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溪(上) byNeleta(3P 雙性生子)

文案:
  為什麼?
  面對喬邵北和展蘇南的怒火,顧溪的腦袋裡只有這一個疑問。
  為什麼?
  他做錯了什麼?
  身上的痛遠不及被驅離的傷,
  可對顧溪來說他卻沒有太多的時間去舔舐傷口,
  身體的秘密帶來了又一個秘密,
  為了這個秘密,他必須努力地活下去,咬牙挺下去;
  十二年,滄海一粟,
  再次見面,
  曾經的心動與心痛只剩淡淡的回憶,
  他是顧溪,已經離開的顧溪,
  就像遠去的溪流,已無法再回頭
  
  ————
  
  註:此文雖是現代文,但我仍設定某些背景是虛構,架空的,如果某些情節的背景設定與現代不符,還望大家原諒則個。文中的城市大部分我都是虛構的,大家就把這篇文檔成是一篇現代架空文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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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溪:楔子

  屋內的氣味並不好聞,渾濁中不僅僅是煙酒過後留下的。儘量小心地不發出半點聲音,儘管全身痠痛的隨時都會栽倒下去,一人仍是極快地套上皺巴巴佔滿了生日宴各種污漬的衣服,只想趁著床上的兩個人醒來前快速逃離「犯罪現場」。
  昨天是他18歲的生日,經不住兩位好友「成人禮就是要放縱」的言論慫恿,他第一次喝醉了,結果就是三人稀里糊塗地滾到床上,所有能做的和不能做的都做了。清醒之後會有的尷尬已經不在他的考慮範圍之內,慌張的面容下是一顆害怕秘密被發現的驚恐。和兩人認識三年來,為了保住這個秘密他不知道花了多少的心力,卻沒想會在這一天有可能功虧一簣。不敢面對醒來的兩人,他撿起掉在地上的被子蓋住床上赤裸的兩人,不敢回頭地逃離。下樓時,他沒有發現躲在樓道角落裡一人嫉恨的眼神。
  
  回到住處,洗去一身的粘膩,身體和精神都處於極度疲憊中的他卻了無睡意。癱坐在沙發上,他才感到了應有的羞澀。夾緊雙腿,他在害怕之餘又有一點怦然的心跳,拋開他身體的秘密不說,他不後悔把自己交給那兩個人,那兩個他喜歡的人。只是……想到那兩人清醒後他們之間的關係會有怎樣的變化,他的眼神暗了暗。
  「我希望能永遠是邵北和蘇南的朋友。」
  他在昨天許下的願望還能實現嗎?
  
  電話鈴聲打破了他的思緒,他拿過手機,看到來電顯示是誰後,他不禁心慌起來。假裝沒聽到還是接聽?猶豫間,習慣了不去拒絕的他下意識地接聽了電話。
  「蘇南……」
  「小河,怎麼一個人走了?我和邵北醒來不見你急壞了。」
  雙手握住電話,他舔舔發乾的嘴,不知該怎麼回答。電話那邊的人似乎也因為昨夜發生的事而感到幾分尷尬,不過在沉默了片刻之後還是出聲問:「你在哪兒呢?」
  「宿舍。」
  「那你等著,我和邵北現在過去你那裡,還沒吃東西吧。」
  「嗯。」
  「我們帶吃的過去。」
  「……好。」
  嘴角忍不住揚起,雖然他察覺到了他們之間多出的那絲不同以往的尷尬,但他的生日希望似乎可以達成了。儘管發生了那樣的事,但他們,仍願意來找他,仍願意當他是朋友。
  
  「小河。」
  「啊。」
  「身體……還好吧。」
  轟,他的臉紅透了,下意識地就切斷了電話。下一刻,他緊張地咬住嘴,他們發現,他的秘密了嗎?
  而電話的另一端,兩人揉著因宿醉而疼痛的額角,眼裡是欣喜也是懊惱。欣喜於他們昨夜與一個人的關係有了實質性的進展,懊惱於他們昨晚喝得太多了,以至於他們只隱約記得發生了什麼,卻不記得其中的細節。




遠溪:第一章

  如果時間可以倒流,他會選擇流回15歲的夏天。那樣,他就不會在中考志願裡填寫「坤行高中」;那樣,他就不會遇到那兩個改變了他一生的人。如果時間可以倒流,如果……如果……可惜的是,世界上沒有那麼多的「如果」。
  
  ※
  
  地下通道常常是小攤販聚集的場所。每天下班時間,來來往往的人們尤其是女人們都喜歡在這裡駐足挑一些便宜又喜歡的東西。在這座地處北方內陸的小城市裡,沒有人會來管走鬼、市容,連帶著地攤成了地下通道里的一道亮麗的風景線。
  
  通道里的地攤商販大都是常駐客,有的甚至一天到晚都在這裡擺攤。別的人很難在這裡找到一席之地,不過也有例外。遇到有的商販因為某些原因不來了,那他空出來的地方就可以被別人接管了。大家都是討生活的,也沒有誰會為難誰,彼此之間能有個照應比什麼都好。
  
  在這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的商販中,有一個女人引起了其他商販的注意。這個女人是三個多月前來的,正巧那時候有一個商販回老家了,女人就在空出來的那一尺多的地方擺起了攤子。因為天冷,她的圍巾總是裹得嚴嚴實實的,再加上她還戴著帽子,留著長髮,平時大家只能看到她的眼睛。哪怕是吃飯的時候她也是低著頭,用頭髮遮住容貌,似乎不喜歡別人看到她的模樣。所以女人來這裡一個月後大家才知道她是一個模樣漂亮的女人。女人每天獨自在這裡擺攤賣手工花和一些女孩子的小飾品,也是在女人來這裡的一個月後,大家才知道女人懷著身孕。眼下,女人的肚子越來越大了,似乎也到了該生產的時候。
  
  女人每天來得最早,走得卻是最晚,沒有人見到過她的丈夫。女人不大喜歡說話,也很少跟左右的商販們閒聊。不過女人並不是那種對人冷漠的人,相處久了,左右的人都知道她只是內向而已。起碼他們去茅廁的時候,女人總是認真地幫他們照看攤子。大家只知道她叫小河,至於她姓什麼,從哪裡來的,老公在哪裡,無人知曉。久了,大家也明白了,瞧女人起早貪黑那麼辛苦地掙錢,想也知道她沒有老公。
  
  快過年了,天也越來越冷了,年尾都是大家發獎金的時候,也是商販們卯足了勁掙錢的時候。女人做的紙花很漂亮,過年買回去正好應景。也因此,這幾天女人的生意不錯。天很冷,女人的手指頭因為做紙花不能戴手套,都凍出了凍瘡。但這些一點都沒有影響她做出來的紙花的精美。每次收到錢,女人的眼裡都會閃過淡淡的喜悅,也因為她挺著大肚子,所以幾乎沒有顧客會跟她討價還價,何況女人給出的價錢也十分的合理。
  
  天黑了,通道里的人也越來越少了。大冷的天,誰都想早點回家暖和暖和。賣手機袋的大嬸搓搓凍僵的手,拿過保溫瓶倒了一小杯熱湯灌下肚子。看一眼身邊還在做紙花的人,她又倒了一杯熱湯遞過去。
  「小河,喝口熱湯,天太冷了,你的身子不比我們,可得注意啊。」
  專心做紙花的人被眼前多出來的杯子嚇了一跳,然後她放下手裡的活計凍得通紅的雙手猶豫了片刻後伸出,接過杯子。
  「謝謝。」
  
  名喚小河的女人聲音低低沉沉的,聽在別人的耳朵裡更顯得她的性格內向。大嬸擺擺手,催促:快喝吧。」
  小河壓了壓帽子,拉下捂著半張臉的圍巾,低著頭把熱湯慢慢喝了下去。喝完湯後,她立刻拉上圍巾,把杯子還給大嬸,又說了聲謝謝。大嬸收好杯子,看看小河的肚子,好心地問:「小河,你這肚子這麼大,快生了吧。」
  
  小河揉了揉肚子,只點了點頭,沒有說已經9個月了。習慣了小河的內向,大嬸忍不住問出壓在心裡三個多月的疑問:「小河,你老公呢?我光見你一個人在這裡擺攤子,從來沒有見過你老公。你都快生了,還每天來擺攤子多危險啊。」
  
  小河的手一頓,搖了搖頭。看到她的眼睫輕顫,大嬸嘆了口氣不問了。小河的搖頭只有兩個意思,要麼是她沒有老公;要麼就是她老公根本不在乎她。不管是哪一種,大嬸都覺得沒有必要再在小河的傷口上撒鹽。不過大嬸還是又說:「天太冷了,你又懷著孕,早點回去吧。現在也不會有什麼人來賣花了。」
  
  小河點點頭,卻拿起了她剛才做了一半的紙花又做了起來。大嬸嘆了口氣,沒有再說什麼。做完那朵花,小河開始收拾攤子。看樣子她是要回去了,大嬸幫著她收拾。對女人而言,日子苦一點沒關係,可得有一個疼自己的老公。像小河這樣的,長得再好看,沒人疼她也是可憐。跟大嬸道了謝,小河把她剛才做好的那朵紙花放在大嬸的攤子上算是感謝大嬸的關心,然後一手提著工具箱,一手提著裝著剩餘紙花和小飾品的布袋子慢慢地離開通道。看著小河挺著大肚子腳步艱難地往通道外走,大嬸嘆息地搖搖頭,唉,這都是命啊。
  
  走路回到租住的地方已經快11點了。小河租住在一戶小區的地下室裡,離她擺攤子的地方有四十分鐘的路程。如果不是考慮到治安和自己的身體情況,小河會選擇更偏一點的地方租房子,那樣每個月她可以省下兩百多的租金。地下室的租金是每月450元,扣除了租金、水電和生活費,她一個月還能剩下600多。對現在的她來說,每一分錢都不能浪費。
  
  地下室裡的擺設很簡單,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還有小河自己買的一個大行李箱。其他的就是臉盆水壺等日常用品了。椅子上擺著兩件舊衣服,桌子上則放著奶粉、奶瓶等嬰兒用品。北方的地下室都有暖氣,暖氣管上橫著放了四個大的裝滿水的可樂瓶。這些在暖氣管上熱了一天的水就是小河晚上洗漱用的水,這樣可以省下不少熱水的電費。
  
  放下貨物,小河摘下圍巾和帽子,脫下她四十塊錢在地攤上買的棉外套。洗了手臉,坐在床上困難地洗了同樣有著凍瘡的腳,小河拿開放在椅子上的衣服,把水盆端到椅子上彎腰清洗襪子。腳上有凍瘡,襪子一天就髒了。因為懷孕,她不能用凍瘡膏,只能忍著。
  洗漱完了,小河坐在床上計算今天的收入。這幾天肚子越來越沉,她該是快生了。在生產前她得把需要的東西都買好,那是一筆不小的花銷。床頭擺著好幾本孕婦專用書籍,還有很專業的生產方面的書籍。小河拿過一本明顯被翻了許多遍的書,又拿過一個本子核對上面記下的需要購買的東西,以防有遺漏的。
  
  捶捶痠痛不已的腰,小河仰頭吐了口氣,明天要不要繼續去擺攤呢?萬一擺攤的時候肚子疼就麻煩了,可是少擺一天攤就意味著她要少掙一些錢,她需要錢。她現在的存款只有7000塊不到,要堅持到孩子可以出門、找到下一個可以安身的地方,這7000塊太少了。可是沒有辦法,現在的她只能靠擺地攤來掙錢。
  
  眨眨酸澀的眼睛,小河把今天掙到的200多塊錢放入儲蓄盒裡。這幾天生意比較好,希望能多掙一點。這是小城市,太貴的地攤貨賣不出去,平時她的一束紙花扣除掉成本也只能掙個幾塊錢,而且一天也賣不出去多少。可是她會的手藝只有這個。如果不是年幼的時候跟奶奶學過扎紙花,現在的她還真不知道應該怎麼辦了。
  
  鋪開被子,小河先脫掉褲子鑽進被窩裡,然後一件件脫掉身上的衣服。當她脫下毛衣、解開穿在秋衣外的內衣時,大大的肚子上方竟然是異常平坦的胸部!而白天裡始終被圍巾遮著的喉部有一點微微的凸起,不像普通男子那樣明顯,卻也不像女人那樣平滑。掀起秋衣,露出自己已經9個月身孕的肚子,小河一手輕摸,神色有些恍惚。9個月了啊……9個月前,「她」還在為那晚的迷亂而尷尬,轉眼間,「她」的生活就發生了翻天的變化。
  
  「她」一遍遍問自己為什麼,問自己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但每一次的答案就是無解。「她」,不知道。只是……不管是因為什麼,都與「她」無關了吧……「她」與他們,始終是兩個世界的人,只是「她」一直在自欺欺人罷了。
  
  拉下衣服,關掉房間裡唯一的一盞檯燈,小河躺下。明天還是繼續擺地攤吧,哪怕肚子疼了「她」也可以走回來。思緒不由自主地又回到了那一天,小河摀住隱隱作痛的腦袋,額頭上有一道淡淡的疤痕。壓下心中湧上的疼痛,小河閉上眼睛讓自己睡覺。現在的「她」沒有自怨自憐的資本,如果不想孩子生下來是孤兒,「她」就必須努力活下去。
  
  睡神很快造訪,小河的意識漸漸模糊,最終陷入了沉睡。耳邊似乎又傳來了某人的吼聲,然後是光怪陸離的各色場景,「她」好像再一次看到了一人憤怒的臉和另一人責備的神情。
  「碰!」
  拳頭砸在臉上,竟然是那樣的疼。




遠溪:第二章

  「為什麼要這麼做!」
  捂著臉,被一拳打倒在地的顧溪怔怔地抬頭看著怒火中燒的展蘇南,腦袋裡因為剛剛那一拳而嗡嗡直響。發生了什麼事?剛才接到展蘇南的電話讓他馬上過來,他一下課就趕緊過來了,可沒想到迎面而來的竟然是展蘇南和喬邵北的怒火。
  
  「蘇南!」攔下展蘇南的進一步動作,喬邵北在顧溪的面前蹲下,遞出一沓照片,壓製著怒火問:「你有沒有見過照片上的人?」
  顧溪低頭,照片裡的是他和一個中年男子在不同的地方說話。腦袋還在發懵的他點點頭,前段時間這個男人總是來找他,自稱是某個娛樂公司的星探,讓他去他們公司當明星,他拒絕了。奇怪的是這個男人經常很「巧合」地出現在他面前。生日宴過後展蘇南和喬邵北突然變得特別忙碌,他也沒有把這件事當回事,就沒跟他們說。
  
  顧溪還在想自己剛才挨的這一拳和這個男人有什麼關係時,盛怒中的展蘇南衝上來奪過喬邵北手裡的照片兜頭甩在了顧溪的臉上。照片鋒利的邊緣在顧溪的臉上留下了幾道血口子,他瑟縮地向後躲了躲,身體因為對方莫名的怒火而發起抖來,殊不知他的恐懼看在那兩人的眼裡竟代表了另外一種意思。
  
  「好,很好。」展蘇南緊緊握著拳頭,雙眼都因憤怒而充滿了血絲,他咬牙怒道:「我今天才發現自己有多蠢!蠢到竟然會跟你這種人做朋友!現在想來,那時候你根本就是故意出現在我們面前,故意接近我們!」
  顧溪抬頭,蒼白的臉上是茫然,是被傷到的愕然,為什麼,要這麼說?
  
  「顧溪,你還想裝傻嗎?」展蘇南的弟弟展蘇帆走到顧溪的面前提著他的衣領把他從地上拽了起來,咬牙切齒地說:「今早我爸和喬伯伯被警方帶走了,我們在警局的人說是你向警方告密。你從我哥和邵北哥的電腦裡偷了我們兩家的資料給警方,你別告訴我你不知道那個人是條子!」
  
  顧溪倒抽一口冷氣,用力搖頭。不!他不知道那個人是警察,那個人說他是星探!而且他從來沒有偷過什麼資料。奈何,他張開的嘴卻無法成言,展蘇帆拽著他衣領的手非常用力,領子緊緊勒著他的脖子,他根本說不出話來。
  
  顧溪拚命搖頭,懇求地望向展蘇南和喬邵北,不是,他沒有,他沒有出賣過他們,他沒有偷過資料,他沒有……身體好像掉進了寒冬天的冰河中,明明外面的天是那麼的炎熱,顧溪卻冷得直發抖。喬邵北和展蘇南看他的眼神是那樣的可怕、那樣的陌生、那樣的充滿了仇恨。
  
  似乎老天爺也不想給顧溪辯解的機會,門外傳來了警笛的聲音。一名傭人跑進來神色慌張地說:「少爺、喬少爺,警察來了。」
  展蘇帆朝顧溪冷冷地一笑,眼裡閃過一絲滿意,然後他狠狠地推開顧溪。身體撞在地板上,腹部一陣疼痛,顧溪慌亂地摀住肚子,這突來的變故超出了他所能承受的範圍。張嘴想告訴那兩個人他沒有做,身後傳來了皮鞋踩過地板的冰冷聲音。有人把他扶了起來,顧溪抬頭,身體一個冷顫。那個扶起他來的人正是照片上的那個男子!
  
  「沒事吧?」那名穿著警服的男子關心地問。
  顧溪踉蹌地後退兩步,不停地搖頭,怎麼會,怎麼會是那個人?這一刻,顧溪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在這件莫名的事件中根本沒有為自己辯解的機會和可能。星探變成了警察,兩人相遇的畫面被人拍了下來,有人說他向警察告密……即使他現在說他什麼都沒有做,蘇南和邵北會相信他嗎?
  
  抱著一絲希望看向那兩人,顧溪的心臟瞬間疼到麻木,答案很明了了,那兩人眼裡的恨灼傷了他。不知出於何種目的,那名警察動作溫柔地用手帕擦去顧溪臉上的血,口吻充滿歉意地說:「你先回去吧。」
  如避蛇蠍般避開那人,顧溪捂著肚子的手抖得厲害。這一切看在喬邵北和展蘇南的眼裡是那樣的刺眼,此時此刻,什麼都不用多說了。顧溪背叛了他們,或者說,顧溪終於完成了他在這場三人遊戲中的任務。
  
  那名警察又看了顧溪一眼,然後轉身看向展蘇南和喬邵北,說:「請兩位跟我們走一趟。」然後他向隨行來的人打了個手勢,那兩人上前就要帶走展蘇南和喬邵北。
  「等等!」勉強回過一點神的顧溪撲上去,擋在喬邵北和展蘇南的面前,語無倫次地說:「你不能帶走他們,你不是……」話又沒有說完,他被一股大力拉開,入目的是展蘇帆充滿厭惡的臉。
  
  「離我哥遠點!你還要說謊騙我哥嗎!」
  「我沒有……」掙開展蘇帆,顧溪轉身,祈求地說:「蘇南,邵北,我……」
  「顧溪。」他的話仍是被打斷了。喬邵北走到顧溪的面前,面無表情地問:「這三年來,都是假的嗎?」
  假的,什麼假的?被喬邵北眼裡的冰冷刺到,顧溪張了張嘴,然後無力地閉上。他們從一開始……就判了他的罪……
  
  喬邵北得到了答案,怒極反笑:「呵呵……呵呵呵……」緊緊閉上眼睛,忍下心頭的苦澀與被背叛的恨,再次睜開眼睛,眼裡已完全是看陌生人的冷漠。
  「原來,這三年你對我們的感情都是假的,原來……」不再看顧溪,喬邵北往門口走去,「原來……那一晚,也是假的。」最後一個字落,喬邵北的人已經在門口了。顧溪愣愣地站在那裡,心頭有無數個問號,拼湊出來的是靈魂都疼得快要死亡了。
  
  雙手緊緊摀住肚子,顧溪絕望地看著另一個朝他走來的人。走到他的身旁,那人和喬邵北一樣冰冷地說:「我們不想再看到你。如果以後你再出現在我們面前,我不保證不會殺了你。」
  
  展蘇南快步走了,那名警察拍了拍顧溪的肩膀,跟了出去。展蘇帆抓著顧溪的手臂把他拖到門口,惡狠狠地踹了他一腳,罵道:「滾!我不會放過你!你等著!滾!再不滾老子現在就殺了你!」
  
  根本感覺不到身上的痛,只看到展蘇南和喬邵北上了警車,只看到警車響著警笛開走了。渾渾噩噩地追著警車跑出去,顧溪痛苦地大口大口喘氣。
  「蘇南!邵北!我沒有!我沒有啊!」
  再也跑不動了,警車慢慢地變成一個黑點消失在視野中,顧溪跪坐在地上,雙手緊緊捂著隱隱作痛的腹部,為什麼,會變成這樣?為什麼……本來,他今天是想告訴那兩個人他身體的秘密的……本來,他今天是想……
  
  ※
  
  那一天,顧溪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回到宿舍的,在門邊蜷縮地坐了一夜,冷靜下來的他天剛亮就去了警察局。他要告訴警察有人陷害邵北和蘇南,要告訴警察那個人是騙子。可是得到的消息卻是喬邵北和展蘇南已經被律師保釋出去,回家了。
  
  著急的他抓住一名警察向對方解釋那件事根本就是陰謀,可是沒有人聽他的,後來他被趕了出去。孤立無助地站在警局門口,顧溪又給喬邵北和展蘇南打電話,想跟他們解釋清楚,可兩人的手機均是關機。一天沒有吃東西,7月的太陽火辣辣地抽取顧溪體內的水分,頭暈目眩的他又給另一人打電話。
  
  「海中哥,是我。」
  「啊,什麼事。」
  對方的口吻很冷漠,很疏離。
  
  「蘇南和邵北……」
  「這個時候你還問他們幹什麼?你一定要看到他們進監獄才滿意嗎?顧溪,你帶著目的接近他們,但蘇南和邵北是真把你當朋友。出了這樣的事,蘇南還是跟手下的人說了不要動你,只要你自己離開就行了。兩位老爺子現在還在警察局,下面的人都憋著火呢,你早點離開吧。顧溪,我不想罵你,但我對你,很失望。」
  
  靠著墻緩緩蹲下,顧溪無聲地大口喘氣,嘴唇顫抖地說:「海中哥……你,告訴蘇南和邵北……小心他們,身邊的人……這件事,還有,別人……」
  「除了你以外還有別人?!」
  閉上眼睛,壓下心窩的疼痛,顧溪摀住臉:「嗯……還有,別人……」因為不是他做的。
  「是誰?!」
  「我,不知道。」
  
  「……顧溪,蘇南和邵北這三年來對你怎麼樣你心裡最清楚,難道你就一點不感動嗎!那個警察給了你什麼好處!」以為顧溪不願意說,對方的聲音上揚了極度,也有了火氣。
  顧溪對著從他面前走過的行人搖搖頭:「我真的,不知道。」
  「……」
  「海中哥,蘇南和邵北,不會有事吧。」
  「這要看你給了警方多少內幕了。你到底向他們洩露了多少?那位李警官只說是從你那邊拿到的證據,具體拿到些什麼我們都不知道。」
  
  顧溪緊緊咬住唇,不讓自己的情緒洩露出一分。好半天后,無法回答的他只能問他最擔心的事:「蘇南和邵北會坐牢嗎?」
  對方帶著怨氣地吐了口氣,說:「兩位老爺子哪怕自己坐牢也絕對不會讓他們坐牢,顧溪,我希望你不會因此而失望。老爺子要送他們去美國,這樣也好,免得他們在這裡觸景傷情。」
  他們……要去美國了啊……「這樣,我就放心了。謝謝你,海中哥,再見。」
  掛了電話,虛弱地根本站不起來的顧溪頭埋在膝蓋間靠在墻角緊咬著嘴忍下心裡湧上的一波波疼痛。
  
  呆坐了一個多小時,顧溪站起來腳步不穩地往車站走。一夕之間,他失去了所有,也許,他從來就沒有擁有過。在路邊買了一瓶水和一個麵包,顧溪機械地吃下去。現在的他絕對不能倒下去。
  
  換了兩次車,顧溪在離宿舍不遠的地方下車。一路上想著心事,等他回神時,他已經被一群手拿棍棒的人圍起來了。
  丟下煙,展蘇帆揚手:「給我打!」
  棍棒落下,顧溪只來得及蹲下摀住肚子。

作家的話:
文中的一些城市名是我自己編的,還是那句話,大家把這個當作是現代架空劇好了。




遠溪:第三章

  沒有求饒,顧溪咬牙忍下落在他身上的棍棒和拳打腳踢,唯一的念頭就是護住自己的肚子。腦袋一陣劇痛,有什麼從他的額頭上流了下來,染紅了眼前的一切。
  「打!給我往死裡打!」
  
  耳邊是展蘇帆的叫囂,顧溪一手護住頭,一手牢牢地護住腹部。喉頭陣陣甜腥,在這種時刻他甚至有一種念頭,一種不如就這樣死去的念頭。他本來就是一介草民,能得到喬邵北和展蘇南兩人的友誼與照顧不知羨煞了多少人。這三年裡,那兩個人對他稱得上是全心全意,就,就拿他的命來抵償他們對他的付出吧。
  
  「住手!」
  遠處傳來的吼聲制止了光天化日之下的暴行。展蘇帆收回手恨恨地看著大步跑過來的魏海中,朝顧溪的身上吐了口唾沫。
  「蘇帆,蘇南說了不許任何人找顧溪的麻煩,他的心情本來就不好,你還要給他火上澆油嗎?」受某人所托前來找顧溪的魏海中慶幸自己來得及時。趴在地上的顧溪看上去慘不忍睹,身上、頭上全是血。夏天的衣服本來就很單薄,顧溪完全承受了所有落在他身上的虐打。
  
  「海中哥,你現在還要替這個吃裡扒外的傢伙說情?」
  展蘇帆忍不住踹了顧溪一腳,顧溪的身體動了動,然後就沒了反應。
  
  魏海中一臉的怒容,說不清是對顧溪背叛的憤怒還是對展蘇帆行為的不滿。他嚴肅地說:「我不是替他說情,我是不想這個時候還惹蘇南和邵北煩心。你該知道你哥的脾氣,他再恨顧溪,也不會喜歡看到你這樣做。而且老爺子現在還在警局裡,這個當口你鬧出人命,不是更麻煩嗎?」
  
  展蘇帆不在乎地哼了聲,不過想想他老哥的脾氣,他把手裡的棍子交給手下,然後蹲下揪著顧溪的頭髮抬起他滿是青紫和血水的臉,惡毒地說:「你是個什麼東西,不過是個低賤到不能再低賤的人,靠著臉蛋和身體攀上我哥和邵北哥,以此擺脫你低賤的身份。」
  
  「蘇帆!」魏海中皺眉,展蘇帆的話過了。不管顧溪的目的是什麼,展蘇南和喬邵北對顧溪的感情是真的,展蘇帆這樣說連帶著也玷污了那兩人的感情。
  
  顧溪沒有任何的反應,他閉著眼睛,表情痛苦。展蘇帆狠狠地拍了拍顧溪完全青紫的臉,狠戾地說:「如果明天還讓我看到你在這裡,我就把你丟到夜總會讓人輪姦。給我滾!」
  甩開顧溪的頭,展蘇帆帶著十幾個手下離開了。魏海中吐了口悶氣,但他並沒有說什麼,顧溪的做法已經引起了眾怒,就算展蘇帆不出手,兩位老爺子也會出手。蹲下,魏海中扶起顧溪:「我送你去醫院。」
  
  「別……」虛弱地拉住魏海中的手,顧溪的另一隻手仍保持著護著肚子的姿勢。喘了幾口氣,他低低地說:「別,動我……讓我,趴,一會兒……」肚子在痛,他很怕。
  「好,我不動你。」顧溪是學醫的,魏海中輕輕放下顧溪,站起來替他擋住火辣的陽光。
  靜靜地趴在地上緩了有半個多小時,顧溪才有了動作。魏海中彎身:「能動了嗎?」
  「嗯。」
  接著,魏海中打橫抱起顧溪:「我送你去醫院。」
  
  「不。」
  幾乎什麼都看不清的顧溪搖搖頭,他現在絕對不能去醫院。用盡全力,他說:「我要,回去……宿舍,有藥……」
  「不行,你這個樣子一定得去醫院。」
  魏海中抱著顧溪往自己的車走去。
  
  「海中哥!」不知哪裡來的力氣,顧溪緊緊抓住魏海中的胳膊,睜開的雙眼裡是已經無法再承載的痛苦。
  「求你……送我,回去……」
  他不能去醫院。
  
  魏海中看了顧溪一會兒,然後轉身抱著他往他的宿舍走去。說是宿舍,其實是喬邵北和展蘇南在學校附近給顧溪租的套房,顧溪課程緊張的時候就在這裡住,平時住在喬邵北和展蘇南二人共有的洋房裡。
  
  進了屋,魏海中把顧溪放在沙發上,然後去找醫藥箱。回到沙發旁,看著顧溪的樣子,魏海中心裡的滋味也很不好受。雖然他很怪顧溪,但這三年裡不僅喬邵北和展蘇南把顧溪當朋友,他也是把顧溪當成是要愛護的弟弟。
  
  嘆了口氣,魏海中拿出紗布和藥,給顧溪處理傷口。而顧溪又一次按住了魏海中的手。勉強睜著眼睛,他說:「我自己,來……」
  看著顧溪身上和頭上的傷,魏海中的眉頭緊擰:「這樣不行,你得去醫院。」
  「我是……學醫的……我自己,清楚……沒,傷到……要害……」喘了幾口氣,顧溪慘淡地笑笑,學校,也不能去了……
  
  魏海中放下紗布和藥,起身去衛生間擰了塊毛巾。擦掉顧溪臉上的土和血,魏海中用紗布纏了顧溪頭上的傷口,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跟顧溪開口他前來的目的了。到現在他也很難相信顧溪會做出這種事,可事實和證據都擺在那裡,尤其是辦這件案子的警察親口承認他是從顧溪這裡得到的內幕,這讓他們不相信也難。
  
  不過顧溪替魏海中解決了困擾,他主動開口問:「海中哥……你來,有事嗎?」
  魏海中的牙關緊了緊,放下手裡的紗布,從他的包裡取出一個大信封,放在顧溪的臉旁,說:「邵北剛才打電話給我,讓我來找你。這裡有五萬塊錢,你拿著。老爺子震怒,你在這裡也不可能呆下去了,何況……蘇南和邵北這次被你傷得很重,他們也希望你……」後面的話不需說明。
  
  顧溪明白,不管他願不願意,他都不能再留在這座城市了。屋內的氣氛壓抑極了,沉默了半晌,魏海中又開口:「走了也好。蘇南和邵北要去美國了,你留在這裡的處境只會更難。至於學校那邊……現在的情況你就是想讀也讀不了了。顧溪,出了這樣的事邵北還是想著你。這筆錢雖然不多,但足夠你到外地安定下來。找份工,今後的日子也能過得下去。你年紀小,還能再考大學,明天我去學校幫你把戶籍轉出來。蘇帆那邊你不用擔心,我會去找他。你先養傷,傷好之後再走吧。」
  
  看著那個信封,顧溪的臉上沒有任何的表情,只是緊緊地環住自己發抖的身體。魏海中又嘆了口氣,站了起來。
  「顧溪,以後……你就好自為之吧。不要以為警察都是好人,今後的路,就靠你自己走了。」
  留下這句話,魏海中離開了。
  
  顧溪仍是瞪著那個信封,雙手慢慢地、慢慢地滑到自己的腹部,輕輕摸了摸。如果是一個月前,發生這樣的事他會以死來表明自己的清白……眼珠子緩慢地轉動,視線落在墻上奶奶的遺像上,顧溪的耳邊響起奶奶臨終前跟他說的話:「小河啊,不管日子有多苦,不管一個人有多難,你都要努力、快樂地活下去,要像河水那樣永不回頭地往前跑,總有一天,你會變成大海。」
  
  「奶奶……」
  一滴眼淚從眼角滑了下來,從出事到現在都沒有哭過的顧溪把臉緊緊埋在沙發裡,無聲地渲洩自己的委屈。
  「奶奶……」
  他怎麼能忘了奶奶的話?人,要靠自己,也許正是因為他太依賴那兩個人了,所以老天爺才會懲罰他的懶惰。
  
  捂著肚子,顧溪祈求上蒼,不要奪走他唯一剩下的僅有了,請讓,他肚子裡的這個生命,活下來。老天爺,我求求你,給我一個努力活下去的希望。
  
  ※
  
  天暗下來的時候,顧溪發起了燒。他不能用藥,強撐著身體挪到衛生間脫下髒破的衣服,顧溪手抖地用熱毛巾熱敷身體上佈滿的青紫。顴骨完全腫了,現在的他是面目全非。顧溪清洗了額頭的傷口,換了紗布,可很快,紗布上就出現了一條血痕。展蘇南曾遭受過一次槍擊,從那之後顧溪的宿舍裡就時刻備著各種傷藥還有紗布等急救用品,但顧溪萬萬沒有想到有一天他會用到這些,只是那些傷藥他現在不能用。
  
  用了兩個多小時處理完傷口,顧溪按按頓痛不已的胸骨,肋骨沒有斷,但應該是裂了。找了一張硬紙板固定了胸骨,顧溪一瘸一拐地挪到客廳的書桌前,打開檯燈。渾身都很疼,腫著的眼睛只能勉強睜開一條縫,腦袋暈暈沉沉的,雙眼幾乎看不清什麼東西。
  
  捂著滾燙的頭髮了會兒呆,顧溪打開抽屜,取出一張存摺,一張銀行卡。存摺上有5000塊錢,是他以前打工掙的。上了大學之後他的課業很緊張,喬邵北和展蘇南又不許他打工,存摺的數字就幾乎沒什麼變化了。銀行卡是喬邵北和展蘇南給他的,裡面有多少錢他也不知道。那兩個人對他是極好的,自從和他們認識之後,他就再也沒有為生活而發過愁了。
  
  所以,他沒什麼可怨、可恨的。因為是他的「背叛」,他們才會這樣的生氣。氣到……連聽他解釋的機會都忘了給他。這樣也好……他本來就不應該跟那樣身份顯赫的人在一起,現在不過是生活回到了正軌。有些東西,不是他的,就不應該強求。
  
  拿來紙筆,顧溪劇烈咳嗽了幾聲,擦擦嘴角的血沫子,他落筆。同樣佈滿了青紫的手根本握不住筆,手腕也在不停地發顫。顧溪左手握住右手的手腕,艱難地寫下:
  
  海中哥:
  我走了。
  請替我向蘇南和邵北說一聲對不起,還有,謝謝他們三年多來對我的照顧。邵北給我的錢,我不能要,還請你替我還給他。
  請你替我告訴他們,這三年來,我,不是假的。那一晚,也不是假的。
  請讓他們,保重。就,不說再見了。
                                         顧溪
  
  每一個字的比劃都是顫抖的,寫完最後一個字,顧溪放下筆,把信折好。他把那五萬塊錢,連同存摺和銀行卡都放進那個大信封裡。他們為他付出的,他這輩子恐怕是還不了了。那5000塊錢,也不過是他的一點心理上的安慰。對那兩人來說,這5000塊還不夠一件衣服的錢。
  
  寫完了信,顧溪坐著休息了一會兒,又起身艱難地挪到臥室。打開衣櫃的門,顧溪怔忡。這時候他才發現衣櫃裡的衣服都是那兩個人給他買的,幾乎沒有他能帶走的。站在衣櫃前發了半天的呆,顧溪關上櫃門。挪到床邊坐下,慢慢躺下,他閉上眼睛,他需要好好睡一覺。
  
  手又移到腹部,顧溪輕輕撫摸。誰都不知道,連他自己都不知道他這裡可以孕育生命。和喬邵北、展蘇南相識以來,他從來沒有在他們兩人的面前展露過身體,他不敢、也不能。他的身體,有一個秘密,一個只有過世的奶奶和他知道的秘密,當然,還有一個人,那就是生下他後就不知所蹤的母親。
  
  他,並不是純粹意義上的男人,他的身體同時具有男性和女性的特徵,他是,雙性人。這也是他為什麼要讀醫學院的原因。上了大學之後,他對自己的身體也有了更清楚的認識。在醫學上,他又被稱為「真兩性畸形人」,他有女性的卵巢和子宮,也有男性的生殖器官。他體內的雄性激素與雌性激素始終在抗爭著,這使他的外表看上去不像別的男性那樣的陽剛,唯一值得慶幸的是他沒有胸部。
  
  原本他這樣的人是不可能懷孕的,畢竟那是畸形的,可這個月他卻出現了疑似懷孕的反應。晚上他偷偷去實驗室做了血檢和尿檢,結果令他震驚,他,懷孕了。驚慌的心下又有一點點期待,那是他和他們的孩子呀……然後他又很擔心,那晚他們都喝多了,會不會對孩子有影響。他想要這個孩子,如果他告訴他們他的秘密,他們會接受這個孩子吧……那幾天,他天天都在想這件事,恍恍惚惚,根本沒有察覺到有人在故意接近他。
  
  用呼吸來壓下心頭的疼痛,顧溪翻身平躺,雙手不停地輕摸肚子,剛才被打時的疼痛似乎沒有了。祈禱孩子能堅強地活下來,一身傷痛的顧溪再也支撐不住地閉上了眼睛,他太累了。




遠溪:第四章

  5點多,睡得並不安穩的顧溪就醒了。在床上躺到天亮,他緩慢地從床上爬起來。睡了一夜,身體更痛了。氣喘地、一步一挪地挪到衛生間擦了臉,刷了牙,顧溪拿出他的背包,把兩本醫學書、那個大信封和奶奶的遺像放進去。環顧了一圈他住了一年的房子,顧溪驀然發現他能帶走的東西少的可憐。
  
  掏出錢包,裡面有500多塊錢,還有他的身份證,顧溪又等了一會兒。時間差不多了,他背上背包步履艱難地走到門邊,開門。鎖了門,把鑰匙放進大信封裡,顧溪頭抵在門上,向自己三年來的生活道別。鼓足了勇氣,也做好了準備,他邁出腳步。
  
  一身的傷,行動又不便,一路上顧溪引來了路人的側目。但對現在的他來說,這些眼神根本不算什麼。終於挨到快遞公司的門口,把大信封寄出去,實在走不動的他想了想還是奢侈地打了輛車。他一上車,司機就問:「到哪啊?」
  到哪……顧溪的思緒飄遠,到哪啊……
  「去哪?」司機又問,不停地從後視鏡裡偷瞄顧溪。
  
  「到……」開口,聲音啞得連他自己都嚇了一跳。咽咽嗓子,顧溪握緊包帶:「到,火車站。」
  出租車向車站駛去,顧溪看著車外,倒退的城市是他出生、生長的地方,現在,他就要離開了,今生恐怕再也不會回來了。這裡承載了他太多的喜怒哀樂,承載了,他太多的感情。雙手緊貼腹部,顧溪咬緊牙關,未來的路會很苦、很苦,但,也會充滿希望。
  
  找一個,離這裡很遠很遠的地方吧;找一個,能讓他忘掉這裡、重新開始的地方。
  
  ※
  
  佔據了一座山頭的私人住宅是無數人可望而不可及的地方。向門內的人告知自己的身份,魏海中等著對方開門。緊蹙的眉頭洩露出他此時的心情並不好,甚至可以用沉重來形容。沒有等太久,門開了,魏海中轉動方向盤,把車緩緩開進去。
  
  「海中,來找大少爺嗎?」開門的人問。
  「嗯,少爺在嗎?」
  「大少爺和喬少爺在後花園。」
  「好。」
  
  把車開到停車場,魏海中看了一眼已經停在那裡的幾十輛車。自從展、喬兩家的老爺子被警察請去喝茶後,上山的人就多了起來。展老爺子以黑道起家,後來雖說漂白做起了白道生意,但誰不知道展家擁有北方最大的黑道勢力。而喬老爺子則是軍方出身,在軍中擁有極高的威望。營海是全國的心臟城市,展喬兩家在營海的勢力直接影響到他們在全國的地位。可想而知,這次兩家的老爺子被請去喝茶引來了怎樣的震動。
  
  展老爺展坤和喬老爺喬作行是從戰場上活下來的生死兄弟,這兩兄弟一黑一白,幾十年來彼此扶持,其中的關係盤根錯節,稱得上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單看展蘇南和喬邵北的名字就可知一二,兩人同年同月出生,一個南一個北,南北縱橫、黑白交錯。雖然這次的事看上去很棘手,但兩位老爺子叱吒風雲這麼多年,再棘手的事也是小事。這不,不過三天,兩位老爺子就被警察局長恭送出了警局,那位要辦他們的李警官也被降職調走了。
  
  下了車,魏海中的腦袋裡不時冒出這兩天他冷靜下來後發現的疑點,尤其是今早送到的那封信更是加深了他的疑惑。顧溪為什麼要這麼做?這對他有什麼好處?顧溪很清楚展喬兩家的背景,為什麼要做這種雞蛋碰石頭的事情?還有顧溪嘴裡的那個別人會是誰?魏海中有點後悔他當時被憤怒衝昏了頭,沒有和顧溪談一談。想到這裡,他又在心裡搖搖頭,老爺子的人已經查出確實是顧溪告的密,應該沒有錯才對。顧溪於他們就好比螞蟻於大象,全無威脅可言,老爺子沒有必要冤枉一個小小的顧溪。
  
  帶著很多的疑問,魏海中提著自己的公文包心情沉重地去後花園找展蘇南和喬邵北,私心裡,他仍希望這件事是個誤會,雖然他覺得希望很渺茫。畢竟這件事牽扯到了兩位老爺子,他們查出是顧溪做的就一定是他做的。遠遠的,魏海中看到喬邵北和展蘇南躺在遮陽傘下。站在兩人身後不遠處的傭人看到魏海中後上前彎身在兩人身邊說了一句話,兩人同時抬頭看了過來。
  
  「蘇南,邵北。」打聲招呼,魏海中快步走過去。展蘇南沒什麼精神,點了個頭就繼續閉目養神去了,喬邵北指指身邊的空位,魏海中走過去坐下。傭人送上茶水,喬邵北抬了下手,負責伺候的兩位傭人就退下了。雖然這裡是展蘇南的家,不過喬邵北可一點都不拘束,就跟在自己家裡一樣,當然,展蘇南在喬家也是如此。兩人從小一起長大,幾乎沒有分開過,展蘇南和喬邵北比跟自己的親弟弟展蘇帆還要親。也因此,那一晚過後兩人彼此間沒有絲毫的尷尬,共同佔有顧溪對他們來說似乎是理所當然的事。
  
  看了眼展蘇南和悶悶不樂瞪著前方發呆的喬邵北,魏海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說出來意:「小河,走了,昨天走的。」
  展蘇南和喬邵北的身體明顯一震,臉色變了。展蘇南睜開了眼睛,下顎緊繃,不發一言。喬邵北從躺椅上坐起來,握緊了拳頭。很久之後,他低啞地開口:「去,哪裡了?」
  「不知道。」魏海中從公文包裡拿出一個大信封,拿給喬邵北,「我今早收到他給我的快遞,他把你給他的錢退了回來,還有……」魏海中從信封裡取出顧溪留下的存摺和銀行卡,還有那封信。
  
  一看到那張存摺和銀行卡,喬邵北的呼吸變得急促了許多,展蘇南也坐了起來。魏海中把那封信遞過去:「你們看看吧。」瞪著那封信,喬邵北的眼睛裡閃過各種複雜的情緒,最終,他扭回頭,冷冷地說:「他退回來就退回來吧。這些放到你那裡,我不需要。信,既然是他給你的,你就收著吧。」
  
  看著一向冷靜睿智的喬邵北竟然也會有賭氣的時候,魏海中反而更冷靜了。他把信放到喬邵北的手裡,說:「你們還是看看吧,不管他做了什麼,你們心裡還是在乎他的不是嗎?」
  「誰說我們還在乎他了!」展蘇南瞬間炸鍋,伸手就去拿那封信。喬邵北攔住了他,然後他自嘲地笑笑,語帶埋怨地說:「海中哥,你說話總是這麼直白。」
  
  魏海中拍拍喬邵北的肩膀:「看看吧,他沒寫太多,我覺得你們應該親眼看看。看完之後要撕、要燒隨便你們。」
  喬邵北吐了一口氣,緩解胸口的難受,他打開那封信。幾秒鐘後,他的眼睛微微瞪大,手也有些顫抖了。心窩揪痛,喬邵北猛地闔上信,低頭,不讓魏海中看到他的神色。展蘇南抽走那封信,當他看完之後,他抬手摀住雙眼,同樣是不想洩露自己此時的情緒。
  
  「這是小河宿舍的鑰匙。」魏海中把鑰匙塞到喬邵北的手裡,最終仍是忍不住說出自己的疑惑:「我想不通小河為什麼要那麼做。如果他是故意接近你們,那三年的時間會不會太長了?而且……他是孤兒,這麼做對他又有什麼好處?他說還有別人,但那個姓李的為什麼只提到小河?」
  
  喬邵北的身子一頓,展蘇南放下遮著眼睛的手,兩人的眉頭緊擰。魏海中馬上說:「當然,這只是我自己的疑惑。」只是顧溪已經走了,他們也無法再得到答案了。
  
  展蘇南又看了一遍信,喬邵北一臉沉思地望著前方。暗自責怪自己給這兩個本來就很難受的人徒增煩惱,魏海中站起來拍拍兩人:「整天悶在家裡好心情都會悶壞。反正現在也沒什麼事了,你們很快要去美國了,今後我一年也難得見你們一次。走,今天我做東,出去放鬆放鬆吧。」
  
  「他,為什麼走得這麼急?」喬邵北出聲,乍聽到那人已經走了之後,他不是不介意的。這麼急於離開他們,像極了做賊心虛。
  魏海中不知道怎麼告訴兩人展蘇帆對顧溪做的事,他含糊地說:「也許他覺得晚走不如早走吧。」
  
  「我爸呢?」展蘇南把那封信塞到褲子口袋裡,沒有撕掉、也沒有丟掉的意思。
  魏海中回道:「我直接過來找你們,沒去見他,停車場多了很多車,應該是在查小河說的那個內鬼吧。」魏海中比兩人大三歲,他的父親是喬老爺子的警衛隊長,退伍後留在喬家做事。魏海中從軍校畢業後順理成章地進入軍隊,現在明面上他是喬老爺子的秘書,私下裡他則幫著喬老爺子打理喬家的私人產業,不然單以喬老爺子在軍隊的收入,根本無法做到像展家那樣直接在一座山上建宅子。
  
  「走吧,別這麼垂頭喪氣的,又不是天塌了。」一左一右地摟上展蘇南和喬邵北,魏海中帶著兩人去停車場。展蘇南和喬邵北沒有玩樂的心情,不過在家裡也只會更煩悶,兩人沒有拒絕,由著魏海中把他們帶上車。
  
  展蘇南一手插在褲子口袋裡,指尖是顧溪留下的那封信。他另一手杵著下巴看著車窗外,腦袋裡不停地閃過一句話:「這三年來,我,不是假的;那一晚,也不是假的。」而坐在他身邊的喬邵北也看著窗外,腦袋裡同樣在不停地閃過這句話。
  
  心,不是不痛的,因為深愛著,所以才特別的痛。那一夜他們不是單純的酒後亂性,那是他們壓在心底的渴望被酒精催發了出來。如果不是顧溪,換一個人,那一晚根本什麼都不會發生。他們曾在私下裡商量今後和顧溪的生活該怎麼走,他們甚至都規劃好了未來,結果被一通電話給擊碎了。父親被警察帶走問話,而出賣他們的竟然是他們最信任的人。看到展蘇帆拿來的照片,看到顧溪和陌生的男人接觸,而且是在不同的地點,他們被激怒的不單單是顧溪的背叛,還有他的,隱瞞。
  
  為什麼顧溪一個字都沒有提起過,這段時間他們是很忙,但他們仍有機會一起吃飯不是嗎?為什麼顧溪沒有告訴過他們這個男人的事?而答案,在隨後呼之慾出。一切的一切都來得那麼突然,他們根本冷靜不下來,他們只知道被背叛了,被他們深愛的人背叛、傷害了。
  
  可是……當聽到那人離開的消息、當聽到魏海中的疑惑後,心底又有個聲音冒了出來,他們似乎,過於衝動了。仔細回想,自始至終,他們好像都沒有給過顧溪解釋的機會。難道事情另有原因?可是警察局長親口確認是顧溪向那位警官告發了他們,並提供了很多的證據和內幕,而且那個姓李的對顧溪的態度也證明了他和顧溪之間確實存在著某種的關係……
  
  「海中哥,那個姓李的呢?」喬邵北出聲。
  魏海中不屑地回道:「說是被調職了,具體調到了那裡我沒有去問,我以為你們不想聽到他的消息。」
  喬邵北擰緊了眉,展蘇南捏緊口袋裡的信,冷冷地說:「找到他。」
  魏海中點點頭,他明白,這件事沒那麼容易結束。
  
  從後視鏡裡看看兩人,魏海中猶豫了一會兒後,問:「那小河呢?」
  兩人立刻抿緊了嘴,在魏海中以為他得不到答案時,他聽到兩人的異口同聲:「查出他去了哪裡。」喬邵北接下說:「這件事的前因後果,我會弄清楚。在這之前,暫時先看住他,不要讓他知道。」那人把錢都還給了他們,他要怎麼生活?
  魏海中承認自己聽到了他想聽到的,在心裡鬆了口氣,他說:「你們放心地去美國吧,我會找到他。」他相信以喬展兩家的勢力,要找到顧溪是一件很容易的事。
  
  同時吐了口悶氣,喬邵北和展蘇南又看起了窗外——「這三年來,我,不是假的;那一晚,也不是假的」——他們會弄清楚,小河背叛他們的原因。

作家的話:




遠溪:第五章

  車停在展家旗下的一間高級休閒會所,魏海中帶著兩個興致缺缺的青年走進會所。一進去,會所的主管就立刻出來迎接。和對方耳語一句,告訴對方兩位少爺的心情不好,主管立刻明白地點點頭,上前小心翼翼地說:「大少、喬少,蘇帆少爺帶了幾位明星在頂樓,我去告訴蘇帆少爺你們來了。」
  
  「不必了。」展蘇南不甚感興趣地說。和展蘇帆以及絕大多數的富二代不同,展蘇南和喬邵北對男女遊戲向來不熱衷,也從不認為泡過幾位大明星就是多麼有面子的事。之所以不讓主管告訴展蘇帆他們來了,也是避免展蘇帆玩得不盡興。
  
  喬邵北的心思和展蘇南一樣,他邁步超電梯走去,嘴上說:「我和蘇南想泡一泡,等會兒找人來給我們按摩一下。」
  「好的。」
  會所主管想了想,自作主張地給兩人開了頂樓的包房。展二少今天帶來的是近期風頭正旺的幾名女明星,若兩位少爺見到了,也許能緩解一下他們的悶氣呢。兩人最近心情不好的事情眾所周知,這個時候若能令兩位少爺開懷對自己絕無壞處。
  
  由專人帶至頂樓,隱隱的聽到嬉鬧聲,展蘇帆和喬邵北不由地在心裡皺眉,不過兩人沒有表示出來,沉默地進了裝飾極其奢華的包房。有人拿來了兩人專屬的浴袍、拖鞋等泡澡用品、服務生也動作很快地開啟浴室內的各種高檔設施。
  
  坐在沙發上,看著進進出出的人為他們端來水果、紅酒、點心,喬邵北和展蘇南卻皺起了眉頭。待閒雜人等都退出去後,喬邵北立刻說:「海中哥,馬上派人去找小河。」那人的錢包裡最多只有500塊錢,他要怎麼生活!懊悔襲上心頭,喬邵北不等魏海中回應他直接拿出手機給手下的人打電話。展蘇南沉默了一分鐘,也掏出了手機。
  
  魏海中笑笑,拿出手機走到窗邊打電話。心想:如果讓他們知道顧溪離開前被展蘇帆打得遍體鱗傷,不知道他們會有什麼反應。想到展蘇南的火爆脾氣,魏海中還是決定隱瞞到底。三人給各自的手下打了電話,讓他們火速去找顧溪。不管顧溪做了什麼,先找回他再說!
  
  在打電話的空檔,喬邵北想到一件事,掛了電話,他問展蘇南:「是誰把照片給蘇帆的?」展蘇南怔了怔,直接站起來往外走。
  
  走到頂樓天台的入口,已經可以清楚地聽到裡面的音樂聲和嬉鬧聲。展蘇南敲敲門,門很快開了,開門的人一見到他們,臉上的嬉笑立馬變成了緊張。
  「蘇帆呢?」展蘇南踏進天台,掃視了一眼,展蘇帆並不在。天台的泳池裡男男女女糾纏在一起,那人回頭看了看,臉上是明顯的不知道還有酒醉後的痴呆。展蘇南道:「我去找他。」
  「啊,好。」
  
  那人勉強保持清醒的目送展蘇南、喬邵北和魏海中向裡走去,天台上玩瘋了的人根本沒瞧見三人進來。有一位只穿著泳裝的女人喊那人,那人見展蘇南三人走到泳池那邊去了,便放下膽子去找那女人了。展蘇帆不在泳池,展蘇南問了他手下的一名小弟,對方醉醺醺地看了看周圍,然後指著天台頂上不確定地說:「剛剛,我好像,看到二少,上去了。」
  
  周圍的空氣裡滿是菸酒情色,展蘇南和喬邵北蹙著眉頭爬上梯子,去找展蘇帆。還沒爬到頂,展蘇南就聽到了展蘇帆的聲音。總算找到了,爬上去,展蘇南正要開口,就聽到背對著他泡在小泳池內的展蘇帆對著電話說:「我手下說那玻璃去了火車站,他們看著他上了火車。」
  展蘇南的眼睛眯了眯,轉身對還沒爬上來的喬邵北和魏海中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然後把兩人拉上來。喬邵北用嘴形問怎麼了,這時展蘇帆的聲音又飄了過來。
  
  「去哪?我管他去哪。他若是敢回來,我說到做到!他不是喜歡上男人的床嗎?我就成全他,讓他接客接到死。哼,算他跑的快。他也不瞧瞧他是個什麼東西,天天粘在我哥和邵北哥身邊,看著就噁心。」展蘇南和喬邵北的臉色瞬間變得陰沉,魏海中心裡咯■一聲,背脊一陣發涼。
  
  只有一個人的小泳池內,展蘇帆旁若無人地繼續對著電話說:「我當然揍他了。不狠揍他一頓怎麼能出了我心口憋了三年的惡氣!本來我是要打死他的,結果那天魏海中半道殺了出來,我不能不給他面子。不過我現在有點後悔,怎麼沒把那玻璃的臉毀了,那玻璃就是仗著他那張臉蛋漂亮,否則我哥和邵北哥哪能看上他。還敢不知羞恥地爬上我哥和邵北哥的床,想讓那我哥和邵北哥對他負責,簡直是白日做夢!這不,我跟老爺子一說,老爺子當場就怒了,要不怎麼會親自出手。」
  
  展蘇南和喬邵北臉上的血色瞬間退去,展蘇南握緊拳頭就要衝過去,喬邵北一手緊緊扣住他的肩膀制止了他。魏海中也拉住了展蘇南,他們得聽聽還有什麼是他們不知道的。電話裡的人不知道說了什麼,展蘇帆哈哈大笑起來,說:「哎,你還別說,這回連我自己都佩服自己的演技,我看我可以去考電影學院了,今後指不定奧斯卡影帝就是我呢。」
  「不怕。我哥和邵北哥很快就要去美國了,那個警察也被老爺子調到別處去了,他們不會知道的。我拿你是哥們才跟你說的,你可別多嘴說出去。我就是見不得那玻璃總纏著我哥和邵北哥,一邊跟我哥好,一邊又跟邵北哥眉來眼去,還趁我哥和邵北哥喝醉了勾引他們,真他媽噁心!提起他我就想吐。」
  
  喬邵北額頭的青筋都冒出來了,但他仍是一手死死扣住已經氣紅了眼的展蘇南。還不知道風暴即將來臨的展蘇帆越說越起勁。「本來他那種貨色根本不值得我家老爺子和喬伯伯出面,要是我,直接一槍崩了他了事。唉,還不是因為我哥和邵北哥。他們被那死玻璃迷得暈頭轉向,對那死玻璃是言聽計從。如果用強的他們不但不會甩了他玻璃,反而很可能帶著那玻璃私奔。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哥的脾氣,他真敢為了那玻璃跟我家老爺子對著乾。」
  
  「也不知我哥和邵北哥哪根筋不對了,那死玻璃跟他倆上了床,他倆不但不生氣反而對那玻璃更好了,看得我那個吐血啊。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那混蛋就是為了錢,就我哥和邵北哥看不透。老爺子和喬伯伯一直想清理清理下面不安分的人,這次可以說是一箭雙鵰,既把那死玻璃趕走了又揪出幾個不老實的毛蟲。這回我可是立了大功,老爺子和喬伯伯答應送我一輛車,500萬以內的隨便我挑。」
  
  「哈哈,好啊,等你來了我借你開。」
  
  「不用借別人了,直接給我吧。」一道幽靈似的、明顯含著滔天怒火的聲音在展蘇帆的身後響起。他愣了一下,手裡的手機噗通一聲就掉在了水裡。恐懼地慢慢轉過身,看到他身後站著的兩位煞神,展蘇帆大叫一聲:「媽呀!」然後倉皇地就往岸邊游去。
  
  一聲驚天的怒吼,展蘇南一個健步衝過去跳下水揪著展蘇帆的頭髮就把他提出了泳池。展蘇帆抱住頭大喊:「哥!我不敢了!你饒了我!饒了我!啊!!」
  一拳狠狠打在展蘇帆的腹部,展蘇南一腳把他踹到一遍,撲到他身上拳頭跟著落下。展蘇帆被打的嗷嗷直叫,每兩下他的鼻子就噴血了。展蘇帆只穿了條泳褲,展蘇南站起來又是踹又是打,展蘇帆殺豬般的哭叫聲響徹天台。
  
  「哥,哥,我不敢了,你饒了我,饒了我啊啊啊——哥!饒了啊啊——!」
  「你不是我弟弟!我沒有你這個弟弟!我打死你!我打死你!」
  「我不敢了……我不敢了……啊——咳咳……」
  一腳把展蘇帆踹進水裡,展蘇南跳進水池。展蘇帆使出吃奶的盡奮力往另一側逃,結果還沒游出兩步他就被展蘇南抓住了頭髮。
  「救命啊——來人——救嗚嗚——」
  展蘇帆的呼救消失在泳池內。把展蘇帆的頭狠狠壓在水裡,氣瘋了的展蘇南無視他撲騰的雙手,過了好半天他才提起展蘇帆的頭。展蘇帆痛苦地咳嗽,眼睛裡全是淚。
  
  「哥咳咳咳……我錯咳咳……了……我咳咳咳……不敢……咳咳……了……」
  而展蘇南的回答是把展蘇帆的頭又壓在了水裡。那邊,魏海中已經開始給各路人馬打電話讓他們火速去找顧溪。喬邵北也在打電話,同時冷眼看著被展蘇南教訓得悽慘兮兮的展蘇帆。如果不是展蘇帆是展蘇南的親弟弟,他很想跟展蘇南一樣往死裡揍他。
  
  下面有人聽到了上面的騷亂,一個人爬上來,看到上面正在發生的事情後驚呼一聲:「二少!」喬邵北轉身,他的眼神刺得對方一個冷顫直接摔了下去。天台的嬉鬧戛然停止,氣氛瞬間冷凝。展蘇帆已經被展蘇南打得奄奄一息了。在他又一次被他哥壓在水裡時,有人救了他的小命。
  
  「蘇南,」仍是用力地扣住展蘇南的肩膀,喬邵北壓下心底的慌亂以及對展蘇帆的厭惡強自鎮定地說:「現在不是解氣的時候,咱倆馬上分頭回家,當前最要緊的是趕快找到小河。」
  抹了一把臉上的水,展蘇南揪著展蘇帆的頭髮爬出泳池,他牙關緊咬地點點頭,曾打過顧溪的右手不停地發抖。喬邵北扭頭:「海中哥,你的車借我,你送蘇南迴去。」
  「好。」魏海中掏出車鑰匙丟給喬邵北。
  
  重重拍了下展蘇南的肩,直接忽視掉幾乎快暈厥過去的展蘇帆,喬邵北快步走了。展蘇南如丟垃圾般把展蘇帆丟到魏海中身前:「你帶著他。」魏海中從地上撿起展蘇帆的浴袍給他裹上,駕著展蘇帆下去。
  
  喬邵北已經不見人影了,展蘇南直接脫掉濕透的T恤,就穿了一條還在滴水的長褲一臉陰霾地往外走。沒有一個人敢出聲,趕緊給展蘇南讓路,走到門口,他的腳步停了。轉回身,展蘇南看向展蘇帆,被魏海中架著跟在他身後的展蘇帆立刻害怕地往魏海中的懷裡縮。
  
  「你一個人打的小河還是帶了人?」
  這個時候展蘇帆巴不得有人能替他頂嘴,馬上說:「帶,帶了,人。」
  「好。」展蘇南緩緩點了點頭,展蘇帆嚇得眼淚鼻涕飆了出來,「哥,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你饒了,我,饒了我……」
  
  「打過小河的人跑掉一個,我就剁你一根指頭。」
  丟下狠話,展蘇南打開門一腳踢開躲在門外偷聽的主管大步走了。魏海中拖著展蘇帆快步跟上,朝主管拋下一句:「看著裡面的人,一個都不許跑。」
  「是,是。」
  剛被喬邵北的臉色嚇壞的主管這下更是被展蘇南的臉色嚇得差點尿褲子。見過展蘇南那麼多回,他第一次見到大少爺如此可怕的臉。
  
  兩輛車朝不同地方向疾馳而去,喬邵北和展蘇南一遍用力踩下油門一邊聯絡自己所有能聯絡到的人尋找顧溪的下落。監視顧溪離開的展蘇帆的手下供出顧溪上了去路安的火車,展蘇南把這一消息告訴給喬邵北後,喬邵北馬上命人開車去路安找人。可兩人並不知道,他們發出的指令在一分鐘後就被人更改
  ——任何人都不許去找顧溪。




遠溪:第六章

  汽車一個急剎車停在屋門口,喬邵北下了車詢問了管家後直奔父親的書房。用力推開書房厚重的門,不理會屋內幾人的驚愕,他直接對坐在書桌後面色嚴厲的人說:「原來從頭到尾都是你和展伯伯演的戲!」
  
  氣氛不對,書房裡的幾位軍官立刻站起來向老首長行了一個軍禮,然後匆匆離開。甩上門,喬邵北上前兩步,再也壓製不住被自己最尊敬的父親算計的憤怒,毫不留情地說:「一個堂堂的大將軍竟然使出這種不入流的手段對付一個無權無勢的孤兒,您真令我感到羞恥!」
  
  「碰!」一拳砸在書桌上,喬作行火冒三丈地吼道:「注意你的口氣!我是你的父親,不是你的仇人!為了一個貪圖錢財、不知廉恥的人如此侮辱你的親生父親,這是你這個大學生應該說出口的話嗎!」
  「顧溪不是那樣的人!」喬邵北衝上前與父親隔著一張書桌第一次失去冷靜地大吼:「就算他是那樣的人,也是我和蘇南的事,你憑什麼替我們做決定?!哪怕你是我的父親你也沒有這個權利!」
  
  「啪!」
  喬邵北的臉偏到了一邊,狠狠扇了兒子一巴掌的喬作行一改平日對兒子的放縱與溺愛,臉上是恨鐵不成鋼的憤怒。三十六歲才得了這麼一個兒子的他第一次對兒子動手。
  
  「你從小到大都很懂事獨立,做事也很有分寸,所以我從不過問你的事,可我現在才發現我錯了,錯的離譜!」指著喬邵北的鼻子,喬作行罵道:「我不反對你和顧溪交朋友,但我絕不允許你和他交到床上去!還和蘇南一起!這種醜事要在過去是要被浸豬籠的!你是20歲的成年人,連什麼能做什麼不能做都還要我這個老子來教你嗎!你當我有那麼多閒工夫去警局喝茶?!還不是你展伯伯說你們大了,要給你們留面子。早知道你這麼執迷不悟,當時我就把那傢伙送到監獄去,判他個流氓罪!」
  
  喬邵北瞪著父親,一字一句地咬牙說:「我還是那句話,哪怕你是我的父親你也沒有這個權利!要和誰在一起,是我自己的事。還有,法律早已沒有流氓罪這個罪行,就是有,我和蘇南也會跟著小河一起去監獄!」
  
  「啪!」又是一耳光重重地扇在兒子的臉上,喬作行要被氣炸了,「胡鬧!這麼多年的書你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我現在就告訴你!你這輩子都別想再見到那個人!他如果敢回來,我就一槍崩了他!徹底斷了你的念想!」
  喬邵北吼回去:「他死了我也不會活!我們在陰間正好與你們兩不相干!」
  
  「孽子!孽子!」喬作行的臉都氣白了,他按下電鈴招來警衛,「給我把這個孽子關到儲藏間去,我要讓他好好反省反省!」
  甩開警衛的手,喬邵北冷冷地說:「我自己會走。」然後他轉身開門離去。喬作行從書房裡跟出來大聲吼道:「沒我的允許誰都不許放他出來!更不許給他送吃的!」
  大宅內的僕人大氣不敢出,這是他們第一次見到老爺與少爺發生爭執,也是第一次知道少爺原來也有脾氣。
  
  喬邵北被他的父親關起來了,而那邊回到大宅的展蘇南將半死不活的展蘇帆丟到客廳的地板上,滿是血絲的雙眼瞪著父親,聲音因極度的憤怒異常的嘶啞。看到小兒子被打得不成人形,在場的展夫人趕緊上前扶起展蘇帆失聲叫道:「蘇帆?這是怎麼回事!是誰把你打成這個樣子的!」
  
  「我打的。」展蘇南瞪著父親,而展老爺子則很是鎮定地吹吹茶碗裡的茶水,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你打的?你為什麼要打你弟弟?」展夫人叫來人把小兒子扶到沙發上,一臉的責怪。展蘇南緊握著鐵拳,咬牙道:「你問問他,我為什麼打他!」
  
  展蘇帆縮在母親的懷裡不敢哭,家裡除了父親他最怕的就是大哥,哪怕現在父母都在場也難保大哥不會衝過來再揍他一頓。低頭看看小兒子,再看看明顯處於憤怒中的大兒子和臉色不好的魏海中,展夫人看向丈夫。展坤平靜地開口:「還能是因為什麼?不就是因為他發現自己誤會了別人,惱羞成怒,把蘇帆當成了出氣筒。」
  
  「蘇南?!」展母不高興了。
  展蘇南的心臟因為父親的話猛地收縮,滿腔的懊悔和憤怒無處發洩。眼神轉到桌上的水果盤,他突然衝過去拿起果盤裡的水果刀照著自己的右手就刺了下去。
  「蘇南!」
  血水噴出,展母要暈過去了。展蘇南拔出水果刀,舉起手又要刺下,被魏海中捉住了手腕,刀被奪走了。
  「蘇南!別衝動!」魏海中厲聲呵斥,把水果刀丟得遠遠的。展母尖叫:「他爸!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見展坤僅是對兒子的舉動皺了皺眉頭什麼都不說,展母轉向給展蘇南止血的魏海中:「海中,你說,是怎麼回事!」
  
  抽出手,任血水流淌,展蘇南看著父親說:「你說的對,是我的錯,是我混蛋,是我不相信顧溪。可是我萬萬也想不到我的父親和兄弟竟然自編自導了一齣戲讓我以為顧溪背叛了我。我甚至因為你而打了他。」
  「蘇南,不管是什麼事先把血止了再說!」一聽到是有關顧溪,知道一點內幕的展夫人明白是怎麼回事了。
  
  抬手制止展夫人,讓她不要說話,揮退客廳裡的傭人,展坤帶著隱隱的怒氣開口:「自編自導?如果不是因為你是我兒子,如果不是因為要給你留面子,我會直接讓他消失在這個世界上。為了個男人神魂顛倒,傷害自己的兄弟,對自己的父母無禮,就你這點出息叫我怎麼把家裡的這一攤子都交給你!」
  
  「我不稀罕!」
  
  「不稀罕?」冷哼一聲,展坤譏嘲地說:「不稀罕你哪來的錢給那個人租房子?哪來的錢給他交學費、買衣服?哪來的錢帶他出去玩、任你揮霍?不稀罕……」把茶碗往桌上用力一放,展坤站起來走到兒子跟前,對無法反駁的人說:「你吃我的、用我的、花我的,拿我的錢在外面胡來,你現在跟我說你不稀罕。展蘇南,沒有我這個父親,你什麼都不是。作為父親,我肯為了你的自尊去做戲不是要看你在這裡跟我大呼小叫!你自殘給誰看?嚇唬誰?老子身上的傷比你腦袋上的頭髮都多!」
  
  展蘇南喘著粗氣,臉上火辣辣的,父親的話猶如一記記耳光,扇在他的臉上。
  
  展坤的怒火這時候才徹底爆發出來,這位從鬼門關裡爬出來很多次、一手創立了自己黑暗王國的老爺子毫無預警地照著長子的腹部就是一拳。展蘇南咬牙停下,咳了幾聲,他挺直腰背面對父親。展坤接著又是一拳,展蘇南被打得倒退了兩步。喘了幾口粗氣,沒有擦拭嘴角湧出的血水,展蘇南又直起腰瞪著父親。
  
  「為了一個外人對自己的兄弟出手,若你是我的手下,就不是這兩拳頭這麼簡單。」活動了活動很久沒有教訓過人的雙手,展坤站在原地繼續說:「我和你喬伯伯不會管你和邵北在外面交些什麼朋友,可你們看看你們做的事!蘇帆再胡來也不會跟別人在床上和男人玩3P!你們不僅不知羞恥,還大大咧咧地毫不掩飾,你們想怎麼著?還想娶他不成?!他哪怕就是個女人,我也不會讓這種淫亂的人進我展家的大門!」
  
  「小河不是淫亂的人!」展蘇南一嗓子就吼了出來,「是我和邵北喝多了,跟他沒關係!」
  「放屁!如果他不願意,他不會跑嗎?蘇帆說你們兩個喝得醉醺醺的,如果不是他主動勾引你們你們會跟他上床嗎!就算是你們強暴了他,事後他為什麼不僅不躲著你們反而還和你們在一起?那是因為他根本就是故意爬上你們的床!」
  
  「他是故意的又怎樣!我和邵北喜歡!」
  「那你就去陰曹地府喜歡他吧!」
  展坤突然從腰間掏出一把槍,直接對準展蘇南的眉心,打開保險。
  
  「展伯伯!」
  「他爸!」
  魏海中和展夫人同時撲向展坤,展蘇帆已經嚇傻了。
  
  「砰!」
  槍響了。子彈擦著展蘇南的頭皮打在了他身後的門上,展坤不是開玩笑。
  
  「快來人啊!叫救護車!」
  看著血水順著兒子的額頭流下來,饒是經歷過許多大風大浪的展夫人也嚇得六神無主了。展蘇南的腦袋陣陣發懵,他擦擦擋住眼睛的血水,仍是直挺挺地站在那裡倔強地看著父親。展坤面無表情地收起槍,毫不在乎地轉身走了。臨上樓前,他背對著展蘇南道:「一個月後給我滾去美國,在這之前,你不許踏出你自己的房間半步。」
  說罷,展坤上樓了,甚至沒有多看兒子的傷一眼。
  
  魏海中招呼著人給展蘇南包紮,心裡則陣陣發寒:展蘇南、喬邵北和顧溪,從一開始似乎就沒有未來。
  
  ※
  
  確定了展蘇南頭上的槍傷不致命後,展老爺子就把展蘇南關進了自己的房間,還派人守在他的屋外,任何人不得來看他,包括展夫人在內。展老爺子和喬老爺子這次是發狠了,一個月後,不管展蘇南和喬邵北願不願意,他們都得去美國。這是兩位老爺子一開始就計劃好的,讓兩人去美國深造好為以後接掌家族企業做準備。而發生了顧溪這件事後,兩人立刻把計劃提前。
  
  展蘇南的脾氣火爆,從小到大沒少惹事,所以對這次的事,展老爺子在那天發過怒之後就恢復了平靜。而一向懂事理智的喬邵北在這次事件中表現出來的叛逆卻是令喬老爺子耿耿於懷。在電話裡聽著喬作行仍未消下去的火氣,展坤安撫道:「他們還年輕,正是什麼都不管不顧、衝動行事的年紀。過幾年他們就會知道自己有多麼荒唐了。作行,我們也曾年輕過,我20歲的時候還因為失戀想不開呢,現在回頭再看,只會覺得自己那時候傻到了家。等他們到了30歲,他們同樣也會覺得他們現在很傻。」
  
  喬作行仍不放心地說:「邵北和蘇南這倆孩子都是死心眼,我就怕他們想不通,不明白你我的良苦用心。」
  展坤則毫不擔心地說:「他們會明白的。等他們去了美國,見了更多的世面和更多的人,他們就會明白的。現在他們要賭氣就讓他們賭去,毛頭小子一個,毛都沒長齊就當自己是大人了。這次也是給他們一個教訓,做事要三思而後行。」
  
  喬作行在電話那邊沉默了半晌,然後點點頭:「咱們平時太寵他們了,總是由著他們的性子胡來。這個世界上,哪怕你再權勢滔天,也不是想怎樣就能怎樣的。我聽你的,不瞎操心了,讓他們在房間裡好好反省,今後做事得多長點腦子。」
  「嗯。下午我要去打球,你去不去?」
  「去,當然去,這幾天被那個孽子氣得睡都睡不好,打打球晚上正好睡覺。」
  「行,那下午球場見。」
  「球場見。」
  
  掛了電話,展坤從煙盒裡取出一支煙,就著身後一人的手點上煙,然後說:「你父親雖是老喬那邊的人,可我從來沒拿你當過外人。只要顧溪不再出現在他們面前,我不會為難他,所以你不要給我出手的機會。」言下之意,不要妄想去找顧溪。
  收起打火機,魏海中在心裡嘆了口氣:「我答應您。」現在的情況還是不要找到顧溪為好。
  展坤接著說:「你和蘇南、邵北一起去美國吧,有你在那邊,我和老喬都放心。」話是詢問,可口氣卻帶了不容置疑,魏海中勉強點點頭:「好。」把他也送到美國,徹底斷了那兩個人尋找顧溪的念頭。
  
  一切都沒有改變的可能了,20歲這一年,展蘇南和喬邵北在他們的父親那裡上了深刻的一節課,也認識到了他們是多麼的年輕和幼稚,而代價卻幾乎令他們一輩子都無法承受。

作家的話:




遠溪:第七章

  依在陽台的欄杆旁,席地而坐的展蘇南一口一口灌著啤酒。他的頭部和右手都纏著紗布,隱隱地仍透著一點血水的紅色。距離那天和父親的對抗已過去了三天,戰蘇南由最初的暴躁到此刻的平靜,或者說是對自己極度的失望。二十年來的狂妄與自信在父親的言語下不堪一擊,如果說父親是猛虎,那他連廚房的蟑螂都不如,父親一根指頭就能把他壓死。
  
  又猛灌了幾口啤酒,展蘇南屈起一條腿,痛苦地閉上眼睛,腦海裡不受控地再一次浮現那天的一幕幕。自從他知道了真相之後,他只要一靜下來就會回想起那天他對顧溪做的事,然後他就恨不得殺了自己。如果他肯給顧溪幾一點時間,哪怕是幾分鐘也好,讓顧溪有機會為自己辯解,事情就不會變成這樣。想到這裡,展蘇南痛苦地自嘲幾聲,事情不會變成這樣嗎?父親是鐵了心地要弄走顧溪,就算他給了顧溪機會,他能保住顧溪嗎?
  
  他算什麼啊,他吃的、用的、花的都是父親的,這樣沒用的他註定了要傷害顧溪,註定……保護不了自己愛的人。有人敲門,展蘇南直起上身就把手裡的啤酒罐扔了過去,罐子砸在門上,濺了一地的啤酒。
  「滾!」
  他不想見任何人!
  
  可是,門還是開了,展蘇南憤怒的雙眼在看到進來的人後迅速恢復冷靜。苦笑了幾聲,他又拿起一罐啤酒,打開,仰頭灌了幾口。他的身邊已經放了好幾個空罐子了。來人在展蘇南的對面坐下,靠在欄杆的另一頭,順手拿起一罐啤酒,打開,像展蘇南那樣仰頭灌了幾口。
  
  「你家老爺子怎麼放你出來了?」展蘇南出聲。來人不是別人,正是同樣被囚禁起來的喬邵北。喬邵北又喝了幾口啤酒,然後才平靜地說:「我跟他說我錯了,我想明白了。」
  展蘇南擰了眉,壓下出口的責怪,他等著喬邵北解釋。和這傢伙從小穿一條開襠褲長大,他不相信他這麼輕易就妥協了。
  
  喬邵北的半張臉上父親留下的指印仍十分的顯眼,他幾口喝光啤酒,丟下空罐子,拿起一瓶打開,這才看著展蘇南說:「蘇南,我們去美國吧。」
  展蘇南灌下啤酒,等著對方進一步的解釋。
  喬邵北湊近展蘇南,放低聲音問:「你甘心嗎?甘心這麼窩囊地任由自己喜歡的人如今下落不明,你我卻什麼都不能做。」
  
  展蘇南眯了眯眼睛:「當然不甘心。」
  喬邵北退回去,不清不楚地又道:「那就去美國吧。小河如他們所願地走了,他們也不至於再去為難他。」說到這裡,喬邵北轉頭看向陽台的外面,眼裡滑過傷感。「不管今後要花多少年,我都要找到他,哪怕,需要一輩子的時間。這是我們欠他的。」
  
  展蘇南喝了一口啤酒,喬邵北又低低地說:「我不想用年少輕狂來為自己的錯誤找藉口,如果不是我們自己先定了小河的罪,我父親他們不可能得逞。所以你我要怪的只有你我自己。」
  展蘇南深吸了兩口氣,猛灌了幾口啤酒。
  
  「蘇南,我們還太不成熟。如果說這件事唯一的好處是什麼,那就是讓我們認清了自己。」
  展蘇南也轉頭看向陽台外,心裡一片陰冷。
  「我跟老爺子說下周就去美國。他同意了。我今天來的目的就是勸你下周和我一起走,你的決定呢?」
  展蘇南扯扯嘴角,啞聲說:「你都走了,我還留在這裡幹嘛,當然是一起去了。」
  喬邵北笑笑:「我來的時候已經讓我爸通知你爸辦理你的出國事宜了。」他就知道對方會跟他一起走。
  
  「邵北。」展蘇南伸出受傷的手,喬邵北伸出一隻手握緊,然後展蘇南說:「我發誓,今後絕不再這麼窩囊」
  「一樣。」
  
  四天後,展蘇南和喬邵北登上了去美國的飛機,同去的還有魏海中。似乎是怕他們耍花樣,展老爺子派了幾十個人一路盯著他們上了飛機。展蘇帆在這次的事件中學乖了不少,不再整日裡花天酒地,趁著暑假,上補習班補他落的一塌糊塗的功課。事情似乎就這麼過去了,展老爺子和喬老爺子忙著擴充自己的家族勢力,等著兒子回來全面接掌家族。
  
  四年後,本應學成歸國的展蘇南和喬邵北突然失蹤了,就連魏海中都不知道他們去了哪裡。展喬兩家派出很多人去美國尋找兩人的下落卻始終沒有消息。無奈下,魏海中只能先行回國。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這是因為什麼,展坤和喬作行在尋找了一年無果之後收回了人手。誰知三年後,展蘇南和喬邵北竟然又回來了,沒有向任何人解釋這三年他們去了哪裡。
  
  兒子回來了,兩位老爺子對他們失蹤的這件事保持了沉默,把家族的產業慢慢移交到兩人的手裡。兩人也不負眾望地承擔起了自己的責任,七年過去,似乎年少時的那件事對兩人來說已經成了過往的雲煙。沒有人再聽他們提起過顧溪。
  
  ※
  
  展蘇兩家發生的事與顧溪都沒有關係了,此時的他唯一的生活重心就是平安地生下孩子。他是雙性人,絕對不能去醫院生。而他又只上了一年醫學院,根本沒有任何臨床的經驗,如果自己生的話很可能發生一屍兩命的情況。在被驅離的這段日子裡,顧溪有空就往書店跑,尋找各種有關生育方面的書籍。他沒錢買書,就在書店裡看。最後,他仍是決定自己生。身體的秘密,他是打算帶到棺材裡去的。一個會生孩子的雙性男人……他絕對不要成為醫學界的研究品,那樣他的孩子也會淪為研究的對象。
  
  這天中午,顧溪的肚子很不舒服,隱隱作痛。他趕緊收了攤,在大嬸的幫助下打了一輛車回住處。答應大嬸會去醫院生,到家之後,顧溪卻是關緊了門窗,拿出自己早已買好的手術包。小城市有小城市的好處,一些醫療工具很容易就能在小診所買到。
  
  肚子已經明顯地痛了,有什麼從身下流出,顧溪脫掉棉衣和毛衣,一手扶著肚子,一手給電熱爐插上電。手術刀、熱水、剪刀、紗布、藥,還有……咬牙忍住一波波的疼痛,顧溪喘著粗氣把三個臉盆一一擺好,把縫傷口的針線擺在枕頭旁。褲子很快被羊水浸濕了,顧溪費力地脫掉褲子,把一次性的醫療床單鋪到床上。被縟都是房東的,如果弄髒了會很麻煩,而且如果他能平安生下孩子,他也沒有力氣清理床鋪。
  
  生產的過程和注意事項如幻燈片般在顧溪的腦袋裡一頁頁翻過。儘管已經把這些內容都熟記於心了,顧溪仍是不放心地拿過床頭的醫書,翻開自己做了記號的地方。沒有人能夠幫他,他必須萬千的謹慎小心。肚子越來越痛了,顧溪放下書在房間裡慢慢走。現在還不是躺下的時候,扶著桌子和墻壁,他在房間裡一步一步艱難地走,這樣生產的時候會更順利。
  
  衣服濕透了,顧溪靠在墻上稍作休息,雙手緊緊摀住自己的肚子。和別的孕婦相比,他太瘦了,如果不看他的肚子,單看他的臉,根本沒有人相信他懷孕了,沒有孕婦的臉會是那樣的削瘦!9個月的孕期,顧溪吃下去的東西似乎都喂給了肚子裡的孩子,他的肚子和他的身體根本不成比例,他瘦得肋骨都一根根地戳人眼睛。
  
  擺地攤的大嬸說他這9個月的肚子比平常孕婦的肚子大了一些,顧溪一遍遍摸著肚子,希望肚子裡的孩子是個男孩。並不是他重男輕女,如果是正常的結婚生子,他希望能是個女孩子。可是他現在的情況,孩子出生後註定要跟他一起吃苦。人家都說,女孩子要嬌養,他,沒有那個能力。
  眼睛瞟到桌子的抽屜,顧溪猶豫了半天,還是咬咬牙捧著肚子挪到桌旁,打開抽屜。抽屜裡有他的存錢盒,還有一封信。擦去眼睛上的汗珠,顧溪因為疼痛而發抖的手拿出那封信,放到桌子上。信封上寫了一個地址,收信人是「魏海中」。
  
  他不能不考慮最壞的結果。萬一他難產,他就必須自己剖腹把孩子取出來,那樣他幾乎沒有活命的可能,他必須考慮到孩子以後怎麼辦。他是孤兒,想來想去唯一能託付的人就是魏海中。他從不奢望孩子能認祖歸宗,他相信魏海中會替他養大孩子,會對他的孩子好。至於那兩個人……肚子猛地劇烈地疼了一下,顧溪咬住嘴才沒有喊出來。
  
  忍下疼痛,顧溪淡淡地笑了,孩子也知道在那個大宅子裡不會幸福吧……劇痛明顯,顧溪挨著床邊坐下,摸著肚子說:「爸爸,也希望,能和你,在,一起……」停了停,他艱難地說:「所以,你要和,爸爸,一起,努力……我們,一起,加油……」
  
  水開了,顧溪困難地站起來拔掉插頭,提著水壺往一個臉盆裡倒滿熱水,然後又挪到水管旁,灌滿水。這樣來回三趟,顧溪的身上都濕透了,汗水模糊了他的雙眼,水盆和壺裡都是開水,應該夠用了。把剪刀和手術刀丟到開水裡,顧溪爬上床,躺下。
  
  抓過準備好的乾淨毛巾塞到嘴裡,顧溪再也忍不住地叫起來:「唔……」奶奶,您在天上一定要保佑我。

作家的話:
還在生病中,昨天燒了一天。這次感冒比較嚴重,好幾天了都沒有好轉的跡象。


至於顧溪MC的問題,咱們就不要討論了,如果連MC都有,那我自己都要去撞墻了。




遠溪:第八章

  「唔嗚——唔——!」
  床單被兩隻手揪得死緊,手背和掌心的汗水早已浸透了手下的床單。房間裡,一人痛苦的、壓抑的喊聲不停響起,地下室的小窗戶外是夜晚微弱的路燈。房間內只有一盞檯燈,可照射在床上的景象卻令人膽寒。
  
  「唔——!」
  上身抬起又重重地落下,顧溪死死咬著嘴裡的毛巾,一旦毛巾鬆開,他的叫聲一定會引來別人的注意。因疼痛而湧出的眼淚以及汗水遍佈整個臉頰和全身,顧溪下身赤裸地曲起雙腿,過大的腹部在明顯的蠕動。從中午到現在不知道過了多久,孩子仍沒有出來的跡象,而顧溪快要沒有力氣了。給自己打氣,讓自己堅持下去,顧溪調整呼吸再一次用力。
  
  「唔唔——」
  他幾乎可以感覺到孩子已經在出口了,可是他一鬆氣孩子就又回去了。不能再拖了,雖然據說古代人生孩子常常會疼個兩三天,但顧溪不敢拿自己和孩子的生命開玩笑。又一次使力無果,顧溪撐著上身困難地坐起來靠在床頭。哆哆嗦嗦地一手探到下身,肚子蠕動得更厲害了,顧溪疼得差點吐掉嘴裡的毛巾。
  
  出口處太小了,也難怪孩子出不來。怎麼辦……顧溪收回手擦掉眼睛上的汗,血水糊了一臉。極度的痛苦中,顧溪勉強保持一分清醒在記憶中翻找有用的資料。艱難地翻身,咬緊牙關扶著桌子角從床上爬起來,僅僅是這一簡單的動作都快令他暈厥過去。疼痛在麻木之後只會更加的難忍,顧溪一手摸到枕頭旁的手術刀,雙腿跪在床上,用肚子頂住床邊的桌子穩住自己的身體。
  
  「唔……」
  連呼吸都變得困難了。血水順著大腿根部流在床單上,一次性的醫療床單上幾乎被血水染成了紅色。痛苦地深吸了幾口氣,顧溪一手扶住桌子,另一手拿著手術刀摸索到自己的下身。閉上眼睛,鼓足所有的勇氣,顧溪在出口處劃開一刀。血水噴濺在床單上,顧溪的眼前陣陣發白。把手術刀丟在水盆裡,顧溪抬起血紅的手按住自己的肚子,然後用力。
  
  「唔——」
  毛巾上都有了血印。顧溪按著肚子把孩子往下推,自己會不會死早已不在他的考慮範圍之內,他只要把孩子平安地生下來。顧溪的身體好像不是他自己了,他用力按著肚子,血水的滴答聲漸漸變得遙遠。
  
  忍受著非人的折磨,顧溪索性兩隻手一起按著肚子往下推。出來,快出來啊……嘴裡的毛巾掉了,小小的地下室內傳出顧溪的大喊:「啊——!」
  伴隨著身體都要被撕裂的痛,一個沉重的「東西」從顧溪鮮血淋淋的下身脫落。當那個東西掉在顧溪的腿間時,他整個人都愣住了。突然不知如何反應孩子生下來的「驚喜」。似乎是因為掉落的關係,孩子自行發出了哭聲:「哇啊——」
  
  聲音格外的有力,也證實了顧溪平時吃下去的東西都進了他的肚子裡。對,是「他」。視線朦朧中,仍保持著跪著的姿勢的顧溪怔怔地看著孩子腿間微顫顫的小肉芽。孩子的哭聲令他的鼻子也有點酸澀了,看著看著,他裂開嘴,眼淚和笑容一起湧出。
  
  「唔……」可不等顧溪彎身把孩子抱起來,他的肚子又發出了陣痛。顧溪愕然地瞪著還在蠕動的肚子,腦袋懵了。怎麼,怎麼會!
  雙手發抖地按住肚子,感受到其內跳動的生命,顧溪咬住嘴,使出最後的力氣,用力往下按。腦袋後仰,顧溪的眼淚順著眼角傾瀉。就那樣跪在床上,就那樣渾身沾滿自己的血水,顧溪的雙手用力往下推自己的肚子,一下、兩下、三下……裂開的傷口又一次崩裂,血水湧出,有什麼從顧溪的體內沿著那裂開的地方緩緩出來,顧溪又一次壓製不住地大叫出聲。
  
  噗通一聲,之前還在哭泣的孩子這回哭得更傷心了,有「東西」砸在他身上了。而砸他的那個「東西」似乎比他還要委屈,哇啊啊地大哭了起來。低頭看著兩個渾身是血的孩子,顧溪癱倒在一邊,一手依舊緊緊地壓著肚子。就這麼等了幾分鐘,顧溪才拿開手,又哭又笑地把一個孩子從另一個孩子的身上抱開。
  
  兩個孩子,兩個……男孩兒……在一片血水浸染中,顧溪抱著一個孩子,看著另一個孩子盡情宣洩自己9個月來的喜怒哀樂。在這簡陋的地下室裡,在血腥飄散的床上,顧溪冒著生命的危險自行生下了兩個男孩兒。今後的路該怎麼走,顧溪完全沒有考慮,他沉浸在平安生下孩子的喜悅中。他不再是孤單一人,他的人生將有人陪伴,而陪伴他的人絕對不會輕易拋開他。
  
  ※
  
  再睜開眼時外面的天都大亮了。鼻尖是濃濃的血腥氣,顧溪撐著格外疼痛的身體勉強坐起來。怔忡了片刻,記起自己昨夜經歷了怎樣的事情,顧溪急忙扭頭去看孩子。兩個孩子身上裹著尿布,在睡著。昨晚的情緒緩和下來之後,顧溪已是精疲力竭。強撐一口氣給自己縫合了傷口,給兩個孩子剪了臍帶、擦了身體,顧溪連換床單的力氣都沒有,鋪了條乾淨的一次性床單就直接拉過被子睡覺了。
  
  渾身都疼,下半身更是毫無知覺,顧溪又躺了回去。書上說剛出生的孩子不會馬上喝奶,要把胃裡的污物吐出來,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摸摸孩子仍帶著血的小臉,顧溪喜悅地笑了。這是老大,另一個……顧溪的眼神轉到靠著墻跟睡覺的孩子,那個,是老二。
  
  不去想兩個孩子是誰的,顧溪湊過去在兩個孩子的額頭分別親了一口。從今天開始,他不僅是爸爸,也是媽媽。過往的一切都隨著孩子的出生而留在了昨天。
  「朝陽、朝樂,爸爸會把你們養大成人,相信爸爸。」
  
  朝陽、朝樂,孩子的名字。原本他以為只有一個孩子,也決定不論男女都叫朝陽,希望他能像早上的太陽那樣永遠充滿活力,對生活充滿樂觀。現在,他的生命中又多了一個意外,他希望這個意外可以和他的哥哥一起幸福快樂的長大。
  
  肚子餓了,又躺了一會兒,顧溪強撐著爬起來。雙腿幾乎不能動,他就扶著桌子一手提著水壺一點點地挪到水管旁,然後再提著半壺水一點點地挪回來。插上電,把兩顆洗乾淨的生雞蛋放進壺裡,顧溪又扯下髒床單,暫時丟在桌子下面。孩子身上的血漬還沒洗乾淨,他也一身的髒污沒有清理。雖說生了孩子要做月子,可對顧溪來說卻是困難的事。
  
  上身伏在床上休息,壺裡的水開了,顧溪直起腰,在臉盆裡倒入開水,臉盆裡還剩著昨夜留下的涼水。用勺子取出兩個煮雞蛋,顧溪放在小碗裡。先把孩子抱過來,給孩子仔仔細細擦了身體,穿上小衣服,顧溪才來收拾自己。孩子一次都沒醒過,似乎昨晚的降生也累壞了他們,這樣最好,此時的顧溪沒有力氣來照顧哭鬧的他們。
  
  歇歇停停,顧溪終於給兩個孩子套上了衣服,這才拿起已經溫涼的雞蛋。沒有雞湯那些營養的東西,家裡除了孩子吃的東西外只有雞蛋最營養,也最便宜。在有些地方,女人生了孩子後一天要吃四十個雞蛋,顧溪沒錢買那麼多雞蛋,但一天四個雞蛋還是可以吃的上的。
  
  吃了雞蛋,有了點力氣,顧溪休息了一個多小時後又給自己熬了點米湯。屋內很暖和,顧溪不由得慶幸他沒有去南方,北方的冬天很暖和,孩子可以舒服地在屋裡度過滿月。孩子不會有滿月宴,甚至不會有人知道孩子的存在,顧溪咬咬昨晚被他咬破的嘴,然後對著孩子笑了笑。握住兩個孩子的小手,顧溪低聲說:「爸爸給不了你們錦衣玉食的生活,但不管未來的生活有多苦,爸爸都不會丟下你們,會讓你們吃飽、穿暖。」
  
  他有手,他也不是笨蛋,哪怕去撿廢品、去賣血,他也要把兩個孩子養大。還有什麼比被趕走的那段日子更難熬呢。那時候他買了車票後身上只有一百多塊錢,因為一身的傷他連工作都找不到,更別說住的地方了,他還懷著孩子。可即使是那樣的艱難,他仍是挺了過來。他是小河,是總有一天會變成大海的小河。更何況他的生活不再是他一個人的,他有了牽掛的人。
  
  對孩子笑,也是對自己笑,顧溪把兩個孩子摟在懷裡,幸福的閉上眼睛。他有孩子了,他,自己孕育的孩子,真好。
  
  ※
  
  春節過去了,再過兩天就是正月十五,要吃元宵、鬧花燈了。在小小的地下室裡熬過了一個月,顧溪喂飽兩個兒子,然後洗乾淨奶瓶,連同孩子的衣物、奶粉一起放進行李箱裡。及背的長髮已經不見了,昨天晚上孩子睡了之後,顧溪對著一面巴掌大的小鏡子剪了自己用來男扮女裝的長髮,恢復了自己的男兒身。
  
  顧溪把一條床單裁剪成兩塊背布。把長子背在背上用一塊背布纏好,然後把小兒子綁在身前。接著再拿一條床單把兩個孩子從頭到腳裹嚴實了。孩子很乖,從出生到現在很少哭,似乎也知道體諒父親的辛苦。綁好孩子,顧溪把留給房東的一封信放在桌上,然後帶著他的全部家當趁著夜色離開了。
  
  附近的人都以為他是女人,他要重新換一個沒有人認識他的地方以男人的身份繼續生活。之所以選擇在晚上離開,就是不想有人發現他的秘密。頭髮剪短了,不用再刻意圍著大圍巾遮住容貌,顧溪一手托著行李箱一手提著暖壺、水瓶等家當朝頂著正月的寒風朝火車站走去。兩個孩子在父親溫暖的體溫下呼呼大睡著,還不知道自己未來會有怎樣的人生。

作家的話:




(24鮮幣)遠溪:第九章

  有人說30歲會忘記20歲做過的事,20歲的輕狂為的都是30歲的穩重。這句話也許很有道理,但對有的人來說,20歲的輕狂卻成為了他們心頭永遠的刺,一根時不時會往他們心頭的肉上戳一戳的刺。不過,年少的輕狂確實會令人成熟、令人穩重。但同樣對於某些人來說,輕狂的代價卻是那樣的沉重,以至於他們在12年過後仍然無法走出20歲輕狂所帶來的痛苦。
  
  不過,他們畢竟是30多歲的成年人了,曾經的恨與怨在十幾年的歲月洗禮中早已變成了淡漠。回首過往,他們要恨要怨的也只有他們自己,誰都無法代替他們承受。
  
  拿過一根煙,他點燃,緩緩吸入一口,再緩緩吐出,只覺得空盪蕩的心被縷縷菸絲填滿,然後暫時帶走他心裡的憂愁。青春期的他很少吸煙,成年之後反而煙癮越來越大。他知道這是為什麼,但沒有克制的意思,想抽的時候就抽,不想抽的時候也吸上兩口。也難怪有人說煙酒是排憂解愁的最佳良藥。不過他不酗酒,他可以忍受自己變成煙鬼卻無法忍受自己變成酒鬼,那樣太難看。
  
  非週末的上午,對很多人來說正是忙碌的時候,曾經他也是這很多人中的一員,甚至只會比他們更忙碌,一天睡三個小時都是奢侈的。不過在他的公司和勢力發展更加成熟的現在,他可以悠閒地坐在辦公室裡抽煙,告訴秘書不要讓人打擾他。
  
  仰頭吐出一口煙霧,他想到早上接到的一通電話,是母親打來的。一是希望他這周能回家吃飯,二是希望他能把被他派到非洲的弟弟調回來。他只說他知道了,至於同意與否,他沒有表態,母親也無力強逼。12年,他變了很多,那個曾經專制地令他發狂、令他發誓要報復的父親也同樣變了很多。變得如今他唯一能報復的就是少回家,少見面。至於他那個被他派到非洲拓展業務已經三年的弟弟,再在那裡磨練磨練吧。
  
  他那個世上唯一的親弟弟,逼走了他最愛的人。20歲時,他可以狠狠揍他一頓以宣洩他的憤怒,但在他27歲回國之後他已懶得再去揍他。以磨練為由把那個見到他就像老鼠見到貓的弟弟派去非洲,一是對他當年所為的懲罰,二來也確實是磨練他。展家的男人,總要學會獨當一面,有一天他離開後展家也不至於亂了陣腳。
  
  私人電話響了,他伸手拿過電話:「喂。」
  「蘇南,是我。幹嘛呢?」
  「發呆。」
  「呵。」對方在電話裡輕笑,然後說:「我媽剛才給我打電話,讓我今晚回家吃飯,我答應了。你今晚要不要跟我一起去還是你回你家?一個人做飯很無聊啊。」
  想想,他滅了煙頭:「我也回家好了,我懶得聽我媽跟我念了。」
  「我吃完飯就回去,要帶啤酒回去嗎?」
  「我買吧,我應該比你早到家。」
  「OK。」
  
  掛了電話,他轉動椅子面朝落地窗,窗外是一棟棟林立在都市的高樓大廈。他又拿過一根煙點燃。和12年前相比,這座城市可謂是面目全非。不僅城市變了,人也變了,而唯一沒有變的就是……他們依舊沒有找到那個人,那個對他和邵北來說都無比重要的人,重要到尋找他幾乎已經成了他們生活的唯一。
  
  和展蘇南的悠閒不同,在瀛海另一座高樓大廈的辦公室裡,喬邵北卻是忙得不可開交。不像展蘇南喜歡在安靜中發呆,他比較喜歡在忙碌中忘記一些煩惱,一些不知什麼時候可以解決的煩惱。而最近他和展蘇南剛剛成立的醫院正好分散了他大部份的精力,雖然他不懂醫,但作為投資人和最大的股東之一,他可以操心的事情很多。
  
  「叩叩叩」,有人敲門,喬邵北頭不抬地說:「請進。」門開了,他這才抬起頭,看到來人,他立刻放下手頭的工作,滿是期待地問:「怎麼樣,有線索嗎?」
  來人是喬邵北的手下,叫左青偉。他把手上的一份資料交給喬邵北說:「我們的人在關慶找到一個老人,她說12年前她曾撿到過一個渾身是傷的外地青年,那個人在她家裡住了三個月後就離開了。據她的描述,那個人很像顧溪。我們的人給她看了顧溪的照片,她確定是顧溪。」
  「什麼?!」喬邵北噌地站了起來,臉上是狂喜,「後來呢!她知不知道小河去哪了?!」這麼多年來他第一次看到了希望!」
  
  可是令喬邵北失望的是,左青偉蹙眉道:「顧溪的喉嚨似乎受了傷,他和那個老人在一起的三個月一句話都沒有說過。後來他不告而別,老人也不知道他去了哪裡,更不知道他為什麼要走。我讓他們以關慶為中心繼續找下去,顧溪走的時候身上的錢並不多,應該還在北方的某座城市。」
  「小河的嗓子受了傷?」喬邵北的眼神滑過陰鷙,立刻道:「你親自去關慶跑一趟,我要知道那三個月裡小河的一切。」
  「是。」
  
  想了想,喬邵北又道:「你帶上虎子一起去,開車去。」
  「我馬上動身。」
  朝喬邵北點了下頭,左青偉轉身開門離開。失蹤了三年回來後,喬邵北和展蘇南帶回了一些他們自己的手下,這些人的來歷不明,但深得喬邵北和展蘇南的信任,是兩人的特別助理也是保鏢。
  
  按捺住內心的激動與慌亂,喬邵北馬上撥出展蘇南的電話。還在對著天空抽煙發呆的展蘇南懶懶地接過電話,兩秒鐘後他手裡的煙掉在了地上,猛地站起來的身體撞翻了手邊的煙灰缸。
  「你讓青偉順道過來我這裡,我讓莊子和健斌跟他們一起去。」
  「好,我這就打電話給青偉。」
  
  這邊一放下電話,那邊展蘇南就手不穩地按下內線,直接對秘書說:「讓莊子和健斌馬上來見我!」
  「是,老闆。」
  3分鐘後,展蘇南的兩位手下莊飛飛和陳健斌就來了。給他們安排了任務後,展蘇南說:「要隨時向我報告。」
  「是。」
  莊子詢問道:「老闆,海中哥剛才打電話說讓我過去他那邊一趟,我怎麼跟海中哥說?」
  「我來處理,你和健斌馬上下樓,偉青他們一會兒就到。」
  「好!」
  
  兩人沒有任何遲疑地離開了。雙手撐在辦公桌上,展蘇南劇烈地喘息,緊握的拳頭骨節發白。有小河的消息了,12年來他們終於有小河的消息了!如果12年前他們有能力去尋找小河,他們也許早就找到了他。可是他們不得不用7年的時間來讓自己變強,再回來後他們卻悲哀地發現他們丟了小河,幾乎是徹底地丟了他,他們找不到他了,哪怕他們的事業觸角伸得再長,他們也無法得知有關他的丁點消息。
  
  警局查不到有關他的戶籍信息,銀行也查不到他的帳戶信息,他「聽話」地離開了,徹底地離開了,不願意給他們一點後悔的機會。終於皇天不負有心人,終於!想到喬邵北在電話裡說的一件事,展蘇南臉上的狂喜瞬間褪去。拿起電話,他撥通魏海中的手機。
  「蘇南。」
  「海中哥,我臨時有事派莊子去辦,你那邊我一會兒派大牛過去。」
  「不是什麼要緊的事,我過去也一樣。」
  
  眼神暗沉,展蘇南直接問:「海中哥,當年展蘇帆是不是傷了小河的嗓子?」
  「噶?」對方明顯一愣,然後不確定地說:「我遇到的那次沒有,後來小河走的時候有沒有我不知道。怎麼了?」
  「邵北那邊的人查到了小河的消息,但好像小河傷了嗓子,不能說話。」
  「什麼?!」正在和女朋友約會的魏海中丟下女友走到一個無人的角落,壓低聲音:「你們在哪裡發現的小河?」
  「12年前有位老人撿到小河,後來小河走了。」
  「現在呢?」
  「不知道。」
  
  魏海中的臉色沉了下來,腦袋裡迅速地轉過無數個念頭,然後說:「這件事我來問,雖說過去了這麼多年,咱們已不是當年的咱們,但還是要萬事小心。老爺子那邊還是不要那麼快讓他們知道你們一直在找小河。」
  「給他知道了他也做不了什麼。」
  「小心無大過。」
  「……好,我聽你的。」
  「那你等我電話,我去套展蘇帆的話。」
  「嗯。」
  
  站在不遠處,魏海中的女朋友倪紅雁很不是滋味地看著他在角落裡跟人說悄悄話。她和魏海中在美國相識,後來為了他她放棄了美國的高薪回到國內當一名普通的兒科醫生。她確定魏海中是愛她的,但是對方卻不願意結婚。每次她一提到這個問題魏海中就不吭聲。有一次她逼急了,魏海中告訴她他曾經做過一件錯事,在彌補了他犯下的錯之前,他不會結婚。
  
  那時候看到魏海中眼裡的痛苦,她讓步了。可是魏海中卻不願意告訴她他犯下的錯誤是什麼。而像今天這樣避開她和別人說悄悄話更是經常的事。倪紅雁的心裡很不是滋味,她是魏海中的女朋友,她希望能得到他全部的信任。但儘管不是滋味,倪紅雁還是忍了下來。她愛魏海中,她深知如果放開這個男人她這輩子都不會再遇到一個像魏海中這樣的好男人。所以儘管有時候會難受,她還是假裝讓自己不在乎,她相信總有一天魏海中會告訴她原因。
  
  而另一邊,得了展蘇南命令的莊飛飛和洪建斌從電梯裡出來直奔大門口。兩人沒有時間回家收拾行李,打算等到了那邊之後再買換洗的衣服。走得太過倉促,莊飛飛和迎面走來的一個女人撞在了一起。看也沒看對方一眼,甚至沒說一聲抱歉,莊飛飛推開女人就走了。瞪著他的背影,被撞疼的女人氣憤地喊道:「撞了人不會道歉啊!」而莊飛飛卻是頭也不會地大步走了。
  
  「過分!沒禮貌沒素質!」揉揉被撞疼的肩膀,徐蔓蔓鬱悶極了。和她走在一起的人勸道:「算了,蔓蔓,那個人好像是大老闆身邊的人呢。咱們這種小小的實習生別說被他撞了,就是被他打了也只能忍氣吞聲。」
  「哼!老闆身邊的人就了不起嗎?」徐蔓蔓走進電梯,按下21層。
  對方八卦地說:「你知道咱們的大老闆有多神秘啦,公司的高層都很少有人能見到他呢。聽說大老闆這個月都會在總公司坐鎮,張姐也說了,如果我們表現得好就有機會留在公司,說不定還能得到大老闆的賞識留在大老闆身邊呢。」
  
  徐蔓蔓斜瞅著和一樣是實習生的閔朱麗,瞭然地問:「你最近在看什麼小說?」
  閩朱麗立刻不好意思地說:「呃……總裁系列言情小說。」
  徐蔓蔓朝天翻了個白眼:「我就知道。」接著她搖搖頭,樓上閔朱麗說:「小說就是小說,咱現實點行不?我對什麼留在大老闆身邊一點興趣都沒有,而且我是學會計的,也沒那機會。倒是你,秘書系畢業,還有點可能。」
  「呃,呵呵,我也只是幻想,幻想。」閔朱麗傻笑。
  
  21層到了,在財務部實習的徐蔓蔓和閔朱麗就此分道,把她剛剛奉命從集團的一家子公司拿來的資料交給上司,她趁著去茶水間倒水的機會給老家的親人打電話,述說她剛才受到的委屈和這段日子被壓榨的鬱悶。
  
  「小叔。」
  「怎麼啦?」
  「我好痛哦。」
  「哪裡痛?去看醫生了嗎?」電話裡的人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著急,猛烈咳嗽了幾聲。
  「不是。我剛才從外面回來,被公司的一個男人給撞了。他不僅一句道歉的話都沒有,還把我推開就走了。」
  「那是太過分了。撞傷了嗎?」
  「沒撞傷,但是肩膀好痛。」
  「……」對方嘆了口氣,然後心疼地說:「一個人在外面很辛苦吧。要不要考慮回來?」
  「不要。」生怕對方以為自己嫌棄家鄉不好,徐蔓蔓趕緊說:「我回去我爸媽肯定逼著我相親嫁人。我還沒畢業呢,哪怕不能留在現在實習的公司,我也能找到一份不錯的工作,我不想浪費自己7年的辛苦。」
  對方低低地笑了,笑聲裡有著鼓勵。
  
  「蔓蔓,一個人在外面會遇到很多的困難。你又是女孩子,不要一個人強撐著。有什麼事不好跟家裡說的就跟我說。」
  「我知道,我知道小叔最支持我。」
  跟小叔撒撒嬌,徐蔓蔓的心裡好受多了,她本來就是一個很堅強的女孩子,立馬就展顏了。「小叔,我爺爺奶奶的身體還好嗎?我爸媽呢?」
  「他們的身體都好,就是擔心你。」說著,男人又咳嗽了好幾聲。
  徐蔓蔓的眼裡是擔心:「小叔叔,你又咳嗽了?」
  「沒事,老毛病了。」
  
  抿抿嘴,徐蔓蔓道:「小叔,我挺好的。我現在實習的公司很大,中午和晚上都能在食堂吃飯,夥食比學校的食堂好多了。而且公司提供住宿,我現在不僅可以在公司學到經驗還可以一邊寫畢業論文呢。你們不用擔心我。小叔,你身體不好,不要太勞累了。我聽我媽說你現在還是每天擺攤,你不要那麼辛苦了。」
  「我沒事。我這咳嗽是老毛病了,天暖和了就好了。」
  
  知道小叔叔的倔強,徐蔓蔓只能在心裡嘆氣,然後她問:「陽陽和樂樂快期末考試了吧?」
  「嗯。說是下個月考試。」
  「公司過年放假,我們實習生可以提前走,我今年回家過年,應該可以趕得上陽陽和樂樂的生日。」
  「你不用特意為他們過生日,不過你過年能回來真是太好了。一年多沒見你,我們都很想你。」
  「嘿嘿,主要是我太想小叔你包的餃子了。」
  「呵呵,保管你吃到飽。」
  看看時間,徐蔓蔓不敢再摸魚了,說:「小叔,我掛了,改天我再打電話給你。我過年回去的事你要給我保密呀,我要給他們一個驚喜。」
  「好。」
  
  看著手機屏幕上小叔的照片,徐蔓蔓握緊拳頭給自己打氣。小叔就是她的榜樣,她絕對不會讓任何困難打倒自己。徐蔓蔓,加油!

作家的話:

這幾天一直在咳嗽,咳得肺都要咳出來了,所以那個小叔也咳嗽吧=。=

遠溪:第十章

  三年前,展蘇帆被他兄長一通電話調到肯尼亞去開礦,他連抗議的勇氣都沒有就直接被打包丟上前往非洲的飛機,之後再也沒有回來過。去之前,他哥給他交代了任務,要他拿下肯尼亞至少三個省的金屬礦開採權。這對展蘇帆來說簡直比登天還難,是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務,也心知這是他哥對他的懲罰。
  
  在如今他哥已經掌握了展家絕對權力的今天,展蘇帆只能含淚告別父母和正在熱戀中的女友去了肯尼亞。三年過去,展蘇帆距離他哥交給他的任務達成的那天仍是遙遙無期,不過他已經拿下一個省一半的金屬礦開採權了。肯尼亞礦藏豐富,金屬礦有金礦、銀礦、銅礦等等。三年來,他也成熟了不少。起碼現在遇到子彈從頭頂飛過去的事情他還可以很淡定地繼續和保鏢談笑風生而不會如第一次時嚇得尿褲子。
  
  當年的女友早已嫁給別人了,展蘇帆在經歷了沉重的失戀打擊後一心撲在了事業上。對於他曾經做過的那件錯事,這幾年他一直在深刻的檢討中,也一直活在懊悔中。不過在遠離兄長的肯尼亞,忙得連上廁所的時間都要擠出來的他被懊悔折磨的次數也少了很多。如果現在讓他選擇的話,他寧願呆在混亂的肯尼亞繼續開礦,也不要回國忍受面對兄長時良心的鞭笞。而且拋開肯尼亞的混亂,這是一個很美麗、很迷人的地方,如果女人再白一點,就更迷人了。
  
  一大早接到魏海中的電話著實令展蘇帆大吃了一驚。自從十二年前的那件事發生後,魏海中除非得了老爺子或是他哥的要求,否則絕不會主動給他打電話。當然,他沒有抱怨的資本,這都是他自找的。魏海中目前仍主要負責喬家的事情,有時在展蘇南需要的時候幫忙展家的業務。喬展兩家到了這一代在很多方面早已不分彼此。
  
  儘管異常吃驚,展蘇帆仍是客氣地問:「海中哥,是不是我哥又有安排了?」他家老爺子近兩年已經不管事了,所以應該是他哥有事交代他。
  肯尼亞和國內的時差是5個小時,接到展蘇南的電話後,魏海中心不在焉地陪女友逛了街、用了餐,一直等到肯尼亞這邊早上8點,他立刻給展蘇帆打電話。
  
  「你哥沒有什麼新的安排,你在那邊怎麼樣?伯母今天還跟我說讓我勸你哥把你調回來。」
  「啊,挺好的,我媽就是還當我是小孩子。你別聽我媽的,我這邊的事業算是蒸蒸日上,我可不想半途而廢。」
  「也是。你拿下一個省的一半金屬礦的開採權你哥雖然嘴上沒說,不過我知道他挺滿意的。」要知道肯尼亞滿共也就7個省。
  「真的?」展蘇帆受寵若驚,他哥不揍他他都該慶幸了,根本不敢有其他的奢望。
  
  魏海中嘆了口氣,說:「蘇帆,你哥他心裡是有氣,但你畢竟是他唯一的兄弟,他再氣也不可能不認你。他也清楚,那件事不能只怪你一個人,我們都有責任。」
  展蘇帆的鼻子有點發酸,他握緊電話:「海中哥,你幫我告訴我哥,我錯了,我真的知道自己錯了。我那時候不懂事,我就是不喜歡顧溪奪走我哥對我的注意,我嫉妒他,恨他,就犯了糊塗做出那種事。海中哥,你一定要告訴我哥,我真的知道錯了。」
  
  聽到展蘇帆的聲音都變了調,魏海中的心裡也不是滋味。算起來,他也是逼走顧溪的幫兇之一。他道:「現在顧溪不知去向,除非找到他讓你哥能親口跟他說句對不起,不然這輩子你哥也放不開。」
  「還是沒有他的消息?」展蘇帆要恨死自己了,「路安也沒有他的消息?」
  「沒有,沒有人見過他。」
  展蘇帆也不知道說什麼好了,喃喃道:「當時我手下的人確實看到他買了去路安的火車票,難道他沒有去路安?」都12年了,展蘇帆想到這輩子可能都找不到顧溪,他就心抖。
  
  「隔了這麼久,他很可能又去其他地方了。蘇帆,你手下跟著顧溪去火車站的時候有沒有做過別的事?有沒有又打了他?」
  展蘇帆立刻猛搖頭:「沒有!絕對沒有!我怕我哥知道了不高興,跟他們說了只要顧溪離開就行。他們沒膽子瞞著我打他的。顧溪壓根都不知道我有派人去監視他。」說到這裡,展蘇帆又趕緊說:「海中哥,是我不懂事。我哥和邵北哥喜歡誰那都是他們自己的事,別人根本無權過問,我那時候滿腦袋漿糊,做事不懂輕重。如果能找到顧溪,我一定跪在他面前跟他認錯!」
  
  「跪到不用,但認錯肯定得認。唉,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他。這件事你別在你爸面前提,他和你哥現在的關係緩和了一點,別再起衝突。」
  「我知道,打死我也不會多說一個字。海中哥,我真的希望能找到顧溪,有什麼我能幫上忙的地方,你儘管開口。」
  「目前倒是沒什麼需要你幫忙的,肯尼亞不安全,你在那邊要保護好自己。」
  「我你就放心吧。」
  
  又聊了一會兒,魏海中結束了展蘇帆的電話,眉心緊擰。他相信展蘇帆沒有騙他,那顧溪為什麼不會說話了呢?心情沉重地回到餐桌旁,魏海中很抱歉地對等了他半天的女友說:「對不起,等急了吧。」
  「沒有。」揚揚手機,告訴對方自己剛才在看新聞,倪紅雁把手機放進包裡,狀似隨口問:「怎麼了,工作上有事情?」
  「嗯。」敷衍過去,魏海中喊來侍者買單,然後說:「紅雁,一會兒我先送你回去,我有點事得去邵北那兒一趟,我今晚可能不回家吃飯,你等我電話。」
  「好。」忍下失望,倪紅雁點點頭。
  
  出了餐廳,魏海中一邊開車一邊還在想顧溪的事。倪紅雁盯著魏海中若有所思的嚴肅側臉,心裡再次浮上失落。如果不是她相信魏海中的人品,她都要懷疑對方是不是在外面有別的女人了。這時,魏海中突然開口:「紅雁,有沒有可能一個人受了很嚴重的傷之後失去說話的能力?」
  倪紅雁雖然很疑惑魏海中為什麼突然問這個問題,還是出於專業的角度回道:「如果傷到大腦的話有可能引發語言障礙。」
  
  魏海中手裡的方向盤一轉,把車停在了路邊,扭頭一臉凝重地問:「那有沒有可能受傷之後可以說話,可是過了一段時間就不會說話了?」
  倪紅雁想了想問:「大概多久後不會說話的?」
  「沒太久,幾天吧。他的頭被打傷了。」
  倪紅雁道:「那最好去醫院做詳細的檢查,有可能是大腦的損傷引起說話功能障礙。如果腦袋裡有淤血而又沒有及時散開,那時間長了之後淤血就會引發病變,引發功能性疾病。」魏海中聽到這裡眉頭都擰成了川字。
  
  見他的臉色很不好,倪紅雁想了想又道:「也有可能是因為心理原因導致病人不願意說話。他為什麼會受傷?」
  魏海中聲音發啞地說:「他,被好友,誤會,然後被好友的親人重傷。」事隔十二年了,想起那一幕魏海中的心裡仍然十分的難受。
  
  倪紅雁聽出了點意思,她握住魏海中的手說:「那就很有可能是因為心裡的原因。也許是他不想說話,也許是這件事對他的打擊太大造成他性格的自閉從而影響到他的說話功能。」
  緊緊握了下女友的手,魏海中道:「對不起,紅雁,我要馬上去找邵北,你一個人打車回家行嗎?」
  「好。」沒有多問,倪紅雁親了魏海中一口,安慰道:「如果是心裡的原因導致的,可以通過心理治療恢復,不要太擔心了。」
  「嗯。」
  看著女友下車上了計程車,魏海中踩下油門,直奔喬邵北的公司。
  
  ※
  
  「心理原因麼……」雙手支著額頭,喬邵北緩緩吐氣儘量讓自己保持冷靜。他的身後,已經趕過來的展蘇南吸著煙,靠著窗檯沉默不語。窗檯上的煙灰缸裡已經有了十幾個煙頭。隔著一張辦公桌坐在喬邵北對面的魏海中忍不住寬慰道:「我們現在還不能肯定小河現在仍不會說話,畢竟都過了這麼久了,小河也不是那種看不開的人,也許他早就釋懷了。」
  
  「但是我無法釋懷。」喬邵北放下手,從煙盒裡取出一支煙。和展蘇南一樣,他的煙癮也很重。吸了幾口煙,喬邵北冷靜了一會兒後說:「我們目前所有的尋找都是在私下,這樣太慢了。蘇南,你覺得呢?」
  展蘇南滅掉又一根煙頭,說:「今晚我回家跟老爺子攤牌,不管他能不能接受,這件事他都無權再插手過問了。」
  
  喬邵北的眼裡是相同的意思,他對魏海中說:「海中哥,今晚過後你密切留意老爺子身邊的動靜,如果他們還是執意要管,我就只好把他們送到瑞士養老了。」
  「我明白。」並不願意看到兩人和老爺子再鬧到不可開交的地步,魏海中樂觀地說:「你們都是三十多歲的成年人了,老爺子再反對也不好幹涉太多,他們是年紀大了,但還不至於糊塗。」
  
  「在婚姻和子嗣的問題上,老人從沒有理智可言。」想想母親一直不曾放棄給他安排相親,喬邵北眼裡並無笑意地鉤鉤嘴角。
  「有些事他們必須得接受,我和邵北已經不再是20歲毫無能力的毛頭小子。」展蘇南面無表情地說,接著他道:「我現在回家。」
  「那我也走了。」
  喬邵北也沒心思留下來辦公。
  
  「蘇南,我跟你一起過去吧。」魏海中起身道。雖然展蘇南現在的脾氣收斂了很多,尤其這幾年他幾乎沒有再看到過展蘇南發脾氣,不過魏海中終究還是不放心。在顧溪的問題上,什麼都有可能再次發生。
  
  不一會兒,從喬邵北的集團公司停車場裡開出來兩部車,和12年前的那晚相似,魏海中陪著展蘇南迴展家,喬邵北一人回喬家。顧溪的那一點消息給了他們希望,也更堅定了他們繼續尋找下去的決心。十二年前,他們無力保護顧溪;十二年後,他們有了足夠的能力為顧溪遮風擋雨。而這一切的前提是他們能找到那人並且得到那人的原諒。
  
  吐出一口悶氣,喬邵北按下車窗任1月的寒風吹在臉上。小河,你知道我和蘇南一直在找你嗎?還是知道了,卻故意避而不見……

作家的話:

遠溪:第十一章

  「嘀鈴鈴」,鬧鐘響了,時間指向六點半。一隻屬於孩子的手迅速按掉鬧鐘,然後從被窩裡鑽了出來,順便推推身邊的人:「樂樂,起床了。」
  「嗯。」揉揉眼睛,顧朝樂從暖和的被窩裡坐起來,伸個懶腰。甩甩頭,讓自己清醒一點,他拿過放在被子上的衣服穿上,出了被窩。哥哥顧朝陽已經下床了。
  
  穿戴好,顧朝陽就開門走了,顧朝樂則疊被子整理床鋪。輕輕關上門,顧朝樂一路小跑地下了樓,去樓下的衛生間裡刷牙洗臉。而先他一步的顧朝陽已經在廚房裡準備早餐了。
  
  這是一家在鄉鎮裡很常見的農家院子。三層的小樓房是主人的住家,衛生間則在院子一側的角落,另一側是寬敞的廚房。院子裡養著雞、養著鵝,墻跟處還有一塊菜地,不過現在是冬天,菜地裡沒種什麼。天還朦朦亮著,不過對於鎮上大部份的人來說已是起床的時候了。鎮子不大,離縣城也不算太遠,自從前兩年從鎮子到縣城的路修好後,騎自行車半個小時就能到縣上了。
  
  7點鐘,一樓的房間門開了,從裡面走出來一位老婦人。一邊繫著棉衣鈕子,她走進廚房一邊喚道:「陽陽樂樂。」
  做早飯的兩個孩子扭頭:「奶奶。早上好。」
  「呵呵,好,好。」
  顧朝樂端起一碗他剛衝好的雞蛋湯,說:「我給爺爺送過去。」
  
  「你們別忙活了,奶奶來弄,去看看你爸起來沒有。」
  「快做好了,我給爺爺送過去就去叫我爸起床。」
  顧朝樂衝奶奶呵呵一笑,端著衝雞蛋就走了。顧朝陽則利索地打開蒸籠的蓋子,用筷子夾了兩個熱騰騰的肉包子放在盤子裡遞給奶奶,然後說:「我上去叫我爸。」
  「好。」
  
  徐奶奶眼角的皺紋因為兩個孫子的懂事越發的明顯。她端著盤子進屋伺候老頭子吃早飯。在這個北方偏僻的小鎮上,大多數的男人都習慣睡醒後在床上吃早飯。把蒸鍋端下來,把茶壺放到火上,顧朝陽出了廚房跑上二樓,敲敲一間房的門。
  「爸,起來了。」
  屋內傳出幾聲咳嗽聲,然後有人回道:「嗯,起來了。」
  
  接著,顧朝陽又跑回隔壁他和朝樂的房間拿著兩人的書包跑下樓。這邊,給爺爺送了衝雞蛋的顧朝樂已經幫著奶奶把早飯端到屋內的飯桌上了。
  
  二樓傳來一人清楚的咳嗽聲,徐奶奶從屋裡出來對著下樓來的人說:「小河啊,這天太冷了,你這老毛病不能受寒,要不就別擺攤了。」
  捂著嘴又咳了幾聲,顧溪笑呵呵地說:「沒事。都說是老毛病了,不擺攤也好不了。我去洗臉刷牙。」
  「唉,好。」
  
  5分鐘打理好自己,顧溪進屋吃飯。早飯很簡單,一人一碗衝雞蛋,還有管飽的肉包子。朝陽和朝樂一人吃了四個大肉包,然後抹抹嘴,吃好了。吃了兩個包子的顧溪也吃好了,然後問老婦人:「乾媽,上回買的膏藥用完了吧?」
  徐奶奶回道:「還有一片。」
  「那我今天再買兩盒回來,你感覺管用不?」
  「有點管用,這腰沒那麼難過了。」
  「那就好。」
  
  看看時間差不多了,顧溪起身收拾碗筷。徐奶奶按住他的手:「你甭管了,趕緊走吧。」
  「好。」也不跟乾媽矯情,要送孩子去縣上讀書的顧溪穿上棉衣,戴上手套,提著一個很舊的公文包出門了。
  
  跨在自行車上,待兩個孩子在前後分別坐好,顧溪跟出來送他們的人說:「乾媽,你回去吧。」
  「路上注意安全,離那些大車遠點。」
  「好。」
  「奶奶再見。」
  「再見。」
  
  和乾媽揮揮手,顧溪騎著自行車走了。坐在後座上的顧朝陽回頭又朝奶奶揮揮手,肩上的書包鼓囊囊的一看就知道裝了不少的書。一直目送他們父子三人拐過路口沒了人影,徐奶奶才轉身關上大門回屋繼續吃飯。自從朝陽朝樂兩兄弟上小學後,這樣的場面每一天都會在徐奶奶的小院子裡發生。
  
  剛進屋,屋內的臥室裡就傳來一位老頭子的聲音:「小河他們走啦?」
  「走啦。你吃完沒有。」
  「吃完啦。」
  徐奶奶走進臥室,床上的徐爺爺動動身子,要下床了。伺候了老頭子一輩子的徐奶奶幫著老頭子穿好衣裳和鞋,然後說:「我跟小河說叫他別擺攤了,沒用。」
  
  徐大爺粗著嗓子說:「怎麼會有用。陽陽和樂樂明年就要讀初中了,兩個孩子學習那麼好,今後讀大學得不少錢。以後還要買房子、娶媳婦,城裡的房子又那麼貴,小河哪能不早點考慮。」
  「唉。」嘆口氣,徐奶奶道:「咱們也是小戶人家,幫不了他太多。要咱們有個百八萬的,給他點,他也不至於這麼辛苦。都十幾年了,看他一年到頭都是這麼辛苦,我也是心疼啊。」
  
  徐大爺往外走,說:「你得了。咱要真有個百八萬的,你敢給小河,你那倆兒媳婦還不把這個家鬧翻了天。」
  徐奶奶忍不住說:「小河怎麼也是認了咱們當爹媽,我給他點又怎麼了。這幾年都是小河守在咱們身邊照顧著,她們兩個做媳婦的有什麼好說的?」
  
  徐大爺哼了聲,走到茶几前拿起自己的煙袋,說:「別把你那倆媳婦的覺悟想得有那麼高。大媳婦是因為多虧了小河,蔓蔓才能考到營海去,所以她對小河好。小媳婦你就甭跟我提她了,如果小河沒拿出那兩萬塊錢來給他們買房子,她現在還鬧著呢。一說起來我就來氣,你告訴丘術,他兩口子不把這兩萬塊錢還回來,就別想再認我這個爹!」
  
  「邱術要能管得了他媳婦我早就安心入土了。」徐奶奶也是一肚子的埋怨。兩個親生的兒子還不如一個認的乾兒子孝順懂事,尤其是二兒子媳婦,自從嫁進來就沒少給他們兩老口添堵。抽了幾口悶煙,徐大爺問:「你那存摺上現在有多少錢?」
  「問這幹嘛?」徐奶奶好奇歸好奇,但還是起身去拿了存摺出來。三年前二兒子媳婦非要在縣上給他們的兒子買房子,嚷著鬧著從徐奶奶這邊拿走了5萬塊錢,又從顧溪那裡拿走2萬塊錢。大孫女上大學、讀研究生,老兩口也給了兩萬塊錢,現在存摺上沒多少錢了,也就還剩下兩萬塊多一點。
  
  老兩口現在的收入都是大隊上每年分一點,自己的田租給別人種菜再收一點,就沒有額外的收入了。把存摺還給老伴,徐大爺道:「你把錢取出來拿給小河。咱要誰的錢都不能要他的。」
  徐奶奶笑笑,說:「我心裡有數。這錢小河肯定不會要,我想存著等陽陽樂樂讀大學的時候讓蔓蔓拿給他們交學費。蔓蔓最心疼她這個小叔,保準樂意。」
  
  「嗯。」徐大爺點點頭,表示同意。「蔓蔓這丫頭懂事,又是在外頭念了書的,明事理。我瞧陽陽和樂樂以後也是要考出去讀重點大學的,小河認了咱們當爹媽,咱可不能不管。」
  「我知道著呢。」
  讓老頭子不必操心,徐奶奶回屋把存摺藏好。
  
  等到太陽出來了,徐大爺就出去溜躂、找人下棋去了。徐奶奶在家裡收拾,準備午飯。中午只有她和老頭子吃飯,蒸幾個饅頭,做點湯,炒一個菜就行了。揀出昨晚雞和鵝下的蛋,徐奶奶數了數,滿意地笑了,有十個雞蛋六個鵝蛋呢。陽陽和樂樂最愛吃鹹鵝蛋,明天她就醃上,開春就能吃了。老兩口有一個孫子一個孫女,但最喜歡的還是跟他們住在一起的乾孫子。
  
  先別說朝陽、朝樂模樣好看又聰明,單就懂事這一點就少有孩子能比得上他們。兩個孩子4歲就懂得幫爸爸做事,懂得孝順爸爸孝順爺爺奶奶。從他們8歲起,徐奶奶就沒做過早飯了。家裡大大小小的事,兩個孩子更是能做的就做,不能做的想辦法做,儘量不讓爺爺奶奶和爸爸操心。徐奶奶不止一次感慨,如果朝陽和朝樂是她的親孫子就更好了。不過這兩年徐奶奶的感慨越來越少,近一年幾乎再也不曾有過了,這倆孩子就是她的親孫子。
  
  上街買了塊肉,買了點菜,徐奶奶尋思著晚上給小河和兩個孫子做點好吃的。其實他們晚上回來也很晚了,不過可以做了明天中午吃。想到這裡,走在路上的徐奶奶又不禁嘆氣。都說窮苦人家的孩子早當家,這話放在朝陽、朝樂兩個孩子的身上是最恰當不過。顧溪白天在縣上的小學教書,他的課都在上午,下午他就在街上擺攤賣餃子,一直到晚上八九點才收攤。朝陽和朝樂放學後在學校裡做完作業就幫著爸爸擺攤,然後再跟著爸爸一起回來。
  
  徐奶奶很為顧溪惋惜,以顧溪的能力和本事在縣上找份好工作那是綽綽有餘。可差就差在顧溪沒有身份。他的身份證過期了,又沒有任何學歷。當年顧溪帶著兩個孩子敲開徐奶奶家的大門時,他那個樣子看在徐奶奶和徐大爺的眼裡就是來逃難避禍的。
  
  而在和顧溪生活的這十二年裡,徐奶奶和徐大爺也越來越覺得他們當初的感覺是正確的。顧溪以前的身份證上的地址是營海,可他為什麼要從營海跑到這麼個偏僻的小地方,他卻死活不肯說。後來朝陽、朝樂長大了,要讀小學,需要戶口。顧溪又似乎顧忌著什麼不肯回去辦兩個孩子的戶口。沒辦法,徐大爺就找到他在縣政府工作的大兒子,走了點關係把兩個孩子的戶口掛在了徐大爺名下,這樣兩個孩子才順利地上了學。再後來,顧溪的身份證也過期了,他就找人做了個假身份證。
  
  徐奶奶怎麼也想不明白,顧溪那麼好的一個孩子能得罪什麼人呢?誰那麼狠心趕走他們父子三人,讓他們在這個小地方吃苦受罪。徐奶奶承認,當初就是因為看著顧溪可憐,聽著兩個孩子的哭聲鬧心她才會二話不說地讓顧溪住下來,後來她索性免了顧溪的房租。那時候她還沒想到她會多一個兒子,多兩個孫子,所以說啊,世事難料。
  
  至於兩個孩子的媽是誰,這也是徐奶奶私下裡特別好奇的事情。她當然問過顧溪,但顧溪的回答卻是:「我是孩子的爸爸,也是他們的媽媽。」後來徐奶奶就不問了。猜測肯定是孩子的媽拋夫棄子,不然顧溪為什麼要那麼說。但就是苦了顧溪,一個人拉扯兩個孩子長大,又要四處想辦法掙錢,幸好兩個孩子懂事知道心疼爸爸,不然顧溪的命就真是比苦菜花還要苦了。
  
  「徐奶奶。」路上有人打招呼,徐奶奶收回心思笑著回應:「王家媳婦。」
  對方走過來直接說:「徐奶奶,小河現在還帶著學生不?」
  「帶著吶,每個週末都要補課吶。」
  王家媳婦喜憂參半地說:「我家小栓讓我幫他問問小河還收不收學生啦,他下學期就要升高三了,他也想像蔓蔓那樣考到營海去。小栓說你家小河教得比學校的老師好。」
  
  「喲,這我得問問小河。」徐奶奶話中有話地說:「你也知道我家小河要養兩個兒子,補課實在是賺不得幾個錢,他週末帶的兩個學生還是他大哥的人情,推不了。咱這兒補兩個小時才給5塊錢,蔓蔓說人家大城市像小河這種的一個小時怎麼也得50塊。帶的孩子多了,小河就不能去擺攤了,補課的錢哪夠他們父子三個人過日子啊。」
  
  「這也是啊。」王家媳婦想了想說,「你跟小河說說,我一個小時5塊錢,問他願不願意。」
  「我替你問問吧,不過你也知道小河每天下午都要擺攤,帶不了多少學生。如果補課的錢比他擺攤掙得多,他肯定願意啊。」
  「呵呵,實在不行一個小時10塊錢也成啊。那就麻煩您了。」
  「成。」
  
  跟王家媳婦說完了話,徐奶奶往家走,心裡想著他得跟小河說說,以後給人補課至少得一個小時10塊錢。現在物價漲了,這補課費也得漲。別人不懂得心疼小河,她這個當娘的得多替他長幾個心眼。

作家的話:




遠溪:第十二章

  「顧老師好。」
  「你們好。」
  「顧老師好。」
  
  下課了,從教室到辦公室的路上,同學們很熱情地向顧溪問好,顧溪也面帶笑容地和這些純真可愛的孩子們問好。四年前,顧溪被聘為縣上小學的英語老師,教三年級到五年級的英語,每週一到五的上午上三節課。
  
  原本小學是沒有英語課的,學校也沒有英語老師。可隨著大城市英語的普及,市裡面要求全市的縣級以上小學從三年級開始都要開設英語課程。普源縣不大,人口也不算太多,這幾年隨著經濟的發展大家的生活好了不少,可要找一個好的英語老師卻也不容易。有能力、學習好的,考出去就都留在外頭了。小學的老師大部份都是師範中專畢業,那一口帶著鄉音的英語怎麼能去教孩子?校長也不是沒有想過去外頭請英語老師,但人家一聽他們能給的條件就不願意來了。也因此,學生的英語老師成了校長的一塊心病。
  
  顧溪能來學校當老師也是一個巧合。這還要從他的乾侄女徐蔓蔓說起。十二年前他來到這裡,那時候浦原縣城還在老城區,也就是徐奶奶家住的那一片。舉目無親之下他敲開了徐奶奶家的門,本來是想討點熱水給兩個餓得直哭的孩子衝奶粉,徐奶奶一聽他是外地來的,有沒有地方住,好心之下就讓他住了進來。徐奶奶的兩個兒子已經成親了,都分了家住在外頭,13歲的徐蔓蔓因為父母的工作忙,就由徐奶奶帶著。
  
  徐蔓蔓很喜歡朝陽、朝樂兩兄弟,一有空就幫著顧溪照看兩個孩子。顧溪也很喜歡徐蔓蔓,在得知徐蔓蔓很想上大學,而浦源縣一年最多也就三四個人能考上大學後,顧溪就時常抽出時間給徐蔓蔓補課。他的大學夢是徹底的碎了,但徐蔓蔓有無限的希望。顧溪從小到大都是優等生,雖然他大學只讀了一年,但他的學識對這個小地方的人來說卻是不得了的幫助。在顧溪的教導下,徐蔓蔓的成績突飛猛進,初中畢業她直接考取了市裡的重點高中,然後以全校第一的成績考上了營海大學。
  
  這下子不得了了,浦源縣出了個女狀元。營海大學可是國內最好的大學之一啊,那是多少人渴望而不可及的地方。拿到錄取通知書的當天,徐蔓蔓激動地直接給她的小叔跪下磕了三個頭,感謝小叔多年來對她的教導。而顧溪也因此名聲大噪,這位從外地來的神秘年輕人竟然是「孔夫子」!徐蔓蔓考上大學後,好多人排著隊希望顧溪給他家孩子補課。顧溪很願意幫助他們,但考慮到實際的問題,他都推掉了。補課的費用太低,他要養兩個兒子,要給他們存將來上大學的錢,他不能不擺攤。
  
  後來,縣小學的校長找到徐蔓蔓的父親,希望顧溪能來學校教書,以引進人才的方式給顧溪正式的教師資格。但是顧溪沒有畢業證、沒有戶籍,他又很避諱戶籍的事,這樣他的身份就無法從正規的渠道來獲得教師的資格進而獲得正式教師的待遇。但校長真的很希望顧溪能來教書,尤其顧溪的英語很好,因為徐蔓蔓高考的英語成績很高,而且徐蔓蔓也說了,是她小叔教的好。
  
  最終,兩方商量了一下,顧溪以應聘老師的資格去學校教書,學校每個月給他300塊錢的工資。因為顧溪的工資不是教育部門直接撥款,是學校個人承擔,校長也拿不出太多的錢。這次顧溪沒有推,他同意了,這是積德的事,他很願意。為了方便顧溪能兼顧自己的生活,畢竟300塊錢確實不多,校長就把顧溪的課程都安排在上午,這樣顧溪中午和晚上就有時間擺攤了。一晃四年過去,顧溪的工資已經漲到每個月500塊錢了,加上他擺攤的錢,他的收入在縣裡都算是不錯的了。
  
  在學校顧溪主要教英語,有時候會幫著其他老師代代數學和語文。他懂得多,講課也很有意思,常常給學生們講一些他們從來沒有聽過的名著故事,再加上他長得好看,性格又好,兩個兒子又是學校的風雲人物,學校上至校長老師下至學生都很喜歡他。
  
  走進辦公室,和辦公室裡的老師一一打了招呼,顧溪給自己倒了一大茶缸熱水。連講了三節課,太渴了。在座位上坐下,顧溪把講義收好,灌了幾口水,就又站了起來。
  「顧老師,要走啦?」
  「嗯。」
  同辦公室的一位女老師走過來把一個飯盒放在顧溪的面前,說:「我昨晚做的紅燒肉,你帶回去給陽陽和樂樂吃。」
  
  「李姐,您又給他們做好吃的。總是麻煩你,太過意不去了。」
  顧溪打開飯盒,肉香撲鼻。四十多歲的李老師佯怒道:「我這是做給陽陽、樂樂吃的,怎麼是麻煩?他們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可不能天天吃餃子和麵條。」
  
  顧溪笑了,收起飯盒:「那我就不客氣了,謝謝李姐。」
  「這才對。」
  大家都知道顧溪一個人帶著兩個兒子很不容易,這十幾年大家也都知道他是怎麼過來的。所以平日裡大家都會做些好吃的給他們父子三人。不過是些家常菜,也花不了幾個錢。更何況顧溪常常免費指導他們孩子的功課呢。
  
  該走了,顧溪跟大家道了再見,提著裝著飯盒的塑料袋快步走了。四樓六年級的樓道里,有兩個孩子習慣性地在這個時間看向學校的大門口,就見他們的爸爸騎著自行車匆匆離開了學校。上課鈴聲響了,兩個孩子分別回到自己的教室,在位置上坐好。
  
  上課老師走了進來,兩個在不同班級的孩子一前一後地站起來:「起立!」
  「同學們好。」
  「老師好。」
  「坐下。」
  又一堂課,開始了。
  
  ※
  
  把凳子、桌子一一擺好,繫著圍裙的顧溪把大鍋抬到爐火上,然後倒入水。幾個裝滿清水的桶、一個大案板、還有一盆拌好的肉餡,這就是顧溪每天最重要的工作——擺攤賣飯。冬天,他賣餃子;夏天,他賣手■面。就是靠著這樣沒日沒夜、起早貪黑的活計,顧溪養大了孩子、幫著乾爹乾媽蓋起了新房,讓自己在這個陌生的地方紮下根來。
  
  剛來到這裡的時候,孩子太小,他也沒有能力擺攤子。他就去村子裡買來紅薯,賣烤紅薯。後來又賣烤玉米、烤饅頭。再後來,他提著一盒盒蒸好的餃子挨家挨戶地賣。人們見他帶著兩個孩子可憐,總會關照他的生意。漸漸的,他掙得錢多了,陽陽和樂樂也不用他總背著抱著了,他就擺了個攤子賣飯。一擺十年過去了。
  
  後來縣城搬到了這個地方,他也把攤子擺到了這裡。晚上收了攤,他把攤車放在大哥那邊,然後騎車回家。以前路不好走,冬天一下雪他常摔得一身青紫,後來路修好了,回家也方便了,他也就沒那麼辛苦了。大哥大嫂是很好的人,路沒修好的時候陽陽和樂樂常常住在他們家裡。乾爹和乾媽的身體不好,所以來回跑雖然很辛苦,他仍是堅持每天回家。這十二年,多虧了乾爹和乾媽的幫助,也多虧了他們幫他帶孩子。這份恩情,他一輩子都還不了。
  
  很快和好了面,顧溪把面盆扣過來醒面。包餃子簡單,現在就等人來吃了。把李老師給的飯盒放在泥巴壘成的灶火邊熱著。顧溪坐著歇息,時不時會咳嗽一陣。十二年的辛苦,他的身體自然會出毛病,更別說他生下孩子後要一個人帶著兩個孩子,又是洗又是涮,根本沒辦法好好照顧自己。一到冬天,顧溪就咳嗽,四肢的關節更是一捏就痛。
  
  顧溪很瘦,十二年來,他的雙頰始終是凹下去的,這顯得他的眼睛特別的大。現在是冬天,他身上那件已經穿了六七年的羽絨衣還是徐蔓蔓的爸爸給他的。顧溪站起來的時候,整個人看上去就是直條條的,羽絨衣都無法讓他看起來胖一點。
  
  怨嗎?他的人生本來不應該如此。如果十二年前你問顧溪怨不怨,那他是怨的。怨那兩個人連給他解釋的機會都不願意,怨那兩個人誤會他、冤枉他。可是十二年過去了,顧溪心裡的怨早已變成了淡淡的、偶爾的感慨,對一段逝去的友情的感慨。就是那兩個人的長相,他都已經十分的模糊了,儘管陽陽和樂樂是他們其中一人的孩子。
  
  孩子的父親究竟是誰,顧溪從未想弄清楚過。兩個孩子幾乎是一模一樣,從他們稚嫩的臉上顧溪能看出一人的影子,但他不會透過孩子去想念他們。那兩個人、那個城市都已經離他很遠很遠,對他來說已經是另一個世界了。如今的他生活的目標很簡單,就是把兩個孩子養大成人,儘可能地多掙點錢好讓兩個孩子今後沒有後顧之憂地上大學、成家、立業。他還要在縣裡買套房子,真正的紮下根來,以後陽陽和樂樂放假回來就是真正的「回家」了。
  
  遠遠的,學校的下課鈴聲傳來,顧溪收回神,該幹活了。面也醒好了,顧溪動作很快地切麵、揉麵、■面皮、包餃子。街上的人漸漸多了起來,大人們下班、孩子們放學。有人走到顧溪的攤子旁,喊了聲:「小河。」
  顧溪回頭,笑著應道:「二嫂。」見對方手裡拿著一個空飯盒,他瞭然地問:「還是四份餃子吧。」
  「一份就行了,今天中午就我一人吃飯,你二哥他們中午都有事,不回來吃飯。」
  「好。」
  
  顧溪很快包好一份餃子下鍋,然後繼續包餃子。郭月娥,徐奶奶的二兒子媳婦站在那裡等著餃子好,雙眼在顧溪的臉上瞟來瞟去。
  「爸。」
  正要說什麼的郭月娥把話嚥了回去,轉身,就見兩個孩子從同學的自行車後頭跳了下來,朝這邊跑來。郭月娥很是和藹地打招呼:「陽陽、樂樂,下雪啦。」
  「二娘。」
  禮貌但並不太熱絡地喊了聲,兩個孩子捲起袖子走到父親身邊,陽陽見鍋裡煮著餃子,他熟練地從桶裡舀起一瓢涼水,在水漲的鍋裡加了點冷水。
  
  不過一會兒的功夫顧溪就已經包好幾十個餃子了,他沒回頭看兒子,直接說:「李老師給你們做了紅燒肉,在火上熱著,你們先吃飯。」
  「好。」
  
  兩個孩子的動作也很快,陽陽看著鍋裡的餃子,樂樂從他來時提著的布袋子裡拿出父子三人的飯盒。飯盒一直放在暖氣上,還熱著呢。把父親的飯盒放在火邊熱著,樂樂打開自己的飯盒先吃飯。陽陽把裝著紅燒肉的飯盒打開,給樂樂夾了幾塊。父子三人的中飯都是從家裡帶來的,以前三人都是顧溪賣什麼他們就吃什麼,徐奶奶怕他們三人的營養不夠,尤其是兩個孩子,她每天晚上就把第二天三人的中飯做好,讓他們第二天帶過去吃。顧溪原本是不同意的,但拗不過乾爹和乾媽,又考慮到孩子確實需要營養均衡,他就接受了。
  
  看著樂樂飯盒裡的雞蛋、肉、青菜,很是豐富,郭月娥的眼神閃了閃,趁著吃飯的人還沒來,她走近顧溪幾步,壓低聲音說:「小河啊,二嫂跟你說個事。」
  「你說。」抬頭看了眼郭月娥,顧溪繼續包餃子。
  「那個,我嫂子家有個親戚,去年離了婚,比你小三歲。模樣還成,也是學校的老師,收入也不差。離婚的時候她夫家給了她一套房子,還給了她十萬塊錢。我跟她提了你的情況,人家說想跟你見個面,你覺得咋樣?」
  
  顧溪包餃子的動作頓住了,他抬起頭,一臉的驚訝。樂樂停下了筷子,陽陽也看了過來。郭月娥 繼續說:「小河,這麼多年你一個人帶著陽陽和樂樂也是辛苦,你看你擺攤子,陽陽和樂樂還得幫忙,也沒個女人照顧你們。我嫂子家那個親戚有點不好的就是帶著一個女兒,快兩歲了,不過平時都是她娘家幫她帶著孩子,也不用你操心。你看,你倆若能成,你就真是兒女雙全了。」
  
  短暫的驚訝過後,顧溪失笑,這還是頭一回有人給他介紹對象呢。正要回絕,有人比他更快地出聲了:「二娘,我跟我哥不要後媽。」顧朝樂一臉的不願意。
  顧溪看向兒子,郭月娥不讚同地說:「你爸這麼辛苦,得有個女人照顧他。難道讓你爸打一輩子光棍?」
  「我不要後媽。」顧朝樂還是那句,接著又來了一句更氣人的,「也不要妹妹。」
  「我也不要後媽。」顧朝陽跟著說,「書上都寫了,有了後媽的孩子最可憐,我和樂樂會照顧我爸、孝順我爸。」
  
  「這孩子。」郭月娥很是無法理解平時最懂事的兩個孩子今天怎麼這麼不講道理。顧朝陽伸手從郭月娥的手裡拿過飯盒,把煮好的餃子裝進去,遞給對方時他又強調:「二娘,你跟她說我和樂樂不同意。」
  不怎麼高興地接過飯盒,郭月娥掏出三塊錢遞給顧溪:「小河,這事你當個事啊,別聽這倆小子的。」
  
  顧溪把郭月娥的錢推回去,說:「二嫂,自家人,算了。」
  「不行不行,你掙得是辛苦錢,二嫂不貪你這點便宜。」郭月娥又遞出去,顧溪還是推了回去。郭月娥就不勉強了,把錢收起來。「小河,你當回事啊。」
  「好。」
  衝兩個面無表情的小子皺皺鼻子,郭月娥走了。他一走,顧朝樂在哥哥耳邊小聲嘀咕:「明明就不願意給錢,還裝模作樣。她家的親戚能好到哪裡去。」
  
  「噓——」偷偷看一眼爸爸,見爸爸正專心包餃子,顧朝陽小聲對弟弟說:「這就叫做破財免災,不過是些小錢,她貪就貪了。」
  顧朝樂不高興地撅撅嘴,沒忘了二娘從爸爸那裡拿走了兩萬塊錢。爸爸的每一分錢都是辛辛苦苦掙來的。知道他在想什麼,顧朝陽拽拽他的袖子,對他使使眼色,顧朝樂點點頭,表示明白。那時候他們小,現在他們長大了,不會再讓二娘欺負他爸。
  
  「顧老師,給我來份餃子。」
  「好。」
  顧客上門了,陽陽和樂樂趕緊收起心思。快速扒完自己的飯,顧朝樂換哥哥去吃飯,他幫著爸爸招呼客人。
  
  忙活到快一點半,顧溪才有時間歇下來吃飯。陽陽和樂樂兩點鐘上課,顧溪已經讓他們回學校休息去了,免得下午上課的時候沒精神。要說顧溪這輩子最驕傲的事是什麼,就是他生下了這兩個孩子。兩個孩子帶給他的幸福與滿足遠遠超過他這十二年來的辛苦。兩個孩子懂事之後就幾乎沒怎麼讓他操過心了。懂事以前,孩子也從不會任性哭鬧。反而是兩個孩子跟著他吃了不少的苦。
  
  剛到這裡來的時候,他每天帶著兩個孩子出去賣紅薯,下雨、颳風,孩子就跟著他受凍,有時候他忙不過來給他們衝奶粉,他們就餓肚子。別人家的孩子吃這個、玩那個,他家的孩子卻什麼都沒有,也從來不曾跟他這個爸爸開過口要過什麼。別人家的孩子放假了父母帶他們出去玩,他家的孩子長這麼大隻去過市裡。
  
  顧溪一邊吃飯一邊在心裡盤算。前幾年乾爹和乾媽要蓋房子,拿出了僅有的兩萬多塊錢積蓄。後來蔓蔓上大學,他拿了五千,二嫂買房子因為錢的事跟爸媽鬧,他又拿出來兩萬塊錢,現在手頭上還有差不多兩萬塊錢。2月13號是兩個兒子的生日,過了這個學期兒子就要上中學了,他要送兒子一份大禮。今年再掙點錢,明年他要帶兒子出去旅遊,讓他們見見外面的世界。
  
  吃完了飯,顧溪把攤子收拾乾淨,碗筷陽陽和樂樂走之前已經洗好了。顧溪把攤子蒙起來,騎車去了學校。趁著下午的這點時間他要把學生的作業改了。陽陽和樂樂快考試了,今晚儘量早點回家,讓他們早點休息。

作家的話:
這幾天都要掛水T0T




遠溪:第十三章

  打開門,徐丘術呼出幾口冷氣搓搓手進了屋。正在做晚飯的郭月娥從廚房裡走出來,期盼地問:「事情咋樣啊?」
  徐丘術搖搖頭,說:「還能咋樣,禮送了,現在只能等消息了。」
  「唉。」郭月娥頓時失望,「那有沒有準頭還不知道啊。這希望大不大嘛。」
  
  徐丘術走進屋裡,很是煩躁地說:「懷志只有中專文憑,要調到市裡工作本來就很難,大哥說人家收了禮這事能不能辦成就只能聽天命了。反正人家說會盡力辦,至於能不能辦得成也只能等。現在又不比當年,只要託了人就好找工作,現在人家要看你的學歷文憑,還要考試,考試通過了才能上班。就懷志那腦子,我就怕到最後他考試通不過,一切都白瞎。」
  
  郭月娥一聽就氣不打一處來。「懷志只有中專文憑能怪誰?還不是怪小河?他就是偏心蔓蔓,看不起咱家懷志。現在蔓蔓是研究生留在營海不說,聽說還進了一家大公司上班,一畢業就有好工作。可咱家懷志只能窩在這麼個小地方現在連工作都沒了。你還讓我還他錢,甭想!」
  
  正在喝水的徐丘術把杯子重重放在茶几上,扭頭吼道:「這能怪小河嗎!你自己的兒子你還不清楚?小河給他補課他跑得比兔子還快,說急了他還跟小河翻臉。你憑什麼讓人家去貼你兒子的冷屁股,小河又不是他娘。要怪也只能怪你把懷志寵壞了!以前小河又不是沒跟你提過懷志的學習,那時候你咋說的,你說他不愛讀就算了,反正以後不愁找工作,這話是你說的吧,現在你翻臉不認人去怪小河,你還要臉不要臉。蔓蔓能考到營海那是蔓蔓自己用功。師傅領進門修行看個人,懷志自己不用功去怪誰?」
  
  「你就是偏小河!你們一家子都有毛病,都胳膊肘往外拐。對外人比對自家人還要好。你大哥大嫂是,你爹你媽是,連你也是!」郭月娥叉著腰指著徐丘術罵起來:「小河對懷志根本就沒有對蔓蔓用心。我兒子又不是傻子,他如果用心教的話懷志能學不好嗎?我寵兒子怎麼啦,那是我差點死了才生下來的,我不寵他寵誰去?懷志小時候你媽說她身體不好帶不了,結果呢?小河的兒子她怎麼就帶得了了?還一帶帶這麼多年!還又是給他們蓋房子,又是給他們做好吃的,真當是他們自己的孫子。就我們娘倆最可憐,沒人疼!」
  
  徐丘術是一肚子的火,什麼事到了他媳婦的嘴裡都會變了味。他忍不住吼道:「是我媽不願意帶懷志嗎?是誰天天跟我媽吵架,嫌我媽這做的不好那做的不好。你把我媽氣病了我媽有說過你一句不對嗎?是你自己後來不讓我媽帶了,還說是我媽不帶孩子。那房子小河也出錢了,就該有他的一半!陽陽和樂樂從小就懂得孝順爺爺奶奶,我爸每天的早飯都是倆孩子端進去的,懷志給他爺爺端過飯嗎?我爸媽生病住院,伺候的是小河和陽陽、樂樂,你這個兒媳婦在哪裡?懷志在哪裡?他連醫院都不去!」
  
  「你是要跟我翻舊賬是吧!」郭月娥衝到徐丘術面前,臉都氣紅了。
  
  徐丘術推開她,壓下火氣說:「我只是告訴你,別什麼都往別人身上推,想想你自己的問題。懷志沒學歷,找不到好工作,歸根到底是因為你太寵他,沒有教育好他。你想想為什麼我大哥大嫂喜歡小河,為什麼我爸媽願意認小河做兒子。你拿了小河的錢不還,我都沒臉見他。我不管,這錢今年我說什麼都要還給他。」
  
  「沒門!這錢是我的!是你們老徐家欠我的!我死了也不還!」郭月娥扯著嗓子大罵:「他這十幾年住在我家,吃在我家,一分錢不掏,還要我們幫他照顧孩子、照顧攤子,我拿他兩萬塊錢怎麼了?我把他的錢都拿了也是應該的!」
  徐丘術氣壞了:「小河的錢跟你有什麼關係!」
  「我是你們徐家的媳婦,他佔徐家的便宜怎麼就跟我沒關係了?你爹媽要發揚風格不跟他拿錢,我才不管,他們不要我要!」
  
  「你這個人簡直是蠻不講理,潑婦到家!」推開郭月娥,徐丘術直接走了。郭月娥在他身後叫道:「你要敢還他錢,我跟你沒完!聽到沒!」
  「碰!」
  回答她的是重重的關門聲。
  
  一肚子氣的徐丘術悶頭往前走,走著走著,他停了下來。前方不遠處熱氣冒著,一人和兩個孩子在餃子攤前忙活著。冬天的天黑得早,看著在寒風中辛苦掙錢的父子三人,徐丘術的臉色越發的難看,他沒臉見那父子三人。因為可憐媳婦生孩子的時候難產差點雪崩死掉,他就放任了脾氣原本就不好的媳婦,結果到現在就是他品嚐放縱的惡果。
  
  父母年紀大了,他這個兒子無法盡孝道。而自己唯一的兒子也因為媳婦的寵溺而荒廢了學業,後來只能勉強上個中專,在農機局找了個工作,結果因為工作不用心也下崗了。兒子讀書不成器,卻沒結婚就搞大了別人的肚子,只能匆匆結婚。女方家要求一定要有房子,為了這套房子他媳婦鬧到父母那裡,拿走了父母的積蓄不說還拿走了顧溪的錢。因為這件事,他都沒臉回去看父母,更沒臉見顧溪。
  
  「二哥?」
  陷在深深自責中的徐丘術一愣,抬起頭來:「小河?」
  「二哥,你站在這裡幹嘛?」看到徐丘術在這裡發呆,顧溪大步走了過來。
  不好意思跟顧溪說自己剛跟媳婦吵了架,徐丘術搓搓手:「沒,沒啥,就是想著好久沒看看你了,最近咋樣?咱爸咱媽的身體還好吧。」
  
  深深看了看二哥的神色,顧溪笑道:「我挺好的,咱爸咱媽身體也好,就是你好久沒回去,他們惦記著。走,別在這兒站著,去我那兒坐會兒吧,喝點熱湯。二哥,你吃飯了沒?」
  「沒,還沒吃。」一看到顧溪的笑容,徐丘術反倒不好意思說謊了。而且他確實也很餓。
  「那還站著幹嘛,走,我給你煮餃子。」
  「啊,好。」
  跟著顧溪,徐丘術大步走了過去,看著顧溪,又想到自己的老婆,徐丘術的眼神變了變,哪怕是離婚這錢他也要還上!
  
  「二伯。」
  「陽陽、樂樂。」
  在凳子上坐下,接過陽陽端來的餃子湯,徐丘術的心裡更不是滋味了,他自己的親生兒子都從沒給他端過熱湯。
  「二伯,您先喝口餃子湯暖和暖和,餃子一會兒就好。」
  「不急,你倆吃過了沒?」
  「吃了。」
  
  顧朝陽煮餃子,顧朝樂在一邊收錢找錢。縣裡這兩年招商引資,四處蓋房子,也因此多了很多建築工。這些人現在是小河的主要顧客。雖說已經快八點了,不過這些對這些剛下班的建築工人來說才正是吃飯的時候。
  看到兩個孩子手上的凍瘡,還有正在包餃子的顧溪手上的凍瘡,徐丘術嘴裡的湯怎麼也嚥不下去。「小河,這越到過年天越冷,你就別擺攤子了。等過了年,二哥給你租個店面,也省的你日曬雨淋的。」
  顧溪回頭,說:「嗯,我等會兒就收攤。這攤子我一個人還能弄得了,租店面就得僱人了。二哥,我的事你就別操心了,這攤子我都擺習慣了,還自由。」顧溪沒說的是租店面的成本太高,每個月還要交各種費用。而且二哥幫他租店面的話二嫂那邊怕又有意見。他一直都知道二嫂對他免費住在家裡的事很不滿。
  
  徐丘術哪會不知道顧溪的顧慮,他也不多說,捧著碗喝了幾口熱乎乎的餃子湯。顧溪做的餃子在縣裡很有名,沒人能做出他這個味。
  過了會兒,餃子好了,陽陽舀出來端給二伯,還細心地剝了兩瓣蒜。兩個孩子不喜歡二娘,但並不討厭二伯。有二娘那樣的老婆,二伯也很可憐。
  
  徐丘術大口大口吃著餃子,他早點吃完顧溪就能早點收攤。想到一件事,他趕緊嚥下餃子說:「小河啊,你二嫂有沒有跟你提介紹對象的事?」顧朝陽和顧朝樂馬上停下手頭的動作,眼裡是警戒。
  顧溪點點頭:「提了。」
  「你咋想的?」
  「沒啥想的。」顧溪淡淡一笑,手上繼續忙活著,說:「您跟嫂子說一聲,我沒有結婚的打算。我們父子三個人已經習慣現在的生活了,再來個陌生人,大家都不舒服。」
  
  徐丘術道:「你嫂子給你介紹的那個你別理,那女的不怎麼樣。不過遇到合適的話你還是找個人吧。」
  「我一個人挺好的,我還有兒子呢。」顧溪不慾就這件事多談,直接岔開話題:「二哥,再來點吧。」
  「不了,夠吃了。」
  看出顧溪不想說,徐丘術也就不說了。吃了餃子,他從口袋裡掏出五十塊錢直接放在桌上,站起來說:「我回去了,你們也早點回去。」
  「二哥。」攔住徐丘術,顧溪拿起那五十塊錢要還給他。徐丘術閃開,快速說:「你二嫂是你二嫂,二哥是二哥。這錢你拿著,我走了。」怕顧溪追上來,他直接跑了。他知道媳婦在顧溪這裡買餃子從未給過錢。
  
  「二哥。」又叫了一聲,對方都跑遠了,顧溪無奈地把錢收起來。陽陽這時候開口:「爸,二伯給的錢你就收著吧,這樣二伯心裡會舒坦點。」而他在心裡卻說:「這五十塊錢夠二娘這陣子白吃的錢了。」
  顧溪回頭說:「你二伯比咱們困難,這錢爸不能要。」
  顧朝陽道:「以後二娘來買餃子我多給她幾個,你把錢還回去萬一讓二娘知道了會跟二伯吵架。」
  想想兒子說的也有道理,顧溪點點頭:「也好,以後你二娘來買餃子我多包一些給她。」
  兄弟兩人同時點頭,他們絕對會把多出來的扣下的。
  
  八點十分,顧溪收攤子了。把凳子、椅子、案板什麼的統統搬到平板車上,父子三人把車推到大伯徐丘林家的院子裡。老大徐丘林和媳婦李珍梅招呼著朝陽和朝樂兩兄弟喝水休息,顧溪去廚房準備明天要用的餃子餡。李珍梅已經幫顧溪把菜買好洗好了,顧溪直接剁餃子餡就行。對顧溪,徐丘林夫婦是打心眼裡感謝。要不是顧溪,女兒也不會給他們長了那麼大的面子,以後女兒就要留在營海了,真正成了飛出雞窩的金鳳凰。而且顧溪對徐家兩位老人的照顧也省了他們很多的心,讓他們可以安心地工作,所以李珍梅主動攬下幫顧溪買菜洗菜的活計,這也令顧溪輕鬆不少。
  
  在顧溪剁餃子餡的時候,朝陽和朝樂兩兄弟才開始寫作業。兄弟兩人已經自學完初二的課程了,不過因為顧溪不同意,所以他們沒有跳級,按部就班地一年級一年級地來讀。兩兄弟自從上了小學之後每年都霸佔了全年級的前兩名,要麼就同為第一。兩兄弟除了語文拿不了滿分之外,其他功課年年都是滿分。語文也最多因為作文的關係被扣掉兩三分。兄弟倆沒有在一個班級,這麼優秀的孩子被一個班主任霸佔太說不過去。兩個人在班裡都是班長,還身兼數職,儘管每天都要幫爸爸擺攤,可他們的學習卻沒有半點耽誤。
  
  半個小時,顧溪就剁好餡了。把餃子餡放在冰箱的冷藏室裡,他洗乾淨手從廚房走出來。「大哥,大嫂,我弄好了。」
  「要不晚上就留在這裡睡吧,天太冷了,陽陽和樂樂的手上都生凍瘡了。」李珍梅再一次說。樂樂搶在爸爸之前開口:「大娘,我和我哥認床,我們回去睡。一會兒就到家了。」爸爸喜歡在家裡睡。
  「都這麼大了還認床。」揉揉兩個孩子的腦袋,李珍梅也不輓留了,說:「要回去就趕緊走吧,路上注意安全,別到那太黑的地方。」
  「知道了。」
  
  跟大哥大嫂告別,顧溪騎著自行車帶著兩個孩子回家。看著顧溪騎遠了,李珍梅關上門,對丈夫說:「陽陽和樂樂就是這點叫人喜歡,懂事。」
  徐丘林說:「小河不放心咱爸咱媽,所以才每天都回去。要不把咱爸咱媽接到家裡來住吧,這樣小河他們也不用天天跑了。」
  「我跟爸媽說過了,是小河不願意。」李珍梅明了地說:「小河在爸媽那裡自在,咱們這兒終究不如那邊舒坦。算了,他自己喜歡就由著他去吧,我明天中午做點好吃的給他們送過去。」
  「行。」
  
  半個小時到家,推開門,就看到了乾媽,顧溪笑了,是那種回到家看到父母的喜悅。陽陽和樂樂從車上下來一路小跑過去:「奶奶,我們回來了。」
  「可算回來了,快進屋,奶奶今天熬了雞湯,就等你們回來喝呢。」
  「我要喝我要喝。」
  一聽有雞湯喝,兄弟兩人總算露出點孩子的調皮,衝進了屋。
  
  顧溪呼著凍殭的手進屋,受了風,咳嗽也厲害了些。徐大爺趕緊把他拉到暖爐旁讓他暖和。徐奶奶已經把雞湯端進來了。朝陽和朝樂歡呼一聲,嚷著要吃雞腿。先給爸爸端了碗雞湯,兩兄弟就很不客氣地對那隻雞下手了。
  「爸,這塊肉給你。」把一大塊雞胸肉夾到爸爸的碗裡,兄弟兩人一人啃一條雞腿。顧溪看著兩個孩子呵呵直笑,徐奶奶和徐大爺也是呵呵呵地直笑。
  
  趁著喝湯的功夫,徐奶奶跟顧溪說了補課的事,又趁機勸他在過年前的這段時間就別擺攤了。天真的太冷了,就算顧溪不為自己想也得考慮考慮孩子。顧溪想了想說:「過幾天那些工人就回家了,我就不擺攤了。這幾天我賣蒸餃子,陽陽和樂樂就不必幫我做事了。」
  想想,畢竟過年前是最好掙錢的時候,徐奶奶也就不勸了。
  
  啃雞腿的樂樂看向陽陽,陽陽衝他使了個眼色,兄弟倆當做什麼都沒聽見,繼續悶頭吃雞。顧溪喝了兩碗雞湯就不吃了,吃太多明天起床會胃漲。留兩個孩子吃著,他先去洗漱,晚上他還要準備明天上課的教案和講義。等顧溪洗漱完了,兄弟兩人也吃完了。跟爺爺奶奶道了晚安,兩人快速洗了臉腳,刷了牙,然後敲敲父親的房門。


遠溪:第十四章

  「爸,你想結婚嗎?」
  陽陽和樂樂認真地問,他們知道爸爸沒有結過婚,他們是私生子,不過他們並不想知道他們的媽媽在哪裡,他們只要有爸爸就夠了。沒想到兒子來找他是問這個,顧溪也很認真地回道:「爸爸不會結婚,你們想要媽媽了?」結婚這件事,這輩子都不是他會去考慮的,也因此二嫂跟他提的時候他完全沒當回事。
  
  「不想。」兩個孩子誠實地回答,然後朝陽說:「爸,如果你真的喜歡誰了,我和樂樂願意多一個後媽,我們會努力把她當成我們的親媽媽。但你不要因為覺得我和樂樂需要人照顧來給我們找一個後媽,我和樂樂能照顧自己。」
  
  顧溪欣慰地握著兩個孩子長了凍瘡的手,很歉疚地說:「對不起,你們還小爸爸就讓你們這麼辛苦。」
  「爸,我們不辛苦,每天收錢挺有趣的。」樂樂咧嘴一笑,然後抽出手反握住爸爸的手,抬起來放在嘴邊呵氣。爸爸手上的凍瘡可比他們的多多了。每次在陽陽和樂樂特別懂事的時候,顧溪就非常感激那兩個人,此刻就是。
  
  想到前兩天校長跟他提的一件事,顧溪說:「陽陽,樂樂,下個學期你們就要小考了。校長說他想推薦你們去市裡讀初中,不過去了市裡就得住校了。」
  顧朝陽和顧朝樂一聽要住校,馬上搖頭:「不去,我們就讀縣中學。」
  顧溪明白兒子是不想多花錢,也想幫他擺攤,他沒有直接反對,而是說:「小學的課程輕鬆,你們可以幫爸爸的忙,但初中、高中的課程會越來越緊張,爸爸最近一直在想等你們上了初中之後要不要換一份工作。」
  「爸?」他們當然希望爸爸能換一份輕鬆的工作。
  
  顧溪道:「等你們上了初中後,爸爸想回老家一趟,把戶籍轉過來。」兄弟兩人一臉的不解,爸爸不是不願意回去辦戶籍嗎?
  顧溪隱晦地說:「爸爸以前是有些顧忌,所以一直沒有回去轉戶籍。現在都過去這麼多年了,其實應該早就沒什麼了。等爸爸把戶籍轉過來,爸爸就可以在學校當正式的老師了。課外再帶幾份家教,收入其實和現在差不多,但就不會這麼辛苦了,你們也可以安心學習。」
  「可以轉過來嗎?」兩兄弟一聽很高興。
  顧溪遲疑地點點頭:「應該可以。」十二年了,不管他是不是真的做了背叛他們的事,他們也應該早已忘懷了吧。
  「如果能轉過來的話就太好了。」想到爸爸可以不用那麼辛苦了,兄弟兩人甭提多開心了。
  
  安了兒子的心,顧溪接著說剛才的事:「爸爸希望你們能到市裡去上學。」兩兄弟還是搖頭,住校要多花很多錢。
  顧溪道:「爸爸知道你們是不想花錢,但其實從長遠來看,你們去市裡讀書反而是給爸爸省錢。」
  「爸?」為什麼是省錢?
  
  顧溪解釋道:「你們去市裡上學,就有很大的機會考上市裡的重點高中,也就有更大的機會考上重點大學,就像姐姐那樣。而那些大學常常都有很高的獎學金,也有很多勤工助學的機會。而且在大城市裡打工的機會也很多。如果你們考到重點大學,以你們的能力,爸爸很可能都不必負擔你們的學費和生活費。如果你們在縣裡讀初中,受到的教育肯定不如市裡,即使考上重點高中學習也可能會吃力,這樣如果考一個普通的大學,機會就會很少,那爸爸就一定要負擔你們的學費和生活費,這樣算下來是不是反而更花錢?」
  
  兩個孩子一臉的沉思,他們相信即使在縣裡上初中他們也能考入市裡的重點高中,可是爸爸說的話聽起來又很有道理。
  
  顧溪接著說:「最重要的是你們考入重點大學後就會像姐姐那樣留在大城市,將來不管是工作還是收入都遠遠好於從普通大學畢業。如果你們可以找到好工作,那爸爸就更沒有負擔了,說不定你們一個月的工資都比爸爸一年的收入還要多。」
  「真的會有那麼多嗎?」兩兄弟很是期盼地問,好像已經看到了很多錢在向他們招手。他們要掙錢,要掙很多錢,這樣爸爸就不必這麼辛苦了。在他們心裡,一個月掙幾千塊錢就已經是很多很多了。
  顧溪笑著點頭:「當然。有的人一年的收入會有百萬甚至千萬,你們說,那樣一個月的收入是不是比爸爸一年的收入還多?」
  聰明的兩兄弟在腦袋裡一算除法,那不是一般的多,是多很多!
  
  「爸,我要去市裡讀初中。」顧朝樂第一個舉手。
  「爸,我也要去。」顧朝陽緊隨其後。
  輕易就說服了兒子的顧溪拉下兒子的手,握住:「好,那爸爸明天就去跟校長說。」
  「嗯!」
  
  低頭看看兒子手上的凍瘡,顧溪拿過凍瘡膏給他們擦上。他不是沒有想過讓兒子簡簡單單地過一輩子,可是兒子很聰明,這樣聰明的他們不應該被埋沒在這個小地方,他們應該、也有足夠的能力飛得更高、更遠。塗好了藥,顧溪放開兒子的手:「回去吧,晚了,趕緊睡覺。」
  「嗯。爸爸晚安。」
  「晚安。」
  
  摟了摟兒子,顧溪看著他們離開。兩兄弟離開後,顧溪坐在椅子上想心事。不知道他的戶籍還在不在了。他記得海中哥說把他的戶籍從學校裡轉出來,如果轉出來的話能轉到哪裡去呢?十二年了,他也許早已是個沒有戶籍的人了。搓了把臉,顧溪拿起筆,回去看看就知道了。即使戶籍丟了也可以補辦的吧。都十二年了,那兩人都三十二了,早就成家有了孩子了吧,那即使他回去,他們也不會知道,就算知道了也不會介意了吧。如果他們還記著,他會趁此機會跟他們說清楚,他真的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
  
  回到自己屋的朝陽和朝樂躺在床上睡不著覺,滿腦袋都在想一年收入百萬、千萬的事。樂樂翻身看向陽陽:「哥,你說爸說的是真的嗎?有人一年能掙那麼多錢嗎?」
  「當然是真的,爸的老家可是營海。電視上那些富豪都身家上億,一年百萬千萬算什麼。」顧朝陽說完也轉身面對弟弟,臉色稍顯沉重地說:「樂樂,你說爸爸為什麼要離開營海呢?營海多好,姐姐帶回來的那些照片上一個公園都比咱們縣城大呢。」
  
  「奶奶說爸爸有難言之隱。」顧朝樂的小臉皺了起來,「肯定有什麼事讓爸爸不得不離開,而且不能回去。但爸爸不會告訴我們。」
  「難道是因為我們嗎?」顧朝陽說出埋在他心裡很久的話。顧朝樂愣了:「為什麼是因為我們?」
  顧朝陽皺起眉頭說:「爸爸十九歲就有了我們了,又是一個人帶著我們,肯定是爸爸執意要我們然後被家裡趕了出來,電視上都這麼演的。」
  
  顧朝樂提出疑問:「爸爸不是說他是孤兒,只有奶奶嗎?奶奶的遺像還在爸爸的屋裡頭呢。」
  「那也許是因為媽媽那邊不同意留下我們,然後爸爸就帶著我們跑了。」顧朝陽又提出一種假設。顧朝樂一聽也皺起了眉頭:「你是說爸爸不回營海是因為媽媽?如果媽媽不喜歡我們為什麼要生下我們呢?」
  顧朝陽立刻說:「因為爸爸喜歡我們啊。爸爸讓媽媽生下了我們,但是媽媽的家人不同意留下我們,爸爸就帶著我們逃到這裡來了。所以爸爸才會說他是我們的爸爸也是我們的媽媽。」
  
  顧朝樂咬咬嘴,這種可能讓他有點想哭。「哥,那爸爸如果回去辦戶籍,會不會被媽媽那邊的人抓起來?」
  「不會。」擦去顧朝樂已經流出來的眼淚,也被自己的假設而引得要哭的顧朝陽堅定地說:「如果媽媽那邊的人抓走爸爸,我們就去法院告媽媽。誰都不能拆散我們。而且這也只是我的假設,不一定是真的。」
  
  顧朝樂的眼淚忍也忍不住:「爸爸也許真的是因為我們才不得不躲到這裡來的。爸爸從來都不提媽媽,哥,也許你猜對了呢。」
  「媽媽不要我們我們也不要媽媽,我們有爸爸就夠了。」被弟弟傳染的也哭出來的朝陽一邊給自己擦眼淚一邊給弟弟擦眼淚,「暑假我們跟爸爸一起去營海,誰敢欺負爸爸,我就找警察抓他!」
  「嗯!誰敢欺負爸爸,我就打誰!就是媽媽也不行!」
  「嗯!」
  
  兄弟兩人擦乾自己的眼淚,過了會兒,兩人又噗嗤笑了,都不知道他們猜得對不對呢他們就這麼傷心。隔壁傳來爸爸壓抑的咳嗽聲,顧朝樂收起笑,低低地說:「哥,我要像姐姐那樣考到營海去,然後出國,掙很多很多錢,然後再買一個大房子,把爸爸和爺爺奶奶都接過去住。」
  「我們一起。」顧朝陽也憧憬著,「我們兄弟兩個一起掙大錢,到那個時候,二娘別想再欺負爸爸和爺爺奶奶。」媽媽也別想分開爸爸和他們。
  「嗯。」
  
  又過了會兒,顧朝樂問:「哥,剛才吃雞腿的時候你跟我眨眼睛,啥意思啊?」
  「樂樂,寒假我們兩個打工去吧。」
  「去哪裡?」顧朝樂來了興致。
  「你說我們去市裡賣糖葫蘆怎麼樣?從縣裡坐車到市裡只要兩個小時,我們早上走,到市裡找個地方一邊做一邊賣,天快黑了我們就坐車回來。過年沒人管,大家又都有壓歲錢,我覺得肯定能掙到錢。」
  「好啊。哥,你賣糖葫蘆,我賣氣球。氣球縣上的批發部就有賣的,氫氣我班上的同學家就能搞到。」
  「行啊。」
  「就是不知道爸爸同不同意。」
  「我們這叫自主創業,爸爸會同意的。現在報紙新聞上不是都鼓勵自主創業嗎?」
  「也是。我們就跟爸爸說我們想自己掙零花錢。」
  「嗯。睡吧,明天還要早起呢。」
  「好。」
  
  說出了一件心事,也商量好一件大事的兩兄弟很快睡著了。根本不知道兒子在煩惱什麼又在策劃什麼的顧溪還在埋頭寫講義。屋外的風呼呼地刮著,過年前肯定會有一場大雪。一年又要過去了,對顧溪來說,這一年辛苦卻又有著不同的幸福。而來年,他和兒子的日子會越來越好。生活,總是充滿了希望,只要不放棄,總會好的。




遠溪:第十五章

  辦公室內的氣氛很沉重,從關慶回來的四人沉默地站在那裡,心裡或多或少都帶了些沒有完成任務的自責。沙發上,喬邵北和展蘇南每人的手裡都拿著一份資料——一份四個人帶回來的調查報告。儘管事情已經過去了十二年,儘管當年收留顧溪的那位老人已經八十多歲、兩眼昏花了,但她所提供的當年的一些事情,仍是令兩人難受地喘不過起來。
  
  報告上是顧溪在關慶三個月的生活以及他的狀況,每一處描寫在喬邵北和展蘇南的眼前變成的實景都是一把把尖刀,插入兩人的心臟,令他們疼得窒息。在他們坐在去美國的飛機上時,顧溪卻是帶著一身的傷露宿街頭;在他們坐在寬敞的教室裡聽著教授講課的時候,顧溪卻是在街頭撿廢品、拾垃圾;在他們嚼著牛排、吃著薯條的時候,顧溪卻在啃饅頭、吃鹹菜;當他們因為一個小小的感冒就打針吃藥的時候,顧溪卻只能任滿身的傷自己痊癒。
  
  最自責的展蘇南狠狠扒了下頭髮,啞著嗓子說:「把顧溪的照片發到集團所有子公司下,人手一張。能提供線索者,獎金10萬,提供的越多,獎勵越多;找到顧溪的,獎勵500萬,並可調入集團總部工作。」
  喬邵北接下:「一個集團500萬,兩個集團就是雙倍。」
  「是!」四人同時出聲。
  
  已經和老爺子攤牌的展蘇南和喬邵北要把尋找顧溪的事搬到檯面上來,喬展兩家共出千萬尋找顧溪,重金之下必有勇夫,這樣找到顧溪的希望就會大很多。至於老爺子會不會暗中阻攔,喬邵北和展蘇南在攤牌的那一天就已做好了應對的準備。
  
  和兩人在一起的魏海中想了想說:「快要過年了,這個時候正是公司上下最忙,事情也最多的時候。在這個時候發出這樣的消息,很可能引起混亂,不如等過年來了之後再發佈下去,也好讓各子公司的總管提前安排,以防突發事件。另外,這樣大張旗鼓地尋找小河,如果小河知道了,他會不會跑或者躲起來我們也要做好防範。」
  
  喬邵北喘了幾口粗氣,讓自己的情緒冷靜下來。過了十分鐘,他開口:「小河有過一個人謀生的經驗,他以前就會擺攤子賣紙花,又在飯店裡打過工,賣過包子餃子,可是他在關慶卻只撿廢品說明他一開始就不打算留在關慶。從關慶離開後小河身上沒有多少錢,他又沒有帶任何的學歷證明,他一定還是會選擇去小城市或者更小的城鎮。那裡生活成本不高,很容易就能落腳。而且他的傷也好了,他肯定會去擺攤子。」
  
  展蘇南的眼睛瞬間亮了,喬邵北看向四個人:「從賣紙花和賣餃子、包子的小販那邊查找。雖然小河走的時候給那個老人留了500塊錢,但他身上的錢再少也足夠他租房擺攤。一旦生活穩定下來,小河就一定會在那裡落腳。關慶在北方,他不可能跑到南方去。讓他們把查找的範圍主要放在北方小城市以下的地區。」
  
  展蘇南著急地說:「尤其是那些房租便宜的地方,小河一定會在那邊租房子。」
  
  魏海中擰眉,緩緩點了點頭,自語:「只是小河為什麼要離開關慶呢?難道他知道你們會去找他?」這同樣也是展蘇南和喬邵北的疑問。
  「也許小河是怕我們再去找他的麻煩。」展蘇南悔恨不已地說。
  魏海中搖搖頭,同樣帶著愧疚和悔恨說:「小河走的時候我跟他說了只要他離開營海就行,我也告訴他,你們要去美國。」展蘇南和喬邵北從煙盒裡取出煙,點燃,他們需要點什麼來緩解他們心口的劇痛。
  
  四人中的左青偉見兩位老闆如此痛苦,猶豫地說:「顧先生的身體似乎有些麻煩,不知道是否和這個有關。」
  「什麼麻煩!」展蘇南、喬邵北和魏海中立刻吼了出來。
  
  四人本來不打算說的,畢竟已經過了十二年了,實在沒有必要讓他們的老闆再為此傷神,不過現在的情況他們似乎不說不行了。
  「據那位老太太回憶,顧先生的腸胃好像有些問題,在顧先生離開前,他一直有嘔吐的癥狀。老太太剛剛遇到顧先生的頭兩個月,顧先生幾乎吃不下什麼東西。」
  「報告上為什麼沒有!」展蘇南一巴掌拍在桌上。
  
  莊飛飛急忙解釋道:「老太太說顧先生一直強調自己沒有生病,說過一段時間就好了。還說他自己就是學醫的,很瞭解自己的身體情況。顧先生除了嘔吐、食慾不佳之外沒有其他的癥狀,而且已經過了這麼多年,所以我們……」
  「哪怕過二十年他有任何的情況都要詳細地匯報給我們!不要自作主張!」展蘇南嚴厲地打斷莊飛飛的話,眼裡滿是血絲。四個人立刻說:「我們知道了,今後絕不再犯。」
  
  喬邵北沉著臉問:「還有沒有其他情況?」
  四人努力回想,然後搖搖頭:「那位老太太提供的就是這些,她說時間太久了,好多都不記得了。」
  忍著失望與心痛,喬邵北道:「過年後就把這件事安排到集團下屬的所有子公司。雖然小河去南方的可能性不大,但也要以防萬一。」
  「明白。」
  
  魏海中寬慰道:「蘇南、邵北,現在有了小河的消息,我們一定能找到他,你們兩個也不要太心急。十二年都等了,再久也不會超過十二年。」
  喬邵北和展蘇南神色沉重地點點頭,魏海中朝四個人示意,四人安靜地離開了。重新拿起那份報告,喬邵北一個字一個字地刻入心裡,小河吃的苦要遠遠超出他們的想像。這十二年,他們甚至於不敢去想那人吃了些什麼苦,因為想下去的後果就是他們更深的自責與心疼。
  
  摟上喬邵北的肩,魏海中稍稍用力,給他無聲的安慰。他的心裡也同樣難受,但遠不及這兩個人。沉默了許久,魏海中問出心裡的擔憂:「蘇南、邵北,你們有沒有想過,也許,小河已經有了自己的家庭,也許……」那個人並不想再見到他們。
  
  喬邵北和展蘇南的身體瞬間緊繃,這是他們心裡永遠不敢去觸及的一個可能。過了許久,展蘇南喉嚨發乾地說:「不管怎麼樣,先找到他……至少,至少我們還欠他一個道歉。」
  喬邵北從嘴裡擠出一句話:「我們,還欠他一筆錢,沒還。」
  儘管不忍,魏海中還是說:「對不起,邵北、蘇南,我不是故意要給你們難堪,而是要提醒你們。現在你們已經把這件事擺到了明面上,就不能不考慮這個可能。小河一定要找到,但你們也要做好小河可能已經成家的心理準備。」畢竟已經十二年了,十二年,什麼都有可能發生。
  
  兩人僵硬地點點頭,咬緊牙關忍下心口處的一波波鈍痛。如果那個人已經結婚了,那,那也只能怪他們自己。是他們把那個人推開,是他們,逼走了那個人。
  
  ※
  
  從上司的辦公室裡出來,徐蔓蔓強忍面部的神經,假裝平靜地走出財務部,然後拔腿就往外衝。衝到每一層樓的員工休息區,她手不穩地掏出手機,快速撥出一個號碼。在對方接通後,她立刻尖著嗓子叫道:「小叔小叔,我中啦!我中啦!」
  正掀開籠屜看看餃子蒸好了沒有的顧溪把手機遠離耳朵,在對方停止了尖叫後,他笑呵呵地問:「中什麼啦?」
  「小叔!剛剛我上司找我,她說我這兩個月在公司的表現很好,財務部正好需要人手,她跟公司推薦了我,公司考察後決定錄用我!過年來了之後我要把學校的畢業生推薦表拿到公司來,等我7月份畢業後就可以來公司上班了。啊啊啊啊,小叔!我找到工作了!我能留在這家公司啦啦啦啦!」
  
  「呵呵,恭喜我們家蔓蔓,小叔對你一向有信心。」
  「啊啊啊,小叔小叔,怎麼辦,我想哭,我根本沒想過我能留下來。這家公司有多少人擠破頭都進不來,如果不是導師照顧我,我也不可能有機會來這家公司實習。嗚嗚嗚,小叔,我想哭,我想抱抱你。」
  「不哭不哭,這證明蔓蔓很厲害,不然你的上司也不會推薦你,這都是你自己努力爭取來的。既然機會這麼難得,那你就要好好把握。你也說了這家公司是跨國企業,只要你認真努力,今後一定會有更大的發展。」
  
  「嗯,我會努力的。小叔……我想你。」每次取得成績,她就特別想小叔。
  「小叔也想你,什麼時候回來,買好火車票了嗎?」
  「還沒有,我在這邊還有兩天才結束實習,然後還要回學校看看導師有沒有要交代的地方,還定不下來具體回去的時間。不過沒關係,買不到火車票我就坐汽車回去,總有辦法回去的。」
  「如果實在買不到票就坐飛機回來吧,小叔給你出機票錢。你坐飛機到常山,再從常山坐汽車回來。」
  
  「不要,我會想辦法回去的。就是坐飛機我自己也有錢買機票,小叔你掙錢那麼辛苦,我不要你再給我花錢。」她上大學的時候小叔給她的那筆錢她還沒有還,她不是二嬸,做不出那麼無恥的事。
  「跟小叔那麼見外幹嘛?你還沒工作,哪來的錢。小叔有錢,你別總把你小叔想的那麼窮。你一個人在外頭小叔也幫不了你什麼,回家就別委屈自己了。」
  「我知道,實在不行我會跟小叔開口的。」她就是借錢也不會拿小叔的錢!
  「好。」
  看看時間,這個時候正是小叔擺攤的時間,徐蔓蔓趕緊說:「小叔,我掛了,確定了時間我給你電話。」
  「好。注意身體。」
  「嗯。」
  
  掛了電話,徐蔓蔓握著電話甜蜜地傻笑,真好,還沒畢業她的工作就有著落了。這下子爸媽和小叔不用擔心她了。等她掙了錢,第一件事就是孝敬小叔,給小叔買一身衣裳,換一部手機,再給陽陽和樂樂每人買一輛自行車,嗯嗯,還要給陽陽和樂樂買他們喜歡看的書,呵呵,呵呵呵,她有工作了,她找到工作了。眼前是自己鋪滿了鮮花的康莊大道,高興得都要飄起來的徐蔓蔓轉身準備回財務部。
  「啊!」
  一聲尖叫,徐蔓蔓手裡的手機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你幹嘛啊!」
  看也沒看清站在她面前嚇她的人是誰,徐蔓蔓用力推了對方一把,急忙蹲下搶救自己的手機,這部手機還是她考上研究生的時候小叔給她買的呢。擦擦手機的屏幕,打開手機看看有沒有摔壞了,徐蔓蔓是又氣又急。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徐蔓蔓抬頭,怒眼瞪過去:「人嚇人會……」後面的幾個字徐蔓蔓硬生生地咽在了嘴裡。這不是那個一週前撞過她的人麼?想到這傢伙是老闆身邊的人,剛剛得到這份寶貴工作的徐蔓蔓忍下憤怒,扭頭就走。冷靜,冷靜,不能因小失大,個人仇恨和一份好工作相比根本不算什麼。
  
  「喂,等等。」
  攔下徐蔓蔓,莊飛飛不好意思地撓撓頭:「我不是故意嚇你的。剛才我聽到你打電話的聲音,一看,才發現我之前好像撞過你,就想來給你道個歉。但是你在打電話,我又不好出聲,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如果你的手機摔壞了,我賠你。」
  對方的話大大出乎徐蔓蔓的預料,她愣了愣,反倒有點不好意思了。「啊,沒事,嗯,呵呵。」不知道說啥好。她可沒忘了因為肩膀被這人撞青了,她心裡罵了這個人好幾天呢。
  
  莊飛飛又撓撓頭,也笑了。然後說:「那天我有急事,所以沒來得及跟你道歉。我不想你認為我是那種仗著自己的身份就隨便欺負人的人。我一直都想著回來後一定要跟你道歉,正巧,我今天剛回來就看到你了。我沒撞傷你吧?」他沒說的是剛才徐蔓蔓那幾聲尖叫恐怕整個集團都聽到了。
  人家都這麼說了,徐蔓蔓哪裡還有不接受的道理。她立刻說:「沒事沒事,沒撞傷。」
  
  莊飛飛鬆了口氣,然後伸出手:「剛才聽你在電話裡說你好像留在公司上班了,那恭喜你。」
  「謝謝。」徐蔓蔓大方地伸出右手。
  「歡迎你成為公司的一員。」
  「謝謝。」
  收回手,莊飛飛才想起來一件事。「啊,忘了自我介紹,我叫莊飛飛,大家都叫我莊子。」
  徐蔓蔓的眼裡閃過驚訝,她笑道:「我叫徐蔓蔓。」兩人的名字好像。
  「呀,還真巧。」
  兩人都笑了。
  
  還要再說什麼,有人在不遠處喊莊飛飛。莊飛飛看過去,是洪建斌,他對徐蔓蔓說:「我得走了,下回見。」
  「啊,下回見。」
  徐蔓蔓看著莊飛飛跑遠,在心裡想,以她這種「小」角色應該不會再見到這種「大」人物了吧。
  
  洪建斌在莊飛飛跑過來後多看了幾眼徐蔓蔓,低聲問:「泡妞呢?」
  「去你的。」給了洪建斌一枴子,在對方躲開後,莊飛飛說:「去關慶那天我在公司撞了她一下,我知道力道不小,至少得淤青。但那時候忙著走,沒顧得上跟人家道歉。剛才正好見到了,去道個歉。」
  「哦。我以為你小子突然有心情找女人了。」
  
  電梯正好來了,兩個人進入電梯,轉身時,莊飛飛發現徐蔓蔓已經不在那裡了。電梯門關上,莊飛飛收起臉上的隨和,淡淡地說:「我只是不想犯老闆犯過的錯,哪怕只是不小心撞了人,也要及時道歉,免得以後留下麻煩。而且她是公司的員工,我也不想有人說咱們這些在老闆身邊的人仗勢欺人。」
  洪建斌心有慼慼焉地點點頭,要說老闆的事給了他們什麼教訓,那就是有錯要及時改正,免得到時候追悔莫及。




遠溪:第十六章

  和莊飛飛的相遇徐蔓蔓壓根沒往心裡放。雖然她是小縣城來的女生,但她從來不會做那些不切實際的夢。她不是不幻想浪漫,她也希望自己能有一份浪漫的愛情,只是她也很實際。在營海這座全國的中心城市上學七年,徐蔓蔓一直謹記小叔對她說的話——要時刻保持清醒,不要被周圍的燈紅酒綠迷失了自己的本性;要學會冷靜,學會平心靜氣地對待每一件事;不要因為自己的衣著不如別人而自卑,在知識面前沒有貴族——諸如此類的教導陪伴了徐蔓蔓一年又一年。
  
  小叔讓她懂得了什麼叫堅強,讓她懂得人要靠自己,不能把希望寄託在別人的身上。她不是沒有失落過,大城市的繁華是她無法想像的。但每一次失落時,小叔在電話裡的鼓勵輕易地就擊退了她心裡自卑的惡魔,讓她自信地去面對每一天。小叔教她知識、教她禮儀、教她吃牛排的時候怎麼用刀叉,教她學會如何融入到這座繁華的城市裡。她的同學常說不相信她是從縣城來的,她每次都驕傲地告訴他們,因為我有我小叔!
  
  她很想知道是什麼令小叔放棄營海的繁華跑到他們那個偏僻的小縣城;她很想知道,陽陽和樂樂的媽媽是誰,小叔為什麼那麼年輕就有了孩子;她很想知道,是什麼讓小叔寧願那麼辛苦地擺攤掙錢也不願回營海把戶籍轉過去;營海,有什麼讓小叔不得不逃開。十二年,她看著小叔辛辛苦苦地拉扯陽陽和樂樂長大;看著小叔頭上的白髮越來越多;看著小叔一毛錢、一毛錢地攢下來給家裡蓋房子、給她生活費、給爺爺奶奶買藥買衣服,可小叔卻從來不曾給自己賣過一件新衣服。而她,從來沒有聽小叔喊過一聲苦,他總是微微笑著說:「沒事。」
  
  在她的記憶裡,小叔從沒有好好休息過,他總是戴著圍裙做這做那。儘管是這樣,小叔還是抽出時間來教導她,給她上課。告訴她外面的世界是怎樣的;告訴她剪刀手愛德華雖然無法和金在一起,但是他得到了金的愛;告訴她,愛一個人絕對不能失去自我,愛情的世界裡最重要的是尊重與信任。曾經,小叔是她世界裡的全部,是她青澀的暗戀;現在,小叔是她世界裡的那棵大樹、她累時的依靠、怕時的避風港。
  
  翻過手機裡最後一張照片,徐蔓蔓關了手機,拉高被子。她就要留在這座城市了,這座小叔不得不離開的城市。也許她一輩子都無法得知小叔離開的原因,但她會努力在這座城市贏得自己的一席之地。等到有一天小叔不再顧忌這座城市,她一定會把小叔接過來,讓他看看這座城市的變化。她會努力掙錢,幫小叔養大陽陽和樂樂,她要讓陽陽和樂樂來營海讀書。下午她就給導師打了電話,回家的時間確定下來了,她也托同學去幫她買票了。想到小叔見到她會有的表情,徐蔓蔓恨不得明天就能飛回家,她很想小叔,很想,很想……想小叔,抱抱她,那是她繼續前進的唯一動力。
  
  第二天一大早徐蔓蔓就到了公司,興奮的她早上很早就醒了。到了公司,她打開自己的電腦就開始工作,手邊擺著她在路上買的早餐,兩根油條一杯豆漿。公司是9點上班,八點半財務部最嚴謹最不苟言笑的女上司踩著高跟鞋走了進來。徐蔓蔓馬上站起來問早。對方對她的早到很滿意,點點頭,就推開辦公室的門進去了。嘬嘬嘴,徐蔓蔓坐下繼續工作。剛坐下,就聽到一人的跑步聲,徐蔓蔓好奇地抬頭,然後驚訝地眨了眨眼睛。
  
  對方一眼就看到了她,然後很自覺地跑到她面前:「嗨,好巧,這麼早就來啦。」
  「呃,你也是啊。」徐蔓蔓回給對方一個友善的笑容。
  莊飛飛的雙眼在辦公區轉了一圈,略顯焦急,徐蔓蔓問:「你找誰嗎?」
  「我找大K。」
  徐蔓蔓看看表,說:「大K哥要8點50才會到公司。」
  「啊,要8點50啊。」莊飛飛皺了皺眉,徐蔓蔓問:「你找大K哥有事嗎?要不他來了我幫你告訴他。」
  
  莊飛飛從公文包裡取出一個文件袋,裡面裝滿了各種發票,他交給徐蔓蔓說:「這是我四個月的發票,一直沒來得及報,他來了你幫我交給他。我現在有事得出去。」
  徐蔓蔓接過來,一臉詫異:「這些發票要大K哥幫你貼嗎?」
  莊飛飛有點汗顏,說:「我弄不來這個,本來都是秘書處那邊幫我貼,但今天她們都會很忙,我不好意思找她們。公司過幾天要放假了,這些帳拖到年後更多,你們財務部我只和大K熟點,呃,本來說他在的話問他能不能幫我貼貼。」
  徐蔓蔓一聽很爽快地說:「我幫你貼好了。年前公司要封帳,大K哥那邊也比較忙,反正我也沒什麼事。」
  「啊,那太感謝了!」
  
  莊飛飛感激地露出了嘴角的一個酒窩,看看時間,他說:「那我走了,中午我請你吃飯。」
  「不用,只是貼發票而已。你忙去吧。」
  「不行不行,一定要請。我中午之前肯定回來,等我啊。」
  跟徐蔓蔓揮揮手,莊飛飛跑了,似乎很急的樣子。
  「喂!真不用!」徐蔓蔓站起來喊,但哪裡還有莊飛飛的影子。
  
  搖頭笑笑,想著中午再當面拒絕好了,徐蔓蔓打開文件袋取出裡面各種各樣的發票,先分門別類地整理出來再說。
  
  「徐蔓蔓。」
  「啊,經理。」
  徐蔓蔓放下發票趕緊走過去,就聽經理說:「莊助理他們的發票貼好後要交給老闆簽字,然後拿過來我簽字再報帳。」
  徐蔓蔓先是一愣,然後臉上露出大大的笑容,用力點頭:「知道了,經理。」
  「去做事吧。」
  「嗯!」
  回到座位,偷瞄一眼經理的辦公室,徐蔓蔓覺得自己被福神眷顧了,一直以為經理很不好相處,哪知經理是典型的外冷內熱!
  
  莊飛飛的發票又多又雜,徐蔓蔓花了一上午的時間才整理出來全部貼好,又把具體的數目算出來。弄好了,徐蔓蔓想了想,直接拿著貼好的發票出了財務部,她還是直接給莊飛飛送過去好了,不知道那個人回來沒有。到了她從未來過的33層總裁辦公區,徐蔓蔓有點緊張,裡面的氣氛好嚴肅哦。找到一個看起來還算和善的人問清楚莊飛飛在哪個辦公室,徐蔓蔓儘量不惹人注意地快步走過去。
  
  敲敲辦公室的門,得到裡面人的許可,徐蔓蔓推開門。正對著電腦一臉嚴肅的不知在想什麼的莊飛飛看到來人馬上展顏,站了起來。
  「我正說一會兒下去找你呢。」
  徐蔓蔓鬆口氣:「你回來了正好。吶,你的發票,我給你貼好了。我們經理說要先給老闆簽字,再拿給我們經理簽字,然後才能報帳。」
  看著貼得整整齊齊的發票,莊飛飛又露出他的一個酒窩,很是感激地說:「太感謝了。」收好發票,他拿過放在椅背上的大衣說:「走,我請你吃飯。」
  
  徐蔓蔓趕緊搖手:「不用不用,我們搞財務的就是幹這個的,舉手之勞而已。我下去了。」說著,她就要走。莊飛飛探身一手越過辦公桌抓住徐蔓蔓的胳膊,懇切地說:「我說了要請你吃飯就得做到,不然我良心難安。」
  「真的不用了。」
  「不行不行,讓我其他的兄弟知道了會說我小氣的。」
  莊飛飛放開徐蔓蔓的胳膊快速穿上大衣,拿上車鑰匙。好像怕徐蔓蔓跑掉,他走到徐蔓蔓身邊又抓住她的胳膊,把她往外拖。
  
  「你想吃什麼,我請你。」
  「真的不用啦。」
  「走啦走啦。」
  就這樣,辦公區的其他人就看著莊飛飛把一個陌生的女人「綁」走了。
  
  ※
  
  一直到被莊飛飛帶到餐廳徐蔓蔓都有點無法相信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本來她還想著到公司樓下的小飯館吃一頓就行了,結果她被莊飛飛拖到了車上,然後被帶到這家她絕對不會光顧的地方。
  「莊飛飛,我下午還要上班呢。」中午只有一個半小時的休息時間,徐蔓蔓懷疑在這種地方一個半小時夠不夠。
  莊飛飛抬起頭,咧嘴:「沒關係,我給你們經理打電話,幫你解釋。」
  「不要。」徐蔓蔓有點不高興了,「我不要無故遲到早退。昨天經理才說我表現好願意讓我留在公司,今天我就跟你出來吃飯上班遲到,我以後怎麼面對我們經理。」
  
  莊飛飛臉上的笑容隱去了一點,然後他舉手招來侍者,快速點了兩份簡餐,待侍者走後,他說:「對不起,我平時自由慣了,沒顧及到你的想法。我保證下午上班前把你送回公司。」
  看了莊飛飛一會兒,徐蔓蔓露出笑容:「只要不讓我遲到就好,我們這些窮學生可是很少能碰到有人請客吃飯呢。」
  莊飛飛跟著徐蔓蔓笑了,氣氛融洽。
  
  餐點很快上來了,徐蔓蔓餓了,莊飛飛也餓了,兩人誰也不裝含蓄,大口吃飯。吃著吃著,莊飛飛問:「你說你今年畢業,哪個大學?」
  「營海大學。」
  「哇哦。」
  莊飛飛的眼裡滿是敬佩。徐蔓蔓有點不好意思了。莊飛飛又問:「你今年應該20多了吧,不過看起來不像是要畢業的學生,如果不是你在公司上班,我會以為你才上大學呢。」
  
  被人誇年輕,任何女人都無法抗拒,徐蔓蔓「謙虛」地說:「我今年已經24了。」
  「24?難道國內24歲才大學畢業?」莊飛飛疑惑。
  徐蔓蔓臉紅地解釋:「我今年,研究生畢業。」她真的不是顯擺。
  「哇哦哇哦。」莊飛飛的眼睛都瞪大了,「原來是才女。」
  「別這樣,我要抬不起頭來了。」她只習慣被小叔誇。
  
  「呵呵。」莊飛飛瞟了眼徐蔓蔓臉上的兩朵紅雲,轉而說:「這樣算起來我只比你大兩歲。」
  「才兩歲?」徐蔓蔓很是吃驚,發現自己的話不妥當她趕緊說:「我不是說你顯老,我是,我覺得你看起來很穩重,很成熟,不像我們這種剛出學校的人。」
  莊飛飛毫不介意地說:「我很早就工作了,不像你讀了這麼多的書。」
  聽出莊飛飛話裡的遺憾,徐蔓蔓道:「我們那邊讀書比城裡早一年,本來我本科畢業就想工作了,是我小叔勸我繼續讀,他說工作是遲早的事,但是工作以後要想再讀書就很困難了,不如一鼓作氣讀下去。本來他還想我繼續讀博士呢,我讀不下去了,讀完研究生已經很痛苦了,現在工作有了著落,我只想盡快掙錢。」
  
  莊飛飛猶豫了猶豫,看看徐蔓蔓身上並不昂貴的穿著,問:「你家裡很困難嗎?以你營大畢業的資格你完全可以出國留學。也應該很好找工作才對。」
  
  徐蔓蔓誠實地:「我家是縣上的,供我讀完研究生已經很不容易了。我好多同學都出國了,不過我沒想過。其實國內現在發展不比國外差啊,好多從國外回來的人反而找不到什麼好工作呢。我早點工作早點掙錢,又可以減輕家裡人的負擔,又可以多積累一些社會經驗。只要踏踏實實地工作,在哪裡都一樣吧。」
  「而且國外很亂,我一個女孩子在外面不安全,家裡人也會擔心。我家裡人是希望我能考公務員,這樣穩定一點,待遇也高。不過公務員競爭的人太多了,我又沒什麼背景,與其去搶那塊幾乎沒什麼希望吃到的蛋糕,不如找一家不錯的公司。今後發展的好與壞主要還是看自己的努力。像我這種財會專業的,在大公司反而更好發展。以後說不定還能當個財務總監之類的呢。」
  
  在一個不算熟的人面前說出自己的理想,徐蔓蔓還是有點不好意思的。她嘿嘿一笑,快速扒了兩口飯。莊飛飛看著徐蔓蔓,對眼前這個算不上漂亮的女孩子又有了新的認識。
  
  接下來兩人就不說話了,畢竟要趕回去上班。吃完飯結了帳,莊飛飛開車回公司。路上,莊飛飛對徐蔓蔓說:「你叫我莊子吧,我習慣別人這麼叫我。要不是這名字我老媽不允許改,我早改了。」
  「呵呵。好。」
  莊飛飛閒聊地問:「公司過年放假,你們實習生呢?」
  「經理讓我後天上午來一趟,中午我就放假了。」
  「過年回家?」
  「嗯。去年過年就沒回家,今年要回去。」
  「哦。定好機票了?」
  「我坐火車或汽車回去,我家是小縣城,沒機場。」
  「哦。」
  
  莊飛飛看了眼徐蔓蔓沒有絲毫自卑的笑容,他也跟著笑了笑。「過年的車票很難買吧,你買好了?」
  「還沒呢。我讓我同學幫我買火車票。沒事,反正總能回家。」徐蔓蔓不怎麼擔心地說:「實在不行我就奢侈一把買機票。飛到常山,再從常山轉車就到家了。」
  莊飛飛一聽,想也沒想地就說:「如果你要買機票的話就找我,我能買到很低折扣的機票。」
  「真的?」
  「嗯。你老家是哪的?」
  「普河縣的,你肯定不知道。」
  「呵呵,嗯,我沒聽過。」
  
  兩個人一路聊到公司,在電梯分道的時候,莊飛飛說:「徐蔓蔓,把你的手機號給我。」徐蔓蔓報出自己的手機號,然後和莊飛飛道再見。她剛出電梯,她的手機就響了,接聽,電話裡的人說:「這是我的手機號。」
  「好。」
  「再見。」
  「再見。」
  笑笑,徐蔓蔓走進財務部,老闆身邊的人也很友善,這家公司真是來對了。


遠溪:第十七章

  普河縣……在地圖上真是一個不起眼的地方。看著電腦屏幕上的地圖,莊飛飛的腦袋裡是徐蔓蔓的臉。很難相信,那個女孩子是從這麼個小地方出來的。從縣城出來的人,無論是口音還是舉止或多或少都會帶著點鄉土的氣息,但徐蔓蔓完全沒有。她的口音很標準,穿著打扮簡簡單單的但搭配得不錯,沒有染髮沒有燙髮,紮了個馬尾辮看起來很是青春,像20出頭的女孩子。不過她身上樸實的氣息到很符合她的出身。
  
  自從跟著老闆從美國回來後,莊飛飛很大一部份精力都放在尋人上面。在這個過程中,他自然也清楚了當年老闆和那個人之間發生的事情。知道的越多,他這個局外人越陷入其中。尤其是每一次看到老闆痛苦的樣子時,他也很難受。最近他們終於查到了一些那人的消息,可這些消息對老闆來說卻稱不上是好消息,連帶著他們的心裡也非常的難受,堵得發悶。他並不是一定要請徐蔓蔓吃飯,只是和徐蔓蔓在一起,看著她臉上樸實的笑容和毫不做作的舉止時,他心裡連日來的窒悶會緩和一些。照目前的情況來看,老闆會在集團這邊逗留很久,有徐蔓蔓在,他應該可以透透氣。
  
  ※
  
  賣出最後一份蒸餃,顧溪吃了飯,把攤子收好,然後推過他的自行車。陽陽和樂樂下星期就要考試了,他沒有叫他們來幫忙,中午吃了飯他就把兩個兒子趕到大哥家睡午覺去了。最主要的是,他要做一件事,不能讓兩個兒子知道。
  
  騎車來到一家賣自行車的鋪子,顧溪下車。進了鋪子,他直接走到一輛適合孩子騎的自行車前,問:「老闆,這車怎麼賣?」
  「兩百八一輛。」
  有點貴。顧溪在店裡轉了一圈,心裡盤算著。學校裡好多孩子都騎這種自行車,他知道兒子想要,但兒子從未跟他提過。兒子就要小學畢業了,往年的生日,他最多給兒子買一個生日蛋糕、做一桌好菜,今年他想送兒子一份不同的生日禮物。再過兩年他存點錢,給孩子買台電腦,他們也該學習怎麼用電腦了。
  
  「老闆,便宜點吧,我要買兩輛。」
  「兩輛540,不能再便宜了。」
  「再便宜點吧,500塊行不行?」
  「500塊不行,最低530。」
  「500塊吧,我一次買兩輛,您給個優惠吧。」
  
  討價還價一番,顧溪500塊錢買下了兩輛小型自行車。想到兒子看到這份生日禮物時會有多高興,他情不自禁地笑了。讓老闆幫忙把自行車推回大哥家,顧溪把兩輛車藏在雜物間裡。然後他騎著自行車又跑到賣毛線的地方買了幾坨毛線。兒子的毛衣毛褲都舊了,他要給他們織一身新的毛衣毛褲。之後顧溪又去買了點豬肉、羊肉,要過年了,得開始置辦年貨了。
  
  在顧溪忙碌的時候,本來應該睡午覺的顧朝陽和顧朝樂兩兄弟也沒閒著。兩兄弟把自己攢的零花錢全部拿出來,合計著他們的打工大業。過年掙的壓歲錢一部份還回給姐姐和哥哥還有哥哥的孩子,另一部份他們都交給爸爸自己一分錢不留。平時他們自己去撿廢品、撿人家丟掉的瓶子、易拉罐,還有家裡賣廢品的錢奶奶也給了他們當零花錢,他們都存了起來,平時買學習用具什麼的都從這裡出。每次存夠一個整數他們就去銀行換一張大票子偷偷放進爸爸的錢盒子裡,現在他們又有差不多一百塊錢了。
  
  兄弟兩人平分了平分,顧朝陽去收山楂,買冰糖、白砂糖和蜂蜜;顧朝樂去買氣球、弄氫氣和穿糖葫蘆的竹籤,兩兄弟分工合作。
  「哥,我看電視上人家賣的糖葫蘆裡還有香蕉、蘋果什麼的,可好看了。」
  「那咱們也買點香蕉蘋果。把家裡的核桃橘子拿出來,能賣的都賣。」
  「好。」
  
  朝陽和朝樂小時候,顧溪在家裡給他們做糖葫蘆吃,兩兄弟跟著爸爸一起動手,自然也就學會怎麼做糖葫蘆了。所以這自主創業不是心血來潮,而是顧朝陽認真考慮後的決定。爸爸掙錢很辛苦,他們要儘可能地多為爸爸分擔一些。
  「樂樂,你再去你同學家裡上網查查,看看還有沒有什麼新奇的糖葫蘆。過年賣糖葫蘆的人肯定很多,咱們的糖葫蘆得做的有競爭力才行。」
  「嗯,下午放學我就去。」
  
  兄弟兩人完全不擔心即將到來的期末考試,滿心滿腦想的都是他們的寒假創業。
  
  ※
  
  和同事們提前拜了個早年,徐蔓蔓提著自己的小包包腳步輕快地跑出公司,臉上笑顏如花。人家都說好的開始是成功的一半,年初她的運氣就這麼好,這一年呀絕對會順順利利的。出了公司,徐蔓蔓忍不住從包裡掏出一個信封,打開信封,瞅著裡面的一千塊錢,徐蔓蔓在原地轉了一圈。本來實習生是沒有工資的,不過經理說過年了,公司給每個實習生一千塊錢作為獎金。這雖然不是她掙得第一筆錢,可是徐蔓蔓卻是最高興。跳下樓梯,她往公交車站跑去,錢到手的時候她就想好要買什麼了。
  
  摀住被冷風吹痛的鼻子,徐蔓蔓等著公交車到來。一輛越野車停在了她的面前,看到那部車,徐蔓蔓的眼裡浮現驚訝,莊飛飛那天開的車和這部車好像。車窗打開,一人在車裡喊:「徐蔓蔓,上車。」
  「啊,莊飛,莊子。」
  徐蔓蔓驚訝壞了,居然還真是莊飛飛!陡然想到對方不怎麼喜歡自己的本名,她趕緊改口。
  
  「上車。」
  徐蔓蔓腳步不動:「不用啦,我等公交車。」
  「這裡不能停車,快上車。」
  莊飛飛不管那麼多,直接打開了副駕駛座的車門。眼看公交車一輛輛過來了,莊飛飛的車停在公交車道上,徐蔓蔓不能再計較,趕緊上了車。車門剛關上,莊飛飛就發動了汽車。
  
  「我坐公交車就行了。」徐蔓蔓不是假客氣。
  「我從公司出來正好看到你,不叫你說不過去。我今天沒事,你要回家嗎?我送你回去。」其實他是跟著徐蔓蔓出來的。老闆昨晚喝醉了,他想找個人透透氣。
  「我不回家,我去華新書店。」
  「怎麼走?」
  「在太平南路上。」
  「那就知道了。」
  
  看了眼莊飛飛稱不上高興的側臉,徐蔓蔓抱緊包包,和莊飛飛這種老闆身邊的人太過頻繁的接觸,她心裡還是有點忐忑的。
  「買好火車票了嗎?」
  「還沒有,我下午去火車站看看。」
  「直接買機票好了,我能買到一折的機票。」
  
  不想欠莊飛飛太多的人情,徐蔓蔓道:「沒關係,我先買買看,實在買不到了我就找你。」
  「好。」徐蔓蔓的反應在莊飛飛的意料之內。不知為什麼,他的心情好了一些。
  「去書店買什麼書?」
  「給我弟買。」提到弟弟,徐蔓蔓的心情就忍不住飛揚,「我弟弟下個星期過生日,他們喜歡看書,我想買兩套小人書給他們當生日禮物。」
  「你有幾個弟弟?」
  「兩個,他們是雙胞胎。」
  
  徐蔓蔓臉上對弟弟喜愛的笑容感染了莊飛飛,他很好奇地問:「他們幾歲了?」
  「下星期就滿十一歲了。我弟可是小帥哥哦。」
  「十一歲看小人書?」莊飛飛不能理解,那不是三歲的孩子看的書麼。
  徐蔓蔓給了莊飛飛一個你不懂的眼神,解釋道:「一套精裝版的小人書要好幾百塊錢呢。看你這樣子,你肯定沒看過小人書。」
  莊飛飛搖頭:「我是從美國回來的。」
  「你見到就知道了,小人書是不分年齡的。」徐蔓蔓道:「我們那裡是小地方,買不到這種小人書。我弟特別聰明,特別懂事,學習特別好。我一直很想給他們買四大名著的小人書,但是太貴了。今天公司發了一千塊錢獎金,正好有錢啦。」
  
  看一眼徐蔓蔓,莊飛飛注視著前方說:「你很疼你弟弟。」
  「我弟弟人見人愛,擱誰家誰都喜歡。」徐蔓蔓拿出手機,翻出弟弟的照片,「吶,你看,帥吧。」莊飛飛瞟了一眼,點點頭:「嗯,確實帥。」徐蔓蔓一看就知道他在敷衍,擦擦有點模糊的手機屏幕,她說:「我手機像素低,如果在電腦上看你就知道了。我小叔可好看了,他們長得一半像我小叔,更好看。」
  
  「什麼叫一半像你小叔?」莊飛飛失笑。
  徐蔓蔓瞪了他一眼:「那就是另一半不像我小叔唄。」
  「呵呵,明白了,像你,嗯,該叫嬸嬸吧。」
  徐蔓蔓的笑容瞬間僵硬,她舔舔嘴:「我沒嬸嬸,我小叔是單親家庭。」
  「抱歉。」
  「沒事。」
  
  見徐蔓蔓的心情有點低落,莊飛飛趕緊換話題:「為什麼要買四大名著的小人書?」他沒好意思問哪四大名著。
  徐蔓蔓收拾心情,說:「我覺得男孩子都會喜歡吧。不過我弟估計不喜歡《紅樓夢》,我看看得多少錢,如果錢夠的話,我想把另外三套都買了。」
  「哪三套?」
  想到這人是國外回來的,徐蔓蔓也不吃驚莊飛飛為什麼不知道了。「《水滸傳》、《三國演義》和《西遊記》。」
  「哦,我記下了。」
  
  到了書店,兩人直接從書店的地下停車場上了三樓的少兒圖書專區。徐蔓蔓似乎來過很多回,她帶著莊飛飛路都不問的直接拐到了賣小人書的地方。看著那些包裝精美的小人書,莊飛飛不禁吹了個口哨,難怪徐蔓蔓的弟弟會喜歡。拿起一本翻翻,莊飛飛都有買一套回家收藏的慾望了。
  
  本來徐蔓蔓只想從四大名著裡選,結果站在小人書專櫃前,她左看也覺得弟弟會喜歡,右看也覺得弟弟會喜歡,猶豫不定。四大名著一套的價格從六百四到七百二不等,徐蔓蔓剛拿到的那一千塊錢連兩套也買不了。徐蔓蔓摸摸這套,看看那套,最終咬咬牙,把《三國演義》和《西遊記》搬到了購書車裡。在她挑選的過程中,莊飛飛一直看著她,他自然也看了書價了。
  
  不捨地看一眼其他的小人書,徐蔓蔓抬頭對莊飛飛笑笑:「好了,走吧。」
  莊飛飛放下手裡的試閱書,身子一彎,把《水滸傳》和《狄仁傑斷案傳奇》兩套小人書也放進了購書車裡。
  「怎麼樣,我沒說錯吧,小人書是不分年齡的。」徐蔓蔓心想莊飛飛是給自己買的,笑道。
  莊飛飛未知可否,聳聳肩,問:「還要買其他的嗎?」
  徐蔓蔓算算自己的錢,今天發的獎金加自己這學期打工掙的,還夠。然後她說:「我想再給我弟買幾本參考書和練習題,他們已經自學完初二的課程了。」
  「你弟學習跟你一樣厲害。」
  徐蔓蔓不好意思地說:「我弟比我厲害多了。我是因為我小叔給我補課,我弟可是自學成才。」
  
  說著,她推著購書車去參考書專區,跟在她身後的莊飛飛腳步停了停,購書車裡又多了一套《紅樓夢》。既然是四大名著,那還是湊齊了好。徐蔓蔓看了眼《紅樓夢》,壓下心裡的好奇,她覺得莊飛飛不是那種會看《紅樓夢》的人,不過這也不好說,研究紅學的好多都是男人呢。拋開好奇,徐蔓蔓繼續給弟弟選書。
  
  結帳的時候莊飛飛讓徐蔓蔓去前面等,徐蔓蔓把錢拿給莊飛飛,去前面等著。當莊飛飛把包裝好的書放到車上,然後發動汽車時,他卻把徐蔓蔓的錢原封不動地交給了她。徐蔓蔓說什麼也不要,著急地說:「這是我給我弟買的書,怎麼能讓你花錢。」
  莊飛飛的手一動,徐蔓蔓的包就莫名地到他手上了。他把錢塞進去,攔下徐蔓蔓要搶的手說:「我很喜歡你弟弟,這些算我送他們的生日禮物。」
  「不行不行,絕對不行,明明是我要買的。」聽出莊飛飛話中的意思他拿的那些書也是給她的,徐蔓蔓更是急著要把錢還給莊飛飛。這幾套書算下來三千多塊錢呢,這份禮太重了,她收不起。
  
  「蔓蔓。」莊飛飛的聲音突然沉了幾度,徐蔓蔓一個激靈,停下了搶包的動作。就見莊飛飛一臉的嚴肅,和他平時給她的感覺完全不同,像變了一個人。莊飛飛拉開徐蔓蔓的手,把她的包放到她的身上,一字一句地說:「我是孤兒,沒體會過兄弟姐妹之間的關心,我很羨慕你和你弟弟的感情。我知道你不想欠我的人情,我也不是那種會隨便給別人花幾千塊錢買東西的人。我覺得你很善良,我很樂意幫助你。我的收入很高,這些錢對我來說還不夠一件衣服的錢,但對你弟弟來說卻可以讓他們看很多書。如果你覺得為難,那今天買書的錢就當是我借你的。只要你工作認真,轉正之後你的工資不會少,你可以慢慢還我。」
  
  這一刻,徐蔓蔓的眼睛有點模糊。這個本來應該是高高在上的男人竟然說出了這樣的話。緊緊咬了下嘴,徐蔓蔓眨掉眼裡的濕潤,朝面前的男人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好,就算你借我的,我代我弟弟向你說聲謝謝。」
  「他們要謝的是你,我不過是幫你提前支付而已,你可以將我當成信用卡,當然,我不會收你的利息。」莊飛飛收起了嚴肅,臉上掛了淡淡的笑容。他發動汽車,說:「如果你覺得需要做點什麼來還我的人情,那就請我吃中飯吧。」
  
  「好,我等著就是你這句話。」徐蔓蔓看看車外,然後敲敲車窗:「走,麥當勞,我現在還沒上班,你得將就一下了。」
  「快餐,好啊,我還有點想吃了。」
  莊飛飛轉動方向盤,汽車停在了路邊的麥當勞門口。

作家的話:
稍安勿躁,小心火燭

遠溪:第十八章

  看著徐蔓蔓大口大口吃著麥辣雞翅,喝著熱巧克力,啃漢堡的莊飛飛隨口說:「每次看你吃東西都是大口大口的,你們女孩子不是都要減肥嗎?」
  「是不是我的吃相很不矜持?」徐蔓蔓舔舔手指頭,並不在乎地問。反正她不是淑女,也不想當淑女。
  莊飛飛搖搖頭:「不是,我覺得你這樣很好。只是看你吃這些熱量高的東西一點都沒顧忌,有點好奇。我經常聽秘書處的人說減肥什麼的,所以……」女人似乎都喜歡減肥吧。
  
  「哦,原來如此。」徐蔓蔓丟下手裡的雞骨頭,又拿起一塊雞翅,邊啃邊說:「我剛上大學那會兒也減肥來著,結果回家後我小叔一看我瘦巴巴的把我念了一頓,我就不減肥了。」
  「你小叔怎麼念你的?」對徐蔓蔓常提到的這位小叔,莊飛飛有了點好奇,聽上去是個不簡單的人物。
  徐蔓蔓道:「我小叔說自然的才是最美的。減肥不僅對身體不好,而且瘦巴巴的很難看。他說我爸媽都不是胖人,我沒有胖的基因,只要不是每天胡吃海喝根本不會胖。他說從男人的審美角度來看,太瘦的女人反而不好看,說我辛辛苦苦減了肥,在男生眼裡還難看,那不是得不償失嗎?我小叔說的話一向有道理,我就聽他的了。後來我就不減肥了,你看,我也不算胖吧。」
  
  莊飛飛以男人的眼光上下打量了一番徐蔓蔓,點點頭,誠實地說:「剛剛好,其實還可以再胖點。」
  「嘻……」徐蔓蔓很高興,接著說:「我小叔說最好的減肥辦法就是一日三餐正常吃,少吃零食。我就是這樣減肥的。」
  「你小叔很厲害。」莊飛飛不禁佩服,然後說:「聽你的口氣,你很佩服你小叔。」
  
  「當然。」徐蔓蔓立馬自豪了,「沒有我小叔就沒有我。要不是我小叔從我初一開始就給我補課,我哪能考上營大,能考個二流大學就不錯了。而且我學的專業也是我小叔幫我選的,事實證明我的專業選對了。我高考報志願的時候也是我小叔幫我填的志願。當時我一看我小叔給我填的營大,整個人都傻了。我小叔說我肯定能考上。有他這句話我就心裡一橫,什麼都不管的去考了。高考那三天,我小叔在學校外頭陪了我三天。知道他在外頭,我就特別心安,一點都不緊張,結果還真考上了!拿到通知書那天,我直接跪下給我小叔磕了三個頭。」
  
  莊飛飛的好奇更重了,問:「你小叔是幹嘛的?在你們縣上肯定是名人吧。」哪知,徐蔓蔓臉上的笑容立刻沒有了,反而很難過的樣子。莊飛飛放下漢堡,聲音不由得輕了幾分:「怎麼了?」
  徐蔓蔓難受地吐了口氣,幽幽地說:「我小叔,以前是擺攤賣飯的,現在他上午在學校代課,下午和晚上還要擺攤子。」
  
  莊飛飛的眼睛瞪大了,心在聽到「擺攤賣飯」這四個字時撲通撲通快速跳了起來。喝了一口可樂,莊飛飛不動聲色地問:「你小叔這麼厲害,懂得又多,怎麼要擺攤賣飯呢?」
  徐蔓蔓沒有發現莊飛飛的異樣,很是傷感地說:「我小叔,不是我親小叔,是我爺爺奶奶認的乾兒子。」
  
  莊飛飛的心跳得更厲害了,他拿著可樂杯的手也不由得顫抖了起來。他大膽地猜測:「你小叔,不是你們那裡的人?」
  「嗯。」徐蔓蔓點下的頭砸在了莊飛飛的心窩上。低頭喝著熱可哥,想到小叔和陽陽、樂樂根本不可能吃到什麼麥當勞,徐蔓蔓就吃不下去了。「我小叔,其實是營海人。」莊飛飛差點一手捏爆可樂杯。他放開杯子,把手藏到桌子下,保持面部表情的正常,催促:「那他怎麼會跑到你們那邊去?」會是那個人嗎?會嗎?!
  
  用管子攪著杯子裡的可樂,一直沒有抬頭的徐蔓蔓低低地說:「我們都不知道小叔為什麼要到我們那裡,他也從來不說。十一年前,我小叔一個人帶著陽陽和樂樂敲我奶奶家的門,跟我奶奶討熱水想給陽陽和樂樂衝奶粉,當時我也在。那一天我永遠都忘不了。小叔的臉慘白慘白的,瘦的皮包骨頭,剛出生沒多久的陽陽和樂樂餓得哇哇直哭。我爺爺奶奶可憐小叔,就讓他住了進來,後來小叔就在我家住下了,再後來,我爺爺奶奶認了小叔當乾兒子,小叔就留在我們家了。」
  
  十一年前……時間不對,而且對方還有兩個孩子。忍著失望,莊飛飛仍帶著一點希望問:「你小叔,叫什麼名字?」
  徐蔓蔓想也不想地順著莊飛飛的問題回道:「我小叔叫顧溪。」椅子在地板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徐蔓蔓抬頭,不解地看著面色異常的莊飛飛,怎麼了?
  
  一把抓住徐蔓蔓的手,莊飛飛這時候再也無法保持冷靜了。「你再說一遍!你小叔叫什麼?!」看著莊飛飛凶神惡煞的臉,徐蔓蔓在驚愣過後很快意識到她似乎透露了一件很不得了的事。想到小叔對營海的迴避,想到小叔……徐蔓蔓的腦袋瞬間清明,她奮力掙開莊飛飛的手,拿起包起身就跑:「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
  
  「蔓蔓!」莊飛飛追了上去,徐蔓蔓使出吃奶的勁奮力往外跑,眼裡是被嚇出來的眼淚。她好像給小叔闖禍了。
  「蔓蔓!」
  徐蔓蔓剛跑出麥當勞,她就被追上來的莊飛飛抓住了手,然後她被莊飛飛轉了個身,扣牢了。用包砸莊飛飛的臉,徐蔓蔓拚死掙紮:「放開我!你放開我!救命啊!救!」她的嘴被堵住了。已經有人注意到這邊了。輕易制服了徐蔓蔓的莊飛飛一手環住她的腰鎖住她的兩隻手,一手摀住她的嘴焦急地說:「蔓蔓,我沒有惡意,你相信我,你不要怕。」
  
  「唔唔唔!!」徐蔓蔓根本聽不進去,她只知道她給她小叔闖禍了,拚命掙紮。發現已經有人在打電話報警了,莊飛飛拖著徐蔓蔓往車的方向走,嘴裡極快地說:「蔓蔓,這件事說來話長,但我向你保證,我絕對不是壞人,絕對不會傷害你小叔。」
  「唔唔唔——!!」放開我!救命!救命!
  把徐蔓蔓拖上車,莊飛飛按住她掙紮的身體,大聲說:「蔓蔓!你看著我!看著我!」徐蔓蔓的眼淚直往下掉,身體不停地發抖。
  
  「蔓蔓,不要怕,你聽我說。我放開你,你聽我說可以嗎?我保證,我拿我的性命跟你保證,我絕對不會傷害你小叔,你相信我。」
  徐蔓蔓的胸膛劇烈地起伏,淚眼中,莊飛飛的眼神是那麼的誠懇、那麼的焦急。過了好久,她輕輕點了點頭,莊飛飛放開捂在她嘴上的手,但沒有鬆開對她的箝制。
  
  嘴巴一獲得自由,徐蔓蔓的哭聲就溢出了:「你保證,你保證,不會傷害我小叔……你保證……」
  擦著徐蔓蔓的眼淚,莊飛飛重重點頭:「我保證,蔓蔓,我莊飛飛不騙你,我保證,我用我的命保證!」
  「你保證……」徐蔓蔓的身體還在發抖,哭聲明顯,「你保證……」
  「我保證,我保證。」握住徐蔓蔓因害怕而冰涼的手,莊飛飛放低聲音:「蔓蔓,你小叔是不是叫顧溪?」
  
  「嗚……」徐蔓蔓緊緊咬住嘴,她給小叔惹麻煩了。
  「蔓蔓,求你,告訴我,你小叔是不是叫顧溪?顧及的顧,溪水的溪?」莊飛飛的聲音很輕,他的手溫柔地一次次抹去徐蔓蔓的眼淚,眼裡是深深的焦急。
  
  徐蔓蔓壓抑地哭著,在莊飛飛急切的等待中,她緩緩點了點頭,然後哇的哭出了聲:「莊飛飛,你保證……」
  「好姑娘,我保證。」
  緊緊抱了一下徐蔓蔓,莊飛飛放開她,幾步跑到另一邊上車。徐蔓蔓哭著一遍遍說:「你保證……不會傷害我小叔……你保證……」
  
  莊飛飛的心情也很不平,他掏了半天,不穩的手才從口袋裡掏出電話。另一手把嚇壞的徐蔓蔓摟到懷裡輕拍,他按下一人的號碼。
  「老闆,顧先生找到了。」
  「什麼?!在哪裡!他在哪裡!」
  手機裡傳來玻璃製品碎裂的聲音。
  「老闆,我現在帶一個人過去,您在哪裡?」
  「你到我家裡來,馬上過來!」
  「我馬上過去。」
  
  「你保證……莊飛飛,你保證……」
  「好姑娘,我保證。」
  在徐蔓蔓的頭頂重重親了一口,莊飛飛放開她,發動汽車。只想著自己給小叔闖禍了的徐蔓蔓根本沒心思去管那個吻,她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淚,咬著嘴嗚嗚哭泣。莊飛飛一腳把油門踩到底,也不管這裡是市區,他的手在顫抖,心在顫抖。
  
  ※
  
  尖銳的剎車聲從別墅外傳來,傭人趕緊打開門,然後汽車開了進去。剛停車,一人就從車上跳下來,著急地問衝出來的兩個人:「莊子到了沒?」
  「還沒有。」
  「小河在哪裡?」
  跟著展蘇南和魏海中進了屋,頭髮淩亂的喬邵北聲音發抖地問。展蘇南已經緊張地說不出話來了,勉強還能保持冷靜的魏海中說:「莊子說他要帶一個人過來解釋,他說他很快就到。」
  
  喬邵北一聽直接回頭對屋裡的傭人說:「把大門打開!」
  「是!」
  手抖地從口袋裡拿出一根煙,喬邵北點了幾次才點著,他猛吸了幾口,如無頭蒼蠅般在屋內來回走了幾步,然後說:「海中哥,你聯繫空軍,要一架直升機。確定了小河在什麼地方,我們馬上過去。」
  「好!」
  魏海中立刻去打電話。
  
  喬邵北走到猛抽煙的展蘇南面前,重重地給了他一拳,說:「蘇南,給我一拳,用力點。」展蘇南二話不說照著他的肩膀就給了他一拳,揮出的拳頭同樣在發顫。這兩拳,兩人都稍稍冷靜了一點。展蘇南拿出電話:「我讓青偉他們過來。」
  「等等。」按住展蘇南的手,喬邵北說:「等確定了小河在什麼地方,確定了他現在的情況如何之後再說。」
  
  展蘇南把電話收了起來,呼吸急促。狠狠搓了搓臉,又猛抽了幾口煙,他粗著嗓子說:「莊子也不知道打什麼啞謎,直接告訴我小河在哪裡不行嗎!」
  「就等他來解釋了。」喬邵北很激動,很緊張,也很忐忑、很害怕。他們終於找到小河了,但是小河現在……
  「邵北。」展蘇南喊了一聲,卻沒了下文。他突然有點不敢面對莊飛飛了,他害怕從莊飛飛的嘴裡聽到那個人,結婚了。
  
  這邊魏海中走了過來,看到兩人面對面站著猛抽煙。他走上去拍拍兩人的肩膀:「等莊子來了先聽聽他怎麼說。」
  兩人點點頭,掏出一根煙,再次點燃。
  
  汽車聲由遠而近,三人愣了下,然後拔腿就往外跑。汽車直接停在了屋門口,三人衝到車前,展蘇南一把抓住從車上下來的人,吼道:「他在哪裡?!」
  拉下老闆的手,莊飛飛繞到另一邊把哭了一路的徐蔓蔓扶下來,推到自己身前:「顧先生在普河縣,她是顧先生的侄女,叫徐蔓蔓。」
  一看到這三個人,並不認識自己老闆的徐蔓蔓又哇地哭出聲:「你們不許傷害我小叔……」




遠溪:第十九章

  強壓慌亂,喬邵北和展蘇南一左一右抓著徐蔓蔓的胳膊把她帶到屋裡,讓她坐在沙發上。然後兩人在茶几上坐下,面對著徐蔓蔓,展蘇南直接問:「顧溪是你什麼人?」
  徐蔓蔓不說話,咬著嘴哭。展蘇南急了,喬邵北按住他的手,壓低聲音儘量溫和地問:「你叫徐蔓蔓是吧?」
  徐蔓蔓點點頭。莊飛飛不顧身份,在徐蔓蔓身邊坐下摟緊她,然後說:「老闆,顧先生是她的小叔,現在普河縣。」
  
  魏海中直接拿出手機在上面查普河縣的方位。莊飛飛接著對徐蔓蔓說:「蔓蔓,這兩位就是公司的老闆。」
  喬邵北輕拍了下莊飛飛的肩膀,彎腰湊近徐蔓蔓,懇切地說:「徐蔓蔓,顧溪,是我們很重要很重要的一個人。你不要怕,相信我們,我們絕對不會傷害他。」
  徐蔓蔓還是緊咬著嘴不出聲,喬邵北放柔聲音:「十二年前,我們犯了一個錯,逼走了他。後來因為一些原因,我們不得不去美國,沒有辦法找他,以至於失去了他。從美國回來後,我們就一直在找他。」
  
  徐蔓蔓抬起頭,眼淚還在掉著,她害怕地看著兩位陌生的老闆,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相信他們。喬邵北的眼裡是再也壓製不住的急切。他從口袋裡掏出錢包,取出一張已經放了十幾年的照片,遞給徐蔓蔓。徐蔓蔓擦擦眼睛,照片上是三位很年輕的青年,中間的青年笑得很開懷,個頭比身邊的兩位青年矮了一截。兩位青年一人摟著他,一人一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彎身靠著他。三人都穿著校服,關係看上去很親密。展蘇南也從自己的錢包裡取出一張照片放到徐蔓蔓的面前,照片裡三個人正在吃飯,三人中最漂亮的那個人被人喂著喝可樂,他似乎是被強迫的,神態羞澀。喂他的人是照片的主人,而另一人則從後摟著他,趴在他的背上。
  
  徐蔓蔓的眼淚啪嗒啪嗒直往下掉,喬邵北聲音乾啞地說:「他對我們很重要。徐蔓蔓,我請求你告訴我們,他現在,好不好。」
  莊飛飛摟著徐蔓蔓的手用力,告訴她不要害怕。徐蔓蔓的手指在照片上那個她熟悉的人臉上緩緩滑過,那時候的小叔,好年輕,好,快樂……緩緩抬起頭,淚眼模糊,徐蔓蔓的嘴唇動了動,然後又一次大哭出聲:「嗚……我小叔……我小叔……我小叔好苦啊……你們為什麼,不早一點找到他……」
  展蘇南和喬邵北慌了,兩人抓住徐蔓蔓的胳膊:「告訴我們,他現在怎麼了!」
  「嗚……」
  
  ※
  
  偌大的客廳,只有徐蔓蔓的抽泣聲。展蘇南和喬邵北坐在沙發上沉默不語,莊飛飛仍摟著徐蔓蔓,一手還拿著一張已經濕透了的紙巾給她擦眼淚。魏海中在三分鐘前去書房打電話,安排接下來的事情。從煙盒裡取出最後一根煙,剛拿到嘴邊,煙就掉在了地上,展蘇南撿了幾次才把煙撿起來,叼進嘴裡。
  
  「■■」,雙手握住打火機,點燃煙,展蘇南用力吸了幾口,突然劇烈地咳嗽了起來。咳嗽聲撕心裂肺,徐蔓蔓擦擦腫痛的眼睛,抬頭看去。一直在哭的她這時候才有心思去好好看看她的老闆長什麼樣子。看了一直在咳嗽的展蘇南許久,徐蔓蔓的眼睛緩緩轉到喬邵北的臉上,隨後她的雙眼微微瞪大,眼裡是驚訝。
  
  「蔓蔓?」一直看著她的莊飛飛出聲。喬邵北和展蘇南都抬頭看去,看到了徐蔓蔓臉上的震驚,看到了她的震驚來自於喬邵北。
  「蔓蔓?」喬邵北努力發出聲音,那人的侄女,從現在起也是他的侄女。
  徐蔓蔓咬住嘴,莊飛飛在她耳邊小聲安撫道:「蔓蔓,怎麼了?有什麼都可以跟老闆說。有老闆在,今後顧先生不會再那麼辛苦。」
  
  沒有說自己為什麼會震驚,徐蔓蔓吸吸鼻子,再次問:「你們保證,不會傷害我小叔?」
  「我們保證。」展蘇南和喬邵北同時開口,又異口同聲地說:「我們會用後半輩子來彌補當年的過錯。」他們不在乎那個人有兩個孩子,只要,只要那個人沒有結婚,只要……
  徐蔓蔓用力咬咬嘴,問出她心底的疑惑:「你們和我小叔……」只是朋友嗎?如果是朋友的話,似乎太親密,太,曖昧了。
  
  展蘇南和喬邵北握緊了拳頭,幾秒鐘後,喬邵北直視徐蔓蔓的眼睛,一個字一個字地說:「我們,愛著你小叔。」
  「呵!」徐蔓蔓倒抽了一口冷氣,看著喬邵北的眼睛裡更是盈滿了疑惑與不解。
  展蘇南滅了煙頭,也沒有任何閃躲地對徐蔓蔓說:「十二年前,我們愛著他;現在,我們仍然愛著他,不管他變成什麼樣子,不管他,是不是有兩個孩子。哪怕他結婚了,我們的心也不會改變。這是我們欠他的。」
  
  徐蔓蔓的呼吸不穩,雙眼一直停留在喬邵北的臉上。好半天后,她舉起手裡的兩張照片,看了一會兒,接著又抬頭看向喬邵北。莊飛飛摸摸她的頭:「蔓蔓,怎麼了?有什麼不對嗎?」
  徐蔓蔓張了張嘴,然後搖搖頭,喃喃道:「我,我不知道……我,我不要,給我小叔,惹麻煩。」她還只是一個沒有踏入過社會的女孩子,還只是一個單純的大學生,不知道該怎麼面對這樣突發的、超出她承受能力的事情。
  
  「蔓蔓。」像哥哥、又像叔叔那樣,喬邵北握住徐蔓蔓冰涼的雙手,努力露出自己最溫和、最誠懇的一面說:「我知道這種事普通人很難接受,也正是因為他們無法接受,才有了這十二年對你小叔的傷害。蔓蔓,我看得出,你是一個善良的姑娘,你很心疼你小叔,也很尊敬他。請不要因為我們對你小叔的感情而認為他不好,一切都是我們的錯。」
  
  徐蔓蔓仍是盯著喬邵北的臉,怔怔地搖搖頭:「小叔,沒有小叔,就沒有我……小叔,我一直都希望,有一個人,能幫幫小叔,能不讓他,那麼辛苦……」眼淚又掉了下來。徐蔓蔓壓下哭泣,眨掉眼淚。「陽陽和樂樂,很懂事。他們從小,就跟著小叔擺攤子……一到冬天,他們的手腳就會生凍瘡,可他們,從來沒有叫過一聲苦……」
  喬邵北擦拭徐蔓蔓的眼淚,牙關緊咬。展蘇南則是一個勁地抽煙,痛苦的他已經無暇顧及這裡有女士了。忍了半天,把喉部的硬塊壓下去了,徐蔓蔓接著說:「別的孩子,放假了都在外頭玩,他們不僅要幫著小叔擺攤,還,還去街上撿廢品,說要幫小叔掙錢。」
  
  「蔓蔓,別說了。」喬邵北低下頭,不讓別人看到他的失態。展蘇南狠狠咬著自己的手骨,讓疼痛來壓下眼眶的酸澀。
  「你們,會對我小叔好,不會,再欺負他了,是不是?」
  展蘇南和喬邵北用力點頭,他們心痛得無法成言。
  「那你們,會對陽陽和樂樂好嗎?」
  「……會……」困難地擠出一個字,喬邵北深吸了好幾口氣,啞著嗓子說:「我們會把,陽陽和樂樂,當成我們自己的骨肉,疼他們。」
  
  雙手摀住臉,徐蔓蔓低聲哭泣,她不知道自己接下來的決定對小叔是對還是錯。可是一想到小叔擺攤子的身影,一想到小叔彎著腰咳嗽的難過,一想到陽陽和樂樂手上的凍瘡,徐蔓蔓放下手,從包裡拿出手機,哭著調出手機裡的照片,然後把手機放在喬邵北的手裡:「這裡有小叔和陽陽、樂樂的照片。」
  悶頭抽煙的展蘇南立刻有了動作,喬邵北一把握緊手機,瞪大眼睛看著模糊的螢幕下透出的一人的身影。儘管照片的像素並不高,儘管手機的螢幕裡有了灰塵,但他們仍能認得出照片上的人是誰。「我去拿筆記本。」展蘇南起身直奔書房。
  
  徐蔓蔓的淚眼盯著喬邵北,在展蘇南抱著筆記本電腦衝出來時,她說:「陽陽和樂樂是2月13號的生日。下周過了生日,他們就滿11歲了。」
  11歲了?展蘇南和喬邵北臉上的表情有片刻的呆滯,莊飛飛皺了皺眉,幾秒鐘後他瞪大了眼睛。展蘇南雙腿一軟坐在了沙發上。孩子11歲了,2月13號的生日,往回推算正常情況下孩子應該是在……是在前一年的5月份有的!5月份……5月9號是那人的生日,十二年前的5月9號,那人十八歲的生日……這三年來,我,不是假的,那一晚,也不是,假的……喬邵北不知道自己的聲音變了調,他一手握住徐蔓蔓的手,力道大得弄疼了對方。
  
  「小河,有說過,孩子的母親,是誰嗎?」那一晚……不是假的……那一晚……5月……
  「小叔說他是陽陽和樂樂的爸爸,也是他們的媽媽。」徐蔓蔓的心裡混亂極了。面前的這張臉太像陽陽和樂樂了。
  腦袋陣陣發暈,喬邵北氣息不穩地鬆開徐蔓蔓的手摀住額頭。展蘇南一手放在他的肩膀上,也是同樣的虛弱。調查報告上,顧溪在關慶的那三個月有嘔吐的跡象,嘔吐……嘔吐……展蘇南另一手摀住心臟:「邵北,邵北,安吉拉,會不會是,安吉拉……」
  徐蔓蔓不知道安吉拉是什麼,但莊飛飛卻是聽得直抽氣,摟著徐蔓蔓的手倏地扣緊。
  
  「海中哥!」
  喬邵北也一手捂著胸口,對著書房大喊一聲。在書房打電話的魏海中疾步跑了出來:「怎麼了!」
  「我們馬上走!現在就走!」看看墻上的鐘錶,喬邵北臉色慘白地站起來:「告訴他們,我們最晚一個小時後到空軍基地,讓他們做好準備。」
  「好。」沒有問為什麼,擔心地看了眼喬邵北和展蘇南毫無血色的臉,魏海中直接打電話。
  
  徐蔓蔓並不知道兩人驚慌失措的真正原因,她以為自己又給小叔闖禍了,嚇得哭出了聲。喬邵北彎身抱住她,摸了摸她的頭,異常虛弱地說:「蔓蔓,謝謝你,謝謝你……謝謝你……」
  「你保證,不傷害我小叔還有陽陽、樂樂。」
  「我保證,哪怕我死,我也絕對不會傷害他們。」
  「蔓蔓,謝謝你。」展蘇南一手扣住徐蔓蔓的肩膀,稍稍用力,「他對我們很重要,他的孩子,對我們,也很重要……」展蘇南的手就像他的聲音,顫抖、不穩。
  
  四十分鐘後,空軍基地的一架直升機起飛。第一次坐飛機就是直升機,徐蔓蔓頭暈眼花、心跳加速。耳邊的轟鳴抵不過她心跳的劇烈。她的老闆、喜歡小叔的這兩個男人到底是什麼身份?紅腫著一雙幾乎快睜不開的眼睛,徐蔓蔓稍稍有了一點信心,有這兩個人小叔以後的日子會好起來吧。可隨即她又想到小叔之所以會這麼苦都是因為這兩個人,她就無法對這兩人生出好感,儘管這兩人是他的頂頭上司,掌握著她的前途命運。
  
  不清楚徐蔓蔓的心思,展蘇南和喬邵北此時的注意力都在徐蔓蔓的手機上。飛機起飛後,兩人就打開筆記本電腦,把徐蔓蔓手機裡的相片導入電腦裡。屏住呼吸點開那個人的照片,當那人的模樣映入兩人的眼裡時,展蘇南和喬邵北的心被什麼緊緊捏住了。魏海中不敢置信地看著照片裡那個正在喂雞、抬頭對著鏡頭笑的男人,他死死握著拳頭,咬緊牙關。
  
  照片上的男人是那樣的熟悉,卻那樣的充滿了滄桑。十八歲的青澀在男人的身上消失得無影無蹤,留下的是辛苦歲月中的磨難與艱辛。男人的眉眼與淡淡的笑容中依稀還保留著年少時的靦腆,而更多的是對生活的淡然。
  
  懊悔、自責、愧疚……這些詞對喬邵北和展蘇南來說都太過輕微了。魏海中的呼吸急促而又壓抑,在十二年前的那件事裡,他也是推波助瀾的兇手。如果顧溪給他打電話的時候他能冷靜下來聽顧溪解釋,事情也許不會變成今天這樣。他的誤會與自以為是的判斷加深了顧溪心口的那道傷,他甚至可以想到顧溪在與他通話時的心灰意冷。因為徹底的失望了、心碎了,所以那人寧願把錢全部還給他們,寧願什麼都不帶走,只希望能保留住自己最後的尊嚴。
  
  「邵北……我真的很想,殺了自己……」看到了顧溪,想到那一種可能,展蘇南就想立刻從直升飛機上跳下去,用死來彌補自己犯下的錯。
  
  喬邵北從口袋裡摸出墨鏡戴上,緊抿著嘴翻到下一張照片。而這張照片更是令三人痛苦地無法呼吸。照片上, 穿著短袖的顧溪正在攤前■麵條,照片似乎是抓拍,他抬起的臉上是驚訝,好像不知道有人在拍。他整個人看上去是那樣的削瘦,身上衣服顯得是那麼寬鬆。他身邊的大鍋裡冒著熱氣,有兩個孩子在他身後忙碌著,一個正在撈麵條,另一個正在收碗。兩個孩子似乎也不知道有人在給他們拍照,帶笑的臉上也有著驚訝。
  
  鍋內的水霧擋住了孩子的臉,展蘇南伸手過去直接翻到下一張,希望能找一張孩子清楚的照片。他找到了,就在下一張。
  腦袋裡有什麼東西炸了,轟的一聲。魏海中的眼睛凸出,張口結舌地瞪著那一張孩子的照片。照片裡,兩個幾乎一模一樣的孩子對著鏡頭擺出孫悟空的姿勢,孩子的容貌有著顧溪的俊美,有著……魏海中的脖子■■■地轉向身旁的喬邵北,而喬邵北和展蘇南已經徹底傻掉了。

作家的話:




遠溪:第二十章

  「轟隆隆——」
  「啊,那是什麼,是直升機嗎?」
  「怎麼會有直升機到我們這裡來啊。」
  「肯定是路過的吧,咱們這種小地方怎麼會有直升機呢?」
  「看起來像軍用的啊。」
  
  普河縣的大街上,人人仰頭看著從他們頭頂飛過去的稀罕物。正在賣蒸餃的顧溪也抬著頭。雖然他也很奇怪為什麼會有軍用直升機到這邊來,不過他也只是好奇而已。很久以前,他因為某兩個人的關係曾親眼見識過直升機,還上去坐過呢。軍隊上的事什麼都有可能,哪怕一夜之間在附近建個軍事基地都不是太值得驚訝的事。轟隆聲遠去,顧溪把剛包好的餃子放進籠屜裡。下週一陽陽和樂樂就要考試了,等他們考完試他就不出來擺攤了,準備過年。
  
  想到給兒子的那份秘密的生日禮物,顧溪忍不住在心裡笑,兒子生日那天怕是高興得要睡不著覺了。時間正好是下班的時候,好多人都來顧溪這裡買蒸餃當晚上的乾糧。有的人帶著飯盒,有的人什麼都沒帶,直接從顧溪這裡用袋子裝回家。顧溪一個人在那裡忙碌著,辛苦卻很滿足。漸漸的,顧溪的攤子前人來人往,他的手藝不管是餃子還是麵條,都很受歡迎。他用料實在,價格也公道,而且衛生絕對放心,大家都愛到他這裡來。
  
  擦擦眼睛上的蒸汽,顧溪手上麻利地收錢、找錢、裝餃子。天很冷,他帶著一頂軍綠帽子,帽子兩邊可以放下來摀住耳朵,下面還有兩條繩系在下巴處,熱了就把繩解開把兩側拉到頭頂綁住。是北方冬天常見的一種帽子。因為咳嗽,顧溪還特別戴了一副口罩,不過要包餃子,他沒戴手套。趁著沒人,顧溪趕緊包餃子,他的動作很快,下一個顧客上門的時候他已經把包好的餃子放進蒸籠裡了。
  
  「咳咳咳……」如每一天那樣為了生活而忙碌著,顧溪沒有發現街上的人都好奇地看向街口;沒有發現,周圍的人對著街口的那輛從未見過的、看上去就很高檔的軍車指指點點;沒有發現,從車上下來的幾個人正看著他。水汽蒸騰,顧溪一次次掀開蓋子,再一次次蓋上。側身咳嗽一陣,他笑著用鑷子接過顧客的錢,然後打開蒸籠,把顧客要的餃子裝好,遞過去,最後說一聲謝謝。
  
  寒風中,蒸汽四散,顧溪的臉時而清楚、時而模糊。站在車旁,展蘇南、喬邵北和魏海中看著那道人影,怎麼也邁不出步子。風吹來顧溪的咳嗽聲,傳到他們這裡已經很輕微了,可是聽在這幾人的耳朵裡卻是無限的放大。徐蔓蔓忍不住了,她推開身邊的莊飛飛,越過展蘇南大步跑了過去。
  「小叔!」
  正在包餃子的顧溪動作一頓,轉過身來。
  
  「小叔!」
  呼喚帶著揪心的哭泣,顧溪手上的餃子掉在地上,急忙張開雙臂牢牢地接住撲進他懷裡的人。顧不上滿手的麵粉,他抱住徐蔓蔓,嚇壞了。「蔓蔓,怎麼啦?這是怎麼了?怎麼哭著回來了?」
  「小叔……小叔……哇啊……」徐蔓蔓哭得是肝腸寸斷。
  「蔓蔓,別嚇小叔,怎麼了?出什麼事了?告訴小叔,不怕不怕,告訴小叔怎麼了。」
  
  有四個人走到了顧溪的攤子前,周圍的人都朝這邊看了過來,連來買蒸餃的人也有點不敢出聲了。顧溪的全部心神都在大哭的徐蔓蔓身上,一個勁地問徐蔓蔓發生了什麼事,可徐蔓蔓只是緊緊地抱著他哭,什麼都不說。顧溪急了,只覺得喉嚨一陣發乾,他劇烈地咳嗽了起來。徐蔓蔓的哭聲霎時停止,顧溪摘下口罩,遍咳遍問:「咳咳,怎麼了,咳咳咳,告訴小叔,咳咳咳……」
  
  徐蔓蔓忍著眼淚,輕拍小叔的後背幫他順氣,這時,有人喊了顧溪的名字:「小河。」顧溪疑惑地抬頭,那一刻,時間停止了。週遭只剩下了顧溪忍不住的咳嗽聲。十二年來,從未想過再和這兩人見面,看到那兩張熟悉而又陌生的臉,顧溪完全忘了反應。
  削瘦而蒼白的臉,即使穿著棉衣也顯得格外清瘦的身子,摟著徐蔓蔓的那雙手上有著明顯的紅色凍瘡……展蘇南和喬邵北直想衝過去把那個人抱在懷裡,向他懺悔。而兩人邁出的腳步被顧溪眼裡的情緒給硬生生地逼了回去。
  顧溪的眼裡,是驚訝,也只有驚訝。是那種在偶然間遇到許多年前的熟人的驚訝。是熟人,不是朋友,更不是愛人。沒有喜悅、沒有激動、甚至沒有怨恨,只是驚訝。驚訝於沒想到還會再見到他們。
  
  他們……變了很多,無論是外表還是氣質,都和記憶中的不大一樣了。而記憶中的他們……顧溪凝視那兩人,記憶中的他們很模糊很模糊,竟然無從比較了,似乎只是深埋在心底的一種感覺。他們,從美國回來了啊……竟然會在這裡遇到……蒸汽被風吹散在顧溪的身上,耳膜裡心跳的聲音逐漸微弱,週遭的一切清晰了起來,朝兩人淡淡地一笑,他開口:「好久,不見。」
  
  拚命克制著自己,展蘇南和喬邵北沙啞地回應:「好久,不見。」顧溪又看向另一人,輕輕喚了聲:「海中哥。」
  「……」嚥了咽嗓子,魏海中艱難地出聲:「小河。」
  「小叔……對不起……」深陷在自己是否給小叔惹來麻煩中的徐蔓蔓低泣。顧溪低頭,臉上是對侄女的疼愛。猜到該是蔓蔓把他們帶過來的,顧溪沒有問這其中的緣由,而是抬起侄女的臉,用拇指抹去她的眼淚,說:「別跟小叔說對不起。不哭了,眼睛都腫了。還沒吃飯吧?」
  「嗯。」抱住小叔,徐蔓蔓不鬆手。
  
  咳嗽了幾聲,顧溪笑著輕拍徐蔓蔓,又抬起她的臉擦去她的眼淚:「不哭了,再哭下去臉就皴了。小叔這就收攤,回去給你煮餃子吃。」
  賴在小叔的懷裡,徐蔓蔓不動,她怕。察覺到徐蔓蔓的不安,顧溪又拍拍她:「不怕。蔓蔓,幫小叔收攤子。」
  「嗯。」徐蔓蔓鬆手了。
  
  顧溪這才又看向僵硬在那裡的三人,看樣子當年的誤會應該是解除了。說不清心裡是什麼滋味,也或者什麼滋味都沒有,顧溪淡笑地問:「你們也沒吃呢吧?」
  三人說不出話來,尤其是沒有被顧溪喊過名字的展蘇南和喬邵北心慌得已經不知該怎麼辦好了。顧溪,並不歡迎他們。魏海中緩緩點點頭,乾啞地說:「還,沒吃。」
  顧溪轉身,掀開蒸籠蓋子,然後拿過一個塑膠袋交給徐蔓蔓:「蔓蔓,幫小叔撐著。」
  
  抹一下臉,徐蔓蔓撐開袋子,顧溪拿筷子把蒸好的餃子一個一個夾進袋子裡,把剩下的蒸餃都放進去,用了四個袋子,顧溪這才蓋上蓋子。展蘇南和喬邵北想上去幫忙,顧溪卻從徐蔓蔓的手上拿過那四個袋子朝著他們伸出手。「拿回去嚐嚐,天冷,趁熱吃。」
  
  展蘇南和喬邵北怔怔地看著顧溪手裡那四袋冒著熱氣的餃子,心裡沒有喜悅,反而疼得厲害。顧溪又把手向前遞遞:「素菜餃子,別嫌棄。」
  展蘇南和喬邵北緩緩地抬起手,顫抖地伸到顧溪的面前,指頭碰到了顧溪的指頭,他們瑟縮了一下,好冰涼的指頭。下一刻,顧溪直接把袋子掛到兩人的手上,微笑著說:「趕緊回去趁熱吃,天冷,涼得快。」然後他不再說什麼,直接轉身招呼徐蔓蔓收攤去了。
  
  疼,很疼,心窩疼得好像隨時都會暈厥過去。就那麼伸著手,提著那四袋餃子,展蘇南和喬邵北無言地看著收攤的人。那人叫他們「趕緊」回去,那人,並不想看到他們。不是沒有想過這種結果,可是他們更寧願這人狠狠罵他們一頓或者揍他們一頓,而不是這樣禮貌的疏離。
  
  「爸?」
  兩道孩子的聲音從喬邵北和展蘇南的身後傳出,顧溪的動作停下,回頭。喬邵北、展蘇南和魏海中也轉身去看。抽氣聲傳來,有這三人的,有莊飛飛的,也有徐蔓蔓的。前四人是震動,後一人是害怕。放下■麵杖,在場唯一平靜的顧溪開口:「你們怎麼來了?」
  
  一臉疑惑地抬頭看著幾位陌生的叔叔,提著保溫桶的顧朝陽嘴裡應著:「大娘做了湯麵,讓我們送過來。」其實是兩兄弟想來幫爸爸的忙。顧朝樂盯著喬邵北一臉的詫異,然後暗中拽了拽哥哥的衣服,顧朝陽看向喬邵北,愣了。路燈下,喬邵北的臉很清楚。
  爸爸的咳嗽聲喚回兩個孩子的心神,兩人壓下滿腹的疑問繞過這幾位感覺很古怪的叔叔走到爸爸的跟前,剛把頭扭回來,兩人就驚呼出聲:「姐?」
  不敢看喬邵北,徐蔓蔓一手摟住一個:「陽陽、樂樂。」
  「姐,你怎麼了?誰欺負你了?」一看姐姐哭了,顧朝陽和顧朝樂也不管那幾個古怪的叔叔了,把保溫桶往案板上一放,一副要去跟人乾架的架勢。
  
  看到兩個弟弟,徐蔓蔓的眼淚就忍不住,帶著點為小叔的委屈說:「沒事。」
  「沒事你咋哭了?」顧朝樂抬手給姐姐擦眼淚,「姐,你說,誰欺負你了?你告訴我,我給你報仇去。」然後和顧朝陽一起回頭不怎麼友好地看向那幾個古怪的人,姐姐的眼淚絕對跟這幾個人有關!而那四位古怪的叔叔則是心魂不定地瞪著顧朝陽和顧朝樂,壓根感覺不到兩個孩子對他們的「敵意」。
  
  「陽陽、樂樂,別讓姐姐吹風了,回去再說。」
  「哦。」壓下怒火,顧朝陽拿起保溫桶交給姐姐,然後把姐姐推到一邊:「姐,我和樂樂收拾,你別站在風口上。」
  「我來收拾。」徐蔓蔓要把保溫桶交給弟弟,一個人把她的手推了回去。
  「我來。」第一個回神的莊飛飛脫下大衣裹住因為一直在哭而不停發抖的徐蔓蔓,接著不等顧溪和兩個孩子反對,他就抬起五層的大蒸籠毫不吃力地把蒸籠放在了墻根的平板車上。
  
  顧溪沒想到這人的動作這麼快,在對方去抬案板時他急忙攔住說:「不用不用,我來就行了,這都是麵粉,別弄髒了你的衣裳。」
  顧朝陽和顧朝樂眯了眯眼睛,沒出聲,也沒去攔著。不過又有人有動作了,跟莊飛飛搶案板的顧溪被人拉住胳膊拽到了一邊。接著一人上前抬起了案板,莊飛飛沒跟這人搶,而是幫著他把案板放在了平板車上。
  
  「不用,我自己收拾就行了。」顧溪有點急了,可拉著他胳膊的那人卻不鬆手,而是說:「讓他們做吧。」
  顧溪回頭,想說些什麼,又不知該怎麼說,只能乾著急。魏海中拽著顧溪的胳膊,那邊徐蔓蔓竟然很不客氣地開口指揮起那三個男人怎麼收攤子了。
  
  「蔓蔓!」顧溪第一次口吻很重地喊侄女。
  徐蔓蔓吸著鼻子,帶著濃濃的鼻音說:「他們要做就讓他們做唄,小叔您累了一天了,歇歇。」
  「蔓蔓!」顧溪沉下臉,有人拽拽他的手:「爸,他們是誰?」顧朝陽出聲了。
  
  正在收拾麵粉的展蘇南和喬邵北身子明顯一頓,然後兩人緩緩轉過身,神色不安地看向顧溪。顧溪咳嗽了幾聲,無聲地嘆了口氣,看著那兩人對兩個兒子說:「他們是,爸爸以前的……」
  有一個人快速地插嘴:「我們是你們爸爸的朋友。我姓喬,這位叔叔姓展,那位叔叔姓魏。」害怕顧溪說出什麼讓他們心碎的話,喬邵北趕緊攔下,心裡緊張極了,生怕對方否認。
  「我姓莊,是你們姐姐的朋友,你們叫我莊子就行。」不敢勞煩老闆,莊飛飛主動自我介紹。
  
  沒有否認,也沒有什麼不高興,顧溪摸摸大兒子的頭,淡淡地說:「這是我大兒子,顧朝陽。」接著摸摸小兒子的頭:「這是我二兒子,顧朝樂,他們是雙胞胎。」
  「叔叔好。」兩兄弟很有禮貌。
  「你們好。」喬邵北和展蘇南盯著兩人那張一模一樣的臉,心臟狂跳,心尖巨疼。
  
  顧朝樂眨眨自己不怎麼像爸爸的眼睛,抬頭:「爸,叔叔們是你的朋友,我和哥怎麼從來沒見過?」喬邵北和展蘇南的臉色要多難堪有多難堪,魏海中放開顧溪的胳膊,假裝咳嗽了幾聲,也是難堪極了。顧溪對兒子微微一笑,解釋道:「是爸爸以前的朋友,好多年沒見了,所以你們沒見過。」
  「哦。」兩個兒子明白地點點頭,絕、對、有、問、題!
  
  「以前」的朋友……這句話聽在某三個人的耳朵裡殺傷力比尖刀厲害千倍。看著三人,尤其是兩位老闆青白交錯的臉,徐蔓蔓不知道為什麼突然覺得很爽,很解氣。把大衣還給莊飛飛,她走到小叔跟前拉住小叔冰涼的手,撒嬌:「小叔,回去吧,我餓了。」
  「好。」對侄女溫和地笑笑,顧溪放開侄女的手去推車。
  
  「我來。」不敢看顧溪,展蘇南二話不說地抬起平板車,喬邵北把剩下的零碎東西都放到車上,然後對顧溪說:「我們來就行了,你帶路。」又無聲地嘆了口氣,顧溪也不爭了,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
  「那就麻煩你們了。」
  「不麻煩,不麻煩。」
  展蘇南和喬邵北的心在滴血。
  
  「等下,我封火。」顧朝陽喊了聲,走到泥巴壘的爐火邊撿起放在地上的大鐵夾子,動作熟練地把爐子裡的蜂窩煤球全部夾出來,把最上頭的兩塊還沒燒完的煤球放進去。這時候樂樂已經直接用手從平板車上抬出兩塊煤球放在陽陽的腳邊了。顧朝陽把兩塊新煤球放進爐子裡,調整了一下煤眼的位置,然後轉身走到平板車旁把鐵夾子放到車上,拍拍手:「好了。」
  
  在場除了兩兄弟和顧溪以外,每個人的臉色都很僵硬,徐蔓蔓的眼圈又紅了。封火……別說展蘇南和喬邵北了,就是莊飛飛都不會做這個活!他們只會把煤氣的開關擰來擰去。兩個孩子動作嫺熟,顯然做了不下一百回了,展蘇南和喬邵北只覺得臉燒得慌,更是無顏去看那個人。
  
  「叔叔,弄好了,走吧。」兩個孩子禮貌地敲碎幾位怪叔叔的僵硬,指指大伯家的方向。喬邵北和展蘇南壓著心疼,推著車邁出步子。顧朝陽和顧朝樂的眼神對了對,然後顧朝陽若無其事地拉住爸爸的手,另一手拉住弟弟沾了煤灰的手,往前帶路。
  顧溪由侄女輓著,神色平靜地往前走,心裡是淡淡的無奈,他和兒子平靜的生活要被打亂了。展蘇南和喬邵北推著車,跟在顧溪的後頭。莊飛飛提著四袋餃子和魏海中墊後,眼睛盯著兩個孩子的背影,眉頭緊鎖。




遠溪:第二十一章

  一路上,每個人都滿懷心思。到了徐蔓蔓的家,徐蔓蔓快步上前推開門,扯開嗓門大喊:「爸,媽,我回來了。」
  很快,屋內有了動靜:「蔓蔓?!」兩個人從屋裡跑了出來,是徐蔓蔓的父母徐丘林和李珍梅。一看到女兒的臉,李珍梅心慌地問:「蔓蔓,出什麼事了?怎麼一聲不吭地回來了?是不是學校出事了?」前兩天才聽女兒在電話裡高興地說被她實習的那家大公司錄取了,怎麼今天就哭著回來了?
  
  而注意到陌生人的徐丘林則是看向顧溪:「小河?他們……」
  「大哥,外頭冷,進屋說吧。」
  抱著母親,徐蔓蔓的眼淚又快掉下來了。李珍梅不安地看向丈夫,徐丘林把母女兩人往屋裡推,伸手招呼客人:「來來來,屋裡坐,屋裡坐。」
  「爸,我去洗手。」顧朝樂躥進了院子裡的衛生間。
  「爸,我也去洗手。」顧朝陽跟著躥進去了,門關上。
  
  顧溪走到門邊掀起棉布簾子:「進來吧。」然後他先進屋了。察覺到這幾人間的氣氛不對,徐丘林掀著簾子等幾人進屋。展蘇南和喬邵北放好平板車,跟徐丘林說了聲「麻煩了」,彎身進屋。等魏海中和莊飛飛進屋了,徐丘林瞅了眼關著門的衛生間,放下簾子也進屋了。
  
  在父親進屋後,徐蔓蔓抽著鼻子介紹道:「爸,這是我公司的喬老闆和展老闆,那位是魏老闆。」
  一聽是女兒公司的老闆,徐丘林趕忙伸手:「喬老闆、展老闆、魏老闆,你們好你們好。」心下則大驚,女兒的老闆怎麼會來他們家!
  
  「大哥您別客氣,我叫喬邵北,您叫我邵北就行了。」
  「我叫展蘇南,您就叫我蘇南吧。」
  「我叫魏海中,您叫我海中就行。」
  某兩人握著徐丘林的手別提有多熱情了。
  
  「那怎麼行。快坐快坐。珍梅,去把家裡最好的茶葉拿出來。」
  「大嫂您不用忙,我們不渴。」
  
  一時間,徐丘林家因為幾位大老闆的到來而忙亂了起來。徐蔓蔓站在一旁不吭聲,看著看著,她噗嗤一聲笑出來,然後又抿緊嘴,弄得她爹媽一頭的霧水。徐丘林兩口子本來就霧水了,這下更糊塗了。
  「爸、媽,我老闆是來找小叔的。」徐蔓蔓終於不準備再折騰她爹媽和兩位老闆了。
  
  魏海中上前握住徐丘林的手說:「大哥、大嫂,我和蘇南、邵北都是小河的學長。這說來也真是巧,蔓蔓就在蘇南的公司上班,一聽蔓蔓的小叔是小河,我們就趕緊過來看看他。好多年沒見他,我們都很惦記他。」他不敢自作多情地以為這人仍把他們當朋友,仍把他當兄長。
  「啊,哦,原來你們是小河的學長啊。」徐丘林看一眼剛從廚房洗了手出來,也不說話的顧溪,握握魏海中的手:「真巧,我家蔓蔓竟然在小河學長的公司上班,真是巧。」夫妻兩人的眼睛忍不住就要往喬邵北的臉上瞟,那張臉和陽陽樂樂的太像了!
  
  顧溪這個時候開口了:「蔓蔓,去洗洗臉,不然明天睡起來臉疼。」然後他從莊飛飛手上拿過那四袋餃子,對手腳無措的李珍梅說:「大嫂,他們都還沒吃飯,麻煩大嫂把這些餃子熱熱。」
  「哎哎,好,好。」李珍梅接過餃子,快速進了廚房。顧溪的事情是徐家每一個人心上的迷,這回突然來了三個大人物說是他的學長,還有一個跟陽陽樂樂那麼像,李珍梅和徐丘林再傻也能嗅出點異樣來。
  
  招呼三人坐下,徐丘林看向莊飛飛,莊飛飛馬上自我介紹:「我叫莊飛飛,是蔓蔓的同事,伯父您叫我莊子就行了。」
  女兒的同事?還叫女兒蔓蔓!徐丘林不由得多看了幾眼莊飛飛,顧溪也多看了他幾眼,帶著對某種身份男士的審視。莊飛飛大大方方地任「長輩」審查,對徐蔓蔓說:「蔓蔓,去洗洗臉,一會兒跟我去車上拿書去。」
  想到給弟弟的書,徐蔓蔓勉強道:「我去洗臉。」說著她轉身就上樓,這下子徐丘林又多看了莊飛飛幾眼。
  
  「別忘了多加件衣裳。」莊飛飛很細心。
  「知道啦。」徐蔓蔓有點粗心。
  「呵,呵呵……」徐丘林乾笑兩聲,看了眼顧溪。
  
  顧溪又不禁上上下下多看了幾眼莊飛飛,帶著點滿意地說:「坐下吧,喝點熱水。」
  莊飛飛坐下,不敢看老闆的臉色,他恐怕是唯一的一個能令顧溪和顏悅色的人了。屋裡的暖氣很足,顧溪摘下帽子,脫掉棉衣,沒有看到幾個人神色的震動,但是徐丘林看到了。他給四人倒了茶,站起來對顧溪說:「我去看看你嫂子弄好沒有。」
  「嗯。」顧溪知道大哥是要去躲一會兒。
  
  客廳內頓時沒外人了,展蘇南、喬邵北和魏海中盯著顧溪髮絲中的一根根白髮,喉嚨裡好像堵了塊石頭,怎麼也發不出聲音來。莊飛飛捏著手指頭,不時瞧兩眼樓梯,這種時候他最好也趕快離開。顧溪的頭髮稱不上花白,但一根根的夾雜在黑色的發絲裡也很明顯,刺痛每個人的眼睛。近距離地坐在顧溪的面前,看著顧溪沒什麼血色的臉,那是遠比照片中還要令人心痛的滄桑。
  
  喬邵北和展蘇南的臉色比顧溪的還要蒼白,顧溪看著他們,神色淡然、心裡淡然、眉眼間是對十二年前那件事的淡然。十二年了,這十二年裡,他要養孩子、養家、照顧老人,要做很多很多的事。他早已無暇去記憶十二年前發生的事。那時候,他十八歲,現在他已經三十歲了。不管十二年前有過什麼恩恩怨怨,只要不是國仇家恨,誰都會忘掉,都會淡然。
  
  屋內的氣氛沉默、壓抑。在大哥、大嫂的家裡,顧溪不便開口,而十二年過去了,他也不知道怎麼在這三個人的面前挑起話頭。展蘇南、喬邵北和魏海中則是說不出話來,悔恨與自責佔據了他們的全部心神。
  樓梯傳來■■■的聲音,莊飛飛立馬站了起來,徐蔓蔓的身影剛出現在樓梯上,他就說:「蔓蔓,跟我拿書去。」徐蔓蔓跑下樓梯,跑到小叔跟前緊緊抱了下小叔,然後說:「小叔,我給陽陽、樂樂拿書去,一會兒就回來。」
  
  「不著急,先把飯吃了再去。」
  「我等不急了,我很快就回來。」
  「那先去廚房拿幾個餃子墊墊肚子。」
  「好。」
  又緊緊抱了下小叔,徐蔓蔓跑進廚房拿了一飯盒蒸餃子就跟著莊飛飛出去了。看著她出門,顧溪皺了皺眉,拿什麼書連飯都不吃。
  
  徐蔓蔓剛走,徐丘林和李珍梅端著蒸好的餃子和一碗熱騰騰的湯麵出來了。把餃子放在桌上,把湯麵擺在顧溪的面前,兩人又進進出出地端來三碗湯麵,拿來筷子和一碟醋放在茶几上。做完了,李珍梅拐拐老公,說:「小河,人家遠道而來的,你們慢慢聊。我跟你哥去朋友家。鍋裡還有餃子和湯麵,不夠了再添。」
  「好。」
  喬邵北、展蘇南和魏海中站起來,同時說:「大哥大嫂你們忙你們的,不用招呼我們。」
  「啊,那我們走了。」
  速度穿戴好,徐丘林和李珍梅走了,還關好了門,這下子真就沒外人了。
  
  顧溪拿起筷子,對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的三人說:「吃飯吧。」
  「呃,好。」
  三人坐下,慢慢地拿起筷子,慢慢地夾起一個餃子,然後慢慢地送到嘴邊,艱難地咬下。
  
  而洗手洗到天邊的顧朝陽和顧朝樂兩兄弟此時正一人坐在馬桶上,一人坐在浴缸邊嚴肅地討論著。顧朝樂說:「哥,那幾個怪叔叔有問題。」
  「嗯。」
  「你說他們是不是媽媽那邊的人?」
  顧朝陽搓搓下巴:「很有可能,你看那個姓喬的叔叔跟咱倆長得很像,很可能是媽媽的兄弟。而且他們一看就是有錢人。肯定是媽媽和爸爸談戀愛,媽媽那邊的人嫌棄爸爸沒錢,不許媽媽和爸爸在一起。後來媽媽有了我們,他們不允許媽媽生下我們。但媽媽還是生下了我們,為了保護我們爸爸就帶著我們逃了。電視上都這麼演。現在看來,他們是找到我們了。難道不要我們的不是媽媽,而是媽媽的家人?」
  
  顧朝樂霍地站起來:「我們可不是小時候了,他們要敢對咱們和爸爸動手,我就跟他們拼了!」
  「他們不敢。」拉著弟弟讓他坐下,顧朝陽說:「這裡是咱們的地盤,他們再有錢又能怎樣。強龍不壓地頭蛇。他們是龍,咱們就是地頭蛇,不怕他們。」
  「嗯!」
  「我是在想另一個問題。」
  「什麼?」
  「你說會不會是他們後悔了,想要回咱們?電視上不也這麼演嗎。」
  「後悔也不關咱們的事,咱們只要爸爸。他們有錢又怎麼樣?咱們長大了也能掙錢。」
  
  顧朝樂對有錢的「媽媽家」不屑一顧。顧朝陽拍拍兄弟的肩膀,說:「我是怕他們拿咱們的安全威脅爸爸,讓爸爸放棄咱們。電視上也演過的。」
  顧朝樂頓了頓,說:「那也不怕。如果他們敢強迫咱們,咱們就絕食,來個魚死網破。」
  顧朝陽面帶沉思地緩緩點點頭:「對,咱們就給他們來個魚死網破。人都說了,光腳的不怕穿鞋的。反正咱們什麼都沒有,不怕他們。」
  「嗯。」
  
  外面傳來兩次大門關閉的聲音,顧朝陽站起來:「走,進屋看看去,看看他們想幹嘛。」
  「走。」
  顧朝樂捲起袖子,隨時準備拚命。
  
  推開門,顧朝陽和顧朝樂面無表情地進屋,一走進去,兩人楞了。屋內沒有他們想像中的爭執,只有飯香。
  「陽陽、樂樂,你們吃飯了沒?」
  「吃過了。」
  兄弟兩人帶著幾分警戒地瞅著幾位怪叔叔走到爸爸的身邊坐下,兩兄弟一人一邊,眼睛在喬邵北的臉上瞟來瞟去。本來就食不下嚥的三個人看到兩個孩子更是停下了筷子。顧溪也停下了筷子,顧朝樂馬上端起爸爸的碗:「爸,我再給你舀點。」
  「……好。」
  關於兒子的事,顧溪不希望那兩個人問,也不希望兒子問。他並不是想隱瞞兒子的身份,他只是不想對任何人說出自己的秘密,包括兒子在內。
  
  很快又給爸爸舀了一碗湯麵,顧朝樂端給爸爸,坐好,然後很是禮貌地說:「叔叔,你們快吃啊,我爸做的餃子可好吃了。」
  「嗯,好吃。」
  展蘇南和喬邵北立刻夾起餃子塞進嘴裡。顧朝陽和顧朝樂忍著笑,挨緊爸爸,心裡想:誰也別想拆散我們和爸爸。
  
  魏海中大口吃完自己碗裡的湯麵,嘴也不擦地站起來:「小河,我出去抽根煙。」
  「啊。」
  魏海中拍了拍展蘇南和喬邵北的肩膀,出去了,要表明的意思都在這兩下輕拍中。門關上了,喬邵北和展蘇南放下了筷子,展蘇南緩緩站了起來。兩個孩子立刻緊緊貼住父親,瞪大眼睛,做好準備。
  
  越過茶几,走到顧朝樂身邊,展蘇南摸摸他的頭,啞聲說:「樂樂,叔叔有話跟你爸爸說。」
  「樂樂,你過來。」喬邵北伸出雙臂。顧朝樂看向哥哥,他們要幹什麼!
  「樂樂,你過去吧。」顧朝陽握緊爸爸的手,他要看看他們要做什麼。顧朝樂站起來,走到喬邵北那邊,剛走過去,他就被喬邵北緊緊抱住了。而下一刻,顧朝陽和顧朝樂的眼珠子瞪圓了,那位姓展的怪叔叔竟然跪在了他們爸爸的面前,一把抱住了爸爸!
  
  「小河,你打我吧。」
  在孩子的驚呼聲中,展蘇南抓住顧溪的手沒有給顧溪任何反應的機會,照著自己的臉狠狠抽了上去。
  「蘇南!」
  「啪啪啪……」
  「蘇南!」
  用力抽出手,顧溪的呼吸變了,猛咳了幾聲。
  
  「小河……」
  再也控制不住地緊緊抱住顧溪,展蘇南把頭埋在顧溪的懷裡懺悔:「小河,你打我……我該打,你打死我。」
  剛抽過展蘇南耳光的手微微顫抖,顧溪深吸了兩口氣,讓自己冷靜下來,壓著咳嗽說:「別這樣,都過去了,事情都過去了。」
  「小河……」
  展蘇南不起身,不抬頭,就那麼跪在地上抱著顧溪。他的肩膀在顫抖,聲音啞得厲害。喬邵北放開朝樂,起身走到顧朝陽那邊。顧朝陽不等他開口很自覺地站起來把位置讓給他。喬邵北深深看著顧溪,在他的面前緩緩跪下。
  
  「邵北,起來,咳咳,你們起來,別這樣。」
  顧溪伸手去拽喬邵北,被對方趁機抓住了他的手,然後他的手被人控制著又抽在了另一人的臉上。
  「邵北!」
  顧溪努力要抽回手,可是對方的力氣太大了,握著他的手腕又是幾個耳光。
  
  「蘇南!邵北!你們不要這樣,都過去了,事情都過去了!」
  怎麼也無法抽出打在喬邵北臉上的手,顧溪急出了一頭的汗,猛咳了起來。展蘇南和喬邵北嚇得趕緊給他順氣。
  
  「叔叔,我爸爸一到冬天骨頭就疼,您別弄疼我爸爸。」顧朝樂適時出聲,顧溪的手立刻獲得了自由。可是馬上,他的手又被人握住了。
  「對不起,小河,我弄疼你了。」喬邵北懊惱地看著顧溪手腕上的紅印,絲毫不管自己被打紅的臉,另一手仍在輕拍顧溪的後背,減輕他的咳嗽。
  展蘇南抬起了頭,他的眼睛很紅,放開顧溪,他直接抬手抽了自己兩個耳光,當他要抽第三個耳光時,一人的手握住了他的手。
  
  「蘇南,你這樣做,咳咳咳……不是更叫我為難嗎。」拉下展蘇南的手,顧溪抽出被喬邵北握著的手,然後用力拽起展蘇南,讓他坐下,接著又用力拽起喬邵北,讓他坐到自己身邊。喘了幾口氣,接過顧朝陽遞來的水杯喝了幾口水,壓下咳嗽,他道:「都十幾年了,什麼都過去了。青春年少,朋友之間鬧個誤會、炒個架什麼的不都很正常麼。你們這樣,我就真為難了。」
  
  「不,不一樣。」展蘇南看向顧朝陽和顧朝樂,「我犯下的不是一般的錯,是該千刀萬剮的錯。」
  「蘇南,別當著孩子的面說這麼重的話。」顧溪皺眉,「別讓孩子誤會,他們還小,會當真的。」不管他們之間發生過什麼,他不想孩子對這兩個人有想法。然後他對神色凝重的孩子說:「陽陽、樂樂,爸爸以前跟喬叔叔、展叔叔有過些誤會,但都是很早以前的事情了。喬叔叔和展叔叔是爸爸的朋友,至於那些誤會也過去很多年了。只是喬叔叔和展叔叔覺得那件事很嚴重,所以才會這麼說,剛才的事你們不要往心裡去。」
  
  「爸,我們不會往心裡去,只是突然見到爸爸的朋友很好奇。」顧朝陽立刻換上笑臉。顧朝樂也笑了兩聲,點點頭,他也是這個意思。顧朝陽拉住顧朝樂的手說:「爸,叔叔的臉都腫了,我去煮兩顆雞蛋。」
  「去吧。」
  兩兄弟跑到廚房裡去了。
  顧溪吐了口氣,輕咳幾聲,低聲說:「都過去的事了,別讓孩子誤會。」
  「嗯。」
  喬邵北抹了下眼角,然後仰頭猛眨眼睛,深呼吸。展蘇南吸了吸鼻子,拿過杯子喝了幾口水,緩和激動的情緒。
  
  廚房裡,顧朝陽和顧朝樂偷偷看著客廳沙發上背對著他們的三個人,顧朝陽在弟弟耳邊小聲說:「好像不是來拆散咱們的。」
  「嗯。我看著也不像媽媽那邊的人。聽爸爸剛才的意思應該是十幾年前爸爸和他們發生過什麼誤會,哥,你說他們是不是就是爸爸不回營海的原因?」
  「很有可能,咱們繼續觀察。」
  「嗯。」




遠溪:第二十二章

  營海,在屋內打高爾夫的展坤接到喬作行的電話,把球杆交給傭人,他拿著手提電話走到沙發前坐下,電話裡喬作行很是鬱悶地說:「阿坤,海中那小子跟空軍要了架直升機,蘇南和邵北去了普河縣,怕是找到那個人了。」
  已經得到消息的展坤面色平靜地說:「蘇南和邵北這麼多年都不放棄,這也是遲早的結果。」
  「你知道了?」
  「嗯。」
  
  喬作行在電話那頭捶胸口:「你說那個人有什麼好的?都十幾年了,蘇南和邵北怎麼就放不下?去了美國那麼多年還是對那個人死心塌地的。人家現在肯定早就成家生子了,就他們還傻乎乎地非要去找。」
  展坤接過傭人遞上的茶碗,喝了口茶,慢慢道:「得不到的永遠是最好的,何況他們又心存愧疚。」
  「阿坤啊,你還有蘇帆,可我怎麼辦?難道真叫我看著喬家斷子絕孫?」一想到兒子那晚跟他攤牌的那些話,喬作行的心裡就堵得慌:「可憐天下父母心,我還不是為了他好,為了喬家好?他怎麼就不知道體會我的良苦用心呢?」
  
  相比喬作行的鬱悶,展坤則顯得平靜很多。又喝了口茶,他慢悠悠地說:「他們跟我們攤牌,那就是打定主意要找到那個人,要跟那個人在一起,也肯定是做好了防範,說不定你我身邊哪個人就是他們的手下呢。作行,我們已經老了,跟他們玩不起鬥智鬥勇的遊戲了。十二年前,我們管得了他們,能把他們送到美國去,現在我們還能把他們綁起來嗎?如果他們這把年紀還能任我們擺佈,那他們也不配做我們的兒子。」
  話是這樣說沒錯,可是……「那,那這件事咱們就不管了?」喬作行的心在滴血,看到兒子一天比一天有出息有能力,他是萬分自豪的。可兒子的婚姻大事,尤其是兒子跟那個人的事是他最大的心病。
  
  展坤扯扯嘴角:「要怎麼管?找個女人逼他們結婚?別忘了他們在美國失蹤的那三年。」
  喬作行喘了幾口粗氣:「我,他要敢把那個人帶回家,我,我就死給他看!」
  「噗,呵呵……」展坤笑出聲,喬作行的老臉有點發燒,吶吶道:「那你說怎麼辦?真要我看著喬家斷子絕孫?」
  「斷子絕孫倒不會。孩子的事我想他們肯定有主意。現在又不是過去,弄個孩子還不簡單。他們又是在美國呆過的,找個女人代生個孩子難道還要我們教嗎?」
  
  「那,那這件事咱們就不聞不問,就這麼算了?」喬作行有點不甘心,他那麼優秀的兒子找誰不行,非要找那個男人。
  展坤緩緩道:「他們的翅膀已經硬了,我們再插手,那結果就不是十二年前那樣了。作行,我們老了,經不起太多的折騰了。我不想因為一個男人而把展家這麼大的家業毀了。我雖然還有一個兒子,但這份家業只有蘇南有那個能力接下來,你說,家業和一個男人相比,哪個重要?」
  「……」喬作行重重地吐了口氣,深深的無奈、無力。
  
  「作行,十二年前,我們教會他們什麼叫『三思而後行』,現在,我們再教他們懂得一個道理。」
  「什麼?」
  「有些錯是不能犯的,犯了,就可能一輩子都彌補不了。」
  「……」
  「人找到了又能怎麼樣?我不信那個人會輕易原諒他們。而且那個人很可能已經結婚了。他們兩個人屁顛屁顛地跑過去,人家不甩他們兩個耳光就已經是大度了。」
  「……」不知道為啥,想到兒子吃癟痛苦的樣子,喬老爺子突然有點暗爽,「那,這事咱們就不管了?」
  「操了他們一輩子的心,現在都是三十好幾的人了,還讓咱們這把老骨頭給他們擦屁股不成?」
  「那……那我就當不知道這回事!」喬作行咬咬牙,「反正邵北得給我生個孫子,不然我真會死給他看。」
  「呵呵,這個我支持。咱們辛辛苦苦打下的基業,不是交給外人的。」
  
  喬作行心裡好受點了,然後他就聽到展坤說:「照這樣看那倆小子過年是肯定不會回來了。咱們也別可憐兮兮地在家裡受他們的冷待,我已經叫人安排好了,咱們明天飛三水,吹海風去。眼不見心不煩。他們不是一直都怪咱倆嗎?好啊,這回咱倆就開明一回,我倒要看看他們怎麼把人追回來。」
  「成。」喬作行一拍桌子,「我這就叫老婆子收拾去,一會兒我去你那兒,讓他們在普河吃癟去吧。」
  「呵呵,好。」
  
  掛了電話,喬老爺子揉揉心口,舒坦點了。而展老爺子則是把電話交給傭人,繼續打他的室內高爾夫。那倆小子不是喜歡給他們擺臉色嗎?那就讓他們嘗嘗被別人擺臉色的滋味好了。
  「咚」,球進洞了,展老爺子很是心情舒暢。
  
  ※
  
  在展老爺子和喬老爺子暗爽的時候,他們的兒子確實正在承受內心的煎熬。兩人的臉上有著巴掌印,尤其是展蘇南,他給自己那兩巴掌是下了重手的,已經青紫了。各拿著一個小碗,裡面放著一顆剝好的雞蛋,顧朝陽和顧朝樂分別走到喬邵北和展蘇南面前:「叔叔,敷敷臉,有點燙。」
  「謝謝。」展蘇南和喬邵北眸光閃動地看著兩個孩子,拿起雞蛋心不在焉地貼到臉上。
  「叔叔,不是這裡。」顧朝樂拿過展蘇南手裡的雞蛋,忍著燙,在他青紫的地方滾來滾去。展蘇南怔怔地看著他,喉結動了動。顧朝陽的眼裡是一張與他和弟弟很相像的臉,心裡不是沒有疑問的,不過爸爸不說他們就不問。從喬邵北手裡拿過快被他捏爆的雞蛋,顧朝陽幫他敷臉。
  
  喬邵北和展蘇南壓製著呼吸,眼睛膠著在面前孩子的那張稚嫩的臉上。坐在兩人中間的顧溪垂眸沉默地喝著熱水,不時咳嗽幾聲,沒有心虛、沒有閃躲、沒有傷感。顧朝陽和顧朝樂的動作越來越慢,越來越慢,兩位叔叔的眼睛裡有他們看不懂的情緒。
  
  手裡的雞蛋涼了,顧朝陽和顧朝樂收回手,也收回心思,剝去雞蛋上的那層皮就把雞蛋往嘴裡送。
  「樂樂(陽陽)!」 展蘇南和喬邵北拉下孩子的手,拿走他們的手裡的雞蛋,「髒了,不能吃了。」
  顧朝樂伸手去搶:「不髒,還能吃呢。」
  「不髒你們也不能吃。」
  摸摸顧朝樂的頭,展蘇南直接把雞蛋丟到自己的嘴裡,嚼了幾口,他摀住嘴咳嗽了起來,噎住了。「叔叔喝水。」顧朝樂送上一杯水,展蘇南趕緊喝了兩口,把雞蛋嚥下去。
  
  「陽陽、樂樂,節約是好習慣,但敷過臉的雞蛋絕對不能再吃。你們還小,腸胃還很脆弱。」認真地對兩個孩子說完,喬邵北三兩口把雞蛋吃了。
  「我們不能吃,那叔叔怎麼吃了?」顧朝陽純屬好奇。
  喬邵北情不自禁地對兩個孩子笑笑:「因為你們不願意浪費,那叔叔替你們吃,不介意吧?」
  搖搖頭,顧朝樂好奇地問展蘇南:「叔叔,你們怎麼能分得出我和哥哥呢?」叔叔剛才都沒有喊錯他們的名字。
  
  喬邵北和展蘇南的表情瞬間僵硬,喬邵北乾啞地說:「叔叔,感覺得出來,你們誰是誰。」
  展蘇南疼愛地抱住顧朝樂,問:「爸爸會認錯你們嗎?」
  「爸爸當然不會。」顧朝陽和顧朝樂同時開口。
  展蘇南摸摸孩子的臉,很艱難地發出聲音:「爸爸,不會認錯,你們,叔叔,也不會。」
  
  顧溪喝水的動作明顯一滯,然後他喝下一口水,垂著眼睛,仍是不出聲。顧朝陽和顧朝樂滿腦袋問號,為什麼?喬邵北看了眼顧溪,然後執起顧朝陽的兩隻手,孩子的手背和手指關節上都有凍瘡。他緊了緊牙關,從口袋裡掏出一管沒有開封過的凍瘡膏,打開,動作輕柔地把凍瘡膏塗抹在陽陽的凍瘡上。而另一側,展蘇南也從口袋裡摸出一管未開封過的凍瘡膏,塗抹在樂樂的手上。
  
  叔叔怎麼知道他們有凍瘡?顧朝陽和顧朝樂腦袋裡的問號又多了幾個。感受著叔叔給他們塗抹的溫柔力道,兩個孩子的心裡升起一股異樣。兄弟兩人看了彼此一眼,又看向爸爸,就見爸爸低著頭,面無表情。
  
  氣氛太詭異了,顧朝陽忍不住問:「叔叔,你們怎麼知道我和樂樂有凍瘡?」這凍瘡膏還是新的,沒用過呢。
  喬邵北情不自禁地摸上陽陽並不胖的小臉說:「你姐姐說你們有凍瘡,叔叔來的時候就順路買了。」沒說他們是專門從軍部的醫院拿的。
  顧朝樂從展蘇南的手裡拿過都是英文的凍瘡膏,看了看,然後抬頭說:「叔叔,我爸爸也有凍瘡,能不能也給我爸爸抹點。」
  「當然可以!」
  
  兩人的口吻異常急切,顧溪抬起頭,微微蹙眉:「陽陽、樂樂。」
  兩兄弟一點都不怕爸爸生氣,嘿嘿一笑,帶著點賴皮地說:「爸,這上面全是英文,肯定比咱們家的管用。」這可是外國貨呢。
  孩子上小學後就再也沒有打過他們的顧溪根本無法對此刻的兒子板起臉來,也就是趁著兩兄弟製造的這個機會,展蘇南和喬邵北大著膽子一人執起顧溪的一隻手,給他擦凍瘡膏。
  
  「不用了,過幾天就好了。」顧溪下意識地就要收手,不習慣再和這兩人有肢體上的碰觸,可是他的手輕易地被對方握緊了。
  兩人抬起頭,小心翼翼地說:「這個凍瘡膏很管用,今晚擦了,明天就會好很多。」嘴上說著,兩人動作極快地給顧溪擦藥。無聲地嘆口氣,顧溪沒有再抗拒。展蘇南和喬邵北一點點地把藥膏塗抹在顧溪手上的凍瘡上,掌心裡的手冰涼冰涼的,心再一次淌血。
  
  看著兩人的臉色,顧溪抿抿嘴,這是他最不願意見到的,他們沒有什麼對不起他的地方。他不是說客套話,年輕的時候誰能沒個誤會,沒個衝動,再大的恩怨,十幾年的時間也足夠遺忘了。他不怨不恨,更何況,他們給了他兩個懂事的孩子,這是他最大的財富。
  
  看著兩位叔叔對爸爸的小心翼翼和他們臉上明顯的心疼,顧朝陽和顧朝樂心裡的問號不住地往上湧,這兩位叔叔和爸爸之間到底是怎麼回事?難道他們之前的猜錯都是錯的?可是電視上都是那麼演的啊?




遠溪:第二十三章

  看著車窗外,徐蔓蔓的心情異常低落、異常複雜。車窗外,一個男人站在她家的大門口抽煙,地上已經有一堆的煙頭了。手上的飯盒已經空了,帶出來的蒸餃一大部份都進了莊飛飛的肚子裡,徐蔓蔓沒胃口吃,中午就沒怎麼吃的莊飛飛是真餓了。
  扭頭,徐蔓蔓對看著她的莊飛飛說:「你去把魏老闆叫上車來吧,他再抽下去肺都要黑了。」
  莊飛飛看向魏海中,說:「讓他抽吧,過陣子他就不會抽得這麼凶了。」
  
  不爽地撅撅嘴,徐蔓蔓道:「早知今日何必當初?就憑幾張照片就定了我小叔的罪,也不聽聽我小叔是怎麼說的就趕我小叔走。也是我小叔脾氣好,要這事擱我身上,別說給他們吃餃子了,沒往他們身上潑滾油就該他們偷笑了!我看他們就是有被害妄想症!」
  展蘇南和喬邵北並沒有把當年的事情全部告訴徐蔓蔓,尤其是展蘇南和展蘇帆打過顧溪的事情,他們更是不敢說,生怕徐蔓蔓一怒之下不告訴他們顧溪的事情。如果徐蔓蔓知道全部真相的話,她現在肯定不會坐在這裡跟莊飛飛念叨,她會直接把這幾個人趕出她家的大門。
  
  莊飛飛抹了下鼻子,同樣知道內情的他一聽徐蔓蔓這麼說更是不敢多說一個字,只道:「那個時候我還不認識老闆,當時具體是什麼情況我也不是太瞭解。不過兩位老闆和魏大哥這十幾年都很不好過。魏大哥有一個談了快十年的女朋友,一直沒結婚。魏大哥說找不到顧先生,他就不結婚。」
  「哼!這叫自作孽不可活。活該。」扭回頭,恨屋及烏的徐蔓蔓突然有點不想看到莊飛飛。
  
  「蔓蔓。」無辜的莊飛飛湊近徐蔓蔓,「這件事跟我完全沒有關係,自從跟老闆回國之後我一直都在找顧先生。撞你那回就是有人在關慶查到了顧先生的消息,老闆派我去關慶,時間太緊,所以才沒來得及跟你道歉。」
  徐蔓蔓吸吸鼻子,今天哭得太多了。她扭過頭,看著莊飛飛,說:「我不是怪你,我就是生氣, 替我小叔不值。要不是他們那麼糊塗,我小叔能吃這麼多苦嗎?」
  莊飛飛笑笑:「那樣你也就遇不到你小叔,考不到營海去了。」
  
  也是啊。可,可就是生氣!徐蔓蔓又哼了一聲,別過頭:「反正,反正他們看著辦吧。如果他們不好好補償我小叔的話,哪怕,哪怕辭職,我也絕不讓我小叔原諒他們。」
  莊飛飛看著徐蔓蔓生氣的側臉,忍著笑說:「你放心吧,老闆會盡一切來補償的。」會用他們的一生來補償。
  
  生了會兒悶氣,徐蔓蔓問:「你們在關慶查到了什麼?」
  莊飛飛哪敢說實話,只道:「也沒查到什麼,就是十二年前有人在那邊見到過疑似顧先生的人,我們去了,也沒查到些實質性的消息。」
  又過了會兒,徐蔓蔓問:「我們什麼時候進去?你老闆不會對我小叔怎麼樣吧?」
  「我老闆也是你老闆。」莊飛飛提醒,他看看手錶:「再等等。」
  看著又抽了一根煙的魏海中,徐蔓蔓的腦袋裡浮現喬邵北的臉,她扭回頭:「莊子,你知道陽陽和樂樂的媽媽是誰嗎?為什麼陽陽和樂樂長得那麼像喬老闆?」
  
  莊飛飛臉上的神色微變,但他很快恢復正常,聳聳肩說:「不知道。他們以前的事情老闆不會什麼都告訴我,陽陽和樂樂的媽媽是誰,恐怕只有顧先生自己清楚。」
  「可是為什麼會那麼像喬老闆呢?」徐蔓蔓自語,「難道陽陽和樂樂的媽媽是喬老闆家的人?」
  「誰知道。不過這件事除非顧先生自己開口,你別去問他。」
  「我小叔要想說早就說了,我才不會去問呢。」
  莊飛飛的眼神在昏暗的車內微閃。
  
  ※
  
  在喬邵北和展蘇南給自己擦好藥後,顧溪收回手,站起來說:「時間不早了,我們,該回家了,你們……」
  顧溪是想問他們晚上住哪裡,喬邵北馬上站起來說:「我和蘇南送你們回去。」
  「不用了。」想也不想地拒絕,顧溪拿過自己放在沙發背上的衣服和帽子說:「不遠,騎車一會兒就到了,你們晚上住哪裡?」
  「我們晚上有地方住,外頭冷,我們送你們回去。」展蘇南拿過自己的衣服快速穿好,態度堅決。已經穿好大衣的喬邵北直接拿起沙發上明顯是顧朝陽和顧朝樂的書包說:「走吧,早點回去睡覺,明天陽陽和樂樂還要上學吧。」
  
  「明天週末,學校不上課。」顧朝樂很誠實地提醒。喬邵北頓時尷尬地站在了那裡,哪知,顧朝陽接著說:「我們下週一考試,明後天要在家裡複習功課。」
  喬邵北感激地看了顧朝陽一眼,對顧溪說:「早點回去讓孩子複習功課。走吧。」一手已經自覺牽起了顧朝陽的手。展蘇南則快速拿過兩個孩子的棉衣給他們穿上,順便牽住顧朝樂的手。
  
  顧朝陽和顧朝樂從來沒有在考試前複習過功課,可深知兒子底細的顧溪不能當著「別人」的面拆穿兒子的「謊話」。有些無奈地瞅了眼笑眯眯的兩個兒子,他穿上大衣,帶上帽子:「那就麻煩了。」
  「不麻煩不麻煩。」
  把自己的大圍巾圍在樂樂的脖子上,展蘇南拉著樂樂快步走出去,生怕下一秒顧溪反悔。喬邵北暗惱自己來的時候太匆忙,手套圍巾都沒戴。拉了拉顧朝陽的棉衣領子,他掀開棉布簾子,讓顧溪先走。而這時,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站在外頭等著的顧朝陽在爸爸出來後突然提醒道:「爸,你今晚沒剁餃子餡兒。」
  
  喬邵北掀著門簾的胳膊抬著,不知道該不該放下來。而他和展蘇南一聽顧溪還要剁餃子餡兒,兩人的神色又不對勁了。帶著點責備地揉了揉顧朝陽的腦袋,顧溪說:「爸爸明天沒有課,上午剁也不遲,回家了。」
  「好。」
  暗暗吐吐舌頭,顧朝陽不敢再刺激兩位叔叔了,他可不要這麼大還被爸爸打屁股。最後一次被爸爸大屁股還是在他上幼兒園中班的時候呢。
  
  坐在車上的徐蔓蔓和莊飛飛看到大門開了,兩人立刻收回心思快速下車。而一直在門口吹冷風抽煙的魏海中在察覺到動靜後趕緊滅了煙,對出來的人喚道:「小河。」
  看著魏海中凍得發紅的鼻子和臉,顧溪蹙眉:「海中哥,你怎麼站在外頭?天冷,會感冒的。」
  「老闆,顧先生,快上車吧。」莊飛飛適時插話。
  魏海中清了清嗓子裡的煙,指指車:「我不冷。快上車吧。」
  
  「小叔,上車。」徐蔓蔓打開車門。再次無聲地嘆口氣,顧溪快步走到車旁,上了車。兩個孩子跟著爸爸上車。第一次坐越野車,他們的大眼裡滿是驚奇。自覺地鑽到最後一排坐下,兩個孩子東摸摸西摸摸,好奇地不得了,畢竟是男孩子,骨子裡就喜歡車。看到他們的樣子,展蘇南和喬邵北的心臟再一次被刀戳進抽出。
  莊飛飛開車,魏海中坐在副駕駛座上,徐蔓蔓挨著小叔坐下。展蘇南和喬邵北坐在最後一排和兩個孩子坐在一起。兩人一人摟一個,聞著孩子身上乾淨的味道,他們的手指發顫。
  
  「莊子,到前面掉頭。」
  「好。」
  徐蔓蔓暖著小叔冰涼的雙手,指揮莊飛飛開車。車子開動了,顧朝陽和顧朝樂瞪大眼睛瞅著車外,展蘇南和喬邵北用臉蹭蹭他們的腦袋,摟著他們的雙臂收緊。
  
  徐蔓蔓帶路,一路上顧溪都沒有說話,看著窗外不知在想什麼。展蘇南和喬邵北也沒有說話,一直看著滿臉新奇的兩個孩子,然後再時不時看幾眼顧溪。騎車半個多小時的路程,開車十分鐘就到了。
  下了車,看著那一棟三層的農家小院,展蘇南和喬邵北的心沉甸甸的。還是徐蔓蔓,她跑過去一手伸進大鐵門上的一個小比巴掌大點的小門洞裡,從裡面拉開門閂,推開門。大門發出吱呀的聲音,接著就聽到屋裡傳來一位老太太的聲音。
  
  「陽陽、樂樂回來啦。」
  隨著這道聲音,正對著大門的一間屋的棉布簾子被人從裡掀開,一位農家老太太臉上帶笑地走了出來。顧朝陽和顧朝樂抽出被怪叔叔握著的手,跑過去:「奶奶,我們回來了。」
  「乾媽。」顧溪拉著徐蔓蔓走過去,臉上是回到家見到母親的溫馨。他把蔓蔓推到乾媽跟前:「蔓蔓回來了。」
  「蔓蔓?!你,什麼時候回來的?怎麼也不跟奶奶說一聲!」拉著孫女的手,老太太是一臉的驚喜,回頭對著屋裡喊:「老頭子,蔓蔓回來了!」
  「奶奶,我好想你哦。」抱住奶奶,徐蔓蔓的鼻子發酸。
  
  「奶奶,姐姐的老闆、爸爸的朋友來了。」顧朝陽和顧朝樂出聲,徐老太太抬頭,這才發現院子裡有四位陌生人。
  「蔓蔓回來了?」門簾又掀開,一位老頭子走了出來。
  顧溪的臉上露出一抹微笑:「乾爹。」
  
  怔怔地站在那裡看著顧溪臉上的那一抹笑,展蘇南和喬邵北由衷地感激老天爺,感激老天爺讓顧溪能遇到這一戶樸實善良的人家。
  
  ※
  
  展蘇南、喬邵北和魏海中的到來在徐大爺和徐奶奶的家裡又不可避免地引起了一陣兵荒馬亂。一聽是徐蔓蔓的老闆,還是顧溪的朋友,徐大爺和徐奶奶把家裡的好吃的都趕緊拿出來。又是端茶又是倒水,就是顧溪都攔不住他們。
  
  好不容易被顧溪還有展蘇南、喬邵北勸著坐下來的徐大爺和徐奶奶和朝陽、朝樂兩兄弟一樣,滿肚子的問號。顧溪的這三個朋友一看就是不簡單的人物,那這十幾年他們怎麼從未聽顧溪提起過呢?就是顧溪在最難的時候都沒說過去找朋友幫幫忙。尤其是那個姓喬的老闆跟陽陽和樂樂很像,看得徐奶奶和徐大爺心裡直犯嘀咕。徐奶奶輕輕踹了徐大爺一腳,徐大爺磕磕煙袋裡的煙灰,看向展蘇南和喬邵北。
  
  「呃,我們家蔓蔓,在你們公司上班啊。」
  展蘇南很是恭敬地說:「是。她今年正巧在我們公司實習,我都不知道她是小河的侄女。前兩天她跟莊子去書店買書,兩人聊天聊到了小河,我們這才知道小河在這裡,就趕緊過來看他。」
  莊飛飛也不知是出於哪種心思,插嘴道:「蔓蔓的工作很認真,老闆知道她之前公司就已經決定留下她了。等蔓蔓下學期畢了業,就是公司的正式員工了。」
  
  一聽孫女跟這個男孩子一起去書店,還聊天,這男孩子還叫孫女「蔓蔓」,老兩口不由得多看了幾眼莊飛飛,帶著對某種身份男士的審視。
  徐蔓蔓在一邊咕噥:「要過了試用期才算正式員工,我還沒確定要不要留下來呢。」她現在一點都不稀罕「那家」大公司。
  
  喬邵北馬上討好地說:「蔓蔓這麼優秀的人才當然要留在我們公司了,肥水不流外人田嘛,你說是不是,小河?」
  顧溪的眼角帶著幾分無奈的笑,摸摸侄女的頭,話中有話地說:「本來你一個人在營海,小叔挺不放心的,這下子小叔就放心了。公司裡又有莊子這麼熱心腸的同事,小叔就更放心了。」
  莊飛飛抿嘴忍住笑,展蘇南和喬邵北暗暗鬆了一小口氣。徐蔓蔓嘟嘟嘴,低頭不語,緊握著小叔的手。徐奶奶和徐大爺看看孫女,看看乾兒子,再看看那幾位大老闆,嗅出了幾分詭異。
  
  輕輕扯了一下展蘇南,喬邵北站起來說:「伯父伯母,時間不早了,我們就不坐了,你們早點休息。」
  徐奶奶趕緊站起來說:「你們晚上就住家裡吧,聽蔓蔓說你們也是匆匆趕來的,這麼晚了,也不好找住處。」
  「不用了,伯母,我們晚上到縣城的賓館裡去住,來之前已經訂好房間了。你們早點休息,明天我們再過來看你們。」說這句話時,喬邵北不安地看向顧溪,他不知道這人明天還想不想再看到他們。
  
  顧溪對他們淡淡一笑,說:「明天要是能起得來,就過來吃早飯吧。」
  「啊,好!」展蘇南和喬邵北受寵若驚地猛點頭,顧朝陽和顧朝樂捂嘴偷笑。
  不捨地看了眼顧溪和兩個孩子,展蘇南說:「伯父伯母,我們走了。」
  「好,路上注意安全啊。」
  
  徐大娘和徐大爺跟著顧溪出去送客,一直送到大門口,展蘇南和喬邵北讓他們趕緊回去。顧溪看著他們上了車,和他們揮手再見。徐蔓蔓什麼都沒帶,也跟著他們離開了。汽車開了,車裡,展蘇南和喬邵北一直扭著頭,直到看到顧溪進去了,直到看不到那個院子了,兩人才慢慢轉過身。
  
  「蔓蔓,能不能跟你爸媽說一聲,今晚你在賓館住,我們有些事情想問問你。」展蘇南臉上勉強維持的平靜崩塌。
  徐蔓蔓揉揉發酸的鼻子:「嗯。」下一刻,她「阿」地叫了一聲:「忘了把書拿給陽陽和樂樂了!」
  莊飛飛從後視鏡裡看了眼痛苦不已的老闆,應道:「明天吃早飯的時候拿過來就行了。」
  徐蔓蔓不滿地瞪了莊飛飛一眼,他倒是會給那兩人製造機會。







遠溪:第二十四章

  人都走了,徐奶奶和徐大爺的臉上露出了擔憂。看出奶奶有話想跟爸爸說,顧朝陽和顧朝樂藉口要複習功課,跑了。在兩人關上門後,徐奶奶再也忍不住問:「小河啊,那三個人到底是咋回事啊?」門外,顧朝陽和顧朝樂屏住呼吸偷聽。
  
  顧溪朝乾爹乾媽安撫地笑笑,淡淡地說:「沒啥事,就是以前的朋友,知道我在這裡後就過來看看。」
  「那……」徐奶奶猶豫了片刻,還是問出口,「那個姓喬的老闆,跟陽陽和樂樂是啥關係啊?他長得跟陽陽樂樂很像,他是不是陽陽和樂樂媽媽那邊的人?」
  顧溪抿住了嘴,過了會兒,他說:「乾媽,不管他們跟陽陽和樂樂是什麼關係,都十幾年了,他們於我就是以前的朋友。至於陽陽和樂樂……」他頓了頓,「如果陽陽樂樂喜歡他們,願意跟他們走,我不會阻攔。」
  
  「小河?!」徐奶奶和徐大爺異常震驚,這話的意思豈不是說陽陽和樂樂真跟那個姓喬的有關係?!而屋外,兩個偷聽的小子驚得摀住了嘴。
  顧溪帶著幾分釋懷地說:「乾爹、乾媽,陽陽和樂樂是誰生的不重要,你們只要知道他們是我的『親生』兒子就夠了。至於陽陽和樂樂今後要怎麼選擇,我完全尊重他們自己的意見。他們已經長大了,我這個做爸爸的唯一能做的就是支持他們的選擇。」
  
  「小河。」這話聽在徐奶奶的耳朵裡引起陣陣的心酸,她拉住顧溪的手說:「你別總為陽陽和樂樂考慮,你也得想想你自己呀。你為了他們一直獨身,現在他們也長大了,你也該考慮考慮個人的問題了。」
  顧溪笑笑:「乾媽,我一個人過慣了,不習慣生活裡再多個人,我就一個人這麼過了。」
  徐奶奶蹙眉道:「你一個人過,就一直這麼苦的過下去?你不找人也算,那他們現在來找你了,又是公司的大老闆,你讓他們給你安排個清閒點的工作不過分吧。他們這麼大老遠專門跑過來看你,這點小忙不會不願意幫吧。」
  
  顧溪搖搖頭,說:「乾媽,等陽陽和樂樂放暑假,我就回營海把我的戶籍轉過來,到時候跟校長說說,轉成正式的老師,再帶幾份家教,我就不用擺攤子了。我開口,他們會幫,但是我不能。我自己靠自己的本事掙錢養家,掙多掙少我都心裡踏實。吃人家嘴軟,拿人家手短,又是十幾年沒見的朋友,更不能開這個口,我也不喜歡去靠著誰,這對陽陽和樂樂也不是好事。」
  
  話是這個理,可看那三人的態度就是小河不開口也不可能看著他天天這麼辛苦吧。徐奶奶還想再勸,顧溪直接說:「乾媽,您就別說了,我是不會去找他們的,我習慣自己靠自己了。」
  「你呀,唉!」徐奶奶重重地嘆口氣,「都說你脾氣好,其實你比誰都倔!」
  顧溪只是笑,不吭聲。
  
  拍拍顧溪的手,徐奶奶道:「你自己打定了主意,乾媽說什麼也沒用。反正不管你要怎麼做,你都得注意自己的身體。陽陽和樂樂還小,就算不為你自己,你也得為他們保重好自己的身體。身體是你的,你不心疼別人怎麼心疼?」
  「我知道,我沒事。」
  忍著咳嗽的慾望,顧溪站起來:「乾爹、乾媽,晚了,你們早點睡,我上去了。」
  「去吧去吧。」
  
  門口兩個偷聽的小子趕緊躡手躡腳地跑上樓。躲在屋裡聽著爸爸上了樓,聽著爸爸進了屋,兄弟兩人的小臉上滿是凝重。
  「哥,爸爸的話是啥意思?爸爸是不是不想要我們了?」顧朝樂的聲音裡帶了哭腔。
  「別瞎說!」顧朝陽轉身狠狠擦了擦弟弟的眼睛,嚴肅地說:「爸爸不可能不要我們,爸爸就算不想要我們也不會等到現在。」顧朝陽的臉上是強裝的冷靜,心裡同樣怕急了。
  
  「哥,爸爸讓我們跟叔叔走,叔叔肯定是媽媽那邊的人,叔叔肯定是來搶咱們的。我不要,我不要離開爸爸。」顧朝樂忍不住,哭了。雖然已經做好了魚死網破的準備,可是乍聽到爸爸似乎不要他們了,顧朝樂慌了。
  顧朝陽給弟弟擦眼淚,自己的眼眶也紅了。「我們去告訴爸爸,我們絕對不會跟叔叔走。」
  「嗯!」
  
  站在爸爸的房門口,顧朝陽舉起手,卻怎麼也敲不下去。顧朝樂等不急了,舉起拳頭。
  「叩叩叩」
  「爸。」
  
  門開了,顧溪一看到兒子抬起的臉,他的眉頭皺了皺,讓開身體讓兒子進屋:「怎麼了?」
  顧朝樂吸吸鼻子,還沒邁出腳就哭出了聲:「爸,我們不跟叔叔走,你別不要我和哥哥。」
  顧溪楞了,顧朝陽主動坦白:「剛才我和樂樂在門口,聽到爸爸和奶奶說的話了。」說完,顧朝陽也哭了。
  
  他哪句話說不要他們了?關上門,顧溪把兩個兒子帶到床邊,讓他們坐下。顧朝陽和顧朝樂抓住爸爸的手哭著說:「爸,我們聽話,你別不要我們。」
  顧溪很無力地揉揉兩個兒子該去理髮的腦袋:「爸爸哪句話說不要你們了?」
  兩兄弟哭得極為傷心,顧朝陽說:「你跟奶奶說讓我和樂樂跟叔叔走。」
  顧溪板下臉:「爸爸的原話是這麼說的嗎?你們確定?」
  
  兩兄弟不哭了,努力回想,呃,爸爸的原話好像,大約,不是這麼說的。抽出一張紙巾擦擦兩個兒子的眼淚和鼻涕,顧溪嚴肅地說:「以後有什麼事直接來問爸爸,不要斷章取義地自己聯想。不僅是這件事,今後不管是什麼事,在沒有絕對的證實之前,都不應該妄下斷論。小事可能沒什麼,如果是大事很可能會造成無法輓回的後果,記住沒有!」當年的事情已經給了他最深刻的教訓。
  
  是啊,爸爸好像是說如果他們喜歡叔叔,願意跟叔叔走的話爸爸不反對,爸爸並沒有說不要他們。看著爸爸很少會有的嚴肅表情,顧朝陽和顧朝樂兩兄弟很有默契地站起來,轉過身,脫下褲子,露出他們的屁股。
  「爸,我們錯了,你打我們吧。」
  顧溪是真的有點生氣了,照著兩個兒子的屁股蛋狠狠各給了一巴掌,就見兩個白嫩嫩的屁股蛋子上多了一個紅紅的巴掌印。提起褲子,轉過身,被爸爸打屁股的兩個小子反而噗嗤一聲笑了。
  
  「記住沒有?」
  「記住了。」
  兩個小子重重點頭,這麼大還被爸爸打屁股,絕對記住了。
  
  吐了口氣,顧溪拍拍兩個兒子:「去洗漱,洗完了你們再上來,爸爸有話跟你們說。」
  「嗯!」
  
  兩人一溜煙跑了,顧溪在凳子上緩緩坐下,臉上是獨自一人時才會流露出的傷感,淡淡的,傷感。為什麼要來呢,十幾年都這麼過來了,往後還這樣不好嗎?雙肘撐在桌子上,他深感無力地摀住臉,那兩個人注意到了陽陽和樂樂,也許用不了多久他們就會發現陽陽和樂樂與他們的關係,他該怎麼向他們解釋?
  身體的秘密他不會跟任何人說,哪怕他們查出陽陽和樂樂是他們其中一人的孩子,哪怕他們要帶走陽陽和樂樂,他也要守住自己的秘密。他不會讓陽陽和樂樂知道他們是被他們的爸爸生下來的,他不會讓任何人拿怪異的眼光來看待他的兒子,來看待他。
  為什麼……要來呢?
  
  「爸,我們洗完了。」
  迅速收拾心情,顧溪放下手,門開了。兩個孩子迫不及待地跑到床邊脫鞋上床。顧溪轉身面對兩個孩子,內心沉澱了一番,他開口說:「陽陽、樂樂,喬叔叔、展叔叔和魏叔叔都是爸爸以前的朋友,也和爸爸是一個學校的,他們比爸爸年長,也算是爸爸的學長。」
  兩個孩子點點頭。
  
  顧溪頓了頓,肯定地說:「你們,發現了自己和喬叔叔長得很像了吧。」他不是沒有看到兒子對喬邵北的疑惑。
  兩個孩子猶豫了,顧朝樂問:「爸爸,喬叔叔……是媽媽那邊的人嗎?」
  「不是。」顧溪抿了抿嘴,說:「陽陽、樂樂,關於你們的媽媽是誰……爸爸希望你們不要問,可以嗎?」
  兩個孩子馬上點頭,異口同聲地說:「我們不要媽媽,只要爸爸。」
  
  顧朝陽問:「爸爸,喬叔叔是來分開我們和爸爸的嗎?」這是他們最關心的事情。
  顧溪摸摸兩個孩子的臉,說:「沒有人會分開你們和爸爸。爸爸只能告訴你們,你們和喬叔叔、展叔叔有著很深的聯繫,但爸爸不能告訴你們究竟是什麼聯繫,你們也不要問,行嗎?」
  朝陽和朝樂這回是重重地點頭:「爸爸,我們不問,只要我們不會和爸爸分開就行了。」
  
  顧溪欣慰地握住兩個兒子的手,感激兒子的體貼。他低低地說:「爸爸和喬叔叔、展叔叔在你們出生前有過一些不愉快,後來爸爸離開了營海,喬叔叔和展叔叔去了美國,爸爸和他們兩個人也就斷了聯繫。這次若不是你們姐姐……爸爸從來沒想過再見到他們。」
  顧朝樂皺起一張小臉:「爸爸,你不想再見到喬叔叔和展叔叔嗎?你不回營海是不是也是因為喬叔叔和展叔叔?」
  看著兒子神似一人的臉,顧溪的眸光有絲恍惚,然後他淡淡地說:「爸爸不回營海……主要還是因為你們太小。都十幾年了,爸爸怎麼可能還記著什麼不愉快。只是喬叔叔和展叔叔一直覺得對爸爸有愧,在這種狀況下,還是不要見面的好。爸爸已經習慣了現在這種平靜的生活,不想再生出些波瀾。」
  
  不知道為什麼,顧朝陽和顧朝樂看著此刻的爸爸,心裡突然很難受。兩個孩子抱住爸爸,在爸爸耳邊鄭重地說:「爸,我們不會跟喬叔叔和展叔叔走,我們要永遠和爸爸在一起。」
  「那可不行。」顧溪抱住兩個孩子,「你們長大了要出去讀書,總要離開爸爸。」
  「那我們就努力掙錢,然後買房子接爸爸和爺爺奶奶過來一起住。」
  
  顧溪笑笑:「好,那爸爸和爺爺奶奶就等著你們買房子。」
  「嗯!」
  再一次感激那兩個人給了他這麼好的兩個孩子,顧溪道:「爸爸希望你們能以平常心去面對喬叔叔和展叔叔,過去的事是爸爸和兩位叔叔之間的事,與你們是無關的,可以做到嗎?」
  「可以。」放開爸爸,顧朝樂說:「爸爸,我不想知道媽媽是誰,也不想知道自己為什麼和喬叔叔長得那麼像,我就是怕會和爸爸分開,怕有人拆散我們。」
  「我也是。」顧朝陽握緊爸爸的手,又加上一句:「電視上都這麼演的。」
  「呵呵。」顧溪揉揉兒子的腦袋,「要跟誰在一起,只有你們自己能決定。別被電視劇誤導,電視是電視,生活是生活,如果電視劇不這麼演的話,誰會看呢?」
  「哦。」兩個孩子受教地點點頭,「以後奶奶看電視的時候我們不跟著看了。」
  「那到不至於,就是不要什麼都相信電視裡演的。」
  
  兒子不問,顧溪是真的鬆了一大口氣,心裡也對兒子更加愧疚了。彎腰抬起樂樂的腳,顧溪拿過展蘇南和喬邵北留給他的凍瘡膏,給兒子擦藥。顧朝陽見狀,向後坐了坐,抬起兩隻腳丫子,等著爸爸給他擦藥。兩個孩子懂事的外表下也有一顆想跟爸爸撒撒嬌的心。
  
  給兒子慢慢擦著藥,顧溪語帶深意地說:「你們是爸爸的兒子,不管你們在哪裡,都無法割斷你們和爸爸的聯繫,這就是血脈的意義。只要血脈不斷,你們就不會離開爸爸。就好比姐姐在營海讀書,她是離開了家,但她總會回來,不會和大娘大伯和我們失去聯繫。你們,也同樣是。」
  陽陽和樂樂不吭聲,等著爸爸進一步說明。
  
  顧溪低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說:「爸爸剛才說了,你們和喬叔叔、展叔叔有著很深的聯繫。如果喬叔叔和展叔叔願意為你們提供更好的學習環境和生活環境,爸爸希望你們能慎重地考慮。」兩個孩子跟著他太吃苦,也太委屈。
  「我不要。」顧朝樂想也不想地第一個出聲,「上學離開爸爸那是沒辦法的事情,但我不要因為喬叔叔和展叔叔比爸爸有錢而離開爸爸。我長大了也能掙到錢,也會變成有錢人。」
  
  「我也不要。」顧朝陽明顯的不高興了,「喬叔叔和展叔叔有錢是喬叔叔和展叔叔的事,姐姐都能考上營大,我和樂樂更能考上。爸,我不管我和喬叔叔、展叔叔有多深的聯繫,我也不管喬叔叔和展叔叔能給我提供多好的學習環境和生活環境,我絕不因為這個原因而離開爸爸,除非爸爸和我們一起。」
  「我也是!」顧朝樂的眼睛瞪得圓圓的、亮亮的,態度堅決。
  
  顧溪不知道自己是該笑還是該惱,不過最後他還是笑了,狠狠揉了揉兩個臉色極度認真的兒子,他說:「不管你們的決定是什麼,爸爸都支持。你們長大了,有些事情爸爸更願意看到你們自己做主。」
  「爸。」顧朝樂露出十一歲的男孩子該有的心性,抱住爸爸,帶著點耍賴地說:「我不要離開你。」
  「我也不要。」陽陽也抱住爸爸,撅起嘴,尋求安慰。
  「都是大孩子了,還黏爸爸。」顧溪低頭,在兒子的臉上疼愛地各親了一口,摟緊他們,「你們長大了,很多事都要學會獨立思考、學會判斷,更要學會冷靜。像今天這樣的事情,爸爸不希望再看到。」
  「嗯。我們今後一定冷靜。」
  
  上了三年級後就幾乎沒有被爸爸親過的兩個孩子因為爸爸的這一個吻而有了想哭的衝動。顧朝樂抬頭,渴望地說:「爸,我今晚想跟你睡。」
  「爸,我也想跟你睡。」顧朝陽的眼圈也有點紅了。
  顧溪笑笑,又親了兒子一口:「好。今晚跟爸爸睡。」
  「耶!」
  兩人一聽,高興地從床上跳了起來,然後迅速下床:「我們去抱被子和枕頭。」
  「去吧。」
  
  歡呼地跑回自己的房間拿被子和枕頭,顧朝陽和顧朝樂把那兩位和他們有著很深聯繫的喬叔叔、展叔叔壓在了心底。他們不討厭那兩位叔叔,甚至是有點喜歡的,但是他們不會和那兩位叔叔走,那兩位叔叔只是爸爸的朋友,僅此而已。




遠溪:第二十五章

  床上,很多年都沒有一起睡過的父子三人誰都睡不著。顧朝陽和顧朝樂是因為興奮,顧溪則是因為心事。顧溪睡在床邊,兩個孩子睡在裡面,就像他們小時候那樣。
  「爸。」閉著眼睛躺了一會兒,顧朝樂睜開眼睛,翻身,「有件事我和哥想跟你商量。」
  「什麼?」顧溪也睜開眼睛。
  顧朝樂看了哥哥一眼,得到哥哥的允許後,他說:「我和哥過年的時候想去市裡自主創業。」
  「自主創業?」
  顧朝陽馬上說出他和弟弟商量的事情,顧溪聽後建議道:「賣糖葫蘆的想法不錯,但氫氣球爸爸覺得就算了。糖葫蘆你們想現做現賣,那就勢必得有明火,而氫氣遇火非常危險,會爆炸。」
  「啊!」顧朝陽和顧朝樂眨眨眼,是啊,氫氣和氧氣遇火不是會爆炸嗎!兩人打了個激靈,顧朝陽馬上說:「那我們不賣氫氣球了,只賣糖葫蘆。」
  
  顧溪想了想說:「你們的想法很好,爸爸支持你們。這樣,爸爸做一些糖炒花生,你們去買一些食品袋回來,按照相同的份量裝成一袋一袋的。賣糖葫蘆的時候也可以順便賣糖炒花生,你們看這樣好不好?」
  「好!爸爸做的糖炒花生最好吃了,爸,我要賣!」顧朝樂第一個舉手,顧朝陽直接舉起了兩隻手。
  顧溪笑笑:「那好。爸爸先少做一點,你們賣賣看,如果賣得還不錯的話,爸爸就多做一些。花生家裡有的是,只要再買些砂糖就行了,至於價格,你們自己計算成本,然後定價。」
  「好。」
  得到了爸爸的支持,顧朝陽和顧朝樂自主創業的信心更足了。兩人高興極了,他們就怕爸爸不同意。
  
  輕輕拍拍兩個兒子,顧溪說:「晚了,睡吧。明天你們就不要跟爸爸去擺攤了,你們在家裡準備考試,然後把你們自主創業的計劃再想一想,要儘量把可能遇到的困難都想到,這樣臨到頭才不會手忙腳亂。賣糖葫蘆雖然是小生意,但小生意中往往有大道理。」
  兩兄弟遲疑了,顧朝陽說:「爸,你一個人忙不過來,我和樂樂還是去吧。考試絕對沒問題,至於計劃,我們晚上回來再想也不遲。」
  「只是蒸餃,爸爸忙得過來,爸爸明天中午不出攤,下午包好了餃子,晚上直接賣就行了。你們在家裡也好幫著爺爺奶奶做點事,要過年了,家裡事情多。」
  猶豫了好久,顧朝陽和顧朝樂點點頭:「好吧,那爸你也別幹到太晚。」
  「好。睡吧。」
  「嗯。」
  
  接下來,顧朝陽和顧朝樂閉上眼睛努力睡覺了。顧溪卻是了無睡意,當身邊傳來孩子熟睡的呼吸聲後,他輕輕下了床,打開檯燈。
  在書桌前坐下,顧溪拿出鑰匙打開他放錢盒子的抽屜,手指頭在抽屜裡停留了好一會兒,他取出錢盒子,再取出錢盒子下的假身份證、身份證下的一封多年未寄出的信,最後是一張照片。一張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拿出來看過的照片。
  
  兩手捏著照片的兩個角,顧溪的眸光有些不平靜,照片裡的他只有17歲,展蘇南背著他,喬邵北站在後面的檯子上趴在他背上,承受兩人重量的展蘇南被壓得齜牙咧嘴。被「強迫」地爬上展蘇南後背的他一臉的羞澀,而趴在他背上的喬邵北則笑得像個孩子。
  
  「為什麼,要來呢……」深深的、無力地嘆氣,顧溪抬頭,正好看到桌上的鏡子裡映出的自己。摸上眼角,他從鏡子裡看到了自己長著凍瘡、粗糙不已的手。放下照片,他神色平淡地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頭上的一根根白髮、帶著滄桑的眼角與臉龐,久久之後他又深深地嘆了口氣。他已經老了,他已經不再是十二年前的他了,而那兩個人卻是比那時候更加成熟、更加穩重,也更加有魅力了。十二年前,他與他們是兩個世界的人,十二年後,他與他們更是一個地下、一個天上,根本就不該再有任何的交集。
  「為什麼,要來呢……」
  
  愛也好,怨也好,十二年了,什麼,都過去了。
  
  ※
  
  這一晚,顧溪睡不著,徐丘林夫婦和徐奶奶、徐大爺也同樣睡不著。想著那三個突然而來的大老闆,那一個長得神似朝陽、朝樂的喬老闆,還有和徐蔓蔓很是曖昧的莊飛飛,翻了好幾個身的徐大爺出聲:「老婆子,明天你去給小河提個醒,他那三個朋友是大老闆,丘術家媳婦知道了準來找他,你讓他提防著。找個時間你跟丘術說一聲,別讓他媳婦壞事。」
  徐奶奶一聽苦了臉:「懷志下崗了,又有孩子和媳婦要養,月娥要是知道小河的朋友是大老闆肯定會來找小河。你這麼一說,我還真是發愁啊。」
  
  「懷志下崗只能怪月娥她自己,小河自己都不開口找他朋友解決工作,你叫他怎麼去管懷志的事?他們家的事小河管得還少嗎?咱們是在小河困難的時候幫了他一把,但這十幾年小河對咱們可是盡心盡力,咱們不能仗著那一點點恩情就讓小河對咱家做牛做馬。你告訴丘術,如果他媳婦敢為難小河,跟小河鬧,我就不認他這個兒子,他愛找誰當爹就找誰去。」
  徐奶奶嘆了口氣,說:「我知道了。你心疼小河我也心疼。丘術家媳婦是個不明理的人,小河要真幫了她這回,今後還有的小河麻煩的。我會跟丘術說。」
  「還有那兩萬塊錢,讓他趕緊還了。」
  「知道了。」
  
  在徐奶奶和徐大爺為了今後可能會出現的麻煩而煩惱時,賓館的一間套房裡,煙霧繚繞,三個毫不在乎會不會得肺癌的男人一根接一根的抽煙。幾乎哭了一天的徐蔓蔓在把自己所知道的都說了之後,直接在隔壁房間的床上「陣亡」了。莊飛飛在門口的走道里站著,等著老闆的進一步指示。
  
  展蘇南、喬邵北和魏海中的眼睛里布滿了血絲,最嚴重的自然是展蘇南和喬邵北。兩人的手裡各拿著一份莊飛飛整理出來的顧溪這十幾年在普河縣的生活詳情,每看一遍,他們的心就被自虐一回。兩人一遍遍地翻看,用這種自虐的方法來懲罰自己,這種懲罰相較於顧溪這十幾年吃的苦頭根本就是小巫見大巫。
  
  喝了口冷掉的茶,魏海中再也忍不住地直接問:「要不要去查陽陽和樂樂的身世?」那兩個孩子太像喬邵北了,如果拿出喬邵北兒時的照片,會發現他們之間更像!那兩個孩子帶給魏海中的震撼是巨大的。
  展蘇南和喬邵北同時停止了吸煙的動作,展蘇南看向魏海中:「不用查,陽陽和樂樂是我和邵北的孩子。」
  
  魏海中猛地坐直了身體,煙灰抖了一身:「為什麼會是你們的孩子?這說不過去啊。」他有點懵地捂上額頭:「我現在滿腦子都是陽陽和樂樂,在聽說小河有了孩子之後我以為那是小河收養的或是撿的,因為我不相信在當時那種情況下他會和別的女人有些什麼,何況他在關慶的四個月一直是一個人。可是看到陽陽和樂樂的照片我不確定了,而見到他們本人後我更想知道他們是怎麼來的。」
  
  喬邵北非常痛苦地抹了下臉,聲音因為吸煙過度而完全變了調。「海中哥,我和蘇南可以肯定陽陽和樂樂是我們的孩子,不管他們長得像誰,他們都是我們共有的兒子,是我們和小河的兒子。」
  魏海中手裡的煙直接掉在了褲子上,他慌亂地把煙頭揮到地板上踩滅了,抬頭震驚地瞪向展蘇南和喬邵北:「陽陽和樂樂,是你們的兒子?那,那他們的媽媽是誰?」
  
  喬邵北仰頭看著天花板,整個人看上去隨時會因為極度的痛苦而發狂。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好像快要窒息似的粗聲喘了幾口氣,這才說:「海中哥,這件事事關小河,在他願意開口之前,我和蘇南不能跟你解釋。等時機到了,等小河願意了,我會告訴你。」說到這裡,喬邵北的眉頭緊擰,努力壓下內心的痛苦與無邊的悔恨。
  
  展蘇南手不穩地滅掉又抽完的一根煙,神色同樣痛苦不堪。他對魏海中說:「海中哥,你明天回營海,我和邵北不回去了,那邊的事就全部交給你了,你把蘇帆叫回來,讓他幫你的忙。老爺子那邊肯定知道我們找到小河了,你告訴他們,如果這次再插手,我和邵北就毀了展家和喬家。」
  魏海中握緊雙拳,心裡極亂地說:「陽陽和樂樂的事……」
  「不許告訴他們!」展蘇南的聲音陡然高了一度,拚命壓製著某種情緒地說:「他們剝奪了我們做父親的權利!陽陽和樂樂跟他們沒有關係!」吼完,展蘇南大口大口喘氣,不讓自己失去冷靜。但是太困難了,一想到孩子,一想到這十二年,一想到顧溪,展蘇南就想把眼前所有的一切都毀掉。
  
  喬邵北扣住展蘇南的肩膀,讓他克制,語氣森冷地說:「我們有我們的罪要償,他們也同樣有他們的孽要還。我們的兒子姓顧,跟他們沒關係。」閉上眼睛壓下眼裡快要溢出的悔恨,過了會兒,喬邵北睜開眼睛說:「明天讓莊子和蔓蔓跟你一起回去。你給我和蘇南整理些衣物,讓莊子給我們帶過來。還有帶著蔓蔓去給小河、給孩子買些東西,一會兒我把要買的,還有需要莊子帶的東西寫張單子,其他的你看著辦。可能還要麻煩嫂子幫幫忙,蔓蔓畢竟沒有什麼經驗。」
  
  知道孩子的事問不出什麼了,儘管內心十分焦急孩子到底是怎麼來的,魏海中還是選擇了等待,等待這兩人所說的時機的到來。他點點頭,說:「我一會兒就聯繫空軍,早點回去,也以防老爺子那邊有什麼動作。老爺子那兒你們就放心吧,十二年前的錯你們不會再犯,我也不會再犯。有什麼事咱們就遠程聯繫,小河和孩子的事得從長計議,以小河的脾氣,他肯定不會跟你們回營海。」
  
  喬邵北和展蘇南緩緩點頭,那個人的脾氣看似好,可實際上是很倔的。他們曾經使了不少的手段耍了不少的心思才讓那人願意接受他們的幫助,可是都被他們搞砸了。現在那人哪怕苦死累死也不會接受他們的一分錢,更別說幫助了。
  
  魏海中起身走到喬邵北和展蘇南跟前,一手按住一人的肩膀,用力:「蘇南、邵北,小河的事我難辭其咎,哥哥現在唯一能幫上忙的就是讓你們沒有後顧之憂。哥哥沒本事得到小河的原諒,只能把希望放在你們身上,你們,一定要追回小河。」
  喬邵北和展蘇南按上魏海中的手,重重地點了點頭:「哪怕要追一輩子,我們也不會再放開他,再讓他吃苦受累。」
  
  喬邵北拍拍魏海中的手:「海中哥,你去睡吧,我和蘇南再坐會兒。」
  「好。我覺得你們還是先租套房子,在賓館裡始終不方便。」
  「嗯,等莊子回來我們就讓他去找房子。」他們兩個人現在沒有任何心思去管其他的事。魏海中明白地點點頭,知道這兩人有事要商量,他沒有再多說什麼,把房間留給兩個人。
  
  魏海中一走,展蘇南站起來拿起屋內的一把椅子走到茶几跟前照著茶几就砸了下去,一時間玻璃碎片四散,接著是電視、桌子……巨大的聲響引來了賓館的服務人員,也引來了莊飛飛和魏海中。兩人一聽屋內的動靜就知道是怎麼回事,魏海中攔下要敲門的服務員,告訴對方他們絕對會照價賠償,並且當著服務員的面給賓館的經理打了一個電話,這才安撫了下來。
  
  靠在門邊的墻上,魏海中聽著屋內的聲響,憔悴的臉上是也想這麼發洩一番的衝動。莊飛飛給魏海中端來一杯茶,魏海中接過說:「你和蔓蔓跟我回去一趟,蔓蔓回來什麼都沒帶,你回去給自己也給他們帶些衣物過來,還有些事要你去辦。」
  「幾點鐘?」
  魏海中看看手錶:「讓蔓蔓睡一會兒吧,四點鐘你把她喊起來。」
  「好。」
  「你回去後把手頭上的事情交代給建斌他們,你應該會在這裡呆一段時間。」
  
  莊飛飛點點頭,他已經想到這種可能了。接下來魏海中就不說話了,聽著屋內不停傳出的巨大聲響,以此來緩解一些他心裡的窒悶。
  
  十幾分鐘後,屋內已是一片狼藉,展蘇南把能砸的都砸了,唯一完好的床上也是凌亂不堪。喘著粗氣,展蘇南扔下已經被他砸壞的椅子。喬邵北走進臥室,關上門,從口袋裡掏出煙盒,手指在裡面掏了掏,卻發現沒煙了。丟了煙盒,他深吸了幾口氣,雙手插進褲子口袋裡,抿緊嘴。
  
  背對著始終沒有吭聲、也沒有阻攔過他的人,展蘇南啞聲開口:「邵北,我不敢想,小河是怎麼,生下孩子的。」喬邵北走到窗邊,拉開窗簾,看著外面寒冷的街道,沒有回應,因為他也不知道怎麼回應。
  「如果我們不認識安吉拉,我們見到陽陽和樂樂只會好奇他們的身世,根本想不到小河遭受過什麼罪。」展蘇南舉起留著一道明顯刀疤的右手,突然照著自己的臉就是幾個猛抽。十幾個巴掌後,展蘇南似乎瞬間失去了所有的力氣,噗通一聲跪倒在地上。
  「我打了他……蘇凡,打了他……那個時候……那個時候他懷著孩子!他懷著我們的孩子!」
  
  雙手抱住頭,展蘇南狠狠揪住自己的頭髮:「他懷著孩子!他懷著孩子!他那個時候懷著孩子!你讓我怎麼面對他……你讓我怎麼面對他!他懷著孩子,他懷著我們的孩子呀!我還讓他離開……我還說會殺了他……邵北,你說我怎麼面對他!怎麼面對他!」
  「蘇南。」不知道什麼時候走過來的喬邵北抓住展蘇南自虐的雙手,在他的面前跪坐下,「你別忘了,還有我。我對他的傷害不比你少。我讓他離開,我懷疑他對我們的感情,我甚至侮辱他對我們付出的那一晚。」緊了緊牙關,喬邵北深吸了一口氣,沉聲道:「我們是沒臉來見他,但是我們沒有選擇了,我們必須厚著臉皮來找他、來見他,來贖我們的罪。小河不會原諒我們,我們對他犯下的錯不是一句對不起就能抵消的。所以,讓小河一輩子都不原諒我們吧,讓我們一輩子都不能心安,這是我們應當受到的懲罰。」
  
  展蘇南扣住喬邵北的手,如抓住一根浮木:「邵北,我這心裡難受啊,我難受啊,我一想到我打了他,一想到孩子,我……」他用力捶捶自己的胸口,「我恨不得殺了我自己啊!」
  喬邵北抓住展蘇南的那隻手:「我也是,我也恨不得殺了我自己。但是我們不能,我們死了怎麼向小河和孩子贖罪?蘇南,振作起來,我給你一個晚上的時間懺悔發洩,但明早我要你和我一起正常地去小河家吃早飯,我要你和我一起,來贖我們的罪。」
  
  展蘇南低下頭,久久的,久到街上都沒有半點聲音傳進來了,他抬起頭,臉上已經恢復了平靜。「邵北,我沒事了。」
  喬邵北放開展蘇南的手,點點頭。
  抹了一把臉,展蘇南從地上爬起來:「我們來商量一下接下來該怎麼辦吧。」
  「好。」

作家的話:




遠溪:第二十六章

  這一晚,顧溪幾乎一夜都沒睡著,天濛濛亮的時候,他才迷迷糊糊地睡下了。陽陽和樂樂因為昨晚發生的事鬧鐘沒叫就醒了。醒過來見爸爸睡著,臉色有點不好,兩人輕手輕腳地下了床,胡亂套上衣服就悄悄出去了,讓爸爸好好睡。關上門剛一轉身,陽陽和樂樂發出驚呼,大門外頭停著一輛車,有兩個人正靠在車旁抽煙。在陽陽和樂樂發現他們的時候他們也發現了陽陽樂樂。兩人丟了煙,朝陽陽樂樂揮揮手。
  
  「叔叔?」低低地叫了一聲,顧朝陽和顧朝樂一邊繫鞋帶一邊一路小跑下了樓。慢慢地,儘量不發出聲音地打開大門,顧朝樂驚訝地說:「叔叔,你們這麼早就起來啦。」他朝門外望瞭望,又問:「那個魏叔叔和莊叔叔呢?」
  根本就沒睡的展蘇南和喬邵北對兩個孩子露出疼愛的笑容,摸摸他們的頭說:「不好意思,叔叔來得太早了。魏叔叔和莊叔叔回營海了,那邊有點事要他們處理。你們姐姐也回去了,她來得太匆忙,都沒有帶行李。」
  「哦。」眼睛盯著展叔叔臉上好像比昨晚還嚴重的青紫,還有下巴上一夜長出的鬍子,顧朝樂嘴上說:「沒事。叔叔快進來吧,爸爸還沒起床,你們先到廚房裡坐會兒吧,廚房裡暖和。」
  「謝謝。」
  
  心裡的滋味真是難以用語言表達,跟著陽陽和樂樂進了院子,喬邵北和展蘇南情不自禁地往樓上看去,看著他們的眼神,陽陽忍不住說:「爸爸週末不上課,可以多睡一會兒。」
  喬邵北和展蘇南心下一顫,臉色僵硬地低頭看向陽陽和樂樂,又摸上他們的頭說:「那叔叔不出聲,讓爸爸多睡會兒。」
  「叔叔,你們去廚房坐著吧,我和哥去洗臉刷牙。」顧朝樂指指廚房的方向,展蘇南勉強笑笑:「不用管叔叔,你們去吧。」
  
  顧朝陽這時候已經從廚房提著熱水壺出來了,小聲喚道:「樂樂,來洗臉刷牙。」
  「來了。」
  不管叔叔了,樂樂跑進衛生間去洗臉。展蘇南和喬邵北走到衛生間的門口,看到兩個孩子一個人洗臉一個人刷牙,自己搓毛巾、倒熱水,展蘇南和喬邵北走了進去。拿過陽陽擺在水盆邊的毛巾,展蘇南在陽陽洗完臉後在水盆裡搓了搓,沒有交給陽陽,他直接擦上陽陽滿是水的臉,上幼兒園就沒叫爸爸擦過臉的顧朝陽當即就愣在了那裡。而樂樂也楞了,他嘴邊的牙膏沫子被喬邵北擦去了,就連手也被擦了。
  
  想到爸爸昨晚說的話,顧朝樂拿過毛巾笑著說:「叔叔,你們去坐著吧,我和哥哥自己會洗臉。」
  喬邵北彎腰,眼裡是怎麼也遮不住的疼愛與喜歡:「叔叔喜歡你們,所以才想這麼做。」再次摸上樂樂潮濕的、稚嫩的、有著顧溪的神態的小臉,喬邵北再也忍不住抱住了他。顧朝樂的大眼睛眨了又眨,心裡的感覺怪怪的,但不討厭。顧朝陽愣愣地看著喬叔叔,一時不知道要說什麼了,他的心裡也同樣有著和樂樂一樣的感覺。而下一刻,他也被一副比爸爸要寬厚許多的身體擁住了。
  
  怪異的感覺泡泡直往上冒,顧朝陽下意識地掙脫出來,略帶無措地說:「叔叔,您身上的煙味好重啊,我爸爸咳嗽,您可不要在我爸爸面前抽煙呀。我,我去做飯。」丟下毛巾,顧朝陽跑了。見哥哥走了,顧朝樂也掙脫出來:「爺爺一會兒要起床了,我和哥哥去做飯。」說完,他也跑了。
  
  站在並不寬敞的衛生間裡,展蘇南和喬邵北搓搓手指,孩子,那是,他們的孩子呀。兩人穩了穩心神,快步走了出去,沒忘了孩子剛才說他們要做飯。他們只有11歲!走出衛生間的喬邵北腳步一頓又折了回去,陽陽樂樂還沒有擦臉呢,天這麼冷,不擦臉可不行。
  走進廚房,果然就看到兩個孩子在灶台前忙活著。展蘇南和喬邵北脫下大衣放在矮凳上,走了過去。喬邵北拉過兩個孩子,打開在衛生間裡找到的一瓶雪花膏沾了一些抹在兩個孩子的臉上,陽陽和樂樂怔怔地看著和他們神似的叔叔,心裡怪異的泡泡又開始上湧。
  
  「叔叔,我自己抹。」不知道該怎麼處理心中的感覺,兩個孩子抬手在自己的臉上胡亂抹了一通。看著他們的動作,喬邵北和展蘇南心裡的一角要融化了。
  「這裡沒擦到。」
  一手拉著一個孩子,喬邵北和展蘇南把陽陽和樂樂臉上沒擦完的雪花膏抹開。這就是做父親的感覺啊……真不想放開孩子的手。
  
  ※
  
  廚房的煙囪裡冒出了炊煙,在寧靜的院子裡,這一隅小小的天地間,有兩個人為了償還他們十二年前犯下的那個致命的過錯,邁出了第一步。
  
  喬邵北打雞蛋,展蘇南幫著陽陽蒸上饅頭後開始洗菜。陽陽和樂樂剝蔥剝蒜,週末的早上他們習慣炒兩個菜,讓辛苦了一週的爸爸多吃一點。展蘇南和喬邵北根本就不想讓陽陽和樂樂動手,但做慣了這些的陽陽和樂樂做不到在一旁看著。而且,不管他們跟兩位叔叔有著怎樣緊密的聯繫,他們也還是叔叔。
  
  剝好了蔥蒜,陽陽開始削蘿蔔皮,樂樂則到院子裡打開雞籠,把雞和鵝放出來,然後把夜裡雞鵝下的蛋揀出來。從窗戶看著樂樂,展蘇南和喬邵北一邊為孩子的懂事而驕傲另一邊又為他們的太過懂事而心疼、懊悔。
  
  看到了兩位叔叔的「怪異」神色,顧朝陽沒話找話地說:「叔叔,爸爸說你們是從美國回來的,那你們的英語一定很厲害嘍。」
  喬邵北收回對樂樂的注意,笑著說:「你們想學嗎?叔叔可以教你們。」
  陽陽的眼裡滑過渴望,被展蘇南和喬邵北看到了。展蘇南馬上說:「你們考完試就放寒假了吧,寒假叔叔教你們學英語。」
  
  陽陽的臉上出現了為難,展蘇南和喬邵北見狀有點不安地問:「怎麼了?是不是怕你們爸爸不同意?」對顧溪是否願意孩子跟他們親近這件事,兩人沒有把握。
  陽陽想了想,還是誠實地說:「不是,爸爸不會不同意。只是寒假我和樂樂要去賣糖葫蘆,可能沒有時間跟叔叔學英語。叔叔過了年是不是就要回去了?」
  「賣糖葫蘆?!」展蘇南和喬邵北這下是怎麼也無法保持冷靜了,嗓門都變了。
  
  看著叔叔突然沉下來的臉,陽陽不解地說:「我和樂樂寒假想自主創業,我們打算去賣糖葫蘆。爸爸還會做一些糖炒花生讓我們拿去賣。」
  展蘇南擰著眉,擦乾淨手走到陽陽跟前蹲下,說:「你們還小,天又這麼冷,過年就是應該去玩的,怎麼能去賣糖葫蘆?」不行,絕對不行!
  喬邵北的臉色也是極為不好,更多的自然是悔恨。他問:「為什麼想到要去自主創業?」他不敢直接問孩子他們是不是為了幫爸爸掙錢,因為想到這種絕對肯定的答案他的心已經揪緊了。
  
  這時候樂樂走了進來,他在外頭聽到了哥哥和叔叔們的談話。放下雞蛋簍子,他說:「我們要自己掙零花錢,而且今後我和哥哥要做大生意,爸爸說做大生意要先從小生意開始學起。爸爸說了小生意裡有大道理。」
  如果,如果他們沒有缺失這十二年父親的責任與權利,如果陽陽和樂樂現在與他們是正常的父子關係,那為了培養孩子的獨立與做生意的頭腦,展蘇南和喬邵北會非常支持孩子們的想法。但是!但是在這種情況下,想到他們的孩子為了零花錢更可能是為了減輕爸爸的負擔在寒冷的冬天在街頭賣糖葫蘆,這叫他們情何以堪!
  
  展蘇南起身關上廚房的門,然後拉過一張小凳子坐在陽陽的跟前,再把樂樂拉過來,非常認真地說:「陽陽樂樂,你們的想法是好的,但是,叔叔不同意。」
  為什麼?兩個孩子臉上的疑惑很明顯。疑惑叔叔「為什麼」不同意,疑惑為什麼「叔叔」不同意,爸爸都同意了呀。
  顧朝樂馬上說:「人家國外的孩子都自主創業呢,我和哥哥也想,而且爸爸同意了。」
  
  展蘇南一廳,心要疼死了:「你們以前也賣過糖葫蘆?」
  兩個孩子搖搖頭,陽陽說:「不過我們會做糖葫蘆,以前在家裡跟爸爸一起做過的。我在同學家上網查了好多糖葫蘆的照片,我們打算現做現賣。本來還想賣氫氣球,後來爸爸提醒說氫氣遇火會爆炸,我們就改賣糖炒花生了。」
  什麼?!他們還想賣氫氣球?!展蘇南和喬邵北的心已經快擰成麻花了。展蘇南有點強硬地說:「不行,叔叔不同意你們這麼冷的天去賣糖葫蘆。你們自主創業的想法是好的,叔叔可以給你們提供別的創業方法,但賣糖葫蘆不行!」
  
  兩個孩子為難了,雖然他們可以不理會叔叔的同意不同意,但是……一想到兩位叔叔和他們有著很親密的聯繫,還有和叔叔在一起時心裡怪怪的泡泡,兩個孩子怎麼也說不出「不聽」的話。
  
  給了展蘇南一個讓他先別急的眼神,喬邵北也在孩子的跟前坐下,拉過兩個孩子凍瘡還未好的手,他露出溫和的笑容。
  
  「陽陽、樂樂,爸爸同意你們去賣糖葫蘆是想培養你們的獨立性,這一點叔叔也很支持。但是,天太冷了。你們看,你們的手上都長了凍瘡,如果還要賣糖葫蘆,這凍瘡就好不了,時間長了對你們的手骨發育會有影響的。再來,你們還是學生,應該以學習為重,自主創業的事情等你們放了暑假天也不冷了,叔叔會跟你們一起商量出一個更好的創業點子。如果你們想利用寒假的時間來做些事情的話,不如跟著叔叔學英語,而且叔叔就是做生意的,叔叔還可以教你們一些生意上的事情。等你們學的多了再去創業就會事半功倍。」
  
  陽陽和樂樂皺起了小臉,賣糖葫蘆的事他們已經計劃了好幾天了,材料都準備好了,讓他們放棄,實在太可惜了。低頭看看被叔叔握著的手,樂樂咬了咬嘴,問:「叔叔,你們不同意我和哥哥去賣糖葫蘆是因為爸爸嗎?」
  展蘇南和喬邵北楞了。
  「叔叔和爸爸以前有過不愉快、有過誤會,叔叔覺得對不起爸爸,覺得我們吃苦了,所以才不同意我們去賣糖葫蘆,是嗎?是因為可憐我們嗎?」
  
  展蘇南和喬邵北張開嘴,半天沒發出聲音,樂樂的話直接戳中了他們的心窩,他們說不出反駁的話。看著那兩張帥氣的小臉、兩張認真充滿了靈性的小臉,展蘇南和喬邵北的耳膜突突地響,陡然間發現他們的兒子,似乎,很不得了。
  
  就在展蘇南和喬邵北為了他們的發現而震驚時,顧朝陽和顧朝樂突然笑了,不是惡作劇成功的笑而是充滿了被人關心的感謝的笑。
  「叔叔,我們不可憐,你們不要覺得我和樂樂是因為家裡窮才要去賣糖葫蘆。」顧朝陽很不謙虛地說出他和弟弟的偉大志向:「我和樂樂將來長大了要掙很多很多錢,要買一套大房子把爺爺奶奶和爸爸都接過來住。我和樂樂喜歡掙錢,我們賣糖葫蘆不僅是為了掙零花錢,也是為了鍛鍊自己,我們現在賣糖葫蘆以後就會賣別的了。」
  顧朝樂接下哥哥的話:「叔叔,我們想靠自己的能力去掙錢,爸爸說了,人要靠自己。我們是男子漢,更要靠自己。如果叔叔過年還在這裡的話,我和哥哥會抽出時間去跟叔叔學英語,學怎麼做生意,謝謝叔叔。」
  
  人,要靠自己……不敢深想顧溪是在怎樣的心態下對孩子說出這樣的話,展蘇南和喬邵北只想再狠抽自己幾個耳光。看著叔叔那麼難過的表情,顧朝陽主動握住兩位叔叔的手,笑著問:「叔叔,你們很有錢吧?」
  心不在焉地點點頭,喬邵北和展蘇南的心魂都被孩子那雙主動握住他們的手給吸走了。孩子的手很小,也很暖,可是孩子的掌心卻有著他們這個年齡不應該有的繭子。
  顧朝陽堅定地說:「叔叔,我和樂樂會像叔叔學習,以後也會和叔叔一樣有錢。所以叔叔,你們不要覺得我們可憐,我們有爸爸有爺爺奶奶,有吃的有穿的,還有書讀,我們一點都不可憐。」這句話爸爸對他們說過,他們永遠都記得。
  
  展蘇南這下子再也忍不了,他拽起陽陽緊緊把他抱在了懷裡,在他的額頭上親了一口。顧朝陽一下子愣住了,心怦怦快跳了幾下。而顧朝樂也被喬邵北抱在了懷裡,額頭同樣被親了一口。摀住自己的額頭,顧朝陽和顧朝樂的大眼睛瞪著叔叔,心裡怪異的泡泡快要湧出來了。展蘇南和喬邵北內心的情感也是壓也壓不住,他們該怎麼補償這十二年來對兒子的虧欠?
  
  廚房門口,已經起床的徐奶奶悄悄地退開,回了屋。




遠溪:第二十七章

  要不要去賣糖葫蘆,暫時還沒有定論,因為眼下最要緊的是做早飯。被叔叔抱了親了的陽陽和樂樂以要給爺爺衝雞蛋為藉口趁機擺脫掉令他們的心裡不停湧上怪異泡泡的叔叔,以忙碌來壓下內心的他們說不清楚的情緒。
  展蘇南和喬邵北沒有緊逼,儘管他們很著急,但他們知道他們得給孩子一些適應和習慣的時間,習慣他們今後的生活裡會多出兩個「陌生」的叔叔。哪怕會讓那人覺得他們厚顏無恥、死皮賴臉,他們也絕對不會再離開那人,離開那人給他們生下的孩子。
  
  沒有讓陽陽和樂樂動手,展蘇南炒了一盤蘿蔔絲、一盤小白菜。在樂樂端著衝好的雞蛋進屋給爺爺吃的時候,喬邵北也熬好了米湯。樂樂從屋裡出來了,和他一起出來的還有徐奶奶和竟然下了床的徐大爺。
  「展老闆、喬老闆,你們來吃飯就是了怎麼還做起事來了。」徐奶奶和徐大爺別提有多過意不去了。要不是剛剛不方便進廚房,徐奶奶是肯定不會讓這兩個人做早飯的。
  展蘇南和喬邵北解下圍裙,笑著說:「伯父、伯母,你們叫我們名字就行了,千萬別叫我們什麼老闆,不然我們都不好意思見小河了。」
  
  徐奶奶和徐大爺臉上的表情有些微的變化,徐奶奶急忙招呼說:「快進屋吧,你們一大早就來了還讓你們做事,我們這心裡太過意不去了。快進屋快進屋。」
  徐大爺也招呼說:「快進屋坐,以後過來吃就是了,別動手。」
  「伯父伯母,你們別跟我們見外。」喬邵北和展蘇南一手摟住一個孩子,說:「我們喜歡跟孩子一起做事(這是我們應該做的)。」
  「快進屋吧。」
  
  瞅幾眼喬邵北的臉,再瞅幾眼展蘇南臉上多出來的青紫,徐大爺和徐奶奶拉著兩人進屋。喬邵北和展蘇南忍不住抬頭看了眼顧溪的房間,跟著徐奶奶和徐大爺進了屋。徐奶奶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藉口讓陽陽和樂樂看看他們爸爸起床沒有,然後趁著兩人不在,她話裡有話地說:「小河平日裡擺攤太累,晚上回來還要寫講義、寫教案有時候還要改學生的作業,忙活完了都好晚了。陽陽和樂樂心疼他們爸爸,每天早早就起來做早飯,做好了再叫小河起床。本來應該是我這老婆子來做,可他們也不讓,這倆孩子從小就懂事,知道心疼人。」
  
  喬邵北和展蘇南的臉色變得極不自然,喬邵北說:「陽陽和樂樂是我們見過的最懂事的孩子,我和蘇南特別喜歡他們。小河和孩子這十幾年怎麼過來的我和蘇南都從蔓蔓那邊聽說了,也特別為他們心疼。我和蘇南別的不好說,但讓他們今後能過得舒服些、輕鬆些卻是絕對沒問題的。」說到這裡,喬邵北趁機拉攏道:「伯父、伯母,小河我們很瞭解,他這人喜歡什麼都自己扛著、自己解決,不喜歡靠別人。以後還請伯父伯母能幫著我們勸勸小河,讓他不要拒絕我們的幫助。他的身體不好,陽陽和樂樂又還小,再這麼累下去他的身體會誇掉的,到那時候陽陽和樂樂怎麼辦?」
  
  徐奶奶等的就是這個,不過面上她還是很無奈地說:「小河那孩子有時候就是倔。昨晚上我也跟他說來著,我看你們這麼關心他,還特地跑過來看他,就說讓他跟你們提提,看能不能幫他找一份清閒點的工作。他的戶籍在營海,又沒有學歷,不好找工作。可他說他自己掙錢,掙多少心裡都踏實,不習慣靠別人。」嘆息一聲,徐奶奶說:「你們和小河十幾年沒見面,剛見面我就跟你們提這個真是不好,我們農村人不會說話,你們別介意啊。」
  
  「不會不會。」展蘇南和喬邵北搖手,展蘇南誠懇地看著兩位老人家說:「我們是真心想幫小河,哪怕他不接受我們的幫助,我們也不能看著他這麼辛苦。」
  徐奶奶心裡鬆了口氣,很高興地笑了。這時候,外頭傳來陽陽和樂樂的聲音:「爸,你起床啦?」
  「你們吃飯了嗎?」
  聽到這句話,展蘇南和喬邵北噌地站了起來,二話不說地出去了。徐奶奶看向徐爺爺,兩人的臉上是相同的心思,這兩個人和小河之間到底是怎麼回事?看起來實在不像普通的朋友。
  
  衝出屋子,展蘇南和喬邵北同時往樓上看,然後他們就看到了正好下樓的人。看到那人比昨晚還蒼白了一些的臉,看到那人眼底的陰影,兩人手足無措地站在那裡,不知道該說什麼,只是吶吶地喊了聲:「小河。」
  相比他們的慌張,顧溪則顯得異常平靜,仍和昨夜一樣,他對兩人淡淡一笑,問:「什麼時候過來的?海中哥和莊先生呢?」
  兩人心思相同地隱瞞道:「他們回營海辦點事,我們也是剛過來。」
  不過下一刻就有兩個誠實的孩子揭穿了他們的謊言:「爸,叔叔一大早就過來了。早上的菜還是叔叔炒的呢。」
  
  顧溪皺了皺眉,這個動作在展蘇南和喬邵北的心裡激起一陣波盪,顧溪帶著點責備地對兩個兒子說:「叔叔是客人,怎麼可以讓叔叔做早飯。」
  兩個孩子張張嘴,無法辯解,雖然是叔叔強烈要求幫忙,但他們也沒有太阻攔。被爸爸責怪,孩子的臉上也掛不住笑了。客人……喬邵北和展蘇南的心裡難受極了,兩人上前摟住孩子,解釋道:「是我們非要做的。」
  展蘇南忍不住說:「小河,你可以怪我們,但別怪陽陽和樂樂。你讓我和邵北坐著吃他們做的現成飯,我們做不到。我們,」他頓了頓,還是說出來,「我們也想多和陽陽樂樂,待一會兒。」
  
  顧溪抿了抿嘴,看了一會兒喬邵北和展蘇南,然後他走下樓梯摸摸兩個委屈的兒子,說:「對不起,爸爸剛才的話重了,爸爸跟你們道歉。」
  陽陽和樂樂搖搖頭,看著爸爸說:「爸,以後我們不會再讓叔叔幫忙了,您別生氣。」
  「小河。」展蘇南和喬邵北的聲音裡帶著乞求,自責極了,「不要怪孩子,要怪就怪我們。」
  
  手指在兒子神似喬邵北的臉上摸了摸,顧溪抬頭看向面容憔悴的兩人——滿是血絲的雙眼,凌亂的頭髮,明顯的黑眼圈還有下巴上的鬍渣子——他在心裡嘆了口氣,揉亂兩個兒子的頭髮,低頭對兩個兒子說:「爸爸沒有生氣,只是叔叔遠道而來,又一大早跑過來,還是爸爸邀請他們來吃飯,卻讓他們做飯,爸爸心裡過意不去。對不起,爸爸沒有怪你們的意思。」
  
  陽陽和樂樂咬著嘴,雖然爸爸這麼說了,但是他們的心裡還是很難過。並不是因為被爸爸責怪了,而是……他們也說不好。一句客氣的話卻令氣氛變成了這樣,尤其是似乎傷到了孩子,顧溪很是歉疚,這不是他希望看到的結果。不管他和這兩個人之間有過些什麼,孩子什麼都不知道,而他也不想孩子與這兩個人生分。他不能剝奪孩子和他們的親生父親親密的權利。
  
  露出歉意的笑容,顧溪看了眼展蘇南和喬邵北,然後問仍抬頭看著他的兒子:「你們喜歡展叔叔和喬叔叔嗎?」他的話一落,展蘇南和喬邵北的眼裡浮現緊張。
  陽陽和樂樂看看爸爸,再看看叔叔,過了會兒,他們無法隱瞞地點點頭:「喜歡。」雖然叔叔只是叔叔,雖然他們不會因為叔叔而離開爸爸,但是,他們喜歡叔叔。尤其是剛才叔叔親了他們之後,他們好像更喜歡叔叔一點了。
  
  這就是父子天性嗎?顧溪的心裡沒有嫉妒、沒有不滿、也沒有不甘。他的兒子是他的自豪與驕傲,不是他用來報仇或是洩憤的資本。他淡淡地笑了:「既然喜歡叔叔,那就趁叔叔在的時候多跟叔叔說說話。叔叔是從美國回來的,你們要不要跟叔叔學學英語?」
  陽陽和樂樂的大眼睛裡閃過驚喜,臉上立馬笑開了。展蘇南和喬邵北則是激動地一把握緊了陽陽和樂樂的手,他們沒想到這個人願意孩子跟他們親近!看著兒子的笑容,顧溪知道自己的決定是正確的。
  「叔叔幫忙,你們有沒有謝謝叔叔?」
  「有!」顧朝樂猛點頭,然後抽出被叔叔握著的手:「我去給叔叔煮雞蛋。」
  「我也去。」
  
  兩個孩子一溜煙跑了。並不清楚陽陽和樂樂為什麼要去煮雞蛋的展蘇南和喬邵北站在那裡感激與愧疚並存地凝視著顧溪臉上淡然的笑容,剛剛從地獄回到人間的心臟又開始滴血。這個人不反對孩子跟他們親近,但,也似乎僅是如此。
  
  咳嗽了幾聲,顧溪道:「你們進屋吧,我去洗漱。」
  「我給你倒熱水。」展蘇南二話不說地轉身就走,快得顧溪根本來不及出聲阻止。疾步跟過去,顧溪喊道:「不用了,我自己來就行了。」
  廚房裡,展蘇南已經提起熱水壺了。喬邵北拽住顧溪,一手扣住他的肩膀:「讓蘇南弄吧。」
  「真的不用。」顧溪很不願意見到他們總是這種贖罪的樣子,可渾身骨頭都痛的他卻怎麼也掙不開喬邵北的箝制。
  
  喬邵北忍不住湊近顧溪,在他耳邊說:「你骨頭痛,別拿重物。」
  顧溪下意識地避開喬邵北,皺皺眉,過了一夜,他也沒辦法去責怪孩子的多嘴了。他不想他們認為他體弱多病,不想他們因此而自責。事情都過去了,他只希望生活能平平淡淡的,就夠了。
  
  「小河,水倒好了。」展蘇南提著熱水壺站在廚房門口。喬邵北放開顧溪,顧溪看看兩人,無聲地走出廚房去衛生間洗臉。今天不擺攤了,有些話還是盡快跟他們說清楚吧。
  
  瞅一眼門口,爸爸去洗臉了,顧朝陽衝兩位叔叔招招手,在兩位叔叔走過來時他小聲說:「叔叔,我爸天一冷骨頭就會痛,碰冷水也會痛,而且每年冬天都會咳嗽,有時候還會偏頭痛,叔叔,您勸勸我爸去醫院檢查檢查吧。」
  喬邵北和展蘇南擰了眉:「有多久了?你爸爸沒有去醫院檢查過?」
  兩個孩子同時點頭:「爸爸從來都不去醫院,每次生病都是自己買藥吃。」顧朝陽說:「我和樂樂兩歲的時候爸爸骨頭就會痛了,兩歲以前我們不記得了。」
  
  展蘇南和喬邵北一聽大吃一驚:「你們記得你們兩歲時候的事?」
  陽陽和樂樂很是自豪地點點頭:「我們兩歲以後的事情都記得。」
  腦袋有點暈,勉強保持冷靜的喬邵北彎腰摸摸兩個孩子的頭:「叔叔知道了,以後有叔叔在,爸爸的身體會好的。」
  「嗯!」他們相信。
  
  外頭傳來爸爸的腳步聲,兩個孩子趕緊推推兩人:「叔叔,你們進屋吧,雞蛋煮好了我們就來。」
  「好。」
  魂不守舍的兩人離開廚房,剛出來就碰到洗漱完的顧溪。三人一起進了屋,在屋裡一直偷瞧的徐奶奶趕緊假裝地給三人舀稀飯,心裡怪異的感覺卻是更濃了。
  
  一夜沒怎麼睡,額頭一陣一陣抽痛,胃裡也極不舒服。在桌邊坐下,顧溪端起碗喝了兩口熱乎乎的米湯,胃裡舒服了很多。喬邵北和展蘇南則盯著桌上的那盤饅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小河,陽陽和樂樂怎麼還不來吃飯?」徐奶奶問這話,眼神卻在展蘇南和喬邵北的臉上瞟來瞟去。
  「他們說要煮雞蛋。」顧溪的眼裡有著明了。
  煮雞蛋幹嘛?徐奶奶很想問,但一想到兩個孩子做事向來有主意,她忍下了。徐大爺坐在一邊悶不吭聲地喝他那碗衝雞蛋,他心裡不是沒有疑問的,只不過現在不是問的時候。
  
  很快,陽陽和樂樂就進來了。展蘇南和喬邵北暫時收回心思,抬頭就見陽陽的手裡端著一個小碗,展蘇南放下了手上的筷子,呼吸有點不穩。
  「叔叔,我給您敷敷。」陽陽笑著,拿出燙呼呼的雞蛋貼在展蘇南青紫紅腫的臉上。展蘇南強壓著內心的激盪盯著陽陽,感受著燙呼呼的雞蛋在臉上滾來滾去,雙手完全聽憑本能反應地抱住了他。
  看著這一幕,徐奶奶和徐大爺都放下了碗。之前覺得陽陽和樂樂很像姓喬的那位老闆,現在他們怎麼覺得陽陽和樂樂跟這位姓展的老闆也有那麼點怪怪的感覺呢?
  
  只有顧溪是表情正常地吃饅頭、喝稀飯。嘴裡嚼著展蘇南炒的小白菜和蘿蔔絲,他的心裡生出幾分感慨。時間真的會改變很多。以前這人連糖和鹽都分不清,現在都能炒出味道可口的菜了。抬頭,看著盯著兒子瞧的兩人,看著盯著他們瞧的兒子,顧溪嚥下心裡的那一絲淡淡的傷感,孩子很聰明,如果孩子跟著這兩個人走的話,他們今後會有截然不同的人生。他這輩子最好不過是個小學老師,能為孩子做的太有限,如果他們想帶走孩子……他,會同意的。




遠溪:第二十八章

  早飯就在各種詭異中吃完了。說什麼也不肯讓徐奶奶動手,更不肯讓孩子和顧溪動手,展蘇南和喬邵北霸佔住廚房洗乾淨碗筷,收拾了灶台。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兩人收拾完,顧溪在兩人轉過身時開口:「蘇南、邵北,到我屋裡吧,我有話想跟你們說。」
  該來的要來了,展蘇南和喬邵北在身上擦擦手上的水漬,沉默地點點頭。躲在奶奶屋裡在窗檯上偷看的顧朝陽和顧朝樂見叔叔的神色有點不安,爸爸的神色似乎又有點嚴肅,兩人在爸爸和叔叔上樓後不放心地出了屋子。兩個孩子一走,徐奶奶就跟徐大爺說:「老頭子,我怎麼覺得小河跟那兩個老闆不像普通的朋友呢?」
  
  徐大爺往窗外看了看,說:「是不是普通的朋友,人家現在都找來了。我看這樣子,小河以後肯定會跟這兩個人回營海。」
  「啊?」
  徐奶奶有些心慌地走到徐大爺跟前:「你是說小河會帶著陽陽樂樂回營海?」
  徐大爺沉悶地往煙袋裡加了點菸絲,說:「小河本來也就不是咱們這小地方的人,他在這裡這十幾年我瞅著估計就是躲這兩個人。現在人家找來了,又是大老闆,小河再不願意,那兩人能同意他一直留在這裡吃苦受累嗎?再說還有陽陽和樂樂。小河都承認陽陽樂樂跟他們有關係了,他們又那麼喜歡陽陽樂樂,小河帶著孩子跟他們回去是遲早的事。」
  
  徐奶奶一廳心裡慌了:「這,這……」雖說小河喊她乾媽,可心裡她早就把小河當成是自己的親兒子了,就是親兒子都沒小河那麼孝順。一想到小河和孩子要離開他們,徐奶奶的心裡別提有多難受了。
  徐爺爺抽了口悶煙,說:「鳳凰就該回到金窩裡去,一直呆在雞窩裡那是糟蹋。」徐奶奶眼圈紅了,一屁股坐在沙發上,說不出話來。徐爺爺則是抽著旱煙,也不出聲了。
  
  跟著顧溪走進他的房間,喬邵北和展蘇南的心跳得格外厲害。屋內的擺設很簡單,一張雙人床、一個雙門衣櫃、一個帶書架的桌子,一把椅子,桌旁放著一個暖水瓶,並不高的衣櫃上方掛著顧溪奶奶的遺像,除此之外就沒了。床上的被子疊得很整齊,床頭放著一件織了一半的毛衣。侷促地站在屋裡,喬邵北和展蘇南的眼睛盯著那件明顯是給孩子織的毛衣,心臟再次承受悔恨的折磨。
  
  「坐吧。」指指床,顧溪拿來三個杯子倒水。喬邵北和展蘇南在床邊緩緩坐下,忐忑難安。偷偷跟著上來的陽陽和樂樂蹲在爸爸的房門口偷聽,不去考慮被爸爸發現後會不會被打屁股,他們想知道爸爸會對叔叔說什麼,會不會讓叔叔帶他們走,或者……把叔叔趕走。叔叔的舉動明顯是做過對不起爸爸的事,他們也想知道叔叔和爸爸之間到底發生過什麼。
  
  把水杯遞給兩人,顧溪在凳子上坐下,看向正襟危坐的兩人。昨晚他想了一夜這話該怎麼說,可此時面對小心翼翼、充滿歉疚的兩人,他的話到了嘴邊卻說不出來了。過了會兒,喝了口水潤潤喉嚨,顧溪開口了:「馬上就要過年了,這幾天就得回去了吧?」
  壓下心尖的鈍痛,楞了片刻的喬邵北迴道:「我們不回去過年,你要不嫌我們礙事,我和蘇南想留下來過年,可以嗎?」
  
  避開兩人的注視,顧溪道:「過年哪能不回家。你們不回去,家裡冷冷清清的,老人家會傷心的。」
  展蘇南的雙手緊緊交握在一起,乾啞地說:「小河,我知道你不想見到我,我知道我犯的錯這輩子都無法彌補。但不管你有多討厭我,多不想見到我,我都不會離開你。小河,你不要原諒我,讓我贖一輩子的罪。」
  在顧溪開口前,喬邵北快速接下展蘇南的話道:「小河,我說不出『對不起』這三個字。我對你的傷害根本就不是這三個字可以抹消的。你說事情都過去了,但對我和蘇南來說永遠都不會過去。今後,你在哪兒,我和蘇南就在哪兒。陽陽和樂樂……我和蘇南沒有資格說什麼,但他們以後就是我們的兒子。」
  
  看向兩人,顧溪在心裡無聲地嘆息,也鬆了一口氣,兩人似乎沒有問他陽陽和樂樂身世的意思。「蘇南、邵北,我昨天說的不是違心的話。已經十二年了,當年的事你們若不提我都快忘了。你們也不要覺得對不起我什麼,那時候我們都很年輕,做些衝動的事也很正常。以前我給你們惹了不少麻煩,也讓你們費了不少心,現在回頭想想,我以前真是太不懂事了。」
  「小河。」展蘇南和喬邵北同時出聲,心如刀割。
  
  顧溪語帶釋懷地說:「蘇南、邵北,真的,都過去了。家裡人總覺得我辛苦,其實生活不就是這樣嗎?如果那時候我沒有認識你們,我也是每天擺攤子、到處打工。現在不過是回到那時候而已。不過見到了你們,知道那是誤會,我也就心安了。等陽陽樂樂放了暑假,我就回營海把我的戶籍遷過來,再回高中補辦一下畢業證,我就能轉成正式的老師了。代代課,再帶帶家教,我的收入在縣上都不算低的了。更何況陽陽和樂樂現在長大了,他們又很懂事,我幾乎不用操心他們,日子其實越來越輕鬆了,你們真的不用惦記我這邊,也別再把那件事放在心上了。」
  
  看著顧溪臉上的客氣疏離,喬邵北和展蘇南真正意識到,這人並不是已經遺忘了,而是那件事已經傷透了這人的心,這人根本不願意再和他們有任何的交集。
  
  不是沒有看到展蘇南和喬邵北眼中的悔恨與痛苦,顧溪還是接著說:「我從小就沒有父母,只有奶奶,後來奶奶去世,我就變成了孤兒。要不是來到這裡,我這輩子都可能要孤孤單單的。可現在你們看,我有了爸媽,有了孩子,有了哥哥嫂子,還有侄子侄女,一大家子人,這是我曾經最渴望的。等將來陽陽樂樂長大了娶了媳婦,有了孩子,我就是爺爺了。所以,蘇南、邵北,你們不要覺得對不起我,也不要覺得我有多苦,我不苦,現在的生活是我最想要的生活,平平淡淡的,安安穩穩的。」
  
  喬邵北和展蘇南的臉色要多慘白有多慘白,任何懺悔的語言在顧溪的面前都是蒼白無力。這人已經說了,他要的是平平淡淡、安安穩穩的生活,他不要再回到過去那種隨時會被人誤會、被人毆打的日子。展蘇南低下頭,咬緊牙關。
  
  深吸了口氣,顧溪狠下心繼續說:「過去的事都過去了,又不是什麼深仇大恨,需要記一輩子。能再見到你們我也挺高興的,你們在營海,將來陽陽樂樂若能考到營海去,有你們兩位叔叔在我也放心。我這兒是小地方,但只要你們願意,我隨時歡迎你們帶著老婆孩子來做客。」
  
  「小河!」心痛難忍的喬邵北打斷顧溪的話,喘了幾口粗氣,他一字一句地說:「我和蘇南不會結婚,也不會有別的孩子,陽陽和樂樂就是我們的孩子!」死死握緊拳頭,他直直地看進顧溪的雙眼,「在美國的七年,我和蘇南一心想的就是讓自己變強,然後找到你;回國的五年,我和蘇南唯一的念頭仍是找到你。現在,我們找到你了,你趕我們走也好,打我們也好,不理我們也好,我們絕不會再離開你,絕不會再放開你。」
  
  展蘇南抬起頭,目光堅定地說:「小河,我和邵北不期望能得到你的原諒,你想怎麼對我們都隨你,這是我們應得的懲罰。但我不會再放開你,哪怕你結婚了,我也絕不會離開你。我不會要求你跟我回營海,你在這裡擺攤,我就跟著你一起擺攤;你在學校代課,我就跟著你一起代課。我知道我很無恥,很卑鄙,很……」
  
  「蘇南。」
  打斷展蘇南的自我侮辱,顧溪抿緊嘴,久久之後,他無奈地說:「你們這樣,又是何苦呢。」他們現在事業有成,正是意氣風發的時候;而他,一個擺攤子賣飯的、帶著兩個孩子的中年男人……他已經老了,已經離他們太遠了。
  
  展蘇南和喬邵北緩緩地搖搖頭,喬邵北啞聲說:「小河……那件事對你來說,已經過去了……但對我和蘇南來說,卻永遠是昨天才發生的事情。這輩子,就是到死,我們都不會放下。我們不乞求你的原諒,因為我們犯下的錯根本無法被原諒。小河,你不要勸我們了,我們不會回去的。你若覺得我們煩了,大可不必理我們。我們……不想再讓你離開。」
  
  顧溪垂眸,無法再在兩人的言語與注視下保持平靜。可是,他的心裡有無奈、有一絲酸楚、有淡淡的憂傷,卻不再有心動。他的心,在十二年前似乎就死了,除了為了活下去、為了撫養孩子而跳動外,他已經無法再對情愛有任何的怦動。
  
  水杯裡的熱水早已變涼,顧溪低低地說:「蘇南、邵北……我,已經習慣……」
  展蘇南突然猛地站了起來:「我才想起來忘了把書拿給陽陽和樂樂了,我去拿書!」說完,他不敢看顧溪,疾步走到門邊打開門逃了出去。
  「蘇南。」顧溪起身要追出去,哪知喬邵北拉住他也丟下一句:「差點把這件大事忘了,那些書很重,蘇南一個人拿不了。」也是不敢看顧溪,他匆匆跑了。門外,沒來得及躲開的顧朝陽和顧朝樂被兩人撞了個正著。兩個孩子嚇了一跳,臉上是被抓到的緊張和心虛。
  
  展蘇南和喬邵北也沒想到兩個孩子會在外頭偷聽,臉上一陣青一陣白,兩人索性二話不說一人抓起一個就往樓下走。顧溪追出去,當他看到兩個孩子被喬邵北和展蘇南帶下樓,看到孩子回過頭的臉上充滿了心虛和不安時,他不由得把嘴邊的話嚥了下去。
  
  站在樓上,顧溪清楚地看到喬邵北和展蘇南打開越野車的後備箱,從裡面抱出一個個的大盒子。他聽到了兒子的驚呼,也看到了兒子臉上的驚喜。把嘆息壓在心底,他微微露出一抹笑,下樓。
  
  「爸!叔叔給我和哥哥買了好多小人書!」樂樂已經顧不上會被爸爸打屁股的危機,激動地大叫了起來。這些包裝精美的小人書他們見都沒見過!
  顧溪走了過去,嘴上問:「你們和叔叔說謝謝了嗎?」兩個孩子一人抱著一套小人書衝著兩位神色很不自然的男人喊道:「叔叔,謝謝!」
  「不謝。」摸摸兩個孩子的頭,喬邵北和展蘇南看向走過來的人,展蘇南吶吶道:「蔓蔓說陽陽和樂樂喜歡看小人書,我和邵北也不知道送他們什麼見面禮好,就選了這個。」
  
  「爸!是四大名著的小人書還有《狄仁傑斷案傳奇》!」陽陽也是激動地快要跳起來了,這邊樂樂又啊地大叫一聲:「還有好多輔導書呢!」
  喬邵北抱起一套書,快速說:「來,把書搬進屋去。」
  陽陽和樂樂興奮不已地一一看過這幾套包裝精美的小人書,然後抬頭有點不安地喚了聲:「爸。」他們能要嗎?這些書不便宜呢。
  
  也生怕顧溪拒絕,展蘇南趕緊說:「陽陽和樂樂喜歡看書是好事,看完這些書他們就知道四大名著是怎麼回事了。」
  顧溪揉揉最緊張的顧朝樂的腦袋,對兩個孩子說:「這是叔叔的一番心意,收下吧。」
  「謝謝爸爸!」兩個孩子歡呼一聲,抱著書就衝進了院子,嘴裡嚷著:「爺爺奶奶,叔叔給我和哥哥買了好幾套小人書!」
  陽陽也高興地衝進去了,轉身看著孩子們的激動勁,顧溪忍不住笑了一聲。喬邵北和展蘇南暗暗鬆了口氣,喬邵北把手上的那套書交給展蘇南,然後抱起十幾本參考書遞到顧溪面前:「小河,你拿著這些,我和蘇南把剩下的書抬進去。」
  
  他的話剛說完,衝進屋裡去的陽陽和樂樂又跑出來了。展蘇南直接把手上的那套書交給陽陽,又抱起一套書交給樂樂,然後抱起最後一套書,單手關上後備箱。喬邵北收回手,對顧溪道:「進屋吧,陽陽和樂樂今天有事情做了。」
  
  顧溪感謝地說:「讓你們破費了。」
  喬邵北立刻道:「給孩子買書算什麼破費,這是應該的。」
  好像之前的那場談話根本不存在,他一手拉住顧溪的胳膊:「進屋吧,外頭冷,你沒穿棉衣,別凍著了。」
  「啊。」
  
  稍稍用力,把胳膊掙脫出來,顧溪從喬邵北手上拿走一部份書,跟著他們安靜地進了院子,走到屋門口時,他低低地說:「如果陽陽和樂樂問起來,你們別告訴他們,就說是個小誤會。」
  喬邵北和展蘇南楞了,什麼意思?而顧溪已經掀開門簾進去了。楞了十幾秒,兩人明白了顧溪話裡的意思,眼眶忍不住熱辣了起來。這人從一開始就願意讓孩子跟他們親近!抬手重重拍了下展蘇南的肩膀,喬邵北堅定地說:「蘇南,我們要加油。」
  「嗯!」
  
  ※
  
  「哥!這些書好漂亮啊!」
  「是啊,我都不知道先看哪一套了。」
  「我捨不得看。」
  「我也舍不得。」
  「書就是讓人看的,不看的話買它們就沒意義了。叔叔建議你們先從西遊記看起。」
  「啊,叔叔,這些書好貴啊,這套要600多呢!」
  「這套要八百多!」
  「不貴,叔叔買的是打折的,買下來最貴的一套才200多塊錢。」
  「……那這幾套加起來也很貴呢。」
  「不貴。等你們看完了這幾套,叔叔再給你們買。只要你們喜歡看,再貴也值得。要知道,你們從書裡獲得的知識可是無價的。」
  「……謝謝叔叔!」
  「不要和叔叔說謝謝,不過下週一的考試你們可不能考得太差。」
  「不會,我們絕對是第一!」
  「好!如果你們能考第一,叔叔有獎勵。」
  「不用了,這些書就是獎勵。謝謝叔叔!」
  「呵呵,不客氣。」
  
  屋內,兩個孩子趴在沙發上對著幾套精美的小人書甜蜜地發愁,兩個怪異的叔叔坐在他們身後,一手摟著他們,一手幫他們把小人書從盒子裡拿出來。顧溪和乾爹乾媽一起圍坐在爐子邊,看著那四個人之間的互動。徐奶奶不停地瞅瞅顧溪,而顧溪看著他們的眼神卻漸漸的有些飄遠。那句話他沒有說完,照兩人目前的態度來看,下次很難再找到機會了。他想告訴這兩人,他已經,習慣一個人的生活了……
  
  ——原來,那三年來你對我們都是假的……原來,那一晚,也是假的……
  ——你是個什麼東西,不過是個低賤到不能再低賤的人,靠著臉蛋和身體攀上我哥和邵北哥,以此擺脫你低賤的身份。
  
  輕輕吐了口氣,顧溪收回目光。十二年前他配不上他們,十二年後他更是配不上他們,還是再找機會把話說清楚吧。起身出了屋,顧溪去了廚房,準備做午飯。一直分神注意著顧溪的喬邵北和展蘇南臉上陪著孩子一起高興的笑容收起,放開孩子,兩人對徐奶奶說了聲「我們去看看」,也出去了。
  
  陽陽和樂樂放下了手裡的書,一臉擔心地看向窗外,徐奶奶和徐爺爺也看向窗外,就見展蘇南和喬邵北進了廚房。徐奶奶扭頭問:「陽陽樂樂,你爸爸跟叔叔在屋裡都說什麼了?」
  陽陽抿了抿嘴,說:「爸爸讓叔叔過年回去,叔叔不回去。」
  樂樂則摸著手上的小人書不吭聲。徐奶奶嘆了口氣,看向窗外自語:「這到底是怎麼個事啊?」
  
  顧朝陽把小人書放回去,站起來:「爺爺奶奶,我們把書搬到樓上去。」
  「去吧。」
  拉了樂樂一下,顧朝陽沉默地抱起一套書。兄弟兩人搬了三趟才把又沉又重的幾套書全部搬到自己的房裡。一關上門,顧朝陽就問悶悶不樂的弟弟:「樂樂,叔叔他們到底對爸爸做了什麼錯事?」
  顧朝樂咬著嘴搖搖頭。
  
  顧朝陽皺起眉頭:「我要去問叔叔。」
  顧朝樂猶豫地說:「叔叔看起來很痛苦,我們還是去問爸爸吧。」
  顧朝陽不確定地問:「爸爸會告訴我們嗎?我感覺爸爸不願意讓我們知道。」
  顧朝樂不說話了,兄弟兩人走到桌子前坐下,滿腹的憂慮。他們喜歡叔叔,但叔叔似乎做過非常對不起爸爸的事。他們該怎麼辦?




遠溪:第二十九章

  凌晨快1點才睡下,凌晨四點就被叫起來的徐蔓蔓高考和考研的時候都沒這麼累過。被莊飛飛拉著迷迷糊糊地上了飛機,感覺剛進入夢鄉沒多會兒她就又被叫了起來。睜著渴睡的眼睛上了車,又是剛剛進入夢鄉,莊飛飛這個討人厭的傢伙再一次把她弄醒了。
  
  輕輕拍拍徐蔓蔓的臉,讓她清醒清醒,莊飛飛道:「蔓蔓,你去收拾行李,我十點鐘過來接你。」
  「唔……」徐蔓蔓只想睡覺。
  「蔓蔓,醒醒醒醒。」手上稍稍用力,莊飛飛又搖搖她,「醒醒,等會兒絕對讓你睡到飽。你現在去收拾行李,我十點來接你。」
  
  徐蔓蔓努力睜開眼睛,意識模糊地點點頭,聲音發啞地問:「今天就回去嗎?」
  「我們最晚週二回去,但有很多事要辦。你回去收行李,然後在宿舍等我電話。」
  「嗯。」
  稍微清醒點了,連打了三個哈欠,徐蔓蔓開門下車,腳步不穩地往宿舍樓裡走。一直到她打開宿舍的門,跟宿舍裡還沒回家的舍友打過招呼,她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莊飛飛怎麼知道她住在哪棟宿舍樓?
  
  送徐蔓蔓回宿舍後,莊飛飛開著車直奔老闆的住處。魏海中下了飛機後從空軍基地直接開他自己的車先行一步了。同樣是一夜沒睡,莊飛飛就不像徐蔓蔓那麼痛苦了,除了下巴上的鬍子看起來有點頹廢之外,和平時沒太大的差別。還不到8點,路上的車並不多,莊飛飛一路踩著油門很快抵達了兩位老闆共有的別墅。魏海中已經到了,正在展蘇南的臥室裡給他打包行李。一看到莊飛飛,他馬上說:「下午你和蔓蔓休息,晚上7點我們在中央廣場碰頭。」
  「好。」
  「你現在聯絡青偉他們,筆記本電腦和相機、手機那些的讓他們先去買。」
  「好。」
  莊飛飛從口袋裡摸出他和魏海中都有的一份清單,打起了電話。
  
  9點10分,莊飛飛把四個大行李箱放進後備箱,然後發動汽車去營大接徐蔓蔓,快到學校時,他給徐蔓蔓打了電話,電話裡徐蔓蔓的聲音又乾又啞又瞌睡。笑著告訴徐蔓蔓讓她在宿舍等著,莊飛飛轉動方向盤,車開進了營大的大學校門。
  
  徐蔓蔓很困,尤其是她的屁股底下就是一張床。雖然被縟什麼的都被她捲起來用布矇住了,可對困得快要睜不開眼睛的人來說,別說是硬板床了,哪怕是一張草蓆她也能立即睡著。她的行李不多,就是一個行李箱外帶一個隨身小包。她不是有錢人家的女兒,沒那麼多衣服可以換。而且昨天上午她還在營海,下午就跑回家了,凌晨又跑回了營海,就跟拍電影一樣,不要太戲劇化。
  
  靠在床柱子上打瞌睡,迷糊中好像有人敲門,徐蔓蔓沒理會,肯定不是莊飛飛。那人若到了應該會直接叫她下樓。腦袋裡剛這麼混沌地閃過這個念頭,徐蔓蔓就聽到舍友很是興奮地喊她:「蔓蔓,有人找你。」
  快要睡著的徐蔓蔓在腦袋裡以蝸牛的速度消化這句話。下一刻,有人輕輕捏了捏她的臉,在她耳邊很溫柔地喚道:「蔓蔓,醒醒。」
  朦朧中,徐蔓蔓覺得自己好像看到了莊飛飛的臉,然後她的臉又被人捏了。
  「蔓蔓,醒醒,走了。」
  
  「莊子?」揉揉眼睛,徐蔓蔓搖搖晃晃地站起來,「你怎麼來了?」還沒有發現事情的「嚴重」性。
  「我怕你的行李重,你一個人拿不了。」莊飛飛看看徐蔓蔓腳邊的行李箱,問:「就這一個?」
  「嗯。」徐蔓蔓點點頭,甩甩腦袋,想讓自己清醒點。
  莊飛飛的嘴角含著笑,拿過徐蔓蔓放在床板上的羽絨服給她穿上,又給她戴上圍巾和手套,然後一手提著徐蔓蔓的行李箱,一手拿著她的包,說:「我買了早餐在車上,一會兒你先吃點東西墊墊肚子,我帶你去睡覺。」
  「嗯。」
  
  只想好好睡一覺的徐蔓蔓根本沒有發現莊飛飛的動作和他的最後一句話有多麼曖昧,多麼的令人浮想聯翩。她和舍友揮手道別,就跟著莊飛飛走了。她剛走,她的宿舍裡就傳來女生的尖叫:「啊!蔓蔓那傢伙什麼時候交了這麼帥的一個男朋友?!竟然瞞著我們!」
  「他們兩個不會已經同居了吧,她男朋友要帶她去睡覺啊!!」
  「啊啊啊!!」
  
  上了車,沒什麼胃口地喝著奶茶,啃著漢堡,徐蔓蔓遲鈍的腦袋突然想起一件事:「莊子,你怎麼知道我住哪棟宿舍樓?」
  「你告訴我的啊。」
  「我告訴你的?」徐蔓蔓驚訝地看過去,「我怎麼不記得?」
  「下飛機的時候你告訴我的,你太困了,可能不記得了。」
  莊飛飛面色不變地說,在他們昨天抵達普河縣時,李偉青他們就已經把徐蔓蔓在學校的全部資料發到他的郵箱了,包括她的交友情況、學習情況,自然也包括她住在哪個宿舍。想想自己一犯困腦袋就糊塗,徐蔓蔓哦了聲,不再問了。
  
  莊飛飛的眼睛裡一直忍著笑,他抬手整了整徐蔓蔓亂糟糟的頭髮:「吃完了睡一會兒吧,到我那兒還有一段路。」
  「嗯,你別管我,專心開車。」
  沒什麼胃口,徐蔓蔓把吃了一半的漢堡放回袋子裡,閉上眼睛睡覺。很快,她就和周公見面去了。這邊,莊飛飛臉上的笑容持續擴大,他又發現了這丫頭的另一面,那就是瞌睡的時候特別好糊弄。
  
  莊飛飛住的地方離公司有段距離,反正他上班不用打卡也不用準時到,住的遠一點也無所謂。他喜歡安靜一些的地方,市區繁華是繁華,但有時候會太吵。莊飛飛的房子不像他的老闆那樣是豪華的別墅,但也是很不錯的小洋房了。他們幾個跟著老闆一起回來的朋友沒事的時候喜歡聚在一起吃吃飯、聊聊天什麼的,房子不能太小。
  
  下了車,莊飛飛先把行李箱一一搬進屋裡,然後打開車門,動作很輕地把已經睡熟的徐蔓蔓橫抱出來。沒有叫醒她,可以說是很注意地不吵醒她,莊飛飛腳步又快又穩又沒什麼聲音地抱著徐蔓蔓上了樓,進了自己的臥室。把人放在自己的床上,莊飛飛給她脫了外套和鞋,然後拉開被子。
  撥開徐蔓蔓臉上的頭髮,莊飛飛看著徐蔓蔓的眼神很溫柔,嘴角的笑也很溫柔。彎腰在徐蔓蔓的臉上輕輕親了一口,他在徐蔓蔓的耳邊低低地說:「好姑娘,睡吧。」放下窗簾,莊飛飛關上門離開了臥室,去更衣室打包自己的行李。
  
  收拾著屋子,這一天輪休的倪紅雁不時看一眼客廳的電話。昨天下午魏海中給她打了一個電話說要外出一趟,歸期不定,然後什麼都沒解釋就掛了。一直到現在,對方也沒有再打一個電話過來。昨晚她打電話過去,魏海中沒有接,再打就關機了。這是以往從來沒有發生過的事,而自從那次魏海中在車上問了她那個有關「語言障礙」的問題後就他變得異常忙碌,還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她問對方發生了什麼事,對方卻仍如以往的每一次那樣避而不答。
  
  抱著給魏海中洗好的衣服,倪紅雁在沙發上坐下,心裡酸酸澀澀的。她快31了,和魏海中在一起也有九年了,兩人之間除了那張紙之外和夫妻沒有任何的區別。可是,魏海中卻始終沒有跟她提過結婚的事。和魏海中相戀以來,兩人的感情一直很好,更沒有過什麼七年之癢,哪怕是魏海中回國後兩人兩地分開的那三年他們的感情都非常的牢固。除卻不願結婚這件事外,魏海中不論是家世還是他本人都是一個堪稱完美的男人。但是,他卻不願意結婚,雖然他說過他會娶她。
  
  她的年紀越來越大了,再拖下去孩子怎麼辦?她喜歡孩子,渴望能有一個屬於兩人的愛情結晶。可是不結婚難道要孩子當私生子嗎?而且魏海中也不願意要孩子,他總說等結婚以後再說,但,他們什麼時候能結婚?倪紅雁的心裡不是不委屈的,尤其是這兩年,身邊的朋友一個個都結婚生子了只有她依然希望渺茫。
  
  她急,父母更急,為了這件事她不知道和父母爭執過多少回,父母對魏海中也越來越不滿了,最近已經開始跟她提相親的事了。她拒絕了,為此跟母親大吵了一架。她不願意就這麼不明不白地跟魏海中分手,她愛他,一直以來她都知道自己要嫁的是他。可是現在,她不確定了,不確定魏海中是否還愛著她,愛她,為什麼不願意娶她?有什麼過錯能令他壓上自己的婚姻?倪紅雁不敢再深想下去,她怕事實是她無法承受的。扯過一張紙巾擦擦眼角,倪紅雁站起來抱著給魏海中洗好的衣服進了臥室。
  
  「■嚓」,門上傳來鑰匙開鎖的聲音,倪紅雁放下衣服就跑了出來。一看到進來的人,她的埋怨變成了擔心。
  「海中?怎麼回事,你怎麼……」
  趕緊走上去,倪紅雁從鞋櫃裡拿出魏海中的拖鞋,擔心不已地看著他憔悴的臉。魏海中的眼睛裡滿是血絲,一看就是一夜沒睡。身上是濃濃的煙味,倪紅雁幫他脫下大衣,忍不住問:「你到底抽了多少煙?出什麼事了?」
  
  魏海中很累,他沒吭聲,換了拖鞋後他一手摟住倪紅雁腳步沉重地走進客廳,然後一屁股坐在沙發上,仰頭靠下。
  「海中?」倪紅雁摸上魏海中的臉,「怎麼了?」
  看著倪紅雁臉上毫無掩飾的擔心,魏海中雙手抱住她,一個用力,把人抱在了自己的懷裡。埋在倪紅雁柔軟溫暖的懷裡,魏海中這才發出了聲音:「別說話,讓我抱一會兒。」
  
  一聽魏海中的聲音就知道他是抽煙過度,儘管心裡有諸多的疑問,倪紅雁還是選擇了沉默,任看起來很脆弱的魏海中緊緊抱著她。就這樣閉著眼抱著倪紅雁休息沉澱了半個多小時,魏海中這才在她懷裡說:「紅雁,我委屈你了。」
  「海中?」倪紅雁壓下心裡因為這句話而湧上的酸楚,手指溫柔地在魏海中的腦袋上按摩,「怎麼了?出什麼事了?昨晚上打你電話你也不回,後來又關了機,現在你又這個樣子回來,我很擔心你。」
  魏海中輕輕搖了搖頭,然後答非所問地說:「紅雁,生個孩子吧。」
  「海中?!」倪紅雁按摩的動作瞬間停下,愕然地瞪著抬起頭來的人。
  
  拉下倪紅雁的手放在嘴邊吻了吻,魏海中說:「我知道你一直想要孩子,但是我不想孩子生下來是私生子,所以一直沒同意。紅雁,我估計最多兩年我們就可以結婚了,你先生孩子吧。就像有的人那樣,先把孩子生了,等時機合適了再結婚。我怕再拖下去你就真成高齡產婦了。」
  倪紅雁從魏海中的身上下來,臉上並沒有高興的情緒。魏海中又把她摟回自己的懷裡,緩緩道:「紅雁,我不和你結婚不是因為我不想娶你。你是我認定的老婆,除了你之外,我不會再娶別人。但是,我不能,因為我有罪。再沒有贖了這個罪之前,我沒有權利得到幸福,所以,我不能和你結婚。」
  「什麼罪?」倪紅雁的眼睛裡有了淚水。
  
  魏海中看著天花板沒有立刻回答,就在倪紅雁心灰意冷地以為這次又是無疾而終時,她聽到魏海中說話了:「紅雁,去把我讓你收好的那個箱子拿出來。」
  倪紅雁坐起來,魏海中抹去她的眼淚,對她抱歉地笑笑說:「我現在兩條腿跟灌了鉛一樣,你幫我拿過來吧,順便把我的手機充電器拿過來,我手機沒電了。」看了魏海中一會兒,倪紅雁吸吸鼻子,恢復冷靜地站起來去了臥室。
  
  倪紅雁完成美國的學業回國後就和魏海中住在了一起,兩人後來搬了一次家,也就是現在住的這套房子。搬家的時候,魏海中交給她一個帶鎖的箱子,很慎重地告訴她務必保管好這個箱子。倪紅雁自然問了這個箱子裡有什麼,不過魏海中沒有告訴她,只說讓她保管好,將來某一天會有用。
  從床底下拖出那個箱子,倪紅雁又去廚房拿來抹布擦乾淨,這才拖到客廳,順便拿來了魏海中的手機充電器。魏海中先給手機充上電,然後他對著那個箱子發了會呆,接著從口袋裡掏出鑰匙,眉頭緊擰、神色間帶著幾分悔恨地打開了那個箱子。
  
  當魏海中掀開箱子時,倪紅雁驚呼了一聲。箱子裡放著一些東西,她沒有看清楚那些東西是什麼,她被最上面的那條沾著很多血漬的毛巾給嚇到了。下顎緊了緊,魏海中拿起那塊毛巾,眼裡是痛苦,倪紅顏看向他,她有預感,這麼多年困擾她的疑惑要解開了。
  
  「紅雁,我現在告訴你,我的罪,是什麼。」




遠溪:第三十章

  用自己並不堅實的雙臂緊緊抱住魏海中,倪紅雁的臉上是心疼的淚水。心疼她愛的男人這十幾年來一直被悔恨折磨著,心疼他這一刻的痛苦。
  
  把深埋在心裡的那件事全部告訴了女友,魏海中捏緊手裡帶血的毛巾,痛苦不已地說:「這上面的血,是小河的。這裡面的東西,也都是他留下的。我沒有交給蘇南和邵北,我不想他們更痛苦。如果我當時細心一點,也許就不會發生這樣的事。可是我沒有,我不僅沒有看到那件事情中顯而易見的漏洞,反而幫著老爺子逼走了小河,成了傷害他的人之一。這十二年,蘇南和邵北活在痛苦中,而小河……」魏海中說不下去了。
  
  倪紅雁更緊地抱住魏海中,給他安慰,眼裡是魏海中哭不出的淚。
  
  「紅雁,你說我怎麼能結婚呢?在沒有找到小河之前,在沒有確定他幸福之前,我沒有得到幸福的權利。」
  「海中,別說了,我支持你。」倪紅雁擦擦眼淚,輕吻魏海中的眼睛,「只要你愛我就夠了,我怕的不是你不跟我結婚,而是你不愛了。現在知道了原因,我以後再也不會跟你提結婚的事。我們先把孩子生下來,等小河和蘇南、邵北在一起了,我們再結婚。」
  
  魏海中把女友抱到身前,不讓她看到自己的脆弱。許久之後,他放開倪紅雁,道:「我打個電話,你陪著我吧。」
  「好。」
  
  ※
  
  廚房裡,就見兩個身高都在190以上的大老爺們跟另一個身高只有172的小個子男人搶著做飯。廚房門口,兩個孩子探頭探腦地捂嘴偷笑。顧溪是說什麼都不肯讓喬邵北和展蘇南做午飯,而兩人呢,也是說什麼都不肯讓顧溪動手。本來顧溪就身單力薄,昨晚又沒睡好,骨頭疼得更厲害了,哪裡是兩人的對手。
  
  喬邵北給展蘇南使了個眼色,展蘇南也不管顧溪願不願意,雙手從後扣住他的胳膊就把他往廚房外頭拖,顧溪急得是直咳嗽。
  「蘇南、邵北,你們別這樣,我做飯!」
  「小河,你咳嗽,進屋歇著去。」
  
  瞅一眼偷笑的兩個孩子,展蘇南毫不費力地就把顧溪拖到屋裡去了。把他往屋裡一推,展蘇南手快地關上門,然後掛上鎖,直接把顧溪鎖屋裡去了。
  「小河,你去歇著,我和邵北來就行了,我倆現在都是自己做飯,絕對沒問題。」
  顧溪在裡頭猛拍門:「蘇南,你把門打開!哪有讓你們做飯的道理。」
  「小河,你別跟我們爭了。」展蘇南轉身就走,並且對快忍不住大笑的兩個孩子說:「不許給你們爸爸開門啊。」
  
  「陽陽,樂樂,把門給爸爸打開!」顧溪拍得手都疼了。
  「陽陽樂樂,聽叔叔的話,不許給爸爸開門。」
  認真地對兩個孩子說完,仍不放心的展蘇南索性綁架了兩個孩子,直接把他們拉到廚房去了,然後關門落鎖。
  
  「爸!叔叔把我們關起來啦!」顧朝陽對著廚房的門笑哈哈地大喊。顧朝樂則趴在窗戶上假裝可憐地喊著:「爸,叔叔說我們不聽話就把我們吃了~我們不敢出去~」輕易就被幾套小人書收買了的兩人早已拋棄他們的爸爸臨陣倒戈了。
  
  「蘇南!邵北!」
  顧溪在窗戶邊上喊,卻只看到兩個孩子在廚房的窗邊捂著肚子笑。他很為難,很為難,他一點都不想那兩個人再介入到他的生活裡。可是,顧溪有一個缺點,那就是他無法板下臉來對誰真正的發脾氣、發火。就是兩個孩子他發火打他們的次數都屈指可數,更何況那兩個人不是孩子。展蘇南和喬邵北就是吃準了這一點,所以才敢這麼做。
  
  在屋裡頭把一切都看在眼裡的徐奶奶壓著心底的詭異把顧溪拉過來,說:「算了,他們也是一番好意,他們要做就讓他們做吧。你這樣客氣就太生分了。」徐奶奶已經看出來了,那兩個人是在討好顧溪,而顧溪呢,不喜歡那兩個人討好他。
  徐大爺也忍不住出聲道:「小河啊,他們讓你歇著你就歇著。再爭下去就沒意思了。人家蘇南和邵北不拿咱們當外人,你就由著他們去吧。」
  喬邵北和展蘇南「鬥爭」了一個上午,終於讓徐奶奶和徐大爺喊他們的名字了。
  
  顧溪欲言又止地看向乾爹和乾媽,心裡則是深深的無奈。徐奶奶把他拉到沙發前坐下,語重心長地說:「小河啊,不管你和他們以前有過什麼誤會,這都過了這麼久了,就算了。你不也說都過去了嗎。乾媽看得出他們是對你有愧,想補償你,那就讓他們補償吧,不然他們心裡不痛快你心裡也不痛快。一切都順其自然,該咋樣就咋樣,如果你還是放不下,等過段日子你再跟他們說,現在就算了。」
  
  顧溪抿緊嘴不吭聲,心裡抗拒著。徐奶奶看了眼徐大爺,徐大爺拿著煙袋進裡屋了,還把門關上了。徐奶奶這才在顧溪身邊坐下,小聲問:「小河啊,那兩人跟你以前……只是朋友?」徐奶奶怎麼也是活了大半輩子的人了,雖然她只是個農村老太太,思想也沒那麼開放,可那兩人對顧溪的態度實在是太明顯了。更別說顧溪的模樣稱得上是很漂亮了,要不是他帶著兩個孩子,上門提親的人怕不會踩壞他家的門檻。
  
  顧溪的身子微微一震,然後低下頭,更是抿緊了嘴。徐奶奶一看到他這樣,心裡明白了。她重重地嘆了口氣,臉上是「果然被我猜中」的明了,有著沉重,有著不知該說什麼好的惋惜,卻沒有噁心。沉默地坐了好半天,徐奶奶出聲:「小河啊,若是別人,乾媽我肯定會躲得遠遠的,看都不想再看到他。」
  顧溪咬住牙關,雙手緊緊握在一起。徐奶奶用力掰開他的手,擦擦被他弄破的凍瘡,說:「這十幾年,你的辛苦、你的委屈,乾媽都看在眼裡,疼在心裡。雖然你不說,他們不說,乾媽也猜得出你躲到這裡來就是因為他們。」
  顧溪不說話,也沒有任何動作,就是緊緊咬著牙關。
  
  徐奶奶又重重地嘆了口氣,過了會兒,說:「乾媽沒文化不識字,但是乾媽懂得,人要有良心。乾媽是幫過你,可這十幾年你對我們老兩口比我的親兒子還要孝順。更別說你對我們這個家付出的,對蔓蔓付出的。咱這鎮上誰家的兒子都不如你,誰家的孫子都不如陽陽和樂樂。真要算起來是我們這一家欠著你的。就衝這個,乾媽也不能給你委屈受。」
  
  顧溪的眉頭微微蹙起,拚命壓製著什麼。拍拍顧溪的手,徐奶奶心疼地摸摸他削瘦的臉:「乾媽不問你們三個人到底是怎麼回事,也不問你喜歡哪一個。你聽乾媽一句勸,別死倔,他們要補償你,你就讓他們補償。不說跟他們要錢什麼的,起碼讓他們把你的後半輩子給安排好吧。你得想想陽陽和樂樂啊,他們這麼喜歡陽陽和樂樂,今後陽陽和樂樂跟著他們也能少吃點苦。你說是不是?」
  顧溪依然沉默。
  
  徐奶奶疼惜地把顧溪摟在懷裡,就像媽媽摟著自己受了委屈的兒子那樣,以她老人家生活了幾十年的經驗勸道:「若他們仍是死不悔改,那你就當不認識他們,理都不要理。可若他們是真心悔改,你也得給人家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人活一輩子哪能不受點委屈?可日子總要往前看。等你老了再回過頭看看,就會覺得那點委屈和你過的好日子相比根本就不算什麼。小河,你今年才30歲,你起碼還有40年好活,你不能總讓十幾年前的事絆著你啊。」
  
  顧溪口袋裡的手機在這個時候響了起來,徐奶奶放開他,顧溪掏出手機,聲音發啞地說:「乾媽,我接電話。」
  「你接。」
  按下通話鍵,壓下內心翻騰的情緒,顧溪保持平靜地出聲:「喂,你好。」
  「小河,是我,海中。」
  「啊,海中哥。」
  徐奶奶一聽是那位魏先生的,她起身也進了裡屋,不打擾顧溪講電話。
  
  「小河,有些事當著你的面我說不出口,也猶豫著要不要跟你說。可是這些事我想來想去,覺得還是應該告訴你。」
  顧溪咽咽嗓子:「你說吧。」
  魏海中停頓了片刻,說:「當年你離開的第二天,蘇南和邵北就知道他們誤會你了。」
  顧溪的眼睫顫了一下,沒有出聲。魏海中也並不要求他有什麼回應,接著說:「當年是有人故意設圈套安排了那件事,就為了讓你離開蘇南和邵北。」
  顧溪的眼睛睜大。
  
  魏海中咳嗽了兩聲,艱難地說:「蘇帆……在這件事裡扮演了其中的一個角色……那名警察也是他們安排故意陷害你的……蘇南和邵北之所以會那麼生氣一是以為你背叛了他們,二也是……看到照片上你跟別的男人在一起,他們吃醋……然後,就失去了理智。」
  「你走的第二天,蘇南無意中聽到蘇帆給朋友打電話,知道了真相。他差點把蘇帆打死。我們三個人當時就馬上派人去找你,可是……可是我們的能力太弱了,當天晚上,蘇南和邵北被關了起來……那晚,蘇南把刀插進他打你的那隻手裡,要不是我及時攔下他,他的手就廢了。」
  電話裡,一人的呼吸聲有了變化。
  
  「後來,他跟老爺子吵,說死也要跟你在一起,老爺子給了他一槍,打在頭上。」電話裡傳出明顯的抽氣聲,魏海中握緊電話,聲音啞得令一人心顫:「沒幾天,蘇南和邵北被老爺子派了十幾個保鏢送到了美國,包括我在內。前四年,他們兩個人瘋了似的學習、在美國發展自己的生意,每天最多隻睡4個小時。結果就在他們畢業的那一天,他們失蹤了,只給我留了一封信,說他們的實力還太弱,他們要到一個可以讓他們變得更強的地方去。」
  
  「他們失蹤了三年,那三年他們杳無音信,就是我都不知道他們在哪裡。三年後,他們帶了一些人回來,接管了老爺子的產業,之後就開始找你。老爺子的產業現在基本上都在他們兩個人的手裡,而他們這麼做不是為別的,就是為了找到你後不再讓你受委屈。」
  
  「小河,那時候他們太年輕了,根本沒有辦法反抗。他們傷了你的心,可這十二年他們過得也很痛苦。尤其是蘇南,他打了你,蘇帆又對你做了那樣的事,他只要一喝醉了就抽自己耳光。在美國他累到胃出血,差點連命都沒了。還有邵北,他以前很少抽煙,現在他和蘇南一天最少一盒半的煙。這十二年,我從未見過他真正笑過。他每天都讓自己很忙,說忙一點才會不去想你。」
  
  顧溪低著頭,閉著眼睛,只有呼吸聲讓魏海中知道他還在聽著。
  
  「小河,我不求你原諒,我也沒臉求你原諒。但我希望你能給蘇南和邵北一個機會,他們,他們的心裡一直以來都只有你……現在,又有了陽陽和樂樂……你可以不再愛他們,但請別推開他們好嗎?讓他們的心裡,能稍稍好過點……」
  
  「海中哥。」顧溪開口了,聲音壓抑,「別說『求』,你是我的大哥,這個字,太重了。」
  「小河……」魏海中的眼眶被淚水浸濕了。
  「事情,都過去了。以前我叫你一聲哥,現在,你仍是我哥。海中哥,我聽說你有女朋友了,等我回營海的時候,你帶我去看看嫂子。」
  魏海中嚥了好幾下嗓子,重重點頭:「一定!」
  
  兩個人的內心都很不平靜,緩了緩,顧溪說:「海中哥,蘇南和邵北,想呆在這裡,就呆著吧……只是我這是小縣城,要委屈他們了。」
  「不委屈不委屈!」魏海中的眼裡迸射出激動的光芒,「他們就怕你不願意,哪裡會覺得委屈。小河,哥哥謝謝你!謝謝你!」
  
  「海中哥。」
  「啊!」
  顧溪舔舔被咬疼的嘴:「謝謝你們……一直在找我……」
  魏海中眼裡的濕潤再也控制不住了:「小河……哥哥,對不起你……」這三個字,終於說出口了。
  「都過去了,別再提了。」
  「嗯!嗯!不提了!不提了!」
  
  倪紅雁又哭又笑地給「老公」擦眼睛,心裡的一塊大石頭徹底放下了。
  
  兩個人都很激動,都需要時間來平靜,又說了兩句注意身體什麼的客氣話,魏海中就掛了電話了。顧溪雙手支在膝蓋上低著頭沉默不語。原本上午還很堅定的心因為這通電話而鬆動了。不是說他又重新燃起了對那兩人的愛,而是……而是似乎真正、徹底地釋懷了。

作家的話:
祝大家白色情人節快樂。。。。。。。。。。。。。。。。。。。。。。。。。。


遠溪:第三十一章

  顧溪在屋裡平靜、繼續思考他和展蘇南、喬邵北之間該怎麼走,而在廚房裡揮舞著鍋鏟的喬邵北的電話突然響了,他單手拿出電話,一看是魏海中的,他立刻按下:「海中哥。」
  「邵北,你和小河在一起嗎?」
  「沒有,我在廚房呢。我們把小河關屋裡去了,不讓他動手。」
  「我有話跟你說,你找個沒人的地方。」
  
  喬邵北的眼神變了變,把鍋鏟交給展蘇南,然後摀住電話對展蘇南說:「海中哥有事跟我說,我出去一下。」
  「去吧。」
  展蘇南接著炒菜,陽陽和樂樂給他打下手。
  
  出了廚房,喬邵北直接上了樓,進了陽陽和樂樂的房間,然後道:「好了,什麼事?」
  「邵北,我剛才給小河打了一個電話,說了當年的事,我沒直說是老爺子做的,不過我想他也聽出來了。我也告訴了他你們在美國的事情和失蹤的那三年,我告訴他,你們的心裡十幾年來只有他。」
  喬邵北靜靜地坐在椅子上,沒有責怪魏海中的多事。當年的事千錯萬錯都只能怪他和蘇南,所以他們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告訴顧溪當年的真相來為自己開脫。
  
  「邵北,小河說,你們想呆在這裡,就呆著吧。」
  「什麼?」
  本來還很難過的喬邵北一下子站起來了,臉上是不敢置信。
  「小河說,你們想呆在這裡就呆著吧,只是他那是小縣城,怕委屈你們。」
  「真的?!小河真的這麼說了!」
  「真的,千真萬確!」
  
  喬邵北說不出話來了,他太高興太激動了。接下來,魏海中又說了一句讓他高興得蹦起來的話:「小河說,謝謝咱們一直在找他。」
  「海中哥,你別騙我啊!你可別騙我啊!」
  「你嫂子在旁邊聽著呢,不信你問你嫂子。」馬上,電話裡就傳出一個女人的聲音:「邵北,真的,我聽到了。」
  「海中哥,我想親你一口!」
  喬邵北高興得一拳頭砸在陽陽和樂樂的書桌上,腦袋都激動得懵了。
  
  魏海中咳了兩聲,口吻馬上變得嚴肅了起來:「邵北,小河可能已經原諒了你們,但是要追回他的心還很艱難。有件事我一直瞞著你們沒敢告訴你們,你們要追回小河,就得先彌補這件事。」
  喬邵北立刻冷靜了下來,問:「什麼事?」
  
  魏海中咬咬牙,說:「蘇帆……打小河……打得很重,還說了一些,很難聽的話。我不敢告訴蘇南,我怕他聽完後就衝到非洲去殺了蘇帆。」
  喬邵北的眼神瞬間變得陰冷:「全部告訴我。」
  
  接下來,喬邵北沒有再說話,可是他的氣息卻越來越冷,眼中充滿了狠戾。掛了電話,他的拳頭骨節分明,渾身因為克制著即將爆發出來的怒火而緊繃著。喬邵北的腦袋裡不停地轉過各種念頭和各種補救的方法,不知過了多久,樓下傳來樂樂的喊聲:「叔叔,飯好了,吃飯啦。」
  迅速深吸了兩口氣,喬邵北起身:「來了。」走到門邊,壓下殺人的慾望,他打開門,開門的那一瞬間,他的臉上再也看不到一絲的怒火。
  
  「叔叔, 吃飯了。」
  樓下,樂樂仰頭衝著他喊,喬邵北笑著下樓:「來了。」樂樂跑到正屋門口,打開鎖,心虛地探頭進去,卻見爸爸坐在沙發上「發呆」。他小心翼翼地從門簾裡鑽出來,對走下來的人悄悄說:「叔叔,我爸爸好像不生氣了。」
  喬邵北從窗戶看進去,心裡瞭然地說:「你爸爸不會真的生我們的氣,我們去端菜吧。」
  「嗯!」
  
  爸爸不生氣了,解除了屁股危機的顧朝樂高興地衝進廚房去端菜,顧朝陽已經端著一盤燉雞腿出來了。喬邵北跟進廚房,在顧朝樂端著菜出去後,他對正收拾灶台的展蘇南耳語:「海中哥剛才給小河打了電話,說了些事情,小河願意我們留在這裡了。」
  「你說什麼?!」展蘇南手裡的抹布掉在了地上。喬邵北撿起抹布說:「等會兒跟你詳細說,先去吃飯。」
  陽陽和樂樂出來了,展蘇南壓下狂跳的心臟,迅速收拾好灶台,然後端著盤子和喬邵北及兩個孩子一起端著飯鍋和其他的菜出了廚房。
  
  徐大爺和徐奶奶都從裡屋出來了,回過神來的顧溪幫著擺盤子,盛飯。期間,他往展蘇南的右手背和腦袋上瞧了好幾眼,看得展蘇南是受寵若驚。兩人很自覺地一左一右挨著顧溪坐下,絲毫不管他們的舉動會不會引起兩位老人和兩個孩子的懷疑,現在的他們已經顧不了那麼多了。徐大爺已經從徐奶奶那邊知道了三人的事情,他沒有任何異樣的表現,端起碗來平靜地吃飯。
  
  「爺爺奶奶,吃雞腿。」唯二不覺得有什麼奇怪的顧朝陽和顧朝樂一人夾了一個雞腿放進爺爺奶奶的碗裡,然後顧朝樂夾了一個雞腿放進爸爸的碗裡,接著兩人又各夾了一個雞腿放進叔叔的碗裡。展蘇南和喬邵北臉上的表情看得徐奶奶突然有點心酸。
  「陽陽樂樂,你們也吃,要多吃點。」展蘇南和喬邵北往孩子的碗裡夾雞腿,夾菜,眼睛已然濕潤了。
  
  顧溪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展蘇南的碗裡,又夾了一筷子放進喬邵北的碗裡,然後對兩個完全怔住的人說:「別光顧著他們。晚上我包餃子,你們就別跟我搶了。」
  展蘇南和喬邵北看看碗裡的菜,又看看顧溪,喉結一上一下的。展蘇南低頭,就著顧溪給他夾的那道菜往嘴裡猛扒了幾口飯,借此壓下鼻間的酸澀。喬邵北強笑了一聲,避開孩子們關心的眼神,說:「包餃子我和蘇南想搶也搶不了,我們只會吃。」
  
  顧溪淡淡地笑了笑:「吃飯吧。」
  「嗯!」
  喬邵北大口大口吃起了飯,顧溪給停下筷子的乾爹乾媽也夾了菜,然後夾起雞腿吃了起來。徐大爺在桌下碰了碰徐奶奶的腿,沉默地吃飯。陽陽和樂樂看看叔叔又看看爸爸,兩兄弟也保持了沉默,低頭吃飯。
  
  顧溪這時候又開口了:「乾爹乾媽,我一會兒給大哥二哥打個電話,讓他們晚上過來吃飯。蘇南和邵北可能會在咱們這兒長住一段時間,我想正式介紹他們給哥哥嫂子認識認識。以後大家會常來往,彼此間也好有個照應。」
  「應該的應該的。」徐奶奶馬上笑著附和。而展蘇南和喬邵北面對顧溪態度的突然轉變,已是激動地無法嚥下嘴裡的飯菜了。
  
  徐大爺放下筷子,語帶深意地說:「小河啊,讓蘇南和邵北跟家裡人見見面是應該的,但你也得注意別給他們惹麻煩。」
  顧溪面色平靜地說:「我心裡有數的,乾爹,您放心吧。」
  「那就好。」
  
  喬邵北和展蘇南不明白這其中的意思,陽陽和樂樂卻是聽出來了。兩人衝兩位叔叔眨了下眼睛,讓他們不要問,然後陽陽轉移話題:「爸,叔叔不同意我和樂樂寒假去賣糖葫蘆。」
  喬邵北和展蘇南腦筋極快地跟著陽陽轉移話題,再說這件事他們也是要跟顧溪商量的。展蘇南第一個開口:「小河,陽陽和樂樂還小,自主創業的意識是好的,但是我和邵北不同意。你看他們的手上都生凍瘡了,怎麼還能去賣糖葫蘆。」
  
  喬邵北接下:「我和蘇南的意思是等他們放暑假了,讓他們跟在我和蘇南的身邊學做生意。到時候他們接觸到的都是跨國的大生意,會比賣糖葫蘆學到的經驗多很多倍。而且寒假除掉過年的那幾天,也就沒幾天假期了,讓他們在家裡看看書,不是剛買了那麼多小人書嗎?下學期他們就要上初中了,跟著我們學學英語也是好的。」
  
  喬邵北的話說完,徐奶奶馬上問:「小河,陽陽和樂樂寒假要去賣糖葫蘆?」徐大爺皺了眉:「天太冷了,我覺得蘇南和邵北說得有道理。凍出了毛病可不是鬧著玩的。」
  
  好,現在是四票反對,就算顧溪和孩子都同意也還少一票。顧溪沒有立刻反駁,而是看向兩個兒子問:「你們的意思呢?」
  陽陽和樂樂很矛盾,樂樂猶豫地說:「我和哥哥早就想好了,山楂、糖什麼的都買好了,如果放棄的話,很可惜。」
  陽陽也很猶豫地說:「我和樂樂把零花錢都用上了,計劃都想好了,如果不做的話我們之前花的心思都白費了。」
  
  很不忍見孩子們失望,喬邵北哄道:「我們可以自己在家裡做糖葫蘆吃啊。不一定非要拿出去賣。」
  「可是……」兩個孩子咬著筷子,還是很糾結。
  顧溪淡淡一笑,輕咳了幾聲說:「要不這樣吧,咱們就取個折中的法子。」
  陽陽和樂樂不咬筷子了,顧溪在展蘇南和喬邵北開口前對他們說:「賣糖葫蘆的事他們已經計劃了很久,突然不讓他們做了,會打擊他們的積極性。」抬手制止住要說話的展蘇南,顧溪接著說:「本來他們是想去市裡賣糖葫蘆的,那就讓他們換個地點,到縣上去賣吧。規定好每天賣幾個小時,不管有沒有賣完,到點就收攤,就當是社會實踐了。晚上陽陽和樂樂跟你們學英語。」
  
  「我同意!」陽陽馬上舉手,生怕舉慢了叔叔再說出什麼反對的理由。
  「我也同意!」樂樂舉起雙手,然後不由自主地就懇求起某兩人來:「叔叔,你們就讓我和哥哥去賣糖葫蘆吧,我們都跟同學說了寒假要去賣糖葫蘆,如果沒有去的話,同學會笑話我和哥哥說大話。」
  「叔叔,你們就同意吧。」陽陽直接抓住了展蘇南的胳膊央求。
  
  徐奶奶看著看著笑出了聲,徐大爺也笑了。孩子這樣子一要求,展蘇南和喬邵北的心窩子都軟得能掐出水來了,哪裡還說得出反對的話。展蘇南刮了下陽陽的鼻子,佯裝嚴肅地說:「好吧,那一天只能賣兩個小時。」
  「太少啦——」陽陽就差撲到展蘇南的懷裡了,「四個小時,最少也得四個小時。」
  「四個小時太長了。」
  「叔叔,四個小時,您就答應吧。」陽陽直接站起來趴到展蘇南的背上,又是搖又是扭的。樂樂也有樣學樣地走到喬邵北的身後兩手摟住他的脖子扭呀扭。
  「叔叔,四個小時,四個小時。」似乎這麼跟叔叔鬧,跟叔叔撒嬌是很自然、很自然的事情。
  
  展蘇南和喬邵北哪裡是兩個孩子的對手,當下就毫無原則地敗下陣來。把樂樂抓到懷裡撓撓他的咯吱窩,喬邵北完全像一個父親那樣抱緊在他懷裡大笑的兒子,投降:「好,四個小時,不過四個小時一到你們就得收攤。」
  「沒問題!」樂樂從叔叔的懷裡鑽出來,和哥哥一起歡呼。不知道為什麼,潛意識裡他們就覺得如果叔叔不同意的話他們就做不成。
  
  展蘇南和喬邵北對著兩個孩子傻笑,心窩要多軟有多軟,他們已經完全投入到父親的角色裡拔不出來了。顧溪嘴角含笑地看著孩子跟兩個人之間的互動,不再去想他和這兩個男人未來會變成什麼樣子。讓孩子體會有「父親」在身邊的快樂,讓他們體會有孩子在身邊的幸福,至於未來,他只要在原地等著他們放棄,等著他們組建屬於他們自己的家庭就夠了。
  
  「好了,吃飯吧。」顧溪最後發話。
  陽陽和樂樂馬上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好,端起碗大口吃飯,看得出他們很高興。展蘇南和喬邵北也是捧起碗大口吃了起來。徐奶奶看了徐大爺一眼,徐大爺對她輕輕點了點頭,拿起了筷子。這樣也挺好的,只要那兩個人是真心的,就這麼著吧。他們知道輕重分寸,這件事他們不會對任何人說,包括他們的那兩個兒子在內。
  
  吃完飯,徐大爺親自開口不讓展蘇南和喬邵北收拾,顧溪的態度也強硬了一些,有話要問孩子的展蘇南和喬邵北也就沒搶著收拾,幫著顧溪把碗端到廚房後他們藉口要查陽陽和樂樂的功課,把兩個孩子帶上了樓。
  
  徐奶奶在屋裡給兩個兒子打電話,讓他們晚上過來吃飯,掛了電話後她就去廚房找顧溪說話去了。看到兩個孩子跟那兩人的互動之後,她更是下定了決心要勸顧溪回頭,顧溪受了這麼多年的苦,也該有人心疼心疼他了。徐大爺趁著顧溪不在屋裡,抽起了旱煙。他不是不反對的,要是他的兩個兒子敢跟哪個男人搞同性戀,他絕對打斷他們的狗腿,把他們攆出門,就當沒生過他們。
  可是這事擱在了顧溪的身上,他就做不到反對了。他當然也希望顧溪能找個好女人,成個家,不要再那麼辛苦。然而顧溪這十幾年來擺明了要一個人過,現在那兩人找來了,猜猜也知道他們以前有過些什麼。有時候,人不能把什麼事都弄得太明白,在這件事情上他選擇了糊塗。只要顧溪能好,兩個孩子今後能不再吃苦,那他在閉眼前都願意糊塗。




遠溪:第三十二章

  樓上,「父子」四人坐在床上,準確地說是兩個孩子被叔叔摟坐在腿上。說來也是奇怪,對這兩個剛認識沒多久的叔叔,兩個孩子的接受程度快得連他們自己都覺得驚訝。就好比現在他們被叔叔摟著,他們就覺得特別特別舒服,特別特別喜歡。叔叔的懷抱不像爸爸,但具體是什麼感覺他們也說不上來。
  
  喬邵北問:「陽陽,樂樂,剛才吃飯的時候爺爺說不讓你們爸爸給我們惹麻煩是怎麼回事?」
  陽陽馬上很不高興地說:「爺爺說的是二娘。」
  樂樂:「二娘總欺負爸爸。」
  接下來,兩個孩子你一言我一語地跟叔叔告狀。這些狀憋在他們心裡很多很多年了,他們不能跟爺爺奶奶說,不能跟大伯大娘說,也不能跟姐姐說,更不能跟爸爸說。現在有了兩個很疼他們的叔叔,他們一股腦都說出來了。
  
  展蘇南和喬邵北聽著,臉上並沒有什麼憤怒的表情,只是心疼顧溪和孩子受的委屈。別說在這種小縣城裡了,就是在大城市裡二娘那樣的人也不在少數。相比這位二娘,展蘇南和喬邵北更想多跟兒子親近親近。
  抱緊腿上的孩子,兩人一邊聽著他們「控訴」那位二娘的過分,一邊凝視著他們的小臉,越看越喜歡,越看越想抱著永遠不撒手。這是他們的兒子呀,他們又乖又懂事又聰明還會保護「爸爸」的兒子。
  
  情不自禁地在陽陽的臉上親了一口,很「過分」地打斷了對方說話的展蘇南在陽陽耳邊懊悔地說:「對不起,叔叔太笨了,這麼久才找到你們……對不起……」
  陽陽的心撲通撲通撲通直跳,忘了自己正在說什麼,抬著頭愣愣地看著叔叔,心裡怪異的泡泡又冒了出來。
  
  樂樂眨著大眼睛瞪著看起來很難過的展叔叔,下一刻,他的臉蛋也被人親了,帶著點鬍渣子的刺痛。他摸上臉,心臟和哥哥一樣跳得極快。爸爸沒有鬍子,親他們的時候不會刺痛他們。可叔叔雖然有鬍子,但感覺並不糟糕,反而,反而……叔叔可以再親一口。似乎看出了樂樂的要求,喬邵北又在他的臉上親了一口,啞聲說:「叔叔太笨了,要不是你們的姐姐正好在叔叔的公司裡上班,叔叔都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找到你們。對不起,請原諒叔叔的愚笨。以後你們就是叔叔的兒子,叔叔不結婚,也不要別的孩子,叔叔就跟你們、跟你們的爸爸,我們一起生活好不好?」
  
  兩個孩子的呼吸都有點不穩了,陽陽和樂樂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們的心裡還有好多好多疑問,例如……「叔叔,你們和爸爸之間的誤會到底是什麼?」
  展蘇南和喬邵北抱著孩子的雙手不禁用力,想到顧溪的交代,也不敢據實以告的喬邵北說:「就是一個小誤會,說了你們可能也不理解。叔叔聽信了別人的謊話,以為你們的爸爸不要叔叔了,就跟他生氣,結果氣跑了他。」
  「是什麼謊話?」
  「是……」喬邵北舔舔嘴唇,不知道怎麼回答。
  
  陽陽和樂樂看看叔叔為難的臉,過了會兒,樂樂不問了,轉而問:「叔叔,你們過了年會走嗎?」
  「不會!」兩人同時開口,展蘇南道:「叔叔不會再離開你們、離開你們的爸爸。」喬邵北則再次問:「你們願意跟叔叔一起生活嗎?」
  陽陽和樂樂皺起了小臉,看的兩人的心裡是七上八下的,難道孩子們不願意?樂樂咬咬嘴說:「叔叔,我願意,但是我不知道爸爸願不願意。」
  陽陽點點頭:「嗯,我和樂樂一樣,我喜歡叔叔,但是……」他的臉上多了一絲憂慮:「爸爸好像……不願意。」
  
  兩人壓著心底的激動,問:「如果爸爸願意,那你們願意和叔叔一起生活嗎?」
  如果爸爸願意……陽陽和樂樂馬上用力點頭:「我們願意!」爸爸說了,他們和叔叔有著很深的聯繫。而且,他們似乎也感覺到這種聯繫了。
  「謝謝!」展蘇南和喬邵北再也忍不住地親吻孩子的眼睛、孩子的臉,雙手因為極度的喜悅而發顫,他們的孩子,喜歡他們,願意和他們一起生活!老天還是眷顧他們的,沒有拋棄他們。
  
  「叔叔,你們以後會走嗎?」
  「不,不會,叔叔要永遠和你們、還有你們的爸爸在一起。」
  「那叔叔,你們以後還會誤會爸爸嗎?」
  「不會,絕對不會,叔叔保證。」
  
  顧朝陽抬起雙臂,抱住展蘇南的脖子,深深地笑了:「叔叔,謝謝你們來找我們和爸爸。」
  展蘇南猛地用力抱緊陽陽,把自己對孩子所有的愧疚都隱藏在這環緊的雙臂中。樂樂也和哥哥那樣抱住了喬邵北,喬邵北在他的頭頂上親了好幾口,心尖又疼又軟。
  
  任那兩人帶著孩子在樓上說話,顧溪繫著圍裙在廚房裡剁餃子餡兒。徐大爺和徐奶奶去睡午覺了,顧溪關了廚房的門一個人藉著落下的一刀一刀沉澱心情。他從沒有設想過他離開後那兩人會怎麼樣,更沒有設想過他們什麼時候會發現他是青白的,可以說,他強迫自己把那兩個人丟出心房,然後隨著時間的過去,那兩人就再也無法回到他的心裡了。
  
  原來,在他離開後還發生了那麼多的事;原來,那件事是兩家的老人設的局,為了讓他離開他們。顧溪手裡落下的刀停在了案板上,他失神地吐了口氣。那一晚過後,他也曾擔心過如果兩家的父母知道後會不會生氣,可那時的他仍抱著一絲不切實際的幻想,幻想他們三個人可以很幸福地生活下去。而現實終究是現實,誰都不能免俗。
  
  恨嗎?顧溪舉起刀再次快速地剁起餃子餡兒。人之常情,他不恨。如果他沒有那兩個孩子,他也許會把怨恨一直記在心裡,但他有兩個天底下最好的兒子,所以,他不恨。就算兩家的老人沒有出面,以他的身份,以他的地位,他也不可能和他們有什麼結果。那時候的他,太年輕,太幼稚。沒有人能接受自己的孫子是從一個男不男女不女的畸形人體內生出來的,就是那兩個人,他都不確定他們知道了陽陽和樂樂的身世後會有什麼反應。也許那兩個人已經猜到了什麼,但只要他們不問,他希望就這樣自欺欺人下去。
  
  有人推開了廚房的門,顧溪扭頭。進來的人關上門走到他身邊,說:「蘇南在檢查孩子們背單詞,我下來陪你。」
  顧溪垂眸,舉起刀:「不用,我一個人就行了,你去歇著吧。」
  「我不累。」
  喬邵北貪婪地看著顧溪的側臉,靠在灶台邊,唇邊一天一夜沒刮的鬍子讓他看起來很是頹廢,卻又充滿了慵懶的魅力。
  
  肆無忌憚地看了顧溪一會兒,直到對方已經有點承受不住了,喬邵北才收回目光,說:「我和蘇南迴國後以你的名義買了套房子,然後把你的戶籍單獨轉了出來。」
  「邵北。」顧溪的表情頓時變得很嚴肅。
  喬邵北對他笑笑,說:「你先別急,聽我解釋。」頓了頓,他說:「本來我們是想把你的戶籍轉到我們名下的,但是我和蘇南去美國後在那邊開了公司也置了產,入了美國的國籍,所以就想了這個法子把你的戶籍從學校裡轉了出來。你人不在,又找不到你,戶籍只能一直放在學校。現在你想把戶籍轉到普河縣來,我覺得不合適。」
  
  顧溪抿抿嘴,說:「你們幫我的已經夠多了,那套房子不能放在我名下,不然我晚上睡不著覺。」
  「好。」喬邵北爽快地答應了,道:「等陽陽和樂樂放了暑假,我們一起回營海,我把那套房子轉到陽陽和樂樂的名下,這樣可以吧。」
  顧溪張嘴,喬邵北馬上攔住他,收起臉上的笑認真地說:「陽陽和樂樂是我和蘇南的孩子,轉到他們名下合情合理。」
  
  要說陽陽樂樂和他們根本沒有關係嗎?顧溪沒有辦法對著這一張神似陽陽和樂樂的臉說謊。可是如果答應了,那不就是承認陽陽和樂樂就是他們的孩子嗎?那他要怎麼解釋陽陽和樂樂的來歷?似乎看出了顧溪的顧慮,喬邵北說:「我和蘇南喜歡他們,他們就是我們的兒子。小河,我們想做父親,我們想成為陽陽和樂樂的父親。」
  
  顧溪避開喬邵北的眼神,用剁餡兒來掩飾內心的不平靜,過了很久,他開口:「你們以後會有自己的孩子的。」
  「不會!」喬邵北奪下顧溪手裡的刀,「小河,你看著我。」
  顧溪抬眼,喬邵北湊近:「他們就是我和蘇南的孩子,我們認定了。小河,你可以不原諒我們,但我懇求你,讓我們做陽陽和樂樂的父親。」
  
  顧溪扭回頭,拿回刀,剁了幾下餃子餡兒,他低低地說:「只要陽陽和樂樂不反對,我就不反對。」
  「小河,謝謝你。」而喬邵北更想做的是把眼前的人抱在懷裡,緊緊地,再也不讓他離開。
  顧溪沒有吭聲,手腕用力。
  
  看了顧溪一會兒,喬邵北挑起剛才的話頭:「我想把陽陽和樂樂的戶籍轉回營海,跟你的在一起。將來不管他們考大學還是就業,營海的戶籍要比這裡的戶籍方便很多。」
  顧溪手上的動作放緩,然後他就聽喬邵北說:「你還是可以繼續在這裡教書。只要營海那邊出具一份你的身份證明,再把你的學歷拿過來,你又有教書的經驗,再加上高中學歷,轉成正式的老師應該是沒問題的。」想到顧溪的學歷,喬邵北的心窩就生疼,他們毀了這人的一生。
  
  一聽他這麼說,顧溪的心裡鬆了口氣,他以為這兩個人會要求他帶著孩子回營海。想想陽陽和樂樂,顧溪輕輕點了點頭:「那就麻煩你們了。」
  喬邵北笑了:「這有什麼麻煩的。我們現在做什麼都要優先考慮陽陽和樂樂,我看他們的智商絕對不低,至少也有180。」一說到這裡,喬邵北心裡的自豪啊,當然伴隨的是遺憾與悔恨。
  顧溪輕輕「嗯」了聲,專心剁餃子餡兒,不大習慣身邊站著一個人,站著一個他已經遺忘了十二年的人。
  
  不過喬邵北並不打算把安靜還給顧溪,他就一直站在顧溪身邊看著他剁餡兒,幫他拿麵粉,倒水,看著他略顯吃力地和面,心下已經決定從明天起學習和面,學習包餃子、搟麵條。
  
  傍晚,下了班的徐丘林夫婦和徐丘術夫婦就都過來了。徐丘術在知道展蘇南和喬邵北的身份後表現得還算平靜,他已經提前被自己的老娘關照過了。而郭月娥在知道後立刻對兩人的態度變得異常的熱絡,看得徐奶奶和徐大爺直皺眉,看得兩個小子直撇嘴。從來沒有幫顧溪做過什麼的她更是十分熱情地充分發揮自己身為嫂子的職責,又是幫顧溪包餃子,又是給公公婆婆熬稀飯,幾乎搶走了顧溪所有的活。
  
  面對二嫂的熱情,顧溪很冷靜、很平靜,就好像郭月娥平時就是這個樣子似的,沒有半點異樣。徐丘術坐在大哥身邊稍顯沉悶地聽著大哥跟展蘇南和喬邵北聊天,從媳婦的表現裡他已經看出媳婦想做什麼了。他覺得很丟臉,尤其是在顧溪面前,特別的丟臉。
  
  晚上吃飯的時候,郭月娥好像看準女婿那樣,開口閉口都是問展蘇南和喬邵北的公司怎樣怎樣、在國外怎樣怎樣、家裡怎樣怎樣,特別是面對喬邵北時熱情得直叫人起雞皮疙瘩。展蘇南和喬邵北從頭到尾都應對得體,沒有說出兩家的實情,但也給足了顧溪面子,也表現出了他們對顧溪絕對的關心和愛護。這頓飯,除了顧溪、展蘇南和喬邵北之外誰都吃得不是滋味。晚上不能吃太多餃子的徐大爺喝完米湯直接就進屋了,再看下去他今晚都別想睡了。
  
  一直到吃完飯收拾完,郭月娥還是拉著展蘇南和喬邵北說話,言語間已是「蘇南」「邵北」地喊著了。最後徐丘術實在是忍不住了,說陽陽和樂樂要早點睡,明天還要複習功課,郭月娥這才不忍地離開,離開前千萬叮囑顧溪一定要帶展蘇南和喬邵北去她家做客。
  
  郭月娥一走,李珍梅就把顧溪拉到了廚房,一晚上都不怎麼高興的陽陽和樂樂被滿臉笑容的兩位叔叔帶到樓上看小人書去了。
  
  廚房裡,李珍梅皺著眉頭說:「看你二嫂今晚這態度,她肯定會來找你說懷志的事,你自己心裡有個主意。」能隨便做軍隊的直升機過來的人,郭月娥可能放過嗎?
  「我知道。」顧溪淡淡地說:「都是一家人,能幫的我不會推,實在幫不了的,我也只能盡力。懷志的事我會再跟二嫂說說,趁他還年輕,去學點本事。至於錢,我能出多少會出多少。」
  「你就是太心好。」李珍梅不滿地說:「月娥就是吃準你這點,總是佔你便宜。小河,這回你聽大嫂的,不要管懷志的事,她要鬧就讓她鬧去。咱們這一家子難道沒了她還不能過了?你瞧你二哥今晚多難受。爸媽也被她氣得不行。」
  顧溪只道:「二嫂那邊我會跟她好好說的。」
  
  李珍梅點點頭,知道這件事到此為止了,顧溪畢竟是男的又是公婆認的兒子,不可能去和郭月娥對著乾,只能遷就。不想那些不開心的事,李珍梅問出她單獨找顧溪的主要目的。
  「小河,你看那個莊子怎麼樣啊?今天一大早那個莊子就給我們打了個電話說他把蔓蔓帶回營海了,說蔓蔓回來什麼都沒有帶,得回去收拾行李。說過兩天就把蔓蔓送回來。我覺得這人對蔓蔓好像有那麼點意思。」
  
  顧溪在見到莊飛飛時就有這個想法了,他道:「我看那人還不錯。蘇南和邵北帶回來的人不會差到哪去。聽蘇南說莊子是他的助理,能力不錯。」
  李珍梅的眼睛頓時放光:「那你說蔓蔓跟他有戲沒戲?」接著她又有點擔心地說:「人家是從美國回來的,又是老闆助理,我怕人家看不上咱家的條件。」
  
  顧溪寬慰道:「有能力的人只看自己喜不喜歡,哪會在意對方的條件。我覺得那個人挺細心的,也會照顧人。至於他倆能不能成,我們先看看。萬一蔓蔓對他沒那個意思,我們反而弄巧成拙了。」
  李珍梅急了:「她還挑什麼呀,都24了,再不趕緊找對象都成老姑娘了,沒人要了。」
  顧溪笑了:「24還小呢。大城市裡女的30歲結婚都不遲。先讓他們自己發展發展,如果八字有了一撇,我們再操心就是了。」
  
  想了想,李珍梅道:「蔓蔓什麼都願意跟你說,等她回來你幫我套套她的話,再幫我問問蘇南莊子的詳細情況,萬一人家有女朋友……我也怕蔓蔓傷心。」
  「好。」
  
  又聊了會兒,李珍梅看看時間,也不多呆了,叫了徐丘林回家。送走大哥大嫂,顧溪剛進屋,就聽到乾爹火冒三丈地說:「老二家的事你別管!懷志就是餓死也跟你沒關係!」
  顧溪失笑,提醒:「乾爹,懷志是您孫子。」
  徐大爺怒道:「他這個孫子還不抵陽陽或樂樂一半!反正懷志的事你不許管!你二嫂要鬧就讓她鬧,有本事她把天鬧塌了!」
  徐大爺是真生氣了。他那個唯一的孫子一年到頭看不得他幾回,今天老婆子明明打了電話讓他過來見見小叔的朋友,他連個影子都沒有。徐大爺對自己這個親孫子別提有多失望了,他也不在乎了,他又不是沒有別的孫子!
  
  「乾爹,都是小事,您血壓高,別動火。」顧溪給乾爹端過去一杯水,然後順順他的後背讓他消氣,「懷志的事我心裡有譜,您就別操心了。」
  「你不許去跟蘇南和邵北開口。」老爺子的氣消下去一點,口氣也軟了許多。他不能總是由著老二家媳婦欺負為難小河。
  「我心裡有數,放心吧。乾爹,不早了,你早點休息。別悶著生氣,對你身體不好。」顧溪拿來兩顆降壓藥給老爺子吃。徐大爺吃了藥,喝了水,深呼吸了半天,心裡沒那麼堵得慌了。
  
  顧溪扶起徐大爺,把他送到裡屋,扶著他上了床,給他脫了鞋。徐大爺看著顧溪,心裡很不是滋味。這半路認來的兒子竟然比親兒子對他還要親,他更是再也見不得有誰欺負顧溪了。
  「小河,你也早點睡吧,實在不行就讓蘇南和邵北住在家裡吧,樓上也有空屋。」
  「我知道,乾爹,你睡吧。」
  徐大爺躺下了,徐奶奶也進屋了。顧溪給徐奶奶撐開床,道了晚安,出去了。
  
  徐奶奶脫了鞋,背對著徐大爺說:「我剛剛跟丘術說了,他要還任著他媳婦欺負小河,我就讓蘇南和邵北把小河帶走,永遠都不回來。」
  「嗯。」
  
  從乾爹乾媽的房裡出來,顧溪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身上覺得冷了,他這才回神上樓。走到兒子的房門口,他在窗邊停下。窗簾已經拉上了,不過有條縫,顧溪看進去,心裡的一角頓時酸麻了一下。
  屋內,陽陽和樂樂已經睡下了。喬邵北坐在床邊,展蘇南側躺在床裡面。兩人的手在兩個孩子的身上輕拍,顧溪看不到背對著他的喬邵北臉上的表情,但展蘇南卻在壓抑地抹眼淚,眼裡是對孩子的愧疚。摀住嘴壓下咳嗽,顧溪悄悄地走到自己的房門口,輕輕打開門進去,再輕輕地關上門。黑暗裡,顧溪靠著門閉上眼睛,已經很久都沒有疼過的心臟隱隱作痛。



遠溪:第三十三章

  郭月娥一晚上都沒睡好,一大早她就起床了,還把徐丘術叫了起來。「丘術,你趕緊去買菜,再買條魚,回來再殺隻雞。我一會兒打電話讓小河和蘇南、邵北中午過來吃飯。」正在穿褲子的徐丘術一聽,立刻脫下褲子上床,拉過被子就要睡。
  「你幹嘛!」郭月娥伸手去拉徐丘術,「讓你起來去買菜你又睡什麼覺!」
  掙開郭月娥,徐丘術黑著臉說:「要去你自己去!這十幾年你都沒請小河吃過一頓飯,現在知道人家的朋友有本事了,你就這麼熱情。蘇南、邵北……人家是小河的朋友,喊得跟你兒子似的。要請你自己請,我不去!你不嫌丟臉我嫌!」
  
  郭月娥氣壞了,狠狠掐了徐丘術一下,罵道:「你昨晚是聾了還是瞎啦?你沒聽到蘇南和邵北是大老闆嗎?你再看看他們開的車,那是軍車!他們可是坐著軍隊的直升機過來的!咱縣上誰有這本事?恐怕縣長都沒坐過直升機!邵北長得跟陽陽和樂樂那麼像,肯定和陽陽樂樂有關係。這回別說懷志的工作了,只要小河開個口,我看懷志都能當老闆了。」
  「你就做夢去吧!」徐丘術厭惡地看著自己勢力的老婆,說:「就懷志那出息還當老闆?不是我這個當爹的看不起他!我跟你說,你不許去找小河開這個口,你要敢去,我就跟你離婚!」
  
  「我怕你!」郭月娥拿起自己的枕頭砸在徐丘術的身上,「這個口我開定了!小河欠了咱們家那麼多,不該還嗎?蘇南和邵北開的是跨國公司,給懷志安插個工作還不是一句話的事?我們家懷志怎麼沒出息了?只要給他一個機會,他絕對能做好!」
  「郭月娥!」氣壞的徐丘術連名帶姓地吼出來:「我不跟你說笑,你要是敢去找小河,我立馬跟你離婚!我不管你同不同意,小河那兩萬塊錢我一定要還他。你要再敢給他找麻煩,我不饒你!」
  
  「你敢!」郭月娥叉起腰,「我伺候了你二十多年,你敢跟我離婚我就跟你拚命。還小河的錢,可以啊,只要他給懷志解決了工作,我馬上還他。我告訴你徐丘術,這件事你要敢管,我跟你沒完!」丟下狠話,郭月娥出去了,並且喊道:「趕緊給我爬起來買菜去!」
  「我不去!你別以為我嚇唬你,你敢去找小河你試試看!」徐丘術拿起床頭櫃上的檯燈狠狠砸在了地上。走到客廳的郭月娥嚇了一大跳,然後她就看到徐丘術從屋裡跑出來臉色猙獰地衝她吼:「郭月娥,你別逼我,不然我現在就去跟你離婚!你試試!」
  
  從未見徐丘術發過這麼大的火,郭月娥一下子愣住了,心裡也有點慌了。怔了怔,她趕緊上前賠笑臉:「我不去我不去,我不去還不成嗎?離婚離婚的,你要跟我離了婚可憐的還不是你?」
  推開郭月娥,徐丘術粗聲道:「我告訴你,你以後再敢欺負小河、佔小河的便宜,我不饒你。這個家我是家主,我說了算!」
  不再看郭月娥,徐丘術轉身回屋,大力關上門。瞪著房門,郭月娥氣鼓鼓地握住拳頭。不讓她去找顧溪,不可能!咱就走著瞧,誰怕誰,你徐丘術有本事就真跟我離婚,我看你敢不敢!
  
  ※
  
  這一晚,展蘇南和喬邵北沒有回賓館,他們陪了孩子一夜。顧溪沒有打擾他們,也沒有把這件事告訴乾爹和乾媽,但是他告訴了陽陽和樂樂。陽陽和樂樂知道後嘴上沒說什麼,但是早飯的時候他們緊緊挨著叔叔坐下,跟叔叔說這說那,親熱得不得了。連他們自己都沒有察覺到他們對叔叔有一種莫名的依賴。在他們小小的心靈中,高大的叔叔似乎可以讓爸爸不再那麼辛苦,似乎可以讓爸爸不再受二娘的欺負。
  
  吃了早飯,顧溪把喬邵北和展蘇南趕到樓上陽陽和樂樂的房間休息,兩人連著兩個晚上沒睡,人憔悴得不成樣子,看得陽陽和樂樂也很擔心。叔叔陪了他們一夜,陽陽和樂樂就在床邊陪叔叔說話,一直到叔叔睡著了他們才輕聲離開,讓叔叔好好睡。兩個孩子也不打算去問爸爸那件誤會是什麼了,他們喜歡叔叔,只要爸爸同意,他們願意跟叔叔一起生活。
  
  兩個孩子絲毫不擔心第二天的考試,兩人在爺爺奶奶的屋裡看小人書。徐奶奶坐在窗邊的炕上剪窗花,徐爺爺找老夥計下象棋去了。收拾完的顧溪回自己屋裡拿了一千塊錢,然後騎車出去了。昨晚徐丘林夫婦來的時候把他的車也騎了回來。快到中午的時候顧溪才回來,手上提著一個裝滿東西的大帆布袋子。他先去了衛生間,然後又提著袋子出來上樓。展蘇南和喬邵北還在睡,他悄悄進了兩人的屋,出來的時候手裡的帆布袋子空了。
  
  誰也沒想著去打擾那兩人睡覺,中午五個人簡單地吃了碗西紅柿雞蛋面,顧溪也不打算在過年前擺攤了。他坐在沙發上織毛衣,為了省錢,陽陽和樂樂的毛衣毛褲、他自己的毛衣毛褲還有乾爹乾媽的毛衣毛褲都是他織的。只不過他不會太多花樣,只會平針和正反針。手指頭痛,顧溪織得並不快,不過他還是打算在年三十之前把陽陽和樂樂的毛衣織出來,他們的毛衣都舊了也小了。
  
  一直睡到傍晚,展蘇南第一個醒了過來。他剛有動作,喬邵北也醒了過來。蓋著孩子的被子,聞著孩子的氣息,在離顧溪這麼近的地方,兩人睡了十二年來最沉最香的一覺。睜開眼的霎那,他們都有片刻的恍惚,分不清自己是在夢中還是在現實。
  
  清了清嗓子,兩人坐了起來,屋內的暖氣很足,並不冷。睡在床邊的喬邵北去拿自己放在桌上的衣服,接著他就愣住了。原本他放衣服的地方擺了其他的東西。展蘇南也看到了,他直接鑽出被窩下了床走到桌前。
  桌子上擺著兩套新的浴巾、毛巾、新牙刷、新襪子,兩個還裝在盒子裡的新的剃鬚刀。毛巾上放著一張紙,展蘇南拿起來。
  
  蘇南、邵北:
  睡起來先去廚房吃點東西,然後去洗個澡,刮刮鬍子。這兩天辛苦你們了。浴巾毛巾都是乾淨的。換洗的衣服我搭在你們和我屋裡的暖氣上,你們起來應該已經乾了。我這兒衛生間小,又不在屋裡,委屈你們了。換洗的衣服我也不知道你們現在習慣穿什麼牌子的,我買的純棉的,只能委屈你們將就了。
                                         顧溪
  
  展蘇南和喬邵北同時向窗戶下的暖氣片看去,就見上面搭著內褲、背心、秋衣秋褲,正好是一個人的。喬邵北也下了床,他走到暖氣前,拿起那條白色的很普通的內褲,已經烤乾了,拿在手裡熱乎乎的,一直熱到了心裡。內褲不是他們平時穿的名牌貨,但這牌子在這種小地方已經算是高檔的了。喬邵北把暖氣片上的背心、秋衣秋褲都拿起來,然後緊緊貼在臉上。
  
  「我去小河屋裡。」展蘇南的聲音很啞,不單單是因為他剛睡起來。喬邵北把臉埋在那熱乎乎的衣服裡,無聲地點點頭。只套了秋衣秋褲,展蘇南裹上羽絨服就出了屋。他快步衝進顧溪的屋子裡,關上門。扭頭,就看到窗下的暖氣片上搭著一身內衣,和他們屋裡的一樣,只不過是另外一個顏色。
  
  展蘇南走過去拿起那身內衣,心緒翻騰。他知道,那人做這些是因為真正的原諒了他們,並不是願意再和他們在一起。但無妨,無妨,展蘇南把熱乎乎的衣服貼在身上,深吸幾口氣。無妨,哪怕要追那人一輩子,他也不會放手。更何況,他已經看到了一線希望。
  
  「叔叔,你們起來了嗎?」
  是陽陽!展蘇南急忙開門出去:「起來了。」隔壁屋子的門也打開了。
  「叔叔!你們怎麼沒穿衣服!快關門,會感冒的!」
  顧朝陽驚喊一聲,趕緊把走出來的展蘇南推進屋裡,然後跟進去關上門。也只穿了秋衣秋褲的喬邵北失笑:「叔叔穿著衣服吶。」
  
  「外面那麼冷,穿這麼點哪能算穿衣服了。」邊說邊把叔叔推倒床上,逼著他們上了床,陽陽又拉過被子給兩人蓋上,嘴裡教訓著:「叔叔不要想著自己是大人就可以不注意。生病要打針吃藥,還不能出門,馬山要過年了,叔叔想被關在屋子裡嗎?」
  臉沒洗牙沒刷的喬邵北拉過陽陽,問:「你和樂樂生病了就被爸爸關在屋子裡?」
  「是啊。還要打針。」明顯不喜歡打針,陽陽皺皺鼻子。
  
  「哥!叔叔起來沒有?」樓下傳來樂樂的喊聲,陽陽扭頭衝著門大喊:「起來啦。」
  「爸,叔叔起來了。」樂樂告訴在屋裡的爸爸,然後去廚房給叔叔端飯。陽陽也想到這件事了,掙脫出叔叔的懷抱,說:「我去端飯,叔叔吃了飯去洗澡吧,水都燒好了。」說完,也不等床上的人應聲他就開門跑了。
  
  喬邵北推推在發呆的展蘇南:「起床吧,吃了飯洗澡去。」不用看他也知道自己邋遢死了。
  展蘇南拉住他,舉起手裡的內褲,眼神不平地說:「小河居然記得我們喜歡穿平角的內褲,還知道我們穿多大碼的。」他們現在碼數比十二年前大了一個碼,那人竟然沒買小了!喬邵北愣了,他拿起自己的內褲一看,XXL,突然有點口乾舌燥的。
  
  有人上樓了,兩人趕緊壓下「邪念」,拿過羊絨衫和羊絨褲套上。門開了,兩個孩子端著碗走了進來,喬邵北和展蘇南急忙下床。
  「叔叔,爸爸做了炒飯,你們先吃,還有紫菜蛋花湯我們去端上來。」
  「別去了,叔叔去端。」
  展蘇南攔下陽陽和樂樂,兩個孩子抬頭衝他們笑道:「叔叔快吃吧,吃完飯去洗澡。」
  
  把叔叔推到桌前,兩個孩子跑了。喬邵北看著桌上冒著熱氣的蛋炒飯,只覺得肚子好餓好餓,心裡好暖好暖。
  
  吃飽了飯,兩人把碗拿下去洗了,跟徐奶奶和徐大爺,主要是跟顧溪打了個招呼,然後就去洗澡。在兩人洗澡的空擋,陽陽和樂樂把他們的羽絨服拿到院子裡掛起來,讓風吹散兩人身上濃濃的煙味。兄弟兩人在衛生間門口徘徊,最後樂樂敲敲門,小聲問:「叔叔,要不要我們給你們搓背?」
  
  展蘇南和喬邵北的臉上露出驚訝,接著是喜悅。展蘇南赤身裸體地走到門邊打開門,直接說:「你們跟叔叔一起洗吧。」
  陽陽和樂樂一聽,很是高興地趕緊鑽進去,關上門。喬邵北正在洗頭,展蘇南幫著陽陽和樂樂脫掉衣服,給他們拿過塑料拖鞋換上,把他們拉到冒著熱氣的淋浴下面。從來沒有跟成年男子洗過澡的陽陽和樂樂看著叔叔健壯的體魄新奇不已。而也從來沒有帶著孩子洗過澡的展蘇南和喬邵北更是新奇又興奮。
  
  喬邵北快速衝掉頭上的泡沫,把陽陽和樂樂拉過去把他們的身上淋濕,展蘇南拿過洗髮水擠在兩人的頭上。本來就不大的衛生間站進來四個人更顯擁擠,可是不管是大人還是孩子都特別喜歡此時的氛圍。
  喬邵北帶著幾分試探地問:「你們現在還跟爸爸一起洗澡嗎?」
  顧朝樂抹抹臉上的水說:「我們不跟爸爸一起洗澡。」展蘇南手上的動作一頓,看向喬邵北。喬邵北克制著住內心的緊張又狀似好奇地問:「為什麼不跟爸爸一起洗澡?」
  
  陽陽和樂樂同時說:「爸爸沒有跟我們一起洗過澡,也從來不跟我們一起洗。」有記憶起就從來沒有跟爸爸洗過澡的他們察覺不到這有什麼奇怪的。喬邵北和展蘇南的臉色變了變,陽陽眯著眼睛抬起頭:「叔叔,怎麼了嗎?」
  「沒,沒什麼。」喬邵北露出一抹疼惜的笑,「叔叔只是好奇。因為叔叔從來沒有跟小孩子一起洗過澡。」
  陽陽咧開嘴:「我們也從來沒有和別人洗過澡。不過感覺還不壞。」
  「叔叔的感覺也不壞。」喬邵北把陽陽轉了個身:「叔叔給你搓背。」
  「搓完了我給叔叔搓背。」
  「好。」
  
  蒸汽氤氳,喬邵北和展蘇南坐在浴缸邊上給兩個身上骨頭明顯的孩子搓背。雖然知道這個年紀的孩子正在長身體,根本胖不起來,但摸過孩子凸出的肩胛骨和一根根明顯的肋骨時,他們還是忍不住心疼。陽陽樂樂堅決不讓叔叔給他們搓全身,兩個孩子很是認真地把自己的胳膊腿還有身上搓得乾乾淨淨的。
  
  給孩子衝乾淨,喬邵北和展蘇南扶著浴缸蹲下,兩個孩子拿著搓澡巾非常認真地給他們搓背,他們甚至能聽到孩子因為用力而稍顯沉重的呼吸。這裡的條件對兩人來說稱得上是簡陋了。可就在這樣簡陋的地方,喬邵北和展蘇南卻感受到了從未感受過的幸福。那人獨自撫養兩個兒子長大,他把孩子教育得很好,很好。
  
  掀開門簾看了眼衛生間,顧溪從屋裡走出來上樓,到陽陽和樂樂的房間拿出兩人的換洗衣服。站在衛生間的門口,聽著裡面的笑鬧聲,顧溪猶豫了幾分鐘,然後抬手敲敲門:「蘇南、邵北,我拿陽陽和樂樂的換洗衣服過來。」
  正在裡面跟孩子們玩塗抹泡沫遊戲的展蘇南和喬邵北頓時心下一顫,胯間的小兄弟有點不老實的動了動。不敢在孩子的面前出醜,兩人趕緊洗乾淨手一起小跑到門邊,打開門。顧溪站在門口別過臉,雙手抱著衣服伸進去。
  
  展蘇南和喬邵北的心臟怦怦直跳,嚥下不該有的雜念,兩人接過衣服。顧溪在外面幫他們把門關上,說:「別洗太久,不然水涼了。」
  「啊,我們馬上洗好了。」
  「你們洗完了直接到主屋來,屋裡暖和。」
  「好。」
  交代完了,顧溪面色平靜地回了屋。喬邵北和展蘇南抱著孩子的衣服在門口發呆。
  
  「叔叔,快來衝沐浴液。」
  「啊,來了。」
  胡思亂想什麼!現在的當務之急是把那人追回來,不是亂發情!背對著孩子狠狠彈了下自己不老實的小兄弟,兩人神色略顯不自然地轉身回去。十二年來沒有碰過任何人的他們,在找到了自己最重要的人之後,慾望也伴隨著痛苦而來了。
  
  洗了澡,剃了鬍子,展蘇南和喬邵北乾乾淨淨地出現在顧溪的面前。兩個孩子也洗乾淨了,窩在叔叔的懷裡看小人書。展蘇南和喬邵北則跟徐奶奶和徐大爺聊聊天,東拉西扯。顧溪沒有避諱地當著兩人的面繼續給孩子織毛衣,話並不多,偶爾需要的時候他開開口。
  
  展蘇南和喬邵北沒有說回去的事,他們不想住在賓館,在那裡他們只覺得難熬。可是顧溪不開口他們也不好意思死皮賴臉地留下來。到了9點多,顧溪開口了:「蘇南、邵北,晚上陽陽樂樂跟我睡,你們兩個睡他的屋。」三樓的房間還沒收拾出來,床也太硬。
  「啊,好!」兩人樂不顛地迅速答應。
  一聽叔叔晚上可以留下來,顧朝陽和顧朝樂高興極了。顧溪看向兩個兒子:「明天你們要考試,晚上早點睡。」
  「沒問題!」
  
  說完這些,顧溪繼續織他的毛衣,展蘇南看看懷裡的孩子,然後又看向喬邵北。喬邵北知道他的意思,對顧溪說:「小河,我們想在縣上租套房子,這樣方便點。等陽陽樂樂開學後中午也有個地方可以睡睡午覺。」主要是有一個私人的地方他們可以更方便的和孩子、和顧溪親近。
  顧溪想了想說:「如果你們打算長住的話就租一套吧,如果不長住就在我這裡住好了。」
  展蘇南立刻說:「肯定要長住的。」
  「那就租一套吧。」顧溪不反對。
  徐奶奶和徐大爺的臉上露出不同意,徐奶奶道:「就住家裡唄,在外頭租房子多貴啊。陽陽和樂樂中午住他們大伯家就行了。」
  
  喬邵北笑著說:「伯父、伯母,我和蘇南有不少東西得搬過來,還要帶助理過來,在這裡住太打擾了。反正這裡租房子也不貴,比在賓館住便宜多了。昨晚我跟大哥提過這件事了,大哥說他這兩天就幫我們聯繫。」
  一聽是這樣,徐奶奶放心了,說:「有什麼需要幫忙的你們只管開口,別拿咱們當外人。」
  「不會的。」
  
  過了會兒,顧溪抬頭看看表,出聲:「陽陽樂樂,你們該去睡覺了。」
  顧朝陽和顧朝樂馬上合上小人書,從叔叔懷裡站起來,準備去睡覺。展蘇南和喬邵北跟著他們一起出去了。看著他們放下門簾,聽著他們上樓的腳步聲,徐奶奶小聲對顧溪說:「小河啊,我看蘇南和邵北是真疼陽陽樂樂,陽陽樂樂也喜歡他們。這才不到兩天,陽陽和樂樂就黏他們黏得這麼厲害了,除了你之外他們兩個還從來沒有這麼黏過誰呢。」
  
  顧溪停下織毛衣的動作,語帶深意地說:「他們彼此間都不生疏,挺好的。」
  那你呢?徐奶奶很想問,但顧溪臉上的平靜讓她把話嚥了下去。雖說她知道了這三人間是怎麼回事,但她感覺得出顧溪現在沒那意思。
  
  顧溪是沒有那個意思,也不打算有那個意思。但是在喬邵北和展蘇南在樓上「哄」兩個早已過了需要「父親」哄著睡覺的兒子睡覺時,顧溪卻在衛生間裡把喬邵北和展蘇南還有兒子換下來的衣服都洗了。十二年前的事情現在看來沒有誰對誰錯,他們是孩子的父親,他願意看到孩子和他們親近,如果哪一天他不在了,那兩人就是孩子的依靠。




遠溪:第三十四章

  坐在床上,展蘇南和喬邵北的眼睛盯著前面的暖氣片上那幾件濕呼呼的衣服,想到那人在衛生間把他們換下來的貼身衣服一件一件全部用手洗乾淨,他們怎麼都平靜不下來。習慣性地去口袋裡掏煙,剛把煙盒掏出來,展蘇南又放了回去。陽陽樂樂不喜歡他們抽煙,那人也聞不了煙味。
  「邵北。」
  「嗯?」
  「我想戒煙了。」
  「我已經在戒了。」
  
  深深吐了兩口氣,展蘇南扒扒早就乾了的頭髮,用力甩甩頭,啞聲問:「昨天你跟我說小河同意我們留下來是怎麼回事?」昨天陪孩子,今天睡了一天,他一直沒時間問這件事。
  喬邵北仍盯著那幾件衣裳回道:「海中哥跟小河說了他走以後發生的事,小河就同意了。你傷了自己的手,又被老爺子打了一槍,小河一聽就心軟了。他對海中哥說感謝我們一直在找他。」
  「真的?!」展蘇南的心都快跳出來了。可是相比他的激動,喬邵北卻顯得有些冷淡。他扭過頭,展蘇南臉上的喜悅沒有了,皺起了眉:「怎麼了?你不高興?」
  
  「不,我很高興。」喬邵北的眼裡冒出怒火,「海中哥跟我說這些的時候我高興得差點打碎陽陽和樂樂的書桌。」
  「但是?」展蘇南看出了還有後話。
  喬邵北壓低聲音,咬牙切齒地說:「海中哥還告訴了我一件事。那一次,蘇帆對小河下了狠手,還對小河說了些話。」
  
  話到這裡,展蘇南眯起了眼睛,臉色立刻冷了下來。「他對小河做了什麼,又說了什麼?」喬邵北把他從魏海中那裡聽來的話一字不差地轉述給展蘇南,當展蘇南聽到展蘇帆對顧溪說了怎樣侮辱的話後,他站起來就往外走。
  「蘇南!」把展蘇南拉回來,喬邵北壓低聲音:「小河和孩子在隔壁呢!」
  「我要去宰了他!」
  事隔十二年,早已不會再衝動的展蘇南在這件事情上根本無法冷靜下來。
  
  用力把展蘇南拉回來,把他按坐在床上,喬邵北小聲說:「你去宰了他有什麼用?宰了他能收回他對小河的傷害、能收回他對小河說的話嗎?」
  展蘇南狠狠捶了一下床板,低吼:「把他派到非洲簡直是便宜了他!我要把他丟到沙漠裡去!」
  「冷靜!蘇南。」用力扣住展蘇南的肩膀,喬邵北在他耳邊說:「怎麼處置蘇帆以後再說,現在最要緊的是小河這邊。蘇帆的那些話是小河的心結,不解開這個結,我們永遠追不回小河。」
  
  展蘇南慌了,抓住喬邵北:「你說怎麼辦?小河一定恨死我了。」
  「不會,小河不會恨,他只會心死。」喬邵北的話令展蘇南掉進了冰窟裡,臉上的血色瞬間就沒了。喬邵北的臉色也好不到哪裡去,但他還是冷靜地壓著展蘇南的肩膀說:「蘇南,我們沒有退路了。哪怕小河還愛著我們,他也不可能再接受我們了。他一定會覺得他老了,又是擺攤的,又沒有學歷,他配不上我們。」
  
  「邵北,你一定要想辦法,你一定要想一個辦法!」完全慌了的展蘇南把全部的希望都放在了喬邵北的身上。喬邵北握住他冰涼的手,目光堅決的低聲說:「辦法有。」
  「什麼!」展蘇南緊緊反握住喬邵北的手,屏住了呼吸。
  喬邵北吐出一個字:「追!」
  「追?」他們不是正在追嗎?
  喬邵北點點頭:「追,『死皮賴臉』地追。」
  「……」展蘇南盯著喬邵北的眼睛,許久許久之後,他臉上的慌亂不見了,只剩下該有的穩重。「你說吧,怎麼個死皮賴臉法,我聽你的。」
  
  喬邵北朝展蘇南勾勾手指,展蘇南湊近,喬邵北在他耳邊這般那般、這樣那樣嘀嘀咕咕了好半天,展蘇南不住地點頭,心裡有了計較。說完了,喬邵北又道:「我們還得想辦法讓小河願意跟我們回營海。他的身體需要做一個全面的檢查,還有陽陽樂樂讀書的事情。他們在這裡上學太委屈了。」
  展蘇南擰眉:「我也一直在想這個事情,可是怎麼勸小河跟我們回去?他不回營海,陽陽和樂樂肯定也不會回去。」心裡更想掐死展蘇帆了。
  
  「這個不急。」喬邵北口吻輕鬆地說:「陽陽樂樂還有半年才上中學呢,這半年裡我們就努力想辦法吧。其實我們也可以說服陽陽樂樂去營海讀書,這樣小河就必須跟著去,但我不想利用孩子,所以這是最後的一招。我已經說服小河把戶籍留在了營海,把陽陽和樂樂的戶籍轉回去了。我想等暑假陽陽樂樂去營海的時候,趁機勸小河去醫院裡做個檢查。他的身體不好,讓院方出面說他必須留在醫院裡治療,以此留下他,剩下的我們再從長計議,反正暑假有兩個月,總有辦法留下他,你覺得如何?」
  
  展蘇南想想道:「小河不是在縣上的學校教書嗎?如果那個學校不能給他轉成正式的老師……」
  喬邵北挑挑眉,是啊,他怎麼沒想到。雖然這個辦法有點卑鄙,但他們管不了那麼多了。想到一件事,展蘇南推開喬邵北,拿過自己的手機:「差點忘了,我要給雷克斯打一個電話。」
  喬邵北馬上一副「差點忘了大事」的表情,看看表,他又馬上攔下:「西雅圖現在天還沒亮呢,你這個時候打過去雷克斯絕對會咆哮。」
  
  展蘇南看看表,還不到十點,西雅圖那邊早上還不到六點,確實是太早了。展蘇南鬱悶地放下手機,恨不得西雅圖那邊馬上就到中午。喬邵北在他身邊坐下,往後一躺:「等會兒吧,今天睡了一天我也不困。」說完他就打了個哈欠,今天一天都忍著沒抽煙,有點沒精神。
  展蘇南挨著他躺下,兩人都陷入沉默。久久之後,展蘇南突然冒出一句:「明明那天晚上我們兩個都有……為什麼孩子只像你?」
  喬邵北噗的一聲噴了,然後安撫性地拍拍展蘇南:「那天晚上我們都喝醉了,也許你記錯了。」
  
  「不可能。」展蘇南轉過身側躺,一手撐著腦袋說:「我是喝醉了,但有沒有做我有感覺。」儘管已經過去十二年了,儘管那一晚的記憶已經非常模糊了,但他仍記得進入那人身體裡時的溫暖。完了,展蘇南捏住鼻子,禁慾太久,不敢隨便亂想。
  
  喬邵北也捏住了鼻子,別看兩人都已經是三十二歲的成年人了,性愛的次數卻只有那一次,還是在喝醉酒迷迷糊糊的狀態下。嚴格算起來兩人還是「老處男」。鼻子裡沒那麼熱了,喬邵北拿開手,回到之前那個問題,說:「我們只能確定孩子是小河生的,但小河到底是個怎麼樣的身體我們都不知道。所以孩子為什麼只像我……」他假裝謙虛地說:「只能說明我那個的活力比你的強。」
  展蘇南的回應是直接給了喬邵北一拳,心裡太不平衡了。喬邵北笑著挨下,在這個充滿了孩子氣息的房間裡,兩人也沒有那麼痛苦了,未來的日子他們更重要的是追回那人的心,讓那人重新愛上他們。沒有什麼比找到了那人更叫人高興的不是麼。
  
  又翻身平躺著,展蘇南說:「我不管陽陽和樂樂是不是像你,反正他們也是我的兒子。那晚我們都有碰小河,陽陽和樂樂怎麼也有我一個。」
  「那當然。」喬邵北很大方地說:「你我是穿一條褲子長大的,你的兒子就是我的兒子,我的兒子就是你的兒子,小河就是我們的妻子,我們孩子的『媽媽』。」
  「他本來也就是孩子的母親。」說到這個,展蘇南的心裡又無法平靜了,「邵北,我真的很恨我自己,真的。我當初為什麼會那麼不理智,我怎麼能……」
  
  推了一下展蘇南,不讓他繼續說下去,喬邵北蹙眉:「不是說好了不再提了嗎?事情都已經發生了,後悔也沒用。其實不管蘇帆對小河做了什麼說了什麼,傷害他最大的是你和我。接下來就是我們好好贖罪的時候了。小河臉皮薄,我們死纏爛打地追他,總有一天能追回來的。」
  展蘇南舉起右手,手背上有一道明顯的刀疤。喬邵北拉下他的手不讓他看,說:「我們兩個要保重好身體,我們現在可是做父親的人了。」展蘇南收緊拳,輕輕地「嗯」了聲。
  
  兩人就這麼躺著有一句沒一句地聊天,睡了一天一點都不困的他們耐心地等到凌晨兩點,展蘇南拿過手機,撥出一個美國西雅圖的長途號碼。電話響了七八聲後才被接通,電話裡的人聲音帶著被吵醒的沙啞:「Hello?」
  「雷克斯,是我,蘇南,很抱歉打擾你睡覺了。」
  「哦,南,我的小朋友。」電話裡一陣窸窣聲,似乎是從床上坐起來了,然後對方很不客氣地說:「你是打擾到我甜蜜的美夢了,我和我的寶貝兒還沒起床呢。」
  
  展蘇南笑著說:「安吉拉一向起得早,我以為這個時候你們已經起來了。」
  「那是一半的時候。南,你應該瞭解。」
  展蘇南不好意思地說:「抱歉抱歉,我沒想到會這麼巧。」
  
  對方清醒一點了,問:「我聽說你和北找到你們那條小河了,情況怎麼樣?人家有沒有拿棒球棍把你們從家裡趕出來?」
  「呵呵,雷克斯,我們的小河很溫柔,不會做出這麼暴力的事。不過我倒真希望他能這麼做,這樣我起碼好受一點。」
  「噢,聽起來似乎並不順利呀。」
  
  展蘇南吐了口氣,說:「我們帶給他的傷害遠遠超過我們預料的。有時間我會詳細告訴你。雷克斯,現在我和邵北有一件很重要事情要問安吉拉。」
  「噢,好,我把電話給他。」接著電話裡傳出對方立馬變得很溫柔的聲音:「寶貝兒,南的電話,說有很重要的事找你。」
  
  「蘇南,什麼事?」電話裡的人聲音變了,而出口的卻是字正腔圓的中文。
  展蘇南嚥了咽嗓子,說:「安吉拉,我和邵北找到小河了。可是,我們發現……他有了兩個孩子,男孩兒,孩子長得,很像邵北……按照時間推算,如果孩子是足月出生的話,孩子應該是去年5月份有的,也就是我們和小河發生關係的那一個月。」
  
  「噢!上帝!南!你弄清楚了嗎?你確定孩子是你們的,或是那條小河的嗎?」雷克斯的驚叫從電話裡傳了過來,顯然他在一旁聽著。
  展蘇南壓下心中被雷克斯的驚叫引出的激動,小聲說:「我們的人查到他離開營海後的三個月在一個叫關慶的地方,那三個月他一直有嘔吐的癥狀。而且當時他受了傷,卻不肯用藥。下週三是孩子11歲的生日,小河在關慶的三個月只和一位老人在一起,而且孩子很像邵北,小河對外說他是孩子的爸爸也是孩子的媽媽,所以我們認為……」展蘇南咬咬牙,「安吉拉,我們認為,他很可能和你一樣。」
  「噢!上帝!」
  
  這時,電話裡一直沒時間開口的人說話了:「你們和他在一起的那三年他有什麼異常嗎?」
  「有!」也在一旁聽著的喬邵北說:「小河從來不跟我們學游泳;他上廁所都是去隔間;也從來不當著我們的面換衣服。」這是他們很早就覺得奇怪的地方了。
  「啊,北,你也在啊。」仍是雷克斯。
  「雷克斯,你好。」
  「嗯嗯,我不插話了,你們繼續說。」
  
  展蘇南補充:「小河很排斥去醫院,但是卻堅持要讀醫學院,而他卻不肯告訴我們原因。據孩子們說他們從來沒有跟爸爸洗過澡。還有,以前小河對著我們的裸體會尷尬。」
  雷克斯又忍不住插話了:「那是他害羞,也可能是你們的裸體太難看。」
  「爹。」有人忍不住了。
  「啊啊啊,爹地不插嘴了不插嘴了,爹地這就把嘴巴上的拉鏈拉起來。」
  
  終於讓煩人的傢伙閉嘴了,安吉拉在電話裡說:「這些也許可以證明他和我是一樣的,但也許就像我爹說的那樣,他只是害羞。我需要你們給我確實的證據,證明孩子是他和你們的。如果他和我一樣,那你們犯下的罪孽就重了。」
  展蘇南和喬邵北語氣沉重地說:「我們知道。」接著喬邵北對著電話說:「我們會想辦法確認。」
  「安吉拉,我敢肯定孩子是我們的。」展蘇南說:「我想問你的是,小河的骨頭一到冬天就疼,不能碰冷水,還有他天一冷就咳嗽,有時候還會偏頭痛。他不肯去醫院,我想先聽聽你的意見。」
  
  安吉拉想也不想地說:「如果孩子真是他生下來的,那他肯定是自己一個人生下來的,並且他絕對沒有辦法坐月子,更別說在生產後好好照顧自己了,恐怕連營養都是一個問題。骨頭疼就是後遺症,不能碰冷水也是相同的原因。至於咳嗽、偏頭疼也和生■後沒有調理好有關。另外,你們不是說他是帶著傷離開的嗎?也不排除是因為舊傷的原因。」
  
  展蘇南和喬邵北聽到這裡已經是悔恨得說不出話來了。那個人離開的時候不僅是受了傷,而且是受了重傷!
  展蘇南艱難地說:「我們剛剛知道,他離開的時候,受的傷,很重。頭部、胸骨和腿部的傷最重。」
  「這就是了。」安吉拉的語氣中多了一分責怪,「月子裡落下的毛病只能在月子裡養了,其他的得慢慢調理。不過要真是他一個人把孩子生下來的,沒有發生難產簡直是萬幸。他現在在做什麼?」
  
  展蘇南和喬邵北更開不了口了,喬邵北難受地說:「他現在,在外頭,擺攤賣餃子。」
  「絕對不可以!」安吉拉嚴厲地說:「他骨頭疼的毛病絕對不能再受風,更不能受累。你們現在要馬上帶他來美國,我得給他做一個全身檢查。他一個人帶著兩個孩子,還受過傷,這十幾年絕對會落下一身的毛病,再拖下去會成大問題,也許現在已經是大問題了。」
  
  展蘇南和喬邵北的心裡毛毛的,展蘇南吶吶道:「可是小河不可能跟我們去美國,他不想,離開這裡……我們也是,剛找到他,他還沒有完全原諒我們……怎麼辦?」
  電話那邊有片刻的沉默,接著安吉拉說:「那你們就先不要讓他擺攤,現在天氣冷,等天暖和之後如果他還是不肯跟你們來美國,我就過去。」
  「安吉拉!謝謝你!」喬邵北和展蘇南的眼裡立刻浮現希望。
  
  「現在都是你們的猜測,你們先想想怎麼跟他開口吧。」安吉拉潑了兩人一盆冷水。對啊,這個才是最關鍵的,展蘇南和喬邵北瞬間冷靜了下來。接著安吉拉又道:「那三年裡他都沒有告訴你們,現在他更不可能告訴你們他的秘密。你們盡快得到他的原諒吧,讓他願意告訴你們,這樣很多事我們才好進行。」
  
  「我們明白。安吉拉,謝謝你。」喬邵北和展蘇南是真心的感激對方。
  安吉拉的聲音柔和了幾分,說:「你們是我的救命恩人,又很得我爹的欣賞,這是我應該做的。」
  「但還是要謝謝你。」
  「蘇南,邵北,我很想見見小河,希望不會等太久。你們找到了他我很替你們高興。」
  「不會,最遲兩年,我們也等不了太久。」
  「那我等你們的好消息,有什麼情況隨時找我,不要在意時差。」
  「謝謝你,真的謝謝你。」
  
  掛了電話,喬邵北和展蘇南的心一路沉到腳底,他們對那人造成的傷害真是一輩子都無法彌補!




遠溪:第三十五章

  跪在客廳堆滿了各色物品的地板上,徐蔓蔓一手拿著物品清單,一手清點「貨物」。她從沒想到長這麼大能眼睛都不眨的購物夢想居然是沾了弟弟的光才實現的。展蘇南和喬邵北列出的清單足足有五張A4的紙,從糖果到各種數碼產品,就連孩子的內衣內褲都包括了。
  
  魏海中和莊飛飛打包行李,倪紅雁把徐蔓蔓清點出來的物品分類,方便打包。自從知道了魏海中不肯結婚的原因後,倪紅雁就甘心地聽從魏海中的建議辭去了現在的工作,等過完年後她就到喬邵北和展蘇南投資的「昔河國際醫院」擔任兒科主任,負責兒科的工作。她也明白了為什麼那兩個人投資的醫院會起這個名字。
  
  拿著筆,徐蔓蔓在清單上的幾件物品下畫了一條線,說:「遙控飛機、X-BOX、WII和PSP、平板電腦這些遊戲類的東西就不要帶過去了,帶過去很可能就成了別人的了。」
  另外三人抬起頭,莊飛飛問:「怎麼說?」
  徐蔓蔓撇撇嘴:「我二嬸看到了絕對會讓陽陽樂樂給她孫子玩玩,玩了就不會還回來了。」
  
  莊飛飛和魏海中停下了打包的動作,徐蔓蔓接著說:「上回我放假回去給陽陽和樂樂買了一套那種塑料的、可以組裝成各種汽車的益智玩具,被我二嬸看到後就『借』走了,說是給她孫子玩玩。她孫子那時候才幾個月大,玩什麼玩啊。後來陽陽和樂樂就沒見過了。我家就我二嬸最能欺負我小叔,我小叔是爺爺奶奶的乾兒子,為了爺爺奶奶好過,他每次只能忍下。這些吃的呀什麼的可以帶回去,這些稀罕東西就算了。再說我二嬸的兒子懷志很喜歡玩遊戲,這些遊戲機什麼的他見著了絕對會跟陽陽樂樂借,他能還回來也就算了,萬一不還呢?」
  
  倪紅雁皺起了眉,莊飛飛二話不說地把已經放進箱子裡的遊戲機和玩具一一拿出來。魏海中問:「你二嬸經常欺負你小叔?」
  徐蔓蔓回道:「她也不是明著欺負,反正就是找機會佔便宜唄。她經常去我小叔那裡買餃子,說是給錢,我小叔一推她就收回去了。以前還好點,現在她有孫子了,誰要是給陽陽樂樂買了什麼好吃的、好玩的,她見到了保準會要走說給她孫子。每次我小叔都說算了,我小叔一個大男人也不好因為這種事跟她計較。」說到這裡,徐蔓蔓賊笑兩聲:「後來我就學會了,我回家給陽陽樂樂買的好吃的就讓他們藏起來,偷偷吃。」
  
  倪紅雁忍不住問:「那你二叔就不管她?」
  
  徐蔓蔓義憤填膺地說:「我二叔對我小叔還行,常私下裡給陽陽樂樂買衣服買吃的,也會偷偷給我奶奶錢讓我奶奶幫補我小叔,但他管不了我二嬸。聽我媽說我二嬸以前跟著我二叔吃了些苦。生她兒子的時候還難產,差點死了,我二叔對我二嬸有愧,就什麼都順著她,時間長了我二嬸就越來越不講理了。懷志結婚的時候女方家非要一套房子,我二嬸就跑到我爺爺奶奶家要錢,說我爺爺奶奶偏心外人,對外人還沒對自家人好,還不是說給我小叔聽。我小叔什麼也沒說,拿了兩萬塊錢出來。結果到現在我二嬸也沒有還錢的意思。我小叔掙那兩萬塊錢容易嗎?一提起來我就來氣。」
  
  倪紅雁則愛屋及烏地沉下臉來了,莊飛飛在一旁開口:「以後有老闆在,不會再讓你二嬸欺負顧先生。」
  徐蔓蔓馬上露出一副「你不懂」的表情,說:「我二嬸那個人撒起潑來誰也沒辦法。她要真跟我小叔鬧,老闆能有什麼辦法?還不是得順著她?而且還有我爺爺奶奶啊。我爺爺高血壓,我小叔是那種寧願自己吃虧也絕不會讓我爺爺奶奶為難的人。」吐了口氣,徐蔓蔓鬱悶地說:「其實我爺爺奶奶也很氣我二嬸,但每次小叔都說算了,說家和萬事興,錢啊什麼的都是小事。我二嬸又是媳婦,我爺爺奶奶也不能罵她呀。在我們那種小地方,誰家有個啥事隔天就傳遍了,她要鬧起來多丟人呀。」
  
  接著,徐蔓蔓就「哎呀」一聲,趕忙說:「我才想起來!我媽說懷志下崗了,這萬一叫我二嬸知道老闆是我小叔的朋友,她肯定會找我小叔提懷志工作的事。」她一拍大腿,「而且她肯定要求得給懷志安排一個好工作。」
  倪紅雁很反感地說:「這種人不能一味的縱容啊。縱容下去就是無底洞。」
  「對對對,我早就跟我小叔說過了。」徐蔓蔓連連點頭,然後又很無奈地說:「誰叫我小叔是我爺爺奶奶的乾兒子呢。當初又是我爺爺奶奶收留的我小叔,我小叔總想著報恩,他怎麼可能拒絕我二嬸?而且我小叔那人心太好,他總說沒什麼。」
  
  莊飛飛還是很平靜地說:「你二嬸那種人好對付,老闆什麼人沒見過,他們會處理的。」
  一聽莊飛飛這麼說,徐蔓蔓也覺得有道理,沒那麼擔心了。倪紅雁卻仍是不放心地說:「海中,你還是給蘇南、邵北提個醒吧。要單單是對他們倒無所謂,現在得考慮到小河的處境。」
  和莊飛飛一樣,魏海中顯得很平靜地對倪紅雁說:「那種人沒什麼好擔心的,聽蔓蔓這麼說她就是那種喜歡占人便宜、比較勢力的人,這種人最好對付。」不過他還是站了起來:「我去給蘇南、邵北打個電話,讓他們提前有個心理準備也好。」
  「嗯。」
  
  看著魏海中出去打電話了,徐蔓蔓不禁笑了,對倪紅雁說:「我小叔和陽陽樂樂現在也算是有靠山了,今後我小叔不用那麼累了,也不會再被人欺負了。」
  倪紅雁笑著說:「你這麼心疼你小叔,難怪他疼你。」
  「呵呵。」徐蔓蔓很不謙虛。
  
  接著,倪紅雁說:「莊子,你把不帶走的收好,海中說陽陽樂樂暑假會來營海,到時候一起給他們。」
  「好。」莊飛飛朝徐蔓蔓招手:「蔓蔓,來幫我。」
  「嗯。」
  
  看著兩人忙進忙出地搬東西,倪紅雁露出一抹滿含深意的笑,她怎麼覺得莊子對徐蔓蔓有別的意思呢?等會兒私下裡問問莊子去。
  
  普河縣小學的門口停著一輛極其顯眼的軍車。車上,喬邵北抱著筆記本電腦,利用無線網卡給幾位公司的高層和手下發郵件,處理一些公務。今天是顧朝陽和顧朝樂考試的日子,兩位恨不得把全世界都送到孩子面前的「父親」說什麼都要來陪。顧溪不同意,陽陽和樂樂也不同意,只不過是普通的小學生期末考試,實在不必如此誇張。但展蘇南和喬邵北說什麼也要陪著,腿長在他們身上,顧溪和孩子攔也攔不住。
  
  最後,喬邵北開著車把孩子送到學校,隨後他就在外頭等著了。而展蘇南在家裡幫著顧溪大掃除。明天展蘇南來送孩子、陪孩子考試,喬邵北在家裡做家務,兩人已經分工合作好了。結果就是當顧朝陽和顧朝樂從車上下來之後,面對同學和老師好奇驚訝的眼光一半尷尬一半又有一點點被叔叔疼愛的歡喜。
  
  正在網上跟美國分公司的主管談事情,喬邵北的手機響了,拿出來一看是魏海中的,他馬上接聽,語氣很是輕快地喚道:「海中哥。」
  「在忙什麼呢?」
  「陽陽和樂樂今天考試,我在外頭等著他們考完。你那邊怎麼樣?東西買的差不多了吧?」
  「差不多了,我們大概明天下午過去。你嫂子急著要見小河和孩子,我們打算今年就在小河那兒過年了,小河不會嫌棄吧。」
  「肯定不會。」喬邵北笑著說:「小河還說想見見嫂子呢。」接著,他話中充滿感激地說:「海中哥,你那通電話幫了我和蘇南大忙,雖然追回小河的路還很漫長,但小河對我們的態度明顯變了,而且他一點都不反對孩子和我們親近。」
  
  「那就好。」魏海中一聽,放下了一半的心,說:「我們虧欠小河和孩子的太多,不僅是你和蘇南,我和你嫂子也是要償還一輩子的。邵北,你和蘇南不要心急,這麼多年小河身邊都沒別人,哥哥不敢說他還愛著你們,但起碼你們兩個人對他是不同的。你們好好愛他、珍惜他,時間長了小河會動心的。」
  「嗯,我和蘇南已經下決心死皮賴臉的追了。」
  「呵呵,你們能保持這種心態就好。」
  
  接下來,魏海中說起了郭月娥的事,喬邵北聽完後很是平靜地說:「我和蘇南已經見過她了,很典型的欺善怕惡的人,沒什麼可在意的。至於她兒子的工作,她真要提了,對我和蘇南來說也不過是一句話的事,我倆現在凡事都以小河的心情為前提,其他的都不重要。」
  「你們心裡有數就行了,我也不多說了。蔓蔓的意思是不要把遊戲機那些拿過去,擔心郭月娥去要,小河到時候不好意思不給,反而叫孩子失望。本來我覺得買多一份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但聽蔓蔓的意思陽陽和樂樂很不喜歡她,我擔心孩子們心裡有想法。陽陽樂樂暑假不是要來營海嗎?讓他們過來玩好了。」
  
  喬邵北想了想說:「也好。免得他們玩遊戲耽誤了學習,惹小河不高興。海中哥,你和嫂子去給郭月娥的孫子買點東西,例如衣服什麼的。先把好處給了她,她就不會鬧了。」
  「好,晚上我跟你嫂子去商場逛逛。」
  「再給陽陽和樂樂買點稀罕水果,我忘了寫在單子上了。」
  「沒問題。」
  
  郭月娥的事在展蘇南、喬邵北和魏海中眼裡是小的不能再小的事,喬邵北和展蘇南壓根就沒把她放在心上。至於孩子那裡兩人也想好了,等過了年,他們好好跟孩子談談,不要去為那些根本不值得他們在意的人影響自己的心情。孩子的未來會和絕大多數的人不一樣,他們要學會處理不同的人際關係。
  
  想起一件重要的事,魏海中沉聲道:「邵北,兩位老爺子帶著夫人去三水度假去了,就在你們去普河的第二天。老爺子應該已經知道你們找到小河了,他們選擇這個時候去三水,我認為他們是決定不再插手了。」
  喬邵北的表情淡淡的,沉默了一會兒,他說:「他們能想通最好。海中哥,陽陽和樂樂的事我和蘇南的態度一樣。如果不是他們,我和蘇南已經做了12年的爸爸了。孩子姓顧,跟他們沒有關係。」
  魏海中忍不住勸道:「老爺子年紀大了,他們一心想抱孫子,也許他們知道了孩子的事就不反對你們和小河在一起了。」
  
  「不。」喬邵北冷下臉說:「他們不能在做了那樣的事後還心安理得地抱孫子。而且你要我怎麼跟孩子們解釋他們憑空冒出來的爺爺?怎麼跟孩子們解釋為什麼他們的爺爺和真正的父親不知道他們的存在?怎麼跟他們解釋他們的爸爸為什麼會離開營海?小河不希望孩子知道以前的事,他不希望成人世界裡的那些齷齪的事影響到孩子,我和蘇南也同樣不希望。如果小河堅持告訴孩子當年的真相,孩子一定會恨我們,一定不會再願意見到我們。可是小河卻選擇了對孩子隱瞞當年的事,讓我和蘇南能享受到做父親的幸福,你說我們怎麼還能自私的把小河的傷口一而再再而三地撕開?不,我永遠不會告訴他們孩子的身世,他們要孫子,可以,自己去找女人生或者直接去領養。」
  
  魏海中從喬邵北看似平靜的話中聽出了濃濃的憤怒。他也聽出來了,這幾年展蘇南和喬邵北並不是原諒了他們的父親當年的所作所為,而是把這些都壓在了心底。而當他們找到小河,他們又再次回到了當年的傷害中。在這件事情裡,沒有誰是真正的贏家,而最可憐的就是無辜的顧溪和兩個孩子。
  
  魏海中也不勸了,說:「好,我聽你們的,孩子的事我不會在老爺子的面前提。老爺子的態度我看是不再管你們的事了,你們在營海安心照顧顧溪和孩子吧。其實我心裡很希望你們能早點把顧溪和孩子帶回來。普河畢竟是個小地方,陽陽和樂樂又那麼聰明,在那裡上學簡直太委屈了。而且小河也應該回營海好好養養身體。」
  
  「我知道。」喬邵北吐了口氣,「我和蘇南會找機會勸他回去。他的身體不能再累了。」
  「嗯。」
  喬邵北無意識地往車窗外瞟了一眼,馬上說:「海中哥,我不跟你說了,陽陽和樂樂出來了,明天你們來之前給我一個電話。」
  「好,你忙,掛了。」
  「Bye.」
  
  掛了電話,喬邵北馬上打開車門,下車。就見兩個孩子背著書包笑著朝他跑了過來。喬邵北看看手錶,快步走到學校大門口接住兩個孩子,假裝嚴厲地問:「這才一個半小時你們就出來了?都答完了嗎?」
  陽陽和樂樂很輕鬆地異口同聲地說:「我早就做完了,老師說最多隻能提前半個小時出考場,所以現在才出來。」
  
  喬邵北牽住兩個孩子的手上車,嘴裡問:「那麼快就答完了,檢查過了嗎?可別馬虎出錯。」
  「才不會。」
  考試對兩個孩子來說就像吃飯睡覺一樣,簡單的很。上了車,把書房放在一旁,陽陽從後摟住喬邵北的脖子很親暱地說:「我和樂樂每次都是全年級的第一名和第二名,或者並列第一,叔叔你就放心吧。我們都是提前半個小時交卷子的。」
  
  喬邵北驕傲地反手揉揉陽陽的腦袋,再揉揉湊過來的樂樂的腦袋,然後發動汽車:「好,叔叔相信你們,不過如果你們因為粗心丟了分數,叔叔可是會扣你們的壓歲錢哦。」
  「哈哈,不會,叔叔放心吧,我檢查了好幾遍了。」
  
  發從汽車回去,喬邵北心裡因為剛才的那通電話而帶出的憤怒輕易地就被兩個孩子的笑容給吹散了。他現在終於體會到什麼叫有子萬事足了。他和蘇南現在唯二的任務就是追老婆,帶孩子。
  
  回到徐奶奶家,展蘇南和顧溪還在收拾著,展蘇南的頭上戴了一頂報紙折的濟公帽。對陽陽和樂樂這麼早就考完了,展蘇南也是驚奇了一把,不過習以為常的顧溪就顯得平淡很多了。在聽到陽陽和樂樂信心百倍的話後,展蘇南情不自禁地輪流把兩個孩子抱起來在院子裡轉了好幾圈,引得兩個孩子哈哈尖笑。他們從小到大都沒被人這麼抱著轉過圈。
  
  和叔叔鬧完了,陽陽和樂樂立馬脫掉棉衣捲起袖子準備幹活。喬邵北和展蘇南不讓,顧溪攔下了他們。他一向教育孩子要獨立、要孝順,這麼多年孩子都是這麼過來的,他不希望因為兩位「叔叔」的到來而改變他們的生活態度。陽陽和樂樂也很能體會爸爸的良苦用心,而且他們本來也就是十分孝順的孩子,尤其是現在,他們更樂意跟爸爸、叔叔一起幹活。
  
  看著孩子上上下下的抬水、擦門窗、擦玻璃,手腳利索、動作嫺熟。喬邵北和展蘇南心裡的滋味又是五味雜陳。更是下定決心要好好培養兒子,今後絕不讓他們再受任何的委屈。




遠溪:第三十六章

  有兩個男人幫忙,一天的功夫家裡就收拾得差不多了。顧溪雖然不如往年那麼累但也還是很累。他的骨頭疼,腰也因為當年生產的關係和多年來一直站著幹活的原因疼得越發厲害了。晚上徐奶奶把幾個累了一天的孩子都趕回了屋裡,她做了晚飯。吃了飯,顧溪坐在火爐邊織毛衣,明天還要考試的陽陽和樂樂因為白天幹活累了也早早上床睡覺了。
  
  衝了個澡,哄孩子睡了覺的展蘇南和喬邵北掀開門簾就看到顧溪面色疲憊地在那裡織毛衣。兩人走到顧溪身邊,喬邵北拿走了他手上的毛衣。顧溪抬頭,就聽喬邵北說:「你今天累了一天了,早點去休息吧。」徐奶奶推了徐大爺一把,兩位老人家進了裡屋。顧溪對兩人笑笑,伸手去拿毛衣,說:「我不累,你們才是累了一天,快去睡吧。」
  
  說實話,顧溪很不想麻煩兩個人做事,尤其這兩人一直是養尊處優的少爺,現在他們每天做家務,顧溪心裡十分的過意不去。展蘇南大著膽子雙手放到顧溪的肩膀上,假裝沒有發現顧溪瞬間緊繃的身體,他揉按顧溪僵硬的肩膀,彎身在他耳邊說:「熱水器裡的水應該燒好了,你去洗個熱水澡,晚上好睡。」
  
  顧溪是想洗一洗,今天干了一天的活,挺髒的。躲開展蘇南噴在他耳朵上的熱氣,顧溪站起來拿過毛衣,仍是帶著微笑地說:「我一會兒就去洗,你們趕緊去休息吧。」
  展蘇南迴頭看看裡屋關上的門,說:「伯父伯母應該也要睡了,我們走吧。」
  顧溪把毛衣和毛線放進袋子裡,咳嗽了幾聲,提著袋子跟著兩人出了屋。外頭很冷,顧溪一出去就打了個噴嚏。這時,一件很溫暖的,帶著一人體溫的羽絨衣披在了顧溪的身上,展蘇南推著他往樓上走,說:「別在外頭站著,會感冒。」
  
  顧溪被動地被展蘇南推上了樓,在他進屋時,喬邵北沒收了他的毛衣,一臉關心地說:「別織了。你骨頭疼,還是少做這種活。不行晚上就別洗了,明天再洗。」
  顧溪很想拿回來,但他不想告訴兩人他要趕在過年前給孩子織好。喬邵北和展蘇南又豈會不知道他的心思,只是假裝不明白。展蘇南把顧溪推進屋,然後直接關了門。
  「小河,早點睡,我們也去睡了。」
  道了聲晚安,喬邵比和展蘇南進了原本是孩子,現在是他們兩人臨時臥室的房間。
  
  看著被關上的門,顧溪深深嘆了口氣,有些無力。他習慣一個人的生活了,但目前看來這兩人是打定主意要介入他的生活中。他清楚那兩人是想補償他,可是……走到床邊,一手扶著桌沿,一手扶著腰,顧溪慢慢坐下。他不想再接受任何人的幫助,乾爹和乾媽的恩情在那種情況下他註定是要欠著了,可那兩個人的,他不想也不願再欠。
  
  回頭,看著兩個熟睡中的兒子,顧溪的臉上多了一絲淡淡的欣慰。他也沒想到孩子會這麼快接受那兩個人,他的身體缺陷註定他無法像真正的男人那樣做一個合格的父親。這十幾年他逼著自己對孩子嚴厲,逼著自己狠心地讓孩子過早的獨立,他怕自己哪天堅持不下去了兩個孩子孤零零地無法照顧自己。
  
  捂嘴壓下咳嗽,顧溪轉身仰頭看向衣櫃上方奶奶的遺像,耳邊又響起臨終前奶奶跟他說的話。久久之後,顧溪把視線調回兩個孩子的身上,輕輕撫摸他們稚嫩的小臉,那兩人找來了,孩子的將來也有了依靠,他可以放下心了。
  
  扶著腰緩緩站起來,顧溪打開衣櫃取出一身換洗衣服,雙眼瞟到展蘇南的那件外套,他走過去拿起來,然後開門出去。隔壁的屋子還亮著燈,顧溪敲敲門,門很快就開了。
  「小河?」
  「蘇南的外套。」顧溪把羽絨服遞給來開門的喬邵北,然後說:「你們早點休息。」
  看到了顧溪手上的換洗衣服,喬邵北又把那件外套給他披上了,說:「洗完澡容易感冒,你穿著,我們晚上又不穿,明天再拿給蘇南就是了。」
  
  展蘇南已經站在喬邵北身邊了,他直接把羽絨服的鈕子扣上,說:「快去洗吧,洗了還要等頭髮乾呢,別太晚了。」
  看看兩人,顧溪也不再爭了,說:「那你們早點睡,晚安。」
  「晚安。」
  
  顧溪轉身下樓,喬邵北慢慢關上門,兩人走到窗邊拉開窗簾的一條縫,看著顧溪下了樓,進了衛生間,看著衛生間的燈亮了,看著顧溪關上了門。兩位大齡「老處男」同時嚥了口口水。站在窗邊偷瞄了一會兒,也看不到什麼,展蘇南拐了下喬邵北,兩人心有靈犀地開了門出去了。
  
  輕手輕腳地下了樓,兩人走到門口,衛生間並不透明的玻璃映出了顧溪正在脫衣服的身影,兩人頓時覺得口乾舌燥。這樣是不對的!這樣是錯誤的!如果被裡面的人知道他們兩人跟色情狂一樣在外面「偷窺」,絕對再也不會搭理他們,甚至把他們趕出去。兩人的心裡天使與惡魔交戰,但不過一秒鐘天使就敗下陣來。饑渴了太久的兩人就那麼站在衛生間的門口對著那扇不透明的玻璃對著裡面那道模糊的人影想入非非。
  
  站在淋浴下,任熱水衝刷自己冰涼的身體,顧溪閉著眼睛在這寂靜的時刻讓自己的心裡什麼都不去想。那兩人的到來打破了他多年的平靜,這幾天他內心的波動讓他有些疲憊。在看到兒子那麼喜歡那兩人之後,他不忍讓兒子與那兩個人分開,但是他心裡清楚,他和他們不可能再回到從前了。十二年了,太久了,他希望那兩個人能回營海,然後找到他們真正的那一半,組建自己的家庭,生育自己的孩子。如果他們的妻子不介意,那陽陽樂樂放暑假的時候可以去營海過暑假。他們是孩子的「父親」,他不會割斷他們父子間的聯繫,但是他,只想一個人平平淡淡地生活。
  
  可是他清楚,自己陷入了兩難。如果沒有魏海中那通電話,他會狠下心來勸那兩人離開;但是在他接了那通電話後,他猶豫了,也矛盾了。尤其是這幾天陽陽樂樂對那兩人的依賴,更是讓他的心搖擺不定,他該怎麼做?難道真的讓那兩個人陪他守在這個小地方嗎?他是不會回營海的,乾爹乾媽在這裡,他的家就在這裡。只是陽陽樂樂……明明說讓腦袋放空,可思緒卻仍是無法控制地去想這些事。
  
  顧溪抹抹臉,關掉淋浴。拿過香皂在身上打了一邊,他的視線避開了自己的下身。衝掉身上的香皂,他慢慢地擦洗身體,腦袋裡又不由自主地想到了那兩人的事。如果可能的話,他希望那兩人過完年後就回去,但現在看樣子是不可能了,那兩人打算租房子擺明了要長住。
  乾媽說過去的就過去了,人要往前看,可是他的情況不允許他往前看。和那兩個人在一起嗎?等陽陽樂樂長大懂得了這意味著什麼會怎麼看他這個爸爸?還有他的身體……顧溪低頭看向自己的腿間,一副有著男女生殖器的身體,他做不到展露在任何人的面前。十二年前如果沒有那次酒醉,他根本不可能給任何人碰自己身體的機會。
  
  無聲地嘆息,顧溪很困難地自己給自己搓了後背。沖洗身體的時候,他的手清洗到自己的腿間時停下了。原本應該是男性囊袋的部位卻是女性的生殖特徵,在那片柔軟的部位手指頭可以摸到一處明顯的疤痕。當年生下孩子後,他只能對著鏡子給自己縫合傷口。買不到麻藥,他也沒有縫合的經驗,傷口縫得歪歪扭扭,整整一年後他的傷口才不再痛了。顧溪不敢看自己的下身現在是什麼樣子,腦海中對這裡最後的記憶就是他滿手是血的在傷口上縫針。
  
  生產時的痛早就忘記了,就如十二年前的痛那樣,留在心裡的只是一點點淡淡的傷感。一開始他就錯了,錯在不該貪圖那點獎學金而選擇那兩人在的學校;錯在不該在那個中午心血來潮地跑到天台上吃中飯;錯在那兩人問他要鹹菜的時候他沒有拒絕;錯在……不該一次次地放任自己與那兩人接觸。如果沒有這麼多的錯,那他和那兩人現在都會有不同的人生。但轉念,顧溪又搖搖頭,如果沒有那些錯誤,那他就不會有陽陽和樂樂,就不會有家人。陽陽和樂樂是他在逆境中生活下去的勇氣,也是他這一輩子來到過這個世界上的證明。
  
  讓水流衝走身上的泡沫,也讓水流暫時衝走自己的煩惱,顧溪享受著熱水衝刷在身體上的溫暖。在這小小的浴室裡,讓自己的心回歸平靜。現在的事只能這樣走下去了,當有一天那兩人發現他們不可能再回到從前後,應該就會放開了。
  
  水流聲就像一個個性暗示的音符,勾引著門外的兩個色情狂蠢蠢欲動的慾望。他們當然不敢衝進去做些什麼,但裡面那道人影的每一個動作在音符的伴奏下都能立刻引發他們的「犯罪」衝動。渴望、愛戀的人就在裡面,正赤身裸體的洗澡,光是這麼想著鼻血就要噴出來了,更何況還有那勾人的身影在裡面動作。
  
  水聲突然停了,兩個快要憋爆掉的人趕緊屏住他們粗重的喘息聲,然後他們就看到人影往門邊這裡來了,兩人趕緊摀住嘴不敢發出一點聲音地往樓上跑。上了樓,盯著門內的那道人影做出穿衣服的動作,兩人的口水嚥了又咽,下身的帳篷早已搭得高高的了。躲在欄杆後面等了半天也不見裡面的人出來,被冷風吹回一些理智的喬邵北低聲說:「小河肯定要洗衣服,我去把他叫出來勸他去睡覺,然後我們給他洗了。」
  「嗯!」喬邵北這麼一說展蘇南也馬上回神了。兩人整整臉部的表情,若無其事地下樓,然後喬邵北敲響了衛生間的門。
  「小河。」
  
  剛把髒衣服泡起來的顧溪驚訝地打開門,看到兩人都在門口而且鼻頭紅紅的,他立刻抱歉地說:「是不是要用洗手間?」
  「啊,嗯。」展蘇南舔舔嘴唇。
  「那個,小河,有件事我白天忘了跟你說了。」喬邵北不怎麼敢看顧溪的臉,剛洗完澡的他臉色有點點粉紅,頭髮又濕濕的,誘人得不得了。
  顧溪走出來,展蘇南眼疾手快地拿過他擺在門邊的大衣給他套上,說:「上樓,別感冒了。」
  「好。」洗乾淨手,顧溪跟著兩人上樓,心里納悶展蘇南不是要用洗手間嗎,怎麼跟著他一起上來了。
  
  把人推進他們的屋裡,讓他坐在床上,喬邵北關上門聲音有點沙啞地說:「小河,海中哥今天來電話說嫂子很想見你和孩子,明天她跟海中哥一起過來然後在這裡過年。海中哥怕太麻煩你。」
  顧溪一聽立刻驚喜地說:「怎麼會麻煩。本來應該是我去看嫂子才對。」
  喬邵北把自己的乾毛巾遞給顧溪說:「把頭髮擦乾,小心著涼。」頭髮上還滴著水,顧溪又沒拿著自己的毛巾上來,兩秒鐘後,他說了聲謝謝接過喬邵北手上的毛巾,擦起了頭髮。
  
  喬邵北突然很羨慕自己的毛巾,他趕緊轉移自己的注意力,說:「小河,今年人多,我和蘇南商量說年三十我們就在外頭定桌吧,別在家做了。」
  顧溪抬起頭,手上還擦著頭髮,不讚成地說:「出去吃花錢又沒氣氛,而且也沒多幾個人,沒必要出去吃。初一不能開火,要吃剩菜,去外頭吃剩不下什麼。年三十多做一些,初一初二就不用做飯了。在家裡吃還不用趕時間,孩子們也可以在外頭放放炮什麼的。」
  
  展蘇南在顧溪身邊坐下,小心聞著顧溪身上的「香味」,同樣聲音沙啞地說:「我們不想你辛苦,年夜飯做下來可不輕鬆。」他們已經從蔓蔓那裡知道了,年夜飯大部份都是顧溪做的。
  顧溪笑笑,說:「沒什麼辛苦的,過年不就是圖個熱鬧麼。別去飯店訂,這裡地方小,飯店做的也不好吃,而且晚上9點鐘就要關門了,也吃不好。」
  喬邵北在顧溪的另一邊坐下,說:「要不這樣,我們去飯店訂幾個大菜,到時候開車去拿回來,像什麼雞呀,魚呀的,孩子們也吃個新鮮。」
  
  「真的不用,我會做,也不難做。」顧溪不願意他們花這個冤枉錢,「過年又不是我一個人做,嫂子他們都做的,我不會有多累。」
  心知這人是不想他們花錢,也不想他們麻煩,喬邵北朝展蘇南使了個眼色,說:「那好吧,過年就在家吃,不過陽陽和樂樂的生日得去酒店。不在縣上,到市裡去,這件事你得聽我們的。他們過生日是大事,不能隨便。」
  
  顧溪想反對,展蘇南馬上說:「陽陽和樂樂過生日絕對不能寒酸,不然被朋友知道了我和邵北要沒臉見人了。」
  喬邵北也接著道:「這件事就這麼定了,我今天已經打電話到市裡的酒店訂了桌了,到時候家裡的人都去,我們好好給陽陽樂樂過個生日。」這次就委屈孩子了,以後他們會在營海最大的酒店給他們過生日,讓所有人都知道陽陽樂樂是他們的兒子!
  
  「真的不必了,他們還是孩子,沒有必要搞得那麼隆重。」顧溪還是不願意,喬邵北和展蘇南搖搖頭,無賴地說:「少數服從多數,這件事你得聽我們的。」
  知道再說下去就沒意思了,顧溪無奈地點點頭:「好吧,不過別太浪費,他們還是孩子。」
  「知道了。」
  
  喬邵北看看手錶,說:「晚了,你去睡吧,衣服什麼的明天再洗也不遲。」
  確實是累了,顧溪站起來,把毛巾還給喬邵北:「你們也早點睡吧,明天不要送陽陽樂樂了。」
  「這個你就別管了。」
  展蘇南打開門,兩人送顧溪回屋。看到他關上了門,兩人在屋裡等了好半天,一直等到顧溪屋裡的燈滅了,兩人再次打開門,悄悄摸了出去。
  
  衛生間的燈亮了,展蘇南輕輕關上門,和喬邵北一起在一盆衣服面前蹲下。三十多年,他們第一次覺得能給人洗衣服也是一件無比幸福的事。展蘇南拿過了顧溪應該是正要洗的內褲,下一秒就被喬邵北搶走了。
  「猜拳,贏的人洗!」
  「來!」

作家的話:
今天人家生日,禮物禮物禮物禮物~~~~~~~~~~票票票票票票票票~~~~~~~~~~~

我承認這是提前發的存稿啦,我現在應該正在去珠海的大巴上,老公出差,順便給我過生日,哈哈哈




遠溪:第三十七章

  下午就要回去了,這兩天都住在莊飛飛家裡的徐蔓蔓為了表示對莊飛飛的感謝,特別把莊飛飛家裡上下打掃了一遍,還幫莊飛飛洗了衣服,當然是在洗衣機裡洗的。至於莊飛飛換下來的內衣那些她一個未出閣的黃花大閨女可不好意思去洗。
  
  前兩天跟著莊飛飛還有魏海中夫婦去購物,徐蔓蔓也趁機給小叔買了一頂帽子和一件毛衣。雖然高檔程度沒辦法跟莊飛飛他們買的東西相比,但以她目前的財力來說已經很不錯了。再說不管多少錢都是她的一份心意。等她以後掙了錢,她會給小叔買更好的。
  
  「蔓蔓,我們中午出去吃,不在家開火了,我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回來,冰箱裡的東西都清理掉,走的時候我要把電拔了。」
  洗了個澡出來的莊飛飛擦著濕頭髮喊,在廚房正準備做飯的徐蔓蔓走出來:「冰箱裡還有好多東西呢,都不要了?」
  莊飛飛看著徐蔓蔓腰上的圍裙笑了,說:「不要了,我回來的時候肯定都壞了。」
  「那多浪費呀。」徐蔓蔓不忍心,然後返回廚房,嘴裡說著:「下午不是要坐飛機麼?我把冰箱裡剩下的東西都帶回去吧,別浪費,這都是錢買的,粒粒皆辛苦呀。」
  「隨便你。」莊飛飛跟進廚房,無所謂地說。
  
  得到了主人的允許,徐蔓蔓也就不覺得不好意思了。找出保鮮袋和塑料袋,她把冰箱裡沒吃完的雞蛋啊、掛面啊、肉啊等等全部打包。看著徐蔓蔓的動作,嘴角一直噙著一抹笑的莊飛飛開口:「蔓蔓,買書的錢你不用還我了。」
  「啊?」徐蔓蔓轉身,反應過來莊飛飛的話是什麼意思後,她不高興了,「說好了我要還你的,你別這樣。」
  
  莊飛飛笑著說:「你誤會了。我不是不讓你還了,而是有人把你的書買走了,所以你不欠我的錢了。」
  「什麼?買走了?」徐蔓蔓楞了,莊飛飛輕笑了兩聲,解釋道:「老闆把你給陽陽和樂樂買的書買走了,錢已經給我了。嗯,那些書你就當是他們買給陽陽和樂樂的吧。」
  
  明白過來的徐蔓蔓頓時張大了嘴,一臉的無法相信:「他們,他們要不要,要不要……」這麼無恥……對方是老闆,當著莊飛飛的面徐蔓蔓說不出後面這四個字。但那是她給陽陽和樂樂買的書,雖然錢不是她出的,可,可……
  莊飛飛忍著笑說:「老闆已經把拿給陽陽和樂樂了,你就當是他們買的好了。他們去的匆忙,什麼都沒給陽陽和樂樂買,你是他們的姐姐,買不買也不影響你和他們的感情嘛。」徐蔓蔓的嘴張張合合,還能這樣?!她總算見識到什麼叫狡猾的奸商了!
  
  「蔓蔓,老闆是絕對不會再離開顧先生了,你就當幫幫他們的忙吧。你也希望他們能早日和顧先生和好吧。」莊飛飛替老闆說好話。這兩天也聽了很多關於那兩人的事情的徐蔓蔓也沒有之前那麼憤怒了,但是……好吧,就當她好人做到底,但是!
  「那我送給陽陽和樂樂的生日禮物怎麼辦?現在去買肯定來不及了。」
  
  莊飛飛顯然是有備而來,他走到徐蔓蔓跟前拉住她是手腕把她拉出廚房,說:「我已經給你準備好了。」
  「是什麼?」
  「你自己看吧。」
  
  莊飛飛直接拉著徐蔓蔓上了樓,樓上不僅有他替徐蔓蔓準備好的禮物,還有他送給徐蔓蔓的禮物。
  
  ※
  
  「轟隆隆」,普河縣的天空又傳來直升機的轟鳴聲,剛吃完飯的展蘇南和喬邵北聽到了,馬上從屋裡出來,仰頭正好瞧見遠處的天空有一架軍用直升機飛過去了。端著碗筷出來的顧溪也看到了,他看向兩人。喬邵北和展蘇南的臉上露出輕鬆的笑容,兩人拿過顧溪手上的碗筷送進廚房,然後快步走進正屋對兩個正在擦桌子的孩子說:「陽陽樂樂,跟叔叔出去接人。」
  「接誰?」陽陽樂樂馬上好奇的問。
  展蘇南和喬邵北已經穿上羽絨服了,兩人拿過孩子的羽絨服給他們套上,展蘇南笑著說:「接你們姐姐。」
  「姐姐回來了?!」陽陽和樂樂一聽驚喜萬分,趕快穿好衣服。
  
  對同樣驚喜的徐奶奶和徐大爺說了聲,也沒解釋的展蘇南和喬邵北帶著兩個孩子匆匆出門了。徐奶奶趕緊問顧溪:「小河,蔓蔓回來了?在哪兒呢?」
  顧溪淡淡地笑道:「剛才有直升機飛過去,應該是蔓蔓回來了。乾爹乾媽,海中哥和他妻子還有蔓蔓的那個同事今天跟她一起回來,等會兒我出去買點菜,晚上要招待客人。」
  一聽顧溪這麼說,徐奶奶壓著心裡的震驚急忙道:「我跟你一起去,得多買點菜。」
  「不用了,我一個人就行了。」
  
  徐大爺忍不住開口問:「小河啊,蘇南和邵北……家裡有啥關係啊?怎麼還有直升機?」
  顧溪口吻淡然地說:「邵北家是軍部的,海中哥就在軍部工作。」
  「哦……」徐大爺看了眼徐奶奶,不知為啥,心裡有點沉重了。
  
  收拾了飯桌,去廚房洗了碗,顧溪上樓拿錢。轉身就看到他搭在暖氣片上的衣服,他的心快跳了兩下。早上起床在衛生間看到自己已經被洗掉的昨晚換下來的衣服,他是又羞又惱。尤其是,尤其是他的內褲也被洗了。不用猜,他都知道是誰洗的,偏偏早上那兩個人面對他的時候沒有任何尷尬,異常坦然,結果他也只能對兩人說一句「以後不要再幫我洗衣服了」。兩人只是笑,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孩子上午要考試,乾爹乾媽也在,他又不能說太多。
  
  顧溪很頭疼,以前三個人住在一起的時候,他經常要幫他們洗衣服,貼身的衣服他從來不用洗衣機洗,都是手洗。所以那天他把給兩人買的新衣服都洗了並沒有什麼心理負擔,何況那都是乾淨沒穿過的。可是……一想到那兩人看到了他的內褲,還用手洗了,顧溪有點喘不上氣來,更有一點惱怒。不行,他一定得跟那兩人說清楚,以後不要再幫他洗衣服,特別是……扭頭,不再看那條還沒乾的內褲,顧溪抬眼,正好看到了鏡子裡自己的臉。一瞬間,心窩的躁動瞬間冷卻了下來,他們難道沒有發現他已經老了嗎?
  
  顧溪坐在房間裡又陷入了糾結與無奈中,不知坐了多久,樓下的喊聲驚醒了他。「爺爺奶奶,我回來啦!小叔!小叔!我回來了!」蔓蔓?!顧溪趕緊起身開門跑了出去,就看到院子裡站了好多人。
  「小叔小叔!」最激動的徐蔓蔓直接跑上樓一把抱住了顧溪。
  「小河。」院子裡,魏海中握著女朋友的手朝顧溪打招呼,徐奶奶和徐大爺都出來了。
  
  「海中哥,來幫忙。」抱著一個大紙箱子的展蘇南從門口走進來,嘴上喊著。魏海中馬上放開女友,出去搬箱子。寧靜的小院一下子熱鬧了起來,門口的兩輛吉普軍車引來了左右鄰居的注意,不少人都從自家走了出來看老徐家發生了什麼事。
  
  顧溪拉著徐蔓蔓快速下了樓,兩個孩子抬著一個箱子進來了,高興地喊著:「爸,叔叔帶了好多東西來。」
  「小河,快招呼客人進屋啊。」徐奶奶掀著門簾讓他們好把東西搬進屋。徐大爺也在門口熱情地喊著:「快進屋快進屋。」
  顧溪對站在那裡的陌生的女人說:「是嫂子吧,外頭冷,快進屋暖和暖和。」
  倪紅雁滿是好奇與喜歡地上下打量了一番顧溪,伸出手道:「倪紅雁,總是聽蘇南、邵北和海中提起你,這下子我終於見到本人了。過年要打擾你了。」
  「怎麼會打擾。」和倪紅雁握了下手,顧溪趕緊招呼道:「外頭冷,快進屋。」
  
  「小叔,你帶紅雁姐進屋,奶奶,這裡我來就好了。」徐蔓蔓把手上的包交給小叔,換下奶奶的工作,把門簾掀得高高的。顧溪帶著倪紅雁進屋,又把乾媽拉進屋,介紹道:「嫂子,這是我乾爹乾媽。」
  「伯父伯母好。」倪紅雁很禮貌地開口,真誠地說:「我和海中今年想在這裡過年,要麻煩你們了。」
  「不麻煩不麻煩,你們能來我們就高興。」徐奶奶和徐大爺都特別激動,為顧溪能有這些朋友而高興。
  徐奶奶招呼倪紅雁坐下,又是倒茶又是拿來水果,很是熱情,倪紅雁更覺得不好意思了,直讓徐奶奶不要客氣。
  
  展蘇南、喬邵北、魏海中、莊飛飛還有兩個孩子進進出出的,也不知道魏海中帶來了多少東西,屋裡已經有七八個箱子了,他們還往外頭走。
  
  顧溪看得是在心裡直皺眉,倪紅雁把他拉過來讓他在沙發上坐下,說:「別管他們,找到了你他們幾個別提多高興了,要不是飛機上裝不下,他們恨不得把營海的商場都搬過來。」
  「這太破費了。」顧溪最不願意的就是那兩人為他花錢。
  「應該的。」倪紅雁的話裡帶著深意,雙眼更是在陽陽和樂樂進屋時忍不住多瞟兩眼。從飛機上下來,第一眼看到兩個孩子,她的反應和其他人一樣,格外震驚。
  
  幾人再次進來,東西總算是搬完了,大大小小竟然有十一個箱子。顧溪給幾人倒了水,讓他們趕緊坐下休息,魏海中剛要開口正式介紹一下倪紅雁,屋外傳來一人的聲音:「小河啊,家裡是不是來客人了?」
  隨著這道聲音,一人掀開門簾滿臉笑容地走了進來。展蘇南、魏海中、喬邵北、莊飛飛還有倪紅雁馬上站了起來。徐蔓蔓喊了聲二嬸,臉上的笑勉強了一點。徐奶奶和徐大爺直接就沉下了臉。陽陽和樂樂也不高興,不過他們還是很有禮貌地喚道:「二伯二娘、懷志哥哥、曉敏嫂嫂。」
  
  顧溪的臉上保持著微笑說:「他們也是剛到沒一會兒。」
  來人郭月娥懷裡抱著孫子,笑眯眯地說:「我剛剛看到直升機過去,心想肯定是又有人來找你了,就趕緊拉著你二哥還有懷志他們過來瞧瞧,果然被我猜中了。」
  
  這就是徐蔓蔓說的那位二嬸吧,跟著魏海中一起喊了聲「二嫂」的倪紅雁看一眼不怎麼高興的那幾個人,心想家裡有這樣一個人也難為他們了。




遠溪:第三十八章

  郭月娥的到來令原本很好的氣氛一下子冷掉了一半,看到爹媽臉上明顯的不高興,徐丘術的心裡難受極了,臉上的表情極不自然。今天兒子和兒媳婦帶著孫子到家裡,郭月娥一聽到外頭直升機飛過去,馬上就下令到公婆家去看看。兒子和兒媳婦都在,他不好發脾氣,擔心媳婦做出什麼丟人的事,他只能跟著過來。可此刻,他真想挖個坑跳進去。
  
  「二嫂,過來坐。」顧溪讓開沙發的位置,郭月娥卻很是疼愛地上前把顧溪推坐下,說:「你身子不好,你坐著。」
  徐蔓蔓在一旁不客氣地咳嗽了兩聲,二嬸什麼時候懂得心疼小叔了?郭月娥假裝沒聽到,更是十分熱情地招呼其他人,尤其是客人:「你們快坐快坐,來這裡就當是到自己家,別客氣啊。」
  
  「月娥,爸媽在呢,你別宣兵奪主。」徐丘術實在忍不住出聲,郭月娥的臉色變了變,顧溪站起來把郭月娥按坐下說:「二嫂,你抱著孩子,別一直站著。」接著他又招呼徐丘術:「二哥,你也過來坐。」然後他走到明顯有些無措的徐懷志和他媳婦跟前向大家介紹道:「這是我二哥跟二嫂的兒子懷志,這是懷志的媳婦,姓常,叫曉敏。」隨後他又跟兩個年輕人介紹了一下屋裡的叔叔阿姨,在路上就被當媽的千叮嚀萬囑咐要多巴結巴結小叔朋友的徐懷志和常曉敏連忙喊叔叔阿姨。
  
  在兒子和兒媳婦坐下後,郭月娥等不急地說:「蘇南、邵北,我們家懷志……」
  「月娥,人家客人剛剛到,你別總一個勁地在那裡說。」徐大爺不客氣地出聲打斷了郭月娥的話,然後他又話中有話地對二兒子說:「丘術,小河的朋友來,你給你大哥大嫂打個電話,正好蔓蔓也在,晚上月娥還有你大嫂去廚房做飯,讓小河在屋裡招呼朋友。」
  「啊,我這就打。」暗中用力踢了媳婦一腳,讓她不要再說了,徐丘術連連點頭,然後拿出手機給大哥打電話。
  
  郭月娥急啊,可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她也不好再開口,特別是她看出來徐丘術是真不高興了。喬邵北看了眼莊飛飛,莊飛飛馬上從箱子堆裡抱過一個小箱子,打開,從裡面拿出了三件明顯是小孩子穿的衣服,還有玩具,小孩兒食品什麼的,接著是大人的東西。喬邵北笑著開口:「二嫂,我和蘇南來的太倉促,什麼都沒給你們買。這回我特地讓海中哥他們過來給你和二哥,還有孩子買了點東西。」
  「這太破費了,你們來看小河,還給我們帶東西,不合適不合適。」徐丘術立刻拒絕,更是覺得丟臉了。
  
  郭月娥的臉上笑開了花,嘴裡說著:「是啊,來就來唄,還帶東西,太客氣了。」徐懷志和常曉敏則很是好奇地看著莊飛飛擺到茶几上的東西。沒見過什麼世面的兩人在這麼幾位氣質和穿著明顯跟他們不同的長輩面前很是拘謹。
  喬邵北說:「大家都有的,二嫂您就收下吧。」
  趕在徐丘術之前,郭月娥笑得合不攏嘴地接過喬邵北遞來的東西,說:「那真是不好意思了。」
  「沒什麼不好意思的。」喬邵北又給了莊飛飛一個眼色,莊飛飛把給徐懷志夫婦買的禮物和給孩子買的禮物都送到他們手上,郭月娥笑得眼睛都成一條縫了。
  
  接著,魏海中說:「莊子,把咱們帶來的水果也給二哥二嫂他們拿點。」
  「好。」
  「別別別,別拿了,就放在這裡吧。」徐丘術是真沒臉要了,起身就去攔莊飛飛,喬邵北攔下他,莊飛飛已經動作很快地把火龍果、芒果、草莓、車釐子等水果拿出來了。徐丘術說什麼也不肯要,而顧溪卻已經拿來幾個塑料袋幫著莊飛飛裝水果了。
  
  每樣水果都裝了一些,顧溪直接拿給郭月娥:「二嫂,拿回去給豆豆吃。」
  「呵呵,好。」郭月娥全部接過來,除了草莓之外,其他的她連見都沒見過,怎能不稀罕。剛來就收到這麼多好東西,郭月娥把兒子工作的事暫時放到了一邊,反正這幾個人看樣子不會馬上走,她再找機會說。
  「二哥,自家人你那麼客氣幹什麼?水果不就是讓吃的嗎。再客氣就沒意思了啊。」說了徐丘術一句,成功地讓徐丘術不再推辭了,顧溪對徐奶奶和徐大爺道:「乾爹乾媽,我去買菜,屋裡你們招呼著。」
  「你去吧。」徐奶奶揮手,讓顧溪趕緊走。
  
  「小叔(小河/爸),我跟你一起去。」緊接著,就有幾個人站起來要跟著去。
  「不用,我一個人去就行了。」把徐蔓蔓推回去,顧溪掀開門簾走了。
  展蘇南和喬邵北拍了魏海中一下,展蘇南語速極快地對徐丘術說:「二哥,你幫我們招呼著,我們陪小河買菜去。」
  「去吧去吧。」徐丘術讓兩人趕緊走,生怕待會兒他媳婦趁著顧溪不在說些不得體的話。
  「你們去吧,不用管我們。」倪紅雁忍著笑說。展蘇南和喬邵北不管他們了,追了出去。
  
  剛推著自行車出門的顧溪被人拉住了胳膊,回頭一看是展蘇南和喬邵北,他馬上說:「我一個人去就行了。」
  「我們一起去,都是自己人,我倆沒必要在裡頭招呼。」說著,喬邵北強行拉開顧溪,展蘇南把自行車推進了院子。
  「蘇南、邵北,就是買個菜,我一個人去就行了。」顧溪有點急了,這兩個人現在幾乎什麼都不讓他做了,他不願意這樣。
  「小河,我和蘇南想陪著你。」喬邵北說了句很深情的話,眼神也極為深情,顧溪慌亂地躲開他的注視,下一刻他就被兩人推到了車前,「綁架」到車上去了。
  
  屋內,魏海中很自來熟地跟徐丘術、郭月娥還有徐奶奶徐大爺聊天,徐蔓蔓把帶來的水果洗了一些放在茶几上,讓大家一起吃,主要是給陽陽和樂樂吃。陽陽和樂樂吃得很慢,眼睛一邊往裝著車釐子的盒子裡看,想著得給爸爸留一點。一直注意著他們的魏海中摸摸兩個孩子的頭,說:「喜歡吃就多吃,吃完了叔叔再給你買。」
  陽陽道:「謝謝叔叔,已經夠了。」
  「叔叔,這個很貴吧。」樂樂一點一點吃著車釐子,問。
  魏海中笑著說:「不貴,你們喜歡吃就行。」
  
  「肯定貴,都沒見過的。」樂樂抓起幾個跑到坐在火爐旁的爺爺奶奶跟前,「爺爺奶奶,你們多吃點。」
  「你吃你吃。」徐大爺和徐奶奶推開樂樂的手,樂樂把車釐子放在爐邊上,直接拿起來喂到爺爺奶奶的嘴邊。沙發上就坐著他們的親孫子,徐大爺和徐奶奶的心裡又是高興又不是滋味。張嘴含下樂樂喂的車釐子,徐大爺也拿起一個喂到樂樂的嘴邊,樂樂張口吃下,朝爺爺露出大大的笑臉。
  
  郭月娥拿起裝著草莓的盤子遞到兒子跟前,說:「去,給爺爺奶奶拿過去。」
  一直在吃車釐子的徐懷志在母親的銳利眼神下拿起盤子走到爺爺奶奶跟前,並不怎麼親熱地說:「爺爺奶奶,吃草莓。」
  「啊。」徐大爺拿了一個草莓,沒吃,徐奶奶也拿了一個,然後徐懷志就拿著盤子回來了。在心裡暗罵一句兒子不會做人,郭月娥乾笑了兩聲,倪紅雁適時出聲:「二嫂,豆豆幾個月了?我看他有點瘦啊。」
  
  魏海中佩服媳婦的反應能力,馬上接下說:「二嫂,紅雁是兒科醫生,在美國留過學的,你讓她看看豆豆發育的怎麼樣。」
  「呀,那太好了!」趕緊把孫子抱過來給倪紅雁看,郭月娥也不管兒子會不會做人了。
  
  那邊,展蘇南和喬邵北直接開車拉著顧溪去了縣上的菜市場。在又髒又亂的菜市場裡,兩個衣冠楚楚的禽獸,不不,兩個衣著不俗的男人手上拎著一袋袋的菜,還不時從口袋裡掏出錢來付帳,怎麼看怎麼像是居家好男人。殊不知幾乎被兩人緊緊貼著的小個子男人心裡有多麼為難。縣城小,彼此間就算不認識也有個臉熟,來來往往的人還有菜市場的商販們各個好奇地盯著展蘇南和喬邵北看,認識顧溪的人直接就問他這兩個人是誰。
  顧溪不介意讓別人知道他有兩個這樣的朋友,但能不能不要跟他搶著付帳?可惜勢單力薄又個頭矮小的他實在搶不過牛高馬大的兩個人,只要他一掏錢,勢必會有一個人握住他的手腕,然後另一個人就會快速付了帳,快得讓他根本沒有爭搶的機會。
  
  「小河,你別總跟我們這麼見外,你一見外我就覺得你還沒原諒我們。」說出這麼可憐兮兮的話,還配上很是委屈的眼神,喬邵北這個三十二歲的老爺們也不嫌丟人。
  「我不是跟你們見外……」顧溪也不知道怎麼說了,尤其對著這麼一張委屈的臉。
  展蘇南立馬笑了:「不見外就好,那就別跟我們爭了。」然後他指指前方的肉攤,說:「小河,我想吃紅燒肉了。」
  無力地嘆口氣,顧溪的腳步往肉攤邁去。
  
  身邊多了兩位勞動力,兩位勞動力又想吃這個想吃那個,不知不覺就買了好多菜。本來喬邵北想把過年的菜順便一起買了,被顧溪勸阻。離過年還有幾天,現在買了那過年的時候菜都不新鮮了。
  
  回去的路上喬邵北開車,展蘇南坐在顧溪的身邊。顧溪看著窗外,展蘇南不停地偷瞄他,在鼓了幾十次勇氣後,他握住了顧溪冰涼的手。沒有防備的顧溪身子明顯地一震,就要把手抽出來,卻被對方死死握住了。
  
  沒有看顧溪,好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一樣 ,展蘇南看著前方,可他的呼吸卻非常不穩,神色極為緊張,就猶如青澀的少年終於握住暗戀女生的手那樣,額頭都冒出汗來了。緊緊地把顧溪的手握在自己溫暖的大掌裡,展蘇南不敢看顧溪,怕看到顧溪臉上的不願。他的眼睛盯著前方,卻什麼都沒有看入眼,耳膜裡是自己心臟的狂跳聲。
  
  抽了幾次都沒有抽出來,對方反而越握越緊了,顧溪從後視鏡裡看向開車的喬邵北,對方馬上注意到了他,衝著他笑了笑,然後又專心開車。熱度從被握著的手慢慢地傳到心裡,顧溪抿抿嘴看向窗外,心裡同樣的不平靜。
  
  忍著直衝腦門的竊喜與激動,展蘇南稍稍鬆開一點手勁,沒忘了顧溪的骨頭疼,這一刻,他希望前方的路永遠不要有盡頭。
  
  ※
  
  展蘇南的希望顯然不現實,車還是在終點站停下了。停車的那一瞬間,顧溪用力抽出了手,沒有看失落的展蘇南,他在對方下車後低頭下了車。聽到他們回來了,徐蔓蔓、莊飛飛和陽陽樂樂從屋裡跑了出來幫忙拿菜,然後徐懷志和常曉敏也出來了。
  
  徐丘林和李珍梅夫婦已經來了,得了公公指示的李珍梅把顧溪趕進了屋,拉了徐蔓蔓在廚房忙活。顧溪進屋後,郭月娥親熱地給他倒了水,跟他說了幾句話,然後就出去廚房做飯去了。看出了徐丘術心情的不愉,進屋後神色就恢復正常的展蘇南找著話跟他聊。顧溪坐在乾爹乾媽的身邊陪著聊,陽陽和樂樂迫不及待地把水果拿過去給爸爸嘗嘗,尤其是他們特別喜歡吃的車釐子。
  
  「陽陽樂樂,爸爸咳嗽,不要給他吃草莓和芒果。」倪紅雁提醒,樂樂趕緊把草莓和芒果端走。喬邵北和展蘇南抱過陽陽樂樂,讓他們坐在自己懷裡,就像抱著自己兒子那樣。倪紅雁看看喬邵北的臉,再看看陽陽和樂樂的臉,來回幾次,心裡仍是詫異不已,兩個孩子跟喬邵北太像了!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原因,她覺得越看越像。
  
  過了會兒,喬邵北說:「小河,明天是陽陽和樂樂的生日,讓他們睡到自然醒,中午就隨便吃點,晚上我們到市裡去。」
  魏海中說:「剛剛我已經跟哥哥嫂子他們說了,明天那邊會再派一輛車來。大哥大嫂、蔓蔓坐莊子的車。我、紅雁、二哥二嫂,懷志和曉敏一輛車;你們和小河、伯父伯母、陽陽樂樂一輛車。我們到大哥家集合,4點鐘準時出發。」
  「好。」
  
  現在已經不是顧溪同不同意的問題了,三個人根本已經全部定好了,他只有聽從的份。顧溪也認清了這一點,只是嗯了聲,就去幫常曉敏給餓了的孩子衝奶粉、換尿布。看著顧溪動作嫺熟地喂孩子喝奶,三個男人的心裡又是一陣陣鈍痛。倪紅雁在一旁搭手,她非常羨慕顧溪有那麼兩個聰明懂事的孩子,她已經決定了,等她有了孩子一定要孩子多跟顧溪相處相處,她希望自己的孩子也能像陽陽樂樂那樣招人喜歡。
  
  李珍梅和郭月娥做了好多菜,郭月娥可是把自己的看家本事都拿出來了。徐丘林是老大,又在縣政府工作,李珍梅在縣財政局工作,平時家裡的事如果顧溪不出面就是他們出面。所以有這兩個人在場壓著,又有徐大爺那張嚴肅的臉,郭月娥稍稍收斂了點沒敢打擾幾個男人間的談話,也沒提兒子徐懷志工作的事。
  
  徐蔓蔓是小輩,她悶頭吃飯,莊飛飛坐在她身邊時不時跟她低聲說兩句話,看著兩人間的互動徐家的家長們心裡或多或少都有點別的想法,顧溪自然也有,最疼愛的侄女要步入社會了,他也操心侄女的人生大事,他覺得莊飛飛不錯。這邊,顧溪不時看幾眼莊飛飛,那邊展蘇南和喬邵北心裡有點不舒服了,很想把莊飛飛丟出去。受到無妄之災的莊飛飛快速吃完飯,找了個藉口把也吃完飯的徐蔓蔓叫出去了,出去呼吸新鮮空氣順便透透冤枉氣。
  
  一直聊到9點鐘,魏海中提出回賓館,徐丘術立刻藉機拖著老婆回家。徐丘林和李珍梅也不多留,臨走前李珍梅握了握顧溪的胳膊,顧溪明白地點點頭。展蘇南和喬邵北沒有走,魏海中開車拉著倪紅雁和郭月娥一家送他們回去,莊飛飛開另一部車送徐蔓蔓一家回去。在他們離開後,展蘇南和喬邵北突然跟打了雞血一樣,一人橫抱起一個孩子就往屋裡衝。
  
  「叔叔!」兩個孩子哈哈尖叫。
  「叔叔給你們買了好多禮物,趕快來拆禮物。」
  把兒子放到沙發上,展蘇南和喬邵北把箱子一個個抱下來拆開,獻寶似的把給兒子準備的豐富的禮物一一拿出來,現在才是重頭戲。
  
  不一會兒,屋裡就傳出顧朝陽和顧朝樂的陣陣驚呼聲,悶了一晚上的徐奶奶和徐大爺的臉上這個時候才露出了歡心的笑容,而顧溪在一旁看得直皺眉,這還不算把營海的商場搬過來嗎?




遠溪:第三十九章

  展蘇南和喬邵北給兒子買了好多好多東西,吃的、用的、穿的、玩的,不過玩的因為徐蔓蔓的建議留在了營海。兩人也給徐大爺和徐奶奶買了好多東西,什麼補品啦、保暖的衣服啦、保健用品啦等等等等,可很奇怪的是,他們卻獨獨沒有拿出什麼是給顧溪的禮物。收到那麼多禮物的陽陽和樂樂一開始有點不解,後來在叔叔衝他們偷偷眨巴的眼睛裡他們明白了,然後在得到爸爸的同意後,他們高高興興地和叔叔們一起抱著一堆堆的禮物上樓了。這些禮物中他們最喜歡的就是筆記本電腦、照相機和攝像機。
  
  收拾完的顧溪又坐在火爐邊織毛衣了,雖然那兩人給孩子買了好幾身羊絨衫,而且羊絨衫要比他手上的毛衣暖和多了,但顧溪沒有拆線的意思。織了有二十分鐘,門簾被人掀開,兩人走了進來。一看到顧溪在做什麼,他們在心裡嘆了口氣,然後上前。在喬邵北出手前,顧溪自覺地把毛衣放進袋子裡,照這樣看他過年前是沒辦法給孩子們織好了,不過孩子們現在有的穿,他可以慢慢織。
  
  「小河,上來一下,我們有話跟你說。」
  「小河,你上去吧,今天早點睡。」徐奶奶出聲「趕人」。喬邵北快了顧溪一步拿走裝著毛衣的袋子,展蘇南直接握著顧溪的手腕把他拉了出去。徐奶奶面色平靜地關了門,假裝沒看出那兩人對顧溪那麼明顯的意思。
  
  顧溪也有話跟兩個人說,進了兩人的房間,顧溪直接說:「蘇南、邵北,以後不要給陽陽和樂樂買那麼多東西,他們還小,不要給他們花那麼多錢,會慣壞他們的。」雖然這兩人是孩子實際上的父親,他也不願意這兩人為孩子花太多不必要花的錢。
  
  展蘇南和喬邵北很無所謂地說:「不會,陽陽樂樂那麼懂事怎麼會被慣壞。」他們欠孩子的太多了,這些東西算什麼,又不值什麼錢,當然這句話兩人是不敢說的。見顧溪的臉色有點嚴肅,喬邵北趕緊岔開話題,兩人拉著顧溪東扯西扯了些沒營養的話,就讓他回屋睡覺,並且沒收了顧溪的毛線袋子,這才是他們把顧溪叫上來的真正目的。
  
  毛衣的進度之所以會這麼慢跟兩人的「搗亂」不無關係,顧溪爭也爭不過他們,索性下樓洗漱,回屋休息。明天是兩個孩子的生日,看兩人這樣子是一定要大辦了,他還是要跟兩人說說,不要給孩子花那麼多的錢。孩子從小的生活就是節儉,一下子給他們買那麼多好東西,他怕會影響孩子們的性格和價值觀。
  
  回到屋裡,就見床上兩個開心了一整個晚上的孩子正在睡夢中發笑,顧溪擦了擦樂樂嘴角笑出來的口水,脫了衣服,上床關燈。黑暗中,顧溪睜著眼睛心裡一如這幾天晚上那樣,無法平靜。白天回來的路上被展蘇南握住手時他著實吃了一驚,展蘇南的手很暖和,幾乎稱得上灼人了。可在那一秒的心顫之後,他的心平靜得連他自己都快要感覺不到心跳了。
  
  摀住胸口,顧溪長長地嘆了口氣,他們難道沒有發現他已經不是以前的他了嗎?難道,沒有發現他已經老了嗎?對那兩人,他說不出絕情的話,可是該怎麼讓他們不要再在他身上浪費時間了?本來他是想著就站在原地什麼都不做,讓那兩人死心,可是展蘇南下午的那一握讓他明白事情遠沒有他想的那麼簡單。滿心困擾地翻了個身,背對著孩子,顧溪閉上眼睛讓自己睡覺,等過了年,還是找機會跟他們說清楚吧。
  
  凌晨3點,二樓一間屋的房門被人輕輕地打開,兩道人影鬼鬼祟祟地走出來,懷裡抱著什麼,躡手躡腳地走到隔壁的房門口。兩人先是把耳朵貼在門上聽了會兒屋內的動靜,然後一人伸手握住門把手輕輕用力,門鎖著。把手上的東西交給另一人,那人蹲下,從口袋裡摸出什麼東西,插進鑰匙孔裡。
  
  哢噠一聲,門鎖開了,兩人屏氣凝神地又偷聽了一會兒,屋內的人沒有被弄醒,他們輕輕推開門,走了進去。大約三分鐘之後,兩人從屋裡出來了,手上還抱著東西。反鎖了門,兩人又躡手躡腳地回到自己的房間,關門。夜,靜悄悄的,好似什麼都沒發生過一般。
  
  早上6點,顧溪就醒了,這幾天晚上他都睡得不是太好,一睡著就是無止境的夢,夢裡有十二年前的事情,也有這十二年中的事情,或者是單純的某兩個人的臉。陽陽和樂樂還在睡著,考完試放三天假,他們不用上學,最近又有兩位叔叔分擔了他們的早飯工作,所以不用擔心睡過頭。
  
  北方的冬天屋裡暖和,顧溪睡覺就穿著背心和內褲。從被窩裡坐起來,他側身去拿自己放在桌上的衣服,抬起的手卻愣在了那裡,他的衣服呢?桌上放著衣服,疊得整整齊齊的,但不是他的衣服!顧溪以為自己眼花了,他緊緊閉上眼睛再睜開,桌上的衣服仍是那樣的陌生。衣服的最上方擺著一張明顯應該是信的東西,顧溪拿起來,展開。
  
  ——小河,天冷,你穿得太單薄了,我們看著心疼,但又深知你不會讓我們給你買衣服,只能出此下策。你的衣服我們拿走了,這是我們給你買的保暖內衣和羊絨衫、羊絨褲,你穿上看看暖不暖和。小河,請不要拒絕,也請求你不要怪我們,保暖內衣褲都是洗乾淨的,請放心穿。
  PS:你一定要穿,如果你不穿就是還沒有原諒我們。
  
  顧溪的眼睛瞪大,直直地瞪著手上的那張紙。前面還在說請求,最後一句直接是威脅了。顧溪笑不出來,但也生不起氣來,他只想知道那兩個人是什麼時候進來把他的衣服換走的。他怎麼一點都沒有察覺到?他可以肯定他昨晚睡覺前有鎖門!
  
  穿,還是不穿?顧溪不想穿。孩子們的東西他無法拒絕,但就他來說他是一點都不願意那兩人再為他花錢。顧溪的頭有點暈,他一手摀住額頭,只覺得深深的無力。
  
  7點鐘,顧溪才從房間裡出來,身上穿著他自己的外套,而外套裡面則是一件黑色的羊絨衫,羊絨衫裡是一件高領的保暖內衣。走過喬邵北和展蘇南的房門口,看著屋內的窗簾還拉著,屋裡也沒什麼動靜,顧溪抬起的手緩緩放下。
  
  下了樓,先提了熱水洗臉刷牙,顧溪就去廚房裡弄早餐,而平常這個時候早就起床的兩個人卻遲遲沒有出現。7點半,陽陽和樂樂起床了,徐奶奶和徐爺爺也已經起床了,展蘇南和喬邵北還沒有起床。陽陽和樂樂以為叔叔生病了,想去看看,顧溪面無表情地說了句:「叔叔昨晚累了,讓他們睡吧。」
  「哦。」見爸爸的臉色似乎不是太好,今天的兩位壽星立刻安靜地坐在桌邊吃早餐。其實顧溪的臉色和平時沒有什麼差別,但兩兄弟就是覺得爸爸有點不高興。
  
  8點鐘,有人在外頭敲門,陽陽和樂樂跑出去開門,顧溪在屋裡聽到他們喊:「魏叔叔,倪阿姨,莊子哥哥,姐姐。」
  顧溪站起來,接著門簾掀開,幾個人進來了。進屋跟徐大爺和徐奶奶打了招呼的魏海中沒有看到展蘇南和喬邵北,隨口問:「蘇南和邵北還沒起來?」
  「沒有,爸爸說叔叔昨晚太累了。」樂樂回道,魏海中的臉上閃過不解,不過也沒當回事。那兩人這幾天肯定會累。而在兒子回答了之後,顧溪的眼裡閃過一抹不自然。
  
  不擔心展蘇南和喬邵北,魏海中在沙發上坐下,把陽陽和樂樂叫到跟前,倪紅雁瞭然地在他身邊坐下,從包裡拿出一個巴掌大的深咖啡色的皮盒子交給魏海中。打開盒子,魏海中遞到陽陽和樂樂的面前疼愛地說:「陽陽樂樂,叔叔和阿姨祝你們生日快樂,這是叔叔和阿姨送給你們的生日禮物。」在徐蔓蔓的建議下,他們都決定提前把生日禮物送給陽陽和樂樂。
  
  盒子裡是兩塊適合孩子帶的電子錶,從來沒有過手錶的陽陽和樂樂一看就特別喜歡,但陽陽卻伸手把盒子推了回去說:「叔叔昨天已經送了我們好多禮物了。」顧溪在一旁開口:「海中哥,他們收到的禮物已經很多了,不要再給他們買東西了。」
  爸爸都這麼說了,陽陽和樂樂更不能要了。魏海中語帶責怪地對顧溪說:「昨天的禮物是我們送給陽陽和樂樂的見面禮,而且大部份都是蘇南和邵北買的。今天這份禮物是我和你嫂子送給陽陽和樂樂的生日禮物。」
  
  倪紅雁把兩塊電子錶拿出來,魏海中摸摸陽陽和樂樂的頭說:「還有半年你們就要上初中了,就是大孩子了。你們要開始學著掌握自己的時間、調整自己的時間。」魏海中拉過陽陽的手就要給他戴上,陽陽連忙抽出手,直搖頭:「叔叔,我已經有很多禮物了,不能再要了。」
  「這是叔叔和阿姨的生日禮物,不能拒絕,拒絕了叔叔和阿姨會傷心的。」佯裝不悅,魏海中用力拉過陽陽的手給他戴上手錶。接著,他拉過樂樂的手給樂樂戴上。陽陽和樂樂無措又不安地回頭看爸爸,怕爸爸不高興。
  
  「小河,孩子今天生日,我們都要高高興興的。這是我跟海中的心意,你就讓孩子收下吧。而且手錶很實用,他們也需要啊。」倪紅雁幫著說好話。顧溪不能駁魏海中和倪紅雁的面子,沉默地對孩子點點頭。因為收到太多禮物而特別不安的陽陽和樂樂趕快跟叔叔和阿姨說謝謝,並不知道他們戴在手上的電子錶每塊值5000多塊錢。如果讓顧溪知道他絕對不會讓孩子收的。
  
  「陽陽樂樂,這是姐姐送給你們的生日禮物,不能不收哦。」徐蔓蔓走上前,把一套書放在茶几上,是世界名著精裝版。在陽陽和樂樂拒絕之前,徐蔓蔓問:「你們喜歡看書,姐姐就給你們選了這份禮物,喜歡嗎?」
  又看了眼爸爸,見爸爸沒有反對的意思,陽陽和樂樂高興地說:「喜歡,謝謝姐姐。」他們最喜歡的就是看書。
  
  看著弟弟的笑臉,徐蔓蔓很心虛,其實這套書是莊飛飛替她準備的。接著莊飛飛走過來站在徐蔓蔓身邊,送出自己的禮物。
  「陽陽樂樂,祝你們生日快樂。這是一份小禮物,希望你們喜歡。」
  陽陽和樂樂真的不敢收了,莊飛飛扭頭對顧溪說:「是兒童對講機,不值什麼錢。」
  魏海中插話:「小河,孩子生日,你別阻止我們送孩子禮物。」
  徐奶奶也忍不住說:「小河,這是人家的一片心意,又是送給陽陽和樂樂的,你就別管了。」
  
  顧溪對兒子微微笑了笑,說:「你們收下吧。」
  「謝謝莊子哥哥。」陽陽接過禮物,然後說:「我和樂樂收到的禮物已經很多很多了,謝謝叔叔阿姨,謝謝哥哥姐姐。以後叔叔阿姨和哥哥姐姐不要再給我們花錢買禮物了。」
  魏海中把兩個孩子抱到懷裡說:「以後的事以後再說,今天你們是壽星,壽星最大。」
  
  「對,壽星最大。」有人進來了,是算準時間才起床的展蘇南和喬邵北。怕早上起來被某人算帳,兩個做了「虧心事」的傢伙趁著有人來了才露面。一看到他們,顧溪臉上的笑立馬沒了,兩人假裝什麼都不知道地朝顧溪打了聲招呼,然後走到沙發前坐下,拉過兩個孩子。
  
  兩人先在孩子的臉上各親了一口,然後喬邵北很是高興地說:「生日快樂,陽陽樂樂。」然後又親了兩個孩子一口。
  和面對魏海中時的禮貌完全不同,陽陽和樂樂抱住叔叔臉上是極度的喜悅:「謝謝叔叔,謝謝叔叔送我們那麼多的禮物。」
  展蘇南點點陽陽和樂樂的鼻子說:「零食要節制,尤其是糖果和巧克力一天不能吃太多,不然會有蛀牙。」
  「才不會。」陽陽和樂樂笑著露出自己堅固潔白的牙齒。
  
  展蘇南從口袋裡掏出兩張照片交給陽陽和樂樂,兩個孩子拿過照片,看著照片上的小馬駒,眼裡是疑惑,叔叔給他們馬駒的照片幹什麼?
  「陽陽樂樂,生日快樂,這是叔叔送給你們的生日禮物,希望你們能像小馬駒一樣健康茁長的成長,毫不畏懼地向前衝。」
  
  沒有嫌棄叔叔給的生日禮物寒酸,陽陽和樂樂拿著照片對叔叔用力點頭:「我們會快快長大,謝謝叔叔。」
  而看在眼裡的顧溪卻皺起了眉頭,果然下一刻就聽喬邵北說:「快快長大就不要了,叔叔只要你們健健康康的長大。陽陽樂樂,叔叔給你們的生日禮物可不只是一張馬駒的照片,而是照片裡的馬駒。」
  「嗯?」什麼意思?兩個單純的孩子不明白。
  
  展蘇南笑著說:「照片裡的這兩隻馬駒就在叔叔的馬場裡,它們一隻叫小陽,一隻叫小樂,等你們暑假去營海就可以見到牠們了。牠們是你們的馬,將來也是你們的朋友,現在你們要學習的知識多了一項,就是怎麼照顧一隻馬駒。」
  「叔叔!」陽陽和樂樂整個人都傻了,馬?電視裡才會有的馬?
  「喜不喜歡?」展蘇南問。
  
  陽陽和樂樂根本無法回答,這份禮物完全震住了他們。展蘇南和喬邵北看著兒子震驚的表情,疼愛地又親了親他們,有點激動地說:「叔叔錯過了你們十一年的成長,今後叔叔會陪你們度過每一天。暑假去了營海,叔叔教你們騎馬好不好?」
  
  陽陽和樂樂的眼圈紅了,兩個孩子吸吸鼻子,緊緊摟住叔叔的脖子,感動地說不出話來。任何禮物都無法跟叔叔送的禮物相比。
  「喜不喜歡?」展蘇南和喬邵北的聲音都啞了。魏海中的眼圈也紅了,徐蔓蔓咬著嘴,她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反正現在她很想哭。
  
  陽陽和樂樂用力點頭,哽咽地說:「喜歡,我喜歡,謝謝,叔叔。」
  「不要和叔叔說謝謝,你們喜歡叔叔就高興。」再次親了親孩子,展蘇南和喬邵北拉開孩子,擦擦他們濕潤的眼睛。兩人同時往顧溪站著的地方看,卻發現那人已經不在屋裡了。
  
  「小河去廚房了,該是給你們弄早飯去了。」坐在窗邊同樣很激動地徐奶奶出聲。摸摸兩個孩子的頭,展蘇南和喬邵北起身出了屋,主動去廚房承認錯誤。
  
  陽陽和樂樂吸著鼻子看著照片裡漂亮的小馬駒,眼睛一直是模糊的。徐蔓蔓假裝羨慕地湊到兩個弟弟跟前問:「陽陽樂樂,等你們的馬長大了你們教姐姐騎馬唄。」
  「好。」兩個孩子抬頭,眨下眼裡的淚水,笑著回應。



遠溪:第四十章

  看著兩個眼眶微紅、神情傷感的男人,顧溪把今早打定主意要說的話又一次嚥了下去。給兩人弄早飯,顧溪抿嘴不語。展蘇南關了廚房的門,喬邵北走到顧溪身後,伸出雙手從後抱住了他,顧溪手裡的雞蛋掉在了灶台上,碎了。
  「小河,別動,讓我抱一會兒,就一會兒,求你。」喬邵北的聲音很脆弱,很難過。顧溪的呼吸微微有點變化,他看著灶台上那顆碎裂的雞蛋,咬住了牙關。抱了有大約五分鐘,喬邵北放開了顧溪,可還不等顧溪轉身,又一人從後抱住了他。那人沒有說話,但沉重的呼吸聲裡同樣透著痛苦。他們是孩子的父親,卻只能以叔叔自稱,他們多想孩子能叫他們爸爸。
  
  顧溪站著不動,放在灶台上的雙手卻握緊了。展蘇南的心跳透過兩人相貼的部位傳給了顧溪,顧溪的心窩滑過一絲淡淡的心酸。過了很久展蘇南都沒有放手,顧溪忍不住開口:「我給你們蒸雞蛋吃,你們回屋坐著吧。」
  展蘇南放開了顧溪,平靜很多地說:「我們自己蒸吧。」
  「不用,你們進屋吧。」沒有回頭看兩人,顧溪拿來一個小碗把碎掉的雞蛋放進去,然後又拿過來五顆新的雞蛋,打進面前的大碗裡。
  
  喬邵北扯了扯展蘇南的衣服,出聲:「那我們回屋了。」
  「嗯。」
  身後傳來開門關門的聲音,顧溪拿著雞蛋的手緩緩放下,閉上眼睛壓下心底的沉重。
  
  ※
  
  給展蘇南和喬邵北蒸好了雞蛋,顧溪又鑽進了廚房,說是準備午飯,但有心的人都知道他是想一個人靜一靜,不過徐蔓蔓不屬於那個有心的人。見沒人去幫小叔做事,她起身去了廚房,每次放假回來徐蔓蔓幾乎都在爺爺奶奶家呆著,幫小叔的忙。
  
  走進廚房,看到小叔正在擇菜,徐蔓蔓立刻拿起一張凳子走過去在小叔身邊坐下:「小叔,我來幫你。」
  「蔓蔓?」正在想心事的顧溪驚呼,然後他迅速搶過徐蔓蔓手裡的菜說:「沒什麼事,我一個人就行了,你在外頭辛苦,回來就好好歇著。」
  「我不累,辛苦的是小叔。」徐蔓蔓把菜搶回來,一邊摘一邊說:「老闆他們在屋裡說他們的事情,我也聽不懂,也無聊,不如出來幫你做飯。」
  
  顧溪問:「你不喜歡他們嗎?怎麼我聽你總叫他們老闆?」
  徐蔓蔓抬頭笑笑:「沒有不喜歡。我是怕喊習慣了以後在公司遇到不留神叫出口不好。我在公司是新人,還是不要讓同事們知道我和他們認識比較好,不然明明是我自己的能力留在公司,大家反而會覺得我是靠關係進來的,我不想那樣。而且按輩分我得喊他們叔叔,總覺得怪怪的。」
  
  想想也是,徐蔓蔓今年24了,那兩人也不過32歲,讓蔓蔓叫他們叔叔是挺奇怪的。要不是乾爹乾媽認了他當兒子,蔓蔓應該叫他哥哥。又想想侄女說的有道理,顧溪道:「叫老闆就叫老闆吧,我也不喜歡別人否定你的能力。」
  「嘻,」徐蔓蔓撒嬌地蹭蹭小叔的肩膀,說:「當著他們的面我儘量喊他們叔,不過我已經跟他們解釋過了,他們不介意的。我還準備告訴莊子,以後在公司要假裝不認識我。他是老闆助理,我突然就跟他成朋友了,同事們肯定會追根問底,也會懷疑我的能力。」
  
  徐蔓蔓主動提起了莊飛飛,顧溪馬上抓住機會問:「蔓蔓,你在學校有沒有喜歡的男孩子啊?」
  徐蔓蔓臉上的笑瞬間僵硬,然後蹙眉問:「小叔,你不會也想跟我媽一樣想讓我早早結婚嫁人吧。」
  顧溪笑著說:「你一個人在外頭,小叔自然希望能有個人照顧你。你馬上就要工作了,工作後的交友圈子會很窄,如果在學校能找到一個合適的人最好。」
  
  徐蔓蔓撅撅嘴:「我們學校的男生都忙著出國呢,才不會給我們女生喜歡的機會。而且我也沒有喜歡的,我現在就想趕快工作然後當女強人。」
  那那個莊飛飛呢?看侄女這個態度,顧溪猶豫了。隨後他就聽徐蔓蔓很為難地小聲說:「小叔啊,你看到我今天穿的那件羽絨服了嗎?」
  
  顧溪回憶,點點頭:「挺好看的。」
  面對自己最親近最喜歡的人,徐蔓蔓說出自己的苦惱:「小叔,那是莊子送給我的,我不要,但他說我幫老闆找到了你,那是公司給我的獎勵,說什麼也讓我收下,我推不掉就收了。可是我總覺得不合適。小叔,你說我買個什麼送他好呀,他挺照顧我的,又幫了我好多忙。」
  
  顧溪技巧性地說:「不管他的理由是什麼都是人家的一番好意,你就收了吧。我看那個莊子很穩重,也很會照顧人,交個朋友不錯的。」
  徐蔓蔓點點頭:「嗯,其實我已經把他當朋友了,他跟我以前接觸過的男生都不一樣。最重要的是他讓我改變了老闆身邊的人都很傲氣的偏見。如果他不說,我真看不出來他是老闆助理。啊,上回我打電話說撞了我的人就是他,他後來還特地跟我道歉了。」
  
  「那……你對他沒有其他的感覺嗎?」顧溪提示,徐蔓蔓先是楞了,等她明白過來後她立刻猛搖頭:「沒有沒有,小叔,你可千萬別亂猜,我們就是同事、是朋友。然後,然後……」想起她暴露小叔行蹤那一天的事,徐蔓蔓結結巴巴地說:「有時候我覺得他像一個哥哥,反正,反正我們絕對不是那個關係啦。」
  
  顧溪趕忙笑著安撫道:「別急別急,小叔看他挺不錯的,所以想看看你們有沒有進一步發展的可能。」
  還是猛搖頭,徐蔓蔓說:「人家是從美國回來的,又是老闆助理,根本不可能看上我的。」顧溪一聽,有點不高興地說:「我們家蔓蔓這麼優秀,怎麼不可能看上你了?小叔不是跟你說過麼,你不比任何人差。」
  
  知道小叔誤會了,徐蔓蔓解釋道:「我不是自卑,我壓根就沒想過這件事,也不會去想。我和莊子,哎呀,反正不是那樣啦。要不是因為小叔的關係,我根本不可能和他有接觸的機會的。」怕小叔再繼續問下去,徐蔓蔓趕緊抱住小叔撒嬌:「如果我有喜歡的人了一定第一個告訴小叔,而且我要找男朋友也要找像小叔這樣的。又有內涵、又溫柔體貼、又疼我、又會包我最愛吃的餃子。」
  
  顧溪失笑:「像小叔這樣的有什麼好。」
  「好,小叔最好,誰都比不上小叔。」
  「丫頭。」
  像過去那樣抱了抱徐蔓蔓,顧溪的心裡十分惋惜,他真的覺得莊飛飛挺不錯的。
  
  「啊,對了!」徐蔓蔓突然驚叫一聲,嚇了顧溪一跳。她輓住顧溪的胳膊神秘兮兮地說:「小叔,你知道老闆花多少錢『懸賞』你的下落嗎?」
  「什麼?」懸賞?
  徐蔓蔓伸出一根指頭,低呼:「一千萬,一千萬啊!莊子跟我說老闆本來都決定過了年後給集團所有子公司的員工每人發一張你的照片,誰能提供你的下落就獎勵一千萬!」
  顧溪瞪大了眼睛,不知自己該有什麼表情。徐蔓蔓咬了咬嘴,道:「小叔,老闆以前對你的傷害實在是過分,我聽了後都想替你揍他們一頓。但是……」靠在小叔的身上,徐蔓蔓不敢看小叔,說出心裡的話:「小叔,如果你還愛著他們的話,就原諒他們,和他們幸福的在一起吧。」
  
  「蔓蔓!」顧溪的頭皮瞬間發麻。
  在小叔的懷裡點點頭,徐蔓蔓低聲說:「那天……老闆跟我說了,說,說他們一直愛著你。」顧溪的心有那麼一刻不會跳動了。
  徐蔓蔓的聲音更低了:「小叔,我不在乎,只要小叔你能幸福,你能不那麼辛苦,只要陽陽和樂樂能好,我不在乎你喜歡誰,你喜歡幾個人。小叔,老闆能給你幸福,能給陽陽和樂樂幸福。我想經歷了十二年的痛苦,他們今後也一定不會再做出傷你心的事。至於其他人會不會覺得有什麼,小叔你完全不用去理會,走自己的路讓別人說去吧。小叔,我希望你幸福。」
  
  顧溪摟緊了侄女,許久許久之後,他只淡淡地說了句:「丫頭。」
  
  廚房門口,有兩個人把叔侄二人的談話一字不落地聽進了耳朵裡。一個是出來想和徐蔓蔓一起幫忙的莊飛飛,另一個是出來上廁所的展蘇南。展蘇南的眼神沉沉,莊飛飛也是眼神沉沉。重重地拍了下莊飛飛的肩膀,展蘇南進了衛生間,莊飛飛則腳步極輕地返回屋內。
  
  等徐蔓蔓和顧溪做好了午飯,端進來給大家吃的時候,屋內的氣氛很輕鬆、很自然,莊飛飛的表現也極其的自然,甚至還跟徐蔓蔓開玩笑。而內心很不平靜的顧溪則始終避開展蘇南和喬邵北的注視,尤其當著已經知道實情的侄女的面,他做不到面對那兩人時能泰然處之。
  
  徐奶奶和徐大爺還有魏海中夫婦發現了顧溪的不自然,不過他們沒有表現出來。而敏感的兩個孩子也發現了爸爸對叔叔的躲避,兩人的眼底深處是擔憂。吃了中飯,在屋裡聊了一會兒,展蘇南就提起去徐丘林家。一夥人馬上穿衣服收拾準備出門。魏海中來的時候已經把新派來的那輛車開過來了,莊飛飛則開著另一輛車。
  
  大家都出門了,顧溪留在最後鎖門,而原本已經出去的展蘇南卻拿了一件嶄新的羽絨服掀開門簾走了進來。
  「小河,把這件衣服換上。」
  顧溪想也不想地拒絕:「不用,我的衣服挺暖和的,不用了。」
  「你的衣服蔓蔓說都穿了好幾年了,還是大哥換下來的,也該換件新的了。」走到顧溪面前,展蘇南就去拉顧溪的衣服拉鏈。
  
  「蘇南!」按住展蘇南的手,似乎被對方的體溫燙到了,顧溪又迅速撤手:「不用了,真的不用了。」
  「小河。」展蘇南定定地看著顧溪,「一定要跟我和邵北這麼客氣嗎?我們想你暖和一點,僅此而已。」
  「我真的不冷。」向後退了一步,此刻的顧溪不知道如何面對展蘇南和喬邵北。
  
  「小河。」展蘇南上前一步,彎身握住顧溪的手,並不讓對方掙開:「你的手這麼冰,怎麼會不冷?」
  顧溪的喉嚨很乾,他低頭避開展蘇南的目光:「你們……不是已經,送了我,羊絨衫了麼……很暖和了。我的手,就是這樣。」
  「小河,換上好不好?」展蘇南的聲音突然溫柔了好幾度,他身材高大,又握著顧溪的手,還彎著身,顧溪整個人都快被他包在懷裡了。
  
  又往後退了一步,退開展蘇南呼吸間的熱度,顧溪還要拒絕,對方卻一手摟住了他:「小河,換上好不好?求你。」
  「蘇南。」實在忍不住仰頭,額頭卻從對方的嘴唇擦過,顧溪的心第二次停止了跳動。
  
  「換上,好嗎?」強壓下舔嘴唇的慾望,展蘇南趁著顧溪發楞的機會拉開他外套的拉鏈,脫下。
  「蘇南!」猛然回神的顧溪伸手去搶自己的外套,可展蘇南的長胳膊先他一步把外套扔到沙發上了。隨即,展蘇南就把那件一看就十分暖和的羽絨服套在了顧溪的身上。
  
  「蘇南,好了嗎?」屋外喬邵北適時出聲,展蘇南頭也不回地喊道:「好了。」直接裹住衣服,展蘇南無賴地把顧溪推了出去。
  「蘇南,你別這樣。」顧溪急得臉都漲紅了。
  「我沒怎樣,我只是想你暖和一點。」把人推出門,展蘇南把顧溪交給喬邵北,轉身鎖門。
  
  顧溪的兩隻胳膊都沒伸進袖子裡就直接被喬邵北推出了院子,他和展蘇南的配合簡直是天一無縫。車上,陽陽和樂樂很是奇怪為什麼爸爸披著件新衣服就上車了,也不把衣服穿好。好似生怕顧溪把衣服脫下來丟掉,迅速關了大門的展蘇南以百米衝刺的速度躥上車,關上車門:「開車!」
  車開了,顧溪的頭很暈,很暈。他覺得他想要的平淡的生活似乎會離他越來越遠,他該怎麼辦?




遠溪:第四十一章

  一路上聽著兒子和展蘇南、喬邵北有說有笑,顧溪始終無言地看著車窗外。陽陽和樂樂不是不擔心的,今天的爸爸看起來憂心忡忡的樣子。而製造了這樣的憂心的展蘇南和喬邵北則下了一個決定。
  
  抵達徐丘林家裡時郭月娥一家已經在了。汽車剛挺穩,郭月娥就拉著兒子出來迎接了,還很疼愛地抱住陽陽和樂樂親熱了一下,弄得陽陽和樂樂渾身不自在。魏海中從軍部新調來的車是一輛七人座駕的國外進口車,郭月娥對車當然沒有研究,但看著那一輛明顯就很高檔的銀灰色商務車,郭月娥臉上的表情要多羨慕有多羨慕,對顧溪的態度要多親熱有多親熱,看在徐蔓蔓的眼裡直叫她陣陣發冷。
  
  這股子熱鬧勁都要趕上過年了,陽陽和樂樂長這麼大也是第一次這麼熱鬧的過一個生日,在高興之餘還有一點點受寵若驚。他們心裡明白,這一切都是因為叔叔的原因。兩個被叔叔摟在懷裡的壽星一邊感受著家人對他們的疼愛,一邊又很擔心地不時瞅幾眼話比平時更少了很多的爸爸。徐蔓蔓也察覺出了小叔今天的心情有異,一直陪在顧溪身邊跟他說話,而和以往相比,莊飛飛此刻也安靜了許多,大多時候都是微笑地聽著徐蔓蔓跟顧溪說話,看得李珍梅心裡別提有多著急了。
  
  出發前,顧溪把自己給孩子準備的生日禮物從大哥家的儲藏室裡推了出來。一看到那兩輛自行車,孩子們大叫地撲進爸爸的懷裡,高興地又蹦又跳,比收到叔叔的那兩匹小馬駒還要高興。展蘇南和喬邵北親自從手把自行車上的包裝紙拆開,陽陽和樂樂迫不及待地從叔叔手裡接過自行車,直接在外頭騎了一圈。看著孩子臉上的笑容,展蘇南和喬邵北的臉上也是滿滿的笑容,心裡卻又滑過陣痛,看得出孩子們對這樣一輛普通的自行車已經渴望很久了。
  
  顧溪的臉上這時候露出了明顯的笑容,兩個孩子因為單親家庭的關係從小就比別的孩子早熟,而這幾天孩子的臉上多了許多他們這個年齡該有的歡樂,尤其是現在他們興奮地騎著自行車在門口跑來跑去,歡笑聲引來了很多人的注意。
  
  大聲地謝謝爸爸的禮物,顧朝陽和顧朝樂緊緊抱住爸爸,顧溪摸摸兩個孩子的頭,沒說什麼生日快樂的話,只說:「你們有了自行車,要學會謹慎小心,在路上不要橫衝直撞,也不要速度太快。」
  「爸,我們記住了。」兩個孩子重重點頭,把爸爸的話記在心裡。
  看著兩個孩子純真的眼睛,顧溪不由得想起生他們那一天的情景。如果你問顧溪後不後悔留下這兩個孩子,他會堅定地告訴你,他收到的最好的生日禮物就是這兩個孩子。
  
  院子的樹下,顧溪和兩個孩子相擁的畫面成了一道獨特的風景,即便是展蘇南和喬邵北都無法插入到那幅風景畫中。十二年的分別,要想在這幅畫裡增添一些其他的風景不是一朝一夕,也不是幾箱禮物或兩匹小馬駒就能達到的。
  
  4點鐘,一大家子人準時出發,重新再次回到車上,顧溪的心情似乎好了一些,會主動加入到孩子和那兩個人的交談中,兩個孩子擔心了幾乎一天的心終於放下了,但展蘇南和喬邵北卻不像孩子那麼樂觀,他們更願意顧溪跟他們鬧脾氣,那說明顧溪的心裡或多或少還有一星半點他們的位置。
  
  一個半小時後,汽車停在市裡最好的酒店門口,徐家除了徐丘林因為工作的關係來過這裡幾次之外,其他人都好像劉姥姥進大觀園,包括兩個孩子在內。走進酒店,兩個孩子緊緊握住叔叔的手,拘束得不得了。
  
  顧溪和李珍梅扶著徐家二老走在前面,展蘇南和喬邵北走在顧溪的身邊,魏海中夫婦跟在他們的後面。這一大群人一進來,酒店經理馬上走上前態度極為恭敬地問:「請問是展先生和喬先生嗎?」
  「是。」展蘇南開口。
  酒店經理立刻伸手指著電梯說:「請上4樓,我帶你們到包房裡。」
  「好。」
  
  酒店經理帶著一群人來到電梯前,親自按下上樓鍵。電梯門開了之後,展蘇南和喬邵北先讓顧溪和兩位老人進去,然後他們牽著孩子進去,其他人陸陸續續跟進去。對常年生活在小縣城的徐家人來說,這種場面讓他們很是拘謹。第一次坐電梯的徐大爺和徐奶奶還有郭月娥等人在電梯啟動時嚇得驚呼了一聲。顧朝陽和顧朝樂沒驚呼出來,以前姐姐帶他們到市裡玩過,他們坐過電梯,不過還是很拘謹就是了。
  
  進入包房,之間包房內僅有的兩張大圓桌上已經擺上了冷盤,顧溪扶著徐奶奶在位置上坐下,莊飛飛直接招呼小一輩的到另一桌去坐。同齡人裡莊飛飛的資歷最深,徐懷志帶著媳婦和兒子在莊飛飛的安排下坐好,而今天的兩位小壽星則坐在了主位上,兩個孩子的臉蛋紅彤彤的,緊張的緣故。
  
  展蘇南和喬邵北就像孩子的父親那樣,招呼著大家入座,跟酒店經理商量上菜的時間,忙得不亦樂乎。主桌坐不下,李珍梅拉著郭月娥到小輩的那桌去坐,徐丘林和徐丘術兄弟兩人挨著徐大爺坐下,而顧溪則很隨意地坐在上菜位上,把孩子身邊的位置留給展蘇南和喬邵北。
  
  魏海中來的時候特地帶了一箱紅酒,展蘇南給不喝酒的人要了熱果汁和酸奶,兩個孩子選擇了熱果汁,喬邵北給顧溪倒了一杯酸奶,酸奶的牌子是顧溪以前喜歡喝的一個牌子。說了聲謝謝,顧溪拿起杯子,垂眸。
  
  倒好喝的了,一左一右分別坐在兩個孩子身邊的展蘇南和喬邵北舉起自己紅酒,包房裡大家都安靜了下來。喬邵北首先開口,他的神情顯得很激動。
  「今天是陽陽和樂樂的生日,我和蘇南先祝陽陽和樂樂生日快樂。」兩人同時向孩子舉杯,兩個孩子趕緊拿著自己的杯子站起來。
  「你們今天是壽星,坐著。」把兩個孩子按坐回去,兩人和孩子碰杯,然後喝了一口紅酒,陽陽和樂樂則喝了一大口果汁,仰頭看著叔叔。
  
  喬邵北接著說:「陽陽和樂樂在十一年前的這一天出生,而作為他們的父親,小河在這一天便承擔起了撫養孩子的重任,所以我和蘇南也要敬小河一杯。」
  顧溪拿著杯子站起來,面帶微笑地說:「把孩子養大是我的責任,我不覺得有多重。我謝謝你們今天給陽陽和樂樂這麼隆重的一個生日,這幾天也辛苦你們了。別空腹喝酒,傷身,吃點東西再喝。」
  
  「不怕,我和邵北今天高興。小河,能陪著陽陽和樂樂,沒什麼是辛苦的。」展蘇南傾身向前碰了碰顧溪的杯子,先乾為敬。喬邵北也碰了下顧溪的杯子,說:「小河,這十幾年苦了你了。你把陽陽和樂樂教育的很好,很優秀。從今往後,陽陽和樂樂就是我和蘇南的兒子,我們就是他們的另外兩個爸爸。」
  魏海中插了一句:「我以後就是陽陽和樂樂的親叔叔。」
  
  包房內發出一陣驚呼,陽陽和樂樂的眼圈瞬間就紅了,儘管叔叔曾這麼對他們說過,但是今天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叔叔這麼認真的說出來,兩個孩子心裡的震撼不知有多大。顧溪朝兩人淡淡一笑,說:「你們喜歡陽陽和樂樂我挺高興的。過去的事都過去了,你們也別再放在心上了。今天陽陽和樂樂是主角,你們不用管我。」
  
  展蘇南開口:「小河,陽陽和樂樂是今天的主角,你也是今天的主角。如果我和邵北做了什麼你不喜歡的事,你只管罵我們就是,千萬別悶在心裡。」這一句卻是說得極有深意了。
  顧溪笑笑:「沒有,你們別多想。」主動伸手碰了碰兩人的杯子,顧溪喝下一口酸奶,真心地說:「謝謝你們。」
  「小河,你別跟我們客氣。」兩人異口同聲,然後一口乾了杯裡的酒。
  
  接下來,展蘇南和喬邵北完全主持了大局,從徐大爺和徐奶奶開始,徐丘林夫婦、徐丘術夫婦,就是蔓蔓他們兩人都敬了酒,感謝他們對顧溪父子多年來的照顧與關心。徐丘術是羞愧難當,郭月娥是喜笑顏開,看展蘇南和喬邵北對顧溪這麼好,她兒子的工作保準沒問題了。
  
  菜陸陸續續地端上來,從來沒吃過這麼好吃的東西的陽陽和樂樂嘴巴根本停不下來。喬邵北和展蘇南是真的高興,一杯接著一杯喝,喝得顧溪不得不一次次地往他們的碗裡夾菜,叮囑他們少喝點酒多吃些菜。他的這一舉動更是令兩人喝得停不下來。顧溪這邊照顧兩個男人吃菜,那邊還要照顧兩位父母吃菜,倪紅雁索性跟坐在顧溪身邊的徐丘術換了位置,她來照顧顧溪用餐。
  
  莊飛飛和徐蔓蔓那一桌也是氣氛熱鬧,莊飛飛要開車,不能喝酒,他就以果汁代酒,一會兒敬敬這個,一會兒敬敬那個。整桌就他和徐懷志兩個男人,莊飛飛帶動著拘謹的徐懷志不停地說話,還時不時講幾個笑話逗大家樂一樂。郭月娥笑得那個開心,李珍梅則是越來越擔心,這麼優秀的男人她家蔓蔓能抓得住麼。
  
  飯菜吃得差不多了,有人敲門,當門打開時,徐蔓蔓第一個發出了驚呼。接著陽陽和樂樂屏住了呼吸,只見酒店經理親自推著一輛餐車走了進來,餐車上是一個五層的、整體顏色為藍色的、陽陽和樂樂長大麼從未見過的異常漂亮的蛋糕。蛋糕的周圍擺滿了可愛的小馬駒,蛋糕的最上方是兩個穿著校服的男孩子,紅色、綠色、白色、咖啡色……各種顏色的奶油裝點了整個蛋糕。酒店經理把蛋糕推到了展蘇南的身邊,陽陽和樂樂快哭了,蛋糕上寫著:「祝我們的兒子陽陽和樂樂生日快樂」,落款是「叔叔和爸爸」。
  
  蛋糕是展蘇南和喬邵北特別從營海的一家高級蛋糕屋訂做的,今天中午剛剛從營海運過來。把兩個已經開始抽鼻子的孩子拉到蛋糕前,展蘇南和喬邵北拿過經理遞來的蠟燭,一根一根,仔仔細細地在蛋糕上插了11根,其他人都站了起來。插好蠟燭,喬邵北把蠟燭點燃,不知什麼時候拿出攝像機的莊飛飛已經站在門口了。
  「關燈。」
  燈滅了,燭火映照出兩張已經哭出來的孩子的臉。
  
  「Happy birthday to you, Happy birthday to you……」倪紅雁唱了起來,在場的人都跟著唱了起來。以前陽陽和樂樂過身日時顧溪就會給他們唱生日歌,徐家的人並不陌生。
  兩個孩子的眼淚嘩嘩地流,一起唱著生日歌的展蘇南和喬邵北擦擦兩個孩子的淚,展蘇南也難掩激動地說:「陽陽樂樂,許三個願,最後一個不能說出來,不然就不靈了。」
  陽陽抽抽鼻子,哽咽地說:「我希望,爺爺奶奶、爸爸和叔叔,今天在這裡的所有人,都身體健康。」
  「我希望,我可以快點長大。」孝順爸爸,讓爸爸不要再那麼累。
  最後一個願望,陽陽在心裡說:「我希望,叔叔可以永遠和我們、和爸爸在一起。」
  
  樂樂忍住哭說:「我希望,爸爸的身體能好起來,希望爺爺奶奶能長命百歲,希望家裡的人都健康。」
  「我希望,我可以快點長大。」 孝順爸爸,讓爸爸不要再那麼累。
  最後一個願望,樂樂在心裡說:「我希望叔叔能永遠跟我和哥哥還有爸爸在一起。」
  
  展蘇南和喬邵北接著黑暗抹去眼角的濕潤,然後低頭親了親孩子的腦門,啞聲說:「吹蠟燭吧。」
  「我數1、2、3,陽陽和樂樂一起吹。」被氣氛感染的倪紅雁眼眶發紅地說,然後她大聲喊道:「1!2!3!」
  「呼——!」
  展蘇南和喬邵北摟著孩子彎身,陽陽和樂樂鼓足一口氣,燭火搖曳,蠟燭被四個人一口氣吹滅了。燈亮了,陽陽和樂樂轉身抱住兩位叔叔,埋在他們懷裡說:「叔叔,謝謝你們。」
  
  展蘇南和喬邵北摸摸兩個孩子的頭,在他們耳邊說:「去謝謝爸爸。」
  兩個孩子放開叔叔,跑到爸爸身前緊緊抱住爸爸,哭著說:「爸爸,謝謝你。」
  顧溪嚥了咽嗓子,忍著心窩處的痠痛笑著對兩個孩子說:「你們今天又長大了一歲,要更加獨立、要更加懂事。」
  「嗯!」太過激動、太過感動的兩個孩子說不出話來。
  拍拍兩個孩子,顧溪拉開他們:「去切蛋糕吧。」
  
  「陽陽樂樂, 過來切蛋糕。」展蘇南和喬邵北把兩個孩子牽到蛋糕前,兩人的手裡各拿著一把切蛋糕的塑料刀。
  「大家都站過去,我拍照。」莊飛飛出聲,都被場面而感動的眾人馬上站在孩子的身邊。展蘇南和喬邵北把顧溪拉到了孩子的身邊,讓陽陽和樂樂抬起頭看著相機,展蘇南和喬邵北把他們父子三人包圍在自己的懷抱裡,看著相機握著孩子的手切下蛋糕。
  
  ■嚓一聲,這一刻被永遠地留了下來。即使後來長大了,陽陽和樂樂也永遠忘不了這一天。照片裡,好像依偎在展蘇南懷裡的顧溪,明顯的笑容裡帶著一絲淡淡的苦澀。




遠溪:第四十二章

  喬邵北和展蘇南喝醉了,徐家兩兄弟也喝了不少酒。魏海中、莊飛飛和顧溪把醉得神志不清的喬邵北和展蘇南弄到車上,兩人是絕對不能開車了,由魏海中開車把顧溪他們送回去,倪紅雁則負責把徐丘術一家送回家。
  
  癱倒在車上,渾身酒氣的喬邵北和展蘇南一人抱著一個孩子,又是親又是摟,嘴裡直念:「叔叔對不起你們……叔叔對不起你們……」
  「叔叔沒有對不起我們,叔叔……」陽陽樂樂不停地給叔叔擦眼睛。
  
  面對兩個醉鬼,就是顧溪都沒辦法,他只能一遍遍安撫很是擔心的徐奶奶和徐大爺,說那兩人喝醉了就是這個樣子。還好半路上兩人抱著孩子睡著了,看他們是真的喝多了,徐奶奶和徐大爺才算是放下了一顆心。肚子吃得撐撐的陽陽和樂樂安靜地窩在叔叔的懷裡,雖然叔叔身上的酒氣很濃,很難聞,但他們並沒有退出來的意思。
  
  已經9點多了,路上幾乎沒什麼車,一路順暢地開到家門口,顧溪和魏海中先把展蘇南架到樓上的房間裡,然後再把喬邵北架上去。把兩名醉漢放在床上,顧溪喘著說:「海中哥,你快回去吧。」
  「不急,他們這樣你一個人弄不了。」魏海中用力把展蘇南挪到床裡,給他脫了鞋,再把喬邵北的腿搬到床上,給他脫了鞋。
  
  顧溪又說:「沒事,我弄得了,還有陽陽和樂樂呢。不早了,你快回去吧。」
  「魏叔叔,我們來照顧叔叔,您快回去吧,都12點多了。」陽陽端著放了熱水的臉盆走進來,樂樂拿著兩位叔叔的擦臉毛巾和拖鞋。
  顧溪把魏海中往外推,說:「我來就行了,你快回去吧。」
  
  也確實是很晚了,魏海中說:「那我先回去了,不行就讓他倆這麼睡吧,你和孩子早點睡。」
  「我知道,你快回去吧。早上起得來就過來吃早飯,起不來就中午過來。」
  「好。」
  魏海中走了,顧溪讓兩個孩子去洗漱。
  
  「爸,我和樂樂幫你。」顧朝陽想留下來幫爸爸。
  顧溪道:「晚了,你們去睡吧,這邊爸爸來就行了。」
  知道必須得去睡覺了,顧朝樂說:「爸,你骨頭疼,我和哥幫你把叔叔的衣服脫了吧。」
  
  想了想,顧溪走到床邊脫掉外套說:「來吧。」
  陽陽樂樂一聽很是高興,趕緊上前幫忙。在孩子的幫助下把喬邵北和展蘇南的外套、外褲脫了,顧溪出了一頭的汗。陽陽提了一壺熱水上來,然後和樂樂一起下樓洗漱。
  
  拉上窗簾,顧溪在水盆裡擰濕了毛巾,先給癱在床邊的喬邵北擦了臉和手。喬邵北和展蘇南似乎很不舒服,不時地發出哼哼的低吟聲。顧溪給喬邵北脫了襪子,然後他開門出去到衛生間拿來洗腳盆和擦腳毛巾。又給喬邵北擦了腳,然後拉過被子給他蓋上。喬邵北不停地扯襯衫領子,顧溪把他的領帶接下來,然後費力地扶起他,脫掉他的羊絨衫。
  
  接著,顧溪又擰了一塊濕毛巾,脫了鞋爬到兩人的中間,給展蘇南擦臉。擦著擦著,顧溪的動作停了。有兩道灼熱的視線從身旁投射了過來,顧溪慢慢扭頭,就看到不知何時睜開眼睛的喬邵北正看著他。心跳漏了一拍,顧溪直起腰,喉嚨有點發乾地問:「要不要,喝點水?」
  「小河。」喬邵北低低啞啞地喚了一聲,抬手抓住了顧溪的胳膊。顧溪的身體瞬間緊繃,他抽出胳膊向後退了退,語帶緊張地說:「我去給你倒點水。」說完他就要下床。
  
  「小河。」喬邵北突然又抓住了顧溪,手上一個用力。顧溪只覺得天暈地旋,他的腦袋碰到了喬邵北的枕頭,鼻間是一人嘴裡噴出的酒味。
  顧溪慌了,兩手下意識地擋在喬邵北的身前:「邵北,我唔!」剛剛開口,濃重的酒氣竄入了顧溪的嘴裡,顧溪整個人瞬間呆掉了,耳邊是喬邵北粗重的喘息聲,被突然吻住的他根本忘了該如何反應。
  
  喬邵北的吻很激烈、很急躁,他一手的手肘杵在顧溪的腦袋旁邊,一手發顫地隔著顧溪的衣服撫摸他的身體。顧溪被喬邵北熱烈的吻和噴入他口鼻內的酒氣攪得頭暈目眩,三十年來從來沒有過接吻經驗的他完全懵了,抵在喬邵北身前的雙手沒有一絲力氣地軟軟地貼在喬邵北火熱的胸膛上。十二年前顧溪與兩人的那一夜不僅對兩人來說是模糊的記憶,對顧溪本人同樣模糊,如果不是第二天起來紅腫的唇告訴他發生了什麼,他根本都不記得和兩人接吻的滋味。
  
  喬邵北的吻侵略十足又異常溫柔,心裡有一個聲音告訴顧溪要馬上阻止對方的舉動,可是他的身體卻使不出任何的力氣,他被這種陌生的情潮完全捕獲了,青澀的猶如處子的他甚至不懂得怎麼回應喬邵北在他唇內挑動的舌。
  
  掖在褲子裡的內衣和背心被人扯了出來,炙熱的手掌毫無阻礙地撫摸顧溪冰涼的身體,那炙熱幾乎灼傷的顧溪,也把他從眩暈中喚醒。驚覺到喬邵北在對他做什麼,顧溪不知哪裡來的力氣推開喬邵北,讓他離開自己的唇。
  「邵北!你醒醒!」出口的卻是沒有半點危險的低喘。
  猶如一隻完全被慾望征服的野獸,喬邵北的眼眸沉得嚇人,他一手毫不費力地抓住顧溪掙扎的雙手,然後再次低頭吻住顧溪甘甜的唇,炙熱的大掌更是過分地擠入顧溪的雙腿間,撫摸他腿間已然抬頭的稚嫩。
  
  饒是再被情慾衝昏了頭腦,這一刻顧溪卻是完全跌入了冰寒的深淵。用力扭過頭,避開喬邵北的吻,顧溪大喊:「邵北!你放開我!放開我!」顧溪的聲音帶了驚懼的恐慌。他用力夾緊雙腿,臉上情慾的血色完全被蒼白取代。可是喬邵北絲毫不為所動,噴著可怕的粗氣追逐顧溪閃避的唇,雙手在顧溪的柔軟間更深入的撫摸。
  
  秘密會被發現的恐懼令顧溪不顧一切地掙紮起來,似乎被他的喊聲還回了一點意識,喬邵北放開了禁錮著顧溪的手。
  「啪!」
  下一刻,顧溪的巴掌重重地扇在喬邵北的臉上,喬邵北的頭偏在一邊,定住了。推開喬邵北,顧溪倉皇地下床,可身體卻又再一次陷入一人炙熱的懷中。
  
  「小河……」酒醉的呢喃,不知在一旁看了多久的展蘇南從後抱住顧溪,舌頭輕舔他的耳垂,呼吸帶著幾分乞求,好似不滿顧溪只讓喬邵北親了,還沒讓他親。
  顧溪的情緒已經完全被恐懼佔據了,他掰開展蘇南的手,雙腿發軟地衝到門邊,身後,兩個人同時出聲:「小河!」
  頭抵在門上,門板的冰涼讓顧溪的情緒稍稍穩定了一些,他轉過身,看向跪坐在床上的兩個酒已經醒了不少的人。
  
  喬邵北光著腳從床上下來:「小河,對不起,我剛才……」
  「別過來!」喝止了喬邵北,顧溪深吸了幾口氣,聲音非常激動地開口:「蘇南、邵北,你們看看我,你們看看我啊!我是男人……是男人!」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過後,顧溪微顫顫地伸出自己粗糙的雙手,再也克制不住地吼了出來:「我是男人……而且我已經老了!你們看清楚!我已經不再是當年的我了!我已經太老了!」
  
  喬邵北和展蘇南起身衝向顧溪,顧溪眼裡的悲哀與無奈刺痛了兩人,阻止了他們的動作。收回手,顧溪低啞地說:「你們,回營海吧……不要再在我身上浪費時間了,不值,不值得啊……你們看看我……看清我……你們應該回去找適合你們的『女人』,而不是在這個小鎮子裡、在我這個老男人的身上浪費時間……」
  展蘇南和喬邵北誰都沒有開口,兩人就那樣光著腳站在那裡,眼裡是深深的愧疚與悔恨,如果不是不敢再刺激看上去快要崩潰的顧溪,他們會毫不猶豫地跪在這人的面前。
  
  閉上眼睛,壓下心頭的酸澀,顧溪不看兩人,低低地說:「我曾經,是恨過、怨過……恨你們輕易地就定了我的罪,怨你們連一個給我解釋的機會都不肯……」
  「小河……對不起……對不起……」展蘇南再也忍不住地跪在了顧溪的面前,隨後,喬邵北也緩緩地跪下,眼淚無法控制地湧了出來。
  
  顧溪睜開眼睛,為兩人的舉動而停頓了片刻後,他沒有上前扶起兩人,而是繼續說:「可是,十二年了……已經過去十二年了……再多的恨、再多的怨,這十二年也早已消除磨平了。真的,蘇南、邵北,我現在不怨,一點都不怨。我失去了你們的友誼,但我得到了更多我渴望的東西,所以我不怨。更何況,那件事後你們吃了很多的苦,受了很多的磨難,我更不恨也更不怨了。可是……」
  
  抬手摀住自己的胸口,顧溪的眼裡滑過哀傷:「可是,我沒辦法……我沒辦法和你們在一起,沒辦法……接受那樣的感情。我只想,一個人,簡簡單單、平平安安地過完這輩子。蘇南、邵北,對不起,你們的感情我無法接受……謝謝你們,一直在找我,謝謝你們,對陽陽和樂樂的疼愛……只要你們願意,陽陽和樂樂就是你們的孩子,等他們長大了,我會讓他們像對待我一樣地孝順你們,可是……我自己,沒辦法……」
  
  十二年前,他深深地愛過,並為這段畸形的暗戀而苦惱傷感;可是現在,他的心已經無法因為情愛而跳動了。那件事過後他就明白,身體殘缺的他這輩子註定了孤孤單單一個人直到他死亡。他,不能愛,也,不敢再愛。
  
  「小河……」展蘇南跪走到顧溪的跟前,抱住顧溪的雙腿,仰頭哀求:「不管你是男人還是女人,我都愛你,我愛的都只有你……小河,我求你,別不要我們……你可以不愛我們,可以恨我們,可以怨我們,但別不要我們……你沒有變,你一點都不老……在我們眼裡,你永遠都是十二年前的你……值得的,只要是你,讓我們做什麼都值得……小河……我愛你,十二年前我愛的人是你,十二年後,我愛的人仍是你……從來沒有……我和邵北從來沒有過別人……我們只要你……只要你……」說到最後,展蘇南已是痛苦地無法成言。
  
  喬邵北也跪走了過來,握住顧溪垂下的手,強忍心痛地說:「小河,你不需要強迫自己接受我們的感情,我只求你同意讓我和蘇南愛你,讓我和蘇南留在你身邊。」
  
  「都過去了,一切都過去了,你們不要這樣,你們值得更好的人。和我這樣一個老男人在一起,你們會遭人非議,今後的日子會不好過,會痛苦。」顧溪逼自己狠下心。
  「不,對我們而言最好的人就是你,只有你。」握緊顧溪的手,喬邵北雙眼通紅地說:「你一點都不老,我們和你在一起只會幸福,不會痛苦。至於別人要說什麼,我和蘇南根本就不在乎。十二年前,我們兩人共同的心願就是能和你生活在一起。現在,我們兩人的心願仍是如此,從未變過、也從未動搖過。小河,我求你給再給我們一個機會。如果,如果有一天,你有了喜歡的人,我和蘇南一定不再打擾你……但在這之前,我求你,給我們一個機會,讓我們能陪著你,能,愛著你。」
  
  顧溪的眉頭緊緊地鎖著,展蘇南和喬邵北的話讓他無法招架,讓他異常痛苦。他們兩人是天之驕子、是人中之龍,可此刻卻如此卑微地跪在他的面前,只求他再給他們一個機會。再也無法忍受這種痛苦了,顧溪雙手用力拽起喬邵北,然後又拽起展蘇南。
  
  抬手擦乾淨兩人的臉,顧溪承受不住地說:「你們是『展蘇南』和『喬邵北』,不要為了我這樣的人下跪,你們的膝下,比黃金還要珍貴。」
  展蘇南一把抱住了顧溪:「只有你,才會讓我這麼做。小河……小河……求你,求求你……不要推開我們,讓我們愛你,求你……」
  喬邵北也抱住顧溪,彎身在他耳邊乞求:「小河,只要能追回你,下跪又算得了什麼。我和蘇南不求你愛上我們,我們只求你讓我們有愛你的機會。」
  
  「不要再說『求』……」顧溪發現自己被這兩人逼入了絕境,他的心本來就不夠狠,先前的爆發在看到兩人跪下時就已快全數崩盤,此刻面對兩人卑微的乞求更是全部散盡。
  「小河……求你……」
  「……我,沒辦法……」
  「你不要有辦法,你只要讓我們愛你就行了。」
  「你們值得……」嘴被摀住。
  「我們認為值得才算值得,小河,求你,求你……」
  
  顧溪的牙關緊咬,痛苦地閉上了眼睛,他是「男人」……他已經老了,也醜了……他的身體……他,他沒有,辦法……
  
  「小河……求你,求你……」
  「如果你有了喜歡的人,我們,我們馬上走,永遠都不出現在你面前!」
  眼裡是兩人孤注一擲的臉,顧溪心窩的鈍痛化成了一句無奈:「你們,又是何苦。」
  「小河,求你……」而兩人,卻仍是乞求,乞求一個愛他的機會。
  
  許久許久,久到兩人忍不住又要跪下了,顧溪在兩人的懷裡艱難地轉過身,背對著他們說:「如果你們受不了了,就直接走吧,不要告訴陽陽和樂樂。」
  兩人瞬間狂喜,收緊雙臂:「不!不會!」這人願意給他們機會了!
  
  拉下兩人的手,顧溪後退一步開門,然後他愣住了,一臉狂喜的展蘇南和喬邵北也愣住了。門口,是兩個神色異常慌張的孩子。
  
  顧溪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顧朝陽嚇得結結巴巴地說了一句:「我,我們,去睡覺。」然後拉住已經嚇傻的弟弟倉皇地跑到爸爸的房門口開門進去。
  
  「你們早點睡吧。」
  丟下一句,顧溪從後關上門,關門聲帶著怒火。展蘇南趕緊打開了門,儘管顧溪背對著他們,但他就是知道顧溪生氣了。
  「小河,你別跟陽陽樂樂生氣,他們還小。」
  「你們早點睡吧。」還是那句,顧溪直接抬腳回了自己的房間,展蘇南和喬邵北心急地跟過去,站在顧溪的房門口剛剛經歷了一番地獄滋味的他們卻不敢抬手敲門。


遠溪:第四十三章

  看到爸爸進來了,兩個神色緊張的孩子很自覺地轉過身,趴到床上,脫下褲子。顧溪走到床前,毫不留情地照著兩個孩子的屁股就是狠狠的幾巴掌。顧朝陽和顧朝樂咬住嘴,忍著淚,乖乖挨打。屋內的巴掌聲清楚地傳到了屋外,展蘇南和喬邵北只覺得自己的屁股好疼。展蘇南忍不住了,抬手就要敲門,這時屋內傳出顧溪嚴厲的教訓聲:「爸爸該不該打你們?」
  「該……」兩個孩子穿上褲子,轉過身,低頭認錯:「爸,我們再也不敢了。」
  「哪裡錯了!」
  
  顧朝陽吸著鼻子,帶著哭腔說:「我們不該在門口偷聽。」
  顧朝樂的嘴角抽動:「爸,我們以後再也不敢在門口偷聽了。」
  「連著這次,爸爸已經抓到你們兩回了!上次叔叔在,爸爸不好教育你們,也給了你們改錯的機會,可你們竟然還敢在外面偷聽爸爸和叔叔的談話!你們長大了,爸爸不願意再打你們,但你們的行為讓爸爸不能不打你們!」
  
  「爸……我們錯了……我們再也不敢了……」陽陽和樂樂拉著爸爸的手邊哭邊保證。
  「下回還敢不敢了!」
  「不敢了……」
  剛剛經歷了生日的快樂,眨眼不過兩個小時,兩位壽星就被爸爸狠狠揍了屁股,雖然時間已經過了十二點,但這樣的反差也著實大了點。
  
  沒有安慰兩個孩子,顧溪就那麼看著兩個兒子哭,直到兒子的哭聲變小了,他才抬手擦掉他們的眼淚,聲音放緩地說:「有疑問,你們可以直接來問爸爸,但躲在門口聽別人談話是非常不禮貌也非常不尊重別人的行為。你們想想,如果你們兩個人在房間裡說話,爸爸卻躲在門口偷聽,你們喜歡嗎?」
  兩個孩子抽噎地搖頭。
  
  把兩個兒子摟在懷裡,顧溪的氣也消了大半:「不許再有第三回了。」
  「爸,我們以後再也不偷聽了,我們錯了。」兩個孩子認真檢討,可是在爸爸的懷裡,兩人憋回去的眼淚卻又湧了出來。
  
  「不哭了。」顧溪這時候才安慰起兩個孩子,「尊重別人,也是尊重你們自己。爸爸希望你們成長為頂天立地的男子漢,而不是喜歡聽人墻角的宵小之徒。這次的事,你們有錯,爸爸也有錯。教育不好你們,就是爸爸的失職。」
  「爸……我們錯了……」兩個孩子抬起的臉上是後悔,是自責,爸爸沒有錯,錯的是他們。
  
  擦拭兩個孩子的眼淚,還有一件事是顧溪必須去解決的。「你們在外面聽到了多少?」兩個孩子不敢隱瞞,陽陽不安地說:「我們聽到,爸爸讓叔叔,放開你。」
  那就是全部聽到了……顧溪的牙關緊了緊。
  樂樂的嘴角不受控地抽動,眼淚又淌了出來:「爸……叔叔以前,是不是對你,很不好?」
  還無法全部理解叔叔和爸爸之間那些話到底是什麼意思的陽陽和樂樂很肯定的一件事就是叔叔曾經對爸爸的傷害很重、很重。
  
  陽陽發出了哭聲,樂樂也哭出了聲,他們的心裡亂極了。叔叔以前似乎對爸爸很不好,可是叔叔對他們很好,他們該怎麼辦?
  
  「你們又自己亂猜了?」顧溪的話一出,兩個孩子的哭聲立馬停了。
  「爸爸上次打你們屁股的時候是怎麼跟你們說的?」
  顧朝陽和顧朝樂同時去捂自己的屁股,顧朝陽抽著鼻子再次認錯:「爸……我錯了……」顧朝樂直接發問:「爸,叔叔以前是不是冤枉你?對你很不好?」
  
  「不是。」顧溪神色格外沉靜地立刻回答,一秒鐘的間隙都沒有。擦乾淨兩個孩子的淚眼,顧溪道:「叔叔對爸爸很好,那件事,叔叔也是受害者,不是單純的誰對誰錯能說得清的。每一個人面對不同的人時,會說不同的話。爸爸對叔叔、叔叔對爸爸說的話也存在著因人而異,就好比你們會跟爸爸撒嬌,但絕對不會去跟大伯或是二伯撒嬌。所以你們不要簡單地根據爸爸或叔叔說了什麼就下定論。」
  兩個孩子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顧溪親親兩個孩子的頭頂,說:「陽陽樂樂,不管爸爸和叔叔之間曾發生過什麼,那都是爸爸和叔叔之間的事。爸爸不想也不願看到這些已經過去了很久的事情影響你們的心態和感情。你們喜歡叔叔,叔叔也喜歡你們,而爸爸也樂見你們喜歡彼此,那你們又為什麼總是糾結於爸爸和叔叔曾發生過什麼呢?」
  
  兩個孩子抱緊爸爸,眉宇間是深深的困擾。他們是喜歡叔叔,但他們更愛的是爸爸,如果叔叔以前對爸爸很不好,他們,他們會很難過,很難過。
  
  「陽陽、樂樂,如果你們長大了,兩個人吵架,你們會告訴你們的孩子嗎?」兩個孩子搖搖頭。
  「所以爸爸才不希望你們過問這件事。爸爸給你們起朝陽、朝樂就是希望你們能像早上的太陽那樣永遠充滿活力、永遠對生活充滿樂觀。爸爸希望你們能做到這一點。」
  「爸……」兩個孩子的鼻子酸酸的。
  「現在,爸爸再對你們提一個要求。」
  「嗯!」兩個孩子連連點頭答應。
  
  「『永遠』不要去問爸爸和叔叔之間曾發生過什麼,『永遠』不要去想這件事,就當做爸爸和叔叔之間從來沒有發生過任何事。」他希望他的孩子這輩子都不知道什麼叫痛苦、什麼叫悲傷。更何況,這只是他與那兩人之間的事情,與孩子無關。「把叔叔,當成你們另外的兩位爸爸。如果有一天爸爸不在了,叔叔就是你們的親人,你們的依靠。」
  「爸……」孩子的眼淚流了出來。
  「答應爸爸。」
  「嗚……」顧朝陽和顧朝樂抹眼淚,可是不管他們怎麼咬嘴唇,還是沒有忍住地在爸爸的懷裡大哭出聲:「爸……你不走,不走……我們可以沒有叔叔,但不能沒有爸爸……爸……」
  
  顧溪輕拍兩個孩子:「爸爸不會走,爸爸會一直陪著你們,爸爸只是假設。」
  「不假設,不假設……爸爸要永遠陪著我們……爸爸不走……」
  「爸爸不走,爸爸說錯話了,爸爸跟你們道歉。」
  「嗚……」
  兩個孩子在屋裡哭,兩個男人在屋外抹眼淚。並不知道門口有兩個人在偷聽的顧溪仰頭深吸了幾口氣,讓自己平靜下來。
  
  拍拍哭得停不下來的兒子,顧溪哄道:「不哭了,不哭了,生日剛過,一直哭的話你們許的願就不靈了。」
  陽陽和樂樂趕緊摀住嘴巴,不敢哭了。
  
  顧溪又道:「爸爸剛才說錯話了,以後爸爸絕對不再說這些會讓你們害怕的話,那你們也要答應爸爸,不去管爸爸和叔叔之間發生過什麼。」
  「嗯,我們不管,我們不問。我們以後也會孝順叔叔,聽叔叔的話。」兩個孩子頂著兩雙紅腫的眼睛,用力點頭。
  
  顧溪的心裡鬆了口氣,他放開兩個兒子:「爸爸去給你們拿毛巾,擦擦臉,睡覺了。」
  「嗯。」
  門外的兩個男人以飛快地速度竄到自己的屋門口,開門進去,兩人剛剛關上門,顧溪的房門就開了。
  
  屏息聽著顧溪從他們的房門口走過,緊緊捂著嘴的兩人這才拿開手,大口大口地吐出心窩的鈍痛帶出的痛苦。
  
  給兒子擦了臉,顧溪讓兩個兒子先睡,他去洗漱。在衛生間裡呆坐了一個多小時,顧溪才返回房間,兩個哭累的孩子已經睡著了,只是眼角還帶著淚珠。隔壁房間的燈已經滅了,顧溪上床靠坐在床頭卻是了無睡意。抬手摀住脖子,顧溪閉上眼睛,心神仍無法真正的平靜下來,那裡有一枚喬邵北留下來的吻痕,異常醒目。
  
  隔壁的房間內,黑暗中,喬邵北和展蘇南睜著眼睛無神地看著上方。時針慢慢移動,當時針指向凌晨四點時,喬邵北拿過手機,撥通西雅圖的長途電話。
  
  「安吉拉……小河的身體……似乎……不同於,正常的男性……」
  「安吉拉,我們需要你的幫助……他是我和蘇南的一切……我們不能沒有他,我們……」
  「今天,他對我們說,他老了,他不值得我們愛,他說他沒辦法和我們在一起……安吉拉……我和蘇南很痛苦,很難受……你能不能告訴我們,我們應該怎樣贖我們的罪……」
  
  ※
  
  顧溪一夜沒睡,喬邵北的吻和兩人的話對他造成的影響遠遠超過十二年前的那一晚。那一晚,他可以騙自己說是酒後亂性,可昨夜,他們三人都是清醒的。更何況,十二年前,他們之間的感情是朦朧模糊的,而昨夜,那兩人卻直接捅破了那層窗戶紙。只是……他該怎麼辦……拒絕,已經是不可能了,接受……他真的老了,他,配不上那兩人。
  
  5點半,天還沒亮,顧溪就起來了。打開門,屋外的寒風令顧溪不禁打了個寒顫。他的羽絨服昨晚上留在展蘇南和喬邵北的屋裡了,舊的那件還在樓下。顧溪一路小跑到廚房,剛打開燈,他就楞了。展蘇南和喬邵北給他新買的那件羽絨服放在灶台上,下面一張報紙墊著。
  
  走過去,拿起羽絨服,暖暖的,顧溪站了一會兒,然後套上,身上頓時就暖和了。打開灶火,他拿過菜盆,開始擇菜,今早做韭菜盒子吃。顧溪在廚房裡一個人忙碌著,天將亮時,二樓一間房的門開了,出來的兩人看到了廚房亮著的燈,也看到了在廚房裡正在剁餡兒的人。兩人沒有下去打擾那人,而是去了那人的房間。
  
  床上兩個孩子還在睡著,但雙眼有著明顯的哭過的痕跡,平時漂亮的雙眼皮此刻腫成了單眼皮。兩人看得心痛不已,又十分的自責。連著被子,兩人直接把熟睡中的孩子抱回了他們的房間。
  喬邵北摟著顧朝陽,展蘇南摟著顧朝樂,兩個熟睡中的孩子沒有察覺到他們跟叔叔睡在了一個被窩,只覺得被窩裡變得特別特別暖和。院子裡的公雞再一次發出了鳴叫,昨晚同樣睡得不安穩的陽陽和樂樂有了轉醒的跡象。
  
  有人在摸他的眼睛,粗粗糙糙的感覺很像是爸爸,但又不像。下意識中,沒有睜開眼睛的陽陽低低喚道:「爸……」呼吸間還帶著昨晚臨睡前的傷心。
  「陽陽。」
  溫暖的吻隨即落在陽陽的額頭上,被叔叔的聲音驚醒的陽陽瞬間瞪大了眼睛:「叔叔?」
  
  強忍心疼,露出一抹最溫柔的笑,喬邵北又親了陽陽一口,說:「叔叔想你們,就把你們抱過來了。」呆呆地看著叔叔,過了一分鐘,陽陽的嘴角抽動,緊緊抱住了叔叔,眼圈紅了。
  把陽陽抱到身上,捂好被子,喬邵北在陽陽的頭頂落下一個個疼愛的親吻:「不哭不哭,昨晚爸爸打哪兒了?叔叔給你揉揉。」
  陽陽搖頭,什麼都不說,只是抱緊叔叔。
  
  「叔叔……」也醒來的顧朝樂在被展蘇南抱到身上時忍不住低泣地喊了一聲,換來展蘇南愧疚的親吻。
  「叔叔……我和樂樂以後再也不在門口偷聽叔叔和爸爸說話。」
  顧朝陽在被子裡的手輕揉顧朝陽的屁股,說:「你們是擔心爸爸和叔叔才會這麼做,叔叔不生氣。昨晚叔叔惹你們爸爸傷心,連累了你們,叔叔道歉,對不起,原諒叔叔。」
  
  陽陽和樂樂搖頭,聽爸爸的話,什麼都不問。
  
  展蘇南揉著顧朝樂的眼睛說:「陽陽樂樂,叔叔今天要告訴你們一件事,一件你們應該知道的事。」
  兩個孩子抬頭:「叔叔,我們不想知道你們和爸爸以前發生過什麼。」
  「不是那個。」在這件事上,展蘇南和喬邵北異常感激顧溪,也更愧疚於他的良苦用心。
  
  沉默了一會兒,展蘇南低低地說:「陽陽樂樂,叔叔,喜歡你們的爸爸,很愛,你們的爸爸。就像,就像你們的懷志哥哥喜歡曉敏嫂嫂那樣。」
  只有11歲的顧朝陽和顧朝樂儘管很聰明,但對這種男女的情感還沒到理解的年齡。樂樂蹙眉想了想,問:「叔叔,你們是想跟爸爸搞對象嗎?」
  
  他這一問到令展蘇南和喬邵北吃了一驚,喬邵北道:「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然後他蹙眉問:「你們怎麼知道這個詞的?」
  樂樂馬上說:「二娘給爸爸介紹過幾次對象。」
  展蘇南和喬邵北的心裡咯■一聲,展蘇南焦急地問:「二娘給你爸介紹過幾次?」
  
  陽陽回道:「介紹過三次,叔叔們來之前還介紹過一次,不過二娘給爸爸介紹的對象都不好,我們不喜歡。也有別的嬸子給爸爸介紹過幾次對象。」
  展蘇南和喬邵北臉上的笑擠也擠不出來了,喬邵北緊張地問:「你們爸爸去見過嗎?」
  陽陽和樂樂同時搖頭:「爸爸每次都只是聽聽,從來沒去見過,爸爸說他不會結婚。」
  
  兩人差點被嚇壞的心臟回到原位,見叔叔明顯地鬆了口氣,樂樂不解地問:「叔叔,你們可以跟爸爸搞對象嗎?叔叔是男的。」
  喬邵北忍不住糾正孩子們的說法:「叔叔喜歡你們的爸爸,想和他談戀愛,想和他在一起,想和他還有你們共同生活。陽陽樂樂,在很多人眼裡同為男性的叔叔不能和你們的爸爸談戀愛,他們認為這是不對的。但事實上愛情是不分性別的,叔叔也不在乎,叔叔愛的只有你們的爸爸。只要你們同意,那叔叔就有了更多的力量和信心去追求你們的爸爸。」
  
  兩個孩子皺起了小臉,兩人緊張了:「你們,不願意嗎?」
  緩緩搖搖頭,顧朝陽說:「叔叔,我不懂。」
  「我也不懂。」樂樂跟著說。同性戀情意味著什麼對他們來說還太早,太早。
  
  喬邵北問:「那你們願意叔叔跟你們的爸爸在一起,我們五個人一起生活嗎?我們五個人組成一個家庭,只不過在這個家庭裡你們有3個爸爸,沒有媽媽,你們願意嗎?爸爸不會跟別的女人結婚,叔叔也不會跟別的女人結婚,就我們5個人,一直一直生活在一起,願意嗎?」
  
  陽陽和樂樂沒有馬上回答,而是陷入了沉思,喬邵北和展蘇南表面上很有耐心地等著孩子想明白,心裡卻緊張不已。
  
  過了十幾分鐘,陽陽開口:「叔叔,你們能和爸爸結婚嗎?」
  喬邵北和展蘇南笑了,馬上點頭:「當然可以。叔叔是美國國籍,在美國叔叔可以和你們的爸爸結婚。」就算不可以他們也會讓法律承認他們的婚姻的!
  
  「那……」陽陽問出他最關心的事:「叔叔以後會聽爸爸的話,不再惹爸爸傷心,不再氣走爸爸嗎?」
  「會!」兩人發誓狀地舉起右手,展蘇南認真地說:「叔叔會聽你們爸爸的話,他讓我們往東,我們絕不會往西;他讓我們往西,我們絕不會往東。
  喬邵北接著發誓:「如果叔叔再惹你們的爸爸傷心,就詛咒叔叔被雷……」兩隻小手同時摀住了他的嘴。
  
  「叔叔,爸爸說毒誓不能亂發。」
  喬邵北拉下兩個孩子的手,一字一句地說:「那就罰,叔叔一輩子也得不到你們爸爸的心。」
  
  兩個孩子吸了吸鼻子,點點頭:「叔叔,只要爸爸願意,我們就願意。」顧朝陽懇求地說:「叔叔,你們一定要和爸爸結婚,這樣二娘就不敢欺負爸爸了,爸爸也不會那麼累了。」
  
  喬邵北和展蘇南心疼地親吻孩子的臉,保證:「叔叔一定會和你們的爸爸結婚,一定不會再讓任何人欺負他,一定不會再讓他那麼辛苦。」
  陽陽很羨慕地說:「叔叔,電視裡的人結婚會照很漂亮的婚紗照,爸爸都沒有怎麼照過相。」
  展蘇南和喬邵北笑出了聲:「叔叔會給爸爸照很多很多很漂亮的照片,會帶著你們和爸爸到世界上最美的地方拍照。」
  
  樂樂補充:「電視裡還有車隊呢,都是沒見過的車,還擺好多好多的花,姐姐說那是玫瑰花。」
  「呵呵……到時候你們跟叔叔一起去選車、挑花好不好?叔叔保證會有很多很多的車,會有一片一片的玫瑰花海。」
  「好。還要有伴郎,電視裡都這麼演的。」沒有新娘,就不需要伴娘了。
  「沒問題。到時候你們就是花童。」
  「我們太大了,可以嗎?電視裡的花童都是小孩子。」期待。
  「當然可以,你們才最合適。」
  「謝謝叔叔!」
  
  展蘇南和喬邵北在兩個孩子充滿期待的臉上深深地印下一個又一個的吻,對孩子許下他們對那人的承諾。




遠溪:第四十四章

  發生了那樣的事,不尷尬是不可能的,這種尷尬就是徐奶奶和徐大爺都看出來了。顧溪並沒有不搭理展蘇南和喬邵北,他只是在兩人注視他的時候他會下意識地避開,也很少主動跟兩人說話。相對顧溪的閃躲,展蘇南和喬邵北則表現得很平靜,沒有再做出什麼踰矩的事,耐心地給顧溪接受他們、適應他們的時間。第二天晚上,他們就搬到賓館去住了。一來給顧溪一個喘息的空間,也讓他能好好休息;二來,趁著過年這段時間,兩人要和魏海中商量很多事,在賓館住比較方便。
  
  不過兩人說是回賓館睡,但早上7點兩人就在徐奶奶家的大門口站崗了,到了晚上9點多他們才會回賓館,其實和不搬回去也沒什麼差別。被爸爸「教育」了一番的陽陽和樂樂沒有對叔叔搬回賓館住的舉動有任何的不高興,因為爸爸沒有反對,他們聽爸爸的。魏海中和倪紅雁自然也發現了展蘇南和喬邵北與顧溪間的那種尷尬,但兩人沒有問,假裝沒有任何異樣,徐蔓蔓在莊飛飛的提點下也假裝什麼都沒發生。
  
  陽陽和樂樂的考試成績出來了,並列全年級第一。展蘇南和喬邵北看著兩個孩子拿回來的成績單和獎狀,高興得連連嚷著要出去慶祝,被顧溪否決了,只不過是一個普通的考試,為了這個去花錢太浪費。這種時候展蘇南和喬邵北哪敢不聽顧溪的話,不過兩人還是親自下廚做了一大桌子的菜為兒子慶祝。
  
  再過兩天就是年三十了,顧溪不想自己的情緒影響到家人過年,這天吃過中飯後,他主動對展蘇南和喬邵北說:「我要去縣上買過年的菜,你們跟我去吧。」
  展蘇南和喬邵北有那麼一秒鐘的驚愣,緊接著兩人就從沙發上跳了起來,受寵若驚地喊道:「好!我去開車!」兩人一起往門口跑,險些被門檻絆倒。
  
  「爸,我也去。」樂樂舉手。
  「我也想去,爸。」陽陽也舉手。
  這幾天爸爸和叔叔之間悶悶的,他們想跟爸爸和叔叔一起。顧溪穿上羽絨服,說:「那就一起去吧。」
  「我去拿衣服!」陽陽高興地拽著樂樂就跑了,沒想到爸爸竟然同意了!
  
  拉好衣服的拉鏈,顧溪就出去了,至於屋裡的魏海中夫婦還有莊飛飛,他完全不必擔心。這三個人天天都在這裡,早就和一家人沒什麼區別了。顧溪一走,徐蔓蔓吐了吐舌頭,對倪紅雁小聲說:「紅雁姐,我小叔和老闆他們應該沒事了吧。」
  倪紅雁笑了笑,說:「你小叔主動讓他們跟著去買菜,應該是沒事了。」
  「沒事就好。」這幾天也很小心翼翼的徐蔓蔓鬆了口氣,不過轉念,想到那兩人在小叔面前大氣不敢出的樣子,她又很過分的異常暗爽。
  
  「蔓蔓,跟我出去一趟。」莊飛飛拿著車鑰匙站了起來,徐蔓蔓不解地問:「幹啥啊?外頭天都陰了,天氣預報說今晚有雪。」
  「走吧。」沒有解釋,莊飛飛直接拿起徐蔓蔓的外套,把她拽了起來。
  「什麼事啊,神神秘秘的。」這幾天也跟莊飛飛完全混熟的徐蔓蔓雖然很不滿,但還是穿上外套乖乖跟莊飛飛走了。
  
  「紅雁,莊子跟蔓蔓……」憋了好幾天的徐奶奶忍不住問。
  倪紅雁笑道:「年輕人,讓他們自己發展去吧。」
  徐奶奶的眼睛瞬間一亮,這麼說有戲?!倪紅雁但笑不語,只說:「蔓蔓還小,咱們都別催她。催急了她若是來個逆反的心理,就不好了。」
  徐奶奶一聽連連點頭:「對對對,小河也跟我這麼說,我不催她,不催她。」
  
  莊飛飛開車帶著徐蔓蔓兜風去了,而他的兩位大老闆卻是兩手提著菜,一副標準奶爸的模樣一邊給顧溪付菜錢,一邊緊盯著兩個兒子生怕他們跑丟了。拜託,顧朝陽和顧朝樂都11歲了,又從小在這裡長大,能丟了麼。不過也不能怪他們,菜市場裡可謂是人山人海,稍有不慎就會跟丟了人。就見兩個衣冠楚楚的禽獸,啊不不,兩個衣著不凡的高大男人在擁擠的人群裡幫著顧溪「搶菜」——要過年了,大家都集中在這兩天買菜——雖然很是狼狽,但兩人卻笑得比拽著他們的衣裳、跟在他們身邊的孩子還要傻。
  
  以前過年,顧溪來來回回要買好幾趟的菜,這次有了兩位生力軍,又有車,顧溪一個上午就把過年要買的菜和肉都買好了。回來吃了午飯,睡了個午覺,展蘇南和喬邵北又開車帶著顧溪和孩子到市裡去買了燈籠、鞭炮什麼的年貨。至於瓜子花生糖還有水果,魏海中從營海帶過來的足足夠徐家一大家子吃好幾個月的。這次的賣菜經歷對於陽陽和樂樂來說十分的新奇,他們甚至有種錯覺好像在跟爸爸媽媽一起買菜,當然充當媽媽角色的人是兩位叔叔。
  
  晚上徐丘林夫婦來了,雖說按照規定年三十那天才放假,不過縣城裡管得沒那麼嚴,夫婦兩人已經放假了。李珍梅主要是來找顧溪問問徐蔓蔓跟莊飛飛的事,顧溪只說兩個人現在都還是朋友,如果他們表現得太明顯的話會給兩人壓力,讓他們自由發展。顧溪看出了莊飛飛對徐蔓蔓有那麼點意思,現在就看莊飛飛能不能打動徐蔓蔓的心了。顧溪打算過了年後跟展蘇南和喬邵北提一提這件事,他覺得侄女若能跟莊飛飛在一起的話一定能幸福。
  
  李珍梅心裡很急,但徐家的人已經習慣大事小事先聽聽顧溪的意見了,既然顧溪這麼說了,她也不敢直接去問女兒,生怕把女兒逼急了,壞了這門好姻緣。這幾天李珍梅是越看莊飛飛越喜歡,巴不得兩個人能趕緊定下來。
  
  而原本應該每天往這邊跑獻慇勤的郭月娥卻自生日那天之後就一直沒露面,倒是叫眾人異常不解。不過在縣裡住著的李珍梅夫婦聽到了些消息,陽陽和樂樂生日過後的第二天,徐丘術和郭月娥在家裡大鬧了一場,郭月娥還跑到院子裡衝徐丘術撒潑,被徐丘術拖回了家,後來鄰居們就聽到徐丘術喊離婚什麼的。
  
  這件事李珍梅沒跟顧溪說,她私下裡跟婆婆說了,徐奶奶的反應很冷淡,只說了句:「丘術該好好管管他媳婦了。」徐奶奶叮囑李珍梅不要把這件事告訴別人,尤其是顧溪。她也沒有打電話去問兒子,就當沒有這回事。晚上睡覺的時候徐奶奶跟徐大爺提了,徐大爺更簡單,重重地哼了聲就翻身睡覺了。
  
  陽陽和樂樂用了兩天的時間把寒假作業做完,然後就跟著魏叔叔和莊子哥哥學電腦。為什麼是跟著那兩人呢,因為他們的展叔叔和喬叔叔忙著追他們的爸爸,暫時沒空教他們,當然,他們也不介意。不過雖然叔叔給他們買了好多好東西,他們還是打算過年按照原定計划去賣糖葫蘆,爸爸說了,做事要有始有終,要說到做到。
  
  大年三十這一天,顧溪早早就起來了,前一晚下了一夜的雪,院子裡到處都是白花花的。剛從屋裡出來,顧溪就楞了,然後步伐加快趕緊下樓。門口,兩個已經在那裡站崗的男人自覺地走到門邊,等著顧溪開門。顧溪剛打開門,展蘇南就忍不住打了一個哈欠,傳染得喬邵北也跟著打了一個哈欠,讓兩人進來,顧溪輕聲關上門說:「你們不要每天都這麼早過來,多睡一會兒。」
  
  喬邵北笑著說:「我們睡醒了,只是最近在戒煙,所以有點精神不濟。」
  「戒煙?」看著展蘇南忍不住又打了一個哈欠,顧溪這才發覺最近似乎都沒見這兩個人抽過煙了。和顧溪一起進了廚房,展蘇南聲音略啞地說:「我和邵北早就想戒了,一直狠不下心來。現在有了陽陽和樂樂,必須得戒。我們可不要他們從小就抽二手煙。」
  
  想到這兩人為什麼會抽煙抽的那麼凶,顧溪抿抿嘴,接著打開灶火背對著兩人說:「戒了也好,抽煙畢竟有害身體健康。早上喝稀飯吧。」被喬邵北強吻了之後,每次和兩人單獨相處,顧溪就有點緊張,沒來由的緊張。
  展蘇南和喬邵北已經繫上圍裙了,喬邵北說:「早飯我和蘇南來弄吧。」
  想了想,顧溪也沒有爭,道:「也好,我弄今晚的菜。」幾個要燉的、要煮的菜昨天已經弄好了。
  兩人同時說:「吃了早飯我們一起弄吧,你先歇會兒,昨天你也挺累的。」
  「沒事,我一個人就行了。」說著,顧溪出了廚房,去儲藏間拿菜。展蘇南推了推喬邵北,讓他去幫忙,早飯他一個人來做就夠了。
  
  正動著手,外頭就有人敲門了,喬邵北去開門,進來的人有點彆扭地叫了他一聲喬叔叔,然後臉色一轉,笑嘻嘻地跑到顧溪跟前:「小叔,早。」
  「蔓蔓?大哥大嫂,你們怎麼這麼早就來了?」
  來人是徐丘林一家,還有司機莊飛飛。李珍梅笑著說:「今年家裡人多,我們早點過來幫忙。」正屋的門開了,徐奶奶走了出來。她還沒來得及出聲,又有人敲門了。開門一看,魏海中夫婦也早早地過來了。
  
  院子裡的人一下子就多了起來,展蘇南和喬邵北腰上的圍裙被李珍梅和徐蔓蔓搶走了。男人們被趕進了屋裡,顧溪則仍留在廚房。徐家沒有人的廚藝比得過顧溪,他也不放心別人來做年夜飯。而同樣不放心他的展蘇南和喬邵北就和魏海中、莊飛飛還有徐丘林在屋子裡擇菜,徐蔓蔓、李珍梅、倪紅雁和顧溪在廚房裡忙活。陽陽和樂樂也起床了,刷牙洗臉後也在廚房裡幫爸爸的忙。上午10點,徐丘術帶著媳婦和兒子、兒媳婦也來了。
  
  郭月娥對展蘇南和喬邵北的態度雖然仍是十分的慇勤,但肉麻程度明顯的低了許多。徐丘術進屋後眼神就沒往媳婦身上瞟過一眼,就坐在大哥身邊略顯沉悶地跟幾個男人聊天。郭月娥的笑容裡多多少少也有點不自然,她在屋裡跟喬邵北、展蘇南說了一會兒話後就拉著兒媳婦去廚房裡幫忙了,剩下徐懷志在屋裡帶孩子。
  
  對於郭月娥和徐丘術之間的異常,展蘇南和喬邵北什麼都不問,畢竟這是人家的家務事,他們不好多問。徐懷志一個人抱著孩子坐在沙發上看電視,不跟叔叔伯伯說話,也不跟爺爺奶奶說話。徐大爺坐在窗戶邊上抽煙袋,徐奶奶繼續剪她的窗花。兩位老人家不喜歡這個跟他們並不親近的孫子,連帶著也不怎麼喜歡他們的第一個重孫子,而且萬一有個什麼事,還要落媳婦一頓埋怨,所以誰也沒開口讓徐懷志把孩子抱過來。
  
  中午,顧溪做了面片湯給幾個人墊肚子,也就是墊肚子,6點鐘就要吃年夜飯了,中午吃太多晚上會吃不下。幾位從營海來的人第一次喝面片湯,更是第一次吃顧溪做的面片湯,只覺得這一人一碗的面片湯根本就不夠他們塞牙縫的。看他們那副饞嘴的樣子,陽陽和樂樂在一旁捂嘴偷笑,只覺得叔叔阿姨好可憐,連面片湯都沒吃過。
  
  往年郭月娥是從來不幫忙做年夜飯的,最多幫忙摘幾根蔥。今年她把洗菜的任務全攬下來了,說什麼也不要別人動手,李珍梅也不跟她搶,就幫著顧溪切菜,再加上又多了倪紅雁、常曉敏忙幫,顧溪只要做菜就行,相比往年輕鬆了不少。強烈要求來幫忙的倪紅雁羨慕地看著顧溪煎炸炒燉樣樣都會,廚房裡瀰漫著各種菜香,她只覺得作為一位妻子自己太不稱職了。喬邵北、展蘇南和魏海中過一會兒就跑到廚房來看看,順便再抓點牛肉片啦、炸丸子啦之類的丟到嘴裡,他們不是第一次過年,但今年這個年他們過得卻是格外的有滋味。
  
  快6點,一盤盤的菜、一盆盆的湯被端上了桌,雞鴨魚肉、酸甜清辣樣樣俱全,整整擺滿了一大桌。大門外面,鞭炮放起來了,孩子們的笑鬧聲也傳來了。魏海中拿出了他從營海帶來的好酒,莊飛飛拿出了攝像機,陽陽和樂樂拿出了他們的照相機,顧溪拒絕了展蘇南和喬邵北的要求沒和他們坐在一起,而是坐在了長桌最偏的一個位置,而且坐下後他就低下了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大家都坐好了,徐大爺對長子說:「丘林,你是老大,你來說幾句。」
  徐丘林拿著酒杯站起來,說:「家裡第一次這麼多人一起過年,我特別高興。蘇南、邵北、海中、紅雁還有莊子,我代表我們一家人歡迎你們來過年。」
  「謝謝大哥。」幾人紛紛舉杯。
  接著徐丘林說:「作為小河的大哥,我感謝你們這麼多年來一直在找他。這十幾年,小河吃了很多苦,我這個做大哥的能力有限,也幫不了他什麼,以後,還要多麻煩你們照顧他了。」
  
  喬邵北和展蘇南同時起身,舉杯:「大哥,這是我們應該做的,也是我們要負起的責任。都是一家人,咱們彼此間就別說客氣話了。」
  「好,那就不客氣了。」徐丘林笑著一口乾了,展蘇南和喬邵北也一口乾了,顧溪雙手拿著裝滿熱可樂的杯子,低著頭不說話。
  隨後,徐丘林又看向魏海中夫婦說:「我是小河的大哥,海中,你也是小河的大哥。看到蘇南和邵北,看到你,我爸媽還有我們一家人就都放心了。你和紅雁結婚的時候一定要告訴我們,我們一定要去參加。」
  
  「那是肯定的。」魏海中握著倪紅雁的手站起來,特別的激動,「小河的親人也就是我們的親人。大哥大嫂,你們這十幾年對小河和孩子的照顧,我們這輩子都感激不盡,來,我敬您!」
  徐丘林喝了酒,愧疚地說:「我們對小河做的遠遠比不上他對我們這個家做的。說起來我是慚愧萬分。」
  
  「大哥。」顧溪抬起頭喊了一聲,臉色不是太好。徐丘林趕緊笑了幾聲說:「好好,過年不說這些。新的一年,我希望孩子們能茁長成長,學習進步;希望爸媽身體健康;希望大家的事業能更上一層樓。希望今後蘇南、邵北、海中和紅雁,還有莊子都能再到我們家來過年。來,乾杯!」
  「乾杯!」所有人都站起來,碰杯。
  
  在大家坐下後,徐大爺當著眾人的面對展蘇南和喬邵北說:「蘇南、邵北,小河說過去的事都過去了,那我老頭子也就不多問了,今後的路還長著呢,你們要吸取教訓,以後好好地過。小河一個人帶著兩個孩子不容易,我和他乾媽,還有這一大家子的人也沒少拖累他。」
  顧溪又抬起了頭,徐大爺對他搖搖頭,很是嚴肅地繼續說:「小河雖是我們老兩口的乾兒子,可要說起孝順,誰都不如他。在我跟他乾媽的心裡,他就是我們的親兒子,陽陽和樂樂就是我們的親孫子。我們年紀大了,幫不了他什麼了,你們要多顧著他、幫著他。至於我們老兩口還有丘林、丘術他們兩家,你們就不要多操心了。他們的孩子都大了,要操心也該他們自己去操心。小河十幾年為了這個家付出的太多太多,該是讓他歇歇的時候了。」
  
  徐大爺的話說到後面,郭月娥的臉色就變了,徐懷志和他媳婦也不大高興了,聽出來這話是特意說給他們聽的。顧溪馬上開口:「乾爹,您剛剛都說了拿我當親兒子,怎麼接著就跟我見外了?我一直跟您還有乾媽住在一起,平日裡省了不知道多少的心,兩位哥哥嫂子從來沒說過什麼,還總是想著法子照顧我,您這樣說我要沒臉見哥哥嫂子了。」
  
  一整天都很沉悶的徐丘術放下筷子,出聲:「小河,爸說的對,這十幾年你為這個家付出的只要還有顆良心,都應該看在眼裡。小河,二哥以前沒少給你委屈受。懷志買房子本來跟你沒關係,結果我卻拿了你起早貪黑好不容易攢下的那點錢。自從跟你拿了那兩萬塊錢,我就一天好覺沒睡過。明天我就把那兩萬塊錢還你,你叫我一聲二哥,我不能『再』沒個當哥哥的樣。」
  郭月娥放下了筷子,徐懷志和常曉敏低下頭不敢吭聲。
  
  「二哥!」顧溪的聲音沉了,臉色似乎比早上更蒼白了一些,「大過年的怎麼又說起這個來了。懷志和曉敏也算是我的侄子侄女,他們結婚買房子我出點錢又怎麼了。以後別再提這個事。」
  喬邵北趕緊舉起酒杯插嘴:「二哥,錢的事以後再說。小河說的對,大過年的咱們要高興。二哥,我雖然來了沒幾天,但我看得出你們是真心把小河當兄弟的。二哥,我敬你一杯。」
  「二哥,別為了那些小事傷了兄弟間的和氣,來,二哥,我也敬你一杯。」展蘇南接著說。魏海中也舉起了酒杯,三人頓時化解了飯桌上的尷尬。
  
  接下來,展蘇南、喬邵北和魏海中使勁地調節氣氛,莊飛飛、徐蔓蔓和陽陽樂樂也加入其中,不一會兒飯桌上的氣氛就熱鬧了起來,只有顧溪顯得異常沉默,菜吃的也不多,一直在喝水。展蘇南和喬邵北自然把顧溪的異樣看在了眼裡,打算等沒人的時候問問顧溪是怎麼了。吃了年夜飯,到了10點多的時候,展蘇南、喬邵北和魏海中從口袋裡掏出沉甸甸的裝著壓歲錢的紅包,氣氛一下子達到了高潮。
  
  一晚上都黑著個臉的郭月娥在拿到展蘇南、喬邵北、魏海中、莊飛飛給孫子的壓歲錢後立馬笑開了花。一肚子不滿的常曉敏也笑了,給的最少的莊飛飛都給了3000塊錢的壓歲錢,而那三個男人則一個人包了6000塊的大紅包,加起來夠徐懷志和常曉敏一年的收入了。其實在他們看來這點錢算少的了,但考慮到顧溪還有孩子們的感情,他們私下商量了後又參考了普河縣的經濟收入,就確定了這個數。而原本因為爺爺的話也很不滿意的徐懷志在收到展蘇南和喬邵北一起給的一部目前市面上最好的手機後,立刻捧著啥也不關心了,更別說什麼不滿了。
  
  相比郭月娥的孫子收到的「大」紅包,顧朝陽和顧朝樂的紅包卻是癟得可憐。不過他們一點都不傷心,反而相當緊張。他們的紅包裡沒有錢,只有一張張的銀行卡。多少錢得用銀行卡來「裝」啊!兩個孩子只考慮了一秒鐘就馬上把紅包給了爸爸,讓爸爸來決定。顧溪把那幾張銀行卡收了起來,沒說什麼,坐在沙發上和乾媽還有嫂子們一起看晚會。10點鐘,顧溪去了廚房,包餃子。每年三十晚上12點一過就要吃餃子,這是規矩。
  
  把所有想來幫忙的人都趕回去,顧溪關了廚房的門一個人包餃子。他的呼吸有些沉重,眉心微微擰著,額頭甚至還冒出了汗珠。從下午開始他的身上就陣陣發冷,顧溪知道自己病了,趁著沒人注意他吃了顆感冒藥,可是癥狀不但沒有緩解,反而更嚴重了。吃年夜飯的時候他根本沒有胃口,頭暈腦脹的,所有的聲音傳到他的耳膜裡都是快震裂他腦袋的轟鳴聲。要不是他一直低著頭,坐在角落裡,大家又一心都在吃飯上,不然肯定會被發現,至少會被那兩個人發現。拿過羽絨服穿上,顧溪喝了好幾口熱水,大過年的,不能讓任何人知道他生病了。
  
  捂著嘴咳嗽了幾下,顧溪只覺得腦袋陣陣發暈,有人推門進來了,他驚得睜開眼睛看去,然後鬆了口氣。
  「爸,你怎麼了?」來問問爸爸要不要幫忙的顧朝陽趕緊關上門跑到爸爸跟前,一看爸爸的臉色,他立刻伸手摸上爸爸的額頭,果然!
  「爸!你發燒了!」
  「噓,不要喊。」
  
  摀住陽陽的嘴,顧溪低聲說:「爸爸沒事,喝了藥睡一覺就好了,別讓別人知道。」
  「爸,我扶你上樓。」
  「不用。」喘了幾口氣,顧溪說:「你去把樂樂叫出來,幫爸爸把餃子包了。千萬別讓叔叔過來,現在過年,爸爸不能掃大家的興。」如果那兩個人知道了……顧溪只覺得身上的汗更多了。
  
  不是第一次照顧發燒生病的爸爸了,陽陽點點頭,轉身跑出廚房。不一會兒,兄弟兩人就來到了廚房。顧溪把包餃子的事交給兒子,他來煮餃子。
  
  「爸,你上樓吧,我們煮餃子。」樂樂擔心地看著爸爸比以往還要蒼白許多的臉。
  「沒事,煮好餃子爸爸就去睡。」身上一陣陣地出冷汗,顧溪不得不放下漏勺,說:「樂樂,你去給爸爸拿顆感冒藥,別讓人看到。」
  「嗯。」
  樂樂出了廚房,陽陽把突然變得很虛弱的爸爸扶到凳子前坐下:「爸,我和樂樂煮餃子,你坐著。」身上很難受,四肢痠痛無力。顧溪點點頭,等著樂樂拿藥過來。




遠溪:第四十五章

  吃了藥,坐在廚房裡休息了好半天,顧溪的臉色稍稍好了點,但還是很不舒服。身上的骨頭因為感冒的緣故更加疼了,連帶著腰都直不起來了。屋裡傳來晚會的聲音,12點的鐘聲敲響了,外面的鞭炮聲震耳欲聾,徐懷志和莊飛飛也出來放鞭炮了。再次叮囑孩子們不要聲張,顧溪把煮好的餃子裝盤,讓孩子們端出去。
  
  陽陽和樂樂剛把餃子端進屋,展蘇南和喬邵北跑了出來。進了廚房,兩人看到顧溪的臉色,臉上的笑容立刻變成了擔心。走上前接過顧溪手裡的餃子,喬邵北問:「小河,累了吧?」
  朝兩人笑笑,顧溪低下頭假裝盛餃子:「不累,你們快進屋吃吧。」
  「你連著忙了好幾天哪能不累。」展蘇南搶過顧溪手裡的勺子,推開他:「你進屋歇著去,這裡我來。」
  
  顧溪渾身都在冒虛汗,根本沒有力氣和展蘇南爭搶,他喘了口氣,解下圍裙。喬邵北和展蘇南見狀心裡升起一股異樣,喬邵北抬手就要去摸顧溪的額頭,卻被顧溪躲開了。氣氛一下子變得十分尷尬,以為顧溪還在介意那天的事,喬邵北收回手,不自然地說:「你快進屋吧,這裡我和蘇南在就行了。」
  「那就麻煩你們了。」知道兩人是誤會了,但顧溪沒有解釋,現在這種情況誤會反而更好。拖著痠軟的步子進了屋,顧溪直接在火爐邊坐了下來,他好冷。
  
  知道爸爸生病的陽陽和樂樂馬上端著餃子坐到爸爸身邊,顧溪沒胃口,吃了一個餃子應景。展蘇南和喬邵北盛好了餃子進來,白熾燈下,顧溪的臉色更顯蒼白。展蘇南直接走到顧溪跟前彎身在他耳邊說:「小河,你上樓歇著去吧,我們吃了餃子也準備走了。」
  顧溪有點堅持不住了,他對展蘇南笑笑,說:「我沒事,你快吃餃子去吧。」
  「爸,你上樓吧,我和樂樂一會兒會收拾。」陽陽忍不住開口。
  
  顧溪回頭看了兩個兒子一眼,然後站了起來:「那好,我上樓。」
  本來想告訴叔叔的兩個孩子被爸爸的那一眼看得把話嚥了下去。顧溪一個人去洗手間洗漱了,也沒跟大家說,就上樓休息了。他怕他這麼一開口,讓倪紅雁發現他生病了就不好了。聽到顧溪上樓了,展蘇南立刻問兩個孩子:「陽陽樂樂,爸爸今天怎麼了?」他注意到顧溪吃飯的時候就不對勁了。
  
  害怕被爸爸打屁股的陽陽和樂樂搖搖頭:「沒什麼。」
  肯定有什麼。不過展蘇南不想為難孩子,他把兩個孩子拉到身邊吃餃子,心裡尋思著今天他和喬邵北是不是無意中又做了什麼顧溪不喜歡的事。
  
  徐大爺和徐奶奶熬不住早早地就進屋睡覺了。大家吃了餃子收拾完後也就打算回去了。陽陽和樂樂送大家出去,在展蘇南和喬邵北上車時,樂樂拉住兩人的手說:「叔叔,明天你們能早點過來嗎?」他們希望叔叔能發現爸爸病了。
  喬邵北摸摸樂樂的臉說:「叔叔明天一早就過來。」
  「嗯!」放開叔叔的手,兩個孩子看著叔叔上了車,揮手跟叔叔再見。
  
  扭頭看著孩子們進去了,喬邵北臉上的笑容隱去,問開車的展蘇南:「小河今晚怎麼了?」
  「不知道。我覺得陽陽和樂樂知道,肯定是小河不讓他們說,明早過來你去問。」展蘇南皺著眉頭說。喬邵北點點頭,然後仰頭閉上眼睛,沉思。
  
  這邊陽陽和樂樂一回去就趕緊上樓去看爸爸怎麼樣了。床上,顧溪的眉頭緊鎖著,顯得十分痛苦。陽陽和樂樂一摸爸爸的額頭,嚇了一大跳,爸爸的額頭好燙!
  「爸,你怎麼樣?我去叫叔叔他們回來。」陽陽急得問。
  顧溪抓住兩個孩子的手,搖頭:「別去。爸爸睡一晚,就好了。你們去睡吧。」還沒說完,顧溪就劇烈地咳嗽了起來。
  
  陽陽和樂樂哪裡敢去睡,陽陽去廚房倒熱水,樂樂去給爸爸拿退燒藥。不能讓叔叔知道,更不能讓爺爺奶奶知道,兩個孩子負起了照顧爸爸的重任。顧溪燒得渾身的骨頭輕輕動一下都疼得厲害,他咬著嘴不讓自己哼出來。陽陽和樂樂一點過年收到巨額壓歲錢的喜悅都沒有了,兩個孩子守在爸爸的床邊照顧生病的爸爸。
  
  後半夜,顧溪出了一身的汗,被子都濕了。陽陽和樂樂給爸爸擦身體,給爸爸換上乾爽的被子,直到天都快亮了,兩個幾乎一夜沒睡的孩子才在爸爸終於燒退了之後回屋睡覺。頭還沒挨著枕頭,外頭就響起了鞭炮聲,兩個孩子拿被子把頭一蒙,再也支不住地睡著了。
  
  大年初一幾乎每家每戶都早早的起來放鞭炮,有的年輕人乾脆一晚上不睡覺就等第二天早上放了炮之後再去睡。徐大爺和徐奶奶早早的就被鞭炮聲吵醒了。大年初一不能做新飯,徐奶奶去廚房把前一晚顧溪熬好的粥放到火上熱著,昨晚大家都吃得多,早上也不會有太好的胃口。天上還飄著雪花,徐奶奶拿起掃帚掃院子裡積了一夜的雪。
  砰砰砰,外頭有人敲門,徐奶奶想著可能是展蘇南和喬邵北來了,她趕緊去開門,只不過心裡又有點納悶,這敲門聲似乎比以往響了點。
  
  「來了來了。」怕門外的人吵醒樓上的顧溪和孩子,徐奶奶嘴裡低聲喊著,快步走到門邊打開門。門一開,她愣住了,直接就問:「怎麼這麼早就過來了?」
  「啊,媽,沒吵醒你吧。」來人竟然是郭月娥。徐奶奶瞅瞅郭月娥的身後,沒別人,她關上門問:「就你一個人來了?丘術呢?」
  郭月娥瞧了幾眼樓上,推著自行車進來說:「丘術還在家睡呢。媽,小河起來沒有?」
  
  徐奶奶一聽她這麼問,當即就沉下了臉,不怎麼高興地說:「小河還在睡呢。什麼事不能等到中午再說?這天都還沒亮呢。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身體不好,這幾天又忙又累的。」
  郭月娥不快地乾笑了兩聲,說:「媽,怎麼說我也是你兒媳婦啊,你怎麼就這麼不待見我呢?」
  徐奶奶悶聲說:「我怎麼會不待見你。進屋吧,有什麼事等小河起來再說。」
  
  郭月娥的眼裡閃過焦急,她可是趁著徐丘術還在睡覺偷偷過來的。這幾天為了找小河的事,徐丘術沒少跟她吵,還差點動手打了她。可是她不能看著兒子一天天找不到工作,妻離子散吧。她等不急了,這件事越拖越麻煩,越早說越好。萬一過了年那兩人把顧溪帶回營海去,到那時叫她去哪裡找人。
  
  徐奶奶以為郭月娥跟著她進屋呢,結果走了幾步路都沒看到郭月娥跟上來,她轉身略有不耐地問:「怎麼了?站在那兒幹嘛?」
  哪知,下一秒郭月娥直接扯開嗓門喊了起來:「小河?小河。你起來沒?小河。」
  「月娥!你這是幹啥!」徐奶奶壓低聲音吼道:「都跟你說了小河還在睡呢!你這是要幹啥!」
  
  郭月娥不理婆婆,繼續扯開嗓門喊:「小河!小河你起來沒?二嫂找你。」
  「一大清早的在外頭嚷嚷啥?!」徐大爺從屋裡出來了,一臉的怒火,「難得過年小河能多睡會兒你就過來吵,大過年的不能叫人清靜點麼!」
  郭月娥臉上掛不住地說:「爸,您這是啥話,好像我喜歡找事一樣。我來找小河有事咋了?」
  「有事你不能等他起來再說?」徐大爺從來沒有跟兩個兒媳婦紅過臉,他是公公,跟兒媳婦鬧氣說出去叫人笑話,但此刻他是怎麼也忍不住了。
  
  郭月娥咬了咬嘴,想到兒子的前途,她不顧一切地又喊了起來:「小河!小河!」
  「月娥!你小點聲!」徐奶奶快被氣死了。
  樓上一間屋的房門開了,徐奶奶和徐大爺趕緊走到院子裡抬頭看去,卻看到出來的不是顧溪,而是一臉怒容的陽陽和樂樂。
  
  兩個孩子的頭髮亂糟糟的,衣服也是明顯隨便套上的,陽陽很不客氣地說:「二娘,我爸病了,昨晚燒了一夜剛睡著,你幹嘛一大早的就過來喊他啊。今天大年初一,我爸不擺攤,您要想吃餃子去別處買吧。」最後一句陽陽說得已經很是難聽了。放在平時他絕對就忍了,可爸爸昨晚那麼難過地病了一夜,剛剛睡下就有人這麼過分地來叫他起床,陽陽憋在心裡好多年的對二娘的不滿立刻爆發了出來。
  
  一聽顧溪昨晚病了,徐奶奶趕緊往樓上走:「陽陽樂樂,你們爸爸怎麼樣了?」
  樂樂冷眼瞅著一下子愣住的二娘說:「剛剛才退了燒睡下了。」
  徐大爺忍不住地衝著郭月娥重重地哼了聲,轉身進屋。直奔電話機旁,徐大爺給他那個管不住老婆的二兒子打電話發■去了。
  
  郭月娥哪裡想到會這麼不湊巧,可是她都這麼做了,事情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了。反正這件事肯定瞞不過徐丘術,但在他來之前,她一定得把兒子的工作搞定了!
  「小河,小河,二嫂有急事找你,你出來一下。」
  「二娘!我爸病了你還喊他!你太過分了!」樂樂直接吼了過去。
  「月娥!你是要大過年的就鬧得咱們一家不痛快嗎?!」徐奶奶再也忍不住地發火了。
  
  「我有急事啊,不急的話我會這樣嗎?」郭月娥也急了,嗓門更大了。
  吱呀一聲,顧溪房間的門開了,陽陽和樂樂趕緊轉身跑了過去:「爸!你快回屋,外頭冷。」
  稍用力地揉了揉兩個兒子的頭,讓他們不要說話,穿著羽絨服、臉上沒有一點血色的顧溪從屋裡走了出來:「二嫂,什麼事?」
  
  顧溪終於出來了,郭月娥亟不可待地說:「小河,外頭說去,我等你啊。」說著她就轉身快步出去了。
  「爸!你感冒還沒好呢,不能出去!」陽陽和樂樂不管爸爸會不會生氣了,一把拉住了爸爸的衣服。
  「陽陽樂樂。」沉聲喊了兒子一聲,顧溪扒開他們的手,低聲說:「過年的,別鬧的大家不愉快,爸爸沒事了。」
  「爸!」兩個孩子急死了。
  
  徐奶奶站在樓上對著門口的媳婦說:「有啥事不能進屋說還得避開我們?小河,進屋去,你病著別再受風。」徐奶奶是真快被氣死了。
  「乾媽,我沒事了,已經好了。」忍住咳嗽,顧溪扶著乾媽往樓下走。
  「小河,你別出去,冷,進屋說。」徐奶奶拉著顧溪不讓他出去,顧溪對乾媽搖搖頭,把她推到屋裡,然後出去了。陽陽和樂樂氣得直跺腳,兩人衝到爺爺屋裡要給叔叔打電話,才陡然發現他們根本不知道叔叔的手機號碼!
  
  不想乾爹和乾媽著急,顧溪關了大鐵門,站在門口問:「二嫂,啥事?」
  郭月娥口吻焦急地說:「小河啊,二嫂知道二嫂以前對不住你,你大人有大量,別跟二嫂計較。」
  「二嫂,一家人你這是什麼話,有什麼計較不計較的,啥事?」顧溪淡淡一笑,咳了幾聲說。
  
  郭月娥舔舔嘴唇,說:「小河啊,你也知道懷志下崗了。他學歷低,找不到什麼好工作,二嫂想請你幫個小忙。你看蘇南和邵北都是大老闆,你幫二嫂跟他們說說,讓他們在他們的公司裡給懷志安排一份工作。」
  
  顧溪的臉上沒有任何的驚訝,他已經猜到二嫂這麼急著來找他是所為何事了。抿了抿嘴,顧溪說:「二嫂,對不起,這個口我沒法開。」
  「小河!你這是什麼意思!」郭月娥根本就沒想到顧溪會拒絕,臉色當即大變。在她看來,這件事對顧溪來說是小到不能再小的事了。
  
  顧溪語帶歉意地說:「二嫂,我和蘇南邵北是朋友,但我和他們已經十幾年沒見過面了。除非他們自己提出來,不然這個口我真的不好開。」他和那兩個人現在已經是剪不斷理還亂了,他不能開這個口。
  「小河,你還在怪二嫂是不是?怪二嫂借了你兩萬塊錢一直沒還你是不是?」郭月娥急得臉色都青了,「明天,啊不,今天二嫂就把錢還你。小河,蔓蔓是你的侄女,懷志也是你的侄子啊。你不能只管蔓蔓不管懷志啊。」
  
  顧溪無奈地嘆息一聲,說:「二嫂,那兩萬塊錢我拿出來就沒想過讓你還,懷志是我侄子,我這個當叔叔的給他兩萬塊錢買房子也是應該的。懷志的工作我不會不管,但我真的沒辦法跟蘇南和邵北開這個口。二嫂,懷志還年輕,還有很多機會的。你讓他去再去學點本事,這錢我來出,咱們一起想辦法給他找份工作。」
  
  「什麼辦法?這現成的辦法明明就擺在眼前,你就是不願意!」
  無法跟郭月娥說這其中的緣由,顧溪虛弱地喘了幾口氣說:「二嫂,對不起,這件事我真的沒辦法幫你去跟他們開口。懷志的事等過了年我去想想辦法,要不看看大哥那裡有沒什麼機會。至於蘇南和邵北那兒……我真的開不了口。」
  
  見顧溪的態度堅決,郭月娥惱羞成怒了:「什麼開不了口,你根本就是不想幫這個忙!你心裡就是只有蔓蔓,就是沒有我們家懷志。我就知道,你瞧不起我們家懷志,你就是覺得他沒本事沒出息!你就是不願意幫這個忙!」
  虛弱的顧溪靠著墻穩住自己的身體,耐著性子說:「二嫂,我能幫的我絕對不會推,但這件事我真的很為難。您也看到了,蘇南和邵北他們為了陽陽樂樂花了不少錢,這件事我已經很過意不去了。我們十幾年沒見,剛見面我就跟他們提這個,二嫂,你也考慮考慮我的難處,我沒辦法開口去麻煩他們。」
  
  「怎麼算麻煩!」不客氣地打斷顧溪的話,郭月娥也不管她的嗓門把別的院子裡的人都引出來了,指著顧溪就罵道:「你別跟我解釋了,你就是不想管我們家懷志的死活,你就是心理只有徐蔓蔓!我們家懷志走到今天還不都是因為你?」
  
  「二嫂!」顧溪的骨頭疼得厲害,面對郭月娥的無理取鬧,他忍不住加重了語氣,「我從來沒想過不管懷志的死活,這件事我是真的為難。」
  結果這下子可不得了了,郭月娥也不管地上有雪,一屁股坐在地上哭喊了起來:「你哪裡管過懷志的死活了?如果你當初好好給我們家懷志補課,他能考不上高中嗎?你看看徐蔓蔓,人家現在是高材生,在大公司上班,可我們家懷志卻連工作都沒有了……顧溪!你這個當叔叔的不能這麼偏心!」
  
  「二嫂!」顧溪趕快去拽郭月娥起來,郭月娥用力掙開,本來就很虛弱的顧溪直接栽倒在了地上。
  「爸!」躲在門後面偷聽的陽陽和樂樂衝了出來,慌張地扶起爸爸。猛地栽倒在地上,顧溪只覺得眼前陣陣發黑,嚇壞的陽陽和樂樂扶著明顯還在發燒的爸爸回屋。
  郭月娥見顧溪要走,她從地上爬起來跟著衝進去嚎哭:「我們家懷志可憐啊……爺爺奶奶不疼,伯伯叔叔不疼……誰都欺負我們娘倆……」
  
  「二娘!你太過分了!」陽陽忍無可忍了,放開爸爸轉身對著郭月娥吼了起來:「我爸什麼時候不管懷志哥哥了?是你不讓我爸管,現在來倒打一耙。到底是誰欺負誰?!」
  「陽陽!」顧溪出聲教訓兒子:「不許那麼跟二娘說話!」
  「樂樂,你扶爸爸進屋!」衝著樂樂喊了一聲,顧朝陽直接關上了大鐵門,他今天非得跟二娘理論理論!
  「顧朝陽!你給我回屋去!」沒想到兒子居然敢不聽話,顧溪是又氣又急。不管郭月娥有多麼過分,兩個孩子是晚輩,這樣沒大沒小地跟二娘吵架,是還嫌乾爹乾媽不夠丟臉嗎!
  
  「爸,你回屋去!」樂樂也不怕死地拽著爸爸把爸爸往屋裡拖。徐大爺和徐奶奶也出來了,三個人一起把顧溪拽進了屋。徐大爺和徐奶奶直接默許了陽陽和樂樂的行為,他們都要被氣死了,已經管不上丟臉不丟臉了。樂樂膽大包天的趁著爺爺奶奶抓著爸爸的機會把房門反鎖了,他要跟哥哥一起「戰鬥」。
  「顧朝陽!顧朝樂!你們給我開門!」顧溪氣得眼前一陣發暈,耳朵裡嗡嗡嗡的直響。
  「讓陽陽和樂樂去!她不是不要臉嗎?咱們也不怕丟人!」忍無可忍的徐大爺衝著屋外大吼一句,用力把顧溪拉到沙發上,讓他坐下。
  
  「乾爹!這大過年的讓人家看笑話嗎!」顧溪忍下眩暈,他要被兩個孩子氣死了。而院子裡,陽陽和樂樂毫不畏懼地跟二娘正面交鋒了起來,他們長大了,誰都不能欺負他們的爸爸!


遠溪:第四十六章

  顧溪的拒絕出乎郭月娥的預料,陽陽和樂樂的「頂嘴」更是出乎她的預料,雙重「打擊」下,郭月娥更是無所顧忌地撒起了潑。
  「顧溪!你欺負我,你兒子也欺負我!你有良心,你真有良心啊你!」
  「我們有沒有良心爺爺奶奶知道就夠了,我們不需要對你有良心!」
  
  「顧溪!你聽聽!你聽聽!這就是你教出的『好』兒子!」
  「陽陽樂樂!你們給我開門!」
  「你嫌我爸爸教的不好,那你教好懷志哥哥啊,幹嘛還來找我爸爸給懷志哥哥找工作?!」
  
  「我兒子找不到好工作還不是因為你爸爸偏心?!」
  「這能怪我爸嗎?我爸給懷志哥哥補課,懷志哥哥說我爸多管閒事,還罵我們是沒娘養的孩子。懷志哥哥中考的時候我爸讓他學珠寶設計,你說那是技校,不好聽,非讓他上中專學什麼計算機,現在來怪我爸,你別想往我爸身上潑髒水!」
  「你,你們……」
  「我們咋了,我們都記得呢!」
  要不是從小的教育,他們根本都不想叫那個人一聲「哥哥」!
  
  「你們,你們……」沒想到兩個孩子竟然記得那麼多年前的事情,郭月娥心虛急了,然後她使出自己的殺手■,往地下一坐,擠出幾滴眼淚拍著地板嚎起來:「都來看看啊……看看這些『外人』是怎麼欺負我們娘倆啊……」
  「大家都有眼睛!是誰欺負誰大家心裡都清楚!」樂樂憤怒的童音傳出老遠。
  
  郭月娥拍著大腿哭喊,耍起賴來:「啊——!我們家懷志下崗了,找不到工作。顧溪,就是一句話的事你都不肯開口,還放任你的兩個兒子在這裡罵我!你心里根本就沒你二哥,根本就沒有我們這一家人!」
  「你心裡有我爸嗎?你買餃子買麵條從來不給錢,你兒子買房子還來跟我爸要錢,你什麼時候心疼過我爸了?我爸昨晚發了一夜的燒,你不僅不擔心他會不會病情加重,還這麼早地把他喊起來,根本不管下著雪,讓他在外頭受凍。你還好意思說我爸不管你兒子,我就不讓我爸管,怎麼著吧!」
  「我怎麼沒給錢,是他不要!」
  「大娘給錢我爸也不要,那大娘怎麼還是給了我爸了?」
  「你們……」
  
  兩個孩子你一句我一句,句句堵得郭月娥要背過氣去。徐大爺和徐奶奶在屋裡聽著別提多解氣了。面對二娘的撒潑,兩個孩子也是完全豁出去了。
  
  詞窮的郭月娥扯著嗓門嚎哭:「顧溪!顧溪!你看看你兒子,看看你兒子是怎麼欺負我的!」
  顧朝陽跟著她提高嗓門:「大家都來看看,看看我二娘是怎麼欺負我爸的!」
  「你!你們!」郭月娥捂著胸口,要暈過去了。
  「有我們在,你別想再欺負我爸!」兄弟兩人是一步不讓。
  
  「顧朝陽!顧朝樂!你們給我開門!」顧溪已經在屋裡踹門了。陽陽和樂樂壓下害怕,手拉著手擋在二娘的跟前堅決保護爸爸。
  「爸!媽!你們就由著外人欺負你們的兒媳婦和孫子嗎?!爸媽!你們得給我和懷志做主啊!」罵不過陽陽和樂樂,郭月娥乾脆搬出公婆。
  樂樂厭惡地說:「爺爺奶奶知道誰對誰錯,知道誰才是真心的孝順他們。爺爺奶奶生病的時候你照顧過嗎,懷志哥哥照顧過嗎?他給爺爺奶奶端過一碗飯嗎?!你還好意思找爺爺奶奶,我都替你臉紅!」
  
  「顧溪!顧溪!你兒子要把我氣死了!」
  「我們今天又沒叫你來找氣!」
  「顧朝陽!顧朝樂!別讓我揍你們!」顧溪用力前後搖晃房門,他是徹底的怒了。眼看著房門都快被爸爸弄壞了,陽陽和樂樂害怕地咬住了嘴,卻怎麼也不願在二娘面前示弱。
  
  這時候,大門傳來了咚咚咚的敲門聲,就聽一人在外面大喊:「郭月娥!我今天不跟你離婚我就不姓徐!」徐丘術趕到了。
  「二伯!」救兵來了,陽陽和樂樂衝過去開門。坐在地上撒潑的郭月娥頓時沒了聲音,驚慌地爬起來看著大門的方向。門開了,一人雙眼通紅地衝了進來,衝到郭月娥的跟前抬手就是一個耳光抽了過去。
  
  被丈夫抽了巴掌的郭月娥楞了一秒,然後哇啊一聲抓住徐丘術的衣服哭喊了起來:「啊啊啊——我不活啦,我不活啦……快來人啊……他們老徐家一家子欺負我啊……」
  找了輛車匆忙趕過來的徐丘術抓住郭月娥的胳膊把她往外拖:「我跟你說過你要是敢來找小河,我馬上跟你離婚!你把我的話當耳旁風是吧,我現在就打電話給大哥,讓他找民政處的人,離婚!」
  「我不離!我不離!」徐丘術發狠的樣子嚇壞了郭月娥,她死命要掙開徐丘術的箝制,兩腳在地上拖行,嘴裡哭喊著:「救命啊——!小河救命啊!我不離,徐丘術!我死也不離婚!」
  
  徐丘術是鐵了心的要離婚了,他單手死死抓住郭月娥,另一手掏出手機直接給大哥打電話。郭月娥打掉徐丘術的手機,然後一腳把手機踢出老遠,嚇得失聲大喊:「我不離我不離!丘術……我不離……」
  
  「二哥!你把門給我打開!顧朝陽!顧朝樂!爸爸最後再給你們一次機會,開門!」顧溪在屋裡聽著院子裡的動靜又氣又急的臉色都青白了。
  
  「小河,這件事你別管,這個婚我離定了!我跟她沒法過了!」一手抓著郭月娥的胳膊,一手抱住郭月娥的腰,徐丘術拖著她往外走。
  「丘術,丘術……我不敢了……我不離婚我不離婚……」根本就沒把徐丘術的離婚當回事的郭月娥此時是真怕了。
  「離!我就是死了也要跟你離婚!」
  
  徐丘術徹底發狠了,直接雙手抱住郭月娥的腰拖著她去離婚。有車停在了外面,接著就有人按住了徐丘術的肩膀:「二哥,這大過年的跟二嫂鬧什麼離婚呢?」
  
  只想著保護爸爸的陽陽和樂樂哪裡會想到事情會發展到二伯跟二嫂離婚的地步。慌亂中,看到進來的人,兩個孩子帶著委屈和害怕地拔腿跑了過去,撲到來人的懷裡:「叔叔……」展蘇南抱住兩個孩子,彎身親吻他們的臉頰,讓他們不要害怕。昨晚陽陽和樂樂讓他們今天早點過來,一夜沒怎麼睡的兩人早早就爬起來了。來的路上他們接到了徐丘林的電話,知道了發生了什麼事,在兩個孩子撲過來的時候,展蘇南壓下了對郭月娥的不滿,假裝什麼都不知道。
  
  
  顧溪聽到了兒子的叫聲,停下來喘氣的他一邊咳一邊用力搖門:「蘇南!邵北!給我開門!」
  「叔叔……」兩個孩子嚇得抱緊叔叔,這次絕對要被爸爸痛揍一頓了。
  仍是死死抓著哭喊的郭月娥,徐丘術紅著眼睛對展蘇南和剛從車上下來的喬邵北說:「這件事你們別管,這日子我跟她過不下去了!我今天說什麼都要跟她離婚!」
  「我不離!我不離!」郭月娥朝展蘇南和喬邵北伸出手:「蘇南邵北,救救我,救救我——」
  
  又有兩輛車停在了外面,抱起兩個已經快哭出來的孩子,展蘇南和喬邵北轉身,就看到徐丘林一臉怒火的從車上下來,李珍梅、徐蔓蔓和莊飛飛還有魏海中夫婦都到了。接到爺爺的電話徐蔓蔓立刻給莊飛飛打電話,讓他告訴兩位老闆出事了。那時候展蘇南和喬邵北已經出門了,莊飛飛想也沒想就去敲了魏海中夫婦的房門,一夥人一起趕了過來。
  
  走到門口,徐丘林這個大哥二話不說地狠狠踹了徐丘術一腳。徐丘術的手一鬆,郭月娥從他的懷裡掙脫出來,哭著躲到一旁,心裡惴惴不安的,事情鬧大了。
  
  「大年初一一大早的你們夫婦倆就在爸媽這裡鬧!像什麼話!」不能罵弟媳,徐丘林把對弟媳的所有不滿發洩在了弟弟身上,「你們不要臉!爸媽還要臉呢!要哭要鬧要離婚回你們自己家鬧去!跑到這裡來鬧是給誰看呢!」
  徐丘林罵的是弟弟,話卻是說給郭月娥聽的。自知理虧的郭月娥不敢出聲,低著頭只是哭。作為大嫂的李珍梅適時出聲,推了把丈夫說:「有什麼事都進屋說去,旁人都看著呢。」左右兩邊的住戶都站在自家的樓上看著老徐家的笑話。
  
  徐丘林黑著臉瞅了瞅左右看熱鬧的人,恨鐵不成鋼地用力推了徐丘術一把:「進屋去!」
  徐丘術看也不看媳婦一眼,咬著牙大步走到主屋前,拿下房門上的鎖。陽陽和樂樂嚇得緊緊抱住叔叔,瑟瑟發抖。
  
  門開的一瞬間顧溪就從屋裡衝了出來,眼睛冒火地找到躲在展蘇南和喬邵北懷裡的兩個兒子,氣壞的他四下看了看,推開想要勸他的李珍梅拿起放在墻根處的掃帚就衝著兩個兒子過去了。
  「小河!」
  「小叔!」
  「小河!你別動氣,有話好好說,別打孩子!」
  「小河,你不能打陽陽和樂樂!」
  
  徐丘林、李珍梅、徐丘術、魏海中夫婦、徐奶奶、徐大爺……除了郭月娥之外,所有人都去攔顧溪,展蘇南和喬邵北護住懷裡發抖的孩子,嘴裡勸著顧溪,一次次避開顧溪手裡落下的掃帚。
  
  「今天你們誰也不許護著他們倆!」顧溪要氣瘋了,咳嗽也更厲害了。把自己埋在叔叔懷裡的陽陽和樂樂不敢求饒,緊緊咬著嘴。
  「小河,有什麼事好好跟孩子說。你咳嗽著,別急。」喬邵北心裡有些惱火,對郭月娥的惱火。
  「小河,陽陽和樂樂知道錯了,你消消氣。」展蘇南的雙手護住孩子的屁股和後背,猛朝魏海中和莊飛飛使眼色。混亂中莊飛飛搶走了顧溪的掃帚,徐丘林和魏海中把顧溪推進了屋。
  
  徐丘林帶著對弟媳的極度不滿說:「小河!你打兩個孩子做什麼!」
  徐丘術怒聲道:「關兩個孩子什麼事?!他們做的對!」
  
  「顧朝陽!顧朝樂!咳咳咳……你們給我過來!」顧溪推開大哥和魏海中,又從屋裡出來,胸膛劇烈的起伏,「爸爸是這麼教育你們的嗎!爸爸是這麼教育你們跟長輩頂嘴、跟長輩吵架的嗎!你們過來!跟二娘道歉!」陽陽和樂樂的身體一個發顫,抱緊叔叔。
  「陽陽和樂樂今天沒錯!」徐大爺站在屋裡怒吼,「誰今天敢打陽陽和樂樂,我老頭子就不饒誰!」徐大爺發■了。李珍梅和倪紅雁又趕緊把氣壞的顧溪拉進屋裡,大家都進屋了,郭月娥不敢進去,徐丘術出來把她拖了進去。
  
  展蘇南和喬邵北沒有進去,儘管已經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他們還是在外頭聽著孩子強忍眼淚,委屈地告訴他們事情的前因後果。輕拍兒子,親吻兒子,安撫他們不要害怕,兩人在孩子說完後抱著孩子進了屋,並關上了門,把徐家的爭吵關在了屋裡。
  
  看到了陽陽和樂樂,氣得嘴唇都在發抖的顧溪又拿起爐子邊的火鉗子就要打,被眼疾手快的魏海中奪走了火鉗子。
  
  「下來!跟二娘道歉!」子不教父之過,兒子在院子裡跟長輩吵架,引來旁人看笑話、看熱鬧,還鬧得二哥要跟二嫂離婚,都是他沒有教育好孩子。顧溪很生氣,氣孩子,更氣自己把事情搞到了這個地步。
  陽陽和樂樂緊緊咬著嘴,眼裡是委屈的淚,他們不願意,他們沒有錯。
  「道歉!跟二娘道歉!」顧溪上前就要把兒子從展蘇南和喬邵北的懷里拉下來,又被一群人攔了下來。誰都不會讓陽陽和樂樂因為這件事挨打。
  
  「小河,你病還沒好,不要動氣。」抓住顧溪的手,展蘇南放下懷裡的樂樂,順便把樂樂拉到身後。喬邵北放下陽陽,心疼地看著搖搖欲墜的顧溪,脫下身上的大衣裹住他,然後摸上他的額頭,接著他就擰了眉,顧溪的頭很燙。
  「小河,你發燒了,我帶你去醫院。」
  「我沒事。」
  
  拉下喬邵北的手,顧溪現在哪有空去管自己的身體。
  「顧朝陽、顧朝樂,跟二娘道歉!」
  陽陽樂樂低著頭,就是不張嘴。
  「聽到沒有!」
  
  見兩個孩子還是不道歉,顧溪舉起了巴掌,被站在他跟前的喬邵北抱了個滿懷,氣壞的顧溪在他懷裡劇烈地咳嗽了起來,喬邵北趕緊輕拍他的後背給他順氣。喬邵北和展蘇南是絕對不會讓兒子被打的,這件事兒子沒有做錯。當然,作為「外人」的他們暫時不好發表意見,更何況顧溪現在在氣頭上。
  
  「不道歉!道什麼歉!陽陽和樂樂沒做錯!」徐大爺走過去一手抓住一個孩子,對著徐丘術就罵道:「我跟你媽還沒死呢,你就這麼氣我們!你說說你到底是什麼居心?!我告訴你!我就算死了也不會給你留一毛錢!我沒你這個不孝的兒子!你給我滾出去!」被大媳婦摟著的徐奶奶抹著眼淚,悶聲不語,這次不管老頭子說什麼,她都不勸了。
  「爸——!」徐丘術是無地自容,又萬分的憋屈。
  「乾爹,您別這麼說二哥。」顧溪是歉疚,是自責。
  
  徐大爺指著徐丘術的鼻子說:「我告訴你,從今天起,小河就是你的親弟弟,我就是他親爹!你要是再敢欺負他,欺負陽陽和樂樂,我就是拼了這把老骨頭也不饒你!」
  「爸——」徐丘術握緊拳頭,恨不能再抽媳婦兩個耳光。公公發威了,郭月娥連哭都不敢哭了。
  「乾爹,您有高血壓,您別動氣。」
  「別叫我乾爹,叫爸!」怒瞪了郭月娥一眼,徐大爺看向展蘇南和喬邵北說:「小河昨晚燒了一夜,你們帶他去醫院檢查檢查,別拖出毛病來。」
  
  「乾爹,我……」
  「叫爸!」
  顧溪的嘴唇動了動,然後深深吸了口氣,眼睫顫抖地喚了聲:「爸。」
  徐大爺重重喘了幾口氣,又對兩人說:「你們帶小河去醫院。」
  「爸,我沒事。」
  「什麼沒事!你看看你的臉色!比紙還白!」徐大爺氣鼓鼓地說:「本來你就一晚上沒怎麼睡,結果一大早就被人跟喊魂兒一樣喊起來,又在雪地裡站了那麼半天,你的身體要有個好歹,『別人』會心疼你嗎?去,去醫院。」
  
  徐大爺嘴裡的那個「別人」縮在角落裡低著頭,不敢出聲。徐丘術扭頭狠狠瞪了媳婦一眼,更是下定決心要離婚。
  
  顧溪哪裡能放下這些事去醫院,如果二哥真的跟二嫂離了婚,他就是罪人了。拍了下展蘇南,還抱著顧溪的喬邵北把他推到展蘇南的懷裡,說:「小河,聽伯父的,去醫院檢查檢查。你咳嗽越來越厲害了,拖成肺炎就麻煩了。」他看著顧溪的眼神裡透著「這裡就交給我」的訊息。
  
  展蘇南一抱住顧溪就感覺到了他身上傳來的熱度,顧溪剛要說話就覺得肺部一陣發癢,下一秒他就咳嗽了起來,咳到眼淚都出來了。徐丘術別提多自責了,展蘇南轉身直接背起了顧溪:「小河,我帶你去醫院。」
  「不咳咳咳……我沒咳咳咳……」顧溪咳得說不出話來。
  「小河,去醫院,這裡有我呢。」拉好他身上自己的大衣,喬邵北拍了拍展蘇南,然後朝徐蔓蔓和莊飛飛使了個眼色,徐蔓蔓立馬站起來說:「小叔,我陪你一起去。」
  「我就是醫生,我也去。」倪紅雁也站起來了,魏海中對她輕輕點了點頭,倪紅雁拉著徐蔓蔓一起出去了,她是客人,留在這裡不合適。
  
  「去醫院。」不給顧溪反抗的機會,展蘇南直接背了人出去了。他身材高大,顧溪在他背上整個人都凌空了,發著燒又渾身疼的他根本無力從展蘇南的背上下來,而且又沒有任何人」聲援「他,只能任由展蘇南把他背了出去。莊飛飛開車,喬邵北把顧溪送上車,看著他們離開。皺了皺眉頭,喬邵北在轉身回屋時臉上已是平靜。

作家的話:
這幾天在幫老公整理資料,一直都沒寫文,沒有存稿了T0T,明天還要包書發書,也不知道有沒有時間和精力寫,所以3月31號尼子不更新了,專心構思寫文,4月1號開始正常更新。。。。。。。。。。。。。。。




遠溪:第四十七章

  回到屋裡,陽陽和樂樂站在爺爺身邊低著頭,緊緊咬著嘴。看到孩子委屈的樣子,喬邵北別提多心疼了。走過去在魏海中身邊坐下,他出聲:「陽陽樂樂,過來叔叔這裡。」
  
  兩個孩子抽抽鼻子,走到他跟前。把兩個孩子抱在懷裡,喬邵北看看這一圈各個面色嚴肅的人,然後掏出手帕擦擦兩個孩子的臉,柔聲哄著說:「陽陽樂樂,今天的事叔叔不說你們是對還是錯,但二娘畢竟是長輩,你們這樣跟二娘吵架爸爸怎麼會高興呢。來,跟二娘說聲對不起。」
  
  「當二娘的沒有個二娘的樣子,憑什麼要孩子道歉。」徐丘術粗聲道,他這麼一說,郭月娥的眼淚刷刷地就出來了。
  陽陽和樂樂的眼淚也掉下來了,徐大爺猛地站起來抓過兩個孩子:「不道歉!今天要不是有這兩個孩子在,我們老的老,病的病的早就被氣死了!不道歉!」說完,徐大爺就抓著兩個孩子進裡屋了。徐奶奶眼圈紅紅地站起來,什麼都不說的也進屋了。
  
  目的達成,喬邵北在心裡感激徐大爺和徐奶奶對陽陽和樂樂的維護。然後,他對一直在哭的郭月娥說:「二嫂,我代孩子跟你說聲對不起,他們還小,你別跟他們計較。」
  「邵北,這件事跟孩子一點關係都沒有,他們沒錯。」徐丘術當著兩位外人的面——喬邵北和魏海中——數落起自己的老婆:「我唸著你以前跟著我吃了不少苦,生懷志的時候又難產,就由著你的性子,結果你越來越不像話!今天是過年第一天,你就跑到爸媽這裡來鬧,你不離婚,你說你這樣我怎麼跟你過!」
  
  「嗚……」郭月娥哭出了聲,「那你叫我怎麼辦嘛……懷志……」
  「閉嘴!不許再提懷志的事!懷志走到今天都是你寵出來的!你還有臉哭!」
  「嗚……」郭月娥閉上了嘴。
  
  徐家老大這時候開口:「月娥,你是弟媳,我這個做大伯哥的本不好說你什麼。但我現在必須要說你兩句。」
  「自從你跟丘術結婚後,就沒少給爸媽添堵。尤其是在小河這件事上,你有個做嫂子的樣沒?你說小河偏心蔓蔓,那你自己說,小河有沒有給懷志補過課?」
  在大伯哥的面前,郭月娥哪裡敢再胡攪蠻纏,輕輕點了點頭。
  
  「那你再說,懷志有沒有嫌過小河多管閒事?你有沒有跟小河說過懷志不想補就算了?這些話我可是親耳聽到過的,你別賴。」
  郭月娥無地自容地又點點頭。
  
  「我再問你。懷志中考的時候小河跟你說讓懷志學珠寶設計,你又是怎麼說的?」
  「嗚……」郭月娥的哭聲變大。
  徐丘林替她回答:「你說學珠寶設計學出來是技校生,說小河不安好心,你讓懷志去念中專,學電腦,說那個好找工作。好,現在懷志下崗了,你就把一切都怪到小河身上,你讓陽陽和樂樂怎麼尊重你這個二娘?」
  
  郭月娥只會哭了。喬邵北和魏海中在火爐邊伸著手烤火,不搭腔,郭月娥是得有人好好教訓她一頓了。
  
  徐丘林繼續說:「你不是不知道小河一個人帶著兩個孩子討生活有多苦,有多累。可你給懷志買房卻好意思拿走他兩萬塊錢。你是他二嫂,他這個做小叔的本來就不好跟你爭,他又總想著報爹媽的恩情,處處讓著你,可你倒好,不僅不體諒他的難處,你還蠻不講理、得寸進尺!兩萬塊錢……你看看他身上穿的,你看看他手上的凍瘡,你看看他那一身的病,你怎麼就好意思開這個口?今天大年初一,你明知道小河病了你還把他叫出來跟他說懷志的事,還跟他鬧,你別怪陽陽和樂樂跟你吵,你這樣他們怎麼拿你當二娘?」
  
  「嗚嗚……」郭月娥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她根本就沒理說!
  
  「你要是還想跟丘術好好過,還想當我們徐家的媳婦,今後就得改改你的脾氣。下回你再這樣無理取鬧、撒潑蠻橫,不用丘術提離婚,我這個當大伯哥的就是打,也要打得他跟你離!」徐丘林的這番話已是很重了,他是老大,他的話一出在某種程度上就代表著徐大爺和徐奶奶的意思。
  郭月娥嚇得大哭出聲:「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我不離婚,我要跟丘術過……我就是死我也不離婚……」
  
  「不離婚你就好好檢討檢討自己,收起你那爛脾氣!」
  「嗚……我不敢了,我不敢了……」再給她十個膽她也不敢了。
  
  教訓完了郭月娥,徐丘林又轉向了弟弟:「還有你!管不住自己的老婆,出了事只會嚷著離婚離婚,你當離婚那麼好玩呢?!月娥變成這個樣子跟你的縱容不無關係,現在你嫌她煩了,要離婚,你還像個男人麼你!離婚,離了婚你找誰去?都是當爺爺的人了去離婚,你丟不丟人!」
  徐丘術被大哥罵得抬不起頭來,最後他別出一句:「我沒法跟她過了。」
  
  「沒法過就想法子過!先不說月娥的脾氣,她跟你結婚這二十幾年你做過一頓飯、洗過一件衣裳沒有?現在你去離婚,我看你離了婚不出兩天就會餓死!月娥要檢討自己,你也要檢討自己,爸媽這麼生氣一半都是因為你!你還好意思來這兒說離婚。」徐丘林當然還是偏袒自己的弟弟,這真要離了婚,那受苦的還不是自家兄弟。一聽大伯哥根本就不同意徐丘術跟她離婚,郭月娥的哭聲小了。
  
  徐丘術也自知理虧,悶著頭由著大哥罵。罵完了弟弟,徐丘林抱歉地看向喬邵北和魏海中:「唉,今天真是讓你們看笑話了。」
  「大哥,都是一家人,哪有什麼笑話。」喬邵北笑笑,然後對郭月娥說:「二嫂,剛剛我問陽陽和樂樂是怎麼回事了。你誤會小河了,他不跟我們開口不是不願意幫你,他是真的為難。」
  
  徐丘術馬上說:「邵北,這件事你和蘇南不許管。」
  「二哥,一家人你那麼客氣幹嘛。」喬邵北抬手讓徐丘術先別急,他道:「二嫂,我和蘇南以前對小河做過錯事,把他氣走了,這就是為什麼他會從營海跑到這裡來。」並不知道內情的幾個人立刻目露驚訝,郭月娥也抬起了頭,不哭了。
  
  喬邵北吐了口氣,說:「我們找了他十幾年終於找到了他,小河說事情都過去了,但發生的就是發生了,在這種情況下小河肯定不好跟我們開口提懷志工作的事。所以二嫂,你別怪小河。」
  
  「我沒,沒有……」郭月娥現在哪裡還敢怪顧溪,只盼著徐丘術不要跟她離婚。
  「至於懷志工作的事……」喬邵北剛開口,徐丘術又道:「懷志的工作我會去找,你們要是管的話,我以後真就沒臉見小河了。」
  
  沉默了片刻,喬邵北略有些不好辦地說:「懷志是技校生,學的又是計算機,說實話,我和蘇南的公司最低學歷也得是本科生,而且必須精通至少一門外語,如果是計算機方面的工作,起碼得是研究生,若要懷志到我們的公司上班的話不僅他會不適應,周圍的同事肯定也不會接受他,鬧不好他去了還受氣,反而是弄巧成拙了。」
  
  「邵北,你千萬別把懷志安排到你們那裡去。他有幾斤幾兩重我心裡清楚,我不能仗著是小河二哥的身份就給你們出難題。」徐丘術急了。郭月娥也急了,連喬邵北都這麼說,難道她兒子的工作真的沒希望了?
  魏海中插話道:「二哥,你先聽聽邵北的意思。不管怎麼說懷志都是小河的侄子,我們不可能不管他的。」
  「不行不行,你們別管,我已經找人給他找工作了。」徐丘術連連擺手。
  
  喬邵北略一沉思道:「二哥,懷志工作的事我想想怎麼解決。若是隨便找份工作,那簡單,但那樣的話還是不穩定,二嫂還是得擔心。現在過年,一切也得等過了年後再說。我跟蘇南也回去商量商量,聽聽小河的意見。二哥二嫂,懷志的工作你們也別太著急,怎麼說我跟蘇南都有點能力,給他弄份工作不是什麼難事。再說了,蔓蔓現在在營海上班,懷志也不能太差啊。」
  
  「那,那真是,太感謝你和蘇南了。」原本以為毫無希望的郭月娥馬上激動地握住了喬邵北的手,「有你這句話,我,我就放心了,放心了。」然後她第一次真正地發自內心地說:「我錯了,今天的事我真的錯了。我就是著急,著急懷志工作的事,他再沒工作曉敏就要跟他離婚了。」
  
  「我知道我知道,二嫂,你別哭。」抽出手,喬邵北對一臉慚愧的徐丘術說:「二哥,我和蘇南是陽陽和樂樂的爸爸,咱們都是一家人,這件事就算二嫂沒有提出來,我跟蘇南也會管的。只是現在過年,小河又病了,等他病好了,我們跟他商量商量,給懷志安排個什麼工作。」
  「邵北,我對不起小河,對不起兩個孩子。」徐丘術摀住腦袋,羞憤萬分。
  
  「好了,既然邵北都開口了你也別矯情了。」徐丘林推了推弟弟,然後對喬邵北說:「小河的身體不好,今年感覺尤其嚴重,若能的話,我跟他大嫂都覺得你們最好帶他去營海看看病。」
  「我會的。大哥大嫂你們就放心把小河交給我和蘇南吧。」又拍了拍徐丘術,喬邵北站起來:「我不放心小河,我去醫院看看他。」
  「好好,你去吧。」
  
  然後喬邵北對著裡屋喊:「陽陽樂樂,跟不跟叔叔去醫院看爸爸?」
  裡屋傳來腳步聲,門開了,陽陽樂樂出來了,徐奶奶和徐爺爺也出來了。兩個已經穿戴好的孩子直接跑到叔叔跟前,他們要去看爸爸。
  
  「伯父伯母,我去醫院看小河。」
  「去吧去吧。」
  喬邵北拉著陽陽和樂樂,跟魏海中一起出去了。喬邵北的羽絨服給了顧溪,不過他一點也不怕冷,上了車,魏海中開車,喬邵北把仍在委屈中的兩個孩子緊緊摟在孩子,在他們的臉上重重地親了兩口。
  
  陽陽委屈:「叔叔,你為什麼要我們跟二娘道歉?」
  樂樂委屈:「叔叔,你為什麼要給懷志哥哥找工作?」
  
  喬邵北在兩個孩子的不解中發出低笑,然後各親了一口說:「有時候做做姿態反而能得到更多的同情與支持。至於懷志哥哥的工作,叔叔也沒有說馬上就解決啊。」兩個孩子眼裡的委屈不見了,只剩下不解,他們不明白。
  疼惜地抱緊兩個孩子,喬邵北解釋了起來。他的兒子將來是做大事的,一些為人處世的方法和手段他從現在起就得開始教給他們了。
  徐家的主屋裡,沒有別人在場了,徐爺爺狠狠教訓起了自己的二兒子和二兒子媳婦,今天真是把他氣壞了。
  
  ※
  
  而在普河縣醫院,展蘇南背著顧溪驗血驗尿,又拍了個胸片。算他們運氣好,今天拍片的醫生值班,不然只能等到初四或者他們去市裡的醫院了。其實展蘇南還真想開車去市裡的醫院,但顧溪不願意,更不願意做全身檢查,要不是展蘇南、倪紅雁和徐蔓蔓好說歹說,他連胸片都不願意拍。
  
  醫生要等檢查結果出來後才能開藥,大過年的醫院裡也沒太多病人,展蘇南索性背著顧溪找了間沒人的病房,把人放到病床上等結果。徐丘林已經提前給醫院認識的醫生打過招呼了,所以也沒人來管他們。
  
  給顧溪脫了鞋,蓋上被子,展蘇南摸上顧溪滾燙的額頭,眉心緊擰。顧溪一直在咳嗽,看上去極為虛弱,但他卻拉下展蘇南的手,說:「我沒事。」
  「這麼燙怎麼會沒事。」把顧溪的手放進被子裡,展蘇南又把喬邵北的大衣拉高,給顧溪裹嚴實了。一個保溫杯出現在展蘇南的面前,他抬頭一看,是徐蔓蔓。
  
  「展叔,裡面的水是我剛倒的,燙。杯子我都洗過的。」下車的時候她順便把莊飛飛的保溫杯拿上了。
  「好。」
  也不跟徐蔓蔓客氣,展蘇南拿過保溫杯,擰開蓋子,把熱水倒在蓋子裡。顧溪的嘴唇乾乾的,這水來得很及時。
  
  「小叔,你躺著,我出去等結果。」跟顧溪說了一句,徐蔓蔓就走了,並關上門。病房裡只有展蘇南和顧溪,關了門的徐蔓蔓朝站在門口的莊飛飛示意,兩人安靜地離開了。
  
  吹著杯蓋裡的水不燙嘴了,展蘇南一手扶起顧溪,喂他喝水。顧溪把手從被子裡抽出來,接住杯蓋:「我自己來。」
  「一樣的。」喂顧溪喝下水,展蘇南把不自然的顧溪放平,又倒了一杯蓋水,繼續吹。
  「蘇南,我自己來。」顧溪伸手去拿杯蓋,被展蘇南握住了手,他的手頓時一顫,下意識地要抽出來,被展蘇南握緊了。而出乎展蘇南的意料,顧溪沒有再抽手,竟然任他握著了。
  
  展蘇南忍不住衝著顧溪咧嘴一笑,不過他並沒有趁機得寸進尺,而是把顧溪的手放進了被子裡,說:「小河,我喜歡做這些,你別總跟我這麼客氣。你病了,就好好養著,什麼都別想,什麼都別管,有我和邵北呢。」
  
  滿腹為難的顧溪喘了口氣,有為兩人不放棄的為難,也有為今天這件事的為難。扶起顧溪又喂他喝了一杯水,展蘇南放下顧溪後說:「今天的事陽陽和樂樂縱有不對,他們也是為了保護爸爸。這裡沒別人,當著你的面我也不掩飾了。郭月娥作為長輩,她的做法實在是有失身份,我和邵北也從蔓蔓那邊聽到了一些她以前做的事,叫人喜歡不起來。只是我們是成年人,她又是個女人,再不喜歡只要不是太過分的我們都能忍忍,可陽陽和樂樂是孩子,他們對好惡的表達要比成年人直接的多,而且他們又那麼心疼你,要不是郭月娥今天做的太過分,我想陽陽和樂樂也不會跟她吵架,你說是不是?」
  
  顧溪又豈不瞭解兒子護著他的那份心思,但是:「二嫂是長輩,她鬧起來本來就已經讓乾爹,」咳嗽了一陣,壓下心窩的某種情感後顧溪繼續說:「本來就已經讓爸媽很為難了,陽陽樂樂還在院子裡跟她吵架,讓大家都看了笑話,爸媽年紀大了,爸又有高血壓,萬一氣出個三長兩短怎麼辦?而且現在還鬧得二哥要跟二嫂離婚,我今後還有什麼臉面對二哥。」
  「二嫂她再鬧也是個女人,我是做小叔的,她跟我鬧也鬧不到哪去,我等著她鬧完就行了,有的事我退讓退讓都無所謂,但該堅持的我不會讓步,可是陽陽和樂樂這麼一吵,反而就把事情鬧大了。不管二嫂這個人怎麼樣,她對二哥是一心一意的。二哥是個老實人,對我和孩子很照顧。如果不是陽陽樂樂把我鎖在屋裡,事情不會鬧到二哥要跟二嫂離婚的地步,再說這是大人間的事情,他們跑出來跟二娘吵架像什麼話,我怎麼能不揍他們。」而且在那種情況下,他也必須去揍兒子。
  
  「我明白我明白。」展蘇南的心裡是狂喜,狂喜於顧溪願意跟他說這些家事,大著膽子把手伸進被窩裡握住顧溪冰涼的手,在對方沒有拒絕後,他的聲音直接溫柔了好幾度,「今天二哥發了這麼大的脾氣,我看二嫂以後會收斂一點。陽陽和樂樂今天也是心疼你,你就別怪他們了,你看後來把他們嚇的,我跟邵北看得心疼死了。這樣也好啊,以後二嫂再想不講理還得顧忌顧忌陽陽和樂樂。她今天跟你鬧不就是為了懷志的工作麼,這個好辦,我給她解決了就是。」
  
  「蘇南。」顧溪的眉頭蹙起,他清楚懷志的能力,他不想這兩個人因為他的關係而做出為難的事。
  展蘇南抽出一隻手摸上顧溪發燙的臉,顧溪的眼睫輕顫,兩人間的氣氛頓時變了。展蘇南也沒有進一步的動作,就那麼深情地凝視著顧溪,直到對方實在忍不住他眼裡的灼熱微微避開後,他才開口道:「懷志的事是小事,我跟邵北心裡有譜,不會給自己找麻煩的。發生了這樣的事也好,我和邵北打算趁著這次的機會徹底解決二哥家裡的麻煩,這也等於解決了伯父伯母還有你的麻煩。」
  
  顧溪抬眼,什麼意思?
  
  展蘇南湊到顧溪的耳朵邊嘀嘀咕咕跟他說了好半天,在他退開後,顧溪的眼裡是驚訝還有感激。展蘇南咧嘴笑道:「就衝著二哥為了你能大義滅親的這份情意,我和邵北也得幫他。你說是不是?你也說了二哥挺照顧你跟孩子的,那我和邵北更要幫他啊。」
  「會不會,太麻煩你們?」顧溪心裡是願意的,但又不能不考慮這兩人。
  「不會。」展蘇南寬慰道:「我和邵北是商人,不會做賠本的買賣。」說罷,他又很不要臉地補充了一句:「當然,除了對你和孩子以外。哪怕把一切都給了你們,我們也樂意。」
  
  顧溪神色極不自然的垂下眼皮,嘴唇動了動,最終又化成了一聲無奈的嘆息:「蘇南……你們別……」
  「小河。」害怕聽到這人的拒絕,展蘇南趕緊打斷他,乞求道:「小河,我們不求你愛上我們,只要像現在這樣,像現在這樣願意跟我們說說你的煩惱,願意讓我們這樣坐在你身邊,願意讓我們握著你的手,我們就很知足了,真的。」

作家的話:
這一章我發了之後才發現有要修改的地方,可是修改有字數限制,我又找不到鮮的編輯給我刪除重發,所以就有了這種貌似沒有完結的章節結尾。現在已經過了12點了,我也沒辦法先行存稿,你們先看著啊,等我睡起來就把剩下的部份發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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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溪:第四十八章

  接47章
  
  面前的人比十二年前穩重多了,但也少了幾分傲氣與灑脫,眼裡是他以前從來不會有可能看到的卑微乞求。顧溪的心窩鈍痛,他很難過,很難過看到這個人變成了這個樣子,為了他,變成這個樣子。展蘇南一手輕撫顧溪盈滿了痛苦的眼睛,啞聲說:「小河,我和邵北這輩子做的最後悔的事就是傷了你……」
  「都過去了。」顧溪的聲音也有點啞了。
  
  展蘇南搖搖頭:「小河,別原諒我們,讓我們贖一輩子的罪。」
  「蘇南……都過去了……我不想看到你們總把這件事放在心上,都過去了……」
  展蘇南把頭埋在顧溪發燙的頸窩,情緒波動,久久之後,他開口:「小河,再信我和邵北一次。」
  手背感受著展蘇南右手掌心明顯的疤痕,顧溪沒有回答,只是抽出被展蘇南握著的手,在他的手背上輕輕拍了幾下。
  
  夠了,這就夠了。重新握住顧溪的手,展蘇南直起身體,微微泛紅的眼睛裡是喜悅。顧溪對他淡淡笑了笑,那笑令展蘇南的眼眶更紅了,嘴角咧開。窗外,雪花一片片落下,過年了,春天,也不遠了。
  ?
  第四十八章
  
  喬邵北帶著孩子到醫院的時候顧溪已經在病床上睡著了,左手背上紮著點滴。看到爸爸臉色蒼白、虛弱地躺在那裡,陽陽和樂樂很擔心。結果已經出來了,接收到兩人的眼神,魏海中拉上徐蔓蔓和莊飛飛,帶著兩個孩子出去吃飯,有些事情最好還是不要讓兩個孩子和徐蔓蔓知道。
  
  拿著顧溪拍的胸片,倪紅雁把展蘇南和喬邵北都喊了出去,神色沉重。已經知道檢查結果的展蘇南眉頭緊擰,喬邵北緊張地看著倪紅雁,手心裡全是汗。倪紅雁對著光線亮的地方舉起顧溪的胸片,專業地說:「雖然血檢和尿檢都只顯示是感冒引起的發燒,但從小河目前的情況來看,積勞成疾是肯定的。現在最大的一個問題是,小河的胸骨有骨裂錯位的情況。從胸片上來看,是由舊傷導致,而且錯位的時間很長了。他總是咳嗽不僅是由於慢性的支氣管炎導致的,和骨裂錯位也有很大的關係。」
  
  說著,倪紅雁指了指片子上胸骨的兩處很明顯的粗糙凸起,又進一步解釋說:「海中說小河曾被人打過,當時他的胸骨一定有骨折或者骨裂的情況。那種情況下我想他不可能去醫院治療,這就是骨頭沒有完全長好造成的。如果是初期的話,可以通過手術來解決,但現在再去手術對小河來說就是折磨了,時間太久了,他的骨頭已經完全長死了,或者用變形來形容更恰當。」
  
  展蘇南和喬邵北緊緊握著拳頭,尤其是展蘇南,悔恨幾乎淹沒了他。倪紅雁也不忍見他們如此痛苦,說:「誰都不希望發生這樣的事情,現在說後悔什麼的也於事無補,不如一起想想怎麼解決,現在最要緊的是帶小河回營海,這裡的醫療條件太差了。只要他的營養能跟得上,不再勞累,身體強壯起來,通過藥物和手術的治療,他的骨裂錯位不是沒有希望治好的。況且我專攻的是兒科,說的也會有不準確的地方,我打算把小河的胸片帶回營海去給骨科專家看看。」
  
  「嫂子,你一定要幫我們治好小河的病。」展蘇南和喬邵北握住倪紅雁的手,哀求。
  
  倪紅雁拍拍兩人的手,不禁帶著點傷感地說:「你們目前要做的就是盡快讓小河答應跟你們回營海,只要回到營海,很多事情就好處理了。小河的身體受過嚴重的外傷,又一個人帶著兩個孩子受了十幾年的苦,他的身體要想徹底恢復健康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辦到的。你們要做好這個心理準備。也許是幾年,也許是幾十年。」
  
  兩人緊緊咬住嘴,重重點頭,那人是他們一輩子要償還的罪。猶豫了片刻,倪紅雁壓低聲音說:「徐家的事我不便多說,但是小河的那個二嫂……你們以後還是多注意吧。本來若小河今天能好好在屋裡休息,沒有在外頭吹風受凍,沒有著急生氣,他現在不會高燒到40度,這樣反反覆復的發燒最傷身。」
  
  「我知道,這次是我們的疏忽,以後我們絕對不會再讓她找小河的麻煩。」不同於在徐家時的溫和,喬邵北冷冷地說。
  倪紅雁又道:「我看那個徐懷志不是太有能力的人,他的工作肯定得解決,不然小河這邊會很為難,但你們也得考慮他的能力,不然以後小河還得有操不完的心。」
  展蘇南出聲:「嫂子,你放心吧,我們會徹底解決這件事。」
  
  倪紅雁放心了:「那我就不多嘴了,你們在這裡陪著小河吧,我去找蔓蔓,再多問問她和陽陽樂樂小河的身體情況,我看小河八成不會跟我說實話。」
  「嗯,麻煩嫂子了。」
  「跟我客氣什麼。」
  把顧溪的胸片裝回牛皮紙袋裡,倪紅雁快步走了。展蘇南和喬邵北在走道里站了一會兒,壓下心底的悔恨,兩人整了整面部的表情,這才推開病房的門輕輕走了進去。
  
  兩人坐在病床的兩側,顧溪輸液的手異常的冰涼,喬邵北把他的手放在自己溫暖的手背上,另一手握住他因為輸液而異常冰涼的手腕。吃了藥的顧溪額頭上冒出了汗,展蘇南拿手帕給他擦汗,視線在看到顧溪額頭上的一道明顯的傷疤後定住了。
  
  喬邵北也看到了,他摸上顧溪的那道疤,呼吸沉重。展蘇南站起來輕輕撥開顧溪的頭髮,檢查他的頭皮上是否還有別的傷。腦袋裡閃過一幕幕當初顧溪被展蘇帆毆打時可能會有的畫面,喬邵北的眼裡怒火洶湧。雖然事情已經過去十二年了,但現在他們每一天都在經歷這十二年來他們應該承受的痛苦與悔恨,時間又彷彿回到了十二年前。
  
  又給顧溪擦了擦汗,展蘇南呼吸沉重地坐下,好半天后,他啞聲說:「小河的頭皮上有兩道紅色的疤痕,很像舊傷。」
  喬邵北低下頭,過了會兒他抬起來看向展蘇南:「得趕快想個辦法讓小河願意跟我們回營海。」
  展蘇南用力搓了把臉,點點頭,看著顧溪說:「營海是小河的傷心地,我就怕他死活不願意回去。他總怕給我們惹麻煩,現在這種情況以他的性子更是不願意靠著我們,要不是有陽陽和樂樂,我們連贖罪的機會都沒有。」
  
  「所以說要想個辦法讓小河心甘情願地跟我們走。」喬邵北的眉心擰成了川字,這也是為什麼他們現在給顧溪東西得想辦法找機會一點一點給他。要不是他們死皮賴臉的,顧溪根本不會接受他們買的羊絨衫和羽絨服。兩人看著顧溪心急不已,又心疼萬分,至於自責悔恨之類的更是他們每天都壓在心底的情緒了。
  
  過了會兒,展蘇南問:「陽陽和樂樂怎麼樣了?」
  「沒事了。」喬邵北的臉上沒什麼表情,口吻淡淡地說:「伯父護著他們,沒讓他們道歉。大哥把郭月娥教訓了一頓。我跟郭月娥說會解決徐懷志的工作,但他的學歷太低,到你我的公司對他太難,等過了年再說。先吊她一段時間吧,我看她也沒那個膽子再敢來跟小河開口。以前的事我不跟她計較,但今天的事她做得太過分,不能不給她點教訓。她是做嫂子的,又是徐家的人,仗著小河是養子又欠著徐家的恩她才敢這麼肆無忌憚,但就她今天給陽陽和樂樂委屈,我也得讓她多擔心幾天。」
  
  「嗯,她今天是太過了,咱們是外人不好說什麼,小河的身份又沒法去跟她計較。但她讓小河的病情加重,又讓陽陽和樂樂受了委屈,這口氣不能不出。」展蘇南的臉色也稱不上好。他們不是小心眼的人,只是顧溪和孩子今天都被郭月娥鬧得不痛快,他們自然也就不痛快了。如果郭月娥是個講理的人,徐懷志跟徐蔓蔓一樣懂事,學歷那些的算什麼,他們當老闆的安排個自己人進公司不過是一句話的事。
  
  接下來,兩個人都沒說話,靜靜地看著顧溪,時不時給他擦擦汗。醫生開了三瓶吊針,給顧溪換了第二瓶沒幾分鐘,他就醒了。兩人馬上站起來,小聲問:「小河,要不要喝點水?」
  剛醒來的顧溪頭暈腦脹,迷迷糊糊地看了兩人一會兒,他撐著要坐起來。兩人趕緊扶住他,問:「怎麼了?你要什麼我們給你拿。」
  
  虛弱地喘了幾口氣,顧溪說:「去,衛生間。」
  「你別動,剛出了汗會著涼的。」為了讓顧溪躺著舒服,展蘇南在顧溪輸液的時候就幫他脫了外套。一手摟緊顧溪以免他著涼,展蘇南一手拿起外套和喬邵北一起給顧溪穿上。顧溪的左手吊著針,沒法套袖子,展蘇南就用手給他裹緊,在喬邵北提著顧溪的吊瓶繞過來後,他掀開被子扶著顧溪坐起來。
  「蘇南。」把吊瓶交給展蘇南,喬邵北蹲下給顧溪穿鞋。
  
  顧溪登時醒了,急忙說:「我自己穿。」
  「馬上好了。」喬邵北抓緊顧溪要掙開的腳,給他穿上鞋。顧溪的襪子上有好幾處修補過的地方,他只覺得特別的難為情。喬邵北自然看到了,他不會笑話顧溪,只會更心疼。面色保持平靜地給顧溪穿好鞋,喬邵北站起來拿過吊瓶,下一刻展蘇南直接把顧溪橫抱了起來,引來他的驚呼。
  
  「蘇南!」
  「沒事,外頭沒人。」
  假裝不明白顧溪的意思,展蘇南抱著顧溪快步走到門口,喬邵北打開門,顧溪緊張得臉上都有血色了。他低喊:「蘇南!你放下我,我自己去!」
  「沒事,都沒人的。」跟做賊似的左右看了看,展蘇南抱緊顧溪快速朝衛生間走去,喬邵北跟在他身邊嘴裡也安撫著:「沒幾個人住院,不會有人看到的。」
  
  不是看到不看到的問題。隔著展蘇南薄薄的羊絨衫,顧溪只覺得有熱氣從他貼著展蘇南的部位傳遍了他的全身。根本沒有拒絕的機會,衛生間已經到了。展蘇南放下顧溪,扶著他站好,喬邵北打開廁位的門,把吊瓶掛進去。
  
  「我們在外頭等你。」拉好顧溪的衣服,兩人很默契地退了出去。站在那裡看著兩人出去,顧溪的頭不知是因為生病還是因為其他的什麼,比剛才還要暈。冷靜了冷靜,顧溪走進去,關上門,右手不穩地拉下褲子的拉鏈,心比以往都跳得快了許多。
  
  門口站崗的兩人心裡也同樣不平靜,喬邵北下意識地去掏煙盒,才想起來他正在戒煙。忍不住朝衛生間裡探頭,就聽到裡面傳來了衝水聲,兩人同時轉身大步走了進去。喬邵北拍了下展蘇南,展蘇南明白了他的意思。等了一會兒,廁位的門開了,一抬頭就看到面前站著兩個身高都在190的高大男人,顧溪先是身體一顫,然後馬上說:「我自己回去。」
  
  喬邵北扶著顧溪出來,展蘇南拿起吊瓶。生怕他們再把他抱回去,顧溪又說了遍:「我自己走就行了。」
  「你還出著汗呢,別受了風。」喬邵北扶著顧溪的手突然摟住了他的腰,顧溪的眼睛瞬間瞪大,還來不及出聲他的雙腳就離開了地面,沒有扎針的右手反射性地摟住了喬邵北的脖子。
  
  「邵北!」顧溪的臉一下子就紅了。
  「蘇南抱你過來,我抱你回去。」
  「……」顧溪張著嘴,說不出話來。
  喬邵北對顧溪異常溫柔地笑笑,展蘇南拉緊顧溪的外套,兩人就像偷了糖果的孩子,咧著嘴加快腳步出了衛生間,態度堅決——就是要抱著。
  
  一路上心驚膽顫又心慌莫名地回到病房,身體挨到了病床,外套被脫掉了,鞋子被脫掉了,虛弱無力的顧溪毫無反抗能力地躺下,眼睛裡是兩張笑得格外開心的臉。隨後,他的眼睛被喬邵北溫暖的大掌摀住了。
  「接著睡吧,醫生說你要多睡覺,多休息。」
  嘴唇動了動,顧溪閉上了眼睛,可是眼睛上的手卻遲遲沒有拿開。又長又翹的睫毛在喬邵北的掌心輕蹭,顧溪慢慢吐了口氣,開口:「你們,吃飯了沒?」
  
  「吃過了,別管我們,想吃點什麼?」
  搖搖頭,沒有胃口的顧溪讓自己放鬆。眼睛上的手掌拿開了,顧溪忍不住睜開眼睛,就看到兩人坐在他的身邊凝視著他。一縷異樣在這樣的彼此凝視中慢慢流動,把三個人系在了一起。在展蘇南的頭低下時,顧溪猛地閉上眼睛,稍稍別開臉,屏住了呼吸。
  
  吻還是落下了,落在了他的眼睛上,熱氣灼人。
  
  「睡吧,還有一瓶藥呢。」
  顧溪沒有出聲,閉緊了雙眼,讓虛弱侵佔自己全部的意識。
  
  展蘇南和喬邵北沒有再做出任何「不規矩」的舉動,也沒有發出半點的聲音,顧溪的呼吸由壓抑漸漸變得平緩,緊閉的雙眼也慢慢放鬆,他睡著了。展蘇南悄悄地把手伸進被子裡握住顧溪始終冰涼的手,喬邵北繼續為顧溪暖著他吊針的手,能這樣握著顧溪的手,他們的心裡已經是萬分的幸福了。
  
  中午,徐蔓蔓和莊飛飛送了飯過來,顧溪還在睡著,他真的是太累了。一晚上沒怎麼睡,又受了委屈的陽陽和樂樂在大伯家睡覺,倪紅雁和魏海中守著他們。展蘇南和喬邵北食不知味地扒了幾口飯,顧溪的吊瓶還有半瓶,徐蔓蔓和莊飛飛沒有多做停留,在兩人吃完後他們拿著保溫桶就離開了。
  
  大年初一家裡就出了這樣的事,徐奶奶和徐大爺的心裡別提多生氣了。在喬邵北和魏海中帶著孩子離開後,徐大爺狠狠教訓了徐丘術和郭月娥一頓。中午兩人也沒敢回去,郭月娥親自做了飯雙手給公公婆婆端過去,認錯。徐大爺和徐奶奶接過了媳婦端來的飯,但臉色仍舊不好,這個媳婦到底能不能改好,還有待他們繼續觀察。
  
  徐丘林夫婦也沒走,一來是調節家裡的氣氛,二來也是等著顧溪回來,看看他的情況怎麼樣。徐大爺和徐奶奶吃了飯後就坐在屋裡等著,同樣是等顧溪回來。等到快兩點,外頭傳來汽車的聲音,徐丘林和徐丘術趕緊起身往外走,李珍梅和郭月娥扶著公婆跟上。
  
  打開門,果然是顧溪他們回來了,陽陽和樂樂先下車,徐奶奶剛問顧溪怎麼樣了,就看到喬邵北抱著一個裹得嚴嚴實實的人從車上下來了。喬邵北還是沒穿外套,他的外套裹在顧溪的身上,看了徐奶奶等人一眼,他抱著顧溪趕緊上樓,樂樂跑在前面去開門。陽陽握住奶奶的手小聲說:「奶奶,我爸還在睡著。」
  「醫生咋說啊。」跟在喬邵北和展蘇南的身後,徐奶奶擔心地問。
  
  倪紅雁替樂樂回答道:「小河是積勞成疾,又受了風,感冒加重,剛剛才退燒,還得再吊三天的針。」
  她這麼一說,走在最後頭的郭月娥不禁瑟縮,雖然沒人再開口責怪她,但大家的眼神都帶著那個意思。
  
  喬邵北和展蘇南進屋把顧溪放在床上,陽陽和樂樂在屋裡幫忙,其他人都站在門口隔著窗戶看著。看著展蘇南和喬邵北脫了顧溪的外套和外褲,看著他們給顧溪蓋好被子,看著他們擦去顧溪額頭上的汗。看著他們這樣,徐大爺和徐奶奶的心是徹底放下了。很「單純」的壓根沒往別處想的徐丘林和徐丘術則是感慨顧溪竟然會有這麼好的朋友。
  
  徐大爺問魏海中:「小河明天是不是還得去醫院?」
  魏海中回道:「不用。紅雁是醫生,她明天過來給小河吊針。小河現在主要是得好好休息,我們不在的時候伯父和伯母得管著他一點,別讓他太累。」
  「好,好。」徐大爺和徐奶奶連連點頭。
  
  門開了,陽陽和樂樂出來了,陽陽對站在外面的人說:「爺爺奶奶、大伯大娘、二伯二娘,叔叔阿姨,你們下去吧,這裡我們和叔叔看著我爸就行了。」
  「你們吃飯了沒?」徐奶奶心疼孫子。
  「吃過了。奶奶,您快回屋吧,冷。」
  「好,有啥事要趕緊告訴奶奶啊。」
  「嗯。」
  
  陽陽和樂樂扶著爺爺奶奶下樓,把爺爺奶奶送回屋,然後又上樓了。剛跟二娘吵了架,還是別在一間屋裡的好。
  顧溪的房間裡,窗簾拉上了,展蘇南和喬邵北又脫掉了顧溪的羊絨衫和羊絨褲,讓他好睡。在兒子回來後,他們一人抱住一個,拿出自己的手機教兒子玩,然後一起等著他們最重要的人睡醒。

作家的話:
47章剩下的不夠1000字,不給發,只好發到48章這一章了。大家不妨再回頭看一遍47章

PPPS:文中關於醫術方面的內容,例如骨頭啦這方面地,如有有偏差還請大家海涵,忽略忽略啊,情節為重嘛,哈哈




遠溪:第四十九章

  從來沒有睡得這麼沉過了,睡到渾身的骨頭都酥酥軟軟的,也更痛了。從深沉的夢境中醒來,睜開的雙眼只能感知到檯燈發出的橘色的光芒,其他的都是朦朦朧朧、模模糊糊的,床邊和床尾各有一個黑色的人影,顧溪閉上眼睛,待腦中沒有那麼混沌後,他再次睜開眼睛,這回,他看清楚了,心窩有那麼一瞬間的悸動。
  
  從床上坐起來,發現自己只穿著保暖內衣褲,看到還是早上出門時穿的那身,顧溪瞬間提起的心放了下來。床邊,喬邵北趴在桌子上睡著了,而坐在床尾的展蘇南則靠著墻也睡著了。顧溪看向桌上的鬧鐘,心窩酸麻了一下,已經凌晨1點多了。這兩人守了他一天嗎?身上感覺到了涼意,顧溪拿過放在枕頭邊的大衣披上,然後輕輕推了推喬邵北。沉睡中的人一個激靈,瞬間清醒了過來,眼裡的茫然在看到顧溪後立刻變成了欣喜,隨即又化為心疼。
  
  很自然地摸上顧溪的額頭,喬邵北鬆了口氣,放下手說:「總算退燒了。」他一開口,展蘇南也醒了。看到了顧溪,他立馬爬過來和喬邵北一樣,非常自然地摸上顧溪的額頭,同樣也是明顯地鬆了口氣。
  「小河,餓了吧,我給你拿吃的去。」展蘇南下床就要出去。
  顧溪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急道:「我沒事了,你們快回去休息吧。」
  
  展蘇南抽出胳膊,拉高顧溪的被子,笑笑說:「我們不累,你今天幾乎燒了一天,還是小心點好。我給你拿粥去。」
  「蘇南。」
  門開了,展蘇南走了。顧溪既無奈又不安,十二年前他就很不習慣這兩人照顧生病中的他,現在他更不習慣。
  
  抬頭,是喬邵北溫柔的臉,剛想勸這人趕快回去,對方就道:「要不要方便?」
  方便?待顧溪從對方的舉止中明白過來這話是什麼意思時,他的腦袋轟的一下,臉頰發燙。喬邵北竟然從書桌底下拿出來一個夜壺!
  
  「我去外頭。」似乎看出顧溪有那個意思,喬邵北把夜壺放到床邊,說:「外頭下大雪,很冷,別出去,就在屋裡吧。你病了,這沒什麼不好意思的。」說完,他就起身出去了。
  顧溪的耳膜裡是心臟跳動劇烈跳動的砰砰聲,他揪緊外套,呼吸急促。隱隱地聽到喬邵北似乎下樓了,他低下頭,久久之後,他發出一聲說不清道不明的嘆息。
  
  十分鐘後,展蘇南和喬邵北迴來了,展蘇南手裡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粥,還有一碟鹹菜。喬邵北的手裡也端著一個小碗,進來後他就把那個小碗放到暖氣上了。沒有問顧溪方便了沒有,喬邵北只瞟了眼放在了床尾的夜壺,然後走過去抬起來。
  
  「邵北,放著吧,我來弄。」顧溪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又發燒了,臉燙得很。
  「你乖乖躺著,別出去。」喬邵北神色平靜地抬著夜壺出去了,顧溪抿緊了嘴。展蘇南在床邊坐下,衝他笑笑:「小河,別不好意思,能這樣照顧你我和邵北別提有多高興了。」
  「蘇南。」顧溪輕蹙眉頭,「我,不喜歡你們做這些。」他們兩個人是天之驕子,不像他,是……
  
  「這有什麼的。我們又不是皇帝,怎麼就不能做了,你還給我們做過呢。」想到了一件往事,展蘇南臉上的笑透著回憶,「你忘了,我和邵北生病的時候你就是這麼照顧我們的。還有我中槍那回,我根本就是飯來張口衣來伸手,就是洗澡都是你給我洗的。」現在,他才知道那時候這人給他洗澡是克服了怎樣的心裡壓力。
  
  想到這個,展蘇南舀起一勺粥,吹涼了喂到顧溪的嘴邊,滿含悔恨地說:「小河,以前你照顧我們,現在我們照顧你。」
  「都是過去的事了,你們別總放在心上。」心裡,亂亂的。
  「當然要放在心上,要放一輩子。」把粥喂到顧溪的嘴邊,展蘇南低低地問:「小河,我們三個人,還有孩子,以後就這麼過好不好?」
  
  顧溪的心猛地一緊,定定地看著展蘇南,看著他眼底漸漸湧出的悲傷。沒有回答,顧溪嚥了咽嗓子,張開嘴:「辛苦你們了。」然後一口含下勺子裡的粥。
  展蘇南淡淡地笑了,自顧自地答道:「那咱們五個人,就這麼過了。」
  顧溪嘴裡的粥好半天才嚥下去,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默默地含下展蘇南又喂來的一勺粥,心臟在怦動之後很快恢復了平靜。
  
  喬邵北洗乾淨夜壺,回來放下後又出去了,沒一會兒,他端著一盆熱水又回來了。等著顧溪吃完粥,他擰了濕毛巾。這回顧溪說什麼也不肯讓他們動手,自己擦了手臉。待他擦完臉後,喬邵北拿過放在暖氣上的碗交給展蘇南,顧溪一開始沒看出來碗裡的是什麼,還以為是藥什麼的,結果當展蘇南喂進他嘴裡時,他才嘗出來居然是燕窩。
  
  「紅雁姐說你的身體太虛了,得好好補一補,而且不能勞累,不然身體垮了就麻煩了。」間接地解釋了為什麼要吃燕窩,展蘇南假裝沒有看到顧溪臉上的為難,把燕窩一勺一勺喂到他的嘴裡。
  「蘇南、邵北,我沒那麼嚴重,你們別買這麼貴的東西。」顧溪只覺得嘴裡的燕窩很難嚥下去。
  展蘇南和喬邵北讓魏海中買了燕窩、蟲草、花膠、海參、人蔘等很多給顧溪養氣補身的東西,就等著找機會給顧溪吃下了。現在機會來了,他們當然得緊緊抓住。
  
  喬邵北坐在顧溪身邊說:「你身體嚴重不嚴重得醫生說了算。這些不是單獨給你買的,陽陽樂樂、伯父伯母他們都有,你們一起吃。」忍不住握住顧溪放在外面的手,喬邵北輕揉他的手骨,說:「你的身體比什麼都重要,我知道你不願意我們給你花錢,但對我們來說,這樣做才能讓我們心裡好受點。」
  「小河,別跟我們見外了,吃完了你繼續睡,你現在要多睡覺。」不讓顧溪再說出客氣的話,展蘇南先聲奪人。
  
  沒有辦法拒絕送到嘴邊的燕窩,沒有辦法拒絕這兩個人根本不給他拒絕機會的行為,顧溪心情沉重地吃下燕窩,然後在房間裡刷了牙,看著兩人把一切都收拾好。心裡天人交戰,躺在床上見兩人又一個坐在床邊,一個坐在床尾一副要守他一夜的意思,顧溪出聲:「你們把陽陽樂樂抱過來吧。」
  喬邵北給他掖好被子說:「你身體還虛著,別跟他們睡了,免得你睡不好。沒事,別管我們,我和蘇南剛才睡了一覺,現在一點都不困。我們兩個一天睡四個小時就夠了。」
  
  是在美國養成的習慣嗎……想到這兩人以前每天至少得睡十個小時才能睡醒,顧溪的心頭悶悶的。一隻溫暖的大手摀住了他的眼睛:「睡吧,不困也閉著眼睛養神。」
  顧溪閉上了眼睛,眼睛上的那隻手如白天在醫院時那樣,並沒有馬上離開。大約有三分鐘,還是五分鐘,那隻手離開了,顧溪睜開了眼睛。
  「怎麼了?」喬邵北和展蘇南關切地問。
  
  顧溪深吸了口氣,看向衣櫃說:「上面的櫃子裡有兩床被子,你們拿出來。」
  「覺得冷?」顧溪可是蓋了兩條被子,上面還搭著展蘇南和喬邵北的外套呢!展蘇南立刻摸上顧溪的額頭,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他怎麼覺得比剛才熱了呢?而喬邵北已經走到櫃子前去拿被子了。
  
  把顧溪說的兩床被子都拿出來,喬邵北攤開要給顧溪蓋上,卻聽到顧溪說了一句讓他和展蘇南驚愣在當場的話。
  「不介意的話……你們晚上……跟我擠一擠吧。」
  這話,是什麼,意思?兩人不敢「胡思亂想」。垂眸,顧溪往墻根貼了貼,讓出床邊寬敞的位置,又說了句:「你們,上來睡吧。」
  
  腦袋花了整整一分鐘才分析出這句話的意思是什麼,兩人瞬間被巨大的狂喜所淹沒。嘴巴幾乎咧到了耳後,驚喜得連話都說不出來的兩人只會點頭了。展蘇南看了喬邵北一眼,喬邵北抱著一床被子走到床邊,鋪開,展蘇南這站在床腳,輕聲懇求:「小河,你睡中間,好不好?」
  顧溪的眼皮輕顫,展蘇南抱著被子站在那裡不動,喬邵北已經飛快地脫掉衣服鑽進被窩裡了。屋內的氣氛有絲熱辣,顧溪拉高被子,遮住半張臉,往中間挪了挪。好像生怕顧溪下一刻反悔,展蘇南飛快地鋪開被子,近乎撲上了床,然後迅速脫衣服。
  
  「把你們的外套搭上,我不冷。」
  「嗯嗯。」
  兩人拿過各自的外套搭在被子上,臉也沒洗,牙也沒刷的兩人就打算這麼睡了。
  
  「■」,檯燈關了,屋內陷入黑暗,顧溪反而鬆了口氣,在燈光下他只覺得展蘇南和喬邵北的視線令他無處可躲。
  
  兩人平躺著,不敢隨便亂動,床上躺著三個成年人,還有兩個牛高馬大的,立刻顯得特別的擁擠。耳邊是兩人壓抑的喘息,顧溪閉上眼睛把頭埋進被窩裡,他不知道自己的這個決定是對還是錯。唉,算了,不想了,總不能,讓他們在床邊守一夜吧。
  
  畢竟身體還很虛弱,雖然心裡的情緒翻騰,顧溪還是迷迷糊糊地睡著了。在他睡著後,他身邊的兩個人輕輕地、輕輕地翻過身,面朝顧溪,臉上的傻笑就是在黑暗中都異常的明顯。他們,是不是可以希望了?
  
  ※
  
  一樓的主屋裡,徐大爺在跟倪紅雁、魏海中聊天,陽陽和樂樂在廚房裡準備自己的創業大事,今天下午他們就要去賣糖葫蘆了,昨天已經跟叔叔說好了。大年初二,按規矩是要回娘家的。徐蔓蔓跟著父母去姥姥姥爺家了,莊飛飛自告奮勇地攬下了司機的活。而本應該陪著媳婦一起回娘家的徐丘術卻在屋裡幫著母親一起準備午飯。昨天出了那樣的事,他沒心情跟媳婦回丈母娘家。媳婦變成今天這樣除了他的原因外也跟丈母娘那邊的挑唆不無關係。
  
  徐奶奶沒說什麼,雖然昨天媳婦跟她道了歉了,但多年來對媳婦的不滿不是一杯茶、一碗飯就能消除的。而且她總覺得江山易改本性難移,誰知道她過幾天她會不會又固態萌發。徐奶奶也並不想讓兒子和媳婦離婚,畢竟離了婚對兒子沒有任何好處,但該給的教訓還是得給,不然再這樣下去這個家早晚會被郭月娥給鬧散了。
  
  顧溪還沒起床,展蘇南和喬邵北也沒下來,大家做事說話都特別的小聲,以免打擾到他們休息,尤其是打擾到顧溪。年三十那天剩了很多的菜,還有餃子包子什麼的,不用忙活什麼。
  
  樓下可以說是靜悄悄的,而樓上顧溪的房間裡也是靜悄悄的。顧溪還在睡著,忙碌了整整一年,可能潛意識中知道自己不用早起擺攤,所以身體自動地進入了休眠的狀態。不過有兩個人卻是早就醒了,但他們誰也不願意起床,甚至巴不得顧溪能多睡會兒。
  
  被窩裡暖暖的,甚至有些熱了,可喬邵北還是收緊了手臂,讓懷裡的人能更緊得貼著自己。展蘇南呢,則像一塊狗皮膏藥,也緊緊摟著顧溪,腳丫子纏在顧溪的腳上。顧溪總是冰涼的手腳早就被兩個人暖的熱乎乎的了,這也是他為什麼會睡得這麼沉。
  
  其實昨晚睡覺的時候兩個人真的很規矩,一點踰矩的念頭都沒有。啊,這個當然一聽就是騙人的,但他們卻是什麼都沒敢做,主要還是怕顧溪不高興。兩人雖然很興奮很高興,不過終究會累,後來兩人也都睡著了。十二年終於可以和顧溪睡在一張床上了,兩個睡眠很淺的人這次睡得相當得沉,等他們早上被生物鐘鬧醒後,卻發現顧溪在他們的懷裡,他們不知什麼時候鑽進了顧溪的被窩裡,三人的被子連在一起,喬邵北被子上搭的大衣掉在地上。
  
  事情發展到了這一步,如果不想被顧溪醒來後踹下床,他們應該趕緊趁著顧溪沒發現的時候放開他,可是,可是放不開。他們的胳膊根本不聽大腦的指揮,任憑他們怎麼教育自己的兩隻胳膊,那兩隻胳膊就是假裝沒聽到,理都不理。然後,然後他們就只能保持這樣的姿勢了。
  
  呼吸都不敢太大聲,生怕吵醒了懷裡的人,兩個人痴痴地看著顧溪的睡顏,心臟一波波的疼。這樣緊密地摟抱著,才知道這人究竟有多瘦,有多累。還記得這人第一次跟他們同床共枕時臉上的羞澀與眼裡暗藏的喜悅,可昨晚,這人沒有,一點都沒有,有的只是為難與不得已的妥協。他們傷透了這人的心,再想追回來不是跪下乞求就能乞求回來的。
  
  但,他們已經很幸運了。如果他們跟這人對換,讓他們忍辱負重地獨自生下孩子、養大孩子,再見到傷害自己的人他們絕對會殺了對方,更別說什麼讓孩子跟對方親近了。所以,他們是幸運的,這人有一顆善良、溫柔的心,他們,總有希望。
  
  懷裡的人呼吸漸漸沉了,怕是要醒了。展蘇南和喬邵北立刻收回所有的心思,閉上眼睛,迅速讓自己的呼吸平穩下來,好像還在睡眠中。
  
  好暖和,記憶中在冬天能這麼暖和似乎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自從他生下孩子後,他的手腳一到冬天就特別的冰涼,一整個晚上被窩裡都不會太暖和。而現在,他卻熱得出汗了,手心腳心都有汗。鼻端是陌生而又熟悉的味道,痠痛不堪的身體被溫暖無比的「東西」擁著,顧溪不解地睜開眼睛,入目的先是房頂,接著是衣櫃。身上沉沉的,他下意識地扭頭,迷糊的雙眼瞬間清明,要不是身邊還有另一個人,他恐怕會驚地滾到床下。
  
  怎麼,怎麼會!身上的毛孔全部炸開,顧溪的頭懵了,身體所有的感知都在兩側緊貼著他的溫暖上。他,他什麼時候……咬住舌尖,大氣不敢出,害怕弄醒還在睡著的兩人,顧溪想從兩人的懷裡鑽出來卻悲哀地發現很難。心快從嗓子眼裡跳出來了,萬一兩個人醒過來……這,這,這,這……要更說不清楚了。
  
  「唔……」喬邵北砸吧了砸吧嘴,「似乎」要醒了。
  顧溪嚇得趕緊閉上眼睛,屏住呼吸,儘量把頭埋到被子裡,裝睡。
  
  喬邵北的眼睛睜開一條縫,看著顧溪明顯裝睡的眼睛他忍著笑,慢慢收回手,假裝暗呼一聲,然後推推展蘇南。在展蘇南「醒來」後,他指指顧溪,然後壓低聲音說:「我們怎麼鑽到小河的被窩裡來了?快起來,別讓小河知道,不然他又要躲著我們了。」
  「啊,好險好險,可能是被子太薄了,下意識就……」展蘇南收回胳膊,掀開被子下床。兩人給顧溪蓋好被子,快速穿好衣服就出去了。
  
  門關上了,顧溪睜開了眼睛,大大地吐了口氣,心臟砰砰砰地直跳,好險。站在門口,展蘇南和喬邵北對著天上落下的雪花深深一笑,然後笑容掛在了臉上遲遲沒有落下。這一天,好幸福。

作家的話:
忘記提前存文了,結果過了12點再存文就只能是4號的了,所以今天的就提早發吧,我6點鐘絕對起不來。但是等到我起來發文我估計你們會全體給我哀嚎,所以就提前發了。




遠溪:第五十章

  等展蘇南和喬邵北在外面幸福完了,又吃了早飯後,返回屋裡顧溪已經「醒了」。雖然他並不知道兩人那個時候其實是醒著的,但在兩人的面前他仍是止不住的不自然。十二年了,他一直都是獨身,哪怕是和兩個孩子也因為身體上的原因在孩子長大後就沒有怎麼親密過了,他不適應,有點心慌、心亂。
  
  展蘇南和喬邵北表現得很正常,正常中透著點愉悅。服侍顧溪在屋裡刷了牙、擦了臉,兩人又厚著臉皮喂顧溪吃了早飯和燕窩。然後倪紅雁來給顧溪掛吊瓶,兩人下樓去廚房給顧溪熬蟲草雞湯,當然也有兒子和兩位老人的。
  
  吃了早飯沒多久,顧溪退下去的燒又上來了,令眾人的心再次低沉,也讓兩個偷著樂的男人沒了笑容。顧溪躺在床上閉著眼睛休息,他並不困,但身上很痛,呼吸間總覺得有點喘不上氣來。倪紅雁千叮嚀萬囑咐他要臥床休息,也明白自己不能倒下,顧溪聽話地沒有下床的意思。
  給顧溪掛了吊瓶後,倪紅雁就走了,她離開沒多會兒,有人在外頭敲門。
  「小河,睡了嗎?」
  
  顧溪馬上睜開了眼睛:「二哥,你進來吧。」
  徐丘術打開門極快地閃進去並迅速關上門,走到暖氣旁驅了驅身上的寒氣,他走到床邊的凳子前坐下。得知了顧溪又發起燒來的他在看到顧溪的臉色後更是愧疚地無地自容。
  
  「小河,昨天……」徐丘術低下了頭,兩手緊緊交握。
  顧溪急忙說:「二哥,昨天的事是我沒有教育好孩子,等我病好了我當面去跟二嫂道歉。」
  「小河!這不怪你。」徐丘術抬起頭,又氣又急,急顧溪的歉意,氣老婆的蠻橫。「你二嫂是什麼人咱縣上誰不知道。要不是她做得太過分,陽陽和樂樂能那樣嗎?再說了,孩子沒做錯,你別去跟她道歉。你要這麼做了,我以後更沒臉見你了。」
  
  「二哥。」顧溪的聲音沉了幾度。
  徐丘術深吸了口氣,看著顧溪說:「小河,不要怪陽陽和樂樂,也不要覺得對不起我什麼。咱們這個家只有我跟你二嫂對不起你,你沒有對不起任何人。」
  「二哥,你……」
  「你聽我說。」
  
  被二哥攔下,顧溪抿住嘴。徐丘術搓搓手,接著說:「要不是昨天有陽陽和樂樂,爸媽還不知道會被氣成什麼樣子。小河,我不會跟她離婚,但她這個脾氣再不改改,咱們這個家早晚有一天會被她鬧沒了。爸媽那邊,我沒有盡到孝道,兄弟這邊我又沒有做到應盡的責任,要不是昨天的那件事,我還下不了決心徹底治治你二嫂。小河,這件事你啥也別說了,二哥不求別的,只求咱們這一大家子能平平安安地過日子,不要再生什麼事端。」
  
  說到這裡,徐丘術對顧溪露出一個大大的、憨厚的笑容:「以後記得要叫『爸媽』。」
  顧溪也笑了,心窩軟軟的、暖暖的。「二哥,我能遇到你,遇到大哥,遇到爸媽,是我的福分。」
  「能有你這麼一個弟弟,也是二哥的福分。」把顧溪的被子給他往上拉了拉,徐丘術從大衣的口袋裡取出兩沓子錢,顧溪臉上的笑立刻沒了。
  
  他很不高興地說:「二哥,你剛還說我是你的弟弟,怎麼轉眼就跟我見外了?」
  徐丘術把錢放到桌子上,說:「小河,一碼歸一碼。這錢一天不還給你,二哥就一天睡不踏實。還了你,二哥才能好好地睡個覺。」
  「二哥,這錢我給出去了豈有再拿回來的道理,我不要,你拿回去。」顧溪拿起那兩萬塊錢就往徐丘術的口袋裡塞。奈何他只有一隻手能動,輕易地就被徐丘術抓住了手腕,把錢又給他放下了。
  
  「小河,你出錢給爸媽蓋房子那是你的孝心,但給懷志買房子的這兩萬塊錢我是說什麼都不能要。你好好休息,二哥出去了。」
  把錢放到顧溪夠不到的地方,徐丘術頭也不回地就走了。
  「二哥!」
  門開又關上了,接著就是噠噠噠的腳步聲,徐丘術已經下樓了。
  
  無力又無奈地看向那兩萬塊錢,顧溪很是頭疼,看這事情鬧的,這兩萬塊錢他從來都沒想過再要回來。有人直接推門進來了,看到了顧溪臉上的煩悶,也很清楚地看到了那兩萬塊錢。關上門,他走到床邊,很自然地摸摸顧溪的頭,然後說:「還燒著,快躺下。」然後雙手按著顧溪的肩膀,強制地讓他躺了下來。
  
  「邵北,你幫我把這兩萬塊錢還給二哥,這錢我不能要。」顧溪著急地說。
  喬邵北笑笑,在床邊坐下說:「這錢你收著吧。我聽蔓蔓說伯父伯母對這件事很有意見,連帶著對二哥也有意見了。我知道你是出於一番好心,也不會跟二嫂計較,可看在別人的眼裡就不是那麼回事了。你要真想二哥好過,就收下。」
  
  顧溪吐了一口悶氣,說:「二哥在縣裡的糧食局工作,是很普通的職員,二嫂在娘家哥的廠子裡上班,收入也不高。這兩萬塊錢對他們來說不是小數。懷志剛買了房沒多久,他們又要帶孫子,把錢拿給我,他們的壓力會很大。」
  
  喬邵北揉開顧溪的眉心,溫聲道:「別急,這錢你就收著。蘇南跟你說過我們的意思了吧。二哥是個實在人,他以後只要聽著我們的,今後的收入會越來越多。等他掙得多了,二嫂也就不敢再跟他撒潑胡鬧了。而且有他親自帶著懷志,懷志也不敢不懂事。」
  顧溪欲言又止,喬邵北馬上明白地說:「你放心,這件事對我和蘇南來說根本就不是個事。二哥為人老實,對你一直都不錯,我們也應該幫幫他。退一萬步,二哥也是伯父的兒子啊,他們一家子要是有個什麼事情伯父還不是得操心?這次的事怪我們,要是我們提前跟二哥二嫂說了,也就不會鬧出這麼多事了。」
  
  這才是顧溪最為難的地方。「邵北,我不想你們因為我而勉強。」這樣他會很過意不去,會覺得……「又」欠了他們。
  「不為你要為誰呢?」雙手包住顧溪熱度並不正常的右手,喬邵北情不自禁地輕吻了一下,眼神溫柔,「小河,你和陽陽樂樂是我和蘇南生活的全部,我們在美國發展事業,努力擴大集團的版圖為的就是能找到你。現在找到你了,我們的目標又多了一個,就是讓你和孩子們能有更好的生活。小河,我知道你不願意靠著我們,只要你的身體允許,我們不會攔著你做你喜歡做的事。我們可以像正常的家庭那樣,你忙你的,我們忙我們的,孩子們忙孩子們的。你不覺得這樣很好嗎?」
  
  顧溪的嘴唇微動,接著抿緊。喬邵北並不失望,他一臉憧憬的繼續說:「我和蘇南都很渴望那樣看似平淡卻極為幸福的生活,有你,有孩子的生活。我們渴望著每天下班回家的時候,能聽到孩子們說『叔叔,你們回來啦』,能和你還有孩子們圍在一起吃飯,討論週末去哪裡玩兒,或者去看哪一部電影,好多好多……我們,真的很渴望。」最後一句,喬邵北的聲音很啞,眸中的傷感與渴盼壓得顧溪的心沉甸甸的。
  
  顧溪沒有說話,喬邵北也不說了,就那麼雙手暖著顧溪的手,凝視著他。屋內的氣氛略有壓抑,許久之後,顧溪朝低低地開口:「邵北,二哥的事,我謝謝你們。」
  手指輕點住顧溪的唇,喬邵北搖搖頭:「永遠不要和我們說謝。你的家人就是我和蘇南的家人。我們很感激他們在你最難的時候幫了你一把,這份恩情我和蘇南會記在心裡一輩子。」要不是有這家好心的人,他們不敢想顧溪這十幾年一個人帶著孩子該怎麼活下來。
  
  收回手,喬邵北摀住顧溪的眼睛:「睡吧,你現在要多睡覺。」
  「你們給陽陽和樂樂的壓歲錢……」
  「你現在要想的是養好身體。那是我們給『兒子』的壓歲錢,絕對不能拿回來,那會影響孩子的福運。你可以先幫他們存著,等他們成年了再拿給他們。睡吧,專心睡覺。」
  
  顧溪深深吸了口氣,閉上了眼睛。那就把錢存到兒子的戶頭上吧,他們是兒子的父親,他不能剝奪他們對兒子的愛。一直到顧溪陷入昏睡之前,那隻手都沒有離開,掌心的溫暖令他的體溫又升高了幾度。在顧溪睡著後,喬邵北輕輕地含上了他的唇。
  
  ※
  
  「爸,你睡了麼?」敲敲門,顧朝陽問。
  「進來吧。」
  擰開門把手,確保已經解除了被爸爸揍的危險的兩個孩子一起進了屋。顧溪從床上坐了起來,拍拍床邊,兩個孩子上床,挨著爸爸坐下。屁股一挨著床,兩個孩子馬上主動承認錯誤:「爸,我們那天錯了,我們不該跟二娘吵架。」
  
  已經不生氣的顧溪仍是嚴肅了起來,說:「不管二娘做了什麼事,她都是長輩。你們跟二娘吵架,別人不會說你們不好,只會說爸爸沒有教育好你們。你們還小,有時候會衝動,反而會使事情更加不可收拾。而且大人之間的事情你們小孩子參合進來也不合適,有什麼想法可以等私下裡跟爸爸說。不要讓人覺得你們沒規矩。」
  「嗯。」兩個孩子連連點頭,然後道:「爸,我們錯了,你打我們吧。」兩人站起來,轉身就要脫褲子。
  顧溪拉住了他們:「都過去了,你們知道自己錯了就好,爸爸不打你們。今後不允許再這樣沒大沒小,吵架只會使事情變得更糟,記住了嗎?」
  
  「記住了。」兩個孩子轉身坐下,握住爸爸的手:「爸,我們以後再也不跟二娘吵架了。」他們會用叔叔教給他們的方法來對付二娘。
  顧溪把兩個孩子攬到懷裡,道:「二娘是有她做的不對的地方,但她終究是你們的二娘。如果以後再有類似的事情發生,你們讓爸爸和伯父們來解決,不要再插手。不要總認為爸爸會被人欺負,只是有些事情在爸爸看來沒有必要去計較。如果爸爸總是計較這些,那別人也就會來跟爸爸計較,爺爺奶奶也就不會認爸爸當兒子,就不會認你們當孫子。那樣的話,你們跟著爸爸會更受苦,說不定連書都讀不起,你們說,計較是好事嗎?」
  「不好……」兩個孩子在爸爸的懷裡搖頭。
  
  顧溪看著兩個孩子的眼睛,很認真地說:「如果處處都想著不能吃虧,那日子就沒意思了。陽陽樂樂,爸爸從來不覺得有什麼事是吃虧的,因為你們一天天茁壯的長大、一天比一天懂事,爸爸就已經佔到了一生中最大的便宜,你們是爸爸最珍貴的所有。爸爸已經得到了這麼大的便宜了,如果還去貪圖其他的便宜,老天爺會看不過去的。有得就有失,爸爸得到了你們,失去一些身外之物又怎麼樣呢?爸爸希望你們能有一顆豁達的心,一顆智慧的心。你們學習好只能證明你們很聰明,但要得到別人的尊敬,要達到你們所謂的成功,還必須要有智慧。」
  
  兩個孩子仰頭看著爸爸,從有記憶起,爸爸就總會像現在這樣溫和的給他們講道理。爸爸從來不會像別的同學的爸爸那樣不高興了就踹幾腳或者不分青紅皂白地打一頓。不管爸爸有多忙有多累,晚上爸爸每天都會這麼抱著他們給他們講成語故事,給他們將歷史故事。因為他們有世界上最好的爸爸,所以學校的老師和同學才會喜歡他們,爺爺奶奶才會喜歡他們。如果沒有爸爸,他們很可能會變成像懷志哥哥那樣不討人喜歡的人。原來,爸爸之所以這麼愛他們,不僅僅是因為他們是爸爸的孩子,而是因為他們是爸爸最珍貴的所有。
  
  心窩滑過一種他們還無法解釋的情感,陽陽樂樂吸了吸鼻子,抱緊爸爸,忍不住撒嬌:「爸,我們記住了,我們會變成有智慧的人,再也不惹爸爸生氣。」
  顧溪笑了:「爸爸相信你們。記得要跟二娘道歉。」
  「嗯。」才不要,二娘除外。
  
  好了,這件事就算過去了,顧溪相信經過這次的事兩個孩子會記住教訓,今後不會再這麼衝動。咳了幾聲,顧溪轉而問:「你們去賣糖葫蘆了?」那兩人這幾天沒少跟他抱怨,只是他一直在生病,沒有機會跟孩子好好談談。
  「去了。」兩個孩子點點頭,從爸爸的懷裡退出來,臉上有了笑容。樂樂很高興地說:「爸,好多人來買呢,我們每天都能賣完了。」接著,他又露出擔心:「爸,你好點了嗎?」
  
  「爸爸沒事了,只是叔叔說外面太冷,怕爸爸反覆,讓爸爸在屋裡不要出去。」顧溪安撫道。事實上這一個星期他總是反覆低燒,不想孩子擔心,顧溪隱瞞了,也讓那兩個人隱瞞了。
  陽陽不放心地摸摸爸爸的頭,溫熱溫熱的,心知爸爸不願意他們擔心,他壓下擔憂衝爸爸笑笑,從褲子口袋裡摸出兩百塊錢,雙手遞過去:「爸,這是我們這幾天賣糖葫蘆掙的錢,我們把整數拿去銀行換了,你收著。」
  
  看著那兩百塊錢,顧溪很為兒子高興,他把錢推回去,說:「你們自己留著,作為你們的零花錢或者以後自主創業的資金。你們能把這件事堅持下來,爸爸很高興。」
  「爸,要不是叔叔只讓我們賣四個小時,我們可以掙得更多。好多人都來買我們的糖葫蘆,說我們做的糖葫蘆又好看又好吃。」樂樂撅撅嘴。顧溪笑著揉揉兒子的頭,聲音帶著點生病的沙啞:「叔叔心疼你們,你們就聽叔叔的吧。賺錢是小,重在體驗。」
  
  「爸,我和樂樂有零花錢,這兩百塊錢你收起來。」陽陽把錢放到爸爸的手裡,抿抿嘴,「爸,過了年,你不要擺攤了好不好?我和樂樂這幾天賣賣糖葫蘆,等開了學,我們再做點別的買賣,你不要去擺攤了。」
  
  顧溪愣住了,樂樂拉住爸爸的手,心疼地說:「爸,我們長大了,我們可以自己掙錢了,你不要再那麼辛苦了。爸,我們知道你不願意依靠叔叔,也不願意讓叔叔幫你找工作,你可以依靠我和哥哥啊。」
  「爸,你以後就依靠我們吧,我和樂樂養你。」陽陽也握住爸爸明顯透著不正常溫度的手,眼圈都有點紅了。
  
  顧溪的心窩是滿滿的、滿滿的欣慰,還有對兒子的驕傲與自豪,他這一生最大的便宜就是這兩個比任何人都貼心的孩子。用力握住兩個兒子的手,他笑著說:「你們長大了,有出息了,爸爸很高興,也很幸福。等過了年爸爸就讓叔叔幫爸爸把身份證辦好,把以前的學歷證明補辦好,爸爸也許可以轉成正式的老師了,那樣爸爸就不用擺攤了。陽陽樂樂,爸爸的身體沒有你們想的那麼糟糕,爸爸也從來不覺得有多辛苦。爸爸支持你們去自主創業,但爸爸並不希望你們把創業掙錢當做是負擔。」
  「爸,我們喜歡掙錢。」兩個孩子急忙說。
  
  笑笑,不慾再說擺攤的事,顧溪道:「叔叔給你們的壓歲錢他們不肯收回去,爸爸打算給你們兩個人分別開一個戶頭,把你們的壓歲錢存進去,你們也可以把你們掙的錢存進去。將來你們要創業要做什麼都好。這是叔叔對你們的愛,你們要記在心裡。」
  「嗯。」兩個孩子重重地點點頭。至於那些錢,他們是不會用的,他們要全部留給爸爸。以後他們會自己掙創業的錢。
  
  壓歲錢的事目前也只能這樣了,顧溪享受著和兒子在一起的溫馨時刻。父子三人聊了一會兒,陽陽問:「爸,你會和叔叔回營海嗎?」樂樂也看著爸爸,這幾天他們的心裡總會冒出這個問題。
  顧溪臉上的笑隱去,反問道:「你們想跟叔叔去營海嗎?」
  兩個孩子立馬搖頭:「爸爸去營海我們才去。」
  
  長吸了一口氣,顧溪淡淡地說:「爸爸離開營海已經太久了,早已不適應大城市的生活了。爸爸……沒有回去的打算。」
  兩個孩子並沒有什麼失望,他們只是單純地問一問。不過樂樂想到一件事,問:「爸,那暑假你會跟我們去營海嗎?」
  顧溪很釋懷地說:「會。爸爸要帶你們去給祖奶奶掃墓。」
  
  「太好了。」陽陽和樂樂一聽很是高興,陽陽撓撓頭:「嘿嘿,爸,若你不跟我們去的話,我們還有點怕呢。」
  「怕什麼?」顧溪被孩子們的羞澀給逗笑了。
  「呃……那是營海啊,我們只在電視上看到過。」兩個孩子的眼裡是對營海的憧憬,也有對那座好似天邊的大城市的緊張。
  
  顧溪稍顯用力地揉揉兩個孩子的頭,笑著說:「你們可以找叔叔提前做做功課,這樣去了營海就不會像劉姥姥進大觀園一樣摸不著北了。其實爸爸現在去營海也會摸不著北,十幾年了,營海的變化肯定很大。你們做好了功課就來給爸爸講講,爸爸也提前做功課。」
  「嗯!」兩個孩子露出大大的笑容。
  摸上孩子純真、樸實的笑臉,顧溪趁機教育道:「不管是大城市,還有小縣城,都不過是人居住的地方。到了營海,你們會見到許多你們不曾見到過的東西,會接觸到許多很新鮮的事物,爸爸希望你們能永遠保持一顆平靜的心,不因不懂而怯懦自卑,不因差距而否定自己。」
  
  雖然不是很明白爸爸的話是什麼意思,不過兩個孩子還是重重地點頭,把爸爸的話記在了心裡。
  
  「爸,我今晚想和你睡。」陽陽抱住爸爸。
  「我也想。」樂樂也抱住爸爸。
  顧溪親親兩個孩子的額頭:「好。」
  
  兩個已經洗漱完畢的孩子立刻把自己的枕頭被子抱過來,高興地挨著爸爸躺下。想到叔叔交給他們的任務,樂樂翻身:「爸,都一個星期了你還沒有好,你到營海的醫院去檢查檢查好不好?姐姐說縣裡的醫院不可靠。」
  陽陽也跟著說:「爸,叔叔有飛機,兩個小時就能到營海。您看了病再回來就行了,不會耽誤開學的。」
  
  毫不意外孩子會這麼說,這兩天一直在被某兩個人勸說去營海看病的顧溪淡淡地說:「爸爸的身體沒事,爸爸以前學過醫的,自己知道,過幾天就好了。叔叔的飛機不是叔叔自己的,叔叔也要去麻煩別人,爸爸不過是個小感冒,沒必要興師動眾。晚了,睡吧,你們明天不是還要賣糖葫蘆嗎?」
  兩個孩子的眼裡是焦急,但他們也知道自己不能再說了。跟爸爸說了聲晚安,兩個孩子閉上眼睛,他們沒有完成叔叔交給他們的任務。兩人失落之餘又有多疑惑,爸爸是不是還沒有原諒叔叔?不然爸爸為什麼不願意去營海呢?
  
  摸了摸自己的額頭,顧溪的心裡也同樣焦急,這次生病確實是有點久了。但他絕對不會去營海檢查,就是病死,他也不能去冒身體的秘密被發現的危險,那是他發誓要帶進棺材裡的。



遠溪:第五十一章

  不知道是因為展蘇南和喬邵北的到來,令顧溪沒有了對孩子的後顧之憂還是他的身體確實已經到了極限,都半個多月了,顧溪的身體還是沒有徹底好轉的跡象,總是白天退了燒晚上又發燒,或者晚上退了燒白天又燒起來,體溫一直在36.8度到37.5度之間徘徊。再過幾天就要開學了,顧溪心急不已,如果是以前他帶病去上課那是經常的事情,可是現在多了兩個「礙事」的人,如果開學前他的病還沒有好,難說那兩人不會阻攔他,他最不擅長的事就是和別人爭執,更何況是那兩個人,他從來就沒有爭贏過他們。
  
  魏海中和倪紅雁已經先行回營海了,倪紅雁要去找骨科醫生看顧溪的胸片。徐蔓蔓也被導師召回營海了,而且她現在又多了一個身份就是公司正式的實習生,她不能因為和老闆的關係而置公司的規矩於不顧。本來徐蔓蔓是要坐火車回營海的,結果莊飛飛一聲沒吭地就給她買了機票,一折的機票,跟火車票的錢差不多。
  
  徐蔓蔓把錢給了莊飛飛,莊飛飛這回沒拒絕,不過徐蔓蔓走的那天他親自開了三個多小時的車送徐蔓蔓去機場。顧溪從大嫂那裡知道了這件事,他打算找個時間跟侄女好好談談,他真的覺得莊飛飛挺不錯的,兩個人若能在一起的話侄女會很幸福。只不過在說這件事之前,他的身體得趕快好起來。
  
  莊飛飛留了下來,幫兩位老闆處理公務和私務。徐丘林幫展蘇南和喬邵北租到了一套房子,是縣上一位老幹部的房子,環境好,房子也不像他們的是那種舊式的房子,上下兩層樓都有衛生間和浴室,洗澡什麼的特別方便。那位老幹部被兒子接到南方的大城市去了,留下了這套房子,租金不貴,一個月才800多。直升機又在普河縣出現了幾次,然後就見軍車一次次停在一棟小樓門口,把電視機、電腦什麼的高科技東西搬了進去,還有床、沙發、被子褥子之類的。整個普河縣城的老百姓們都很好奇這小樓搬進來的是哪位大人物。
  
  展蘇南和喬邵北把辦公室搬到了這棟小樓裡,很多事情已經不需要他們出面去解決了,但他們畢竟是跨國大集團的老闆,還是會有一些事需要他們處理的。只不過最近他們都沒有處理公務的心情,因為顧溪的身體始終不見好。他們不是沒有跟顧溪提過去營海看病,但每一次都被顧溪拒絕了。對方總是說沒事,不用去看。他們都清楚顧溪的顧慮,但在對方沒有開口之前他們什麼都不能說。
  
  
  「陽陽樂樂,下來吃水果。」
  端著一盤切好的水果,喬邵北對著樓上喊,不一會兒就聽到樓上傳來跑步聲,還有兩個孩子清脆的喊聲:「來啦。」
  咚咚咚……兩個孩子跑下樓了。卻見他們滿頭是汗,臉頰通紅,袖子捲得高高的,明顯一副勞動過後的樣子。原來,展蘇南和喬邵北把要搬來的東西都搬得差不多了,兩個孩子很貼心地一大早就來幫叔叔收拾家,為此不惜犧牲了一天賣糖葫蘆的時間。兩個孩子來之前已經向爸爸報告過了,得到了爸爸的大力支持。
  
  招呼兩個孩子坐到沙發上,喬邵北抽出紙巾給兩人擦擦汗,帶著點心疼的埋怨說:「吃完水果去玩遊戲吧,不要做了,剩下的叔叔來做。」
  
  「我們不累,我們每天都要幫爺爺奶奶還有爸爸收拾家呢。叔叔,不要管我們,我們累了自己會休息的。」叉起一塊獼猴桃,樂樂放進嘴裡,接著就眯起了眼,好甜,好好吃,不知道爸爸能不能吃,倪阿姨說爸爸咳嗽,不能吃涼的水果。
  「叔叔,不要和我們客氣,叔叔不是說我們是你們的兒子嗎?兒子給爸爸收拾家是應該的。」一口塞了好幾塊獼猴桃的陽陽也隨口道,殊不知他的話在喬邵北的心裡砸下了一塊多大的石頭。
  
  聽到陽陽說「爸爸」的那一瞬間,喬邵北幾乎要不能呼吸了。兩個低頭吃水果的孩子沒有發現叔叔的異常,等他們發現的時候,他們已經被叔叔用力地抱在懷裡了。
  「陽陽、樂樂,能不能,能不能,再叫一聲?叫一聲,爸爸。」不讓孩子看到自己的臉,喬邵北努力克制著心中翻湧的情緒,輕聲懇求。
  
  陽陽和樂樂咀嚼的動作停下,心窩因為叔叔聲音裡的乞求而軟軟的。在他們心裡,展叔叔和喬叔叔和別的叔叔不一樣,是僅次於爸爸的不一樣。那種不一樣連他們自己都無法解釋,就是忍不住想要親近叔叔,想要和叔叔在一起。而且,他們已經把叔叔當成是他們的另外兩位父親了,不僅是因為他們自己願意,這也是爸爸對他們的希望。可是要真的開口叫爸爸,他們卻從來沒有想過。
  
  「陽陽、樂樂,叫一次,就叫一次,好不好?」渴望,他太渴望了,渴望聽孩子叫他一聲爸爸。不管孩子跟他們有多麼親密,但那一聲「叔叔」始終在他們和孩子的中間畫了一條溝。樂樂嚥下嘴裡的獼猴桃,咬了咬嘴唇,抬起手慢慢抱住了叔叔。陽陽也抱住了叔叔,突然有點緊張。
  
  「陽陽、樂樂,叫一次,叫一次『爸爸』。」喬邵北的聲音都有點發顫了。
  兩個孩子的呼吸有了明顯的變化,樂樂把腦袋埋在了叔叔暖暖的頸窩裡,心臟撲通撲通直跳,叔叔的緊張傳染給了他,而他又把他的緊張傳染給了雙胞胎的哥哥。
  
  「陽陽……樂樂……叫一次,就叫一次。」喬邵北的聲音輕得好似怕嚇跑一隻小鳥。然後他的脖子感覺到了從孩子的嘴裡噴出的帶著獼猴桃味道的熱氣,接著,是一聲低低的、羞赧的、緊張的而又帶著幾分期待的:「爸爸。」
  喬邵北的心臟停止了跳動,時間也似乎在那一刻永遠的停下了。
  「爸爸。」又是一聲。喬邵北緊緊閉上眼睛壓製住體內不停上湧的淚意。喉結不停地上下浮動,他咬緊牙關。
  
  「爸爸。」有了第一次,第二次就不那麼難了。
  「哎。」
  「爸爸。」樂樂的嘴咧開了。
  喬邵北的嘴角顫抖,更加用力地抱緊兩個孩子,聲音發不出來。
  「爸爸。」陽陽的嘴也咧開了,從叔叔的懷裡掙脫出來,他開懷地大聲喊:「爸爸。」樂樂也掙脫出來,然後和哥哥一起擦擦叔叔的眼角:「爸爸。」
  
  喬邵北大口大口的呼吸,他想笑,可是嘴角卻怎麼也彎不起來。不能在孩子面前丟臉,他站起來衝著樓上大喊:「蘇南!快下來!陽陽和樂樂叫我爸爸了!你快下來啊!」用這樣的方式來緩解快要衝破他眼眶的熱辣。
  腳步聲急促,一人飛奔而下,眼裡是震驚,是不相信。
  
  「爸爸。」似乎是想給叔叔一個驚嚇,陽陽毫無預警地朝展蘇南喊了一聲,然後撲了過去。展蘇南瞬間傻掉了,雙手反射性地接住陽陽的身體,自己卻因孩子那沒什麼力量的衝擊而連連後退了幾步。樂樂的眼裡揚起一抹惡作劇,只覺得叔叔現在呆呆的樣子很好玩。他也撲了過去:「爸爸!」
  
  撲通一聲,展蘇南直接坐到了地上,兩個孩子輕易地就把牛高馬大的叔叔撲倒在地。展蘇南和喬邵北一樣,心都不會跳了,耳朵裡不停地迴響孩子的那幾聲「爸爸」。眼裡是兩個孩子紅撲撲的笑臉,一把將兩個孩子摟到懷裡,展蘇南懷疑自己得了幻聽。
  「陽陽樂樂……你們剛才……叫叔叔,什麼?」
  「呵呵呵……」兩個孩子調皮地笑了,可鼻子卻是酸酸的。摟住叔叔的脖子,他們認認真真地、低低地、軟軟地喊了一聲:「爸爸。」
  
  倒抽一口氣,展蘇南猛地抬頭看向喬邵北,他沒聽錯吧,他沒聽錯吧,他真的沒聽錯吧。喬邵北用笑來掩飾自己的失態,大聲說:「你沒聽錯,陽陽和樂樂喊我們爸爸了。」說著,他就上前抱起樂樂,然後高高的舉起。
  「啊——」雙腳突然離開地面那麼多,樂樂笑得尖叫。
  喬邵北收手,穩穩地把樂樂抱在了懷裡,而樂樂則是雙腿圈住叔叔的腰,雙手摟住叔叔的脖子。從小到大,還沒有人用這樣的姿勢抱過他呢。
  
  展蘇南抱著陽陽站了起來,不等孩子抱好他他就抱著陽陽轉起了圈,引來陽陽的陣陣尖叫。一時間,客廳裡就聽到兩個孩子的叫聲與笑聲,還有兩位男人一次次的懇求聲:「叫爸爸,再叫一次……再叫一次……」
  「爸爸,爸爸,爸爸,爸爸……」
  
  ※
  
  「咳咳咳……」
  
  拿過水杯,顧溪吃了藥,然後拿過床頭的一本書看了起來。最近一直在病著,展蘇南和喬邵北怕他悶,給他帶了好幾本書。很多年都沒有過閒心看書了,現在他不能擺攤,也不能出去,正好有時間看看書。
  
  徐奶奶和徐大爺是嚴守倪紅雁臨走前對他們的交代,根本不允許顧溪踏出房間半步。每天早上展蘇南和喬邵北就來了,做早飯。半上午郭月娥會抱著孫子過來做中飯和晚飯,已經上班的徐丘術下午下了班就過來爸媽這邊盡孝心。郭月娥能不能改好尚不可知,不過最近她的表現還算不錯。起碼公婆的兩頓飯還有洗的、用的,她都精心伺候著。
  
  當然,這些事沒有人在顧溪的面前說,一直在樓上房間裡的顧溪也不知道外面的情況。他一直以為一日三餐都是展蘇南和喬邵北做的,為此還愧疚不已。今天兩個孩子到那兩人的新家去幫忙,顧溪稍稍有些欣慰,他現在做不了什麼,有孩子幫他為那兩人分擔一些,他心裡會好過點,只是這陣子辛苦爸媽了。
  
  想到那兩人,顧溪已沒有了最初的無奈與為難。當然為難還是有的,但與那時的為難有所不同。這並不是說他又愛上那兩人了,只是在目前的這種情況下,他選擇了順其自然。很多年前,他就不曾期盼過什麼了,日子過一天是一天,他只在乎今天能不能掙到錢,孩子能不能健康的長大。現在也同樣如此,他只在乎日子能不能過下去,至於那些情愛,至於往後他們三個人的生活會變得怎麼樣,他不去想,也想不來。那兩人懇求他不要推開他們,懇求他給他們一個機會,他拒絕不了他們,在他們跪在他面前乞求他原諒的那一刻,他就敗給了自己的性格,敗給了那兩人存在他記憶和靈魂深處的種種烙印。
  
  相處的三年,那兩人唯一做過的傷他心的事就只有那一件,他做不到因為那一件事而否定了他們對他三年多的關愛與照顧。而那兩人,又是他最初的愛戀,是他這輩子也許僅有的一次愛戀。只是現在,他已不知道自己還有沒有那份愛了。不是不敢,而是那份愛人的心似乎沒有了。他會感動,會傷心,會難過,會因那兩人的觸碰與親吻而怦動,但是那種愛人的情感卻似乎是永遠消失了。所以,他無法說出那兩人期盼的承諾,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默許。內心的深處,他還是希望那兩人能回營海,能找一位合適的女人結婚,能組建正常的家庭。
  
  而目前看來,那兩人對這件事十分的堅持,所以除了在原地被動的等待,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麼。硬著心腸推開那兩人,他做不到;因為不忍心而接受,和他們做夫妻,他更加做不到,所以,他只能等待,等待有一天他們因為失望而放棄或者,或者……
  
  人生若只如初見……顧溪目下的那一頁書遲遲未翻過,猶記得那一天與那兩人的初次相遇,他拿著饅頭和鹹菜,那兩人的眼裡是警戒與嚴厲。
  
  「你在這裡幹什麼?」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偷聽的。我在這裡吃飯,這裡,涼快。」
  「吃飯?」
  「對不起……」
  「你中午就吃饅頭和,那是什麼?」
  「鹹菜。」
  「鹹菜?你中午就吃饅頭和鹹菜?你是高一班的吧,哪個班的?」
  「……96班的。」
  「你這鹹菜看起來似乎挺好吃的,能嘗嘗吧。」
  「……」
  
  至今他都不明白那兩人那時候為什麼要嘗他的鹹菜,為什麼後來會跑到他的班級只為了跟他要鹹菜,難道他的鹹菜那麼好吃嗎?他不得而知。只是後來那兩人喝多了舊或者身體不舒服的時候總會要求吃他親自醃的鹹菜。如果那一天他沒有貪圖天台的涼風而跑上去吃中飯,他就不會和那兩個人有所牽扯,也就不會發生後面的種種了。
  
  抬手摸上自己的臉,顧溪怔忪,是因為這張臉嗎?可是他現在已經老了,醜了……如果他們僅是因為愧疚而要留在他身邊,那又能留多久呢?

作家的話:




遠溪:第五十二章

  孩子昨晚沒回來,顧溪沒有任何想法。說實話,兩個人對陽陽和樂樂的接受度和喜愛度大大超出了他的預料。不願去深究其中的緣由,他很感激那兩人不問他孩子的來歷,感激那兩人對孩子真心的付出與疼愛。男孩子的成長過程裡不能缺少父親的陪伴,他雖然已經很努力地去做一位父親了,但他的性格與生理上的缺陷始終還是不如真正的男性那樣。現在有那兩個人在孩子的身邊,孩子的性格和人格的成長都會更加的健全。兩個孩子是他這輩子最寶貴的財富,他最擔心的就是在孩子的成長過程中留下遺憾,現在他不擔心了。
  
  汽車如常的在早上7點停在了徐奶奶家的大門口。車上下來的人沒有像往常那樣在門口站崗等著早起的人來給他們開門,而是直接掏出一把鑰匙開了大門。初一早上出了那件事後,徐奶奶就給了兩人各一把家門鑰匙,間接地承認了兩人也是徐家的一份子,今後再有人來無理取鬧欺負顧溪父子就得掂量掂量了。
  
  輕輕關上門,兩人腳步極輕地上樓。兩個孩子沒跟著來,昨天累了一天又激動了一夜,現在還在叔叔軟軟的大床上睡覺呢。來到顧溪的房門口,兩人聽聽屋裡的動靜,似乎有腳步聲。想著顧溪可能起來了,喬邵北舉起了手,剛要敲門,門居然從裡面打開了。
  「蘇南?邵北?」
  「小河?」
  
  屋內的人楞了一下,屋外的人則在看到顧溪的裝扮和他手上抱著的衣服後不由分說地先把他推進了屋,關門,並不同意地說:「外面太冷了,洗澡會加重你的感冒,本來你就一直沒好,加重就更麻煩了。」
  戴著帽子全副武裝的顧溪拉下摀住口鼻的圍巾,說:「沒事,我已經好了。」病了這麼多天,又是出汗什麼的,身上很難受,顧溪實在是忍不了了。
  
  喬邵北從顧溪的手上拿過他的換洗衣服,說:「這樣,等吃了早飯,你到我們那裡去洗。這邊浴室在外頭,你洗完了很容易著涼。正好陽陽樂樂也在那邊,中午我們就在那邊一起吃飯。」
  展蘇南接著遊說道:「這幾天這邊人一直挺多,也趁機讓伯父伯母清靜清靜。」
  
  顧溪有些猶豫,去兩人住的地方洗澡?不知道為什麼,心跳有點不穩。「不用了,我自己注意一下,沒事的。」
  展蘇南摸摸顧溪的脖子,蹙眉道:「還是小心點的好。我們那邊是燃氣熱水器,不用擔心洗的時間長了沒熱水。」
  「小河,你就聽我們的吧。」把顧溪拉到床邊讓他坐下,喬邵北示意展蘇南「沒收」掉顧溪的換洗衣服,然後取下顧溪的圍巾說:「我去做早飯,早上想吃什麼?」
  
  忍不住抓住了喬邵北的手,顧溪站起來:「我去做吧,我沒事了。」
  「不行,嫂子說你現在必須靜養,一點都不能累。」把顧溪按坐下,喬邵北留展蘇南在屋裡「監視」顧溪,他出去了。
  
  「蘇南,我真的沒事了,我好了。」
  「這要聽醫生的還有這個的。」
  展蘇南舉起體溫計,顧溪無言。
  
  ※
  
  對於顧溪去兩人的住處洗澡這件事,徐奶奶和徐大爺都很贊成,並且幫著展蘇南和喬邵北勸說顧溪。勢單力薄的顧溪吃了早飯就被兩人帶到了車上,拉走了。看著汽車遠去直到沒了影子,徐奶奶在心裡嘆了口氣,返回屋內。照這樣看著,小河跟那兩人回營海真是遲早的事了。雖然知道這對小河和孩子是最好的,可徐奶奶每每想到這件事心裡就特別的難受。這十幾年顧溪和孩子一直都在他們身邊,這一下子要離開他們了,真有點姑娘要遠嫁的感覺,不是個滋味,以後這院子裡就只剩下他們兩個老人,要孤孤單單的了。
  
  徐奶奶和徐大爺從沒想過去跟自己的兩個親兒子住在一起。二媳婦就別說了,大媳婦雖然也孝順但畢竟是媳婦。婆媳在一起總會有點小矛盾小彆扭。可顧溪就不一樣了,他又有兒子的能幹,又有姑娘的貼心。說來也是奇怪,這十幾年徐奶奶和徐大爺沒跟顧溪鬧過一次氣,只有心疼。你要拿十個兒子跟徐奶奶換顧溪,她也絕對不換。現在好兒子就要離開了,一個人的時候徐奶奶總會忍不住掉眼淚,捨不得。
  
  並不知道乾爹乾媽已經開始提前傷感了,顧溪跟著兩人來到了兩人租住的房子。院子裡擺著一些雜物,進了屋,屋裡也有點亂,莊飛飛正在客廳裡整理資料,一看到顧溪來了,他馬上站了起來:「顧先生。」
  顧溪拉下圍巾,很是溫和地說:「這幾天都沒見到你,我還以為你回營海了。」顧溪是把莊飛飛當成徐蔓蔓的準男朋友來看待的,態度自然會有些不同。假裝沒看到老闆眼裡的不滿,莊飛飛道:「我留下來幫老闆處理一些公務。」
  
  「小河,上樓吧,你先把燕窩吃了再洗澡。」醋意上湧的展蘇南直接握住顧溪的手就把他往樓上帶。喬邵北牽住顧溪的另一隻手說:「正好海參發好了,中午咱們喝海參湯。」
  「隨便吃一點就好了,不要特地弄那些貴的東西。」
  「不貴,都是從家裡拿來的,不吃也浪費。」
  
  成功地把顧溪的注意力從莊飛飛的身上轉移走,兩人帶著顧溪上樓了。莊飛飛挑挑眉,吹了聲口哨,男人的佔有慾真是沒有道理可言。隨即他又聳聳肩,當然,他自己也是。從口袋裡摸出手機,他按下一個熟悉的號碼。「蔓蔓,幹嘛呢?」
  
  上了樓,輕輕推開主臥室的房門,就見床上兩個孩子還在沉沉地睡著。床上有四個枕頭,想到昨晚孩子是跟這兩人一起睡的,顧溪的嘴角有了一抹淡淡的笑,然後他關上門。到客房裡坐著休息了一會兒,在兩人的強勢要求下吃了燕窩,展蘇南在顧溪耳邊小聲說:「去洗澡吧,我把浴巾和浴袍拿給你。」
  耳朵一陣發燙,顧溪躲開:「啊,麻煩了。」
  「樂意之至。」
  
  丟下一句更令顧溪面紅耳赤的話,展蘇南樂顛顛地飄進臨時改建的更衣室去給顧溪拿浴巾和浴袍。顧溪深吸了幾口氣,起身出了客房,走到浴室的門口,他停下了。浴室裡,剛才一直不見人影的喬邵北正在給顧溪準備洗澡要用到的東西。而正對著淋浴頭的下方是一個很新的木質浴桶,淋浴的花灑垂在浴桶裡,正在放熱水。喬邵北在浴桶裡倒了點什麼,轉身,他看到了顧溪,立刻露出了笑容。
  
  「我和蘇南讓他們從營海帶過來一個浴桶,昨晚陽陽和樂樂泡得可開心了。你也泡泡,我放了些精油在裡面,可以緩解感冒的不適癥狀。」
  顧溪抿了抿嘴,該說謝謝,還是該說麻煩了?一人從後單手摟住了他的腰,順勢把他帶進浴室。「小河,這是浴巾和浴袍,都是乾淨的。」洗臉池上又多了兩樣東西。
  喬邵北試了試水溫,然後指指浴桶邊上的檯子對一直沒有出聲的人說:「洗髮水、沐浴乳和護髮素都在這邊。」說完,他又特別把兩個瓶子放到浴巾旁邊,說:「天又冷又乾的,擦點這個臉會舒服點。水差不多好了,你洗吧。」
  
  「小河,我們出去了,你慢慢洗。」
  放開顧溪,展蘇南和喬邵北離開了,並關上了浴室的門。站了一會兒,顧溪走到洗臉池邊,拿起那兩個瓶子,是男士護膚品。抬眼,鏡子裡是自己因為生病而更顯滄桑憔悴的臉。水霧漸漸瀰漫,直到鏡子被水霧覆蓋,顧溪才有了動作,他反鎖了浴室的門。
  
  忍著骨頭的疼痛慢慢脫掉身上的衣服,顧溪先在洗臉池裡洗了頭髮,然後關掉花灑,浴桶裡的水注滿了。坐進浴桶裡,顧溪吐出一口氣,渾身都被熱水包圍著,骨頭似乎都沒有那麼痛了。熱水浸泡著身體,水流令下身某個部位的感覺更為明顯。顧溪併攏雙腿,下巴擱在膝蓋上,心裡沉沉的。
  
  客房裡,展蘇南和喬邵北泡了壺茶,兩人喝著茶,等著顧溪洗完澡,等著孩子睡醒覺,心中平靜異常。在這個屬於他們的私人空間裡,有他們的孩子,有他們愛的人,這是他們尋找了多年的平靜生活,此刻格外珍惜。
  
  過了半個小時,離門比較近的喬邵北站起來出去了,過了會兒他又回來了,坐下繼續喝茶。又過了十分鐘,他起來又出去了,接著再回來坐著喝茶。之後他每次出去的時間間隔都會縮短。當喬邵北再一次出去後,展蘇南聽到了他的聲音:「小河,洗完了?」他立馬放下茶杯,起身出去了。
  
  展蘇南一走出去就看到浴室的門開著,喬邵北已經在浴室裡了。他快步走進去,本來就不大的浴室立馬顯得異常狹小。
  「別管了,這裡我們來。」喬邵北抓著顧溪的手讓他出去,洗完澡的顧溪正要收拾就被敲門的喬邵北打斷了。
  顧溪用力抽出手,說:「我感冒已經好了,你們別總覺得我身體不好,我來收拾就行了,你們出去吧。」
  
  喬邵北衝顧溪笑笑,突然毫無預警地一手摟住他的腰,彎身把他抱了起來,就像在醫院那回一樣。「邵北!」
  「早上量體溫還在燒著呢,哪裡好了。」
  不由分說,喬邵北把顧溪抱出了浴室,抱進了客房。展蘇南把顧溪換下來的貼身衣服泡起來,還好顧溪有先見之明先把自己的內褲洗了。
  
  「邵北,你們別這樣。」
  顧溪很是焦急地說,臉色比剛剛洗完澡時又紅潤了一些。喬邵北蹲在他面前拿過一雙新的保暖襪給他穿。顧溪趕忙按住喬邵北的手:「我自己來,自己來就行了。」
  「不,我要給你穿襪子。」喬邵北抬頭,不害臊地衝顧溪笑。
  顧溪很無力:「邵北,你們,別這樣。」
  喬邵北快速給顧溪穿襪子,嘴上說:「你以前給我和蘇南穿衣服、穿襪子、穿鞋的時候我們可沒不好意思過。怎麼反過來你就接受不了了?」
  「……」那不一樣。
  
  給顧溪穿好襪子的喬邵北又給他套上厚厚的棉拖鞋,然後他站起來坐到顧溪身邊摟住他說:「小河,我和蘇南在努力地營造我們未來的家,你也努力好不好?努力適應有我們的生活,適應我們給你穿衣服、穿襪子、穿鞋。」
  「小河,我們不是要討好你,而是想對你這麼做。」走進來的展蘇南關上門說。在顧溪的另一邊坐下,他也摟上顧溪,臉上是幸福的笑容:「陽陽和樂樂還在睡著呢。想到他們就在那間屋子裡,看到你就在我們身邊,心裡就覺得很平靜、很平靜,平靜到捨不得時間過去,希望能永遠地停下來。」兩人是準備把甜言蜜語當家常便飯了。
  
  感受到了兩人笑容裡的傷感,顧溪的牙關緊了緊,沉默了良久之後,他開口聲音略低地說:「我不讓你們對我做這些事,不是因為以前的事,也不是跟你們客氣,而是真的不習慣。還有……哪怕我們分開了十幾年,在我心裡你們始終都是令人高不可攀的『喬邵北』和『展蘇南』,是坤行中學的二少,是展家和喬家的少爺。我不是自貶,而是不喜歡,不喜歡我心目中從未變過的你們在我面前失去了以往的尊貴與傲氣,不喜歡你們對我太過的小心,不喜歡你們這些在我看來完全是贖罪的行為,我,不喜歡。」
  
  展蘇南和喬邵北的喉嚨發緊,摟著顧溪的手下滑,滑到了顧溪的手上,握住、握緊。顧溪沒有掙開,而是主動地反握住他們的手,就像曾經那樣,說:「蘇南、邵北,我們之間是有過誤會、有過傷害,可是你們不要忘記,在我們相處的那三年裡,你們對我做到了一個朋友能做到的所有。沒有你們,我不可能輕鬆地讀完高中,更不可能有機會出國去玩、去吃西餐、去見識那些我想都不敢想的奢華。你們讓我學會了不因貧窮而自卑,不因不懂而怯懦。」
  「蘇南、邵北,你們給了我許多很珍貴很珍貴的東西,那是再多的錢也買不到的珍貴。我是傷心過、憤怒過、怨恨過,可是都過去了。你們說想和我還有孩子們一起生活,可如果你們一直覺得對不起我,一直對我如此的小心翼翼,我心裡會越來越為難,會越來越猶豫要不要答應你們。」
  
  「小河!」兩人的眼睛裡有了血絲,展蘇南抽出手,抱住顧溪,下巴抵在他的頭頂異常痛苦地說:「如果不是我,你現在,早就是醫生了……我毀了你的前程。」
  
  顧溪卻搖了搖頭,說:「如果沒有遇到你們,我根本沒有能力去讀醫學院。我的英語不好,是你們把我的英語成績提上來的,也是你們幫我出了學費我才能上大學。蘇南,生活中沒有那麼多的如果,誰都說不好將來會發生什麼事。你和邵北現在事業有成,我的日子也不算太差,孩子們健健康康的又很懂事,這樣不是很好嗎?咱們都踏踏實實地過日子,不要再去糾結以前的事,你們要留在這裡,要陪著孩子,我都同意,但我有一個要求,把我還當成以前的我,沒有誰對不起誰。你們想回營海,就回去,想來,就來,把我當成你們的一個老朋友,該怎麼樣就怎麼樣。」
  
  「小河,我想吻你。」展蘇南突然冒出一句,顧溪的身體明顯一震,臉上浮現慌亂接著他的下巴就被人抬了起來,然後熱氣撲面。
  「蘇……」這一回,顧溪沒有躲開,灼熱的吻絲毫不差地落在了他的唇上。牙關被毫不費力地頂開,濕滑的舌侵入,顧溪又一次瞬間失去了反應的能力。在情慾上,說他是處子根本不為過。
  
  什麼時候躺下來的,顧溪不知道;什麼時候吻他的人換了,顧溪也不知道。回神的時候,他只聽到了喬邵北暗啞的、包含情慾與愛戀的聲音:「小河,不是朋友。那一晚過後,我們已經無法回到朋友的身份了。小河,我愛你,只愛你,我答應你,不再做會讓你為難的事,但我向你發誓,這輩子除了你我不會有別人。」
  
  顧溪喘得厲害,有被吻的悸動也有被告白的眩暈,他最招架不了的就是這個。灼人的吻落在了他的脖子上,他又聽到另一人對他說:「小河,我給你洗衣服、穿衣服不單單是因為愧疚,而是我想這麼做。因為你是我愛的人,是我唯一愛的人。小河,哪怕你不愛我們,也請你不要愛上別人。我承認我說謊了,我完全無法接受有一天你可能會喜歡上別人的可能,如果那樣的話,我會嫉妒到發狂,會不顧你的意願把你搶走……小河,小河……我愛你,只愛你……」
  
  「我聽你的,踏踏實實地過日子,和你、和孩子們一起,過日子。」在顧溪的耳邊呢喃一句,喬邵北趁著顧溪還在緩過來,再次吻上他的嘴。他無法再繼續做君子了,在聽了顧溪說的這些話後,他唯一的念頭就是把這人抱在懷裡,親吻他。
  
  誰都沒有人注意到房間的門被人輕輕地、慢慢地關上了,不過因為怕被發現,門並沒有被鎖上,不過也因此留了條縫。有兩個孩子忘了爸爸的教育躲在門口透過那條縫捂著嘴眼睛瞪大地瞅著屋裡正在發生的事。叔叔和爸爸在親嘴哎,電視上演過的!




遠溪:第五十三章

  最終的結果是顧溪換下來的衣服和孩子以及那兩人前一晚換下來的衣服一起丟到洗衣機裡去洗。顧溪還發著低燒,被吻得暈暈乎乎的他四肢發軟地被展蘇南抱進了主臥室,吹乾頭髮、吃了藥後沒多久他就睡著了。展蘇南和喬邵北哼著歌在浴室裡洗衣服、收拾,兩個孩子在一旁幫忙,只不過他們會不時偷看叔叔幾眼,為他們震驚的發現。
  
  「陽陽樂樂,下午不要出去賣糖葫蘆了,下午陪叔叔和爸爸一起在家看電影好不好?叔叔這裡有最新的電影,還有動畫片。」還不知道被孩子看到了少兒不宜鏡頭的展蘇南心情極好地誘哄,有時候孩子太懂事也很煩惱呀,當然是甜蜜的煩惱。
  
  雖然前一天被孩子叫了爸爸,但展蘇南和喬邵北卻不敢厚著臉皮讓兩個孩子改口,只要求兩個孩子偶爾叫他們一次爸爸,讓他們過過癮。
  
  陽陽不為所動地說:「叔叔,爸爸說做事情要有始有終,還有三天就要開學了,我們要賣到開學前一天。」
  樂樂附和地點頭,並且說出最重要的原因:「我們要掙夠500塊錢,還差一百多呢。」
  展蘇南和喬邵北一聽那個心疼啊,樂樂的下一句話堵住了他們的勸說。「這是我和哥哥一開始就制定好的目標,要努力達成。爸爸說男子漢要說到做到。」
  
  顧溪對兒子的教育很成功,無法做一個真正的男子漢的他把全部的希望都放在了孩子的身上,結果就是兩個孩子對掙到500塊錢這一目標異常堅持,絲毫不受任何誘惑的影響。雖然他們很想看電影,也很想看動畫片,但和他們的目標一比,那些就是可以放一放的事情了。
  
  喬邵北蹲下摟住兩個孩子,壓下心窩的窒悶,道:「爸爸說的對,男子漢要說到做到,做事情不能半途而廢。那等你們賣完了糖葫蘆再看電影。」雖然心裡他是恨不得把孩子綁在家裡,沒收他們的擺攤工具和材料。
  「叔叔……」陽陽咬了咬嘴,「等開了學,我們還想繼續賣糖葫蘆。」
  「為什麼?」展蘇南和喬邵北一聽無法平靜了,「不行。寒假賣糖葫蘆是你們要體會自主創業,那開了學還賣糖葫蘆就說不過去了。」
  
  不想告訴叔叔原因,兩個孩子低下了頭,他們想掙錢,想減輕爸爸的負擔。爸爸不願意跟叔叔開口,他們也不願意。他們不能因為叔叔疼愛他們而把依靠叔叔當成是理所當然。聰明如展蘇南和喬邵北很快就想到了孩子還想繼續賣糖葫蘆的原因。心快疼死了,兩人抱起孩子,直接去了客房,關上門。他們要讓孩子知道,他們是他們的「爸爸」,是他們今後可以依賴,並且「必須」依賴的「爸爸」!
  
  顧溪並不知道展蘇南和喬邵北對兒子進行了一場「深入的教育」。中午,他被喬邵北和展蘇南叫了起來,然後和兩人還有孩子們坐在一起喝了兩人煲的海參當歸補氣湯。莊飛飛躲出去了,絕對不留下來當電燈泡。第二次吃海參的陽陽和樂樂仍是止不住地暗暗驚呼,這黑黑軟軟的東西很貴很貴呢,而且今天吃的比他們生日那天吃的還要大!他們吃的不是海參,是錢!不過爸爸說要做有智慧的人,嗯,不能太小氣,吃就吃吧。咬一口,真好吃呀。
  
  展蘇南和喬邵北沒怎麼吃,他們吃過的好東西太多了,再吃血脂、血壓和膽固醇就要上去了,他們現在是有家有口有孩子的人了,可不能年紀輕輕的就成為「三高」一族。兩人給徐大爺和徐奶奶也準備了一份,他們是顧溪的父母,自然也是兩人要孝敬的人。何況兩位老人家的身體好,顧溪也就可以少操一點心。
  
  吃了飯,陽陽和樂樂不讓叔叔幫忙,也不讓叔叔送,自己拿著賣糖葫蘆的所有東西走了。送兩個孩子出了門,展蘇南和喬邵北止不住地連連嘆氣,他們這輩子是註定要虧欠兒子了。返回屋,兩人先是一愣,然後同時喊:「小河!你放著!別動!我們來收拾。」
  正在收拾碗筷的顧溪蹙眉:「你們再這樣我以後不來了。」
  展蘇南趕緊說:「這不是你身體還沒好嗎?你身體好了我們肯定不攔你。」
  
  「沒事,一直躺著反而不好,動一動,出出汗說不定就好了。」動作麻利地收拾了桌子,顧溪抬著碗筷進了廚房,對跟進來的兩人說:「我來洗碗,你們去擦桌子。」
  不知怎麼的,這話聽在耳朵裡像極了老婆吩咐老公做事。兩人不阻攔了,忙不迭地去餐廳擦桌子,被顧溪指揮著做事,好幸福,好幸福。
  
  廚房裡,顧溪繫上腰帶,打開水龍頭。他會努力讓自己表現得自然點,在面對那兩人時自然點,會努力讓自己對那兩人的心態回到從前,這樣那兩人對他的心態也才能回歸到正常。至於其他的,走一步算一步吧。
  洗碗的動作慢下,顧溪舔了舔嘴,現在最讓他困擾的就是那兩人對他的親密舉動。他不是不想拒絕,而是,不知道怎麼拒絕。雖然他已經是兩個孩子的父親了,但在這件事上他一點經驗都沒有,僅有的經驗也都是那兩人給的。牽手什麼的還好說,可是只要那兩人一吻他他就完全不會反應了,腦袋會立刻變成一片空白,手腳的力氣會瞬間被抽走。
  
  今天,那兩人又對他說愛了,如果照這樣發展下去,如果那兩人始終不肯放開他,那麼總有一天那兩人會忍不住碰他吧,到那時……顧溪打了個寒戰,心裡所有的遐思瞬間散去。連他自己都覺得噁心的身體如果被那兩人看到……顧溪用力咬了下舌尖,不,絕對不能。如果他對那兩人的愛始終無動於衷,那兩人總有一天會失望,會離開吧,會吧……會,一定會。
  
  臉色恢復平靜,顧溪認真地洗完,動作很快。廚房門口,兩個人擔憂地看著正在洗碗的那個人,看到了他的神色從慌亂到羞惱到煩悶到驚恐最後化為沉入水底的平靜。他們不知道那個人在想些什麼,但他們看得出那人最後做出了某種決定,某種,也許是推開他們的決定。
  
  ※
  
  當天晚上,顧溪和孩子都回去了,沒有留在喬邵北和展蘇南的住處過夜。本來展蘇南和喬邵北是想陽陽和樂樂留下的,因為他們第二天還要去賣糖葫蘆,不過兩個孩子似乎有悄悄話要跟爸爸說,堅持要回去。把顧溪和孩子送到家,展蘇南和喬邵北跟徐奶奶和徐大爺聊了半個小時,就走了。顧溪和孩子也洗漱了之後早早上樓休息。下午顧溪又去醫院打了一針,吊了兩瓶水,現在體溫正常。馬上要開學了,他得趕快好起來。
  
  房間裡,顧溪剛剛上床,就有人在外頭敲門。在敲門的人進來後,顧溪的眼裡是詢問,也有點寵溺的微笑。進來的人手上抱著枕頭和被子,看來是打算跟他睡了。
  「怎麼又來跟爸爸睡了?」顧溪問,不過還是往床中間坐了坐,讓出床邊和床內的位置。為了培養孩子的男子漢氣概和獨立性,顧溪很早就讓他們自己睡了。不過最近孩子跟他睡的次數有直線上升的趨勢。
  
  陽陽在床邊,樂樂在床裡,兩兄弟鑽進被窩裡,臉上帶著點認真。顧溪瞅瞅兩個兒子的神色,也認真了起來:「有什麼事要跟爸爸說?」
  「有。」兩個孩子翻身趴下,手杵著下巴看著爸爸,欲言又止。
  顧溪給兩個孩子蓋好被子,道:「想說什麼就說吧,爸爸聽著。」
  
  樂樂先開口,顯得有些猶豫:「爸……嗯,昨天……昨天……我和哥哥,叫叔叔爸爸了。」
  顧溪臉上原本帶著的微笑立刻隱去,眸中是震驚,還有一絲恍惚。以為爸爸生氣了,陽陽急忙解釋:「昨天叔叔不讓我們幫忙,我就隨口說叔叔拿我們當兒子,兒子給爸爸收拾家是應該的。叔叔當時特別激動,讓我們再叫一聲爸爸,我們……就叫了……」
  
  樂樂從被窩裡坐起來,不安地拉住爸爸的手:「爸,叔叔當時看上去特別可憐,我們忍不住,就叫了。爸,你不喜歡,我們以後不叫……」
  「爸爸沒有不喜歡。」不讓兒子說出違心的話,顧溪的臉上恢復笑容,並且掀開了自己的被子。兩個孩子馬上鑽到爸爸的被窩裡,抱住爸爸的腰。
  
  輕摸兒子的小臉,顧溪感慨地呼出一口氣。兒子小時候還比較像他,長大了卻越來越像喬邵北了,今後兒子會更像那人吧。拇指緩緩地摸過兒子像自己的眉毛和鼻子,顧溪輕笑了一聲,說:「爸爸沒有生氣,爸爸只是太驚訝了。」
  「爸,你真的不生氣嗎?」陽陽小心翼翼地問,他們剛和叔叔認識沒多久就叫叔叔爸爸了,爸爸怎麼可能不介意呢?
  
  孩子很聰明,卻也很敏感,這襲承自他性格中的弱點令孩子比一般的孩子都要早熟,也過早的失去了許多孩子應有的快樂。顧溪低頭,在兩個孩子的額頭上很溫柔地親了一口,說:「你們生日的那天,叔叔當著家裡所有人的面說從今往後他們就是你們的另外兩位爸爸,你們就是他們的『親生』兒子。跟爸爸說實話,你們當時高興嗎?」
  「嗯!」兩個孩子咬住嘴,點點頭。
  顧溪又親了兩個孩子一口,低低地說:「爸爸也很高興,很高興叔叔願意把你們當親生兒子看待。既然你們是叔叔的『親生』兒子了,那你們叫叔叔一聲爸爸並不為過。」
  
  「爸……」兩個孩子無法說清楚自己心裡的顧慮。
  揉揉兩個孩子的頭,顧溪道:「如果爸爸不願意叔叔跟你們親近,就不會對你們說那些讓你們孝順叔叔的話,你們生日那天爸爸就會反對叔叔把你們當成他們的親生兒子。陽陽樂樂,人的一生中能得到別人無私的疼愛是一種福氣。爸爸得到了爺爺奶奶的疼愛,認了他們做父母,又怎麼會反對你們認別人當爸爸呢?」
  
  「可是……可是我們有爸爸。」樂樂終於找到了他內心最不安的原因。他們有爸爸還去認爸爸,會不會傷爸爸的心?
  顧溪又笑了:「誰說有爸爸就不能再叫別人爸爸了?你們叫叔叔爸爸的時候叔叔是不是特別高興?」
  陽陽大力點頭:「叔叔特別高興,我覺得叔叔都要哭了。」
  樂樂也大力點頭:「叔叔抱著我和哥哥在屋子裡轉圈圈,又笑又叫的。」
  
  「呵呵……」顧溪緩緩吐出心窩莫名的酸楚,他都可以想像得到那兩人會有多高興,多激動了。血緣真是一個微妙的東西,時間和空間根本無法分開血緣間的聯繫。不過這也是因為兩個人喜歡孩子,願意當孩子的爸爸。如果像他的父母那樣生下孩子就迫不及待地扔掉,即使他見到他們,和他們之間也不會有這樣的感情吧。
  
  「爸,你真的不生氣?」陽陽還是不放心。
  「爸爸為什麼要生氣?」顧溪反問。
  「唔……」兩個孩子皺起小臉,樂樂抱緊爸爸,「爸,我們雖然叫叔叔爸爸了,但你才是我和哥哥心裡唯一的爸爸,我們可以離開叔叔但絕對離不開爸爸。」
  「爸,你比任何人都重要,是我們心裡最重要的人。」陽陽也急急地說,就差發誓了。
  
  原來是怕他「吃醋」呀。顧溪忍不住捏捏兒子的鼻子:「你們想太多了。如果爸爸會介意根本就不會讓叔叔和你們親近。爸爸早就說過,你們的事情爸爸希望你們能自己做決定。你們後悔叫叔叔爸爸嗎?」
  在爸爸面前一向誠實的兩個孩子緩緩搖搖頭,顧溪笑道:「既然不後悔那事後又為什麼要不安呢。還是在你們心裡爸爸其實是一個很小心眼的人?」
  
  「不是!」兩個孩子大聲說,「爸爸不是!」
  顧溪收起笑容:「那爸爸就鄭重地告訴你們,爸爸不介意你們叫叔叔爸爸。叔叔愛你們的心不會比爸爸少。叔叔說拿你們當兒子的話不是玩笑,那你們說要把叔叔當成是爸爸的話也不能是玩笑。『爸爸』,不是隨隨便便可以叫出口的。」
  
  爸爸的話給了兩個孩子坦誠的勇氣,陽陽有點靦腆地說:「爸爸,我喜歡叫叔叔爸爸,我們叫叔叔爸爸的時候,叔叔就像,就像……」
  「就像一下子掙到了好多錢。」樂樂說出一個他能想到的最形象的比喻。
  顧溪一聽低低笑出了聲,下巴蹭蹭小兒子的頭,他有點擔心兒子以後會不會變成葛朗台了。心窩處漲漲的,顧溪的思緒有些飄遠:「你們喜歡,那就改口叫叔叔爸爸吧……如果有一天,你們不能再叫叔叔爸爸了,你們也不要傷心難過,不要忘記你們和叔叔在一起的時候是幸福的。」
  
  「爸,我們什麼時候不能叫叔叔爸爸了?」陽陽和樂樂的心裡很不舒服,很不舒服。難道有一天叔叔會不要他們和爸爸了嗎?
  顧溪收回思緒,道:「假如叔叔今後結了婚,有了自己的孩子,你們再叫叔叔爸爸就不合適了。」
  「爸,叔叔……」樂樂的話被哥哥抓他屁股的手截住了。
  「爸,我們知道了。」陽陽乖巧地說,然後假裝為難地眨眨眼睛:「可是這樣就有一個問題。如果叔叔和爸爸都在,我和樂樂喊爸爸,叔叔和爸爸就不知道我們喊的是叔叔還是爸爸。」
  
  陽陽的話繞得顧溪都有點暈了,這確實是個問題。想了想,他說:「那你們去跟叔叔商量商量,怎麼能讓爸爸和叔叔區分出來你們喊的是爸爸還是叔叔。」他的話把兩個孩子繞得也有點暈了。
  「那我們明天就去問叔叔。」
  「好啊。」
  
  陽陽放開爸爸鑽回自己的被窩,樂樂帶著一點不解也鑽回自己的被窩。見兩個兒子沒有問題要問了,顧溪脫掉上衣躺下。
  「關燈睡覺,晚安。」
  「爸,晚安。」
  陽陽關了檯燈,屋內頓時黑了。
  
  顧溪閉上眼睛,身邊是兩個孩子淺淺的呼吸聲。心裡有點沉沉的,不是因為孩子叫那兩人「爸爸」,而是……孩子叫了那兩人爸爸,他和那兩人之間的牽絆變得更深了。今後的路……他該,怎麼走……

作家的話:
如果我這個月能文思大爆發,我就多更一章,所以你們為我加油吧,把你們的能量都給我吧吧吧~~~~~~~~~~




遠溪:第五十四章

  第二天下午賣糖葫蘆的時候,樂樂小聲問:「哥,昨晚你為啥不讓我跟爸爸說叔叔要跟爸爸結婚?」陽陽低聲回道:「你不覺得爸爸並不想跟叔叔結婚嗎?」
  樂樂蹙眉沉思,良久後他緩緩點點頭:「好像是……」接著他又不解地問:「可是爸爸和叔叔親嘴了呀。」
  「噓——」讓弟弟聲音小點,陽陽四下看看,湊到樂樂耳朵邊說:「那是叔叔親的爸爸,你沒看到爸爸當時是想躲開的嗎?」
  
  「唔……」樂樂努力回想,最後得出的結論是:「哥,我不懂。」
  「我也不是太懂。」陽陽把裹好糖漿的糖葫蘆插好,道:「叔叔做過對不起爸爸的事,現在應該是叔叔在追求爸爸,你忘了奶奶看的韓劇裡就是這麼演的。男主角追女主角,女主角躲男主角,而且叔叔也說了,他們要追爸爸,要和爸爸搞對象。」
  「是談戀愛。」糾正哥哥的用詞,樂樂更不解了:「可爸爸是男的呀,又不是女主角。」
  陽陽認真地說:「叔叔不是說了麼,我們的家和別人的不一樣,只有爸爸,沒有媽媽。現在爸爸在躲叔叔,那爸爸就是女主角。」
  
  「那……」樂樂有點苦惱:「我們要幫叔叔嗎?我們還叫叔叔爸爸嗎?」
  陽陽沉默了幾秒鐘,鄭重地說:「要。叔叔以後也是我們的爸爸,如果我們不幫叔叔,那叔叔就不能和爸爸在一起,我們也就不能跟爸爸和叔叔在一起了。爸爸一個人很可憐,應該有叔叔陪著,而且叔叔想跟爸爸搞對象不是麼。」
  「是談戀愛。」再次糾正,樂樂重重點點頭:「那我們就幫叔叔追爸爸。有叔叔在,二娘以後絕對不敢再欺負爸爸。如果她再敢欺負爸爸,我們就讓叔叔炒懷志哥哥的魷魚!」
  
  拍拍弟弟的肩膀,陽陽很大度地說:「爸爸說了,我們要做有智慧的人,要大度。如果二娘以後再敢欺負爸爸,我們就讓懷志哥哥在叔叔的公司裡呆不下去,讓他自己走人。」
  「嗯,哥,你說的對,我們要做有智慧的人。」樂樂握住哥哥的手,覺得自己還是要跟哥哥多學習學習,要做爸爸說的那種有智慧的人。「哥,那我們什麼時候跟叔叔說叫叔叔爸爸的事?」
  「賣完糖葫蘆回去再說,離我們500塊錢的目標還有75塊呢。」
  「啊,好。」
  
  寒風中,戴著帽子圍著圍巾的兩個小兄弟在自己的小攤子前認認真真地賣他們的糖葫蘆,一步步努力地達到他們要掙500塊錢的目標。兄弟兩人,一人串糖葫蘆,一人裹糖漿;一人收錢,一人賣,分工合作。天很冷,他們的小手上好了沒幾天的凍瘡又長了出來,可是他們一點都不在乎,也一點都不覺得苦。他們多掙一些錢,爸爸就可以多輕鬆一些,儘管他們多了兩位有錢的叔叔,儘管,那兩位叔叔即將變成他們的另外兩位爸爸,可是他們仍然記得爸爸從小對他們的教育——人要靠自己,男子漢更要靠自己。最主要的是,他們要努力成為爸爸的依靠。自他們兩歲起他們就記得爸爸是如何辛苦地把他們養大的,他們要掙很多很多的錢來孝順爸爸。
  
  街口,兩個男人一臉心疼地站在那裡遙看遠處正在賣糖葫蘆的兩個孩子。每天下午,他們都會站在這裡很久很久,什麼也不做,就這麼看著那兩個孩子,看著他們小小的年紀就開始為了掙錢而辛苦,哪怕他們說只是自主創業,為了鍛鍊自己。但如果他們從小生活在富裕的家庭裡,只有11歲的他們會有這種想法嗎?悔恨、自責、愧疚……什麼都無法彌補他們這十幾年對孩子的虧欠。而孩子對某些事情的堅持也是他們無法去改變的,那些已經深深地烙印在了孩子的心裡。就算他們把名下所有的財富送給孩子,孩子們也不會要,因為孩子牢牢地記著那人的話,人,要靠自己。
  
  兩人就那樣陪著孩子站著, 一直到孩子要收攤了,他們才悄悄離開。回到住處,脫掉大衣,兩人沉默地在屋子裡等,看著時間差不多有20分鐘了,他們起身走到門口,又等了兩分鐘,敲門聲響起。臉上立刻帶上笑容,喬邵北打開門。
  「叔叔,我們回來了。」
  「冷了吧,快進屋,廚房裡有雞湯。」
  兩人拿過孩子手裡的東西,招呼孩子進屋。兩個孩子也不客氣,進到屋摘了帽子圍巾,脫了外套,兩人就直奔廚房喝雞湯去了。
  
  「陽陽樂樂,先去洗手。」
  「知道啦。」
  兩個孩子把盛好的雞湯端出來,然後去衛生間洗手。展蘇南把兩個孩子最愛吃的點心擺好,又從褲子口袋裡摸出一管凍瘡膏。
  
  樂樂先洗完手出來了,在茶几邊的皮凳子上一坐,捧起碗來就喝,身上很冷,急需熱湯。陽陽也洗了手出來了,在弟弟身邊坐下,同樣的動作,捧起碗來也不管燙不燙,先喝下一口。展蘇南和喬邵北心疼的牙根都痛了。
  
  「慢點喝,別燙著。」
  「唔。」
  兩個孩子隨便吹了兩口。
  
  等著兩個孩子放下了碗,展蘇南和喬邵北一人抓住一個孩子的手,給他們抹凍瘡膏,陽陽和樂樂暫時空閒的另一隻手抓起一塊鳳梨酥放進嘴裡。陽陽笑眯眯地說:「叔叔,明天我們絕對可以賣到500塊錢啦。」
  「我們還差20塊錢就夠500塊了,好多人都來我們這裡買糖葫蘆,還有我們班同學呢。他們說我們做的糖葫蘆是他們吃過的最好看、最好吃的。」樂樂也是一臉的驕傲。
  
  喬邵北嚥了咽嗓子,努力笑出來,說:「你們很能幹,叔叔為你們驕傲。」
  展蘇南則啞著嗓子說:「目標達成,那我們應該慶祝啊。這樣,後天你們開學不是只要上午去學校報到就好了嗎?那叔叔下午帶你們去市裡玩好不好?」
  看到了叔叔眼裡的心疼,陽陽和樂樂深深一笑,沒有拒絕叔叔:「好,謝謝叔叔。」
  
  樂樂抽出手,繞過茶几直接爬到展蘇南的身上,說:「叔叔,爸爸說我們可以叫叔叔爸爸。」展蘇南和喬邵北一下子愣住了。陽陽走到喬邵北身邊,脫了鞋上了沙發,趴到他的背上,很親暱地說:「叔叔,我們昨晚跟爸爸說我們叫叔叔爸爸的事了,爸爸同意了。爸爸說叔叔認了我們當兒子,我們也應該叫叔叔爸爸。」
  
  展蘇南怔怔地看向喬邵北,對方再怔怔地看著他,兩人都不會反應了。抿嘴偷笑,很喜歡看叔叔驚呆痴傻模樣的樂樂苦惱地說:「可是這樣的話我們以後叫『爸爸』,叔叔和爸爸會分不清我們叫的是誰。」
  陽陽也很是苦惱地說:「爸爸讓我們來問叔叔,叔叔,你們說我們該怎麼叫呢?」
  
  一秒鐘、兩秒鐘……一分鐘、兩分鐘……五分鐘、八分鐘……耳邊傳來兩個孩子調皮的笑聲,喬邵北反手抓住趴在他背上的陽陽,把人抓到懷裡,緊張地吞嚥了一下,不敢確定地問:「真,真的?爸爸,真的願意,你們叫叔叔,『爸爸』?」
  陽陽的嘴咧開了,摟住叔叔的脖子,直接給了叔叔一個驚嚇:「爸爸,我們該怎麼叫呢?」
  
  「呵!」喬邵北是真的被嚇了一跳,嚇了一大跳。可是兩個孩子卻很過分地哈哈笑出了聲,樂樂大膽地揪揪展蘇南的耳朵,笑著喊:「爸爸,我和哥哥很苦惱呀。」
  「樂,樂樂……」拉下孩子的手,展蘇南突然毫無預警地橫抱起樂樂,往上一拋。
  「啊——!哈哈哈——爸爸——爸爸——」
  
  屋內,樂樂的笑聲裡馬上加入了陽陽的尖叫。兩位被喜悅淹沒的父親已經陷入瘋狂中了,孩子,他們的孩子……他們的孩子,終於叫他們爸爸了……
  眼眶濕潤了,把孩子緊緊地抱在懷裡,喬邵北和展蘇南不停地親吻他們的額頭和面頰,心裡是對孩子的愛,對那個人的愛。他們已經把孩子抱在了懷裡,不管要花多久的時間,總有一天,他們會把孩子的「媽媽」也抱在懷裡,然後他們一家子會永遠幸福地生活下午,一定會!
  
  ※
  
  後天就開學了,顧溪在房間裡準備本學期的教學大綱。明天全校的老師開會,後天學生報到,大後天就要正式開課了。這學期他代課的班級裡有兩個班級的學生要考初中,他要對幾個英語成績差的學生進行重點的輔導。雖然在學習上孩子們的能力不同,但他仍是希望那些學習不大好的孩子能儘可能地多讀一點書。
  
  「小河,你在嗎?」有人敲門。
  顧溪馬上站起來去開門,並側身讓來人進屋:「你們來啦。」
  「嗯,陽陽樂樂在樓下看電視,我們今天煲了雞湯,還熱著呢,你趕緊喝了。」喬邵北關門,展蘇南把保溫桶放到書桌上,打開。
  
  雞湯散髮著濃濃的藥味,顧溪走過去,問:「謝謝。你們喝了嗎?」現在再說客氣、麻煩什麼的就已經是矯情了。決定了努力回到過去的顧溪儘量讓自己在這種時刻能稍稍坦然地接受。
  把湯盛出來,展蘇南撇撇嘴角:「我們可不敢喝。這個是老母雞熬的,我倆的體檢報告上膽固醇和尿酸已經有超標的趨勢了。」
  
  「你們要注意身體啊。應酬的時候別喝太多酒,平時多吃點蔬菜和水果。」顧溪一聽不由得擔心起來。
  喬邵北笑著說:「自從我們到你這裡來之後,每天吃得都很健康,我看不出一年,我倆的膽固醇和尿酸絕對能降下來。」
  
  「謝謝。」接過展蘇南遞來的雞湯,顧溪抿了一口,很香。放下雞湯,他抬頭對看著他的兩人說:「我下午剁了餃子餡,晚上吃蒸餃吧。」
  很想責怪這人為什麼不好好休息,不過也努力讓他們之間的關係回到從前的展蘇南和喬邵北嚥下了責怪的話,笑著點頭:「好啊,好久沒吃了,特別想。什麼餡兒的?」
  「白菜、粉條和雞蛋。」
  「好,我就愛吃這個。」兩人異口同聲,笑容加深,顧溪也笑了。然後他端起碗,專心喝湯,儘量忽略那四道凝視著他的灼熱眼神。
  
  在兩人的強烈要求下,把保溫桶裡剩下的雞湯全部喝了,顧溪忍不住揉揉胃部,有點撐。剛想跟兩人說以後不要每天都給他煲湯了,他就被兩人一左一右地抱住了。從兩人手臂的力道和呼吸中,他察覺到兩人的心情有些起伏。
  「小河,謝謝你。」喬邵北的手臂收緊,「謝謝你,願意讓陽陽和樂樂叫我們爸爸。」展蘇南則什麼都沒有說,急促不穩的呼吸洩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
  
  顧溪坐著沒有動,而是拍了拍兩人,吐了口氣說:「你們喜歡陽陽和樂樂,又那麼疼他,還把他們當成是你們的親兒子對待,他們叫你們一聲『爸爸』是應該的。
  
  兩人就那樣抱著顧溪,以此來平復內心的激動與對他、對孩子的愧疚。許久許久,展蘇南低啞地出聲:「小河,我愛你。」原本還很平靜的顧溪在聽到這句話後身體立刻繃緊了,接著他又聽到了另一人毫不掩飾的告白。
  「小河,我想吻你,怎麼辦?」
  顧溪被嚇到了,就要從兩人的懷裡出來,可是……
  
  窗外,兩個孩子貓低身體摀住嘴巴慢慢地、慢慢地離開,下樓,然後躲進廚房。他們不是故意偷看喬爸、展爸和爸爸親嘴的,他們真的不是故意偷看的。奶奶煮了紅薯,讓他們上來問問爸爸和喬爸、展爸要不要吃紅薯,他們絕對絕對不是故意偷看的!你們要給我們作證啊!

作家的話:




遠溪:第五十五章

  對於孩子叫展蘇南和喬邵北爸爸這件事,徐家的兩位老人是十分高興的。不管展蘇南和喬邵北有多疼陽陽和樂樂,這「叔叔」和「爸爸」畢竟還是有差別的。在農村裡,這種認父母的事可不是小事,被認的父母是要拿孩子當親孩子來對待的,而孩子今後也要孝順認下的父母,並且要養老送終的。現在陽陽和樂樂叫展蘇南和喬邵北爸爸了,那他們對陽陽和樂樂就有一定的責任和義務了,也就意味著顧溪今後更有保障了,徐大爺和徐奶奶算是徹底放心了。
  
  開學了,顧溪的身體還沒有完全好,不過這回他堅持去上課,不管喬邵北和展蘇南怎麼勸阻。教書不是擺攤,想不去就可以不去。無奈下,喬邵北和展蘇南只能想盡辦法做各種營養的飯菜給顧溪補身子。顧溪的新身份證辦下來了,不過高中的畢業證還沒拿到,喬邵比的說法是學校進行過擴建,好多老學生的檔案都找不到了,需要些時間。顧溪不著急,校長跟他商量讓他兼代數學課,他同意了。這樣他一個月的工資就漲到了1000塊,還有過年前接下的兩份家教,加上二哥還回來的那兩萬塊錢和他的存款,生活是沒問題了。
  
  那兩人給他買的東西,他實在推不掉,但錢他是一分也不會要的。陽陽和樂樂以後的生活已經有了保障,他每個月再在孩子的名下存1000塊錢,這樣等到他們上大學的時候學費是肯定足夠了。至於生活費,兩個孩子都很懂事,一個月也花不到多少錢,他能負擔得起。剩下的錢就是他今後養老的錢,至於那兩人……顧溪也想好了,等陽陽和樂樂小考之前,他會勸兩個孩子去營海上中學,以此讓那兩人跟著孩子回營海。他不可能跟他們在一起,不能一直拖著他們,他們是男人,是正常的男人,難道叫他們當一輩子和尚嗎?
  
  孩子們並不清楚爸爸的心思,他們完全沉浸在有三個爸爸疼愛的幸福中。每天中午放學後他們不用在外面跟著爸爸擺攤了,而是騎著他們的自行車和爸爸一起到新爸爸家,先美美地吃一頓熱乎乎的午飯,然後再美美地睡一個午覺,起來後再騎著他們的小自行車和爸爸一起精神抖擻地去學校上學。每天不用那麼辛苦勞累,可以正常地吃飯睡覺,顧溪的感冒咳嗽的癥狀有了明顯的好轉,這讓展蘇南和喬邵北稍稍鬆了口氣。
  
  在顧溪和孩子們去學校的時候,展蘇南和喬邵北就在家裡處理公務。他們兩個人做午飯,顧溪和孩子們下午放學後他們一起開車回徐奶奶家吃晚飯。到了徐奶奶家,顧溪就什麼都不讓兩人做了,學校下午放學早,他可以慢慢做晚飯。本來展蘇南和喬邵北的意思是讓顧溪和孩子晚上在他們那裡睡,第二天就不用起那麼早了。
  
  但徐奶奶和徐大爺的年紀大了,兩人的身體又都不好,身邊沒個人顧溪不放心,最後商量的結果就是喬邵北和展蘇南早上過來接他們父子三人去學校,順便吃早餐。反正兩人開車也快,過來這邊還能吃上營養的早餐,又不用自己動手,顧溪想了想也就答應了。週末喬邵北和展蘇南有時候會在徐奶奶這邊住,有時候會帶著孩子去他們那邊住,都很自由。
  
  兩個孩子回家後先寫作業,然後和他們的展爸喬爸學英語、學電腦、學怎麼做生意,總之要學很多很多的東西,兩個孩子看著新爸爸的眼裡充滿了敬佩與崇拜。他們常常會有種錯覺,和展爸喬爸相比,爸爸反而更像他們的媽媽,很奇怪不是嗎?
  
  倒不是因為爸爸很好看,而是……而是那種感覺啦,他們也說不好。就好比現在展爸在教他們打字,喬爸在跟爺爺下棋,奶奶在給他們做被子,爸爸在廚房做飯。就像同學家裡那樣,他們每次去同學家都是媽媽在做飯,爸爸在忙其他的。不過雖然爸爸是「爸爸」,但爸爸給他們的愛絕不少於那些有父母的同學,他們有爸爸,有展爸和喬爸,有爺爺奶奶就夠了,爸爸就是他們的媽媽。
  
  喬邵北的手機響了,他拿出手機,眼睛仍盯著棋盤。
  「喂?」
  「邵北,是我,嫂子。」
  「啊,嫂子。」
  喬邵北立刻回神,站了起來,進了裡屋。展蘇南摸摸兩個孩子的頭,起身跟了進去,並關上了門。徐大爺看向徐奶奶,徐奶奶的臉上浮現一絲擔心,她知道倪紅雁把顧溪的胸片帶回營海了。
  
  「嫂子,怎麼樣?骨科的專家怎麼說?」喬邵北壓低聲音緊張地問,展蘇南貼著喬邵北的手機聽著。
  倪紅雁的聲音有點沉重,道:「我找了好幾個骨科的專家,還有一位骨科權威,他昨天剛從英國回來。他們看了片子之後都說骨頭已經長死了,如果手術的話小河會非常遭罪,他們都不建議手術。目前最好的辦法就是保持,不要讓他做會壓迫胸腔的事情。小河骨頭痛的問題我也請教了他們,他們說很可能是關節炎引發的骨頭疼痛,最好是能回營海做一個細緻的全身檢查,這樣醫生們才好對症。你們怎麼樣?說服了小河了嗎?」
  
  喬邵北擰眉道:「沒有。小河不願意回去,我們跟他提了好幾次他都說沒事。陽陽和樂樂也提了,都沒用。」
  「這就麻煩了。」倪紅雁沉吟片刻,說:「那這樣。在陽陽和樂樂放暑假前,你們多費點心,照顧好他,別讓他累到,加強他的營養。小河暑假不是要和陽陽樂樂一起來營海嗎?就趁那個時候帶小河去檢查。你從美國挖過來的這位院長能力很強,由他來給小河檢查,他是自己人,又是在你們自己的醫院裡,小河也許不會再那麼排斥。」
  
  心裡清楚顧溪不願意檢查的真正原因,喬邵北只道:「我們會繼續勸他。」
  「好。還有一件事我要告訴你們。小河有貧血,正常男子的血紅蛋白最低值是12,可小河只有8.6。但他平時並沒有明顯的氣短、虛弱的貧血癥狀,以我對他這幾天的瞭解,他應該是對這種癥狀已經習慣了,這說明他貧血的癥狀應該有很久了,你們要特別注意啊。我明天去給他買補血的藥品,找海中盡快給你們弄過去,你們要監督他每天按時吃。」
  「嗯,我們會,每天看著他,吃。」
  喬邵北的指甲陷進了掌心裡,貧血……並且已經很久了……不難猜測那人是在怎樣的情況下大量地失血從而導致長時間的貧血。
  
  倪紅雁有說了一些需要注意的地方,然後就掛了電話。展蘇南和喬邵北站在原地久久無法平復,直到外面傳來顧溪的聲音說吃飯了,兩人才掛上正常的表情走了出去。
  
  第三天,直升機又飛來了,帶來了許多營養品還有顧溪要吃的藥。展蘇南和喬邵北沒有把藥拿給顧溪,只是每天把藥單獨拿出來給顧溪吃,只說是補身體的。顧溪並不想吃,他的身體沒事,但在兩人的眼神逼迫下他不得不每天吃一堆的營養品和不知道是幹什麼用的藥片、藥劑。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平靜而又溫馨地過去了,轉眼就5月份了。在各種營養的滋補下,不再那麼辛苦的顧溪臉上有了血色,甚至還胖了一點。兩個孩子的變化最明顯,身高噌噌噌地往上拔,這才2個月不到,兩人的衣服褲子和鞋子都小了,喬邵北和展蘇南高興地帶兩個孩子去市裡買衣服買鞋。5月9號顧溪生日的那一天,展蘇南和喬邵北在徐奶奶家做了滿滿一桌子的菜,沒有叫其他人,幾個人在院子裡吃了一頓溫馨的大餐。
  
  過了年後展蘇南和喬邵北誰也沒再提徐懷志工作的事,顧溪也一次都沒有問。郭月娥是心急難耐,但也不敢再來問顧溪,更不敢去催展蘇南和喬邵北。發生了那樣的事她也沒那個膽子再撒潑了,徐家的其他人心裡都明白展蘇南和喬邵北對那天的事還是有點介意的,不然也不會一聲不提的。就這樣吊了郭月娥一個月,4月中,展蘇南和喬邵北把徐丘術請到他們的住處,跟他談了一個下午。當徐丘術出來的時候臉上帶著恍惚與不敢置信的激動,當天晚上,徐丘術和郭月娥帶著兒媳兒媳婦跑到徐奶奶家拉著顧溪又是感謝又是懺悔。
  
  原來,展蘇南和喬邵北打算在普河縣投資一個食品加工廠,兩人讓徐丘術辭了職來幫他們做這件事,徐懷志就作為徐丘術的助手。食品加工廠的主要負責人暫定為莊飛飛,徐丘術就跟著莊飛飛來跑這個項目。展蘇南和喬邵北與市長、縣長已經談過投資的事了,市裡和縣裡的領導們都特別的歡迎。徐丘術一下子從糧食局的一個小職員變成了這項投資計劃的責任人之一,這個變化著實令他暈了大半年還沒緩過來。徐懷志會開車,展蘇南和喬邵北專門給徐丘術配了一輛車,由徐懷志來開,方便他的父親跑業務。
  
  和徐丘術談完之後,展蘇南和喬邵北又找徐懷志跟他好好談了談,主要的目的是讓他明白,他們可以給他一個機會,但能不能抓得住只能看他自己。今後的路要怎麼走,由他自己決定。是下決心好好跟著他父親乾,做一個真正的男人;還是繼續不學無術等著父母養。徐懷志在兩人面前保證會好好乾,展蘇南和喬邵北對他能不能做到則有所保留,一切都有待觀察。
  
  而徐丘林因為跟展蘇南和喬邵北的關係被縣領導任命為這個項目的縣政府直接負責人,由徐丘林出面和兩位京城來的大老闆接洽。都是一家人,才好說話嘛。展蘇南和喬邵北的公司已經派了人來評估這個項目,並做具體的規劃。兩人把自己的意思告訴屬下,由他們來執行操作。
  
  郭月娥也把在大哥廠子裡的差事給辭了,在家專心照顧老公和兒子。常曉敏也被徐丘術拉著做事去了。都是年輕人,不能總在家裡呆著。徐丘術一家子忙了起來,徐丘林也是天天忙得早出晚歸。而作為大老闆的展蘇南和喬邵北卻仍有很多時間追「老婆」、照顧兒子。「老婆」追不回來,掙再多錢也沒用。
  
  徐家有了一派新氣象,陽陽和樂樂悠哉地準備小考,哪怕是考市裡的中學也絕對沒問題。而在顧溪平靜的外表下則有一顆越來越急躁的心,他該怎麼跟展蘇南和喬邵北開口?該怎麼勸說兒子同意離開他去營海讀書。為了孩子的將來,孩子去營海讀書是最好的,可是孩子不止一次表示要和他一起去。考慮到孩子,考慮到自己的秘密,考慮到那兩人的父母,考慮到那兩人今後的生活,顧溪告訴自己該是狠下心來的時候了。

作家的話:
我承認這章是過渡~~~~~~~~~~~~等下章下章哈


PS:關於在奇豆購買狼牙的親一直拿不到貨的情況,尼子已經寫信去詢問鮮的編輯,正在等消息,在台灣的親如果方便的話也可以直接和奇豆聯繫,問他們什麼時候能發貨。

PPS:無限在會客室發了一個帖子,是關於《誰是誰的傷》再版的問卷調查,還想購買的親們可以去回覆,上面有附錄無限問卷的網址。再版會修改之前書內的錯誤,會重新校對,不過只會有繁體版,簡體版就不考慮再版了,就醬紫。問卷時間持續到8月份。




遠溪:第五十六章

  洗了一個澡,等著頭髮乾的顧溪坐在書桌前,臉上帶著幾分苦惱。陽陽和樂樂明天期中考試,不用早起,今晚兩個孩子到那邊過夜。剛才送那兩人和孩子離開的時候,那兩人趁著孩子不注意親了他。最近那兩人對他作出的親密的舉動越來越多,親吻,也越來越頻繁了,他仍是一被他們吻住就會意識全無。他們沒有再做更近一步的舉動,可是他怕,他怕再這樣繼續下去他們會發現他的秘密,到那時……
  
  他們雖然認了陽陽和樂樂是親兒子,但他們並不知道陽陽和樂樂就是他們的孩子。如果他們發現了……顧溪雙手摀住臉,又愛了嗎?他不知道。沒有,他現在沒有十二年前在兩人面前不時會有的那種怦然心動的感覺,完全沒有。哪怕是那兩人親吻他的時候,他更多的是被慾望支配的激情,卻沒有愛戀的心動。等到時間長了,等到他們發覺他根本不可能回應他們的愛的時候,他們一定會失望,到那時,他們之間的關係會更說不清,弄不好還會傷到孩子。
  
  接受?不行。推開,又困難重重,顧溪覺得自己進入了一個死局,無解。沉思了許久,仍沒有找到解決方法的他打開書桌的抽屜,握了握拳頭,他從放錢的盒子下拿出一封信,一封十一年前他寫下的、一直沒有寄出的信。看著那封信許久許久,顧溪咬咬牙,要不要……就這麼離開……他相信那兩人會把孩子撫養大,孩子現在懂事了,他們也會照顧好自己。
  
  心在這個念頭剛冒出的時候頓時揪緊,離開兒子嗎?猶記得那一天他是如何辛苦地生下他們的。這十一年,他和兒子相依為命,從來沒有分開過,就這麼離開嗎?放下那封信,顧溪痛苦地閉上眼睛,他該怎麼辦……
  
  「小河!小河你快下來啊!你爸他暈倒了!小河呀!」
  突然,樓下傳來徐奶奶淒厲的叫聲,顧溪一個激靈站了起來,拔腿就衝了出去。樓下,徐奶奶看到顧溪出來後一下子就哭了。顧溪極快地衝下樓衝進屋,就見徐大爺仰面躺在地板上,臉色慘白,唇色發紫。徐奶奶朗朗蹌蹌地跟進來哭著說:「你爸說起來解手,結果我就聽到咚的一聲,出來瞧,他,他就躺在地上……」
  
  「媽,你給蘇南和邵北打電話,讓他們開車過來!」極快地在徐大爺身邊跪下,顧溪探了探徐大爺脖子上的動脈,沒有心跳了。壓下慌亂,顧溪狠狠咬了下舌尖,讓自己冷靜,立刻給徐大爺做急救。徐奶奶已經完全慌了,翻找出展蘇南和喬邵北的電話,急忙撥了過去。電話響了幾聲被接起,徐奶奶也顧不上接電話的是誰了,哭著喊道:「你徐大爺暈倒了!」
  「伯母?!」接電話的是展蘇南。
  「你徐大爺暈倒了,快來啊!」
  「伯母,我們馬上到!」
  
  不多說廢話,展蘇南掛了電話,徐奶奶放下電話回頭就看到顧溪正在給徐大爺做人工呼吸。徐奶奶嚇得哭都哭不出來了,眼淚嘩嘩得流。顧溪也顧不上徐奶奶了,爭分奪秒地搶救徐大爺。正常狀態下人缺氧4到6分鐘就會死亡,他在和時間賽跑。
  
  一分鐘……兩分鐘……顧溪一下一下按著父親胸口,一下一下把氧氣吹入父親的嘴裡。兩分十秒……二十秒……三十秒……四十五秒……
  「咳咳……」徐大爺突然咳了兩聲,呻吟地喘了口氣。
  顧溪迅速扶起徐大爺,讓他靠在自己的懷裡不停地給他揉按胸口:「爸,你醒醒,爸,你醒醒,醒醒……」
  「咳咳咳……唔……」
  「老頭子!」一看徐大爺喘過氣來了,徐奶奶哇得哭出了聲。
  
  「媽,把速效救心丸拿過來,還有水,快!」
  徐奶奶不敢遲疑,拖著嚇壞發軟的雙腿拿過藥和水。顧溪倒出兩顆藥喂進徐大爺的嘴裡,又灌了一點水進去,順著徐大爺的脖子讓他吞下。徐大爺難過地吞下,呼吸間異常沉重。又給徐大爺揉了幾分鐘胸口,待徐大爺的呼吸沒那麼困難了,顧溪拉起徐大爺的胳膊一個用力背起了他。
  
  「媽,你去拿手電筒,我們去醫院,拿上門鑰匙。」
  一口一個指令,徐奶奶跑進屋拿上手電筒和門鑰匙,顧溪換上門邊他的一雙球鞋,在徐奶奶出來後他背好徐大爺快步走了出去。徐奶奶鎖了門跟在顧溪的身後,顧溪一路小跑往鎮子口奔去。徐奶奶壓著哭聲,也不敢跟顧溪說話。徐大爺雙手垂在顧溪的身側,沒有意識。
  
  一次次地把滑下去的父親托上來,顧溪拼了命地往鎮子口跑,忽略胸骨處的陣陣鈍痛。前方出現了汽車的車燈,顧溪更是加快了腳步。徐奶奶也看到車燈了,她幫著顧溪托著徐大爺,跟著顧溪往前跑。汽車很快地停在了顧溪的前面,車上衝下來四個人。
  「奶奶!爸爸!」
  「小河!」
  
  第一個跑過來的喬邵北趕緊從顧溪的身上接過徐大爺,顧溪大口大口喘著氣,胸腔疼得說不出話來。展蘇南扶著他,兩個孩子扶著奶奶上車。車門關上,汽車掉頭,接著就飛快地往縣醫院駛去。車上,顧溪繼續給徐大爺揉胸口,兩個孩子看到爺爺這個樣子也嚇哭了。展蘇南開車,喬邵北一邊安撫徐奶奶和兩個孩子,一邊給顧溪擦汗,顧溪的臉色看起來不比徐大爺好多少。
  
  汽車一路狂飆,不到10分鐘就抵達了縣醫院的門口。醫生和護士已經在門口等著了,莊飛飛、徐丘林夫婦和徐丘術夫婦也焦急地等在那裡,來的時候展蘇南和喬邵北分別給醫院和他們兩家打了電話。汽車一停穩,護士就推著急救車到了車門口。徐大爺被抬到了車上迅速前往急救室,醫院內腳步淩亂,一直跟到急救室的門口,顧溪才停了下來。
  
  「嗚……」徐奶奶身體一軟,癱在了大兒媳的懷裡。徐丘林和徐丘術趕緊把嚇壞的母親扶到椅子處坐下。莊飛飛去辦理入院手續,其他人目前都沒這個心思。顧溪也是到了此刻才感到了害怕,展蘇南和喬邵北把渾身發抖的他摟到另一張椅子處坐下,兩個驚魂不定的孩子撲到爸爸的懷裡。展蘇南和喬邵北一手抱著孩子,一手緊緊握著顧溪的冰涼發抖的手,無暇去顧及這裡有外人,顧溪也緊緊回握住他們兩人的手,此時的他需要他們身上的溫暖和力量。
  
  沒有人說話,所有人都緊緊盯著急診室的門。焦急不安地等了二十多分鐘,急診室的門開了,大家一起湧了過去。
  「老洪,我爸他怎麼樣?」徐丘林第一個出聲,今天值班的醫生恰好是他的朋友。
  最先走出來的洪醫生摘下口罩說:「徐大爺有高血壓,很可能是高血壓引起的心肌梗塞導致的休克。丘林,我建議盡快把徐大爺轉到市裡的醫院,咱縣上的醫院條件差,徐大爺的年齡大了,很可能還有其他的併發症,萬一耽誤了會更麻煩。這次好在搶救及時,若再晚一點後果就難說了。徐大爺現在暫時脫離了生命危險,但要盡快轉院。」
  
  「好,好,我們馬上聯繫市醫院。」徐丘林跟洪醫生道了謝,然後木木地看著護士把年邁的父親從急救室裡推出來。當他看到顧溪時,他抬手按住顧溪的肩膀,聲音沙啞地說:「小河,多虧有你在……多虧有你在……不然……」不然,後果不堪設想。
  「小河,多虧有你,不然咱爸今天……」徐丘術哽嚥了。
  顧溪搖了搖頭,後怕得仍在頭暈的他扶著推車跟著護士去病房,整個人都是麻麻的。展蘇南和喬邵北拍拍嚇壞了的徐丘林和徐丘術,抱著兒子跟了過去。
  
  仍在昏迷中的徐大爺被送入了重症監控室,戴上了呼吸器。顧溪在床邊緩緩坐下,握住老父的手,閉上眼睛。這個人雖然不是他的親生父親,卻勝似親父。當他看到父親昏倒在地上的那一刻時,他的心臟也幾乎要停止跳動了。
  「小河……你爸他,不會有事吧……」徐奶奶走到養子身邊哭著問,和親兒子相比,養子更能給她安全感。
  顧溪放開父親的手站起來抱住母親:「不會的,爸他不會有事的。」告訴母親,也告訴自己。
  
  「嗚……小河……你爸他要是走了,我可怎麼辦……小河……」
  「媽,不會的,爸不會有事的。」給母親擦眼淚,顧溪壓下心裡的害怕安撫驚慌失措的母親,「媽,別哭,爸會好起來的。來,跟著我,深呼吸,放鬆,放鬆。」爸病了,媽絕對不能再出事。
  徐奶奶抽泣著,跟著顧溪做深呼吸。徐丘林和徐丘術在一旁看著顧溪怎麼安撫母親,看著母親在顧溪的安撫下漸漸平靜了下來,看著母親慘白的臉色漸漸好轉,兩人又一次慶幸,慶幸父母當時收留了顧溪。
  
  徐奶奶在顧溪的懷裡平靜下來了,這時候喬邵北出聲:「小河,送伯父去營海吧。」他的話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顧溪回頭,同樣愣住了。喬邵北走上前,說:「我現在就找海中哥調直升機過來,今晚我們就送伯父去營海。伯父的年紀大了,絕對不能有閃失。」
  徐丘林和徐丘術的眼裡升起希望,兩人同時看向顧溪。顧溪看著兩人,然後轉頭又看看病床上的父親,不過是兩秒鐘的考慮,他再次回頭,說:「好。送我爸去營海。麻煩你們了。」
  
  展蘇南立刻掏出手機給魏海中打電話,喬邵北則當機立斷地說:「伯母,你也一起去營海。」郭月娥這時候說:「邵北,我也跟著去吧,爸那邊得有人照顧。」徐丘術連連點頭,說:「邵北,讓月娥跟著去。」
  「我也去吧,不能讓月娥一個人在那邊照顧。」李珍梅也跟著說。
  「對,讓珍梅也一起去。」徐丘林也同意,該是他們盡孝心的時候了。
  
  徐奶奶則是看著顧溪,她想讓顧溪跟著去,有顧溪在她安心。喬邵北和展蘇南自然是想趁這個機會讓顧溪去營海,喬邵北的腦子動得極快,他看出了徐奶奶的心思,道:「大嫂二嫂不用專門過去照顧伯母,醫院裡有護工,再說醫院又是我和蘇南自己的,絕對會給伯父最好的治療和看護。大哥和二哥最近都特別忙,大嫂二嫂走了家裡怎麼辦?二嫂還要照看豆豆呢。我和蘇南有一個人陪著伯母去營海就行了。」
  
  徐奶奶一聽不由得握住了顧溪的手,從未出過遠門的她一下子要跑到營海那麼遠的地方,她慌。顧溪看到了母親眼裡的不安和對他的依賴,他咬咬牙說:「我去,我本來就只是代課老師,好跟校長請假。還有兩個月不到就放暑假了,我走得了。」然後他抱住母親說:「媽,我跟著你去營海,爸會沒事的。」
  「好好。」有了顧溪的這句話,徐奶奶不怕了。
  
  展蘇南上前毫不避諱地摟住顧溪的肩膀說:「小河,你放心去吧,你的課我來給你代。」
  「蘇南?」
  展蘇南道:「小學的英語和數學對我是小case。我幫你代課,這邊你就什麼都不用操心了。等陽陽和樂樂放了暑假,我直接帶他們『回』營海。醫院那邊一直是邵北負責的,我都沒怎麼管過,讓邵北陪你們去,我留下來。」
  「這樣最好。」喬邵北馬上接話,「由蘇南替小河代課,既不會耽誤孩子的課業,小河也可以安心地去營海,校長也不會為難。」
  
  顧溪第一次主動握住了展蘇南的手:「蘇南,謝謝你了。學生我就交給你了,他們都是很好的孩子,不難帶的。」
  「我相信。」彎身擁抱住顧溪,展蘇南的手臂稍稍用力:「放心吧,伯父不會有事的。」
  「嗯。」這一刻,他只覺得有這兩個人在,真好。
  
  喬邵北接著說:「那就事不宜遲。小河,我們送你和伯母回家收拾行李,你路上正好跟蘇南講講上課需要注意的地方。」
  展蘇南放開顧溪說:「飛機大約3個小時後抵達空軍基地,海中哥說他會派醫護人員隨行。」
  「謝謝你們了。」
  感激地對兩人說,顧溪扶住母親:「媽,我們回去收拾行李。」
  「啊,好,好。」
  
  徐丘術碰了下郭月娥,郭月娥先是不明,接著反應過來說:「那我也回去給爸媽收拾點東西,咱們就在醫院會和吧。」
  李珍梅也反應過來了,說:「我也回去給爸媽收拾點東西。」
  「你們快去吧,我跟丘術在這裡守著。」徐丘林心知媳婦要回去收拾什麼。
  
  隨後,幾人兵分兩路。展蘇南和喬邵北帶著孩子送顧溪和徐奶奶回家,郭月娥和李珍梅趕回各自的家。在路上顧溪跟展蘇南講了代課要注意的地方,告訴他現在的課程進度到哪裡,讓他有什麼問題直接去找校長。回到家,顧溪先讓徐奶奶把她和徐大爺要帶的換洗衣服收拾出來,他則上了樓收拾行李。兩個孩子也上樓了,不過卻是去了自己的房間。喬邵北在樓下幫徐奶奶收拾,展蘇南上樓幫顧溪。
  
  「小河,你的衣服不要帶太多,天馬上熱了,有些衣服也穿不到了。」一進顧溪的屋,展蘇南就說。
  「好。」顧溪本來也就沒幾身衣服。他從衣櫃裡拿出一個包,那還是他十一年前到這裡時背的包。背對著展蘇南收拾行李的顧溪沒有看到展蘇南的視線盯在了桌上的一封信上。滿心都是去營海給父親看病的顧溪壓根忘記了他落在桌上的那封信。
  
  快速收拾好行李,顧溪拉開抽屜,取出存錢的盒子,當著展蘇南的面把存摺和一千多塊錢全部放進包裡。展蘇南沒有阻攔他,而是背著手說:「我去看看陽陽樂樂在做什麼。」
  「好。」
  在展蘇南離開後,顧溪想了想,又拿出了陽陽和樂樂的銀行卡,他不知道自己的錢夠不夠父親在營海的醫療費。
  
  把身份證那些的全部帶上,仔細檢查了一遍沒有什麼落下的了,顧溪出了屋鎖上房門下了樓,去幫母親整理行李。過了會兒,展蘇南和陽陽樂樂下樓了,兩個孩子捧著自己的存錢罐,展蘇南則是一臉的無奈和苦笑。
  
  裡屋,徐奶奶趁喬邵北在外頭,把一個存摺偷偷塞到顧溪的手裡,說:「小河,這錢你拿著。你爸去營海看病不知得花多少錢。」
  看也沒看存摺上有多少錢,顧溪還給母親:「媽,我有錢,夠了。」
  「你拿著,你的錢自己存著,我跟你爸有錢。」不讓顧溪還給自己,徐奶奶直接塞進了顧溪的包裡。顧溪不爭了,暫時放他這裡好了。
  
  「爸,奶奶。」陽陽和樂樂進來了,還關上了裡屋的門。兩人把存錢罐遞到爸爸面前說:「爸,這裡面是我倆攢的錢,你拿去給爺爺治病。」
  徐奶奶當時眼圈就紅了,抱住了兩個孫子。顧溪摸摸兩個孩子的頭,拿過了他們的存錢罐:「你們這麼懂事,爺爺很快會好起來的。」
  「嗯!」
  儘管展爸和喬爸說醫院是自己的,不用花錢,但陽陽和樂樂還是不放心,萬一要花錢怎麼辦?他們清楚家裡有多少錢,爸爸也從不瞞著他們,營海的醫院看病肯定貴。
  
  門外,展蘇南和喬邵北直嘆氣,難道他們就這麼不可靠嗎?唉,要轉變孩子和那人的想法,是一項長期而艱巨的任務。喬邵北在展蘇南耳邊低聲說:「你代完課後就把小河的工作辭了吧。這次是個很好的機會,一定要把他留在營海。」
  「我明白。」展蘇南現在很想抽煙,「等我回去後就聯繫安吉拉。」
  「嗯。」
  
  裡屋的門開了,兩人迅速分開,上前幫顧溪提行李。把行李交給兩人,手上輕鬆了的顧溪心裡卻極不輕鬆,他沒想到自己會因為這樣的原因而去營海。他莫名的有種這一去似乎不會再回來的預感。
  「小河,伯母,我們走吧。」
  「好。」
  
  扶著母親出了門,顧溪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心跳有點不穩。
  「走吧,小河。」
  深吸了兩口氣,顧溪扶著母親往外走,他會回來的。徐家的大鐵門在顧溪的身後關閉,這一趟營海之行,命運開啟。

作家的話:
嗯嗯嗯,接收到足夠多的能量了




遠溪:第五十七章

  喬邵北也要回去收拾行李,展蘇南把車直接開到了兩人的住處門口。行李就放在車上,兩個孩子扶著奶奶進屋,顧溪則抓緊時間把自己的講義和教學大綱上的注意點給展蘇南標出來。他還要趕緊把這件事告訴校長,好讓校長安排明天的課程,還要推掉那兩份家教。幾個人都在樓下暫時歇著,喬邵北和展蘇南上了樓。喬邵北進了臥室剛要去拿行李箱,他的肩膀被展蘇南扣住了。
  「邵北,等會兒再收拾,過來。」
  關了門,反鎖,展蘇南的臉上多了幾分凝重,喬邵北跟著他走到臥室的雙人沙發前坐下,就見展蘇南從襯衣裡摸出一封信。
  
  「邵北,這是我在小河的桌子上發現的信。」
  「你拿了小河的信?」
  喬邵北不讚成地擰了眉,展蘇南把信封上的地址和署名拿給他看,說:「這是他寫給海中哥的,但你看看上面的地址。」
  「給海中哥的?」
  喬邵北異常驚訝,顧溪為什麼要給海中哥寫信?而當他看清楚信封上的地址後,他更是吃驚:「這是海中哥出國前的地址!」
  
  展蘇南點點頭,嚥了咽嗓子說:「你看,信封很舊了,這封信很可能是小河離開營海後給海中哥寫的。我剛才在小河屋裡的桌上看到了這封信,伯父出事的時候小河肯定在看這封信。邵北,你說小河那時候要跟海中哥說什麼?為什麼這麼多年了他還留著這封信?」
  喬邵北一聽,也不由得嚥了咽嗓子。沒有太多的掙扎,他直接取出了信,打開。
  
  海中哥:
  你好。
  對不起過了這麼久,我又來打擾你。我左思右想,發現除了你之外,我沒有人可以託付了,遂提筆,給你寫了這封信。當你收到這封信的時候,我應該已經不在人世了。
  海中哥,那天的事,直到今日我仍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蘇南和邵北沒有給我解釋的機會,而我,也已心灰意冷。這三年,我變得越來越依賴他們,也許,這就是老天爺對我的懲罰。如果不是我沒有辦法了,我不會給你寫這封信,不會再打擾你。
  
  海中哥,我是雙性人,本來這個秘密我是要帶進棺材裡的。但是我生日的那一晚,我和蘇南、邵北發生了關係,我,竟然有了孩子。我不知道孩子是誰的,本來我還在苦惱該如何告訴他們這件事,結果後來……我沒有機會告訴他們了,我也,不想讓他們知道。
  
  孩子已經9個月了,雖然我做了大量的準備工作,可是我沒有把握能平安地生下孩子。我是孤兒,現在老天給了我一個擁有我血脈的孩子,不管有多難,有多危險,我都會生下他。我不能去醫院,自己生產的危險性我無法估計。我會讓孩子平安地生下來,但我沒有把握我能活下來。
  我不想我死後孩子被送到孤兒院,或者成為研究的試驗品。我不能去找蘇南和邵北,我能託付的人,只有你。海中哥,請你幫我給孩子找一個好人家收養他,不要讓他知道他是被一個雙性的怪物生下來的,也請你不要告訴蘇南和邵北。就讓他們以為,我是,假的吧。
  
  海中哥,還有一事要拜託你,請你把我的屍體燒成灰,撒到海裡。小河總有一天會流入大海,那裡是我的歸宿。等孩子長大了,請你讓孩子的養父母告訴他,他的「媽媽」很愛很愛他,只是沒有辦法陪在他的身邊。海中哥,拜託你。
                                 
                                    顧溪絕筆  
                                   XXXX年1月29日
  
  被喬邵北拿著的信紙在抖動,有水滴滴落在地板的瓷磚上,屋內是壓抑的喘息聲,沒有人說話。喬邵北和展蘇南都低著頭,過了會兒,展蘇南站起來出去了,接著喬邵北也出去了。他們沒有下樓,而是去了臥室旁的浴室。放了一洗臉池的冷水,展蘇南把臉浸泡在水裡,等他從水裡抬起頭後,換了喬邵北。
  來回好幾次,兩人用這樣的方法不讓臉上有任何悔恨過的痕跡。靠在洗臉池邊,臉上捂著毛巾,展蘇南和喬邵北不停地深呼吸。許久之後,喬邵北拿下毛巾,聲音極度低啞地說:「我去把信掃瞄出來,不要讓小河知道我們看到了這封信。」
  展蘇南沒有動作,喬邵北把毛巾丟在洗臉池旁,出去了。掃瞄儀在一樓的工作室裡,展蘇南返回了臥室,關上門。
  
  在屋裡等了幾分鐘,喬邵北迴來了,展蘇南正在幫喬邵北收拾行李。喬邵北把原信交給展蘇南,展蘇南收進包裡。兩人誰都不想說話,喬邵北默默地把自己要帶的東西丟進行李箱裡。心很痛,痛得全身的神經都在抽痛。可是他們相信,他們此刻的痛不敵那人曾受到過的萬分之一。
  
  簡單收了些衣物,再把自己的筆記本電腦裝進行李箱裡,喬邵北拉上箱子的拉鏈,然後重重地拍了下展蘇南,他們該下去了。
  「邵北。」轉身背對著喬邵北,展蘇南略低著頭喊了聲。
  「嗯。」喬邵北也看向別處。
  「我沒你聰明,嘴也笨,你一定要想辦法讓小河願意留下來。」
  喬邵北提起行李箱:「我一個人的力量有限,需要我們兩個人一起努力。我答應你,在你回來之前,我不會讓他離開營海。我先帶孩子和伯母去醫院。」
  
  狠狠捶了下胸口,展蘇南邁出腳步,喬邵北跟上。快走到樓下時,兩人拍了拍自己的臉頰,讓自己的表情儘可能的自然一些。兩人一出現,陽陽和樂樂就起身過去了,顧溪也抬起了頭。一看到孩子和顧溪,兩人心裡好不容易壓下去的情緒差點不受控地湧出。放下行李抱起孩子,讓孩子擋住顧溪的視線,喬邵北和展蘇南走到沙發處坐下。
  
  把喉部的硬塊壓下去,喬邵北開口:「小河,我帶伯母和孩子先去醫院,你再想想有什麼要交代蘇南的。」
  確實還有事情要交代展蘇南,顧溪摟住母親說:「媽,你先去醫院,爸不會有事的,你放心。」
  「我聽你的。」徐奶奶已經沒有一開始那麼慌了。有這麼多孩子在她身邊,她相信老頭子能挺過來。
  
  對徐奶奶點點頭,喬邵北站起來,帶著孩子和徐奶奶出去了。顧溪把他們送到門口,看著他們上了車,離開,然後轉身對跟著出來的人說:「蘇南,我再跟你說說課程的事。」
  「好。」
  展蘇南低著頭,牽起顧溪的手帶他進屋。顧溪前腳剛踏進屋裡,接著他的身體就被展蘇南摟到了懷裡,然後身體轉了一圈,他被壓在了門板上,下巴被抬起,急切的吻隨之落下,快得讓他沒有半點反應的時間。
  
  展蘇南的吻和以往相比有所不同,透著無法說出的悔恨與痛苦,顧溪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展蘇南的痛苦太強烈了,強烈到他推拒的雙手都不由得撤銷了力度。暈暈沉沉間,顧溪的身體被抱離了地面,被抱上了樓,被放在了柔軟的大床上。當他的意識回籠時,他趴在展蘇南的懷裡,喘息。而展蘇南一手摟著他的腰,一手握著他的手。
  「醫院是我和邵北投資的,是自己家的醫院,治療和看護什麼的你都不要擔心,絕對是最好的。你去營海的主要目的是陪著伯母。陽陽樂樂一放暑假,我就帶他們回營海。」
  
  此情此情,似曾相識。曾經這人也是這麼抱著他,叮囑他秋遊的時候要注意安全,不要和同學單獨出去,要時刻跟大家在一起;不要喝酒;要每天給他們打電話報平安。眼前一陣恍惚,顧溪努力讓自己集中精神,輕輕拍了拍展蘇南的胸口,告訴對方,他知道了。還是從展蘇南的懷裡爬了起來,顧溪想離開,卻又被對方拉了回去,身體被擁入寬厚溫暖的懷中。
  
  「小河。」
  「……」
  「我愛你。」
  顧溪的呼吸瞬間不穩。
  「小河。」
  「……嗯。」
  「我愛你。」
  顧溪別過臉,閉上眼睛。
  
  「小河。」
  「……」
  「我愛你。」
  「小河。」
  「……」
  「我愛你。」
  「小河,我愛你。」
  
  顧溪的眼睫顫抖,緊緊咬著牙關,耳邊是展蘇南一遍遍的「我愛你」。溫柔至極的吻落在他的臉上,慢慢的、緩緩的、輕輕的。一下一下,伴隨著一句句「我愛你」。顧溪不知該怎麼回應了,他只能閉緊眼睛,咬緊牙關。
  「小河……我愛你……」
  又一句告白,吻落在了顧溪的唇上。有水滴滴落,在睜眼之前,顧溪的眼睛被摀住了。
  「小河……我愛你……」
  
  ※
  
  顧溪和展蘇南抵達醫院時,展蘇南的神色很正常,和平時沒什麼不同。而顧溪的臉色卻稱不上好,有著一絲心慌。他走到母親身邊坐下,摟住靠過來的兩個孩子,低下頭。徐家的人只道顧溪是擔心父親,紛紛上來勸他。顧溪只是對他們點點頭,一句話不說。展蘇南和喬邵北靠墻站著,也不說話。郭月娥拽了拽顧溪,低聲說:「小河,你來一下。」
  「啊。」
  放開母親和孩子,顧溪跟著郭月娥離開了,李珍梅也跟過去了。徐丘林和徐丘術走到展蘇南和喬邵北面前跟兩人說話,言下之意就是感謝兩人的幫忙。展蘇南和喬邵北幾句話就讓兩人放下了客氣。
  
  樓梯拐角處,郭月娥從包裡拿出一萬塊錢,說:「小河,爸去營海看病這醫藥費肯定得不少,二嫂家裡就一萬塊錢現金你先拿著,明天銀行開了門,我再去取。」
  李珍梅也拿出了錢:「小河,這裡是兩萬五千塊錢,你拿著。爸的病不管花多少錢,咱都治。」這錢是李珍梅單位的錢,大晚上的銀行都不開門,她也取不出錢來,只能先拿公款救急,等明早銀行開了門她得趕緊取了錢還上。
  
  顧溪把兩位嫂子手裡的錢推回去,說:「嫂子,爸去的醫院是蘇南和邵北自己的醫院,用不到什麼錢。要用錢,我跟媽那兒也都有錢,不夠了我會跟你們開口,現在還用不到。」
  「小河,你拿著,不能每次爸媽有個什麼事都是你出錢,咱也不能總讓人家蘇南邵北貼錢對不對?人家肯用直升機把咱爸送到營海去看病已經是咱走了好運了,不能再仗著人家對咱們的情誼貪人家便宜。爸用了多少錢,咱就給多少錢。這錢你拿著。」李珍梅說什麼也要把錢拿給顧溪,郭月娥也一定要給他。
  
  顧溪又推回去,說:「嫂子,我不是跟你們客氣。我到了那邊也沒時間去存錢,身上帶這麼多現金不安全。到了營海,需要多少錢我先墊著,等回來咱們再算。我不是打腫臉充胖子,錢不夠了我會跟嫂子開口的。到時候我把銀行卡號給你們,你們直接給我轉帳過去,方便又安全。現在爸的情況具體是怎麼樣還不清楚,也許根本花不了多少錢。你們說是不是?」
  
  李珍梅沉聲道:「小河,咱都是一家人,爸媽的事咱們都有義務。爸這回生病,我跟你哥沒法照顧爸,你哥心裡已經夠不舒服了,若還不讓他出錢,他非得跟你急不可。嫂子聽你的,先把錢拿回去,但花了多少錢就是多少錢,你別瞞著嫂子。」
  郭月娥也急忙說:「就是,小河,你別瞞著嫂子跟你哥。你得讓我們盡孝心,不然讓爸媽誤會了,你哥又要跟我離婚了。」
  
  心情沉重的顧溪說:「我知道,我會讓嫂子跟哥哥們盡孝心的。這次的時間太緊,我先過去看看情況是怎麼個樣子。錢的事我不會硬撐,會找嫂子的。」
  「好,那嫂子就聽你的。」李珍梅把錢收了回去,郭月娥見李珍梅都這麼做了,她放心地也把錢收了起來。
  「嫂子,我們過去吧。」
  「好。」
  
  幾人回到了病房外,顧溪沒有看展蘇南和喬邵北,又在徐奶奶身邊坐下,抱住兩個明顯困了的孩子。喬邵北和展蘇南把手機調成了震動,可即便是這樣,在異常安靜的病房外,大家還是聽到了手機震動的聲音。顧溪的心瞬間提了起來,展蘇南拿出手機,接聽。
  「海中哥。」
  「嗯,我們在醫院。」
  「好,好好,我們現在就過去。」
  直升機到了!
  
  顧溪站了起來,兩個打盹的孩子也醒了。展蘇南走到顧溪跟前,說:「直升機到了,準備走吧。」
  「啊。」顧溪低下頭,避開展蘇南的凝視,心跳得厲害。
  徐丘林和徐丘術一聽直升機到了,馬上聯繫院方。大家都忙了起來,顧溪先把徐奶奶送到車上,然後一群人幫著醫生護士把徐大爺弄到救護車上。
  
  凌晨1點,救護車開往距離這裡還有一個小時車程的空軍臨時基地。莊飛飛開車載著徐丘林和徐丘術兩家子,展蘇南開車載著顧溪他們。兩個孩子很困了,但是不想睡。爺爺突然病了,爸爸和奶奶要去營海了,他們的心裡很難受。
  「陽陽樂樂,照顧好家裡的雞和鵝,要聽展爸爸的話。」
  「嗯。」
  「小河,雞和鵝我已經交代給丘林他們了,陽陽樂樂不用管了。」同樣累極的徐奶奶插話。
  「爸,你放心吧,我們會照顧好自己,會聽展爸的話。」
  
  陽陽和樂樂抱緊爸爸,這是他們第一次和爸爸分開,萬分不習慣、萬分捨不得、萬分難受。顧溪深吸了幾口氣,他同樣捨不得離開兒子。摟緊兩個孩子,顧溪假裝沒有看到後視鏡裡展蘇南的眼神和坐在副駕駛座上的喬邵北透過車窗對他的凝視。

作家的話:




遠溪:第五十八章

  一個小時後,還未抵達直升機降落的地方,原本快睡著的陽陽和樂樂瞬間清醒,他們聽到了巨大的轟鳴聲。第一次親眼目睹直升機,兩個孩子的瞌睡蟲立馬全部跑光光。車剛停穩,他們就跳下車衝著直升機跑了過去。直升機上下來一人,竟然是魏海中。跟著魏海中下來的兩名醫護人員和醫院隨行前來的醫生護士一道把徐大爺抬到直升機上。展蘇南和喬邵北直接給了走過來的魏海中一個大大的擁抱。
  
  魏海中看向顧溪,顧溪走到他跟前感激地大聲說:「海中哥,麻煩你了。」直升機的螺旋槳帶出的聲音太響,要讓對方聽到只能大聲喊。
  「跟哥哥客氣什麼。」彎身,魏海中對著顧溪的耳朵喊道:「不要擔心,營海那邊的醫院已經準備好了,只要伯父一到,馬上進行檢查。」
  「謝謝你,海中哥。」
  
  展蘇南和喬邵北在魏海中和顧溪說話的空擋已經把徐奶奶送上直升機了。同樣也是第一次見直升機的徐家人看向展蘇南和喬邵北的眼神變了許多,帶了幾分敬畏。陽陽和樂樂突然不想上學了,想跟爸爸去營海。
  該走了,展蘇南當著大家的面緊緊抱了顧溪一會兒,然後放開他:「走吧。照顧好自己。」
  顧溪仰頭,這回他沒有避開展蘇南的注視,而是對他說:「你也照顧好自己,陽陽和樂樂,就交給你了。」是「交給」,不是「麻煩」。
  展蘇南驚喜萬分,又忍不住用力抱了顧溪一下,然後把他往直升機推了推。顧溪朝哥哥嫂子、朝兒子揮了揮手,然後跑到直升機前,被喬邵北和魏海中拉了上去。
  
  「爸爸再見!喬爸再見!奶奶再見!」
  陽陽樂樂衝著直升機大喊,直升機的門關上了,顧溪在窗口處朝孩子和哥哥嫂子揮手。展蘇南拉著孩子後退到安全的距離,螺旋槳帶出的風吹亂了他們的頭髮和衣服,兩個孩子連連驚叫,看著直升機緩緩升起。
  「爸爸再見——」
  「再見。」
  
  看著兩個孩子越來越小,最終變成兩個模糊的點直至消失,顧溪不由得吐了口氣,接著他的肩膀被人摟住了。
  「等陽陽和樂樂放了暑假,我親自來接他們。」
  「不用那麼麻煩了,坐火車也是一樣的。」顧溪還看著窗外,十一年,他十一年沒有離開過這裡。突然,他就這麼離開了。
  「你讓蘇南坐火車?」喬邵北低笑,「他會跟你哭的。」
  顧溪啞然,是啊,那人會坐火車嗎?記得有一次他強拉這兩人跟他一起坐火車,結果兩人暈了一天。
  
  「伯父會好起來的,相信我們。」無視在場的醫生護士和徐奶奶,喬邵北直接握住了顧溪的手。顧溪不好意思地掙開,不敢看母親,低聲說:「謝謝你們。」
  魏海中跟徐奶奶說話,趁機轉移徐奶奶的注意力。顧溪回神,起身走到母親身邊坐下,讓母親靠著自己。「媽,你睡一會兒吧。你現在的身體也很重要。」
  「嗯。」靠在兒子的肩上,累壞的徐奶奶閉上眼睛。魏海中拿來一條毯子給顧溪和徐奶奶蓋上,顧溪也很累,胸骨隱隱作痛。喬邵北坐到了顧溪的另一邊,顧溪睜開了眼睛。喬邵北指指已經快睡著的徐奶奶,做了個噤聲的動作,然後把顧溪的頭按到自己的懷裡,小聲說:「你靠著我睡,一會兒到醫院還要忙一陣呢,抓緊時間休息。」
  
  顧溪看向對面的兩位醫生,那兩人立刻低下頭,假裝什麼都沒看到。喬邵北拉高顧溪身上的毯子,蓋到他的下巴處:「睡吧。」
  顧溪對喬邵北搖搖頭,表示不用了。然後靠著機艙閉上了眼睛,喬邵北調整了一下坐姿又把顧溪摟到了懷裡,讓他好睡。機艙內的燈關掉了,顧溪緊繃的身體過了很久後放鬆了下來,靠著喬邵北睡著了。
  
  「情況怎麼樣?」魏海中用嘴型問。
  喬邵北用嘴型回道:「努力中。」
  魏海中點點頭,給了他一個加油的手勢。
  
  顧溪跟著喬邵北去營海了,兩個孩子跟著他們的展爸爸回到家後卻睡不著覺了。趴在展爸爸的身邊,兩人黑亮的大眼睛裡是乞求。展蘇南笑著揉揉兩個孩子的腦袋,說:「快睡覺,明天還要上學呢。」
  「爸爸……」兩個孩子也不叫「展」爸爸了,有乞求嘛。
  太晚了,展蘇南也不逗兩個孩子了,說:「等你們放了暑假,爸爸帶你們坐直升機回營海。好了,該睡覺了,不然明天早上起不來了。」
  「啊啊啊,太好了!謝謝爸爸!」兩個孩子在展爸的臉上重重地親了一口,然後鑽回自己的被窩裡睡覺。
  
  展蘇南摸上被孩子親過的地方,眼眶紅了,心裡難受得要命。給兩個孩子蓋好被子,直到他們熟睡了,展蘇南輕輕地從床上坐起來,下了床。穿上衣服,展蘇南出了臥室。莊飛飛窩在一樓的沙發裡看電視,還沒睡。看到老闆下來了,他不解地站了起來,老闆不是睡了嗎?
  「莊子,我去伯母家一趟,你看著陽陽和樂樂,他們睡了。我一會兒就回來。」
  「好。」
  
  獨自開車來到徐奶奶家,展蘇南打開門,打開院子裡的燈。上了樓,他拿出從陽陽的口袋裡偷拿的鑰匙,打開顧溪的房門。屋裡冷冷清清的,少了那人的氣息。開了燈,展蘇南在門口站了會兒,然後關門。在書桌前坐下,展蘇南從包裡取出那封信,把包丟到一邊,他又打開了那封信,一個字一個字看了起來。
  
  在顧溪的房間裡呆了有40多分鐘,展蘇南才離開了,手裡多了兩件顧溪的衣服。書桌下,一封信孤零零的躺在地板上,就好像是誰慌亂中落在了那裡。
  
  ※
  
  直升機降落時,顧溪立刻醒了。窗外有燈光,他輕喚母親:「媽,到了,醒醒。」說這句話的時候他的心率極為不齊。徐奶奶一下子就醒了,扭頭往窗外一看,她握緊了顧溪的手,到了,這就到了?直升機落地了,不一會兒,顧溪就看到有護士模樣的人推著擔架車過來了。直升機的門開了,魏海中先下了飛機,跟走過來的一名外國人說了幾句話,然後指指身後。接著那人招手叫來了三名穿著白大褂的醫生,和魏海中又一起上了直升機。
  
  「小河,你帶著伯母先下去。」魏海中道。
  「好。」顧溪扶起母親,在喬邵北的幫助下下了飛機。和魏海中一起上來的那名外國人碧綠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顧溪看,被魏海中頂了一枴子。
  讓顧溪和伯母站到遠處,喬邵北也返回了直升機。他一上來那名外國人就給了他一拳,用極其流利的中文說:「我說你和蘇南這幾個月躲到哪裡去了,原來是找到你們那條小河了呀。邵北,你不夠意思,你怎麼能瞞著我這位好朋友?我抗議,嚴重抗議。」
  
  喬邵北友好地也給了對方一拳,道:「瞞著你是我的不對,我道歉。不過眼下最重要的不是這個。病人是小河的養父,我和蘇南把他交給你了,你可一定給我治好了他。」
  「我要先給他做一個詳細的檢查。來,你和海中到那邊,我們把伯父抬下去。」
  「OK.」
  
  摟著母親,顧溪四下看了看,他們在一棟高樓的頂層。風很大,顧溪拿毯子裹好母親,不讓她受涼。五個男人抬著徐大爺出了直升機,護士立刻把擔架車推到門口,然後一起把徐大爺放在車上。那名外國人對其中一名護士說了幾句話,那名護士點點頭,然後幾人推著擔架車快速離開。顧溪見狀馬上摟著母親跟過去,喬邵北握住他的胳膊,攔下了他。
  「別急,這裡是醫院的頂樓,伯父會被直接送到診察室去檢查,醫生已經等著了。小河,我給你介紹一個朋友,他也是醫院的院長。」說著,喬邵北摟住顧溪的肩膀,帶著他看向走過來的那名外國人。
  
  對方主動伸出手熱情地自我介紹道:「你好,我叫詹姆士?羅傑,你可以叫我邦德,呵呵。」
  顧溪伸手握住對方的手:「你好,我叫顧溪,我父親他……」
  「不要擔心不要擔心,放心地把伯父交給我們吧。」羅傑用力握了握顧溪的手,然後轉向很是緊張的徐奶奶。身高194的他比展蘇南和喬邵北還有壓迫感。「伯母你好,很高興見到你。我的中文名叫李小傑,您叫我小傑就好了。」
  
  很難想像一個牛高馬大的外國人會給自己起這麼一個正太的名字。喬邵北在一旁解釋道:「羅傑很崇拜功夫演員李聯傑,所以就給自己起了這麼個中文名字。」
  「啊,你好,你好。」徐奶奶在顧溪的鼓勵下伸手握了握羅傑的手,迅速放開。
  
  又對顧溪溫和地笑了笑,羅傑道:「好了,我們下去吧。」
  顧溪和喬邵北一左一右扶著徐奶奶走下天台,然後搭乘電梯到位於4樓的檢查室。剛才的光線太暗,一進入電梯,羅傑又盯著顧溪看了起來,看得顧溪低下頭假裝照顧母親,最後的結果就是喬邵北趁著顧溪不注意的時候狠狠地又給了羅傑一枴子。捂著被拐疼的肋骨,羅傑衝喬邵北吐吐舌頭,無聲地控訴:「小氣鬼!」
  
  我就小氣怎麼了?用眼神給了羅傑一個警告,喬邵北開口:「小河,等伯父的檢查做完之後我送你和伯母回去休息。你們現在可不能再累倒了。」
  「嗯。」顧溪不在乎自己,但他得考慮母親。
  4樓到了,讓顧溪和徐奶奶先出去,喬邵北跟在兩人身後。羅傑跟喬邵北耳語了幾句後先行離開了,魏海中也沒有回去的意思。
  
  徐奶奶第一次到大城市的大醫院,只覺得這醫院比賓館還氣派,哪裡都是亮堂堂的,地板都能照出人影,不像縣裡的醫院給人感覺髒兮兮、暗暗的。徐大爺的檢查不是幾分鐘就能了事的,喬邵北把顧溪和徐奶奶帶進了一間單人病房,讓他們暫作休息。徐奶奶的腰不好,已經站不動了。讓徐奶奶在病床上躺著休息,顧溪在沙發上坐下,他的腰也疼得直不起來了。
  
  坐著坐著,顧溪的身體越來越斜,腦袋一沉,躺在沙發上睡著了。有人給他蓋上了毯子,脫了他的鞋,把他的雙腿抬到沙發上,讓他好睡。
  
  ※
  
  回到了離開了多年的故地,顧溪深埋在心底的記憶似乎也被開啟了。夢中的畫面淩亂,一會兒是三人幸福美好的相處時光,一會兒是質問與毆打;一會兒是生日那天的慶祝,一會兒是渾身是傷的他孤零零地坐在醫院門口的角落裡等著第二天的到來……畫面忽明忽暗,就像電影快進那樣把他從遇到那兩人直至今日的十幾年統統在他腦袋裡過了一遍。他看到了自己滿手是血的抱起孩子,看到自己抱著孩子又哭又笑。畫面回轉,他又看到自己咬緊牙關給海中哥寫下那封絕筆信,那時的他還不知道自己的肚子裡有兩個孩子。
  
  「呵!」
  顧溪突然從夢中驚醒,噌地坐了起來,信!來不及看自己在哪裡,他掀開身上的被子慌亂地下了床。他想起來了,那封信好像被他落在桌子上了,他忘記了!穿著不知哪來的拖鞋,顧溪跌跌撞撞地跑出房間,沒有發現身後根本不是醫院的病房。一直跑到樓梯口,顧溪才後知後覺地發現這裡不是醫院。
  
  停下,氣喘吁吁地看看四周,顧溪摀住胸口,這是哪裡?昏暗而柔和的燈光,腳下是軟得幾乎會把雙腳陷進去的地毯,適應了光線的雙眼看清楚了墻上掛的一個個相框,顧溪的呼吸驟然停止,那是……雙腳不受控地走過去,他抬手摸上一個相框,相框裡的人,有他,有展蘇南,還有喬邵北。裡面的他們穿著高中的校服,不過和他身上那身規規矩矩的校服不同,展蘇南和喬邵北的校服鈕子解開了,裡面襯衫的鈕子也解開了兩顆,頭髮有點淩亂,透著幾分頹廢的味道。
  
  顧溪的雙眼裡閃著某種光芒,他一張張地看過去,眼裡的光芒越來越明顯,已近乎是水光了。每一個相框裡都有他,有他們三人在一起的回憶。一張一張,看過了墻上掛著的所有的照片,顧溪緩緩轉身,順著樓梯一級級的台階慢慢走下去。可以肯定這裡不是醫院,他也猜到了這裡會是哪裡,心窩有些鈍痛又有些莫名的溫暖。



遠溪:第五十九章

  下了樓,腳下不再是柔軟的地毯,而是光亮的大理石地板。陌生,周圍的一切都是那樣的陌生卻又帶給他恍如隔世的徬徨。屋內以柔和的米色為基調,在燈光下呈現出並不扎眼的金色光芒,透出高貴與典雅,這是那兩人喜歡的風格。順著可以走的地方往前走,繞過一面大理石墻,顧溪又停下了。面前不遠處的歐式布沙發上坐著一個人,那個人睡著了,身上搭著一條毯子,茶几上擺著一瓶紅酒和一個酒杯,酒杯裡剩了一點未喝完的紅酒。
  
  沙發旁的檯燈開著,顧溪可以清楚地看到那人臉上的疲憊和眼底的陰影。腳步極輕地走過去,顧溪彎身,伸出的手在碰到那人之前又收了回來。這人睡得很沉,要不要叫醒他?可是讓他在這裡睡一晚嗎?顧溪抬頭找了找,在電視機墻上找到了鐘錶,居然都6點多了,那屋裡怎麼這麼黑呢?他這才發現房間裡的窗簾都放下了,厚重的窗簾遮住了屋外的光亮。
  
  爸怎麼樣了?他怎麼會在這裡?怎麼他一點印象都沒有?正猶豫著要不要叫醒喬邵北讓他去床上睡,喬邵北卻醒了。朦朧的雙眼在發現面前有人時立刻恢復清明,猛地抬頭,發現面前的是顧溪後,喬邵北眼裡的戒備瞬間變成了喜悅。
  「醒了?」
  往旁邊坐了坐,喬邵北空出身旁的位置。
  「我怎麼……」顧溪看看周圍。
  喬邵北笑笑,清清嗓子說:「你和伯母都累壞了,我索性先帶你們回來睡覺。你睡得很沉,我不忍叫醒你,就把你抱回來了。」
  
  「我爸他怎麼樣?檢查結果出來了嗎?」顧不上羞赧,顧溪一聽急忙問。
  喬邵北握住他的手,安撫地說:「你別急,聽我說。」顧溪閉了嘴。
  忍不住打了個哈欠,抬頭看看時間,喬邵北把身上的毯子往顧溪的身上裹了裹,很自然地摟住顧溪說:「伯父的年紀大了,總會有點毛病,不過我可以保證,伯父不會有生命危險,你可以冷靜地聽我說嗎?」
  
  聽出了喬邵北話裡的意思,想到父親的情況可能不大好,顧溪沉下氣息點點頭,他可以冷靜。喬邵北停了停,聲音帶著安撫地說:「伯父有高血壓史,你學過醫,應該知道高血壓會引起很多種併發症。」
  顧溪的牙關緊了緊:「是,冠心病嗎?」
  
  「對。是冠心病。伯父這次會突然暈倒就是冠心病引發心肌梗塞,造成伯父突然休克。如果不是你及時為伯父做急救,後果就很難說了。但是冠心病只要治療得當,生活中注意,雖然不可能痊癒,但避免再次發作卻是可以做到的。只不過……伯父的年紀畢竟大了,這次他還有輕微的中風現象,我保證只是輕微的。羅傑說這是不幸中的大幸了。等伯父的手術過後,通過復建,他的中風情況會好轉甚至可以和過去一樣,沒有任何的後遺症。」
  
  儘管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但聽到喬邵北的話後顧溪的心裡仍是沉得喘不上氣來。他自責地說:「我該發現的。我爸他發病前肯定會有不適的癥狀,我該發現的。」
  「小河。」喬邵北打斷顧溪的自責,說:「伯父已經72歲了,人到了這個年紀總會有些毛病的。我保證,伯父會恢復健康。小河,相信我,我保證。」
  顧溪看向喬邵北,喬邵北擦了擦他額頭上的虛汗,聲音溫柔:「我保證。羅傑是心腦血管方面非常好的一位醫生,你不相信他他會傷心的。」
  
  「邵北……」顧溪深吸了一口氣,「謝謝你。如果沒有你和蘇南……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了。謝謝你。」
  喬邵北笑了,聲音略有低啞地說:「只要你願意相信我們、依賴我們,我們就滿足了。」把顧溪摟到懷裡,他低低地說:「現在還要給伯父做一系列的檢查,手術不會那麼快。我想趁這個機會給伯母也做一個全身的檢查,人年紀大了,早點預防總是好的。」
  「好。」顧溪沒有拒絕,又說了句:「謝謝你,邵北。」
  
  「不要跟我說謝,永遠都不要和我們說謝。」壓下心底的傷痛,喬邵北摟緊顧溪。顧溪身體放鬆地依偎在喬邵北的懷裡,心窩處的一角變得極為柔軟。兩人這樣相依了許久,喬邵北出聲:「伯父那邊有醫院的護工照顧,他們都是專業的護理人員,你就放心地把伯父交給他們吧。倒是伯母,你要多注意一點。你再去睡一會兒,家裡有阿姨做飯,待會兒伯母起來了有現成的早飯,你不用操心。等8點鐘我給蔓蔓打個電話,這件事不能瞞著她,等蔓蔓到了之後我們一起去醫院。」
  顧溪點點頭,這麼安排很好。不過想到蔓蔓,他忍不住問:「莊子對蔓蔓……」
  
  喬邵北低笑了一聲,說:「莊子喜歡上蔓蔓了,現在正在追求中。我打算等加工廠籌建的時候把蔓蔓派回去幫著莊子管理財務這一塊,給他製造製造機會。我可以擔保,莊子是個不錯的人,蔓蔓跟他在一起絕對幸福。」
  顧溪安心了,贊同道:「我覺得莊子人也不錯,看起來很會照顧人。就是蔓蔓對他似乎沒那個意思。」
  「有沒有意思不追怎麼知道?再說了,蔓蔓又不是那種眼高於頂的驕傲女人,莊子對她是真心的好,時間長了蔓蔓怎麼都會喜歡上他的。俗話不是說麼,烈女怕纏郎。」說到這兒,喬邵北忍不住在顧溪的頭頂親了一口,啞聲說:「可我和蘇南,卻怕不管我們怎麼纏你,你最終還是會推開我們。」
  
  顧溪的呼吸一滯,從喬邵北的懷裡坐了起來,臉上是慌亂,他們,看出來了?重新把顧溪摟入懷中,不讓他看到自己的臉部表情,喬邵北克制著內心的傷痛,說:「小河,你心裡應該清楚,你推不開我們的。我們丟了你一次,不會再犯相同的錯誤。小河,我和蘇南已經32歲了,我們不再是十二年前行事衝動的年輕人,說話會不經大腦。你說你老了,我們何嘗不是老了?我和蘇南還比你大兩歲呢。」
  「小河,我不是要威脅你。而是要告訴你,如果你離開了我們,我和蘇南這輩子絕不會再找,我們會不停地找你,一直找下去,直到找到你為止或者,我們死去。如果你想懲罰我和蘇南對你犯下的錯,你可以走。」
  
  喬邵北放開了顧溪,顧溪直起身體震動地看著喬邵北,心臟揪緊。喬邵北的臉上不是玩笑,是孤注一擲的決然。
  「小河,何不想想為什麼我和蘇南從不問你陽陽和樂樂的身世?為什麼我們可以那麼快地接受陽陽和樂樂?並且迫不及待地認他們當親兒子?為什麼我從不問你陽陽和樂樂為何與我長得這麼像?難道你以為我和蘇南看不出來他們身上的疑點嗎?」
  
  顧溪倒抽了一口冷氣,臉色驚變,身體後仰撞在了沙發扶手上。喬邵北逼近,摟住顧溪的腰,在他耳邊低聲說:「小河,那一晚我和蘇南是醉了,也有很多細節記不清了。可是我們只有過你一個人,所以記住的那部份就永遠不會遺忘,更不會被別人的感覺所混淆。因為是你,我們才會酒後亂性;因為是你,事後我們才會那麼冷靜,因為我們渴望了你太久。也因為是你,在我們看到你和陌生的男人在一起、並對他笑時,我們也才會失去了理智,做出讓我們後悔終生的事。」
  「小河,如果真如你說的那樣,一切都過去了。那麼,你所想要推開我們的理由根本就不成立,除非,你還恨著我們、怨著我們。可即便是這樣,我們也要死皮賴臉地綁住你、困住你。你可以離開我們,但我們卻無法離開你。十二年的孤獨……我們已經是極限了。」
  
  顧溪的呼吸很急很喘,很慌很亂。什麼意思?這是,什麼意思?耳膜裡突突的響,他已經完全懵了,難道這兩人根本就知道他身體的秘密?!不忍見顧溪如此害怕,喬邵北把顧溪壓在身下,輕吻他的面頰,並執起他的手掌摸上自己的臉:「小河……你看看我,我已經不是那時候的喬邵北了。我和蘇南,已經脫胎換骨了。相信我們,把你交給我們,如果我們再傷你的心,我們就死無……」他的毒誓被一隻手捂了回去。
  
  把頭埋在喬邵北的肩窩,顧溪的手很抖、很涼,身體也在發抖,腦袋裡一片空白。不可能,他們不可能發現了,如果那晚他們已經發現了不可能等到現在!耳邊是一人極近又很遠的聲音:「小河,相信我們。不管你是什麼樣子,不管你是男還是女,我們愛的,都只是你,只有你。」
  不管你是男還是女……顧溪的眼睛瞪大,他們……他的身體更抖了。炙熱而又溫柔的吻落在顧溪的臉上,然後他聽到了又一次神情的告白。
  「小河,我愛你。」
  顧溪的呼吸都顫抖了。
  「小河……相信我們……我們愛你……」
  顧溪咬住嘴唇,死死閉上眼睛,身體好似出於極寒中,抖得隨時都會暈厥過去。
  
  「小河……我愛你……我們愛你……只有你……只有你……」以吻安撫顧溪,喬邵北的手解開了顧溪的褲帶,拉開了拉鏈。
  要到崩潰的邊緣了,顧溪在喬邵北的手伸進他的褲子裡時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臉色慘白,牙齒都在打顫。
  
  「小河……小河……我的小河……我和蘇南的小河……」吻住顧溪的唇,用自己灼熱的體溫驅走他的冰冷,喬邵北的手堅定地繼續往下探。顧溪掙紮了起來,卻被喬邵北死死地壓住,他的呼吸間帶了絕望的哀鳴。
  「小河,不怕,是我,是我,是你的邵北,小河……」
  「不要!不要!邵北,我求你,求你不要……」
  顧溪睜開的眼睛裡是深度的恐懼和悲涼。
  
  喬邵北的手不動了,他深深地看進顧溪的眼裡,也讓顧溪看著他。他又開口了,眸中的晶瑩似乎下一秒就會變成水珠滴落。
  「小河……陽陽和樂樂,是我和蘇南的兒子……是我們的『親生』兒子。」
  顧溪的眼睛瞪大,冷汗遍佈全身,眼前陣陣發黑。
  「小河……我們愛你啊……愛的,心都要死了……小河……我和蘇南的小河啊……」
  「邵、邵北……」顧溪的眼睛模糊了,「求、求你……不要……」不,不行,他發了誓要把那個秘密帶進棺材裡的。
  
  「小河……我和蘇南的小河……我們的小河……」強迫自己狠下心,強迫自己忽視快要崩潰的顧溪,喬邵北的手又繼續往下。
  「邵北!」顧溪尖叫一聲,用力推開喬邵北,可不等他起來他就又被壓了回去。
  「邵北!不!」尖叫聲戛然而止,顧溪瞬間失去了所有的力氣。週遭的一切都不復存在了,他的世界轟然倒塌。身體的秘密……他要帶進棺材裡的秘密……
  
  喬邵北抽出了手,起身拿過毯子包住顧溪,把完全沒有了反應的他抱了起來,然後快速上樓直奔自己的臥室,也就是顧溪剛才睡覺的那間臥室。
  把人放在床上,喬邵北打開檯燈,心疼地看著顧溪毫無血色、好似死了般的臉。但為瞭解開顧溪心裡的結,為了讓這人能徹底放下包袱,他命令自己狠下心來,天知道他要恨死自己了。關了檯燈,喬邵北上床,伏到顧溪的身上,吻住他,然後一手又伸進了顧溪的褲子裡,顧溪的身體有了反應。他用力捶打起了喬邵北,並狠狠咬住了喬邵北的舌頭。
  
  喬邵北悶哼一聲,沒有退開,任顧溪咬著他,可是那隻手卻在摸過顧溪的男性特徵之後摸上了顧溪腿間那本不應該出現在他身上的女性部位。顧溪的眼角滑下了淚水,鬆開了咬著喬邵北的牙齒,落下的拳頭無力地垂在了身側,似乎完全絕望了。帶著繭子的手指頭在顧溪那裡細細的描繪,喬邵北努力控制著自己的呼吸不讓自己洩露出一分一毫內心的震撼。儘管他已經猜到了,可是他卻從未見過,更從未碰觸過,他的心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了。
  
  「小河……我的小河……我和蘇南的小河……我們的小河……」
  這是一道咒語,一道把顧溪和他們連在一起的咒語。喬邵北輕柔地、低低地在顧溪的耳邊念這句咒語,手指在顧溪女性部位的那道明顯的傷痕處流連。
  「小河……我的小河……我和蘇南的小河……我們的小河……」
  有水滴落入了顧溪的眼睛裡,衝破他眼眶的堤壩,滑過太陽穴最終消失在枕巾裡。喬邵北不停地重複這句咒語,粗糙的手指帶著極致的溫柔撫摸顧溪的下身,沒有半點淫穢的意思,而是充滿了心疼與悲傷。
  
  「小河……我的小河……我和蘇南的小河……我們的小河……」舔去顧溪眼睛裡的苦澀,喬邵北抽出手,拉過被子蓋住兩人,然後躺下,把顧溪緊緊地抱在懷裡,繼續在他耳邊念這句咒語。輕摸顧溪的後背,輕吻他的唇角、他的眼睛,喬邵北握住顧溪冰冷的手,低聲說:「小河,我和蘇南在美國曾救過一個孕婦,那個孕婦,是個男人。」
  
  顧溪木然的雙眼裡有了感知,黑暗消散,他看到了喬邵北的臉,看到了喬邵北發紅的雙眼。喬邵北把顧溪冰涼的手放在嘴邊,輕吻地說:「那個人,叫安吉拉,是一個雙性人。」
  
  顧溪懷疑自己聽到的,雙性人……他們,曾遇到過一個,懷著孩子的,雙性人?!




遠溪:第六十章

  把手臂伸入顧溪的脖子下,讓抖得不再那麼厲害的人枕在自己的肩上,喬邵北解釋了起來:「安吉拉愛上了他的養父雷克斯,在安吉拉18歲生日的那一晚,兩人上了床。這一點,和我們很像。」頓了頓,喬邵北繼續說:「安吉拉並不知道雷克斯也愛著他,並為此苦惱著,結果第二天他趁雷克斯還在睡覺,就偷偷跑了。就在這段時間,他發現自己懷孕了,他更不敢回去找雷克斯了。他躲到了達拉斯的一個小鎮子上,我和蘇南也正好到那邊探望一位生病的教授。在超市購物時我們遇到了槍擊案,蘇南救了已經懷孕6個月的安吉拉。但受了驚的安吉拉動了胎氣,蘇南把他送回去之後發現他竟然是個男人。」
  
  顧溪的呼吸沒有那麼急促了,他死死抓著喬邵北的衣服,有為兩人遇險的驚怕也有為他所聞的不敢相信。世界上難道真有這麼巧的事?!撫摸顧溪的身體讓他放鬆,喬邵北接著說:「安吉拉不能去醫院,他又很害怕孩子有危險,不得不聯繫了雷克斯。蘇南在安吉拉那裡一直等到雷克斯趕到才離開。你失蹤之後,我和蘇南對什麼事都不掛心,唯一想的就是找到你。所以當時雖然知道了安吉拉是個男人,蘇南也只是驚訝了一秒,在他看來那是別人的事。雷克斯來了之後蘇南就走了。本來我們都以為這件事就算過去了,哪知因為這件事我們竟然和雷克斯還有安吉拉成為了朋友。我和蘇南在美國失蹤的那三年其實就在雷克斯那裡。」
  
  顧溪縮在喬邵北的懷裡,無法平靜,怎麼會有這麼巧的事……怎麼會有這麼巧的事……然後他又聽到喬邵北開口:「安吉拉生產的時候是我和蘇南在產房外幫的忙,他『也』生了一對雙胞胎,是男孩兒,比陽陽樂樂小4歲。雷克斯是第一個抱他們的人,我和蘇南是第二個。所以小河,當蔓蔓告訴我們陽陽和樂樂的出生年月日,當蔓蔓把陽陽和樂樂的照片拿給我們的時候,我和蘇南就想到了,想到你可能和安吉拉一樣。你也許會去領養孩子,但孩子絕對不會那麼像我。我們瞭解你,你更不可能在當時那樣的情況下和別的女人生孩子。而見到陽陽和樂樂後我和蘇南心裡的感覺告訴我們,他們就是我們的孩子。小河……」喬邵北的聲音突然充滿了痛苦,「你告訴我,我們該怎麼贖我們的罪?你告訴我。」
  
  顧溪無法回答,因為他完全亂了。原來這兩人一開始就猜到了陽陽和樂樂是他們的兒子……原來這兩人根本就親身遇到過和他一樣的雙性人!吻又落下了,渾渾噩噩的顧溪任由對方親吻他,喬邵北濃烈的男性氣息竄入他的口鼻,進入他的身體,令他的身體更抖了。怎麼可能……怎麼會那麼巧……懷孕的近十個月,他每天都活在害怕中,怕有人發現他的異常,把他當成怪物抓起來;生下孩子後,他又怕孩子發現他身體的秘密。他小心翼翼地守著自己的秘密,不敢對任何人講,結果……原來他的秘密早已不再是秘密,原來,這兩人早已知道……
  
  「小河……我的小河……我和蘇南的小河……我們的小河……」
  褲子被脫下來了,顧溪的身體抖得像篩子。冰涼到已經沒有感覺的手按住喬邵北脫他內褲的手,不,不行,他做不到,做不到……太醜了,那裡太醜了……
  「小河……我的小河……我和蘇南的小河……我們的小河……」
  喬邵北溫聲細語地在顧溪的耳邊呢喃,落下的吻像羽毛那樣的輕柔,他打開了床頭的燈,舌頭舔吻顧溪按著他的那隻冰涼異常的手。好似被燙到了,顧溪的手抽離,可緊接著,他的內褲被剝了下來。
  
  「邵……邵北……別……我,我求你……」
  他是被父母丟棄的雙性怪物,他永遠都不會變成「安吉拉」。
  「小河……我的小河……我和蘇南的小河……我們的小河……」
  右腿擠進顧溪的雙腿間,分開他的腿,喬邵北的身體下移,炙熱溫柔的吻從顧溪的胸口移動到他的肚臍。
  「別……別……邵北……」
  「小河……我的小河……我和蘇南的小河……我們的小河……」
  
  被子高高的隆起,喬邵北用手大力分開顧溪要併攏的雙腿,吻隨之落下。
  「邵北!」顧溪的身體彈了起來,雙目大睜,失神地看著前方。
  「啊!」又是一聲驚叫,顧溪全身的力氣好似被瞬間抽走,重重地癱倒回床上。被窩裡傳出輕微的濕濡的舔嘗聲,顧溪急促地喘著氣,有種下一秒他的呼吸就會停止的趨勢。
  「呃啊——!」雙手揪緊了床單,顧溪失神的大眼裡是無措,是,空白。
  
  被顧溪揪住的床單越來越緊,眼角的水珠如一顆顆晶瑩的鑽石滴落枕間,他的叫聲是那樣的慌亂,那樣的無助,又那樣的不知所措。顧溪緊揪著床單的手骨節分明,在燈光下更顯得蒼白如紙,突然,他的動作猛地用力,緊接著伴隨著一聲高喊,幾秒鐘後,顧溪的手鬆開了皺巴巴的床單,大顆大顆的汗順著他的額頭和脖子流了下去。
  
  一聲明顯的吞嚥聲後,隆起的被子被人一點點地掀開,顧溪有著雙性的下身清楚地暴露在對方的眼前。那人仍伏在顧溪的雙腿間,繼續用舌頭代替手來撫摸柔軟的那處,尤其是那道明顯的傷疤,他舔得極為小心。
  上上下下、仔仔細細地全部舔了好幾遍,喬邵北直起腰重新爬到顧溪身邊躺下,然後拉過被子蓋住兩人。顧溪失神地看著天花板上的吊燈,呼吸已不像剛才那樣急促,卻像是完全傻掉了。摟住顧溪,讓他躺在自己的懷裡,喬邵北脫掉顧溪身上的襯衫,撫摸他只穿了一件背心的身體。拉過顧溪的手放在自己腿間那根快要憋爆的硬物上,感受到對方掌心的顫抖,喬邵北暗啞地開口:「小河,現在你沒有推開我們的理由了。」隨後他苦笑一聲:「你看,我都快炸了。」
  
  顧溪曲起腿,把自己埋進被子裡,無法反應。親了顧溪很久,喬邵北放開他掀開被子下床了。顧溪更緊地蜷縮起來,剛剛發生的事超出了他所能承受的極限。很快,喬邵北迴來了。顧溪埋著頭,沒有動作。喬邵北靠坐在床頭,拉開被子,彎身在顧溪耳邊說:「小河,來看安吉拉的照片。」顧溪的身體震了一下。
  「來,看安吉拉和他的兩個兒子的照片。」
  把顧溪從被窩裡拉出來,喬邵北一手摟緊他,一手打開筆記本電腦。顧溪緊緊揪著被子,身體還在發抖。
  
  開機音樂響過,顧溪看向筆記本電腦的屏幕,就見鼠標快速地點開一個文件夾,緊接著,照片出來了,顧溪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喬邵北指著照片上一位身著古裝,髮型也極為古典的一名美貌的東方男子說:「這就是安吉拉。」接著他指指摟著安吉拉的一位純種的金髮碧眼的西方男子說:「這是雷克斯,安吉拉的養父,現在也是他的丈夫。」
  
  翻到下一頁,照片裡是兩個在做鬼臉的混血兒,兩個孩子都是碧綠色的眸子。喬邵北指著左邊的孩子說:「這是安吉拉和雷克斯的長子,湯姆。」又指向右邊的那個孩子:「這是他們的次子,托馬士。名字是雷克斯起的,意寓他們是太陽之神賜給他的雙胞胎。」
  接著,喬邵北又翻過下一頁,是安吉拉和兩個孩子正在花園裡除草,安吉拉仍是一副古裝的扮相。一頁頁的照片翻過去,顧溪的身體放鬆了下來,黯淡的眸中也有了光亮。照片裡,安吉拉似乎天生就該穿著古裝,舉手投足間都透著古典的韻味。而更令人驚訝的是,他和雷克斯站在一起卻又那麼的協調,兩人彷彿天生就是一對。
  
  一直注意著顧溪的喬邵北見他平靜下來了,他開口道:「安吉拉很喜歡穿古裝,他的衣服幾乎都是這種的。認識他這麼多年,我和蘇南很少見他穿現代的衣服。他的舉止也很古典,他叫雷克斯不叫爸爸或爹地,而是叫爹。在雷克斯家裡女人絕對不能穿暴露的衣服,最多隻能露出一半胳膊和腿,因為安吉拉接受不了。他很少出門,尤其不在夏天出門。不過他的醫術很高,特別是中醫,非常厲害,屬於無師自通的那種。羅傑還當過他的西醫老師呢。」
  
  顧溪屏住呼吸,慢慢張開嘴:「他的孩子……」
  明白顧溪要問什麼,喬邵北直接接下:「湯姆和托馬士知道他們的『媽媽』是誰。雷克斯不允許任何人懷疑湯姆和托馬士的身世,要不是不想找麻煩,他巴不得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他兒子的母親是誰。」
  在顧溪的唇上印了一吻,他繼續說:「小河,不要去在乎別人怎麼看你,只要我和蘇南和孩子們不在乎不就夠了嗎?再說,我們又沒必要把這件事昭告天下,我們只要過我們自己的日子就行了。就像安吉拉和雷克斯那樣。我剛才說了,除非你還怨我們,否則你的顧慮都不是顧慮。湯姆和托馬士很調皮,安吉拉經常教訓他們,相比起來我們的孩子簡直是完美的孩子,他們會接受自己的身世的。」
  
  顧溪看著照片裡依偎在雷克斯懷裡的安吉拉臉上恬淡的笑容,還有兩個在他腳邊趴在一條大狗身上的孩子,看著看著,他的視線模糊了。緊咬著牙關,顧溪抬手摀住自己的臉,三十年來壓在他心底的委屈與難堪,在這一刻全部湧出。
  雙手緊緊抱住顧溪,喬邵北輕拍他、輕吻他,用自己最溫柔的愛語安撫他。「小河,對不起……對不起……我和蘇南讓你受了那麼多的苦,受了那麼多的委屈。小河……你是我們的小河,是我們愛的小河,是我們永遠都無法離開的小河……小河,原諒我們……原諒我們……讓我們能像雷克斯那樣,和我們愛的人還有我們共同的孩子一起幸福的生活。」
  
  顧溪的雙肩顫抖,他死死捂著臉不讓喬邵北看到他此刻的樣子。把筆記本電腦放到床頭櫃上,喬邵北關了燈,屋外已經大亮了,但屋內仍是十分昏暗。鑽到被窩裡,給顧溪套上內褲,喬邵北在顧溪的耳邊又說起了咒語。
  「小河……我的小河……我和蘇南的小河……我們的小河……」
  
  許久許久之後,久到鐘錶的時針已經指到8了,依舊捂著臉的顧溪張開了嘴:「邵北……」
  「我在。」
  顧溪脖子上不明顯的喉結上下浮動了幾次,然後低低地說:「我……沒辦法……」
  「沒辦法什麼?」喬邵北耐心地等。
  「我……和你,還有蘇南……我……家裡人……孩子……」
  
  顧溪說得並不清楚,但喬邵北卻聽懂了。壓下對某人極度的憤怒,他在顧溪耳邊溫柔地說:「我和蘇南都跟陽陽和樂樂說過了,我們的家庭以後會跟別人的家庭不一樣,我們的家裡會有三個爸爸。」想都一件事,他笑了,「陽陽和樂樂說,我們要和你在一起可以,但必須和你結婚。」顧溪的身體震動了一下。
  
  用力拉開顧溪捂著臉的雙手,意料之中地看到了他紅紅的雙眼,喬邵北在他的眼睛上親了一口,說:「不要低估孩子的承受力,有時候他們比我們想像的要堅強得多。安吉拉本來也不願意讓孩子們知道他們的身世,但雷克斯不同意。他說他要讓孩子們知道他們的爹地為了他們遭了多大的罪,他說如果他的孩子們無法接受他們是被他們的爹地生下來的,那他們不配做他雷克斯的孩子。小河,我們的孩子那麼懂事,他們知道後只會更心疼你。至於我們三個人的關係,他們會接受的,你的家裡人也會接受的,至於我和蘇南的家裡人,那更不用去理會。難道你忍心讓我和蘇南決鬥嗎?那太殘忍了。我和蘇南可是穿一條開襠褲長大的,我們當然也要擁有共同的愛人。」
  
  顧溪的呼吸發顫,喬邵北傷感地乞求:「小河……試著接受我們的愛,好不好?試著和我們還有孩子們一起組建一個家。我和蘇南等這一刻,已經等了很久很久。」
  顧溪艱難地嚥了咽嗓子,啞聲說:「我……不知道……不知道……還,還,有沒有,愛……」心裡的防線在秘密被發現後已經全數崩塌。
  喬邵北紅著眼圈,笑了。激動地親吻顧溪的手指,他說:「不要擔心,只要我和蘇南有愛就行了。我們的愛有很多很多,多得會讓你吃不消,會讓你根本無暇去在乎你是否會愛我們。小河,說你願意,說你願意和我還有蘇南還有我們的孩子們一起組建一個家,說你願意。」
  
  顧溪的喘息聲顫音明顯,喬邵北的呼吸聲也帶了顫音。「小河,說你願意,說你願意。」
  顧溪閉上眼睛,咬緊牙關,喬邵北在他耳邊再次乞求:「小河……說你願意,求你,求你……」
  顧溪痛苦地搖頭:「邵北……我,老了……醜了……」
  
  喬邵北揚起的嘴角顫抖,在顧溪的臉上落下好幾個吻,他笑著問:「哪裡老了?哪裡醜了?我怎麼不知道?」說完,他的胯間在顧溪的腿上蹭了蹭,「你看,我這裡還難受著呢,要是你再年輕幾歲,再漂亮一點,我和蘇南的日子就更難過了。」舔了舔顧溪的唇,他啞聲說:「你現在最要緊的是身體,至於其他的……我們的小河怎麼會醜?」
  
  顧溪稍稍別過臉,喬邵北再次乞求:「小河,說你願意。」顧溪抿緊嘴,身體又不由得發起了抖。
  「小河,我的小河,我和蘇南的小河,我們的小河……說你願意,願意和我們一起組建一個家……小河,我的小河,我和蘇南的小河,我們的小河……說你願意,願意和我們一起組建一個家……」
  一遍遍,一遍遍,喬邵北在顧溪的耳邊乞求,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了,當時針指向8點35的時候,顧溪的頭輕輕地點了點,喬邵北的咒語猛然消音。
  
  「小河?!」喬邵北以為自己剛剛眼花了,「你願意,你願意了是不是?!」
  顧溪扭過頭,看向喬邵北,這次,他緩緩地、卻極為明顯地點了點頭,然後不確定地問:「你和蘇南……真的,不介意嗎?」
  「當然是真的!」喬邵北差點從床上跳起來,他激動萬分地在顧溪的嘴上重重親了一口,「小河小河小河,你願意了,你答應了,你不許反悔了,我看到了,我看到你答應了!」
  
  看著喬邵北像個孩子一樣又叫又笑的,顧溪緊握的手鬆開,低聲說:「不要告訴,陽陽和樂樂,我的事。」
  喬邵北立刻皺了眉,顧溪搖搖頭,說:「我不是怕他們不接受,我是怕他們因此而追根問底,我不想他們知道以前的事。他們,喜歡你和蘇南……這樣,就夠了。」
  喬邵北的心窩鈍痛:「小河,我和蘇南一輩子都對不起你和孩子們。一想到那時候你已經懷孕了,我們還那樣對你,想到蘇帆打你,想到你一個人生下他們,我們就……」
  
  摀住喬邵北的嘴,顧溪深深吐了一口氣,心緒不穩地說:「那時候,我們都太年輕了……過去了,都過去了……」
  「小河……」喬邵北吻住顧溪,這一回顧溪沒有躲避。吻漸漸地變得激烈了起來,兩人的氣息交融在一起,在喬邵北的懷裡,顧溪的心第一次沒有因為對方的親密而窒悶。




遠溪:第六十一章

  「安吉拉……我和蘇南很痛苦,很難受……你能不能告訴我們,我們應該怎樣贖我們的罪……」
  「讓他再沒有顧慮。」
  「……」
  「他不接受你們第一是因為過去的那件事,第二就是因為他的身體。前者只能靠你們自己去贖罪,而後者,既然他的心結是他的身體,那你們就讓他明白,你們不在乎他的身體和別人不同。」
  「……怎麼說?」
  「讓他知道他的秘密對你們而言早已不是秘密,你們可以把我的事告訴他。讓他知道,他不是孤單的,他有同類。」
  「……」
  
  「哎呀,你們真是笨吶,寶貝兒,讓我來說。你先避一避,我說的話會很粗俗,會玷污了你的心靈。」
  「邵北,讓我爹跟你說,我去廚房。」
  「好。」
  「啊,寶貝兒出去了。我說南北,你們直接把那條小河壓到身下,脫了他的褲子,把他從頭到腳舔一遍,讓他明白你們根本不介意他的身體不就好了嗎?這個都想不到,你們的情商太不及格了。」
  「……我怕那樣做小河會更不原諒我們。」
  
  「只要他還愛著你們,他就一定會原諒你們。如果他已經不愛你們了,那你們也只好去自殺了。放心放心,就按照我說的去做,絕對能解開他的心結。嘖,還是我幸福,我從小把寶貝兒養大,他根本不存在這個問題。啊,偏題了。嗯,那條小河之所以會有心結很大一部份原因是在你們身上。我說你們以前也真夠弱的,我15歲就不是處男了,你們居然忍到20歲才吃了他,還是在那種醉醺醺的狀態下吃了一次,要不要我讓寶貝兒給你們做點小藥丸?哎呀,你們可千萬不要在寶貝兒面前給我說漏嘴。」
  「……不用了,雷克斯,謝謝。」
  
  「那就去壓倒他吧。唔,咳咳,我當你們是自己人,才跟你們說的。那個,像你們那條小河那種身體,其實,是很敏感的。你們,咳咳,你們別想歪啊,我說的是你們的那條小河。」
  「我知道,我們不會想歪。」
  「嗯嗯,那,咳咳,你們要讓他體會到你們有多愛他『那裡』,要讓他明白他的身體是最棒的,明白我的意思嗎?」
  「明白。」
  「還有啊……咳咳咳……那裡,嗯,畢竟和女人不完全一樣,你們得小心點、注意點,不然很容易就傷到他,尤其是,他生過孩子,更容易受傷。」
  「謝謝你,雷克斯。」
  「這些話千萬千萬不許讓寶貝兒知道,不然,你們懂的。」
  「放心。謝謝你。」
  「嗯,那我祝你們好運。」
  「謝謝。」
  
  盯著浴室的門,喬邵北的腦袋裡又出現了那天晚上他和安吉拉、雷克斯的通話。想到顧溪的掙扎與絕望,他就心疼不已。這等於是把顧溪的傷口狠狠地撕開,讓他無所遁形。雖然很有效,但也很殘忍。浴室的水聲停了,喬邵北立刻站起來走了過去。等了一會兒,門開了,剛洗完澡的人穿著喬邵北過大的睡衣,臉色十分蒼白,但神色還算平靜。見此,喬邵北暗暗鬆了口氣。
  
  喬邵北從顧溪手裡拿過毛巾,給他擦頭髮。顧溪低下頭,呼吸間有幾分沉重又有幾分解脫。沉默地給顧溪擦乾頭髮,喬邵北摟住了他。顧溪的雙手垂在身側,幾分鐘後,他慢慢抬起手,也摟住了喬邵北。喬邵北努力克制心中的狂喜,收緊雙臂,此時,什麼言語都是多餘的了。
  
  相擁了一會兒,顧溪開口問:「我們什麼時候,去醫院?」
  喬邵北放開顧溪,回道:「伯母已經起來了,在樓下。剛剛海中哥給我打了一個電話,說他一會兒就帶蔓蔓過來。蔓蔓已經從莊子那裡知道伯父生病的事了。等蔓蔓到了,我們就過去。你先換衣服,然後下去吃飯,吃完了差不多蔓蔓就能到了。」
  點點頭,顧溪走到床邊,那裡放了一身新衣服。喬邵北道:「我出去等你。」
  「嗯。」
  
  放了毛巾,喬邵北出去了。顧溪抬手解睡衣的鈕子,然後停在了那裡。身體的秘密……就這樣,被發現了……還被……顧溪用力咬住嘴,邵北為什麼突然這麼做?嘴唇感到了疼痛,顧溪鬆開,仍不敢相信身體的秘密就這樣輕易地被挖掘了出來。
  深吸了幾口氣,想到還在醫院的父親,顧溪壓下心底的混亂,脫掉身上喬邵北的睡衣,換上喬邵北給他準備的衣服。衣服的布料很柔軟,很舒服,就像他們以前給他買的那些衣服一樣。在床邊又站了一會兒,顧溪轉身。
  
  臥室的門一開,守在外面的喬邵北立刻對出來的人露出一抹溫柔至極的笑容,並且很自然地牽住他的手:「下去吃飯吧。」
  「嗯。」
  想了想,顧溪還是掙開了,低聲解釋:「我媽在。」
  「伯母會在這裡住很長一段時間,她會接受的。」喬邵北又握住的顧溪的手,握緊。顧溪抿了抿嘴,沉默地跟著喬邵北下樓。
  
  一樓的客廳裡,徐奶奶侷促不安地坐在沙發上,屋內的一切都是那麼的富麗堂皇,這對她這種習從鄉下來的老太太來說真就是劉姥姥進了大觀園,可她還不像劉姥姥那麼隨意,她可是緊張死了。昨晚來的時候她還以為是進到皇宮裡了呢。她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麼漂亮的房子,而且床太軟了,害她做了一晚上的噩夢。瞅一眼在屋裡大嫂的傭人,徐奶奶緊張地捧起水杯喝了口水,小河是去哪兒了?
  
  「媽。」
  「伯母。」
  慌張地嚥下嘴裡的水,徐奶奶趕緊站了起來:「小河。」
  「媽,你吃飯了嗎?」顧溪摟住母親坐下,問。
  徐奶奶看向站在那裡收起抹布的傭人說:「吃了吃了,我一起來這位嬸子就帶我去吃了飯。」對方很恭敬地問喬邵北:「先生,您是在餐廳吃早飯還是……」
  
  「在這兒吃。」喬邵北在顧溪身邊坐下,說:「待會兒還有兩個人來,你多做點。伯母要在這裡長住,以後叫徐老夫人。」
  「是,先生。」
  傭人走了,去餐廳拿早飯,徐奶奶握緊顧溪的手,不習慣,太不習慣,被人叫老夫人更不習慣。
  
  喬邵北轉向坐立不安的徐奶奶,溫和地說:「伯母,這是我和蘇南的家,不過房子是在小河的名下,所以以後這裡也是您和伯父的家。您在這裡別拘束,有什麼要做的就儘管吩咐傭人去做。待會兒蔓蔓就過來了,我們一起去醫院。伯父的檢查情況已經出來了,不嚴重,只要做一個小手術就行。也趁這個機會,您也好好檢查一下身體,防患於未然。」
  徐奶奶緊張地看向顧溪,顧溪安撫道:「媽,您就安心在這裡住下吧。您的腰不好,也去醫院檢查檢查。爸的身體出了點小問題,只是他年紀大了,所以才會暈倒,醫生說了,爸沒有生命危險。」
  
  徐奶奶很相信顧溪,他這麼一說徐奶奶放心了。握緊顧溪的手,徐奶奶對喬邵北說:「邵北,我們家總給你和蘇南添麻煩,這次又麻煩你們了。你別特意找人來照顧我,也別讓人家叫我什麼老夫人的,我就是一個鄉下來的老太太。」
  這時候傭人端著早飯過來了,不過卻多了一位,兩人把早飯一一擺到茶几上後在喬邵北的示意下退下了。喬邵北笑著對徐奶奶說:「伯母,這不是特意給您找的,您也看到了,這房子太大,得找人來收拾啊。家裡一共3個傭人,早上來,晚上走,不住家裡。您是小河的母親,以後也就是我跟蘇南的另一位母親,叫您一聲老夫人是應該的。」
  
  顧溪握著母親的手陡然一緊,徐奶奶則驚愕地看向顧溪。顧溪抿緊了嘴,徐奶奶看了他一會兒,又看向喬邵北,喬邵北對她笑了笑,然後握住了顧溪的手,一切盡在不言中。徐奶奶盯著兩人的手,片刻後,她喘了口氣,拍拍顧溪的手,同樣也是一切盡在不言中。喬邵北見狀臉上的笑容明顯,著實鬆了口氣,忍不住說:「伯母,謝謝您。」
  徐奶奶只道:「我沒文化,也不懂那麼多,只要別讓小河跟孩子『再』受委屈就行了。」
  
  「媽。」顧溪抽出被喬邵北握著的手,雙手包住母親的手。
  徐奶奶拍拍他,語帶深意地說:「快吃飯吧。媽以前跟你說過的,你要記在心裡。」忍不住又緊握了一下母親的手,顧溪放開母親,拿起筷子。
  
  早飯很豐盛,水煮蛋、火腿、包子、奶油饅頭、小菜,粥還有牛奶。喬邵北剝了一顆水煮蛋放到顧溪的小碟裡,又給顧溪夾了一片火腿,自己這才吃了起來。顧溪沒有拒絕,也沒有出聲,默默地吃早飯。想到這兩人怕是說開了,徐奶奶放心之餘又格外不捨。
  
  門鈴響了,喬邵北和顧溪同時停下吃飯的動作,一位傭人去開門,沒一會兒就聽腳步聲傳來,然後一位姑娘衝著顧溪和徐奶奶就奔了過來:「小叔,奶奶!」
  「蔓蔓。」
  喬邵北起身讓開地方,徐蔓蔓撲進顧溪的懷裡,語帶哭腔:「小叔,爺爺他……」
  「別哭別哭,吃飯了沒?等會兒我們一起去醫院看爺爺。」
  
  跟著徐蔓蔓進來的魏海中在茶几那邊坐下,說:「還沒吃呢。來,蔓蔓,先坐下把飯吃了,爺爺的事不要擔心。」
  「來,坐下。」
  徐奶奶往旁邊坐了坐,顧溪移過去。傭人拿來兩套餐具擺在魏海中和徐蔓蔓跟前。顧溪摸摸徐蔓蔓的頭,說:「別讓爺爺看到你這樣,沒事啊。」
  「嗯。」見到小叔心安了不少,徐蔓蔓擦乾眼睛,吃飯。
  
  ※
  
  吃了早飯,幾個人直奔醫院。到了醫院,徐大爺並不在病房裡,而是又被推進了診察室。顧溪、徐奶奶和徐蔓蔓在診察室外焦急地等待,而喬邵北和魏海中則因為信任羅傑的醫術,顯得很冷靜。等了大概有半個多小時,徐大爺被推出來了。一看到父親,顧溪緊張地跑過去,握住父親的手。
  「爺爺!」看到爺爺醒了,徐蔓蔓的眼淚差點掉出來,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看了眼老婆子和孫子,徐大爺努力握住顧溪的手,困難地喊了一聲:「小……河……」
  顧溪勉強笑笑,聲音發顫地出聲:「爸,這裡是營海的醫院,您沒什麼大毛病,您別擔心,別擔心啊。」徐爺爺張了張嘴,握著顧溪的手指用力。
  「老頭子,你可嚇死我了!」徐奶奶抹起了眼淚。
  
  護士推著徐大爺去病房,顧溪握緊父親的手跟著。徐蔓蔓扶著情緒明顯不穩的奶奶在病房的沙發上坐下。魏海中和喬邵北和護士一起把徐大爺抬到病床上。羅傑和幾位給徐大爺會診的醫生都來了。護士給徐大爺掛上吊瓶,戴上呼吸器、心跳探測儀,羅傑對護士說了聲辛苦了,然後走到病床的一側,彎身很和善地對徐大爺說:「伯父,您能聽到我說話嗎?」
  徐大爺輕輕點了點頭,從來沒有見過這麼虛弱的父親,顧溪的心裡難受極了。喬邵北給顧溪遞過去一張紙巾,顧溪擦擦父親頭上的汗。
  
  羅傑對徐大爺鼓勵地笑了笑,說:「伯父,您不要擔心,您的身體很快就可以恢復健康的。不過需要您配合我們醫生的治療,可以嗎?」徐大爺看向顧溪,顧溪對他用力點點頭,徐大爺又轉向羅傑,點了點頭。
  「很好,伯父是我見過的最配合的病人了。」好像哄孩子一樣,羅傑又道:「伯父,過幾天我們需要給你動一個小手術。動了手術後,您只要再休息幾天就可以出院了。」
  
  一聽要動手術,徐大爺害怕了,人活到他們這把年齡,最怕的就是動手術。萬一死在了手術台上怎麼辦?聽說在大城市,人一死就要被火化,不,他不要,他不要被燒成灰。顧溪自然清楚父親的害怕,他安撫道:「爸,醫生沒有騙你,真的只是一個小手術。你暈倒了,把我們嚇壞了,蘇南和邵北怕你出意外,就調了直升機把你連夜送到營海來了。昨晚醫生檢查了之後說你是因為血壓太高,壓迫了血管所以才會暈倒,只要做個小手術鞏固鞏固那條血管,就沒事了。」
  
  「小河……我……不要……被燒……了……」
  儘管只是輕度中風,但徐大爺說話已經不如往常利索了。顧溪壓著難受,笑著繼續安撫說:「爸,你又多想了,不會的。你看,我都沒叫大哥二哥他們過來,如果你病得真的很嚴重,我能不叫他們來嗎?是不是?爸,陽陽和樂樂放暑假就來了,到時候你的身體也正好養好了,咱們一起去逛大陽湖、逛紫壇宮,一起去看看蔓蔓上班的地方。」
  「爺爺,您不信醫生的還不信小叔的嗎?」徐蔓蔓假裝輕鬆地說:「小叔以前可是學過醫呢,這回您暈倒了也是小叔把您搶救回來的,您就信小叔的吧。」
  
  徐奶奶也跟著勸:「老頭子,您就聽小河的吧,小河說沒事就沒事。」
  羅傑衝徐大爺深深一笑,轉而委屈地說:「伯父,您不能因為我是外國人就歧視我呀。」
  徐大爺看著顧溪:「小河……我,不能……死在……」
  「爸。」顧溪打斷父親的話,「你不會有事的。」
  「你……」徐大爺想握緊顧溪的手,卻使不出力氣來。
  顧溪嚥下心酸,雙手包住父親的手:「爸,我陪著你呢,不怕。」
  
  徐大爺虛弱地閉上眼睛,過了會兒,他睜開,看向羅傑,然後緩緩點了點頭。羅傑很是欽佩地看了顧溪一眼,然後說:「伯父,您先休息,等手術的時間確定了我再告訴您。」
  喬邵北向門口示意了一下,羅傑帶著其他的醫生和護士出去了,顧溪原本想跟出去聽聽羅傑怎麼說,可是徐大爺不放人,徐蔓蔓趁爺爺沒看她,連忙跟了出去。




遠溪:第六十二章

  出了病房,就看到喬邵北跟著醫生往電梯的方向過去了,徐蔓蔓往那邊跑,這時,她的電話響了。急忙從包裡拿出電話,一看來電顯示,徐蔓蔓的眼淚就要出來了。
  「莊子。」
  「蔓蔓?怎麼了?爺爺的情況不好?」
  「我也不知道。」
  徐蔓蔓索性也不去追了,走到休息區找了個沙發坐下:「小叔和醫生都說沒事,只要動個小手術就好了。但我不知道小叔和醫生是不是寬慰爺爺。」
  
  「別擔心,羅傑的醫術很高,他說沒事就是沒事。」
  「真的嗎?」
  「真的,相信我。」
  「莊子……我怕。」
  「不怕。」
  
  縮在沙發裡,徐蔓蔓暫時不回去了。魏海中叫了倪紅雁一起帶著徐奶奶去做檢查,本來應該是顧溪陪著去,但徐大爺不放手。徐大爺所住的病房是醫院最好的VIP病房之一,安靜、寬敞、乾淨不說,還有客廳和單獨的浴室、陽台,還配有三名專業的看護。可是徐大爺卻喜歡不起來,儘管他還虛弱著,儘管他還中了風,儘管他並沒有仔細看過這間病房,但他卻非常的不安。
  「小河……手術,過了……我就……出院……」
  「爸,別想這些,你的身體最咬緊。」給父親蓋好被子,把父親的手放進被子裡,顧溪一手按上父親的額頭,說:「爸,你睡吧,我守著你。」
  
  「小河……」
  「爸,這是蘇南和邵北開的醫院,哪怕咱錢不夠,也可以慢慢還。再說了,你做的是小手術,花不到多少錢,你安心地等著做手術,只要你好了,我們就出院。」
  
  徐大爺這麼一聽,稍稍放心了,緩緩閉上眼睛。顧溪一直守在床邊,直到父親的呼吸平穩了,他才輕聲地站起來,去了浴室。浴室裡配有乾淨的毛巾和浴巾,就像在酒店一樣。顧溪擰了塊熱毛巾,給父親擦了擦臉和手。坐在病床邊,顧溪的眼神漸漸飄遠,事情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恍惚中,有人按住了他的肩膀,顧溪瞬間回神,抬頭一看,是喬邵北。他馬上收起心思低聲問:「羅傑怎麼說?」
  喬邵北在顧溪身邊坐下,在他耳邊說:「羅傑他們準備四天後給伯父做心臟搭橋手術。手術過後需要一段時間的恢復和適應期,然後再進行復建。放心,伯父的情況並不算太糟糕的。就是今後要特別注意,不能有情緒上的波動。」
  「這次的手術危險嗎?」顧溪還是不放心地問,「你跟我說實話,我受得住的。」
  
  喬邵北摟住顧溪的腰說:「我說的就是實話。這種病越早發現越好,遲了反而更危險。羅傑說你的急救做得非常好,你給伯父爭取了治療的時間。」
  顧溪放下了一半的心。喬邵北偷親了顧溪一口,說:「放心地把伯父交給羅傑吧。」
  「嗯。」顧溪回頭去看父親,只覺得人生無常。
  
  徐奶奶的檢查要花很長的時間,顧溪中午也沒有回去的打算。徐蔓蔓暫時幫不上什麼忙,喬邵北把她趕回公司上班去了,免得她在這裡擔心。在醫院的食堂吃了飯,顧溪藉口去上廁所躲進了徐大爺病房的浴室裡,給兒子打電話。
  
  電話剛響就被人接起來了。
  「喂?」
  「蘇南,是我。」
  「小河!」
  
  剛和孩子吃完飯的展蘇南立刻道:「我上午給邵北打了個電話,他說伯父要做手術。小河,羅傑的醫術很高,你不要擔心。」
  「嗯,我知道。你今天上課了嗎?」
  「上了。我第一次發現自己居然有當老師的潛質。我特別要求帶了陽陽他們班一節英語課,他說我講得很好,和你一樣好。」
  「呵,你肯定講得比我好。」
  「那不一定。」
  
  顧溪舔舔發乾的嘴:「蘇南,陽陽或樂樂在嗎?」
  「啊,在,你等下。」展蘇南朝正在吃水果的陽陽遞出電話,「爸爸的電話。」
  陽陽趕緊過去抓起電話,迫不及待地問:「爸,爺爺怎麼樣了?你還好嗎?奶奶呢?」
  「爺爺已經醒了,過幾天做手術,爸爸和奶奶都好。」顧溪壓低聲音:「陽陽,爸爸有事要交代你,別讓展爸爸聽到。」
  
  陽陽馬上朝電話機挪了挪,摀住電話的話筒:「啊,嗯,好的,爸爸。」
  顧溪小聲而快速地說:「爸爸走的時候把一封信落在桌上了,你和樂樂回去找找,找到後把那封信燒了,你們不許看,也絕不能讓展爸爸看到。」
  「啊,嗯,知道了。」
  「一定不許看。」
  「嗯嗯。」
  「就是這件事。爺爺的病你們不要擔心,做了手術爸爸就給你們打電話。你們在家裡要聽展爸爸的話,要幫展爸爸做家務。」
  「放心吧,爸爸。」
  「嗯。下午放了學你們就回去一趟吧。」
  「嗯嗯,知道了。」
  「那你把電話給展爸爸吧。」
  
  展蘇南很驚喜地從陽陽手上接過電話,剛才他只聽到陽陽在那邊啊啊嗯嗯的,也不知道顧溪說了些什麼。和顧溪說完話後,他問:「爸爸是不是不放心你們?」
  陽陽笑著說:「不是。爸爸讓我們不要擔心爺爺,讓我們聽展爸的話。」
  揉了揉陽陽的頭,展蘇南看看手錶,說:「你們該去睡午覺了。」
  「展爸爸也去睡。」
  「好。」
  樂樂保持沉默地看著哥哥,雙胞胎的心靈感應讓他知道爸爸那邊絕對有「別的」事,等展爸爸不在旁邊時候他再問。而展蘇南則在琢磨剛才那通電話,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他怎麼覺得顧溪跟他說話的口吻親近了不少呢。
  
  下午放了學,陽陽對展爸爸說他和樂樂有樣東西落在家裡了,他們想回去拿,並強調不用展爸爸送他們。聯想到顧溪中午的那通電話,展蘇南心裡有了計較。他沒有要求跟去,而是派莊飛飛開車送孩子們回去。
  
  回到家,兩個孩子見莊子哥哥沒有跟進來的意思,心裡鬆了好大一口氣。兩人先假裝跑回自己的房間呆了會兒,然後又出來打開爸爸房間的門,進去了,並反鎖。莊飛飛坐在車上嘴裡嚼著口香糖,想到過來的時候老闆叮囑他在外頭等,又想到兩個孩子一路上一直跟他強調他們很快就出來了,言下之意就是他不要跟進去,莊飛飛鉤鉤唇角。顧先生是一個很老實的人,沒什麼心機,可那兩個孩子卻鬼靈精怪的很,應該是全部遺傳自老闆。啊,遺傳真是個可怕的東西,希望他和蔓蔓的孩子能多遺傳點蔓蔓的優良基因。
  
  顧溪的房間裡,兩個孩子在桌子上找了半天也沒找到什麼信。兩人又拉開抽屜裡裡外外找了找,也沒找到。樂樂撓撓頭,直接趴在了地上看看床底下有沒有。剛趴下,他就看到了一樣疑似信的東西。
  「哥!找到了!」伸手拿過來,滿頭大汗的樂樂翻了翻,笑了:「原來掉到桌子底下去了。」
  陽陽拿過來看了看,果然是一封信,不過他有點納悶:「這是給魏叔叔的信,爸爸為什麼不讓展爸爸知道?還要我們燒掉?」
  
  樂樂搖搖頭:「哥,爸爸不讓我們看,我們快去燒掉吧。」
  陽陽沒有動。
  樂樂拽拽哥哥的衣服:「哥,你不會是想看吧?爸爸知道了會打死我們的!」
  陽陽的眉心擰了起來,他摸摸信封的正反面,然後舉到弟弟的眼前說:「樂樂,你看,信封很舊了,應該是爸爸很早以前寫的。那爸爸為什麼要留這麼久呢?而且信還是寫給魏叔叔的。爸爸現在卻又要我們燒掉,你不覺得很奇怪嗎?」
  
  樂樂大大地嚥了口唾沫,眨眨眼:「哥,要不……我們偷偷看一眼?就看一眼。」
  陽陽咬咬嘴,朝弟弟招招手:「咱們就看一眼,千萬千萬不能讓爸爸知道。看完之後咱們就趕快忘掉,然後把信燒了。」
  「嗯!」樂樂點點頭,在哥哥要取出信時他又按住哥哥的手,有點害怕地說:「哥,要不還是別看了。這是爸爸的信。偷看別人的信是犯罪,何況還是爸爸的。」
  
  陽陽心裡也很緊張、很害怕。偷看爸爸的信那可是比偷聽爸爸說話還要嚴重百倍的事。萬一被爸爸知道了那就不是打屁股了,他們絕對會被爸爸給揍死!可是……陽陽又看了看這封很舊的信:「爸爸給魏叔叔的信為什麼沒有寄出去呢?今天中午爸爸跟我說的時候還叮囑我不能讓展爸爸知道,感覺爸爸很小心。樂樂,我很怕爸爸把我們丟給展爸爸和喬爸爸,然後離開我們。」
  「啊?!哥!爸爸會離開我們?!」樂樂一聽嚇壞了。
  
  陽陽抿了抿嘴,一咬牙,取出了信。「我先看一眼,如果沒什麼我們就把信燒了。我也只是猜測,因為爸爸似乎不願意跟展爸爸和喬爸爸在一起,電視上都演過的。女主角不能原諒男主角,然後就偷偷跑掉了。」
  「那哥,你看吧,看完告訴我。」樂樂閉上眼睛,還用兩隻手摀住。深吸了好幾口氣,陽陽把信封放到桌子上,然後慢慢打開了信。
  
  一分鐘後
  
  陽陽的大哭聲從顧溪的房間裡傳了出來,沒一會兒,樂樂的哭聲也傳了出來。坐在汽車裡的莊飛飛沒聽到,只是他等了很久也不見陽陽和樂樂出來,展蘇南又來電話詢問他們怎麼還不回來,莊飛飛這才意識到情況有點不對勁,他從車上下來了。剛下來,他就聽到院子裡傳出的明顯的哭聲。楞了0.01秒,莊飛飛推開鐵門就往樓上衝。
  
  「陽陽樂樂!」
  撞開房門,莊飛飛就看到兩個孩子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他急忙衝過去,結果兩個孩子卻往後退了好幾步,不讓他靠近。陽陽把手背到身後,藏起了什麼。
  「陽陽樂樂?怎麼了?」莊飛飛又上前一步,兩個孩子退到了床邊,哭聲撕心裂肺,樂樂哭得猛咳了起來,卻不停地搖頭,不讓莊飛飛靠近。
  
  莊飛飛要嚇死了,趕緊拿出手機給老闆打電話。
  「老闆,陽陽和樂樂在哭,我不知道他們怎麼了。您快過來一趟!」
  正在廚房做飯的展蘇南聽到了電話裡孩子的哭聲,他關掉煤氣,拔腿就往外跑,連圍裙都顧不得摘下。「我馬上到!你看好他們!」
  「好!」
  
  想到了一種可能,展蘇南的心揪緊,用力踩下油門,他直奔徐奶奶家而去。
  
  顧溪的房間裡,莊飛飛急得團團轉,兩個孩子一直在哭,可是卻不許他靠近一步。無論他怎麼安撫,兩個孩子似乎根本聽不到,只是不停地哭,不停地大哭。終於等到有車停在大門口了,莊飛飛出去朝下車的人招招手。
  「老闆!」
  左右的鄰居們都站在自家的陽台上看了,心想老徐家這又是怎麼了。展蘇南一路狂奔上樓,兩個孩子一看到他哭聲更是大、更委屈了。
  
  「陽陽樂樂!」展蘇南衝過去抱住兩個孩子,這回兩個孩子沒有躲,而是抱住他哭喊:「爸爸……爸爸……爸爸(我要爸爸)……我要爸爸(爸爸)……」
  陽陽和樂樂的臉哭得都發紫了,展蘇南從陽陽的手上拿過那封信,然後連同信封一起塞進口袋裡,接著他抱起兩個哭得快暈過去的孩子轉身出去。莊飛飛關上門一路小跑跟在展蘇南身後,替他打開車門,幫他把孩子抱進去。
  
  「爸爸……嗚……爸爸……我要……爸爸……」
  兩個孩子癱坐在座位上不停地喊。展蘇南咬緊牙關,發動汽車,莊飛飛心神不定地開車跟在老闆的後面,意識到陽陽和樂樂會突然這樣是因為那封信,那封給魏海中的信。

作家的話:




遠溪:第六十三章

  遠在營海的顧溪根本不會想到兩個孩子會不聽他的話偷看那封信。徐奶奶的檢查結果當天出來了一部份,情況說不上壞,但也並不健康。徐奶奶腰痛的毛病是腰椎間盤突出引起的;另外,徐奶奶的血糖有些過高,這是引發糖尿病的主因;其他的諸如胃啊、肝啊都有點小毛病。徐奶奶的年紀大了,醫生建議用保守的治療方法來治療腰椎間盤突出,血糖則通過適當的鍛鍊和控制飲食來治療,至於其他的小毛病則也是日後長期的調養了。
  
  在拿到母親的檢查結果後,顧溪就請喬邵北幫忙先把徐奶奶送回家去休息,他得在醫院陪父親。一輩子頭一回來營海,一來就住進了醫院還要做手術,徐大爺心裡的緊張不比徐奶奶小。喬邵北派人把徐奶奶送了回去,並給徐蔓蔓打電話,讓她下班後直接過去陪奶奶,徐蔓蔓立刻答應。有徐蔓蔓在,母親那邊顧溪也可以放下許多心,可以一心照顧父親。
  
  顧溪的身體也不好,喬邵北很怕他累病了,特別交代護士長一定要叮囑護工們照顧好徐大爺。因為是私人醫院,收費雖然高於公立醫院,但醫院的整體環境和服務絕對是一流的。就是醫院食堂提供的餐食都是五花八門,兼顧了各地的口味和各種病人的需要。顧溪可以直接在食堂買飯回來,不用特地回家去做,這樣就不用來回跑了。
  
  喬邵北在醫院陪著顧溪,以防他累壞自己。剛剛和顧溪一起喂徐大爺吃了飯,喬邵北的手機就響了。一看來電顯示,他避開顧溪到外面去接電話。
  「喂。」
  「你還活著啊,我以為你死了呢!」
  電話那邊的人口氣很不好。
  
  喬邵北捏捏眉心,在休息區的沙發上坐下,喊了一聲:「爸。」
  「你還知道我是你爸?失蹤了那麼長時間,回來了也不見你的人影。好,很好,喬邵北,你乾脆認別人當爹去好了!等哪天我被你氣死了,你也不會來可憐我!」
  很無奈,但因為徐大爺的事喬邵北此時聽到父親的聲音心裡又有了一些愧疚。他耐著性子地說:「爸,小河的父親病了,是突發性心肌梗塞,差點就死了。凌晨才剛剛送過來,我這一天都忙著這個事。沒打電話回家,是我的不對。」
  
  喬作行楞了,看了眼手裡的話筒,懷疑自己的耳朵出問題了,要不就是電話那邊的兒子是假扮的。這麼多年了,兒子可從來沒給過他好臉,更不會這麼耐心地跟他講話。
  「爸?」
  「呃,嗯,哼,算是心裡清楚!」用不滿來掩飾內心的震驚,喬作行又憤怒地哼了幾聲,然後很彆扭地問:「那個,我聽說,那個誰,跟你一起回來了?蘇南呢?呃,他,怎麼有,父親了?」
  
  「蘇南還暫時回不來,他在普河還有點事。徐大爺是小河在那邊認的父親,對小河視如己出。小河跟著一起過來了,還有他的乾媽。」
  喬作行一聽,直接就問:「蘇南沒回來是不是為了照顧那誰的兒子?我是不管你了,但你也別以為我什麼都不知道。你和蘇南痴情痴心地到處去找,結果呢,人家的兒子都那麼大了。你們倒是大度,甘心當現成的爹。我告訴你,你要不給我一個『親』孫子,我就死給你看!聽好了,是『親』孫子!」
  
  「爸。」喬邵北的口吻重了幾度,在父親發火前道:「爸,你別那誰那誰的叫,小河有名字。還有,小河和孩子的事你不要多問,你也告訴展叔,既然你們一開始就不準備再插手了,那以後也不要插手不要多問。爸,我不是還怪你們,而是不想看到你們再做出令你們無法彌補的錯事。爸,如果你還想抱孫子,就記住我的話,不要過問。」
  「你,什麼意思?」喬老爺子眯了眯眼睛,「什麼叫『再』做出?你給我說清楚。」
  
  喬邵北的眉心都被他捏紅了,他放下手,很是疲憊地說:「爸,我不想再跟你因為小河的事而鬧不愉快,或者起爭執。爸,你年紀大了,我是你唯一的兒子,不管你以前做過什麼,都過去了。我再怪你,你也是我爸。爸,我們和平相處好不好?我答應你,會多抽時間回家看你和媽;你也答應我,會努力把小河當成你的另一個兒子,把他的孩子當成你的孫子。」
  三十二年來,喬作行從來沒有聽到過兒子如此軟化的話語,尤其是這十幾年來他和兒子的關係只能用冷淡冷淡再冷淡來形容。而此刻,兒子卻說要跟他和平相處,會多抽時間回來看他。他年紀大了,一隻腳已經在棺材裡了,他要的不就是兒子能在身邊,能含飴弄孫嗎?
  
  沉默了很久,也考慮了很久,喬作行咬咬牙:「只要你答應以後給我親孫子抱,我就努力去做到!」
  喬邵北搖頭笑了笑,說:「好,我答應你,但我需要時間,你不能天天逼我。」
  「我不逼你,但你也不能讓我等太久吧,我還有幾年能等呢?」
  「爸!」
  「好,不說這喪氣的話,但你也得給我個大概的時間吧。」
  
  這個難倒了喬邵北,他道:「爸,我只能說盡快,但具體什麼時候我不能保證。不過一定會讓你『親手』抱上親孫子,行不行?爸,小河剛剛原諒了我們,我們還需要一段時間來解開他心裡所有的疙瘩,然後才有心思去解決孩子的事,你總得給我時間。」
  「……」喬老爺子的臉上浮現濃濃的不甘,「你和蘇南,真就,決定了?這可不是舊社會,就是在舊社會也沒人能接受你們三個男人在一起。」
  
  「爸,你剛才都說了不再管了。」
  「我是不管了,但你不能不讓我擔心你吧。你和蘇南隨便招招手,就會有無數的女人等著你們挑,哪怕再退一萬步,你倆要真是同性戀,我也認了,那為啥一定要是他,一定只要他一個呢?難道他就能接受?他的養父母就能接受?」
  
  「爸,只要你和展叔不再插手,他就能接受。有多少人喜歡我和蘇南也沒用,我倆只要他,只認定他。他以後就是我和蘇南的老婆,就是我們孩子的媽。」
  「……」喬作行差點一口氣沒喘上來,聽出喬邵北的口吻已然不好了,喬作行點點頭,「行行行,我不想再因為這件事跟你吵,你不心疼我,我得自己心疼自己。反正我話是放這兒了,我等著你給我抱孫子。」
  
  「好。你告訴展叔叔,這不僅是我的意思,也是蘇南的意思。爸,我們可以和其他所有的家庭那樣幸福,但前提是你們不能再插手。」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這幾天你必須給我爬回來陪我吃頓飯。不然別人還以為我沒兒子呢。」
  「我明晚回去。」
  「真的?」
  「那我不回去了。」
  「你敢!明晚啊,說好了,敢不回來我打斷你的腿。」
  似乎生怕兒子反悔,喬作行直接掛了電話。喬邵北收起手機,苦笑了幾聲,不過心裡卻輕鬆了不少,沒有父親和展叔的阻礙,他們離幸福的日子也就更進一步了。
  
  喬邵北這邊算是解決了一件棘手的事情,不過展蘇南這邊的情況卻非常的糟糕。陽陽和樂樂一直在哭,他不哄還好,一哄兩個孩子哭得更厲害了。沒辦法,展蘇南只能一手摟住一個,讓孩子們哭到他們自己停下來為止。兩個孩子抱著展爸爸,不停地哭喊「要爸爸」,那封信的內容讓他們無法再有別的反應,他們要爸爸,要爸爸。
  
  一直到了晚上8點多,兩個孩子才不哭了,在展蘇南的懷裡抽泣。展蘇南身上的polo衫濕了一大塊,腳邊堆滿了被眼淚浸濕的紙巾。擦擦兩個孩子滿腦門的汗,展蘇南這才開口:「不哭了,展爸爸有話問你們。」兩個孩子從展爸爸的身上坐起來,眼睛腫成了一條縫,眼角還有淚水。
  在兩個孩子紅腫的眼睛上各親了一口,展蘇南聲音沙啞地問:「你們介意嗎?介意你們是被爸爸生下來的。」
  
  兩個孩子吸吸鼻子,樂樂的嘴角抽動,哭聲又出來了:「嗚嗚……我要爸爸……」陽陽也跟著又哭出了聲。
  展蘇南的眼圈也是紅紅的,他擦擦兩個孩子的淚,說:「那展爸爸是不是可以認為,你們一點都不介意你們是被爸爸生下來的?」
  兩個孩子的哭聲又明顯了幾分,同時喊:「我要爸爸……」
  
  「好,好孩子。」重重地在兩個孩子的臉上親了一口,展蘇南懺悔道:「對不起,對不起……展爸爸和喬爸爸對不起你們,對不起你們的爸爸……對不起……對不起……」
  陽陽和樂樂埋在展爸爸的懷裡嗚嗚哭泣,原來他們有媽媽,原來他們的媽媽就是他們的爸爸,原來展爸爸和喬爸爸果真就是他們的「親生」父親,原來他們和別的孩子一樣,原來爸爸生他們之前是留了遺書的……原來……爸爸不讓他們問媽媽的事竟然是因為這個……原來……原來……
  
  抬起頭,陽陽淚眼模糊地看向展爸爸,抽泣地說:「展爸爸……我,不問,不問那件事,是什麼……我,我聽,爸爸的話……我,不問……爸爸,爸爸,是……」陽陽擦去不停湧出的眼淚,「爸爸,是……是媽媽……我要,爸爸……」
  樂樂抹著眼淚也抬起頭:「我要爸爸……我不要,離開,爸爸……」
  
  「好,好,不離開,我們都不離開……」展蘇南不停地親吻兩個孩子,「不要讓爸爸知道你們看了信,更不能讓爸爸知道你們知道了,除非爸爸親口告訴你們,記住了嗎?」
  「嗯。」兩個孩子重重點頭。
  展蘇南擦擦兩人的淚,說:「陽陽樂樂,去營海上學吧。和展爸爸、喬爸爸一起把爸爸留在營海,讓展爸爸和喬爸爸照顧他、保護他,好不好?」
  
  陽陽抽泣地說:「爸爸,爸爸,不願意。」
  「你們去了,爸爸會願意的。」展蘇南把兩個孩子緊摟到懷裡,「你們在營海上學,爺爺奶奶也留在營海養身體,這邊沒有他掛念的人了,他自然會願意留在營海。好不好?」
  陽陽環緊展爸爸的脖子,樂樂也環緊展爸爸的脖子,眼淚湧出。展蘇南又道:「姐姐現在也留在營海了,以後她結了婚,有了孩子,一定會把大伯大娘接過去;等二伯掙了錢,他們也可能會到營海來,到時候咱們一大家子都去營海。你們不是要給爸爸買一棟大房子嗎?營海的大房子又多又漂亮,你們可以給爸爸買一棟他喜歡的大房子。」
  
  陽陽把淚蹭到展爸爸的衣服上,哽咽地說:「我要給,爸爸,買房子……我以後,要養,爸爸……我去營海,我去營海,上學。」
  「我也要,養,爸爸……」樂樂用袖子把眼淚全部擦掉,眼神堅定,「展爸爸,我們,去營海。」
  「好。」
  展蘇南給兩個孩子擦掉他們又流出來的眼淚,心疼至極地說:「不要哭,是展爸爸和喬爸爸對不起你們,讓你們的爸爸受了這麼多的苦。展爸爸跟你們發誓,以後絕對不會再讓爸爸受半點的委屈。你們和展爸爸、喬爸爸一起給爸爸幸福好不好?」
  「好!」兩個孩子連連點了好幾下腦袋。
  
  「不哭了,不哭了,跟展爸爸下去吃飯,不能餓著肚子。」
  兩個孩子從展爸爸的懷裡下來,他們不餓,沒胃口吃。展蘇南去擰了一塊毛巾給兩個孩子擦了臉,然後拉著他們的手出了房間。
  樓下,被老闆叮囑了不能告訴任何人這件事的莊飛飛在看到老闆帶著孩子下來後,趕緊站起來問:「老闆,要吃飯嗎?」
  「嗯。」
  
  莊飛飛馬上去廚房,讓兩個還在抽泣的孩子坐在沙發上,展蘇南也進了廚房,並對莊飛飛小聲說:「陽陽樂樂的身世確定了。今天的事不能對任何人講,特別是徐蔓蔓。」
  莊飛飛壓下心裡的震驚,雖然老闆沒有明說,但話裡的意思已經很明顯了。他趕緊點點頭,表示明白。展蘇南深深吐了兩口氣,和莊飛飛一起把飯菜端出去。
  
  吃飯的時候,陽陽樂樂吃著吃著就哭出來了。當晚,哭了太久的兩個孩子帶著眼淚在展爸爸的輕拍下睡著了。展蘇南擦去他們的淚,輕輕下了床,然後撥通了喬邵北的電話。




遠溪:第六十四章

  喬邵北剛洗了澡出來,手機就響了,拿起放在枕頭邊調成振動的手機,瞧一眼已經睡著的顧溪,喬邵北擦著頭髮開門出去了,並接通電話。
  「蘇南,我剛才在洗澡,小河睡了。」解釋為什麼這麼半天才接電話。喬邵北的口吻很輕鬆,甚至帶了明顯的愉悅。他順手推開健身房的門走進去,嘴裡說:「正好我也準備給你打電話。蘇南,我有一件大事要告訴你,是值得慶祝的事。」
  
  相對喬邵北的輕鬆,展蘇南卻是沉重萬分。他聲音發啞地說:「我也有一件大事要告訴你。」聽出了他話中的不對,喬邵北在跑步機上坐下來,臉上的笑容隱去:「發生什麼事了?」
  展蘇南痛苦地揉揉眉心,說:「你先說吧。」
  喬邵北沉吟了片刻,道:「我,看到小河的身體了。」
  展蘇南的身體一下子坐了起來:「什麼?!你,你怎麼看到的!」
  
  「我遵照安吉拉給我們的建議,告訴小河我們已經猜到了陽陽和樂樂的身世、猜到了他的身體是怎樣的。」雖然已經過去了一天,但喬邵北此時想起來仍是無法平靜。他詳細地告訴了展蘇南今早發生的事,包括顧溪的反應還有徐奶奶的態度。展蘇南的呼吸越來越不穩,他緊緊握著電話,腦袋因為猛然到來的驚喜而發暈。
  
  「小河願意和我們一起生活了?他真的願意了!」
  「是,他願意了。雖然還有點勉強,但他不會再逃避了。」喬邵北鬆了好大一口氣,「我當時怕極了,怕小河會崩潰。幸好雷克斯教的方法有效,不然我真要去自殺了。蘇南,我等著你回來和我一起努力,努力讓小河放下所有的顧慮安心地和我們在一起。我今天已經跟我爸說了,如果他還想抱孫子的話,就不要再插手我們和小河的事,我也讓他把這句話轉告給展叔,他答應了。」
  
  展蘇南捶了捶胸口,站起來在客廳裡走了幾步,然後沉聲道:「邵北,陽陽和樂樂……看到那封信了。」
  喬邵北目露震驚,當下就吼了出來:「他們怎麼會看到那封信的!」
  「小河中午打電話給陽陽,讓他們下午放學後回去找到那封信燒了。兩個孩子好奇小河為什麼要燒掉給海中哥的信,偷看了。」
  喬邵北的心瞬間提到嗓子眼:「孩子們的情況怎麼樣?」
  
  「不好,一直哭著要爸爸。」
  「他們……」
  「他們從頭到尾就是一直哭著要爸爸,沒有任何接受的障礙,只是心疼爸爸。」
  「……」
  喬邵北說不出話來,心揪緊,他可以想像到孩子看到那封信後會有多麼的傷心。
  
  「邵北,陽陽和樂樂答應去營海上學了。你開始準備孩子們讀書的事吧,我的意思是就讓他們在坤行讀書。」
  喬邵北嚥了咽嗓子,啞聲說:「好,就在坤行讀。陽陽樂樂老實善良,免得在別的學校被人欺負。我明天就著手辦這件事。孩子那邊你要多費心了。我,我真想現在過去。」
  
  「別,這件事絕對不能讓小河知道。我能搞定。他們很懂事,就是心疼爸爸。我打算給他們請長假,他們這個樣子也沒心情去上學了。以他們現在的能力完全可以直接參加升學考試。等他們考完試我就帶他們回去。這段時間我就陪他們在家裡散心。你盡快給我派兩個人過來幫我代課。」
  「好,不過陽陽和樂樂不上課的事要瞞住小河,別讓徐丘林和徐丘術那邊說漏了嘴。」
  「我知道。」
  
  說了近3個小時,兩人才掛了電話,之後喬邵北又在健身房裡坐了半天,沉思。回到臥室,看到床上熟睡的人,喬邵北心裡的沉重消散了不少。隔壁就是展蘇南的臥室,樓上還有空著的客房,可是他沒有去其他房間睡覺的打算。在這人終於同意跟他們一起生活之後,他唯一想做的就是時刻抱著這人,再不讓他離開。
  
  輕輕地鑽進被窩,喬邵北把背對著他睡覺的人慢慢翻過來,摟住。躺好後,他一手輕揉顧溪的腰,白天在醫院裡他看出來顧溪的腰痛了。他今天好幾次都想拉顧溪去做全身檢查,不過考慮到顧溪的身體,他忍住了。還是等安吉拉來吧。見到安吉拉後,也許顧溪的顧慮會全部消除。他很慶幸,慶幸他們遇到了安吉拉,不然他們根本不可能猜到孩子的來歷,他們和顧溪之間肯定會是另一種情況,那種情況絕對會更艱難。
  
  懷裡的人因為腰痛的緩解發出了低低的呻吟,喬邵北關了檯燈,在黑暗中給了顧溪一個晚安吻,閉上眼睛,手繼續在顧溪的腰上揉按。這個人再一次回到了他們的懷抱,他們會加倍珍惜他,加倍愛他,還有他們的孩子。
  
  ※
  
  「奶奶、小叔、喬叔,我走了,拜拜。」
  「路上注意安全。」
  「知道啦,拜拜。」
  
  門關上了,要去趕公車的徐蔓蔓嘴裡叼著包子,手上拿著一瓶牛奶急吼吼地跑了。顧溪幾乎全天都在醫院裡呆著,徐奶奶每天上午在醫院做一個半小時的腰部按摩,然後和顧溪在醫院的食堂吃了午飯後一起回來。顧溪睡個午覺,下午就又去醫院了。徐蔓蔓下班後會直接過來照顧奶奶,晚上就在這裡留宿。不讓喬邵北派人接送她,徐蔓蔓每天早上都要趕公車,雖然累了點但是她很高興,她很高興又回到曾經和小叔一起生活的日子,也很高興可以幫上小叔的忙。
  
  徐大爺動手術的那天,喬邵北、魏海中夫婦還有徐蔓蔓都在手術室外守著,顧溪當然也在。手術很成功,徐大爺目前還住在醫院接受手術後的進一步恢復治療。在徐大爺做完手術後,顧溪就把喬邵北趕去上班了,醫院有他一個人在就行了。況且有車專門接送他,他不累。喬邵北敵不過顧溪的堅持,無奈地回公司上班。他把左青偉和洪建斌派到了普河去幫展蘇南,本來展蘇南讓魏海中把展蘇帆叫回來幫他處理公司的事,不過後來由於某種原因,他撤銷了這個決定,讓展蘇帆繼續在非洲挖礦。
  
  吃了早飯,喬邵北提著公文包開車上班去了,顧溪拿了一套父親的換洗衣服,又提著裝著雞湯的保溫桶,扶著母親一起上了來接他們的車。在這裡住了不過一個星期,徐奶奶算是見識到了什麼叫有錢人的日子,直叫她心驚膽顫。顧溪沒時間想那麼多,他要照顧父親還要照顧母親,每天回來往床上一躺就睡著了。也因此,喬邵北逼顧溪吃的營養品直接多了一倍。
  
  到了醫院,先送母親去按摩室,把母親交給醫生後,顧溪直奔15樓父親的病房。剛走到病房門口,他就聽到徐大爺的喊聲:「不,不用,我,自己,自己,來,不用。」
  他趕緊走進去,就見兩名護工正在給父親擦臉腳,徐大爺一看到他失聲大喊:「小,河。」
  護工見顧溪來了,馬上招呼道:「顧先生,您來啦。」
  
  「麻煩你們了,這裡我來吧。」把保溫桶放到床頭櫃上,顧溪微笑著說。
  那兩人搖頭:「這是我們的工作。護士長髮現我們偷懶會扣我們的工資的。」
  徐大爺一臉的焦急,顧溪握住父親的手讓他不要急,仍是微笑地說:「我爸他不習慣別人給他擦臉,我來吧。中午和晚上我不在的時候還要麻煩你們多多照顧我爸了。他晚上容易口渴,也會起夜,有時候還會睡不著,都需要你們照顧。」
  
  顧溪說得溫和,又很有禮,兩名護工也不堅持了,說:「顧先生有什麼事就找我們,按床頭綠色的按鈕我們就知道了。那我們先去照顧別的病人了。」
  「好,謝謝了。」
  送走兩名護工,顧溪回到父親的床邊,就聽父親說:「小,河……我,能不,能,出院……」
  顧溪給父親擦臉、擦手,說:「爸,醫生說你能出院你才能出院。今天感覺好嗎?」
  「我,好了。」徐大爺悶聲說。一直都是風風火火的他,現在成了這麼個需要人照顧、說話也不利索的老頭子,他很難接受。
  
  給父親擦好臉,顧溪搖起床頭,一邊給父親換上乾淨的貼身衣服,一邊說:「爸,你的傷口還沒長好,現在出院萬一傷口裂了怎麼辦?傷口一直好不了會感染,嚴重了就得割掉壞死的地方,到時候你更遭罪。」
  徐大爺一聽怕了,但是……他不怎麼能使上勁的手握住顧溪的手:「太,花,錢。」
  顧溪笑笑:「你是小手術,花的錢不多。放心吧爸,我心裡有數,不會欠債,也不會欠蘇南和邵北的錢。你現在要做的就是安心養病,趕快把身體養好了你就能出院了。你要是一直想著花錢的事,身體一直不好,那咱花的錢不是更多了?」
  
  把父親換下來的髒衣服塞進包裡,顧溪打開保溫桶,盛了一碗雞湯。
  「爸,我喂你喝雞湯。」
  「小,河。」
  「嗯?」
  顧溪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到父親的嘴邊。徐大爺慢慢喝下,然後非常難過地問:「我……是,不是……癱了……」
  
  顧溪拿勺子的手頓了下,然後安撫地說:「爸,你只是手腳沒力氣,不是癱了。」放下勺子,他捏了捏父親的右手,再捏捏父親的左手,問:「有感覺嗎?」
  徐大爺點點頭。
  顧溪又捏捏父親的雙腿:「有感覺嗎?」
  徐大爺又點點頭。
  
  然後顧溪舀起一勺雞湯喂父親喝下,說:「爸,你是中風了,但很輕微。等你的傷口恢復了,經過一段時間的復建就能跟以前一樣了。醫院裡好多中風的老人,動都動不了,連話都不能說,你這樣都算癱了,那人家那些老人家可怎麼辦?你不要自己嚇自己。」
  聽顧溪這麼一說,一個人擔心受怕了好幾天的徐大爺覺得有點道理,心裡沒那麼慌了。
  「爸,你剛動完手術,身體虛弱,所以覺得說話做事有點吃力,過幾天就好了。羅傑醫生都說你的情況很好,你要有信心。」
  「嗯,嗯。」
  
  徐大爺有了信心,喝雞湯都比剛才多了一分精神氣。怎麼照顧和安撫父親母親,顧溪這麼多年來的經驗可不是假的。相對的,只要有顧溪在,徐大爺和徐奶奶就能安心。如果他不在身邊,你讓徐大爺和徐奶奶來營海,他們就是死也絕對不會出門的。
  
  在顧溪安撫徐大爺的時候,有一位拄著枴杖的老人神色莫測地在門口毫不心虛地偷聽。在屋裡只有喝湯聲後,他拄著枴杖悄悄離開了,沒有人發現這位老人曾來過。老人搭乘電梯到了4樓,馬上有人上來迎接:「展老先生,您的司機說您已經到了,您去哪了,我們還以為您出了什麼事,四處找您呢。」
  
  「沒事,第一次來,我隨便看看。」
  拄著一根紫檀木枴杖,展老爺子腳步穩健地跟著前來接他的副院長去檢查身體。每年展老爺子都要體檢,今年他把體檢的醫院改到了兒子和喬邵北兩人投資的醫院。但他對這家醫院的名字很感冒——昔河國際醫院——當他不知道是給誰開的麼。
  
  「展老先生,要不要通知喬董事?」
  「不必,我的身體我自己清楚,沒什麼大毛病。別跟他說我今天來過。」
  「啊,好的。」
  
  哼!看看人家,對個半路認來的爹都那麼孝順,再瞧瞧他自己的兒子。人家現在有父有母有孩子,日子過得多舒心。那兩個傻小子心甘情願給別人當現成的爹不說,現在恐怕都甘願給別人當現成的兒子了!果然俗話說得好:有了媳婦忘了娘(爹)!
  
  副院長神色有點緊張地瞅瞅一臉怒容的展老爺子,不知道這位跺跺腳營海都能抖三抖的老太爺對他們醫院有什麼不滿之處。
  
  展老爺子能不氣麼。人家一鄉下老頭子生了病,都有人在身邊細心伺候、噓寒問暖,他呢!兒子成天給他擺臉色也就算了,更是從未在他的床邊照顧過。離開營海那麼長時間一個電話也沒有,也從來沒有問過他的身體好不好。氣死他了!真是氣死他了!




遠溪:第六十五章(*)

  當晚洗完澡後顧溪把喬邵北叫到房間,遞給他一個存摺。喬邵北先是不解,接著就露出了然的笑容,只不過笑容裡滿是無奈。他先打開存摺的第一頁,戶名是顧溪,然後他一頁一頁慢慢地翻過去,幾乎都是存款。存入的款項每一筆都是3000元,不過每筆存款的時間間隔最短有一個多月,最長的有三個多月,而取款的次數隻有一次,是兩萬塊錢,應該就是給郭月娥的那兩萬,不過最後一筆存款也是兩萬塊。十幾年了,存摺也不知換過幾本了,但從這一本上喬邵北就可以看出顧溪平時的生活有多節儉。
  
  存摺上一共有37534塊錢,是顧溪所有的積蓄。喬邵北知道徐蔓蔓上大學的時候顧溪給過她5000塊錢,徐大爺家蓋房子顧溪也拿出過20000塊錢,如果不是徐丘術把那兩萬塊錢還回來了,顧溪現在連兩萬塊錢都沒有。這裡的每一分錢都是他辛辛苦苦擺攤、代課掙來的錢。喬邵北只覺得這個存摺很重、很重,重得他快要拿不住了。
  
  合上存摺,喬邵北看向顧溪,假裝不明白顧溪給他存摺的意思,笑著問:「你是想炒股還是想開店?股市最近不是很景氣,小股民幾乎都是賠錢,我建議拿去開店比較好。」
  顧溪楞了下,連忙解釋:「這是我爸住院的錢,你看夠不夠。」
  喬邵北假裝正經地又翻了翻存摺,然後說:「多了。」
  
  顧溪正要開口,面前的人突然放大,嘴被含住了。偷襲成功的喬邵北嘿嘿笑道:「只要這個吻就夠了。」
  顧溪的心慢跳了一拍,然後他無力地說:「邵北,我是認真的。」
  喬邵北收起笑:「我也是認真的。以後伯父和伯母就是我和蘇南的父母了,他們在我們自己的醫院裡看病還要掏錢,這不是扇我倆的耳光麼。難道以後我和蘇南的家人到醫院看病,我們也要收他們的錢?小河,這是原則問題。」
  
  「邵北,我明白你的意思,但……」顧溪詞窮。
  喬邵北又很無恥地偷襲了顧溪的唇一口,說:「你沒看到醫院的名字叫什麼嗎?」
  顧溪怔愣:「呃……我沒注意。」
  喬邵北呻吟一聲,抱住顧溪:「你太傷我和蘇南的心了。」
  「呃,有什麼,問題嗎?」顧溪努力回想,好像是什麼國際醫院。母親到了營海之後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緊張的緣故,會暈車,所以上了車他就忙著照顧母親,根本無暇去注意醫院的名字。而且至今他都沒有看到父親和母親的病歷,原來他竟然這麼粗心。
  
  喬邵北在顧溪的耳邊一個字一個字說:「醫院的名字叫——昔河國際醫院。昔日的『昔』,小河的『河』。」
  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顧溪的眼睛就睜大了,而當喬邵北說出「小河的河」後,顧溪抿緊了嘴。喬邵北收緊雙臂:「這是你未曾完成的夢想,我和蘇南只能用這個方法來彌補你。你在和我蘇南的心裡永遠都是『昔日』的小河,永遠都不會變。」
  
  顧溪抿了抿嘴,抱住喬邵北:「我當初考醫學院,是因為我的身體。並不是,有什麼要救死扶傷的志向。別想了。」
  「好,我不想,我和蘇南都不想了。」親吻顧溪,喬邵北啞聲說:「讓伯父安心地在醫院住著,那是我們的醫院,是我和蘇南的,也是你的。我知道你不想依靠我和蘇南,你的存款我幫你投資吧。」
  「投資?」顧溪放開了喬邵北。
  
  喬邵北面帶認真地說:「我和蘇南是不可能再讓你回普河了,你應該,想到了吧。」
  顧溪抿了抿嘴,沒有開口。喬邵北握住他的手說:「先不說我和蘇南的意思,以伯父和伯母的身體來看,回去也不現實。伯父的手術雖然很成功,但是他要經常到醫院複查,伯母的腰椎治療也是一個長期的過程,普河的醫療條件根本沒辦法和營海相比。另外,平心而論,徐家也只有你能照顧好他們,伯父伯母今後肯定是得跟著你過,那在營海也是最好的。還有陽陽和樂樂,以他們的聰明在普河太委屈了,他們應該來營海上學。」
  
  這些顧溪豈能不明白,這也是他來到營海後一直在頭疼的問題。回去,有很多現實的問題;留下,同樣有很多現實的問題,他做不到讓這兩人「再」養著他。接著他就聽喬邵北說:「你包的餃子很好吃,我不是恭維你,整個營海的餃子館能比得上你的手藝的還真沒幾家。我和蘇南想開一家餃子館,你就負責餡料的配製,店舖和人手我和蘇南來找。很多刑滿釋放的人出獄後因為找不到謀生的工作而不得不再次犯罪,我們就顧這些人。只要是真心想悔改的人必定會珍惜這次機會,他們會比別的人更努力。這麼做一來是投資,二來也是回饋社會,你覺得怎麼樣?」
  
  顧溪的眼裡頓時浮現希望,開餃子館?他吶吶道:「能成嗎?」
  喬邵北肯定地點點頭:「能成。你的餃子絕對能大賣,相信我和蘇南的投資眼光。只是目前伯父這邊你走不開,等伯父的身體穩定了,我們再詳細計劃這件事,不著急。我知道你閒不下來,那就開店吧。我和蘇南也不想你整天呆在家裡,你應該有你自己的事情。」
  
  顧溪有點心動,他也想過如果留下來他能做什麼,答案卻令他心慌。他沒有學歷,除了包餃子什麼也不會,以他的能力在營海當老師更不可能。但開餃子館……他猶豫地問:「我的錢不夠吧。」
  喬邵北佯裝不悅:「你又把我和蘇南推開了。」
  「我不是那個意思。」他只是下意識的反應。
  
  喬邵北滿意地笑了,說:「現在開店都是股份制,你投一部份錢,而且你的餡料也算是技術投資了,這可是最重要的部份。陽陽和樂樂的壓歲錢也算一部份投資,他們兩個喜歡做生意,這不正好給他們一個實習的機會麼,剩下的就是我和蘇南的那部份。盈利之後咱們就按入股的份額來分紅,怎麼樣?」
  
  顧溪聽到這裡更心動了,想了想,他拿過自己的包從裡面取出陽陽和樂樂的銀行卡,還有母親交給他的存摺,遞給喬邵北。
  「也算我爸媽一份吧,他們現在都沒什麼收入。」
  「沒問題。」
  喬邵北把銀行卡和存摺都拿了過來,然後從口袋裡取出錢包,從裡面掏出一張金卡交給顧溪:「這是你每年的紅利,扣除追加的投資部份還有給你保值的部份,這裡是你的零用錢,你收起來。密碼是你的出生年月日。」隨後,喬邵北又遞給顧溪一張信用卡說:「能刷卡的話還是刷卡吧,你那張卡里有不少錢,帶在身上不安全,你的信用卡費用每個月公司會統一結算一次,直接從你的銀行帳戶裡扣除。」
  
  顧溪沒接,納悶:「我哪來的紅利?」
  喬邵北的眼裡滑過傷感,仍是笑著說:「你忘了?你走的時候把你的錢都給了我和蘇南,剛開始我倆用這些錢炒股,後來掙得多了就拿去投資。」靠近呆愣在那裡的顧溪,喬邵北舔舔他的嘴:「小河,你現在可是有錢人吶。」
  「邵北……」顧溪的心莫名的揪緊,那時候……
  
  喬邵北的身體前傾,把坐在床邊的顧溪壓在了身下,輕吻顧溪的唇,他啞聲說:「我和蘇南……那時候會那麼生氣,最主要的原因是吃醋。不是因為你依靠我們,所以我們才會肆無忌憚地傷害你,不是,絕對不是。我們那時候想著你明明有很多時間可以告訴我們那個男人的事,但你卻沒有。我們以為我們自作多情了,所以一下子就控制不住了。在坤行的時候,我們可以天天霸佔著你,誰也搶不走,但到了大學,我們不在你身邊,你那麼漂亮,脾氣又好,喜歡你的人肯定很多,我們是有點錢,可我們沒把握你能願意跟我們兩個人在一起。那一晚過後,我們以為你是願意的,結果又看到了那些照片……小河,你自己可能不知道,你很容易就能引起男人的注意和……」喬邵北的聲音更啞了,「慾望。」
  
  「呵!」顧溪嚇了一跳,是真的嚇了一跳,手裡的銀行卡都掉在了地上。他是真不知道!別說以前在營海了,就是後來到了普河他都沒覺得自己很容易引起男人的注意和,和那個!
  看出了顧溪的懷疑,喬邵北道:「普河是小地方,哪怕有男人看上你他估計也沒那膽子去追你,何況你還帶著兩個孩子。要你是單身,情況怎麼樣就很難說了。」說到這裡,喬邵北突然滿意地笑了:「幸好有陽陽和樂樂,不然現在你肯定早被別人追走了。」
  
  「邵北。」這人越說越離譜了,他又不是金窩窩,誰都搶著要,而且,他也從不認為自己會被人喜歡。
  喬邵北的眼裡升起一簇火焰,他吻上顧溪的脖子,下身磨蹭顧溪的下身,噴出的氣燙到了顧溪的皮膚。
  「小河……」沙啞的聲音透出某種訊號。
  「邵、邵北……」顧溪頓時慌了,他還沒做好準備。
  
  「小河……我的小河……」
  「邵唔……」
  
  顧溪的呼吸被炙熱而又急切的吻奪走了,他的大腦瞬間罷工,意識立刻離他遠去,不是在說錢的事麼?儘管不是第一次被吻了,可是顧溪還是無法招架喬邵北的吻,尤其是此刻這人顯得比往常都熱烈許多的吻。空調打開了,屋內漸漸暖和了起來,但顧溪只覺得燥熱難耐。身上的睡衣很快被脫掉了,當喬邵北脫他的睡褲時,顧溪猛地從情慾中清醒,按住了喬邵北的手。不,不行,雖然有過一次了但他還是做不到。
  
  「小河……我的小河……我和蘇南的小河……我們的小河……」
  咒語響起,顧溪很快放棄了抵抗,按著喬邵北的手力氣頓失。睡褲被脫下了,顧溪雙手摀住臉,害怕看到喬邵北眼裡的噁心,哪怕是一丁點,他都無法承受。
  
  喬邵北的眼裡沒有噁心,只有濃濃的心疼。要讓顧溪能像安吉拉那樣坦然接受自己雙性的身體還需要他和展蘇南很長時間的努力。不過沒關係,他們會讓這人完全放下的,他有這個信心。剝下了顧溪的內褲,喬邵北稍稍用力分開顧溪的雙腿,燈光下,顧溪的下身完全映入喬邵北的眼裡。上一回看的時候光線還有點暗,此時卻是清清楚楚,一覽無餘。顧溪的身體又不受控的顫抖了起來。
  
  喬邵北克制著內心又一次的震撼,眼睛都看直了。他幾乎都能聽到自己濃重的喘息聲,要不是謹記著雷克斯的話,他瞬間就會化身成一隻餓狼,饑餓了太久的色狼。右手摸過顧溪的腿,來到那含苞待放的花蕊處,喬邵北嚥了好幾口口水,拇指輕輕摸上花蕊。
  「唔!」
  顧溪的身體猛地一顫,連帶著喬邵北也不禁顫抖了一下。
  
  「你們要讓他體會到你們有多愛他『那裡』,要讓他明白他的身體是最棒的。」
  耳邊響起雷克斯的話,喬邵北跪在顧溪的腿中間,手不穩地拿過枕頭墊在顧溪的腰下。
  「邵北……」顧溪抖得更厲害了,雙腿也想併攏。
  
  「小河……我的小河……我和蘇南的小河……我們的小河……」
  喬邵北不知道他的聲音顫抖得比顧溪的好不了多少。壓下顧溪的雙腿,讓他的那個美麗的部位更加暴露在自己的眼前,喬邵北低頭。
  「啊!」
  顧溪的身體瞬間緊繃,捂著臉的手反射性地抓住床單。
  
  喬邵北念不出咒語了,他的舌尖在顧溪的花蕊處來回輕舔,顧溪死死咬住嘴不讓自己叫出來,可是卻發現好難。
  花蕊的上方有一處極不明顯的凸起,喬邵北的舌尖稍稍用力,顧溪的驚叫聲隨之而來。喬邵北的腿間已經高高漲起了。他沒有用手,顧溪的花蕊太嬌嫩了,他手上粗糙的繭子會弄疼了他。粉色,嫩若處子的粉色。顧溪的膚色本來就很白,屬於那種曬不黑的白,花蕊在並不茂密的叢林裡更顯得嬌嫩異常。
  
  「邵……邵……啊唔……」
  顧溪用力併攏的雙腿夾住了喬邵北的腦袋,他受不了了,太刺激了,太刺激了。緊連著花蕊的比普通男人的陽物小一些的玉柱微顫顫地挺立著,粉紅色的柱頭流下一串串透明的眼淚。喬邵北暫時放過那個小凸起,一口含住了和花蕊一樣嬌羞的玉柱,換來顧溪的又一次深陷情慾的驚叫。
  
  那一晚太混亂了,他都不記得自己有沒有這麼仔細品嚐過這人的味道,那是他終身的遺憾。喬邵北溫柔地撫摸顧溪的雙腿,緩解他的緊張,味蕾仔細地品嚐顧溪的玉柱與花蕊,尤其是花蕊下的那條歪歪扭扭的傷疤,每舔一下,他的心都會疼一分。顧溪沒有男人應有的囊袋,更令喬邵北愛不釋口。
  
  「小河……你好美,好美……」
  喬邵北一邊舔顧溪的花蕊,一邊讚美道。顧溪說不出話來,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死死摀住嘴和眼睛,這種事情完全超出他的極限。
  
  花蕊早已濕噠噠的了,喬邵北試探了試探,然後舌尖深入花蕊。顧溪悶哼了幾聲,咬住嘴,身體已經成了絳紅色的了。
  「小河,叫出來,是我啊,是你的邵北。」
  「你是我的,我也是你的。」
  「小河,小河……你好美……好美……」
  
  顧溪苦苦地壓抑著,殊不知他的呻吟早已盈滿了臥室。喬邵北的臉也憋紅了,那美麗的景色帶給他的視覺衝擊太強烈了,強烈到他的分身和褲子的摩擦都會叫他忍不住射出來。一秒鐘脫掉褲子和內褲,喬邵北扶著自己看起來同樣青澀的陽物抵住顧溪的花蕊。顧溪捂著嘴和眼睛的手掌用力,柔軟而又堅硬的「東西」撬開了他的身體。
  「唔……」顧溪感到了疼痛,傷口處也傳來近乎撕裂的痛感。
  
  喬邵北撤出了自己,用嘴又舔了好半天后再次試著進入顧溪。這一次顧溪忍住了疼,喬邵北極慢極慢地往花蕊的深處摸索,太緊了,喬邵北不得不又抽出來。如此反覆幾次,喬邵北終於完全撬開了花蕊,可就在他的陽物剛進入一半時,他突然抽了出來,引來顧溪的戰慄。聽到了喬邵北似乎很痛苦的悶哼,顧溪一下子從情慾的泥沼中出來,急忙撐起虛軟的身體,就見喬邵北低著頭,看著他的腿間。
  
  顧溪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心窩處痛得他無法呼吸,還是,勉強了吧。喬邵北抬起頭,臉上是懊惱,是鬱悶,是……沒發現顧溪的異樣,他抱住顧溪有點委屈地說:「我也不想這麼快的。小河,我發誓我絕對沒有陽痿早洩的毛病。我只有過一次經驗,還是在不清醒的狀態下,這十幾年我唯一碰過的就是我的右手。禁慾太久,一下子解禁,呃,難免會快了點。」
  
  顧溪的心窩不痛了,什麼,意思?
  
  「小河,再給我一次好不好?我保證這次不會這麼快。小河……」
  「……」顧溪推開喬邵北,臉上是濃濃的不解,「邵北,你……」
  「噢——」這才發現顧溪根本不知道他發生了什麼情況,喬邵北摀住額頭,然後很不甘地指指顧溪的雙腿間,讓他自己去看。
  
  顧溪低頭看了,他的雙腿間有一攤白白的液體。一分鐘後,顧溪抿緊了嘴,馬上就聽到一人氣急敗壞的低吼:「不許笑!」
  顧溪沒有笑,他別過臉,曲起雙腿,燥熱感又回來了。
  
  「小河……再給我一次好不好?」喬邵北的口吻裡帶了誘拐,壓下顧溪,他又故伎重演,「小河……我的小河……我和蘇南的小河……我們的小河……我最美的小河……」咒語又多了一句。

作家的話:
咳咳,應廣大色女們的要求,我在這一章的標題上做了個記號,咳咳,閃了

PPS:《狼牙》奇豆終於有貨了,在奇豆訂購了書的親們應該很快就能收到書了。




遠溪:第六十六章(半點*)

  冷卻的激情再次被點燃,落在顧溪身上的吻和滑過他身體的撫摸都透出了幾分笨拙,就像某人說的那樣,他沒什麼經驗。顧溪不懂這些,他完全被動地任喬邵北像一隻小狗一樣在他的身上舔來舔去、摸來摸去。乳尖濕濕的,身上的人顯得比他還要激情難耐,不停地發出哼聲。
  
  顧溪緊緊閉著眼睛,雙手死死抓著床單,根本不敢主動碰一下喬邵北。濕潤的吻一路下滑,又來到了他的腿間,顧溪仍是下意識地想併攏腿,真的,不覺得他很醜……真的,覺得他那裡是好看的嗎?
  「唔……」屬於男性的器官被含住了,顧溪伸手去推喬邵北,他有感覺了。似乎聽到了顧溪心裡的聲音,喬邵北離開,轉而用舌誘惑那美麗的花蕊,讓她快一些為自己打開。
  
  「小河,疼不疼?」
  顧溪搖搖頭,他不敢張嘴,他不敢讓自己發出聲音。快令他崩潰的舌頭終於離開了,可不等顧溪喘口氣,一根比舌頭更可怕的傢伙抵在了他的花蕊處,顧溪瞬間屏住了呼吸,全身的毛孔都炸開了。
  
  命令自己的二兄弟這回絕對不能再那麼窩囊,喬邵北一點點地探入那嬌嫩的花蕊中,完了,血氣直衝鼻子。仰頭,深吸了幾口氣,喬邵北索性趴下吻住顧溪,以此來分散注意力。顧溪本來就不會呼吸了,這下子更是快暈過去了。嬌嫩的花蕊被過分粗大的陽物撬開,顧溪的呼吸因正在發生的事而斷斷續續的,腦袋早已短路。
  
  喬邵北的後背全濕了,在顧溪的鎖骨上留下一個個紫色的吻痕,他的陽物終於艱難地全部進入了顧溪的花蕊深處。兩人的汗水交融在一起,喬邵北親吻顧溪因疼而略微蹙起的眉心,一手撫摸顧溪骨頭明顯的身體,挑逗他的情慾,耐心地等待他適應。在顧溪的呻吟越來越明顯後,喬邵北緩緩動了起來。
  這是……什麼感覺……顧溪一口咬住自己的手指,一手緊扣住喬邵北汗濕的肩膀,陣陣的酥麻從他被撞擊的花蕊處直衝腦門,路過心窩的時候還發出了一陣陣的電流。十二……不,再過幾天就十三年了……十三年前的那一晚他同樣沒有太多的記憶,而此刻,他卻希望自己仍喝醉了。
  
  「唔……唔……」
  牙關幾乎無法閉合,顧溪直接摀住嘴,可是下一刻他的手卻被人惡劣地拉開了。
  「小河……小河……小河……」
  「啊啊——唔嗯——啊——」
  
  耳邊粗重如野獸的喘息更是令顧溪的身體止不住地戰慄、顫抖。花蕊在最初的疼痛過後已經完全被花蜜所淹沒了。在他體內進出的陽物更加肆無忌憚地衝撞他的花心。顧溪的視線越來越模糊、越來越模糊,腦中的一根線啪地斷裂,粉嫩的玉柱傾瀉而出,正被「蹂躪」的花蕊也噴出了更多的蜜汁。緊接著,就聽到喬邵北又一聲痛苦的悶聲,他極快地抽離顧溪的身體,暗叫一聲糟糕。
  
  顧溪劇烈地喘息著,玉柱和花蕊同時達到高潮的他已經徹底沒了反應。而喬邵北卻是慌亂地抽出紙巾擦拭顧溪花蕊間自己留下的某種液體,臉上是害怕。
  「小河,怎麼辦?我好像射到你裡面了。」
  什麼……怎麼辦?顧溪的大腦還在死機中。
  
  喬邵北卻是嚇得面色慘白,扶起渾身軟綿綿的顧溪:「小河,你坐起來跪下,我射到你裡面了。」
  顧溪勉強曲腿跪坐,喬邵北的手指探到了他的花蕊裡,想把他射進去的液體弄出來。顧溪無力地靠在喬邵北的懷裡,按住了他的手,氣喘地說:「別……有點,不舒服……」喬邵北的指頭有點粗,弄疼了他。
  
  喬邵北抱緊顧溪,聲音都抖了:「小河,怎麼辦,我射進去了,你,你會不會,懷孕……」
  顧溪瞬間從混沌中清醒,慌亂的心在看到喬邵北臉上的緊張後很快恢復平靜。他淡淡地說:「有了就有了吧,沒事。」
  喬邵北猛地看向顧溪,眼裡的緊張漸漸變成了狂喜,接著他就壓倒顧溪重重地吻了上去。他的反應令顧溪心裡剛剛湧起的一點窒悶立刻消散。當喬邵北的吻變得異常溫柔之後,他聽到對方說:「小河,沒有照顧懷孕的你,沒有看著兩個孩子出生長大,是我和蘇南一輩子的遺憾。小河,我不是不願意你懷孕,相反,我渴望極了。但是我又很怕,怕你的身體承受不了……」
  
  顧溪今晚第一次主動抱住了喬邵北,說:「我的身體沒你們想得那麼嚴重,孩子來了,就生下他,別想那麼多。」
  對顧溪的愛要溢出來了,喬邵北把顧溪抱進被子裡然後去了浴室。過了會兒,他把昏昏欲睡的顧溪抱進浴室放滿熱水的浴缸裡,然後他出來換床單,嘴角的笑都要咧到耳根去了。
  
  ※
  
  跑進餐廳,拿了一顆雞蛋,又抓了一根玉米,準備去上班的徐蔓蔓朝門外看了看,疑惑地問:「小叔已經吃完了?」
  坐在桌旁和徐奶奶一起用餐的喬邵北笑著說:「你小叔他還在睡,今天我帶奶奶去醫院,要不要我送你上班?」
  想到小叔這陣子夠累的,根本沒察覺到喬邵北的笑有多麼像一隻偷了腥的貓,徐蔓蔓不疑有他地說:「不用。我走啦,奶奶再見、喬叔再見。」
  「路上注意安全。」喬邵北代替顧溪叮囑。
  「知道啦。」
  
  又抓起一罐牛奶塞到包裡,徐蔓蔓跑了。徐奶奶忍不住擔心地問:「邵北,小河不是生病了吧,你勸勸他,讓他也去醫院檢查檢查。」
  喬邵北壓著心中的狂喜,說:「他沒生病,我今天公司沒事,讓他多睡會兒。」
  「哦,那就好那就好。」徐奶奶不禁有點自責:「我跟老頭子拖累他了,要是沒我們,他的日子會輕鬆不少。」
  
  喬邵北馬上不讚成地說:「伯母,家有一老如有一寶,您和伯父那可是雙份。小河剛出生就被父母遺棄了,你和伯父就是他的親生父母,今後他在哪兒你們就得在哪兒,不然他不安心。」
  徐奶奶心裡咯■一聲,這話是什麼意思?喬邵北深吸了口氣,直接攤牌:「伯母,您和伯父,知道我們跟小河的事了吧。」
  
  徐奶奶點點頭,張了張嘴,她又閉上了。喬邵北頓了頓,說:「小河留在營海不管是對他還是對孩子都是最好的。所以這次,我們就不打算讓小河回去了,陽陽樂樂也同意在營海上初中。」
  徐奶奶還是點點頭,心裡是濃濃的不捨,這一天還是到來了。喬邵北如對待自己的母親般摟住徐奶奶,說:「伯母,您和伯父也留在營海吧。」
  「啥?」正在傷感的徐奶奶一下子愣住了。
  喬邵北道:「就是您和伯父留在營海,跟我們一起過。」
  「啥?!」徐奶奶驚得手裡的筷子都掉了。
  
  屋內的光線很暗,顧溪從睡眠中醒了過來,一夜無夢,醒來的他發了好半天的呆才回憶起昨晚發生了什麼。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滋味,下身的感覺提醒著他昨夜發生的一切都是真實存在的。一直被自己認為是醜陋的身體,在喬邵北的眼裡竟然是「美」的,那人的親吻、撫摸和進入沒有半點的勉強,儘管他昨晚一直不敢看,但他能感覺得出來,感覺得出來那人的興奮與激動。埋在心底整整三十年的大石頭就這樣被搬走了,顧溪一時無法適應。如果那時候他告訴兩人實情,也許這十三年……
  
  顧溪閉上眼睛,昨夜被侵入的地方火辣辣的,縫合的傷處更是隱隱作痛,那畢竟不同於真正的女性部位。就這樣,和邵北做了……顧溪拉高被子矇住臉,就這樣……做了……啊!幾點了!想到還要帶母親去醫院,顧溪趕緊起床,眼角瞟到一張紙,他扭頭。喬邵北的枕頭上有一封信,他拿了起來。
  ——小河,今天我送伯母去醫院,你在家休息。床頭櫃上的藥記得吃,是補血的。我讓傭人做午飯了,中午等我和伯母回來一起吃飯——落款是「你的邵北」。
  
  心跳的有點快,顧溪的視線從「你的邵北」這四個字上移開。捏著信,顧溪又躺了回去,仍覺得恍惚,就這麼……做了。
  
  ※
  
  普河縣,展蘇南端著做好的菜從廚房出來,衝著一樓的一間屋大聲喊:「陽陽樂樂,出來吃飯啦。」兩個正在做試卷的孩子馬上放下筆:「來啦。」
  跑出去,兩個孩子先去洗了手,然後幫著展爸爸把飯和湯端出來。三個人在茶几旁坐下,陽陽先給展爸爸盛了一碗飯,然後又給樂樂盛了飯,最後才是自己的。樂樂則給展爸爸和哥哥盛了湯,然後拿起筷子夾起一顆煎雞蛋就往嘴裡塞。
  
  「小心,燙。」
  「唔唔。」
  樂樂哈著熱氣,兩三口就把荷包蛋給吃了。做了一個上午的試卷,肚子很餓。目前是全職奶爸的展蘇南又給陽陽和樂樂各夾了一顆煎雞蛋,說:「下午爸爸陪你們玩遊戲好不好?」
  
  「好。」樂樂點頭。
  陽陽道:「爸,我們上午做完了四套試卷,你幫我們改改。」
  「吃完飯爸爸就給你們改。」
  「嗯。」
  
  很平常的對話,卻透著展蘇南渴望了太久的溫馨。陽陽和樂樂已經不去上課了,他們現在根本沒有心思坐在課堂裡聽老師講課,而且在學校裡他們會更想爸爸。足足過了一個星期,兩人才從傷心中緩了過來,不過還是不能看爸爸的照片、聽爸爸的聲音。只要看到、聽到,他們就想哭。也幸好爸爸很忙,每次打電話過來都是匆匆幾句話就掛了,不然他們肯定會露餡。
  
  陽陽和樂樂請長假的事瞞不過徐家的人,展蘇南跟他們說兩個孩子準備到營海讀書,要在家裡補課,並叮囑他們不要告訴顧溪,說是給顧溪一個驚喜,徐家人這才沒有在電話裡說漏嘴。被喬邵北派來的左青偉現在替老闆在學校代課,洪建斌和莊飛飛負責食品廠的籌建,展蘇南讓他們三人去住賓館,他在家全心陪孩子。
  
  自從知道自己是被爸爸生下來之後,陽陽和樂樂就沒出過門。營海的學校教授的內容和縣上的小學有很大的不同,兩人在家裡補課,預習坤行中學的課程。其他時間就跟展爸爸一起看電影,玩遊戲或者窩在展爸爸懷裡看股票。喬邵北每天晚上都會偷偷給兩個孩子打電話,以親生父親的身份跟孩子們聊天,聽孩子們說話。父子五人,只有顧溪一個人還被蒙在鼓裡。
  
  吃了飯,展蘇南去批改孩子的試卷,陽陽和樂樂去洗碗,這是孩子們跟展爸爸約定好的。兩個孩子做的是坤行中學初中部五年來初一和初二的考試試卷。展蘇南再次為孩子的聰明而吃驚,孩子只有語文和英語有丟分的情況,並且也只在十分以內,其他功課都是滿分。
  
  中午睡了午覺,展蘇南陪孩子打了兩個小時的遊戲,他和喬邵北給孩子們買的遊戲機都被打包送過來了。剛接觸到遊戲的孩子難免會沉迷,不過他們也只沉迷了幾天,現在已經能做到不玩的時候就不玩。孩子們心裡有一個堅定的目標,為了這個目標,他們可以抵擋任何的誘惑。這是展蘇南和喬邵北最自豪也最心疼的地方。
  
  晚上9點半,喬邵北的電話準時打了過來,跟孩子們聊了會兒,他小聲地對展蘇南說:「有重要的事跟你說。」
  展蘇南一聽,摸摸兩個孩子的頭:「去洗澡吧。」
  心知展爸爸和喬爸爸有悄悄話要說,兩個孩子拿了睡衣去洗澡了。
  
  「好了,陽陽和樂樂洗澡去了,什麼事?」
  電話那頭的喬邵北彎起唇角:「蘇南,我告訴你一件事,你要冷靜啊。」
  「你說。」以為是不好的事,展蘇南擰了眉。
  「我跟小河,make love了。」
  「什麼?!」
  
  展蘇南噌地從沙發上站了起來,然後他就聽到對方很愉快地說:「小河雖然還是放不開,但他沒有推開我。不過就像雷克斯說的那樣,他很容易受傷。」
  展蘇南的呼吸一下子粗重了起來:「你是想我噴血而亡嗎?」
  「哈哈哈……」喬邵北很過分地在電話裡大笑,然後正色道:「小河仍是擔心我們兩個人是否能接受他的身體,是否不介意共有他。昨天的情況特殊,我想盡快安他的心,讓他不再逃開我們,所以才那麼做了。接下來我不會再碰他,等你回來。」
  
  「我想現在就回去。」展蘇南的聲音都啞了。
  喬邵北不忍地說:「要不咱們跟小河商量商量,讓孩子們提前過來,等考試的時候他們再回去。」
  展蘇南壓下不停上竄的慾火,說:「現在還不行,孩子們表面上沒事了,心裡還沒平靜呢。我忍著,等到他們考完試我再帶他們回去。陽陽和樂樂現在聽到小河的聲音還是會哭,見了面就更難說了。我沒事,這麼多年都忍過來了,不差這一個月。」
  
  「蘇南,對不起。」喬邵北感覺很抱歉。
  展蘇南在電話裡一笑,說:「咱倆還要這麼客氣嗎?不過我現在放心了,小河接受了你也就等於接受了我,我們離真正追回他的那天又邁進了一大步,值得慶祝。」
  「不過昨晚發生了點意外。」喬邵北有點口乾舌燥。
  「你弄傷小河了?」
  
  喬邵北吸了吸鼻子:「我經驗不足……射到,小河裡面了。雖然沒有全射進去,但有一些。」
  展蘇南倒抽了一口冷氣:「那,那那,那……」
  「小河說有了就生下來。」
  「……」
  「怎麼辦,蘇南,我很害怕。萬一小河有了……我怕他現在的身體吃不消。」
  「邵北,你是想逼我今晚就回去是不是?你太過分了!你吃了小河也就算了,你居然還!我告訴你啊,在我回去之前,你給我忍住!」
  
  展蘇南急了,陽陽樂樂已經跟喬邵北一模一樣了,如果這次小河又懷孕,他,他真要哭死了。喬邵北趕緊在電話裡連連說好,連連道歉,然後又寬慰說:「沒射進去太多,應該不會那麼準,我又不是當年,精子活力沒那麼高。」
  「X!我要流鼻血了!你還說!」
  「哈哈哈,好好好,我不說了。啊,小河的燕窩該煮好了,我給他拿燕窩去,不跟你說了。」
  「你照顧好小河!萬一,萬一……」
  「以後我每天送伯母去醫院,不會讓他累到的。掛了啊。」
  「嗯。」
  
  掛了電話,展蘇南的心砰砰砰直跳,大大地嚥了口口水,他捏住鼻樑,真的要流鼻血了。

作家的話:
《狼牙》的事情在這裡尼子要向還沒有拿到書的親們說一聲抱歉,這也是尼子不想看到的。鮮的實體出版和網絡是兩個部門,對實體出版部門來說尼子新到不能再新的人,所以他們的對待方式呢也就是和新人沒有區別了,按照他們的原話就是網絡上看的人多的實體銷售並不一定有多好。也因此尼子的稿子被整整拖了一年,而且還是在尼子的爭取下才再4月份出版了。從《狼牙》的宣傳上大家應該就可以看出來,《狼牙》只滾動宣傳了一下,如果我不說的話估計知道的人也不會太多,耽美BL的首頁根本就沒有宣傳過狼牙,所以真是沒辦法。

也因為這些很實際的原因,《狼牙》的印量我估計也沒有太多,因此造成了無貨的情況。而由於要優先台灣地區,所以大陸這邊的發貨日起就一推再推。鮮也並不知道,我是在看到你們說奇豆無貨了趕緊跟他們說,過了一週他們才確定要加印。

T-T,誰叫人家以前沒出過商業志呢,誰叫人家還是不能跟那些大神級人物相比呢,從狼牙的宣傳到後來的發行尼子也是萬分的無奈,所以只能跟大家說聲對不起,因為這不是個人志,尼子可以催那邊趕緊發貨,對不起你們了T0T




遠溪:第六十七章

  擔心顧溪會懷孕,喬邵北說什麼也不肯讓顧溪再每天送徐奶奶去醫院、照顧徐大爺。但是顧溪不想父母擔心,而且他也覺得沒必要那麼緊張。那時候那麼危險的情況下陽陽和樂樂都能平安地長大,何況是現在這種極為安全和舒心的情況下。父親的身體一天天都在恢復中,母親的腰在每天的按摩下也好了許多,和喬邵北與展蘇南的關係也進入到了一個相對平穩的階段,顧溪的日子是舒心的。何況會不會懷孕還說不準。對喬邵北曉之以理、動之以情,兩方妥協後,顧溪只在醫院照顧徐大爺,回來後就歇著,什麼都不做。
  
  喬邵北隔幾天就回家陪陪父親和展叔,展坤不知道因為什麼心情很不好,帶著老婆搬到了喬作行家裡。展蘇南還是一次電話都沒給父親打過,越和孩子相處,他越怪父親,更怪展蘇帆。喬邵北誰也沒勸,不過他儘量替展蘇南盡孝心。喬老爺子和展老爺子的體檢報告出來了,除了肝火有點旺之外,沒啥大毛病。不過畢竟上年紀了,還是要多注意。
  
  在醫院裡躺了一個多月,徐大爺終於如願地出院了。本來羅傑建議他住到中風的癥狀減輕之後再出院,徐大爺說什麼也不肯。雖然喬邵北跟他說醫院是自家的,不用花錢,但他也不能賴帳不走啊。他多住一天,醫院就少掙一份錢。最主要的是,他一直在醫院住著,顧溪就得天天來照顧他,太辛苦了。
  徐大爺出院的那天,喬邵北還特地訂了一束花送給徐大爺,搞得徐大爺受寵若驚的。都快入土的人了,第一次收到鮮花。花很漂亮,徐大爺很喜歡。不過如果他知道那一束花得好幾百塊錢他肯定就不喜歡了。
  
  一來營海就被直接送進了醫院,徐大爺連營海長什麼樣都不知道。喬邵北開著車帶著他繞了營海市區一圈才把他送回家。徐大爺總算明白了為什麼那麼多人想到營海來,大城市果然是小縣城不能比的。而當他到了所謂的「新家」,徐大爺的反應跟徐奶奶一樣,下巴都驚得要掉下來了。他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麼漂亮的房子,還有花園!是真正的花園,不是菜地!徐大爺的心撲通撲通直跳,他這是沾了養子的光,不然他哪有機會來營海,哪有機會見到這麼好的房子,還要住進去!
  
  徐大爺出院了,陽陽和樂樂也快期末考試了。徐大爺的心不平靜,顧溪的心又何嘗平靜。再不久展蘇南就回來了,屆時……正在給父親做蒸雞蛋的顧溪一手摸上腹部,距離那晚快一個月了,身體沒有任何特別的癥狀。喬邵北自那晚之後再沒碰過他,每晚睡覺的時候都要摸好久他的肚子,一邊希望他有了,一邊又害怕他有了,矛盾得很。嘆了口氣,顧溪打開鍋蓋看看蒸雞蛋好了沒,該來的擋不住,順其自然吧。
  
  「小河,你幹嘛呢?」下了班的喬邵北一回來就聽徐奶奶說顧溪在廚房,馬上過來看。
  顧溪扭頭,笑笑:「給爸做蒸雞蛋。」
  「你讓傭人做就好了,不是答應我回家就歇著嗎?」喬邵北不悅地走過去。
  顧溪無奈地說:「我又不是蓋房子,只是蒸雞蛋而已。邵北,別把我當成殘疾人,現在我不用每天往醫院跑了,難道讓我天天在家裡無所事事嗎?」他閒不下來,不然會心慌。
  
  喬邵北見顧溪是真的不高興了,趕緊舉手投降:「我錯了我錯了,我忘了你什麼都不做的話會悶。」喬邵北從後摟住顧溪的腰,一手摸上他的肚子,意思明顯。顧溪拍拍他的手,說:「很可能不會有。」
  「我知道,但總要以防萬一啊。」做了幾天的心理建樹,喬邵北已經做好了承受失望的準備。「要不要去醫院檢查檢查?自己家的醫院,不怕的。」
  顧溪卻道:「再等等看吧。」醫院裡總是有外人,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心知顧溪的顧慮,喬邵北轉而道:「蘇南下午來電話,說陽陽樂樂下週二升學考試,今天已經週五了,還有三天。」
  顧溪關了火問:「你要去接嗎?」
  「去,你和我一起去。蘇南說陽陽和樂樂考完的當天晚上他們就回來,孩子的成績由莊子去拿。」
  顧溪的心尖顫抖,點了點頭。
  
  「小河。」喬邵北的聲音突然啞了幾分,顧溪的心尖更顫了。
  「嗯?」
  「你,做好準備了嗎?」
  喬邵北環緊顧溪的腰。顧溪的呼吸有點不穩,他把蒸著雞蛋的碗從鍋裡端出來,吹吹被燙著的手。喬邵北耐心地等著顧溪回答。
  
  抿了抿嘴,顧溪低聲回道:「我不知道。邵北,我不知道。」
  「對不起,小河,我們應該再給你一點時間的。」喬邵北很自責,他最不願意的就是強迫這人。不過似乎回來之後,他就一直在強迫對方。
  
  顧溪在蒸雞蛋裡倒入調料,深吸了一口氣後又低聲說:「邵北,這種事我是從來不會去想的,如果可能的話……我不會讓任何人看到我的身體……那,太醜陋。」
  「小河!」喬邵北把顧溪轉了過來,讓他看著自己,「難道還要我用行動來證明你的身體有多迷人嗎?」喬邵北彎身在顧溪耳邊說:「我答應蘇南等他回來,又擔心你懷上了,一直在苦苦地忍著,可你竟然會認為自己的身體醜陋。小河,我想要你,我想得快瘋了。」
  
  顧溪的心鈍痛,如果不是因為他的身體太醜陋,他怎麼會剛出生就被丟在垃圾堆裡。「邵北……真的,不覺得嗎?」畸形的身體是他心裡一輩子的痛。
  「你說呢?」喬邵北拉過顧溪的手放在自己幾乎每天都在發情的二兄弟上。顧溪的手像被蟄了一下迅速收回,然後氣息不穩地推開喬邵北,去端碗。
  「我來。」攔下顧溪,喬邵北戴上防熱手套,端著碗出去了。站在廚房裡,顧溪微微有些失神,剛碰過喬邵北那裡的手掌心很燙很燙。
  
  晚上,喬邵北摟著顧溪,一手習慣性地揉他的腰。天暖和了,顧溪的骨頭沒那麼痛了,但還是會腰痛。之前喬邵北都只敢在顧溪睡了之後給他揉,那晚過後,他就敢光明正大了。腰部舒服了很多的顧溪在喬邵北的懷裡昏昏欲睡。按住喬邵北給他揉腰的手,他睡意明顯地說:「別揉了,睡吧。」
  「我不困,你先睡。」喬邵北把顧溪的手拉到自己的腰上,繼續揉。
  
  「小河。」
  「唔?」
  見顧溪要睡著了,喬邵北趁機問:「你走的時候……知道自己懷孕了嗎?」
  顧溪閉著眼睛迷迷糊糊地「嗯」了聲,快要空白的腦袋根本沒意識到他的回答在喬邵北的心裡掀起怎樣的巨浪。
  
  緊緊咬了下牙關,喬邵北吻了吻顧溪的唇,啞聲說:「睡吧。」
  顧溪睡了。在他陷入沉睡之後,摟著他的人悄悄下了床。健身房裡,一人對著沙袋不停地揮拳,他們該死,他們該死!那時候那人是怎麼熬過來的,他不敢想,一想心就疼得要暈過去。那人知道自己懷孕了還遭受到他們那樣的對待,他們該死!
  
  揮出的拳頭越來越慢,精疲力竭地喬邵北一屁股坐在地上,滿頭大汗。狠狠砸了一下地板,他痛苦地摀住臉。不能原諒自己,儘管那人已經原諒了他,但他永遠也無法原諒自己。他們對那人的傷害就是下輩子都補償不了。
  
  在地板上坐了很久,勉強平靜下來的喬邵北爬起來。輕聲進入臥室,床上的人睡得香甜,身體仍保持著他離開時的姿勢。拿過手機,喬邵北進了浴室,不一會兒,浴室裡響起低低的說話聲。
  「安吉拉,小河的父親中風,他走不開,很抱歉,要麻煩你親自過來一趟了。」
  「我告訴了他你的事,不過他仍是很自卑。」
  「沒有意外的話蘇南下週三的晚上就回來了。對,和孩子們一起回來。小河和孩子們已經同意留在營海了。」
  「好,謝謝你,安吉拉,太謝謝你了。好,嗯嗯,好的,嗯,再見。」
  
  吐了口氣,喬邵北把手機放到一旁,打開水龍頭,讓涼水沖洗自己的腦袋。要怎麼給顧溪和孩子更多的幸福呢,他需要好好想一想。
  
  早上起床的時候喬邵北已經不在身邊了,不過他躺過的地方溫溫的,該是起來沒多久。以前他每天7點不到就要起床,現在則是睡到自然醒。足夠的睡眠讓顧溪的臉色看起來好了不少,滄桑感都去了一些。下床鋪好床,看看表已經快9點了,顧溪趕緊去刷牙洗臉。奇怪,今天怎麼會睡到這麼晚。他並不知道喬邵北幾乎給他揉了一夜的腰。
  
  徐奶奶和徐大爺已經起來了,顧溪吃了早飯後就推著徐大爺到院子裡曬太陽,活動腿腳。徐大爺右邊的身體沒什麼力氣,但手腳能活動。顧溪遵照羅傑的叮囑,每天扶著徐大爺在院子裡走一個小時,早晚各一次,還要按摩。徐大爺左手拄著枴杖,在院子裡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喬邵北專門請了兩個護工到家裡每天給幫助顧溪給徐大爺做復建。喬邵北每天上班的時候就把徐奶奶帶到醫院,中午有人送徐奶奶回來,顧溪就在家專心地照顧徐大爺。
  
  ※
  
  普河縣小學的校門口,展蘇南坐在車裡等著陽陽和樂樂考完試。看看表,考試開始已經40分鐘了,按照昨天的慣例,那兩個小子很快就可以出來了。越野車的後座放了好幾個紙箱子,下午是最後一門考試,考完試他們就直接回營海,一想到這裡展蘇南就莫名地有點緊張。一手略顯焦躁地輕拍方向盤,展蘇南時不時地深吸一口氣,渾身上下都有點燥熱。
  
  正心緒不定呢,展蘇南瞟到兩個熟悉的小孩兒從學校內往外跑,他急忙下車。兩個孩子跑出大門撲到他的懷裡,同樣帶著點緊張。「展爸爸,我們考完了。」
  「好,咱們回家。」展蘇南把兩個孩子扶到車上。從今天開始,營海就是孩子們的新家了。
  關上車門,系好安全帶的展蘇南發動汽車,兩個孩子趴在他的椅背上,眼睛瞪得大大的,小心臟撲通撲通直跳,他們要去營海了呀。
  
  「寶貝兒們,見到爸爸可千萬不能露餡啊。」展蘇南反手揉揉兩個孩子的腦袋。
  「嗯嗯。」陽陽和樂樂用力點頭,他們不敢露餡。
  
  汽車朝空軍臨時基地駛去,直升機已經在那裡等著了。而在營海,有一個同樣心緒無法平靜的人正在廚房剁餃子餡,每次他心神不寧的時候他就會用這種方法來讓自己冷靜。
  
  「小河,小河。」
  喬邵北大步走進別墅,在客廳給馬上就要回來的陽陽樂樂剝松子的徐奶奶抬頭,說:「小河在廚房,他說晚上包餃子吃。」
  「我去廚房找他。」
  喬邵北往廚房走。徐大爺探頭看向廚房的方向,心裡很是高興,看喬邵北這麼心疼緊張顧溪的樣,顧溪的後半生都會有好日子過了。
  
  顧溪在廚房裡已經聽到喬邵北的聲音了,他放下刀,轉身,對方正好走了進來。「小河,走,去接陽陽和樂樂。」
  顧溪的心跳一下子失去了正常的頻率,看出了他的緊張,喬邵北上前摟住他,有點激動地說:「我們一家人要真正團聚了。」
  這句話說得顧溪心裡都生出了幾分傷感,他拍了拍喬邵北:「走吧。」
  喬邵北放開顧溪,給他解開圍裙,沒有任何避諱地拉著顧溪的手出了廚房。顧溪上樓換了身衣服,就和喬邵北出去了。
  
  兩人一走,徐大爺就拿起枴杖敲敲老太婆,小聲說:「小河,跟他們,的事,別跟,丘林他們,說漏嘴。」
  徐奶奶點點頭,同樣小聲回道:「我知道,我不會亂說的。」徐大爺吐了一口氣,有為顧溪苦盡甘來的高興,也有為顧溪的擔憂。展蘇南和喬邵北家那可是大戶人家,能同意兩人跟小河在一起嗎?更何況小河還帶著兩個孩子。不過說起來,陽陽和樂樂到底是誰的孩子呢?為什麼那麼像邵北呢?
  
  抵達空軍基地的時候,魏海中竟然已經在了。他在喬邵北停好車後親自為顧溪打開車門。喬邵北和顧溪已經漸入佳境的事情魏海中也從喬邵北那邊聽說了,雖然他並不知道「內幕」的事,但也足夠他高興了。
  從車上下來,顧溪就說:「海中哥,晚上你跟嫂子都過來吃飯吧,我包餃子。」
  「好啊,好幾個月沒吃你包的餃子了,你嫂子還跟我念呢。」魏海中笑呵呵地說,心情已不復以往那樣沉重。
  
  喬邵北看看表,對顧溪道:「蘇南他們最多還有二十分鐘就到,你要不要上車上等?」顧溪的腰不好,他得隨時注意。
  「不用。」在車上等他更心慌。顧溪假裝好奇地往四周看看,上回來這裡的時候似乎都是上輩子的事了。
  「對了,有件事忘了告訴你們了。」魏海中心情極好地說:「紅雁懷孕了,昨天剛檢查出來的。」
  「真的?!」喬邵北出於某種心態,摟住的顧溪的腰,「恭喜恭喜。海中哥,這是大喜事啊,得慶祝!」
  
  顧溪也很為魏海中高興,不過他記得展蘇南和喬邵北說海中哥和紅雁姐還沒結婚。他忍不住問:「海中哥,嫂子懷孕了,你什麼時候娶嫂子進門?」
  喬邵北也正色道:「海中哥,趁嫂子的肚子還沒大起來,你趕緊跟嫂子把事辦了吧。」說著,他把稍稍用力把顧溪摟到懷裡,告訴魏海中他不必再有任何的內疚了。基地四周有好多當兵的,顧溪拉下喬邵北的手,有點不好意思。
  看到兩人的互動,魏海中是徹底放下心了,他笑著說:「明天我就跟她去領證,孩子剛一個多月,紅雁不想辦婚禮,說忙不開,現在她又懷孕了,我也怕她累到。她現在害喜的反應還挺大的,我想要不等她生了孩子之後再辦。她說她不要大著肚子穿婚紗。」
  
  「那可不行。」喬邵北不讚成地說:「嫂子這麼多年無怨無悔地跟著你,怎麼也得有一場世紀婚禮吧。婚禮的事我和蘇南包了,你和嫂子就去拍婚紗照、挑婚紗、選蜜月的地點。你告訴嫂子,我準她的假,隨便她請多久都無所謂。」
  顧溪也道:「婚禮一定得有,不然以後嫂子回想起來也是一個遺憾。」
  
  魏海中點點頭,頗為無奈地說:「她工作起來是女超人,最近她手上有兩個重症的孩子,她放不開。我晚上跟她商量商量,我也怕她以後想起來遺憾,埋怨我。」
  喬邵北突然很正經地說:「哎,對了,男花童是現成的啊,你只要再去找兩個女花童就行了。」
  魏海中笑了:「哈哈哈,你不提我也會跟你要的,那麼帥的兩個男花童可不好找。」顧溪一開始沒明白過來,等他明白過來後,他也跟著笑了。
  
  遠處的天空傳來了嗡嗡聲,顧溪下意識地抬頭看去,心頓時狂跳了起來,是一架直升機。喬邵北上前了兩步,看了看後,道:「該是蘇南他們到了。小河,咱們過去吧。」很自然地拉起顧溪的手,他帶著顧溪往直升機降落的地方走去。沿路遇到的士兵們看到喬邵北和魏海中都向他們點頭示意。
  
  撲面而來的風越來越大,直升機開始緩緩降落,有人對著窗戶在用力朝顧溪他們揮手,顧溪看到了窗戶上印出的三張臉,他揮手示意。五分鐘後,直升機的門打開了,就見兩個孩子迫不及待地跳下直升機衝向顧溪。顧溪張開雙臂,萬分激動,兩個月沒有見到兒子,這一刻他才發現自己有多麼地想他們。



遠溪:第六十九章(*)

  展蘇南和喬邵北幫著顧溪伺候徐大爺睡下,徐奶奶也要睡了,顧溪替父母關上門,看到門外等著他的兩人時,他不由的緊張了起來。看出了他的緊張,展蘇南道:「我去衝個澡,一身的臭汗。」
  喬邵北則道:「那小河你要不要去陽陽和樂樂的屋裡衝個澡?天熱,你今天又忙了一天,衝個澡好睡。」
  顧溪問:「陽陽和樂樂睡了嗎?」
  喬邵北笑笑,一臉滿足地說:「剛才他們在房裡打遊戲,現在不知道結束了沒,一起上去看看吧,讓蘇南去衝澡。」
  「去吧,陽陽和樂樂兩個月沒見你,天天說想爸爸。」推了推顧溪,展蘇南儘量讓自己的口吻輕鬆一些。
  
  顧溪點點頭:「那我去陽陽和樂樂的屋裡衝澡吧。」
  「你直接上去吧,我去給你拿換洗的衣服。」喬邵北握住顧溪的手往樓梯的方向走。
  徐大爺和徐奶奶因為腿腳不靈便,住在一樓。上了二樓,展蘇南就回屋衝澡去了,喬邵北沒跟著顧溪上三樓,也回了屋。顧溪一個人去了孩子的房間,心神不寧。打開房間的門,顧溪心裡的緊張變成了對孩子的疼愛。兩個孩子已經很自覺地上床睡覺了。檯燈開著,兩個孩子分別躺在床的兩側,中間空出了一個位置,該是給他們的喬爸爸留的,他們都要挨著喬爸爸睡。
  
  顧溪走到床邊,兩個孩子的頭髮還有點潮濕,該是洗了澡沒等頭髮乾就直接上床睡覺了。把陽陽踢到一邊的被子拉過來蓋住他的肚子,再輕輕地把趴著睡的樂樂翻過來讓他側躺,顧溪關掉空調,打開窗戶。營海的夏天白天很熱,但晚上就很涼爽了。風從紗窗裡吹進來,吹起了窗簾卻送進了涼風。兩個孩子砸吧砸吧嘴,睡得香甜。
  
  有人推門進來了,顧溪扭頭,是喬邵北,對方手裡拿著顧溪的換洗衣服。看到孩子睡了,他指指浴室,顧溪點點頭。從喬邵北手上接過衣服,顧溪平靜的心跳得又異常激烈了。不敢看喬邵北,顧溪低著頭進了浴室。喬邵北則是在顧溪進去後不停地深呼吸,然後寵溺地親了親兩個熟睡的孩子。
  
  浴室裡,顧溪站在淋浴下,讓水流衝刷掉自己心裡的慌亂。他知道,在和喬邵北發生關係之後他就知道他將面對這種情況,這種……和兩個人在一起的情況。但是當這一天真正到來的時候,他卻發現他完全無法準備好。儘管喬邵北說他的身體是最美的,儘管喬邵北對他充滿了慾望,但心裡三十年來的自卑卻仍是令他惶惶不安。更何況他要和兩個人……顧溪用力搓搓臉,既然根本不可能躲得掉,那,那他要不要再去喝醉了?起碼喝醉了他可以假裝自己什麼都不記得。
  
  雙手緩緩移到腹部,想到這陣子喬邵北眼裡的期盼,顧溪的心有點沉重。他有預感,他並沒有懷孕。他沒有任何懷孕後會有的癥狀,一點都沒有。雙性的身體懷孕本來就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何況他現在已經老了,也許他不可能再懷孕了。陽陽和樂樂明顯是邵北的孩子,如果他不能生育了,那蘇南怎麼辦?
  
  「叩叩叩」,輕輕的敲門聲,顧溪瞬間回神。關了淋浴,他走到浴室門邊,打開一條門縫,外頭的人是喬邵北。
  「小河,要不要我給你搓背?」
  「不,不用了。」
  他還是不習慣在這人的面前裸露。
  
  喬邵北賴皮地笑笑:「那,我能不能也進來衝衝?」明明還有別的浴室,但他就是非要和顧溪擠。顧溪咽咽嗓子,體內有點燥熱,心跳陡然加快。
  「小河?」喬邵北推推門。
  顧溪在原地站了一會兒,還是讓開了。喬邵北立刻推門進入,又迅速關門。顧溪雙手不自然地摀住下身,低下頭。
  
  喬邵北三下五除二地脫掉身上的累贅,抱住了顧溪,顧溪的身體瞬間緊繃。喬邵北橫抱起他走到淋浴下,打開水。他胯間的老二已經挺立了,而顧溪仍捂著自己的下身。
  「頭洗了嗎?」
  「……嗯。」
  「那我給你搓背。」
  
  任自己的老二翹著,喬邵北拿過澡巾,稍用力地執起顧溪的一隻手,給他擦胳膊。顧溪就站在那裡低著頭,身體不知是不是因為熱水的緣故,有點粉紅。
  「小河。」
  「我不碰你,我就是想跟你一起洗。」
  「雖然我很渴望你,但我知道你需要時間適應,而且我也怕傷了孩子。」
  
  喬邵北一邊擦一邊說。顧溪被喬邵北握著的手顫了下,然後悶聲說:「我覺得,我沒懷上。」
  喬邵北的動作一頓,然後笑笑:「沒懷上就沒懷上。我也是怕把你累壞了。雖然有傭人幫你照顧伯父,但大多數時候還是要你操勞。」
  顧溪抽出被喬邵北握著的手,在這裡幾乎天天衝澡,他身上不髒。拿過喬邵北手裡的澡巾,他道:「我給你擦背吧。」
  喬邵北的臉上立刻露出受寵若驚的笑容,他馬上關掉淋浴,背對著顧溪雙手撐在墻上。心窩漲得滿滿的,滿滿的。
  
  顧溪安靜又顯得很沉默地給喬邵北擦背。喬邵北怕自己下一刻忍不住就把顧溪壓在墻上,他趕緊沒話找話:「小河,給我擦了背你就出去吧,早點休息。」
  顧溪的手又是一頓,沒吱聲。給喬邵北擦完背,顧溪拍拍他示意好了。喬邵北打開淋浴,然後拿過沐浴乳。擠了一些在手上,他卻對顧溪說:「來,我給你抹。」
  
  顧溪一下子往後退了兩步,臉頰明顯的紅了。「不,不用了,我自己來,自己來。」
  喬邵北一手拉過顧溪,把沐浴乳抹在了顧溪的身上,顧溪的身體不禁顫抖起來。喬邵北把顧溪摟在懷裡,雙手在他的身體上塗抹,胯間的昂揚頂著顧溪的腰腹。顧溪的精緻也抬頭了,他大氣不敢出,生怕喬邵北在他後背塗抹的手移到他的腿間。
  
  喬邵北對自己的定力非常瞭解,他放開顧溪聲音異常沙啞地說:「嗯,剩下的地方,你自己抹吧,我……」他指指自己的老二。
  顧溪沒抹,直接站在淋浴下把身上的泡沫都衝掉,只盼著早點離開這令他窒息的地方。喬邵北沒有阻攔他,在顧溪衝完後,他為顧溪拿來浴巾。
  
  「你先出去吧,我還要一會兒。」喬邵北的眼神衹敢固定在顧溪臉部以上,他的臉也是紅彤彤的。顧溪低著頭,低低地嗯了一聲,飛快地擦乾身體,隨意擦了擦頭髮,他套上內褲和睡衣出去了。顧溪剛一離開,喬邵北就痛苦地呻吟了一聲,右手握住自己的老二,不解決一次不行了。
  
  幾乎是逃離般地跑了出去,顧溪一路跑到二樓的臥室,手剛握住門把手,還沒推開門他就停下了。屋內……屋內……門自動打開了,顧溪的身體瞬間落入一人的懷裡,不等他反應他就被對方橫抱了起來,門在他身後關上了。
  
  被放在了床上,拖鞋被拿掉了,顧溪的頭皮因緊張而發麻,身體也莫名地發軟。面前一個人離他很近,他甚至能清楚地聽到對方的喘息聲——略顯粗重的喘息聲。那人眼裡的神情與愛意讓他無處可躲,顧溪舔舔發乾的嘴,向後挪了挪。
  展蘇南也很緊張,猶如一位青澀的少年,心裡恨不得就這樣把顧溪壓在身下,可是行動上卻沒那麼大膽。見顧溪的頭髮還濕著,展蘇南抹抹鼻子:「我去拿吹風機,頭髮不吹乾可不行。」床墊動了動,展蘇南下床了。顧溪盤起腿,低頭,放在身側的兩手怎麼擺都覺得不舒服。
  
  展蘇南很快回來了,電吹風響起,顧溪沒有抬頭,一隻大手在他濕潤的發間遊走。顧溪抿著嘴,心裡的緊張漸漸地被那隻大手傳遞出的溫柔與愛意安撫了。顧溪的心神有些飄忽,以前這兩人也曾這麼給他吹過頭髮,他的思緒回到了過去的記憶中。吹風機的聲響不知道何時停了,待顧溪回過神時,他已經被人壓在了身下。
  
  並沒有猴急地馬上脫掉顧溪的衣服,展蘇南一手撐在顧溪的身側,一手摸上顧溪的臉,凝視著他。相比此刻能盡情地摟這人入懷的喜悅,性愛什麼的卻是其次了。展蘇南不說話,就那麼看著顧溪,輕撫他的臉,他額頭上的那道疤,還有露在外的胳膊。顧溪看盡展蘇南的眼裡,迷失在對方毫無掩飾的愛戀中。
  
  「小河……」
  彷彿來自靈魂深處的呼喚,顧溪閉上了眼睛,溫柔至極的吻落在了他額頭的疤痕上,親吻了許久後,吻移到了他的眼睛上,最終含住了他的嘴。顧溪的手下意識地捏緊了睡衣,唇間的纏綿持續了不知有多久,顧溪捏著睡衣的手指早已鬆開,吻落在了他明顯的鎖骨上,睡衣的鈕子竟然已被解開了。
  
  顧溪的心跳得異常劇烈,可是他耳膜裡的震動卻有一部分是來自於他上方的那個人。和喬邵北的親吻與撫摸一樣,這人的動作透著笨拙與愛惜。顧溪的心窩一角酸酸的、軟軟的。這十幾年,他躲在異鄉帶著孩子辛苦地討生活,這兩人則用近乎自虐的方式來懲罰自己的過錯。
  
  不知為何,顧溪的眼眶熱熱辣辣的,不論他們之間發生過怎樣的誤會,這兩人對他的心,從未變過。被動地雙手緩緩抬起,放在了對方的肩上,顧溪並沒有推開對方,而是克制著出口的呻吟放任對方的撫摸與親吻。
  
  展蘇南的眼眶也是熱熱辣辣的,如對待珍寶般,他的吻落在顧溪身體的每一處。輕輕地剝下顧溪的睡衣,他的吻沿著顧溪的肚臍往下,往下……儘管已經有過經驗了,但顧溪在展蘇南要脫他的褲子時仍是按住了展蘇南的手,身體顫抖了起來。
  
  沒有像喬邵北那樣說出安撫的「咒語」,也沒有掰開顧溪的手,展蘇南就那麼不停地親吻顧溪的肚臍、顧溪的腰、隔著睡褲親吻顧溪的腿根。不停的,不停的,他用他的吻和撫摸來讓顧溪放鬆。五分鐘……十分鐘……十五分鐘……二十分鐘……顧溪的手動了動,手指緩緩鬆開了。而展蘇南卻沒有趁機脫掉顧溪的褲子,而是又吻住顧溪的嘴,把他的呻吟吞入腹中,一手慢慢探入了顧溪的褲子裡。
  
  「唔……」顧溪緊張地又併攏了雙腿。展蘇南的手沒有強行前進,極慢極溫柔地撫摸顧溪挺翹的精緻,套弄那青澀的玉柱。顧溪的呻吟聲變大,一手推開展蘇南,大口大口喘氣,臉色漲紅。展蘇南親吻他的脖子,鎖骨,舌尖在那挺立的茱萸上繞圈,顧溪雙手捧住展蘇南的頭,併攏的雙腿緩緩打開了,他閉上了眼睛。
  
  展蘇南的心快跳出來了,在顧溪玉柱上套弄的手停頓了片刻後才又繼續深入探索。那裡沒有他熟知的小袋子,卻有一朵令他瞬間血液衝頭的花蕊。展蘇南的呼吸聲令顧溪更加緊張了,緊閉的雙眼都在發顫。睡褲被剝下來,顧溪臉上的血色褪去了一些,內褲離開了雙腿,顧溪把頭埋在了展蘇南的肩窩處。
  
  展蘇南的身體也在顫抖,他的手指在顧溪的花蕊處細細描繪,大拇指摸到了一處好像是傷疤的地方。想到了什麼,展蘇南放開顧溪先脫掉自己身上已經被汗水浸濕的背心,然後他爬到顧溪的腿間分開他再次併攏的雙腿。那一眼,展蘇南終身難忘。
  
  顧溪聽到了展蘇南的抽氣聲,握著他雙腿的手離開了,床墊震動,接著他就聽到「砰咚」的一聲悶響,好像是什麼跌下床的聲音。顧溪身上的激情迅速冷卻,急忙睜開眼睛坐起來,床上哪裡還有展蘇南的影子。
  「蘇南?!」趕緊爬到床頭,顧溪的眼睛瞪大了。
  
  「小河,紙,紙。」仰躺在地板上的展蘇南一手捏著鼻骨,有一種紅色的液體從他的兩個鼻孔裡流了出來。顧溪抿緊了嘴,趕緊拿過紙巾盒抽出紙巾遞給展蘇南。展蘇南堵住鼻孔,惱羞成怒:「不許笑!」顧溪的嘴又抿了抿,有點像正在強忍某種情緒。
  「小河……不許笑我……」好,硬的不行就來軟的。
  顧溪伸出一隻手,展蘇南握住,從地上爬了起來,鼻血還在流。
  
  「快躺下。」顧溪拿過睡衣要穿上,卻被人搶走了。
  「我要看著你。」爬上床的展蘇南帶著濃濃地鼻音說。顧溪併攏雙腿,不習慣這樣赤裸地面對對方。
  平躺下,展蘇南一手堵鼻血,一手把顧溪抱在懷裡。屋裡不冷,他不怕顧溪感冒。顧溪安靜地枕在展蘇南的肩膀上,這樣緊密的相貼令他平靜下來的身體又有些燥熱了。
  
  過了有五分鐘,展蘇南的鼻血不流了。他沒有再把顧溪壓在身下,而是抓過顧溪的手放在自己哪怕是在流鼻血都沒有軟下去的二兄弟上。
  「小河,你摸摸我,我快爆了。」
  這是顧溪第一次摸別的男人的那玩意,身體瞬間僵硬。展蘇南握著顧溪的手套弄自己的二兄弟,沒過幾分鐘,就聽他痛苦地哼了幾聲,白色的液體弄髒了顧溪的手。
  
  「憋死了……」舒服地呻吟一聲,展蘇南也跟某人一樣自我辯解:「我只有過一次機會,又十幾年沒碰過你了,我絕對沒有陽痿早洩的毛病。」沒有男人不怕自己的愛人以為他不行的。至於流鼻血,不解釋了,假裝根本沒發生這種太不華麗的事。
  顧溪沒說什麼,他坐起來拿過紙巾擦乾淨手,然後又抽出幾張紙巾,猶豫了片刻後,他還是遞給了展蘇南,沒勇氣去擦展蘇南的那裡。展蘇南三兩下把自己的二兄弟擦乾淨了,轉身就又把顧溪壓到身下了。
  
  「小河,我真的沒有陽痿早洩的毛病,我保證這種情況僅此一次,不許懷疑。」
  「唔……」
  顧溪也沒懷疑啊,不過被吻住嘴的他無法為自己辯解,說不清心裡的那股甜蜜是為什麼。

作家的話:
我真的不是故意要吊大家的胃口=。=,你們看字數就知道了。




遠溪:第七十章

  如果有別人在場的話,絕對會捧腹大笑。試想一個鼻子裡塞著紙的男人以極其淫蕩的姿勢趴在另一個男人的腿間,那模樣看起來要多猥瑣有多猥瑣。展蘇南也知道自己很猥瑣,但他現在隨時都有再流鼻血的危險,那樣的話太掃興了。反正顧溪捂著眼睛看不到,他也就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