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魂深處鬧革命 第一卷 貓將軍》 BY非天夜翔(靈異向盜墓文)

  離家出走的脫線受展行一聲“小師父”,把盜墓賊面癱攻林景峰綁上了他的戰車
  並一路轟轟烈烈地碾壓過無數古墓
  海底的貓將軍,西藏的無頭佛,柳州的千年魃,湘黔的懸棺屍,長白的鬼童子……
  林景峰悲劇而壯烈的人生從此開始
Q2_fnvM_convert_20110813183704_20110813221020.gif《靈魂深處鬧革命 第五卷 鬼童子》 BY非天夜翔(靈異向盜墓文)
Q2_fnvM_convert_20110813183704_20110813221020.gif《靈魂深處鬧革命 第四卷 僰母》 BY非天夜翔(靈異向盜墓文)
Q2_fnvM_convert_20110813183704_20110813221020.gif《靈魂深處鬧革命 第三卷 天魃王》 BY非天夜翔(靈異向盜墓文)
Q2_fnvM_convert_20110813183704_20110813221020.gif《靈魂深處鬧革命 第二卷 無頭佛》 BY非天夜翔 (靈異向盜墓文)
Q2_fnvM_convert_20110813183704_20110813221020.gif《靈魂深處鬧革命 第一卷 貓將軍》 BY非天夜翔(靈異向盜墓文)
11_faith0515_20111112121157.gif

  Chapter1
  
  西元二零六五,上海,虹橋火車站。
  展行背著個運動袋,立于站台前,不住偷瞥身邊的男人。
  那人背著的旅行包足足是展行的三倍大,像名驢友,然而比起戶外活動者,卻又仿佛多了點什麽氣質。
  男人高一米八,身材筆挺,膚色是健康的小麥色,看上去頂多二十出頭,側臉帥氣瘦削,兩道英氣的眉毛襯著高挺的鼻梁,十分好看。
  他穿著軍服外套,越野長褲,軍靴,兩眼無神平視,一動不動。
  他的雙手戴著一副露指手套,拇指無所謂地挎著長褲口袋,無名指與小指勾著,恰到好處地現出食中二指。
  展行從偷看到側過頭,借張望火車的動作明顯地看;再到轉過身,微張著嘴,光明正大地看,男人始終沒有表現不耐煩。
  仿佛他站在這裏就是給展行看的,並十分享受被參觀。
  展行實在忍不住了,主動搭讪:“嗨!朋友!你好啊!”
  男人翻了翻白眼,沒有搭理展行。
  展行又問:“你去哪?我們做個伴?”
  男人依舊懶得理會的表情,展行小心翼翼地靠近半步,再靠近半步。他在那個男人的腰間,系鑰匙的地方,發現了一枚白色的玉佩。
  展行:“!!!!”
  男人:“?”
  展行:“這這這……這是……”
  火車響著尖銳的汽笛進站,婦女彼此推搡,男人讓開一步,讓婦女們先上車,展行仍沈浸在巨大的震驚之中,人群的洪流呼嘯著淹沒了他,這才想起要上車。
  展行神情恍惚,檢票上車,換了硬臥牌子——下鋪。他把包隨手一扔,枕著背包,一臉難以置信的表情。
  太神奇了!
  他從褲袋裏抽出手機,猶豫著要不要開機,把玉佩的事情告訴朋友,片刻後只見那男人也上了車,把碩大的旅行包朝床底一塞——下鋪,展行對面。
  展行:“……”
  男人躺在鋪上,兩眼看著頭頂床板,一副走神的表情。
  展行心內有萬匹羊駝咆哮著狂奔而過。
  他實在忍不住了,問:“餵,哎?”
  男人沒有回答。
  展行打開手機,開機十秒後,手機狂響,展行不由分說把它挂掉,舉起手機,鬼鬼祟祟地朝著那男人打開照相功能。
  手機來電再響,展行再挂,足足折騰了好幾次,展行終于成功地按下快門,咔嚓一聲,拍下了那男人枕著手臂,半躺在鋪上的照片。
  取證完畢,迅速關機。
  展行收好手機,仔細端詳那男人,好奇心簡直要爆炸了,火車轟隆轟隆啓行,展行在鋪上翻來覆去,片刻後坐起來。
  男人躺著,不住抻自己食中二指,似乎是想令它變得更長,眼角余光注意到展行在偷看他,于是不抻了。
  展行朝他腰間指了指:“朋友,你這個墜飾挺稀罕。”
  男人緩緩點頭,展行終于得到了回應,登時找到楔機:“漢羊脂玉雙龍雲紋佩,傳說高祖劉邦誅項羽後,從項羽私藏裏搜出四枚玉佩,分發韓信、張良、蕭何各一枚。”
  男人眉毛動了動,展行又道:“當然拉,你這枚是假的,我等車的時候沒留意,差點以爲是眞的,眞貨可是價值幾十萬美金……”
  “這是清末民初時期的仿制品,民間藏品之一。”
  男人:“怎麽看出來的。”
  展行心內狂喜,哦哦哦!和我說話了!
  展行翻身坐起,煞有介事道:“雙龍白玉雲紋佩,又稱‘白玉龍紋佩’,兩條龍環佩雕成,並首銜珠,劉邦用它佩贈王侯,意爲‘江山與你共坐’,眞品上的兩條龍幾乎是一模一樣的。”
  “到了滿清末期,匠人爲表示‘天無二日,民無二主’的意思,赝品上的兩條龍就不可能並首了,只能首尾銜接,到了現代,古玩行業已經不在乎這個,力求複原古董全貌,新仿的赝品又回到兩龍並首的風格,所以白玉龍紋佩首尾銜接的款式,只有民初一段時間。”
  “知道了。”男人打斷道。
  展行又端詳許久,才開口說:“這塊不是羊脂玉,充其量只是大理石,通常意義上的“漢白玉”,不過舊仿雕工精巧,也值不少錢了,你從哪裏買來的?”
  男人沒有回答。
  展行又自我介紹道:“我叫展行,你叫什麽名字,要去哪?”
  男人:“嗯。”
  展行討了個沒趣,只得躺回鋪上。
  男人長腿踏在爬鋪的梯格上,片刻後手推車來了,展行說:“我請你吃飯!”
  男人沒回答,拿出一盒泡面,展行只得自己買飯吃。
  這一趟火車從上海開往西安,路途近二十小時,展行吃完飯,百無聊賴地發呆,期中男人幾次離開鋪位,展行不時偷看他塞在床底下的旅行包,心想不知道那裏面有什麽。
  他聽父親說過,這種包是盜墓賊的最愛……自從一個叫悶油瓶的人風靡大江南北後,就迅速引領盜墓新紀元,成爲跨時代野外最受歡迎配備。
  該死的是,旅行包上還有兩個Q版扣章,一個是悶油瓶大腦袋,另一個是……呃……裏面該不會有一堆盜墓工具,洛陽鏟登山繩,黑驢蹄子外加自動步槍等等吧?
  白玉龍紋佩,是從墓裏偷來的?
  展行越想越離奇,好奇心已經快要爆炸,幾番想偷偷打開包看一眼,但那男人每次離開不久又都回來了,令他無從下手。
  天色漸漸變黑,臥鋪車廂亮起燈,播著音樂。窗外沒東西可看,對鋪又空了,男人不知道去了哪裏,展行伸了個懶腰,准備尿尿,睡覺。
  洗手間有人排隊,展行在外面等了一會,走到兩截車廂中的吸煙室,男人在那裏發呆。
  他的拇指挎著褲袋,兩眼神情恍惚,看著車窗外的一片黑暗。
  展行友好地笑了笑,走到他對面,背靠牆歪著:“哈喽!”
  男人冷漠地看著展行,片刻後從兜帽衫的口袋裏掏出一根煙,面無表情地叼在嘴裏。
  展行意識到了什麽,拿出ZIPPO的打火機,推著,幫他點了煙。
  男人:“唔,我叫林景峰。”
  展行點了點頭,自己抽了根煙點上,又問:“你是不是還有一張身份證,叫……張起靈?”
  林景峰摘掉煙,籲了口氣,雙指挾著煙,沒答他,朝展行點了點:“你是怎麽知道白玉龍紋佩的?”
  展行終于能和這人聊聊了,他友好地笑了笑:“我爸在博物館上班。”
  林景峰微擰起眉:“哪裏的博物館?”
  展行:“紐約世界博物館。”
  林景峰嗤了聲,不以爲然,他玩味地看著展行,展行說:“從小就接觸古董,對中國文化尤其感興趣,你的赝品哪弄來的?”
  林景峰沒有回答,又掏出一件小鐵塊,挾著在展行面前晃了晃:“這個呢?是什麽?”
  展行看了一眼:“這是一件東西的部件,叫‘鐵兜披挂’,是民國時期武師內襯的甲胄,不太稀罕。”
  這下輪到林景峰詫異了。
  “你在哪下車?”展行說:“我好不容易回祖國一次,想到處旅遊,不如你給我……當向導?我可以付錢。”
  林景峰又掏出一物,玩味地看著展行。
  那是枚青色的玉佩,玉佩玲珑剔透,刻鳳凰之型,表面泛著一層油脂的光芒,通體晶瑩的尾羽部分又滲著無數紅絲,端的是名貴無比。
  展行嘴角抽搐:“這個……這個應該是手工藝品,沒有年份。”
  林景峰眼中現出戲谑的神色:“這叫血絲玉,懂?”
  展行笑得躬身:“血絲玉?普通的青色鐵化合物原石,雕刻完把尾部加熱,泡進三價鐵離子溶液裏,熱脹冷縮,表面會出現裂紋,就成功染色了。”
  林景峰不置可否,收起玉佩,離開抽煙間,展行忙跟了上去,說:“夥計,你是做盜……你是考古學的吧?你要在哪個城市下車?我……”
  林景峰一直沒有回答,展行唧唧歪歪半天,收不到任何效果,只得回去睡覺。
  夜間,火車靠了好幾次站,站台溫暖的黃燈透過車窗投了進來。
  展行抱著被子,忽然有點不安。
  他是跑出來的,確切地說,展行是名離家出走的問題少年。
  他在鋪上翻來覆去,想到遠在大洋彼岸的老爸,妹妹,又想到自己睡習慣了的房間,心裏生起一股惆怅。
  先到處走走吧,玩一年就回去,不,玩三個月就回去好了……要不一個月?
  展行胡思亂想,困得很,在火車輪與鐵軌碰撞的聲音中漸漸睡著了。
  翌日,天還沒亮,火車廣播響起。
  過道的頂燈開著,刺眼的燈光令展行迷迷糊糊地醒來。
  林景峰坐在過道前的活動椅上,腦袋靠著車窗,若有所思地望著窗外。
  展行手機沒開,連時間都不知道,頭發亂糟糟,打了個呵欠,乘務員來換車票,展行在包裏翻臥鋪鐵牌,刹那間五雷轟頂,如墜深淵,發現一件很嚴重的事。
  他的錢包不見了。
  于是他瞬間就炸毛了,錢包丟了怎麽辦?當然是報警!
  列車員大媽倒是熱心,上下四張鋪位乘客都十分自覺,紛紛道:“我有急事,我可以主動打開行李讓他檢查!”
  于是一人主動,群衆響應,都開了行李讓展行看,只有林景峰始終不動。
  列車員大媽冷冷看著林景峰:“該不會就是你吧。”
  展行冷冷看著林景峰:“應該不會吧,看他不像。”
  大媽朝林景峰冷冷說:“小夥子,不配合檢查,就要去派出所了哦!”
  
  
  
  Chapter2
  
  西安,火車站派出所:
  年輕警察二十出頭,長得很帥,是火車站派出所的警草。
  展行像棵蔫了的茄子,林景峰則像盆面無表情的仙人掌。
  警員:“多少歲?”
  展行:“十七。”
  警員:“性別。”
  展行:“……”
  警員:“錢包裏有什麽?”
  展行:“錢包裏有兩張卡,一張是VISTA的金卡,一張是MASTAR的普通卡,卡裏有……”
  警員:“停。還有呢?”
  展行:“有三個男人,一個女孩的合照……”
  警員:“具體描述一下。”
  展行:“倆成年男人,和我,和一小女孩的照片,女孩她是我妹,錢包很大,包裏有我的護照,還有幾百塊錢人民幣,一點美金……”
  展行瞬間抓狂:“天啊!我要怎麽辦!我的護照沒拉!怎麽出境!我要回家!”
  警員:“……”
  展行:“……”
  展行:“丫的我他媽咋就攤上這檔子事兒呢,眞去他大爺的!”
  警員:“喲,小夥子京腔打得挺順的嘛!還美國人?美國出生,美國長大?你父母都哪兒的移民啊?”
  展行恹恹道:“我二舅是北京的,小姨是東北那嘎達的……算了算了不說了!”
  “都是他!”展行怒而戟指,桌子另一旁,坐著雷打不動的林景峰。
  林景峰似乎有點不耐煩,然而列車員是位熱心的大媽,本著對國際友人要認眞負責的原則——雖然展行怎麽看怎麽不像美國人,然而他一再重申,錢包掉了護照沒了,是要請美國大使館出面解決的。
  于是列車員大媽就把林景峰一並扭送火車站派出所了,林景峰是婦女之友,當然不敢對大媽動手動腳。
  而且,誰叫他開始的時候表情可疑(?)正好有人頂缸。
  警員問了林景峰幾個問題,林景峰用西安話答:“鵝不曉得。”
  警員見會說西安話,登記林景峰身份證,作了筆錄,便說:“好了。”
  展行:“……”
  展行:“什麽好了?!什麽意思?”
  警員:“小夥子,我們已經備案了,有消息會通知你,請隨時保持手機開機。”
  展行咆哮道:“那我的錢包呢?錢包怎麽辦?!”
  警員:“哎,展先生,上車公告牌是怎麽提醒您的?‘請注意您的隨身財物’,在美國呆久了連中文都看不懂了?我怎麽記得在美國治安問題也挺嚴重的吧,出門坐地鐵捂好錢包還不習慣?聽說……”
  展行一拍桌:“實話告訴你,小爺就沒坐過地鐵。怎麽著,您看呐?”
  警員一拍桌:“嘛呢嘛呢,京片子了不起啊!舌頭抻直了說話!坐沒坐過跟我沒關系,父母怎麽教你的也不懂?”
  展行整個人軟綿綿地慫了下來,趴在桌子上,嚎啕道:“那我咋辦NIA?!”
  警員:“給你聯系大使館?”
  展行腦袋搖得像撥浪鼓:“不不不!我好不容易來了,一聯系大使館就又把我給送回去了!我千裏迢迢來坐火車的麽!”
  警員:“那就回去等消息。”
  展行持續嚎啕:“回哪裏去!你讓我回哪裏去!”
  年輕警員起身,拿著不鏽鋼飯盒去打飯。
  展行抱著他的腰大聲幹嚎:“我無親無故,出門在外,身上一分錢沒有,你要我回哪裏去去去去——起碼給頓午飯吃吧吧吧吧——”
  林景峰說:“沒我的事了?”
  警員:“你可以走了。”
  林景峰背起戶外包,潇灑出了警察局大門,展行想了想,放棄揩警察的油,跟著林景峰跑了。
  展行保持跟隨林景峰兩米距離,隨時做好林景峰打車時,一個箭步搶上前,鑽進車門裝可憐的打算。
  然而林景峰根本沒打算打車,他在馬路邊看了看,一直走,展行亦步亦趨跟在他身後,片刻後。林景峰上了一輛公交車。
  展行立馬跟著擠了上去。林景峰很有禮貌,讓女性先上車,展行扒著林景峰的大背包,被一路拖了上去。
  正是中午下班時間,擠車的人很多,投幣箱叮當響,讀卡器嘀嘀叫,林景峰隨手從肩後一抽,變戲法般抽出個小卡包朝讀卡器上一晃,嘀的一聲,收了回去。
  擠車的人鬧哄哄,展行急中生智,把背包從肩上卸下來,朝讀卡器前湊了湊,嘴裏學著機器聲,說:
  “嘀。”
  司機:“……”
  林景峰:“……”
  林景峰只想把展行一腳踹下車,然而公交車上扯胳膊抱大腿的,鬧起來實在不好看,只得給展行刷了卡。
  展行心花怒放,感激地說:“我不認識你,但我謝謝你!”
  林景峰險些就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了。
  公車靠站,下車,上車,展行被擠來擠去,整個人歪在林景峰身上。
  “你到底打算去哪裏,跟著我想做什麽?”
  從火車站出來以後,林景峰對展行說了第一句話。
  展行難過地說:“不知道啊,我什麽都沒了,總之你要對我負責。”
  林景峰決定再也不在公共場合和展行說話了,起碼在下公車前不招惹他。
  林景峰這次不看車頂蓬了,他看著車窗,車裏人少了些,他和展行並肩站著。車窗裏現出二人倒影。
  展行長得很帥,皮膚白皙,濃眉大眼的,又痞又賤,卻不招人討厭,林景峰見過不少人,然而看不出展行的衣服牌子。他的衣服很合適,不張揚,格子襯衫,外套西褲,卻恰到好處地令整個人顯得很精神。
  和展行比起來,林景峰就像個退伍兵哥,幸好林景峰身材很不錯,五官也很英俊,是個帥氣的兵哥。
  但比起軍人,卻多了一分陰暗中的氣質。
  終點站,下車。
  展行屁顛屁顛地跟在林景峰身後,左右張望,這是個完全陌生的地方,他已經破罐子破摔了,用自己的行爲反複诠釋“出門被賣了都不知道”的法制案例。
  林景峰走過幾條街,春季到處都是塵,展行一直跟著,中午一點半,路邊羊肉泡馍和牛肉面的香味勾引得他直流口水。
  展行的如意算盤打得劈啪響,後續都想好了:林景峰在哪間店前坐下,他就蹭過去跟著坐下,林景峰吃什麽,他就跟著點一份什麽。
  但林景峰沒有吃,他拐進了一條偏僻的小巷。
  小巷轉出來後,是長達百米的一個街市。
  “喲!”展行大爲詫異,他幾次探頭去看。
  集市上到處都是古玩,青的紅的,花的彩的,大有官窯天青鎮門瓶;小有玲珑套骨镂花珠;精有花觀五馬唐三彩,粗有雙頭飛鳥怪獸瓶;古有元謀粗捏瓦陶盆,今有……今有大功率叫賣擴音器,琳琅滿目,應有盡有,走過路過,不可錯過。
  展行幾次差點跟丟了,幸虧林景峰的背包夠顯眼。
  展行放下一枚沾了青鏽的開元通寶假貨,忙追了上去。
  古玩集市喚“陶青街”,是本地較爲出名的古董交易處,地攤貨十裏一眞九假,摻雜難辨,眞正行家自不會到攤前賣貨,大部分都是用香爐銅錢哄老外。林景峰再次拐進一條僻靜小巷,展行聽家裏老爸說過,這種地方,一般才會賣些眞正的古物。
  看林景峰的樣子,對這家店很熟,進門便卸了包,說:“掌櫃的。”
  店內夥計回去請老板,請林景峰二人入內,在客堂坐下,有人端了茶來,展行跟著在另一張椅上坐了,眼睛四處瞥,夥計不知展行來曆,便也倒了又一杯茶。
  展行第一次來這種地方,不敢亂吭聲。
  老板出來了,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聽口音不似北方人,倒像南邊人,開口便道:“這位小哥是哪條道上的朋友?”
  林景峰說:“不用理他,先看貨。”
  林景峰掏出幾件東西,拍在桌上,自顧自坐著喝茶。
  “老板的店開得有味道。”展行痞兮兮地笑道:“茶也是好茶。”
  老板不知展行底細,只嘿嘿道:“朋友幫襯。”
  老板對那枚鳳凰玉佩視而不見,先看了林景峰取出的一套連環腕鎖,又取了掌鏡,細細端詳白玉龍紋佩,頭也不擡,問:“林先生接下來要去哪裏?”
  林景峰不予置答:“先估。”
  老板給了個價,連環鎖不值錢,三百,白玉龍紋佩赝品兩千。
  林景峰說:“合適麽?”
  老板摘了掌鏡:“不合適也沒法,上回擡了一副板子來……”
  林景峰:“沒問你。”
  展行一臉茫然,與林景峰目光對上。
  “我……我不知道價錢。”展行說:“我只看得出眞的假的,不知道賣多少……”
  林景峰說:“當白跑一趟罷,王老板,東西先擱你這兒,把這次的帳結了,回頭來取。”
  老板接過茶,撇了浮葉,慢條斯理道:“林先生,恕我直言,西北開春正是好季節,幾個鏟地皮的上我店來招人,您白跑也好幾回了,不如……”
  林景峰喝了茶,擺手示意無需再說,夥計取了個信封放在桌上,展行約略猜到點,卻不開口問。
  林景峰信封一倒,一小疊人民幣,颀長手指沾了點茶水,仔細點清。
  這次換展行面無表情地看著,心想手指頭這麽長,點錢敢情好。
  “換一張。”林景峰發現一張破的,拈著揚了揚,王老板只得取錢包換了錢,展行道:“借我幾百。”
  林景峰把錢全收踏實了,雙手揣褲兜裏起身就走。
  展行只得又追了出去。
  “那間是倒騰贓物的店,對吧?”
  “爲什麽你人像悶油瓶,做事也像悶油瓶?”
  “老板和你很熟?你們怎麽認識的?”
  “老板說的‘鏟地皮’,是盜墓隊嗎?”
  “白玉龍紋佩赝品只能賣兩千?我覺得那套連環鎖賣虧了!”
  “你從什麽地方盜來的?”
  “一碗油潑面。”
  林景峰一點菜,展行瞬間識相閉嘴。
  展行:“兩碗,我不問了。”
  林景峰手指在桌上敲了敲:“再來一碗。”
  片刻,面端上來,展行眼淚汪汪,親人呐!
  展行把面吃完,一抹嘴:“接下來做什麽?”
  林景峰說:“晚飯還想吃的話,就不要問什麽和爲什麽。”
  展行想到還有晚飯,于是只得不問了。
  “要麽我帶你去北京玩吧……?我帶你去北京玩,我有親戚在那裏。”展行意識到不能出現問號,快速地改爲陳述句。
  林景峰不搭理展行,他走到哪,展行就啰啰嗦嗦地跟到哪,林景峰在馬路前停下來,說:“剛那家店裏,我見你眼四處瞅,都看了些什麽,說一次。”
  展行想了想:“別的忘了,內堂裏的花盆架子叫秋來香晚,是明代的紅木;閣間擺了個聽風瓶,牆上挂的是虎嘯山林圖……”
  林景峰:“都有什麽來曆,說一次。”
  展行撓頭:“只有秋來香晚是眞貨,其他的都是舊仿……來曆倒不太好說,對了,櫃子角那裏斜靠著的,有一副玉板。”
  林景峰:“玉板?”
  展行:“是副棺材板。”
  林景峰:“哪朝。”
  展行:“明。”
  林景峰:“怎麽看出來的?”
  展行:“明代棺外榫釘是側釘,所以椁板側面會有一個入釘的印痕。露出來的那塊板上……”
  林景峰:“你除了看古董,還會什麽?”
  展行興高采烈:“我會投籃!”
  展行:“我還是校際棒球金牌投手,校飛镖隊的冠軍!小爺射飛镖百發百中,咻咻咻——”
  林景峰:“你可以閉嘴了。”
  夜,澡堂。
  澡堂裏提供客人的休息室,便宜又實惠,二十五元/人,可以過夜,就是床太多,像個大通間。
  不過今天人不多,只有幾名老頭在角落的床上閑聊,抽煙。
  林景峰讓展行呆在澡堂,自己又出去走了一趟,展行先洗完澡,抽了抽鼻子,躺在窄床上,拿著手機,對著開機鍵猶豫不決。
  林景峰洗好過來了,重重一倒,疲憊地歎了口氣,翻出個小本子寫寫算算,又拿出手機按開計算器。
  展行:“你多大開始幹這行的?”
  林景峰:“像你這麽大的時候。”
  展行側過身,眼中洋溢著夢想的光芒:“你很崇拜悶油瓶吧!我懂的!”
  林景峰:“……”
  展行:“人都是有夢想的,這點我明白,我就是因爲這個才離開家,回到中國,我知道幹你這行不能隨便告訴外人……我……”
  林景峰按著手機:“你離家出走?”
  展行可憐巴巴地說:“家裏沒有人理解我,我很孤獨的!”
  林景峰不搭腔,展行開始自怨自艾:“側阿瑪還好點,嫡阿瑪成天發火吼人,不讓我學這個,讓我學那個,叫我學商科,不許我玩飛镖……”
  林景峰根本沒聽進去展行的“嫡阿瑪”“側阿瑪”等詞是什麽意思,漫不經心道:“聽父母的話總沒錯,他們也是爲你好,想讓你少走彎路。”
  展行:“站著說話不腰疼,你幹這行告訴你爸媽了麽?”
  林景峰不鳥他,展行又重重歎了口氣:“我在家裏眞的呆不下去,每天除了上課就得回家,以後畢業了,展揚也會強迫我經商……”
  林景峰敷衍地說:“哦,你爸叫展揚。”
  展行道:“嗯,我和他對著幹,我退學了。”
  林景峰:“你不知道,社會難混。”
  展行:“像少容說的,世界上還是好人多麽,你就是好人,我錢包丟了,你請我吃飯,還……”
  林景峰嗤道:“你父母養你,三頓不缺,給你一個住的地方,足足十七年,我只請你吃頓飯,泡次澡,就這麽感激?”
  展行:“……”
  林景峰收起手機和本子,睡了,展行輾轉反側,似乎因那句有所觸動,片刻後,下定決心,毅然開了手機。
  四十七個未接電話。
  他斟酌許久,正想給家裏發條短信,電話就來了,屏幕一閃一閃。
  展行咬牙接了電話。
  電話那頭,展行老爸的聲音幾乎要把手機震爆,另一張床上的林景峰都能清晰聽到一個抓狂的咆哮聲音。
  “展、小、賤!手機爲什麽關機?還是一關三天?!你給我解釋清楚!學校的事是怎麽回事,都找到你的爺爺我的老爸那裏去了,你要是再不回來,今天晚上就露宿街頭吧!十二點後我會把門鎖了!嗯哼?你別以爲小毛會放你進來!我又買了只新的狗!嗯哼?德國警犬……”
  展行:“死老頭子!我告訴你,你拿我沒辦法!我已經在……”
  電話那頭又吼道:“你到底在什麽地方!你要我去申請手機定位追蹤嗎?陸遙我麻煩你了,不要在這個時候彈命運交響曲……”
  展行迅速地把電話挂了。
  林景峰:“……”
  展行:“嘿嘿嘿。”
  電話又響了,展行沈默地看了屏幕一會,才按了通話鍵:“餵,哈哈哈!二舅,嗯,猜猜我在哪?”
  電話那頭也開始叫喚了,一句“我擦”異常清晰,唯獨穿透力沒有先前的展揚強,展行訴苦道:“我只是出來散散心……好的好的,一定回去。”
  林景峰聽到對方一口京片子,最後隱約聽到:“打你爸手機,有事隨時聯系我,日你側阿瑪的,保持開機啊!小賤!”
  展行挂了手機,嘴角勾起笑容,按了幾個鍵,再次通話。
  “餵,陸少容。”展行小聲說:“我在中國。”
  電話那頭沒有吼,聲音很正常。
  林景峰:“???”
  林景峰有點迷茫,怎又來個爸?
  展行說:“對,我在中國,西安,過來看看兵馬俑和博物館,我……嗯,沒問題,我能照顧好自己!不用錢,我要錢會找二舅……好的!好的!”
  電話那頭說了很久,展行一語不發聽著,最後道:“好了好了,知道了。”
  電話裏隱隱約約傳來咆哮聲,展行咬牙切齒:“你讓老頭子別叫喚了,天啊!二舅讓我給你通話,剛剛他吵到我朋友……睡、覺、了!”
  “好了就這樣吧。”展行說:“知道了,我會小心的。”
  林景峰忍不住充滿疑惑地打量展行,許久後開口道:“你有幾個爸?”
  展行說了老實話:“兩個。”
  林景峰嘴角抽搐,破功了,而後理解地點了點頭。
  展行忙擺手道:“不不,不是你想的那樣,不是後爸和親爸的關系,他們……嗯,他們是一對同性夫妻,不,夫夫。”
  那一刻,林景峰的表情十分精彩。
  展行:“這個事情,以後再慢慢告訴你。”
  林景峰用發毛的眼光打量展行:“你該不會也是……”
  展行言之鑿鑿:“當然不是!同性戀又不會遺傳!”
  林景峰半信半疑地點了頭。
  同一時間,大洋彼岸,美國,紐約,早上十點。
  展揚一臉悻悻,坐在餐桌前,簡直要一邊噴火一邊追著過太平洋,衝到西安把建築物全部夷平,再把離家出走的兒子抓回來。
  陸少容心虛地笑道:“讓他出去走走,說不定就懂事了,我十七歲那年都……在打工了。”
  展揚:“還不是被你們寵的!”
  陸少容:“他其實很聰明,既然十六歲能考上大學,我相信他回國也能混得不錯……老大和二哥都在國內,有什麽事情讓他們照顧就……”
  門鈴響,傭人去開門,讓進來一個十八九歲的半大白人少年。
  展揚打量那人:“找哪位?”
  少年禮貌地問:“請問是VIKKO家嗎?啊哈!我聽說過您,您是展先生。”
  陸少容說:“他回中國探望舅舅了,先生,您是他同學?”
  少年答:“我是他男朋友,說好陪他去中國旅行的。”
  陸少容:“……”
  展揚的臉色立馬就綠了。
  陸少容險些站不穩:“你你你……我怎麽沒聽小賤說過?你們什麽時候……你是他的男、男朋友?!”
  少年微笑道:“現在還不算是,不過很快就是了,請給我這個機會,我父親是米克洛非財團……”
  展揚終于忍無可忍。
  “我從來就沒有什麽兒子,也不認識什麽VIKKO!”
  展揚咆哮著把門摔上,幾乎要腦溢血了。
  青春期遇上更年期,簡直就是個大悲劇。
  
  
  
  Chapter3
  
  林景峰雖然很崇拜悶油瓶,但他其實不想再帶個拖油瓶。
  然而無法,他有很多事情是不知道的,譬如說某些古物背後的傳說,以及古文化與殉葬品之間的某些聯系。
  七十二行,古董爲王,幹盜墓這行的或多或少都是半個古董專家,但也僅僅是半個。
  他們常常不知道自己挖出來的東西是什麽,有什麽故事,頂多大致地根據經驗,能夠差不離地估個價。畢竟古玩大多數也沒有確切的價位——金玉一類的殉葬品還好,瓷、碑、銅等物件最難說。
  許多盜墓賊甚至連價都估不准,只能籍由察言觀色,窺探店家的心態來討價還價。
  經驗越豐富的老賊,便知道得越多,他們可以隨口報出許多東西的來曆,價位,甚至世界上有幾件,都收藏在誰的手裏,在什麽地方。
  這些老賊又油又滑,滿肚子壞水;入墓時只顧著自己打算,見了天日後需要更多的分成,每個鏟地皮的隊裏卻少不了老賊的帶領,只有他們熟門熟路。
  林景峰再混個二十年,說不定能混得比他們好,知道得越多,便越占便宜,當然,前提是沒有死在某個墓裏。
  但林景峰現在還達不到這個標准,而且,他急需錢。
  回西安前,林景峰得到了一個消息,孤身進入福建的某個據說是清代的古墓,想淘點東西,然而提供消息的人出了錯,那處是個民國初年,某個小家族的祖墳,結果林景峰折騰了半天,只得了兩千元,還不夠路費。
  展行對于古墓的了解不比林景峰多,但他勝在知道許多文化,曆史,他有意在林景峰面前賣弄,滔滔不絕地說了一上午,林景峰知道在不開棺的情況下,展行能夠判斷出很多東西的價值。
  這就夠了,林景峰決定帶上他試試。最好的結果就是能多賺點,避免再出現先前白跑的情況。
  最壞的情況:反正這個人護照丟了,基本在中國就是一黑戶,死了頂多三炷香的事,試試也無妨。
  起碼展行知道在外人面前,什麽時候該閉嘴裝傻,這點令林景峰十分慶幸。
  展行在吃保鮮裝的蛋黃派,目不轉睛地盯著個小瓷瓶。
  “你看到的這件東西叫宋代官窯瓶,紫口鐵足。”林景峰說:“是我當初跟一個散隊淘出來的,賣這家價虧了。”
  展行說:“宋代的官瓷從來不當陪葬品,很明顯是假貨了,老板估計出點辛苦費還算多的。”
  林景峰:“……”
  林景峰不以爲然道:“就算是假貨,他再重新加工,也能賣出眞貨的錢。”
  展行道:“那也是手工錢。”
  展行摸林景峰狗頭笑而不語。
  林景峰略有點惱火避開,只覺此人越來越蹬鼻子上臉了,郁悶地說:“知道了,閉嘴。”
  兩名夥計把幾件泛著賊光的陶瓷搬到院裏,用腳邊藥劑瓶裏的高錳酸鉀溶液混了泥土包好,再埋在特制的木槽中。
  他們在後院外站了一會,林景峰等的人來了,是先前流金堂掌櫃爲林景峰介紹的一名隊長。
  中年人,膚色黝黑的大叔,穿著十分幹淨,牛仔褲,軍外套,笑起來露出潔白的牙。
  “林三,你終于還是要跟團了。”中年人說。
  林景峰冷冷道:“不要那麽叫我。”
  展行訝道:“你們認識?”
  林景峰:“標叔這次得了什麽消息?該不會又是去鑽防空洞的活。”
  被稱爲標叔的中年人哈哈一笑,並不掩飾,風趣答道:“上回只是意外。”
  展行禮貌地微一欠身:“原來如此!你們既然認識就好辦了!”說畢上前誠懇地與標叔握手:“你好你好。”
  標叔一臉的莫名其妙。
  林景峰:“不用理他,說吧。”
  “坐。”中年人招呼道,流金堂的掌櫃識相走開。展行看了掌櫃一眼,知道他充當中介多半得了不少介紹費。
  中年人的話題也十分簡潔:“鬥雞台,李家灣,去不去?”
  展行馬上倒抽了口冷氣。
  林景峰捏著手指節,發出輕微的聲響,在思考。
  標叔端詳展行片刻,眯起了眼睛,又望向林景峰。
  光陰荏苒,時過境遷,當下盜墓已經不再如上個世紀般簡單;傳統盜墓人少,隱秘,使用繩索,洛陽鏟等工具,人手挖出盜洞直接行動,有的盜墓賊甚至買下一整塊農田種滿農作物,夏天挖鑿,花上足足數月時間盜取陪葬品逃離。
  有的則租下一間房子,打個密道通向墓穴,神不知鬼不覺。
  然而自從中國政府加大了對盜墓行爲的打擊力度後,時間就成了盜墓賊們必須考慮的最重要一環。
  簡易工具已退出曆史舞台,新的盜墓方式采取集團行動,分工合作,以洛陽鏟確定墓穴位置,外加雷管等定向爆破方式,很容易就能達到目的,在警察發現前速戰速決,全體撤離。
  標叔在從業前便是一名工程爆破專家。
  展行從父親處聽到不少關于盜墓的故事,許多年前,盜墓賊通常都是一人或兩人結伴行動,有親戚,也有發小,絕不可能聘請自己不熟悉的人搭手,一防謀財害命,二禁聲張。
  林景峰很有可能也是受了傳統觀念影響,獨行俠再厲害,挖墓也得靠兩只手,遠不如人多來得快。
  展行好奇地看著他,方才標叔稱他作“林三”,也就是說他是個有故事的人。
  有林老三,也就有某老二,某某老大,他是從哪兒學的盜墓?
  林景峰問:“幾個人?”
  標叔比了個手勢,四個。
  林景峰淡淡道:“我帶一個。”
  標叔蹙眉許久,而後說:“四,二,二,二。”
  標叔的意思很清楚,盜出殉葬品後,領隊得四成,其余六成給三名隊員平分,展行沒份,這已經是極大的面子了,林景峰帶著個誰也不認識的新丁,具體出力多少,由他最後去分派,很公平。
  但林景峰顯然不打算做這虧本生意,一揚下巴:“告訴他,鬥雞台有什麽。”
  展行嘴角微微抽搐,正在腦中搜索關于陝西一帶的古文物,試著說:“是……戰國的古墓?”
  標叔莞爾一笑,不置可否。
  展行又試探著問:“周王朝時期的?”
  標叔玩味地看著展行,展行知道有戲,想了想,說:“上個世紀三十年代,中華民國有一位軍閥,叫黨玉琨,他從鬥雞台運出了不少古物,其中最出名的六頭古獸烏紋方鼎,現藏在紐約世界博物館……”
  林景峰用眼神示意可以了,閉嘴。
  展行:“這次咱們的行動,得到的東西或許不像某些貴重金銀飾品好賣,你知道的,年代越早,東西就越簡陋,像周、秦兩朝古物,曆史價值遠遠高于它的實際價值,但國內有許多人……我說標叔,你該不會把東西賣給外國人吧,看你樣子也不像,呵呵呵,雖然我也是外國人……”
  林景峰作了個手勢,示意打住。
  展行兀自沒有察覺:“我能籠統地分辨出大篆,那些字很難認,或者能……”
  林景峰忍無可忍,在桌下踹了展行一腳。
  標叔神色變得凝重起來。
  展行:“?”
  標叔:“林三,你踢我做什麽。”
  林景峰:“……”
  展行反應過來,噗地一聲作了個誇張的表情,繼而哈哈大笑。
  標叔打量展行,問:“你是大學生?”
  展行意識到有的話不能說了,點了點頭,討好地朝林景峰身邊挪過去一點。
  標叔想了想,起身道:“這小子有趣,行,我讓一成,你倆得三。”
  標叔走了,林景峰拍了展行後腦勺一巴掌。
  展行瞬間猶如泄洪的黃河,開始滔滔不絕,跟在林景峰身後問了。
  “你爲什麽叫林三?老大老二是誰?”
  “你認識標叔?怎麽認識的?你們以前一起挖過誰的祖墳?”
  “他爲什麽找你幫忙?你是高手?”
  “爲什麽這次願意和他合作了?”
  “爲什麽踹我?”
  “你爲什麽……”
  “爲什麽……”
  “什麽……”
  “麽……”
  林景峰終于被展行搞得崩潰了,怒吼道:“不爲什麽——!”
  翌日六點。
  “你每告訴我一件事,我就回答你一個問題。”林景峰說:“我不問你,你也不許問我。”
  展行笑嘻嘻地聽著隨身聽,站在巷口,天蒙蒙亮,難得的一天裏空氣清新的時間。大部分店都沒開門,晨光裏,只有幾家路邊胡辣湯的小店開張。
  “待會不能亂說話,按我吩咐的來……聽到了麽?”林景峰低聲威脅道,他順手摘下展行的一邊耳機,展行唔唔點頭,示意明白,林景峰順手把另一只耳機塞進自己左耳,兩名少年並肩而立,聽著同個隨身聽,卻心思各異,似是等待校車前去春遊的學生。
  一輛越野車停在巷口。
  展行:“哦哦哦——”忙磕磕碰碰地跟著林景峰走了。
  展行一只手自覺地搭在林景峰肩上,勾肩搭背地被他帶著走,林景峰背上本就背著個笨重的登山包,十分無奈。
  “你們好啊。”展行鑽上車,笑著打招呼,林景峰掃了一眼。
  車上都是男人,除了昨日便認識的標叔外,另有一名戴著眼鏡的年輕人,以及十指扣著,躺在後排閉目養神的老頭。
  “這是小博士。”標叔介紹道。
  展行馬上配合,笑著自我介紹:“展行。”
  老頭嗯了一聲,眯著的雙眼睜開一條縫,緩緩問:“林三?”
  林景峰敷衍點頭,解開腰上系著的背包帶,說:“謝哥。”
  展行作了個“哦”的口型,原來全認識的,估計這老頭不簡單,一定是老油賊。
  林景峰看了戴眼鏡的年輕人一眼,謝老賊說:“這是老頭子的徒弟方卓,叫他小方,路上還請林三兄弟照拂著。”
  林景峰對謝老賊的出現並不意外,老賊卻十分在意,林景峰淡淡說:“一樣,這也是我徒弟。”
  林景峰瞥了展行一眼,展行馬上坐直,林景峰滿意地點了點頭。
  標叔從駕駛座遞過一疊小本子:“每人一張。”
  展行接過,看到那是學生證——西安工程大學,土木系學生證。
  展行明白了,要假裝成搞測繪的掩人耳目,壓力很大。
  標叔開車,一邊解釋這次出行目的,帽子已經發了,每人一頂小紅帽,上燙學校名字,標叔的背包裏又有裝模作樣的測繪儀器,三腳架,定位儀等等。
  這一次他們前往的地方是寶雞鬥雞台,古時稱陳倉的地方,去年標叔把目標定在李家灣,緣因在北京的一家古董店裏,幾名盜墓賊銷贓時恰好標叔也在該店後堂。
  當時標叔閃進古董鋪門後,聽了個大概,又花幾個月時間親自來西安勘察了一次,發現大部分地形甚爲棘手,光靠自己一個人十分艱難。
  “寶雞礦産豐富。”謝老賊眯著眼道。
  林景峰埋頭整理包內物件,適時開口問:“倒賣的那幾件是什麽,標哥聽清楚了?”
  展行敏銳地意識到林景峰的稱呼問題,明顯林景峰與中年人,老者是同個輩分的,這麽大的來頭?
  標叔岔開了話題,笑道:“什麽都有,去年入秋下了場暴雨,把高處的黃土衝刷下來,財現了眼。”
  林景峰戴上露指手套,調整位置,修長的手指抓了抓,目中閃過一絲不信任的神色。
  西安到寶雞市只要兩個半小時車程,沿路幹旱風沙四起,遠處土坡林立,越野車在郊區停下,標叔下車問明道路,笑著說:“可以下車了!”
  林景峰端詳當地村民,他們還需徒步再走數小時才能抵達李家灣後山,被問路的老妪眼中有點欲語還休的畏懼。
  衆人整理器械,展行看出了林景峰的疑惑,上前問:“老太太,這裏有什麽忌諱嗎?”
  老妪歎了口氣,顫巍巍道:“年輕人,山上不能去!”
  “什麽?”展行聽不太懂,一頭霧水地問。
  老妪目光閃爍,避而不答。
  展行伸出手,在林景峰的外套口袋裏掏了掏,拿出張一百元的鈔票。
  老妪見有錢可賺,用當地土話說了起來,展行略微可以辨出幾個詞,林景峰聽完後翻譯道:“她說山上有鬼,她的孫子在山裏死了,村裏前些日子還來過一夥人,上了山就沒有再出來。”
  “哦——”展行又把那張一百元塞回了林景峰衣兜裏。
  老妪:“……”
  婦女之友林景峰看不過眼,另外掏了五元給她,老妪接過錢,朝地上憤恨地“呸”了一聲,頭也不回地走了。
  
  
  
  Chapter4
  
  展行穿的球鞋,林景峰穿的軍靴,很快展行就開始郁悶了。
  山上雖然水不多,但深一腳淺一腳,還是容易踩到泥,林景峰面無表情地走在隊伍前面,展行看了戴眼鏡的年輕人一眼,他背著個碩大的背包,似乎還比林景峰的裝備沈幾分。
  謝老賊則無包一身輕,與標叔走在最前,健步如飛,時不時閑聊幾句。
  “嗨!小方。”展行友好地說:“幫你背一會?”
  姓方的滿頭汗水,擺了擺手,眼望林景峰,有點懷疑地說:“你,不幫他背著?”
  展行道:“啊!對!”
  他恰好走得有點累了,于是連人扒在林景峰的登山包上,被他一頓一頓地拖著朝前走。
  方卓:“……”
  林景峰:“……”
  方卓說:“你師父人很不錯。”
  展行側著頭,岔開話題問:“你是學曆史的麽?”
  方卓答:“學醫的,畢業後找不到工,謝叔是我爸的朋友……”
  老賊回頭看了自己徒弟一眼,方卓識相地不吭聲了。
  林景峰沈聲道:“過來。”
  他搭著展行肩膀,把他撈到身前箍住,朝他靠外的一邊耳朵塞了個耳機,沒有放音樂,刻意地走到隊伍最後,看上去就像小師徒二人關系好,湊在一處打打鬧鬧。
  “這裏能挖出什麽?具體點。”林景峰幾乎貼在展行耳邊,極小聲地問道。
  展行想了想,說:“應該是青銅一類的東西,如果是周與春秋戰國時期,會有爵、觞、觯等東西……”
  林景峰:“什……什麽?”
  展行:“觯(zhi),古代喝酒用的玩意,兩個問題,換我問你了。你有馬子嗎?如果沒有的話,你有凱子嗎?”
  林景峰自動忽略了展行的問題:“既然是青銅器多,爲什麽他剛剛說話的時候又遮遮掩掩的,賣銅器,棺板沒有什麽稀奇……你確定只有這些值錢的?”
  展行:“不值錢還能有什麽?黃金還不算太流行,當時的藝術品基本都以青銅方式保存,石棺在考古學家的眼中挺貴重,作爲收藏品其實價值不大,除掉這些……”
  林景峰:“小聲點。”
  展行神神秘秘地說:“就剩死人了!”
  林景峰無所謂地聳了聳肩,展行卻煞有介事道:“死人也可以賣錢。”
  林景峰:“只能捐給博物館。”
  展行說:“有錢人也會買回去收藏,我見過樓蘭的木乃伊,保存得很好,是個褐發長睫毛的,一米九的大帥哥,當時在世界級文物拍賣會上賣出了一個高價,而且你知道嗎,古屍還可以入藥。”
  林景峰恢複正常音量,說:“古屍入藥,這個我倒是聽說過。”
  此刻標叔回頭問:“你從哪裏聽來的?”
  展行答:“李時珍的《本草綱目》,最後一卷:人部第五十二卷,‘天方國有人,年七十八歲,願舍身濟衆……”
  數人都停下腳步,聽著展行解釋。
  “吃了古屍的什麽地方,身體受損處就能補足。”展行解釋完,補充道:“但其實我不太相信這個。”
  標叔點了點頭,林景峰幾乎可以猜到了。
  方卓一副發毛的表情,老賊回頭問:“你學醫的都不知道這個?”
  方卓:“我……不是學中醫的,中醫經驗主義,作不得准。”
  展行同情地點了點頭。
  方卓背得氣喘籲籲,周圍開始出現盜洞,山上的樹木稀少,大部分是溫帶幹旱氣候的樹種。
  下午時分,老賊開始以洛陽鏟試土。
  展行觀察他的一舉一動,只見姓謝的老賊把錐型鏟插入地底,標叔支開三腳架,接上蓄電池驅動的馬達,如鑽頭般掘入地底,洛陽鏟的尖頭上更有錐型螺紋,方便轉動挖掘。
  原來三腳架是這麽用的,現在盜墓都采取高科技作案工具了。
  老賊擰開洛陽鏟露在外面的把手,內部機關閉合,把鏟尾所在位置的土收攏過來。
  三腳架反向運轉,將洛陽鏟帶出地面,方卓、林景峰和標叔圍上前去。
  林景峰拈起土,嗅了嗅,標叔則看著他倆。
  標叔說:“附近有不少盜洞,有戲的話不用現打一個。”
  林景峰沒有評價,坐到休息處,剩標叔三人小聲討論。
  老賊把土撮碎,放進嘴裏嘗了一會,展行小聲說:“你會像他這樣麽?聞出來什麽了?”
  林景峰沒回答。
  展行:“你是裝的對吧,是的吧,假裝很厲害?我覺得聞土根本不可能聞出年代……最起碼也要用吃的。”
  林景峰擡腳,側著踹了展行一下,展行安靜了。
  片刻後標叔三人達成共識,收拾了東西前往後山,標叔找到了一個盜洞。
  “果然在這裏。”標叔欣喜地說。
  林景峰說:“裏面死過多少人?”
  標叔神色一凜,忙擺手道:“沒有的事,林三兄弟說笑了。”
  展行馬上想到,這個盜洞或許就是標叔所言,在北京倒賣古董的盜墓賊打出的通道,說不定老太婆提到的,死在山裏的盜墓賊和標叔見過那幾人是同一夥?
  “下去看看吧。”標叔說,接著以詢問的目光望向林景峰和謝老賊:“兩位帶來的小輩留在地上?”
  展行瞬間就思密達了,千裏迢迢到山上來,好不容易能進入神秘的地底國度,居然要被留在外面望風?!
  “這怎麽行!”展行悲壯地說:“水裏來水裏去,火裏來火裏去,師父去哪我就去哪!”
  林景峰說:“那麽,我和展行留下來。”
  老賊滿意地點了點頭,展行傻眼了,說:“這樣……也不成吧。”
  謝老賊說:“林三望風,自然是放心的,先探個究竟,余下的過了夜再說。”
  標叔取來繩子,固定在一棵樹上,方卓說:“我……我也進去?”
  方卓臉色蒼白,展行徹底郁悶了,又要發揮死纏爛打的功夫上前去扒:“方兄弟,要麽我和你換換……”一句話未完,人已被林景峰踹了個趔趄。
  繩子放下,三人進了盜洞,展行只得搬來小馬紮,坐在一邊,掏出手機,開始玩遊戲。
  反正只是探路,還有進去的機會。
  林景峰升了火,燒起一壺水:“你美國佬的電影看多了,盜墓也不全是冒險,總要有人望風的。”
  展行的手機發出奇怪的叫聲,玩得不亦樂乎,隨口答了幾句。
  別人盜墓都是驚心動魄的探險,各種英雄主義各種主角光環,自己來盜墓卻要蹲在洞口看繩子,時也運也。
  林景峰坐著,不住抻自己本來已經挺長的食中二指,似乎想讓它變長些,雙眼眯著,片刻後問:“你還知道什麽?民國的事情?你在玩什麽?別玩了。”
  展行頭也不擡,說:“一群豬呼哧呼哧,偷了一只鳥的蛋,鳥們很生氣呱哒呱哒……”
  林景峰:“夠了。”
  展行收起手機,正經說:“你不守信用。”
  林景峰眞是一個頭兩個大,說:“沒有女朋友。”
  展行兩眼冒著桃心,林景峰又道:“也……沒有男朋友!換我問你了。”
  展行說:“民國時期的軍閥黨玉琨,在鬥雞台戴家灣盜走了大量文物,好幾件藏品被送到海外,據說發掘出的青銅器總價值幾億美元。”
  林景峰不置可否道:“在國內賣的話不可能值這個價,他後來怎樣了?”
  展行又道:“他很快就死了。”
  林景峰蹙眉,展行說:“聽說其中有一枚很漂亮的銅簪子,他轉手送給了四姨太,當晚他的四姨太被女鬼附身,親手把黨玉琨掐死了。再後來,寶物輾轉到馮玉祥手裏……”
  林景峰:“無稽之談。”
  展行取出手機,繼續玩遊戲:“你不信這些?你平時都學了些什麽?”
  林景峰:“一命二運三風水,四積陰德五讀書。”
  展行笑嘻嘻道:“盜墓損陰德喲。”
  林景峰沒有回答他。
  展行泡了杯速溶咖啡喝完,時間漸漸過去,兩個望風的人無所事事,林景峰對著一棵樹開始練拳,展行則拆開一把林景峰的瑞士軍刀,對著樹玩飛镖。
  林景峰脫了外套,著一件草綠色背心,現出健美勻稱的手臂,身材雖瘦削高挺,該有的肌肉卻一點不缺。
  展行抛出飛刀,穩穩釘在樹上,林景峰側過手掌,橫砍樹身,唰一聲飛刀從他的臂膀間穿過去,林景峰側過頭。
  他們同時聽到盜洞深處,傳來一聲沈悶的響。
  展行問:“標叔在炸東西?”
  林景峰蹙眉不語,搖了搖頭,疾步躍到盜洞前,喝道:“聽得見麽?”
  林景峰拉扯繩子,盡頭輕飄飄的,林景峰又喊道:“標哥?”
  黑黝黝的盜洞如同噬人的野獸,天色漸漸黯了下來,夕陽透過參差的樹林投來余晖。
  展行好奇地探頭探腦,掏出手機,問:“他們手機號碼多少?打個電話問問?”
  林景峰無言以對,取過一個臀包,系在腰間,縱身一躍,雙腳軍靴夾著繩子,滑下盜洞。
  “你在上面等著……”林景峰一句話沒說完,展行興奮地喊道:“終于可以開始探險了!”
  說畢展行咻的一聲滑了下來,砸在林景峰身上,把他壓了個五體投地。
  “我們應該搞個對講機什麽的……”
  “機你妹,閉嘴。”林景峰斥道。
  “樹上繩子很穩,不用擔心……”
  林景峰:“……”
  “我帶了手電筒……”
  林景峰手指頭點了點展行,一肚子火,展行壞笑著與他手掌相對,觸在一起,繼而五指扣著林景峰的手指頭。
  展行:“我和你一起。”
  林景峰露指手套尼龍布的感覺粗糙,手指間卻十分溫暖。
  “你跟在後面,不能再吭聲。”林景峰抽出手,吩咐道。
  展行點了點頭,林景峰道:“把你的耳機戴上吧。”
  展行埋頭接好手機,發現還有信號,鬼鬼祟祟地擰開手電筒,朝內張望,說:“有人嗎?”
  甫道中一片黑暗,林景峰劈手奪過電筒,一手持電筒,躬身抽出軍靴筒旁的匕首,猶如迅捷的野豹。
  展行耳機中傳來吵得要死的搖滾音樂。
  林景峰順著繩子走去,登山繩一捆只有七十三米,通道內一片黑暗,手電筒照去,黃土打出的盜洞嶄新,顯是幾個月前挖就。
  盜洞不斷延展,地上有不少雜亂的腳印,展行雙手插在外套口袋裏,東張西望,伸手去捏林景峰臀後的小包,捏到硬硬的機械,辨識出那是一把槍。
  “不要亂摸。”林景峰冷漠地說。
  展行沒聽見,摸來摸去,摸到林景峰屁\股後的錢包,又捏了他屁股一把,林景峰炸毛,怒道:“不要亂摸!”
  展行一臉茫然,滿腦袋問號,搖滾樂開得太大,他指指自己,又指指林景峰。
  展行:“?”
  林景峰:“……”
  林景峰在一堵石門前停了下來,擡頭望去,石門上是朱紅色的字,觸目驚心。
  展行張著嘴,發現登山索的盡頭被夾在石門裏。
  林景峰反過匕首,在石門上敲了敲,又側過頭,把耳朵貼在石門上聽,聽到墓穴裏的美國歌手在聲嘶力竭地鬼叫。
  林景峰莫名其妙,轉頭看了一眼,發現展行有樣學樣,也側著頭去聽,耳機貼在石門上,搖滾樂哐當哐當。
  林景峰說:“牆上的字你看得懂麽?”
  展行:“?”
  林景峰扯下展行的耳塞,以手電筒照上去,說:“翻譯。”
  石牆上的字全是石鼓文,年代久遠,猶如浸了血的遺書。
  展行指向繩索的盡頭:“這道門不應該是關著的,他們應該在墓裏觸動了什麽機關,令它關上了。”
  林景峰仰頭打量:“嗯,關鍵是要怎麽再打開它。”
  展行:“周朝一個王族的墓。”
  林景峰:“哪個王?”
  展行:“不知道,周代有八百年,哪認得出,字也和大篆不太一樣,哦……我大概明白了。”
  展行掏出手機,在存儲卡內翻檢,按出一份石鼓文字譯對照。
  “他……有一個王妃,這裏應該是王妃的墓,他的王妃快病死了,他很難過,所以打算在修建一個豪華的墓穴,在她入殓後和她一起死,在他進來後,這道門會關上,殉情……”
  展行唏噓道:“但是爲什麽他們來的時候沒有關上?說不定在她死之前,這位王族公子就先一步挂了。”
  林景峰揚眉道:“是在他進來殉情之前,又找到下一位了。”
  展行說:“你的愛情觀很有問題。”
  林景峰:“你該把耳機戴上了。”
  展行:“我可以弄一份這種文字的拓片嗎?”
  林景峰:“一切解決後可以,現在不行。”
  林景峰躬身檢查石門的接縫處,紋絲不動,他翻過腰包,從外袋中抽出一片薄薄的夾層紙,把它塞進門縫裏,示意展行退後。
  展行隨著音樂在門口晃個不停,林景峰作勢要踹,展行忙避開,林景峰從夾層紙中抽出一根引線,越拉越長,展行看得張大了嘴。
  林景峰在身上摸來摸去,展行馬上會意,掏出打火機,卡擦一聲火星在引線中不斷延伸,繼而煙霧四迸。
  展行幾乎能感覺到通道裏産生了一陣震動。
  大門被炸出一個小缺口,林景峰又掏出便攜式的卡口合金機械,卡在石門裏,拉長了手柄,開始用力推動合金頂上的扳手轉盤。
  展行兩眼冒紅心,簡直是太崇拜了,林景峰果然是專業的!
  短短時間裏,林景峰便把千斤重的石門撬開了一條容單人通過的狹縫。
  “你在外面接應。”林景峰矮身從機械千斤頂下鑽進墓室,一回頭,展行又屁顛屁顛地跟著進來了。
  林景峰放棄了和他溝通的打算,同時也不想自己大腿被他抱上,一路拖著他走,只得擺了擺手,示意他躲到自己身後。
  戴著耳機聽歌的人通常都意識不到自己說話很大聲,于是展行的聲音在整個墓室中回蕩:“我們什麽時候去盜秦始皇陵?”
  林景峰只得把展行的耳機摘下來,說:“想找死自己去。”
  “秦皇陵連項羽都進不去。”林景峰冷冷道。
  墓室中應該沒有什麽危險,他收起匕首,帶著展行一路前進,辨認腳印,展行既緊張又興奮。
  黑暗裏,他們發現了一灘黑色的東西。
  林景峰用手電筒照向角落,牆壁上是一個人臉的拓印。
  展行抽了抽鼻子,敏銳地嗅出了臭味——腐爛的氣息,林景峰擡起腳,靴底沾了一層粘稠的血肉。
  展行:“有人在這裏死了……”
  林景峰:“閉嘴,是個人都看得出來了,而且還是新死的,屍體剛被人拖進去不久,他們想做什麽?”
  林景峰壓低了聲音,他幾乎可以肯定一件事了。
  展行說:“我覺得標叔很有可能來過一次,還把同伴……”
  “噓。”林景峰手指在唇邊搖了搖,示意不要多說。
  他們循著密道不斷前進,先前進來之處正是墓穴的正門,沿路石牆上俱是古代的壁畫,展行猶如發現了瑰寶,一路以手機照著過去,把彩繪壁畫毫無遺漏地拍了下來。
  “這些有什麽用?”林景峰不以爲然:“有什麽故事?”
  展行說:“是古代狩獵的場景,還有祭祀時的壁畫,有很重要的曆史價值。”
  林景峰:“可以賣錢?”
  展行說:“當然不能。”
  林景峰對展行的行爲嗤之以鼻,展行對林景峰的觀念也嗤之以鼻,各自心裏吐槽對方。
  墓穴深處傳來人聲,是標叔和謝老賊在爭執不休。林景峰警覺地意識到問題,抓過展行,嚴詞吩咐道:“除非我叫你,否則不要進去。”說畢把耳機塞上展行耳內。
  展行知道這次林景峰是認眞的了,忙不疊地點頭,從包裏掏出一本筆記本,照著壁畫開始寫寫畫畫。
  林景峰說:“什麽事?!”
  墓穴中央的寬敞石室內,並排擺著兩具石棺,一具大敞,棺中淩亂散著白布,顯是已經被盜墓賊掘過,數具盜墓賊屍體橫七豎八地放在角落。
  謝老賊正在大聲責罵標叔,二人見林景峰入室,俱是默契地停止爭執。
  林景峰心內警覺又增一分,通常後來者入場時引起這種情況,唯一的可能只有一個——討論分贓。
  方卓憎惡地用濕紙巾擦手,靠在牆壁不住喘氣,似是嘔過一次。
  被他搬進來的死屍已腐爛得看不清楚五官,林景峰在方卓頭頂拍了拍,五指捏揉其後腦風府穴,方卓才點頭,好過了不少。
  “你們下來太久了,動過什麽?”林景峰淡淡問。
  標叔似有點懼了林景峰三分,答:“謝兄讓我拜棺,我說先把耳室炸開,你怎麽進來了?”
  林景峰走上前,伸手抹去棺上灰塵,見是一行大篆。
  他檢視四周,見墓室內光線明亮,角落的兩尊銅燈瓶已被點燃,蹙眉道:“你們點的燈?”
  謝老賊以一根手杖敲擊地面,嘶聲道:“標兄弟,按老規矩來,不可先開耳室,你究竟想做什麽?”
  林景峰說:“按謝兄的規矩。”
  標叔悶哼一聲,謝老賊走上前,林景峰又道:“等等。”
  他從腰包內掏出巴掌大的一物,朝通道內抛去。
  展行正看著壁畫聽音樂,被咻一聲飛來的那物砸中,“啊”的一聲大叫,嚇得方卓連忙靠著牆壁站起。
  標叔不悅道:“都下來了?”
  林景峰:“外面沒事,已經是夜裏九點了,你們都沒發現?”
  展行摘了耳機,撿起林景峰抛來那物,屁顛屁顛地跟著進來了。
  一進墓穴,展行便大聲驚呼,用手機開始拍照。
  所有人哭笑不得,展行給石棺拍完照,注意到角落裏的死人,又橫過手機,調整焦距。
  “夠了!”林景峰怒道:“站好,安份點!”
  展行站到林景峰身邊,仍不住打量牆角的人,謝老賊豎起手杖,朝石棺敲了敲。
  展行:“這是什麽?”
  林景峰:“黑驢蹄子。”
  展行:“這個我知道!防粽子用的!”
  林景峰點了點頭,示意別啰嗦。
  展行:“爲什麽用黑驢蹄子,不用白驢蹄子?或者灰驢蹄子?粽子分得出那頭驢誰是……”
  林景峰說:“再問一句,我就把你封到那裏進去。”說著朝空棺揚了下巴。
  一片安靜中,謝老賊喃喃念了幾句話,聽起來像是安徽等地方言,類似江湖人拜堂口時的谒語。
  林景峰低聲解釋道:“天作屋頂地作床,無財無勢嘴一張,今日路得寶地過,賜口冥食作存糧。”
  方卓深籲了一口氣,展行明白了,點頭,謝老賊的大意是盜墓者貧困潦倒,借點墓中陪葬花用,又見謝老賊手中那杖,竟是黃澄澄的一把銅拐,拐端刻出一只辟邪貔貅,既辟汙穢,又納財寶。
  林景峰小聲說:“吳派鐵拐門的規矩,入墓叩棺。”
  展行:“叩了棺就不會有問題麽?”
  林景峰:“我向來不太相……”
  這是一個傻問題,林景峰險些就說了蠢話,幸好及時收住。
  展行嘿嘿笑,林景峰手指戳了戳展行腦袋。
  標叔道:“開耳室?”
  謝老賊拄著拐,說:“開罷。”
  謝老賊拄著拐,倚在石棺邊抽煙,標叔上前取出幾節銅管,准備炸耳室的石門,林景峰走到墓室的正中央牆前,借著油燈端詳牆上壁畫。
  兩側的油燈或許是機關,點燃後墓穴外的橫匝門才會合上,林景峰微一旋轉燈座,雖澀卻仍能緩緩移動,便知就裏。
  但他仍然沒有告訴標叔這件事。
  方卓背靠石棺,仍不住喘氣,疑神疑鬼,這是他第一次下鬥,免不了有點神經衰弱。
  一片靜谧中,方卓感覺到自己的脖頸被一只冰涼的手摸了上來。
  “媽呀——!”方卓一轉頭,看到一張煞白的臉,登時不顧一切地慘叫。
  
  
  
  Chapter5
  
  標叔插雷管到一半,被方卓一叫,險些把引線扯斷。
  所有人怒道:“叫什麽!”
  展行拿著手電筒,放在下巴處,自下朝上照著,陰風陣陣,慘兮兮說:“方兄弟……”
  方卓被那一嚇,差點尿出來,憤怒地吼道:“別嚇人!祖師爺爺說,進鬥不能嚇人!犯忌諱的!”
  謝老賊煙杆敲了敲地面,慢條斯理道:“人嚇人,嚇死人……”
  林景峰朝展行招手:“他不懂,包涵,你過來。”
  林景峰護短,謝老賊也不好多說什麽,唯余方卓怒目而視。展行擡頭審視壁畫,林景峰說:“你覺得這是什麽?”
  壁畫上是青、黃、紅等彩色原石鑲嵌而就,缤紛多彩,組成一個女人的畫像。
  展行說:“按照當時的繪畫藝術標准,這是在表現一個……很漂亮的女人。”
  林景峰說:“就是他的妃子?”
  展行看了一眼中央安靜的石棺,點頭道:“或許是……”話音未落,標叔引爆了雷管,轟一聲石粉四迸,一陣衝擊波掀來,展行忙躲到林景峰身後。
  標叔所選爆破處俱是石門的連接點,一炸毀後整塊千斤重的巨石受反衝力作用,轟天動地的倒了下來。
  室內是一具大型的銅架,架上以銅線系著大小不一的玉石片,那一陣爆破的威力掀去,令玉石片彼此相碰,叮當亂響。
  所有人靜了。
  謝老賊說了句髒話,起身檢查,標叔欣喜若狂:“是古代的樂器!這一回值了!”
  那具玉石架足有近一點七米高,從下至上分兩排,玉石片由大到小,每排九枚,最左上的小玉片是最小的,不到巴掌大。
  標叔難以置信地撥弄架上玉編磬,回頭看了林景峰一眼,笑道:“有什麽來曆,小兄弟給說說?”
  展行和林景峰小聲對話幾句,林景峰走了過來,說:
  “編磬,一共十八枚,墓中主人是一名王族,天子磬三十六,王族磬十八,侯磬九。”
  謝老賊激動道:“應該還有別的值錢東西,再找找?”
  標叔迫不及待地望向另一邊耳室。
  林景峰站在編磬前,埋頭拾起磬架一側的長勺,展行跟了過來,說:“當時很流行的樂器,相傳孔子就是制磬的高手。”
  林景峰以長勺在一塊玉石上敲了敲,發出悅耳的聲音。
  同時間,他仿佛聽到有什麽細碎的聲音在耳室深處響起,仿佛是一顆圓形的銅珠滑過凹槽時的聲響。
  耳室內的一側,標叔未曾看到的死角,又有一具小小的青銅鼎,鼎內擺放數枚石簡。
  展行上前揀了出來,對著外室燈光檢視,上面寫滿了奇異的符號。
  林景峰問:“是什麽。”
  展行:“演奏的樂譜,試試?”
  他接過長勺,那柄擊打器非金非玉,敲在編磬上時又引起一陣細微響聲。
  展行沒有聽見,林景峰卻察覺到了。
  “這後面有機關。”林景峰按著展行的手:“是用樂器啓動的。”
  展行茫然問:“要告訴他們麽?”
  林景峰拿不定主意,同時間另一側耳室傳來爆破聲,他們轉頭望去,標叔已經把對門成功地炸開了。
  第二面石門轟然倒下,現出對室空間。
  “怎麽回事?”標叔愕然道。
  側室中空空如也,只有一具被打開的棺材,方卓不住發抖,踉跄退開幾步。
  棺材大敞,蓋子扔在一旁,耳室對牆被土封得嚴嚴實實,並無其他出口,縱是謝老賊見多識廣,亦不由得毛骨悚然,喃喃說:“跑……跑了?”
  “不可能吧。”林景峰接過手電,朝耳室高處照了一輪。
  在他們進來之前這裏是全封閉的,棺材內的墊布現出完整的人型,明顯有屍,然而石門從未開過,棺材蓋怎會自己打開?古屍又跑去哪裏了?
  方卓發著抖說:“粽子……粽……”
  林景峰問:“你先前說這裏只有兩具屍?第三具是怎麽來的?”
  展行顧著端詳石簡:“不知道啊,說不定是別的墓?剛好挖通了?”
  說者無心,林景峰卻豁然開朗,走進耳室內以手指摳了點壁上泥土嗅了嗅,說:“這是另一個盜洞,估計就是民國時黨玉琨部下側著挖通的地方。”
  “墓裏有三個人……”林景峰想了想:“這具多半也是女屍,屍體和殉葬品已經被先前來的運走了,洞被泥石流封上,就成了我們現在看的這樣。”
  衆人這才松了口氣,林景峰躬身清了棺底墊布,一無所獲。
  謝老賊悻悻道:“沒辦法的事。”
  標叔笑道:“也不算一無所獲,准備把樂器拆了運走吧。”
  林景峰示意稍等:“再看看。”說畢問展行:“樂器怎麽演奏你會嗎?”
  展行比劃半天,沒有回答,接著撈起長勺,在編磬上敲了敲。
  或清脆,或暗啞的聲音響起,十分悅耳,典雅莊重,更帶著數分悲傷意味,音符漸沈下去,直至歸于靜谧。
  展行每敲一次磬,耳室深處的機關便受到奇異的共振,一顆銅珠沿著壁內軌道滑下,匯向墓穴中央的壁畫之後。
  活動的五色石畫像在銅珠匯集的力道中緩慢變幻,色塊移開,壁畫緩緩退去。
  標叔驚呼一聲,壁畫還未完全開啓,便已側身從縫隙中衝了進去。
  “等等!”林景峰喊道。
  謝老賊健步如飛,仿佛發現了全新的寶庫,登時跟在標叔身後衝進墓穴深處。
  展行放下樂錘,仿佛還在回味那段樂曲。
  “最早時哀冊的雛形。”他對著燈光檢視手內石簡:“這可是考古學的大發現,還有剛剛的磬樂,應該是墓穴的主人自己創作的,用來悼念他的妃子,哀冊可以給我麽?”
  林景峰說:“他們會拿去賣的,死心吧,你想要這個做什麽?帶回美國去?”
  展行一想也是,只得不再堅持。
  壁畫後是另一個黑暗深邃的通道,林景峰擰亮手電筒,緩緩前行,問道:“標叔?謝兄?”
  沒有人回答。
  暗道不知通向何方,倏然間勁風撲面而來,林景峰側身一腳踹開展行,繼而縱身躍起,堪堪閃過腳下橫射而過的鐵箭。
  “當心!”林景峰喝道:“後退!”
  展行嚇了一跳,忙朝後退去,短短數秒,林景峰手電筒朝地上一晃,辨出磚石位置,連著數下疾跳,最後隆的一聲機關悶響,一切都安靜。
  展行在黑暗裏背靠通道壁喘了片刻,一切都來得太突然,終于鎮定下來後問道:“餵,你在嗎。”
  沒有人回答,展行心內一驚。
  他掏出打火機,微弱的光芒照亮了四周一小塊地方。
  “林景……小師父!”展行大聲道。
  滿地散落的箭矢,展行不住猛喘,地下隱約傳來人聲,展行松了口氣,趴在地磚上把耳朵貼上去,又一根箭矢擦著他的頭頂掠過。
  展行:“……”
  他試著按了按,其中一塊地磚翻轉,展行明白了,是個活板機關。
  他打開機關,下面刺眼的手電筒光芒斜斜射了上來。
  “你怎麽樣!”展行著急地喊道。
  林景峰喊道:“沒事!你回去,把繩子拿來!”另一個手電在坑底附近晃了晃,展行看到倚在坑邊的謝老賊。
  展行辨清楚位置,在角落作了記號,快步回盜洞口去取登山繩。
  他經過石棺時,發現墓穴中似乎起了一點細微的變化,然而又說不清楚問題出在哪裏。陰森森的墓中,幾具屍體躺在牆角,腐爛的五官猙獰,似在注視著他的動作。
  展行終于開始怕了,一直有林景峰在身邊,現在獨自行動,不禁毛骨悚然。
  展行開著手機,借屏幕的光迅速奔出墓穴正道,在林景峰的背包裏翻出另一根登山繩。
  時近午夜,山坡上的樹林到處都是陰風,展行被吹得寒碜碜的。
  同一時間,暗道坑底:
  標叔用手指叩彈四周牆壁,發出金屬的暗聲。
  林景峰摔下來的地方是條光滑的石甫道,它斜斜穿過大半個墓穴地底,通向一個殉葬品坑。坑裏鋪滿白色的人骨,頂上開了一個巴掌大的天窗,恰是月上中天之時,光線從天窗灑了下來,照在森森白骨堆上。
  “這些都是掘墓的民夫。”標叔說。
  謝老賊倚在坑底內沿喘氣。他與標叔,方卓三人第一批摔下來,造成雙腿骨折。
  “不行了,老了,要不是帶徒弟,再做幾趟就得收山了。”謝老賊道。
  方卓滿臉是血,初進機關箭密道時被射傷了左耳,幸好是擦著過去的。
  林景峰爲謝老賊接上斷腿,吩咐道:“揀兩根死人的腿骨,給你師父當夾板固定住。”
  標叔說:“這裏是個金屬的房間,銅房?”
  林景峰起身,掃視四周,月光明亮,他收了電筒,只見周圍是個環形空間,牆壁上刻滿上古銘文。
  林景峰說:“看不懂,圓的密室?應該是陪葬坑,待會讓展行下來看看。”
  標叔道:“字是可以活動的,林三,你看這裏。”
  標叔伸手按在一個奇異的銘文上,把它按得稍稍凹進去點,環形銅牆後傳來輕微的機括響聲。
  林景峰道:“你最好別亂動。”
  墓穴另一頭:
  展行第三次走進中央墓室,四下檢視,要把繩子系在一個牢固的地方,那裏只有兩具石棺。
  他把繩子繞過空的那具,躬身打了個死結,忽然間意識到與第一次進入時,有什麽不一樣的地方。
  壁畫兩旁的油燈在自己走出暗道時便已經滅了。
  展行心裏湧起強烈的恐怖感覺。
  一片靜谧裏,背後的另一具棺材發出沈悶的響聲。
  展行:“……”
  展行哆嗦著轉頭,棺蓋極其緩慢地滑開。
  “媽呀——!”展行嚇得抓狂地大叫,朝後摔了一跤。
  棺蓋滑開到一半,停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展行神經質地抓著長柄編磬錘,對著棺材大聲說:“別出來!別出來啊!粽子!我警告你!你別出來啊!我也是擊球手!”
  展行把先前林景峰給他的黑驢蹄子扔了進棺材裏。
  棺材沒動靜,展行快哭了,他面朝棺材,緩緩挪動,雙手牢牢握著長柄錘,預備有一只手伸出來,就朝那手上猛擊,有個腦袋伸出來,就給它來招全壘打。
  然而沒有反應,棺蓋開了一半,既不全開,又不閉合。
  展行仿佛産生幻覺,看到有什麽正從棺材中鑽出來,他徹底崩潰了,發狠地上前,手持長柄勺朝著棺材裏使勁戳,抓狂地大喊道:“回去!回去啊——!”
  戳了幾下,展行哆嗦著撿起繩子,戰戰兢兢後退,繼而沒命地朝通道裏跑。
  “你你你……你還在嗎?師父?我親愛的師父大人……”展行撲到活板機關前,手腳並用地把繩子扔下。
  林景峰的聲音:“下來,有東西讓你看!”
  展行求之不得,馬上順著斜坡道滑了下去。
  林景峰接住展行,讓他站好,一指牆壁:“看這裏。”
  展行驚魂初定,林景峰蹙眉道:“怎麽了?”
  展行哆嗦著擺手,標叔問:“小博士,這些字是什麽意思?”說畢又在原本的銘文符號上按了按。
  墓穴另一頭,棺蓋完全打開,底板傾斜著托起一具男屍。
  周代的古屍緩慢在機關的作用下立起,面朝暗道口的方向。
  男屍臉上留了個黑驢蹄子的印痕,鼻子被戳得歪到一邊——先前展行的傑作。
  “這個是……是……鍾鼎文。”展行道:“我不太懂,我看看手機裏有沒有……”
  標叔說:“哪幾個機關可以開啓通向藏寶室的門?”
  林景峰不悅蹙眉,示意標叔不要多追問。
  “牆上怎麽、怎麽會有鍾鼎文?”展行喃喃道:“不對啊,不應該刻在這裏的……不是應該刻在鼎腹上……的咩?”
  展行擡頭,看到頭頂有一個巴掌大的天窗,依稀灑下朦胧的月光。
  手機有信號!一格!
  展行瞬間就精神了,打了個手勢:“你們等等啊!我打電話問。”
  林景峰:“……”
  展行撥通家裏電話。
  大洋彼岸,紐約,午後一點。
  陸少容手邊一杯咖啡,對著電腦寫一份研究報告,手機響了。
  陸少容:“親愛的兒子,你的男朋友,某財團的少爺前幾天找上門來了……”
  展行:“哎哎,陸少容,先別說這個,我問你個問題,關于中國周朝文物的。”
  陸少容心中一動:“周朝?”
  陸少容正在做一個關于中國上古三朝的課題,十分有興趣,倚在轉椅上,揉了揉太陽穴:“說。”
  展行:“有一種東西,是金屬制造,它在內壁刻滿鍾鼎文……”
  陸少容:“金屬制造,又刻滿鍾鼎文,不就是個鼎麽?”
  林景峰手指動了動,示意展行把手機拿過來,展行擺手,按了擴音鍵,數人站在坑底,陸少容的聲音都聽得十分清楚。
  標叔眉毛動了動,意識到展行父母多半也是古董世家,不可小觑。
  展行:“是……是個鼎吧,看不太清楚,有這麽大的鼎?”
  陸少容:“多大的鼎?”
  展行:“大約有一個房間這麽大,五米高。”
  陸少容問:“紐約沒有相似品,古蜀國倒是有很大的青銅器。你在哪裏看到的?”
  展行胡謅道:“西安曆史文化博物館。”
  陸少容說:“新近出土的?手頭沒有它的資料,理論上可以有這麽大的鼎,你們用梯子進鼎裏參觀了?”
  展行忙道:“沒有,它是橫放著的,應該是新出土的文物……因爲沒有任何解說詞,很奇怪。鼎腹的鍾鼓文呈環形,我認不清從哪裏開始,解說告訴我們,挖出來的時候,鼎底鋪滿了死人的骨頭,是殉葬的民夫。”
  陸少容:“這應該是一種墓穴內的機關,戰國時期也出現過,他們把這種鼎放在某個密道中,也作屠殺殉葬奴隸用……鼎中活動銘文,連通整個墓穴的所有機關,你最好具體描述一下。”
  展行:“剛剛拍的照片已經傳到你郵箱裏了。”
  陸少容坐直,鼠標點開郵箱,對著照片端詳片刻:“從哪個角度拍的?閃光燈太暗了。”
  展行當然不可能告訴他是在鼎腹裏拍的,支支吾吾地敷衍過去,片刻後,電話裏傳來陸少容的聲音:
  “那是一種比較奇特的裝置,所有銘文開關的用途都是唯一的,鼎腹裏還有其他的棱狀尖銳突起麽?”
  展行欣喜道:“有,有!你怎麽知道的?”
  標叔和林景峰俯身,在一行行的銘文中看到無數尖銳的金屬突出物。
  陸少容:“嗯,那就對了。”
  展行:“那些是什麽有趣的東西?”
  陸少容:“嗯,確實很有趣,當銘文塊的任何一個被按到底後,這些棱狀物就會射出來。”
  展行:“?”
  陸少容:“它們是鋒利的槍頭,奴隸被驅趕到這種大鼎中,機關啓動,一千多枝金屬長槍會密密麻麻地同時射出,把鼎裏存活的生物全部穿在槍上。”
  展行:“……”
  標叔:“……”
  林景峰:“……”
  
  
  
  Chapter6
  
  展行:“這這這……這些機關只殺人用?”
  陸少容:“不清楚,或許還有其他的用途,你可以多拍點照片,我對它很有興趣……”
  展行:“那……如果有人掉進了這個鼎裏……”
  手機嘀嘀嘀,沒信號了。
  陸少容:“餵?信號太差了,聽到了麽,小健?”
  展行:“餵這種時候不要給我出幺蛾子啊!”
  林景峰同情地拍了拍標叔肩膀:“走吧,沒寶藏了。”
  標叔似乎不太相信,林景峰沈聲道:“先出去再說,老謝打頭,我倆墊後。”
  方卓嘴裏咕哝著什麽,拉扯繩子,把謝老賊背在背上,順著繩子攀爬而上,甫道十分滑溜,稍一不注意雙手雙腳便要打滑。
  標叔仍時不時回頭,似乎心有不甘,林景峰讓展行先走,自己攀在最後。
  方卓背負謝老賊,最先爬上地面,冒出個頭,喘息著扶正眼鏡,蓦然看到不遠處的墓穴正室中棺材蓋大開,一具古屍陰風陣陣地站直,臉色慘白地看著他。
  方卓發出極爲淒厲的一聲狂喊。
  “幹什麽!”標叔喝道:“別慌——!”
  老謝大聲喝罵,淬不及防從方卓肩上摔了下來,標叔慌忙側身讓過,險些被老謝帶得一起摔下去。
  變故突生,林景峰大喊道:“抓住繩子!”
  斜坡道內實在太滑,走在倒數第二的展行被謝老賊一撞,壓在林景峰身上,三人才爬出繩子沒多長一段,便被拖得再次摔下去。
  展行道:“抓住我的手!”
  謝老賊滑過他身旁,探出銅拐,展行牢牢抓住,然後衝力實在太大,謝老賊銅拐脫手,再次摔了下去。
  方卓在地道上發瘋地大叫,老謝摔進坑底,雙手亂抓亂撈,展行死死拖著林景峰,林景峰兀自吼道:“別亂碰!”
  老謝手肘猛地一撞,將銘文機關撞得沈到底。
  墓穴中央的男屍完全立直,巨鼎內發出雜亂的聲音,铿锵聲不絕,老謝大吼一聲,被倏然刺出的數十柄鐵槍插正身上,口中鮮血狂噴。
  展行驚得大口喘氣,手中剩下一把冰冷的拐杖。
  “死……死了?”展行道。
  林景峰與展行牢牢撐在斜道盡頭,只差一步就進入鐵槍的攻擊範圍中。
  過了數息,鐵槍再次旋轉著抽離,回歸原位。
  林景峰又等片刻,方走進坑底,手指去探謝老賊的大動脈。
  “死了。”
  展行扔出塊死人骨頭,打在老謝的腦袋上,老謝沒動靜。
  展行拿著銅拐,朝謝老賊身上戳了戳。
  林景峰道:“走。”
  展行:“他他他……這就死了,我們咋辦?”
  林景峰不以爲然道:“又不是我們殺的。”
  展行:“那那那……不用把他的屍體帶走?”
  林景峰:“鏟地皮的人,沒了就沒了,亡命的行當,在墓裏呆著,不正好麽。”
  展行探出頭:“媽啊——!”
  林景峰:“別慌!”
  方卓已不知跑了去哪,展行爬上地道,第一眼赫然看到的也是那具男屍,登時被嚇得魂飛魄散。
  林景峰牢牢抵著展行,把他頂上暗道裏,險些也被男屍嚇了一跳。
  標叔倒是膽大,說:“黑驢蹄子帶了麽?”
  林景峰:“給我徒弟了。”
  展行:“我我我……我扔它臉上了,剛丟進棺材裏了,你們……看……”
  古屍鼻子歪到一旁,臉上還有個凹下去的印。
  林景峰抽出匕首,食中二指在鋒利邊緣輕輕一抹,血液滲出。
  哦哦哦!要做法了!展行十分期待林景峰有什麽厲害手段,倒不怎麽怕了。
  林景峰抹完匕首,先從腰包裏掏出一張創可貼,把手指包好,以免失血過多。
  展行:“……”
  林景峰橫持匕首,緩緩走上前去,雙目無神空洞,似沒有焦點,圍著古屍繞了一圈,收起匕首:“是墓主自己設的機關。”
  標叔回到墓室正間,打量古屍,笑了笑。
  “這具屍也值不少錢。”標叔笑道。
  “我不碰屍,你自己想辦法。”林景峰道:“屍錢也不用分給我。”
  標叔取來布帶,縛在男屍腰間,古屍曆經兩千余年仍保持完好,手臂,手指關節仍能活動,面容栩栩如生,唯鼻子歪了個較小的弧度,稍有瑕疵。
  標叔把布帶穿過肋下,用力一收,古屍登時被牢牢固定在他的背上,展行看得心裏發毛,問:“你要……帶它出去,然後吃了他?不好吧。”
  標叔難得地肅容道:“林三,你徒弟太多話了。”
  林景峰沒有回答,他對盜墓尚可接受,對竊屍這等行爲卻不以爲然。
  “標哥,你被鬼吹燈了。”林景峰稍一審視四周,冷冷道。
  標叔猛地轉頭,也發現了墓中油燈熄滅的情況,他的目光閃爍,四處遊移,仿佛拿不定主意,手定在腰間,幾次擡起放下,放下擡起,最後說:“把編磬帶出去。”
  他背後束了只古屍,古屍的腦袋耷拉在他肩前,露出森森的白牙,上前去拆卸編磬。
  從展行的位置看得一清二楚,古屍仿佛隨時要側過頭,咬斷他的喉管。
  “我我我,我一分錢也不要,我先上去了。”展行越看越恐怖,轉頭沿著來時的通道鑽出墓穴。
  林景峰跟著出了通道,扔下一句話:“我上去找找方卓,還在墓裏的話,記得帶出來。”
  標叔沈默點了點頭。
  展行離開墓穴時,又回頭看了千斤門上的朱色文字一眼,隱約猜到了些什麽。
  一男兩女合葬。
  “想什麽?”林景峰鑽出石門,問道。
  展行:“說不定偏室裏的棺材才是他喜歡的那名妃子。”
  林景峰想了想,點頭道:“有可能。”
  展行猜測道:“他有正室,有側妃,正室吃醋太過,就在側妃死前弄死了這名王族,再自殺入墓,所以合葬的是王與王妃,側房中的棺內葬著他最寵愛的妃子。眞正的女主人很怨恨,于是……附身在銅簪子上,帶著幾千年的怨氣……掐死了盜她殉葬品的……黨玉琨?”
  林景峰聳了聳肩。
  “另一個棺材裏的女屍去哪了?”展行仍然搞不太明白。
  “當然是被笑面虎黃標賣了。”林景峰面無表情道:“殺了隊友,賣過一次屍,見有利可圖,于是再帶著人手進來。”
  展行:“他怎麽不害咱們?”
  林景峰淡淡道:“他不是我的對手,走吧。”
  “小師父威武!”展行完全代入角色,搖著小尾巴屁顛屁顛地跟著林景峰走了。
  剛爬上盜洞,瞬間三束手電筒的射燈一齊照向展行與林景峰。
  “不要亂動!把手放在腦後!走到樹旁蹲下!”警察的聲音。
  滿臉血的方卓被押在警車旁。
  “我們已經注意你們很久了,不要妄想向地底的同夥通風報信!”警察掏出對講機:“請求大隊派出增援,我們已經抓獲盜墓團夥!”
  大洋彼岸,紐約:
  “剛剛誰打的電話?”展揚打著呵欠,午睡剛醒,一身睡衣,穿著維尼熊拖鞋出客廳喝咖啡。
  陸少容心不在焉道:“展小賤同學在西安逛博物館。”
  展揚立馬一蹦三丈高:“什麽時候的事?!怎麽不叫我聽電話?”
  陸少容哄道:“好好,下次一定喊你來聽。”
  展揚悻悻按開電視,上面播放著美國的新聞。
  “中國西安即將開辦第十七屆文物交易會……”
  展揚問:“你去不去看看?”
  陸少容說:“不了,會後有很多拍賣的文物都不能帶出境。基本只能買點仿造紀念品。”
  電視機:“中國西安政府發現盜墓罪犯,在寶雞……”
  展揚:“啧啧啧,都要開文物交易會了還有人盜墓。”
  陸少容好奇道:“聲音大點?”
  展揚喝著咖啡,盯著電視,陸少容評價道:“膽子眞夠大的。”
  音箱內傳來中文,屏幕下方配了英語字幕,各國記者紛紛拍照。
  “在領導的坐鎮指揮下,我們一舉抓捕了盜墓團夥,並繳獲了……”
  展行一手擋著腦袋,被拖上警車,兀自喊道:“不要拍臉,不要拍臉!”
  “不要拍臉”的父親——展揚坐在電視前,瞬間一口咖啡天女散花式地噴了出來。
  陸少容:“?”
  展揚手忙腳亂地找遙控器:“怎麽回事!那是小賤?”
  陸少容:“怎麽可能!你想兒子想傻了吧。”
  鏡頭一閃而過,展揚莫名其妙地又看了一會,說:“眞的是小賤!”
  陸少容走到電視機前面。
  現場一片混亂,新聞節目切換到女主播:
  “當地似乎發生了一點騷亂,連線暫時中斷……”
  陸少容:“不可能,幾個小時前他還在西安博物館,你開錄像功能了麽?”
  展揚:“沒有。”
  陸少容:“想太多了你,要麽待會給他打個電話,手機估計開著的。”
  展揚半信半疑地點了頭。
  展揚回房間簽文件,越想越不對勁,扳著手指頭算了算,中午一點陸少容接到電話……展揚的眼睛差點突出來。
  也就是說,展小賤同學打電話的時候是北京時間半夜一點。
  半夜一點逛博物館?
  半夜一點逛博物館?!!!
  
  
  
  Chapter7
  
  讓我們把時間倒退回清晨六點——中國、西安。
  記者比警察還多,鬧哄哄地一擁而上。
  展行手肘擋著腦袋,大喊道:“不要拍臉不要拍臉!”
  另一邊盜洞內的警察喊道:“下面還有同夥!犯罪分子試圖抵抗!請求支援!”
  三四名警察忙抽出警棍,衝向盜洞。
  記者們一窩蜂地湧了過去。
  當地警察只來了幾個,幾名下墓穴去抓捕剩余的盜墓賊,留下三個在地面上,押著展行、林景峰朝警車上走。
  余下的記者逾發熱情,警察險些招架不住,閃光燈晃來晃去幾乎要瞎了眼。展行看一大堆記者,如同見了爹娘,竭力喊道:“我們是無辜的!有學生證!只是跟著下來看看!”
  “我們根本不是神馬盜墓賊——我們是被冤枉的!他們抓不到盜墓賊,要完成季度任務,就拿我們學生來頂缸……”
  警察怕了他,完全不敢上手铐,看展行那模樣明顯就是養尊處優的學生仔,況且出行前領導再三指示,要注意國際輿論影響,這導致展行簡直就像個燙手的熱山芋。
  展行:“我願意接受采訪!快來問我啊!”
  數名記者圍了上來,說時遲那時快,林景峰觑到良機,並著手腕,側起一腿將警察踹得直飛出去,吼道:“跑!”
  展行傻眼了。
  “我的手機……”展行喊道。
  警察喝道:“全部不許動!”
  林景峰襲警得手,又半空中一招潇灑地側旋身,軍靴夾著另一名警察的脖頸,將他扭翻在地,取出展行的手機,擡手抛去。
  展行喊道:“當心!”
  他的雙手仍未受捆縛,衝上前一個打滾,揀起從古墓裏帶出來的長柄樂錘,當頭給了撲上來的警察一錘。
  林景峰:“跟我跑!”
  展行百忙之中不忘喊道:“還有充電器……”
  林景峰:“……”
  展行把樂錘舞開,登時風聲作響,大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勢!
  展行:“啊哒——”
  林景峰怒道:“走啊!”
  林景峰終于奪回展行的包和自己的腰袋,一個閃身,帶著他衝下了山坡。
  半個小時後:
  展行:“呼……呼呼……”
  林景峰倚著樹直喘。
  展行:“安全了嗎?我們該朝哪兒跑?”
  林景峰四處掃了一眼,時值清晨,天蒙蒙亮。
  “幸虧他們沒有帶警犬。”林景峰低頭從腰袋內取出一根鐵絲,翻過手指執著,開始給自己解手铐。
  展行跑得上氣不接下氣,打開手機的GPS定位器。
  “朝西走有條高速公路。”展行說。
  林景峰“唔”了聲,解開手铐,把它扔進展行的包裏。
  遠處軍用吉普車的馬達聲傳來,擴音器聲嘶力竭地大喊:
  “前面的人不要再妄想逃跑了,你們已經被我們包圍了——”
  展行:“我勒個擦!”
  林景峰道:“跑!”
  二人再次開始沒命狂奔,荒野上野草齊肩高,一路衝去,展行只覺心內跳得如同打鼓,實在是太刺激了!這一次中國之行果然沒有白來!
  人的奔跑速度無論如何趕不上吉普車,聲音越來越近,展行卯足了勁兒狂奔,林景峰邊跑邊把手探進自己腰袋,摸到一物後,一腳蹬地,瞬間來了個潇灑至極的漂移。
  “快走啊!”展行發現林景峰停下腳步。
  眼看吉普車越來越近,林景峰不答,手中亮出一把通體銀色的手槍。
  沙漠之鷹,展行的氣息屏住,林景峰眯起眼,一手扣動扳機,砰然槍響!
  吉普車前輪被一槍射中,在野地裏打橫!數秒後車門打開,警察躍下車。
  “注意!犯罪分子有槍!”
  林景峰猛一側身消去後座力,收起槍,抓著展行的手:“跑!”
  展行艱難喘氣,一顆心只覺快要蹦了出來,不辨方向地與林景峰在野地裏一通狂奔,野草越來越高,越來越密集。
  十五分鍾後。
  展行實在不行了,雙手按著膝蓋喘氣:“我我我……我跑不動了。”
  林景峰冷冷道:“跑不動也必須跑,否則會被抓回去。”
  展行:“你……你走吧,我……我可以聯系大使館,應該不會……不會有太大問題。不會判死刑的!”
  林景峰:“那我先走了,你好自爲之。”
  展行擡頭,看著林景峰,可憐巴巴道:“嗯,你走吧,謝謝你救我,雖然沒救成……”
  林景峰:“……”
  林景峰轉頭走了幾步,回過頭,見展行蹲在地上。
  展行:“你快點跑啊!不要管我!讓我被他們抓回去!沒有關系的!”
  林景峰只覺一口氣無論如何轉不上來。
  展行:“頂多就判個無期徒刑,沒關系的……”
  林景峰上前抓起展行手腕:“快跑,別啰嗦!”
  半小時後。
  “你這樣會拖慢我們的逃跑速度。”展行得了便宜還賣乖,趴在林景峰背上,一晃一晃道。
  林景峰冷冷道:“他們不敢來追。”
  展行:“你怎麽知道?”
  林景峰:“第一:他們不是武警,只是片兒警,也叫地方民警。第二:我手裏有槍,民警是要顧著自己性命的,況且已經有人落網了,他們的任務已經完成,可以盤問黃標和方卓。”
  展行:“他們把你身份證收走了,就不怕查到你家?”
  林景峰:“那張是假的。”
  展行:“……”
  展行:“你眞名叫什麽?”
  林景峰:“就叫這個,身份證有好幾張,都是假名,所以吩咐你,不能在他們面前叫我眞名。”
  展行點了點頭。
  展行:“你爲什麽叫林景峰?”
  林景峰:“……”
  林景峰:“你爲什麽叫展行?!”
  展行:“起名的時候我爺爺給我拈了一卦,是乾卦,天行健,君子自強不息,小名是展小健,長大了就叫展行。”
  林景峰語塞了,惱火地說:“我的名字不爲什麽。”
  “哦——”展行心照不宣地笑了笑,手機響了。
  展行一接電話,那頭的老爸倒是傻眼了。
  “展小賤?!”展揚完全沒想到展行會開機,已經作好訂機票回中國交涉,撈這闖禍精出局子的打算了。
  展行:“幹嘛,又是你。”
  展揚的思維一片混亂,要找話來罵兒子,片刻後氣勢洶洶地吼道:“你爲什麽不開機?!”
  展行針鋒相對,騎在林景峰背上回吼道:“我哪裏有不開機?你瘋了嗎?我不開機你怎麽打過來的?!”
  父:“你你你……你半夜三更去什麽博物館?我都知道了!你給我說老實話。”
  子:“我不想給你解釋!叫陸少容來聽,死老頭子,你別以爲你……”
  展揚聲音幾乎要把做驢做馬的林景峰耳膜震爆:“你說誰是老頭子——!陸遙!不要在這種時候彈歡樂頌!”
  展行回吼:“我白天去的博物館!晚上睡不著給陸少容打電話,問他宣傳彩冊上的東西——!”說完一肚子火,把電話挂了。
  片刻後,短信息來了,還是展揚的手機號碼。
  “出門在外注意安全,夜裏別亂跑。”
  展行悻悻收起手機,心想多半是陸少容發的,回了個知道了。林景峰被這父子二人吼得滿頭金星亂冒,幾乎就撐不住了。
  不知不覺間已穿過了大半個曠野,遠方高速公路的圍欄隱約可見。
  旭日初升,朝霞萬道,西北的秋季天空如洗過般碧藍。
  林景峰:“先回西安再想辦法,這時候車太少。”
  展行試著伸手攔車,過了很久方有一輛車呼嘯而過,完全不理會二人。
  展行:“你去站在路中間攔看看。”
  林景峰:“你去,最好是躺著。”
  又一輛車飛速馳過,展行大叫:“嗨——!”
  車走了,展行豎了個中指。
  林景峰說:“沿著路走。”
  展行道:“我實在走不動了,等等。”
  展行想了想,四處張望,翻過圍欄,揀了個玻璃啤酒瓶,在圍欄上敲碎。
  林景峰也翻了過來,莫名其妙:“你要做什麽?”
  “這時候車少,應該沒事。”展行把一塊碎玻璃瓶底抛到路中間,再拉著林景峰,躲進草叢裏。
  一輛車馳過來,砰一聲爆胎。
  林景峰:“……”
  展行:“我們到前面去。”
  那是一輛吉普車,車上有兩名外國人,一男一女。
  吉普車緩緩靠邊,男的下來換備胎,女的在路邊抽煙。
  遠方的高速路上,兩名少年走過來。
  “嗨——!”展行雙手交叉擺動,用英文喊道:“能載我們一段路嗎?!”
  他跑上前,熱心地問道:“需要幫忙嗎?先生女士!”
  “嗯哼?”金發女記者舉起照相機,拍了張展行與林景峰的合照。
  展行問:“爆胎了?”
  “是的,小帥哥。”女記者道:“你的英文說得很好嘛。”
  展行笑道:“我認識你喲,紐約州立博物館埃及藏品剪彩儀式,你是一家時事報紙的記者。”
  “啊——”女記者笑著,側著頭端詳展行:“你是……”
  林景峰道:“我來吧。”他挽起外套袖子,上前幫男攝影師固定千斤頂,展行和那女記者倚著車前蓋隨意閑聊。
  備胎換好,展行說:“你們去西安?可以順路帶一程嗎?”
  金發女記者燦爛地笑道:“當然可以,但我們要沿路在一個小鎮上停留,非常感謝兩位的熱心幫助。”
  展行得意地搖頭晃腦,扒著林景峰上車了。
  展行:“高速路上爲什麽有這麽多警車?”
  女記者:“誰知道呢?或許是因爲文物交易會的原因?”
  女記者時不時與展行聊幾句,林景峰只聽得懂簡單的詞語,片刻後警覺地說:“小賤,不要說中國政府和警察的事情。”
  展行笑道:“沒有說,我知道。”
  林景峰點了點頭,側躺在座位上打瞌睡。
  一夜未睡,展行也困得狠了,隨便枕在林景峰腳上就睡著了。
  半路女記者在某個小鎮停車吃午飯,展行稀裏糊塗地下了車,林景峰主動掏錢請吃午飯,吃完展行睡眼惺忪地上車,繼續睡。
  女記者笑著說:“我們現在可以回去了。”
  林景峰禮貌地說:“謝謝。”
  天色漸暗下來,林景峰沒有再睡,時刻保持著警惕心以防車把他們載到派出所門口。
  司機和記者的交談他聽不懂,然而她時而回頭看一眼枕在林景峰腿上的展行,又笑著與同伴說幾句什麽。
  林景峰始終不太敢挪位置,展行枕得他的腳發麻,十分不舒服。
  林景峰看著窗外閃過的橙黃路燈發呆,又看看展行。
  展行的出現打破了一直以來他作爲獨行俠的原則,林景峰嫌他呱噪得很,然而展行足足睡了一整天,林景峰忽然又有點不習慣了。
  似乎吵吵鬧鬧的盜墓生活也是件不錯的事。
  展行對林景峰的依賴感令他有種說不清楚的感覺。
  林景峰取出錢包,裏面有兩個男人的合照,一個是頗爲清秀的,個頭不太高的年輕男人,另一個則是林景峰自己。
  他沈默地看了一會,把它收好。
  確實應該收個徒弟?林景峰如是想。
  自己已經出師了……確切地說,是叛出師門,自立門戶了,不過這個徒弟實在太吵。
  黃色燈光從車窗外投進來,在展行亂糟糟的頭發上掠過,鑽了一天地洞,回西安後得找個舒服的地方吃飯,洗澡。
  車慢慢地停了下來,在高速收費口排隊。
  過了收費口,吉普車正要開走,卻有人揮起旗子,示意它停到一旁。
  林景峰躬身張望,遠處有軍人走近這輛車,馬上搖醒展行。
  “醒醒!”林景峰緊張地說:“趴下來。”
  武警大聲道:“請你們下車,接受檢查!”
  展行睜眼的瞬間,被林景峰抱著滾下座位,牢牢趴著,林景峰順手扯過吉普車後窗上的一塊灰布,披在二人身上。
  展行面朝上,林景峰俯身,抱在一起。
  展行馬上明白過來,這輛車被盤查了,老天保佑,女記者千萬要雄起啊!
  
  
  
  Chapter8
  
  林景峰和展行的鼻梁抵在一處,溫熱的唇只隔了不到一公分,彼此都能清楚地感受到對方呼出的氣息。
  展行凝視林景峰的眼睛,林景峰不自然地移開目光,片刻後,林景峰側過頭,展行自覺地摟著他的脖頸,把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
  “我之所以叫林景峰。”林景峰小聲在展行耳邊說:“是因爲我外婆和村裏人,希望家鄉不缺水,山上的樹有很多。”
  三秒後,女記者憊懶地答了幾句,繼而一挑眉,攝影師叽裏呱啦地開始發脾氣了。
  武警聽不懂,只說:“請配合調查,謝謝!”
  女記者操著生硬的中文說:“我是來這裏采訪的,怎麽可能偷你們的文物?請你們的長官來見我!”
  武警:“我沒有說您……那個,過往車輛都要接受抽查,這是規矩,很抱歉,請……”
  女記者:“……”
  武警:“……”
  女記者瞬間把整個胸托到車窗沿上擱著,武警額上三條黑線,嚇得退開一步,女記者不依不撓,尖叫道:“很明顯你們懷疑我是賊!叫負責人來——!”
  武警嚇得夠嗆,轉身去找負責人,遠處交談了片刻,女記者探出頭,朝外喊道:“嘿——!帥哥!拜!”
  攝影師猛一踩油門,吉普車啓動,閃了,武警無可奈何,負責人比了個手勢,示意算了算了,鬧大了不好。這些外國人不禮貌的事情常有發生,上頭吩咐,特殊時期須得注意影響。
  女記者慵懶說:“可以起來了。”
  林景峰抱著展行爬起身,展行嘿嘿一聲,正要編點謊話來圓,女記者一笑道:“小紳士,算上紐約博物館那次,我們見過兩面了。”
  展行:“啊?”
  女記者:“清早在山上,你們鑽出洞的時候,我本來想過去采訪你的。可惜你們會功夫,相當精彩喲。”
  展行:“啊哈哈!其實我們只是想出來冒險,被一夥盜墓賊劫持了……我和我……同學,嗯……”
  女記者:“嗯哼?”
  她把收音機擰大聲了些許,沿路播著節奏感很強的音樂,一路風馳電掣下了高速,進入西安市。
  展行不放心地回頭看:“這樣沒問題嗎?”
  女記者說:“沒關系,車也是借來的,讓聯合辦事處那幫家夥倒黴去吧。”
  展行哈哈大笑,女記者補好妝,手指拈著一張名片遞來:“有什麽新鮮事可以聯系我。”
  展行與她交換了電話號碼,車子停在近市區的街旁,二人風塵仆仆地下了車。
  “拜拜——!”展行笑著揮手。
  吉普車開走了。
  “世界上還是好人多。”展行高興地說。
  林景峰無所謂道:“什麽時候被賣了,你就不這麽想了。”
  “別這樣咩。”展行兩手去捏林景峰的臉,讓他作個笑的表情。
  他們沿著長街緩緩走過,西安市華燈初上,酒店、食店霓虹燈閃爍,到處都懸挂著文物交易會的橫幅與短旗。
  展行:“又白跑一趟。”
  林景峰心不在焉地嗯了一聲,展行說:“別吃太貴的吧。”
  林景峰沒有答話,片刻後帶他進一家店,點了份大盤雞,少年人本就食量大,又半餓半飽,擔驚受怕地過了一整天,展行連話也懶得說了,與林景峰搶菜般搞定了一份大盤雞,林景峰又點了四份拌面,和在盤裏拌好,稀裏呼噜吃了個精光。
  展行意猶未盡,仿佛還想舔盤子,林景峰道:“把發票開過來。”
  一人兩張,刮完發票,展行還中了五塊錢,識相地上繳給林景峰,二人都很滿意,走了。
  林景峰破天荒地找了間招待所,標間兩百一夜。
  展行洗完澡躺床上,林景峰按手機,記賬算開支,問:“你們美國人不是習慣都早上洗澡的麽?”
  展行:“我是中國人啊,只有國籍是美國的。”
  林景峰不以爲然道:“那你們還移什麽民。”
  展行說:“同性結婚。”
  林景峰點了點頭,算了很久,想起什麽,從腰包裏抽出兩張一百的鈔票,遞給展行:“唔,你的工錢。”
  展行道:“不用了,你也沒賺到錢。”
  林景峰:“賺得回本。”
  展行一個打挺,坐了起來,詫道:“怎麽賺回本?墓裏的東西不是都沒了嗎?被警察發現了啊。”
  林景峰說:“給你你就收著,要不要?不要沒了。”
  展行撓了撓頭,林景峰把錢收了回去,片刻後斜眼瞥展行,看他仿佛不像缺錢的模樣,心裏嘀咕從沒見過這種人。
  “到底要不要?”林景峰再三強調。
  展行收下錢隨手一塞,他家境富裕,這點打賞不夠出去玩一次的,當然他沒有提,好奇問道:“標哥提前給了你錢麽?”
  林景峰敷衍地回答:“算是吧。”
  展行:“我們明天會被警察抓走麽?會被通緝不?”
  林景峰懶懶道:“不會,明天你還可以大搖大擺去派出所。因爲他們一定會先對外宣稱,我們已經被抓到了。”
  展行莫名其妙,林景峰順手關了燈,吩咐道:“睡覺。”
  林景峰上午只睡了一會,入夜正困,展行卻睡了一天,開始精神了。
  “你爲什麽……”
  林景峰翻身,用枕頭捂著耳朵。
  展行在床上翻來翻去,像個睡不著的煎餅,開始唱歌,唱了一會,翻過身趴著,大聲唧唧呱呱,像個錄音磁帶,唱完A面唱B面。
  林景峰忍無可忍,起身道:“只許問一個問題,問完不能再吭聲!”
  展行歌聲一收,余韻繞梁三日:“哪來的錢?”
  林景峰從腰包裏摸出巴掌大的一件東西,朝床上一抛。
  展行:“?”
  他借著手機的光看清楚了,那是編磬架上的一塊懸磬——通體晶瑩,最小的,音調也是最高的末尾磬。
  展行眼睛發直:“你……”
  林景峰問:“你覺得能賣多少?”
  展行瞠目結舌,片刻後說:“你太狠了,把十八塊編磬拆下最小的一塊……作爲藏品,它就永遠缺了一部分,難說得很啊。”
  林景峰:“你應該把樂勺也帶著走的。”
  展行:“我忘拉,跑的時候隨手就扔了。”
  這樣一來,編磬的缺失部位確實能賣出天價,然而卻只能在黑市上轉手,而且要非常小心。
  展行又在床上翻過來翻過去,直到清晨時分才睡著。
  剛睡著不到兩個小時,電話響了。
  “你媽的……”展行滿肚子火,正要挂電話。
  “展小賤!”熱情洋溢的聲音罵道:“沒大沒小,擦!”
  展行瞬間清醒了,笑道:“嘿嘿,二舅。”
  孫亮說:“少容說你在西安?我今兒飛機過來,來看看交易會,順便帶你回北京玩幾天?”
  展行看了躺在床上,仿佛還在熟睡的林景峰一眼:“你也來古董交易會嗎?”
  孫亮:“是呐,你在哪家酒店?給個名兒,二舅來找你……”
  展行爬過去搖熟睡中的某人:“景峰,我家……”
  林景峰閉著眼:“中午坐火車,去山東。”
  展行:“哎,我要去……山東,馬上就得走了,火車票都買好了。”
  “擦!”孫亮道:“你跟誰一起呢!玩得挺高興的麽?”
  展行嘿嘿嘿地笑,又沈默了,孫亮在電話那頭問缺錢不,展行忙道不缺,又說“我給你看點好玩的,短信發過去。”
  孫亮答知道了,便挂了電話。
  展行微笑著把墓室裏拍的照片發了不少過去,一擡頭,發現林景峰懷疑地看著自己。
  林景峰:“你馬子?凱子?”
  展行:“沒有的事,我二舅。”
  孫亮回了短信:【擦,誰看這些玩意,你長高了麽?照片看看!】
  展行頭發亂糟糟地躺在床上,自拍了張,發給孫亮,後者又回【多吃點,太瘦了。】便不再來短消息了。
  展行歎了口氣,眉目間有股淡淡的惆怅,又睡了會,直到中午方打著呵欠起身。
  林景峰:“走吧。”
  展行洗漱完畢,咂吧嘴,一臉不樂意地跟著林景峰。
  早飯的KFC馬路對面就是西安曆史文化博物館,廣場口挂著巨大的電視牆,博覽會開幕式已經結束,正在舉行文物拍賣會。
  恰好是禮拜天,周圍足足加強了一個連的警備,守得水泄不通,街上的市民駐足觀望電視牆,牆上播放古董文物的旋轉圖,下面附有解說以及出土地點。
  展行踮起腳尖:“看一會,我就看一會……”
  林景峰也仰頭看著電視牆,大部分文物他也叫不出名字,這些藏品拍賣者都不能匿名參拍,最後流傳到誰的手中,一一登記在案。
  倒數第五件出場的,恰好就是他們前天半夜挖到的編磬,唯獨缺了一個。
  殘缺品賣出了五百萬的高價。
  展行說:“可惜了,少了一塊。”
  林景峰低聲警覺地說:“怎麽這麽快就拿出來拍賣了?”
  展行也發現了點不對勁:“對啊,按道理說,出土後起碼得好幾個月……”
  藏品拍賣全部結束,林景峰便道:“馬上離開這裏,不去流金堂了。”
  “再等等。”展行仍在張望:“你要是能得到一件壓軸參拍的文物,估計就一輩子不用再……那啥了。”
  林景峰眉毛動了動。
  “三年不開張,開張吃三年,古董行業就是這樣的。”林景峰淡淡道:“不過幾百萬只能撐一時……你還看什麽?”
  “也是,幾百萬也沒多少,不夠買輛車的。”展行喃喃道。
  林景峰很有種把展行的腦袋按著去撞電視牆的衝動。
  第一期拍賣會結束,側門打開,參加拍賣的客人離場,展行不住張望,林景峰循著他的目光看去,看到一個穿黑色西服,圍白圍巾,戴墨鏡的男人,在四名保镖的保護中走了出來。
  男人不算太高,目測只有一米八,戴著枚锃亮的鑽石耳環,痞兮兮地笑了笑。
  保镖拉開車門,把他讓進了一輛林肯。
  展行:“啊——”
  林景峰:“那是誰?”
  展行搖了搖頭。
  另一群人離場,一名穿唐裝的老頭兒拄著木拐,身後跟隨一男一女。
  林景峰略有點不安,仿佛甚爲忌憚那名老頭,催促道:“走吧。”
  展行與林景峰離開了博物館外的廣場,走時林景峰又回頭看了一眼。
  西安火車站派出所。
  年輕警察:“喲,又是你?”
  展行:“我的護照呢?”
  警員不客氣說:“說話悠著點啊,你護照沒在我手裏,上回和你來那小夥子呢?”
  展行:“我不管了,都幾天了,還沒消息,今天要沒找到我就賴在這裏了,我就趴你辦公桌上,別想趕我走。”
  展行取出四盒泡面,四瓶礦泉水,兩包夾心餅幹,一瓶可樂,端正放好。
  警員:“……”
  警員一看展行明顯有備而來,登時就緊張了,最近西安市舉辦全國文物博覽會,領導頻繁指示、巡查,可不能讓上頭看到辦公室內有刁民賴著。
  警員咳了一聲:“小夥子,你聽我說,丟個錢包是小事,人生還有很多重要的事情要做,不能把時間盲目地浪費在這裏,浪費時間就是浪費生命,黨和人民……”
  展行看見辦公室外走來一名中年人,于是朝面前小警員誠懇道:“叔叔,我今年才十七,時間多得很。”
  警察陰森森地威脅道:“我今年二十一,你叫誰叔叔?”
  展行小聲道:“叫你叔叔還被你占便宜了,呸。”
  警員大聲怒道:“誰打算占你便宜來著?!唉小夥子,最近很忙,沒空處理你的事!你今天走也得走,不走也得……”
  領導來了。
  領導的臉綠了。
  警員滿頭大汗,認眞登記了展行的電話號碼。
  “小夥子。”領導和藹可親道:“事情已經發生了,在這裏坐著,也是于事無補的嘛!”
  展行笑道:“是是是,我想開了,絕不自暴自棄!”
  警員:“一有消息,馬上通知您!”
  展行與領導親切握手,提著火車上吃的泡面與飲料走了。
  林景峰排完隊,在入站處等。
  “找到了?”
  “沒有。”展行道:“他說有消息給我打電話。”
  林景峰嗤道:“不用想了,去補辦吧。”
  站外有其他的渠道,只需花五元,便能由賺外快的工作人員家屬帶進站台,正好免了站檢。
  火車進站,展行看了一眼手裏火車票,詫道:“又回上海?”
  林景峰:“先去倒騰東西,裝備還得再買。”
  展行點了點頭,這次林景峰買的是硬座。
  對面坐著一個大媽,一個老人,林景峰面無表情地靠在椅上抻手指頭,展行掏出手機開始玩遊戲,玩一會,夜七點,手機響了。
  展行轉過頭,發現林景峰坐的位置不知道什麽時候空了。
  陸少容的聲音有點疲倦,似乎剛起床,打了個呵欠:“寶貝,你二舅說你今天去山東?”
  展行笑道:“對,但還得先去上海一趟。”
  陸少容:“我聽到火車的聲音。”
  展行:“正在火車上呢。”
  陸少容:“好的,我覺得你現在應該很有空,可以好好談一談了。”
  展行:“……”
  “等……等等啊。”展行拿著手機起身,穿過過道,走到兩節車廂間的吸煙位,好奇地四處看了看,林景峰不在,去了哪呢?
  “好了,說吧。”展行背靠吸煙處牆壁:“談什麽?老頭子在你旁邊麽?”
  陸少容:“他不在,談關于前幾天你的一個朋友,找上門來的事情。”
  紐約:
  陸少容趴在沙發上,展揚正襟危坐,電話開了擴音,夫夫二人都能聽到。
  電話裏傳來展行警覺的聲音:“誰找上門?男的女的?”
  火車上:
  陸少容的聲音:“是個金發的漂亮男孩,和你差不多高,叫約翰遜,自稱是你的男朋友,這是怎麽回事?”
  展行:“我從來就沒有什麽男朋友,也不認識什麽約翰遜!”
  陸少容:“嗯哼?那麽爲什麽他會這麽說呢?”
  展行:“我告訴你,陸少容,那家夥是個傻……我一點也不喜歡他!沒有任何共同語言!錢再多也沒有用,下次他再找上門來,你就讓陸遙朝下扔仙人掌……”
  陸少容:“你爸把他打發走了,那麽……你喜歡男生?或者說,他認爲你喜歡男生?”
  展行:“我對他完全沒有任何感覺。”
  紐約:
  陸少容和展揚都松了口氣。
  下一刻,擴音器裏傳來展行的聲音:
  “實話告訴你們,我喜歡的人是二舅!”
  展揚:“……”
  陸少容:“……”
  火車上:
  電話裏的咆哮簡直要把吸煙室掀翻:“你說什麽!你再說一次!”
  展行:“我喜歡的是二舅!二舅二舅二舅!孫亮二舅!陸少容!你又說老頭子不在旁邊!這是怎麽一回事!”
  展揚:“你……你……”
  陸少容:“你別激動!揚揚!”
  展揚:“這是怎麽一回事?!我謝謝你了!他是男的!而且已經快四十歲了,你要氣死老子嗎?!”
  電話裏傳來女生的聲音:“而且他是我的老公!是我先喜歡他的!你太過分了哥哥!”
  展揚與陸少容一齊叫道:“陸遙你別添亂!”
  展行完全不知道該如何表達,于是破罐子破摔道:“男的怎麽樣!實話告訴你!我就是個同性戀!都是你們害的!是你們遺傳給我的!”
  電話那頭一團亂,展揚險些腦溢血,展行在吸煙室蹦蹦跳跳:“老頭子,太激動了不好哦!要小心喔!”
  陸少容哭笑不得道:“兒子,你是說眞的?”
  展行正色道:“是的,我是同性戀啊!我是死基佬哦!怎麽樣啊!一家仨基佬啊!讓老頭子咬我啊!”
  展揚:“你……你……”
  展行把電話挂掉,決定沒事不開機了。
  展行掏出煙點著,深深吸了一口,靠在玻璃窗前,隔壁洗手間的門打開,林景峰走了出來。
  展行馬上裝出無所謂的樣子,撣了撣煙灰,笑嘻嘻道:“我來抽煙。”
  林景峰:“你在打電話?”
  展行給林景峰點了煙,尴尬得很,呵呵笑了笑,彼此都沒有吭聲。
  火車馳過黑暗中的平原,展行看著玻璃窗倒影中林景峰的臉,心裏七上八下,片刻後,他試探著問道:“嗯,我剛剛在給家裏打電話,說得很大聲嗎?”
  林景峰答:“不算太大聲,應該只有兩三節車廂能聽到。”
  展行:“……”
  
  
  
  Chapter9
  
  林景峰對此不予置評,邊抽煙邊看著他。
  展行被林景峰看得頗不自在,說:“那個……”
  林景峰抽完煙,始終沒有說話,按滅煙頭走了。
  展行跟著林景峰回車廂,趴在小桌子上睡覺,時不時從手肘下偷瞥林景峰一眼。
  他在想什麽?下車會丟下我自己走了嗎?展行胡思亂想,火車轟隆聲伴隨著他的思緒有節奏地起伏。
  林景峰看完報紙,環著手臂打瞌睡。
  十六個小時睡一覺便過,展行醒時,身旁座位又空了。
  展行五雷轟頂,轉頭四顧,居然睡得連到站都不知道!列車大媽在清掃車廂,展行按著椅背站起,茫然看了一會。
  果然走了。
  展行呆呆站著,眼睛發紅,林景峰從車廂另一頭走過來。
  “啊。”
  “啊你妹。”林景峰抹了把水,躬身坐下。
  原來只是去洗臉,他沈默片刻,擡眼看著展行:“下車了。”
  展行如釋重負,跟著林景峰下車,有林景峰在,連城市地圖都不需要了,只要跟著走就行。
  林景峰:“怎麽不說話了?”
  展行:“……”
  林景峰:“你家幾口人?”
  展行如實道:“我爸,二爸,我妹,我。”
  林景峰點了點頭,展行反問道:“你呢?你爸媽是做什麽的?知道你在外面……做這個嗎?”
  林景峰:“沒有爸,只有媽,生我下來就去世了,小時候是外婆撫養的我,她什麽也不知道,我告訴她我在廣州打工。”
  展行理解點頭:“我是在美國出生的,等你賺夠錢了,來我家玩吧。”
  林景峰說:“可以,我家在甘肅民勤,以後有空,帶你去那裏玩。”
  展行來了興頭:“你去過敦煌嗎?我一直想進莫高窟看看,聽說……”
  林景峰開始頭疼了,他注意到展行的胳膊幾次不自然地擡起來,又仿佛意識到了什麽,讪讪放下。
  他想搭我肩膀,又怕我嫌棄——林景峰心裏好笑,主動勾上展行肩膀。
  “我打算收個徒弟。”林景峰說:“以後衣缽才有人繼承。”
  那話說得老氣橫秋,展行不禁心裏好笑,正要說點什麽,林景峰道:“你考慮一下,道上人叫我林三,門派裏擇徒很嚴……”
  “爲什麽叫三爺?”
  “那不是重點!”
  展行笑著說:“沒問題,我……”
  林景峰手指頭搖了搖,認眞說:“看你不像小混混,你家境一定很好,嘴上叫叫師父也就算了,眞要倒鬥摸金,家裏人能接受?”
  展行瞬間想到老爸盤踞在環球金融中心頂層,一把火將外灘噴成白地的場景。
  林景峰道:“先想清楚吧,這行當是賣命的。”
  展行讪讪閉嘴。
  林景峰淡淡一笑,似乎什麽也沒說過,七拐八繞,下車後進了梅花街兩百四十七弄。
  弄裏傳來玫瑰人生的歌劇,那一瞬間展行幾乎以爲自己穿越了,他擡頭看,一塊黑木匾,上面刻著四個金字:峥嵘歲月。
  店裏老板娘穿著靛藍旗袍,頭上插了一朵珍珠花簪,倚在紅木椅上,擦拭手裏的瓷壺。
  “林三?”老板娘擡頭,笑道:“這麽快就回來了?”
  “喲。”展行詫道:“總算見到件眞貨了。”
  老板娘將起未起,拎著瓷壺一避,展行摸了個空。
  “唐的?還是武則天時期的。”展行訝道,他轉頭環顧這家店,只見店裏眞貨不少,忙掏出手機拍照。
  林景峰就像進了自己家,解開腰包朝櫃台上一扔,老板娘起身翻檢林景峰的腰包,掏出鐵絲,炸藥片,又有一小串開鎖,切石的工具,頭也不擡道:“怎麽著?”
  展行隱約猜到,當時林景峰從上海出發前往西安,多半來過這家古董店。
  店裏裝潢雅致,卻處于一個極其偏僻的位置,料想一整天也沒半個人,能賺到錢麽?展行四處打量,發現一副吳道子的眞迹,瞬間震驚了,忙取出手機拍照。
  “哎。”斌嫂眉毛一挑,便要發作。
  “小徒弟,不懂規矩。”林景峰解釋道。
  斌嫂道:“瞧你那護短模樣。”便沒再說什麽。
  林景峰斟茶,順手又給展行倒了盞,說:“過來,別亂動店裏東西。”
  “師父給徒弟斟茶?還有沒有道理了?”斌嫂蹙眉道。
  林景峰難得地笑了笑,斌嫂的注意力馬上就轉移到腰包裏掏出來的東西上。
  “這玩意……”斌嫂對著午後日光端詳玉石。
  林景峰:“新聞看了麽?西安文物交易會,倒數第五件藏品的一個零件。小賤,給斌嫂說一說,從我們抵達寶雞開始,無論大小事都說一次。”
  展行終于找到說話的機會了,于是滔滔不絕地開始匯報行程,從發現盜洞開始,一直到墓內,一應事宜,繪聲繪色,無論巨細……
  “然後小師父讓我跟在他後面,我就順手捏了捏師父的屁/股……”
  林景峰:“你……”
  斌嫂:“……”
  林景峰:“繼續說。”
  展行說到標叔時,林景峰看著斌嫂,斌嫂道:“笑面虎黃標,見過。上回拿著倆破罐子來我店裏賣,當我睜眼瞎呢。”
  展行說:“你買了麽?”
  斌嫂:“我讓他趕緊滾。”
  展行笑了起來,全部匯報完,斌嫂朝櫃台前一倚,嘲笑道:“可夠丟人的,被條子追著跑。”
  林景峰喝完茶,無所謂起身:“帶了個人,不敢冒險,你幫我把貨出了,老規矩。”
  斌嫂輕聲細語:“不用,自家兄弟……”
  林景峰走上前,又與斌嫂說了幾句什麽,展行依稀聽到“找幾個人”。
  斌嫂不置可否,從櫃台下面取了張紙和一塊方形銅雕塑交給他,作了個“趕人”的手勢。
  “去哪?”
  “買東西,把你這身換了。”林景峰把展行領到一家野外裝備店,買了兩個背包,原先的棄在荒郊野外,許多東西都要重新購置。
  展行換上軍外套越野褲,林景峰解釋道:“她男人以前帶過我,是出生入死的交情。”
  展行好奇問:“是叫斌哥麽?他是你師父?”
  林景峰:“不是,我師父是個六十來歲的老頭,斌哥是我師哥。”
  展行又問:“斌哥後來怎麽了?跑了?”
  林景峰淡淡道:“死了。”
  林景峰掏錢包付賬,一番討價還價,顯是與老板甚熟,讓展行換上衣服。
  全副武裝,幾乎與林景峰一模一樣,像兩兄弟,更像情侶裝,展揚看著鏡子裏的倆人,身高相仿,越野外套,軍褲,軍靴,登山包。
  林景峰成功地向老板凹回來兩副墨鏡當贈品,順手遞給展行一副,自己戴上,像美國影片中的探險搭檔——盜墓雙子。
  展行欲言又止,林景峰埋頭取出一張紙,邊看邊說:“有話就問。”
  展行道:“錢包裏照片上的人是誰?斌哥?”
  林景峰沒有回答,把紙收了起來,說:“不是,後天我們去山東膠州,斌嫂手裏有一把鑰匙……你看這件東西。”
  展行好奇心又起來了:“你先回答我,那個男生看上去很小,到底是誰?”
  林景峰淡淡道:“你覺得這是什麽?”
  展行沒完沒了地追問,林景峰終于道:“是斌哥的徒弟,我師侄,名叫小雙。”
  展行恍然大悟,懷疑地端詳林景峰,林景峰略有點惱火:“給你買衣服配備,不是讓你白吃白穿的。”
  展行接過銅雕,在手裏掂了掂,沈甸甸的。
  “這是一件漢代的東西,叫‘槊’。”展行說:“通常固定在一些密室的門上,用來協助旋轉,打開機關,像個門把手,沒有它,很多東西就不能用。
  林景峰緩緩點頭,展行又懷疑地追問:“斌哥的徒弟,爲什麽和你合照?”
  林景峰說:“我把他害死了。”
  展行:“我很抱歉。”
  林景峰:“沒關系,已經過去很多年了,在我像你這麽大的時候,一次和斌哥下秦皇陵,他拼著性命不要,讓我帶他徒弟逃出來,結果我判斷失誤……”
  展行忽然打斷了林景峰的話:“哎,那邊有炒栗子!”說畢頭也不回,大步跑過對街買栗子。
  秋天下午,展行站在栗子店前,林景峰隱藏在墨鏡後的目光複雜,注視著他。
  有時候林景峰甚至覺得,展行就是個來討債的——討七年前的債。當然,展行無論對誰都是個討債的,在其家人眼裏尤其是。
  林景峰站在秋天的陽光下,幾乎要相信那小子活著回來了。
  三天後,峥嵘歲月。
  斌嫂在堂內擺弄一塊腕表,展行扒在櫃台上好奇地看。
  林景峰站在院外抽煙,這一次前往山東並不僅他和展行,先前通過斌嫂的地下渠道,聘來了數人協助行動。
  加上他與展行,一共五個人,這尚且是他第一次帶隊,心內不免有點緊張。
  “這家店裏的東西都是你先生帶回來的?”展行好奇道。
  斌嫂用一把鑷子朝腕表裏填進電池,咔嗒一聲輕響,答:“有的是小雙帶回來的,有的是林三。”
  展行:“你就在這裏賣古董,能夠吃穿麽?”
  斌嫂漫不經心道:“都是道上朋友給的面子。”
  展行:“他們給你貨,你幫著賣?”
  斌嫂柳眉微蹙:“不,我從不幫人銷贓倒貨,林三是個特例。”
  展行:“那不就……越賣越少了。”
  斌嫂笑了笑:“越賣越少,賣完了收拾鋪子,走人。”
  展行:“去哪?”
  斌嫂不回答,把腕表裝好:“交給你師父。”
  展行:“小雙就是你們的徒弟,對麽?爲什麽叫小雙?”
  斌嫂道:“他給自己起的外號。”
  “告訴我告訴我,爲什麽?”展行瞬間好奇起來,伸手想抱斌嫂粉藕似的胳膊,斌嫂一避嗔道:“沒大沒小。”
  “他是個‘雙’,既喜歡男的,又喜歡女的。”斌嫂淡淡道:“就這樣,你師父沒對你說過?”
  展行張大了嘴,伸出兩指,在腦袋上比了比,作了個兔兒的手勢:“景……我師父也是?直的?彎的?要麽是雙性戀?”
  斌嫂啐了口,沒有回答,展行馬上明白了:“他他他……他喜歡那個小雙?”
  斌嫂擡手給了展行一耳光,打得不響亮,展行瞠目結舌,墨鏡滑到鼻尖。
  “滾,師父的事是徒弟議論得的?”斌嫂心不在焉,似乎想起從前的事。
  展行走出前院,心潮澎湃,林景峰居然‘也’有同志傾向!掩藏得這麽嚴實,奶奶的……他注意到院裏桌前坐了三個人,兩男一女。
  “喏,親愛的師父,斌嫂給你的。”展行把腕表交給林景峰,林景峰接過戴上,展行又暧昧地朝他擠了擠眼。
  林景峰:“?”
  展行馬上很規矩地站到林景峰身後。
  林景峰朝那三人說:“介紹一下,我徒弟展小賤。”
  展行把墨鏡摳下來點,扮了個誇張的鬼臉。
  衆人:“……”
  林景峰回頭看:“?”
  展行五官恢複正常:“大家好……大家……道上的朋友多關照,我們青山不改,綠水長流……”
  林景峰:“……”
  展行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林景峰的性向問題上,腦子飛速運轉,他是個彎的?難怪不嫌棄我,他會喜歡我麽?這身材其實不錯,就是人太正經了,不,是我太二了還是他太正經了?
  ……
  展行各種幻想,林景峰尚未知情,淡淡道:“五個人,所得平分,我不認識你們,不過你們家裏長輩,多半聽過我林三的名字。”
  林景峰每說一句,展行便配合動作,在他身後比劃來比劃去,最後兩只手指在林景峰腦袋上比了個兔耳朵。
  衆人:“……”
  林景峰:“?”
  林景峰回頭看了一眼,展行馬上又一副正經模樣。
  三名隊員開始自我介紹,展行注意到其中一男一女對望一眼,證明他們是認識的。
  “我叫麗麗。”那女孩首先開口,她看上去也是十八九歲出頭,一頭爆炸發型,塗著濃妝黑眼影,嘴唇抹成俗豔的紅。
  林景峰:“我知道你,聽說你對開鎖很在行?”
  女孩無所謂道:“應該吧,我也不知道。”
  另一名男人開口:“我姓張。”
  他起身和林景峰握手:“張帥,聽過三爺的名頭。”
  展行越看林景峰老氣橫秋的模樣就越想整蠱他,又忍不住開始搞怪了,那女生再掩飾不住,笑了起來。
  林景峰說:“你……師門是……”他側過手腕,借著表盤的反光看清背後展行動作,旋即起身,揪著展行的衣領,把他拖到角落裏胖揍了一頓。
  “哎呀——哎呀——”展行叫喚道。
  “請繼續說。”林景峰坐回位前。
  張帥約摸三十歲年紀,誠懇道:“下過不少鬥,但大多是跟著師父,這次頭一回自個出來,請三爺多照顧。”說畢一拱手。
  林景峰點頭說:“有經驗就成,我不怎麽挑人,你呢?”說著朝最後那名男生一揚下巴。
  麗麗磨著指甲,漫不經心說:“你叫他大賤就行了。”
  最後那男生茫然說:“我……我,嗯,我和麗麗一起,我叫建偉。麗麗去哪,我就去哪……”
  展行:“偉哥好!”
  林景峰:“你會什麽?”
  麗麗道:“我也不知道他會什麽,可以讓他望風。”
  建偉不安地看了麗麗一眼,說:“是的。”
  展行一豎拇指,露出整齊潔白的牙:“太好了!我最喜歡望風的!你是專業人才!”
  如此一來,展行就不用呆在地面,可以跟著林景峰下墓了。
  林景峰微微蹙眉,對這次的隊員十分不滿意,但他最終還是沒說什麽,戴上墨鏡:“簡單收拾一下,午飯自己解決,兩點半坐車出發。”
  
  
  
  Chapter10
  
  “大家笑一笑哦。”展行拿著手機,扒在大巴椅背上,朝後座拍照。
  隨行三人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建偉朝麗麗挪了挪,想摟著她,這個舉動直接得到了毫不留情的一耳光。
  展行馬上抓拍下那精彩瞬間。
  林景峰面無表情地坐著,展行把耳機塞了個在他耳裏,又順手拈著他幹淨的耳垂揉了揉。
  林景峰的臉唰一下紅了:“你做什麽。”
  展行自言自語:“我怎麽覺得這次的隊友不太靠譜。”
  林景峰伸出手臂,箍住展行脖頸,換了塞著耳機的一邊耳朵,把唇湊到展行的耳畔,低聲道:“你也很不靠譜。”
  展行伸長嘴,開始調戲林景峰。
  林景峰無視了展行的挑逗行爲:“我懷疑他連我們要去做什麽都不知道。”
  展行:“師父,千萬別把他踢了,我可不想留在上面望風……”
  林景峰眼中閃過一絲笑意。
  “你不添亂,我就留著他。”林景峰難得地笑道。
  展行信誓旦旦地發誓:“我保證不添亂!”
  展行的誓言猶如證監會的通告一般,都是浮雲,翌日抵達膠州時正值清晨,林景峰也是第一次來,只能照著地圖走,他掏出一張市區地圖,與斌嫂交付的地形草圖,反複對照,確認後擡頭道:“我們要去的地方在離市郊二十五公裏的海邊,休息一會,還得轉車。”
  于是五人長途跋涉,抵達海邊,只有展行叽裏呱啦說個沒完,其他人一致保持沈默。
  目標地點是一片亂石灘,此處是膠州與即墨的邊界,背山臨海,人煙罕至。時近黃昏,衆人坐了一整夜車,各個疲憊不堪。
  “來來,大家站在一起,留個紀念。”展行說,把手機固定在一塊突出的礁石上,開了定時拍照功能。
  荒山野嶺,展行出行興趣十足,林景峰只想一腳把他踹進海裏去。
  衆人一字排開,展行道:“來說——瘸子——”
  瘸子?不是茄子嗎?林景峰乏得很了,依稀意識到發音問題貌似有點不對。
  展行只聽說過拍照有說“茄子”的習慣,然而中文水平不過關,倉促間搞混了,也完全沒有意識到這個問題。
  于是數名隊員紛紛拖長了聲音道:“瘸子——”
  林景峰面無表情跟著發音,手機咔嚓拍照,隊員們面部表情各異,口型定格在“瘸”字的形狀。
  “再來一張再來一張……”
  “夠了!”林景峰炸毛了。
  “好的,不拍了,別激動。”展行于坡上俯覽大海,只見夕陽西下,海面蕩漾金鱗,大有心曠神怡之感。
  張帥饒有趣味點評道:“小賤兄弟愛玩。”
  展行笑答道:“偶爾也要放松一下,景色這麽好。”
  麗麗嘲笑道:“我看你們夠放松的了,收這麽個徒弟。”
  林景峰掏出手繪地圖,循著海灘前行:“待會你們就知道他有什麽本事了。”
  展行朝麗麗不懷好意地擠了擠眼,建偉馬上警覺地把她拉到自己身後。麗麗又失聲笑道:“幹嘛呢,沒看出這倆師徒是兔兒爺麽?窮緊張什麽?”
  林景峰不悅蹙眉,展行心花怒放,扒在林景峰身後,一路遠去。
  “她說我們是兔子……”
  “你覺得我們像兔子嗎?”
  “師父你的表情怎麽這麽奇怪……”
  林景峰停腳,展行身子朝前一撲,哇哇大叫,衣領又被一只手揪著。
  面前是個黑黝黝的深坑。
  “耶?”展行說:“是個盜洞。”
  林景峰說:“我數三聲就松手……”
  展行忙道:“別!”
  林景峰:“從現在開始閉嘴。”
  展行忙不疊點頭。
  林景峰揪著展行衣領,把他拖回邊上。
  數人追了上來,林景峰說:“應該就是這裏,再沒別的洞了。”
  張帥道:“進去要取什麽?”
  林景峰說:“看上什麽取什麽,先另挖個洞。”
  麗麗終于正經起來,不再一臉不滿:“不能從這兒直接下去?”
  林景峰緩緩搖頭:“這個是絕戶坑,我們必須另開一個。”
  展行:“唔唔唔——”
  林景峰:“?”
  展行:“唔?”
  林景峰:“……”
  林景峰解釋道:“絕戶坑意指風水學中打通墓穴時,恰好泄了此處脈氣的通道,是散賊做的事,在我師門裏是大忌諱。通常氣脈交匯之處稱“穴”,氣行于地底,物生于地面。山水交匯之處有其龍脈,你看。”
  展行循著林景峰所指之處望去,只見傍晚山巒起伏,雖是荒郊,卻足見龍勢綿延。
  “依山傍水,又有河流匯入膠州灣。我們站的地方像龍取水,恰好是龍頭,陰宅中心點的穴位也在我們腳下,朝下挖出盜洞,一定能垂直打通,進入墓穴中央。”
  “但這樣一來,就會散了墓主的氣脈,令他斷子絕孫,所以行話說盜墓損陰德,往往就損在絕戶穴上。很多人不知道,顧著下手快,打出盜洞直通墓穴中央,但這種坑我們是不能打的,一來難通,二來必遭報應。”
  展行:“唔——”點頭示意聽明白了。
  林景峰捋起袖子,吩咐道:“到那邊去,男的動手挖土,女人入……女人休息。”
  四名男生跟隨林景峰,在坡下開始用工兵鏟挖掘,張帥說:“既然已經有人進過墓室中間,我們還來這裏?”
  林景峰說:“他們沒有進到底,只打出一個盜洞,你沒發現坑底很淺麽?上次來的人只用工具取出一件東西,就沒有辦法再深入了。”
  “取出了什麽東西?”建偉用鏟子翻出土,緊張地詢問。
  林景峰瞥了他一眼,不答。
  建偉出工不出力,展行卻是笨手笨腳,從未做過翻鏟子的重活,沒一會就累得不行了。
  林景峰:“你上去休息吧。”
  展行爬到坑外,倚著鏟子直喘。
  建偉把鏟子朝地上一插:“我也休息一會。”
  “你不行。”林景峰冷冷道。
  “爲什麽?”建偉道。
  林景峰眼睛危險地眯了起來:“不爲什麽。”
  建偉不敢違拗,只得滿腹牢騷地繼續挖。
  “嗨。”展行掏出打火機,在黃昏中給麗麗點著了煙:“那人是你男朋友麽?爲什麽要抽他?”
  麗麗懶懶道:“不爲什麽,老娘喜歡。”
  展行笑了起來:“他挺在乎你的。”
  麗麗呸了一聲:“網上認識的,還不到一年,自己沒工作,成天纏著我,關我屁事!”
  展行:“他缺錢麽?”
  麗麗道:“我咋知道,你不問他去?”
  展行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遠處傳來一聲悶響,顯是林景峰點著了雷管。
  “別過來!”林景峰又躍了進去,幾次反複,盜洞兩側夯土甚爲結實,炸了五六次才炸塌一小塊。
  “石膏。”張帥以鏟敲擊盜洞底部,挖起一小塊,征求地望向林景峰。
  林景峰道:“快了,上層是石膏夯實,中間埋一層石炭吸水。”
  又炸了一次,聲音大得連展行都聽得到,衆人圍在盜洞邊上,林景峰以工兵鏟敲擊地底,發出清脆的岩石聲。
  這一次他非常小心,蹲下用雙手抹開沙粉,展行打著手電自上照下,林景峰發現了一條細碎的縫隙,反手從臀包內掏出鋼片,細細劃入兩塊平坦岩石嵌合的縫隙中,挖出一條狹縫。
  紙片炸彈反複引爆,耗去厚厚的一疊,終于把墓頂炸出個僅容一人通過的碎洞。
  已近午夜,林景峰吩咐道:“休息一會,散一散墓中穢氣,以免意外,天亮前補充食物飲水,再入墓。”
  海風習習,帶著腥味,林景峰背靠樹幹,側頭看著遠處海水,粼波萬頃,月上中天,展行去哪都粘著林景峰,枕著他的大腿直直入睡。
  他的生活環境決定了不怕議論,也或許是性格使然,毫不知避嫌,這令林景峰大爲頭疼。
  清晨五點未到,林景峰燒了水,展行打著呵欠醒來,隊員們圍坐到一處,喝了濃咖啡。林景峰分配任務——四人入墓,建偉在盜洞旁望風。
  建偉略有點不忿,展行馬上說:“你說可以望風的。”
  “你在那裏坐著。”林景峰理也不理建偉的表情,吩咐道:“有人來了就按對講機。”
  “哦哦——眞的買了兩個,信號好嗎?要不要測試一下?”
  “我還沒讓你說話。”林景峰道。
  展行嘿嘿笑,林景峰垂下繩子,率先滑了下去,緊接著是展行,再之後是麗麗,最後才是張帥。
  長夜已過,晨曦未至,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
  墓中:
  林景峰躬身落地,按了腕表,發出一陣柔和的白光,照亮周圍,又取出一根白色的冷光棒,交給展行。
  展行把冷光管拍亮,麗麗和張帥也沿著繩子下到石地上,四根冷光管亮起,林景峰反手把光管插在背後,長身而立。
  他們的進入點是條陰暗,潮濕的通道。四周黑漆漆的,林景峰探手去摸牆壁,濕氣滿布。
  通道寬敞,盡頭一片黑暗,展行把光管揮了揮,看到一尊暗金色的雕像。
  張帥驚呼一聲,林景峰靠近前去,以手指彈了彈。
  雕像如眞人大小,低著頭,手捧一個金盤,足底牢牢連在地面,展行以手去推,紋絲不動。
  “它穿的是漢服……”展行說:“這座墓估計很有來頭。”
  “對,是漢代的東西。”林景峰很滿意:“你也知道金盤仙人?”
  展行點了點頭,誠懇道:“親愛的師父,它叫金銅仙人,不是金盤仙人。”
  林景峰:“……”
  展行忙道:“好好好,都一樣!‘濤山阻絕行路難,漢宮徹夜捧金盤。’說的就是它,但爲什麽頭是低著的?”
  張帥興奮地說:“發了!光是這麽一個銅人就能賣不少錢。”
  林景峰說:“先別高興得太早,憑我們多半帶不出去,牢牢固定在地面的,就算運出去了,也很難安全賣掉,目標太大了,先朝裏面走,張帥墊後。”
  四人開始行走,地底空間非常遼闊,大大出乎林景峰的意料,兩個盜洞之間相隔不到百米,然而隨著不斷深入,仿佛這曲折的隧道與洞壁,占據了整整一座石山內的空間。
  石路兩旁每隔大約二十米,便分立兩尊手托金盤的漢宮銅像。
  “我靠。”張帥不住打望:“這些銅像得值多少錢!”
  林景峰道:“小賤,它們有什麽來曆?”
  展行微一沈吟,解釋道:“漢武帝劉徹老年享盡榮華富貴,想成仙飛升,方士們就給他出了個馊主意,說只要取得天上北鬥星的露水,加上和田玉的粉末制造成‘仙露玉屑飲’,就能長生不老。”
  林景峰揚眉道:“所以?”
  他們在一座橋上停下腳步,頭頂是巨大的鍾乳岩洞,腳下則是湍急而過的水流。
  展行取出手機,朝橋欄旁的漢宮金盤像拍照,自言自語:
  “怎麽得到北鬥星的露水呢?他就制造了許多金銅仙人,手中托著盤,放在高台上接星露……也就是‘漢宮承露’的由來拉。”
  麗麗:“什麽亂七八糟的。”
  張帥:“別亂說話,小兄弟知道得多,長見識了。”
  展行微一沈吟:“我在另外一個地方見過好幾件這樣的銅像,據說每一尊的價值都是百萬級的哦!”
  數人一起傻眼。
  展行又道:“當然,拿這個出去賣,也會馬上被抓去坐電椅吧,太危險了。”
  張帥:“……”
  林景峰:“嗯,再貴也搬不走,你們在這裏等著。”
  年代久遠,懸橋已腐了近半,林景峰爲免人太多引起危險,卸下登山包,獨自走上石梁,直至斷口處。
  石梁末端指向一堵三米高的青銅大門,橋卻在半中間斷成兩截。
  青銅大門緊閉,林景峰頭也不回,吩咐道:“徒弟,電筒。”
  一物打著呼呼風聲朝林景峰後腦勺飛來,被他探手撈住,埋頭擰亮手電筒,嘴角現出一絲隱約的笑意。
  “你謀殺嗎?”
  展行笑著說:“師父,你要軍刀嗎。”
  林景峰沒搭理他,擡頭以手電筒照去,望見對面青銅門上有一個兩指並攏大小的鎖孔。
  展行像只螃蟹般橫著擡腳,落地,擡腳,落地,小心翼翼地走了過來,腳底是萬丈深淵,依稀能聽見湍急水流洶湧而過。
  “當心點。”林景峰提醒道。
  展行好奇道:“腳下有水,是龍脈的意思嗎?”
  林景峰點頭道:“很聰明,地下河穿過山腹而過。風水匯集,看來這座墓不簡單,你回去。”
  展行道:“你要做什麽?”
  林景峰掏出銅槊,朝展行晃了晃,展行明白了。
  “你要跳過去?”展行情眞意切道:“這不太可能,師父我舍不得你。”
  林景峰活動手腕,把指節捏得劈啪響:“我跳得過去。”
  展行:“不是跳不跳得過去的問題,是這座門……”
  林景峰:“?”
  展行接過銅槊,朝對面黑漆漆的大門點了點:“它不是朝兩邊開的,也不是上下活動的,更不是來回抽\插的……”
  “說重點!”
  “是!報告小師父,它是朝外翻的!”
  林景峰眯起眼,端詳對面的大門:“朝外翻?”
  張帥等人紛紛趕到,展行煞有介事道:“是滴,當你把門鑰匙‘捅’進去以後,大門就會轟隆一聲壓下來,把開門的人壓成一塊……”
  展行話音一收,左手高舉過頭,將手裏銅槊突然甩了出去。
  “餵!”
  變故突生,林景峰尚未反應過來,銅槊已劃出一道弧線,在空中旋轉。
  銅槊呼呼打著圈,淩空飛向十余米外的巨大青銅門,最後“登”地一聲,准確無比,天衣無縫,牢牢嵌進了面積近十平方米大的銅門中央,那個兩公分見方的小孔裏。
  “……肉餅。”展行笑了起來。
  大門隨著這一句話音落,轟一聲巨響,整座倒翻下來,砰然拍在懸空的石台下。
  林景峰滿背冷汗,剛才要眞是助跑縱躍,徒手插銅槊,現在肯定被大門拍得摔下河裏,懸橋斷開,雖不至于被拍死,勢必也是狼狽萬分。
  “好樣的。”林景峰道:“可以進去了,你們都後退吧。”
  
  
  
  Chapter11
  
  林景峰退到石梁盡頭,開始俯身猛衝,展行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林景峰猛地一躍,張開雙臂,在半空中如同展翅的灰鷹,撲向十米外的大門。
  身在空中,林景峰敏銳地一甩手,抛出三角勾爪,纏在門內的又一具金銅仙人身上,繼而揪著繩子順勢一蕩,摔了下去。
  “啊!”展行忙上前俯視。
  林景峰兩腳在石台下一蹬,收攏繩子,攀上對面空間。
  “怎麽樣!”張帥喊道。
  “過來吧。”林景峰的聲音在石室中形成回聲,顯是墓穴內有更爲遼闊的空間。
  他把繩子的一頭系著重物抛來,在石梁盡頭與大門裏形成一道纜橋,展行把他們的背包捆上,四人沿著繩子緩緩爬了過去。
  銅門內是一條橫向的過道,林景峰再次束上背包,扣好腰帶,展行端起過道裏的燈台,可以移動。
  “沒有機關。”林景峰稍一沈吟,沿路點了過道內的油燈,終于不再漆黑一片。
  “你的背包不帶過來?”林景峰說:“待會說不定要開鎖。”
  麗麗說:“都在腰包裏,你們倆大包裏裝的什麽?”
  林景峰漫不經心答:“野外裝備。”
  “他呢?”麗麗朝東張西望的展行一努嘴,展行摸出顆牛肉幹,剝開糖紙吃了。
  “蛋黃派、方便面、可樂、牛肉幹……”林景峰面無表情道。
  他給展行發的工錢,展行全買了零食塞進包裏,令它看上去鼓鼓的,卻又半點不重,正好爬山的時候騙同情心用。
  麗麗笑了起來:“你們倆師徒眞有意思。”
  展行露了一手,麗麗對他大爲改觀,上下嘴皮碰一碰,遠遠沒有飛镖式十米外取其准頭的那一下來得震撼。
  “餵,小子,你在哪裏學的這手功夫?”
  展行痞兮兮地笑了笑,抛出塊牛肉粒,掉進麗麗的低胸背心裏。
  麗麗兩眼圓瞪,正要發作,林景峰忙道:“繼續前進,需要休息麽?”
  二人表示不用,林景峰打頭,朝內緩慢前行。
  打下來的盜洞赫然在整個地底的最邊緣處,墓穴外沿的通道綿長,林景峰在經過的地方都點上墓中油燈,沿著外圍拐道一路走去,林景峰也開始覺得有點棘手了。
  走了很久,他們看到了前面有光,出現一盞被點亮的油燈。
  他停下腳步,燈台上有自己親手作的記號。
  “鬼打牆了?”張帥警覺道。
  林景峰蹙眉搖頭:“應該不是。”
  “這個地方是圓的。”展行說。
  “確切地說,是環形的。”林景峰道:“繼續走,重新找一遍,留意靠裏的牆壁有沒有帶花樣的雕刻,或者顔色有差別的磚頭。我們分頭找,找過的地方在兩個燈台間留一個記號,發現異常後不要亂碰,互相通知,集合後再行動。”
  麗麗和張帥分頭,展行仍舊跟著林景峰。
  “你覺得這裏會有什麽。”林景峰習慣了永遠跟著自己的展行,也不趕他去幹活,開口問道。
  展行搖了搖頭,他總覺得一個個托著銅盤的金銅仙人有點不對勁,在博物館裏看到的“漢宮承露”是站直了的,這裏的雕塑卻微微埋頭,面朝銅盤,仿佛是被抓來的奴隸。
  底座又完全固定在地上,莫非是機關?
  然而如果是機關,這座古墓也太宏大了些,從進來到現在已經見了上百座,哪有這麽複雜的機關?
  展行反問道:“你說呢?”
  林景峰說:“斌嫂接受了一個委托,雇主要求我們找到墓裏的一件東西。”
  展行:“是什麽?”
  林景峰小聲說:“一枚佛骨,別告訴他們。”
  展行緊張起來:“怎麽會是這種東西?”
  林景峰面朝牆壁單膝跪下,修長的手指按著磚石緩慢使力摸索,又抽出匕首在牆上敲擊。
  “怎麽,你覺得不該有?”林景峰在探險過程中專注的雙眼清澈明亮,仿佛是對某種神秘執著的認眞。
  展行跟著蹲了下來,說:“會有,畢竟佛教在漢代已經傳入中土了,但是……舍利通常意義上不是都用來鎮壓的麽?比方說惡鬼什麽的。”
  林景峰耳朵貼在牆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展行。
  “你怕了?”
  展行嘲道:“我不怕鬼。”
  林景峰起身:“到時別抱著師父大腿哭。”
  “你這些本事在哪學來的?”
  “師父的師父教的。”林景峰漫不經心循著環形通道朝前走。
  展行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林景峰似乎猜到展行要問什麽,難得地主動開口道:“我叛出師門,自立門戶了。”
  展行微張著嘴:“爲什麽?”
  林景峰:“不爲什麽。”
  展行:“那你以前爲什麽跟著他學?”
  林景峰:“爲了錢,從我十二歲開始,他就培養我從墓裏偷走東西,再給我不少錢,小孩是純陽之體,他們不敢進的地方,我是全部不怕的。”
  展行理解地點頭,林景峰夢遊一般緩緩走去,展行扒在他背後,環著他的脖頸:“餵,其實賺錢的辦法有很多種……”
  林景峰冷冷道:“但我只喜歡這種。”
  展行被林景峰拖著走,林景峰說:“你不明白的。”
  展行確實有點不明白,片刻後又問:“既然他讓你盜墓,又給你錢,爲什麽不索性就跟著他做這行了?”
  林景峰停下腳步,翻轉匕首,把尖端插入一塊磚的縫隙中,把它撬出了些許。
  “我不喜歡……幫老頭子辦事……”林景峰的聲音斷斷續續,右手探出拇指,食指,中指,鉗著微微凸出的磚頭。
  林景峰深吸一口氣,手臂力度暴漲:“他太……陰險了,喝!”
  林景峰一聲爆喝在空曠的密道內回蕩,磚石應聲而出,被三根手指拔了出來。
  很帥吧,一定很帥——林景峰心想,拖油瓶,快說“師父很帥”。
  展行:“師父,你還得再練練,悶油瓶只要兩根手指就能拔出一塊磚,你要三根呢。”
  林景峰:“……”
  石磚哐地落地,露出凹槽內的機關圓盤。
  展行說:“我能理解,哦不是說三根手指頭,是說你叛出師門的事。”
  林景峰:“自己想做,和被人挾制不得不做,是兩碼事,去叫他們過來集合。”他摘下露指手套,略有點疲憊地坐下。
  “小師父威武!帥呆了!”展行一手橫著比了個大拇指揮了揮,充滿崇拜感地去找人了。
  展行沿著右手邊離開,林景峰的左側響起輕微的腳步聲,他馬上轉頭起身,橫過匕首。
  那人在很遠的地方停下腳步。
  林景峰道:“誰讓你下來的?!”
  建偉道:“我看……我……我擔心麗麗。”
  林景峰收起匕首,眞是一個頭兩個大,吩咐道:“回去望風。”
  建偉忙擺手道:“上面什麽事也沒有,我……你們在說什麽?”
  林景峰冷冷問:“剛才你聽到什麽了?”
  建偉道:“沒有啊,我只聽到這裏有一聲響……就過來了。”
  展行找到張帥與麗麗回來,女人一見建偉便要上前給他一巴掌,卻被展行拉住。
  “算了算了。”展行笑嘻嘻道,他按著麗麗的腦袋,推著她朝磚頭凹槽裏湊:“看這裏,看這裏,你會喜歡的。”
  衆人都忍不住大笑起來,麗麗拍開展行的手,白皙而短小的手指在嵌于牆上的圓盤鎖上撥了撥。
  “這玩意叫六合子午歲星盤。”麗麗說:“三爺,你這次找對了人,除了姑奶奶,能開的人還眞不多。”
  林景峰點頭道:“我知道是歲星盤,但我不會開。”
  展行好奇道:“爲什麽叫歲星盤?”
  林景峰解釋道:“歲星就是木星,古代把木星的運轉軌道分爲十二區,也就是地支的來源。”
  展行:“有什麽用?”
  麗麗從腰包裏取出一根軟鐵絲,心不在焉地說:“當然是鎖門用的。地支分六合,子醜合土,寅亥合化木……午未合。先入午命門……”
  她沈吟片刻,把軟鐵絲朝標注“午”的小篆銅盤位下的小孔塞了進去。
  哇!是什麽!這是什麽本事!展行馬上就亢奮了,追問道:“口訣是什麽意思?你在開鎖嗎?這個鎖怎麽開?”
  麗麗小心地把鐵絲移到中間處,抽出看了一眼。
  鐵絲上出現一個彎曲的小弧度,正是鎖中機關留下的痕迹。
  麗麗難得地放柔了聲音,點頭說:“奇偶分陰陽,此爲第一盤。”說著以手指在“午”位上緩緩轉過一個角度,發出咔嚓一聲,子午歲星盤再度定位。
  展行又問:“這應該是古代的密碼鎖吧?鐵絲上的缺口代表著什麽?”
  麗麗不耐煩了,眉毛一挑:“你是十萬個爲什麽嗎?哪來的這麽多爲什麽?三爺,把你徒弟領走,別在這唧唧歪歪的。”
  林景峰笑道:“小賤,過來,她要開很久。”
  展行又被嫌棄了,卻仍不住好奇張望,又舉起手機拍照,麗麗每轉一次圓盤都被他拍了下來。
  麗麗嘲笑道:“沒出息的家夥,想偷師麽?密碼鎖?怎麽能用這麽膚淺的比方?六合子午歲星盤隨天地,星辰,潮汐,地脈而動,你拍個屁!拍你爸!回家照著看一輩子也學不會,磕幾個頭拜姑奶奶當師父,倒是可以考慮教你。”
  林景峰淡淡道:“沒那麽嚴重,他只是求知欲旺盛,朝聞道夕死可矣。”
  展行嘿嘿笑道:“還是師父了解我。”
  麗麗專注地旋轉鎖盤,自言自語道:“聽不懂你們兔子酸溜溜的。”
  林景峰起身道:“不要叫我們兔子,現在認眞告訴你一次。”
  麗麗停下動作:“就叫你兔子,怎麽?護短護的喲,這寵的喲……”
  林景峰冷冷說:“你再叫一次試試,我雖然不打女人……”
  展行附和道:“你別太囂張啊!雖然我師父是婦女之友,但忍耐也是有限度的!”
  林景峰踹出去的腳轉了個彎,展行哎呀一聲倒飛出去。
  倏然間,牆上的六合子午歲星盤發出一聲輕響,繼而開始緩慢轉動。
  林景峰道:“怎麽回事?”
  麗麗茫然答:“不關我事……我沒有動它啊!”
  腳下的石道發出沈悶響聲,隨著歲星盤開始越轉越快,整座龐大的地底墓穴仿佛發生了位移,展行忙扶著牆壁蹲下,歲星盤開始飛速旋轉,發出青銅的摩擦聲。
  麗麗大聲尖叫:“我沒有碰——!”
  她驚恐的後退,三秒後,大地發出一聲巨響,轟一聲,一切重歸于寂。
  通道中所有的油燈都熄滅了。
  “剛剛……是什麽?”展行在黑暗裏問。
  林景峰再次拍亮光管,他也完全沒有概念,片刻後,林景峰說:“建偉、張帥各走一邊,找我們剛才進來的入口大門。”
  展行看著那具鎖,發現歲星盤被轉到了另一個位置上,“子”的刻度朝上,對著正中央。
  林景峰問:“麗麗開鎖的時候,你們碰到了什麽?”
  展行道:“沒……沒有啊。”
  麗麗鎮定下來,說:“任何機關都不會連上鎖,那是陰宅裏的大忌諱。”
  林景峰點頭道:“那麽唯一的可能就只有……”他看了麗麗一眼,麗麗現出毛骨悚然的表情。
  展行說:“有人也在裏面……轉這個鎖?!”
  麗麗抓狂地尖叫道:“你別說出來!”
  展行哈哈大笑:“怎麽可能,我不信僵屍什麽的要開鎖……咕咕咕……”說著比劃兩臂,學著中國僵屍蹦蹦跳跳,兩手對著林景峰戳來戳去。
  “好了,別鬧了。”林景峰把他撥開,籲了口氣,沈默不語。
  林景峰:“你剛剛說的,歲星盤的解釋,再複述一次。”
  麗麗:“啊?歲星盤……奇偶分陰陽……”
  林景峰:“不是這句。”
  展行說:“六合子午歲星盤隨天地,星辰,潮汐,地脈而動,你拍個屁!拍你爸!拍……”
  林景峰:“夠了,我知道了。”
  林景峰看了一眼腕表,建偉與張帥氣喘籲籲地繞了一圈跑回來。
  “潮汐。”林景峰說:“建偉下來的時候是清早,按八分算潮法,今天是十月廿一,小潮,我們只是暫時被困住,不用擔心,外面的門還會再打開的。”
  展行與麗麗馬上就明白了,展行說:“是用潮汐能驅動的機關?”
  林景峰點頭沈思,這座環形大墓依山傍海,看樣子有一半在地底,正是利用漲潮時的水流驅動,每六個時辰整座環形墓旋轉一個角度,天幹地支,與月升月落,潮退潮生相楔合,經過一個固有周期,又回到原點,曆經千年而如一。
  林景峰朝衆人解釋了自己的推測,又吩咐道:“繼續開鎖,不用擔心。”他又看了建偉一眼。
  如今外圍石墓一旋轉,封住來時通道,建偉便無法再出去,只能和他們一起行動了。
  麗麗小心地將六合子午歲星盤撥弄好,籲了口氣。
  林景峰看表,時間已過去兩個半小時,展行倚在牆邊打瞌睡。
  “三爺。”麗麗道:“你是領隊,你發話吧,進哪個室?子至亥,十二間房。”
  林景峰收起展行的手機,張帥插口道:“三爺,這十二間房都是放隨葬的耳室?”
  林景峰搖頭:“我也不清楚,應該不全是,但起碼有一個能通向中央墓室。”
  “室與室多半是互通的,也有可能有機關。”林景峰揚眉道:“這裏還有誰是新手?借新手運用用。”
  麗麗手臂絞在身前,說:“建偉,上,你第一次下鬥,選個地支,看看是機關還是隨葬品。”
  建偉忙道:“我……我不,別想坑我,我不選。”
  展行說:“我算新手麽?”
  林景峰說:“你應該不算了,那你選個也行。”
  展行走上前,手指碰了碰“戌”,林景峰說:“現在是辰時,辰戌相衝;我們站的是東面,少陽壯于卯,衰于辰,相損。”
  展行:“什麽意思?很不錯嗎?”
  麗麗噗一聲笑了起來,林景峰嘴角抑制不住地微翹:“確實很不錯。”
  麗麗道:“大凶之兆。”
  展行:“哦,大胸罩,那我再選個?”
  林景峰道:“不用了。”
  他把戌位旋到石磚正上,食指按下子午歲星盤中央,令它微一凹陷下去。
  環形石廊隆隆巨響不絕,牆壁朝後退開。
  林景峰把一截燈管抛進了室內,白色的冷光中,兩座金銅仙人分侍左右,捧盤低頭。
  沒有任何異常。
  林景峰搭著展行肩膀,走進墓室。
  室內有四樽金盤銅人,兩旁擺了石架,架上是青銅刻的擺件,密密麻麻。
  林景峰手持光管照去,只見擺飾俱是大小不一,神態各異的青銅制品,無一例外,全是貓。
  張帥伸出手動了動:“什麽意思?”他拿起一樽銅貓,發現兩邊架子上都是貓。
  林景峰說:“把燈點上。”
  展行數了數架子上的貓,足有上百個。
  張帥問:“現在?”
  林景峰說:“可以,但不要帶走太多,裏面估計還有別的。”
  受潮汐機關所限,這座墓穴不像大多數陰宅,能夠來回運送贓物,林景峰的直覺告訴他,進來不能太貪心,說不定畢生來過一次,便再沒有機會了。
  數人解開包,開始收拾東西,麗麗麻利地抖開一個碩大的購物袋,上面印著感謝支持環保,朝袋裏開始扔東西。
  麗麗拿起一只貓銅像,左看右看,嘀咕道:“這是什麽怪貓。”她只覺這墓裏的雕刻都透出一股陰森森的味道。
  銅貓表情遠不似平常所見的家貓般可愛,反而犀毛利眼,表情猙獰,兩只青綠石嵌的眼睛更是攝魂般令人心底發毛。
  展行在架子上發現了什麽,蹲了下來,見到黑暗中的一點綠色。
  林景峰站在密室內的牆壁前,仰頭審視。
  展行與架子最底下,半臥著的一只貓四目相對。
  這只遠遠不像其余擺設,它的雙目怒睜,貓瞳中流轉著琥珀色的光,每根毛都刻得纖毫畢現,唯有顔色是青銅的。
  展行掏出手機,朝它拍了個照片。
  咔嚓,閃光燈一亮,貓瞳縮成一條縫。
  展行:“?”
  “喵——”那只貓猛地一抖,全身青銅色的灰塵散開,現出棕黃色的毛。
  活的!
  所有人轉頭,展行也被嚇了一跳,朝後摔倒,架上那只貓蹲著的位置空空如也。
  林景峰:“怎麽?剛剛是你在學貓叫?”
  展行:“不是啊,是一只貓!”
  林景峰:“……”
  展行:“活的啊!你們沒看到嗎?架子上有只活的貓!”
  麗麗嘲道:“少來,這裏怎麽可能有活貓?”
  展行起身道:“眞的!相信我啊!”
  建偉嘲笑般地看著他,林景峰問:“什麽顔色的?和銅刻一樣?”
  展行:“屎黃色的!一直蹲在架子最底下看著我們,剛剛跳走了!”
  林景峰:“……”
  麗麗起了一手臂雞皮疙瘩,罵道:“別嚇唬人!”
  林景峰躬身,用手電筒照著,看到架子底部積了一層灰,展行指著鋪滿灰塵的中間,一處幹淨的地方叫喚道:“就在這裏!”
  林景峰:“你拍照了?”
  展行這才想起來,忙調出手機照片,給隊友們看了一眼。
  “活……活的?!”張帥難以置信:“這怎麽可能?”
  林景峰道:“可能有其他的入口或者出口,把架子搬開。”
  數人合力推開石架,在背後發現一處狹小的暗門。
  “張帥打頭,進去看看。”林景峰又說:“有情況馬上一起退出來。”
  張帥舉著燈管,躬身爬進暗門後的密道。
  身後是展行,再之後是林景峰,林景峰進密道時又懷疑地看了架上的灰塵印一眼,心內生出念頭:
  它在這裏蹲了多少年?怎麽會積出塵印的?
  
  
  
  Chapter12
  
  “喵——”
  “我聽到了!你們聽到了嗎?!”展行興奮地喊道:“餵餵,聽,我沒有騙你們啊!”
  “好了好了,知道了。”林景峰道:“住嘴。”
  通道本就狹隘,展行聲音一大,便在小空間裏造成嗡嗡聲,吵得林景峰頭暈腦脹,無法判斷。
  貓既然能通過,也就是說不應該有機關,這裏倒是安全的,數人手腳並用,在通道中緩慢攀爬,黑暗中傳來貓爪子抓東西的聲音。
  展行:“它在做什麽?在抓棺材?”
  那一句話出,除了林景峰以外所有人的汗毛都唰一下豎了起來。
  建偉近乎崩潰地討饒道:“別說了——兄弟!”
  “唔唔唔。”展行點頭,通道轉向斜上,展行扛著張帥的屁股,說:“上去!”
  張帥最先爬上地面,那是一個更爲寬敞的墓室,墓室內空空蕩蕩,他抛出第一根光管,冷光沿著地面滾向牆角,角落裏有不少碎屑粉末。
  “安全,可以上來了。”張帥起身道:“這墓裏壓根就沒機關。”
  展行的背包卡在通道裏,半天才撐起身,林景峰在下面說:“還是小心點的好。”
  展行直起身,比了個弓箭步,手持冷光管:“喵——”
  逃到這裏的貓沒有回應,展行依稀見到墓室中央有個長木床,床上躺著一個人。
  黑暗裏又依稀有兩點綠色在閃動。
  展行:“那裏有個人。”
  林景峰上了磚地:“是有具屍,漢代的古屍。”
  他用手電筒照了照,古屍身上發出銀色的反光,穿著盔甲。林景峰又擡頭望天花板:“這裏還不是墓室的最中央,是靠近內部的,第二層,環形耳室的一間。”
  角落裏附近有四樽金銅仙人,更爲詭異的是,沒有燈。
  張帥四處檢視,詫道:“怎麽連燈也沒一座?”
  林景峰上前勘察古屍,接過展行的光管,從榻的一端開始照明。
  “沒有棺椁。”林景峰說。
  展行:“漢代的一些墓葬是沒有棺椁的,有的人喜歡直接躺在床上……哇,這是盔甲?”
  張帥說:“三爺,這裏有壁畫!”
  林景峰沒有回頭,建偉馬上跟了過來,站在二人身後,不信任地看著林景峰,林景峰道:“林三從來不摸屍,你大可以放心,不會順走屍上隨葬飾物。”
  林景峰所照之處,現出一雙精鐵打造的長靴。
  展行說:“當時很多士兵已經改穿皮靴了,鐵靴不方便活動,容易給馬增加負重,這個人力氣……”
  林景峰緩緩道:“力氣估計很大。”
  張帥與麗麗也湊了過來,林景峰燈管一路上移,移到屍體的小腿,大腿,胯\間。
  展行吞了下口水。
  林景峰:“……”
  林景峰看著展行,展行說:“男……男的,估計很壯啊。”
  林景峰簡單地評價道:“英年早逝。”
  那具將領的屍體雙手疊在腹前,手裏握著一件白色的東西,林景峰說:“誰的門派裏教了摸屍的?”
  “老娘不摸。”麗麗忙道:“要摸你們自己摸。”
  林景峰並不動死人衣飾,燈光緩緩移動,那男屍死了近千年,仍然保存完好,穿著的盔甲未有半分鏽蝕,護肩與護腕處露出的□胳膊雖顯暗黃,卻仍舊是正常的膚色。
  燈光移過古屍的胸胄,照亮頸部,展行道:“沒有佩戴飾品,辨認不出軍階……看看臉?”
  展行的目光一直被男屍手裏的東西吸引著,心不在焉。
  淒冷的白色燈光照上那具男屍的臉。
  那是一張猙獰的貓臉,大睜著的雙目反射出光芒,被白光照上時,瞳孔收縮成一條線。
  “媽呀——!”三人馬上嚇得瘋狂大喊。
  饒是林景峰見過無數次古屍,也被這人駭得燈管脫手,退了一步。
  麗麗則嚇得大聲尖叫,幾乎要哭了出來,建偉險些爆了褲裆,護著她後退。
  “別叫!”林景峰怒道。
  張帥一屁\股坐在地上,疾喘不停。
  林景峰道:“小賤呢?”
  展行嚇得跑回密道口,身子塞進暗道裏,倆手扒著邊緣地磚,露出半個腦袋,目光與地面平行,朝外窺探。
  展行:“剛剛……發生什麽事?你們爲什麽一起大叫?”
  張帥:“你……你沒看到它的臉?那你跑什麽?”
  展行:“沒……沒有啊,我沒注意,它的臉怎麽了?你們都一起叫,我以爲他臉上長綠毛……變粽子了……就趕緊跑路。”
  林景峰:“……”
  林景峰:“是長毛了,但不是粽子,你過來看看。”
  展行小心翼翼地上前,林景峰改用手電筒,直直照上那具屍體的頭部。
  滿臉絨絨的黃毛,貓臉,琥珀色的貓瞳,貓的臉猙獰恐怖,微翹起的鼻旁還長了數根白須,更詭異的是,它睜著眼,一眨不眨,仿佛死不瞑目的人。
  “怪物!那是什麽東西!”建偉帶著哭腔喊道。
  展行忽然想起方才看到的那兩點綠瑩瑩的光,明顯就是古屍睜著的雙眼。
  展行探頭探腦,躲在林景峰身後,腦袋從他肩旁伸出來,確認沒有危險。
  林景峰道:“餵,被嚇著了?”
  展行道:“沒有。”
  林景峰說:“你……知道它是什麽?”
  展行:“我從來沒聽過,但我猜它有……嗯,應該有……”
  林景峰蹙眉道:“有什麽?”
  展行:“有波斯貓血統。”
  林景峰:“……”
  張帥:“……”
  麗麗駭極反笑,噗哧一聲,繼而哈哈哈地大笑起來。
  展行:“他手裏拿的是啥?”
  林景峰:“不知道……別亂動。”
  “我看看就放回去。”展行伸手去拽,那只怪物雙手攥得甚緊。
  “噫——給我看看——”展行使力拉扯,林景峰眞是徹底服了,說:“它不願意給你,小心反手抓你一下,中屍毒哦。”
  展行馬上不拽了,又看它的臉,說:“哎,貓將軍?嗚喵?喵嗚嘎嘎嗚嗚——”
  林景峰:“?”
  展行:“貓語,沒聽過?”
  林景峰搖頭:“美國學的?”
  展行一本正經:“我自創的。”
  林景峰:“……”
  林景峰:“別胡鬧了,你叫它貓將軍,知道這家夥的來曆麽?”
  展行端詳片刻:“他既然穿著鐵胄,以前應該是名將軍,說不定因爲這副模樣,被當作怪物。”
  林景峰略一點頭,展行開始腦補並講述一段完整而淒美的愛情故事了,區別只在于……是同志版的。
  貓頭人身的怪物,在出生後便被遺棄,某天,一名將軍前往某地,路過某個村莊,撿回了尚在襁褓中,“喵嗚,喵嗚”地哭的嬰孩。
  將軍無後,把這個嬰孩撫養成人,難得的是該嬰孩生來神力,又勇于浴血奮戰,遂成爲將軍的義子,在將軍死後悲痛欲絕,不願獨生,爲他守墓,那淒美的人與獸之間的義父子之愛,貓兒與主人之間的基情,貓的唧唧好像比較小……
  林景峰聽得雞皮疙瘩掉了一地,說:“該閉嘴了。”
  展行注意到那具男屍大腿間現出一截毛茸茸的東西,遂探手撫摸之,是截貓尾巴。
  貓尾巴被石床與牆壁的邊緣夾著,仿佛不太舒服,展行順手拽出來,把貓將軍的尾巴牽到一邊,末端放好。
  林景峰正要走開,忍不住問:“又做什麽?”
  展行:“它的尾巴被這麽夾著難受。”
  林景峰:“死都死了,還有什麽難受的。”
  展行又探手出去,撓了撓怪物的貓下巴,像在哄貓一樣,說:
  “嗚喵?”(嗚:第四聲,喵:第二聲)
  展行撓它下巴時甚爲用力,貓將軍的腦袋被撓得動了動,隨著頭部朝上晃動,眼睛被擠得眯成一條縫,表情猥瑣而又享受。
  “嗚喵!”展行自問自答,他收回手,怪物的貓頭恢複正常位置時,眼睛閉上了。
  展行走開一步,人貓古屍的身體仿佛起了什麽微小的變化,手指松了些,指間握著的玉石咕咚一聲,掉落地上。
  展行:“啊?”
  所有人站定,看著那一塊白玉。
  “它給你的。”林景峰說:“你現在可以拿了。”
  展行道:“眞的?我可以要麽?會有什麽後果?”
  林景峰說:“是福是禍,冥冥之中自有定數,這在行話裏稱作鬼禮,但你如果不要,所有人都不能揀。”
  那塊白玉是完全的方塊,就像一個掌上魔方大小,通體晶瑩,在手電筒下泛著羊脂的光芒。
  展行仍在斟酌,建偉道:“他不要我要。”
  林景峰淡淡道:“你要吧,不用妄想能活著走出這裏。”
  建偉被嚇著了,半晌不吭聲,麗麗道:“我聽過鬼禮,確實有這事,從前師父在湘西倒鬥的時候,進了個舊鬥……鬥裏的女屍被賊翻得扔在一邊,師父看上去不忍心,把它請回棺裏安置好,女屍就張口吐了一枚夜明珠。”
  林景峰點了點頭,展行斟酌再三,終于撿起貓將軍送的白玉方石。
  林景峰說:“可以刻個印,值不少錢。”
  展行問:“你要麽?”
  林景峰有一點心動,看著展行:“你願意轉送給我?”
  展行交出白玉石,林景峰笑了笑:“你收著吧。”
  展行說:“喏,你幫我收著。”
  林景峰接過玉石放好,說:“看看有沒有其他的出口。”
  “對了,貓呢?”張帥四處窺探。
  所有人才想起這個問題:貓呢?
  
  
  
  Chapter13
  
  “這裏一定還有個暗道。”林景峰說:“認眞找找。”
  貓將軍的墓穴內沒有任何燈座,他們只得手持燈管,在靠近地面的牆壁上緩慢摸索尋找,最後還是展行想起了抓木床的聲音,在墓床的側邊發現了一個半尺見方的小洞。
  洞裏黑黝黝的,盡頭有一陣風。
  “找到了!”展行朝裏張望,洞太狹隘,只進去個腦袋:“是個貓洞,咦,對面好像挺寬敞的。”
  林景峰說:“進不去,退出來我看看。”
  展行稍稍掙紮,腦袋被卡在裏面了。
  展行:“……”
  林景峰:“……”
  展行兩手用力按著牆壁,林景峰一手抓著他的腳踝朝外拽,一使力,展行忙大喊:“痛痛痛——脖子要斷了!”
  林景峰再用力,展行嚎啕道:“別開玩笑啊——腦袋要掉下來了!會死人的!”
  隊員們:“……”
  “你在這休息一會。”林景峰說,起身繼續查看,沒有任何其余的通道:“我們回去原來的墓穴裏看看。”
  腳步聲遠去,展行腦袋塞在貓洞裏,手在墓穴中的磚地上摸來摸去,摸到包,抖抖索索地打開,又摸出粒糖紙包著的牛肉幹,從耳朵旁的縫隙,塞進貓洞裏。
  展行邊吃牛肉幹邊唱歌,過了一會,看到綠瑩瑩的兩點光。
  那只貓又出現了。
  “喵喵。”展行忙把糖紙塞進貓洞中,吹了幾口氣,糖紙在洞裏飄來飄去:“噓,過來。”
  棕黃色的貓莫名其妙地看著展行,爪子一伸,開始抓糖紙。
  展行舌頭把牛肉幹抵到唇邊,發射子彈一樣噗地射了出去,打在那只貓腦袋上。
  “吃不吃?”展行看著貓,說:“嗚喵?過來。”
  他又剝開幾粒牛肉幹,塞進貓洞裏,用嘴巴發射出去,貓躬身嗅了嗅,吃了顆,緩緩走過來。
  展行最後一下太用力,牛肉幹循著半斜的貓洞坡道咕噜噜地滾下去,那只貓馬上轉頭去追,跑得沒影兒了。
  “別跑,還有!”展行喊道。
  貓躍出密道,在盡頭不知道抓住了什麽東西,突然間墓室內轟的一聲,仿佛有什麽機關被啓動了。
  “師父救命!師父救我啊——!”展行意識到不對,淒厲且抓狂地大叫,雙手撐著牆壁,腦袋一下拔\出\來了。
  林景峰聽到展行沒命的一聲叫,忙再從密道中衝了上來。
  林景峰:“拔個腦袋出來,有必要叫這麽大聲?”
  展行:“我看到喵了。”
  林景峰冷冷道:“不要裝可愛。”
  “有路通往外界,估計是從前工匠留下來的。”林景峰馬上察覺到墓室內的不對勁,蹙眉道:“屍呢?”
  展行頭暈腦脹地起身,發現原先的木床與貓將軍古屍都沒了。
  麗麗從通道爬上來,包裏青銅器叮當亂響,顯是把先前的暗室銅像搜刮一空,一見林景峰手電筒所照之處,嚇得又要尖叫。
  林景峰擡起一只手,示意稍安:“別慌張,一定是不知道什麽時啓動了機關,床被轉到地底或者另外一間密室去了。”
  他四處打量,看見石室中已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個暗門。
  數人收拾好東西,跟著林景峰朝暗門裏走,通道是個岔路,岔路的一頭隱約有風吹來,林景峰稍一思索便明白:“那裏沒有金銅仙人,應該是民夫的逃生路。”
  另一頭則一片靜谧,兩旁俱是手捧銅盤的雕塑。這些雕塑無處不在,自他們進入至今,沿路所見已有上百座,墓主實在非常有錢,走到盡頭,又是一個六合子午歲星盤。
  麗麗低聲道:“這裏應該是整個環形墓的最中間了,要進去看看麽?”
  張帥興奮道:“當然!光看銅人這麽多,中央墓裏就一定有好貨!”
  麗麗征求地看了林景峰一眼,林景峰點頭,展行打起手電筒照著,麗麗小心地調整歲星盤。
  “這次只有一個開口。”麗麗說。
  林景峰吩咐道:“打開它。”
  麗麗把“午”字旋到正上方,令錯亂的十二地支各歸本位,發出一聲輕響。
  門的後面傳來輕微的:“喵——”,像在警告他們,不要再繼續。
  展行蹙眉道:“還是別進去了。”
  林景峰不悅道:“怎麽能不進去?你忘了剛才說的?”
  展行想起林景峰此行是抱著尋找佛骨的目的,只好不吭聲。
  麗麗按下歲星盤正中央,說時遲那時快,整個鎖盤開始飛速轉動!
  密道隆隆作響,林景峰說:“穩住!”
  整座墓穴帶著密道中的四人飛速旋轉,最後砰然定住,離心力令他們朝後摔去。
  林景峰看了一眼手表:“又一次漲潮,我們進來到現在已經十二小時了。”
  展行道:“有這麽巧?兩次都是開鎖的時候?”
  林景峰回頭望去,他們來時的岔路已隨著石墓的旋轉而被封死。
  “怎麽辦?”建偉緊張問:“來路被封了!”
  林景峰說:“一定還有別的通道,我大概明白這裏轉動的原因了。”
  通道盡頭,仿佛有什麽巨大的怪物虎視眈眈地看著他們。
  石門發出輕響,朝上緩慢移開,中央墓穴裏,一雙發著綠光的貓眼注視著他們。
  林景峰仰頭看了門頂,取出簡易千斤頂,支在門框上,這樣一來,就算衆人進入墓室後大門突然落下,也會被千斤頂卡住。
  墓室中央是一口棺材,棺蓋斜斜開了小半,蓋上有鐵器抓過的痕迹。
  林景峰打頭,走進中央墓穴,確認沒有危險,第一件事,是以手電筒朝上照。
  五米高的天花板頂端,開了一道肉眼幾乎無法辨識的裂痕,展行掏出手機看了眼——有信號!
  “有信號哩,有信號有信號……”展行忙晃手機。
  林景峰不耐煩道:“知道了,閉嘴。”
  衆人:“???”
  張帥說:“看到了,上一夥人挖出的盜洞,早就該從頂上下來。”
  林景峰說:“很難,這個墓穴厚度接近十米,你看得到那道縫麽?就算把所有的炸藥都填上,也炸不開十米厚的岩石層,他們是用鑽頭垂直打通,只開了很小的裂隙,用活動爪勾出了棺材上的東西。”
  那件東西很明顯了,就是進來的銅槊。
  中央墓室中有油燈,張帥點著其中一盞,背後傳來貓的憤怒叫聲。
  “喵——”
  那只貓從棺材中跳了出來,跑向角落,消失得無影無蹤。
  “還有出口。”林景峰說:“不用擔心。”
  八盞油燈點亮一半,照亮了寬敞的墓室,室內兩側擺著兵器架,上有形形□的鏽銅兵器,以及六口封嚴實的箱。
  四周依舊是靜靜伫立,一動不動的金銅仙人。
  張帥狂呼一聲,終于找到寶物了!
  “都打開看看。”林景峰吩咐道:“麗麗,你開那邊的,我負責這三個,別碰棺材。”
  麗麗取出鐵絲,開始通鎖,隨著咔嚓數聲響,箱子鎖大開,林景峰取出一塊布,鋪在地上,說:“扔上來。”
  所有人眼中洋溢著興奮的光芒,展行縱是不缺錢,然而見到古代的精致藝術品仍忍不住心中贊歎,張帥把一件玩意扔到布匹中央,展行立馬撿起來,對著燈光端詳。
  羊脂玉雙龍雲紋佩!
  展行微張著嘴,林景峰檢視室內珍寶,吩咐道:“放回去。”
  展行問:“師父,這塊可以給我麽?”
  話一出,所有人停了動作,看著展行。
  “三爺,你徒弟該不會是連規矩也不懂吧。”麗麗不信任地問道。
  林景峰手指撥弄著箱裏物件,淡淡道:“這裏的東西是要出去再分的,你眞的想要,可以讓一份,換這個玉佩,小賤,放下。”
  展行只得把白玉龍紋佩放回殉葬品堆裏,林景峰提著箱子嘩一聲倒了出來,正在沈吟,忽然吼道:“別碰棺材!”
  建偉不知何時走到棺材邊上,已經把手探了進去,被林景峰一吼,嚇得又縮了回來。
  同時間,建偉腳下的石磚微一沈。牆壁上隆隆作響,開啓另外一條暗道。
  張帥道:“三爺別緊張,會在棺室裏設機關的人……應該不多。”
  墓室中一片寂靜,三秒後,角落裏傳來“咚”的一聲。
  所有人都聽見了,同時屏住呼吸。
  林景峰冷冷道:“但也有例外,這裏的墓主就是一個。”
  “咚”。
  這次聲音來自西南角。
  林景峰轉頭,疑惑地辨認聲音方位:“馬上檢查機關!”
  所有人四散,第三聲響起,比之前兩聲都清晰了不少,仿佛是什麽東西,如同布錘擊打在銅鑼上的聲音。
  第四聲:“咚”!
  麗麗尖叫道:“天殺的!這是什麽!建偉你碰了什麽!”
  林景峰道:“別慌!”
  又一聲咚地響起,仿佛有好幾把錘在敲擊小鑼,匯合在一處,于這寂靜的墓室中異常恐怖。
  展行端詳一具銅人雕塑,朝林景峰道:“哎師父你看這個……”
  林景峰一陣風般地過來,數人圍聚,循著林景峰電筒光線端詳,只見金銅仙人眼部流出兩道銀色的淚痕,順著臉龐飛速淌下,落在銅盤上。
  “咚。”
  “這這這……”張帥說:“是什麽機關?”
  “水銀,退開一點,免得中毒。”林景峰把衣領拉起來,示意展行照做,吩咐道:“馬上收拾東西,離開這裏!”
  “從哪離開?!”麗麗尖叫道。
  林景峰一指通道:“你們先走,撥轉歲星鎖盤,就能把空間封住,別貪,我墊後!”
  與此同時,轟一聲中央墓室開始旋轉,燈台被離心力帶得傾覆,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來時的通道消失,千斤頂在橫向擠力下支離破碎,現出另一條狹隘的,僅供一人鑽過的的通道。
  “咚。”
  “咚。”
  黑暗裏的聲音猶如催命鍾,在這壓抑的空間裏林景峰手心緊張得直冒冷汗,這是什麽機關?
  “從這裏跑?”張帥焦急道:“三爺!怎麽辦啊!”
  林景峰說:“別朝那裏跑,多半是陷阱……給我時間思考一下。”
  展行一向搞怪,在這連聲催命鼓中亦覺得背脊發毛,只覺銅人在陰森地注視著他們,水銀落盤聲,一聲近過一聲,猶如步步進逼的勾魂鬼。
  他哆嗦著拿出手機,撥通陸少容的手機號碼。
  哔——求助場外親友環節開始。
  陸少容關機。
  展行打家裏宅電,占線。
  同一時間:大洋彼岸。
  展行十五歲的妹妹,陸遙趴在沙發上,耳朵夾著電話,一手刷著指甲油:“哎呀,現在誰還喜歡小夥子呀,老男人好呀,成熟有魅力,又有錢,像我二舅……”
  展揚暴躁的聲音從樓上傳來:“我他媽到底和孫亮結了什麽仇……”
  陸遙尖叫道:“展揚先生!麻煩你不要偷聽我打電話!”
  墓穴中央:
  “咚!”
  麗麗尖叫道:“到底怎麽辦?再拿不出主意我走了!”
  展行狂按重撥鍵:“拜托了,接電話啊——!誰又在煲電話粥?!沒有來電通知嗎?”
  林景峰道:“你們別吵!”
  紐約:
  陸遙:“就是麽,展揚那個臭脾氣,也只有陸少容受得了他,上次威爾遜請我去看電影,他爸爸的法國菜做得很好吃……”
  展揚在樓上教訓道:“陸遙小姐,你到底交了幾個男朋友?不是一個叫卡迪爾的意大利人麽?”
  陸遙尖叫道:“那個是我初中的,我謝謝你了!現在都高中了!”
  墓穴內:
  展行:“該死啊——怎麽連展揚也不接?”
  林景峰斷了思路,忽然道:“以後不能再和你父母賭氣了。”
  展行哭喪著臉:“我有不祥的預感……快點接電話啊啊啊。”
  紐約:
  陸遙:“好拉,不和你說拉,有人打電話進來,待會我再打給你,拜~”
  展揚忽然發現手機有未接來電,那邊陸遙已經切了線路:“哈喽,陸宅。”
  遠在中國墓穴裏的展行,和紐約家裏樓上的展揚兩父子異口同聲道:
  “是展宅不是陸宅,謝謝!”
  陸遙:“我說是陸宅就是陸宅!咦,哥?”
  墓穴:
  林景峰見展行實在不靠譜,便奔入密道幾步,倏然頭皮發麻。
  密道兩旁分列的金銅仙人,每隔十米一樽,墓穴中所有的機關都已啓動,上千座金銅仙人滴出第一顆水銀淚的時間有先有後,然而——
  千百顆淚水落于各自手捧的銅盤中,步調卻驚人的一致。
  逃?逃去哪裏?到處都是機關銅人,況且更不知道這條路通向何處,這到底會是什麽機關?
  林景峰回頭道:“還沒有好嗎?!”
  林景峰只覺通道盡頭,仿佛有一雙危險的眼睛窺探著自己數人。逃到哪裏都沒有用,要怎麽關上機關?!
  “咚、咚、咚……”銅盤仙人滴淚速度越來越快,每一顆水銀珠反射著慘白的光芒落于盤中,铮亮四濺。
  展行松了口氣:“謝天謝地,總算接了。叫陸少容來聽。”
  陸遙懶洋洋道:“你不是要和我搶二舅的麽?”
  展行:“……”
  陸遙柔聲說:“哥哥,是人家先喜歡二舅的,你忘了麽?”
  展行哀嚎道:“二舅媽!我錯了!永遠不和您老人家搶東西了!有重要的事情,快叫陸少容啊啊啊!十萬火急!”
  陸遙得意地笑:“他今天去博物館開會,很早就走拉……餵?哥哥!”
  展行馬上挂了電話,撥通陸少容的辦公室。
  陸少容正在看一段幻燈片講解,助理進會議室在他耳邊說了句話,他告辭起身,疾步走到辦公室接了電話。
  陸少容:“想清楚了?終于開機了?”
  展行聲音立馬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親愛的老豆,問你件事。”
  陸少容:“讓我先問你件事。”
  林景峰:“……”
  展行:“求求你了……先回答我吧。”
  陸少容朝轉椅上一坐,扯松了領帶:“算你贏了,說吧,今天不許那麽快挂電話。”
  展行:“是這樣的……我……”他的腦子一團亂,胡謅道:“你知道金盤仙人嗎?”
  陸少容說:“知道,這次又看到什麽了?”
  展行說:“有機關人!我剛發現的!剛出土哦!”
  展行連珠炮把墓室裏的情況說了一遍,陸少容雖覺他的語氣十分奇怪,卻想不出個所以然來。
  林景峰把手機按了擴音,陸少容的聲音清晰傳來。
  “金銅仙人作爲擺設,應該是正視前方,端托銅盤;有八十尊在二零四一年,秦皇陵中出土,埋頭視盤,這種銅人並不多,價值連城,有專門澆鑄的模具,通常擺放在陰宅中,作爲觸發式機關使用。這種機關非常厲害……展行,你在聽麽?”
  展行道:“在聽!你太英明了!一經觸發要怎麽停止呢?它有什麽用?”
  陸少容:“銅人……你聽起來不太對勁,小健?你在出土現場?哪裏又挖出金銅仙人了?”
  展行道:“沒錯,我在膠州!你先說!”
  陸少容:“一般銅人會滴淚,滴到一定重量時,整個銅盤會翻轉過來,啓動機關,在周圍引發暗箭等殺傷武器,應該是這樣吧?我對資料記得不太……展行,你周圍是什麽聲音?敲鼓?”
  林景峰馬上把手機塞到展行手上,打了個手勢,四人箭步分開,各托一盤。
  展行:“那那那……如果已經很多個同時在滴淚呢?”
  陸少容警覺地問:“展小健,你不會是跟著考古隊進墓下了吧!趕快出來!”
  展行道:“我我我……”他心念一轉:“我只進來一點點,我在墓室大門口,這裏有兩個銅人,很奇怪所以問問你……馬上就可以出去了,他們說……裏面有很多銅像,都在滴水、不,滴水銀!”
  陸少容焦急地說:“回到地面上!讓他們撤離!立刻!馬上!”
  林景峰心內叫苦連天,我倒是想出去,要怎麽走?
  陸少容的聲音:“展小健!我聽到了!那就是金銅仙人機關聲?這種情況一般是觸發中央墓室的總開關了!從第一具金銅仙人開始滴水銀,直到最後一具啓動,每兩具中會有一段時間的緩衝,是專門殺盜墓賊的!現在跑還來得及!馬上!跑!”
  “到第一具銅人反轉銅盤的時候就麻煩了!如果啓動了,切記不要慌張……”
  展行捂著手機通話口,恐懼地看著林景峰。
  張帥大喊一聲,朝著通道躬身鑽了進去,麗麗不住尖叫,與建偉緊跟其後,狂奔進了密道裏。
  展行:“噢,爸,我現在出來了。”
  “別跑!”林景峰說:“都回來!”
  陸少容:“誰的聲音?你朋友?別聽他的,跑!離開墓穴!”
  麗麗邊尖叫邊跑,倏然意識到什麽,回身衝進墓穴,拖起棺材邊裝冥器的布包,繼續尖叫著衝進了密道。
  展行拿著手機:“那個……我聽誰的?聽你的,爸!”
  展行在墓穴中央開始蹦,帶著聲音一顛一顛,跳到一樽金銅仙人前,撐著托盤:“我我我,我出來,出來了!啊!安全了!”
  林景峰:“……”
  陸少容松了口氣:“有對講機麽?去找對講機!告訴還在裏面的人,銅人開啓之前,如果出現其他的墓穴通道,千萬不要進去,從原路返回,其他路很有可能是……陷阱。”
  展行說:“那個……那……老爸你剛才說什麽不要慌張?”
  陸少容:“兩具銅人之間,有一個安全死角……”
  一聲巨響,石門落下,暗道被堵上,信號斷了。
  展行道:“師父?”
  所有人都逃了,剩下展行和林景峰各托著一個盤,更絕的是,麗麗跑的時候還不忘收拾走扔在地上,兜滿隨葬品的包袱。
  林景峰冷冷道:“說了那條路是陷阱,找死。”
  “咚咚”聲逐漸消失,水銀如斷線珍珠般不住滴落,濺入盤內,展行說:“好吧,現在……怎麽辦?”
  林景峰冥思苦想,知道越是這種時候便越需要鎮定,陸少容的話令他想到一件事,足夠令他們安全脫身,然而卻又朦朦胧胧,抓不住線索。
  他看了一眼角落:“那個盤是最先開始滴淚的,展行,你去托著那個,我和你換個位置,一,二,三……”
  展行腦袋上燈泡“叮”地一亮:“你不用動,我有辦法!”
  他單手竭力托著盤,從背包裏取出一盒泡面——加大的“來一桶”方便面。
  林景峰:“?”
  展行小心地來一桶放在地上,在一大盒泡面上,又疊了一盒。
  一桶疊一桶,疊了四桶“來一桶”,外加兩包牛肉幹,恰好把那要命的機關金盤頂住。
  林景峰:“……”
  展行抽身而出,跑向東南角,擡著第一樽銅像的托盤。
  “你在想什麽?我們也應該跑麽?”展行說。
  林景峰:“不能跑,該死,他們跑得太快了……”
  遠處通道裏傳來撕心裂肺的一聲尖叫,展行聽得汗毛豎了起來。
  林景峰眉頭緊擰,陸少容說安全死角,安全死角……
  歪歪斜斜的來一桶和牛肉幹被壓得漸漸塌了下去,金銅仙人胸口的木榫被傾力扯得斷裂,銅盤嘩一聲反轉,灑出滿地水銀。
  “過來!”林景峰吼道。
  展行回過神,林景峰撲上去摟著他,二人一個打滾,鑽進了棺材裏。
  第二具銅人反轉。
  又是轟一聲響,密道大門緊緊關上,展行與林景峰摔進了棺材,石室中噔噔聲不絕,千百鐵箭在棺材頂上的空中掠過。
  密密麻麻的箭雨交織飛過,展行大聲咳嗽,探頭探腦地要看,林景峰把展行腦袋按回去,左手抱著展行,右手手指勾著半開的棺蓋咬牙一扯,棺蓋隆隆合上。
  外界靜了。
  數秒後,黑暗中又一具銅人金盤傾覆的聲音。
  頭頂天花板響起機關摩擦聲響,地面上密集箭矢聲不斷。
  展行晃亮燈管。
  林景峰淡淡道:“這裏是安全死角,只要躲進棺材裏,就是安全的,沒有一個墓主會鞭自己的屍。”
  展行松了口氣:“師父眞聰明,啊……啊……”
  林景峰:“?”
  墓主早先設置下,空氣本不流通,然而墓頂被盜墓賊挖出一道裂隙,水汽侵入,又棺蓋敞開,屍體早已腐成白骨,林景峰稍一動,灰塵便湧起來。
  “啊——嚏!”展行鼻子受了刺激,驚天動地朝著林景峰打了個噴嚏。
  “別惡心!”林景峰抓狂地捏著展行下巴,把他腦袋強行轉向另一邊。
  外面靜了。
  “可以出去了麽?”展行弱弱地問。
  光管被扔在棺材一側,微弱的光映著林景峰英俊的臉。
  林景峰:“還不行。”
  棺材裏很擠,展行後腦勺被個圓球頂得頗不舒服,只得和林景峰額頭抵在一起,嘴唇只距不到一公分。
  林景峰還沒意識到,展行便在他輪廓分明的唇邊親了親。
  林景峰:“你又做什麽!”
  展行道:“沒……沒什麽啊,我剛剛做了什麽?哪有做什麽?”
  林景峰:“你……看你背後。”
  他把展行的臉捏得快變形,強行讓他轉過頭,展行看到一個骷髅腦袋。
  “哦,死人頭。”展行艱難地歪著頭說。
  居然不怕?林景峰頗有點不能理解展行的膽子,有時候他也會大叫,有時候卻什麽也不怕,神經得怎麽搭,才能搭配出這種效果?
  林景峰:“你怎麽不叫?”
  展行:“有你在,我就不怕,嗯,挺有安全感的。”
  那句話仿佛在林景峰心上輕輕地撓了一記。
  林景峰說:“你就這麽……相信我?”
  展行反手抓著骷髅頭,稍一用力,把它從脊椎骨上扯了下來。一手捏著它的下巴,一手抓著骷髅頭頂,讓它嘴巴一開一合,自己還配上音:
  “啊嘎嘎,嘎巴嘎巴嘎巴……”
  林景峰冷冷道:“不要玩死人。”
  展行拿著骷髅在林景峰面前晃來晃去,越湊越近,最後抓著它的下巴,讓骷髅一合嘴。
  “嘎巴。”展行讓骷髅頭咬上了林景峰的鼻子。
  林景峰怒吼道:“我說!不要玩死人!”
  
  
  
  Chapter14
  
  中央墓穴裏一片安靜,棺蓋被緩慢推開,抛出一根燈管,冒出林景峰的腦袋,猶如水下潛望鏡,左右打量。
  林景峰爬出棺,展行馬上跟了出來,林景峰把展行踹了回去。
  “先不要出來,有水銀蒸汽,小心中毒。”林景峰扯起衣領,蒙在口鼻前,低頭檢視。
  墓室中密密麻麻,地面插滿鋼箭,他小心地在箭矢之間移動,想起先前逃進來的貓。
  應該有別的出口,林景峰四處檢視,把石棺旁的地磚檢視一遍,發現另一塊開關,按了下去。
  棺頭所對之處打開一道暗門。
  林景峰朝內窺探,沒有金銅仙人,通道應該是安全的。
  “走。”林景峰小聲道,順手把散落的幾件隨葬品撿起來,都是玉器,古錢,還有一個巴掌大小的青銅香爐,他背起登山包,又讓展行也背上。
  展行的眼睛很尖,一眼就看到白玉龍紋配。
  “別說話。”林景峰環過一手,捂著展行口鼻,手套粗糙的布紋感下,透出溫暖的手掌溫度,令展行心中一蕩。
  林景峰手指頭不自然地動了動,柔軟的指腹有種好聞的氣息,展行臉上發熱,被他半拽著進了暗道。
  遠離中央墓穴後,水銀蒸汽已不強烈,林景峰說:“現在剩我們兩個了。待會無論發生什麽事,都必須聽我的,不要擅自行動。”
  展行逃得大難,說不出的高興,林景峰卻知道如今還在墓穴中,中間的機關已經全部啓動,每一秒都不能放松。
  他們走得很慢,林景峰屏住呼吸,生怕踏錯了機關,銅人催命的“咚咚”聲已靜止,但他總覺得黑暗裏還有更大的危險即將來到。
  好幾個小時後,展行拉著林景峰的背包帶,走出密道,密道的盡頭是一條橫向的通路。
  林景峰倚著通道口,籲了口氣。
  “這是我們進來的地方!”展行在通道外的牆壁上發現子午歲星盤,興奮地說:“太好了。”
  林景峰點起油燈,發現這裏的銅人都沒有滴水,腳邊還有十二小時前,展行扔的蛋黃派包裝紙。
  林景峰試著調整牆上歲星盤,剛一動,來時的密道便隆隆關上。
  脫險了?
  然而第一個通向盜洞的路還未打開,林景峰回憶最初麗麗開啓歲星盤的時候,牆上圓盤的位置。
  “它是從什麽時候開始轉的?”林景峰問:“你記得麽?”
  展行掏出手機:“我拍照了,看看。”
  展行把手機往前翻,發現多了許多照片,莫名其妙。
  “那是我幫你拍的。”林景峰說:“你在打瞌睡的時候沒把歲星盤旋轉過程照下來,給我,我來翻。”
  展行:“等等我找……”
  林景峰:“給我……”
  展行:“不要搶……”
  林景峰怒道:“都什麽時候了,快給我!”
  展行:“啊哈!你偷拍我幹什麽!”
  林景峰面紅耳赤,展行翻到一張照片,是先前進墓迷迷糊糊沒睡夠,趁開鎖時四仰八叉,攤在林景峰大腿上睡覺的模樣。
  林景峰說:“是不小心按錯了,快給我!”
  林景峰把手機搶了過來,埋頭翻找,找到第一張歲星盤的定位。
  “這個時候在這裏。”林景峰喃喃道:“那麽應該是……”
  展行湊上前去胡亂旋轉:“我覺得是這樣……”
  林景峰:“不是這樣,你……放手!”
  林景峰解釋:“第一次來的時候,麗麗調整到一半,它被潮汐力帶著轉起來,最後定在辰格上,所以現在我們需要把它調整回辰位,再等下一次退潮的時候,讓它逆推回原本位置,再逐步旋到本位……”
  展行似懂非懂地點頭,林景峰摘下手套,修長的手指小心撥弄卡盤。
  六合子午歲星盤嘩一下轉動起來,林景峰:“怎麽回事?又漲潮了?”
  展行道:“快快,按住,別讓它亂動!”
  林景峰與展行手忙腳亂,同時按著歲星盤,最後還是林景峰反應快,抽出匕首朝十二塊轉塊的縫隙裏一插,把它卡住了。
  二人身邊傳來隆的一聲巨響,墓室再次旋轉,這一次很快就停了下來。
  牆壁一震,撲出隱隱約約的灰。
  師徒面面相觑,林景峰沒了主意,歲星盤轉到一半,滿頭冷汗地被卡在中途。
  “這裏又開了一道門。”林景峰說:“不過是通向墓穴深處的,我們要打開外環……”說著示意道:“對面牆上的大門。”
  展行答:“說不定它是彎進去,再彎出來,還有別的通路呢?”
  林景峰也覺得有點可能,說:“試試,只要有不妥就別走進去。”
  展行說:“對嘛,我們站在牆邊,機關也不會轉著彎射出來。”
  展行躲到林景峰身後,二人貼著內牆,林景峰伸手按下歲星盤中央的開關。
  門轟一聲打開,展行的烏鴉嘴預言成功,門裏的機關轉著彎,射了出來。
  那是最具威力的機關——水,暗門連接之處不知通向何方,滔滔大水呼嘯著在一瞬間便衝倒了展行和林景峰,淬不及防下被冰冷的水嗆了口,林景峰馬上意識到是鹹的,海水!
  這個機關來處很有可能通向膠州灣大海!
  展行:“……”
  林景峰吼道:“抓緊!”海水無止無盡地衝了出來,卡在歲星盤上的匕首猛烈搖撼,林景峰伸手去抓,卻終究慢了一步,匕首被水衝得落下地去。
  展行還未反應過來,便被湍急水流衝得摔出老遠,慌忙,吸了口氣時,洶湧的海水已灌滿整個狹長環形通道,淹到石道頂層。
  他只聽到林景峰的最後一句:“背包右邊……”四周便徹底安靜下來,又是轟一聲,
  黑暗裏,展行憋了口氣,在水裏緩緩劃過,林景峰手持光管,照亮水下一片區域。
  咕噜咕噜的水聲,展行勉力遊過去,與林景峰碰頭,林景峰手指探向他的登山包,在右側揪住繩子一扯,包內氣囊迅速充氣,鼓起,拖著展行漂浮起來。
  林景峰舉著燈管,朝展行比了個手勢,意思是:“進去?”
  展行一頭霧水地看著林景峰。
  那一刻是林景峰最怕的時候,他依稀想起數年前,秦始皇陵中的岔道。
  一樣是接近新丁,什麽都不懂的同伴;一樣是生與死面前兩難的抉擇;一樣是只知道跟著的自己的,對他的信心接近盲目的少年人。
  氣息只夠堅持不到兩分鍾,是循著環道前往另一頭尋找別的出口,還是從水道內進去?
  萬一水道太長,還來不及出海就窒息了怎麽辦?
  無數念頭在他腦海中飛快地閃過,只有短短一秒,林景峰作了決定,這一次,他不會再抛下同伴獨自逃生。
  他抓著展行的背包系帶,把活動扣卡在自己腰帶上,手腳並用地劃水,進入水道。
  展行心想終于可以出去了,跟著林景峰沒錯,于是興高采烈地進來,他不知道林景峰心裏沒底,也沒辦法問,咕噜噜地吐出一串氣泡。
  冗長的黑暗水道仿佛永遠沒有盡頭。
  一分鍾過去。
  遠方依舊黑暗一片,展行開始有點撐不住了,他使勁扯系帶,林景峰頭也不回,依舊朝前劃去。
  林景峰果斷卸掉自己的背包,牽著展行繼續向前。
  一分三十秒。
  展行在水裏掙紮,猛地張口,吐出一串氣泡。
  林景峰也接近窒息,他的體質比展行好很多,卻堅決地蹬著水道牆壁,拖著展行艱難前進。
  展行溺水了,他痛苦地抓著林景峰的包,不住抽搐,林景峰心內一驚,他本以爲展行可以再撐一會,忙回身抱著他的脖頸,箍住他繼續朝前劃。
  展行兩腳猛蹬,一手緊緊抓住林景峰的手,不辨方向的猛掙。
  林景峰轉過身,握掌成拳,一拳狠狠搗上展行的肚子。
  展行吐出最後一串氣泡,眼神絕望而茫然。
  冷光燈管映著展行被凍得蒼白的臉,他仿佛明白了什麽,主動松開手。
  不!林景峰把展行的手腕牢牢抓住,拖著他繼續朝前遊去。
  兩分鍾。
  通道長得沒有盡頭,林景峰燈管幾次險些脫手,他快溺水了。
  兩分零七秒。
  燈管落地,被暗礁下的水流卷了出去,出口到了!
  林景峰猛地一蹬腿,朝海面浮去。
  嘩一聲,師徒二人浮出海面,漫天繁星,濤聲此起彼伏,璀璨銀河在他們頭頂的夜空橫亘而過。
  那處已是遠離膠州灣海岸線的一個小島邊緣處。
  夜幕下,林景峰嘶啞的聲音近乎瘋狂地吼道:“小賤!小賤!”
  展行的氣囊背包浮在水上,面朝下,整個人被泡在海裏,一動不動。
  林景峰把展行的頭托起來,後者臉色蒼白,嘴唇青紫,已停了呼吸。
  水裏傳來手機音樂鈴聲:“出賣我的愛,背著我離開……”
  林景峰:“……”
  林景峰把展行拖上海岸,臉上不知是水還是淚,把他翻過身,腹部抵在自己膝前,讓他吐出海水,又把他平放在地,開始作人工呼吸。
  “小賤……”林景峰發著抖的聲音,他捏著展行的鼻子,朝他冰冷的唇裏灌氣,又猛按他的胸口。
  “小賤——!”林景峰吼道。
  展行咳了出來,繼而痛苦地猛喘。
  林景峰如得大赦,松了口氣,靠在礁石旁,連話也沒力氣說了。
  展行睜開雙眼,死裏逃生後,第一眼看到的,是海上絢爛的星辰,與光帶一般的銀河。
  “我……小賤。”林景峰緩緩道:“我在水下揍你,目的是把你打暈,救溺水的人都要這樣。”
  展行道:“哦,我……遊泳的時候從來沒溺過水,不懂這個,以爲你要自己走了。”
  林景峰問:“還難受麽?起來走走。”
  展行主動伸手,抱著林景峰的肩膀,在林景峰脖頸旁蹭了蹭,林景峰微一遲疑,隨即輕松地笑了笑,擡手,緊緊摟住他。
  手機鈴聲:“愛情不是你想買,想買就能買……”
  展行咳過幾聲,接了電話。
  陸少容:“老天保佑,終于接電話了,你要嚇死我嗎展小賤!”
  展行:“我……嗯,少容,我只是去遊泳而已!”
  陸少容:“你到底在什麽地方?!我讓孫亮去接你,馬上回家,不能再胡鬧了!”
  展行瞎掰了個謊:和朋友到膠州灣旅行,恰好遇上考古隊挖掘漢代古墓,于是偷偷越過圍欄,跟著進去轉了一圈,結果被警察抓了出來,手機沒訊號雲雲……
  那正是展行的一貫作風,陸少容信了八成,又問:“沒把你抓進去?”
  展行馬上道:“沒有沒有!訓了一頓就放我們走了,剛遊完泳,准備回酒店吃宵夜,休息。”
  陸少容:“你朋友呢?”
  展行:“你等等,我拍照給你。”
  展行搭著林景峰的肩膀,二人落湯雞一般,濕淋淋地拍了張照,傳給陸少容。
  陸少容:“在哪裏認識的?挺精神的小夥子,叫什麽名字,方便透露下嗎?兒子。”
  展行征求地看了林景峰一眼,問“名字?”,林景峰正坐在石灘上整理腰包,點頭示意可以,展行便報給陸少容。
  陸少容又說:“嗯,祝賀你,寶貝,我知道你在學校的朋友不多,希望他是個誠實的人。
  “但我想我不得不打擾你一會,請暫時離開你的朋友,我們來談談……前幾天關于你二舅的事情。”
  展行高興地說:“好的,爹地!”
  然後挂了電話,關機。
  紐約:
  陸少容:“……”
  海上小島:
  林景峰:“你的手機不錯,濕了水還能打通。”
  展行答:“你的手機也不錯……諾基亞的,濕了晾幹以後照樣用。”
  林景峰把腰包裏的東西全取出來,放在沙灘上晾幹,脫了上衣與靴子,現出瘦削精壯的胳膊與肌肉糾結的肩背。
  “去哪?”展行愕然道。
  林景峰:“找登山包,值錢的東西都在裏面。”
  展行說:“不要了吧,太危險了……”
  林景峰:“沒關系,扔在過道口裏,我不會再進去了。你守著東西,有發現異常就開槍。”
  林景峰拉動保險,把沙漠之鷹交到展行手裏。
  展行:“我沒用過槍,射不中人。”
  林景峰:“那麽,鳴槍警告。”
  展行:“你怕他們來搶東西?”
  林景峰沒有回答,縱身一躍,再次進入海中。
  展行蹲在礁石島上,翻檢林景峰的東西。他的臀包簡直就像小叮當的百寶袋,終于可以看一看了。
  有一套開鎖工具,用防水紙包著的紙片炸彈,幾乎從來不開機的手機(省話費),假身份證,銀行卡……展行看到一卷濕透的薄紙,取了出來,小心展開,薄紙一面寫滿經文,另一面潦草地寫了一行字:
  “小師叔,我喜歡你。”
  展行知道經卷內容,是藏文,藏民們把經文寫滿紙上,疊好後卷起來,放在轉經筒裏,朝聖的路上,每轉一下,便等于誦讀一次經文。
  哇,很浪漫……展行忽有點失落,正面經文,反面是告白的話,每旋一次轉經筒,那句話便重複一次。
  那應該是林景峰的過去,轉經筒不在了,經文與告白卻被他珍藏起來。
  展行:“嘿嘿嘿。”
  展行:“嘿嘿。”
  展行:“嘿。”
  展行找到一支筆,在“小師叔,我愛你。”的“叔”字打了個大叉,改成“父”,後面加上破折號,署名:“展小賤。”
  于是經文背後的字變成:“小師父,我愛你——by:展小賤。”
  林景峰什麽也不知道,他按開防水腕表,斌嫂的特殊配備終于派上用場,一道刺眼的探射光通開陰暗的海底,亂礁群一帶沒有人捕魚,基本處于廢棄狀態。
  小島到海岸懸崖下有上千米距離,林景峰幾次換氣,在淺海中央,看到先前自己遺落的燈管。
  附近堆積著不少沈船廢墟,破碎的木船密密麻麻地堆在暗礁深處。
  林景峰微覺詫異,淺海也有這麽多漁船觸礁?
  一塊白色的破布,在破船堆裏飄來飄去,緩緩飄上海面。
  林景峰:“!!!”
  他泅到出來時的通道口,找到自己的包,拉開氣囊系繩,抱著它浮上海面,朝遠處喊道:“餵!”
  展行把槍塞在後腰,遠遠地遊過來接應,林景峰換了口氣,又潛進海底。
  展行抱著包,在海面上載浮載沈,發現不遠處飄著一塊白布,遊過去,拾起來一看。
  麗麗的環保購物袋。
  林景峰兩腳蹬水,劃到礁石叢中的廢船堆裏,撥開腐朽的木頭,發現礁石中又有一個暗洞。
  這個洞通往哪裏?還有暗道?
  林景峰把腕表調到最亮,發出刺眼光芒,朝洞內照射。
  說時遲那時快,一根巨大的粗纜從洞內探出,將林景峰抽得撞在礁石上,頭破血流,林景峰還來不及思考,腦中嗡的一聲,被粗纜卷進礁石洞裏。
  
  
  
  Chapter15
  
  展行深吸一口氣,把臉埋進水裏。
  黑漆漆的一片,林景峰手腕上的光沒了。
  “咕噜咕噜……”展行冒出水:“小師父——!”
  展行顧不得背包,一個猛子朝下潛去,海底全是激揚起的細碎沙礫,水中傳來“砰”的一聲,清晰而又震撼。
  “咕噜噜……”展行瞬間岔了氣,再換一口,把燈管抛向海底,照亮沈船堆的一小塊區域。
  那處,廢船崩塌,朽木四處散開,現出黑黝黝的洞口。
  “咕咕咕……”展行波浪型全身扭動,不斷下潛。
  又一聲巨響,那一下,黑暗的海底炸了鍋,冷光燈管所照之處,現出巨大揮舞著的觸須。
  “唔——”展行恐懼地睜大眼睛,林景峰剛遊出來,又被拖了回去。
  “嗚咕咕!”展行忙打手勢,掏出後腰手槍。
  林景峰手中拿著匕首,發狠幾下猛砍,砍斷一根觸須,仰頭吐出一串氣泡,比了個手勢,讓他不要開槍。
  展行握槍的手不住發抖,眼晴在水中刺痛難忍,他依稀看到林景峰正從觸須下拖出什麽東西,仿佛是一個人。
  又有一團巨大的生物擠出洞穴,那是一只十米長的烏賊!
  展行噴出氣泡,槍走火了。
  槍聲在水裏震蕩,一枚子彈拖著白色氣泡劃過近三十米水域,打在烏賊的身體上。
  下一刻整個海域攪翻了天,眼前漆黑一片,烏賊鼓起身體,噴出密密麻麻的黑霧,松開所有的觸角,鑽回洞內,消失了。
  林景峰拖著麗麗的頭發遊上海面,不住猛喘。
  “我打中了!”展行在不遠處嘩啦冒頭,揮拳道:“耶!”
  林景峰:“是因爲它的頭太大了。”
  展行樂呵呵地跟著林景峰朝岸邊遊去,把麗麗拖上岸,放在礁石旁。
  林景峰:“你開槍太早,我想看看隨葬品去了哪裏,不然又白跑一趟。”
  展行道:“她還活著麽?”
  林景峰躬身探了麗麗頸側大動脈:“還活著,烏賊的巢穴連著我們逃出來的古墓,是另一條路。”
  “礁石裏的密道朝上傾斜,盡頭有個很大的窟窿,是有空氣的,她們帶著東西從墓穴最開始現出的通道逃跑,銅人機關啓動,應該是把他們陷進去了。”
  展行道:“有找到東西?”
  林景峰:“沒有,太混亂了,這只烏賊難對付得很,你給她做人工呼吸,救醒了問問。”
  展行:“爲什麽是我!”
  林景峰:“你是徒弟!”
  展行:“我不幹,我又不喜歡女人,我是同性戀啊!”
  林景峰:“我也不喜歡……”
  展行終于成功地達到了目的,把林景峰的話套出來了。
  “……做人工呼吸!”林景峰及時轉向。
  展行說:“我都聽到了!你也不喜歡女人!爲什麽不早點告訴我!餵,小師父,你這樣不厚道哦,我都坦白了……”
  “你們兩個王八蛋——!”麗麗自己醒了,放聲尖叫道。
  展行:“……”
  林景峰:“……”
  林景峰:“建偉和張帥呢?”
  麗麗想起了什麽,呆呆地看了周圍一眼,意識到已經脫險,馬上放聲大哭。
  “哇——”
  展行忙捂著耳朵,麗麗似乎十分悲傷,扯著嗓子嚎個沒完。
  林景峰面無表情地看著,麗麗捶胸頓足地哭了很久很久,方安靜下來。
  “死了……”麗麗抽泣著說。
  林景峰動容道:“都死了?”
  展行火上澆油地說:“早就不該走那條路拉!千金難買早知道啊!眞是!”
  麗麗又開始傷心地大哭。
  林景峰不悅道:“住嘴,事已至此,多說無益。”
  麗麗抽抽搭搭,把事情說了個大概。
  數小時前,他們從暗道一路逃離,金銅仙人的滴淚聲不絕,密道的門一合上,沿途第一對銅人手中金盤翻轉,鋪天蓋地的暗箭追著他們射來。
  張帥、麗麗與建偉沒命狂奔,也不知跑過了多久,暗道逐漸朝下傾斜,建偉最先絆倒,三人摔下傾斜的坡道,坡道盡頭是一個深不見底的大坑,張帥摔下時,一手抱著盡頭金盤仙人的底座,拖住建偉。
  建偉又拖著麗麗,三人連成一串,吊在斜梯盡頭。
  張帥情急喊道:“把東西扔了!別貪!”
  麗麗抖抖索索地解開布包,朝上抛去,落在石橋盡頭。
  展行:“後來你掉下去了?”
  麗麗抽泣著說:“對,建偉看我摔下去,說‘麗麗,我去哪裏都跟著你’,也跟著跳下來了……嗚哇——!!”
  林景峰雖對拖油瓶建偉沒多大好感,卻終久忍不住佩服他,坑底有什麽危險尚不知,光是十余米高的橋頂摔下來,腳底若是岩石,起碼也得摔成殘廢,這一舉動無異于殉情了。
  麗麗:“下面全是水,我摔在一個滑滑的,濕濕的,軟軟的東西上,摔下去以後就變得……”
  展行:“就變成粗粗的,硬硬的,黑黑的……”
  麗麗蹬腳:“沒有!它就動起來了!”
  林景峰:“摔烏賊身上了?”
  展行腦海中浮現出一只碩大的,金色卷發的、雙眼皮、長睫毛、塗口紅的……烏賊,惬意地半泡在海水裏,伸出一根粘乎乎觸手慵懶摳癢癢,半個腦袋晃來晃去享受的場面。
  後來的事不出林景峰意料,建偉與麗麗先後摔在烏賊身上,又落進水裏,當即被觸須卷了起來,建偉拼命救出麗麗,讓她先跑,麗麗卻找不到出口,被摔在岩石邊,一頭昏了過去。
  “烏賊有生物毒,可以麻痹獵物。”展行說:“那……”
  林景峰說:“麗麗開始昏迷,估計就是被麻痹住了。張帥呢?那小子跑了?”
  麗麗嗚嗚哇哇地哭,也問不出個所以然來。
  林景峰收拾腰包和行裝,心想張帥多半是跑了。
  展行問:“能聯系上張帥麽?”
  麗麗尖叫道:“那狗娘養的一定是帶著東西跑了!老娘再抓到他,一定要追殺他到天涯海角——!”
  展行道:“未必,說不定他也在想辦法救我們呢?”
  “餵——!”海面上一艘汽艇突突突開來,張帥在船上大喊。
  “太好了!沒事!”張帥船尾還跟了個陌生漁民,顯是從附近租來的船。
  小船靠島,張帥松了口氣:“你們也出來了?謝天謝地。”
  張帥察覺到隊友們的敵意,麗麗更是一見面就要上前扭打,只有展行笑嘻嘻的,沒有惡意。
  “先上船再說,東西呢?別鬧了,女人!這事不能怪他。”
  折騰了近半夜,已快十二點,林景峰不打算再待下去了,必須先找地方整備。
  張帥小聲道:“在我們最開始挖洞的地方。”
  林景峰半信半疑地點了頭,衆人上船,在海邊靠岸後,張帥拿錢打發走船夫,帶著他們回到盜洞口處。
  繁星燦爛,布包上蹲著一只正在洗臉的貓。
  “喵——”貓見有人來,跳進盜洞內,消失了。
  展行:“喲,又是它?”
  張帥笑道:“小家夥從哪裏出來的?”說著上前,抖開包袱,直到此時,林景峰藏在外套裏,握槍的一手才漸漸放松。
  “在這裏分?”張帥問。
  林景峰四處看了看,躬身坐下。
  攤開的布上放滿青銅、玉器,以林景峰的眼光,知道每一件都價值不菲。
  林景峰問:“是由我去賣了平分,還是在這裏分了?”
  麗麗疲憊道:“分了吧,分了散夥。”
  林景峰點頭,本來這隊人就彼此不認識,出墓分寶是最好的辦法。
  林景峰清點完畢,去掉磕碰碎的,一共二十七件:“每人先選一件合意的,剩下盲摸,張帥把東西帶出墓,零頭三件算他的,建偉的份給麗麗帶回去。”
  麗麗又哭了起來:“人已經死了,我要東西還有什麽用——”
  展行同情地說:“你既然喜歡他,剛開始還對他那麽凶。”
  林景峰淡淡道:“不用?正好,那就平分了。”
  麗麗跺腳道:“不——”
  數人各取一件東西,輪到林景峰時,他看了展行一眼,展行會意,點了點一個雙頭飛鳥銅壺,林景峰收了,又拿出包裏的白玉龍紋配,交給展行:“這是你們漏下的,算進公貨裏,給他。”
  衆人都沒有意見,林景峰又把隨葬品排好,用布一蒙。
  “輪流取。”林景峰道。
  張帥,麗麗,展行依次隔著布摸了摸裏面東西,林景峰便從布下抽出古董,交給他們。
  最後三件給了張帥,林景峰收好東西:“先找個地方住吧,吃頓散夥飯,明天再別過。”
  “那裏有租船的,我看到有漁家酒店。”張帥道:“走,我帶大家去。”
  奔波了十八小時,都累得很了,自然也無異議,四人深一腳,淺一腳走過海灘,朝著最近的村莊前進。
  又走了近兩小時,抵達海邊漁鎮,數人圍坐一桌,點了菜。
  雖已入夜,然漁村的宵夜是有得吃的,偌大一間酒店裏就只有他們這桌,展行心花怒放,和張帥談笑風生,反正死的不是他男朋友,也沒什麽可哭的,麗麗猶自眼眶通紅,一頓飯吃得心不在焉。
  “等我回去把照片洗出來,郵寄給你們。”展行笑道:“大家幹杯。”
  林景峰端起杯,麗麗勉強碰了碰,各喝了點啤酒,想起來時照片上五人,散夥這會卻少了一個,當即更傷心了。
  海鮮味道很不錯,小鮑魚外加大對蝦,一頓飯吃得心滿意足。
  吃了飯,林景峰:“AA制,把發票開過來。”
  麗麗:“……”
  張帥喝得臉通紅,忙道:“哎不勞煩三爺,我請了!”
  張帥醉醺醺地搭著展行肩膀,稱兄道弟:“小賤兄弟!別人都說,你老哥我,別的不行,勝在人實誠!以後有事,盡管找我!”
  展行嘿嘿笑,是的是的,林景峰開了兩間標間,淡淡道:“可以了。”說畢把展行拖了過來。
  倆標間?
  張帥的酒馬上就醒了,麗麗怒道:“這怎麽住?”
  林景峰:“你和張帥一間,我和我徒弟一間。”
  麗麗:“省錢也不是這麽省的吧,三爺!讓這家夥和我睡一間?”
  林景峰擺了擺手,張帥道:“這叫什麽話!我可不會碰你。”
  麗麗要上來揍,林景峰說:“你把他男朋友弄丟了,正好賠他個,睡了,明天八點起來坐車。”說畢再不理會二人,搭著展行回房。
  一樓,酒店標間。
  林景峰開的房還是海景房,且坐落在酒店背後一樓,正對著遠處的海灘。
  夜裏潮水聲嘩嘩響,海風吹來,甚是惬意。
  展行先洗澡,林景峰坐在桌邊整理東西,把腰包裏的盜墓配件取出來用幹布擦拭好,再放回去。
  “師父……拉拉拉……”浴室裏傳來展行的聲音:“我們接下來去哪裏?”
  林景峰漫不經心道:“上海,銷贓,我的另外一只手套呢?”
  展行:“拉拉拉……給我吧,我喜歡。”
  林景峰轉卡盤時摘了一只露指手套扔給展行,展行便一直收著。
  展行叽裏咕噜唱歌,林景峰取出背包裏濕透的藏經文,小心地攤開鋪在桌上,翻過經文,看到了展小賤的傑作。
  林景峰:“……”
  林景峰怒道:“展小賤!”
  展行:“什麽事,師父?”
  林景峰:“沒什麽,你先洗吧。”
  他把經文折好,濕漉漉地便塞了回去,在床上躺著,雙眼看著天花板。
  展行洗好澡,換林景峰了,展行哼著歌,坐在落地窗前,玩手裏的白玉龍紋配。
  潮去潮生,海水的聲音夾著清爽的風吹進房內,吹得窗紗微微飄起。
  可憐哦……展行想到了葬身烏賊腹的建偉,盜墓眞是個高危行業,林景峰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賺夠錢,不再玩這個。
  “小師父。”展行說。
  他擡頭看著半開的落地窗,窗戶上現出自己的倒影,以及浴室中,被燈光投在玻璃牆上的,林景峰健美的男子身影。
  “什麽?”林景峰迷茫地問。
  展行說:“你的目標是賺到多少錢……媽呀——!”
  落地窗外,出現了一個臉色蒼白,只有半個身子的男人。
  那男人仿佛被夜色生生砍掉了一半,頭與脖頸是完好的,頭發濕漉漉的搭在額上,正是建偉!
  “小——賤——”建偉陰森森地說。
  展行徹底崩潰,沒命大叫起來,林景峰圍著浴巾閃電般衝了出來。
  “退後!”林景峰一把抓到枕邊的沙漠之鷹。
  建偉忙道:“我沒有死!不要開槍!”
  展行兩眼冒圈圈,被嚇得魂不附體,林景峰站在房間中央,雙手持槍,小麥色的赤\裸胸膛滴下水珠。
  他蹙眉打量只有半個身子的“鬼”,建偉結結巴巴道:“我在……我爬了出來……到處找你們……都找不著,聽海邊漁民說你們到這裏來了……就找過來了。”
  建偉走上一步,現出整個身子,林景峰當即哭笑不得,建偉的半邊身子被烏賊墨水噴了個正著,在夜幕中半身漆黑,半身正常,再退後的話就只看得出左半身。
  “你怎麽沒死?”林景峰收起槍,打量建偉。
  建偉怒道:“你們居然不救我!”
  展行說:“嚇……嚇死我了,啊哈哈,我們以爲你已經被烏賊吃了……”
  建偉說:“那烏賊王一動不動,死了。”
  林景峰說:“他們住對面房,1007。你女朋友沒事,快過去吧。”
  建偉又問:“東西呢?”
  林景峰有點不耐煩:“沒貪汙你的,都交給麗麗了,快滾。”
  建偉神情恍惚地走了。
  林景峰回去繼續洗澡,片刻後,對房傳來麗麗的一聲尖叫,也被建偉嚇著了,展行哈哈大笑。
  另一間房:
  麗麗:“我以爲你死了!你這個混蛋!你怎麽不早點出來!你,給我出去!”
  張帥:“?”
  麗麗吼張帥:“看誰呢!說的就是你!”
  張帥忙不疊地收拾東西,貼著牆角一溜煙跑了。
  建偉說:“麗麗,我愛你。”
  麗麗抽泣著尖叫道:“我不愛你——!我恨死你了!”
  建偉腆著臉過來,被麗麗又錘又蹬,最後成功靠近,爬上了床。
  “麗麗,別這樣嘛,又不是第一次。”黑糊糊的建偉半身還帶著烏賊墨,在麗麗臉上親來親去。
  他把臉埋在麗麗胸口,忽然被什麽東西磕了一下,于是扒開麗麗吊帶外衣,發現胸罩外的乳\溝裏,填著一顆展行扔進去的牛肉幹。
  浴室裏水聲響起,又過了一會,林景峰的聲音道:“小賤。”
  展行:“啥?”
  林景峰:“墨水洗不掉,來幫師父搓背。”
  展行馬上就精神了:“沒問題!我搓背最厲害了!”
  于是展行色迷迷地撲進了浴室裏。
  林景峰全身赤\裸,坐在浴缸裏,胯\下蓋著塊毛巾,盤腿而坐。
  展行跪在浴缸外的瓷磚地上,使勁搓林景峰的肩膀,他的男子肌膚性感十足,肩膀有一處墨迹。
  林景峰的身材修長,卻肌肉勻稱不顯瘦弱,幹淨的脖頸上有股沐浴液的好聞氣味,頭發不長,耳根下的短發細碎紮著,健美的八塊腹肌堅硬。
  展行注意到林景峰胯\下毛巾被頂起來一點點,便心照不宣地笑了笑,在他脖子上親了口。
  林景峰淡淡道:“又做什麽,我只叫你搓背。”
  展行道:“沒做什麽啊,我哪有做什麽?”
  展行賣力地搓背,手卻不老實,在林景峰身上摸來摸去,大吃豆腐,摸到林景峰胸肌上時,開始玩他乳\頭時,後者終于忍不住了,伸指鉗著展行的手。
  展行:“哎呀——哎呀——”
  林景峰放開,展行沒事人一樣繼續搓。
  林景峰說:“你喜歡我?喜歡師父什麽?”
  展行想了想,也不尴尬,說:“喜歡你帥,有本事,跟著你有安全感。”
  林景峰本想嘲一句,卻想到展行只有十七歲,這種年紀的人不過是半大少年,一身荷爾蒙無處宣泄,自然以異性……同性的外貌爲第一判斷標准。
  “帥不能當飯吃。”林景峰冷漠地說。
  展行說:“當然可以,沒聽說過‘帥色可餐’麽,我喜歡帥的。”
  林景峰說:“你比我長得帥,該喜歡你自己才對。”
  展行說:“所以你也喜歡我不對麽。”
  林景峰頭一次遇見這麽熱辣奔放的,國外長大的小基佬,感覺展行就是個徹頭徹尾的小流氓,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麽。
  林景峰想了很久,才說:“你在美國生活的時候也是這樣?見一個愛一個?”
  展行正色道:“當然沒有!大部分時間都在念書,現在實在不想念了。親一個呗,師父——”
  說著側過頭,要親林景峰的臉,被林景峰捏著嘴巴,扭開頭去。
  林景峰:“你不是喜歡你二舅的麽?說不愛就不愛了?”
  展行老實道:“我妹先喜歡他的啊,而且二舅看上去也不喜歡我,所以我要找下家。”
  林景峰:“……”
  展行:“這還是我二舅教的,要廣撒網,多種樹,一見哪個有吹的迹象,馬上換下一位!”
  林景峰心想:這個人的臉皮快比得上萬裏長城了……
  
  
  
  Chapter16
  
  “你生在福中不知福。”林景峰想了想,又說:“放著現成的書不念,每天和你父親吵架。”
  展行繼續搓背:“他們不理解我!”
  林景峰:“我看你每次打電話去,接電話那個爸,口氣就挺好的,也很疼你。”
  展行敷衍地說:“陸少容也啰嗦得很,展揚簡直就是個火藥庫,一點就炸,你要是我,絕對不會想在那裏生活的。”
  展行開始絮絮叨叨地控訴兩個老爸對他的虐待事迹,林景峰認眞地聽著,最後說:“你的朋友,家人就是太寵著你了,這樣不行。”
  展行說:“我其實沒什麽朋友,同學都不太喜歡我。”
  林景峰說:“哦?你也知道別人不喜歡你這毛病?”
  展行笑嘻嘻說:“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很正常嘛,你討厭我麽?師父?”
  林景峰本來想本著爲人師表的原則,教育展行幾句,但卻說了實話:“不太討厭。”
  展行一拍林景峰背脊,砰地巨響:“就是嘛!”接著繼續搓背。
  林景峰險些被拍得內傷吐血,好半晌才緩過來。
  林景峰不以爲然道:“你只是年紀小,青春期想談場戀愛,感情這碼事,不是你想的這樣,長大後就懂了,這種心態,根本不是愛情。”
  “你也沒比我大多少咩。”展行捏了捏林景峰的臉。
  林景峰說:“說不定再過幾年,你的性向又轉過來了,現在就是個小屁孩。還是把我當朋友,當哥哥,當師父,無論哪一種,都對你更好。”
  展行讪讪不語,沒有得到林景峰的任何回應,他想起老爸陸少容的話:“不是天底下隨便抓兩個基佬放在一起,他們就願意自動配成一對的。”
  林景峰又說:“你玩夠了,也該回父親身邊,把學業繼續下去。混社會很凶險,也很吃力,要認我這個師父,就別把師父的話當耳邊風。”
  “哦。”展行把墨水搓幹淨,說:“你洗吧。”
  他起身出了浴室,水聲再響起,過了一會,林景峰洗完出來,躺在床上,手機開機,不知道和誰發短信。
  展行則側躺著,背對林景峰,雖是背對,卻能清楚看到,落地窗裏映出的,林景峰英俊的側臉。
  兩師徒心思各異,沒有交流。
  林景峰一生,幾乎從未和人認眞說過這類話,所謂交淺言深,或許便是如此。一個月前,他永遠用冷漠的眼光注視靠近的陌生人,並把手插在兜裏,說話從不超過三句。
  但他的內心,其實是渴望著收個像展行這樣的小徒弟的。
  既是戀人,又是師徒,如果有機會,能把一個孩子從十二歲培養起,一直帶在身邊,不讓他吃自己學藝時吃過的苦,把一切知道的,毫無保留地教給他,帶他一起去冒險。
  畢竟一個人的生活太寂寞了,更何況他是一個賊。
  然而這個人,不應該是展行。
  時候不對,性格也不對,背景也不對——無論是展行的背景,還是林景峰自己的背景。
  林景峰想到沒完沒了的師門通緝,以及陰險的老頭子師父,便開始頭疼,每次當他成功避開風頭,卻發現老頭子派出的人如附骨之蛆般,又跟了過來。
  而且現在還多了展行這個拖油瓶……林景峰的心態已經逐漸改變,他不可能利用完展行就扔下他,多少得盡點人事,勸他回去,否則目標太容易暴露,也太危險。
  幸好這段日子,老頭子沒有采取什麽行動,但他爲什麽沒動靜?是在籌備什麽大計劃?
  門鈴響起,展行和林景峰同時起床。
  “我去。”林景峰只穿著一條平角內褲,前去開了門。
  展行縮在被子裏,還想說點什麽,不過人家既然“婉拒”,自己還是不要去討人嫌了。
  來人是張帥。
  “我實在受不了那倆口子了。”張帥笑著說:“借你倆口子房間打個地鋪成不?好歹大家都是男人。”
  建偉去找麗麗,自然睡在她的房裏,麗麗又哭又鬧又叫,好一會才安靜下來,張帥見勢頭不太好,只怕整晚要睡走廊,忙過來借住。
  林景峰淡淡道:“進來吧,我們只是師徒,不是倆口子。”
  展行把自己裹成只繭,蠕動到床尾,現出烏黑的眼睛,滴溜溜打量張帥。
  張帥笑著說:“那叨擾你們了……”
  “沒事。”林景峰躺回床上。
  張帥尴尬地站在房間裏,被子枕頭都沒有,只得睡地毯。
  林景峰吩咐道:“小賤過來,床給張兄弟睡。”
  展行裹著被子,蠕動著下床,又蠕動著上床,林景峰蹙眉道:“被子留給他,不然你讓他蓋什麽?”
  張帥忙道:“我再找服務員要一張。”
  林景峰:“不用,我倆蓋一張。”
  張帥坐上床去:“還說不是兩口子,呵呵呵……”
  展行委屈地說:“不是!”
  張帥忙道:“好好,不是。”
  林景峰掀開被子,讓展行睡進來,展行趴著,把臉埋在枕頭上發呆,林景峰繼續發短信。
  “托給斌嫂的貨賣掉了。”林景峰說:“賣了三十萬。”
  “唔——”展行悶悶地回答。
  張帥笑道:“恭喜啊。”
  林景峰又道:“不抽成,我們獨得,高興點,師父分你……”
  展行:“我不要。”
  林景峰:“……六百。”
  展行:“嗚嗚嗚哇哇哇——”
  展行開始假哭,幹嚎了一會,林景峰關了燈,張帥識趣地收起手機,大家兩眼一閉,睡覺。
  枕頭太小,林景峰把展行翻了個面,讓他躺著,展行一動不動任林景峰折騰。
  他把被子給展行那邊蓋好,又掖了掖,扳起展行的頭,伸出一只手臂,伸到他頸後,調整好位置,倆人用同個枕頭。
  展行枕著林景峰有力的胳膊,聞到他男子肌膚的氣息,于是自己胯\下硬了。
  “小師父。”展行說:“張帥這人不錯。”
  林景峰貼著展行的耳朵,極小聲說:“這人能在機關路上逃出來,證明深藏不露,不能小看,以後再和他打交道要留心。”
  展行:“……”
  這一刻他忽然想起不少細節,更爲佩服林景峰,張帥在墓中安然逃脫,身手定不簡單。
  展行微支起身子,看了隔壁床張帥一眼,見有微弱的藍光,似乎還在發短信,林景峰把展行按了回去,低聲說:“睡吧。”
  展行又對林景峰燃起一點點的希望,他側枕在林景峰的胳膊上,端詳他的側臉。
  林景峰閉著眼睛。
  展行越看越覺得帥氣,越看越喜歡,把手放在他胸口的被子上,隔被子抱著他。
  林景峰不自然地動了動,把展行的手拉進被裏,怕他著涼,放在自己發燙的赤\裸胸膛上。
  展行胡思亂想,在地下鑽了快二十四小時,終于疲倦得很,抵不住睡意入眠。
  翌日,青島火車站。
  “我們就在這裏散夥吧。”林景峰道。
  張帥笑道:“大家打算去哪?小賤兄弟有我的手機號碼。三爺,以後常聯系。”
  展行晃著手機,嘿嘿嘿地笑,麗麗頂著倆黑眼圈,恹恹打了個呵欠,倚在建偉懷裏。
  “建偉要回去,把大學念完。”麗麗漫不經心道:“我去他學校邊上,租間房子當陪讀,你兔兒爺師徒倆呢?”
  展行笑道:“我們先去上海……”
  “人如浮萍,聚散匆匆。”林景峰順手箍住展行,把他拖上了火車:“有緣再會。”
  展行:“讓我說完,哎呀,師父……”
  林景峰面無表情地上了火車,片刻後鳴笛,啓程。
  麗麗嘲道:“一張死魚臉。”
  張帥笑道:“聽道上的人說,他從前就是這脾氣,我也走了,你倆保重!”
  張帥躍過台階,大家在火車站散夥,各奔前程。
  火車上:
  林景峰與展行沿著臥鋪走廊而過,展行說:“這就拜拜了,好不容易熟了點,挺可惜的,哎,又剩咱倆了。”
  林景峰:“天下無不散之筵席,很正常。”
  展行說:“我留了他們手機號碼,可以聯絡。”
  林景峰嗤道:“省點,這種遇到危險自己跑路的朋友,有什麽值得交的?”他推開臥鋪間的門,把二人的行李塞進床下,臀包壓在枕後。
  這一次林景峰大方得很,訂了軟臥,包廂裏四張床,不用再擠棺材鋪,寬敞許多。包廂裏只有他倆。
  展行說:“所以,只有咱們還在一起坐火車。”
  林景峰躺在床上出神,許久之前,每一次獨來獨往,最後都剩下自己,現在又多了個展行。
  展行也躺了下來,枕在林景峰的一邊肩膀上,懶洋洋地問:“小師父,現在去哪?”
  林景峰說:“不去上海,斌嫂的錢已經打給我們,先回民勤。”
  展行倏然睜大眼:“帶我去你家?”
  林景峰問:“你不是想看敦煌麽?帶你去莫高窟逛逛,看完你早點回去,把書念完。”
  展行剛興奮起來沒多久,又被迎頭潑了盆冷水,說:“哦。”
  展行一會開心,一會失望,半晌不說話,片刻後想算了,反正到時候不走死纏著,林景峰也不能把自己怎麽樣,于是好過了點。
  林景峰說:“開機給你爸說一聲,否則家裏人不放心。”
  展行開機:“我給他發個短消息,笑一笑,小師父?”
  林景峰一副面癱相,展行枕在他的肩膀上,二人躺在一起,林景峰抱著展行,展行舉起手機,左右調整拍照鏡頭,都覺得不太滿意。
  林景峰另一手接過手機,舉高了點,咔嚓拍照。
  “這樣好麽?”林景峰評價道。
  展行微微別過頭,蹭了蹭林景峰的臉,說:“嗯,你選的角度好。”
  林景峰把頭側過些許,看了展行的唇一會。
  他們在火車前進的聲音中對視,彼此都能感覺到對方呼吸的氣息。
  林景峰唯一害怕的就是失去,自從他逃出始皇陵後便孑然一身,再沒有什麽能失去了。
  然而一旦得到,便要提心吊膽。
  林景峰心中掙紮,仿佛過了很久,又似乎只有短短的一瞬,最後他艱難地調整下位置,低頭吻上展行的唇。
  荷爾蒙發作,什麽都是浮雲了。
  展行閉著眼,被林景峰吻住,探手虛抓了幾下,摸到林景峰的手指,按了拍照鍵。
  林景峰的動作很笨拙,他從來不知道該如何接吻,斷斷續續地親著,直至展行開始回應。
  展行把林景峰壓在床上,認眞地吻著他,各自牛仔褲早就被堅硬頂起,展行親了一會,開始解林景峰的腰帶。
  “不,等等。”
  林景峰後悔了,正要伸手按著,展行摩挲他的手掌,與他手指扣在一處。林景峰看著展行的雙眼。
  “小心有人。”林景峰說。
  展行痞痞地笑了笑,解開林景峰的皮帶,拉開拉鏈,把他的平角內褲扒下點,林景峰那物已翹得硬起,陽物前滲出水來。
  林景峰反手扯上窗簾,一室藍光。
  林景峰那物硬得如鐵棍般漲滿,他以修長的手指抵著根部晃了晃,既長又粗硬,展行以舌抵著前端的陽筋,輕輕吸吮。
  林景峰第一次被口交,籲了口發抖的氣,緊張感令他差點就射了。
  展行深深含入,把他直長硬挺的陽物讓進自己喉嚨深處,深喉時,展行的嘔吐感令喉頭微緊,快感襲來,林景峰難以抑制地瞳孔收縮。
  林景峰說:“你他媽的會得多。”
  展行咳了聲,把它吐出來,又在林景峰龜頭上吻了吻:“我看片子學的,沒舔過,第一次,師父將就著啊。”
  林景峰哭笑不得,這都叫什麽事!
  “不玩了。”林景峰摸了摸展行的頭。
  展行道:“抱一抱咩,小師父。”
  林景峰又有點動情,他擡腳坐起身,把展行抱著,二人厮磨一會,林景峰說:“起來。”
  他讓展行站到包廂門邊上,從背後抱著他。
  展行緊張起來,問:“做……做什麽?”
  林景峰學著展行那語調,一邊解展行的腰帶,一邊無辜地說:“沒做什麽啊,哪有做什麽?”
  展行道:“餵,反……反了吧,起碼也讓我先來吧,小師父,讓我……”
  林景峰低聲在展行耳邊說:“欠幹,師父幹你一炮,你就老實了。”
  展行還未來得及答話,林景峰硬得像鐵棍一樣的陽具已抵著他的後庭,不由分說抵了進來。
  “痛……痛啊!”展行馬上叫道:“等等!”
  林景峰噓了聲,一手捂住他的嘴。
  展行痛得眼裏泛淚,林景峰不懂前戲,沒有充分潤滑,更沒有循序漸進,剛一進入便開始抽插,展行只覺直腸裏被摩得火辣辣的疼痛,括約肌更撐得難以忍受。
  “唔。”林景峰停了一會,大幅度抽出,又深深插到底。
  展行側頭,眼中流露出痛苦的神色,林景峰專注地看著他的眼神,被撩起更猛烈的欲望,他的左手始終緊緊捂著展行的嘴,不讓他叫出聲,另一手環著他的腰,把他拉得緊緊抵在自己身前。
  展行的長褲被拉得褪下一半,襯衣懸在身前,林景峰解開展行幾顆襯衣扣子,說:“我開始了。”
  展行崩潰地“唔——”了聲,林景峰使力衝撞,展行只覺那股火辣的不適感逐漸消褪,雖還是異常難受,內心深處卻湧起一陣異樣的快感。
  他在幹我了……我們在做愛……展行斷斷續續地出氣,腦中一片暈眩,林景峰戴著露指手套的右手探入他的襯衣內,在展行的腹上,胸口來回撫摸,赤裸的手指撚著他的乳頭,展行瞬間只覺被強烈的快感侵沒,大叫聲變爲斷斷續續的呻吟。
  林景峰在展行身上摸到一半,忽然停了動作,緊緊抱著他,松開手,溫柔地吻住展行的唇。
  唇舌交纏,林景峰的吻溫柔,胯下抽頂卻霸道而野蠻,加快了速度。展行感覺到捅在自己身體裏的硬棍漲了些許,並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火車嗚一聲靠站,林景峰籲了口氣。
  唇分,林景峰刮了刮展行側臉,問:“小師父幹得你爽嗎?”
  展行:“你……小師父,你是第一次?”
  林景峰沒有回答,走廊裏腳步聲傳來,人聲說:“怎麽推不開?裏面鎖住了?”
  林景峰:“……”
  展行:“……”
  林景峰馬上拉好長褲,躺回臥鋪上,用被子蓋上,展行以肩膀抵著門,手忙腳亂系好皮帶,打開門。
  來人是兩個男的,展行一開門就道:“啊哈,你們好!”
  展行剛被上完,滿臉通紅,眼角還有淚水,表情非常不自然,出走廊去上洗手間,林景峰則若無其事地躺在榻上哼著歌。
  火車再次起行,進包廂的兩名男人與林景峰點頭打招呼,林景峰難得地笑了笑,以示回應。
  列車員打開洗手間,展行馬上閃身進去。
  “哎喲——哎喲——”展行叫苦連天,林景峰不知道在自己身體裏射了多少。
  展行處理完,倚在洗手間的牆上,這趟列車環境不錯,打掃得很幹淨,林景峰是爽完了,展行卻還憋著,一身火沒地方泄。
  他的手上仍戴著林景峰的一只露指手套,這時候忍不住撩起自己襯衣,在胸口,小腹上反複摩挲,粗糙的布感摸在皮膚上時,又激起熾熱的情欲。
  展行閉著眼,一手摸身前,另一手反複套弄自己硬挺的陽物,並不斷回想方才被按在門上抽\插時的滋味。
  進來的時候很難受,頂著頂著,又有種難堪的惬意,那時他被林景峰插得硬了起來,確實是有快感的。
  不到片刻,展行也射了。
  手機響,短信發來,是個陌生的號碼:“跑哪去了?搞什麽?快回來。”
  展行知道這個一定是林景峰的手機。
  他想了想,解開襯衣紐扣,拉開扯到鎖骨處,衣衫不整,滿手白膩液體,褲子拉鏈敞開,松松垮垮地吊著,陽]物還保持著半硬。
  他舉起手機,倚在門上,給自己拍了張照,傳回給林景峰。
  林景峰收到回複,打開照片,又馬上關上。
  他看了對面的人一眼,那兩名男人都在整理行李包,于是又忍不住打開照片,看得喉結動了動,狼血沸騰。
  “操。”林景峰小聲說。
  展行推門回了包廂,襯衣長褲穿得齊整。
  “嗨。”展行說。
  “你好。”坐下鋪的男人朝他點頭。
  “嗨。”林景峰懶懶道,看了展行一眼。
  展行眼中現出笑意,林景峰朝床頭讓了讓,半躺著,展行便不客氣地擠了上去。
  “小哥們去哪玩?”對鋪男人問。
  林景峰說:“武威,我是甘肅人。”
  “啊——”那中年男人說:“交個朋友,我叫翟文,大連人,這個是我鐵子,唐楚。”
  “你們好。”另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說。
  男人問:“回家看爸媽?”
  林景峰:“看外婆,我叫林山,風林火山的山;這個是我幹兒子,展小健。”
  展行:“兒你妹!”
  林景峰:“妹你妹。”
  林景峰笑了笑;展行忽然意識到不對勁,問:“你今天話多了不少啊。”
  林景峰淡淡道:“有麽?”旋即把手機扔到床上,伸出手臂,展行自覺調整了位置,枕上林景峰肩膀,讓他半抱著。
  翟文說:“甘肅好地方,就是缺水。”
  林景峰淡淡地“嗯”了聲,翟文看了看窗外,說:“這趟火車幾點到蘭州?”
  林景峰說:“全程二十二小時,你們在濟南上的車?”
  翟文答:“是,那還得到明天早上了,打牌不,小兄弟,反正也無聊,鬥個地主?”
  林景峰收了手機,坐起身,答:“打,小健不會玩,咱們仨玩。”
  展行躺在床上,說:“你們玩吧,我不玩……”他看著幾十條沒回複的短信,決定找個人聊聊,把心底的快樂,和信得過的人分享一下。
  因爲他活了十七年,終于在遠離家的,大洋彼岸的故鄉中國,開始談人生的第一場戀愛了。
  ——第一卷·貓將軍·End——
  番外·猶記當時年紀小·展行篇
  (這是中國船的印刷版番外,說的是展揚小時候的故事)
  “揚揚,你射了嗎?”陸少容在捐精室外喊道。
  展揚:“……”
  陸少容得意地說:“我射很久了呢!你快點,都等著呢。”
  展揚抓狂地吼道:“別那麽大聲!找死了嗎你!”
  陸少容道:“怕啥,這附近又沒人聽得懂中文。”
  展揚在裏間道:“別說話!走開!你在外面我太緊張!”
  陸少容去閑逛了,逛了五分鍾,與展母一同過來,展母道:“揚揚,你射……你完事了嗎?”
  展揚悲憤道:“沒有!你們都給我走開!立即!馬上!”
  展揚翻開一本情色雜志,目不轉睛地盯著,右手快速“啪啪啪”地上下活動,消毒後的橡膠手套感覺十分奇特,畫冊上又大部分都是女人身體,這令展揚實在提不起興趣來。
  他把畫冊啪的一合,對著空曠的房間,開始專心打手槍。
  在歐洲順利畢業後的第三個月,陸少容回到紐約,正式在一間國立生物博物館擔任資料分析員,這份工作十分輕松,占不了他多大時間。
  他只需要將一些書面上的舊科學資料錄入電腦,加上自己的分析,解說,再上傳到博物館網站,便算是完成了本份工作,博物館爲陸少容定的要求是:解說通俗易懂,讓不關心生物科學與人類曆史的普通市民看完以後能産生興趣。
  除此以外,陸少容每月到博物館去參加幾次會議。
  博物館的問題涉及考古學,生物學以及海洋學,陸少容對考古比較有興趣,本打算畢業後回中國深造,然而展父卻認爲知識技能以先實踐爲宜,沒有說出口的大部分原因是源于展母的絮叨——想抱孫子。
  婚也結了,書也念完了,成家立業問題解決,輪到傳宗接代,就這點來看,展家父母思想還是遵循傳統路線的。
  陸少容知道這事怠慢不得,絕非捐個精就完的小問題,與展揚商量許久後,決定要個孩子。
  展母原本就在紐約的大醫院任職,更有好友在研究遺傳醫學,父體基因抽取、試管孕嬰被正式提上日程。
  負責代孕的女士已准備好,是個拉丁美洲女人,新移民,卵細胞則是另外一個不知道名字的女人捐出,細胞核中沒有母體的基因。
  一切准備就緒,只等展揚與陸少容的新鮮精子了。
  展母唏噓道:“當年我和你媽媽都是在香港仁安生的你們,沒想到這一轉眼,你們也要有寶寶了。”
  陸少容笑道:“是哦,媽,我前幾天和揚揚商量了,我們都不會帶小孩……”
  展母摸了摸陸少容的頭,笑道:“人總要爲父母,才會慢慢長大的,媽倒不擔心這點。”說畢又吼道:“揚揚!你好了嗎?!”
  陸少容哭笑不得,展揚終于好了,拿著個小試管出來,松了口氣。
  展母接過試管,前去交給好友提取基因,陸少容和展揚站在研究室外,看到一部離心抽取機開始運作。
  過程十分複雜,屏幕上跳躍著遺傳基因分析結果,一行行全是英文。
  陸少容念過一點,詳細給展揚解釋:
  “這是遺傳病的分析,在家族史裏的登記不全面,從基因看是最完全的,我們都很健康,寶寶一定也很好。”
  展揚緊張地問:“爲什麽還有概率?”
  陸少容解釋道:“人類在漫長的進化過程裏,各種遺傳病都有體現,區別只在于它是顯性還是隱性。”
  展母也站在實驗室外,道:“這些都是隨機配對。”
  展揚道:“人工配種……配對,寶寶出世以後會像誰,我想要個男孩,像少容的,你去說說?”
  展母仿佛聽到什麽滑稽的話,笑了一會,又教訓道:“揚揚你要知道,人類有很多自然規律是不能違反的,能做到這一步已經是直接篡奪了造物主的職責,知足點吧。”
  陸少容點頭表示同意。
  母體細胞出來了,陸少容又解釋道:“卵細胞二次成型……用的是你的基因鏈,所以從這個意義上來說……”
  展揚:“……”
  陸少容笑得打跌:“你是孩子他媽!”
  受精過程開始,代孕女人進了實驗室,內間拉上窗簾。
  展揚抗議道:“餵,怎麽不讓看了?”
  展母道:“性別也是隨機,醫院不會向你們透露的,這是從醫者的職業操守。”
  展揚只得道:“那沒我們的事了,回家吧。”
  陸少容問:“我們什麽時候可以來探望寶寶的媽媽?”
  展母道:“估計還得過幾天,醫院會通知你們。”
  展揚和陸少容勾著手指,從醫院出來,在路上緩緩地走,陸少容埋頭看著那份協議單,天價代孕費,整個過程高昂無比,然而對于展陸二人的財力來說,終究是九牛一毛。
  最難得的是,一個小生命即將誕生,而他倆都將爲人父,並非領養關系的照顧,而是眞正的,他們愛情的結晶。
  男孩還是女孩……這個問題在展揚的心裏糾結了很久,男孩女孩都沒有關系,重要的不是性別,而是長得像誰。
  展揚最想要要個像陸少容的兒子,其次則是像自己的女兒,或者像陸少容的女兒也可以。
  然而麻煩就在這裏,陸少容的長相和蘇汀很像,有蘇汀的漂亮,卻化爲男生相貌中的從容,若是隔代遺傳的話,生了個女兒,那不就意味著自己每天要面對著縮小版的丈母娘?!
  代孕女士名喚瑪麗亞,這也是代名,醫院機構不會留下任何擔任自然子宮的母親的聯系方式,以免未來引起任何可能的親情糾紛,酬勞與手續費分兩次付清,展家出了錢請人代孕,她接下來了,僅一份工作,就這麽簡單。
  但陸少容清楚知道,懷孕與分娩並不是拿錢能買的,雖然她只爲了金錢,但從人性角度來說,懷胎辛勞付出,生下一個不屬于自己的孩子,是件痛苦。展父似乎也明白這點,他們大部分時間會到醫院專設的療養別墅去探望孕婦,陪她說話。
  陸少容甚至提議把她接回家,但醫院不允許,展揚反而去得比較少。
  十個月後,他們的寶寶要出世了。
  産房外等著六個人,各個緊張無比:
  展父展母,展揚陸少容,蘇汀,還有……爲什麽會多了一個?展揚帶著莫大的敵意瞥向那名不速之客。
  “兒子啊!加油!!”陸少容道。
  “外孫啊!加油!”蘇汀道。
  展父坐在對面椅子上看報紙,展母扶著緊張無比的蘇汀,笑道:“可能是個女兒也說不准呢!”
  孫亮道:“對!我媳婦兒快出世了!”
  展揚:“……”
  陸少容大笑。
  玻璃牆隔著的無菌産房內傳來孕婦痛苦的叫喊。
  機器嗡嗡響,心電圖滴滴跳,走廊裏人聲嘈雜,根本沒人把這華人家庭當回事,生産的場面見多了,在護士們的眼中,一切都稀松平常。
  蘇汀努嘴道:“寶寶命好,出生的時候這麽多人等著,當年我生少容的時候産房外就只有他爸。”
  “嗯。”展母同情地點頭:“當年我開始疼那會,老展還在上課,上完趕來醫院,直接給我上剖腹産了。”
  陸少容緊張道:“她呢,不會剖腹産吧。”
  展母安慰道:“瑪麗亞懷過好幾胎了,一定是順産,放心。”
  蘇汀道:“以後要好好感謝她……”
  話音未落,産房內傳來“哇”的一聲啼哭。
  內間醫生松了口氣,朝交談用小廣播器說:“是個男孩。”
  展揚心花怒放:“太好了!是男孩!”
  孫亮:“……”
  展揚同情地拍了拍孫亮的肩膀,男孩!
  陸少容問道:“能抱過來讓他媽媽看看麽?”
  女醫生笑著把嬰兒抱了過來,展揚戳了戳陸少容腦袋,道:“我是他爸,你才是他媽……”雖是如此說,仍忍不住擠到玻璃牆邊上去。
  呵出的氣息令玻璃窗上結了層白色的霧,玻璃中倒映出展揚與陸少容專注的雙眼。
  他們隔著玻璃看到嬰兒,那一刻,忽然有種莫名的情緒在心底延伸,知會,仿佛擊中了彼此心中最柔軟的地方。
  “他……”陸少容說:“可以抱抱他嗎?”
  醫生道:“新生兒不能隨便抱,你們身上有細菌,要等我們把一切先安排好。”
  展揚伸出手指,隔著玻璃觸了觸,什麽也沒有說,靜了足足半分鍾,展揚忽然道:“怎麽濕淋淋的,像猴子一樣?它長得比較像誰?”
  展揚用的人稱代詞是“It”而不是“He”,于是所有人都翻倒了。
  孩子他媽像頭忠誠的大狗,一路跟著去育嬰室了,親友團鬧哄哄地持續跟進。
  展父展母請蘇汀與孫亮去吃午飯,孫亮沒趣了,居然是個男孩,媳婦兒沒了,與陸少容告別,下午的飛機票回北京,並約好等滿月與抓周,再來紐約看小外甥。
  展揚蹲在育嬰室外,搖了會尾巴,伸著舌頭,看了片刻自己享受VIP待遇,獨自一間的小寶貝,雖然“它”長得像猴子,但也是十分喜歡。
  他意識到陸少容不在,去了哪?左右張望,問了個護士,得知陸少容在孕婦休息的病房裏。
  “你在做什麽?”展揚進了瑪麗亞的病房,見到陸少容坐在病床邊,拉著瑪麗亞的手,開始有點不爽了。
  陸少容道:“沒什麽,聊聊天。”
  瑪麗亞的臉色十分蒼白,挂著一瓶藥劑,笑道:“你先生來了,去看看小寶貝吧。”
  陸少容點了點頭,又道:“你好好休息。”
  瑪麗亞報以一個寬慰的微笑,展揚意識到了什麽,朝她誠懇地說:“謝謝你。”
  瑪麗亞微笑道:“你們的資金解救了我家裏的困境,應該是我謝謝你們。”
  陸少容摘下帽子,認眞說:“謝謝你代替我承受了作爲一個母親的痛苦。”
  瑪麗亞笑了起來,柔聲道:“還沒有結束,一個合格的母親還要辛苦十六年,接下來就都是您的煩惱了。”
  陸少容笑著點了點頭,展揚與他一起向瑪麗亞鞠躬,告別。
  家添麒兒,可喜可賀,三天後,展揚歡天喜地的與陸少容把小寶貝抱回了家,重新商量那一大堆可用名字。
  “我覺得展小揚不錯,一個大揚,一個小揚,很可愛啊。”陸少容說。
  清風莞爾道:“咱們中國人的習俗,孩子不能和爸媽或者爺爺奶奶起同名麽?”
  陸少容道:“對啊,但展大哥好像沒這習慣,他又說爲了紀念二哥……”
  無憂突著眼珠子,怒道:“擦!老子還沒死!紀念個啥呢!”
  陸少容哭笑不得,表示投降:“要起名叫展小亮,被我駁回了。”
  無憂:“……”
  清風笑得站不穩,無憂呱噪道:“那不是占老子便宜麽?沒事小亮小亮地叫,待會還喊小亮我X你媽什麽的,絕對不成!”
  數人笑得抓狂。
  無憂抗議道:“起個名字叫展招妹吧,要麽展來妹,我媳婦兒還沒著落呢!”
  陸少容:“……”
  名字不了了之,展揚提議的什麽“展日容”等等怪名更是被陸少容痛毆一頓,最後還是展父出面,讓陸少容拈一卦,得了個乾卦。
  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
  寶寶取名展行,展揚本來認爲叫展健更好,叫嚷著老爸偏心,叫了幾次以後意識到什麽,遂不吭聲了。
  如此一來,展行的小名便成了“小健”,又乃“小賤”是也。
  六個月後:
  小健開始表現出他的天賦,簡直和展揚一模一樣。
  夜四點半,小健哇的一聲大哭,如雷貫耳。
  陸少容瞬間被驚醒,連滾帶爬到嬰兒床邊去抱,去哄。
  展揚:“……”
  陸少容:“不哭不哭,寶貝怎麽拉?尿尿了嗎?”
  展揚煩躁無比,在床上直挺挺翻過來,又翻過去,趴著痛苦不堪道:“陸少容!展小健!我麻煩你們兩母子了!老子早上還要上班!”
  陸少容哄道:“好好,不哭了,你媽要生氣了喔,乖……”
  展揚咆哮抗議道:“是爸!”
  小健哭得更大聲了。
  展揚頭發亂糟糟,出了口長氣,疲憊不堪道:“抱到我媽房間去……”
  陸少容道:“媽也要休息啊。”
  小健的哭聲從“哇哇哇”到“嗚嗚嗚”,開始小下來了,陸少容抱著他走來走去,安撫好,展揚咂吧嘴,睡不著,去刷牙洗臉,坐在沙發上一臉不爽地發呆。
  過了兩個小時,小健又醒了,要吃奶。
  珍妮還沒來,陸少容去拿了個人工模擬餵奶器,測好合成奶溫度,讓展揚戴上,又把小健塞到展揚懷裏,讓他餵奶。
  這是展母制定的,每日必須的父子相處時段,展揚面無表情,赤裸上身,戴著倆父親專用仿眞大胸罩,餵小健吃奶。
  小健吱吱咕咕吃得很快活,陸少容打了個呵欠,去刷牙洗臉。
  展揚道:“寶貝吃飽了嗎?”他把兒子抱起來,小健又開始哭,展揚才想起忘了,只吃了半個胸,于是把兒子調轉方向,湊到另一邊,讓他繼續吃奶。
  陸少容去拿牛奶和報紙,展母也醒了,接過桌前報紙,戴上眼鏡開始看。
  小健吃飽了,換了幹淨的尿布,很滿意,開始抓展揚的頭發。
  展揚小心地從肋下抱著他,把這一丁點兒大的小人直抱起來,親了親兒子,開始逗他玩。小健乖的時候,展揚還是覺得很有樂趣的。
  嬰兒小的時候最可愛,小健居然還知道主動回應展揚的親吻,回手給了他一巴掌。
  展揚哈哈笑,抱著他晃來晃去,小健表情很奇怪,陸少容與展母同時色變道:“先讓他打嗝——!”
  展揚剛意識到不對,小健就哇啦一聲嘔奶了,嘔了展揚一臉。
  展揚:“……”
  “哇——”小健又開始哭了。
  九個月:
  展母回家住了,剩小倆口陪著一個小孩折騰。
  展揚詫道:“啊,老婆,你來看看,小健牙龈很硬……”
  陸少容道:該不會是長牙了吧,我看看?”
  展揚道:“他剛才吃奶的時候咬著奶嘴不放,扯不開了,小健,給爸媽看看?”
  陸少容把兒子抱得站起來,展揚左手輕輕捏著小健腮幫子,道:“寶貝……來,張嘴。”他掰開小健的嘴巴,食指摸了摸,道:“好像長小牙了……哎,小健,你做什麽,不要咬,松……松口!痛啊……”
  陸少容道:“小健快松口,乖。”
  展揚咬牙切齒道:“兒子,快松口,很痛!!!”
  展揚食指進去了一點點,小健便咬著指頭最前面的肉不放,若是整根咬著還好,然而只咬那點皮,力度又大,直令展揚痛得快飚眼淚了。
  陸少容笑得肚子疼,道:“小健你別把……牙龈咬歪拉,不帥了喔!”
  陸少容捏了捏小健下巴,他才把展揚手指松開,展揚欲哭無淚,食指已經腫了。
  一歲:
  陸少容在餐桌前翻看資料,一邊在筆記本上打字,手邊放著杯咖啡。
  展小健在桌旁的嬰兒椅上撕圖畫書,手邊放著瓶溫牛奶。
  母子各得其樂。
  “巴……”展小健道:“巴!”
  “嗯,小健乖。”
  陸少容險些一口咖啡噴出來,手忙腳亂地放下資料,道:“小健你會講話拉!”
  展小健道:“唔唔——”眼睛盯著冰箱頂上的五彩缤紛的糖罐,意思是:爸,你懂的,不解釋。
  陸少容心花怒放,道:“寶貝!再叫一聲?你會叫爸爸拉?等你爸回來他一定要高興瘋了!”
  展小健道:“巴。”
  陸少容傻笑了一會,要起身去打電話,忽然意識到個很嚴重的問題,決定先把這事問清楚。
  “小健是在叫誰?”陸少容道:“叫我嗎?”
  展小健:“???”
  陸少容指了指自己,溫柔地問道:“巴?”
  展小健答:“巴。”
  陸少容基本可以預見展揚蹲在牆角陰暗畫圈圈的場景了。
  展小健抓周,賓客全部到場,辦了一場豪華筵席。
  “會抓什麽?”展揚笑道:“小健,待會一定要抓這個哦!”展揚拿著個算盤,在小健面前晃個不停。
  小健:“……”
  孫亮道:“擦!都什麽年代拉,要抓這個……小賤看哦!”孫亮拿著張金卡,光芒萬丈,在小健面前晃來晃去,以增加他的印象。
  余寒鋒拿著把水槍,煞有介事道:“抓這個!大舅告兒你,這好東西呢!”
  陸少容奪過水槍,比劃道:“好了好了!你們仨都滾開!開始了!再鬧,射你們一臉。”
  小健“哈哈”地笑,坐在長桌上一堆東西中間,陸少容道:“寶貝,拿一個你喜歡的。”
  沒有出現什麽跳蛋按摩棒一類物品,展揚下意識地緊張了幾秒,忽然見小健摸到一個小飾品,捧在手裏。
  “啊!那是啥?”孫亮好奇道:“女人的東西?”
  小飾品花花綠綠,霎是好看,陸少容笑道:“那是瑪雅女祭司的項鏈仿制品,小健的意思是,他喜歡考古。”
  展揚道:“這明顯是作弊吧!嗯哼?花花綠綠的東西,小孩子哪裏不喜歡?”
  陸少容針鋒相對:“你不也是麽?還說我?你拿個五顔六色的塑料玩具算盤,是擺給誰看?二哥還拿張反光的金卡出來呢!”
  小健嘎嘎嘎地笑,孫亮想了想,道:“行啊,二舅以後支持你考古。”他捏了捏小健的臉,道:“開飯開飯。”
  展揚不滿道:“我也有錢,謝謝!而且那是我兒子!”
  “抱一下嘛!我外甥還不興讓抱的。”孫亮道:“小氣鬼!”
  小健幸災樂禍,手舞足蹈。
  抓周當天,孫亮喝得醉醺醺的,與余寒鋒到了陸少容家,陪小外甥玩。
  余寒鋒道:“小健乖,你不能總扶著桌子椅子了,男子漢要自己學會走路……”
  余寒鋒拉著小健的手,讓他站在客廳中間。
  展揚道:“小心別摔倒……”話未完,陸少容示意展揚噤聲。
  小健十分茫然地站穩,余寒鋒溫柔地笑道:“寶寶,我相信你不用人扶,也能在這個世界上立足。”
  小健聽不懂,余寒鋒卻小心地把雙手放開。
  “寶貝,我在這裏。”陸少容蹲到小健身邊。
  于是小健站定,搖搖欲墜,余寒鋒又耐心地說,來,牽我的手。
  余寒鋒伸出雙手,只離小健一點點距離,小健伸手來抓住,踉踉跄跄地向前走了一步,那一刻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展揚唯一的念頭便是一個飛撲,以防兒子撲街。
  余寒鋒笑道:“來!過來!來大舅這裏!”
  余寒鋒一邊笑著說話,一邊躬身後退,雙手只離了小健一點點距離,小健緊張得咯咯笑,小步笨拙地朝他走來。
  “很好!”余寒鋒笑道:“你會走路了!”
  余寒鋒一邊退一邊招呼,小健戰戰兢兢走來走去,跟上了余寒鋒。最後孫亮大笑道:“好樣的,這就學會拉!”
  孫亮把小健抱了起來,小健笑個不停,伸手抓住孫亮的頭發。
  孫亮杯具了。
  小健兩歲的時候,對比各種童年照片,展揚終于得出了結論,小健長得像他。
  完全是一個模子裏印出來的,和展揚小時候幾乎一模一樣,兩張洗澡時的照片,根本看不出誰是誰。
  陸少容十分滿意,太滿意了!沒有比這更可愛的事情了!
  展揚:“……”
  展揚提議再生一個女兒什麽的。
  陸少容表示完全不用了,一個就夠了。
  展揚堅持還想要個女兒,這樣家裏才有兒有女嘛,而且要叫展日容。
  然而展母也想再要個,畢竟家裏只有一個獨生子不太方便培養,展揚小時候也是獨生,自小十分寂寞。
  大不了多請點傭人,換間別墅,以展陸二人的財力,也該換個地方了。別的活都不用幹,陸少容只要和小孩一起就行,況且也有經驗了。
  念著念著,陸少容稍稍有點動心,于是展母又念了一個小孩出來。
  于是兩年後,展揚與陸少容的女兒出世了,還是請人代孕,這次居然恰好是個女兒。
  最高興的是孫亮,媳婦終于有著落了;其次則是展揚,雖然女兒以後要嫁人,不過也不一定要嫁給孫亮,只要她不愛上他,一切都好說,孫亮也不能硬搶不是?
  當然女兒沒有叫展日容,也沒有叫展生亮、展小亮什麽的,蘇汀給她起了個名字“飖”,取自“飄飖兮若輕雲之回雪”。
  展揚提議女兒跟陸少容姓,全名陸飖,兒女名字諧音:展行與陸遙,正應了人生道路漫長,未來更有事業發展的好兆頭。
  這個小寶貝,孫亮是要定了。
  且不提孫亮,先說遙遙來到展家,便給陸少容添了無數麻煩。
  一個兒子外加一個女兒,得到的結果絕非把各自的麻煩加起來這麽簡單。簡直就是以幾何級數在相乘疊加。
  展小健才兩歲,小遙躺在嬰兒床,陸少容要同時照顧這兩個小家夥,簡直是一頭亂麻。
  展小健很喜歡給妹妹找奇怪的東西,搶她的玩具,搶她的奶嘴這些都是小事,關鍵是展小健自己還走不穩當,就每天吵著要抱妹妹。
  “妹妹醒……”
  陸少容好不容易歇下來做點工作,忙道:“小健,你別弄她,讓她再睡會兒。”
  “玩……”
  陸少容道:“她不玩那個,小健!把馬桶吸放回去!很髒!”
  “吃……”
  展揚道:“她沒有牙齒,你饒了我吧,小健!你滿嘴糊著巧克力不要親她!去刷牙……”
  展揚與陸少容被倆小孩搞得焦頭爛額,叫苦不疊,他們搬了家,家裏請了四名傭人,家務活基本不用陸少容再操心。
  然而關系到兒子女兒的事,陸少容堅持親力親爲,畢竟親子之間要多肌膚接觸才能養成孩子的安全感,血緣之間總有呼應,不能交給其他人。
  某一天,陸少容最怕的事情終于來了。
  妹妹某天在換尿布,展小健站在一個小矮凳上,好奇地看著陸少容的操作。
  “寶貝,怎麽了?”陸少容發現兒子的不妥,問道。
  展小健說:“雞雞呢?”
  陸少容:“……”
  陸少容道:“等你長大後你就知道了,現在說你聽不懂。”
  展小健問:“長大雞雞會變沒有嗎?”
  展揚正好要走進房間,怒道:“你教他什麽亂七八糟的!”
  陸少容徹底無言了。
  小遙八個月大,會咿咿呀呀地到處爬了,陸少容把客廳裏全換成地毯,兩天用負離子消毒一次,以留給女兒廣闊活動空間,更防止摔傷。
  孫亮來做客,看他們的新家,陸少容泡了茶,二人在書房的落地茶幾邊席地而坐,隨口閑聊。
  “我媳婦呢?”孫亮伸長舌頭,搖著尾巴問道。
  陸少容好笑道:“在睡覺呢,待會醒了讓你抱抱。”
  “外甥呢?”孫亮又問。
  陸少容:“在玩你帶給他的玩具吧……你下次來可以帶個小動物給他,他最近老嚷著要養寵物,揚揚覺得太小了養貓狗不好,就沒同意,下次你帶一只給他,就沒話說了……”
  正說到這裏,展小健手裏牽著根繩子,從走廊中經過。
  “小賤不是養了只什麽?”孫亮沒看清楚,道:“小賤,過來給二舅看看你養的啥?”
  小健繩子那頭的“寵物”亮相,一根長繩末端,胡亂捆著妹妹的腰,小遙咿咿呀呀地從走廊裏爬過去,小健牽著她到處遛達。
  小健:“我們出去散步喽……”
  陸少容笑道:“哦,不許到外面馬路去,只能在花園……”他看到繩子上拴著八個月大的女兒,忙叫道:“小健!不能那樣!”碰得茶幾翻倒,衝過去把倆人弄開。
  小健“哇”地大哭,扭頭跑走了。
  陸少容道:“待會你爸回家要教訓你哦!不許哭。”
  小健假哭片刻,跑上樓,去找地方玩自閉了。
  孫亮抱起小遙走到客廳,稱贊道:“喲!長得這麽長了啊,媳婦兒,嗯,好乖!”
  小遙眼睛晶晶亮,看著孫亮,不做聲。
  展揚下班,大部分時間都回家陪兒女,笑道:“二舅要給她餵奶麽?”
  孫亮道:“算了,我笨手笨腳的,別嗆著她,你餵吧。”
  展揚堅持道:“沒有關系,這套仿眞奶瓶很安全。”
  孫亮總覺得展揚不懷好意,然而這麽小的寶貝實在太可愛,況且以後還是他的老婆,忍不住要多抱抱,便笑嘻嘻道:“那好,我來餵,小遙乖哦!”
  陸少容做完小健的思想工作,下樓的時候看到坐在客廳的孫亮面無表情,戴著一副人工矽膠胸罩,給他們女兒餵奶。
  陸少容:“……”
  孫亮:“……”
  財富排行榜上的企業家做這種事情,陸少容第一個念頭就是上樓拿相機拍下來,留作紀念。
  孫亮餵飽了,小遙很高興,她不像小健喜歡沒事扯著嗓子嚎啕,這安靜性格更招人疼,也更容易被人忽略,像陸少容。
  展小健從客廳前推著一個樂高的積木車經過。
  孫亮笑道:“小賤喜歡二舅給你買的玩具麽?”
  小健看也不看孫亮,說:“我不認識你,但我謝謝你!”
  孫亮:“……”
  很明顯是被展揚教壞了,人小鬼大。
  三分鍾後,兩歲半的展小健拿著水槍出現在客廳,朝孫亮大叫道:“放開她!你在對我妹妹做什麽!”
  孫亮:“……”
  展揚笑得抽筋了。
  孫亮道:“哪學回來的這種話?過來,二舅也抱抱你,小賤乖。”
  小健哼唧一聲,轉身走了。
  孫亮笑道:“小賤還吃醋了啊。”
  展揚架著腳,棉拖鞋晃了晃,隨手按著遙控器,道:“嗯,經常的,說我對他妹妹好了。”
  展揚眼角余光一直看著自己女兒,心裏算著時間。
  孫亮總覺得展揚今天有點奇怪,但又說不出原因,他把小人抱起來,顛了顛,道:“二舅疼你哦!小寶貝……”
  陸少容拿著相機下樓,見到孫亮把女兒豎起來抱著,忙道:“吃完奶要先讓她打嗝……”
  說時遲那時快,小遙“喔拉”一聲,嘔了孫亮一頭奶。
  孫亮:“……”
  展揚扔了報紙大笑,陸少容瞬間擡起相機,卡擦一聲,把孫亮滿頭奶的狼狽模樣照了下來。
  ——番外·展行篇·完——
  西元二零六五,夜,福建莆田。
  “抓賊啊——”
  林景峰的腦袋從盜洞裏伸出來,朝外望了一眼,異常迅速地縮了回去。
  一群村民敲鑼打鼓,氣勢洶洶,點著火把上山抓賊。
  三百多年的祖墳被盜,那還得了?火把排成長龍,鑼鼓聲大作。林景峰在盜洞上探出頭,雙眼貼著地面冷漠平視。
  莆田話吵吵嚷嚷,村長分派任務,村民們分頭搜捕盜墓賊。
  大媽叽裏呱啦,指著祖墳那一片大喊大叫,又捂臉恸哭。
  林景峰輕輕地“嗤”了一聲,趁人不備,抽身而出。
  小女孩眼尖,瞬間大叫,村民們一窩蜂地衝上,林景峰開始沒命奔跑,後面跟了一大群喊打喊殺的村民。
  林景峰跑得苦不堪言,這村子附近路也不熟,幾次險些衝進泥潭化糞池,左拐右繞,跳進田裏,身後大媽當機立斷,揮手旋出銅鑼!
  說時遲那時快,只見銅鑼閃著金光在空中呼呼作響,哐當一聲砸中林景峰後腦勺。
  “在那裏——!”
  “抓住他!”
  終于,一聲槍響。
  所有村民不約而同地急刹車,一聲恐慌的大喊,繼而作鳥獸散。
  林景峰喘了半天,轉身隱入夜色,唯余銅鑼躺在田裏,安靜地反射月色,上面留下林景峰的後腦勺印。
  果然莆田人都是武功高手,下次再也不來了——林景峰如是想。
  同一時間:美國,加利福尼亞州。
  展行是一對同性夫夫家庭的小孩,他小時候經常問自己是怎麽來的,得到的答案無一例外:“垃圾桶裏撿回來的,去念書,認眞念書,長大後你就知道是哪個垃圾桶了。”
  然而展行念了十幾年書,終于再也無法忍受了,他要學考古,最起碼也是音樂!該死的老頭子卻給他自作主張地報了商科,他想參加飛镖隊的集訓,參加壘球隊的秋季戶外活動,卻被嚴格規定周末必須回家!
  “沒有人理解我!”展行悲憤地控訴道:“Everyone!”
  室友同情地看著他。
  “嗨,聽我說,不如這樣……”
  展行收拾好背包,把手機塞進褲兜裏:“我已經遞了退學申請,拜拜了約翰遜。”
  室友張著嘴,半天沒回過神來。
  “你們華人的爸爸都會中國功夫!他一定會打斷你的腿!”室友恐懼地叫喚道。
  展行:“我不會給他機會的,聽著,我的飛機票已經買好了,馬上就離開這裏,一輩子不會再回來……呃……到他不敢再決定我的人生之後,我再回來。”
  室友:“VIKKO,我陪你去,你要去哪裏?”
  展行:“我、要、回、中、國!”
  展行遞交退學申請的三小時後,校長便馬上通知了展行的爺爺,展行的爺爺馬上趕到展行的家,一家大小正襟危坐,等待問題少年回來。
  其父展揚看著退學申請的傳眞件,氣得只想掀茶幾了。
  “慢慢慢。”陸少容說:“得好好和他談談。”
  展揚委屈地咆哮道:“當初問他商科念不念,他又說念!”
  陸少容問:“你和他談專業的那晚上他說了什麽?不是聊了一整晚麽?”
  展揚:“大部分時間是我在說,但他最後說了‘哦’!”
  陸少容徹底無語。
  “你不要再罵他了!”陸少容看了一眼鍾,晚上八點,兒子還沒回來,隱約有點不祥的預感。
  打手機,果然關機。
  展行坐上飛機的那一刻,如釋重負地舒了口長氣。
  大洋彼岸,全新的生活在等待著他。
  林景峰大清早起床,招待所外氣勢洶洶地圍了一圈村民。
  又來了——林景峰幾乎要瘋了,他跳窗逃掉,于是招待所員工也加入了追捕大軍,好容易把人甩掉,上了大巴前往上海,終于擺脫死纏爛打的追兵,根本就沒有偷到什麽!
  林景峰出汽車站,坐地鐵前往火車站。
  展行在浦東機場下了飛機,上海話聽得他暈頭轉向,感覺進了外星人的世界,于是原訂的上海遊覽計劃取消,先去西安看兵馬俑,玩夠再說,坐地鐵前往火車站。
  于是,展行和林景峰這兩個茫茫人海中的陌生人,偶遇了
  
  
  《第一卷 貓將軍 完》
  

發表留言

秘密留言

全部文章連結

自我介紹

璿璿

Author:璿璿
歡迎各位的到來^^
此地只收藏耽美文請慎入!!
請各位訪客愛護此地,不要在任何地方傳播網址謝謝!!

類別
自由區域
最新文章
計數器
月曆
05 | 2017/06 | 07
- - - -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14 15 16 17
18 19 20 21 22 23 24
25 26 27 28 29 30 -
月份存檔
最新留言
搜尋欄
連結
RSS連結
加為部落格好友

和此人成爲部落格好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