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紅樓之環三爺 (下) by 風流書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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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七二

一回到榮國府,賈政便拿著一截繩索跑進寶玉房中,咬牙切齒的勒住他脖頸,把襲人幾個嚇壞了,顧不得尊卑有別,連忙撲上去救人。

賈母收到消息,火急火燎趕來,一邊令身強體壯的小廝把老爺拉開,一邊奔上去抱住直翻白眼氣息奄奄的寶玉,怒罵,「作死的東西!除了喊打喊殺,你還有什麼能耐?寶玉可是你的嫡子!虎毒尚且不食子,你這樣幹,連禽獸都不如!」

「母親,你還要護他到什麼時候?都是你們太過寵溺縱容,才把他養成今天這幅樣子,於國於家無望,整一個窩囊廢,不如死了算了!都說他銜玉而生天降福星,我看是掃把星轉世才對!被他這一攪合,太子、三王爺、五王爺、九皇子,還有一幫頂級門閥的子弟,都得罪光了!待傳入皇上耳朵裡,我這工部侍郎的位置還沒坐熱乎呢,就得給別人讓位!熬了幾十年才熬到從二品,眼見年紀不小了,我容易嗎我?他庸碌無為,不也顯得我庸碌無為麼,且還要擔一項教子無方之罪,日後皇上哪裡還敢用我?母親,我的前程都被這孽子毀了,你也心疼心疼我啊!」

說到最後,賈政潸然淚下。

寶玉喘過氣來,偎進賈母懷中連頭都不敢擡,嚇得瑟瑟發抖。

手心手背都是肉,再如何溺愛寶玉,賈母也不能說他一點錯處沒有。見兒子哭的傷心,她也跟著抹淚,卻不知該如何安慰。

賈政顧忌身份,很快擦乾淚,沈聲開口,「兒子這就去書房寫一份告罪的摺子,希望皇上能看在父親的面上從輕發落。太子、幾位王爺,還有滕吉等門閥子弟那裡,還請母親準備厚禮,兒子好一一登門賠罪。若是這畜牲傷勢好轉,母親也不要再嬌慣他,令他與兒子一道去,該道歉的道歉,該磕頭的磕頭,誠意必要做足了。」

「不,我不去,我腿疼的厲害!」寶玉哽咽出聲。他今天委實被打怕了。

賈母忙彎腰撩起他褲腿,見腳踝果然有些紅腫,心疼的不行,柔聲安慰道,「不去,不去,寶玉傷得這樣重,哪裡能出門?我代他去還不成麼!」

到了這個時候,賈政也對賈母的偏心感到憤怒。但一個孝字把他壓得死死的,他亦無法,咬牙切齒的怒罵,「好,你就在家好生待著。得罪了半數以上的門閥子弟,我且看你今後如何在京中立足!喪門星,跟你娘一個德行,就該送到金陵老家去!」

送走寶玉等於挖了自己的心頭肉,賈母如何能忍,尖著嗓門呵斥,「你胡說八道些什麼!寶玉怎會是喪門星!頭幾年還好好的,都是你,硬要接賈環回來,咱榮國府才開始風雨飄搖,禍事不斷!要說喪門星,也該是賈環才對!我們寶玉是福星,總有否極泰來的時候!」

說來說去都是別人的錯,寶玉什麼都好,把天捅了個窟窿也是好的。賈政氣急反笑,一字一句開口,「好,那我就等著他否極泰來!不過在這之前,母親你先替他備好賠罪的禮物吧。都是京中最有頭臉的人家,尤其太子,非奇珍異寶入不了眼,母親你能出多少銀子替他把這事抹了?況且,也不是什麼人都看重身外之物,三王爺那裡,你該怎麼辦?叫賈環那個喪門星去說情?你也得看看人家給不給你這個臉!」說到這裡,他忽然有些羨慕賈環的肆意。

賈母略一籌算,少說也要二十萬兩,且庫中的珍寶亦要被掏空,再加上之前贖買祭田的幾十萬兩,多年積攢的梯己所剩無幾,全幫母子兩個填了窟窿。到了這會兒,任由她再溺愛寶玉,心頭亦忍不住滴血。

賈政見她沈默不語,扭曲著臉冷笑。

賈赦與賈璉前來探望,順便打聽消息,見母子兩個爭吵不休,連忙躲在門後偷聽,心中暗爽。

就在這個時候,一名小廝急匆匆入門,回稟道,「老爺,文昌侯嫡次子滕吉、神威侯嫡次子閆興軒、勳國公嫡長子殷開山派人來了……」

不等小廝說完,賈政心驚肉跳的詢問,「這麼快就找上門興師問罪了?」

「不,不是興師問罪。」小廝連忙擺手,「說是來給環三爺送禮的,小的問他們可要見見老爺,他們說不需,直接去了環三爺那裡,放下禮物就走了。門前停了許多馬車,僕役們一箱箱一件件的往環三爺那裡擡,看上去很是貴重。」

「不氣勢洶洶打上門來,反送這麼多禮物?奇哉怪哉。」賈政狐疑。

「那還用問?雖旁人都說那熊是他們一起獵殺的,可你看看這些人,全是一幫繡花枕頭,遇見巨熊還不被嚇尿了?我看環哥兒在裡面出了大力氣,很可能還救了這些人的命,否則哪能一回京就巴巴的派人送厚禮?平時也沒見他們兒跟環哥走得多近。」賈赦立在門邊徐徐開口。

「小的隱約聽了幾句,說什麼大恩大德,沒齒難忘的,好像是那麼回事兒。」小廝拍著腦門附和。

這個消息對焦頭爛額的賈政來說不啻於天籟,只覺得壓在心頭的巨石瞬間消失,說不出的輕鬆快意,撫掌道,「大善,有了這層情分,再不用擔心他們拿捏著寶玉的錯處不放!」話落看向賈母,似笑非笑的開口,「母親你看,兒子差點沒被寶玉毀掉仕途,眼下因為環哥兒,反多出許多人脈和退路。你說究竟誰是福星誰是喪門星?」話音未落,人已甩袖離去。

賈赦暗罵賈政狗-屎-運,生了個好兒子,也沒心思再看戲,怏怏不樂的走了。賈璉衝賈母略一躬身,疾步追上。

寶玉心弦緩緩放鬆,仰起青紫的小臉,低聲問道,「老祖宗,我現在沒事了吧?」

怎會無事?賈環是賈環,賈寶玉是賈寶玉,該道謝的道謝,該記恨的照樣記恨,日後不知有多少小鞋等著寶玉去穿呢!尤其五王爺那裡,聽說最是睚眥必報,手段狠辣,日後可怎麼辦喲!而且經由此事,寶玉的名聲也壞了,再無韜光養晦一朝崛起的可能。

賈母愁得心力交瘁,勉強扯出一抹笑,安慰道,「沒事了。你安心養傷吧,一切有老祖宗幫你擔著。」

寶玉眼裡的驚惶一掃而空,點點頭,縮進被窩沒多久便睡得香甜。

賈母起身要走,卻見晴雯撞開門簾大喊,「老太太,您快去看看吧,三姑娘不知怎地跑到寶二爺書房發瘋,誰都攔不住!」

「小聲點,別吵醒寶玉!」賈母壓低嗓音警告。

晴雯連忙捂嘴,見寶玉翻了個身卻沒醒,大鬆口氣,正欲再次開口,襲人也進來了,求老太太趕緊過去一趟。

賈母擰眉往書房走,暗怪探春沒眼色,不省事,跟她兄弟一個樣兒,心裡怒火叢生。

另一頭,探春闖入寶玉書房見東西就砸,又把牆上掛的字畫扯下來,投入火盆燒掉,弄得到處烏煙瘴氣,淩亂不堪。

丫頭們怕傷了她不敢狠攔,忙去請各位主子。

現如今是李紈掌家,得了消息第一個趕來,隨後便是黛玉、迎春、惜春等人。王熙鳳自從手好了以後再不管府中事,與平兒勾心鬥角,又急著拉攏賈璉,很是忙碌。況且賈赦已立了規矩,倘若她再插手二房事務,便把她休回家去。

「三妹妹,別撕了!心裡不痛快便說出來,咱們大家替你出主意,替你消解,作甚拿寶玉的東西撒氣!這些可都是他的寶貝,當心他跟你急!」李紈苦口婆心的勸阻,黛玉幾個摟腰的摟腰,抱胳膊的抱胳膊,不讓她再發瘋。

「你們幫我出主意?幫我消解?可笑,若知道出了什麼事,看誰還能說出此等風涼話!」探春氣喘吁吁的尖叫,「你們不知道吧?寶玉那作死的東西,把咱們的詩稿拿到外邊任由人品頭論足,還把咱們的閨名宣揚出去!我賈探春,你賈迎春,你賈惜春,你李紈,人家晚上做夢都叫著咱們的名兒呢!人連咱們的雅號也知道,瀟湘妃子、稻香老農、蕉下客……人聽得骨頭都酥了,拿咱們的詩稿墊枕頭呢!」

李紈等人聽得怔愣,不知不覺放手。

探春幾步走到書桌前,將一副來不及燒的畫攤開了給她們看,「瞅瞅,酒後春睡圖,贈摯友棠梨公子。你們看看春睡的是誰,是嫂子呢!她一個寡婦,如此嫵媚撩人的畫像落到外男手裡,且還是個浪蕩公子,日後鬧出事來還活得成麼?母親染上這樣的汙名,賈蘭又該怎麼辦?」

李紈盯著畫中人熟悉的面孔,只覺得五雷轟頂,氣血逆流,連忙扶住桌子支撐癱軟的身體。寶玉,寶玉他怎能做出這樣天打雷劈的事!他不知道這會害死她,害死賈蘭嗎?!他還是不是人?

黛玉幾個傻眼了,完全沒法從極度震驚中回神。

探春三兩下將畫像撕爛,碎片拋得到處都是,癲狂的大笑,「毀了,全毀了!詩稿已經傳出去了,閨名傳出去了,風-流才情也傳出去了,勸你們趕緊回去絞了頭髮當姑子,省得議嫁的時候自取其辱!哦,不對,林妹妹和史妹妹卻是不用擔心的,既是被寶玉壞了名節,便叫寶玉負責就是,一個當正妻,一個做妾,正好,齊活了,寶玉做夢也能笑醒。難怪人家都說榮甯兩府藏汙納垢,除了門前兩口石獅子,連貓兒狗兒都不幹淨,原來根由在這裡,哈哈哈哈……」

想到外面的男人不知如何意-淫-自己,且還拿了自己詩稿,坐實了私相授受的罪名,事情傳出去誰個能活?黛玉、迎春、惜春三個掩面大哭,恨不能立時死了才好!

李紈也想哭,卻流不出眼淚,慢慢,慢慢蹲坐在地上,渾身的力氣都被抽空,心底最後一絲期盼也泯滅,只剩下一副軀殼。

探春還在癲狂的大笑,侍書幫著她翻找詩稿,將見不得人的東西全部燒掉。

「你鬧夠了沒有,堵了嘴帶下去,不准再出來!」賈母走得近了,正好將事情聽個全乎,強捺心中驚駭,命人將各位主子扶回去,把寶玉書房裡的字畫統統燒掉。

「冤孽啊!你究竟要做多少孽才肯罷休?」賈母對著衝天的火光吶喊,也不知在拷問上天還是在拷問寶玉,亦或是在拷問自己。

「呀,老太太您怎麼了?快來人啊,去找大夫,快快快!」見主子忽然仰面躺到,丫頭婆子們慌了神。

正房那邊鬧得不可開交,賈環院子裡卻十分清淨。

趙姨娘正拿一塊絹布替沐浴後的兒子擦頭髮,嬉笑道,「聽說那位要勒死寶玉,被老太太擋住了。當年還說你是禍頭子,如今好好看看,究竟誰才是禍頭子!對了,你帶回來四個熊掌,其中兩個我冰鎮了,你明天送到晉親王府去,另兩個咱留著自己吃。你這孩子也真是的,一點人情世故不通,晉親王那麼照顧你,有好東西自該第一個想到他才對!」

賈環眼裡藏著笑,漫不經心的點頭。

小吉祥拿了一碟糕點進來,誇讚道,「宋嬤嬤做了一道紅扒熊掌,一道清蒸熊掌,味兒可香了,隔老遠都能聞見!」

啞巴兄妹暗自吞嚥口水。

「給我和姨娘各盛一碗就好,餘下的你們拿去分了吧。秋天的熊掌算不得好東西,到了冬天,熊積攢了一年的脂肪,睡夢中日日以舔掌為生,掌中津液膠脂滲潤於掌心,那才是地地道道的美味。等入了冬,我帶你們進山獵幾隻回來,保管你們吃到膩。」賈環衝啞巴兄妹揚了揚下顎,兩人歡喜的點頭。

小吉祥暗自感嘆:也就三爺吃得起冬天的熊掌,換個人,誰有那個本事?

說話間,專門負責打探消息的丫頭戰戰兢兢進來,瞅一眼三爺,又瞅一眼趙姨奶奶,欲言又止。

「有什麼話說吧。」賈環輕飄飄開口。

丫頭立馬竹筒倒豆子般把三姑娘發瘋的事兒全說了,怯生生的看著兩位主子。

三爺巍然不動,趙姨娘卻暴跳如雷,掀了炕桌怒罵,「好個賈寶玉!真不是東西!哪能把閨閣女兒的物品隨便外傳?他不知道這會害死人麼!探春日後該怎麼辦才好哇!」到底是自己女兒,再如何不親近,也希望她能一生順遂。

「他怎會知道呢?男女七歲不同席,他都十多歲了才跟黛玉分房睡。平日裡想摸誰就摸誰,想抱誰就抱誰,丫頭們見天的逗引他去吃她們嘴上的胭脂,誰斥責他一句半句?誰告訴過他這樣做是不對的?在這樣糜爛的環境中長大,他還真幹得出那樣的事。」賈環搶救下一碟糕點,慢條斯理的嚼。

「不行,我得去看看探春!」趙姨娘跳下炕穿鞋,用希冀的眼神盯著兒子。

「你自個兒去吧。她只有賈寶玉一個兄弟,這話既說得出口,可不能收回的。」賈環眯眼邪笑。

趙姨娘立馬歇了硬拽他過去的心思,火急火燎的出門。

就在這檔口,外間有人通報,「三爺,五王爺來了。」

這渾人,纏上就不撒手了,還有完沒完!賈環扶額,面容瞬間憔悴。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我的小萌物們,也感謝所有支持正版的朋友。

這兩天又開始卡文了,這一章是擠牙膏一樣擠出來的,希望看上去還順暢。聽說卡文跟生理期有關係,我最近正值黃體期,心情莫名煩躁,也許該出去約個會了~~~(猥瑣笑)



第73章 七三

五王爺風風火火的進門,甫一擡頭,人就看痴了。

只見少年單手支腮歪在炕上,內穿純白褻衣,外罩緋紅薄紗長袍,腰間一根同色束帶勒出勁瘦的腰肢,長及腳踝的直順黑髮蜿蜒而下,更襯得他膚色如玉,唇紅似火。他僅僅坐在那裡,不需任何語言和動作,也不需華美的飾物點綴,就能把人的眼球灼傷。

五王爺喉結聳動,暗暗吞下一口唾沫。

「你那是什麼眼神?」賈環揚起下顎,雙目微眯。

「絕,絕不是看玩物的眼神!我這是看自己心愛的人呢!」五王爺腆著臉笑,還做了個捧心的動作。

「滾出去。」賈環扶額,不得不承認當一個霸氣邪肆的人忽然轉型成賣蠢賣萌的哈士奇,前後截然相反的畫風確實有那麼點傷眼。

「別啊,我說錯了還不成麼?不是看心愛的人,要是,那也得等你心甘情願。我這是看知己呢!」五王爺邊說邊自顧往裡走。

賈環從枕下摸出匕首,翹起一邊唇角,笑得極富威脅。

「你能別那麼笑麼?」五王爺摸著自己的小心肝,表情分外陶醉,「我最喜歡你這樣笑,忒漂亮了!我一看心尖就發癢,骨頭也跟著酥軟,都快走不動道兒了!」

稽延默默將自己的面癱臉扭向窗外。

賈環額頭青筋直跳,將匕首深深插-入炕桌,一字一句開口,「看我的口型,我叫你滾,哥屋恩——滾!聽懂了麼?」

「哎,那好吧。本來我帶了一把寒鐵鑄就的寶刀,想送給你,既然你不歡迎我,那我就帶回去了。」五王爺憂愁的嘆氣。

稽延十分配合的打開手裡一直抱著的長條木盒,展示內中擺放的一把環手儀刀。刀身長三十四寸,刀柄由鐵檀木細磨而成,硬度堪比鋼鐵,刀鞘乃黑魚皮所制,嵌入火紅的寶石,排列成北鬥七星的形狀,看上去極為低調,卻又極盡奢華。只一眼,就抓住了賈環全部目光。

「等等,眼看快到飯點兒了,留下吃了飯再走吧。」變臉變的毫無負擔。

「環兒果然爽快!」已開始往外走的五王爺迅速轉身坐到炕上。

稽延木著臉將盒子遞過去,心中腹誹:王爺,這能叫爽快嗎?這叫市儈好不好!不過能市儈的如此坦然,如此毫無違和感的人,也算得上奇葩了,跟王爺你還真挺般配的。

賈環可不管別人怎麼看自己,立馬拿出儀刀,退去刀鞘,用指尖彈了彈。高頻的震動帶出清脆悅耳的嗡鳴聲,隨著刀身角度的變換,不停反射出陣陣寒光,其中隱含絲絲縷縷的紫氣,一看就知絕非凡品。

「柄長四寸,刀身長三十寸,切刃造,四方鍛,燒刃,上研,用料乃千年寒鐵摻雜少量紫金銅,可吹毛斷髮,可削鐵如泥。怎麼樣?要不要試試?」五王爺笑嘻嘻開口。

賈環用指腹摩挲了一下刃口,揮袖道,「走,去練武場。」

五王爺面露興奮,連忙跟上。

「借你的刀一用。」抽出稽延腰間佩刀,他與少年對視一眼,率先出手。少年橫刀格擋,刀身交錯撞擊在一起,發出清脆的嗡鳴,一連三招都被輕而易舉的化解,相反,虎口被少年的巨力震得發麻,若十招之內無法取勝,恐連刀柄都握不住了。

五王爺再次感到了久違的興奮和期待,渾身的血液在咕咚咕咚冒著氣泡。

在末世存活的要訣是——以最快的速度最小的代價,砍掉喪屍頭顱。略試探幾招後,賈環便沒再留手,習慣性的揮刀直取對方頭顱、脖頸等要害。沒有眼花繚亂的招式,只有最簡單的劈砍刺,從最刁鑽的角度發出最難以規避的攻擊。

五王爺閃躲的十分辛苦,稽延看得冷汗橫流,這才明白蕭澤為什麼總說『環三爺不簡單,全靠他,三王爺才能活著回來』,當時只覺得蕭澤言過其實,一個毛頭小子能頂多大用?如今一看才知他絲毫也沒誇張。倘若連五王爺都不是對手,大慶誰人能取他性命?他才十三歲而已!

少年的速度越來越快,施加在刀身的力氣也越來越大,當五王爺舉起刀再次格擋時,虎口終於被震傷,刀柄脫手而出,一縷寒光以肉眼難辨的速度襲向他脖頸。在這一刻,他真切的感知到死亡離自己那樣近。

稽延嚇得肝膽俱裂,一邊大喊『不要』,一邊沒命的跑過去。

想像中鮮血四濺的場景並沒有發生,寒光爍爍的刀刃剛觸及五王爺皮膚就驟然停頓。以那般巨大的力道和鬼魅的速度揮出的必殺一擊,竟能在最緊要的關頭停住,由此可見少年不但武藝高絕,連控制力也精準的可怕。

原以為主子已經強到當世無敵,今日見了少年才知曉什麼叫做真正的強悍。用最簡單的招式最極致的速度演繹出的強悍,每一次出招都無懈可擊堪比藝術,也只有王爺,能與他交手十招以上而不落敗,若換個人,恐一個照面就被削了腦袋。

稽延剎住腳步,勉力支撐虛軟的腿腳。

當擺開攻勢的一瞬間,少年漆黑的眼眸便迅速被死氣覆蓋,從一個人,蛻變成了一把行走的凶器。五王爺摸了摸涼颼颼的脖子,興奮的渾身發抖。這樣的賈環,他簡直太喜歡了,喜歡到想把他一口口啃噬,然後吞進肚子裡去!

賈環反手將刀收入刀鞘,微微笑了,「果然好刀!它叫什麼名字?」

「它叫七煞,從昌平古戰場內挖掘而出,當時刀刃滿都是血,足足擦了三月才徹底擦淨。它身上的煞氣,也只有你才能壓制。看見它的第一眼我就知道,這個世上,唯有你才配擁有它!它跟你一樣美!」五王爺湊到少年耳邊一字一句低語,末了還饑-渴-難-耐的舔舔唇。

賈環嘴角抽搐,伸出一根手指,將他的大腦袋推開。兩人回到屋內處理傷口。

「有點痛,忍著。」賈環取出一瓶自制的金瘡藥,慢慢灑在開裂的虎口上。

「這點痛算什麼。」五王爺不以為意,問道,「你的招式很簡單,卻非常有效,跟誰學的?隸屬哪個門派?」

賈環用布條將他虎口裹上,漫不經心開口,「沒門沒派,自創的。有人學武為了自保,有人學武為了強身健體,還有的為了保家衛國。我什麼都不為,只為殺人。最好的自保方法就是把想傷害你的人統統殺掉。」說到這裡,他眼底閃過詭異的紅光,隨即好心情的笑了,「殺人還需什麼技巧?當然越簡單越快速越好。難不成你殺人的時候還要先擺個造型,然後三百六十度轉身接前空翻再接後空翻,又接側空翻,最後接一個托馬斯大迴旋?在這個過程裡,我可以殺你幾百幾千次。所以,招式越多,破綻也就越多,最無懈可擊的招式,永遠只有一擊必殺。」

什麼三百六十度、托馬斯大迴旋的,五王爺完全沒聽懂,可這並不妨礙他想像那滑稽的場景,拍著桌子哈哈大笑,直笑得差點翻下炕去。越是瞭解賈環,他就越放不開手。他的思想那般尖銳,口齒那般惡毒、手段那般狠辣,性情那般詭譎……聽上去似乎沒半分優點,可就是令他怎麼看怎麼順眼,怎麼看怎麼喜歡。

他完完全全就是另一個自己,這種連靈魂都無比契合的感覺,每每體驗,都叫五王爺激動的渾身發抖,血液沸騰。對方每一句話,每一個表情,每一個動作……都能取悅他,叫他想笑的心情停不下來。

稽延也在暗暗驚詫:賈環的性格與五王爺太像了,原來世上真有人能夠理解王爺的瘋狂。兩個混世魔王湊一塊兒,也不知是幸還是不幸。

五王爺好容易收住笑,頗為慎重的開口,「環兒,我真是越來越喜歡你了,不如咱們結為契兄弟吧?在你有生之年,我都會竭盡所能的照顧你,只要你一直待在我身邊不離開,日後我還負責幫你娶妻,置辦彩禮,不拘豪門貴女甚或公主郡主,都能幫你求來。」

賈環乜著他輕笑,「算了吧,我對你沒興趣。還有,我只對男人才硬的起來,所以壓根沒娶妻的打算。娶了來又撇到一邊任由她自身自滅,何必幹那缺德事兒!」

雖然早料到會被拒絕,可依然忍不住失落,五王爺眼中的光彩略微暗淡,很快又驚訝的開口,「不娶妻?怎麼能不娶妻呢?難道你不用傳宗接代?」

賈環面露譏諷,「你活著為了什麼?僅僅是娶妻生子,傳宗接代?是不是缺了這兩項,你這一輩子就算失敗了?你有沒有想過自己究竟需要怎樣的生活?你活著是為了自己還是為了別人?」

五王爺被他問傻了。

賈環拿起絹布擦拭儀刀,態度很有些漫不經心,「辛辛苦苦一輩子就為讓後人過的舒服,就為保家族繁榮昌盛,等快死的時候回頭想想,你得了什麼?後人的安樂終究是後人的安樂,不是你自己的。我這個人比較自私,活著只為了讓自己過得痛快,誰也不能掌控我的生活!孩子?我不需要。血脈延續?關我屁事!這代不絕那代絕,反正總有斷子絕孫的時候!」

想起末世浩劫,想起人類滅亡,他諷刺一笑。

五王爺足足過了一刻鍾才消化完這番話,看著他的眼神幾乎能冒出火來,猛然撲過去將他壓倒,含住唇瓣瘋狂允吸,口裡呢喃,「環兒,為什麼我不早點遇見你?你的思想太偏頗了,若叫那些酸儒知道,不定怎麼罵你有違人倫呢!可-他-娘-的一字字一句句,全都說進我心裡去了!我喜歡你,我太喜歡你了!你別喜歡老三了,喜歡我不成麼?我一定好好待你!」

「你找打嗎?」賈環一腳將他踹開,抹掉唇上的口水沒好氣的道,「抱歉,你來晚一步。我的喜歡不是說分給誰就分給誰的。」

「可是老三已經娶妻生子了,而且他不喜歡男人,永遠不會接受你。我跟他不同,我還沒有娶妻,也沒有子嗣,我可以全心全意待你!」五王爺沙啞的嗓音裡滿是渴求。

賈環理了理衣襟,嗤笑,「你的確沒有娶妻,只是坐擁無數姬妾和孌童而已,聽說王府塞不下便往京郊的別院送,現如今連別院都爆滿了,正四處託人買地。你說,屆時要把我安置在哪兒?多久臨幸一回?」

五王爺斂眉沈思,片刻後正欲開口,卻被少年壓著狠揍一頓,口裡斥罵,「好你個混帳東西,還真敢想!把我當什麼人了?今天不教訓教訓你,我『賈環』兩個字就倒過來寫!告訴你,我喜歡誰是我的事,與你無關,與旁人無關,甚至與塗修齊也無關!我的心不再虛無空寂,我的人生不再了無趣味,這才是真正喜歡一個人的意義所在……」

五王爺心虛的很,哪裡敢反抗,任由他一拳一拳捶打,不時哀嚎兩聲,求個饒。

看見如此沒出息的主子,稽延默默背轉身,四十五度角看著窗外。灑落在窗櫺上的陽光明媚而憂傷,一如他此刻的心情。

最終還是小吉祥端著晚膳過來,幫五王爺脫離了苦海。

罰了許多酒,賠了許多不是,在賈環不耐煩的催促下,五王爺依依不捨的離開賈府。

探春被捆了手腳堵上嘴巴帶回屋內,侍書亦被關進柴房聽候發落,一群身材壯碩的婆子將小院看管的嚴嚴實實。賈母發了話,三月之內不許她跨出房門半步。

然而賈母卻忘了,現今的賈府可不是她一個人的天下。當婆子們看見氣勢洶洶趕來的趙姨娘,強橫的態度立馬變得諂媚無比,跪下請安的速度一個賽一個的快。

趙姨娘誰也沒搭理,徑直朝正房奔,看見五花大綁且被堵著嘴的探春,立馬氣炸了肺,「一群狗-操-的東西!我女兒你們也敢碰?快給我鬆開!趕緊的!要綁,也給我去正院把賈寶玉那天打五雷轟的給綁了,送到老爺那裡叫他看看他嫡子幹得好事!」

婆子們不敢耽誤,立馬解開繩索抽-出布條。

趙姨娘奔過去抱住痛哭流涕的探春,恨鐵不成鋼的咒罵,「你這作死的東西!鬧那麼大於你有什麼好處?壞了名節是能隨便宣揚的麼?你悄悄告訴我,我能不替你撐腰?再不濟,還有環兒呢,他一定會有辦法的。」

「反正外頭都傳遍了,就府裡不知道,鬧不鬧開有什麼區別?我既知道了,便不能叫姐姐妹妹們也蒙在鼓裡,否則日後議親還不受盡屈辱?大家都是可憐人……」探春越發哭得傷心。

「沒事,等環兒考中功名做了官,有了臉面和人脈,叫他替你在外地找一戶好人家,遠遠嫁出去。你別擔心,有他看著,保管那家人不敢欺負你!」趙姨娘輕輕拍打女兒脊背。到底是自己親生的,哪忍心見她受苦!

探春埋入趙姨娘懷中嚎啕大哭,一疊聲兒的說『姨娘真好,女兒知錯了』,低垂的眼裡卻精光電閃。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我的小萌物們,也感謝所有支持正版的朋友。

聽說*上新聞聯播了,應該是處理完了才報導出來,大概就是網站大整改那段時間出的事吧,今天沒收到編編的任何通知,也不見什麼動靜,應該是沒問題了。(當然,一切都是我的猜測,還有,這篇文注定清水到底了!心情沈痛!)

現在活得可真累啊,幹什麼都不容易~~~



第74章

趙姨娘把一身狼狽的探春帶回來時,賈環正在用晚膳,屋裡飄蕩著一股紅扒熊掌的濃香,令人聞了垂涎三尺。侍書也一併被救了出來,怯生生的縮在門口。

「探姐兒今天來的可巧,我們這兒正吃著好東西呢。餓了吧,快坐著。瞧瞧,宋嬤嬤親手做的紅扒熊掌,保管你吃得停不了嘴。」趙姨娘把探春摁坐在炕上,轉頭令小吉祥去添碗筷。

探春只坐了一點兒炕沿,時不時瞅認真吃飯的賈環幾眼,彷彿極不自在。

「你別管他,吃飯的時候他萬事不理的,恨不能把腦袋埋進碗裡去。還記得他小時候麼?不知多少人笑話他餓死鬼投胎呢!」趙姨娘試圖讓女兒高興起來。

探春勉強扯唇,拿起筷子一粒米一粒米的夾著吃,糾結的眉宇間滿都是濃的化不開的愁緒。趙姨娘見了心裡別提多難受,恨不能把賈寶玉狠抽一頓,可也知道這事萬萬不能鬧大,否則最終吃虧的還是女兒。所以她拚命讓自己嚥下這口氣,悄悄把女兒帶回來。

因為隨時隨地都準備逃命的緣故,賈環吃東西的速度很快,風捲殘雲一般掃了四碗飯下去,把筷子往桌上一扔,乜著探春假笑,「喲,真是稀客。怎麼,不是說過你的母親只有王夫人,兄弟只有賈寶玉麼?這會兒倒霉了倒想起姨娘來了。」

探春咬著筷子流淚,哽咽道,「看我倒霉了,你終於高興了?」

賈環湊近了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開口,「錯了,見你倒霉,我既不高興,也不傷心。我完全沒有半點兒感覺。佛曰:心中有佛,處處皆佛。能說出方才那番話,可見若是哪天我倒了黴,你必定會很高興。」

他本就不是原來的賈環,與探春一無關係二無感情,所以對她的遭遇無動於衷,相反,對她的到來反充滿了戒備。這位可是藉著親舅舅的死亡來打壓親生母親的狠人,他永遠不會低估她涼薄的程度,更不會給她利用自己的機會。

少年的目光極具威懾力,彷彿透過皮肉骨髓直接看穿了自己的靈魂。早知道他難對付,可真正接觸的時候,探春才明白那種無所遁形的,令人窒息的氣場是多麼令人恐懼,恐懼到隨時隨地都會崩潰。手心早已濡濕,連筷子都握不住,眼裡的淚珠更是控制不住的流個不停。

侍書悄悄挪到門外,對著無人的角落呼出一口氣。環三爺太可怕了,他只要坐著,輕飄飄講幾句話,就能把人嚇得膽都裂開。也不知主子這步棋走得對是不對。

這世道,做女人太難了!趙姨娘很明白女兒現如今的處境,倘若沒個倚靠,她今後怕是活不成了,見她哭得眼睛紅腫,渾身打顫,心裡越發柔軟,連忙摟進懷裡拍撫,瞪向兒子沒好氣的呵斥,「你姐姐都這樣了,你還說什麼風涼話?吃完了趕緊回你屋去!日後你姐姐就住這兒了,你要是趕她走,我跟你急!」

再怎麼說,賈探春終究是趙姨娘的親生女兒,賈環不能逼著她跟對方斷絕關係,揉了揉太陽穴,終究沒下逐客令。

就在這檔口,門外有丫頭尖聲稟告,「姨奶奶,不好了,珠大嫂子自縊了!」

「你說什麼?自縊了?」趙姨娘連鞋都沒穿就跳下炕,扯住丫頭急問,「人救回來沒有?怎這般想不開呢!」

「珠大嫂子,我對不起你,我就不該跟你說那些話!」探春悲從中來,捂著臉嚎啕大哭。

李紈一個寡婦,又帶著幼子,名節損毀後未免拖累幼子,只有自戕一途可走。賈環就不相信探春不清楚李紈的處境。然而她若是不鬧,便只能憋憋屈屈忍辱負重的活著,到了議親的年紀被隨便許給哪個小門小戶亦或低-賤商家。那絕不是她想要的生活,不如置之死地而後生,鬧大了引來趙姨娘憐惜,沒準兒還能博個錦繡前程。

為往上爬就可以肆意把別人當踏腳石,果然是敏探春的風格。也對,連自己親生母親和死去的舅舅都能糟踐,更何況是毫無血緣關係的大嫂。賈環睇著埋頭大哭的探春冷笑。

趙姨娘是個頭腦簡單的,想不到那麼深,只覺得賈寶玉真是該死,害了那麼多人!

丫頭擺手說不知道是死是活,趙姨娘正欲趕過去查看,又見一婆子匆匆跑來,大喊,「姨奶奶,不好了,蘭哥兒把寶二爺刺傷了!」

「什麼!」趙姨娘扯著嗓子尖叫,「還有完沒完了!鬧得這樣大該如何收場?!刺傷了賈寶玉頂個屁用,能把損毀的名節補回來嗎!反把自己害得更慘!哎呀,不能再叫他們鬧了!鬧大了咱們探春還要不要活了!」

若受害的是自己,以趙姨娘的烈性,保管來個玉石俱焚,可受害的是自己女兒,她恨不能這事兒從沒發生過,悄悄的抹平了也就算了。女兒今後可還要嫁人呢!

「環兒,你一定要想辦法把這事兒壓下去呀!不然你姐姐就活不成了!」趙姨娘拽住兒子衣袖苦苦哀求,見兒子無動於衷,撩起裙襬就要下跪,「她到底是你姐姐,你忍心看她落得個跟珠大嫂子同樣的下場?姨娘求你了還不成麼?」

「哪有母親跪兒子的道理,你想讓我折壽?」賈環用力托住她手臂,無奈開口,「走吧,過去看看。」

「哎,好好好!」趙姨娘立馬套上鞋子,走到門口似想起什麼,把跟在身後的探春摁坐回去,殷切叮囑,「這事兒你就別參合了,有環兒幫你處理。你好生吃飯,然後趕緊的睡一覺,待明兒一睜眼,什麼糟心事兒都沒了。」

探春抽抽噎噎的點頭,把趙姨娘送到垂花門口。

回到屋內,遣走丫頭婆子,只留下侍書,她志得意滿的笑了,一邊擦乾眼淚一邊拿起筷子優雅的進食。

「三姑娘,這道檻兒總算是過了。有姨奶奶跟環哥兒照拂,日後嫁個殷實人家應該不成問題。」侍書大鬆口氣的同時,心底隱隱有些不安。

「殷實人家?恐怕不止。我到底還是低估了賈環的能耐。你瞅瞅這屋子,」探春用筷子四處指點,「那是宣化年間的紅寶石僧帽壺,一個就要萬兩銀子,一對兒價錢還得往上翻兩番;那是汝窯青瓷天紋水仙盆,價值在五千兩以上,那個琺瑯彩瓷、翡翠白菜、李琰的《雙溝竹石圖》,可都是上了《石渠寶笈》跟《秘殿珠林》的好東西,有銀子也買不到。更別說這些個紫檀木或黃梨木的家具。這屋子裡的東西林林總總加起來,少說也值一二十萬兩。果真是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即便太太最風光的時候,屋子裡的擺設也及不上這裡半分。」

侍書聽了嚇得手腳都不知該往哪兒放,縮頭縮腦的立在原地。

探春噗嗤笑了,點著她額頭道,「瞧你那沒出息的樣兒!把姨娘哄高興了,這些個好物自然也有我的份兒。等賈環科舉入仕,憑他跟兩位王爺的關係,又有姨娘緊著敲邊鼓,我何愁不能嫁個好人家?只要娘家夠強勢,嫁妝夠豐厚,哪個女兒愁嫁?你看看前些年鬧出私奔醜聞的關內侯家的嫡次女,不也嫁給了奉國將軍的嫡長子為正妻麼。現如今人只看見她風光的一面,誰又敢提及她往年做下的醜事。」

侍書勉強笑了笑,遲疑開口,「趙姨奶奶好哄,可環三爺卻不好糊弄。姑娘你還得小心應對才是。都說唯有真心才能換真心,你把之前那些個齷齪全都忘了吧。」

「他不真心待我,憑什麼我真心待他?」探春扔掉筷子冷笑,環視這處處透著奢華的房間,又不甘不願的嘆息,「你說的我都明白,可我實在對他喜歡不起來。罷,不就是做戲麼,這有何難!為了錦繡前程,我暫且忍耐忍耐。」

賈環一行到得李紈院子時,李紈正生死不知的躺在地上,丫頭婆子跑的跑,哭的哭,喊的喊,鬧哄哄亂成一團。

賈蘭手上握著一把三寸長的小刀,刀尖沾滿血跡,頭低垂著,呆看李紈青紫的臉龐,不知流淚更不知言語,額角破了個大洞,汩汩而出的鮮血順著脖頸流下,染紅大半邊衣襟。這是襲人為救寶玉用銅爐砸的,後來又遇上匆匆趕至的賈母,狠抽了幾枴杖,若不是他跑得快,又正趕上前來找寶玉算賬繼而跟護短的賈母大吵起來的賈政,恐就不止受這一點傷而已,被當場押下去杖刑也是有的。

賈母眼中向來只有寶玉,旁的兒孫何曾入她的心?迎春被賣給中山狼,黛玉傷心亡故,探春無奈遠嫁,她統統置之不理,唯獨見不得寶玉受半點委屈,偏心偏的簡直沒邊兒了。

僕役們還在添亂,絲毫也沒想著給賈蘭處理傷口,亦或把李紈擡到炕上去。賈環掀開門簾,冷聲呵斥,「別喊了!都他-娘-的給老子滾出去!」

「呀,環三爺來了!」僕役們嚇得面無人色,忙跪下請安,然後踉踉蹌蹌爬起來跑遠。

賈環快走兩步,去探李紈鼻息,卻見呆滯中的賈蘭忽然暴起,一刀紮向他手背。

「一邊兒去,你母親還沒死呢!等死了你再替她守屍!」賈環劈手奪過小刀,一腳將他踹開,然後往李紈嘴裡塞一顆黑色丸藥,使人將她安置到榻上。丸藥入口即化,不過片刻功夫,李紈青紫的臉龐慢慢轉為紅潤,似有若無的呼吸也變得平穩綿長。

「母親!你沒事真是太好了!你嚇死蘭哥兒了!不管外人如何看你,蘭哥兒永遠不會嫌棄你,長大了還會好好孝順你,替你掙個誥命回來。母親你聽見了嗎?」賈蘭這才回魂,撲到李紈身邊嚎啕大哭。

就這會兒功夫,又有丫頭來報,說四姑娘把頭髮絞了,揚言要出家。眼見事情越發鬧得不可開交,趙姨娘心裡火急火燎的,催促兒子趕緊把這事壓下去。

賈環略安撫幾句,留下她照看賈蘭母子,擰眉往賈寶玉院裡走。院外擠滿了看熱鬧的僕役,賈赦跟賈璉立在門口,冷眼看賈政與賈母爭吵。

「你別攔著我,今日我非殺了這畜牲不可!」

「你敢!你若碰寶玉一根寒毛,我就上摺子參你不慈不孝!」

「母親,你究竟要護他到什麼時候?他闖下這樣的彌天大禍,都是你給縱的!」

「護到我死為止!有我在,誰也不能動寶玉!把寶玉害死好叫賈環那喪門星承襲家業,做你的春秋大夢去吧!嫡庶有別、長幼有序的道理你懂不懂?你不懂我便上書,讓皇上跟太子來教你……」

聽到這裡,賈赦諷刺的笑了,看向賈璉冷聲開口,「沒想到老太太也明白嫡庶有別、長幼有序的道理,我還真有些驚訝呢。也不知誰把榮禧堂讓給次子,反把嫡長子逼到偏院安置。」

賈璉正準備附和幾句,眼角餘光瞥見款款而來的環三爺,忙迎上前笑道,「環哥兒,來得不巧,裡面鬧得正凶呢!我使人把他們拉開?」

「拉開作甚?」賈環往裡瞅了一眼,見賈政臉紅脖子粗,賈母暴跳如雷,賈寶玉縮在床上瑟瑟發抖,手臂裹了一圈白布,冷聲道,「讓他們吵。狗咬狗,一嘴毛,咱們這些『人』就不要參合了。」

賈赦父子暗暗發笑,心道不愧是環哥兒,不但手段狠毒,嘴也夠毒的!

「你,把府裡的下人全叫到正廳去,我給你一盞茶的時間。」賈環環視四周,指著隱在人群中的林之孝命令。

林之孝雖然接替了賴大大總管的職務,但有環三爺坐鎮,絲毫不敢猖狂,誠惶誠恐的應諾,佝僂著腰低垂著腦袋飛快退走。

圍觀的眾人聽見此言半點不敢耽誤,以最快的速度跑到正廳,奉上好茶跟糕點,不需三爺發話便乖乖跪下聽訓。

賈赦父子顛顛兒跟去。

聽說是環三爺要訓話,一眾豪奴誰個敢拿喬,忙不疊的趕至正廳,撲通撲通接連跪下,個個面色煞白,心驚肉跳。

一杯茶見底,賈環徐徐開口,「今兒這事鬧的大了,府裡恐怕已經傳遍了吧?」

眾人紛紛磕頭,不敢應話。

「既知道了,就把這事兒給我爛在肚子裡,誰若再提及半個字,亦或傳到外頭去,我有幾千幾萬種方法令他生不如死。」說到這裡少年輕輕一笑,問道,「你們也不想哪天早晨睜眼的時候,忽然發現自己舌頭爛掉了吧?嗯?」最後一個字尾音拖得很長,與此同時,他緩緩傾身,用漆黑的,遍佈煞氣的瞳仁盯住林之孝的眼睛。

想到賴大、王夫人、璉二奶奶等人的下場,林之孝骨頭髮寒,裡外衣裳濕了個遍,都能擰出水來,砰砰砰用力磕了三個響頭,顫聲開口,「三,三爺您儘管放心,我們一定把這事兒爛在肚子裡!」

「是是是,絕不外傳!」

「三爺明鑑,倘若我透露半個字,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三爺……」

求饒聲、磕頭聲、抽氣聲、牙齒打顫聲,聲聲不絕此起彼伏。賈環放下茶杯,漫不經心的拂袖,「很好,都下去吧,該幹嘛幹嘛。」

眾人互相攙扶著站起來,再不敢去寶二爺院子裡看熱鬧,灑掃的灑掃,挑水的挑水,澆花的澆花,個個擺出勤快的樣兒,生怕環三爺對自己不滿。

鬧得沸反盈天的賈府瞬間安靜下來。

賈環衝賈赦父子點點頭,撚起一塊栗子糕,邊嚼邊施施然離開正廳。

「若是環哥兒執掌賈府,賈府何愁不能恢復昔日榮光?」等人走遠了,賈赦長嘆一氣。

「父親說的是。可惜老太太一心想交給寶玉,所以咱還是趕緊的分家吧,否則哪天被那掃把星拖累得抄家奪爵也是有可能的。再者,說句不當說的話,您日後悠著點,別再幹那些欺男霸女喪盡天良的事兒,小心日後遭報應。」賈璉苦口婆心的勸解。

賈赦本想發火,思及日漸沒落、腐朽動盪的榮國府,終是沈痛的點頭。

作者有話要說:還有三四章的樣子,環兒就該長大了,開坑之前構思了很多很多炕戲,全廢了~~

第75章

賈環走到半路,忽然想去迎春那裡看一看。剛醒過來的時候,整個賈府除了趙姨娘,就屬迎春對他最好,經常送些吃食、藥材、布匹等物,偶爾還接濟些銀兩,被打發走那天,也只有她前來相送。

雖說回府以後,因為賴大、王夫人、王熙鳳等人的事,迎春似乎怕了他,再不敢上門,可這份情,他一直記著。

繞過抄手遊廊步入垂花門,看見空曠無人的院落,賈環挑了挑眉,繼續往裡走。

「你在幹什麼?」暢通無阻的走到迎春屋門口,見她坐在梳妝台前,一手握著剪刀一手攢著髮絲,正猶豫不決,臉上淚痕已幹,眼眶依舊紅腫。

「環,環哥兒,」迎春嚇得丟了剪刀,結結巴巴詢問,「你,你怎來了?」

「我來看看你,能進來麼?」

「快,快進來坐。」迎春垂下頭,用指尖輕觸眼角,發現是幹的,微微鬆了口氣。她不想讓旁人發現自己的狼狽。

「丫頭婆子們呢?就把你扔下不管了?」賈環擰眉。

「三爺,奴婢們來了,奴婢們去聽您訓話,回來的路上耽擱了一會兒,還請三爺恕罪!」得了消息的丫頭婆子們撩著裙襬飛奔而至,出了一頭一臉的冷汗,奔到門口立馬乖覺的跪下,砰砰砰磕頭。

現如今的賈府,誰人敢惹這位閻王?雖明面上還是老太太為尊,可誰不知道真正該敬畏的是哪個?

賈環沒搭理她們,拿起剪刀把玩,問道,「你想出家?至於麼?」

「不出家還能怎麼辦?」迎春說著說著眼眶又紅了,卻依然顧著旁人,懇求道,「環哥兒,讓她們別磕了吧,她們也不容易。這世道,做人都不容易。」

賈環頭也不擡的揮袖,磕頭聲立馬止住,可環三爺不叫起,誰都不敢擅動分毫,戰戰兢兢抖抖索索的跪在原處。

「這世道,做人確實不容易,尤其是做女人。」將青銅製的剪刀擰成麻花,隨手扔在地上,少年徐徐開口,「所以,才需要更加頑強更加勇敢的活下去。沒人憐惜你,你得憐惜自己。怕將來嫁不出去?外頭那些非議你,嫌棄你,甚至意-淫-你的人,已經從側面反映出他們人品之低劣,所以壓根不值得嫁。而且,這件事錯不在你,你行得正坐得端,為什麼要為別人的錯誤承擔責任?」

發生這樣的事,一般受非難的都是女人,何曾有人說過『錯不在你』這樣的話?迎春積壓在心底的委屈盡數爆發,趴伏在梳妝台上痛哭失聲。

賈環拍拍她腦袋,嘆息道,「別哭了,不就是嫁人麼,過個幾年,等這事兒淡了,我給你找戶好人家。只要有錢有權,哪怕你是夜叉,也有人爭著搶著來娶,愁什麼!」

迎春哭聲漸小,用帕子擦乾眼淚,抽抽噎噎開口,「多謝環哥兒一番勸解,我好多了。我自己的性子我也知道,是個不中用的,嫁到豪門深宅絕應付不過來的。現如今這樣一鬧,倒還好了,將來嫁個人口簡單的殷實人家,日子過得反比現在舒心。」

這樣一想,心情豁然開朗,迎春抿著唇笑起來。

「你能這樣想就好。洗把臉睡一覺,明兒什麼事都沒了。」賈環親手擰了條濕帕子遞過去,又命令丫頭婆子小心伺候,這才施施然離開。

「二姑娘,你跟環三爺什麼時候這樣要好了?」等人走遠了,迎春的奶嬤嬤立馬爬起來,急切詢問。

「沒出府前,我與環哥兒本來十分要好,後來發生賴大那事兒,卻是我想岔了,有意疏遠了他。其實環哥兒這人真的很好,愛憎分明,重情重義……」迎春說到這裡頓了頓,語氣中難得帶了幾分怨氣,「比寶玉不知好了多少倍。寶玉那人嘴上討巧、舌尖油滑,把你哄得歡天喜地、心花怒放的,背後捅起刀子來,可也絲毫不留情呢!當真是錯看了他!」

「日後你遠著他就是。」奶嬤嬤一臉喜色的道,「現如今有環三爺照拂,這點子事壓根不算事!環三爺既發了話,就一定會兌現,姑娘你因禍得福了。」話落又是端茶又是倒水,態度說不出的慇勤,想到自己貪墨了迎春那麼多錢財,冷汗瞬間打濕後背。

迎春深深看了她一眼,又看看接二連三從地上爬起來,帶著劫後餘生表情的丫頭婆子們,忽然覺得很想笑,於是也就笑了。

黛玉屋裡。

「我當真是錯看了他!他怎能這樣!把我的閨名詩作宣揚的盡人皆知,他難道不知道這會害死我麼?王嬤嬤,你說我該怎麼辦?老祖宗一味護著他,也不說給我個交代,我日後如何出去見人……」黛玉趴在床上痛哭,紫鵑等人不停勸解。

「好姑娘,快別哭了,這些個事兒,環三爺已經壓下去了,府裡人不敢亂嚼舌根。至於外頭,過個幾年也就淡了,沒甚要緊……」王嬤嬤絞盡腦汁的安慰,頓了頓,問道,「姑娘,既然老太太不願意為你做主,咱們寫信回揚州,讓老爺替你做主吧?」

「不,不能讓父親知道我做了那樣不檢點的事,他會很失望的!不能讓他知道!」黛玉激動的大喊,蒼白的臉色轉瞬變得通紅,不多時便劇烈咳嗽起來。

「姑娘你別急,咱不說就是。快,吃一粒藥壓一壓!」王嬤嬤連忙給她拍背,紫鵑迅速找來人參養榮丸,餵她吃下。

黛玉唇色青紫,眼瞳渾濁,氣息短促,看上去十分難受,卻依然緊緊拽著王嬤嬤指尖,哀求道,「不能,不能告訴父親!」

「好,不告訴老爺。姑娘你別說話了,好好睡一覺吧!今兒你遭罪了!」王嬤嬤替她退去鞋襪和外裳,掖好被角,放下床幔後悄悄用袖子抹淚。

輕手輕腳走到外間,雪雁壓低嗓音開口,「嬤嬤,這麼大的事兒,真不告訴老爺?姑娘就把這委屈硬生生嚥了?」

「咽個屁!」王嬤嬤啐了一口,「作死的下-流-東西,從小就沒幹過一件好事,整日裡在內帷廝混,吃這個口脂,吃那個口脂,十一二歲就收用了身邊的丫頭,他也不怕元-陽-早-洩-折了壽數!老太太不但不教他個好,反縱的他越發張狂肆意!日前咱們寄人籬下,又沒發生多大的變故,我卻是不好說的,現如今都這樣了,我再不說,豈不是對不起老爺,更對不起死去的太太?而且,你看看老太太那護短的樣兒,一字半字都不許政老爺責難,指不定還真幹得出把咱姑娘跟史姑娘一同許給寶玉的荒唐事!林家五代列侯,雖說家世更清貴,但人口卻凋零,姑娘沒個兄弟姐妹做依靠,等老爺……嗐,反正現在看著還好,將來卻挺不直腰桿;史姑娘雖父母早亡,可一門雙侯,人口繁盛,樹大根深,與咱們林家一比,也是不差的。你說誰當正妻誰當侍妾?亦或一正妻一平妻?美的他!」

又狠狠啐了一口,王嬤嬤大步往自己屋裡走,言道,「我這就寫信把姑娘這些年的遭遇全說了,也把賈寶玉幹下的荒唐事一一詳述,讓老爺來拿主意。你們回去慢慢把東西收拾了,一樣樣的歸置齊整,說不定下下月,老爺會派人來接咱回去。」

雪雁連連點頭,紫鵑跟鸚哥本是賈府的家生子,心裡很不甘願,面上忍不住流露出幾分。

王嬤嬤冷眼瞥她二人,斥道,「你們兩個哪兒來的回哪兒去吧!老太太若問起來,我自去回她!現在就去收拾東西走人,快著點!」

紫鵑跟鸚哥這才知道不好,連忙跪下哀求。

「你兩還有臉求我!若不是你們整日在姑娘耳邊念寶玉的好,姑娘會跟他那般親近?親近到連男女大防都忘了!你們是故意的吧,啊?好叫姑娘失了名節,不得不嫁給寶玉那下作東西。我呸,他也不撒泡尿照照,憑他文不成武不就,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性子窩囊懦弱下-流-無恥,他也配的上姑娘這般冰清玉潔的人兒?做他-娘-的黃粱美夢!」王嬤嬤越說越氣性大,拿起掃帚追打兩人。

兩人無法,只得匆匆收拾東西回正院。

雪雁把她們沒帶走的小玩意全拿去燒了,盯著跳躍的火光,憂心忡忡開口,「嬤嬤,她們若是回去稟了老太太,老太太為保寶玉,恐不會讓咱把信寄出去,更甚者,還會把咱們都-軟-禁-起來。」

「嗐,多大個事兒!」王嬤嬤擺手嗤笑,「現如今的賈府可不是她的天下了。明兒個我寫了信就去求環三爺,讓他幫忙寄出去。」

雪雁大鬆口氣,嘻嘻笑了,「還是嬤嬤聰明!環三爺出手,誰敢攔阻,活膩歪了不是!不過聽說三爺愛財,咱們恐怕要出點血。」

「愛財好,愛財的男人將來必定能攢下一份家業,總比賈寶玉那貪花好色的出息無數倍!我記得咱庫房裡有一個紫檀嵌玉石花圖炕屏,是個難得的好東西,明兒稍給環三爺。」王嬤嬤當即拍板。

賈府鬧得翻天覆地,五王爺回去後也沒消停,把擺膳的僕役全都轟走,自個兒摸著自個兒的脖子傻笑。

稽延就鬧不明白了,腦袋差點被人削掉,有什麼可值得高興的。

兩人兀自想著心事,門外婀婀娜娜走進一容貌秀麗,身段纖細的少年,趴伏在五王爺大腿上,仰著小臉嬌滴滴開口,「王爺,聽下人說你又不好好吃飯?這怎麼成呢?好歹用一點吧,來,我伺候你。」說著拉住男人寬厚的大掌,貼在自己臉頰上磨蹭。

五王爺打了個冷戰,一巴掌將他扇飛,斥道,「你-他-娘的能不能好好說話?別說一個字眨一眨眼,說一句話喘一口氣成麼?你得了什麼病,快死了麼?本王讓大夫給你治治?」

「王爺,您怎麼能這樣說人家?人家也是關心你啊!」少年側躺在地上,捂著臉哽咽。

「操,你哭什麼哭?你究竟是不是男人?」五王爺越發火大。環兒就從來不哭,臉上時時帶著笑,殷紅的唇角勾出個邪氣的弧度,叫人看了心癢,繼而心情大悅;環兒無論是走路還是坐臥,也從來沒個正形,可舉手投足就是說不出的狂放不羈,令人心折;環兒嗓音也動聽,可從不矯揉造作,朗笑起來的時候,那清越如擊缶的聲音能讓他半邊臉都麻掉。

他是世上最純最烈的酒,嘗過滋味兒便再也難以忘懷。跟他一比,這些人全都是淡而無味的白水。

想起環兒,五王爺什麼火都沒了,盯著受傷的虎口傻笑一會兒,又摸著脖子傻笑一會兒,直到少年啼哭的聲音陡然拔高,才甩袖道,「滾滾滾,本王不需要你伺候!」

貼身近侍使人把少年拉出去,笑道,「王爺,奴才另挑一個人前來伺候?日前關外候送了一名歌姬,相貌……」

「你也給本王滾!說了不需要人伺候沒聽見?」五王爺拍著桌子怒吼。

近侍屁滾尿流的跑了。

五王爺看向稽延,擰眉道,「你說本王以前怎會看上那樣的妖人?男不男女不女的,走幾步路扭個小腰,說幾句話哭個鼻子,沒事兒就愛對著月亮迎風流淚、傷春悲秋,煩不煩人?本王以前一定是眼瘸了!」

稽延面癱著臉保持沈默,心中腹誹:王爺您現在眼神也不好使。看上賈環那樣的煞星,以後夠您受的。

五王爺不需人回應,自顧往下說,「你瞧瞧他說的這話——我喜歡誰是我的事,與你無關,與旁人無關,甚至與塗修齊也無關!我的心不再虛無空寂,我的人生不再了無趣味,這才是真正喜歡一個人的意義所在。我聽了心裡翻攪的厲害,更對他放不開手了!他怎麼能那麼大氣,那麼闊朗,那麼純粹,那麼熾烈,那麼……」一時詞窮,文學造詣十分堪憂的五王爺擺了擺手,繼續道,「總之,能被他喜歡上,也不知燒了幾輩子高香,積了幾輩子福德。老三真他-娘-的幸運!本王這回真的嫉妒他了!你說當初咱兩換個方向逃命,環兒喜歡的人會不會是本王?」

稽延再也忍不住了,直接潑了一瓢冷水,「王爺,您先把滿府的姬妾孌寵處理了再說。就您這風評,跟三王爺一比……」

「你給本王閉嘴!」五王爺憤然打斷他,不耐煩的拍桌子,「趕走趕走,統統趕走!本王現在見了他們就煩!連環兒一根頭髮絲兒都及不上,不但平白佔本王地方,還令環兒厭棄本王,該死!」

這不是您自己作死呢麼?稽延暗暗腹誹,坦白道,「趕走可以,但得慢慢來,王爺您平日花銷沒個數,庫房裡存銀不夠,發不出那麼多遣散費。」

五王爺愣了愣,摩挲下顎沈吟道,「那便慢慢遣散吧,探子、眼線之流先別動,本王另有安排。」話落又開始傻笑,「環兒是個愛財的,非奇珍異寶入不得眼,看來本王日後得學會攢銀子了,還得蒐羅些好東西送過去,否則他越發不屑理會本王。你說他對本王怎能那樣狠心呢?本王求的不多,有老三一半就知足了。」

稽延面癱著臉看向窗外,不忍直視如此窩囊的主子。

作者有話要說:曬土豪。

五王爺開始由渣變忠犬了,三王爺還需調教。



第76章

翌日,探春醒來就去看望了李紈、迎春、惜春、黛玉等人,流著淚說了好些個道歉的話。因她也是受害者,且倘若她不說破,指不定日後寶玉越發肆無忌憚,將她們害得更慘。雖手段有些過激,卻也能理解她悲愴憤怒之下的失控。

總算沒毀了姐妹情分,探春這才安心,回自己屋拿了些貼身衣物,慢慢往趙姨娘院子走。

這日的賈府很平靜,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平靜,再看不見偷懶耍滑、交頭接耳、聚眾賭博的僕役。大家來來往往都儘量低垂著腦袋,不敢多看一眼,不敢多走一步,尤其遇見探春,跪下磕頭的速度叫人吃驚。

探春目不斜視的走過,行至一處無人角落,喟嘆道,「若不是周圍的景色沒變,我都要懷疑這裡是不是榮國府了。你瞧這些下人,哪天不是吵吵鬧鬧的,今兒怎個個像鋸了嘴的葫蘆?」

「姑娘你有所不知,以往環三爺從不在府裡露臉,昨兒他把大家叫去訓話,大家都以為他要管事了,能不怕嗎?在三爺手底下可不好混,你看看他院裡那些人,哪個敢多嘴多舌偷奸耍滑?三爺就是一尊金光閃閃的大佛,把一竿子魑魅魍魎壓的死死的。姑娘你這步棋果真走對了,只要三爺肯出手,再大的事兒亦能抹平。」侍書笑呵呵的,心情格外輕快。因入了環三爺小院,她面上有光了,腰桿也挺直了,多少人等著巴結她,不知比以前風光多少倍。

要仰仗自己看不起的人過活,探春心裡別提多憋屈,抿著唇,肅著臉,一言不發的回到小院。

趙姨娘正在看李大富送來的賬冊,見女兒進門,下意識的想把賬冊藏起來,想到女兒要跟自己共同生活一直到出嫁,便又硬生生打住。

探春假裝沒察覺她一瞬間的不自然,挨著炕沿落座,不去看賬冊,反拿起一張繡繃子把玩,笑道,「姨娘,這個花樣真新鮮,得空了教教我,繡在裙邊上一定好看。」

「哎,這個針法不難,憑你的聰明勁兒,不需半日就能學會。」趙姨娘笑得很開心。跟女兒日日相伴,一起聊聊天繡繡花,一直是她心裡不敢碰觸的奢望,沒想到也有成為現實的一天。

兩人從繡花聊到梳妝打扮,一個有心迎合,一個情真意切,氣氛很是和樂,彷彿以往的不愉快從沒發生過一般。

正當時,秦嬤嬤快步走來,立在門口躬身回話,「趙姨奶奶,老太太有事,叫你過去一趟。」

趙姨娘立馬冷了面色,問道,「找我什麼事兒?」人安安穩穩的坐在炕上,絲毫沒有動身的打算。

探春很有些不習慣這樣強勢的趙姨娘,以往那個稍不順心就撒潑打滾,哭天搶地的粗鄙婦人已經完完全全脫胎換骨了。不過也是,有賈環在,哪個敢招惹她,被捧得高了,天長日久,多少也能培養出些氣勢。

想到這裡,探春心裡微微發酸。

秦嬤嬤畢恭畢敬的作揖,「回趙姨奶奶,珠大嫂子病了,璉二奶奶病了,老太太也病了,現如今府裡沒管事的人,所以……」

後面的話沒說完就被趙姨娘打斷,「呸!當我好糊弄呢!李紈、迎春、黛玉幾個且不提,惜春的奶嬤嬤昨兒趁夜跑回甯國府去了,今天珍大爺勢必找上門來鬧,這時候擡我出來平事兒,美得你們!去,回了老太太,說我也病了!」

本以為得了管家權,趙姨娘該歡天喜地二話不說的接了才是,沒想到她也有腦子活泛的時候。即便知道對方是睜著眼睛說瞎話,秦嬤嬤亦拿她無法,只得怏怏的走了。

趙姨娘對著她背影啐了一口,轉回頭笑嘻嘻的看向女兒,「探姐兒,我待會兒就使人把你的東西搬過來,西側的廂房全空著,又大又敞亮,隨你挑。」

探春點頭,遲疑道,「姨娘,既然老太太把掌家的權利交給你,不如接了便是。雖說這一陣兒會稍微忙亂些,但有環哥兒壓著,想必鬧不出多大的事。待以後慢慢上手了,替環哥兒籌謀起來也方便。」

既上了同一條船,探春自然希望由她掌管賈府。

趙姨娘不以為意的擺手,「誰稀罕這破破爛爛的榮國府。僕役們的工錢拖一兩月都發不下來,人雜,規矩亂,藏汙納垢臭不可聞;外邊兒債台高築,今天拆了東牆補西牆,明天拆了西牆補東牆,眼看連老底兒都快拆掉了!我若接了,那就是眼睜睜往泥潭裡跳,別說替環哥兒籌謀,就連自己都有可能賠進去!你姑娘家家的,又很少出門,這些個內-情想必是不知道的。」

以往只聽老太太念叨賈府多麼榮耀,多麼顯赫,多麼有臉面,真實情況如何,探春還真不清楚。從身份尊貴的公侯千金變為家世衰敗的落魄小姐,這心理落差,真不是一般人能夠承受。

探春臉色當即就變了。

趙姨娘話音剛落就開始後悔,唯恐女兒受不了接二連三的刺激,幹些絞頭髮之類的傻事,連忙柔聲安慰,「這些個事於咱們卻是無礙的。過幾年環哥兒自立門戶了,會接咱出去單過。你瞅瞅,咱不差賈府那幾個銀子,日後你的嫁妝,姨娘替你備的厚厚的,保管讓你風風光光的出嫁。」邊說邊把賬本推到女兒跟前。

探春定睛一看,心尖忍不住發抖。這是一本海貨生意的賬本,涉及五個店舖,進出的銀兩每月有十萬之巨。就算出海成本再高,到了年底,少說也有幾十萬的純利。海貨生意在大慶可不是人人都能摻合的,沒有頂天的權勢,還真兜不下來。賈環他憑什麼?

是了,他身後有三王爺立著,還有手握重兵行事張狂的五王爺袒護,在京裡橫著走都行,更何況做幾樁海貨生意?多的是人為巴結兩位王爺往他手裡塞銀子。

想到這裡,探春一時嫉恨到發狂,一時又懊悔的無以複加。早知道賈府會衰敗至此,早知道賈環有今天的造化,當初她何苦糟踐這對母子……若一直和和美美的,多少榮華富貴等著她享用……

見探春臉色依然沒有好轉,趙姨娘又說了許多安慰的話,使人開了自己妝奩,翻出兩套華貴非常的紅寶石頭面相送,這才換得探春展顔。

侍書縮在屋內一角,不時擡眼偷覷那能把人閃瞎的大顆寶石,暗道姑娘果真來對了,環三爺一個人的家資,就能抵上整個兒賈府。有這麼出息的親弟弟,何苦去巴結蛇口佛心的太太和窩囊無用的寶二爺。

探春被趙姨娘推搡到梳妝台前,拆掉原本佩戴的珠釵,換上紅寶石頭面,正對著鏡子左看右看,暗自歡喜,賈環掀簾子進來,挑眉道,「喲,真有本事,這麼快就從姨娘這兒掏到好東西了?」

歡樂的氣氛一掃而空,探春難堪極了,胡亂扯下頭面扔回妝奩,梳得一絲不苟的發髻全亂了。

趙姨娘狠狠瞪了兒子一眼,卻見兒子拿起賬本衝自己冷笑,立馬心虛的垂頭。

「啞妹,前一陣兒我教你管賬,也不知學會幾成,這些賬本拿回去看,晚上整理出來給我。倘若過關了,日後鋪子裡的事務全交由你來處理,讓我姨娘好生歇歇。」賈環將賬冊隨手扔過去。

趙姨娘拿他當親兒子待,他承這份情,自然會讓她過得舒坦,可不代表他拚死拚活賺來的錢願意拿去倒貼一白眼狼。他這個人,最討厭的就是被欺騙,被利用。

啞妹接住賬本,拍胸脯保證,「三爺,您瞧好吧,我一定把賬本子算得清清楚楚,滴水不漏。」

趙姨娘急了,搶白道,「兒啊,還是讓我來管吧。她那麼小,能頂什麼用?我忙慣了,一閒下來,哪兒哪兒都不舒服。」

賈環盤腿坐在炕上,一邊令早就憋氣憋得狠了的小吉祥去傳早膳,一邊笑道,「姨娘不會沒事兒幹的。這不,賈探春不是來了麼,你兩聊聊天,繡繡花,玩玩牌,一天很容易打發。」

趙姨娘剛認回女兒,正想跟她好生培養感情,略一思索便同意了,心裡卻十分不得勁兒。

探春心知賈環在針對自己防備自己,帕子都快擰爛了,面上偏要堆出燦笑來。她無比清晰的認識到,趙姨娘做不得賈環的主,他如果願意,可以讓她們過上最富足的日子;不願意,也能隨時隨地收回一切。走進小院的那刻起,她的命運,已經掌握在他手裡了。

所有志得意滿全部碎裂成渣,繼而化為無盡的惶恐和不安,探春首次為自己的自負感到後悔。

早膳很快擺齊了,三人默默無言的吃著,卻聽外間有人稟報,「三爺,珠大嫂子來了,說是有急事找您。」

「讓她進來。」賈環放下碗筷。

李紈將醒未醒時聽見兒子哭求的聲音,立即熄了想死的心。倘若她去了,兒子確實沒了名聲上的拖累,可偌大的賈府,誰會護他長大?大房一家避之不及,公公只關心自己仕途,環哥兒跟趙姨娘沒有那個義務,至於賈母,呵呵,不提也罷!

正尋思一條出路,卻不想賈母派人傳話,要把她跟蘭哥兒送到鄉下的莊子裡去。一個失了名節被家族厭棄的寡婦,又帶著年幼的孩子,去了鄉下還不被一竿子豪奴磋磨死?老太太這是打算拿他們當棄子啊!

驚怒交加之下,她把心一橫,帶上所有銀錢,求到環哥兒這裡。昨天只有環哥兒顧著他們母子死活,也是環哥兒一力彈壓了這樁醜事,給了幾位妹妹喘息的機會。也許,他並不似傳聞中那般心狠手辣。

作者有話要說:那個,因為最近黃體期,情緒各種失控暴躁,所以想找個人滋潤滋潤,於是踏上了去看男朋友的旅程。最近幾天都會在路上奔波,碼字的時間有限,所以短小君他又出現了~~~

短小君:主人今天沒餵我吃藥,感覺自己萌萌噠!o(≧v≦)o~~

讀者大大們:哥屋恩——滾!(╰_╯)#( ‵o′)凸

第77章

賈蘭聽說母親要去求環三叔,也找出自己存錢的小匣子,顛顛兒捧了來。母子兩入屋後倒頭便跪。

趙姨娘忙扶他們起來,聽完來意後尖聲斥罵,「她當真老糊塗了!不好生教訓罪魁禍首,反把你們攆走。你們一個是她孫媳婦,一個是她嫡嫡親的玄孫,偏心不能偏成這樣!要送走,也該把賈寶玉送走才對!」

李紈奉上沈甸甸的錦盒,苦笑道,「她偏心也不是一日兩日了,哪捨得寶玉受半分責難?咱們入不了她眼,合該被丟棄。只是我一個人的話,去哪兒都無所謂,但身邊帶著蘭哥兒,卻不能叫他受苦。所以,所以……」她斟酌著該如何開口。

賈環漫不經心的撥弄錦盒上鑲嵌的玳瑁,徐徐拒絕,「這些東西你們拿回去吧,我賈環再貪財,也不會要你們孤兒寡母的銀子,過不去心裡那道檻。」

李紈膝蓋一彎就要下跪,被啞妹托住手臂,無論如何也跪不下去。賈蘭當即淚流滿面,心裡十分絕望。

賈環俯身,用指尖在他腦門上輕彈,斥道,「大男人流血不流淚,不許哭了!」瞥向李紈,「我派人送你們去李家莊,同時修書一封寄給老李頭,他看了自然會照顧你們。」

趙姨娘高懸的心這才落地,歡喜道,「哎呀,去了李家莊,好吃的、好穿的、好用的,你們只管問老李頭要,他若不給,寫信回來讓環哥兒教訓他!日後不需晨昏定省,亦不需看見某些下作東西,可比待在這藏汙納垢的地界好多了!我都想跟你們一塊兒回去了!」

這主意正中李紈下懷,即便有啞妹托著,她硬是彎腰行了個大禮,哽咽道,「多謝環哥兒,多謝環哥兒!你的大恩大德,來日必報!蘭哥兒,快給你環三叔磕頭!三叔是咱們的大恩人,你可要記住咯!」

賈蘭不哭了,跪下利落的磕了三個響頭。以往他只親近寶二叔,對這位環三叔避之唯恐不及,總以為他心狠手辣,不是個好人。如今才知道,這世上哪有純粹的好人跟壞人?看著好的人,背後指不定怎麼捅你刀子,看著冷酷無情的,說不準在最危難的時候會伸出援手,免你墜入死地。

「別磕了。」賈環拉他起來,一字一句開口,「你還有母親需要照顧,所以不能消沈,不能忘了本心。眼下,你也許覺得日子難熬,等撐過去了,你會感謝這段經曆帶給你的好處。你記住,每一次挫折都是一筆寶貴的財富,它們鑄就了一個更強大的你。等功成名就的那天,回來把欺辱你、糟踐你、丟棄你的人一一踩在腳下。」說到這裡,他摩挲唇角,邪氣滿滿的輕笑,「那場景一定很有趣!」

賈蘭通紅的眼睛爆射出狂熱的光芒,急切詢問,「環三叔,你就是這樣做的嗎?」

賈環不答,只哈哈一笑。若他沒記錯的話,這孩子在賈府沒落後憑著真本事金榜題名,加官進祿,是賈府重新崛起的希望。放棄他,不得不說,賈母又下了一步臭的不能再臭的棋。

賈蘭眼裡的崇拜幾乎快溢出來,拚命點頭說自己一定好生讀書,一定替母親掙誥命,一定回來報答三叔恩情,順便讓所有欺辱他們的人後悔。

李紈抱著他失聲痛哭。

兩人告辭的時候,從骨子裡透出的頹喪和絕望已消散的一幹二淨,被堅毅和希冀所取代,在李大富的安排下匆匆從後角門離開。馬車繞到大門口,從窗簾的縫隙中瞥見『敕造榮國府』的燙金匾額,賈蘭眼睛微眯,狠狠啐了一口。

「進來吧,有什麼事一併說了。」送走李紈母子,賈環看向躲在窗外探頭探腦的王嬤嬤。

「環哥兒,求您替奴婢送封信去揚州林府,奴婢感激不盡!」王嬤嬤忙不疊的奉上信和禮物。

林如海可是巡鹽禦史,大慶最有油水的官職,他家的東西,賈環毫無負擔的收了,令啞巴將信送到商行,只大半月就能到揚州。王嬤嬤千恩萬謝的離開,賈環這才能吃一頓安生飯。

吃完各自回屋,賈環截住探春,警告道,「想過好日子,就儘量哄姨娘開心。等過個幾年,視姨娘開心的程度,我會替你尋相應的人家。當然,嫁妝的多少,跟你有沒有盡到孝心是直接掛鈎的,所以,還請你看在嫁妝的份上,把戲演到底。倘若你不安分,那麼我只能對你說抱歉了,從哪兒來的,就滾回哪兒去!」

「我沒有做戲!」探春尖聲否認,閃爍的眸光卻暴露了她的心虛。

「別告訴我你有多看重姨娘,也別告訴我你拿我當親弟弟,這話說出來,你自己信嗎?反正我是不信的。」賈環嗤笑,慢悠悠離開。

探春恨不能把他的背影盯出個洞來,卻也知道自此以後,她只能乖乖的任由他擺佈,絲毫反抗不得。

侍書嚇得嘴唇都白了,心道姑娘當初若肯對環三爺好點,不需多,只寶二爺的一半,又哪裡有今日的羞辱?說來說去,還是自己造的孽!

賈母很快得知賈環把李紈母子送走、替王嬤嬤寄信的事,卻拿他毫無無法。

賈珍、賈薔、賈蓉連續上門鬧了好些日子,不但接走惜春,還索要了不少銀兩,說是將來為防惜春受苦,得多多替她置辦嫁妝。這話說得賈母辯無可辯,只得開了庫房認賠。一番折騰下來,本就所剩不多的體己銀子又被狠狠掛了一層油皮。

賈母捏著庫房存單,看著上面被一筆一筆劃掉的物品,眼眶紅了、嘴角耷拉了、身形佝僂了,彷彿一下老了十歲不止。

「寶玉已經十六,眼看就要定親了,彩禮錢可怎麼辦?」她歪倒在炕上呢喃。

「您愁什麼?只要寶二爺娶了林姑娘,金山銀山、奇珍異寶,盡有了。」秦嬤嬤跪下給主子捶腿。

「可信已經發出去,林海是個眼裡揉不得沙子的,知曉寶玉所作所為,殺他的心都有了,哪還能讓黛玉嫁過來!」說到這裡,賈母越發記恨壞人好事的賈環。

「林大人只林姑娘一個子嗣,從小要星星不給月亮,只要林姑娘願意,他還能逆著她不成?想當初寶二爺跟寶丫頭多說兩句話,林姑娘就得拈酸吃醋甩臉子;一日不見,覺也睡不好,飯也吃不香,喜歡寶二爺已喜歡到骨子裡去了。您勸服了她,再讓她寫信回家勸服林大人,這事兒十有八-九能成。」秦嬤嬤壓低了嗓音唆使。

接連發生這許多變故,賈母已心力交瘁,想到自己失了榮國府的權柄,又耗盡了體己銀子,將來壓根護不住寶玉,不若替他娶兩房出身顯赫,家資豐厚的妻妾,或可保他一世無憂。這樣一想便什麼都顧不得了,忙使人去喚黛玉。

黛玉難受了好幾天也不見外祖母來探,甚至連問一聲的人也沒有,正覺心寒,肅著臉抿著唇跨入門檻,剛要屈膝行禮,便被賈母拉到炕上落座,噓寒問暖、情真意切,慢慢把她冰寒的心捂熱了。

賈母見她面上和緩,這才徐徐開口,「玉兒啊,是寶玉對不住你,我替他向你賠罪。你兩從小一塊兒長大,情分與別個不同,想必能理解他。他就是個有口無心的,又不通人情世故,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什麼事該做什麼事不該做,他壓根不清楚,就是個沒長大的孩子。孩子犯下的錯,你總得給他一個改正的機會吧?」

說到這裡她頓了頓,拿捏著尺度繼續道,「現如今詩稿已傳開了,咱也不能一張張的去索回,那樣豈不是在你們身上又潑一層墨水?我想著,不如你嫁給寶玉,既全了名聲,也全了情分。往後日日伴著我,伴著寶玉,比嫁到別個不知根底的人家好無數倍。你說是也不是?你也舍不得外祖母,捨不得寶玉吧?」

黛玉斂眉思量片刻,一字一句問道,「那史妹妹該怎麼辦?老祖宗是否也得給史妹妹一個交代?」

賈母當即就笑了,握住黛玉纖手,語氣欣慰,「我就知道玉兒是個心地仁厚的,這時候依然想著史丫頭。寶玉同樣對不住她,自然會給她一個交代。」

黛玉面上不顯,眸光卻漸漸冷了,繼續問,「老祖宗是想讓我兩都進門?那屆時誰當正妻,誰當侍妾?」

賈母老眼昏花,連番打擊之下又失了平常心和判斷力,竟沒聽出黛玉話中的諷刺,自顧往下說,「你兩名節已毀,除了寶玉,還能嫁給誰?兩個都是我的心肝肉,我不願委屈了你們任何一個,但玉兒你畢竟從小跟在我身邊長大,與史丫頭卻是不同的,我自然更偏著你。你一定是正妻。」話落用力捏了捏黛玉指尖。

黛玉真想甩手就走,卻硬生生忍住了,強笑道,「那史妹妹豈不要做妾?這怎麼能行?史家一門雙侯,絕不會同意的。」

「就說玉兒你為人最是寬厚,不會叫老祖宗為難,」賈母拍拍她手背,「史丫頭自然不能為妾,做個平妻卻是可以的。日後你們三人還像以前那般相處,和樂融融、甜甜蜜蜜、白頭到老。誰也不能離開我身邊,否則我得傷心死。」

彷彿想到了分離的場景,賈母垂頭抹淚。

黛玉勉力維持著得體的微笑,說要回去考慮考慮,甫一進屋,便趴在床上痛哭,邊哭邊哽咽道,「外祖母,你當真是我的好外祖母,不說替我出頭,反把我當玩意兒一般擺弄。放眼整個京城,哪家的公子那麼金貴,同時聘一正妻一平妻入門?傳出去,我豈不成了天大的笑話?外祖母,你這是要作踐死我啊!」

王嬤嬤聽了暴跳如雷,恨不得立馬找賈母拚命,剛抄起剪刀,便被黛玉攔住,哀泣道,「罷,她既然不拿我當人看,我走便是。嬤嬤你寫封信給父親,叫他來接我吧。」話落眼睛慢慢合上,慘白的面孔,流不盡的眼淚,昭示了她已心如死灰。

王嬤嬤既感到慶幸,又感到難過,服侍她睡下,轉回房立馬將賈母今日的所作所為述諸筆墨,托環三爺快馬加鞭送到揚州去。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我的小萌物們,也感謝所有支持正版的朋友。

環三爺洗白了~從大反派變成了救世主~~



第78章

被痛打一頓,被嚇了兩跳,又被刺傷手臂,寶玉當晚便高燒不退,直過了七八日才能半坐起身,又將養了七八日才能下地。往日裡生病的時候,姐姐妹妹們天天來探,好吃的、好喝的、好玩的,盡往他屋裡搬,這回一個人影都沒見,寶玉坐不住了,大喊大叫著要去找姐姐妹妹們玩。

賈母怕刺激他,事情的嚴重程度,一個字兒都未透露,可從賈政的咆哮中,他依然得到了足夠的信息。他只是單純,不諳世事,卻並不愚蠢,隱隱有些知道自己闖下大禍了,且還是彌天大禍。

有這樣一塊巨石壓在心底,他哪裡坐得住,瞅著屋裡人少的時候,一溜煙往外跑。襲人跟晴雯忙追出去,又遣人去報老太太。

「他一定是跑去看黛玉了。罷,不用攔著,讓他兩好生談談,沒準兒黛玉能想通。」賈母一邊揮手一邊按揉抽痛的太陽穴。

寶玉一口氣跑進黛玉小院,推開上前攔阻的丫頭婆子,徑直入了內室。黛玉也病了,大熱的天渾身冒虛汗,一身衣裳穿不過一個時辰便要濕透,正由王嬤嬤雪雁兩個伺候著換衣。下-身著一條紗質半透明的鵝黃燈籠褲,上身僅只一件煙綠小肚兜,一隻手-裸-露在外,另一隻手伸入褻衣的袖管內,半遮半掩的,風情正好。

如此美景,叫寶玉看得眼睛都發直了,半聲模糊不清的『林妹妹』含在嘴裡,要吐不吐。

黛玉等人先是一愣,反應過來後立馬尖叫起來,王嬤嬤順手抄起雞毛撢子將他打出去,襲人、晴雯剛好趕到,忙上前格擋,口裡大喊,「嬤嬤別打了,寶二爺將養了半月才好,把他打壞了,老太太那裡我們不好交代!」

至少還要在賈府待兩個月,王嬤嬤心有顧忌,將寶玉打出去後叉腰守在門口,斥罵道,「哪裡來的下-流-東西,姑娘家的閨房也是你說闖就闖的?還懂不懂規矩了?看見不當看的,小心爛瞎你一雙招子!我呸!」

「往日裡我也是說進就進,怎今日就不成了?林妹妹只是在換衣,又沒幹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兒……」寶玉從未見過如此惡聲惡氣的王嬤嬤,當即委屈的眼眶通紅。

王嬤嬤聽了這話差點沒被氣暈,恨不能一雞毛撢子把他抽上天去,這輩子都落不了地。

黛玉更是羞憤欲死,這才想到:往日裡為表示親近老祖宗,她經常把紫鵑、鸚哥兩個帶在身邊,反疏遠了雪雁跟王嬤嬤。那兩個心向著賈母,向著寶玉,寶玉要入她屋,甭管她在幹嘛,甚或衣衫不整的躺在床上,她們都沒攔過。且一開始的幾年,賈母讓他兩睡一個榻上的情況也不鮮見,竟就慢慢養成了不把寶玉當外男的習慣,同吃同睡,同起同臥,甚至梳頭換衣也是不避的,好幾次還讓他摸了身子。

都說男女七歲不同席,當世禮教對女人的管束何其嚴苛,當她還在為外洩的詩稿、閨名和雅號難過的時候,卻沒意識到——其實她早就沒什麼名節可言了,在某些人的刻意放縱之下;在某些人的不諳世事之下;在某些人的誘導之下……

彷彿兜頭被澆淋了一桶冰渣子,神湛骨寒,隨即臟腑又被點了一把火,五內俱焚。黛玉只覺得痛不欲生,恨不能立時死過去才好。愛戴了那麼多年的外祖母,竟打一開始就把她給算計了;親密無間的表哥,親手將她推入萬劫不複的深淵。

好啊,真好!黛玉咬牙冷笑,這才理解當日探春的那番話——賈府藏汙納垢,臭不可聞,除了門前的石獅子,連阿貓阿狗都不幹淨。果然,入了這髒汙的地界,誰個能幹淨的了?她不是已經髒了臭了嗎?

可是,即便髒臭不堪,也不能白白便宜了這起子小人!

黛玉看似孱弱,實則性子最烈,思想也最尖銳,屬於那種『愛則加諸膝,惡則墜諸淵』的偏激分子。見寶玉扒在窗檯上不肯走,且頻頻伸長脖子往裡偷覷,一雙平日看來清澈見底的眼眸,現如今滿滿都是猥瑣下流之態,叫黛玉恨的咬牙啟齒,拿起一個香爐砸過去,歇斯底里的叫罵,「滾,你給我滾!你一出現我就犯噁心,這輩子都不想再看見你!」

也許是主子挨打的次數多了,也許是護駕的經驗豐富了,襲人第一時間撲上去,替寶玉擋下香爐,額角瞬間被砸破一個大洞,汩汩流血。

寶玉嚇傻了,看看還在喘著粗氣的黛玉,又看看搖搖欲墜的襲人,完全不知該如何反應。還是晴雯腦子率先清醒過來,見王嬤嬤和雪雁各自抄起家夥蠢蠢欲動,忙拉了他往外跑。襲人彎腰行禮,捂著額頭追出去。

跑出老遠,幾人這才停下歇息。寶玉拍了拍劇烈起伏的胸膛,不敢置信的呢喃,「剛才那人真是我的林妹妹嗎?她,她怎能這樣待我?她為什麼要這樣待我?」

晴雯是個心直口快、嫉惡如仇的,發生這麼些變故,早憋了一肚子火,嗤笑道,「名節是女人的命根子,你害了她的命,她不殺你已算是寬宏大量,罵兩句,砸兩下而已,你便生受了吧,這是你該得的!」

「晴雯,你能不能少說兩句?!」襲人奔上前捂她的嘴。

看見她沾滿汙血的指尖,晴雯嫌棄的拍開,冷笑,「我偏要說,你拿我怎得?寶二爺會有今日,也是你們縱的。明裡暗裡的勾-搭他,引他吃你們唇上的胭脂享用你們鮮活的肉-體,把讀書上進、承襲家業等正經事統統丟到腦後,叫他以為但凡是個女人就可以隨意輕薄隨意褻玩。如不是你們這群放-蕩的-婊-子,寶二爺焉能長成今日這番下-流模樣?」

襲人本就頭疼欲裂,再被這些刻毒至極的話一刺激,差點沒暈死過去,想扶著寶玉穩一穩,卻見寶玉目呲欲裂的瞪著自己和晴雯,鼻孔一開一合喘著粗氣,眼珠子漸次爬滿血絲,好像入了魔一樣。

晴雯還是第一次看見主子如此兇殘的模樣,怯怯的退後兩步。當她以為寶玉會暴起打人的時候,對方卻忽然轉身跑了。

襲人無法,用帕子草草把額頭的傷口一裹,疾步追上去,回頭罵道,「還愣著幹嘛?快追啊!寶二爺出了事,老太太非得把咱兩活剮了不可!」

晴雯立刻回魂,迅速追過去。

寶玉沒想到只是說幾句閒話,交流交流詩作,其後果會那般嚴重,什麼死啊活啊的,把他嚇得夠嗆。想到其他幾位姐妹,哪還能安心,無論如何也要過去看看。

到得惜春院子,知曉她絞了頭髮,已經被珍大哥哥接回去家了,說是日後再也不會踏足榮國府;到得探春院子也撲了個空,轉去環哥兒那裡,被一群丫頭婆子拿棍棒打出來,形容好不狼狽;又去拜訪大嫂,空蕩蕩的屋子看上去十分淒涼。

寶玉憋足的一口氣全漏了,軟倒在門口流淚。從人見人愛的鳳凰蛋子淪落為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心理落差之巨,憑寶玉懦弱的心性,沒個三五年怕是緩不過來。

賈母找到他時,他淚已經流幹了,人痴痴傻傻的不住叫姐姐妹妹,調理了七八日總不見好,使人勸黛玉、探春兩個來探,她們理也不理。眼看孫子一日更比一日瘦,不過短短十幾日,便形銷骨立沒個人樣兒了,腦子也混沌,總分不清誰是誰,拉著晴雯叫林妹妹,拉著襲人叫探姐兒,大有魔怔的趨勢。賈母無法,只得花錢採買了幾個很是青春貌美的小優伶,日日伴著寶玉,這才慢慢好轉。

以往還打著『明面上令寶玉藏拙,暗地裡好生教導,等待他韜光養晦一飛衝天』的主意。眼下倒好,竟真個往『養廢』的道路上大步前進,回不了頭了。每日看著寶玉入睡,夢中也不忘呢喃黛玉的名字,賈母心痛如絞,悔恨難當。

若是以前不那麼寵著他,溺著他,好好教他禮義廉恥,哪會落得今日這個下場……

賈赦聽聞賈母的所作所為,衝賈璉言道,「老太太也是老糊塗了,這時候還一味寵溺著,不說把寶玉的淫-心-賤-骨抽掉,下幾貼猛藥治治他那-浪-蕩-性子,反買了幾個優伶往壞裡帶,不知她腦子裡究竟在想些什麼。正所謂『學好百日,學壞一天』,過個幾年,我倒要看看寶玉會長成什麼樣兒,必定是個五毒俱全的。」

賈璉笑道,「他長成什麼樣,跟咱們又有什麼相幹?由他去吧。」

賈赦一想也是,頗有些幸災樂禍。

因老太太一心一意撲在寶玉身上,賈府無人打理,漸漸亂了套,邢夫人最終接過掌家權,卻不管二房的事,僕役來問,便打發去賈政那裡。

賈政煩不勝煩,也不知在哪處置辦了房產養了外室,歸家的時日越發稀少。

林如海接到信很有些驚疑不定,立馬使人把賈寶玉查了個底兒掉,詳細資料遞上來時暴跳如雷、七竅生煙,恨不能插上翅膀飛到京城,把欺辱自己女兒的下作東西活剮了。過了幾日又接到一封,言及賈母同時要給寶玉聘兩房妻子,黛玉做正妻,史姑娘做平妻,更捅了林如海的肺管子,一疊聲兒的念叨『好嶽母,你算對得起我和敏兒了』雲雲。

因無旨不得擅離,他按捺住一腔怒火,使人馬不停蹄的去京中接女兒。臨走的時候賈母軟硬兼施不肯放人,且拿黛玉的名節說事,叫黛玉更加心冷,也叫林如海徹底與賈家撕破了臉。

最終,寶釵走了,李紈走了,惜春走了,黛玉走了……該走的不該走的全走了個幹淨,只餘賈母成天看著寶玉,而寶玉醉生夢死,浪-蕩-度日,越發的沒了理性……

賈環嫌賈府太亂,在自己後院開了一個角門方便進出,從此關起門來過自己的日子。

日月如梭,白駒過隙,三年時間一晃而逝。

作者有話要說:三爺終於要長大了,新副本也開啟了。官場鬥、戰場鬥、宮鬥、宅鬥、愛恨情仇,統統要來了。

到這裡,三分之一總算寫完了,鬆口氣。

第79章

晉親王府,三王爺與幾個智囊正在外書房議事。

其中一個捋著山羊鬍道,「瞿相這一病,甘肅的事怕是瞞不住了。大慶將亂,這個時候皇上能信得過的人也就是王爺您了,您該做好重入朝堂的準備。」

「是啊,蟄伏三年,正好借此機會一步登天。只是冒賑之事牽涉甚廣,案情重大,王爺您需拿捏好尺度,切莫捲進去無法抽-身,成為眾眾矢之的。」另一人低聲附和。

「本王會注意分寸。」三王爺微笑擺手,聽見內書房傳來茶杯碰撞的聲音,站起身送客,「本王還有事,改日再聊。各位先生慢走。」

幾人連忙告辭,最為年輕氣盛的走到門口似想起什麼,回頭慎重告誡道,「王爺,雖賈環確實有幾分才學,接連中瞭解元、會元,沒準兒四月間的殿試還會中狀元,可他成日與五王爺廝混在一塊兒,您還需小心防備。」

年歲最大的謀士聽了這話忙上前告罪,趁王爺沒變臉之前將他拉出去,走得遠了方嘆道,「涉及賈環的事,日後你切莫亂說。龍有逆鱗,觸之必怒。這賈環就是王爺的逆鱗,聽不得旁人說他半句不是。你記住咯!」

年輕謀士還要細問,那人卻連連搖頭,不肯多說。

三王爺面色冷沈的盯著眾人遠走,由內而外散發的威勢差點沒壓斷曹永利脊樑,二月的天,竟出了滿頭滿臉的虛汗。

「人都走光了,你還磨蹭什麼?快點幫我閱卷,我餓了!」內書房傳來一道清越如擊缶的聲音,瞬間驅散了男人眼中的冰寒。

「就來。」三王爺莞爾,又看了看眾謀士離去的方向,搖頭道,「過於年輕了,還得磨練幾年才能重用。」

曹永利垂頭抹汗。

「瞿相中風了,太子要倒霉了吧?」見男人邁著優雅的步伐入內,賈環挑眉詢問。

「嗯,瞿相隻手遮天,權傾朝野,這些年不知得罪了多少人,更別提太子張揚跋扈、荒-淫-無度,攪的大慶烏煙瘴氣。若不是他們黨羽太多,翦除後恐會動搖大慶根基,想必父皇早就動手了。牆倒眾人推,他這一癱,橫行了五十多年的瞿家也到了末路,更別提瞿家一手扶持上去的太子。這次甘肅冒賑的大案,說不準就是為瞿家敲響的喪鍾。」三王爺坐下喝了一口熱茶,拿起少年剛完成的策論閱覽。

賈環一聽這些爾虞我詐、權貴傾軋的事就覺腦細胞死得特別快,點點頭不再詢問,趁他審核的片刻,拿起一支狼毫,鋪開大張宣紙,練習狂草,嘆息道,「寫了三年的瘦金體,我都快寫吐了。一筆一劃瘦的跟蘆柴棍一樣,折巴折巴都可以當柴燒!看來看去,還是章草最為狂放霸氣,也最適合我的風格。」

三王爺聽了暗自發笑,忍了忍才沒賞他一個爆栗,看完策論見他一副狂草還未完成,確實寫得蒼勁有力,筆走遊龍,功力更勝瘦金體十分,便沒忍心打擾,單手支腮欣賞他認真的側臉,眼角餘光掃到右側牆壁上掛著的『金榜題名』的橫幅,終於忍不住低笑出聲。

這直白的橫幅出自少年之手,當初弄上去的時候足足膈應了他好幾天,怎麼看怎麼俗氣,而今習慣了,竟覺得挺有意趣,捨不得取下了。

寫完一副狂草,賈環只覺得心懷大暢,隨手將狼毫扔到窗外,拿起宣紙欣賞。

「別扔……」三王爺正欲攔阻,可惜已經晚了,扶著額頭道,「這支狼毫用料皆為上上等,造價極為昂貴,只用一次就扔未免太可惜了,若折算成銀兩發放出去,可救濟多少冰天雪地裡無家可歸的民眾……」

賈環頭疼,連忙打斷他的滔滔不絕,「得得得,我給你撿回來還不成麼!求你別念了!」話落已翻出窗檯,在幾叢常青樹之間摸索。

「喏,拿去洗洗。」他撿起一支沾滿泥土的毛筆遞過去。

「這不是先前那支。」三王爺用一個匣子接了,微笑搖頭。

賈環無法,只得繼續摸,一連摸出八-九支,在三王爺戲謔目光的注視下頗有些惱羞成怒,問道,「你故意整我吧?平日也不見你這般龜毛!」

「我只是想讓你改改這亂扔毛筆的壞習慣。你瞧,都只用了一次,加一塊兒足有幾千兩銀子。正所謂『興家好似針挑土,敗家好似浪淘沙』,在你眼裡不過一支毛筆,算不得什麼,但累積下來卻是一筆可觀的數目。」話落,想起被世家豪族揮霍掉的國庫銀子和岌岌可危的大慶財政,三王爺面色冷沈。

這些年,男人已由清風朗月般的神仙人物成長為這幅深不可測的模樣,上一刻談笑風生,下一刻卻能殺人於無形,越發叫人捉摸不透。連蕭澤都怕了他,再不敢像以往那般插科打諢,嬉笑玩鬧。

賈環卻是不怕,將髒兮兮的毛筆扔進匣子,捏著他臉頰道,「我知錯了還不成麼,幹什麼陰著臉。來,給大爺笑一個。」

三王爺莞爾,眼角餘光瞥見他沾滿泥土的指尖,忙拽住他手腕笑罵,「好你個小混蛋,又捉弄我!難怪認錯認的那般幹脆!」話落扔掉匣子,去撓他癢癢。

賈環笑癱在窗檯上,氣喘吁吁的求饒,「外邊冷,讓我進去再鬧。我賠你,統統賠給你還不成麼,什麼狼毫、紫毫、羊毫、兼毫……隨你挑,多少銀子都成!你先放開我,咱兩坐下慢慢談!」

「不放。」三王爺朗笑,將少年抱起放在窗檯上坐好,雙臂牢牢圈住他腰肢,鼻尖抵著鼻尖,嗅聞那隱秘而獨特的藥香,低語,「幫我擦乾淨才准進屋。」

賈環心跳有些紊亂,定了定神才拿袖子將他臉上沾染的泥土擦掉,啞聲問道,「可以了吧?要不要取面銅鏡看看。」

三王爺揉亂他額發,依然箍緊他腰肢捨不得放手。只要這個人在懷中,什麼疲累煩勞都能忘掉,那感覺叫他一天更比一天沈迷。

不遠處的院門口站著一名身披狐裘的豔麗女子,正瞪大雙眼死死盯著抱在一起難分難捨的兩人,手裡的食盒應聲落地。

負責把守院門的蕭澤言道,「側妃娘娘,王爺很忙,不便打攪,您還是回去吧。」

「好好好,他果然忙得很!」習側妃獰笑點頭,咬牙切齒的瞪了蕭澤一眼才憤憤離開。

蕭澤覺得她眼神不對,回頭一看,忍不住拍打額頭嘆息,「王爺,您若肯把花在環三爺身上的心思分一半,不,分個十之一二出來,您的後院就消停了。」

說話間,灰暗的天空紛紛揚揚飄落鵝毛大雪,粘在人頭髮和眼睫上很快化成水滴。賈環接了一片在掌心,看著它逐漸融化才幽幽開口,「下大雪了啊!可惜要準備四月的殿試,卻是不能進山打獵了。」

三王爺忙將他抱進屋,令曹永利趕緊往火盆裡添炭,用濕帕子將他雙手細細擦淨,又捂熱乎了,笑道,「不能打獵,咱可以雪中賞梅。有香爐、琴音、紅梅、白雪相伴,也是人生一大樂事。」

「嗯,一邊喝著西北風,一邊凍的鼻涕都出來了,確實是一大樂事。」賈環正兒八經附和。

三王爺又好氣又好笑,捏著他鼻尖道,「再加上一桌好菜,一鍋熱湯,幾盆旺火,幾壺好酒,算不算樂事?」

「終於有點譜了。」賈環矜持的點頭,引得三王爺大笑不止。

兩人踏雪前行,在後院的涼亭中設了一張圓桌,兩張矮凳,緊挨著坐定。周圍擺上五六個火盆,俱都燒得旺旺的,驟然上升的溫度令半空中的鵝毛大雪都化成了水珠。又有一相貌清秀的優伶,沐浴齋戒後在香爐的裊裊青煙中撫琴,悠遠靜謐的琴音在朵朵紅梅片片白雪中繚繞。

然而,在這極致的優雅中還摻雜著湯鍋沸騰的咕咚聲,喝酒後的嘶嘶吸氣聲,更有濃郁的飯菜香氣幾欲衝散清新淡雅的蘇合香,叫撫琴的優伶好幾次失神,差點撥錯調子。

「好酒,好菜!再上幾碟鹿肉就更好了。這鹿肉醃製的十分地道,拿熱湯稍微過一遍就能吃,且入口即化,頰齒留香,很是美味。」賈環仰頭喝幹杯中烈酒,嘆息道。

「去,再上幾碟鹿肉。做鹿肉的廚子是哪個?打賞。」三王爺衝曹永利擺手,末了將自己碗內的鹿肉夾起來,送到少年唇邊,待少年含了,又拿起帕子替他擦拭嘴角的醬汁。

接連上了五六碟鹿肉,伴著四碗飯一一吃下肚,賈環才覺得略飽。三王爺吃了一碗便吃不下了,一邊聽琴一邊含笑欣賞少年的吃相。

打了個長長的,帶著酒氣的飽嗝,賈環拍著鼓脹的肚皮幽幽開口,「我吃飽了,你也賞夠了吧?走,回去睡覺!」

「只顧著賞你了,哪來得及賞梅?過來,再陪我待一會兒,要睡在我懷裡睡。」男人邊說邊解開大氅,向少年展開懷抱。

賈環無法拒絕他任何要求,順勢躺進他懷裡,眯眼看著亭外飄落的雪花。

三王爺將大氅細細攏好,雙手環住少年腰肢,又握住他雙手,往後靠倒在椅背上,垂下頭去看他捲翹濃密的睫毛、瓷白的肌膚、挺翹的鼻樑、殷紅的嘴唇……不知不覺看入了迷。外面崢嶸怒放、傲雪欺霜的紅梅,哪及得上懷中人的萬分之一!

耳邊迴蕩的是男人沈穩而強健的心跳,周身縈繞的是他獨特的龍涎香氣和淡淡的體溫,賈環覺得舒服至極,不知不覺睡了過去。

「明明喝了那麼多烈酒,卻不臉紅,只紅眼角和嘴唇,」三王爺喃喃自語著去撫少年飛起兩抹桃粉色澤的眼角和瑩潤飽滿的唇瓣,嘆息道,「真漂亮,越長越漂亮了,殿試過後,本王便藏不住你了吧……」

上一刻還輕鬆愉悅的心情,下一刻卻轉為莫名其妙的郁躁,三王爺端起一杯烈酒,一飲而盡,隨手將杯子扔進厚厚的積雪中。

感受到主子身上散發的陰沈氣息,曹永利把頭埋得低低的,儘量縮小自己的存在感。

側頭凝視少年恬淡而美好的睡顔,用目光細細描繪他俊美妖邪的五官,足過了一炷香,三王爺才輕聲開口,「去,把酒杯撿回來。剛教育環兒要勤儉節約,本王還需做好表率才是。再拿一條厚毯子,本王在這裡睡一覺。」

曹永利忙撿了杯子回來,小心翼翼勸道,「王爺,還是回屋再睡吧,小心凍著。」

「環兒眠淺,稍一動就得醒,讓他好生睡一覺。多加幾個炭盆幾條毯子,再用竹簾把四面圍上,應該凍不著。」三王爺擺手。

曹永利無法,只得下去佈置。

三王爺微不可聞的嘆息一聲,將下顎置於少年肩頭,冰涼的嘴唇緊貼少年溫熱的臉頰,久久不動。

涼亭對面的臨水閣內,習側妃指著交頸而臥的兩人,冷笑道,「賈側妃,看見了麼?你的好弟弟不只是王爺的救命恩人,還是王爺的暖床人呢!王爺有多久沒去過你那兒了,你可還記得?你好生數數,三年裡統共有幾天?」

賈元春死死盯著抱在一起幾乎融為一體的兩人,臉色煞白。三年裡有幾天?一天也沒有!本以為王爺因寶玉而厭棄了自己,沒想到根源竟在這裡。賈環當真好大的本事!

心裡嫉恨欲狂,賈元春卻是個不服輸的,反諷道,「五十步笑百步。你問王爺臨幸我幾天,我也要問你,王爺有多久沒去看你了?哦,讓我數數,」撚著指尖裝模作樣的籌算,她尖聲一笑,「少說也有大半年了吧?是不是身子空曠,耐不住了?」

「我再空曠也比不得你,瞧你,三年而已,便老得這般厲害,眼角都起皺紋了。每天照鏡子的時候不覺得傷心難過麼?哦,該不會連鏡子都不敢照了吧?」習側妃湊近了一字一句詢問。

賈元春氣得渾身發抖,正欲張口反擊,習側妃舉起雙手做妥協狀,壓低嗓音道,「王爺越發寵愛賈環,府裡哪兒哪兒都是他的影子。他要參加科考,王爺就辭了官職在家精心教導;他喜歡舞刀弄槍,王爺就填了荷花池建練武場;他喜歡吃,王爺就花大價錢尋摸手藝高超的廚師;他喜歡冬天圍獵,王爺冒著風雪好幾月不歸家……再這樣下去,王爺心裡眼裡滿滿都是他,哪還容得下旁人?咱兩沒有子嗣,又失了寵愛,今後如何過活?所以便別鬥了吧,暫且一致對外怎樣?」

賈元春沈思良久,輕輕點頭,然後又重重點頭。除掉賈環,她怎沒早點想到呢?只要這災星死了,一切就恢復正常了!


第80章


外面的雪越下越大,用竹簾圍起來的涼亭內卻自成一方天地。火炭噼裡啪啦燃燒的熱烈,銅爐徐徐冒著薄煙,帶出一股淡而優雅的清香,矮榻上交頸而臥的兩人睡得很沈,淺淺的呼吸聲被大雪撲簌撲簌下落的聲音蓋住。

一切顯得那樣甯靜祥和,溫情脈脈,卻不料被一道正值變聲期的粗噶嗓音打破,「攔著本皇子作甚?」

「九皇子,請您稍等,王爺正在亭內安睡,容屬下將他喚醒您再進去。」蕭澤躬身回稟。

「這麼冷的天,三皇兄怎會在外頭睡覺?也不怕凍出病來!」九皇子繞過蕭澤,自顧掀開竹簾,看清抱在一起睡得香甜,且十指還緊緊相扣的兩人,臉色變了變。

「王爺,九皇子來訪。」冷空氣迅速灌入,蕭澤無法,只得上前喚醒兩人。

三王爺早就醒了,賈環也是,聽見喊聲雙雙睜眼。九皇子忙收起錯愕的表情,步入溫暖如春的涼亭內給三王爺見禮。

賈環忙起身避讓至一旁,待兩人寒暄過後也行了一禮。

「起來吧。」九皇子深深看他一眼,笑道,「你們好雅興,大冬天的竟在涼亭裡睡,向來只聞『隔著竹簾聽雨聲』,卻沒想還能『隔著竹簾聽雪音』。改天本皇子也試一試。」

三王爺淡笑,正欲開口說話,牆外忽然傳來陣陣喊聲,「環兒,完事了沒有?快點出來!咱約好的你沒忘吧?」

喊著喊著,一道高大的身影躍上牆頭,衝守在亭外的蕭澤下令,「環兒在哪裡?快把他叫出來!塗修齊越發擺譜了,竟不許本王入府,早晚有一天劈了他大門當柴燒!」

不知道為什麼,賈環很不喜歡九皇子,跟他呆一塊兒渾身都不自在,聽見這話立馬起身告辭。

三王爺心中郁躁,面上卻不顯,笑道,「你先等會兒,我叫曹永利給你拿一件大氅過來,晚上天冷,得多穿點,早些歸家。」叮囑完,垂眸想了一想又補充,「什麼時候歸家,什麼時候給我報個平安。」

因有外人在,賈環十分恭順有禮的應諾,接過曹永利遞來的貂皮大氅,走進飄飛的大雪裡。三王爺立在亭外靜靜看著他的背影,又狠瞪了笑得萬分得意的五王爺一眼。

九皇子說帶了個小禮物給賈環,快走幾步追上去,隨便塞了一隻香囊,附在他耳邊低語,「本皇子還當賈環多大的本事,在三皇兄跟五皇兄之間左右逢源,無往不利。沒成想,竟是個以色事人的賤骨頭。」粗噶的嗓音裡飽含令人毛骨悚然的惡意。

賈環不知道這位九皇子為什麼那樣恨自己,只當他中二病犯了,瞥著他冷笑,視線緩緩下移,停在他褲襠處。

這意味不明的目光叫九皇子又想起了三年前那丟盡臉面的一幕,咬牙切齒的瞪視他,如不是三王爺在後面看著,說不準便要撲上去咬破少年喉管。誰也想不到,明裡乖巧聽話的九皇子,暗中卻是個偏執的瘋子。

五王爺目力過人,看清他猙獰的表情,揚聲喊道,「環兒,還磨蹭什麼呢!快著點,我已跟非情公子約好了,他排場大得很,說是過時不侯!」

世人都道容貴妃和九皇子是皇帝的心頭肉、掌中寶,得罪不起,賈環卻不怕,衝對方輕蔑一笑,捏緊香囊施施然離開。

九皇子咬牙切齒的盯著他背影,見五皇兄立在牆頭用更為陰森可怖的目光看自己,忙調整扭曲的表情,堪堪扯出一抹笑來。

五王爺橫手在脖頸處劃拉,無聲警告道,「別惹環兒,否則要你死無葬身之地!」

這位皇兄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九皇子清楚的很,且詭異的是,無論他闖下多大的禍,父皇都能容忍,甚至將百萬軍權和京畿大營都交由他管轄,這卻是最讓人忌憚的一點。

九皇子雖然得寵,卻沒有半點實權,又因為母妃在後宮壓過瞿皇后的緣故,處處被太子擠兌迫害,為了生存,不得不在兩位皇兄跟前費盡心思的討好,效果卻及不上賈環一個清淺的微笑。

巨大的差別待遇令他更恨賈環十分。

賈環甫一跨出後角門,便被高大健壯的青年扯入懷內抱牢,咬著耳尖詢問,「你怎麼惹著老九了?他那個人最是陰險狠毒,日後你離他遠點。不過不怕的,有我在呢,他要是敢碰你一根寒毛,我叫他死無全屍!不過一罪奴生的賤-種,平白汙了皇室血脈,還當自己真是個人物了!」話音未落,舌尖已探入少年耳蝸舔舐,揩油揩得見縫插針。

賈環用力肘擊他腹部,冷笑道,「不需你說,我見了他渾身就不舒服,自然會遠著點兒。走吧,不是說非情公子在等著麼?」

「走,天兒太冷了,咱不騎馬,坐車去。照你上次說的,鋪了厚厚的棉絮又使人做了幾個抱枕墊腰,保管叫你躺著舒服。」五王爺一邊按揉劇痛不已的腹部,一邊掀開車簾伺候少年入內,比貼身近侍還殷切十倍。

馬車踢踢踏踏駛遠,與此同時,三王爺將九皇子請入書房,指點他課業上的一些問題,告一段落後問道,「九皇弟可知非情公子是何人?」

九皇子眨眨眼,如實回答,「非情公子乃碧憂亭的四君子之一,在京中極為受人推崇。」

「碧憂亭?」三王爺放下毛筆,狀似不經意的問,「什麼地方?」

「就是,就是一個聚會消遣的場所……」九皇子臉紅了,吞吞吐吐不肯明說。

三王爺乜著他溫聲開口,「皇弟但說無妨。」

九皇子摸摸鼻子,表情十分尷尬,壓低嗓音道,「碧憂亭就是小倌館,非情公子乃館內頭牌,聽說長相俊美,氣質脫俗,在京中很有一批擁躉。」

三王爺面上淡淡,心裡卻火燒火燎、郁躁難言,勉強看完九皇子所作駢文,點明幾處不妥,便站起來送客,然後換了一身衣裳匆匆出府。

碧憂亭乃京中最大最火的小倌館,環境自然與別處不同,少了歡-場的喧囂與熱鬧,多了幾分悠遠甯靜。除開一座主樓,還有幾間青山綠水環繞中的雅閣,只有四位頭牌才有資格入住。

賈環與五王爺步入非情閣,就見一容貌俊逸出塵的男子正端坐在案几後雕刻印章,見有人來也不起身相迎,只淡淡瞥了一眼。

五王爺正要開口訓斥,卻被賈環攔住,兩人坐下一邊喝茶一邊等候。

刻完最後一筆,非情公子走到窗邊的盥洗架前淨手,問道,「欲刺青的是哪位?」

「我。」賈環舉手。

「有無自備圖案?」

「備了,你且看看。」賈環從懷裡掏出一張畫作,攤開了放在案几上。

背景是大朵大朵的菩提花,色彩十分豔麗,筆觸卻略微朦朧。崢嶸怒放,象徵著聖潔美好的花叢中赫然冒出一顆慘白的骷顱頭,黑而幽深的眼洞內爬出一隻鬼面蛛,毛茸茸的節肢與滴著毒液的口器纖毫畢現。

這種光與影、明與暗,交織而成的立體畫作,在這個時代從未出現過。刺在肉身上,那種栩栩如生的效果可以想見。

五王爺看入了迷。

非情公子面上的漫不經心被慎重所取代。沒有頂尖的刺青技藝,絕複制不了這幅獨特的畫作,更詮釋不出那種『極致美麗中蘊含極致危險』的意境。

看完畫再看向單手支腮,笑睨自己的妖邪少年,他不得不承認,唯有他,才能駕馭如此霸氣昭彰、豔麗無匹的刺青。難怪人人都道五王爺這回栽了,為了一個黃毛小子,且還是低-賤-的庶子,把府裡的姬妾遣散大半。

倘若是眼前這人,倒也情有可原。

壓了壓翻攪的情緒,他坦白道,「這樣的筆觸,在下從未見過,還需在公子身上描摹一二方敢動手。公子想刺在何處?」

「後背。」賈環站起身,慢條斯理的解開衣帶。他是賈環,卻也是賈寰,這幅刺青上輩子跟隨他到死,這輩子自然也要烙上,好叫他永遠不要忘了自己究竟是誰,來自哪裡。

三年的時間,少年長高不少,看似單薄的身材,脫掉衣裳後卻很結實,四肢、腹部等處覆蓋著薄而流暢的肌肉,稍一動便鼓出性-感的紋路。皮膚極為蒼白,卻十分光滑細膩,整個人似一塊最上等的玉石雕刻而成,找不出半分瑕疵,更何論他俊美到妖異的五官和詭譎莫測令人沈迷的氣質。

他本人就像那副豔麗的畫作,極致美麗卻又極致危險,叫人想遠離卻又忍不住靠近,哪怕知曉靠近的結果也許是死亡。

五王爺見他轉瞬便脫得一-絲-不-掛,口裡幹渴的厲害,直想含住他唇瓣,吸出清甜的津液好消解身心的火熱,待意識到屋裡還有一個非情公子才堪堪回神,忙扯掉緋紅的窗幔裹住他下-半-身。

不裹還好,這一裹,若隱若現的修長雙腿、半露股溝的挺翹臀部、延伸入紗幔的人魚線……更把少年惑-人的風情推向至極。

不僅五王爺-欲-火-焚-身,連清冷的非情公子都有些臉紅,尷尬的撇開頭去。

賈環卻全無所覺,將窗幔鬆鬆垮垮的系在腰間,趴伏在軟榻上,曼聲開口,「我問了許多人,都說刺不出這樣的畫。聽說你是京中最優秀的刺青師,不要有負盛名才好。」

「在下勉力一試。」非情公子再自負,這回也不敢打包票,略一躬身便開始專心致志的調顔料。

五王爺走到軟榻邊緊挨著少年落座,指尖隔著空氣在他光滑白皙的背部遊弋,從線條優美的蝴蝶骨到挺直的脊樑骨,然後是下陷的腰窩,再到挺翹圓潤的臀瓣,最後停留在若隱若現的股溝處,面上露出痴迷掙紮的神色。

好想渾身上下摸個遍,然後把他壓倒,解開窗幔掰開臀縫,從背後狠狠撞入他身體,讓他由內而外都散發出自己的氣味!

這樣想著,小兄弟迅速直立,堅硬如鐵。

賈環解開礙事的發冠,令髮絲自然垂落,側過身單手支腮,觀摩非情公子調試顔料,眼角餘光瞥見五王爺暴-突-的褲襠,伸出腳輕踹過去,語氣慵懶,「別動不動就發情成麼?」

「我忍不住!」五王爺立即握住他光-裸-的腳,置於掌心細細把玩,紅著眼睛哀訴,「看見自己心心唸唸的人兒脫光了衣服躺在軟榻上,卻一口也吃不著,你好歹體諒體諒我痛不欲生的心情。」

非情公子剛調好的一罐顔料差點打翻,心裡暗忖:這人真是傳說中那個霸道邪肆、手段狠辣的五王爺?怎說話的語氣像只討好主人的哈巴狗?

賈環早習慣了他不正經的風格,翻了個白眼沒搭腔。

五王爺得寸進尺,從腳掌摸上腳踝,又摸上大腿,見少年挑眉瞥過來,忙收起爪子,腆著臉笑,「要不,讓他來畫,畫完立馬滾出去,我來幫你刺?忘了告訴你,其實我也會刺青,而且技藝非凡。」邊說邊脫了上衣,露出寬肩窄腰,肌肉勃發的完美倒三角身材,轉過去,讓少年欣賞一副由深深淺淺的墨色線條勾勒而成的刺青,介紹道,「這是混沌,上古十大凶獸之一。是我自己描畫的圖案並自己刺上去的,威不威武,霸不霸氣?」

凶悍之氣撲面而來,果然是一副形神兼備的好畫,與青年的氣質相得益彰。賈環點頭表示同意,而後一腳將他踹開,嗤笑道,「你手那麼長,竟能刺到背後去?現在就刺一個給我看看。」

五王爺硬著頭皮拿起針,扭著手臂往後刺,差點沒弄折骨頭,那副囧樣看得賈環哈哈大笑,素來蒼白的臉頰都浮起兩團健康的紅暈。

五王爺愛得不行,放下針專心看他笑顔,等他笑夠了立馬奉上熱茶,又往火盆裡添炭,語氣格外討好,「其實我不會刺,就想逗你笑一笑。你笑起來的時候特別好看,叫我的心狂跳不止,再跳下去都快化成一灘水兒了。不信你摸摸。」話落硬扯住少年的手往他-光-裸-的胸膛摸去。

不但揩別人油,還強迫別人揩自己油,真是一朵奇葩。可這樣直來直往的性格,偏偏很得賈環喜愛,且分明身居高位,卻任由自己磋磨,賈環實在對他討厭不起來,輕踹他一腳笑罵,「一邊兒去,說來說去就這幾句,膩不膩味?我耳朵都快起繭子了。」

看中的美人要麼主動攀附,要麼直接搶過來,五王爺哪裡會討好人,立馬反省道,「那我回去再琢磨幾句新的。我有幾個軍師,肚子裡很有些墨水,回去立馬叫他們寫,多多的寫,保證每天不帶重樣!」

賈環又被他逗得大笑不止。

五王爺取來一條毛毯,細細替他蓋好,心滿意足的凝視他。

非情公子一邊調試顔料一邊搖頭暗嘆:傳言非虛,五王爺果然栽了!遇上一個更邪氣更霸道的,不栽才怪。

作者有話要說:預告,下一章老三要開竅了~~

第81章

非情公子果然才情斐然,賈環略指點一二便習得精髓,反複在紙上描摹幾遍也就差不離,再繪到背上已與原作一般無二。

賈環從銅鏡裡細細觀看,片刻後滿意的點頭,「刺吧。」

「因顔料裡摻入了不致褪色的藥物,所以刺入肌膚的時候會非常疼痛,還請公子忍耐。再者,這幅圖案十分複雜,敢問公子是分幾天刺完還是一次性刺完?一般人,恐無法忍受長達三四個時辰的劇痛。」非情公子坦誠道。

疼痛對賈環來說是種享受,他躺回軟榻,慵懶開口,「一次性刺完,來吧。」

非情公子不再多勸,將針頭置於火上烘烤,粘了顔料一點一點往上刺。

烏黑的長發從肩頭垂落,似瀑布般蜿蜒至地面,少年本來白皙如玉的背部,被一副豔麗至極卻又恐怖至極的畫作覆蓋,卻一點兒也不破壞美感,反更增添了幾分撩人的風情。

五王爺搬了張靠背椅在軟榻對面落座,目光停駐在少年背部拔不下來,褲襠依然鼓脹著,雙手無處擺放,終於緩緩解開褲頭,探入鼠蹊部。

賈環支起上半身,從案几上的花瓶裡抽-出一支紅梅,抽打青年不安分的手臂,冷笑道,「當著我的面兒-意-淫-我,那玩意兒不想要了麼?我給卸了如何?」

「別啊!我忍著還不成麼!看見心愛的人一-絲-不-掛-的躺在跟前,我要是沒有一點感覺,簡直不是個男人。」五王爺舉起雙手表示自己很聽話。

「把衣服穿上!」賈環勾起他隨意扔在地上的外袍,兜頭兜臉的甩過去。

五王爺無法,只得乖乖穿上,咕噥道,「脫了衣服你都不肯多看我一眼,難道我身材真那麼差?應該不會啊。」垂下頭看了看自己排列整齊的八塊腹肌,又捏了捏結實的,泛著蜜色光澤的胸大肌。

賈環扶額,嘆道,「行,你不怕挨凍就繼續光著吧。」

五王爺沮喪的表情立馬被傻笑取代,興奮道,「原來環兒是關心我,怎不早說呢。我這就穿。」急急穿上衣服,走到門口命稽延再添幾盆火炭進來,免得凍著自己心愛的人兒。

「燒那麼多炭,得把窗戶敞開一些,小心中毒。」賈環閉眼假寐,曼聲提醒。

五王爺顛顛兒的應了,不許稽延跟僕役進屋,親手把一盆盆火炭挪進去,又把西面的窗戶敞開小半,唯恐外頭有人窺視,將紗質窗簾攏了又攏,還跑到外邊看了幾個來回才真正放心,蹬掉靴子,歪在軟榻的另一頭凝視少年豔麗的-裸-背,表情痴迷。

他動靜鬧得挺大,連忙碌中的非情公子都忍不住瞥他一眼,表情有些匪夷所思。這個人,真的是五王爺,而不是一個貼身近侍?今兒可算開了眼界了!

五王爺安靜了一會兒又開始不老實,舔著幹燥的嘴唇讚歎,「環兒,這幅刺青紋在你身上真漂亮,我看得都快著魔了,真想一根線條一根線條的舔個夠!等紅腫消退了,你讓我舔一舔行麼?你要什麼我都答應,立時讓我去死也成啊!」

非情公子拿針的手抖了抖,暗暗做了好幾個深呼吸才沒失態。

賈環額角的青筋直跳,回頭獰笑,「讓你舔也成啊,只要你能把我撂倒。」

五王爺立馬蔫了,討價還價,「換一個條件吧,不如你把我撂倒了,就讓我舔?」

「天天被我撂倒的人是誰?你也有臉提這樣的條件?」賈環嗤笑。

「我這個人沒別的優點,就是臉皮厚!咱就這麼說定了。」五王爺拍板。

賈環無語的翻白眼。

非情公子垂頭忍笑,覺得這一對兒真逗,而且看上去特別般配。

三王爺走近非情閣時,就見稽延跟一名太監一左一右的守在門口。屋內沒什麼大的響動,卻時不時傳出一聲悶哼,沙啞的音調很令人想入非非。

「晉親王,王爺在……」稽延正欲攔阻,被青年冰冷如霜的目光一刮,竟有些發憷。楞神間,青年已推開房門大步而入。

屋內的情景並不似他想像中那般不堪,然而其震撼的程度卻更甚。只見少年一-絲-不-掛的躺在軟榻上,只一條薄而透的緋紅紗幔堪堪蓋住下-半-身,下陷的腰窩緊連著挺翹的臀部,還有大半臀縫露在外面,那若隱若現、半遮半掩的風情足夠令人發狂。

走得近了才發現,他背部繪滿了盛放的菩提花,一顆骷髏頭安安靜靜躺在花叢中,一隻鬼面蛛試探著伸出毛茸茸的節肢,欲從黝黑的眼洞中爬出,擇人而噬。分明是一副恐怖至極的畫卷,蔓延在少年頎長的身軀上卻美麗到了極點。皮膚的病態蒼白,畫作的熾烈絢爛,形成了強烈地反差感,那肆意瀰漫的邪氣能把人的咽喉扼住。

三王爺足足愣了好半晌才艱難的移開目光,卻又發現自家兄弟佔據了軟榻的另一頭,正用痴迷的眼神盯著環兒,褲襠處鼓鼓囊囊的,一看就很激動。

一股冷風從身後灌入,他這才意識到門外還立著稽延、蕭澤跟曹永利等人,忙反手甩上房門,沈聲開口,「不准刺了!」

非情公子不認得晉親王,但看對方俊美無儔的相貌和強勢到令人窒息的氣場,就知此人必定身居高位,下針的手不自覺停了。

「你怎麼來了?這裡可不是你晉親王該來的地兒!」五王爺冷笑。

三王爺正欲開口,賈環卻不爽了,半坐起身,挑眉道,「刺了幾朵花就不刺了,當我娘們兒麼?日後脫了衣服如何見人?還不得被笑死?」

「你脫了衣服要見誰?」三王爺淺淺而笑,內心卻一陣撕扯。

「當然是見我!」五王爺補刀。

三王爺看也不看他,只死死盯著少年。兩人互不相讓,足瞪視了半盞茶的功夫,三王爺的目光終於忍不住遊移,從他臉龐滑落至鎖骨,在櫻紅的兩點流連片刻又不可控制的看向不盈一握的蜂腰,最終定格在半遮半掩,略帶幾縷黝黑-恥-毛的平坦腹部。

環兒長大了啊!十六歲的他就像一把出鞘的刀,美的張揚肆意,美的銳利無匹,美的紮手!

迎上少年桀驁的目光,三王爺心臟被狠狠刺了一下,雖然不痛,但那種瀕臨失控的感覺卻令他無法呼吸。他咬了咬牙,終是什麼也沒說,甩袖出去。

「你繼續刺吧。」賈環重新躺回去,曼聲道,「一個大男人,背後紋幾朵花像什麼樣子!」

「就是,環兒別理他。」五王爺連忙附和。

非情公子定了定神,繼續下針。

聽見兩人的對話,立在門外的三王爺緊繃著臉走入空曠的庭院,淋了一頭的雪花,吹了半晌的冷風,才澆熄胸膛莫名燃燒的火焰,轉回去推開房門,沈聲下令,「老五,你給本王出來!立刻!」

「本王憑什麼聽你的?」五王爺掏了掏耳朵。

「你的那些兵,快沒銀錢發餉了吧?不想他們餓死,就立馬給我出去!」三王爺湊到他耳邊,一字一句低語。

五王爺磨了磨後槽牙,跳下軟榻慢騰騰穿鞋。

「環兒,我知你不喜被人管束。方才是我言語不當,你別往心裡去。」軟了面色,軟了語調,他快速瞥一眼少年又快速移開目光,啞聲叮囑,「天冷路滑,你刺完立即回去,不要在外逗留。」話音剛落,已拉著五王爺大步離去,不忘反手關緊房門。

終於都走了,非情公子暗暗鬆了口氣。

賈環盯著門扉,良久後噗嗤一笑。

兩人上了馬車,三王爺瞥著自家兄弟還未消停的褲襠,冷冷開口,「把你那丟人的玩意兒遮一遮,看著礙眼!」

「這丟人的玩意兒你也有!」五王爺沒好氣的反駁,見他盤起雙腿,用衣擺將那處牢牢遮擋,坐姿很有些不自然,忽然覺得不安。老三這個樣子,該不會是對環兒有感覺了吧?

「別招惹環兒,否則我斷你糧餉。幾十萬近百萬張嘴,你養不起。」三王爺端起案几上已冷掉的茶水。

曹永利連忙攔阻,欲換一杯熱的。

「不用,冷的正好。」正好澆澆越燒越旺的心火。三王爺將茶水一飲而盡,盯著自家兄弟一字一句開口,「聽見了麼?這次我可不是跟你鬧著玩兒!」

不安感更重,五王爺沈默片刻,放緩了聲音徐徐道,「三哥你知道麼,環兒說他只喜歡男人,這輩子都不成親,不要子嗣,只守著心愛的人一起過。我聽了這話簡直快著魔了,當時就想,他正是我念了一輩子,找了一輩子的那個人。我兩是天生一對,合該在一起!三哥,我這輩子沒什麼念想,就這一樁,你得支持我。」

三王爺內心觸動,卻也僅僅是觸動,冷笑道,「你有沒有問過環兒的意思?他願不願意跟你在一起?」

「嗐,這算什麼,」見打悲情牌沒用,五王爺立馬恢復了不正經的風格,擺手道,「都說烈女怕……不對,烈男怕纏郎。只要我鍥而不捨,一心一意,環兒早晚會被我感動。你瞧瞧我,」指了指自己的臉,「要長相有長相,」又拍了拍自己碩大的小兄弟,「要身材有身材,」最後掏出系在腰間的皇子玉牌,笑得得意,「要身份有身份,他早晚有一天會中意我。三哥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跟環兒一向很合得來,在一起有說不完的話,幹不完的事兒,每時每刻都像在天上飄,歡喜的不行。三哥,你就放心把環兒交給我吧。你看,為了他,我把府裡的姬妾孌寵全送走了,我不是鬧著玩的。」

三王爺內心翻攪的厲害,想也沒想便沈聲拒絕,「不行!任何人都可以,唯獨環兒不行!你現在圖新鮮,為了他什麼事都肯幹,五年、十年、二十年以後呢?我無法相信你。」

五王爺還欲再表白心跡,卻被一腳踹下馬車,吃了一嘴的積雪。等他從雪地裡爬起來,吐出口裡汙物,馬車已踢踢踏踏去的遠了,只留下一句冷冰冰的『你別痴心妄想了』。

「呸,環兒早晚會是我的,你就幹看著吧!」對著馬車消失的方向啐了一口,五王爺爬上停靠在路旁的自家馬車,揚長而去。

屋內只點了幾根蠟燭,昏黃的燭光不停搖曳,把一切照的曖昧又朦朧。置於桌案上的香爐正徐徐冒著青煙,一股濃郁的芬芳在溫暖的空氣中蔓延,幾欲令人沈醉。

青年穿著褻衣,光著腳,一步一步朝床榻走去,掀開層層疊疊的紗幔,看見一渾身-赤-裸-的少年正背對著自己趴伏在枕頭上,白皙的身體是那般完美無瑕,長及腳踝的黑髮像瀑布一般蜿蜒,披散,鋪了滿滿一床。

青年心如擂鼓,不自覺走近,彎腰撩起他長發把玩,被那絲滑的觸感迷惑,愛不釋手。遮蓋住背部的黑髮被一縷縷撥開,露出豔麗無匹的刺青,他覺得自己的眼睛也被狠狠刺了一下,疼痛的厲害,卻又捨不得移開目光。

看了良久,他終於慢慢,慢慢垂下頭,用舌尖舔舐那絢爛的花朵,蒼白的頭骨,危險的鬼面蛛。

少年的輕-吟-低-喘令他發狂,他紅了眼珠,三兩下脫掉衣物,狠狠撞入,口裡忘情的呼喊:環兒,環兒,環兒……

三王爺騰地一下坐起,看向正推門而入的曹永利,表情由倉惶無措轉為如釋重負。原來是個夢!怎會做這樣的夢?魔怔了麼!

「王爺,巳時了,您該起了。」曹永利小心翼翼的回稟。

「叫人進來伺候本王更衣。」三王爺掀開被子,撲面而來的麝香味令他呆了呆,然後伸手摸向褻褲,冰涼粘膩,竟然-夢-遺了。

本就抑鬱的心情越發糟糕,他命曹永利下去備水,待他快跨出房門時遲疑開口,「去,給榮國府遞個消息,說本王今日有事,讓環兒別來了。」做了那樣詭異的夢,他還沒想好該用什麼表情面對少年。

「啟稟王爺,方才環三爺派人送了信,也說今日有事,不能來了。」曹永利小心觀察主子面色。

三王爺愣了愣,失望、沮喪、想念、自我懷疑等錯綜複雜的情緒不停往外冒。勉強壓下煩亂的心緒,他裝作不在意的揮手,想拿起茶杯潤喉,卻把一整壺熱茶都碰落在地。

砰的巨響令門外的僕役們心驚肉跳,而三王爺卻只是面無表情的盯著散落一地的碎片,不知在想些什麼。

曹永利連忙遣人入屋收拾,心裡暗暗忖道:方才王爺果然在夢中喊著環三爺的名字吧?明明想見幹嘛又不願意見呢?弄得自己如此難受,何必!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我的小萌物們,也感謝所有支持正版的朋友!



第82章

自碧憂亭一別,賈環與三王爺足有半個月沒見。

這日乃三王爺二十四歲生辰,他幾乎是迫不及待的給榮國府發了帖子。

雖然三年沒有參與朝政,但皇帝每隔一段時間總要召見晉親王一回,留罷晚膳才讓歸府,榮寵絲毫不減當年。雖晉親王性子淡泊,不慕名利,所有官職皆辭了個一幹二淨,卻不代表就能因此而輕視他。倘若他有心入朝,也不過一句話的事罷了。

故而生辰那日,文武百官、皇室宗親多有到場,太子亦帶著皇帝賞賜的厚禮親至。

賈環被僕役迎進府,自動自發往小人物那幾桌湊,撿了筷子埋頭開吃,見三王爺遙遙望過來,衝他舉了舉酒杯,又擺了擺手,表示不用搭理自己。

三王爺亦不想他引起太多人注意,只得按捺住心底的掛念與眾兄弟周旋。

五王爺卻沒那麼多顧忌,立馬顛顛兒跑過去,將坐在他身邊的人趕開,搶過他手裡的酒杯一飲而盡,喟嘆道,「你可算是來了。那幫人說一句話總得繞十個彎兒,差點沒把我憋死!要不是為了等你,我-他-娘-的早走了。」

賈環笑睨他一眼,拿起酒壺添酒,發現裡面空空如也,衝立在不遠處的侍從招手。

侍從很快拿了一壺酒過來,卻因灌的太滿,放下時灑了一串在賈環衣擺上。他駭了一跳,忙跪下磕頭求饒。

五王爺正欲一個窩心腿踹過去,卻被賈環攔住,低聲告誡,「今兒是塗修齊生辰,別掃他的興。」話落對侍從擺手,「無妨,你退下吧。」

「三爺,奴才帶您下去換一身吧?大冷的天可不能穿濕衣裳。」那侍從小心翼翼開口。

「走,趕緊的換一套!別凍病了惹我心疼!」五王爺急了,連連催他離席。

賈環無法,跟隨侍從往後院走,行至半路挑眉問道,「怎不去廂房,反去書房?」

「回稟三爺,今日來了許多女客,廂房都被騰出來供她們酒後小憩亦或換衣添妝,男客不好去的。」侍從畢恭畢敬的解釋。

賈環不再多問,慢慢往前走。好在王府內留有他許多衣物,侍從找來一套幹爽的遞進去,退至門外等候。五王爺死皮賴臉的坐在書桌上,不肯離開。

賈環瞥他一眼,大大方方的脫了外袍。

「褻衣沒浸濕嗎?」

「很遺憾,沒浸濕。」

「沒浸濕也一塊兒換了吧,紅色的褻衣搭配淡青色外袍,多醜啊!」

「醜嗎?我不覺得。」系好腰帶,賈環擡眼衝他冷笑。

五王爺仰天長嘆,不情不願的跳下書桌往外走。那犯了錯的侍從已不見蹤影,許是前廳忙亂把他叫了去。兩人都不愛彎彎繞繞的應酬,踩著積雪一路玩鬧一路晃蕩。

到了前廳,五王爺被幾名武將拉去拼酒,賈環埋頭吃飯,八分飽的時候扔掉筷子,擡頭四顧。

俊美無儔的青年被人眾星拱月般圍在中間,笑得溫文爾雅、和藹可親,不拘文臣還是武將,都能說上兩句,且句句在理,針針見血,引人欽佩。他天生就是個政治家,越複雜的環境越如魚得水,不似自己,哪怕表面裝得再像正常人,也永遠適應不了正常人平穩安逸的生活,總要時不時殺戮見血,以餵飽心中禁錮的猛獸。

收回視線,沒與任何人辭別,賈環悄然離開晉親王府,登上馬車後,往鬆軟的錦被裡一躺,長嘆了口氣。

「三爺怎這麼早就出來了?」啞妹一邊從暗屜裡拿出糕點,一邊脆生生的詢問。長高不少也長壯不少的啞巴沈默的在外趕車。

「感覺跟他們不是一路的,再待下去著實沒意思,所以就出來了。」賈環悠悠開口,正欲撚一塊糕點往嘴裡塞,看見案几上擺放的一個小包裹,問道,「這是什麼?誰送的?」

「一個太監送來的,說是三爺您換下的髒衣服。我都看過了,沒問題。」啞妹笑嘻嘻回稟。

賈環不再多問,拿起糕點慢慢咀嚼,視線卻一直停駐在刺繡繁複,做工精緻的包裹上,忽而覺得不對,三兩下吞掉糕點,解開包裹查看。

裡面確實是他今天穿的衣物,攤開後還散發著淡淡的酒香。賈環翻看兩眼便隨意丟到一旁,拿起包裹布一寸一寸摸索,摸到略厚實的一處,冷冷笑了。

「三爺,發生什麼事了?這包裹有問題?」啞妹也覺出不對,低聲詢問。

賈環擺手,似笑非笑的道,「沒事,把車停在路邊,我等幾個人。」

啞巴忙拽住韁繩,令馬兒停下。雪不知什麼時候又開始紛紛揚揚的飄落,蓋住了街道上縱橫交錯的車轍和斑駁雜亂的腳印。

一刻鍾不到,踢踢踏踏的馬蹄聲漸近,蕭澤帶著一列侍衛疾馳,瞥見路邊靜候的馬車,連忙停住高聲詢問,「車上可是環三爺?」

「是我。」慵懶而清越的嗓音響起。

「還請三爺跟屬下回去一趟,王爺有事找您。」蕭澤拱手。

「走吧。」少年問也不問,令啞巴調轉車頭。

晉親王府。

眾位皇子相繼離開,文武大臣也走得差不多了,九皇子想借一本書回去看,與三皇兄並肩來到書房,起初還沒覺著什麼,在書架上翻找的時候卻發現幾本遊記放得特別雜亂,抽掉一看,牆內赫然是一個暗格,九曲連環鎖已被人打開,露出一沓書信。

京中稍有頭臉的勳貴,哪個不在書房裡設一兩個暗格存放私物?這是大家心知肚明的秘密,然而被人撞見卻著實有些尷尬,亦會惹上不小的麻煩。

九皇子臉色大變,忙放下書衝皇兄告辭。然而不等他退走,守在門外的侍衛忽然跪下磕頭,言道他今日失職,因顧念環三爺對王爺的救命之恩,放了他跟五王爺入內,這才導緻密信被盜。他不敢奢求主子原諒,願以死謝罪。

話音剛落便抽出佩刀自刎而亡,令蕭澤等人措手不及。

鮮血濺了滿滿一地,九皇子嚇得面無人色,搖搖欲墜,忙扶住皇兄胳膊才沒暈倒。

發現暗格被人開啟的時候,三王爺就沒想放九皇子離開,眼下見事情涉及環兒,已決心在真相大白之前都將他扣住。

立馬命蕭澤去追環兒,三王爺取出信箋,不管滿地的鮮血,也不管倉皇無措的九皇子,自顧一封封查看,片刻後嘆道,「丟了三封外祖父寫給本王的信。」

九皇子哪敢問信中內容,唯唯應諾後坐在他身邊,很有些心神不甯。

「喲,怎麼了這是?你被人刺殺了?」五王爺與幾名武將喝的很酣暢,留到最後才走,正準備翻身上馬,就聽幾個侍衛說什麼『快追,賈環,走不遠』之類的話,哪還邁得動步,忙轉回來查看情況。

三王爺瞅著他淡淡開口,「你來的正好,本王書房內的密信被盜了。據侍衛交代,今日晚宴只你跟環兒入內。」

「老三,懷疑本王也就罷了,你竟懷疑環兒,良心被狗吃了麼?!他偷你的信做什麼!」五王爺怒而拍案。

九皇子連忙埋頭,不敢捲入兩位皇兄的對持。

三王爺按揉太陽穴,徐徐開口,「本王從未說過懷疑環兒的話。他來了,這件事也就了了。你若覺得不痛快,可先行離開。」

「離開好讓你汙蔑環兒麼?」五王爺冷哼,「你若敢動環兒一根毫毛,本王管你生不生辰,這就拆了你的王府!」

護犢子的語氣惹的三王爺非常不快,冷下面色看向窗外。

五王爺見他不搭理自己,也覺得沒趣,死死盯著門口不放。

九皇子杵在兩人中間,左右為難,想走卻又不敢開口。

書房裡的氣氛很是尷尬。

正當時,一名侍衛急匆匆奔到門口,跪下說話,「啟稟王爺,屬下們在偏院的枯井中發現一具屍體,胸口被人刺入,一刀斃命!」

「把人擡過來。」三王爺沈聲下令。

屍體很快被擡了過來,九皇子側過身躲避,兩位王爺卻緩步上前,細細查看。

「這人便是領本王跟環兒進書房換衣的侍從。」五王爺指認,蹲-下-身-看了看插在對方心口的凶器,冷笑道,「這是本王送給環兒的匕首,因只是造型別緻,刃口並不如何鋒利,環兒便拿來削水果,用完了慣愛隨手一扔,也不知被哪個賊子摸了去!好一個栽贓嫁禍之計!老三,不把這件事查清楚咯,本王絕不罷休!」

見他對環兒的事知之甚詳,竟比自己還瞭解的深刻,三王爺心裡極不舒服,冷著臉不說話。

五王爺卻誤會他在懷疑環兒,揪住他衣襟一字一句警告,「老三,再說一遍,這事與環兒無關。你懷疑本王,,懷疑幾位兄弟,懷疑任何人都成,就是不能懷疑他。他對你……」說到這裡,話音堪堪打住。

三王爺眉心一跳,追問道,「他對本王如何?」

「總之,他絕對不會背叛你。」五王爺不甘不願的開口。

三王爺定定看他半晌,忽而好心情的笑起來,拍開他手臂,坐回書房悠閒的喝茶。

約莫過了兩刻鍾,少年踩著沈穩的步伐跨入門檻,瞥見地上的兩具屍體,笑道,「一個包裹引發的血案。塗修齊,你可得還我清白,否則我就賴在你府裡不走了。」

「求之不得。」三王爺拉他到身邊落座,朝隨後跟來的蕭澤看去。

蕭澤奉上一個包裹。

「你們想找的東西可能被縫在包裹布里面。」賈環給自己倒了一杯熱茶,淺啜一口。

見他如此鎮定,五王爺高懸的心緩緩落地,沒好氣道,「環兒,眼下死無對證,贓物又莫名到了你手裡,老三怕是懷疑到咱們頭上了。你放心,本王絕不讓他隨意冤枉了你,還會幫你找出背後的人,再將之千刀萬剮,碎屍萬段!」

「這是本王的家務事,不勞煩你動手!來人,送客!」三王爺對他的挑撥離間忍無可忍,衝門外高喊。

蕭澤立馬帶了一隊侍衛進來,佩刀盡皆抽-出-一半,語氣卻十分恭敬,「還請五王爺移步回府,好叫咱們主子處理內賊。」

五王爺正欲拍桌發火,賈環卻率先站起來,拱手笑道,「東西已經送回,在下就不多留了,這便與五王爺一同離開。若查明了真相,還請務必告知在下!」注意到九皇子也在場,他說話不似先前那般隨意。

五王爺熊熊燃燒的怒火立即熄滅,拉住他手腕便往外走,也不與主人家告辭。

三王爺立在書房門口目送兩人遠走,心臟一陣一陣撕扯,既疼痛又酸澀,還有些憋悶,說不清究竟是個什麼感覺,因何而生。

「皇兄,你這就讓他們走了?他們偷了你的密信。」九皇子不知何時站在他身後,憤憤開口。

「沒有什麼密信。」三王爺轉回屋用匕首割開布料,取出三封信箋。

「可是,信不是在這兒麼?皇兄,你就是待人太過寬厚,五皇兄處處針對你,還費心籠絡賈環,其心叵測……」九皇子話沒說完就愕然停住,只因三王爺已拆開信封,展開信紙,上面什麼都沒有,一片空白。

「這,這是怎麼回事兒?」九皇子略一思索,道,「三皇兄,這暗格是用來迷惑人的?裡面的密信都是白紙?如此,也不能洗刷賈環的嫌疑!畢竟他還是將信偷了出去,只因太過緊張,沒來得及查看內容。」

「不,其它的信都是真的。」三王爺淡笑,一一將信拆開給九皇子看,不待他看清內容又放回去。果然封封都寫了滿紙的字,唯獨丟失的三封是空白。

「旁的信都不拿,唯獨拿這三封,環兒沒那麼蠢。」將信重新放回去,他站起身言道,「今日叫九皇弟見笑了。天色已晚,皇兄親自送你回去。」

「不不不,皇兄府上出了這樣的大事,皇弟就不勞煩你了。」九皇子連忙推辭,滿頭霧水的離開,一邊走一邊暗罵:那麼多信不偷,偏偷了三張白紙栽贓,如此愚蠢的賊子,死了活該!

等人都走光了,三王爺退去溫和的假面,冷笑開口,「虧環兒給本王配了特殊的藥水,噴在紙上後只要離了本王書房,字跡便會立即消失,否則環兒有一百張嘴也說不清。塗擎蒼(九皇子)早不借書晚不借書,偏這時候來借,是巧合還是刻意……蕭澤,把府裡人都給本王叫過來,本王一個一個的查!能知道暗格所在,且不費吹灰之力開啟本王特製的九曲連環鎖,定是本王親近之人所為……」說到最後一句,語氣格外冰冷。

蕭澤垂頭應諾,替碰了暗格內信箋的人默哀。環三爺曾經說過——隨便拿人東西,手會爛掉的!

作者有話要說:新副本過渡階段,我竟然卡文了,腦門的劉海扯禿一塊~~

第83章

晉親王府後院,兩位側妃送走女客,在打掃幹淨的臨水閣內小憩。一侍女匆匆入內,附在習側妃耳邊低語。

「如何了?」待侍女退走,賈元春迫不及待的追問。

「已遣了蕭澤去擒拿。」習側妃撚了一顆蜜餞放入嘴裡,眯眼道,「與王爺最痛恨、最忌避的五王爺攪合在一塊兒,且動了書房暗格,盜走機密,以王爺多疑的性子,甯可錯殺也不會放過。」

賈元春緩緩點頭,片刻後沈聲道,「我這裡已掃尾幹淨,你那邊不會出什麼紕漏吧?」

「放心,那人從小便伺候姚妃娘娘,又把王爺帶大,王爺懷疑誰也不會懷疑到她頭上。」習側妃吐出蜜餞核,掩嘴而笑。

「習側妃好大的本事,連她都能收買,佩服。」賈元春面上含笑,內心卻十分忌憚。

習側妃站起身撫平衣擺,慵懶開口,「妹妹的本事也不差,在府裡竟佈置了如此多的暗樁,今後可不敢隨意動你了。賈環這回就是有一百張嘴也說不清,咱們這便散了吧,明早恐有好消息傳來,告辭。」

「稍等,哪怕那人再如何好用,還請習側妃找個機會把她除了吧。她年紀那般大,也該到了壽終正寢的時候。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只有死人才保得住秘密。」賈元春語氣冰冷。

「不愧是賈府嫡女,心夠狠。你的話,本側妃記住了。」習側妃定定看她半晌才轉身離開。

兩人各自回屋,取下滿頭珠釵,正準備洗漱,卻有親信匆匆來報,言及賈環已與五王爺安然離開,鄭嬤嬤卻被王爺擒住!兩人駭的驚跳而起,連連派人打探消息,一夜難眠。

賈環卻睡得十分香甜,翌日大早就收到晉親王來信,邀他過府一敘。走近書房,就見兩位側妃並鄭嬤嬤披頭散髮的跪在台階下,形容好不狼狽。

賈環走過去,在鄭嬤嬤跟前稍停,見她雙手已開始紅腫潰爛,不免微微皺眉。連情同生母的人都能背叛,這回,塗修齊要傷心了吧。

「環弟,一切都是誤會啊環弟。咱們血脈相連,榮辱與共,我怎會害你!還請環弟替我在王爺跟前分辨一二!」賈元春膝行上前,哀哀哭泣,卻被少年一腳踹開。

習側妃睇著他大步而入的背影,又瞥一眼癱倒在積雪中爬不起來的賈元春,心情前所未有的慌亂。

「你來啦。」看見少年,三王爺冷沈的面色稍暖。

「你可還好?」賈環在他身邊落座。

「不好。」三王爺搖頭苦笑。

「打算怎麼處置她們?」賈環拿起桌上被用來栽贓嫁禍自己,現如今已洗幹淨的匕首把玩。

青年沈默良久。

「別告訴我你準備輕輕放過。她們想害的人是我!」少年挑高一邊眉毛。

三王爺握住他指尖,徐徐開口,「環兒,大慶將亂,我亦準備重入朝堂,越是在這個時候,府裡越不能出現動盪,授人以柄。且我目前還需世家支持,所以這兩人不得不留下。」

賈環深深看他一眼,拂袖便走。

「環兒你信我,日後我必給你一個滿意的交代!」三王爺連忙站起來拉住他手臂,因動作太急切帶倒了椅子,巨大的轟響令門外跪伏的幾人心驚肉跳。

「那我便等你給我交代的那日再來吧,告辭。」賈環回頭衝他冷笑,輕易掙脫箝制大步離開。

三王爺急追出去,眼睜睜看著少年越去越遠。似乎,他總是看著他逐漸模糊的背影卻無法挽留,這感覺像匕首插-入-心扉翻攪,痛不可遏。

「王爺,奴婢對您忠心耿耿日月可鑑,還請您查明真相還奴婢一個清白啊!您還在襁褓裡的時候,便是奴婢日日抱著哄著,生怕您挨凍受餓,二十多年的情分,難道抵不過不知打哪兒來的外人?什麼救命之恩,沒準兒是有心人安排的也不一定,畢竟五王爺那會兒也在蟒山,安插個把人不是難事……」鄭嬤嬤用力磕頭,聲聲泣血。

三王爺盯著少年消失的方向許久不動,直到鄭嬤嬤膝行上前抱住他雙腿搖晃才猛然回神,擡手便是一記響亮的耳光,直把鄭嬤嬤扇飛出去,在地上滾了好幾圈才停下。

主子向來喜怒不形於色,失控到親自動手還是第一次。蕭澤跟曹永利等人皆怔愣一瞬,而後低下頭裝鵪鶉。

兩位側妃更是駭得瑟瑟發抖。

三王爺從懷中掏出手絹,一根手指一根手指的細細擦淨,然後面無表情的將之扔掉,大步轉回書房。良久,一道冰寒刺骨的聲音傳來,「鄭嬤嬤即刻杖斃,兩位側妃押回去,今後沒有本王命令,不得踏出院門半步。」

鄭嬤嬤嚇得昏死過去,賈元春露出劫後餘生的表情,習側妃卻忽然癱倒。王爺竟打算-軟-禁她一輩子,失了寵愛,失了權柄,又失了自由,還不如一刀殺了她幹脆!

打那以後,賈環果然再不登晉親王府的大門,無論三王爺發多少帖子亦無用,親自前去總是避而不見。

這日,與智囊們議完事,三王爺換了一身便服,乘馬車往白梨堂去。最近大慶第一花旦方翠娘在這裡演出老牌黃梅戲《白娘子》,引得許多人前來觀看,甫一跨入門檻便聽見此起彼伏的叫好聲。

前排視野最佳的位置上坐著一名身穿緋色錦袍的少年,肌膚如雪,紅唇似火,桃花眼微微眯起,正斜倚在貴妃榻上抽水煙。輕薄的煙霧繚繞不去,將他本就俊美無儔的臉龐襯托的更為妖邪神秘。儘管台上唱的熱鬧,依然有不少觀眾頻頻向他看去,目露痴迷。

三王爺略微停步,算了算日子,竟有十七天零四個時辰未及相見,只一眼,心跳便又開始失控。環顧四周,發現老五沒在,他抑鬱的心情稍緩,加快腳步走過去,衝滕吉幾個擺了擺手。

滕吉等人連忙起身行禮,然後知趣的離開,唯獨賈環淡淡瞥他一眼,不做反應。

「環兒,還生氣呢?」緊挨著少年落座,他溫言軟語的問。

賈環紅唇微啟,衝他噴出一口煙霧。

苦澀的煙味中隱含一縷獨特的藥香,十分好聞。三王爺暗自深嗅,低語,「好環兒,莫再惱我了好不好?發了那麼多帖子亦不見回應,難道真打算與我絕交?你瞅瞅,我心心唸唸,日思夜想的都是你,已好幾夜未曾闔眼了。」

賈環隔著煙霧睇他,果然看見兩團濃重的黑青。

三王爺握住他指尖,言道,「那些人,總有一天我會讓他們付出代價。你且等我一兩年可好?我絕不叫你失望。」

賈環定定看他半晌,終是什麼也沒說,轉頭看向戲台。

「環兒,你給我一句話,求你……」青年的嗓音十分黯啞。

又是良久的沈默,賈環磕了磕煙管,忽然開口,「她們是你的姬妾僕役,處決她們的權利本就屬於你,我沒有資格幹預。好吧,我承認我心眼很小,要一句話也可以,唱戲給我聽,女腔。」他指了指台上的白娘子。

「讓我上戲台唱?」三王爺皺眉。

「我可沒那個膽子讓堂堂晉親王上台客串戲子。就在我耳邊唱,唱的好聽,唱的我滿意了,咱們就兩清了。」賈環抽了一口水煙,將煙霧從嘴裡吐出,又徐徐吸入鼻孔,眼瞼微合,眉梢微挑,姿態說不出的跌宕不羈。

三王爺按了按狂跳的心口,苦笑道,「只要你願意理我就好。」

賈環眯眼笑了,指尖隨著鼓樂在桌面輕敲,數道,「一,二,三,唱吧。」

台上的白娘子咿咿呀呀唱起來,三王爺側耳細聽,慢了兩拍才將唱詞續下去,「青妹呀!雖然是叫斷橋橋何曾斷,橋亭上過遊人兩兩三三。面對這好湖山愁眉盡展,也不枉下峨嵋走這一番。驀然見一少年信步湖畔,恰好似洛陽道巧遇潘安。這顆心幹百載微波不泛,卻為何今日裡陡起波瀾?」

前半段唱的十分勉強,後半段,特別從『驀然』二字開始,三王爺偏頭看向俊美的少年,竟漸漸入了戲,僵硬刻板的唱腔忽而變得溫柔繾綣。

賈環回視他,唇角越翹越高,接唱道,「適才掃墓靈隱去,歸來風雨忽迷離。此時哪有閒情意,柳下避雨怎相宜……」艄公的唱詞-插-入,賈環停下抽一口水煙,徐徐吐在三王爺臉上。

三王爺直想把他摟入懷中揉搓,卻又礙於人多,不得不強自忍耐,張口想把下面的續完,卻不料吸入一口濃煙,劇烈咳嗽起來。

「接著唱,不准停。」少年蠻不講理的要求。

三王爺無法,只得一邊咳嗽一邊哼唱,眼淚都快出來了。蕭澤跟曹永利默默垂頭,不忍直視。

賈環放下水煙袋朗笑,而後站起身輕撫男人微紅的眼角,道,「行了,咱們兩清了。」話音剛落,人已大步走遠。

「環兒真不生氣了?」三王爺連忙追上去。

「你有你的難處,我知道。」賈環頭也不回的擺手。

三王爺無聲一笑,攬住少年蜂腰一把抱上自己馬車,放下車簾後將他壓倒在厚厚的錦被上,湊得極近去看他俊美的臉龐。他覺得自己此時此刻應該說些什麼,但頭腦裡卻一片空白,只想好好看他一眼,抱他一會兒。

賈環屏住呼吸等待。

湊得更近了,溫熱的鼻息互相交纏,氤氳出曖昧的味道。三王爺卻忽然閉了閉眼,摁住少年後腦勺,將他惑-人的臉龐壓入自己胸膛,無聲一嘆。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我的小萌物們,也感謝所有支持正版的大大!

老三動心了,但他是那種背負太多也想得太多的人,所以不會很快跨出那一步。一段長長長長的虐心過程在前方等待。

狂風暴雨天氣,晚上突然斷電了,小本本電量不夠,所以只碼了這麼多,見諒見諒!



第84章

一月初,大慶西北五省頻發民亂;二月,民亂變為聲勢浩大的農民起義;三月,軍隊鎮壓不力,五省已失了三省。正當皇帝為平叛而焦頭爛額的時候,又收到四川巡撫一封密摺,言及叛亂之事皆為撫遠大將軍橫徵暴斂、欺壓百姓所致。在他擔任甘肅總督的五年裡,貪墨賑災銀、捐監銀、稅銀,共計一千多萬兩,整個西北官場一百七十三人皆為他一人所用,將冒賑之事遮的嚴嚴實實,五年裡未露一絲端倪。其推舉的繼任者亦秉持傳統,將徵收本色私自改為折色,兩年貪墨賑災銀四百萬兩之巨。

而西北民眾連年遭受旱災饑荒卻得不到救助,妻離子散、賣兒賣女、顛沛流離,甚至易子而食都屬常態,在忍受了長達七年之久的苦難後,終於憤而叛反。

撫遠大將軍瞿澤厚乃瞿皇后胞兄,太子的親舅舅,先後擔任過甘肅總督、川陝總督、撫遠大將軍等職,去年回京述職時還因政績斐然,被加封太保、世襲隆昌公,大有繼承瞿相衣缽權傾朝野的架勢。

皇帝看完密摺後雷霆震怒,連夜派人將遠在西北平亂的撫遠大將軍押解回京,另派定遠平寇大將軍,也就是當朝五王爺立即前往西北鎮壓。

翌日,太子跪地不起,懇請父皇徹查此事還大將軍一個清白,朝中近七成官員為大將軍上書請命,甚至有幾個重臣以死相諫。

皇帝對太子一系更為忌憚,思來想去,遣了自己親信孟谷亮,也就是領侍衛內大臣前往西北調查此事,又怕他不夠份量,在幾位皇子中挑挑揀揀,最終擇定三年未入朝堂,為人處世最為忠正耿直的三子協同。

三王爺接到聖旨時毫不意外,稍作準備便要出發。

「我跟你一起去。」賈環堵在書房門口。

「四月下旬就要殿試,此一去不知何時能回。你留下。」三王爺果斷拒絕。

「大不了我四月初自個兒回來便是。」賈環擡起一隻腳踩住門框,將青年攔在屋內不准出去。

「王爺,您就讓三爺跟咱們一塊兒去吧。孟谷亮明裡是皇上的人,暗中卻早被四皇子籠絡,更別提太子很可能手段盡施阻撓調查。此去十分艱險。」蕭澤立在門外拱手。

賈環一聽這話,更是不肯讓步。

「行,一塊兒去吧。無論案情查沒查清,環兒四月初必須趕回來!」三王爺無奈,一把抱起少年扛在肩頭,往停靠在前院的馬車走去。

陝西、青海兩省尚未被叛軍攻佔,三王爺一行率先前往兩處調查。剛抵達陝西境內,便受到了幾十名大小官員的跪地相迎。三王爺親手扶起陝西巡撫,跟隨他入住巡撫府。

敲響房門,孟谷亮躬身入內,行禮問安後言道,「王爺,時日拖的越長,可供調查的線索就越少。下官鬥膽,煩請王爺即刻與本官同去糧倉查驗,並封存錢糧往來的賬目。」

「拖個一兩晚並無大礙,孟大人無需憂心。」頭髮仍冒著水汽的三王爺淡笑擺手。

孟谷亮還要再勸,卻聽屏風後一陣稀里嘩啦的水聲,一道慵懶隨性的嗓音響起,「幫我拿衣服進來。」隨即又是一抹修長旖旎的剪影出現在鏤空的紫檀木屏風上。

三王爺立即起身,擋住孟谷亮視線,笑容看似可親,實則強勢,「本王自有打算,孟大人只需協助本王就是。本王現下不得空,你可以走了。」

孟谷亮無法,只得躬身告辭,臨出門前回望,卻見三王爺拿起絹布繞到屏風後,替少年細細擦拭身體。

「孟大人,非禮勿視。」暗含刀鋒的警告從屏風後傳來,孟谷亮心下一凜,忙收回視線急急退走,出了院門對長隨冷笑道,「都說晉親王能力卓絕、公私分明,如今再看,不過爾爾。西北動亂事關國體,他肩負重任卻還不忘與孌寵享樂,當真有負盛名!」

長隨忙低聲附和。

是夜,陝西巡撫設宴款待二人,因晉親王一口答應,孟谷亮再如何反感亦不得不出席。宴中少不了山珍海味,瓊漿玉液,又有美人奏樂起舞,左右相伴,直叫人樂不思蜀。

賈環坐下後既不與人搭話,也不欣賞歌舞,只管埋頭開吃。三王爺時不時給他夾菜,又將魚刺蝦皮等物盡皆剝掉,留下淨肉放入他碗內,柔聲叮囑他慢著點,別噎著。

陝西巡撫湊上來不停套近乎,又示意幾名容貌絕世的歌姬和陪同官員輪番敬酒,三王爺淺淺而笑,來者不拒。

吃了八分飽,賈環扔掉筷子,從一名歌姬手裡接過酒杯,輕笑道,「王爺不勝酒力,我替他喝。」話落一飲而盡,然後又連擋數十杯。

三王爺已微醺,知曉少年千杯不醉故而並未攔阻,單手支腮笑睨他,眼神迷離。

在座眾人見他如此豪爽皆撫掌叫好,態度更為慇勤。及至半夜,孟谷亮已爛醉如泥,被兩名歌姬攙扶回房,賈環起身如廁,再歸席時三王爺也不見了蹤影。

匆匆趕回房,甫一走近,就聽見裡面鶯聲燕語,嬌-喘-連連,氣氛極為熱烈。賈環忍了再忍,終是擡起腳踹開房門,疾步而入。青年仰倒在軟榻上,衣衫半解,髮絲垂落,兩名歌姬趴伏在他身上磨蹭,並捉住他大掌,揉捏自己高聳的酥-胸。

青年目光渙散,表情迷離,忽而將一名穿著緋紅襦裙的歌姬壓在身下,萬般溫柔的親吻她額頭、臉頰、鼻尖,口裡喃喃有詞。

賈環眼底閃過一抹暗紅血光,緩步前行,朝那歌姬的脖頸探去,卻不料聽見一聲繾綣的『環兒』,令他微微一愣。

又一聲『環兒』將他從怔愣中喚醒,眼裡鼓蕩翻攪的殺氣一瞬間褪盡,拎起兩名歌姬隨意扔出房門,走到榻邊凝視青年俊美的臉龐。

「你剛才叫的是誰?」他貼近對方耳蝸,一字一句問道。

青年呼吸綿長,雙眼緊閉,已睡著了。

賈環站起身,在屋內走了一圈,看見桌上的茶壺,用手背試探溫度,不燙亦不涼,拿起來緩緩澆淋在青年臉上。

「咳咳咳……」鼻孔浸入幾滴水,三王爺立馬被嗆醒,咳的昏天暗地,撕心裂肺,酒氣瞬間去了大半。

「小混蛋,我哪裡惹你了,這樣整我?」看清懸在頭頂的面孔,他抹掉滿臉水珠,哭笑不得的詢問。

「醒了?知道我是誰嗎?」賈環在他身邊落座,拍了拍他通紅的臉頰。

「環兒,別鬧。」三王爺捉住他指尖輕輕揉捏,慵懶開口,「我渴了,餵我喝杯茶。」

賈環倒了一杯茶水,餵他慢慢喝下,狀似不經意的道,「方才你摟著一緋衣女子親吻,口裡卻喚著我的名字。」

「噗~」一杯茶水盡數噴出,三王爺面色通紅,目光閃爍,神情好不尷尬。

賈環側身避過,待他噴完了立即湊近他臉龐,一字一句開口,「你跟人親熱的時候,心裡是不是想著我?嗯?」越湊越近,直至體溫暈染,鼻息交纏。

被少年鼻息噴灑到的皮膚火辣辣的疼,卻又酥酥麻麻令人沈醉,三王爺腦子陷入混沌,壓根沒辦法思考。

賈環偏頭睇他,繼續追問,「你喜歡我?嗯?」

三王爺閉了閉眼,讓少年妖異而俊美的臉龐消失片刻,這才啞聲開口,「環兒,別鬧!」

性向的轉變並不是人人都能接受,且同性之戀這條路,素來比常人艱難千倍萬倍,絕不能憑一時激情而草率踏足。大多數直男,在經曆過一段『荒唐』後都會幡然醒悟,對這段感情諱莫如深,恨如頭醋。

賈環並不希望在未來的某個時刻,看見塗修齊痛恨、厭惡、反感的眼神。如果他不願主動靠近,他亦不會越雷池一步。

想到這裡,他退開去,輕笑道,「玩鬧而已,千萬莫當真。我走了,你早點休息。」

關門聲輕輕響起,三王爺僵直的身體陡然放鬆,仰倒在軟榻上苦笑。

翌日,兩人對昨晚的事均閉口不談。起初三王爺還有些尷尬,但見少年與平日一般無二的親密態度,也慢慢放鬆下來。

孟谷亮雖受用了兩名歌姬,態度卻半點也沒和軟,用罷早膳,便提出去糧庫查看。

陝西巡撫康泰無法,只得拿上賬冊,帶一行人前去。

偌大的平地上高聳著一座座糧倉,每座都存滿了黃橙橙金燦燦的糧食,從未封口的頂端冒出個尖兒,看上去十分喜人。

康泰指著糧倉道,「王爺、孟大人請看,這就是陝西今年徵收的三十四萬石糧食,均在這裡等候查驗。至於四川巡撫所言本色變折色的事,全是無稽之談,還請王爺、孟大人替下官昭雪。」

三王爺點頭微笑,孟谷亮卻走近了,用指節輕敲倉壁。厚實的嘟嘟聲響起,看來糧倉果然是滿的,而非用木板隔斷,只碼了頂端一層。

等孟谷亮一座一座敲擊完,三王爺笑問,「如何?」

孟谷亮拱手,「回王爺,均是滿倉。」

康泰心裡暗鬆口氣,拿出賬冊翻開,一頁一頁說明,「王爺請看,陝西近七年來共徵收糧食一百六十萬石,每年用於賑災十至二十萬石,除今年收繳的二十二萬石外,另有許多餘糧存放在東郊的糧倉。王爺若有意,屬下可帶您前去查看。這麼多糧食,足夠救濟受災百姓,不至令他們朝不保夕,然而他們依然叛反,卻是受哈薩族首領羅布臧丹靜的蠱惑,絕非撫遠大將軍的責任。」

三王爺微笑聆聽,頻頻點頭,待他說完了走到糧倉前,道,「只是敲擊如何算徹查?還需把糧食都取出來驗看稱量才是。」

「這,這得花費多少人力物力?」康泰心尖狠狠一顫。

孟谷亮本來對三王爺的消極怠工有些不滿,這會兒也沒話說了,立即衝長隨擺手,示意他去尋找勞力。

「無需花費人力物力。」一直站在晉親王身側沈默不語的少年忽然開口,環顧四周,拆掉支撐糧倉的一根竹竿,砍下一截後用匕首削尖,又捅穿橫隔,輕而易舉插-入木質的倉壁,在倉壁上輕輕一敲,金黃的顆粒汩汩而出,卻不是飽滿的糧食,而是細小的河沙,很快就瀉了滿滿一地。

康泰盯著快沒過自己鞋面的細沙,瑟瑟發抖。

賈環-抽-出竹筒,插-入下一座糧倉,傾瀉而出的依然是細沙而非穀粒。接連驗了十幾座,三王爺終於擺手,溫聲道,「環兒,夠了。」看向已癱軟在地頻頻磕頭的康泰,聲音陡然變得冷沈,「來人,將陝西巡撫康泰押入大牢候審!陝西境內三十四名官員,無論職務大小,皆扣起來!」

蕭澤拱手領命,將在場官員盡數擒拿。

孟谷亮辛苦敲了一早上,骨節都紅了,卻差點被糊弄過去,相反,三王爺只片刻功夫,就掌控全場,令他不得不服。定了定神,他拱手道,「王爺高明,微臣自愧不如!」

「孟大人太心急了,心急就容易陷入混沌。」三王爺淡笑擺手,指著一排排糧倉道,「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陝西乃貧瘠之地,若每年能出產二三十萬石糧食交予朝廷,百姓又何至於挨餓受凍,揭竿而起?無論康泰花費多少心機遮掩,拆了糧倉一驗便知……」

說到這裡,他揉揉少年額發笑語,「有環兒在,倒不必那麼麻煩。」又看向孟谷亮,「這批假糧食就是最大的線索和罪證,絕跑不了,所以快一天慢一天無妨。眼下所有涉事官員已收押,其它四省不日便能得到消息,從此刻開始,咱們才應該著急,務必用最快的速度拷問出供詞!」

孟谷亮連聲附和,送走晉親王一行,踱步到還在瀉沙的竹筒前,低聲詢問,「像-插-入豆腐般將削尖的竹筒-插-入加厚的木板,你可能做到?」

自詡功夫了得的長隨羞愧擺手,「屬下無能。」

孟谷亮搖頭嘆息,「晉親王能力卓絕,母家聲名顯赫,身邊又藏龍臥虎,將來必是主子勁敵。」

「可他素來淡泊名利,未必會參與奪嫡之爭。」長隨遲疑道。

「自古以來,就沒有不想做皇帝的皇子,待扳倒了太子,且看晉親王如何應對。眼下你分派些人手盯緊他,好好查查他底細。諸位皇子中,屬他最讓人難以捉摸。」孟谷亮接住一捧細沙,輕聲下令。

長隨領命而去。

作者有話要說:又卡出一章,感覺每天碼字像擠牙膏~~擠啊擠~~~

第85章

瞿澤厚在西北的勢力根深蒂固,且不但自己貪,更鼓勵下屬貪,與他關係親厚的,還能杜撰災情擬定數目,定期定額從國庫裡掏錢。西北五省官員皆被他拉攏收買,上至一省總督巡撫、下至衙差小吏,無不聽他號令,竟不知上有君王國法。

說西北是國中之國,瞿澤厚是王中之王亦不誇大。

也因此,審訊的難度成倍增加。所有人咬死了牙關不肯鬆口,打的狠了就大聲喊冤,甚至有人幹脆一頭碰死了事。

大半夜過去,竟一個字兒都沒問出,孟谷亮按揉太陽穴,滿臉疲憊的道,「王爺,今日怕是問不出什麼了,咱們暫且回去休息,養足了精神明日再審如何?」

「三更半夜是人最疲憊睏乏的時候,也是審訊的最佳時機。你要休息便走吧,本王親自來審。」三王爺衝立在身後的蕭澤揮手,「你去。」

蕭澤腿肚子直打顫,用哀求的目光看向百無聊賴的環三爺。

賈環灌下一杯濃茶,捋起袖子笑道,「還是我來吧,我速度比較快。」

三王爺深深看他一眼,最終點頭同意。十六歲,已經不小了,該放手讓他去飛,而自己只需護在左右便好。

賈環抽-出匕首,在一排刑架前踱步,最終挑選了一名身材肥碩的官員,輕聲慢語道,「不知你可曾聽說過剝皮之刑?由脊椎下刀,一刀把背部皮膚分成兩半,像蝴蝶展翅一樣慢慢撕開,露出其下掩蓋的肌肉、血管、經脈。整塊皮子剝落,人卻還活得好好的,能說話、能進食、甚至還能跑動跳躍。聽說這種刑罰最難施展在胖子身上,因為皮膚和肌肉之間還有一堆肥油,不好分開。我今日便挑戰挑戰難度。」話落鬼魅一笑,繼續接口,「待會兒行刑完畢,不管你招或不招,我都放你回去。怎樣,是不是很高興?」

那官員僅憑想像就駭得肝膽俱裂,還未行刑,就有了招供的衝動。其他人亦面色發白,渾身打顫。

勉強留下的孟谷亮覺得後背一陣陣發涼,偷眼去看晉親王,卻見對方正睇著少年淺笑,表情說不出的溫柔寵溺,好似對方吐出的不是令人驚恐至極的話,而是些喃喃愛語。

「把他翻轉過來,手腳都綁牢了。」賈環衝蕭澤招手。

蕭澤忙遣人將那官員反綁在刑架上,又剝掉他全身衣物。

「吃了多少民脂民膏才能養出這麼厚的板油?今天就幫你刮一刮。」賈環用刀背拍打他腰間的贅肉,待他僵冷打顫的片刻,忽而揚起刀鋒快速在脊背劃下一道血線。胖子本人沒感覺到絲毫疼痛,被綁在左右刑架的官員卻看得真切,齊齊倒抽口涼氣。

少年左手拽住薄薄的皮膚,右手握刀分割油亮發黃的脂肪,鮮血在攢動的肌肉和跳躍的青筋間流轉,散發出濃重的腥味。

所謂的剝膚之痛,痛不欲生,那肥胖官員淒厲的慘嚎起來,唯一能活動的頭顱不停甩動,狀若癲狂。囚室內所有人,除開悠閒飲茶的三王爺,皆緊閉雙眼不敢觀看。

「啊,忘了一件事。」少年忽然停手,轉頭衝蕭澤微笑,「麻煩把他們的眼睛撐開,如此精彩的表演,少了觀眾可不行。」

蕭澤嚥了嚥口水,使人將所有囚犯的眼皮用竹籤撐起,又將他們的腦袋硬掰向行刑的方位。

「好了,我們繼續。」少年割下一塊板油,隨手扔在地上。

「王爺饒命!我招,我全都招!」那人再也無法忍受,聲嘶力竭的大喊。

「不能招啊!撫遠大將軍絕不會有事!不招還有一條活路,招了必死無疑,且還會累及九族!你可得想清楚啊!」一名囚犯忽然開口警告。

肥胖官員聽了這話猶豫不決。孟谷亮揚了揚下顎,示意長隨將他的嘴堵上。

「無需。有什麼話,讓他們說就是。」三王爺淡笑擺手。

賈環不理這些人招是不招,他已經被滿室的血腥味迷住了,眼珠通紅,精神亢奮,簡直停不下來,拿起匕首繼續剝皮,嘴角始終掛著一抹愉悅的微笑。

背部皮膚皆已剝離,紅的肌肉、紫的血管、黃的脂肪,隨著肥胖官員的抽搐不停顫動,看上去恐怖至極。

孟谷亮一手摀住口鼻,一手按壓翻攪的胃部,朝身旁的晉親王看去,卻見他依然悠閒的喝茶,身後的侍衛也面不改色。轉頭回望,自己的長隨已奔至角落大吐特吐,一股酸餿味夾雜在濃烈的血腥氣中,十分難聞。

就這會兒功夫,相繼又有七八人嘔吐不止,令室內味道更加熏人。

晉親王終於忍不住皺了皺眉。

賈環心有所感,回頭笑道,「很快就好,你且忍耐片刻。」

晉親王衝他微笑擺手,表示自己無礙。孟谷亮卻被少年通紅的眼珠駭得差點跳起來,不由自主的握緊椅子扶手。

須臾,那肥胖官員果然忍受不住,再次高喊饒命。賈環遺憾的罷手,讓蕭澤把人帶下去,挑了方才出聲警告那人繼續。

本就經曆了殘酷的精神折磨,真輪到自己的時候,毀天滅地的恐懼感一下就把人壓垮了。剛割開一道血線,那人就大喊要招,被帶下去的時候竟露出劫後餘生的狂喜表情。

賈環繼續挑揀,目光看向誰,誰便高喊饒命,招供的動作特別爽利。賈環無法,只得走到水槽邊衝洗沾滿血跡的雙手,遺憾的嘆了口氣。

孟谷亮揉了揉翻攪不休的胃囊,站起身強笑道,「王爺,下官這便帶人去抄錄口供,先行告辭了。」

「孟大人慢走。」三王爺笑得風光霽月,把一室血腥都衝淡不少。

與長隨互相攙扶著走出刑房,孟谷亮表情凝重,「身處煉獄之境,卻還安之若素,優哉遊哉,三王爺此人深不可測。那賈環也不知他如何-調-教的,竟一絲生氣也無,活脫脫一隻幽冥血池泡大的惡鬼!我得給主子寫封信,叫他早作防備。」

「大人,而今西北戰亂,炮火連天,死個把人很是平常,不若……」長隨低聲開口。

孟谷亮立即打斷他,「沒摸清他們底細之前,最好不要輕舉妄動。還是那句話,先扳倒了太子再說。」

長隨點頭應諾,扶著他前往監牢提審。

等人都走光了,蕭澤立馬撐住牆根大吐特吐。賈環已洗幹淨雙手,慢悠悠踱步到三王爺身邊,垂頭,直到鼻尖抵著鼻尖才堪堪停住,望進他漆黑的雙眼。

「怎麼了?」三王爺強裝鎮定。只要再靠近半寸,他就能含住少年緋紅的雙唇,吸允他口中隱含藥香的津液。他必須拿出十成十的自制力,才能扼住這道瘋狂的-欲-念。

少年又靠近一點點,見青年瞳孔微縮,隱有退卻之意,忽而輕笑起來,用指腹摩挲他眼角,道,「這裡沾了一滴血,晦氣,回屋後別忘了用柚子葉洗澡。」頭也沒回的擺了擺手,大步走遠。他不會主動跨越朋友與朋友之間的界限,卻總也忍不住想刺破這人平靜的假面。

直到少年消失在拐角,三王爺才放開屏住的呼吸,情不自禁朝火燙的眼角摸去,表情悵然。

蕭澤吐完了,又等候良久,見主子依然沈浸在惆悵的情緒中無法自拔,這才開口催促,「王爺,這裡環境髒亂的很,您還是趕緊回房洗漱吧。」

「嗯?嗯。」青年先是怔愣,然後點頭,站起身撫平衣擺,緩緩走出去。

三十多人全數招供,將供詞結合起來查看,孟谷亮發現案情比他想像的還要嚴重百倍。

大慶律例有言,官員貪墨數額達到兩千兩以上者,革職查辦;五千兩以上者,斬首示眾。然而陝西境內所有官員,能逃脫死罪的竟無一人,連身邊的衙役長隨,貪墨之數也在萬兩以上。倘若依律處決,西北五省將再無人可用,形成政治的荒漠地帶。

其中康泰的供詞更透露了一個了不得的消息,瞿澤厚設立了坐省長隨制度,令各省官員派自己的長隨定期入府納貢。在長時間的接觸中,他擇定自己心腹下屬秦觀濤的長隨秦業總管賬務。七年中各省貪墨災銀數目皆記錄在冊,自己花用還是小頭,大頭全送入京城供太子和瞿皇后揮霍,七年下來竟高達兩千萬兩之巨,乃國庫總收入的十餘倍。

只要找到賬本,便是鐵證如山,足以將瞿家和太子打入深淵。

孟谷亮立即將供詞送與晉親王閱覽,兩人不敢耽誤,馬不停蹄的趕往甘肅擒拿秦業。

五王爺的定遠平寇大將軍之位靠的不是祖輩蔭庇,而是實打實拼出來的軍功。他的軍隊甫一踏入西北便勢如破竹,接連收複兩省,直將叛軍逼入地形最為險要複雜的崑崙山躲藏。

故而,三王爺一行並沒遇上叛軍作亂,十分順利的抵達了蘭州。

「哎,終究還是來晚一步啊!」孟谷亮對著已燒成灰燼的秦宅哀嘆。

三王爺在焦黑的斷瓦殘垣中踱步,片刻後衝蕭澤揮手,「義莊找不見屍體,廢墟亦有被人翻查的痕跡,去問問附近居民,可曾看見行蹤詭秘之人出現。」

蕭澤領命而去,很快回轉,稟告道,「王爺,聽人說火是亂軍放的,秦宅二十四口人皆被燒死,財物也被搶掠一空。次日朝廷派了軍隊,將所有屍體連同未被劫掠的物品全部帶走,黑色軍旗上用金線繡了一個『青』字。」

「是老五。」五王爺名喚塗闕兮,字青遠。

三王爺跨出廢墟,欲登上馬車前往軍營,似想起什麼又無奈回轉,將蹲在斷瓦中埋頭翻撿物資的少年半拖半抱的弄上馬車。

孟谷亮連忙跟上。

此時正值休戰期間,軍營的防衛卻毫不松懈。三王爺拿出聖旨並腰牌,越過九重警戒才到得核心地帶。

練武場上站著黑壓壓一片士兵,手握長矛大刀正在操練,面上殺氣淩然,口裡呼喝不止,一股磅礴的戰意隱隱浮動,不愧為敵人口中的虎狼之師,大慶人眼中的精銳之師。

噴薄的殺意,洶湧的煞氣,將賈環刺激的熱血沸騰。他走到練武場前停住,無論如何也邁不動步,微眯雙眼,深深嗅聞空氣中肆意瀰漫的血腥味。

「環兒,你可還好?」三王爺用指腹摩挲他緋紅的眼角。

「我很好。」少年嗓音黯啞,「你們先進去吧,我在這裡待一會兒。」

不去見老五倒好了。三王爺心弦略鬆,與孟谷亮朝主帥營帳走去。

五王爺正-赤-裸-著上半身,任由軍醫給他受傷的胳膊換藥。軍醫剪斷染血的布條,看見紅腫化膿的傷口,皺了皺眉,拿起燒得滾燙的匕首,將腐肉小心翼翼剔除。

步入營帳的兩人見此情景皆是一愣,孟谷亮連忙開口表示關切,三王爺自顧坐下,啜飲一杯熱茶,不鹹不淡的道,「老五,別來無恙。」

「本王好得很!」五王爺冷笑,用未受傷的手臂掄起酒罈,大口大口往喉嚨裡灌,退至腰間的衣袍被灑落的酒水盡數打濕也毫不理會。

「王爺,您重傷未癒,還是少喝酒為妙。」孟谷亮溫聲勸阻。

「重傷未癒?你在說笑麼?不過被螻蟻小蟄一口罷了。」五王爺乜他一眼,衝軍醫下令,「要割就割,你磨蹭什麼!」

軍醫唯唯應諾,下手卻更是小心翼翼。

「無事不登三寶殿,說吧,來找本王何意?」又灌了一口烈酒,五王爺開門見山。

心知三王、五王素有齷齪,雖不至於大打出手,但相看兩相厭卻是肯定的。孟谷亮哪敢讓進帳後就冷著臉的晉親王說話,連忙拱手將事情委婉的敘述一遍,討要被軍營扣押的屍體和物品。

「誰說東西在本王手裡?你們找錯人了。」五王爺冷笑,瞥見軍醫正對著一團腐肉猶豫不決,怒斥道,「你他-娘-的不敢割就滾出去,本王自己動手!」話落便要奪過匕首。

「東西要到了嗎?」清越而慵懶的嗓音傳來,叫五王爺怔愣一瞬,隨即猛然轉頭朝門口看去,表情驚喜非常。

「環兒,我受重傷了環兒!快來救我!」上一刻還生龍活虎的大將軍,下一刻卻趴在桌上氣若遊絲的哀叫,彷彿隨時隨地都會死去。

三王爺握茶杯的手陡然一緊,骨節微微發白。

孟谷亮錯愕的看著這一幕,心道方才是誰說被螻蟻小蟄一下?怎眨眼就重傷了?王爺,您演得忒假了點兒!

稽延在蕭澤飽含嘲諷的目光中默默扭頭。

作者有話要說:拿起筆,老子就是天下第一!今天默念了十遍,文思如尿崩!!!於是決定明天默念二十遍!

感謝我的小萌物們,也感謝所有支持正版的大大!



第86章

賈環在三王爺身邊落座,睨視五王爺,眼角眉梢俱帶著笑意,用口型無聲道,「裝,你接著裝!」

「疼,疼,疼,我渾身疼的厲害,腦袋也有些發熱,環兒,你幫我摸一摸。」五王爺拽住少年手掌,放置在自己額頭上。

「來人,把軍營裡所有軍醫都叫過來!立刻!馬上!」三王爺重重放下茶杯,轉頭看向稽延。

稽延被他冰冷的目光鎖定,只覺得脊背發涼,卻也不敢擅專,遲疑不定的朝自家主子看去。

五王爺緊緊握住少年白皙的指尖不肯放鬆,冷笑道,「老三,你好大的威風,在本王軍營裡也敢使喚本王的人,誰給你的權利?」

「父皇有令,西北境內所有官員,必須聽從本王號令,協同本王追查案情。這是聖旨,你自個兒看看,是要合作還是抗旨,盡快給本王一個準話,本王也好遞密摺回京,上稟父皇。」三王爺從袖中-抽-出-聖旨,規規整整擺在桌面上,而後拿起茶杯小口啜飲,姿態安閒。

五王爺咬牙切齒的瞪著他。

賈環順勢掙脫箝制,單手支腮,笑而不語。

孟谷亮心驚肉跳的看著兩王對持,心道傳聞果然不假,這二位還真是冤家,聚一塊兒就從來沒有心平氣和的時候!

五王爺拿起聖旨一目十行的看完,面色沈了沈,忽然扶額-呻-吟-起來,「本王頭疼,手疼,腳疼,心口疼!快,快去傳軍醫!不行,太難受了,本王得好生躺一躺!」說著便要站起,往屏風後的床榻走去,硬拉住少年胳膊,語氣虛弱,「環兒,也不知怎地,我睡覺的時候總覺得渾身發冷,你幫我暖一暖!」

「老五,等你腦袋被人割下的時候,再叫疼不遲!」三王爺起身,用力按壓他肩膀,目光如刀鋒般森冷銳利。

「得,快別裝了,我幫你把傷口處理了,你帶我們去看證物。我四月下旬還得參加殿試,你別耽誤我功夫。」賈環看戲看夠了,這才慢悠悠打圓場。

五王爺立馬消停了,乖乖坐下撐起受傷的手臂,腆著臉笑。

三王爺垂頭飲茶,舌尖微卷,竟從濃烈的苦澀中品出一絲酸楚。孟谷亮笑而不語,心底卻暗暗衡量三人的關係。這賈環,很有些不簡單啊!

雖然五王爺經常-犯-賤-賣蠢,可笑容卻熾熱而單純,叫賈寰無論如何也討厭不起來。三年裡,他早已視他為密友,走過去仔細查看傷口,溫軟的嗓音中暗含責備,「發炎了,怎不早些處理?否則哪會受這許多苦!」

「嗐,上了戰場,哪能說下就下!我追了羅布臧丹靜五天五夜,等回來的時候,傷口就這樣了。他很有些本事,手拿一張百石大弓,千米之外直取我頭顱,所幸我武藝更勝他一籌,堪堪避過,然後反射一箭,正中他心口,卻沒想他還有餘力逃跑……」五王爺極力展示自己的神勇,然而下一刻卻嗷嗷叫喚起來,只因少年一聲不吭就往他傷口傾倒烈酒。

「這麼點傷就哼哼唧唧的,你還是不是男人?」賈環嗤笑。

「每個人都有脆弱的時候,特別在心愛的人面前。」五王爺撅著嘴,神情好不委屈。

賈環無語,默默翻了個白眼。

三王爺額頭青筋直跳,側過臉看向帳外,以免自己一個忍不住扭斷老五脖子。孟谷亮被茶水嗆了一下,想咳又不敢咳,憋得臉都紫了。

稽延站得筆直,假裝自己聾了瞎了,這樣才不會被殘酷的現實擊垮。蕭澤垂頭忍笑。

五王爺還不肯消停,少年每割一刀,便哀哀叫喚,粗噶的嗓門打著彎彎繞繞的小轉兒,分明想撒嬌,可聽在耳裡卻覺得格外滑稽。

「老五,你給本王閉嘴!」三王爺臉徹底黑了。

「環兒輕點,疼~」五王爺理也不理,反叫的更起勁兒。

「疼就咬住這個,不要像個娘們兒一樣嘰歪。」賈環從懷裡掏出一條手帕,欲塞進他嘴裡,卻被他截住,置於鼻端嗅聞,然後表情陶醉的拽在手心,過了小片刻又舉起來聞一聞,簡直愛不釋手。

三王爺按壓額頭狂跳的青筋,強自忍耐。孟谷亮眼觀鼻鼻觀心,故作淡定的喝茶。

撒上最好的金瘡藥粉,用煮沸過的白布條包紮好傷口,賈環掄起酒罈豪飲幾口,曼聲道,「三日內不可沾水,不可飲酒,不可食用辛辣食物,記住了麼?」

「記住了。我那些好酒,你全都幫我喝了吧!你喝高興了,跟我喝高興了沒啥區別!」五王爺笑得諂媚至極。

退至一旁當助手的軍醫只覺得一陣酸楚。昨日也說了同樣的話,卻被王爺踹出營帳!這人跟人啊,還真是不能比!

「乖了。」酒氣上頭,少年漆黑的眼瞳霧濛濛的,泛著瀲灩的水光,放下酒罈後拍了拍男人臉頰。

五王爺定定看他一眼,古銅色的肌膚竟透出兩抹潮紅,將外袍披掛在身上,語氣格外討好,「你才知道麼!我什麼時候沒聽過你的話!走,屍體和證物都放在後邊的雜房,我帶你去,燒的跟黑炭一樣……」

兩人攜手出去了。孟谷亮作揖道,「三王爺,咱們也跟去看看?」

「嗯。」青年略微頷首,站起身時廣袖翻飛,將桌上的酒罈、茶杯、茶壺等物盡數掃落,乒呤乓啷的響聲令人心驚肉跳。

五王爺回頭,挑高一邊眉毛衝他冷笑。

進入雜房,撲面而來的屍臭味令人作嘔。孟谷亮忙用帕子摀住口鼻,兩王與賈環卻仿若未聞,徑直踱步上前。

三王爺按下心中鬱結,沈聲發問,「你怎會想到把秦宅的屍體和物品都搬走?」

五王爺也恢復了公事公辦的態度,解釋道,「五天前,秦觀濤一家被亂軍殺害,當時本王已攻下蘭州,全城戒嚴,亂軍不可能混入。且看那一刀割喉的手法,更合乎死士的風格,本王心有疑惑,當時便查封了秦府。次日秦宅亦被火燒,秦業又是秦觀濤長隨,兩件事必有牽扯,故而本王下令嚴查,卻不想把環兒引來了。」說到這裡哈哈一笑。

三王爺摁了摁額頭的青筋,道,「你說得沒錯,此事不像亂軍所為。倘若先搶掠,再放火,總有幾具屍體是被砍殺而亡。但這些人,卻都是被燒死的。」

「聽左鄰四捨供述,大火燒了許久,才隱約看見幾個詭秘人影在秦宅內出入,好似在尋找什麼東西。宅內所有人在那之前已經被燒死,也不知誰動的手。兩處宅邸本王都翻找了很多遍,並未發現可疑。唯恐疏漏,亦唯恐歹人趁夜回轉,本王把所有東西都帶回軍營嚴加看管。你們自己找找吧。」五王爺衝一堆破爛指點。

「但願賬冊沒被大火燒掉。」孟谷亮心存僥倖的在一堆焦黑物品中翻查。

三王爺緩緩捲起衣袖,正欲上前,卻聽環兒言道,「你們錯了,這些人不是被燒死的。在大火燃起之前,他們已經死亡。」

「你怎知道?」五王爺感興趣的問。

「被活生生燒死的人會呼救,會痛苦掙紮,故而死相大多極為猙獰,肢體亦蜷縮成一團,口鼻心肺內嗆入大量塵灰。」掰開一具屍體的下頜骨,叫眾人觀看被燒得通紅卻幹淨的口腔,賈環徐徐開口,「這些人肢體自然伸展,口鼻內無煙塵,表示在大火之前,他們已經停止呼吸了。」

「果然說得沒錯!環兒,你竟會驗屍?」三王爺極為驚愕。

「我曾說過,除了生孩子,這世上就沒有我不會的東西。」賈環自傲的揚了揚下顎,惹得五王爺哈哈大笑。

三王爺亦忍俊不禁,心中鬱結稍微被衝淡。

孟谷亮不著痕跡的打量少年,暗暗嗤笑他不知天高地厚,一點微末小技,也敢拿出來顯擺。

賈環挽起袖子,看向五王爺,「哪具屍體是秦業?指給我看看,順便把他體貌特徵、身高年齡、傷病史都詳述一遍。」

五王爺走到一具焦黑的屍體前,道,「這就是秦業,未燃盡的衣服內藏有秦業私印,脖子上掛著秦業未曾離身的金算盤,應該錯不了。至於他生平,你等等,我找個人問問。」正欲遣稽延去尋書記官,卻聽三王爺徐徐開口,「秦業,原名周同,時年四十六歲、高五尺一寸、身形瘦弱、面白無鬚、好吸食五石散,十七歲從軍,摔斷左腿致殘,歸鄉後為生計不得不賣與秦府為奴,成為秦觀濤親信後賜名秦業……」

過目不忘真是個好本事。賈環讚賞的睇他一眼,掰開屍體下頜骨,查看牙齒。

五王爺瞪視老三,卻見他挑高一邊眉毛,衝自己笑,心氣兒立馬不順了。

「不對,這人不是秦業。」賈環一句話吸引了兩人注意,連孟谷亮都停下看他。

「雖身高、性別符合,但從牙齒看,這人年齡在三十歲左右,絕不是秦業本人。」賈環斬釘截鐵的道。

「可他左腿確實有殘疾。而且,你怎能從一具焦黑的屍體上看出年齡?太匪夷所思了!」孟谷亮走過來,指了指屍體明顯短了一截的左腿,又指了指面目全非的臉。

「一個人的年齡大小,可以從牙齒的多少和磨損程度看出來,具體的原理,我跟你說了你也不懂。不過,單這樣看確實會出現誤差,把屍體煮了,取出骸骨一驗便知。」賈環挑眉看向三王爺。他上輩子是學醫的,又在屍骨遍地的末日掙紮求存,勘驗屍骨簡直小菜一碟。

「來人,取幾口大鍋,把這些屍體煮了。」三王爺正欲下令,五王爺已高聲發話。

稽延跟蕭澤慘白著臉下去,心中腹誹:就知道碰上環三爺沒好事!

煮,煮屍體?想起昏暗的,滿是腥味的刑房,想起少年微笑剝皮的場景,孟谷亮揉了揉胃囊,忽然覺得自己沒力氣反駁了。

幾口大鍋很快架好,稽延使人將幾具焦黑的屍體投入沸水,然後背轉身不敢多看。蕭澤為了臉面,站得筆直筆直的,眼珠子卻有些呆滯。

腐敗的氣味經水煮過後更顯濃烈,孟谷亮抱著一個銅盆狂吐,兩位王爺相對而坐,默默飲茶。

「我餓了,弄一碟糕點過來。」賈環甫一開口,便收到了孟谷亮、稽延、蕭澤等人驚愕的目光。這個時候還吃得下東西,心志忒堅定了點吧?究竟是不是人?

「我也餓了,來一碟醬牛肉,一碟白斬雞,一罈燒刀子!」五王爺朗聲下令。

「再加一碟花生米,一碗豆腐羹。」三王爺淺淺而笑。

「醬肘子。」賈環想了半天,追加一道。

侍衛臉色慘白,腳步虛浮的下去。菜一上桌,便引得孟谷亮吐出一口膽汁,如不是鼻端緊貼著鼻煙壺,恐會當場昏厥過去。

賈環拍掉五王爺拿酒杯的手,引得他呵呵笑個不停,表情跟吃了蜜一樣甜,「環兒,我不是自己想喝,我是給你倒的。別光顧著喝酒,來,多吃點菜,瞧你,都瘦了!」邊說邊不停的夾菜。

三王爺冷笑,「環兒瘦了麼?本王日日摟著他入睡,怎不覺得?」

「你-他-娘-的-不說話會死麼?」五王爺忽然砸了酒杯,表情猙獰。

「奔波一天,讓我吃頓安生飯成麼?」賈環用筷子敲擊碗沿。

兩人冷冷睨視對方,看向少年時又都柔和了面色,一邊低聲道歉一邊夾菜,氣氛終於和諧了,如果忽略週遭不停嘔吐的人的話。

一頓飯吃完,腐肉也煮至脫落,賈環用鉗子將慘白的屍骨撈出,按照順序擺放在木板上,細細查看片刻後搖頭,「此人不是秦業。左腿這道傷從骨頭癒合的情況來看,不超過兩年。且此人骨頭沈而實,生前應該很強壯,未有吸食五石散的惡習。」

孟谷亮擦掉嘴角的膽汁,又洗了把臉,一邊聽一邊不置可否的冷笑。大慶最優秀的仵作,也只能勘驗半腐敗的屍體,爛成骨架的屍體連性別都分辨不出,又從何處得知如此詳細的內情?這人真是譁眾取寵!

然而下一刻,他卻再也笑不出。只見少年從另一口鍋內撈出一副骨架,驗看片刻後篤定道,「此人三十有七,性別女,身形矮小瘦弱,有過一次懷孕史,額角有一道長三寸的疤痕,應是跌倒後磕碰尖石所致,受傷時年齡約在十五六歲。」

「等,等等!讓我查查!」孟谷亮心裡一驚,忙去翻看秦業一家的詳實資料。這些都是長隨剛從民間蒐集上來,他自個兒也只是草草翻閱一遍,還來不及遞交給晉親王,更別提讓賈環看見。

翻到妻妾那一頁,他一個字一個字指點過去,表情驚愕,「賈公子,按你的說法,這人應該是秦業的發妻黃氏。」

賈環點頭,又取出一副骨架,勘驗後道,「此人年齡十八至二十左右,性別男,身體瘦弱,背部微駝,有吸食五石散的曆史,性漁色,經常出入煙花之地,染有-梅-毒,也就是楊-梅-瘡。」

孟谷亮又是一陣翻找,驚嘆道,「這人應是秦業之子秦宣林。他確實得了楊梅瘡!賈公子,你好生厲害!」

賈環淡淡點頭,接著勘驗下一副骸骨。孟谷亮服了,徹徹底底服了,在一堆慘白的骨頭裡轉了又轉,看了又看,實在弄不明白少年究竟從哪兒得知如此詳實的細節。

賈環真乃神人也,只他一個,把大理寺的精英全都比了下去!難怪當初晉親王力排眾議,定要帶他出行!

兩位王爺抱臂旁觀,臉上不約而同露出與有榮焉的表情,看向對方後又齊齊冷笑。

作者有話要說:暴雨一直一直一直下,連下了七八天,一樓車庫被淹,出門要坐船,家裡斷電斷水斷網,簡直沒法活了~~

幸虧我小本本裡存的有電,無線網卡也剛交了錢~~斷啥也不能斷更,否則一整天都坐立不安,強迫症傷不起啊!

第87章

連夜把二十四具屍體全都煮了,一一勘驗完畢,賈環走到水槽邊淨手,曼聲道,「秦業、秦業愛妾、愛妾所生幼子的屍體,與資料上所述不符。其他人確認無誤。」

三王爺與孟谷亮斂眉沈思,片刻後異口同聲的道,「秦業死遁!」互相對視,又齊齊開口,「查,將秦業死遁前的行跡一一詳查,或許能找到線索。」

蕭澤等人領命而去。

賈環回到營帳,立刻叫人備水,衝洗身上濃重的屍臭味,剛跨入浴桶,門簾便被掀開,五王爺腆著臉笑,「環兒,我幫你搓澡如何?」

賈環不理他,自顧浸入水中,漆黑的長發似浮萍一般飄蕩。

五王爺等了良久,見他還未出來便有些急了,正欲伸手拉拽,少年卻撩起長發嘩啦啦鑽出,衝他臉上噴了一串水珠,朗聲而笑。

五王爺舔了舔嘴角,傻呵呵的道,「環兒的口水果然是甜的,好喝!別噴了,直接用嘴渡我一口。」邊說邊撅起唇,目露-饑-渴。

這人雖然愛-犯-賤,但賤的可愛,用前世的話來形容就是賤萌賤萌的。賈環眯眼乜他,又是一陣朗笑,背轉身趴伏在桶沿,慵懶開口,「別鬧了,幫我擦背。」

「哎,小的得令!」五王爺暗暗嚥了口唾沫,撩開少年海藻一般的長發,伸手揉搓他背部。當日刺上去的菩提花被水浸濕後色澤更顯豔麗,在少年蒼白肌膚的映襯下,有種驚心動魄的美。

五王爺口渴的厲害,搓著搓著就變了味,改為愛撫揉捏,溫熱的唇慢慢貼上去,親吻盛開的花瓣花蕊,又巡遊流連而上,舌尖在少年耳蝸內勾纏,挑-逗,呵出滾燙粗重的氣息。

賈環眯眼-輕-吟,手臂纏繞上青年脖頸,忽而一個用力,將他掀翻在地,然後跨出浴桶,取下搭放在屏風上的緋紅外袍,鬆鬆垮垮系在腰間,赤腳踩住他激-凸-的襠-部,彎腰冷笑,「告訴過你多少次了,別隨便佔我便宜。」

「那你來佔我便宜吧。好環兒,你想怎麼對我都成!」五王爺挺了挺臀部,用自己的小兄弟磨蹭少年柔軟的腳板,又拉開衣襟,擺出一副任君採擷的架勢。

守在門口的稽延默默扭頭,心中的悲傷逆流成河。

腳下的東西迅速變大變硬,還微微跳了跳。賈環按揉隱痛的眉心,極力告誡自己千萬別踩實了。不過,這人真的很賤,紅著臉撅著嘴的表情讓他很有暴揍對方的衝動。

「你們這是……」三王爺立在門口,面上含笑,笑意卻不達眼底。

「我們在親熱呢,你難道就沒有一點眼色?」五王爺立刻收起賤兮兮的表情,冷笑道。

三王爺卻不理他,一把將少年攔腰抱起,放在榻上,取來浴巾,替他擦拭沾滿灰塵的白皙腳掌,柔聲道,「勞累一天了,快點睡吧。」

「你呢?」賈環用腳趾碰碰他膝蓋。

三王爺乜一眼從地上爬起來,正整理衣擺的老五,笑道,「我自然留下陪你。」

「老三,我有給你準備營帳吧?」五王爺急了,上前將他拽開。

「我愛睡哪裡用得著你管?」三王爺挑眉冷笑。

「這是我的軍營,自然該歸我管!你可別忘了,整個西北官場,上至一品大員,下至刀筆小吏,皆已被瞿澤厚收買。你查案子總得用人吧?屆時別哭著喊著來求我!」

「老五,你想抗旨不遵?」三王爺詰問。

「你能奈我何?」五王爺不以為意的冷笑。

兩人氣勢相當,互不肯讓,令營帳內的空氣都稀薄幾分。

賈環斜倚在軟榻上,托腮笑看兩人,悠悠開口,「不然你們出去打一架,誰贏了,誰今晚就留下侍寢。」話落曲起一隻腳,動作慵懶的拍了拍身旁空置的枕頭。

立在門口的蕭澤跟稽延齊齊咳嗽,心道環三爺啊環三爺,您可真敢說!吾等拜服!

少年渾身冒著熱氣,海藻一般蜿蜒的長發滴滴答答掉著水珠,將緋紅長袍浸濕,隱約透出蒼白的肉色。衣襟完全敞開,一半掉落至腰際,一半搭在臂彎,泛著水光的鎖骨極其-優美性-感,平坦結實的腹部遮掩在半濕半幹的長袍下,引人遐思。曲起的一條腿筆直修長,將衣擺稍稍撐開,隱約可見毛髮未豐的那處……

少年好似一隻精怪,美的妖邪,美得奪魄,美得叫人把持不住。

三王爺鼻頭一陣發癢,喉嚨亦堵塞的厲害,想上前,卻忽然轉身離開。

五王爺可不管那麼多,眼睛都看直了,脫了外袍就往軟榻上爬,卻被大步回轉的老三強拖出去。

掙開自家兄弟鐵鉗一般的手,五王爺氣急敗壞的低吼,「老三,你要搞清楚,那裡面可是我媳婦!」話落狠狠瞪向對方-微-凸-的襠部。

三王爺站得筆直,任由他打量,冷笑道,「你有本事,把這話當著環兒的面說一遍!」

五王爺還真沒那個本事,立馬慫了。

三王爺又是一聲冷笑,鋒利的眼刀刮了他撐的高高的褲襠一眼,轉身離開。

五王爺對著他的背影啐了一口,正欲掀簾進帳,卻聽少年慵懶-撩-人的嗓音傳來,「我累了,別來擾我,否則三月不與你說話。」

五王爺抖了抖,立馬放下掀簾子的手,抓耳撓腮好半晌才一步三回頭的離開。

翌日,眾人聚在主帳內用早膳。

兩王你一筷子,我一筷子,比著替少年夾菜。孟谷亮食不知味,對埋頭吃得香甜的賈公子致以最崇高的敬意。夾在三王、五王之間竟還活得這般愜意,不簡單啊!

正胡思亂想著,一名侍衛快步進來,急聲稟告,「回王爺,回孟大人,陝西三十四名犯官,於昨夜子時俱中毒身亡。」

「你說什麼?」孟谷亮啪的一聲放下筷子。

「下毒之人可曾抓到?」三王爺用手帕慢條斯理的擦嘴。

「下毒之人乃為囚犯煮食的婆子,已投繯自盡了。」侍衛拱手回話。

三王爺正欲開口,又有一名侍衛進來,稟告道,「王爺,昨日還咬死不肯鬆口的甘肅犯官今日全招了,言及冒賑之事乃甘肅總督王林仁、甘肅巡撫巴彥指使。王林仁、巴彥二人也供認不諱,於獄中雙雙自盡。」

「好啊,一口氣血洗陝西官場,其他人哪裡敢招?而今又有了兩個替死鬼,把瞿澤厚撇的一幹二淨,太子好手段。」三王爺扔掉手帕,眯眼冷笑。

「眾口一詞,死無對證,這案子該如何查?」五王爺睨視自家兄弟,語氣嘲諷,「老三,你無能了!」

三王爺飛快睇少年一眼,眸色略沈。

就在這檔口,一名身穿黑衣的暗衛躬身入內,湊在五王爺耳邊低語。五王爺頻頻點頭,打發他出去後笑道,「我的人已找到秦業愛妾與其幼子蹤跡,拿了他兩個,不日就能順藤摸瓜找到秦業。這賬冊該是在他手裡,老三,你欠我一次!」

「找到人再說吧。環兒,我們走。」三王爺甩袖離開。

賈環揣了兩個肉包子,慢悠悠跟上。五王爺哈巴狗一樣繞著他打轉,一路吹噓自己如何治下有方,如何能力卓絕……

到得秦業愛妾藏身的山洞,三王爺指著四具屍體,徐徐開口,「老五,這就是你找到的人?」

五王爺臉色鐵青,幾名受傷的暗衛忙跪下請罪,「王爺,這些刺客本欲搶奪此二人,見吾等傾力護衛,無法得手就起了殺心。他們袖中藏有暗箭,又淬了劇毒,吾等上前救治時已經晚了。還請王爺降罪!」

「回去自領二十鞭!」五王爺沈聲開口。

賈環蹲下,查驗秦業愛妾及其幼子的屍體,又看了看兩名已死透的刺客,衝三王爺搖頭表示毫無線索。

三王爺按揉隱痛的太陽穴,在原地站了一會兒,譏笑道,「在重重護衛之下竟還叫刺客得了手。老五,你無能了!」

五王爺飛快瞥環兒一眼,表情尷尬。

除了生死不知的秦業和下落不明的賬冊,所有線索皆已斷絕。三王爺跟孟谷亮一籌莫展,五王爺卻憋了一口氣,特地派出一支軍隊,專門搜尋秦業蹤跡,差點沒把他祖墳都刨出來。這日,終於傳來喜訊。

一行人馬不停蹄的趕往深山老林裡的肖家村,挨家挨戶搜查,終於在一間破破爛爛的茅草房裡發現了秦業的屍體。

他被捆綁在椅子上,外露的皮膚印有血肉模糊的鞭痕,牙齒被拔光了,滿口鮮血,指甲縫裡插著一根根寒光爍爍的銀針,衣襟大敞,胸膛上有幾個紅腫潰爛的烙痕,臉龐扭曲,雙目圓睜,死相十分悽慘。

「他被人刑訊過。」三王爺查看屍體後沈吟,又在屋內轉了幾圈,指點道,「屋內淩亂不堪,桌椅門窗皆留下不必要的刀痕,似乎為洩憤所致,與這些死士幹脆利落的行事作風不符。看來,他們白跑了一趟。」

「王爺說得有道理。我們再找一遍,掘地三尺也要把賬冊找出來!」孟谷亮揮手,身邊幾名侍衛立馬在屋內翻找起來,每一塊地磚都掀開了看,牆根處的老鼠洞都沒放過。

從日上當中找到日落西山,連一片紙屑都沒找著。

三王爺扶額沈吟,孟谷亮表情頹然。

賈環在屍體邊轉悠,忽然握住他雙手,翻來覆去的看,又用匕首挑開他手背上小顆小顆的皰疹,湊於鼻端嗅聞。

「環兒,可有什麼發現?」兩位王爺異口同聲的詢問。孟谷亮滿懷期待的看過去。

「暫時還不清楚。」賈環搖頭,聽見隱隱約約的哼唧聲,負手前往後院,果然發現一座髒臭不堪的豬圈。

「賈公子,這裡吾等已經搜查過了,沒有發現可疑。裡面濕滑髒亂,您最好別進去,要幹什麼只管吩咐吾等。」兩名侍衛拱手說話,靴子和衣擺上沾滿黃褐色的糊狀物,也不知是豬糞還是泥土,臭烘烘的十分難聞。

「無事,我只看一眼。」賈環擺手,立在豬圈外觀察,見兩頭豬眼眶、口角、顔面部、頸部、肩部,俱有手掌大小的癬斑,心下稍微有了底,又見豬圈內有一重達幾百斤的石槽,專供豬進食飲水,心下更為篤定。

在眾人的目瞪口呆中,他忽然翻身入內,一腳把幾百斤重的石槽輕而易舉踢開,露出壓的平實的地面,劈手折斷一根欄板,往下挖,片刻後挖出一個鐵盒,扔給匆匆趕來的三王爺。

三王爺也不嫌髒,立即打開盒蓋,拿出一本厚厚的賬冊翻看。

「王爺如何?可是我們要找的東西?」孟谷亮喉頭發緊。

大約一刻鍾後,三王爺淡淡點頭,將賬冊遞給他。

孟谷亮指尖都在發抖,立即翻開細看,心中大喊:找到了,終於找到了!太子此次,再無翻身的可能!

五王爺對賬冊沒興趣,把少年抱出來,拽著他去井邊衝洗,一臉自豪的問,「環兒,只看了一眼秦業的手,你怎知曉賬冊在石槽下邊兒?簡直神了!」

賈環挽起袖子,漫不經心的道,「他手上長的不是普通的皰疹,而是豬皮膚黴菌皰疹。這種黴菌多存在於豬圈的土壤中。你看秦業本人,雖在逃難之中,卻依舊穿著蜀錦製成的褻衣,吃用亦十分奢侈,可見是個好安逸,愛享受的。無端端的,他怎會接觸豬圈內臟汙不堪的泥土?故而我猜測,他肯定在泥土裡埋了什麼東西。」

「原來如此!」兩位王爺異口同聲的喟嘆。

孟谷亮衝少年作揖,讚道,「賈公子眼力卓著,見識不凡,實在令吾等佩服不已!此次歸京,吾等必上稟皇上,記賈公子頭功。」

「不用了。四月底我還要參加殿試,反正會中狀元,無需你替我揚名。」賈環用帕子擦掉手上的水珠,態度很有些漫不經心。

孟谷亮被噎的說不出話來,卻再也不覺得少年譁眾取寵。資料上顯示,賈環這人不開口則已,一開口必定落到實處。鄉試、院試、會試,一路走來,這頭名就沒旁落過別家。如此奇才卻被三王爺率先籠絡了去,當真可惜了!

兩位王爺不知孟谷亮所想,被少年的坦率直白逗得忍俊不禁,又為他強大的自信深深折服。

作者有話要說:晉江出了個讀者審評制度,沒活路了!我正準備寫炕戲呢!我艹~~~我們這裡發大水,一樓淹沒,二樓危險,出門要坐船,我這朵聖母白蓮花還把存糧分給隔壁從沒說過話的小妹妹吃了~~~如果是末世,絕對早死的命!幸好明後天雨就停了。


第88章

是夜,三王爺在昏黃的燭光下翻看賬冊,冷笑道,「西北五省皆為苦寒之地,七年裡瞿澤厚竟能聚斂兩千多萬兩白銀,不但貧瘠的土地被他榨幹,恐連老百姓身上的血肉,亦被活活刮走兩層,難怪他們要反!」

蕭澤遲疑片刻,拱手,「主子,這本賬冊可是個燙手山芋。太子血洗了整個陝西官場,又連殺百十人,均為尋它。倘若太子知道它在你手裡,也不知會使出何等手段。」

「不只太子,本王那幾個好兄弟也都盯著呢。無妨,讓他們來搶,本王正好把這燙手山芋拋出去。」三王爺淡笑擺手。

正說著話,孟谷亮在帳外求見,言及想借賬冊一覽。

「孟大人看完便存放在你處保管,無需還給本王。」三王爺溫聲道。

「如此重要的證物,下官不敢擅專,還是放在王爺處更為妥善。夜已深沈,王爺早些安歇吧,下官明日清晨再把賬冊送來。」孟谷亮彎腰作揖,畢恭畢敬的退走。

待他出去了,三王爺盯著晃動的門簾,詭異一笑。

因案情重大,又有鐵證如山,且罪魁禍首已被打入天牢候審。兩人不敢耽誤,翌日便啟程回京。

亂軍在崑崙山一帶出沒,五王爺親自領兵將他們送到西北邊界。這日行至一處峽谷棧道,五王爺大聲命令將士們提高警戒,眼看快要安全通過,兩處高地忽然衝出許多亂軍,將他們團團圍住,又有幾十個黑衣人夾雜其中,揮舞著寒光爍爍的儀刀直取三王爺手中的錦盒。

「不好,他們要搶奪賬冊,保護王爺!快!」孟谷亮大聲呼喝。

這一喊徹底暴露了便裝打扮的三王爺,連亂軍都衝他砍殺而來,誓要用塗氏一族的鮮血告慰西北五省被盤剝而死的貧苦百姓。

賈環陰測測睇孟谷亮一眼,抽-出腰間匕首,護在三王爺左右。衝出重圍的過程中難免有些磕絆,且黑衣人身手鬼魅,行跡飄忽,又隱藏在亂軍之中難以分辨,僅僅一個錯眼,就被其中一人近了身,無任何多餘動作,用刀尖挑斷拴住錦盒的繩索,拿了便走。

「不好,錦盒被搶走了!」不知誰高喊一聲。

賈環立刻回望,見三王爺無恙,心下稍安,又見他眉心緊皺,臉色鐵青,當即對蕭澤言道,「你保護塗修齊,我去拿錦盒!」話音未落,人已躍上半空,踩著一個個人頭朝搶走錦盒的黑衣人奇襲。

「環兒,別去……」三王爺的呼喚被亂軍聲嘶力竭的喊殺聲淹沒。

身穿緋色錦袍的少年在黑壓壓的人群上空飄忽,往往還來不及感應到他的重量,他腳尖已輕點而過,轉瞬就到得黑衣人身後,匕首在空中劃出一道銀亮的光線,指尖勾住錦盒,輕而易舉奪走。他身影已經遠去,那黑衣人才緩緩倒地,頭顱跟身軀驟然斷成兩截,嘶嘶鳴叫的鮮血灑了周圍人一頭一臉。

哪怕在戰場上,頭顱被齊頸割斷亦是十分恐怖的死法。周圍人抹掉臉上的鮮血,淒厲慘嚎。黑壓壓的亂軍中忽然空出一片區域,赫然是那黑衣人倒下的地方。

黑衣人們慌了,紛紛朝少年圍攏,甫一近身,便被他小巧的匕首削斷頭顱,眨眼間又是四五條人命。紅色的,霧蓬蓬的鮮血像煙花般綻開,所過之處神鬼皆避。不但黑衣人膽寒,連亂軍都怕了怯了,萌生退意。

三王爺見錦盒到手,表情不見輕鬆,反而顯得更為凝重,又見所有黑衣人在少年手裡皆走不過半招,眸色微黯,當機立斷的下令,「所有人都去保護環兒!快去!」

蕭澤回頭看他,目露遲疑。

「快去!統統去保護環兒,不必管本王!」三王爺厲聲呵斥。

蕭澤不再躊躇,留下兩人護衛主子,餘者全部帶走。拚殺中的五王爺怒吼道,「老三,你知道你在幹什麼嗎?」

「本王自然知道!」三王爺慘笑,揮劍將襲到近前的一名亂軍殺死。

蕭澤等人的應援,於賈環來說可有可無,他淩空飛度,所過之處人頭落地鮮血噴湧,及至最後,見他腳尖踩踏而來,下面的亂軍紛紛抱頭,奪路狂奔,竟是駭得連魂兒都丟了。

孟谷亮見此情景,更為主子沒籠絡到這一人才感到可惜。

三王爺劈出一條血路,打馬衝向棧道盡頭。亂軍本欲截殺他,見紅衣少年緊緊跟隨在他身後,又連忙退開數丈,絲毫不敢近前。

五王爺護著孟谷亮亦殺出重圍。

開闊的官道近在眼前,路基下是翻滾咆哮的黃河,最後十米,五米,兩米……眼看就要衝出昏暗狹窄的棧道,逃出升天,護在三王爺身邊的一名侍衛卻忽然舉刀橫在他咽喉,口吐威脅,「把錦盒交給我,否則讓他魂歸西天!」

另一名留守的侍衛不敢稍動,用求救的眼神朝賈環看去。被遠遠拋在後面的五王爺等人目眥欲裂的看著這一幕。

「環兒,不要聽他的。」三王爺十分冷靜的下令。

只要此人稍微抖一抖手,塗修齊就會血濺三尺,人頭落地!哪怕自己再快,也快不過他輕輕劃拉的一瞬間。賈環怎麼能不聽他的?立即舉起錦盒,沈聲道,「我數一二三,我們同時交換籌碼,行嗎?」

叛反的侍衛朝緊墜在後面的黑衣死士和五王爺等人看去,猶豫了兩息,點頭道,「可以!」

「一、二、三……」最後一個字音落下,兩人同時將手裡的籌碼拋出。賈環將錦盒用力投向五王爺等人,侍衛卻將三王爺拋向怒浪滔滔的黃河。

賈環心中一凜,想也不想便跟著跳下去,捲入渾濁漩渦的時候,依稀聽見五王爺聲嘶力竭的喊聲。

那侍衛身手十分了得,抓住錦盒,淩空翻了兩個筋鬥,輕輕落在三王爺的汗血寶馬上,在其他黑衣死士的掩護下疾馳而去。

五王爺氣的眼珠血紅,衝到黃河邊對著翻滾的巨浪嘶吼咆哮。

見無人關注自己,孟谷亮與長隨對視一眼,眸子裡暗含詭秘的笑意。

賈環是逃命專家,上天入地、飛簷走壁,無所不能。他曾經為了躲避追殺橫渡整個海峽,奔騰的黃河看似聲勢浩大,真入了水,那點小小漩渦還奈何不了他。

只是河水太過渾濁,花了好些功夫才找到人,他立即摟住對方腰肢,往水面浮去。

河流湍急,破水而出的時候,他們已經離棧道有了好些距離,抱著一名成年男子逆流而上委實困難,賈環無法,只得朝下遊,終於在一處避風灣上了岸。

青年呼吸正常,額頭卻有一道紅腫,應是入水後被浮木或礁石撞擊所致。賈環輕輕拍打他臉頰,喊道,「塗修齊,快醒醒!」

青年咳嗽兩聲,悠悠轉醒,看見懸在頭頂熟悉的面孔,呢喃,「環兒?」

「是我。入夜後氣溫驟降,咱們衣服又都濕透,得趕緊找個地方棲身。快起來!」賈環伸手拉他。

卻不想青年反握住他手腕,用力將他拉到懷中,翻身壓住,漆黑的眸子閃爍著璀璨的亮光,「環兒,我就知道你絕不會讓我出事。」所以我敢把自己的性命都交給你!最後那句話,他默默刻入心底。

被一個人全心信任的感覺太過美妙,賈環心緒鼓蕩,表情怔愣。

三王爺粲然而笑,垂頭含住他唇瓣允吸,舌尖緊緊勾住他舌尖,不捨得片刻分離,狂猛的力道弄得彼此舌根生疼。

這突如其來的一吻弄懵了賈環,但他很快回過味來,手掌按壓在青年後腦勺,不准許他離開,亦不准許他後悔,靈活的舌頭反客為主,在青年口腔內的敏-感-點流連舔舐,嘖嘖有聲。

過了好半晌,兩人才氣喘吁吁的分開,深深凝視對方。

「與一個男人接吻,感覺噁心嗎?」少年清越的嗓音此時此刻顯得十分黯啞。

三王爺沈默良久,直到少年冷了面色,欲推開自己,才用唇瓣摩挲對方唇瓣,笑著低語,「我覺得,我有些食髓知味了!」話落,又是一記深吻。

兩人在沙灘上輾轉-交-吻,熱切的用雙手探索對方的身體,直到一個浪頭打來,才依依不捨的分開。

「起來,咱們得趕緊找個地方生火,把濕透的衣服烤幹。否則入夜後溫度驟降至零下,會被凍死。」賈環用指尖在青年結實的胸膛畫圈。雖已是三月底,倒春寒卻還沒過去,冷起來絲毫不遜於寒冬臘月。

「我捨不得起來。」三王爺喘了口氣,握住少年作亂的手。

「那咱們抱在一起凍死好了。」賈環挑眉,摟住他勁瘦的腰肢。

「好。」三王爺低笑,真的躺在少年身上不動了。

兩人靜靜擁抱,直到又一個浪頭打來,才互相攙扶著起身,朝林中走去。走了小半個時辰,眼看天快黑了,才找到一座破敗的房舍,裡面有一張斷了弦的弓,幾根箭矢,幾塊被蟲蛀蝕的兔子皮,一堆灰燼,一口黑乎乎的鐵鍋,一堆稻草,應是獵人搭建的臨時落腳點。

賈環懷裡的藥品、銀兩、火摺子、打火石等物均被大水衝走,唯有插-在靴子裡的匕首安然無恙。他找來一塊幹燥的木頭,鑽了一個小孔,塞入幹草屑用木棍摩擦。

「粗活我來幹吧,你歇著。」三王爺將貼在少年腮側的濕髮攏到耳後,語氣說不出的溫柔。

「怎麼,不過接幾個吻,就把我當女人看了?」賈環挑眉乜他。

「拿你當心愛的人看。無論你是男是女。」三王爺一邊低笑一邊湊近了去啄他緋紅似火的唇瓣。醒來後的那個吻劈碎了他為自己設下的藩籬,壓制在心底的-欲-望-如潮水般洶湧而至。他的目光、思緒、觸感,一切的一切都只圍繞少年打轉。

心臟竄過一道微弱的電流,賈環啟唇微笑,用力摁住他後腦勺,加深這個吻。兩人又纏在一起難分難捨。

「我覺得,不用生火,只要咱兩抱在一起,就絕不會凍死。」好不容易分開,三王爺喘著粗氣笑道。

「你在暗示咱兩幹柴烈火麼?」賈環舔舐他耳蝸,嗓音黯啞,「那是你的錯覺,事實上,你現在的體溫低的有些危險。起來,你生火,我去找點吃的。」

三王爺沒答話,用力箍緊他腰肢,在他喉結上啃咬,直至印下一串紅痕,才滿意的坐起,用棍棒摩擦草屑。

賈環湊過去親吻他臉頰,出門尋找食物。

摩的手掌都起了燎泡,草屑終於冒出青煙,三王爺忙將火星移到幹樹枝裡,小心翼翼的吹燃。不多時,賈環抱著一堆木頭進來。

「這就是咱兩今晚的食物?」三王爺拿起一根木頭翻看。

「這裡面才是咱兩的食物。」賈環指了指木頭上的一個小孔,用匕首剖開,挑出一根白白胖胖,還在蠕動的蟲子。

「我想起了咱兩初遇時的情景。」三王爺絲毫也不嫌棄,反露出懷戀的神色,將蟲子置於火上烘烤,待焦黃後放入嘴裡咀嚼,笑了,「好吃,有點微微的甘甜。你也嘗一個。」依樣挑出一根蟲子,烤好後送入少年微啟的唇瓣。

賈環伸出舌頭,捲走食物的同時亦捲住他指尖,輕輕吸允。

三王爺眸色暗沈,扣住他後腦勺又是一個深吻。兩人就如同幼小的孩子迷上了最新的遊戲,一句話,一個眼神,一個碰觸,都能交纏在一起。

良久後,賈環撫了撫紅腫發麻的唇角,繼續挑蟲子吃。

火越燒越旺,屋內漸漸暖和起來,濕透的衣裳蒸騰出白色的霧氣。賈環找來兩根竹竿,撐在火堆旁邊,將衣服搭上去烘烤。

少年細膩而蒼白的皮膚上印刻著色彩絢爛的菩提,陰森的骷髏和致命的毒蛛半隱在聖潔的花朵中,分明是一副詭異而恐怖的畫卷,卻透出令人窒息的誘惑力。三王爺鼻息陡然加重,一步一步走過去,從背後擁住他,用滾燙的唇和靈活的舌尖去舔舐那些花瓣、花蕊、花葉、甚至骷髏和毒蛛……

一股淡淡的鹹味在舌尖瀰漫,隱含少年獨特的體香。僅僅品嚐他肌膚的味道,三王爺就覺得理智在離自己遠去,只剩下猛烈燃燒的身體。

少年仰頭喘息,反摟住他脖頸去吻他幹燥的唇。火光搖曳,印在牆上的兩道模糊剪影慢慢合二為一。

作者有話要說:三爺的第一次絕對不是老三的。

今天洪水退了,出了太陽,高興沒多久又開始黑雲壓頂大雨傾盆,省內多條火車停運,早上起來發高燒,渾身無力。像不像末世?像不像?好基友說我可能要觸發異能了,哈哈哈~~~

第89章

少年趴伏在幹燥的草堆上,渾身-赤-裸,長及腳踝的烏髮如最華美的綢緞鋪撒開來,在搖曳的火光中泛出瑩潤的光澤。只披著一件外袍的青年跪在他身側,撩起一縷髮絲親吻,又著魔一般去舔舐他背部的刺青,動作說不出的虔誠。

「環兒,環兒,環兒……」每落下一個親吻,他就低喚一聲少年的名字,不知疲倦。

「叫魂呢?」少年側過臉睨他,沙啞的嗓音、慵懶的語氣、眼角眉梢中微微透出的媚意,幾欲令人發狂。

「能把你的魂兒吸出來就好了。」青年低笑,含住他唇瓣用力吸允,直到舌根有些發麻才戀戀不捨的分開,神情恍惚,「這場景,與夢中一般無二。」

賈環舔唇,笑問,「你經常夢見我?說老實話,是不是喜歡我很久了?」

「對,喜歡你很久了。」三王爺輕柔地啄吻他發頂,鼻息加重,「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賈環低笑,反手摟住他脖頸,道,「這時候作什麼酸詩,用行動表示更快些!」手一點一點下滑,捉住他腫脹堅硬的那處揉捏。

三王爺倒抽一口氣,掐住他腰肢覆身上去,用力舔吻他脖頸、背部、腰窩、股溝……深邃的眼眸中早已沒了往日的冷靜睿智,只餘下瘋狂的-欲-火。

指尖往少年-緊-致-濕潤的那處探去,剛要入內,黑漆漆的山林中卻傳來雜亂的腳步聲和獵犬的吠叫,三王爺不得不停下所有動作,取下烘幹的外袍裹住少年。

「是塗闕兮,他嗓門真夠大的。」賈環耳力過人,一邊慢條斯理的穿衣服,一邊失笑。

「這麼快就找過來,辛苦他了。」三王爺咬牙切齒的道。

兩人剛整理好衣物,五王爺就牽著兩條獵狗出現在門口,理也不理自家兄弟,一把抱住少年,狂喜道,「環兒,我就知道你不會有事!」

賈環拍打他脊背安撫,「小小一條黃河,還奈何不了我。」

五王爺正欲朗笑,瞥見少年頸側斑斑駁駁的紅痕,喉頭哽住了,然後慢慢轉臉,用吃人的目光朝老三瞪去。

三王爺正與孟谷亮寒暄,察覺到他視線,衝他挑高一邊眉毛,道,「亂軍猶在崑崙一帶出沒,咱們還是趕緊離開吧。」看向少年時溫柔一笑,伸出右手,「環兒,走了。」

賈環應諾,推開五王爺,走過去自然而然與他十指相扣。

一行人舉著火把下山,五王爺卻還站在破敗的茅屋內,面無表情的盯著他們遠去的方向。稽延躊躇片刻,拱手道,「王爺,該走了。」

「走?走去哪兒?失了環兒,這天下哪裡還有本王的去處?」搖曳的火光映照出青年扭曲的臉龐,他忽而狂性大發,抽-出腰間佩刀將屋內所有擺設砍成碎片,連烈烈燃燒的火堆都沒放過。四濺的火星點著茅草、兔皮、桌椅等物,又燒穿他袍角,沿著華麗的,金線織就的龍紋往上爬。

稽延嚇了一跳,忙跪下拍打火星,苦苦相勸,「王爺,您冷靜點。眼下您失了一城,可回京以後,您有大把的機會……」

「沒錯,你說的沒錯!環兒可不是誰都能隨意擺弄的,哪怕老三也不行!」五王爺急促的呼吸平緩下來,忽而仰頭大笑,一刀割斷袍角,昂首闊步的離開。

稽延抹去滿頭滿臉的冷汗,衝守在屋外表情古怪的將士們揮手。一行人隱沒在漆黑的山林中。

孟谷亮發現晉親王與賈公子之間的氣氛變了,起初還只是朋友間的親密,眼下卻越來越黏糊。形影不離也就罷了,還常常十指緊扣,耳鬢廝磨,毫不避諱旁人目光。一次用膳,晉親王竟取下賈公子唇角的飯粒,放入自己口中咀嚼,而賈公子不但不覺得尷尬,反湊過去親吻他腮側。兩人凝視對方溫柔淺笑。

如此曖昧的場景,差點沒灼傷孟谷亮的眼睛。好在幾日後晉親王因落水感染了風寒,待在馬車內將養,這才令他暗鬆口氣。

二十多天后,馬車終於緩緩駛入京城地界。

「我先送你回府,再去宮中複命。」三王爺將少年抱在懷裡,細細密密啄吻他脖頸,又握住他纖長的十指,一根根允吸,漆黑深邃的眼眸中滿是痴迷之態。

「丟了賬冊,你該怎麼向皇帝交代?」賈環側過頭,親吻他堅毅的下顎。

「無礙,我病得如此厲害,父皇不會忍心苛責於我。」三王爺擺手淡笑。

「這瓶藥你拿著,實在病得重了就吃一粒。使苦肉計也要有個限度。」賈環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巧精緻的瓷瓶。

三王爺接過,將他壓倒在錦被上深吻。兩人髮絲纏繞,鼻息交融,難捨難分。

蕭澤立在路旁,尷尬的聽著裡面唇舌咂摸的聲音,直至兩人消停了,才小心翼翼開口,「三爺,榮國府到了。」

「我該走了。」賈環推開青年,整理散亂的鬢髮和淩亂的衣擺。

「實在是捨不得。若能將你日日夜夜栓在身邊該多好。」青年從背後擁住他,側頭含他濕潤的唇。

賈環低笑,主動加深這一吻。過了許久,兩人喘著粗氣分開,賈環半坐而起,正準備掀簾子下車,卻又被青年拽回去,繼續擁吻。

半坐而起,被拽回去親吻,又半坐而起,又被拽回去親吻,如此反複,不只蕭澤頭大如鬥,連賈環都有些不耐煩,手掌覆在他唇上,沒好氣的道,「你有完沒完?當真要跟我吻到地老天荒不成?」

「倘若真能地老天荒,倒還好了。」青年面上含笑,眸中卻暗藏一絲苦澀,捏了捏少年指尖,低語,「環兒,無論發生任何事,請你暫且忍耐。一切有我,一切都會好的。」

賈環定定看他半晌,不說話亦不點頭,掀開車簾大步離去。

青年凝望他頎長的背影,神色恍惚,直過了一刻鍾,才沈聲道,「回宮複命吧!」

孟谷亮在神武門外等候良久,見晉親王車馬到了,立刻遞牌子求見。

兩人行至養心殿外,皇帝先召見孟谷亮,令晉親王在外等候。足過了小半個時辰,大內總管高河才笑眯眯出來,宣晉親王入內。目光對視,高河隱晦的遞了個眼神。

「兒臣參見父皇。此次西北之行,兒臣有辱使命,還請父皇責罰。」三王爺跪下請罪。

「起來吧。」已顯露老態的皇帝頷首,指著禦桌道,「你看看這是什麼。」

三王爺打開盒蓋,取出一本賬冊,略翻看兩頁後表情錯愕,「父皇,這本賬冊不是……」

「啟稟王爺,事情是這樣。微臣察覺侍衛中暗藏奸細,唯恐賬冊遺失,未經您同意便將之替換。那些死士搶走的不過是本贋品,真賬冊一直在微臣這裡。為防還有奸細潛伏左右,微臣一直隱瞞不報,請王爺降罪!」孟谷亮撩袍子跪下。

不待三王爺發話,皇帝率先擺手,「你不要怪他。出發前,朕有言在先,只要能查明真相,他大可以見機行事,無需通稟。」

「兒臣感謝孟大人尚來不及,怎會怪罪?孟大人快快請起。」三王爺親自扶他起來,笑容真切。

皇帝欣慰的看他一眼,待孟谷亮退走,忽然拍桌怒斥,「孽子,還不給朕跪下!」

三王爺立即跪下,臉色蒼白。

「朕此次對你寄予厚望,卻沒想到為了一個孌寵,你竟罔顧自己性命,亦有負朕之所托。你年幼時朕曾教導你:莫非命也,順受其正,是故知命者不立乎岩牆之下。而今自省,你身上可還有半點君子之風?」

三王爺垂頭沈默。

皇帝冷哼一聲,越發疾言厲色,「且朕聽聞,那賈環在你與老五之間左右逢源,挑撥離間,何其膽大,何其奸猾!為了這麼個玩意兒,你竟把所有侍衛皆派去他身邊護衛,不顧自己半點!朕白教養你一場!孽子,你可知錯!」

三王爺磕了一個響頭,徐徐開口,「啟稟父皇,環……賈環並非孌寵奸佞之流,他見識卓著,能力非凡,又幾次三番救兒臣性命,兒臣護衛他實乃應當應分,並不有違君子之風!請父皇明鑑!」

「哦?你可敢向天發誓,對賈環只是朋友之誼,並非兒女私情?」皇帝目色深沈的看進他眼底。

三王爺斂眉沈默。

「倘若他只是個庸碌之輩,留在你身邊當個樂子也就罷了。但他能力卓絕,見識不凡,且性情還十分邪佞,仗著你與老五庇護,常常無法無天橫行無忌。朕不能留著他左右你。」皇帝語氣冰冷。

「父皇,錯在兒臣,不在賈環,且看在他又救了兒臣一命的份上,不要傷害他。若您不允,兒臣便長跪不起。」三王爺砰砰砰磕了三個響頭,額角立時紅腫。

「你要跪便跪吧。」皇帝恨鐵不成鋼的瞪他一眼,甩袖離開。

兩個時辰後,夜已深沈,三王爺依然筆直的跪在養心殿內。皇帝派高河前去規勸,不理,又等了小半個時辰,終於緩步而至,端坐在禦案後問道,「要朕不傷他可以,你願拿什麼來換?」

「兒臣願拿一身王爵來換。」

「一身王爵?好好好!當真是朕教出來的好兒子!朕不殺他,你給朕滾,即刻滾出宮去!」皇帝怒而拂袖。

三王爺大喜,磕了三個響頭,踉踉蹌蹌離開,剛出宮門便昏厥過去。

高河奉命送他回府,及至臨晨才歸,走進養心殿磕頭。

皇帝一夜未曾闔眼,疲憊開口,「太醫可曾看了?」

「看了,說是受了風寒,又心力交瘁,需將養數月才好。」

「為了一個孌寵,竟甘願捨棄王爵,甚至性命。荒唐!實在是荒唐透頂!」想到這一茬,皇帝又是一陣惱怒。

「那可不是普通的孌寵,卻是王爺的救命恩人呢。王爺重情重義,皇上您該高興才是。」高河小心翼翼開口。

「你說的沒錯。齊兒性情、能力、心智,皆是不凡,只一個弱點,就是太過重情。與幾位兄弟,除了老五,他皆相處得宜,尤其對小九兒照顧有加,朕對他自然是滿意的。倘若他棄賈環於不顧,朕倒要心寒了。」

說到這裡便想起派死士截殺自己兄弟的太子,又想起謀逆的大皇子,皇帝對晉親王的怒氣瞬間消弭。連血脈兄弟都不肯放過,倘若他禪位於這樣的人,早晚也會被迫害而死。

高河受晉親王所托,靜默片刻後多嘴一問,「皇上,您要如何處置賈環?」

皇帝沈吟片刻,徐徐開口,「他到底救了齊兒,又是賈公後人,朕不殺他,便留在家中禁足兩月。齊兒亦禁足一月,掠奪所有職務。他不是甘願捨棄王爵嗎?朕便讓他嘗嘗做庶民的滋味!」

「皇上您又忘了,晉親王三年不肯入朝,只管徜徉書海,逍遙快活。您讓他做庶民,沒準兒他還求之不得呢。」高河笑呵呵的打趣。

皇帝先是怔愣,繼而扶額喟嘆,「他這性子,十成十隨了姚老先生,忒淡泊名利了點兒!」雖語帶不滿,眼裡卻泛出笑意。

皇帝壯志未酬,野心難消,身體卻已經支撐不住,半年前不得不做好禪位的打算,卻捨不得手中權柄,又恐晚年淒涼,一心想尋一個易掌控、性溫和、重情義的繼承人。這一點,旁人不知,高河卻看得通透,當然,晉親王也同樣看得通透。

今日這一出,看似晉親王有負聖恩,難以重入朝堂,實則在皇帝心中加分不少。

三王爺從昏迷中醒來,就見曹永利守在床邊,表情凝重。

「父皇意欲如何處置環兒?」他心心唸唸的只這一樁。

「皇上降旨,言及環三爺保護王爺不利,命其在府中禁足兩月。」曹永利低聲回稟。

「禁足兩月?父皇好心思,竟變相的阻了環兒仕途!若不是因為本王,環兒今科該中狀元的,該是我大慶百年來第一個連中小三元,又連中大三元的不世之材!他本該前程似錦,眼下卻全都毀了,是本王的錯……」三王爺眼眶通紅。

曹永利躊躇片刻,小心翼翼開口,「皇上讓高公公帶話,叫您日後遠著環三爺,再不許被他擾了心志。五王爺既然喜歡,便讓給他,也好緩緩兄弟情義。倘若日後再聽聞你兩為了他爭來搶去鬧到兄弟失和貽笑大方,便要,便要讓環三爺永遠消失。」

「讓給老五?他當環兒是什麼?可有可無的玩意兒?那是本王的心頭肉,是本王的心頭肉啊!」三王爺心痛如絞,及至最後竟哽咽的說不出話來,只能一拳一拳捶打床榻。

「王爺您別打了!小心弄傷自己!」曹永利忙將雙手墊在他拳下,嗓音壓得極低,「等過了這一陣兒,王爺您大業有成,一切都會好的。誰也不能逼您。況且,環三爺也不是任人擺弄的主兒,五王爺再如何喜歡,環三爺心在您身上,他也無法不是!不過一次科舉,錯過了便錯過了,三年後,讓環三爺做您欽點的第一任狀元郎豈不更好?」

三王爺逐漸冷靜下來,整理亂發,撫平衣擺,平淡的語氣彷彿剛才崩潰失控的那個人不是他一般,「拿藥來,本王要喝藥。」

環兒,你可千萬要等著我!

作者有話要說:劇情大轉折了~~老三暫時出局。

觸發了邊睡邊碼字異能,好開森~


第90章

賈環回屋後倒頭就睡,直到翌日淩晨才醒,剛用完早膳,宮裡就來人宣旨,命他在家自省,兩月不得跨出府門半步。

西北之行辦砸了差事,賈環早已料到皇帝會降罪,故而並不如何吃驚,接過聖旨後給那太監塞了一個沈甸甸的荷包,問道,「晉親王眼下如何?」

那太監是個圓滑練達的,作揖道,「回賈公子,晉親王那裡也被禁了足,為期一月。不過……」頓了頓,他壓低嗓音繼續,「反正這事遲早會鬧得大慶皆知,雜家這會兒先告訴你也無妨。皇上對晉親王十分失望,已捋了他八府巡按、顧命欽差之職,又收了尚方寶劍、丹書鐵劵,而今只留下一個親王的虛銜。」

「你可曾去王府宣旨?」賈環又問。

「先去王爺那裡宣的旨,而後才到的榮國府。」

「王爺可還好?」賈環又遞了一個荷包過去,裡面塞了一沓銀票。

那太監用手指撚了撚,笑得十分諂媚,「賈公子你放心,王爺並無任何不妥。雖皇上一時震怒,卻也派了太醫常駐王府照看,可見王爺並未完全失了聖心。」

賈環滿意的頷首,又打點了一些小巧精緻的好物,將他送出府門。

出了榮甯街,那太監附在一隨從耳邊低語,隨從應諾,慢慢墜在人後,逮著機會悄無聲息的離開。不多時,曹永利便得了消息,匆匆來到書房。

三王爺正盯著牆上『金榜題名』的橫幅發呆,足過了好半晌才看向跪在門邊的曹永利,眼珠佈滿血絲,嗓音沙啞不堪,「環兒可還好?」

曹永利作揖,輕聲回稟,「江公公說三爺很好,接到聖旨後並無郁色,亦不見惱恨,態度很是平淡。」話落扯開一抹笑,輕快道,「他還給江公公送了許多好處,打聽您的消息,可見心裡一直記掛著您呢。」

「是麼,那就好。你退下吧。」三王爺緊繃了一天一夜的心弦終於放鬆,拿起少年遺留在書房內的策論、習字帖等物,認真翻看,一坐便是一整天。

晉親王府波瀾不興,賈府卻炸開了鍋。賈母、王熙鳳等人如何幸災樂禍暫且不提,趙姨娘聞聽消息,差點沒昏厥過去,連忙用力掐自己虎口,詰問道,「究竟怎麼回事兒?怎好端端的將你禁-足?四月底的殿試怎麼辦?不考了嗎?」

「自然是考不成了。」賈環用絹布擦拭儀刀,神情專注。

「差事辦砸了也不是你一個人的責任,皇上怎能這樣,一句話把你大好的前程都毀了!」趙姨娘眼眶紅彤彤的,不停用手帕抹淚。眼看兒子就要連中三元,離登天只一步之遙的時候被踹下來,那種大起大落的滋味真不是普通人能夠承受。

可賈環卻不是普通人,眉頭不皺,心緒不亂,語氣亦十分平淡,「三年後再考也是一樣,不急。」

「可三年後探姐兒就二十一歲了,你不著急,她著急啊!」趙姨娘眼淚掉的更凶,唉聲道,「我本想等你中了狀元光耀門楣後,替探姐兒尋一戶好人家。而今你仕-途受阻,且阻你那人還是皇上,探姐兒要想嫁個好人家卻是難了。」

賈環將寒光爍爍的儀刀插-入-刀鞘,漫不經心的開口,「作甚一定要嫁入豪門深宅?你看看你自己,在賈府過得可還快活?嫁一戶人口簡單,家境殷實的不好嗎?沒有森嚴的規矩束縛,沒有妻妾相爭,沒有爾虞我詐、藏汙納垢,日子過得安穩又鬆快,壽數都比別人長。」

趙姨娘慢慢止住哭泣,斂眉沈思,越發覺得兒子說得有理。

賈環這才擡頭,淡淡瞥向半掩的窗戶。

探春心下一驚,連忙帶著侍書悄無聲息的離開,回房後坐在梳妝台前發愣,過了小片刻竟嚶嚶哭起來。

「姑娘,快別哭了,當心環三爺聽見。」侍書連忙上前勸慰。

「聽見就聽見,他能奈我何?我還當他如何出息,卻不想是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西北出了那樣大的紕漏,多少老臣重臣避之唯恐不及,他一介白身跑去摻合什麼?辦砸了差事,只有被推出來頂-缸的份兒!蠢貨!自己蠢也就算了,作甚要連累我!」氣性越發大了,探春掃落妝奩,怒罵,「叫我堂堂公侯千金嫁入寒門小戶,過衣-不-遮-體、食不飽腹的日子,虧他說得出口!我甯願絞了頭髮當姑子,也絕不屈就!」

「可眼下環三爺仕-途受阻,趙姨娘又是家生子出身,眼界人脈有限,您就是再著急,也沒辦法不是?來,喝口玫瑰香露緩緩神。」侍書低聲規勸。

探春拂開香露,掩面哀泣,「我怎會如此命苦!攤上那樣的姨娘兄弟,便沒過過一天舒心日子!早知如此,當初就不該投靠過來,好處沒有,反倒平白受了拖累!倘若太太還在,哪會落到這般境地……」

侍書一邊收拾東西一邊抹淚。兩人都沒發現,趙姨娘在門外站了許久,終是撕掉手裡豐厚的嫁妝單子,鐵青著臉離開。

兩月之期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足夠大慶變個天數。

太子與瞿澤厚冒賑之事爆發,牽連數百官員。西北-官-場從一品大員到刀筆小吏,能保住性命的竟然一個沒有,倘若全部處斬,西北官衙將陷入癱瘓。皇帝不得不劃下兩萬兩的死亡線,即便如此,被斬首的依然有七八十人之眾。

重入朝堂的晉親王因辦事不力被捋奪所有實權,成了空頭王爺。四皇子取而代之,授命監察使、顧命欽差、刑部尚書,又賜尚方寶劍,帶頭徹查西北大案,一時風光無限。

隨後太子拼盡最後一口力氣反撲,向皇帝揭發四皇子聯合七皇子八皇子收-受-賄-賂,賣-官-賣-爵之事,言及江南官-場皆為四皇子所控,連年來洩-露-科舉試題,為投效麾下的舉子大開方便之門,秘密安-插-到要位,就連深得皇帝信任的領侍衛內大臣孟谷亮、總管內務府大臣姜經緯,暗地裡都聽命於四皇子。

皇帝震怒,立即撤換幾人,將遠在南疆巡邊的九省統制王子騰召回,一力徹查西-北-大-案和江南舞-弊-案。短短十天,王子騰連任刑部尚書、領班軍機大臣、保和殿大學士,使了雷霆手段查清案件後又受封一等忠勇公,成為大慶又一權勢滔天的人物。

瞿家抄家滅族;太子被廢貶為庶人;瞿皇后被打入冷宮,投繯自盡。四皇子、七皇子、八皇子圈-禁府中,無旨永世不得出。

西北、江南官-場被清洗一空,又因今科試-題-洩-露,涉事舉子皆革除功名,其餘人等成績作廢。朝中極度缺人,皇帝不得不將留在京中候缺的官吏全部派遣出去,又從基層小吏中提拔了一大批人擔當實職,這才解了西北、江南之危。

經此一事,皇帝迅速衰老,隱隱透出禪位的意思。有心者細數眾位皇子,這才驚覺大皇子、四皇子、七皇子、八皇子皆被圈-禁;二皇子被廢;三皇子失寵;只有五皇子與九皇子最有希望登頂。然而五皇子行事向來荒唐,不得人心,加之母妃早逝,沒有助力,比不得九皇子,還有一個寵冠六宮的容貴妃杵在後面。

事情平息後,皇帝果然將九皇子封為義勇親王,命他前往戶部曆練,隨即擢升容貴妃為容皇貴妃,授予鳳印,代為管理後宮事務,又提攜容貴妃母家,隱有替九皇子造勢之意。

如此舉動,大臣們還有什麼不明白的,紛紛向九皇子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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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僅大慶朝風雲突變,連榮國府也翻了天。因王子騰位極人臣,被發配至金陵老家的王夫人終於迎來了出頭之日。

「姑娘,你聽說了嗎?太太要回來了!」侍書氣喘吁吁的跑進門。

「她的臉……」探春悚然一驚。

「聽說王大人在南疆尋到一位神醫,拔除了太太體內毒素。昨日王夫人前來拜訪老太太,商量迎回太太的事。」

「老太太何意?」探春捏緊手帕,嗓音發抖。

「太太娘家如今權勢滔天,能給予寶二爺不小的助力,又能壓制環三爺,老太太自然是千肯萬肯。」侍書憂心忡忡的開口。

探春垂頭沈吟片刻,果斷道,「把我私庫裡的好東西都取出來,咱們去探望寶玉跟鳳嫂子。」

「環三爺和趙姨奶奶那裡你怎麼交代?」侍書躊躇不前。

「我都十八了,哪家姑娘十八了還嫁不出去?要交代,也該他們給我交代才是!」探春冷笑,走到屏風後換衣。

兩人跨進寶玉屋內,就見他正趴在桌上,用一小竹管吸食一堆白色的粉末,臉上露出痴迷之態。一群花枝招展的優伶環繞身周,嬌-笑-連連。

時下的貴族子弟均有吸食五石散的嗜好,探春不以為怪,等他享受完了才笑著開口,「寶玉,近來可好?」

「三妹妹來了,快請坐。」寶玉倒進一優伶懷中喘息。

三年裡,寶玉消瘦不少,臉色亦十分蒼白。雖然賈環也同樣蒼白,可他周身縈繞著一股森冷煞氣,顯得很不好惹。不似寶玉,一看就是個孱弱的。探春不著痕跡的打量他,暗暗皺眉。

五石散-欲-仙-欲-死-的效果沒了,寶玉這才睜眼,自顧穿上錦繡外袍,道,「三妹妹來得不巧,我與義勇親王有約,即刻便要出府。你請回吧。」他再也不是當年那個少了姐姐妹妹就日日哭泣,夜夜失眠的無知少年。三年不來探望,這個時候再來卻是有些晚了。

「那還真是不巧。」探春勉強一笑,走到門口停步,問道,「聽說太太要回來了?什麼時候?」

寶玉精神大振,眯眼而笑,「下月初就回,我親自去金陵接她。」

「是麼,終於要回來了,真好,屆時你路上小心……」直出了垂花門,探春才從恍惚中回神,憂心忡忡往璉二奶奶院子行去。

王熙鳳聽說探春來訪,面也不肯露就將她打發走,一應貴重禮物倒是留下了。

探春挫敗而回,正心煩著,卻被趙姨娘叫到房中,劈頭蓋臉就是一頓呵斥,「你怎又去見賈寶玉?不記得他將你害得如何悽慘了麼?是不是聽說太太要回來了,又起了攀附的心思?我這裡廟小,終究容不下你這尊大佛!你想走只管開口!」

「太太本就是我嫡母,我孝敬她是應該的,怎就成了攀附?」探春驚聲尖叫,表情怨憤,「你也不看看我今年多大了,連個像樣的人家都沒定下!你們不能幫我,還不許我自個兒替自個兒謀劃?」

「我這不是替你找著呢麼!你來看看,都是些好人家。」趙姨娘瞬間氣短了,將一本花名冊遞過去。

「商戶,秀才,小吏,鄉紳……這就是你說的好人家?你怎不幹脆把我配給小廝算了?我是榮國府的三姑娘,正正經經的官家小姐,不是-卑-賤的家生子!」探春音量陡然拔高,不等趙姨娘分辨,掀開門簾衝出去,看見立在院中揮刀的賈環,冷冷一笑,「你還有閒心舞刀弄槍,不知外頭傳成什麼樣兒了麼?都說你與晉親王-耽-於-享-樂才辦砸了差事,又引得他與五王爺爭風吃醋,大打出手。皇帝視你為奸佞-孌-寵之流,卻顧忌你賈公後人的身份,又念在你兩次救了晉親王,這才沒殺你,只阻了你仕-途。而今九皇子即將登位,三王爺、五王爺日子都不好過,可再也護不住你了!沒發現三王爺解除禁-足以來連問也不問你一聲麼?三年後科舉入仕,你趁早省省吧!」

賈環舉起儀刀將一截兩抱粗的木頭劈成兩半,又橫向劈成碎塊,這才斜眼睨她,嘴角掛著一抹輕蔑的笑。

「你可勁兒的笑吧,多早晚有你哭的時候!」探春咬牙切齒的離開。

「來人,幫賈探春挪院子,當年怎麼來的,現在還怎麼出去,不屬於她的,一樣不許帶走!」賈環輕飄飄開口。

僕役們躬身領命,即刻把三姑娘『請』出去。

這下,趙姨娘卻是顧不上女兒了,心急火燎的追問,「環兒,探姐兒說得可是真的?你當真是晉親王的-孌-寵?」

「我不是他的-孌-寵,」賈環將儀刀舞得獵獵作響,態度很有些漫不經心,「可我們關係確實不一般。姨娘,我只喜歡男人,只對男人才-硬-的起來,所以這輩子根本不打算娶妻,亦不會有子嗣,你得做好心理準備。」

趙姨娘身子搖晃,白眼一翻,厥了過去。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我的小萌物們,也感謝所有支持正版的朋友。從現在開始,虐老三,虐賈府,虐所有作死的人,環三爺要發飆雄起了!

碼字碼到半夜,一粒米沒吃,一口水沒喝,站起來的時候差點像趙姨娘一樣厥過去~~~

提示說章節中含有六個不良詞彙,尼瑪,找了好幾個小時!看見那麼多小橫槓別驚訝,我實在不知道究竟哪些詞才算不良!



第91章

五月,京中的桐花開的正好,微風拂過,紛紛揚揚由枝頭飄落,在地上鋪了厚厚一層,四處瀰漫著淡而雅緻的花香,沁人心脾。若是往年,必然有狀元郎鮮衣怒馬而過,今年卻毫無動靜,連過路的行人都低眉順眼,戰戰兢兢,生怕招惹什麼禍端。

禦林軍全副武裝,晝夜不停的在各處要道巡邏。一切都昭示著——大慶要變天了。

與外界的壓抑氣氛不同,這日的榮國府顯得特別喜慶。銅質大門被擦的亮蹭蹭的,台階掃得纖塵不染,連兩隻石獅子亦被水衝洗一遍。入了正門,各處樓閣都掛著大紅的燈籠,更有鮮花錦簇,僕役成群,一派繁榮富貴之象。

王夫人目不斜視的走到正廳坐下,摸摸自己光滑細膩的手背,長舒了口氣。終於回來了!

王子騰如今執掌八十萬兵權,又聖眷優渥,實乃大慶朝最炙手可熱的人物。賈政待王夫人自然與往日不同,不但親自去金陵接人,且一路小意溫柔,體貼周到。賈母強撐病體到儀門外相迎,牽著她的手說了許多偎貼話。

婆媳兩個抱頭痛哭,仿似全無芥蒂。

抹掉眼淚,王夫人徐徐開口,「怎不見趙姨娘跟環哥兒?」

「回太太,環哥兒禁足院中,趙姨奶奶憂思過度病倒了,皆無法前來。」秦嬤嬤小聲開口。

「原來是這樣。」王夫人用繡帕掩嘴,笑道,「那便改日再聚吧,反正日子長著呢,不急。」她倒是很想立馬整死這二人,只可惜一來她不敢踏足那小院,生怕又沾染什麼邪門的毒藥;二來有把柄在賈環手裡,還得徐徐圖之。索性哥哥飛黃騰達了,三王爺、五王爺與大位無緣,皇帝又因他二人厭了賈環,弄死他,也只是早晚的事。

一轉念就看見隱在角落裡的探春,王夫人眸光微閃,招手道,「探姐兒,三年不見,竟出落的如此水靈了,快過來讓母親好生看看。」

探春先是一愣,繼而大喜過望,連忙上前蹲身行禮。

「若我記得沒錯,你今年該滿十八了吧?可曾定了人家?」王夫人攏攏探春鬢邊如雲的秀髮。

探春苦澀開口,「回母親,姨娘把全副心思都放在環哥兒身上,卻是沒準備女兒的婚事。」

「是麼,她怎能如此粗心大意。」王夫人輕拍探春手背安撫,「無事,既然母親回來了,自然替你尋一戶好人家。而今你舅舅頗有些聲望,咱不需著急,只要放出話去,門檻都能被冰人踩破。」

「姑媽說得沒錯,都說皇帝女兒不愁嫁,咱賈府的女兒雖多有不及,可也同樣不愁嫁呢。」王熙鳳掩嘴打趣。雖說王子騰是她堂伯父,可關係到底隔了一層,不如王夫人,卻是一奶同胞的親兄妹,且感情十分深厚。王熙鳳是個有決斷的,立馬拋卻前塵,亦不顧賈璉的萬般阻撓,與王夫人重歸於好。

眾人聽了這話,紛紛笑了。

探春狀似羞澀的垂頭,眼裡卻精光電閃。王夫人摒棄前嫌,親熱待她,無非又是玩得老把戲,純為膈應打擊趙姨娘而已。可只要自己過得好,嫁得好,一生順遂,榮華富貴,她哪管那麼多?反正那兩人,也不拿她當回事的。

趙姨娘額頭裹著一條方巾,病歪歪的躺在榻上,見兒子無動於衷,只顧著喝酒吃菜,終於耐不住了,拍桌子道,「我不管,從明日起,我就替你物色人選。你不肯出面,我就讓她跟公雞拜堂,怎麼著也得把人弄進門!你還小呢,喜歡男人只是圖個新鮮,長大了就知道女人的好處了!要不,我先給你納兩房小妾,叫你體驗體驗?」

「吃你的東西吧!」賈環往她口裡塞了一個水晶蝦餃。

趙姨娘囫圇吞下,覺得裝病這招忒沒意思,扯掉方巾胡吃海塞,化悲憤為食慾。

正當時,小吉祥掀簾子進來,附在她耳邊竊竊私語,令她臉色大變。

「早說過賈探春是只白眼狼,你偏不信。勞心勞力替她相看人家,到頭來卻得一句『全副心思都在環哥兒身上,顧不上我』,說這話的時候,她也不怕閃著舌頭。有奶便是娘,夠涼薄的。」賈環嗤笑,擡手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趙姨娘目光放空,仔細回憶與女兒在一起的時光,發現這樣的踐踏、背叛、拋棄、落井下石,總是如影隨形,未曾有半分改變,亦從未捂熱她冰冷的心,忽然覺得萬般疲憊。

「算啦,由她去吧。」她擺手。

「你這是第幾次說這話,又是第幾次心軟回頭幫她?」賈環給她倒酒。

「再沒有下次了。你老娘我也是有氣性的。」趙姨娘丟掉酒杯,舉起酒罈豪飲。

賈環低笑,同樣舉起酒罈豪飲,心裡卻暗暗數著日子。

兩月之期很快過去。這日一大早,賈環剛跨出府門,就見五王爺站在賈府對面的酒樓上,衝他招手,「環兒,上來!我有話與你說。」

解禁後看見的第一人不是塗修齊,賈環心裡十分失望。禁足中不許外人探望,亦不許隨從夾帶私信,他已經很久未曾得到過塗修齊的消息了。

「快上來!不然我就下去逮人了!」見少年不動,五王爺拔高嗓門催促。

賈環無奈,只得踱步上樓,跨入廂房後開門見山道,「有什麼話趕緊說,我忙著呢。」

「忙著去見老三?別白費功夫了,他如今是關鍵時刻,又與你傳出那樣的流言,肯定不會見你。當日他把所有侍衛派去保護你,絲毫不顧自己安危,你聽得明白亦看得清楚吧?是不是很感動?」五王爺替少年斟酒。

賈環沒碰酒杯,淡淡瞥他一眼。

「別裝了,若不是他當日的言行觸動了你,你豈能跟他走到一塊兒?」五王爺見他不搭理自己,自顧把兩杯酒喝了,嗤笑道,「實話告訴你,那天的事,他早有預料。他知道途中會碰見亂軍和死士,知道賬冊會被奪,知道孟谷亮是老四的人,知道他暗中換了賬冊,亦知道身邊的侍衛是個叛徒。但唯一沒料到的,是你身手竟那般厲害,於千軍萬馬中來去自如,一個眨眼就結果了太子麾下最精銳的死士,拿回賬冊。當他說出『全力保護環兒』這句話的時候,他已經想到那侍衛會挾持自己威脅你,亦想到你會用賬冊交換他,就連你們回京後的處境,他都早有預料。」

抹掉唇角的酒漬,五王爺繼續開口,「你以為他很看重那本賬冊?錯了!他巴不得賬冊被搶,好順利從這些汙糟事裡抽身,然後看太子一系跟老四一系鷸蚌相爭。他就是那麼個人,喜歡不費一兵一卒將敵人扼殺。都說我是大慶戰神,可比起他來,我卻是差得遠了!他把太子的把柄拋給老四,又把老四的把柄拋給太子,自己隱在幕後冷眼旁觀,掌控全局。他平日裡結交的都是些不起眼的小人物,雖然有才,卻不得重用。可你看看現在,那些人都去哪兒了?在西北,在江南,皆身居要職,一飛衝天。不知不覺中,他就把大半江山拽在掌心,哪怕父皇不禪位於他,反屬意老九,可只要他動動手指,這大慶就能改天換地。他算計了我,算計了你,算計了太子,算計了老四,算計了父皇,算計了全天下所有人,甚至他自己!我曾說過,他的腦子跟咱們不一樣,裡面有數不清的彎彎繞繞。跟他玩,你遲早會吃虧!這不,快到手的狀元沒了,仕途也毀了,你還要繼續跟他纏一塊兒?環兒,你不是那樣傻的人!」

五王爺用力握緊少年僵冷的指尖。

賈環一言不發的掙脫,掄起酒罈豪飲,片刻後將空罈子隨手一扔,直接從窗檯躍下。

五王爺大驚,探身出去查看,少年頎長的背影已消失在轉角。

「備馬,去晉親王府!」他想也沒想便跟著往下跳。

五王爺說得那些話,兩月裡,賈環也常常思慮,可又被他暗暗壓下。無論如何,他都要給塗修齊一個親口解釋的機會,也給自己一個機會,然後再決定是繼續走下去,亦或就此結束。

到得晉親王府,賈環幾步跨上台階,正欲敲門,卻不料門忽然開了,某人與他撞了個滿懷,腰間一塊玉珮沒繫牢,哐噹一聲掉在地上,裂成兩半。

「哪個該死的走路不長眼睛?」那人擡頭怒斥,看清賈環面孔,冷笑道,「賈環?你竟然還有臉登三皇兄的門?你把他害得還不夠慘麼?」

賈環神色淡漠,瞥他一眼就要往裡走。

「王爺,他把你的皇子玉珮摔碎了,這可是殺頭的死罪!」與他一道來的王仁高聲提醒。自從王子騰受封一等忠勇公,王家轉瞬成了京裡最有頭有臉的人家之一。王仁的交際圈廣了,不知何時竟攀上九皇子。兩人一拍即合,關係親厚。

九皇子本就對賈環恨之入骨,只無奈他背後有兩位皇兄庇護,不敢妄動。而今他已然快要登基,哪裡還有顧忌,看看地下裂成兩半的玉珮,咬牙命令,「給我打,打死不論!」

兩名侍衛應諾,抽-出佩刀砍殺過去。賈環舉手反擊,卻聽九皇子叫囂道,「你若敢還手,本王連你那低賤的姨娘也一塊兒斬了!」

賈環遲疑一瞬,刀風已呼嘯而至,將他後背砍出一道一尺長的,深可見骨的傷口,又一刀襲向下盤,嵌入腓骨,拔出時只聞骨頭斷裂的咔擦聲,令人聽了頭皮發麻。他想反擊,可思及這裡是毫無人權的封建社會,弄死一個皇子,連姨娘也會被牽累,只得咬牙按捺。反正他死不了,日後必要這些人付出百倍千倍的代價!

九皇子負手而立,愜意的欣賞少年的慘狀。王仁嘴角含笑,眼眸晶亮。墜在最後的賈寶玉先是怔愣,而後撇開頭去。

「本王的人,你們也敢動?活膩歪了!」匆匆趕來的五王爺看見半跪在地上滿身鮮血的少年,心臟都快裂了,跳下馬後疾奔過去,一腳將兩名侍衛踹翻,然後拔出佩刀一下一下劈砍,鮮血四濺,臟器橫飛,不過小片刻功夫,就把兩人砍成一堆肉泥。

九皇子等人駭得魂飛魄散,五王爺看過來時,下腹竟隱隱抽搐,幾欲尿崩。

「環兒,沒事了。本王護著你,誰敢動你,本王就叫他死無葬身之地!」避開傷口,小心翼翼抱起少年,五王爺嗓音沙啞,隱含哽咽,走過九皇子身邊時,殺意翻騰的血紅眼珠瞪得對方肝膽欲裂。

「五,五皇兄,他撞碎了我的皇子玉珮,我這才……」九皇子指著地上,委屈開口。

五王爺瞥一眼裂成兩半的玉珮,走過去一腳將之碾成粉末,冷笑,「皇子玉珮?以為自己封了親王,就了不得了麼?憑你也配?罪-奴-官-妓-所生的-賤-種,爬得再高,依然是-賤-種,成不了龍鳳!與你站一塊兒都汙了本王身份!」話落一個窩心腿,將九皇子踹出老遠,然後大步離開。

五王爺此次西北平亂,一月裡連奪五省,立下不世之功,回京後被皇帝加封為忠順親王,又由定遠平寇大將軍往上擢升為撫遠大將軍王,手握精兵強將無數。哪怕九皇子如今已成為隱形太子,亦無法與之抗衡,只得硬生生受了這一腳,低垂著頭,連怨毒的眼神都不敢讓他瞧見。

賈環回頭,遠遠看見塗修齊大步走來,眼眸幽深,表情平淡,竟無法窺見他半點心緒。這人如果願意向你敞開心扉,便清澈見底,一旦蓄意隱藏,便深不可測。在這一刻,賈環忽然意識到,他們分立於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片刻的交集從不代表任何意義。

少年黑而亮的眼睛漸漸蒙上一層霧靄,再也印不出自己的倒影,然後撇開頭,不肯多看自己一眼。三王爺用力掐爛掌心才沒讓自己追出去,看向癱軟在地上的九皇子,溫聲詢問,「你沒事吧?」

「我,我沒事。五皇兄怎能這樣,因一個外人對我喊打喊殺的。我不過見那賈環把三皇兄害的如此落魄,想教訓教訓他而已……」九皇子驚魂未定,看見地上兩灘肉泥,更是怕得厲害,話沒說完便要拱手告辭,「皇兄,我先回去了。今晚父皇為我和母妃舉行宴會,你一定要來。你如今解了禁足,也該多多在父皇跟前露臉。至於重入朝堂的事,我會向他說情的,你只管等我的好消息。」

「如此,便多謝九皇弟了。」三王爺微笑將幾人送走,轉回府內時一腳一腳碾碎已僵死兩人的手骨,俊美的臉龐扭曲而猙獰,「給皇叔公遞個消息,就說哈巴狗兒不乖了,叫他幫忙調-教-調-教,讓那兩隻畜牲莫忘了自個兒身份!」

蕭澤領命而去,心內暗暗為九皇子和容皇貴妃默哀。惹誰不好,偏惹王爺的心頭肉!本來還有幾天好日子可過,眼下卻是要倒大黴了!

作者有話要說:昨天被折磨慘了,今天貼文的時候小心肝都是顫的!!八十九沒鎖,九十鎖了,我真有點想不通了!難道真是誤傷?

明天開虐,三爺、老三、老五,全部狂性大發~~~(叉腰獰笑)

第92章 九二

一上馬車,五王爺便火急火燎的催促,「回王府!趕緊派個人把王太醫找來,快!」

「不用了,別忘了我也是大夫。」賈環取出金瘡藥灑在傷口上,撕掉衣擺草草包紮,又背轉身去,將藥瓶遞給五王爺,道,「幫我上藥。」

心知環兒的醫術比太醫好上無數倍,關心則亂的五王爺這才回神,小心翼翼脫掉他外袍,替他處理傷口。

「老九那個-賤-種,本王定要將他碎屍萬段!」看清皮肉翻捲,深可見骨的傷口,五王爺神色猙獰,面容扭曲。

這點小傷,在旁人眼裡萬分悽慘,可對賈環而言,委實算不得什麼。他享受著劇痛刺激神經的暢快感,眼珠一點一點染上血色,用力拽住五王爺腦後的發髻,將他拉近,灼熱的氣息噴灑在他臉上,一字一句開口,「他的命是我的,你別動!還有,今晚不要獨處,找些人徹夜狂歡!」

五王爺傻愣愣的盯著他如火的紅唇,道,「你要作甚?你傷成這樣,我心都快碎了,哪還有心思狂歡!」

「你聽不聽我的話?」賈環又將他拉近幾分,近的無需碰觸,亦能感受到他嘴唇的溫熱。

五王爺腦子徹底燒糊了,壓根沒辦法思考,古銅色的肌膚一點一點泛出潮紅,結結巴巴開口,「我,我自然聽你的話!我什麼時候未聽你的話了!今晚宮中設宴,我本來不想去的,你既開了口,我去就是,宴後再與麾下將士相邀醉紅樓喝酒!」

說到這裡驚覺不對,忙急赤白臉的解釋,「環兒放心,我去醉紅樓只單純的喝酒,絕不讓閒雜人等近身!」

賈環勾唇笑得邪魅,拍拍他通紅的臉頰,柔聲讚許,「乖了!」

五王爺傻呵呵一笑,避開傷口將他珍而重之的摟入懷中,以免車廂的震顫對他造成二次傷害,問道,「環兒,你要作甚?」

「自然是討債。」少年清越的嗓音裡飽含森冷的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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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宮宴,皇帝、容皇貴妃、九皇子相攜來到保和殿,和樂融融親密無間的氣氛看上去不像關係冷漠疏離的皇族,倒似尋常的一家三口。朝臣們見此情景,更確定了聖上中意的繼承人非九皇子莫屬。至於容皇貴妃之前的出身,聖上既然已經替她母家昭雪,又重新啟用她族人,自然是無礙的。

牽著容皇貴妃走到帝后位置落座,又將九皇子安置在身邊,皇帝揮袖道,「開宴吧。」

三王、五王分坐左右文臣武將之首,離正中那金燦燦的皇位,卻是有些遠了。

鍾鼓琅琅,琴音錚錚,鋪著紅毯的大殿走入一群身段婀娜的舞姬,踩著時而婉轉,時而激昂的旋律翩然起舞,引人入勝。

皇帝卻無心欣賞,與年近四十依然豔色奪人的容皇貴妃耳語談笑,好不親熱。一眾妃子看紅了眼珠,就連台下的臣子,也都頻頻側目。

九皇子端起手邊的酒杯,一飲而盡,晶亮的眼裡滿是愜意和自得。隱忍了那麼久,終於要登上這世間最至高無上的位置,他拚命按捺,才沒讓自己露出狂喜之態。

五王爺瞥他一眼,眸色森冷。三王爺衝他舉起酒杯,笑得溫文爾雅。

宴會過半,大臣們酒酣耳熱,漸漸放得開了,逮著機會便湊上前給九皇子敬酒。九皇子來者不拒,臉上至始至終帶著親和的微笑。

皇帝與容皇貴妃小酌幾杯,從她豔麗無雙的醉態中回神的時候,卻發現幺子已被大臣眾星捧月般圍在中間,個個臉上帶著恭敬而諂媚的表情。平素乖巧聽話,性情內向的幺子今日高談闊論,意氣風發,顯得很是陌生。

他臉上慈愛的微笑淡了淡,朝左右看去。老五正與一幫武將劃酒拳,依然是那副跌宕不羈的混樣兒;老三安安靜靜獨坐一旁,不見失落,亦不見妒恨,與他視線對上,舉起酒杯遙遙致敬。

皇帝心裡偎貼,亦舉起酒杯回敬。

就在這檔口,喝得醉醺醺的睿親王踉蹌上前,扯開自己標誌性的大嗓門,道,「皇上,老臣敬你!」

睿親王比皇帝還小幾歲,卻是皇□□幺子,先皇的嫡親兄弟,兩人生前皆對他寵愛萬分,著他管理宗人府。按輩分,皇帝還得叫他一聲皇叔,在皇室宗親中地位十分超然,且與五王爺一樣,是個混不吝的人物。

一見他上來,皇帝就覺得頭疼,卻又不能駁他臉面,舉起酒杯笑飲。

「哎,慢著!小杯喝不爽快,換大碗來!」睿親王扔掉拇指粗的小酒杯,撈起兩個大碗,滿上後硬塞進皇帝手裡,催促,「喝喝喝,痛快點!想當年皇兄與我對飲,不喝完十壇不許離桌的!」話落咕咚咕咚喝得幹淨,然後把碗口往下一摜,仰首大笑。

皇帝無法,勉強飲下半碗,從喉頭到胃囊均火燒火燎的疼,額角更是一抽一抽,眩暈的厲害。

睿親王喝得比他更多,身子搖搖晃晃站立不住,歪在禦案下一會兒傻笑一會兒抽噎,然後慢慢轉頭看向容皇貴妃,扯開嗓門叫喚,「這,這不是織月嗎?多年不見,身段越發豐碩迷人了!還記得你在教坊裡的時候,咱兩多快活麼?碧玉池裡,擷英閣內,甚至假山洞裡,你纏著本王不許-抽-身,小嘴兒叫的多動聽,多歡快啊!本王如今還記得你左邊-椒-乳-兒上那粒豔豔的紅痣,隨著本王-夯-入-的動作起起伏伏,好看極了!本王恨不能把它吸進嘴裡嘗嘗那甜絲絲的味道!你可真狠心啊,叫本王授你血囊塞-穴-假扮-處-子之法,轉臉就勾搭上了本王的皇侄兒!還未入宮便身懷有孕,也不知是誰的種!你這水-性-楊-花的-蕩-婦!本王當初就該掐死你,以洗清皇室血脈,否則也不會淪落到而今不敢下黃泉面見父皇、皇兄的地步,本王錯了,嗚嗚嗚……」

說到最後,他竟像個小孩一樣嚎啕大哭,悲傷之情溢於言表。

織月乃容皇貴妃發配教坊做-官-妓-時的藝名。她當年豔冠京城,又標榜賣藝不賣身,引得許多達官貴人趨之若鶩,而睿親王就是她當年最強有力的庇護者,直至她被皇帝看中納入後宮。

其中內情少有人知,眼下聽了睿親王的醉話,眾臣心裡驚駭莫名又鄙夷萬分。血囊-塞-穴、假扮-處-子、未入宮先懷孕……這,這實在是荒唐至極!齷齪至極!更別提睿親王之前所說那些放-浪-形-骸-的場景!

再轉眼看看呆愣中的九皇子,眾臣心裡不約而同浮現一個想法——此人,究竟是不是皇帝血脈?莫不是誰的野-種-吧?

皇帝喉嚨灼燒的厲害,想阻止睿親王的瘋言瘋語卻無法出聲,及至聽到最後,混沌的頭腦慢慢轉為清明,眸色陰森的朝容皇貴妃看去。他一直以為,自己是她的第一個男人,一直以為她出淤泥而不染,卻沒想到,其中竟還有如此精彩的內-情!她左-乳-的紅痣,他曾舔過無數遍,簡直愛不釋口,而今思及,真真想吐……

容皇貴妃嚇懵了,哆嗦著唇瓣無法成言,迎上殿內眾人鄙夷的目光,恨不能立時死過去。她用力拽住皇帝冰冷的手掌,正欲分辨,九皇子卻猛然衝上大殿,對睿親王拳打腳踢,口吐穢言,「本王跟本王母妃也是你能胡亂編排的,你這老不死的東西,嘴裡噴糞……」

那可是睿親王啊!曆經三朝屹立不倒盛寵不衰的睿親王!皇帝的皇叔,皇子的皇叔公啊!哪怕他說得再難聽,九皇子也不能對他動手吧?這可是大不敬大不孝之罪!

眾位大臣,包括皇帝都有些反應不過來。

「狗-操-的-雜-碎!本王的皇叔公你也敢碰!」五王爺箭步上前,一個窩心腿將九皇子踹飛出去,然後彎腰扶起滿臉涕淚的睿親王。

「皇叔,您怎樣?要不要緊?」大慶以孝治國,皇帝氣炸了肺也不得不上前垂問睿親王,見他又哭又笑酒還沒醒,怕他再說些驚世駭俗的混話,忙轉頭對三王爺吩咐,「齊兒,你皇叔公喝高了,即刻送他回府。把李院正也一塊兒帶去!」

三王爺躬身領命,把小孩一樣賴著不肯走的睿親王攙扶下去。

皇帝強裝無事,吩咐繼續開宴,略坐了小片刻後帶著失魂落魄的容皇貴妃先行離開。九皇子受了內傷,被宮人擡去診治。眾位大臣面面相覷如坐針氈,想即刻回府壓驚,卻又礙於五王爺大馬金刀壓陣,只得硬著頭皮相陪。

三王爺將腳步虛浮,痴話連篇的睿親王扶上馬車,駛出宮門後從暗格中取出一瓶藥酒拋過去,曼聲道,「皇叔公,別裝了,起來擦藥。」

睿親王騰地一下翻身坐起,罵罵咧咧道,「竟敢對老子動手!如此不知禮數,行為粗鄙,怎會是我塗氏血脈!皇侄兒老糊塗了,竟還想禪位於他!他是怕咱大慶百年基業倒的不夠快怎地?」

三王爺微笑聽他抱怨,待他罵得爽快了,徐徐開口,「父皇最近可能不想看見你,明日一早你便請旨去大元山祭拜皇陵,等一切塵埃落定再回來。父皇未必就是屬意他,不過擡舉他以觀世間百態罷了。」

「不是最好!除了你,誰坐那個位置,老子都不認!」睿親王呲牙咧嘴的擦藥,不一會兒又吭哧吭哧的笑起來,「老五那一腳踹的好極了,痛快!本王回來請他喝酒!」

三王爺但笑不語,將他送回府,小坐片刻,出來後已換了一身黑衣,與蕭澤騎上快馬消失在夜幕中。

養心殿內,容皇貴妃面無人色的跪在皇帝腳邊。

「皇叔說得那些話,可是真的?」皇帝閉眼倚在榻上,表情平靜。

「小九兒他的的確確是皇上的子嗣,皇上不信,與他滴血驗親也是使得的!」容皇貴妃膝行上前拽住他手臂。

皇帝終於睜開黑沈的雙眼,冷聲道,「如此,你就是承認了與皇叔有過一段-私-情?不,也許不止皇叔?是了,你到底是官-妓-出身,哪能出淤泥而不染呢……」他猙獰的笑起來。

「皇上,臣妾與睿親王毫無瓜葛,您要相信臣妾啊!」容皇貴妃面色驚惶,目光閃爍。

皇帝定定看她半晌,還有什麼不明白的,心裡鬱積的怒火狂猛燃燒。就這麼個玩意兒,竟被他當寶一般捧了十多年!可惱!可恨!

正當時,一名太監在外說話,「啟稟皇上,五王爺與都指揮使袁大人打起來了!」袁大人名為袁文正,乃容皇貴妃胞兄,平反後被皇帝從流放之地召回,破格提拔為正二品的都指揮使,正是風光無限的時候。

容皇貴妃聽了這話面色更顯蒼白,心臟汲汲皇皇,驚跳不已。皇帝對這位大將軍王的容忍度,比之她跟小九有過之而無不及。同他槓上,不用想就知道吃虧的會是哪個,況且在她如此狼狽危難的時刻,簡直是雪上加霜!

皇帝額角的青筋劇烈抽痛,強自按捺滿腔怒火,追問道,「好端端的怎打起來了?」

太監戰戰兢兢開口,「回皇上,袁大人喝高了,斥責五王爺竟敢對太子動手,實乃大逆不道……」

不等他說完,皇帝氣笑了,詰問,「太子?朕最近有冊立儲君嗎?愛妃,你可有印象?」他陰沈難測的目光朝抖得篩糠一樣的容皇貴妃看去。

「臣妾,臣妾……」容皇貴妃不知該如何回答,幹脆掩面哭泣,梨花帶雨的模樣好不動人。

皇帝卻無心欣賞,冷笑道,「看來朕最近對你們太好了,竟讓你們起了不該起的心思。朕本想拉拔拉拔你跟老九,待朕禪位甚或百年後你們不至讓人欺負。卻沒想把你們的野心餵大了。呵~朕忘了,你們到底出身-卑-賤,承受不起朕的擡舉!罷,罷,罷……」

他喟然長嘆,果斷下令,「來人,去鍾粹宮收了皇貴妃金冊與鳳印,交予淑妃暫管!也是朕糊塗了,竟讓一個罪奴-官-妓-統轄六宮,誰人能服?」

說話間,九皇子哭哭啼啼跪在門外請求覲見。

「取一滴九皇子的血進來!」皇帝語氣十分冷漠。

九皇子的啼哭聲戛然而止,容皇貴妃也忘了裝可憐。

兩滴血在水中交彙,然後慢慢,慢慢融合在一起。容皇貴妃霎時癱軟,激動的淚流滿面。皇帝冷眼瞥她,甩袖離開。

門外的九皇子拽住宮人詰問,表情猙獰,語氣癲狂,「血融了嗎?血融了嗎?快告訴本王!快呀!」

宮人被他搖得腦袋發暈,連忙答道,「融了,融了!」

「我是皇子,我是皇子!哈哈哈……」九皇子失心瘋一般笑起來,也不管容皇貴妃境況如何,跌跌撞撞跑出宮去。

作者有話要說:我現在在火車上,去看親愛的小受受,想我想哭了~~

第93章 九三

五月的晚風充滿了醉人的花香,又暗含一絲不屬於春天的燥熱。屋簷的燈籠被風兒撥弄的左右搖晃,將錦繡的花團和茂盛的樹木照耀的影影綽綽,朦朦朧朧。不知哪兒來的野貓從陰影中走出,拱起脊背伸了個懶腰,嘴裡發出慵懶的喵嗚聲。

賈環把玩著一個黑色的小瓷瓶,徐徐開口,「站在外面幹什麼?進來吧。」

吱嘎聲傳來,緊接著是珠簾晃動的脆響,長身玉立的俊美男子在床榻前停駐,想伸手摸一摸少年腿上的傷口,卻又忽然覺得膽怯,沙啞的嗓音難掩痛苦,「環兒,你可還好?」

「我很好,等會兒會更好。」少年擡頭乜他,唇角微勾,「宮宴結束了?」

「結束了。」三王爺坐到床沿,五指-插-入少年濃密的墨發慢慢梳理,溫柔的語氣中暗藏一絲刻骨的殺意,「環兒放心,早晚有一天,我會讓老九變成一個死人!」吻了吻少年的發旋,繼續道,「既然你無法參加殿試,那狀元之位我便替你留著,誰也休想染指。再等半年,不,三月,三月後我重開恩科,欽點你做我的狀元郎。好不好?」

他垂頭,用期待而惶恐的目光朝少年看去。

「不好。」手掌覆蓋在男人狂跳的心臟上,賈環將他一寸一寸推離,語氣前所未有的淡漠,「那天,那個為了我可以奮不顧身的塗修齊,只是一個陰謀,一個算計?」

三王爺面色慘然,無言以對。

「我曾如此信任你,愛慕你,將你視為我的精神支柱……」似乎想起了令人愉悅的過往,少年緋紅的嘴角隱含笑意,「我可以放心的把自己的後背依託給你,可以安然的在你身邊入睡,可以為你做任何事。你在我心裡是最獨一無二的存在,甚至超越了我的姨娘。我曾想過,如果你永遠不回應我,我就永遠守在你身邊,以一個普通朋友的身份亦甘之如飴。倘若你要回應,那便給我一份最純粹,最熾熱,最幹淨的感情,因為我會拿同樣的感情作為回報。」

唇邊的笑意變為冷嘲,他喟然長嘆,「可到了最後,你卻讓我所有的悸動都變成了一個笑話……」

「環兒,我錯了。」三王爺用力握住少年微涼的指尖,哀求道,「請你再給我一次機會!你在我心裡,同樣是最獨一無二的存在,最貴重,最不能遺失的珍寶。我同樣可以為你做任何事!」

賈環慢慢湊近了去分辨他眸中的痛苦。

蘊□特藥香味的氣息吹拂在臉上,三王爺想靠近去含住少年緋紅的唇瓣,卻又渴望他能主動送上一個代表原諒的親吻。心臟跳的太快太亂,竟隱隱抽痛。

少年終於開口了,卻一瞬間將他打落深淵,「可是,我已經不能再相信你了。你-走-開。」最後三個字緩慢而堅定,與此同時,他驟然拉開兩人之間的距離,漆黑的眼瞳失去最後一縷光亮,變得漠然冰冷。

這是少年在面對陌生人時才有的眼神。看著你,卻從不把你看進眼底。

三王爺心痛如絞,死死扣住他手掌不肯放鬆,心裡無聲吶喊:環兒,求你再看我一眼!

賈環掙紮起身,冷笑道,「還不走?難道要我親自送你?」

染血的紗布看上去觸目驚心,三王爺慌忙鬆手,小心翼翼將他摁坐回去,啞聲道,「你快躺著,不要亂動,我走就是!」行至門邊頓了頓,幾次張口,卻發現幹澀的喉嚨無法成言,只得緩慢而頹唐的消失在夜色中。

賈環面無表情的看著晃動的珠簾,久久不動。

三王爺出了賈府,走入一條暗巷。

「王爺,環三爺他……」藉著月光看清男人滿是痛悔的表情,蕭澤立即打住話頭,默默把韁繩遞過去。

三王爺翻身上馬,踩住鐙環的腳卻忽然打滑,跌了下去。

蕭澤連忙跑過去攙扶。

三王爺推開他,輕輕拍撫焦躁不安的駿馬,過了片刻再次翻身躍上,卻又再次跌落。

「王爺,您踩著屬下上去吧。」蕭澤半跪,指了指自己膝蓋。

三王爺沈默良久才徐徐開口,沙啞不堪的嗓音嚇了蕭澤一跳,「不用了,去給本王找一輛馬車過來。」他直到此時此刻才發現,渾身的力氣,在踏出賈府的時候,已經被抽幹了。

蕭澤衝黑暗的虛空打了個手勢。不一會兒,一名容貌普通的男子趕著一輛不起眼的馬車駛來,到了巷子口緩緩停靠,安靜等候。

車廂內點著一盞昏黃如豆的壁燈,雖然空間狹小,卻十分舒適,案几上備有幾碟可口的糕點和幾壺好酒。三王爺坐定後呆怔半晌,忽然拿起酒壺仰頭狂飲,大片酒水由唇角灑落,浸濕衣襟。

蕭澤十分糾結的看著他,不知該如何勸阻。

一連灌下兩壺烈酒,三王爺靠倒在軟枕上,以手覆面,輕輕哼唱,「青妹呀!雖然是叫斷橋橋何曾斷,橋亭上過遊人兩兩三三。面對這好湖山愁眉盡展,也不枉下峨嵋走這一番。驀然見一少年信步湖畔,恰好似洛陽道巧遇潘安。這顆心幹百載微波不泛,卻為何今日裡陡起波瀾?」

往日耳鬢廝磨,親密無間的場景彷彿就在眼前,男人沙啞的嗓音帶上了幾分哽咽,翻來覆去的吟唱同一句,「驀然見一少年信步湖畔,恰好似洛陽道巧遇潘安。這顆心幹百載微波不泛,卻為何今日裡陡起波瀾?卻為何今日裡陡起波瀾……」

微亮的水光從男人指縫緩緩溢出。直到這一刻,他才明白,自己失去的究竟是多麼純粹而熾熱的一份感情,哪怕用世上最珍貴的寶藏,最烈的酒,最美的女人交換,也不能代替的感情!從此以後再沒有那麼一個人,能把所有的信任、鍾愛、甚至靈魂,寄放在他身上。

「王爺,您別喝了。」蕭澤斟酌半晌,輕輕開口,「等您日後大業有成,這天下間就沒有您得不到的東西,得不到的人。您無需如此傷神……」

鏤空的壁燈內,一豆燭火微微顫動,發出嗶啵聲響,照亮了男人被淚水打濕的手背。他久久不動,待心臟的劇痛稍微平複,才直起身掀開車簾,朝月光中巍峨聳立的皇宮看去,黑沈的眼裡燃燒著令人驚心悼膽的野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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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月上中天,賈環慢條斯理的拆開紗布,脫掉衣服,換上一套夜行衣。白天還猙獰可怖的傷口,眼下消失的無影無蹤,彷彿從未曾存在過。啞巴從抽屜裡取出一個荷包遞上,對此奇景恍若未見。

賈環將荷包置於鼻端嗅聞,輕笑道,「一股子-尿-騷-味。」這荷包是九皇子主動送到他手裡,而今正好依著氣味尋人。留下它的那天,他便想著某一刻或許能用上。

鬼魅般翻進義勇親王府,憑藉超人的目力和嗅覺,賈環逐漸向九皇子靠近,終於在一座精緻的小閣樓頂落腳,從屋簷倒掛而下,朝微敞的後窗看去。

窗下是一片荷花池,故而無需擔心侍衛經過。大朵大朵的荷葉下傳來此起彼伏的洪亮蛙聲,將一切聲息掩蓋。

九皇子正趴在桌上吸食一堆白色的粉末,表情十分扭曲。一名肩披薄紗,身段-曼-妙的女子攀在他背上,輕輕舔舐他脖頸,雙手遊弋,四處點火,卻不料被狠狠推開,跌倒在地。

「王爺,您怎麼了?誰惹您生氣了?」女子膝行上前,抱住他大腿嬌嬌怯怯的詢問。

「不該問的,最好不要多嘴!」九皇子通紅的眼珠朝她瞪去,容色似惡鬼一般猙獰。

女子定了定神,用臉頰摩挲他腿側,笑道,「王爺彆氣了,等您將來做了皇帝,大可以把得罪您的人統統斬了!」

藥效衝頂,九皇子心情亢奮起來,聽了這話更是激越,將她拉入懷中褪掉衣物,直直撞進去,瘋狂的念叨,「你說得沒錯,等本王做了皇帝,就把所有得罪本王的人碎屍萬段!塗修齊,塗闕兮,塗瑋晨(睿親王),賈環……一個都不放過,一個都不放過!」

女子被撞得-骨-酥-肉-軟,尖叫連連,哪還有閒心細聽他念叨誰的名字,喘著粗氣附和,「碎屍萬段沒意思,得下油鍋炸,上炮烙蒸,下火海烤才是……王爺用力,再用力一點……」

九皇子狂笑,越發用力搗弄,恨不能把女子捅穿,扯住她頭髮命令,「叫本王皇上,快,快叫啊!」

女子一邊-嬌-喘,一邊聲聲的喚著皇上,絲毫不怕外人聽了去。

賈環漠然的看著這一切,直到兩人酣戰告一段落,幾個小廝擡了一大桶熱湯入屋,又躬身退走,才快速扔了一粒黑色的藥丸進去。

藥丸悄無聲息的滾到桌腳,轉瞬化為一縷煙塵消散,正欲起身洗漱的兩人倒頭栽在一塊兒,人事不知。

賈環腳尖發力,躍入屋內,坐在床沿拍打九皇子灰青的臉龐,漫不經心的考慮他的死法,唇角帶著一抹詭異而愉悅的微笑。

片刻後,他-抽-出匕首,在九皇子白嫩的脖頸劃下一道血線,刃口觸及微微震顫的頸動脈時又忽然改了主意,走到屏風後脫掉全身衣物,赤著腳再次走回床邊……

……

小半個時辰過去,少年跨入浴桶,緩緩地,有條不紊地清洗身上沾染的血跡,待他跨出時,浴桶已經變成血池,散發出令人作嘔的腥味。少年取出一粒綠色藥丸置於雙掌揉搓,搓出的藥泥細細塗抹在皮膚表層,確定全身肌膚無一遺漏,才走到屏風後穿衣,繼而翻窗出去,眨眼間消失在夜色中。

*********************

翌日淩晨,義勇親王府。

九皇子一邊按揉隱隱作痛的太陽穴,一邊翻身坐起,忽然覺得掌下十分粘膩,定睛一看,眼眶都快裂了。只見昨晚還-嬌-喘-連連的側妃,今晨已死得僵透,更為可怕的是,她肚腹被人剖開,臟器被人取出,扔在他懷中,更有一截腸子拖拖拽拽掛在他脖頸,觸感冰冷而濕滑,糞便的惡臭夾雜著鮮血的腥甜衝入鼻孔直達大腦,令人不可遏制的聯想到十八層地獄。

目之所及,到處都是赤紅的鮮血,一大片、一大堆、一大灘……床上、床幔上、錦被上、地上、牆上……到處都是。

「啊啊啊啊啊啊……」一大串尖叫從九皇子喉嚨湧出,掀翻屋頂,衝破雲霄。他想扯掉脖頸上的腸子,卻發現它繞了好幾圈,還打了個死結,根本扯不掉,不小心抓破腸壁,竟瀉出黃褐色的糞便,惡臭難聞。

無心再管腸子,九皇子奮力從一堆血肉中掙脫,剛跳下床,就因地上一大片濕滑粘膩的血液而摔倒,本就滿是鮮血的褻衣褻褲更像從血池中撈出來的一樣,不僅口鼻,連眼眶和耳朵都浸入鮮血。

濃稠的腥味無處不在,刺目的豔紅無處不在,哪怕世上最膽大妄為的人,也抵禦不住如此驚駭,如此殘忍,如此恐怖嗜血的刺激。

九皇子好不容易爬起來,卻腳軟的走不動道,一邊嚎哭一邊嘔吐。

推開房門闖入的大丫頭嚇得驚聲尖叫,淒厲的嗓音能把人的耳膜都刺穿,然後白眼一翻昏厥過去。隨後趕至的侍衛們目瞪口呆的看著這一切,然後轉臉,嘔吐不止。所有人堵在門口,卻無一人膽敢踏入這幽冥地獄一般的房間。

最終還是九皇子拼盡力氣往外爬,一爬出門檻便連打了幾個滾,在地上拖出一道長長的血痕,然後又開始瘋狂的嘔吐,差點沒把苦膽都吐出來。

「義,義勇親王遇刺,趕緊去宮裡稟告皇上!快!」吐完一輪的侍衛長虛弱開口,看一眼渾身浴血,脖頸還掛著一串腸子的九皇子,又開始嗷嗷的幹嘔。

副手捂著口鼻答應,擡起千斤重的腿,踉踉蹌蹌離開,出了閣樓便拔腿狂奔。

「你們把王爺擡回前院洗浴,順便找個太醫。」侍衛長指著幾名下屬吩咐,又指著一名涕淚橫流的丫頭,「你去後院通知正妃娘娘。」

幾人各自領命。等把九皇子洗幹淨了,看清他額頭被匕首刻下的『賤-種』兩個字,再要追回進宮稟告的侍衛已經晚了。

皇帝聽了那侍衛詳盡的描述,對京中竟然存在如此手段通天,殘忍嗜血的人物感到恐懼不已,立刻指派大理寺卿和晉親王嚴查此案,言及挖地三尺也要把兇手找出來。

作者有話要說:小受說想我想哭了,我說哭死吧(冷傲臉),然後立馬打包行李去火車站,打算給他一個驚喜。火車上更新了章節,又腦補了突然推開他房門看見兩具-赤-裸-肉-體-交-纏-後的場景的我該怎麼展開一場-撕-逼-大戰,入戲入的很深。結果到站的時候,小受給我打電話,問我到了沒有。

我艹~~原來他看了我前一章的作者有話說。我暴露了!被自己蠢哭了腫麼破?!

感謝我的小萌物們,也感謝所有支持正版的朋友。



第94章 九四

三王爺與大理寺卿彥靖來到義勇親王府,欲探望飽受驚嚇的九皇子,卻被王府總管攔在門外,支支吾吾說不出個所以然。

因記掛環兒討債的事,五王爺一直關注著義勇親王府的動靜,見老三和大理寺卿帶著許多龍禁尉把王府圍了個水洩不通,連忙登門查看情況,不與任何人打招呼,一腳將那總管踹開,大步進去。

「不要進來!本王並沒遇刺,不需你們查案,都給本王走開!走開!」九皇子躲在錦被中癲狂的大喊,身體抖個不停。

五王爺理也不理,掀開錦被將他揪出來,看清他額頭刻下的兩個血字,愕然道,「賤-種?」這招忒損了點兒,再加上昨晚宮宴容皇貴妃出醜的事,母子兩個徹徹底底毀了,絕無翻身的可能。

緊跟在後面的彥靖心下十分震驚,連忙撇開頭,暗忖:這兇手定然與九皇子有不共戴天之仇,否則哪會用如此惡劣的手段?人活一張臉,樹活一張皮,刮了九皇子的臉皮,比直接殺了他更殘忍。

三王爺表情沈痛,細看,深邃的眼眸卻毫無波瀾,上前幾步正欲安撫九皇子,卻不料將身後的彥靖暴露在對方視線中。

「啊啊啊啊啊啊!!!!!不要過來!出去,快出去!」九皇子一邊淒厲的慘嚎,一邊屁滾尿流的鑽進被窩,抖的跟篩糠一樣。

「他這是怎麼了?瘋了?」五王爺厭惡的皺眉。

「啟稟王爺,主子受了刺激,害怕看見紅色。您瞧,這屋裡的紅色物件全都給換了,連院子裡盛開的紅花,也全都捋禿嚕了。」總管指了指窗外幾棵殘枝敗葉的海棠,又隱晦的看了看大理寺卿身上豔紅的官服。

彥靖衝兩位王爺拱手,自動自發退到門外。

三王爺沈聲問道,「害怕看見紅色,為何?」

「這,您看了那小閣樓,就知道了。」總管雙手置於胃部,暗暗壓下嘔吐的-欲-望。

見九皇子狀若癲狂,語無倫次,幾人不便多待,轉道往小閣樓走去,一路詢問王府侍衛案發時的情況。侍衛長斷斷續續將早上的見聞說了,然後趴伏在荷花池邊嘔吐。七尺高的彪形大漢,半跪在地幹嘔連連,眼中含淚容色灰敗的模樣,看上去竟十分孱弱可憐。

彥靖這才知道,額頭刻字根本算不得什麼,開膛破肚、血肉橫飛、大腸繞頸……一樣比一樣更為駭人,一樣比一樣更為嗜血!他審理過各種各樣的案件,唯獨這件,行兇者的手段簡直聞所未聞,見所未見!且殘害的對象還是一位親王。雖說這親王究竟是不是皇上的種還有待商榷,可也夠膽大妄為的了!

五王爺聽得有滋有味,簡直迫不及待要往那傳說中幽冥血池一般的房間走一遭。三王爺卻暗覺心驚,這手段,怎越聽越像環兒的風格。可他的傷……按下疑惑,他快走兩步。

一行人到得門邊,還未入內,便聞見一股濃濃的惡臭,令人幾欲昏厥。侍衛長又開始幹嘔,摀住口鼻悶聲道,「兩位王爺,彥大人,恕奴才多嘴,你們最好還是別進去,從窗戶縫裡瞅一眼也就是了。裡面的景象太過恐怖,已逼瘋了兩個丫頭一個太監……」

不等他說完,五王爺已大步而入,三王爺緊跟其後,彥靖深吸口氣,這才擡腳。隨同查案的仵作,書記官,侍衛等人也紛紛跨入門檻,不過眨眼功夫又都爭先恐後的跑出來,趴在荷花池邊狂吐。

侍衛長又吐完一輪,抹掉嘴角的膽汁,虛弱道,「早告訴過你們別進去了!我有好幾個兄弟都嚇病了,這會兒還在醫館裡躺著呢!」

兩位王爺沿著不沾血的牆根在屋內遊走觀察,表情平淡,彥靖卻有些受不住了,卻不得不為了臉面強撐。雖已經聽過一遍描述,可看見真實的場景,依然被那鋪天蓋地的血腥和暗藏在血腥背後的惡意駭的不輕。

能將富貴溫柔鄉轉變為陰森恐怖的幽冥地獄,這兇手還是人嗎?

見兩位王爺走到床邊查看側妃的屍體,同樣俊美的臉龐未有絲毫變色,眸光亦平靜如水,彥靖搖頭暗嘆:不愧是天家血脈,這份心志,這份定力,遠超常人數倍!反觀已經瀕臨崩潰的九皇子,高下立見。都說九皇子不是皇上的種,沒準兒是真的。

「你過來看看。」三王爺直起腰,衝他招手。

彥靖連忙結束胡思亂想,避開地上的血跡走過去。他本就是個兢兢業業的人,一旦投入,很快就忘了恐懼,驗完屍體又在屋內各處查看,最後停在浴桶前,表情甚為驚異。

三王、五王各自撿了張椅子落座,靜靜等候。他兩的侍衛統領分立門口兩側,對屋內煉獄一般的場景仿若未見,還體貼的叫人奉茶。外面無人敢應,推來搡去的耽誤了不少時間,那侍衛長無法,只得端著茶盤哆哆嗦嗦進來,乒呤乓啷放下後像兔子一樣跳過地上血跡,沒命的跑出去。

五王爺盯著他的背影哈哈大笑。

三王爺斟了一杯熱茶,慢慢啜飲,舉止優雅,神態安閒。

查驗完房間,彥靖轉頭看向二人,嘆道:在這樣的情況下,一個笑得歡快,一個喝得自在,兩位王爺果真不是凡人!

「可有線索?」三王爺放下茶杯,挑眉詢問。

五王爺也不笑了,虎目微張。

彥靖定了定神,拱手道,「啟稟兩位王爺,下官已有了一點頭緒。」

三王爺表情淡然,攏在袖中的指尖卻微微一顫,道,「說說看。」

五王爺將手置於刀柄上,盯著彥靖意味不明的笑。倘若這人看見不該看的,說了不該說的,他不介意再為這房間添一盆鮮血。

彥靖命在旦夕卻猶不自知,徐徐開口,「只是一點頭緒,並無確切的線索。方才在義勇親王屋內的時候,下官發現他脖頸上有一道細小的傷口,本該劃斷血管卻戛然而止,反殺了側妃剖開肚腹,然後扯出腸子環繞王爺頸項,又在王爺額頭刺字,可見與王爺有不共戴天之仇,甯願令他飽受摧折生不如死,也不願給他一個痛快。等會兒問了王爺,或許能找到一些線索。至於這屋內,下官實在是看不出任何有用的東西,蓋因行兇者手段之高明,心性之殘忍冷酷,簡直聞所未聞見所未見!」

彥靖嚥下一口唾沫,指點屋內各處道,「屋內如此多的血跡,那行兇者本該渾身沾滿鮮血,衣袍鞋襪浸濕後總會留下腳印掌紋才對。可兩位王爺請看,這屋子裡除了義勇親王掙紮的痕跡,再無其他,可見行兇者應是脫掉了全身衣物,搭放在此處屏風上,然後-赤-身-裸-體行至榻前,以嫻熟的手法剖取側妃臟器,環繞義勇親王頸間,刻下字跡,然後走到此處,跨入浴桶清洗身體,最後穿上衣物避開血跡,揚長而去。整個過程行雲流水,有條不紊,沒留下一絲半點可供追查的痕跡。由此可見行兇者手段之狠辣,武藝之高絕,心性之堅定遠遠超越常人。如不是親眼所見,下官委實想像不出,這世上竟有這般,這般……的人物!」

想不到合適的形容詞,彥靖放低音量,略去不提。眼下他開始懷疑,自己追蹤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隻惡鬼。

五王爺在聽到『赤-身-裸-體』四個字的時候,就開始想像環兒蒼白的皮膚沾染豔紅的鮮血該是何等驚心動魄、刺人眼球的美麗,下-半-身迅速腫-脹-堅-硬卻還不遮不掩,揚起下顎微眯雙目,露出狂放的痴態。

「抱歉,一時不查。」三王爺起身振袖,將滿滿一壺熱茶掃落他襠部。

「老三,你他-娘-的忒損了!」小兄弟燙得不輕,五王爺捂著襠部蹦跳,咬牙切齒的謾罵。

彥靖眼觀鼻鼻觀心,假裝自己啥都沒看見,心裡卻暗暗佩服五王爺。在這麼個鬼域一般的房間內也能興致大起,五王爺果然不是一般的渾。眾皇子中,唯餘下這碩果僅存的三位王爺。九王爺血統不明;五王爺立身不正;看來看去,下一任帝王,非三王爺莫屬了吧!

三王爺毫不理會咋咋呼呼的老五,看向彥靖說道,「既然毫無線索,那便走吧,去問問九皇弟可有仇家。」

「王爺且慢!」彥靖喊住他,篤定道,「屋內氣味如此濃重,只一桶水清洗一遍,是無法完全祛除異味的。煩請王爺找幾條最好的獵犬來,倘若行兇者還在京中,下官有把握追查到他的蹤跡。都說百密必有一疏,此人,也不是個完人。」

五王爺又把手按回刀柄上去。

三王爺警告性的瞥他一眼,擺手,「蕭澤,去貓狗坊找幾條最好的獵犬過來!」

蕭澤領命而去,很快牽來幾條獵犬。

獵犬在屋內各處嗅聞,還伸出舌頭舔舐血跡,又把破碎的臟器捲入口中吞嚥,仿似在參加一場饕鬄盛宴,完全忘了追蹤氣味。

彥靖忙遣人將它們拉出去,屋前屋後的指點它們嗅聞,終是毫無所獲。

「看來此人用特殊的方法祛除了異味。」彥靖喟嘆道,「行事縝密,算無遺漏,下官實在是無法了,還請兩位王爺恕罪。」

「彥大人無須自責,此一案著實詭譎,查無可查,本王亦是計拙了。索性九皇弟那裡或可提供一些線索,這便去吧。」三王爺負手朝前院走去。

彥靖躬身讓兩位王爺先行,自己亦步亦趨跟在後面,出了閣樓,才覺得浸入骨髓的陰冷感覺開始慢慢消退,不禁大鬆口氣。也不知一手炮製了如此驚天慘案的,是何等樣的人物,有三頭還是六臂?亦或青面獠牙,背生雙翼?

他止不住的胡思亂想。

行至前院,守在門口的大總管忙迎上來行禮,又將一件黑色外袍遞過去,艱澀開口,「奴才鬥膽,煩請彥大人換一身衣裳,免得刺激王爺。」

彥靖擺手說無事,接過外袍穿上,倒是能夠理解九皇子之前癲狂的舉動。倘若是他在血泊中睜眼,又有一堆臟器置於懷中,一截大腸繞於頸項,也會嚇瘋掉。

這樣一想,越發覺得九皇子可憐。招惹了厲鬼一般陰毒的仇人,今後恐夜夜都無法闔眼了!

兩名太醫低眉順眼的跪在床邊替九皇子把脈,心裡卻在糾結回宮後該如何向皇上複命。昨晚容皇貴妃的醜事鬧得眾人皆知,今日九皇子額頭就多了-賤-種-兩個字,皇上知道了還不得氣吐血?當然,這母子兩個就更慘了,成了皇室的汙點,也不知會不會被秘密處決……

想到此處,兩人頓覺脖子涼颼颼的。

「情況如何?」三王爺踱步而入,低聲詢問。

臉色青白,雙眼緊閉的九皇子聽見響動忽然驚跳起來,迅速躲進被子裡連連尖叫,又聲嘶力竭的喊著救命。

「回王爺,九王爺受驚過度,失了神魂。此乃心病,非藥力供養能夠治癒,下官只能開些安神定志之藥輔助,或能暫且緩解。若想痊癒還得靠他自己。」一名太醫拱手回話,另一人點頭附和。

「這便讓他喝一劑藥定定神,本王有話問他。」三王爺沈聲下令。

從今日起,這位便是板上釘釘的儲君,下一任帝王,兩名太醫莫敢不從,忙開了一劑猛藥,讓宮人拿去熬煮。

把九皇子拉出來,灌了一碗藥下去,他果然平靜很多,目光卻有些呆滯。

「九皇弟,你最近可得罪了什麼人?報出名字或可揪出兇手。」三王爺俯身詢問。

「揪出兇手?對對對,只要揪出兇手,朕就安全了!得罪朕的人太多了,塗闕兮、塗修齊、塗瑋晨、賈環、滕吉、閆興軒……」九皇子一口氣爆出一大串名字,獰笑道,「朕早晚有一天要把他們碎屍萬段!不,碎屍萬段忒沒意思,得下油鍋炸,上炮烙蒸,入火海烤,哈哈哈哈……」

彥靖聽得冷汗直冒。要知道與他同來的副手裡面,可有兩個是皇上禦前的一品帶刀侍衛,專為督查案情進展而來。他敢保證,不出一刻鍾,九皇子大逆不道的言論便會傳入皇上耳裡。本來就夠慘的了,偏還管不住嘴巴,真真是自尋死路!

三王爺面無表情的直起腰,朝門外走去。到了這一刻,已經無需再問些什麼了。

五王爺聽得火冒三丈,幾個大耳瓜子把九皇子扇的暈死過去,步出房門啐了一口,冷笑道,「就這-狗-操-的-玩意兒也想當皇帝?九泉之下的列祖列宗還不得被氣活過來!」

彥靖埋了埋本就垂得很低的腦袋,假裝自己什麼都沒聽見。

作者有話要說:虐完一個,後面還有N個,環三爺躲在屋裡磨刀,咔擦咔擦咔擦咔擦……

第95章 九五

出了義勇親王府,五王爺衝稽延高聲下令,「去榮國府看看環兒!」話落,挑釁的瞥了三王爺一眼。

三王爺容色平淡,攏在袖中的手卻暗暗握拳。

稽延咳了咳,小聲提醒,「王爺,您要不換一身衣裳?」襠部這麼一大灘,實在是太那個啥了。

五王爺臉色黑沈,立即翻身上馬,往最近的錦衣閣奔去。

彥靖心知兩王不合,故而躲得遠遠的,躬身相送,等混不吝的五王爺走了,這才上前與三王爺同往大理寺官衙而去。

兩人登上馬車,各自思量。

在大慶,誰人有如此殘忍的心性,如此狠毒的手段,做下如此驚天慘案?雖有些大逆不道,但彥靖第一個懷疑的,卻是素有鬼將之稱,能止小兒夜哭的五王爺。且皇上之前隱隱透出傳位于九皇子的意思,五王爺完全有理由向他下手。

只是,這血肉橫飛,腥氣四溢的場景,怎越想越熟悉呢?彷彿久遠的時候,有一個人曾用幹澀沙啞的嗓音這樣描述過:

他手裡握著一把鋒利的匕首,一刀切出細長的傷口,快得讓人感覺不到疼痛,像蝴蝶振翼一般把背部的皮膚左右拉開,緩緩剝離。房間裡瀰漫著令人作嘔的血腥味,他卻笑得像月光一般皎潔溫柔,彷彿手中-操-弄-的不是殺業,而是至高無上的享受!一切塵埃落定,他走到水槽邊清洗,那漫不經心的表情,慢條斯理的動作,好似將人推下煉獄只是件不痛不癢,平平常常的小事。

他在亂軍之中淩空飛渡,奪過錦盒,分明有千百種更省事的手段,卻偏愛一刀割去頭顱,所過之處鮮血四濺,人頭飛落,神鬼皆避!千萬亂軍,竟怕了他一人,直直退出數丈,眼睜睜看他離去……

那是未入獄之前最後一次見到孟谷亮。他已十幾天未曾闔眼,看見紅色物件便露出驚恐之態,聞到肉味便幹嘔不止,那症狀,與九皇子何其相似?

而他描述的那人,卻是年僅十六,聲名不顯,傳說中引得兩王相爭、兄弟失和的賈府庶子賈環!他當時還在念叨孟谷亮是不是失眠太久以至於神志不清了,竟將一個半大不小的少年形容的似惡鬼一般。今日見了這幽冥地獄才知曉,他的話,不但毫無誇張之處,反有些隱而不提。

想到這裡,彥靖蹲坐而起,表情驚異。

「怎麼了?」三王爺淡淡瞥過去。

「回王爺,下官無事,只是在想該如何擬摺子向皇上交代。案情毫無進展,下官實在是羞愧!」彥靖連忙收斂表情,搖頭苦笑。賈環於三王爺,可是有兩次救命之恩,三年師生之誼,傳言中更起了兒女私情。在沒有確切證據的情況下,懷疑對方的話是萬萬不能在王爺跟前提及的!可找不出兇手,他又覺得心裡火燒火燎,萬分不痛快。

越深想,越發覺得這兇手實乃賈環無疑。放眼整個大慶,還有誰能如他那般將殺戮視為享受?又有誰有那個嫻熟的手段能將人開膛破肚,掏取臟器?入亂軍如入無人之境,夜探親王府,恐也是輕而易舉之事吧?

思及此處,彥靖不著痕跡的朝斂眉沈思的三王爺看去,暗暗忖道:我一個外人都如此懷疑,向來明察秋毫的晉親王怕是早有猜測。我且提上一提,看他如何處理。皇上雷霆震怒,下旨嚴查,什麼東西都查不出,委實無法交代。

斟酌片刻,他徐徐開口,「王爺,既然皇上下令嚴查,義勇親王又提供了嫌疑者名單,那便一個個問詢一遍吧。只這麼一條線索,咱們理當盡力才是。」他料定以晉親王兢兢業業、秉公處事的原則,絕不會拒絕自己的提議。

三王爺淺笑的表情絲毫不變,語氣亦十分平淡,「彥大人說的是,那便先從本王查起吧。昨夜宴後,本王與法華寺的方丈在書房徹夜長談。皇叔公醉得不省人事,是本王送他回去的,你可以找相關人等查證。至於老五和賈環那裡,本王與你同去詢問,再派些人手去查滕吉與閆興軒幾個。當然,此法並不能排除買兇殺人的可能,本王回去後自會擬定奏摺,懇請父皇派兵在京中各處大力搜索,務必將兇手緝拿歸案。」

彥靖此人素有鐵面包公的稱號,不懼皇室宗親,亦不畏高門顯貴,但凡他接手的案件,必要查個水落石出不可。

三王爺對此人本來十分欣賞,也曾想過登臨高位後重用於他。但是倘若他死腦筋,硬要與環兒過不去,少不得要尋個由頭將他除了。大慶人口千千萬萬,找個得用的並不難,可環兒,世上只有那麼一個!

思及此處,三王爺擡眸衝彥靖微微一笑。

彥靖不知怎地,忽然覺得頭皮有些發麻。

**************************************

賈府偏院。

五王爺換了一身華麗衣袍,反複查看後確認自己風流倜儻,貌比潘安,這才打馬往榮國府疾奔,也不叫門,直接翻牆進去。

賈環正半躺在靠窗的軟榻上,雕刻一枚印章,淡淡開口,「你來了。」

「我來了。」五王爺在榻邊落座,眼睛盯著他腿上染血的紗布,道,「我剛從老九府上過來。」

「他如何了?」賈環頭也不擡的問。

「在一堆血肉中醒來,懷裡抱著臟器,頸上纏著大腸,身邊躺著死人,已經嚇得神志不清,瘋瘋癲癲了。」

賈環聞言唇角微勾。

五王爺垂頭去看他眼睛,問道,「這事兒是你幹的吧?你這傷……」環兒的傷他那天看的真切,的確是腿骨被砍斷了,做不得假,卻是怎麼跑到老九府上去的?

賈環坐直了,鼻尖輕觸五王爺鼻尖,手指抵著他唇瓣,笑道,「佛曰不可說,不可說,一說即是錯。」

澀澀的藥香味噴灑在臉上,又鑽入鼻孔,令人心馳神往。少年唇紅齒白,笑得張揚肆意,妖邪無比。從如此近的距離看去,簡直要了人命!五王爺古銅色的肌膚不可遏制的泛出潮紅,心臟撲通撲通狂跳不已,鼻息亦逐漸加粗加重,頗有些窒息的苗頭。

他就想不明白了,環兒厭惡自己,抗拒自己的時候,為何能死皮賴臉的貼上去,可一旦他主動親近,就手足無措,忐忑難安,簡直像個初嘗-情-事-的毛頭小子!

塗闕兮,你出息一點成嘛!再不出息何時能抱上媳婦!他暗暗給自己鼓勁兒,口一張,試圖含住少年纖長白皙的指尖,卻不料少年忽然拉開距離,揚起下顎挑高眉毛,衝他戲謔的笑起來。

他-娘-的,這樣一笑更令人無法抵抗了!真快把我三魂七魄都勾了去!五王爺心下暗咒,臉卻紅的跟煮熟的蝦米一樣。

賈環越發笑得大聲。

正當時,啞妹在門外喊道,「三爺,晉親王與大理寺卿彥大人來了,說是有事問您。」

賈環立即收了笑,淡淡擺手,「讓他們進來。」

兩人入內,只見少年半躺在榻上衝他們歉然拱手,「見過晉親王,見過彥大人。賈某有傷在身,不便相迎,還請二位恕罪。」

如此疏離的態度,真像一把刀直刺三王爺心底,還用力翻攪幾下,痛不可遏。但他面上卻絲毫不顯,略略點頭後在少年對面的椅子落座,沈默不語。

彥靖連說無事,向虎視眈眈的五王爺行禮後不著痕跡的打量對方。

少年側躺在軟榻上,身形消瘦,皮膚蒼白,看似十分孱弱,與孟谷亮口裡那個無所不能的賈環很有些出入。

他定了定神,先是詢問五王爺昨晚蹤跡,得知他與一眾將士在醉紅樓徹夜狂歡,這才轉而去問少年,「賈公子昨晚身在何處?」

「環兒傷成這樣,還能跑去哪,自然是在家!彥靖,你腦子糊塗了吧?」五王爺厲聲詰問。

直覺告訴自己,兇手近在咫尺。彥靖不依不饒的開口,「傷勢可以造假,證言亦可以編造,為了查明案情,本官還需親自驗看才是。賈公子,得罪了!」邊說邊伸手去解少年腿上染血的繃帶。

「彥大人,你僭越了。」三王爺用力握住他手腕,力道大的幾乎能捏碎他骨頭。

五王爺抽-出-腰間佩刀,眼裡翻湧著狂暴的殺意。

兩位王爺身居高位,氣勢驚人,果真威逼起來,那彷如泰山壓頂一般的威能不是普通人可以承受。彥靖為官多年,首次感覺到死亡離自己那樣近,額頭緩緩落下一滴冷汗。

「不勞彥大人動手,我自己解開就是。」在這劍拔弩張的時刻,賈環溫聲開口。

他三兩下拆掉繃帶,將傷口展露。只見被砍傷的皮肉微微向外翻捲,呈現一種灰敗的紅褐色,森森白骨隱在肌理之下,另有一小截以詭異的角度戳出皮膚,顯然是斷了。此番景象委實駭人,立馬讓認定了他是兇手的彥靖消停下來。

三王、五王不約而同的暗忖:該讓瘋瘋癲癲的老九再去死幾遍才好。

「彥靖,你可滿意了?若是不滿意,本王將你腿骨砍斷,讓你跑上幾里路再去殺幾個人試試?」五王爺用刀背拍打彥靖小腿肚子。

「是彥某誤會了賈公子。但彥某身負皇命,職責所在,還請賈公子莫要怪罪。」彥靖深深彎下腰去,真誠致歉。

「彥大人嚴重了,快快請起。」賈環伸手扶他,對上他視線後勾唇一笑。

彥靖的瞳孔劇烈收縮一瞬,忽覺頭皮發麻,心如擂鼓。少年不笑還好,一笑,那蒼白至極的皮膚和豔紅如血的嘴唇便顯得格外刺目,更有一股濃烈的妖邪之感張牙舞爪地撲來,將那浮於表面的孱弱之氣吞噬殆盡,顯出青面獠牙,凶神惡煞的真面目。

這幅模樣,真真像極了傳說中狂猛殘暴卻又美得勾魂奪魄的羅剎惡鬼。難怪引得兩位王爺你爭我奪放不開手,難怪皇上要阻了他仕途。這樣的人,不是尋常人能夠駕馭的!

思及此處,彥靖剛消下去的懷疑又開始冒頭,可少年腿上猙獰的傷口卻做不得假。

究竟是不是他?除了他,誰還有那個能耐?彥靖心裡十分糾結。

賈環興味的瞥他,道,「賈某身負重傷,精神不濟,恐無法招待二位,還請二位見諒。」

彥靖是個知情識趣的,連忙拱手準備告辭,卻不料三王爺忽然開口,「彥大人不是說要徹查嗎?幹脆把府裡僕役都叫過來問詢,徹底洗清環兒身上的嫌疑。」

「不用了……」彥靖尷尬的擺手。

「去吧,就在這院裡審,本王等你。」三王爺黑沈的眼眸定定朝他看去。

「下官遵命。」彥靖呼吸窒了窒,垂頭應諾。

府中僕役排著長隊等候審問,黑壓壓跪了一大片。趙姨娘五內俱焚卻不敢找兒子詢問,急得在屋裡團團亂轉。

五王爺拍打桌面,厲聲斥道,「老三,你有完沒完?立馬帶著彥靖滾蛋,莫擾了環兒清靜!」

好不容易能光明正大見環兒一面,三王爺如何肯輕易離開?連個眼角餘光也不給老五,只靜靜看著少年,目中滿是傷感和懷戀,更有熾熱的情-潮和糾結的苦痛在心底翻攪。

賈環視兩人如無物,拿起半成品的印章繼續雕刻。

小院的僕役人數不多,很快就審問完畢。輪到外院時,一人跪下言之鑿鑿的道,「奴才是打更巡院的,夜半的時候曾看見環三爺院子裡有一道黑影翻牆出去。奴才膽小,當時沒敢追上去細看……」

五王爺本就被死賴著不走的老三氣得夠嗆,聽聞這話立馬-抽-出佩刀,正欲擡腳出去將那人砍成肉泥,卻不料一直靜默不語的三王爺忽然發難,語氣陰森至極,「按大慶律例,奴才狀告主子,先打一百大板。來人啊,就地行刑!」

蕭澤高聲領命,使人將之摁倒,舉起板子重重的打。敢陷害,不,沒準兒不是陷害,不過,敢把火引到主子的心頭肉身上,就夠他死幾百回了。

那人淒厲的嚎叫,一疊聲兒的求饒。

三王爺依然覺得心火難消,沈聲道,「環兒不良於行,如何翻牆出去?誣告主子,再加一百大板。」

行刑之人高聲應諾,下手的力道更重。

彥靖端坐在案几後觀刑,心裡卻忍不住腹誹:賈公子的腿就是最有利的證據,根本沒有審問僕役蒐集證言的必要。且讓審問的是您,不讓人說賈公子半句不是的也是您。您這一打,我這兒問了也是白問!您到底要幹嘛?瞎折騰麼?

三王爺想幹嘛?他腦子很亂,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幹些什麼,只但願能與環兒多待片刻,哪怕一句話不說,一個眼神不給,也覺得心裡安甯極了。

那人很快被打成一灘肉醬,血糊糊的十分嚇人。滿府的僕役哪裡還敢多說一句,行至彥大人跟前,他問什麼,只管一個勁兒的搖頭,將環三爺撇的幹幹淨淨的。彥靖累得夠嗆,心知這是在白白耽誤功夫,伸長脖子往屋裡一看,卻見三王爺絲毫未有罷休的意思,只一邊飲茶一邊凝視少年,嘴角掛著溫柔繾綣的微笑。

五王爺坐在他對面滿臉的不耐,手置於刀柄上,彷彿只要三王爺稍微靠近少年,就會暴起將他砍了。

少年專注於刻刀,時而撅起紅唇將碎料吹落,把兩王視如無物,也絲毫未受兩王濃重的威壓影響,心志果然堅如磐石。

王爺如此折騰我,折騰賈府眾人,莫非只為找個藉口待在賈公子房裡不走吧?彥靖忽然悟了,卻又覺得自己未免想得太多。那人可是心性淡泊,驚才風逸,穎悟絕倫的晉親王啊,怎會幹出如此無腦的事兒!

呵呵,不可能的,一定是我想太多了!彥靖搖搖頭,朗聲喊道,「下一個!」

作者有話要說:今天玩了一整天,好開森~~碼字的時候特別順~~

第96章 九六

正院,王夫人與王熙鳳聚在賈母房裡閒磕牙,寶玉急匆匆進來,問道,「晉親王召集全府的僕役盤查,所為何事?」

「誰知道呢,反正跟咱們無關。龍禁尉把那母子兩個的小院圍得水洩不通,許是賈環犯了大事了。我就說以他那無法無天的性子,早晚會把自己作死!」王熙鳳吐出嘴裡的瓜子殼,笑得格外痛快。

寶玉聞言臉上憂色盡斂,坐下給賈母捶腿。

「也不知那幾個奴才提供的線索,於晉親王有沒有用。」王夫人抿了一口熱茶,幽幽開口。

上一刻還閉眼假寐的賈母,下一刻卻猛然睜眼,疾言厲色的問,「你做了什麼?」

「媳婦使了幾個人把嫌疑引到賈環身上……」王夫人不明所以。

「蠢婦,前來調查的是晉親王和大理寺卿,可見事情不小。倘若賈環犯得是株連九族的大罪,你將嫌疑引到他身上是想幹什麼?嫌咱一家子幾百口人活得太長了是麼?蠢婦,三年來全無長進……」賈母本欲舉起枴杖捶打容色大變的王夫人,顧忌她那個權勢滔天的嫡親哥哥,只得勉力把怒火壓下。

倘若賈環的罪過牽連不到旁人,那便讓他去死。倘若危及全府,少不得得求到王子騰那裡把這事兒抹了。

思及此處,賈母忽然有些後悔當初為何不把那母子兩個分家出去。而今寶玉與九皇子私交甚篤,背後又立著王家,正可謂身價百倍、前程似錦,該是讓他執掌賈府的時候了。如此,必要除掉賈環才行!因問道,「聽說趙姨娘最近在替賈環相看人家?」

王夫人又幹了一樁蠢事,頗有些驚慌失措,心不在焉的答道,「是呢。」

「暗地裡搜尋一個絕色的送上去,成婚後叫她盡力籠絡賈環,然後想辦法把你們那些把柄毀了,我好放開手腳收拾他兩個。日後,這賈府就是寶玉的,等九皇子登上大位,咱寶玉飛黃騰達的時候就到了。」說到最後,賈母怒氣全消,自顧自的樂呵起來。

寶玉輕輕拍打她手背,面上笑得雲淡風輕,眼裡卻劃過一抹暗光。這三年,他日子過得委實艱難,終於慢慢體會到權勢地位的重要性,也學會了鑽營。早晚有一天,他要讓賈環也嘗嘗落魄的滋味!

正當時,賈政掀開門簾進來,冷笑道,「九皇子登位?這話母親今後再也別說了,免得惹下彌天大禍!」頓了頓,他壓低嗓音繼續,「昨日睿親王大鬧宮宴,直斥九皇子不是皇上的種。容皇貴妃在教坊裡那些風流韻事也被揭了出來,聲名掃地,臭不可聞。母子兩個能不能在皇上手底下活命還是未知數,提什麼登位?笑話!」

「九皇子不是皇上的種?怎麼可能呢!」王夫人驚聲尖叫,在賈政吃人目光的瞪視下立即捂嘴,表情悚然。見王仁與九皇子走得近,她也吩咐寶玉去接近九皇子,兩人一拍即合十分要好,京裡的勳貴人家都看著呢!這個時候九皇子倒台,豈不是生生斷了寶玉的路?

王夫人幾乎快哭了。

賈政瞥她一眼,緩和了語氣道,「不過這於咱賈家來說卻是件天大的喜事。九皇子與大位無緣,這儲君人選自然該歸到三皇子頭上。」

三皇子繼位,大姐兒豈不是成了皇妃?憑賈家的底蘊,王家的權勢,獲封皇后也不是不可能的!王夫人一轉念,欣喜若狂。

賈母心裡也高興,可眼下卻有一樁大事需要處理,沈聲道,「政兒,也不知賈環在外面惹下多大的禍事,引得三王爺與大理寺卿聯袂來查。你快去前院探探虛實!」

賈政滿臉的喜色一掃而空,站起身便走。

「父親,我跟你一塊兒去吧。許久未見姐夫,正好與他敘敘話。」寶玉亦步亦趨跟上。

賈政欣慰的看他一眼。

********************************

父子倆到得小院,就見地上滿是鮮血,一堆似人非人的肉塊裹在一張草蓆裡,十分觸目驚心。一眾僕役排著長龍候審,個個面如土色。

「敢問彥大人,犬子所犯何事?」賈政走到彥靖案桌前,拱手相詢。寶玉嚇得瑟瑟發抖,拼了命才壓抑住奪路而逃的衝動。

就憑九皇子額頭那兩個字,這案子絕對屬於皇室的最高禁忌,不能為外人道。彥靖衝身後一指,「晉親王在屋內,賈大人自個兒去問吧。」

賈政走到門口停步,畢恭畢敬的懇請,「工部侍郎賈政及其子賈寶玉求見晉親王。」

賈環放下刻刀,朝三王爺看去,「我這屋不歡迎他兩個。你問完了沒?問完了趕緊把他們帶走,我要睡了。」

喝了六壺茶,呆坐了一個時辰,這還是環兒首次搭理自己,首次給自己一個正眼。三王爺摁了摁鼓動的心臟,軟語道,「你好好休息,我馬上離開。」

賈環挑眉衝面露喜色的五王爺看去,「你也走。」

「環兒……」五王爺委屈的大叫。

「要我親自趕人不成?」賈環挪動傷腿,作勢下床,本就染血的紗布又沁出一股濃稠的液體。

五王爺心疼的厲害,連忙舉起雙手做妥協狀,心不甘情不願的跟在老三身後。

三王爺走到門邊戀戀不捨的回頭,道,「環兒,如此說來,你這屋子還是歡迎我的是嗎?我日後……」

賈環不等他說完就冷冷笑了,指著門口一字一句催促,「快-些-出-去!」

三王爺定定看他半晌,終是長嘆一聲緩步而出,理也不理賈政父子,衝彥靖下令,「把人全都遣走,安靜點,不許大聲呼喝。另外,把這些髒汙收拾幹淨,莫使滋生異味。」

彥靖悄無聲息的驅散眾僕役,又使人打掃一堆肉末血跡,然後隨同兩王離開。

賈環閉眼歪在榻上,久久不動,剛刻好的印章已被捏成粉末,從指縫中緩緩洩出,撒了一地。

賈政疾步追上一行人,忐忑不安的開口,「敢問王爺,犬子所犯何事?」

「誰他-娘-的告訴你環兒犯事了!?管好自己的嘴巴,否則那堆肉醬就是你的下場!」五王爺猛然回頭,眼珠血紅。

賈政嚇了一跳,畏畏縮縮不敢答話。賈寶玉更是把頭埋得極低,噤若寒蟬。

五王爺湊近了,盯住賈政一字一句開口,「我家環兒傷得不輕,你給本王好生照料著。倘若他少了一根頭髮,亦或心氣兒不順了,你知道本王脾性……」他拍了拍腰間的佩刀。

賈政汗如雨下,連聲應諾。

五王爺滿意的捶打他肩膀,舉步離開。

三王爺容色淡漠的瞥兩人一眼,正要負手直行,卻被賈寶玉叫住,「姐夫,姐姐近來可好?若有空閒,寶玉請您去悠然居一聚何如?」

「本王未立正妃,哪兒來的妻弟?且你與九皇弟孟不離焦,焦不離孟,怎有空閒與本王一聚?還是算了罷……」話音未落,姿態高高在上的青年已去得遠了。

這番話徹底將賈元春與賈家的臉面撕下來踩踏;又將九皇子黨的烙印打在寶玉身上,算是徹底斷絕了他攀附進階之路。真真是殺人不見血。

寶玉面色慘白,僵立當場。

賈政狠狠一巴掌扇過去,罵道,「儲君未立你便上趕著巴結,而今站錯了隊,把你姐姐,把整個兒賈家都帶累了!果然是個掃把星!蠢貨!孽子!」

「我是掃把星,蠢貨,孽子,你當賈環又是個什麼好東西!明知兩位王爺素來不合,還與五王爺攪合到一塊兒。等將來三王爺繼位,他跟五王爺都討不了好去!我且等著看他倒霉呢,哈哈哈……」一陣癲狂的大笑後,寶玉踉蹌跑遠,把賈政氣得倒仰。

兩王行至門外,正要各奔東西,三王爺卻忽然走近,狠狠一拳砸在五王爺腹部,直把他砸得彎腰拱背,幾欲內傷。

「老三,你瘋了!」五王爺氣急敗壞的大喊。

三王爺用力摁壓他肩膀,附在他耳邊溫聲細語,「老五,勞煩你在環兒跟前替我『美言』,這一拳是我謝你的。」

「你當環兒是傻子麼?即使我不說,他也早晚有一天會想明白!」五王爺從牙縫中擠出這句話。

三王爺沈默半晌,終是嘆息道,「我還有幾月才能成事,在這之前,煩請你好生照顧環兒,莫使人欺他辱他,莫使他掉一根頭髮,莫使他心氣兒不順,重要的是莫佔他半分便宜。倘若你做不到,你是知道我脾氣的……」他緩緩轉動手上的龍形扳指。

五王爺氣得眼珠都紅了,壓抑地低吼,「你兩已經完了,你就接受現實吧!他現在是我的!是我的!」

三王爺垂眸冷笑,淡淡開口,「環兒過去是我的,現在是我的,將來依然是我的,沒你什麼事兒。」

「你-他-娘-的欺人太甚……」五王爺將手按在刀柄上,表情十分猙獰。

三王爺退開兩步,彈了彈微皺的衣襟,緩緩離開。

彥靖跟幾名侍衛站在遠處眺望,生恐兩人打起來,急出一頭一臉的冷汗。這二位的關係,好似比傳言更為糟糕呢。五王爺手握軍權,三王爺眾望所歸,也不知皇上宣佈儲君人選後會否鬧出亂子!

緩步靠近的三王爺打斷了他的胡思亂想,「走吧,繼續排查。」

彥靖躬身應諾,走出兩步,回頭朝賈環的院子看去。他依然覺得,那少年,就是兇手。

三王爺深深看他一眼,上了馬車便下令疾駛,直駛出榮甯街才低聲詢問,「事情辦成了麼?」

蹲坐一角的蕭澤畢恭畢敬道,「回王爺,辦成了,嫌疑已引到那幾個胡人身上。」

「彥靖此人,你給本王盯牢了。他若是死咬著環兒不放,你便用同樣的手法將他殺了,再推到胡人頭上。他是個人才,只可惜,偏要跟本王的環兒過不去。」三王爺溫柔的摩挲腰間陳舊發黃的荷包和裡面幾顆藥丸。

「同,同樣的手法?王爺的意思是……」蕭澤嚥了口唾沫。

「當然是開膛破肚。」三王爺忽然笑開了,語氣說不出的溫柔,「分明能一刀殺了省事,他偏要玩如此多的花樣,真是調皮!」

蕭澤唯唯應諾,心裡卻大聲吶喊:調皮?王爺您得多愛環三爺才覺得他只是調皮,而不是喪心病狂?您還讓我用同樣的手法去殺人,您也不怕我像九皇子那樣瘋掉!

被環三爺荼毒了那麼久,稽延覺得自己沒瘋真是忒不容易!而且心理承受能力和辦事效率連連提升了好幾個境界,力壓之前拽得不行的稽延,叫他不知該喜還是該悲。

不過,環三爺也忒膽大妄為了點,連堂堂親王都敢如此殘害,倘若王爺得罪了他……

思及此處,蕭澤打了個寒顫,遲疑道,「王爺,您與環三爺已經鬧翻了,他會不會對您不利?」

摩挲荷包笑得溫柔的三王爺當即沈下面色,陰森開口,「誰告訴你本王與環兒鬧翻了?只是暫時的誤會,早晚會解開。環兒絕不會對本王不利,本王信他,連命都可以毫不遲疑地交到他手上。」

能讓生性多疑的王爺說出這番話,可見環三爺在他心底佔據著何等重要的位置,怕是僅在皇權之下。蕭澤不敢多言,連忙跪下告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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養心殿內,皇帝剛收到容皇貴妃投繯自縊又及時得救的消息,正欲前往鍾粹宮探看。畢竟是捧在手心裡呵護了十幾年的女人,再加之年老,更為念舊,總有些於心不忍。

卻在這時,高河匆匆入內,附在他耳邊低語。

「好得很,瘋成那樣還不忘自稱『朕』,可見盯著朕的位置許久了!平日裡乖巧懂事,恪守本分,卻是做給朕看的。真真是狼子野心!」皇帝氣得面色鐵青,立馬熄了去看容皇貴妃的念頭。

目光放空,看向金碧輝煌的殿頂,他直過了一刻鍾才沈聲開口,「刻下那樣的字跡,倒不好叫更多人知曉,把彥靖撤了,讓齊兒和老五秘密審理此事,務必要將兇手緝拿歸案!能對一個親王下手,改天就能對朕下手!」

高河垂首領命,正欲下去擬旨,卻聽皇帝發問,「老五昨晚在何處?」齊兒仁厚,絕無向老九動手的可能。

「五王爺昨晚與眾位將士在醉紅樓喝酒,淩晨時分才醉醺醺的回來。」高河輕言細語的回稟。

皇帝點頭,不再多言,只對著殿頂發呆,片刻後欲拿起茶杯啜飲,手卻顫巍巍地抖起來,滾燙的茶水灑在衣袍上,杯子亦摔得粉碎,發出刺耳的響聲。

分明頭腦還清醒,可身體卻漸漸不受掌控,那種無能為力的感覺能把人逼瘋。皇帝用可怕的眼神盯著滿地碎片,忽然暴起將茶盤、花瓶、香爐等物一一砸碎,然後大口大口喘著粗氣。

跪在禦桌下擬旨的高河連忙奔過去安撫。

皇帝頹然地倒在龍椅上,嘆道,「朕這病,怕是好不了了,莫說茶杯,連禦筆也提不動。罷,該準備禪位事宜了。將尚方寶劍、鐵卷丹書等物,都給老三送去,叫他即刻進宮見朕!」

高河垂頭應諾,眼裡迅速劃過一抹亮光。隱忍多年,主子終於要成事了。



第97章 九七

容皇貴妃的醜事雖已鬧得盡人皆知,可事關皇上顔面,無人敢提及半分。皇帝亦不想將事態擴大,弄得自己更加沒臉,只把容皇貴妃幽禁宮中也就罷了,甚至沒下旨剝奪她封號和位份。倘若那樣做了,豈不側面證實了睿親王的話?故此,皇帝只能打落牙齒和血吞。

九皇子遇刺案終於告破,一群胡人假扮薩滿進宮刺殺皇帝時被五王爺逮了個正著,從一人身上搜出九皇子側妃的一塊繡帕,想來是殺人後留下的紀念。

因胡人向來性情殘暴,慣愛在戰後剝下俘虜皮膚,破開胸膛,砍斷頭顱,製成稻草人樹立在邊境震懾大慶軍隊。皇帝對胡人的殘暴深惡痛絕,又為他們的刺殺計劃沒能成功感到後怕不已,連審也沒審便將這幾個人推出午門斬首,了了這樁震動全京的慘案。

九皇子徹底瘋了,整日裡喊著要父皇、母妃,心智退化,仿若幼兒。皇帝深夜前去探看,對上他澄澈的目光終是下不了狠心,接回宮中與容皇貴妃幽禁一處,好叫母子兩個相互照應,莫再添亂。

隨即,三王爺重入朝堂,一邊在禦前聽差,一邊又在六部輪值,頗受重用。幾日後,皇帝更是下旨,將心腹重臣王子騰的嫡次女指給三王爺為正妃,又命欽天監折一吉日,盡快完婚。

碩果僅存的兩位皇子中,三王爺雖然聲望更高,可五王爺卻重兵在握。倘若兩位王爺爭起來,反倒是五王爺的贏面更大,只要他稍有不服,邊境的百萬雄兵隨時聽候他調遣,屆時大軍壓境,兵臨皇城,三王爺就是有三頭六臂也無法力挽狂瀾。

然而與同樣手握兵權的王家聯姻就不一樣了。有了王子騰支持,三王爺便有了制衡五王爺的實力。皇帝此舉,是在給三皇子鋪路呢!

被皇帝耍了一遍又一遍的朝臣們這才慌起來,紛紛向晉親王府遞帖子。可三王爺卻關起門來謝絕訪客,對各種諂媚之言,攀附之舉皆置之不理。

皇帝面上不顯,對這個兒子卻更為滿意。

**************************

王夫人回來後仗著王家給自己撐腰,將管家大權從邢夫人手裡奪了去,交予自己侄女兒。邢夫人幾次哭鬧,都被賈母不耐煩的駁回。

三王爺重入朝堂,聖眷優渥,眼見就要登上那世間最崇高的位置,而自己的女兒會成為皇妃,甚至皇后。王夫人又抖起來,走到哪兒都雄糾糾,氣昂昂,只能叫旁人看見兩個鼻孔。

然而好日子沒過幾天,又聽聞哥哥的嫡次女獲皇上賜婚,十月底將嫁予三王爺做正妃,日後三王爺繼位那就是板上釘釘的皇后,她心裡又是震驚又是酸澀,把屋內的瓷器統統砸了一遍。

然而當日王子騰的嫡妻方氏便登門拜訪,說了好些個姐妹同心,互助互利,把持六宮的話,又暢想了賈王兩家的輝煌未來和國舅爺寶玉的遠大前程,王夫人的心氣兒慢慢順了,笑呵呵的把嫂子送走。

賈環自『腿傷』以後就關了院門,不與賈府諸人來往,裝了小半月便拆了布條,宣告痊癒。

趙姨娘見他沒落下殘疾,心裡別提多高興了,這日拿著幾件新裁好的夏裳,興匆匆走進來讓他試穿。

賈環套上外袍,正欲下榻靸鞋,啞妹撞開門簾,喘著粗氣道,「三爺不好了!今天一大夥地痞流氓在京中鬧事,一連砸了咱們六家鋪面。掌櫃的喊來京畿衛處理,他們不但不幫忙,反訛了咱們一大筆銀子!零零總總加起來,至少損失了五萬兩!」邊說邊遞上一個賬本。

「一連砸了咱們六家鋪面?」賈環挑眉朝趙姨娘看去,「那些鋪子全掛在莫須有的戶籍下,誰人知道是我賈環的產業?然而他們一砸一個准,顯見是衝我來的。五王爺被奪了京畿大營的兵權,轉交於王子騰,可見這背後主使者非王家人莫屬。我的人絕不敢背叛,卻是要問姨娘,這些秘事為何會傳入王夫人耳裡?」

趙姨娘正肉疼的厲害,聽兒子一說才覺出不對來,思量片刻後顫聲道,「環,環哥兒啊,是姨娘不好,逛街的時候把這些鋪面一一指給探春看過。我當時只是想讓她知道,咱們絕對供得起她最豐厚的嫁妝,哪曾想,哪曾想……」說到最後無法成言,捂著臉哀哀哭起來。

「哪曾想她會以此為籌碼,向王夫人遞投名狀是麼?難怪王夫人那麼痛快,將她說給廣陵侯世子做正妻。呵~」賈環扔掉賬冊冷笑。

「兒啊,那可是咱們最掙錢的幾家鋪子。如今王夫人知道了,王子騰又手握京畿大營軍權,把整個兒皇城都拽在手心,封咱們鋪子也就是一句話的功夫。咱們日後拿什麼過活啊?」趙姨娘悲憤難平。她的好女兒,總是一刀一刀紮她的心,當她以為不能更痛時,又轉瞬把她推落深淵,好似不讓她活在絕望中便不肯罷休一樣。她前世究竟造了什麼孽才生下這麼個無情無義,沒心沒肺的畜牲!

「民不與官鬥。等他們來封,咱們倉庫裡的貨物就全入了王夫人腰包。不若自己封了,將財產轉移到妥善的地方保存,日後再徐徐圖之。」

賈環命啞妹迅速下去處理諸事,也不理哭得死去活來的趙姨娘,盯著賬冊思忖。在法紀嚴重缺失的封建社會中生存,沒有權勢,沒有地位,簡直活得比狗還不如。

可他賈環從來不是狗,而是獸,是吃人的凶獸。沒人能讓他不痛快!

將情緒激動的趙姨娘安撫好,賈環喚來啞巴,吩咐道,「把王夫人的幾個陪嫁莊子全給我燒了,做得隱秘點兒。」

啞巴早已長成壯實的大小夥兒,站起來比主子還高出半頭,聽了這話目露凶光,略一拱手便匆匆離開。

賈環這才斂去陰森的面色,拿起水煙袋,歪在炕上緩緩抽吸。

「環兒,我為了你,把府中所有姬妾都遣散,你卻是這樣對我的?你當我是什麼?你閒時消遣的玩意兒?無聊了就逗弄逗弄,膩味了就隨手扔掉?」五王爺風風火火進來,話音未落就滿屋子的砸東西。

「百子千孫圖?狗-屎!」他扯下牆上一幅畫踩踏,轉而去撕大紅的床幔,「石榴花開,富貴吉祥?真是好喜慶!」

屋子裡乒呤乓啷一陣亂響,活似颱風過境一般。僕役們躲的躲,散的散。趙姨娘在窗外瞅了一眼,實在沒上趕著找死的勇氣,只得跑到隔壁廂房,耳朵緊貼牆皮偷聽。

賈環依然優哉遊哉的抽水煙,紅的刺目的嘴唇微啟,吐出一股香濃的煙霧,又絲絲縷縷的吸入鼻孔,直過了好半晌才從燻燻然的狀態回轉,曼聲道,「鬧夠了沒有?鬧夠了就過來坐下,好好說話!」

一見他那妖異的模樣,五王爺再大的火也發不出了,紅著眼珠坐過去。

「發生什麼事了?」賈環摸摸五王爺狗頭,見他眼睛眯起,十分享受,又忍不住撓了撓他下巴。

五王爺哼哼兩聲,勉強撐起凶神惡煞的表情,詰問,「你不是說這輩子都不成親,只與伴侶好好過嗎?可我怎麼聽說你下月初就要成婚了?你把我的心都捅碎了!」說到最後摀住胸膛,彷彿下一刻就會死去。

「我?成婚?」賈環指了指自己鼻尖。

「聘禮都給了,你還裝什麼?」五王爺眼珠子又開始發紅。倘若不是還有一絲理智尚存,他早衝過去把那女人砍成肉醬了!

賈環略略一想就回過味兒來,擺手道,「你等等。」然後將手裡的水煙袋擲出去,砸在牆上發出震耳欲聾的響聲。

牆那頭的趙姨娘捂著嗡鳴的耳朵跑回屋,心裡七上八下忐忑的要命。眼見就要成事,又被五王爺攪合了!自己喜歡男人也就罷了,作甚要拉環哥兒下水!這些皇子龍孫沒一個好東西!

這頭,賈環挑眉看向五王爺,揚了揚下顎道,「說吧,定了哪家?」

「你真不知道?」五王爺大鬆口氣,滔滔不絕的說起來,「定的是尤氏,隔壁甯國府賈珍的妻妹。那可不是個好東西,早與賈珍父子勾-搭-成-奸,又攀上了賈璉,而今養在外面……」

「等等,哪個尤氏?二姐還是三姐?」賈環一邊打斷他一邊回憶原著。

「你倒是消息靈通,連他家有幾個姊妹都知曉的一清二楚,平日裡沒少關注吧?也是呢,那尤氏姐妹可是難得的尤物……」五王爺渾身上下冒著酸氣,眼睛瞪得比銅鈴還大,彷彿只要少年點個頭,就一口把他吞了。

「能不能好好說話?」賈環捏了捏青年佈滿鬍渣的下巴。

五王爺滿身的酸氣立馬沒了,義憤填膺道,「環兒,你姨娘被騙了!那尤氏明面上為賈珍妻妹,實質上跟他們圈養的粉頭-娼-妓無差,有時還推出去供客人享用,真真是一雙玉臂千人枕,一點朱唇萬人嘗的髒物!她怎配得上你!而且,她肚子裡還懷了賈璉的種!」

聽到此處,賈環收起漫不經心的表情,肅然問道,「你確定?」

「我把他一家查了個底兒掉,自然確定!環兒,你不信我麼?」五王爺面露委屈。

「自然是信你的。」賈環讚賞的拍了拍他腦袋,笑道,「既然聘禮已經下了,這婚,我還結定了。」

「環兒!」五王爺撲過去將他壓倒,瘋狂的啃咬他嘴唇,表情糾結苦痛。等了許多年,就等來這麼個結果麼?如此,倒不如把他強奪過來永生永世囚禁!

「別鬧,」賈環揪住他腦後的發髻,將他拉遠,冷冷開口,「給我姨娘推薦這麼個傾國傾城的尤物,賈家費心了。婚禮上,我也送他們一個驚喜,正好跟他們徹底撕掠開。至於尤二姐,我自然會幫她找個好去處,若她肯為我所用的話。」

五王爺愣了愣,隨即歡喜的跟什麼似得,問道,「環兒打算如何行事?需要我出力麼?」

「無需你出力,只管等著看戲就好。起來,咱們去探探尤二姐府邸。」賈環推開他,找出一件鴉青外袍穿上。

作者有話要說:在回家的火車上,車廂裡吵鬧,沒法安心碼字,所以字數有點少了,見諒見諒!!

沒錯,下文就要暴虐賈府諸人和王子騰了,三爺也要離開賈府了。

第96章 九八

為了避人耳目,賈環與五王爺乘著一輛不起眼的馬車來到尤二姐住處。

自王夫人回來,王熙鳳又故態複萌,上趕著給二房當槍使。賈璉心煩的很,找門路在江南補了個縣令的實職,外放去了。臨走唯恐尤二姐受王熙鳳迫害,將她接出甯國府,安置在偏僻的小胡同裡。因大房一家沒甚產業,賈赦花錢又沒個數,早把家底兒掏空了。賈璉實在囊中羞澀,只找了個簡陋的四合小院,雇了一年幼的丫頭和一老婆子照顧,等在外站穩了腳跟就派人來接。

二人下了馬車,卻見小院的大門敞開著,裡面沒半個人影,晾曬在竹竿上的衣服淅淅瀝瀝滴著水。二人略略探查,發現正房無人便直接推門進去,盤坐在炕上等待。

不多時,便聽外面傳來一男一女拉拉扯扯的聲音,二人立即翻上屋樑,垂頭探看。

賈蓉哐啷一聲踢開房門,將掙紮不休的尤二姐壓在炕上揉弄。那尤二姐發似堆雲,臉若銀盤,膚如凝脂,眉宇間更含似嬌似嗔楚楚動人的風情,果然是個百年難得一見的-尤-物。她一手拽住衣襟,一手摀住肚子,嘴裡哀哀哭求。

賈蓉-淫-笑-道,「怎麼了?往日迫不及待的想我弄你,人未上炕就先褪了衣裳張開腿兒,今日怎矯情起來了?」

聽到此處,五王爺看向賈環,用口型道了句『狗男女』。賈環眯眼而笑。

尤二姐用力蜷縮起身體,哭道,「蓉大爺,求您放過奴家罷!奴家現在可是璉二爺的人,是您的嬸嬸啊!」

「嬸嬸?笑話!你跟我璉二叔可有明媒正娶,可有拜堂成親?怎麼就成我嬸嬸了?再者,以前我跟璉二叔還同時上過你呢,你怎不叫喚?現在再來裝三貞九烈卻是晚了!」賈蓉三兩下撕掉她衣服,解下自己褲頭就要入巷。

尤二姐驚恐的尖叫,死死捂著肚子滿炕打滾,極力避開賈蓉那紫紅的物件。

樑上的五王爺將大掌置於賈環眼前,咬牙切齒的低語,「別看!要看回去讓你看我的,又粗又長,狀如兒臂,乃十大名器之首的霸王槍,保管滿足你一切需求!」

賈環笑擰他腰間的軟肉,讓他無聲哀嚎。

樑下兩人還在糾纏,不管賈蓉如何擺弄,尤二姐硬是不讓他入內,更不忘護住肚腹。折騰了小半會兒,賈蓉丟開手,冷笑道,「得,我算是看出來了,你有孕了是麼?」

尤二姐容色大變,立即把錦被全都攏到懷裡遮擋,警惕的看著他。

賈蓉下炕穿衣,衝門外喊道,「嬸嬸,事兒替你辦妥了,我可走了啊!」

王熙鳳帶著一群婆子氣勢洶洶進來,給賈蓉塞了一個荷包將他打發走,而後睨視尤二姐,冷笑道,「小-賤-人,瞞得倒挺嚴實,以為買通了大夫我就不知道了?!來人啊,給她灌藥!」

幾個婆子高聲應諾,抓手的抓手,摁腳的摁腳,還有一人拿著一碗打胎藥,步步逼近。

「二奶奶,求你放過這個孩子吧!他好歹也是璉二爺的骨肉啊!你不是讓我嫁予賈環嗎?他少不更事,我把這孩子栽給他也是使得的。等毒死了他,我自然會帶著孩子離開賈府,礙不著你什麼!求二奶奶大發慈悲吧!」尤二姐哭得涕淚橫流好不悽慘。

毒死環兒?打得好主意!五王爺差點沒把一口鋼牙給咬碎。賈環卻只是眯眼笑了笑。

王熙鳳在炕沿坐下,饒有興致的欣賞尤二姐的慘狀,直過了好半晌才溫聲細語的道,「賈環可不是你口裡少不更事的黃毛小子。相信我,只需一個照面,他就能把你看得透透的,然後叫你生不如死。我把這胎打掉也是為你好呢!」話落沈聲下令,「趕緊灌藥!」

那婆子不再猶豫,捏住尤二姐下顎,將一碗藥涓滴不剩的灌下去。

藥效十分兇猛,不過片刻功夫,尤二姐就開始滿炕打滾,不住喊疼,強撐起身體下地,抱住王熙鳳雙腿哭求。

瞥見她裙襬暈開鮮血,王熙鳳終於滿意了,一腳將她踹翻,帶著一群人浩浩蕩蕩離去。小丫頭和老婆子被堵住嘴巴,五花大綁的塞在院牆邊,想救也無能為力。

尤二姐頹然躺倒在地上,肚子每抽痛一下,渾身就顫一顫,目光放空朝屋頂看去,卻驟然對上一雙大而幽深的瞳孔,叫她悚然一驚。

少年曲起一隻腿側坐在房樑上,身穿一件鴉青色的錦袍,將本就蒼白的皮膚更襯托的如雪一般剔透,紅的刺目的嘴角噙著一抹笑,幽幽開口,「想不想救你的孩子?想不想去江南跟賈璉過安生日子?幫我的話,我能送你上天堂,不幫我,我能讓你下地獄……」濃烈的邪氣撲面而來,令人窒息。

尤二姐揚起脖子,毫不遲疑的應承,「幫,我幫!」只要能保住孩子,只要能與璉二爺重聚,叫她幹什麼都行!再壞,也不會比現在更壞了!

……

從尤二姐院子出來,五王爺覺得神清氣爽,心懷大暢,卻不料馬車剛駛出巷子口,就被賈環一腳踹翻,然後反剪雙手壓制在案几上。

「今兒砸我的東西砸的可歡實,可過癮?」少年唇瓣微涼,吐出的氣息卻如火,把五王爺半邊臉都燒紅了。

「好環兒,我錯了!以後再不敢了!要不你罰我吧,罰我給你當牛做馬也使得!」五王爺賤兮兮的提議,又一疊聲兒的哀嚎博取同情。

賈環哭笑不得,拍了拍他厚實的臉皮,道,「把我屋裡的東西一樣不少的還回來,咱們就兩清了。」

「不能兩清!我欠你的這輩子都還不完,怎麼能兩清呢?環兒你不能這樣輕易的放過我!忒便宜我了……」五王爺激動的大喊。

賈環實在聽不下去了,一腳將他踹出馬車,揚長而去。

五王爺在地上打了幾個滾,灰頭土臉的站起來,盯著馬車遠去的方向傻笑。隱在暗處跟隨的稽延這才顯出身形,揉了揉刺痛的太陽穴,道,「王爺,該回去了。」

「啊,對對對,回去把庫房裡的好東西全蒐羅出來給環兒送去!幸好本王這幾年省吃儉用,積攢了一些家底兒,否則怎養得起環兒這般金貴的媳婦兒。」五王爺拍了拍衣擺,昂首闊步的朝自己府邸走去。

思及越發高深莫測,威勢奪人的三王爺,稽延晦暗的眸子裡透出一絲蒼涼。

賈環回屋的時候,就見趙姨娘忐忑不安的等在門口。

「進去說話。」賈環揚了揚下顎。

趙姨娘忙不疊的跟進去,還沒坐定便滔滔不絕的開口,「環兒,你可是跟五王爺去見尤二姐了?沒為難她吧?雖說她比你大三歲,可世人都道女大三抱金磚,這個歲數正正合適!而且我把你們的八字拿去無方寺測過了,大和尚給的批語是『天作之合』。你看她那相貌,那身段,那儀態,簡直絕了……」

「得,打住!」賈環做了個暫停的手勢,道,「這門婚事我同意了,你只管準備吧。」

趙姨娘大喜過望,連聲問,「真的?你果真同意了?」

「同意了,去吧,多準備些聘禮,據我所知尤家也不是什麼殷實人家。」賈環甩甩袖子。

「他家確實不殷實,可你只是庶出,又沒考上功名,能娶到這樣的絕色也不知幾世修來的福分。」趙姨娘嘮嘮叨叨去了,一心籌備兒子婚禮,倒把探春背叛,鋪子被燒的糟心事丟到腦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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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親王府,三王爺正與幾個幕僚在書房中談話。

一人捋著鬍鬚笑道,「恭喜王爺賀喜王爺,皇上將王家嫡女許配給您,卻是讓您有了能與五王爺抗衡的軍權。如此看來,那個位置,非王爺莫屬了!」

「一切但憑父皇決斷,我等臣子只需謹遵聖命,不可妄自揣測。」三王爺擺手淡笑。

那人意識到自己失言,連忙轉開話題。三王爺毫不介懷,順著他的話往下說,其寬廣的胸襟,沈穩的心性令幾人萬分欽佩。

蕭澤立在門外,大搖其頭。主子的心機,豈是這些人能夠看透的?除了極親近的寥寥幾人,誰又知曉三王五王本是一體、而那即將聯姻的王家,卻是主子的心腹大患,恨不能除之而後快。

思忖間,一名侍衛急匆匆奔過來,附在他耳邊低語。蕭澤容色乍變,遣走侍衛後高聲開口,「王爺,屬下有要事稟報。」

幾個幕僚見王爺臉色沈了沈,立即識趣的告辭。

「怎麼了?別告訴本王你們連一個女人都處理不了!」三王爺緩緩轉動手上的龍形扳指。

「正欲動手的時候,環三爺跟五王爺突然而至,因他兩個武藝高強,底下人不敢靠近,只知王熙鳳帶了一碗打胎藥進去,然而等三爺跟五王爺離開,那女人肚子裡的孩子卻還好好的,隨後趙姨娘又添了許多聘禮,也不知是怎麼個情況。」蕭澤如實回稟。

三王爺垂眸沈思,片刻後低笑起來,「好環兒,他這是要收拾賈家了。」

環三爺要收拾一個人,那真是剝皮抽筋,刮骨搜魂的節奏,絕不會讓你死得痛快,也不會讓你活得舒心,總之怎麼生不如死怎麼來。那賈家一夥人真要倒大黴了!

想到這裡,蕭澤打了個寒顫。

「環兒手裡還握著大小王氏的把柄,屆時拋出來,不僅賈家要倒霉,王家也得跟著栽跟頭。去給老五遞個口信,讓他做好彈劾王子騰的準備!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那王子騰是父皇的心腹,卻不是本王的心腹,讓他把皇城拽在手裡,本王當真食不知味睡不安寢。」三王爺冷冷一笑,繼續道,「王家婦人無才無德,不知廉恥,本王的後位,豈能授予這樣的人!倒不如一直空懸。」

說到這裡忽然柔和了面色,呢喃道,「好環兒,每一次無心之舉,都恰恰幫了本王大忙。你是上天送給本王的福星,這輩子合該跟本王在一起!」

蕭澤見主子又陷入怔忪,不敢打擾,略一拱手便下去了。

一月之期轉眼就到。雖只是賈府庶子成婚,但賈府嫡母委實厚道,依然辦得風風光光,熱熱鬧鬧的,邀請了不少達官貴人觀禮。

新郎官穿著火紅的喜袍打馬遊街,那俊美無儔的臉龐吸引了不少人駐足觀望。三王爺藏身在某家酒樓的雅間內,面無表情的盯著少年,緩緩轉動手上的龍形扳指。

「環兒穿上喜袍真漂亮,你說是也不是?」他語氣看似平淡,眼裡卻凝結著寒霜。

蕭澤垂頭,不敢答話。

「真想把這些人的眼珠子都摳掉。」他舉起一杯烈酒一飲而盡,低笑出聲。

脊背爬上一縷寒氣,蕭澤抖了抖,把頭埋得更低。世人都道晉親王仁厚,可只有他知曉,王爺骨子裡壓抑著令人心驚的暴戾和煞氣。他脾氣比五王爺更反複無常,性情比五王爺更嗜血殘忍,只不過,他同時還擁有絕頂聰明的頭腦和絕強的自控力,這才塑造了一個完美到虛幻的形象。愛上環三爺那樣的人,不是巧合,當真是命中注定。因為只有跟環三爺在一起,他才會覺得輕鬆,安全,無拘無束。那是誰也無法給予他的歸屬感。

可倘若環三爺最終從他手裡溜走,也不知他會做出怎樣瘋狂的事兒來。想到這裡,蕭澤越發覺得心寒,卻又很快鎮定下來。全天下都是王爺的,環三爺再跑,又能跑到哪兒去呢?

思忖間,卻見那新郎官忽然擡頭看來,眸色晦暗。

三王爺激動的摔了酒杯,連連做了好幾個深呼吸才扯出一抹微笑,回望。

新郎官率先移開目光,揚鞭催馬,迅速消失在街角。

三王爺驚喜的臉色轉瞬變為冷厲,呆站片刻又忽然輕笑起來,負手離開。能算計得了整個天下,總有一天也能算計到環兒的心。他無需著急……

新娘子身穿華貴的嫁衣,光看那婀娜多姿的身段也知是個美人。喜婆背她下轎,行至大門口放下,高聲呼喝,「跨火盆咯!」

眾人莫不引頸探看,嘻嘻哈哈的指點。

新娘子站了片刻才伸出腳,卻不知是緊張還是怎的,不小心把火盆踹翻,自己也摔倒在地。

眾人駭了一跳,忙奔過去將火炭刨開,怕燒著她,卻不料新娘子摀住小腹哀哀的哭起來,喊道,「救孩子,快救救我的孩子!」

眾人定睛一看,那大紅的裙襬已染上一片濡濕,地下更流出一股鮮血。這,這是小產了?剛進門的新娘子就小產了?忒聳人聽聞了吧!

眾人又不約而同的朝新郎官看去,卻見他緩緩扯開嘴角,露出個猙獰的笑來,一字一句質問,「我未過門的媳婦,卻是跟哪兒來的野種?誰能給我個交代?」

王夫人跟王熙鳳徹底懵了,竟不知道該如何反應。趙姨娘扶住額頭,搖搖欲墜。

作者有話要說:你們應該看出來了吧,五王爺的屬性是假鬼畜,真賤萌,三王爺的屬性是假溫柔,真鬼畜!後期還會繼續黑化~~~不過不會虐到三爺的,三爺是他真愛!

感謝我的小萌物們,也感謝所有支持正版的朋友,麼麼噠!



第97章 九九

尤二姐見無人理會,捧著肚子喊得更淒厲了,「好疼,璉二奶奶,太太,快救救我的孩子啊!求你們了!」

喜婆覺得她實在是可憐,腳尖一挪便要去請大夫,卻不料新郎官忽然開口,聲音冷沈,「不給我說清楚了,誰也不准動!這肚子裡,究竟哪兒來的野種?」

尤二姐尖聲道,「三爺,他不是野種,是你璉二哥哥的孩子,求你大發慈悲救救他吧!你想知道什麼,我全說,我全說還不成嗎?早在二爺外放之前,我兩就在一起了。因璉二奶奶善妒,容不得人,把二爺身邊稍有姿色的丫頭賣的賣,殺的殺,二爺唯恐我也遭了迫害,便將我接出來妥善安置。哪曾想依然叫璉二奶奶知道了,找到我先是要將我勒斃,見我略有幾分姿色便想著讓我嫁予你,迷惑你,在你膳食裡下毒慢慢把你弄死,好拿回你握在手中的她和太太的把柄。又知曉你在外頭略有些產業,便叫我把孩子栽在你頭上,等日後你死了,她和太太便借我孩子的名頭把產業奪過來。他們王家權勢滔天,連璉二爺都被她們逼得遠走,我一個弱女子又豈是對手,不得已答應下來,卻沒想老天爺都在看著呢,讓我還未進門就遭了報應!三爺,我知道錯了,你救救這孩子吧!他是你們賈家的骨血啊!」

尤二姐痛得厲害,故而嗓音特別尖利,語速也十分湍急,一番話下來幾乎不帶停頓,叫觀禮的眾人聽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把柄?究竟是什麼樣的把柄讓這兩個婦人使出如此陰毒的手段?混淆血脈、毒殺親夫、強奪家業,這一樁樁一件件的,實在是駭人聽聞!所有人不約而同的朝王熙鳳和王夫人看去,目光裡全是質疑和審視。

「你胡說什麼!一月前我分明把你的孩子打掉了!你哪裡會小產!我只叫你毒死賈環,可沒叫你弄個野種出來奪家產!你陷害我!你不得好死!」王熙鳳再如何精明,終究是個養在深宅,目光短淺的婦人,何時經曆過這樣的大場面,腦子一下就懵了,歇斯底里的喊叫起來。

這,這便是承認了?眾人大譁。

王夫人心道不好,正欲開口分辨,卻沒料沈默不語的趙姨娘忽然發瘋般撲過來撕打,口裡謾罵不休,「狗-操-的-王熙鳳!喪了天良的王昕雅(王夫人)!你們究竟要把我們母子逼到何種地步才肯罷休?環兒六七歲大的時候便一次又一次的下毒手!好不容易捏著你們把柄,過了幾年好日子,只等著將來分家出去兩不相幹,從未想過要賈府一兩銀子。可你們倒好,還不依不饒了!竟讓我親手給環兒娶一個奪命煞星進門!與其被你們害死,不如拚個魚死網破!我今兒就掐死你們,再吊死在賈府門樑上!」

披頭散髮的婦人已經理智全無,用力掐住王夫人脖頸不肯鬆手。

賈政和賈母這才從震驚中回神,忙使人去拉。

賈環趁亂命人將尤二姐擡走,上前幾步將趙姨娘拽到身後,語氣平淡,「承蒙二位關照,賈環感激不盡!你們想拿回把柄,開口跟我說就是,何至於要我的命?來人,把東西還給鏈二嫂子跟太太!」

啞妹脆生生應了,使了幾個彪形大漢,擡著幾口大箱子過來。

「賈環,環哥兒,咱們安安生生過日子不成嗎?那些個把柄,咱們不要了,不要了,你快擡回去!」預感到他要做什麼,王夫人聲嘶力竭的大喊。

「上,把他們給我抓起來,快呀!」賈政一反平日裡溫文爾雅的形象,扯著脖子嘶吼。

賈母更是駭得口吐白沫,癱軟在地,寶玉連忙伸手攙扶,雖鬧不清狀況,卻惶恐至極。

探春撲通一聲跪在趙姨娘腳邊,眼淚汪汪的哀求,「姨娘,你們不能幹得這樣絕啊!女兒今後可還要嫁人活命呢!姨娘你可憐可憐我吧!」倘若那些東西傳出去,前日裡剛記在王夫人名下,得了嫡女名分的她就全毀了,今後哪還有顔面見人啊!

「活命?你把那些鋪子指給王昕雅的時候,你可曾想過我跟環哥兒如何活命?你如今已是王昕雅的女兒了,你找她去罷!」趙姨娘冷笑,把裙襬一點一點從探春手裡-抽-出-來,退開兩步看向別處。

十幾個護院正欲撲上去搶奪,卻沒料環三爺腳尖一點,把那幾口沈重的大箱子踢至半空,狂猛的力道震碎箱壁,裡面裝載的紙片嘩啦啦綻開,紛紛揚揚四下飄落。

此處正是大門口,外面是熙熙攘攘看熱鬧的路人,裡面是前來觀禮的嘉賓,三教九流,士子勳貴,什麼層面的人物都有。但凡是人,就管不住好奇心,更何況『把柄』二字出現的那樣頻繁,早把眾人的胃口吊得高高的,見紙上有字,連忙撲上去哄搶,絲毫顧不得身份儀態。

撲搶的人中甚至還有些雍容矜貴的豪族宗婦。

搶到紙定睛一看,瞬間被震得目瞪口呆。好家夥,嫡母謀害庶子發賣祭田,嫂子偷盜小叔財物,更有兩人包攬訴訟逼死人命,聯合放利子錢盤剝百姓等記載,什麼事兒喪盡天良就盡撿著什麼事兒去幹,簡直絕了!這二位還是人嗎?簡直是青面獠牙的厲鬼啊!

與賈政交好的都是清流一派,眼裡容不得沙子,此時哪還呆得住,冷笑連連的走了,回到家就奮筆疾書,狠狠彈劾賈府諸人。

「別拿,紙上有毒!手會爛掉的!都別拿!」王夫人淒惶的大喊,眾僕役也都避得遠遠的,無人敢靠近。

可誰人理她?都笑她做賊心虛,這等胡話也說得出口,對紙上所載諸事更為深信不疑。

院子裡的財物已收拾幹淨從後門運走,賈環扯掉身上的大紅繡球,隨手扔進火盆裡,語帶蒼涼,「存著這些東西不過為了保命,三年裡我未曾威脅你們半句,也未曾拿過賈府半釐,只等分家出去後便把這些東西燒了,大家安安生生過日子。只可惜,你們偏不讓我活命。也罷,自此以後,我與賈家橋歸橋,路歸路,再無幹系!姨娘,咱們走!」他朝滿眼含淚的趙姨娘伸出手。

「這哪裡是咱們的家,卻是個閻王殿,早晚要索咱的命呢!螻蟻尚且偷生,更何況咱還是堂堂正正的人?環哥兒,咱走!」趙姨娘握緊兒子的手,大步離開。

賈政氣得跳腳,還要派人去擒,卻被幾位德高望重的族老攔住,勸他給庶子留一條活路。賓客路人也都紛紛指責。

賈環此舉很有些大逆不道,可那些紙上記載的事實在太聳人聽聞,眾人設身處地一想,覺得賈環沒去宮門前敲登聞鼓告禦狀,也沒與王夫人王熙鳳同歸於盡,只帶著姨娘一走了之,一分家產都沒拿,真是厚道的不能再厚道了。

賈赦與邢夫人隱在人群中觀望,見環哥兒安然-抽-身,這才跳出來謾罵,「好你個王熙鳳,成親七八年不見你給璉兒下一個蛋,好不容易璉兒有後,你還把他侍妾跟兒子強塞給他弟弟,還想謀財害命,你是不是人啊?你怎能如此陰毒?」

話落指向賈母,嚎啕大哭,「母親,你忒也偏心,讓老二一家竊居榮禧堂,讓老二媳婦掌管中饋,我堂堂正正的大房嫡脈,卻被你趕到偏院蝸居,幾十口人住十二間耳房,連腳都挪不開。這也罷了,誰讓您是我母親,我得盡孝呢?可您還眼睜睜的看著王昕雅跟王熙鳳把璉兒的子嗣害了去,那些懷孕的姬妾,就沒一個落得好下場!你們這是想絕大房的後哇!大房無後,您就能名正言順把爵位讓給寶玉是不是?這個家,兒子也待不住了,夫人,女兒,咱走!」話落牽著邢夫人和迎春,爬上早已備好的馬車揚長而去。

賈母腦袋眩暈,氣息短促,差點沒被氣死過去,哪還說得出反駁的話。

到了最後又爆出奪爵醜聞,真是一樁比一樁狠毒,一樁比一樁勁爆。圍觀的眾人大搖其頭,口裡念叨著『最毒婦人心』之類的話,相繼離開。有幾個走到門口,實在按捺不住心中義憤,往那石獅子上啐了一口。

緊跟其後的眾人紛紛效仿,不僅平民百姓,連位自持身份的達官貴人也都唾棄不止。及至最後,兩口石獅子上沾滿汙物,臭不可聞。坊間的傳聞又變了,說而今的榮國府,連那兩口石獅子也不幹淨了。

賓客走光,大門反鎖,賈母才從眩暈中掙脫,頹然道,「咱賈府的氣數,終於要盡了!」看向賈政,冷冷一笑,「政兒,你娶的好媳婦!」

賈政目色通紅,忽然暴起掐住王夫人,癲狂的嘶吼,「你這個喪門星,做了那麼多惡事,把我賈家害得好苦!你怎麼不去死?」

「父親,不要啊!」寶玉連忙去拉。

探春還沈浸在悲痛中無法回神,表情呆愣。廣陵侯夫人臨走時瞥她那眼讓她明白,她的婚事吹了,什麼榮華富貴、錦衣玉食、高高在上,全沒了!日後等待她的就是千人唾萬人罵的日子,即便絞了頭髮當姑子,也不會有佛門收留,人家怕她髒了佛門淨地。

早知如此,還不如聽姨娘的話,嫁給小鄉紳,小地主,過平凡卻富足的生活。想到此處,探春悔的腸子都青了,掩面大哭。

被獨個兒留下的王熙鳳也跟著嚎啕。她清楚,沒過幾天,賈璉的休書就會上門。她再沒有改過的機會了。

王夫人很快鎮定下來,用力摳撓賈政手背,迫使他鬆開,冷笑道,「不過一個庶子,再橫又豈能鬥得過我王家?別忘了,我哥哥可是一等忠勇公、領班軍機大臣、太子太保、保和殿大學士,又手握京畿大營,監管皇城,滅了賈環抹平此事,還不輕而易舉?」

「對對對,快去找舅兄求助!來人,備馬!」賈政火急火燎的衝出去。

探春跟王熙鳳止住啼哭,滿懷希冀的擡頭。

王夫人撫平衣擺,笑道,「瞧你們那點出息!些許小事鬧得像天塌了一樣!都散了吧。明兒一早我要賈環那小-賤-種跪在府門前給我磕頭求饒!還要把我今日所受的屈辱,百倍千倍的還回去!你們且等著看好戲!」

寶玉大鬆口氣,忙跑過去攙扶她回房。府裡的僕役也都安心了,覺得只要有太太在,賈府絕不會倒。

唯獨賈母,盯著她諷笑起來,語氣悲涼而絕望,「你哥哥?快別說你哥哥了。你以為你犯得是小事兒,不足為懼,焉知俗話說得好——千里之堤潰於蟻穴。謀害庶子、發賣祭田、偷盜財物、包攬訴訟、放利子錢……喪盡天良的事兒你全都幹光了,也把王家女兒的名聲徹底毀了。只要言官一封奏摺上去,你那侄女兒的後位便要落空,被你哥哥奪了軍權的五王爺也會率領舊部群起而攻之,不把你哥哥拉下馬絕不罷休。他可不會眼睜睜的看著三王爺與你王家聯姻,讓他今後的日子難過。這背後沒有比王家更權勢滔天的人物授意,你當賈環哪來的膽子與賈王兩家撕破臉?你便等著你那落魄的哥哥前來找你算賬罷。蠢婦,蠢婦,我當初怎偏偏相中你這麼個蠢婦?我也老糊塗了!」

賈母杵著枴杖,一步一挪的離開,本就有些佝僂的脊背,而今是徹底直不起來了。

王夫人仔細一想,先前的那點子得意轉瞬拋得精光,扶著腦袋搖搖欲墜。王熙鳳和探春也不是蠢人,明白賈母說的話,九成九會變為現實,又開始掩面痛哭。一眾僕役淒淒惶惶,心驚肉跳,各自回屋收斂值錢的東西,準備跑路。

王子騰夫婦自持身份,又對賈環深惡痛絕,自然不會上門觀禮給他長臉。見賈政跌跌撞撞的進來,很是吃了一驚,問明情況後五內俱焚,肝膽欲裂。與賈母一樣,他們也把這事兒聯想到五王爺頭上,正欲派人前去善後,卻不料五王爺一黨已聞風而動,即刻便把奏摺遞進宮去了。

不僅彈劾了王夫人王熙鳳的醜事,更有王子騰擅用職權,欺壓百姓,私自調兵等殺頭的大罪羅列其中。原來前一陣兒王夫人陪嫁莊子被燒,王子騰派了一列軍隊前去調查,把周圍村莊的百姓全都抓起來審問,還打死了幾個人。受害村民結伴上京,這頭賈府的醜事剛鬧出來,那頭他們就敲響了登聞鼓,告了禦狀。

這真是福無雙至禍不單行,倘若罪名落實了,不僅嫡次女做不了皇后,連自己的仕途也毀了。王子騰恨不能衝進賈府把妹妹掐死,卻又礙於事情緊急,只得壓下滔天怒焰,甩袖道,「事已至此別無他法,走吧,進宮向皇上告罪,或可從輕發落!」

賈政一下子就軟了,被幾個僕役攙扶上轎,擡往宮門。

作者有話要說:環三爺要開啟從軍副本了。

第98章 一百

在賈府門口接了賈環母子,來到位於京郊的某所宅邸,五王爺喋喋不休的規勸,「雖說世人都知曉這是我的宅邸,不敢前來搗亂,可畢竟空置久了,不適合住人,環兒還是跟我回府去吧!房間我都替你備好了。」

「不了,這裡挺好。」賈環在敞亮的屋子裡轉了一圈,認真開口,「還有一件事需你幫忙。」

「莫說一件,就是百件、千件、萬件,你只要開了口,我定然為你辦妥!」五王爺用力拍打胸脯。

賈環瞅著他直笑,見他耳尖悄悄紅了,才道,「眼下我同時得罪了賈王兩家,賈家不足為懼,王家卻不會輕易放過我。今後我總不能過喪家犬一般東躲西藏的日子。」

五王爺握拳,正欲開口,卻被他打斷,「我不能永遠躲在你羽翼之下,我是個男人,可不是你圈養的寵物。我需要權力和地位來保護自己,保護姨娘,所以我打算投軍。你覺得如何?」

如何?想像自己與環兒肩並肩征戰沙場的情景,五王爺心跳的特別快,沸騰的血液咕咚咕咚冒著氣泡。勉力壓下激動的情緒,他啞聲道,「好,自然是好!五年了,被我打趴下的胡人又開始蠢蠢欲動,侵擾邊境。我這幾日正籌劃征戰事宜,倘若順利,十月中旬便要出發。正欲勸你跟我一塊兒走,沒想你竟先開口了,呵呵……」好環兒,夫唱夫隨,真是賢惠!

當然,最後這句話,他是打死也不敢說出口的。

賈環亦輕快的笑起來,道,「事不宜遲,我今日便入大營吧,也好早些習慣軍營生活。」

五王爺哪敢拒絕他的要求,立即命人收拾行裝。趙姨娘差點沒哭暈過去,可拗不過兒子,只得哭哭啼啼將他送走。

兩人剛到大營門口,五王爺就收到皇帝急召,進宮去了。稽延本欲帶環三爺到主帥營帳安置,卻被他笑著拒絕,「我不需要塗闕兮保護,你們把我當成普通士兵就好。」

可關鍵是您一點兒也不普通好麼?讓您混進普通士兵裡,跟狼入了羊群有何區別?!稽延在心底吶喊,面上卻毫無表情,腳尖一轉,將他帶到一座可容納二十人的營帳安置,臨走前肅然開口,「環三爺,王爺看著有些不靠譜,可治軍十分嚴格。這營裡有三條規矩,還望您一定要准守。」

賈環挑眉道,「服從命令是軍人的天職,我自然也不例外。哪三條規矩,你說說看。」

服從命令是軍人的天職,這話說得太貼切了!稽延暗自琢磨了一會兒才道,「第一,不得逃訓,違者鞭五十;第二,允許私鬥,不允許殺人,違者杖斃;第三,上了戰場不得退縮,違者斬首示眾。」

規矩簡單明了,是塗闕兮的風格。賈環點頭表示知道了。

稽延面癱著臉幫他收拾出一個幹淨的床榻,見飯點兒到了,訓練中的士兵快要歸營才告辭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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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騰、賈政跪在養心殿外已有小半個時辰,皇帝卻遲遲不肯召見。而今正是八月中旬,日頭十分毒辣,兩人汗如雨下,官袍濕透,卻不敢擡手去擦。

養心殿內放置了許多冰盆,幾個宮女不停打扇依然平息不了皇帝的怒火。他一把將所有奏摺拂落,冷笑道,「朕萬萬沒想到,世上竟有如此膽大妄為,無法無天的婦人,朕算開了眼界了!」

高河上前一步,正欲往火上澆幾瓢油,外面有人稟道,「忠順親王覲見!」

「讓他進來!」皇帝沒好氣的冷哼。

「兒臣見過父皇。」五王爺半跪行禮。

「那賈環所為,是你授意?」皇帝撩了撩眼皮。

五王爺渾不在意的承認了,「是兒臣授意。父皇你不知道那王家女兒都是些什麼德行!殘害庶子,倒賣家產也就罷了,竟還包攬訴訟,放利子錢!兩個女流之輩肆意操縱官衙,盤剝百姓,誰給她們的膽子?她們眼裡可還有國法,還有君主?那王子騰則更猖狂,把京畿衛視為他王家的私兵,隨意調遣,京郊十好幾個村莊被他掃蕩一空,村民任意打殺!他當他是誰,京城的土皇帝?他又當您治下的百姓是什麼,豬狗麼?憑王家女兒的擅權、貪婪,王子騰的猖狂專橫、肆意妄為,您讓老三娶了他家嫡次女還得了?前朝後宮都要被王家把持,外戚逐漸坐大,皇室逐漸衰微,待王氏生下嫡子,這萬里江山還姓不姓塗了?兒臣日思夜想,終是決定參他一本!」

皇帝久久不言,直過了一刻鍾才道,「你就沒有一點私心?」

五王爺面上的肅然一掃而空,訕笑道,「私心自然是有的。父皇你忒也偏心,把什麼好的都送予老三手上,今後他登基了,兒臣還要不要活了?」

「老三仁厚,不會把你怎樣。」皇帝嘆了口氣。

「那可說不準!」五王爺嗤笑,「兒臣中了那樣的毒,這輩子都生不出子嗣,要了皇位也無用。這事兒您知道,他可不知道,今後不定怎麼折騰兒臣呢!父皇,兒臣只能靠您了!」他跪在皇帝腳邊,眨巴水汪汪的眼睛。

這副虎頭虎腦的樣子實在是憨態可掬,又十足的可憐,皇帝被他逗笑了,拍拍他腦袋道,「父皇自然護著你,快起來吧。」

五王爺心滿意足的起來,正欲說些閒話,得了王子騰好處的小太監輕聲通稟,「皇上,養心殿外王大人,賈大人求見。」

想起王家女兒的醜態,又想起王子騰擅自動用京畿衛,儼然不把君權君威放在眼裡,皇帝剛消下去的怒火又開始猛烈燃燒,冷聲道,「高河,出去告訴王子騰: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身不修,家不齊,何以治國平天下?命他褪去官袍,解下頂戴花翎,回府自省!置於賈政,這便壓入天牢革職查辦!」王子騰是他一手扶持起來的肱骨之臣,卻沒想心野了,雖不至於棄而不用,可該敲打的還是得敲打。

「父皇,高河還要伺候您呢,這差事兒臣替您去辦!」五王爺忙不疊的開口。

「小子,給朕滾吧!」皇帝沒好氣的踹他一腳。

五王爺顛顛兒出去,看見跪在門外面色煞白的兩人,笑道,「父皇的話,二位可都聽見了?來人,把賈政押入天牢!王大人,脫吧!」

王子騰磕了三個響頭,嘴上高喊,「微臣有負聖恩,罪該萬死」等話,然後幹脆的脫掉官袍,解下頂戴花翎,弓著背,慢慢倒退而走,終究是心慌意亂,下台階的時候踉蹌了一下。

「王大人小心。」匆匆趕來的三王爺扶了他一把,溫聲提醒。

「多謝王爺。」王子騰連忙行禮,暗淡的眼睛放射出希冀的光芒。

三王爺衝他安撫一笑,行至殿外求見。

見王子騰不走了,立在原處伸長脖子眺望。五王爺獰笑道,「王大人,窺探養心殿,你是想死呢?」

「罪臣不敢!罪臣這便離開!」王子騰心裡氣極恨極,面上卻絲毫不敢顯露,一鞠到底後深一腳淺一腳的離開。

養心殿內,皇帝拍拍三王爺手背,嘆道,「齊兒,朕之前替你張羅的婚事,卻是害了你啊!那王家婦人要不得,朕打算廢了這樁指婚,委屈你了。」

「父皇都是為兒臣好,兒臣感激尚且來不及,如何會覺得委屈?況且,分明是王家女兒德行有虧,汙了皇室顔面,怪不得旁人!」三王爺溫言細語道。

「沒錯。王家的女兒不配為妻,更不配為後!」皇帝冷聲開口,停頓半晌後又道,「王子騰擅自調動京畿衛欺壓百姓,這京畿大營朕委實不放心交給他。你可有合適的人選?」方才他已經想明白了,齊兒手段忒溫和了點,而王子騰卻霸道專橫,久而久之便形成君弱臣強之勢。他在的時候還能彈壓一二,不在了,齊兒如何制得住他?屆時塗氏江山危矣!看來,是該把權利一點一點交給齊兒了。

不僅身前事要考慮周到,連身後事亦要妥善安排,皇帝覺得萬分疲憊。

三王爺拱手笑言,「兒臣與武將素不來往,實在想不出合適的人選。一切但憑父皇決斷。」

老三忒也清高,交往的都是些飽學之士,且大多出身寒門,根基淺薄。皇帝一時覺得滿意,一時又覺得這樣下去不行,得盡快讓他接觸權利中心才好。而這京畿大營卻是重中之重,統領人選挑得好可保大慶百年無憂,挑不好,等他去後,皇城將亂,皇族危矣。皇帝按揉隱痛的太陽穴,眼角餘光瞥見堆疊在桌角的一沓戰報,最上層的一個名字令他心頭微震。

「那便把白朮調回來吧。他祖父、父親、兄弟,皆戰死沙場,母親亦傷心亡故,偌大的將軍府只剩他一人,是個難得的忠臣孤臣。由他執掌京畿大營,朕可安心了。這聖旨由你親自去頒,讓他領你的情。」皇帝徐徐開口。

三王爺沈默良久,慢慢跪到父皇腳邊,用力磕了三個響頭,這才紅著眼眶去了。走出宮牆,登上轎攆,他雙手覆在眼瞼上久久不動,半晌後放下,漆黑的瞳仁裡哪還有丁點感動,唯余深沈的算計和涼薄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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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騰的夫人方氏及其嫡次女王熙蘭站在儀門口翹首以待,見王子騰只穿著便服回來,捧在懷裡的官帽少了頂戴花翎,腿腳便是一軟,好不容易穩住身形,忙衝過去急問,「老爺,您這是,您這是怎麼了?皇上他怎麼決斷?」

王子騰走入正廳,閉眼道,「皇上命我回府自省。三王爺已入宮替我求情,想來還有轉機。只是,手裡的實權,恐一時半會兒回不來了。」 不過還好,京畿大營的副統領是他的人,皇帝必然讓副統領代管,這權利落不到旁人手上,只當休了個長假。

「父親,那我的婚事呢?我的後位呢?」王熙蘭焦急的詢問。

「放心,只要父親還在,三王爺必定娶你!」王子騰頗為自傲的道。

王熙蘭正欲咧嘴燦笑,一名長隨急匆匆跑進來,也不管夫人小姐在場,跪下便快速回話,「老爺,不好了,方才皇上下旨,任命白朮為京畿大營統領,三王爺這會兒已經帶著聖旨去了。另有許多侍衛將賈府圍住,說要把姑太太和璉二奶奶下獄!」

「什麼?皇上怎會如此?」王子騰驚跳而起,正欲再派幾個人打探情況,高河帶著聖旨入內,言及王家婦人無德,不堪為妻,更不堪為後,即刻起廢除指婚。

王子騰勉力壓下心中的驚惶,跪下接旨。王熙蘭腦袋晃了晃,差點昏厥過去。高河前腳剛走,嫁出去的嫡長女王熙慧哭哭啼啼跨進門檻,說是被公婆和夫君聯手趕出家門,再不讓回去。

「什麼?古子山一個小小的伯爵,豈敢如此負心薄倖!當我王家好欺負麼!」王子騰暴跳如雷,差點沒把桌子掀翻。

送王熙慧回來的老嬤嬤本有些膽怯,在外等候的片刻已打聽到聖旨內容,心下大安,不卑不亢的行禮道,「回王大人,因姑太太和璉二奶奶鬧出那些醜事,老太太不放心便使人暗查太太,沒想老爺房中姬妾六人,均被太太下了絕育藥,其中一人還是老太太娘家侄女兒。老太太急怒攻心,已重病在床,老太爺和老爺這才送了太太回來。倘若王家覺得古家處事偏頗,大可以對簿公堂,辯個分明。人已送到,老奴這便回去複命了。」略一躬身,老嬤嬤頭也沒回的走了,把王子騰跟方氏氣得直哆嗦。

「父親,母親,你們要替女兒做主哇!古家欺人太甚,若不是您提攜,古子山哪兒來的今日風光!」王熙慧跪下哭訴。

「怎麼替你做主?這事鬧大了,王家婦人本就臭不可聞的名聲還得再添一筆爛帳!夫人,趕緊準備禮物去古家,求他們息事甯人,不拘什麼條件,只管答應!」王子騰頹然的靠倒在椅背上,為官多年,這一刻,無疑是他最狼狽的時刻。

王熙慧與王熙蘭抱頭痛哭,心知日後再也沒法見人了。

方氏強忍悲痛,正欲下去備禮,周瑞家的來了,哭著喊著讓老爺去救姑太太。

王子騰沒發話,方氏卻歇斯底里的吼起來,「她把咱家害得還不夠慘麼?謀害庶子、發賣祭田、包攬訴訟,放利子錢,她恨不能把天都捅破了,也不看看自己兜不兜得住!讓她去死!死得遠遠的!她若不死,日後見著她我也得把她掐死!」

王子騰冷眼看著夫人把周瑞家的打出去,喚來一名長隨,問道,「賈環呢?」對付不了五王爺,他還對付不了一個小小的庶子?

「回老爺,已被接到五王爺京郊的一處宅邸安置。不過晌午的時候,稽延又把他送進軍營裡去了。」長隨低聲回話。

「送進軍營?天國有路他不走,地獄無門他自來,好好好,甚好!」王子騰陰狠的笑起來。

「父親,弄死他!讓他死得越悽慘越好!」王熙蘭尖利的吼叫,佈滿血絲的眼裡淬著劇毒。眼見就要成為大慶最尊貴的女人,卻被那賤種毀了,全毀了!她對賈環恨之入骨!

知道賈政沒見著皇帝,反被打入天牢,賈母便知要糟。果然沒過多久,禁衛軍便衝進來把王夫人跟王熙鳳兩個帶走,榮國府也被翻了個底兒朝天,抄撿出許多要命的東西。

賈母蹲坐在敕造榮國府的燙金匾額下,看著被封的府門老淚縱橫。

探春期期艾艾問道,「老祖宗,咱們身無分文,眼下該何去何從?」

賈母呆愣,片刻後哭得越發厲害。大兒子不知搬到哪兒去了,趙姨娘母子也徹底撕破臉,臨到老竟無家可歸,無人供養,還得想辦法救出兒子兒媳孫媳,她該怎麼辦喲!直哭得肝腸寸斷才哽咽道,「先去西府暫住幾天再想辦法吧。寶玉,扶我起來。」

寶玉沒答話,幾人回頭看去才發現他已經痴了,連忙拔下金釵紮破他指尖,待他堪堪回神,忙攙著他去西府求救。

賈珍不但避而不見,還揚言要追查發賣祭田的事,倘若屬實,便要召開族人大會,追究東府罪責。賈母自覺沒臉見人,忙告辭離開。居住在榮甯街的賈氏族人見他們走過,紛紛朝他們吐唾沫,臉上莫不帶著憎恨的表情。

幾人埋著頭倉惶逃竄,將身上值錢的物件全當了才換來二十兩銀子,租了一間破破爛爛的小院暫居,剛落腳,廣陵侯府的下人便輾轉而至,遞給探春一張退婚書。

「老天爺為何要如此折磨我!我不過是想過好日子而已,有什麼錯……」探春撕扯退婚書,一邊嚎哭一邊吼叫,形容癲狂。

寶玉還痴著,賈母正是心煩的時候,狠狠一巴掌扇過去,罵道,「得了,快別嚎了,倘若你老實跟著趙姨娘,現如今也不會落到此處。你不孝不悌,不仁不義,還說自己沒錯,可見是爛到根兒上了!也難怪,你自小便親近王氏那個-賤-人,秉性自然隨她!你活該有今天!」說到最後賈母不由遷怒起來,舉起枴杖捶打探春。

探春躲也不躲,腦子裡反複迴蕩著『你活該』三個字,無邊無際的懊悔襲上心頭。


第99章 一零一

三王爺頒完旨,在白府小坐片刻便告辭離開。回屋後略作洗漱,又換了一身便服,趁著夜色來到一座偏僻幽靜的小院。

五王爺大馬金刀的坐在後院的涼亭內,一邊喝酒一邊看著倒映在荷花池中的月亮,不知在想些什麼,聽見腳步聲,頭也沒回的道,「你如願以償了?」

三王爺在他對面坐定,自顧斟酒,小酌一口後點頭,「如願以償了。」

「咱們可是有言在先,我助你彈劾王子騰,奪取京畿大營,你送我去邊關滅了胡人。該是你兌現承諾的時候了!」似想到什麼,他語氣陡然轉冷,「別看父皇對我百般包容,實則防我防的緊,不會輕易讓我離京。你可想好什麼對策了?嗤,五年前,我分明已攻入胡人皇廷,只需最後一擊便可永遠除掉邊關禍患。他卻怕我功高震主,一連三道聖旨將我召回,又派了安琳去和親,把最後的勝利拱手讓人!他老糊塗了,早該退位了!」

三王爺眼瞼微合,似在凝望水中的月亮,又似在沈思,足過了一刻鍾方徐徐開口,「我已安排妥當,明日起便接連有八百里加急戰報送進宮,屆時你只管遞摺子請戰,無論我態度如何,你都無需過問,總之我會給你一個滿意的結果。」

荷葉下的蛙鳴吵得人心煩,五王爺放下酒杯,撚了一粒花生米投射出去,蛙鳴戛然而止,他這才扯出些笑來,問道,「你給我個準話,什麼時候能發兵?」

「十月底。」

「就不能快點?九月底能不能成事?」

「最快十月底。你為何如此著急?」三王爺若有所思的瞥他一眼。

五王爺訕笑,擺手道,「邊關戰亂頻發,我自然著急!你是知道的,我這人向來憂國憂民。」

三王爺不置可否的喝酒,看著微風將碩大的荷葉邊撩起,發出刷拉拉的響聲。他彷彿被這細微的的聲音迷住了,神情有些怔忪。

五王爺略坐了片刻就有些不耐煩,站起身道,「如此,我便回去了。」

嘟的一聲輕響,三王爺放下酒杯,眸色晦暗的朝他看去,低問,「環兒可好?」

五王爺步子邁得更大,轉瞬就消失在垂花門後,只留下一句陰陽怪氣的,「他好不好與你何幹?快別想了!」

三王爺面無表情的盯著黑黢黢的門洞,良久後扯出一抹冷笑。跨入亭內的蕭澤只覺得頭皮發麻,躊躇了片刻才小心翼翼開口,「回主子,剛剛得了消息,環三爺投軍去了!就在五王爺麾下。」

「投軍去了?」三王爺猝然起身,疾步往亭外走,卻又忽然停住,嗤笑道,「難怪老五那樣著急,原是想把環兒帶走!」

他曾想像過欽點環兒做自己的狀元郎該是何種情景,還為他籌劃過今後的仕途,先留在翰林院積攢資曆,再調入六部磨練,然後升至禦前聽差,從此以後日日相伴,形影不離。然而,環兒卻棄筆從戎投軍去了,在他即將成為大慶帝王的時刻,在所有人都爭相攀附他巴結他的時刻,環兒竟毅然決然的投軍去了!

他難道不知道選擇了那條路,將會面臨多少艱難險阻?將會多少次陷入死地?甚至有可能永遠都回不來麼?!他怎麼能?他怎麼敢?

三王爺俊美的臉龐扭曲的不成樣子,渾身上下籠罩在狂暴陰鬱的氣場中,然而下一刻卻又搖頭失笑,萬里無雲。他的環兒當然能,當然敢!所有人都妄圖攀附他依靠他的時候,偏偏他的環兒卻對他不屑一顧!環兒總是那樣肆意,自信,強悍,一往無前。他鍾愛的,不正是這樣的他嗎?他是出閘的猛獸,不是家養的寵物。

又是一連串愉悅的低笑從喉嚨溢出,當蕭澤以為王爺快被氣瘋的時候,他卻止住笑,雲淡風輕的擺手,「走吧,回府。」只要奪了這天下,環兒又能跑到哪兒去呢?總有一日會回到他身邊。

剛走進前院,就見賈元春跪在正廳外的台階下,一身素色衣裳被月光照得發白。

「回王爺,賈側妃已經跪了半日了。您看該如何處置?」曹永利甩著拂塵迎上前。連未來的皇后娘娘都說廢就廢,這正經被王夫人調-教出來的賈側妃可還有活路?

「終究伺候本王一場,便撤了位份,移到西苑去吧。」三王爺看也不看賈元春一眼,負手直行。他現如今還是『仁厚』的晉親王,晉親王做不出休棄糟糠之妻的事兒。壓抑、隱忍、精密測算,他耐心等待著一切塵埃落定的時刻。

比起被廢除婚事,又被皇帝斥為『不堪為妻更不堪為後』的表妹,這已是最好的結果。等王爺登基後,自己至少能得撈著一個嬪位。賈元春大鬆口氣,這才以優美的姿態暈過去。

曹永利遣了幾個身強體壯的婆子將她擡走,不屑的搖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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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環已在軍營裡待了四天。這日晌午,結束操練後大家一窩蜂的朝火頭營奔去。

五王爺麾下向來只招攬精兵強將,在一大群打著赤膊,膚色古銅的彪形大漢中混入一身材纖細,皮膚蒼白的少年,當真是雞立鶴群,萬分醒目。然而四天來,少年已經用高超的武藝證明了,他不比旁人差。審視和質疑的目光在逐漸淡去。

賈環擠到最前頭,盛了滿滿一大碗飯,又舀了許多肉菜,這才不慌不忙的擠出搶飯的人潮。他雖然瘦小,可身體像鐵打的一樣,站在那裡便無人能夠撼動,哪怕營中體格最健壯的力士,他只需輕輕一拂,便能將人扇飛出去。

次數多了,士兵們自然而然記住了血與淚的教訓,見他靠近就連忙讓出一條道,免得被誤傷。

賈環捧著比自己腦袋還大的碗,隨意找了張桌子坐下,剛吃了兩口,就感覺幾道滿懷惡念的目光投注在自己身上。他不以為意,挑挑眉繼續刨飯。

吃過午飯士兵們紛紛回營休息,賈環卻從床底下掏出一個包裹,往後山行去。後山有一條河,將士們熱得不行的時候便帶著衣服前去洗澡,故而同一個營帳的士兵都不覺得奇怪。

見他獨自離開,在營帳外閒話的幾名士兵交換了一個隱晦的眼神,悄然跟上,剛進入密林就失去了少年的蹤影,尋找大半天后無果,只得去河邊守株待兔。

賈環甩掉身後的尾巴,將包裹解開,取出厚實的麻布條綁在四肢和腰間,又從包裹底部掏出一塊塊沈甸甸的鐵塊,插-入布條的格柵內,然後迅速消失在密林裡。

用最快的速度繞後山跑了二十多圈,他忽然一拳砸向一棵大樹。三人抱的粗壯樹幹劇烈顫抖,與紛繁枝葉同時掉落地面的還有一道狼狽的身影。

賈環一言不發,舉拳便砸,那人連連躲閃,不敢硬抗,實在被逼得急了,抽-出腰間佩刀格擋。刀身迎上少年的拳頭便發出不堪重負的嗡鳴,那人虎口迸裂,握不住刀柄,忙扔了兵器向後疾退,卻已經晚了,少年又是狠狠一拳朝他面門砸來。

那人閉眼等待死亡。拳頭離他鼻樑還有半寸的時候驟然停頓,狂猛的拳風卻繼續前行,將他面部的皮膚壓凹下去。

「你又來了。我說過不需要你保護。」少年收回拳頭,淡淡開口。

稽延心裡萬分後怕,面上卻不顯,垂頭道,「王爺有令,屬下不得不從。」

賈環轉身朝河邊走去,問道,「塗闕兮最近在幹什麼?」

「回三爺,王爺在準備西征事宜,過幾天才能回營。」稽延緊跟兩步,忽然覺得鼻頭髮癢,一抹才發現自己竟然流鼻血了。可環三爺的拳頭分明沒碰著自己,怎會受傷流血呢?是了,是那陣勁風!連揮出去的拳風亦能傷人至此,環三爺究竟是個怎樣的怪物?

稽延心裡翻攪著驚濤駭浪,面上卻不敢顯露,連忙抹掉鼻血,隱在暗處跟隨。好在環三爺跑痛快了,速度明顯慢下來,倒不至於令他一眨眼就跟丟。

行至河邊,賈環解開布條,將上百斤重的鐵塊乒呤乓啷扔到一處,慢慢脫下衣服。

稽延的面癱臉終於繃不住了。環三爺身上背著如此重的鐵塊還能揮出那般狂猛的拳風,跑出如此迅疾的速度,倘若他解開束縛全力一戰,該是怎樣的情景?稽延搖搖頭,絲毫不敢往深處想!

環三爺不是人,卻是一把會行走的凶器!碰上他,你得當心了!恍惚間,蕭澤曾說過的話浮現腦海,當時的稽延嗤之以鼻,眼下的稽延卻覺神湛骨寒。

在他胡思亂想的時候,賈環已脫掉全身衣物,光-溜-溜走進冰涼的河水裡,黑髮如瀑,肌膚勝雪,強烈的色彩對比差點沒晃花稽延的眼睛。見少年撩起長發露出背後絢爛而可怖的刺青,稽延心尖一顫,忙背轉身去,心道如此強悍如此妖冶的人物,難怪迷得王爺暈暈乎乎,連自己姓什麼都快記不住了。

當然,他一來就察覺此處有人暗伏,卻完全沒當回事兒。連他都能發現,環三爺又豈會不知?不過等著引蛇出洞而已。

聽見背後陡然加重的呼吸聲,賈環勾唇冷笑,撩起水潑在臉上。一串腳步聲迅速逼近,而後一隻大掌覆在他頭頂,將他往水裡摁去,又有幾隻手在他身上四處亂摸。

「一下弄死多可惜!瞧他細皮嫩肉的,哥幾個享用過後再殺吧!」

「好,我先來!」

「我先來!」

「別吵,先把他拖到岸上去!然後一個一個的來!」

五個彪形大漢七手八腳架起少年往岸上走。

隱在樹梢的稽延面無表情的看著這一切,心裡為這五人默哀。問他為何不下去救人,呵呵,下面哪裡有人?分明是一把人形凶器和五隻待宰的禽獸。

上了岸,其中四個壓手壓腳,還有一個迫不及待的解褲頭,上一刻還臉色煞白的賈環下一刻卻輕笑起來,一腳將那人踢飛,然後輕而易舉掙脫箝制,轉瞬將其餘四人放倒。

他走到大石後,撿起褻褲慢條斯理的穿上,然後不慌不忙的走回來,將其中一人的四肢根根踩斷,笑得愉悅,「說,誰派你們來的?」

那人淒厲的慘嚎,卻不肯招供。其餘四人被一拳打成內傷,連站都站不起,更何談逃命?只得捂著肚子一點一點往林子裡挪。雖然知道少年有些本事,卻不知他厲害到此種地步,他們五個都是營中最頂尖的高手,聯合起來竟連一息都壓制不住!

那人四肢已完全扭曲變形了,森森白骨戳出皮膚,又有汩汩鮮血混入清澈的河水,場面十分可怖。少年卻像沒事人似得,淡然開口,「算了,我再問下一個。」

他轉身朝另一人走去,白皙的腳掌輕輕踩在對方膝蓋骨上,問道,「誰派你們來的?」

「沒人派我們來,我們就是見你長得漂亮,起了色心。求你放過我們吧!王爺有令,營中不許殺人,否則你也跑不了!」那人半是哀求半是恐嚇。

賈環神經質的笑起來,「誰說我要殺你們?沒了四肢,讓你們像爬蟲一樣活著豈不是更有趣?」話落只聞咔擦一聲脆響,那人的膝蓋骨已被踩得粉碎。

「只許你們殺我,卻不許我殺你們,哪有這樣的道理?」少年一邊說話一邊將他另外一隻腳踩斷。

像只爬蟲一樣活著,那是怎樣的情形?少年沒說話之前,這幾人並無預想,他一說出口才意識到再也站不起來是何等悲慘的一件事。尤其那四肢俱斷的,趴在地上痛哭流涕。

見少年踩斷自己雙腿還要再踩雙手,那人終於怕了,大聲喊道,「我說,我說!是徐副將給我們每人一百兩銀子買你的命!冤有頭債有主,你要找便找他去吧,放過我們!我們把銀子都給你!」

「我的命竟然只值五百兩麼?忒不識貨了!」賈環放下已擡得高高的腳,走到河邊將身上的血點衝洗幹淨,撿起外袍鬆鬆垮垮系在腰間,又將鐵塊包起來搭在肩上,這才一步一晃的朝軍營走去。

幾位副將正圍著沙盤演練,就見一渾身濕透的少年推開侍衛緩步進來,挑眉問道,「誰是徐副將?」

王大人千交代萬交代要殺的人,徐副將如何不認識。他越眾而出,眸光微閃的道,「我就是徐副將,找我何事?」

「找你討債。」少年輕笑上前,不由分說便一拳砸在徐副將腹部,令他彎腰弓背,口噴鮮血。

「來人啊!快將此等逆賊擒下!」反應最快的一名副將退至帳外高聲下令。其餘人等抽-出佩刀砍殺過去。

作者有話要說:環三爺從來不知道什麼叫隱忍,低調。


第102章

賈環抽-出徐副將的佩刀頭也沒回的挽了個刀花,只聞叮呤噹啷一陣脆響,幾名副將的刀盡數斷成兩截,虎口更是被震得鮮血迸裂。能在五王爺麾下領軍的,莫不是大慶最頂尖的人物,然而這些人聯起手來,只不過一個眨眼,一個刀花便被擊敗,連兵器都握不住,試想這少年擁有何等高絕的武藝?看他猶帶幾分稚嫩的臉龐,應是未及弱冠。什麼時候,營中竟來了如此了不得的人物?而徐副將又是如何得罪的他?

種種想法在眾人腦海裡縈繞,卻見少年動作絲毫未有停頓,收回刀鋒便朝軟倒在地的徐副將的腦袋劈去。

「三爺,留下活口!」稽延派人將五名士兵綁了來,剛跨入營帳便看見如此驚險的一幕。

刀鋒去勢未減,刀尖卻偏了半寸,堪堪擦著徐副將的耳廓深深紮入地面,只餘下一個刀柄。徐副將驚駭莫名的看了一眼勾唇詭笑的少年,又看了一眼微微震顫的刀柄,冷汗這才大滴大滴往外冒。原以為殺掉少年拋屍河中,對外便說他受不得苦私逃了,這事兒也就不了了之。哪曾想少年是如此厲害的人物!五個頂尖好手竟奈何不得他一人!

稽延吐出一口濁氣,心道環三爺這點倒是比王爺好,王爺從不肯留活口。

稽延乃五王爺的侍衛統領,無論官職還是地位,猶在幾位副將之上,營帳外舉著長矛,拉滿弓弦的將士們見他竟然口稱對方為『爺』,連忙放下武器退開兩步,暗暗揣測此人身份。

賈環拽住徐副將的頭髮,將他的腦袋撞向地面,砰砰砰的悶響不絕於耳,更有綻開的鮮血四處飛濺,如此折磨,倒不如一刀殺了了事。

「誰派你來殺我的?嗯?」少年每撞一下便問上一句,也不等對方回答,接著又撞,力道一次更比一次兇猛。

營帳外圍觀的眾人深覺自己腦袋也開始隱隱作痛,忍不住撫了撫額頭。還有幾個與徐副將私交甚篤的,跨步上前正欲攔阻,卻沒料身後傳來一道渾厚的嗓音,「圍在這裡作甚?都給本王讓開!」

「王爺來了!」

「屬下見過王爺!」

「王爺,此人委實太過張狂,竟不由分說便向徐副將動手……」

眾人跪地相迎,七嘴八舌的陳述。

五王爺得了消息便火急火燎的趕來,看見少年頭髮還滴著水,全然濕透的外袍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勁瘦的腰肢和挺-翹-的臀-部,眼睛立馬紅了,扯開嗓門大吼,「你在做什麼?!」

當眾人以為他要斬殺少年為徐副將撐腰的時候,卻見他三兩下解開外袍,裹在少年身上,轉頭衝營帳外的眾人怒斥,「誰-他-娘-的再看一眼,本王挖了你們眼珠子泡酒!」然後看向少年,語氣要多和軟有多和軟,「環兒你拽著他頭髮作甚?小心臟了手!要刑訊放著本王來,他哪裡惹了你?」

環兒?三爺?這不是王爺追逐了好些年的賈府庶子賈環嗎?只是看王爺的態度,卻不是對待一個玩物,而是對待自己祖宗!幾位副將相互對視,眼裡存著驚駭。

賈環放開徐副將,冷笑道,「他被王子騰收買了,想要我的命呢!五百兩,我的命竟然只值五百兩!」說到這裡,又是一腳踩在徐副將門面。

立在門口的稽延面癱臉有點開裂,心道三爺,合著您如此暴怒竟是因為他們出得價錢太低了,顯不出您的身份?也是,要殺三爺這樣的怪物,沒有百萬之數,他也是不敢接的。

一直咬死牙關不肯鬆口的徐副連忙扯開嗓子喊冤,「王爺,屬下是冤枉的王爺!他一入營帳便對屬下大打出手,屬下至今未弄明白究竟所為何事!」

「人證就在外面,你繼續嚎,跟他們比比誰的嗓門大!這世上想要我命的,又能把手伸到塗闕兮身邊的,除了王子騰還有哪個?無需刑訊我都知道是誰,打你不過因為洩憤罷了!」少年神經質的低笑,上前便要踩斷徐副將肋骨,卻被五王爺攬住肩膀拖到身後。

「好好好,幹得漂亮!」五王爺一邊撫掌一邊跨步上前,衝臉色煞白的徐副將咧嘴一笑,「知道本王最厭惡哪種人麼?」

眾位將士終於弄明白原委,再不敢同情徐副將,與徐副將私交甚密的幾個悄悄隱在人群後,不敢露頭。營中誰人不知王爺對奪了他軍權的王子騰恨之入骨?前些日子剛把人拉下馬,今兒徐副將便投效到他門下,還欲暗殺王爺心儀之人,如此作為,何止『找死』兩個字能夠形容。

徐副將想要告饒,緊縮的喉嚨卻發不出聲響,只能猛烈搖頭。

「本王平生最恨吃裡扒外的奸細!你很好!」青年一邊獰笑一邊踩斷徐副將四肢,見環兒扔掉自己蟒袍徑直離開,連忙示意稽延將人看管起來,疾步追出去。

賈環掀開門簾走到自己床位邊,找出一塊包裹布收拾東西。帳中其餘人等用莫名的眼神打量他,瞥見匆匆而入的高大身影,皆駭了一跳,忙跪下行禮。

「你他娘的這幾天跟這麼多人睡一塊兒?還是連鋪的?」五王爺眼珠佈滿血絲,高聲怒吼,「稽延,給本王滾過來稽延!你就是這樣安置環兒的?」

帳內眾人嚇得魂兒都沒了,屁滾尿流的逃出去,卻見稽大人肅著臉立在門口告罪。

五王爺不搭理他,繞著少年團團亂轉,想去搶少年的包裹卻又不敢,期期艾艾道,「環兒你收拾東西作甚?莫非不跟我去邊關了?要去考狀元?不成,你怎能如此善變,還是不是男人?是男人就跟我去拋頭顱灑熱血,保家衛國,別跟那些娘們兒兮兮的酸儒混!哦,我知道了,你看見老三發達了,想去抱他大腿是不是!告訴你,我的大腿也很粗壯,只讓你一個人抱,抱一輩子都成!不不不,換我抱你也好……」

稽延默默將自己的面癱臉扭向帳外。

賈環被他念的腦仁疼,將他雙手反剪壓在床板上,沒好氣的道,「別嘰歪了,我這就搬去與你同住。成了麼?滿意了麼?」邊問邊拍打青年厚實的臉皮。他本以為自己早習慣了在人群中生活,入了夜才知道,在末世中養成的警覺心未有一絲一毫的鬆懈,但凡帳內有人咳嗽、翻身、夢囈、打呼,他便會立即驚醒。有好幾次,他的刀刃差點劃斷左右之人的喉管。

來了四天便四天未曾闔眼。幸而他身懷自癒異能,否則早垮掉了。但這樣下去卻不是辦法,因為得不到充足的休息,他的脾氣一天比一天暴躁,壓抑在心底的嗜血凶獸眼看就要掙脫束縛,指不定哪天便幹出屠營的事兒來。

雖說塗闕兮很有些聒噪,卻是他能交託後背的人,搬去與他同住倒也使得。

五王爺愕然的瞪了瞪眼珠,很快又歡天喜地的大笑,待少年鬆手後一躍而起,屁顛屁顛的幫忙收拾東西。

「這破蓆子不要了,我那裡有柔軟光滑的蘆葦席。這幾件衣裳都洗的發白了,我叫人幫你另做。這些個護膝、甲冑、弓箭、扳指,統統不要了,用我的!」將雜七雜八的東西隨手一扔,只包了一大坨鐵塊和一套換洗衣物,五王爺拉著臉色黑沈的少年走入自己營帳。

「快快快,趕緊睡一覺!莫錯過了好時光!」他火速脫掉衣服,自動自發躺在軟榻上,擺出一副任君采拮的-淫-蕩-表情。

緊跟而來的稽延面癱著臉望天,背影十分蕭瑟。

賈環摁了摁額頭劇烈鼓動的青筋,緩緩解開腰間的束帶。

五王爺一瞬不瞬的盯著少年,喉結快速聳動,也不知暗地裡嚥了多少唾沫。

少年眨眼間便脫得精光,蒼白細膩的皮膚,烏黑髮亮的頭髮,薄而流暢的肌肉蘊含著驚人的爆發力,更有比例完美的蜂腰和長腿,叫人看了無法自持。

五王爺本就微微發紅的眼珠染上深沈的-欲-望,青筋勃發的那物迅速腫-脹-堅-硬,蓄勢待發。

賈環乜他一眼,取出一套幹爽的衣物,慢條斯理的穿上。

「睡覺的時候還是脫光為好,連褻衣褻褲也不需穿,這樣對身體大有裨益。」五王爺咳了咳,正兒八經的補充,「這不是我說的,是禦醫正說的。你也學醫,應該知道吧?」最後一句略有些心虛。

「禦醫正說的沒錯,裸-睡確實對身體大有裨益,可有效緩解緊張的情緒,可增強皮脂腺和汗腺的分泌,有利於皮膚的排泄和再生;有利於神經的調節;有利於增強適應力和免疫能力。」賈環似笑非笑的開口。

門簾外的稽延面癱臉有些開裂,心道還真讓王爺您蒙對一次!

五王爺暗地裡大呼幸運,忽略他一柱擎天的小兄弟,他的表情倒十分正經,拍了拍床榻催促,「那你還穿什麼衣服?趕緊脫了睡一覺!你不是向來有午睡的習慣?」

「那五個人和徐副將,你就放著不管了?」賈環撫平衣擺的褶皺,慢騰騰開口。

想起之前有人要害環兒,五王爺立馬趕走滿腦袋綺念,怒火轉瞬便燎了原,翻身下榻,快速穿衣,獰笑道,「走,把那幾個吃裡扒外的畜牲扔到王子騰府上去!」

因軍中早有規矩,不得殺人,違者杖斃。等五王爺到時,六人已經行刑完畢,只餘下六具骨頭盡碎的屍體,他命人裝上馬車,往京中駛去。

全副武裝的軍隊踢踢踏踏到得王府,五王爺揮了揮手,立即有幾名士兵擡著一根圓木撞門。

早在馬蹄聲逼近的時候,門房便開了一條門縫偷看,見來者是鬼見愁的五王爺,連忙屁滾尿流的跑去前廳報信。

大門被圓木撞得轟隆隆直響,這聲勢,這陣仗,是要滅了王府還是怎地?王子騰又急又怒,心底還隱隱有一絲懼怕,使人拉開大門站出去,還未開口,便有六具血糊糊的屍體迎面扔過來。他連忙閃身躲避。

「王子騰,你他娘的手伸得未免太長了,連本王副將亦能收買!在這皇城根下,你真當自己是一手遮天的人物了?你眼裡可還有父皇?可還有我塗氏一族?你且等著,待本王西征回來,第一個便要踏平你王家!」

五王爺高聲咒罵。他身旁的駿馬上端坐著一員小將,手裡弓弦已經拉滿,待他話音落地便鬆開指尖。一根金色的箭矢破空而去,擦著王子騰腮側盡數紮入銅質的大門,只餘丁點尾羽-裸-露-在外,迎著微風飄搖。

那小將格外唇紅齒白,俊美無儔,笑起來的時候略帶青澀的五官卻陡然變得妖氣四溢,用口型一字一句無聲道,「等-我-回-來-宰-你!」

等我回來宰你?是這句嗎?軍隊已浩浩蕩蕩遠去,王子騰還沈浸在無邊無際的驚駭中。

「老爺,您的臉腫了,趕緊回去上藥吧……」大管家期期艾艾開口。

王子騰這才回神,只覺得左邊臉頰火辣辣的疼,但那箭矢分明只是擦著他腮側而過,未傷及他半根毫毛,怎會如此?難道,難道是被箭矢裹挾的罡風所傷?天下間真有如此箭術通神的人物?

他悚然一驚,連忙轉頭回望,卻見五六個體格健壯的小廝拼盡了吃奶的力氣,也沒能把那箭矢拔下來。

「管家,方才射箭那人可是賈環?」他急聲詢問。

「回老爺,正是賈環。」

果真是他!擁有如此高絕的身手,難怪那六人都失敗了!原以為對方只是個以色事人的孌寵,卻沒料是個比五王爺還難纏的人物!這下該怎麼辦?王子騰在門口呆站半晌,見周圍幾戶人家偷偷開了角門,用同情憐憫的目光打量自己,立馬陰沈著臉回府。

晉親王府,蕭澤將環三爺最近的消息事無鉅細的報予主子知道。

「王子騰派人暗殺環兒?」三王爺握斷手中毛筆,濃稠的墨點滴落在一幅蒼勁有力的草書上,緩緩暈開。

「可惜了一幅好字。不過比之環兒,卻是差了幾分造詣。」他隨手將宣紙揉爛扔掉,低低笑起來,「如此,本王便送王子騰一份大禮,望他莫要驚喜太過。」

重新鋪開一張宣紙,他迅速手書一封,命蕭澤送出去。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我的小萌物們,也感謝所有支持正版的朋友。三王爺一直在積攢黑化值,腫麼辦,我越來越心水他了!所以打算好好的虐他~~(餵!)

三王爺溫柔地笑:阿呆,不是說好要做彼此的天使嗎?

特別鳴謝斜陽和風吹煙波!看見煙波投雷我就想笑,但是我不敢貼,所以只能把你提溜到上面來,哈哈哈~~


第103章

邊關頻頻傳來戰報,沈寂了五年之久的胡人又開始覬覦大慶富饒的土地,燒殺劫掠了不少邊陲重鎮,使得民不聊生。

五王爺當日便遞了摺子請戰,武將一派群起響應。然而皇帝卻將摺子留中不發,言及要考慮數日。深諳帝心的文臣一派立即有人站出來主和,表示不可再讓百姓遭受戰火侵擾。

邊關一連送來六份急報,主戰派與主和派的爭論日趨白熱化,皇帝終於做出決定——休戰,派公主帶著豐厚的嫁妝前往西夷和親。五王爺當朝摔了笏板,拂袖而去。皇帝也不惱,與眾位大臣繼續討論和親人選。

因幾位公主都已出嫁,且最年幼的安琳公主正是嫁往西夷。因而這次的和親人選從京中貴女裡挑。主戰派的武將冷笑連連,主和派的文臣登時啞火了,唯恐皇上看中自己的女兒。最後也不知是誰遞上一封奏摺,提議由王大人的嫡次女前往和親。

王家女兒的名聲早已臭大街了,倘若繼續待在大慶,也是孤老終生的命,不如為國為民做些奉獻。這樣一想,附和者甚眾。王子騰禁足府中,不能上朝,自然也無法替自己分辨。

於是當天晌午,高河就帶著聖旨登門了。

王子騰接過聖旨,渾渾噩噩的將高河送至大門口,回到正廳的時候被門檻絆倒,老半天爬不起來。大管家忙跑過去攙扶,又叫丫頭拿來藥酒給老爺按揉紅腫的踝關節。

方氏也不管夫君摔沒摔著,捏著帕子嗚嗚咽咽抹淚。

少頃,一名丫頭跑進來,咋咋呼呼的喊道,「老爺太太不好了,小姐投繯自盡了!」

兩人大驚失色,忙火急火燎的跑到女兒房中,卻見一條白綾系在房樑上,女兒兩手抓著,正把脖子往裡套,腳下踩著搖搖晃晃的繡墩。幾個小丫頭哭哭啼啼的攔阻,卻又怕碰著她真個讓她把脖子套進去。

「蘭兒,娘求你了,快點下來吧!」方氏想把女兒抱下來卻又怕驚著她,急得團團亂轉。

王熙蘭轉身面向父母,腳下的繡墩晃了晃差點摔倒,嚇得周圍的丫頭高聲尖叫。她似乎覺得很有趣,瞥了丫頭們幾眼才冷笑道,「我本是大慶最尊貴的皇后娘娘,而今卻要被送往西夷,伺候那渾身惡臭,面目可憎,粗俗不堪的胡人。從今往後再見不到故土爹娘,只每日吞嚥大漠的風沙和烙喉的青稞,如此,倒不如一死了之!」說完,又要把脖子往白綾裡套。

「蘭兒,你莫衝動!咱還沒到那個地步,你可千萬別想不開呀!」方氏拉過夫君,急急開口,「你還有你爹呢!你爹會想辦法的!你快下來!」

王熙蘭滿懷希冀的朝王子騰看去。

王子騰握緊聖旨,不發一言。

方氏急了,提醒道,「咱蘭兒好歹曾賜婚給三王爺,三王爺仁厚,總不會見死不救的。你去問問他可有辦法?說不準他能讓皇上改了主意呢?」

王子騰沈吟片刻,終是捨不得女兒,招手讓王熙蘭下來,「別鬧了,爹這便去求三王爺。」

「真的嗎?」王熙蘭大喜過望,立馬跳下繡墩,挽住王子騰胳膊天真的說道,「那你問問他,我還能不能嫁予他?不做正妃,做側妃也行,我不計較那些名分。爹你可是一等忠勇公,又是軍機大臣,跟咱們王家聯姻,對他百利而無一害!」

王子騰沒好氣的瞪她一眼,換了衣袍匆匆往晉親王府去。

三王爺站在案桌後,正聚精會神的畫一幅山河圖。王子騰不敢打擾,安安靜靜侍立一旁,目光止不住的往東牆上『金榜題名』的橫幅飄去。如此俗不可耐的字幅,當真與這雅緻的房間格格不入,也不知是誰留下的。

正胡思亂想著,三王爺放下毛筆,溫聲相邀,「勞煩王大人久等了,請坐。」

王子騰拱手,連說不敢。

小廝送來一壺熱茶,為兩人倒上,然後畢恭畢敬的退出去。三王爺舉杯啜飲,開門見山道,「王大人是為令千金而來吧?」

王子騰點頭,正欲陳情,卻聽對方不溫不火的問道,「王大人以為,是令千金更為尊貴,還是正經的皇室公主更為尊貴?」

「自然是皇室公主更為尊貴,小女出身低微,怎配與公主相提並論。」王子騰悚然一驚。

「那為何我皇室公主能和親,令千金卻不能呢?王大人,這求情的話,在本王面前說說也就罷了,千萬莫讓父皇聽了去,否則天子之怒,你我都承受不起。」三王爺放下茶杯,表情肅然。

王子騰心中大駭,一邊擦汗一邊點頭。

三王爺卻忽然雲淡風輕的笑起來,低聲道,「此次和親,對王大人來說未嘗不是一次轉機。王大人的女兒為大慶做出如此犧牲,父皇感念在心,必定有所補償。本王在朝中根基淺薄,還需王大人盡快重入朝堂為本王出力。成大事者不拘小節,只論得失成敗。王大人回去好好斟酌,看自己究竟得了什麼,又失了什麼。」

失去一個女兒,換來皇上的愧疚,換來重入朝堂的機會,渾渾噩噩從晉親王府出來,王子騰一路都在思索。跨下轎攆後回頭凝望巍峨的皇宮,他終於做下決定。

書房內,三王爺拂落王子騰曾用過的茶杯,笑得輕柔,「髒了,都扔了吧。」

王爺分明還跟以前一樣態度和藹,小廝卻覺忐忑極了,小心翼翼開口,「敢問王爺,這一整套都扔了嗎?」

「不中用了,自然都扔掉。」似想起什麼愉快的事,青年嘴角掛上詭異的微笑。

無論王熙蘭如何吵鬧,到了議定之期,王子騰終是將她送往皇宮,草草舉辦過冊封儀式後又由一列軍隊送往西夷。皇帝對王家的忠心大為褒獎,當日便派高河送還了朝服和頂戴花翎,卻沒言明何時准王子騰重入朝堂。

饒是如此,王子騰依然大鬆口氣。

然而不過一月,送親的軍隊便狼狽而歸,同時也帶來了令整個朝堂都大為震驚的消息。剛冊封的永和公主被胡人暗殺了,開膛破肚,血流成河,死相極為可怖。且胡人還把罪責栽贓到大慶頭上,當日便發兵攻打玉門關。軍隊回來時,戰況還在膠著,然大慶無主帥鎮邊,亦無充足援軍,戰敗只是遲早之事。

玉門關乃守住中原的最後一道門戶,玉門關破,胡人便可長驅直入。

皇帝還來不及憂心,從送親將士中衝出一名灰衣人,跪下便大聲喊冤。待聽清她所言何事,皇帝只覺腦袋眩暈,眼睛發黑。

原來此人不是別人,正是安琳公主的大宮女翡翠。她如今臉色蠟黃,形銷骨立,手指更佈滿厚厚的繭子,哪還有五年前清秀水靈的模樣。然而比她更慘的卻是安琳公主,好好的金枝玉葉,卻被吉利可汗贈予眾部將肆意玩弄,又被善妒的可敦割掉眼耳口鼻和四肢,又敲掉牙齒,用皮帶拴住脖頸,當畜生一般養在馬棚裡。

安琳公主生不如死的熬了三年,終於病重故去。被發配為軍-妓-的翡翠費盡心機-勾-引了一名士兵,趁夜逃離。老天總算開了一回眼,讓她在逃亡的路上碰見了打道回府的送親將士,這才安然踏上故土。

陳訴完所有冤屈,翡翠自覺無法苟活於世,一頭撞死在金鑾殿上。

皇帝盯著從她顱骨內流出的一大灘鮮血,神色猙獰。朝堂裡死一般寂靜,沒人敢開口,沒人敢擡頭,甚至連呼吸都不敢。

然而五王爺卻無畏無懼,撲通一聲重重跪下,詰問道,「父皇,這就是你所謂的和平?用安琳的血與淚、自尊與傲骨,換來的和平?我大慶堂堂的公主,就是送過去讓胡人肆意玩弄殘害的嗎?我堂堂的□□上國,就是讓胡人肆意踐踏劫掠的嗎?兒臣不服,兒臣請戰!不踏平西夷,兒臣此生此世絕不歸京!」

「微臣請戰!不踏平西夷,微臣絕不回轉!」眾位武將齊齊跪下,眼裡閃爍著仇恨的光芒。

文臣這一邊,再無人敢站出來談什麼議和。皇室遭受如此侮辱,再議和,等同於賣國投敵,誰敢開那個口?

皇帝久久沒說話,高河見他面色不對,上前兩步正欲探問,卻見他直直倒了下去。朝堂頓時亂作一團。

養心殿內聚集了太醫院所有太醫,三王、五王並執掌六宮的淑妃等候在偏殿。淑妃容色慘白,唯獨一雙眼睛紅彤彤的,面無表情的看著西方,不知在想些什麼。安琳公主正是她唯一的孩子,她此刻的悲痛,簡直無法用言語描述。

等候了小半個時辰,太醫們魚貫而出,表情驚懼。

「父皇如何了?」三王爺皺緊眉頭。

「回王爺,皇上他怒急攻心,中風了。今後怕是,怕是站不起來了。」眾位太醫齊齊跪下,等候三王爺發落。

「起來吧,父皇的病,今後便要勞煩各位了。」三王爺頹然擺手,疾步朝殿內走去。

眾太醫大鬆口氣,對仁厚的三王爺感念至深。

五王爺正欲跟上,卻被淑妃攔住,一字一句慎重開口,「王爺,請你一定,一定要踏平西夷,把吉利可汗和可敦的人頭給本宮帶回來!本宮盼你大勝而歸!」

五王爺點頭,衝淑妃略一拱手,逕自去了。

「娘娘,您不進去看看皇上嗎?」一名宮女小聲提醒。

「本宮為何要去看他?倘若不是他私心作祟,本宮的安琳如何會死?三位公主都活得好好的,榮華富貴享之不盡,有駙馬身邊陪伴,又有兒女膝下承歡,本宮的安琳卻那樣悲慘的死去!他這是遭了報應了!遭了報應了!呵呵……」說著說著,淑妃神經質的笑起來。

「娘娘慎言,倘若被人聽了去……」那宮女緊張地臉色都白了。

「鳳印在本宮手裡,本宮怕誰?況且,他氣數已盡,該退位了。」淑妃打斷宮女的話,頭也沒回的離開養心殿。

皇帝醒來後所說第一句話便是命五王爺即刻發兵西夷,知曉自己今後再無法站立,很是癲狂了一陣,冷靜下來後頹然開口,「替朕準備禪位大典吧。」

在眾人的屏息以待中,他枯瘦的指尖顫巍巍朝三王爺指去,道,「齊兒,今後你便是大慶的帝王。朕送與你八個字——勵精圖治,振興國邦!」

作者有話要說:七夕節快樂!!我用少掉的一千個字,換了一天的風花雪月,你們懂的,咳咳咳~~~

第104章

等皇帝歇下以後,兩位王爺從養心殿出來,卻見九皇子披頭散髮的衝入,用孩童般天真的語氣嚷著要父皇,又圍著三王爺直叫哥哥,神態萬般依戀。幾名宮人慌裡慌張的緊跟其後。

「他怎麼出來了?」五王爺冷聲質問。

「回王爺,九皇子本來在花園中躲貓貓,趁奴才們不備便跑出來了,還請兩位王爺恕罪。」宮人跪下磕頭。

五王爺還欲斥責,卻聽裡面傳來一道虛弱的聲音,「讓小九進來吧。」人在病重的時候總是特別感性,老皇帝也不能免俗。更何況九皇子得了痴傻之症,與他正是同病相憐,以前那些糟心事,而今一想竟全都釋懷了。

五王爺嗤笑,擺擺手讓高河把人帶走。九皇子一邊歡快的叫著父皇,一邊小跑著奔進養心殿。

「把這幾個玩忽職守的奴才給本王拖下去重打五十大板!」五王爺指著幾名宮人下令。

殿外的侍衛立即衝進來將一幹人等帶下。兩王信步前行,出了養心殿的地界方徐徐開口。

「老三,你得償所願了。」

「你不也是?」三王爺瞥他一眼,臉上絲毫不見即將登頂的興奮與期待。於他而言,這帝位不過是囊中之物。

「沒錯,我也得償所願了,該得的,我全都得了,倘若再滅了蠻夷,當真是死而無憾,哈哈哈!」五王爺仰首大笑,話中隱藏的深意令三王爺平靜如水的眼眸泛起一絲波瀾。

眼前這人策劃了整個和親事件,用一枚小小的棋子布下了一個覆滅西夷乃至羌族、東夷、蒙古部落的殺局,憑自己一根筋的腦袋,還是少招惹為妙。思及此處,五王爺立馬收斂起燦爛的笑容,轉移話題,「容皇貴妃哪怕被禁足了也不老實,趁老頭子病重把那-賤-種弄出來博取同情呢。別說,這招還挺好使的,沒準兒再過幾日,那母子兩個就能恢復自由了。還記得你我母妃是如何被害得嗎?還記得咱兩幼時許下的誓言嗎?等我回來的時候,不想再看見他兩還活著!」

三王爺冷冷一笑,「為何一定要他們死?我甯願讓他們生不如死的活著,活得長長久久。」

五王爺深深睇他一眼,嗤笑道,「世人都說晉親王仁厚,真是被騙得好慘!你若仁厚,我豈不是菩薩下凡?」被老三『溫和』的目光瞅的頭皮發麻,他立馬又轉移話題,「哎你說,那賤-種-是真瘋還是假瘋?」

「真也好假也罷,隨他去吧。」三王爺笑得陰寒無比。

五王爺摸了摸直起雞皮疙瘩的手臂,果斷告辭,「我還要召集將士討論西征事宜,這便走了。你的登基大典想來是無法得見,在這裡先給你道賀。」略一拱手,他大步離開。

「老五,把環兒給我全須全尾的帶回來,倘若他沒回,你也不用再來見我。」三王爺一字一句警告。

五王爺走得更快,沈聲道,「倘若他回不來,我就化作一杯黃土陪他。」忽然覺得這話很不吉利,他氣急敗壞的轉身,衝地上吐了口唾沫,「呸!方才那話做不得數!你他娘的別亂說!憑環兒高絕的武藝,能殺他的人這輩子還沒出生呢!」

他不耐煩的揮袖,匆匆離開。

因戰事告急,五王爺不敢耽誤,翌日便召集大軍朝邊關進發。三王爺親自來到城門口相送。

所有士兵都昂首仰望大慶下一位君主,聆聽他擲地有聲的鼓勵和訓誡,唯獨五王爺身邊一員小將,至始至終沒有擡頭。

「出發吧。」已無話可說的三王爺揮了揮衣袖。

等軍隊浩浩蕩蕩走遠,他喟然長嘆,「環兒真是好狠的心,臨走也未曾看本王一眼,呵……」頹唐的低笑從喉間溢出,將口腔染上一層濃濃的苦味。

王子騰本以為女兒被西夷殺害,皇上總得給自己一個交代。然而不過一夜,大慶就風雲變幻。五王爺西征,皇帝禪位,而原先信誓旦旦需要自己相助的三王爺卻好似忘了自己的存在,只派人送來些賞賜以示體恤,再無他話。

他這才慌起來,四處託人求告終是不得其法,不過半月便老了十歲不止。方氏整日以淚洗面,身體也漸漸垮了。

因大慶正遭受戰火侵擾,安琳公主被西夷迫害而死,皇帝又重病在床,三王爺一力主張精簡繼位大典,只在金鑾殿上接受眾位大臣叩拜,定尊號為證聖,加開恩科,大赦天下,這便散了。

關押在監牢中的王夫人和王熙鳳也在大赦之列,出來後看見老態龍鍾的賈母,當即跪下給她磕頭,黑乎乎的臉上被淚水衝出兩道溝痕。

兩人歡天喜地的下了馬車,卻發現眼前矗立的不是富麗堂皇的賈府,而是一座破敗的小院,裡面沒有雕樑畫棟,沒有僕役成群,沒有熱湯沐浴,沒有精緻飯食,只有佈滿青苔的泥地和充滿霉爛氣息的耳房,巨大的心理落差令她們當場失態。

「老祖宗,咱們怎能住在這種地方?」王夫人尖利的詰問。

探春木著臉扶賈母坐下,低聲道,「榮國府已被查封,因太太盜賣祭田的事,甯國府和族人皆不肯收留,更不肯支應財物,不住這裡,還能住在哪裡?」

「大房呢?賈赦總不能見死不救吧?」王夫人聲音拔得更高。

「大房一家下江南投靠賈璉去了,沒個三五年回不來。就是回來了,恐也不會理會咱們。」賈母拭去眼角的淚水,將一封書信朝瑟縮著身子的王熙鳳拋去,「這是賈璉寄給你的休書,拿上它回你王家去吧!」

王熙鳳盯著飄落地面的休書,硬是不肯上前撿取,只跪下磕頭,默默流淚。她名聲壞成那樣,父母怎會容她?就是父母容她,未出嫁的姐妹又怎會容她?天下之大,竟無她立足之地。

王夫人卻被點醒了,搖頭道,「我怎能住在這種地方!我哥哥可是一等忠勇公王子騰,我得回王家去……」

賈母不待她說完便冷笑起來,「一等忠勇公?不過得個好聽的名頭罷了,手裡實權被掠奪得一幹二淨!三王爺,不,證聖帝登基時接見了所有重臣,唯獨不肯接見王子騰。而今的勳貴們,誰個不知道王子騰要失勢了!也不想想證聖帝之前是何等風光霽月、品德高潔的人物,如何能夠容忍家聲如此烏糟的官員入朝?說不定什麼時候,連他身上的爵位也要捋了去。還有,多虧了你,你那侄女兒非但當不成皇后,還被送去西夷和親,剛到邊關,就被胡人暗殺了,開膛破肚,血流滿地,死相萬般悽慘。你那好哥哥跟好嫂嫂,而今見了你一定歡喜極了,歡喜的恨不能啖你的肉,啃你的骨呢!」

「怎,怎會?」王夫人聽了這話癱軟在地,似想到什麼急急開口,「三王爺登基,那元春呢?元春眼下是皇妃了吧?咱們可以去求她啊!」

說到元春,賈母終於憋不住滿腔怒火,舉起枴杖狠狠捶打王夫人,「你還有臉說元春!元春大好的前程,全被你毀了!她是王府老人,又是側妃,按慣例至少也能得個妃位,卻被你累及名聲,反成了位份最低的一個!答應,她堂堂的王府側妃,只得了個答應的位份,而今移居吃人的深宮,也不知能不能活!你這個喪門星!毒婦!你還我孫女,還我孫子……」

王夫人連連躲避,這才發現屋裡不見寶玉的身影,驚駭的問道,「寶玉呢?我的寶玉怎麼了?」

「他在裡面,已經痴了,你自己去看看吧!」王夫人畢竟是寶玉母親,沒準兒能喚醒他神智。顧念這一點,賈母勉強壓下想打死對方的心。

王夫人失聲痛哭,跌跌撞撞進去了。

因關押男囚的監牢環境十分雜亂,幾個婦人不方便露面,便派了周瑞去接賈政。看見破敗的小院,賈政便覺心臟一緊,又站在門外聽賈母說了那許多話,這才知道不僅賈家衰敗,連手眼通天的大舅兄也失勢了,這日子可該怎麼過?

腦中靈光一現,他衝進屋喊道,「母親,環哥兒呢?環哥兒與兩位王爺都有極深的交情,他總不至於落魄吧?倘若我休了王氏,又將趙姨娘扶為正妻,總能消去他心火,重新為我賈家所用。趙姨娘那人你也知道,鬧騰了半輩子圖得不就是正妻之位和嫡子名分?而今都給她,她總該滿意了!」

「賈環出徵去了,一切等他活著回來再說。不過趙姨娘那裡,你與探春時常去看看,陌致生疏了!」賈母扶額嘆息。沒想到到頭來,那母子兩個反成了賈府唯一的救命稻草。

王夫人聽見兩人無情無義的對話,撇下寶玉衝出來,不住摔打東西,撕扯賈政。本就狹窄的屋子頓時亂作一團。

養心殿內,坐在龍椅上的證聖帝攤開一本奏摺,足看了小半個時辰還未批複。已成為大內總管的曹永利使人端來一壺熱茶,道,「皇上,您喝口熱茶稍事休息吧?您已連續兩晚未曾闔眼了。」

證聖帝端起茶杯卻不啜飲,反露出恍惚的表情,呢喃道,「也不知環兒眼下在做什麼,可還習慣邊關的生活。」

「三爺能力卓絕,到哪兒都能過得好,您就放心吧。」曹永利輕聲答話。

「是呢。」證聖帝搖頭苦笑。正因為環兒的強悍、無畏、獨立,所以哪怕自己當了皇帝,他亦能對自己不屑一顧。世上有這麼一個人,無論你站在何等高位,手握何等權勢,依然視你如普通人,那感覺有些怪異,卻妙不可言。

思及此處,青年臉上的苦笑又被欣悅所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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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王爺五年前差點滅了西夷,西夷人對他恨之入骨,同時又萬分忌憚。聽聞他率領的大軍逼近玉門關,立即撤退百里,避其鋒芒。

見過眾位將士,詳細詢問了戰況,他帶著賈環回到主帥大營,看見並排而列的兩張軟榻,面皮僵了僵。

一直覺得忘了某事的稽延這才反應過來——王爺,好像,在邊關,有一個相好的?他不動聲色的瞥了環三爺一眼,默默扭頭。

賈環以為另一張軟榻是刻意替自己準備的,將灰撲撲的包裹隨意扔在上面。

五王爺正暗暗給稽延使眼色,讓他立馬把這事抹了,卻沒料一名膚色白淨,眉目清秀,身材頎長的儒將掀開門簾進來,拱手笑道,「王爺可算是回來了!一別經年,文青對王爺十分掛念。」

文青此人武藝高強,長相清俊,且格外擅長排兵佈陣,是個難得的人才,只可惜出身寒微,一直尋不到晉陞的機會。

他城府極為深沈,又是個不擇手段的,心知五王爺喜好男色便時常在他眼前晃蕩,極力展現自己的長處。如願調到五王爺身邊後卻又假作懵懂,始終吊著他胃口不讓他得手,隨即靠著五王爺的蔭庇在軍中禮賢下士,籠絡人心,短短幾年便升任騎兵校尉。五王爺歸京後作為他最信任的心腹下屬,又被擢升為雲麾將軍,代為統攝大軍。

起初,五王爺便是以貼身侍衛的名頭將他調到身邊,夜夜同眠。五王爺走後,也不知為表忠心亦或壓制眾副將,他一直未曾搬出主帥營帳,一住便住了五年。

五王爺頭皮都麻了,暗暗瞥了還未反應過來的環兒一眼,強裝鎮定的開口,「本王亦十分掛念你。本王不在,多虧你率軍抵禦外敵,得勝回朝後本王上表證聖帝,為你記一大功。好了,本王要休息了,你無事便退下吧。」

五王爺態度如此冷淡,且明裡暗裡撇清關係,著實令文青驚詫。瞅見坐在自己榻上整理行裝,只露出一張側臉便令人心醉神迷的少年,他心下瞭然,立即乖覺的退出去。

「這些衣服、甲冑、弓箭,都放了五年了,如何能用?扔掉,統統扔掉換新的!」見環兒擰了一條濕帕子擦臉,沒注意自己,五王爺忙把文青的東西挑揀出來,讓稽延趕緊處理掉。

他這副龜毛的做派賈環見的多了,並未多想。

稽延連忙把東西團成一團,派人悄悄給雲麾將軍送去。不多時,營中便傳出流言,王爺此次回邊關竟帶了位嬌貴的兔兒爺!

第105章

文青住在主帥營帳五年,本以為就算五王爺回來,依然能夠住下去,故而早把自己的營帳讓給心腹。不想那兔兒爺鳩佔鵲巢奪了床位,他不得不吩咐心腹移居他處。兩人正說著話,五王爺又命人將他的東西全都送回,一應物什皺皺巴巴團成一團,彷彿昭示著五王爺對他棄如敝屣的態度。文青愣了愣才伸手接過,雖面上笑得雲淡風輕,內裡終究鬱憤難平。

堂堂的雲麾將軍,竟給一卑-賤-的兔兒爺讓位,叫他把臉往哪兒擱?冷聲一笑,他命心腹前去找人。

來者是五年前跟隨五王爺一同回京的副將之一,與文青私交甚密。他坐定後看了看地上的一堆物什,瞭然道,「王爺把你趕出來了?」

文青淡淡一笑,開門見山的問,「那兔兒爺什麼來頭?」

「他可不是兔兒爺,出身也算是顯赫了。」副將擺手,「他乃榮國公賈代善的庶孫,名喚賈環,之前曾救過三王爺,啊,錯了,曾救過證聖帝兩次,後來不知怎地又搭上了咱們王爺。他那相貌你也見了吧?俊得跟神仙似得,皮膚比雪還白,小嘴兒比火還紅,小腰細的跟柳條兒一般。王爺的大手往他腰上一擱,我總琢磨著會不會斷掉!」

說到此處他露出猥瑣的表情,湊到文青耳邊低語,「那樣一個尤物,誰人不喜歡?聽說證聖帝對他很不一般,為了他幾次三番刁難咱們王爺!若不是老聖人在上邊兒壓著,指不定鬧出多大的亂子!」

「而今證聖帝登基,這賈環卻還留在王爺身邊,是嫌王爺不夠紮證聖帝的眼?」文青擰眉,表情十分憂慮。

「誰說不是呢!」那副將長嘆一氣,「可王爺被他迷的昏頭轉向,我們的話,王爺不聽啊!你有所不知,為了他,王爺把府中姬妾全都遣散,還揚言這輩子絕不娶妻,就跟他一塊兒過,真是冤孽!他本欲科舉出仕,老聖人不喜他惑亂證聖帝,便阻了他仕途。這次王爺帶他來邊關卻是讓他掙軍功來了,聽說意欲把兵馬副元帥的位置留給他。」

文青平淡的表情終於被最後一句話打破。他苦苦鎮守邊關五年,憑什麼王爺一回來,就把他應得的位置讓給一個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世家公子?憑什麼?!

那副將沈默片刻,等他恢復冷靜才溫聲安慰,「你放心,那位置是你的,誰也奪不走!他一個嬌貴的公子哥兒,這輩子恐怕連雞都沒殺過,如何能夠統禦百萬大軍?這不是拿大慶國祚,拿咱們的性命開玩笑呢嘛!我與幾位副將早就商量好了,一定要讓王爺打消這荒誕的念頭!」

「如此,便有勞各位多多規勸王爺,莫叫他行差踏錯。要知道,證聖帝向來與王爺不合,正等著拿他小辮子呢。」文青憂心忡忡開口。

那副將連說『自然』,略一拱手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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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王爺草草洗漱一番,立即召喚眾位副將前來大帳商討戰事。賈環坐在他下首第一個位置,眾位將領進來時,莫不深深看他一眼,表情古怪。文青姍姍來遲,看見自己的位置被佔了,什麼話也沒說,淡然的坐在最下首。

眾將領見此情景,表情越發古怪。

賈環瞥了眼文青,又瞥了眼面皮直抽的五王爺,嘴角掛上一抹玩味的微笑。

五王爺心肝顫了顫,強裝鎮定的開口,「本王對你們很失望!」話落盯住文青,厲聲詰問,「早在西夷攻打玉門關之前你們便已收到線報,為何不早做防範?若不是本王來得及時,沒準兒玉門關已經被攻破了!」

不等文青分辨,一名體格彪壯,長滿絡腮鬍子的將領拱手道,「王爺您錯怪雲麾將軍了!雲麾將軍早有佈防,但西夷派出的主帥卻是吉利可汗的七皇子默卓,號『不死將軍』。此人年方十五便已高達七尺,不但驍勇善戰、足智多謀,且還擁有不死之身。一次鏖戰中雲麾將軍重創他腹部,翌日再上戰場他竟毫髮未傷,且相同的情形發生過多次,彷彿他怎麼都殺不死一般。將士們驚駭之下失了士氣,這才令西夷連連得勝。」

「胡將軍所言不假!那默卓不是人,是個妖物!」

「這些日子,雲麾將軍一直試圖打消將士們對默卓的懼怕,且身先士卒,鞠躬盡瘁。若不是他,咱們恐怕保不住玉門關,還請王爺明鑑!」

「是啊,雲麾將軍委實勞苦功高……」

眾位將領生怕王爺以此為藉口捋了雲麾將軍職務,讓一手無縛雞之力的兔兒爺頂上,紛紛開口應援。

在『不死之身』四個字出現的時候,賈環已收起漫不經心的表情,側耳聆聽,心中暗暗揣測那默卓會不會與自己一樣,也擁有自癒異能?如此,這趟邊關之行倒有趣的多了!他摩挲下顎,勾唇淺笑。

五王爺雖然也忌憚默卓,可眼下更令他在意的卻是文青。不過五年,文青就把營中上上下下的人心都收攏了,他這是想幹什麼?取自己而代之?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

冷笑一聲,五王爺徐徐開口,「夠了,文將軍替本王鎮守邊關,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本王何曾說過要降罪於他?都給本王閉嘴!」話落衝立在身後的稽延下令,「把沙盤取來,明日一戰本王親自上陣,看看那默卓究竟殺不殺得死!」

王爺五年未曾領軍,將士們日日對著脾氣溫和的文青,膽子便也大了,然而王爺臉色一變,他們立馬又找回曾經那種敬畏不已,高山仰止的心情,圍在沙盤邊俯首聽令。

「明日咱們改連環陣為魚麗之陣,胡將軍率領戰車衝前,廖江軍率領騎兵護衛戰車,弓箭手與步兵墊後……」佈置完戰陣,五王爺看向少年,笑道,「環兒,做我的鎮軍大將軍如何?」

鎮軍大將軍乃從二品的武職,率領一部分兵力壓陣後方,倘若元帥有難亦或戰況逆轉,則由鎮軍大將軍接過掌兵之權,在軍中是十分舉足輕重的職位。

而這樣的職位不頒給勞苦功高的文將軍,卻給了一個兔兒爺,眾位將領如何能服,立馬站出來勸諫。

還是心直口快的胡將軍最先開口,「將軍,此事萬萬不可!大慶的生死存亡,百萬將士的生死存亡,怎能交到一兔兒爺手上?王爺您忒兒戲了!」

兔兒爺?賈環眼睛眯了眯。

五王爺正在喝茶,一口水嗆進肺管,差點沒咳死過去。稽延一邊替他拍背,一邊暗暗打量環三爺的表情,生怕他暴怒之下把這些口無遮攔的全宰了。

「胡將軍說得對,鎮軍大將軍之位事關軍心穩定,怎能隨意頒給……」

又有一人想要勸諫卻被緩過氣來的五王爺喝止,「誰他-娘-的-說環兒是兔兒爺?環兒是本王媳……」瞥見少年眯眼看來,他立馬改口,「是本王摯友,正經的世家公子!他雄才大略,文武雙全,坐鎮軍大將軍的位置綽綽有餘!誰他娘的再勸,本王一刀劈了他!」

上古傳下來的鳴鴻寶刀把鐵衫木製成的案桌劈成兩半,倒塌聲震耳欲聾。

眾位將領齊齊閉嘴卻面帶不甘之色,唯獨文青淡然依舊。

倒塌聲平息後,帳內死一般寂靜,直過了半刻鍾,才聽一道粗獷的嗓音響起,卻是一直未曾開口的老將熊昌海,「敢問賈公子可懂兵法?」

賈環搖頭,笑得十分漫不經心。

「敢問賈公子可懂戰陣?」

賈環繼續搖頭。

「敢問賈公子可曾領過兵上過戰場?」

上輩子無時無刻不在戰鬥,這輩子卻是沒有過的。賈環遲疑片刻,終是搖頭。

所有人皆露出鄙夷的神態。什麼都不懂,來邊關作甚?搶人軍功嗎?這些世家公子忒厚顔無恥了些!想不通英明神武的王爺怎會如此縱容對方,果真是美色禍國啊!

熊昌海嘆了口氣,追問道,「敢問賈公子最擅長什麼?」總得給他找點事幹吧,否則傷了王爺顔面,日後哪還能消停。

賈環輕飄飄開口,「我最擅長殺人。」

熊昌海微愣,其他將領卻哈哈大笑起來,「咱們都是軍人,哪個不擅長殺人?這也值得一提?」

稽延默默扭頭,心道環三爺所謂的殺人,跟你們的殺人可不一樣。等上了戰場,希望你們別被血流成河的景象嚇到。

五王爺怒不可遏,正欲開口斥責,卻聽少年淡然開口,「鎮軍大將軍是幹什麼的?」

連最基本的軍職都不曉得!這人當打仗是什麼?兒戲嗎?眾位將士越發替文將軍不值。

五王爺按捺怒火,湊到少年耳邊細細解釋。

賈環明了的點頭,擺手道,「我來邊關是上陣殺敵立軍功的,不是坐鎮後防的。這鎮軍大將軍的位置,你還是留給別人吧。」話落他指了指文青。

五王爺膽兒都快裂了,正欲表忠心,卻不料熊昌海再次甕聲甕氣的開口,「賈公子有志氣。老夫這裡有一份名錄,你若能取了這些人的項上人頭,遲早能坐上高位,卻是無需王爺替你操持。」

賈環接過厚厚的名錄翻看。

這是一份軍功對照表,一千個西夷士兵人頭可換取從九品下的歸德執戟長一職;兩千個西夷士兵人頭可換取從九品上的陪戎校尉一職;三千個西夷士兵人頭可換取…… 越到後面,可換取的職位越高,賈環幹脆略過前幾頁,直接翻到最後:

默卓的人頭可換取從一品的驃騎大將軍一職;副都統阿爾托的人頭可換取正二品的輔國大將軍一職;協都統巴彥紮拉嘎的人頭可換取正三品的冠軍大將軍一職;正參領濟爾哈朗的人頭可換取正四品的雲麾大將軍一職……

賈環將名錄遞還,問道,「倘若我把最後這一頁的人頭全都取下,能換個什麼職位?」

五王爺笑得上氣不接下氣,撫掌道,「環兒好志向!如此,我便上表皇上,讓他給你封侯拜相!」

「那就這麼說定了。」賈環彈了個清脆的響指。

見王爺好似打消了提攜孌寵的念頭,眾位將領放鬆下來,跟著訕笑,心裡卻暗暗罵道:這黃毛小子口氣忒大了些!待上了戰場,可別嚇得膽兒破了、魂兒丟了,腿兒軟了,再窩窩囊囊的叫人擡回來!

稽延從熊老將軍那裡要過名錄,翻到最後一頁看了看,替上面的人挨個兒點蠟。

主帥歸來後的第一次會晤總算在『皆大歡喜』的氛圍中結束。賈環脫掉外袍準備小憩片刻。五王爺心肝直顫,面上卻笑呵呵的道,「環兒你先睡吧,我許久未歸,在營中各處探看探看,很快就回。」

賈環閉著眼睛揮手,等他去得遠了方半坐起身,笑容玩味。

五王爺徑直朝文青營帳走去,半道與對方碰了個正著。

「王爺,文青正好有事要尋王爺。」文青笑得溫文爾雅,俊秀的面容、白皙的膚色、修長的身形,令他在一眾皮糙肉厚的將士中格外打眼。

「你跟本王過來!」此處離主帥大帳不遠,五王爺心裡發虛,兜兜轉轉來到存放糧草的棚屋後,揚了揚下顎道,「文青,甭當本王是傻子。五年前你因何出現在本王面前,因何調任本王身邊,又因何坐上雲麾將軍的位置,個中緣由你我皆心裡明白。你那些若即若離,欲擒故縱,裝傻充愣的招數,本王不是堪不破,只不過見你長相俊秀,身段風-流,會來事兒又有些能力,這才陪你玩一場。如今本王不想玩了你便識相的滾開,莫再鼓動他人對付環兒。你要知道,本王能把你捧上天,照樣能把你摔下地,但看本王心情!」

這還是五王爺第一次對自己疾言厲色,且他說得那些話,更叫文青無地自容又驚駭交加。原來他耍的那些手段,五王爺全都看在眼裡,之所以不戳破,卻是把他當個取樂的玩意兒。可笑他還以為能把對方玩弄於鼓掌之間,卻沒料一直被玩弄的人反而是自己!

如此,自己這五年來大肆收攏軍心的行為,王爺定然也心知肚明了?

正當文青陷入極度恐懼的時候,天上忽然飄落許多金燦燦的麥穗。兩人擡頭望去,卻見少年曲起一隻腳坐在棚屋頂上,嘴裡叼著一根麥稈眯眼而笑,「我說那些人的神情怎如此怪異,原來你倆是一對兒。我這是鳩佔鵲巢了?」

「環兒我錯了!環兒你聽我解釋!」五王爺舉起雙手淒厲的高喊,小心肝緊縮成一團。

作者有話要說:我在回家的火車上,在搖搖晃晃的車廂裡碼字很有感覺,不過同車廂的人臉上都寫著三個字——裝B犯!呵呵~~不過我不在乎,因為我信奉一句話——裝我的B,讓別人無B可裝。

這次去看小受受很驚險,我們住的那個賓館正好遇見警察掃黃,但是在這之前,他忽然異想天開要去市裡玩(他工作的地方很偏僻,在城郊。)我本來不想動的,但還是勉為其難的去了,房間沒退,因為他回來還要住。結果昨晚很多小情侶被帶去警察局問話,我們則幸運的逃過了!

然後他很驕傲的向我表示以後都要聽他的,因為我是幸運E,他是幸運S。我於是決定提前回家,讓他一個人哭暈在廁所,呵呵呵~~~

煙波竟然改名字了,好萌好萌!哈哈哈!!媽媽再也不用擔心我的章節被鎖了!

PS:一抔黃土已改,感謝替我抓蟲的妹紙!麼麼噠!



第106章

上一刻還疾言厲色、不可一世,下一刻卻卑躬屈膝、奴顔媚骨,五王爺前後不一的劇變令文青看傻了眼。

「環兒你別生氣,咱們回大帳再說!快下來,我接著你!」五王爺疾步走到屋簷下,高舉雙手衝少年腆著臉笑。

賈環將嘴裡的麥稈吐到他臉上。

五王爺絲毫也不生氣,反笑得更為諂媚,拍打自己肩膀誘哄,「好環兒,這裡有外人呢,咱們回去說吧?回去我好好跟你解釋!來,踩著我肩膀下來!」

賈環笑睨他一眼,翻個身,往對面屋簷下去了。

五王爺衝表情呆滯的文青做了個『管好自己嘴巴』的手勢,這才匆匆忙忙追上去,掀開主帳門簾,就見少年盤坐在榻上,正仔細擦拭一把匕首。

「環兒,我與那文青並無任何關係,我當初無聊,就拿他當個樂子打發時間!」他緊挨著少年落座,小心翼翼開口。

「哦?當個樂子?那你覺得他好不好玩?」賈環眯眼問道。

呸呸呸!五王爺自打三個嘴巴子,改口道,「環兒你想岔了,不是那種玩法!我對他壓根沒興趣,是他自個兒纏上來的……」

「所以你來者不拒了?還真是你的風格。」賈環瞥他一眼,笑得漫不經心。

呸呸呸!又說錯了!五王爺再次甩了自己三個嘴巴子,欲哭無淚,「環兒,我跟你說不清楚了我。總之一句話,我與他半點兒關心沒有!」

「說不清楚就甭說了。我又不是你的誰,你無需向我解釋。」賈環將擦得亮蹭蹭的匕首壓在枕頭下。

「怎能不向你解釋,你可是我~(xi)~(fu)」後面兩個字五王爺自動消了音,企圖矇混過去,黏黏糊糊道,「我以前確實荒唐過一陣兒,但因為你,我全都改好了!環兒你開口說句話,別對我不聞不問的,我心裡瘆的慌。你罵我啊!大罵我,狠罵我,臭罵我!我全都受著,我甘之如飴,我一句話也不辯駁,我活該……」

見少年和衣躺下,一副不打算理會自己的模樣,五王爺心肝都快裂了,在大帳裡四處環顧,瞥見掛在架子上的寒鐵甲冑,立即取下來平鋪在榻邊,撲通一聲跪下,「你不理我,我自罰還不成嘛?以後再碰見文青那樣的牛鬼蛇神,我保證一個照面就劈死他!環兒,我在甲冑上跪著呢,你要是不發話,我可就不起來了啊!」

那甲冑是用一小片一小片的寒鐵拼接而成,跪上去絕對不比跪搓衣板或鍵盤舒服。能想出如此跨越時代的自罰方式,不得不說,五王爺是個天生的妻管嚴。

立在門口的稽延已經完全麻木了,心道王爺,您還能再賤一點兒麼?

賈環根本就沒生氣,不過閒得無聊,逗弄逗弄這蠢狗。聽說他自跪甲冑,側過身一看,當即拍著床榻哈哈大笑,笑完衝他勾手指,「跟你鬧著玩的,我怎會因一個陌生人與你生了間隙,當我那般小肚雞腸麼?上來吧,趕了一月的路,明天還有硬仗要打,該休息了!」

五王爺立馬閃身上床,腆著臉笑,「好環兒,我就知道你對我最好!倘若日後我再犯錯,你就罰我跪甲冑,不,跪釘板也使得!」說著說著便摸上少年勁瘦的蜂腰,欲行不軌之事,被少年壓在床板上狠揍了一頓。

稽延默默捂臉,心道王爺,您果然還能再賤一點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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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五王爺召集眾位將領再次商討戰事,所有佈防皆齊備後走出營帳,命人敲響戰鼓。

王爺帶來的兔兒爺放出豪言要犬不死將軍』默卓的人頭,這話不過一夜便傳遍軍營,引得眾將士嗤笑不已,及至見了真人,嗤笑更化為深深的鄙夷。

瞧那纖瘦的彷彿一折就斷的小身板,蒼白的從未經過風吹日曬的小嫩臉,上了戰場還未被敵人殺死,恐就先嚇死了!王爺向來用兵如神,怎去了一趟京城就昏聵了呢!那兔兒爺哪裡及得上文韜武略、足智多謀、禮賢下士的文將軍!

少年策馬跟隨在五王爺身後,對眾人譏諷的話語仿若未聞,黑而大的瞳孔緊緊鎖定前方聽見戰鼓聲迅速集結起來的西夷軍隊。

黑壓壓的全都是人,一眼望不見盡頭的人,擠擠挨挨的人,密密麻麻的人……每一個人臉上都帶著濃烈到有如實質的殺氣,這情景,與末世中的喪屍圍城何其相似。蟄伏在心底的惡獸緩緩甦醒,仰起頭,張開嘴,發出震天動地的咆哮。它在渴望鮮血,渴望殺戮,渴望立即衝過去,削掉那些人的頭顱!

賈環摁了摁狂跳不已的心臟,眼珠漸次爬滿血絲。雖然在大慶過了九年安逸的生活,然而活在這軀殼內的,依然是那個永遠浸泡在鮮血中的賈寰。此時此刻,他清晰的意識到,自己無法僞裝成一個正常人過一輩子。他躁動的靈魂需要殺戮才能平息。

五王爺抽出腰間的鴻鳴刀,只等大慶軍隊集結完畢便衝殺過去,聽見環兒的馬發出不安的嘶鳴,轉頭一看,卻見他眼珠子全都紅了,正用捕殺獵物的眼神盯著西夷軍隊,唇角掛著一抹嗜血的微笑。

這幅模樣美的驚心動魄,美的危險至極。若不是身處兩軍對壘的關鍵時刻,五王爺真恨不得將他掠進懷裡狠狠親吻。

「看前方,不要看我。」少年笑著低語。

五王爺湊到他耳邊,道,「你這樣子真美!等此戰結束,我一定要把你紅紅的小嘴兒吞進肚子裡!」話落十分饑-渴-的舔了舔唇。

「不怕挨揍的話,盡請品嚐。」賈環用食指描畫自己優美的唇線,笑容十足危險卻又十足魔魅。

五王爺可恥的硬了,在少年戲謔的目光中調整坐姿,表情肅穆的朝黑壓壓的敵軍看去。

兩軍對壘的緊要關頭竟還你來我往的打情罵俏,這都是些什麼人啊!離兩人最近的老將熊昌海頗有些受不住,咳嗽兩聲提醒道,「賈公子,西夷人高鼻闊眉,五官深邃,看上去長得都一個樣。您若是想找有價值的人頭,只管看他們的帽盔。帽盔上插著彩色羽毛的便是西夷將領。你看,那就是默卓,聽說他帽盔上的五彩翎羽取自神鳥鳳凰。他出生的那日有鏗鏘鳳鳴從九天之外傳來,火紅的祥雲綿延數萬里不散,受神鳥庇佑,自此擁有了鳳凰涅槃的能力。」

賈環盯著默卓興奮的笑了,舔唇問道,「割斷頭顱也殺不死他?」

「這個倒沒人試過。」熊昌海指了指不遠處的文青,目露欽佩,「默卓此人武藝高絕,只文將軍重創過他一次。能砍下他人頭的,想來除了王爺,再無旁人。賈公子,你涉世未深,真正的戰爭與你想像中的不一樣,隨時隨地、每時每刻,都有可能丟掉性命。這裡是邊關,更是修羅場,你還是量力而為吧。」此人畢竟是王爺愛寵,倘若他腦子一熱真衝上去送死,王爺指不定遷怒到自己頭上。

賈環只聽了第一句,後面那些話全沒往腦子裡過。他盯著默卓的眼睛已開始冒出火光,兀自揣測道:也不知此人的腦袋裡有沒有結出晶核,不管怎樣都要剖開看看!

軍隊集結完畢,衝鋒的牛角號也已吹響,五王爺高舉的刀尖緩緩落下,筆直朝默卓指去。大慶將士們發出震耳欲聾的喊殺聲,似洶湧的海浪朝西夷陣營衝擊。有了主帥壓陣,萎靡了近一月的士氣前所未有的高漲。

賈環用力抽打駿馬,徑直朝兵力最密集的默卓所在的方位衝去。對方帽盔上的豔麗尾羽成了一個醒目的標竿,催促他不斷前進。

「環兒,等我!」五王爺大吼,可少年已經去得遠了。

「王爺,我去保護賈公子!您是主帥,您不能亂了心!」文青打馬上前,高聲勸慰。保護在主帥身側的眾位將士紛紛露出憤懣的表情。他們最恨的便是這種上了戰場不但毫無用處,還一個勁兒給戰友添亂,事後又搶走軍功不勞而獲的廢物。倘若文將軍真去了,也不知會被連累成什麼樣兒!王爺怎能如此昏聵?!

五王爺一刀將襲至近前的西夷士兵劈成兩半,口出譏諷,「文將軍,你擡眼看看,我的環兒何須你保護?」

文青擡眸四顧,瞳孔劇烈縮了縮。眾位將士也都露出驚愕不已的表情。

只見少年已棄了馬,衝入西夷軍隊中砍殺。不,說砍殺倒有些過了,他只微一擡手,四周便飛起無數頭顱,因他速度實在太快,等他去得遠了,那些沒了頭的屍體還筆直的站著,平滑的斷頸不停噴湧鮮血,似綻開的煙火,又似盛開在地獄血池中的紅蓮。那景象遠遠看去很美,想得深了卻令人不寒而慄。

少年所過之處已空出一條血路,即便湧上再多的人,亦能眨眼間殺個幹淨,且均是一刀削飛頭顱。他的存在像一枚鋼針紮入默卓的眼睛,默卓指著不斷逼近的少年,口裡嘰裡咕嚕一陣大喊。

很快,敵軍便如潮水般湧來,少年笑得越發燦爛,幹脆一躍而起,踩著密密麻麻的人頭朝默卓襲去。

默卓舉刀還擊,少年卻忽然矮□,鬼魅般飄到他背後,一刀抹了他脖子,然後拽住他帽盔上的翎羽,輕輕一扯。上一刻還生龍活虎的人,下一刻卻成了一具無頭屍體,身邊護衛著幾百名武藝高強的將士,竟無一人看清少年是如何得的手。

少年扯下默卓頭顱後又捲走他大紅的披風,做成一個單肩斜跨的背包,把頭顱往裡一放,繼續橫掃周圍的彩色尾羽。

幸運的是,能聚集在默卓身邊的,皆為都統以上的高級將領,他們帽盔上的羽毛迎風飄搖,像一面面象徵死亡的旗幟,召喚著殺神的降臨。

賈環雙眼通紅,理智全無,一刀一刀收割著頭顱,然後隨手往背包裡扔。眨眼睛,默卓死了,正副都統死了,正參領也死了,主帥戰車周圍已被殺出一塊圓形的空地,屍體堆疊的足有半人高。

西夷人怕了,怯了,舉起長矛對準少年卻絲毫不敢靠近,少年舉刀跨前一步,他們就急急後退三尺,臉上浮現驚恐至極的表情。開戰不過兩刻鍾,此人便殺了兩千人不止,他究竟是人還是怪物?

幸運的是,少年對帽盔上沒有羽毛的頭顱不感興趣。他擡眸,朝不遠處的副參領看去,鮮紅的唇角興奮的上揚。

副參領嚇得肝膽欲裂,聲嘶力竭的喊道,「撤退,趕緊撤退!快啊!」主帥、正副都統、正參領,都已死亡,他便是軍隊的最高掌權者,他的話,將士們自然要聽,連忙勒緊韁繩調轉馬頭,往回狂奔。

舉著長矛對準少年的士兵們齊齊露出劫後餘生的表情,丟掉兵器沒命的逃。這不是一場戰爭,而是一場單方面的屠殺,且屠殺他們的竟是一不足弱冠的少年。他們早已被嚇破膽了!

賈環攻克過無數次的喪屍圍城,這些普通人在他眼裡不過是螻蟻一般的存在,與力量、速度、身體強度均得到全面進化的喪屍壓根不能相提並論。但這瀰漫著硝煙味的氛圍卻妙極了,勾起了他久遠的,滿帶著血腥味的回憶。

他舔舐無意中迸濺到唇角的鮮血,朝那參領緊追而去。

參領邊打馬狂奔邊回頭眺望,見那殺神血紅的眼珠子緊緊鎖定自己,奔跑的速度竟比□□的千里馬還快,嚇得帽盔都掉了,嘰裡呱啦的催促士兵們加快速度,又往天上發射了一枚亮紅色的信號彈。

「環兒,別追了!他們有援軍!」五王爺綴在少年身後高喊。

少年恍若未聞,奔跑的速度越發快。

五王爺咬咬牙,抽-出匕首紮進馬腹,拼盡全力奔到少年身邊,跳下馬將他抱在懷中護牢,在地上滾了十好幾圈才堪堪停住。

「別追了,他發射了信號彈,援軍很快就到。此戰已經結束,環兒,你聽見了嗎!」五王爺捧住少年臉頰,望進他暗紅如血海的雙眸。

賈環眨了眨眼,逐漸從血腥和殺戮的無上-快-感-中掙脫,一把推開五王爺,走到那參領丟失的帽盔前,一腳踩扁。

五王爺將他撈上馬,慢慢朝營地踱去。絕大部分士兵已回轉,休息的休息,療傷的療傷,還有的站在山坡上眺望血流成河的戰場。

西夷人刀耕火種、茹毛飲血、野性難馴,甯願戰死也不願歸降。如今日這般被殺得丟盔棄甲,落荒而逃的情景委實不多見,然而造成此景的人,卻只是一名半大不小的少年。兩刻鍾,從號角吹響到戰爭結束,只經曆了短短兩刻鍾,然而少年已屠戮了至少數千人,直殺得西夷人屁滾尿流,狼狽逃竄。

兔兒爺?究竟是誰說對方是兔兒爺?能以一己之力抗衡千萬大軍,他分明是一頭凶獸,從遠古時期便已存活的擇人而噬的凶獸。

看見滿地滾落的頭顱,大慶將士們後怕的想到——幸好這只凶獸屬於大慶,而非西夷!

作者有話要說:那天看書的時候看見一句留言,說夏天感冒的人都是白痴笨蛋。當時我深以為然,沒想到昨晚吹了一夜空調,今早就遭了報應。瞬間感覺自己智商很捉急~~

第107章

邊關天氣惡劣,不到十一月便開始呼呼的刮著北風,卻吹不散瀰漫在戰場上的血腥味。

賈環背著一個巨大的,正滴滴答答滲著濃稠鮮血的包裹,坐在五王爺身後。

稽延策馬迎上前,目光在那包裹上停駐,心道被環三爺惦記上的人,果然都沒有好下場。

「幫我把人頭收拾了,回去算軍功。」賈環指了指散落一地的人頭。

稽延領命,擡手招來幾名正在打掃戰場的士兵。

甫一回到駐地,賈環便跳下馬,朝火頭營外擺放的大水缸走去。他眼珠赤紅,面無表情,渾身上下沾滿鮮血,所過之處隱隱瀰散著一股濃郁的腥味和懾人的煞氣。

或癱坐,或站立,或聚集在一起說話的將士們見了他立即遠遠避開,臉上帶著驚恐的表情。此一戰,少年不但殺的西夷人怕了,連大慶的士兵都覺得毛骨悚然。他們想不明白,為何看上去如此孱弱的少年,身體裡卻隱藏著如此驚人的力量。

賈環將肩上的大包裹隨手扔到一旁,脫掉被鮮血浸透的衣服,只留下一條褻褲,從水缸裡舀了滿滿一瓢水,從頭至尾澆淋。猩紅的色彩緩緩退去,露出蒼白平滑的肌膚,還有背上那絢爛而詭異的刺青。

所有人都在偷偷打量少年,見此情景目露驚駭。獨自一人衝入千軍萬馬中拚殺,屠戮幾千條人命自己卻毫髮未損,這是什麼情況?少年果真是人,而非披著人皮的凶獸?

賈環對眾人的矚目毫不在意,只一瓢一瓢的舀水,將身上的血跡衝洗幹淨。

五王爺將愛馬送去軍醫那裡診治,然後疾步朝少年走去,什麼話也沒說,勒住他勁瘦的腰肢就是一個瘋狂的激吻。戰場上的環兒像烈日一般灼燒他的雙眼,弄得他熱血沸騰,心如擂鼓。除了盯緊他,追逐他,守護他,他腦子裡空空如也。

賈環還沈浸在殺戮的-快-感-中無法自拔,猩紅的雙眼掃過青年俊美的臉龐,發現這是自己納入心防的人,微微怔愣就主動勾住他脖頸加深這一吻。

五王爺眼裡滑過狂喜,手掌摁壓少年單薄的脊背,力道大的恨不能將他嵌入自己骨血。唇舌交纏的曖昧聲不時傳來。

周圍的士兵紛紛別開眼,面露尷尬,卻再沒有人認為少年是以色事人的孌寵。倘若他不願意,誰又能勉強的了他?

遍佈瞳仁的紅血絲緩緩退去,賈環眯了眯眼,一拳捶打在五王爺腹部。

五王爺呲牙咧嘴的蹲下,哀怨開口,「環兒,你作甚忽然打我?」

「你親我一口,我打你一拳,兩清了。」少年用指尖撫了撫紅腫的唇瓣。

五王爺立馬忘了疼,腆著臉道,「那你再多打幾拳吧,好叫我多親幾口。來,往這兒打!」他拍了拍自己壯實的胸大肌,見少年上身赤-裸,白花花的嫩肉晃得人眼暈,嬉皮笑臉的表情瞬間被猙獰取代,三兩下脫掉戰袍裹住少年。

賈環一腳將他踹開,兀自穿好戰袍系好腰帶,又將過長的袖子挽至手肘。

周圍的士兵齊齊露出了然的表情,心道王爺果然降不住他。

正當時,稽延肅著臉過來,拱手道,「三爺,人頭已清點過了,共計兩千六百四十九個。」被三爺殺死的敵軍實在太容易辨認,身上毫無傷痕,只一刀削斷頭顱的,必是三爺手筆。他的軍功誰也不敢冒認,也沒那個能力冒認。

轉過身,稽延朝不遠處指去,「都堆疊在那裡了,三爺可要自己數一數?」

卻見練武場上不知何時壘起了一座一人高的金字塔,建材均為西夷士兵的人頭,遠遠看去分外可怖,還伴隨著令人作嘔的血腥味。不僅來往的士兵退避三舍,連栓在馬棚裡的戰馬亦發出不安的嘶鳴。

「那些不過是添頭,無需細數,好東西都在這裡。」賈環撿起地上的包裹,眯眼而笑。

稽延感覺一股寒氣從腳底竄上頭皮,臉依舊癱著,心裡卻在哀嚎:三爺,求您別笑,您笑起來的時候特別瘆人!

五王爺繞著人頭塔走了一圈,徐徐開口,「西夷人不是喜歡肢解咱大慶將士的屍體做成稻草人樹立在邊境嗎?咱們就搭幾個人頭塔給他們看看。」他衝幾名將士招手,「你們過來,把這些人頭擺放到邊境去!」

將士們莫不對西夷人的殘暴恨之入骨,聽了這話強忍不適,將人頭放入竹筐運至邊境,依樣搭建了一座尖塔。西夷人見了如何驚駭憤怒暫且不提,這邊廂,五王爺召集各位將領安排接下來的戰事。

看見從屏風後走出的,換了一身幹爽衣物,顯得斯文俊秀、孱弱不已的少年,眾位將領心中再無一絲一毫的鄙薄,而是滿滿的驚懼。如不是親眼所見,他們絕想像不出世上竟有人能強悍到那等地步。

想來,這就是傳說中『遇神殺神,遇佛殺佛』的境界吧?

賈環在五王爺下首第一個位置落座,將四顆血淋漓的人頭擺在案桌上,指尖撚著一塊綠豆糕慢慢吃著,表情恬淡而愜意。

此時此刻,再無人將他錯認為王爺的孌寵、百無一用的世家公子、混軍功的廢物,倘若他是個廢物,在場的將領又算什麼?夯貨?

想到之前的譏諷嘲弄,胡將軍等人羞臊的擡不起頭。文青坐在少年下手,鼻端傳來的濃鬱血腥味一再告誡他,此人是個比王爺更危險百倍的人物,從今往後,絕不能對對方有一絲一毫的掉以輕心!

見人已齊聚,五王爺正欲開口,賈環卻吃掉最後一口綠豆糕,含糊道,「先來算算我的軍功。」他指點其中一個人頭,「我只知這個是默卓,其他三個卻不認識,你們幫著辨認一二。」

熊昌海躬身上前,仔細看了一會兒,道,「回賈公子,這個是副都統阿爾托,這個是協都統巴彥紮拉嘎,這個是正參領濟爾哈朗。」

賈環從稽延手裡接過名錄,一一對照,頗為遺憾的搖頭,「少了副參領哈日根台和協參領克爾頓,可惜了。」

可惜了?您一個人殺了西夷所有高層將領,只留下幾隻小魚小蝦,您還要怎樣?您一個人就打贏了一場戰爭,咱們大慶千千萬萬的士兵全都成了擺設,您還有什麼不滿意的?眾位將領在心中吶喊。

五王爺握住少年纖細的指尖揉捏把玩,語氣十分自傲,「明日再戰,環兒把那兩人的頭顱取回來就是。」

賈環頷首,將名錄攤放在桌上,說道,「算算我能得個怎樣的軍職。」他是個目標明確,勝負欲強烈的人,參加科舉必要中狀元,投軍必要做將帥,否則心裡百般不痛快。之前被老皇帝阻了仕途,他其實並沒有表面看上去那麼無所謂,否則也不會將九皇子整治的那般悽慘。

能得個怎樣的軍職?眾位將領靜默不語,齊齊朝五王爺看去。說老實話,憑少年的實力,做兵馬大元帥也是使得的。不過那職位事關國祚,卻得皇上欽點,還需王爺退位讓賢,所以就不用想了。

五王爺朗笑道,「軍中所有職位,隨環兒你挑。」

賈環斜睨他一眼,「如果我說我要做兵馬大元帥呢?」

一直淡笑不語的文青眼裡快速劃過一抹譏諷,暗暗忖道:畢竟是年輕了,竟口無遮攔到如此地步。憑你長相再俊美,身段再柔軟,王爺也容不下你。

眾位將領也都替少年捏了一把冷汗。王爺治軍嚴格,手腕鐵血,對冒犯自己權威的人向來嚴懲不貸。這賈環能力是夠了,卻沒甚腦子,果然人無完人。

五王爺沈吟片刻,附在少年耳邊低語,「倘若環兒讓我抱一次,叫我死了都成,更何況一個兵馬大元帥的職位?環兒你即刻給我一句準話,我好修書向老三請辭。」說到最後語氣變得分外急迫,恨不能立時把心上人拐到榻上去。

賈環全當他放了一個屁,指著名錄最下角,笑道,「就這個職位吧。」

眾人定睛一看,卻是從五品的遊擊將軍,以他立下的軍功而言委實算不得什麼,原來之前那些全都是戲謔之語,並非真意!

五王爺大為不滿,沈聲道,「遊擊將軍?會不會太低了?」

「我才來邊關一日,由一小卒升至從五品的遊擊將軍已算是快了。我不著急。」賈環淡笑擺手。他還需好好享受殺戮的快-感,當然得擔任衝鋒陷陣的前鋒。

五王爺向來拿他無法,只得不情不願的點頭,然後鋪開沙盤排兵佈陣。

賈環對兵法戰陣毫無研究,也不願湊過去費那個腦細胞,將默卓的人頭擺放在茶盤上,用匕首割開頭皮敲碎頭骨,在他紅紅白白的腦髓裡一陣翻攪。

一股濃郁的腥臭味在大帳裡瀰漫,更有令人不敢直視的殘忍畫面輪番上演,手指在腦髓裡掏弄的嘰咕聲聽得眾位將領骨頭縫都透出寒意。

但在見識過少年詭譎的身手後,誰也沒那個膽子攔阻。更何況五王爺對此毫不在意,甚至衝少年溫柔的笑了笑,誰又有資格說三道四。

又過了幾息,嘰咕聲依然響個不停,默卓的腦髓已被少年攪成一灘濃稠的粘液,從鼻孔裡緩緩滲出,景象駭人至極。文青撇開臉,拱手道,「賈公……賈將軍,人死如燈滅,萬事皆成空,您實在無須如此摧折他的遺骸。」

沒找到晶核,賈環很有些失望,嗤笑道,「人死如燈滅,這話文將軍可以試著跟西夷人說一說,讓他們不要砍斷我大慶將士的頭顱、剖開他們的肚腹、取出他們的臟器、剝下他們的皮膚,製成稻草人插在邊境。你若能感化了西夷人讓他們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不再年年劫掠我大慶城池,奸-淫-我大慶婦女,砍殺我大慶百姓,我立馬跪下給你磕三個響頭,尊你為聖父!」

話落他撩了撩眼皮,語氣譏諷,「西夷人怎麼對待我大慶百姓和將士,我便百倍千倍的還回去。我賈環可不信奉以德報怨那一套。」

將默卓的人頭拂下案桌,一腳一腳碾成肉泥,他笑得漫不經心卻又危險至極,「這不死將軍默卓的人頭,與別個也沒甚不同!」

五王爺可恥的硬了,不著痕跡的上前兩步,用沙盤遮掩自己高高隆起的褲襠。

熊昌海等老將用力撫掌,直道賈將軍有血性,是條漢子,簡直說到他們心裡去了。

五王爺這才堪堪回魂兒,斜睨文青冷笑,「文將軍這是對西夷人心存不忍咯?如此婦人之仁,你還領什麼兵打什麼仗?不如卸掉軍職,回京過你風花雪月的日子去!」

文青容色慘白的告罪。

眾位將領這才驚覺,文將軍確實有領兵的才能,可終究差了些軍人該有的鐵血,能坐上雲麾將軍的位置已算是頂天了,再往上,怕是撐不起來。大慶,還需更多像五王爺和賈將軍這樣的將領才可保邊關永久太平。而且,說到以色事人,這位才真正是靠著-色-相上位的主兒!思及此處,看向文青的眼神不免流露出幾分審視和輕慢。

文青隱到眾將領之後,輕易不再開口。

戰事商討完畢,五王爺迫不及待的趕走眾人,朝少年虎撲過去,然後被摁在地上一頓好打。這樣的事,每天都要上演數次,從未間斷。五王爺心裡暗藏著一個美好的念想——沒準兒哪天撞上狗-屎-運,環兒就同意與自己-歡-愛-了呢?所以只要不被打死,他絕不會放棄,今天那個美妙至極的吻更是令他精神大振。

眾將領走得遠了方徐徐開口,「賈將軍前途不可限量!」

熊昌海感受最為深刻,喟嘆道,「賈將軍說他什麼都不懂,只擅長殺人。當時老夫還覺得可笑,而今才知,他哪裡是擅長殺人啊,他簡直就是殺神降世,一刀就結果了令咱們焦頭爛額的默卓,手刃數千敵軍而毫髮未損,這世上誰人能夠阻擋他腳步?!王爺麾下能收羅如此猛將,真是可喜可賀!」

「是啊!你說他那身手究竟怎麼練出來的?我總以為以一敵百便可稱為當世悍將,沒成想竟出了個以一敵千乃至敵萬的!我彷彿聽誰說過,他今年才十六……」眾位將領一邊驚嘆一邊去的遠了。

文青站在原地眺望大帳,直過了好一會兒才緩步離開,對跟隨在身側的心腹低語,「倘若那賈環只是個懦弱無能的世家公子,我倒不必多加防範,可他偏偏能力卓絕,身手不凡。我好不容易爬到如今的高位,可不是讓他當墊腳石踩的。」壓了壓心中怒火,他繼續道,「你說他可能敵得過千軍萬馬,箭矢如雨?」

心腹語氣輕蔑,「血肉之軀如何經得住箭矢如雨?只要他是個人,就總有死的時候。」

聽了此話,文青溫文爾雅的笑了。

第108章

默卓是吉利可汗最驍勇善戰的兒子,年僅十五便在戰場上屢立奇功,常常被人拿來與當年的五王爺相提並論。且他擁有『不死之身』,更為他率領的軍隊鍍上了一層『不可戰勝』的光環。

他就像一把尖刀,差一點就要捅入大慶腹地,然而如此具有傳奇色彩的將領,卻被一無名小卒取走了頭顱,這對西夷軍隊來說是何其巨大的打擊?

五王爺本以為西夷人至少需十天半月才能緩過勁來,卻沒料翌日淩晨,西夷人就轟隆隆的敲響了戰鼓。

「那,那是默卓?他不是死了嗎?」

「妖怪!默卓一定是妖怪!」

「沒準兒殺錯人了呢!真的默卓沒死!」

「他受神鳥庇護,擁有鳳凰涅槃之能,這場仗還怎麼打?」

大慶將士迅速集結,看清敵軍主帥的面孔,紛紛露出驚駭莫名的表情。默卓果然是殺不死的!他要麼是神人,要麼是妖物!不管他是什麼,都不是凡人能夠匹敵的!

大慶將士們慌了,怯了,心中悄然萌生退意,高舉的長矛和弓箭紛紛耷拉下來。

「世上竟真有殺不死的人?本王倒要看看他有幾個人頭可以割!」五王爺盯著默卓冷笑。

眾位將領卻絲毫也笑不出來。面對如此怪力亂神的一幕,他們這些久經沙場的老將都免不了心驚更何況戰士們?戰鬥還未開始,士氣卻先洩了,大慶已初露敗象。

賈環的目力不是常人能夠比擬,早在戰鼓敲響的時候,他便發現默卓正與身旁的將領低語,那將領赫然就是昨日未曾被他殺死的副參領,正慘白著面色指點自己。默卓順著他指尖看過來,五官微微扭曲了一瞬,眼裡暗藏著深刻的仇恨。

賈環的異能名為『不死』,但即便在他最強大的時候,也不可能做到永遠不死。頭都割斷了還能長出新的?在光怪陸離的末世也沒聽過此等奇聞。所以他敢肯定,此默卓非彼默卓。哪有人連殺死自己的仇人都認不出?

不過一點微末小技而已。

他揚了揚下顎,衝默卓玩味一笑。

今日的西夷軍隊完全變換了陣型,前排密密麻麻佈滿了弓箭手,陽光照射在冰冷的箭頭上,反射出一陣刺目的光芒。他們終究是怕了,極力避免近戰改為遠攻。倘若給了那小將殺入陣營的機會,也不知會損失多少兵力,更為可怕的是他對將士們心靈上造成的打擊。那種瀕臨死亡卻無力反抗的絕望感哪怕過上幾十年甚至一輩子,也令人難以釋懷。

「盾牌手上前掩護,快!弓箭手、床弩做好準備!」五王爺立即調整戰陣。

驚駭中的大慶將士這才回魂,連忙改換位置,然而士氣終究萎靡下去,免不了亂了陣型。默卓卻在這個時候發起進攻,第一波箭矢雨點般襲來,瞬間奪走無數生命。

「還擊!」五王爺高聲下令。

兩軍對壘的上空霎時間佈滿密密麻麻的箭矢,幾乎連高懸的太陽也被遮擋。

銳利的箭頭對旁人來說是致命的武器,對賈環來說除了造成些微疼痛,沒有任何威懾力。但默卓卻無意中抓住了他的軟肋。他不能暴露自己的異能,不能讓人看見他萬箭穿心還不死的奇景。

可默卓以為這樣就能困住他甚至殺死他那就大錯特錯了!

賈環興奮的舔唇,調轉馬頭來到一架床弩前,彎腰撈起強勁而沈重的弓弩,搭上一支半臂粗五尺長的寒鐵箭矢。

「賈將軍,這床弩的弓弦乃無數銅絲揉搓絞集而成,可承受兩百石的巨力,射程在五百丈以上,需六個士兵合力才能拉開……」 胡將軍見少年策馬來到自己身邊尋找最佳射擊方位,正要勸他別白費力氣,下一瞬卻被驚呆了。

只見少年輕而易舉拉開弓弦,將沈重的箭矢筆直朝默卓射去。一道銀色的弧線在空中劃過,伴隨著尖銳刺耳的呼嘯聲。默卓一直緊盯著少年的一舉一動,早在箭矢射來的時候便策馬躲避,臉上帶著極度驚恐的表情。

千鈞一髮之際,他幸運的躲開了,身後的將領卻被箭矢貫穿身體,猝然倒下。傾注在弓箭上的狂猛力道未有半分消減,一連貫穿十好幾人,又紮入一匹戰馬的肚腹將它帶飛幾丈遠才堪堪停住。騎在馬上被一塊兒帶飛的西夷將領從馬屍下掙紮而出,扭曲的表情活似見了鬼。

六人合力亦難以拉滿的床弩,卻被少年發揮出了百分百的殺傷力。他究竟是不是人?

「弓箭!」少年不滿的皺眉,朝身後的士兵下令。

六名士兵站在空蕩蕩的底座後,手裡猶握著拉弓弦的絞索,傻愣愣的看著他。周圍所有將士,皆目瞪口呆,震撼難言。

「環兒幹得漂亮!不愧是我愛將(妻)!」五王爺拉開自己的百石大弓,同時射出五箭,瞬間幹掉五名西夷弓箭手,哈哈大笑道,「環兒繼續,殺得他們屁滾尿流!遠攻近戰,我塗闕兮何曾怕過誰!」

賈環亦跟著低笑,眼珠悄然爬上幾縷血絲。

「三爺,弓箭。」稽延遞上一支沈甸甸的弓箭。

已然射出雷霆萬鈞的一箭,難道賈將軍還有餘力?眾將士震驚得無以複加。要知道,負責發射床弩的六名士兵每過一刻鍾便要輪換一班,由此可見激發床弩需要多大的力量。哪怕力大無窮的五王爺,頂多也只能拉個半滿……

然而質疑的念頭剛冒出來,少年已輕輕鬆鬆拉開弓弦,微眯的眼裡閃爍著懾人的光芒。尖銳的破空聲刺痛眾人耳膜,又是雷霆萬鈞的一箭!

「弓箭!」少年絲毫未有停頓,從稽延手裡要過一支箭,再次射出,緊接著又是一支,連續四支後才揚起下顎朝西夷陣營遠眺,第五支始終搭在拉滿的弓弦上,隨時準備激發。

默卓還來不及喘口氣,又是一支利箭呼嘯而至。他連忙調轉馬頭朝側旁躲避,箭矢擦著耳畔劃過,強勁的罡風幾乎刮掉他一層皮肉。他身後的士兵一個接著一個被貫穿,直射出五百餘丈方砰地一聲紮入地面,整個箭身已染滿鮮血,所過之處掃出一條血路。

然而事情還未完,少年彷彿已預料到默卓躲避的方向,一支又一支利箭連續襲來,一列又一列士兵齊齊倒下。秩序井然的西夷陣營轉瞬變得淩亂不堪,士兵的驚叫聲、戰馬的嘶鳴聲混織在一起,同時伴隨著漫天的塵土。

誰能想到不過五支箭,就滅了默卓囂張的氣焰,奪走了數千條人命。戰陣已然被打破。

十五歲便統率萬軍對戰大慶,其威名堪比當年的五王爺,默卓終究不是無能之輩,雖左肩受了傷,到底沒丟了性命,立即調轉馬頭高聲下令,「撤退!立即撤退!」軍心已亂,再僵持下去只能全軍覆沒。

氣勢洶洶而來的西夷士兵狼狽不堪的逃了。

「乘勝追擊!」五王爺揮手,士氣大振的將士們舉著佩刀和長矛衝殺過去。五王爺則緊墜在少年馬後。兩人一路砍瓜切菜般收割著人命,直殺的敵軍聞風喪膽,屁滾尿流。

一直追到平丘附近,五王爺一躍而起,跳到賈環身後,貼著他耳畔大喊,「環兒別追了!此處乃巴彥部屬地,是西夷人的盟友,再追下去恐會遇見伏兵!且戰線拉得太長,糧草供應不上,還需停下安營紮寨稍事休整!」

賈環聽而不聞,反夾緊了馬腹。

五王爺無法,捧住他臉頰便是一個深吻,兩人從馬上跌落,在鬆軟的草地上滾出老遠。眾將士趕到時,卻見少年騎在王爺腰腹,手裡一把寒光爍爍的匕首貼在王爺脆弱的脖頸。

眾將士齊齊退後,覺得對不住王爺又立即上前,隔了三丈遠便不敢寸進了。以一人之力拉開強勁的床弩,且五箭射穿敵陣敗退大軍,莫說大慶,就連整個天下,恐也找不出一人能與少年抗衡。沒見稽大人都默默轉頭,當自己啥都沒看見麼?

賈環血紅的雙眼恢復了一絲清明,收起匕首,用雙手固定青年臉龐,然後慢慢垂下頭去,在他薄而優美的嘴唇落下一個輕吻。當嗜血的狂性吞噬理智時,總是這個人不厭其煩的將他拉回來,無視他不分彼此的攻擊。

五王爺傻了,呆了,僵硬了,直到少年拍拍他臉頰站起身,一躍上馬,才手忙腳亂的爬起來喊道,「好環兒,再親我一個!求你啦!」

回應他的是少年風馳電掣離去的背影和一道似有若無的輕笑。

眾位將士尷尬不已的轉頭,心中卻不約而同的想到:一個高大,一個纖瘦,一個陽剛,一個俊美,重疊的身影掩映在西沈的日暉中,那畫面倒也堪稱唯美!其實真要說起來,王爺跟賈將軍兩人無論性情還是能力,都堪稱絕配!

將士們迅速回轉,收起帳篷和糧草,將新營地建在平丘上。越過巴彥部和獨狼山便是西夷人世代居住的桑卡草原,西夷人的皇廷就矗立在草原的中心地帶。

戰線已從大慶邊境推至西夷腹地,然而主帥大營內卻絲毫感覺不到勝利的氛圍。

「王爺,那默卓是個殺不死的怪物,咱們該怎麼應對?總不能殺他一次又一次吧?如此,什麼時候是個頭?將士們早晚會被嚇破膽!」一名將領心有餘悸的開口。

其餘人等皆目露駭然。

賈環輕笑一聲,幽幽開口,「誰說默卓殺不死?不過一對兒容貌相同的雙胞胎,略編一個離奇的身世流傳開來,再設幾個受傷自癒的騙局,就把你們嚇破膽了?會不會動腦子?」

眾位將領被教訓的擡不起頭來,面上卻沒有半分不滿,倒比對待五王爺更尊敬十分,略尋思片刻後紛紛拱手讚歎:

「賈將軍高見!吾等怎沒想到呢!」

「賈將軍足智多謀,豈是吾等能夠相提並論!」

「賈將軍雄才大略,驍勇善戰,實在令吾等佩服!」

「得得得,快別拍馬屁了,都給本王滾下去。告訴將士們,那默卓是一對兒雙胞胎,沒甚出奇的!」五王爺不耐煩的揮手。

眾位將士連忙告退,行至門邊卻聽少年抱怨道,「日後叫我遊擊將軍,莫叫賈將軍,聽著總覺著這軍職是假的。」

眾位將領哄然大笑,一邊應是一邊躬身退走,再不複之前的鄙薄輕慢。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我的小萌物們,也感謝所有支持正版的朋友!你們拯救了我!今天心情莫名其妙的很難受,煩躁,鬱悶,想哭,對著空白文檔好幾個小時都碼不出字。但是貼文的時候看見這麼多土豪朋友,我又莫名其妙的自癒了。哈哈哈哈



第109章

一個忠順親王已是極難對付,而今又出現一員悍勇無匹、萬軍莫敵的小將,這回終於輪到西夷人焦頭爛額了。

默卓驚魂未定的逃入巴彥部,即刻遞消息去皇廷,請求吉利可汗把平慶大將軍赤那派往平丘與他一同對敵。赤那乃西夷最威名赫赫的將領,五王爺幾次與他交手都沒佔到什麼便宜,最終使出一招離間計令吉利可汗對他起了疑心,臨陣換將。

臨陣換將乃兵家大忌,此一戰後大慶軍隊勢如破竹,直搗皇廷。赤那不計前嫌回防馳援,這才保得皇族一線生機。

五王爺與赤那這對宿敵在時隔五年後終於再次碰面,卻不知勝敗幾何。但可以想見,這必定是一場鏖戰。

赤那率領二十萬大軍星夜兼程趕至平丘,又徵集了巴彥部五萬大軍,再加上默卓碩果僅存的一萬兵馬,共計二十六萬兵馬,倒比大慶還多出六萬餘人。

五王爺不敢掉以輕心,一連十數天均與眾位將領對著沙盤研究戰陣,幾乎到了廢寢忘食的地步。然而即便赤那來了,將士們的士氣也絲毫未受打擊,有賈小將軍在,上了戰場管你赤那赤這,都得死。

賈小將軍用過的床弩擺放在練武場邊,儼然成了一把神器,路過的將士莫不走上前試著拉弦,卻發現自己連擡起弩架都很吃力,對賈小將軍更有了一種高山仰止的感覺。

戰略成型、軍心大定、糧草齊備,時隔半個月之後,雙方在平丘再次展開一場大戰。因西夷兵馬比己方多出六萬餘眾,五王爺決定採用錐形之陣應戰,派一前鋒率領部分精銳從中間割裂敵陣,兩翼大軍包抄合龍,將敵軍分成小股殲滅。

此戰的關鍵便是那前鋒必要順利割裂戰陣,否則不僅自己身死,還要連累數千萬將士殞命。毫無疑問,能保證完成這一重任的,除了遊擊將軍再無他人。

開戰的牛角號響徹雲霄,五王爺咬緊牙關看著少年的身影消失在黑壓壓的敵軍中。

賈環甫一衝入西夷戰陣便與默卓撞了個正著。吃了兩次大虧的默卓再不敢掉以輕心,周圍滿是精銳保護。這些人體格彪壯,武藝高絕,眼裡充斥著濃烈的煞氣,一看便與普通士兵不同。然而再如何不同終究是肉體凡胎,均不是賈環一合之敵。

默卓見勢不好立即調轉馬頭奔逃,他帽盔上隨風飄搖的豔麗尾羽撩撥的賈環眼珠赤紅,想也不想便策馬急追。本來十分密集的西夷士兵彷彿得了什麼信號,各自向兩邊散去,竟是無需大慶兵馬衝擊便自動自發分割成兩股。

「賈將軍,不好了,西夷人變陣了!快,快去馳援王爺!」一名精通戰陣的將士聲嘶力竭的大喊。

然而此時已經晚了,默卓將賈環引入一個下陷的小山坳便扔掉帽盔扯落披風,消失在黑壓壓的西夷士兵中,沒過多久又出現在山丘上,周圍遍佈密密麻麻的弓箭手。為了擊殺賈環,犧牲山坳中的幾千將士算的了什麼?此人不除,必成西夷心腹大患!

「賈將軍,咱們中計了!快撤!」不知誰高喊一聲,然而話音未落,箭矢已如雨點般落下。

賈環一刀削斷兩名西夷士兵的頭顱,然後將他們的屍體蓋在自己身上,靜靜伏臥在地等待箭雨過去。在這毫無差別的攻擊之下,無論西夷士兵還是大慶士兵,均難逃一死。

一刻鍾過後,山坳內已無一人站立,四周都是插滿箭矢狀如刺蝟的屍體。默卓揮手叫停,命令士兵下去翻找賈環。

幾百士兵舉著長矛湧入山坳,逐漸接近賈環伏臥之地。

「將軍,他沒死!他……」話未喊完,一名西夷士兵的人頭已經飛落,高速噴濺的鮮血撞入周圍人的瞳孔,將他們眼中的世界全部染成不祥的猩紅。

一道黑影以快得肉眼難辨的速度向山丘上的默卓衝去,所過之處人頭拋落,鮮血狂湧。

「快,射他!射死他!不能讓他上來!快射啊!」默卓已經嚇破膽了,從馬上跌落後立即跑到眾將士身後躲藏,臉上帶著驚恐萬狀的表情。

這些弓箭手都是赤那的精銳,反應速度自是一等一的靈敏,在短暫的驚愕過後立即拉開弓弦射擊。賈環就近割斷一人脖頸後將他的屍體背在背上,調轉方向朝遠處的獨狼山跑去。獨狼山長滿高大的松柏樹,是天然的掩體,只要進了密林,弓箭的密集程度會大大降低,而他也有了施展的餘地。

默卓從驚嚇中回神,這才發現自己丟了多大的臉,心裡惱恨至極,又見那人奪路而逃可見是怕了,立即跳上馬大吼,「追!今天我一定要割下他頭顱替我兄弟報仇!快追!」

這些弓箭手中混雜了幾十個默卓的親兵,都曾見識過那小將遇神殺神遇佛殺佛的場景,細點己方兵力,竟只區區數百人,哪裡夠他一刀切的,當即便有些猶豫。

然而赤那的精銳卻是不怕的,且還躍躍欲試。能從如雨的箭矢和幾百人的圍剿中逃生,他們終於對默卓的描述信了幾分,暗暗決定在斬殺此人後必要分食他血肉獲取他體內暗藏的強大力量。

奔騰的快馬依然追不上負重上百斤的小將,眼見他跑入獨狼山消失在密林中,不僅默卓臉色難看,幾百精銳也都紛紛失色。此等體力,此等速度,對方究竟是人還是妖物?

「進山,今日不手刃他我絕不回轉!」默卓跳下馬,抽-出佩刀氣勢洶洶的衝進去。山路崎嶇,枝杈橫生,使得戰馬毫無施展的餘地,眾人只遲疑一瞬便棄了馬緊跟而入。

賈環扔掉背上插滿箭矢的屍體,又脫掉沈重的甲冑,三兩下爬上一棵巨木頂端坐著歇氣,臉上絲毫未見驚惶,反露出興奮至極的詭笑。被人天涯海角的追殺,然後想盡辦法逃命,這感覺太熟悉了,令他渾身的血液都開始沸騰,骨頭縫裡都透出癢意。他決定痛痛快快陪這些人玩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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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頭,五王爺被赤那逼出平丘,直退到玉門關附近,眼看就要全軍覆沒,幸而碰上大慶援軍才保住最後三分之一的兵力。

「本王不信!環兒那般強悍,怎會中伏而死?你竟敢謊報軍情!來人啊,將他拖……」

眼見王爺頭髮散亂眼珠赤紅,隱有癲狂的徵兆,稽延和文青連忙一左一右擒住他胳膊,勸他冷靜一點。

「王爺,遊擊將軍入亂軍如入無人之境,瞬息輕取數千條人命而毫髮未損,堪稱當世無敵,怎會死在區區默卓手裡?指不定再過片刻,他便安然回轉了。」熊昌海捂著受傷的胳膊溫聲開口,見王爺眼中狂態稍減,繼續道,「眼下有更緊要的事還需王爺處理……」

「本王知道了,」五王爺示意兩人放手,冷冷一笑,「本王以錐形之陣分化,赤那便以雁形之陣應對,本王正欲改勾陣,他便已先設魚鱗陣壓制,本王行九宮八卦陣,他一不識漢字不讀漢典的蠻夷竟一舉搗破陣眼,殺了本王一個措手不及。如此,本王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五王爺血紅的雙眼掃過帳內眾將領,一字一句開口,「你們當中有奸細!來人,把他們全都扣下,搜查營帳!」

士兵們一擁而入,將大驚失色的幾名將領用繩索綁了,卻沒想廖將軍忽然口吐白沫,仰倒在地,眨眼間便死了個通透。稽延快步上前掰開他下顎,卻見他齒縫中殘留著一粒被咬破的毒囊。

想到環兒正是因此人而中了西夷埋伏,生死不明,五王爺舉起佩刀將他的屍骸劈成碎塊,濺滿鮮血的臉上透出無盡的猙獰和恨意。

一一搜查審問過後,眾位將領最終被放出大帳,神色惶惶的回去休憩。

文青歪在榻上,將杯中烈酒一飲而盡後嗤笑道,「當世無敵又如何,所向披靡又如何,焉能躲得過箭矢如雨?」

心腹下屬上前一步替他斟酒,低聲附和,「將軍說的是!該死的都死了,將軍今晚總算能睡個安生覺。」

文青笑而不語,大掌探入他衣襟慢慢撫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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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狼山中,默卓一行只找到一具屍體和一副盔甲,卻不見所尋之人蹤跡,只得在林中一寸一寸搜索。行至一棵雲杉下,被忽然掉落的巨大胡蜂巢砸了個正著。此時正值晚秋初冬交替之際,天氣十分寒涼,卻不知這胡蜂為何不越冬,反異常活躍,爭先恐後飛出巢穴,對準人便是一頓亂蟄。

胡蜂毒性大,被蟄得狠了指不定會喪命。默卓一行連忙抱頭狂奔,最前面的幾個跑著跑著竟把頭都跑掉了,只餘下幾具無頭屍體倒在地上抽搐,噴湧而出的鮮血灑的到處都是。

「誰?給我出來!」四周空無一人,然而頭就那麼斷了,像被風颳落的一般。默卓揮舞佩刀一陣狂砍,只感覺刀鋒觸及某物,傳來細微的嗡鳴。

「回將軍,是栓在樹上的鐵絲!」一名目力過人的士兵率先察覺玄機。

「是那個南蠻子!找,他一定就在附近!」也不知是氣得還是怕得,默卓拿刀的手不停打顫。

一行人點上火把將胡蜂群驅散,小心翼翼的探路。太陽不知何時被厚重的雲層遮住了,透過枝葉的間隙能夠看見陰沈晦暗的天空,那烏雲壓頂的氛圍十分不祥。本欲捕殺獵物的他們,忽然產生了一種被人獵殺的窒息感。

「將軍,我們還是回去吧!眼下敵暗我明,很危險!」有人壓低嗓音開口。

「要麼死,要麼繼續找!你選哪樣?」默卓舉起佩刀,容色猙獰。

那人垂下頭去不敢答話,卻聽一陣輕微的破空聲響,站在默卓右側的士兵毫無預兆的倒下了。眾人愣了愣才圍上去查看,卻見他脖子上插著一支細如鋼針的竹籤,抽-出一看,尖銳的頂端淬了一種幽藍色的液體,想來應是見血封侯的劇毒。

眾人相互抵住脊背,挽弓的挽弓,舉刀的舉刀,臉上帶著如臨大敵的表情。

「南蠻子,你有本事出來與我正面相抗!躲在暗處偷襲算什麼英雄好漢!」默卓用不熟練的漢話叫囂,因太過緊張的緣故,脖子上扯出一條一條粗壯的青筋。

四周只有鳥雀的啼叫和隨風擺動的枝葉,哪見半點人跡。默卓又喊了幾聲,轉頭四顧的時候卻見左右的士兵一個接一個捂著脖子倒下,方圓五米之內唯余他一人還在站立。離他稍遠的士兵連忙躲到樹幹後,舉起弓箭尋找目標。

樹葉,樹葉,樹葉,四周全都是樹葉,根本沒有人影!終於聽見撲簌簌的聲響,卻是一隻受驚的鳥兒扇著翅膀遠遁了。

神龍見首不見尾,每一次殺人都無跡可尋,無以應對,只能束手待斃。今日可能活著走出這片叢林?強烈的恐懼感扼住了這些西夷士兵的咽喉。

默卓已嚇得渾身都僵硬了,直過了好幾刻鍾,確定身邊再無人死亡才緩緩癱軟在地,摸上胸口的時候發現自己許久未曾呼吸,心臟如刀絞般疼痛。分明能神不知鬼不覺的殺了自己,那人卻偏不動手,他這是在玩一場名為『捕殺』的遊戲。這裡所有人,都是他捏在掌心隨時隨地能弄死的玩物!

默卓忽然間大徹大悟了,強撐起身體喊道,「快,我們快回去!」那南蠻子太可怕了!

一行人萬分狼狽的朝山下逃竄,然而在他們僵立的時候,少年已在路上佈下無數陷阱,每一個都足以致命。

身邊的人一個接一個死去,沒準下一個就輪到自己。這些人心亂了,臨到天黑也沒能走出曾經很熟悉的獨狼山,不得不停下稍事休息。然而他們卻忘了最重要的一點,夜晚正是狼群傾巢而出的時刻。

濃郁的血腥味將附近所有狼群引來,野獸的咆哮和人類的慘嚎響徹雲霄,驚的四周的鳥兒都撲簌簌往別處飛去。

賈環坐在巨大的紅杉上,覺得時機到了才掏出一粒藥丸扔下去。狼毒草的特殊氣味揮發在空氣中,狼群抽動鼻尖,一陣哼哼唧唧後,終是拋下到嘴的獵物不甘不願的撤離。

默卓還留有一口氣,正試圖掙紮坐起,一道陰影悄然籠罩在頭頂。他眼睛睜大到極限,不待少年揮刀斬下,已捂著爆裂的心臟萬分痛苦的死去。沒錯,他被活生生嚇死了。

「這就是所謂的不死之身?」少年清越的低笑在靜謐的叢林中顯得格外詭異。片刻後,他手提一個鮮血淋漓的包裹,不慌不忙地下山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昨天不是我鎖的文!小受說得很對,我果然是幸運E!不想承認都不行!(#‵′)凸


第110章

西夷大勝,本該殺雞宰羊飲酒狂歡,然而營地裡卻瀰散著一股焦慮的氣氛。七皇子默淖殞命不久,八皇子默卓又不見蹤影,兩位皇子雖不是皇位繼承人,卻是吉利可敦的嫡子,太子吉吉恪一奶同胞的兄弟,又是吉利可汗傾盡心血培養出的能夠接替赤那且與五王爺抗衡的得力幹將。

他兩若雙雙遇難,誰也討不了好去。

「平慶大將軍,還請再派一隊士兵前去尋找八皇子!」副參領乃默卓心腹,見子時已過主子還未回轉,不管不顧的衝入大帳。

赤那正與幾名都統站在沙盤前研究戰陣,頭也沒擡的道,「率領五百精銳只為追殺一人,你們未免太小題大做!八皇子絕不會有事,你出去吧。」

「五百精銳又如何?五百精銳對他一個也不知能不能撐上半刻鍾!」副參領嗓音有些發抖,「以上千將士的性命作餌,布下那等天羅地網逃無可逃的殺陣,他都能毫髮未傷的衝出重圍,五百精銳又算什麼!邊境樹立的人頭塔,將軍可曾看見?幾千顆人頭全是他一人所為!這樣的殺神,只派五百精銳如何能夠對付!還請將軍信屬下一次,再派一萬士兵前去救八皇子,晚了恐怕……」

「不是我們不信,實在是你們說的太過離譜!以一人之力瞬息奪取數千人頭,你們形容的不是人,卻是冥域的妖魔。南蠻子向來詭計多端,卻是編了一個故事嚇唬你們呢!正如兩位皇子所謂的不死之身一樣。」一名都統冷聲嘲諷。

「屬下用性命發誓屬下說得全都是真的!大將軍,不怕一萬就怕萬一,七皇子已死,八皇子絕不能有事,還請你看在吉吉恪太子的份上救他一救吧!」副參領跪下砰砰砰的磕頭,額際很快滲出血來。

五王爺使出離間計的時候,整個皇廷充斥著對自己的喊殺聲,唯獨太子吉吉恪站出來力保自己。赤那向來知恩圖報,雖還是覺得有些小題大做,仍點了兩千精兵,讓那副參領帶去找人。

副參領臉色煞白,又是一番苦苦哀求,終於獲得赤那應允,與其麾下一員猛將共同前往。

一個時辰後,赤那結束商談,走到營地外朝獨狼山的方向眺望。不過追殺一人而已,先是平白犧牲了數千將士,又派出五百精銳,再派出兩千精兵接應,想來早該回轉,怎一天一夜都快過了還不見半點人影,也未有丁點消息?

赤那心中升起不祥的預感,迅速穿上甲冑,點了一千精兵,與幾位都統前去找人,行至半道,戰馬似乎受了不小的驚嚇,紛紛揚起前蹄人立而起,發出驚恐的嘶鳴。

「前方有異,弓箭手準備!」赤那一聲令下,幾百弓箭手立即上前組成一個遠攻的戰陣,虎視眈眈的盯著黑黢黢的前路。

過了一刻鍾,前方未有絲毫動靜,馬匹卻依然焦躁不安,撅著後蹄在原地徘徊。一陣寒風颳過,帶來荒草沙沙作響的聲音,也帶來一股濃郁的令人窒息的血腥味。

赤那瞳孔微縮,揮手命一列士兵舉著火把前去探路。

片刻後,淒厲的嚎叫聲響徹雲霄,驚的戰馬蹦跳而起,咴咴嘶鳴,屏息以待的眾人均忍不住抖了抖。

「死了,死光了!頭全都掉了,滾得滿地都是!」幾名士兵舉著火把跌跌撞撞跑回來,靴子上沾滿濃稠的鮮血,幾乎沒過腳背,每踩踏到地面便發出粘液受到擠壓的吧唧聲。由此可見前方積血成河的慘狀。

赤那心中一凜,立即揮舞鞭子催馬上前,馬兒卻不肯動,撅起後蹄試圖將他甩掉。沒時間耽擱,赤那不得不下馬,徒步走過去。眾位都統連忙跟上。

一千根火把齊聚,將方圓百米照的亮如白晝。腳下鬆軟的草地逐漸被黑紅的粘液覆蓋,起初只在腳底,越往前行越厚,慢慢把腳面都蓋過了,每走一步便發出刺耳的吧唧聲,那衝天而起的腥臭叫他們不會錯認,這是人血!

究竟要多少人的血,才能將偌大的草原澆灌成一汪沼澤?答案他們很快就知曉,卻甯願自己從未來過。

滿地都是屍體,橫七豎八,層層疊疊,正是那副參領帶去的兩千精兵。一顆顆頭顱浸泡在猩紅的已半凝固的血水中,慘烈地景象不似人間,倒似傳說中的幽冥血池。前去探路猶未回轉的士兵儼然被嚇得不輕,正跌坐在血池裡慘嚎,臉上涕淚橫流,驚懼交加。

所有人都嚇呆了,眼耳口鼻皆被濃稠的血腥味侵襲,簡直快站立不住。然而軟下去便要跌入血池,令他們不得不死死咬牙支撐。這些人都是久經沙場的老將,本以為再如何慘烈的戰場也不能令自己動容,今日才知終究是自己託大了!

赤那率先回神,彎腰查看腳邊的屍體,一連看了七八具,再開口時嗓音幹澀的不成樣子,「均為一刀削斷頭顱,再無別的傷口。看手法,似乎……」

他靜默片刻,終於從緊咬的牙關中擠出未盡的話,「似乎是一人所為!」

接二連三的抽氣聲響起,幾名都統強忍不適查看周圍的屍體,直起腰後皆面如土色。那副參領說的,竟全都是真的!如不是親眼所見,他們絕想像不出世上竟有人能強悍到這等地步!以一己之力屠戮數千人命,他不是人,卻是從地底爬出來的煞神!

「不好!八皇子有難!」赤那悚然一驚,連忙朝拴馬的地方跑去。戰馬死活不肯踏前,赤那無法,只得遠遠繞開那修羅場,往獨狼山狂奔,一路遇見許多狼群,一邊嘶吼一邊朝血沼澤跑去,急於展開一場饕餮盛宴。

八皇子的安危最要緊,赤那壓下替將士們收屍的念頭,一再加快速度。進了獨狼山,情況遠比他想像的更為慘烈。插滿尖銳竹片的陷坑中躺著幾具屍體,樹上倒吊著幾具屍體,草叢裡伏臥著幾具屍體,幾乎每走五步,便能看見一具屍體。

不似草原上那般一刀斃命,這次什麼樣的死法都有,每具屍體的表情都驚恐而又莫名,已然灰敗扭曲的面孔透出無盡的絕望。

赤那一路都將手置於刀柄上,彷彿唯有如此,才能抵禦住不斷在心間翻騰的恐懼感。八皇子和副參領對那南蠻子的描述反複在他腦海裡迴蕩——詭譎、邪肆、悍勇無匹、所向披靡。一個人,不費吹灰之力就逃出天羅地網,又連殺數千人再悠然離去。

此等妖物該如何才能絞殺?該如何才能戰勝?早知如此,當初八皇子向自己索要一萬精銳的時候,就該幹脆的給他!赤那將一口鋼牙咬得咯咯作響。

「大將軍,找到八皇子了!」不知誰高喊一聲,喚醒了赤那的神智。他快步上前,從一名都統手裡接過一枚玉珮,正是八皇子之物。地上躺滿了屍體,均被野獸咬斷脖頸而亡,唯獨其中一具沒了頭顱,從平滑的刀口可以判斷,必是那南蠻子所為。

死了,全都死了!赤那抹把臉,咬牙道,「把八皇子的屍體帶回去安葬,其餘人就地掩埋!」

處理完善後事宜,一行人懷著沈重的心情回到營地,雖面上不顯,心裡卻都埋下了一顆名為恐懼的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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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慶營地,五王爺一邊命人繼續搜查奸細,一邊欽點精兵前去尋找環兒。四處都瀰漫著沈痛的氣息。

營地外,一列士兵正在巡邏,聽見馬棚處傳來的嘈雜聲,其中一個問道,「那遊擊將軍究竟何許人也?怎他出了事,五王爺竟快急瘋了,你們一個個的也都跟死了親爹一般!」因他是後來趕至的援軍,未曾參加過之前的戰鬥,故而有此一問。

“你未曾聽過嗎?以一己之力輕取數千人頭,五箭射穿敵陣敗退萬軍,說得就是遊擊將軍。”一名老兵低聲開口。

“聽過。立在練武場邊那架床弩,至少也有七八十斤,舉都舉不起來,更何論拉開!你們說得太玄乎了點兒!”

“我們說的絲毫也未誇張,如不是親眼所見,絕想象不出他究竟強悍到何種地步。倘若他未曾中伏,此戰怎會一敗塗地?單他一個,就能抵禦一支軍隊!”又一名老兵戚戚然開口。

“既然他如此強悍,又怎會出事?”那人搖頭,依然不肯相信,走出幾步,忽見前方出現一道模糊的身影,連忙舉起長矛喝問,“誰在那裏!此爲軍營重地,擅闖者格殺勿論!”

其余人等皆-抽-出佩刀戒備。

“遊擊將軍賈環。”清越的嗓音直透耳膜。

“賈將軍?果真是賈將軍!賈將軍回來了,快去禀報王爺!”幾名老兵舉著火把上前,看清來人俊美而妖異的面孔,先是怔愣,後是狂喜,隨即高聲歡呼起來。

賈環衝他們點點頭,拎著包裹徑直往營地裏走。

幾名新兵見對方絲毫也不彪壯,更沒有想象中的凶神惡煞,心裏很有些失望,待他擦身而過的時候,一股濃烈的血煞之氣差點沒將他們熏暈過去,這才發現他衣擺沾滿鮮血,每走一步就留下一個濕漉漉的帶血的足迹。因布料是黑色的,看不出染血,可依然能感覺到那種被粘液浸透的厚重。

然而他身上的戰袍卻完好無損,可見並沒有受傷。如此,那些鮮血便都是別人的。究竟要殺多少人,才能把自己弄得像從血池裏泡過的一樣?

思及此處,幾名新兵打了個寒顫。

賈環剛跨入營地,便見五王爺率領一列騎兵疾馳而來。他避至路旁,揚聲問道,“這麽晚了,你上哪兒去?”

五王爺差點沒從馬上掉下來,立即勒緊缰繩轉頭回望,不敢置信的問道,“環兒?”

“作甚一副見鬼的表情?”賈環挑眉,眼角沾染的一滴鮮血凝固成一粒紅痣,顯得妖豔至極。

“環兒,真是你?”五王爺跳下馬,幾步奔過去抱住少年,頭埋入他頸窩許久不動。

溫熱的液體滴落在皮膚上,然後慢慢變得冰涼。賈環很有些不自在,拽住青年腦後的發髻,將他拉開,嗤笑道,“怎麽,以爲我死了?這世上能殺我的人還未出生呢!不過晚回片刻竟就急哭了,瞧你這點出息!”

五王爺在襁褓裏的時候都沒掉過淚,這回還真是破天荒頭一遭。他卻一點也不覺得丟人,紅著眼眶,咬著牙關,坦白道,“你中了伏兵,我想死的心都有了,還管什麽出不出息!倘若你果真有個三長兩短,我便滅了西夷再下去陪你!咱兩就是化成灰也不分開!”

稽延和熊昌海等老將紛紛捂著腮幫子扭頭,牙酸!

賈環靜靜看他半晌,終是啓唇而笑,捏了捏他長滿胡渣的下颚以示安慰。

五王爺眼眶還紅著,卻傻乎乎的笑起來,又用力抱了抱少年才拉著他朝大帳走去。

這一句訴請沒有,一個承諾沒給,王爺你傻笑什麽?忒好哄騙了些!衆人恨鐵不成鋼的暗忖。

賈小將軍安然回轉的消息迅速傳遍軍營,老兵們紛紛跑出來觀望,借著火把看清那熟悉的身影,又見他手裏拎著一個血糊糊的包裹,瞬間知道——西夷人又找死了!因戰敗而壓在心頭的陰雲一掃而空,士氣前所未有的高漲。

有鬼將五王爺,又有飛頭將軍賈環,大慶如何會敗!

文青沒在五王爺欽點的精兵之列,正覺得心慌,聽聞這個消息面容扭曲了一瞬。賈環竟回來了?以幾千將士作餌布下的天羅地網竟沒把他殺死?這不可能,除非他有不死之身!

不知道自己冥冥之中竟猜中了真相,文青調整好表情,朝人聲鼎沸的大帳走去。

賈環坐定後將包裹扔在地上,三個血淋漓的人頭咕噜咕噜滾出來。衆人定睛一看,卻是默卓和他的副參領,還有一人乃赤那手下的得力幹將。

“不死之身終結了。”他喝口茶,徐徐開口,“此一戰很是蹊跷,赤那仿佛早就知道咱們的戰略計劃,並提前想好了應對之策。咱們這是出了內奸?”

五王爺面色冷沈。衆位將領剛洗脫嫌疑,心情也很陰郁。稽延上前一步,將廖將軍服毒自殺的事說了。

“把屍體劈成碎塊,你知不知道此舉毀了多少重要線索?你沒腦子嗎?”賈環擡手給了青年一個爆栗。

“環兒,我錯了,我這不是急瘋了嘛!”五王爺抱頭哀嚎。

衆將領默默轉臉,全當自己啥也沒看見,啥也沒聽見。賈小將軍說得對,王爺忒沒出息了!



第111章

雖然廖將軍已被劈成數塊,賈環依然決定去看一看。

“遊擊將軍,你這一身血迹的,還是先去洗一洗吧。”文青盯著他被血液浸透,顯得厚重無比的衣擺。他只坐在那裏,地上便流了一大灘血,也不知此次殺了多少人。

“無需梳洗,反正驗看屍體的時候也會弄髒。這便去吧。”賈環淡淡擺手。

衆位將領對賈小將軍的敬佩已然超越了五王爺,連忙站起來引路。五王爺更別提,自然是環兒說什麽就是什麽。一行人來到放置屍塊的棚屋,將所有蠟燭都點上。

“擡一桶水,一張長桌進來。”賈環挽起衣袖。

守在外面的士兵很快將東西擡了來。賈環將包裹屍塊的布料剝離,放在長桌上拼接;又掰開下颚,查看牙縫中的毒囊;最後用清水將所有血迹衝洗幹淨,一寸皮膚一寸皮膚的查驗。

所有人均屏氣凝神的看著他。無論賈小將軍的行爲看上去多麽古怪,總有他的道理!世上可沒有什麽事能難得住賈小將軍!

“環兒,可看出什麽了?”五王爺低聲詢問。

文青攏在袖中的手暗暗握拳。

“看出來了,”賈環斜睨他一眼,“你的刀法很犀利。”

這嘲諷的語氣實在太過明顯,五王爺趕緊賠了個谄笑。

“去火頭營要兩桶酒醋,再擡個大蒸籠過來。”表層沒有痕迹,賈環決定用熏蒸法試試。

“要酒醋和蒸籠?遊擊將軍這是准備幹什麽?”文青擰眉問道。

“把屍體蒸一蒸。你們若覺得不適,就都回去吧。”

果然是要蒸屍體!衆位將領雖覺得有些反胃,卻無人敢提出質疑,紛紛表示自己撐得住,大不了今後不吃蒸肉包就是。

白色的煙霧從蒸籠內飄出,伴隨著一股濃濃的酸味和腥臭,衆將領暗自咽了口唾沫,拼命壓抑嘔吐的-欲-望。此等驗屍法雖聞所未聞見所未見,但既然是賈小將軍提出來的,必定有其玄妙之處。

說是熏蒸,卻並非蒸熟了,而只是用微燙的酒醋催發隱藏在皮膚下的痕迹或暗傷,能夠最大限度的還原死者生前的遭遇。倘若廖將軍死因有異,或可留下丁點蛛絲馬迹。但其中的原理,賈環卻並不打算向這些人解釋,也不打算讓這些人知曉調查結果。

畢竟,誰也不知道軍隊中還有沒有暗藏奸細,會不會因此而打草驚蛇。

思及此處,他朝五王爺看去。

五王爺心領神會,擺手道,“熊將軍和稽延留下,其余人等立刻退走。在事情沒查清之前不得靠近棚屋半步,違者殺無赦。”明面上他最寵信文青,實則熊昌海才是他的心腹。

衆位將領皆露出心中無愧的坦蕩表情,略一拱手便去了。

熊昌海挽起衣袖,道,“遊擊將軍,有事但請吩咐。”

賈環也不客氣,指使他跟稽延將廖將軍的屍塊從蒸籠中搬出,拼接在長桌上。兩人湊近了一看,皆露出驚駭的表情。卻見廖將軍下颚處緩緩浮現幾個青紫的指印。

“可看出什麽了?”賈環挑眉詢問。

五王爺點燃一根燭台,放置在桌角,仔細驗看後冷笑,“那毒囊是有人掰開廖輝的嘴硬塞進去的。至于廖輝爲何甘願赴死,想來應是有什麽要命的把柄落在對上手上。廖輝有罪不假,但軍中還藏有其他奸細。”

稽延早知道環三爺的本事,驚訝過後很快就平靜了。熊昌海卻半張著嘴,暗暗忖道:能想出如此玄之又玄的勘驗手法,賈小將軍真乃神人也!

“還有呢?” 賈環繼續追問。

三人看了又看,終是搖頭。

賈環將自己的手懸在那些青紫的印痕上,道,“此人慣用左手,這是一條有用的線索。”

三人恍然大悟。

驗完正面,賈環將屍塊翻轉,繼續驗背面,卻見之前還空無一物的背部肌膚隱隱浮現出一只血紅色的展翅飛翔的雄鷹。

“鴿血刺青。”賈環了然的挑眉。

五王爺愣了愣,表情很有些古怪。稽延面癱著臉看向自家主子,眼裏流露出深切的同情。這人啊,就是不能有黑曆史!

賈環本就極爲敏銳,立時發現兩人不妥,問道,“這刺青你們見過?”

五王爺拼命朝稽延打眼色,稽延則默默扭頭,心道王爺,您得了吧,就您那一根筋的腦袋還是不要在環三爺跟前耍心眼了!您什麽德行他還不了解?

熊昌海莫名其妙的朝兩人看去。

“說吧,這刺青你在誰人身上見過?倘若不是他,我今日如何會中伏?你莫不是要偏袒他?能叫你偏袒的,是文青?”賈環每問一句,五王爺的小心髒便跳一跳,及至最後唇色都白了。

稽延默默替主子點蠟。雖然環三爺平日裏慣愛用武力解決問題,可當他動起腦子的時候,恐怕連證聖帝都玩不過他。王爺您還是趕緊坦白吧。

“文青?”熊昌海先是愕然,沈思片刻後緩緩點頭。

“環兒,冤枉啊!那害了你的人,我恨不得將他碎屍萬段,哪裏會偏袒!我這不是,這不是……”五王爺結結巴巴道,“這不是在斟酌該怎麽跟你解釋嘛。”

“不用解釋,我明白。”賈環笑睨他,“鴿血刺青平日裏隱而不顯,除非塗上特制的藥水或情緒極爲激動的時候,才會緩緩浮上皮膚表層。你是王爺,文青自然不會在你跟前動怒,動怒了也不會脫掉衣服讓你看,如此說來,卻是在榻上纏綿,情-欲-湧動的時刻……”

熊昌海什麽都明白了,向王爺投去一個深切哀悼的眼神。

“呸呸呸,什麽纏綿不纏綿,我與他壓根沒做到最後!我就是把他灌醉了,剝了衣裳玩一玩,接到戰報就出去了,還是稽延進來把他擡走的。環兒你要相信我啊!”五王爺急急吼吼的解釋,末了看向稽延,猙獰一笑,“稽延,你說是不是!你也記得吧!快跟環兒說說!”

稽延衝三爺拱手,面癱著臉道,“王爺說的都是真的,屬下當時也看見了,文青背後浮現了血紅色的雄鷹紋身,與這個一模一樣。”

五王爺大松口氣,用特別真誠的目光看向少年。

都是些陳年舊事,賈環對此全無興趣,可看見青年蠢狗一般的眼神就忍不住想逗弄逗弄,挑眉道,“哦?怎麽個玩法?用舌頭一寸一寸舔舐?甜麽?”

稽延依然-堅-挺著,熊昌海恨不能把自己耳朵堵上。

“環兒,咱回去再說成麽!”五王爺急的面色通紅,扯住他衣袖低聲哀求,“回去我跪甲胄,跪整整一夜!”

賈環心裏早就笑開了,面上卻不顯,將他的大腦袋推開,問道,“他可知道你們見過他的紋身?”

“他當時爛醉如泥,神智全失,翌日又是在自己營帳裏醒來,應是不知的。”稽延搖頭。

“如此甚好。咱們便來個將計就計吧。”賈環點頭,從懷裏掏出一枚丸藥化進水裏,澆淋在屍塊上。不過片刻,所有痕迹就消失的無影無蹤。

“可惜了,什麽線索都沒找到,讓守在外面的士兵散了吧。”他意有所指的道。

三人心領神會,做出一副失望的表情走出棚屋,命巡防的士兵各自回營休憩。

兩刻鍾後,一條黑影閃入棚屋,仔細驗看屍塊沒發現不妥,這才安心的離開。奸細的事很快平息,衆位將領迅速投入到緊張的備戰中。

半月後,轟隆隆的戰鼓再次響徹雲霄。五王爺坐在高頭大馬上,將手裏一個包裹遠遠朝赤那扔去。

包裹沒系勞,在半空中散開,三顆人頭咕噜咕噜滾到赤那的馬蹄邊。站在最前列的西夷士兵撿起來一看,高聲驚叫,“是,是八皇子!”

八皇子陣亡的消息立時引得軍心浮動。

“什麽不死之身,鳳凰涅槃,不過兩個長相相同的肉體凡胎罷了!虧本王還信以爲真,將默卓的頭皮割開,頭骨敲碎,腦髓挖出,卻什麽都沒找著,只得扔去餵狗。”五王爺高聲嘲諷。

“塗阙兮,你欺人太甚!”赤那氣得雙眼通紅。

西夷陣營中嘩聲四起。

“本王不但欺你,還要宰你!”五王爺大手一揮,率軍衝殺過去。赤那立即高舉彎刀迎戰。

兩人均武藝超凡,對敵經驗豐富,一時之間誰也奈何不了誰。然而赤那很快就發現,大慶的戰陣變幻莫測,與他之前得到的消息根本不符。西夷士兵起初還能應付,及至最後被逼得節節敗退。

難道說,那人暴露了?這個念頭甫一出現在腦海,便引得他面色劇變。如此,遊擊將軍賈環率兵從後方劫掠糧草偷襲大營的消息也是假的?然而他早已派遣五萬兵馬去伏擊對方,事後覺得不妥又增派三萬,前前後後共計八萬。

故而今日兩軍人數正可謂旗鼓相當。但倘若塗阙兮將計就計放出假消息,一邊分散西夷兵力,一邊暗置兵馬伏擊,此戰必敗!

想到這裏,赤那立即萌生退意。然而此時已經晚了,不遠處的山丘上忽然出現一列騎兵,最前頭的是一員容貌俊美的小將,手裏舉著一把大刀飛馳而下,所過之處盡是不斷掉落的頭顱和高高噴濺的鮮血。

在黑壓壓的戰場上,他的存在那樣鮮明而不容人忽視,像收割麥穗一般收割西夷士兵的生命,殺出一片又一片赤紅的空地,瞬間將西夷陣營衝擊的潰不成軍。

不知誰淒厲的高喊一聲,“不好,是飛頭將軍賈環!快跑啊!”

西夷士兵大嘩,紛紛朝那小將襲來的反方向逃去。

這是赤那第一次看見賈環殺人,只快速的一瞥,他就感覺自己的神魂都被對方攝住了。那血紅的,被殺意和暴戾充斥的雙眼,絕不可能屬于人類!卻是一只披著人皮的妖獸!

“赤那,跟本王對戰你還走神,你這是找死!”五王爺冷哼,一刀砍向赤那脖頸。

赤那連忙偏頭躲避,□的戰馬卻被劈個正著,轟然倒地。他連忙爬起來,在幾名將領的保護下朝後方撤退,卻沒料一支利箭破空而至,穿透他心窩,臨死前轉頭回望,表情終是定格在不敢置信。

主帥陣亡,又有飛頭將軍忽然而至,西夷人徹底亂了,被大慶士兵殺得落花流水。滯留在大營等待伏擊賈環的八萬兵馬覺察不對匆匆趕赴戰場,反被潛藏在半道的熊昌海殺得片甲不留。

五王爺如砍瓜切菜般將赤那的得力幹將全部殺死,這才轉頭看向箭矢射來的方向。文青舉著弓箭的手還沒放下,衝他略一颔首。

五王爺深深看他一眼,打馬朝殺得正痛快的少年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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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逐漸西沈,豔豔的火燒雲連綿萬裏,無論天空還是土地,均赤紅一片。一群禿鹫一會兒俯衝,一會兒盤桓,嘴裏發出報喪般的鳴叫。

被逼至玉門關的大慶軍隊再次占領了平丘,順便將巴彥部從地圖上徹底抹去。

五王爺與衆位將領聚集在大帳中商討戰後事宜,順便論功行賞。

“文將軍射殺赤那,應記頭功。”心直口快的胡將軍率先開口。

“哪裏……”文青擺手,正欲推拒,眼珠赤紅的賈環卻輕笑起來,“沒錯,此戰最大的功臣便是文將軍。倘若不是他給赤那傳遞假消息,令赤那分散了兵力,我們不可能勝得如此輕松。”

他拱拱手,語氣十分真誠,“文將軍,多謝了!”

“老夫亦要多謝文將軍!”熊昌海哈哈一笑。

文青面色煞白,汲汲皇皇的朝五王爺看去。衆位將領面面相觑,目露驚駭。

“來人,把他綁了!”五王爺高聲下令。

稽延立刻帶領兩名士兵擒住文青,用繩索捆了個嚴實,又割開他後背的衣服,灑下少許藥水。血色雄鷹緩緩浮現。

“帶下去,本王親自審問!”五王爺猙獰的笑了,留下熊昌海向衆位將領解釋,自己與環兒攜手前往刑房。

此一戰赤那全軍覆沒。有關飛頭將軍的傳說在草原上流傳開來。吉利可汗又是震怒又是驚駭,懸賞五萬黃金要賈環的項上人頭,半月後加至十萬。起初,躍躍欲試者甚衆,然而隨著大慶軍隊不斷長驅直入,有關飛頭將軍的傳聞越來越血腥恐怖,哪怕懸賞百萬,再無人敢應。

及至最後,聽聞領兵主帥是飛頭將軍,西夷士兵皆扔掉武器脫下甲胄,不敢涉足戰場。本該持續數年的戰爭,不過短短一年就結束了。五王爺與賈環帶著吉利可汗和可敦的人頭踏上歸京之路。

第112章

大軍還在班師回朝的路上,大慶滅掉西夷大獲全勝的消息已然傳入京城。百姓們額手稱慶,奔走相告。

趙姨娘坐在炕上納鞋底,眼睛不時望望門口,很有些心神不甯。

“姨奶奶,這是蕭統領剛送來的消息,您快看看!聽說再過幾日,三爺就能回來啦!”小吉祥一手舉著信箋,一手提著裙擺,興匆匆奔進門。

“快拿來給我!”趙姨娘扔掉鞋底,一把搶過信箋展開來看。

小吉祥踮起腳尖,伸長脖子,一臉渴望的看著她,“姨奶奶,信上說什麽了?三爺可還好?什麽時候能到家?”

“好好好,一切都好!再過七日就能歸京!阿彌陀佛,謝天謝地,總算平安回來了!走,去無方寺供奉五十斤香油!”趙姨娘仔仔細細將信疊好,收入妝奁的夾層內。

“哎,我去拿件鬥篷,外面下雨了。”小吉祥打開箱籠翻找,喜滋滋的道,“姨奶奶,我恍惚聽人說過,憑三爺立下的赫赫戰功,就是封侯拜相也使得!您說皇上會怎麽賞他?就是不給爵位,至少也得封個大將軍吧?哎呀,那您豈不是诰命夫人了?”

趙姨娘只擔心兒子安危,倒沒想到這茬,略一尋思笑得眼睛都看不見了,喟歎道,“我還記得環哥兒小時候曾與我許諾,要給我掙個诰命當當,沒料這麽快就成真了。我一早就曉得他必定會有大出息!他從小便與別個不同,無論讀書還是習武,直甩出賈寶玉好幾條街去,可笑他們都把我的環哥兒當頑石,把顆頑石當寶玉,真真有眼無珠,哼……”

趙姨娘一邊得意洋洋的念叨一邊穿上鬥篷,在小吉祥和啞巴兄妹的護衛下朝後角門走去。剛推開門,就見備好的馬車邊站著一名女子,因淋了雨,唇色有些發白,一身單薄陳舊的襦裙皺皺巴巴粘在身上,正淅淅瀝瀝往下滴水。

看見來人,她抿了抿唇,渾濁的眼底放射出些希冀的光芒。

“姨奶奶,我叫探姐兒進車裏來躲躲,她說怕弄濕褥子,硬是不肯……”畢竟是主家的女兒,車夫連忙搶在探春開口前解釋。

“無礙。”趙姨娘擺手,見探春抱著肩膀瑟瑟發抖,模樣很有些狼狽,求神拜佛的心一下就沒了,歎息道,“跟我進來吧。”

探春心下一喜,蹲身福了福,亦步亦趨的跟進去。

趙姨娘早搬出五王爺的別院,自己在京城繁華地帶買了一座五進的大宅子,雖比不得榮國府的富麗堂皇,卻自有其低調奢華之處,尤其屋內的擺設,件件都是價值連城的寶貝,均爲五王爺或證聖帝派人一批一批送過來,不想要都不行。

趙姨娘是個不識貨的,只知道東西值錢,卻不知道值錢到什麽地步,看著好看就放置在最顯眼的地方,純爲愉悅自己。

探春卻生了一雙厲眼,見屋子裏的擺件又換了一批,且比上一批更奢華數倍,心知賈環真個要飛黃騰達了,心裏的念想越發急迫。

“把衣裳換了吧,”趙姨娘從箱籠裏找出一套襦裙遞過去,又用鑰匙打開妝奁,取出兩錠白銀,道,“這二十兩你拿回去,夠你們富富裕裕過上一整年了。你們家還有兩個男丁,該把門楣支撐起來,總不能時時要我一個婦道人家接濟。”

“姨娘說得什麽話。什麽你們家,我們家的。環哥兒姓賈,也是賈家的男丁,支撐門楣他也該出一份力。”探春慢慢穿著衣裳,強笑道。

“我們是庶支,可不敢說什麽支撐門楣,忒不知尊卑了些。賈家的家業都是寶玉的,我們不跟他爭。”趙姨娘似笑非笑的瞥了探春一眼。

果然還是在乎嫡庶,否則怎會張口閉口的提。探春心下暗歎,走到炕沿落座,推心置腹的道,“姨娘,你就同意父親的提議吧。眼見環哥兒就要回來了,今後還有大好的前程,你總得給他一個更高貴的出身,免得他被人看輕才是。況且你苦了那麽多年,也該享享清福了。”

趙姨娘拿起未納完的鞋底,狠狠戳了兩針,冷笑道,“環哥兒不需要高貴的出身。他往那兒一站,誰敢說他一句不是?誰敢看輕他半分?我跟著他有無數的清福可享,不需你們施舍。正妻?有什麽了不起,我就是一個妾,憑環哥兒立下的赫赫戰功,一樣能當上诰命夫人。說什麽爲我好,爲環哥兒好,扯白了,不過見我們飛黃騰達了想來攀附而已。呸,做你們的春秋大夢去吧!我兒子的富貴是拿命拼回來的,不相幹的人休想沾半點光!”

面對如此尖酸刻薄,不留情面的趙姨娘,探春心裏難受的要命,紅著眼眶道,“姨娘你再也不能原諒我了嗎?我終究是從你肚子裏爬出來的,身上流著你一半的血,你怎麽忍心?你看看我現在,”她指了指扔在地上的襦裙,“沒有一件像樣的衣裳,”指了指空無一物的發髻,“沒有一件像樣的首飾”又攤開粗糙的掌心,“伺候父親、老太太、太太、寶玉,每日裏有幹不完的活,卻是把我當個三等丫頭使喚呢!我今年已虛歲二十,還沒找著像樣的人家,前日裏恍惚聽太太說,要把我送給一戶商家做妾,換幾兩銀子送寶玉去參加科舉。姨娘,你就忍心見我被他們糟蹋?”

趙姨娘沈默良久,喟然長歎,“我不忍心又如何?你現如今已不是我的女兒。你已記在王夫人名下,是她的嫡女。她說要把你嫁給哪個,我豈有資格幹預?”

探春不可置信的瞪著她,呢喃道,“姨娘,你還是怨我!我已知錯了,你讓我回來吧,我求求你,我不想給人做妾……”說著說著便要下跪。

趙姨娘也不扶她,轉臉看向窗外,一字一句開口,“探春,實話告訴你,見你受苦,我雖于心不忍,卻再也不敢接你回來了。我怕你!”

她掰開手指數數,“第一次,環哥兒癔症發作被送往李家莊,你不顧我們死活勸我們快走;第二次,環哥兒打死賴大惹怒王夫人,你要與我們斷絕關系;第三次,環哥兒仕途受阻,王夫人重回賈府,你立即轉投王夫人,把咱們暗地裏置辦的家業報與她,換一樁好親事。第一次環哥兒差點被毒死,第二次環哥兒差點被摔下山崖,第三次,環哥兒差點傾家蕩産。你自己算算,你在我們身上捅的刀子還不夠多,不夠深麽?我若接你回來,指不定下次你怎麽害我們呢!”

趙姨娘垂頭,直勾勾的盯著探春,“雖然你是我生的,卻沒有一日在我身邊長大。你不像我,卻是像極了自私涼薄的老太太和佛口蛇心的王夫人。只怪我當時愛女心切,不肯承認這一點。你走吧,嫁給商戶做妾也好,嫁給寒門蓬戶也罷,憑你的心機手腕,想來會過得如魚得水。”

探春愕然擡頭與她對視,再也無法從她眼裏找到慈和的母愛與溫柔的憐惜,這才確定,趙姨娘是真的放棄她了。意識到這一點,她渾身的力氣瞬間被抽空,癱坐在地上捂臉痛哭。

“別哭了。”趙姨娘從妝奁裏翻出一套寶石頭面,兩百兩紋銀,又找來幾件華貴的襦裙,用布料包了遞過去,道,“這些東西你拿去吧,算我給你置辦的嫁妝。今後踏踏實實的過日子,不該想的就別想了。”

探春不肯接,更不肯起來。

趙姨娘無法,叫來啞妹跟小吉祥,半拖半拽的把她送上馬車。

“三姑娘,這是姨奶奶以前替你擬的嫁妝單子,你看看吧。雖然她沒有能力替你尋一門富貴無雙的親事,卻也真心爲你的將來籌劃過。鬧到今日這等地步,怨不得旁人,卻是你不惜福了。望你日後珍重。”小吉祥把厚厚一份嫁妝單子塞進探春包裹裏。

馬車緩緩駛離,啞妹瞅著小吉祥詭笑,“姐姐,你真夠可以的。把嫁妝單子塞給三姑娘,她該悔得腸子都青了。”

小吉祥臉上哪還有丁點沈痛憐惜之色,冷笑道,“她活該!”

卻說探春打開嫁妝單子細看:光是壓箱銀子就有五千兩,更有紫檀木、黃梨木、酸棗木的全套家私,價值連城的古董擺件,上上等的汝窯瓷器……雖只五十四擡,論起價值比元春九十八擡也不差多少。

有如此豐厚的家底,又有環哥兒威名震懾,日子該過得何其舒坦?只可惜自己被富貴迷了眼,蒙了心……探春抱緊小小的包裹,痛哭失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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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寶玉被王夫人逼著念書,身邊沒有丫頭伺候,沒有優伶環繞,日子實在難過,這天乘其不備偷偷溜出家門玩耍。

往昔的朋友見了他不是冷嘲熱諷就是嗤之以鼻。他也不想去自取其辱,從懷裏摸出幾兩碎銀,尋了一間茶樓坐下聽書。

說書先生坐在正堂中間的高背椅上,手裏捏著一塊驚堂木,搖頭晃腦,表情誇張:“上回說到飛頭將軍一刀斬下不死將軍默卓的人頭,這回咱接著講他一語道破默卓不死之謎,連發五箭射穿敵陣,殺得西夷人片甲不留。卻說原來那默卓竟有兩個,一個水淖,一個旱卓……”

堂下衆人聽得如癡如醉,連連叫好。

寶玉聽了一會兒才知道那飛頭將軍說得竟是自己的庶弟賈環,本來惬意的心情立時有些酸澀難言。

側旁的一桌坐著幾個白面書生,很有些不贊同的道,“那飛頭將軍賈環也太殘暴了,聽說慣愛將西夷士兵的人頭搜集起來做成尖塔立在邊境,許多路過的人被生生嚇死!且每一戰必不留活口,直殺得伏屍百萬、血流成河才肯罷休。我大慶乃泱泱上國,禮儀之邦,怎能如此滅絕人性……”

“你他娘的懂什麽叫人性!”一名彪形大漢拍著桌子怒罵,“我是玉門人,一家老小全被西夷人殺了。殺了不算,還扒了他們的皮,掏了他們的內髒,砍了他們的頭顱,做成稻草人立在院子裏。我不過出門做趟小生意,回來竟叫我看見那樣的場景,你們能想象得出我當時的心情嗎?我他娘的恨不得把西夷人生吃了!飛頭將軍給邊境多少百姓報了血海深仇你們知不知道?小子們,你們方才那話要是敢在西南五省去說,小心被西南人活活打死!”

不少人露出哀戚的表情,還有人高聲附和,“沒錯,飛頭將軍保家衛國,你們憑什麽說他殘暴?有本事你們也上戰場去殺敵,別坐在這裏一邊喝涼茶一邊說閑話!一幫子吃幹飯的廢物!”

“跟西夷人談禮儀,講人性,你他娘的腦子進水了吧!莫說西夷人血洗了我西南多少重鎮,就說前去和親的安琳公主,被西夷人割掉眼耳口鼻和四肢,當畜生一樣栓在牛棚裏。這也叫人性?沒見禦史上表皇上參飛頭將軍殘暴不仁,被皇上罵得狗血淋頭麽!你們幾個有本事再說一遍,說大聲點!”那人邊說邊挽起袖子掄起拳頭,表情十分猙獰。

他身旁幾人也都虎視眈眈,面色不善。看那彪壯的體格,滿臉的絡腮胡子和略微別扭的口音,應是西南人無疑了。

飛頭將軍在西南人心目中擁有至高無上的地位。這些人要麽一路跟隨飛頭將軍回京,要麽從天南海北趕過來,只爲看一眼他榮歸故裏的盛況。故而這幾日,京中的西南人尤其多,聽見哪個說飛頭將軍半句不是,不把對方打趴下絕不肯罷休。

幾個書生在聽聞這些人提及安琳公主的時候就知道不好。皇上和老聖人對西夷人恨之入骨,聽不得半句寬待西夷的話,他們今兒就算被打個半死也無處伸冤,說不定還會被衙門治罪。這樣一想,立即扔下幾粒碎銀,灰溜溜的跑了。

“呸,夯貨!”幾個西南人衝他們的背影啐了一口,說起閑話,“飛頭將軍才十七歲便如此厲害,聽說全拜他那狠毒的嫡母所賜。六歲的時候,那嫡母指使一個小厮暗害飛頭將軍,差點沒把他打死,其後更是接二連三的下毒手。飛頭將軍爲了自保才開始勤練武藝……”

賈寶玉聽得渾身不自在,趕緊扔下銀子離開,路過還貼著封條的榮國府,卻見幾個大漢正拿石塊砸懸挂在門上的燙金匾額,正欲過去阻止,卻依稀聽他們叫罵‘可惜跑了,如此苛待將軍,找出那毒婦定要活活打死!’

賈寶玉悚然一驚,連忙用袖子遮住臉,飛快地跑了,甫一回到破敗的小院,就聽母親嘲諷道,“被趕回來了?我說你瞎折騰什麽。她若回來,你也已經記在我名下,她當了正妻,你還是個庶女,你這輩子就是個庶女的命!包裹裏藏什麽好東西了,趕緊拿出讓我瞧瞧!”

“這是我的嫁妝,你別動!”探春抱著包裹不肯松手。

“小賤-蹄-子,敢跟我犟!拿出來!不拿出來把你賣到勾欄院去!反正不是我親生的,我不心疼!”一邊說一邊撲上去強搶。

兩人瞬間厮打成一團。屋內傳來賈母虛弱的呼喊,賈政不在,也不知又去哪兒借酒消愁去了。

看著眼前破敗、淩亂、荒誕、粗鄙、窮困潦倒的一切。賈寶玉忽然覺得心灰意懶。

作者有話要說:因爲話唠,前些天被舉報了,所以你們要習慣高冷的我。感謝我的小萌物們,和所有支持正版的朋友。



第113章

初夏時節,天氣已開始變得燥熱,皇宮各大主殿均放置了冰盆,唯獨熙和園,因太上皇見不得風,更受不得涼,非但沒添冰盆,還將四面窗戶都鎖緊。昏暗的宮殿內彌漫著一股濃郁的藥味,與龍涎香混雜在一起,聞著十分熏人。

太皇貴妃卻似全無感覺,玉手輕擡,一口一口餵太上皇喝藥,臉上帶著溫柔的淺笑。九皇子盤腿坐在太上皇身邊,懷中抱著一個果盤,見太上皇喝完藥了,立即塞一顆荔枝進他嘴裏,說話的語氣似個天真純稚的孩童,“父皇吃果果,吃了果果就不怕苦了!”

“小九兒乖!”太上皇笑著拍他腦袋。

殿內的氣氛溫情脈脈,和樂融融,卻被外間通禀的聲音打破了,“皇上駕到。”

太上皇立時板起臉,朝殿門看去。

威勢日盛的青年緩步而入,略一拱手算作請安,自顧在床榻邊落座,問道,“父皇召朕來所爲何事?”他衝曹永利揮袖,“把父皇的請安折子送上去。”

曹永利彎腰弓背,高舉雙手,畢恭畢敬奉上厚厚一塌折子。

太上皇指使高河去接,喝了口熱茶方徐徐開口,“江南河道那樁案子,你究竟要牽連多少人才算完?斬了于文華、賀欽、袁冠南還不夠,還要抄甄應嘉、孫奇,丁典的家,你這是幹什麽?清洗朕的老臣?朕還沒死呢!”最後一句頗爲疾言厲色,令太皇貴妃和九皇子雙雙縮了縮肩膀。

證聖帝用杯蓋慢條斯理的撇去浮茶沫子,語氣冰冷,“怪道最近呈給父皇的請安折子越來越多,卻是那些人向父皇訴苦了。每年撥給江南河道數百萬兩紋銀,卻無一兩用于鞏固堤壩,全進了那些人的腰包。今年洪水滔天,江南一夜之間變爲澤國,溺斃數萬萬百姓。朕只殺了三人告慰百姓亡靈,已算是格外容情了。”

他擡眼朝太上皇看去,唇角的笑容有些詭異,“不過父皇卻也說對了,朕確實意欲清洗你留下的老臣。分明已經退位,卻依然命朝臣每日遞請安折子,命朕大事小事均通報與你再做定奪。敢問父皇,這天下究竟是你的,還是朕的?”

太上皇愕然的看著他,似乎無法相信如此大逆不道的話竟出自向來寬厚仁和的三子之口。太皇貴妃見勢不妙,連忙拉著九皇子悄然退出大殿。

證聖帝不等太上皇回應,繼續道,“朕乃天下之主,大慶帝王,而非父皇你的傀儡。既然你已經退位,便安安生生的將養,批閱奏折這些事便不要再做了吧,省得太過勞累損了壽數。朕也是爲父皇著想。”

他看向高河,沈聲下令,“把這些請安折子拿下去燒了。”

高河躬身應諾,搬起奏折出去了。

太上皇用顫抖的指尖點點高河,又點點證聖帝,氣得渾身發抖,不過片刻卻又恢複平靜,冷笑道,“沒想到朕也有看走眼的時候,老三,你果然好心性,好手段,把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間。只可惜你一登上高位便沈不住氣了,皇位還沒坐穩便動朕的老臣,沒了他們在背後支持,老五回來朕倒要看看你如何應對。既沒收攏人心,又沒收攏軍權,老三,你眼下的態勢很有些不妙!”

證聖帝似笑非笑的睨他,“父皇,在你心裏,朕就那般無能?”

太上皇怔愣片刻,隨即面色大變,“賈環!那賈環是你故意送到老五身邊去的?”

賈環如今在軍中的威望已然超越老五,憑他立下的赫赫戰功,封一個兵馬副元帥旁人也說不得什麽,輕輕松松便分走了天下一半軍權。想來,老三當年本就不欲送賈環入仕,不過設了一個連環局,令他能順理成章的去投軍,自己和老五便是這局中的兩枚棋子,被利用的徹底。好算計,當真好算計!

想到這裏,太上皇用吃人的目光瞪向證聖帝。

“父皇,你想得太多了。”證聖帝啼笑皆非的搖搖頭,負手離開。這個人,明知道太皇貴妃毒殺了他母妃,卻依然將對方當寶一般寵著護著,又將自己當做操控朝堂的傀儡,執掌天下的棋子。倘若奪走他最看重的一切,想來會令他如母妃當年那般痛苦吧。

證聖帝眼裏翻攪著厚重的陰雲,思及已抵達京城的環兒,又微微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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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旋而歸的西征大軍在京郊紮營,翌日得了聖旨才能進城。

是夜,賈環洗漱過後歪在榻上翻看一卷兵書,五王爺盤坐在他身後,用帕子擦拭他滴著水的長發,擦著擦著便開始不老實,將臉埋入他頸窩嗅聞,又伸出舌頭舔舐他玉白的耳蝸。

賈環正欲推拒,聞見門簾處飄來的熟悉的龍涎香氣,微微怔愣。

證聖帝無聲無息出現在門口,面無表情的看著糾纏在一起的兩人。

五王爺也發現了不速之客,舔舐的動作更加肆意,大掌從背後探入少年衣襟,撫摸他平坦光滑的胸膛。

證聖帝終于動了,一步一步走到榻邊,鉗住老五手腕,用大的不容人抗拒的力道將他肆意的手掌取出,面上卻帶著迷人的微笑,“環兒,許久不見,你可曾挂念我?”

賈環淡淡瞥他一眼,繼續看書。

證聖帝放開老五,緊挨著少年落座,語氣溫柔的不可思議,“我每日每夜都挂念你,常常因此而徹夜難眠。你回來了,我終于能睡個好覺。”

他喟然長歎,湊近了去看少年比昔日更爲俊美的五官,笑道,“你臉色怎還是那般蒼白?可是路上累著了?”話落便要擡手去撫摸少年側臉。

五王爺虎視眈眈的盯著他,見此情景連忙鉗住他手腕,施以同樣巨大的力道。兩人一時間僵持住了。

賈環似笑非笑的瞥了兩人一眼。

證聖帝率先卸掉力道,從老五掌中掙脫,柔聲細語地開口,“環兒可曾挂念趙夫人?雖說戍邊將領無旨不得擅入京城,環兒卻是無需顧慮,只管去看她罷。她因思慮過度,很有些消瘦。”

賈環沈默片刻,終是放下兵書,穿上外袍,踏著夜色去了。證聖帝凝視他背影良久才微微一歎。

“支走環兒,你想作甚?”五王爺瞅著他冷笑。

證聖帝臉上的溫柔頃刻間消退,轉爲黑沈,“你倒是命大,全須全尾的回來了。”

“抱歉,讓你失望了。”五王爺扯了扯臉皮,道,“你也看見了吧,我與環兒在一塊兒了。”

“是麽?”證聖帝語氣淡淡。

五王爺見他沒變臉,越發用誇張的語氣描述,“你不知道我兩在邊疆過得是怎樣逍遙快活的日子,在草原上策馬奔騰,在長河邊遙看落日,以天爲被以地爲席成就好事,漫天的星星都爲我兩見證……”

證聖帝面無表情的聽著,忽然看向他背後,問道,“環兒,你怎又回來了?”

五王爺悚然一驚,不但咬了舌尖,還一頭從榻上栽下,跌了個狗-吃-屎,七手八腳爬起來一看,門簾關的死死的,哪裏有人!

立在門口的蕭澤向稽延投去一個嘲諷的眼神。稽延的面癱臉更冷硬了。

“在一塊兒了?嗯?”證聖帝似笑非笑的睨他。

“雖沒在一塊兒,卻也差不多了。環兒以前碰都不讓我碰,現在卻會主動親我。你不知道他有多熱情,常常吸得我舌根發疼,嘴唇發麻!”五王爺笑得牙不見眼。

環兒的熱情,沒人比證聖帝更了解,他表情不變,攏在袖中的手卻暗暗握拳,道,“不過幾個親吻,又能代表什麽?如今環兒已回到我身邊,也就不需要你了。依環兒執著的性子,他若鍾情于一人,定是至死不渝。你該知道,我才是他情之所鍾,你不過一個替身罷了。”

“你他娘的活到二十好幾,還沒學會說人話呢!”五王爺掄起拳頭,將案桌捶得粉碎。

證聖帝見他比自己更難受,這才覺得滿意了,不慌不忙拍掉身上的木屑,道,“環兒的歸屬,你我日後再論,且談談正事吧。”

“什麽事?”五王爺勉強壓下火氣。

“陪我演場戲……”證聖帝冰冷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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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養心殿,一直神色淡然的證聖帝才露出極度痛苦的表情,將禦案上的奏折、文房四寶、茶具……統統拂落地面。他的環兒,竟讓老五肆無忌憚的糾纏,擁抱,甚至親吻,不過短短一年,果真能讓他忘記他們曾經美好的一切?

想起環兒看向自己時尤爲漠然的眼神,他的自信開始搖搖欲墜。

曹永利跪在禦案邊,小心翼翼的撿拾東西,問道,“皇上,您怎麽了?”

蕭澤衝他無聲道了句,“三爺,莫問。”

原來如此。三爺是皇上唯一的軟肋。這世上除了三爺,再無人能令皇上癫狂失態至此。曹永利越發拎著小心,把傷人的碎瓷片收拾幹淨便乖覺的出去了。

證聖帝解下系在腰間的一個陳舊發白的荷包,置于鼻端嗅聞,臉上浮現欣悅、苦痛、追憶等錯綜複雜的情緒。良久後,他閉上雙眼,顫動的眼睫悄然染上濕意,低聲呢喃,“一步錯,步步錯,我後悔了。環兒,我早就後悔了……”

那樣純粹幹淨的一份感情,怎能被算計與利用玷汙?倘若重新來過,他必不會那樣做,只可惜後悔已經晚了……

第114章

西征將士凱旋而歸,受到全城百姓的夾道歡迎。

“飛頭將軍是哪個?快指給我看看!聽說他身高九尺八寸,膀大腰圓,力能扛鼎;額生三目,可測吉凶、避災禍、通古今,實乃降三世明王下凡!快指給我看看!”人群中有人急迫的高喊。

尾隨賈環一路從邊關到京城的一名西南人指著前方道,“著火紅戰袍,銀色铠甲,行至第二位的就是飛頭將軍。”

衆人定睛一看,很有些失望。飛頭將軍非但沒有傳說中頂天立地的身材,在一衆壯碩將士的陪襯下反顯得十分單薄瘦弱。然而當他慢慢靠近,五官越發清晰的時候,圍觀衆人齊齊倒抽一口涼氣。

他膚色很白,是那種經年未曬過日光的病態的蒼白;嘴唇卻很紅,似淬了一層厚重的鮮血,微微一動便要滴落;眼睛是漂亮的桃花眼,眼尾上翹自然暈出一段風流,瞳仁卻漆黑深邃,透著冰寒濃烈的煞氣。

每看一眼,就仿佛在心上狠狠刺了一下,卻又總忍不住再看一眼,多看一眼。他無疑是俊美的,凜冽的氣質像一把鋼刀,極具侵略性。無論之前傳言中的飛頭將軍是什麽樣兒,在這一刻,衆人不約而同的想到——真實的飛頭將軍就該是這個樣兒,俊美到令人神魂顛倒,卻也心驚肉跳!

人群中發出巨大的贊歎聲,擠擠挨挨的跟著飛頭將軍一塊兒前行,眼睛對准他,總也看不夠。

證聖帝微服出宮,來到大軍必要經過的一家酒樓,負手看著下面不斷用荷包砸著環兒的少女們,眸光很有些森冷。

蕭澤屏氣凝神的立在他身後。

“女子癫狂也就罷了,他們是怎麽回事兒?”證聖帝朝一群彪形大漢指去。

那些大漢一臉癡呆的望著少年,嘴巴半張,眼見就要流下一串口水,面上的酡紅連濃密的絡腮胡子都遮不住,仿似喝了幾大壇烈酒,醉的不輕,一邊搖搖晃晃尾隨,一邊嗷嗷叫喚,“飛頭將軍,我乃玉門桐城人氏,特特趕來爲您效犬馬之勞,請您收下我吧!”

“飛頭將軍,您爲我一家老小報了血海深仇,我的命今後就是您的啦!”

“飛頭將軍,朱某感謝您的大恩大德……”

幾個壯漢推開周圍的人,砰砰砰給飛頭將軍磕了三個響頭。從天南海北趕來的西南人紛紛效仿,場面十分盛大。

蕭澤正絞盡腦汁的想著該怎麽形容這些壯漢。倘若他是現代穿越的,三個字就能將這些人形容的十分貼切——腦殘粉。可惜他是正宗的古人,且是個心思極爲複雜的古人,見百姓們向環三爺下跪,當即有些心驚,神色惶惶的朝證聖帝看去。

卻沒料證聖帝陰郁的表情忽然消退,輕笑道,“這些西南人知恩圖報,倒是不錯。”

蕭澤暗松口氣,等環三爺去得遠了方躬身回禀,“皇上,時辰差不多了,該回宮接見衆位將士了。”

證聖帝收起眼中的癡迷,抄近路先一步回到皇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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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銮殿上,五王爺與賈環各自捧著一個木匣呈給證聖帝。

曹永利親手接過,打開後置于證聖帝眼前,又調轉方位給文武百官驗看,卻是吉利可汗與可敦的項上人頭,用石灰裹了一層,雖面色灰敗,依然看得出臨死前那驚恐萬狀的表情。

“拿去給太上皇和淑太妃看吧,他們等這一日等了許久。”證聖帝喟然長歎。

堂下幾個正欲彈劾賈環殘暴不仁的言官立即熄了心思。安琳公主被西夷人當畜生一般殘害,卻是在挑釁大慶國威,踐踏皇室顔面,倘若誰替西夷人鳴半句冤,也不知會被百官如何攻讦,被皇室如何整治。

朝中一片死寂,卻聽證聖帝爽朗一笑,贊道,“此一戰滅了西夷,平了巴彥部,至少可保西疆五十年太平,朕替西疆百姓謝過各位,替塗氏先祖謝過各位。”

“不敢,此乃微臣本分!”

“皇上謬贊……”

衆位將領連忙擺手推拒,表情十分惶恐,唯獨五王爺與賈環,躬身而立,容色淡然。

證聖帝笑睨兩人一眼,命曹永利按照從左到右從上至下的順序誦讀禦桌上擺放的十多卷聖旨,卻是要論功行賞了。

朝臣們莫不豎起耳朵傾聽,年輕的小將均擢升一至三級,正可謂魚躍龍門,飛黃騰達;常年跟隨五王爺征戰的老將卻只得了豐厚的財物,不得寸進。想到皇上最近排除異己,與老聖人爭奪執政大權的行爲,堂下有人竊喜,有人憂心,還有人巍然不動。

最後兩份聖旨一出,即便心性最沈穩的老臣也都變了臉色。五王爺的爵位軍權已是登峰造極、封無可封,皇上只賞賜一些財物倒也情有可原,說不得日後還會大肆排擠傾軋。然而那賈環分明與五王爺是一系,卻得了個神威侯的爵位,更兼任掌銮儀衛事大臣,授正一品麒麟補。

掌銮儀衛事大臣專門負責掌管帝後出行車駕、儀仗、安全等事宜,除非極爲信任的下屬,否則不能擔當此任。這賈環怎麽……

轉眼瞥見五王爺面向賈環時錯愕不信的表情,衆位大臣悟了——這賈環原來至始至終都是皇上的心腹,卻是踩著五王爺上位呢!皇上好深的算計,好長遠的目光,當真要一手遮天了!

因上次冒赈之事,證聖帝再不敢有絲毫隱瞞,令蕭澤寄存了一封書信在趙姨娘那裏,昨晚她逼著賈環看完了,故而這兩人耍的什麽把戲,賈環心知肚明,癱著面皮看他們互飙演技。

五王爺容色慘白,證聖帝春風得意,朝中文武百官更是心情忐忑,惶惶不安。這大慶,恐怕又要變天了。

對衆位將士再次大力褒獎一番,證聖帝留下一句,‘賈將軍,隨朕來’便負手離開。

五王爺深深看賈環一眼,鐵青著臉往太上皇居住的熙和園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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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環兒,過來坐。”甫一進入養心殿,證聖帝便退去威嚴的面具,拍打自己身旁的位置溫柔淺笑。

賈環連眼皮子都沒擡,徑直坐到他對面,盯著案幾上徐徐冒著青煙的銅爐。

“環兒,你當真好狠的心,一封書信未曾寄予我,卻是叫我不得不得去叨擾趙夫人。”他邊說邊從手邊的紫檀木盒中翻出一沓書信,笑道,“你的一字一句,我全都好生收著,夜晚輾轉難眠的時候便拿出來細看,想象你馳騁沙場的英姿,想象你橫掃寰宇的壯景……”

男人低沈的嗓音透出無盡的纏綿悱恻,令賈環聽得十分難受。他終于擡頭,冷冷開口,“我以爲我與你早已兩清了。”

“能不能兩清,不是你一人說了算。”證聖帝行至他身邊落座,定定看進他漆黑的眼眸,“環兒,日後莫說這些撇清關系的話。你不知道這一年我過得如何艱難,常常因夢見你中了流矢而驚醒過來,然後整晚整晚無法阖眼。日後別再離開我,否則我也不知道自己會做出怎樣瘋狂的事來。”他用力握住少年手腕。

“哦?你要如何對我?”賈環挑眉看他,“你如今已是皇帝了,可要軟禁我,脅迫我,逼我做你的禁脔?如此,你倒不如一刀殺了我。”

他掙脫證聖帝的鉗制,走到蕭澤身邊。

蕭澤嚇得面無人色,連連後退。去了一趟戰場,環三爺身上的血腥味濃的像從骨頭縫裏透出來似得,衝天的煞氣叫人不敢直視。

賈環鬼魅一笑,趁他愣神的功夫-抽-出他腰間的佩刀,塞進證聖帝手裏,抵在自己脖頸上,一字一句開口,“往這兒割,只需入肉兩分,便能割斷我主脈,令我血盡而亡。你已經是皇帝了,掌控天下卻不能掌控我。在我眼裏,你與常人無異,我又何懼?割吧,我賈環倘若想離開誰,便是死也要離開!”

證聖帝握刀的手在顫抖,卻又拼命抑制住,唯恐一個不慎便傷到少年丁點皮毛。

賈環眯眼而笑,正欲松開他離去,卻沒料證聖帝空置的左手忽然擡起,在他肩膀某處一點。他驚駭的發現,自己不能動了。

“你做了什麽?”

“此處乃一要穴,指戳過後能令人麻痹小半個時辰,環兒莫怕,我不會傷你。”證聖帝丟掉佩刀,將渾身發軟的少年抱坐在腿上,深深歎息,“環兒,你好狠的心!是不是無論我怎樣彌補,都不能挽回你?”

賈環眼睑半合,不肯看他,更不肯接話。一年了,他依然對此人提不起防備之心,否則怎會輕易中招。這個發現令他氣惱。

“倘若你還不肯消氣,便刺我一刀如何。”證聖帝以彼之道還施彼身,向蕭澤要了一把匕首,塞進少年手裏,一寸一寸抵進自己心髒。

賈環不爲所動。

刀尖紮破皮膚,濃稠的鮮血染紅了男人明黃色的龍袍,他卻連眼睛也不眨一下,甚至露出輕松惬意的微笑,更加用力摁壓刀柄。

刀尖紮到骨頭時滯了滯,然後繼續寸進。憑賈環對人體的了解,再入三分,便會抵達心髒。他終于擡眼朝男人看去,沈聲開口,“別鬧了!”

證聖帝停頓片刻,在蕭澤和曹永利祈求的目光下-抽-出匕首,抱緊少年哈哈大笑,“我就知道環兒舍不得我,一如我舍不得環兒!別再離開我了好麽?環兒你有很多秘密,你恨強悍,無畏無懼,即便打斷你雙腿,折了你雙翼,也留不住你。所以你別逼我對趙夫人出手。”

賈環面色微變,用尖銳的目光瞪向他。

證聖帝咬住他绯紅的唇瓣輕輕碾磨,呢喃的語氣十分溫柔,“環兒,我不知道爲何你的戾氣會那般重。這世上確實沒有能令你感到懼怕的東西,你甚至連死都不怕。”

賈環冷笑一聲。

證聖帝捏住他下颚,迫使他張嘴,舌尖探入口腔勾纏他舌尖,輕輕笑了,“可我鍾情于你,自然知道你的軟肋。唯一能令你感到恐懼的,卻是你自己。你一面喜歡殺戮,一面又憂心自己沈溺其中無法自拔,變成失去自我、徹頭徹尾的野獸。所以你總是需要一個牽絆,一個能令你平靜的港灣,而趙夫人,就是你的牽絆,你的港灣。你那樣強悍卻又那樣脆弱,那樣純粹卻又那樣矛盾,美得令我心折。”

賈環瞳孔劇烈收縮了一瞬。他沒想到,這人竟如此了解他,比世上所有人都了解他。

摁住少年後腦勺,加深這個吻,足過了好半晌證聖帝才戀戀不舍的分開,一字一句道,“所以,你並不如自己想象中那般堅不可摧。倘若你離開我,我便毀了你的牽絆,你的港灣,然後用千年寒鐵鑄就的囚籠將獸化的你關起來,日日投餵玩賞。”

賈環漆黑的眼珠緩緩爬上血絲。

證聖帝緊繃的臉龐瞬間柔和下來,親昵的點點少年鼻尖,繼續道,“生氣了麽?可是依然舍不得殺我是麽?環兒,好環兒,我絕不相信短短一年就能叫你忘了我兩的曾經。你恨我算計你,可你又如何知道,在這吃人的宮闱中長大,算計早已成爲我的本性。只有靠著算計,我才能活命,才能得到我想要的一切。而你的情,是我唯一沒依靠算計便輕易獲得的最珍貴的寶物,我卻一個不慎把它弄丟了。我後悔,常常後悔的心痛如絞……”

他握住少年手腕,捶打自己鮮血淋漓的傷口,目中隱有癫狂之態。

賈環心驚肉跳的喝問,“塗修齊,你瘋了?”

“我沒瘋,我好得很。”證聖帝微微一笑,“既然我已經失去你一次,也便罷了,從今往後不惜一切代價也要把你奪回來。我百般算計,不過爲了你我,爲了這份情,我何錯之有?”

賈環撇開視線,冷聲發問,“你想對我做什麽?”

“你放心,我舍不得傷你一根頭發。”證聖帝寵溺的啄吻他唇瓣,“我只需你給我一個重新來過的機會,並承諾今後再不離開我。倘若你不答應,趙夫人那裏……”

賈環閉眼,狠聲道,“行,我答應。你不准動她!”

“我不動她。”證聖帝笑得心滿意足,用力在少年頸側吸出一個紅痕,又用舌尖舔舐少年緊閉的雙眼,呢喃道,“環兒,你真狠心,臨走竟一眼也不看我。你決絕的背影,我到如今還記得分明。我要你睜眼看著我,求求你,睜眼看我……”

眼皮被舔得濕漉漉的,賈環無法,只得睜眼狠狠瞪他。

證聖帝朗笑出聲,細細密密的啄吻少年額頭、鼻尖、腮側、唇瓣,快活的好似要飛起來,表白道,“好環兒,你瞪我的樣子真美,比夢裏美百倍千倍。你知道麽,你是我的心肝,我的寶貝,我此生絕不能失去的唯一……”

賈環心裏一會兒發燙,一會兒又發冷,真不知該如何應對撕開溫和假面後變得詭谲莫測的男人,等力氣回籠,立即推開他大步離開,順手把案幾上的銅爐、茶盤等物拂落。

大殿裏乒呤乓啷一陣亂響,曹永利立即蹲下收拾,蕭澤火急火燎的找來醫藥箱。

證聖帝卻笑得更爲大聲,輕快道,“終于不再對我視而不見,冷漠疏離了,如此甚好。”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我的小萌物們,也感謝所有支持正版的朋友!



第115章

賈環面無表情的走出養心殿,一路都在回憶與證聖帝那些過往。他早知道這人善于僞裝自己,卻不知道撕開假面後的他,其本質會那般瘋狂。相識六年多,他對對方的了解何其有限,而對方卻連他的靈魂都看透了。

也許,他當年所謂的愛,也並非真愛,而是試圖給自己尋找一個牽絆,一個不致令自己迷失的精神寄托,所以放手的時候才會那般幹脆。

而證聖帝,雖然參雜了算計,利用,卻是真的用了心,用了情。至少,讓賈環把自己的性命全然交予旁人手裏,哪怕那人與自己再如何親密,也是做不到的。

賈環一邊行走一邊按揉太陽穴,很有些心神不定,行至一處拐角,與疾奔而來的某人撞了個正著。

那人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眼淚汪汪的擡頭,後面緊跟著幾個宮女太監,喘著氣大喊,“王爺,您慢點跑,當心又摔著!”這位爺雖然癡了,卻很得太上皇寵愛,皇上也百般優容放縱,故而宮人絲毫不敢怠慢。

“你壞,撞疼我了!”九皇子揉著眼睛控訴。

賈環紊亂的心緒瞬間平複,彎腰盯著九皇子,鬼魅的笑起來,“哦?我撞疼你了,你待如何?將我拖下去杖斃?”

九皇子呆呆的問,“杖斃是什麽?”

幾名宮人奔到近前,一邊扶起九皇子,一邊向他解釋何謂杖斃,然後瞪向賈環,正欲開口呵斥,對上他爬滿血絲的猩紅眼珠,當即駭得倒抽一口涼氣。這人雖然看著年少,通身卻籠罩著一股陰煞之氣,令人見了不自覺便想退避三舍。

思及此處乃離開養心殿的必經之路,而皇上下朝後留了飛頭將軍單獨敘話,宮人們悚然一驚,連忙跪下請安。

賈環擺手,他們即刻退開數丈,遠遠看著。

賈環嘴角噙著笑,一步一步向九皇子靠近,直將他逼到牆根,才捏住他下颚,低聲問道,“義勇親王,這一年過得可還好?”

“你是誰?你弄疼我了!我要告訴父皇和皇兄你欺負我!”九皇子癟著嘴哭叫。

賈環將他臉龐掰過來掰過去的看,戲谑的眼神仿佛在欣賞一個玩物,更加壓低了嗓音徐徐開口,“我是誰,你真的不記得了麽?那你可曾記得我送你的禮物?那些內髒、腸子、鮮血,好不好玩?本來我還想在你額頭的刺字撒些藥粉,留下永久的紀念,後來略一思索,覺得如此有趣的遊戲,玩一次怎夠呢?還需留著你多玩幾次,呵~”

那輕笑分明十分舒朗動聽,卻似幽冥惡鬼的咆哮直刺九皇子耳膜。他愕然的睜大眼,咬牙切齒的低吼,“是你!”令他徹夜難眠、見紅便暈、連續數百日噩夢不止的人,竟然是賈環?是了,他早該想到,除了身手高絕、天性嗜血的賈環,誰還能做出此等惡事!那些西夷人,卻是替他背了黑鍋了!他的兩個好哥哥,竟聯起手來替此人掩蓋!

賈環眯眼欣賞九皇子扭曲怨恨的表情,直過了好半晌才提醒道,“你不裝了麽?那些宮人可還看著呢。”

九皇子悚然一驚,立刻收起怨恨,做出一副傻乎乎的表情。

賈環拍打他臉頰,詭笑道,“去吧,日後我慢慢陪你玩,玩到我高興爲止!”

九皇子打了個寒顫,臉上卻綻開傻笑,一蹦一跳的去了,終究腿腳有些發軟,下台階的時候摔了一跤。幾名宮人連忙湧上前攙扶。

裝了一年多傻子,演技很是看漲。賈環盯著他背影暗忖,收回視線的時候,卻見五王爺站在不遠處,正面無表情、雙目赤紅的盯著自己。他邁步上前,對方卻冷哼一聲,甩袖離開。

這位的演技也不錯。賈環搖頭失笑,正欲轉道往宮門走,卻被一名宮女攔住,“環三爺,求求您去西宮看看主子吧,她眼下病得十分厲害。”

“你主子是誰?”賈環挑眉。

“奴婢是抱琴啊,大姐兒身邊的抱琴啊!”抱琴急的快哭了。

“我一個外男,如何敢闖內宮?你這丫頭好狠毒的心思。”賈環冷笑一聲,繞道離開。

抱琴追著他低喊,“環三爺,並非讓您現在就去!憑您跟皇上的交情,只需遞個話,主子便能過得好些。主子不求什麽,只要能搬出陰冷的西宮,生病之時有太醫看顧也就夠了。環三爺,她畢竟是您嫡親姐姐啊……”

“嫡親姐姐,這話說出來你沒閃著自己舌頭?”賈環頭也沒回的擺手,“回去告訴賈元春,憑王夫人三番四次謀害,憑她書房裏那次栽贓,我沒整治的她生不如死,她便該謝天謝地了。”話落已走出宮門,去得遠了。

抱琴不好再追,伸長脖子探看他背影,直過了好半晌才邁著沈重的步伐回轉。

西宮連個正經的宮名都沒有,可見不是什麽好地方。入了垂花門就是一個長滿荒草的小院,幾間四處漏風的屋子,伺候的宮人只寥寥幾個,這會兒也不知跑哪兒躲懶去了。

甫一推開嘎吱作響的房門,抱琴就聽見主子壓抑的咳嗽聲。她連忙快走兩步,奔到床邊替主子拍背。

“他怎麽說?”賈元春用力擒住她手腕,迫不及待的追問。

“他說,他說……”抱琴不知該如何複述環三爺那些刻薄至極的話。

“盡管直說。都落到這等田地了,我還有什麽受不住的!”賈元春搖頭苦笑。

“他說憑太太三番四次謀害,憑你書房那次栽贓,他沒整治的你生不如死,你便該,”抱琴咽了口唾沫,艱澀開口,“便該謝天謝地了。”話落將頭埋得極低,不敢去看主子表情。

賈元春怔愣半晌,終是仰面看向帳頂,慘笑起來,“我這樣還不算生不如死?我堂堂潛邸側妃,而今的位份連個最卑賤的侍妾都不如,這樣還不算生不如死?他待如何!”話落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

抱琴連忙拍撫她脊背,又餵了幾口熱茶。

賈元春好不容易止住咳嗽,目光放空望向窗外,不知在想些什麽,半晌後,夢呓般開口,“倘若母親能慈和待他,倘若我不受習側妃撺掇暗害他,今日神威侯大勝而歸,我該何等風光無限。有顯赫的家世,有強硬的靠山,不說冊封貴妃,至少也是四妃之首,一宮主位,指不定肚子裏還孕育著下一任帝王……”邊說邊拍打腹部,露出個神經質的微笑。

抱琴看得頭皮發麻,連忙奔出去找太醫。

養心殿裏,一名暗衛正跪在證聖帝腳邊,將宮中諸事細細回禀。

證聖帝露出個愉悅至極的微笑,“朕正想著刺激刺激老九,令他早日恢複正常,環兒便幫了朕一個大忙。”他轉頭看向蕭澤,問道,“環兒每一次動作,都恰好合了朕心意。你說這叫不叫心有靈犀一點通?”

“那是自然。三爺與皇上實乃天作之合!”蕭澤大肆拍著馬屁。方才那個陰氣森森的帝王他實在是怕了。

證聖帝越發笑得爽朗,再次確認道,“老五果真看見了?”

“看見了,氣得雙目赤紅。”暗衛如實禀報。

證聖帝颔首,遣走暗衛後撫著唇瓣發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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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王爺裹挾著滔天怒火回到王府,卻見正廳外立著十人,其中五個是妖娆多姿的女子,還有五個是俊美溫雅的男子,均錦衣華服,眉眼含笑,見王爺歸來,齊齊蹲身行禮,行止間帶起一股濃郁的香風。

“怎麽回事兒?”他朝稽延看去。

“回王爺,這十個美人是皇上賜下的,以犒勞您邊疆淒苦。”稽延拱手回話。

“哦?那他還真是費心了!”五王爺咬牙冷笑,行至正廳坐下,衝十人招手,“過來伺候本王!”

十人齊聲應諾,將高大俊美的男人團團圍住,莫不施展渾身解數以博得他寵愛。

稽延目瞪口呆的看著自家主子,心道這是受什麽刺激了?怎不爲環三爺守身了?

賈環出了皇宮,想起五王爺離開時那赤紅的雙眼和鐵青的面色,心下覺得不像是裝的,騎上馬往他府裏一探。因守職的侍衛個個都深知主子對環三爺一往情深,並不敢攔阻,放他一路暢行。

甫一走近正廳,就聽見裏面弦樂铮铮,莺聲燕語,更有稽延立在門口,見自己來了露出一副驚恐的表情,拔腿便要往裏衝。

賈環現學現賣,從袖中滑出一粒碎銀,往他肩膀上的要穴擲去。

稽延驚駭的發現,自己不能動了,而且還腿腳發軟,一下就癱倒在地。

賈環戲谑的瞥他一眼,徑直入內,卻見十個美人或坐或站,或躺或臥的圍在五王爺周身,更有一俊美男子依偎在他懷中,擒住他大掌往自己□送。男子沒穿亵褲,只著了一件外袍,修長的雙腿在衣擺下若隱若現,十分撩人。

五王爺垂眸盯著他放-浪的姿態,表情似笑非笑,聽見腳步聲,不耐煩的擡頭看來,然後僵住了。

“你倒是會享受。”賈環語氣平淡,心中卻很有些不快。

“比不得你與皇兄,久別重逢,幹柴烈火!”五王爺盯著少年脖頸上刺目的紅痕,漸漸扭曲了面龐。

賈環這才恍然,摸了摸脖子,又定定看他一眼,轉身離開,只幾個呼吸便沒了蹤影。

“有了老三,竟連半句話也不願同本王多說了嗎?賈環,你他娘的置本王于何地?你給本王回來!咱們說清楚!”五王爺立即推開懷中的男子,快步追出去,卻被癱軟在地的稽延絆住,跌了個狗吃屎。

他狼狽的爬起來,看向空無一人的門徑,眸色淒惶無助。

稽延咳了咳,打斷他的自哀自憐,“王爺,您是不是中了皇上的離間計?憑三爺那般剛毅決絕的性子,既是離開了皇上,如何又會回頭。這十個美人來得忒湊巧了些,偏偏讓三爺看見了……”

五王爺略一沈吟,恨不得立即衝進皇宮把老三劈成八瓣,又恨不得時光倒流,好叫他把這十個美人全他娘的扔進茅坑裏去!

“滾滾滾,統統給本王滾!”他轉回大廳,衝十人咆哮。

“王爺,這是皇上帶給您的書信,還請您暫且忍耐。”方才還癱坐五王爺懷中一臉-淫-蕩的男子此刻表情肅穆,從袖袋裏掏出一封信箋,畢恭畢敬的呈上。

五王爺一把奪過,匆匆看完後扯成碎片,又咬牙切齒得狠瞪十人一眼,然後轉身往府門口疾奔。

稽延看著他遠去的背影搖頭歎息:王爺,就憑您那一根筋的腦袋,卻是玩不過皇上的。屬下只能祝您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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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姨娘一大早就趕到經常光顧的首飾店,站在二樓的窗口遙看兒子率領大軍經過的盛況,衝陪侍的掌櫃笑道,“快看,那就是我兒子,傳說中的飛頭將軍!”

窗邊還站了幾位貴婦,聞聽此言紛紛朝她看來,其中一個冷笑道,“我當是誰,原是趙姨娘。”

趙姨娘轉頭一看,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此人正是王子騰的嫡妻方氏,平日裏對她百般厭憎,而今更是結下了血海深仇。

趙姨娘不欲搭理,方氏卻不依不饒,譏諷道,“賈環回來了又如何?他乃五王爺一系,今後必受皇上打壓整治,卻是風光不了幾天了!你且笑吧,有你哭天抹淚的時候。”

“哦,那便等到那日再說吧。”經過探春幾次背叛的趙姨娘如今已十分淡定了,衝方氏自得一笑。

幾位貴婦正看著好戲,樓下衝上來一個小丫頭,咋咋呼呼的喊道,“姨奶奶,快,快些回去!宮裏來人頒旨啦!”

“環哥兒這還沒入宮呢,怎麽頒旨的就到了?”趙姨娘目露驚愕。

她有所不知,證聖帝老早就擬好了冊封诰命的聖旨,微服出宮的時候遣人送至賈府,只爲環兒回去後領他這份情。

啞妹拉住她手腕將她往樓下拖,歡喜道,“說是要冊封您爲一品诰命,翟冠、紅大衫、霞帔、交領青褙子、牙笏,全都送來了!您快著點,頒旨的公公等了許久啦!”

趙姨娘一邊答應一邊火急火燎的往外衝。

方氏盯著她的背影咬牙切齒。幾位貴婦目露深思:不過一個卑微的侍妾,皇上竟封了一品诰命,這賈環看著不像是遭皇上厭棄的樣子啊!

第116章

方氏定制了一套翡翠頭面,又買了幾塊玉佩,等看熱鬧的人潮散去後才乘馬車回府,心緒不甯的守在正廳。

將近晌午的時候,王子騰終于回轉,她急急忙忙迎上去,問道,“老爺,皇上可有打壓那賤種?他與五王爺是一系,應討不了好吧?封個有名無實的爵位也該頂天了。”

王子騰走到主位坐定,表情陰沈,“封了神威侯,兼任掌銮儀衛事大臣。什麽與五王爺一系,卻是被他和皇上耍弄了!他至始至終都是皇上的心腹,安插在五王爺身邊的釘子!這次回來,卻是要一飛衝天了!”

“怎,怎會如此?”方氏嚇得癱軟在椅背上,啼哭道,“老爺您當初那樣害他,這仇算是結下了。他那般嗜血凶殘,倘若要對付咱家該怎麽辦?老爺您可不比當年了,身上只一個一等公的虛銜,且皇上如今正大肆清洗老聖人的親信,沒准兒已盯上咱家了。老爺,咱們該怎麽辦啊……”

被方氏哀哀切切的啼哭聲弄的心煩,王子騰沒好氣的開口,“事情還未落到那等田地,你哭什麽!皇上終究是心急了,想削弱世家大族對皇權的轄制,更想一手遮天,把四王八公統統得罪死了!而今五王爺大勝回朝,正是威望如日中天的時候,老聖人那裏也透出話來,隱隱對皇上不滿。父子離心、君臣不合、哪怕得了一半軍權,這態勢對皇上而言也大爲不妙。且等著,這大慶的天,興許還得變一變。”

方氏立即忘了啼哭,驚駭莫名的朝他看去。

“這些日子與南安王妃、北靜王妃幾個多走動走動,旁的事莫管。”王子騰按揉眉心,冷冷一笑,“那賤種,得意不了多少時日!”

方氏連連應諾,想起如今正萬分得意的趙姨娘,心裏湧上一股快意。她就說,多早晚有那賤人哭的時候!五王爺與老聖人一同出手,又有四王八公鼎力支持,就是坐上那金燦燦的位置,也能把人踹下去!

卻說賈環回府後竟十分罕見的感覺到疲憊,不是身體上的,而是心理上的,強打精神陪趙姨娘說了會兒話,又欣賞了她的一品朝服,倒頭便睡,下令任何人不許打擾。

五王爺火急火燎趕至賈府,卻被飛頭將軍的親兵攔在門外不讓入內。能效力于飛頭將軍麾下而不被他的嗜血殘暴嚇瘋的,個個都不是常人,骨子裏很有些桀骜不馴,只臣服于將軍一人,莫說兵馬大元帥,就是皇帝親臨也絲毫不給臉面。

五王爺不敢硬闖,只能立在門口扯著嗓子喊,“環兒,你出來,咱們好生談談!”

屋內沒有動靜,他欲跳上牆頭,卻見幾個親兵已架好弓弩准備射擊,只得作罷,接著喊,“環兒,你出來!別中了旁人的離間計!”

屋內依然沒有動靜,就是趙姨娘也因得了兒子囑咐,盤坐在炕上納鞋底,全當自己聾了。

“環兒,賈環!你出來!咱把話說清楚!賈環,賈環……”五王爺喊得一聲更比一聲大,臉頰漲得通紅,脖子爆出條條青筋,看上去十分狼狽。

此處乃京中最繁華的地帶,周圍居住的多是勳貴世家,紛紛派了仆役去打聽情況。不多時,‘五王爺與賈環鬧崩,因愛生恨上門尋仇’的流言便在京中穿了個遍。

五王爺喊得嗓子都啞了也不見少年出來,在門口呆呆站了半晌,終是紅著眼眶朝神武門走去,遞了腰牌後直闖養心殿。

“老三,我在外替你開疆擴土,你就是這般待我?”還未坐定,他便怒氣衝衝的質問上了,“你不是深恨你我母妃那背德之事嗎?怎自己卻陷進去了?你快點醒醒,去找你後宮那些女人多生幾個孩子,爲我塗氏繁衍子息,這才是你該幹的正經事!”

證聖帝拿起一本奏折批閱,頭也沒擡的道,“當時年少失怙,彷徨無依,自然恨母妃絕情,爲保護一個不相幹的人棄親子于不顧。如今我卻是理解了——即便性別相同,即便艱難險阻,即便生死相隔,亦無法放棄一個人的苦痛,我感同身受,且也因此而飽受折磨。如今,我再不想體會那惶惶不可終日的感覺。”

五王爺咬牙道,“你是天下之主,要什麽樣的人沒有,爲何偏偏要同我爭?”

“錯了,是你同我爭。你別忘了,當初你是如何離間我與環兒的。”證聖帝擡眼,眸色冰冷。

五王爺啞了,半晌後放軟語氣道,“我中了那樣的毒,這輩子都不可能擁有子嗣,你忍心見我孤獨終老?你成全我這一回不成麽?”

“別跟我來這套。”證聖帝將奏折扔到一旁,定定看他,“你是爲護我才中毒,我確實欠你,可同樣的,我母妃爲護你母妃而喪命,你也欠我。說到底,咱們誰也不欠誰!我不需要你成全,相應的,亦不會成全你。”

“如此忘恩負義的話,虧你說得出口!若不是我母妃拼盡全力護你,你早被瞿氏和袁氏弄死幾百回了,最後我母妃亦因思念過度郁郁而終,這麽多情分,你算得過來麽你!”五王爺眼睛瞪得比銅鈴還大,鼻端吭哧吭哧喘著粗氣,顯見已瀕臨暴怒的邊緣。

“她們之間的恩怨已了,每每提起除了徒增傷懷又有何意義?環兒,我是半分也不能讓的,你無需多言。”證聖帝不耐煩的揮袖。

五王爺一把將案幾上的銅爐拂落,狠聲道,“塗修齊,我把話撂這兒了,環兒我也絕不會讓給你,你就算當了皇帝又如何,惹急了我,大不了玉石俱焚!”

“玉石俱焚?甚好!”證聖帝陰森一笑。

眼看兄弟兩就要鬧翻,曹永利撲通一聲跪下了,戰戰兢兢開口,“奴才鬥膽說一句,這三爺的歸屬問題,二位主子可曾問過三爺?倘若他知曉您二位將他當個物件一般爭來搶去,也不知會如何暴怒,憤而出走也是大有可能的。世間遼闊無邊無際,也不知他一去幾時能回。所以,所以這事兒還是聽憑三爺決斷吧,二位主子千萬莫傷了和氣。”話落抖抖索索的去抹額頭的冷汗。

暴怒中的五王爺與證聖帝均是微微一愣,沈吟片刻後終于平靜下來。

“話不多說,咱們各憑手段吧。無論環兒選擇誰,另一人必須立刻罷休。你可能做到?”證聖帝眯眼朝五王爺看去。

“我有何懼?就怕你輸不起!”五王爺冷哼一聲,甩袖離開。

立在門口的蕭澤大松口氣,趁主子阖眼假寐的片刻衝曹永利豎起兩根大拇指。這位才是真智士,拎得清!兩位爺爭破頭又如何,三爺不點頭,誰也沒轍兒!哪怕一個是王爺,一個是皇上,照樣沒轍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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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宮中舉行盛宴款待衆位功臣。

證聖帝端坐在主位,因沒冊立皇後,又沒擢升高位嫔妃,左右均無人相伴。他含笑朝斜倚在案幾邊小酌的少年看去,道,“神威侯,過來陪朕喝幾杯。”

少年臉色蒼白,唇色血紅,一雙桃花眼半開半合,斂去眸中暗藏的煞氣,聞聽召喚只微微蹙了蹙眉心,竟是不爲所動。

證聖帝搖頭失笑,端起一碟顆粒碩大的荔枝,笑道,“此乃大月國進貢的名品陳紫,味甘、核小、果肉晶瑩,不遠萬裏渡海而來,也算十分難得了,即刻送去神威侯府給趙夫人嘗嘗。”

曹永利連忙用寒玉盒子裝好,遣人快馬加鞭送去神威侯府。

賈環暗暗握緊酒杯,片刻後又松開,一步一步行至主位,躬身道,“微臣敬皇上一杯。”

“你我許久未見,一杯怎夠?來,咱們坐下慢慢喝。”證聖帝將少年攬到自己身邊落座,甫一握住他玉白的手腕便暗歎一氣,再也不肯松開了。

“你想喝什麽酒?五加皮、九醞春、鶴年堂、棗集、酃酒、鴻茅?亦或用大碗將幾種酒混勻,全數入喉?我今晚一應奉陪到底。”他湊到少年耳邊低笑。

賈環斜睨他一眼,問道,“你想灌醉我?”

證聖帝十分坦然的點頭,“是,醉了便能留下徹夜陪我。”

“那便試試。”賈環招手要來兩個大碗,將桌上烈酒各倒了一小杯入內。很快,清澈的瓊液就變成了渾濁的褐色,濃烈的酒香衝的人鼻子發癢。

“我先幹爲敬。”賈環端起碗一飲而盡,本就血紅的雙唇更豔麗的奪目。

證聖帝同樣端起碗豪飲,眼睛卻直勾勾的盯著少年猩紅的唇瓣。烈酒入喉,腹中火熱,他卻依然面色如常,只眼眸更爲晶亮,湊得極近與少年耳語,“忘了告訴環兒,我也是千杯不醉。環兒若想見識我醉態無需灌酒,只給我一個笑顔,一個親吻便足夠了。常言說得好——酒不醉人人自醉,花不迷人人自迷。環兒,你便是我最香醇的烈酒,最難逃的迷障。”話落,萬分寵溺的點了點少年鼻尖。

賈環渾身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論起說情話,這塗氏兩兄弟真是一個更比一個強。

五王爺在下邊看得眼珠子都快爆了,拎起一壇烈酒噔噔噔走上前,揚聲道,“皇上,微臣陪您喝,咱兄弟兩今晚不醉不歸!”話落用力拍開紅色的酒封。

“五皇弟乃此戰最大的功臣,該是朕陪你喝才是。”證聖帝親手替自己滿上一碗酒,一飲而盡,末了朗笑道,“不僅朕陪你喝,滿朝文武也該陪你喝。來,敬五王爺!”他轉眼朝座下群臣看去。

群臣心領神會,挨個兒上來敬酒,瞬間便將五王爺淹沒。

賈環看著暴怒不已又不得不憋屈忍耐的蠢狗,頗有些幸災樂禍,舉起酒杯衝他遙遙致意。面龐已扭曲到一定程度的蠢狗立馬精神百倍,強捺滿腔歡喜與衆臣周旋。

再大的酒量也經不起一兩百人輪流的灌,沒過多久,五王爺便露出醉態,下腹也脹得厲害,與證聖帝告罪後下去纾解,行至一處幽暗無人的拐角,卻聽身後傳來一道沙啞的嗓音,“五皇兄別來無恙?”

他旋身看去,臉上迷蒙的醉態當即被錯愕取代,“老九?你不是得了癡症麽?怎又認得本王了?”

“哪有什麽癡症,不過爲了保命罷了。”九皇子笑得無奈,“而今的五皇兄,應該能理解我當年的心情吧?”

五王爺先是目露恻然,很快又斂下眼睑,沈聲道,“能理解又如何,不能理解又如何?且各自珍重吧。”話落甩袖便走。

九皇子看著他逐漸與夜色融爲一體的背影,晦暗的眸子裏燃燒著烈烈地野望和仇恨。

第117章

甫一入夏,南方便連續數十日遭受暴雨肆掠,又由于堤壩年久失修,被洪水衝垮,幾乎一夕之間變成無邊無際的澤國。民生凋敝、哀鴻遍野,各地縣丞紛紛上書朝廷請求救援。

皇帝命戶部尚書籌辦赈災事宜,卻接到對方一封訴苦折子,看完後雷霆震怒。卻原來戶部連年收取的稅銀並沒入庫,反被各位皇子、勳貴、世家大族支借一空,累積下來竟有三千余萬兩。若不是瞿澤厚冒赈一事爆發,收繳了千萬兩銀子補庫,恐連西夷戰事都無法支應,亡國之危近在咫尺,又僥天之幸令其擦肩而過。

證聖帝暴怒之下將衆位大臣罵了個狗血淋頭,絲毫不見往年寬厚仁和的風采,又定下七天之限,責令欠款者主動將銀子歸還。

然而七天過去了,世家大族非但毫無動靜,還紛紛稱病不肯上朝,脅迫之意昭然若揭。南方災民還等著錢糧救命,皇帝壓下怒火,又給了三天期限,言及若是抗旨不遵,便命錦衣衛親自上門討債。

錦衣衛與世家子弟齊集的龍禁尉又有不同,乃皇帝一年前新組建的軍隊,只招收武舉出身的寒門子弟,不但經過殘酷的訓練,且各個對皇上忠心耿耿。倘若他們上門,說是討債,不如說是抄家。

大慶皇族曆來受世家轄制,動了世家,就等于動了大慶的根基。這些人權勢滔天、久居高位,在他們眼裏,戶部庫銀與他們的私房錢無異,想拿的時候打張白條也便罷了,老聖人都無半句責難,你證聖帝又算的了什麽,皇位都還沒坐穩呢!

想把銀子要回去就是在掌掴他們的臉面,自然要聯合起來掴回去。

故而三天裏依然無人還錢,南安王世子甚至跑到戶部又借了兩萬兩,聽說無錢發了好大一通火氣。

養心殿裏的證聖帝聽聞消息後陰冷的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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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琏外放到蘇州太倉縣當縣令,起初還幹得有聲有色,二房獲罪後榮國府聲譽一落千丈,同僚們開始有意無意的排擠傾軋他。因還有一大家子人要養,他只得咬牙支撐。

月前,一場洪水將位于太倉上遊的河堤衝毀,淹死數萬萬百姓。皇帝雷霆震怒,當即發下明旨要求嚴查。賈琏上任一年不到就已撥下銀兩幾次修複堤壩,無奈前幾任縣令均把銀子私吞了,那堤壩因年久失修,其根基早被白蟻蛀空,除非推倒重建,否則毫無補救的可能。

論起罪責,實在牽連不到賈琏身上,但他一無人脈,二無根基,便被同僚和上峰推出來做了替罪羊,一夕之間被打入冤獄。

賈赦急的數夜難眠,四處奔走求告無果後便想著變賣家産將他贖出來。離開榮國府的時候,賈赦留了個心眼,將府中田産地契一應帶走。好在因找不到地契,賈母想方設法籌措銀兩替王夫人、王熙鳳、賈政贖罪時才沒動到賈府根基,卻是把鋪子裏的貨物賤賣一空,也耗盡了王夫人和王熙鳳的嫁妝,更有鄉下的莊子,因發賣祭田惹怒了族人,被搶得搶,奪得奪,剩下的都破敗不堪,一錢不值。

但即便如此,賣出去好歹也能湊個幾萬兩應應急。賈赦正收拾行裝准備回京,邢夫人卻拿著一封信進屋了,眼裏含著淚。

“又怎麽了?”賈赦驚魂不定的問。

“珠兒媳婦給咱寄了兩萬兩銀子,你看看。”邢夫人將信箋連同一張銀票遞過去。

賈赦連忙接過,看完後喟歎道,“珠兒媳婦有心了。咱在金陵老家那些産業均被族人倒賣一空,唯余下李家莊,卻是環哥兒送給他娘兩保命的。她們孤兒寡母,一下拿出兩萬兩,很是不容易啊!”

邢夫人連連點頭,道,“信上說他們過幾日便要回京,因王氏把全族都得罪了,蘭哥兒參加鄉試找不到保人舉薦,不得不挪個地方另謀出路。這王氏真真會造孽!”

“妻賢夫禍少。夫人,幸好你是我的夫人。”賈赦有感而發,緊緊握住邢夫人的手。雖然邢夫人腦子不靈便,出身也不高,可她膽小,平生所作最大惡事也就克扣下人,與王家兩個婦人一比,真算得上賢妻良母了。

邢夫人一會兒喜,一會兒憂,眼淚又開始嘩啦啦的掉。

因有了這兩萬兩,賈赦臨時取消行程,趕緊帶著禮物和紅封四處打點,卻是石沈大海,連個響都沒聽見。

這日已是關入大牢的第二十二日,賈琏一身烏糟的蜷縮在角落,聽見腳步聲擡頭看去,立即憤怒的低吼,“省省吧,就是打死了我,我也不會招供的!做下此等冤案,你們早晚會遭報應!”他腦子不傻,知道一旦招了,自己死也便罷了,沒准兒還會累及家人。

牢頭叮鈴哐啷打開門鎖,笑眯眯道,“賈大人快請出來,小的前幾日得罪了,萬望您大人大量莫與小的計較。小的也是職責所在,逼不得已啊!”

賈琏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見那牢頭低聲下氣的,果真要放自己出去,遲疑片刻後便疾步往外走,剛出大牢,卻見蘇州太守立在門邊,一疊聲兒的致歉,又說事情已經查清,完全與賈大人無關,賈大人受了這等冤罪,日後必定好生補償雲雲,話落一揮手,幾個年輕貌美的丫頭一擁而上,將賈琏推入馬車帶往太守府洗漱。

賈琏一身清爽的出來,卻見自家老爹已在正廳落座,太守與幾位同僚正輪番向他敬酒,態度十分谄媚。他勉強壓下滿心疑惑和憤怒,坐下與幾人寒暄。蘇州太守連連罰酒,直喝的酩酊大醉,其後更是踩著飄忽的步伐親自送兩人出府,言道,“日前多有得罪,還請賈大人原諒則個!改日金某定當親自登門賠罪!”

馬車駛出老遠,賈琏還有些回不過味兒來,看向賈赦問道,“父親,究竟怎麽回事兒?你請了哪位貴人替我疏通?”

賈赦打開太守送的錦盒,一面清點貴重禮物一面得意的笑,“那貴人遠在天邊,近在眼前!琏兒,日後咱賈家又要發達了!”

賈琏身上到處是傷口,正疼的厲害,哪裏有心思跟他繞彎子,急問,“究竟是哪位?這事兒真個抹平了?”

“抹平了算啥?告訴你,你的冤屈絕不能白受!這縣令咱不當了,咱即刻回京找人收拾這幫兔崽子!”賈赦越想越火大,也沒了清點財物的心思,一腳將堆積如山的錦盒踹開。

“榮國府已垮,賈家名聲爛了大街,咱找誰伸冤?誰稀得理咱?”賈琏堂堂七尺男兒,此刻也不免抹了兩滴淚。長那麽大,他還真沒受過如此冤屈和苦楚。

一說到這個,賈赦立馬斂去怒容,興高采烈的笑了,“誰稀得理咱?告訴你,日後上趕著巴結咱的人排隊得排到十裏亭去!你不知道吧,前些日子環哥兒回來了,現如今已是神威侯,且兼任掌銮儀衛事大臣,授一品麒麟補,特賜三眼頂戴花翎,在朝中是這個!”

他豎起一根大拇指,越發笑得得意,“當年王熙鳳把環哥兒得罪狠了,我心下覺得不妥,悄悄把我那些古董送與他賠罪,還請他喝了幾回酒,算是有了些交情。這次也趕巧了,咱家正值窮途末路的時候,他便回來了。我想著求旁人不如去求他,使人送了一封信,沒料他立即派了兩名親信前來蘇州,直接問太守要人。這不,你就出來了。”

賈赦撫掌歎道,“我當年就看出來了,環哥兒一定有出息,且還是大出息!十七歲啊,才十七歲便立下如此赫赫戰功,咱賈家先祖也不及他萬一!你還不知道吧,”他湊到兒子耳邊低語“他與皇上的情分一直就沒斷過,否則哪裏戴得起親王郡王才能戴的三眼花翎。咱老賈家總算是有望了!”

賈琏足過了好半晌才從驚愕中回神,感歎道,“父親,我平生第一次服你卻是這回!咱一家子就數你最有眼光,知道早早與環哥兒打好關系!真是救了我一條性命!”話落不知想到什麽,幸災樂禍的笑起來,“也不知老太太和二叔現如今是怎麽個心情。當年棄如敝屣的,眼下飛黃騰達;當年視若珍寶的,眼下卻碌碌無爲。世事無常莫過于此。”

“可不是麽!咱回去趕緊收拾東西歸京。環哥兒是個仗義的,答應替你伸冤呢!”

“如此甚好,我手裏有些東西正愁不知該如何交到皇上手裏,夠江南這些蛀蟲喝一壺的了!”賈琏陰測測的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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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原來的賈府有些狹小,皇帝特賜下一座豪宅,並親筆題了神威侯府四個燙金大字。趙姨娘正是心情舒爽的時候,且舊時與李纨同病相憐,很能說得上話,歡歡喜喜將他母子二人接入府中暫住,且打了保票幫她辦妥蘭哥兒科考事宜,沒兩日便找齊了六個德高望重的保人。

李纨千恩萬謝,感激涕零。賈蘭更是將環三叔視爲畢生偶像,一見他便歡喜的似要飄到天上去,書也不肯讀了,說是要棄筆從戎,被環三叔狠揍了一頓才消停。

又過了幾日,賈赦一家也回來了。因當年犯事的是二房,並未牽連大房,故皇上將榮國府判給賈赦。因賈赦不在,這才封了大門。

大房扯掉封條,使人打掃各處庭院,一應妥當後立即設宴款待環哥兒。

賈赦、賈琏均是會來事兒的纨绔,吃喝玩樂樣樣精通,與賈環很有些共同話題,三人把酒言歡,十分親熱。賈蘭則負責替三人斟酒,杵著腮幫子聽得津津有味。

趙姨娘如今已是一品诰命,但她本就是個爽快人,絲毫未有一品诰命的自覺,與李纨、邢夫人許久未見,卻是有說不完的話。

“迎春呢?她可是出嫁了?”趙姨娘看向邢夫人。

“年前便嫁出去了,”邢夫人面露羞愧,“因咱門第不高,又無豐厚的嫁妝,只能將她許給太倉當地一戶鄉紳嫡子爲妻。”

李纨笑道,“鄉紳又如何?家境殷實,人口簡單,倒比嫁入豪門深宅好過的多了!”

“珠兒媳婦說得很是!”趙姨娘連連點頭。

邢夫人也高興起來,豪飲一杯後道,“可不就是這個理兒!迎春那性子你們也知道,跟個面團似得任由人捏圓搓扁,萬萬入不得豪門深宅。她那夫君是個老實人,夫妻倆舉案齊眉,和和美-美,日子過得倒也舒坦。本來她婆婆有些看不起她,想納個貴妾進門,話剛撂下去,好家夥,環哥兒竟封侯拜相了,哈哈哈,把她公公婆婆嚇得氣都喘不勻,一疊聲兒的說他家先祖積德,讓嫡子娶了如此賢妻入門,納妾的話再不敢提,還把兒子的通房丫頭全攆了。咱們回來的時候,他們正把迎春當菩薩一般供著呢!”

說到這裏,邢夫人替自己和趙姨娘斟酒,喟歎道,“多虧了環哥兒,不然也不會有咱的好日子。妹妹,我敬你。”

李纨也舉起酒杯,含淚道,“我也敬夫人一杯。您和環哥兒的大恩大德,我與蘭哥兒這輩子定當結草銜環,傾力相報!”

趙姨娘臉都羞紅了,一邊舉杯與兩人對飲,一邊擺手連說沒什麽。

喝完幾輪,三人越發興致高昂,東加長西家短的說個不停。邢夫人湊到趙姨娘耳邊,神秘兮兮的問道,“說是王熙鳳被休後沒歸家,反成了賈珍外室,且那賈蓉也常常去她那處宿夜,可是真有其事?”

趙姨娘當即啐了一口,“呸,淫-婦,虧她做得出來!爲了幾個錢,任那父子兩同床尋-歡也是常有的事。幸虧琏兒把她休了,否則如今連頭都擡不起來!”

邢夫人扶額道,“琏兒怎總是遇見這等-淫-婦,難道是命?”

趙姨娘心知自己說錯話了,趕緊與李纨兩個勸她喝酒,正笑鬧,王善保家的掀開門簾衝進來,喘著粗氣大喊,“太太,不好了,老太太打上門來,說是要分家。”

“好麽,真是蚊子見了血,蒼蠅聞了臭,這便找來了!走,我倒要看看她究竟想怎麽個分法,正好環哥兒、妹妹、珠兒媳婦都在,人齊了!”邢夫人提起裙擺,氣勢洶洶往前廳走。當初與二房撕破臉的時候,大房只口頭上說分家,一應官文全都沒辦。二房家産已經敗光,這回卻是打劫來了!

趙姨娘跟李纨也都變了臉色,放下酒杯緊跟過去。

作者有話要說:今天看見有人畫了漫畫版的三爺,兩種風格,一種超酷帥,一種超激萌,艾瑪,我醉了,高冷的面具都戴不住了~~~

感謝我的小萌物們,也感謝所有支持正版的朋友。



第118章

賈母、賈政、王夫人、探春、寶玉幾個在正廳落座,看看與昔年毫無變化的廳中擺設,又看看門外峥嵘錦繡的花園和金碧輝煌的亭台樓閣,心裏很有些感觸,不知不覺眼圈便紅了。

賈赦與邢夫人走在當先,甫一跨入門檻便被賈母舉起拐杖狠捶了一頓,口裏唾罵不止,“好你個不孝子,自個兒跑去江南享福,倒把老母扔在京中不管,你也不怕遭天譴!我打死你個不孝子!喪了天良了……”

賈赦見她臉色蠟黃,身形消瘦,絲毫未見昔年紅光滿面的健康之態,很不敢反抗,只抱住腦袋硬捱。邢夫人上前攔了兩下,反成了老太太最主要的泄憤目標,拐杖如雨點般落下。

趙姨娘緊跟而來,不陰不陽的笑道,“喲,老太太好大的威風,不是說病得下不來床了麽?果然是訛我的!”

“你,你怎在這兒?”賈母幾個俱是一驚。探春趕緊用袖子捂住臉,不敢與她相見。

都道惡人還有惡人磨,別看賈母在賈赦這裏威風凜凜,到趙姨娘跟前就啞了。她也不是未曾鬧過,當年賈環剛走便打上門,硬說趙姨娘那幾個鋪子是偷了賈府中饋才開起來的,要她把銀子吐出來。趙姨娘二話不說,穿上鬥篷便要拉她見官,把這事掰扯清楚,又給她看了那些鋪面的契書,卻是落得五王爺、證聖帝等人的私印。找她晦氣,與找五王爺跟皇上的晦氣無異,告她偷竊,與告五王爺跟皇上偷竊無異。

賈母嚇得膽兒都裂了,趕緊帶著王夫人幾個灰溜溜的走人,硬捱了些日子又找上門,哭求趙姨娘接他們入府居住,倘若不應便吊死在她府門口。

趙姨娘冷笑,當即使人在門梁上栓了一根麻繩,拽她上前投缳。賈母哪裏肯幹,再次灰溜溜的走了。

鬧了好幾回,回回吃了大虧,賈母終于消停了,只不時讓探春上門討點小錢勉強度日。

這次找賈赦,卻是打著同樣訛詐的念頭,卻沒料還未開場,又碰見趙姨娘這煞星!

“這是賈府,我姓賈,怎就不能來了?”賈環施施然走入正廳,道,“我與二房恩斷義絕,卻未與大房恩斷義絕,只要榮國府做主的還是大伯,就依然是我本家。”

賈赦聽了這話,被老娘打彎的腰立時抖擻了,底氣十足的問,“母親,你直說吧,鬧這一場意欲何爲?”

賈母幾個怕賈環怕得要死,卻也過夠了苦日子,強撐氣勢道,“我要分家。把賬本、地契、庫房鑰匙全都拿出來一一清點籌算,再請幾位族老做中人主持你們分家,你六,老二四。”

賈赦被氣笑了,道,“老二不但敗光了他自己的家産,也把榮國府的基業耗的七七八八,還得罪了全族。他憑什麽還能分走本該屬于我的家産?母親又憑什麽認爲族老願意給他做這個中人?母親信不信,我倘若敲響祠鍾召集族人,說要把老二除族,大家沒有不同意的?母親,你莫逼我!”

賈母也慘笑起來,道,“老大,你也莫逼我。你若是不同意,信不信我立時碰死在門外的石獅子上,讓你一輩子扛一個不孝不悌的罪名,讓賈琏一輩子翻不過身來!”

趙姨娘用帕子捂嘴,假笑道,“老太太,趕緊的去碰!若是走不動道,我使兩個婆子扶你!”話落衝宋嬷嬷揮手。

賈母這次不掙紮了,果真隨著兩個婆子走到門外,使勁兒往石獅子上碰。爲了賈政和寶玉的將來,她這條老命算是豁出去了。

寶玉還懵懂無知,用怯弱的目光打量座上衆人,又偷觑賈蘭,被他狠啐一口後眼圈慢慢紅了。賈政與王夫人卻是曉得賈母此番心存死志,不但沒攔阻,反期待事情鬧得越大越好,看向賈赦與趙姨娘的目光中飽含毒液。

賈環見了他二人情狀,心中微微一動,又聽門外一陣驚叫,卻是兩個婆子擡著頭破血流、氣息奄奄的賈母進來。所幸趙姨娘遣她兩個跟著,關鍵時刻拉了一把,否則真讓賈母碰死在門口,賈赦真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更有賈琏前程盡毀。

爲了賈政和寶玉過得好,賈母可以拉所有人墊背。該怎樣偏心、自私、涼薄,才能做到此等地步?

賈赦心裏涼飕飕的,恨不能賈母真個碰死,一了白了;又怕她果然碰死,害了全家,糾結苦痛之下臉龐都扭曲了。

賈母睜開雙眼氣若遊絲的催促,“分家,快分家,你六,政兒四!”

“不行!五五!”王夫人忽然跳出來說話,還攔住欲出去尋大夫的賈琏。

賈寶玉完全嚇呆了,木愣愣的坐在椅子上。探春忙撲到賈母身邊,用帕子捂住她不停流血的額頭。賈政以手掩面作沈痛狀,俨然是想躲在賈母和王夫人背後坐享其成。

賈琏繞了幾圈依然被王夫人攔住,只得衝門外的小厮揮袖,命他去請大夫,咬牙啓齒道,“五五?你做夢呢!不如把爵位也讓給你?”

一直沈默不語的賈環忽然發話了,“行,便把爵位給他們吧,這榮國府也不要了,我另外給你們尋住處。”他轉臉朝賈赦看去,一字一句慎重問道,“你敢是不敢?信不信我?舍不舍得?”

敢不敢?信不信?舍不舍?一連三問把賈赦難住了。可對上少年深邃似海的眼眸,他心間莫名湧上一股豪氣,拍桌道,“我敢,我信,我舍!用一份家業換一輩子安甯,值了!琏兒,把幾位族老找來立切結書。把家業和爵位給了老二,今後大房與二房,我與母親,此生此世再無瓜葛,是生是死兩不相幹!”

他看向賈母,狠聲問道,“母親可滿意了?”

賈母傷得不重,聽了他的話驚坐而起,問道,“果真?果真連爵位也給政兒?”如此,寶玉今後也能襲爵,這輩子總算不愁了!

思及此處,她面露喜色。

趙姨娘、邢夫人和賈琏都嚇傻了,不敢置信的朝賈環看去,見他微一擺手,立馬咽下滿肚子的話,靜觀其變。

賈赦頹然點頭,“果真把爵位也給他。父親在時,母親不是總勸他廢除我世子之位改立老二麽?如此,也算了了你畢生心願,兒子也不用擔一個不孝不悌的罪名。”

“可改立爵位之事……”賈母憂心忡忡開口。

賈環眯眼笑了,“不過皇上一句話的功夫,又有何難。給了家業與爵位,還望今後各位再莫上門叨擾,見面只當不曾相識,可能做到?”

“這個自然!”見賈政隱有挽留之意,王夫人連忙開口。

“如此甚好,這便立下切結書吧!”賈環命啞妹去書房拿文房四寶。

幾人各自寫下切結書,幾位族老在右下角蓋了私印,然後拿去衙門辦理官文。因此事有神威侯出面,官吏不敢怠慢,只略看了一眼便戳了公章入了官檔,算是塵埃落定了。幸而賈赦一家剛歸京,箱籠等物未曾打開,只雇了馬車移至他處也便罷了,不如何麻煩。

賈環衝賈母等人詭異一笑,催馬離開。

“你們今後便在這裏住著吧,院子剛空出來,頗有人氣,風水也是上佳。哎,我也不知那兔崽子犯了什麽糊塗,竟撺掇你們棄了家業!真真是抱歉!”趙姨娘滿心愧疚的將幾人領入月前自己居住的五進的大宅子。

“我信環哥兒。他如此做,自然有他的道理。”賈赦沒心沒肺的一笑。

“是,環哥兒什麽樣人我還不了解麽,吃什麽也不會吃虧。”賈琏適時打趣。起初還有些難過,但當真走出榮國府的大門,轉頭回望的時候,他心裏卻說不出的輕松。這已然傾頹的家,有名無實的爵位,誰愛要誰便拿去吧!

“你們不但吃不了虧,還擺脫了一個大麻煩,日後記得好生謝我。”賈環換了一身朝服,立在門口衝賈琏招手,“拿上你那些好東西隨我進宮。”

賈琏悚然一驚,忙從箱籠內翻出一個小匣子,緊緊抱在懷裏,做賊一般蹑手蹑腳的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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養心殿內,證聖帝接過匣子,從中取出一沓賬冊翻閱,看完後冷哼一聲。

賈琏本就嚇得手腳發軟,見皇上震怒,立時給跪了,不停磕頭告罪。

“起來吧,你是功臣,無需謝罪。”證聖帝虛扶他一把,沈吟道,“你既如此了解江南官場,三日後便隨同欽差回去辦案。你所受之冤屈便由自己親手討要,可好?”

可好?自然是千好萬好!不但罪沒白受,反得了皇上重用,倘若差事辦好了,今後何愁不飛黃騰達?賈琏喜形于色,砰砰砰磕了三個響頭,感激涕零道,“謝皇上隆恩!微臣定當竭盡全力,不負所托!”

證聖帝淡淡嗯了一聲,看向歪在椅子上喝茶的少年,冰冷的眼眸瞬間染上暖意,“環兒向來無事不登三寶殿,這回親自過來,該不會有事求我吧?”

賈環放下茶杯,道,“不過一句話的功夫,你幫是不幫?”

“幫,自然要幫!”證聖帝握住少年指尖輕輕捏了捏,語氣溫柔的一塌糊塗,“你就是要天上的星星,我也給你一顆顆摘下來。”

賈琏面色如常,心尖卻一顫一顫的。瞧皇上這態度,這表情,這語氣,嘶,竟真的與環哥兒關系非同尋常,且看樣子還被迷得不清!

賈環將指尖抽-出,點了點賈琏,道,“把他父親一等將軍的爵位冠到賈政頭上。方才老太太帶著二房一家來榮國府鬧事,卻是要搶奪家産,索性一氣兒成全他們!”

證聖帝愣了愣,隨即大笑起來,直笑得前仰後合,點著少年鼻尖萬分寵溺的輕斥,“好你個環兒,還是那般壞!”

“我壞我自在。”賈環挑高一邊眉毛催促,“快些下旨,省得夜長夢多。”

“好好好,我這就下旨。”證聖帝一邊笑一邊命曹永利拿來文房四寶和明黃錦帛,洋洋灑灑立下一份聖旨。

什麽壞不壞的,賈琏完全沒聽懂。但座上二人他一個都不敢相詢,只撓心撓肺的幹等,拿了聖旨被皇上趕走後偷偷給送他出來的曹永利塞了一張銀票,腆著臉問,“曹公公,這改立爵位之事究竟有什麽玄機在裏頭?”

環三爺的親人,曹永利是半點不敢怠慢的,忙把銀票塞回去,附在他耳邊道,“這事早晚會鬧得衆人皆知,告訴你也無妨。皇上正下決心追繳戶部欠款,先從欠的最多那幾家開始。榮國府名列第七,所欠款銀爲一百四十九萬兩,誰得了爵位,誰負責把銀子還清。賣兒賣女、傾家蕩産的日子還在頭後呢。”

“原來如此!”賈琏點頭,恍恍惚惚的去了,出了宮門才回過味來,扶著牆根狂笑一通,呢喃道,“環哥兒忒壞了!壞的冒水兒!哈哈哈……”

養心殿裏,證聖帝從禦案後繞出來,搬了張椅子緊挨著少年落座,邀功道,“事已辦妥,環兒該怎麽謝我?”

賈環一邊笑一邊慢慢靠近,眼見鼻尖已抵住他鼻尖,竟把绯紅的唇瓣微微張開,作勢要吻。

隱含藥香的灼熱氣息吹拂在臉上,燙得證聖帝皮膚一陣一陣發麻,他雙目迷離,雙拳緊握,狂跳的心髒幾欲撞出胸膛。

賈環又靠近幾分,唇瓣的溫度隔著稀薄的空氣傳導至對方唇上。

證聖帝屏住呼吸等待,卻沒料少年詭異一笑,猛然退開去,與此同時,肩上傳來輕微的刺痛,令他渾身無力的癱軟在椅子上。

“以彼之道還施彼身。這個謝禮喜歡麽?”從靴子裏抽-出一把匕首,輕輕在證聖帝俊美無俦的臉上拍打,又緩緩向下,在他胸膛、小腹、裆部遊移。

蕭澤和曹永利嚇得腿都軟了,雙雙跪下來求三爺悠著點。

賈環還未說話,證聖帝卻先笑了,“無事,環兒與我鬧著玩呢!”

“就那麽肯定我不會傷你?”賈環詭笑,伸出舌尖舔了舔冰冷鋒銳的刀刃,然後將之空懸在男人腹部,一點一點下移。

一股妖娆的風情撲面而來,證聖帝咽了口唾沫,褲裆緩緩撐起一個巨大的帳篷。

“被刀比著還能發情,你們兄弟兩果然不是凡人。”賈環用刀背拍了拍那巨物,嗤笑道。

“環兒有所不知,”證聖帝苦澀一笑,“自你走後我再未讓旁人近身,自然經不起撩撥,更何況撩撥我的人還是你!莫說拍打輕撫,就是環兒稍微離我近點兒,給個好臉色好聲氣,讓我聞聞你嘴裏的藥香味兒,我也能興奮的立起來。好環兒,快別折磨我了,還記得那晚你我棲身林中小屋……”

說到此處,證聖帝胯間的巨物跳了跳。

賈環立即收回匕首,色厲內荏的喝止,“閉嘴!過去的事不許再提!”

“好,你說不提便不提,咱們談談將來。”證聖帝寵溺一笑。

賈環心尖顫了顫,拿起禦筆在他嘴上畫了一個大叉,而後板著臉疾步離開。

蕭澤跟曹永利連忙爬過去幫皇上擦嘴,卻沒料皇上偏頭躲避,先是低笑,而後朗笑,眼裏閃爍著愉悅至極的光芒。那個與他嬉鬧玩笑,時不時還耍耍小性子的環兒又回來了,甚好!

作者有話要說:蠢作者正在研究貼圖教程,研究透了就把美圖貼上來。我真的醉了~~~

第119章

證聖帝先是寬限了七日,後又追加三日,依然無人還款。四王八公像約好的一般,連罷了十日朝,金銮殿上顯得格外冷清。南方災情還在加重,請求救援的奏折一封接一封送入京城,短短幾日,證聖帝眉宇間便起了一條深深的溝壑,鬓邊更生了幾絲華發。

卻在三日的最後一日,宮中傳來消息,得了癔症的九皇子從假山上摔下陷入昏迷,醒過來竟奇迹般的好了。太上皇龍心大悅,立即召開宮宴替幺兒慶祝。久不上朝的四王八公帶著貴重禮物忙不叠的趕到紫宸殿,把太上皇與九皇子衆星拱月般圍在中間。唯獨證聖帝,端坐在金燦燦的禦座上,很有些孤家寡人的意味。

“環兒,這些人不怕我呢。”證聖帝將少年拉到自己身邊落座,輕笑道。

“只需給他們一個深刻的教訓,他們會知道何謂害怕。”賈環朝人堆中的九皇子舉起酒杯致意,然後一飲而盡。九皇子面上含笑,攏在袖中的手卻不可遏制的發起抖來。

“等到他們知曉的時候,卻是晚了。”證聖帝搖頭歎息,“明日環兒便去他們府上討債吧,我已算是仁至義盡了。”

賈環點頭,眼睛卻盯著九皇子,見他看過來,將指尖置于脖頸處做了個割喉的動作。九皇子正擡手豪飲,見此情景嚇得不輕,一口酒水嗆入喉管,當即咳得天崩地裂。宮人們連忙圍過去,拍背的拍背,擦拭的擦拭,好一通忙亂。

“就這心性也想與你爭,不知死活。”賈環語帶輕蔑。

證聖帝攬住他肩膀連連低笑,心情好得似要飄起來,見老五坐在堂下,正用赤紅的雙目瞪著自己,更是愉悅的衝他舉起酒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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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早朝,證聖帝命神威侯帶領錦衣衛去各大世家收取欠款,第一個拜訪的便是欠銀子最多的五王爺。

甫一到得忠順王府,賈環便命錦衣衛舉起弓弩,將偌大的府邸外三層裏三層的圍起來,倘若有人反抗,格殺勿論。

稽延頂著一頭冷汗將神威侯迎進門,帶入後花園。

此時已入夏,天氣十分炎熱,園中-淫-靡的景象卻把本就燥熱的溫度更往上哄擡幾分。卻見五王爺與幾名世家子弟坐在荷花池邊,身旁環繞著各色美人,男的女的,妖娆的清秀的,一陣陣嬌-啼、一縷縷香風,一串串-浪-笑,直把尖銳的蟬鳴都壓下去。

原先空寂的府邸,不過幾日又被各大世家送來的美人塞得滿滿當當。

五王爺懷中坐著一名姿容絕豔的女子,雙手摟住他脖頸,紅唇抵住他耳廓,也不知說了什麽,把五王爺逗得朗笑不止,大掌探入她衣襟,在那渾-圓-豐-滿的-酥-胸揉捏。女子一邊-嬌-喘,一邊咬著他耳垂撒嬌賣癡,那畫面叫旁的幾名世家子弟看得口幹舌燥。

賈環停步,負手站在原地輕笑。

稽延額頭的冷汗冒得更快了,勉力維持住平靜的語調,躬身道,“王爺,神威侯來訪。”

五王爺擡眸一看,膽兒都快裂了,面上卻十分狂妄霸氣,質問道,“你還有臉來見本王?”探入女子衣襟的大掌悄悄的,一寸一寸的挪出來,然後攏入袖中微微發抖。

“奉旨討債,不得不來,還請王爺與我一個方便。”賈環上前兩步。

“討債?本王若是不還,你待如何?”五王爺心肝一顫一顫的,引得面皮跟著抽搐,看上去倒似氣得狠了。

“自然是先禮後兵。”賈環衝牆頭一指,卻見上面站著一排弓箭手,弓弦已經拉滿,箭矢也已搭好,在陽光的照射下閃著瘆人的寒光。

“賈環,而敢!”南安王世子憤然拍桌。

“我自然敢。”賈環挑眉輕笑,一支強勁的弩箭隨即紮入南安王世子手邊,直紮穿桌面,僅留下幾寸長的尾羽。

園中死一般寂靜,足過了幾息,南安王世子才驚聲尖叫,一屁股跌坐在地。他身邊的幾個世家子弟忙將歌姬娈童拉至身前擋箭。園中頓時亂作一團,尖叫聲、求饒聲、啼哭聲,聲聲交織在一起,把好好一個夏日宴攪的翻天覆地。

“賈環,你欺人太甚!”五王爺迫不及待地將懷中的女子扔出去,道,“此事與他們無關,讓他們離開!本王與你另算!”

賈環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衆世家子弟連忙向五王爺告辭,跌跌撞撞的跑了。

“你們也都下去!”五王爺衝剩下的美姬揮袖。

衆姬妾娈童大松口氣,爭先恐後的離開。

片刻後,園中只剩下賈環、五王爺、稽延三人。賈環微一擺手,立在牆頭的弓箭手立即松開弓弦,跳到牆那頭去了。

“環兒,你可千萬別跟我較真啊環兒!這不都是做戲呢麽!全是老三出的鬼主意,他見不得我好!環兒,我對你的一片癡心天地可證,日月可鑒!”五王爺飛撲到少年腳邊,嗷嗷的叫喚。

稽延扶額,默默扭過頭去。

賈環一腳將他踹開,走到主位坐定,掄起酒壇豪飲一口,道,“我看你挺享受的。”

“我享受個屁!”五王爺腆著臉坐過去,一邊替少年捶腿一邊抱怨,“那些人塗脂抹粉臭不可聞,偏還愛往我身上磨蹭,熏得我都快吐了!但有釘子看著呢,我只得硬扛!你瞅瞅我這雙手,若是碰了他們,晚上非得回去洗個十遍八遍,直洗脫一層皮才覺得好些!”

他攤開自己大掌,果然有些微微泛紅,又接著指天畫地的表忠心,“好環兒,這世上我只鍾情于你一個,你瞧瞧我這好兄弟,”他指指自己褲裆,“對著旁人丁點反應沒有,捋都捋不起來,一見了你它便硬啦,連聲招呼也不打!”

褲裆處果然一點一點撐起來,五王爺越發笑的得意,“環兒你看,我說得沒錯吧!你一定要信我啊,千萬莫中了老三的離間計!他一肚子壞水兒!”

賈環一杯酒倒入他大張的嘴裏,見他嗆得鼻涕眼淚糊了一臉才露出個笑來,道,“我是來討債的,別嘚吧嘚吧浪費我時間。庫房在哪兒,帶我去。今日先宰你立威,再去別家。”

“哎,立立立,我一定幫環兒把威立起來!”五王爺抹把臉,傻乎乎的笑了。

那賤樣實在是傷眼,稽延恨不能自摳雙目,心中暗忖:不知道現在轉投環三爺麾下可不可行?王爺倘若獲悉我打算,一定親自把我送上門去。忽然覺得更糟心了怎麽辦?

忠順王府的庫房占地很大,開了門鎖,堆積如山的箱籠差點沒把屋頂撐開。賈環手裏拿著一張單據,曼聲道,“別家三輩人才欠下幾百萬兩,你五年就欠下別人幾輩子才欠下的債,你挺能啊!”

“我,我,我這不是見別人都借,我也跟個風麽!其實我不差錢!”五王爺心虛極了。

稽延同情的瞥他一眼。旁人不知,他還不知麽,那些銀子全拿去置房産養姬妾去了,倘若不是碰見三爺,王爺忽然知道攢媳婦本了,也不曉得現在會欠下多少,六百萬兩也是有的。

“滿朝文武,數你欠的最多,統共三百二十四萬兩,我自作主張把零頭抹了,你給個三百萬兩,沒現銀拿古董玉器房産田莊抵債也行,你看著辦吧。”賈環拂開在鼻端飄飛的灰塵。

“還是環兒對我最好!”五王爺拉住他手腕輕輕揉捏,“現銀都在這兒呢,你派人搬走吧。算老三有點良心,登基後給我提了個醒,否則現在得賠的我傾家蕩産。”

“難怪你把西夷皇族的寶庫搜刮了個遍,卻是用來還債。”賈環抽-出手腕,行至箱籠邊一一查看,裏面果然整齊碼放著許多金磚,盡夠了。

“哪能啊,還債的銀子我早備好了,西夷皇室的寶庫我全給了老三,他有錢著呢!他這是借機要除掉世家和四大異姓王,其實赈災銀早派親信悄悄送去了。南部那些地方大員全是他的擁趸,有異心的全都被他連根拔起,耍弄這些眼高于頂的京官還不跟耍猴兒似得!他簡直壞的沒邊兒了!所以環兒,咱不跟他玩,遲早要吃虧的!”五王爺不遺余力的抹黑證聖帝。

賈環笑而不答,繼續查驗銀兩。

五王爺走上前,從一堆箱籠裏翻出一個小匣子,打開了遞到少年眼下,“這是我私扣的一匣子寶石,環兒你最喜歡亮晶晶的東西,快看看喜不喜歡。”

賈環轉臉一看,裏面全是晶瑩剔透的各色寶石,紅的、藍的、黃的、綠的、紫的……應有盡有,五彩斑斓,一柱陽光斜照下來,反射出的璀璨光芒能把人的眼睛刺瞎。

喪屍的晶核與寶石無異,賈環上輩子最喜歡搜集晶核,這輩子自然對類似的寶石青睐有加,倒讓五王爺看出來了。他撚起一顆血紅的寶石對准陽光探看,片刻後放入匣中,笑道,“我很喜歡,多謝了。”

五王爺歡喜的跟什麽似得,將匣子遞給稽延,谄笑道,“咱兩誰跟誰啊!我的就是你的,你的就是……”

賈環捏住他下颚輕笑,“我的還是我的,記住了麽!”

“記住了記住了!好環兒,連我也是你的!”五王爺忙握住他指尖,放在唇邊連連啄吻。

賈環任他吻了一會兒,見他竟張口來咬,立即-抽-出指尖,揮袖道,“讓人來把銀子擡走!”

稽延捂著酸痛的眼睛下去了,很快叫來錦衣衛把東西搬走。五王爺跟前跟後的獻殷切,府門一開,立即換了張怒意勃發、狂傲霸氣的臉,喝道,“快滾吧!日後你我二人勢不兩立!”

賈環略一拱手,躍上馬背匆匆離去。

府門一關,五王爺立即腿軟了,扶住稽延胳膊心虛的問,“本王方才那是演戲呢,環兒不會介意吧?”

稽延暗自深呼吸,癱著臉道,“王爺放心,三爺必不會與您計較!”與您計較不顯得他忒掉價了麽?

當然,最後這句話稽延是打死也不敢說的。主子就是賤,那也只在三爺跟前賤,惹急了連證聖帝也不放在眼裏,天都能捅一個窟窿。


第120章

‘抄’了忠順王府,賈環立即派人將三百萬兩銀子擡進宮,點算清楚後快馬加鞭送去災區,自己則按照名單繼續拜訪衆位老賴們。

排在五王爺下面的便是南安王,所欠款額爲三百一十九萬兩。

因與四大異姓王毫無交情,賈環到了府門前連馬都沒下,揚聲道,“神威侯奉旨前來討債,請南安王出門一見。”

包裹著銅皮的府門關得死死的,半點動靜也無。之前南安王世子便在忠順王府,不可能不與家中通禀此事,看這架勢,卻是打算負隅頑抗了。

賈環冷笑,衝身後的錦衣衛打了個手勢。

一衆彪形大漢將南安王府裏三層外三層的圍起來,當真是針插不進,水潑不出,扯開嗓子齊齊高喊,“神威侯奉旨前來討債,請南安王出門一見!神威侯奉旨前來討債,請南安王出門一見!神威侯奉旨……”

震天動地的音量將樹梢的蟬跟鳥兒都驚飛了,且喊聲連綿不絕,大有南安王不出來就不停止的架勢。四周居住的都是有頭有臉的人家,紛紛派仆役出去打探,路過的行人更是不肯離開,聚在遠處指指點點。

這討債討得滿城皆知,當真是把南安王府的臉面硬生生撕下來踩踏。南安王哪裏還坐得住,點了一列親兵護衛左右,怒氣衝衝打開府門卻又怕賈環硬闖,跨下台階後忙命人將府門牢牢鎖死。

“好你個賈環,不過區區從二品侯爵,也敢跑到本王府上放肆,誰給你的膽子!要想進去討債?先從本王的屍體上跨過去!”面子已經沒了,裏子更不能丟,滿京城的人都看著,他今日絕不能讓賈環把銀子帶走。

“我難道說得還不夠清楚?我今日是奉旨討債,自然是皇上給我的膽子。王爺你再如何尊貴,難道能越過皇上?”賈環舉起手冷笑,“我這輩子踩踏的屍體還少麽?你既然敢跟我橫,我自然也敢跟你玩命,且玩的還是你的命!王爺,還請你站直了站穩了,千萬莫亂動!”

他高舉的手緩緩落下,卻見身後的錦衣衛們齊齊激發袖中的弩箭,咻咻咻的破空聲不絕于耳。

看見密密麻麻、鋪天蓋地襲來的箭矢,南安王嚇得渾身的血液都凍結了,莫說逃命,就是眨個眼也做不到。世人都說神威侯邪性,無法無天、膽大妄爲,他今日總算見識了!難怪連五王爺也奈何不了他,叫他輕易便把銀子討了去。

一波箭雨過後,府門前只剩下南安王一個活物,護在他左右的親兵全被紮成了馬蜂窩,死得不能再死。南安王轉動僵硬的脖子,四下裏看了看,又擡手摸了摸毫發未傷的身體,正欲松口氣,卻見神威侯舉起一張巨大的弓弩,搭上一支兒臂粗的箭矢,瞄准了自己頭顱。

箭矢還未激發,卻有一股森然寒意由眉心竄入,將本就混沌的腦仁絞成一灘爛泥,南安王駭得神魂俱裂,扯開沙啞不堪的嗓子嘶吼,“賈環,你敢!”

“你們父子兩能不能換句話?我有何不敢?”賈環蔑笑,勾弦的指尖緩緩松開。箭矢裹挾著強勁的罡風朝南安王襲去,卻並不如南安王預料的那般紮入他頭骨,卻是上移了幾寸,從他發冠中穿過,狠狠撞進包裹著銅皮的大門,發出震耳欲聾的響聲。

南安王只覺得頭皮都快被掀翻了,痛不可遏,擡手一摸,掉下一大把頭發,想必罡風掃過的地方已經禿了。等不及羞惱憤怒等情緒湧上,卻聽身後嘎吱嘎吱一陣悶響,那由鐵衫木打造,又包裹了厚厚一層銅皮,重逾千斤的大門,竟被一支箭矢撞得散了架,搖晃幾下轟然倒地。

南安王連忙抱頭躲避,幸而有門口兩只石獅子擋了一擋,才沒被壓成肉泥。

府裏府外一片死寂,不僅四周圍觀的路人驚掉了下巴,就是一衆錦衣衛,也都目露愕然。原來有關于飛頭將軍的傳說並非皇上替侯爺造得勢,卻是真的,絲毫也不摻假!如不是親眼所見,誰能相信一支箭能撞開兩扇重達千斤的大門!倘若這箭紮入腦袋,又該是何種情形?

嘶~衆人倒抽一口涼氣,不敢深想。

而當事人南安王的心情則更爲糟糕。他癱坐在被砸得缺了半個腦袋的石獅子底下,褲裆處緩緩沁出一股騷臭的尿液,見賈環又搭上一支箭,向自己瞄准,連忙淒厲的大喊,“神威侯且慢!不就是銀子麽,本王立馬就還!來人啊,去開庫房,快快快!”

躲在門後偷聽的南安王世子這才把驚掉的下巴合攏,一邊使人去籌銀子,一邊跑出去攙扶自家老爹,心裏一陣後怕。幸好這門是從外面倒下的,倘若往裏面倒,他非得被壓成一灘肉醬!這神威侯手段也忒殘暴了,難怪連五王爺都降不住他!

三百萬兩不是小數,把府裏的現銀全都掏空也湊不齊,南安王正欲討價還價,對上神威侯森冷的目光,立馬揮舞袖子,“趕緊把地契房契全拿來!能抵的全抵了,莫讓侯爺爲難!”

南安王世子也怕了,忙拿出一個小匣子遞過去。

隱在錦衣衛中的賬房先生這才冒頭,坐下點算了一番,直把三百一十九萬兩一厘不差的湊齊,方向神威侯點了點頭。

神威侯拿起小匣子,一言不發的離開。南安王父子瞬間癱軟在椅背上,暗暗忖道:都說神威侯是殺神轉世,而今總算是信了!得殺多少人才能染上如此濃重的血煞之氣?!

出了王府,錦衣衛們看向侯爺的目光全變了,飽含深深的敬畏。他們這些人暗地裏苦訓十年,身手莫說萬裏挑一,百裏挑一也是有的,故而眼光更爲神准。就憑侯爺方才露的那一手,斬殺他們所有人不需一炷香的功夫。

西疆有人傳言——單憑神威侯一個,就能抵上一支近萬人的精銳,這話竟是真的!世上竟真有人強悍到如斯地步!

壓了壓狂跳不已的心髒,所有人都收起了骨子裏的桀骜不馴,默默跟隨在神威侯左右。

下一位老賴卻是頗有賢名的北靜王。他整日裏舞文弄墨,吟詩作畫,並無半點不良嗜好,也無大的開銷,卻不知爲何欠下二百九十多萬兩巨款。

因前兩位被神威侯整治的不輕,他早得了消息,一臉淺笑的站在府門口迎接,“賈侯辛苦,還請進府喝杯熱茶。”

“任務繁重,耽誤不得。”賈環坐在馬上,略一拱手,“王爺直接把銀子擡出來吧。”

水溶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卻又很快恢複正常,道,“煩請賈侯稍等。”

幾名仆役擡了幾口箱子出來,賈環也不使人點算,拿出單據沈聲道,“王爺所欠款額爲二百九十七萬兩,另有七千兩的零頭我給你抹了。就這幾口箱子,恐怕裝不下!”

一路跟隨侯爺前來看熱鬧的百姓對著北靜王指指點點,臉上似有譏諷之意。

北靜王扯了扯面皮,強笑道,“府中現銀全在這裏,還請賈侯通融一二。”

“沒有現銀便拿房契地契來抵,沒收足欠款,我不好回去交差,也請王爺通融一二!”賈環語氣冷硬。

北靜王身居高位,交遊廣闊,從來是座上賓,何曾被如此苛待逼迫過,那溫文爾雅的面具也戴不住了,冷笑道,“賈侯行事未免太過蠻橫了,須知做人留一線日後好相見。你還年輕,日後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不想跌的太重,現在便開始替自己積點福德吧!”

賈環輕輕笑了,“我以爲北靜王素有賢名,應該是個心憂天下,心系百姓的,卻沒料如此昏聩。南方遭了百年難遇的洪澇,每天都有數萬萬百姓死去,我今日多籌措一錢銀子,便可多救一人性命,卻是在爲自己積德了,且積的還是大功德。反觀王爺你,明知百姓遭難卻依然拖著戶部銀子不還,冷眼旁觀數萬萬生靈葬送在洪水裏,說你一句喪盡天良也不爲過。須知蒼天有眼,因果有時,王爺你只管跟我耗,小心日後遭了報應被天打雷劈!”

圍觀的路人聽了這話議論聲更大,看向北靜王的目光越發鄙夷。平日裏裝得再好,關鍵時刻就露了本性了,又是一個不拿百姓當人看的!哪像飛頭將軍,雖然手段過激了些,可幹得都是爲國爲民的大好事!

“飛頭將軍,他不出錢咱們出!這是五兩銀子,您趕緊拿去救濟災民吧!”不知誰朝他扔去五兩銀子。

“是啊,咱們出錢!救人要緊!”又有許多人扔來碎銀。

賈環目光犀利,反手接住銀子又扔回那人手中,嚇了對方一跳,“百姓遭難,自然由國家救濟,怎能將壓力攤分到百姓頭上。銀子你們全都拿回去,今日我便與北靜王一耗到底。”

錦衣衛都是受過特殊訓練的,不但目力過人,記憶力更是一等一,撿起碎銀依次送還,又接著將北靜王府團團圍住。

北靜王承受著百姓們越來越鄙夷的目光,心知再耗下去,苦心經營的十數年的賢名便毀于一旦,只得扯開嘴角強笑,“賈侯說的是,是本王狹隘了,斷沒有爲了幾兩銀子置百姓于不顧的道理。您稍等,本王這便使人去拿地契。”

又過了小半個時辰,焦頭爛額的北靜王總算湊齊了欠款,盡數交到錦衣衛手上,面帶微笑的送走神威侯,心髒卻氣得幾欲爆裂。

神威侯不但手段凶殘,一張嘴更是啐了劇毒,誰也打他不過,誰也說他不過,短短兩日便要回了上千萬兩欠款,然而也把四王八公得罪狠了,直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只是,這種種暗潮如今還深埋在平靜的表象下,等待一個合適的機會暴發。

王家借的銀子也不少。王子騰翻了翻賬本,從祖父那代起便不斷的支借,到如今已積下一百八十多萬兩,足夠建一個小鎮了。

方氏每日裏都派人去打聽動靜,眼見四位異姓王被賈環收拾的服服帖帖,急得頭發一大把一大把往下掉。

“老爺,咱該怎麽辦?”她驚惶不定的問。

“趕緊去籌銀子,不夠便把府裏的古董玉器珠寶拿去賣了,再不夠便賣田莊房産,還不夠只能動用你的嫁妝。總之一定要趕在那煞星上門前主動把銀子還回戶部!”王子騰斬釘截鐵的道。

“動我的嫁妝?”方氏尖聲叫喊。

“你喊什麽!咱們已與賈環結下血海深仇,你看看他,連五王爺和四位異姓王都不放在眼裏,說動刀槍就動刀槍,倘若討到咱們府上,指不定會公報私仇把咱們全殺了。屆時他只需向皇上道一句‘抗旨不遵’,咱們死了也是白死!你是要命還是要嫁妝?且選一樣!”

“要命,自然是要命!我這便去籌銀子!”方氏提著裙擺急匆匆下去了。

在神威侯一連抄了五戶人家後,老神在在的世家勳貴們終于慌了,紛紛效仿方氏四處籌措銀兩,然後主動上繳戶部。許多行商聞聽消息後緊趕慢趕的往京城來,試圖撈些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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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說二房一家本只想訛詐四成家業,哪料賈赦那般窩囊,直接把榮國府和爵位全給了,喜的他們一宿睡不著覺。經過一年多窮困潦倒、卑微下賤的日子,他們就是做夢也想重回錦繡繁華的賈府,且爵位是王夫人和賈政肖想了一輩子的東西,一夕得了只覺得此生無憾,哪裏有空想別的,兩個人抹去所有芥蒂,抱在一起痛痛快快哭了一場。

寶玉伺候賈母睡下,迫不及待回到以前居住的小院,這裏看看,那裏摸摸,對跟在自己身後的探春笑道,“我就知道咱們還會回來!瞅瞅,屋裏的東西還跟走時一樣!對了,襲人她們在哪兒?我得接她們回來!”

“你派人去打聽啊,打聽清楚了只管讓母親幫你尋。”探春陰陽怪氣的笑起來。屋子裏哪還跟以前一樣?值錢的東西全被那些奴才偷走了,只余下一個空殼。回來了又如何,得了爵位又如何,照樣撐不起這個家。且賈環是何等陰毒詭谲的一個人,他抛出的東西,二房也敢伸手去接,簡直不知死活!

想到這裏,探春一徑搖頭,一徑詭笑,踩著虛軟的步子走了。

寶玉聽了她的話心裏很不好受,派人去打聽,派誰?茗煙、李貴、掃紅那幾個小厮全都跑了,臨走還放了一把火燒了母親臥房,毀了賣身契。旁的仆役得了消息也都紛紛效仿,把賈府洗劫一空後拖家帶口遠遁。

官府和族人對此事理也不理,冷眼看著他們遭難。而今的榮國府,再也不是當年富貴無雙的榮國府了。

思及此處,心底的歡喜像泡沫般碎裂,寶玉呆呆坐在榻上掉淚。

作者有話要說:謝謝我的小萌物們,也感謝所有支持正版的朋友!


第121章

探春回屋後把箱籠全拖出來翻找,終于在一只箱子底部找著幾根金钗,沒甚精巧的花樣,就是普普通通的祥雲紋,往常都是讓匠人批量打造,然後拿去賞賜下人,造得多了隨手往旮旯裏一放,自己都忘了。那樣富貴榮華,無憂無慮的日子,已經一去不複返了。

探春捏著金钗默默掉淚,片刻後洗了把臉,換了身不起眼的衣裳,悄悄摸到賈環原來居住的小院,開了後角門出去。

“掌櫃的,死當。”她用帕子掩住半張臉,將金钗遞進櫃台。倘若是往年的探春,定然羞得無地自容,但如今的探春卻是習慣了。

“十兩銀子。”掌櫃只瞥了一眼便報出一個價。

“你怎不稱一稱?這幾根加起來少說也有七八兩金子呢!”探春急了,放下捂臉的帕子爭辯。

“如今神威侯四處在京中討債,欠債的人家見天的拿東西來當。莫說金钗這些小物件,就是古董玉器也賣不上價!給你十兩已算是極爲厚道,愛當不當!”掌櫃將金钗扔出櫃台。

探春用手接住,忙不叠的追問,“你說神威侯討債?討什麽債?”二房一家衰敗至此,仆役跑得一個不剩,族人和親朋也都老死不相往來,賈政、王夫人、賈母怕丟了臉面,整日裏待在家中長籲短歎,自然耳目不通,消息不靈。

“你竟不知道麽?”那掌櫃的來了興致,滔滔不絕的說起來,“今年南方遭了百年難遇的水災,國庫空虛,無錢赈災,皇上一查才知曉原來國庫銀子都被那些個朝臣支借一空……”

探春越聽越覺得心驚肉跳,握金钗的手骨節發白。

“幸虧神威侯不怕得罪權貴,一家一家上門討債,這才給了南方災民一條活路。眼下京中勳貴莫不四處籌措銀兩主動歸還戶部,就怕神威侯殺上門去!咱大慶若能多幾個像神威侯這般不畏強權,剛正不阿的好官,老百姓的日子就好過咯!”那掌櫃搖頭歎息。

探春心裏翻攪著驚濤駭浪,面上卻不顯,將金钗遞回去,道,“十兩便十兩吧,我當了。”

掌櫃兌了十兩銀子,一再叮囑她收好了,莫露了財。

探春小聲道謝,用帕子捂住臉匆匆離開,到了一處拐角才背抵著牆根大口喘氣。她本欲多存些銀兩防身,如今看來,那地方卻是不能多待了,破家之難就要來了!

果然,從賈環手裏漏出的東西都沾著劇毒,他願意給,你才能拿;不願意給,硬搶了來只能落得個一無所有、生不如死的下場!老太太、太太吃了那麽多次虧,怎就學不乖呢?探春捂臉諷笑,待翻騰的心緒平複了才兜兜轉轉回到原來的小院,從石榴樹下挖出一個鐵皮匣子,揣在懷裏輕手輕腳離開。

“伯娘救命啊!”她沒回榮國府,也沒去神威侯府,卻是尋摸到賈赦門前。因大房借住在趙姨娘原來的居所,于她而言也算是熟門熟路了。

“這是怎麽了?”因受了趙姨娘與環哥兒天大的恩惠,邢夫人忙把探春迎進門。就算探春再如何混帳,她終究是趙姨娘的骨血,卻是不能不理的。

“伯娘,您與大伯爲何放棄爵位和榮國府,我已是知道了。之前日子困苦的時候,太太便放言要將我賣去勾欄院,我終究不是她親生的,就是死了也不心疼。倘若真到了傾家蕩産的地步,也不知會如何糟踐我。我沒臉去求姨娘,只能求到您這裏,還請您救我一救吧!”探春一邊啼哭一邊跪下磕頭。

她深知憑賈環如今的權勢,大房斷斷不敢得罪于他,不但不敢得罪,還得牢牢依附于他。即便她遭了賈環厭棄,可她終究與他血脈相連,又有趙姨娘在旁看著,大房絕對不會對她置之不理。

邢夫人暗歎探姐兒果然是個人精,總能在絕境中找到出路。可也正因爲太精明了,少了許多人情味,才落到今日這等田地。她既尋到府上,看在趙夫人和侯爺的面子上也得好生安置。

這樣一想,邢夫人忙拉她起來,讓她安心在府裏住著,還承諾給她尋一戶好人家,轉頭給趙姨娘送了一封信。

趙姨娘心裏怅然,可也沒親自去看,只讓人送了幾箱財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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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威侯兩天之內抄了五戶人家,一戶乃忠順王府,另四戶乃四大異姓王,都是旁人連根毫毛也不敢碰的硬茬子。他不但碰了,還把人整治的狼狽不堪,有苦難言,那殺神的威名直從邊疆傳入京城。

第三日,四王八公終于不再罷朝,天還沒亮就與文武百官等在金銮殿外。

五王爺站在最前列,身邊圍著東南西北四大王,正小聲說著什麽。欠了銀子還未被追債的官員站在外圍旁聽,神情倉惶,目光閃爍。沒欠銀子的大多是清流或新貴,離這些人遠遠的,也都聚在一起討論賈侯其人其事。

兩派人馬互不來往,泾渭分明,由此可見朝堂已呈分裂之勢。

正討論的熱烈,卻見賈侯穿著一件大紅滾金朝服,一步一步款款而來,也不與任何人打招呼,徑直站在正中間的最前列。他提拔上來的武將紛紛自動自發立在他身後,那冷肅強橫的氣場,目中無人的架勢,直把老牌世家和清流新貴壓的直不起腰來。

方才還喁喁不斷的金銮殿外,此時此刻安靜的落針可聞。

少頃後,還是五王爺冷冷一笑,打破僵局,“明知自己根基淺薄卻不廣結善緣,小心爬得越高,摔得越重。”

賈環轉頭睨他,忽然大步走到他近前,低語,“你怎一邊放狠話,一邊手直哆嗦?可是怕我?”他拍拍他俊臉,柔聲道,“莫怕,我不與你計較。你一邊裝狠一邊露怯的模樣實在是太可愛了,讓我直想把你揉進懷裏好好親一親。”

這話是咬著耳朵說得,誰也聽不見。五王爺半邊臉都麻了,心髒更是撲通撲通狂跳個不停,一股血氣從丹田湧入小腹,又緊接著湧上頭頂,把他古銅色的肌膚燙的火紅。

“你,你……”你調戲我!好環兒,這話怎不放到私下裏說,我現在就想你親親我抱抱我!五王爺心裏在呐喊哭求,面上卻做出個猙獰的表情,仿佛自己被對方氣得狠了,一句話也說不全。

“演技挺不錯,我看好你。”賈環又拍了拍他臉頰,這才走回原位站定。

五王爺膚色越發紅潤,像只煮熟的蝦子,五官猙獰而扭曲,在旁人看來卻是被挑釁威脅後怒焰滔天的樣子。

清流新貴們挪開一丈躲避。四王八公正准備上前安撫,順便煽風點火,卻聽金銮殿內一陣高昂的通禀聲,“皇上駕到……”

皇上最先處理的依然是赈災事宜,擡起手點向戶部尚書,卻見王子騰捧著一個小匣子越衆而出,躬身道,“啓禀皇上,江南此次遭受百年難遇的洪災,危及數百萬民衆性命。臣憂心如焚,輾轉反側,點算家資後籌措了一百九十萬兩白銀,一爲還清戶部欠款;二爲皇上分憂;三爲江南百姓盡一份心。還請皇上過目。”話落將匣子舉過頭頂。

“愛卿有心了。”證聖帝臉上的憂色稍減,命曹永利下去拿盒子。

曹永利剛邁步,堂下又接二連三站出許多大臣,皆主動上繳戶部欠款,零零總總加起來少說也有八-九百萬兩之巨。

證聖帝龍心大悅,將衆位大臣好生褒獎一番。

王子騰退回原位,見賈環眯眼看來,那森冷的目光似淬了毒,刺的自己脊背生寒,頭皮發麻,心裏不禁暗暗忖道:幸好我主動把欠款還清了,否則等這煞神殺上門來,也不知會否丟了性命。且等著,得罪了如此多的世家大族,莫說皇上,就是神仙也保不了你!

此次早朝群臣齊聚,赈災事宜也一並解決,證聖帝臉上笑容不斷,散朝後特命曹永利去請神威侯單獨敘話。

“要我替他辦差,替他拉仇恨值,還要我陪他消遣取樂,世上有這麽美的事?叫他哪兒涼快哪兒呆著去!”神威侯甩甩袖子,走得遠了。

曹永利苦著臉回到養心殿。

“他不肯來?說什麽了?”證聖帝一邊翻閱賬目一邊詢問。

“侯爺說,說……”曹永利恨不能剪了自己舌頭。

“說什麽了?一個字也不許改!”證聖帝擡眼看他。

“侯爺說讓皇上您哪兒涼快哪兒呆著去。”曹永利跪在禦案下,悄悄用袖子擦汗。

證聖帝先是一愣,繼而仰頭大笑,直笑得眼淚都出來了。這語氣,這遣詞,果然是環兒的風格,世上唯獨他不把自己當皇帝,而是一個有血有肉的人。甚好甚好……

曹永利大松口氣,趕緊爬起來伺候筆墨,暗暗忖道:世人都道‘打是情罵是愛’,瞅瞅兩人這態勢,還真有些道理呢。不把皇上當自己人,侯爺也不敢這麽罵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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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姨娘對朝堂上的風起雲湧不感興趣,這日接到宣威侯府送來的帖子,精心捯饬後歡歡喜喜去赴宴。現如今,她也算是京中最有頭有臉的貴婦之一了。

宣威侯府亦是軍功起家,但曆經兩代已逐漸沒落。因宣威侯的庶子在神威侯麾下效力,經西夷一戰後獲神威侯提攜,眼下已是正三品的懷化大將軍,足以支撐門楣。宣威侯府的老封君爲子孫前途著想,也爲家族百年昌盛考慮,極力主張結交趙姨娘。

有人喜歡自然有人厭憎。宣威侯夫人送庶子去西疆本欲置他于死地,哪曾想他竟戎馬而歸,平步青雲,連帶的那賤妾也獲封正三品淑人,地位大大提升。這下可把宣威侯夫人的肝兒都氣裂了,對同樣是侍妾出身的趙姨娘恨之入骨,打定主意要讓她大大出一回醜。

趙姨娘剛入席,還未說幾句話,就見一披頭散發的婦人撞開門簾來掐她脖子,口裏罵罵咧咧,“賤人,賤種,你們把我害得好苦!”

趙姨娘一巴掌將人扇飛,定睛一看,卻是王夫人。

第122章

王夫人爬起來,不依不饒的撲上前撕扯趙姨娘,口裏怒罵不止,“喪盡天良的東西!分明是庶子卻偏要與嫡子爭鋒,現如今連生父嫡母也不放過,硬要害得我們傾家蕩産才肯罷休!你們好狠毒的心思,也不怕天打五雷轟!”

一群丫頭婆子圍上前,卻只是裝模作樣的擋了一擋,暗地裏放她過去與趙姨娘糾纏。

見啞妹習武,趙姨娘得空也學了幾招,且未出嫁前就是個破落戶,論起打架罵人,那還真是個中高手,一腳將王夫人踹翻,又彎腰狠狠抽了十幾個巴掌,罵道,“我們早已分家單過,家業和爵位全留給二房,你們還有什麽不滿意?當初是你們自己上門強搶,後果也該你們自己受著,怨不得旁人!老天爺都看著呢,該劈誰不該劈誰,他心裏有數!”

這回丫頭婆子卻是實打實的去攔趙姨娘,卻被啞妹手裏亮蹭蹭的匕首唬得不敢稍動。

王夫人被抽的頭暈眼花,口齒不清的喊道,“趙姨娘,你好大的膽子,小小侍妾竟敢辱罵厮打主母。你奴籍還挂在族譜上呢,我要告官,我要把你浸豬籠!除非你把戶部的欠款還了,否則我一定要讓你身敗名裂!讓賈環前途盡毀!”

趙姨娘越發狠抽了幾個耳光,又拿腳踹她胸口,嗤笑道,“你回去好好翻翻族譜,老娘早不是你賈家的人了,什麽奴籍,什麽侍妾,你做夢呢!老娘現在是堂堂的一品诰命!”

“不可能,沒有老爺發話,你怎麽可能消了奴籍!”王夫人抱住腦袋歇斯底裏的大喊。

“老爺?賈政?他算哪根蔥?老娘要離開賈府,要取消奴籍,要單過,只需我兒一句話的功夫!他賈政算個屁!”趙姨娘越發氣性大,又是一陣拳打腳踢。

屋裏的貴婦們看傻了眼。她們就沒見過如此粗鄙,如此不懂規矩,如此不要臉面的诰命,等回神的時候連忙讓婆子去拉架。

宣威侯夫人面上著急忙慌,心裏卻笑得直打跌。今日這出若是宣揚出去,看這趙姨娘往後怎麽見人!連帶那神威侯也是大大的沒臉!

等仆役將兩人隔開,王夫人已經被打的鼻青臉腫,氣息奄奄。趙姨娘走到垂花門邊高喊,“來人啊,把這賤人扔出去!”

卻見院外衝進一列士兵,個個身強體壯,面容猙獰,漆黑的眼裏翻攪著濃烈的血煞之氣,叫人看了心中發憷。貴婦們忙用帕子捂住臉,飛快躲到屏風後,暗地裏把不懂規矩,張揚跋扈的趙姨娘罵了個體無完膚。

丫頭婆子們尖叫的尖叫,閃躲的閃躲,直把屋子弄得亂糟糟一團。

兩名士兵架起驚慌失措的王夫人,一路從後院拖到前門,扔死狗一般扔出去。

趙姨娘還未消氣,擡手把屋裏的席面全掀了,酒壺、茶杯、碗碟等瓷器摔得粉碎,更有醬菜油漬四處亂濺,本就糟亂的屋子這下更不能看了。

宣威侯夫人捂住半張臉,從屏風後探出頭來喝罵,“趙夫人,你怎能胡亂摔打我府中器具,還講不講理了!小心我告你仗勢欺人!”

趙姨娘又摔了幾個花瓶才覺得好些,尖聲嗤笑,“狗-操-的東西,還跟我講理了!偌大的宣威侯府,竟就讓一個瘋婆子長驅直入尋我晦氣,打量我是傻子好糊弄呢!你他娘的故意讓我沒臉,我也不需給你留面子!我這人旁的本事沒有,就兩點長處:一,不講道理;二,喜歡撒潑打诨。從今往後見了我,你最好繞道走,否則必定要你好看!”

見屋內已沒一件好物,趙姨娘揮了揮手,道,“咱走!”出了門碰見匆匆趕來的老封君,只冷笑一聲便揚長而去。

宣威侯夫人嚇得腿都軟了,被兩個婆子扶出來。衆位貴婦也都心慌意亂,紛紛向她告辭。都說有其父必有其子,眼下這話卻得改一改——有其母必有其子。怪道神威侯那般張揚跋扈,無法無天,卻是隨了趙夫人!

你跟他講理,他跟你耍橫,你跟他耍橫,他跟你玩命兒!這母子兩個還是少招惹爲妙。

老封君客客氣氣送走衆位女眷,轉身就給了宣威侯夫人一個響亮的耳光,“你幹得好事!得罪了神威侯府,安兒的前途怎麽辦?且等老爺回來再處置你!”

傍晚,宣威侯與嫡子庶子從衙門趕回,聚在正廳商議善後事宜。現如今已是懷化大將軍的庶子謝安堅定道,“既如此,父親便主持我跟二弟分家吧。家業我一分一厘都不要,只帶了我姨娘出去。如此,母親再也不用時時防備我,亦不用費盡心機的拖我後腿。”

宣威侯夫人臊的臉都紅了,哆哆嗦嗦的用手指他。嫡子謝晉狠聲質問,“你什麽意思?誹謗嫡母?”

“是不是誹謗她心裏清楚。一個未受邀的瘋婆子,如何闖過那麽多門禁,饒過那麽多小道順利尋到後院?這裏面沒人安排,我把腦袋割下來給你!”謝安話音剛落便抽出佩刀。他跟隨在神威侯左右,自然染上了那瘋狂嗜血的性子,此時眼珠血紅,容色猙獰,像只惡獸。

謝晉一下就怯了,嗫嚅半晌說不出話。

“好,分家便分家。你三,晉兒七,我這就找族老作見證。你前途遠大,我們不拖累你。回頭我備一車禮物,與你親自去神威侯府賠罪。”沈默不語的宣威侯終于發話了。

老封君驚得叫起來,“不可!此事萬萬不可!”

“母親,我主意已定,你莫要攔阻!”宣威侯揮手命所有人出去,湊到母親耳邊低語,“母親,你若是爲謝家百年基業考慮,便幹脆利落的將謝安攆出去。晉兒如今與九皇子、五王爺走得極近,得了些消息。這大慶的天,怕是要變了。謝安忠于神威侯,神威侯又忠于皇上,未免事成後受他牽連,最好與他斷絕關系!待我與晉兒博一個從龍之功,何愁宣威侯府不能興複?”

老封君駭的肝膽欲裂,緊緊掐住兒子手腕攔阻,“義兒,謀逆可是殺頭的大罪,你絕不能摻合啊!”

宣威侯不以爲然的搖頭,“有老聖人背後示意,有重兵在握的五王爺造勢,又有四王八公傾力支持,這哪算謀逆?不過改立新帝罷了。母親切看著吧,只需一夕就能成事,翻不出多大的浪來。”

他抽-出酸痛的手臂,一再安撫母親,直磨得她點頭答應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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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水患剛過,四川又爆發了大規模的地龍翻身,好幾座繁華城鎮都變成了廢墟,死傷百姓數不勝數。

也不知誰傳出流言,說當今天子昏聩無能,並非天命所歸,老天看不過,這才降下天罰頻頻示警。

不過三日,流言便傳得衆人皆知。言官紛紛上表證聖帝,要求他頒下罪己诏以穩定民心。證聖帝卻對此置之不理,一味催逼朝臣加緊籌辦赈災事宜。

他獨斷專橫,剛愎自用的行爲越發引起世家大族和太上皇的不滿。壓制在平靜表象下的暗潮一天更比一天洶湧,只等待合適的時機便要翻出滔天巨浪。

又過了兩月,水患和地龍翻身造成的災難總算漸漸平息。這日正逢太上皇過壽,證聖帝聽取朝臣意見舉行了盛大的宴會,以便衝刷彌漫在朝堂上的晦氣。

文武百官齊聚保和殿。

太上皇因行動不便,只能半躺在主位上,腰間蓋著一條厚厚的毛毯,九皇子與太皇貴妃一左一右陪伴身側,滿臉含笑的接受朝臣跪拜,倒把證聖帝晾在一旁。

神威侯照例坐在證聖帝下首,兩人淺笑對飲,十分自在。

“齊兒,神威侯,過來與朕喝一杯。”太上皇忽然衝兩人招手。座下的朝臣們互相交換了一個意味不明的眼神。

兩人躬身應諾,接過太上皇賜下的美酒,又說了些祝福的話,然後一飲而盡。

“下去坐著吧。”見兩人喝完,太上皇臉上的微笑立刻凍結,頗爲不耐的擺手。

兩人畢恭畢敬退回原位,繼續小酌,卻沒料片刻後,神威侯竟猛然噴出一口鮮血,軟倒在椅子上。證聖帝連忙伸手去扶,卻見殿內衝入許多拿刀拿槍的士兵,將他們團團圍住,更將寒光爍爍的刀刃架于他們脖頸。

朝臣們有得面帶詭笑冷眼旁觀,有得驚跳而起高聲怒斥,還有的僵立當場,不知該如何反應。

正當時,半途告退的五王爺穿著一身金甲大步入內,衝太上皇與九皇子行禮道,“父皇,皇上,臣幸不辱命,已將皇城圍困。”

“辛苦皇兄。”九皇子拱手道謝。

“你們想謀逆?”不等證聖帝發話,賈環支撐起身體,含血喝問。

“皇兄這皇帝當得不得人心,父皇幾番思量,決定讓本王取而代之。怎麽,神威侯有意見?有意見盡管直說!”九皇子陰測測的笑起來。

“無甚意見。”證聖帝握緊少年手腕,阻止他說話,看向九皇子問道,“我只是好奇,論資質、論出身、論實力,老五皆遠勝于你,卻爲何不自己登基,反擁立你爲皇?”

五王爺握刀的手緊了緊,恨不能立馬將證聖帝劈成兩半,心中恨道:都這時候了還不忘給我使絆子,老三果然是只死狐狸!倘若環兒知道我不要子嗣是因爲生不出,而非如誓言那般爲他守身,也不知會如何修理我!

思及此處,五王爺額頭的冷汗爭先恐後的往外冒,用吃人的目光朝九皇子瞪去。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我的小萌物們和所有支持正版的朋友!




第123章

正如證聖帝所言,五王爺要資曆有資曆、要兵權有兵權、要才能有才能、要出身有出身,各方面皆遠勝于九皇子。故而在九皇子心裏,五王爺同樣是他的威脅。

證聖帝這一問,倒正中他下懷,看也不看五王爺,朗聲開口,“三皇兄竟不知道麽?多虧你母妃下的好藥,卻是損了五皇兄精元,這輩子再也無法擁有子嗣。”不能繁衍皇室血脈,這皇位自然輪不到他來坐。

堂下衆臣紛紛露出錯愕不已的表情。

賈環猛然聽見這等驚天奇聞,一口老血嗆進喉管,捶著胸口咳嗽起來,心裏暗暗罵道:好你個塗阙兮,自己生不出兒子,卻推說爲我守身,爲我斷子絕孫,害我內疚了大半年。你好!你好的很!

五王爺明知環兒早有防備,中毒什麽的都是作假,卻也見不得他嘴角不停往外滲血,更害怕他記恨自己,小心肝一緊一縮,抽痛的厲害。

證聖帝輕輕拍撫環兒手背,挑眉問道,“朕母妃下的毒?你有何證據?”

九皇子正要開口,五王爺鐵青著臉大吼,“夠了!你他娘的是奪位還是開堂審案?唧唧歪歪作甚!”

九皇子見他到了這時候還對自己呼來喝去,沒有半分尊重,心裏很是不虞,面上卻絲毫不顯,忙拱手笑道,“皇兄千萬莫惱。等朕有了子息,日後必定過繼一個給你,還將你的王爵改爲世襲罔替,子子孫孫生生不息。如此可好?”

五王爺冷冷瞥他一眼,不說話了。

九皇子定了定神,大步走到神威侯跟前,狠狠一巴掌抽過去,“賈環,不是說要陪朕玩麽?朕日後好生陪你玩,玩到朕盡興爲止!”

賈環的臉被抽歪過去,蒼白至極的面頰迅速浮起一個鮮紅的巴掌印,發絲散亂,渾身無力,看上去頗爲狼狽。

一直雲淡風輕的證聖帝這才驚跳而起,深邃的眼底燃燒著焚天怒焰。所幸用刀架住他脖頸的侍衛反應靈敏,飛快將刀刃抽離,否則他主脈都要被割斷,落得個血盡而亡的下場。

“老九,而敢!”兩道怒氣勃發的聲音響徹大殿。

九皇子看看怒目而視的證聖帝,又看看容色陰沈的五王爺,噗嗤一聲笑了,“神威侯旁的本事沒有,勾搭男人的功夫倒是一等一。瞧瞧,不過扇一巴掌,兩位皇兄便要找朕拼命呢!”

他一邊說話一邊舉起酒壺,將冰冷的酒液緩緩澆淋在神威侯發頂。

賈環垂頭,掩飾眸子深處翻攪的滔天殺意。座下被刀架住的幾名武將都是他的心腹,目眦欲裂的看著這一幕,差點沒把滿口鋼牙給咬碎。

五王爺劈手奪過酒壺,沈聲道,“老九,你夠了!你向本王承諾過,只要本王幫你奪位,便把環兒交給本王處置,且絕不傷他分毫。你若毀約,本王也能隨時改變主意。”

賈環意味不明的笑了笑,證聖帝狠狠刮了老五一眼。

五王爺心裏苦哇,恨不能立時給環兒跪了,偏生戲沒演完,還得裝出一副狂傲的樣子。

九皇子果然不再羞辱神威侯,彎腰拍打他臉頰,笑道,“賈環,聽見了麽?難得五皇兄對你癡情若此,日後你可得把他伺候好咯!”

賈環撩了撩眼皮,很有些不屑。

九皇子恨不能將他碎屍萬段,爲了穩住五王爺只得咬牙忍耐,心道等老五厭了,朕再來收拾你!掏出帕子細細擦拭手掌,他朝龍椅上的證聖帝走去,“三皇兄,你也該下來了。”

扔掉帕子,他冷聲下令,“來人,將塗修齊押入天牢!”

“不忙。”證聖帝緩緩步下龍椅,笑得雲淡風輕,“朕想看看,究竟有多少人背叛朕。等下了黃泉,也好知道找誰算賬不是?”

用刀架住他脖頸的兩名侍衛早已汗流浃背,膽兒都快裂了,就怕手一抖又傷著龍體。

“好,且讓你死個明白。三皇兄,不是朕說你,這個皇帝,你當得太失敗了。”九皇子傲然一笑,穩穩當當落座龍椅。

宣威侯首先跪下磕頭,口裏三呼萬歲。王子騰也越衆而出,跪于堂下。四王八公見了紛紛出列表忠心。不過少頃,朝中重臣便跪了十之三四,一些搖擺不定的中立派見證聖帝大勢已去,也相繼臣服。

一刻鍾後,十之五六的官員都已歸順,剩下的多是神威侯的親信與證聖帝的擁趸。這些人盡皆被士兵團團圍住,無力反抗。

一直閉眼假寐的太上皇這才悠悠轉醒,歎息道,“老三,下退位诏書吧,好歹給自己留個臉面。”伺候在他身側的太皇貴妃忙命人擺上文房四寶與明黃錦帛,又拿出自己親手縫制的龍袍,替九皇子披上,眼中的喜色快要溢出來。

證聖帝環顧堂下,將一張張或譏諷,或仇恨,或冷嘲,或憐憫的臉刻進腦海,兀自搖頭低笑片刻,這才一步一步走上前,拿起禦筆。

“寫個屁的退位诏書。你還演上瘾了不成?”一道冰冷的嗓音忽然響起。

衆人定睛一看,卻見神威侯緩緩擡起頭,拂開粘在額前的濕發,露出一雙殺意翻騰的血紅眼眸。他曲指輕輕一彈,架在他脖頸上的鋼刀便斷成兩截,叮鈴哐啷掉在地上。兩名侍衛連忙退開幾步,跪下磕頭請罪。

架住證聖帝的侍衛也同樣跪下,口裏告罪不已。證聖帝扔掉禦筆,走到環兒身邊替他擦拭嘴角的鮮血,越來越緊繃的面龐昭示出他暴怒的心情。

“你們幹什麽?想造反嗎?”九皇子指著四名侍衛怒聲喝問。

“你他娘的連龍袍都穿上了,還好意思說別人造反?”五王爺箭步上前,將他從龍椅上扯下。

賈環鬼魅般飄過去,拽住他頭發將他往地上撞,一下一下毫不手軟,表情十分猙獰,“我長這麽大,還沒被人扇過巴掌。你是第一個!所以恭喜你,三爺我將送你一個‘生不如死死去活來’大禮包!驚不驚喜?嗯?”

沒幾下,九皇子便頭破血流,氣息奄奄,連叫都叫不出來了。五王爺也衝上去,好一番拳打腳踢。

太上皇與太皇貴妃先是怔愣,隨即驚愕,等回神的時候,脖子已被鋒利的刀刃架住。

五王爺帶來的士兵竟然齊齊倒戈相向,將堂下跪拜的群臣團團圍住。

賈環丟開九皇子腦袋,拿起一壇烈酒傾倒在他血肉模糊的傷口上。要死不活的九皇子立即發出淒厲的尖叫,抱著頭滿地打滾。

“賈環,住手!你竟敢打殺皇子,朕要誅你九族!”太上皇聲嘶力竭的怒吼。

賈環扔掉酒壇,冷笑道,“本侯替皇上誅殺亂臣賊子,何罪之有?!太上皇,你且先想想如何自保吧。”

太上皇悚然一驚,頓時啞了。

五王爺趁機又踹了幾腳,直將九皇子踹飛出去。

這兩個整天就知道打打殺殺,何時能長進點兒?證聖帝按揉眉心,道,“老五,環兒,把這賊子與四王八公帶下去嚴審,凡是參與謀逆者,甯可錯殺也不放過,九族親眷盡皆押入天牢等候發落。”

兩人這才罷手,叫來幾名士兵將奄奄一息的九皇子擡走,又將堂下哭天喊地的四王八公押入天牢,留下那些見風使舵的牆頭草倉皇不定的跪在原位。

“安兒,你可要救救爲父啊安兒!謀逆乃誅連九族的大罪,爲父若是倒了,你也逃不掉哇!”宣威侯嚇得神魂俱裂,看見率領士兵匆匆走入大殿的懷化大將軍,連忙高聲求救。

懷化大將軍理也不理,只跪下複命,“啓禀皇上,龍禁尉、禦林軍已經伏誅。”

“嗯,繼續清理皇城,莫要讓四王親眷跑回屬地去。”證聖帝容色淡漠的擺手,正要料理太上皇,卻見已然出去的神威侯又轉回來,揚聲道,“王子騰的腦袋,我可先取走啦!”

證聖帝寵溺一笑,走過去將他額前的亂發別到耳後,細細叮囑,“你想拿便拿去吧。神威侯府還被老五派兵圍著呢,趙夫人必定嚇得狠了。這幾盒藥材跟珠寶你且帶回去,便說是我給她壓驚的,叫她勿怪。”

曹永利捧著幾個錦盒躬身上前。

“我也很受驚呢。”賈環搓搓手指,臉上寫著三個大字——你懂得。

證聖帝仰首大笑,心中郁氣、殺意、怒火,盡皆消散,捏捏他鼻尖道,“抄家的時候自個兒留些好東西,不需入冊。去吧,早點完事早點休息。”

賈環滿意的睇他一眼,衝懷化大將軍勾勾手指。

“父親,有侯爺擔待,你和二弟的事絕牽連不到我。你且放心吧。”懷化大將軍附在宣威侯耳邊快速低語,然後追著神威侯的背影消失在夜幕中。

宣威侯立時癱軟在地,見皇上走過,連忙磕頭求饒。

“太吵了,趕緊押下去。”證聖帝按揉眉心,緩步走到太上皇跟前,道,“父皇,這裏環境嘈雜,你還是先回熙和園吧。”

“你與老五早就聯手了?什麽時候?”太上皇揮開宮人,顫聲詢問。

“讓朕想想,”證聖帝在龍椅上坐下,自己給自己斟了一杯酒,追憶道,“大約是七歲那年吧,時間久遠,記不清了。”

太上皇先是錯愕,隨即嗤笑起來,“沒想到朕竟被你們騙了那麽多年!老九那些謀劃,你也早就知道?你故意放任他便是借機要鏟除世家與異姓王?”

“自然知道。多虧了他,朕在閑暇之余很得了些樂趣。”證聖帝一邊把玩酒杯一邊淡然開口,“這天下不是世家大族的,更不是異姓王的,而是朕的。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朕早厭了他們的頤指氣使、盛氣淩人,只等著這一天呢。從來只有朕將人玩弄于股掌,何曾被人要挾轄制過?彈劾、罷朝、謀逆,他們既然自尋死路,朕便送他們一程!”

將杯中酒一飲而盡,證聖帝低低笑起來。

太上皇也曾受過世家轄制,也曾被四大異姓王壓得喘不過氣來,卻從不敢興起剪除他們的念頭。因爲他知道自己絕無法成事,沒准還會葬送塗氏百年基業。可看似最爲寬厚,最爲仁和的證聖帝卻做到了,且不費吹灰之力。從此以後,誰也不能淩駕于皇權至上,真切的實現了那句話——令海內之勢如身之使臂,臂之使指,莫不制從。

這大抵便是做帝王的最高境界吧?

思及此處,太上皇閉了閉眼,歎息道,“老三,你確實比朕強。”

“那是自然。來人,送太上皇去熙和園。”證聖帝扔掉酒杯,高聲下令。

幾名宮人連忙圍上來,將神色頹然的太上皇擡走,留下太皇貴妃躲在榻後瑟瑟發抖。

證聖帝這才發現她,一步一步走過去,彎腰問道,“你可曾記得朕母妃是如何亡故的?可曾記得老五如何中毒?可曾記得朕十歲那年爲何重病不起差點喪命?可曾記得朕宮裏那些摻了毒的蘇合香?”

他每問一句,太皇貴妃便抖上一抖,不敢置信的問,“你,你全都知道?”

“朕自然知道。”證聖帝掐住太皇貴妃脖子,一點一點用力,見她臉色漲紅,眼球暴突,極力用口型說著饒命,忽而詭異一笑,將她扔到堂下,取出帕子擦手,“殺了你,倒是髒了朕的手。且讓你生不如死的活著,活得長長久久才好。”

幾名宮人一擁而上,將大喊大叫痛哭流涕的太皇貴妃押下去。

跪在殿中的朝臣們這才見識到皇上的可怕之處,一個個抖得跟篩糠一樣,還有幾個眼珠一翻,暈死過去。求饒聲、磕頭聲、牙齒打架聲,不絕于耳。

證聖帝單手支腮,漠然審視堂下的衆生百態,心頭忽然湧上一種百無聊賴的感覺。倘若這世間沒有環兒,該是何等無趣?

想到這裏,他啓唇而笑,冰冷的眸子漸次染上一層暖意。

賈環甫一踏出宮門便快走兩步,追上被士兵羁押的王子騰,二話不說便將他腦袋砍下,然後拎著他頭發揚長而去。

五王爺亦步亦趨跟在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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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全城戒嚴,又有許多士兵舉著火把在各大要道穿梭,呼喝聲不斷,鬧得百姓惶惶不可終日。

王府,方氏命人將廊下燈籠全都點燃,站在廳外頻頻伸長脖子眺望。

白日便被接回府中的嫡長女王熙慧拍撫她脊背笑道,“母親莫急,父親很快就回來了。過了今晚,咱們的好日子便到啦。”

方氏心不在焉的點頭,正欲轉回廳中稍坐,卻聽嘈雜的馬蹄聲逐漸逼近,又有人大力轟擊府門。她提起裙擺匆匆跑到門口,就見許多黑影躍上牆頭,搭在弦上的箭矢在月光下閃著寒光。

“你,你們這是幹嘛?”方氏尖聲喝問。

“奉皇上之命緝拿亂臣賊子。”大門被圓木撞開,一名年輕將領信步而入,將一個血糊糊的東西扔過去,“這是賈侯送與府上的禮物,還請收好。一年之約已然踐諾。”

方氏定睛一看,眼珠凸了凸,緩緩軟倒在地。

王熙慧退後兩步,捂著臉驚叫,“啊!父親,你們殺了我父親!”

“堵上嘴帶走!”年輕將領不耐煩的揮手。

宣威侯府,謝晉正陪著母親與祖母玩花牌,時不時轉頭朝窗外眺望。

“專心點,我可要吃牌啦!”宣威侯夫人拍打他胳膊嗔道,“不用看了,太上皇、五王爺、九王爺、四王八公,這麽多人聯合起來還奈何不了一個證聖帝?說笑呢嘛!你果真與九王爺說好了,登基後封你爲銮儀使?”

“嗯,說好了。”謝晉自得一笑,翻出一張花牌。

“吃吃吃!”宣威侯夫人連忙撈起牌,笑道,“果然是我的好兒子,知道心疼母親!”

老封君忽然扔掉牌,焦躁不安的擺手,“不玩了,我覺得胸口悶得慌。”

謝晉與宣威侯夫人正欲開口安慰,卻見窗外忽然亮起一排火把,更傳來丫頭婆子的尖叫。

“吵什麽吵!活膩歪了?”謝晉靸鞋出去,看清舉著火把,走在當先的將領,面色大變。

“你,你怎來了?”他眼睛死死盯住對方手裏緊握的沾滿鮮血的鋼刀。

“奉皇上之命捉拿亂臣賊子。”謝安陰森一笑。

“皇上?哪個皇上?”謝晉疾步退後,語無倫次的問。

“果然是亂臣賊子,竟不識得皇上。”

“安兒?是你嗎安兒?”老封君杵著拐杖跨出房門,臉上老淚縱橫,“九王爺敗了?咱們家破了?”

“敗了,破了。”謝安點頭,伸手扶她,“日後您便跟著我與娘親,我們替您養老送終。莫怕,這事牽連不到我半分。”

緊跟其後的宣威侯夫人一下癱軟在地,又踉踉跄跄爬起來撕扯謝安,罵道,“一定是你害的,一定是你!你見自己不能襲爵就想著把咱家毀掉,你好狠毒的心思!”

謝安正欲推開她,老封君卻忽然一拐杖抽過去,直將她抽得頭破血流,鼻血迸濺方罷休,仰天長哭,“造孽啊!娶了個蠢婦,又養了個孽子,終是害了我謝家啊!”

謝晉以爲老封君說得孽子是謝安,忙撲過去抱住她腿腳,求道,“老祖宗,您救救我!謝安向來嫉恨于我,這是要公報私仇了!”

“你閉嘴!倘若不是你無能,偏又心大,如何會去結交五王爺與九王爺?如何會撺掇你爹攬上這殺頭的大罪!孽子,你還死不悔改!”老封君一邊用力抽打謝晉一邊嚎啕大哭。

謝安忙攔住她,硬將她帶出去,低聲勸慰,“老祖宗您保重。謝家還有我呢,絕不會倒的……”

“安兒,老祖宗對不起你啊……”兩人的聲音越去越遠,只留下謝晉母子兩抱成一團瑟瑟發抖。

京中一夜亂象,眼見天空泛起魚肚白,府外的士兵還杵在原地紋絲不動。趙姨娘急了,隔著門縫偷偷往外看。

卻見火紅的旭日衝破雲層投下一柱光線,朝服上沾滿血滴的賈環一步一步款款而來,士兵們紛紛垂下劍戟,半跪行禮。

趙姨娘立馬推開大門,歡喜道,“環兒,你可算是回來了!沒事吧?沒傷著吧?”邊說邊在他身上四處摸索。

“回來了。”賈環張開雙臂抱住她,眼中的血色緩緩退去。

幾名士兵架起梯子,將門梁上的燙金匾額摘下,換了一面更大的,上書‘定國公’三字。

正文完結

作者有話要說:其實到這裏並不算真正的完結,還有三個人的感情糾葛,一些人的命運,賈府的最終下場要交代。我會繼續日更番外,有虐渣,有甜蜜,有細水長流的小幸福。



第124章


一天一夜之後,九皇子鬧出的風波便被證聖帝以雷霆手段壓下去。直接參與謀逆的罪臣盡皆收監等候發落,沒參與謀逆卻向九皇子表示臣服的牆頭草們因法不責眾,僥倖逃過一劫,然而也在證聖帝心裡埋下一根刺,從今往後再也得不到重用。

即便如此,能保住一條小命也是好的。

翌日早朝,本以為少了十之四五的官員,朝堂會陷入癱瘓,然而這些人卻發現金鑾殿內出現了許多新面孔,默默取代了四王八公的位置。

證聖帝緩步而來,什麼話也沒說,直接命曹永利誦讀桌上高高堆積的聖旨,滿朝文武或被擢升,或被平調,或被貶職,種種安排合情合理,井然有序。朝臣們看看當天便被擢升為定國公的賈大人,又看看像變戲法一般出現的朝堂新貴,這才明白原來皇上對謀逆之事早有防備。

他自編自導自演了一場大戲,一鍋端掉了老牌世家和四大異姓王,以達到集中皇權統一政令的目的。且四大異姓王參與謀逆罪大惡極,朝廷便立於道德的制高點,可以順理成章收回他們的封地,以消除國土分裂的隱患,且還順便看清了朝臣們的忠心。

他運籌帷幄,決勝千里,用最小的代價獲得了最大的成功,當真是深不可測!

朝臣們徹底服了,膽顫心驚的立在堂下聽旨。

只花了一個時辰便理清善後事宜,又頒下聖旨準備討伐四大異姓王的封地,證聖帝這才在朝臣們又敬又畏的目光中退朝。

不過一天一夜,賈大人已經褪去麒麟補,換上了四爪蟒袍,顏色依然是滾金的大紅,刺得人眼暈。他身後跟著幾員將領,個個面容剛毅,魁梧強壯,卻被他通身的血煞之氣壓得不敢喘氣。

連親信都不敢喘氣,更何論旁人?見賈大人負手而來,眾位官員自動自發給他讓道,戰戰兢兢的行禮。

不過凡事都有例外,滿朝文武,還真有一個不怕死的。卻見五王爺亦步亦趨跟在賈大人身後,口裡喋喋不休,「環兒,我把府裡那些人全送走啦!我一個都沒碰,全是做戲!我發誓!」

「你的誓言值幾個銅板?」賈環嗤笑,「也不知誰指天畫地,說寧願為了我終生不娶,斷子絕孫。卻原來早就斷子絕孫了,拿我當幌子呢。塗闕兮,你他娘的滾遠點兒,我見了你就煩!」

這語氣,這態度,跟教訓孫子一樣!偏五王爺還真吃這套,哭爹喊娘的解釋。眾臣紛紛躲避,就怕聽見些不該聽的,被五王爺滅口。

兩人糾糾纏纏到得天牢。賈環一腳踹開扒拉著自己胳膊不肯放手的蠢狗,脫掉官服,換上一件純黑外袍。

「賈公,您來了。」已經是刑部尚書的彥靖畢恭畢敬的行禮。

「都招了嗎?」賈環在案几後落座,翻閱書記官的文檔。五王爺連忙端茶遞水,捏肩捶背。

彥靖看了眼五王爺,嘴角有些抽搐,躬身回話,「都招了,每個人都按照賈公的吩咐分開來審,再交叉對照供詞,果然沒有疏漏。」這位爺不但是殺人的天才,更是審案的天才,即便被證聖帝譽為大慶刑偵第一人的彥靖,到了他跟前也不敢拿大。

「把塗擎蒼帶上來。」賈環迅速看完筆錄,沖彥靖擺了擺手。

彥靖應諾,遣人將半死不活的九皇子架上來。

「塗擎蒼,這名字取的還真大。比塗修齊、塗闕兮多了許多霸氣。」賈環趁隙看向給自己捶背的五王爺。

五王爺忙不迭的解釋,「其實在父皇心裡,最滿意的還是老九,所以才給他取了這麼個名字。老九打出生起就天天被父皇抱在懷裡哄著寵著,我跟老三卻得自生自滅。我記得有一年我們只見了他一面,就是在萬壽節那天。」

賈環嗤笑,「萬壽節還真是個好日子,觥籌交錯夜,謀逆叛亂時。」

「好詩,好詩,環兒果然高才!」五王爺豎起大拇指,表情要多諂媚有多諂媚。

彥靖嘴角、眼角、額角,齊齊抽搐,抽的都快面癱了,瞥見五王爺身後站立的稽大人,終於明白了他的苦處。原來稽大人那張木頭臉也不是天生如此,實在是環境所迫啊!

胡思亂想間九皇子被兩名侍衛帶入刑房,壓跪在賈公跟前。

「直接綁到椅子上吧。」賈環揮袖。

「賈環,你要幹什麼?!(賈公,綁到椅子上作甚?)」九皇子與彥靖齊齊開口,一個表情驚駭,一個面露疑惑。

賈環將手指骨節掰得咔噠作響,笑道,「自然是動用私刑。」

「賈環,你敢!本王可是皇子龍孫,你有什麼資格對本王動刑?」九皇子聲嘶力竭的大吼,引得囚室內的罪臣紛紛看來。

「賈公,九皇子已經招了,不好再動用私刑,他再怎麼說也是皇子……」彥靖有些為難。

「讓你們綁就趕緊綁,哪兒來那麼多廢話?弄死了他,本王擔著!」五王爺拍打自己厚實的胸膛。

「滾一邊兒去!」賈環一腳將他踹開,沖幾名侍衛下令,「綁起來。他如今已是亂臣賊子,不是什麼皇子龍孫。」

侍衛們哪裡敢忤逆定國公,連忙將大喊大叫不停掙扎的九皇子綁起來。

彥靖也沒了聲息,默默退至一旁。賈公與皇上的關係他是知道的。這位爺就是把天捅出一個窟窿,也有皇上顛顛兒的幫他補,不需旁人操心。

侍衛們很快將九皇子捆在椅子上。賈環走到水槽邊洗手,然後掏出帕子將水滴擦淨,用森冷至極的目光打量對方。

「賈環,你要幹什麼?!我已經招了,你不能用刑,賈環,你放了我!」九皇子拚命掙扎。

「鉗子。」賈環攤開白皙的手掌。

五王爺立馬奉上一把鐵鉗。

「咱們來玩一個遊戲,遊戲的名字叫做『生不如死』。怎麼樣,聽上去是不是很刺激?」賈環輕輕拍打九皇子慘白的面頰。

「不,不要,求求你放了我吧!」九皇子眼淚鼻涕齊齊湧出,沾到亂蓬蓬的頭髮上糊成一團。

賈環嫌棄的甩手,繼續道,「遊戲的環節是這樣——我先拔掉你手指甲跟腳趾甲,然後敲碎你牙齒,再割掉你耳朵、鼻子、嘴巴、舌頭,最後挖去你眼珠,將你做成人彘用延年益壽的珍貴藥液浸泡在大缸裡。保你沒病沒災活到九十九,你覺得如何?」

囚室裡的罪臣們莫不覺得一股寒氣由腳底鑽入腦髓又直入魂魄,令他們不由自主的向身邊的人靠攏,試圖尋找一點慰藉。賈環其人,比傳說中更嗜血千百倍!而能駕馭這把人形殺器的證聖帝,卻是更為可怕的存在。

他們簡直悔不當初!

九皇子像個孩子一樣哇哇的哭起來,哀求道,「賈,賈環,我,我求求你放過我吧!我錯了,我不該招惹你,我給你當年作馬一世為奴,只要你肯放過我,叫我幹什麼都成!我錯了,我認罪……」他是真的怕了,比上次從血泊中醒來更覺得害怕。如果當初直接瘋掉就好了,最起碼可以安安穩穩的活著,不用面對這惡鬼!

賈環卻不理他,用鉗子夾住他一片指甲,慢條斯理的揭下。

淒厲的嚎叫在天牢裡迴蕩,幾息過後卻又戛然而止。原來九皇子見不得血,已然厥過去了,一張臉比紙還白,眼淚鼻涕抽著銀絲往下掉。

「把他潑醒!」賈環扔掉指甲,沖站立兩旁的侍衛招手。

一桶冰水兜頭澆下,九皇子悠悠轉醒。

賈環繼續揭指甲,九皇子繼續慘嚎,然後見血暈倒。

直暈了三次,潑了一地的水,賈環終於沒了耐心,扔掉鐵鉗用帕子擦手,冷笑道,「如此心性,如此膽色,也配與塗修齊爭鋒?笑話,天大的笑話!」將帕子蓋在九皇子臉上,他信步而出。

罪臣們聽了這話,個個把頭埋進褲襠。他們當初只想選一個懦弱無能,便於操控的傀儡,卻從未想過這傀儡能否勝得過證聖帝。如今再看,他們所有人加起來亦不是證聖帝一合之敵,更何論素來平庸的九皇子?

勝敗早在一開始就已注定。

「老三除了心眼多還有什麼?環兒你看看我,我也不差呢!」五王爺亦步亦趨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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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回到定國公府,趙姨娘已備好酒菜,整整齊齊擺放在炕桌上。

賈環蹬掉朝靴,脫掉襪子,斜倚在軟枕上喝酒,見五王爺死皮賴臉的緊挨自己落座,冷笑道,「當初是誰信誓旦旦告訴我願意為我終生不娶,斷子絕孫?」

五王爺囁嚅半晌說不出話。

「反正你這玩意兒也沒用了,不如割掉?」他用腳尖碰了碰五王爺褲襠。

五王爺連忙捉住他腳踝,卻捨不得將他腳掌挪開,反而用早已硬挺的巨物去磨蹭擠壓,喘著粗氣道,「別啊,環兒!雖然它生不出孩子,可它十分好用,且長得非常英俊。色澤紅中帶紫,遍佈青筋,兒臂粗,六寸長,強壯有力,後勁十足。環兒你試試吧,你試試就捨不得割掉它了!」

為了媳婦,五王爺也是拼了。

賈環並不急著抽-回腳踝,笑睨他道,「哦?果真如此好用?正所謂耳聽為虛眼見為實,你擼出來我便信你。」

「我擼不出來,」五王爺眼睛通紅,「得你幫我擼。」

「得,你走吧。」賈環一腳踹過去。

五王爺急急閃開,邊脫褲子邊道,「別別別,我擼,我擼還不成麼。環兒你莫與我計較啦,我當初不是不好意思開口麼,畢竟事關我臉面。我說為你終生不娶斷子絕孫,那絕對是真心的!」

賈環不答話,自斟自飲神態慵懶,見五王爺雙頰漲得通紅,兀自折騰著,忽然解下腰帶將他捆了個嚴實,隨手扔在炕上。

「環兒,你捆我幹什麼?難道你要拔我指甲?我保證不暈!」五王爺這時還不忘獻慇勤,扭了扭腰,笑得十分諂媚,「你讓我擼出來再捆吧,這樣多難受啊!」

「難受就對了。」賈環低笑,一邊喝酒一邊時不時用腳踢他那物,又從花瓶裡取出雞毛撢子撥弄,輕抽,任由他叫的嗓子都啞了也不肯給一個痛快,吃飽喝足後更是脫掉外袍,直接睡死過去。

五王爺五花大綁的躺在他身側,下面的小兄弟直挺挺立著。半個時辰後依然立著,一個時辰後還立著,果然後勁十足。

稽延守在門口,總忍不住轉頭去看他那標竿一般醒目的玩意兒,想著是不是給主子蓋條被子。

「看什麼看,小心本王把你眼珠子摳出來!」怕吵醒環兒,五王爺用口型無聲威脅。

稽延默默扭頭,心道算了,就讓它繼續晾著吧。

直到傍晚賈環才悠悠轉醒,甫一睜眼便對上一張哀怨的大臉。他立刻半坐而起,往下一瞅,眉毛忍不住跳了跳,「你那玩意兒還沒消呢?幾個時辰了?」

「一個半時辰了。我早說過它很耐用的,誰用誰知道。」五王爺往上挺動胯部。

賈環解開腰帶將他踹下炕,皮笑肉不笑的道,「你走吧,我現在對你那玩意兒不感興趣。」

五王爺按揉麻木的手腳,又依依不捨的提起褲子。

「回去後用溫水沖服,一日三次,連服七日,便可清除你體內餘毒。再好生將養半年你就能成婚生子了。走吧,我不送了。」賈環將一個藥瓶扔過去,眼裡已露出疏離之態。

五王爺慌了,連忙拔掉瓶塞將裡面的藥丸倒出來,用腳一一碾碎,「環兒你這是作甚。我不要娶妻生子,我只要你。斷子絕孫算個屁,只要你願意跟我在一塊兒,我就是死也甘願!」

賈環定定看他半晌,終是搖頭輕笑,「你真是個蠢貨!」

「我蠢我樂意!」五王爺更加用力的碾壓藥丸。

賈環鞋也沒穿,赤著腳走過去,壓下他腦袋在他唇上咬了一口,笑道,「我就喜歡蠢貨。」

五王爺傻了,只覺得腦袋裡開滿了鮮花,怒放到極致後又化為一簇簇煙火,照亮了他整個世界。

聽見主子猖狂的大笑從屋內傳出,稽延翹起嘴角。



第125章

雖然四王已經伏誅,可畢竟在封地苦心經營了三代之久,勢力根深蒂固,隱有國中之國的趨勢。朝廷欲收回封地的消息傳來,僥倖逃脫的西寧王世子聯合舊部舉起『清君側』的旗幟,向京城發兵。這場戰爭歷時兩年,波及大半個中原,史稱四王之亂。

賈環與五王爺提著鋼刀踹開叛軍將領西寧王世子在陵城的府邸,入目的是一雙晃動的腳。西寧王世子見敗局已定,趕在被俘前投繯自盡了。他深知,倘若自己落到素有凶名的飛頭將軍手裡,定然無法留得全屍。

「把屍體取下,砍掉首級後帶回京城獻給皇上。」賈環擺了擺手,幾名士兵立即用弓箭射斷繩索,砍掉首級。

西寧王世子最終也沒能保住全屍,當真死不瞑目。

遣退閒雜人等,五王爺開始在屋內敲敲打打,果然在東牆找到一處暗門。推開暗門後,兩人均被裡面堆積如山的財寶驚住了。

「四大王苦心經營了三代的財寶全在這裡,看著比國庫還壯觀。」五王爺走進去,用鋼刀撬開一個個裝滿金磚和珠寶的箱子,又走到暗室正中,打量此處置放的一座價值連城的金絲楠木拔步床。

賈環抬起一口箱子,將裡面五彩斑斕的寶石盡皆倒在床上,沖五王爺揮袖,「躺上去,脫衣服。」

「環,環兒,你想作甚?」五王爺揪住衣襟,暗暗嚥了口唾沫。

賈環一腳將他踹上床,雙手撐在他臉側,血紅的眼珠微微眯起,「財富與美人是每一個男人孜孜不倦的追求。現在我全都有了,自然該好生享用。」

他垂頭,用牙齒輕輕碾磨五王爺劇烈抽動的喉結。

五王爺心臟都快蹦出來了,只怔愣一瞬便飛快的脫掉衣服,與心愛的人滾入璀璨的寶石中。這一夜纏綿悱惻卻又極盡癲狂。

欲-望一旦釋放便如洪水般氾濫,兩人恨不能每時每刻都嵌合在一起。回程的兩個月,他們在馬車裡纏綿,在馬背上歡-愛,在營帳裡水乳-交融,直入了城門才各自跨上馬背,接受百姓的夾道歡迎。

證聖帝在保和殿內舉行了盛大的晚宴以犒勞諸位功臣。

定國公一身滾金紅袍十分引人注目,然而更讓人在意的卻是他血紅的眼珠,裡面翻攪湧動的煞氣叫人看了頭皮發麻,神湛骨寒。這位主兒一年更比一年邪性,滿朝文武,竟沒有一個敢上前與他喝酒敘話,哪怕跟隨他出生入死的下屬,也都垂著腦袋默默喝酒,對他的敬畏更比旁人多了十成。

五王爺卻是不怕,攬著他肩膀竊竊私語,又不時給他添酒夾菜,見主位上的證聖帝頻頻看來,表情很是陰沉,越發做出一副親密無間的模樣。

賈環推開小酒杯,直接拎起酒罈往口裡灌,來不及嚥下的酒液順著他修長的脖頸滑落,浸濕衣袍。他眼珠越發緋紅,眸子裡偶有血光閃過,一番豪飲過後竟直接揚手將酒罈扔了。

砰地一聲巨響在殿內迴蕩,碎裂的瓷片到處飛濺。幾名舞姬踩到瓷片扎傷腳板,不自覺發出尖叫,意識到自己犯了御前失儀的大罪,連忙跪下磕頭求饒。

好好一場盛宴便這麼被攪合了。眾臣抬眸偷覷賈公,又偷覷面色陰沉的證聖帝,心知大事不妙。賈公這是恃寵生嬌,功高震主啊!皇上會不會……

然而證聖帝並不似朝臣們預想的那般暴怒,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已面露微笑,「定國公喝醉了,下去休憩片刻,順便把浸濕的衣袍換了吧。隆冬臘月的,千萬莫受寒。」

賈環定定看他半晌,又沖一臉戒備的五王爺擺了擺手,緩步走出大殿。證聖帝略坐片刻,也很快離席。

偏殿,賈環已脫掉外袍和褻衣,只著一件純白褻褲,單手支腮歪在榻上,不知在想些什麼。看見大步而入的證聖帝,只微微挑眉。

看見他身上密密麻麻的愛-痕,證聖帝眸色沉了沉,走過去在榻沿落座,一邊用力揉搓他鎖骨上的痕跡,一邊冷冷開口,「你果然與老五在一起了。」

「是又如何?」賈環擒住他肆意的手。

他的力道很大,幾乎快捏碎自己骨頭,證聖帝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只用一種哀傷、苦痛、憂慮的目光凝視他。

賈環忽然覺得有些意興闌珊,放開證聖帝,徐徐道,「北戎最近頻頻與東突來往,似有集結大軍攻打大慶之意。在京城待著沒意思,你讓我出征吧。」

「才剛回來一天,你便覺得無聊了麼?」證聖帝搖頭嘆息,語氣十分堅定,「環兒,我不能讓你走!這次回來,你必須待在我身邊,哪兒也不能去!」

「你什麼意思?想囚禁環兒?」不等賈環發難,五王爺匆匆而入,質問道,「老三你莫忘了,當初咱兩可是有言在先,環兒選擇了誰,另一個人必須罷手!你難不成想毀約?」

「朕就是想毀約,你待如何?」

「好啊,那咱們一拍兩散,玉石俱焚!」

眼見兩人快要打起來,賈環披上宮人拿來的乾爽外袍,逕自往殿外走,頭也沒回的道,「無論如何,過了冬季我便出征北戎,你快些擬旨吧!」話音未落,頎長的背影已消失在夜色中。

證聖帝凝望他遠去的方向,臉色不停變換,最終看向對自己虎視眈眈的老五,長嘆一聲,「不是我想毀約。老五,你護不住他!」

五王爺仿似聽了什麼天大的趣聞,撫掌笑了好一陣才氣喘吁吁的開口,「老三,你不肯認輸就直說,無需找這麼一個蹩腳的藉口。環兒那般強悍,用得著你護?你還是快些接受現實,讓我與環兒出征北戎吧。就像咱兩小時候說好的那樣,我在外開疆擴土,保家衛國,你在大慶當一個好皇帝。」

證聖帝凝視他良久,最終什麼話也沒說,擺手讓他出去。

冬季剛過,北戎與東突便聯合起來發兵大慶,想著趁大慶內亂剛平,國力最為空虛的時候入主中原。

證聖帝欽點五王爺為主帥,定國公為副帥,前往邊境抗敵。

大慶軍隊一到北疆便打了一場大勝仗,直將北戎與東突的聯軍殺得片甲不留。三月後,羅剎國忽然加入戰局,與北戎、東突三方聯手,勢要大慶兩位戰神有來無回。

這是一場極為殘酷的戰爭,金黃的沙丘被士兵的鮮血染成了紅色,罡風裹挾著沙粒和腥氣拍打在臉上,令人窒息。

兩軍都殺紅了眼,黑壓壓的人潮中忽然爆出一大片鮮血,似下了一場傾盆血雨。士兵們轉頭看去,只見一名容貌俊美的青年舉著鋼刀四處衝殺,所有出現在他血紅眼珠中的人,只一瞬間就被絞成碎片,飛濺而出的屍塊和臟器粘在周圍人身上,引得他們慘叫不斷。

不管是敵軍還是我軍,他見人就殺見人就砍,很快清出一大片赤紅的空地,又接著向人群最密集的地方衝去。沒有人能阻擋他哪怕一瞬。

「飛頭將軍,是飛頭將軍!快跑啊!」

「賈公,您怎麼了?賈公,那是我們的人,不能殺啊!」

「魔鬼!他被魔鬼附體了,快跑啊!」

戰場上早已亂成一團,然而青年還在不停的殺戮,每一根頭髮絲,每一個毛孔,都被鮮血浸透,身上的衣袍更是淌出淅淅瀝瀝的血流。

「環兒,你怎麼了……」五王爺衝過去,才說了一句話就被劈來的鋼刀打斷,連忙閃身躲避。

賈環見此人竟能與自己過上兩招而不殞命,立即放棄其他獵物,追著他不放。

「保護王爺!」將士們連忙圍過去。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來,搞不明白定國公為何會狂性大發。倘若再喚不醒他神智,他很有可能會將戰場上的活物全部屠戮殆盡。他們毫不懷疑定國公有那個能力,只是時間早晚而已。

又是狂猛的一刀襲來,五王爺避無可避,只能咬牙赴死,卻沒料一根鋼索從天而降,縛住那把鋼刀,又有許多鋼索接二連三纏繞到定國公身上。

定國公皺眉,只輕輕一扯便將千錘百煉,堅硬無比的鋼索扯斷。

五王爺抓住這一時機,迅速從他刀下逃脫,轉頭看去,卻見戰場上忽然出現五百精銳,個個手拿鋼索朝定國公奔來,身上赫然穿著錦衣衛的飛魚服。

扯斷一根鋼索又來兩根,直耗費了三四百根鋼索,才勉強制住定國公。見他扔掉鋼刀用雙手掰扯,其中一人高喊,「就是現在!快上!」倘若再讓他掙脫,這裡所有人都得死!定國公實在是太可怕了!傳說他乃降三世明王下凡,如今看來卻是真的!常人哪有如此強橫的力量!

一道黑影快速逼近,將一枚三寸長的金針扎入定國公後腦。他雙膝緩緩跪地,終於昏了過去。

「你們對他幹了什麼?」五王爺扯住一名錦衣衛,厲聲質問。

「奴才只是讓賈公小睡片刻。皇上已經來了,正在大營等候,奴才這就把賈公帶過去。王爺無需擔心!」那人匆匆行禮,扛起青年消失在茫茫大漠。五百精銳隨即從戰場抽離。

三國聯軍早已被定國公殺得七零八落,軍心大亂,正欲催馬回撤。五王爺不可能錯過這個好時機,只得咬咬牙,率兵追上去。

太陽逐漸向地平線沉去,將無邊無際的沙漠鍍上一層璀璨金光,卻掩蓋不了戰爭留下的絕望與蒼涼。

五王爺風塵僕僕趕回大營,卻見青年一-絲-不-掛的躺在榻上,渾身插滿金針。他已經醒了,卻不能動,通紅的眼珠翻湧著滔天的殺意,喉嚨裡擠出吽吽的氣音,像一隻野獸。

證聖帝坐在榻沿,定定凝視他,深邃的眼裡流露出徹骨的疼痛。他的環兒會不會已經消失了……

「他怎麼了?」五王爺僵立在原地,顫抖的嗓音裡暗藏怯懦。他有預感,答案是他無法承受的。

「殺戮太過迷失了心智。」證聖帝咬牙開口,「朕當初便告誡你,不要再讓環兒踏足戰場!你卻從未將朕的話放在心上!」他轉頭看去,眼珠同樣佈滿血絲,那濃烈到有如實質的悲痛和怨恨讓五王爺說不出話來。

帳內死一般寂靜,直到青年又發出不甘的嘶吼,才讓兩人回神。

「賈環,你給朕醒過來!聽見了麼?」證聖帝捧住青年臉頰,在他唇上用力咬了一口,直咬出血才肯罷休。

五王爺上前兩步欲拉開他,手剛抬起又緩緩放下。

證聖帝舔掉唇上的鮮血,低低笑了一會兒,忽然狠扇了青年一巴掌,又一巴掌,再一巴掌,那沉悶的響聲顯示出他力道不輕。

「別打了,環兒臉都腫了!」五王爺感同身受,嘴裡嘶嘶直抽氣。

「朕就是要打醒他!」證聖帝又扇了幾巴掌,見青年不吼了,只用吃人的目光瞪視自己方擺手,道,「你放心,環兒不會受傷,他很快就會好起來。」

果然,不過片刻功夫,青年臉上的紅腫就迅速消退。

五王爺驚訝的看著這一切,證聖帝卻目露瞭然,繼續一巴掌接一巴掌的扇,累了便停下,捧住青年臉頰,細細密密的吻他俊美至極的五官,動作絲毫未見之前的兇狠,唯餘溫柔繾綣和如海深情。

五王爺覺得自己應該做點什麼,思忖半晌卻找不出頭緒。讓他像老三那樣一遍一遍的抽打環兒,他實在下不了手。

就這樣過了一夜,當天邊泛出第一縷霞光的時候,證聖帝通紅的眼裡終於沁出淚水,額頭抵住青年額頭,呢喃道,「環兒,我以前騙了你。我曾說過,當你失去意識,化身野獸的時候,便把你關起來日日投喂玩賞。那都是假的!倘若你不是我的環兒,只是一隻毫無意識的野獸!我會親手殺了你!我要親手殺了你!你聽見了麼?」

他雙手置於青年脖頸,一點一點施力,眼裡交織著憤怒、怨恨、悲痛,與濃的化不開的愛意。

「你幹什麼?你放手!」五王爺悚然一驚,連忙擒住他手腕,卻見環兒眼裡的血絲正在緩緩退去。

兩人同時怔愣。

「這是我聽過的最動聽的情話。」賈環咳了咳,嗓音沙啞不堪,「要真正殺死我,只能割下我的腦袋。記住了麼?」他寧願死,也不願像喪屍那般活著。逃過了末世卻逃不過變成行尸走肉的結局,那他重生一次又有何意義?

證聖帝長出口氣,雙手依然置於他脖頸,卻卸去了全部力道,用力吸允他唇瓣,哽咽出聲,「記住了,我這就帶你回京!」

五王爺癱坐在地上,聽了這話才手忙腳亂的爬起來攔阻。

證聖帝命太醫將金針取掉,睨視五王爺,一字一句道,「朕早就說過,你護不住環兒。你只看到他強悍的一面,何曾看見他的脆弱?如今的他,只需一滴鮮血就能擊潰!朕必須帶他回京。」

一股罡風捲起門簾,將濃重的血腥味吹入營帳。證聖帝臉色一變,立即用凳子壓住門簾,又取出一片龍涎香,投入香爐,然後走到榻邊與青年十指相扣。

五王爺看著他的一舉一動,竟發現自己無話可說,亦無能為力。

金針全部取掉,證聖帝用披風將青年裹住,打橫抱起,朝營帳外等候的馬車疾走。

五王爺追出去,眼裡滿是倉惶,直到車輪緩緩滾動才低聲喊道,「替我好好照顧環兒!多謝了!」

「環兒亦是朕的,何用你說,何用你謝?」清冷的嗓音隨著漫天煙塵遠去。



第126章


證聖帝是一位雄才大略,目光高遠的明君。他摒棄了先帝重文輕武的政略,提倡以武定國,以文安邦,文武並重;又有五王爺與定國公在外開疆擴土,橫掃寰宇,令萬國來朝。大慶百姓習武的熱情近幾年越發高漲。

批閱完奏摺,證聖帝按揉眉心,問道,「環兒幾時能回?」

曹永利連忙上前答話,「啟稟皇上,大約還有三月才回。」見主子面帶憂慮,緊接著寬慰道,「不過小小叛亂,應該不會出事。」

「你不懂。」證聖帝淡淡擺手。

曹永利不敢吭聲了,思忖片刻後笑著提議,「皇上您許久未曾出宮,不如回潛邸看看?當年您與三爺一同種下的毛竹已發了好幾叢了。」

見不到真人,睹物思人也是一種慰藉。證聖帝緊皺的眉頭鬆開,欣然開口,「替朕更衣吧。」

在潛邸待了兩個時辰,又白龍魚服在京中各處閒逛,證聖帝路過白梨堂時停了停,往裡走去。

今日的曲目乃《群英會》,名角們粉墨登場,唱作念打,觀眾們掌聲如雷,叫好不斷,氣氛非常熱烈。證聖帝笑了笑,用十兩銀子包下最靠近前台的位置。環兒素來愛坐在這裡,讓小二上幾壺好酒,一碟花生,明明聽不懂,卻搖頭晃腦,自娛自樂。

想到這裡,證聖帝低低笑了,揚手道,「小二,上幾壺好酒,一碟花生。」

「哎,客官稍等!」小二立馬朝廚房跑去。

台上恰演到魯肅放置假信的情節,台下接連有人叫好,嗓音十分粗狂。證聖帝抬眸四顧,問道,「白梨堂怎多了許多武人?」

曹永利小聲回稟,「主子您忘了?今年乃三年一度的武舉之年。」

證聖帝恍然,不免多看了幾眼,這些人中的某一位,很有可能成為他的賢臣良將。卻見這些體格彪壯,面容剛毅的大漢們俱都身穿紅色武服,袍角繡上金邊,鬍子刮得乾乾淨淨,更把一雙又黑又粗的刀眉修成細長的斜飛入鬢的劍眉,看上去頗有些不男不女,花枝招展。

證聖帝忍俊不禁,看向蕭澤問道,「他們怎將自己捯飭成這樣?平白毀了通身的陽剛之氣。」

蕭澤嘴角直抽,低聲解釋,「他們這是在模仿三爺呢。三爺一身滾金紅袍,一雙細長劍眉,一張無暇玉顏可是大慶萬千武人的終極想往。這已算是好的了,登記造冊那天您沒見著,入目全都是滾金紅袍,一大片一大片的,差點沒閃瞎屬下的眼睛。」

說到這裡,蕭澤又忍不住揉了揉眼皮。

證聖帝以拳抵唇,笑嘆道,「原來朕的環兒如此受人推崇。」

說推崇都有些輕了,該是崇拜才對。

說話間,進入白梨堂的客人越來越多,座位明顯不夠了。小二提議讓客人拼桌。因證聖帝氣度非凡,又有侍衛與奴才隨行,一身衣袍雖低調卻十分奢華,一看就知身份貴重。故而一直未有人敢上前叨擾。

幾人一邊說話一邊看戲,卻沒料一名身穿紅衣,十五六歲的少年大搖大擺走到跟前,敲擊桌面詢問,「這位仁兄,可否允我共坐?」

證聖帝抬眸一看,卻見少年唇紅齒白,面如冠玉,一雙細長劍眉斜飛入鬢,一雙桃花眼裡波光瀲灩。那麼多人身穿紅衣,唯獨他穿出了熱烈而張揚的味道,只是微微抿緊的唇瓣洩露了他內心的緊張。

「這位仁兄,可否允我共坐?這一兩銀子算作謝禮。」他甩出一兩碎銀,本就抿的很直的唇瓣越發僵硬。

「請坐,我不缺銀子。」證聖帝面上含笑,眼底里卻劃過一抹暗光。

曹永利與蕭澤齊齊露出戒備的神色。

恰在這時,店小二端著幾壺好酒與一碟花生上來了,得了打賞歡歡喜喜的下去。

證聖帝揮退欲上前伺候的曹永利,自斟自飲。少年也不與他搭話,只眯眼盯著台上,腦袋不時晃一晃,似乎十分沉迷。

片刻後,卻是證聖帝先開口了,「小兄弟,與我喝一杯如何?」

「我只喝最烈的酒,對梨花釀沒興趣。」少年撩了撩眼皮,態度很有些漫不經心。他本就長得俊美,此時顯出一二分跌宕不羈,越發奪人眼球。

「小二,上一壇最烈的酒!」證聖帝沖店小二揚了揚下顎。

酒很快上來,少年仰頭豪飲,隨手將碗扔在桌上,眼睛微微眯起,似乎在回味那甘醇灼喉的餘韻。

證聖帝不著痕跡的打量他,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少年指尖微微一顫,態度卻越發漫不經心,「既是萍水相逢,何需詢問姓名?有緣自會相見。」

有緣自會相見?證聖帝細細咀嚼這句話,忽而輕笑起身,一言不發的離開。少年先是呆愣,等他走遠才露出焦慮懊惱的表情。

證聖帝甫一進入馬車,便對蕭澤命令道,「朕白龍魚服,秘密出宮,此人卻能掌握朕的行蹤,並有意接近朕。去查查養心殿的宮人,再查查他的背景。」

蕭澤肅然領命。

少年也待不住了,付了銀子匆匆回家,剛入正廳就被父親揪住詢問,「可遇見了?可說上話了?」

少年脫掉滾金紅袍,神情很是不耐煩,「遇見了,說上話了,還問我名字。我得了您叮囑,並沒告訴他。」

「好!甚好!」男人連連撫掌,語氣欣悅。

少年扔掉紅袍,厭惡的皺眉,「父親,論起武藝,我敢說自己絕不比賈環差,憑實力完全能出人頭地,為何要模仿他?我討厭紅色,討厭他不陰不陽不男不女的樣子!」

「你討厭又如何?只要皇上喜歡就成。兒啊,為父當初表錯了忠心,這輩子再不能寸進,咱們家就靠你了!倘若皇上知曉你身世背景,勢必會厭棄你,所以為父不得不出此下策。正如你所言,你能力、相貌、心性,樣樣不比那賈環差,早晚能得了皇上青眼,位極人臣。英雄不問出處,你且暫時忍耐吧。」男人苦口婆心的勸說。

少年思忖片刻,咬牙答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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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證聖帝親自前往校場觀看武舉。武舉分為舉重、騎射、步射、對壘四個環節,兩百名舉子已決出前十,由皇上親自考校後再定下三甲。

十名舉子跪地恭迎皇上,其中一人格外年輕,也格外大膽,竟微微抬頭,用驚愕的目光朝御座看來,桃花眼睜得圓溜溜的,顯得十分可愛。

此人乃誠意伯嫡子周瑞,亦是那日白梨堂共坐的少年。證聖帝衝他微微一笑,揚手道,「開始吧。」

舉子一個一個上場,尤以那周瑞最吸引人目光。他力能扛鼎,武藝高強,箭術超群,博得了滿堂喝彩。

證聖帝似乎對他十分感興趣,特意叫到御前問話,得知他父親乃誠意伯,臉上笑意稍減,最後只點了他為探花。

周瑞心中不服,回家後很是發了一通火,卻沒料次日便接到聖旨,將他招入錦衣衛。錦衣衛不受兵部管轄,由皇上親自調配,實屬親衛中的親衛,心腹中的心腹。入了錦衣衛,那真是平步青雲,前程似錦。

誠意伯欣喜若狂,周瑞立馬心平氣和了。

他雖然年少,但天賦異稟,根骨奇佳,自小便練就一身絕頂武藝,故而很快便在錦衣衛中嶄露頭角,被調到御前當差。天才人物往往都有一個毛病,那就是自傲自負,再加之周瑞家世顯赫,更顯得與旁人格格不入。

剛調到御前一日,他便明顯的感覺到同僚在排擠自己,心裡很有些煩躁,但更讓他心緒浮動的卻是定國公即將歸京的消息。

周瑞與賈環從未有過交集,聽了許多傳言,對他實在喜歡不起來。世上哪有人能以一人之力抵禦萬軍?簡直是無稽之談!不過因皇上寵愛,五王爺維護,替他造的勢罷了!說到底,也就是個以色事人的奸佞!

思及此處,周瑞浮躁的心情稍微平復,交班後緩緩朝宮門走去。幾名同僚也正值交班,勾肩搭背的走在他前面,其中一人低聲道,「聽說了麼,定國公快回來了。此次平亂他剛到得戰場,那些亂軍便嘩啦啦的跑了,三日後直接遞了降書,竟是絲毫也不敢與他爭鋒。」

「賈公那樣的殺神,與他對戰還需再長十個膽兒才成!還記得當年咱們去大漠擒他嗎?好傢伙,幾百根鋼索僅能縛住他兩息,一刻鐘內足足殺了上萬人,血水都流成了河……」

其餘人紛紛露出心有餘悸的表情,瞥見身後的周瑞,連忙閉口不言。

周瑞衝他們頷首,逕自去了,心中嗤笑道:幾百根鋼索僅能縛住兩息,一刻鐘內殺了上萬人?這形容的是人還是鬼?果然是三人成虎,無稽之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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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平亂大軍抵達京城。

一名太監輕手輕腳走進養心殿,躬身道,「啟稟皇上,定國公、忠順王殿外求見。」

「把定國公請進來,把忠順王趕走。」證聖帝放下御筆。

蕭澤連忙遣了幾名錦衣衛,將氣急敗壞的忠順王架走。

證聖帝急匆匆走到門口,將信步而入的青年抱進懷裡,又捧起他臉頰,細細看他眉眼,這才喟嘆道,「幸好你無事。」

賈環嗤笑,「我能有什麼事?倘若你許久不讓我見血,我也一樣會瘋。」

證聖帝又是一聲長嘆,領他入殿後抱坐在腿上,緊緊將他嵌入胸膛。他的環兒是最強悍的,同時也是最脆弱的,那般獨一無二,無可替代。叫他不知該如何才能將他抓牢。

「我如果再發病,記得把我拉回來。倘若拉不回來,記得砍掉我腦袋。這事兒只有你能辦,塗闕兮是靠不住的!」賈環咬住他耳朵,不厭其煩的叮囑。

證聖帝勒緊他腰肢,默默點頭,待他說完,用力吸允他緋紅的唇瓣,大掌撩開他衣擺,往褻褲裡探去。

殿內宮人早已見慣不怪,紛紛垂眸退走。周瑞看傻了,直愣愣的杵在原地。

「站著幹什麼?還不快走?」曹永利用拂塵抽他一下。

周瑞這才回神,急急走出去,一張臉漲得通紅,直過了好半晌才消退,露出萬分鄙夷的表情。果然是個以色事人的孌寵,偏要編造些謊言修飾名譽,也不怕把天都吹破了!

當夜,保和殿內舉行了盛大的晚宴犒勞將士,又正值倭國與大月國使者來訪,場面極其熱鬧。

證聖帝與定國公相攜而來,座位只相隔數尺。

周瑞站在一旁護衛,不著痕跡的打量定國公。之前沒注意,眼下在搖曳燭光中細看才發現,定國公的長相堪稱『絕世』二字,蒼白的皮膚、豔紅的嘴唇,極致的白與極致的紅形成一種強烈的衝擊力,令人看了頭暈目眩,心如擂鼓。

他單手支腮,斜倚在案几上,神態十分愜意,眉宇間更有淡淡的,未褪去的春-情,脖頸上印著幾點紅痕,不遮不掩,那慵懶而隨性的姿態足以撩撥的所有人發狂。

這就是個人間尤物,難怪能將大慶最位高權重的兩位主兒迷得神魂顛倒。

周瑞垂眸,斂去眼底濃濃的鄙夷。

證聖帝略說了兩句便宣佈開宴。賈環自斟自飲,連喝三杯後才瞥見對面表情陰鬱的五王爺,衝他揚了揚下顎。

五王爺見心愛的人終於發現自己了,這才眉開眼笑,舉起酒杯遙遙致意。

殿內響起一陣樂音,幾名倭國舞姬身穿和服,腳踩木屐,抱著三絃琴,邁著小碎步,翩翩而入,深深鞠一躬後開始邊彈琴邊跳舞。

「臉怎麼塗成這樣?似鬼怪一般。」證聖帝忍俊不禁。

賈環瞥他一眼,道,「這幾個還真是鬼。」

「哦,怎麼說?」證聖帝湊近了,看似在與定國公低語,實則輕輕吸允他耳垂。

周瑞的臉又紅了,正欲撇開頭,卻見堂下的舞姬忽然扔掉三絃琴,從寬大的腰帶裡抽出軟劍,朝御座襲來,那速度真快如閃電。

「保護皇上!」周瑞激動的大喊,抽出佩刀撲過去。

殿內群臣驚跳而起。

卻見定國公微微一笑,拂袖掀翻桌上一碟花生。那幾名舞姬應聲倒地,抽搐不已。一息,僅僅只一息,刺殺便詭異的結束了。周瑞跑到近前一看,差點驚得握不住手裡的佩刀。這些舞姬並沒有死,只被硬物洞穿了手腳,失去了行動力。而那硬物,赫然是幾粒沾了血的花生。

信手便能將幾粒花生變成殺人的利器,倘若自己對上他,可有還手的餘地?莫說還手,恐怕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就像這幾個刺客一樣!周瑞扭動僵硬的脖子,朝定國公看去,這才發現他的那些同僚們一個都沒有動,優哉游哉的站在原地,座下群臣也都紛紛朝他投去嘲諷的目光,好似他是個跳樑小丑,好似之前那場刺殺不過是個玩笑。

「把人帶下去吧。」

證聖帝無疑解救了尷尬欲死的周瑞,他連忙躬身領命,與幾個同僚將人拖下去審問。

行至天牢,把人架上刑架,才有一名與他稍微相熟的同僚低聲道,「但凡皇上與定國公在一塊兒,咱們就能開開小差,休息休息。有定國公在,任誰也傷不到皇上一根毫毛。沒見咱們那麼多人一個都沒動麼?就是那些朝臣,也不是被刺客嚇的,卻是被你嚇得不輕。」

想到偌大的宮殿,就自己一個咋咋呼呼,撲騰來撲騰去,而定國公只需揮揮袖子便秒殺所有刺客,周瑞恨不能挖個洞把自己埋了。

「年輕人有傲氣是好事,卻不能妄自尊大。實話告訴你,你就是練一輩子,也達不到定國公那樣的高度。他不是凡人,咱不能跟他比。」同僚拍打他肩膀,繼續道,「明天定國公必然來天牢審案,你且學著點兒,夠你受用一輩子。」

周瑞吶吶點頭,再不復往昔的眼高於頂,翌日豎著走進天牢,橫著被人抬出來,衣襟上沾滿嘔吐的污物,接連好幾月被噩夢驚醒。

打那以後,誠意伯再說他早晚有一天能超越定國公,他便默默走開。若是聽誰誹謗定國公以色事人,他就立即上前啐那人一口,對定國公可謂推崇至極。

作者有話要說:昨天貼了土豪榜,秒鎖。刪掉土豪榜,秒解。我無語了!我只能在這裡默默感謝我的小萌物們,也感謝所有支持正版的朋友!



第127章


賈政繼承了夢寐以求的爵位,好日子沒過幾天就傳來皇上收繳戶部欠款的消息,且派遣錦衣衛一戶一戶抄家。

賈政心中升起不祥的預感,連忙朝正院跑去。

賈母歪在炕上小憩,新買的小丫頭跪地給她捶腿。屋內的擺設雖然清空了,可看著比以前還亮堂,精緻小巧的銅爐徐徐冒著青煙,氤氳出淡而清雅的香氣。比之原來那個破敗的小院,已然沒落的榮國府簡直像天堂。

「再用力點。」賈母滿足的喟嘆。

小丫頭輕聲答應,略用些力道。

「母親,咱榮國府可有欠下戶部銀子?」賈政焦急的喊聲打破了一室寧靜。

「戶部銀子?似乎聽國公爺說起過。怎麼了?」賈母坐直了問道。

「皇上如今正在收繳戶部欠款,拒不歸還的沒準兒會被抄家。母親你快查查,咱家究竟欠了多少。」賈政頻頻擦拭額頭的冷汗。

聽說要抄家,賈母急了,連忙揮退小丫頭,從箱籠裡翻出一個陳舊的紅木匣子,裡面存放著房契、地契、賬本等物,立下切結書後,賈赦便原封不動的還了回來。

賈母將東西倒出來一一翻找,沒發現欠條,正欲鬆口氣,卻見匣子底部還有一個夾層,打開來,裡面是一本薄薄的賬冊,記下了賈府三代所欠款額,零零總總竟有一百六十多萬兩。

一百六十多萬兩是什麼概念?在賈府全盛時期還款也得傾家蕩產,莫說現如今早已敗光了家業。賈母兩眼一翻,就要厥過去。

賈政連忙掐她人中,一疊聲的問她該怎麼辦。

「先等等看。那麼多人借銀子,皇上總不能個個都抄家。四王八公,他敢動哪個?到最後總會不了了之。」賈母篤定道。

賈政略放心了些,回到書房越想越覺得不妥,命新來的小廝去打探情況,當晚便得到神威侯抄了忠順王府和南安王府的消息。又過了一天,另三位異姓王盡皆被抄家,世家大族紛紛主動上繳欠款,以求皇上從輕發落。

賈政徹底懵了,連忙跑到正院求救。

賈母死死盯著賬冊,足過了好半晌才慘笑起來,「好哇,我說賈環跟老大怎那般乾脆,卻是在這裡等著呢!咱們得的不是爵位,而是禍端啊!去找趙姨娘,讓她把銀子還了!她是榮國府家生子,奴籍還掛在宗譜上,倘若不從,我便要讓她身敗名裂!」

賈政這才想起這茬,急忙跑去與王夫人商量。

能給趙姨娘找不痛快,王夫人自然是千肯萬肯,與宣威侯夫人商量過後秘密殺到席上,卻帶著一身傷回來,將趙姨娘的所作所為加油添醋的轉述了。

賈母悚然一驚,厚著臉皮去寧國府翻閱宗譜,卻見上面哪有趙姨娘一家的名字,就連賈環也被單獨分了出去,完全與榮國府無關了。

「這,這究竟是什麼時候的事?趙姨娘是政兒侍妾,她除了奴籍又與夫主義絕,政兒怎麼連丁點風聲都沒聽見!你們怎能自作主張?」賈母指著賈珍鼻子質問。

賈珍耐著性子解釋,「當時是大內總管曹公公親自督辦的這事兒,說皇上要給神威侯一個清清白白的出身。皇上都開了口,我又有什麼辦法?老太君莫惱,再惱也就這樣了!實話告訴您,咱們府上也欠了二百多萬兩,我這兒也在想辦法呢。」

賈母失魂落魄的回了榮國府,立馬翻出賬冊點算家資。賈政起初也很著急,可幾天後竟讓賈母莫再籌銀子,只管安安生生享福,自己則整天往寧國府跑,也不知在搗騰什麼。

萬壽節那日,賈政命廚子弄來一桌好酒好菜,將全家人聚到一塊兒。連灌了兩壺酒,他略有些醉了,見賈母愁眉苦臉、唉聲嘆氣,擺手笑道,「今兒是個好日子,該笑一笑才對。過了今晚,那一百多萬兩欠銀便不是個事兒了,且新帝登基,我也起復有望,早晚能恢復榮國府的榮光。」

賈母幾個先是怔愣,隨即異口同聲的驚叫,「新帝登基?」

「是啊,太上皇對證聖帝十分不滿,聯合四王八公要罷免他,推九皇子上位。我這幾日與珍兒他們便是在商議此事。」見賈母憂色更甚,賈政緊接著寬慰,「母親莫擔心,無事的。上有太上皇坐鎮,下有四王八公支持,又有五王爺重兵圍困皇城,定然能成事的。」

賈母垂頭不語,寶玉懵裡懵懂,唯獨王夫人撫掌大笑起來,連聲道天無絕人之路。

一家人睜眼等到下半夜,果然聽見外面兵荒馬亂,鬧鬧哄哄,待天空泛出魚肚白的時候,連忙遣小廝去打聽情況,帶回來的卻不是喜訊,而是晴天霹靂。

「九皇子敗了?四王皆下了大獄?神威侯現如今正帶著錦衣衛滿城捉拿反賊?你可打聽清楚了?」賈政連連質問。賈母與王夫人面如土色,搖搖欲墜。寶玉再懵懂也知道,賈家又要大難臨頭了!

「回老爺,小的都打聽清楚了,不光四大王,滿城勳貴十之三四都入了獄,九族親眷盡皆收押。皇上今早已頒下聖旨,明言對反賊寧可錯殺,不可放過。」小廝肯定的點頭,趁賈政呆愣的時候一溜煙跑了。他算是看出來了,這一家子可能也牽涉其中,此時不跑就只能等著被砍頭。

「怎會這樣?怎會這樣?」賈母先是呢喃,隨後舉起枴杖狠狠抽打賈政,怒罵道,「你這個孽子!好好還款也就是了,大不了拿爵位去換,為何你要摻合此等殺頭的大罪啊!你可把咱們一家子害苦了!我的寶玉還未成親,還未生子,還有大好的前途,全都被你毀了……」

長那麼大,賈政還是第一次遭受母親責打,一時有些發蒙,等他回神的時候,卻見許多拿著劍戟的士兵衝進來,二話不說便將他們捆成一串,硬拖出去,踉踉蹌蹌行至寧國府,卻見府中濃煙四起,滿目瘡痍,景象更為慘烈。

賈政連忙撇開頭,不敢再看。

天牢裡早已人滿為患,故而不分男囚女囚,統統塞在一起,入目的全都是熟悉的面孔。一條陰森昏暗的過道通往最裡面的刑室,每天都有人被帶進去,然後便是慘絕人寰,連綿不斷的嚎叫。有的被半死不活的送回來,有的變成屍體扔出去。

死亡的陰影籠罩在所有人頭頂。

賈政與賈母幾個縮在角落裡瑟瑟發抖,絕望中忽然聽見一道熟悉的嗓音,「真是不經玩,從明天開始便將他泡進血水裡,總要把他暈血的毛病治好才行。」

好些人出聲附和,語氣十分諂媚。

賈政抬頭去看,卻見賈環穿著一件滾金紅袍信步走過,手裡拿著潔白的帕子擦拭五指,身邊圍著許多官員,看服飾皆是一二品的大員,對他莫不卑躬屈膝,敬畏不已。

他所過之處接連有囚犯磕頭,嚎哭道,「賈公饒命哇!賈公我是冤枉的,求您明鑑啊……」

「賈公?」賈政十分愕然。

與他相熟的一名囚犯諷刺道,「現如今他已是定國公了,真正的萬人之上一人之下。你養的好兒子!」

賈母聽了渾濁的眼睛爆射出精光,立馬排開眾人擠到牢門邊,哭喊道,「環哥兒,求你救救我們吧。謀逆乃誅九族的大罪,你與我們可是直系血親啊!」

「切結書上不是寫了麼,大伯把爵位和家產讓給你們,你們與本公,與大伯徹底斷絕關係。皇上那裡已是備了案的,絕不會牽連本公一絲一毫。如此,本公還得多謝你們的貪婪呢!幼時未曾給予半點溫情,反幾次三番的謀害本公性命,如今落了難才來攀附,這樣的直系血親不要也罷。」賈環只冷冷睇她一眼便去的遠了。

刑訊官員聽了這番話,對賈府幾人自是半點優待也無。

賈母癱軟在地,刑部一名官員譏諷道,「倘若當初你們沒謀害定國公,現如今的賈府也不知會何等顯耀,躍居大慶第一世家也是早晚。天作孽猶可恕,人作孽不可活!」他一徑搖頭,一徑去得遠了。

賈政沉默半晌,忽然暴起猛掐王夫人脖子,嘶吼道,「毒婦,都是你!為何你要害環哥兒!咱家落都這等田地都是你的錯!你去死!」

王夫人用尖利的指甲摳撓他手背,迫使他放手,辱罵道,「如不是你與賈珍幾個廝混,攪合進這謀逆之事,咱家怎會遭難?你也有臉怪我!嫁給你這個窩囊廢,我才倒了八輩子血黴!」

兩人廝打在一起。賈母與寶玉抱頭痛哭,牢裡眾人麻木的看著這一切。

在絕望的等待中,聖旨終於下來了,直接參與謀逆者誅九族,間接參與者視情況而定:或斬首示眾,或流放千里,或打入賤籍。

賈政人微言輕,只與賈珍吃過幾回飯,得了些內-部消息,罪名並不嚴重,故而被判流放。賈母因受不住打擊,又年事已高,很快病死在牢裡,還是賈赦來收的屍,辦了個體面的葬禮。王夫人與賈寶玉被打入賤籍,拉到菜市口發賣。

衣衫襤褸,蓬頭垢面,身上更散發出濃濃的惡臭,寶玉這輩子還未如此狼狽過,絲毫不敢抬頭見人。王夫人倉惶四顧,在人群中發現一道熟悉的身影,連忙高喊,「蘭哥兒,好孩子,快救救祖母與你寶二叔!」

只要賈蘭肯花十兩銀子把他們買下,他們就自由了!

賈蘭走到兩人跟前,一字一句低語,「當初你們先是迫我母親自縊,後又將我們丟棄,今日我也不會管你們死活。臨別送你們一句話——善惡終有報,天道好輪迴。你們且受著這份因果吧!」

話落,他頭也沒回的走掉。

王夫人拚命喊他,見他果真不理才摀住臉痛哭流涕。寶玉不停呢喃著『善惡終有報,天道好輪迴』這句話,忽然有種大徹大悟的感覺。


第128章


迎春的夫家是太倉縣當地有名的望族,家財萬貫,僕役成群,什麼都有,就缺一點權勢。故而她公公花大價錢買了個員外郎的虛銜,延請名師教嫡子讀書,又給他聘了家世沒落的貴女為妻,把全部希望都寄託在下一代身上。

她夫君姓顧,名苑軍,長相俊秀,身材挺拔,很有些才氣,就是話比較少,讓人捉摸不透。但在迎春眼裡卻也正相宜,兩人和和氣氣,平平淡淡,日子倒也過得。唯獨一點,她婆婆乃市井出身,眼皮子淺,為人又刻薄,對嫁妝不豐的迎春很看不上。

因賈璉在太倉當縣令,鎮得住,迎春新婚頭一年過得十分舒坦,卻沒料天降橫禍,一場洪水不但沖垮了太倉堤壩,也將賈璉送入了冤獄。

賈赦四處借銀子贖人,實在無法只得找迎春幫忙。到底是自己哥哥,迎春就是再老實木訥,也壯起膽子,前往正院尋公爹和婆母。

「不行!」婆婆李氏一口否決,「他犯得可是貪贓枉法的大罪,就是填再多銀子也白搭。我沒怨你這個掃把星給咱家招災帶禍已算是厚道,你還好意思開口借銀子?」

迎春跪在堂下,用祈求的目光朝公公和夫君看去。兩人各自撇開頭,不願說話。

李氏越發刻薄,拍案道,「倘若罪名落實,聽說是要誅九族的。要銀票沒有,休書卻能給你一封。軍哥兒,立馬給她寫……」她朝兒子看去。

顧苑軍連忙搖頭,「母親不可。糟糠之妻不可棄,她母家剛遭了難,咱們就一紙休書斷絕關係,旁人會如何看待兒子?倘若給兒子安一個薄情寡義的罪名,指不定會影響科考。這事兒再看看吧,真到了那步田地,咱們再來處置。」

李氏一聽會影響兒子仕途,不得不熄了心思。

已經跪到腿腳麻木的迎春猛然抬頭朝夫君看去,幾乎不敢相信自己耳朵。她原以為這人對自己有情,她原以為這人會是自己一輩子的依靠,卻沒想到自己在他眼裡不過是可有可無的玩意兒。他不休棄自己不是因為捨不得,而是怕壞了名聲。

迎春慢慢垂下頭去,苦澀的笑了。

借銀子的事不了了之,兩人一個去了書房,一個回了後院,久不見面。自此以後迎春成了全府的笑話,不尷不尬的存在。莫說幾個頗為得寵的通房,就是粗使丫頭也能對她大呼小叫。

離了顧家就沒了活路,迎春只能忍耐,反正她在賈府也是這般過來的,早已經習慣。這日婆婆又將她叫到正院辱罵了一通,臨走告訴她,軍哥兒將要納新婦了,乃她娘家侄女兒,有媒有聘有嫁妝,是正兒八經的貴妾,讓迎春日後好好相待。

迎春強笑答應,回房後躲進帳子裡痛哭了一場。哥哥入獄,母家將破,夫家不仁,一切的一切都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行尸走肉一般過了十多日,眼看府裡張燈結綵,賓客迎門,卻是顧家找來冰人要向李家下聘了。這般隆重循禮,不似納妾,倒更像是娶平妻。迎春木著臉,默默承受所有或同情憐憫,或譏笑嘲諷,或幸災樂禍的目光。

小廝們正要抬聘禮出門,卻見路上駛來一輛馬車,緩緩在門前停穩,王善保家的掀開車簾跳下來,大聲喊道,「二姑娘,快快隨我回家,璉二爺出獄啦!」

迎春木然的表情這才變了變,驚問道,「我哥哥出獄了?可是真的?」

「千真萬確!環哥兒回京了,現如今已獲封神威侯,兼掌鑾儀衛事大臣,妥妥兒的一品大員。他一句話,那蘇州太守巴巴的跑到牢裡給咱們璉二爺認錯,咱們賈府又有望啦!二姑娘,還愣著幹啥,快上車,一家人都等著你團聚呢!」王善保家的對顧府一群人視而不見,上前幾步將呆愣中的迎春拽上馬車,揚長而去。

前來賀喜的賓客裡有幾個行商,消息十分靈通,驚呼道,「您家的媳婦與神威侯還沾著親?」

顧員外這才回神,反問道,「神威侯是何許人也?」

「你竟連神威侯也不知道?那飛頭將軍總該曉得吧?」

飛頭將軍的名號誰人不知誰人不曉?他驍勇善戰的名聲早傳到海那頭的大月國去了。僅用一年時間就滅了巴彥部,踏平了西夷皇廷,立下不世之功,威望更勝之前的大慶戰神五王爺。

這樣的神人,竟與自家的兒媳婦沾著親?顧員外心臟狂跳,冷汗直流。

李氏見識淺薄,絲毫不知前朝政事,聽了兩人對話竟還笑眯眯的,甩帕子道,「出來就好,咱家總算不用受牽連了。還愣著幹啥,快把聘禮抬出去,莫誤了吉時!」

一直沉默不語的顧苑軍忽然開口,「不下聘了,都抬回去!」

「對對對,不下聘了,趕緊抬回去!各位鄉親,對不住,今日家中忽發變故,累你們白來一趟,顧某在此向各位賠罪,還望海涵,還望海涵。」顧員外好聲好氣的將賓客送走。

顧府對賈娘子如何,大家心裡都有數。瞅瞅,家裡剛遭了難,立馬就給兒子娶平妻,不但糟踐了賈娘子,也重重打了賈家臉面,卻沒料把閻王爺給得罪上了。此時顧府倘若堅持去李家下聘,那真是老壽星上吊,活膩歪了。

賓客們很能理解顧員外的心情,拿回賀禮後陸陸續續走了。

李氏一回屋就大發雷霆,「為什麼不下聘了?我侄女兒還在家中等著呢!你們讓她今後如何見人?我如何有臉回娘家?你們是要逼死我啊!」

「別鬧了,再鬧你就是要逼死咱們一家你知道嗎!」顧員外狠狠拍打桌面,見李氏被嚇住了,這才使人去打聽賈家跟神威侯的關係。卻原來神威侯名喚賈環,正是榮國府二房庶子,與二房撕破了臉,與大房卻關係融洽,這些年一直都有來往。這回賈璉遭難正值他歸京,使人將他撈了出來。

顧員外聽了小廝回稟,驚出一頭一臉的冷汗。李氏這才隱約覺出不對,期期艾艾問道,「神威侯是個什麼玩意兒?」

「母親慎言!神威侯不是玩意兒……」顧苑軍連忙閉嘴,思忖片刻後道,「我這麼跟您說吧,您覺得太守大不大?總督大不大?巡撫大不大?」

李氏連連點頭,這些可都是封疆大吏,跺跺腳也能叫地抖一抖,不是他們這些平頭百姓可以企及的。

「那賈環之前任兵馬副元帥,掌控天下一半軍權,太守、總督、巡撫到了他跟前只配給他提鞋。現如今封了神威侯,又兼任掌鑾儀衛事大臣,就連皇上的安危都由他負責,說他權勢滔天也不為過。他若對咱家不滿,只需一句話,多的是人替他收拾咱家,滿門覆滅只是早晚。」顧苑軍表情格外凝重。

顧員外攏在袖中的手一直抖個不停。

李氏這才怕了,一邊抹淚一邊急問,「我之前那樣苛待迎春,可該怎麼辦呀?當初怎麼偏偏相中這尊大佛,真是瞎了眼!」

顧苑軍吐出一口濁氣,笑道,「母親眼沒瞎,卻是前所未有的亮堂!攀上這門好親,兒子今後何愁不飛黃騰達?母親趕緊去準備禮物,我這便登門向娘子賠罪。娘子性情溫順和婉,定會原諒我的。」

李氏這才想起自家也算攀了一門顯貴,哪裡還記得侄女兒,連忙去準備厚禮。

卻說迎春回家後與邢夫人抱頭痛哭,一時有道不盡的委屈,訴不盡的苦楚。賈璉問明情況後怒氣勃發,遣人將顧苑軍打了回去,卻也知道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不到萬不得已不能和離。

所幸賈家今時不同往日,錢財、權勢、人脈,樣樣不缺,壓制一個顧府跟玩兒似得,即便如此,卻也要迎春自個兒立起來,否則也是一輩子受苦。

賈璉立馬花重金給迎春雇了一位宮裡來的嬤嬤,按照命婦的標準好生□□了兩日,等顧苑軍再來賠罪便命他在院外跪了兩個時辰,這才讓迎春回去,自個兒帶著一家老小歸京。

迎春表面木訥,實則耳聰目明,既看清了顧苑軍的真面目,自然不會對他抱以期待,本著湊合過的心態回了顧府。

公婆對她態度大變,親熱中還帶著謙卑,顧苑軍也一反常態,不但推了親事,還把幾個通房全都趕走,日日歇在正房。府裡的僕役見了太太也都畢恭畢敬,不敢造次。

這樣尊貴的日子過久了,又有嬤嬤言傳身教,迎春逐漸由木訥變得靈動,由老實變得堅毅,及至懷孕後,更是把全副心血投注在兒子身上,把顧府所有人視為無物。

賈璉因查辦江南河道貪腐案立了大功,升任蘇州太守,沒幾年又調入京中任戶部侍郎,官越做越大。神威侯更是不到一年又擢升為定國公,簡在帝心,位極人臣。昔日的榮國府垮了,卻又立起來定國公府,權勢遠非賈家先祖可以比擬。

迎春的腰桿子挺得更直,越發過得肆意。期間顧苑軍中舉,在賈璉的幫助下謀了個好差事,自此更不敢在迎春跟前拿大,府裡一個通房侍妾也無,得了個『妻管嚴』的混號。

作者有話要說:完了,沒番外了。感謝大家一直陪我走到現在,挨個兒麼麼噠!今晚終於可以睡個好覺,而不用夢見各種故事情節,激動的落淚/(tot)/~~~~

我有強迫症,專欄裡純愛和言情的數量一定要對等!所以下篇文是古言……咱們一個月後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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