聽見了一聲“咔嚓”。
  第十六發子彈。
  “林景峰!”展行叫道。
  藍眸隨手上彈,問:“那個也殺?”
  紅發低頭點煙:“組織吩咐了,所有和盜墓賊一夥的都殺。”
  藍眸叼著煙,舉起狙擊槍,又放下了。
  紅發:“?”
  藍眸示意道:“你看。”
  紅發擡頭望去,展行正從樹後掙紮著爬出來。
  展行緩緩爬到林景峰身邊,趴在他的身上,用身體把他壓著,肩膀護住了林景峰的頭。
  “你生病了嗎?”展行低聲問:“他們要殺我們?那是什麽人,你認識嗎?”
  林景峰呼吸緩了下來:“不認識,你……小賤……”
  展行道:“小師父,別怕,我保護你。”
  “小賤,你爲什麽……總是這麽……強勢,這麽……自以爲是,這麽……以自我爲中心……”
  林景峰疲憊地閉上雙眼。
  地宮內:
  “三爺去了哪兒?”王雙沙啞的聲音響起,低聲說。
  “雙爺?”一名喽啰嚇了一跳,見是王雙,問:“雙爺,你怎麽了?”
  王雙滿頭鮮血,隨手抹了抹:“沒事,自己撞的,這是老頭子吩咐要的東西?”
  喽啰答道:“是三爺吩咐我們吊起來的,洞外好像出了點事,抓到個小子,三爺就出去了。”
  王雙暧昧地笑了笑:“又是那小子。”
  王雙走上前,檢視被扯上地面的銅棺,詫道:“還用鐵鏈拴著?”
  王雙要揭符紙,喽啰忙勸阻道:“三爺說待會回來才能動。”
  王雙淡淡道:“不礙事,把鐵鏈解了,裏面的東西搬出來,這玩意目標太大了,達……主顧只要裏面的玩意。”
  喽啰們解開鐵鏈,王雙揭去符紙,剛揭了第一張,祭壇上響起雷霆般的怒吼。
  “住手!”霍虎長刀如雪,甩出一道銀光,王雙登時後退,槍聲大作!
  霍虎一刀逼退王雙,猛地躲到銅棺後,側身不住喘氣。
  王雙作了個手勢,所有人拔槍,散開。
  王雙冷冷道:“什麽人?”
  霍虎沒有回答,王雙持槍,瞬間轉到銅棺背面,空空蕩蕩,人不見了。
  緊接著,祭壇一側響起恐懼的大叫,一顆頭顱拖著血旋轉飛出。
  “砰砰砰!”王雙連開數槍,霍虎一刀得手,馬上隱去身形,再次躲到林立的佛像後。
  王雙怒吼道:“什麽人!出來!”
  霍虎緩緩喘息,片刻後身形一閃,又一聲大喊,站在祭壇邊緣的喽啰冷不防遭了一刀,身首分離!
  王雙躍上銅棺頂部朝下四望,霍虎手起刀落,每出一刀便有一人倒下,頃刻間迷宮內的喽啰已倒了近半!
  所有人連滾帶爬地逃出了迷宮。
  王雙終于找到霍虎的藏身之處,扣下扳機,槍響!
  霍虎雙手橫持藏刀,冷冷看著王雙,旋即手腕一抖,叮地抖落子彈。
  王雙:“!!!”
  這是什麽來頭?!
  霍虎伸指,將墨鏡朝上輕推,手掌翻轉,朝王雙招了招。
  能用刀擋住子彈?!王雙馬上意識到霍虎不是善類,單靠自己絕對無法抗衡。
  王雙還未拿定主意,霍虎已一足踏上佛像,借旋身之力甩開長刀,一刀直取王雙脖頸!
  王雙再開槍,子彈呼嘯著從霍虎肋旁擦過,王雙後退,跳下銅棺,霍虎一刀砍在棺上,發出震耳的聲響。
  當一聲大震,王雙連發數槍,霍虎閃到棺後,王雙逃進了迷宮入口。
  槍聲停,霍虎再次追出,追著王雙衝進了迷宮。
  同一時間,地宮外的營地裏。
  展行手握一把槍,對准了走上前的紅發與藍眸。
  展行道:“別過來!”
  “嚄嚄嚄,眞可怕!”藍眸作了個“害怕”的表情:“紅毛,快躲起來!”
  展行站在林景峰身前,紅發排開展行,看了看林景峰。
  林景峰昏迷未醒。
  藍眸道:“你是余寒鋒的外甥?展揚的兒子?”
  展行聽到大舅與父親的名字,如釋重負,放下槍道:“對……”他注意到紅發身前的徽標,詫道:“華南之劍?!你們是特種部隊的?!”
  紅發問:“那小子你認識?”四處在帳篷裏查看,藍眸反手把狙擊槍負在背後,找了張小馬紮坐下,問:“有爐子麽?”
  展行回帳篷去找火爐,又拿了張毯子把林景峰裹著,憂色現于眉間,一覽無余。
  “他中了中樞神經的毒藥。”藍眸同情地說:“沒有還手,這救了他一命。”
  展行問:“要怎麽解,現在送他下去看醫生?”
  藍眸道:“找找,看有沒有解藥,現在這個反應,應該是一種神經毒素,緩解藥物應該是隨身攜帶的。”
  林景峰醒了,喃喃道:“包裏……包裏……”
  展行又去翻,翻出一盒保溫盒內的針劑,問:“是這個麽?小師父?”
  林景峰點了點頭,展行看著針劑,眼眶通紅,鼻子發酸,取了一針給林景峰注射進手臂裏。
  林景峰不再痙攣,他安靜地躺著,片刻後沈沈入睡。
  “是我大舅讓你們來的麽?”展行問。
  紅發擺了擺手,過來坐到一起,接過藍的杯子,喝了一口。
  “跟你大舅沒關系,他只是告訴我們,你也在這裏。因爲組織很早之前就盯上這小子了。”藍眸說:“在你們賣掉十八件周朝玉磬的時候,派了幾波人都擺不平,才通知我們來劄達。”
  展行如夢初醒:“他們在做什麽?小師父一直沒對我說。”
  紅發答:“他們要把這個山洞裏的東西,運出去,翻過喜馬拉雅山的中段,交給印度的一股敵對勢力。”
  展行:“……”
  展行起身在隔壁帳篷裏找了半天,找出一把弓,又在林景峰的風衣口袋裏摸出方石:“是……這兩件東西麽?”
  藍眸看也不看:“不是,跟它們沒關系,是一個銅棺材,棺材裏不知道關著什麽。”
  展行點了點頭,紅發接過弓,隨手玩了玩,發現可以折疊,于是把它折了三折,成爲一把粗方棍,在展行頭上敲了敲:“你可以自己留著玩。”
  展行:“你們不交給國家嗎?這個呢?”
  藍眸和紅發也看不出方石裏有什麽,藍眸道:“我們不管文物的事。”
  展行又問:“那管什麽?”
  藍眸答:“管殺人,我管殺這裏所有活著的人;紅毛管殺所有不是人的,但會活動的,有危險的東西。”
  展行看了紅發一眼,發現他的軍外套背後,背著一把近米長的大劍。
  “所有的……”展行看了林景峰一眼:“你該不會殺我們吧。”
  藍眸揶揄道:“你說呢?”
  展行想了想,高興地說:“既然不殺我們,那麻煩帶我進去一趟,搜刮點值錢東西吧?我想要那個銀色的轉經筒很久了……”
  藍眸撿起林景峰的沙漠之鷹試了試。
  一名盜墓賊跑出地宮。
  “砰”的一聲槍響。
  藍眸用手槍把那人一槍爆頭,腦漿噴了滿地。
  “你想要什麽?”藍眸饒有趣味地問道。
  展行:“……”
  展行馬上搖頭:“我什麽也不想要了!”
  “帥大哥們,你們是從哪來的……”
  紅發冷冷道:“叫叔。”
  展行馬上改口:“帥叔們是華南之劍?怎麽稱呼?整個華南之劍都是做這個的?你們來了幾個人?我聽大舅說過……”
  藍眸打斷道:“我們是特別部隊,小隊裏只有五個人,這次只來了我們兩個。”
  “你可以叫我藍叔,叫他紅叔。對了,提問到這裏,我覺得就可以了,你爸陸少容是我們很鐵的朋友,所以……我不太想在回答完所有問題以後,再把他的兒子一槍滅口,其他的……我還是先不說了,謝謝你的理解,小同學。”
  展行:“……”
  紅發看著地宮出口,喝完水,抽了煙,說:“裏面應該還有人,我再進去看看。”
  展行立即起身:“我可以一起進麽?”
  紅發道:“不行,你跟著藍,待會辦完事把你們送回拉薩。”
  展行:“我一回去就會被關起來的!”
  紅發:“我們吩咐不能動的人,沒有人敢抓。”
  展行:“但我還有點事,讓我也進去吧。”
  藍眸道:“你還要進去做什麽?”
  展行道:“我大哥在裏面,他叫霍虎,一直沒出來。”
  紅發看了展行一眼,片刻後道:“知道了,霍虎,我會帶他出來,如果他死了的話,屍體會交給你當紀念。”說畢起身離開營地。
  展行馬上一躍而起,抱著紅發大腿:“讓我去,我也要進去!我發誓不會添亂……”
  藍眸:“你其實是展揚和孫亮生的吧,怎麽看怎麽不像少容。”
  展行被一路拖著走:“哪有!我是好孩子……帶我進去吧紅叔……”說這話的時候展行抱著紅發大腿不放,兩手還朝上摸了摸,摸到紅發胯\間,開始揩油。
  展行心想:哇靠,這個也好大,和虎哥的比誰的更大?
  紅發:“……”
  藍眸吹了聲口哨,抛來一物:“別占紅毛便宜,他容易當眞,這個給你。”
  展行達到目的,撿起藍眸扔來的槍,拍拍身上雪爬起來,屁顛屁顛地跟著紅發走了。
  “你爲什麽叫紅,是因爲你的頭發?”
  “你多大當特種兵的?怎麽認識我爸和我大舅?”
  “你穿這麽少不冷嗎?”
  紅發轉過身,展行忙唰地退開三步,以免被掐脖子。
  “你叫展小健?”紅發看了岩石一眼,上面寫著:“展小健到此一遊。”
  展行猛點頭:“叫我小健就可以。”
  紅發繼續走,展行在後面蹦來蹦去繼續問。
  “藍是你的男媳婦對吧,是的吧,你倆都是兔子,看出來了……”
  紅發終于答話:“不是媳婦,只是搭檔,兔子什麽意思?”
  展行理解地點頭,正要解釋兔子一詞,紅發卻忽然問道:“你在怕什麽?”
  展行茫然道:“我……我沒有怕啊。”
  紅發看著展行:“你在恐懼,或者興奮,人在緊張的時候總會說很多話。”
  展行撓了撓頭,紅發又道:“怕的話,現在可以出去,還來得及。”
  展行道:“好吧,我從……昨天開始,就有一點怕。”
  紅發看了看迷宮,沈吟片刻,選了條路,帶著展行朝裏走。
  “爲什麽怕?”紅發說。
  展行說:“我殺了個人,用這把弓殺的,你們殺了好多人,不怕嗎?”
  紅發說:“方才外頭你沒見到,原先駐守此處的民兵已被他們殺光,這些凶手俱是滿手鮮血,死有余辜。”
  “活著都不怕他們,死後又有何可懼?”
  展行點了點頭:“雖然是這麽說,我在正當防衛……但還是……”
  紅發道:“因爲你殺的人罪不至死?”
  展行道:“不,他也是死有余辜,我總是……控制不住,很害怕。”
  紅發說:“你會開槍?”
  展行點頭,紅發又說:“打得中?”
  展行道:“應該……吧,我沒有對著人開過槍。這個給你,我覺得你帶著它安全點。”展行注意到紅發沒有佩槍,遂把手槍交給他。
  紅發道:“謝了,但我從不用這玩意,對敵的時候,如果你意志不堅決,會死。”說畢拉開保險栓,交回展行手裏。
  展行與紅發轉過迷宮拐角,展行記起了來時的路,那裏有一堵牆,昨天他就是在這裏勒死了王雙。
  “我我我,昨天殺的人,就是在前面。”展行毛骨悚然,仿佛看到王雙坑坑窪窪的臉在對自己微笑。
  展行跟著紅發戰戰兢兢前行,瞬間“哇——”一聲大叫。
  “它它它……它不見了!”展行抓狂地叫道:“怎麽回事?!”
  紅發停下腳步,牆邊塗滿黑血,像個人一頭撞上去般,但沒有屍體。
  “它不見了!”展行崩潰地大喊:“不可能!明明就在這裏,我……我……”
  紅發示意噤聲:“你沒確認他死就走了?”
  展行恐懼地點頭,王雙死了?沒死?!不管是哪一個結果,想起來都令自己毛骨悚然,冷汗直冒。
  如果王雙死了,屍體去哪了?在地宮內變成僵屍了?!!
  如果王雙沒死,他一定會來報仇的!
  展行兩腳篩糠般直抖,紅發一句話,令他清醒過來。
  “若未死透,再在你面前出現,你會再殺他一次麽?”
  展行喘了片刻,而後遲疑點頭:“會……吧。”
  紅發看著展行,展行發現他的雙眸一金一紅,猶如旭日般溫暖,令他鎮定了不少。
  “會,我會!”展行點了頭。
  紅發道:“很好。他若變成鬼了呢?”
  展行崩潰地叫道:“別說出來!”
  紅發:“你不敢再開槍?”
  展行哭喪著臉:“變成鬼了我怎麽殺!”
  紅發:“縱是成佛了又如何?”
  展行徹底傻眼了,紅發冷冷道:“神擋殺神,佛擋殺佛,照殺。”
  展行怔了一會,明白過來,點了點頭,跟著紅發繼續前行。
  展行似乎從那句話裏學到了不少東西,他收起玩笑心態,認眞:“紅叔,你爲什麽當特種兵?特種兵都要這樣麽?”
  紅發答道:“養家糊口,家裏那口子喜歡數錢,得多賺點軍饷給他數著玩,沒辦法。”
  展行:“……”
  林景峰醒了。
  他一動不動注視爐子旁的藍眸,心念電轉,計劃了無數個擊倒他的逃跑方案,又逐一否決。
  這個人的力量似乎很強。
  藍眸知道他先前在裝睡,也知道他們的對話林景峰已經聽到了。
  林景峰開口道:“你想把我抓回去?”
  藍眸漫不經心道:“看情況,不一定。”
  林景峰松了口氣,藍眸給出了個模棱兩可的答案,也就是說,短期內自己只要不作出太大的舉動,這兩名特種兵不會難爲自己。
  林景峰揭開毯子,摸出沙漠之鷹,填裝子彈,翻到墨鏡戴上:“你們不應該讓小賤進去,太危險了。”
  藍眸淡淡道:“他跟著的人是紅毛,又不是你這個廢柴。是你太缺乏自信,這次又想去做什麽?”
  林景峰沈聲答:“我要去親手解決所有的事情,想清楚了。”
  藍眸無所謂道:“祝你好運。”
  林景峰又道:“你不進去?這一次或許很危險,印度那邊已經派人來接應了。”
  藍眸道:“紅毛能擺平,印度那邊的事,我們來的時候已經通知布達拉宮,你不知道‘天眼開’麽?這裏發生的事,幾乎逃不過布達拉宮裏那老頭子的感知。”
  林景峰怔住了。
  藍眸:“想清楚就好,年輕人,犯點錯誤總是難免的,關鍵是清楚自己以後要做什麽。”
  林景峰整理裝備,在風衣下系好腰包,又問:“萬一你的同伴死在裏面了呢?”
  藍眸莞爾道:“他不會,別總把我們想得和你一樣廢柴。”
  林景峰:“……”
  林景峰道:“謝謝,再見。”
  藍眸點了點頭,林景峰轉身如一只黑鷹掠過雪地,第三次進入地宮內。
  
  
  
  Chapter29
  
  “展行!”
  “虎哥——!”展行激動地撲了上去,緊緊抱著霍虎的腰,埋在他的胸前蹭來蹭去。
  霍虎追出來時追丟了王雙,不料卻碰上紅發與展行,一手把展行讓到身後,自己則面朝紅發。蹙眉打量這個來曆不明的男人。
  紅發略一點頭,眼睛則盯著霍虎背後的刀。
  展行道:“這個是我鐵哥們……”
  霍虎作了個手勢,示意展行噤聲。
  霍虎與紅發都看出對方並非一般人,許久後,紅發先開了口:“如何解決?”
  霍虎道:“跟我來。”
  霍虎領著展行與紅發一路前行,穿過迷宮,邊走邊解釋道:“這裏困著一個人。”
  “一具屍。”紅發接口道。
  霍虎略一點頭:“千年前,從雪山另一側來的某位活佛,展行,別捏大哥屁股。這名活佛的佛號,來曆俱是不明。此佛心中,埋藏著一名惡鬼。”
  紅發淡淡問:“于是你殺了他?”
  霍虎停步伏背,讓展行扒上來,說:“不是我,殺他的人是朗達瑪。”
  紅發道:“成佛者俱有其佛號,大乘教內稱‘覺行圓滿’方能成佛,既有惡鬼蟄伏,如何成佛?”
  霍虎搖了搖頭:“此佛信徒寥寥,法力不強,至阿裏後隨八十一人,以密宗典籍爲由,吸攝生魂,修其佛身。後隨行者日益衆,蠱惑藏傳佛教僧人,扭曲教義,奉其爲尊。”
  紅發不以爲然道:“密宗的教義,我也是向來不認同的。”
  霍虎道:“無名佛傳頌之義,遠不止合體雙修這般簡單。他以人魂爲食,只要聆聽他所弘揚的教義的僧人,都會被他吸攝魂魄。當年,桑耶七覺士與他講佛,無名佛離後,七覺士當夜圓寂,存想廟一廟皆廢,無名佛得桑耶神通,遂離山而去。三寶存想寺自此,荒棄百年。”
  紅發沈默不語,展行打了個寒顫:“桑耶七什麽的,那些是啥?”
  霍虎解釋道:“赤松德贊主建的廟宇,名喚桑耶寺,又稱存想寺,寺內有七位得大神通者,稱爲‘七覺士’。”
  紅發停下腳步:“他吸了多少人魂?”
  霍虎搖頭:“數以萬計,凡講佛者之魂俱被他所吸,如此神通不斷壯大。最後,朗達瑪埋伏于紮達,以一柄神刀分其身首,發覺首級分離之際,無名佛瞬成金身,斷首後刀槍不入,火焚不化,屍身仍能走動。”
  紅發靜默不答,霍虎又說:“朗達瑪搜遍藏疆九寺,取九位活佛入鼎熬煉……”
  展行倒抽了口冷氣。
  霍虎不以爲意,續道:“又用萬名高僧之血制出九枚寸釘,將其頭顱釘入釋尊金身之中,鎮數十年。再舉經幡陣破其金剛身,可惜事未成,朗達瑪便遭吉祥金剛射死。”
  展行滿背冷汗,想起窺探時看見的那個後腦勺:“那……佛像裏的就是頭?”
  霍虎點頭道:“是的。”
  他們停在祭壇前,展行喃喃道:“你怎麽知道這些傳聞的?”
  紅發抽出背後大劍,手指一彈,劍身嗡嗡作響,身形一躬,繼而連人帶劍撲上祭壇,沈聲爆喊:
  “喝!”
  嗡的一聲,大劍將釋迦牟尼金身劈開兩半,繼而诤然金石互撞,火花交錯,被卡在佛像腹腔中央,無法再進半寸。
  紅發拔出大劍,在劍柄上啓動開關,劍刃響起刺耳嘈雜的聲音,一輪鋸齒高速轉動,成爲巨型電鋸,紅發把電鋸切入金像內,吱吱吱地迸出滿地火花。
  依舊無法切開。
  紅發關上開關,檢查劍刃,見高分子材料上已滿是折斷的鋸齒。
  “該做什麽。”紅發道:“我帶了一枚高能雷管,把這裏全炸掉?”
  展行:“……”
  霍虎吩咐道:“展行,下來。”
  展行從霍虎背上下來,霍虎解下長刀交到他的手裏,自己走上祭壇:“炸不掉,它不懼水火,一千年前的經幡陣仍在,活佛古屍也保存完好,唯有先破他金剛身,方可將他焚燒殆盡。”
  紅發問:“你還記得那勞什子陣如何用?”
  霍虎答:“忘了。”
  紅發:“……”
  紅發與霍虎並肩站在佛像前,金像被切開一條縫,僧人的鼻梁與額頭在外界照入的光線下看得十分清楚。
  只看得到眉心,看不見雙眼。
  展行探頭探腦地走上祭壇,調整手機。
  “笑一個?”展行說。
  無名佛的頭顱緩慢張嘴,霍虎色變道:“小心!”
  紅發閃電般護著展行退後,紅發怒道:“你沒有告訴我它還是活著的!”
  霍虎:“我也不清楚!”
  這是什麽?藏傳佛教的神通?
  “它它它,它沒有噴火啊?”展行茫然道,紅發與霍虎站定,展行遠遠地手指一彈,咻一聲,一枚牛肉幹飛進了那頭顱嘴裏。
  紅發:“……”
  霍虎怒道:“浪費!”
  展行忙擺手,紅發又道:“現如何?”
  霍虎想了想,展行說:“給它喝點牛奶?”
  紅發:“別添亂!”
  霍虎:“別浪費!”
  霍虎沈思許久,答道:“千屍窟底部有六面黑經幡,想是德爾衮依我……依朗達瑪遺命所造,說不定是識藏之處。”
  紅發:“識藏何意?”
  展行詫道:“眞有識藏?識藏就是一些咒語,法陣或者神通、經文等等的術法,在持術人身死後,埋藏于虛空之中,等候再次開啓的藏寶處。”
  紅發道:“識藏便是制住此屍的要訣?”
  霍虎也不太能確定,許久後點了點頭,說:“可以試試,年代太久了。”
  “先將地面古經書歸位。”霍虎道。
  紅發與展行開始幫忙,把散落于地面的古格經文圍繞中央深淵裂口鋪開,展行看了一眼深淵底部,被上千枚頭顱嚇得大叫。
  霍虎直起身道:“別怕。”
  紅發鋪完經文,問:“現在呢?”
  紅發注視巨大銅棺,那處滿地散落的鐵鏈,霍虎道:“棺中鎖住的是他的身軀,但頭未複生,又有百道秘符鎮著,應該沒有問題。”
  紅發道:“我與你護法?”
  霍虎道:“我須下地底一趟,稍後此佛頭若顯出神通,說不定會引出惡鬼現型,千屍窟外一旦有變,你須將任何異物當場斬殺。用我的刀……展行,你最好還是出去。”
  紅發道:“無礙,你去就是。”
  霍虎道:“你們在上面千萬小心,我下去了。”
  展行揮手:“記得帶禮物回來啊——!”
  霍虎擺手示意,以肩膀抵著金像一抗,將它抵進了深淵內,許久後傳來砰然巨響。
  霍虎躍下深淵。
  紅發道:“退到下面去。”說畢轉身與展行走下祭壇,他反複調試劍柄,在地上頓了頓。
  “這把劍有什麽用?”展行問。
  紅發頭也不擡道:“斬屍,殺鬼。那壯漢你緣何認識?相識多久?”
  展行道:“我……也說不清楚,只認識了三四天。”
  紅發道:“他爲何與你結伴?”
  展行一問三不知,這時才意識到霍虎身上有太多奇怪的謎,心內忐忑:“我太容易相信人了嗎?剛認識不到幾天就他稱兄道弟的?”
  紅發從入墓後便不苟言笑,此刻居然難得地一哂:“不,你很好,像你父親。”
  展行道:“其實,紅叔,我開始是這樣想的,因爲前段時間呢,我買了一管KY,准備和我小師父用的,但小師父把我甩了,KY不就浪費了麽?”
  紅毛:“?”
  展行:“所以呢,爲了不浪費,我決定再找個人,和他一起配合,把它給用掉,虎哥看上去壯得很,腰力好,尿尿的時候我也看了,他說不定只要一晚上,就能把整管KY給用完……”
  紅毛:“???”
  紅毛聽得一頭霧水,展行說得興高采烈,完了道:“當然,紅叔如果你想用,我們也可以一起用……”
  紅毛不解道:“KY?是甚麽東西?”
  林景峰冷冷道:“你們在這裏做什麽?那大個子呢?”
  展行的笑容僵在臉上,衣領一緊,被林景峰提到一旁。
  展行道:“那個……我們在聊天,很大聲麽?”
  林景峰:“不算太大聲,KY潤滑油什麽的,我一句也沒聽到。”
  展行:“……”
  林景峰跟隨他們不遠,進了迷宮後便一直旁聽,直至霍虎入了裂溝後方現身,紅發也知身後有人尾隨,但絲毫不放在心上。
  展行把霍虎的話解釋了次,林景峰略一點頭。
  “老頭子讓我和小雙把那具銅棺挖出來,再在周圍找無頭佛的屍頭,送過山去,印度那邊有人負責接應。”林景峰說:“小雙呢,你們見到他了麽?”
  展行一驚道:“印度,誰會要這裏的寶物?!這是偷渡國寶啊!抓到要槍斃的!”
  林景峰淡淡道:“不是寶物,他們看不上寶物,東西可以讓我們全帶走,那邊的主顧只要屍,和頭。”
  展行道:“有什麽用?”
  林景峰搖了搖頭,說:“刀給我,紅兄,待會若有什麽變故,你可全力施爲,我負責保護他。”
  紅發雙臂絞在胸前,依著牆壁出身,隨口嗯了聲。
  林景峰把展行帶到牆邊,示意他坐下,二人並肩坐在牆角,展行小聲地問:“你身體怎樣了,身上的藥,不要緊麽?”
  林景峰點了點頭。
  展行拉著林景峰的手問:“以後你別回去了吧。我們在一起。”
  林景峰答:“都成現在這樣了,還怎麽回去?”
  “手套怎麽還戴著?”林景峰的額頭與展行的額頭相觸,師徒二人依偎在一起,戴著手套的那只手互相牽著。
  林景峰的手指傷痕累累,展行看著心如刀絞,問:“那只手呢,我看看。”
  林景峰道:“別看了。”
  展行道:“手套摘下來吧,捂著不好。”
  林景峰道:“摘不下來,戴著手套的時候被水燙過,撕下來會連著一層皮。”
  展行的眼眶紅了,又說:“下去找個醫院……”
  林景峰答:“再說吧。”
  紅發隨手抛過來一根管子,林景峰伸手撈住,紅發道:“這是新産品高能雷管,拉開繩環扔出去,等于十倍TNT當量的爆炸,實在有危險再用,從啓動到爆炸,整個過程只有五秒。”
  林景峰順手交給展行,叮囑道:“給你防身,你准頭好,但別在洞裏用,否則會把整個洞炸塌。”
  展行點了點頭,把雷管收了起來。
  千屍窟內。
  砰砰兩聲巨響,金佛率先摔了下來,而後是霍虎高大的身材從天而降,在深淵底部落定,直起身,抽出染血的寸釘,一腳把無名佛的頭顱踢到幡陣中央。
  頭顱正對著霍虎,斷頸處恰好貼著地面,它睜開了雙眼。
  霍虎絲毫不懼,雙手十指結印,喃喃念誦格魯派經文,經幡無風自動,同時飄了起來。
  屍頭的嘴唇動了動,繼而把口張到最大,露出森森白牙,隨著那一個動作,後腦勺向後仰去,整個僧頭幾乎被一分爲二,依靠嘴角與耳側的連接處固定。
  霍虎退了一步。
  屍頭:“……”
  霍虎:“?”
  屍頭被展行先前扔進去的牛肉幹噎住了。
  霍虎:“……”
  經幡陣陣震蕩,頭顱難受地在這震蕩中微微跳動,仿佛有人在虛空中擊著鼓,每一下擊中鼓面,俱令它震起些許。
  “吽、咹嘛——”霍虎回過神,開始沈聲念頌六字眞言。
  屍頭咳出牛肉幹,發出嘶啞的尖叫,口中噴出一道黑煙,升上深淵之頂。
  紅發高大的身材倚在角落,肩前拄著大劍,仿佛在瞌睡,三秒後,忽然擡頭,睜開雙眼。
  林景峰道:“躲到我背後!”
  林景峰反手抽出長刀,紅發一振大劍,二人幾乎同時衝上祭壇,展行只覺眼前一花,夥伴便不知去向,下一刻,祭壇中央升起袅袅黑煙,散去。
  紅發停下腳步:“這是什麽?”
  林景峰搖了搖頭。
  黑煙散于無形之中。
  展行走上前幾步,取出手機正要拍照,忽然間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脖頸。
  “哇啊——”展行站在祭壇下,不敢回頭,放聲大叫。
  林景峰與紅發再次躍下,林景峰一刀將展行背後的人屍砍成兩半!
  展行道:“這這……這是什麽?死人複活?!亡靈軍團嗎?!”
  紅發道:“應該是密宗的某種神通,到牆邊去。”
  展行背靠牆壁,戰戰兢兢地站著,先前霍虎殺死的盜墓賊屍體,甚至被拖到一旁的李院長等人屍身都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它們漫無目的地在迷宮中行走,仿佛在尋找什麽。
  屍頭再次噴出一團黑霧,飛上祭壇中央,轟一聲散開,到處都是灰蒙蒙的霧,紅發大聲咳嗽起來。
  “昧、叭尼——”霍虎的聲音極具震撼力,頌出六字眞言時令展行心內嗡地一響。
  黑煙彌漫,林景峰以刀揮開煙霧,發現展行的外套口袋發著光。
  “取出來,那是什麽!紅兄,到這裏來!”林景峰嘶啞著聲音喝道,紅發與他們匯合到一起,展行道:“啊,它在發光?”
  展行取出口袋裏的方石,方石散發出和煦的金光,令周圍的黑霧紛紛退避。黑霧中,仿佛有什麽東西在靠近。
  紅發道:“你……呼吸不痛?!”
  林景峰道:“我被麻痹了中樞神經,沒有痛覺,你怎樣了?”
  紅發擺手,取出一副口罩蒙著口鼻,指指迷宮另一頭,道:“分頭行動!看看霧裏有什麽,一律剿滅,否則必有麻煩!”
  林景峰見展行手中方石能驅邪,便不再擔心,吩咐道:“你在這裏等。”
  展行道:“快點回來啊!”
  林景峰點了點頭,轉身離去,展行又道:“記得帶禮物啊。”
  林景峰差點摔倒。
  紅發手中大劍一振,燃起熊熊烈火,揮開時黑霧被小範圍驅散,林景峰的聲音傳來:“屍體在動!”
  紅發吼道:“一律斬掉!”
  林景峰利刃甩出,快刀數下,將地上的屍體徹底肢解。
  先前王雙殺死的人不多,然而第二次霍虎親手結果了近二十名盜墓賊的性命,展行只聽得他們對話,卻不知霧裏發生了什麽,茫然不知所措。
  展行手持方石,端到哪裏,黑霧便自發退散,看來方石確實與佛門有關,這裏面是什麽呢?能充電嗎?萬一待會它能量用完,不發光了怎麽辦?
  展行胡思亂想,拿著方石,解開褲帶,站到牆邊開始尿尿。
  展行尿到了一半,發現牆後多了一具屍體。
  “哇啊啊——”展行尿了那屍一身:“陽教授,我不是故意破壞古迹的啊!別撓我!”
  陽教授的額頭仍留著子彈孔,雙眼瞳孔渾濁,倒在牆壁前。
  “小師父!”展行叫道。
  林景峰沒有應答,走得太遠了。
  展行只覺陽教授身上,仿佛有什麽在飄出來,朝祭壇緩緩飄去。
  “餵,教授,你已經死了,我也給你報了仇……”展行道:“你就別那麽執著了。”他拿著方石湊過去,沒有效果。
  “餵餵!那個不能動!”展行叫道:“紅叔!你們在哪!”
  “轟。”
  銅棺裏傳來一聲悶響。
  陰風吹過,上百張符紙紛紛飛揚。
  展行:“……”
  銅棺不安分地震動起來。
  砰,砰,幾聲響,展行朝後退了一步。
  黑霧越來越濃,符紙掉了一張,輕飄飄地飛下祭壇。
  銅棺中又是一聲悶響,仿佛有人在裏面發力推動禁锢的棺蓋。
  展行當機立斷,選擇了最直接的方法,大喊道:“救命啊——!”
  
  
  
  Chapter30(有番外)
  
  銅棺蓋轟一聲落了下來,現出一具左手拈蓮花印,右手持轉經筒,身披金烏法袍的喇嘛屍體。
  它沒有頭。
  展行只覺一陣酥麻感從背脊傳到頭皮,先前已喊了太多聲,林景峰和紅發都沒有應答,到底是怎麽回事?!
  棺內漆黑一片,展行不住後退大叫,又叫了數聲,他終于意識到一個問題,林景峰和紅發要麽被黑霧阻住了聽覺,要麽就是——他倆都死了。
  展行試著朝銅棺內開槍,幾聲槍響,打在無頭佛的屍身上。
  沒有效果,子彈落了一地,現出法袍破洞中枯柴般的肉身。
  它擡腳邁出第一步,展行大叫道:“別過來!”
  死寂一般的沈靜,無頭佛古屍走下祭壇,腳步聲輕響,滿地經文飛散。
  展行又退一步,無頭佛走下祭壇的第一級台階。
  “你你你……你別過來啊!”展行叫道:“不是應該去找你的頭的嗎?!朝我走過來做什麽?”
  “走開!”展行手持方石,朝它靠近一步。
  古屍緩緩行走,走下祭壇。
  展行:“?”
  展行避過一個角度,古屍對他“視而不見”,仿佛根本不知道他在身邊。
  展行一拍大腿,終于醒悟過來,它的腦袋不在身上,根本聽不到也看不到嘛!
  展行不說話了,片刻後又拿方石湊近了些許,古屍仿佛不買賬,也不怕這玩意,展行不敢靠太近了,以免被它放什麽大神通,一招轟死了太冤。
  展行試探了幾次,確定這玩意兒就是個會走路的粽子,其余方面則是人畜無害,估計腦袋正在被霍虎各種蹂躏,于是便不怕它了。
  紅發在另一側喊道:“什麽事!”
  展行大聲答道:“又有具屍活了!棺材裏的!你們快點來!還沒完嗎?”
  林景峰靠近了些許,到處都是黑煙,依稀聽得到聲音,卻聽不到‘棺材’二字,大聲答:“想辦法拖著它!我馬上過來!”
  展行點了點頭,古屍緩緩走下台階,展行又看了一會,追到它身邊,橫著伸長了一只腳。
  無頭佛被展行那一絆,哐當摔倒了,轉經筒叮叮聲掉下地去。
  展行:“哈哈哈——沒有頭眞慘!”
  無頭佛站了起來,繼續前行。
  展行:“喲?诶?”
  展行拿了盒霍虎不喝的伊利牛奶,放在古屍的脖子斷層切口上。
  無頭佛屍感覺到了,于是惱火地擡手,揮了揮,展行馬上又把牛奶盒拿走了。
  “我在這邊,喲呵——!”展行晃來晃去,無頭佛屍一手成爪,虛抓,展行敏捷地避開。
  展行蹑手蹑腳走到前面,又伸長腳,無頭屍被他一絆,再次啪嗒一聲,五體投地的撲了下去。
  展行放聲大笑,無頭佛曆盡重重險阻,終于艱難地抵達牆邊,雙手摸著牆壁站起,在牆上不斷摸索,仿佛在尋找出口。
  碰到牆壁就好多了,無頭佛心想。
  然而,展行的新花樣又來了。
  他剝開一顆牛肉幹,口裏喊道:“咻——”于是把牛肉粒扔向無頭屍,不偏不倚落在它的斷頸上,掉進了氣管裏。
  無頭佛:“……”
  展行:“再來一顆,咻——”
  又一顆牛肉粒飛出去。
  “小師父,好了嗎!”展行喊道:“過來給你看個好玩的!”
  林景峰大聲道:“馬上了!我去你妹!這種地方有什麽好玩的!”
  展行道:“快點來!”
  無頭佛的氣管裏被扔了幾顆牛肉幹,展行又道:“大師,再給您加點牛奶?”
  展行想了想,把雷管拉開以後,捅進那具屍體的氣管裏?它會炸嗎?要麽把它弄出去外面再炸?五秒緩衝,只能跑出二十米,太危險了。
  展行把吸管戳進牛奶盒,正要朝著無頭佛擠道奶箭玩時,耳畔倏然一涼,被一把匕首架著大動脈,脖頸被手臂箍了起來。
  王雙沙啞的聲音在他耳畔道:“自己一個人手舞足蹈,很好玩嗎?”
  展行猛捏盒子,牛奶擠了王雙一頭。
  王雙:“……”
  展行道:“你你……我不是故意的,別殺我啊!”
  王雙道:“跟著我走,否則馬上殺了你!”
  展行被王雙箍住,登時清醒過來,發現身邊空空如也,沒有無頭佛的屍體,也沒有陽教授的屍身?這是怎麽回事?
  銅棺還嚴實封著,棺上符紙一張也沒有少。
  幻覺?展行想起了方才的黑霧。
  王雙一手用刀架在展行脖子上,一手扯開銅棺前的符紙,打開棺蓋,砰的一聲。現出裏面的千年古屍。
  那是一具左手拈蓮花印,右手持轉經筒,身披金烏法袍的喇嘛屍體,和展行幻覺中看到的完全相同。
  展行心念電轉,這個時候說什麽都沒用了,王雙沒有死,因爲活屍八成不會說話。
  既然沒有死,要殺自己是肯定的,再掙紮也沒用,只會死得更快,只有把他們引過來,或者把王雙引到迷宮外,讓藍眸一槍爆頭,自己才有逃生的機會。
  稍一思索,展行有了主意:“你要拿我當人質嗎?沒問題!我一定會好好配合的!你需要我做什麽?我很乖的!”
  王雙:“……”
  王雙一手持匕架住展行脖頸,另一手甩出繩子,纏住無頭屍的腰,問:“頭在哪裏,說!”
  展行:“頭……頭,嗯……頭在祭壇中間的溝裏!理論上是在那裏,因爲被虎哥帶進去了!”
  嗯,帶進去見霍虎也不錯,隨便來一個人就能收拾他,憑王雙這點智商,要陰死他不用動個小指頭。
  可惜王雙不吃這套,將信將疑,又猛地一轉身,林景峰掏槍的手凝在半空。
  “小師叔……”王雙暧昧地笑了笑:“你想做什麽?”
  林景峰沒有回答,黑霧散盡,紅發現出身形。
  王雙喝道:“把武器放在地上!否則我殺了他!”
  林景峰道:“你發過誓的,忘了麽?傷他一根頭發,你會屍骨無存。”
  引開他的注意力?展行心想,林景峰能打中嗎?他忍心開槍嗎?
  王雙冷冷道:“把武器都放下!現在!敢追過來,我就一槍殺了他!”
  林景峰躬身,把槍緩緩放在地上,又把長刀也放在地上。
  紅發松手,大劍當啷落地。
  王雙發狠道:“走!”話音落,箍著展行,拖上無頭屍退入迷宮。
  “它的頭你不要了嗎……”展行兀自嚷嚷,聲音遠去。
  紅發擡起手背:“呼叫藍眼睛,地宮內有目標挾持人質出逃。務必擊斃,完畢。”
  紅發手背上的通訊器裏傳來藍眸的聲音:“收到,紅毛。完畢。”
  王雙走後,林景峰拾起槍:“你下去看看?”
  紅發不置可否,林景峰一個閃身,追進了迷宮。
  王雙箍著展行,把他拖到迷宮入口處。
  藍眸支好狙擊槍架,對准地宮洞口。
  同一時間,布達拉宮。
  十六名紅衣大喇嘛行至日光殿,一手持經幢,一手持轉經筒,分立兩列站定。
  日光殿中主位,一名金烏袍老喇嘛鋪開長達兩米的格魯派密卷,沈聲念道:“叵汨訇昧嘛……”
  喇嘛們齊聲誦經,十六具轉經筒緩緩轉動。
  千屍窟底。
  屍頭發出尖銳嚎叫,地底陣陣震動,峭壁兩側古屍仿佛受到感應,紛紛動了起來。
  霍虎一掌豎于面前,另一手腕上系著一串珊瑚念珠,沈聲念誦格魯派經文,剛毅的唇翕動逾快,铿锵經言與虛空中傳來的萬佛經音同振,經幡如遇飓風,瘋狂飛揚。
  “唵嘛呢叭咪吽……”
  六字眞言畢,布達拉宮與千屍窟底經文同時一收,飄揚經幡凝于半空。
  刹那間深淵底部傳出一聲震天動地的長嘯!
  喜馬拉雅地宮不住震蕩,如同千萬頭猛虎同生齊鳴,音波震開,穿破重重山脈,天搖地動,雪山之巅萬年積雪轟然崩塌!
  屍頭在這海嘯般的虎咆中劇顫,現出痛苦的神情!
  天地神通,萬虎破邪。
  虎嘯的威力再度提升,地宮中所有人被震得眼前發黑,頭頂隆隆作響。
  屍頭在洶湧的虎嘯中五官猙獰扭曲,砰一聲爆爲無數碎片!
  哀嚎聲如浪潮在天地間飄散,千萬道金光從地底升起,穿透喜馬拉雅山山腹,射向天際,虎嘯聲停。
  霍虎雙掌合十,朝經幡中一躬身。
  下一刻,澎湃積雪如千軍萬馬,轟天動地的傾瀉下來。
  藍眸喝道:“怎麽回事!紅毛!雪崩了!”
  通訊器沙沙響,紅發喝道:“不知道,你自己當心!”
  積雪如海潮般奔騰而來,藍眸顧不得再管狙擊槍,在雪原上瘋狂奔跑,雪浪翻滾追上,劈頭淹沒了他。
  雪崩突如其來,斜斜碾過整個側峰,逃出地宮的王雙卻在洞壁保護中依舊無恙,跑出雪地時積雪已堆積近十米,王雙猛喘氣,拖著無頭屍跋涉上地面。
  一縷陽光照了下來。
  王雙狠狠給了展行一腳,把他踹翻在地,接著擡起槍。
  “啊。”展行被踹中小腹,在地上痛苦翻滾。
  “砰!”
  一聲槍響。
  展行:“啊!”
  刹那間,十六年的生平走馬燈般在展行眼前轉過。
  要死了要死了,老爸們老妹永別了,我的KY潤滑油還沒用完GV還藏在床底下人生苦短彈指百年,下輩子我當你們的爹吧……
  王雙臉上現出詭異的微笑。
  又一聲槍響:“砰!”
  展行痛苦地抓胸撓肚皮,在雪地裏翻了個面:“啊啊啊!”
  王雙肩膀迸出鮮血,倒在雪地裏。
  連著三槍,林景峰從洞內緩緩走出,邊走邊扣動扳機,王雙和展行同時在雪地裏不住翻滾。
  展行:“我要死拉——!啊!”
  林景峰:“……”
  展行:“疑?沒事?”
  展行一躍而起,看著雪地裏掙紮抽搐的王雙。
  紫黑色的血漫開,淌在雪地上,無頭佛屍體躺在一旁,一動不動。
  布達拉宮:
  十六名喇嘛的誦經聲停了片刻,殿內高處,老喇嘛收了經卷,眯起雙眼。
  老喇嘛豎掌當胸:“摩梭昂訇——”
  喇嘛們再次旋起轉經筒,齊聲誦經。
  喜馬拉雅地宮外:
  林景峰低聲道:“他已經死了。”
  展行心想:居然沒穿防彈衣,做賊也太不專業了。
  展行不知道林景峰的數槍意味著什麽,或許這件事代表的意義,在他以後的日子裏永遠也不會懂。
  但起碼他明白一件事——王雙死了,林景峰是他的了。
  展行一躍而起,林景峰拿槍抵著他額頭,冷冷道:“又幹什麽?別過來。”
  展行耍賴:“要過來。”
  林景峰扣動扳機,展行心中一驚,咔一聲輕響,沒子彈了。
  展行吼道:“混蛋!這也敢玩啊!”
  林景峰扔掉沙漠之鷹,踹了展行一腳,嘲道:“瞧你那小樣。”
  展行被踹開幾步,拍了拍褲腳又湊上來抱。
  然而林景峰緩緩前傾,倒在展行身上。
  “餵你怎麽了!師父!”展行叫道:“別嚇人啊!”
  展行一摸林景峰的肩膀,滿手是血,那是先前王雙回槍時被擊穿的傷口。
  “不礙事……”林景峰喃喃道:“不痛的,我被注射了藥,沒有痛覺,包紮一下就好了。”
  林景峰先前藥效一過,已有體力透支的危險,未曾休息便再入迷宮,更吸入了不少黑煙,此刻劇烈地咳了起來,整個人倒在展行身上:“去西面坡上的宿營地,帳篷裏……有繃帶和止血藥物。”
  展行把林景峰半抱著拖進帳篷裏,手忙腳亂地給他包紮。
  “先把……子彈挖出來。”林景峰無力地說,臉色蒼白得可怕:“拿手術刀。”
  展行戰戰兢兢不敢下刀,林景峰道:“一點也不痛,放心。”
  展行循林景峰所指,在肩膀處挖出了彈頭,整個過程中林景峰一聲沒哼,展行又道:“全身都沒有任何痛覺麽?”
  林景峰看著展行,拉著他的手,按在自己胸膛上,緩緩道:“偶爾,只有一個地方會痛。”說完這句,便疲憊地閉上眼:“讓我休息一會,太累了。”
  展行摸了摸林景峰的臉,血止住了,心想偶爾有一個地方會疼?哪裏疼?莫非是蛋疼?
  林景峰若是醒過來,聽到這話估計會再給展行一腳。
  然而他太疲勞了,展行也知道這樣下去不行,得馬上找人把林景峰送回去,霍虎與紅還在洞裏,藍又去了哪裏?
  展行跑出宿營地,看到兩架摩托車,騎上去試了試握柄,正要開車時,雪原裏傳來發動機的聲音。
  “餵——!”一輛雪地車停在營地前,李斌跳下車。
  來得太及時了!展行翻身下車,喊道:“怎麽又回來了!軍隊呢?”
  李斌喊道:“找不到路!早上轉悠到現在了,我們一直在外面看著,這裏人全死了!怎麽回事!看了很久才過來的!”
  展行道:“你們眞是命大的路癡……”
  砰然槍響,李斌的頭爆出漫天腦漿。
  展行愣住了。
  王雙拖著受傷的手臂站了起來,展行吼道:“快跑!”
  展行從後兜抽出槍,砰砰數槍,卻俱打在雪地裏,李斌的屍體倒了下來,學生們大喊著逃散。
  所幸王雙爲了節省子彈,只殺了一人便沒有再開槍,他拖著無頭屍爬上車,發動雪地車,轉了個向。
  展行全身的血液像是凝固了,王雙撕下風衣袖子,包好手臂傷口,現出身上的防彈衣。
  王雙朝展行抛了個飛吻,一手控制方向盤,雪地車在眼皮底下馳離了山腳。
  展行深呼吸,站了三秒,騎上摩托車,擰動握柄,蹭蹭數聲揚起一路雪花,從山坡上風馳電掣地衝了下來。
  茫茫雪原上狂風如刀,烈日萬丈,一輛雪原車開到最高速,衝向兩座山頭的積雪帶。而後摩托車窮追不舍,越過岩石淩空飛射,漸漸拉近彼此的距離!
  展行一手控柄,另一手掏槍連射數下,砰砰響不絕,王雙松開駕駛盤,回手一槍,將後尾窗擊得粉碎!
  子彈呼嘯著擦過頭頂,展行心髒狂跳,探手到外套口袋裏,緊緊握住了紅發在地宮中,親手交給他的雷管。
  布達拉宮:
  “訇,嘛昧——”
  喇嘛誦經聲一頓。
  殿中那名老喇嘛翻掌虛按。
  雪原中央:
  轟一聲巨響,王雙猛打方向盤!
  積雪中現出一個巨大的坑,帶著上百平方米的雪地凹陷下去!
  展行險些連人帶車翻倒在地,大叫道:“什麽東西!”
  王雙顧不得開槍,單手控車轉向。
  天頂響起嘶啞的鳥鳴,日光在那一刻黯了。
  布達拉宮:
  “唵,叭尼——”
  喇嘛誦經齊齊再停。
  老喇嘛再一翻掌。
  猶如天神下凡,大勢至菩薩神通術,每一腳踏上,整座喜馬拉雅山脈轟轟震動!
  雪原遠處,連綿起伏的山脈群中,近一裏方圓山崩後的積雪全部塌陷,現出萬裏冰壁,千仞深溝!
  密密麻麻的禿鹫從四面八方飛來,展開的翅膀鋪天蓋地,一瞬間遮沒了陽光。
  展行身邊現出巨大深坑,橫摔在雪地裏,車子飛出老遠,王雙猛一避讓,車子打橫,無頭佛的古屍從車窗摔了出來。
  登時上百神鹫撲向地面,將古屍叼上天空,鹫群爭食,猶如一團黑雲般將古屍絞成粉末,漫天肉渣飛揚。
  禿鹫群啄清無頭佛古屍,紛紛四散。
  一襲金烏袍在冷風中飄蕩,緩緩落入深谷。
  展行瞠目結舌看著頭頂,渾然不知發生了何事。
  “展行,別怕。”霍虎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展行:“!!!”
  展行轉頭四顧:“虎哥?!”
  霍虎:“這是密宗神通‘天音術’,大哥還在地宮裏,一時出不來,你無須懼他,此刻是他在懼你,謹記:狹路相逢,勇者勝。”
  遠處王雙一槍把車前窗擊得粉碎,玻璃渣紛飛。
  那一聲槍響驚醒了展行,王雙倒車,展行棄了摩托車,追上前去,只見雪地車發動到最高速,衝向斷崖。
  雪地車飛躍裂谷,衝向二十米外的對崖,崖邊豎著國界線的碑文。
  不可能吧,能飛過去?展行難以置信地看著淩空的雪地車,腦海中一片空白。
  雪地車衝力消去,緩緩下墜,車窗中飛出一道勾爪,王雙爬出車前蓋,朝對崖一撲,抓著繩索,撲在對面的峭壁上。
  展行再不遲疑,接連開槍,砰砰聲響不絕,然而隔得太遠,卻打不中王雙。
  王雙收繩攀爬,爬上對崖。
  展行雙手持槍,站于懸崖邊上,再扣扳機,子彈告罄。
  王雙在對崖卷起繩索,看也不看展行,嘲笑道:“站著讓你打你都打不中,傻叉。”
  王雙轉身,走出一步。
  身後一物帶著呼呼風聲,越過二十米的山谷旋轉著朝王雙飛來,准確無誤地落在了他的風衣兜帽裏。
  展行同情地說:“果然輕敵了,你才傻叉。”
  雷管爆炸。
  番外·猶記當時年紀小·景峰
  秋夜,開封西郊,古墓。
  磷光在漆黑的夜裏飄散,地底一聲小孩的聲音,歇斯底裏大叫。
  十歲的林景峰聲嘶力竭,破聲狂喊,滿眼都是恐懼與絕望,倒退時撞翻了一個靈骨塔,壇中骷髅頭滾在地上。
  打開半個蓋子的棺材中躺著一名女屍,蒼白的屍臉,殷紅的血唇,林景峰仿佛依稀看到,那具女屍把銳利的金指甲搭在棺材邊緣,緩緩坐起來。
  小林景峰終于昏了過去。
  再醒來時,褲裆裏已濕了一片,林景峰睜著眼疾喘,頭頂的碎石隙漏下一縷光。
  一天過去。
  他與女屍在墓裏呆了一晚上。
  墓穴頂端轟然打開,小景峰瘋狂地大叫:“讓我出去——!”
  天窗中扔下幾個饅頭,再次砰然合上,小景峰朝頭頂大叫:“讓我出去!”
  小景峰撿起饅頭,害怕地躲到耳室內,緩緩咀嚼,饅頭又幹又硬,他四處找水,終于克服了自己的恐懼,上前把棺蓋推上,把女屍關進了黑暗裏。
  白天過去,夜晚到來。
  “放我出去——!”林景峰用盡所有力氣大叫,繼而站在墓中瘋狂喘氣。
  嘶嘶聲響,幾條蛇被放入墓穴,在磷光中掉頭,朝林景峰蜿蜒遊來。
  過山峰,觸牙即死。
  林景峰又是一聲嘶啞的大喊。
  墓穴外:
  “這可死了吧。”仇玥盈盈笑道:“看來還是不成。”
  藍翁坐在一張竹椅中,以煙筒在石上敲了敲,白斌從口袋裏掏出煙絲,接過煙鬥填上。
  藍翁眯著眼道:“不妨。”
  墓下又一聲撕心裂肺的恐懼呐喊。
  白斌漫不經心道:“師父親自找來的孩子,總應該熬得住這頭一次才對。”
  藍翁接過煙鬥:“師父選的也不一定成,從前我教了三批,二十多個小孩兒,就你倆會躲進棺材裏的,這後頭倒是再沒有過了。”
  白斌道:“當年和我一起被揀來的,都是些山裏娃,沒見過世面,現在的小孩懂得多,膽子也大。”
  仇玥調侃道:“你怎麽又懂了?”
  白斌挑了火柴,恭敬給藍翁點上煙鬥,隨手一甩:“我那是瞎貓撞上死耗子。”
  墓穴中,林景峰的恐懼已抵達頂點,反而安靜下來。
  他緩緩後退,繞著棺材與幾條劇毒蛇周旋,最後猛地推開棺蓋,群蛇倏然彈起,林景峰在地上摔了一跤,使出生平力氣,發狠地把棺蓋推了上去。
  砰一聲響,三條蛇被關入棺材裏。
  第三日清晨,林景峰坐在棺材蓋上發呆。
  天窗終于開了,垂下一根繩子,白斌順著繩子滑了下來,看到臉色蒼白的林景峰,頗有點意外。
  “蛇呢?”白斌道。
  林景峰:“棺材裏。”
  白斌收起槍,看了林景峰一會:“走吧。”
  翌日入夜,半大的林景峰吃完晚飯,穿著一條褲衩,在水槽邊洗褲子,洗完晾幹,一句話不說,回了房間。
  片刻後,房內又傳來一聲發瘋的大叫。
  仇玥拍掌哈哈大笑,與白斌從拐角處轉出來。
  林景峰虛脫般倚在牆上,閉著雙眼,他睡覺的床上多了一具面目全非的屍體,正是昨夜棺材中的那具女屍,臉上被蛇的牙印咬開,皮膚撕得如一個破窟窿,雙眼圓睜,瞪著房門口的方向。
  這一下壓軸的驚駭,完成了他下鬥的膽量訓練,也令他幾乎不再說話了。
  一年後,夜,甯夏。
  藍翁道:“從這個盜洞下去,把東西摸出來,摸夠二十五件,星期六可以玩遊戲機。”
  林景峰沈默地點頭,接過繩子,滑下墓穴中。
  “好了。”地底傳來林景峰的聲音,他在繩子上系了隨葬品的包袱,又隨手拉了拉繩子,鈴铛響,沈甸甸的包袱被拖了上去。自己拍拍膝蓋,坐到石棺邊上,看了棺裏的死人一眼,二指托著男屍張開的嘴微一用力,讓它合攏。
  黑暗裏的路邊,明黃色的車燈亮起,警犬狂吠聲。
  仇玥:“不好,條子來了!”
  白斌道:“你和師父先走!我引開他們……”
  仇玥:“快!”
  仇玥收上繩子,白斌虛開一槍。
  “對方有槍——!”警員們的聲音在黑暗裏喊道。
  墓裏九歲的林景峰聽到槍響,詫異地擡頭。
  仇玥取了包袱,卷好繩子,藍翁已經走上車去,白斌引開警員,藍翁一整外褂,仇玥迅速上車,開車,走人。
  林景峰在墓裏等了很久,地面上再沒有聲音了。
  “師父?”林景峰喊道。
  墓穴裏都是他的回聲,過了好一會林景峰才明白過來,發生了什麽事。
  他又坐了一個多小時,確認沒有人來救他,只得另外找出口,這種墓型老頭子教過,會有旁窟,關鍵是旁窟在哪裏,中央墓穴已經通了……
  林景峰觸發好幾次機關,終于找到了正確的出口,在山的另一邊爬了出來。
  時值淩晨,四下靜悄悄,林景峰身無分文,摸到一家農家裏,偷了兩個雞蛋,蹲在外面磕開,用手捧著生吃。
  白斌終于成功甩開獵犬,從山後一路跑來,跑著跑著,漸漸停下腳步。
  林景峰擡頭看了一眼,沒有理會他,繼續吃。
  白斌:“師父呢?”
  林景峰滿嘴蛋黃:“不知道,他們沒喊我。”
  白斌點了點頭,站在一旁打手機,打完後看著林景峰。
  白斌從口袋裏掏出一疊錢,點了點數遞過去:“去幹點別的營生,別做這行當了,賣命的活兒,今天是你,明天指不定就輪到我。”
  林景峰看也不看那錢:“不夠。”
  白斌又加了點,小林景峰說:“也不夠,我要很多錢,還是得回去。”
  當天,白斌把林景峰帶下車,回到酒店裏,藍翁坐在一把椅子上,朝林景峰招了招手,和藹道:“怎麽出來的,告訴師父?”
  林景峰答:“書上說了,通穴內有旁窟。”
  藍翁滿是皺紋的臉上擠出微笑,贊歎道:“青出于藍而勝于藍,傷著了沒有?”
  林景峰在機關道裏摔得鼻青臉腫,答:“沒有。”
  藍翁笑道:“師父看看。”
  藍翁拉起林景峰的手,從手腕一路捏上去,捏到肩膀,又讓他轉了個方向,沿背摸下來,在他的褲兜裏掏出一枚斷成兩半的玉钗。
  仇玥跪在茶幾前泡茶,笑道:“我說钿子怎麽沒了呢,哪有嫔妃下葬不戴钿子的?”
  藍翁唏噓道:“這回眞是糟蹋了,老三,你說該怎麽罰你?”
  林景峰盯著牆角,不吭聲。
  十一歲的林景峰站著,藍翁坐著,林景峰比藍翁還高了點。
  藍翁甩了林景峰一耳光,打得林景峰半邊臉紅腫。
  藍翁和藹道:“把嘴巴張開?”
  林景峰張嘴,下巴被藍翁捏著,口中塞進一根煙鬥。
  “師父打你,是讓你記得。”藍翁說,以煙鬥扣著林景峰的口腔,大力一擰。
  林景峰悶哼一聲,劇痛令他五官扭曲得變了形。
  藍翁又一擰:“現在記得了麽?”
  林景峰滿嘴淌血,臼牙被生生擰斷一顆,嗚嗚地叫,不知是在哭,還是在求饒。
  藍翁擰了第三下,林景峰痛得跪在藍翁身前,側倒下去。
  藍翁道:“知錯能改,善莫大焉,記得了就好,你還是師父的小徒弟,這些年裏,到底私藏了多少,師父也不讓你吐出來了,這張卡呢……”
  仇玥笑個不停,掏出一張銀行卡,擺在桌面上。
  林景峰睜著眼,看著那張卡,那是他借白斌身份證辦的,每次入墓,便會或多或少留點小東西,出門時偷偷換成錢,存進卡裏。
  藍翁道:“師父就幫你先收著,等你出師的時候,師父再還給你,保證一分錢不短了你的,你看這樣成不?要眞成,這事咱們都不計較了,給師父磕個頭,以後就不提了。”
  小林景峰抹了嘴裏的血,爬起身,恭恭敬敬朝著藍翁磕頭。
  藍翁笑道:“孺子可教,到潘家園去,把這小玩意賣了,我看斷了的钿子,怎麽得也能賣個兩三萬吧?”
  白斌求情道:“師父。”
  藍翁揮手道:“去去,好好說說,短不了你的。”
  小林景峰捧著斷成兩半的玉钿,進潘家園。
  一家古董店門口全是穿黑衣服的保镖,店裏傳出大喊大叫的小孩聲音。
  “我要這個我要這個——我就要這個——你不給我買我就不回家了!”
  “你饒了二舅吧!那玩意兒人老板不賣,小賤!你這是想把二舅朝死裏整呢!”
  “我不管——我就要——嗚哇——”
  林景峰走進店裏,把斷了的玉音钿放在櫃台上,說:“老板,估個價。”
  那男人眞是快瘋了:“老板你開個價吧,我外甥賴在這裏不走,你們也沒法做生意不是?開個價開個價……這有什麽好的,不就一破罐子麽?你上哪買不到去啊!”
  “我——就——要——”
  老板道:“那陶埙是鎮店的……”
  孫亮:“你開個價!”
  小孩:“不,我不要那個了,我要這個!”
  林景峰:“……”
  小孩盯著玉音钿:“就要這個!”
  孫亮如釋重負,也不管價錢了,讓林景峰快開價,
  林景峰報了個價,孫亮馬上刷卡付錢,林景峰看了那六歲小孩一眼,小孩馬上收聲不嚎了,接過玉音钿朝懷裏揣。
  玉音钿是件極其稀罕的外族飾物,如钿钗般可戴在頭上,也可順著钿管吹出鳥鳴之聲,孫亮終于逃出生天,抱著小外甥走了。然而接下來的幾天,家裏到處都是尖銳的吹哨響聲,快把他折騰得精神崩潰。
  一年後,林景峰十二歲。
  林景峰站在院子裏練拳,赤著肩背,俨然已是小男人一個,單掌拍出,擊在木樁上,側過頭,聽到藍翁的聲音。
  “師父老了,不想再收徒兒了,這小子你領去罷。”
  白斌躬身道:“謝師父。”
  門推開,白斌帶著一名小孩出來,小孩笑嘻嘻道:“師父,我能叫你師父了麽?”
  白斌眉毛動了動,答:“還沒有。”
  林景峰收拳,站直身子,目送白斌帶著那小孩走進大院。
  白斌道:“老三幫我看著他一會,師哥出去一趟。”
  男孩倒是有眼色,主動打招呼,聲音稚氣,語氣卻十分成熟道:“哎,朋友,你好啊!”
  白斌在前院道:“他是你師叔。”
  林景峰瞥了那小孩一眼,收起褡裢,穿過整個花園,要去水龍頭下。
  “你去哪?”那男孩追了上來:“我們做個伴?我陪你?”
  “小師叔在做什麽?”
  “小師叔在練拳?”
  十二歲的林景峰面無表情,蹲在水龍頭下洗頭,探手右撈,那男孩先一步拿起洗發水過來,在他的頭上擠了一點,又主動幫林景峰洗頭,小孩的手指揉得林景峰腦袋十分舒服,林景峰甩幹短發,旁邊毛巾又遞到面前。
  “我媽是在發廊裏做的,怎樣,這手藝還成吧,我幫你松骨?小師叔?”
  小景峰叼了根煙點上,面無表情道:“唔。”
  “我叫王又又。”十歲的王雙笑道:“小師叔你叫什麽名字?”
  “看在你這手藝的份上,告訴你一件事。”小林景峰吐了口煙,緩緩道:“有蛇的時候,記得躲進棺材裏。”
  “什……什麽?!”小王雙駭得聲音變了個調兒:“你說什麽?小師叔?”
  林景峰:“繼續揉。”
  秋天的陽光下,一名十歲的男孩在幫另一名十二歲的男孩推背,林景峰被按得十分舒服,從他入了師門的那天起,除去王雙的手,與他肌膚相接的,便只有死人。
  按著按著,一年接一年,六年光陰過去,藍翁的院裏,木樁零落,雜草長到水龍頭邊上。
  王雙依舊手上不停:“前兒個太師父和外國人做的那筆買賣,足足得了兩千多萬呢。”
  林景峰摘了煙扔掉,嘲道:“你這柳州貨,打甚麽京腔‘前兒個’‘昨兒個’,欠扣嘴了麽。”
  王雙兩掌合十,手指分開,在林景峰背上拍得啪啪響,又幫他抻手指頭:“哎,小師叔,我昨天聽到師父和師娘說話,說擔驚受怕的太累人,不想幹了。你抽這個吧,這個好。”
  林景峰:“唔,哪來的中華?”
  王雙道:“太師父的,我看他開了不抽,就給你拿了包。”
  林景峰:“當心鞭子抽你一頓。”
  王雙笑道:“太師父可從來不打我……”
  林景峰:“知道你會拍馬,老頭子私下和你聊的那些碎話,可別到處對人說,否則……”
  王雙側著頭,嘴角揚起一抹痞子似的笑容:“知道拉,師父如果走了,小師叔,這兒就是你當家了,多照顧小雙啊。”
  林景峰先前只當白斌是發牢騷,這時才意識到不對,蹙眉道:“誰跟你說的他不想幹了,話別亂說……”
  一人走進花園:“老爺子請三爺,有事商量。”
  林景峰點了點頭,起身,王雙愕然道:“怎麽不叫我去?”
  王雙拉著林景峰的手,林景峰道:“你一徒弟,湊什麽熱鬧,在這處著,我馬上回來。”繼而走了。
  廳裏,藍翁坐著,白斌與林景峰負手坐著,仇玥給藍翁捶背,陳珞珞倚在窗台邊,看外面陽光燦爛的花園。
  林景峰一點頭,便算見過禮。
  白斌臉色嚴肅,似乎發生了很嚴重的事情。
  藍翁抽了口煙,面前白霧缭繞,徐徐道:“這些年裏,是師父錯了。”
  林景峰心裏疑惑,蹙眉看了白斌一眼。
  白斌低下頭去。
  藍翁又道:“一筆買賣上千萬,怎麽能短徒弟的花用呢?”
  白斌沈聲道:“是徒兒錯了。”
  白斌躬身跪在地毯上,陳珞珞依舊看著窗外,白斌低聲喝道:“女人!過來!”
  藍翁忙起身:“不不,白爺怎麽能跪?”
  林景峰打了個寒顫,藍翁又道:“聽說藍公館裏這些年,吃的花的,都是白爺賺回來的錢……”
  林景峰馬上想起王雙的話,氣息窒住了。
  誰告訴他的?王雙偷聽完,轉身又給老頭子說了?!
  白斌跪在地上,行了個大禮,打斷道:“那年黑龍江大雪,徒兒蒙師父揀了回來養在身邊,一眨眼也三十多個年頭了。”
  藍翁又噴了口煙,悠然道:“師父還記得你被撿回來那年,就十二歲,在塌了的牆邊冷得發抖,旁邊還有一窩豬崽子……”
  白斌道:“師父養育之恩,這些年裏時刻不敢忘,徒兒昨晚夢見我在山裏失蹤的爸,朝我說也是成家的時候了,咱們這行香火本來就不盛,師父是我唯一的親人,早點抱個徒孫子,也是好事不是?”
  藍翁敲了敲煙鬥,在白霧裏笑著說:“我只認得一個叫王雙的徒孫子,可不知道還有別的徒孫子。”
  林景峰心內暗自歎息。
  白斌跪著不起身,過了很久,林景峰說:“讓他走吧,師父。”
  藍翁籲了口長氣,沒有答話,林景峰順著陳珞珞的視線朝外望了一眼,看見花園裏,王雙笑得陽光燦爛,倚在院邊的圍柵前調戲外面路上,放學走過的女中學生。
  藍翁緩緩道:“一場師徒,二十五年,爲師也不好說什麽了,本來想讓你繼承藍公館,人各有志,不能強求,你就去吧!早點帶個大胖小子回來,也讓師父抱抱。”
  白斌如釋重負,又磕了個頭,陳珞珞滿臉眼淚,哽咽道:“謝師父成全。”說著走到白斌身邊跪下。
  藍翁望向林景峰:“老三,你……”
  林景峰:“也讓我走吧,師父。”
  藍翁愕住了。
  林景峰不跪,也不躬身,負手而立,淡淡道:“人各有志,昨晚上我也做了個夢,夢見我娘的墳頭被風沙埋了,我外婆挖得滿手是血,說我不孝。”
  藍翁淒然一笑,擺了擺手,朝椅背上重重一靠,半天不作聲。
  仇玥笑道:“老三,你還有張卡在我這兒呢,卡裏還有兩百多萬,這就不要了?”
  林景峰道:“那張卡,送給師父,都是弟子的一點心意。”
  當天黃昏。
  “聽著,小雙,安定下來以後。”林景峰說:“我會給你打電話,到時候你再來找我。”
  “小師叔,去哪?”王雙萬萬沒料到林景峰也走了。
  王雙一路追著林景峰入房,林景峰把背包甩在背上:“你爲什麽告訴老頭子,二師哥要走的事。”
  王雙愕然道:“我沒有啊?發生了什麽事?!”
  林景峰打量王雙,片刻後相信了他,王雙又問:“你們要走了?去哪?”
  林景峰靜了一會:“沒想好去哪,你走嗎?朋友,我們作個伴?”
  王雙道:“我還得跟著師……”旋即意識到什麽,笑了笑:“我跟著你,小師叔,你去哪,我就去哪。”
  林景峰眉毛一揚:“眞的?”
  王雙答:“眞的。”
  林景峰:“過來。”
  林景峰領著王雙,看著他收拾了東西:“我去和老頭子說。”
  王雙道:“不用,我本來也想走的,我想跟著師父,本事還沒學到幾成。”
  林景峰略一沈吟:“那也成,大家先在一起吧,以後的事,以後再說。”林景峰覺得,王雙既然願意放棄師門的錢與地位,願意跟著他們離開,多半不會是貪圖好處,通風報信的人。白斌的話,多半是被其他人聽到了。否則白斌一走,老頭子嫡系裏,男人就剩個小雙,爲何不留下來當家?
  林景峰打消了疑慮,小雙不拘小節,卻是知道分寸的,不應該會是告密的人。
  這件事,林景峰一直藏在心裏,沒有對任何人提起過。
  陳珞珞意識到了什麽,卻也藏在心裏,沒有對白斌說過,畢竟白斌走了,首先得益的是林景峰,林景峰既跟著離開師門,王雙便更不用說了,沒有道理懷疑他們兩個。
  黃昏時分,白斌夫妻,與林景峰、王雙都離開了藍公館。
  白斌夫妻在上海開了家店,名喚峥嵘歲月,林景峰獨自探聽消息,依舊盜墓,交給白斌轉手。一年後,白斌得了張無名地圖,後根據王雙的推測,曾經在藍翁的書架上見過相似的地形圖。
  于是白斌親自出馬,帶著王雙與林景峰入骊山探路。
  那一次探路行動中,地圖似是而非,王雙憑借自己曾經的記憶,帶著二人幾次僥幸避開機關。
  到得最後,白斌摒棄地圖,讓王雙帶路出去,開啓最後一個機關後,面前是一片漆黑。
  白斌讓林景峰與王雙留在外面,自己手持冷光管入內勘察,沒有機關。
  過得片刻,一聲身體倒地的沈悶聲響,林景峰才意識到一件事,他們進入了整個秦始皇陵最核心的區域,占地上千公頃的水銀海。
  水銀海本身就是一個宏大的毒障,所有機關都埋伏在水銀中,嬴政的棺椁更深深潛入了地底。
  林景峰帶著王雙與白斌逃了出來,王雙多次誤觸機關,陷在化金水室內。
  白斌中毒已深,留下遺囑,化金水室大門合攏,林景峰最終離開了秦始皇陵,萍蹤四海,浪迹天涯。
  當年,斷掉的玉音钿。
  林景峰沒有漫天開價,按次品行價只賣了孫亮七千,余下的一萬三,還是白斌掏腰包爲林景峰補上的。
  饒是如此,林景峰賣完玉音钿後回來,還是被鞭子抽了一頓。
  當年,斷掉的玉音钿。
  孫亮當然沒有對陸少容說價錢,否則又害得小外甥挨揍。展行愛不釋手地把它捧回家,吹了幾天,被展揚罵了一頓,興頭過了,沒趣扔回紙箱裏。陸遙找玩具的時候把它拿出來吹了吹,吹不出個所以然來,更吹不出蔡文姬那胡笳十八拍的個種滋味,于是丟到一旁,被家裏的狗銜走了。
  又過了十天半個月,小毛它拿來磨牙,斷成好幾截,傭人打掃狗窩的時候掃出來,便隨手扔了。
  一眨眼,又是許多年,往事隨風去。
  林景峰還記得被煙鬥扣嘴的事,他站在月台前,不知爲何,依稀回憶起斷成兩截的玉钿,回憶起從沒挨過打的小雙,回憶起少年時一點一滴。
  回憶起那些峥嵘頭角,被逐漸磨平的歲月。
  冷不防身邊有人熱情地問:
  “嗨!朋友,你好啊!”
  林景峰只以爲是幻覺,沒有回答,甚至不想轉頭看。
  “你去哪?咱們作個伴吧?”展行笑道。
  
  
  
  Chapter31
  
  紅發走出雪地,沿著雪地搜索,把藍眸從積雪下拖了出來。
  藍眸狼狽不堪,紅發得意地笑。
  藍眸咳了幾聲:“剛剛爆炸哪裏傳出來的?”
  紅發道:“西面,帶他們走?還兩名學生怎麽處理?”
  藍眸道:“飛魚的兒子帶走,其他人留在這裏。”
  紅發看了看帳篷那邊,林景峰疲勞地支撐著出來,看了四周一眼。
  “小賤呢?”林景峰警覺地喊道:“小賤——!又去哪了?!”
  藍眸道:“車上,小心再喊出雪崩,老子可不想被埋第二次了。”
  林景峰走到一輛雪地車前,看到車內熟睡的展行,方松了口氣。
  紅發道:“被爆炸震暈了,剛撿回來的。”
  林景峰點了點頭,藍眸上了他們的雪地車,似乎在等什麽。
  許久後,藍眸詫道:“你不走?”
  林景峰戴上墨鏡,說:“帶他回去,送他回北京,軍隊快來了。”
  紅發不置可否,說:“那我們走吧,先回拉薩去。”
  他們發動了雪地車,林景峰背著霍虎給的長藏刀,走向山坡高處,翻身騎上他的摩托車,從另一條路離去。
  “餵!等等我!”
  霍虎從山洞裏追出來,匆忙中一瞥,又揀了塊石頭跑回去,在岩壁上寫寫畫畫。
  紅毛不耐煩道:“快點!”
  霍虎追上來,擠進了車裏。
  紅、藍、帶著霍虎與展行,開車回拉薩。
  霍虎問:“還有學生呢?”
  藍眸開車,紅發抱著大劍打瞌睡,長靴架在駕駛窗前,漫不經心答:“駐邊軍隊快來了,交給他們處理。”
  霍虎點了點頭,舒了口氣,摸了摸熟睡的展行額頭,開始翻他的包。
  片刻後,翻出一盒牛奶,一包牛肉幹。
  霍虎無事一身輕,悠閑地開始享受了。
  “來點麽?”霍虎大方地說。
  紅發從後視鏡看了一眼,擺手道:“不喝。”
  藍眸懶懶道:“你身手不錯,來這裏做什麽?以後想去哪?”
  霍虎靠在車座上,把展行扳起來一點,讓他枕著自己大腿:“不知道,沒想好,來收拾個以前留下的爛攤子,以後沒事幹了。”
  藍眸又問:“想入夥麽?家裏幹活的太少了,剩我和紅毛兩個,另外倆懶骨頭好吃懶做,從來不願意出任務。”
  霍虎擺手道:“包吃住和零食麽?”
  藍眸道:“吃住包,零食不包,可以帶媳婦來。”
  霍虎道:“那算了,再說暫時也沒媳婦。”
  藍眸也不勉強,哼著歌,紅發又道:“你可以嘗嘗冰淇淋,那個味道不錯。”
  霍虎點頭道:“以後去試試。”
  一天後的下午,拉薩。
  雪地車停在街道邊上。
  展行足足睡了二十多小時,醒來的時候幾乎要餓瘋了。
  展行的爪子無力地揮來揮去,抓到駕駛位上:“行行好,給口吃的吧……”
  藍眸:“……”
  紅發:“……”
  藍眸道:“前面是八角巷,巷子裏就有賣吃的,你家不是有錢得很的麽?”
  展行點了點頭,背起包,迷迷糊糊正要下車,忽然清醒過來,叫喚道:“不對!小師父呢?!”
  紅發漫不經心道:“讓你好自爲之,他走了。”
  “哦。”展行失望地說:“虎哥呢?”
  藍眸道:“他去看個老朋友,讓你先回北京去,不用等他,以後有緣再會。”
  展行抽了抽鼻子,准備下車,突然又轉過頭:“你們呢?你們在這裏做什麽?”
  紅、藍異口同聲道:“在等你下車,還不滾?”
  展行哇的一聲大叫,抱著紅發脖頸幹嚎:“我哥也沒了!小師父也沒了!你們要負責!不對!他不用負責,你負責好了!紅叔!”
  紅發:“???”
  藍眸:“再叫,我要打電話給你爸了。”
  展行:“我不怕他!”
  藍眸:“打電話給你大舅?”
  展行馬上兔子般地下了車,剛一下車,藍眸便忙不疊地把車開走,紅毛滿頭汗,唏噓道:“這小子比小唐還難對付……”
  藍眸:“你能不敗興嗎,提他做什麽?”
  紅發道:“好好,去買紀念品,多玩幾天再回去。”
  八角巷:
  展行尋到一間店,隨便點了幾份吃的。
  面餅,牦牛肉,酥油茶。
  吃進嘴裏,味道都是苦的,填得滿肚子,填不滿心。
  展行抹了抹眼睛,獨自吃了一會,眼淚掉在碗裏。
  布達拉宮,日光殿:
  霍虎十指交扣,翻手一推,湊到老喇嘛面前,指節劈啪響,又按了按酸麻的脖頸。
  霍虎看了看窗外,正是黃昏時段,他的貓瞳在夕陽下閃著琥珀的光澤。
  霍虎:“有吃的麽?”
  老喇嘛微笑道:“贊普想吃點什麽?”
  霍虎想了想:“冰淇淋有沒有?牛奶也行,牛肉,不要有地溝油的。”
  老喇嘛和藹笑道:“冰淇淋沒有,地溝油也不會有。”
  老喇嘛吩咐人上了菜,霍虎狼吞虎咽地吃了,一抹嘴,不過最近得了本書,忽然覺得,有首詩很不錯,我給你看看……”
  老喇嘛色變道:“不不,贊普請不要取出來了,山下隨意看看無妨;布達拉宮裏,還是不要隨便翻的好。”
  霍虎:“看看嘛……”說著伸手要拿書。
  老喇嘛:“來人,送客。”
  霍虎:“……”
  一名紅衣喇嘛快步走來,低聲在老喇嘛耳邊說了幾句話。
  老喇嘛緩緩點頭,忽道:“贊普的神刀……”
  霍虎道:“送他了,沒關系。”
  老喇嘛會心一笑,吩咐幾句,那喇嘛雙掌合十,躬身退出,前去傳話。
  霍虎道:“我走了。”
  老喇嘛白眉微一動:“贊普這就走了?”
  霍虎:“你不是送客?也該走了,剩這雙眼睛,過一世便差不多了。”
  老喇嘛道:“贊普若勤勉些,不枉費數百年光陰避世,現已沒這許多煩惱了。”
  霍虎伸了個懶腰:“不想動,光想曬太陽睡覺……給我買張機票吧,隨便去什麽地方。”
  老喇嘛點頭,作了個“請”的手勢,霍虎把腕上那串珊瑚珠借下來,扔在桌上,道:“後會有期。”
  老喇嘛起身相送,與霍虎告別。
  林景峰站在布達拉宮紅宮入口,雙手平持朗達瑪神刀,靜靜站著。
  一位紅衣喇嘛前來,躬身。
  紅衣喇嘛問:“您爲何把此物帶來?”
  林景峰答:“這是你們的刀,物歸原主。”
  紅衣喇嘛道:“此刀的主人不是我道中人。”
  林景峰微詫:“不要?”
  紅衣喇嘛搖了搖頭:“您可保有此刀,它與您有緣。”
  林景峰點了點頭,把長刀系在背後,對方又說:“感謝您的心意,活佛請您到八角巷,去用一碗酥油茶。”
  林景峰道:“謝謝。”繼而轉身離開了布達拉宮。
  五分鍾後,霍虎從樓梯下來,紅衣喇嘛躬身作了個“請”的手勢。
  “贊普可有許多年沒來了。”紅衣喇嘛和藹笑道。
  霍虎道:“你好,仁德倉加大師,我總是想不通你們輪回轉世怎麽轉,過這麽多世,還記得以前的事?”
  紅衣喇嘛道:“贊普說笑了,您手裏拿的是什麽?”
  霍虎在紅宮外停步,翻了翻手裏的《倉央嘉措詩集》,說:“這個人的詩,有幾句我很喜歡。”說著撕下一頁收好,把剩下的扔進垃圾桶裏。
  紅衣喇嘛一路送霍虎走出廣場,霍虎戴上墨鏡,夕陽金光萬道,鋪滿拉薩。
  住在布達拉宮,我是雪域的王。
  流浪在拉薩街頭,我是世間最美的情郎。
  八角巷:
  展行吃飽了:“發票開過來。”
  服務員:“對不起,最近發票用完了,要等到下個月了,要不您下次到拉薩的時候過來拿?”
  展行仰頭,眼淚汪汪。
  服務員:“……”
  于是展行得到了發票,隨手刮了刮,沒獎,扔在桌子上。
  展行起身,沿著八角巷內一路走去。黃昏的流光投于轉經筒上,黯淡的經筒反射金色的夕陽,交織成奇異而瑰麗的光澤。
  遠處傳來喇嘛誦晚經的聲音,布達拉宮敲鍾,小孩子們笑著跑過。
  八角巷一邊,上百個轉經筒林立,遊人稀少,展行沈默地緩緩走著,手掌推動一排排的轉經筒。
  林景峰走進八角巷,始終不即不離,跟在展行的身後不遠處。
  展行走到巷子盡頭,轉完那一排排的轉經筒,面前拐角處,有一尊佛像。
  他抹了把眼淚,沒精打采地轉身,林景峰站在他的面前。
  “你……小師父?”展行道。
  林景峰說:“有人讓我來喝一碗酥油茶,你晚飯吃了麽?”
  展行道:“剛吃完,你身體好點了?”
  林景峰找了張桌子坐下,點了碗茶和面餅,答:“唔。”
  展行坐在他的對面,趴在桌子上玩筷子,二人都沒有說話,只有林景峰吃東西的聲音。
  林景峰吃完面餅,喝完茶,說:“走了,保重。”
  展行道:“去哪?”
  林景峰道:“師門不能回了,只能浪迹天涯。”
  展行:“你的藥呢?你不是被……”
  林景峰:“與你無關。”
  展行:“我們一起吧。”
  林景峰:“不了,你太煩人,把發票開過來。”
  展行:“但我愛你,小師父。”
  林景峰把發票扔給展行刮獎,說:“我不愛你,謝謝,你刮吧,你抽獎運不錯。”
  展行埋頭刮發票,嘴裏說:“你愛我的。”
  林景峰冷冷道:“我說過愛你麽?”
  展行刮出五塊錢,下意識地往兜裏揣,心想留個紀念,嘴上答:“好像沒有。”
  林景峰道:“那不就是了,刮中了?發票給我,我看見了,想藏到哪裏去?”
  展行只得把發票交給了林景峰,林景峰說:“再見,小賤,各回各家,各找各媽。”
  展行沒有再說什麽,掏出根煙,叼在嘴裏,走出了八角巷。
  機場:
  展行在櫃台買了機票,擡頭看值機櫃台。
  拉薩——北京,四點二十開始登機。
  展行換了登機牌,拿著轉經筒晃來晃去,驚心動魄的拉薩之行結束了。死的死,散的散,早知道多買點紀念品。
  回去還不知道孫亮得怎麽罵,估計會被押送回紐約,再也不能到中國來了。
  想到林景峰,他就忍不住掉眼淚,展行邊走邊把眼淚往肚子裏吞,旋著轉經筒,看到登機口前站著一名紅衣喇嘛。
  展行停下腳步,依稀覺得這人面熟。
  “您好。”展行:“我們在……啊!”
  展行想起來了,在拉劄公路上,半山腰的廟宇裏,不正是這個喇嘛?當時他閉著眼,現在則是睜開的,一時半會展行沒認出來。
  紅衣喇嘛回禮,和藹笑道:“我來送一位長輩上飛機,你要回家了,在拉薩有什麽收獲?”
  展行道:“只買了一件東西,就這個。”
  紅衣喇嘛接過轉經筒,示意道:“轉經筒是順時針轉的,你轉錯了。”
  展行尴尬笑道:“哦,謝謝,您怎麽稱呼?”
  紅衣喇嘛把轉經筒交回給展行,答:“仁德蒼加。”
  展行點了點頭,接過轉經筒隨手轉了轉,紅衣喇嘛又道:“轉一周,如念《大藏經》一次;轉兩周,如念所有佛經一輪;三周可消身、口、意障業;十周消須彌山般罪障;百周功德可比閻羅;千周萬周,證得法身;十萬百萬,悉得安樂;千萬周者,渡六道衆生脫離苦海;億萬周者,立地成佛。”
  展行:“……”
  周圍聚了一圈正要離開拉薩的遊客,紛紛被老喇嘛的講道吸引過來。
  展行道:“我……只知道轉它能念經,原來還有這麽大的來頭,裏面的經文是什麽經?我見過經文,但讀不懂藏語。”
  仁德蒼加喇嘛微笑道:“有的是六字眞言,有的則是別的,你手上的是瑪尼經筒。”
  展行點了點頭,他說:“我在布達拉宮廣場買的,也有用?”
  仁德蒼加答:“心誠則靈。”
  展行忽然起了個念頭,把轉經筒的蓋子拆開,隨手取出經文。
  “你……走路來的?”展行問。
  仁德蒼加道:“坐車來的。”
  展行道:“我想回八角巷,能載我一程麽?”
  仁德蒼加笑道:“當然。”
  八角巷盡頭:
  天色昏暗,林景峰修長的影子被投在古遠的地磚上,眉毛,側臉,形成一個英俊的剪影。
  他擡起雙手,全身前傾,撲倒在地上,喘了口氣,緩緩起身,繼而再次前撲。
  整個人從站立到撲倒,直至額頭觸地,方站直身子,如此不斷循環。
  展行的腳步聲。
  林景峰聽腳步就知道是他,雙眼仍虔誠地看著佛像:“怎麽又回來了?”
  展行說:“你在做啥?”
  林景峰道:“磕等身長頭。”
  展行問:“有什麽用?”
  林景峰道:“祈願。”
  展行點了點頭,站在一邊,林景峰反複前撲,滿身大汗,額頭通紅。
  展行站著數數,林景峰撲了一次又一次,展行忍不住問:“你要磕幾個?”
  林景峰:“一千個,現在到三百二十七個了。”
  展行:“我幫你數吧。”
  林景峰一次接一次地前撲,展行數道:
  “三百二十八、三百二十九、四百、四百零一,四百零二、四百三十八、四百三十九……五百……”
  林景峰:“你會下地獄的。”
  展行:“佛說,我不下地獄,誰愛下誰下。”
  林景峰:“……”
  展行:“你磕這麽多等身長頭,祈的什麽願?”
  林景峰:“跟你沒關系。”
  林景峰撲倒下去,展行扒在他的背上,把林景峰壓著。
  林景峰咬牙撐起來,幾下猛撐:“刺啊——擦!”
  “又做什麽!數到幾我都忘了!”林景峰怒道。
  展行抱著林景峰的脖頸,趴在他的背上:“重來吧,從一開始。”
  林景峰:“我會死在這裏的……你快下來!”
  展行:“你告訴我祈的什麽願,我就不搗亂。”
  林景峰趴在地上,側臉貼著冰涼地磚:“說出來就不靈了。”
  展行抱著林景峰,依在他背後:“靈的,我剛剛見了個老喇嘛,他說心誠則靈。”
  林景峰:“哦,我祈的是,願我愛的人,此生平安喜樂。”
  展行瞬間紅了眼眶,鼻子發酸:“已經靈了啊,現在就挺高興的。”
  林景峰:“又自以爲是了,有說是你麽?”
  展行:“有,人證,物證都在了。”
  展行取出經文,緩緩展開,湊到林景峰面前,上面赫然是他的筆迹:
  展小賤,我也愛你的,過來吧——小師父
  劄達邊境,喜馬拉雅地宮:
  軍人們大聲叫嚷,揮手,軍車載走屍體。
  大門緩緩合攏,把地宮關進了一片黑暗裏,唯一留下的痕迹只有壁畫下的岩石旁,兩只手拉著手,張牙舞爪的小人,外加一只蹦蹦跳跳,三只腳沒畫完的貓,以及數人龍飛鳳舞的筆迹:
  展小健到此一遊。
  林小峰到此一遊。
  霍小虎到此一遊。
  
  
  《第二卷 無頭佛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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