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紅樓之環三爺 (上) by 風流書呆

文案

末世狂人魂穿紅樓,把賈府玩壞了。

這是一個小凍貓子變身吃人怪獸的故事;這是一個渣攻遇見抖S受被馴成「狗」的故事;這是一個廢材變變態,從泥底一步步爬上雲端的故事。

掃雷:1,本文主受,全文曖昧清水向
2,本文小受不喜管閒事,所以不救黛玉不救寶釵不救三春,除了他娘誰都不救!
3,本文黑王夫人,黑王熙鳳,黑探春,黑寶玉……連豬腳都是黑的!請慎入!(PS:不黑黛玉,但是也不粉她)
4,本文同人,無邏輯無思維,是作者用臉壓鍵盤碾出來的,目的是把紅樓玩壞,請考據黨慎入。勿掐!因為曹雪芹大大從墳墓裡爬出來,掐了我好幾回了!
5,本文有關皇族姓氏採用了紅學家『五行姓氏』的說法,但由於作者不中意常用的幾個tu姓,覺得它們太土,所以用了看上去比較有檔次的『塗』字。別跟我說沒塗這個姓,沒錯,作者就是這麼沒文化,就是這麼無理取鬧!
6,喪屍不玩陰謀詭計,所以豬腳宅鬥廢,宮鬥廢,武力值爆表,只會動手,不會用腦子!

內容標籤:穿越時空 平步青雲 異能 紅樓夢

搜索關鍵字:主角:賈環 │ 配角:賈府眾人、王府眾人、皇宮眾人 │ 其它:強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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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一

賈寰出生世家豪門,從小養尊處優,錦衣玉食,長大後憑著絕佳的成績考上了全國最著名的醫科大學,正可謂萬事順意、前途無量。但每個人都是上帝咬過一口的蘋果,身上或多或少存在一些缺憾。

含著金湯勺出生的賈寰自然也是有缺憾的,而且還不小。

他是一名同性戀,屬性純零,只有面對高大強壯的男人才會產生欲-望——被人壓倒的欲-望。秘密曝光後,他與家人斷絕了關係,跟男友隱居在某個偏遠小鎮,過著平靜而甜蜜的生活。正當他以為自己能一直幸福下去的時候,末日猝不及防的爆發了。

幸運的是,賈寰和男友都成為了萬中無一的異能者,不幸的是,賈寰的治癒系異能只能治癒他自己,除此之外別無用處。身體每遭受一次重創,這種異能就會變得更強大,從最初的免疫喪屍病毒到快速癒合傷口,再到斷肢重生,他發現自己的力氣越來越大,速度越來越快,五感越來越敏銳,身體越來越強健,而他的男友看待他的眼神也越來越陰暗。

他知道自己的能力是獨一無二的,雖然沒有攻擊性,卻也足夠令人瘋狂。男友稱這種能力為『不死』。哪怕全世界的人都死光了,賈寰也能安然活到最後。

說這話的時候,男友的眼睛裡閃爍著狂熱的掠奪之意,似乎想打開他的大腦,將這種能力從他的腦髓中抽取出來據為己有。

當偷聽到男友與隊員商量,要將他貢獻給國家以研發出治癒喪屍病毒的藥劑後,他連夜逃出了基地,從此離群索居,四處流浪。

他沒有那樣偉大的情操,願意犧牲自己拯救世人。他只想活下去,哪怕經受永生永世的孤獨、哪怕曆遍艱難困苦。

十年時間過去了,當賈寰以為自己會成為地球上最後一個活著的人類時,厄運之神忽然降臨。他碰上了一隻喪屍皇,而且是精神系的喪屍皇,他的大腦被麻痺,失去了對身體的控制,只能眼睜睜看著喪屍皇率領一群喪屍啃咬自己的血肉。

血肉剛被咬掉便迅速癒合,然後再咬掉再癒合……甘甜美妙的血腥味和取之不盡的鮮肉引來了更多喪屍,高亢的激吼聲在破敗的城市上空迴蕩,似乎在慶祝一場饕餮盛宴。

賈寰試圖集中精神擺脫喪屍皇的禁錮,當手臂終於能夠動彈的時候,一隻枯瘦的利爪破空而至,貫穿了他的太陽穴,擊碎了深藏在腦髓中的晶核。

賈寰只覺一陣劇痛,璀璨白光在眼底爆開,然後暗淡,最終消散歸於虛無。

原來,沒有人能夠不死……

再次睜眼的時候,賈寰正躺在一張古色古香的黃梨木大床上,四根床柱雕刻著喜鵲登枝、二龍騰飛、三陽開泰等繁複花紋,頂上罩著藕荷色紗質床幔,隔絕了外界視線,柔和的陽光滲透布料,將這個靜謐而狹小的空間染上了溫暖安甯的意味。

賈寰抽動鼻頭,確定空氣中飄蕩的淡淡熏香並不是自己的錯覺,除了屍臭,他很久沒聞到別的氣味了。太陽穴的劇痛仍未消退,四肢也綿軟無力,他本以為自己沒死,被好心人救了,但掀開床幔看見所處的環境時,立即否定了這個答案。

末世沒有這樣華美幹淨的房間,沒有這樣帶著淡香的清新空氣,沒有生長正常的植物,沒有毫無輻射的陽光……目瞪口呆的看著眼前嚴重縮水的白嫩小手,他隱隱約約意識到,自己也許已經不是原來的賈寰了,而這裡也不是那個暗無天日的世界。

當賈寰還沈浸在驚駭的情緒中難以自拔的時候,門外傳來某個女人粗野不堪的謾罵,「狗□□的夯貨,喪了天良了!平日替我環兒拎個書袋也懶,賤蹄子使個媚眼就跟著去了!替她搬幾個箱籠你得了什麼好?舔了她的胭脂還是入了她的騷屄了?給我狠狠的打!打死了我白送他一副草蓆!」

「姨娘饒命啊!小的知錯,小的再也不敢了!三爺,您快救救多福吧!」處於變聲期的少年嗓音傳來,接著便是棍棒落下的劈啪聲。

「用牛糞堵了他的嘴!」女人厭惡的命令。

少年淒厲的哀嚎轉為一陣吚吚嗚嗚的悶哼。

駁雜的噪音喚起了殘留在腦海中的記憶,賈寰慢慢收起驚駭的表情,玩味的笑了。

他還叫賈huan,卻又不是賈寰。現在的他是曹雪芹筆下那個徹頭徹尾的醜角,燎了毛的小凍貓子賈環,為人猥瑣、庸俗、陰毒,人見人厭。

而今的賈環年方七歲,因無人管教,慣愛在園子裡瘋玩,上樹掏鳥,下塘摸魚,專往那陡峭荒僻的地方去。往日有小廝跟著還好,今日因寶玉的丫頭碧痕檀雲擡著一個大箱籠路過,那小廝見兩人面上吃力,便撂下主子跟去獻慇勤,待回來一看,賈寰已躺倒在地,太陽穴磕在一塊石頭上,破開老大一個血口子,只剩出氣沒進氣了。

女兒不認自己,唯獨剩下這個命根子,大夫包紮好傷口,道一句『盡人事聽天命』,趙姨娘便發了瘋,也不請示王夫人,在自己院裡就動了私刑。雖然滿院的奴僕她都轄制不住,但害死主子到底是大罪,她說要打,其餘人猶豫一會兒也就依了,只下棒子的時候使了點巧勁,聽著沈重,然則並不如何傷筋動骨。

多福雖父母早亡,但有個姐姐彩明在璉二奶奶跟前當差,凡遇登帳、點名、念崇書等事,璉二奶奶都依賴她,很有些臉面,旁人不敢輕易得罪。

趙姨娘卻不知這些根底,出了口惡氣便掀門而入,對上一雙黑漆漆的眼睛,當下驚喜的叫起來,「兒啊,你終於醒了!你若去了,剩下姨娘可怎麼辦?這起子奴才翻了天了,往日就不把咱們娘兩個放在眼裡,若不是他們,你焉有此劫?這回萬不可被他幾句告饒就哄了去!看我不打死他好叫旁人知道你也是這賈府正經的主子……」

趙姨娘摟著兒子,嘴裡啼哭謾罵不止。

多福平日對賈環多有懈怠,言語輕慢無禮,行為尊卑不分,但他口才好,會來事兒,好幾次賈環惱了,他幾句話哄哄,送個草編蚱蜢便混了過去。天長日久倒把賈環拿住了,對他言聽計從、百依百順,弄得主不主奴不奴,半點規矩也無。

這會兒見賈環醒了,他呸呸吐出口裡的泥丸牛糞,伸長脖子殺豬一樣叫,「三爺,您就饒了多福這次,日後多福這條命就是您的,這輩子替您做牛做馬絕不敢有半句怨言……」

賈環在賈府裡地位尷尬,最是拿不起主子款兒,且年齡尚幼耳根子軟,寶玉身邊任一個三等丫頭也敢欺到他頭上作威作福。打板子的奴才料定賈環會鬆口,竟就停了。

多福掙脫轄制,連滾帶爬的入屋求饒。

趙姨娘霍的站起來,尖聲叫道,「把他拉出去繼續打!怎得?我使喚不動你們了是麼?今兒他害得我兒重傷瀕死,就是說破天去也是他咎由自取!打,給我繼續打!打死了才算!」說著便走上前,隨手撿起一根雞毛撢子,專往多福門面抽打。

多福一邊抱頭躲避一邊告饒,旁的丫頭婆子阻的阻勸的勸,鬧哄哄一團。

賈環(下文統一稱呼)在末世曆練了十多年,每天都活在無盡的殺戮中,早就移了性情,論陰毒、冷酷、狠辣無情、喜怒不定,此太平盛世裡幾乎無人可及。

他本就頭疼,聽不得這些吵鬧,掄起床邊一個瓷瓶朝人群擲去。瓷瓶準確的砸到多福頭面,當即皮開肉綻血流如注,形容十分恐怖。

多福哎呀一聲軟倒,死活不知,房間裡瞬間安靜下來。

「孽報已還,將他掃出去。你們也走,我要睡覺!」賈環語氣淡淡。方才那一擲使盡了渾身力氣,他現在需要冥想恢復元氣,還得思考未來的路該怎麼走。

分明是總角小兒,蒼白的臉還一團稚氣,但眼裡卻沒了之前的天真、怯弱、頑劣,純黑的瞳孔佔據了大部分眼白,使得這雙眼睛像黑洞一般幽深,透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涼意。還有剛才那番舉動,竟是前所未有的雷厲風行,這孽報說要就要,竟似索命的鬼童一般。

僕婦們唯唯應諾魚貫而出,臉上帶著少有的恭敬。

趙姨娘走到床邊還想開口,賈環定定看向她,語氣冰冷,「出去!」他不是真的賈環,對趙姨娘自然不會有孺慕之情。

見兒子眼睛已經閉上了,臉色十分蒼白虛弱,趙姨娘沒奈何,只得出去。她本就在氣頭上,並沒發現兒子的異樣,只恨自己怎不早點想到拿瓶子砸了多福,也好親手消解心中怨怒。

等外頭安靜了,賈環睜眼,用指甲在手背劃下一道細小的傷口,舔掉緩緩滲出的血珠。不過瞬息,傷口已然消失的無影無蹤,皮膚還似先前那般白嫩光滑。他擡手輕觸耳際的紗布,感覺到太陽穴的劇痛還在,一股熟悉的溫熱在血肉中蠕動,那是異能在修複創口。

異能還在,只是等級掉落至初級,這等傷勢以往轉眼就好,而今卻要花費兩三天。賈環卻並不沮喪,緩緩放下了心裡的大石。

有學者分析過,異能者獲得的異能類型跟他們的思想和性格有著相當密切的關係。賈環的異能名為『不死』,由此可見他對『活下去』存在著怎樣的執念。即便這種異能曾帶給他無窮無盡的麻煩和痛苦,但只要活著,他的心裡就充滿對上天厚愛的感激。他會儘量隱藏自己的特殊之處,卻不會因為害怕暴露而放棄變強的機會。

紅樓夢裡描寫的太平盛世對於賈環而言堪比天堂。但好死不死,他投身的賈府卻已經開始搖搖欲墜了。趁著大廈傾頹前離開賈府自立門戶勢在必行,但賈環年方七歲,手無縛雞之力,且又身無分文不通人情,如何離開?

先把異能修煉上去再尋出路不遲,離賈家抄家奪爵還遠著呢!懷著這樣的想法,賈環在闊別了許久的高床軟枕中沈沈睡去。

第2章 二

不管賈環地位如何卑賤,但他到底是賈政的兒子,身體裡流著賈家的血脈,傷的如此之重,作為賈府的掌權者,王夫人和王熙鳳多多少少也要關心一二,免得落下苛待庶子的口實。

叫來大夫詢問,知道情況大不好,說不準什麼時候就閉了眼,王夫人喟然長嘆,對鳳姐擺手道,「你去庫房提些上好藥材送去,告訴趙姨娘,缺了什麼只管開口,務必得把環兒救回來。」凝眉細思片刻,又補充道,「我那裡還有一支百年老山參,或可有用,待會兒叫金釧拿給你。阿彌陀佛,好端端的怎會遭此劫難?我去佛堂上柱香,再誠心誦經半日。」

「太太慈善。佛祖聽見太太禱告,定然保佑環兒逢凶化吉。」王熙鳳假模假式的安慰幾句便跟著金釧去拿山參,又打發平兒去賈母處報信。

王夫人入了佛堂點香,手裡慢慢撚著串珠,口裡喃喃唸著佛經,嘴角卻掛著一抹似有若無的笑意。

賈母聽聞消息只皺了皺眉,給大夫封了幾兩銀子算作謝意,差琥珀送幾味藥材便罷了。她向來不喜賈環,這個孫子在她心裡沒有半點地位,不過是個可有可無的存在。

王熙鳳回了院子,甫在炕上坐定,還未來得及喝口熱茶,彩明掀簾進來,撲通一聲跪下,口中含悲,「求奶奶救命!」接著便是幾個響頭。她適才聽平兒說了,賈環傷了要害,隨時可能閉眼,若果如此,多福也不用活了。

「你那兄弟忒不成器!當初把他遣到環哥兒身邊,只管拿銀子不管辦差,一個小廝過的比賈府正經主子還舒服,偏他痰迷了心竅,上趕著獻慇勤,倒把自己賠了進去。但凡他多照看環哥兒一眼,也不會有今日的禍事。」王熙鳳嗤笑,用茶杯蓋子慢悠悠撇去浮渣。

「奴婢父母早亡,只多福這一個親人,又是奴婢把屎把尿親手餵養。他若去了,奴婢只得向奶奶告罪,隨他下去見亡父亡母,也不算愧對奴婢列祖列宗了。」彩明頭貼地面,哀哀悲泣。

王熙鳳平日裡最是厭惡趙姨娘母子,看待兩人並不比賈府的奴才高多少,更何況彩明是她最得力的大丫頭之一,那地位還在賈環之上。想到賈環素來頑劣,形容猥瑣言語庸俗,人憎鬼厭,儼然一個禍頭子,若去了,不過引老爺一嘆,沒甚要緊,趙姨娘失了兒子也翻不出多大的浪來,反稱了姨媽心意,便點頭道,「起來吧,到底傷得重了,免他一死可以,但少不得受些罪。」

「謝奶奶!奴婢今生今世,不,來生來世亦要替奶奶當牛做馬、結草啣環、赴湯蹈火,以報今日救命之恩!」彩明大喜,一邊磕頭一邊沒口子的奉承。

「起來吧,多大個事兒,值得你把下輩子也填進去?」王熙鳳曼聲一笑,放下茶杯舒展筋骨。

這時平兒進來了,手裡拿著幾大盒藥材,行禮道,「奶奶,東西都備好了。」

「這便走吧。」王熙鳳下炕,撫了撫一絲不亂的鬢角。

彩明忙忙給她披上水貂皮大氅。

行至門邊,看見最頂上包裝精美的百年老山參,王熙鳳轉了轉眼珠子,又繞回去,拆開禮盒剪了幾根參須,用紙包好遞給平兒,漫不經心的道,「這百年老參可是個好東西,五形六體如此齊贊,少說也值五百兩銀子,沒得讓人糟踐了。」

「奶奶說的是!」平兒輕笑,隨意把參須塞入某個禮盒中。那頭豐兒已經把整支山參收入璉二奶奶私庫。

一行人浩浩蕩蕩往趙姨娘院子行去。

賈環這頭雖說沈睡,可不過三五分鍾,感覺到有人推門,長久養成的警覺性便促使他立即清醒過來,閉著眼假寐。

趙姨娘輕手輕腳走到床邊,想碰碰兒子蒼白透明的小臉,看見他額頭包裹的,被鮮血染紅的紗布又縮回來,用帕子抹淚。

賈環的奶嬤嬤立在她身後,躊躇半晌輕聲道,「姨娘,多福看樣子不好了,璉二奶奶不會來找您算賬吧?她那樣護短,彩明是她跟前的得力人兒,當初送多福過來還親自給咱們打了招呼,環哥兒現今沒事了,她說不得要鬧上一場,對哥兒的名聲可不大好。」

隨意打死奴才確實不是個好名聲,趙姨娘心中憂慮,但更多的是怨氣,咬牙道,「她找我算賬?我還要到老太太,太太,老爺跟前告她一狀呢!當初誇多福勤勉伶俐的是誰?結果幾個小娼婦眨眨眼就把他的魂兒勾走了,棄我們環兒於不顧。我早知道她看我們娘兩不順,莫不是故意送多福過來暗害我們吧?走!找老爺做主,把這一家子奴才都攆出去!死也不能髒了我賈府的好地頭。」說著說著越發氣性大了,反身就走。

趙姨娘這般胡攪蠻纏,怎是王熙鳳一合之敵?她可有一萬個心眼子,一千張嘴,十個男兒也說不過她一個!鬧到老爺那兒還不自投羅網、自取其辱?

宋嬤嬤連忙把人攔住,耐心勸解,「姨娘您悠著點,莫要鬧到老爺跟前。您又不是不知道他平生最厭惡您這般作態,少不得帶累了哥兒。」

顧及到病床上的兒子,趙姨娘悲從中來,抹淚哽咽道,「我出生寒微,沒甚見識,除了吵鬧還能如何保護我的孩兒?我若不時時拔尖要強惹人討厭,那佛口蛇心的老婦如何容得我?老爺如何注意到我們娘兩?環兒如何平安長大?這府裡有兒女的姨娘,除了我,你看看還有誰能活著!」

閉眼假寐的賈環不覺心裡一動。他本以為趙姨娘就像書裡寫的一樣,粗俗貪婪,心思狹隘,聽過這番話才知她胸中也是有溝壑的。她故意醜化自己,處處彰顯自己的存在感,像個小醜一般上躥下跳,不過是一種自保的手段罷了。

她身姿婀娜,長相極豔,完全可以掩蓋氣質教養上的不足,不然也不會讓愛惜羽毛的賈政即便招人口實也要納她為妾,女兒、兒子接連降生,還為此忤逆了賈母。若她不但容貌拔尖,連性情也溫柔和順十全十美,說不得什麼時候就無聲無息的去了,一雙兒女也未必保得住。

她沒甚見識,出身又卑微,保護自己的手段很拙劣,甚至有點粗暴,卻也行之有效。至少王夫人只是厭惡她,蔑視她,卻沒想過除去她。

聽著趙姨娘嚶嚶哭泣的聲音,賈環緊繃的神經放鬆下來。人與人之間的溫情,他已經許久沒有體會到了。

趙姨娘哭了一會兒便停住,也不提去老爺跟前告狀的事,只呆呆守在兒子床前。這時門外有人喊道,「璉二奶奶來了。」

趙姨娘立馬整理妝容,昂著頭出去。

「環哥兒可好些了?醒了沒有?」王熙鳳攜了趙姨娘的手,狀似焦急的詢問。

「好些了,方才醒過來,這會兒又睡下了。」趙姨娘扯了扯唇,皮笑肉不笑的道。

隱在王熙鳳身後的彩明聽聞此言方舒了口氣,擡頭掃視院落,尋找自家兄弟的身影。她並不怕趙姨娘打板子,這滿院的奴才誰敢得罪璉二奶奶?杖刑時他們自會控制力道,即便敲上百十下,不過歇息三兩天便生龍活虎,待明兒求告二奶奶,還可尋個更好的去處。

瞥見從屋內延伸出來的一大灘血跡,她輕鬆得意的表情立時一變,又有個不起眼的小丫鬟悄悄挪到她身後,低聲說了些什麼,駭得她失聲尖叫,「我兄弟被打死了?!」

「這是怎麼回事兒?怎可動用私刑隨意處死奴才?」王熙鳳柳眉一豎。

趙姨娘不由自主往旁邊的廂房看去,容色緊張。

彩明顧不上主僕尊卑,推開趙姨娘便往那廂房裡衝,看清躺在床上血肉模糊的人影便嚎啕大哭,複又抱住鳳姐雙腿不住喊冤,多少人也拉扯不住。

本以為走一趟便能把人輕鬆救回,順便收服兩名忠僕,沒想這趙姨娘竟直接把人給打死了,叫王熙鳳措手不及又覺臉面無光。她咬牙,胸中怒火翻騰,指著趙姨娘喝罵,「沒了王法了,即便多福有錯,那也要稟明老爺、太太、老太太再做處置,萬沒有草菅人命的理兒!」

「他根本沒死,只是厥過去罷了,嚎喪等擡回去再嚎,莫擾了環兒清淨。他害了環兒,我就是打死了他,你又能奈我何?去官府告我呀!」知道賈政是個要臉面的,定然會想辦法把事情壓下,況且自己還佔理,趙姨娘梗著脖子衝王熙鳳和彩明叫囂。

彩明雙眼通紅,推開拉扯自己的平兒豐兒便朝趙姨娘衝去,「我跟你拼了!」她素來不把趙姨娘看在眼裡,往日說話只有她刺趙姨娘的份兒,哪曾被如此羞辱過,一時就氣暈了頭。

宋嬤嬤等人連忙攔阻,一行人亂作一團。

賈環被吵的心煩氣躁,掀開被子趿鞋,順手拿起桌上一隻茶杯,走到門邊看了一會兒熱鬧,瞅準時機砸出去。

像瘋狗一般胡亂啃咬的彩明驚叫一聲摀住額角,鮮血順著指縫汩汩而出。眾人駭然後退,轉頭望去,卻見一身量消瘦,臉色慘白,眼神陰鷙的小兒斜倚在門口,殷紅的嘴角帶著惡意滿滿的微笑,身上穿著雪白空蕩的褻衣褻褲,活似一抹陰魂。

「要拚命怎得不來找我?人是我砸的。」他邊說邊踱步進來,走到床邊探了探多福鼻息,十分遺憾的搖頭,「怎麼沒死?要不我給他補一下你再鬧?」說著便拿起床邊的腳凳,作勢要砸。

第3章 三

「三爺不要!」彩明連忙撲上去,欲搶下腳凳卻被躲開了。趙姨娘順勢踹了她一腳,然後護在兒子身前。

「不是要找姨娘拚命嗎?我給他補一下,也好叫你師出有名!」賈環冷笑。

「環哥兒,快把凳子放下!多大個事,犯不著要生要死的。」王熙鳳厲聲呵斥。

賈環淡淡瞥了王熙鳳一眼,放下腳凳,姿態悠閒的落座,三兩下解開頭上佈條,露出太陽穴血糊糊一個大洞,還用手指摳了摳,扯落幾縷連著皮肉的發絲。鮮血順著他側臉淌入衣領,白色褻衣染紅了大片,屋子裡飄蕩著濃濃的腥味。

僕從們紛紛掩鼻垂頭,不敢多看。瞧那狠摳幾下的動作,旁人都覺一陣劇痛從骨頭縫裡滲出來。那傷不在別處,可是人最柔軟的要害太陽穴啊!也不知上輩子燒了幾柱高香才大難不死!

饒是見慣了大場面的王熙鳳也不禁害怕起來。這孩子頂著一個足以致命的傷口笑的如此雲淡風輕,遺傳至趙姨娘的豔麗五官因染了血而透著一股陰森邪氣,叫人毛骨悚然。

「環兒,快把傷口包上!你不要命了!」趙姨娘驚叫,搶過布條就要給兒子包紮,卻被對方威懾性十足的眼神制止。

「的確不是什麼大事,不過太陽穴破了個大口子,差點死掉而已,比不得多福,額頭蹭了那麼大塊皮。」他一邊說,一邊輕柔的撚下嵌在多福皮肉中的一塊碎瓷片,隨手扔在地上。

彩明怕的渾身發抖,卻絲毫不敢出聲,更不敢上前。對自己都能如此狠毒,何談對旁人?

「是我錯了。」當大家以為這小兒還會做什麼更恐怖的舉動時,他竟無比乖巧地一笑,幹脆利落的認了。

還不等大夥兒鬆口氣,他又徐徐開口,「若多福不幸去了,我就撞死在門前的石獅子上為他償命!我算是個什麼東西?不過奴才生的賤種,怎麼能比多福尊貴?往日上學,他騎馬,我拎書袋走著;他寫字,我磨墨;他吃點心,我看著;他坐著喝茶,我立著添水;他沒了銀子只管往我荷包裡掏,惹了禍只管往我頭上推,我還得管叫他一聲多福哥。我哪裡比得他身份貴重,給他賠命是應該的。」屬於賈環的不甘和怨恨在胸腔翻騰。

小小的孩子染了一身血,明明一副快昏倒的樣子,偏還要硬撐,看上去十二萬分的可憐。沒經受天長日久的隱忍,哪裡會有如此激烈的抗爭?

杵在門後的賈政聽到這裡再也按捺不住,踹開房門怒氣衝衝的吼道,「刁奴!竟敢如此對待主子!死了倒好,不死我亦要掀他一層皮!給我掃出去!仔細髒了我的地兒!」他最是恪守禮教,雖然不待見這個庶子,可也容不得他被一個奴才欺辱。

「擡出去!我們賈府不需要這樣臉大的奴才!」立在賈政身後的王夫人義憤填膺的怒喝。

賈環垂頭,眼裡蕩著譏諷的笑意。

趙姨娘連忙幫兒子包紮好傷口,跪下謝老爺太太做主。

王熙鳳這才回過味來,連忙吩咐人把昏迷不醒的多福擡出去,狠狠瞪了一眼還要開口喊冤的彩明。

賈環不耐煩應付賈政和王夫人,躺在趙姨娘懷裡裝暈。賈政忙叫人去請大夫,關照幾句便說有事去了書房,王夫人守了半日也自去了,鬧騰的小院終於安靜下來。

趙姨娘沒能力沒根基,在賈府裡地位卑賤,連稍有臉面的奴才也多有不及。她的小院看著僕傭成群,但真正忠心的也就從小奶大賈環的宋嬤嬤和大丫頭小吉祥兒,旁的丫鬟小廝各有來曆。

經由這些人的口,消息很快傳到賈府主子們耳裡。

「沒想到這些奴才竟然如此磋磨主子,可惱可恨。罷,掃出去便掃出去,日後休要再進府裡當差。」賈母滿臉厭惡的揮手。

聽聞賈環把人砸的頭破血流的時候,她本來十分震怒。賈家對奴才向來寬厚,萬沒有私自打死人的理兒,但多福未死彩明卻拿住趙姨娘索命,且賈環的控訴字字泣血聲聲含悲,那孤注一擲、萬念俱灰的模樣委實叫人心驚肉跳,可見平日裡受了多少罪。

到底是賈家的種,卻叫一個奴才糟踐,往日不知道也罷,知道了賈母自然要維護。

彩明披頭散髮的跪在王熙鳳門前,臉上還掛著兩行淚。

「你快回去吧,奶奶正給環三爺重新挑選小廝呢,待會兒還要對賬,沒空搭理你。聽說老太太發了話了,不准多福再進賈府,能保住一條命已算大幸,你還要怎得?你沒見環三爺那個樣子,紅白的腦髓都露出來了,人也瘋魔了,若不是平日被多福欺壓狠了,他一個膽小懦弱欺軟怕硬的主兒,如何能做出那等事體?」平兒俯身去拉彩明。

聽聞『環三爺』三個字,彩明臉上露出深切的仇恨。

「你恨他?焉知他不恨你?他是主,你是奴,再恨又能如何?我看環三爺好似傷了腦子,行事大變。你日後離他遠著點吧,切莫去招他。快起來,你家多福在外邊最是需要人照顧!這是奶奶賞的銀子,給他找個好大夫,什麼時候大安了你再回來。」平兒塞了十兩銀子過去。

彩明猶豫片刻,重重在門前磕了個頭,說了句『謝奶奶』便去了。

沒人近身,賈環一覺睡到半夜,起來的時候摸摸紗布,那血肉模糊的創口已癒合了大半,

感覺肚子裡空乏的厲害,立馬翻身下床,揚聲喊道,「來人,我餓了!」

等了好幾分鍾沒人回應,他又喚了兩聲。

外廂房一陣響動,還有小丫頭互相推諉之聲,賈環平靜的面容看著看著扭曲了,才有一名睡眼惺忪的小丫頭掀簾子進來,邊打哈欠邊道,「三爺先喝杯茶,鵲兒給您熱粥去了,很快就來。」

聞見綠茶清新的香氣,賈環勉強壓下心頭暴戾,拿起茶杯閉眼深吸,然後小小呷了一口,咂摸著舌尖露出回味無窮的表情。

「好茶!」他心滿意足的喟嘆。喝了十幾年黑黃髮臭帶著致命病毒的水,這杯茶簡直堪比瓊漿玉液。

嘁,不過一杯陳茶沫子,寶二爺都不惜得拿它漱口!果然是賤種!沒點兒見識!小丫頭翻著白眼腹誹。此時正值深秋,天氣漸冷,她半夜睡得好好地被叫起,心裡自然憋了一肚子氣。

賈環平日就沒個主子樣,性格自卑偏愛自賤,所以他身邊的奴才怕他的少,敬他的更少。像這樣肚子裡誹謗幾句已算好的,當面兒忤逆實乃平常。這還是白天被他瘋狂的模樣鎮住了,否則剛才兩人直接就躺被窩裡,裝沒聽見。

鵲兒去了半晌才回。賈環正醉心於一杯清茶,小口小口萬分珍惜的喝著,不然脾氣早就爆了。

「環哥兒,粥來了,剛叫廚娘熱過,小心燙。」鵲兒將一碗熱氣騰騰的銀耳蓮子粥擺在桌上。

賈環眸子亮晶晶的,端起碗略吹幾口氣,舍了湯匙直接往喉嚨裡灌。真滑!真甜!真糯!真香!這就是正常食物的味道嗎?有生之年竟然還能吃上!

他眼眶潮紅,心情激盪,幸福的快要落淚。

咕咚咕咚咕咚,不過幾息,粥碗就見了底,看的兩個小丫頭目瞪口呆。這吃相也忒粗魯了點吧,活似餓死鬼投胎!

「再來一碗!」賈環抹嘴,面向鵲兒後鼻頭抽動,改口道,「不要粥了,來碗肉!」

「環哥兒你還傷著呢,吃清淡點對身體好,大魚大肉的不易克化,待會兒睡了積在肚子裡,明早起來當心腹瀉。」鵲兒連忙勸阻。她肚子也餓了,廚娘留了一碗紅扒秋鴨,她只來得及吃幾口便過來了。若端給賈環,她是萬萬捨不得!

「來碗肉!」賈環把碗拍在桌上,愉悅的臉色陰沈下去。

「這個時辰了哪還有肉?食材都用光了,只剩下些湯湯水水,您就將就著點吧,我再給您端碗粥來。」鵲兒不耐煩,上前拿碗。

「誆我的時候先把你一身肉味驅散了,嘴角的油印子擦乾淨了再來。我賈寰從來不是將就的人,說什麼就是什麼!」賈環冷笑,砸了碗,大力拍桌,用一種執拗地,狂熱地,急切地語氣喊道,「我要吃肉!」

末世動物都變異了,不但帶毒,那肉味又酸又臭,饒是賈環這等體質逆天的人也不敢輕易嘗試。他已經十幾年沒吃過肉了,聞見肉香眼睛直冒綠光。

兩個小丫頭被他佈滿紅血絲的眼睛直勾勾盯著,心裡瘆的慌,忍不住退後幾步。

兒子傷重,趙姨娘如何睡得安穩,這頭賈環喊餓,那頭她就開始悉悉索索的穿衣,待穿戴妥當來到門前,事情也聽了個大概,當即踹了門罵道,「賤蹄子,當我不知道里頭貓膩!主子飯食,廚娘哪天不自己藏匿一份好的,晚間偷偷吃了才睡!主子的東西你們也敢受用,不怕爛了舌頭!立馬給我環兒端肉來,否則我一把火燒了竈房,然後自去太太跟前領罪!」

打兒子從鬼門關回來,趙姨娘就有點瘋魔。誰要讓她兒子不順,她就咬誰。

兩個小丫頭現如今真有點怕這一對瘋母子。瞧那紅彤彤,瞪得溜圓的眼睛,活似羅剎惡鬼一般。兩人唯唯應諾,逃也似的去了。

「小崽子,你還砸上癮了不成!姨娘改明兒把屋裡的東西都換成木頭的,好叫你砸個夠!」坐到兒子身邊,趙姨娘嗔怪,本想戳戳他腦門兒,看見那一圈染血的紗布,臉上露出痛色,改捏了捏他細瘦的胳膊。

待鵲兒端來一碗紅扒秋鴨,她笑眯眯服侍兒子吃了,幫他擦臉淨手,推搡到床上掖好被角才放心離開。

女人的表情太過溫柔寵溺,賈環有些不習慣,可感覺並不牴觸。遠離人群獨自生活了十多年,他常常被寂寞逼得發瘋,然後用殺戮來宣洩。久而久之,他性情變得狂躁冷酷,總會壓不住心中的破壞慾。但這並不代表他不需要溫情。

而現在,他從趙姨娘身上得到了這份溫情,也決定擔負起賈環未盡的責任。只不過這份責任僅僅包括那些善待賈環的人,至於什麼木石姻緣、金陵十二釵、賈府抄家奪爵之類,與他何幹?他又不是救世主。

第4章 四

小圓桌上擺著三葷兩素並一個湯盅,一雙筷子麻溜的夾取食物,塞進一張小小的,紅豔豔的嘴裡,鼓起的腮幫子不停蠕動,然後咕咚咕咚吞進肚子。

「再來一碗。」賈環抹嘴,將空碗遞給立在一旁的小丫頭。

「三爺,這是第五碗了……」鵲兒遲疑的提醒,眼睛盯著小孩依然幹癟的肚皮。吃了這麼多,都吃到哪兒去了?

賈環臉色陰沈,狹長的眸子斜睨過去。誰不讓他吃飽,誰就是他的敵人。

「奴婢馬上給您盛。您正長身體呢,多吃點好!」鵲兒心尖一抖,連忙接碗。

把桌上的菜掃蕩一空,剩下一些湯汁也都用白飯拌了趕進嘴裡,賈環心滿意足的拍拍肚子。由於異能的特殊性,他的食量非常大,想當年在基地裡的時候,吃的最多,能力最弱,難為那些人忍他那麼久。

「走,出去逛逛。」喝完一杯清茶,賈環慢悠悠朝院外走去。

在迴廊下看會兒天,在池塘邊看會兒魚,在樹下看會兒鳥雀,兩人一步一停,繞到一座假山前。

「那花兒開的好,你給我摘幾朵。」賈環指著山上一叢迎風搖曳的火紅月季。

「哎,您等著。」鵲兒撩起裙襬爬上去,仔細挑揀了開得最美最豔的幾朵。

賈環接過,湊到鼻尖深深嗅聞,狹長的桃花眼半開半合,緋紅的菱唇似翹非翹,顯得極其陶醉。

不足四尺五寸的孩子身量還十分瘦弱,裹著一件煙灰色錦緞排穗褂,一根石青色鑲玉鞓帶勾勒出纖細的腰肢,呼啦啦的秋風灌進空蕩的袖袍裡,拈花而笑的身姿真有股乘風而去的飄逸神秀之美。

鵲兒這才發現,環三爺的長相其實並不遜色於寶二爺。只是寶二爺貴氣明朗,而他則完完全全繼承了趙姨娘的靡麗。這種靡麗本就少了端莊,再加上原來三爺慣愛哈腰弓背,眼珠子亂瞟,鬼祟流氣的舉止硬生生使這靡麗變成了惹人厭惡的庸俗。

但現在不同了,自從碰壞了腦袋,環三爺再也不鬼鬼祟祟的瞟人,而是用他那雙渙散地、漆黑地、幽深地瞳仁直勾勾盯著你。他的目光裡彷彿裹挾著什麼無形的東西,一絲兒一絲兒鑽進皮肉,鑽進心肺,鑽進骨髓,把你藏得最深最隱秘的陰私都勾出來。這份沈鬱的氣質在那靡麗外表的襯托下竟有種魔魅的吸引力,叫人想看,卻也不敢多看。

想到這裡,鵲兒抖了抖,再瞄向環三爺時,額角流下一滴碩大的汗水。

只見那孩子完全沒了之前的飄逸神秀,正微眯著眼,不顧花莖上尖利的刺兒,將幾朵月季拽在掌心用力揉碎,暗紅的花汁從指縫沁出,順著雪白的皓腕流入衣袖,染濕了一大片布料。而他卻似毫無所覺,攤開掌心忘情嗅聞花朵被摧毀後散發的更濃郁,更純粹的氣味。

「只有糜爛的花朵,聞起來才醉人。你說是不是?」賈環甩掉掌心的花泥,用帕子慢條斯理的擦拭,然後轉臉衝鵲兒微笑。看見美麗的東西,他總是壓抑不住心底的破壞慾,下次得稍微克制點。

「環,環三爺說的是。」鵲兒忍不住後退兩步,臉色微微泛白。

寶二爺愛花惜花,花瓣掉落到地上他都不忍心踐踏,硬要人掃進池水裡隨風流去,林姑娘更有個花冢,為飄零的花祭奠。賈府裡的人哪怕不像兩人那般心思純稚爛漫,面上也要做出個憐惜的樣兒來,何曾見過這等摧花狂魔?

環三爺揉爛花朵的淺笑很美,很豔,卻無端端透著股邪氣,叫人止不住猜想,他待人是否也像待花一樣,上一秒還溫情繾綣,下一秒便無情摧頹。

鵲兒不得不承認,現在的環三爺很叫人害怕,她連對視都不敢,更何談像以前那般挑釁犟嘴。

匆匆趕來的趙姨娘解救了水深火熱中的鵲兒,「環兒,大夫來了,快跟我回去。」說著,拽了人便走。

大夫解開紗布,語氣略微驚訝,「咦,這才四天傷口就好了?」不過孩子的恢復力本就很強,他並沒多想,繼續把脈。

賈環知道自己的異能目前還很微弱,並不會惹人懷疑,也就沒有多做掩飾。這輩子缺了快速提升等級的晶核,他的能力只能一點一點磨練,注定到不了逆天的程度,但這是個沒多大危險的世界,只要研習一身無雙醫術做掩飾也便夠了。他上輩子是學西醫的,獨自生活時嘗遍百草,盡知藥性,改學中醫不是難事。

把完脈,趙姨娘衝大夫使了個眼色,兩人走到外間輕聲交談。

「怎樣?還有治嗎?」

「從脈象上看,令公子無甚大礙。」

「怎會無事?每天胡吃海塞沒見有個飽肚兒的時候,吃完了就對著日頭傻笑,看個花兒草兒鳥兒魚兒能看上一整天,脾氣陰陰陽陽難以捉摸,怎會無事?」

「那是傷到神魂了才致痴傻,恕老夫醫術淺薄,無能為力,您另尋高明吧。」

大夫做了個揖,背著藥箱匆匆離開。

趙姨娘欲哭無淚,在外頭攪爛了一根帕子才推門而入,看見賈環正撚著一塊糯米糕往嘴裡送,氣不打一處來,大步走過去拍打他手背,喝罵道,「吃吃吃,整日就知道吃!叫你進學你不去,叫你給老太太太太請安你也不去,你待要怎樣?將來寶玉承了家業,你拎一個豁口碗去街上討飯嗎?你這不成器的小崽子,叫姨娘今後如何有靠!」

手裡的糯米糕被打落,盛糕的碗碟也摔碎了,賈環任由趙姨娘捶了一頓才淡淡開口,「我餓。」

哭得正投入的趙姨娘噎了噎,咬牙想再捶他幾拳,瞥見他還未長出頭髮的傷口,心裡又捨不得,只得捏著鼻子喚道,「再拿一碟糕來。」

見兒子得了東西吃立馬喜笑顔開,趙姨娘心裡一動,誘哄道,「環兒,如果你肯去給太太老太太請安,姨娘每天都給你燉我老趙家的秘製冰糖肘子,如何?」

想起上次吃過一回的,酥爛香濃,鹹甜適中,入口即化的冰糖肘子,賈環猶豫片刻,點頭道,「成交。」

「好孩子,咱現在就走。去了只管問好,不許多說話。」打鐵趁熱,趙姨娘連忙搶過兒子手裡的糕點,拽著他往上房去。

賈政為人迂腐,謹守禮教,是故,雖然趙姨娘慣愛掐尖兒要強,但打簾、看茶、布菜、捶腿等伺候主母的活兒,她一樣都沒落下。如果讓賈政知道賈環連最基本的請安都不肯去,必會惹他厭惡。再者,這後院屬老太太為尊,討了老太太喜歡,母子兩也能多得些好處和便利。

上房,周瑞家的湊到王夫人耳邊低聲道,「大夫剛打發走了,說是環哥兒傷了神魂,腦子不大清楚,這輩子怕是……」

「哦?竟是缺了魂兒嗎?這可如何是好?」王夫人蹙眉,面帶憂慮,用帕子掩著的嘴角卻微微翹起。

「罷,吩咐下面的丫頭婆子,日後都順著他點兒,他愛看花兒就看花兒,愛暴食就暴食,只讓他高高興興走完這一遭兒也就是了。他也是個命苦的。」低嘆一聲,似想起什麼又快速補充道,「只一點,莫讓他近了寶玉的身。他腦子糊塗,誰知道會做出什麼事。」

「哎,我立馬吩咐下去。」周瑞家的點頭,正待退走,外面有人稟報,「趙姨娘和環三爺來了。」

「快讓他們進來。」王夫人挑眉,甩帕子招呼。

「給太太請安,環兒已然大好,多虧太太賞的藥材……」一進門,趙姨娘就壓著賈環行禮,奉承話一溜兒一溜兒不帶重樣,就為了掩飾兒子的不正常。

王夫人示意兩人落座,面上笑呵呵的,不時點頭。

賈環坐定後便聞見一股濃郁的桂花香氣。他吸了吸鼻子,渙散的瞳孔凝聚起來,定定朝王夫人手邊的一碟桂花糕看去。

瞥見這一幕,趙姨娘利落的口條兒打了個結。

王夫人輕笑,「環哥兒看來是餓了,金釧,把糕點給環哥兒送過去。」

立在身後的金釧答應一聲,端了碗碟送到賈環手邊。

賈環不顧趙姨娘的瞪視,撚起桂花糕嗅了嗅,一雙桃花眼愉悅的眯起,先是用舌頭舔,咂摸咂摸染了甜味的嘴唇,這才囫圇吞下,兩邊的腮幫子鼓得老高。

味道太美了,口感尤其細膩!王夫人房裡的東西果然比趙姨娘的高級!他心裡暗暗感嘆著,又一連塞了兩三個進嘴裡。

果然似餓死鬼投胎來了。王夫人心裡萬般鄙夷,面上卻笑得更為慈愛,一疊聲兒的囑咐他慢點吃,吃完還有。

趙姨娘瞪得眼珠子都快出來了,恨不能一巴掌將那豬一樣的孩子給扇回去。吃吃吃!吃死你!

似乎是詛咒應驗了,一團未化開的糕點堵在喉嚨眼,無論如何也嚥不下去。賈環抻脖子、翻白眼、捶胸口……好一番折騰。

「快餵水!環哥兒噎住了!」王夫人連忙發話。

趙姨娘顧不上氣惱,一邊大力拍打兒子脊背,一邊搶過金釧手裡的茶壺往他嘴裡灌。

「咳咳咳,終於活過來了!」好容易嚥下桂花糕,賈環長嘆一氣,不待趙姨娘收起驚魂未定的表情,轉眼又捏起一個桂花糕繼續吃。

「賈環!不吃死你不甘心是不是?」趙姨娘忍無可忍,揪著他耳朵暴喝。

「如果能選擇死法,我這輩子的確打算吃死。」賈環正兒八經的點頭,將桂花糕往嘴裡一扔。沒混過末世的人不知道,被食物噎死其實是一種莫大的幸福。

王夫人與周瑞家的對視,眼裡閃過濃濃的譏笑。

第5章 五

兒子出了那樣一個大醜,即便是素來不要臉面的趙姨娘也覺得沒趣,略坐一會兒便想離開,卻被王夫人留住。

「環哥兒已然安好,正該讓老太太看看,好叫她高興高興。否則聽說環哥兒見了我卻沒去見她,心裡恐會不順,我亦落了埋怨。」

話都說到這份上,趙姨娘只得答應,有心揪著兒子耳朵囑咐幾句,沒奈何兒子被王夫人牽在手裡,她只能跟在後面幹瞪眼。

入了正院,鴛鴦笑眯眯地迎幾人進去,王夫人才放開手。賈環用衣擺抹去掌心濕冷粘膩的感覺,走到趙姨娘身邊,擡頭衝她乖巧一笑。

趙姨娘瞪眼,想做些殺雞抹脖的動作警告兒子,可也知道場合,只得掐了他胳膊一把,強笑著行禮。

兩人剛彎下腰就被賈母叫起。賈環賜了座,趙姨娘則低眉順眼的立在王夫人身後。

賈母略垂問幾句,面上未見愉悅,反倒有些意興闌珊。對這個庶孫,她向來不大喜歡,若不是母子兩自己跑來請安,她幾乎快忘了庶孫重傷的事。

氣氛越加沈悶的時候,外間傳來一陣嬉鬧打趣聲,賈母眼睛一亮,立馬揮手道,「寶玉黛玉來了,快讓他們進來!」

幾個大丫頭並兩個婆子忙忙迎出去。

賈環用手擋住嘴角的呵欠,一雙渙散的瞳孔輕飄飄移到門簾上。在黑暗和絕望中掙紮了十幾年,他早就磨掉了對外物的期待和好奇。主角又怎樣?多看一眼對他沒有好處,少看一眼也沒甚遺憾。他只管過自己的日子,哪有閒心管旁人?

一對兒少男少女形狀親密的走在當先,果如書上描繪的那般丰神俊秀,清逸出塵,後頭跟著三位容貌脫俗的少女,一邊嘻嘻笑著一邊請安行禮。

「快起來。看座,上茶,端幾碟糕點果品!」賈母喜不自勝,攬了寶玉黛玉,一左一右在自己身邊坐定。

聽聞賈母吩咐,趙姨娘心裡咯噔一下。剛才兒子那麼安靜乖巧,蓋因堂上沒點心的緣故。這會兒上了點心,不會重蹈覆轍吧?

想到這裡,她凶神惡煞的朝兒子看去,然後差點被氣得倒仰。

賈環的注意力完全被丫頭們手裡的碗碟吸引過去,那眼睛都發直了,配上微張的,似有水光閃爍的小嘴,怎麼看怎麼冒著一股傻氣。

紅豔豔開了肚兒的石榴;黃橙橙散著異香的金桔;毛茸茸軟乎乎,清甜爛熟的獼猴桃;成串成串,質如瑪瑙的葡萄……這些都是趙姨娘院裡吃不上的奇珍異果,在賈母這裡卻是平常。賈環拿了這個放下那個,完全不知該怎麼選擇才好,恨不能多長十張嘴,連果兒帶盤子一塊吞下。這些水果滅絕多久了?他自己都快記不清了。

賈母正和寶黛三春逗趣,沒功夫注意角落裡的庶孫。只是片刻,他手邊的果盤就空了,徒留一地果皮。

趙姨娘用帕子掩面,不忍直視。王夫人假作不知,嘴角卻含著一抹譏笑。一旁伺候的丫頭婆子們暗暗露出鄙夷的神色。

水果吃完了,賈環撩眼皮子在堂上四顧,指尖輕輕一擡,朝探春手邊的一碟核桃點去。

「三爺,您想吃核桃?」鵲兒嘴角抽抽,遲疑地問。

「嗯,拿過來。」賈環點頭,雲淡風輕的瞥了瞥手橫在脖子上,不停吐舌頭翻白眼的趙姨娘。

鵲兒半天挪不動步子。老太太正說著話,堂下噼裡啪啦的砸核桃,像什麼樣子?她可不敢!

「叫你去你就去!」

被環三爺烏漆麻黑,沒有一點人氣的眼珠子一瞪,鵲兒立馬慫了,縮著脖子弓著腰,悄悄繞到探春背後,手伸長又收回,伸長又收回……反複幾次才終於下定決心,飛快端了盤子,跐溜跑回來。

「三爺,吃核桃。」把碟子送到主子手邊,鵲兒笑得諂媚。

賈環滿意的點頭,拿起一顆核桃置於掌心,用力一捏。

核桃安然無事。

再一捏,依然不見動靜。

賈環深深皺眉。他差點忘記了,自己再也不是上輩子徒手扼死八級變異獸的賈寰了。他現在只是一個沒有任何自保能力的七歲小兒,還是個沒人權,沒地位的庶子。

「真弱!」自嘲一句,他將核桃放在桌上,拿起盤子裡的小銅鎚用力敲擊。弱就要多吃點,吃夠了才能長身體,身體長好了才能修煉異能。沒錯,就是這樣!

堂上,賈母正拽著黛玉的手,笑咪咪開口,「今兒看著怎跟往日不同?」

寶玉眼睛一亮,忙問,「哪裡不同?」

黛玉斜睨他一眼,目露嗔怪。

「氣色好多了,比往日漂亮可人。」

啪嗒,果殼碎裂的聲音惹得賈母往堂下看了一眼,又被興致勃勃的寶玉拉回注意力。

「老祖宗可算是火眼金睛!瞧林妹妹頭上插得這朵粉色山茶,唇上抹得薄色胭脂,身上三色緞子鬥的水田小裌襖並藕荷色百褶裙,可都是我精挑細選的。我說這樣兒襯膚色,妹妹偏不信,在屋裡犟了幾回才肯跟我來!老祖宗評評理,這身行頭到底如何?」

賈母笑呵呵的,正要開口,堂下又是啪嗒一聲。看見砸核桃砸的正起勁的賈環,賈母眉頭緊皺。

不待她發作,黛玉偏開口了,「這又紅又綠又藍又紫的,恨不能所有色兒都往我身上堆,你是看樂了,我倒成了個現成的萬花筒。有本事,你也試試?」

「我倒是想試,不如妹妹把這身衣裳借我兩天?」寶玉腆著臉問道。

座上所有人都被逗樂了,賈母正笑得直不起腰來,啪嗒啪嗒又是幾聲脆響,還有一顆開了口的核桃咕嚕咕嚕滾過來,連撞了好幾個人的鞋尖。

賈母擡頭看去,卻見賈環腮幫子高高隆起,一邊灌茶一邊吞嚥,腳邊堆滿了各種果皮,幾乎沒過腳背,烏黑的眼珠子帶著濃烈的遺憾盯著地上那顆核桃。

「你……」只一個字便能聽出賈母心中巨大的不悅。

「回老太太,環兒急著過來給您請安,早午飯都錯過了,這會兒想是餓得狠了,求老太太恕罪。」趙姨娘忙走出來打圓場。

「是啊,這個年紀的孩子正是長身體的時候,況且環哥兒還帶著傷,更是受不住。」王夫人溫言回護。

「餓了便回去吧!省得在我這兒受罪。」賈母擺手,語氣中滿是不耐,等兩人走遠了,這才露出厭惡的神色,嘆息道,「根兒上不好,終究入不得正席。」

寶黛等人與賈環未有深交,只淡淡一笑,唯獨探春臉色青白,心中交雜著尷尬,鄙薄,怨恨等情緒。她失了興致,略坐片刻便向賈母告辭,匆匆往趙姨娘的院子趕。

繞到一處僻靜場所,趙姨娘一把揪住賈環耳朵,怒罵道,「小崽子,今兒可把我的臉給丟光了!除了吃,你還會幹啥?」

別看趙姨娘樣子兇狠,可唯恐碰著兒子傷口,手裡壓根沒敢使力。賈環嘶嘶吸氣,見趙姨娘指尖不自覺又鬆了松,嬉皮笑臉的道,「除了吃,我還會睡。」

「放你娘的狗屁!你還想不想出人頭地了?還想不想過好日子了?不想我趕明兒做百八十個幹酪燒餅,一氣兒塞你嘴裡,噎死你!」趙姨娘惡聲惡氣道。

都說打是親,罵是愛,這話說得沒錯。雖然臉上凶巴巴的,但趙姨娘眼裡卻盛滿了對兒子的關愛和期待。這份愛對於獨自生活了十幾年,所有屬於人類的情感都快被消磨光的賈環而言是珍貴的,可遇不可求的。

是以,賈環不但沒有生氣,還笑眯眯道,「那姨娘可要說話算話!」

「算什麼話?」趙姨娘微愣。

「給我做燒餅啊!冰糖肘子你也別忘了。」賈環眨眼。

「好啊,小崽子,當老娘拿你沒轍是不是……」趙姨娘又好氣又好笑,放開兒子白生生的耳朵,改去胡擼他頭髮。母子兩笑鬧做一團。

「姨娘。」一聲清冷的低喚從身後傳來。

「探春?你來看你弟弟嗎?快,去院裡坐坐。趙姨娘一臉驚喜,忙上前拉女兒小手。

探春退後兩步,搖頭道,「不了,我來是想問問環哥兒究竟怎麼回事兒?果真傷了神魂變傻子了嗎?往日還知道個眉眼高低,今兒在老太太跟前也放肆起來了。大家夥兒說著話,你嘴拙不會說便罷了,老實本分坐著也辦不到嗎?若如此,幹脆拘在院子裡,莫要讓他出去丟人現眼吧!」

沒有關懷,沒有問候,傷癒後第一次相見,探春就為了自己的臉面提出如此冷酷無理的要求,果然是書上那個踩著自己母親弟弟上位的涼薄女人。

賈環撇嘴,對同胞姐姐沒了半分期待。

「你說什麼話?環兒只是傷重未癒,總有一天會好的。你是他姐姐,不說幫襯著他,怎還過來糟踐他?這可是你親兄弟,待你日後嫁人,多少事得靠他幫你出頭?」趙姨娘難過的道。

「什麼兄弟不兄弟,我只知寶玉才是我嫡嫡親的兄弟,太太才是我嫡嫡親的母親。日後嫁人自然有他們為我做主,你們別給我添亂我就該阿彌陀佛了!就他一個上不得檯面的庶子,從小缺乏教養沒甚見識,能顧著自己已算頂了天了!」探春嗤笑。

「這話可是你說的,日後有事別求到我頭上。」賈環負手漫笑。

「這話我亦還給你,日後缺了什麼千萬莫來尋我,老實待在小院,少惹老太太、太太不高興,日後或可賞你一口飯吃!」探春不以為意,撂下警告後匆匆走了。

趙姨娘攬著兒子肩膀抹淚。

賈環捏了捏她指尖,忖道:很好,以後我只管顧著趙姨娘一個,拖油瓶多了還怕忙不過來呢!

第6章 六

是夜,賈政從衙門裡回來,王夫人伺候他洗漱,換了家常袍服,狀似不經意的道,「老爺,環哥兒已然大好,今日來給我和老太太請安,言語中對您頗為惦念,您是不是過去看看?可憐的孩子,這回在鬼門關前打了個轉,也算是福大命大了。」話落,捏著串珠念了句佛。

王夫人端莊有餘情趣不足,周姨娘更是三棒子打不出個屁來,想起風情萬種又會來事兒的趙姨娘,賈政心癢難耐,面上卻淡淡道,「那便去看看環兒吧。」

這邊廂趙姨娘正在擺飯,瞥見兒子偷偷拿了根雞大腿,啪的一聲拍在他手背上,「小崽子,等菜上齊了再吃!不知道的還以為你餓死鬼投胎來了。」

「姨娘你說得沒錯,我上輩子的確是餓死的。」賈環迫不及待的把雞腿塞進嘴裡,吚吚嗚嗚說道。自末日爆發後,他就沒吃過一頓飽飯,無時無刻不在饑餓中煎熬,對食物的執念是普通人難以想像更難以理解的。

「胡咧咧啥?作死的東西!快吃你的飯!」趙姨娘掐掐兒子沒幾兩肉的腮幫子,怕他吃不夠,嘴上數落著,手卻不停夾菜。

「姨娘你也吃。」賈環給趙姨娘也夾了一根雞大腿。

母子兩正吃得香,小吉祥在外間喊道,「老爺來了。」

賈環沒有反應,趙姨娘卻差點把嘴裡的飯噴出來。作死了!叫老爺看見兒子豬一樣的吃相可怎生得了?一頓排揎是跑不掉的。

「快別吃了,老爺來了!」她心裡急,正待揪著兒子耳朵囑咐幾句,小吉祥已掀開門簾,請賈政進屋。

「老爺,您來了。」趙姨娘忙上前迎接,強笑道,「我和環兒正吃著呢?您要不要來點?」

「嗯,剛從衙門回來,還未來得及用飯。」賈政點頭,見賈環唏哩呼嚕吃得歡,既不起來見禮,也不張口叫人,心裡便有些不快。

趙姨娘臉色微變,忙貼上去挽住他胳膊,嬌言軟語道,「老爺您可算來了,我這幾日正唸著您呢。您坐,我叫宋嬤嬤再添兩道您最愛的菜來。」話落,忙不疊的喚宋嬤嬤,一雙豐滿綿軟的椒乳似有意似無意地在賈政胳膊上磨蹭,撩撥得他把先前那點子怒氣都忘了。

聽說還能加菜,賈環這才擡頭施捨了賈政一眼,依著腦海裡殘留的記憶叫了聲老爺。

賈政點頭,不冷不熱的問,「傷都好了?」

之前傷重快死的時候不聞不問,待事情鬧大了也只是看一眼便走,可見賈政對這個庶子並沒多少感情。賈寰不是賈環,不會為此傷心難過,只淡淡嗯一聲,然後繼續吃。

賈政對他的態度很不滿,正要發作,趙姨娘忙塞了一碗飯到他手裡,諂笑道,「老爺,吃飯了。」

宋嬤嬤配合的也好,正端了一碗紅燒獅子頭進來。

賈政恪守規矩,自然不會在吃飯的時候說話,只得嚥下滿腹怒氣,慢條斯理的用餐。他拿起銀筷,朝自己面前的紅燒獅子頭探去。

恰在這時,賈環伸長手臂,吧唧戳起一顆獅子頭,塞進嘴裡咀嚼。獅子頭太大,他的嘴巴太小,兩邊的腮幫子高高隆起,看上去皮薄水滑,似乎快要撐爆了。

趙姨娘衝兒子瞪眼。

賈政額頭青筋跳了跳,改去夾另外一顆獅子頭。

賈環梗著脖子,拚命把嘴裡的食物吞掉,眼疾手快戳起最後一顆,吃進嘴裡的時候還發出『嗷嗚』一聲歡叫。艾瑪,口感特別豐腴醇厚,好像是一道淮揚名菜,叫什麼來著?狗頭還是虎頭?算了,忘記了!能吃到失傳已久的美味,哪怕穿成小凍貓子也值了!

趙姨娘扶額,表情極其痛苦。

賈政唇上的鬍鬚在顫抖,但到底不好同兒子爭搶,只得鐵青著臉去夾別的。屋裡安靜了片刻,只聽賈環衝鵲兒招手,「添飯。」

鵲兒添了滿滿一大碗。

又過了片刻,賈環再次招手,「添飯。」

又過了片刻,依然讓添飯。

短短小半個時辰,足添了四碗飯,桌上的菜更是吃得七零八落,活似叫花子過境一般。

趙姨娘很想一巴掌將兒子扇出去。

賈政忍無可忍,砰地一聲放下碗,怒斥道,「孽障!平日教你的禮儀都忘了嗎?子曰:君子食無求飽,居無求安,敏於事而慎於言……你可知道這句話的意思?」

賈環頭也沒擡,邊吃邊含糊道,「唔資道。」在末世只要夠強就行,誰還管什麼禮儀?能吃嗎?

「孽障!你這是什麼態度?」賈政本來就不善於教子,見對方如此滿不在乎,擡手就是一巴掌扇過去。

雖說趙姨娘也想整治整治這熊孩子,但臨到頭來何曾捨得動他一指頭?況且他太陽穴的傷口才好,一圈兒頭髮還未長齊,若又扇出個好歹可怎生得了,連忙撲過去擋住。

賈環身手敏捷,正偏頭躲避,不防被趙姨娘一把抱進懷裡,脖子勒得狠了,一口飯卡在嗓子眼吐也不是咽也不是,噎得直翻白眼。

趙姨娘忙著求情,賈政忙著發火,兩人都沒注意到他的動靜。

「不學無術的孽子,幾日不曾進學,竟與鄉野村夫一般粗鄙,如此下去定然汙了我賈氏門楣!來人,把飯菜都撤了,日後不到飯點不許給他吃東西,每餐半碗飯半碟菜,再不許多!」賈政大聲命令著,隨即甩袖子出去。

鵲兒躊躇不前,見小吉祥開始收拾碗碟,這才過去幫忙。

賈環好不容易嚥下喉嚨裡的食物,見丫頭們端著飯菜跨出門檻,陰著臉命令道,「把東西給我放下!」

鵲兒腿一軟,手一滑,托盤哐噹一聲掉在地上,飯菜全撒了。

「三爺恕罪!老爺不准您多吃,奴婢也沒辦法啊!」她連忙跪下告饒,心尖兒直打顫。

「我□□他祖宗十八代!他憑什麼不讓人吃飯?馬勒戈壁……」賈環從趙姨娘懷裡掙脫,一邊怒罵一邊掀翻桌子,黑漆漆的眼珠佈滿血絲和森然戾氣,活像羅剎附體。對末世人而言,食物等同於生命,為了一口幹淨的水或是一捧餅幹渣,他們就能暴起殺人。好不容易吃上飯,眼下竟有人從自己嘴裡奪食,這比殺了賈環還叫他難以忍受。

嗚嗚嗚,我就知道環三爺會發瘋!鵲兒死死埋著頭,不敢去看主子瘋狂時猙獰可怖的表情。

聽見如此大逆不道的話,小吉祥連忙把門關上。幸好這會兒是飯點,院子裡的丫頭婆子們都去廚房了。

趙姨娘連忙摀住兒子嘴巴,低呵道,「我的小祖宗哎!求求你消停點兒吧!他是老爺,是這賈府的主子。他還讓你有口飯吃已算好的,惹惱了他,餓死你也只是一句話的功夫!你當自己是誰?奴才生的庶子罷了,出了事誰也護不住你,姨娘也要跟著吃掛落!」

賈環試圖掰開趙姨娘的手,試了好幾次都沒能成功,眼裡的怒火漸漸熄滅。嗤~他又忘了,他現在是賈環,手無縛雞之力的賈環。在這賈府裡,許多人能隨意拿捏他的生死。

見兒子赤紅的眼珠重又變得漆黑深邃,趙姨娘低聲道,「好兒子,姨娘放手了,你可不准再發瘋!」

賈環點點頭,臉色依然陰沈可怖。

趙姨娘慢慢放手。

鵲兒和小吉祥趕緊收拾掀翻的桌子。

「姨娘,肚子餓的難受!」有吃沒飽的感覺最是折磨人,賈環捂著肚子,臉皺成一團。

「少吃一頓餓不死!」趙姨娘沒好氣的戳他額頭。

「會餓瘋!」賈環咬牙。

趙姨娘現在聽不得一個『瘋』字,狠狠瞪了兒子幾眼,終是從懷裡掏出一塊碎銀,對小吉祥揮手,「去廚房弄點吃的來,就說你自己要。」

「哎,我這就去。」小吉祥接了銀子匆匆出門,片刻後提了一個食盒進來,「姨娘,飯點兒快過了,只剩下些紅燒肉和水煮白菜。」

「快拿來。」賈環搶過食盒,陰沈的臉色剎那間雲開霧散,笑道,「有肉吃就行。」

「小崽子,慢著點,當心噎死你!」趙姨娘凶巴巴的呵斥。

賈環果然放慢了進食的速度,略吃了幾口墊肚子,轉臉看向趙姨娘,慎重開口,「姨娘,你對我好我知道。日後我一定孝順你。」

兒子素來頑劣,白天跑不見人,回來對著自己不是抱怨這個就是抱怨那個,何曾說過如此溫情的話。趙姨娘覺得眼眶有些濕熱,鼻頭也酸酸的,口裡卻滿不在乎的嗤笑,「小崽子,別給姨娘惹禍姨娘就該謝天謝地了,可不敢指望你如何出息!」

賈環淡笑,繼續埋頭吃飯。

從那以後,『環三爺瘋了』的流言漸漸在賈府裡傳開。以往那孩子只是有點淘氣,現下竟變得不知所謂了。清早起來四肢綁上沙袋繞院子跑十圈;接著吊在樹上起起伏伏沒個完(引體向上);然後繼續趴在地上起起伏伏(俯臥撐);最後對著一個木頭樁子拳打腳踢,骨節都出血了竟還沒事人一樣!

這不是自己折騰自己嗎?腦子絕對進水了!

上房,周瑞家的笑嘻嘻將這幾日的流言稟告給王夫人,低聲道,「太太,這話傳出去可不好聽,不但三小姐找不著好人家,也會帶累寶二爺名聲。咱得把他遠遠送出去才行啊!」

「不忙,待他瘋病發作的更厲害了再說。出去了,就不能讓他回來。」王夫人嘴角噙著笑,理了理一絲不亂的鬢髮。

周瑞家的連連點頭,直贊太太性子穩,沈得住氣。

第7章 七

賈環的異能雖被稱為『不死』,卻並不表示他就能長生不死,只不過生命力比旁人強大而已。然而這份強大卻需要付出常人難以想像的代價,那便是儘可能的摧殘自己的身體,讓它在一次次破敗又一次次的重建中變得越來越堅韌,直至堅不可摧。

這與修真中的『煉體』有些相似。是故,雖然眼下沒有喪屍晶核供自己升級,賈環卻並不擔心,只拚命訓練,力氣用盡了,皮破了,骨頭折了……好吃好睡的養個兩三天,又是一副全新的身體,且隨著訓練強度的增大,精力恢復的速度也在變快。

他知道這些異樣有可能招惹許多麻煩,但他更害怕失去自保的能力。唯有感受到在經脈裡四處流竄的強大力量時,他才能相信自己又活了,且會活得比上一世更好,更恣意。

不知不覺間,兩月過去了,秋葉落盡,寒冬來臨。

這日,賈環做完一百個俯臥撐,穿著灰撲撲的衣裳到井邊打水。小小一個人,吃力的轉著軲轆,然後提著沈重的水桶,一步一步挪回院裡,踮著腳尖將半人高的大水缸填滿。

「環三爺,我來幫你幹吧?」新來的小廝多喜亦步亦趨的跟在他身後,心裡別提多難受了。這些活本來就是粗使雜役幹得,焉有勞煩主子的理兒?況主子現如今才七歲,人還沒水缸高呢。如果他再出些什麼事,自己豈不是要步多福的後塵?

「一邊兒去,別來礙事!」賈環不耐煩的揮手。

天上日頭正足,流金一般撒洩而下的陽光照的人渾身暖融融的。幾個丫頭婆子備了些瓜子果品,跑到人跡罕至的偏院躲懶。碰見人微言輕的賈環主僕也不避諱,把東西擺在石桌上,一邊吃喝一邊高談闊論。

「瞅瞅,前一陣兒還擺主子譜,差點打死一個小廝,今兒就開始幫小廝幹活了!」一個小丫頭笑嘻嘻衝主僕二人孥嘴。

「腦子壞了,橫不起來了。」一個婆子吐掉嘴裡的瓜子殼,朝自己太陽穴比劃了一下,表情十分幸災樂禍,「雖說是瘋了,可那一把子力氣倒是有,日後不愁沒飯吃。」

大家夥兒哄笑,其中一人拍手道,「可不是嘛!考不成舉人,還可以幫賈府挑挑水,搗騰搗騰大糞啥的。奴才生的賤種正該操持這些賤業,哪能跟龍章鳳姿的寶二爺比?起初趙姨娘懷上的時候那猖狂勁兒,整日裡不是要這個就是宵想那個,把咱們支使的團團轉,還真以為自己的肚子有多金貴呢!我呸!就那賤屄,生不出什麼好貨!」一口濃痰吐到地上。

大家夥兒笑得更歡了。

說便說,你能不作死把聲音提那麼高嗎?跟趙姨娘一塊找來的鵲兒在心裡為這一幫僕婦默哀。瞅瞅,環三爺眼珠子已經發紅了,接下來就該發狂!

趙姨娘恨的咬牙切齒,正待衝出去與這些娼婦撕扯,卻被馬道婆拉住胳膊,躲在一叢翠竹後,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噓~我得再看看環哥兒有哪處不妥,若我露了行跡,那髒東西就該藏了。」

趙姨娘打了個哆嗦,眼睛直盯住兒子背後,彷彿真藏了只惡鬼一般。

賈環表情十分淡定,嘴角甚至還噙著一抹笑,三兩下撈上滿滿噹噹的水桶,朝笑鬧作一團的僕婦們走去。

這些人不以為意,撇嘴的撇嘴,擠眼睛的擠眼睛,還有幾個蠢蠢欲動,就等賈環走近了,好耍弄耍弄這個瘋兒。

賈環也不開口,佈滿紅血絲的眼睛微微一眯,翻手就將一桶冰冷的水潑在眾人身上。

這可是大冬天,刺骨的北風呼啦啦刮過,誰耐得住這個?丫頭婆子們齊齊尖叫,有幾個反應快的起身就朝賈環撲,口裡罵罵咧咧,「小雜-種!好狠毒的手段!今兒正該教訓教訓你,好叫你知道什麼人惹得,什麼人惹不得!」

趙姨娘擡腳想衝過去,又被馬道婆死死拉住。

鵲兒捂臉,表情很是憐憫,從指縫中看出去的眼睛卻透著幸災樂禍。

賈環嘴角愉悅的上揚,甩手將沈甸甸的水桶朝當先一人砸去,當即砸得她頭破血流,倒地不起,然後折斷身旁一根小指粗細的竹枝,專朝這些人最脆弱的地方抽。

頭臉,胳膊,小腿肚子火辣辣的疼,這些人一開始還跳腳怒罵,卻換來更猛烈的抽擊。別看賈環人小,但正如她們之前所說,一把子力氣不容小覷,又深諳人體各大要害,百十下之後,這些人只有磕頭求饒的份兒,頭髮亂糟糟,首飾掉了一地,衣裳爛成一縷一縷,還沾著血跡,模樣慘不忍睹。

「下次再叫我聽見你們編排我姨娘,拔了舌頭餵狗。」扔掉竹枝,理了理微亂的衣擺,賈環語氣平淡,嘴角帶笑,血紅的眼珠子卻充斥著駭人的戾氣。

丫頭婆子們連忙告饒,沒一個人敢擡頭去看他臉色。

「滾吧。」賈環擺手,一群人你攙我,我扶你,逃命似的跑了。

躲在暗處的趙姨娘心裡百感交集。往日環哥兒脾氣也不大好,但就是個窩裡橫,在外面受了欺負不敢做聲,回到屋裡就衝自己抱怨。現如今雖然腦子不清楚了,但懂得替自己出頭,亦頗有幾分膽色。如果叫他恢復成以前那副畏畏縮縮的樣兒,還不如現在呢!

想到這裡,趙姨娘便有些猶豫,卻不想賈環早就發現她行跡,慢悠悠踱步過來,偏著頭,笑得別提多乖巧可愛,「姨娘,該吃飯了吧?」

「先給馬道婆看看,看完再吃飯!」趙姨娘嘴角抽抽,提溜著兒子衣領將他拽回小院。

馬道婆瞄了瞄小孩血光猶存的眼珠子,然後飛快移開視線,心裡七上八下直打鼓。若真是沾了什麼髒東西,這東西可厲害著呢,不會反噬自己吧?她默默念了句『無量天尊』。

賈環簡單洗漱一番,換了身幹淨衣服便坐在飯桌前,滿臉期待,看見馬道婆拿著一把桃木劍靠近,脊背陡然緊繃,乖巧地表情被陰沈取代,黑漆漆地,渙散地瞳孔一瞬不瞬鎖定馬道婆,只待她稍有動作便一擊擊殺。

馬道婆渾身的寒毛都豎了起來,直覺自己被某種吃人的怪獸給盯上了。她腿肚子打顫,手也發軟,僵立當場不敢動作。

趙姨娘看慣了兒子變來變去的臉色,並不覺得如何可怕。況且平常問他一些幼年小事他亦記得清清楚楚,是以確信這就是自己的兒子。這回請來馬道婆是為著把兒子弄丟的一魂一魄給叫回來,治好他的瘋病,偏馬道婆硬說兒子中了邪,得驅邪。

「環兒,馬道婆在給你治病,別怕啊。來,先吃塊糕墊墊肚子,一會兒弄好了咱就可以吃飯了。」趙姨娘將一碟糕點挪到兒子近前,誘哄道。

賈環森冷的表情略微回暖,撚起一塊栗子糕送進嘴裡,可眼睛依然盯著馬道婆不放。

「好了,你開始吧。」趙姨娘衝馬道婆招手。

「哎,」馬道婆硬著頭皮答應,一邊揮舞桃木劍一邊唸唸有詞,卻無論如何也不敢靠近賈環三尺,反倒越退越遠。她招搖撞騙這麼多年,三教九流什麼樣人沒見過,只一個照面就知道,賈環此人極其危險,因為他的眼裡沒有一絲半點兒生氣,唯有血腥和暴戾,就像從陰曹地府爬上來的惡鬼一般。

賈環慢條斯理的吃糕,眼睛微微眯起仿似十分愜意,但緊繃的脊背卻沒有片刻放鬆。

馬道婆被他陰測測的目光盯得毛骨悚然,胡亂舞弄一通,點燃一張符紙,口裡含著白酒朝屋頂噴上一口『三昧真火』,迫不及待道,「成了。」

「這就成了?」趙姨娘有些不信。這法事做得也太簡單了。

「這裡有些符紙,每日燒一卦給他喝下,七七四十九日後自然大安。」馬道婆丟下一個鼓鼓囊囊的荷包,飛奔出門。

「環兒,現在就喝一卦?」趙姨娘低頭詢問兒子。

「快點燒,我餓了。」賈環嚥下栗子糕後催促。

「小吉祥,拿火摺子並一個碗來!」趙姨娘立馬朝門外大喊,末了抱怨道,「這些符紙花了我二十兩銀子呢!你的吃食也都是我瞞著老爺偷偷叫廚娘置辦的,兩月下來資費不小。你以後可得出息點,給姨娘掙座金山回來。」

「嗯,讓你睡覺睡到自然醒,數錢數到手抽筋。」賈環慎重許諾。

趙姨娘笑得花枝亂顫,揉捏兒子終於長了些肉的臉頰,心肝寶貝一氣兒亂叫。

小吉祥很快拿著東西進來。趙姨娘親手燒了一張符紙,將符水和一和遞給兒子,誘哄道,「別怕,這可是神水,喝了對你只有好處沒有壞處,旁人想喝還喝不著呢!」

在末世喝慣了黑黃髮臭還帶毒的髒水,這碗符水在賈環看來委實算不得什麼。他端碗,咕咚咕咚一口氣灌下,抹嘴道,「這回可以吃飯了吧?」

「鵲兒,小吉祥,下去擺飯!」趙姨娘頭也沒回的吩咐兩個小丫頭,一雙眼睛熱切地盯著兒子,問道,「感覺如何?」

鵲兒和小吉祥也不急著離開,齊刷刷朝主子看去。

賈環嘴角抽抽,裝模作樣的閉眼感受片刻,點頭道,「感覺腦子明白許多,身上都輕了。」

「那就好那就好!謝天謝地,可算沒白費功夫!」趙姨娘雙手合十,喜不自勝。

上房,打發走過來哭訴的丫頭婆子,周瑞家的低聲問道,「太太,這回能收拾那賤種了吧?」

王夫人搖頭,「教訓幾個嘴碎的丫頭婆子罷了,算不得什麼大事。再等等,現如今他脾氣如此凶戾,早晚會闖下大禍。有些事可一不可再,等他無故打死了人,也好叫老爺老太太看看賈家出了何等樣一隻惡鬼。他越來越瘋,沒準哪天狂性大發把寶玉害了去,萬不能再容他了。」

「那要等到什麼時候?聽說趙姨娘現拘著他不准出門,也許日後收斂了也不一定。」

「他不出門你就沒辦法了嗎?只管找幾個行將就木亦或不要命的去招他就是。」王夫人用杯蓋慢悠悠撇著浮茶末子。

「不愧是太太,吃的鹽比我吃的米還多。我這就下去安排。」周瑞家的顛顛兒去了。

第8章 八

先前綁的沙袋已覺得輕了很多,賈環解下,重又灌了些沙子進去,然後繼續綁上,準備出門慢跑。

趙姨娘掀簾子進來,鼓著眼珠怒罵,「不是說腦子明白了嗎?怎還綁著這東西?快給我卸咯!」

「腦子是明白了,身子卻輕了很多,不綁重物非得飄到天上去!都是姨娘你給我喝符水的功勞!」賈環笑嘻嘻豎起大拇指。

「胡說八道!平日只聽人弔書袋,哪曾聽說吊沙袋的?快給我卸咯,否則抽死你!」趙姨娘拿起桌上的雞毛撢子作勢要打。

賈環靈活的避開,跐溜從門縫中鑽出去。

「小兔崽子,快給我回來!」趙姨娘連忙去追,母子兩在院子裡好一通胡跑。

半盞茶功夫後,趙姨娘實在撐不住了,扔掉雞毛撢子,單手扶腰,吭哧吭哧喘氣,「作,作死的兔崽子!你跑歸跑,不准出這個院門,否則晚上不給飯吃,聽到了麼?!」

「聽到了。」賈環頭也沒回的擺手,兩腿各綁了十斤重的沙袋,卻依然身輕如燕。

趙姨娘衝兒子背影幹瞪眼,最終氣呼呼回到屋裡,找出馬道婆給的符紙,一把火全燒了。八-九日下來竟沒見半點兒成效!這招搖撞騙的死婆子!

繞著小院跑了五十多圈,這才感覺到筋骨活動開了,賈環行至木樁前練拳腳。

短短三月不到,木頭樁子已被砸出了一個個凹痕,紋理下更有諸多裂縫。先打了幾個直拳,再幾記勾拳,賈環墊步,狠狠來了個側踢,只聽咔擦一聲脆響,成人大腿粗的木樁竟被踢斷,木頭渣滓四濺。

守在一旁的鵲兒捂嘴驚呼。媽呀,一腳把那麼粗的木樁踢斷,換個人來會如何?肯定沒命了!環三爺今年才七歲吧?天長日久下來又該厲害到何種程度?這整一個會走路的凶器啊!

想到這裡,對主子的七分畏懼硬生生變成了十分。

賈環收腿,壓了壓丹田裡的氣,心道火候差不多了,煉了筋骨該煉內腑了,只有內外兼修,才能叫這具身體變得更強大。而所謂的煉內腑卻並不是武俠小說中的內力,而是利用毒素一遍遍摧毀自己的五臟六腑,讓它們一遍遍新生,從而將五臟六腑這些最致命的弱點都變得無堅不摧。

如此,最終得到的會是一具由內而外每一個細胞都完美至極的新身體。

外人都稱這種異能為『不死』,賈環卻覺得叫它『重生』更為貼切。若非如此,他又怎會來到紅樓?

只不過毒藥這種遭人忌諱的東西在賈府裡肯定不好找,他又是庶子,稍微提及都有可能給自己惹麻煩,只能尋些平常人不知道,卻又常見的毒花毒草吃下去。索性賈府綠化做得實在是好,各種奇花異草應有盡有,帶毒的更是不勝枚舉,倒給他提供了偌大的便利。

前世本就是學醫的,又獨自在野外生存了十多年,加之身體百毒不侵,賈環什麼樣的毒草沒吃過,粗粗一眼掃過,便在院裡發現了好幾株劇毒植物。

相思豆,名字看似甜蜜無邪,果實中卻含有一種致命毒素紅豆因,不小心誤食後會破壞核糖體的活性,出現神經亢奮、浮腫、痙攣、腎衰、視網膜出血以及內臟廣泛性損傷等症狀。

水仙花,由於毒性強烈,被蘇格拉底稱為『陰王的花冠』,誤食球根後會對整個神經系統產生令人震驚的麻痺效果,並致心臟癱瘓。

夾竹桃,世界上最致命的植物之一。只需一片葉子就可致一名成年人死亡,哪怕只是極少地接觸嫩枝、花朵或漿果都有可能致人死命。

賈環在幾株毒草前轉悠,狀似欣賞,隨後衝鵲兒擺手,「給我拿一碟糕點來,我歇會兒。」

鵲兒答應一聲,擡腳去了。

賈環在腐葉堆裡翻出許多相思豆,撚了幾顆,用衣袖略擦擦便吞進肚裡,餘下的揣進荷包,摘了一片夾竹桃的葉子嚼爛,又挖了幾株水仙花準備帶回房養著,有需要的時候再吃。

鵲兒來的時候見他正蹲在地上挖土,想著他可能喜歡這花兒開得漂亮,要帶回去,便將糕點放在一旁的石桌上,回房拿花盆。

賈環挑揀了幾株球根特別發達的,仔細挖出來,完了走到廊下的水缸邊洗手,轉回頭一看,竟見一名眼生的粗使雜役正明目張膽的吃他的糕點。

賈環正是疲累的時候,又服食了毒草,正需要給身體補充大量能量,如何忍得住,眼珠子立馬紅了,嘴角掛著獰笑走過去,輕飄飄問道,「誰准你動我的東西?」

對上來人血絲遍佈的眼珠,那小廝瑟縮了一下,梗著脖子叫道,「這糕點放在這裡又沒寫你名字,旁人為何吃不得?」

「你知道我是誰嗎?」賈環審視他分明害怕卻依然強撐的表情,視線定格在他紅腫的鼻尖、灰白的臉色和暗紫的指甲上。這些可都是重症心臟病的表徵。

「知道,小賤種罷了!擺什麼主子款兒?當真我怕了你?」小廝扯了扯唇,似乎想蔑笑,卻沒能成功。

分明心裡怕得要死,卻還要挑起自己的怒火,其中必定有詐。賈環玩味的笑了。他只是嗜殺,並患有輕微的狂躁症,可並不代表他智商有問題,明知這是別人挖的坑還一個勁往下跳。

壓下心間湧動的戾氣,賈環淡淡一笑,伸出手把糕點挪到自己近前,撚了一塊送進嘴裡咀嚼,完全把那小廝視若無物。

小廝見他如此平靜,與傳聞中的反應完全不同,一時有些傻眼,呆愣片刻後忙把碟子搶回來,將僅剩的幾塊糕點胡塞進嘴裡。這回總該發狂了吧?

「你他-媽找死?」賈環眼珠赤紅。

小廝面上越顯跋扈,含著糕點叫囂道,「我就是吃了,你能耐我何?來打我啊?」說著說著,挽起袖子去推搡賈環單薄的胸膛。

賈環下盤穩健,如何是他一個身體羸弱之人推得動的?只巍然不動的立在原處,一雙赤紅眼珠上上下下掃視,彷彿能將人靈魂都看穿。

那小廝有些撐不住了,大冬日裡,額頭竟沁出細細密密一層汗水。

感覺到剛才吃下去的毒素正在發作,一陣陣劇痛如潮水般襲來,還有熟悉的,堪比岩漿的熱流淌過奇經八脈,將體內所有細胞都一一摧毀,又讓它們在赤焰中重生。賈環將快捏碎的雙拳攏進袖口,面上卻半點不顯,沈聲威嚇道,「你再推我一下試試?」

「試試便試試,你還能打死我不成?」小廝的聲音略微發抖,手上卻一點不含糊,又用力推了幾把。

見鵲兒正拿著一個花盆走過來,賈環詭笑,在他的推搡下慢慢倒地。

鵲兒忙丟下花盆,撩起裙襬狂奔,跑到近前一看,只見小主子唇色烏黑,臉色煞白,氣若遊絲,彷彿隨時都會嚥氣。

那小廝弄不明白怎麼倒下的不是自己竟成了對方,又見他情狀悽慘不似假裝,一時驚駭莫名,捂著胸口直哆嗦。

鵲兒探了探賈環微弱的鼻息,站起來扯著脖子大喊,「不好了,殺人了!快來人啊!」

王夫人『恰好』過來探望賈環,聽見響動心裡一喜,暗道成了,忙隱去嘴角浮現的一絲笑意,做出心憂如焚的樣子朝裡趕。

出來迎接的趙姨娘面色大變,顧不得禮數,撇下主母朝後院狂奔。剛還聽鵲兒說兒子好好的,難得表現的很正常,正侍弄花草呢,這才敢讓太太去探,怎麼眨眼功夫又弄出人命了?當真是天煞孤星轉世不成?

她這會兒完全想不到倒下的會是自己兒子。蓋因賈環近月來瘋狂增長的武力值叫她相信只有兒子打死人的份兒,萬沒有兒子挨打的份兒。

待入了後院發現躺在地上的是自己兒子,她先愣了愣,這才淒厲的喊起來,「環兒不好了!快,快去請大夫!這是哪個天殺的幹得?!」

王夫人心裡十分錯愕,怔愣了好一會兒才衝金釧擺手,「去請大夫!」話落,暗暗瞪了周瑞家的一眼。

周瑞家的心裡苦啊。自己找來的分明是個瓷人兒,打小便患有嚴重的心疾,動不動便厥過去,好容易長到十七八歲就等著入土為安。接了這麼個差事,用一個必死之人換二百兩雪花銀,他全家樂得跟什麼似得,拍胸口打包票說一定把事兒辦得妥妥的,怎麼眼下情況完全顛倒了?

王夫人心裡也直打鼓,暗忖莫不是賈環看出什麼來,反將自己一軍吧?原是個沒腦子的,這會兒不但腦子靈光了,性情狠辣了,又練得一身蠻力,當真容不得他了!只等大夫來了驗看真假,再想個一勞永逸的辦法把這禍胎根除,否則日日與寶玉離得那樣近,真叫她寢食難安。

眾人七手八腳把賈環擡進屋,趙姨娘咆哮著要那小廝償命,好說歹說被宋嬤嬤勸住,叫人拿了關進柴房,等老爺回來嚴查到底。

被一群身強力壯的婆子圍堵,小廝雙眼一翻厥過去。周瑞家的暗暗啐了一口,心裡罵道:該死過去的時候不死,這下倒死得痛快了,沒用的夯貨!

王夫人跟著趙姨娘進屋,轉身時隱晦的比了個滅口的手勢。

周瑞家的心領神會。

事情鬧得那樣轟轟烈烈,很快便傳到賈母耳裡。老太太歪在炕上直揉太陽穴,語氣頗為不耐,「怎又是環哥兒出了事?上次被小廝打,這回又被小廝打,我賈府血脈竟三番四次被人糟踐,反了天了!」

陪侍一旁的邢夫人抿嘴而笑,「上行下效,主子看誰不順,奴才們可不就爭相擠兌麼。」

這番話說得太直了,卻也是那個理兒。賈母早知道王夫人面上慈和,實則對這個庶子深惡痛絕,平日裡不叫他進學,拘在佛堂抄寫佛經,完了令小廝帶他胡混瘋玩,說些嫡子如何如何尊貴,庶子如何如何卑賤的話刺激,只管叫他長成個猥瑣陰沈,人見人厭的樣兒,將來斷不會有大出息。

這本沒什麼,嫡庶有別的規矩不能亂,但王夫人最近有些急了,手段越發狠毒,謀算了前程還不知足,竟謀算起性命來了。賈環再卑賤,那也是政兒的血脈,怎能說殺就殺?把賈府當什麼了?

想到這裡,賈母心中鬱鬱,瞪了幸災樂禍的邢夫人一眼,對鴛鴦擺手道,「去庫房提些藥材給環哥兒送去,碰見太太叫她把府裡的對牌還給我,後宅這樣亂,蓋因她庸碌無能,既管不了就別管,以後都交給鳳丫頭吧。」

鴛鴦領命而去。

邢夫人用繡帕掩嘴,偷偷笑了。

第9章 九

人沒算計到,連府中大權都丟了,王夫人心中氣得發瘋,偏面上不能顯出一絲半點兒的不滿來,只得解下對牌交給鴛鴦。

「大夫怎還未到?來人,拿我的帖子去催催!」她轉頭呼喝,看上去十分著急,內裡卻恨不得賈環立馬去死。若大夫來了沒查出問題,這個性情乖戾,心機又十分深沈的庶子她是萬萬容不得了!

趙姨娘緊緊拉著兒子的手,眼見他渾身發燙,呼吸漸弱,直嚇得丟了三魂沒了七魄,還是匆匆趕來的大夫提醒,才被丫頭婆子攙到一旁靜候。

王夫人心不在焉的喝了幾盅茶,見大夫停下診脈,忙問道,「如何?」

「脈相微弱怪異,似內傷又似中毒,老朽一時辨不分明,方才聽丫頭說了情況,想來應該是內傷,先行開些調息的藥慢慢吃著。」大夫保守的答道。

竟是真的內傷了?王夫人瞳孔微縮,心中萬分詫異。不過,即便真傷了又如何?她照樣得把這禍胎除了。好在掌家的是自己侄女,不是邢夫人,她若要行事也還便利。

「嚴不嚴重?什麼時候能好?」趙姨娘急聲詢問。

「能不能好且難說,只慢慢養著。不過公子年小,三五年過去想是能養好的。」看向趙姨娘時,大夫眼裡閃過一絲憐憫。腦袋才砸了個大窟窿,又受了這麼重的內傷,且次次都是奴才所為,這賈府也太齷齪了,完全不給庶子一點活路啊!

「天殺的奴才!誰給你的膽子如此糟踐主子?待我回了老爺把你一家都活剮了給我環兒償命!我環兒命苦啊!左一個小廝要害他,右一個小廝也要害他,竟沒人將他當個堂堂正正的人來看!庶子難道就不是老爺的兒子了嗎?庶子就活該受人磋磨嗎?滿京裡打聽打聽,萬沒有這樣狠毒的人家……」趙姨娘腦袋一暈,撞開門簾就跪在外間嚎啕,那淒厲的控訴越過好幾道院牆都能聽見。

「快別哭了,我和老爺自然會為環哥兒做主!」王夫人忙使人去扶,又用五十兩銀子堵住大夫的嘴,唯恐這些事傳到外面,替自己招來個苛待庶子的名聲。

趙姨娘雖沒甚腦子,但論起撒潑打諢,滿府裡無人可敵。她又哭又嚎又罵,任誰來勸也不起身,頭髮亂了,妝容花了,珠釵掉了,衣裳髒了,情狀竟比躺在床上的兒子還悽慘。惹得匆匆回轉的賈政心煩意燥,對著王夫人一通咆哮。

因不是第一次,他心裡也有些懷疑王夫人平日的賢惠慈善是作假,看她的眼神裡帶著冰冷的審視。苛待庶子看似事小,被禦史逮到也夠他喝一壺的了。

王夫人心中慌亂,矮下身段給趙姨娘道歉,又送了好些藥材和紋銀,然後自罰去佛堂念半月經文。

最後還是見兒子的燒退了,呼吸也平穩了,趙姨娘這才消停下來。

晚間亥時,賈環在趙姨娘嚶嚶不斷的低泣聲中甦醒,握了握拳,運了運氣,感覺到在體內四處爆炸的劇痛已經完全消失,熾烈地,能叫所有細胞死亡又重生的熱流也已經消退,這具身體看似瘦弱,卻比以往多了許多韌勁,五感亦更加敏銳,就像剝掉了原本包裹在體表的硬殼,徹底釋放了本我。

那種由弱小變得強大,從而主宰自己命運的感覺又回來了。賈環啟唇,暢快一笑。

「環兒,你醒了?」趙姨娘擰了擰被淚水打濕的手帕,剛一擡頭就對上兒子亮如星辰的眼睛,立時驚喜的叫起來。

「小兔崽子,你還笑得出來!你不是很能嗎,啊?幾十斤重的沙袋你整天綁著亂跑,一腳踢斷根木頭樁子不在話下,怎得被人推兩記就內傷了?你個孬種!等你好了,那些拳腳趁早別練了!練了也是白練!」趙姨娘玩不來溫情那一套,對兒子表達關愛的方式非打即罵。

賈環被人揪住耳朵卻樂在其中。即便末日沒爆發的時候,他的貴婦母親也未曾對他說過一句表達親近的話,更何談責打。他喜歡這份嬉笑怒罵中透出的溫情。

「姨娘,那小廝是不是嚇死了?」他咧咧嘴,一下子坐起身,半靠在床頭。

「你怎知道?剛把他扔柴房裡,說要拿繩子索了他全家給你償命,他眼兒一翻就翹辮子了。」趙姨娘忙把枕頭塞進他後腰。

「他原先就患有嚴重地心疾,卻還變著法的惹怒我。在咱們院子裡,誰不知道我賈環護食護得厲害,他卻當著我的面頭偷吃我點心,這分明是挖坑等我往裡跳呢。我如果對他動手,就算他當場不死,回去也一準兒來府裡報喪。所以我順勢反將他一軍。」賈環微揚的嘴角透著一股邪氣。

趙姨娘目瞪口呆,忙上上下下摸索兒子身體,急問道,「所以說你是假裝受傷?你沒事?」

「我好著呢!你看看這臉色。」賈環往臉上拍了拍,蒼白的臉頰立時紅撲撲粉嘟嘟的。

「可大夫說你傷得很重!」趙姨娘還是有些不信。

「這個瞧見沒?往腋窩下一夾,那脈搏就越來越微弱了,夾得久了甚至能導致脈搏停止跳動,但人卻好好的。」計策甫一擬定,賈環就想好了說辭,從枕頭下摸出兩顆核桃。

「真的?我試試!」趙姨娘立即將其中一顆夾在腋窩,自己測脈搏。

賈環五指微微用力,輕鬆捏碎剩餘的一顆,取出裡面的果仁慢慢吃著。他上輩子餓怕了,喜歡在自己觸手可及的地方儲存一些不易黴變的食物。

「嗨,真神奇哎!脈搏竟然真的從有到無了!這個好!到時我也坑別人幾把!」趙姨娘取出核桃,驚奇的叫起來,瞥見神態安閒的兒子,臉色立即一變,擰著他耳朵罵道,「死崽子!你裝就裝,作甚不通個氣?差點嚇得老娘魂飛魄散!」

「輕點,疼!」賈環忙去掰她手指,語氣有點恨鐵不成鋼,「你一根腸子通到底,心裡發虛的話一準兒被太太看穿!跟你說了豈不壞我的事?」

趙姨娘一想也是,訕訕放手後湊到兒子耳邊低語,「你說這回是不是太太要害你?」如果打死人的罪名落實了,再加上兒子瘋魔的流言,這賈府必定待不住了,可不就稱了她的意!

「除了她還能有誰?」賈環嗤笑。別看原著中王夫人待賈環慈善,把抄經這麼有臉面的活兒都派給他做,而不是自己的媳婦李紈,弄得賈環在寶玉面前也耀武揚威了兩回。可實際上呢?替主母抄經除了得些臉面還得了什麼?好好的不進學,將來能有什麼大出息?

王夫人之所以讓賈環安然活著,是因為知道賈環已經被養廢了,壓不過寶玉,留著他還能顯示自己賢惠大度的好名聲。如果賈環是個才德兼備且有大出息的,單憑趙姨娘無時無刻不惦記賈府家業這一點,他娘兩個就別想活命。

王夫人可是個連自己親侄女也算計到連渣都不剩的主兒。

趙姨娘兀自尋思片刻,撫著賈環腦袋憂心忡忡開口,「兒啊,日後你那些沙袋子、木頭樁子、石碾子都丟了吧!你摔壞腦袋的流言已經滿府裡傳開了,太太如果借這個名頭收拾咱們,咱們說不定會被打發到鄉下莊子裡去!」

「去莊子不好嗎?自由自在的,你不用大清早去請安,也不用端茶遞水伺候人。」賈環從枕頭底下摸出一袋花生嚼。

「你知道個屁!」趙姨娘沒好氣的戳兒子腦袋,「莊子裡的莊頭常年駐守,早成了一手遮天的二主子了,咱娘兩被趕出去,他見咱們失了寵,再加之太太授意,不定怎麼折磨我們呢!到時不明不白死在外頭都沒人知道!待在賈府裡雖說不自由,卻能時時見著老爺,討他高興了還能分咱們一份家業。」

遲早是要抄家的,這家業誰得了誰倒霉!賈環心裡不以為然,嘴上卻不能說,只敷衍的點頭,讓趙姨娘給他弄一份宵夜,唏哩呼嚕兩三口吃完,心滿意足的睡了。

翌日大夫再來,摸過脈搏依然很微弱,只嘆了兩回,留幾幅藥便走。賈環取出腋窩下的核桃,衝趙姨娘揚揚眉,咔吧咔吧捏碎,撿著果仁塞進嘴裡。

「我的兒,誰說你傻!我看你是越來越機靈了!」趙姨娘笑嘻嘻掐了掐兒子臉蛋。

外間宋嬤嬤隔老遠就喊,「鵲兒,快打簾子,藥熬好了,小心灑。」

鵲兒忙掀簾,宋嬤嬤小心翼翼端碗進來,遞給賈環。

是藥三分毒,趙姨娘正想阻止,卻見他咕嚕幾口把藥喝完,不免狠狠瞪他幾眼,卻在聽見宋嬤嬤的話後轉移了注意力。

「姨娘,你說這事兒奇不奇怪,那小廝嚇死沒多久,他爹娘並一個四歲大的弟弟都被一把火燒死在屋裡。莫不是壞事做絕遭了天譴吧?」

「有這事?」趙姨娘聲音打顫,臉色煞白。

賈環眉心微微一跳,心知這不是天災,而是*,對王夫人狠毒的程度又有了新的認識。在還沒有自保且保護別人的能力前被這樣一條毒蛇盯上,日子怎麼過?本就想離開賈府的決心更堅定了幾分。

第10章 十

因庶子三番兩次受奴才磋磨,賈政對這事也重視起來,唯恐傳出什麼流言汙了自己官聲,把個後院看得緊,也不許奴才私底下饒舌。

鳳姐初掌家,狠燒了幾把火,將一竿子奴才整治的服服帖帖,大事小事周周全全,半月下來,再無人說『環三爺腦袋壞了』的混話。

這是趙姨娘在賈府宅鬥中取得的第一次重大勝利,心裡那個美啊,眉眼舒展了,身子輕快了,連睡覺都能笑醒。

賈環不再練習拳腳,只整天待在房裡裝病。雖說吃了睡睡了吃的生活是他上輩子的終極夢想,但真過上這日子才發現,原來血腥和殺戮早已刻入骨髓,未曾有片刻抽離。哪怕換了時空,換了身體,他依然還是那個靈魂狂躁不安的賈寰!

賈府的生活再富貴,對他而言沒有任何意義。他渴望變強,渴望自由,渴望隨心所欲主宰自己的命運。然而只要待在賈府一天,他就只能做一個地位卑賤的庶子,任人捏圓搓扁,他所渴望的一切,在別人眼裡,甚至在趙姨娘眼裡,都是痴心妄想。

坐在靠窗的炕上,賈環表情陰鬱,從荷包裡搗騰出一捧相思豆,嚼吧嚼吧嚥下,然後猛灌了一口綠茶,咂摸道,「真苦!」

「什麼真苦?」鵲兒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藥進來。

「藥苦!給我弄一碟蜜餞來。」賈環擺手。

鵲兒不疑有他,忙去了。賈環又從荷包裡掏出一大把夾竹桃葉子,囫圇吞掉,這回苦的五官都扭曲了。然而更讓人難以忍受的是身體細胞被毒素摧毀的劇痛,起初像一豆小火苗,以心臟為起點逐漸蔓延,所過之處連皮帶骨寸寸焚成灰燼。

明明痛得恨不能嘶吼吶喊滿地打滾,體表也燙的驚人,賈環嘴角卻噙著一抹詭異的笑。他太愛這種感覺了!越痛,他便笑得越歡,當所有獨屬於人類的情感都被一一消磨掉的時候,只有這份撕心裂肺的疼痛才能讓他感知到,自己是個人,活生生的人!

咬牙忍過一波又一波劇痛,身體修複的速度逐漸趕不上被摧毀的速度,毒素便由內發之於外,在皮膚上形成一大片一大片紅斑,繼而以極快的速度腫脹化膿。

「成了,不枉我過量嗑-藥。」賈環往炕上一躺,大喘了口氣。

「呀,環三爺,您這是怎麼了?」鵲兒立在門口驚呼,想要近前,看清那些噁心的腫塊又退卻了,撩起裙襬朝趙姨娘屋裡衝,大叫道,「姨娘,三爺不好了,你快來看看啊!」

「環兒怎麼了?」趙姨娘被手裡的繡花針狠狠紮了一下,扔掉染了血的絹布,鞋都來不及穿,跳下炕便往外跑。剛才不好好的嗎?還死皮賴臉跟自己要了一碗紅燒肉吃呢!這小崽子,就沒個消停的時候!

「三爺,三爺彷彿見喜了!」鵲兒氣喘吁吁的說道。

「見喜?!快,快去叫大夫!」趙姨娘身子晃了晃,差點厥過去。宋嬤嬤和小吉祥忙一左一右扶住她胳膊。

見喜就是所謂的出水痘,一不小心可是要人命的,且傳染性強,一個得了,滿院的人都有危險。趙姨娘再愚鈍也知道這事瞞不得,一邊往兒子屋裡走一邊遣了宋嬤嬤去上房稟告。

「見喜?真是福無雙至禍不單行啊!請了大夫嗎?」佛堂裡,王夫人慢條斯理的敲著木魚,面上無喜無悲。

「請了。也不知那賤種上輩子造了什麼業障,這輩子一遭兒一遭兒的受罪,這回可要了小命了!」周瑞家的掩嘴而笑。

「佛祖面前怎能說這等混話?罪過!環哥兒吉人自有天相,總會無事的。」王夫人衝佛龕上的觀音菩薩作揖,複又慎重叮囑道,「趕緊去稟了老太太,千萬莫讓寶玉黛玉染上病氣。尤其是黛玉,那嬌弱地身子骨可經不起半點兒折騰!」話落微微皺眉,彷彿十分為黛玉憂心。

「哎,我這就去!」周瑞家的心領神會,抿著嘴下去了。

賈母聽了消息臉色果然十分難看,又覺王夫人的擔心很有必要,忙叫人去封了趙姨娘院子。王熙鳳陪侍一旁,沈吟道,「老祖宗,光是封了院子恐怕不妥,這漿洗衣裳的水槽子可都是連通的,病氣隨水流出,防也防不住!不若趕緊的將環哥兒送出去,從源頭杜絕才好。」

「鳳丫頭說的是!等大夫看過就叫幾個小廝把他擡出去吧。」賈母按揉太陽穴,深覺賈環就是個攪家精,三天兩頭出事,還是送走幹脆。

偏院,大夫甫一入門,就被賈環身上大片大片紅腫化膿的毒瘡嚇了一跳。丫頭婆子不敢靠近,都擠在窗外伸長脖子看,只趙姨娘拉著兒子的手抹淚。

「大夫,快來給環哥兒看看,他這是怎麼了?」瞥見來人,趙姨娘忙起身讓座。

歹命啊!先是摔,後是挨打,現又出痘,這孩子莫不是掃把星附體了吧?大夫心裡唏噓,從藥箱中拿出一條艾草熏過的方巾掩住口鼻,小心翼翼摸向賈環脈門。

賈環歪在炕上閉眼假寐,面容十分恬靜,好似沒事人一般。

把完脈再觀氣色,大夫心裡沒底兒,伸出食指朝賈環腮側一個鼓起的大包點去,「這癤子是什麼時候長起來的?」脈相著實奇怪,分明不是見喜,還跟上次一樣,似內傷又似中毒。

「我也不知道!」趙姨娘哭哭啼啼道。

「這不是癤子。」賈環忽然睜眼,薄唇微撅,吐出一枚含的水潤溜圓的棗核,那腮側的大包自然而然消下去了。

大夫嘴角直抽抽,環三爺這時候還停不住零嘴,眼睛亮而有神,話音中氣十足,可見病得不重,想罷看向趙姨娘,搖頭道,「不是見喜,恐是碰了什麼毒花毒草,弄壞了皮膚,我給開些清熱解毒的方子喝了,每日裡抹點藥膏再看。」

「不是見喜?當真?」趙姨娘大喜過望。

「當真。人命關天,老夫豈能妄言。」大夫邊說邊寫下藥方,然後跟隨鴛鴦去正院回話。

「幸好不是見喜,否則咱們娘兩要被掃地出門了!多謝菩薩保佑!」等大夫走遠,趙姨娘在炕沿跪下,朝四方叩拜滿天神佛。

賈環扯唇,笑得十分陰沈,從矮桌上抓了一顆大紅棗塞進嘴裡,心道那大夫醫術不錯,竟然沒被忽悠住,不過這事兒還沒完,反正自己這回走定了,想到這裡,又覺對不住趙姨娘,不由伸手摸摸她腦袋。

「死孩子,成日裡只知道吃!說,是不是你胡亂吃了什麼才弄成這樣?!」趙姨娘騰地站起來,狠狠一巴掌拍掉兒子大逆不道的手。

「絕對沒有,我用我的人格發誓!」反正那玩意兒早八輩子就沒了!賈環笑嘻嘻舉起三根手指。

「兔崽子,你一說謊就笑得特別乖巧,你自己不知道吧?看老娘今天不揭了你的皮,省得哪天把自己折騰死!」趙姨娘挽袖,按住兒子一頓好打。

賈環伸胳膊蹬腿兒的反抗,母子兩個鬧成一團。

正院,賈母聽聞不是見喜,而是碰了毒花毒草引起的過敏,臉色多雲轉晴,用二十兩銀子把大夫打發走,卻也沒發話給母子兩解禁,蓋因鴛鴦說了,環哥兒身上那毒瘡委實噁心恐怖,還是拘著他,省得出來嚇人。

「沒見喜?你確定?」佛堂裡,王夫人一連問了好幾遍。

「老太太再三詢問,那大夫都搖頭否認。他是京裡有名的神醫,想來不會砸了自己招牌,畢竟見喜可是大事,半點兒糊弄不得的。」周瑞家的露出惋惜的神色。

王夫人怔愣半晌,這才一下一下繼續敲木魚,聲音平淡無波,「好,不是見喜就好。你下去吧,有什麼事速來稟報。」

周瑞家的低眉順眼下去了。

這一波過去後又是數日,賈環身上的毒瘡未見好轉反倒更嚴重,大夫連換了好幾種方劑亦不奏效,只能搖頭嘆息。

漸漸地,府裡風言風語再起,有的說環哥兒得了麻風;有的說環哥兒造了孽,老天在罰他;有的說環哥兒病入膏肓,命不久矣……反正都不是什麼好話。

又有王熙鳳將賈環患病的恐怖模樣添油加醋描述給賈母知道,終於讓她再次動念。

「政兒,環哥兒得了那樣怪病,一身毒瘡膿水直流,看著很是駭人。我恐這病一年半載的好不了,且會過了病氣給旁人,什麼麻風天譴的,說出去亦難聽,不如將他送回金陵老家吧。」

賈政哪裡有那個閒心去管一個不成器的庶子,且他自去看了一回,未進門便被嚇走,心中也覺萬分噁心,立時點頭道,「母親說的是,兒子這就下去安排。」說著躬身告退。

趙姨娘接到消息後有如五雷轟頂,賈環卻勾唇一笑,暗道成了。

「兔崽子,你怎這時候還笑得出來?」瞥見兒子堪稱愉悅的表情,趙姨娘恨鐵不成鋼,罵道,「你個蠢貨!在府裡每月還有份例可拿,你的診金也由公中出錢,待去了金陵,不知給丟到哪個莊子,所有花用皆被莊頭扣去,再有太太私下裡囑咐幾句,咱們娘兩是上天無路入地無門,病也別治了,飯也別吃了,多早晚把咱們耗死!待到了地頭,你可該哭了!老天爺啊,我怎麼這麼命苦啊!一天舒心日子也不讓我過!」罵著罵著就嚎起來,那模樣傷心至極。

賈環心裡有些愧疚,摸摸趙姨娘腦袋,慎重許諾,「姨娘,你放心,去了金陵我必不讓你受人欺負,過得比賈府舒心千萬倍。」停頓片刻,他嗓音略沈,繼續道,「當然,如果你不想去也可以,只管去求賈政。你這身皮囊目前還能哄住他。」

趙姨娘半晌沒做聲,眼淚卻是收住了,最後捶了兒子一下,嗔道,「什麼賈政?那是你爹!日後放尊重點,莫叫人拿了把柄。」說完也不給個準話兒,掀開門簾自去了。

賈環盯著她漸行漸遠的背影,眼珠緩緩爬滿血絲。

第11章 十一

趙姨娘走後,除了小吉祥和宋嬤嬤,其他奴才莫不急著尋門路拉關係,好留在賈府。去了莊子不但月銀減半,活兒還累,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回京,他們如何肯幹。

至晚膳時分,鵲兒回來了,面上帶著點喜色,走到賈環門前又變成了惶恐不安,徘徊半晌也不敢入內。

「進來吧。」賈環歪在炕上,手裡捏著一朵鵝黃色的水仙花嗅聞,模樣看似沈醉安閒,待他轉過臉來,鵲兒卻知道他眼下正瀕臨狂暴的邊緣。

只因他的眼珠已由漆黑變成了暗紅,渙散的瞳孔佔據了大半眼眶,那冰冷刺骨的眸光輕飄飄掃過來的時候直叫人毛骨悚然,遍體生寒。

鵲兒忍不住後退兩步,膝蓋一軟便跪下了。

賈環將花揉爛,隨手扔出窗外,指尖敲了敲桌面,問道,「什麼事?」

「三爺,您,您怎麼不吃飯?這菜都涼了。奴婢先伺候您用飯吧。」鵲兒失去了告辭的勇氣,顫巍巍爬起來給主子布菜。

賈家待下十分寬和,規矩也不甚嚴,稍有臉面的奴才在主子跟前都是『你』啊『我』啊的,從不用賤稱,但不知什麼時候起,鵲兒卻再不敢在賈環面前放肆,那一聲『環三爺』叫的心甘情願,亦充滿敬畏。

「不用,你要說什麼?來告辭?」賈環擺手,暗紅的眼珠洞若觀火。

鵲兒剛爬起來,嚇得立馬又跪回去,嘴巴開合半晌說不出話,只嗚嚥著給主子磕頭,三兩下額頭便青了,心道如果惹怒了環三爺,憑他一根手指也能把自己給捏死。

「別磕了,想走便走,我身邊不留心不甘情不願的人。」賈環聲音平淡。

「三爺,是奴婢對不住您,但奴婢爹娘全在京中,家裡三個妹妹一個弟弟,正是嗷嗷待哺的時候,我走了這個家誰來撐?奴婢也是沒法,您日後多多保重吧!」快速說完這話,鵲兒爬起來跑了。

她本以為主子會暴怒,會掀桌,甚至會責打,但想不到他表現得那樣平靜,看自己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件可有可無的玩意兒。奔出門的時候,她也弄不清自己是輕鬆多一些,還是失落多一些。

賈環歪回炕上,重又摘了朵花嗅聞,面上全無半點不捨亦或難過。

「死丫頭,趕著投胎呢?」迎面走來的小吉祥被鵲兒撞了個踉蹌。

「吉祥姐,我要走了。」鵲兒忙扶住小吉祥胳膊。

「找好去處了?」小吉祥並不意外。

「找好了,去三小姐院裡管鳥雀。」

「鵲兒服侍雀兒,倒也相宜。」小吉祥諷笑。

鵲兒面露慚愧,躊躇片刻後誠心勸道,「吉祥姐,你也趕緊想辦法留下吧。這一去,十有八-九是回不來了,水蔥樣的人兒自此就成了鄉野村婦,連個粗使小廝恐也配不上。再者,那些莊頭都向著太太,在莊子裡一手遮天,無需半載就能把人折騰死。你千萬莫要想不開,跟著去受罪!」

小吉祥不以為意,淡笑道,「莊頭再惡能惡得過三爺?再狠能狠的過三爺?三爺到底是賈家正正經經的主子,他要整治個把奴才,那人只有幹挨的份兒,打死打傷都得受著,否則就是犯上作亂,送進衙門裡可是要砍頭的。我在京裡無牽無掛,也不稀得嫁人,三爺在金陵立住了,我正好跟過去享福,可比待在這踩低捧高的腌臢地兒舒服多了。」話落,甩帕子而去。

莊頭真能惡得過三爺?想起那雙血色瀰漫的眼睛,徒手捏碎瓷杯的怪力,鵲兒打了個寒顫,一時有些後悔自己方才的決定。

鵲兒剛走,迎春後腳就到,見院子裡沒人守職,站在門口喊道,「環哥兒在嗎?」

小吉祥忙從偏房裡跑出來,笑嘻嘻迎上前,「是二小姐來啦,三爺正用膳呢,你吃過了嗎?我再給你添一副碗筷?」

「不用了,我才剛吃過。聽說環哥兒要走,我過來看看他,順便送些路上用的東西。」迎春指了指司棋懷裡的大包裹。

自打三爺患病,這還是頭一次有兄弟姐妹來探,連三小姐亦無半點聲息,小吉祥想著讓主子高興高興,忙請迎春進屋。

賈環沒什麼胃口,吃了兩筷子便把碗推到一旁,慢慢喝著綠茶,瞥見迎春,不禁詫異的挑眉,沒想到竟然還有人惦記自己。不過也是,原著中寶玉對這個兄弟的態度是可有可無;黛玉從頭至尾沒與賈環說過半句話;探春嫌棄疏遠尚來不及,何曾主動親近;唯有迎春待他情真意切,多有照顧。

這樣一想,賈環眼中的戾氣頓時消減幾分。

迎春著實被他面上的大塊紅斑驚住了,但只瞬息便調整過來,既不害怕,也不嫌棄,坐在炕沿拉住庶弟的手,溫聲詢問,「環哥兒眼睛怎是紅的?可是剛才哭過了?你別怕,去了只管安心將養,少則數月,多則半載也就回來了。」

「我沒事,謝二姐姐關心。」賈環垂頭,掩住自己異於常人的眸子,拿出十二萬分的耐心與迎春敘話,半個時辰後方才辭別。

「二小姐真是有心了,送的都是三爺您最喜歡的東西,瞧瞧,這盒點心不但精緻,還易於保存,正好路上吃。」小吉祥將一個碩大的點心盒子拿出來,果然見主子眼中的血絲退去不少。

「喲,怎麼還包了五十兩銀子?要從她奶嬤嬤手裡摳錢可不容易啊!」小吉祥捏著一個荷包嘆息。

「日後自然還她這份人情。」賈環掀開盒蓋,取出一塊梅花狀的點心慢慢吃著。

「那是,主子您可得記著二小姐的好,滿府裡這麼多兄弟姐妹,除她誰肯來……」意識到自己的話不妥,小吉祥忙打住,拿著包裹出去了。

這邊廂,趙姨娘情狀狼狽的跪在賈政書房門口,最後被兩個婆子架出來,立在原處抹了好一會兒淚,見老爺鐵了心,忙又轉頭朝探春院子趕去。

「有話好好說,別動不動就跪,你這是在折我的壽呢!」探春使人拉起趙姨娘,語氣極其不耐,「讓我去求老太太,你這話說得輕巧!焉知正是老太太下的令,讓把環哥兒遠遠地打發出去!她老人家雖不管事,但性子最是說一不二,萬沒有更改的理兒,若我不知趣跑去苦求,豈不連我也遭了帶累?」

「都是一母同胞,說什麼帶累不帶累的?幫襯兄弟那是你應當應分的事兒!」趙姨娘有些著惱,眉毛都立起來了,但思及探春在老太太太太跟前頗有臉面,又矮了身段。

「幫襯幫襯,成日裡你只叫我幫襯他,卻怎得從未叫他幫襯我?他現今發了瘋病,又染了一身癩子,連個人樣兒都沒了,說出去我如何自處如何婚配?姨娘莫求我,算我求你,快著點把他送走,也好給我留條活路。我日後嫁得好了自然不會虧待你們。」探春破天荒的主動抱住趙姨娘,面露哀求。

看著女兒難得柔軟的表情,趙姨娘心中沒有欣喜,只有心寒。這就是她的女兒啊,為了自己的利益,連同胞兄弟的安危都不顧了。她那樣聰明,如何不知道把環兒送走等於叫他去送死?然而她不但毫無感覺,反倒迫不及待,樂見其成,當真夠狠!

想到這裡,趙姨娘甩開女兒,冷笑道,「你日後嫁得好了,哪裡還找得著環兒的屍骨?不過空口白話的哄我呢!萬萬沒想到,我竟生了你這樣一個冷心冷肺的畜牲!」

探春也被她惹毛了,尖聲反駁,「我是畜牲,那你是什麼?我只恨自己沒能托生到太太的肚子裡,做她堂堂正正的女兒,反倒攤上你這麼個上不得檯面的東西。你平日盡給我丟人也便罷了,作甚還要毀我前程?!我上輩子欠了你嗎?若你還唸著點骨肉親情便莫再為難於我!至於賈環,且叫他自求多福吧!」說著,使人把趙姨娘叉出去。

趙姨娘心潮起伏,差點沒被氣死在外頭,想起病重的兒子,這才強撐著回轉,一進屋便淚如雨下。

賈環什麼話也沒說,只用一雙暗紅眼珠一瞬不瞬的盯著她。

哭了一會兒,趙姨娘開始收拾包裹。

「你跟我一塊兒走?」賈環挑眉,表情有些意外。

「不跟你走,讓你一個人死在外頭?我去求了你爹和你姐姐,他兩個心狠不肯管你,我卻不能不管你。」提起兩人,趙姨娘就恨得咬牙切齒。

原來是幫我求情去了。賈環眼中的血色瞬間退得一幹二淨,摸摸趙姨娘腦袋,安慰道,「別怕,我會保護你的。」

「先把你這身癩子治好了再說吧!死孩子,院裡的人都跑光了,快下來收拾東西!你以後可再不是賈府的三少爺了!」趙姨娘沒好氣的揪兒子耳朵。

賈環輕笑起來,面容竟是少有的開朗明媚。

上房,因著遣送賈環的事,王熙鳳特來尋王夫人拿主意。

「姑媽,金陵好幾處莊子,您說送去哪裡合適?」

「自然送去山清水秀環境清幽的地方,對環哥兒病體有益。」

「那便送去老李頭的莊子如何?」

「甚好。」

姑侄兩議定,心中都覺滿意。

立在門口的彩明嘴角噙著詭異的微笑,心道弟弟的大仇可算是報了,奶奶果然沒誆我!

那老李頭是遠近聞名的色鬼,見著貌美的女人就走不動道兒,娶了個世代屠夫家的婆娘,心黑手辣,連連弄死他好幾房小妾並幾個庶子,唯一成活的嫡子盡撿了夫妻兩的壞處,又色又渾,五毒俱全。雖說這一家子人品低劣,但勝在有能為,每年收上來的租子都是最快最多的,因而惹了許多禍事都被王夫人壓下,對王夫人最是忠心不二。

把趙姨娘母子送去那裡等於送入地府,斷沒法兒活著回來了!

第12章 十二

賈母跟賈政都發了話,又得了王夫人與王熙鳳囑咐,底下的奴才很快就套好車在一處小角門等候。

趙姨娘心情本就不爽,看見拉車的兩頭驢子,當場就飈了,「府裡的馬都死光了嗎?啊?竟就弄了兩頭驢子來,說出去,別人都道國公府好大的排場!」

「趙姨娘你多擔待,府裡統共那麼幾輛馬車,方才老爺要去一輛,璉二奶奶去甯國府要去一輛,太太等會兒去鎮國公府拜訪,必要一輛,到你這兒實在挪不出了。」周瑞家的陪著假笑。

趙姨娘自知不能跟這些人相提並論,亦明白這是周瑞家的故意給她沒臉,一時氣得說不出話來,還是小吉祥和宋嬤嬤上來圓場安撫,硬攙著她蹬車。

「呸!還當自己是個人物呢!」等驢車緩緩駛出,周瑞家的啐了一口,不防賈環忽然掀開車簾,用一雙血紅血紅的眼珠死死盯住她,待她汗毛倒豎的時候,忽而勾唇詭笑,無聲口語道:等我回來!

周瑞家的駭得手腳發軟,好半晌方拍著胸脯呢喃:「這小-賤-種真邪了門了,竟生了一雙惡鬼才有的眼睛!幸好他去了就回不來,否則叫人日日睡不安寢!」

趙姨娘一路都在嫌棄兩頭驢子,出了城門方醒轉,急問車伕,「這是要把我們送到哪個莊子上去?」告辭出來的時候太太也不給個準話兒,弄得她心神不甯。

「去李家莊。」車伕甩著馬鞭答道。

李家莊並不是屬於李家的莊子,而是因為坐落在李家村,方得名李家莊。莊頭是當地的村民,與賈家簽了死契,很有些手段,故而頗得王夫人看重,人稱老李頭。

說到這老李頭一家,那真不是東西,老子和兒子常常共用一個女人,老婆妒心重,手黑,待兩人玩膩了就把人弄死,不使礙自己的眼。去年因父子兩奸-殺個年輕漂亮的小姑子,害得那家人背井離鄉上京告禦狀,被王夫人截住打死在大牢裡。

自此,老李頭一家對王夫人那是感恩戴德,忠心耿耿。

趙姨娘是賈家的家生子,這些個下人之間的事自然瞭解的清楚,立時嚇得臉色發白,冷汗直冒。

「姨娘怎麼了?」賈環拍拍她肩膀。

「兒啊!咱們這一去可是凶多吉少啊……」轉身把兒子摟在懷裡,趙姨娘邊抹淚邊說清緣由。

宋嬤嬤也是一臉慘然,唯獨小吉祥鎮定自若,正打開包裹給主子準備吃食。

「我還當怎麼了。」賈環接過小吉祥遞來的糕點,咬了一口慢慢嚼著,輕笑道,「姨娘我問你,我是誰,那老李頭是誰?」

趙姨娘呆呆看著他,神情懵懂。

「我看你是被他的惡名嚇傻了。我是賈環,賈府的三少爺,他簽了死契,是賈府的奴才,他若對我不敬,我打死了他,那家人能耐我何?這世上沒有主子給奴才賠命的理兒,就是告到官府,官府也得先賞他一百廷杖。」說到這,賈環真心感謝這個階級分明的封建奴隸制社會。地位他佔了絕對的上風,武力他也佔了絕對的上風,沒道理在莊子上混不下去。

將餘下的糕點塞進嘴裡,他抖落衣襟上的糕點渣,笑得玩味,「惡人還需惡人磨,姨娘有沒有聽過這句話。」

小吉祥掩嘴忍笑。她早知道環三爺立得住,這一去,說是喪家之犬,不如說是潛龍入淵。

趙姨娘回過味來,心中安定不少,待看見兒子臉上脖子上大片大片的紅斑,又擔心起來,「你還病著呢,但凡他剋扣咱們份例,又拖著不給你找大夫,你這病體如何捱得住。」

「你讓我好吃好睡的養兩天,這病轉眼就好。」確定要走的時候,賈環便不再服毒,只多吃多睡,給身體補充足夠的能量,潰爛的細胞很快就能恢復如初。

「那三爺您多吃點,我收拾了好些幹糧,去金陵只需一月,幹糧卻儘夠咱們吃上三四個月的了。」小吉祥拍了拍身旁體型碩大的包裹。

「好丫頭!」有咱末世人囤糧的風采!隱去後半句話,賈環衝小吉祥豎起大拇指。

每日裡五六頓的吃,吃完便睡,不到兩天,賈環紅腫流膿的皮膚果然光滑如初,且顯得比以前更細嫩,除了外表,體內流轉的能量也有了質的變化。

「我的兒,你竟真的好了!待駛入下一個小鎮,姨娘請人修書一封,讓老爺接咱們回去。」趙姨娘歡喜的直拍手。

「你確定這信能到得賈政手裡?既把我們趕出來,王夫人絕不會讓我們再回去。」賈環嗤笑,五指微微用力,托在掌心把玩的兩個小銅球竟直接被捏扁,互相嵌在一起撬都撬不開。

趙姨娘剛陷入失落,就被兒子露的這一手給驚呆了。

小吉祥和宋嬤嬤一個勁嚥口水。她們早知道環三爺武力值高,卻不知竟高到這個地步,心中驚詫的同時又覺得分外安全。這趟去金陵,老李頭一家根本不足為懼,三爺一指頭就能戳死他!

「不枉我受了這麼多苦,異能總算升級了。」賈環低聲呢喃,扔掉銅球開始綁沙袋。這回沙袋裡裝得不是石沙,而是鐵砂。同樣的體積,重量卻翻了好幾倍。

「你怎麼還帶了這東西?不是讓你扔掉嗎?這鐵砂哪裡弄的?」趙姨娘收起驚駭的表情,伸手去擰兒子耳朵。再強那也是自己兒子,該打的時候要打,該罵的時候要罵。

「鐵砂是多喜送我的臨別禮物,這份人情你幫我記著。我下去跟著驢車跑,不盡快變強,如何保護你?乖啊,別鬧。」掰開趙姨娘手指,賈環利落地跳下車。

「你綁了那麼重的東西怎能跟得上?小兔崽子,病才好又開始折騰自己!你就不能消停點!」趙姨娘立時便想跟著跳下去。

小吉祥忙拉住她胳膊,笑道,「姨娘你就坐車上看著吧,環三爺能行!」

宋嬤嬤也拽住她另一隻胳膊,好生勸慰。

趙姨娘拿倔強的兒子沒法,只得吩咐車伕儘量放慢速度。

賈環艱難的跟在車後,趙姨娘一開始還心疼,見他精神頭十足,眼睛亦亮閃閃地透著愉悅,慢慢也就放心了,跟小吉祥和宋嬤嬤兩個閒閒的嗑瓜子,瓜子殼直往兒子面上砸,見兒子露出無奈的表情便哈哈大笑,勾著手指喊道,「環兒快跑,跑慢了姨娘可要抽你了!」

賈環一邊躲避瓜子殼一邊翻白眼,上一世沾染的暴戾和血氣盡數收斂至心底最深處。這是他的親人,哪怕落魄也不離不棄的親人。

兩三日過去,他已與驢車並駕齊驅,五六日後,哪怕車伕不停狠抽兩頭毛驢,也只能遙遙看著環三爺的背影。

眼見李家莊就在前面,車伕抹了一把額頭的冷汗,心道這孩子是怪物吧?從京城一路跑到金陵,汗不出,氣不喘,腳上還綁著幾十斤重的沙袋。彩明臨行前還托我給老李頭帶口信,讓他狠狠整治對方。這完全是給環三爺送菜啊!

默默替老李頭念了句佛,車伕卸下東西便走,什麼口信不口信的,已經完全用不上了。但願老李頭莫想不開,在環三爺頭上動刀。

按理這老李頭早該收到府裡來信,獲悉自己一行抵達的日期,可趙姨娘都進了二門還無人來接,只碰見幾個形容猥瑣的小廝。

「人呢?都死哪兒去了?不知道姑奶奶今兒要來嗎?」因兒子在身邊,趙姨娘罵得十分有底氣。

「喲,趙姨娘來啦!對不住,方才在屋裡假寐,不想竟睡過去了。」一個身材臃腫,三十歲上下,穿金戴銀的婦人掀開門簾,從偏房出來。

「你是?」趙姨娘皺眉,心下很是不爽。來人雖面上含笑,可神態卻十足倨傲。

「我是老李家的。」婦人扶了扶鬢邊碩大的一隻頭花,指著縮頭縮腦立在門口的一個小丫頭,喝道,「你,帶趙姨娘去上房。」

還知道自己住偏房,讓我們住上房。趙姨娘勉強壓下心底的不痛快,拉著兒子往裡走,見屋子打掃的還算幹淨,擺設並不如何簡陋,面上稍緩,只摸到床鋪的時候,臉色就變了。

「這褥子怎是潮的?還有這被子,怎都發霉了?」她攤開被子,指著布料上的小黑點質問。

「奴婢是粗使丫頭,只負責灑掃,這些奴婢真不知道哇!」小丫頭驚恐萬狀的擺手。

「好個娼婦!竟拿這些爛貨糊弄我!」趙姨娘一把抱起被縟,跑到門外兜頭兜腦砸到老李家的身上,怒罵,「大冬天裡讓我們娘兩睡受潮的被縟,你是何居心?!怎麼著,真當自己是這李家莊的主子了?跑到老娘頭上撒野,看老娘今兒不撕了你!」

「我是奴才,可你也不是主子,誰能比誰尊貴?都被打發到這裡來了,還抖什麼威風?看今兒誰撕了誰!」老李家的暴起反抗,那肥碩的身材在窈窕的趙姨娘面前具有壓倒性的優勢。

賈環將趙姨娘扯到自己身後,一腳把個二百斤重的婦人踹飛三丈有餘。末世人不興紳士風度,脾氣上來了見誰宰誰,管你男人還是女人。

老李家的捂著肚子半天爬不起來,剛昂起腦袋,竟噴了一口血,想是肋骨斷了。

她兒子李大富本來倚在門口看熱鬧,沒想自家打遍李家村無敵手的老娘竟被一個小孩踹飛,心中又驚又駭,欲上前幫忙,對上小孩血紅的眼珠便似施了定身咒,硬擡不起腿來,好一會兒才憶起手裡牽著一條惡犬,呼喝著讓它攻擊。

惡犬張開血盆大口撲將上來,趙姨娘、小吉祥、宋嬤嬤三人嚇得驚叫倒退,賈環卻不避不讓,待那惡犬襲到,快如閃電的扼住它咽喉,五指收攏,只聞咔噠一聲脆響,竟把個喉骨硬生生折斷了。

李大富軟倒在地上,幾乎嚇尿。他老爹聽見響動跑來,只見賈環正將狼狗扔在地上,五指成爪破開顱骨,在那紅紅白白的腦髓裡翻攪,似在找什麼東西。

「呀,我又忘了,這裡沒有晶核。」賈環將手從腦髓中抽-出,沮喪的拍了拍額頭,留下一個血手印。殺喪屍,宰變異獸,然後敲開腦袋找晶核已經成為一種本能,完全不需要聽從大腦的指揮便那麼做了。

老李頭慢慢靠牆,只因他不停抖索的雙腿已經站不住了。這,這就是賈府裡撩了毛的小凍貓子賈環?真不是吃人的怪物?

這樣想著,更令他駭然的事發生了,只見賈環嗅了嗅手指,竟伸出舌頭把其上沾染的腦髓一一舔去,血紅的眼珠子微眯,道了句,「好甜!」

上一世,賈環就酷愛嗅聞血腥味,常常躺在自己殺出的血泊中眺望灰濛蒙的天空,尋找心靈的片刻安靜。然而喪屍的血雖腥,卻還帶著腐爛的惡臭,與這正常地,新鮮地,鹹甜濃稠的血液完全沒辦法相提並論,自然更令他心醉神迷。

他回味的表情太過鬼魅,駭得李大富身子直抖,褲襠裡瀰漫出一股尿騷味。老李頭順著牆根兒滑坐在地,怎麼也站不起來。他婆娘胸口痛得要死,卻還拼了命的撐起肥碩的身體,指望離那血泊中淺笑的魔童遠一點。

莫說他們,就連趙姨娘三人也都臉色發白。

賈環一個人活了十多年,早已不在乎別人的眼光,嚥了口唾沫,對趙姨娘笑得乖巧,「我餓了,今晚吃狗肉!」

趙姨娘也是個狠人,立馬就恢復正常,衝老李頭呼喝,「沒聽見嗎?我兒子要吃狗肉,快過來把這死狗拿去煮了!」

「馬,馬上!」老李頭忙應了,卻哆哆嗦嗦的站不起來。

「我姨娘現在需要休息,把房間裡的被縟都換了,立刻,馬上!」賈環紅彤彤的眼珠子鎖定李大富。

李大富以超常的意志力站起來,一溜煙朝庫房跑去,生怕慢了一步被這魔童活吞了。

他老娘就那麼躺在冷冰冰的地上吹了半天風,擡回去時早已氣息奄奄,哪還有平日囂張跋扈的樣兒。

「我兒真厲害!看這莊子裡還有誰敢造次!」瞥見奴才們又敬又畏的目光和戰戰兢兢地舉止,趙姨娘摟著兒子暢快的笑了。平生第一次,她嘗到了揚眉吐氣的滋味,早知如此,就不該賴在賈府受那等閒氣。

第13章 十三

剛才還跑不見影兒的丫頭婆子們不知從哪個角落紛紛冒出頭,但凡趙姨娘吩咐,無有不應,態度那叫一個畢恭畢敬。

「把這床帳子換成薄紗的,被縟換成絹絲的,免得膈著我兒皮膚。怎麼沒設香爐?立刻拿一個過來,驅驅屋裡的霉氣。這盆青松修剪的不怎麼樣,換咯。炭盆子裡燒得怎是普通木炭?有銀絲炭嗎?快去換了來!。」趙姨娘在屋裡好一通指點。

一個婆子亦步亦趨跟在她身後,頻頻點頭,因見環三爺就歪在靠窗的炕上,額頭還留著一個血手印,故不敢露出絲毫不耐,只恨不能把趙姨娘當佛祖供著。

一炷香功夫,房間煥然一新,賈環放下茶杯問道,「姨娘滿意了嗎?還有什麼地方不滿意的叫他們再改。」

「滿意滿意!這正院夠大,用的也都是最好的,可比賈府裡自在多了!」想到明早不用請安,一莊子奴才都奉自己為主,想幹嘛就幹嘛,趙姨娘心裡說不出的舒爽。

「滿意就好,我去廚房看看我的狗肉,吃了一路幹糧,舌頭忒沒味。」賈環下炕穿鞋,循著肉香慢悠悠朝廚房走去。

小吉祥和宋嬤嬤伺候趙姨娘躺下小憩,這才回到各自屋裡,將行李歸置後湊在一處喟嘆,「嬤嬤,咱們可算是來對了。瞅瞅,這麼大的屋子,咱兩一人一間,再不用跟人擠,蓋得是綾羅,燒得是銀炭,平日裡不用受人擠兌亦不用看人眼色,不比賈府自在多了?世人都道甯為鳳尾,不為雞首。可鳳尾哪裡知道雞首的愜意?」

「死丫頭,你這意思是咱三爺成不了龍鳳?我看未必!就憑三爺那股子狠勁兒,早晚有大造化!」宋嬤嬤戳了戳小吉祥腦袋,兩人掩嘴而笑。

休息了兩三日,趙姨娘才緩過勁兒來,賈環卻已經活動開了,每日裡綁著沙袋繞李家村跑十圈,回來對著木樁練拳腳,發現李大富也愛舞刀弄槍便把他設在前院的武場給佔了,兩個教頭因武功平平,略問幾句便辭退,這才知道紅樓的世界沒有所謂的內力,也沒有所謂的輕功,若武者能做到以一對十而不落敗,已算是頂了天了。

即便知道這個世界的人武力值普遍不高,賈環也沒有鬆懈,強練筋骨的同時又開始淬煉肺腑。李家莊的僕役可比賈府的規矩多了,絲毫不敢非議主子,只看見被主子踢斷的木樁時,身子會抖一抖。

這日,賈環訓練結束,忽然興起想在莊裡逛一逛,與小吉祥見彎就轉,見台階就上,不知不覺竟來到一座環境格外清幽的小院,院子裡假山環繞,花木崢嶸,頗有幾分意趣,又有一隻養得膘肥體壯的孔雀,正拖著長長的尾羽在草坪上踱步,看見生人也不懼怕,歪著頭打量。

「呀,是孔雀呢!這等神鳥,尋常可不多見!若是能給咱們開個屏就更好了。」小吉祥拍著手叫起來。

賈環的審美早被喪屍玩壞了,並不覺得孔雀有多麼稀奇,反笑問,「瞧這油光水滑的,養得真肥!也不知孔雀肉是何滋味?」

「這個奴婢也不知道。」小吉祥額角滑下一滴冷汗,心說三爺的想法總是這麼『實在』。

得了消息匆匆趕來的老李頭差點沒厥過去,邊跑邊喊,「吃不得吃不得!這只孔雀可是送給太太的年禮,太太怪罪下來,咱們誰也擔待不起啊!」

要說賈環最厭惡誰,那非王夫人莫屬。他本是順嘴一說,並沒有要吃的意思,聽聞老李頭的喊話反倒非吃不可了,立時便冷了面色,撿起一粒石子輕彈。

石子破空而去,發出一陣短促的尖嘯,而後精準地擊中孔雀頭顱,一串血花在草坪上炸開。

老李頭哎呀一聲驚叫,跪倒在地,表*哭無淚。這可是近千兩紋銀啊!就這麼沒了!

「三爺,這可是太太指明要的年禮,正好養在老太太正院裡,大節下的逗她老人家高興高興。您這一石子兒下去就沒了,老太太太太問起來,奴才如何交代?」

賈環踱步過去,扯下一根孔雀尾羽把玩,笑得十分漫不經心,「既是王夫人指明要的,我還真得嘗嘗。你如何交代?實話實說啊。要麼叫王夫人賈母親自到金陵來治我,要麼暗中授意,讓你除掉我。想怎麼來,我接著。都離開賈府了,我還怕個什麼?」

他也曾出身豪門,明白內宅爭鬥的殘酷,但自從離開基地一個人生活後,他漸漸忘了如何與人勾心鬥角,也厭惡勾心鬥角。在賈府他還要千防萬防,到了李家莊屬他為尊,自然一力降十會,無需玩那些陰的。

老李頭可算是看出來了,三爺對老太太太太非但沒有半點敬意,還恨之入骨。這次發配莊子沒準兒就是他自己設計的,要不信中提到難以根治的癩子,怎麼一出發便好了呢。到了金陵他就威風了,名義上是主子,又練得一身絕強武功,誰奈何得了他?況且就算給京裡遞消息,老太太太太也萬不會放下身段千里迢迢的來教訓他,更不會許他回去,最多寫信申飭幾句,哪裡傷得了他一根毫毛?

這真真是一粒銅豌豆,蒸不爛煮不熟炒不爆捶不扁,叫人無從下手啊!他才幾歲?再過幾年又是何光景?

老李頭直覺前途灰暗,幹脆給跪了,顫巍巍表忠心,「三爺說得什麼話?太太送你來是養病的,這整個兒莊子都由你擺佈,你愛如何便如何,焉有旁人置喙的理兒,不說吃孔雀,就是龍肝鳳髓奴才也得給您找來。奴才只管服侍的您高高興興,若起了一點子背主的心思,叫奴才天打五雷轟!」

「這世上若真有天道,你早被轟成渣了。」賈環冷笑,將手中羽毛的尾巴尖折斷,斜插在自己鬢角,負手而去時命令道,「把尾羽都拔了給我姨娘送去,肉拎到廚房煮了。」

「奴才遵命。」等他走遠,老李頭才艱難的爬起來。

回到正院,趙姨娘正歪在炕上,一個小丫頭捶腿,一個小丫頭捶肩,還有一個小丫頭將剝好的桂圓放在碗裡供她取用,炕桌上放著各色糕點並一些珍稀果品,李大富和一個管事媽媽跪在座下稟事,排場看著比王夫人還足。

「我好歹也是賈府裡半個主子,這李家莊除了我兒,還能有誰比我更尊貴?為何這賬本我看不得?」她豎起兩道柳眉,指著李大富怒問。

「按理,這賬本只有太太派來巡莊的賬房先生才能看,年底下他需帶回去給太太過目,若讓閒雜人等碰了,出了問題我們不好交代。現如今賬本已經封了,不好取來給姨娘看,請您多擔待。」李大富陪著假笑。

「莫要糊弄我,說是封賬,那是方便你們弄鬼。收上來的租子給府裡繳四成,剩下六成全私底下吞了,當我不知道呢!」趙姨娘蔑笑。她也是賈府的家生子,這些個陰私她如何能不清楚。

李大富心中恨恨,直想用針縫了趙姨娘的嘴。這是敲詐來了啊!

「我姨娘要看,你就拿來。」賈環慢悠悠踱步進來,取下鬢角的尾羽,插到趙姨娘頭上。

李大富嚇得抖了抖,再不敢有絲毫推脫,忙應承著與那管事媽媽一同下去了。

趙姨娘忘了生氣,摘下尾羽笑得歡喜,「我的兒,這是從哪裡弄來的好東西?有錢也買不著呢!」

「你喜歡就好,等會兒我送你一捆做大氅。」賈環用濕帕子淨手,撚一粒桂圓含住,當即被舌尖上蔓延的清甜滋味給征服了,魔魅的桃花眼微微眯起。

「真的?我記得寶玉就有一件金線織的孔雀毛大氅,穿出來可氣派。」趙姨娘露出憧憬的神色。

賈環摸摸她腦袋,笑道,「用不著羨慕別人,以後我定叫你吃最好的,住最好的,穿最好的,誰也不能輕賤於你。」

趙姨娘感動的想哭,偏還假作沒好氣的戳兒子腦袋,「好聽話誰不會說。真有本事,給我掙個誥命回來,我也管你叫爺!」

「掙誥命?」賈環挑眉,除了修煉異能,他還真沒給自己做過職業規劃。末世人只需要知道怎麼殺喪屍和尋找食物就夠了。

「是啊,你用功讀書,將來考個狀元。咱們揚眉吐氣,衣錦還鄉,氣死那毒婦!」趙姨娘目露興奮,忽又惴惴不安道,「只是,方才我腦子一熱,真當自己是這李家莊的主母了,竟要李大富拿賬本子給我看。若讓那毒婦知道,不會立時便要我們回去領罰吧?」

賈環吐出桂圓核,擺手諷笑,「不會,且不說她費盡心機把我弄走,斷不會輕易讓我回去。單老李頭一家,就絕不可能將這事稟給王夫人。他們本是奉命來整治我們的,若讓王夫人知道他們辦事不力,這莊頭的位置也保不住了。為了利益,他們自己就會瞞得死死的,姨娘且把心放寬。」

「說得在理!」趙姨娘放心了。

賈環又道,「既然姨娘想當誥命,那明天就給我請個先生吧,我要讀書。」

趙姨娘當即喜的牙不見眼。

老李頭從私房錢裡拿了八百兩,打算使人再買一隻孔雀,正自痛心著呢,見兒子黑頭黑腦的進來,揣了賬本便走,忙上前攔住,「幹什麼去?」

「趙姨娘要看賬本。」李大富沒好氣道。

「她一個侍妾,有什麼資格看賬本?」老李頭瞪眼。

「憑她那煞神兒子,她想幹嘛咱不得供著?否則一個不高興把咱宰了,上哪兒伸冤?爹,你得寫信告訴太太,叫她派人來收拾他!」李大富咬牙切齒。

「太太另派了人來收拾他,咱們一家子焉有立足之地?你這傻子!」老李頭狠戳兒子腦袋。

李大富一想也是,立馬蔫了,唉聲嘆氣道,「那咱怎麼辦?跟個閻王日日相對,還要不要活了?」

「他是人,不是閻王!是人就會死!你放心,爹有的是辦法對付他。賬本先拿去吧,且讓那母子兩囂張幾日。」老李頭語氣十分篤定。在李家莊一手遮天數十年,他也不是吃素的。

第14章 十四

趙姨娘要賬本並不只為顯示自己威風。她爹原先在賈府就是管賬的,頗有幾分臉面,是故替她謀了個一等一的好差事。因她與賈政有了首尾,她爹被王夫人找了個藉口打發掉,娘老子並幾個兄弟也受了牽連,這才漸漸沒落了。她雖不識幾個字,但從小耳濡目染,看賬本的功夫卻十分利索。

因她素日裡掐尖要強,撒潑打諢,名聲不怎好,李大富便當她是個無知婦人,竟將沒平掉的賬冊拿了來,料她看不懂。卻沒想不過半個時辰,趙姨娘指尖連動,點出好幾個微妙之處,而後略略掐指便算出隱掉的利潤有四五千兩之多。

李大富跪在堂下抹汗,暗怪自己怎不早點想到:能生下賈環這等血煞魔星,趙姨娘又豈是好相與的主兒?

「這賬本子我收下了。」趙姨娘邊說邊將賬本遞給宋嬤嬤。這可是老李頭的把柄,無論如何也不能還回去。

「萬萬不可!姨娘收了賬本,年底我們拿什麼給太太過目?太太怪罪下來誰能擔待?還請姨娘給小的們留條活路。」李大富忙磕頭求饒。

「得了,我知道你們私底下有兩套賬冊,你只管跟往年一樣把假賬交上去。你們那些個彎彎繞繞我清楚得很!莫要糊弄我!別忘了,當年我爹也是幹這個的。」趙姨娘得意一笑,頗有點不以為恥,反以為榮的味道。

「可我們假賬只抄錄了一半,否則哪會將原冊交給姨娘。」李大富一時心急,竟直接招供了,回過神來忙忙捂嘴。

趙姨娘笑得前仰後合,揮手道,「把往年的賬冊拿出來繼續抄就是。太太眼睛長在頭頂上,不稀得垂下眼皮子撩你們!且放心,賬本放在我這兒絕對安全,只要你們讓我們娘兩過得舒心,你們也一樣過得舒心。」

李大富猶不甘願,正要跪立起來膝行上前,見歪在趙姨娘身邊假寐的環三爺忽然睜眼,用那漆黑地,渙散地,了無生氣的眼珠子瞟過來,頓時頭皮發麻,忙又跪回去,作揖道,「那便勞煩姨娘保管賬冊了。我們老李家原就是賈府的奴才,叫主子過得舒心是本分。」

「我兒說的是!」在門口聽了半晌的老李頭抱著一捆孔雀尾羽進來,極力做出慇勤的樣子,笑道,「這是三爺讓送給姨娘做大氅的尾羽,姨娘您看看。我叫人仔細清理過了,這毛一根根的油光水滑,在日頭下一照當真會發光一樣。」

「快拿來我看看!」趙姨娘立馬坐正了,眼睛露出渴望。

宋嬤嬤忙取了來遞給主子。

什麼賬冊,什麼把柄,什麼榨點油水,趙姨娘一時全忘光了,摩挲著華麗非凡的羽毛停不了手。

老李頭在兒子身邊安安靜靜跪著,大約一盞茶功夫,見趙姨娘放下尾羽,摟過環三爺心肝寶貝直叫,這才諂笑道,「姨娘還有什麼吩咐?奴才一總兒給您辦妥。」

趙姨娘瞥他一眼,道,「把布莊的掌櫃和裁縫叫來,我要扯幾尺布給我兒做冬衣,緞子和毛料都要最好的,莫拿劣貨來糊弄我。另給我兒請一個先生,學問要好,名望要高。」

老李頭一一應了,退至外院狠踹了兒子一腳,罵道,「你豬腦袋啊?把沒平掉的賬冊給她看?現在好了,她拿到咱把柄,若交給太太,夠咱抄家的了!」

李大富很是委屈的抱怨,「這假賬不是剛做了一半嗎?墨跡都還沒幹呢!再者,我出來的時候你也看著呢,怎就不說,現在反來怪我!」

老李頭噎住了,不得不承認他也小看了趙姨娘,啐道,「這娘兩個是扮豬吃老虎呢!怪我先前眼拙!她還想給她兒子找先生,若真讓他出人頭地了,太太還不活剝了我!」

「那咱怎麼辦?不能不找吧?那煞星鬧將起來誰抵得住?」想起那雙幽冥鬼蜮般深邃冰冷的眼睛,李大富便心裡發毛。

「找,誰說不找了!」老李頭冷笑,「就村東頭的李秀才吧,都赴了十年科考,學問肯定沒得說,聲望在我李家村也是最高的。」

「李秀才好,我這就去聘他!」李大富忍不住笑了。

李秀才十四參加科考,一舉中了秀才,李家村的人都說他天賦異稟,中狀元是遲早的事,可打那以後連考十年依然是個秀才,漸漸成了全村的笑話。

當然,這些內情初來乍到的趙姨娘是不知道的,隔著屏風瞅了李秀才一眼,見他雖然消瘦,但氣質斐然,容貌清俊,一看就是個有學問的人,立時便拍板了。

賈環正坐在新佈置的書房裡,歪著頭似乎在看窗外一株紅梅,但離得近了會發現他的瞳孔根本沒有焦距。

「三爺,先生到了。」老李頭敲開房門,引李秀才進去。

「坐。」賈環收回目光,淡淡瞥了身材消瘦,面容蠟黃的青年一眼。

李秀才被那空無地,黑洞般的眼珠子鎖定,心跳頓時錯落一拍。師生見面,本是學生起來行禮敬茶,老師端坐高堂訓誡,但他現在完全不敢計較,一是因為這孩子看上去有點邪門,二是他急需老李頭付給他的每月十兩的束修。

骨氣是什麼?早在十年的蹉跎中磨掉了。

「敢問公子之前進度如何?讀過些什麼書?」待老李頭退走,李秀才畢恭畢敬的問。

「三字經還沒學完。」賈環垂眸搜尋原主記憶。在末世掙紮求存十多年,他連簡體字都有很多忘了怎麼寫,更何論繁體字?還是別逞強,省得出醜。

「公子可否寫幾個字讓我看看?」李秀才又問。

賈環不答,拿起毛筆寫下『賈環』兩個歪歪扭扭的字,收勢時用力太猛,直接將『環』字塗成一團墨跡。

賈家權傾金陵,怎教出來的子弟如此不成器?還比不上一般的鄉野孩童!李秀才嘴角抽抽,強笑道,「我已瞭解公子情況,不如從頭開始學吧?」

「可以。」賈環拿起三字經,難得露出些糾結的神色。

「公子且將這段話念120遍,背120遍,寫120遍,明日我來檢查。」李秀才指著第一頁說到。

「你不該先給我講解意思嗎?」賈環皺眉。

「正所謂讀書百遍其義自見。等公子讀熟了,背熟了,自然明白它的意思。再有,抄寫時請公子找一本好的字帖,不拘什麼字體,只要公子喜歡便可。」

賈環點頭,果真讀了一百多遍,又背了一百多遍,然後開始抄寫。

李秀才端著茶杯在一旁監督。本以為大家子弟,性子多多少少有些頑劣,沒想賈環倒是蠻乖巧地。

然而,環三爺很快就讓他明白,所謂的乖巧完全是他的錯覺。

讀書背書本就枯燥至極,花去了賈環為數不多的耐心。等他拿起毛筆,塗出一個又一個看不出形狀的墨團時,眼珠子漸漸爬滿血絲,骨頭縫裡都彷彿長滿了倒刺,叫他只想掀開自己的皮,將所有煩躁和不耐一一拔去。

他忽然扔掉毛筆砸掉硯台,猛然將桌子掀翻。

紙張落了一地,斑斑墨跡四處飛濺,頭髮亂了,衣襟皺了,衣擺髒了,叫他看上去十分狼狽。分明上一刻還安安靜靜,下一刻卻似羅剎附體,眼角帶著兩撇緋紅,模樣說不出的鬼魅,更有乒呤乓啷一陣巨響,把個李秀才駭得跳起來,連滾帶爬縮到角落。

賈環胸膛一起一伏喘著粗氣,雙手攏在袖子裡緊握成拳,露出手背上一條條猙獰可怖的青筋。他早知道,自己的心理出了問題。

上輩子,為了研製出治癒喪屍病毒的血清,幾乎全世界的人都在抓捕他。為了保命,他不得不獨自生活。人本來就是群居動物,再怎麼堅強總有寂寞難耐的時候,所以他儘可能的讓自己忙碌,用無止盡的殺戮使自己筋疲力盡,使自己狂躁的靈魂得到片刻安甯。然而這種方式無異於飲鴆止渴,只會讓他心中的陰影越積越厚。

他的靈魂已然浸泡在血腥中,喧囂和狂躁根植於骨髓無法抹去。他從未奢望自己還能過上平靜的生活。當他拿起久違的書本時,他以為自己會喜悅,會珍惜,然而書本上的文字就像一個個令人眩暈的符咒,握著軟趴趴的毛筆,他唯一能想到的竟是如何將它變成致命的武器。

他安靜不下來,一時一刻也安靜不下來,除非聞到腥甜的血氣。

他身在紅樓,心卻困在末世,根本沒辦法走出來,亦無所謂能不能走出來。但是他深知,自己必須掩飾這些異樣,盡力去適應正常人的生活。否則,等待他的依然是排斥和捕殺。

想到這裡,賈環的呼吸漸漸平靜了,眼中的血絲退去,朝躲在門外的小吉祥命令道,「進來收拾,順便拿一根濕手帕並一碟糕點過來。」

小吉祥應諾,叫來五六個小廝用最快的速度打掃書房,換上新的筆墨紙硯。

「叫先生受驚了,實在對不住。」接過帕子慢條斯理的擦拭手上的墨跡,又將腮側的亂發一一理順別到耳後,賈環偏頭衝先生微笑。

上一刻還陰森鬼魅,下一刻卻乖巧安靜,這是怎樣的一種神經病啊!李秀才結結巴巴道,「沒,沒什麼。」至於學生突然發狂的原因,他半點不敢多問。

賈環再次禮貌一笑,撚起桂花糕小小咬了一口,分外仔細的咀嚼。都說甜食有助於舒緩情緒,這話果然沒錯。他深呼吸幾次,內心終於完全平靜了。

「先生參加過幾次科考?」

「三,三次。」李秀才半點不敢隱瞞。

賈環挑眉,又問,「分別是什麼題目?」

「第一次:周唐外重內輕,秦魏外輕內重各有得論;第二次:賈誼五餌三表之說,班固譏其疏。然秦穆嘗用之以霸西戎,中行說亦以戒單于,其說未嘗不效論;第三次:裴度奏宰相宜招延四方賢才與參謀請於私第見客論。」李秀才一一作答。

「我朝開科取士以來,所有題目並一甲答卷,先生可有記錄?」

「無,但官府必定錄有存檔,公子乃賈氏子孫,著下僕帶著名帖去索,想是十分容易。」

賈環沈吟片刻後徐徐開口,「先生你看這樣如何?我先弄到曆年科舉試題並一甲答卷,先生為我總結出考試範圍、書目、最佳答題模式。我們由簡至難,先準備童生試,再鄉試,然後會試,最後殿試,爭取用五年時間來完成這四個教學任務。老實告訴先生,我讀書只為中舉,不為其他,先把考試的框架立起來,至於旁徵博引,修飾辭藻等細枝末節,待框架堅固了再一一添加未嘗不可。」末世之前,賈環好歹也是大天朝培育出來的應試型高材生,太清楚如何走捷徑了。

李秀才苦讀十幾年,向來以讀書破萬卷為目標,竟不知還有這等投機取巧的方法,心尖不免一顫。且聖人有雲,讀書識字乃為教化萬民,兼濟天下,若只為追名逐利,則必受世人鄙夷詬病。賈公子此言格外真實大膽,竟叫李秀才有些欣賞。

「既是公子所托,在下定當盡力。」他欣然答應。

賈環點頭,使人叫來老李頭,讓拿著賈家名帖去官府索要資料。

老李頭滿口答應,行得遠了才露出陰狠的神色,啐道,「讀書中舉,出人頭地?做你的春秋大夢去吧!」

第15章 十五

李秀才拿到資料如獲至寶,連夜總結出考試範圍,發現絕大部分出自四書五經,另有少量來自《左傳》、《公羊傳》、《榖梁傳》,書單擬定後竟只需專精十二本,比他自小所學簡單的多,一時又是感嘆又是扼腕。若早點遇見賈公子,說不定他已經高中了,不過現在也還來得及。

因懷著三人行必有我師的心情,李秀才教導賈環格外認真,可說是傾囊相授。兩人亦師亦友,有疑難問題互相探討,相處竟非常融洽。

如此,轉眼就過了半月。

賈環正在練字,一筆一劃蒼勁有力,頗有幾分崢嶸之相,感覺心底的狂躁翻騰不休時便停住,走到書房外看看花草,看看藍天,告訴自己這裡不是危機四伏的末世,安安靜靜的待在一個地方不會要了自己的命,然後吃上幾塊甜的膩人的糕點,轉回來繼續。

李秀才知道他似乎不耐久坐,每隔半個時辰必定要出去走一走,否則便會煩躁不安,便也絲毫不加攔阻,有時甚至會主動提醒。

這日下學,李秀才辭過環三爺,沿著小徑往角門走,在一座假山前被老李頭叫住,「李秀才,教導三爺數日,你感覺他天賦如何?」

李秀才笑了,讚歎道,「賈公子高才捷足,記憶力超群,思辨方式雖迥異常人卻往往一針見血切中要害,常令在下有耳目一新之感。更妙的是他十分善於闡述自己的觀點並說服別人,於策論上獨具天賦,來日必定前途無量!」

「當真?」老李頭好容易才撐住臉上的假笑。

「自然當真。」李秀才篤定道。

「那便勞煩你多加教導,來日三爺出息了也是你的榮光。」老李頭拱手。

「那是,那是。」李秀才哈哈笑著走了。

老李頭盯著他背影良久,轉過身時臉上的假笑已被陰狠取代。說老實話,對賈環下手他心裡有些發憷,這才想著找李秀才問一問,若是個不成器的便放著不管,若是個有大出息的,為自己一家人的命著想,說不得便要使些手段。

賈環離開書房後換掉儒衫套上短打,直接往練武場去,耍了一會兒棍棒刀槍便在四肢綁上沙袋出門跑步,臨到飯點才回來,手裡提著一隻腦漿迸裂的野兔。

上輩子,在能力還很弱小的時候,他練得一手百發百中的好槍法,這輩子沒有槍了,隨便撿一粒石子準頭竟也不差,故而跑到後山時便順手打些野味回來祭五臟廟。

將野兔交給大廚,回房簡單洗漱,他慢悠悠朝趙姨娘的房間晃去。

「我的兒,可算是歸家了。裁縫剛送來冬衣,快試試!」趙姨娘坐在炕上招手,身邊擺滿了各色冬衣並許多精緻掛件。若還在賈府,這些東西只有看的份兒,能要到半尺好料做小褂已算是頂天了。但在這裡,不用她開口,被抓了把柄的老李頭自然會置辦齊整。日子過得當真神仙一樣。

賈環無奈的翻了個白眼,走過去展開雙臂,任由趙姨娘擺弄。

「瞧這雙龍搶珠的抹額,我兒戴上比寶玉漂亮到哪兒去了!平日裡只聽人說寶玉長得好,我呸!當真是不識貨!單我兒這雙瀲灩的桃花眼就能勾魂,更別提這劍眉,這翹鼻,這紅菱小嘴,長大了必定風流絕世!」趙姨娘用指尖描繪著兒子五官,表情非常得意。

「可不是嘛!三爺長相隨您,自然是極好的!」小吉祥連忙湊趣。

賈環扯掉抹額,盤腿坐在炕上,指尖點了點小吉祥,戲謔道,「你這丫頭會說話!更難得的,說得還都是實話。」

趙姨娘聽了笑得前仰後合。

這檔口,宋嬤嬤在外間喊道,「小吉祥,把炕桌上的東西收一收,可以用膳了。」

「好嘞。」小吉祥邊噗嗤忍笑,邊把炕桌上的衣帽掛件等物收進箱籠。

宋嬤嬤掀簾,支使幾個婆子將飯菜一一擺好。

「呀,今天有紅燒兔肉,你帶回來的?大前天吃的野雞肉不錯,下次碰見再打一隻。」趙姨娘說完,露出回味的表情。

賈環點頭,慢慢咀嚼口中軟糯清甜的飯粒。過了近三個月,他對食物的渴求已不似最初那般瘋狂,然而那種根植在靈魂中的,對食物的執念依然無法抹去。他珍惜每一粒糧食,每一次用餐都像在進行一場朝聖。因為他知道,在原來的世界,不知有多少人為了吃上飽飯,願意付出生命的代價。

升級異能需要耗費大量精血,他吃了五碗飯才堪堪罷手,另叫小吉祥端來一碟糕點甜嘴。

「聽廚子說這核桃酥是用他家祖傳秘技製成,味道跟點心鋪子裡賣的都不一樣,因工序十分複雜,故而做的不多,統共十塊,都給三爺您端來了。」話落,小吉祥忍不住吸溜口水。沒辦法,聞著實在太香了!

賈環歪在炕上,撚起一塊仔細嗅聞,笑容有些玩味。

趙姨娘也被這濃香勾得饞蟲大動,伸手就要去拿,不防被兒子用力拍開,手背立時紅了一團。

「好啊,護食護到老娘身上來了!一塊核桃酥就把你個白眼狼看透了!」趙姨娘狠狠掐兒子胳膊。

「別鬧,這核桃酥你吃不得。」賈環掰開她手指,朝小吉祥看去,「把老李頭叫進來。」

見主子本來漆黑地眼珠開始爬上血絲,嘴角的淺笑又冷又厲,小吉祥不敢多問,忙下去了。趙姨娘也察覺到異樣,身子稍微坐正,肅著臉等待。

老李頭進門後躬身作揖,極力低著頭,掩飾自己惴惴不安的表情。

「你過來。」賈環勾了勾手指。

老李頭飛快瞥他一眼,見他眸子隱隱泛著血色,心下便是一顫,卻又不敢違逆,一步一挪的近前,強笑道,「三爺有何吩咐?」

賈環不言語,嘴角的笑容忽而變大,拽住老李頭髮髻便往炕沿上撞,砰砰砰的悶響不絕於耳,直撞了一二十下方才罷手,心中唸唸有詞道:現在不是末世,不能太過暴躁,要溫和一點!溫和一點!

倒在地上的老李頭可一點也不知道環三爺對自己手下留情了。他額頭磕出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汩汩鮮血順流而下,當真看不出人樣,腦仁似乎被碾碎搗爛,糊成一團漿糊,劇烈的疼痛叫他恨不能立時死過去,卻又因為太痛了反而無法如願。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令人作嘔的腥味。

趙姨娘和小吉祥臉色慘白,表情驚駭。

賈環闔眼,忘情嗅聞這甜美的血氣,漸漸地,爬滿眼球的血絲消退了,嘴角陰森鬼魅的笑被恬淡祥和所取代。

房間裡安靜的出奇,只有老李頭喉管發出的吽吽聲。

趙姨娘嚥了口唾沫,正待詢問緣由,李大富聽聞動靜急奔入內,抱著自家老爹怒斥,「敢問三爺我爹究竟哪點做得不對,叫你一來就下死手?若不給我一個交代,必定將此事回了太太,讓她還我們一個公道!」

賈環睜眼,勾了勾手指,「你過來。」

老李頭心中狂喊別過去,偏偏痛得說不出半個字。

李大富心裡發毛,躊躇半晌終是沒敢亂動。在他眼裡,環三爺無疑是只惡鬼,稍一近身就有可能被生吞活剝,他爹不就是個很好的例子?

「你不過來,我如何給你交代?」賈環慢條斯理的喝了口茶,繼續道,「你且放心,我不會對你怎樣。咱們坐下來,好好把話說開也就是了。」

李大富沒有上前,反而後退兩步。

「過來。」賈環身子坐正,眼中血色再起。

李大富差點沒把自家老爹扔掉,奪門而逃。

賈環深呼吸,告誡自己切莫狂躁,而後撚起一塊核桃酥遞過去,溫聲開口,「把它吃了,你就可以走了。」

難道是知道了?!老李頭心中一陣驚疑。虧他為防事情暴露,安排了好幾個僕役替自己背黑鍋,如今竟一個都沒用上。活了五十多年,他從沒碰見過這等渾人,遇事問也不問,查也不查,認定是誰上來就下死手。這處事方法也太簡單粗暴了!

自己已經栽了,萬不能賠上兒子。老李頭拼盡最後一點力氣,嘶聲喊道,「不要!」

「我吃得,你兒子就吃不得了?」賈環剛積攢起來的一點耐心又用光了,跳下炕,扣住李大富下顎,迫使他張嘴,將核桃酥一塊塊硬塞進去。

李大富被噎得直翻白眼。

老李頭目眥欲裂,喉嚨擠出破碎的氣音,彷彿在求饒。

十塊核桃酥塞進去一半,灑出來一半,賈環放開李大富,坐回炕上慢條斯理的擦手,嘆息道,「不怪我脾氣暴躁,只怪你們太能惹人生氣了。杜鵑花蜜做得核桃酥,香味果然不同凡響,只需連吃半月,心臟便會慢慢麻痺,怎麼死的都不知道。大夫來了,想必一句『病入膏肓、藥石無醫』也便結了。你說是也不是?」

他俯身,一瞬不瞬的盯著老李頭。

老李頭眼睛都快鼓出來了,彷彿在問你怎麼知道。杜鵑花有毒,某些人或許聽過,但杜鵑花蜜也有毒卻少有人知,就算知道,誰又嘗得出?畢竟所有的蜂蜜味道都差不多,只有嗅覺味覺特別敏銳的人才能區分。他這一招屢試不爽,正是靠著它才除掉原來的莊頭,博得眼前的富貴,沒想竟栽在一個小孩身上。

聽見這席話,正勉力往下嚥核桃酥的李大富立即去摳自己嗓子眼,試圖嘔出來,暗怪老爹下手的時候怎不跟他通個氣!這惡鬼豈是凡人動得的?除非孫大聖顯靈!

小吉祥駭的捂嘴驚叫。事情遠遠比她想像的更嚴重。

趙姨娘顧不上害怕糾結了,拿起茶杯朝李大富砸去,怒罵道,「不許吐出來,統統給老娘嚥下去!敢害我兒子,老娘今天非得親手扒了你的皮!」說著說著就要下炕。

「三爺饒命!姨娘饒命!」李大富不摳嗓子眼了,砰砰砰直磕頭,「不是奴才貪生怕死,奴才也是為三爺著想。奴才一家子在金陵頗有根基,上上下下,三教九流,交際十分廣闊,故而辦事亦非常便利。奴才們的命如今都拽在三爺手裡,焉敢不為三爺出力?日後科舉為官定然用得著的!再有,不瞞三爺,對您下手並非我爹的主意,而是太太有令我爹不得不從啊!您若殺了我爹,太太再派個人來,您還要費二遍事兒不是?只要三爺大人大量饒了奴才們,奴才們願為您效犬馬之勞,太太那裡也幫著糊弄過去!求您開開恩吧!」話落,又是結結實實幾個響頭。

賈環本來也沒想殺人。正如李大富所說,殺了老李頭,引起王夫人警覺,再派個人來恐怕就不那麼好對付了。更甚者,她會直接將他們接回去,日後想辦法暗中除了,那才叫人防不勝防。

思量片刻,在李大富的屏息等待中,賈環擺手,語氣平淡,「滾吧。沒有下次。」

趙姨娘似乎心有不甘,到底沒駁了兒子臉面,冷哼一聲算是過了。

李大富大喜,忙將他爹拖出去。

老李頭一家倒了兩個,最橫行霸道的那個慫了,看人都帶著一股子膽怯。下人們對環三爺的彪悍程度又有了新的認識。

第16章 十六

因賈環下手十分克制,傷口看著恐怖,將養一個月也就痊癒了,老李頭來上房謝了恩,那態度卑微的跟孫子一樣。他婆娘斷了兩根肋骨,如今還躺在床上不能動彈,沒個一年半載是好不了了。

正所謂軟的怕硬的,硬的怕橫的,橫的怕不要命的。環三爺該軟的時候軟,該硬的時候硬,橫起來能叫閻王繞道,不要命起來……老李頭搖搖頭,不敢嘗試。他算是服了,徹底的服了。

轉眼就到了年底,該置辦年禮送往京城了。老李頭擬了兩份單子,叫兒子幫著掌眼。

「爹,這份是……」李大富皺眉,拿起其中一張。

「這是送給環三爺和趙姨娘的,看看還需添些什麼。」老李頭拿出庫房記錄比對。

「怎比太太的還厚上一成?太太四成,環三爺五成,那咱不就只剩下一成了?日子怎麼過?」李大富非常不滿。

老李頭沒好氣的給他一個爆栗,斥道,「你是要命還是要錢?啊?太太天遠地遠的,不能把咱怎樣,環三爺就在近前,想什麼時候捏死咱就什麼時候捏死咱!咱主動上繳還能留一成,等趙姨娘問起來,沒準兒那一成都泡湯了。想想以前你爹我沒當莊頭的時候過得是什麼樣的日子,再瞅瞅現在,你就知足吧!什麼都沒命重要!」

李大富扔掉禮單,面上猶帶不甘。

生怕兒子觸怒環三爺,老李頭語重心長的勸道,「兒啊,你該這樣想:莊子是賈家的,田地是賈家的,地裡出產的東西也是賈家的。咱們是賈家的奴才,打理莊子是分內之事,本就不該得這一成的出息。侵吞主家財產,說出去把咱發賣了都是輕的。人心不足蛇吞象,小心撐死!」

李大富腦海中閃過環三爺暗紅的雙眼,立馬不做聲了。

趙姨娘收到豐厚的年禮非常高興,過了個有生以來最富足愉快的新年,當真一輩子都不想再回賈府。

賈環每日裡讀書練武,順便自學醫術,日子過得飛快。

轉眼五年過去,當初的總角小兒已長成風度翩翩的少年郎,只皮膚因長期遭受毒素的侵蝕,在一次次摧毀又複原的過程中變得十分蒼白,更顯得雙目漆黑,嘴唇豔紅。強烈的色彩反差造就了一種陰鬱鬼魅的氣質,卻又帶著獨特而濃烈的吸引力。

李大富雇了一輛牛車等在府衙門口,一眼就在眾多學子中找到環三爺的身影。跟旁人的憂心忡忡唉聲嘆氣不同,三爺看著十分悠閒,步履也不緊不慢。

李大富忙迎上前,急問,「三爺,感覺如何?」

「過了。」賈環點頭,輕巧的躍上牛車。

「那就好,奴才已在福林客棧訂了上房,咱們等放榜了再回去。」李大富笑道。

「不用,直接回去。」賈環閉眼假寐。考場裡人太多,令他隨時都保持著高度戒備的狀態,出來後自然很是疲累。經過五年的磨合,他已能很好地掌控情緒,將自己僞裝成脾氣溫和的世家公子。只要不觸及底線,誰也不知道他俊美的皮囊下包裹著怎樣的怪物。

李大富忙奉承道,「這縣試對三爺來說自然沒甚難度,放榜不看也罷,反正是過了。早點回去還能多些時間準備兩月後的府試。只咱既來了金陵,是不是要回趟老宅拜訪拜訪各位族老?」

「沒必要。王夫人當初不送我回老宅便是不希望我與族人關係親近。正好我也不耐這些應酬。等我高中,什麼香的臭的都招來,我會忍不住殺人的。」賈環勾唇冷笑。

「三爺放心,奴才屆時自然替您打發掉這起子勢利眼!您落魄的時候不見他們來問,您發達了反倒湊上來了,忒不要臉!」李大富啐了一口,見主子心情彷彿很好,這才戰戰兢兢開口,「三爺您看,太太本是叫咱整治您的,沒想您反而出息了。她知道後還不扒了咱的皮,咱這些年對您也是忠心耿耿……」

賈環被他念的直想睡覺,擺手道,「行了,我會想辦法要回你們的賣身契,到時你們就是我的奴才,誰敢碰你們一根毫毛,得先來問過我再說。」

李大富放心了,好一番拍馬,也不問主子究竟怎麼要回賣身契。五年相處,他只知道一點——環三爺但凡有話必定落到實處。在三爺的人生裡,壓根沒有『不可能』三個字。

車伕聽得嘴角直抽,暗道這對兒主僕忒不要臉,童生試剛開了個頭,連秀才功名都還沒到手呢,就妄想中狀元了!說得跟真的似得……

趙姨娘本以為兒子要等放榜了才回來,沒想考完當天就回來了,心裡不禁有些打鼓。莫不是考得太差,沒臉看成績吧?

她特意囑咐廚娘弄了一桌好菜,將兒子的酒杯滿上,小心翼翼問道,「兒啊,你老實跟姨娘說,這次是不是考砸了?考砸了也沒事,你還小呢!我朝開科以來就沒有十歲出頭的秀才。咱再等一兩年也不遲。」

她生怕兒子厭煩了不肯再考。這麼些年下來,兒子練武的熱情一直比讀書高,若參加武舉定然是一考一個准。但走武舉之路殊為不易,得實打實的拿命去拼,且賈政是文官,格外厭惡武將,想必不肯出力。兒子指不定就被派到邊疆苦寒之地,臨到頭來一席馬革裹尸,叫她落得個孤苦無依的下場。她怎麼著也不會同意的。

賈環仰頭喝幹杯中美酒,慵懶的歪在炕上,笑道,「姨娘且放心,兒子如果沒給你拿個頭名回來,就在後院挖個坑把自己埋了。」

「你就吹吧!別人讀書那是頭懸樑錐刺股,你是三天打漁兩天曬網。你要是中了頭名,這世上還有沒有天理了?!」趙姨娘知道兒子從不妄言,當即放心不少,但頭名卻是無論如何也不敢想的,朝小吉祥招手道,「去花匠那兒要把鋤頭過來,就在我屋裡放著,好日日提醒你們三爺說話須得謹慎,切莫挖坑把自己埋了!」

小吉祥忍笑,當真要了把鋤頭過來在屋角立著。

賈環笑睨趙姨娘一眼,也不分辨,只管喝酒吃菜。

等待放榜的半月裡,賈環一頁書都沒看,好吃的、好喝的、好玩的……挨個兒受用一遍,又叫工匠打了一副鋒利的鐵爪,打算給自己養的鬥雞安上。

「成了,咱走。」最後一枚利爪綁牢,賈環抱著長相猙獰的鬥雞朝村東頭行去。

李大富亦步亦趨的跟著,賠笑道,「三爺,咱又去鬥狗?李癩子的大將軍都死在您手上,想必這回不敢應戰了。」話落,見那雞晃著脖子要來啄自己,忙火急火燎的跳開。

都說物似主人型,這話果然沒錯。瞅瞅三爺養得這隻雞,還不夠那獒犬一口吃的,偏一上去就把對手的眼睛抓瞎,而後好一番蹂躪。牛犢一般壯實的獒犬撐不到下場竟就那麼歸西了,差點沒把李癩子氣死。

雞把狗給鬥死,叫最初嘲笑三爺不知天高地厚的人沒了言語。

「他總不會跟銀子過去不。」賈環摸摸窩在自己懷裡無比乖巧地鬥雞,啟唇一笑。

許是因為祖上曾出過武將,所以李家村的男人個個都習武,民風頗為彪悍,最是盛產地痞流氓、混子無賴,閒時湊到一起鬥雞鬥狗賭幾個錢,弄得到處烏煙瘴氣。尋常人家萬不敢把女兒嫁進來。

不得不說,將賈環送到李家村,王夫人也算是煞費苦心了。

兩人還未走進賭場,就聽一道破鑼嗓子高喊,「好家夥,環三爺又來鬥狗啦!」

擲篩子的,摸牌九的,打麻將的,紛紛停手,一窩蜂朝屋後的鬥場跑去。李癩子是這賭坊的主人,李家村一等一的渾人,聽聞響動差點沒從炕上摔下來,忙推開纏在自己身上的粉頭,急吼吼朝狗棚子跑,口裡喊道,「環三爺,今兒咱場子裡不鬥狗,您改日再來吧!」

很可惜,賈環已經看見他新買的獒犬,體格比先前那隻還要壯實,當即蔑笑道,「怎得?怕了?凶名赫赫的獒犬,竟連隻雞都鬥不過,你這場子趁早別開了。」

周圍的賭徒發出一陣哄笑。

「我怕個刁!只因這狗剛買來,還沒訓好!要鬥我給您拿隻雞來怎樣?」李癩子搓著手打商量。

「不怎樣。無論輸贏,我都給你五十兩銀子,你只管讓它上場,什麼時候叫停也隨你。」賈環掏出沈甸甸的荷包,在手心掂了掂,繼續道,「五十兩,夠你買十隻好狗了。如何?」

李癩子思量片刻,在周圍人的起鬨中咬牙答應。

甫進鬥場,一雞一狗便纏在一起,場上雞毛亂飛,狗吠聲聲,當真應了雞飛狗跳那句話。

李癩子揮著拳頭大喊,「山大王,給我上啊!咬死它給你兄弟報仇!」

賈環歪在靠背椅中,一隻腳搭在扶手上,一隻腳曲起踩在桌沿,平常渙散地瞳孔此刻顯得格外晶亮有神,一瞬不瞬盯著場中戰況,不時打個尖利的呼哨。

李大富瞧瞧立在狗背上狠啄的鬥雞,再瞅瞅坐沒坐相的環三爺,真不知道他究竟還有多少未為人知的一面。有時安靜,有時狂躁,有時像個溫文爾雅的讀書人,有時又活脫脫一耽於享樂的紈袴

他臉上的表情有興奮,有狂喜,但更多的是渴望——對血腥殺戮的渴望。一想到他來賭場鬥獸不是為了尋求刺激和金錢,只為單純見血,李大富就覺得汗毛倒豎。

環三爺越長大,陰晴不定的脾氣越加收斂,但這樣的他反而更叫人害怕。因為你無法得知,在那副皮囊下究竟壓抑著怎樣深沈的黑暗,而它爆發出來又會如何恐怖。

正胡思亂想著,李癩子摔了手裡的茶壺,跳起來大叫,「停停停!不打了!三爺你的鬥雞太狡猾了,專往眼睛戳!你-他-媽是不是縣試考砸了到我這兒找場子來了?你省省吧,啊!你這李家村第一紈袴的名號可不是虛的!快別給讀書人臉上抹黑了!」

李大富當即很佩服李癩子的勇氣。有時無知亦是一種幸運!他要知道環三爺的真面目,還不得嚇尿了!

賈環扯了個呼哨。翅膀掉了很多毛,脖子也被咬傷的鬥雞立即停止攻擊,呼啦啦飛到三爺的椅背上,驕傲地打鳴。

「這麼快就撐不住了,真可惜!這是五十兩,拿著吧。」賈環絲毫不理會李癩子的人生攻擊,將荷包隨意拋過去。

李癩子忙伸手去接,這時外間有人高喊,「環三爺,環三爺,衙門來人報信了,您中了頭名!趙姨娘叫您趕緊回去呢!」

李癩子手一滑,荷包啪嗒掉在地上。我的娘哎!李家村第一紈袴竟然中了頭名?還有沒有天理了?

第17章 十七

賈環帶著渾身是血的鬥雞回莊子,把幾個衙役嚇了一跳。趙姨娘忙賞了他們每人五兩銀子,快快的打發走,然後揪著兒子耳朵大罵:「小兔崽子,又去瘋玩!別以為得了頭名就抖起來了,後面還有兩場呢,當心被打回原形!還不趕緊給老娘溫書去!」

「姨娘,正所謂大考大玩,小考小玩,不考不玩。越是到考試,你越是不能逼我看書,否則只會令我精神緊張,入了考場必定發揮失常。」賈環奪回自己耳朵,振振有詞道。

「放屁!我看你是大考大玩,小考小玩,不考瘋玩!真不知道這頭名是如何來的,莫不是瞎貓撞上了死耗子?不對!老李頭,是不是你給府衙打了招呼?否則我無論如何不敢相信這兔崽子能中頭名!如此也好,後面還有府試和院試,你繼續打點著,要多少銀子只管開口。」趙姨娘雖然歡喜,但依舊不怎麼踏實,生怕這是一場黃粱美夢,說完就要回屋拿銀票。

老李頭打躬作揖,好一番奉承,「姨娘您說哪兒話!忒瞧不起三爺了!奴才也想打點一番來著,三爺硬是不讓!這頭名憑的全是真本事!您等著吧,指不定三爺這次拿個小三元回來,日後再中個大三元!」話落豎起大拇指。

「當真沒打點?」趙姨娘還是不信。怪只怪兒子平時太頑劣,讀五天書非得休息兩天,完了還跑去跟行腳大夫學醫,半點沒有讀書人的勤奮刻苦,且今年才十二,第一次下場,純為試水而已。

這樣都能中頭名,說出去全金陵的讀書人都得找根繩子吊死。

「金陵知府與賈家關係匪淺,事先打點了,他必定會遞消息給賈家。賈政知道了,王夫人自然也知道了,我還要不要下場了?」賈環冷笑。

趙姨娘一想也是,再不敢提去官府打點的事。

老李頭憂心忡忡開口,「可三爺您名次如此靠前,想必已引起知府注意,約莫還是會給老爺去信。且奴才剛得了消息,這次考試寶二爺本也該下場,臨到頭來怕名落孫山,幹脆裝病棄考了,被老爺好一頓抽打。他足足大您三歲卻還整日裡在內帷廝混,儼然一個中看不中用的繡花枕頭,想來已被老爺厭惡上了。您這頭名一出,真真是戳中了太太和老太太的心窩子。她們斷容不得您壓過寶二爺去,接下來不知會使些什麼手段!」

「去信又如何?等她回神再派人過來,沒準兒我三場已經考完。再者,強龍壓不過地頭蛇,到了我的地界,還真不怕她使手段。要接我回京城亦可,好歹日後有賈政相護,她再如何也越不過賈政去。」賈環笑得不以為意,似想起什麼,看向趙姨娘慎重開口,「只苦了姨娘,回去後萬不可行事張揚,安安靜靜待在小院,莫叫人拿了錯處。忍耐個三五年,兒子必定接你出去。」

趙姨娘心裡百般不願,卻也知道兒子這次若考中了,賈政定然會派人來接,日後延請名師悉心教導,所獲便利與金陵不可同日而語。為了兒子前程,憋屈三五年真不算個事兒!

想到這裡,連忙點頭答應。

老李頭衝低眉順眼立在環三爺身後的兒子打了個手勢。父子兩躬身告退,行至一處僻靜角落敘話。

「那事兒可跟三爺提了?」

「提了,三爺說會弄來咱的賣身契。」

「如此甚好。我看三爺是個有大造化的,整日裡走雞鬥狗胡天海地也能中頭名,可見腦子一等一的靈光。且那心機,那手段,那心性……嘖嘖,沒心沒肺的寶二爺跟他一比就是這個!」老李頭鈎鈎自己的小拇指,繼續道,「你日後跟著他準沒錯兒!千萬莫腦子一熱叫京裡來的人哄了去。你老子吃的鹽比你吃的米還多,從一個三餐不繼的佃農爬到今天這位置,看人的眼光錯不了!」說完,哼著小曲晃悠悠離開,絲毫也不懷疑三爺會打誑語。

因聖上對科舉十分看重,童生試,鄉試,會試,殿試前三名的答卷都需張榜公式,以待諸學子自省自查。故而賄賂打點的人有,成績卻還算公平。這頭名的才學更要實打實能服眾的才行,否則被人告上去,烏紗帽就別想要了。

老李頭預料的沒錯,張榜後知府果然注意到頭名的姓氏,使人拿來名冊翻看,發現保舉他的村民和秀才都是些名不見經傳的小人物,料定不是正經的賈氏子孫,也就不去在意。

沒想兩月後的府試又得了頭名,一手行書筆走遊龍蒼勁有力,那功夫,那造詣,當真不似十二歲初入場的小童,心下不禁大為驚奇,進了家門還在念叨。

他夫人聽聞後思量片刻,遲疑道,「老爺,妾約莫聽人說過,政老有一庶子名喚環哥兒,莫不就是這個賈環吧?」因她常年遊走於誥命夫人們舉辦的茶話會,這些內宅私事反倒比自家老爺知道的更清楚。

「哦?龐福,去把我書房裡的名冊拿過來!」知府忙使管家去拿名冊,翻看細細一看,地址那欄填的李家莊,正是賈家祖上傳下來的產業之一。

「既是政老庶子,怎不事先給我打個招呼,也好照顧一二。」知府半信半疑道。

夫人聞言直想發笑。一個庶子被不聲不響發落到莊子裡,定是惹了主母厭棄,如何還能叫你去照顧?想那王夫人素日裡目空一切,每每去送年禮,只叫幾個婆子接了東西便把自己打發走。她那銜玉而生的嫡子也被人誇到天上去,說什麼神祇下凡遊曆,雛鳳清於老鳳聲,將來必定一飛衝天。好似滿朝的官家子弟,就她兒子一個出息!

眼下如何?竟被發配到莊子裡的庶子給比下去了!

想到這裡,知府夫人便覺得分外舒爽,笑道,「政老素有清名,必定囑咐了環哥兒叫不許打賈府名頭,只憑自個兒真本事。李家莊乃賈府祖產,忽然來了個賈姓之人,且年歲名號又都對的上,可見定是那賈環無疑了!」

知府也覺有理,撫著鬍鬚直點頭,夫人見狀忙攛掇著他把兩份答卷抄錄下來,將賈環誇得天花爛墜,再使人以最快的速度送往京城賈府。

這日,賈政與幾個清客在書房裡敘話,談及嫡子學業心情正十分抑鬱,長隨忽遞了一封信進來,拆開看完,表情驚疑不定,又把兩張答卷細細閱覽,手竟不自覺顫抖起來。

「政老,可是出了什麼事?」一名清客察覺異狀,連忙開口詢問。

「各位,且來看看這兩份答卷,乃今年金陵縣試府試頭名所做。你們覺得如何?」賈政長吁一口氣,將兩張信紙遞出去。

「好高妙的言論!知微見著,辯口利辭,條理清晰,果然不負案首之名!此人將來必定大有作為,若政老有意,在下願去金陵替您招攬。」一名清客當即拱手請命。其他清客見沒搶到好差事,只得把答卷狠誇一通。雖然言辭有些誇張,卻也算真心實意。

賈政收回信紙,仔仔細細疊好放進懷裡,忽而仰首大笑,「哈哈哈,這答題之人本就是我兒賈環,談什麼招攬不招攬!」

「若我沒有記錯,三爺今年才剛十二,竟能做出此等錦繡文章……」清客們紛紛露出訝異的表情。十歲出頭的秀才,怎麼著也配得上『天才』二字。

「虛歲已經十四,不算小了!能有此作為,可見在金陵沒有虛度華年。」賈政謙虛幾句,擺手遣散清客,笑眯眯往正院去。

「母親,兒子今日有一大喜之事需稟告您知道。」甫一進門,賈政便朗聲開口。

賈母見兒子失了平日的沈穩,頗有點得意忘形之態,不禁好奇道,「什麼大喜之事?」寶玉被一通杖責,如今還躺在床上下不來,再大的喜事,聽到耳裡也不覺得如何了。

「可是老爺要高昇了?」陪侍一旁的王夫人目露期待。

「並非我要高昇,」賈政有片刻不虞,很快又堆上笑,拿出兩張答卷遞給賈母,「兒子剛得了消息,環兒中了這次縣試府試的頭名,這是答卷,你們看看。全文行雲流水,邏輯緊密,可算是上上之作。以此等紮實功底,拿下院試頭名亦非難事。環兒一去五年,病中亦不忘苦讀,兒子實感欣慰,來的路上已經想好了,立時派幾個得力下人去金陵照顧他們母子,待院試結束便接回來悉心教導,好為我賈氏一族再添榮光!」

賈母幾乎快忘了這個庶孫。若換一個時機叫她知道這事或許會高興一場,但寶玉剛被兒子杖責賈環就冒出頭來,這是生生打寶玉的臉啊!她無論如何也高興不起來,卻也知道子孫出息了賈家才能永葆昌隆,只得點頭應允,最後不忘提醒道,「接他回來可以,卻絕不許越過寶玉去!自古嫡庶有別,這話你記住咯!」

賈政滿口答應。母子兩商量半晌也沒定下這事該由誰去辦。

王夫人心裡翻攪著驚濤駭浪,偏臉上不能表現出來,趁著母子兩喝茶的間隙插口道,「我看不如由賴大管家去吧。趙姨娘母子被送去莊子五年,心裡少不得落了埋怨,叫賴大去一則顯示賈府對他們的看重,平了那點子怨氣;二則到了年底,正好叫賴大去老宅看看,走訪各位族老,順便籌辦祭祖事宜。」

「怨言?他敢!」賈母豎起眉毛怒斥。

賈政面露不虞,思及賈環那孤鬼一般的怪脾氣,心中喜悅不免消減幾分,又想起不成器,整日裡偷吃丫鬟嘴上胭脂的寶玉,還是覺得孤鬼總比草包強,遂點頭應允。

王夫人抿嘴淡笑,眸色卻暗沈下來。

第18章 十八

回了上房,王夫人再也撐不住臉上的假笑,一手拂落茶杯,咬牙切齒道,「好個老李頭,說什麼不務正業難成大器!這是糊弄誰?當真小看了那母子兩!連我的人也收買了去!」

彩霞忙上前給她拍背順氣。

金釧在外間回稟,「賴大管家來了!」

「叫他進來!」王夫人扯著嗓子喊道。

賴大躬身請安,垂首靜待吩咐。

「想必你已經知道了,這次去,一是給我查辦了老李頭一家;二是攪了賈環院試,是生是死你且便宜行事,切莫再出紕漏;三是把金陵七塘水渠那邊兒的一百頃祭田給我賣了。我幾番思量,還是覺得你辦事最為穩妥,應不致令我失望。但有兩點我需提醒你,第一,那母子兩不簡單,連老李頭都收拾服帖了,可見什麼下三濫的招數都使得出來,你萬萬不能掉以輕心。第二,賣祭田的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再不能叫第三個人知道,這替死鬼,你回來之前可得安排妥當,省得老太太查起來。」王夫人冷聲開口。

「小的知道,一準兒給太太辦妥。」賴大當即打了包票。他雖是賈府奴才,卻也知道王子騰勢大,賈家身後要沒王家立著,早就沒落了,還稱什麼四王八公之一?故而,但凡王夫人有令,他定然遵從,倒比伺候賈母還上心幾分,許多內情亦不敢多問。

「早去早回,順便叫探春寫封信帶給趙姨娘,省得她樂不思蜀,忘了京中還有個女兒在我手裡拽著呢!」王夫人冷笑。

賴大躬身告退,出了門便使人給探春院子遞話。

「沒想到他竟真的出息了!」探春怔愣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先是一嘆,複又嗤笑道,「寶玉剛挨了打,他這裡就聲張開了,果然還跟以前一樣眼皮子淺,想踩著寶玉上位呢!豈不知腳剛伸出去,寶玉沒踩著,倒先踩了太太和老太太的心窩子了!哼,回來又如何?還能越過寶玉去?庶子就是庶子,他們怎就學不會認命?」

侍書聽了主子念叨,心中不免發寒。世上誰人不想過得更好?誰又甘心認命?就連小姐你,摒棄自己親生母親和同胞兄弟不也為著往上爬嗎?難道他兩因你的前程讓太太糟踐死,在你心裡才是好的?

探春卻覺萬分委屈,亦不想兩人回來帶累自己,拿起筆好半晌不知該寫些什麼,最後胡亂拼湊幾句空話,使人交給賴大。

賴大歸置了幾車行禮,當日便匆匆去往金陵。

府試考完在五月間,等賈政得了消息已到七月初,賴大緊趕慢趕,八月底才到得金陵,此時離院試還有半年時間。

見來人竟是賴大,老李頭心中慌亂不已,作揖的時候小腿肚子直打顫。這位能爬到榮國府大總管的位置,靠得是一張菩薩面並一顆羅剎心,也不知他跟環三爺到底誰更惡?

趙姨娘心裡也直打鼓,規規矩矩叫了聲賴爺。

「我是奉老爺命前來伺候姨娘的,只等環三爺院試考完便接你們回京。三爺前程似錦,在姨娘面前我可萬萬不敢拿大,喚一聲賴大已算是給我做臉了!」賴大打躬作揖,態度謙卑。

趙姨娘卻絲毫不敢輕忽,忙將他迎進正廳,奉上好茶。

賴大還未坐定便問道,「怎不見環三爺?可是在書房用功?」

「小兔崽子豈會知道『用功』二字該怎麼寫?大清早的就出去了,想是在賭坊裡玩耍呢!我這就遣人去尋。」趙姨娘諂笑道。

怎得我一來就去賭坊了?不是做戲吧?賴大略略一想便很快否定。因他出發時並沒給金陵這邊遞消息,趙姨娘斷然無法得知他抵達的確切日期,也就談不上做戲。

想到這裡,他放下茶杯笑道,「不如我跟他們一塊兒去尋吧,也好第一時間給三爺見禮。」

「勞煩賴爺了!小吉祥,使人給賴爺備車!」趙姨娘受寵若驚。

老李頭也想跟去,被賴大意味深長的眼神一瞥,當即縮回耳房。

車子駛出一里路方到李家村,遠遠便聽見賭徒們沸反盈天的呼喝聲。

「繼續壓啊!這回不敢了是不是?怕輸就把你腦袋好生收進褲襠,莫露出那張欠-操-的-屄-臉!我呸,慫貨!」

賴大甫進門,就見賈環一隻腳立地,一隻腳踩在凳上,指著一個行商打扮的男子臭罵,他手裡按著一個還未開的骰盅,桌上堆滿十兩一個的雪花銀並一沓厚厚的銀票,少說也有近千兩。

那行商輸得連褲子都被扒了,紅著臉低著頭,從人群中擠出去,轉眼就跑沒影兒。賈環將碎銀子分發給圍觀的賭徒,人人歡喜不已,直道環三爺大方仗義,是條好漢。

遞給目露垂涎的李大富一卷銀票,賈環將桌上的財物勻出一半,推到李癩子面前,嗤笑道,「還當是什麼狠角色,叫你差點連場子都輸掉,原是個慫包夯貨,出千的手段忒低級!」

「三爺您賭術高絕,誰到了您跟前那都是慫包夯貨!您可是咱李家村的這個!」李癩子豎起大拇指,笑容賊賤賊賤。

「得,少拍馬屁,下次再有這種好事記得叫我!咱一起發財,大吉大利!」賈環解下腰間的褡褳開始裝銀子。

賴大再沈穩老練,這會兒也不禁有些混亂了。看樣子,環三爺是這賭場的常客,且那奸猾貪財的嘴臉,活脫脫一不成器的紈袴,跟他想像中的忍辱負重,勤學苦練,心機深沈完全是兩個模樣!

他究竟是怎麼考中頭名的?莫不是誰同名同姓吧?

在賴大胡思亂想的時候,李大富已經看見他了,忙用手指戳主子胳膊,好一番擠眉弄眼。

「回去少不了你的好處,急什麼!」賈環頭也不擡的說道。

賴大回過神來,忙上前行禮,「小的見過環三爺,這次奉命前來接三爺回京。」

終於來了。賈環扯唇,似笑非笑的瞥他一眼,而後繼續收拾財物,完了將沈重的褡褳往李大富懷裡一扔,揚手道,「走吧。」

「三爺慢走!七日後新到一批鬥犬,三爺記得來玩!」李癩子笑呵呵送到門口。

賈環頭也沒回的擺手,自顧登上馬車,把個賴大視若無物。

賴大在榮國府很有臉面,賈薔等小輩見了也要叫一聲賴爺爺,他母親賴嬤嬤眼裡容不得沙子,但凡有錯,不拘寶玉還是鳳姐兒,張口就是數落,兩人也只有賠笑的份兒。想這老賴一家何曾被人如此輕慢過?且對方還是個賤妾生的庶子!當真快被氣死!

但熬了一輩子方熬出頭,賴大自然是個老辣的主兒,雖心裡翻攪,面上卻一點不露,暗自調整好呼吸後跟上前,掀開簾子卻發現環三爺橫躺在車裡假寐,李大富和隨行小廝各縮在一角衝他笑,那意思是車裡沒您位置了,您自個兒想辦法吧!

賴大面皮抽了抽,只得退出來,跟車伕擠在半尺寬的小木板上。

到得李家莊,賴大還沈浸在被折辱的情緒中不可自拔,嘴角雖然帶笑,眼神卻十分陰鬱。賈環絲毫也不甩他,直接入了正廳,叫小吉祥擺飯。

趙姨娘聽得動靜忙跑出來,用眼角偷覷兒子表情,見他還同往日那般大大咧咧,慌亂的心不知怎地,一下就安定了。有兒子在,怕個刁!

飯菜一一擺上桌,賈環撚了一塊鬆糕吃著,這才瞥向賴大,語氣淡淡,「是賈……」

趙姨娘連忙咳嗽幾聲。死孩子,說了多少次不準叫老爺賈政,偏不聽!雖說老爺將他們母子二人趕出家門確實有些無情無義,但再怎麼著,那也是你爹不是?

賈環頓了頓,非常自然的改口,「是賈府裡誰派你來的?老爺?太太?老太太?」

「主子們自然都想著三爺。離家五年,你這病早就好了,呆在外頭他們也不放心,是時候回去了。」賴大陪著笑,從懷裡取出一份禮單並一封信,繼續道,「這是老爺太太給你們置辦的土儀傢俬,又恐這裡條件簡陋,一併遣了幾個得力的丫頭小廝過來,現都安置在偏院耳房,只等姨娘得了空將活兒分派下去。再有,這是三小姐托我帶給姨娘的信,請過目。」

「探春的信?快快給我!」趙姨娘連聲催促。

宋嬤嬤疾步走過去,抽走信封和禮單呈上前。

賈環卻不為所動,似笑非笑的衝賴大揚了揚下顎,「老爺、太太、老太太的心意,我收下了,院試考完便啟程回京。這裡沒你的事兒了,下去吧。」

這語氣,打發狗呢!賴大攏在袖中的手緊握成拳,面上卻笑呵呵的告退。

不等賴大跨出房門,趙姨娘已拆開信封看起來,眼中含淚指尖發抖,倒把以往最感興趣的禮單忽略個徹底。五年來都是她在打理莊子,旁的沒甚長進,字兒倒是認了不少,現如今處理文書已用不著小吉祥掌眼了。

賈環替自己斟了一杯酒慢慢喝著,待趙姨娘看完,對著半空兀自愣神的功夫將信拿過去,隨意瞟了幾眼便笑了,「我說她寫了什麼叫你看的眼圈都紅了,原是些淡而無味的空話。五年不來信,來信就只寫了一頁紙,既不問你過得如何,亦不問我病情如何,只管再三叮囑咱們切莫跟太太對著幹。這是幾個意思?怕咱回去給她招麻煩?」說完將信紙揉成一團扔掉,拿起筷子吃菜。

趙姨娘瞪兒子一眼,彎腰把紙團撿回來,仔細抻平了呆看半晌,終是覺得沒趣兒,又將之揉爛扔掉。

「乖,你還有我呢!」賈環摸摸趙姨娘腦袋,笑著給她斟酒,「來,咱母子兩碰個杯。」

「死孩子,一邊兒去!」趙姨娘拍開他大逆不道的手,舉起酒杯一口悶掉,忽而笑了。是啊,她還有環兒呢!她怕個刁!什麼牛鬼蛇神,只管來便是!

第19章 十九

賴大剛出儀門,就見老李頭遠遠衝自己迎來,臉上堆著諂媚的笑,「賴爺,走走走,跟我回去喝兩盅,咱今晚不醉不歸!」

賴大輕扯面皮,甩袖子跟著去了,進房後也不脫鞋,直接盤坐在炕上,冷眼瞅著老李頭。

老李頭心尖兒直打顫,但他事先思量過該如何應對京裡來人,故而很快就鎮定下來,倒了一杯酒推到賴大手邊,笑道,「賴爺,二十年的陳釀,您最愛喝的女兒紅,嘗嘗?」

「少給我灌迷湯,說說那賤種究竟怎麼回事?太太叫你把他養廢了,可不是叫你給捧成個小三元的秀才!你幹得好啊!」賴大用力拍桌,酒杯跳了跳,灑出幾滴瓊液。

老李頭當即跪到炕下,張口喊冤,「賴爺您是不知道哇!他剛來的時候我就打算把他弄死。卻沒想毒剛下進糕點,他鼻尖動一動就發現了,不查不問,一腳把我婆娘踹斷兩根肋骨,又按著我的頭在炕上一通狠撞,然後逼我兒把毒糕點全部吃進肚裡。要不是我謹慎,下的毒份量輕,我兒指不定立時就歸西了。因我是太太的人,趙姨娘心有顧忌給攔了一攔,他才沒要我們一家子的命!」

老李頭抹了一把辛酸淚,繼續道,「後來我就學乖了,沒摸清他底細之前輕易不敢動手。許是為應付趙姨娘,他忽然說要讀書,我就給請了李秀才。那人是李家村有名的酸儒,沒半點本事,您使人去村上打聽,沒人不知道的!他讀書也不用心,讀五天硬是要休息兩天,把李秀才氣病一場,完了又改了什麼課時制,每讀半個時辰要去外頭玩一玩,上午讀書,下午還要練拳,後頭興致來了,又叫我請行腳大夫學醫。我看他根本不是讀書的料,便想著幹脆養成個五毒俱全的混子,也算是全了太太給的差事,便叫我兒帶他去賭錢。好家夥!他沒幾天出千的手段比我兒還高了,我兒又帶他去鬥雞鬥狗,我的娘哎,這次更不得了,他養的雞把別人的獒犬都給鬥死了!全村的地痞流氓混子無賴見了他都得彎腰叫一聲『爺』。論起吃喝嫖賭,他是祖宗!」

老李頭擤了擤鼻涕,悲憤道,「賴爺您說,就這樣的人還用得著我來養廢?我兒跟他一比,那簡直忒斯文乖巧了!就是打死了我,我也想不到他能考中頭名哇!」說完從懷裡掏出厚厚一沓銀票,塞進賴大衣袖,低聲哀求,「賴爺您明察秋毫,可得幫我在太太跟前分辨分辨!這些個事兒您去村裡問一問,就沒人不知道的!小的斷然不敢糊弄您和太太!」

賴大見他額頭上交錯著許多猙獰可怖的疤痕,絕不可能是自己撞的,便有些信了,再捏捏手裡的銀票,對厚度很是滿意,神色稍緩道,「我自然會派人去查,若是誆我,有你的苦頭吃。若俱都屬實,我也不能擅專,你且跟我回京,自個兒去太太跟前分辨。」

見忽悠住了賴大,老李頭鬆口氣,一疊聲兒的道謝,然後擡手從外間招來兩個身材豐腴的粉頭。兩人歪在炕上好一番啃咬揉弄。

這邊廂,賈環正在洗澡,賴大帶來的丫頭正拿著一根帕子給他擦背。

「三爺,力度可夠?要不要再重點?」丫頭長相雖只算清秀,但那身子卻發育的相當好,豐-乳-肥-臀水蛇腰,著一襲淡綠色襦裙,因夏天用料輕薄,沾幾滴水便就濕透了,勾勒出凹-凸-有致的曲線。

她這裡摸一把那裡摸一把,又用一雙椒-乳去蹭賈環後背,其用意不言而喻。

偏賈環是個彎的,且屬性純零,只對高大健壯的男人才硬的起來。可憐那丫頭的媚眼都拋給了瞎子看卻不知道,兀自作的歡實。

賈環閉眼假寐,感覺泡的渾身舒坦了才輕輕捏住丫頭不安分的手,勾唇問道,「摸夠了沒有?春天都過去兩月了你才發-情,忒遲鈍!」

那丫頭感覺自己的手骨都快碎了,含著淚求饒,「三爺您輕點!疼!」待意識到他話中的羞辱之意,恨不能立時死過去!這話說得也太難聽了!環三爺還是不是男人!

賈環嗤笑,像扔髒東西般扔掉丫頭的手,衝外間命令道,「李大富,進來倒水!」

李大富忙進來伺候主子穿衣,又使了兩個小廝將浴桶擡出去。

「她發-騷了,幫她解決解決。」賈環將腰帶鬆鬆繫住,轉過身衝跌坐在地上的丫頭揚了揚下顎,嘴角掛著一抹邪笑。

丫頭悚然一驚,爬起來就往外跑。

李大富素來貪花好色,聽了這話立馬顛顛地追出去,在一處拐角將那丫頭死死摟進懷裡,上上下下里裡外外好一番摸索。

「住手!我可是老太太跟前最得力的人兒,你敢動我?」丫頭急的眼淚都出來了,說話聲都在打顫。

「呸,當我傻子呢?」李大富啐一口,硬是將手指擠進她私-處,冷笑道,「這裡都-操-鬆了還裝雛兒?也不知賴爺跟哪兒買來的粉頭,瞅瞅這騷-樣兒,我還沒亮家夥呢,就饞得不行了!」話落抽-出自己濕噠噠的手指,置於鼻尖嗅聞。

李大富旁的本事沒有,看女人的眼力卻是一等一。這丫頭果是賴大買來的粉頭,於床-事上很有些手段,也不知榨幹了多少男人的精血,這次專衝著環三爺而來。因著急趕路,賴大雖然垂涎,卻沒能受用幾回。

那丫頭身子久曠本就經不起撩撥,又見李大富雖容貌醜陋,但身材著實精壯,技術也高妙,心道反正身份已經被戳破了還裝個什麼?於是主動纏上去,在牆根就成了好事。

翌日,賴大使人去李家村打探消息,自己乘馬車到得七塘水渠,暗暗籌辦發賣祭田事宜,臨到晌午才回,立即招粉頭問話。

粉頭隱去自己那段風-流-韻-事,將環三爺的反應仔細交代了,最後憤憤不平道,「賴爺您說他還是不是男人?」

賴大色氣滿滿的目光在粉頭豐碩的椒-乳上流連不去,嗤笑道,「他當然算不得男人,想是還沒來初精呢。寶二爺十一歲便洩了元陽,他如今已十二了……跟寶二爺一比還真是廢物!」

粉頭陪著笑,對傳說中勇猛無比的寶二爺分外渴慕。

就在這檔口,出去查探的人回來了,低聲稟告道,「賴爺,老李頭說得都是真的。那賤種讀書果然是三天打漁兩天曬網,絲毫談不上勤奮,平日裡最愛走雞鬥狗……」

賴大歪在炕上姿態悠閒,聽到後面漸漸坐正了,表情越來越凝重。

好家夥!這是個什麼人啊?玩也玩得,學也學得,文得,武得,還會來事兒,逞兇鬥狠更是一把好手。這樣的混世魔王要帶回去了,太太和寶二爺還要不要活了!

你說該怎麼對付他吧。買兇殺人?他一拳能打死老虎,風幹的虎鞭現還在他屋裡掛著呢!帶壞?呵呵,他已經壞到根兒裡去了,不用人帶!下毒?人家精於醫術,李家村最厲害的蛇毒他也能解,多少人上門求藥就不用提了。

這整一個刺兒球,叫人無從下手啊!

賴大現在終於能體會老李頭當初的心情了。他要是現代人,一定會用這句話來詮釋自己的心情——流氓不可怕,就怕流氓有文化!

小廝稟告完,期期艾艾問道,「賴爺,您說這事兒該怎麼辦?」

「讓我想想。」賴大按揉隱隱作痛的眉心,沈吟道,「你說他壞就壞吧,怎麼腦子還那麼靈光。就算我攪了這次科考,下次他照樣得中,還有那陰邪詭異的脾氣,寶二爺不夠他一回玩的!」

跪在地上的粉頭默默擦汗,深覺昨晚能活著跑出房門的自己真是一等一的幸運。

片刻後,賴大咬牙道,「我看還是弄死算了。帶回去就是個禍根,遲早得把府裡攪得翻天覆地。」

「怎,怎麼弄死?」小廝冷汗都下來了,生怕賴大將這事派給自己。

賴大撚著鬍鬚道,「咱要麼就不出手,一出手必須成事,否則轉回頭就該他弄死咱們了!你們下去吧,讓我再斟酌斟酌。」

這一斟酌就是四個月,眨眼間就到了年底。金陵千里冰封,萬里雪飄,北風呼啦啦地刮,撲在人臉上像下刀子。

賴大盤腿坐在炕上,肩頭搭著一床厚棉被依然冷得發抖。小廝推門,帶入一陣刺骨寒氣。

「作死的東西,趕緊把門關上!」他用力將手裡的酒杯擲出去,抱怨道,「什麼鬼天氣?炕磚都快燒化了還覺得冷!」

小廝擤擤鼻涕,躬身道,「賴爺,剛才官府裡來人通知,說今年天氣格外嚴寒,道路被大雪封堵不得通行,房屋垮塌,人畜凍死,災情十分嚴重。聖上體恤趕考學子,下旨將二月初的院試推遲到來年開春。」

「哦?有這事?」賴大思量片刻,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的往上房行去。

趙姨娘披著一張熊皮進屋,解下後裡面穿著四件棉襖並一件羊毛小褂,懷裡捧著一個燒得滾燙的暖爐,在兒子炕沿坐下,憂心忡忡道,「兒啊,這雪下得如此大,你是不是得提早一月出發?否則怕趕不上院試。」

「不急,再等幾日。雪這麼大,沒準兒會推遲這次院試。」賈環正專心雕刻一枚雞血石印章,頭也不擡的答道。

已走到門口的賴大聽見這席話又無聲無息的回去了。大雪很快掩蓋了他的足跡。

等了七八日,見府衙依然沒傳來消息,趙姨娘急匆匆找到兒子,「環兒,現在還是沒有消息,要麼就是前來通稟的人被堵在路上了,要麼就是院試照常進行。無論怎麼著你也得去看看,白跑一趟總比錯過強!」

「那行,明日就出發吧!叫李大富幫我準備行李。」賈環無可無不可,反正他不怕冷。

沒想次日快出發的時候,李大富因路滑摔斷了腿,賴大另安排了小廝和車伕送環三爺進城,走時殷殷叮囑。

賈環拍拍他肩膀,笑容裡帶著一股子邪氣,一雙大而渙散的眼瞳看得賴大心裡直髮慌。

第20章 二十

古代的天氣要比現代寒冷的多,且經濟十分落後,窮苦人家一到冬天就得做好被凍死的準備。為了遷徙到更溫暖的地方或大雪來臨後躲進山洞保命,這裡的滑雪用具非常齊備,拉車改用四蹄穩健的黃牛,車輪卸下換成兩頭上翹的木板,即便在厚厚的雪層中行進速度也不慢,且比車輪坐著平穩舒適。

賈環身上裹著一張熊皮,屁股下墊著一張虎皮,背後靠著一個軟軟的棉枕頭,懷裡捧著一個滾燙的暖手爐,時不時用薄唇抿一口小酒,別提有多愜意了。雖然他身懷異能不畏寒暑,但上輩子受了太多苦,這輩子自然該怎麼享受就怎麼享受,不能打絲毫折扣。

因車廂裡堆滿了行禮,小廝和車伕只得披著蓑衣坐在外面,但懷裡都捂著燒得旺旺的暖手爐,晚間把行禮搬出去,湊合湊合也能睡,故日子並不算難熬。行了三天,這一日剛出發沒多久,忽聽拉車的兩頭黃牛齊齊嘶吼,然後陡然加速。

賈環一口酒灌進鼻孔,咳嗽半晌方喘過氣來,掀開厚厚的車簾一看,好家夥,哪裡還有車伕和小廝的身影,兩頭黃牛屁股上插-著兩把匕首,血剛流出來就凍住,因為疼痛,只管往前瘋跑,也不管山路的另一側就是深深的山澗。

賈環回頭看去,只見跳車的車伕和小廝已經從雪地裡爬起來,正用冷漠而譏諷的眼神看著自己,手裡各拎著一個大包裹,顯然是早有預謀。

賈環勾唇冷笑,從袖子裡滑出兩顆豌豆大的銅球夾在指間,輕描淡寫的彈射出去。咻咻的破空聲夾雜在呼嘯的北風中,小廝和車伕得意的表情還掛在臉上便雙雙跪倒,驚駭的發現自己小腿肚不知什麼時候被洞穿了一個血窟窿。

走不動,身上還帶著濃郁的血腥味,對於冬天裡缺少食物的猛獸而言簡直是送上門的大餐。別說活著回去領賞,就是留條全屍也是奢望。這樣的死法堪比淩遲!

兩人如何驚恐悔恨暫且不提,賈環轉回頭從靴子裡抽-出一把寒光爍爍的匕首,快速割斷韁繩,試圖保住車廂。卻不想其中一頭牛忽然偏了方向,將車身也帶的一偏,眼見就要摔下萬丈高的山澗。

韁繩終於斷了,然而車子已向下滑落,賈環果斷選擇了跳車逃命,在雪地裡打了好幾個滾方穩住身體,而後爬起來走到山崖邊,表情平靜的看著被崖壁上的石塊撞得支離破碎的車廂。

好在這裡山勢不高,到處長滿鬱鬱蔥蔥的松柏,故而並沒引起雪崩。

車廂裡鋪著熊皮虎皮,那是他好不容易獵來的戰利品,丟了可惜。車板底下的暗格還放著往年一點點積存下來的物資,足夠支撐到走回李家莊,不下去拿回來不行!雖然凍不死也餓不死,但不用挨凍受餓比什麼都好。

這樣想著,賈環四處尋找籐條,打算滑下崖底。

因雪下得太大,懸崖又太高,從崖上根本看不清崖下,同樣的,崖下也不知道崖上是什麼情況。聽見轟隆隆的響聲,崖底兩人忙躲進一處半凹進去的山岩,驚魂未定的看著落在自己腳邊半米處的巨大車廂。

兩人都渾身濕透,瑟瑟發抖。一人穿著純白錦衣,腹部被切開一道大口子,因天氣寒冷血止的快,還能保持清醒,否則這等傷勢早就見閻王去了。一人著黑色武服,手裡緊緊握著一把大刀,腿骨似乎折斷了,半跪在地上。

山澗裡一條寬闊的大河流過,因天氣酷寒已全部凍結成冰。就在兩人藏身不遠處的河面有一個巨大的冰窟窿,一輛雪橇半沈半浮,拉車的六隻獒犬因無法掙脫韁繩已淹死多時,死狀分外悽慘。

「好險躲得快,否則便被砸成肉泥了。」侍衛打扮的男子吐出一口氣,而後拱手道,「王爺,待屬下前去查看是否還有活人。」

「小心點。」錦衣男子虛弱開口。

侍衛應諾,提著大刀一步一挪的過去,用刀尖挑開四處散落的木板,沒發現活人,倒發現一張熊皮、一張虎皮、一個壓扁的暖手爐並許多鼓鼓囊囊的包裹。

侍衛大喜過望,忙將用得著的東西撿起來,快速回到岩下,遞給主子,「王爺,這裡有兩張獸皮,您快裹上。還有一個暖手爐,溫的!待我打開看看還有沒有未熄滅的炭球,咱們可以生把火。這包裹摸著綿軟,裡面應該是幹爽的換洗衣物。王爺您福大命大,此次定會遇難成祥,化險為夷。」

「但願吧。也不知五皇弟現在如何。」錦衣男子皺眉沈吟。

「王爺,這些個事您就別想了,還是趕緊暖和暖和。」侍衛邊說邊替主子裹上虎皮,又將熊皮蓋在外面。

「你也裹上。我們兩誰也不能死!」錦衣男子用力握住屬下手腕,堅定道。

侍衛紅著眼眶點頭,心道若能活著回去,定要找出王爺身邊的奸細,將之挫骨揚灰。

原來兩人是當朝三王爺塗修齊與他的侍衛統領蕭澤,之所以流落此地也是遭人暗算。

中原近年來天氣十分異常,夏天洪澇,秋天大旱,冬天酷寒。北方倒還好,因那裡的人習慣了極端天氣,房屋修得紮實,應對措施齊備,故日子也還過得。但南方就不一樣了,特別是江南水鄉金陵、并州、雲州等地,因兩月來連降大雪滴水成冰,這裡的民眾未曾遇過如此可怕的天氣,也沒有防範措施,處處可見被壓垮的房屋和凍死的人畜,災情非常嚴重。

皇帝收到奏報後特批了600萬兩賑災銀,不想途徑蟒山一帶時被當地山匪劫去,引得滿朝震動。

蟒山乃匪患成災之地,盜匪猖獗為禍一方,數十年下來已頗成氣候。朝廷多次派兵圍剿,卻因蟒山地勢險峻易守難攻,加之山體內部溶洞勾連四通八達,為盜匪提供了絕佳的藏匿之處,每次攻打都以慘敗收場,還白白葬送了幾員大將。

特別到得冬日,這些盜匪腳踏雪橇,身披純白兔皮,將自己埋在雪地裡奇襲過路行商,搶了東西后迅速拉走,隱匿在無數洞府之中。他們來如閃電去如疾風,哪怕神兵天降也奈何不得,故朝廷多以招安為主,強攻為輔。

然這次搶劫數量實在巨大,加之百萬民眾還等著災銀救命,皇帝終於下定決心將匪患剷除,特派了三皇子、五皇子秘密前來江南。

大雪封山難行,匪窩藏匿無蹤,這場仗該怎麼打?兩位皇子協商多日,終於議定一條誘敵之計。西域有種鳥名喚犀雲雀,以善於追蹤而聞名。只需沿途灑落一些紅豆,它們就能一邊啄食一邊尋蹤萬里。西域旅人為防迷失大漠,最愛豢養這種鳥類。

三皇子因好奇,出使西域曾帶回兩隻,著人精心馴養,此時正好派上用場。他讓官兵假扮成糧商刻意從蟒山經過,並在某糧袋底部開了個小口,沿途灑下一些紅豆供犀雲雀追蹤,找到匪窩具體方位後連夜奇襲,一舉殲滅。

哪曾想盜匪不但搶了糧食,還秘密潛伏至兩位皇子駐營之地後方,來了個先下手為強,並叫破兩位皇子身份,口口聲聲要反了大慶朝。更糟的是,營中部分將士連通外敵,倒戈相向。

三皇子措手不及之下連連敗退,途中與五皇子失散,好容易擺脫追擊卻又掉入冰窟,當真是禍不單行。

兩人扯掉沈重的盔甲和外袍,從冰窟中掙紮著出來,剛爬上岸準備喘口氣,賈環的破車便從天而降,也不知是幸還是不幸。

獸皮非常厚實,裹上身後好歹擋去一些寒風,三王爺略歇一會兒,見蕭澤想打開暖手爐,忙阻止道,「這裡風大,就算有火星尚存,恐也燃不起來,待找到避風之處再打開。」

「可是王爺,咱們雙雙重傷,行走不便,若不趕緊升起火來,等山中野獸聞到血腥味……」說到這裡趕緊打住,默默解開身旁的包裹,希望找到幹爽的衣物。

三王爺神色黯然了一瞬,很快又恢復正常,淡笑道,「天無絕人之路。咱們剛上岸,這車就掉下來了,可見是老天爺給的一線生機。那邊不是還有很多包裹嗎?都去打開看看,興許能找到讓咱們活命的東西。」

蕭澤本也想笑笑,解開包裹後臉色一變,不可思議道,「這是什麼人啊?大冬天裡出行,帶的衣物竟然全是輕薄夏裳!瞅瞅這料子,風一吹就破了!」完了一瘸一拐走到車邊,解開所有包裹,個個放的都是些不知所謂的東西,完全派不上用場不說,還佔地方。

三王爺搖頭苦笑,「此人跟咱們一樣遭了暗算。這些包裹出行時恐被人掉包,真正實用的都落在家裡,即便沒摔落懸崖,也會凍死在這冰天雪地。」說完仰頭看天,長嘆一聲。

蕭澤心有所感,垂頭掩飾自己絕望的表情。

「咦,這裡有張應試名帖。此人竟不知院試已推遲到來年四月,想來消息被有心人瞞住了。」三王爺很能苦中作樂,拿起名帖細細研究。

只見上面寫著姓名、年齡、祖籍、保人等信息,倒叫他看得一愣。奇了,這人興許還能跟自己扯上點關係。

第21章 二一

在三王爺愣神的片刻,懸崖上方忽然落下幾塊碎石。蕭澤忙攙扶主子避開,擡頭望天。

只見一人攀著藤蔓徐徐下滑,因錯估了懸崖高度,藤蔓短了*米,吊在半空不上不下。

兩人正為他擔心,不想他幹脆棄了藤蔓直直往下落,忽而腳尖一點,蹬上一塊凸起的岩石,左跳右跳借力而下,竟比善於攀岩的猿猴還要輕巧,眨眼間就落到雪地。

兩人這才看清來人是位十歲出頭的少年,一雙鳳目微微上挑,瞳仁很大很黑卻渙散無神,輕飄飄睇過來的時候總帶著一股淡漠的味道,皮膚比雪還白,更襯得雙唇緋紅似火。這等容貌著實俊美,然而又不是時下崇尚的溫雅之美,反透著濃濃的邪性和刺人的尖銳,直叫旁觀者心驚肉跳。

在兩人怔忡的片刻,賈環已踱步到破車邊,看著被解開的包裹冷笑:果然都是些無用之物,賴大費心了!好在暗格外鑲了一層鐵皮,又有許多木頭做緩衝,應該不會損毀。

這樣想著,賈環踢開碎木撬開鐵皮,從完好無損的暗格中拽出一個牛皮縫製的巨大包裹,立起來足有一人高,用韁繩牢牢綁在木板上,拖著便走,好似完全沒發現不遠處站著兩個人。

蕭澤有些傻眼,懊惱剛才怎不仔細搜搜,興許這包裹就落到自己手裡了,於是扯開嗓子喊道,「小兄弟請留步,可否帶上我等一起行路?彼此也好有個照應。」口裡說得委婉,卻橫刀跨步上前,眼中滿是威脅之意。

賈環拍拍腦門,呢喃道,「哎,差點忘了,好在有你提醒。」而後朝三王爺走去,攤開白嫩嫩的掌心,微笑,「這東西可不能丟,否則補起來麻煩,還請兄台還給在下。」

三王爺將名帖遞過去,不著痕跡的打量少年。

賈環將名帖塞進牛皮包裹,接著攤手道,「這熊皮虎皮和暖爐也都是我的。」

蕭澤見他不搭理自己,本就十分著惱,又見他如此不通人情,身上穿著幹爽厚實的棉袍,手裡一個巨大的包裹定然裝著許多保命之物,竟連兩張皮子並一個暖爐也不肯給,當真冷酷自私到極點,握刀的手便是一緊。

三王爺眉心一皺,正要阻止,卻沒想少年忽然回頭衝蕭澤一笑,溫言道,「勸你莫跟我動手,否則死得更早。」話落徒手掰掉崖壁上一塊岩石,五指併攏捏成粉末。他雖然脾氣狂躁,可只濫殺喪屍,不濫殺人類。如果這兩人識趣,他就當沒看見。

蕭澤心下大駭,這才意識到少年的武功遠遠在自己之上,哪怕自己沒受傷,恐也不是他一合之敵,故而放緩神色,軟語哀求道,「這位小兄弟,正所謂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你武功高強,物資齊備,帶我們出山想必不是難事,還請你原諒在下方才的冒犯,救我們一救。只要我們能平安出去,定然重重答謝。」

賈環強行扒掉兩人身上的獸皮,勾唇道,「若換成你是我,你救嗎?方才還想殺人奪財,轉眼就跟我談起道義來了,當真可笑。」

見多了陰謀詭計爾虞我詐,蕭澤的善心早就磨沒了,遇見類似情形當然只保自己,哪管他人死活?當即被堵的啞口無言。

一直未曾出聲的三王爺此時淡笑開口,「救,當然要救!好歹是一條活生生的人命,怎忍心親眼看著他在自己面前逝去。」

蕭澤目光怪異的看了自家主子一眼。

賈環哈哈笑了,衝三王爺豎起大拇指,「我欣賞你!把謊話說得如此風光霽月的,你是頭一個!」說完拉著包裹,繞開兩人往前行去。

「賈環,」三王爺捂著腹部傷口慢慢坐下,表情還是那般溫和,「就算是你姐夫,你也不救?」

姐夫?誰啊?蕭澤傻眼了。

賈環愣住,憶起賈家出嫁的姑娘目前只有一個,那就是賈元春。元春,賢德妃,省親……照劇情推理,這人豈不是未來的皇帝?

「我姐夫身份貴重,怎會淪落至此?」他轉頭質問,這才正眼審視兩人。

只見身著錦衣的男子大約二十出頭,目如朗星,鬢若刀裁,鼻若懸膽,五官深刻俊美不似凡人,骨子裡隱隱透出一股逼人的尊貴之氣,即便渾身濕透腹部重傷也不顯一絲狼狽,更不減半分優雅,嘴角天然上翹未語先笑,與傳說中溫文爾雅的晉郡王一般無二。

護在他左右的侍衛身材高大體格健碩,眼中偶有戾氣閃動,顯是見過血的。

賈環心下不由信了幾分。

三王爺從懷中取出一塊雕工絕世的玉珮,兩條盤龍中間嵌著一個晉字,下墜皇族嫡系血脈才能用的明黃絲縧,正是能證明他身份的鐵證。

賈環臉上的冷漠轉瞬被親熱所取代,拱手笑言,「原來真是我姐夫晉郡王。都道有緣千里來相會,看來我倆緣分不淺。」

蕭澤被他變臉的速度驚到,嘴角不自覺抽了抽,但心裡著實鬆了口氣。他沒六親不認就好!

三王爺笑容溫雅,然而語氣卻越來越虛弱,「是啊,還請環弟拉為兄一把,日後必有重謝。」

賈環踱步上前,蹲在他身邊認真詢問,「那你會如何答謝於我?」

沒料到他竟如此開門見山直奔主題,全無半點讀書人的委婉與含蓄,三王爺怔忪片刻後試探道,「高官厚祿,榮華富貴,但凡你想,但凡本王力之所及。」

賈環笑了,擺手道,「甚麼高官厚祿榮華富貴,都是些虛而不實的空話。咱還是直接點,給銀子就行。」話落搓搓指尖,做了個數銀票的動作。因賴大奪了李家莊的大權,趙姨娘銀子有些不湊手,經常抱怨金陵城中的脂粉店快開不下去了,如今正好給她弄些流動資金。且日後他也要自立門戶,銀子當然多多益善。

三王爺……

蕭澤站在上風口替主子擋掉大半風雪,聞言狠狠瞪向賈環,咬牙怒斥,「你小子想趁火打劫?當真無恥之極!」

三王爺回過神來,淡笑道,「你要多少?」

「兩萬五千兩……」

三王爺和蕭澤鬆了口氣,心道本以為他會獅子大開口,卻沒想價格竟如此之低,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然賈環停頓片刻後麻溜地加了『黃金』兩個字。

三王爺臉上的笑容略微僵硬。

蕭澤被猛然吸入口鼻的冷氣嗆得直咳嗽,邊拍胸口邊罵,「二十五萬兩白銀,哪怕大富之家,一輩子也見不著這麼多錢。你比蟒山的土匪還狠,搶劫只需張張嘴就成啊!」

「我本打算要黃金五萬兩,最後還是看在曾言語輕慢過姐夫的份上少收了二萬五千兩。你的命自然不值那許多錢,姐夫就不同了,天潢貴胄,真龍血脈,性命自然一等一的金貴。只收區區二萬五千之數,我還怕辱沒了姐夫,心下正忐忑呢。」

話落衝三王爺拱手,笑得親熱卻無半點諂媚,「還請姐夫看在我知錯能改的份上饒了這遭,日後碰見萬莫給我穿小鞋。」

先是見死不救,後又乘火打劫,現還拿王爺的銀子堵王爺的嘴,虧這人說得出口!活了半輩子,這樣無恥到坦蕩的人,蕭澤還是第一次見,真是罵也不是,打又不能,直憋得內傷。

二十五萬兩,說少不少,說多可也不多,正好在自己的承受範圍之內。三王爺點頭答應,想著想著竟朗笑起來。賈環此人,當真有趣!

賈環見他笑得比之前真實,也跟著笑了,徐徐開口,「只要銀錢沒要人情,你是不是覺得鬆了口氣?正好我也是呢。」

三王爺詫異的瞥他一眼,心道此人與賈元春口中那個撩了毛的小凍貓子真不像同一個。雖然行事頗為無恥,卻很有些章法,叫人討厭不起來。

賈環見兩人身上的濕衣服已經結霜,雖面上強撐,眸中的生氣卻越來越稀薄,為了順利拿到二十五萬兩雪花銀,立馬在碎木堆裡翻找稱手的工具,並頭也不擡的叮囑道,「看你們的樣子我便知道後面有追兵。眼下快要天黑,夜間目不能視且有大批狼群出沒,想必他們會停止搜索,故而今晚還算安全。你們一個腹部重傷,一個左腿骨折,在雪地裡恐走不出十米就要倒下,我們今晚便待在原地不動。我先把棲身的地方建好,你們趕緊脫掉衣服用雪球擦身,叫自己暖和起來。」

蕭澤一開始還聽得認真,暗道這人雖然品行不端,年紀也小,但行事卻格外穩重練達,看上去竟十分可靠的樣子,猛然間聞得最後一句,臉色立時兇殘起來,「脫光衣服用雪球擦身?你想凍死我們直說!當誰傻子不成?!你怎不自己先脫了?」

哪怕身上的衣服濕透凍結成冰,他們都沒捨得脫去,這人竟張口提出如此荒謬的要求,難道是王爺政敵派來的殺手?

賈環拎著一塊半人高的長條木板從破車上跳下來,臉色十分不耐,走上前一腳將體格健碩的蕭澤踢出去七八米,砰地一聲將雪地砸出個人形深坑。

「主子一隻腳都踏進鬼門關了你還唧唧歪歪。請了你這樣的傻-逼當侍衛,晉郡王當真倒了八輩子血黴。」說完便扔掉木板去扒三王爺衣服。

「你住手!」蕭澤還在坑裡掙紮,嘴上不忘大喊。

三王爺本還有些牴觸,對上賈環漆黑渙散,仿似什麼都不看在眼裡的目光,慢慢放開拽住衣襟的手,笑道,「那本王便將這條命交給環弟了。」

賈環嗤笑,「雖說你倒霉請了那麼個侍衛,但碰上我算你時來運轉!放心,到了我手裡,你想死也死不了!」說完繼續扒衣。

第22章 二二

三王爺看上去斯文儒雅,脫掉衣服卻極為精壯,皮膚是蜜色的,手感分外細膩光滑。前胸、手臂、腹部的肌肉線條結實而流暢,暴露在冷空氣中微微緊繃的時候,透著一股子懾人的爆發力。

溫雅中暗藏野性,這正是賈環最喜歡的類型,當指尖滑過腹部的傷口,他差點沒能忍住去撫摸對方排列緊致的八塊腹肌和褻褲下露出的人魚線,但一想到自己毛沒長齊,初精未至,又變得意興闌珊起來。

三兩下扒光衣服,從自己衣擺撕了一塊幹爽布料綁住傷口,賈環攢了一團雪,用力摩擦三王爺身體。

當雪接觸到皮膚的一瞬,已冷到麻木的三王爺還是忍不住顫了顫,不由對自己太過輕信的行為質疑起來。然而不多時,雪摩擦過的地方漸漸升溫,一股微弱卻不容忽視的熱流在四肢百骸裡浮遊,竟叫他舒服的直想呻吟。

蕭澤好容易從雪坑裡爬出來,跌跌撞撞跑到主子身邊,正想舉刀劈了賈環,卻發現主子蒼白的臉色已轉為紅潤,略微浸濕的皮膚蒸騰出縷縷熱氣,當即一愣。

「王爺,您覺得如何?」他語氣不穩,似乎在屏息等待著什麼。

「很暖和。你也趕緊脫掉衣服如法炮製!」三王爺現在才算是真正放鬆下來,用深邃的目光暗暗打量不停忙活的賈環。能在冰天雪地裡邂逅,沒準兒這人真是老天爺送給他的一線生機。

擦完全身,見皮膚透出健康的粉色,賈環從自己的巨型包裹中取出兩套棉服,扔在攤開的熊皮上,叮囑道,「暖和了趕緊穿上衣服,用皮子裹嚴實。待我建好棲身之所便能生火取暖了。」因不知道這些物資什麼時候用得著,他各個型號的衣服都備了幾件,正好便宜兩人。

話落他信步走到一處微微凹陷的山岩邊,比劃片刻用木板飛快挖雪,然後拍成緊實的雪牆,圈出一個足夠四人容身的空間,然後找來許多木板置於頂端,又鋪上獸皮當坐墊,最後在開口處掛上未破損的車簾。

蕭澤見主子換上幹爽衣服後裹在熊皮裡,眼睛微微眯起的樣子很是愜意,便也迅速脫掉自己衣服,用雪球擦身。好家夥,當真越擦越暖和,到得最後竟發起燙來,這才知道賈環並沒有誆人,反倒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等兩人打理完畢回頭去看的時候,又被環三爺給嚇了一跳。兩刻鍾而已,一座雪屋竟拔地而起,在這呼嘯的北風中顯得格外暖心。

「進來吧。」賈環將自己的大包裹拖進去。

蕭澤忙攙著自家主子往裡躲,一入簾,刺骨的寒風和濕冷的雪粒都被隔絕在外。背後的牆壁是山岩,兩邊的牆壁是積雪,卻一點兒也不覺得寒冷。在如此極端的天氣中能想到用雪取暖造屋,兩人對賈環又有了新的認識。

賈環無視兩人頻頻投過來的目光,兀自打開包裹,取出一根小指粗的竹管、一把鋒利的匕首、一個鐵製的大碗、一個鹿皮製的醫藥包並許多瓶瓶罐罐。

三王爺和蕭澤看得一愣一愣的。這人莫不是把全部家當都帶出來了吧?

「環弟還真是未雨綢繆!為兄佩服!」三王爺眼含讚賞。

「只是習慣而已,沒什麼好佩服的。」賈環正用石塊壘竈,心不在焉的答道。上輩子染上的蒐集癖,這輩子依然沒改掉。凡是自己地盤上能藏東西的地方,他都放了一個這樣的巨型包裹,耗了趙姨娘不少銀兩。眼下再看,這習慣非但不能改,還得繼續發揚光大。

習慣而已嗎?賈家果然沒給他留活路,否則小小年紀何以鍛鍊的如此處事不驚,堅韌不拔?三王爺蹙眉,本就對賈家沒甚好印象,此刻更是跌落谷底。

蕭澤同情的看了他一眼。

賈環不知兩人所想,兀自忙活著。壘好竈從外面撿來許多碎木塊,取出其中一塊削成鉋花,然後將小竹管中的淡黃色粉末撒上去。

「這是什麼?」三王爺好奇詢問。

「硫磺粉,野外生火最是方便。」說著將依然溫熱的暖手爐打開,倒出裡面半明半昧的火星。

火星一碰著硫磺便撕拉一聲燃燒起來,散發出刺鼻的濃煙。蕭澤邊咳嗽邊往裡加木柴,一直緊繃的面皮終於露了點笑意。

「環兄弟果然有一手!」他衝賈環豎起大拇指,十分不好意思的開口,「敢問環兄弟,為何用雪球擦身能夠取暖?」

三王爺聞言定定朝賈環看去。他也很想知道。

「因為摩擦產生熱量,這與鑽木取火一個道理。再者還有更重要的一點,人在嚴寒天氣中待久了,細胞和血管已經凍住,此時萬不可烤火,只能用雪擦身將熱量一點點提上去,否則會導致皮膚破潰感染。」

因溫度回暖,賈環心情稍好,見兩人還是不明白,便耐心解釋道,「世上絕大多數物體都具有熱脹冷縮的屬性,即遇熱膨脹,遇冷緊縮。你們的血管因寒冷而收縮到極致,乍然遇見高熱便會急速膨脹繼而爆裂。正如將石頭扔進火中炙烤,取出來後立即用冷水澆淋便破碎一般。故而,凍僵後即刻烤火,不是救命反是害命。」

三王爺和蕭澤齊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暗自將這點記在心裡。

「去外面挖一碗雪來,我們燒點水喝,然後給你們處理傷口。」賈環將鐵碗遞給蕭澤。

「喝水?能不能先吃點東西墊肚子?你包裡應該存有幹糧吧?」蕭澤探頭探腦的問。

賈環挑眉瞥他,語氣略帶鄙夷,「你難道不知道嗎?長時間不飲食除了造成饑餓外還會造成脫水。饑餓只會令你難受,脫水卻會令你喪命。若不首先補充水分而是吃東西,胃部蠕動會帶走血液中大部分氧氣。脫水使得血液變濃稠,含氧量降低,吃了東西便雪上加霜,說不定吃著吃著就因缺氧而睡過去,這輩子都醒不來。」

什麼脫水,含氧量的,蕭澤根本聽不懂,但他這會兒卻再不敢像之前那般叫囂質疑,反而頻頻點頭,認真記下。

三王爺睨著賈環淡笑。他本以為自己足夠博聞強識,碰上少年才知道什麼叫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見蕭澤一瘸一拐走到外面挖雪,剛蹲下-身子便一頭紮進雪堆裡,半天爬不起來,賈環看向三王爺笑道,「有這麼笨的侍衛跟在身邊你還能平安活到現在,真心不容易!」

「他腦子確實不怎麼靈光,但好在忠心不二。」三王爺朗笑,不小心扯痛腹部傷口,忍不住呲了呲牙。

這回換賈環眯眼而笑了。

蕭澤進來的時候看見主子輕鬆愜意的笑容不由一愣。主子許久沒露出如此真切的表情,卻不想是在這絕境之中,世事果然無常。不過,碰見賈環便算不得絕境了,倒比營地裡還舒服。

想到這裡,蕭澤也扯唇一笑。

水很快燒開,三人各自喝了幾口,感覺腸胃被一寸寸澆灌捂熱,舒服地直想嘆息。

賈環叫蕭澤再挖一碗雪來,放入自己事先備好的白棉布條和羊腸線煮沸,替三王爺仔細清理傷口後從醫藥包中抽-出一枚銀針,挑眉詢問,「腹部的傷口太大,必須縫起來。你敢是不敢?」

「有何不敢?」三王爺同樣挑眉,直視回去。

把皮肉像布一樣縫起來?哪個瘋子敢這麼幹?蕭澤正欲開口攔阻,被賈環輕飄飄地,略帶鄙夷意味的眼神一瞥,當即把嘴閉上了。

沒有麻藥,縫針的過程自然痛苦萬分,但三王爺臉上一直帶著溫雅迷人的微笑,那凜然貴氣和翩翩風度未曾因眼下的狼狽而消減哪怕一絲一毫。

剪斷羊腸線,賈環吐出一口濁氣,讚賞道,「王爺好毅力!」

「不及環弟。此等療傷方式,想必環弟曾親身嘗試過多次吧?否則技藝不會如此嫻熟。」三王爺語氣十分溫軟。眼前這人還是個半大不小的少年,究竟得經曆多少磨難才能養成如今的臨危不亂?

這番話勾起了賈環深埋在心底的黑色記憶。他上揚的唇角慢慢抿直,望著虛空半晌沒言語,片刻後拍打自己腦門,又恢復了常態,從藥瓶裡倒出一枚鴿子蛋大小的綠色丸藥,投入鐵碗煮化。

濃烈而怪異的藥味在雪屋裡蔓延,清澈的水漸漸變成濃稠的糊狀物,不時冒個氣泡,看上去有點噁心。

「這是什麼?」三王爺微微蹙眉。這孩子身上究竟帶了多少古裡古怪的東西?

「你們賺大了知道嗎。」賈環往背後的岩石一靠,蹬掉鞋襪,支棱著白生生的腳丫在火上烤,嘆息道,「我自小師從高人研習醫術,這枚藥丸是我師父臨終前贈予的神藥,對治療外傷有奇效。本想留著防身,眼下倒便宜你兩了。」

話落略略垂眸,好似十分不捨。

賈環這話卻並非完全誆人。這枚藥丸中隱藏著他最大的秘密,上輩子甯願避世孤老也不願讓人知道的秘密。他血液中含有治癒系異能,並作為媒介傳遞到受用者身上。這些藥丸裡摻了他的血,只需幾滴便足夠治療最嚴重的外傷。他輕易不給人用,但兩人傷勢太重行走不便,在雪地裡拖得越久生機便越渺茫。為了順利拿到那二十五萬兩白銀,不得不出點血。

思忖間藥已熬好,賈環用棉布沾了塗在三王爺的刀傷和蕭澤的斷腿上,然後一個包好紗布,一個綁上夾板。

兩人起初還有些不信,但沒過多久,傷口傳來一陣細微浮動的熱量,並絲絲縷縷鑽入經脈,將隱藏在肌理下的劇痛驅散的一幹二淨。

「這麼快就消腫了?!」蕭澤試探性戳了戳自己的腿,咧嘴傻笑道,「真不痛了!環兄弟,二十五萬兩白銀換你出手,這錢花得忒值!」

賈環不理他,埋頭從包裹裡翻出幾根臘腸並肉幹,用樹枝串上放在火邊烤。

蕭澤顧不上查看傷勢了,眼睛綠油油的盯住臘腸,不時吸溜口水。

三王爺慢慢摸索腹部彷彿已經不存在的傷口,垂下的眼眸晦暗不明。片刻後他淡淡一笑,學著賈環的模樣脫掉鞋襪,像個鄉野村夫般烤腳。

嗯,感覺前所未有的舒服!

第23章 二三

濃濃的肉香順著北風飄出老遠,不多時,外面便傳來悉悉索索的響動,而後是幾聲令人毛骨悚然的狼嚎。

蕭澤將刀橫在胸前,擋住主子跟賈環,渾身的肌肉瞬間繃緊,在衣服上撐出起起伏伏的紋理。

三王爺溫柔的眸光剎那間變為鋒銳,不著痕跡的將放鬆的肢體調整為攻擊狀態。

賈環咬了一口烤的熱乎乎油滋滋的牛肉幹,語氣平淡道,「把門簾全部掀開,看見火光它們便不敢靠近了。」如不是被這兩人拖了後腿,碰見狼群他便可以痛痛快快殺上一場。當真可惜了……

蕭澤顯然也想到這一點。雖說掀開簾子空氣驟冷,但總比狼群衝進來把他們分吃了強。

狼群看見火光立時停住不斷逼近的步伐,滿心不甘的退至安全距離蹲守,一雙雙饑餓的眼睛在黑夜中散發出螢光,看上去分外瘆人。

極端的天氣,惡劣的環境,等著吃人的猛獸,窮追不捨的追兵,難以下嚥卻不得不咽的食物……這一切都讓賈環想起上一世的生活,渙散的眸光竟慢慢凝聚,興奮、激動、懷念、瘋狂……種種不正常的情緒一一從那雙黑洞般幽深的瞳孔中瀰漫而出,霎時間妖氣四溢。

他果然還是最喜歡這種極度危險,命懸一線的生活。哪怕狂風呼嘯大雪紛飛,也無法凍結他沸騰的血液。

「你怎麼了?」三王爺湊近他耳邊,輕聲問道。

「沒怎麼,坐著烤火吧,它們不敢過來。」賈環垂眸,掩藏住遍佈紅血絲的瞳仁,不著痕跡的調整呼吸,好一會兒才將胸中翻騰的狂躁和殺意壓下去。

三王爺深深看他一眼,也放鬆身體,往火堆旁挪了挪。

蕭澤還立在門口,足過了半個時辰,見狼群沒有動作,反陸陸續續鑽入山林,只剩下兩三隻餓的狠的衝他們咆哮卻又不敢寸進,這才回去取暖。

賈環已吃完東西,正用匕首削一塊木板,表情十分專注。

「你在做什麼?需要幫忙嗎?」三王爺低聲問道。

「做逃命時用得著的東西。你身負重傷,快睡吧,否則明日可沒有體力趕路。」賈環頭也不擡的道。

「你也睡吧,我來守夜。」蕭澤往火堆裡添柴。幸好賈環的車從天而降,否則想生火都沒幹柴可用。

「我睡不著,你們想睡便去睡,我守整晚都成。」

蕭澤點頭不語。也是,被人暗算落到這個境地,能安心睡著才怪!

簾子大敞著,北風無情的往人衣服裡灌,僅有的兩張獸皮一張鋪地下了,一張再大也圈不住三個男人,剛驅走不久的寒意此刻又慢慢侵入骨髓。

蕭澤與三王爺實在無法控制,上下牙齒碰得咯咯直響。

賈環被這聲音幹擾,擡頭瞥兩人一眼,這才恍然大悟,起身從外面撿回幾塊香瓜大小的鵝卵石投入火堆之中。

小片刻功夫,他刨出石塊,各自用穿不著的夏裳包好,扔進兩人懷裡。

兩人手腳都僵硬了,觸及略微燙手的布團,連忙緊緊抱住。三王爺的表情比較矜持,隻眼睛放光,嘴角止不住上翹。

蕭澤這個大老粗可不同,差點感動的涕淚橫流,顫著聲兒道,「環兄弟你太有才了!用石子兒代替湯婆子的辦法也能想到!簡直就是咱的天降福星!」

賈環連個正眼也沒給他,繼續將燒燙的鵝卵石一一包好,扔到兩人腳邊。兩人連忙用光腳板踩住,舒服的直嘆氣。

「環弟,真是多謝你了!」三王爺溫聲開口,語氣中含著真誠的笑意。

「無需道謝,拿人錢財與人消災。」賈環瞥他一眼,繼續刨製木板。

這話說得匪氣十足,叫三王爺忍不住笑出聲來。又見少年俊美至極的側臉在明明滅滅的火光中顯得分外深刻,尤其是那雙漆黑的眼睛,時而冷酷瘋狂刺得人心慌,時而又淡漠內斂叫人心安。

尤其是現在,藏起了所有鋒銳,只流露出淡淡閒適,幾乎叫自己忘了這是在逃命,而非某次遊獵。

三王爺看著看著,竟不知不覺睡了過去。

賈環往他懷裡又扔了幾塊燒好的鵝卵石,用熊皮捂上。

蕭澤低聲道了句多謝,對少年哪還有之前的半分反感,只覺得環兄弟忒神通廣大了點,竟把逃命的日子過得如此舒心愜意。

翌日卯時,天還未亮,不遠處徘徊的狼群已經散去,只留下許多雜亂的腳印。因賈環整夜看管,火堆依然燒得很旺,不時發出嗶啵聲。

蕭澤最後撐不住睡了過去,迷糊中被誰戳了幾下,眼還未睜鼻子就先抽動起來。他彷彿聞到了蕎麥粥的味道,口中立時涎水四溢。

三王爺也被食物香氣勾醒,睜眼一看,就見賈環正拿燒火棍戳蕭澤額頭,留下幾個可笑的黑印,又準備來戳自己,見自己醒了,表情極其自然的道,「起來用早膳了,快著點!吃完咱就出發!」

三王爺立即起身,學著他的樣子用雪團擦臉,頓覺精神大振,然後舀了一碗粥,趁熱慢慢喝著,只覺渾身無一處不爽,無一處不舒服。

蕭澤一咕嚕爬起來,顧不上洗臉,忙忙舀了一碗粥往喉嚨裡灌,似乎被燙了,臉色爆紅卻又捨不得吐,拍胸抹脖子好一通忙碌,最終還是硬生生嚥了下去,大著舌頭問道,「竟還放了糖?哪來的?」

「事先烘焙的蕎麥餅,掰碎了在水裡煮一煮便能吃。」賈環三兩口喝完粥,將油紙包好的蕎麥餅放回包裹,然後收拾散落一地的釘子鎚子等物。

兩人這才發現,外面的雪地上不知何時放了輛雪橇,想是賈環連夜做成,看著竟十分精緻牢固,雪牆邊還立著一根矛並兩張弓,手柄上均雕刻了些花紋。

蕭澤左看右看,嘖嘖讚歎,「環兄弟,還有什麼是你不會的?說出來也好叫我老蕭心中不那麼憋屈。」

賈環勾唇邪笑,「啊,還真有,且對這一點相當之遺憾。」

「什麼?」蕭澤連忙追問。

三王爺停下喝粥,好奇的看了過去。

「生孩子。」賈環徐徐吐出三個字。

蕭澤一口粥噗的噴出老遠。

幸好三王爺嘴裡沒含什麼東西,可也被嗆得直咳,緩過氣後撫掌朗笑。這賈環,當真太有趣了!

「好了,說正經事。追你們的是官還是匪?」賈環開始一樣一樣打包東西,完了在一根小竹管上開了幾個小孔,內塞一些木屑並幾顆火星,做成個可隨身攜帶的火摺子。

三王爺沈默片刻,冷聲道,「有官亦有匪。」

「官匪勾結?這事兒可大了!」賈環皺眉,仿似面帶憂慮,可幽深的瞳仁裡卻閃爍著興奮的光芒。

「環兄弟,拿人錢財與人消災!你可不能言而無信啊!」蕭澤怕他反悔,連嘴邊的粥沫子也不擦,急吼吼開口。

本以為這二十五萬兩白銀頂多用來分享賈環的大包裹,卻沒想他帶了如此之多的東西,件件實用且好用,當真是逃命必備。更妙的是他本人,一個可頂精兵百個,沒了他,自己和王爺早就死的透透的了。

這會兒他若反悔,蕭澤根本沒信心將王爺活著帶出去。

「我賈環雖然人品不咋樣,可有一點好,那便是言出必行。事兒雖大,卻還難不倒我,你們且等一會兒,我很快回來。」話落從包裹裡拿出一雙銀絲織就,指尖帶有鋒利鐵爪的手套,走到昨晚落下的地方,一爪一爪攀上去,抓住藤蔓後三兩下便沒了影兒。

「王爺,您說他不會丟下咱們獨個兒逃了吧?」蕭澤望天,神情憂慮。

「他那手套是個好物,回去令人仿製一雙。」三王爺避而不答,摸到腳邊一塊鵝卵石,一夜過去竟還帶著溫熱,想是賈環整夜沒睡,輪著輪著給換了,臉上不由露出柔軟的神色。

兩人一個鎮定自若,一個憂心忡忡,約等了半刻鍾,便聽外面砰砰兩聲悶響,出來一看,竟是兩居被狼啃咬的面目全非的屍體從天而降。

不多時,賈環也順著藤蔓滑下,像只雲雀般落在雪地裡。

「這兩人是……」三王爺走過去查看。

「該死之人。你們昨天穿的衣服呢?」賈環邊答邊扯掉掛在屍體上的布料,放入火中燒成灰燼。

「你等等,我去找了來。」因衣服已凍結成冰,蕭澤順手將它們扔了,這會兒忙去雪堆裡翻找,發現上面粘了血跡,昨晚已被狼群刨出來撕扯成碎片了。

「環兄弟,你看這可怎麼辦?」蕭澤拿著幾縷布條過來,面露難色。

「正好省了我許多事。」賈環相當滿意這種被野獸牙齒撕碎的效果,將布料分揀出來掛在屍體上,又轉頭看向兩人,嚴肅開口,「把能證明你們身份的東西留下。官匪勾結布下天羅地網,不詐死恐難逃出生天。」幸好這裡沒有法醫,看不出身高、骨齡等破綻。

蕭澤扔掉佩刀,見三王爺欲將自己的身份玉牌留下,連忙阻止。

「一些個死物罷了,豈能與性命相提並論?難道沒了這玉牌,本王便不是本王了嗎?」三王爺無所謂的一笑。

賈環對他的冷靜上道十分滿意,推平了雪屋,掃掉一切人為痕跡後將一盒藥泥遞過去,解釋道,「把皮膚塗黑,稍微易下容。瞧,就是這樣。」說著挖了一指藥泥,均勻的塗抹在面上,片刻後,雪白的皮膚竟慢慢變成蠟黃色,俊美到妖邪的五官立時顯得平凡不少。

兩人如法炮製,脖頸,手背等外露的肌膚也沒落下,然後背上弓,拿上矛,拉著雪橇和巨型包裹走上冰面,左看右看也不過是三個容貌平凡的獵戶。

第24章 二四

三王爺腹部的傷口已完全感覺不到疼痛,因失血過多而產生的虛弱感也稍微退去。蕭澤卻不同,骨細胞的修複速度本就比體細胞慢,方才雪地綿軟還沒感覺,踏上堅硬的冰河,腳掌便痛如錐心。

賈環將昨晚削好的帶有齒紋的木屐交給兩人,讓他們綁在靴子底部,以防滑到,然後對蕭澤擺了擺手,「上雪橇吧,我拉你。咱們沿河直下雲州。」

「這怎好意思?王爺也傷著呢!讓王爺上!」蕭澤連連擺手。

「你這麼小的身板,怎拉得動?還是本王來吧。」三王爺奪過他手裡裹著幾層獸皮的韁繩。他此舉並非惺惺作態,而是真心在意屬下的安危,亦心疼賈環年少。

蕭澤這下更立不住了,急的面紅耳赤。

「別看我身材單薄,可從小便力能扛鼎,一指頭戳死隻老虎不在話下。」賈環伸出食指晃了晃,逗得三王爺哈哈大笑。

蕭澤再三謙讓,著實耽擱了些功夫。

賈環不耐煩,一把將他扛起扔到雪橇上,懷中塞一張地圖,拖著便走。三王爺不笑了,這才憶及少年徒手捏碎山岩的事兒來,連忙跟上。

「腿腳不便你還不肯上雪橇,可是想拖累我們好叫你家王爺被人捉住?危難時刻只有命最重要,其他都是虛妄。」賈環嘴裡數落,似想起什麼叮囑道,「對了,從此刻開始,咱們便以兄弟相稱,省得露餡!」

蕭澤頻頻點頭,十分受教。

三王爺淡笑開口,「好,本……吾名塗修齊,字瑾瑜,行三,你們便叫我三哥吧。」

「好巧,我也行三,別人都管我叫三爺。」賈環挑眉。

專心看地圖的蕭澤猛烈的咳嗽起來,心道讓咱們王爺叫你爺,那你是真爺!

三王爺默默無語。

卻不想賈環大喘口氣,繼續道,「不過姐夫叫我小弟就好。」

三王爺愣了愣,忽而朗聲大笑,震得樹梢上的雪撲簌簌直往下掉。與賈環交談,當真有趣極了!

蕭澤也跟著笑了,中氣十足道,「我叫蕭澤,別哥啊弟的,叫我老蕭便好。」話落揚揚手裡的地圖,「這好像不是官制地圖,上面竟標有沿途兩岸的山洞村寨等處,比只標註官道城鎮的地圖實用得多。咱作甚不去并州,從這裡到并州只需兩三日。」

「這是我花重金從行腳商人手裡買的,多少人親身實踐所得,自然實用。并州雖近,但并州知府貪腐無度,恐靠不住,還是拐道去雲州安全,雲州知府出了名的公正廉潔。」賈環拖著包裹並一個大男人,左手時不時扶一把身體虛弱的三王爺,氣息卻依然平穩如常,不見半點疲態。

雲州知府曾是自己門客,賈環所言正中三王爺下懷,故很快就點頭同意。

三人走後沒多久,一群土匪打扮的男子找到已然重新凍結的冰窟,看見下面的雪橇與獒犬,確定是三王爺之物,忙在附近搜尋。

「在這兒,有狼群,搭好弓箭!」不知是誰忽然大喊。

眾人抽刀的抽刀,挽弓的挽弓,費了好大一番勁兒方把狼群驅走,近處一看,兩具屍體已被啃成骨架,只餘絲絲皮肉並一些布料相連。

「沒錯,是他們!走,回去稟告頭兒!」撿起佩刀和玉牌,仔細看了一會兒,領隊之人匆匆回轉,壓根沒想繼續再搜。也是,在這冰天雪地,掉入冰窟再爬上岸,只有凍死並葬身獸腹一途,哪還有半點生機?

他們無論如何也想不到,三王爺和蕭澤會運氣逆天,恰巧碰見逃命專家環三爺,當真如環三爺所說——天降福星,時來運轉,想死也死不了!

走了大半天,賈環渾身熱乎乎的,舒坦的不得了,見河岸一處長滿綠竹,心裡一動,返身朝蕭澤看去,「這附近有無可棲身的洞府?」

「待我找找。」蕭澤低頭看圖。

三王爺慢慢靠坐在雪橇上,用手輕撫腹部。身體發了熱,傷口便開始隱隱作痛,但比昨天好多了。

「有一處。上了岸,往東行五百米,洞口立著一塊白色烏龜狀巨石,遠遠就能看見。」蕭澤遠眺,朝東面指了指。

「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眼見時辰不早,咱今晚就在這裡落腳吧。那裡有一叢綠竹,表示有冬筍可吃,咱們再鑿冰釣幾隻鯽魚,晚上熬冬筍鯽魚湯喝。」賈環說完舔了舔唇,露出嚮往的神色。吃來吃去,還是新鮮食材最美味。

三王爺與蕭澤被他說得心動不已,立馬打起精神上了岸,深一腳淺一腳尋到洞府,確定裡面沒有猛獸棲息,略打掃一番便安定下來。

賈環生了火,渾身熱乎乎的,脫掉外面一層袍子,瞅著蕭澤直笑,「叫我給你拉縴,可得給點辛苦費啊!說好的二十五萬兩隻包括救三哥,可不包括伺候你。」

「環弟,不不不,環三爺,辛苦您了!您要多少隻管開口。二十五萬兩請得您這等神人出手,咱賺大發了,不好再佔您便宜!」蕭澤笑哈哈道。

「沒錯,不如還是按原價五萬黃金吧?」三王爺笑睨賈環一眼。

賈環渙散的瞳仁微微聚光,衝三王爺豎起大拇指,「還是三哥大氣!」

蕭澤嘴角直抽。三王爺一個沒忍住,竟噗嗤笑出聲來,扯得腹部一陣疼痛。賈環見狀立即燒了沸水給他清洗傷口,卻沒再抹綠色藥膏,只撒了些普通的金瘡粉。

身體暖和後補充些水分,賈環砍了一根竹子給蕭澤做枴杖,叫他待在洞裡看火,自己和三王爺拖著雪橇去冰釣。兩人用棍子在冰河上敲擊,找到最薄弱的一處用匕首鑿開,足足忙活了小半個時辰方鑿出半尺見方一個小洞。

賈環串好魚餌,將魚線扔進洞裡。三王爺坐在雪橇上,用熊皮兜頭罩住自己,然後一把將少年摟進懷裡抱坐在大腿上,護得密不透風。

雖兩三天沒有洗澡,男人身上卻無半點異味,反透著一股純陽之氣並淡淡的血腥味,正是賈環平生最愛的兩種味道。他愣了愣,很快就放鬆身體依偎進男人懷中。

「你怎帶了這麼多東西出門?且樣樣皆十分實用。」三王爺在他耳邊感嘆,低沈渾厚的聲線和徐徐吹拂而過的熱燙氣息叫人耳根子發麻。

賈環不動聲色的舔唇,語氣慵懶,「在周圍總有人想弄死你的情況下,不早做準備可不行啊!」

周圍人總想弄死自己,這感覺三王爺也深有體會,他不再說話,只略微收緊箍住少年腰肢的臂膀。賈環順勢依偎的更緊,微微眯起的眼眸蕩著愜意。

兩人坐在寒風中等待,外有熊皮裹身,內有體溫交纏,並不覺得冷,更兼之時而有上鈎的肥魚帶來驚喜,臨到天快黑的時候竟覺得意猶未盡,你催我我催你,拉拉扯扯的上岸。

兩人在河邊把魚處理好,內臟等腥物遠遠扔掉,以防引來猛獸,回去的路上削了好幾顆鮮嫩冬筍,拖著滿滿噹噹的食材回到山洞。

「你們可算是回來了!王爺您傷口無礙吧?」蕭澤一瘸一拐的迎上前。

「無礙。」三王爺一手拉著雪橇,一手拽著賈環,臉上的笑容有別於平日,顯得分外真實爽朗。

蕭澤放心了,一疊聲兒的喊餓。

賈環也餓壞了,麻溜的架起鍋,把魚肉鮮筍並各種調料先後扔進去,最後拿出一瓶趙姨娘秘製的泡菜,倒進熬成奶白色的濃湯,用剛削制的竹筷略微拌勻。一股鮮香酸爽的味道在山洞中蔓延,久久不散。

蕭澤眼睛發綠,口水橫流,微張的嘴角隱有水跡淌出。三王爺不動聲色,但仔細看卻會發現他喉結微微顫動,想是在吞嚥口水。

把酸魚湯盛在竹筒裡,另熬了一鍋蕎麥粥當主食,賈環終於大慈大悲的發話了,「好了,自己拿碗筷開吃吧。」

兩人動作飛快,等賈環盛好粥,他們已經吃上了,易過容的膚色雖十分黝黑,卻輕易透出心滿意足的紅光來。

「竟比宮庭禦宴還要美味數倍!」三王爺喝完湯,吐出一口長長地白氣。

「那是因為你們餓狠了的緣故。人在饑餓的時候吃什麼都是香的。」賈環笑睨他一眼,慢慢把湯喝完了,撫著暖烘烘的胃呢喃道,「我想我姨娘了!若是在家裡,我兩定然坐在炕上喝酒吃菜,完了她做賬,我搗騰些小玩意兒,招她一頓數落後便回房鑽進軟綿綿的被窩,眼睛一閉一睜,美滋滋的一天就過去了。也不知她現在如何,那賴大有沒有為難於她……」

這樣簡單平靜卻又透著無限溫馨的家庭生活,三王爺從未曾體驗過,他一時聽入了迷,展臂將少年拉進懷裡輕輕拍撫。此時此刻,他才終於有種原來這人真是個沒長大的孩子的感覺。

蕭澤垂眸,藏起自己眼中的同情。做庶子不容易,做賈家的庶子更是不容易啊!也不知環兄弟究竟受了多少磋磨才練出這一身不同凡響的求生技藝。若是能平安回去,得好生給他撐撐腰才行。

賈環眯眼窩在三王爺懷中,片刻後似想起什麼,爬起來在包裹裡一陣翻找,最終從底層挖出一壺燒刀子,咬掉瓶塞灌了一大口,爽得直呲牙。

三王爺伸手將他重攬入懷,挑眉笑道,「餵我。」

賈環將壺嘴湊過去,慢慢給他餵了一口,見他還想要,擺手道,「你腹部有傷,少喝一點。」

「環三爺,給我也喝一口!真不夠意思,有酒怎不早點拿出來!」蕭澤在對面猴急的快跳起來,若不是腿腳不便,早撲將上去。

「早拿出來早沒了!接著!」賈環哈哈一笑,將酒壺拋過去,而後蹬掉鞋襪,將白嫩嫩的腳掌搭在火邊烘烤,表情萬分享受。

三王爺見蕭澤灌了一口又一口,喝個沒完,眼見一瓶酒快見底,不由抱怨道,「他也有傷,怎不忌口?」

賈環笑睨他一眼,「他能比你金貴?他又不值五萬兩黃金,喝死喝不死與我甚麼幹系?」

三王爺仰頭大笑,禁不住捏捏那張惱人的小嘴。

蕭澤噗的噴出一口酒,苦笑道,「環三爺,煩請您在我吃喝的時候萬莫開口言語好麼。我的心已被你戳了好幾個洞了!」

「看不出你五大三粗,竟有一顆水晶樣的心肝。」賈環往火堆裡扔了幾塊鵝卵石,準備晚上當湯婆子用。

蕭澤默默無言,扭過頭灌了一口悶酒。

三王爺忍笑脫掉鞋襪,學著賈環的樣子烤腳。有好菜吃著,有好酒喝著,有篝火取暖,有一二知己談笑晏晏,這逃命不似逃命,倒比待在王府裡還逍遙自在。

第25章 二五

晚上蕭澤裹著虎皮睡了,賈環與三王爺擠在一起,兩人腳掌處還墊了幾塊熱烘烘的鵝卵石,睡得分外香甜。

翌日照樣卯時醒來,熬一鍋魚湯暖胃,略坐一會兒繼續上路。因行路途中頻頻扯動傷口,兩人雖無性命之憂,但傷勢明顯好的慢了,卻也絕口不提那綠色丸藥的事。

兩日後穿過并州邊界,蕭澤看著眼前已被厚重積雪壓成廢墟的村寨,憂慮道,「大雪連降數月,也不知這些村民是死是活。若能盡快找到那600萬兩賑災銀便可解了眼前危難。」

賈環在廢墟中翻出一把柴刀,揮舞兩下別在腰際,挑眉道,「朝廷就不能再撥600萬兩下來?救命如救火,片刻耽誤不得。」

因關係越來越融洽,即便賈環不問,三王爺亦把他們為何下江南,又如何遭人暗算的事兒說了。

「環兒有所不知,近年來天災*不斷,國庫收益甚微,這600萬兩本就是東拼西湊起來的,短時間內再難籌措出同樣的數目。」三王爺苦笑,望著天邊紛飛的大雪嘆息道,「也不知五皇弟現在如何。不過他自小學武,無論性情還是身手,盡皆悍勇無匹,於百萬人中獨取上將首級有如探囊取物。單論武力,這大慶朝能動得他的人一隻手便數的過來,想是平安無事的。」

「你就不懷疑他便是幕後主使?你們如何設計、如何排兵佈陣,那些山匪知道的一清二楚,出賣你的必定是親近之人。」賈環又在破木堆裡翻出一把斧頭,用指腹試了試銳意,覺得不錯便拋給三王爺。

三王爺一把接住,極其自然的別在腰間,笑道,「出賣我的有可能是任何人,卻絕不可能是五皇弟。」話落微微出了一會兒神,似想起一段往事。

世人都道三王爺與五王爺爭鋒相對,素有齷齪,看來實情並非如此。賈環心中明了,轉頭用渙散無神的瞳仁上上下下打量蕭澤。

蕭澤急赤白臉的喊道,「別看我!我絕不可能出賣王爺!」

覺得沒什麼好找的了,賈環從廢墟上跳下來,踱步到三王爺身邊徐徐開口,「三哥,可曾聽說過此地無銀三百兩的故事?」

三王爺撣去少年肩頭的雪花,大笑道,「好了,別逗他了。此處已然垮塌,無法歇腳,咱們還是就近找個山洞住著吧。」

兩人說著說著攜手並行而去,把個蕭澤氣得吹鬍子瞪眼,卻又無法。

直走了幾里路,翻了大半個山頭方遠遠看見一處黝黑的山洞,洞前的雪地上滿是淩亂的腳印。

三人停步,各自抽-出別在腰間的武器,神情戒備。

就在這時,一名八-九歲,蓬頭垢面的孩子從洞裡鑽出,看見三人愣了愣,反應過來後招手道,「你們的村子也被大雪壓垮了嗎?快進來吧,洞裡很大,還有火烤!」說著攢了一團雪胡亂塞進嘴裡,然後拍拍肚子假裝自己吃了頓飽飯。

賈環擡眼去看三王爺。

「進去吧,看樣子都是附近的災民。沒有足夠的食物,他們應該會往雲州州府裡去,我們混在他們中間便不那麼打眼了。」三王爺當先走進去。

賈環與蕭澤齊齊握緊手裡的柴刀。

洞口雖小,但內中卻極為開闊,少說也有半頃左右,且岩石地面光滑平整,坐著十分舒服。空地中央燃著一堆大火,周圍幾堆小火,骨瘦如柴衣衫襤褸的災民們擠擠挨挨的取暖,見有人來相繼看過去,瞥見賈環手裡拉的雪橇並上面的大包裹,麻木的眼睛爆射出兇狠而又貪婪的光芒。

似乎察覺到兩個身材高大的男人身上都帶著傷,那陰狠的目光便越發肆無忌憚了。

三王爺皺眉,停住前行步伐,慢慢退至人最少的洞口坐定。

賈環壘好竈,將之前一路撿的幹柴從雪橇上卸下,麻溜的生了一堆火,取出三個蕎麥餅分發下去,低語道,「在這裡可不能煮東西,否則會被他們生吞活剝了。」

三王爺點頭,接過餅默默吃著,臉上輕鬆愜意的表情已被凝重所取代。

蕭澤去外面挖了一碗雪,拿回來煮開,吃幾口幹糧喝幾口熱水,一張臉皺得跟苦瓜一樣,似乎十分難以下嚥。到得此時,方有了一點他們三人是在逃命的感覺。

洞內有人正在低聲談論雲州州府的事。聽說知府使人在城門外不遠處臨時搭建了許多避難棚屋,城中的大戶人家紛紛趕去開棚施粥,若到得那裡定然能夠活命。

因國庫空虛,再籌措不出銀兩,皇帝對民間此種善舉大加讚賞。前些日子一個糧商就因開私庫放存糧,救濟災民有功,被皇帝賜了官身,家中子嗣從此後便可行科舉仕途,身份地位立時不可同日而語。消息一出,全境富商聞風而動,災民們亦齊齊向州府裡湧去。

這些人便都是得了消息要往雲州去的,在一些有經驗的獵戶的帶領下跋涉了幾百里路,眼看還有七八日便能抵達目的地。

低語聲逐漸被吞嚥唾沫的聲音所取代。大雪封山找不到可食用的植物,只能靠打獵維生,然而沒有食物便沒有力氣,又何以狩獵?惡性循環之下,這些災民已餓到極點,哪怕只一絲蕎麥餅的香味,也足夠引得他們發狂。

「幾位大哥行行好,給點餅吃吧。」一個蓬頭垢面,頭髮散亂的婦人牽著一名四五歲的孩子蹣跚近前,用渴盼的眼神死死盯著三人手裡的蕎麥餅。

三王爺一口一口慢慢吃著,彷彿什麼都沒聽見,亦什麼都沒看見。他深知此刻不是善心大發的時候,人太多他們救不過來,沒準兒還會賠上自己。

蕭澤眉稍微動,卻也沒開腔,只把頭埋得更低了。

賈環見兩人十分上道,眸中的紅血絲悄然隱去。空氣中飄蕩的騷臭味、這些人骨瘦如柴的身體、麻木不仁的眼神、備受摧殘的靈魂,都叫他想起了末世,隨之而來的是胸口激烈震盪的狂躁殺意。

他有種錯覺,彷彿又回到了原來那個暗無邊際的世界,隨處可見的只有絕望,絕望,還是絕望。

婦人杵在一旁不走,小孩瞅著他們的餅直嚥口水。片刻後,陸陸續續有人過來乞討,竟將三人圍了個水洩不通。

騷臭味濃烈的叫人窒息,情況非常不妙。賈環暗自繃緊脊背。

黑壓壓的人群中不斷傳來『行行好吧』的哀求聲,見三人始終無動於衷,忽而一道黑影閃出,直接朝身量最單薄瘦弱的少年撲去,欲奪下他手裡的餅。

眾人見狀仿似得了什麼信號,一張張哭求的臉轉瞬變得猙獰可怖,分別朝另外兩名受了傷的男子撲去,七手八腳搶奪他們的食物,扒下他們的衣服,拽走墊在地上的獸皮。

在黑影撲至的剎那,賈環輕描淡寫的側身,邊將最後一點餅塞進嘴裡,邊掐住黑影后頸,將他腦袋大力往地上一摜。

只聞砰地一聲悶響,隨後便是顱骨炸裂,血沫飛濺。

賈環扔掉手裡半死不活的人,左手一把拽住已被人拖走寸許的牛皮包裹,右手抽-出腰間柴刀橫劈過去。

噗茲茲~怪異的聲響在洞中迴蕩,隨之而來的便是一場傾盆血雨。只見搶奪包裹的人還直挺挺站著,頭顱卻不翼而飛,斷裂的脖頸處鮮血狂噴,連五六米高的洞頂都濺了不少。

一顆圓溜溜,黏糊糊的東西咕嚕咕嚕滾出老遠,在一人腳背處停住。那人低頭瞪著那物,好半晌才發出淒厲的尖叫,「啊啊啊!殺人啦!殺人啦!」

剛才還狂暴兇殘的人群僵立當場,只覺一股寒意迅速由腳底爬入頭皮,凍得他們瑟瑟發抖,如墜冰窟。

賈環將刀上的血跡在無頭屍體上蹭了蹭。直挺挺的屍體轟然倒地,血還在嘶嘶噴個不停,濃郁的腥味夾雜在騷臭味中,令人作嘔。

賈環勾唇,輕鬆寫意的微笑在火光照耀下顯得格外陰森鬼魅。他語氣平淡的開口,卻叫洞內所有人齊齊打了個冷戰,「把我的東西都放下,或可換一條狗命。」

依然掐著三王爺和蕭澤的人似觸電般跳開,扔下手裡的棉衣、棉褲、靴子、獸皮等物,以最快的速度躲避至洞穴最深處。

呆看賈環鬼魅笑臉的三王爺和蕭澤這才回神,忙將衣褲穿戴妥當,散亂的頭髮重新束好,沈著臉坐回火堆邊。

這下,本就十分冷清的洞口更顯冷清,所有人避開他們三丈有餘,用驚懼不已的眼神盯著那身形單薄的少年。沒想到看似最柔弱的,偏偏是最凶悍的,才十歲出頭的樣子,竟已修煉至殺人不眨眼的境地。

「還餓嗎?」賈環沒事人一般打開包裹,取出兩個蕎麥餅遞過去。

三王爺伸手接了卻沒吃,緊緊握在掌心。

蕭澤一把將餅打掉,逼視賈環狠聲質問,「為什麼要殺人?他們只是手無寸鐵的老百姓!你太過分了!」

賈環漆黑地瞳仁瞬間爬滿血絲,抽-出腰間匕首直插蕭澤大敞的下盤,在他襠-部寸許地方停住,刀刃深深沒入堅硬的岩石,只餘一截手柄。

蕭澤下腹一陣抽搐,剛才那一秒,他幾乎被嚇尿了。

「說這話之前,別忘了方才是誰救了你!」賈環一字一句冷聲開口。

「環兒,冷靜點。」三王爺將溫熱的掌心覆在賈環青筋暴突的手背上,柔聲安撫道,「蕭澤的意思是,殺人沒有必要,打傷一兩個,見了血便足矣,何至於用如此激烈的手段。他們只是窮苦百姓,應留一條活路。凡事講求一個度,行事以『度』為本,不可踰越亦不可退縮,這便是道。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無道者只自毀一途,你需謹記。」賈環天賦異稟,能力出眾,他不忍心見他步入歧途。索性他還小,回去後慢慢教導也可。

賈環盯視三王爺良久,眼中的血絲一點一點退去,抽出匕首勾唇冷笑,「我心中自然有道,是以很清楚我的做法是對的。你們何曾真正體會過饑餓的味道,又怎能知道當人餓到極點的時候,會做出何等兇殘的行徑。不殺人,他們絕不會後退半步。」

「胡說八道,危言聳聽!」蕭澤喘過氣來,梗著脖子低斥,眼睛卻半點不敢往少年的方向瞟,身子也悄然挪遠了好些。雖然極力隱藏情緒,但他是真的怕了。再看輕柔拍撫賈環脊背的三王爺,他不得不承認,能當王爺的,那都不是凡人。

賈環拂開三王爺的手,譏誚開口,「無知者無畏,這話果然沒錯。我是不是危言聳聽,你們且拭目以待吧。」話落捲起熊皮閉眼假寐。

第26章 二六

外面的天色已完全昏暗,呼嘯而過的狂風吹得人心慌,更叫人難以忍受的則是腹中的饑餓感,好似有無數螞蟻在皮肉下亂竄,一點一點蠶食掉所有理智,只剩下欲-念。

見那殺神似的少年裹著熊皮半晌沒動,似乎是睡著了,靜謐的山洞裡陸續響起粗重的呼吸聲,然後是吞嚥口水的咕咚聲,接著一陣竊竊私語。更有饑餓地,貪婪地,狼一般兇狠的目光頻頻朝三人所處的位置看去。

蕭澤和三王爺將手覆在腰間的武器上,神情戒備。

忽然,一道黑影從人群中竄出,走走停停,躡手躡腳,逐漸逼近。

三王爺與蕭澤齊齊抽-出武器,站起身來。

那人馬上停步,緊張的朝少年看去,見他依然沒有動作後大鬆口氣,竟把三王爺跟蕭澤視若無物,佝僂著脊背快速溜過去,拖了地上的無頭屍體便朝洞外走。

原是來收屍的。三王爺與蕭澤對視一眼,坐回原位。

不一會兒,又一人竄出,抱起地上的頭顱也出去了。片刻功夫,洞裡人走了一二十個,剩下一些都用空乏而詭異的眼神盯著洞口。

這麼晚了還出去,碰上狼群可怎生是好?蕭澤正擔憂,那一二十人又回來了,懷裡俱都遮遮掩掩的攏著什麼東西。

三王爺漫不經心的瞥了一眼,只覺一道驚雷由天靈蓋轟擊而下,頓時渾身僵硬。他們拿著的竟是人肉!手掌腳掌的形狀絕對不容錯認!

蕭澤顯然也看見了,臉上的表情先是目瞪口呆,繼而驚駭莫名,最後直接麻木。這些人不是來收屍的,竟是把人拖出去分吃的!沒想到世上真有此等慘絕人寰之事!

分得肉塊的災民迫不及待奔至火邊,用木棍串了在火上燎一燎,不等熟透便猴急的往嘴裡塞。洞穴本就不易通風,血腥味與肉香交織在一起久久不散,把那些原本還存留了些許理智的人也激得狂躁起來。

他們眼睛發亮,牙齒微張,喉結上下聳動,似乎在發出無聲的咆哮。

三王爺與蕭澤背對背站立,護在賈環身前,死死盯住這群正在獸化中的人類,只覺得心臟正被無數利刃切割,驚痛難抑。

忽然,一道黑影慢慢站起來,朝躺在角落裡,被賈環砸得只剩一口氣的男子走去,拉著他雙腳,一寸一寸朝洞外挪。

見他餓壞了,沒什麼力氣,一對青年男子悄無聲息的走過去,幫忙擡手擡腳。三人很快隱沒在紛飛的大雪中。

一片冰冷的死寂在空氣中蔓延,隨後便是窸窸窣窣的響動,之前冷眼旁觀的人再也把持不住,急匆匆追出去。至於去幹什麼,不言而喻。

他們很快回來,渾身沾滿血跡,甚至有人還受了傷,想是因僧多肉少打起來了。只有那些身強力壯的分到一杯羹,身體孱弱的無功而返,慘白的面色昭示著他們活不了幾天。

三四百人,分食這麼點肉遠遠不夠,沒吃的想吃,吃過了的更想吃,他們齜著牙左右窺視,劇烈收縮的瞳孔裡只剩全然獸-欲,哪還有半點人性?

三王爺與蕭澤明顯是生面孔,又都帶著傷,一副行走不便的樣子,很快就成為這些人眼中的肥肉。一道道兇殘至極貪婪至極的目光聚攏過來。

外面滴水成冰,三王爺與蕭澤卻都出了滿頭滿臉的大汗,恨不能立馬從這個光怪陸離,暗無天日的洞穴裡逃脫。

一直未有動靜的賈環終於徐徐睜開雙眼,朝難民們回視過去,抽-出腰間柴刀,用指尖輕彈。

叮的一聲脆響在洞內迴蕩,災民們渾身一顫,趕緊收回視線,你挨我我挨你的蜷縮在一起。

蕭澤腿一軟差點趴在地上,忙用匕首支起身體。哪怕面對千軍萬馬,他也沒這麼狼狽過,因為他知道敵軍只會殺人,不會吃人。死在他們手裡不過頭點地。死在這群暴民手裡,怕是連骨頭都被嚼巴嚼巴吞掉。

這種死法,委實太過可怕!

三王爺走到賈環身邊坐下,表情沈鬱。

賈環眯眼在空氣中嗅聞,一字一句開口,「聞見洞裡飄蕩的血腥味了嗎?是不是覺得噁心想吐?」

三王爺頷首。

賈環勾唇,笑容萬分邪肆,「可是這群人卻不會覺得噁心,只會更感饑餓。進食,這是人生來具備的最強烈、最原始、最不可抗拒的本能!你沒有經曆過真正的饑餓,所以無法體會那種令人幾欲發狂的感覺。一個餓死的人,切開腹部你會發現他所有臟器都融化萎縮成一團,知道為什麼嗎?因為他實在太餓了,在無法找到食物的情況下,他的胃部聽從大腦的指揮自己把自己吃掉了。」

三王爺臉上的肌肉微微抽動。

蕭澤禁不住打了個寒顫。

賈環嗤笑,隨手往火裡扔了兩塊木柴,繼續接口,「沒錯,人就是這樣殘忍的動物。餓到極點,他們不僅吃人,連自己也吃!」這樣慘絕人寰的事,在末世實屬平常。

將火燒得旺旺的,他轉頭盯著三王爺腹部已然裂開的傷口和蕭澤失了夾板的斷腿,語含譏誚,「你們一個天殘,一個地缺,而我僅十歲出頭身形瘦弱,若不手起刀落了結那麼一兩個,他們絕不會退縮。若照你們說的,只教訓教訓見點血,你們想想後果會是如何?」

三王爺臉上結了一層冰霜。

蕭澤恨不能把自己的腦袋埋進褲襠裡去。

賈環冷笑,「看來你們終於想明白了。若我僅只弄傷他們,反會激起他們心中狂性,當即便群起而攻之,把咱們撕扯成碎片。我心中自然有道,那便是無論如何也要活下去!這同樣也是他們的道!而王爺之前與我所論之道不為道,應該稱為『道義』,那是吃飽穿暖以後才會考慮的東西。」

話落,賈環從包裹裡摸出一壺酒,小口小口慢慢抿著,姿態說不出的悠閒。

三王爺沈思良久,呼出一口濁氣後定定看向他,表情肅穆,「你說得對,生存之道方為至高之道。直到此時此刻,我才瞭解『以民為本』的真正含義。皇族的責任不是封疆萬里,稱霸宇內,大展宏圖,而是讓自己的子民有衣可蔽身,有食可飽腹,有屋可安居。皇權不是天降神授,而是子民們所賦予。他們不是我們皇族眼中的螻蟻,恰恰相反,他們是大慶的基石,是帝國的脊樑。順應他們可使我大慶昌隆,反之則使我大慶滅亡。我們應當對他們心存敬畏。」

話落徐徐掃視洞內,對權力的渴望更加明晰更加熾烈。若他登頂,必叫大慶子民再不受饑寒交迫之苦,再不會由人化獸道德淪喪。

賈環乜他一眼,啟唇笑了,「你若為帝,必是個好皇帝。」

三王爺食指抵在他唇間,輕聲道,「噓,這話今後萬不可再說了。」能與少年結伴而行,此次落難是福非禍。

見他態度非但不變,反倒更親密了幾分,賈環挑挑眉,終是放下心中芥蒂,出去挖了雪回來煮沸,替兩人清洗傷口,又化開一枚綠色丸藥抹上。

給蕭澤重新正骨並置換夾板時,五大三粗的男人羞愧的雙頰通紅,吭哧半晌方悶聲開口,「環三爺,在下見識淺薄,望您千萬莫與在下計較。得您一路相助,在下銘感五內沒齒難忘,日後但凡有事盡可去蕭國公府尋在下幫忙,在下絕無二話。」

賈環挑眉嗤笑,「看不出你皮糙肉厚一副粗人相,竟還出身名門。無事,你腦子本就不靈光,與你計較有甚意思!」

三王爺忍不住笑出聲來。

蕭澤撓撓後腦勺,也跟著笑了。環三爺一如往昔的態度叫他放鬆不少。當然,之前的那些輕視不知不覺已被敬畏所取代。小小年紀就有此等心性,此等見地,此等手段,長大了還得了?!這樣的奇才定要替王爺籠絡好咯!

三人輪流守夜過了一晚,翌日本打算出發,不想外面狂風大作,暴雪漫天,直叫人寸步難行。

「怎麼辦?」蕭澤自然而然尋環三爺拿主意。

「先在洞裡躲幾天吧,等暴雪過後再走。」賈環擺手退回洞內,語氣悠閒,「下暴雪未必是壞事,至少等我們出發的時候,你們的傷應該好了大半,積雪也會變得十分厚實堅硬,行路再不用深一腳淺一腳,能盡快到得雲州。」

三王爺不由笑了。他發現賈環總能在最惡劣的環境下尋找到一線生機,似乎世上沒什麼事能叫他為難。

洞內災民有的冒雪趕路,大部分選擇留下。

賈環十分張揚的拿了幾塊腊肉出來烤,吃得嘴上油乎乎的,用袖子一抹,背起包裹往外走,「去砍柴,說不定要待上十天半月,沒柴燒可不行。」

三王爺用賴大貢獻的一件夏裳慢條斯理的擦手,完了隨手扔進火裡,腰間別上斧頭,拉著雪橇隨行。

蕭澤杵著枴杖緊緊跟著。他可不敢一個人待在洞裡,沒有環三爺威懾,這些人指不定把他生吞活剝了。

三王爺在一顆枯死老樹的樹根處劈了幾下,賈環一腳蹬過去便斷裂。兩人合力將枝杈削掉折成小段,扔進雪橇。

忽然一個七八歲的小男孩跑過來,臉黑乎乎的看不清五官,近前也不說話,直接就去撿他們的樹枝,撿了一捆後衝賈環點點頭,鎮定自若的走開,離得遠了方拔腿狂奔。

「我還當他不知道害怕呢。」賈環哈哈笑了,豎起大拇指道,「有膽量,有個性,我喜歡。」

三王爺也哈哈笑了,心情格外明媚。

略過這段插曲,三王爺繼續劈柴,蕭澤幫著收拾好用藤蔓捆成一束,完了賈環把削成光棍的樹幹直接扛回洞內,省去日後許多功夫。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金主大大為我提供的第六塊地磚!麼麼!



第27章 二七

暴雪接連下了五六日還未有停歇的跡象,洞外狂風像一頭猛獸在天地間咆哮,聲勢十分嚇人。

賈環正靠坐在石壁上削一塊滑雪板,等雪停,想來三王爺跟蕭澤的傷也好的差不多了,正得用。這裡很早就有冬天用雪橇運送軍糧,用滑雪板奇襲的曆史,故而滑雪板並非什麼稀罕物,蟒山的土匪更將之當成最基本的交通工具。

削成型的滑雪板由三王爺打磨光滑,蕭澤撿來幾根樹枝做撐桿。

其他災民見狀紛紛效仿。

「環兒,這樣如何?」三王爺將磨得十分光滑的板面遞過去。

賈環接過,眯眼瞄了瞄水平線,又用指腹輕輕摩挲後點頭道,「不錯。」

「環三爺,桿子也做好了,你看看。」蕭澤拿來三對撐桿。

賈環試了試硬度,有些不滿意,但好的硬木冰天雪地裡實在難找,只得將就,便將撐桿桿頭置於火焰上舔舐。

「三爺,你怎把它燒了?是不是做得不好?待我再去撿幾根回來重做。」蕭澤臉頰漲紅,顯得非常侷促。在少年面前,他總覺得自己壓根不像個大統領,而是個傻蛋,什麼事都做不牢靠。若非碰見少年,王爺在他護衛之下恐怕早就……假設中的情形不敢再想,一想便覺得羞愧難當,對對方也愈加敬佩。

「並非不好,只是桿頭硬度不夠,杵幾下便不中用了。置於火上烘焙可使其碳化,增加硬度。在野外生存,當鐵質箭頭用完,只能用削尖的木箭代替時,以此法處理過的箭頭硬度和殺傷力都會大大提升。這是遠古人類都明白的道理,只是你們對鐵器依賴慣了,反倒給忘了。哎,反正我說什麼你也不懂,只記著就好。」賈環深深嘆了口氣。

蕭澤越發覺得自己二十多年都活到狗肚子裡去了。這賈家環境得多惡劣才能把個十一二歲的孩子磨練的無所不能無所不曉?回去是不是得叫父親把自己也好生虐一虐?

三王爺垂頭忍笑。他從未見過自己的侍衛統領這般傻兮兮的模樣。

其他災民恨不能離小煞星越遠越好,偏有一對不足十歲的小兄妹將火堆生在三人不遠處。哥哥也在削一根撐桿,聽聞這番話急忙將桿子放在火上舔了舔。

賈環早已注意到兩人,尤其其中一個常常跟在他屁股後頭撿便宜,然後非常禮貌非常鎮定的遁走,叫他哭笑不得之餘又覺得分外有趣。

做好滑雪板,木柴也基本用完了,洞外暴雪大作,狂風呼嘯,沒個三五日恐無法消停,賈環拍拍身上木屑,起身去洞外撿柴,三王爺將熊皮罩在他頭上,嚴嚴實實攏好,兩人攜手出去。

蕭澤環視洞內餓的眼睛發綠的災民,心裡瘆的慌,忙跟出去。

三人一開始還聚在一起,撿著撿著便各自分開,但也離得不遠,喊一聲便能互相聽見。

大雪天裡,幹木柴著實難找,賈環尋了一路覺得口渴,從樹梢拂落一捧雪,小口小口舔著吃了,忽然鼻頭抽動,似聞見一股令他心醉神迷的氣味。循著氣味繞至一處山岩凹口,竟見常常跟著自己的小男孩正縮在裡面,袖子捲起用匕首反複在臂膀上比劃,已割開好幾道小口子,血流出來立馬凍住,疼的他直呲牙。

「如果不先用布條綁在傷口上端,你一刀切斷動脈便會血流如注而死。」賈環看了半晌終於忍不住出聲,嘴角掛著邪笑。

小男孩嚇了一跳,像兔子一樣蹦了蹦,手裡的刀也滑落。待看清來人面孔,他立馬恢復鎮定,撿起刀重又繼續。

洞裡的人都害怕這個少年,他卻不怕。在他看來,這少年恰恰是他們兄妹最無需防備之人,他殺人,卻不會吃人,且殺的都是試圖招惹他的人。他看似殘暴,實則卻保有做人的底線。

「喏,布條給你,綁在這裡。」賈環從衣擺處撕下一根布條,指了指小男孩腋窩處。

小男孩不疑有他,忙手口並用綁緊布條,然後咬牙一刀切下去。皮肉被生生割裂的感覺不是常人所能忍受,偏他自己動的手,且還一聲不吭,只鼻頭冒了幾粒細汗,眼睛亮的嚇人。

這樣的狠角色,末世裡不勝枚舉,這裡卻不多見,賈環笑得更燦爛了,深深嗅聞幾下這甘甜醇香的血腥味,衝小男孩豎起大拇指,「你真刁,竟然真切了!我都有點佩服你了!」話落拍掉肩頭雪花,哼著小曲晃悠悠離開。

小男孩見血果然止得很快,衣料是黑色的,沾了什麼也看不見,立馬拉下衣袖撿起肉塊,急匆匆跟上。

賈環放慢步伐,問道,「你妹妹呢?這麼多天沒吃的,那些人又餓的狠了,還是別讓她走出你的視線才好。」

小男孩不答話,用『你果然是個好人』的目光瞅了環三爺一眼。

賈環嘴角微抽,帶著小男孩去尋三王爺跟蕭澤。

看見一大一小兩個身影先後走來,三王爺笑開了,戲謔道,「你的小尾巴又跟來了。」轉眼瞥見男孩不自然垂落的左手和右手掌心拽的一塊肉,立馬變了臉色,「他這是……」

「人家是割肉餵母,他這是割肉餵妹。」賈環語氣有些陰鬱。

三王爺眼神複雜的看了小男孩一眼,擺手道,「走吧,他妹妹還在裡面,離開太久恐發生不測。」

吃了人肉,填飽了肚子,那些災民的理智也回籠了,著實安靜了幾天。然而暴雪接連下了數日,食物比以前更難找,嘗過鮮肉的味道後,他們又如何抑制的住?現今不少人又開始蠢蠢欲動,看向旁人時眼裡總壓抑著一股子陰狠和垂涎。

小男孩聞言加快了步伐。

蕭澤在洞口與他們彙合,還未入內便聽見一陣淒厲的尖叫並孩童的啼哭聲。

他們疾奔進去,只見洞穴深處一夥人團團圍住一名婦女,似乎想從她懷中搶奪僅只八個月大的嬰孩。婦女死死蜷縮成一團,哪怕五六個大男人一塊兒上,也沒法將她的手臂掰開。

賈環眼珠迅速爬滿血絲,操-起牆角一根木棍疾步上前。砰砰砰得悶響在洞內迴蕩,方才還張牙舞爪,凶神惡煞的幾個大男人瞬間癱軟在地,抱頭慘嚎,還有一個被踹入洞壁夾縫,摳都摳不出來。

「在我眼皮子底下吃死人可以,吃活人,特別是孩子,我他-媽就先把你扔出去餵狼,叫你也嘗嘗被生吞活剝的滋味!聽見了嗎?」他平舉起沾滿血跡的木棍,朝那些目露獸-欲的人一個個指去。

被點到的人紛紛垂頭,僅存的一絲人性在心底最深處掙紮。

賈環扔掉木棍,朝自己地盤踱去。

小女孩很機靈,哥哥一走就挪到環三爺的火堆邊。那些人雖然餓極了,見她哥哥整天跟著小煞星出入,似乎關係很不錯的樣子,愣是沒敢動她。此刻,她正與哥哥抱在一起,用崇敬至極的目光盯著賈環。

「環兒……你很好。」三王爺迎上前,將少年摟入懷中,似乎想傾訴些什麼,嘴巴開合半晌最終只吐出這簡單的幾個字。

賈環推開他在火堆邊坐下,睨著小女孩道,「你們兄妹倆倒是機靈,還曉得狐假虎威。」

小女孩侷促不安的拉扯衣擺。哥哥卻十分鎮定,從袖子裡拿出肉塊串好,放在火上炙烤,等熟透了便割下一半送給少年,另一半餵到妹妹嘴邊。

賈環伸手接了卻不吃,盯著它神情陰鬱。

「哥哥,這肉哪兒來的?」小女孩有些猶豫。

「啊,啊……」小男孩指指賈環,喉嚨裡發出破碎的氣音。

「原來是大哥哥給的,哥哥你也吃。」小女孩不疑有他,歡天喜地的接了,撕開一半遞給哥哥。

「這肉烤得半生不熟,吃什麼吃!」賈環將手裡的肉扔進火裡,又擡手拍掉兄妹兩人的,嗤笑道,「原來是個啞巴,我還當你果真硬氣。」

小女孩噤若寒蟬,小男孩氣得臉都扭曲了,用『我還以為你是個好人』的譴責目光瞪著賈環。

「吃這個吧。這個好吃。」三王爺笑了,從包裹裡拿出一塊腊肉分給兄妹兩。蕭澤不明就裡,忙也翻出一塊放在火邊烘烤。

妹妹許是受了驚嚇,吃飽後一疊聲兒的道謝,謝著謝著竟就腦袋一歪睡著了。小男孩怕她趨熱滾進火裡去,忙將她抱在腿上,解開外裳嚴嚴實實摀住。

一直表情陰鬱的賈環這時候開口了,「哪怕餓的再狠,也不要想著去吃人,因為吃人肉會上癮。」

吃得正歡的蕭澤被噎住了,連忙捶打胸口。

三王爺定定朝他看去。

小男孩抖了抖,不自覺摀住左臂。

賈環用棍子刨火,繼續道,「不要以為我是在危言聳聽。當一個人想到去吃人的時候,那肯定是餓得快死了的時候。這時候吃到的東西,在他記憶裡會留下不可磨滅的映像,那是比龍肝鳳髓更美味百萬倍的映像。倘若他不知道那是人肉,他會一輩子懷念並想盡辦法去追尋。倘若他知道,那更糟,他一邊攝於那種美味的記憶不可自拔,一邊又被罪惡感深深折磨。有的人會徹底崩潰繼而毀滅自己,有的人則會徹底墮落淪為食人魔。」

賈環用棍子朝洞內的災民指去,「你看看那些人,看看他們麻木不仁的眼神。哪怕他們這次活下來,他們的心也永遠走不出這個黑暗的山洞。這裡的記憶會折磨他們一輩子。他們看似活著,其實靈魂已經在這裡死去。所以,甯可餓死,甯可自我了結,也不要想著去吃人。」話落從包裹裡翻出一個小藥瓶,隨手拋過去,「這是頂級金瘡藥,撒在傷口上三四天便好。」

食人魔,那是末世的特產,比喪屍更不堪的存在,亦是他最不美妙的記憶之一。

小男孩手忙腳亂接住藥瓶,眼角流下的淚水把黑乎乎的臉蛋衝出兩條小溝。爹娘都死了,有人關心、有人保護、甚至有人責備的感覺真好,好到他想大哭一場。

三王爺暗自握拳,心中鬱鬱。他之前指責賈環無道,如今才發現,少年心中的道義那般深刻冰冷,也不知經曆過怎樣黑暗的過往才有這份恐怖的領悟。賈家究竟都對他做了些什麼?!

作者有話要說:說過入v後碼粗長君的,我絕不食言。因為之前還有幾章存稿,等存稿放完粗長君就來了。

忘了設定時間了,抹汗。還有,打分-2,給姐姐留個電話號碼,姐姐跟你好好叨叨~三更,是想姐姐死嗎?(﹏)~

第28章 二八

暴雪還是未停,人一出去,眼睫毛便結了一層白霜,走得遠了恐會凍成冰棍。賈環一行只得繼續待在山洞裡。

自那天環三爺立下規矩後,洞內難民再不敢將主意打到同類身上,更有一個因受不了良心譴責,當晚便發了瘋,跌跌撞撞衝進暴雪裡,消失的無影無蹤。

瘋了一個自然就有二個,陸陸續續又有很多人出走,數日之後再看,能耐著饑寒繼續躲在洞內的,都是那些未曾啃食同胞的。他們更理智,更堅強,也更珍惜生命,無論是自己的,還是旁人的。

如此又熬過七八日,賈環的包裹嚴重縮水,積存的食物已吃見底了。其他難民出來時也都從倒塌的屋子裡儘可能翻出更多食物帶在身邊,以往都偷著偷著吃,那些瘋子出走以後留下的都是些純善之人,互相接濟接濟日子竟比前幾天好過許多。

這天清晨,賈環取出最後幾塊蕎麥餅,用雪水熬成稀粥,邊攪拌邊道,「用完早膳我們便出發往雲州去,食物已經吃光了,再待下去就是個死字。索性雪已小了很多,並不礙什麼事。」

「環兒說了算。」三王爺替少年理順垂落在額前,容易幹擾視線的幾縷髮絲。

蕭澤腿上的夾板已經取下,正在一旁跺腳,聞言連忙點頭,「三爺說什麼時候走就什麼時候走。嘿,斷腿還真長好了嘿!這才半個月吧!果然是神丹妙藥!」

三人小口小口喝著粥。這是最後的食物,總不忍心把它吃完。

不知什麼時候,外面的暴雪竟然停了。賈環弄來幾團雪把碗擦乾淨,背起包裹,綁上滑雪板,毫不留戀的揮手道,「出發了。」

三人將雪橇留下,撐著滑雪板消失在茫茫雪地盡頭。災民們見狀立即跟上,有幾個心急的還被滑雪板絆了一跤,滾了幾圈方爬起來,緊追少年而去。

上路後沒多久,蕭澤就開始狀況頻出。不是撞了樹就是碰著石頭,還被幾根藤蔓纏住手腳,老半天爬不起來。

賈環滑過去,用撐桿戳戳他肚皮,沒好氣道,「得,別給我裝了。你一北方長大的糙漢子,連滑雪板都玩不轉,說出去誰信?起來吧,我等他們就是!」

三王爺抿嘴而笑。

蕭澤一咕嚕爬起來,三兩下扯斷藤蔓,感激道,「三爺,我就知道您面冷心熱,是個大好人!反正帶兩個是帶,帶一群也是帶……」

見賈環嘴角的笑越發邪氣,他漸漸自動消音。

「行了環兒,大不了他們的保護費記在我賬上。」三王爺笑著摸摸少年凍僵的臉蛋。保護費這個詞兒還是從對方嘴裡聽來的,當真貼切的緊。

「行,記你賬上了。」賈環乜他一眼,從包裹中翻出地圖仔細查找,蹙眉道,「帶上他們速度大大減慢,今晚恐是到不了平全鎮了。附近也沒有可落腳的山洞,得在冰天雪地裡過一晚,你們要做好心理準備。」

「有環兒在,自然無需擔憂。」三王爺漫不經心的擺手。

賈環嗤笑,「你倒是相信我。」

「咱們同甘共苦,生死相依,不信你還能信誰?」三王爺面上帶笑,心裡卻有些抑鬱。少年的心防太重了,似乎怎麼敲也敲不開。

說話間,後頭的災民陸續趕到,看見三人在雪地裡等候,紛紛露出驚喜的笑容來。他們深諳守望相助之道,年輕力壯的做了好些簡陋的雪橇用來拖拽小孩或老人,追了幾里路,竟無一人落下。

看見這充滿人情味的一幕,賈環面上和緩許多,轉身繼續行路。

一行人走走停停,又有許多老幼婦孺需要照顧,速度比預期還慢上不少。賈環見他們實在體力不支了,路過一條小河時果斷停住,揚聲道,「行了,今晚就在這裡露營!」

「可是這裡冰天雪地的,怎麼住人?還是找個山洞吧?」人群中不知誰咕噥一句。

「附近沒有山洞。看見我怎麼做,你們照做就是,別唧唧歪歪。事先說明,三爺我脾氣十分不好,指不定手一滑,就把誰給劈了。」賈環說著說著解下腰間柴刀,把災民們嚇得齊齊後退。

三王爺極力忍笑,半晌後方吐出一口白氣,溫聲詢問,「環兒,咱們該怎麼做?」

「先造雪屋吧。」賈環劈開雪地外部的硬殼,露出綿軟的內層,而後找來一塊木板,往下刨至堅硬的地面,將刨出的雪堆成一個巨大的半圓形球體,用力拍打嚴實。三王爺和蕭澤如法炮製,三人合力,竟把雪球越堆越大,眼見挖空後能容納五六人才罷手。

直起腰後見災民們愣愣的看著自己,賈環斥道,「傻站著幹嘛?不想凍死就照做!」

眾人唯唯應諾,你幫我我幫你,空曠的雪地很快出現很多巨大的半球,像一頂頂蒙古包。

「行了,先生火,順便補充點碳水化合物以消解疲乏。待體力恢復了再去河邊冰釣,亦或捕獵幾隻野兔回來充饑。這些雪球先放著,半個時辰後我再來處理。」賈環邊說邊朝一株柏樹走去,用匕首削下一塊樹皮,棄掉最外層的樹疙瘩,撕開裡面最柔軟的一層,對災民們示意,「樹皮也可以吃,這個你們應該知道。但不是簡單的扒了皮就吃,而是吃這層最軟的,這裡的碳水化合物最豐富,吃了能快速補充體力。只一點,扒皮的時候不准整圈兒扒,只能一縷一縷撕,否則樹來年會枯萎,再遇見嚴寒天氣,你們上哪兒找吃的!這裡有松樹、樺樹、榆樹,皮子都能吃。特別是榆樹皮,曬幹碾碎還能做榆樹面,那個甜啊……」

賈環舔舔唇,將柏樹皮扔進嘴裡咀嚼,又迫不及待去削榆樹皮。只可惜沒有碾子,否則將一部分榆樹根挖出來榨幹還能得幾斤白面兒,夠吃十天半月的。

眾人學著他的樣子扒拉樹皮,果然比整吞好吃的多!柏樹皮有點苦,松樹皮澀中帶香,樺樹皮脆脆的有嚼勁兒,榆樹皮竟然帶著微微的甘甜!苦了那麼些日子,這會兒活似入了天堂。

「沒想到樹皮也這麼好吃!」三王爺姿態優雅的坐在雪地裡,眯眼回味唇齒間縈繞的清甜滋味。

「待我加工一下會更好吃。」賈環麻溜的生了一堆火,將一塊平整的石板架在竈上烤熱,而後把薄薄的樹皮貼上去。茲拉茲拉的聲響聽起來悅耳極了,很快便有一股濃濃的焦香味蔓延開來。奶白色的樹皮逐漸變為令人食指大動的金黃色,邊緣微微捲翹,像一片片花瓣。

「吃吧,這個比薯片還好吃!」賈環撚起一塊送到三王爺嘴邊。

「何謂碳水化合物?何謂薯片?」三王爺極其自然的含住,挑眉問出心中疑惑。

「碳水化合物又名糖類化合物,絕大部分植物和水果中都含有此類物質,是人體所需重要能量之一。當身體疲乏,肌肉無力的時候,立即補充碳水化合物能夠消解疲乏,恢復體力。我們現在吃的樹皮,裡面就含有大量的碳水化合物。薯片就是土豆切薄後放入油鍋炸成的片,在家的時候我姨娘經常做給我吃。」賈環慢悠悠答了,自己也撚了一塊塞進嘴裡,嚼得嘎嘣作響。

蕭澤對這種簡單卻美味的食物簡直愛不釋手,一連吃了好些還意猶未盡,心道環三爺真乃神人,把個逃難的日子過得跟遊玩一樣生動有趣!

災民們有樣學樣,將各種樹皮略烤熱後吃掉,只覺胃裡、心裡、四肢百骸裡無一處不舒服,無一處不爽利,凍得僵硬的身體也一寸寸暖和起來。

「身體熱乎了嗎?熱乎了就削些柏樹枝下來備用,另出些人手去林中狩獵或去河邊冰釣。」賈環拍拍屁股站起來,衝蕭澤甩袖子,「我跟三哥去河邊冰釣,你帶他們去打獵。打獵你總會吧?」

蕭澤羞得面紅耳赤,粗聲粗氣道,「三爺,您忒小瞧我了!論打獵我可是這個!」話落豎起自己兩根大拇指,並在一起加以強調。

賈環撇嘴,跟笑眯了眼的三王爺往河邊走去。

這些災民何嘗不想釣些魚上來充饑,但無奈河上的冰層太厚,他們又餓的頭暈眼花手腳虛軟,哪兒來的力氣鑿冰?後世流傳的所謂臥冰求鯉的故事便就這麼來的。

賈環用木棍在河上敲擊,發現冰層比自己想像中還厚便抱了一捆幹柴過來生火,叫人遠遠站開。

火燒完了,冰也化開不少,用匕首往下捅幾捅便破了一個半尺見方的小洞。賈環怕災民們胡亂跟風,立即警告道,「生火融冰都給我離遠點,否則冰化的太多咱都得掉下去淹死!」

眾人唯唯應諾,各自站遠了好些,生火融冰後扯掉衣服上的線頭再繫上幾片柏樹葉當魚餌投下去。

不多時便有魚兒上鈎,引得眾人連連驚呼,好不熱鬧。

三王爺見賈環眉心緊蹙,似有不耐,衝大家比劃了個噤聲的手勢,又用熊皮將他裹緊了些,抱進懷裡暖著。河面上立時安靜了,上鈎的魚兒卻也多了。

小半個時辰後,大家用草繩將魚鰓串起,喜滋滋往回走,順路又扒了好些樹皮,離得近了便聽見一陣熱烈的喧囂。

「沒想到你還有點用處。」賈環朝扛著一頭鹿,被眾人圍在中間膜拜的蕭澤走去。

「三爺謬讚!」蕭澤裝模作樣謙虛幾句,終是忍不住仰頭大笑。憋屈了好幾天,總算叫環三爺刮目相看了!否則回去都不知道自己這侍衛統領的位置還保不保得住。

「處理內臟的時候遠著點,省得引來狼群。」賈環叮囑一句,而後用力踢踹之前堆好的雪球。

被冰冷的狂風吹拂了半個時辰,雪球外層已硬的像石頭一樣,踢起來發出砰砰砰的悶響。賈環滿意的點頭,抽-出柴刀在下方砍出一個小口子,然後用木板一點點將雪球內部掏空。

「都看見了麼?把球體內部掏空,牆壁不要掏的太薄,以免垮塌。出入口開大一點,便於通風。咱晚上就在裡面歇息,還能生火。」賈環將多餘的雪推出來,衝災民們解說道。

待空間大了,三王爺也拿上一塊木板鑽進去,一點一點修整他們的臨時住所。

雪造的屋子能住人嗎?災民們面面相覷。

離賈環最近的一對小兄妹卻毫不猶豫的幹起來。他們堆的雪球最小,不一會兒便掏空了,裡面沒有寒風呼嘯,再鋪上一層厚厚的柏樹枝,生上一小堆火取暖,住著竟然十分舒服,牆壁也絲毫不見垮塌或融化的跡象。

災民們見狀連忙如法炮製。等蕭澤帶著一幫子人回來,大家都已住上新家,橘黃色的篝火從小小的門洞中透出,顯得格外暖心。

這夜,大家將食物平均分配下去,又安排了人輪流守夜,度過了逃難以來最團結,最愉悅,最安心的一夜。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我可愛的金主們提供的第七塊地磚。這篇文完結大概能湊一個洗手間出來!好開森!!也感謝各位留言訂閱的大大們!沒有你們我該活得多苦逼啊,簡直不敢想像!

聲明一下,打分-2是一位親的暱稱,不是真的打-2分。她是我的真愛!昨天不小心坑了我也是我真愛,從沒給我打過負分。抱住麼麼!


第29章 二九

跋涉了七八天,一行人終於到得澤安縣,這是最靠近雲州府的小鎮,出了澤安只需再行半日就能入城。但他們抵達時已臨近傍晚,不得不就此停下。

澤安縣裡已聚集了好些災民,因知府以身作則,再加之聖上分外重視,下邊的縣令哪怕不願意也得擺出個體恤民眾的樣兒來,使人在鎮外的野地裡搭建了很多避難棚屋。

說是棚屋倒好聽了,實則幾根木頭架子而已,上邊蓋了幾捆茅草,四面兒都透著風,往裡一坐凍得人骨頭縫都疼。茅草上的雪積得太厚便撲簌簌往下漏,說不準誰就倒了黴,被砸個滿頭滿臉。

蕭澤盯著在風中吱嘎搖晃的木頭架子,只覺心裡瘆的慌。這棚屋連雪屋一半都趕不上,還住個屁?就不怕晚上凍死人?太他-媽敷衍了事了!

三王爺眉心緊皺,顯然對這等救災措施十分不滿。可他隱而不發,衝對面一個早來了幾天的災民問道,「這位兄弟,縣城裡處處掛著白幡,可知因何緣故?」

「這麼大的事兒你竟不知麼?聖上三子晉郡王被蟒山的土匪殺死了!五皇子現今還生不見人死不見屍。早前被搶的銀子沒個著落,這回好不容易籌措出的糧食又被劫了,也不知今冬得餓死多少人。」話落那人深深嘆了口氣,對未來十分憂慮。

既是官匪勾結,自己的『屍體』被土匪發現,自然也等於被官府發現,且還背了個賑災不力的罪名。想到這裡,三王爺搖頭苦笑。

「擔心什麼?回頭滅了他們便是。如今大家都在暗處,鹿死誰手還未可知。」賈環低不可聞的勸了一句。

「環兒說的是。」三王爺眼中的陰霾很快散去,風光霽月一笑。

蕭澤沈默半晌,吐出嘴裡已經嚼爛的稻草,嘆道,「我去造個雪屋出來,這木頭架子實在住不得人!」

跟賈環一起從山裡逃出來的災民都以他三人馬首是瞻,見蕭澤去造雪屋,也都按捺不住,紛紛跑出來幫忙。雪地裡很快就出現了一個個『蒙古包』,挖空後墊上鬆軟的樹枝再生上火,不知比四面透風的棚屋舒服多少倍。

大家在雪屋前也燒了幾堆大火,聚在一起烘烤樹皮並這些天積攢下來的肉幹,拉扯些家常,臉上洋溢著生機勃勃的笑容,精神狀態與別處逃難來的災民截然不同。

蜷縮在棚屋裡的災民用愕然的目光盯著他們。他們不明白為什麼這些人好好的棚屋不住反倒去住雪屋,就不怕凍死?可再好奇他們也不敢去嘗試,因為他們冷怕了。

聞見食物的香氣,自制力稍差的孩子從棚屋內跑出,站在近前圍觀,似乎覺得年齡較小又沒爹娘照顧的啞巴兄妹比較好欺負,走過去搶了妹妹的食物便跑,哥哥正在雪屋裡鋪樹枝,聽見妹妹叫聲忙掉頭,幾個調皮的孩子竟然滾來一個大雪球把他的出口堵住,迫使他像小狗一樣手腳並用的刨出來。

賈環掏出最後一壺酒,與三王爺坐在火堆邊你一口我一口的慢慢喝著,見此情形撫掌大笑。

幾個地痞無賴被爽朗的笑聲吸引,一邊劫掠眾人食物一邊走到賈環近前,伸手便去奪酒壺,嘴裡放肆調笑,「喲呵,有酒喝還有肉吃,日子過得不錯嘛!哥兒幾個識相的快滾!這地方歸咱們了!」

蕭澤捂臉,對這些地痞無賴報以深深的同情。這可是環三爺最後一壺酒,碰都不讓自己碰一下,三王爺能喝上那麼幾口還是花重金買來的。若讓人白搶了去,環三爺估計會殺人。

正想著,賈環已變了臉色,眼中隱隱劃過一抹暗紅,將酒壺拋給三王爺,閃電般擒住對方伸來的手腕,順勢往前一拽。那人直直往火堆裡撲,臉頰貼在一塊滾燙的木柴上,發出嘶嘶聲響,並伴隨著皮肉燒焦的臭味。

「啊啊啊!」一陣淒涼的慘叫在夜空中迴蕩,那人疼得直想打滾卻被少年按住後頸動彈不得,兩手不停揮舞,觸及燒紅的木炭又是一陣嚎叫,霎時間弄得煙塵四起。

三王爺抱著酒壺走開,挑了個就近的位置邊喝邊看戲。蕭澤湊到他身旁,賊頭賊腦的使了個眼色。

「一口一千兩。」三王爺搖晃酒瓶,笑得格外溫文儒雅。

「王爺,您被環三爺帶壞了您知道不?」蕭澤語氣艱澀,預感自己未來的日子可能不太好過。

兩人說話的當兒,那地痞無賴的同伴已被他的慘叫和少年的狠戾嚇走了。賈環似乎也受不了他的聒噪,將他帶離火堆,拖死狗一般拖到雪地上,將他燒焦一半的腦袋摁進雪裡,語氣淡淡的開口,「五年了,再沒碰見過敢在我眼皮子底下搶我食物的人,你這是在玩兒命知道麼?我欣賞你的勇氣。不過我現在很暴躁很暴躁,為了恢復正常,你得幫我消消火。嗯?」

那人臉埋在雪裡呼吸不能,耳邊聽著少年神經質的低語,心頭忽然冒出一句話——吾命休矣!

賈環用力將他摁入雪地,待他快窒息而亡的時候便將他腦袋提起,然後又壓下去,如此反複。那地痞無賴被折磨的生不如死,恨不能求少年趕緊給他個痛快。

三王爺見差不多了,舉起酒壺朗聲喊道,「環兒行了,快過來喝酒。」

賈環眼中的血色已全部退去,慢條斯理的將微亂的衣襟撫平,衝那地痞無賴勾唇一笑,「把之前搶的東西還回來,你可以滾了。」

那人眼耳口鼻沾滿雪粒卻不敢去拍,忙將懷中的食物掏出來,連滾帶爬的跑了。他的同伴心裡瘆的慌,也悄悄將食物還回去,極力把自己藏進黑壓壓的人群。

空氣終於清新了,賈環坐回火堆邊。三王爺笑著將他拉入懷中,徐徐餵了一口酒,而後自己也灌了一口,兩人呲牙,相視而笑。

災民們重新拿回自己食物,並不覺得少年如何殘暴,反覺得安心極了。

翌日正準備出發的時候,災民中有好打聽消息的氣喘吁吁跑過來,回稟道,「三爺不好了,聽說雲州府的城門三日前已全然封閉,不准災民靠近,只許持正式文牒並路引的人通行。城門周圍還有大批官兵把守,見著災民便上前驅趕,咱們怎麼辦?」

三王爺與蕭澤暗暗對視一眼。

賈環還是那般鎮定,將包裹重又扔回地上,擺手道,「涼拌,就先在這裡待兩天吧。」

那人連連點頭,本還憂慮萬分的災民們見三爺嘴裡叼著一根稻草歪在火堆邊哼小曲,被他的悠閒所感染,也都變得淡定了。

「環兒可有辦法入城?」三王爺湊到他耳邊低語。

賈環乜他一眼,食指與大拇指輕輕撚動幾下。

三王爺忍笑道,「我就知道你有辦法。多少?」

「兩千兩一張文牒並路引。」

「成交,什麼時候走?」

「待我想辦法弄一輛裝點門面的馬車。總不能穿成這樣,一看就是難民。」賈環扯了扯已經破破爛爛看不出原本顔色的衣擺。

三王爺也拉起衣擺看了看,神情微妙。

蕭澤正想問環三爺去哪兒弄身份文牒並路引,災民們忽然躁動起來,有人大喊道,「邱大善人開倉施粥啦!大家快去啊!」

「有人施粥了,快快快!」大家一窩蜂朝米香味飄來的地方跑去。

賈環精神一震,吐掉嘴裡的稻草,欣然開口,「吃了幾天樹皮,嘴巴都快起泡了!走,咱們去喝粥!」

蕭澤立馬積極響應。

三王爺身體有些僵硬。他沒辦法想像自己擠在一群難民中跟人搶一碗粥喝的情景。他可是天潢貴胄!

「走啊!晉郡王已經死了,你現在就是個難民。不想搶食物的難民不是好難民!」賈環拽住三王爺胳膊,將他朝粥棚子拉去。

不想搶食物的難民不是好難民?這什麼話?三王爺哈哈大笑,抽-回胳膊環住少年肩膀,主動帶著他往人群裡擠去。

邱家的大管家正指使小廝給災民們盛粥,幾個婆子在粥棚後頭用大鍋熬,因裡面堆了許多鼓鼓囊囊的糧袋,官衙派來的幾名侍衛肅立一旁,神情戒備,手都按在佩刀上,誰若敢強搶,許是會立即人頭落地。

賈環三個身強力壯,再加之他帶來的人團結一致,你拉我我拉你,像鐵板一塊,立時便把旁人擠開去,排到了最前面。

「來,小哥兒拿好了。領到粥便往旁邊去,莫擾了後頭的人。小心著點,可別灑了或是摔了!」邱家的大管家笑得十分和藹。

賈環護著粥碗擠出人群,蹲在牆角深深嗅聞這濃郁的米香味,片刻後眼中的愉悅被陰沈所取代。似是有些遲疑,他輕舔了一口,勾起唇角冷冷笑了。

三王爺跟蕭澤領了粥也來到他身邊,正待喝上一口,卻不想被他一手打落,「這粥吃不得!霉爛的米熬的粥,對身體已十分虛弱的災民們來說無疑於穿腸毒藥,輕則腹瀉不止,重則斃命,哪怕現在無事,日後也有可能罹患癌症!也就是不治之症!」

「這是黴米熬的粥?看著很白啊,聞著也香!」蕭澤有些不信。

「不信你再去領一碗,吃死了我管埋。」賈環冷笑。他百毒不侵,霉爛變質的食物上輩子不知吃過多少,那味兒簡直太熟悉了。若不是為這兩人的小命,當然,也是為那55萬兩雪花銀考慮,他壓根不會說出來,自己悶頭吃了也便是了,哪管旁人死活?

他帶來的災民早已對他深信不疑,哪怕餓的前胸貼後背,也都忍痛放下粥碗。

賈環啐了一口,大步朝粥棚走去,三王爺跟蕭澤連忙跟上。

作者有話要說:今天是521,我愛你,感謝所有支持我的親!我愛你們!雖然你們都是我的真愛,但是我不介意NP,所以我要說,趕緊找個男朋友約會去吧!(看見沒,能接受NP的絕逼是真愛!)

第30章 三十

賈環看著細胳膊細腿兒,但那力道可不是蓋的,一手刨開一群人,如摩西分海般輕易到得最前面,將手裡滿滿一碗粥當頭衝那大管家砸去。

「哎喲!你個兔崽子想幹嘛?」大管家抹掉臉上的粥水,捂著紅腫的額頭怒罵道。

「兔崽子也是你能叫的!幹嘛,砸場子!」賈環飛起一腳將他踹出老遠,擡手便要掀翻粥棚。幾名帶刀侍衛見狀立即擠過來。

三王爺先一步趕到他身邊,溫熱的手掌覆住他後頸,用拇指輕輕地,一點一點揉捏按壓他頸後的小窩,低語道,「環兒冷靜點!這裡有官兵,不宜鬧大!噓,冷靜點……」邊說邊將少年摟入懷中,五指蓋在他血紅的眼珠上。

賈環極力深呼吸,壓下心中狂躁。好不容易吃上一頓米粥,特麼的竟是黴米!這等於在他最開心的時候反往心窩子裡插一刀啊!這簡直不能忍,卻又不得不忍!深呼吸,繼續深呼吸!

「你們這是作甚?造反嗎?」帶頭的侍衛已擠過來,刷的一聲抽出腰間佩刀。

蕭澤大跨步,擋在自家主子身前,更有賈環帶來的許多災民團團將他們圍住。侍衛們見對方人多勢眾,且這些災民餓紅了眼珠什麼事都幹得出來,心中便有些發憷。

三王爺見狀徐徐開口,態度十分和軟,「幾位大人有所不知,我這小兄弟發現粥水是用黴米熬製,喝下去指不定會鬧出人命,一時心急才衝將進來。還請各位大人看在他年小不經事的份上原諒一二。再則,我也想問問這位大管家,可敢打開糧袋讓我等瞧個真切,也好叫我等服氣不是?」

侍衛遲疑的朝大管家看去。

「你胡說八道些什麼?我家老爺好心好意施粥,你們不領情也便罷了,竟還惡意造謠中傷?當真一群刁民!侍衛大人,把他們趕出去!這粥我不施了!小的們,收拾東西回府!」管家在一名小廝的攙扶下站起來,大聲嚷嚷道。

周圍的災民不幹了,紛紛怒罵,「不喝粥就快滾!誰人不知邱家最是心善,豈會行這等惡事!我看你們才是惡人!想以此訛詐是不?」

「是啊!不喝就快滾,別礙著旁人!這粥水純白軟糯,聞著一股濃香撲鼻,何曾有半點霉爛味道!我們相信邱大善人!大管家,使人將他們打出去,咱們繼續施粥!」

「打出去,打出去!大管家行行好,賞我們一頓飽飯吃吧!」

災民們此起彼伏的聲討起來,有的甚至給那管家跪下磕頭。

三王爺見狀不等侍衛驅趕,半拖半抱的將賈環弄出人群,臨走又再次警告一句吃不得。侍衛們不敢觸怒這群暴民,見他們自己走了便也不再追究。

大管家被眾人一拜,不禁有些飄飄然,裝作無奈道,「算了,我家老爺心善,若知曉我因這點小事便停了施粥,回去定然重罰於我。罷了,繼續吧!後面的別急,人人都有份兒,小心別摔了。」說話間瞅見那少年回頭望過來的淡紅眼珠和嘴角邪氣四溢的微笑,差點沒咬著自己舌頭。

出了人群,賈環已恢復常態,從三王爺懷中掙脫,對一眾眼巴巴看過來的災民說道,「我話撂這兒了,那粥喝不得,聞著香,實則加了白醋去了霉味。你們若實在餓得狠了只管去,我也不枉做小人。」

人群中有幾個開始蠢蠢欲動。

賈環對跟在自己屁股後頭的啞巴兄妹命令道,「你們兩個,不准去!」

「三爺,我們絕對不去!」妹妹連忙擺手。哥哥一副餓死也不去的忠貞表情。

賈環心情和緩,坐回火堆邊,抽-出腰間柴刀,放在一塊石頭上細細打磨。

外號『包打聽』的災民跑過來,附在三王爺耳邊道,「三哥,我打聽清楚了,這邱家是澤安縣令夫人的娘家,當地最大的土財。聽說這次因施粥有功,縣令已將他名字報了上去,不日便能獲封員外郎,子孫後代皆可入仕。他家要銀子有銀子,要權勢有權勢,咱還是少招惹為妙。」

三王爺表情陰鬱的點頭。

賈環聞言冷笑一聲,舉起閃著寒光的柴刀,用指腹輕輕刮了刮足可吹毛斷髮的刀刃。

「環兒,你想幹嘛?」三王爺語氣有些無奈。少年什麼都好,就是有一副難以自控的暴脾氣,但偏偏不惹人討厭,反襯得他更赤誠更真實。三王爺不得不承認,明知這種衝動的性格不妥,他卻不想令少年有半分改變。

「沒想幹嘛。」賈環撇嘴,將刀插回腰間,對臉色黑沈的蕭澤道,「走,跟三爺我弄些吃的去。」

蕭澤應諾,亦步亦趨跟上,留下三王爺對著火堆嘆氣。

兩人到得被大雪覆蓋的田地,循著一串腳印打了一窩田鼠,從田鼠窩裡挖出不少穀粒,用石子磨掉外殼兜在懷中,路過一處結冰的池塘跳下去,搗騰半天才從堅硬的泥層中弄出幾隻冬眠的青蛙並兩隻王八。

兩人將田鼠、青蛙和王八都處理幹淨,內臟遠遠扔掉,用草繩串著回來了。

與他們一起的災民大多數很聽話,有能力的去打獵,沒能力的去扒拉樹皮,少部分人實在禁不住那等誘惑,偷偷摸摸去領粥喝,喝完抹抹嘴,裝作若無其事的回來。

兩人到得火堆邊時三王爺正拿著一截木炭教啞巴兄妹認字。兄妹兩挺能幹,扒了許多榆樹皮,切成小段放在石板上烘焙,那股焦香味遠遠就能聞見。

「你兩沒去喝粥?」賈環挑眉問道。

「沒有。我們聽三爺的話。」妹妹眨巴著清澈的大眼睛答道。

「不錯,聽話的孩子有肉吃!」賈環勾唇,將手裡的田鼠扔到三王爺袍子上,戲謔道,「老鼠肉,敢吃嗎?」

三王爺放下木炭,用雪擦手,將田鼠肉一塊一塊串到樹枝上,遞給頻頻吸溜口水的兄妹兩,無奈的語氣中透著自己也沒發現的縱容與寵溺,「不敢,看見都快吐了!」

賈環撇嘴,將懷裡用油紙包好的各種穀粒倒進鐵碗,摻上幾團雪放在火上熬煮,笑道,「今晚咱們也喝粥,比邱家的濃稠,比邱家的香甜,重要的是吃了不會拉肚子拉死。」

蕭澤本來笑盈盈的,聽見這話噎了噎,憋屈道,「三爺,吃飯的時候咱能不說這麼噁心的話嗎?」

「不能。」賈環晃了晃食指。

蕭澤默默敗退。

三王爺仰頭大笑。

這頓飯五人吃得格外香甜。收拾好餐具,賈環將自己所有武器都拿出來,挨個兒打磨鋒利。啞巴妹妹烤了一些樹皮當零嘴,見環三爺輕飄飄睇過來,忙識趣的塞了一片進他嘴裡。

賈環滿意了,嘴裡嚼得嘎嘣作響,舉起一把斧頭用指腹試了試刃口。

三王爺接過投餵的活兒,撚了一塊榆樹皮送至他唇邊,低聲問道,「環兒,跟三哥說實話,你是不是想打劫邱府?」

「不是打劫,是洗劫!」賈環嚴肅糾正。

三王爺正待細問,住在棚子裡的難民忽然一陣騷動,然後便是淒厲的尖叫衝破雲霄,「我的兒!我的兒你怎麼了?!」

與此同時,包打聽疾奔過來,氣喘吁吁開口,「三,三爺,不好了!咱們有人上吐下瀉,這會兒已經暈死過去,人中都掐出血亦不見醒,您快去看看吧!」

這些災民經曆了數月的饑寒交迫,身體機能早已瀕臨崩潰的邊緣,受不得半點兒摧殘。若在平時喝了黴米粥也就拉拉肚子,這會兒腸胃虛弱到極點,上吐下瀉後立即產生嚴重的脫水現象,在沒有抗生素也沒有輸液設施的情況下當真只有等死一途。

賈環坐著沒動,從包裹裡拿出一包鹽拋過去,淡淡道,「把雪水燒開,撒點鹽下去餵給他們喝。另挖些鬼針草和車前草的根,一塊兒熬成濃汁灌下。能不能好我不知道,且盡人事聽天命吧。」

包打聽捧著鹽千恩萬謝的跑了。

這一晚接連又倒下很多人,症狀都是上吐下瀉,有幾個年幼的孩子撐不過半夜便去了,親人的嚎哭聲徹夜不絕。臨到天亮,跟賈環一起逃出來的其中一人也歸了西,另幾人還在昏迷當中,生死不知。

「是米!是邱家的米有問題!昨天有人說過的,那米吃不得,吃不得,他明明說過吃不得的,我怎麼沒忍住……」一名婦女抱著自己已經僵冷的孩子,神情有些魔怔。

「走!去找邱家算賬!」沒有倒下的災民抄起棍棒朝邱家湧去,卻被匆匆趕來的衙役和護院打的頭破血流。澤安縣令也發了話,說這是疫病,要將所有病重的人集合在一起燒死,沒病的人圈起來不准踏出棚屋半步,最終因災民反抗激烈沒能得逞,只得派幾個衙役遠遠盯著。

三王爺收到消息怒火狂熾,面上卻半點不露,對那魔怔中的婦女道,「聽聞雲州知府已經往各縣巡查來了,不日就到澤安,若想為你兒伸冤,不如半路去攔了他轎攆。狀子已經替你寫好,你敢是不敢?」

「我兒已經死了,我爹娘、公婆、夫君都死了,我還留著這條命幹什麼?狀子給我,我去!」那婦女奪過狀子仔細收進懷中,抱著孩子的屍體遁入林間小路。

蕭澤衝主子點點頭,隱沒身形尾隨而去。

這邊廂,賈環已集合了數十人,個個手裡拎著柴刀斧頭等利器,表情十分凶悍。

三王爺徐徐走過去,嘆息道,「你們這群烏合之眾豈能敵得過訓練有素且身強力壯的衙役和護院?冒冒然衝進去等同於找死。我有個法子能將他米倉內的糧食光明正大搬出來,你們願不願聽?」

賈環一人就能血洗整個邱府,卻也曉得在沒真正強大之前還需藏拙,於是勾唇道,「誰說咱們要衝進去?咱們潛進去不行麼?不過能不費勁兒總是好的,你且說說看。」

三王爺拂袖,笑得意氣風發。與環兒待在一塊兒,他總覺得自己很沒用,這下總算能叫環兒另眼相看了。

作者有話要說:特別鳴謝我的金主們,第八塊地磚到手了!說了還有幾章存稿,不忽悠你們,存稿貼完就上粗長君。



第31章 三一

這日,包打聽急匆匆奔過來,低語道,「又來了又來了。」

三王爺點頭,衝啞巴兄妹擺手,「去吧,機靈著點。」

兄妹兩點頭,手牽著手朝一群衣衫襤褸的小孩跑去。兩人雖然穿得也很單薄破爛,但小臉卻每天用雪擦得幹幹淨淨,又因整日裡跟著賈環,吃得好睡得好,故而眼睛亮晶晶的分外有神。

他們一眼看去就與旁人不同,自然不招這群小孩待見,還未等靠近便被一團團雪球砸的寸步難行。

「你們欺負人,嗚嗚嗚……」妹妹一邊拍掉哥哥身上的雪粒,一邊傷心哭泣。哥哥忙反手把她抱住。

「小妮兒,這是咋了?咋哭成這樣了?」兩個婆子相攜走過來,輕聲問道。

「他們欺負人,不肯跟我們玩!」妹妹指著一群蓬頭垢面,不停做鬼臉的小孩道。

兩婆子瞅瞅那些臉黑的都看不清五官的小孩,又瞅瞅這兩個白嫩嫩水靈靈的,心自然就偏了,走過去將那些孩子轟走,轉回來給兄妹兩擦臉,低聲詢問,「你們爹娘呢?怎得不管你們?」

妹妹哭的更傷心了,斷斷續續道,「他,他們都不見了……」

不見了有可能是路上失散,也有可能是死了,也就是說這兩個孩子已經是孤兒了。兩個婆子對視一眼,繼續問道,「小妮兒,你今年多大?」

「我,我七歲。」

「你哥哥呢?」

哥哥啊啊幾聲,比劃了個八字。

「喲,怎得是啞巴?」其中一個婆子有些猶豫。

另一個婆子細細打量兩人,將同伴拉至一旁低語,「這哥哥雖然啞巴了,但挨餓數月,眼睛卻還晶亮有神,可見是個身體強健的,帶回去無需將養就能使喚得上,可省不少銀子。且他只是啞,又不聾,老爺那裡正需要這樣嘴緊的人呢!沒聽說吧,施粥那天晚上,老爺院子裡打死了三個嘴碎的小廝。把他帶回去給老爺看看,能用便留,不能用便趕走。置於這小妮兒,我是一定要帶回去的,瞧那水靈的樣兒,太太定然喜歡。」

「行吧,先帶回去再說。」另一人點頭同意。

原來邱家雖然是澤安縣一等一的富戶,那邱老爺卻最是一毛不拔,眼見湧來這許多難民,便想著拐幾個人回去做丫頭小廝,危難中救出的人自然比別個忠心,且又能從人牙子那裡省下許多銀兩,每天管他們一頓飯,怕是連賣身錢都不必付了。

身強力壯來曆不明的成年人他們自是不敢用,便把主意打到一群孤兒身上。這兩個婆子便是專門替主子物色人選來了。

兩人議定,轉頭問妹妹道,「你兩年紀還這般小,又孤苦無依的,怎活得下去?這樣吧,我帶你們回去給我家太太看看。她若喜歡你兩就留下做工,不但吃得飽穿得暖,每月還有二十個銅板當零花。若太太不喜歡,我也沒法了,給你們一頓飽飯,你們自去另覓生路吧。」

妹妹聽了忙拉住那婆子,語氣激動,「求你一定把我們留下,我們可以不要新衣裳不要銅板,只需每天給一口飯吃就成!求求你!」說著便要跪下磕頭。

那婆子忙攔住了,帶著兩人匆匆離開。

「每月二十個銅板,邱老爺當真好大的手筆!」賈環從暗處走出,嗤笑道。

「正常該是多少?」三王爺不恥下問。

賈環不可思議的睇他一眼,這才想起他以前是個王爺,每天吃的雞蛋有可能是一兩銀子一個的金蛋,於是惡意的勾唇,呵呵兩聲踱步離開。

雖然少年什麼話都沒說,三王爺卻感覺自己被深深鄙視了。他無奈的搖頭,想著待會兒得跟包打聽好好聊聊,把這些個民生問題都摸透。

這日晚上,篝火燒得旺旺的,橘紅的火光照在人臉上帶著*的味道,完全驅走了冬日的寒冷。

三王爺朝獨自坐在角落,正用一塊絹布擦拭柴刀的賈環走去,緊緊挨著他坐定,咳嗽兩聲道,「我打聽清楚了,五文錢可買一升米,二十文錢可買四升米,兄妹兩每天吃三兩米飯,四升米足夠吃上三十二天。沒想到二十文錢竟然就能過上一個月。」

「啊,」賈環漫不經心的點頭,另算了一筆,「兩人簽的賣身契上賣身銀子是十兩一個。每月二十個銅錢,存滿一兩銀子需要兩年零一個月,存滿二十兩贖身銀子需要四十一年零八個月。何況這二十兩隻是句空話,壓根沒到得他們手裡。每天只給兩頓稀粥卻有幹不完的活兒,攢一輩子也攢不出的贖身錢,這日子確實挺好過的。」

三王爺沈默半晌,繼續道,「他們又不是真賣身,咱們總會把他們救出來的。對了,你可知道:一文錢能買兩個雞蛋,一兩銀子能買一石大米,三十五兩銀子能買一棟兩進一出帶鋪面的青磚大瓦房。」

說到這裡,他拿起一柄匕首把玩,語氣漸冷,「可我當年開府的時候,統共十四萬兩白銀用來修繕郡王府,只修到一半他們告訴我銀子不夠使喚,又追加了十萬兩。如今想想,二十四萬兩,夠我修多少間青磚大瓦房供這些窮苦人居住?又被內務府和禦造司貪腐去多少?朝廷頒佈的檄文中有明令:凡商稅,三十而取一,過者以違令論;舊額官田租,畝一鬥至四鬥者各減十之二,四鬥一升至一石以上者減十之三;新耕者,免三年賦稅;開荒者,畝不得過一鬥。可這些政令到了地方竟都變成了一紙空文,官府想收多少便收多少,災年尤甚。不知不覺間,我大慶竟已被這些祿蠹啃咬侵蝕得千瘡百孔。地方官員個個富得流油,可國庫每年空虛不說,還要支借白銀無數給那些王公大臣們奢侈揮霍。600萬兩,四王八公里隨便哪家又豈會拿不出600萬兩?可偏偏我大慶國庫就拿不出!呵!」話落冷笑一聲,將匕首猛力插-入雪地。

賈環乜他一眼,認真道,「據我所知,日漸沒落的賈家就拿不出。哦,如果抄家的話就另當別論,把那些祖產、古董、莊園什麼的賣了,怎麼著也湊得出600萬兩。」

三王爺笑得溫文儒雅,「我說的可不就是抄家麼?」

賈環額角抽搐,心道原來您老這會兒就已經打定主意要抄了四王八公啊?不得不說,幹得漂亮!似想起什麼,他挑眉問道,「我聽過一個段子,有位世家公子最愛吃燒餅,每天早上都要來一個,否則渾身沒勁兒。他家大廚嫌每天烙一個費事,便一次做三十個盡他吃,每月報賬三十兩。不想有一天他父親獲了罪,他也淪為庶民,卻感嘆道:還是做庶民好啊!一文錢可以買兩個燒餅吃,還是熱的!」

話落瞅著三王爺,笑得十分惡趣味,「你們家的燒餅多少銀錢一個?冷的還是熱的?」

三王爺眯眼回憶曾在王妃那裡看過的賬本,鐵青著臉開口,「我不愛吃燒餅,不知府裡作價幾何。只一次看見管事的報賬,雞蛋是三十五兩紋銀一個。」

賈環愣了愣,這可比他想像中一兩銀子一個還要誇張,不由撫掌大笑,邊笑邊問,「好家夥,你一口氣吃了一棟青磚大瓦房啊!味道如何?」

三王爺眯眼睇他,似笑非笑道,「我也正想問你,普通人家十兩銀子能舒舒服服安安穩穩的過上一整年,你從我這兒榨了五十五萬兩,可打算如何花用?」

賈環立馬收住笑,站起來拍拍屁股道,「我去看看那些腹瀉的人醒了沒有。」

「環兒,你個小無賴!」三王爺攢了一把雪投擲過去。賈環背後像長了眼睛一樣輕巧的避開,回手也扔了一個。兩人轉眼嬉鬧作一團。

不日,蕭澤風塵僕僕的趕回,湊到三王爺耳邊道,「已見著了,狀子也接了。」

「他看上去如何?」三王爺心不在焉的撥弄火堆。

「看上去還跟五年前一樣,只瘦了許多。咱要不要……」

三王爺擺手,「再等等看。一別經年,也不知他如今是人是鬼,且拿澤安縣的黴米案試他一試。」

蕭澤默默點頭。

賈環不想過問這些隱秘,全當自己什麼也沒聽見,慢悠悠道,「老蕭既已回轉,咱們是不是該動手了?」

「今晚動手,叫包打聽給邱府裡遞個消息。」三王爺點頭。

是夜,肥頭大耳的邱老爺與夫人喝了酒,摟在一處好一番親熱,也沒要水,黏糊糊便就那麼睡死過去。

因澤安縣內聚集了數千災民,治安十分混亂,府裡請了許多護院輪番值夜。但因天氣實在嚴寒,站久了誰受得住?這些人見連日來都沒丁點動靜也就鬆懈了,聚在耳房溫酒賭博,好不快活。

紛飛的大雪中,一個小小的身影在院子裡左竄右竄,悄無聲息地朝米倉摸去。到得一處角門,見門房果然受不住凍,用大鐵鏈子將門鎖住,早早回去睡覺了,他立即在門上嘟嘟嘟的敲擊三下。

門外同樣傳來三聲輕響,他悄悄將角門拉開一條縫。一隻纖細的手從門縫中伸進來,指尖撚著一根鐵絲,在鎖眼裡搗鼓兩下,啪嗒一聲便輕而易舉的打開。幾個黑影魚貫而入,將鐵鏈子重新掛回門上,轉身隱沒在暗處。

小黑影繼續朝糧倉走,卻沒入內,反繞到屋後,每隔兩米便燒一把火,用濕柴覆住,弄得煙塵大起。轉出來行至一處雜房,放了一把明火,等火燒得旺了才不緊不慢的朝藏身在暗處的人走去。

等他躲好了,其中一人扯著嗓子喊道,「不好了,糧倉起火了!快來救火呀!」

已是半夜醜時,又因天氣酷寒,僕役們早就睡下,看守糧倉的護院也都喝的醉醺醺的,聽見喊聲後足過了一刻鍾,邱家的大管家才衣衫不整的帶著一群人匆匆趕至,看見被濃煙包圍的糧倉,差點沒被嚇傻。

趁著大家陸續趕到,注意力都被火勢吸引的空擋,隱沒在暗處的幾人光明正大的走出來,站在人群中指指點點,竟沒招惹半分懷疑。

「傻站著幹嘛?快去救火啊!不不不,來不及了!趕緊把糧袋都給我背出來!一袋也不能少!上啊!」大管家回神後氣急敗壞的呵斥,一腳把站在最前面的小廝朝火堆裡踹去。

「小的這就去!兄弟們,上啊!」小廝將衣襟拉得高高的,遮住口鼻,只露出一雙眼睛,帶著一幫兄弟衝進糧倉,好半天才挪出一袋糧食。

大管家心急如焚,可看見雜房裡照亮半邊天的烈焰和四處瀰漫的濃煙,他愣是不敢過去,只站得遠遠的大聲催促。

就在這時,正院也亮起漫天火光,聲勢看著比糧倉這邊還浩大,隔老遠都能聽見丫頭婆子的尖叫。

「不好,正院也著火了!」大管家將護院們留下幫忙,自己轉頭往正院跑。

搶救糧袋的一個小廝見狀,大聲嚷嚷道,「怎四處都著火?莫不是蟒山土匪打進來了吧?哎呀,那些可都是殺人不眨眼的主兒,連皇帝兒子都能幹掉!夥計們,快跑吧!沒得為了幾袋糧食把命賠上!」說著扔下糧袋拔腿狂奔。

眾人見狀也都四散逃開,嚇得尿都快出來了。

「回來回來,快給我回來!誰說土匪來了!胡說八道!你們今天若是把糧食都救出來,回頭我賞給你們每人五兩銀子!」這話沒什麼效果,許多人還是跑了,只有十來個站在牆角裡猶豫。

大管家把賞錢提高至十兩才換得他們勉強點頭。

耽擱了這會兒功夫,正院的火更大了,還夾雜著淒厲的尖叫和哭嚎。大管家心裡瘆的慌,真怕半路遇上土匪把自己給砍了,將剩下幾名護院全部叫走,簇擁著自己一路疾奔而去。

「快,把糧食都搬出去!」佝僂著身子的一名小廝慢慢直起腰來,有條不紊的命令,側影在火光照耀中顯得分外高大。留下的人裡有幾個原是邱家的雜役,還沒等回過味兒來就被悄無聲息的打暈了。

一個小小的黑影從一條幽徑鑽出,輕聲問道,「我哥哥呢?」

「啊啊!」另一個小身影衝妹妹招手,然後拉開鐵鏈打開角門,讓這些『小廝』把糧食背出去,放在早已備好的三輪小推車上。

片刻後,雜房的樑柱燒斷,厚重的屋頂連帶半融化的積雪一股腦兒砸下,把火完全壓滅,而濕柴不易燃燒,沒多久糧倉周圍的濃煙便淡了。

等大管家撲滅正院的大火,確定老爺和太太都無事再跑回糧倉時,裡面已空空如也。

城郊的難民營裡,一袋袋糧食丟得到處都是,等大家早上起來發現,莫不喜極而泣,立即點燃火堆,迫不及待熬成粥。濃郁的米香味縈繞在空氣中久久不散。

賈環往鍋裡撒了一點鹽巴,用筷子拌勻,而後舀了一勺徐徐吹涼,送進嘴裡,舒服的直嘆氣,「終於吃上大米了,真爽!」

「味兒好濃!比禦廚熬得還好!」蕭澤低聲誇讚。

「嗯,不錯。不過我感覺劫富濟貧的滋味更好。」三王爺哈哈一笑。

賈環心有慼慼焉的點頭。蕭澤卻感覺萬分憂慮,心道王爺您可千萬別想不開,好好的天潢貴胄不當跑去跟環三爺當土匪!

第32章 三二

吃完豐盛的早飯,大家興致高昂的坐在火堆邊猜測這些米糧究竟是誰送得。與此同時,邱老爺氣急敗壞的跑到衙門,讓縣令把所有災民都抓起來嚴刑拷打,一定要查出幕後主使並賠償他所有損失。

縣令張羅了一隊人馬,還沒跨出府衙大門便被忽然而至的知府老爺的儀仗堵住……

其中內情不一一詳述,只知到了下午,知府老爺派了許多大夫給腹瀉災民診治,並斷言這不是疫病,而是吃了霉爛的食物導致的中毒。邱老爺糧倉裡的新米全被盜光,留下的都是些黴米,這下反成了鐵證。

之前有許多病重災民被縣令老爺集合起來活生生燒死,這回沈冤得雪,激起滔天民憤。知府查明案情後雷霆震怒,立即將縣令一家和邱家全都押入大牢,擇日候審,那偷盜米糧的事反被隱去不提。

災民們聞聽消息後莫不額手稱慶,然而他們最關心的還是那些乍然出現的糧食該怎麼處理。不會再收回去吧?

包打聽興匆匆跑到火堆邊,搓著手道,「都打聽清楚了,偷盜的事知府老爺壓根沒打算去查。置於那些糧食,他只說了一句話:反正案情查實,邱家也是要抄家滅族的,便當本官提前抄了去救濟災民,不費那二遍事兒了。」

三王爺聞言淡笑開口,「他對災民可有安排?」

「聽說明日便派文書前來統計人數,造好名冊後送咱們去梨山修官道,年輕力壯的每天可拿十文錢,還管兩頓飽飯,老幼婦孺幫著幹點雜活,每日也有五文銅錢並一頓稀粥。比待在這裡等死要強。」

「以工代賑,一舉數得,倒是個好辦法。」三王爺滿意的點頭。

包打聽見他們無事便自動退下,賈環這才慢悠悠開口,「明日造冊的時候,姓名、祖籍、年齡,恐都會查個遍,你若不想暴露還是趁早離開吧。」

「去哪兒呢?」三王爺滿眼信任的朝他看去。

「我這裡還有幾身幹淨衣服,入夜後咱們找個地方換上,捯飭出人樣兒便找個客棧落腳。我包裡本就存了十兩銀子,昨日在邱家順手牽羊弄了五十兩,儘夠了。」賈環拍了拍背後重又鼓起來的大包裹。

「哎?我也順手牽了五十兩。」蕭澤從懷裡掏出一個荷包,小模樣挺得意。

「三爺,帶上我們吧,你看,我也有!」啞巴妹妹小心翼翼從袖子裡摸出幾兩碎銀。哥哥立馬用譴責的目光瞪著她。

「瞪什麼瞪?咱這是劫富濟貧知道嗎!」賈環賞了哥哥一個爆栗,笑道,「小丫頭比你哥哥還機靈,有前途!三爺我身邊正缺幾個得用的人,帶上你們便是。不過無需你們賣身,想走的時候告我一聲就成。只一點須得記住,如果你們膽敢背叛我,天涯海角也能把你們找出來剝皮。」

兄妹兩絲毫也不懷疑環三爺話中的真實性,連連擺手表示自己絕不背叛。

三王爺瞅著一大兩小抿嘴而笑,等他們議定才徐徐開口,「找個客棧不是難事,難得是怎麼住進去。現今盜匪猖獗,災民蜂擁而至,入住客棧都需出示身份文牒並路引,你們身上可有那種東西?」

「我自然是有的。啞巴兄妹是我的人,他兩的身份文牒並路引我來搞定。你兩照之前說好的,一人兩千兩紋銀。」賈環撚了撚指尖。

「少不了你的,先記賬上。」三王爺失笑。

賈環點頭,在包裹裡一陣翻找,老半天才從最底層摳出一個粗布袋子,放在膝頭解開。

蕭澤伸脖子一看,好家夥,全都是身份文牒並路引,少說也有三四十張,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應有盡有。

「你,你是人販子嗎?」他結結巴巴問道。

「我是□□的。」賈環正兒八經答道,見兩人還真信了,忍不住嗤笑,「前些天不是病死燒死很多人嗎?這些都是他們的遺物,我一個沒忍住都給蒐集過來了。喏,這個是你兩的,七星鎮索河村劉家兄妹,哥哥九歲,名喚劉根,妹妹七歲,名喚劉嬌,記住了。」

讓妹妹複述一遍,賈環才將身份文牒遞過去讓他們藏好,另拿了兩份拋給三王爺和蕭澤。

兩人打開一看,表情都有些微妙。

「這是那兩個替死鬼的?」三王爺皺眉。

「嗯,一個是賈家車伕,一個是賈家小廝。如果不拿這兩張,如何解釋你們整天跟我形影不離的狀況?且忍耐幾天吧,此間事了,我還是那個賈家庶子,你們自然還是……」賈環瞥了懵裡懵懂的啞巴兄妹一眼,將未盡的話隱去。

三王爺連忙開口解釋,「不,環兒你誤會我的意思了。之前你的馬車掉落山崖,我猜測你可能遭了算計。看見謀劃者的身份文牒,內心厭惡罷了,並無其他意思。」

「他兩算不得幕後謀劃者,頂多兩個小羅嘍。」賈環冷笑,不想多談。

幾人圍坐在火堆邊默默等待,眼看天色一點一點黑沈下去,正想尋個隱蔽的地方換上幹淨衣物,包打聽卻帶著一名陌生男子鬼鬼祟祟走過來,語氣有些心虛,「三,三爺,這人說有要事想跟您談談。」

「什麼事?」賈環揚了揚下顎,不著痕跡打量來人。

「是這樣,你們昨晚的義舉我已聽說了。」那人呵呵一笑。

三王爺和蕭澤立即正襟危坐,神情戒備。啞巴兄妹衝他呲了呲牙。

賈環卻輕蔑一笑,撚了根稻草放進嘴裡慢慢嚼著,斜睨他道,「只有包打聽從別人嘴裡掏東西的,斷沒有人從包打聽嘴裡掏東西,你挺有能耐。」

包打聽急赤白臉的搖頭,表示不是自己透露。不過難民營裡人多眼雜,賈環倒也不怎麼在意這個,厲聲催促道,「有話快說,有屁快放!」

那人太陽穴鼓動,似乎在強忍怒氣,好半晌方才擠出一抹笑,誇讚道,「小哥兒,你怎麼帶你兄弟逃出來,又怎麼弄來糧食,我都知道。不瞞你說,我很欣賞你的本事,倘若你肯跟我幹,日後吃香的喝辣的,榮華富貴,良田萬頃,美女如雲,要什麼有什麼,全看你有沒有那個膽量。」

「三,三爺,他想拖咱們兄弟去當土匪,咱們說了,您肯幹,咱們才幹。您給咱們個準話兒吧。」包打聽小聲補充道。

三王爺和蕭澤暗自將握緊的拳頭藏進袖子裡。

賈環還是那副憊懶模樣,似笑非笑道,「好好的良民不當,做什麼去當土匪?腦子進水了嗎?」

「話可不能這麼說,如今世道不同了。」那人擺手,耐心勸解,「如今當土匪好歹有條活路,當良民,你活得成嗎?連年不是大旱就是大澇要麼就是大寒,可朝廷偏偏不管。說減免賦稅,你可曾看見哪年減過?那些狗官為了凸顯自己執政有方,更為了孝敬上峰,甚至還要把賦稅往上疊加三到五成,可著勁兒的從老百姓身上刮油水。好點的地方勒勒褲腰帶勉強過著,不好的地方賣兒賣女,顛沛流離。這些慘劇你們一路上看的還少?」

「可知府老爺說讓我們去做工,不但管飯,還能領工錢。」包打聽弱弱插了一句。

「小兄弟,別天真了!去年并州知府也說讓災民去修河道,結果可曾給工錢?連頓稀粥都沒有,不幹活就拿鞭子抽,比畜牲還不如。那些餓死,累死,抽死的人,一車一車拖到郊外燒成灰,那個慘哦!漫天的冤魂聚在一起數月不散。」

包打聽嚇得臉都白了,一個箭步躲到環三爺身後。啞巴兄妹一左一右拽住三爺袖子。

三王爺和蕭澤看似表情淡漠,只他們自己知道,心中究竟燃燒著怎樣滔天的怒火。原來大慶百姓竟過著這樣朝不保夕的日子,而朝堂裡卻處處歌功頌德,粉飾太平。如果此次不是親身經曆,大慶的百姓反了,他們恐還弄不清原委。

賈環吐出嚼爛的稻草,曼聲道,「你究竟哪條道上的?我這麼多兄弟,說得難聽點,若跟你上山,那就是把腦袋卸下來別在褲腰帶上。你連來路都不交代清楚還想讓我們給你賣命?打量我們幾個糙漢子好忽悠是不?」

那人沈吟片刻,笑道,「三爺你小小年紀便手段了得,我怎敢忽悠你?我的來路著實不好開口,只你們幾個知道便罷了。」說著說著拉開衣襟,露出盤踞在左胸上的一條黑蟒,然後飛快用褻衣遮住,壓低嗓音道,「這是咱們的圖騰,刺在心口可庇佑咱百毒不侵,遇難成祥。並非所有兄弟都有,除非坐上前十把交椅,否則沒那個資格。」

蟒山!三王爺瞳孔劇烈收縮了一瞬。蕭澤差點沒忍住拔出腰間的斧頭。

賈環這才坐正了,冷笑道,「殺了晉郡王。蟒山大禍臨頭竟還招兵買馬?怎麼著,想拉我們上山當炮灰?」

那人面容有片刻緊繃,很快又和緩下來,解釋道,「不不不,我們大當家想幹一番大事業,正是求賢若渴的時候。我看三爺您天生就是那塊料,上了山指不定能闖出個名堂來,總好過眼下饑一頓飽一頓的熬日子,這才貿然開口。你看朝廷想要滅了咱們蟒山,打打殺殺十來年,可曾有半點建樹?非但沒有,連飛將軍白朮,神威將軍段德涵,威遠將軍林靖都斷送在咱們手裡。咱打得過就打,打不過從上萬條溶洞隧道中撤離,朝廷又能拿咱們怎樣?咱手裡有銀子,有米糧,有人才,還有易守難攻的據點,指不定數年過後,蟒山又是另一番模樣……」

「打住!蟒山未來如何我沒有興趣知道,我只問你,上了山,我兄弟可能吃飽?可能穿暖?可有錢花?可有女人耍?」賈環吊兒郎當的問。

「吃飽,穿暖,花不完的錢,耍不完的女人。」那人拍著胸脯保證道。

「行,你讓我考慮考慮,入夜了我來找你。」賈環不耐煩地揮手。

「我就住在最東面的棚子裡,你過去了打聲呼哨,我立刻出來。」那人面上終於露出幾分真實的笑意。

包打聽本還有話要說,見環三爺面頰崩得緊緊的,仿似十分不爽,便也不敢去觸他霉頭,躡手躡腳的走了。

啞巴兄妹乖乖去淘米煮飯。

蕭澤吐出一口濁氣,低語道,「王爺,不若讓我跟他們上山,把情況都打探清楚。」

「不可。」三王爺立馬否定,嗓音冰冷,「正如他自己所說,蟒山土匪一貫的作風便是打得過便打,打不過便跑。這次因我身隕,父皇定然派重兵不惜一切代價圍剿,他們此刻非但不撤,偏還大肆招人,莫不真如環兒所說,想找些災民當炮灰使那李代桃僵之計。你此時不能上山,上山就是送死。且這背後還有官匪勾結的痕跡,也不知是誰擺下這麼大一盤棋。這事必須要查,卻得另尋突破口。」

賈環聽得都快睡著了,懶懶道,「突破口不是已經送上門了嗎?把那土匪綁了嚴刑逼供,他又不是什麼仁人義士,餓個三五天再上點刑,不怕他不招。」

三王爺笑了,撫掌道,「環兒說得對,果然頭腦簡單有簡單的好處!」

「你什麼意思?」賈環眉毛一豎。

「字面上的意思。環兒你該洗頭髮了,都結塊了。」三王爺揉亂少年髮髻,表情萬分嫌棄。

是夜,一行人潛至最東面的棚屋,打了個呼哨。很快就有條黑影竄出,將他們帶入不遠處的小樹林。

「你們想好了?」那土匪壓低嗓音問道。

「想好了,不過我有個條件。」賈環笑嘻嘻開口。

「什麼條件?」土匪早做好了被敲詐的準備。如果這些人滿口答應下來,他反倒會起疑。

「給咱哥兒幾個找最好的客棧落腳,讓咱們睡睡那高床軟枕,吃吃那山珍海味,最好再弄幾個粉頭作耍。等咱們吃飽喝足也耍夠本了,再回來拉上兄弟們跟你落草。」

「招了粉頭,你耍得起來嗎?」那土匪上上下下打量賈環單薄的身體。

三王爺跟蕭澤不厚道的笑了。

賈環一拳頭就要砸過去。

那人連忙告饒,「別別別,我開玩笑呢!既然叫你們給我賣命,自然要讓你們嘗點甜頭。哪怕你們不說,我也會帶你們去見識見識。走,去福運來客棧吧,那是澤安最好的客棧。不過,你們真的要帶上這兩個毛孩子?」他指了指躲在賈環身後的啞巴兄妹。

「這兩個是我表舅的兒女,我表舅一家子死的只剩他兩了,自然要帶上。不成嗎?」賈環口氣有點衝。

「成成成。」那人連忙點頭,從棚屋裡翻出一個大包裹,取出五套錦衣遞過去,小聲道,「把衣服換了,再把頭髮捯飭整齊,咱們去投客棧。」

幾人換好衣服,走到福運來客棧要了五間上房。

瞥見土匪從包裹裡拿出六張身份文牒並路引,賈環嗤笑道,「這土匪挺專業的嘛。」

蕭澤忍了又忍,終是沒忍住,真心實意誇讚道,「還是不如三爺您專業!跟您比起來,再悍的土匪那都是銀樣鑞槍頭!」

作者有話要說:特別鳴謝我的金主們!感謝所有支持正版的大大!



第33章 三三

四個大男人每人一間上房,兄妹兩因心中害怕,無論如何也要住一起。賈環等人一進門便這裡看看那裡摸摸,雖然力持淡定,眼中卻時時流露出豔羨貪婪等神采,把個初進城的土包子演繹的惟妙惟肖。

那土匪本就有意帶他們花天酒地作耍一番,好叫他們領悟落草為寇是多麼風光無限的職業。見他們如此,心中自然滿意,走到外面大聲呼喝店小二,讓趕緊上幾桶熱水給大爺們洗澡捯飭,隨手便扔了一兩紋銀做打賞。

店小二喜得牙不見眼,好聽話不帶重樣的。

賈環三人裝作十分眼熱的朝土匪看去。啞巴兄妹不用裝,他們確實沒見過把一兩銀子當銅板扔的土豪。

土匪心中萬分自得,在眾人豔羨不已的目光中悠然落座,笑道,「這麼點銀子在咱那兒委實算不得什麼。咱們山上等級最低的小雜兵,一月也是這個數兒。」話落伸出一個巴掌前後翻了翻。

賈環湊到他身邊落座,腆著臉道,「大哥,咱不耍了成嗎?我這就回去拉了兄弟們跟你一塊兒上山!對了,山上什麼時候發餉銀?」

土匪對他前倨後恭的態度很看不上,撇嘴道,「什麼時候發餉說不準,反正不會虧待了你!老子在山坳坳裡也憋得久了,這回好不容易出來一趟,自然要耍個夠本!去去去,回去洗個澡把自己捯飭出個人樣兒,哥帶你們往那百花巷裡風-流快活一夜。」

賈環連聲應是,端茶遞水,捏肩捶背,態度好不諂媚。

那土匪正享受著,後頸忽然挨了一記,一下就趴在桌上不省人事了。

賈環把兩隻拳頭捏的咔噠作響,慢慢從他背後繞出來,臉上的諂媚已被邪肆所取代。

蕭澤立即拿來繩子將土匪五花大綁,嘴裡不忘塞一團抹布。

「喝茶。」三王爺替少年斟了一杯茶,送到手邊,輕笑道,「讓環三爺給端茶遞水,捏肩捶背,他死的不冤。」

蕭澤心有慼慼焉的點頭。

賈環笑睨三王爺一眼,仰頭將杯中熱茶飲盡,聽見店小二說話的聲音從走廊那頭傳來,一腳將個五大三粗的男人踹進床底。

「嘶,不會踹死了吧?」蕭澤不自在的摸了摸脖子。

「放心,我有分寸。」賈環哼笑。

說話間店小二使人擡水進來,見人少了一個正要張口詢問,賈環隨手扔了一兩銀子過去,他立馬忘了這事,放下水千恩萬謝的走了。

「都回去洗澡吧,明天叫店小二幫忙租一輛馬車,看雲州知府什麼時候繼續巡查災區,咱們跟他一塊兒上路。對了,這個拿著。」賈環從包裹裡翻出兩盒藥泥扔給三王爺,解釋道,「臉上許久沒透氣了,用白色的藥泥可以將易容抹掉,明早出門時再上妝也不遲」

三王爺伸手想摸摸他腦袋,見著那酸臭結塊的頭髮,做了個牙疼的表情。

賈環立馬豎起眉毛,嗤笑道,「當你自己很幹淨呢,解開發辮非得掉二斤土下來!」

三王爺掏掏耳朵表示自己什麼都沒聽見,出了門露出個得意的笑來,看得蕭澤嘴角直抽。他那溫文爾雅,風度翩翩的晉郡王果真被埋葬在曆史的長河中了嗎?

終於睡上高床軟枕,第二天醒來,大家面色比往日好很多,且洗了澡換了低調奢華的錦袍,看上去不打眼,卻也顯得身家不菲。

幾人在大堂坐定,花五兩銀子叫了一桌大魚大肉並幾壺好酒,也不動筷,只直勾勾的盯著。

「大清早的,吃這麼油膩好像不利於養生?」三王爺轉頭,看著少年淡笑開口。

「你可以不吃!」賈環一字一句強調。

「不不不,我要跟環兒同甘共苦,環兒吃什麼,我自然也吃什麼。」三王爺笑得風光霽月,萬千溫柔。

蕭澤跟啞巴兄妹可沒心思插科打諢,手裡緊緊握著筷子卻不知道該怎麼下口。餓了近兩個月,眼前忽然出現一桌山珍海味,他們還當做夢一樣,生怕一筷子戳下去夢就醒了。

賈環扶額,咬牙低語道,「看看咱身上穿得錦衣,咱現在好歹也是有身份的人了,別做出一副難民的樣子成麼?否則我就把你們扔回難民營去!」

三人立馬正襟危坐,悄悄用袖子擦口水。

三王爺忽然輕笑起來,追憶道,「以前每到夏日酷暑,我便覺得精神萎靡食慾不振,常因一道菜做得不合胃口便衝下人大發雷霆,吃過一口的菜絕對不再碰第二筷子,也不賞人,只管倒掉了事,現在想來還真是……」他搖頭嘆息,不知該怎麼形容自己才好。

啞巴兄妹用敬仰的目光盯著他,心道三哥看上去如此落魄,原來曾經也享受過那等榮華富貴,死了都值了!

「你那是腦子進水了,有錢燒得慌!」賈環嗤笑。

「是,腦子確實進水了!幸好遇見環兒,現下腦子又明白了。」三王爺伸手想摸摸少年髮髻,被躲開了去,少年也回敬了個牙疼的表情。

三王爺哈哈大笑,揮手道,「還看什麼,快吃吧!今天我請客,記環兒賬上!」

賈環正大口吃菜,聞言噎了噎。

蕭澤和啞巴兄妹噗嗤噗嗤噴笑起來。

雲州知府迅速處理了邱家的黴米案,又將澤安縣令的所作所為寫入奏摺叫人連夜送往京城,然後統計災民人數,各自安排去路。因有邱家的前車之鑑,雲州知府倡議城中大戶開倉放糧接濟災民的時候,大家態度十分積極踴躍,解了官府存糧不足的燃眉之急。

五日後,數千災民都已安置妥當,雲州知府離開澤安,繼續往下屬縣城巡查。因一路有官兵隨行保護,許多投親的災民或行腳商人害怕遇上盜匪慘遭不測,都遠遠跟在儀仗後面,求個心安。知府也不驅趕,還派人時時詢問可有什麼需要,照顧的十分周全。

「父母官,父母官,說得就是這樣的人吧?」賈環謝過兩名送水的衙役,嘆息道。

「他做得很好。」三王爺滿意的笑笑,卻也不提坦露身份的事。相比一個五年不見的門客,自然還是生死之交的環兒更為值得信任。且觀察一段時間再說。

已在路上耗費了四日,賈環翻出地圖,順著河道指點下去,低聲詢問,「你可看出什麼了?」

「他沿咱們走過的路一直往上。咱們又繞回去了。」三王爺將烤熱的饅頭掰碎,小口小口往少年嘴裡餵。

賈環極其自然的一口口接了,篤定道,「他在找你。」

「說不準。晉郡王已經是個死人了。」三王爺微微嘆息。

兩人沈默對坐,賈環覺得心裡憋悶,一腳登上馬車,從小瓷瓶裡倒出一枚丸藥讓那氣息奄奄的土匪含著。

土匪嗚嗚哀鳴,卻餓的說不出話,想把丸藥推出去,卻發現它早就化了,只能啪嗒啪嗒掉眼淚。四天滴水未進,粒米未食,只要眼睛一閉,就能渴死餓死過去,得個痛快。偏這藥邪門的緊,含了以後精神格外亢奮,想閉眼睡上一小會兒都不行,只能半死不活的吊著。起初身上還五花大綁,這會兒不用綁,就是把他放了,也沒走路的力氣了。

少年塞完藥下車,從包裹裡拿出幾片醃好的牛肉,放在燒得滾燙的石板上煎,茲拉茲拉的聲響聽著便覺得分外誘人,他還偏要用個大扇子把濃濃的肉香味往車廂裡扇,簡直不讓人活了。

那土匪在山上大魚大肉逍遙快活慣了,早忘了受苦的滋味,這時哪還撐得住,又加之服用了興奮劑,有了一點子力氣,忙低不可聞的喊道,「三爺,給我一口飯吃吧!你們想知道什麼,我全都招!」

蕭澤激動的站起來,見環三爺和自家王爺依然老神在在的烤肉,咳嗽兩聲又淡定的蹲回去。

肉烤好了,飯也煮熟了,賈環一行慢悠悠吃完,這才拿著兩片肉上車,擺放在土匪鼻尖,曼聲道,「這才四天就堅持不住了,三爺我還有許多手段來不及施展,當真失望的緊。」

餓的連指尖都擡不起來的土匪聞言抖了抖,心道幸好自己妥協的快,否則真要被這煞星玩兒死!他拚命聳動鼻尖,被聞得著卻吃不到的烤肉勾得仿似萬蟻噬心,只得淒涼開口,「你們快問吧,問完趕緊給我東西吃!」

蕭澤立馬拉好車簾,關上車窗,令啞巴兄妹把風。

賈環踹他一腳,低聲罵道,「白痴,關死門窗,還叫兩個孩子一左一右望風,是怕別人不知道咱在幹見不得人的事兒呢?把門窗都敞開,別人想來偷聽,也得會飛天遁地才行。」

蕭澤恨不能把頭埋進褲襠裡去,苦著臉將門窗大敞,把土匪扶起來,自己跳下車跟兩個孩子捏雪人玩兒。他覺得自從碰見環三爺之後,王爺身邊就沒自己的地兒了。真希望趕緊把這些烏糟事處理完,回京在營裡那幫兄弟身上找找自信。

車廂裡,三人微笑對坐,好似在閒談,旁人只瞥一眼便挪開目光,打死也想不到這竟是一場嚴刑逼供。

「你問吧。」賈環碰了碰三王爺胳膊,自己從包裹裡掏出一壺酒,優哉遊哉小酌一口。

土匪舔了舔龜裂起皮的嘴唇,用饑渴的目光死死盯著環三爺手裡的酒壺,喉結上下聳動。

三王爺皺眉,擋住身邊邪氣卻誘人的少年,這才淡淡開口,「你在蟒山待了幾年?」

「十三年。」土匪語氣十分虛弱。

「蟒山十三年前崛起,你也算的上是元老級人物了。你胸前的紋身,蟒山土匪人人都有?是什麼地方都能紋還是只能紋在左胸?」

「並非,只有蟒山堂主級別的人才有資格紋身,且只能紋在心口。」

三王爺聞言沈默良久。

那土匪等了又等,嘴唇都快舔出血了也沒見他再發問,恨不能揪著他衣襟猛烈搖晃,邊晃邊高聲吶喊,「你倒是問啊!快問啊!問完我要吃肉!我要喝水!我要好好閉眼睡上一覺!」

就在他意-淫的正歡的時候,賈環沒耐心了,輕輕踹了沈思中的三王爺一腳,催促道,「你倒是快問啊。我這會兒正無聊呢!」

土匪鬆口氣,想著待會兒該怎麼瞞下蟒山最重大的秘密又能順利吃上肉。被拷問的人比逼供的人還著急,這事兒也忒奇葩了點。

作者有話要說:旅途中,沒有時間碼字,所以粗長君要過兩天才能出場。另外,*的*網頁又被鎖了,聽說是因為*上了紐約環球時報的關係。當然,老外還是對我們的腐業持褒獎的態度,但是就怕國內某些機構抽風~~

總覺得換上純愛兩個字很囧~~哈哈~~

第34章 三四

少年一上車就脫了鞋只著一雙白襪,三王爺順勢握住他纖細的腳踝,在腳板心撓了撓,見他豎起眉毛斜睨過來方笑著罷手,轉頭看向土匪時已完全冷了面色,徐徐開口,「你們這次下山招兵買馬是假,招替死鬼是真。將這些窮苦百姓騙上山,你們這些真正的土匪便悄然撤離,讓他們代你們赴死。是也不是?」

那土匪沒料到他一上來就問這麼尖銳的問題,神情有些呆怔的同時又流露出驚駭之意。

三王爺見狀心中瞭然,又問,「你們撤離後脫了這身土匪皮便要換軍服了,是也不是?」

那土匪駭得嘴巴都合不上了,心道這人莫不是練了讀心術那等妖法吧?想到這裡連忙低頭,不敢去看對方幽深的眼睛。

「換上軍服後可是在蘇鵬舉麾下效力?」

土匪愕然擡頭,剛與他鋒銳的視線對上,又狼狽的躲開去。他原本以為那『三爺』已足夠駭人,沒想到這個斯斯文文的男子卻更是深藏不露。他怎麼知道這些事的?若不是自己娶了大當家的妹妹,對這些陰私恐也一無所知,更何況一個外人?

「看來是猜對了。」三王爺冷冷一笑。

我究竟說了哪句話讓您猜到這許多,求您告訴我成嗎?土匪恨不能給他跪了。

「七年前江西巡撫段清和一家趕往南安赴任,為你蟒山盜匪所殺,六年前蘇州知府馬成英赴任,為你蟒山盜匪所殺,白朮、段德涵、林靖等大將慘死,這一樁樁血案背後可都是蘇鵬舉的手筆?」

土匪把自己緊縮成一團,驚懼不已的問道,「你,你究竟是何方神聖?」

「看來我又猜對了。」三王爺往背後的車壁靠去,睨視那土匪半晌沒說話,待他冷汗淋漓,幾欲昏倒的時候方冷不丁的開口,「晉郡王身邊最有名的謀士公羊先生,可是你們蟒山的人?」

那土匪已經放棄抵抗了,虛弱的點頭道,「沒錯,他曾是我們的軍師,很受大當家器重。」

三王爺搖頭苦笑片刻,再開口時語氣分外陰鬱,「蘇鵬舉一無背景,二無人脈,以一介寒門爬到現今的高位,背後肯定有人扶持。你可知道是誰?」

「這個小的真不知道!連我們大當家都不知道!」那土匪駭得連連擺手,複又期期艾艾問道,「這個,您應該也猜得出吧?」您這是逼供嗎?您知道的比我還多好麼!

「沒錯,我能猜到。」三王爺吐出一口濁氣,搶過賈環手裡的酒壺,狠灌了一口,擺手道,「把食物給他吧,等恢復些體力,拿塊絹布讓他把知道的內情都寫下,再蓋上手印。他於我還有些用處,不能讓死了。」

「這些個爛事兒我可不管,叫蕭澤。」賈環哼笑,見那土匪蠕蟲一樣挪到碟子旁去叼肉塊,忙一腳將之踹開,沒好氣的喝罵,「餓了四天,一上來就吃烤肉,想死不成?啞妹,端一碗粥來,若他稍有不軌便給一刀子,甭客氣!」

「哎,知道了!」啞妹甜笑著答應,往腰間別了一把寒光爍爍的匕首,這才盛了一碗粥上去。她哥哥也將靴子裡的匕首抽-出來,虎視眈眈的盯著。

蕭澤看得心尖直顫,暗道以前多純良多可愛兩個小毛頭,自從跟了環三爺硬生生被調-教成了小怪獸,忒叫人心寒!

三王爺下車後吹了好一會兒冷風才坐回火堆邊,徐徐開口,「蘇鵬舉乃現任兩江總督。」

賈環一把摀住他的嘴,惡聲惡氣道,「別說!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

三王爺眼裡蕩出濃濃的笑意,掰開少年五指,戲謔道,「可是環兒早已與我生死相依,情牽一線,這些個事你當然要知道,日後也好有個防範!」

賈環做了個嘔吐的表情,卻也知道自己早上了三王爺的賊船下不來了,只得邊喝酒邊繃著臉聽他說下去。

「我自小過目不忘,大慶所有官員的身世來曆,但凡宮中有記錄的,但凡我瞟過一眼或聽過一耳的,都在這裡。」三王爺指了指自己腦袋,繼續道,「蘇鵬舉,寒門武舉出身,十三年前還是一個小小的把總,無意中救下被盜匪圍困的溫子恆一家,也就是時年剛剛赴任的兩江總督,得他一路提攜,從正七品的芝麻小官做到現今的封疆大吏,這等經曆委實太過幸運太過傳奇,叫我印象深刻。十三年來他致力於剿滅匪患,也因此屢受提拔,可兩江一帶的盜匪卻日益猖獗。他曾上摺子坦言自己剿匪不力屢戰屢敗,卻又屢敗屢戰,因措辭巧妙言語詼諧,不但未受父皇貶斥,反讚譽他勇氣可嘉盡忠職守,官位又往上擢升半級。而今前後串聯細細尋思我才恍然醒悟,他與那些盜匪恐不是你死我活的關係,而是相互依存的關係,膽敢在兩江境內對兩名皇子出手,這樣大的事也只有他才能兜得住。十三年前是蘇鵬舉生命的轉折點,也是蟒山盜匪崛起的起點,一個官位越升越高,一個勢力越做越大,這一切不覺得太過巧合也太過反常了嗎?想來當年溫子恆一家遇險之事也是他一手策劃。」

覺得口有些幹,三王爺指指自己唇瓣,笑道,「餵我。」

賈環不耐的瞪他一眼,還是徐徐餵了一口酒過去。

三王爺齜牙吸氣,道了句好酒,這才繼續述說,「他向來以擁皇黨自居,只聽令於父皇,未曾與任何皇子有明面上的往來。這一點他做得很好,沒叫人看出半分蛛絲馬跡,只可惜……」

「你就直說吧,是你哪個兄弟?」賈環不耐煩的踹他一腳。

三王爺哈哈笑了,低聲道,「這太好猜了,有能力策劃並施行這事的,除了時年二十歲的大皇子還能有誰?十三年前太子十四,還未出宮建府。我和四皇子七歲,老五六歲,六皇子、七皇子早夭,八皇子兩歲,九皇子還未出生。且那一年我記得宸妃薨逝,父皇唯恐他傷心過度,曾下旨令他出遊散心。他第一站便到得兩江,在此盤桓數月方回,想來就是那個時候聯繫上的。」

「竟是大皇子,真是情理之中意料之外啊。」賈環嘖嘖喟嘆。

因日後要走科舉仕途的緣故,他對幾位皇子也有幾分瞭解。大皇子乃宸妃所出。這宸妃是大慶朝的一位傳奇式人物,她原為今上結髮妻子,後因奪嫡需要主動退位讓賢,替今上迎娶了當時宰輔之女也就是而今的皇后瞿氏。嫡妻變侍妾,嫡子變庶子,這一對母子當真過得淒苦。待今上順利登基,那宸妃也就鬱鬱而終了。許是因身份尷尬,又許是為自保,大皇子待宸妃去後便自請去陪都看守皇陵,自此遠離世俗縱情於書畫,人稱逍遙王。

今上心中對他母子十分有愧,早早便封了他親王之位,也是所有皇子中唯一的親王,封號竟也是『逍遙』二字。

若說今上最信任哪位皇子,在大皇子面前,連太子和幺兒九王爺都要退一射之地。

三王爺顯然也在回憶往事,嘆息道,「我能理解他的想法。他本是嫡子,這太子之位原應該屬於他。逍遙王,好一個逍遙王!蘇鵬舉手握八萬兵權,兩江大大小小七八百個匪窩皆聽蟒山號令,整合起來足有數十萬眾。明裡暗裡加起來便是二十餘萬兵權在手,又佔據了大慶朝最富饒肥沃之地,若能再精心操持幾年,該是何等龐大的一股勢力?說不定輕輕一彈指,便能叫大慶翻了天去。逍遙王,好一個深藏不露的逍遙王!」

賈環見他想得有些痴了,便換了個話題,「你是如何疑到公羊先生身上去的?聽說他是你最信任的謀士。」

「我與公羊先生危難中相識。我記得救下他那天,他左胸受了很嚴重的傷,這裡的一塊肉活生生被人削掉。殺人的方法何其多,砍一刀,刺一劍皆可,何必還平削一塊肉,現在想來,那上面應該刺著象徵他身份的黑蟒紋身,那傷不過是個障眼法罷了。」三王爺指了指自己心口。

「就因為這個?會不會太牽強了?」賈環挑眉。

「當然不只因為這個。」三王爺搖頭,繼續道,「我與老五此次奉命前來剿匪,本該與蘇鵬舉彙合後再行商談對陣事宜,然而公羊先生卻向我獻了靈犀鳥之策,叫我與老五假扮成商隊秘密前來蟒山探查匪窩。老五向來喜歡兵行險招,當即便同意了……」

賈環忍不住插口道,「不與蘇鵬舉彙合豈不正好?否則你們兩面受敵,還不像白朮、段德涵等人那樣被陰死?」

三王爺足足看了他好幾息才哭笑不得的解釋道,「非也!若我們與蘇鵬舉彙合後再糟暗算,兩位皇子在他護持下殞命,你想想他一個毫無背景根基的武將,能否承受得住父皇的雷霆震怒?屆時他的仕途不但毀於一旦,還會禍及九族。反之,我們秘密前來,並沒有事先告知於他,若我們出了事,他在父皇面前還可推脫,更甚者,他若滅了蟒山替我們報了仇,這等不世之功足夠令他入主內閣,封侯拜相。有了左右朝政的力量,他再稍微運作一番,在軍隊裡大肆培植安插自己勢力,過個三五年,莫說太子,就連父皇恐怕都要給他背後的主子讓位。」

話落停頓片刻,三皇子露出一抹苦笑,繼續道,「當時我便覺得靈犀鳥之計雖然巧妙,卻也因深入敵方腹地,有些太過冒險。然而他抓準了老五無所畏懼剛愎自用的弱點,竟將他說動了。我拿老五向來沒有辦法,亦對他深信不疑,便沒有多加阻攔。現在想想,這等貪功冒進的險策與他平日沈穩老辣的作風簡直截然相反。直到那天那土匪解開衣襟露出紋身,我才靈光一現,疑到他頭上。」

聽了這席話,賈環覺得自己的腦細胞正在大量死亡中,揉著太陽穴冷笑道,「你們的腦子真複雜!想必那土匪剛招供一句『十三年』的時候,你便已聯想到這許多了吧?得,快別說了,我頭疼。」

三王爺低落的心情迅速被愉悅取代,一把將少年摟入懷中,替他輕輕按揉太陽穴,喟嘆道,「若世上人人都像環兒一般頭腦簡單就好了。這世道也就太平了!」

蕭澤聽得嘴角直抽。

賈環不可思議的睇他一眼,嗤笑道,「像我?像我那就是一群暴民,大慶要翻天了!」

「怎會?」三王爺擺手,「暴民易安撫。只要讓他們吃飽穿暖,讓他們不必顛沛流離,骨肉失散,他們就會乖乖的不生事。」

賈環沒有做聲,只閉了眼,愜意的躺在他懷裡享受。

三王爺搖頭失笑,心道你看看,這不是很容易安撫嗎?只要順毛捋,便乖巧的像貓兒一樣。

作者有話要說:這是最後一章短小君,明天繼續上粗長君。

特別鳴謝我的小萌物們!挨個兒麼麼噠!在這個耽美文最艱難的時刻,咱們一定要堅強的走下去!我絕不會放棄我的腐業!絕不會向現實低頭!(#‵′)凸



第35章 三五

那土匪將自己知道的內情全部寫下,按了手印,本以為能過上幾天好日子,沒想環三爺二話不說往他嘴裡塞了一顆麻藥,當即便手腳發軟,舌頭髮木,莫說跑路,連話都吐不出,活脫脫一副病入膏肓的模樣。

一行人跟著雲州知府繼續上路,眼見著離雲州越來越遠,反倒離金陵越來越近,繞了一個大圈竟又繞回去了。

雖說自己與雲州知府的關係很隱秘,除了幾名心腹無人知曉,但三王爺一直未提坦露身份的事,只不遠不近的跟著。車隊裡有人離開去投親,有人本就欲往金陵,故而一直尾隨,還有人不斷加入進來,倒沒引起旁人注意。

這日,車隊停在一處驛站,再往前走一百里便能入金陵城。驛站外搭滿了簡陋的棚屋用來安置災民。看見車隊,災民本欲一窩蜂湧上來乞討,迎頭撞上開路的衙役,連忙躲閃。他們被看守金陵城的官兵驅趕,射殺,早怕了。

雲州知府自己掏腰包從糧商那裡購有幾車米糧,見此情景連忙吩咐僕役們架鍋熬粥,讓這些人吃一頓飽飯。跟隨他一塊兒趕路的行商也紛紛慷慨解囊。

賈環從包裹裡摸出一小袋大米交給啞妹,讓她捐出去,見知府的僕役笑盈盈接了,不由呲牙做了個肉疼的表情。

「別看了。驛站裡什麼都有,咱們再買就是!記我賬上。」三王爺哭笑不得的將少年半拖半抱弄進驛站。因車隊人多,這回便只訂到兩間上房,五個人擠一擠也能湊合。

將一桌酒菜掃蕩一空,蕭澤叼著牙籤出去探查情況。雲州知府設立的粥棚前密密麻麻擠滿了災民。領到粥的連忙抱緊粥碗退出去,躲在無人的角落大口吞食,喝完了繼續回去擠,指望能再領一碗。

路過一處角落,只見兩個身強體壯的災民正試圖從一個身形佝僂的老漢手裡搶粥,蕭澤正欲拔刀相助,一名體格更為壯碩,臉上長滿絡腮鬍子的大漢箭步上前,將兩人揍得嗷嗷直叫,口裡惡聲惡氣的喝罵道,「小子有種!竟敢欺負我爹!想死了是嗎,老子今天就成全你們!」話落又是一頓暴打。

蕭澤聞言僵立當場,不為他殘暴的行為,只為他熟悉的聲線。『死對頭』的聲線,他這輩子絕不會聽錯!

心臟噗咚噗咚狂跳,蕭澤連忙隱入暗處,見那壯漢扶著他老爹回棚屋裡躺下,一躺就是大半個時辰,天都黑了也不見起。正當蕭澤耐心漸失,想上前一探究竟的時候,那壯漢起來了,一邊解褲帶一邊朝小樹林走去。

蕭澤立即跟上。

壯漢行至一棵樹下,低著頭仿似在小解,然而蕭澤剛一靠近,他便猛然轉身,手裡握著一把寒光爍爍的砍刀朝要害處劈來。

好在蕭澤早有防備,立即舉起柴刀格擋,兩人你來我往過了十幾招,越打越覺得熟悉,不由雙雙罷手,各自退開三步,異口同聲的低喊,「稽延(蕭澤)?」

「幸好你出聲的快,否則腦袋就掉了。」從蕭澤背後傳來一道極為沙啞低沈的男音。

蕭澤悚然而驚,這才發現不知什麼時候,自己脖子上竟架著一把彎刀,只要身後那人輕輕一劃拉,他就會血濺三尺,命喪當場。大慶有如此鬼魅身手的,除了『鬼將』之稱的五王爺,還能是誰?

「五,五爺,您悠著點,我主子還等著我回去呢!」蕭澤結結巴巴開口。

這句話似乎取悅了五王爺,他放下刀嗤笑,「我就知道他死不了!他在哪兒?帶我去見!」邊說邊將背上墊的厚厚一層棉絮-抽-出來,褪去佝僂老漢的模樣,顯出高大健碩的身形。

「王爺就在驛站裡,您跟我來。」蕭澤摸摸涼颼颼的脖子,低語道。

「你等會兒,我還要帶些東西。」五王爺話落,與自己的侍衛統領稽延飛快離開,片刻後各自扛著一個昏迷不醒的人過來。

「公羊先生?」蕭澤遲疑開口,「王爺您為何抓他?可是發現了他與盜匪勾結的罪證?」

「哼,我在山上遇見他時他帶著一小隊人馬,快要餓死了,求我去救老三。這次軍營裡有人叛反,我的人絕對沒問題,那便是老三的問題了,便把那隊人馬全殺了,這個留下審問。我早就看這酸儒不順眼,我說他有問題便是有,還要什麼罪證?」

也就是說,您老打算錯殺三千,也不放過一個咯?還真讓您歪打正著了!蕭澤抹了抹額頭的冷汗,指著稽延肩上的人問道,「這人又是誰?」

「他見稽延凶悍,想攛掇稽延上山為寇,我便把他擒了,打算嚴刑拷打問些內情出來。說不定他正是蟒山的土匪。」五王爺一邊說一邊將肩上的公羊謙扔到蕭澤背上。

蕭澤連忙接住,暗道五王爺您真行啊,竟又叫您歪打正著了!這樣一想,終於明白從環三爺身上感受到的那股子熟悉勁兒究竟是怎麼回事兒。環三爺與五王爺的行事手法簡直如出一轍,忒邪肆恣睢,忒橫行霸道!混世魔王一來來一雙,叫旁人還怎麼活啊?

蕭澤心中哀嘆,腳下卻十分利索,帶著兩人從後門繞進驛站,悄悄潛入三王爺房中。

幾人還未靠近房門,賈環便已察覺腳步有異,悄悄將手置於腰間的柴刀上,三王爺反應慢了幾拍,正待戒備的時候蕭澤已推門而入,低聲道,「爺,您看看這是誰?」

兩個十分高大壯碩的身影從他背後緩緩走出。

因雙方都易了容,一個皮膚塗黑,極具威勢的鳳目被粘成了三角眼,顯得精明又猥瑣;一個頭髮染白,戴了滿是皺紋的人皮面具。乍一看雙方都覺得陌生,然而視線一碰,便從熟悉的眼眸中讀出了彼此身份。

「你果然沒死!」白髮老翁上前幾步,哼笑道。

「你也沒死。」三王爺做了個失望的表情。

三王爺身高足有八尺,與白髮老翁站在一處竟還矮他半個腦袋,結實的身材也被襯的單薄瘦弱。賈環將握著刀柄的手慢慢放下,大概猜到了此人身份。當朝五王爺,人稱鬼見愁、鬼將軍的大慶第一猛將塗闕兮。除了殺人如麻的他,誰還能帶來如此濃郁的血腥氣?

賈環微微闔眼,不著痕跡的深嗅一口。

五王爺指了指立在自家兄弟身後的啞巴兄妹和一名半大少年,問道,「他們是?」

「這位是賈環兄弟,榮國府賈政的庶子。我們半道遇上,多虧他救助才有幸逃脫。這兩個孩子也是半路遇上的,因爹娘都已亡故,便收留了他們。」三王爺簡單介紹,並略微上前,擋住少年身影。莫名的,他不喜歡老五對環兒關注過多。

五王爺對這些小人物沒興趣,也不覺得一個十歲出頭的少年能對自家兄弟有多大幫助,因心中存了許多事,當即命令道,「你們都出去。」

五王爺是個渾人,脾氣相當陰晴不定,這會兒對你笑得親和,下一秒便能拿刀將你剁成肉醬。賈環本人亦是如此,故而更知道對這樣的人得敬而遠之,也不多話,低垂著腦袋與兩個孩子退出,順便拉緊房門。

三王爺見環兒乖乖離開,心下暗鬆口氣,這才倒了杯茶,溫聲道,「坐吧,這些日子過得如何?」

「忒痛快!若不是為了找你,我現在還在蟒山裡跟他們耍呢!」五王爺邊說邊扯掉臉上的人皮面具,露出一張棱角分明的俊顔,與三王爺七分相似的五官,卻全無對方的風-流-儒-雅,斜飛入鬢的修長眉宇之間有一個『川』字形的深刻印記,乃常年皺眉所致,更顯得他堅硬、嚴苛、冷酷、霸氣昭彰。

他大馬金刀一坐,渾身的戾氣便止不住的流瀉而出,竟比窗外的寒風更瘆人。

三王爺早已習慣這等氣勢,將茶杯推到他手邊,見蕭澤跟稽延粗魯的扔掉肩上的人,不由定睛看過去,臉色冷了冷,「公羊謙?我正要找他呢,沒想落到你手上。」

「我在山裡遇見他,帶著一小隊人馬說要去救你。我當即把所有人都砍了,想著這靈犀鳥之計乃他所出,沒準兒能問出一些內情,便把他獨個兒留下。」五王爺漫不經心的道。

「你就那麼肯定他是奸細?」三王爺挑眉。

「我說他是他就是,不是也是。主子都死了,他焉有資格獨活?審不出東西便送他下去陪你。」

「我不需要他陪。」三王爺心中萬分膈應。

五王爺大方揮手,「你喜歡哪個姬妾?我把她們一併送下去?」

三王爺扶額,一字一句強調道,「老五,我還活著。」話落斟酌片刻,將自己這些日子查到的情況一一跟他細說了。

兩人相對沈默,良久後五王爺才喟嘆,「老大好心性,好手段!當真深藏不露!太子跟他一比,那簡直是個膿包!」一時想起什麼,又哈哈笑起來,撫掌道,「你有所不知,這些天蘇鵬舉也帶著大批人馬在蟒山裡搜尋我的蹤跡。當時我以為他是來救我的,因還沒玩夠,幾次都伏在暗處看他遠走。現在想來真是有趣!我在蟒山還留了一部分人馬,這會兒正帶著他們滿山繞呢!不殺了我,老大約莫會徹夜難眠。」

「睡不著的人多了去了。」三王爺冷笑,低聲問道,「你可從公羊謙嘴裡審出些什麼?」

五王爺立馬收住笑,語氣轉為陰沈,「沒有,他嘴挺硬的,咬死自己無辜,用了許多刑都沒改口,我倒是有些佩服他了。」

三王爺低頭看去,只見公羊謙腳筋已被挑斷,手指甲全被拔掉,隱在衣衫下的皮膚想來也是傷痕纍纍,頗有文人甯死不屈的風骨。若碰上的不是老五,而是其他人,憑藉自己往日對他的信任和他忠心耿耿的好名聲,沒準兒已經信了他的無辜,並把他無罪開釋了。

五王爺似乎覺得很沒面子,低聲解釋道,「因沒有刑房,我這裡許多手段施展不出。如今碰上你正好,都說狡兔三窟,你可比兔子狡詐千百倍,定然有自己的落腳點。咱找個地方架上刑具,好好審他一審。屆時我定能撬開他嘴巴!」

三王爺沈吟道,「我在雲州有一處落腳點,本欲往那裡去的,誰知途中碰上雲州知府,隨他一塊兒往金陵來了……」

「別告訴我你在金陵這等要地都無據點,這不是你的作風。」五王爺嗤笑。

三王爺無奈的瞥他一眼,點頭道,「金陵自然是有的,便是酒井胡同對面的雲來客棧。」

「酒井胡同?那可是總督府對面兒。好,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咱就去那兒。」五王爺當即拍板,不一會兒卻又面露難色,「只是老三,現如今蘇鵬舉把金陵看守的鐵桶一般,沒有身份文牒並路引,咱們怎麼進去?總不能憑這個吧?」邊說邊從衣襟中掏出自己的皇子玉牌。

「你稍等片刻,我去去就來。」三王爺臉上露出一抹真實的笑意,推門出去。

隔壁房門並沒關死,賈環跟店小二要來一副牌九,正與啞巴兄妹摸著,桌上堆著一些碎銀。

三王爺搖頭失笑,走過去揉亂少年髮髻,無奈開口,「你怎得連小孩的錢也不放過?」

「蚊子再小那也是肉。」賈環偏頭躲避。

三王爺直接笑出聲來,湊到他耳邊低語,「給我四張身份文牒並路引,價錢隨你開。」

賈環挑眉,心知他是替五王爺討要,伸出一個巴掌比劃比劃,見他爽快的點頭,這才將之前從土匪那裡收繳來的四份公文遞過去,叮囑道,「這可是高級貨,完事兒了記得還回來,我可以給他們打八折。」

三王爺揉揉他腦袋,笑著出去了,回到房間將東西遞給自家兄弟,吩咐道,「公文你們拿好,人也一併帶走,咱們明早各自趕路,到雲來客棧彙合。」

五王爺定睛一看,見那四張身份文牒不同於一般平民百姓的文牒,在官府印章下還蓋有兩江總督的私印,乃金陵有頭有臉的人才能擁有,不免好奇問道,「這東西哪兒來的?」

「土匪身上搜的,這可是官匪勾結的明證,用完了記得還我。」三王爺認真叮囑。

五王爺懊惱的拍了拍自己額頭,嘆道,「嗐,我抓那土匪時怎就不記得去搜他包裹呢!稽延,你可搜了?」他轉頭朝自己的侍衛統領看去。

稽延躬身回話,「爺,當時他手裡沒拎著包裹,想是藏在某處,這會兒應該被人撿走了。」

「果然還是老三夠幸運!」五王爺嘆了會兒,讓自家兄弟叫來兩桶熱水,舒舒服服洗了澡歇下,臨晨時分扛著人隱入暗處,暫且分道揚鑣。

作者有話要說:今天收到通知,說是文章一律不能見葷腥,一點點肉湯也不許,所有親密舉動僅限於脖子以上。我了個去~NP也不准寫,我心好痛!不過兩個男主我都超級喜歡,放棄哪個都舍不得~~~

今天琢磨了一天,把大綱微調了一下,放心,兩個男主還是男主,沒誰變成男配,其他的我就不劇透了,先熬過這段時間吧~~~

第36章 三六

一百里路,步行需整整一天,坐車卻只要半日。因入得是金陵城,賈府的門臉用著最便利,賈環便卸掉易容,從自己包裹裡找出最華麗一件衣袍換上。

許久未顯真容,乍一見到飄飛大雪中孑然而立,膚白如雪,唇似丹朱,眼如點漆的少年,三王爺神情有片刻怔忪,好一會兒才信步上前,輕輕握住他一隻手,慇勤道,「雪大風冷,三爺您趕緊上車,省得著涼。」

賈環很快進入狀況,漫不經心的嗯了一聲,在他攙扶下蹬車,坐定後扔了一兩碎銀過去,道,「賞你的!」

三王爺連忙接住,口裡稱謝,心中卻強忍笑意。他從未與人這般相處過,嬉笑、玩鬧、調侃,壓抑不住的愉悅之感總會時不時從心底噴湧而出。

啞巴兄妹各自拎著一個小包裹爬上車,三王爺也跟著進去,見少年抱著暖手爐往厚厚的棉被中一躺,眼睛愜意的眯上,立馬對外間喊道,「爺已經坐好了,出發吧。路上滑,駛穩定點兒!」

蕭澤將土匪套上麻袋,扔到車尾處放置行李的小隔間內,聞言抖了抖,心道王爺您裝小廝也裝得忒像了,日後回了王府矯不過來可怎麼辦?胡思亂想中,馬車徐徐開動,因已到了三月,雪漸漸下的小了,雖還是倒春寒的天氣,卻也比嚴冬臘月好過得多,路上的積雪亦化開不少,行路並不如何艱難,晌午剛過便到了金陵。

幾人遞上身份文牒並路引,守城的官兵見上面蓋有兩江總督的私印,又見車主乃是賈家嫡系子孫,四月間上城趕考來的,竟查也不查就讓他們過去了,順帶拍了環三爺不少馬屁。

暢通無阻的到了酒井胡同的雲來客棧,見對面就是巍峨森嚴的總督府,賈環意味深長的瞥了三王爺一眼。

蕭澤拿出懷中一枚小小的玄鐵令牌,在那掌櫃面前亮了亮。掌櫃神色不變,依然查了幾人的身份文牒才給訂了四間上房,伸手招店小二的時候指尖卻激動的微微打顫。

引幾人入房,店小二很快送來一席好酒好菜,擺上桌卻不走,躬身問道,「幾位爺還有什麼吩咐?」

若是以往賈環定然以為這店小二在委婉的討要小費,此刻卻不說話,斜眼朝三王爺睨去。

三王爺淡笑道,「幫我把馬好生餵了,車尾處有一大件行李,用麻袋裝著,煩請掌櫃幫我暫時保管一下。」

店小二唯唯應諾,賈環這才扔了一兩碎銀子過去,待人走遠方徐徐開口,「這是你的地兒?」

「沒錯,是我的地兒,且安心住著。」三王爺替他到了一杯酒。

幾人正說著話,門外傳來敲擊聲,蕭澤警覺的站起來,喝問道,「誰?」

「你大爺!」一道粗獷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稽延,我-操-你大爺!」蕭澤氣急敗壞拉開房門,低聲罵道。

稽延比他足足高出半個腦袋,此刻正低著頭衝他蔑笑,五王爺還是那副老漢模樣,佝僂著背,慢悠悠從屬□後踱出,行至桌邊自發坐下。

啞巴兄妹立馬站起來,躲到環三爺背後,探出半個腦袋偷瞟。小孩子總是十分敏感的,受不住他身上那股子濃烈的血煞之氣。

賈環卻十分喜歡,但也僅止於喜歡他這份氣勢。

因兩個孩子突兀的舉動,五王爺轉頭朝賈環看去,微眯的眸子猛然射出一道亮光。

三王爺心中立時咯噔一下,暗道老五好-色-的毛病又犯了!然而不待他做出反應,五王爺已閃電般擒住賈環下顎,湊近了去細細描繪他俊美絕倫的五官,眼中滿是痴迷讚歎。

賈環並非躲不開他的箝制,卻知道如果自己躲開了,反倒會引起對方更大的興趣,還不如乖乖順從。

等五王爺看夠了,他平靜的面龐忽而露出一抹諂笑,趁對方失望皺眉的片刻自然而然起身,作揖道,「小生見過五王爺,聞名不如見面,今日才知外間傳說的溢美之詞不及王爺您本人萬分之一。小生趕考途中能偶遇兩位王爺,當真是小生的造化,也不知上輩子積了……」

立在門邊的蕭澤聞聽這番話,差點沒被自己口水嗆死。小生?這是什麼鬼稱呼?哦,對了,環三爺不是土匪,是上金陵趕考的學子來著!這個身份安在環三爺身上簡直忒違和!忒叫人無法想像!還有,你這諂媚的勁兒是怎麼回事?對咱王爺你還跟大爺似得!

五王爺最不耐應付這些逢迎媚上的小人,當即呵斥道,「夠了,你給本王閉嘴!」

賈環縮了縮脖子,做出一副噤若寒蟬的樣兒。

正準備解圍的三王爺安安穩穩坐回去,垂頭掩飾自己唇角的笑意。

五王爺斜睨賈環一眼,語氣十分不屑,「還當寶玉的兄弟是如何出色的人物,而今一看也不過如此。雖你兩容貌只在伯仲,但庶子就是庶子,到底差了幾分貴氣,終究上不得檯面。」

賈環咬牙,好似在強忍屈辱。

五王爺已對他失了興趣,意興闌珊的衝自家兄弟擺手,「我剛抵達便聽說你已到了,過來看看。眼下無事便回房修整,晚間再敘。」

「不坐下吃點?」三王爺指了指桌上的酒菜。

「不了,沒胃口。」五王爺瞥了頻頻偷瞄自己的少年一眼,皺著眉離開。

等他走遠,賈環伸了個懶腰,吊兒郎當坐回原位,往嘴裡塞了一筷子菜。

三王爺咬著他耳朵低語道,「我這兄弟脾氣十分邪性,正要勸你遠著點,你自己倒十分機靈,這便應付過去了。日後在他面前就用這個態度,他必懶得理會於你。」

賈環漫不經心道,「大慶誰人不知五王爺喜怒不定,也不知哪天說錯哪句話就被他一刀砍了。我可不愛跟這樣的人相處,還是你最好!」

三王爺臉上的笑意無論如何也止不住,喟嘆道,「沒想到閱人無數的老五也有看走眼的時候。那賈寶玉雖然長相俊麗,但通身冒的可不是貴氣,而是未曾經曆雨雪風霜的無知和愚鈍之氣。一個繡花枕頭,酒囊飯袋,如何能與我的環兒相提並論?」

賈環當即給他斟酒,用自己的杯子碰了碰,笑道,「就憑你說了句良心話,咱得浮一大白!」

三王爺見他面對自己時如此真實自然,無話不談,一時間心情大悅,道了句『幹』,仰頭便把杯中酒飲盡。兩人推杯換盞,趁著酒後微醺,一起滾入床榻好好睡了一覺。

月上當中,蕭澤前來喚主子起床。

三王爺扶著額頭慢慢坐起,呆看少年半晌,這才仔細替他掖好被角,輕手輕腳往客棧的地下室去了。等兩人腳步漸遠,賈環睜眼思量片刻,又慢慢睡了過去。

地下室裡亮著幾盞燭火,偶有氣流拂過,光線便明明滅滅十分陰森,更有蒙著面的黑衣暗衛隱在各個角落,幽深的眼眸中充斥著濃濃的煞氣。

穿過一條狹窄的過道便入得刑房,裡面已架起各種各樣的刑具,一個衣衫襤褸,傷痕纍纍的男人被吊在刑架上,如不是胸膛微有起伏,看上去便像個死人。

「已經四天了,我們快沒時間了。」三王爺坐在刑房正中,一邊飲茶一邊徐徐開口。四處逸散的陰森鬼氣皆被他通身威勢給牢牢壓制住。

與鬼氣融為一體的五王爺冷哼道,「如此還撬不開他的嘴,我倒有些對他刮目相看了!再給我一天時間,問不出便宰了。」

三王爺擺手,「不可再用大刑,他撐不住。待我回去想想,沒準兒會有辦法。」話落放下茶盞,踱步離開。

房間裡,賈環正在清點自己物資。這些天他本想使人給趙姨娘報個平安,又恐她心急找來,被牽扯進這些烏糟事裡,便沒有動作。聞聽三王爺請求,自然期望他能早日成事,也不藏私,將自己聽說過或用過的酷刑洋洋灑灑寫了二十幾張紙,漫不經心的遞過去,「他既已瀕死,動不得大刑,那便找幾個死囚,將這些刑法挨個兒演練給他看,他若想閉眼,便用兩根竹籤將眼皮支起,迫他觀看。文人嘛,雖然有幾分風骨,可也存在弱點,那便是想像力太豐富。這些酷刑他若看過一遍,再聯想到自己身上,定然嚇破膽,倒比什麼都不清楚,一路咬牙硬捱著效果更佳。」

三王爺接過細細閱覽,小半個時辰後方吐出一口濁氣,將之遞給蕭澤,吩咐道,「按這上面所述一一施行,哪怕公羊謙是鐵打的,也定然會招。」話落衝少年拱手,「環兒,多謝了。」

「這回便算我友情贈送,不收錢。你若真要謝我便盡快將這些爛事解決,我想我姨娘了,也不知她獨個兒在家有沒有受人欺負。」賈環首次露出憂心忡忡的表情。

三王爺將他攬入懷中,輕輕拍了拍他脊背。只有在想念娘親的時候,他才能在少年身上窺見一絲柔軟。他那姨娘當真好大的福氣。

蕭澤看到第一頁剝皮之刑時便有些手軟,看到後面的梳洗、血鷹、灌鉛、烹煮……腿肚子便漸漸抖起來,差點站立不住。

他慢騰騰挪到桌邊坐下,吸了口氣才顫著聲問道,「三,三爺,這些個刑罰您怎麼知道的?」這在大慶簡直聞所未聞啊!若是刑部都用這等手段,哪個嫌犯敢不招?哪怕立判斬刑也比生不如死要強啊!

「沒事瞎琢磨的。」賈環將這趟出門繳獲的戰利品一樣一樣收回包裹,表情很是饜足。

蕭澤默默擦了一把冷汗,對緊挨著小煞星落座,態度絲毫不變的三王爺致以最崇高的敬意。誰沒事會琢磨這個?不怕嚇破膽嗎?就連號稱大慶第一刑訊高手的五王爺,到了環三爺跟前也要退一射之地。他才多大年紀?再長幾年還得了?

想到這裡,他恍然抓住一個更重要的問題,顫巍巍開口,「王爺,這些個刑罰,誰來動手?」

「自然是你。」三王爺乜他一眼。

蕭澤腳底打滑,差點沒從凳子上摔下去,哀嚎道,「既然是三爺想出來的,作甚不讓他親自動手?」

「他還小,不能因此髒了手。」三王爺冷冷一笑,「你若害怕,讓稽延動手也成。」

三爺的手早就髒了好嗎!您不能因為害怕他被五王爺搶走就不讓他施展自己抱負啊!王爺,求您給三爺一個機會!心中瘋狂吶喊的蕭澤聽見最後一句,面色變了變,立即反駁道,「屬下怎會害怕?屬下好歹也上過戰場,立過軍功。王爺放心將此事交給屬下,屬下定然不讓您失望。」

話落,拱手便要退下,打算找個安靜的地方做做心理準備。

賈環衝他背影喊道,「動手的時候別忘了穿蓑衣,省得弄一身肉末。」

蕭澤一個踉蹌,摔出房門。

是夜,刑房裡再次點起燭火,一張帶水槽的巨大案台擺放在正中間,公羊謙依然被吊在刑架上,先前被五王爺抓住的,胸前沒有黑蟒紋身的土匪被綁在案台上,眼睛蒙著黑布。

「這是打算作甚?」五王爺抱臂旁觀。

「殺雞儆猴。」三王爺使人在角落置了張小幾,坐下慢慢飲茶。

「這人鐵石心腸,殺雞儆猴能有用?」五王爺顯然不信,卻也在自家兄弟身邊坐定,挑眉朝繃著臉,正在穿戴蓑衣的蕭澤看去。

蕭澤深呼吸,走過去解開土匪眼睛上的黑布,冷靜的衝一名暗衛吩咐道,「拿滾水來!」

暗衛拿來一壺熱氣騰騰的滾水。

公羊謙略微擡頭,臉上帶著顯而易見的蔑笑。然而下一刻,他卻笑不出了,只見蕭澤將一壺滾水由腳板緩緩傾倒至同僚頭頂,慘烈的嚎叫震得屋頂都落下不少灰塵。

五王爺立時坐正,一瞬不瞬的盯著蕭澤,黑亮的虎目中冒出興奮的光芒。

蕭澤強作鎮定,伸手道,「梳子。」

暗衛遞上一把梳子,火光明滅間,那梳齒發出爍爍寒光,竟是由黑鐵打造,尖端似刀刃般鋒利。

不等眾人回神,蕭澤已將梳子落下,被滾水燙糊的皮肉一絲絲被剝離,接連不斷的慘嚎令人心驚肉跳,毛骨悚然。

不多時,那土匪的雙腳便只剩下一副白森森的骨架,嘴裡不住哀求公羊謙,讓他趕緊招,見他咬緊牙關不吭聲便詛咒他不得好死。

蕭澤又要了一壺滾水,繼續往上梳洗,肉末血漬隨著那土匪的掙紮濺得到處都是,皮肉被燙熟的詭異香味混合著內臟的腥臭在小小的刑房中瀰漫,幾欲令人嘔吐。

公羊謙偏頭,不忍再看,卻被暗衛將頭轉過來,用刑架固定住。他想閉眼,卻被兩支竹籤撐起眼皮,不得不看。眼前哪裡還是人間景色,活生生一座血池煉獄。他心臟狂猛鼓動,仿似下一瞬便會爆裂,想要咬舌自盡,卻被塞了一副嚼子,無法如願。

終於,那同僚喪命了,還不等他鬆口氣,便聽行刑之人淡淡開口,「下一個,剝皮之刑。」

又一人被綁在案台上,蕭澤換了一把做工極其精緻的匕首,從背部劃下一道血線,然後仿似撐開蝶翼般將那人肩胛骨兩邊的皮膚一點一點剝離。紅的肌肉、白的筋骨、紫的血管、黃的脂肪一一裸-露在眾人眼前。

哪怕殺人不眨眼的暗衛,也都紛紛轉開頭去。然而公羊謙卻不得不看,耳邊迴蕩的慘嚎早已將他打擊的潰不成軍。

「停下,快停下!你們想知道什麼,我都招!求你們停下!」話一出口,他立即露出如釋重負的表情。

「帶他下去審訊。」三王爺揮揮袖子。

暗衛們架著公羊謙,迫不及待離開這地獄一般的刑房。蕭澤扔掉匕首,緩緩解下髒汙不堪的蓑衣,表情十分淡定。

五王爺疾步走到他跟前,由衷讚歎道,「你很好!可願來我麾下效力?一個小小的侍衛統領,未免太屈才了!」

「謝五王爺賞識。」蕭澤拱手道,「但三王爺對屬下有知遇之情,又有救命之恩,屬下莫不敢忘。」

這便是委婉的拒絕了。五王爺十分遺憾,帶著臉色煞白的屬下嘆息離開。

「幸好未曾讓環兒動手,否則便要被老五盯上了。」三王爺站起身來淡笑道,「走吧,今天記你一功,回去重賞。」

「王爺,重賞就算了,您能扶屬下一把嗎?屬下腿軟!」話音剛落,蕭澤便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天知道,他有多少次噁心反胃,若不是稽延在旁盯著,他早吐個昏天暗地了。能從頭至尾優哉遊哉看完的兩位王爺簡直是神人。置於這酷刑的創造者環三爺,呵呵,他壓根就不是人!

作者有話要說:所有親密行為只能限於脖子以上,天啦擼,那不就是接吻嗎?口水換來換去的,舌頭纏來纏去的,那麼噁心的事,我這麼純潔的作者怎麼寫的出來?於是我決定讓我的男主掌握無性繁殖、有絲分裂兩項神技!這樣,世界就徹底和諧了!喜大普奔!o(≧v≦)o~~

好吧,容我發句牢騷。不管它有多少限制,我都會盡力把這篇文寫好,寫得基情四射,你們千萬不要灰心,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特別鳴謝我的小萌物,也感謝一直自持正版的大人們!




第37章 三七

公羊謙乃蟒山元老級人物,又因足智多謀,處事圓滑,本欲被大皇子派遣到太子身邊,然而太子性奢靡,好享受,壓根沒有識人之明,他不得不退而求其次,找上了三皇子,並迅速得到重用。

這麼些年裡應外合,遞送消息,他知道的內情遠比三王爺預料的多,蟒山的頭領、人數、地形、密道、溶洞、機關、災銀去向、匪眾去向等等,他全部交代的一清二楚,並當即畫了押。

三王爺拿到供狀,將之前另兩個土匪的供詞擺放在一起查看,尋找虛假或疏漏的地方,片刻後冷笑,「老大胃口不小,十三年間養兵二十多萬,劫銀逾千萬兩,暗中賄賂官員無數。那六百萬災銀,一半埋在蟒山,等著蘇鵬舉拿去建功,另一半便藏在總督府內,只等他進京受封時秘密運至逍遙王府。有錢,有權,有閒,有名望,有兵馬,還有父皇的信任,再過幾年,咱兄弟幾個都不用活命了。」

「他現在也沒留手,不是已經把你弄死了嗎?」五王爺幸災樂禍的笑起來。

「十四歲領兵,五年來所向披靡,未曾一敗。響噹噹的鬼將軍,如今也有了唯一敗績,且鬧得天下皆知。你也好不到哪裡去。」三王爺悠閒開口,當即噎的五王爺說不出話來。

就在這檔口,一名暗衛敲門入內,附在主子耳邊輕聲回稟。

「好!你且下去吧。」三王爺揮退屬下,淡笑開口,「父皇已下了明旨,著兩江周邊地區所有騎兵、步兵、水軍一同南下剿匪,總計二十五萬兵馬,並運來二十台火炮助威,勢要將蟒山夷為平地。」

五王爺冷笑道,「若不是因你殞命,我亦生死不知,他如何肯下這般重手。只因他優柔寡斷、偏聽偏信,才讓這些盜匪日益做大,為禍一方,最終弄得民不聊生!」

三王爺皺眉,低聲告誡道,「老五,此處雖無外人,可也須謹言慎行,切莫放縱。」

五王爺掏掏耳朵,很是不以為然。

三王爺拿他沒辦法,只得繼續道,「兵馬多少不是重點,重點是此次領軍之人……」

「誰?」五王爺終於露出點感興趣的神色。

「白啟。」

「白朮之子?好好好,時隔七年,白啟也長大了,該為父報仇了。」五王爺撫掌大笑。

「故,我要你拿著這些證據,秘密與他彙合,攻蘇鵬舉一個措手不及。你可有把握?」三王爺將所有罪證放入錦盒之內,交予自家兄弟。

五王爺一把奪過,冷笑道,「這世上還沒有我去不得的地方,時間不多,這便出發吧。」

快馬與行李很快備好,五王爺一躍而上,想著前路早有人布下天羅地網等著擊殺自己,心中翻騰的不是怯意,而是難以名狀的興奮。他喜歡遊走在生死邊緣,每一次死裡逃生都感覺痛快至極,舒暢至極,好似整個人從裡到外都是新生的,堅不可摧。叫他安安逸逸待在京中享福,反比殺了他更叫他難以忍受。

三王爺上前幾步,慎重叮囑道,「因你滅了公羊謙帶領的那隊人馬,且將他活捉了來,就算你什麼都沒審出,蘇鵬舉為了以防萬一,也會想盡辦法將你擊殺。路途險阻,你且多加小心,萬莫叫他尋到蹤跡。」

「放心,我必定將此事辦妥。路途險阻才好玩不是?」五王爺暢快一笑,打馬絕塵而去,幾名下屬匆匆跟上。

賈環立在廊下遙望五王爺背影,眼中滿是羨慕,「敵明我暗,他這一趟定然非常好玩!」

呵呵,只有你們這些個混世魔王才會覺得好玩!蕭澤捂著肚子腹誹。審訊後,他一直沒從噁心反胃的狀態中恢復過來,但凡看見肉菜便想吐,已經餓了好幾頓了。

三王爺反手給了少年一個爆栗,慎重告誡道,「千萬莫學他,你還小,得知道惜命!」

賈環沒有反駁,只揉了揉額頭。他雖然命硬,卻也知道自己並非不死之身,且重生的機會實屬奇蹟,再沒有第二次,倒比常人更明白生命的可貴。冒險可以,找刺激可以,前提是不能把自己玩死。

一晃半月過去。這日,暗衛帶回一封密信,三王爺看過以後使人買來一套華麗非凡的錦袍,沐浴熏香後一件件穿上。

大雪已停了好幾日,黑壓壓的烏雲被一束天光破開,金色的陽光正打在錦衣華服的青年身上,將他俊美無儔的臉龐鍍了一層淺淡光暈。在這一刻,賈環終於知道何謂貴氣逼人,何謂天家威儀,青年一舉手一投足都雅韻天成,高高在上,彷彿一下子就躍入雲端,叫人難以企及。

他單手支腮,表情平靜的看著對方,心中卻覺得一陣陣發悶。從此以後,再也不能愉快的玩耍了吧?

青年淡淡瞥過來,深邃似海的眼眸瞬間蕩起層層漣漪,將眼底那有如實質的威儀貴氣盡數驅散,只剩下親暱。

「好看嗎?」他展開廣袖,溫聲詢問。

遙不可及的感覺像泡沫般破碎,賈環豎起拇指笑道,「世人都說晉郡王乃京城四大美男之首,這話果然不假!好看,一等一的好看!」

三王爺咳了咳,終是沒忍住低笑出聲。

嬉鬧間,整齊劃一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兩人轉頭看去,只見黑壓壓的兵馬由街道盡頭奔襲而來,兩旁的攤販來不及收拾,扔下東西四散逃開。

蘇鵬舉在山中搜尋近兩月也不見五皇子身影,接到今上旨意,不得不撤回金陵,等待白啟大軍抵達。雖一路設下天羅地網,層層暗哨,知曉五皇子並沒有與白啟接上頭,他心中依然萬分忐忑,聞聽動靜連忙親自出來查看。

「白將軍,怎提前五日抵達也不使人給本官傳個信?」見到安坐在馬上,一身冰冷甲冑的白啟,蘇鵬舉心中微驚。

白啟不與他廢話,手一揚,帶來的兩萬兵馬便將總督府圍了個裡三層外三層,弓箭手紛紛拉滿弓弦,誰若稍有異動便當場射殺,毫不容情。另有七台火炮對準巍峨磅礴的銅質大門,七名士兵手裡舉著火把,彷彿隨時都會點燃那象徵毀滅的引線。

蘇鵬舉臉色鐵青,指著白啟問道,「你這是何意?」

對面的雲來客棧裡,三王爺離開窗邊,朝樓下走去,不忘對少年招手,「跟我一起下去?」

「不了,」賈環搖頭,「這裡視線更好,能將你霸氣側漏,威震四方的英姿盡收眼底。你自去吧。」

霸氣側漏,威震四方?三王爺被他詼諧的話語逗得忍俊不禁,跨出客棧後卻瞬間冷了面色,在早已等候多時的兵士保護下一步步朝前行去。

「這是何意,難道蘇大人自己也不清楚?」暢通無阻的行至最前方,三王爺朗聲問道。

「三,三王爺?!」蘇鵬舉驚恐萬狀,活似見了鬼一樣。

「正是本王。發現本王還活著,你是不是很失望?」三王爺勾唇冷笑,隨即命令道,「把他綁了,進去查抄。」

將士們一窩蜂上前,將蘇鵬舉並幾個隨從五花大綁拖進府內,因有弓箭手和火炮震懾,府中守衛絲毫不敢抵抗。

三王爺臨入府前,回頭朝對面看去,只見賈環斜倚在窗邊,衝他舉了舉酒杯,然後一飲而盡。

三王爺暢快一笑,這才大步進去了。

因蘇鵬舉生性多疑,三百萬兩災銀壓根不敢交給旁人保管,全藏在他書房的暗室中,連銀子一塊抄撿出的還有許多與大皇子之間往來的密信;安插在軍隊中的蟒山土匪的名錄;安插在各大臣、各皇子、甚至宮中的奸細名錄;被賄賂拉攏的官員名錄;劫銀賬目等等,正可謂罪證纍纍,鐵證如山。

三王爺立即使人將已入了軍籍的土匪名錄快馬加鞭送與五皇子。

五皇子早已跟白啟聯繫上,兩人兵分兩路,一路率兩萬人馬長驅入城,一路率二十萬人馬轉道去兩江大營。到得大營前卻不入內,反把營帳團團圍住,前排十三門火炮對準各個出口,後排密密麻麻都是弓箭手,步兵舉著長矛墊後,只等主帥一聲令下便能叫毫無防備的兩江大營灰飛煙滅。

營內將士慌了神,每隔一刻鍾便使人前來詢問交涉,有的嚇得腿軟,有的卻拿起刀槍,準備拚個你死我活。

收到名錄,五皇子派了個嗓門大的士兵,將情況簡單解釋一遍,然後照著名錄一個個唸下去,言明只要把這些人交出來,大軍便馬上撤離,擒拿土匪有功的,來日稟了聖上還能記上一功。

營內頓時亂作一團,一個時辰後,不耗費一兵一卒,五皇子便將名錄上所有人擒拿,押入大牢候審。

至於被騙上蟒山的民眾,三皇子主張以招安為主,武力震懾為輔,連續幾天派人前去交涉,言明不會追究他們責任。又派了重兵把守在各個密道出口,但凡有人從出口逃逸,必定是久居蟒山的土匪無疑,當即便打入大牢。

如此過了半月,驚恐不安的民眾這才完全相信,下山後果然沒有問罪,反被平安送回原籍,又有朝廷頒佈檄文,給予災民每家每戶五兩銀錢補助,另免費發放良種,鼓勵他們趕緊春耕,重建家園。

白啟連夜遞消息回京。兩個兒子平安無事,聖上如何大喜;大兒子謀逆,聖上如何大怒,這些暫且不提,只知道原雲州知府王暉因賑災有功,不日擢升為江西巡撫,上任第一件事便是奏請聖上減免災區民眾三年賦稅,引得民眾額手稱慶,奔走相告。

雪災的陰雲終於逐漸消散。

因四月底便要去官府參加院試,回一趟李家莊恐時間不夠,塵埃落定後賈環立即派人給趙姨娘遞消息,叫她進城來陪自己考試,並一再言明讓賴大隨行。

李家莊,趙姨娘一腳踹開賴大房門,罵罵咧咧道,「好哇,讓你去尋環兒你不去,反倒有心思玩女人!我看環兒不是意外走失,是被你給害了!你這黑心爛肚的奴才,待我回了老爺讓他把你千刀萬剮!」

賴大推開懷中痴纏不已的粉頭,也不整理衣衫,走過去狠甩一巴掌,冷笑道,「你兒子還在的時候我給你三分顔面,你真當自己是個人物了?告訴你,沒了兒子,你就是個萬人踩,千人唾的-賤-貨!你若對我客氣點兒,我還能讓你過幾天好日子,你既如此不識擡舉,說不得只能叫你去死一死了!」被煩了兩個月,他的耐心早就耗光,現如今賈環還未有消息傳來,可見是死定了,他也懶得對趙姨娘虛以委蛇。

趙姨娘被他一巴掌掀翻在地,耳朵裡嗡嗡直響,什麼都聽不見,嘴一張,竟吐出一口血來。

老李頭見了忙上前兩步,提醒道,「賴爺,您可不能擅自把她打死咯。太太先前遞了話,要將她帶回京城親自處置。你把她弄死了豈不掃太太的興?」

賴大這才想起這茬,甩袖子道,「把她帶下去關進柴房。不讓弄死,讓她生不如死總可以。跟我鬥?哼!」

老李頭唯唯應諾,將暈暈乎乎的趙姨娘拖下去關入柴房,悄聲勸解道,「姨娘你暫且忍耐,等三爺回來自然會替咱們做主。這兩個饅頭你收好,千萬莫叫旁人看見咯,明日晚間我再給你送吃食過來,聽見三聲門響,你往門縫下一掏就是。」說著疾步離開。

趙姨娘臉頰腫了半天高,腦袋劇痛根本沒辦法思考,卻還是反射性的抓住兩個饅頭,藏進懷裡,吚吚嗚嗚衝關緊的門扉喊道,「去找環兒,快去找我的環兒……」

老李頭唉聲嘆氣回房,見兒子百無聊賴的歪在炕上,沒好氣道,「不是叫你出去尋三爺嗎?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

「別提了,四處都找遍了也沒見人影兒!」李大富擺手,壓低嗓音道,「爹,你說三爺會不會已經死了?咱還是繼續效忠太太吧,反正賴爺那裡你也忽悠過去了。」

老李頭狠瞪兒子一眼,「你忘了三年前的事啦?也是這樣的大雪天,三爺背著個大包裹獨自進山打獵,足足兩個月沒有消息,後來他咋回來的你想想!」

李大富灌了杯酒,開始追憶往事。怎麼回來的?黑燈瞎火,夜半三更,環三爺一手提著包裹,一手拖著一隻四百多斤重的大老虎,嘟嘟嘟輕踹院門,身上沾滿血跡,卻沒有一滴是他自己的,那老虎被一根削尖的竹竿由喉嚨直直貫穿後-穴,死狀格外悽慘。環三爺擡起頭衝著他笑,那笑容邪氣萬分,牙齒彷彿還閃著寒光,當時他才九歲……

至今,李家村的人都不知道在後山橫行了五六年,吃人無數的猛虎究竟是怎麼消失的。

李大富打了個哆嗦,不敢再想。

老李頭拍拍兒子肩膀,篤定道,「當時他才幾歲,現在他又幾歲?誰知道這三年裡他又長了多少本事?這樣的人怎麼可能會死呢?所以啊,沒看見他屍體之前,咱都不要起旁的心思。」

李大富擦掉額頭冷汗,連連應是,就在這檔口,門房來報,說環三爺送信來了,且信差還是晉郡王的隨從,身份很不一般,叫兩位管家趕緊前去接待。

作者有話要說:沒錯,五王爺這個變態就是攻二!

第38章 三八

賴大正伏在粉頭身上大進大出,聽見小廝敲門,不耐煩的讓他滾開。

小廝如何敢滾?立在門外快速把事情說完,跐溜跑沒影兒了。等這話在賴大腦子裡過了一遍,他立時驚出一身冷汗,下腹一抽,竟就洩了。

這才剛入巷,還沒得趣兒呢,粉頭嘟著嘴抱怨幾句,被氣急敗壞的賴大一巴掌扇落床榻,張嘴吐出兩顆帶血的牙齒。

「滾滾滾,趕緊滾!」賴大匆忙穿上衣服,卻不往前廳行,而是親自去柴房接趙姨娘。本以為死定了的人,不但有驚無險的回來了,途中還救了晉郡王!當真好大的氣運!急了,自己終究是急了!現下母子兩個均得罪死了,該怎麼辦?

胡思亂想間到得柴房,卻見老李頭已搶先一步,使人攙扶趙姨娘回房換衣整飭。賴大壓下煩亂的心緒,滿臉堆笑的上前作揖,還沒開口,卻被趙姨娘一腳踹出老遠,跌坐在濕漉漉的水窪中。

「呸,作死的奴才!我環兒不但平安無事,還救了晉郡王,這輩子不說官運亨通平步青雲,榮華富貴卻是跑不了的。你且給我等著!」本欲再放幾句狠話,卻又急著去見那信差,詳細詢問兒子情況,趙姨娘啐了一口,急匆匆走了。

老李頭衝賴大使了幾個眼色,意思是自己來安撫趙姨娘,讓他放心,轉回頭卻輕蔑一笑,暗暗忖道:賴爺啊賴爺,在賈府稱了十幾年爺,你也有今天!若叫三爺見著趙姨娘這張腫臉,你恐是會落個身首異處,死無全屍的下場!

賴大也想到了自己那一巴掌,連忙叫人給趙姨娘送了一瓶頂好的消腫去瘀的藥膏,自己回房換了身幹淨衣服,疾步往前廳去。

「抹藥?抹你-娘-的藥!」趙姨娘狠狠將藥膏砸到一婆子頭上,冷笑道,「不是說我沒兒子就是個萬人踩,千人唾的-賤-貨嗎?你們之前踩的可歡?唾的可舒爽?來,繼續衝老娘來!」

「姨娘,您悠著點,別把臉再拍腫了。那信差是晉郡王的人,好歹給環三爺留幾分臉面。」老李頭家的連忙拉住趙姨娘不停往臉頰拍打的手。一眾婆子跪在下面沒吭聲,其實心肝早就嚇裂了。

她們有幾個原就是李家莊的人,自然知道環三爺的厲害。有幾個是賴大帶來的心腹,待了兩三月,該打聽清楚的早就打聽清楚了。倘若環三爺果真沒死,死的就該是他們了,恐連賴爺都逃不過!

那信差等了許久都沒露出不耐煩的神色,見著臉頰腫的老高的趙姨娘,只微微愣了愣便畢恭畢敬的上前見禮。

趙姨娘憂心兒子,張口就問,「環兒可好?現在何處?何時歸來?怎會與晉郡王遇上?」

「回夫人,環三爺一切安好,現居於總督府內,待院試考完才能回來。至於與王爺相遇的經過,他信上有寫,還請夫人過目。」說完雙手奉上一封信。

趙姨娘連忙拆開信封細看,末了癱倒在椅背上,長長舒了口氣,頃刻間又撫掌大笑起來。老李頭見她如此興高采烈,連儀態都顧不上了,高懸的心總算緩緩落地。

賴大卻恰恰相反,心裡七上八下驚惶難安,恨不能奪過信自己看了,又恨不能眼前的一切都是一場噩夢,下一刻夢便醒了。

趙姨娘給信差塞了個沈甸甸的荷包,親自送到儀門,轉回頭竟衝賴大和藹一笑,「賴爺,煩你備好車馬,明早隨我一同入金陵探望環兒。老李頭,去廚房叫大師傅趕緊做些環兒愛吃的糕點,明日我好帶上。」

「哎!奴才這就去。」老李頭笑眯眯應諾。

賴大卻被她這一聲不陰不陽的『賴爺』叫得雙腿直打顫。

翌日,婆子還不死心,又拿來一盒藥膏讓趙姨娘抹上。

「滾一邊兒去,我還得留著這張臉讓我兒好好看看呢!」趙姨娘一腳將她踹開,利落的登上馬車,後頭跟著小吉祥與宋嬤嬤,兩人懷中均抱著一個巨大的食盒。

老李頭與賴大坐在後面一輛車裡,一個憂心忡忡,一個暗自歡喜。

卻說總督府內,三王爺正忙著處理各項善後事宜,剛放下毛筆準備喝口茶略歇一會兒,書房的門被敲響了。

「屬下見過王爺。」蕭澤畢恭畢敬行了個禮,將厚厚一沓資料遞過去,表情有些古怪,活似生吞了一隻蒼蠅。

「這是怎麼了?可是情況有異?」三王爺一邊翻閱一邊漫不經心的詢問。

蕭澤憋了一上午,這會兒忙竹筒倒豆子一樣全說了,「王爺,不查不知道,一查嚇一跳!環三爺他簡直不是人啊!吃,他是這個!」說著豎起自己左手大拇指。

「玩兒,他是這個!」接著豎起右手大拇指。

「賭他是這個!」兩根大拇指並在一起,音調陡然拔高,「可沒想到哇沒想到,就這樣一個吃喝玩樂樣樣精通,走雞鬥狗不務正業的人,他讀書竟然也是這個!我服他了!」蕭澤兩根拇指彎了彎,表示自己徹底拜服。

三王爺好似看到精彩處,捏著紙哈哈大笑,氣息略微不穩的開口,「你怎不提他武功也是一等一的好?你早就服他了,自己竟沒發現麼?要不怎得叫一名十歲出頭的少年做『爺』卻沒覺著半點違和呢?」

「您這一說好像也是!」蕭澤摸著鼻子訕笑。

「好,人人都道文武雙全難得,環兒卻是十全十能,如此鬼才竟叫我遇上了,大好!」三王爺拿起賈環之前兩場考試的答卷,看得津津有味。

蕭澤起先也很是高興,沒一會兒卻又遲疑起來,「可是王爺,您別忘了他姓賈!」

三王爺乃聖上為太子精心培育的賢臣良將,明面上對太子忠心耿耿,然而只有他身邊最親近的人才知道,他早已對太子心存不滿。一是因為男人的野心;二是因為太子不仁,性情殘暴好奢靡,既無用人之能又無識人之明。若叫他登基,大慶國祚恐岌岌可危。

四王八公乃鐵桿□□,上行下效,也極為喜歡奢侈浪費揮霍無度,每月支調戶部庫銀供太子享樂,漸漸把國家根基都掏空了。

這其中賈家尤甚,且為了綁住自己,太子竟問也不問便將賈家嫡女塞進府內做側妃,把三王爺當個木偶一般擺弄,叫他對賈家如何喜歡的起來?

每回聽見賈家的爛事,三王爺都要皺眉,這回卻只淡淡一笑,擺手道,「姓賈又如何?環兒性子純粹,愛憎分明,從七歲始便屢次遭嫡母暗害,又被家族驅趕遺棄,他對賈家的感情早就磨沒了。怪不得賈政混了幾十年還是個六品小官,原是因為有眼無珠,把個好好的美玉當石頭扔了,卻把一塊破石頭供起來當寶。如此也好,倒叫我撿了個大便宜!」話落暢快一笑。

蕭澤也跟著笑了笑,卻沒能完全放心,低聲勸道,「王爺,要不咱再觀察一段時間?賈府到底是他的根兒,與他之間的血脈牽連是斷不了的……」

說話間,門外有人通報,「環三爺求見。」

「快讓他進來。」三王爺做了個稍後再談的手勢。

賈環拿著一個小賬本進來,衝兩人燦笑。

蕭澤心尖兒立馬開始打顫。每回三爺笑得燦爛的時候,就是有人要倒霉的時候。也不知道這回誰被他算計上了,千萬不要是自己才好!

「環兒,找我何事?」三王爺拉著他在身邊落座,親自斟了一杯茶。

賈環拿起茶杯小啜一口,而後翻開賬本,一項項往下念,「保護費五萬黃金、災民保護費兩萬白銀、六張身份文牒並路引,共計白銀……」

三王爺淡笑點頭,蕭澤聽得冷汗都下來了。這林林總總加起來,怎麼的也超過六萬黃金了吧?三爺,您要不要記得那麼清楚?還有,您這小本本究竟從哪兒冒出來的?

「你過目不忘,這賬目有沒有出錯,你應該清楚吧?」賈環將賬本推了過去。

三王爺又給推回來,笑道,「賬目沒錯,等我回京便使人將銀票送到賈府。當然,保證不會叫旁人察覺,且還會上稟父皇,給你記頭功。」

「記功什麼的我不在乎,簡單帶過一句就得了,省得皇上惦記我不世之材,要召見於我。我怕宮中那些個繁文縟節!」賈環連忙擺手,表情十分嫌棄。

三王爺仰首大笑,揉亂他一頭髮絲。他本也不打算叫旁人注意到環兒,他還小,太過鋒芒畢露於他成長不利。

不世之材,您還真說得出口!蕭澤嘴角抽搐。

賈環拍開三王爺作亂的手,嚴肅道,「好了,咱們來談正事。你若把這事給我辦好了,我把零頭都抹去,只收你五萬五千兩黃金,如何?」

第一次有人跟自己討價還價,且用的還是自己的銀子,三王爺簡直笑得停不下來,見少年臉漸漸黑了,毛也炸起來了,方氣息不穩的開口,「好,讓我辦何事?」

「幫我弄死一個人。」賈環拿起茶杯啜飲。

「你嫡母?」三王爺挑眉。

「能把她弄死?」賈環大喜過望。

蕭澤恨不能撓牆。這都什麼事兒啊,一個開口就要弄死人家嫡母,一個竟無半點遲疑,反倒興奮期待。王爺,都說近墨者黑,您被三爺染黑了您知道嗎?

雖然心中腹誹,蕭澤卻也放下了之前那點戒備。如此看來,環三爺果然對賈府再無半點情分。也是,從小便明槍暗箭不斷,好幾次險死還生,終究沒給留條活路。環三爺那樣愛憎分明的性子,如何能忍?換成自己,恐也是忍不得的。

三王爺沈吟片刻徐徐開口,「弄死一個後宅婦人本是小事,但這婦人身份不簡單,輕易弄死了恐有無窮無盡的麻煩。她那胞兄簡在帝心,身居高位,現如今乃是朝堂炙手可熱的人物,莫說你,就連我這皇子,見了他也得給三分顔面,是故……」

「行了,我知道了。」賈環打斷他,哼笑道,「那便讓她再活一段日子,你幫我把賴大除了吧。」

「賴大?」三王爺從記憶中搜出這號人物,不禁搖頭失笑,「一個奴才罷了,你竟搞不定嗎?」

「說出來不怕你笑話。我在賈府地位卑-賤,稍有根基的奴才都比我活得風光,活得體面。那賴大是賈府老奴,他母親從小服侍賈老太太,我若動了他,回去指不定被老太太捉住杖責百八十下的,更別提我姨娘了。還是你動手比較便利,且收效盛大,把王夫人、老太太的臉打得啪啪作響。」話落冷笑一聲,繼續道,「說起來,你們這次能在崖下遇見我,還多虧這賴大使得好手段。」

三王爺戲謔道,「那我非但不能弄死他,還得好生感謝他才是!」

賈環揮了揮拳頭以示不滿。

三王爺哈哈笑著將他的小拳頭包進掌心,輕輕捏了捏,再開口時語氣格外森冷,「敢動我的環兒,好大的狗膽。且放心,我定叫他有來無回!」

賈環這才滿意了,拿起小本本,將後面幾筆零碎賬目一一划去,曼聲道,「一個奴才竟花了我五萬兩銀子,你賺大了知道嗎?」

「是,我賺大了!」三王爺垂頭忍笑。

那本來就是咱王爺的銀子,分明是你空手套白狼訛去的好不好?!蕭澤心中吶喊。

正當時,門外有人傳話,說趙姨娘一行已經到了,正在前廳等候。

「交給你啦!」賈環捶了捶男人胸口。

三王爺順勢握住他手腕,相攜出門,柔聲道,「這可是環兒第一次托我辦事,自然要辦得妥妥的。你且看著吧。」

趙姨娘提心吊膽了兩個多月,此時無論如何也坐不住,走到門口引頸眺望。在廳中服侍的丫頭婆子知道環三爺與王爺關係格外親厚,並不敢攔阻,還給弄了一件貂皮大氅讓她披著,以防受涼。

老李頭低眉順眼的立在門邊。

賴大心緒急惶,一時看看門外,一時又看看趙姨娘紅腫不堪的臉頰,恨不能化為一縷青煙,被這寒風吹散了,消失了,便不用再面對晉郡王和那魔星。

那魔星究竟會如何對付自己,他簡直不敢去想。


第39章 三九

遠遠看見立在門口伸長脖子眺望的趙姨娘,賈環臉上露出一抹略帶稚氣的燦笑,甩掉三王爺急急迎上去。

三王爺撚動空落落的指尖,心裡略微不爽。

「姨娘……」賈環跑到近前,看清對方紅腫不堪,明顯印著五個指印的臉頰,喜悅的表情迅速被陰沈所取代。

然而不等他發難,趙姨娘一把抱住他,嚶嚶哭泣起來,大滴大滴的眼淚直往他脖子裡灌。她這次是真的被兒子嚇到了。

軟弱哭泣不是趙姨娘的風格,等心底的激動之情過去,她推開兒子,揪著他耳朵怒罵道,「小崽子,你能啊!翅膀硬了!在外頭晃蕩兩個多月都不曉得給你老娘遞個消息回來,皮子鬆了想讓老娘給你緊一緊是不?」

「姨娘,你輕點,疼!」賈環不敢掙脫,嘴裡嗷嗷直叫喚。

「知道疼就好,待會兒老娘讓你更疼!許久沒嘗籐條的滋味了吧?今兒就叫你好生回味回味!」說話間衝立在門邊的老李頭使了個眼色。

老李頭無法,壯士斷腕般從腰後抽-出一根籐條。此乃趙姨娘立下的家法,專治環三爺各種不服。

「我的好姨娘,這是總督府,三王爺還在後邊兒,你好歹給兒子留些臉面。咱回去再打成嗎?」賈環吊在他老娘指尖上,低聲哀求。

三王爺看得目瞪口呆,心裡卻泛起微微的豔羨。所謂天家無情,他從小便沒享受過這般熾烈地母愛。母親對兒子可不正該如此麼?該打的時候要打,該罵的時候要罵,而不是不遠不近,不冷不熱,見了面得行禮,連說句體己話也要反複斟酌,再三思量。

蕭澤低垂著腦袋,看不清表情,可不停聳動的肩膀卻洩露了他正在拚命忍笑的事實。沒想到哇沒想到,在外面霸氣側漏的環三爺,在他娘老子跟前竟是這般慫樣!真是大快人心!哈哈哈,實在忍不住了!

趙姨娘聽兒子一說,這才發現不遠處的廊下正站著一名俊美無儔,貴氣逼人的年輕公子。他負手而立,正笑盈盈的看著他們,這等灼人氣度,不必說,定是晉郡王無疑了!

趙姨娘連忙放開兒子,漲紅著臉行了個不倫不類的福禮。

「夫人快快免禮。」三王爺大步上前,親自攙她起來,皺眉道,「你這臉……」

「誰幹的?」賈環刻意壓低的嗓音仿似來自幽冥鬼蜮。

「還能有誰?就賴大那個老不死的!他說我沒了兒子……」意識到三王爺在場,趙姨娘硬生生把那些粗話嚥下,但紅腫不堪的面頰已足夠激起賈環心中的怒火。

「去請大夫。」三王爺衝身後一名長隨擺手,末了看向趙姨娘,溫聲道,「夫人暫且隨她們去客房等候看診,本王與環兒將這起子刁奴處理處理,很快就來。」

趙姨娘大喜,千恩萬謝的下去了。賴大在賈府根基甚深,她怕兒子整治了他,日後回到賈府定然會被賈母厭棄,又會被賴大的爪牙們刁難,穿小鞋,沒個安生日子可過。現下晉郡王出手,看誰敢吱一聲兒!

老李頭跪在地上,誠惶誠恐的磕頭。

三王爺踱步過去,伸手道,「籐條給本王看看。」

老李頭急忙雙手奉上。

三王爺接過,在空中揮了揮,又在少年屁股上比劃兩下,露出個燦爛的笑容,「環兒被打過幾次?可是疼得上躥下跳?」那場景光想想便覺得極為可樂!

賈環咳了咳,臉頰微紅的道,「咱能不提這個嗎?還有正事兒要辦呢!五萬兩銀子你還要不要了?」

「要,自然是要的。這個本王也要了!」三王爺將籐條遞給憋笑憋的面紅耳赤的蕭澤。

賈環額角青筋直跳,跟著惡趣味突然發作的男人信步走入正廳,看見老老實實趴伏在地上的賴大,露出一個猙獰的笑容。

「奴才見過郡王,見過三爺。」聽見腳步聲,滿頭冷汗的賴大立馬重重磕頭。

「你還有臉見我,當真勇氣可嘉!」賈環不緊不慢走到他跟前,定定看他半晌,忽而一巴掌扇過去。那力道不是蓋的,當即把賴大扇飛起來,撞上對面牆壁又反彈落回地面,臉頰像發麵的饅頭,看著看著紅腫起來,一張嘴,吐出五六顆牙齒並一口血唾沫。

蕭澤偏頭,做了個牙疼的表情。

三王爺淡笑旁觀,等少年悠悠然坐回自己身邊,方擡手叫廳中婢女看茶。

「賴大,你可知罪?」他撇著杯中的浮茶沫子,徐徐開口。

「奴才知罪,奴才早該出門尋找三爺,而不是怯於大雪遲遲未敢動身……」賴大等劇痛過去才艱難的爬起來,重新跪好了口齒不清的回話。

「你倒乖覺,只撿些不相幹的話糊弄本王。」三王爺冷笑,將手裡的茶杯重重一頓,「明知本王也在車中,你不但不盡心護衛,反用匕首驚了車馬,意欲叫本王葬身崖下。你想幹什麼?謀害皇子?誰給你的膽子?」

賴大驚呆了,好半晌才反應過來,哭天搶地的道,「王爺明鑑啊,奴才何時幹過那等喪盡天良的事?奴才這幾個月一直待在李家莊未曾遠行……」

三王爺往椅背上一靠,幽幽開口,「本王自然知道你未曾遠行,但那又如何?本王說是你,不是也是,你還敢跟本王犟嘴不成?」

這是擺明了要整治自己啊!人證物證都不需,只需晉郡王張張嘴,這罪名便是板上釘釘了,哪怕賈母出面也救之不得!反應過來的賴大有如墜入冰窟,骨頭縫裡都沁著涼意。

三王爺轉頭看向正認真啃一塊糕點的少年,低聲道,「看見了嗎?我要打他左臉,他不但得謝恩,還得把右臉伸過來給我打。我要他死,他就得死,要他活,他就能活,這就是強權的力量。」

賈環漫不經心的點頭,舌尖一卷,把指頭上殘留的糕點渣舔掉。

三王爺仔細盯著他黑漆漆,霧濛濛的雙眼,沒從裡面看見對權力的貪婪及渴望,只看見了對食物的專注,不禁低笑起來。

賈環吃完糕點,奇怪的瞥了笑個不停的男人一眼,懶散開口,「謀害皇子,據我所知好像是誅九族的死罪?」

「正是。」三王爺點頭。

「你那兒子叫賴什麼來著?好像早幾年捐了功名,正托賈政四處走門路想領個官職噹噹。就這麼被你連累了,真夠可惜的!」覺得口有些幹,他拿起茶杯牛飲。

賴大當即抖得跟篩糠一樣,口齒不清的求饒。

「你一個當奴才的,犯不著跟主子過不去。你背後的人是誰,我心裡清楚的很。你把她交代你辦的那些個齷齪事都寫下來,我便求王爺饒了你一家子狗命,如何?」賈環循循善誘。

賴大只顧著磕頭,不肯答應。王爺那樣一個頂天的人物,會不會跟一八竿子打不著的奴才死磕尚且不定,但如果他真招了,王夫人鐵定不會放過他一家。思來想去,還是不招為好。

賈環面色一點一點陰沈下去,漆黑的眼珠子緩緩爬滿血絲,流轉間偶現一縷陰寒煞氣。

三王爺將手掌覆在他頸後,輕輕按揉那小小軟軟的頸窩,溫聲勸解,「犯不著跟一個奴才較勁兒。他不招也無妨,我自有辦法。」

頸後的溫暖撫慰漸漸叫賈環冷靜下來。他深吸口氣,低聲道,「那便交給你了。」話落拿起一塊糕點繼續啃。

三王爺寵溺的睇他一眼,揮手下令,「他既不肯招便罷了,拖到廳外杖刑,環兒不點頭不許停下。」末了指著一名長隨,「你替他寫一份狀子,大意是當家嫡母如何授意他暗害庶子,且把本王遇險的事也杜撰一二推到他頭上,再叫他按個掌印。」

長隨點頭,思量片刻擬了一份狀子,交給王爺和環三爺看過後添添改改,重又抄錄一份,行至外間拽住賴大的手,按了一個血掌印。

賴大此時恨不能時光倒流,他二話不說便把王夫人供出去,怎麼著也能博得環三爺一點憐憫,說不準還能饒了他一條狗命。眼下倒好,他抵死不招卻依然害了全家,死也是白死!

想到這裡不禁悲從中來,正準備張口求饒,卻聽少年淡淡開口,「把他嘴給我堵上,吵得人吃不下東西。」末了將狀子遞給三王爺,笑道,「這東西你先替我保管,待我回京之後你便使人送到賈政手上,叫他看看他的賢妻內裡是個什麼東西。」

侍衛立即用一塊破布將賴大嘴給堵住,按壓在凳上行刑,棍棒聲,悶哼聲,骨頭斷裂的咔擦聲一時不絕於耳。

三王爺仿若未聞,接過狀子搖頭失笑,「你可真毒!」思量片刻後戲謔道,「你這可是仗了我的勢,好歹加點銀子,否則我便虧了。」

「你變市儈了你知道嗎?以前那個貴氣逼人,視金錢如糞土的晉郡王哪兒去了?」賈環表情鬱悶。

「近墨者黑,我這不是跟你學的嗎,要怪也怪你自己。」三王爺朗聲大笑。

蕭澤暗暗給自家王爺點贊。對付環三爺這等渾人,非得比他更渾才行!咦,好像有哪裡不對?

老李頭見廳外慘絕人寰,廳中談笑晏晏,忍不住悄悄退後,直至抵住牆根方才停下,以防自己腿腳發軟跪倒在地,心中暗暗慶幸自己之前沒站錯隊,否則現在也是這個下場。瞅瞅,三言兩語就把太太也算計了,這份狀子若當真被三王爺遞到老爺跟前,太太焉有好日子可過?更別提嫁入王府的大姑娘了!

密集的棍棒聲逐漸停下,賴大已昏死過去,只剩出氣沒進氣了。行刑的侍衛忍不住朝廳中看去。

「繼續打,環兒還沒點頭呢。」三王爺舉起茶杯啜飲。

侍衛不得不繼續,只見那臀肉已被打凹下去,露出一截白森森的骨頭,又打了幾下骨頭竟碎了,變成一灘紅白醬料。環三爺依然老神在在的吃糕點,絲毫沒有喊停的意思。

凳下淌滿了血水,打著打著,只聽咔嚓一聲,受刑之人活生生被打成兩截,上半身和下半身驟然脫離,滾落在地,翻轉過來後露出一張早已僵硬的,痛苦至極的面孔,不用試探鼻息亦知道,他早已死去多時了。

「行了。」賈環這才擺了擺手。

兩名行刑的侍衛齊齊吐出一口濁氣,相互攙扶著退下。

「你的人腦子忒不靈活,杖刑竟只照著一個地方打,臀肉打爛了該繼續往下打大腿,大腿打爛了再打小腿,這樣的話他下半身被打成肉泥也死不了……」賈環悠悠開口。

「這個刑罰倒有點意思,可有名字?」三王爺露出感興趣的神色。

蕭澤暗暗摀住自己翻騰不已的胃部。

「這個刑罰叫一丈紅。」賈環心裡記掛趙姨娘,彈掉衣襟上的糕點渣,起身告辭,「我去看我姨娘了,屍體幫我做個防腐處理,洗幹淨後抹一層桐油再裹一層石灰,明日我便派人送去京城叫王夫人開開眼。」

三王爺伸出手掌比劃了一個數目。

賈環咬牙道,「你很有做奸商的潛質你知道嗎?」完了重新比劃一下「就這個數,不能再多了!」話落氣哼哼的走掉,留下三王爺大笑不止。

蕭澤偷乜自家越來越心黑手黑的主子,不禁悲從中來。

老李頭見了那等酷刑,又聽聞環三爺要將屍體送到王夫人跟前,嚇得心肝都快裂了,一邊抹汗一邊慶幸自己沒站錯隊,匆匆行了個禮,追著自家主子往後院行去,繞到一處僻靜之所,低聲開口,「三爺,奴才有事要稟。」

「何事?」

「奴才發現賴大這次回金陵不光是為了對付您,還偷偷把七塘水渠那邊兒的幾百畝良田給賣了。」

賈環腳步微頓,沈聲道,「七塘水渠的地可是祭田,無論如何也動不得的,他沒有那個膽子,想來還是某人授意。哼,想發財想瘋了,竟連家族根基也要禍害,怪不得賈府會敗落!回去後好好搜搜他房間,應有賬本和銀票留下。」

老李頭連連應諾,心中卻也贊同三爺的話。祭田是一個家族的根基,眼下竟有人把主意打到祭田身上,當真是殺雞取卵,怪不得賈府一日不如一日。好在現如今賈府出了三爺,還有重振雄風的機會。

作者有話要說:編編說不能寫NP了,所以我打算寫全文曖昧清水向,讓三個男主玩曖昧,一直黏黏糊糊到死!

放心,就算是玩曖昧,我也能寫的旖旎無限,讓你們浮想聯翩。絕對好吃,夠味!(豎大拇指!)

第40章 四十

賈環到時大夫剛走,趙姨娘半邊臉頰紅腫不堪,把眼睛都扯歪了,再抹上淡綠色的藥膏,看上去十分滑稽。

賈環卻一點兒也不覺得可笑,心頭剛消下去的怒火又開始翻騰不休,暗自吸了口氣才沒在老娘跟前露出猙獰的神色。

「現下可覺得好點了?」他走過去仔細查看。

「好多了,這藥膏挺有效的,抹上去清清涼涼,舒服的緊。賴大呢?」趙姨娘壓低嗓音問道。

「死了。」賈環冷笑一聲,衝小吉祥招手。

小吉祥十分乖覺,立馬將帶來的兩個大包裹解開,取出各色糕點,堆了滿滿一桌。

賈環拿起一塊核桃酥,有滋有味的啃,喟嘆道,「吃來吃去,還是王師傅的核桃酥最正宗!在外遊蕩了兩個多月,想死我了!咱回京城的時候得把他一塊兒帶上。」

「小崽子,別一來就只顧著吃。」趙姨娘沒好氣的拍打他手背,憂心忡忡開口,「賴大真死了?你咋能把他弄死呢?別怪你姨娘說話難聽,在老太太心裡,你這個親孫子的份量未必比得上賴嬤嬤,雖說是王爺下的令,可賴嬤嬤硬要怪在你頭上,咱回了京城可就沒安生日子過了!我還當你只是杖責他幾下,怎能說弄死就弄死了呢……」

「停!」賈環往老娘嘴裡塞了塊糕點,打斷她的滔滔不絕,「信裡不是跟你說了嗎?要不是他使人驚了牛車,我能與你失散那麼久?要是換個人,早死透了!就興別人弄死我,還不准我反擊麼?這是什麼道理?」

說到氣頭上扔掉手裡糕點,冷笑道,「王夫人既然想跟我玩兒,我就好好的陪她玩兒!考完試我們立即啟程回京。」

趙姨娘心裡七上八下的,遲疑道,「兒啊,還是再等等吧,萬一老太太氣得狠了,指不定把你吊在門樑上抽鞭子呢!」

「沒事,我自然有辦法應對。」賈環摸摸老娘腦袋,柔聲道,「你兒子可不是軟柿子,由著他們想扔就扔,想捏就捏。之前我是不想回去,眼下他們不讓我回去都不成了。你且安心在這兒住著,有什麼需要儘管跟這裡的管事張口,他絕不敢慢待你。我還有事,先走了。」

好生安撫了老娘,賈環掀簾子出門。

立在廊下的老李頭連忙亦步亦趨跟上,態度比之前更恭敬千百倍。環三爺要能力有能力,要眼界有眼界,要手段有手段,要學識有學識,眼下連靠山都有了,回了賈府還需顧忌哪個?就算與老太太對上,也決計吃不了虧!

想到這裡,老李頭的腰桿直了直,瞅見環三爺淡淡瞥過來,忙又佝僂下去,輕聲問道,「三爺,有什麼吩咐?」

「明日派人把賴大的屍體送回去,記住咯,一定要送到王夫人跟前,讓她親自打開。」賈環勾唇,微眯的眼底惡意昭彰。

老李頭毫不遲疑的點頭應是。

賈環對他的反應很滿意,繼續道,「你現在就動身回李家莊,把賴大帶來的人都控制住,搜查他屋子,將他發賣祭田的證據給我找出來,回去後我再送王夫人一份大禮。」

說到這裡似想起什麼,拍了拍腦門嘆道,「怎不早說這事兒,眼下還得把那狀子改一改,把這條加上。也不知老太太看了狀子是個什麼表情,定然非常有趣。」話落哈哈大笑起來。

老李頭暗自為王夫人捏了一把冷汗。你說你把三爺放在莊子上多好?為啥非要整這一出?自尋死路不是?

賈環收了笑,悠長一嘆,「跟我鬥?真是老壽星上吊,活得不耐煩了!行,你這便出發吧。」

老李頭躬身告退,行至半路恍惚想起那天賴大也曾說過同樣的話,短短一日功夫便物是人非了。奴才就是奴才,妄想壓過主子可不就是找死麼?況且還是那麼一個主子!

且不說賈環如何籌劃歸京事宜,三王爺接到諭旨卻是不敢多留,立馬收拾行李上路。

五王爺同樣身在金陵,卻不居於總督府,而是住在兩江大營,接到諭旨後也不等候三王爺,帶著人馬不告而別,做足了兄弟不合的假象。

三王爺聽聞消息後只淡淡擺了擺手,利落的跨上駿馬,俯身朝少年看去,「環兒,還有半月功夫,好好備考。」

賈環揚了揚下顎,篤定道,「你放心,小三元已是我囊中之物。」

三王爺一個沒忍住,哈哈大笑起來。環兒說話總是那般自信,直接,不藏不匿,叫他聽了心中萬分舒暢。

伸手拍拍少年腦袋,他寵溺道,「好,我在京裡等你,若沒中小三元,當心籐條伺候!」

聽聞這話,蕭澤立馬抽出背後的籐條,獰笑著揮了揮。

賈環額角青筋直跳,擡起腳作勢要踢,沒好氣道,「走你!」

三王爺大笑,狠狠揉亂少年髮髻,揚長而去。

立在門口一角的老李頭聽見兩人插科打諢玩笑嬉鬧,心裡驚詫萬分。沒想到環三爺與晉郡王的關係比他想像中還要親厚。人人都道晉郡王好脾氣,卻又最難相處,只因他見人總帶著三分笑,態度看似隨和實則拒人於千里。何曾看見他與旁人親暱如斯?又何曾看見他恣意大笑?

況且三王爺上有皇帝寵信,下有太子支持,乃大慶最具實權的皇子之一,有他保駕護航,環三爺歸京後還不得一飛衝天?

想到這裡,老李頭精神大振。

一個月後的京城。

三王爺與五王爺一同入宮覲見。因之前誤傳死訊,皇帝看見兩個兒子平安無事,心裡因大皇子謀逆而激起的不快消減很多,留兩個兒子吃了飯,又詳細詢問曆險諸事。三王爺一一作答,只把遇見環兒之後的事簡單提了兩句。

皇帝喟嘆道,「想當年若不是賈代善替朕擋了流矢,朕也坐不上這個皇位,沒想到幾十年後,他的子孫又救了你,實乃天意啊!賈環是麼?朕要重賞!」

三王爺笑著擺手,「父皇且慢,賈環眼下正在準備院試,雖說是喜事,可降旨後恐擾了他心緒,影響他發揮。且他心性極傲,不喜沾兒子的光,還是等他考完歸京,兒子再親自登門道謝。」

「哦?他還參加了今年科考?」皇帝十分感興趣的問道。

「是,他今年十二,參加的童生試,已中了兩個頭名,這次再中便是小三元。」說到這裡,三王爺眼中浮起真實的笑意。

榮甯兩公一直是堅定的保皇派,且多次救駕有功,在皇帝心裡很有些份量。聽聞他們的子孫有出息,皇帝心情大悅,笑道,「才十二歲麼?果然是少年英才,有乃祖之風!好,便憑他真本事去考吧,且莫去擾他!」

三王爺拱手打趣道,「待他歸京,兒子再來父皇跟前討個厚賞拿去借花獻佛,父皇千萬莫要忘了。」

「哈哈,忘不了,忘不了!」皇帝大笑擺手。

又聊了小半個時辰,兄弟兩告辭出宮,行至一處拐角,五王爺挑眉問道,「我記得寶玉也參加了去年的童生試,只一場便被刷下。賈政忒也迂腐,竟不知道給他打點打點。寶玉那樣瑰麗的才情都考不過,賈環又是如何過得?真憑自己本事?」

三王爺不喜他看輕環兒,卻也不想他看重環兒,只淡淡一笑便分道揚鑣。

五王爺盯著他背影冷哼,想起唇紅齒白,色如春花的賈寶玉,下-腹便是一熱。這樣的美人,早晚得弄上手嘗嘗鮮!

賈府上房,王夫人正歪在炕上小憩。

自從收到賴大的信,言及諸事皆已辦妥,她的心情便一直很明朗,加之晉郡王大難不死,這次歸京已接到聖旨,不日便擢升為晉親王,自己的女兒從此以後便是親王側妃,地位不可同日而語,她便更添了幾分得意,吃什麼都是香的,看什麼都是好的。

「太太,王妃娘娘派人送信來了,說是急需銀子替王爺購置賀禮,讓您趕緊想想辦法」周瑞家的掀簾子進來,輕聲回稟。

「這是應當的,把我的妝奩拿過來。」王夫人立馬坐正,歡天喜地的道。

然而數完銀票,她臉上的喜色銳減,立時下炕穿鞋,欲往自家侄女院子裡去。就在這時,四個婆子擡著一口沈甸甸的大箱子走進來,喘著粗氣道,「太太,賴爺託人給您送東西來了,叫您一定要親自打開看看。」

王夫人正是缺錢的時候,聽聞這話心下一喜,又見那箱子乃陰沈木所制,沒萬兩銀子置辦不下來,連忙搶步上前掀開箱蓋。

「啊啊啊!!死,死人!」周瑞家的湊過來一看,當即嚇得屁滾尿流。

王夫人手還搭在箱蓋上,臉保持著貪婪的表情,既不驚叫,也不哭鬧。別誤會,她這不是鎮定,而是驚嚇太過,人已經木了。直到滿屋子的奴才都跑光,她才白眼一翻,厥過去。

沒一會兒,太太屋裡擡進一個死人的消息就傳遍了賈府。賈政沒在府中,賈赦只得出面,使了幾個膽大的小廝把箱子擡出來,由於驚恐太過,其中一個小廝手一抖,竟將那箱子打翻,斷成兩截的屍體當即咕嚕咕嚕滾出老遠,攤在黃燦燦的日頭下。

沒想到裡面放的竟不是全屍,這人跟賈府得有多大的仇啊?送到王夫人房中又是什麼意思?賈赦心裡瞬間轉過無數念頭,撇開臉不去看那屍體,指著一個小廝命令道,「你去瞅瞅那死人究竟是誰!」

小廝無法,壯著膽子拿起一根竹竿,將屍體翻轉過來,刮掉上面的石灰細細辨認,片刻後駭然大喊,「老,老爺,這,這人是賴大管家!是賴大管家!」

什麼?竟是賴大?賈赦完全傻了。府裡上上下下鬧翻了天。

作者有話要說:曬一曬我的土豪金主們。

雖然是曖昧向,但是也算另一種形式的NP,兩個小攻的戲份改動都不大,保證纏綿。而且我會添加後續小番外,含糖量百分之九十。



第41章 四一

王夫人聽聞那屍體是賴大的,剛醒過來又立馬厥了過去。一眾丫頭婆子抹紅花油的抹紅花油,掐人中的掐人中,嗅鼻煙壺的嗅鼻煙壺,好不容易將她給救回來,整個人都呆滯了,眼珠子直愣愣的瞅著前方,不會轉動。

不多時,外間忽然響起賴嬤嬤淒厲的嚎哭聲,這才刺的她一抖,完全清醒過來,掐著金釧的手臂嘶吼,「是賈環!是賈環那個孽種!他把賴大打死了再送進我房裡來,是想把我活生生嚇死啊!哼!我可不是嚇大的!他一個小小的庶子竟敢跟我鬥,活膩歪了!來人,幫我更衣!我要去老太太那裡!再派個人去衙門把老爺叫回來,趕緊的!」

丫頭婆子們七手八腳的給她更衣拾掇,還有人匆匆去尋賈政。

因王夫人情緒十分激動,聲量不自覺拔高,外面正摟著兒子屍體嚎哭的賴嬤嬤聽了個一清二楚,叫媳婦把兒子的屍體好好裝殮了,自己踉踉蹌蹌往正院去。

只要一想到是自己親手打開了那口箱子,王夫人便覺手腳發軟,心尖打顫,直挺挺躺在床上任由丫鬟們擺弄,等衣服都穿上身,也顧不得撫平亂糟糟的衣褶,在兩個婆子的攙扶下高一腳底一腳的來到正院。

院子裡已聚滿了人,因這事太過聳人聽聞,小輩們都被賈母趕走,只留下賈璉夫婦、賈赦夫婦、李紈陪侍一旁。賴嬤嬤跪在堂下砰砰砰直磕頭,額角已紅腫了一大片。

王夫人進來時賴嬤嬤正磕完第十個響頭,啼哭道,「求老太太給奴婢做主。奴婢那口子為國公爺捨命,奴婢年輕輕的,十八歲上就做了寡婦,一輩子只得了這麼一個遺腹子,一把屎一把尿好不容易拉扯長大,也替賈府做了半輩子牛馬,萬萬沒想到會得了這麼個結果。現如今我白發人送黑髮人,日子還有什麼活頭?早知如此,當年就該懷著孩子隨我那口子一塊兒去了,也落個幹淨……」

賴大的父親是為救榮國公才去的,國公爺臨終之前留了話,叫一定要善待賴嬤嬤一家。賈母想起前事,深覺自己對不起亡夫囑託,也對不起忠心耿耿的故舊,一時悲從中來,一時又驚怒交加,捏著佛珠的指尖劇烈顫抖,竟把串繩給掐斷了,檀木珠子噼裡啪啦滾了一地。

王熙鳳等人早已哭成了淚人,不住攙扶賴嬤嬤,嘴裡好聲好氣的勸慰。

一粒佛珠跳到王夫人腳背上,她見火候到了,這才用帕子拭去眼角淚光,哀戚開口,「賴嬤嬤要怨也該怨我,當初若不是我提議讓賴大去接環哥兒,也不會鬧出這樣的事來。我到底是他嫡母,對他缺了管教,是我的錯!」

「不不不,」賴嬤嬤順勢起身,坐在王熙鳳親自端來的矮凳上,抽泣道,「環哥兒一去五年,未曾在太太身邊教養過,怎能怪到太太頭上?想當年他便是個瘋的,見誰不順眼便動手抽打,現如今非但沒有長進,反而變本加厲了……這是誰都預料不到的,我哪個都不怨,只怨我兒命苦,我認了。」話落又開始撲簌簌掉淚。

賈母慢慢從驚怒悲痛中回神,聽聞這番話狠狠砸了手邊茶杯,斥道,「你怎能不怨?你應該怨!我賈氏子孫不是那等忘恩負義之輩,你且放心,這件事我定然給你一個滿意的交代!來人,立即去金陵把環哥兒押回來!」

「敢問母親意欲如何處置環兒?眼下他還有一場院試,不若等他考完再接他回來細問根由。他今年才十歲出頭,如何有那樣的膽子?」賈政三個兒子,一個早逝,一個草包,只這麼一個眼見著出息了,自然不忍懲治於他,聽了小廝回稟,忙急匆匆趕回來勸阻。

賈母冷哼,「他沒有那個膽子,誰有?等押了他回來一問便知!今天誰若是敢替他求情,我便立時把誰打出去!」

「母親,環兒好容易考一個功名……」賈政猶不死心。他與賴嬤嬤沒什麼感情,賴大在他心裡也只是個下人,死了便死了,沒什麼大不了。眼下見老太太竟有叫環兒償命的架勢,他心裡極不舒服。

「功名?就憑他那德行也配有功名?你切莫多言,把我惹急了便掀了這家醜,遞摺子給皇上讓他革了那不肖子孫的功名!他連我賈府的恩人之子也說殺就殺,焉知將來不會弒兄殺父?這等冷血殘暴之徒,我賈府養不起,也不敢養!璉兒,立即備車馬下金陵,務必把那孽種綁回來!」話落,賈母又砸了一個杯子。

賈政無法,只得悻悻閉嘴。

王夫人乜他一眼,假裝垂頭拭淚,嘴角卻掛上一抹陰毒的笑。回了賈府,縱使那孽種有三頭六臂,也別想活著回去!五年了,也該活夠了!

想到一路上要與那魔星同車馬,同吃睡,賈璉腿肚子便一陣一陣的抽筋。但老太太實在氣得狠了,他也不敢推脫,忙硬撐著站起來領命。

賴嬤嬤見賈環討不了好,這才止了嚎哭,跪下來給賈母磕頭。

賈璉回房收拾行李,臉色慘白一片。王熙鳳心下也十分擔憂,打開妝奩,從暗格中掏出一枚黑色丸藥,低聲道,「這枚藥你且帶著防身,服下後可叫人虛軟無力,昏睡不醒。」

賈璉大喜過望,忙接了小心放入荷包,摟著王熙鳳親香一口,笑道,「關鍵時刻,果然還得靠我的好二奶奶!」

王熙鳳得意一笑,戳著他額頭道,「要解也容易,只需用冷水澆淋便醒。那-賤-種忒會作孽,這趟回來恐是活不了了,你甭跟他客氣,到了金陵便把藥強灌下去,直接拉回來了事,切莫耽誤!」

「我的好二奶奶,知道你在擔心什麼。且放心,我必定爽爽利利的去,幹幹淨淨的回!」賈璉好一番賭咒發誓,把王熙鳳逗得咯咯直笑。

探春院子裡,侍書慌慌張張從外邊回來,撞開門簾湊到主子耳邊低語。

小片刻後,探春無力的歪在炕上,慘笑道,「好好好,都發配到莊子上了還能鬧出這等驚天大事,真是好樣的!老天忒不公平,既讓我來到這世上,怎不叫我託身個好人家,偏攤上這樣愚蠢的姨娘和兄弟?這回太太、老太太定然氣得狠了,只願她兩看在我平日溫婉孝順的份上,莫要遷怒於我才好。」

侍書輕聲勸慰,「太太、老太太最是賞罰分明,怎會無故遷怒小姐?況且小姐自幼跟隨在老太太身邊長大,是環哥兒比不了的。」

「你說的也是。好在我早早便跟他們劃清了界限,否則這事出來,我還不得替他兩還債?賴嬤嬤的債可不是那麼好還的。」探春垂頭沈思片刻,苦笑道,「去,把我妝奩裡的銀票都拿出來,我去老太太跟前謝罪,再去看看賴嬤嬤。他們不管我死活,我只得自己籌謀,只願這次他們能得個深刻的教訓,日後死也好活也罷,與我都不相幹,我受夠了!」

侍書應諾,將妝奩裡的銀票全部拿出來數了數,用一個精緻的荷包收好。探春刻意換了一身素淨衣裳,摘了頭上的珠釵,這才攜一眾丫頭婆子往正院行去。

因事情鬧出來的時候賈元春正好派了陪房來跟王夫人要銀子,將這事頭從看到尾。王夫人也硬氣,撐著病體籌措了五萬兩銀票,叫陪房趕緊送到側妃娘娘手裡,萬莫耽誤了娘娘正事。

「竟出了這樣的事?你親眼看見賴大被打成兩截,連個全屍也沒有?」賈元春聞聽消息後倒抽一口冷氣。

「可不是嘛,腰腹被打得稀爛,只剩幾絲兒皮肉相連,外面還塗著桐油跟石灰粉,大老遠從金陵運到京城竟無半點異味,裝屍體的箱子是陰沈木做得,看上去極為貴重,太太沒有防備,親自打開箱子……」陪房一臉驚恐的述說著。

「別別別,快別說了!我要吐了!」賈元春連忙用帕子捂嘴。

三王爺正等著這口箱子進京,剛得了消息便往賈元春這裡來,也不叫人通稟,無聲無息的入門,問道,「什麼箱子?什麼屍體?」

「妾身見過王爺,沒,沒什麼箱子,不過胡謅些市井傳說聊以解悶罷了。」賈元春心下大駭,連忙矢口否認。再怎麼說,這也是賈府的家醜,萬萬不能叫王爺聽了去,否則王爺會怎麼看她?

這事沒人比三王爺更清楚,他也不追問,坐定後端起茶杯小啜,試探道,「側妃家中有幾個兄弟?」

賈元春迅速收起眼底的驚駭,柔柔一笑,「家中只有一個兄弟,自小便由我親手帶大,名喚寶玉,現如今已十五了,很有些淘氣。」

「哦?我以前彷彿聽你提過還有一個兄弟?」三王爺嘴角依然帶笑,眼神卻冷了下來。

賈元春心裡有些堵,有些厭惡,還夾雜著些驚恐,再開口時語氣非常僵硬,「對,還有一個兄弟,五年前染了惡疾送回老家去了。王爺不說,我差點沒想起來。」

「他性情如何?」三王爺把玩手裡茶杯,似乎想到什麼好玩的事情,嘴角飛快翹了翹。

因他低垂著頭,賈元春無法得見,只繼續道,「說出來不怕王爺笑話,我那庶弟性情十分乖戾,大禍小禍總是不斷,自小便叫母親操碎了心,抄得佛經少說也有一丈高了,依然沒法矯過來。」

三王爺挑眉,「既然總是闖禍,就該讓他多讀些聖賢書,明白事理,總讓抄佛經能有什麼用?那麼小的孩子,梵音禪語恐怕連看都看不懂吧?」

賈元春沒能從他話裡聽出冷意,笑道,「王爺說的是。母親正打算接他回府好生調-教呢。都這麼大了還不明白事理,說出來妾身也覺得萬分羞愧。」話落眼睛微微一亮,衝抱琴揮手,「不過妾身一奶同胞的弟弟卻是不同,雖然平日不愛讀書,卻很有些歪才,做得詩詞歌賦拿出去人人稱道,引來好些個文人雅士登門討要。我這裡正收著幾篇,王爺您驚才風逸,也給我那兄弟掌掌眼。」

三王爺見她一味貶低環兒擡高賈寶玉,又聽說王夫人欲接環兒回京,想是要下黑手了,心中強捺怒氣,接過抱琴遞來的幾篇詩稿,眯眼審視。

中規中矩的簪花小楷,字體看上去十分秀麗,卻全無半分風骨,行文雖然流暢,吟誦的卻是風花雪月飄渺春情,乍一看還以為是哪個閨中少女所作,窺不見一絲半點男兒該有的氣度和陽剛。

三王爺平生最厭惡這等男不男女不女的小白臉,更看不慣世家公子的靡靡之風,信手將詩稿揉成一團扔掉,甩袖離開。

幾個丫頭正好端了晚膳進來,撞見一臉冰霜的王爺,連忙退至一旁躬身相送。

「娘娘,王爺這是怎麼了?這些詩難道作得不好?」抱琴撿起詩稿,小心翼翼的問道。

「我也不知道。應該不是詩稿的問題,寶玉作得詩自然是極好的,且我反複看過,沒有涉及半點忌諱。你使人去打聽打聽,看看王爺最近可有什麼不順。」賈元春搖頭苦笑。她本是皇后娘娘身邊的女史,被太子看中要了回去。太子妃善妒,卻又礙於她乃賈公之後,不好隨意處置,便靈機一動將她塞給晉郡王。

晉郡王心高氣傲,自然不喜歡被人隨意擺弄。是故她入府後每一步都行得戰戰兢兢,生怕惹了王爺厭惡。眼下王妃娘娘剛剛病逝,剩下兩個側妃家世相當,誰都有可能更進一步。所以她不能出一絲一毫的差錯。

抱琴點頭,將幾份詩稿抻平了夾在一本厚厚的書中,這才出門辦事。

金陵,賈環考完試,從賴大發賣祭田的銀兩里-抽-出三成用來置辦莊子和店舖,掛在從土匪那兒蒐羅來的幾張戶籍下,叫老李頭幫忙照看,到了年底按利潤分紅,又言及要將李大富帶走,管理京中的店舖,喜得老李頭牙不見眼。

趙姨娘連夜將賬本抹平了,準備回去後『獻給』老太太。

一應瑣事都處置清楚,賈環帶著趙姨娘、小吉祥、宋嬤嬤、李大富、啞巴兄妹踏上了回京之路。因一邊走陸路,一邊行水道,兩方人馬正巧在中途錯過,等賈璉到得金陵,賈環卻擡手,頗為期待的叩響賈府大門。

三王爺已接到環兒來信,知曉他確切歸期,當天一早便入宮請旨,又將五萬兩金票用一個不起眼的荷包裝好,施施然朝榮甯街而來。

作者有話要說:終於換賈家副本了,撒花。

昨天是兒童節,忘了祝大家兒童節快樂!

第42章 四二

聽見敲擊聲,門房將大門旁邊的角門打開,不耐煩的問道,「誰啊?」

「快去通稟,就說環三爺回來了!」李大富粗聲粗氣的喊道。

「環三爺?哪個環三爺?」門房暗自嘀咕,朝當先那名少年看去,心中不由微驚。這少年好出眾的人才,身著一襲純黑鬥紋錦衣,華貴的布料在日光下反射出微微螢光,更襯得他膚白如雪,唇似丹朱,最精彩的是一雙眉眼,修長的眉宇斜飛入鬢,漆黑深邃的瞳孔佔據了大部分眼白,且蒙著一層淺淡霧靄,看人的時候總帶著一股子冷漠的味道。

對方容貌瑰麗至極,神秘至極,甚至透出幾分危險來,叫人看得久了只覺心驚肉跳,門房狼狽的移開眼,朝旁邊瞥去,卻見後邊的馬車上有一婆子探出腦袋,喝罵道,「作死的奴才,連賈府正經的主子都不認識了!快去通稟,就說趙姨奶奶帶著環哥兒回府了,使人開門迎接。」

門房來賈府只有五年,未曾見過賈環,但這並不妨礙他對『環哥兒』三個字如雷貫耳。

「我的娘哎!是那個環三爺!」他慘叫一聲,砰得關緊角門,邊跑邊大喊,「混世魔王回來了!快快快,快去通知各位主子,混世魔王回來了!」

府裡好一通兵荒馬亂。

賈環挑了挑眉,立在門前耐心等待,大約一刻鍾後,只聞踢踢踏踏的跑步聲越來越近,粗略估算,少說也有三四十人,到了也不開門,窸窸窣窣的排兵佈陣。

又是小片刻,角門拉開一條小縫,門房探出腦袋,顫著聲兒道,「環,環三爺,您請進,老太太叫您直接去見她。」

賈環將趙姨娘攙下車,步入賈府,看見拿著棍棒立在兩旁,表情如臨大敵的護院們,不禁譏笑道,「嚯,好大的陣仗!」

啞巴兄妹立馬抽-出腰間匕首,亦步亦趨跟在主子身邊,視線對上那些護院便呲牙裂嘴,從喉頭擠出野獸般的嘶鳴,叫人看了瘆的慌。

李大富擡頭挺胸,信步前行,對這等森嚴陣仗視若無睹。有三爺在,怕個吊?

小吉祥,宋嬤嬤也都跟沒事人似得,還有閒心這裡瞅瞅那裡看看,小聲討論賈府的變化。

護院們將大門堵住,以防這群人逃跑,看見他們鎮定自若的態度,本就七上八下的心情更忐忑難安了。今兒府中不會又發生什麼血案吧?

「一去五年,賈府變了不少,都快不認識路了。」趙姨娘挽著兒子手臂,喟嘆道,行至一處拐角,看見花叢中冷臉佇立的少女,她情不自禁的丟下兒子,快步迎上前,「探姐兒,你長大了,叫姨娘好生看看……」

「你們還有臉回來?」探春退後一步,冷笑道,「連賴大管家都給打死了,你們好大的威風!賴嬤嬤可是放了話,要拉你們償命,此去凶多吉少,你們好自為之吧。我只一句話,無論死活,萬莫牽連於我。打小你便只顧著環哥兒,未曾理會我半分,我也不求你什麼,這次便當你還了我那許多年的舔犢之情,我們日後各不相幹吧。」說完幹脆利落的走掉,不給趙姨娘半點反應的時間。

趙姨娘足足愣了好一會兒才回頭朝兒子看去,眼睛一眨便流下兩行眼淚。這就是她日思夜想牽腸掛肚的女兒?這就是她懷胎十月辛拚死誕下的女兒?她簡直不敢相信!

「哭什麼!她什麼德行難道你還不知道?早該習慣了!」賈環不耐煩的皺眉。

趙姨娘狠狠抹掉眼淚,平靜開口,「畢竟是我身上掉下的肉,免不了去操心。罷,各不相幹就各不相幹吧,我們走!」

一行人在護院的『簇擁』下到得正院,甫一跨入門檻,一隻茶杯便兜頭砸過來。

賈環推開趙姨娘,輕輕巧巧接住暗器,置於眼下一看,嗤笑道,「喲,成窯五彩小蓋鍾,挺值錢的。」邊說邊五指微攏,將好端端一隻茶杯徒手捏成粉末。

白色的塵粉從那纖細的指間漏下,駭得廳中眾人心驚肉跳。好家夥,又長本事了!再過幾年誰還治得住?

賈母本想給他個下馬威,哪曾想卻被殺了回馬槍,為掩飾心中驚駭,一把拂落矮幾上所有瓷器,斥道,「畜牲,給我跪下!」茶杯、茶盤、茶壺乒呤乓啷碎了一地,若當真跪下,膝蓋便廢了。

賈環掏掏耳朵,表示自己什麼也沒聽見,走上前一腳踹開安坐於廳中的賴嬤嬤,扶著趙姨娘在她位置上落座。

「你,你……」賴嬤嬤被氣得說不出話來,轉過身便朝賈母重重磕頭,啼哭道,「求老太太替我做主!」

賈政也看不下去了,呵斥道,「環哥兒,你這是作甚?既做了錯事,便拿出認錯的態度來,還不趕緊給老祖宗跪下!」

「哦,我做錯什麼了?」賈環挑眉問道。

「你殺了我兒,還將我兒屍體送到太太房中,你敢不認?」賴嬤嬤尖叫道。

「原來是這事!」賈環拍了拍腦門,忽而裂嘴一笑,「殺他的還真不是我,不過就憑他幹得那些事,死一萬次也不嫌多!」

「畜牲!你還冥頑不靈……」賈母拍桌,正要發難,一個婆子急匆匆跑進來,大喊道,「老太太,晉親王來了,說是讓你們出去接旨!」

「接旨?接什麼旨?」老太太驚疑不定。

一直沈默不語的王夫人卻陡然振作起精神,揮手道,「快快快,快去備香案!沒準是大姐兒的喜事!」

大姐兒能有什麼喜事?聯想到親王妃已然病故,親王府中沒有主母,莫不是大姐兒要扶正了吧?

老太太立時將賈環拋到腦後,領著眾人匆匆行至大門處,卻見晉親王負手而立,身著親王朝服,金黃色的布料上繡著四條張牙舞爪的金龍,腰間一根金鑲玉束帶,以大顆東珠並各色寶石點綴,左右各系一根金黃佩縧,長身玉立,俊偉非凡。

聽見腳步聲,他偏頭看來,臉上雖帶著淡笑,卻釋出一股濃重的威壓,叫人幾欲窒息。

尋到綴在人群後的少年,他挑眉,眼中的笑意層層盪開,把一身威勢都衝淡了。

賈環朝他揚了揚下顎,臉上的冷漠譏諷被愉悅所取代。

見香案擺好了,三王爺也不廢話,拿出聖旨朗聲道,「賈環出來接旨。」

怎,怎是賈環?王夫人臉上的燦笑瞬間凍結,老太太踉蹌了一下,差點撲倒,好在王熙鳳眼尖,順手攙扶,才沒叫她出醜。

賈環越眾而出,撩起袍子跪下。

眾人側耳聆聽,方才明白原委。沒想到賈環趕考途中竟湊巧救下了瀕死的晉郡王,兩人一路互相扶持,安全回到金陵。兒子險死還生,皇帝自然龍心大悅,不但好一通嘉獎,還賞下不少金銀古玩,最後叮囑賈政一定要精心栽培賈環,將來為國效力。

對於一個十歲出頭的少年來說,這樣的賞賜已算是頂天了,況且他在皇上那裡記了名,又有晉親王這樣的實權王爺照拂,日後科舉出來還不平步青雲扶搖直上?

想到這裡,眾人臉上的喜色消失的一幹二淨,唯獨賈政激動的發起抖來。

賈環朝皇宮的方向拜了三拜,伸手接過聖旨。

三王爺順勢拽住他手腕,笑道,「不請我進去坐坐?」

「王爺裡邊請,裡邊請!」賈環還未發話,賈赦已快步上前,諂笑道。賈政慢了一拍,也連忙躬身相邀。

三王爺攜了少年闊步進入正廳,看見碎落一地的茶具,擰眉問道,「今日是環兒歸期,廳中為何這般狼藉?」

賈母已回過味兒來,連忙彎腰說自己老邁,不小心碰了,垂頭時狠狠朝王熙鳳瞪去。

王熙鳳心下十分冤枉,她之前當真以為那聖旨是大姐兒的冊封聖旨,心裡一歡喜也就忘了吩咐僕役們打掃。如今想來方覺得怪異,就算大姐兒扶正了,這聖旨也該下到王府,而非賈府啊!姑媽成日琢磨這事,腦子都瘋魔了!

王夫人眼見著計劃破滅,且日後賈環仗著三王爺這層關係,莫說府中諸人,恐連大姐兒也得看他三分臉色,心中鬱怒交加之下竟失了分寸,冷聲道,「王爺有所不知,環哥兒之前無故打死了賈府的恩人之子,且將屍體直接送入妾身房中。老太太見他行事太過荒唐,這才想著訓誡一二,還請王爺明鑑!」

立在賈母身後的賴嬤嬤感激的看了她一眼。

賈政這下喜不出來了,瞪向王夫人的眼神兇殘至極,恨不能活吞了她!有環哥兒這層關係在,大姐兒晉位的事便有譜了!她偏要激得王爺厭惡環哥兒,這是自毀長城啊!母親當年怎替自己相看了這樣一個無知蠢婦!

賈赦幸災樂禍的笑了。好麼,二房剛得了這麼大一個便宜,竟就內槓起來了!鬧吧鬧吧,最好鬧大了叫王爺徹底厭棄二房一家,連帶的大姐兒也失寵!

賈母的心情就複雜的多了,她一方面欣喜賈府子孫得皇上看重,另一方面又憂心賈環得勢,壓過寶玉去,臉上不自覺露出糾結的神色。但聽聞王夫人的話,她顧不上糾結了,厲聲呵斥道,「你在胡謅些什麼,沒有的事兒……」

三王爺拉著少年坐定,又伸手邀請趙姨娘,淡淡開口,「本王還以為出了什麼大事,原為著這樁,那賴大乃本王賜死,他死前說了許多胡話,詳情你們自己看吧。」話落從懷中掏出一份狀子,遞給賈母。

賈母驚疑不定的接過,細細瀏覽,不一會兒手就發起抖來。立在她身後的賴嬤嬤伸長脖子偷覷,額頭的冷汗大滴大滴往外冒,身子也搖搖晃晃,眼見就要暈倒。

王夫人用力捏緊手裡的繡帕。

賈母看完鐵青著臉將狀子遞給賈政,賈赦心癢難耐,擠過去一起看了,表情由幸災樂禍漸漸轉為怒不可遏。好個賴大,好個王夫人,竟膽大包天的把祭田都發賣了!那可都是他的家底兒啊!

王夫人拚命克制才沒叫自己撲上去將狀子奪了。

賈環親自倒了一杯熱茶,塞進三王爺手裡。

三王爺淺啜一口,曼聲道,「環兒在路上遇見重傷的本王,便將本王擡到車上救治,沒想那名喚賴大的奴才竟一刀刺傷拉車的黃牛,害的環兒跟本王差點葬身崖下。本王當時便想賈府奴才好大的膽子,竟連皇子都敢謀害,莫不是想造反吧?」

聽到這截,賈母眼底直冒金星,用指甲狠狠刺破手掌才沒叫自己暈過去。她不能暈,沒把賈府摘出去之前她絕對不能暈!

然而不等她開口解釋,三王爺繼續道,「後來細細一想,本王當時並沒有表露身份,那奴才恐不是為了謀害本王,而是衝著環兒來的。平安回去後本王便捉了那奴才審問……」

這時狀子已傳到王熙鳳手裡,王夫人再也耐不住了,搶過去快速看完,尖叫道,「王爺明鑑,賴大說得沒一句真話!這是有人買通了他故意汙蔑妾身啊!」

三王爺見她到了此刻還意欲將髒水往環兒身上潑,當即冷了面色,呵斥道,「閉嘴!是不是汙蔑,本王心中自有定論!」

王夫人噤若寒蟬,心臟卻撲通撲通狂跳,彷彿下一秒便會破胸而出。這些事抖落出來,足夠她身敗名裂,也足夠令賈家將她休棄!

三王爺見廳中安靜的落針可聞,這才緩和了語氣,「環兒於本王有救命之恩,這些事真也好假也罷畢竟是賈府的家事,本王不便插手,只願你們事後能給他一個滿意的交代。在府外,本王可以照看環兒,在府中,還需勞煩各位多多留意,切莫再鬧出什麼幺蛾子。狀子拿來吧。」

王夫人抖抖索索的將狀子遞過去。如不是還保有一點理智,她恨不能將之揉成一團塞進肚子裡,再也不叫任何人看見。

三王爺正要去接,賈環卻半道伸出一隻手來,自然而然的奪過折好,收入袖口。

三王爺笑得十分無奈,轉去捏少年挺翹的鼻尖,被少年嫌棄的拍開。兩人親密無間的相處模式叫賈政看了暗自竊喜,王夫人卻差點沒厥過去。把柄握在了混世魔王手裡,她日後哪裡還有好日子可過?

就在這時,一直默不吭聲的趙姨娘衝立在門外的小吉祥招了招手。

小吉祥緩步上前,將一個錦盒捧到賈母眼皮子底下,細聲細氣道,「老太太,這是從賴大房裡搜出的賬冊和銀票,俱是發賣祭田所得,零零總總加起來已逾七萬兩,您請過目。」

金陵乃水土肥沃之地,頂頂好的水田可賣到二三十兩,中等的可賣十兩左右,稍差的一二兩到四五兩不等。照價折算,七萬兩銀子得發賣多少祭田?

想到那龐大的數目,賈母身子晃了晃,差點沒被氣暈過去。賈赦鐵青著臉,把牙齒咬得咯咯作響。他才是賈府正經的繼承人,這些家業本該全部屬於他,眼下竟被王夫人暗地裡掏空了!他無論如何也嚥不下這口氣!

王夫人早已嚇破了膽兒,撲通一聲跪到堂前,沒想與同樣跪出來的賴嬤嬤撞成一團,衣服亂了,頭髮散了,釵鐶掉了,形容好不狼狽。

作者有話要說:端午節快樂!從今天開始,賈小環就要換賈府副本了,他回歸絕逼不是為了重振賈府,而是玩壞賈府。他不需要出身豪門,他自己就是豪門~(總感覺這句話怪怪的)

昨天二十二章鎖住了,檢查了半天沒發現自己哪裡違規,結果問題出在副標題上,賈小環適當的表示了一下對三王爺身材的讚賞,這樣就鎖了,我了個去~~

PS:的新版面終於出來了,同人全部放在一個頻道,不分言情和純愛,以後看文的時候仔細看標籤,別弄錯了搞得自己很掃興~~

感謝各位支持正版的大大們!感謝我的小萌物們,麼麼!


第43章 四三

王夫人全然顧不上儀容,砰砰砰磕了三個響頭,啼哭道,「老祖宗,您最是知道我的,我嫁到賈家幾十年,給老爺添了二子一女又納了幾房美妾,上管中饋,下管僕役,且日日前來您老人家跟前盡孝,何曾出過半點差錯?那樣的事,我是萬萬做不出來的,定是賴大害怕王爺追究,一氣兒推到媳婦頭上,求老祖宗明鑑!」

賈政聽了這話,臉上的憤怒變成遲疑。他的妻子他自然是瞭解的,幾十年來為了這個家兢兢業業,恪盡職守,確實沒出過半分差錯,且也是王家那樣的勳貴之家教養出來的嫡女,眼皮子不可能這樣淺!

然而賈母可不像賈政那般好糊弄。這個媳婦她看了幾十年,起初確實印象極好,天長日久卻也看透了她的為人。她是世家貴女沒錯,但貪婪的秉性卻比市井之徒還要不堪,自己的嫁妝看得死緊,平日裡還要想著法兒從別人那裡搗騰好東西,連內侄女的便宜也佔。發賣祭田這事,滿府裡數來數去,也就她幹得出來!把賈家的家底兒都掏空,誰給她的膽子?還不是眼見著自家兄弟飛黃騰達了,便不把賈府當回事兒了!不把自己這個老祖宗當回事兒了!若是任由她胡亂施為下去,再過幾年,賈府的百年基業還不得被她敗光?

賈母越想越氣,只恨手邊的茶杯都砸了個一幹二淨,沒法兒宣洩心中暴怒。

賈赦也是一個字也不相信的。他是外人,自然比賈政看得清楚,王夫人可不是一盞省油的燈,把自己媳婦騙了去幫她管家,什麼好都沒落著,反把嫁妝一件件掏空了。哼,媳婦的嫁妝他是染指不得,便讓她掏,日後好叫那對兒吃裡扒外的糊塗蛋知道什麼叫後悔莫及。

賴嬤嬤本指望太太能替兒子說幾句公道話,見她把罪責全推到兒子身上,尖叫道,「太太,你說話可要摸摸自己的良心,發賣祭田那樣的大事,連族長都沒膽量貿然行事,我兒區區一個管家,如不是你背後示意,他怎敢?他哪兒來的底氣?」

「他有何不敢?他這幾年貪了賈家多少銀子才修了那樣富麗堂皇一座宅邸?滿京裡數數,誰家的管家能住豪宅?誰家的管家能僕役成群?誰家的管家家底兒比主子還厚?誰家的管家能令子孫贖了奴籍捐個官身?你們賴家可不就是靠著挖賈府的老底兒發家的麼?」

「我們一家子對賈府忠心耿耿,日月可鑑!我那口子……」

王夫人立馬打斷,「你得了吧!不過一個救命之恩,你掛在嘴上多少年了?你那口子本就是賈府的奴才,為主子賣命是他的本分!沒有賈府庇佑,亂世之中你跟你兒子早死了,說起來你們一家反倒欠了賈府偌大恩情沒還!你們不但不知道感恩,還對賈府心存怨恨,想挖空賈府基業替你那口子報仇嗎?」

賴嬤嬤沒想到平日裡慈眉善目、溫和待下的太太竟有這樣牙尖嘴利,刁鑽刻薄的一面,指著她半天說不出話來,快被氣暈了。

「你兩都不是好東西!平日貪了我多少銀子,今兒都給我乖乖吐出來,否則休想了事!」賈赦一個茶杯砸過去,惡狠狠罵道。

難得的,賈母竟投給他一個讚賞的目光。王夫人這一通指責下來,她才驚覺賴大一家竟慢慢越過了賈府,有奴大欺主的趨勢。發賣祭田等同於動搖賈府根基,若賴大當真忠心,他為何會一口答應?他為何不上稟自己?他這是只把王夫人當主子啊!賈府的興衰他根本沒放在眼裡!

想到這裡,賈母只覺胸口一痛,竟從喉嚨裡逼出一股甜腥味來,卻因罪魁還未收拾,只得強自嚥回去。

賈環勾唇撫掌,譏諷道,「好戲好戲,狗咬狗,一嘴毛!」

因三王爺在場,眾人對這禍頭子的話只當沒聽見。

趙姨娘看得津津有味,抽空叫小吉祥添了一壺熱茶並一碟瓜子,嘚吧嘚吧啃得歡。

三王爺百無聊賴,捏捏少年纖細的指尖,柔聲道,「環兒,這些鬧劇有何看頭,不若找個清靜地兒,咱兩坐下好生敘敘舊。一月未見,我心裡一直唸著你呢。」

立在門口探頭探腦的蕭澤卻覺十分遺憾。他最愛看這些家宅陰私,賈府不愧是賈府,上至主母下至奴才,沒一個著調兒的,好不容易出了環三爺,還把人給得罪死了!哈哈,想想怎麼那麼可樂呢?

這畢竟是家醜,賈母正愁該怎樣委婉的勸走晉親王,見他發了話,連忙揮手道,「王爺好不容易登門,倒是我們慢待了。環哥兒,帶王爺回你院子裡坐坐。」

賈環勾唇,深深看了狼狽不堪的王夫人一眼,這才帶著三王爺回去。

鴛鴦畢恭畢敬的在前引路。

行至一處花圃,鵝黃的迎春花兒已爬滿假山籬笆,看上去生機勃勃,還有一名身穿大紅錦袍的少年與幾名容貌秀麗的少女在花叢旁嬉笑玩鬧,更添了幾分鮮活之氣。

看見並行而來,容貌俊美無儔的兩人,他們先是詫異,而後便是好奇,待要近前問話的時候,才猛然發現身材高大氣質非凡的青年身上穿得竟是皇子朝服,且身後跟隨著一列帶刀侍衛,那巍峨森嚴的陣仗叫人看了膽寒。

他們連忙停步,露出想來卻不敢來的怯懦表情。

「那是你兄弟?銜玉而生的寶玉?」三王爺指著紅衣少年問道。

「嗯。」賈環漫不經心的應了,折下一朵迎春花,置於鼻端輕嗅,發現沒什麼香味,覺得扔了可惜便隨手插-入鬢角。

三王爺抿唇低笑,只覺得尋常男子在鬢邊戴花怎麼看怎麼流氣,怎麼看怎麼噁心,環兒戴著卻好看極了,怎麼看怎麼喜歡。

湊過去將一片多餘的枝葉掐掉,細細欣賞了一會兒,他轉頭看向賈寶玉時表情瞬間變為冰冷,一字一句道,「都說賈府二房嫡次子銜玉而生,乃天上仙人入凡塵曆劫來了,日後必定有一番作為。當真好大的來頭,好大的福氣,諸位皇子龍孫竟一個都比之不得!」

鴛鴦聽了這話,只覺全身的血液都被凍結了,邁步時腳底一軟,差點摔倒。若因這事遭了皇家忌諱,等待賈府的必定是抄家滅族之禍!回頭一定要提醒老太太!

看過原版的紅樓夢,知道賈寶玉是個什麼東西的賈環乜著三王爺笑道,「就他?一個只知與女人廝混的繡花枕頭也配跟皇子龍孫相提並論?走了,有什麼好看的,回去陪我喝兩盅,一路風塵僕僕的,我可是餓的狠了!」

三王爺立即忘了『銜玉而生』那茬,牽著少年快走兩步。

鴛鴦大鬆口氣,暗道幸好環三爺反應的快!

「那好像是環哥兒!都長這麼高了!」迎春立在不遠處,遲疑開口。

「是那個魔頭?我們快快迴避!」黛玉最是良善,自然看不慣賈環的行事作風,拉了臉色煞白的寶玉離開,又拽走兀自愣神的迎春。

連各位主子都退避三舍,更別提府中下人了。一行人所過之處,僕役們盡皆跪伏,心中有對皇家威儀的敬畏,也有對環三爺的懼怕。

穿過一條抄手遊廊,賈環在垂花門前停步,挑眉問道,「這好像不是回我院子的路。」

鴛鴦訕訕一笑,陪著小心道,「三爺有所不知,您現在大了,原本的小院住著著實湊合,老太太叫給您換個寬敞的。方才我已經吩咐下去,這會兒房間應已打掃完畢,您進去看看滿不滿意?」

「我竟不知我已然那般大了,幾畝寬的院子都塞不下我一個!」賈環嗤笑。

想起以往環兒在賈府受過的苦,三王爺心裡好一陣不舒服,聽見蕭澤在自己背後噗嗤噗嗤忍笑,回頭冷冷瞪視一眼。

蕭澤噤若寒蟬。

鴛鴦尷尬的不得了,笑也不是哭也不是,秀秀氣氣一張臉都皺成了梅幹菜。五年了,環三爺不但武力值暴增,嘴巴也更毒了!之前他諷刺寶二爺那些話一定是真心話吧?壓根沒想替寶二爺解圍吧!

她這才回過味兒來,面上更添了幾分小心。

好在賈環對住的地方沒什麼講究,也不戀舊,領著三王爺進去,在屋裡轉了轉,看見博古架上琳瑯滿目的精緻擺件和屋內各式各樣的名貴家具,乜著三王爺道,「託了你的福,竟叫我住上這麼豪華的房間。」

「你才知道我的好處?」三王爺拉著他在炕上坐下,淡笑開口,「日後有什麼不順心便來王府尋我。我曾說過:我的勢,隨你仗。」

「那感情好!」賈環撫掌,「你若是需要幫忙也儘管開口,無論是殺人放火還是□□擄掠,只要價格合適我全包。」

立在門外的蕭澤被自己口水嗆得直咳,心道環三爺啊環三爺,您果然是真爺!您是這個!(豎起兩根大拇哥!)

三王爺笑得前仰後合,把少年攬入懷中好一番揉搓。這人怎能這般有趣呢?一見面便逗得自己心情大悅!

鴛鴦手足無措的立在房中,一邊覺得環三爺比傳聞中更可怕,一邊又為晉親王待環三爺的親厚而感到驚心。

就在她不知該留還是該走的時候,賈環擺手,「去,跟宋嬤嬤說,我想吃她做得野菜全宴,叫她趕緊去做,另拿幾壺好酒過來,越烈越好。」

鴛鴦連忙躬身告退,正院裡鬧得比之前還凶,她扯扯看戲看得十分投入的宋嬤嬤,把三爺的吩咐傳了,又行至賈母身邊,將晉親王忌諱『銜玉而生』那段話原封不動的回稟。

賈母怒火更熾,蓋因這事乃王夫人為鞏固自己地位一手宣揚出去的,鬧得滿城皆知。她當時歡喜過頭了,竟沒發覺不妥,眼下聽了這話,一股寒氣轉瞬由頭竄到尾,駭得她肝膽俱裂,顫慄不止。若皇家果真計較起來……

想到這裡,賈母一枴杖劈過去,厲聲喝罵,「閉嘴,閉嘴!我不想再聽你這蠢婦狡辯!把她壓入祠堂聽候發落!」若不是年老體衰,王夫人的手臂怕是保不住了。

「來人,去王家送信,就說我賈府要休妻!」顫巍巍站起來,她斬釘截鐵的道。

賈政欲言又止,終究沒敢吭聲。

賈赦夫婦滿意的笑了。

王熙鳳像熱鍋上的螞蟻,坐立難安,只恨賈璉此時不在身邊,沒個人幫襯姑媽。

王夫人先是捂著胳膊哭泣,聽聞這話,立時癱軟在地。

趙姨娘吐出幾片瓜子殼,又將裙裾上的殼屑拍幹淨,扭著小腰甩著繡帕,婀婀娜娜,迎風款擺的離開。

春天正是吃野菜的好時節,宋嬤嬤很快做了一桌色香味俱全的野菜,使人擺在炕桌上,又替二位爺各斟了一杯酒。

「開吃吧。」賈環拿起碗筷。

三王爺指著一盤黃黃綠綠的菜,擰眉道,「這是什麼菜?味兒很衝,果真能吃麼?」

「這是香椿炒雞蛋,雖然這雞蛋只半文錢一個,但味道不比王府裡三十兩一個的金蛋差。」賈環夾了一筷子送進嘴裡。

三王爺哭笑不得的道,「環兒莫打趣我了。現在王府再沒有三十兩一個的金蛋,就為這,府裡清出去許多奴才。話說回來,香椿是什麼?」

「香椿是一種樹芽,說了你也不知道。」賈環沒好氣的乜他一眼,鉗住他下顎迫使他張嘴,塞了一筷子菜進去,「吃你的吧,話那麼多!你們皇家不是最講究食不言寢不語麼?」

三王爺連忙含住細細嚼了,眼睛不由一亮,「真好吃!聞著衝,吃著卻十分鮮香!跟別人我自然一句話都不想多說,跟環兒卻有說不完的話。你莫非嫌棄我不成?」

賈環眼裡沁出一絲暖意,也不答話,舉起酒杯餵了他一口,自己把剩下的一飲而盡。

三王爺朗笑,每盤菜都夾了許多,卻沒想到樂極生悲,竟不小心吃進一根魚腥草,當即被齁的說不出話來。

賈環見他張嘴欲吐,忽然惡趣味發作,一手攀住他脖頸,一手摀住他嘴巴,嚴肅告誡道,「不許吐!想想一月前咱過得是什麼日子,饑一頓飽一頓的,還不能叫你明白糧食的珍貴?有詩雲: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你應當能理解吧?這魚腥草雖然味道獨特了一點,但清熱解毒、消腫療瘡、利尿除濕、清熱止痢、健胃消食,用治實熱、熱毒、濕邪、疾熱為患的肺癰、瘡瘍腫毒、痔瘡便血、脾胃積熱等症有奇效,實實在在是個好物!快些吃了!」

憶起那段苦日子,三王爺硬著頭皮把魚腥草嚥下,然後立馬推開少年,大口大口灌酒,卻又不小心被嗆到,咳得面紅耳赤。

賈環拍著桌子哈哈大笑。

因屋子許久未住人,門窗都大敞著散潮氣跟霉味,來來往往的僕役們窺見環三爺與晉親王相處的情景,驚詫萬分的同時暗暗下定決心一定要把趙姨娘跟環三爺伺候好了。人一回來就給了賈府那麼大一個下馬威,又有大慶最具實權的親王做靠山,連太太都倒了,日後賈府誰更得勢還用說麼?

作者有話要說:快高考了,又想起了那段黑暗的日子!默默祝福考生一路走好!(揮手絹~)

第44章 四四

三王爺劇烈咳嗽,彷彿肺都要咳出來了,賈環見勢不好,連忙上前幫著捶背,沒想剛近身,三王爺便不咳了,一把擒住他手腕往懷裡一拉,抱坐到腿上灌酒,似笑非笑的喝罵道,「壞小子,你怎這樣壞?看我不罰你!」

賈環不是躲不開,卻為了讓他出氣,著實嚥下幾大口烈酒,平日裡蒼白到病態的肌膚透出健康的紅暈,漆黑的眼瞳波光瀲灩,神態婉轉,叫三王爺看得一愣。

賈環順勢反撲,將他壓倒在炕上塞了幾口魚腥草。兩人你來我往,好一番嬉笑玩鬧,最後菜吃得七零八落,酒亦灌下不少,雙雙陷入微醺狀態。

看見三王爺滿是酒氣菜漬的皇子朝服,蕭澤嘴角直抽,喚來兩個丫頭替兩人更衣,然後小心翼翼扶著躺下。自己拿著朝服去洗衣房洗刷,再用火籠烤幹。這裡畢竟不是王府,如此重要的東西他不放心交給旁人。

他一個大男人實在幹不來浣洗這種事,好在半路遇上啞巴兄妹,三個人輕輕將衣服揉搓幹淨,叫小吉祥架上火籠放在趙姨娘房裡蒸。

諸事料理妥當,蕭澤不放心主子,輕手輕腳的入屋,見兩人睡態安然,半邊臂膀露在外邊還不自知,怕他們著涼,近前兩步想要掖掖被角。

他指尖剛觸及被面,卻猛然被一隻瑩白纖細的手牢牢扣住命脈,力道十分兇狠,再緊一分便會立時斃命。蕭澤心下大駭,連忙擡頭看去,卻見環三爺不知什麼時候已睜開眼睛,一雙瞳仁充斥著陰煞血氣,哪有之前半點醉態?

看清來人面孔,他暗紅的雙眼慢慢恢復迷濛狀態,放開脈門倒頭又睡。

蕭澤揉揉已然青紫的手腕,心有餘悸的忖道:我的娘哎,嚇死個人了!不管是睡著的環三爺還是喝醉的環三爺,殺性不但沒有消減,反而更強烈了!這簡直沒有弱點嘛這!他究竟遇見過多少次暗殺才練就了這種本事?如此看來,王夫人也不是一無是處,至少她很會調-教人!怪不得主子與三爺同榻的時候就睡得格外香甜,卻是因為在三爺身太有安全感的緣故。

心裡胡思亂想著,他輕聲細語的念叨,「三爺,我是蕭澤啊三爺,我見你們被子沒蓋好,給你們掖掖。你可千萬悠著點啊,別對我動殺手!我這是好意!」

賈環不耐煩的翻了個身。

蕭澤搗騰了半天才一點一點,一寸一寸將被子拉上,瞥見環三爺伸入枕下無意識握緊一把匕首,彷彿下一刻便會揮過來隔斷自己喉管,他倒抽了一口涼氣,連忙屁滾尿流的跑了,竄到院子中間的空地,見四周站的都是王府帶來的侍衛,這才大喘口氣。

與此同時,環哥兒救了晉親王,且與王爺關係特別親厚的消息早已傳得滿府皆知,侍書打聽清楚了,憂心忡忡回到院裡。

探春正坐在炕上繡花,雖然力持鎮定,可連番打結的繡線卻暴露了她忐忑不安的心情。

「如何?」見侍書掀簾子進來,她放下繡活兒,裝作漫不經心的問道。

「聽下僕說兩人嬉笑玩鬧好不親熱,看樣子竟似親兄弟一般。現如今晉親王已經醉了,與環哥兒一同躺下,想是等酒醒了才走。」侍書輕聲回稟。

「喝醉了?晉親王竟然喝醉了?」探春無意識的念叨。她對這位姐夫也有幾分瞭解,是諸皇子中脾氣最溫和的,卻也是最難以親近的,平日裡風光霽月,謙謙君子,何曾有半分放縱失態之處?卻沒想到他竟能在賈環院子裡喝醉,且安心的睡下。這足夠證明他待賈環的不同。

想到這裡,探春心亂如麻,又問,「太太那裡怎麼樣了?」

侍書面色更差了幾分,戰戰兢兢回道,「太太已被押入祠堂,只等王大人來了便休回府去。」

探春只覺一痛,低頭看去才發現自己不知什麼時候拽緊了繡繃子,被上面的銀針紮破了掌心,豆大的血珠緩緩滲出,將之前繡的白梅染成了不祥的紅色。

侍書忙取來藥膏幫她塗了,憂心忡忡開口,「小姐,咱們該怎麼辦?你之前對趙姨娘環哥兒說了那樣絕情的話,他兩會不會記恨於你?會不會跟你生了間隙?太太已經倒了,你的婚事還得靠趙姨娘跟環哥兒……」

「胡說八道,太太怎會倒?你忘了?王大人簡在帝心,前日裡剛升調九省統制,奉旨巡邊,乃響噹噹的封疆大吏,莫說晉親王,就是太子來了也要給三分顔面。有他在,太太絕不會倒!老祖宗精著呢,她不會讓老爺休了太太,只是藉機替賈家謀些好處罷了。老爺在工部員外郎任上待了那麼多年,早該往上升一升了。」探春胸有成竹的道。

「可是,就算不休了太太,她日後恐也管不了事了。」侍書依然不放心。

探春搖頭失笑,心情明顯比之前好了不少,「傻丫頭,太太不管事那便是鳳嫂子管,這跟太太自己管有何區別?我還是得站在太太這邊,省得別人說我牆頭草,勢利眼。」話落理了理鬢角,笑道,「不過姨娘和環哥兒那裡,我也會想辦法和緩和緩,他們日後可是我最大的助力,不能丟開手。姨娘那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只需我幾句好話哄哄,幾個小物件送送,她便高興了。至於環哥兒,他最是聽姨娘的話,把姨娘安撫了,他自然不成問題。」

侍書聽了只覺一陣心寒,暗道你還向著太太?那可是意欲殺害你娘親兄弟的兇手啊!你怎以為自己一邊向著太太一邊討好他兩就能擺平呢?你怕別人說你牆頭草勢利眼,就不怕別人說你數典忘祖,不孝不悌嗎?

但她也知道探春剛愎自用,這些話想當然是說不得的,故而嘴上誇幾句『小姐聰慧』便裝作歡歡喜喜的下去了。

王子騰剛升了官,正要奉旨巡邊,不想臨出發的時候收到這麼糟心一消息,鐵青著臉叩響賈府大門,入內後直接便去賈環院子裡拜見晉親王。這位王爺驚才絕豔,處事圓滑,上有皇帝寵愛,中有太子信任,下有朝臣讚譽,與諸位皇子的關係也非常親厚,哦,當然要排除孤鬼五王爺。是故,王子騰不得不小心對待。

「王大人待會兒再來吧,主子喝醉了,這會兒睡的正香。」蕭澤將他攔下。

王子騰心內驚詫,面上卻半分不顯,笑道,「是下官叨擾了。待下官見過老太君,處置了那蠢婦再來王爺跟前告罪!」話落略一點頭,往正院行去。

賈母與他如何討價還價暫且不提,只知半個時辰後,王子騰臉色稍緩,由下僕引入祠堂,卻見王夫人已被剝掉一身錦衣華服,鬢髮散亂容色憔悴的跪在祖宗牌位前。

「你還有臉見賈家的列祖列宗?把供奉先祖,供養後人的祭田都給賣了,你好大的膽子!」王子騰剛消下去的心火又開始熊熊燃燒。一個主母,背著全家把祖宗根基都出賣了,要不是自己勢大,賈家招惹不起,莫說休妻,恐一根繩子便勒死了她!一想到老太君那些話,他臉上便火辣辣的疼,再一想到自己未出嫁的幾個女兒,恨不能一個窩心腿踹過去,思及這事好歹被壓下,這才硬生生忍住。

「大哥,你總算來了大哥!」王夫人膝行上前,抱住王子騰大腿哭訴,「我這不是沒辦法嗎?賈環那野種得了勢,賈府哪還有寶玉的立足之地?再說元春嫁入王府,四下里都需打點,我實在拿不出銀子,這才把主意打到祭田頭上,想著等日後攢夠了銀兩再贖回來……」

王子騰冷笑打斷她的話,「有老太君在,你還怕賈環壓過寶玉?以前絕不可能,眼下你把老太君得罪死了,可就說不定了。你這是挖坑反把自己埋了啊,我怎就沒發現你這樣蠢呢?你若能打小便去母留子把賈環抱過來養,好好對待他,叫他們兄弟和睦,於寶玉不也是一大助力?你偏要往死裡打壓!他日前救了晉親王一命,憑著這偌大恩情,叫親王扶正元春也不是難事,你偏要自作聰明!好好一盤棋被你下成了自尋死路,自困圍城!愚蠢!愚蠢至極!」

王夫人聽了這番話腸子都悔青了,暗恨自己沈不住氣,啼哭道,「那大哥我該怎麼辦呢?難道真等著被休?王家還要不要臉了?」

「你還知道要臉?放眼整個大慶,就沒有你這樣挖夫家根基,恨不得夫家早日敗落的媳婦!王家的臉面早被你丟光了!若這事傳出去,王家的女兒還有誰家敢娶?你簡直混帳!」王子騰厲聲喝罵。

王夫人又羞又愧,又急又怕,捂著臉嚎啕大哭。

王子騰撫著胸口,等情緒穩定了才冷冷開口,「日後你便在這佛堂裡安心唸經吧,寶玉畢竟是我外甥,我會叫鳳丫頭幫著照看。至於賈環,你且放心,我必不會讓他越過寶玉去。有晉親王護著又怎樣?難不成還護一輩子?總有他倒霉的時候!」話落甩袖而去。

王夫人對著他的背影砰砰磕頭。

王子騰行至賈環院子時已收起憤怒的表情,換上謙卑的笑容,再次求見晉親王。

蕭澤叫他稍等,自己入屋查看,卻見炕上兩人齊齊睜開雙眼。

「王子騰來了?」三王爺拿起朝服,慢吞吞往身上披,蕭澤點頭應是,快步上前伺候。

賈環也要爬出被窩換衣,卻被三王爺摁回去,柔聲道,「你繼續睡。王子騰這人心機深沈,手段狠辣,護短記仇。別看他面上裝得豁達,心裡指不定已記了你一筆。在你還未完全強大之前,千萬莫與他正面對上。我出去把他打發了,你假作熟睡便好。」

賈環一想也是,心安理得的躺下了。

「下官見過晉親王!」見三王爺一個人出來,王子騰連忙躬身行禮,一疊聲兒的告罪。

三王爺含笑聽著,見他從王家先祖談及賈氏先祖,又言及教養出這等女兒如何如何令先祖蒙羞,令聖上失望,實際上卻是在提醒自己,他王家乃開國元勛,他乃皇帝寵臣,他家的女兒與別家不同,哪怕皇子,也是不能隨意處置的。

三王爺心中鬱怒,面上卻半點不顯,擺手道,「知錯能改,善莫大焉。她既誠心悔過,潛心修佛,本王便不予追究了。」

「王爺大人大量,下官感激不盡!不知環哥兒在哪裡,下官想親自替舍妹賠罪。」王子騰試探道。

「他喝多了,不知今夕何夕,恐到了明早才能醒。賠罪的事兒便算了吧,他一介白身,如何當得起你九省統制的賠罪?你這是要折煞他啊!」三王爺嘴角帶笑,目中卻含霜。

王子騰見狀心中微凜,把賈環這號人物暗暗記下,與三王爺閒談片刻,這才躬身告退。

三王爺轉回內間,冷笑道,「東海缺少白玉床,龍王來找金陵王。哼,王家好大的口氣,竟就稱王了,連皇子龍孫都不看在眼裡,膽敢暗中威脅於我!」

賈環早已穿戴妥當,正歪在炕上喝茶,見狀又添了一把火,「你這話沒說全,應該是這樣:賈不假,白玉為堂金作馬;阿房宮,三百里,住不下金陵一個史;東海缺少白玉床,龍王來請金陵王;豐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鐵。怎樣,聽著是不是很霸氣?」

三王爺尋思一會兒,知道這是在暗喻四大家族權勢滔天,不由冷笑道,「霸氣,簡直比皇家還要霸氣!」

賈環拍拍他肩膀安慰道,「放心,你以後比他們霸氣多了!你一句話,他們抄家的抄家,掉腦袋的掉腦袋,絕玩不過你!」

三王爺哈哈大笑,將少年摟入懷中好一番揉搓。這人怎能如此招人喜歡呢!

蕭澤額角抽搐,再次默默豎起大拇指,心道:環三爺你能!一句話把四大家族都黑了,一句話又把盛怒中的王爺哄笑了,你太能了!

兩人笑鬧了一會兒,三王爺撫平衣襟,作勢要走,賈環用腳背勾住他腿肚子,曼聲道,「怎麼?這就走了?」

「難不成你還留我過夜?」三王爺笑得溫文爾雅。

「你是不是忘了給我什麼東西?」賈環挑眉。

「什麼東西?」三王爺同樣挑眉。

「好家夥,還跟我裝傻!」賈環冷笑,一把攀住他脖頸,將他摁倒在炕上,騎著他緊實的腰腹一通亂摸。

三王爺笑得停不下來,忙掐住他蜂腰求饒,「好環兒,快別撓了,我這就給你!癢!」話落一個翻身將少年反壓住,去撓他咯吱窩。

眼見天都黑了,再鬧下去今晚就不用走了。蕭澤不得不咳嗽兩聲。

三王爺依依不捨的罷手,從褻衣袖管的暗袋內掏出一個陳舊的荷包,笑道,「快收好了,五萬兩金票分文不少。」

賈環接過,立即打開一張張清點。

三王爺忍俊不禁,摸摸他腦袋道,「小財迷,你且數著,我先回了,反正也不指望你能送我一程。」走到門邊轉頭,提高音量提醒,「明日我在府中設宴款待,你一定要來。晌午我派人去接你。」

賈環不耐煩的揮手。

三王爺一徑笑著走了。

作者有話要說:看見很多大大抱怨五王爺戲份輕,我劇透一下,這篇文分三部分,前部三王爺戲份重,中部五王爺戲份重,後部兩攻爭風吃醋,戲份一樣重。五王爺的確很渣很變態,但他渣不過環兒,變態也變不過環兒,所以別看他現在牛逼,後面被虐的慘兮兮,當然,三王爺同樣被虐的很慘。兩個攻一個是小清新,一個是重口味,都是我的最愛!我一個也無法放棄!


第45章 四五

處置了王夫人,賈政來到趙姨娘院子裡想跟她娘兩培養培養感情,甫一入內便見炕邊架著一個大火籠,晉親王的朝服正攤在上面烘烤,一股淡淡的龍涎香隨著蒸出的白汽瀰漫開來,另有一條金鑲玉的束帶正拿在趙姨娘手裡,她捏著一根銀針,正全神貫注縫補一顆搖搖欲墜的東珠。

賈政被那金燦燦的朝服駭了一跳,看清趙姨娘動作,心臟都快爆裂了,連忙上前阻止,「你在幹什麼?晉親王的朝服怎會在你這裡?快別動!弄壞了可是要誅九族的!」

「老爺來啦?」趙姨娘微微一笑便要下炕行禮。

賈政怕她把東珠弄掉了,忙走過去按壓她肩膀,「你快坐著別動!王爺的朝服怎在你屋子裡,看著好像濕了?」

趙姨娘笑道,「他跟環兒喝多了,沾了許多酒漬菜漬,怕是不能穿出去見人,這才洗了送到我屋裡烘幹。」

「這腰帶又是怎麼回事?」賈政指著搖搖欲墜的東珠,臉色非常難看。

「這顆珠子眼見快要掉了,蕭侍衛讓我幫王爺補補。」趙姨娘眼珠子一轉,裝作漫不經心的道,「在金陵的時候,王爺曾把我們娘兩接到總督府暫住,好方便環兒考試。那時他身邊沒有可信任的人,這些個緊要東西都是我幫著打理的,想來蕭侍衛也是習慣了,竟想也沒想便送了過來。如今他兩都喝高了,正在屋裡睡著呢。」

賈政心頭狂跳,勉強穩住聲線問道,「王爺與環哥兒的關係很親厚?」

趙姨娘心裡覺得膩味,反問道,「太太怎麼樣了?」

「她眼下正跪在祖宗牌位前反省。」

「她犯了那樣的大錯,竟只是跪著反省?若別家有這樣的主母,早一根白綾一杯鴆酒弄死了事了!」趙姨娘尖叫道。

「你一個賤-妾,還想主宰正室生死不成?誰給你的膽子?」賈政怒喝,下一刻又想起環哥兒與三王爺的關係,正想說幾句軟話哄住傷心欲泣的趙姨娘,卻不想門外有人通稟道,「老爺,老太太叫您趕緊過去一趟,有事商量。」

因三王爺還在沈睡,不好打擾,又因趙姨娘還是那般愛挑事,沒個消停,賈政心裡膈應的慌,甩甩袖子毫不留戀的離開。

等他走得遠了,趙姨娘才對著晃動的珠簾啐了一口,傷心欲絕的臉蛋轉瞬綻開一抹蔑笑,繼續哼著小曲兒縫補腰帶。五年,足夠她認清賈府諸人的真面目,也足夠她消磨掉對這人的感情。她如今只要兒子平平安安的,旁人管她屁事?想沾兒子的光?滾你娘的蛋!

賈政到了正院,王熙鳳正跪在堂下聽訓,見他來了連忙擦掉臉上的淚珠,躬身道,「老祖宗教訓的是,孫媳婦都知道了,這些個事保證不傳到外頭,壞了賈王兩府的名聲。」

「碰見誰多嘴多舌的,無需回稟,你自己便處置了!老大辦事我著實不放心,明日查抄賴家你也跟著去,使幾個人盯緊了他。好了,你大伯現如今正在祠堂與你姑媽敘話,待會兒你去見一見吧。」賈母說完,嗅了嗅手裡的鼻煙壺。

王熙鳳唯唯應諾,低眉順眼的告退。因與王夫人血脈相連,至此以後,她也得夾著尾巴做人,省得老太太以為王家出來的女兒個個都是利慾熏心之輩。

「母親,招我來何事?」賈政上前行禮。

「趙姨娘母子你可曾見過了?」賈母語氣陰沈。

打小便沒在身邊教養過,無論賈環如何出息,她終究喜歡不起來。更何況他一回府就鬧出這樣的大事,連晉親王都牽扯進來,半點沒把賈府的臉面放在心裡,也不為他大姐姐著想。五年了,還是那麼個混帳東西!

「與趙姨娘說了幾句話,聽聞母親傳召便過來了。環哥兒與王爺都喝高了,這會兒正睡著。」賈政一一回稟。

「喝高了?睡在環哥兒屋裡?」賈母音量陡然拔高。

賈政點頭應是。

賈母神情恍惚,好半天回不過味兒來。不怪她失態,晉親王最厭旁人近身,聽元春說從未有女人能在他床上躺過半個時辰,是故成親五年了,府裡只得了王妃所出的一個嫡子。為此元春還偷偷跟她抱怨過,讓她幫拿主意。

想到這裡,賈母終於相信晉親王果然待環哥兒不同,這才緩和了表情,「既然皇上和晉親王都發了話,今後你便好好栽培環哥兒,爭取光耀我賈氏門楣。他日前不是剛考完院試嗎?成績何時出來?你使人盯緊了,有了好消息便報與我知道。」話落略微停頓片刻,壓低嗓音道,「寶玉銜玉而生那事,今後府中不許任何人提及!內院我叫鳳丫頭盯著,外院那些長隨小廝,你可得看緊了,誰若漏了一句口風,拉回來杖斃!」

「母親,這是為何?」賈政疑惑不解。以往母親最愛念叨寶玉銜玉而生的事,幾乎逢人便提,怎麼忽然態度大變?

賈母心中十分羞愧,倒了一指頭紅花油塗在太陽穴,這才幽幽開口,「也是我老糊塗了,你媳婦當初宣揚出去的時候竟沒覺得不妥。現在想來,連皇家都不曾出這麼個天生異象的子孫,怎就獨獨出在我賈家呢?寶玉的福氣再大,還能大過天去?」賈母指了指皇宮的方向,低聲將晉親王那番話轉述給兒子。

賈政聽完冒了滿頭滿臉的冷汗,想要喝口茶定定神,差點沒把茶杯打翻。

「怪我,都怪我,怎替你相看了那樣一個蠢婦!」賈母哀嘆片刻,複又打起精神告誡道,「我與你說這話,不是要你打壓寶玉,而是保護寶玉。寶玉終究是我的嫡孫,你的嫡子,我賈家正正經經的繼承人。賈環再有出息,也不能越過寶玉!但凡賈環有什麼,寶玉一定要有,且還得多加三成,不能因為他沒有母親庇佑便看輕了他!我賈府曆來便是大慶底蘊最深厚的世家大族之一,多少雙眼睛盯著,祖宗規矩絕不能亂!嫡庶有別這一條,你給我記住咯!」

賈政心不在焉的應諾,出了儀門,立在外院的水塘邊吹了好一會兒冷風才暈暈乎乎回房。若是晉親王將『銜玉而生』那事在皇上跟前提一提,遭了皇家忌諱的賈府會如何?那等慘烈結局他幾乎不敢去想,哪怕王子騰答應幫他補一個工部侍郎的缺,也沒讓他歡喜起來,連帶的,對王夫人母子更添了幾分厭惡。

卻說賈環數完金票,心滿意足的往趙姨娘屋裡行去。

「我的兒,可算是醒酒了!」趙姨娘一把拉他過去,將一件新裁的褂子在他身前身後不停比劃。

「啞巴,啞妹,去門外給我守著,我跟姨娘說點事。」賈環衝亦步亦趨跟在自己身後的啞巴兄妹擺手。

兩人點頭出去,一左一右蹲在門口的台階上,一個抽-出靴子裡的匕首擦拭,一個冷冰冰盯著來往的僕役,叫人看了瘆的慌,心道不愧是環三爺身邊的人,小小年紀就這麼凶悍!

屋子裡,賈環掏出荷包,推到趙姨娘手邊,「我救了三王爺,這是他答應給我的報酬。姨娘替我收好了,這陣子叫你娘家人秘密打探打探,看有什麼好的鋪面田莊就定下來,我使人去買。」

趙姨娘掏出銀票數了數,差點沒摔下炕,「我的娘哎!五萬兩金票?那不是五十萬兩銀子嗎?這可以買多少田莊地鋪啊?」她高興的嘴都裂了,不一會兒卻又憂心忡忡道,「可是,我娘家人做得再隱秘,咱兩名下多出那許多產業,總會有人發覺的吧?」

「我掛在別人戶籍下邊兒,不會發覺的。」賈環拿起炕桌上的繡繃子,饒有興致的縫了兩針。

「兔崽子,這可不是你們男人能玩的東西!」趙姨娘一把奪過繡繃子,見好好一朵雛菊變成了雜草,氣得七竅生煙。

「我還不是男人呢,我是男孩。」論起臉皮厚度,賈環稱大慶第二,沒人敢稱第一。

趙姨娘沒好氣的戳他額頭,低聲道,「掛在誰戶籍下邊兒?可靠嗎?會不會把咱的銀子都捲走?」

「放心,只有戶籍沒有真人,誰卷的走?」賈環擺手,篤定道。

兒子的能力毋庸置疑,他說降服老李頭一家便降服了,說弄死賴大就弄死了,說玩殘王夫人也玩殘了,賈府翻了天他卻半點事沒有。趙姨娘心中大定,也不多問,只叫他遞一把剪刀過去,把繡線拆掉。

賈環等她拆好線,奪過剪刀又開始折騰炕桌上的一盆青松,幽幽開口,「先說好,置辦家業的事兒誰都不許提,包括你心心唸唸的探姐兒,也不許拿錢補貼賈府裡任何人,更不許大手大腳的打賞下人。」

提起探春,趙姨娘眼中的喜色稍減,承諾道,「兒子你放心,我誰都不說!賈府這群人我還不知道嗎?個個都像螞蟥,聞見血味兒便緊緊貼上來,拽都拽不走!我是傻了才會讓他們白吸我的血!再者,這次我算是看透了,明明太太最大的罪狀是意欲謀害庶子,可你看看那些主子們,一個二個全把眼睛盯著祭田,何曾在意過你的死活!合著在他們眼裡,咱娘兩是能殺就殺的畜牲,死了是咱歹命,活了算咱幸運!若不是為了你,這樣的家我一天也不想多待!」

說著說著,趙姨娘忍不住紅了眼眶。

賈環捏捏她肩膀,安慰道,「姨娘快別傷心了,最多三年,我便接你出府單過。說實話,賈府這份家業,我還真看不上!」

「也是呢,賈府早入不敷出了,多少好東西都被奴才盜了去,又被太太鳳姐兒源源不斷往當鋪裡送。老太太是不知道,知道了非得被氣死!我兒才真真是個有錢人呢!」趙姨娘笑得花枝亂顫,搗鼓半天才找著地方把荷包藏好。

見趙姨娘不再執著於賈府的家業,賈環叮囑她好生休息,扔下剪刀走人。剛跨出門檻,就聽後面一聲憤怒的咆哮,「兔崽子!這可是頂頂名貴的五須松,我特意請了金陵最出名的園藝師傅修剪,一路不辭辛勞的帶回京城,你竟然給我削成直溜溜光禿禿一根?!這得多難看你知道嗎?!以後不許進我屋!不許動我的東西!」

賈環掏掏耳朵,優哉遊哉的走了。

一輛奢華的馬車內,薛姨媽不停掀開車簾朝外望,一副歸心似箭的模樣,薛蟠騎馬騎得累了,半道也爬上車,略歇口氣。

「你說這會兒那野種死了沒有?」薛姨媽幸災樂禍的問道。

「哪兒那麼容易死?姨媽不是說了嘛,不會當場要他小命,只杖刑五十,打得稍重一點,日後幾劑毒藥下去,慢慢熬死。」薛蟠擺手。

「哎,萬一老太太氣得狠了,當場叫打死了呢?」薛姨媽撫掌嘆道,「我說我要留下看戲,偏你妹妹硬把咱們拉出來禮佛!這會兒回去戲都落幕,還有什麼意思?」

一直默默不語的薛寶釵無奈開口,「母親你說的什麼胡話?畢竟是老太太的親孫子,怎可能為一個奴才就打死了?那哪兒是好戲,分明是家醜,叫咱幾個外人看了去,日後姨夫,老太太心中還不膈應死?這賈府咱還要不要待了?」

薛姨媽一聽也是,只得悻悻閉嘴。

薛蟠不以為意的冷哼。

薛寶釵微不可查的嘆了口氣。她冰雪聰明,如何看不出王夫人一直把性格衝動的母親和哥哥當槍使?若他們以外人身份說幾句落井下石的話,姨夫老太太當時興許不會多想,事後環哥兒真被毒死了兩人後悔起來,可不就記恨到自家人頭上嗎?所以她無論如何也要出來禮佛,避開這些個爛事。

馬車踢踢踏踏到得賈府門前,下了車步入角門,府中靜悄悄的,來往的僕役俱都低眉斂目,屏聲靜氣,不敢多說一句話也不肯多走一步路,與以往的熱情諂媚截然不同。

「這是怎麼了?你們太太歇下沒有?我帶了幾串上好的紫檀木佛珠,白雲寺裡的高僧開了光的,沒歇下這便給她送去。」薛姨媽笑嘻嘻說道。

「太太在祠堂懺悔,這幾串佛珠送得忒合適,日後太太清修用著正好。」一個婆子陰陽怪氣的回話。

「你什麼意思?什麼懺悔?什麼清修?」薛夫人臉色大變。

薛寶釵心中也咯噔一下,轉瞬就明白——姨媽這是落敗了,僅僅一個照面就敗在十歲出頭的庶子手裡,好大的本事!

作者有話要說:我直到今天才知道還有營養液這等神物,找了半天才在植樹造林裡面找到,喜滋滋的圍觀了很久。感覺自己真像個土包子~

感謝各位辛勤灌溉我的大大們,我一定會茁壯成長的!



第46章 四六

婆子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捂著嘴急慌慌走了。薛姨媽轉去向別人打聽,大家都三緘其口,無論塞多少銀子也撬不開嘴。

薛姨媽心裡七上八下的,拔腿就往上房走,卻被幾個丫頭攔住,略想想又往老太太那裡去,又被攔住,只得匆匆朝祠堂奔,這回更厲害,幾個身材彪壯的護院立在門口,見有人來將手裡的棍棒用力跺了跺,以示警告。

「我姐姐呢?她果真被關在裡面?我要見我姐姐!她做了什麼大不了的事,你們賈家要這樣對她?」薛姨媽不敢靠近,立在不遠處指天畫地的怒斥,薛寶釵有心攔阻,卻被自家哥哥擠到一旁。

兩個炮仗性子湊一塊兒那真是唯恐天下不亂,聲勢越鬧越大。

「姨媽,不要鬧了!」王熙鳳匆匆趕來,厲聲喝止。

「鳳姐兒,你終於來了。我不過出去一趟,回來咋就弄成這樣了呢?姐姐究竟犯了什麼錯?」薛姨媽雖然沒有腦子,但她感官敏銳,總覺得這事兒小不了,故而心情格外慌亂。

「這是賈府的家事,與你無關,切莫多問。天不早了,回去吧,讓姑媽安心修行。」王熙鳳扣住她手腕,暗暗用力。

薛姨媽抽痛,不服氣的低喊,「大哥呢?怎不派人回去找大哥?我王家的女兒可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糟踐的!賈家也不行!」

「大伯來過了,若沒有他,姑媽便不是一句『清修』能了結的!姨媽,這事兒你莫管,你也管不了!」王熙鳳厲聲警告。

甚少看見鳳姐兒這樣急怒攻心的模樣,薛姨媽心中發憷,已萌生了許多怯意。薛蟠見狀立馬安靜下來。薛寶釵忙上前圓場,將兩人半拖半拽的弄回梨香院,又送了幾樣好東西給王熙鳳賠罪。

在炕上歪了半晌,薛姨媽終於緩過勁兒來,拍著矮幾道,「不行,這事我一定要弄清楚!好端端的,怎能說關就關,且看情形還打算關一輩子!那寶玉怎麼辦?我兒,你的採選和婚事也沒著落了!」

薛寶釵聞言皺眉,沈吟道,「母親且稍等片刻,我使人出去打聽。」話落招來鶯兒,略交代幾句,又給了一個沈甸甸的荷包。

母子三人各去洗漱更衣,再回來時鶯兒正立在門邊,低聲回稟,「小姐,這事兒有點玄乎,往常嘴碎的幾個丫頭婆子竟無一人敢口吐實言,想來鬧出的事兒不小。不過奴婢好歹探聽到一點消息,那環哥兒這次在金陵救了晉親王,皇上今天降旨大加讚譽,且賞了許多好東西,還叫老爺悉心栽培他,太太的事,興許與他有關。」

「什麼興許,是絕對!絕對是他在弄鬼!」薛姨媽憤憤開口。

「救了晉親王?好大的福分!難怪連姑媽都撂倒了!」可究竟是怎麼個內情呢?薛寶釵一邊感嘆一邊暗自揣度,唯恐自家遭受牽連。

見這事兒竟扯出一個親王,且還是實權在握的晉親王,薛姨媽更擔心了,立馬下炕穿鞋,「不行,我要去看看寶玉!日後沒了母親庇護,又有那麼一個得勢的庶弟,他日子可怎麼過喲!」

薛氏兄妹連忙跟上。

因老太太下了封口令,雖然王夫人倒台的內-情早在下人裡傳遍了,卻沒人敢傳進小主子們耳裡;再則迎春怯懦、惜春淡漠、黛玉孤高、寶玉天真,自然不會派人去打聽,故而事情真相目前只有慣愛鑽營人脈甚廣的探春知道。就算知道,聰明如她也不會隨便與人提及。

寶玉正坐在窗邊痴望天上彎月,語氣夢幻,「襲人你知道嗎?今天我看見環弟跟晉親王了。他兩好出眾的人才,站在金燦燦的日光裡彷彿把春天所有的靈秀美麗都奪走,轉而披掛在自己身上!環弟救了晉親王,想必老祖宗不會把他趕出家門了吧?他那樣見義勇為一個人,怎會是殺人兇手呢!你說是不是?」

因元春在太子府倒了二遍手,入晉王府的過程很有些不光彩,故而並沒有大操大辦,寶玉也是第一次與這位傳說中的姐夫見面。

襲人心裡萬般苦澀,一邊為主子的天真感到憂心,一邊又為環哥兒的狠辣感到恐懼,只覺得前路一片黑暗荊棘,偏還不能表現出來,只得強笑著點頭。

說話間,薛姨媽匆匆進來,拉住寶玉上下左右的打量,憐惜道,「寶玉,你可好?你且放心,就算你母親被關起來了,也有姨媽、鳳姐兒和老太太護著你!必不叫你吃虧!」

襲人本想阻止,可薛姨媽那性子實在太風風火火,一張口,該說的不該說的,全都倒了個幹淨。她懊惱的直跺腳。

「姨媽,你說得什麼話?什麼叫母親被關起來了?」寶玉大感不安。

「你,你竟不知道嗎?」薛姨媽這才發現不妥,結結巴巴問道。

薛寶釵暗自皺眉。家裡發生這樣的大事,母親都垮了,竟還不叫寶玉知道,把他保護的這樣天真純善,若沒有庶子爭產還好,偏來了個心機手段靠山皆分外了得的賈環,他日後哪還有活路可走?

想到這裡,寶釵又想起了前一陣王夫人提及的金玉良緣,心中忽覺十分牴觸。

就在這當口兒,門外有人通稟說鴛鴦姑娘來了。

襲人冷汗刷刷直冒,連忙低聲哀求,「薛姨太太,老太太已發了話,若這事叫寶二爺知道,滿院子的奴才都拉出去拔了舌頭,您行行好,在鴛鴦面前好歹裝一裝。二爺,咱們的命都捏在你手裡了,你快笑!快快笑一個!」

薛姨媽知道自己闖了禍,連聲答應。寶玉雖有了些不祥的預感,卻也不忍牽連身邊的丫頭,好歹扯出一抹笑。幾人圍坐在炕上,裝作玩花牌的樣子。

「喲,正玩著呢?」鴛鴦眼珠子轉了轉,也不點破,自顧朝寶玉伸手,「寶二爺,你的通靈寶玉拿出來,老太太叫我給你重新換個掛件。」

「好端端的,怎想著換掛件?原先那個不好嗎?」寶玉摘下脖子上金燦燦的掛件,強笑道。

「這個好雖好,但用料太沈重了,洗漱安寢的時候都要摘下來放在一旁,丫頭們又粗心,弄丟了好幾次,還是這個更好。」鴛鴦說著從懷裡拿出一條五彩絲縧編織的絡子,將通靈寶玉卸下,裝進鏤空的暗格中,重又戴回寶玉脖頸,笑著提醒,「寶二爺快收好了,通靈寶玉委實貴重,千萬莫叫旁人看了去,也莫弄丟了。絡子柔軟不膈人,無論洗漱還是睡覺都無需摘下,可比那金掛件好多了!」

寶玉心不在焉的點頭。

鴛鴦也不多待,拉住襲人笑道,「晚上路不好走,讓這丫頭送我一送。」

兩人相攜離開,薛姨媽心裡七上八下慌亂的很,衝薛寶釵孥孥嘴,示意她安撫寶玉,自己輕手輕腳跟上。

兩人到了院門旁的一處假山,鴛鴦輕聲開口,「襲人,寶二爺的通靈寶玉千萬叫他藏在衣襟裡,不要讓外人看見,更不許提他『銜玉而生仙人降世,日後有大作為大氣運』的話。若是外人主動提及,你就說那通靈寶玉早就弄丟了,聽見了嗎?」

「為,為什麼?」襲人喉頭發緊。

「你莫問為什麼,只要知道這是老太太的意思。誰若再敢提寶二爺銜玉而生那事,也不需拔了舌頭,直接杖斃!」鴛鴦語氣前所未有的狠戾。

「是,我知道了。」襲人婉轉的嗓音此時沙啞的不成樣子。

鴛鴦長嘆一氣,趁著夜色走了。

薛姨媽高一腳底一腳奔回屋,掩上房門怒罵道,「好個賈家,好個老太太,竟然起了打壓嫡子給庶子讓位的心思!這是欺負寶玉沒了母親庇護嗎?可別忘了咱王家還在寶玉背後立著呢!」

「母親,究竟怎麼回事兒?」寶釵擰眉問道。

薛姨媽將兩人的對話複述一遍,末了又是一通謾罵,直把老太太一片回護之情想的齷齪不堪。

寶玉臉色紅紅白白不停變化,只覺一會兒像浸入了滾水裡,渾身上下熱燙難忍,一會兒又像墜入冰窟,由裡到外神湛骨寒,恍惚了好一會兒才頭重腳輕的下炕,呢喃道,「我要去找老祖宗問一問,母親究竟哪裡做得不對,我究竟哪裡做得不對,她竟不要我們了!」

小步小步挪到門口的襲人一聽這話嚇得肝膽俱裂,推開房門砰地一聲跪下,哭求道,「寶二爺,你可千萬不能去老太太那裡問啊!你若去了,我們所有人都活不成了!」話落膝行幾步,抱住寶玉雙腿。

寶玉心中又是難過又是迷茫,也不覺流下淚來,改口道,「我,我怎忍心叫你們為我送命?罷了,我不去老太太那裡,我去問問環弟,作甚要迫害我母親至此!」寶玉雖然單純,卻也不蠢,略略一想也就明白,除了攀上晉親王的賈環,還有誰能動搖他母親在賈府的地位。

薛姨媽一聽這話也來了精神,義憤填膺道,「對!去問問那小雜種!就是他弄的鬼!」

薛蟠捏了捏拳頭,獰笑道,「寶玉,我陪你一塊兒去!他算個什麼東西?若敢叫你受半分委屈,看我不揍死他!」

薛寶釵扶額,悠悠開口,「皇上今天剛頒下聖旨把環哥兒狠誇一頓,你們晚上便登門廝打,若是叫晉親王得知,在皇上跟前提一提,只一條罔顧聖恩心懷怨念就夠你們喝一壺的!」

薛姨媽跟薛蟠微微一怔,立馬收了囂張的表情,換成訕笑,偷偷朝寶玉瞥去。

寶玉苦笑道,「寶姐姐你放心,我只問他一問,不會動手。若是能求了他放母親一馬,叫我做什麼都願意!」

寶釵心道讓他去也好,興許能打探出些虛實,若內-情很是不堪,沒準兒還會連累咱們母子三個,須得盡快搬出賈府才好,於是笑道,「一別五年,你空手去像什麼樣子?不若帶些禮物,兄弟兩先好好敘敘舊,再談及其他也更容易張口。」話落令襲人去準備禮物。

襲人雖然不樂意寶玉接觸賈環,但主子們發了話,她也無法,只得挑了幾件名貴的禮物用錦盒包好。

薛寶釵和薛姨媽留下等候消息,薛蟠陪著寶玉匆匆朝賈環院子行去。

賈環剛洗完澡,一頭及踝黑髮披散雙肩,在明明滅滅的燭光中閃爍著淺淺瑩輝,竟比最頂級的綢緞更奪人眼球,再加之一張芙蓉面、一雙桃花眼、一副比例完美的風-流身段,叫跨入門檻的兩人不由看呆了去。

他衣著也十分簡單,內穿一件純白褻衣,外罩一件豔紅薄紗錦袍,用一根玉帶鬆鬆垮垮的繫住,勾勒出不盈一握的蜂腰,見有人來也不起身迎接,只曲起一條腿,揚起精緻的下顎曼聲詢問,「這麼晚過來,所為何事?」

薛蟠尚來不及收起滿心的驚豔,便被少年清越迷人的嗓音給熏醉了,口裡分泌出大量唾沫,心臟也不由自主的狂跳。原以為賈環長相醜陋氣質庸俗,眼下一看,好家夥,那奪人豔色直甩出寶玉好幾條街去!特別是他紅唇邊的一抹邪笑,真真把人的魂兒都勾走了!

寶玉也是個貪圖美色的,白日所見與夜晚所見又有不同,一個燦爛,一個旖旎,一個俊美,一個神秘,瞬間便令他沈迷其中不可自拔,竟將滿心的怨恨都忘卻,吭哧半晌說不出話來。

薛蟠自顧在炕沿落座,盯著賈環未著羅襪的瑩潤腳趾,暗暗嚥下一口唾沫,諂笑道,「環兒,我們聽說你回來了,特意過來探望。我是你薛蟠薛大哥哥,日後有什麼事……」

賈環乜著他冷笑,「打住,什麼環兒不環兒的,我跟你不熟,莫亂叫!我要睡了,你們有話快說,有屁快放!」

薛蟠的小心肝又顫了顫,暗道美人就是美人,連說粗話都那麼迷人!冷笑的時候更迷人!我的娘哎,快抵不住了!

寶玉終於衝破迷障,一氣兒開口,「環弟,我來是想問問你,為什麼要害我母親?她有哪點對不住你,我替她賠罪!你能不能讓老祖宗放了她!」

賈環仰首大笑,諷刺道,「哪裡對不住我?不如你自己看看?」說完瞟了瞟博古架上的檀木盒。

小啞巴忙踮起腳尖取下,擺在炕桌上。

賈環挑開盒蓋,推到寶玉手邊。

寶玉拿起狀子細看,越看臉色越蒼白,不僅指尖,連全身都發起抖來。薛蟠發現情況不對忙湊過去,看了幾行便猛烈咳嗽,心道我的乖乖!姨媽竟把賈家6000畝祭田都賣了!這是作死呢吧!要是我薛家的媳婦敢這麼幹,早一杯鴆酒灌下去,並在族譜中抹掉名字,永生永世不得入宗祠不許享供奉!

這樣一想,又覺得被關入祠堂清修壓根算不得什麼!

估摸兩人看得差不多了,賈環奪過狀子收入檀木盒,諷笑道,「如果是你,你能放過想殺你的人?」憶及賈寶玉的聖父屬性,又追加一句,「就算我肯放過她,賈氏宗族也不肯放過她。若真叫賴大得手了,她殺死的不只賈家一個庶子,還有賈家的百年基業。覆巢之下無完卵,屆時你們一個也別想好過。」

寶玉面無人色,胸膛起伏,老半天喘不過氣來。他沒想到母親竟會做出這些事,完全顛覆了平日裡溫柔慈愛,高貴端莊的形象。

薛蟠尷尬極了,瞅著賈環訕笑。

賈環不耐煩應付兩人,擺手道,「我要睡了,你們走吧!」

寶玉猛然打了個激靈,這才從驚駭難過中回神,直覺沒臉再待下去,拉起薛蟠奪門而逃,卻被啞巴兄妹拿匕首堵在門口。

襲人將寶玉拉到自己身後,色內厲荏的質問,「環哥兒,你這是何意?等不及除掉寶二爺了嗎?可別忘了上頭還有老太太和璉二奶奶盯著呢!你別太張狂了!」

賈環連個正眼也沒給她,打著哈欠道,「人可以走,東西留下。我這人有個壞習慣,那就是雁過拔毛,以後再來記得不要空手,我態度也會好點。」

襲人這才發現自己手裡還拎著幾個錦盒,幾欲崩斷的心弦猛然放鬆,真不知該放聲大哭還是放聲大笑,連忙丟下東西,拉著完全傻住的兩位爺,趁夜遠遁。

啞巴兄妹將匕首插回小靴子內,抱起錦盒擺在主子跟前,讓他清點。

「好孩子,拿去買糖吃。」賈環輕笑,隨手扔了兩粒碎銀子過去。

作者有話要說:今天高考,祝願考生都能有個好成績。過了這一關才算真正開始了自己的人生。

忽然很想吟詩腫麼辦:夕陽下的奔跑,那是我曾經逝去的,無悔的,青春~~~~阿加阿加fighting!

感謝我的小萌物們!感謝所有支持正版的大大!



第47章 四七

寶玉一回屋便癱倒在炕上,呼吸粗重,臉色煞白,過了一會兒又慢慢轉為潮紅,竟發起高熱來,嚇得襲人六神無主,拔腿就往老太太院子裡跑。

「不,不要去!」寶玉用力拉住她裙角,羞愧道,「母親做出那樣的事,我還有何臉面去見老祖宗?又有何顔面去見環弟、趙姨娘、父親?不若讓我死了算了!」話落用被子矇住頭哀哀哭泣。

他心地純善,眼界狹窄,總以為世界上所有的一切都像日光一般通透,花兒一般芬芳,湖水一般清澈。乍然讓他看見如此汙穢齷齪的一面,且對方還是他愛重萬分的母親,他一下便被這殘酷的事實擊垮了。

寶釵心裡好奇的要命,卻也知道現在不是詢問的時候,連忙拉開被子和聲細語的安慰,又叫襲人去請大夫,順便把林妹妹也請過來。寶玉這人她還不知道嗎?不拘多大的事,只要叫他見了林妹妹,又有眾多姐妹連番開導,很快便會好起來。

這樣一想,不由更加嫌棄他沒本事,無血性,貪花好色,不是可終生相托的良人。

黛玉一來,略嗔怪幾句,寶玉果然便好得多了,大夫也提著藥箱匆匆趕到。

寶釵順勢迴避,將哥哥拉進旁邊的廂房問話。

「……就是這麼回事。我的娘哎,真看不出姨媽竟有那樣的膽子,若給她一桿方天畫戟,她興許能把天都捅破咯!」薛蟠將事情原原本本交代清楚,拍著胸口大搖其頭。

薛姨媽聽到後面人都木了,只覺一道神雷從九天落下,將她劈得支零破碎。

寶釵用力握住椅子扶手,才沒叫自己發起抖來。竟有這事?6000畝祭田都賣了?看姨媽如此巨大的胃口,如此駕輕就熟的手段,恐不是第一次吧!挖空祖宗基業,這等驚天醜聞若傳到外邊,王家的女兒還用嫁人?還用採選?即便嫁了人的姑娘,恐也會被休回府中吧,名聲豈不爛大街了……

想到這裡便覺一陣頭暈目眩,寶釵連忙灌下一大口涼茶,呢喃道,「沒事的,沒事的,舅舅已經處理妥當了,姨媽一輩子關進祠堂清修,不會鬧出事兒來的!」

薛姨媽聽見女兒低語,這才從驚駭中回神,堅定道,「賈府待不得了!不說老太君因姐姐的事如何不待見咱們,哪怕為了咱薛家的名聲,這賈府也待不得了!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我覺得這事早晚會鬧出去,還是趁早遠著點!蟠兒,你去尋一個合適的院子買下,咱盡快搬出去!寶釵也需盡快找個婆家,否則……」

越想越覺得心慌,薛姨媽推開房門便要回去整理東西,連寶玉的病也顧不得探問。

薛蟠在賈府受到賈政許多管束,早就想搬出去,一聽這話連忙應了。

寶釵見母親還沒徹底糊塗,心中大感安慰,至於什麼採選、金玉良緣、公府貴妻,她卻是不敢再想,惟願自己保有個清白名聲,嫁個門當戶對的人家也就知足了。

且不說寶玉院子裡如何鬧騰,探春這一晚也過得十分煎熬。

剛出去沒多久的侍書又著急忙慌的衝進來,臉色比之前更差,壓低嗓音道,「小姐不好了,方才鴛鴦姐姐去了寶二爺院子裡,把寶二爺的通靈寶玉換成了最最普通的絡子,還下了死令,不許府中下人再提及寶二爺銜玉而生的事,更不許說寶二爺仙人降世氣運不凡,將來有大作為。誰若敢提半個字,立馬拉出去杖斃!你說,這是什麼意思?」

探春勉強抑制住翻騰的心緒,低聲問道,「消息可靠嗎?」

「可靠!」侍書篤定點頭。

「不應該,著實不應該!」探春神情恍惚的搖頭,呢喃道,「太太就算進了祠堂清修,只要鳳嫂子在,這賈府照樣捏在太太手裡!他們怎敢如此對待寶玉?難道老太太平日裡對寶玉的疼愛都是作假?準備打壓他給環哥兒騰地方?不應該啊!」

侍書忍不住拍拍她肩膀,說道,「小姐,咱們該怎麼辦?你還要站在太太那邊?不若盡快跟趙姨奶奶重修於好吧!」

探春搖頭,「再看看吧!總覺得老太太不會對寶玉無情至此,應有什麼隱情才是。趙姨娘那裡豈能說和好就和好?做得太急切仿似我上趕著巴結一般。等著,她忍不了幾天便會主動來尋,我見機行事便好。」

侍書心中隱有不安,終究沒敢說什麼,安靜的退下了。

周瑞家的本還等著王子騰給主子伸冤,見王子騰只走了個過場便不聞不問了,又見寶玉被老太太『打壓』,心裡氣極恨極,趁亂跑出賈府,去找大姐兒救命。

好在王妃故去,兩個側妃共同協理事務,元春得了消息,輕輕鬆鬆便把她秘密帶入院落,問道,「這麼晚還來,可是府中出了變故?我這裡也有個事,聽說環哥兒這次救了王爺,你回去告訴母親叫好生善待環哥兒,讓他有空帶著寶玉多來王府轉轉,沒準兒他就是我的進階之梯。」

周瑞家的聽了這話心裡那叫一個苦哇,撲通一聲跪下,竹筒倒豆子般把今天發生的事都說了,膝行上前求大姐兒救命。

元春剛得了賈環於夫君有救命之恩的好消息,轉眼卻被這個噩耗弄得肝膽俱裂,所有歡喜期待野望轉瞬化為烏有,又想起這一個月來王爺待她的冷漠,那天隨手揉爛的寶玉的詩稿,還有什麼不明白的?本該藉著庶弟東風一舉扶正的自己,眼下卻被母親硬生生拖累,遭了王爺厭棄了啊!

入府時失了清白名聲,再加上這麼一個蛇蠍心腸,利慾熏心,膚淺短視的母親,王爺會怎麼看待自己?

仿似有一把利刃紮入心臟,然後狠狠抽-插、搗弄、絞碎,元春覺得呼吸困難,痛不欲生,擡起腳將周瑞家的踹開,慘笑道,「你還有臉跑來求我?我自身尚且難保,如何有餘力去救她?有一個殘害庶子發賣祭田的母親,王爺敢讓我孕育王府子嗣嗎?敢讓我操持府中家業嗎?我日後在他跟前如何自處?簡直沒臉再活了!」說完眼淚便止不住的往下掉。

周瑞家的爬起來磕頭,哀求道,「大姐兒你可不能這樣絕情啊!若不是為了貼補你,讓你在王府裡過得自在,太太何苦去幹那些事!她這都是為了你啊!」

元春一聽這話更是怒火中燒,仿似母親犯得錯都因自己背後教唆一般,讓王爺聽了去還得了?舉起茶几上的香爐狠狠砸過去,尖叫道,「死奴才,給本側妃閉嘴!她不自重,如何怪得到本側妃頭上?你再說一句便休想活著出去!」

周瑞家的被砸的頭破血流,捂著額頭瑟瑟發抖。屋裡一時間只剩下粗重的喘息聲。

就在這時,外院一名管事嬤嬤前來通稟,元春忙使人將周瑞家的帶入內間,擦乾眼淚掃掉香爐,強作歡顔道,「方嬤嬤快請進,王爺令你來所為何事?」

方嬤嬤躬身道,「側妃娘娘,王爺方才發了話,府中中饋日後都由習側妃管理,請您把賬冊對牌鑰匙等物交給奴婢帶過去。」

元春拚命摳撓掌心才沒叫自己失態,啞聲道,「原是為這事,你稍等,我去拿。」話落心神恍惚的走進內間,打開妝奩取出賬冊等物,衝周瑞家的猙獰一笑才出去了。

周瑞家的登時癱軟在地,終於意識到這事兒鬧得太大,連大姐兒都給連累了!日後太太和寶二爺可怎麼辦啊?難道任由那野種糟踐?連主子都倒了,自己一家還能有活路?

這樣一想又鼓起勇氣,等元春進來,顫著聲,斷斷續續將老太太打壓寶玉那事說了。

寶玉乃元春親手撫養長大,論起感情,比王夫人還要厚上三分,等同於逆鱗一般的存在,聽聞這話,心中痛極恨極,咔嚓一聲將鎏金護甲掰斷,冷冷開口,「你放心,寶玉的事我不會不管!過一陣子我自會召見老太太,問問她寵庶滅嫡,究竟安的是什麼心!寶玉還需你多加照看,回去吧!」

周瑞家的趁夜溜出王府,蹲在一處暗巷呼哧呼哧大喘氣,活像死過一回。

這一晚,睡得最好的非賈環母子莫屬。兩人大清早起床,一個梳妝打扮,一個舞刀弄槍,見時辰差不多了正準備坐下用早膳,卻見鴛鴦來傳兩人去正院。

「嗐,我都忘了,這裡是賈府,每日裡還得去老太太那兒請安。屁事真多!」趙姨娘將筷子一扔,尖聲抱怨。

鴛鴦埋了埋頭,全當自己啥都沒聽見。

賈環坐著一動不動,邊啃燒賣邊曼聲道,「這才卯時,賈寶玉起來了嗎?不會讓我們在外邊站小半個時辰,等賈寶玉到了才放我們進去吧?雖說現在是春天,倒春寒可還沒過去呢!誰愛受那個罪誰去,反正我是不去的。」

似乎想起了許多不堪的往事,趙姨娘臉色鐵青,重又撿起筷子用膳。

鴛鴦尷尬不已,面紅耳赤的僵在原地。往年環哥兒都是卯時便去請安,老太太硬讓他在外站半個時辰,等寶二爺起來了才讓進去磕頭,草草打發走。這些個慢待,老太太忘了,人家卻還記得一清二呢!

心中更添了幾分難堪,鴛鴦細聲細氣道,「老太太已備好早膳,正候著你們呢,哪會讓你們多等。況且寶二爺昨晚病了,今早下不了地,已派人去老太太那裡告罪了。」

賈環連個正眼也沒給她,自顧用膳,不時給趙姨娘夾菜。

鴛鴦心裡著急卻不敢催促,屏聲靜氣的立在角落。

把桌上的早點都吃完,然後端起茶杯漱口,慢條斯理的擦拭嘴角,最後站起身撫平衣擺上的褶皺,賈環這才大發慈悲的道,「走吧,去正院。」

鴛鴦大鬆口氣,引兩人往正院行去。

廳中,賈母與賈政已等候多時,一桌子菜都涼透,最後聽聞賈環母子自己用了,這才食不知味的夾了幾筷子,心中怒氣越積越深,卻不得不按捺。

「環哥兒,來來來,快坐到祖母身邊來!五年了,叫祖母好生看看。」見兩人跨過門檻,賈母笑得萬分和藹。

賈環仿若未聞,自顧找了張最靠門口的椅子坐下,嗤笑道,「有甚好看的,不就是一個鼻子兩隻眼睛一張嘴巴,還能多出什麼不成?」

趙姨娘暗自忍笑,草草行了個禮便在兒子身邊坐下。

賈母噎了噎。

賈政瞪眼,正想教訓兒子幾句,卻被賈母制止。

「環兒啊,這麼多年,你受委屈了!我知道你心中怨恨我們,但是你終究是我賈氏子孫,與賈家的血脈牽連是無論如何也割不斷的。所以,請你給我們一個補償的機會。你看,你母親已被關入祠堂,再不能生事……」

「咦?竟只是關入祠堂嗎?沒勒死沒毒死也沒浸豬籠?難怪旁人都說賈府地大水深,什麼髒的臭的都能容!」賈環一邊嘲諷一邊撥弄桌上的小銅爐。

賈母氣得渾身發抖。她好歹是一品誥命,連皇帝見了,說話都是客客氣氣的,何曾被人如此言語刻薄過?且這人還是她的庶孫,簡直反了天了!但思及王夫人作下那些孽事和晉親王的態度,又不得不強自忍耐。

然而賈政卻沒有她那份韌性,當即拍著桌子大罵,「好個孽障!你怎這般惡毒,竟要害死嫡母不成……」

「你他-媽會不會說人話?」賈環一掌將小銅爐拍扁,茶几也隨之轟然倒塌碎成片片,一字一句冷聲開口,「究竟是我要害死她,還是她要害死我,麻煩你們搞清楚!五年前是誰派了小廝來毒打我,是誰挑唆你們將病重的我扔到莊子上,是誰買通了莊頭在我膳食裡下毒,是誰下毒不成見我有出息了又派賴大來殺我?若不是她屢次謀害我性命,這個賈家,你們當我稀罕回來?你們不招惹於我,那便相安無事;惹急了,我自己的脾氣,自己也是控制不住的!」

話落,一雙瞳仁竟由漆黑轉為暗紅,叫賈母看得肝膽欲裂,毛骨悚然。

賈政心中也覺驚恐,可更多的是權威被挑戰的憤怒,抽出花瓶中的雞毛撢子,便要往賈環身上打,怒罵道,「好哇,你個不孝不悌的東西,竟敢說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話,看我今天打死你!」

賈環不但不躲,反而往前湊了湊,笑道,「你打,你只管往我這兒打!我便帶著你送的大禮去見晉親王,讓他知道知道賈府如何父子情深。」邊說邊輕拍自己蒼白病態的臉頰。

趙姨娘毫不阻攔,只用帕子掩嘴,斜睨騎虎難下的賈政,眼底滿滿都是諷刺。

賈母忙把兒子拉開,正欲說幾句軟話哄哄,李大富在外邊高聲通稟,「三爺,王爺派人來接了,叫你趕緊過去!」

「來了。」賈環曼聲答應,拉著趙姨娘施施然離開。

「母親,五年不見,這孽子竟長成這般孤鬼模樣,日後可怎生管教才好?」賈政氣得直哆嗦。

「哼,他日後不是要科舉嗎?屆時就該知道——沒有賈家庇佑輔佐,自己究竟是個什麼東西!真以為晉親王看重他本人呢,不過為著拉攏四王八公罷了!他被王氏那個蠢婦磋磨的狠了,且咱們五年來不聞不問的,難免心存怨恨。索性他還小,身邊安置兩個厲害的嬤嬤,再添幾個顔色上佳的丫頭,不怕調-教不過來!」賈母按揉太陽穴,神情中難掩疲憊。

賈政連連點頭。

幾個下人輕手輕腳進屋收拾,從茶几的殘骸中翻出那頂被拍成餅狀的銅爐,互相遞了個驚駭莫名的眼神。娘哎,這一掌要是拍在人身上,該是怎樣可怕的情景?嘶~簡直不敢多想!

幾人快速打掃幹淨,軟著腿肚子出去,轉瞬就把這事傳得滿府皆知,那銅爐也被要去看了又看,摸了又摸。自此,對環三爺的恐懼變得根深蒂固。

母子兩慢悠悠往回走,一路遇見許多僕役,莫不分立兩旁,畢恭畢敬的道一句:三爺晨安,趙姨奶奶晨安……

五年前,這些人不是無視自己便是輕視自己,更甚者指著自己鼻子口口聲聲罵娼-婦-賤-貨,何曾意識到自己是賈府正經的姨奶奶,半個主子?此時此刻,趙姨娘心裡沒有一點兒歡喜得意,只剩下對賈府的深切厭惡。

若哪天能離了這腌臢地兒,非得在門口放一串十萬響的鞭炮不可!

作者有話要說:晚上後台進不去,一直刷新到十一點半,手都抽筋了!

最後一天,進擊の考生們,fighting!

第48章 四八

元春一夜輾轉難眠,臨晨時分好不容易閉了眼,卻又被噩夢驚醒,走到梳妝台前凝視鏡中憔悴萬分的自己,悵然長嘆。

「娘娘,把這碗粥喝了再回去補眠吧,反正王妃娘娘已經去了,無需晨昏定省。您看您,眼圈都黑了。」抱琴心疼的勸說。

元春將粥碗推開,苦笑道,「母親作下那等醜事,還叫王爺從頭看到尾,我活都沒臉活了,還吃什麼東西!」說完不禁悲從中來,對著鏡子掉了會兒淚,習慣性問道,「今日休沐,王爺在哪兒?做些什麼?」

抱琴低聲答話,「王爺一大早就派人去府裡接環哥兒,說是今日設宴款待於他。」

「哦?設宴款待?」元春兀自沈吟一會兒,忽然抹掉眼淚低笑起來,嘆道,「我當真糊塗了!母親雖然倒了,□□甯兩府還在,賈氏宗族還在,四王八公還在,我終究是賈府正經的嫡女,上了皇家玉蝶的側妃,王爺即便心中不悅,也不會厭棄我!」

對著鏡子又笑又嘆,元春一時間覺得精神大振,對抱琴招手道,「快來給我梳妝打扮。待會兒我找時機見見環哥兒,與他化幹戈為玉帛。王爺親近他不過為了拉攏賈府罷了。若他果真有幾分心機手段,便會知道我是王爺的側妃,賈府正經的嫡女,無論後院前朝,我都能助他良多,與我修好只有益處沒有壞處。」

「娘娘說的是。您是王爺側妃,從二品的誥命,背後又有賈家傾力支持,他不過一個庶子,且還年幼,如何能壓得過您?昨晚是您想岔了。」抱琴大喜,忙上前給主子梳頭。

卻說賈環在三王爺貼身近侍曹永利的攙扶下登上馬車,沐浴著晨光踢踢踏踏到得王府,進門後饒過許多幽徑,來到前院。

晉親王府佔地雖然廣袤,修建的卻不如賈府奢華靡麗,與三王爺本人一樣,端方平和中透著巍峨大氣,園中種的不是奇花異草,而是拔地參天的樹木,另栽培一些野趣盎然的山茶杜鵑作為點綴,樸拙的風格令賈環十分欣賞。

「你來了!」三王爺站在一棵大樹下擡頭望天。

「這是幹嘛?」賈環指著樹上的蕭澤。

「摘香椿芽。對了,這應該是香椿樹吧?」三王爺不恥下問。

賈環撿起蕭澤扔在地上的一棵樹芽嗅了嗅,笑道,「沒錯,是香椿。怎麼,吃上癮了不成?」

「沒錯,味兒太香了,我今早還想著若包成餃子蘸上陳醋,該是何等美味。」三王爺目露期待。

「你一說,我也覺得餓了呢!」賈環摸摸肚子。

蕭澤牢牢扒住一根樹幹,氣喘吁吁喊道,「王爺,夠一餐了吧?您瞧屬下這體型,能摘的都摘了,那些細樹枝上的我可真沒辦法了!」

三王爺笑得溫文爾雅,「這才幾棵香椿,夠環兒塞牙縫嗎?書房還有一株,你過去繼續摘!」

蕭澤內心哀嘆:就知道王爺跟環三爺混一起沒好事!折騰的總是我!

啞巴兄妹很同情蕭大哥,把衣服下襬別在腰際便要上樹幫忙,卻被賈環扯下,斥道,「你們細皮嫩肉的,哪兒能跟老蕭比,萬一摔著怎麼辦?摘香椿無需上樹,找一根帶鈎子的長竹竿,勾下來就成。」

三王爺撫掌,「好辦法,我怎麼沒想到呢。去,找一根帶鈎子的竹竿來。」

近侍太監曹永利忙下去了,

蕭澤哀怨道,「環三爺,你咋不早來啊!早來我就不用受這份罪了!」說完哧溜哧溜滑下樹。

賈環笑道,「合著替王爺辦事在你心裡是受罪,嗯,我知道了!」

三王爺點頭,「我也知道了。」

蕭澤聽見這話腳底打滑,撲通一聲從半空掉下,老半天爬不起來。兩位爺對視,竟喪心病狂的笑起來。還是啞巴兄妹有良心,著急忙慌的去扶。

曹永利很快帶了竹竿過來,用倒鈎將樹枝頂端的嫩芽勾下,啞巴兄妹拎著竹籃在下邊接。三王爺捲起袖子道,「他們負責摘香椿,咱們便負責挖竹筍,中午就吃野菜和烤肉,你覺得如何?」

賈環這才注意到他穿了一件灰撲撲的舊袍子,一副勞苦人民的樣兒,不禁戲謔道,「昨兒告訴我府中設宴款待,原是這等款待法兒,竟還要客人幫你幹活。你瞅瞅,本公子是幹粗活的人嗎?」邊說邊展開雙臂轉了一圈,叫眾人欣賞他華貴非凡的絳紫色錦袍。

「快別得瑟了!不幫忙的人沒有飯吃!放心吧,我給你準備了粗布衣裳,隨便你怎麼折騰。」晉親王一把將他扛起,大步走進自己臥室,親手扒了外裳套一件粗布袍子。

賈環無法,從靴子裡抽-出匕首,跟隨他去前院的竹林挖春筍。

「這棵竹筍很肥嫩,一定好吃。」三王爺砍下一棵,邊剝外衣邊感嘆道,「回來以後我總是想起咱們在蟒山裡四處尋找食物自力更生的日子。很奇怪,分明過得那樣艱苦,卻時時叫我回味,日益令我難忘。」

「你喜歡的話咱們一塊兒出去遊獵。在李家村的時候,每年冬天我都會進山打獵,一去便是兩三月,很好玩。」賈環也露出懷戀的表情。

三王爺笑道,「每年父皇都會在鹿山舉辦秋獮,曆時一月,今年你跟我一塊兒去如何?」只要一想到能與環兒在草原上縱馬馳騁,在密林中蟄伏探險,他便覺得分外期待。

「行啊,」賈環毫不扭捏的答應,站起身拍打衣擺,「這麼多夠吃了,回去吧?」

「不用回去。竹林環境清幽,咱們今天就在這裡用午膳,來,幫我刨個坑。」三王爺指了指一處鬆軟幹燥的土地。

「挖坑幹嘛?把你埋了?」賈環挑眉。

三王爺賞他一個爆栗,哭笑不得的道,「挖坑壘竈啊,咱自己生火,自己調味,自己燒烤,就像在蟒山時那樣。自從回來以後,我吃什麼都覺得味道不對,找來大廚一問,你當怎得?」

「怎得?你舌頭出問題了?」賈環湊近了仔細看他。

三王爺捏捏少年叫人又愛又恨的嘴唇,繼續道,「不是我舌頭出問題了,而是他們的廚藝有問題。你知道清水煮白菜怎麼做嗎?」

賈環一邊挖坑一邊點頭,「知道,把水燒開,加點鹽巴加點白菜,撈起來上桌,成了。」

三王爺笑得前仰後合,擺手道,「錯了,將一隻老母雞放在陶罐裡文火熬煮一天一夜,去掉浮油和雞肉,留下湯底繼續熬煮精瘦的豬肉,一天一夜後去掉浮油和豬肉,留下湯底繼續熬煮鮑魚,一天一夜後去掉浮油和鮑魚,在湯底里加入精心挑選的最裡層的嫩黃色白菜芽,煮得軟了透了入口即化了,才撈出來擺盤。這便是一道清水煮白菜。」

「雞沒雞味,肉沒肉味,魚沒魚味,白菜也沒有白菜味,這是吃的什麼?」賈環咋舌。

三王爺攬住他肩膀嘆息道,「可不是嗎?味道還在其次,主要是花費太奢,把廚子叫過來一問,才知道我一頓飯要吃掉……」

「吃掉幾座青磚大瓦房?」賈環插口。

「至少七八座。」三王爺越說心中越覺鬱怒。

賈環拍拍他肩膀安慰道,「你這已經算節省的了,賈府裡,單老太太每餐便要吃掉五六百兩銀子,更別提王夫人、賈政、大房一家並甯國府,只有多的,沒有少的。賈家也有一道名菜喚茄鯗,把才下來的茄子刨了皮,只要淨肉,切成碎釘子,用雞油炸了,再用雞脯子肉並香菌、新筍、蘑菇、五香腐幹、各色幹果子,俱切成釘子,用雞湯煨幹,將香油一收,外加糟油一拌,盛在瓷罐子裡封嚴,要吃時拿出來,用炒的雞瓜一拌裝盤便成。這樣一碟涼菜,前前後後需十幾隻雞來配,更別提其他的珍肴……」

三王爺冷笑接口,「賈府豪奢在京中可是出了名的。別的不說,你看看我這王府,前後修繕不過花了二十四萬兩白銀。再看看賈府,光門臉並那兩個大石獅子,就花了五萬兩不止,更別提裡面的亭台樓閣,雕廊畫棟。」他頓了頓,搖頭嘆息,「皇家衰微,世家橫行,只嘆父皇年老昏聵,無法力挽狂瀾……」

賈環撲上去,摀住他嘴巴哀求道,「三哥你行行好,別讓我聽你家的秘事,我還沒活夠呢!」

三王爺吐出嘴裡的泥,將少年摟進懷裡好一番揉搓,笑道,「行,我不說!你一定要活得好好的,看我改了這天,換了這地……」最後一句話幾乎咬著少年耳垂低語呢喃而成,仿似錯覺。

賈環卻知道那不是錯覺,眼前這人憂國憂民,品德高尚,心志堅定,卻又不乏雷霆手段和雄才大略。哪怕未曾翻閱原著,他也知道他必不是池中之物。

蕭澤帶著啞巴兄妹走進竹林,看見翻滾在一起的兩人,嘴角不自覺抽了抽,無奈開口,「兩位爺,快別鬧了,瞧這身上髒的,待會兒就該吃飯了!」

賈環推開三王爺,吐出嘴裡的竹葉道,「不行,我得洗個澡!」

「我陪你!」三王爺哈哈一笑,扛起少年大步離開。

等兩人換了錦衣華服再來時,竈已經壘好,火也燒得很旺,烤架上的五花肉正茲茲作響不停冒油,濃郁的香味激的人食指大動。

竈邊另置了一張矮桌,上面放了一大盤野菜,有黑的木耳、白的草菇、黃的春筍、綠的香椿、紫的蕨菜,全切成丁用香油炒熟,熱騰騰的冒著白汽,周邊一溜兒的醬料,鹹的、酸的、辣的、香的,應有盡有,並一碟薄薄的蒸面皮。

三王爺指著滿桌碗碟問道,「這個菜你可知曉吃法?我昨天跟廚子提了一提他便這麼弄來,早上試吃了一個,味兒挺不錯。」

賈環斜睨他一眼,將蒸面皮攤放在掌心,舀一勺野菜丁,漫不經心的詢問,「你喜歡什麼口味?」

「酸辣的。」三王爺忍不住笑了。

賈環將野菜丁包好,攢成燒賣狀,適當蘸了些酸辣醬,遞到三王爺嘴邊。

三王爺自然而然含住,細細嚼了,卻見賈環跟近侍要了一碟新鮮的萵筍葉子,將烤好的五花肉包進去,加一勺野菜丁並一點醬料,同樣遞到自己嘴邊。

「這葉子可是生的,能吃嗎?」三王爺皺眉。

「愛吃不吃。」賈環作勢往自己嘴裡送。

三王爺忙一口叼住,嚼了兩下眼睛便越發明亮,撫掌感嘆道,「菜葉是生的,故而汁水特別豐富,也特別清新,其中暗含的澀味解了五花肉的油膩,合成一種新的滋味。好吃!都說環兒愛吃會吃,果然是真的!」

「你才知道。」賈環自己包了一塊烤肉塞進嘴裡,眯起眼睛享受。

蕭澤跟啞巴兄妹也有樣學樣,吃得停不下來。

三王爺包了一個餵給少年,柔聲問道,「院試怎麼樣?想來快放榜了吧?」

「快了。回來之前我已壓了一萬兩銀子,賭自己必中小三元。」賈環漫不經心的道。

蕭澤被這話噎住,急赤白臉的四處找水,啞妹忙拽住他頭髮擡高他下顎,方便哥哥往喉嚨裡灌酒,弄得蕭澤又是一番驚天動地的咳嗽。

身邊雞飛狗跳鬧騰不休,三王爺卻視若無睹,笑道,「那你豈不是賺翻了?你父親得了消息想必會很高興吧。」

一提起賈家諸人,賈環便覺反胃,擰眉道,「賺多少我目前也不清楚,得看賠率是漲是跌。吃飯的時候咱能別提賈府嗎?晦氣!」

「得,我不提還不成嗎。吃你的吧!」三王爺搖頭失笑,往他嘴裡塞了個野菜包。

一頓飯吃得賓主盡歡,賈環拍拍鼓脹的肚皮,眼睛一眯一眯,腦袋一點一點,像只睏倦的貓兒。

三王爺強忍笑意規勸道,「剛吃飽了不能睡,小心積食!走,跟我去花園裡逛逛。」話落半拖半抱將少年往後院帶。

「池子裡養了各色錦鯉,在陽光照耀下五彩斑斕格外好看。你把魚餌撒下去它們便出來了。」三王爺將一袋小米塞進少年掌心,語氣透著十足的寵溺。見少年撒了一把又一把,連忙阻攔道,「且悠著點,撒的多了它們會撐死!」

「撐死了正好撈上來吃掉。」賈環貌似不以為意,可一雙霧濛濛的眼睛已凝聚起神光,顯得很是歡喜。

三王爺賞他一個爆栗,心中卻盤算著等會兒撈幾條讓環兒帶回去養,難得見他喜歡武器和食物之外的東西。

水池對面走來一群人,當先是一名容貌秀麗,氣質高華的貴婦,看見被晉親王半摟在懷中的少年,露出萬分激動萬分懷念的表情,眼睛直勾勾的盯過來。

賈環嘴角抽搐,乜著她道,「那位該不會是傳說中的賈元春,賈府的大姐兒吧?」

三王爺啟唇微笑,「恭喜你,猜對了。」

作者有話要說:問:為什麼高考完,大家都喜歡紮堆兒討論高考作文?

答:因為那是我們現在唯一看得懂的!

哈哈哈哈,看了這個笑話真的笑抽了!想當年姐高考那會兒真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現在完全就是個白痴~~

第49章 四九

賈環搖頭感嘆道,「雖在賈府長到七歲,可這位大姐兒,我統共也就見過一面,還是你納她那天早上遠遠瞅了瞅,鼻子眼睛都分辨不清,也不知她面上的激動懷念跟哪兒來的。」

三王爺但笑不語。

賈環眼珠子一轉,戲謔道,「我猜她定是要拉攏於我,在外邊兒我可以幫她說些好話爭爭寵,在後宅,她可以幫我吹吹枕頭風,這買賣倒是兩相便宜。」

三王爺眼神微冷。

賈環啟唇一笑,繼續道,「可也不看看,你豈是那種被女人幾縷枕邊香風便左右的男人?她把自己看得太高,也把賈家看得太高了!」

三王爺眼中蕩出濃烈的笑意,緊貼少年耳垂道,「知我者,環兒也!」

賈環耳朵酥麻,推開他低語,「咱跟她玩個遊戲怎麼樣?」

「什麼遊戲?」

「待會兒你就知道了,記著,在我沒開口前你不許說話。」

「行!」

兩人商議間,賈元春一行已繞過水池匆匆趕到,先給三王爺見禮,起身後一把拉住賈環的手,語氣十分激動,「環兒,你已經長這般大了!病可好了?姐姐一直唸著你呢,想當年我出嫁的時候,你才小小一團,還沒我膝蓋高,沒想到轉瞬就長成翩翩少年郎了,瞅瞅這眉眼,真好看……」她一邊笑得歡喜,一邊卻又沁出晶瑩的淚珠,本就秀麗的臉龐更添了幾分梨花帶雨的楚楚風情,把思念幼弟的長姐形象演繹的淋漓盡致。

她來之前便划算好了,母親那事既然舅舅已經壓下,王爺也沒甚反應,她便假作不知,與賈環做一對心無芥蒂的姐弟。只要賈環心中果然有點溝壑,便不會拒絕自己的示好。

然而賈環那不按牌理出牌的性子卻不是她能夠籠絡的。

只見俊美少年飛快抽-出自己的手,面紅耳赤的彎腰行禮,「側妃娘娘,你許是認錯人了吧?小生乃輔國公楊旭之子楊明濤,今日前來拜會王爺,因貪慕園中春景便多留了片刻,如有叨擾逾禮之處還請見諒!」

賈元春僵立當場,幾乎不敢去看三王爺的表情。當著王爺的面兒拉了一個陌生外男的手,王爺會不會覺得自己放蕩?明裡暗裡顯示自己與賈環姐弟情深,到頭來卻連人都不認識,王爺會不會覺得自己虛僞?

賈元春面色由白變紅,又由紅變紫,頭頂眼看著快要冒煙了,恨不能挖個地縫鑽進去,又恨不能消失在眾目睽睽之下。

蕭澤垂頭,暗自替側妃娘娘念了句阿彌陀佛。

三王爺斜睨少年誠惶誠恐,假作羞澀的臉,眼中沁出濃濃的寵溺和無奈。

賈環見賈元春搖搖欲墜,幾近暈倒,這才朗笑一聲,拱手道,「大姐姐別來無恙?方才弟弟跟你開玩笑呢,還請你大人大量不要同弟弟計較。」

「你,你就是賈環?」賈元春一口老血堵在喉頭,噴也不是咽也不是,再做不出之前那般親密無間姐弟情深的樣兒。開玩笑?有你怎麼開玩笑的嗎?叫我像個跳樑小醜一般演戲,然後再啪啪打我的臉!你得有多恨我?!

若不是礙於王爺在場,她恨不能撕爛少年那張嘴。

三王爺賞他一個爆栗,斥道,「調皮!」複又看向賈元春,溫聲解釋,「環兒頑劣,慣愛胡鬧,連本王都拿他無法,更何況是你?你別與他一般見識,省得頭疼。」

「怎麼會!環哥兒自幼便是如此……」賈元春笑得十分僵硬。

三王爺厭惡她話中有話,攬著少年朝外院走,溫柔似水的聲音越去越遠,幾近低不可聞,「方才不是說困了嗎?我也困了,陪我躺一會兒,用了晚膳再回去不遲……」

一行人早就走不見影兒了,賈元春卻還呆呆站在原地。

「嘻嘻嘻,哈哈哈……」一串上氣不接下氣的笑聲從背後傳來,令她猝然清醒,轉頭看去,卻見一名身著朱紅色宮裝的豔麗女子站在一叢杜鵑花後撫掌大笑,幾乎直不起腰來。

「習側妃,你失儀了!」賈元春咬牙切齒的提醒。

「再失儀也沒你失儀!連自家兄弟都能認錯,演什麼姐弟情深呢?叫王爺白白看了場好戲!本側妃還在納悶,分明你家兄弟救了王爺,於情於理王爺都該偏向你才對,怎將府中事務全交予本側妃管理?今日才明白,原來你那庶弟跟你有仇啊!嘻嘻嘻,可是你的好母親對人家做了什麼壞事?」習側妃拔高音量問道。

賈元春被戳中要害,瞪了習側妃一眼便匆匆離開,心中反複告誡自己:王爺對母親,對我,本就有了成見,這個時候只能示弱,再不能挑出事來。忍!忍字頭上一把刀也得忍!

賈環與三王爺一覺睡到太陽落山,起來用了晚膳便套馬車離開。

夕陽將兩人的影子拉得老長,延伸到遠處漸漸合二為一。賈環腳尖一點便躍上車轅,淡淡道了句「再會」便要鑽進車廂,卻被三王爺拉住,「你走了我可怎麼辦?吃飯睡覺都不香了。不若留在府中陪我長住?」

賈環拂開他的手,笑道,「王府豈是我等屁民能住的地兒?別磨唧,走了!」

三王爺眸光微暗,面上卻笑意不減,擺手道,「去吧,日後常來常往!」

賈環勾唇算是作答。

馬車不疾不徐駛入橘紅色的餘暉中,一道修長的身影立在門前凝望良久。

賈府離晉親王府只隔了三條街,不過片刻就到。等候許久的李大富連忙奔上前撩開車簾。

賈環跳下車,看見一群僕役正拎著水桶和掃帚,打掃大門左側的石獅子,台階下淌滿了渾濁不堪的水,其間夾雜著一絲腥氣。

「這是怎麼了?」賈環指了指。

李大富湊到他耳邊輕聲道,「回爺,半個時辰前,賴嬤嬤碰死在這口石獅子上。」

「哦,這麼想不開?看來她兒孫也活不成了。」賈環冷笑道。

「可不是嘛!老太太本已發了話,只抄沒家產,讓她帶著一家子離開,再不許入京。許是這幾年養尊處優,被捧得氣性大了,她一出來便自戕,鬧得許多人圍觀指點議論紛紛。老太太見事情鬧大了,立馬將她兒孫全抓回來,這會兒許是已經……」李大富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

為了替王家遮醜,也為了王夫人名下一雙嫡子嫡女的名聲,老太太真可謂下了血本,做足了功夫。賈環嗤笑,施施然往裡走。

賈母聽聞賴嬤嬤自戕而亡,心裡又是憤恨又是難過,卻也不得不將她一家子處理幹淨。完事後正坐在椅子上愣神,賈赦鐵青著臉,抱著一大沓賬冊進來。

「母親,兒子不放心,在賴大屋裡又搜了一遍,從他床下的暗格中找出這些賬本,你好生看看!」說完毫不恭敬的將賬冊扔到賈母面前。

賈母沒心情與他計較,一頁頁翻開,表情逐漸由平靜轉為猙獰,心中恨道:好,幹得好!原來那6000畝祭田還只是開胃小菜,大頭全在這些老賬本裡。從金家灣到七塘水渠再到李家村,成片成片的良田早就改了姓了,只留下幾個出產足的莊子做門臉來糊弄我呢!短短十年便把賈家偌大的家業敗的涓滴不剩,兒媳婦,你當真好樣兒的!

想到這裡,便覺一口腥甜的濃痰卡在喉管,上不來下不去,生生被噎昏過去。

賈赦卻不能叫她一暈了事,忙掐人中,抹紅花油,夾手指,忙活老半天弄醒了來,一句安慰的話都沒有,張口便追問道,「母親打算怎麼辦?」

賈母氣若遊絲,「上午不是剛抄了賴家?就用她家的家資去贖買,務必全都買回來,不能叫任何人知道!」

上午賴家抄家的單子遞到跟前,把賈母氣了個倒仰:自己的嫁妝,先皇禦賜之物,今上禦賜之物,賈赦故去原配張氏的嫁妝……凡是數得上號的貴重東西,明面上雖存在賈府庫房,實則已進了賴大腰包。

因賴嬤嬤管著正院所有鑰匙,賈母順勢查了查自己私庫,好家夥,十成的東西被盜走三成,另用劣貨換走兩成,剩下三成全都是些不值錢或不中用的,最後兩成不知所蹤。賈母當時便覺得氣血上湧,頭腦眩暈,有些承受不住,這會兒又見了這許多賬本,簡直要了她的老命。

若是祭田被敗光的消息傳出去,榮國府在大慶可還有立足之地?先不說賈珍父子會不會打上門來決裂,單賈氏宗族所有子孫,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淹了榮國府!

然而賈赦卻全然不管她的顧慮,搖頭嗤笑,「又不是我造的孽,要贖買也該二弟一家去贖買!賴大貪墨的是我的家產,全數應該歸我,誰都不許動它分毫!」

「你這不成器的東西,整日只摳著錢眼兒不放!你怎不替全家人想想……」賈母舉起枴杖要砸。

賈赦利落的躲開,冷笑道,「弟媳婦發賣祭田的時候,怎不替咱們一家子著想?!究竟誰摳著錢眼兒不放,母親你要搞清楚!榮禧堂本該是我的,家產本該是我的,實職本該是我的,卻全叫二弟強佔了去,還教唆我兒子跟我離了心!我告訴你,我早就受夠了!我要分家,讓二弟一家子淨身出戶,有多遠滾多遠!不同意我便把弟媳婦那些醜事全都宣揚出去,反正府中人人厭我避我,我一人吃飽全家不餓,怕個卵-蛋!」

「孽障,休要胡鬧!」賈母心急如焚,搶上前摀住他嘴巴,氣恨道,「這些事若宣揚出去,賈府倒了你又有什麼好處?」

賈赦掰開她手指又要大喊大叫,賈母實在無法,只得妥協,「成,賴大的家資你全都拿走,日後休要再提分家,也休要再提揭發你弟媳的事。贖買祭田的銀子,我來出!」

父母在不分家,賈赦本也沒想成功,只不過以此要挾賈母佔些便宜罷了,想到日後握有這樣大的把柄,可以時時從府中掏錢,當即笑得牙不見眼。

賈母掄起枴杖怒喝,「你滾,快快給我滾出去!」

賈赦麻溜的滾了,出門後看見立在窗外面無人色的賈政,好心情的齜了齜牙。

賈政沒臉與他打招呼,跌跌撞撞,失魂落魄的跑了,半道似想起什麼,轉而衝進祠堂,將王夫人毒打一頓。

這邊廂賈母叫來鴛鴦籌算贖買祭田的事。將賬本子全攤開,一筆筆加起來再添一點折價費,竟要二三十萬兩之巨,可這筆銀子又不能不出,否則哪年族老們想起來盤查一番,榮國府就全完了!

賈母把所有私房錢都找出來點算,終究是湊齊了,人也活生生慪出一口血來,心下越想越覺得不甘,拍桌怒吼,「毒婦!我怎鬼迷了心竅,沒把她勒死!來人,去抄二太太庫房!」

一眾婆子齊聲應了,也不與周瑞家的理論,蠻橫撬開銅鎖查抄。不查不知道,一查嚇一跳,原張氏的部分嫁妝、老太太的部分嫁妝、邢氏的部分嫁妝,李紈的部分嫁妝,賈敏的部分嫁妝、王熙鳳的部分嫁妝,另有許多說不清出處的錢財……琳瑯滿目,金光閃閃,堆得到處都是,叫人看了直犯眼暈。

王熙鳳聽得動靜擠進去,再出來時臉色鐵青,咬緊後槽牙呢喃道,「好姑媽,你果真是我的好姑媽!」

等賈環踏進府門時,這出鬧劇已然塵埃落定,鴛鴦表情平靜的來請他去老太太那裡。

「回來啦,坐。」賈母歪在炕上,腦門紮著一塊方巾,有氣無力的開口。

「叫我來所為何事?」賈環開門見山。

賈母拍拍手,兩個面相精明強幹的嬤嬤並八個大丫頭八個小丫頭魚貫從內室走出,規規矩矩站在少年身後。

「我見你身邊沒什麼人伺候,便給你配了一些。兩個嬤嬤,十六個丫頭,規格與寶玉一般無二,你可滿意?」

「有人伺候自然是滿意的,若老太太能更大方一點,把她們的賣身契也一併交給我就更滿意了。沒握住這些人的命脈,指不定哪天又被誰給害了去!老太太你說是也不是?」賈環挑眉冷笑。

賈母沒料到他說話如此直白,差點又慪出一口血來,卻硬生生忍住,衝鴛鴦使了個眼色。

賈府被王夫人一番折騰已然日薄西山,氣數將盡。大兒子紈袴,二兒子迂腐,賈府急需培養一個人來獨挑大樑。寶玉那軟糯性子她暫時指望不上,賈璉也是個不成器的,現下一看賈環,倒還有那麼一二分希望——有心機、有手段、有靠山,就是他了!

鴛鴦很快拿了一盒賣身契出來,畢恭畢敬呈到環三爺跟前。

賈環也不廢話,撈起盒子,帶著一群人浩浩蕩蕩離開。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我的小萌物們!挨個兒麼麼噠!昨天犯困,本打算眯一眯,哪想到一覺睡到半夜,既沒貼文也沒碼字,嚇死個人了!還好我半夜醒了,瘋狂化身打字機!




第50章 五十

趙姨娘正坐在窗邊打絡子,見兒子領著一群人回來,連忙下炕穿鞋,奔進他屋裡高聲問道,「喲,這又是誰安插的人手?好大的陣仗!」

不能怪她心氣不順,就這一天裡,邢夫人王熙鳳各自送來兩個漂亮丫頭,賈政賈赦各自送來兩個小廝,眼下兒子又領回十八個,小院都快沒個落腳的地兒了。

「你說府中誰能有這樣大的手筆?」賈環坐下喝茶,將賣身契遞給啞巴兄妹,兩人一個扶凳子,一個爬上博古架,將賣身契放入最頂層的檀木盒內。

有人忍不住緊緊盯了那盒子一眼,隨即低下頭去。

賈環卻似毫無所覺,端起茶杯小啜一口,問道,「今天還有誰送了人?賣身契可有一同拿過來?」

趙姨娘嗤笑道,「送個釘子過來監視咱,還連帶送賣身契?誰那麼傻?」

「那你就把人全都遣走,告訴他們,我賈環可是怕了賈府的腌臢手段,不是自己的人不敢使喚!」

「哎?難不成這些人的賣身契全都在你手裡?」趙姨娘表情錯愕。

賈環漫不經心的點頭。

「難不成就是方才你叫啞巴兄妹收起來的那捲紙?你個小兔崽子,放在那兒還不得叫人偷走!快拿下來我幫你收著!」趙姨娘氣得猛戳兒子額頭,跳下炕便要去夠那檀木盒。

賈環幽幽開口,「就放那兒吧,我倒要看看誰有膽子敢碰。」話落放下茶杯,睨視這群人輕笑道,「先說好,我這人脾氣十分暴躁,不要試圖挑戰我的底線。果真要一意孤行的,且先想想自己跟王夫人賴大一家比起來是個什麼份量,夠不夠我一指頭捏的。」

十八人齊齊跪下磕頭,你一句我一句的表忠心。

賈環面露不耐,揚起下顎衝門外喊道,「李大富,帶他們下去。」

李大富立即進來把人帶走。

趙姨娘徘徊在博古架下,時不時瞅那檀木盒一眼,見兒子老神在在,無動於衷,只得作罷,走到門外呵道,「把邢夫人,鳳姐兒,大老爺,二老爺送來的人全都給我攆走!叫他們瞅瞅人老祖宗!那才叫爽利大氣,一甩手送來十八個,且還自帶賣身契!以後若要再送,就按這個禮數!」

小吉祥答應一聲,笑嘻嘻傳話去了。

且不說王熙鳳等人被趙姨娘打了臉心中如何氣惱,派丫頭一打聽,知曉老太太不但送了人,還連帶賣身契一塊兒送了,更顯得自己小氣別有居心,便都不敢作聲。

賈政將王夫人毒打一頓,回屋後翻出自己所有私房錢叫送去賈母房中,又聽聞趙姨娘遣人撒潑的事,氣恨到極點卻又發作不得,拍著胸口咳嗽兩聲便直挺挺的厥過去,怎麼掐人中都掐不醒。

賈政這一病便是大半個月下不了地,賈寶玉卻在眾姐妹和老太太的關愛呵護下緩過勁兒來,重開笑顔。

這天五王爺在暢春園舉辦詩會,特地派人給賈寶玉發了一張燙金請帖,叫他一定要去。老太太知道以後非常高興,笑呵呵道,「五王爺自幼沈迷武藝,十四歲便上了戰場立了大功,乃我大慶威名赫赫的戰神,卻不想也愛舞文弄墨之事。」

賈寶玉擺手道,「五王爺可不是你們想像中的粗人,很有些才氣。這樣的詩會,他從十四歲開始便年年舉辦,名聲大著呢!去年是薛大哥哥領我去的,沒想到今年王爺會直接下帖子邀我。」

「這有何想不到的?還不是你的詩才入了王爺青眼!」探春打趣一句。

眾姐妹都跟著笑起來,老太太心裡越發高興,提點道,「去了好好作詩,不能太過出彩招人妒恨,也不能太過平庸令人輕視。說話恭敬著點兒,莫惹了王爺不快。對了,你弟弟剛歸京,左右無事便帶他一塊兒去吧,也能多認識幾個人。」都是賈府血脈,賈母自然希望兄弟兩能和睦相處。這次寶玉帶了賈環,下次賈環就得帶上寶玉,也算是互幫互助,互惠互利。

寶玉本就對賈環心懷愧疚,聽聞這話連連點頭。

探春若有所思的瞥了老太太一眼。這幾天下來,她算是看明白了,老太太無意打壓寶玉,可試圖栽培賈環卻也是真的,與她之前所料無差。唯一出乎意料的是太太那裡,翻出的舊賬一筆比一筆巨大,一筆比一筆駭人,且筆筆都是死罪,莫說這輩子,恐下輩子都翻不了身!

想到這裡便憶及一直未曾來探望自己的趙姨娘,探春心緒好一陣煩亂。

賈環院子裡。

「哦?邀我去參加詩會?」少年斜飛入鬢的眉毛挑得高高的,狹長的眼尾暈出一抹緋色。

賈寶玉看得呆怔,很快又回神,勸道,「是啊,應邀的都是京中有名的雅士,大家以文會友,高談闊論,好不暢快。你去了一定喜歡。」

賈環對這些附庸風雅的事毫無興趣,更不會作詩,正欲擺手拒絕,似想起什麼又問,「三王爺可會去?」

「三王爺九歲始便才名遠颺,德行在外,乃京中最富盛名的雅士之一,自然會去的。」寶玉面上篤定,心中卻有些猶疑。大慶誰人不知,五王爺就是個孤鬼性子,與諸位皇子關係惡劣,尤其是三王爺,一見面就冷嘲熱諷,爭鋒相對,仿似朝中文臣武將難以相容一般。

三王爺或許會去,或許不去,誰也說不準。可寶玉太想與自家兄弟培養感情了,便撒了個小謊。

賈環一聽這話,啟唇笑了,轉入內室換了一身黑色錦袍,腰間繫一塊羊脂美玉,當先跨出院門。

暢春園乃皇家一處別莊,景色十分優美,更有翩躚美人流連其中,絲竹鼓樂飄渺其上,遠遠便能嗅出一股雅緻脫俗的味兒。

薛蟠混跡在一群青蔥學子之間,這個攬攬肩膀,那個摸摸小手,玩的不亦樂乎,看見寶玉連忙上前打招呼。

賈環面上不顯,心裡卻笑開了。就說以五王爺的性子,怎會正兒八經弄個詩會,原是為這一幫紈褲子弟提供的獵豔場所。怪只怪賈寶玉太過單純,竟半點也沒察覺。若果真是文人雅士彙聚之處,薛大傻子又憑什麼進來?

心裡明白,賈環卻也不挑明,衝薛蟠點了點頭。

「環弟也來啦?正好,哥哥今天帶你開開眼!」話落看向寶玉,急切道,「五王爺已垂問你很多遍了,就在湖心亭那頭等著,你快去吧!」

寶玉是個實誠的,面見五王爺這等幸事,自然要與兄弟一起分享,拽過賈環便匆匆往湖心亭奔,到了近前拱手笑道,「寶玉見過五王爺!」

周圍全都是些唯唯諾諾,阿諛奉承之輩,五王爺正覺得心煩便見賈寶玉遠遠朝自己跑來,一雙眼睛幹淨剔透滿載著真實的喜悅之情,雙頰因跑動而染上兩團紅暈,那櫻桃一般鮮豔幼嫩的小嘴兒微微往上一翹,當真勾魂攝魄。

再觀他身旁膚色蒼白到病態,神情明顯透出拘謹諂媚的賈環,更顯得骨秀神清。

五王爺立即起身握住寶玉指尖,嗔怪道,「慢些跑,當心摔了。來,坐本王身邊來。」話落攬住寶玉肩膀往自己身邊帶,坐定後才衝賈環揚了揚下顎,淡淡開口,「你也坐吧。」

「謝五王爺。」賈環面上微露屈辱之色,心中卻不以為然。

「這是王爺做得詩?」賈寶玉心性單純,絲毫不覺得鬼將五王爺有何可怕之處,自然而然的拿起他手邊的詩稿問道。

「不,這是場中學子投到本王這裡,讓本王品評的,既無風骨也無神韻,不看也罷。」抽走詩稿,五王爺狀似不經意的捏捏寶玉指尖,態度親暱,「還是寶玉做得詩更合本王口味。今日既來了定要留下墨寶才行!便以春夜為題作詩一首可好?本王最近長夜難眠,輾轉反側,正好靜夜品評一番,細細體會個中滋味。」

寶玉天真爛漫的應了,殊不知旁人正等著看他笑話。

賈環拿起一塊糕點隱到人後,邊啃邊暗自搖頭。這五王爺也是個渾人,一席話連暗示帶挑-逗,就差沒明著說我想幹-你。只可惜遇上男色方面還未開葷的賈寶玉,一番媚眼全拋給瞎子看了。

五王爺卻絲毫也不覺得氣餒,見寶玉這般遲鈍,反而更激起心中-欲-望,那直勾勾赤果果的眼神恨不能將對方生吞活剝了。薛蟠見了心中直打鼓,可一想到能借此攀附大慶戰神,為寶玉找個堅實穩固的靠山,也就沒有阻止,反推波助瀾起來。

等賈環在別莊裡轉了一圈,沒找到三王爺失望而歸時,賈寶玉已經被灌醉,軟軟靠在五王爺寬闊的肩膀上痴笑。衣襟亂了,腰帶鬆了,鬢髮散了還不算,五王爺竟直接將他抱到腿上,一手往褻衣裡探,一手往褲-襠-摸。

周圍的文人或世家子弟頻頻偷覷過來,臉上帶著顯而易見的輕蔑和興味。

若當真在眾目睽睽之下被五王爺得了手,寶玉跟那些戲子孌童有何區別?日後又如何見人?萬幸薛蟠還沒徹底糊塗,連忙上前討好求饒,又約了時間私下再聚,這才令五王爺意猶未盡的放手。

「行,那便下次再聚。」五王爺打橫抱起寶玉,親自送到馬車上,俯身拍了拍他滾燙的臉頰,唇角勾起一抹邪笑。

薛蟠見了心裡瘆的慌,也不知將表弟推到五王爺懷中是福是禍,一時心亂如麻,未曾注意五王爺放下車簾後拽住賈環胳膊,將他拖到一邊。

「不知五王爺有何貴幹?」賈環彎腰拱手,態度那叫一個謙卑乖順。

「聽說你在賈家挺橫的。」五王爺挑眉嗤笑,「不過憑著老三幾分顔面罷了,切莫做得太出格,否則難以收場。老三那人對誰都好,卻也對誰都無情。你若以為他至始至終都會看重於你,你便栽了。」

對於賈環的事,五王爺並未刻意去打探,只略聽蕭澤提過兩句『很厲害』之類的話。一個白身的庶子能有何厲害之處?無非便是爭奪家業與父母寵愛罷了!對於這些家宅陰私,五王爺半點興趣也無,故而對賈環的印象還停留在『心比天高命比紙薄』這個層面。

賈環低垂著腦袋看不清表情。

想到對方才十二三歲,還是個半大不小的孩子,又救了老三性命,五王爺到底緩和了語氣,徐徐開口,「嫡庶有別那些個話本王便不說了。你想要賈家,憑你本事去拿,只一點,不許傷到寶玉。至少這兩年之內不許!」至於兩年之後?屆時他早膩了,哪管賈寶玉是死是活!

賈環擡頭瞥他一眼,慘白的臉上滿滿都是屈辱和不甘,將『心比天高命比紙薄的賈府庶子』刻畫的淋漓盡致,然後『狼狽不堪』的爬上另一輛馬車。

車輪吱嘎轉動,一道清越靡麗的嗓音從翩然落下的車簾內傳出,似有若無,「你且放心,在你得手之前,我保證不把他玩壞咯。」隨即便是一縷肆意跌宕,疏淡飄渺的輕笑,勾得人心尖發癢。

等五王爺從那撓心撓肺-銷-魂-蝕-骨的感覺中回神,馬車已經馳出老遠,留下一地紛紛揚揚的塵埃。

「娘-的,究竟是不是本王聽錯了?」向來驕傲自負的男人這會兒不禁有些迷惑,在原地戀戀不捨的站了半晌才揉著酥麻的耳朵往回走。

作者有話要說:我現在在長途旅行中,大半時間花在車上,所以字數有點少,見諒見諒~~

沒錯,五王爺就是這麼個變態,而且顔控聲控,前渣後忠犬,是重口味作死型人才!

第51章 五一

賈璉跋山涉水,風塵僕僕到得金陵,知曉賈環已經歸京,非但沒有失望,反而高興得很。能不與那煞星正面衝突自然千好萬好,正欲在金陵痛痛快快玩一場,卻不想接到老太太十萬火急送來的一封書信,令他將族中幾位族老請到京城,若是不肯答應,便給他們帶一句話——太太出事了。

幾位族老果然不肯動身,但一聽這話,個個面色煞白唇色鐵青,立即收拾好包裹出發。賈璉心中升起不祥的預感,路上絲毫不敢耽誤,快馬加鞭日夜兼程,終於在大半個月後抵達家門。

賴嬤嬤死後賈母將下邊的秦嬤嬤提拔上來,此刻她正等在二門外,見到幾位族老既不行禮也不問安,張口便道,「幾位還請立馬去正堂面見老太太。」

幾人都是被王夫人收買了的,知曉定然是祭田那事兒招的禍,賈母尋他們算賬來了,若捅出去準是個身敗名裂的下場,心中便先怯了,也不在意那嬤嬤不恭敬的態度,誠惶誠恐往正院走。

賈璉被攔在門外,心裡越發覺得不安,轉身疾步離開。

「……璉二爺,事情就是這樣。」一名小廝跪在賈璉腳邊,細細將環三爺歸京之後的事全說了。

「好,殺得好!賴大不死,我賈氏何存?」賈璉將牙齒咬得咯咯作響,恨道,「虧我素日裡對太太恭敬有加,盡心盡力,我媳婦也是掏心挖肺,有求必應,她背後竟把整個賈府都算計進去,半點不顧我們死活!毒婦!怎不一杯鴆酒灌下去,還念什麼佛?憑她也配!」

小廝遲疑了片刻,輕聲道,「聽說王大人給政老爺補了個工部侍郎的缺,把這事揭過了。」

「好啊,分明是二房犯下的滔天大罪,二房非但毫髮無損,還得了好處!這是什麼道理?我整個賈氏宗族的衰亡竟只值他一個從二品的缺麼?老祖宗偏心也不能偏成這樣!王子騰算個什麼東西,我賈府家事他也插手,還一句話就把罪魁禍首保下!簡直欺人太甚!」

仿似一道驚雷劈開了覆蓋在腦髓外的硬殼,將賈璉刺激的心竅全開,耳通目明,以往被媳婦教唆著疏遠父親親近二房還不覺得如何,眼下一看,只八個字可以形容——窩囊透頂!愚不可及!那麼大歲數都活到狗肚子裡去了!

遣走小廝,獨個兒在書房裡發洩一通,賈璉才陰著臉回到小院。

王熙鳳早得了消息,一臉心虛的迎上前,正要給夫君解衣,卻被狠狠推開。

「一邊兒去!」賈璉歪在炕上招手,「平兒過來。」

平兒低眉順眼的替他換上便服,繼而知趣的退下,順便把門窗都掩上。

王熙鳳忐忑難安,有心緩和氣氛,卻不知該說些什麼才好,家裡發生了那麼多事,哪個都提不得。公公婆婆最近已然對她厭惡至極,打罵沒有,冷嘲熱諷卻是家常便飯。若是往常,她定然猛烈反擊,眼下卻不得不忍氣吞聲,唯恐再給王家女兒添幾筆罪狀。

賈璉也不說話,靜靜審視王熙鳳,那冰冷懷疑的目光仿似一把剔骨刀,欲將這女人豔麗的外皮剝去,露出內裡腐臭難聞的真實。

「夫,夫君,你看我作甚?」王熙鳳被他盯的毛骨悚然,終於忍不住開口。

「我想看看王家女兒究竟是個什麼東西。」賈璉冷笑。

王熙鳳心裡刀絞般難受,眼眶一熱便流下兩行清淚,跪在炕邊拉住賈璉褲腿兒,哀聲道,「夫君,太太做下那些事,我全都不知情啊夫君!出嫁前母親說太太會照拂於我,我自然對她信任非常。畢竟是血脈至親,我哪兒知道她明裡對我千好萬好,暗裡卻百般算計呢?我也是才曉得,她連我的嫁妝都謀了去,當時就氣病了,現在還沒好利索呢!夫君,我日後再不信她,咱們好好孝順爹娘,好好過日子成嗎?不要厭棄我!」說到最後已然泣不成聲。

賈璉也是第一次看見妻子如此柔弱無依的模樣,心中不禁惻然。

王熙鳳刻意將啼哭聲往下壓了壓,斷續抽噎中更顯得楚楚可憐,拿出一串鑰匙告白道,「夫君,我入府以來操持中饋兢兢業業,府裡短缺什麼何曾抱怨過一句半句,偷偷典當了嫁妝貼補賈家,自問毫無錯處。你若不信且開了庫房去看,我一百二十台嫁妝,如今還剩下多少?全都填了賈府這個入不敷出的大窟窿了!既是我王家造的孽,自然該我王家女兒償還,我沒什麼好怨的,唯恐你因此厭棄了我,叫我今後如何活下去?不若一頭撞死算了!」話落便要往炕沿上撞,被賈璉一把摟入懷中。

「好了,說就說,作甚要死要活的!鑰匙收回去,我賈璉還沒窩囊到清查自己媳婦嫁妝的份上。夫妻一體,這些個事你既然沒插手便罷了,日後休要再提,也莫再幫襯那毒婦!咱們好好孝順爹娘哺育兒女,過自己的日子。」賈璉話語中透出無盡的疲憊。

因抱在一起,他沒能發現王熙鳳眼中一閃而逝的心虛。以王熙鳳精明貪財的程度,王夫人那些齷齪她如何會不知道?不但知道,且還出手助了幾次,拿過大筆銀子。貪墨賈敏嫁妝那事,也是她兩聯手銷的贓,只不過王夫人指望她日後幫襯寶玉,一力把罪狀抗下罷了。

冰釋前嫌兼久別重逢,兩人情之所至便纏到一處,酣暢淋漓的發洩一番。事後賈璉昏昏睡去,王熙鳳穿好衣裳,面色肅然的行至外間,一個小丫頭已跪在門邊等候多時了。

見璉二奶奶終於出來了,丫頭正要開口,卻被王熙鳳低聲制止,「噓,璉二爺睡了,我們換個地方說話。」

入了隔壁耳房,王熙鳳問道,「東西得手了?」

「得手了。」小丫頭從懷裡掏出兩張紙,呈到璉二奶奶跟前。

王熙鳳接過細看,片刻後滿意的點頭,「幹得好!這賣身契你自己收著,現在便出府去吧。到了城門有一輛插著紅色小旗的馬車,你乘上便是,那車伕自然會帶你去見家人。記住,與他們彙合後走得越遠越好,這輩子莫再回來!」

「是,奴婢記住了!」小丫頭磕了三個響頭,接過平兒手裡一個沈甸甸的包裹,從角門溜出府去。

「人走了?」聽見門扉轉動的吱嘎聲,王熙鳳轉頭看去。

「回二奶奶,走了。角門處的小廝已被遣開,並沒發覺。」平兒躬身答話。

王熙鳳輕蔑一笑,「我還以為賈環有多厲害,連狀子帶賣身契竟直接放在屋裡最顯眼的地方,當真無人敢碰麼?偷了狀子再偷了賣身契,從此成為自由身遠走天涯,他拿什麼去追?不過一個剛愎自用的黃毛小子,還不夠我一指頭捏的!」

平兒附和道,「奶奶吃的鹽比他吃的米還多,他如何鬥得過奶奶。」

王熙鳳頗為自得,拿起狀子翻來覆去的看了半晌,這才遞給平兒,語氣不耐,「你使人交給姑媽吧,就說她的事,我只能幫到這裡,以後莫要再來擾我。寶玉是個好的,我會護著他。」

平兒應諾,將狀子收入懷中,匆匆尋人辦事去了。

祠堂裡,鼻青臉腫的王夫人抖著手接過狀子,確定是真後桀桀大笑起來,「小雜種!你以為這祠堂能關得住我?待我大哥飛黃騰達,待我兒女榮華富貴,我會風風光光的出去!到了那一天,我定然要你生不如死!」說完三兩下撕碎狀子扔向天空,片刻後覺得不妥,又手忙腳亂的撿起來,投入火盆。

遞狀子的人見她腦袋越發瘋魔,忙掩上房門遠遁。

賈環與寶玉回府時已到了酉時,天都快黑了,各自回房洗漱安寢。

甫一入門,賈環便習慣性的掃視房中擺設,見博古架上的檀木盒被挪動寸許,禁不住笑了,衝啞巴兄妹說道,「把盒子拿下來。」

兄妹兩忙取下遞到三爺面前。

賈環挑開盒蓋,見狀子果然不在,連帶的賣身契也少了一張,不但沒有惱怒,反拍著桌子哈哈大笑,笑著笑著便滾到炕上,簡直停不下來。

「小崽子,又幹了什麼壞事?」趙姨娘聽聞動靜跑過來詢問。她最是瞭解兒子尿性,他笑得如此猖狂只代表一個意思——有人要倒大黴了。

「姨娘,你來看看,狀子被盜了,賣身契也少了一張。」賈環邊笑邊將檀木盒推過去。

「什麼?竟有這事?你笑個屁啊笑!還不趕緊派人去追!」趙姨娘氣得跳腳。

「不用追了,不出半月,她便會死無全屍。所有碰過狀子的人,一個個都得跪在我跟前磕頭求饒。」賈環擺手,想到那場景,又是一陣大笑。

「你弄什麼鬼呢?難不成你是故意的?」趙姨娘對兒子的話深信不疑,心氣兒立馬順了。

「到了那天你就知道了。」賈環閉上眼睛哼唱小曲兒,嘴角至始至終掛著一抹邪笑。

因趙姨娘聲量拔得太高,狀子和賣身契被盜的事,院裡來來往往的僕役聽了個真切,見環三爺既不徹查也不派人去追,覺得他不似傳言中那般厲害,原本的畏懼之心慢慢淡去,重又變得偷奸耍滑敷衍了事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今天把請假條都寫好了,覺得心慌又刪掉,終於憋出來一章。抹汗~

最近有點卡文,希望出門玩一趟能找到靈感。

挨個兒麼麼噠!



第52章 五二



第52章 五二

因賈政病的厲害,替賈環延請名師的計劃不得不擱淺。老太太見他整日裡遊手好閒不是個事兒,便令寶玉帶他一同去家學裡聽課,免得耽誤了學業。寶玉滿口答應,小模樣看上去還挺高興,不免叫王熙鳳側目。

從正院裡出來,行至一處抄手遊廊,王熙鳳拽住傻樂的寶玉,低聲問道,「寶玉,你跟賈環處的可好?」

「很好啊!環弟神仙樣一個人物,誰不愛親近呢?」寶玉目露歡喜。

「神仙樣一個人物?寶玉,你腦子沒燒壞吧?」王熙鳳拿手去觸寶玉額頭,連聲質問,「神仙人物會叫賴大死無全屍?神仙人物會鬥倒嫡母氣暈祖母?神仙人物會人人懼怕避如蛇蠍?我的傻孩子,他不是神仙卻是閻王呢!」

寶玉紅潤的臉色一點點變得蒼白。

王熙鳳見狀再下一劑猛藥,肅容道,「寶玉,你可得小心著點!賈環這次回來一是衝著你母親;二是衝賈府家業。你母親是個什麼結果你已見到了。再論家業,你才是正經的繼承人,是他的攔路石。他連嫡母都能扳倒,更何況兄弟?所以你給我記住咯:與他相處,面上情便足夠,內裡一定要警醒!在家學裡好生讀書,莫再胡鬧,日後飛黃騰達接了你母親出去,盡一份孝心吧。若是壓不過賈環,瞧你這塊通靈寶玉,原本如何光鮮亮麗,現在如何粗鄙簡陋。這就是你的下場!」話落拽出寶玉衣襟裡的五彩絡子冷笑。

寶玉垂眸盯著胸前的通靈寶玉,深埋在心底的自卑和不安又開始咕嚕咕嚕發酵。

王熙鳳見他愴然涕下的模樣著實可憐,不忍再說,只摸摸他腦袋嘆道,「寶玉啊寶玉,你也長點心吧,不要見誰都往好處想。罷,我知道你心地純善,使不出賈環那等陰毒手段。你不搭理他就成,旁的鳳姐姐幫你處理。進學去吧,快遲到了。」說完將寶玉推出儀門。

寶玉在原地站了許久,聽見茗煙隔著牆不停喚自己,這才帶著一臉迷茫離開。

賈環正閒得發慌,聽說要去家學裡聽課並不覺得如何牴觸,反隱隱有些期待。賈府家學就是個大戲檯子,生旦淨末醜輪番登場,是個打發時間的好去處。

小吉祥見主子意動,忙備好筆、墨、紙、硯、書冊,並一大盒糕點,令趙姨娘的兄弟趙國基帶上。李大富專門替環三爺管理十幾個鋪面並許多田莊,整日裡忙得陀螺一般,已經很久沒在賈府露面了。

兩人行到門外,見寶玉端坐在一匹高頭大馬上,表情木愣愣的直視前方,不知在想些什麼。

「我懶得騎馬,給我弄輛車來。」賈環擺手拒絕了小廝牽來的駿馬。

寶玉這才回神,目光有些閃爍的笑道,「環弟不會騎馬嗎?為兄教你可好?」

「只是懶而已。」賈環饒有趣味的瞥他一眼,心道真是難得,腦袋一根筋的賈寶玉也學會強顔歡笑,虛情假意了。

寶玉話音一落便開始後悔,見他拒絕心中鬆了一口氣,連忙策馬先行,到了家學也不等待,悶頭就進去了,見到起身相迎,嫵媚風-流的秦鍾,忽又覺得所有煩悶都不翼而飛。

難得薛蟠今日也到了,正一左一右摟著香憐玉愛談笑風生,那猥褻狎暱之態引得旁人頻頻側目。

寶玉卻沒覺著不妥,與秦鍾相攜坐到三人後面,緊貼在一塊兒私語。

「環兒呢?不是說他也要來進學麼?怎還未到?」薛蟠對賈環有那麼一點兒不可告人的心思,卻又懼於他兇殘的名聲不敢下手,接觸幾次後見他性情十分溫和,又開始蠢蠢欲動。

「環弟坐馬車來的,很快就到。」寶玉笑得十分勉強。

說話間賈環進來了,在學堂裡掃視一圈,見寶玉垂頭假裝沒看見自己,便也不過去自找沒趣,挑了個最角落的位置坐定。

其餘人等見進來一個如此丰神俊秀的人物,心裡好奇的要命,互相推搡道,「哪家的子弟?面生的很!」

賈蘭得了母親告誡,輕易不敢招惹這位環三叔,見他離自己那樣近,欲揣上書包坐遠一點兒,又恐惹怒了他,只得側過身子躲避。

寶玉因王熙鳳的話對賈環存了芥蒂,也偏過頭去不理。藉著課桌的遮掩,薛蟠拉過玉愛小手,往自己褲襠裡探,打算爽完一把再說,哪管外面是風是雨。

故而,問明賈環身份,又見賈家嫡系近親都是這般冷漠態度,學生們對他不免存了幾分輕視,更有幾個收了王熙鳳好處,意欲打壓這位賈府庶子,眼裡透著明晃晃的不善。

賈環恍若未覺,拿出一本冊子心無旁騖的練字。熬過了前幾年的適應期,如今哪怕在最嘈雜的環境下,他也能安安穩穩坐上半個時辰而不覺得煩躁。

這日賈代儒依然沒來,賈瑞荷包裡揣著薛蟠剛給的熱乎乎的十兩銀子,便由得他們胡鬧,自己拿了一本戲文看的津津有味。

半個時辰後,賈環習慣性站起來活動筋骨,又轉到後院如廁。等他再回來時,賈瑞已不見人影,學堂裡鬧哄哄亂作一堆。一名容貌醜陋,體格彪壯,年約十四五歲的學生坐在他原本的位置上,將他書冊字帖一頁頁撕掉團成球狀,與周圍的學生互相投擲,更翻開他書包取出食盒,將裡面的糕點吃得七零八碎,幾錠銀子也被霸佔了去。

見主人回來,他們不但沒停手,反鬧得更凶,嘴裡發出嗷嗷的怪叫,紙團墨點四處亂飛。

寶玉薛蟠皆是不理,其餘人則露出看好戲的表情。唯獨賈蘭臉色發白,急急忙忙把自己的東西往書包裡一掃,另尋了個安全的位置,心道環三叔可不是好惹的,待會兒鬧起來恐會濺我一身血!

賈環嘴角一勾,竟低笑起來,慢慢走到那少年跟前,撐著桌面柔聲細語開口,「不好意思,你坐了我的位置。」

那少年見他語氣如此軟糯,面上更顯出幾分張狂跋扈,詰問道,「這是你的位置?我怎不知道?寫你名字了嗎?要不你叫一聲,它若應了我便讓給你!」

周圍的學生仿似聽到什麼天大的笑話,捧著肚子樂不可支。

賈環嘴角的笑容更加深刻,點了點食盒道,「你吃了我的糕點。」點了點書冊與字帖,「你撕了我的東西。」又點了點幹癟的荷包,「你搶了我的銀子。」

「我佔了,我吃了,我撕了,我搶了!」那少年裂嘴一笑,反問道,「你能耐我何?」

賈環用右手揉了揉眉心,嘴角笑容越發顯得溫柔而無奈,左手卻快如閃電的拿起一方硯台,狠狠砸到那少年腦門上。這樣明目張膽的挑釁,又接連觸犯了自己底線,不想生氣都不行啊!

只聽砰的一聲悶響,紅的鮮血黑的墨水在半空中開出一朵朵小花,又飄飄揚揚灑到地面。再看那少年,白眼一翻,脖子一歪,慢慢慢慢倒下了。

賈環扔掉裂成兩半的硯台,蹲下-身欣賞對方血肉模糊的傷口,臉上的笑容還是那般溫和美好,卻再也沒人覺得軟弱可欺,只覺得忒也恐怖!小小年紀就殺人不眨眼!不但不眨眼,他還笑得出來!這心性得多殘忍?

學堂裡安靜的落針可聞。

寶玉嚇得臉都白了,秦鍾趴在他懷裡不敢擡頭。至於薛蟠,他這時才終於體會到何謂後怕,何謂寒涼徹骨。若是貿然對賈環出手,腦袋開瓢的人就該換成自己了吧?

然而事情還沒完,賈環從半死不活的人身上搜出銀子,隨即將之踹開,指尖摳進他腦門上的窟窿,沾了濃稠的血跡在課桌一角寫下狂放不羈的『賈環』二字,幽幽開口,「說說看,這位置究竟是誰的?」

所有人噤若寒蟬。

賈環用力碾壓那人指尖,令他活生生痛醒,再次問道,「說說看,這位置究竟是誰的?」

那人艱難的爬起來,瞅見血糊糊的兩個大字,心臟都快嚇裂了,腦門的傷口更是痛不可遏,顫著聲兒道,「是環三爺的,自然是環三爺的,誰也不能佔了去!」

賈環輕笑,從袖管裡抽-出一方潔白的絲帕,仔仔細細擦拭手上的汙穢,另拿出一本書,沒事人一般看起來。教室裡只剩下他刷拉拉的翻書聲,足過了一刻鍾才有兩個學生戰戰兢兢溜過來,將半死不活的人擡出去。

「我的娘哎!嚇死個人了!」薛蟠憋得臉都紅了才敢放開呼吸,回頭看向寶玉,壓低嗓音道,「每天跟這樣的煞星住一塊兒,你能吃得下飯,睡得著覺?!」

寶玉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還難看。

親眼見證了賈環瘋狂嗜血的性子,薛蟠很為寶玉的前途擔憂,怎麼看,寶玉也不夠賈環一指頭捏的,又想到今日來學堂是為了教導寶玉龍陽之樂,省得他什麼都不懂惹怒了五王爺,白白錯過那麼大一座靠山,故而神神秘秘開口,「瞧你臉都青了,嚇得狠了吧?我有個法子能替你壓驚,走,跟我來!」說完把秦鍾、香憐、玉愛三人也一併拉上。

擠入狹窄的茅廁,薛蟠二話不說便將香憐拉入懷中,口舌咂摸,肢體交纏,很快就褪了衣裳探入股間,擴張起來。

秦鍾和玉愛早有了首尾,見狀只覺氣血翻湧、欲-火-焚-身,頗有些按捺不住。唯獨寶玉懵裡懵懂,清白的臉色逐漸變成緋紅,結結巴巴問道,「薛,薛大哥哥,你這是作甚?」

「你說我在作甚?男人跟男人之間,可比男人跟女人之間有趣兒多了!」薛蟠掏出自己腫-脹-紫紅的物件,一氣兒插-入香憐溫熱緊-致-的那處大動起來。

寶玉早開了葷,卻只知道男女之事奇妙無窮,並不知道男子跟男子也能交-合。且香憐嫵媚的表情那般動人,壓抑的呻-吟-銷-魂-蝕-骨,勾得他渾身發燙不能自抑。

秦鍾跟玉愛受不住了,見寶玉下邊也起了反應,相視而笑便纏磨上去,一個含嘴唇,一個解褲帶,忙的不亦樂乎。

寶玉手腳發軟,心臟火熱,任由他們施為,漸漸也得了趣兒,把先前的恐懼、迷茫、自卑全都丟了個幹淨。

五人太過忘情,聲量不知不覺拔得高了,竟把幾個過路的學生引來。其中一個名喚金榮,原是薛蟠的老相好,近日裡被甩了正是不忿的時候,從門縫裡偷偷一看,當即便不管不顧的嚷嚷開了。

五人嚇了一跳,正待穿褲子,門卻被人一腳踹開,喊聲引來許多學生圍觀,更有金榮撲將過去,扯住香憐的頭髮廝打。

玉愛連忙躲到一邊。寶玉秦鍾拽住褲頭勸阻,薛蟠幹脆臉都不要了,光著下-半-身便衝過去捶了金榮幾拳。金榮原是家學裡的霸王,很有幾個仗義的朋友,急急忙忙奔過去助陣。

一群人廝打、謾罵、啼哭、哀嚎……鬧得沸反盈天。

賈環早有準備,搬了張長條凳吊兒郎當坐著,從兜裡掏出瓜子嘚吧嘚吧嗑了,看到精彩處站起來鼓掌叫好,那叫一個唯恐天下不亂。

趙國基聽得響動跑來查看,嘴角禁不住抽了抽,無奈道,「三爺,等賈代儒來了便是一場大麻煩,不如趁亂走了幹淨。反正這場好戲你也看夠了。」

「你說得對,戲是好看,惹來一身腥便不值當了。不過,這五個人裡,就數賈寶玉的屁股最圓最白,像個大白饅頭。」賈環留下這句評語,甩袖子瀟灑的離開。

躲在他背後的賈蘭探頭朝人群看去,果然瞅見寶二叔露出一半白生生的屁股,確實像個白面饅頭,忍不住放聲大笑,又連忙低頭捂嘴,心道環三叔這人不發怒的時候其實挺有趣兒的。

作者有話要說:別嫌棄我進度慢,這是一篇長篇,原本打算寫四五十萬字,但是現在越寫越長,劇情發展到這裡還沒抵達大綱的三分之一。我是絕對絕對不會打亂節奏的,因為有很多人物細節需要交代,都是與後續情節相關聯的,如果略過的話這篇文就糙了,我討厭糙漢子~~╭(╯^╰)╮

第53章 五三

賈環從家學裡出來,棄了馬車在街上閒逛,這個攤子瞅兩眼,那個攤子摸兩把,玩的不亦樂乎,又循著香味來到一個餛飩攤子,足吃了四碗餛飩下去,才摸著肚皮心滿意足的離開。

「我總覺得自己手上缺了點東西,你覺得如何?」走了一截,他回頭去看趙國基。

「看上去挺好的,沒覺著缺了啥啊!」趙國基上上下下打量一番,滿頭霧水的道。

這檔口,一個手提鳥籠,身穿華服,屁股後頭跟著一幫狗腿的紈褲子弟大搖大擺擦肩而過。賈環拍了拍腦門,恍然大悟,「嗐,我說呢!還缺了個鳥籠子。走著,去花鳥市場。」

兩人到得花鳥市場,尋摸了一隻小巧可愛的畫眉,挑了個做工精緻的紅木鳥籠,一併付了銀子,正準備再買兩包鳥食,卻見街道拐角衝出一個手拿砍刀,面容猙獰的少年,徑直朝二人衝殺過來,喝罵道,「賈環,哪裡跑?看我今天不砍死你!」

「好家夥,這還不跑?」賈環抱起鳥籠,拉上趙國基便奪路狂奔,被街上的行人撞翻幾次,又左腳絆右腳摔了幾跤,形容好不『狼狽』,頻頻回頭看去的臉上更帶著『驚恐萬狀』的表情。

那人見了越發拚命追趕,誓要給他一個深刻的教訓。

慌不擇路的跑進一個死胡同,賈環抱著鳥籠蹲坐地上,鼻端噴出一股股粗氣,彷彿累到極點再跑不動了。趙國基張開雙手護在他身前,質問那少年,「我們招你惹你了?非要置我們於死地?」

「我弟弟被他開了瓢,現如今還沒醒過來呢!」少年指了指賈環,蔑笑道,「欺負我弟弟之前也不打聽打聽我家是幹啥的,我爹黑白兩道通吃,連王夫人、璉二奶奶也對他多有仰仗,你賈府裡一個小小庶子竟敢如此張狂,活得不耐煩了吧!置你們於死地倒不至於,畢竟是族人,讓我砍兩刀,這事便算了了!」

「這事如何能了?待我回了老太太,叫她治你的罪!」趙國基高聲怒吼。

賈環呼哧呼哧大喘氣,彷彿還未緩過勁兒來。

「我娘年紀不大,論起輩分賈老太太還得叫她一聲姑奶奶呢!治罪也輪不到賈老太太!再者,我只說這是少年人的意氣之爭,誰還能殺了我不成?頂多挨兩句罵罷了,不痛不癢的。」少年得意的大笑。

原本還期待是誰雇了殺手來幹掉自己,卻不想只是個半大孩子報仇心切,既無埋伏也無同夥,更沒啥陰謀詭計。賈環越聽越覺得沒意思,裝也裝不下去了,站起身將鳥籠塞進趙國基懷中,一把將之推到旁邊,急促的氣息轉瞬變為沈穩,「一邊兒去,弄傷了我的小畫眉拿你是問。」

然後看向少年,不耐開口,「好好一件趣事,被你三兩句話說得興味索然。你耽誤我許多時間知道麼?環三爺現在很生氣,後果很嚴重!」邊說邊把拳頭捏的咔噠作響。

少年見他死氣沈沈的眼珠漸漸爬滿血絲,一股凶煞之氣由內發之於外,在巷子裡瀰漫,心中便先怯了,想跑又覺得忒沒種,只得握緊砍刀顫聲警告,「你,你別過來!我這刀可是殺過人見過血的!別把我逼急了!」

「我這拳頭也是殺過人見過血的。」賈環輕輕一笑,人已鬼魅般飄至少年身邊,扣住他拿刀的手腕,摁住他後腦便往旁邊的牆壁撞去。

少年撞得七葷八素,刀也不知丟到哪兒去了,抱著頭縮著身體哀嚎道,「求你別殺我!我好歹也是你的族人!打死族人你名聲還要不要了?這可是革除功名的大罪!」

賈環起先不聽,一拳一拳往下捶,聽到最後一句才停頓了片刻,回頭朝趙國基看去,「這話是真的?」

「真的真的!殘殺族人是大罪,不但革除功名,且一輩子不能參加科舉!」趙國基生怕鬧出事來,連忙點頭,最後又加了一句,「你好歹替姐姐想想,你若斷送了前程,她還不得被賈家磋磨死?」

賈環一腔鬱怒無處發洩,狠踹了少年一腳,又拳拳往他臉頰邊的牆壁轟擊,分明是血肉之軀,撞上牆磚卻發出金屬般的砰砰聲,更有碎石四處飛濺,嚇得少年褲襠都濕了。待賈環停手,骨節只微微泛紅,連一小片皮屑都沒掉,牆壁卻被砸出一個凹洞,細看還能發現拳頭留下的印痕。

那少年咔擦咔擦轉頭看去,眼眶都快裂了,再咔擦咔擦轉回來,忽然像上緊了發條一般,麻溜的往地上一趴,重重磕頭道,「環三爺饒命啊!我再也不敢了!我是豬油蒙了心了才敢在您老頭上動土……」

賈環接過趙國基遞來的帕子,慢條斯理的擦拭白玉般精緻完美的雙手,覺得心情轉好,像個沒事人似得笑起來,「大家都是族人,打打殺殺多不好?不利於家族繁榮昌盛不是?今天便饒了你。」

少年大喜,磕頭磕的更重了。

賈環蹲在他跟前,戳戳他額頭紅腫不堪的傷口,道,「今兒就教你個乖,□□不是這個報法。若我是你,絕不親自動手,撒一大把銀子出去能雇來多少地痞流氓小混混?且不能一下就弄死了,那多沒趣兒?一百兩買一隻手,二百兩買一隻腳,三百兩買一根舌頭,四百兩買一雙眼睛,五百兩買褲襠裡那玩意兒……玩殘了玩壞了,叫他一輩子生不如死,那才叫報仇呢!知不知道?」

少年聽得骨頭都寒了,渾身似針刺一般悚然,邊磕頭邊啼哭道,「小的知道了!謝三爺教誨!小的就算自戕,也不敢找您報仇啊!」

「不不不,我不是那個意思。日後你還可以來找我玩,只不過段數不能這般低劣了,否則我會生氣的,知道嗎?」說到這裡,賈環輕笑起來。

少年的嗓音本就帶著金屬般的清越,再被兩旁的牆壁一阻,更添了幾分連綿不去的空靈,顯得好聽至極。但在旁人耳裡卻不啻於惡鬼嘶鳴,猛獸咆哮,還沒幹透的褲襠又沁出許多騷臭的尿液。

賈環面露嫌棄,站起身退後兩步,正欲擺手令他離開,似想起什麼挑眉詢問,「哎,我說你叫什麼名字來著?」

「環三爺不知道我是誰?」少年磕頭的動作頓了頓,見他面露疑惑,又問,「那您知道我弟弟叫什麼名字麼?我爹呢?我娘呢?」

賈環挑眉,「你自己都不知道,還來問我?」

那少年仿似得了天大的便宜,也不磕頭求饒了,腳下一用勁便躍起來,轉瞬便跑得不見人影,心中暗暗忖道:得,您既不知道我是誰那就好辦了,回去立馬收拾東西舉家搬遷,這輩子都不與您照面!

跑到半路想起老娘正前往賈家告狀,嚇得膝蓋一軟,差點摔了個狗□□,連忙轉了方向沒命狂奔,終於趕在老娘敲響賈府大門的時候將她拽走。

趙國基盯著空無一人的巷口發呆,好半晌才驚叫道,「哎呦餵,世上竟還有這樣的人!真是奇了!你當你跑了我就找不著你了?明天家學裡一問便知!」

賈環也呆了呆,聽聞這話提點道,「明天再問人都跑了,現在就去給我問。聽他口氣,他家應該是混黑社會的,我那些個鋪面正好缺人看場子,找到後帶了來,我跟他好好談談人生和理想。」

雖然不知道黑社會是何意,但略略一尋思也就明白了,趙國基連忙答應,拔腿便要去追。

「回來回來,把我的小畫眉還給我!」賈環及時拉住他衣領。

趙國基這才想起懷裡的鳥籠,忙遞過去,待三爺接穩了才匆匆忙忙朝外跑。

賈環用指尖挑了挑小畫眉的尖喙,被它啄了幾下,覺得癢得不行,禁不住輕笑起來,然後擡頭深深看了眼巷子旁邊某酒家二樓一扇大敞的窗戶,這才哼著小曲晃著腦袋,一搖一擺的離開。

待他走的遠了,空蕩蕩的窗戶忽然閃出兩個人影,穿著華貴錦衣的高壯男子趴在窗檯上往下看,語氣滿是興味,「哎,原來那天不是本王的錯覺!這賈環真有趣,說話詼諧,善於僞裝,武藝非凡,人長得漂亮,笑聲也動聽……嘖嘖,全乎了!本王喜歡,哪兒哪兒都喜歡!」

「王爺,他跟賈寶玉,你更喜歡哪個?」稽延一本正經的問道。

高壯男子,也就是當朝五王爺認真尋思了一會兒,極其苦惱的開口,「不分伯仲吧。本王喜歡賈寶玉的純稚天然,也喜歡賈環的詭異多變。他兩完全就是相反的兩個類型,你說本王先要哪個好?」

稽延面癱功夫再高,這會兒也禁不住抽了抽嘴角,無奈道,「晉親王十分看重賈環,想來是打算將他培養成心腹之人。王爺您最好別碰。」

「得,本王就不該問你。掃興~」五王爺抱臂在窗邊站了一會兒,終究覺得沒趣,悻悻然離開。

賈環乘馬車回到賈府,剛走到半路,就見趙姨娘立在廊下衝他招手,臉上滿是興奮之色。

「這是怎麼了?發生什麼好事了?」賈環走過去,扶住她胳膊。

「你跑到哪兒去了?家學都鬧翻天了,賈代儒親自送了賈寶玉回來,卻說你今日逃了課,四處找不見人!」趙姨娘正欲揪兒子耳朵,想到他犯的錯跟賈寶玉比起來簡直不值一提便作罷,眉飛色舞道,「可惜你提早走了,那麼大的事兒都沒見著……」

「究竟什麼事?你別賣關子了成嗎?」賈環故作不知。

「家學是幹嘛的?家學是讀聖賢書的地方!你知道賈寶玉幹了啥?他誘拐了幾個學生在家學裡行苟且之事,衣服都脫光了被人擒住,哎喲,幾輩子的臉都丟盡了!更要命的是他還誘拐了秦大奶奶的弟弟,那個叫秦鍾的,你認識吧?」

趙姨娘說完便拉著兒子朝正院奔,笑嘻嘻道,「走走走,老太太正在審他們幾個呢,咱去看看熱鬧!」

這樣的醜事絕不能叫家裡的姑娘們聽見,賈母令幾個身強體壯的僕役守住院門,見有人來便上前驅趕。

但環三爺,這些人卻是不敢攔的,畢恭畢敬的放他入內,還未走近便聽見薛姨媽尖利的怒斥聲,罵完兒子又跪下給老太太請罪,直言沒臉再待在賈府,這就收拾東西走人。

賈母早就膩了這母子三個,又記恨薛蟠帶壞她的心肝寶貝,不但沒攔阻,還派了幾個婆子幫忙。

薛家母子出來時與賈環撞個正著,薛蟠立即避讓到一旁,臉上帶著怕怕的表情。薛姨媽衝趙姨娘訕訕一笑,眼中並無難過只有慶幸。她正愁沒機會離開賈府,兒子就鬧了這一出,日後便拿『沒臉相見』做藉口與賈府徹底撕掠開,也算是了了一樁心事!

「薛姨媽不像傳聞中那般沒腦子嘛,還曉得因勢利導,權衡利弊。」賈環挑眉輕笑。

趙姨娘莫名其妙的瞅他一眼,快步跨上台階。

薛姨媽吼完又換了賈政吼。聽聞這事,他無論如何也躺不住,拖著病體,拿著籐條就衝到正院,對準賈寶玉便是一頓亂抽,口口聲聲要打死這個孽障。

「老爺不要啊!寶二爺也是受了薛少爺蠱惑,懵裡懵懂被拖進去的,他哪裡知道他們幹得都是些什麼事兒!再者,您也不能這般偏心啊!環三爺今天還在學堂打死了人呢!您怎不聞不問?」茗煙撲上去護住主子,試圖禍水動引。

「什麼?」賈政扶著腦袋,只覺得天旋地轉。

賈母也露出驚愕萬分的表情。打死族人可不是小事,若查明屬實,賈環的前程就全完了!原本應該覺得難過,待她想明白其中關竅,心裡竟微微一喜。如此,寶玉下半輩子就安穩了,無需擔心被一個賤婢生的賤種壓制。

「哦?我打死誰了?」賈環跨入正堂,曼聲詢問。

「你打死了周浩你還不認?老爺,老太太,您們若是不信可以派人去周家問問!」茗煙言之鑿鑿。

賈寶玉躲在他身後,偷偷鬆了口氣。

「來人,趕緊派人去姑奶奶家看看!」賈母立即接口,生怕賈政再衝自己的心肝寶貝下黑手。至於賈環,她卻是管不了他死活了,只能保證這事不會壞了賈府名聲。

門外有人應諾,趙姨娘急的像熱鍋上的螞蟻,就差沒撲上去阻攔,賈環卻老神在在的坐下,逗弄籠中畫眉。還是那句話,他只濫殺喪屍,不濫殺人類,那少年看似傷得嚴重,不過躺上幾天而已,絕死不了。

就在這時,一個面相精幹的婦人匆匆趕到,還未走近便高聲大喊,「大侄女兒,真是對不住了大侄女兒!我那不成器的幺兒與府上的三少爺起了口角,把三少爺打傷了,我特地賠罪來了,還請你看在他年小不知事的份上莫與他一般計較!」

「你家周浩沒死?」賈政已昏了頭,吶吶問道。

「呸呸呸!政老爺說得什麼話?我兒子好端端的,你咒他幹啥?」周氏吐了幾口唾沫,沒好氣的將手裡的錦盒扔給鴛鴦。

賈政心神一鬆,跌坐在凳子上。

趙姨娘猛拍胸口,嘴裡直念阿彌陀佛。

茗煙傻眼了。

賈寶玉心裡翻湧著說不清道不明的失望,忽又驚覺自己心思齷齪,忙低下頭去掩飾。

就在這檔口,門外有人傳話,「老爺,老太太,好消息,大大的好消息!方才金陵那邊派人遞了口信,說環三爺院試中了頭名!妥妥的小三元啊!」

賈環面上毫無意外之色,掐著手指計算自己能掙多少銀子。

周氏忙不疊道喜,把三少爺誇得天上有地上無。

緊接著又有小廝來報,說衙門來人送信,老爺工部侍郎的職位皇上已經批了,三日後便去工部報到。

「哈哈哈,好好好!」賈政連聲大笑,又撫掌稱好,把寶玉幹下的齷齪事忘了個一幹二淨,只覺得毛孔開了,骨頭輕了,心氣順了,什麼病都沒有了。

「打賞!府中下人統統賞一個月工錢!這可是雙喜臨門啊!去各院通知,就說三日後我要設宴慶祝,誰也不准缺席!」賈母立即發話,給周氏塞了一個沈甸甸的荷包送走,又忙命人悄悄把寶玉擡回屋,然後拉著兒子暢想未來。

賈政升了官,兒子也出息了,哪還有心思去管不成器的嫡子,見他走了也假作不知。

賈環先是被人推出來背黑鍋,後又被捧上天去,心裡膩味到極點,也不管賈政和賈母是何臉色,冷笑一聲走了。

趙姨娘假惺惺的告罪,也跟著離開,行至院外,衝榮禧堂方向吐了口唾沫。因環三爺在旁,周圍的僕役全當自己眼瞎了,啥都沒看見。

作者有話要說:沒錯,五王爺就是這麼無恥,所以日後他要付出慘痛的代價,請允許我做一個悲傷的表情!

又到世界盃了,最喜歡踢的滿頭大汗的球員撩起衣擺擦汗並露出八塊腹肌的畫面!更喜歡賽後豪爽脫掉球衣滿場飛奔的畫面~~~準備舔屏,舔舔舔~~~~

第54章 五四

剛跨入院門,正勤練武藝的啞巴兄妹立馬奔過來打躬作揖。啞妹甜笑道,「恭喜環三爺,賀喜環三爺!祝三爺福星高照,平步青雲,飛黃騰達!今年秀才,明年舉人,後年狀元!」

啞巴哥哥嗷嗷兩聲,表示自己也是這個意思。

「不錯,說起成語來一溜兒一溜兒的,可見最近有在用功讀書。賞你們的,接著。」賈環掏出兩粒碎銀,往遠處一拋。

兄妹兩迅速朝流光落下之處奔去,堪堪在銀子落地之前接住。

「不錯,武藝也大有精進。」賈環滿意一笑,施施然往院裡走,一路遇見許多僕役,全沒了前日懶怠散漫的模樣,紛紛圍上來賀喜,好聽話不要錢似得往外倒。

中秀才沒什麼出奇的,奇就奇在環三爺年紀這般小,且中的還是小三元,又在皇上那裡掛了號,再有三王爺常來常往開道鋪路,日後平步青雲飛黃騰達還不是一句話的事兒!

被派來伺候環三爺的僕役原本覺得自己倒霉透頂,現如今恨不能把鼻孔擡到天上去。

老太太和賈政分別送來許多好東西,就連最摳門的賈赦,也令邢夫人封了二百兩賀銀。大房二房雖然撕破臉了,但大房對扳倒王夫人的功臣賈環卻十分喜歡,樂得給他作臉來膈應偏心偏到胳肢窩去的賈母。

鵲兒剛得了消息便急急忙忙往探春院子裡趕,想起往日自己拋棄環三爺投奔三姑娘的行為,又想起小吉祥,宋嬤嬤,甚至啞巴兄妹的風光日子,心裡說不清是個什麼滋味。但她終究服侍過三爺一段日子,知曉他決絕的脾性。背叛過一次的人,他是再不會用了。

勉強壓下心頭似岩漿般噴薄而出的悔意,鵲兒低聲將三爺中小三元的消息告訴侍書。

侍書先是一驚,後又一喜,略尋思片刻終露出憂慮的表情,揮退鵲兒掀簾子進屋,低聲回稟,「姑娘,環三爺中了小三元,現如今已是秀才老爺了。」

探春指尖被繡花針狠狠紮了一下,連忙含進嘴裡允吸,又找來藥膏塗抹,忙活了半晌才沈吟道,「他今年才十三吧?三年後參加鄉試會試殿試也才十六,真真是青年才俊,前途無量。」想起趙姨娘母子近段時間對自己的不聞不問不理不睬,她心間被濃烈的怨恨和深切的挫敗填滿,閉眼冷笑道,「不過還有一句話說得好——小時了了大未必佳。他若再這般放肆猖狂下去,早晚有傷仲永的一天。我且等著!」

侍書見主子關鍵時刻竟擰上了,連忙勸阻道,「姑娘,現如今太太倒了,你的前程全栓在趙姨奶奶和環三爺身上,你可千萬不能想岔了!三爺好就是你好,他畢竟是你嫡嫡親的兄弟,打斷骨頭還連著筋呢!再者,我探聽到一點兒內情,三爺在李家莊的時候也是整日走雞鬥狗不務正業,教導他的先生不過一介酸儒,半點本事沒有,他照樣拿小三元。由此可見,某些人的聰明才智那是天生天養的,不能以常理度之。三爺絕不是個簡單人物,與他交好,你這輩子便不用愁了!」

探春雖然心氣高,卻也能屈能伸,即便心裡百般膩煩,終究想通透了,點頭道,「你的意思我明白,備好禮物,我明日去看他們母子。」

侍書鬆了口氣,應道,「哎,我這就下去準備。不過姑娘,咱該送些什麼才好?輕了顯得沒誠意,重了又有攀附的嫌疑,恐令環三爺反感。」

探春見自己的大丫頭一口一個環三爺,好似對方多了不得似得,往日在他面前的優越感蕩然無存,簡直卑微到塵埃裡,剛壓下去的不甘又悄然冒頭,敷衍道,「就把準備送給寶玉的那套鞋襪送過去吧,用的都是頂頂好的料子,針線也煞費苦心,算拿得出手了。」

侍書呆了呆,憂慮道,「姑娘親手做的東西,送過去自然是極好的,顯得誠意十足。只是,萬一不合腳該怎麼辦?」

「趙姨娘是什麼樣的性子你忘了?但凡我給她一點好臉色,她骨頭都能輕上二斤。環哥兒眼皮子忒淺,我給寶玉送些東西,他總哭著喊著向我討要,不給就撒潑打滾,給了就歡天喜地。三歲看大七歲看老,他走時已經七歲,想來性子不會改變,給他點甜頭哄哄便罷。不合腳,我就說平日裡惦記環哥兒,自己估摸著縫製的,他們只有歡喜的份兒,哪還會嫌棄。」探春篤定道。

她總以為趙姨娘母子心裡還惦記著她,不過記恨她當日絕情,強作不在意罷了。現如今她都主動低頭了,他們還有什麼不滿意?必然會歡歡喜喜接納自己。

侍書總覺得『三歲看大七歲看老』這句話不能用在詭譎難測的環三爺身上,正欲開口勸說,探春卻往炕上一歪,擺手道,「我累了,想獨個兒待一會兒,你下去吧。」

見主子面露不耐,顯是不想多談,侍書猶猶豫豫的下去了。

賈環清點完賀禮收入私庫,又與趙姨娘閒話片刻,見到了固定就寢的點兒,這才慢悠悠回房。啞巴兄妹早已使人備好熱水,可憐巴巴的站在門口。

「喲,這是咋了?誰能把狼崽子都惹哭了?」他指著小啞巴紅彤彤的眼眶。

「裡面那個女人搶了哥哥給爺洗澡的差事!」啞妹拉住三爺衣擺告狀。

「就為這?」賈環忍俊不禁,拍拍啞巴後腦勺曼聲道,「你不會把她攆出去?教了那麼久武藝算是白教了,連個女人都搞不定。」

「三爺,哥哥從來不打女人。」啞妹挺了挺小胸脯,表情十分驕傲。

賈環撫掌大笑,幾乎直不起腰來,見小啞巴臉頰慢慢漲紅,幾乎快冒煙了才眯眼道,「爺今天給你們上一課,這世上不分男人女人,只分該打的,不該打的;該殺的,不該殺的;有利用價值的,沒利用價值的。當然,如果只牢記上述幾類,你們這輩子就悲劇了,所以還有最重要的一類——我愛的和我恨的。愛便愛的轟轟烈烈、全心全意,恨亦恨的銘心刻骨、毀天滅地。如此,你們的人生才不會烙下『後悔』兩個字。記住了?」

啞巴兄妹重重點頭,心裡眼裡滿滿都是對環三爺的崇拜。

跟在後頭的趙國基嘴角抽搐,心道大外甥啊,你這樣教育小孩真的沒有問題?他兩個在你的調-教下已經越來越像小怪物了,你知道嗎?

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小啞巴茅塞頓開,立馬抽-出別在腰間的匕首,便要進去找那丫頭算賬,卻被賈環勾住衣領,笑道,「今日被趕出來,你已經敗了,且還犯了玩忽職守的過錯,便罰你蹲馬步一個時辰,有沒有異議?」

小啞巴搖頭,表示沒有異議,將匕首插回去,垂頭喪氣的走了。啞妹道了句『三爺晚安』,匆匆跟過去與哥哥同甘共苦。

賈環令趙國基也回去休息,這才跨入門檻,見那婢女跪在浴桶邊,臉色煞白渾身打顫,一副後悔不疊的模樣,擺手道,「起來吧,伺候我沐浴更衣。」

那婢女長相不俗,身段妖嬈,賈母送她過來本就為了施展美色籠絡賈環。之前因懼怕不敢近身,之後又因狀子和賣身契被盜的事存了幾分輕視,有些消極怠工,直至今日環三爺中了小三元的消息傳來,她才意動。

見環三爺口裡放著狠話,進屋後卻對自己和顔悅色,婢女膽子漸漸變大,擦澡的動作越發撩-人,手臂探入水中直往下腹摸去,心道環三爺看似瘦弱,卻不想渾身的肌肉這般優美緊實,再長幾歲還不迷死個人?

賈環閉眼假寐,任由婢女施為,片刻後忽然站起身來朝自己下腹看去。水珠沿著少年蒼白的皮膚滑落,向來毫無反應的那處竟微微擡頭,吐出一滴圓潤可愛的粘稠液體。物件雖體積不大,形狀卻極為精緻漂亮,顔色亦是幹淨健康的粉紅,看上去格外誘人。

婢女面紅耳赤,呼吸粗重,只盼望環三爺趕緊把自己拉上-床去共-赴-雲-雨。想一想那畫面,又瞅一瞅環三爺挺立的那處,她暗暗嚥下一口唾沫。

「你給我出去!」

當這句話傳來時,她萬分錯愕的睜大眼睛。

「立刻給我出去!」賈環加重語氣又說了二遍,瞳孔依然黑沈,眼白卻染了幾縷血絲,面相顯得十分猙獰可怖。

婢女這才回過味來,連忙趕在環三爺發飆之前奪門而逃。

屋子裡終於安靜了,賈環跨出浴桶,垂頭看著精神奕奕的小賈環低笑起來。這輩子都十三了還沒反應,他一直以為自己身體出了問題,連日常的毒藥煉體都停下。今天終於確定不過是虛驚一場,心裡自然高興。

彈了彈微翹的頂端,他沒有動手紓解,反而套上褻衣褻褲,呢喃道,「原來我不是太監,很好,吃一粒毒藥慶祝慶祝。」邊說邊從衣櫃的暗格中摸出一個錦盒,打開後選了一粒毒性最強的藥丸塞進嘴裡。

久違的劇痛和灼熱席捲全身,他身體微微顫抖,臉上卻全無隱忍之色,反透出無盡的暢快,平素蒼白到病態的皮膚染上靡靡豔色,像一隻沈溺於享樂的魔物,危險而惑人。

異能又變強了,體內翻攪沸騰的岩漿只噴發了片刻便逐漸熄滅,他伸了個懶腰,掀開被子往裡一躺,很快進入夢鄉,手習慣性伸入枕下,握緊一把匕首。

翌日,賈元春得了消息遣抱琴送來重禮,並給老太太帶了話,言及自己久病臥床,思念家人,望母親祖母前去晉親王府一見。

「太太也病得重了,下不了地,還是老身一個人去吧。」賈母推拒道。

元春本就不指望自己一句話能救出母親,不過激了老太太去見她罷了。病了一個月,派人遞了許多話,老太太始終無動於衷,即便自小在她身邊長大,感情深厚,元春也不免生了幾分怨懟。

抱琴假意詢問王夫人幾句便扶著賈母登上馬車,踢踢踏踏到得晉親王府。

「老祖宗,你可算是來了,我還以為你把孫女兒忘了。」賈元春半躺在床上,強笑道。

「如何會忘?到底是我親手養大的嬌嬌寶貝。」賈母快步走到床邊,握住孫女消瘦不堪的手腕,嘆道,「你別跟祖母耍心眼子,你母親造的孽,我就不信周瑞家的沒告訴你。府中連連出了許多大事,我有心來看你,可實在脫不開身啊!就在昨天,你那不成器的弟弟還做下一樁醜事,說起來真是荒唐……」隨即壓低嗓音,將學堂苟且那事說了。

賈元春呆怔半晌,幹裂的嘴唇咬出一絲血來,恨道,「寶玉之前絕不是這個樣子!他心地純善,不知世事,如何會在短短一月中變得如此荒-淫?老祖宗,你難道就不會往其它方面想想?若不是你們軟-禁-母親,若不是賈環步步相逼,若不是你打壓厭棄於他,他怎會性情大變自暴自棄?」

「你母親造的孽連王爺都知道,我若不處理,像個什麼樣子?再者,大房一家還眼睜睜的看著呢,若叫他們心氣兒不順了,不管不顧鬧將出去,賈家還不得玩完?!賈家垮了,你在王府如何立足?還有,我打壓厭棄寶玉是什麼意思?你給我說清楚!」賈母心中怒氣橫生,目光觸及孫女蒼白憔悴的容顔,又不得不壓下去。

賈元春自知失言,緩和了語氣問道,「你為何換了他的通靈寶玉,還不許旁人說他有出息?這不是打壓是什麼?」

分明是一片拳拳回護之心,到了孫女嘴裡卻成了打壓厭棄了,合著他們一個二個都是這樣想的?自己勞心勞力究竟圖個啥?賈母臉色白了,眼眶紅了,抖索著唇瓣惱恨道,「好哇,我本是好意,你們卻當了驢肝肺!你知晉親王那天看見寶玉說了什麼?說他銜玉而生天降異象,真是好大的福氣,連皇子龍孫都比不得了!我這才忙忙使人換了通靈寶玉,對外便說丟了。這些話傳開來第一個受害的就是寶玉,我也就沒挑明,想你們應該能理解我的苦心。罷,你們既然不滿意,我立刻給他換回來,就說我家寶玉出息!將來比皇子龍孫還要出息!」

賈母越說氣性越大,漸漸有些口不擇言,心知再待下去少不得鬧一場,杵著枴杖扭頭便走。

等她走得遠了,賈元春才堪堪回神,想到王爺近月來未曾踏入自己房門半步,未曾垂問自己病情半句,看見自己時面上含霜目中泛冷,原不是賈環搞的鬼,卻是被自己弟弟帶累了。且這事早已被母親傳得大慶皆知,誰若在皇上跟前詆毀個一句半句,當真是百口莫辯啊……

想到這裡,賈元春一下一下捶打床沿,望著帳頂苦笑道,「造孽啊母親,都是你造的孽!女兒自保都難,卻是救不了你了!」

與此同時,探春帶著『精心準備』的禮物跨入趙姨娘母子院門。

作者有話要說:今天又來曬土豪,感覺自己萌萌噠(*^◎^*)


第55章 五五

看見款款而來的秀麗少女,小吉祥和宋嬤嬤均是一愣。

「這是怎麼了?不認識我了?」探春笑問。

「怎麼會?三姑娘快快請進!」宋嬤嬤連忙上前引路,小吉祥撩起裙襬便往趙姨娘屋子裡奔,興高采烈的喊道,「姨奶奶,三姑娘來看你來了!」

探春見狀心中頗為得意,心道果然如此,憑我做了多不好的事,姨娘都放不下我。母子親緣是無論如何也割捨不掉的。

趙姨娘正盤腿坐在炕上看賬本,聞言先是一驚,後又一喜,跳下炕便要迎出去,似想起什麼卻堪堪打住,踢掉穿了一半的繡鞋,重新坐回炕桌邊,並找了一面繡繃子將賬冊蓋住,淡淡擺手,「讓她進來吧。」

歸家那麼久未曾來探,偏環兒中了小三元她就來了,到底是敏探春,趨利避害,審時度勢的本事一流!想到這裡,趙姨娘不免覺得心寒,但畢竟是自己身上掉下的一塊肉,卻也無法完全丟開手去不管,看一眼也好。

探春入屋後見趙姨娘安安穩穩坐在炕上,面容很是平靜,心下便有些不舒服,可目光觸及地面顛三倒四放著的繡鞋,便暗暗笑開了,主動湊上前去喚道,「姨娘,我來看你來了,最近過得可好?身子可爽利?」

「都一個月了才問,不覺得晚了點?是看見環哥兒中了小三元,覺得有利可圖了吧?那天不是挺硬氣麼,說我們今後與你全無半點幹系!你這回過來豈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臉?」趙姨娘聲聲詰問,雖然已過去很多天,想起來依舊覺得心如刀絞。

探春低著頭許久沒說話。

趙姨娘等得不耐煩了,這才正眼朝她看去,冷漠的表情立即被驚訝取代,結結巴巴道,「你,你怎不聲不響就哭起來了?我說錯你了麼?」

「姨娘說得沒錯,是我錯了。」探春哀泣道,「可你們誰人能理解我的苦?我自小早慧,雖養在老太太身邊,僕役成群千嬌萬寵,卻也明白自己只是個庶女,再如何也越不過大姐姐和寶玉,故而恪守規矩,謹言慎行。我心知太太待我好不過為了控制姨娘,打擊姨娘,可我小小年紀,有何能力反抗?我也要生存啊!環哥兒雖然物質上差我一截,可他生病的時候有人疼,難過的時候有人寵,歡喜的時候有人傾訴……可我呢?無論傷心難過還是病痛,都得自己硬捱過去。多少次你帶著環哥兒在花園裡嬉笑玩耍,我卻只能躲在暗處偷看,自己對自己說——瞧,那是你娘,那是你弟弟,你不是一個人呢!末了再偷偷溜回去,躲在房中痛哭一場,還不能叫旁人發現。你們只看見我表面的風光,可曾看見這背後的辛酸苦痛?人人都道我精明強幹,可這份精明強幹不過為現實所迫罷了!如果可以,我多想做一個有娘疼有娘寵的嬌嬌女啊!」

說到最後,探春已然泣不成聲。

趙姨娘被她說的心都快化了,坐過去將她摟入懷中,一邊替她擦淚一邊哽咽道,「我的兒,你不說,我怎知道你心裡苦?以前我也不對,不該總是吵吵鬧鬧讓你難做。好了不哭了,太太倒了,你再不用怕她了。從今以後娘會疼你寵你,不讓你吃半分苦頭!」

侍書垂頭假裝抹淚,心中卻暗暗讚道:姑娘這話說得好生漂亮,任哪個為娘的聽了都得心軟。只不知環三爺會不會這般好糊弄?

正胡思亂想著,門口一道慵懶的嗓音傳來,「喲,這是咋了?唱大戲呢?」

「兔崽子胡說些什麼!」趙姨娘三兩下抹掉眼淚,歡喜道,「快過來,你姐姐來看咱們了。」

賈環斜倚在門邊,也不知站了多久聽去多少,一雙霧濛濛黑沈沈的眼珠緊緊鎖定探春被淚水打濕的臉龐。

探春低下頭用帕子擦淚,實則為躲開少年那彷彿洞徹一切的目光,心中的自得也被慌亂所取代。這個弟弟自從回來以後便大為不同了,身上總瀰散著一股叫人心驚肉跳的邪氣,令她委實喜歡不起來,更親近不起來。

賈環慢慢走過去,蹬掉鞋子往炕上一歪,問道,「是來賀我的?禮物可曾帶了?」

「自然帶了,三爺請過目。」侍書連忙呈上幾個錦盒。

「死孩子,一來就問這個,見不見外?」趙姨娘沒好氣的戳兒子額頭。

賈環衝老娘燦笑,自顧拆開錦盒,拿出一個做工精緻的藥瓶。

「這是百花玉露丸,送給姨娘的。每天晨起含上一顆能清除體內淤積的毒素,達到美容養生,延年益壽的效果。」探春柔聲解釋。

「這是宮中娘娘才能用的貢品,大姐兒送給姑娘一瓶,姑娘沒捨得用,說是留著等姨娘回來。」侍書輕聲補充。

趙姨娘立馬奪過去,放在掌心細細把玩,又擰開瓶蓋輕嗅,笑得嘴都快裂了。

賈環拆開下面一個錦盒,都是些珠釵胭脂等物,看上去很值些銀子,正欲伸手撥弄,又被趙姨娘一把搶走。

探春心裡看不上趙姨娘粗鄙貪婪的舉止,面上卻半分不露,抽-出最下面一個錦盒遞給少年,玩笑道,「環哥兒還是直接看這個吧,這個才是你的。」

賈環衝她淡淡一笑,慢條斯理拆開錦盒,拿出一雙大紅緞面嵌金銀絲的花鳥紋粉底小朝靴,靴頭用多餘的緞子折出半朵牡丹的花樣,並用金銀絲線濃描重抹,密密縫製,顯得華貴非常。

趙姨娘看了歎為觀止,嘖嘖有聲道,「這做工,這繡樣,簡直神了!說是巧奪天工也不為過!兒啊,可得費一番苦心吧?」

探春正欲搖頭,侍書搶白道,「可不是嗎,因心裡唸著姨奶奶跟環哥兒,姑娘平日裡一旦得閒就給你們做些繡活聊以自-慰,做完了生恐太太發現,又含著淚燒掉。這雙靴子足足做了三個月,因實在花了很多心血,姑娘沒捨得燒便偷偷藏起來!瞧瞧,終於守得雲開見月明了!」

趙姨娘連忙握住女兒雙手,心肝肉的直叫喚。

探春搖頭道,「哪兒有她說的那般誇張,辛苦是辛苦了一點,但我樂意。環哥兒快穿上試試。因不知道你長多高了,我估摸著尺碼做得,若有不合腳的地方我好拿回去改。」

賈環嘴角微微上翹,彷彿很是興致盎然,正欲彎腰套鞋,啞巴兄妹蹬蹬蹬跑過來,一左一右替他把靴子穿上。

「三爺,靴子太大了,前面都是空的!」啞妹戳了戳空蕩蕩的靴頭。

賈環笑而不語,在屋內走了兩圈重又坐回炕上,脫掉靴子睨視探春,道,「賈探春,靴子太大了。」

探春歉然一笑,「沒想還是估錯了,我回去改了再送過來。」說著便要拿回靴子。

「不用。」賈環一把扣住,語氣慵懶,「不用改了,反正這靴子又不是送給我的。」

探春聞言心尖發顫。趙姨娘猛然轉頭朝她看去。

賈環一邊把玩靴子一邊漫不經心的道,「前一陣兒賈寶玉穿出一件大紅緞子嵌金銀絲線帶花鳥紋的排穗褂,他歡喜的很,直言褂子太過華麗錦繡,竟無一雙合適的靴子可配,又言還是三妹妹好,答應給他縫製一雙配套的,不日就能穿上。想必就是這雙吧?」

賈環拿起炕桌上的剪刀,將靴子一點點絞碎,輕笑道,「你可是敏探春啊,以區區庶女之身在王夫人和賈母跟前混的風生水起,連王熙鳳都要謙讓三分的敏探春。別人不敢得罪的人你敢,別人探不到的消息你探的到,你若果真惦記我們,託人秘密送兩封書信帶幾件繡活豈是難事?」

探春用力握緊繡帕,告誡自己絕不能低頭,絕不能露出心虛之態。

趙姨娘略尋思一會兒,歡喜的表情僵硬在臉上,眼中透出濃濃的悲哀。

賈環絞碎一隻又拿起另一隻,繼續道,「你確實希望有娘疼有娘寵,可你心目中的娘親從來不是姨娘,而是王夫人,是也不是?你甯願被王夫人利用控制,也不願做回姨娘身邊卑微低賤的庶女,是也不是?你心裡苦,可你甘之如飴,是也不是?你見王夫人翻身無望,這才轉而籠絡姨娘和我,指望我們能為你所用,是也不是?」

少年每詰問一句,探春便忍不住抖一抖,臉上漸漸露出失控的表情。

賈環把絞碎的靴子扔掉,俯身直視探春,一字一句開口,「親情是這個世界上最神聖最純粹的感情之一,不能隨意揮霍,更不能處心積慮的利用!我賈環不稀罕你的虛情假意,更不撿別人用剩的東西。你可以走了!記住你曾經說過的話,我們日後兩不相幹!」

探春終是忍不住低下頭去,牙齒用力咬合,咯咯作響。

趙姨娘筆直坐在原位,表情很平靜,可眼中早已蓄滿淚水。她的女兒,再一次叫她失望了。

「你可以走了,今後好自為之吧。」賈環再次開口。

探春猛然擡頭,將一堆碎布朝他砸去,歇斯底里道,「沒錯!我的確看不起你們!你們的貪婪、粗鄙、庸俗、卑賤,每每叫我難堪噁心!賈環,你莫得意,有老太太在,你永遠是區區一介庶子,永遠比不過寶玉!當真以為晉親王會護你一輩子呢?他只為拉攏榮甯兩府罷了!等寶玉襲了榮國府的爵位,等你沒了利用價值,我看你如何落魄!」

「咦?承襲榮國府爵位的人不是大房嫡子賈璉嗎?怎會變成賈寶玉?難道是本王記錯了?」三王爺不知何時出現在門口,表情看上去很疑惑。

蕭澤跟曹永利站在他身後,眼裡閃爍著八卦的光芒,也不知聽去多少。

屋裡人悚然一驚,連忙下炕行禮。

「快快請起。」三王爺擺手笑道,「是本王逾禮了,見外邊沒人便徑直過來了。」

趙姨娘連忙說無事。三王爺與兒子打打鬧鬧沒大沒小的模樣她見得多了,對皇權的敬畏減少,行事便也大方自然起來。

「既然三姑娘在這裡,本王便不進來叨擾了。環兒,回你屋裡說話。」三王爺衝賈環招手,轉身避讓時補充道,「本王與環兒可不是旁人以為的利用與被利用的關係,本王一天不死,便護環兒一日。還有,非議皇族乃死罪,今日看在環兒的份上,本王便當什麼都沒聽見,還請三姑娘慎言!」

探春跪在地上不停磕頭,等賈環靸鞋出去了才軟軟癱倒。

「小吉祥,宋嬤嬤,送三姑娘回去。」趙姨娘偏過頭不去看她。

待探春回到院子裡的時候,三王爺忽然造訪並訓斥三姑娘的話已在府中傳遍了。賈璉因『賈寶玉乃榮國府爵位繼承人』這句話惱恨不已,暗忖王夫人平日定然時常念叨,才叫探春學了去,一群狼子野心的東西!自此對探春百般厭惡,視如陌路。

賈母本就窩了一肚子火回來,聽聞這事當場便砸了一套名貴茶具,令探春好好抄寫家規學習女戒,習有所得之前不許跨出房門半步。

賈政更是怒不可遏,礙於探春是女兒身不好動手鞭笞,找上門狠罵了一頓,直言她被王夫人教壞了,若再不悔改,便草草尋一寒門蓬戶嫁走,省得像王夫人那般進了豪門深宅給夫家娘家招禍!

本因環三爺歸京而地位超然起來的三姑娘,一朝便被打回原形。

探春伏在床上痛哭,心裡說不清是怨恨多一些還是懊悔多一些,只暗暗發誓從此以後自己的兄弟只有寶玉沒有賈環!且早晚有一天要出人頭地飛黃騰達,叫趙姨娘母子悔不當初!

賈環與三王爺相攜進屋,蹬掉鞋襪歪在炕上,長嘆了一聲,「我能接受一切陰謀詭計傾軋暗害,卻不能接受以愛為名的欺騙。若她坦言自己做錯並承諾日後好生孝順姨娘,我不會如此絕情。這世上最可惱可恨的事,是你一腔真情卻慘遭利用。」

三王爺將少年攬入懷中笑道,「環兒看上去無情,實則最是重情重義呢!能在生命垂危的關頭與你相遇,也不知我修了幾輩子的福。」

賈環與三王爺恰恰是完全相反的兩類人,一個看似無情實則重情;一個看似多情實則無情。但偏偏是這樣迥異的人,叫三王爺從好奇到喜歡再到信任,直至完全放不開手。若能成為賈環心中最重要的存在,該是何等的幸運?這念頭一旦興起便無法遏制,總是忍不住對少年好一點,再好一點,更好一點……因為知道自己的付出總會得到同樣的回報,所以格外安心,所以毫無顧慮。

想到這裡,三王爺摸摸少年柔軟的發頂,愜意的輕笑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最近卡文,每次動筆的時候心裡總有一種不自信的感覺。

今天閨蜜告訴我一個訣竅,打開文檔之前在心裡默念:一拿起筆,老子就是天下第一,一拿起筆,老子就是天下第一……

我唸完以後覺得霸氣側漏,神清氣爽,感覺自己萌萌噠~

所以把決定把環三爺寫成天下第一!就這麼愉快的決定了!

第56章 五六

男人溫熱的鼻息在耳邊拂過,帶來一片酥麻瘙癢,賈環推開他,用力揉了揉耳朵。

三王爺勾勾手指令小啞巴奉茶,戲謔開口,「把靴子絞碎,你怎像個女人一樣?」

「不絞碎了,難不成讓她拿回去轉送給賈寶玉?兩頭討好,美得她!」賈環接過啞妹遞來的茶水,仰頭牛飲。

「真是小孩子脾性。」三王爺想笑,張口卻猛烈咳嗽起來,臉頰透出異樣的潮紅。

賈環皺眉,沁涼的掌心貼上他額頭,末了握住他手腕細細把脈,沈聲道,「風邪入體,忌勞累,多休息。你幹什麼去了?不過半月沒來,腑臟虛了,心氣也不足了。」

「送大皇兄前往密州行宮-幽-禁-終身。」三王爺以拳牴觸,堵住快要溢出喉嚨的咳嗽。

「想咳便咳,強自忍耐只會憋出更厲害的病來。」賈環沒好氣的告誡,話落下炕,從衣櫃中摸出一個小藥瓶,倒出一粒褐色丸藥。

「吃了它睡上一覺便好。」等三王爺咳完了,他將藥遞過去。

曹永利正欲阻攔,卻見自家主子毫不猶豫的張口嚥下,說話間透出對少年濃濃的依賴,「可我現在睡不著該怎麼辦?」

「等藥效上來,你自然而然會犯困。」賈環從博古架上取下一個錦盒,重又坐回炕上。

曹永利轉頭朝蕭澤看去,見他蹲坐在外面的台階上嚼草根,完全放任少年的舉動,只得將懷疑勸阻的話統統咽進肚子裡,並退後幾步縮在牆角,減少自己的存在感。

賈環打開錦盒,取出厚厚一沓銀票,邊數邊漫不經心的道,「大皇子弄死過你一回,你父皇竟還讓你押解他去密州?就不怕你下殺手?」

三王爺似笑非笑道,「誰讓我是父皇最忠厚仁善的一個兒子?誰讓我是『賢王』呢?既然接了這差事,我就得保他不死,至少不能死在我父皇前頭。」

「所以說,我甯願做真小人也不願做僞君子,活著累。」賈環嗤笑。

「你在拐著彎的罵我?」三王爺挑眉。

賈環笑而不答,繼續數銀票。

「又從誰那裡榨來這許多銀兩?從剛才數到現在,少說也有一二十萬了吧?」三王爺湊近了去看。

「賭博掙來的,另外買了幾個鋪子,得了些收益。這張你拿著,算作花紅。」賈環抽-出一張銀票塞進三王爺懷中。

三王爺拿出來細看,挑眉道,「我投了五十萬兩,你給我一百兩花紅,真夠大方的啊!」

「可不是嘛,我也覺得自己很大方。」賈環厚顔無恥的伸出手,「話說你今天是來幹嘛的?賀我中小三元的吧?賀禮呢?」

三王爺哭笑不得,翻身將少年壓在炕上□□,把他頭髮弄亂了,衣襟弄散了才堪堪罷手,從懷裡掏出一枚流光溢彩的環形羊脂白玉,戴在他脖子上,笑道,「這玉珮是無方寺的主持開了光的,可壓一壓你身上的戾氣。賈寶玉不是生來有玉嗎?我也給你一個,保證比他的名貴。」

賈環將玉珮握在掌心,觸手溫潤滑膩,隱有佛香浮動,可見是個稀罕物,滿意的勾了勾唇。

兩人翻身坐起,三王爺將少年半松的發帶拆開,五指慢慢梳理他光潔如綢緞的發絲,漆黑深邃的眼底透出十分喜愛,另有兩分痴迷,呢喃道,「環兒小小年紀便如此俊逸風-流,長大了可怎生得了?」

「自然是顛倒眾生。」賈環極其順溜的接口。

門外的蕭澤劇烈咳嗽起來,心道半月不見,環三爺的臉皮又加厚了!人才啊!

三王爺卻不覺得可笑,反十分贊同的點頭,視線順著少年蜿蜒的黑髮下滑,落到他未著羅襪的一雙腳掌,心尖顫了顫,終是忍不住捧起一隻把玩,戲謔道,「這麼小巧可愛,難怪同樣的身高,賈寶玉的靴子你卻穿不下。」

「千萬別當著一個男人的面兒說他小!」賈環額角抽搐。

「哦?你是男人嗎?」三王爺忍俊不禁。

這話放在以前賈環還會心虛一下,可想起自己已然崛起的小兄弟,他立馬蹲坐起來,邊解腰帶邊道,「竟然質疑我的能力,今天就讓你看看我是不是真男人。」

三王爺聽了笑得前仰後合,差點沒從炕上跌下去,眼睛直勾勾的盯著少年鼠蹊部,期待他『傲人』的展示。

曹永利再也憋不住了,咳得撕心裂肺,咳得面紅耳赤,咳得彷彿下一瞬就會厥過去。

賈環回頭瞥他一眼,又想了想,重新束好腰帶坐回原位。到底只是十三歲的少年,怎能跟二十出頭的青年相比?還是別獻醜了。

三王爺臉上流露出深切的失望,搖頭嘖嘖嘆了兩聲。

賈環沒搭理他,將銀票收入錦盒,放在博古架上。

「盒子沒上鎖,且擺在這麼顯眼的地方,你就不怕遭賊?」三王爺忍不住提點。

「不怕,我有特殊的防盜技巧。」賈環不以為意的擺手,令啞妹去廚房取些糕點過來。

三王爺不再追問,斂眉沈思一會兒,徐徐開口,「我這裡有一個症狀,你幫我看看究竟是生病還是中毒。」

賈環方才已把過脈,知曉他說得絕不是自己,漫不經心的道,「說說看。」

「行路遲緩僵直,手在不經意的時候會發起抖來,且無論如何也壓不住,有這樣的病嗎?」

「怎麼個抖法?你抖給我看看。」

三王爺伸出一隻手間歇性的抽搐。

賈環又道,「行路怎麼個遲緩僵直法?走給我看看。」

三王爺下炕穿鞋,正欲走兩步,卻見少年憋笑憋的滿臉通紅,已躺倒在炕上打滾。

「好哇小混蛋,故意耍弄我呢!」三王爺撲將上去,好一番揉搓。

「得,我投降,別撓了!」賈環的唯一弱點就是怕癢,喘著粗氣道,「不鬧了,真不鬧了,咱說正事成嗎?」

三王爺意猶未盡的掐了掐少年白嫩滑膩的臉頰,將他抱坐起來,咬著耳垂低語,「可有這樣的病?之前太醫曾秘密診過脈,查不出任何問題。從發病到至今已有半年光景,未痊癒,也未惡化。」

憑這兩三句,賈環已知道他說得是誰,也不問他從何處得來此等秘聞,沈吟道,「天下間多少查不清道不明的怪病?單憑這兩點我無法判斷。他多大年紀?除了肌肉僵直、行動遲緩、手指抖動,可還有其它症狀?任何微小的異樣都可以說一說。」

三王爺尋思片刻,道,「他今年五十有四,除那三點症狀外還有坐姿不穩,失眠,郁躁等症狀。別的實在想不起了。」

賈環提起筆將症狀一一寫下,翻來覆去的看了半晌,低聲詢問,「他行走間不會抖動,只有靜坐時才會抖動,是也不是?」

三王爺篤定點頭。

「最近寫的字越來越小了?」

三王爺目露訝異,繼續點頭。

「發聲可有變得沙啞了一些?」

「確實如此。」三王爺恍然。

「他的確得了一種慢性疾病,肌肉逐漸變得僵硬直至失去行動能力,後期腦子有可能廢掉,俗稱痴呆,且還會引發中風、心疾等併發症,屬於醫無可醫的絕症。」賈環篤定道。

「能活多久?」三王爺面容沈靜,彷彿討論的那人並不是自己的父親。

「這個說不清,若他之前身體康泰,興許能撐個十幾年,不過即便死不了,也會變成無法行走無法思考的廢人。身體素有頑疾沈痾的話,也就五六年光景。」賈環撚了一塊糕點送進嘴裡,重又變得漫不經心起來。

「五六年,儘夠了。」三王爺淡笑,漸漸覺得眼皮子有些沈重,拍開少年手裡的糕點,又令曹永利搬走炕桌,將少年攬入懷中抱緊,呢喃道,「我困了,陪我睡一覺。」

賈環被他一個接一個的哈欠傳染,也覺得倦意叢生。

兩人摟在一處,近地能聞到彼此呼出的氣息。

似想起什麼,本已閉眼安睡的三王爺忽然掙紮著醒來,一字一句慎重開口,「環兒,與你相交並不為拉攏榮甯兩府,在我心裡,它們連你一根頭髮絲兒都比不得。你就是你,冰天雪地中與我相遇的環兒,我若一天不死,便護你一日。」

賈環沒有回應,嘴角卻悄然上揚。房間裡很快安靜的落針可聞,只剩下綿長而平穩的呼吸聲。

曹永利站了一會兒,見兩人直接摟著就睡了,用體溫互相取暖,反忘了蓋被子,便要邁步過去。

「等等,別過去,會死人的!」蕭澤連忙喝止,「我來,你站那兒看著就成。」

曹永利嚇了一跳,僵硬的站在原地。

「三爺,我是蕭澤啊三爺,我幫你們蓋被子,您可千萬別對我動手啊!」蕭澤躡手躡腳走到床邊,那聲音那語氣,要多諂媚有多諂媚,聽得曹永利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賈環似有所感,輕輕翻了個身。三王爺無意識收緊手臂,將少年頎長纖瘦的身軀嚴絲合縫的嵌入懷中,緊皺的眉頭這才緩緩鬆開。

蕭澤站了一會兒,見兩人沒有別的動作,這才一點一點,一寸一寸將被子蓋上,指著少年伸入枕下牢握匕首的手對曹永利說道,「看見了沒?貿然靠近便會被一刀割斷喉嚨。這位可是連睡覺都能殺人的主兒,伺候的時候小心點,別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曹永利冷汗都冒出來了,一疊聲兒的向蕭澤道謝,偷覷摟住少年不肯撒手的主子,遲疑道,「你覺沒覺著他兩的睡姿有點奇怪?」像交頸鴛鴦!

當然,後半句他沒敢明說。

「哪裡奇怪?他們向來都是這麼睡的。只有在環三爺身邊,王爺才能睡得這樣沈這樣香。半個月沒睡踏實了,走,別擾了王爺。」蕭澤很是淡定的跨出房門。

曹永利又回頭看了一眼,終是壓下心底的怪異,輕手輕腳出去。

兩人一覺睡到日落西山。三王爺的病果然大好,晚膳吃得有點多,在院子裡逛了小半個時辰才依依不捨的回府,臨走前約好次日一塊兒去聽戲。

賈環目送馬車走遠才一步一搖的晃蕩回去,半途與匆匆而過的平兒撞了個正著。

「三爺恕罪,因璉二奶奶病重,我才一時慌了神。」平兒連忙彎腰賠罪。主子雖然看不起這位庶子,但她一個下人卻是不敢招惹的。

「終於病重了嗎?」賈環哼笑,又意味深長的看了眼平兒縮在袖子裡的雙手,這才慢慢踱步離開。

終於病重了,什麼意思?平兒反複咀嚼這句話,幾乎快要入魔,還是立在她身後的大夫忍不住催促才令她猛然回神。

送走大夫,她盯著自己纏滿佈條的雙手看了一路,腦海中忽然冒出一個可怕的念頭,不顧儀態的撩起裙襬飛奔。

「奶奶,奶奶,大事不好了!」撞開門簾,她上氣不接下氣的喊道。

「什麼不好了?再大的事也別來擾我,滾一邊兒去!」王熙鳳雙手剛上了藥,正覺火辣刺痛的厲害,語氣有點衝。

「奶奶,我們,我們不是病了,是中毒了!」平兒將路上遇見環三爺的事說了一遍,細細分析道,「那狀子上一定有毒,否則他怎大大方方的讓人去偷,否則他怎知道你會生病?他方才還盯著我的手看,那眼神詭譎莫測,駭人極了!奶奶你瞧,我這兒也潰爛了,當日我就是把狀子放在胸前的暗袋裡!」平兒拉開衣襟,露出紅腫潰爛的胸口,粘稠的膿水正從血肉模糊的肌理中滲出,景象十分可怖。

「你胡說什麼!世上哪有如此邪門的毒藥!不可能的!」王熙鳳不肯相信,但劇烈起伏的胸膛卻暴露了她內心的慌亂和恐懼。

「奶奶你等著,我去問問那些接觸過狀子的人,看他們究竟有沒有得同樣的病。」平兒說完就要掀簾子出去。

就在這檔口,一名身材瘦小容貌普通的丫頭闖進來,跪下便砰砰磕頭,哭求道,「璉二奶奶,太太叫你再救她一回,她病的很重,需要看大夫!」

「什麼病?」王熙鳳顫聲問道。

「她雙手爛的,爛的只剩下骨頭了。」小丫頭嚥了口唾沫,繼續道,「渾身的皮膚像窗戶紙一樣斑駁脫落,眉毛、頭髮、睫毛都掉光了。」

王熙鳳心裡勾畫出王夫人現今的模樣,忍不住倒抽一口涼氣。

平兒急促開口,「你呢?你的手有沒有事?」

那丫頭眼淚掉的更凶,伸出紅腫潰爛的雙手,磕頭道,「奴婢也病得很重,求奶奶救命啊!」

「混帳!太太是得了麻風了!你跑過來是想傳染給我嗎?滾,快給我滾出去!」王熙鳳拂落炕桌上的茶具,怒吼道。

「不是麻風,真的不是麻風!整日裡與我同吃同住的丫頭們都還好好的,一點事沒有!璉二奶奶求你了,求你救救太太也救救奴婢吧!看在奴婢一家子都替你賣命的份上!」丫頭哭得昏天暗地。

十指連心,本就爛得見了骨頭,又摔了東西,王熙鳳痛得死去活來,恨不能滿地打滾,哪還說得出話?

平兒俯身低勸,「噓,快別哭了,這事兒不能讓別人知道,否則咱們都要被送到鄉下莊子裡去。你想想,本就病得重了,鄉下無醫無藥又環境惡劣,豈不是叫我們去死?」

丫頭果然不敢再哭,只不時抽噎兩聲。

「我問你,太太拿到狀子後做了些什麼?」平兒繼續發問。

「她把狀子撕了,然後又撿起來燒了。」

「撕了,燒了,把毒氣都逼出來了,難怪她病得比我們都重!」平兒本就聰明非常,幾乎立時便想通其中關竅,心裡越發沒個著落。

王熙鳳此刻已冷靜下來,咬牙道,「你先回去,我明日便派大夫去給太太看病。當然,不會忘了你。」話落衝平兒揚了揚下顎。

平兒忙拿出一錠銀子塞過去。

丫頭觸及平兒纏滿佈條的雙手,驚愕的看了她一眼,跌跌撞撞的走了。

待晃動的珠簾歸於平靜,平兒正欲說話,王熙鳳卻先開口,沙啞的嗓音中帶著牙齒磕碰的咯咯聲,「你立即派人去尋青柳。她是第一個接觸狀子的人,若她也病了,我才肯信。」

平兒垂頭應諾,快步出去,看見遠處被無盡夜幕吞沒的最後一絲亮光,忽然想起環三爺黑漆漆地,深不見底地,死氣沈沈地雙眼,滔天的恐懼席捲而來。

作者有話要說:今天收到銀行通知,我貸的巨額房款終於下來了,還款還到50歲,取得新的稱號『房奴』。從此以後人家就要自稱奴婢了,心裡有種說不出的酸爽感覺~~~yooooo~~~~

感謝奴婢的金主土豪大大們,奴婢一定努力碼字,伺候的大大們跟我一樣酸爽~~~yooooo~~~




第57章 五七

因府裡一連接到兩個好消息,又有賈母幫忙遮掩,賈寶玉的荒唐事終究沒傳入幾位姐妹耳中,只當他在學堂闖了禍,被老爺教訓了。黛玉依然同他親親熱熱的,帶了許多禮物來探。

「你啊你,往後萬萬不可再如此淘氣了!」黛玉戳戳寶玉額頭,提點道,「今時不同往日,太太病重顧不上你,老爺厭你不好好讀書,非打即罵,再加上一個學識出眾的賈環,你在這府裡可還有什麼地位?長此以往,除了老太太,誰還稀得理你?」

黛玉生來早慧又寄人籬下,於人情世故方面很有些敏感,暗自替寶玉著急。

寶玉口裡稱是,心中卻不以為然。

黛玉略坐了一會兒,聽見茗煙立在門外說有事要稟才離開。襲人將她送出垂花門,回屋就見寶玉拿著一張信箋團團亂轉,表情很有些難耐。

「這是怎麼了?誰又送信來勾你了?」襲人冷笑。

「薛大哥哥說設宴給我賠罪,但我這會兒出不去怎麼辦?」寶玉急的抓耳撓腮。

「出不去就給我好生待著!他還有臉給你賠罪,也不見將你帶壞成什麼樣兒了!」襲人拿起抹布擦桌,將花瓶香爐等物摔得乒乓作響。

「那哪兒能叫帶壞呢?大慶男子都愛這個,結交契兄弟蔚然成風,乃時下最崇尚的雅事。」想起那天的銷-魂-滋味,寶玉眼睛發亮,臉頰泛起兩團紅暈。

「呸!在學堂裡胡搞算什麼雅事!」襲人啐了一口,尖聲道,「寶二爺你長點心吧!瞧瞧人環三爺,裡裡外外都有晉親王護著,又中了小三元,將來考中舉人當了官,你還是個白身,憑他狠毒的性子非得把你磋磨死!你想想賴大,想想太太,想想學堂裡被他砸的頭破血流卻還全家登門道歉的周浩,你有那個能耐跟他鬥嗎?莫說跟他鬥,連站一塊兒都顯得寒磣!你看看你這變成破爛貨的通靈寶玉,再看看最近送來的份例,再看看滿院子偷奸耍滑敷衍了事的奴才。這就是你今後想過的日子?」

襲人解下通靈寶玉扔到一邊,將少了三成的份例打亂,又推開窗戶,叫寶玉看看已跑得沒影兒的丫頭們。太太還在的時候,寶玉身邊何曾這般寥落過。

寶玉其實也是有感覺的,只不過他下意識裡不敢去面對,如今被襲人道破,眼眶立時就紅了,迷迷茫茫的念道,「父親厭我,老祖宗不要我,母親被關起來,姐姐被嫁出去,我也不想過這樣的日子,可我能怎麼辦呢?誰能幫幫我?」

「有許多人可以幫你!璉二奶奶,王大人一家,大姐兒,他們都會幫你,只要你振作起來,用功讀書,力求上進,便沒人壓得過你去!」襲人握緊他雙手勸慰。

寶玉許久沒吭聲,就在這時,茗煙歡天喜地的闖進來,喊道,「寶二爺,咱們可以出去了!方才五王爺送了信箋,邀你去廣林樓喝茶。老爺老太太已經同意了,還叫你好生玩,不急著回來。」

襲人捏了捏寶玉掌心,歡喜道,「看見了沒?寶二爺你也不是一無所有。環三爺有晉親王護著,你也得了五王爺青睞啊!他雖然只是個郡王,可手握八十萬重兵,連太子見了都得禮讓三分,日後說不得便是你最大的依仗呢!快,趕緊把眼睛敷一敷,別在五王爺跟前失了禮數。日後這些個人情世故利益往來你都得學著上手,再不能像之前那般渾渾噩噩了!」

寶玉點頭,用冷水洗掉眼眶的潮紅,又換上最華貴一身錦袍,帶著茗煙興匆匆出門。

「喲,這是怎麼了?誰欺負你了?」五王爺湊得極近,去看他微紅的,還帶著水汽的眼眸。

因認識到自己的困境,也明白人脈的重要性,寶玉待五王爺與先前大為不同,純粹的喜愛中不知不覺摻雜了幾分討好,忙搖頭說自己無事,然後主動去握對方粗糙的大掌。

因經曆過龍陽之事,且食髓知味,他舉止間帶上了一點曖昧和羞澀,目光觸及五王爺強健的體魄和俊美邪肆的五官,臉頰似火燒一般發燙。

本著『有便宜不佔王八蛋』的處事原則,五王爺將他拉上馬車,一路耳鬢廝磨上下其手,吃足了豆腐。寶玉剛開葷不久,哪耐得住,下車時腿都軟了,被五王爺半拖半抱的弄上廣林樓。

「見過王爺!」

「王爺這邊坐!」

「小二,上一壺好酒!要最烈的!」

「……」

都說物以類聚人以群分,五王爺的朋友也都是大慶出了名的紈袴,個頂個的不著調,個頂個的混不吝。見他二人摟摟抱抱的上來,互相擠眉弄眼心領神會。

「寶玉,要吃什麼只管點,本王做東!」五王爺大手一揮,豪氣萬分,然後依次介紹眾位好友。

因還沒上手,大家自然知道他的脾性,對寶玉相當熱情,恨不能把他捧到天上去,至於心裡究竟怎麼想的,就不得而知了。

寶玉骨子裡也是個愛玩的,很快與這些人打成一片,談笑風生間彷彿又做回了賈府那個尊貴非凡,萬事順意的寶二爺。

五王爺眯眼審視他如魚得水的表情,不知怎麼的有點膩味,灌了一杯烈酒,轉頭朝樓下熙熙攘攘的街道看去,然後猛然站起身。

「看見誰了這麼激動?」文昌侯嫡次子滕吉往下瞅了瞅。

五王爺不理他,探出半個身子大喊,「賈環,上來喝一杯!賈環……」

賈環與三王爺約好去白梨堂聽戲,因時間還早,拿著一串冰糖葫蘆一步三搖的晃蕩過去,半道聽見有人叫自己名字,咬下一顆糖葫蘆擡頭一望,額角忍不住抽了抽。他好像跟五王爺沒那麼熟吧?

本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則,他吞下糖葫蘆,極其自然的轉開視線,又咬掉一顆糖葫蘆,繼續晃晃悠悠前行,全當自己啥都沒聽見,也啥都沒看見。

啞巴兄妹各自捏著一個小糖人,舔一舔,又舔一舔,亦步亦趨的跟隨在主子身後。

「賈環,叫你呢!賈環,聽見沒有!」五王爺揮舞雙手,提高嗓門,然而少年終是越去越遠。

「他沒聽見呢。」滕吉伸長脖子,感嘆道,「誰家的孩子,長得忒漂亮,皮膚比雪還白,小嘴兒紅豔豔的像熟透的櫻桃!」話落吸溜吸溜口水。

擠到窗邊的人連聲附和。

「他聽見了,跟我這兒裝呢!」五王爺放下幾錠銀子,擺手道,「你們玩吧,我有事,改日再聚。」話音未落,人已帶著稽延消失在樓梯口。

「這家夥,有了新人忘了舊人啊!」不知誰打趣一句。

眾人拍桌起鬨。寶玉漸漸懂了些人情世故,內裡很是難堪,卻硬生生擠出三分笑來。滕吉覺得忒沒意思,撩起衣擺道,「我去看個熱鬧,你們來嗎?」

「去去去,自然要去!」一夥人蜂擁而出。

賈環到了白梨堂,從掌櫃那兒得知晉親王被公事絆住了,可能會晚來片刻,便自己尋了個靠近戲台的位置坐下。

「賈環,可算給我逮著了!」五王爺大步走過去,眼睛直勾勾的睇視,恨不能把神秘的少年一眼望穿。

賈環『誠惶誠恐』的站起來打躬作揖,本就蒼白的皮膚變得幾近透明,活似被嚇住一般。這幅瑟縮模樣叫隨後跟來的眾人看見,都不明白五王爺何以會對他另眼相待。

「坐著吧。」五王爺將他摁坐回去,忍不住捏了捏少年看似單薄實則圓潤有肉的肩頭。

賈環臉上的笑容更加『諂媚』,衝賈寶玉畢恭畢敬的叫了聲二哥,又與眾人一一見禮。

五王爺盯著他一個勁兒的笑,心裡直道有趣有趣,太有趣了。小東西愛裝,我就讓你裝個夠!

「聽說你中了小三元?」待賈環坐定,他幽幽開口。

「是啊,撞了大運了,哪天得去廟裡燒一柱高香!」賈環拍了拍胸口,那副僥倖的模樣把眾人剛對他改觀的印象又打落谷底。

五王爺從腰間解下一塊流雲百福的玉珮,態度十分親暱,「喏,這個送你算作賀禮。我給你戴上?」

賈環正要拒絕,對方已湊近了,慢騰騰的擺弄繩結,忙活了老半天才系好,其間不是碰了他腰便是摸了他大腿,佔便宜佔得不亦樂乎。

我忍!賈環不著痕跡的深呼吸。

五王爺心裡樂不可支,面上卻極為嚴肅,把玉珮的位置擺正,這才靠坐回去,正欲說兩句話挑-逗-挑-逗,台上忽然蹦出一個武生,一桿銀槍耍得虎虎生威。

「好!漂亮!」賈環撫掌大喝,自然而然的截斷他後續動作。

五王爺微微停頓,另想了個話題張口,又被少年的喝彩聲打斷,如此反複。

看見自家主子挫敗的表情,稽延扭過頭去忍笑。

「賈環,叫那麼大聲,你不渴嗎?來,喝杯茶,這可是上好的洞庭碧螺春。」五王爺親自倒了杯茶,遞過去。

禮多人不怪,賈環不得不伸手接過。

五王爺眸光微閃,順勢握住他手腕,將他拉近,兩人鼻尖碰著鼻尖,溫熱的氣息相互交纏,暈染出曖昧的味道。

少年沒有熏香,卻從肌理內沁出一股淡淡的藥味,有些澀,有些涼,又有些微微的腥甜,聞起來十分獨特。一雙狹長的桃花眼形狀非常漂亮,瞳仁很大很黑,卻似蒙著一層薄霧,透不出半點光彩,也映不出半分人影。台上的喧囂攝入其中,轉瞬就化為虛無。

五王爺被這雙漆黑地、幽深地、死氣沈沈地眸子迷住了,忍不住一再湊近。圍坐一旁的紈袴們各自交換了個戲謔的眼神。寶玉傻愣愣的看著兩人,心裡酸澀脹痛,似乎在嫉妒,似乎又有些迷茫。

賈環五指發力握緊茶杯,告訴自己要忍。

就在這時,一把摺扇擋在兩人中間,晉親王向來溫潤平和的嗓音透出幾許涼意,「老五,我的救命恩人,你最好別碰!」說話間已拽起少年,將他拉到靠窗的位置坐下。

「娘-的,來的真不是時候!」五王爺冷哼,對上自家兄弟暗含警告的眼神,不得不偃旗息鼓。

「你再不來,他腦袋就要開花了。」賈環坐下後猙獰一笑。

三王爺用手遮住他迅速染紅的雙眼,順勢摩挲他蒼白的臉頰,低聲道,「抱歉,臨出門時被絆住了,再沒有下次。」

五王爺與稽延打小便開始練武,眼力耳力勝過常人數倍,雖他們坐的遠了,又有戲班子的吵鬧聲,卻依然將兩人的對話聽了個一清二楚。

稽延眉頭微微一皺,朝少年隨手放下的茶杯看去。杯子好端端的,茶水也沒倒滿,底部卻滲出一灘液體,沿著傾斜的桌面滴滴答答滑落。

「好大的手勁!」五王爺拿起茶杯細看,這才發現杯壁已被捏出一道道蛛網般的裂痕,若放下的力道再重半分,當即便會碎成片片。

你再不來,他腦袋就要開花了。反複咀嚼這句話,五王爺想不到世上竟有人比自己還狂妄,比自己還暴戾嗜血,比自己還無法無天,把杯子藏進袖管,忍不住撫掌大笑,直笑得前仰後合。

好在台上的戲正演到最精彩的地方,並不顯得他十分突兀。

這頭賈環擺手說無事,指著癲狂的五王爺道,「他就是個人來瘋,你兩確定是親兄弟?」

三王爺用摺扇拍打少年腦袋。

五王爺的笑聲戛然而止,換成稽延垂頭忍笑。敢這麼說五王爺的,賈環是第一個。果然有點意思。

過了片刻,見少年眼珠恢復正常,三王爺給他倒了一杯茶,柔聲道,「喝口茶緩緩心情。」

「喝什麼茶,能舒緩心情的只有酒,而且是烈酒,最烈的酒。叫小二拿一壇過來,再添幾個下酒的菜。」賈環吊兒郎當往椅背上一靠,再不複之前誠惶誠恐謹小慎微的樣兒。

「小二,拿最烈的酒來,招牌菜隨便上幾道。」蕭澤打了個響指。

那頭稽延挑了挑眉。

五王爺又忍不住笑開了,心道小東西不僅脾性跟我像,連口味也跟我像,真是哪兒哪兒都順眼,哪兒哪兒都喜歡!

小二很快拿來一罈燒刀子,替兩位爺滿上。賈環一飲而盡,愜意的齜了齜牙,瞥見小啞巴直勾勾的盯著自己,戲謔道,「你也來一杯?」

小啞巴用力點頭。

蕭澤幾乎快給他跪了,哀求道,「三爺,別讓他喝成嗎?喝醉了又得我背回去,還吐我一脖子!」

小啞巴悲憤的朝他瞪去。

賈環撫掌朗笑,清越肆意的笑聲鑽入耳膜,令五王爺半邊臉都麻了,極想轉頭看一眼,卻又礙於自家兄弟的警告,不敢稍有動作。

見不少人偷眼朝環兒看過來,三王爺心底有些不舒服,敲了敲他額頭斥道,「別折騰他兩個了,好好看戲。」

賈環只得坐正了看戲,沒多久又歪歪扭扭的靠回去,嘆息道,「老實告訴你,我根本不愛看戲。他們咿咿呀呀唱的什麼?一句話都聽不懂!打來打去滾來滾去都是幹啥,忒沒意思!若能唱些靡-靡-之音,舞步妖-嬈一點,嫵-媚一點,勾-人一點,隨著樂音和動作的起伏把衣裳一件件脫掉,那才叫有看頭。」

蕭澤聞言被口水嗆住,抻脖子拍胸口,好一通忙亂。

啞巴兄妹懵裡懵懂。

三王爺捏住他下顎,低聲呵斥,「小小年紀整天琢磨這些,就不怕玩物喪志?日後不許再說這樣的混話!」

賈環不以為意的開口,「在李家莊的時候,我什麼旁門左道沒玩過?也不見我因此而玩物喪志!戲曲界有這麼個說法——不瘋魔不成活。我很贊同,如果骨子裡沒有一點瘋狂執拗的魔性,幹什麼事都思慮再三,畏首畏尾,活著還有什麼意思?既然來到這世上,我就壓根沒想活著回去,自然要過得痛痛快快的。」

既然來到這世上,我就壓根沒想活著回去?這是什麼鬼話?簡直絕了!三王爺本想發怒,卻又忍不住低笑起來,最終無奈的揉了揉少年發頂。

這邊廂,稽延用拳頭抵唇,防止自己的面癱臉崩壞。

很不幸,五王爺正在喝茶,聞言噴得到處都是,然後趴在桌上悶頭大笑,還把桌面捶得砰砰直響,狀若瘋癲。

「你那兄弟一天連發了三次瘋,不如改名叫塗三瘋得了。」賈環衝對方孥嘴。

三王爺心有所感,冷冷瞥了五王爺一眼,拉上少年就走。

作者有話要說:兩王相爭的副本終於開啟了,各自的優勢將交替上升,最終全被栓在環兒褲腰帶上~~

第58章 五八

五王爺見他們要走,立馬收了笑,站起來喊道,「賈環,今晚尋芳閣本王做東,記得要來啊!」

賈環回頭瞥他一眼,面上沒什麼表情,漂亮的桃花眼卻微微眯起,似答應又似拒絕,細看還透出一點兒冷冽,叫人難以捉摸的同時更覺得心尖發癢。

三王爺捏住少年下顎將他的臉轉回去,留下一句結了霜的話迅速消失在樓梯口,「老五,要發瘋找別人,環兒不是你能碰的!」

「不讓我碰,我偏要碰!」五王爺哼笑,坐下後悄悄揉了揉方才猛然跳動起來的心臟,暗暗忖道:小東西不但長得漂亮,武藝高,笑聲動聽,連眼睛也鬼魅般勾魂,太對味了!得想個辦法弄上手才行!

兀自咂摸回味一番,他看向賈寶玉,沈聲問道,「跟本王說說賈環是個什麼樣的人。別胡謅些有的沒的,本王要聽實話!」

賈寶玉還是頭一次看見五王爺冷下臉來的樣子,一雙濃眉深深皺起,一雙虎目寒光爍爍,緊繃的下顎傲慢的上揚,跌宕不羈的氣質轉瞬被暴戾和肅殺所取代,令人看了膽寒。他這才想起五王爺還有個『鬼將』的名號,手裡握著百萬千萬條人命,後知後覺的害怕起來,囁嚅半晌說不出話。

五王爺瞥他一眼,心裡本就有些膩味,這會兒更覺得沒趣兒。原來賈寶玉不是不害怕自己,而是反應太遲鈍,還沒意識到呢。想到這裡便想起賈環要讓自己腦袋開花那故狠勁兒,冷肅的面部線條忽然轉為柔和,拍著桌子哈哈大笑。

旁人對他變臉的速度早就習以為常,寶玉卻是第一次見,一驚一乍的更說不出話,眼眶看著看著就紅了。

十五六歲正是花兒一般鮮嫩的年紀,更何況寶玉長著一張春花秋水般俊美的臉龐,委屈起來眼眶紅紅的,鼻頭紅紅的,嘴唇紅紅的,可憐又可愛,確實有那麼些味道。

五王爺見了色-心又起,想著還沒吃進嘴,扔了不免可惜,幾近消弭的耐心稍微回籠,用帕子給他擦淚,順勢摸了兩把小手,誘哄道,「好端端的怎哭起來了?本王又沒欺負你,等本王欺負你了,再哭不遲。乖,莫哭了,這眼淚先給本王留著,日後本王要你哭的時候你才能哭,且還得哭得漂漂亮亮的。」

後面兩句話怎麼聽怎麼曖昧,怎麼聽怎麼下-流,滕吉幾個悶聲發笑,寶玉卻半點旁的意思沒聽出來,想著王爺還是看重自己的,變著法兒的安慰自己,立時便不哭了,擡頭衝對方訕訕一笑。

安撫了玩寵,五王爺繼續追問,「說說賈環性子如何?平日都愛幹些什麼?」

寶玉心裡有些不舒服,卻也不敢撒謊,如實回稟,「我跟環弟平日不怎麼接觸,並不知曉他喜好。至於他脾性……」臉色白了白,小聲道,「他脾性怪異,上一瞬對人笑得溫和儒雅,下一瞬卻能把人打得頭破血流奄奄一息,最後還跟沒事人似得,重又笑得燦爛。」

滕吉睜大眼,不可思議的問道,「你確定你說的是賈環,而不是五王爺?」娘哎,這明明形容的就是五王爺嘛!

賈寶玉又開始膽怯,暗道王爺原來是這樣的人?

五王爺摩挲下顎,細細回味與少年僅有的幾個照面,越發覺得心情鼓蕩,難以自控,嘴角咧的老高,轉向稽延幽幽開口,「本王就知道賈環與本王是同類,要不怎看他那般順眼呢?可惜被老三搶了先,卻是不好接近了。你說本王該怎麼把他弄上手?」

稽延心中抽搐,面上卻一本正經的反問,「王爺你想想,旁人該怎樣做才能將你弄上手?」

「將本王打趴下,打到心服口服為止。」五王爺撩起衣擺便要回府,朗笑道,「走,回去練拳!」邊說邊把一雙鐵拳捏的咔噠作響。

眾人紛紛為賈環默哀,唯獨寶玉還傻愣愣的沒回過味來。

五王爺走到樓梯口,似想起什麼猛然停步,衝賈寶玉揚了揚下顎命令道,「戌時尋芳閣本王做東,記得把環兒帶來!」話落人已走得沒影兒了。

賈寶玉吶吶點頭,心神恍惚的回府。

平兒連夜派人去尋青柳,也不知她運氣好還是不好,翌日清晨便給找著了。

原來當天青柳一家在城外彙合,正準備改道去偏遠的地方定居,沒想青柳忽然得了怪病,一雙手眼見著紅腫潰爛,一天天的掉皮肉,很快只剩下白森森的骨頭。且傷勢不斷蔓延,已從雙手攀爬到脖頸,再到臉龐,半邊身子都爛了卻還沒死,躺在草蓆上苟延殘喘,半人半鬼的模樣簡直叫人不敢直視。

青柳爹娘對她也算是好的,並不因此而嫌棄,想著去了鄉下缺醫少藥豈不是等死?不如偷偷回京,用璉二奶奶賞的銀子給女兒看病。能治便治,不能治,他們也盡了最後一份心,下了黃泉好想見。

因找的是專為賈府下人看病的大夫,有心人稍微打聽便能覓到行蹤。不過短短一夜便叫平兒摸上門來。

平兒掀開腥臭的蓆子,看清青柳腐壞的模樣,駭的一跤跌倒在地,老半天才爬起來,也不與青柳爹娘打招呼,煞白著臉奪路而逃。

從後角門溜回賈府,她撞開珠簾跪倒在王熙鳳腳邊,哀哀哭泣,「二奶奶,青柳,青柳也中毒了,半邊身子黑紅腐爛,露出骨頭還發了臭,蛆蟲鑽進鑽出的啃噬,已沒了人樣兒了!二奶奶,咱們該怎麼辦呀?咱會不會也變成她那樣?」

王熙鳳正準備解開布條查看傷勢,聽聞這話渾身的血液都凍結了,急促問道,「真的?你親眼看見了?」

平兒重重點頭,想起那地獄一般的場景,抖的跟篩糠一樣。

王熙鳳拚命叫自己冷靜下來,但幾欲爆裂的心臟和痛不可遏的十指卻令她無法思考。就在這檔口,鴛鴦過來傳話,說老太太有請。

王熙鳳勉強定了定神,迅速打理好著裝,又叫平兒擦乾眼淚,裝作無事人一般往正院去。

「來啦,快坐。」賈母歪在炕上,額頭綁著一塊方巾,臉色蠟黃,精神萎靡。四面窗戶都關得嚴嚴實實,更顯得屋內藥味濃重。

「老祖宗,您這是怎麼了?身子不舒服?」王熙鳳擠了老半天才擠出一抹笑,藏在袖子裡的手痛得直發抖,卻不敢叫旁人看見。

「老咯,身子不頂用了。昨晚貪涼開著窗睡,今早起來頭疼的厲害。」賈母拿起鼻煙壺嗅了嗅,繼續道,「下午設宴慶祝老爺高昇,也慶祝環哥兒中小三元,諸般事宜還需你多多操勞。府中唯有你辦事最爽利,我最放心。」

王熙鳳自顧尚且不暇,哪還有閒心管旁的事,連忙搖頭拒絕,「老祖宗,不瞞你說,我最近身子也不舒服……」

「哦?哪裡不舒服?正好我遣人請了大夫,片刻就到,讓他幫你看看。」賈母語氣十分關切。王夫人倒了,邢夫人上不得檯面,李紈性子軟,自己身子又不頂用,數來數去,管理中饋的人選只有王熙鳳最合適。這個時候她若撂了挑子,賈府必亂。

平兒嚇得臉都青了,忙把潰爛的雙手往袖管深處藏。

王熙鳳勉力維持著表面的鎮定,啞著嗓子道,「謝老祖宗關心,只是我這病有專門的大夫看,不好叫旁人知道的。」說著便用胳膊擋了擋下腹。

賈母這才想起她素來患有月經不調濕熱帶下等婦科頑症,確實不好叫旁的大夫診治,便瞭然的點頭。

王熙鳳怕她追問,且雙手痛得鑽心一般,為了早點離開,只得硬著頭皮接下籌辦家宴的事,然後帶著平兒匆匆回轉。因事情雜亂,沒有時間耽擱,她立即招來各位管事商議,不知不覺就耗了一天。

臨到快開宴的時候,賈環、賈寶玉等人才陸陸續續回來,換了衣裳前往正廳。

攙扶趙姨娘在廳中坐定,見賈母遲遲未來,賈環折了一根柳枝,站在廊下逗弄鸚哥。

為遮掩蒼白憔悴的面容,王熙鳳上了濃妝,又換了正紅百蝶穿花的襦裙,伴著賈璉款款而來,看見夕陽映照下僅一個側臉亦俊美的不似凡人的少年,她猝然停步,眼裡流露出深深的恐懼。

「怎麼了?」賈璉見她不動,轉頭詢問。

「沒,沒怎麼。」王熙鳳搖頭,繼續若無其事的往前走。

賈璉此人腦子活泛,直覺敏銳,對於賈環,他打心底裡感到害怕,且不到萬不得已絕不敢往前湊,只遠遠打了個招呼便要進屋。

擦肩而過的瞬間,賈環低頭朝王熙鳳的袖管看去。袖子不夠長,露出半截纏滿佈條的指尖,一股濃濃的藥味撲面而來,很是刺鼻。他當即便笑開了,用柳枝點了點她胳膊,輕聲道,「忘了告訴你,上藥只會爛的更快。」

王熙鳳猛然回頭,尖聲喝問,「什麼?你說什麼?!」到了這個時候,她才徹底拋掉最後一絲僥倖,真正感到何謂『侵入骨髓的寒意』。

平兒走在最後,自然聽得清楚,心裡絕望到哭泣,面上卻不敢表現出來,只踉蹌著倒退,背抵門柱,不讓自己當場癱軟。為什麼,當初奶奶為什麼要答應幫太太的忙,不是早就向璉二爺保證再不管太太的事了嗎?但凡奶奶對璉二爺的話稍微上點心,也不會落到今日這個下場。

莫名的,她對王熙鳳產生了一絲怨恨。

賈環不答,扔掉柳枝輕輕一笑,負手進去了。

王熙鳳緊追兩步,卻被賈璉拽住胳膊,厲聲問道,「究竟怎麼回事兒?不是告訴過你不要招惹環哥兒嗎?我一個大老爺們見了他都得繞道走,你還湊上前去幹嘛?送死麼?」

平兒低頭慘笑,心道可不就是送死麼!而且死相會特別難看!

王熙鳳想宣洩,想訴苦,卻也清楚這事萬不能讓賈璉知道,否則日後再不會信自己,故而強笑道,「你也曉得,我早年得罪了環哥兒母子,他逮著機會便要刺我兩句。我脾氣暴,總是忍不住。」

「忍不住也得忍,你當環哥兒還是早年那個任你磋磨的庶子?能整死賴大和太太,氣得二叔跟老太太幾欲吐血卻毫無辦法,他手段之陰毒狠辣遠超你的想像。你再橫,到了他跟前也得給我裝孫子,憑他的本事,弄死你一個內宅婦人簡直跟玩似得!」賈璉一字一句告誡,末了深深看她一眼,甩袖子進屋。

王熙鳳愣了老半天才心神恍惚的跨進門檻,因腿腳虛軟無力,差點摔倒。好在鴛鴦眼尖,迅速扶了一把。

人都到齊了,賈母略說了幾句吉祥話便讓開宴。

賈環先給趙姨娘夾了滿滿一大碗菜,這才顧著自己吃。王熙鳳手上纏著布條,十指越發痛得鑽心,不敢稍動,只能幹坐著。

賈母親自端起酒杯敬她今日勞苦功高,王熙鳳不敢推辭,仰頭喝了,纏滿佈條的手理所當然引來眾人注目。

「手怎麼了?」賈母皺眉。

「打翻茶杯燙傷了。」賈璉無奈搖頭。

眾人紛紛責備她粗心大意,又適當的表達了關切之情,唯獨賈環用筷子敲了敲碗沿,輕笑道,「我看不是燙傷了,是偷了別人東西爛了手。」

「你胡說些什麼!我何曾偷你的東西!架詞汙控,昭冤中枉,血口噴人,你當心爛了舌頭!」要害被戳的生疼,且還面臨將死之局,王熙鳳拚命壓在心底的恐懼轉瞬化為暴怒,胳膊一擡便掀了跟前的碗碟,又因碰著手指,痛得面容扭曲。

菜葉酒水撒了一桌,眾人錯愕萬分的看向她。

賈環扔掉筷子,冷笑道,「你現在說話倒是挺順溜。且等著,不出三日,看誰先爛了舌頭。」話落拽起趙姨娘便走。

王熙鳳自知壞事了,連忙推說頭疼,在平兒的攙扶下踉踉蹌蹌離開。賈赦本就不忿賈政高昇,見狀呵呵一笑,搖著扇子走了,邢夫人夫唱婦隨,衝賈母略一躬身,緊追出去。

賈璉禮數倒是周全,又是罰酒又是賠罪的,喝了兩輪走得也很幹脆。

剩下的人面面相覷好不尷尬。賈母心裡怒火狂熾,身子越發覺得不爽,卻不能叫賈政面子裡子都掉光,只得強撐下去。

王熙鳳一進屋便迫不及待的去拆布條,卻苦於十指劇痛,行動不便,呻-吟道,「痛死我了!平兒,快些幫我把布條拆開,我得再抹些藥。」

平兒連忙阻止,「可是奶奶,環三爺說了,抹了藥只會爛的更快!」

「他胡說八道你也信?他是誑我們呢,好叫我們不敢醫治白白耽誤了病情!快,快拿藥來,我痛得受不了了!」王熙鳳後槽牙都快咬碎了,額頭佈滿大滴大滴的冷汗。

平兒手也傷著,實在拆不開布條擰不開瓶塞,只得出門去喚彩明。

彩明只知兩人都病了,卻不知得了什麼病,幫璉二奶奶拆開布條,一塊連著指甲的腐肉忽然落入掌心,駭得她猛然倒退,跌了個大跟頭。

王熙鳳受得驚嚇半點不比她少,張大嘴想尖叫,幹澀的喉頭卻發不出一絲兒聲響。接連又掉了兩塊指甲,從黑紅的腐肉中戳出一截白森森的指骨,隨著她肌肉的抽動而震顫,看上去似挖開墳墓掙紮而出的陰屍一般恐怖。

彩明跌坐在地上連連後退,眼淚鼻涕雙管齊下,驚恐的大叫道,「璉,璉二奶奶,你,你這是怎麼了?究竟得的什麼病啊?」

王熙鳳嚇得幾欲昏厥,偏偏指尖的劇痛一再刺激她敏感的神經,叫她越發清醒,臉上精緻的妝容早已被涕淚和冷汗打濕,糊成一團,看上去更像具腐屍。

「我也很想知道你究竟得了什麼病?」賈璉站在門口,語氣冰冷,「若是病了倒好,我立馬給你找大夫,無論多罕見的疑難雜症都幫你治好咯。若是惹了環哥兒招來的災,你且自求多福吧!」

「夫君,你幫幫我吧夫君!我也不想的,都是姑媽叫我去環哥兒那兒偷狀子,說是看在血親的份上幫她最後一次,我鬼迷了心竅就去了……我怎知道他會那般陰毒,竟在狀子上下藥,嗚嗚嗚……」王熙鳳撲到賈璉腳邊哭求,手一動彈又掉下幾塊腐肉,沒了布條上濃烈的藥味遮掩,一股令人作嘔的屍臭在屋內瀰漫。

賈璉像漏了氣的羊皮筏子,一下癱軟在矮榻上,盯著妻子醜陋不堪的嘴臉搖頭獰笑。幫,如何幫?憑環哥兒那詭譎莫測的手段,睚眥必報的秉性,惹了他不是玩死就是玩殘,總歸不能善了!王家的婦人表面看著光鮮,內裡不是毒婦就是蠢貨,真沒一個拿得出手的東西!

作者有話要說:賈府裡的B0SS個個都要虐一輪,有的甚至兩輪,虐到跪下來給環三爺唱征服才會開啟新副本。就醬紫(*^◎^*)~~~

第59章 五九

王熙鳳又是嚎哭又是告饒,終究令賈璉心生惻隱,沈聲道,「你起來,給我磕頭沒用,去環哥兒屋裡磕吧。興許他玩夠了能放你一馬。」

「夫君不要啊!我不要去見環哥兒!」一想到少年死氣沈沈的雙眼,鬼魅冷冽的輕笑,她就怕得要命,若正面與少年相對,恐連站都站不起來。

「這個時候你還擺什麼璉二奶奶的譜?」賈璉不可思議的瞪眼。

「不是,我,我見了他就害怕。」王熙鳳止不住的發抖,瞳孔因過度恐懼而收縮。

平兒聽了垂頭慘笑,心道你才知道害怕,是不是太晚了點?

「害怕,你怎才知道害怕?」賈璉氣得跳腳,指著她鼻子低吼,「把賴大打成兩截用箱子裝殮了千里迢迢送入嫡母房中,能幹出這種事的人,你想想他得喪心病狂到何種程度?你竟到了這會兒才知道害怕?王熙鳳啊王熙鳳,你未免把自己看的太高了,當真世上就你一個聰明人,就你一個能耐?你看看這是什麼!」話落從書櫃中取出一個扁平的銅餅。

銅餅已看不出原本的模樣,表面一個深深凹陷的掌印令人觸目驚心。

王熙鳳的表情有些呆愣,平兒卻愕然的張了張嘴,心道原來下人間盛傳的環三爺一掌拍扁個銅爐的消息竟是真的!

賈璉將銅餅扔到王熙鳳腳邊,冷笑道,「你好生看看,在二叔跟老祖宗跟前,他說發飆就發飆,半點面子不給,一掌下去銅爐扁了桌子碎了,他沒事人一樣晃出去。兩人一個是他生身父親,一個是他嫡親祖母,都拿他毫無辦法,你再想想你是他什麼人!?就敢大咧咧的去招惹?告訴你,把他惹急了,一指頭就能捏死你!」

王熙鳳挪遠了一點,不敢去看那面目全非的,昭示著自己命運的銅爐。

平兒想起主子之前還曾放下豪言,說環哥兒不夠她一指頭捏的,再看眼下,被玩弄於鼓掌之間的又是誰?她扯了扯嘴角,露出個自嘲的苦笑,衝賈璉磕了三個響頭,堅定道,「不勞璉二爺操心了,我去求環哥兒,若是他不肯饒過奶奶,我就碰死在他屋裡。」

王熙鳳癱坐在地上大喘氣,呢喃道,「平兒,不愧是我的好丫頭!」

平兒沒有上妝,蒼白秀麗的臉頰被淚水打濕,顯得堅強又脆弱,比王熙鳳那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討喜的多。且賈璉素日對她有情,如何捨得她去送死,沈默良久嘆道,「你起來吧,我去。環哥兒那人喜怒不定,性情乖戾,就算你死十次八次,他也不會正眼看你。這念頭快點打消了。」

話落用濕帕子擦掉臉上的狼狽,大步出去,走到門邊忽然停住,頭也不回的開口,「王熙鳳,當初你如何向我許諾的可還記得?再不管二房的破事,好生孝順爹娘、撫育兒女,安安穩穩過咱們的小日子。言猶在耳,你卻一轉臉就拋之腦後,又去攬你姑媽那些個破事!這是我最後一次容忍你,日後你是好是歹,都與我無關!」

王熙鳳剛鬆口氣,聽聞這話心又提了起來,卻也並不如何擔憂,暗忖待我好了,略給璉二嘗些甜頭也就哄回來了,無事的。

平兒不放心,將主子扶回榻上歇息,自己匆匆跟了出去。

賈環只吃了兩口就與趙姨娘敗興而歸,肚子空乏的厲害,令宋嬤嬤置辦一席好酒好菜端去上房。母子兩相對而坐,愜意小酌。

正喝得盡興,小吉祥立在門外稟告,「三爺,璉二爺來了。」

賈環甩甩袖子,漫不經心的道,「讓他進來。」

賈璉滿臉堆笑的衝趙姨娘做了個揖,看向賈環時遲疑開口,「環哥兒,事情緊急,咱們能否換個地方敘話?」

「換什麼換?偷了我兒的東西遭了報應是吧?我正等著你們呢!」趙姨娘瞅著平兒縮在袖管裡的雙手冷笑。

賈環淡淡開口,「沒什麼事是我姨娘不能知道的,要談就在這兒談吧。來,過來喝一杯。」話落衝賈璉勾勾手指。

賈璉強忍懼意坐過去,仰頭灌了一杯酒,覺得不夠又連喝兩杯,待酒氣上了頭才低聲道,「環哥兒,王熙鳳幹下的醜事,我也是剛知道。她偷了你東西確實是她不對,但也不至於就要毒死了她。我的來意你想必已經猜到,你說,要如何才肯給她解藥?」

賈環不答,衝平兒揚了揚下顎,「手拿出來給我看看。」

平兒不敢忤逆,慢慢將手伸出來。

趙姨娘嘴裡正嚼著一顆肉丸,見此情景立馬撲到炕邊嘔吐。啞巴兄妹聽聞響動忙跑進來查看,視線掃過平兒的雙手又自然的挪開,像沒事人一般。

「要吐外邊吐去,一桌子好菜都被你糟蹋了。」賈環輕踹了自家老娘一腳,又令啞巴兄妹將她扶到隔壁的廂房休息,這才用筷子戳弄平兒雙手,又翻來覆去的看了老半天,撫掌讚道,「不錯,與我設想中的效果一般無二。」

少年不但大方的承認了,且還對自己造成的慘狀表示欣悅和滿意,其喪心病狂的程度遠超自己想像。賈璉頭皮發麻,寒毛直豎,暗暗後悔為何要逞能找過來,觸及平兒絕望的眼神卻也不好扔下她不管,顫聲道,「環哥兒,該怎麼做才能讓你饒了平兒跟王熙鳳,你給句話。我跪下來求你還不成嗎?」說著說著竟撩起衣擺下跪。對付賈環這種軟硬不吃油鹽不進的,他實在沒別的招了。

「璉二爺……」平兒咬著嘴唇泣不成聲。

賈環對兩人視而不見,衝立在門口臉色蒼白的賈寶玉舉起酒杯,笑道,「真是稀客,進來喝一杯?」

賈璉心中一驚,連忙站起身,不忘順手拉平兒一把。兩人回頭衝寶玉訕笑,強裝無事。

寶玉剛來不久,只聽了最後一句「跪下來求你」。他不明白向來精明能幹的璉二哥會有什麼事求到賈環頭上,且看上去很有些狼狽,直覺自己聽了不該聽的,看了不該看的,眨眨眼,逃也似的跑了。

賈環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嗤笑道,「無趣!」

賈璉見寶玉走了,心想自己跪也跪了,求也求了,該丟的臉面都丟盡了,實在沒什麼好端的,於是又給跪下,哀求道,「環哥兒你大人大量,莫與她一介婦道人家計較,便把解藥給了她吧。你若肯饒她這次,日後但凡有事,我賈璉必定幫忙。雖然我官職低微,也沒什麼本事,可勝在人脈廣朋友多,說不準什麼時候就有用得著我的地方……」

賈環打斷他的滔滔不絕,輕笑道,「惹我的又不是你,你來跪求算怎麼回事?都這個時候了還端著璉二奶奶的架子,我倒有些佩服她了。你回去告訴她,那藥名為『喪屍』,絕毒不死人,只會讓人一寸一寸爛掉,爛剩了骨頭又重新長肉,再一寸一寸爛掉,如此反複,循環不息。保證她苟延殘喘,半死不活,像具行尸一般熬滿百歲。所以她大可不用來求我,且好好享受餘生吧。」

賈璉聽得骨頭縫都在發癢,喉嚨似吞下一塊滾燙的烙鐵,燒灼的厲害,心道你當初不如毒死她算了,何必留著她忍受這種非人地,無止盡地折磨!忒慘烈了!

平兒趴伏在地上嚎啕大哭,停頓片刻就要往炕沿上撞,卻被賈環一根手指抵住額頭,無法寸進。

「要死出了我院門再死,別髒了我的地方。上吊,割喉,服毒,投井,自焚……你只管死得轟轟烈烈,我只管看個熱熱鬧鬧。」少年指尖發力,將平兒彈出老遠,一連撞翻兩個矮凳又貼住牆根兒才堪堪停下。

賈璉生恐鬧大了抖落出王熙鳳幹得醜事,一邊告罪一邊將平兒拉出房門。

兩人渾渾噩噩,跌跌撞撞的回轉。賈璉將『毒不死人』那話說與王熙鳳聽,不多時,一道淒厲的尖叫衝破雲霄,傳出老遠。

卻說寶玉從賈環院子裡逃出來,心不在焉的爬上馬車。

茗煙低聲道,「寶二爺,你說璉二爺究竟因什麼事求到賈環頭上?看上去挺悽慘的,要不要我去打聽打聽?」

「不,不要,我不想知道。」寶玉下意識的選擇了逃避。

兩人進了尋芳閣才想起五王爺的吩咐,雖賈環沒來,他們卻也不敢失約,只得硬著頭皮走進廂房。

廂房裡很熱鬧,五王爺大馬金刀的歪在主位,一左一右各摟著一名長相豔麗身段妖-嬈的花魁,肆意嬉笑玩鬧,大腿上趴著一名相貌清俊的小倌,正仰著頭嬌嬌怯怯的說著什麼,身後站著兩個婢女,將剝好的荔枝往他嘴裡送。一幫紈袴靠牆而坐,空出中間一塊位置,鋪上最柔軟的羊毛地毯,令閣內的姑娘奏樂起舞,供他們賞玩。

見寶玉推門進來,五王爺眼睛一亮,立馬丟開兩名花魁,又將大腿上的小倌抖落,興匆匆迎上前,伸長脖子往門外探看,語氣急切,「賈環呢?怎不見人影?可是落在後面了?」

寶玉臉色微微發白,拱手道,「環弟不喜尋芳閣吵鬧,推拒了我的邀請。有負王爺所托,還請恕罪。」



第60章 六十

五王爺臉上的燦笑轉瞬化為暴戾,冷哼道,「賈寶玉,別給你幾分顔色便當自己是個人物了!賈環不喜尋芳閣吵鬧,騙誰呢!你壓根就沒問過他是也不是?」能說出不瘋魔不成活那樣的話,賈環怎會不喜吵鬧?他分明與他一樣,都愛用喧囂掩藏內心的死寂,他不會不來的!

五王爺越想越氣,越想越壓不住見賈環一面的衝動,俊美邪肆的臉龐漸漸扭曲。

寶玉嚇得肝膽俱裂,腿一軟便跪下了。

「沒用的東西!」五王爺見了心火更熾,上去便狠狠踹了一腳,又掄起拳頭要砸,卻被滕吉幾個攔腰抱住,壓低嗓音勸道,「別打!賈家雖然敗落了,可王家卻蒸蒸日上,尤其這人還是王子騰的親外甥,可不是旁的阿貓阿狗。你看看他那小身板,一拳下去準得歇菜,咱還要不要玩了?走走走,回去喝酒,不就是今天沒來麼,咱還有明天,後天,大後天……日子長著呢!」

五王爺一想也是,暗自深呼吸,壓下心火衝寶玉微微一笑,語氣要多溫柔有多溫柔,「本王脾氣不好,性子衝,寶兒千萬莫與本王計較。來,坐本王身邊來,喝酒。」

眾人被他一句『寶兒』膩歪到了,摸了摸胳膊上的雞皮疙瘩,各自坐回原位。

賈寶玉這回才算真正見識到五王爺的喜怒不定,狠辣無情,想離開卻又不敢張口,戰戰兢兢在他身邊落座。

見少年縮著肩膀,皺著眉頭,用一雙水汪汪的眼睛時不時偷覷自己,分明怕得要死卻不敢逃離,像只膽小的兔子一般生動有趣。五王爺好-色-的毛病又發作了,將之前的暴怒拋之腦後,摟住少年肩膀硬灌了幾杯烈酒下去,見他咳得撕心裂肺便拍著桌子哈哈大笑。

寶玉最初還覺得苦不堪言,待酒勁上頭,身邊又有絕色美女相伴,便把什麼都忘了,抱住一個花魁去吃她唇上的胭脂。

五王爺閉眼小酌,片刻後覺得懷中清冷,一把將半醉的寶玉拉到自己腿上坐定,捏住他下顎細細打量,眉毛不夠修長有型,得斜飛入鬢才好;眼睛太亮了,得暗沈一點兒,瞳孔再大再黑一點兒;鼻子倒是長得像,不過不夠挺;嘴唇……嘴唇如此紅豔潤澤,像,真像……

五王爺情不自禁的垂頭,含住兩瓣紅唇,下一刻卻猛然將少年扔出去,怒道,「呸,什麼東西這麼臭!」根本沒有想像中苦澀微涼、腥甜獨特的藥味!

寶玉早就喝醉了,被扔出去時正好被滕吉等人接住,並沒有摔傷,腦子卻徹底糊塗了,痴笑道,「這可是花魁姐姐唇上的胭脂呢,怎會臭?分明香甜的很!我還要,再讓我嘗一口!」

滕吉等人嘴角抽搐,反手將他丟進花魁懷中。寶玉似魚兒入了水,鳥兒入了林,手腳並用的纏上去不肯放鬆,腦袋直往人家懷裡鑽。

「呸,一點朱唇萬人嘗,還說不臭!好歹也是公侯家的嫡子,怎這般不講究!」五王爺用力擦嘴,又連連漱口,這才覺得好了些。他雖貪-花-好-色,可從不與人唇舌交纏唾沫與共,也不知剛才究竟著了什麼魔,竟親下去了!

悶坐半晌,他臉上的怒容才漸漸消去,不知憶起什麼,兀自愉悅的低笑起來,衝場中獨舞的-妓-子命令道,「九天迴旋舞本王早就看膩了,來點有新意的。邊跳邊脫了衣裳,舞姿妖-嬈一點,勾魂一點,跳的好本王大大有賞!」

妓-子-雖每晚都要侍奉各-色-男人,可那都是關起門來的事,叫她大庭廣眾之下展露身體,即便她已淪落風塵髒了身子,也越不過心中那道檻,當即便跪下求饒。

屋內的紈袴們卻像發現了新大陸,叫囂起鬨,不依不饒。

那妓子被嚇得哭起來,眼淚鼻涕糊了滿臉,美豔無雙的人兒轉瞬就變得醜陋不堪。

五王爺眸色黑沈,定定看了她半晌,忽然一個酒杯砸過去,將她砸得頭破血流,又掀翻桌案打翻酒水,好一通宣洩。

老鴇聽見屋內乒呤乓啷亂響,繼而便是自家姑娘的啼哭聲和一幫紈袴的嚎叫,心知五王爺又發瘋了,在門外站了老半天,等他瘋夠了,動靜小了,才滿臉堆笑的推門進去,好聲好氣的勸解。

「三日內教會她邊跳舞邊脫衣裳,本王要帶朋友來看,屆時千萬莫掃了他的興,叫本王也跟著丟臉!」五王爺撫平衣襟,理順額發,衝老鴇微微一笑,遞了幾張面額不小的銀票過去。

老鴇立馬接過藏入懷中,拍著胸脯大包大攬。

五王爺心下滿意,衝立在門外的稽延揚了揚下顎,風度翩翩的離開。

「爺,賈寶玉跟賈環,你現在更喜歡哪個?」走到半路,稽延面癱著臉詢問。

五王爺認真考慮了片刻,沈吟道,「自然是賈環更有味道。不過賈寶玉也算是難得的好相貌,不吃有點可惜。」

「你想吃的話今晚就是個機會。」稽延一本正經的提議。

想起賈寶玉那舔舐-妓-子-口脂的奇葩嗜好,五王爺胃裡一陣翻騰,鐵青著臉擺手,「算了,我現在下不了口。」

祠堂裡,王夫人蜷縮在地上呻-吟,裸-露在外的肢體好似活生生被剝了皮撒了石灰,紅白黑紫黃,色澤駁雜,血肉模糊,臭不可聞。若不是她偶爾因劇痛抽動一下,進門的丫頭還當她已經變成了一具腐屍。

可幾近腐爛的活人卻比死屍更加駭人,那丫頭嚥了嚥唾沫,伸出同樣潰爛的手,將一個食盒遞過去,輕聲安慰道,「太太,你再忍忍,璉二奶奶很快就會給咱找大夫。」

王夫人像忽然活過來一般,跳起來抓住丫頭手腕,嘶吼道,「再忍忍,再忍忍,我已半個月不見天日了,究竟還要忍到什麼時候?我疼,我癢,我受不了了!」一把將丫頭推開,她跌跌撞撞跑出去。

祠堂裡雖然冷清,可也有幾個負責灑掃的丫頭小廝,看見頭髮眉毛睫毛全掉光,且渾身爛的沒有一塊好皮肉,行走間直流腥臭膿水的人型生物,嚇得三魂丟了七魄,扔下掃帚沒命奔逃,邊逃邊撕心裂肺的大喊,「鬼啊!祠堂裡有鬼!大家快跑啊!」

尖叫聲不絕於耳響徹雲霄,轉眼,院子裡的人就跑了個幹淨。

王夫人看看自己腐壞到幾近白骨的雙手,又摸摸血肉模糊的臉頰,似想起什麼,轉身朝丫頭們居住的耳房跑去,撞開一扇虛掩的房門,拿起桌上的銅鏡跑到廊下掛著燈籠的地方一照,當即便瞪裂了眼眶,扯開嗓子尖叫。

「來人啊!給我找大夫!我要看大夫!」她拿著鏡子一路癲狂哭嚎,所過之處眾人皆驚,一邊大喊『有鬼』一邊四處逃散,本該過了戌時便逐漸安靜下來的賈府瞬間鬧得沸反盈天。

一直侍奉她的丫頭跺跺腳,心急火燎的追出去。

王夫人像沒頭的蒼蠅一般亂轉,直覺便往王熙鳳院子裡去,剛跨入院門便與彩明打了個照面。

「啊啊啊!鬼啊!」彩明尖叫完,白眼一翻竟暈了過去。

「瞎嚷嚷什麼!」賈璉被王熙鳳哭得心煩意亂,聽見吵鬧聲立即跑出來喝罵,看清來人腐壞的面孔,眼珠子差點沒脫出眼眶,轉身便往屋裡逃,砰地一聲鎖了房門歇斯底里的大喊,「有鬼啊!來人,快來人救命!有鬼!」

「璉兒,我是你二嬸啊!快給我開開門!」王夫人已經被病痛折磨的幾近癲狂,不依不饒的捶門。

聽見響動跑來查看的僕役們嚇得魂兒都快沒了,哪還注意她說些什麼,哭爹喊娘的各自逃命。

王熙鳳依然沈浸在絕望中,悲悲切切哭個不停。平兒侍立一旁,神情呆滯。賈璉沒心思搭理兩人,拼了老命將一張黃梨木貴妃榻朝門口挪,試圖阻住那惡鬼,待聽清惡鬼熟悉的嗓音和話中之意,腳底打滑,摔了個狗□□。

「你說你是誰?」他躲在屏風後顫聲問道。

「璉兒,我是你二嬸啊!我病了,快給我找大夫!」王夫人聽見賈璉回應,差點沒喜極而泣。因這病發作時只皮膚泛紅發癢,她沒當回事兒,哪知道睡一覺起來渾身都爛光了,連伺候她的丫頭也遭了秧。因害怕得的是麻風,被送去悲田坊等死,亦或直接燒掉,便一直瞞著,只偷偷買了蛇膽和阿魏雷丸散方吃,卻越吃越爛的厲害,這才不管不顧的衝出來。

知道外面的是人不是鬼,賈璉心弦一鬆,癱軟在地。待狂跳的心臟恢復正常,氣息也喘勻了,他爬起來抖抖衣擺,衝王熙鳳冷笑,「別哭了,你的好姑媽找你來了。想知道你今後的下場麼?把門開了便是。」

王熙鳳愕然擡頭,臉上還掛著淚。

平兒從怔愣中回神,不待主子發話便堅定的走過去開門,藉著朦朧的燭光觀察王夫人半扭曲半腐壞的臉龐,然後慢慢慢慢仰倒,不聲不響暈了過去。

心中的恐懼攀升至最頂點,王熙鳳摀住眼睛淒厲的尖叫,「你還來找我幹嘛?嫌害得我不夠?實話告訴你吧,你不是病了,而是中毒!記得我拿給你的狀子嗎?上面被賈環下了名為『喪屍』的毒藥,且把心放寬了,你絕對死不了,只會爛光了重新長肉,然後繼續爛光繼續長肉,像具腐屍般生不如死的熬一輩子!」

恐懼催生惡意,王熙鳳徹徹底底被逼瘋了,一心要叫王夫人也嘗嘗那種絕望的滋味。

王夫人足過了一刻鍾才消化完這一訊息,衝進屋內歇斯底里的砸東西,狂怒不已的嘶吼,「賈環,又是你賈環!我要將你千刀萬剮!還有你,明知有毒,你為什麼要把狀子交給我?你跟他聯合起來害我!你們不得好死!」

王熙鳳也不分辨,捂著雙眼任由她發瘋。賈璉忙躲到屏風後,心中暗暗叫苦,對王家女兒的惡感更深了幾分。

「把她捆了!」賈母不知什麼時候出現在門口,身後跟著許多手拿棍棒繩索的僕役,待制住了王夫人,她迅速瞥對方一眼又迅速移開視線,衝王熙鳳命令道,「究竟怎麼回事?不說實話便都送到悲田坊去!」

悲田坊乃朝廷專門收容麻風病人的場所,每隔一段時間就要焚燒一批瀕死的病人,看似善堂,實則地獄。王熙鳳連滾帶爬的下炕,跪在賈母腳邊泣不成聲。

瞥見她同樣潰爛的雙手,賈母退後兩步,心裡翻攪起驚濤駭浪。

作者有話要說:五王爺是個蛇精病~~環三爺是蛇精病的祖宗~~~

第61章 六一

王夫人被捆了個嚴嚴實實,卻還仰著頭,瘋狂叫囂著『賈環害我,賈環不得好死』等話,聽得賈母腦仁抽痛,下令將她嘴堵上。

堵了嘴,她才老實了,漸漸恢復了一點理智,心知得不到解藥,自己這輩子便只四個字可以形容——生不如死,看向賈母的眼裡透出三分悲愴,三分哀求,三分恐懼,另有一分深深的懊悔。

王熙鳳哭哭啼啼,斷斷續續將事情說完,不敢擡頭去看賈母表情。

「你們將狀子偷了?確實得手了?可曾鑑別真假?」沈默良久後,賈母徐徐開口。那份狀子一直是她的心病,總害怕賈環那混世魔王哪天心情不順了捅出去。如今被兩人盜走,卻是如了她的願。

一連三問叫王熙鳳明白賈母是站在哪邊的,彷彿溺死的人抓住一桿浮木,重重點頭道,「確實得手了,驗了真假,有賴大的掌印,有書記官的簽名,有官衙的印章,錯不了!老祖宗,你可得幫我們做主啊!那樣陰狠的手段他都使得出來,沒準哪天一包毒藥就把我們都結果了,然後霸佔賈府家業。他是個瘋子,他喪心病狂,他什麼事兒都幹得出來!」

王熙鳳撲上前欲抱住賈母雙腿哭求,卻被著急忙慌的躲開,但她的話無疑戳中了賈母最敏感最脆弱的那根神經。賈環那樣的人對賈家而言是一柄雙刃劍,握緊了使順手了,他能為家族披荊斬棘無往不利,一旦脫手,後果難以預估,指不定賈家的百年基業就葬送在他一人手上。

賈母有心整治,可礙於他手裡握著賈王兩府的把柄,不敢輕易招惹。眼下倒好,狀子已經燒成灰,他給嫡母嫂子下毒的罪證卻明擺著,不趁勢拿住他還待何時?

想到這裡,賈母令幾個膽大的婆子將王熙鳳和王夫人擡到榻上安置,外間用床幔嚴嚴實實罩住,喚來信得過的大夫診治。

大夫看見伸出床幔外的兩隻潰爛腐臭,甚至露出森森白骨的手,臉色由紅變青,又由青變紫,遲疑開口,「老太君,死人是把不出脈的。」

「誰說她們死了,你只管把脈就是。」賈母眼睛直勾勾看向別處,不敢移動分毫。

都爛成這樣了,屍臭味能把人熏暈過去,怎會沒死?大夫心中腹誹,卻見一隻手忽然抽搐起來,駭的他大叫一聲從凳子上跌落。

賈母也嚇得連連後退,甩下一句『你自看吧,老身在外等候』便疾步跨出房門。

賈政鐵青著臉衝進院子,心裡眼裡俱翻騰著濃烈的殺意。到了這會兒,他才驚覺有一個性格陰狠能力出眾且不為自己所控制的兒子,於賈家而言是場災難,而非福祉。能給嫡母嫂子下毒,焉知哪一天不會給父親、祖母、兄弟下毒?如此無法無天,肆意妄為,不若一根繩子勒死了事!

賈母察覺到兒子意圖,走過去低聲道,「去了先拿捏住他,若拿捏不住再動手不遲。」

賈政點頭應諾。

賈赦與邢夫人得了消息匆匆趕來,先是嘲諷賈璉討了個好媳婦,招禍的本事一流,後見他神色萎靡表情頹唐,心裡不免發軟,搜腸刮肚的安慰幾句,末了指著賈母與賈政冷笑道,「瞅瞅他兩個,定是商量著等會兒殺到環哥兒院子裡去,不把他拿捏住就結果了他。也不想想環哥兒既然有本事明目張膽的下毒,還會怕人找上門去不成?他們這是作死呢!」

邢夫人聽了掩嘴笑道,「老爺待會兒也跟過去看看,興許能幫襯環哥兒。」

賈赦深以為然的點頭。

自從賈環回來,大房有了錢、有了權、有了名聲有了地位,礙眼的人一個個倒了大黴,被矇蔽的兒子眼見著清醒了,日子過得何其順心何其愜意。故而賈赦兩口子對賈環簡直愛到骨子裡,有一次賈赦甚至動了念,想把他過繼到自己膝下,興匆匆跑到賈母房中把事說了,被罵得狗血淋頭,這才不甘不願的回轉。

賈璉垂頭喪氣的蹲在地上,聽見父母之間的對話,掩面長嘆。他一邊覺得王熙鳳罪有應得,一邊又不忍她一世受苦,心裡左右撕扯難以決斷。

正煩惱著,大夫面色煞白的出來,徑直奔到水缸邊搓洗雙手,直搓掉一層皮才躬身回話,「啟稟老太君,兩人脈相雖然虛弱,卻並無異狀,也不知該如何診療。在下無能,請老太君恕罪。」

「哦?可有中毒的跡象?」賈母沈聲發問。

「並無。」大夫擺手,略說了幾句告罪的話,拿著一百兩封口費急匆匆走了。

賈母思量片刻,最終陰沈著臉下令,「走,去找那畜牲算賬!把棍棒繩子都帶上!」

僕役們齊聲應和。王熙鳳見有人替自己出頭,氣焰瞬間高漲,用紗布把雙手一裹,火急火燎跟過去。賈璉見她還不知收斂,搖了搖頭,露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來。

早在僕役們大喊有鬼的時候,賈環便猜到幺蛾子來了,令趙姨娘等人做好準備。

天色昏暗,廊下四處點著燈籠,初夏的熏風一吹,嘎吱嘎吱作響,灑下一片明明滅滅影影綽綽的燭光,看上去很有些陰森鬼祟。

賈母帶人氣勢洶洶殺到時,院門大敞著,啞巴兄妹,小吉祥正在搬運幹柴,整整齊齊碼在牆根下,見他們來了毫不驚訝,只略略點頭,然後繼續搬運碼放。

宋嬤嬤手裡提著兩個木桶,揚聲喊道,「環三爺,姨奶奶,老爺老太太來了!」喊完便站在牆根處的陰影裡,用一雙寒氣森森的眼睛盯著眾人。

氣氛著實有些怪異,賈政心中犯怵,可一想到越發狠毒癲狂的庶子,怒火便焚燒了一切理智,奪過小廝手裡的長繩,叫囂道,「賈環,快給我出來!連嫡母嫂嫂也敢毒殺,你簡直禽獸不如!我今天就勒死了你,你下了黃泉自去列祖列宗跟前請罪!」

拿著棍棒繩索的僕役們蠢蠢欲動,試圖一個照面就把混世魔王擒住,再慢慢整治。

先兵後禮,若賈環怕了蔫了便令他寫下認罪書,有了把柄日後好拿捏掌控;若他抵死不認,便一繩子勒死,再送趙姨娘等人上路,這是來之前商量好的策略。賈母任由賈政發威,自己站在後方壓陣。

說到底,他們終究是怕了賈環異常陰狠毒辣的手段,擔心再放任下去,他會成長到他們難以企及的高度,然後反手將賈家覆滅。為防事態失控,他們倒不如先滅了他!

賈赦夫婦挪了挪位置,離這群作死的人遠點,務必叫環哥兒看出他們跟二房不是一路的。

趙姨娘聽見響動大步跑出房門,手裡握著一把亮蹭蹭的柴刀,尖聲道,「你敢動我兒子一根毫毛,老娘就先砍死你!有本事你過來啊!看誰比誰狠!」話落把柴刀舞的獵獵作響。

啞巴兄妹和小吉祥終於把幹柴碼放齊整,隨即拿來一根鐵鏈並一把銅鎖,將院門封的嚴嚴實實。宋嬤嬤將木桶裡的液體澆淋在幹柴上,四面牆根都沒落下。

夏風帶著燥熱的溫度徐徐拂過,一股濃烈的煤油味兒在空氣中瀰漫,令人聞了頭暈腦脹,噁心欲吐。

賈母忙取出鼻煙壺嗅聞,心裡升起強烈的不祥的預感,暗暗示意僕役們不要輕舉妄動。

繩子如何能與柴刀抗衡?且趙姨娘表情十分猙獰可怖,眼裡透著豁出一切的決絕和瘋狂,一來就壓下了賈政的氣焰,駭得他連連後退。

賈赦肩膀抽動,低笑不止,呢喃道,「好家夥,不愧是生下環哥兒的女人,夠彪悍!」

僵持間,賈環掀開門簾施施然走出來,含笑點頭,「眾位晚上好,等你們多時了。」邊說邊從懷裡摸出一個火摺子吹燃,閒適的語氣轉為森冷,「誰敢動我院子裡的人,今天便都別回去了,直接燒成飛灰。」

鬼魅一笑,他輕輕動了動指尖,將火摺子彈出去。拉長的橘色流光映照出眾人煞白扭曲的臉龐,精準的落在小吉祥舉起的幹柴上,然後掉入沒撒煤油的草叢,被小吉祥一腳踩滅。幹柴頂端裹了一層厚厚的棉布又撒了許多煤油,轟的一聲綻放火光,唬得眾人一驚一乍,好不恐懼。

小吉祥垂下火把,貼近柴堆。

眾人目眥欲裂,紛紛失態的高喊,「不要!」

賈環撫掌大笑,直笑得眾人臉色鐵青身子僵硬,才一字一句緩緩開口,「你們敢跟我耍橫,我就敢跟你們玩兒命,看誰玩兒的過誰!方才誰說要勒死我?來啊,我等著。」他上前兩步,伸展手臂,表情說不出的愜意。

賈政退後兩步藏到賈母身後,握繩子的手瑟瑟發抖。直到今天,他才深刻的認識到自己這個庶子究竟有多麼癲狂多麼恐怖。父親的威嚴蕩然無存,只剩下滿心的畏懼。這樣的人,誰能降得住?

想到這裡,他滿眼希冀的朝母親看去。

賈母心中暗暗叫苦。她人老成精,如何看不出賈環說到『玩命』兩個字時眼裡閃過的期待和狂熱。他壓根不害怕死亡,甚至說,他享受那種遊走在生與死之間的刺激感。他已經徹徹底底瘋了,要想制住他,就得比他更瘋狂。

可世間凡人,誰能比一隻惡鬼更瘋狂?

賈母跺了跺枴杖,強忍住退後的欲-望,顫聲開口,「環哥兒,別衝動,有話咱坐下來慢慢談!」

王熙鳳腿腳一軟,癱倒在地。老祖宗都怕了,誰還能為她出頭?早知如此,當初就該三步一跪,六步一拜,九步一叩首的上門請罪,沒準兒還能有條活路……

賈赦與邢夫人悄悄挪到不起眼的角落,衝小吉祥諂媚的笑。小吉祥愛理不理的瞥了一眼,便繼續虎視眈眈的盯著賈母,兩人心下稍安,見賈璉還痴痴傻傻的站在原地,忙將他拉過來,低聲道,「看吧,早說他們是送上門來作死!這回若能全須全尾的出了這院門,你日後不許再搭理那蠢婦!爛死也是她自個兒找的!」

賈璉苦笑連連。

作者有話要說:最後一發短小君,頂鍋蓋遁走~~

第62章 六二

趙姨娘最初還有些心慌,見兒子一來就把賈母等人鎮住,一股惡氣直衝內腑,揮舞柴刀叫囂道,「談個屁談!嫂嫂偷東西都偷到小叔子屋裡來了,自己罪有應得還氣勢洶洶的帶人殺上門來討公道,你們好大的臉!也不怕老天爺一道落雷劈死你們!今兒能理直氣壯的偷東西,明兒就能光明正大的偷人!賈璉,你可得把你媳婦看緊了,她能耐著呢!」

王熙鳳像被拔了毛的鳳凰,早沒了往日的囂張氣焰,絲毫不敢反駁,倉皇的朝賈璉看去,對上他懷疑審視的目光,心裡越發淒苦絕望。

賈璉隱隱約約聽過一些傳言,都道自己媳婦與賈薔賈蓉兩兄弟有些首尾,眼下趙姨娘這麼一說,才驚覺王熙鳳行事果然大膽張狂,沒準兒背著自己還真能幹出些有違婦道的齷齪事!本就僵冷的心轉瞬裂成片片。

賈赦夫婦面露厭惡。

院子裡的僕役俱都低著頭,看不清表情,可耳朵卻豎的直直的,心裡閃過各種各樣香豔的猜測。

賈母唯恐趙姨娘再胡亂潑髒水,枴杖一跺,欲令她『閉嘴』,卻不想賈環如沐春風的一笑,溫聲道,「姨娘,跟這樣的人置什麼氣,快把柴刀放下,當心傷著自己。」話落看向賈母,語氣平淡,「要坐下談是麼?那便進來吧。」

賈母見他態度和緩,猜測他沒了箝制王夫人的把柄,底氣不足了,忐忑不安的心稍定,仰著腦袋擡著下巴進屋,又擺起了老太君的款兒,心裡暗暗思量待會兒要如何令他服軟。

王熙鳳覺得有門兒,忙爬起來亦步亦趨的跟進去,一眾主子把狹窄的廂房塞的滿滿噹噹,外面圍著四五十個拿棍拎繩的壯年僕役,看上去很有些排場。

賈環扶趙姨娘在主位坐定,自己撿了張靠背椅歪歪斜斜倚著,似笑非笑的睨視眾人。

賈母自以為掌握了先機,冷冷開口,「環哥兒,你性子忒也陰毒,當真我拿你沒有辦法麼?我實話告訴你,我再怎麼著也是賈府的老太君,吃的鹽比你吃的米還多,若真要整治你,你都不知道自己怎麼死的。現如今狀子燒了,被發賣的祭田我全部贖回,牽涉進來的幾位族老也都打點疏通守口如瓶,那事兒抹的幹幹淨淨不留痕跡,即便你鬧將出去,府裡人眾口一詞反告你一條昭冤中枉之罪,革除功名趕出宗族,你想想你還能不能活!」

話落,她衝站在門口的小吉祥厲聲喝道,「賤婢,還不奉茶!沒見幾位主子都在這兒坐著麼!反了天了!」

小吉祥轉身下去,拿了一壺熱茶徑直走到環三爺和趙姨娘身邊,給他們各自斟了半杯,然後目不斜視的侍立一旁。

賈母氣得渾身發抖,將桌子一拍便朝賈環瞪去。

賈環淺淺小啜,放下杯子曼聲道,「老太太好大的威風。那事兒果真抹平了?你確定?我今兒也告訴你一句實話,我是不想與你們一般計較,若真要整治你們,你們絕對會死的很慘!」

他站起身在屋裡踱步,輕笑道,「不就是一張狀子麼?你們想要直接開口問我就是,何必幹些偷偷摸摸的勾當。喏,這兒一張,拿去。」他從花瓶裡抽出一張隨意扔到地上。

「這兒也有,拿去。」從書架中抽出兩張扔掉。

「這兒,這兒,這兒,多得是。」書桌的抽屜,字帖的夾層,甚至床榻底下,一連翻出五六張,最後竟從枕邊的匣子裡掏出厚厚一沓,往空中一拋。

蓋了血手印的狀子紛紛揚揚下落,駭的賈母等人連滾帶爬的跑出屋,桌子撞歪了,凳子翻到了,形容好不狼狽,唯恐沾上一星半點兒毒藥。

賈環頗覺有趣,歪在炕上低笑連連。

賈母表情扭曲,氣息粗重,若不是有枴杖杵著,早已癱軟在地失了威儀。從懷裡摸出鼻煙壺深深嗅聞幾下,她勉強定神,走到門邊往裡一看,眼珠子差點沒掙出眼眶。

賈赦膽子也大,同樣走過去探看,驚叫道,「怎,怎麼都是真的?」賴大的血掌印,書記官的簽名,官衙的印章,一個沒少。

賈環止住笑,輕飄飄開口,「誰規定狀子只能寫一張?既落到我手裡,我叫他寫幾張他就得寫幾張。你們還要麼?我這兒多得是。」從床底下拽出一口箱子,挑開箱蓋,他惡意滿滿的道,「你們喜歡儘管拿去,不拘是燒是撕還是剪成窗花兒,隨你們折騰。」

似想起什麼,他拍了拍腦門補充,「哎,差點忘了,晉親王那兒還有我幾箱子存貨,拿到城門口拋灑,足夠京裡人手一張。你們覺得這個主意好不好?有不有趣兒?」

賈政不敢想像那荒誕的畫面,可他心裡十分清楚,賈環既說得出口,就絕對做得出來,心裡怕了,怯了,徹底退縮了,想走才發現院門已經上鎖,壓根走不脫,除非把賈環哄高興了。

「瘋子,瘋子,你就是個瘋子!」賈母杵枴杖的手青筋暴突,劇烈顫抖,若不是有鴛鴦和琥珀一左一右攙扶,不停的往她太陽穴抹紅花油,沒準兒會被氣暈過去。

賈赦垂頭忍笑,心道你們幾個凡人如何玩的過混世魔王?狀子一寫便寫幾萬張,這是人幹的事兒麼?賴大不是被打死的,是寫死的吧?絕,真絕了!想到這裡心內又是一陣狂笑,對賈環珮服的五體投地。

王熙鳳站在門口,目無焦距的盯著一張狀子。受了那麼多罪,得到的竟是這麼個隨手可扔的東西,她圖的什麼?!名聲丟了,臉面丟了,丈夫的信任丟了,健康的身體也丟了,她究竟圖的什麼?!

彷彿一腳踩空墜入深不見底的山崖,明明知道會死,可死亡總也不來,那縈繞不去的驚惶遠比性命終結的瞬間更為難熬。王熙鳳砰地一聲跪倒在地,掩面長嘯,嗓音悲慼。

院子裡的僕役們想不到事情竟如此起起落落,峰迴路轉,原本的囂張氣焰全被深切的恐懼所取代,忙將手裡的棍棒繩索扔得遠遠的,接二連三的跪趴下來磕頭。

賈環理也不理,歪在炕上指了指自己屋子,輕笑道,「我這人心實,大方,有什麼好東西就喜歡擺在明面,從不設防。瞅瞅,這屋裡的擺件全都是皇上禦賜的書畫古董,價值連城;我那裝銀票的錢匣子從不上鎖;玉珮扳指髮冠等貴重飾物也都隨便塞在衣櫃裡,丫頭們喜歡隨她們自己去拿。」

說到這裡他慢慢喝了口茶,語氣陡然變得森冷,「不過,拿了也得有命花才成,你們說是也不是?」

賈母送來的十六個丫頭婆子齊齊跪下,眼淚鼻涕糊了滿臉,攤開的雙手皆有不同程度的紅腫潰爛。

賈環睨視賈母,一字一句開口,「都說賈府老太君最會□□人,今兒我算是開了眼了。一手扶持的主母暗害嫡子,一眼相中的孫媳婦偷東西偷到小叔子屋裡,送來的丫頭婆子手腳沒一個幹淨,這賈府當真待不得了!姨娘,打包行李拿上狀子,咱們出府單過!」

「不,你不能走!」賈母驚惶的大喊,見趙姨娘瞪眼過來,又軟了語氣道,「環哥兒,千錯萬錯都是祖母管教不力的錯。祖母給你賠罪!你才十三歲,且三年後還要科考,沒了家族庇佑如何過得?莫與祖母置氣反令自己受苦,快坐下。」

末了使人將十六個丫頭婆子全綁起來,拉出去杖刑,又令王熙鳳三跪九叩入屋請罪。

賈政默不吭聲,賈赦夫婦卻極力勸阻。環哥兒要是走了,日子得多無聊啊!留下,必須留下!要不大房跟著搬出去也成!想到這裡,賈赦又起了分家的念頭。

王熙鳳不要命的磕頭,又是嚎啕又是哀求,模樣好不悽慘。

賈璉偏過頭不去看她,心裡既覺得她可憐,又覺得她可恨,掙紮了半晌,膝蓋一彎,也給跪了,心裡暗暗發誓——這是最後一次,就幫她最後一次。

賈環歪在炕上閉目養神,耳裡迴蕩著棍棒敲擊*的啪啪聲和王熙鳳不停磕頭的脆響,堅硬的心防不為所動,反覺得十分愜意,直到賈璉也跪了,才微微睜眼,語氣慵懶,「罷,看在璉二哥哥有情有義的份上,便饒你這次。這是解藥,五萬兩銀子一顆,你要不要?」話落從袖管中掏出一個黑色的藥瓶。

「要要要,快些給我!」王熙鳳直起身去搶。

賈環袖子一甩,將她扇出去,輕笑道,「另外,你還需留下三份認罪書,將王夫人如何唆使你偷盜我狀子的事情原原本本寫下來。」

王熙鳳僵立當場。

賈母一口氣沒喘勻,連忙拍胸咳嗽,咳完攤開帕子一看,竟生生嘔出一口血來。本以為王夫人那事抹平了,臨到最後卻發現不但沒抹平反鬧得更大!現如今孫媳婦的把柄又自動送上門去。

賈母終於意識到自己栽了,徹徹底底栽在十三歲的庶孫手裡!日後誰能制得住他?這賈府還不變成他的天下?!無力回天的疲憊感洶湧而至,令她腦袋一歪暈死過去。

丫頭們連忙接住她滑落的身子,哭著喊著求環三爺開恩放她們出去找大夫。賈政六神無主,團團亂轉。

賈環被吵得腦仁疼,揮揮手,「放他們出去,受刑的丫頭婆子也別打了,打壞了院子裡沒人使喚。」

啞巴兄妹打開銅鎖拉開院門,一群人踉踉蹌蹌爭先恐後的離開,只剩下賈璉夫婦、賈赦夫婦和平兒。

「你不想寫?那算了,反正這毒也毒不死人。」見王熙鳳還在猶豫,賈環收回藥瓶。

「不不不,我寫!我馬上寫!」王熙鳳連忙提筆,忍痛寫下認罪書,又令平兒回去拿五萬兩銀票過來。

「你這丫頭也中毒了,不花五萬兩替她買解藥?」賈環勾唇詭笑。

王熙鳳遲疑片刻,最終擺了擺手,轉臉迴避平兒不敢置信的目光。十萬兩說多不多,說少也不少,若是往常倒沒所謂,可偏偏最近她把現銀都拿出去放利子錢,實在沒多餘的了。況且平兒一介奴婢,哪值得了五萬兩?有那麼多銀子,重新栽培十個八個更能幹更忠心的丫頭儘夠了!

平兒垂頭,掩飾自己怨恨的表情。

賈璉心下不忍,略想了想,拱手求道,「環哥兒,平兒的解藥我替她買。只是我手裡沒那麼多現銀,便先給你兩萬兩,餘下的寫張欠條,三月內還清如何?」

王熙鳳猛然擡頭朝他看去,表情半是嫉妒半是癲狂。平兒泣不成聲,也不管主子如何想,跪下便給賈璉磕頭,直言這輩子便是璉二爺的人了,璉二爺要她生她就生,璉二爺要她死她就死。

賈環撫掌朗笑,「璉二哥哥果然有情有義,我就喜歡你這樣的人。接著,這顆解藥算我送你的,那五萬兩你自己留著花吧!」話落將一個黑色瓷瓶拋過去。

賈璉手忙腳亂的接住,拉著平兒不停道謝,把王熙鳳氣得仰面躺倒,暈死過去。

賈赦使人擡她回屋,衝賈環拱手笑道,「環哥兒,今日叨擾了。聽說你喜歡喝酒,我那兒有許多陳年好酒,有空過來喝兩盅。」

賈環點頭答應,極為有禮的將一行人送出院門,正要回轉,卻見鴛鴦戰戰兢兢走過來,跪下磕頭,「環三爺,老太太想替太太買一顆解藥,不知可否?」話落高舉雙手,奉上一沓銀票。

「自然不可。」賈環挑眉。

鴛鴦心道果然,卻見少年風光霽月的笑起來,語氣要多溫和有多溫和,「太太是我嫡母,我該敬重她孝順她才是。她要解藥何須花銀子買?看見了麼,這個小藥瓶我就放在屋內的博古架上,你叫她自個兒派人來拿。」

話音未落,人已走遠,留下鴛鴦臉色青白的跪在原地。鬧這一出,今後誰人再敢跨進環三爺院子一步?又不是活得不耐煩了!看來太太注定好不了了,不日便會被秘密送到鄉下去。果然是世事無常啊。

鴛鴦搖頭,嘆息著離開。

卻說賈環掀開門簾,趙姨娘正一臉肅容的坐在炕上,見他進來憂心忡忡開口,「兒啊,今日咱可把府裡上上下下都得罪光了,不如搬出去住吧?」

賈環搖頭嗤笑,「咱們若是服軟一次,今後就得被他們磋磨死,幹脆一氣兒全得罪光,全打趴下,倒還清淨了。老太太現在怕了我,恨不能把我放在眼皮子底下監視,如何肯讓我出去單過?且忍忍,我現在還小,一無官職二無人脈三無勢力,護不住你,不若等個三四年,待我有能力了,再自立門戶不遲。且放心,今後這院子無人敢輕易踏足,無人敢偷奸耍滑背主求榮,更無人敢得罪於你,日子不算難過。」

趙姨娘一想也是,只得暫時忍耐。

作者有話要說:謝大大們打賞~~



第63章 六三

鴛鴦帶著五萬兩銀票回轉,將環三爺的話原原本本說了,堂下捆成粽子樣的王夫人立即慘嚎起來,尖銳刺耳的嗓音直衝雲霄接連不斷,更有幾塊腐肉從腮側掉落,露出白森森的牙床,看上去不像個人,倒像只惡鬼。

賈政始終偏著頭皺著眉,不肯看她一眼,心中不斷翻騰著殺意。有這樣人不人鬼不鬼的嫡妻,且品行低劣如此,實在是丟人!不如死了幹淨!

「把她嘴堵上!」賈母剛清醒過來,腦仁一陣接一陣的抽痛,如何受得住她的魔音灌耳。

堂下沒人敢動,最終還是秦嬤嬤顫巍巍拿出一塊繡帕,迅速將王夫人的爛嘴堵住,然後拚命用裙襬擦拭手指,恨不能擦掉一層皮。

屋內終於安靜了,賈母冷冰冰開口,「你也聽見了,不是我們不肯幫你,而是賈環手段忒陰邪無常!你有本事,再找個人幫你去拿解藥,我管不得了!」

王夫人嗚嗚叫喚,兩行濁淚汩汩而出。到了這步田地,誰還敢幫她?就連她自己,也是不敢去的。早知如此,當初就不該婦人之仁,留那孽種一條賤命!

賈母見她目露凶光,嗤笑道,「你恨吧,恨又能如何?你看看自己可還有資本跟他鬥!他手裡幾萬張狀子,撒出去你們王家的名聲就爛大街了,史官說不定都會記上一筆,叫你們王家遺臭萬年!莫說你我,就連王子騰來了,你看他敢不敢動賈環一根毫毛!」

王夫人不叫喚了,兇狠的目光漸漸變為絕望。

賈母抹了一指頭紅花油,繼續開口,「養出這麼個煞星,能怪得了誰?全是你的功勞!明知道李家村乃前朝重犯流放之地,村裡人人會武秉性凶烈,專出暴徒悍匪之流,你還把賈環送過去,存的什麼心不言而明。現在好了,他果真照你的設想長成,你現在滿意了麼?」

王夫人高昂的腦袋慢慢垂落,渾濁不堪的雙眼再也流不出一滴淚。

「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活!」賈母一鎚定音,「將她帶下去,連夜送往金陵老宅。找幾個身強體壯的婆子隨時隨地跟著,不許叫外人看見!走吧,即刻出發。」

秦嬤嬤躬身應諾,命人將心如死灰的王夫人擡走。

賈政等人都走光了才徐徐開口,「母親,為何不放賈環出去單過?他留在府裡,孩兒委實不安。」

賈母恨鐵不成鋼的睇他一眼,道,「他手裡握著那麼多把柄,且性格詭譎,行事無忌,放他出去天曉得他會對賈府做出什麼事來!都怪你的好媳婦,三番四次的下毒手,將他對賈府的好感消磨的一幹二淨,唯留下一腔怨恨。我不把他放在眼皮子底下時時看牢了,睡覺都睡得不安生!而且,放了他賈赦也必定會鬧上門來分家,用你媳婦幹得那些好事做威脅。你能鬥得過他兩個?」

賈政不甘不願的搖頭,對罪魁禍首王夫人恨入骨髓,對賈環賈赦更加忌憚。

賈母長嘆一聲,擺手道,「罷,先將他兩個穩住再說。只是,你得把賈環壓下去,三年後的科舉絕不能讓他出頭,否則後果難料。」

「可兒子已經替他延請季文昌先生為師,明日便要登門了。」賈政皺眉。

賈母心內一番計較,寫了封信使人連夜送往季府。

王夫人前腳被送去金陵,賈寶玉後腳就進了家門,喝的爛醉如泥痴話連篇。

因王夫人跑出祠堂的事鬧得很大,襲人當即派了人去打聽,探明情況後駭得魂兒都沒了,見寶玉回來忙上前攙扶,脫了他衣裳上上下下里裡外外的查看,見沒有紅腫也沒有潰爛,只臉頰和脖頸沾了些斑駁的口脂,輕輕一擦就掉了,這才跪趴在床前喘粗氣。

茗煙被弄得莫名其妙,戲謔道,「襲人姐姐,寶二爺好著呢,一根毫毛都沒掉。」

襲人看向他,厲聲開口,「茗煙,日後你把寶二爺看牢了,再不許他私底下接觸環三爺,也不許說些讓他去跟環三爺爭搶的話。咱就當府裡沒環三爺這個人,見了立馬繞道走!」

「為啥?」茗煙更加不解。

襲人壓低嗓音把太太、璉二奶奶被下毒的事說了,擰著他耳朵提點,「日後再不許教唆寶二爺與環三爺爭搶。把環三爺惹急了,他眨眼間就能把你們兩個弄死,知不知道!」

茗煙早駭的面無人色,一疊聲兒的答應,然後屁滾尿流的跑了。

襲人長嘆一氣,強忍心酸替寶玉擦澡。

探春自然也得了消息,第一反應便是舉起雙手翻來覆去的看,確定沒有紅腫也沒有潰爛卻依然不放心,煮了一鍋艾草洗手,把指甲縫也刮得一幹二淨才堪堪停住。

「好本事,這回連鳳嫂子,老爺,老太太都怕了他了!」打理整齊,探春呼出一口濁氣。

侍書靜默不語。

探春沈思片刻,輕蔑的笑起來,「把人都得罪光了,今後還要科考,看誰替他牽線搭橋鋪就一條錦繡之路。哼,三年後他自會知道與整個宗族作對的下場。」

「可是,不還有晉親王麼?」侍書忍不住插口。

探春笑得越發輕蔑,「晉親王那樣手眼通天的人物,會不知道賈環的所作所為?如此陰邪的秉性,如此下作的手段,他絕看不上眼。你且等著,不出半月,賈環必遭他厭棄。」

侍書深以為然的點頭。

翌日,季文昌如約登門,賈環寶玉被領到書房接受他的考校。

因存了打壓賈環栽培寶玉的心思,賈政不再堅持讓寶玉從童生試往上一級一級的考,而是替他捐了個舉人的功名,令他三年後直接下場參加會試。而賈環則需在一年半後參加鄉試,憑真本事取得舉人的功名才能再參加一年半後的會試。

此番作為,打壓的意圖太明顯,惹得賈環暗自冷笑。

季文昌年近六十,鬚眉白髮,仙風道骨,看上去很有一代大儒的風範。賈政與他寒暄片刻,推說有事先行離開,留下兩個少年一緊張一閒適的坐在下首。

季文昌不著痕跡的打量賈環,又看了看寶玉,淡笑開口,「我收徒有個規矩,先問三個問題,再作詩一首,讓我滿意了,我才會喝你們的敬師茶。」

「還請師父出題。」賈寶玉雖不愛讀書,可對師長卻是尊敬的,忙站起來做出洗耳恭聽的樣。賈環也跟著起身拱手,態度溫文有禮。

「好,第一問,《詩》雲:『先人有言,詢於芻蕘。』昔唐、虞之理,辟四門,明四目,達四聰。是以聖無不照,故共、鯀之徒,不能塞也;靖言庸回,不能惑也。此為何意,又作何感想?」季文昌捋了捋鬍須,衝二人淺笑。

賈環額頭滑下一滴冷汗。什麼芻蕘,什麼唐虞,什麼共鯀?壓根聽不懂怎麼辦?

寶玉略思索片刻,侃侃而談。

季文昌滿意的點頭,見賈環衝自己訕笑,眉頭皺了皺,繼續出下一題。如是三題,賈環唯有訕笑,強笑,面癱;寶玉卻是高談闊論,言之有物,很得季文昌喜歡。

「罷,既答不出,便作首詩吧。」他睇視賈環,面露厭棄。

賈環絞盡腦汁作了一首詩,卻見寶玉已經交卷,瑰麗的詩才令季文昌愛不釋手。兩詩並排而放,高低立顯。

季文昌拿起筆墨勁透那張紙,氣得鬍鬚都在發抖,「可惜了一手好字,卻毀在這狗屁不通的詞句上!平頭、上尾、蜂腰、鶴膝、大韻、小韻、旁紐、正紐,詩有八病你就犯了八病,你可曾看過《聲律》,可曾讀過《文心雕龍》?」

賈環耐著性子答道,「不曾。」

季文昌氣了個倒仰,沈聲詰問,「連最基礎的聲律都不曾學過,你如何中的小三元?」

「科舉不考作詩,只寫策論,故而我專攻策論。」賈環實話實說。

「你,你簡直侮辱了『讀書』二字!讀書純然為了取悅心靈,書不是晉陞的階梯,不是迷惑人的工具,不是替自身增加重量的砝碼。書乃瑟瑟清風、杯中明月!借讀書之名取利祿之實,皆非讀書本質!你思想狹隘,本末倒置,當真混帳!」

季文昌是個書痴,最恨時人為博取功名利祿而讀書,一怒之下掀翻硯台,潑了賈環一身墨點,扔下一句『你這樣的人老夫教不了』,怒氣衝衝的走了。

賈環低頭看看自己被毀的徹底的白袍,又看看扔在地上被踩了幾腳的詩稿,淡淡吐出兩個字,「我-操!」

寶玉忙緊貼書櫃站立,唯恐他發瘋,心裡不知為何有些高興,暗暗忖道:還以為環哥兒多能耐,卻不想只是個祿蠹罷了。

啞巴兄妹見主子被欺負了,立馬抽出腰間的匕首。

啞妹脆生生道,「三爺,我們幫你教訓教訓那老匹夫!」話落便要去追。

「算了,他一把老骨頭,經不起你們折騰。不教便不教,我自己學也是一樣。走,趁天氣好出去逛逛。」話落帶著一身墨點晃悠悠出門。

賈府對面的一座茶樓內,三王爺正斜倚在窗邊飲茶。

蕭澤憂心忡忡開口,「王爺,環三爺手段忒狠辣,使的毒藥也邪門,您還是遠著他點,萬一哪天……」

三王爺擺手,語氣不悅,「你不瞭解環兒。環兒看似無法無天,心中卻設有一道底線,對該狠的人狠,對珍視的人毫無保留的付出。能在他心中佔有一席之地,本王何其有幸?歡喜雀躍尚來不及,怎會因些許小事而對他心存芥蒂?你何曾見他主動傷害他人?所作所為皆為自保罷了!這些離間的話,本王日後不想再聽二遍!」

主子已經很久未曾對自己如此嚴厲,蕭澤臉色煞白,連忙跪下告罪。

正當時,賈環帶著啞巴兄妹一步一晃的出了角門,迎著午後的豔陽伸了個懶腰,神情好不愜意,只左臉一溜兒的墨點看上去有些滑稽。

三王爺嚴厲的表情瞬間退去,探出身子衝少年微笑,高喊道,「環兒,快上來,我等你多時了。」

青年所站之處正迎著豔陽,金燦燦的光束打在身上,將他本就俊美無儔的臉龐更襯得恍若天人,周身貴氣肆意瀰漫,令人不敢直視。

賈環擡頭看他,又低頭揉了揉耀花的雙眼,這才慢騰騰跨進茶樓。

「你刻意在這裡等我?」少年自顧坐下,將他喝了一半的茶一飲而盡。

「是,瞧瞧你這花貓兒一樣的臉,被季文昌刁難了?」三王爺接過蕭澤遞來的濕手帕,仔仔細細,輕輕柔柔替少年擦拭腮側的墨點,完了捏住他下顎左右查看,這才滿意一笑。

「啊,一問三不知,作的詩也狗屁不通,被退貨了。」賈環老實交代。

三王爺笑得直不起腰來,將少年攬入懷中揉搓,戲謔道,「就憑你那急功近利的讀書方法,大慶的大儒們誰受得了?也罷,我親自教你。」微彎的眼底暗藏喜悅。

賈環挑眉,「你行嗎?你才二十出頭吧?學識過不過關?」

蕭澤立即為主子辯駁,「王爺都不行,這大慶就沒人教得了你了!王爺九歲時,太子一時好玩,偷偷將王爺的策論混入殿試學子的卷宗內,被十位監考官共同推舉為當科狀元!王爺雖然年輕,可學識絲毫不輸當世大儒,你別身在福中不知福。」

賈環上上下下打量青年,語帶驚訝,「你這麼牛逼,為啥太子不弄死你,反對你深信不疑?」

沒見過說話這麼直的,蕭澤當即給跪了,卻忽然明白主子為何對環三爺如此信任。正是緣於他的毫無保留和不加掩飾吧。不得不承認,與這樣的人交往,比跟那些表面中正耿直,內心暗藏曲折的人相處要輕鬆無數倍。

三王爺果然沒有生氣,反仰首朗笑,直笑了好一會兒才緊貼少年耳尖,細語道,「因為我母妃早逝,瞿皇后自小收養我,與太子算半個嫡親兄弟。而且,我舅家乃澧水姚氏。天賦異稟、淡泊名利是姚氏族人的天性。故而,我自小便深得父皇信任,乃他為太子欽定的賢臣良將。」

澧水姚氏乃大慶最富盛名的家族之一,前前後後出了一百多位大儒,其中更有十位在琴棋書畫方面造詣非凡,被尊為當世豪儒。且姚氏族人除了有才還有一個根深蒂固的秉性,那就是淡泊名利,幾乎從不參加科舉,從不入仕,就算出了幾個爭強好勝的狂生,也在奪得狀元之位後甩手離去,弄得皇帝哭笑不得。

都說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生的兒子會打洞。這個時代的人對家族傳承深信不疑,有姚氏宗族百年聲譽在前,又有姚妃性情疏淡祥和在後,三王爺平日裡雖然待人親切,卻從不與世家大族、朝廷重臣交往過密,只混跡在文人雅士寒門學子之間。母族無人在朝為官,給不了他助力,他自己不爭不搶,安安分分,故而無論是太子還是皇帝,對他都很信任。

賈環瞭然的點頭,附在青年耳邊喟嘆,「你藏的可真深啊!」

三王爺忍俊不禁,揉著他腦袋問道,「如何,對我可還滿意?」

「滿意,太滿意了!先生請喝茶。」賈環將一杯茶遞到他唇邊。

三王爺就著少年的手徐徐啜飲,完了忽然問道,「環兒,我可是你珍視的人?」

賈環愣了愣,自然而然的點頭,「這還用問,咱兩可是過命的交情!你曾說『活著一天便護我一日』,這話我同樣還給你。」

青年將少年纖長的十指握入掌心,捏了捏,又捏了捏,笑得心滿意足。

作者有話要說:科舉副本終於快開啟了,目測就是明天,三人的感情糾葛也要開始了,轉個圈圈撒幾朵花。

第64章 □□

季文昌找到賈政大發了一通埋怨,直言不想教導賈環,寶玉卻是不錯,很有些靈性,每日可以去他府上與另兩名弟子一塊讀書。

此舉正中賈政下懷,他並不替庶子多加爭取,只好言勸慰季文昌,又送了許多古董字畫,待他消氣了使人畢恭畢敬送出府,轉頭把寶玉誇了一通。

自賈環回來,寶玉被連番打壓,自尊心很有些受傷,如今見賈環內裡不過爾爾,心中莫名暢快,又見父親態度十分親切和藹,對讀書考取功名也不是那麼排斥了,喜滋滋回到小院,就見探春立在門邊等候。

「三妹妹,拿的什麼好東西?」寶玉摸了摸錦盒下垂墜的流蘇。

「給你縫了幾個荷包,進去看看喜不喜歡。」探春抿嘴而笑。

兩人入屋後盤坐在炕上,開了錦盒翻看幾個做工精緻漂亮的荷包。寶玉喜歡的緊,忙把舊的取下,換上新的在屋內走了兩步。

探春單手支腮笑眯眯的看著他,問道,「今日環哥兒把季文昌先生氣走了?老爺可曾說些什麼?」

寶玉面上歡喜更甚,忽而覺得不妥,又抿直唇瓣道,「是,答不出問題也作不出詩,把季先生氣走了。老爺那兒沒見生氣,只說日後再替他尋一個好的。」

「季先生乃京中三傑之一,連他都不收的學生,又有哪個肯教?」探春語帶憂慮,可低垂的眸子卻閃爍著幸災樂禍的光芒。

想到賈環到底是探春的親弟弟,寶玉連忙好聲好氣的安慰,又插科打諢幾句,這才哄得探春高興了,鼓勵道,「寶玉,你可要好生讀書,將來考取功名承了家業,給太太請個好大夫,等她病癒了就接回來享福。大家都指著你呢。」

靠山接二連三的被賈環弄垮,探春只得把希望寄託在寶玉身上。她今年已經十五,本指望太太給她定個好人家,現在太太倒了,老爺不理後宅之事,鳳嫂子沒緩過勁兒來,趙姨娘又不聞不問,日子過得越發艱難。好在寶玉是個知道疼人的,才華也有,三年後考中科舉,自己興許嫁的比現在還好。這樣一想,她也就不那麼著急了。

王夫人那事賈母替她遮掩了,對外便說病重送去老家將養。寶玉自然不知道實情,傷感有,擔心卻不多,聽聞這話只略紅了眼眶點頭應是。

這當口兒,黛玉施施然進來,那點子傷感立即丟到九霄雲外,三人坐著聊天喫茶,快到飯點便相約去老太太那裡蹭一頓。

賈政送別季文昌,轉身就去了正院。

「如何?」賈母用杯蓋撇著浮茶末子,慢騰騰開口。

「那畜牲三兩下就把季先生氣走了。你當他如何中的小三元,旁的書一本沒讀,只讀了四書五經,且一心鑽研製義時文,把全副精神都放在汲汲營營上了!」賈政氣得眼裡冒火。

賈母微微一愣,暗道可惜了。榮國府統共五個子嗣,賈赦紈袴不成器;賈政雖愛讀書,為人卻迂腐不懂變通,更不懂鑽營之道,故而老大不小了還只是個芝麻官,雖因禍得福升上去,前景卻並不如何光明;寶玉容貌出眾聰明靈慧,性情卻格外柔軟,撐不起家業;賈蘭今年才十歲,平日裡沈默寡言,安守本分,上不得檯面。哪像賈環,小小年紀便深諳鑽營之道,手段心性俱是不凡,一路走得既平坦又順暢。這樣的人若能為家族所用,該多好啊!

想到這裡就想到王夫人造的那些孽,又想到賈環如今狠辣嗜血、殺伐果斷的模樣,賈母搖頭長嘆,「如此,便將延請名師的事再拖上一拖,叫我尋個更合適的人。賈環那裡務必好生安撫,莫露了行跡惹的他發起瘋來。」

賈政對庶子很有些畏懼,聞言目光閃爍,沈默不語。

賈母恨鐵不成鋼的睇他一眼,沒好氣道,「罷,我來安撫他。他現如今在哪裡?請他過來敘話,順便留下陪我用晚膳。」

秦嬤嬤欲派人去尋,剛跨出房門就見寶玉等人相攜而來,忙躬身替他們打簾子。

見了寶玉黛玉,賈母的心情立時多雲轉晴,笑呵呵的拉了兩人在身邊落座,聽他兩個東拉西扯,玩笑逗趣。

賈環與三王爺在街上逛了半日,臨到傍晚才大包小包心滿意足的回府,一入院門就見趙姨娘坐在桂花樹下乘涼,手裡拿著一本賬冊,腳邊跪著一溜兒丫頭婆子。

「失竊的財物都還回來了?」他將一盒晶瑩剔透的涼糕遞過去。

宋嬤嬤忙接了,用小碟子分裝,小吉祥立刻搬來一張搖椅。

賈環愜意的躺下,咕嚕咕嚕灌下一碗酸梅湯,耳邊全是丫頭婆子們的磕頭聲和求饒聲,比夏天的蚊蟲還要聒噪。

「別吵!再吵拔了舌頭!」他輕飄飄一句話,院子裡安靜的落針可聞。

趙姨娘這才開口,「財物都還回來了,有幾個識趣的還孝敬我不少好東西。兒子,這些人留是不留?」

十六個丫頭婆子齊齊一抖,莫說身上發冷,就連骨頭縫都冒著寒氣兒。

賈環單手支腮,語氣慵懶,「留吧,新人還得調-教,費事兒。」話落挑高一邊眉毛,悠閒的表情瞬間變得邪氣,一字一句強調,「你們要知道,留一幫子手腳不幹淨的僕役,三爺我可是冒了很大的風險,你們切莫讓我失望。」

十六人如蒙大赦,把頭磕的砰砰作響,激動道,「謝謝三爺,謝謝三爺!奴才們一定盡心伺候,再有下次,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賈環幽幽開口,「別在我跟前發誓,我不信那些。再有下次,不需老天爺收拾你們,我自然會讓你們不得好死。這瓶子裡統共十六枚解藥,拿下去分了吧。」話落將一個黑色小瓷瓶扔出去。

十六人爭搶成一團,其中一個手快的接住後立馬拔掉瓶塞吞服一粒,手臂不知被誰一拽,其餘十五粒全掉入泥土。大家也不管,用手指摳出來連泥沙帶草根的嚥下,這才像活過來一般癱在地上直拍胸脯。

賈環撫掌大笑,清越爽朗的笑聲十分動聽,卻蘊藏著令人膽顫心驚的邪氣和惡意。

鴛鴦跟琥珀躲在院門口探頭探腦的看,誰也不敢跨進一步,對環三爺的性情又有了更深刻的瞭解,越發覺得脊背生寒。自打他回來,讓誰生誰就生,讓誰死誰就死,更有戳中他肺管子的,落得個生不如死的下場。賈府裡上至老太太下至僕役,哪個不是被他耍的團團亂轉,像逗弄阿貓阿狗一樣!

說他混世魔王卻是錯了,應該是閻羅王才對!

鴛鴦與琥珀對視一眼,都有些想打退堂鼓。

正當兩人準備偷偷離開時,賈環曼聲開口,「來了又走,幹什麼的?」

「見過環三爺!」兩人忙不疊跪下,快速回稟,「老太太請三爺過去商量延請名師的事,順便一塊兒用晚膳。今兒做得全是三爺愛吃的菜,您好歹賞個臉。」

賈環心虛的朝趙姨娘看去。

趙姨娘這才想起還有賬沒跟兒子算,立馬折了一根桂花枝,叫罵道,「小兔崽子,越發能耐了,連季先生都給氣走,日後京中哪個大儒敢教你!但凡他露出一字半句對你不好的評價,你的前程就完了!嘿,你還跑!別跑,給我回來……」

鴛鴦和琥珀目瞪口呆的看著環三爺抱頭鼠竄,心中對趙姨娘升起無限敬佩。

跑到正院,賈環停步,撫平衣襟理順額發,風度翩翩的走進去。院子裡的奴才們看清來人面孔,膝蓋軟得跟面條似得,不由自主的跪下磕頭,臉色一個比一個蒼白,表情一個比一個驚恐。

把太太整成一具腐爛的行尸,如今誰敢掠環三爺鋒芒?嫌日子活得太長?

廳裡氣氛正好,寶玉眉飛色舞的說著什麼,逗得賈母、黛玉、探春咯咯直笑。賈政聽說賈環要來,找了個藉口離開。不得不承認,他心中到底怕了這個庶子。

「老太太,環哥兒來了。」秦嬤嬤掀起門簾回稟。

屋內的笑鬧聲戛然而止,熱烈的氣氛轉瞬凍結。

賈環施施然進門,挑眉道,「喲,怎見我一來就都不說話了?剛才說什麼呢?也叫我笑上一笑。」

寶玉憋紅了臉,吶吶難言。

賈母見他如此懼怕庶弟,心裡暗嘆,面上卻強笑道,「都是些小孩子的玩笑之語,忒淺薄幼稚,不聽也罷。環哥兒快坐。」

待賈環坐定,她繼續道,「季先生與你性格相左,卻是我沒有料到的。你別擔心,咱再另請一位大儒就是,只不過京中大儒皆以季先生馬首是瞻,他不收你,旁人恐也不敢收的,還得去外地尋。你且耐心等上一段時間。」

黛玉目露疑惑,探春卻低下頭,用繡帕遮掩唇邊的諷笑。

賈環撚了一塊涼糕慢慢嚼著,擺手道,「不用找了,今日三王爺已喝了我的敬師茶,明天辰時便去他府上聽課。」

探春唇邊的諷笑僵住,賈母表情萬分錯愕,寶玉跟黛玉卻是豔羨至極。

「環哥兒好大的福氣。」黛玉輕柔的嗓音中滿含憧憬,「三王爺三歲會作詩,六歲便能寫出叫姚老先生驚嘆不已的駢文,九歲作得策論奪得當科狀元之位,現如今雖剛及弱冠,論起才學,卻是連京中最富盛名的三位大儒也要自嘆弗如的。」

寶玉連連點頭,毫不掩飾自己對三王爺的傾慕。

賈母抖了抖唇瓣,強裝歡喜道,「都說三王爺性情孤高淡泊,雖面上和藹,卻是對誰都不冷不熱不遠不近的,尤其是世家子弟,得他一個青眼比登天還難。環哥兒真是好造化!是三王爺親自教導還是使人來教?可問清楚了?」

「親自教。」賈環微微一笑,眉眼間暗藏的鋒利消失無蹤。

「好好好!」除了叫好,賈母當真無話可說了。

姚氏一族最出名的不是才學,而是他們調-教人的本事。偏他們從不肯收豪門望族子弟,哪兒貧瘠偏遠就往哪兒去,一介鄉野村夫也能栽培成飽學之士。姚老先生,也就是三王爺的外祖父,五年前拉了幾百箱書籍前往北夷矇昧之地教書育人,不過三年,北夷便出了一名探花,數十位二甲進士,且全部辭去高官厚祿,自請回北夷治理家鄉。

從那以後北夷民眾順服,政治清明,再無叛反之事發生,令皇上十分開懷,而姚老先生又帶上幾百箱書籍,不知往哪個蠻荒之地去了。

賈環腦子本就絕頂聰明,再交由才高八鬥的三王爺調-教幾年,該成長到何等地步?若他還對賈府半點好感也無,憑他六親不認的性子,賈府會落到何種下場?

賈母只覺胸口一陣接一陣的絞痛,紅潤的嘴唇眼看著青紫起來。

秦嬤嬤首先發現異狀,忙攙扶她躺下,使人趕緊去請大夫。

好端端的說病倒就病倒,寶玉三人嚇了一跳,忙圍攏過去查看情況。賈環想著若自己擠進去問候兩聲,沒準兒能直接把賈母氣死,便拍了拍衣襟上的糕點渣,踱步離開。

翌日辰時,天空才泛起魚肚白,賈環便被曹永利接到晉親王府。

書房十分寬敞,擺設樸拙而富有意境,統共四面牆,其中三面被滿滿噹噹的書架佔據,另一面帶窗的位置並排放著兩張桌案。三王爺正倚在桌邊看書,聽見腳步聲立即擡頭,抿直的唇線不自覺上揚。

「見過先生。」賈環笑嘻嘻拱手。

「不需多禮。」三王爺握住他手腕拉到自己身邊坐定,語氣嚴肅,「我們這便開始吧。」

「這麼快?不訓誡兩句?」賈環挑眉。

三王爺想了想,問道,「你為何讀書?」

那絕逼不是為了大慶之崛起而讀書。賈環訕笑,老老實實答了,「為了不被人隨意踐踏;為了保護我最珍視的人;為了活的自在,有衣服穿,有銀錢花,有肉吃。」

聽到最後一句,三王爺忍俊不禁,摸摸少年發頂,溫聲道,「那你就記住這番話,然後認真讀書。」話落指著三面書牆,「你肚子裡那點墨水,臨到鄉試、會試、殿試的時候便完全不夠看了。還有一年半就到鄉試,你得把北面的書全部讀完讀透,剩下一年半,把西面跟南面的書參悟個七七八八,那就差不多了。」

賈環目光呆滯的看看兩米多高的書牆,,再看看面帶鼓勵的青年,忽然把腦袋一垂,砰砰砰的撞桌子。三年參透上萬本書,簡直殺人不見血。

三王爺忙把他拉進懷裡揉搓微紅的額頭,笑得直喘氣,「別擔心,苦功要下,捷徑咱也要走。這幾個箱子裡放著鄉試、會試、殿試有可能主考的官員的資料,他們喜歡的文體風格,字跡,你都要一一學來。他們曾經的得意之作,你也要一一拜讀,如此才能投其所好。」

說話間,曹永利使人擡進四口大箱子。

賈環幹脆利落的起身,擺手道,「你忙吧,我先走了。」

三王爺一把攬住他蜂腰,笑得簡直停不下來,安撫道,「沒想到環兒也有怕的時候。乖,好生坐著讀書。看上去數量驚人,不知不覺也就讀完了。」

賈環無法,只得重新坐下。

三王爺取出一本字帖,語氣慎重,「旁的字體練個七八成功力也就罷了,這瘦金體卻得花十分功夫。」

「為什麼?」賈環偏頭看去。

三王爺咬著他嫩白圓潤的耳垂,低語,「父皇年老體衰,精力不濟,這幾屆的舉子,不看才學,只看字跡。字跡最佳者賜狀元,次之賜榜眼,再次則為探花。而瘦金體是他最中意的字體,若寫得令他眼前一亮,狀元之位手到擒來。這事連你帶我只五人知曉,切莫聲張出去。」

賈環點頭,並不詢問是哪五人。

三王爺捏住他下顎,湊近了說話,「既在我手裡讀書,解元、會元、狀元便一個都不能落下。若丟了我的臉,回來家法伺候。」話落指了指書桌上的大花瓶。

賈環定睛一看,好麼,從趙姨娘那兒要來的籐條正明晃晃的插-在裡面呢,心中又是好氣又是好笑,忍不住用額頭撞了撞青年額頭,惹得他大笑不止。

從窗外遠遠看去,俊美無儔的青年將纖細漂亮的少年緊緊抱在懷中,兩人耳鬢廝磨玩鬧嬉笑,畫面說不出的溫柔繾綣。那本該高高在上,疏冷淡漠的青年,周身似撒了陽光一般燦爛,令人移不開眼,又令人萬般渴求能獲得同樣的對待。習側妃咔嚓一聲捏斷金絲甲套,臉色鐵青的離開。

作者有話要說:最近陷入了一個怪圈,今天文思如尿崩,明天卡的哭爹喊娘~~然後今天下了小黑屋軟件,徹底斷網後果然碼的很痛快~~

第65章 六五

日落西沈,賈環終於從書山書海中解脫,煞白著臉,踩著虛浮的腳印跨出王府。

「今日制定的學習計劃還有小部分未能完成,明日提早一個時辰過來,往後的授課時間都改為卯時。」三王爺親自將少年送到大門口,嚴肅交代。

賈環聞言被台階絆了一下,忙穩住身子一臉怨氣的看過去,「卯時,豈不是要佔用我早晨練武的時間?」

「練武的時間要麼取消,要麼縮短,要麼挪到晚上。乖,一切以學業為重。」三王爺拍拍少年腦袋,笑得風光霽月。

賈環偏頭躲避,語氣很是不解,「你不是晉陞親王了麼?怎麼都沒正事可幹?卯時你要上朝吧?」

「我沒告訴你嗎?因被盜匪重創留下許多暗疾,沒個兩三年怕是好不了,故而我已辭去朝中職務,待在府中安心靜養。再者,教導你也是正事,且還是我目前最大的正事。」三王爺微微一笑。

賈環之前給他用了摻雜自己精血的丸藥,莫說暗疾,就是絕症都該治好了,哪裡不明白他話中暗藏的意思。看來是因為風頭正盛,使一招以退為進博取皇帝和太子的信任,還能在蟄伏期間暗暗籌謀佈局。

誰說三王爺性情疏淡,品德高潔,不好名利來著?簡直太會裝了!

賈環衝他豎起一根大拇指,跳上車絕塵而去。

三王爺揚手叮囑,「明日陪我用早膳,我叫大廚準備了許多你愛吃的菜餚,都是禦膳房的水準。」

賈環掀開車簾回了一句『這個可以有』,還挑了挑斜飛入鬢的眉毛,表情格外鮮活靈動,惹得三王爺朗笑不止,在門口站了許久才面帶愉悅的跨進府門。

三王爺向來不好女色,府中只一正妃,兩側妃,外加兩侍妾。正妃前不久逝去,府中暫由習側妃做主,賈側妃不知因何緣故完全失了寵,成了個可有可無的擺設。

賈元春坐在習側妃下首,等待王爺前來偏廳用晚膳。病了一兩個月之久,她明顯消瘦很多,身上衣服空蕩蕩的,往日十分姿色已丟了十分,又添兩分憔悴、兩分愁緒。

習側妃一邊飲茶一邊不著痕跡的打量她,忽然開口,「妹妹,你對你那庶弟可有瞭解?他是個怎樣的人?」

賈元春心尖微微一顫,扯起笑容正準備敷衍,卻不想三王爺踱步進來,語氣冷沈,「環兒如何與你一介後宅婦人何幹?」

這分明是暗指自己惦記外男不守婦道呢。習側妃手一抖灑出些許茶水,當即燙的手背通紅卻不敢叫苦,忙行禮告罪,直言自己並無他意,不過府中來了客人循例問一問罷了。

三王爺深深看她一眼,擺手道,「用膳吧。」

三人圍著餐桌落座,用膳時除了碗碟的碰撞聲,再無其他響動,顯得格外冷清幽寂。食不言寢不語,這本是府中常態,然而想起與環兒一同用膳時的歡聲笑語,輕鬆愉悅,三王爺漸漸覺得味同嚼蠟,放下碗筷,用綠茶漱了口就要離開。

「王爺,聽說從今天起,您便要親自教導賈環讀書?」習側妃聲音急切。

三王爺轉頭朝她看去。

習側妃定了定神,嬌笑道,「王爺既收了賈側妃的庶弟,也不該忘了妾身也有一嫡親的弟弟需要教導。教一個是教,教兩個也是教,不若都收了吧?我那弟弟今年十四,也剛中了秀才,與賈側妃的庶弟年齡相當學識相當,正好為伴。」

三王爺盯著她目光深沈。

習側妃心跳漸漸加快,鼻尖也出了一層冷汗,正不知該如何繼續,賈元春忽然開口,「姐姐說的是。教一個是教,教兩個是教,教三個,不也是教嗎?妾身還有一位嫡親弟弟,才學亦是不差,能否拜王爺為師?畢竟都是妾身的弟弟,一個為嫡,一個為庶,不好提攜庶子打壓嫡子,叫太子知道了不定怎麼誤解王爺呢。」話落,她微微皺眉,彷彿很是擔憂。

太子氣量十分狹小,因嫡子之位來的有些名不正言不順,且出了大皇子謀逆之事,最近動不動便將嫡庶有別掛在嘴邊,好似這樣便能令自己更理直氣壯,更壓得住眾位兄弟。三王爺此舉若傳入他耳內,確實有可能招致不滿和猜忌。

三王爺微微一笑,道,「環兒雖是庶子,可也是本王的救命恩人,縱使本王對他千好萬好,旁人又能說些什麼?你們若閒得發慌便待在房裡抄抄女戒繡繡花,母家的事莫管得太寬,須知有句話說得好,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不可收回的。」話落甩手離開。

等他走遠,賈元春像沒了骨頭,癱軟在椅背上。憑王夫人作下那些事,足夠摧毀她閨譽,也足夠膈應王爺一輩子,她如今不奢望得寵,只但願能護住寶玉,為他鋪一條錦繡之路,故而冒著令王爺不喜的風險說了那番話,終究是白費功夫。

在她心中,賈環只是個小小庶子,卻忘了對方還曾救過王爺的命。王爺待他好是理所當然,待他不好才要被人詬病。

沮喪、疲憊、挫敗、絕望……種種負面情緒縈繞不去,幾乎快要壓斷她單薄的脊樑。

習側妃用帕子裹住紅腫的手背,起身離開,走到門邊意味深長的開口,「妹妹,你可得把那庶弟看牢了,小心哪天爬到你頭上作威作福。」

早爬上去了,不需你提醒!賈元春垂頭慘笑。

賈環坐在晃晃悠悠的車廂內,眼皮子逐漸沈重,卻不想馬匹忽然揚起前蹄嘶鳴,慣性將他狠狠拋出去,撞的七葷八素。

「發生什麼事了?」他掀開車簾詢問,卻見五王爺端坐在一匹高頭大馬上,正垂首朝他看來,稽延立在車前,與啞巴兄妹對持。一個佩刀的八尺大漢與兩個握匕首的三寸豆丁較勁,場面十分滑稽,惹得街上行人嘻嘻哈哈的指點。

賈環恨不能一腳把五王爺踹飛,面上卻扯開一抹諂笑,拱手問道,「賈環見過五王爺,不知五王爺攔住在下去路所為何事?」

「沒啥事,請你去玩。」五王爺大手一撈,將少年抱坐在自己身前,打馬離開。

啞巴兄妹丟下稽延狂追,眨眼就跑得無影無蹤。那閃電一般的速度令稽延膛目結舌,暗暗嘆道:連身邊兩個小童都有如此身手,賈環其人確實不簡單,還是三王爺眼力更勝一籌!想罷翻身上馬,直往尋芳閣去。

到得尋芳閣的時候,月亮已爬上樹梢,賈環被五王爺夾在腋下噔噔噔上樓。老鴇見他來了連忙躬身引他入內。廂房裡坐滿了人,都是京中數得上名號的紈袴,個個身邊摟著一二美女調笑,放縱-淫-靡-之氣撲面而來。

五王爺將少年扔到軟榻上,自己緊挨著坐下,狂放一笑,「今晚叫你看場好戲。」

「還請王爺放在下回去,明日一早在下需得去晉親王府讀書。」賈環垂頭拱手。他今日穿了一件純白儒衫,修長的眉毛微微蹙起,蒼白的皮膚透出一股病態,很有些孱弱書生的樣兒,此刻再露出驚惶難安的神色,更顯得迂腐無能。

滕吉幾個見了就覺得厭煩,想不通這樣的人怎會叫五王爺牽腸掛肚。

五王爺彷彿沒聽見似得,攬住他肩膀,將一杯酒強硬的遞到唇邊,「來來來,喝酒,今日不玩盡興了不准回去!」

賈環偏頭躲避,琥珀色的酒液全灑在外袍上,暈開一團團濕痕。

五王爺將他摟得更緊,咬著他耳尖低語,「賈環,別在這兒跟本王裝了。你在巷子裡玩人的時候,本王在樓上看著呢!能說出『不瘋魔不成活』那樣的話,你怎會是個懦弱無能的書生?」

賈環低頭沈默。

五王爺勾唇,笑得邪氣,「好,你裝,可勁兒的裝。本王天天纏著你,纏到你露出本性,纏到你發瘋為止。看咱兩誰玩兒的過誰!」話落又是一杯酒遞到唇邊,卻被一隻纖細白嫩的手握住手腕,不能寸進。

五王爺挑眉,又使了三分力,依然無法寸進,繼續使力,十成十的功力也無法撼動那看似脆弱到不堪一折的手。對方超出預期的強悍令五王爺不自覺露出愕然的表情。

賈環慢慢,慢慢擡頭,眼白悄然爬上幾縷血絲,遮住漆黑眼瞳的霧靄已消散無蹤,露出內裡隱藏的煞氣和血光。只一個瞬間,一個眼神,孱弱無能的書生就變得妖氣四溢。

五王爺死死盯住少年,簡直無法將自己的目光從他身上移開,渾身的汗毛根根倒豎,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痴迷,每一寸肌膚似乎都在發癢,想去抓卻抓不到具體的癢處,腦海一片空白,只反複迴蕩著一句話——漂亮,太漂亮了!

賈環貼近他,鼻尖抵著鼻尖,鬼魅一笑,「你說得沒錯,我是個瘋子,你也是個瘋子。瘋子跟瘋子湊一塊兒,不是你弄死我,就是我弄死你。你弄死我,還可以繼續當你的王爺,我弄死你,卻是要連累我的姨娘。所以,咱兩還是離遠點以策安全。」

五王爺渾身都發起抖來,眼裡充斥著狂熱,一字一句承諾,「你放心,有老三護著,我絕不傷你。當然,若是你有能力,歡迎來殺我,死了算我技不如人,稽延會替我料理後事,絕牽連不到你半分!」

瘋子,簡直比我還瘋!賈環冷笑,睇著他半晌沒說話。

五王爺舔舐幹燥的唇瓣,繼續接口,「你看你,竟把我帶溝裡去了!我找你可不是為了殺你,是想跟你交個朋友。咱兩是一路人,合該玩一塊兒才是!老三那隻狐狸你玩不過他的,早晚有一天得吃虧!」

既然被看穿了,賈環也不打算矯情。玩就玩,看誰玩的過誰。這樣一想,便放開五王爺握酒杯的手。

五王爺手上的力道沒收回,一下將少年壓了個嚴實,惹得一幫子紈袴嬉笑哄鬧,直把賈環當成個玩物。

「一邊兒去。」賈環一腳將他踹開,脫掉被打濕的外袍,留下內衫,又將領口鬆了鬆,露出一對兒性-感至極的鎖骨和半拉緋紅的褻衣,迂腐無能的氣質陡然變為放-蕩不羈,看傻了一群紈袴。

少年蹬掉礙事的鞋襪,一隻腳搭在條案上,一隻腳曲起,單手支腮斜倚在軟榻上,衝急追而入的啞巴兄妹揮手,令他們門外等候,然後看向五王爺,輕飄飄開口,「與我交朋友,先喝一杯酒再說。」

「莫說一杯,百杯千杯也成啊!」五王爺竄上軟榻,直勾勾盯著少年。

「拿酒來。五加皮、九醞春、鶴年堂、棗集、酃酒、鴻茅,各一壇。」賈環衝立在門口的龜公高喊。

龜公領命而去。

五王爺拍著條案哈哈大笑,「大慶最烈的六種酒全被你叫齊了!爽快!太爽快了!」

賈環挑眉嗤笑,「一口喝幹再叫爽快不遲。」

六壇烈酒一一擺上桌,賈環戳破封口,倒了一大碗純白的九醞春,然後用一兩左右的小杯各倒了一杯五加皮,一杯鶴年堂,一杯棗集,一杯酃酒,一杯鴻茅,再將黃的五加皮、綠的鶴年堂、紅的棗集、藍的酃酒、粉的鴻茅依次倒入大碗,本該混在一起的六色酒液卻一一沈澱涇渭分明,叫圍攏過來的一幫子紈袴們看得目瞪口呆,結結巴巴問道,「這,這是怎麼回事兒?怎麼做到的?」

賈環不理,將碗湊到五王爺唇邊,笑問,「你敢喝嗎?」

五王爺這才從呆愣中回神,將條案拍的震天響,大笑道,「這種酒本王從未喝過!有何不敢?」說完一飲而盡,然後捂著脖子吸氣,一張臉轉瞬變得通紅。

滕吉等人驚呆了。要知道五王爺可是千杯不醉啊,能一碗酒就讓他露出醉態,這勁道得多大?換個人,會直接喝死吧?雖這樣想,心裡卻蠢蠢欲動。

「果然爽快。」見沒放倒他,賈環眯眼笑了,替自己調製一碗,仰頭喝幹,然後慵懶的歪在榻上。

酒氣來得又快又猛,少年蒼白的臉色卻絲毫未變,只唇瓣更紅的似火,上挑的眼尾暈出兩抹桃粉色澤,漆黑的眸子波光瀲灩,如夢似幻,叫人對上了便深陷其中不可自拔。本就俊美異常的五官在這一刻更美的妖邪。

五王爺再次看呆了去,也不知喝多了還是怎的,嘴角隱現水跡。

其他人也都控制不住的頻頻偷覷,若沒有五王爺在旁,早撲上去結交搭訕,心裡莫不暗忖:不愧是五王爺看上的人,夠味!

「水果。」賈環淡淡開口,就有一名-妓-子紅著臉剝開一粒葡萄,欲送進少年齒間。

「滾一邊兒去!」五王爺怒氣橫生,一腳將她踹開,親手剝了一粒葡萄投餵,見少年探出粉嫩的舌尖一卷一舔,動作說不出的誘人,下腹如火燒般灼熱,褲襠緩緩撐起一頂帳篷。

賈環吐出葡萄籽,瞅著他腫-脹的那處嗤笑。

五王爺也是個不要臉的,不但沒遮掩,反往前挺了挺,問道,「大吧?要不要試試?」

「一邊兒去,對你沒興趣。」賈環推開他,衝蹲在角落的四名舞姬揮手,「來了怎不跳舞?想白拿銀子不成?」

舞姬們互相對視,深吸口氣後踏上羊毛地毯,隨著忽而舒緩忽而激昂的樂音舞動起來,舉手間將身上輕薄的紗衣件件脫去,不盈一握的腰肢、高-聳的酥-胸、修長的雙腿若隱若現,叫一眾紈袴狼嚎不已,醜態百出。

五王爺卻沒心思再看跳舞,只緊緊盯著少年,絲毫不肯放鬆。

賈環哈哈笑了,問道,「你擄我來就是讓我看脫-衣-舞?」

「是啊,那天白梨堂,你不是說想看嗎?怎樣,喜不喜歡?」問完這話,五王爺心裡很有些憋悶,卻又說不出為何憋悶。

賈環單手支腮,漫不經心的開口,「還行吧。」話音剛落,眼神陡然變得銳利,朝一名舞姬勾了勾手指,刻意壓低的嗓音魔魅而惑人,「你,過來,到我身邊來。」

舞姬緩緩靠近,表情迷離,步態妖-嬈。

五王爺面容緊繃,強忍著沒將她一腳踹開,然而下一刻就開始後悔。只見賈環以飛快的速度拽住舞姬手腕,將她壓倒在榻上,解下腰帶捆綁雙手,三兩下撕掉裙襬掰開雙腿,伸手朝她腿根探去。一系列動作不過眨眼間就已完成。

我的娘哎!不會當眾上演交-媾大戲吧?紈袴們下腹紛紛支起帳篷,流著涎水死盯著兩人不放。

五王爺傻眼了,等反應過來撲上去阻止時,賈環已從舞姬腿根處的綁帶裡抽-出一把淬了毒的匕首,扔在條案上,站起身理了理衣擺,光著腳靸著鞋,衝五王爺微微一笑,「看來今晚沒法跟你愉快的玩耍了。」話落拉開房門大步離去,轉眼已不見人影。

稽延聽得響動跑來查看,卻見五王爺扭曲著臉,狠狠折斷舞姬脖頸,口裡怒斥,「可惡,本王好不容易約了環兒出來!都被你攪合了!去死!」

一句『留下活口』被稽延艱難的嚥回喉嚨。

五王爺猶覺的不解氣,將舞姬的四肢和肋骨一一踩斷,然後撿起少年隨意扔掉的外袍和羅襪,湊到鼻端嗅聞,一如想像般清冽而獨特,連忙團了團收入懷中,這才重拾好心情一步一晃的離開。

紈袴們強撐起虛軟的腿腳踉蹌尾隨。

稽延叫來一隊親衛收拾殘局。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我的小萌物們!最近兩天都不卡了,文思如尿崩,希望一直崩到完結,然後井噴幾篇甜蜜蜜的日常小番外~~

五王爺就是個痴漢,節操碎一地。



第66章 六六

翌日用過早膳,賈環與三王爺相攜來到書房。兩人相對而坐,各自攤開一本《論衡》。

三王爺沒急著授課,狀似不經意的開口,「聽說你昨晚與老五去了尋芳閣,且幫他抓了一名刺客?」

「嗯,好好的豔-舞被攪合了,可惜。」賈環拿過一沓宣紙備用,又將字帖攤開,很有些心不在焉。

三王爺眼底的笑意淡去,語氣略沈了沈,「環兒,你才剛滿十三歲,過早經曆情-事並無任何好處,相反,還會損毀根骨消耗精氣,貽害無窮。古今多少天才人物都折在女色上……」

賈環見他頗有滔滔不絕的架勢,連忙擺手,「不需跟我說這些大道理,我對女色沒興趣。我還是個雛兒呢,不能更純潔。我去只為看個新奇罷了,沒旁的念想。」

三王爺愣了愣,嘴角不自覺露出一抹淺笑,卻又在少年的下一句話中僵住。

「我只好男色。」

守在門外的蕭澤猛烈咳嗽,這才將三王爺從震驚中喚醒,沈聲開口,「那你就離老五遠著點!他最喜玩弄青春少艾的世家公子,新鮮的時候千好萬好,恨不能捧到天上去,膩味的時候百般厭惡,棄如敝履……」

「得,快別說了,我對他一點兒興趣沒有!我不喜歡五大三粗的糙漢子,況且他還是個瘋子。」賈環做出一副敬謝不敏的表情。

三王爺強壓下紛亂的心情,往硯台裡倒了一點水,緩緩磨墨,片刻後嘆息道,「你知道分寸就好。不管男色女色,現如今都不要碰觸,更不能沈迷,一切等科舉過後再說。」話落又覺得自己的要求有些過分,放眼京中貴族子弟,哪個過了十六還沒經曆人事,恐連妻妾都有好幾房了!再要改口卻也不願,只暗暗捏緊墨條。

「嗯,我是個有節操的人,甯缺毋濫。」賈環點頭,提筆開始練字,片刻後狀似不經意的問,「你喜歡男人嗎?」

三王爺愣了愣,坦誠道,「不喜歡。龍陽之事有違人倫,陰-陽-交-合才是正道。」

最後一筆下得太重,濃黑的墨點暈染開來毀了一幅好字,賈環面無表情的將之揉爛扔掉,另拿出一張繼續。

書房裡再無人聲。

自覺與賈環交了心,五王爺時不時堵在他放學的路上,帶他去各處玩耍。賈環本就不耐安靜平穩的生活,十次裡總會答應七八次,兩人漸漸熟稔。

賈府奴才見環三爺不但攀上了三王爺,且與五王爺私交甚篤,對待他更添了十分小心,有什麼好東西不需上頭吩咐就巴巴送到小院,來了卻又不敢進,只站在院門口喚小吉祥宋嬤嬤派人來擡。

趙姨娘很少跨出小院,出來便是前呼後擁,排場盛大,來往僕役跪地相迎磕頭不止,一口一個趙姨奶奶叫得歡,態度要多恭敬有多恭敬,要多諂媚有多諂媚。

服下解藥後,王熙鳳潰爛的雙手迅速好轉,不過短短半月就已恢復如初,連一絲兒疤痕也沒留下。然而她心中卻並無喜悅,反對賈環更加忌憚。讓你死就死,讓你生就生,少年的手段果然鬼神莫測。

賈寶玉仰慕三王爺已久,只苦於對方性情疏淡高高在上,總無機會親近。見賈環日日與他相伴,談詩論畫、賞景觀花,不知何等快活,自己卻成日對著雞皮鶴髮的老翁,心裡豔羨不已,多次鬧到賈母那兒強要與賈環一起讀書。

賈母不免動了心思。

也不知賈環如何與三王爺商議的,讀五天書竟還休息兩天,這日正輪到休沐,趁賈環未竄出門玩耍,賈母忙使人請他來正院。

「老太太叫我來所為何事?」賈環不待坐定便開門見山的詢問。賈家這些人都是利字當頭,沒有好處絕想不起他來。

賈母壓下心中厭憎,笑道,「環哥兒你也知道,季先生身染重疾,已三四日未曾授課。寶玉好歹也是王爺妻弟,你能否給王爺遞個信兒,讓他代為管教幾日,只莫叫寶玉耽擱功課就成,待季先生病癒再回來。」

她已得了元春口信,知道王爺拒了兩位側妃的嫡親弟弟,只收賈環一人,可見對賈環甚為看重。倘若賈環肯開口,寶玉還有幾分機會。入了王府,憑寶玉的才華橫溢,取得王爺青睞不是難事。

賈環笑開了,相當幹脆的點頭,「成啊,我跟王爺說一聲。答不答應就是王爺的事兒了。」

賈母怕他敷衍自己,正要開口再勸,外間有人傳話,「啟稟三爺,晉親王送了名帖過來,請您去他府上做客。」

賈環扶額,表情痛苦。每到休息日,這人總要辦個詩會文會將他圈住,美其名曰讓他多沾點墨香書氣,實則怕他出去與五王爺鬼混。但那些所謂的文人雅士實在酸腐造作,與他們說幾句話能憋死幾千萬個腦細胞。

說到底,他的性格壓根與文人雅士搭不上邊。

賈母卻面露喜色,急切開口,「擇日不如撞日,你把寶玉也帶上吧,好叫王爺親自考校。」

寶玉是個話簍子,最愛吟詩作對高談闊論,帶上他自己便鬆快了。這樣一想,賈環立馬點頭。

賈母大喜,忙使人去喚寶玉。足等了小半個時辰才見他興匆匆奔過來,捯飭的格外精緻,頭上戴著束髮嵌寶紫金冠,齊眉勒著二龍搶珠金抹額,穿一件二色金百蝶穿花大紅箭袖,束著五彩絲攢花結長穗宮縧,外罩石青起花八團倭鍛排穗褂,腳登青緞粉底小朝靴。與書上那個『天然一段風騷全在眉梢,平生萬種情思悉堆眼角』的風-流貴公子一般無二。

賈環興味的笑了。

賈母上上下下,裡裡外外將他打量了一遍,連聲說好,略交代幾句注意規矩的話,然後催兩人出門。

晉親王府的後花園里布了幾張矮桌,地上鋪著柔軟的坐墊,周圍立幾個銅爐焚上淡雅熏香,八-九文人席地而坐侃侃而談,又有一人沐浴齋戒,素手撥琴。裊裊樂音環繞,徐徐清風吹送,將七月的暑氣盡數驅散。

三王爺端坐首位與一文士交談,面上含笑,目光卻格外清冷。

「王爺,環三爺到了。」曹永利躬身回話。

清冷的眼睛蕩出層層暖意,三王爺立即起身,直走到正門相迎,握住少年纖細的指尖笑道,「你可算是來了,本想著今日再裝病糊弄我,就直接抗你過來。」

賈寶玉從未見晉親王笑得如此熱烈,且還開著半俗不雅的玩笑,呆立當場忘了行禮。

「賈寶玉,你認識。」賈環衝身邊的少年孥嘴。

三王爺這才注意到花枝招展的賈寶玉,眉頭微微一皺。

寶玉回過味兒來,對三王爺更添了幾分親近,忙拱手笑道,「寶玉見過姐夫。仰慕姐夫已久,今日終於得見,寶玉心中好生歡喜。」話落臉頰微微泛紅,很有些羞澀。

不愧是情聖賈寶玉,這話說得跟表白一樣。賈環偏頭忍笑,待氣息平穩了才道,「出門時正好碰見我這兄弟,便自作主張將他帶了來。你不會怪罪吧?」

「哪裡,我怎捨得怪罪你?人都到齊了,快進去吧。」三王爺淡笑,大掌覆在少年脖頸後的柔軟小窩,輕輕捏了捏。

三人落座後話題繼續,從曆史談到當今時政,又由時政轉至風土人情,最後擺案拼鬥詩才,氣氛非常熱烈。

寶玉才華橫溢又性情溫和,很快便與這群文士打成一片,及至作詩環節,簡直成了眾人焦點。唯獨賈環從頭到尾沒說過一句話,吃完了糕點吃蜜餞,吃完了蜜餞喝酸梅湯,嘴巴就沒停過。大家雖面上不顯,心裡卻十分鄙夷。

三王爺扶額,表情很是無奈,反手卻令侍女端來更多糕點蜜餞,唯恐他吃不夠。

與此同時,五王爺去賈府尋人,聽了門房的話,打馬往晉親王府來,卻被早得了吩咐的蕭澤攔住,死活不讓進去。

五王爺衝蕭澤冷冷一笑,直接繞到王府後門,跳上牆頭大喊,「環兒,快出來!做什麼酸詩,不如跟本王去玩!環兒,你不會忘了前天咱兩的約定吧……」

他嗓門本就大,且入了後門就直接到得後花園,毫無阻隔,引得眾人紛紛擡頭去看,越過鬱鬱蔥蔥的樹木愕然發現他壯碩的身影。

喊聲接連不斷沒完沒了,且一聲還比一聲高。

三王爺愉悅的表情眼看被憤怒取代。

賈環卻似毫無所覺,拍著桌子哈哈大笑,笑完起身便走。

「你們去哪兒?」三王爺用力拽住他手腕,語氣冷沈。

「去鬥狗,我可是壓了重注,今日開賽說不定能大賺一筆,」賈環掙脫他箝制,拍拍衣襟上的糕點渣,又撫平衣擺的褶皺,討好道,「回來給你花紅,這回絕不少於一百兩。」

三王爺氣也不是笑也不是,親自將他送到後門,捏著他耳朵叮囑,「鬥狗可以,風月場所不能去,更不能飲酒。明日早課若遲了,打二十下手心。」話落狠狠瞪了一眼牆頭上的五王爺。

五王爺笑容燦爛,戲謔道,「環兒,受苦了吧?早說你跟這幫酸儒不是一路的,走,咱們逍遙快活去!」

若手裡有一張弓,三王爺恨不能把自家兄弟射下來,可惜沒有,所以他只能眼睜睜看著少年推門,躍上馬坐在自家兄弟身前,在少年揮手道別的時候還要扯開一抹風光霽月的微笑。

目送兩人一馬消失在轉角,三王爺這才回轉,臉色十分陰沈。

大慶誰人不知三王爺與五王爺不合?這賈環在三王爺府上公然與五王爺相攜離開,忒不識擡舉!眾人見素來淡漠的三王爺竟難掩怒氣,紛紛開口指責賈環,還有一個恥笑道,「前日聽季先生說賈府庶子急功近利,庸俗不堪,今日得見才知這話果然不假。聽說他讀書只為中舉,平日一門心思的鑽研製義時文,連音律也不曾學過,得空便與一幫紈袴廝混耍鬧、尋歡作樂。這樣的人,王爺何必費心思教導?說不定哪天還會汙了王爺清名。」

聽了這話,寶玉心中莫名暢快。

環兒愛怎樣讀書就怎樣讀書,三王爺從不覺得他庸俗,反時時被他『瞄準目標便排除萬難勇往直前』的堅定所打動。讓他來參加文會,不為改變他,只為找個藉口將他留在身邊而已。環兒若當真變得與常人無異,就再也不是他心中的環兒,他愛他、助他、護他,尚且來不及,怎能忍受旁人非議於他?

三王爺黑沈的臉色更冷硬幾分,擲出手中茶杯,盯著對方怒斥,「閉嘴!環兒乃本王救命恩人,容不得爾等置喙!爾等若是不喜,立即離開!」

晉親王難得一次勃然大怒,直駭的眾人肝膽俱裂,恐慌不已,忙跪到他腳邊告罪。

三王爺自知失控,略微調整呼吸,緩了緩神色道,「起來吧。沒有環兒,今日本王便不會坐在這裡與你們敘話,無論他何種模樣,在本王心中都是好的。日後再叫本王聽見你們說他半句不是,別怪本王不留情面。」

眾人擦去額頭冷汗,一疊聲兒的謝恩,心中暗暗懊悔竟忘了賈環曾救過王爺的事實,見王爺對這樣一個渾人都如此維護,先前的不忿慢慢被欽佩所取代。

不愧是大慶賢王,果然重情重義。

坐下後氣氛明顯變得僵滯,有一心思活絡的,看向臉色煞白的寶玉,笑道,「聽說賈公子銜玉而生,我等今日可有那個眼福見一見這大名鼎鼎的通靈寶玉?」

其餘人連忙附和,目露期待。

寶玉被三王爺忽然的變臉嚇得不輕,腦子有些混沌,把賈母不讓顯擺通靈寶玉的吩咐忘了個幹淨,解下五彩絲縧遞給三王爺。

三王爺略看幾眼便遞給身旁的人,冷硬的嘴角終於扯開一抹淡笑。眾人暗自鬆了一口氣,依次傳看,有的對準日頭細賞,有的置於掌心把玩,還有的投入杯中領略那五彩斑斕的神光,口裡讚歎連連。

氣氛再次熱烈起來。

寶玉感覺自己又成了眾所矚目的焦點,拿回通靈寶玉後頗有些得意忘形,挪到三王爺身邊,拉著他衣袖笑語,「姐夫,你這銅爐裡燃的可是蘇合香?味道好是好,卻不夠持久醉人。我告訴你一個秘法,燃燒之前滴兩滴月桂酒下去,保證香味縈繞三日不散。」話落眨了眨明亮的眼睛。

三王爺的心神早就飛遠了,不是擔心環兒與老五走得太近被佔便宜;就是擔心他陰奉陽違又涉足煙花之地;還擔心他飲酒過度傷了身體,心緒翻騰難以平複,又有賈寶玉在耳邊嘰嘰咕咕說個不停,擡眼一看,見他臉頰微紅目色水潤,一副嬌憨痴態。

這幅模樣若放在女兒身上頗討人喜歡,放在男兒身上卻有些不倫不類,惹人反感,更甚者還會激起旁人狎暱之心。不似環兒,雖形容更美,卻美的鋒利刺目,只一眼便令人心驚肉跳,退避三舍。除非他化開心防真誠接納,否則沒有任何人能走進他心裡。

想到自己已在少年心中佔據一席之地,三王爺溫柔一笑,又想到老五糾纏不休死皮賴臉,弄得環兒與他越發熟稔,指不定哪天便越過自己去,心裡忽覺得煩悶異常,郁躁難安,更不耐聽賈寶玉那些制香心得,沈聲開口,「本王對這些玩物喪志的東西沒有興趣。本王差點忘了,賈側妃身染沈痾、病體難愈,你既來了便去看一看吧。」話落使人帶他下去,絲毫不理會他本人意願。

寶玉被晉親王森寒的眼神盯得渾身僵硬,懵頭懵腦到得賈元春房中,坐下好一會兒才堪堪回神,暗忖:都說伴君如伴虎,這話果然不假。短短一個時辰,我都忘了自己被嚇了幾次。不似賈環,坐在王爺身邊吃吃喝喝輕鬆愜意,像入了家門一樣。

思及此處,面上難掩挫敗。

作者有話要說:昨晚碼完字的時候發現斷網了!新章節沒來得及往上貼~~撓心撓肺一晚上~~~

第67章 六七

賈元春聽說寶玉要來高興的不得了,連忙敞開窗戶驅散房裡濃重的藥味,又使人往盆裡加冰,端來各色糕點並珍稀果品,見寶玉進門後許久沒說話,臉色亦十分難看,忙拉他在自己身邊落座,柔聲問道,「寶玉,可有哪裡不舒服?瞧你這孩子,大熱天還穿得裡三層外三層的,也不怕中暑!」話落衝抱琴揮手,「快,給寶二爺端一碗冰鎮酸梅湯過來!」

抱琴領命而去。

寶玉這才回神,憂心忡忡道,「姐姐,也不知我哪句話說錯,竟把王爺惹怒了,他這才趕我過來。你幫我參詳參詳。我仰慕王爺已久,總想跟著他一塊兒讀書,絕不是有意惹他不高興的……」說到此處差點沒哭出來,然後斷斷續續將兩人的對話複述一遍。

賈元春心知王爺最厭奇-淫-技巧,偏寶玉最愛鑽研這個,制香、制胭脂、制精油、制香露,他樣樣拿得出手,府裡女兒眾多他還能借此哄大家高興,出了府門,哪家男兒會擺弄這些?終究是寵溺太過將他耽誤了!

心裡難受,元春卻不敢表現出來,只好聲好氣的安慰,說王爺大人大量,氣度不凡,自然不會因這點小事而介懷,又保證待會兒一同與他去見王爺,求王爺留他在王府讀書。

自己的前程毀了,元春把一切心血和希望都寄託在寶玉身上。若能為他鋪出一條青雲之路,她死也甘願。

兩人說著話,抱琴端一碗酸梅湯進來,奉到寶玉手邊。

寶玉笑著接了,用舌尖舔了一小口,直說酸爽宜人,發現脖子上的五彩絲縧快要垂落碗內,忙將之收入衣襟。

元春見狀渾身一僵,急切詢問,「寶玉,你怎把通靈寶玉擺在外邊?旁人看見了嗎?」

「大家要看,我就解下讓他們看了。姐姐,你說為什麼別人都沒有玉,偏我有?我問了王爺,他也是沒有的,而且這種奇事從未聽說過。」寶玉喝了小半碗,惆悵道,「也不知這玉是個什麼來曆,好是不好。」

元春氣血倒湧,顫慄不止,沈聲問道,「王爺變臉可是在看了玉之後?」

寶玉懵裡懵懂的點頭。

元春拚命掐自己虎口才沒厥過去,一股寒氣由毛孔侵入肌理,又滲透骨髓,最後連神魂都凍結。原來如此,終於弄明白王爺發怒的根由,她卻束手無策。她只慶幸自己做了王爺側妃,與王爺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王爺雖然忌諱,卻不會拿寶玉的身世做文章。造孽!真是造孽!母親當日究竟怎麼想的?害了自己不夠,還要害寶玉一輩子!有這麼個離奇的身世,誰敢重用他?誰敢讓他步步登高直至福氣大過天去?

想到這裡,元春恨得咬牙切齒,又怨的五內俱焚,偏始作俑者她既不能恨也不能怨,只得硬生生受著,那痛苦的滋味簡直難以言表。

其實賈元春想的太多了,三王爺胸襟廣闊大氣磅礴,怎會把一塊破石頭看在眼裡,當日那番話,不過為了幫環兒打壓寶玉罷了。

寶玉見她面色不對,忙放下碗去攙扶,急問,「姐姐,你怎麼了?是不是身上不舒服?我馬上去叫大夫!」

「我無事!」元春用力扣住他手腕,面容扭曲,「把玉解下來!快點!都怪我們太溺愛你,把你養成這樣一幅不通俗務的性子。你當這塊玉是個什麼好東西?它就是個邪物,早晚替你招來殺身之禍!你銜玉而生天降異象,這話傳開了,不單王爺要生氣,連太子、皇上、所有皇室宗族,都要生氣!你也看過史書,自然知道天生異象的,都是何等了不得的人物,十個裡面有十個做了皇帝。咱大慶姓塗,不姓賈,你看看你自己,有沒有那個能力叫大慶改姓……」

元春被氣昏了頭,漸漸有些口不擇言。抱琴忙拉緊門窗,衝上前摀住她嘴巴,眼裡滿是哀求。

寶玉起初不覺得什麼,往深裡一想,冷汗大滴大滴的往外冒,紅著眼眶哽咽出聲,「姐姐,它自己出現在我口裡,我,我也不想的!我該怎麼辦?」之前的沾沾自喜全化為無盡惶恐。

雖他嘴上說通靈寶玉不是個好東西,可心裡到底覺得得意,覺得自己與旁人不同,否則也不會逢人便問你有玉沒玉,然後大發一通脾氣,所作所為不過為了炫耀並引人注意罷了。如今才知道,那樣的舉動就像往自己脖子上懸掛鍘刀,時時刻刻都能要了自己的命。

長到十六歲,寶玉才真正體會到何謂滅頂之災,血液一個勁的往腦子裡灌,壓根無法思考。

「你還愣著幹嘛?把玉解下來!」元春厲聲催促,見他不動,搶步上前摘了玉珮,扔在地上踩踏,哽咽道,「我今兒就毀了這禍害人的東西!」見通靈寶玉絲毫未損,拿起香爐便砸。

抱琴連忙撲上去攔阻,啼哭道,「娘娘您冷靜點!您忘了,那年寶二爺丟了玉,直昏睡了三天三夜才醒。您若真把它砸壞了,沒準兒寶二爺也會出事的!」

元春怔愣片刻,終是丟了香爐慘笑,「果然是個邪物!把它收起來!用鎮妖符層層裹了收起來!再也不要叫我看見,也不許寶玉珮戴!」

抱琴忙放開她,依言將通靈寶玉層層裹嚴實,讓寶玉好生收著。

寶玉卻是不敢接,用一個小匣子裝載,又拿一把九曲連環鎖鎖死。一番折騰下來,姐弟兩個都覺得精疲力盡,相對而坐,默默無言。直至申時,一位管事嬤嬤前來回稟,說環三爺來接寶二爺回去,兩人才如夢初醒。

行至前廳,文會已散,只見賈環被三王爺拉入懷中,伸手往他衣襟內摸索,臉上帶著明亮鮮活的笑容,彷彿一下從雲端回到人間,令寶玉看呆了去。

兩人見他來了也不分開,一個噗嗤忍笑,一個又揉又捏,模樣好不曖昧。還是賈環身手更為靈活,憋住癢意奮力掙脫,忙坐得遠遠的,摀住衣襟。

三王爺磨著後槽牙,道,「環兒真是大方,說花紅絕不少於一百兩,果真給了一百零一兩。這麼多,我都不知該怎麼花了。」

「那你還給我,我幫你保管。」賈環無恥的伸出手。

三王爺深深看他一眼,無奈的把銀票並一兩碎銀遞過去。賈環探身來拿,卻被擒住手腕抱坐在腿上,全身癢處都被照顧一遍,直笑得上氣不接下氣。

「小混蛋,越來越調皮了!」三王爺摟緊癱軟如泥的少年,點著他鼻尖輕斥,低沈渾厚的嗓音中裹挾著濃的化不開的寵溺。

寶玉羨慕至極,上前幾步想融入,看見手裡的小匣子,僵立當場。這塊玉就是他洗不掉的標籤,時時刻刻提醒王爺,他是何等非凡的出身,何等非凡的福氣,連皇子龍孫都比不得……

冷汗又開始密密麻麻的往外冒,將內衫外袍盡數打濕,寶玉咬唇,退後一步,又退後一步,直至腳跟抵住門檻才停住。

咚的一聲輕響引得賈環瞥眼看去,衝他微微一笑。

七月的天本就炎熱,懷中的少年只著了一件淡青色薄紗外袍,內襯純白儒衫,簡單的裝束更顯得他面如傅粉,唇似丹朱,又因笑得疲累,腦袋軟軟倚在自己臂彎喘氣,然後挑著眼角衝遠處斜睨,慵懶隨性的姿態充滿了難以言喻的魅力。三王爺忽然發現自己無法將視線從少年身上移開,手臂暗暗收緊。

賈環仿似對他灼熱的目光渾然不覺,掙開箝制,跳下膝頭,拎著畏畏縮縮的賈寶玉便走,扔下一句『回見』。

「留下陪我用了晚膳再走吧,我叫廚子燉你最愛吃的酸筍老鴨湯,清熱去火。」三王爺疾步追上去,將他散亂的額發一一理順。

「狗場裡又熱又臭,我得趕緊回去洗澡,不然吃不下飯。看見沒有,鞋子都快被狗咬破了!」賈環撩起衣擺,展示自己面目全非的鞋子,鞋尖一處絹布已開始抽絲並印滿梅花形的爪痕,再走兩步便會裂開。

腳趾頭微微拱動,將鞋面撐的一跳一跳的,這行為放在少年老成的環兒身上,真是可愛到了極點,惹得三王爺低笑不止,攬著他肩膀親自送出府門,又摟了腰抱上馬車,細細叮囑,「今日喝了兩碗酸梅湯了,回去再不能喝,小心著涼。雖然天氣炎熱,也不要直接洗冷水澡,現在得了一時痛快,等年老關節就該受罪。今晚早些睡,明日不准遲到,否則我可是要打手心的。」話落衝啞巴兄妹下令,「看好你們三爺,不能由著他任性!」

「知道了!」啞妹脆生生應諾。

賈環從車簾中探出腦袋,做了個『囉嗦』的口型,惹的三王爺舉手給他一個爆栗。

寶玉站在一旁好似個透明人,想與王爺道別,卻又不敢開口,強忍心中酸澀爬上馬車,安安靜靜坐在賈環對面。

馬車駛遠,三王爺轉頭,衝曹永利下令,「替環兒備幾箱衣物,省得他跑來跑去的麻煩。他慣愛穿棉質紗質衣服,撿最好的料子多做幾套。髮冠、玉珮、荷包等小掛件也別忘了,樣式皆要與本王相類。」

曹永利躬身領命,將環三爺在主子心中的份量又往上提了提。

寶玉不說話,賈環樂得清靜,下了車火急火燎的回屋洗澡,也不去正院給賈母請安。

賈母翹首以待,好不容易見他兩回來了,忙使人去喚。

「寶玉,讀書的事可敲定了?」拉過渾渾噩噩的寶玉,賈母殷切詢問。

寶玉哪裡還敢提讀書的事?日日與王爺相對豈不日日膈應他?紅著眼眶將傳看通靈寶玉惹怒王爺的前因後果大略說了,將小匣子隨手扔掉,哽咽道,「這東西我再不敢要了!這可是我殺頭的罪證!老祖宗,孫兒該怎麼辦?孫兒會不會死?會不會連累你們?」

賈母心亂如麻,摟著寶玉低聲安慰,「寶玉別怕啊,沒事的。這麼多年都過來了,也沒見誰拿你的身世做文章。王爺好歹娶了你姐姐,跟咱們家是一條船上的人,他不會拿你怎樣。咱不去王府讀書,不去招他的眼,他漸漸也就忘了這茬。絕不會出事的,別怕啊……」

寶玉緊繃的心弦慢慢放鬆,哭著哭著昏睡過去。

賈母使人送他回房,獨自坐在堂上發呆,眼角耷拉著,嘴唇緊抿著,一臉縱橫交錯的皺紋,彷彿瞬間蒼老了十歲。

愣神的功夫,秦嬤嬤呈上一封信箋,低語,「老太太,這是大姐兒派人送來的,叫您親自打開。」

賈母顫巍巍接過,看完後已是老淚縱橫,捶胸哀嘆,「我可憐的寶玉啊!你下半輩子可怎麼辦哇!都怪我,我當初怎就沒阻止那個蠢婦!任由她宣揚的眾人皆知,毀了你大好前程!都怪我……」

「母親,你這是怎麼了?」前來請安的賈政快步上前詢問。

「你自己看吧。」賈母將信箋遞過去,佝僂著脊背,低垂著腦袋,不知在想些什麼。

賈政看完臉色慘白,咬牙道,「這麼大一個把柄,隨時能將賈家置於死地。母親,那孽子留不得了……」

「你給我閉嘴!滾!滾出去!誰敢動寶玉一根毫毛,我與他不死不休!」賈母勃然大怒,拿起枴杖追打賈政,直將他趕出儀門。

鴛鴦留下收拾廳中碰碎的茶杯和花瓶,眼角餘光忍不住朝落在地上的信箋看去,當即倒抽一口涼氣。散發著淡雅清香的信箋上只印了一行字,卻格外令人心驚——氣運逆天觸了龍鱗,唯養廢一途可保寶玉一世安穩,望老祖宗忍痛決斷。

寶二爺這輩子完了。鴛鴦腦子裡反複迴蕩著這句話。

翌日,環三爺照常去晉親王府上課。賈母卻替寶玉辭了季先生,說不忍他被沈重的課業摧折,唯恐他像賈珠那般早夭,令他只管幹自己喜歡幹的事。

寶玉大喜,盡情同府中姑娘們廝混玩鬧,被嚇裂的心肝沒兩天又長回原樣。

探春暗覺不妥,晨昏定省的時候在賈母跟前委婉提了兩句,被賈母一通責罵攆出房門,直言她要害死寶玉;又去賈政那裡說道,被賈政冰冷刺骨的眼神盯得寒毛直豎,不得不悻悻回轉。

「既已替寶玉捐了功名,就該大力敦促他讀書,好叫他三年後一飛衝天才是。怎關鍵時刻竟撒手不管了?你說是何道理?」探春歪在炕上沈思。

侍書欲言又止。

「有什麼話儘管說吧。」探春瞥她一眼。

侍書定了定神,道,「許是,許是想把寶二爺養廢吧。」

「不可能!」探春驚聲尖叫,發覺自己失態,忙壓低嗓音,「不可能!寶玉是嫡子,把寶玉養廢了,誰來撐起賈府門臉?」

「璉二爺,環三爺,都撐得起。」再怎麼著也輪不到寶二爺。最後半句,侍書沒敢說。

探春心中慌亂,揮手將下人全部打發走,思慮半日終是覺得侍書的話太過離奇,不肯相信。然而隨著時間流逝,老太太,老爺對寶玉越發放縱,令她漸漸看出端倪,只覺得一天比一天絕望。

偌大的豪門深宅,誰能做她的依靠?

作者有話要說:老婆,快來看土豪啊!(呆滯臉)

姐被嚇的眼珠子都快脫框了~~心裡說不出的酸爽~~~太壯觀了,你們敢砸,姐就敢掛!

手賤,說了虐完一輪休息休息,忍不住又把賈府裡幾個虐了一次。


第68章 六八

轉眼已是八月底,暑氣漸消,秋風送爽,又到了一年一度的秋獮時節。皇帝照例在皇家圍場鹿山召開大型圍獵活動,京中四品以上官員連同家眷都可參加。

往年都沒賈政的份兒,今年他補了工部侍郎的缺,好歹也是從二品的高官,又是開國元勛後代,怎麼著也得在皇上跟前露個臉。至於家眷,迎春幾個未曾學習騎射,去了只有丟醜的份兒;寶玉那身世藏著掖著尚來不及,絕不敢令他拋頭露面;賈環性子野,人又獨,入了圍場指不定鬧翻天去。

故而他一個家眷都不想帶。

事情往往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臨到秋獮那天,賈政接二連三收到『驚喜』。首先是賈環,一大早就被三王爺接走,直往鹿山出發;其次是寶玉,被表兄王仁硬拉上馬,讓他去圍場見見世面;最後是探春,不知從哪兒弄來一套騎裝,與寶玉絕塵而去。

賈政氣了個倒仰,卻也無可奈何。

深知環兒惰性,能躺著絕不坐著,能坐著絕不站著,所以三王爺並沒騎馬,而是令人準備了寬敞舒適的馬車,內裡鋪上柔軟的靠墊,擺上條案備好果品糕點,一路晃晃悠悠,閒適安然。

「待幾天?」賈環解開足有一人高的包裹,將弓弩、匕首、幹糧、金瘡藥等物品一一拿出來檢查,又一一放回原處。

「秋獮一般曆時兩月,咱們往深山裡去,待一月半如何?」三王爺手裡拿著一本遊記,看得頗為得趣,連頭也沒擡。

「馬車裡看什麼書,當心弄壞眼睛。」賈環將書抽走,扔一把匕首過去,「擦乾淨了別在靴子裡,以防萬一。」

三王爺笑得無奈,拿起絹布細細擦拭。

「這個荷包拿好,裡面藏了一粒續命丹一粒追蹤丸。續命丹是紅色的,無論多重的傷,服下後可保你不死,然後趕緊找個地方藏好,將黑色的追蹤丸捏碎,我自會循著氣味來找你。」賈環拿出一個陳舊的荷包,翻開後展示裡面存放的一紅一黑兩枚丹藥。

三王爺接過看了,笑道,「這個荷包不是我當日送給你裝金票的麼?沒想你還留著。」話落,心底泛起一絲兒說不清道不明的甜意。

賈環見他旁的話一句也沒多問,眼睛微彎乜他一眼,然後低頭將袖箭綁在手腕上。

三王爺撚起黑色的追蹤丸,置於鼻端嗅聞,語氣疑惑,「什麼味兒都沒有,你怎麼找得著我?」

「這個味道只有我能聞見。」因為裡面有我的精血,世上最獨一無二的氣味,哪怕遠隔千山萬水,我亦能追蹤而至。後半句,賈環卻是無論如何也不會告訴旁人的。

三王爺再不多問,將荷包牢牢系在腰帶上,又將取下的那個綁在少年腰間,將他壓倒摟入懷中,輕聲誘哄,「一上車就擺弄包裹,倒把我丟在一旁不聞不問。不准弄了,陪我睡一覺。」

男人低沈渾厚的嗓音本就十足性-感,刻意放軟後更添了幾分直入人心的魔力。賈環揉了揉酥麻的耳朵,取來一把匕首放在觸手可及的地方,窩進他懷中安睡。

另一頭,寶玉、王仁、探春三個耐不住騎馬的疲累,也紛紛爬上車鬆快。

「寶玉你怎麼回事兒?季先生那裡為什麼不去讀了?整天玩鬧,三年後科舉你怎麼下場?難道真讓賈環那個賤種壓制一輩子?」王仁甫一坐定便厲聲開口。因從大伯那裡知曉賈環手中握有足夠令王家聲名掃地的把柄,他一直壓著憤懣沒敢替寶玉出頭,見寶玉自己也不爭氣,簡直是恨鐵不成鋼。

「表哥,我,我知道了。我最近身上不舒服,過了這陣兒會發奮讀書的。」寶玉支支吾吾開口,低垂著腦袋不敢去看王仁表情。

「我們會拉拔你,可你也得自己爭氣!」王仁語氣陰狠,「你且安心,那賤-種我來對付。雖明面上我動不得他,但暗地裡弄死他卻不是難事!這次圍獵人多手雜,環境混亂,正是個好機會。」

「表,表哥,你要做什麼?」寶玉愕然擡頭。

「沒做什麼。」王仁敷衍道,「你只管玩你的,旁的事別多問。」

「表哥,你可千萬別鬧出人命!他好歹是我兄弟!」寶玉傾身上前,拉住他衣袖。

「放心,不會鬧出人命,給他個畢生難忘的教訓而已。」王仁詭異一笑。

寶玉還想再勸,可冥冥之中有股力量鎖緊了唇齒,令他張不開口。沒事的,表哥有分寸,不會弄出人命的。他反複告訴自己,然後坐回原位,暗暗壓住噗通狂跳的心臟。

後頭的馬車上,探春正擺弄幾套騎裝,思量著在圍場好好表現,多結識幾位貴人,沒準兒能替自己掙個好前程。

圍場被重兵層層把守,皇上與各位宗親的帳篷早已搭建完畢,大臣們的營地卻還未成形,宮人來來往往,擠擠攘攘,顯得十分繁忙。等待中左右無事,文臣聚在一起高談闊論,武將在較遠的空地設了幾塊標靶用來練箭。許多世家子弟也都圍攏過去一展身手。

三王爺被皇帝叫走議事,賈環閒著無聊,緩緩踱步過去。

但凡有五王爺在,他必定是眾所矚目的焦點,十支箭,箭箭穿透靶心,咚咚咚的重擊聲不絕於耳,支撐靶子的木桿似乎不堪箭矢所帶來的絕強衝擊,有折斷的趨勢。幾名武將垂手立在一旁,表情滿是崇敬。世家子弟們也都安安靜靜本本分分,不敢在五王爺跟前獻醜,只憋不住心中激越的時候大聲叫幾句『好』。

五王爺在旁人眼中絕對是聲名狼藉,在軍人眼中卻是大慶所向披靡的戰神,是他們的軍魂。

最後三箭齊發,分別射中三個靶心,五王爺在震天響的叫好聲中放下弓箭,露出百無聊賴的表情,轉頭回望的時候眼睛卻忽然爆□□光。

賈環暗道不好,拔腿便走。

「環兒哪裡跑!陪我練箭!」五王爺大步走過去,勒住他脖頸將他硬拽進靶場。

圍觀的眾人指著身形單薄容貌昳麗的少年議論紛紛。王仁也在其中,看清少年面孔表情大變,萬分驚愕的問道,「賈環什麼時候搭上五王爺了?」因去江南辦事,近日才回,他並不知曉京中變化。

五王爺雖性子陰晴不定難伺候,但他看上誰的時候,對誰是真好,恨不能掏心挖肺披肝瀝膽,把人給捧上天去,厭棄後也只是不聞不問遠遠丟開,並不會糟踐人。與他相好過的,雖名聲難聽了點,得的好處卻是實打實。

且五王爺是塊滾刀肉,混不吝,皇帝罵也罵了,打也打了,他不改也無法,只得由著他去,他鬧得高興了自然便消停了。誰若得了他青眼,幾乎可以在京中橫著走。

王仁瞬間就出了滿頭的冷汗,唯恐計劃出了紕漏把五王爺連帶給得罪了,卻又心存僥倖,暗道他兩未必就那麼要好。

寶玉心裡泛酸,怏怏不樂的道,「我也不清楚。」

王仁不再詢問,踮起腳尖往場內探看。

「還請王爺恕罪,在下不會射箭,怕會掃了您興致。」賈環面色煞白,表情惶恐,一再作揖討饒。

看見他窩囊透頂的模樣,不少人想起鬨嘲諷,礙於對方有可能是王爺新寵,只得拚命忍著,臉都憋紅了。滕吉幾個與五王爺關係特別親厚的,明知賈環在裝,卻也不戳破,反配合的高喊,「不會射王爺可以教你,怕啥!」

「就是,本王可以教你,怕啥!你先射一箭給本王看看。」五王爺哈哈大笑,笑完摟住少年肩膀,咬著他耳朵低語,「想出醜,你就繼續裝!」

賈環上輩子疲於奔命,東躲西藏,早習慣了隱姓埋名的生活,今世自然也不願引人注目。救了三王爺又交好五王爺,已足夠令人惦記,若再暴露實力,等同於被放在火架上烤。

幸而他臉皮夠厚,不怕出醜,裝作誠惶誠恐的拿過一把弓,顫巍巍拉開,拉到一半臉憋得通紅,似乎難以為繼,不得不松手,大喘幾口氣又繼續,拉到三分之一再次鬆手,眼眶看著看著就紅了,最後幹脆自暴自棄,將箭矢一搭,弓弦一放,極為敷衍的射出一箭。

箭矢歪歪扭扭飛出三米遠,斜插在泥地裡,晃了晃,最終躺平。

圍觀眾人先是一靜,然後哄笑開來,屬滕吉幾個笑得最大聲。他們見識過妖氣四溢的賈環,見識過身手不凡的賈環,眼下再看,又被他精湛的演技所傾倒。這人簡直絕了,同樣的一張臉,他只需一個眼神,一個動作,就能把內裡璀璨的光華盡數遮掩,搞得比誰都窩囊!人才啊!

賈環縮著肩膀,垂著腦袋,似乎很想挖個洞鑽進去,小身板還隨著眾人的哄笑一抖一抖的,看上去極為可憐。

五王爺傻眼了,他沒想到賈環能把『窩囊廢』這一角色演繹的如此精彩,反應過來後笑得驚天動地,簡直停不下來。見賈環一步一挪的似乎想逃遁,這才收了笑撲過去,將他摟進懷裡好聲好氣的安撫,諸如『你還小,再長幾歲就好了』,『沒事,本王當年剛練箭的時候比這還不如呢』,甜言蜜語不要錢的往外倒。

見少年垂著腦袋卡茲卡茲磨牙,他又開始哈哈大笑,腦袋磕在少年肩膀上,握著他的手拿起弓箭,一邊手把手的教一邊細細講解,那幾乎嵌為一體的親密模樣叫眾人不敢再放肆。

滕吉拿起一張弓,同樣窩窩囊囊射了幾箭,好緩解賈環的尷尬。他哪兒知道環三爺臉皮已經厚到不知『尷尬』兩個字該怎麼寫的程度。

五王爺又是在耳邊吹氣,又是藉機親臉頰,摸完手摸胸,摸完胸摸腰,眼看就衝臀部去了,賈環額頭青筋直跳,低聲警告,「你夠了啊!」

「不夠。環兒體態如此風-流,容貌如此昳麗,再長個幾歲該是何等傾城絕世的模樣?我一想,就硬了。」五王爺微微眯眼,用早已堅硬如鐵的那處去磨蹭少年臀縫,本就緊貼的身體恨不能合二為一。

王仁看到這裡還有什麼不明白的,五王爺一準兒看上賈環了,若賈環這次圍獵出點什麼事,憑他手裡掌握的京畿大營十萬兵馬,還不得把自己查個底兒掉?屆時不用下獄,也不用等大伯從邊鎮趕回來相救,五王爺當場就能把自己剁成肉醬!

想到這裡,王仁摸了摸涼颼颼的脖子,撇下寶玉迅速離開。之前那些佈置,全廢了。

賈環忍無可忍,正想肘擊五王爺腹部,卻不想一支箭矢破空而至,從五王爺耳邊堪堪擦過,咚的一聲釘在五十米開外的靶心,彩色尾羽迎風飄搖。

五王爺伸手一探,鬢邊髮絲赫然斷了一截。

「環兒,過來。」三王爺騎在馬上,手裡的弓箭還在發出嗡嗡的鳴響。

賈環挑眉,也不肘擊五王爺,甚至衝他好心情的一笑,緩緩朝身姿挺拔氣度非凡的男人走去。男人彎腰與他五指相扣,用力拉上馬抱坐懷中,瞥了五王爺一眼,冷冷開口,「告訴過你很多次,要發瘋找別人,環兒不是你的玩物。」話落絕塵而去。

自躍上牆頭勾走環兒那天起,三王爺就很想教訓老五一頓,憋了許久,終於得償所願。

五王爺捋了捋斷掉的鬢髮,又回頭看看靶心的箭矢,終是忍不住掰斷手裡的弓,狠啐了一口。兩位王爺又較上勁兒,靶場內誰人敢管?紛紛找藉口遠遁。

一身明黃的人影立在濃密的樹叢後,搖頭嘆息,「這兩個孩子,就沒有心平氣和,謙恭友愛的時候嗎?老五越發桀驁,得好好管教了。」

總管太監高河笑道,「五王爺心裡苦哇,不讓他發洩發洩,沒準兒哪天就憋瘋了。皇上您素來體諒他,說管教,哪次又忍心呢?」

「朕確實不忍心。罷了,隨他去吧。你給他帶句話,叫他別招惹賈環,到底是老三的救命恩人,老三也為難。」

高河領命,兩人一前一後緩緩離開。

賈環愜意的靠在男人溫熱寬厚的胸膛上,問道,「這就進山打獵?」

「不,舉行了逐鹿儀式後才能圍獵。」三王爺頓了頓,嗓音略沈,「你能不能離老五遠點?他性子乖戾,恐傷了你。」

「不能,我一個小小庶民,怎敢明目張膽的與五王爺作對?這話你應該對他說,對我說沒用。」賈環捋著馬鬃,很有些漫不經心。

三王爺心裡堵得慌,卻又說不出因何緣故,只暗暗收緊環在少年腰間的手臂。

作者有話要說:寫了二十幾萬字,還沒寫到三分之一,我心裡有點著急了~

第69章 六九

所謂的『逐鹿儀式』便是放生一頭雄鹿,皇帝站在獵鹿台上挽弓射箭將雄鹿殺死,以展示帝王英姿。眾人分食鹿血後便可自行入山圍獵,最後以獵物多寡選出前三名,賜厚賞。

逐鹿台已搭建完畢,年逾五十卻絲毫不顯老態的帝王緩緩登臨,拿起牛角彎弓卻不射,而是轉身遞給太子。太子沒料到父皇有此一舉,眼睛微睜顯得十分錯愕。

「你已長大了,代朕逐鹿吧。」皇帝一字一句慎重開口。

台上台下一片寂靜,太子從怔愣中回神,立馬跪地叩首,接過彎弓朗聲道,「兒臣定不叫父皇失望。」

「去吧。」皇帝振袖指向前方。禦林軍得令,打開鐵鎖放出籠中蹦跳不已的雄鹿。

太子巍然不動,待鹿跑得足夠遠才一把拉開足有五十石的大弓,金色的箭矢裹挾著罡風呼嘯而去,正中鹿頭。眼看快逃出生天的雄鹿轟然倒地,四肢抽搐幾下便再也沒了動靜。

場中沈寂片刻才爆發出震天的叫好聲。太子笑得意氣風發,與台下的瞿相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皇帝撫掌朗笑,仿似十分欣慰,見太子被眾位大臣簇擁著走下獵鹿台去取鹿血,左右逢源眾星拱月,攏在袖中的雙手無法自控的輕微抽搐,幽深的眼裡哪還留存半分笑意?

賈環站在三王爺身後,仰望台上的天家父子,見皇帝雖極力遮掩,步伐依然顯得遲滯,且袖口做得格外寬大,雙手總攏在袖中無法得見,心裡有了數——果然是帕金森綜合症,再過幾年,恐站也站不起來了。

五十四,說年輕不年輕,說老也不老,對一位極具野心的帝王而言,絕沒到退位讓賢的時候。眼見太子越發勢大,而自己卻因難以治癒的隱疾不得不放棄至高無上的權利和地位,那滋味,肯定不好受……

三王爺凝視人群中笑得張揚的太子,又看看台上眸色幽深的帝王,嘴角微勾。

除雄鹿外,禦林軍又宰殺了幾十頭雌鹿,取了血混著烈酒,每人分上一大碗,喝光後拿起箭袋騎上駿馬就可進山圍獵。

賈環將巨大的包裹綁在馬鞍上,又彎腰檢查馬蹄鐵是否牢靠,一切準備妥當正欲出發,卻被五王爺和滕吉幾個攔住。

「環兒,你們去哪?本王與你們一道。」

三王爺擰眉上前,「我們去東區深處,待一個半月才回。你不是只光顧南邊的猛獸區嗎?與我們不是一道的。」

「年年在南區逛,早膩味兒了,今年本王也去東區。」五王爺衝稽延擺手,「去,多準備些幹糧,本王要跟環兒待上一個半月呢!」

三王爺面容冷肅,也不等他,躍上馬就要離開,卻被一名身材頎長,容貌豔麗的少年叫住,「三皇兄,等等我!」

「小九兒,怎不與父皇待在一處?」三王爺轉頭回望,眼中盈滿溫柔的笑意。

小九兒,也就是今上第九子,最年幼且最受寵的皇子。其母容貴妃,自入宮起便盛寵不衰,及至這些年大有獨寵六宮的架勢,聽說明年開府,皇帝便會直接賜他一個親王之位,本人不但容貌俊美,性格也很是乖巧聽話,朝內朝外風評頗佳。

「父皇身體不適先行回宮了,讓你照顧我。」九皇子走到馬前,拉住三王爺衣擺,精緻的臉蛋綻出個乖巧可愛的笑容,叫人看了心頭髮軟。

「那便跟上吧,多帶幾個侍衛。」三王爺無奈,俯身捏了捏他挺翹的鼻尖。

「我不要侍衛跟著,人多把獵物都驚跑了。你不也只帶一個侍衛麼!東區沒有猛獸,無事的。」九皇子臉頰微紅,躲開皇兄的大手後衝賈環微微一笑。

賈環躬身行禮。

五王爺與眾兄弟向來不和,見稽延拿了一大袋幹糧過來,躍上馬冷聲開口,「你們繼續唧唧歪歪耗著吧!本王先走一步!」話落舉手揮鞭,抽的卻不是自己的馬,而是賈環的馬。受了驚的馬奮力刨蹄,一下竄出老遠,若不是賈環身手了得,及時拽緊韁繩,恐早就被拋飛了。

五王爺迅速跟上,兩馬齊頭並進時,見賈環不但毫無驚容,還用口型無聲罵了句『操-你』,當即被逗得哈哈大笑。一幫狗腿子蜂擁跟隨,踢踏聲遠去後留下漫天塵埃。

三王爺眺望已跑得沒影兒的馬隊,握韁繩的手骨節微微發白,閉了閉眼才衝九皇子溫和一笑,「快去牽馬吧,我在這兒等你,得待一個半月之久,別忘了多拿些幹糧。」

「嗯,我這就去。」九皇子粲然一笑,顛顛兒的往馬棚跑。

等人消失在拐角,青年眼裡溫柔的笑意一點一點凝結成寒冰,轉頭朝環兒離去的方向引頸探看,緊鎖的眉宇洩露了心中郁躁。

本該一起上路,最終卻分道揚鑣,三王爺壓根提不起興致,發現獵物只坐在馬上看,任由九皇子射殺。九皇子卻很是高興,以為這是皇兄在照顧自己,更加賣力的表現。

另一頭,賈環也不出手,混在一幫紈袴中間湊熱鬧。臨到下午,一行人找了塊靠近溪水的空地紮營,將獵物剖洗幹淨架在火上烤。

「你怎麼不出手?真不會射箭?」五皇子切下一塊肥嫩的兔肉,遞給沈默不語的少年,視線在他光滑細嫩的指尖上打了個轉,落實了心中猜測。那麼好的身手卻不會射箭,還出來圍獵幹嘛?掃興麼?

賈環不理他,大口大口啃兔肉,啃到一半鼻尖微動,沈聲道,「不好,塗修齊出事了!」扔下兔肉拔出匕首,往叢林深處狂奔。

「快跟上,晉親王出事了!」甯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五王爺翻身上馬,直追而去。

日行千里快如閃電的汗血寶馬,卻追不上身姿輕盈飄忽如鬼魅的少年。五王爺一再夾緊馬腹,才堪堪瞥見他朦朧的背影。

近了,逐漸近了,野獸的咆哮在層層疊疊的枝葉間迴蕩。

撥開一叢灌木,眼前的情景令人心驚。只見一頭棕熊一掌將一匹馬擊殺,又將另一匹咬死,然後朝三王爺等人撲過去。它的體型格外巨大,人立而起時足有兩丈高,張開的血盆大口不斷發出震天的咆哮。

眼珠赤紅,狂性大發,每一次撲殺,身上厚厚的毛皮和脂肪層便隨之抖動,弓箭顯然對它造成不了任何傷害,細微的疼痛反令它更加憤怒。

三王爺雖武功不弱,卻要護住被嚇傻,只知牢牢抱住他腰桿的九皇子,頗有些應付不過來。蕭澤右臂被抓傷,早已握不住佩刀也射不出箭矢,左手一把三寸匕首還沒劃出去就被巨熊拍飛。

不得已,三王爺閃躲間用力捏碎黑色的追蹤丸,然後讓九皇子往樹上爬。

九皇子腿腳都軟了,爬幾下又滑下來,爬幾下又滑下來,想跑也跑不動,幹脆蜷縮在樹下瑟瑟發抖。三王爺無法,只得以身相護,引得九皇子緊緊扒住他不肯放鬆,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再也看不出之前那副尊貴無比的模樣。

眼見巨大的熊掌裹挾著腥臭的罡風狂猛而至,若一掌拍實,不死也沒了半條命,三王爺避無可避之下橫刀格擋,咬牙做好了重傷的準備。

「上樹!」熟悉而清越的嗓音如天籟般響起,隨即便是一條纖細的手臂摟住青年腰肢,將他往最高最大的一棵樹上帶。

熊掌落下,獵物已然遠遁,只刨掉一塊粗糙的樹皮。

本打算奔過去相救的蕭澤大鬆口氣,連忙調頭往另一棵樹跑,攀著枝杈三兩下爬至頂端。

三王爺迅速調整腳步,與少年一同飛奔。九皇子掛在他腰上,腳步踉蹌間不幸摔倒,艱難爬起時兩人已躍上五丈高的大樹,回頭,巨熊咆哮著撲殺而至。

九皇子扯開嗓音尖叫,滿目絕望。

一支利箭狠狠紮進巨熊後腦勺,卻沒刺穿頭骨,只傷了一層表皮,但尖銳的疼痛已足夠吸引巨熊仇恨。它扔下九皇子,轉頭朝箭矢射來的方向撲去。

「五皇兄,快快救我,五皇兄!」看清來人面孔,九皇子嚎啕大哭。

五王爺避開巨熊的撲殺,轉瞬到得九皇子身邊。一幫紈袴也已趕至,看清巨熊猙獰的模樣,哭的哭,喊的喊,逃的逃,非但幫不上忙,反添了許多亂。只有滕吉跟稽延擺開陣勢牽制巨熊,好叫兩位皇子逃脫。

「爬上去,危亂中本王可顧不上你!」五王爺扶住九皇子腰桿,催促他上樹。

「五皇兄,我,我渾身發軟爬不上去!你別丟下我!」九皇子涕淚橫流,反手將壯碩的青年摟的緊緊的,死活不肯鬆開。

「我送你去三皇兄那裡。」五王爺試圖扛起他。

「不要,我要跟你在一起。」九皇子手腳並用,纏上五王爺。比起溫文儒雅的三皇兄,顯然高大壯碩身手不凡的五皇兄更為可靠;且他畏高,丁點高度也能軟了手腳,完全沒法上樹,這卻是不能說的秘密。

「沒用的東西!」五王爺唾罵不止,接連射出幾箭,都被巨熊拍開,壓根沒傷到要害。滕吉與稽延漸漸有些力不從心,身上或多或少掛了彩。

體型如此巨大的熊實屬罕見,且已狂暴到極點,更難制服,又有一幫紈袴和懦弱的皇弟添亂,救了這個又要去救那個,一刀刀一箭箭,卻只傷到毛皮,入不了要害。沒把巨熊磨死,己方便要全軍覆沒。

五王爺被九皇子死扒著不放,既邁不動步也揮不開刀,恨不能扯下他往巨熊口裡塞。巨熊仿似與他心有靈犀,前肢一挪,調轉目標,血盆大口裂到極限,噴出腥臭的罡風,咚咚咚朝兩人疾奔。

「五皇兄,它來了,它來了,快跑啊!」九皇子扯著五王爺就要跑,見他抽-出腰間佩刀,不但不跑,反直直迎上前,再也顧不得這張救命符,放開手腳轉身逃遁,卻不想絆住一根藤蔓,當即摔暈過去。

「廢物!」五皇子嗤笑,根本不去管他,揮舞著大刀殺過去,口裡大喊,「賈環,老三,你們還要看到什麼時候?快下來幫忙!」

「去嗎?」三王爺俯身往下看,嘴角掛著閒適優雅的微笑。只要環兒陪伴身側,再艱險的境地,他亦能安之若素,且老五悍勇無匹,在熊爪下支撐個把時辰不是難事,壓根不需他操心。

賈環砍斷一截手臂粗的樹枝,將前段削尖,漫不經心的道,「再等會兒。」抽空朝暈死的九皇子指了指,「你不帶他上來?」

「有老五在,他死不了。而且熊不攻擊死物,他躺那兒倒好了。」三王爺語氣冰冷。

「我還以為你很喜歡他。」賈環瞥青年一眼。

「所有兄弟裡,我只認老五。」三王爺衝狼狽不堪的五王爺揚起一抹燦笑,低語,「你有所不知,我這個皇弟年紀雖幼,心思卻極為深沈,別看他對我笑得乖巧,算計起我來卻絲毫也不手軟。天家無情,什麼父慈子孝,兄友弟恭,都是笑話。」

賈環聳聳肩,不再詢問,繼續削木棍。

五王爺背部受了傷,衣服被撕成一條一條,冠帶斷了,頭髮散了,模樣好不狼狽。縱使他再身手不凡,有一幫只知道鬼哭狼嚎的豬隊友,也全無施展的餘地,躲閃間擡頭喝罵,「老三,我-操-你祖宗!你非要看我死了才高興是不是?賈環,都什麼時候了還裝?!快點下來幫忙!」

「行了,把熊引過來吧。」賈環用指腹摩挲尖銳的木矛。

三王爺微微一笑,拿起弓,瞄準巨熊最脆弱的眼珠,隨即利落的放弦。箭矢呼嘯而去,狠狠紮入眼窩,巨熊仰天咆哮,轉頭瘋狂的朝大樹衝來,拚命搖撼。

五王爺鬆了一口氣,狠狠踹開扒著自己大腿不放的一名紈袴,心裡咒罵:一幫龜孫子!回去再-操-練你們!

待他擡頭看去時,忍不住露出驚愕的表情。

只見巨熊裂開大嘴衝樹上的兩人咆哮,即便隔得那樣遠,也能聞到它喉頭噴出的腥氣。三人抱的粗壯樹幹被搖的沙沙作響,身形瘦弱的少年卻沒露出一絲一毫害怕的表情,豔紅的嘴角反噙著一抹興奮的微笑,舉起木茅縱身往下一躍,直朝巨熊口中栽去。

所有人嚇得呆若木雞。

然而想像中血濺三尺的場景卻並沒有發生,迅猛下墜的衝力全凝聚於茅尖,以銳不可當之勢插-進巨熊喉管搗破頭骨,又從後腦勺貫穿而出,深深紮進鬆軟的泥土。十幾個人圍攻也傷不了一絲皮毛的怪物,只一個眨眼就喪命在看似孱弱的少年手中。

雖知道賈環在藏拙,卻不知他藏的那樣厲害!一幫紈袴,包括五王爺跟稽延,全都看傻了眼,不知該如何反應。

賈環抽-出木茅,強忍著敲開頭顱翻找晶核的衝動,拎起一隻熊掌翻看,幽幽開口,「肉這麼肥厚,味道一定很美。該蒸還是該煮呢?」

一句話把緊張的氣氛破壞殆盡,三王爺垂首凝望少年烏黑的發頂,朗笑不止。環兒可真是個大寶貝!


第70章 七零

翻看了四個熊掌,賈環直起身,衝五王爺拱手,「方才真是好險。我一個沒站穩,被這熊搖下來,手裡的木茅陰差陽錯刺進它嘴裡,竟把它殺死了。真是忒奇妙了點!」話落撓撓頭皮,表情十分憨厚,蒼白的臉色又透出幾分劫後餘生的慶幸。

裝,你繼續裝!有完沒完了!

這是五王爺和滕吉等人的心聲。

三王爺從樹梢躍下,輕笑道,「若不是五皇弟與眾位神勇,先把它磨了個半死,也輪不到你陰差陽錯得了手。獵到此熊是大家的功勞,五皇弟,你說是也不是?」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在環兒沒長成之前,他不希望他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接收到老三暗含威脅的眼神,五王爺不得不點頭。一個年僅十三的少年,僅一招便擊殺一頭兩丈高千斤重的巨熊,說出去,恐也不會有人相信。

其餘人雖都是紈袴,平日裡走雞鬥狗不務正業,但腦子卻一個賽一個的精,紛紛出言表示獵殺這頭熊忒不容易,差點要了他們半條小命,回去得好生炫耀炫耀。

賈環心下滿意,指了指熊屍,笑道,「先說好,四隻熊掌我全都要了,熊皮、熊膽、熊肉等物你們自己去分。」

「只要熊掌?那豈不是我們佔你便宜?」五王爺看向少年的目光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灼熱。

「只要熊掌,精華都在這兒呢。」賈環蹲-下-身,抽-出匕首便要卸掉四隻爪子,見五王爺湊得極近,連忙閃開,摀住口鼻嗤笑,「一股騷臭,你嚇尿了?」

「本王千軍萬馬都闖過,怎會被這點小陣仗嚇住?你別胡說!」五王爺瞪眼,撩起衣擺一看,嘿,還真有一塊濕痕,隱隱散發著尿騷味兒。

三王爺掩嘴而笑,有他帶頭,眾紈袴也都發出吭哧吭哧的憋笑聲。稽延在蕭澤意味深長的目光中捂臉,不敢面對如此丟人的場景。

剛從昏迷中醒來的九皇子聽見這番話,恨不能再次暈過去。

「不准笑!誰他娘的再笑,本王拔了你們舌頭!」五王爺氣得跳腳,略略一想便回過味兒來,大步走到九皇子身邊,用腳踢他,「起來,裝暈的時候眼珠子別動的那麼歡!沒用的東西,一隻小熊也能嚇尿,你也配稱皇子龍孫?!趁早滾回容貴妃懷裡吃奶,別跑到圍場裡丟人現眼!」

五王爺與眾兄弟的關係向來劍拔弩張,說話從不留情面,再讓他罵下去,面子裡子都丟盡了。九皇子強忍心中的難堪和怨毒,擺出一副可憐兮兮的表情睜眼,哽咽道,「五皇兄,對不住。你說的沒錯,我,我真是沒用!我拖累你了!」

僅僅因請安的動作慢了一拍,就能把侍女秘密弄進冷宮用繩索拖拽而死,且掃尾掃的十分幹淨。三王爺太知道九皇子內裡是個怎樣陰毒的東西,怕他遷怒環兒,連忙走過去扶他起來,溫聲勸慰,「沒事,你還小呢,又是第一次碰見猛獸,已表現的很好了。有沒有受傷?讓皇兄看看。」

九皇子連忙摀住濡濕的褲襠,臉憋得通紅。雖然大家都沒朝他看,甚至體貼的背轉身去,可這樣的舉動更刺傷了他的自尊心。身為皇子,他應該是尊貴非凡的,高高在上的,完美無缺的,若今天的事情宣揚開來,他的名聲就全毀了!朝臣勳貴們將如何看待他?父皇將如何看待他?那些野心勃勃的兄弟們還不拿這事大做文章,把他宣揚成徹頭徹尾的窩囊廢?

有這樣一個洗不淨擦不去的汙點,那個位置豈不離他更遠?

在場的人,個個出身不凡,就是再不成器,將來至少也能蔭封四品以上官職。等到他高坐雲端的那一日,他無法想像自己的肱骨之臣正在腦海中回味他嚇尿的片段……

九皇子深深低下頭,牙齒咬得死緊:若不是賈環多嘴多舌,若不是老五不留情面,他怎會落到這個地步!這兩個人該死!

五王爺從未把九皇子看在眼中,嗤笑道,「他還小?若本王沒記錯的話,他比環兒還大半歲吧?怎沒有環兒半分能耐?」

賈環無語的睇他一眼,很『感謝』他為自己拉仇恨值。

三王爺還是頭一次對老五沒心沒肺的程度感到厭惡,厲聲呵斥,「夠了老五,你少說幾句!」話落深深看一眼九皇子,轉移話題,「你們就不覺得奇怪嗎?東區都是些小型動物,像棕熊老虎等猛獸都在南區,且用鐵柵欄圈住,又有侍衛看管,應不會無端端跑到這裡來。」

「你的意思是……」五王爺正色,腦海中已構想了無數陰謀。

因九皇子已醒,賈環便沒卸掉熊掌,躺在毛茸茸的熊屍上等他們商量出個結果。

最終兩位王爺都決定結束圍獵,由於熊屍太過龐大難以拖拽,肢解了又會傷到毛皮,便留下記號,等回了營地再讓禦林軍想辦法。

草草打理傷口,一行人趁著天還沒黑,順著溪水朝山下走,不過片刻,就與一列行色匆匆的侍衛撞了個正著,雙方一問才知道:原來南區一處鐵柵欄不知因何緣故破了個大洞,扭曲的鐵條上留有猛獸深刻的爪痕,看樣子很是狂暴,若不幸與哪位貴人狹路相逢,其後果難以預估……

這些侍衛不敢耽誤,忙拎起武器漫山遍野的尋找。

「自己跑出來的?好端端的作甚跑出來?吃錯藥了?」五王爺聽完來龍去脈,冷笑開口。

「是不是吃錯藥,太醫一驗便知。」三王爺語氣十分平靜,衝蕭澤揮手,「你帶他們去守著熊屍,不准任何人靠近。據本王所知,太子也在東區,這事兒必須查清楚。」

蕭澤領命而去,兩王對視一眼,繼續沈默的往前走,下到山腰,見前方層疊的枝葉間有青煙升騰,又有少男少女清脆婉轉的嬉笑聲,不禁加快腳步。

雖然王子騰不在京中,但威勢還在,王仁憑著他的關係,很是結交了一幫勳貴子弟,一群人相約來東區圍獵,因隨行的還有探春和幾名貴女,他們不敢深入,在半山腰就停下紮營。

寶玉以前從未來過鹿山,看什麼都新鮮,一會兒淌進溪水裡摸魚,一會兒爬上樹抓鳥,一會兒摘野花哄貴女們高興,忙的不亦樂乎。王仁知道他是個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也不指望他能出力,再三叮囑他好生守著幾位妹妹,莫亂跑。

寶玉面上答應,等人一走就坐不住了,在樹林裡鑽來鑽去,也不知從哪兒抱來一隻圓滾滾的小熊,還饒有興致的給它編了個花環戴。

小小的,毛茸茸的一團,濕漉漉的眼睛可憐巴巴的望著你,仿似在請求你抱它一抱。貴女們見了哪還按捺的住,連忙奔上前搶進懷裡撫摸。寶玉撕了幾條肉幹餵它,它一口口吃得歡,還在寶玉指尖舔來舔去,逗得寶玉咯咯直笑,也惹得貴女們驚嘆連連。

男的俊俏,女的嬌美,又有一隻可愛無比的小動物,這幅畫面按理來說應該很賞心悅目,卻叫五王爺看紅了眼,大步走過去怒罵,「操-你-娘的-卵-蛋!本王就說好端端的那熊怎會從南區跑出來發瘋,合著你們把它的幼崽抓走了,卻叫本王替你們擔了無妄之災!」

他一個窩心腿將呆傻的寶玉踹翻,「賈寶玉,你腦子被狗吃了,啊?猛獸幼崽是能隨便亂抱的嗎?本王今天差點沒被你害死!你他-娘-的還給它編花環!有這個閒情逸致你出來圍獵幹啥?不如待在屋裡繡花!你他-娘-的究竟是不是男人,褲襠裡那玩意兒沒掉吧……」

五王爺怒火狂熾,越發罵得難聽,忍不住又踹了幾腳。幾位貴女嚇得啼哭不止,探春雖然也怕,見寶玉嘴角沁出血絲,顯是傷了內臟,再打下去恐就沒命了,不得不硬著頭皮上前攔阻,被五王爺一巴掌扇飛。

五王爺是個徹頭徹尾的渾人,『不打女人』這些個話,他從未聽過,惹急了,六親不認也是有的。

知道今天差點命喪熊口,全拜賈寶玉所賜,一幫紈袴氣得狠了,沒受傷的上前補拳腳,受了傷的罵罵咧咧,不把淤積在心底的恐懼發洩幹淨不肯罷休。

探春臉頰腫的老高,不敢上前,只得扯開嗓子喊救命,期望表哥聽見了趕緊回來。

王仁沒走多遠,聽見響動忙折回來,看見發了狂的五王爺和一味閃躲的寶玉,忙衝過去急喊,「煩請王爺手下留情!我這兄弟若是惹了您,我替他賠罪,您大人大量放過他一馬吧!」

「你替他賠罪?本王今天差點命都沒了,你賠得起嗎?你誰啊?你跟哪兒來那麼大臉!」五王爺立馬轉移目標,一腳將王仁踹的爬不起來,幾個狗腿子圍過去補拳。

與王仁一道的勳貴子弟們沒敢吭聲,戰戰兢兢縮在旁邊。雖然大家都是貴族,可貴族也分三六九等。王仁那個圈子,頂多只能算三流,而五王爺身邊這群人,個個都是京中頂級門閥的子弟,得罪一個都不得了,更何論得罪一群?

這賈寶玉屁本事沒有,闖禍的功夫倒是挺深厚的。眾人心內又是怨恨,又是幸災樂禍。往日裡總聽人說賈寶玉銜玉而生福氣大,將來必定不凡,他們早憋了一肚子氣,如今一看:好麼,這完全就是個窩囊廢,只知道圍在女人屁股後頭打轉,還把五王爺惹的恨不能生啖其肉,也不知該如何收場!

賈環蹲-下-身逗弄小熊,任由五王爺發瘋,見小熊似乎很喜歡自己,不停舔舐自己指尖,他仰頭衝三王爺燦笑,「哎,你說它要是知道我是它的殺母仇人,將來長大了會不會尋我報仇?」

「你腦瓜子裡都在想些什麼?失了依靠,它長不大了。」三王爺揉亂少年額發。

賈環頓覺無趣,將小熊踢進叢林,轉頭朝瘋狗一樣的五王爺看去,輕飄飄開口,「你們鬧夠了沒有?我還沒吃晚飯呢!」到底沒與賈家撕破臉,賈寶玉的死活還得顧著點。

「哎,環兒肚子餓了嗎?」狂暴的五王爺瞬間恢復正常,關切開口,「那咱趕緊下山吧!走了走了,別耽誤飯點兒!」

害自己的是賈家人,可救自己也是賈家人,一幫狗腿子嚥下心中怨氣,不甘不願的應和,把馬讓給兩位王爺和環三爺,自個兒杵著木棍,互相攙扶著踉踉蹌蹌下山。

王仁被打的鼻青臉腫,爬起來走到同樣面目全非的寶玉跟前,詢問,「五王爺最是記仇,手段亦狠辣無匹,你惹他一時不痛快,他能讓你一輩子不痛快!究竟怎麼回事兒?你哪裡得罪了他,快說出來我好給你想辦法!」

寶玉哭哭啼啼說不出話,只一味搖頭。問探春,她捂著臉,一個勁兒說都是賈環攛掇的,再要細問就開始支支吾吾。還是一名稍微膽大的貴女將五王爺的話一字不漏複述一遍,這才讓眾人了悟。

抓了小的招來大的,大的卻又半路碰上五王爺一行,替寶玉擋了災。想起五王爺等人傷痕纍纍狼狽不堪的樣兒,眾人齊齊打了個冷戰,衝寶玉投去同情的目光。我的娘哎,這仇結的忒大了點!

王仁氣得肝都疼了,心說我為了不觸怒五王爺,放過了賈環那賤-種,你回頭就給我闖那麼大禍,到底與五王爺結了死仇!我究竟圖個什麼我?

越想越替自己不值,隱隱亦害怕五王爺接下來的報複,王仁揪住寶玉衣襟,厲聲喝罵,「賈寶玉,你個窩囊廢!難怪被賈環壓得擡不起頭來!整日裡除了討好你那群姐姐妹妹,你還會幹啥?你能不能長點心?圍場裡碰見猛獸幼崽,躲都躲不及,你還抓回來!你活膩歪了!」

寶玉只知道哭,怯弱的模樣叫人看了更加窩火。

探春弄明白原委,心裡暗暗把寶玉記恨上了,也不替他分辨。當然,她最恨的終究還是賈環,恨他無情無義、六親不認,但凡他肯照拂她一分半分,她也用不著丟這麼大臉。

明白再如何打罵,寶玉也開不了竅,他已經被賈老太君和姑媽的過分寵溺給養廢了。王仁抹臉,一字一句頹然開口,「罷,你就是個阿鬥,怎麼扶也扶不起來。老子今後再也不管你了,你好自為之吧!」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金主們打賞!奴家挨個兒奉送香吻~~麼麼噠

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兒,說不虐了不虐了,寫著寫著總忍不住虐寶玉一把,而且是全無意識的,等我反應過來,人已經虐完了~~~可能是忘了吃藥的關係吧,感覺自己萌萌噠~~



第71章 七一

禦林軍用了六匹馬才把巨熊屍體拖回營地,惹的許多人駐足圍觀,都言不愧是五王爺,忒悍勇了些,也就是遇上他,若遇上旁的任何人,都得釀成慘劇。太子接到飛鴿傳書,聯想自己也有可能受害,哪還有心思圍獵,連忙馬不停蹄的趕回來,查了又查終於確定是鐵柵欄鏽蝕了一個小洞,讓熊崽鑽了出去,並非有心人故意為之。

因賈環獵熊有功,又有兩王力保,准其自由活動。賈寶玉幾個,包括賈政,在調查結果沒出來之前都被軟禁在營帳中。

九皇子驚嚇過度,當晚就發了高燒,兩位王爺與眾勳貴子弟皆有不同程度的受傷。

雖說一切都是陰差陽錯,可賈寶玉終究是出了名,連帶探春也火了,到哪兒都能聽見有人議論。

寶玉、王仁、賈政被囚禁在一個帳篷內,探春囚於毗鄰的帳篷,外面有龍禁尉重重把守,心驚膽顫的等待太子判決。賈政把賈寶玉又毒打了一頓,若不是王仁拚命攔阻,恨不能將他直接打死。

探春抱膝坐在榻上,臉頰比之前腫得還高,目光放空,表情呆滯,不知在想些什麼。

一同隨行的侍書替她整理散亂的發絲,強笑道,「姑娘別擔心,不會有事的。咱們什麼都沒幹,太子查清楚了必會放咱們自由。咱賈家向來對皇上,對太子忠心耿耿,他們不會半點情面都不顧。況且,環三爺還在外邊兒呢,看在他的面子上,兩位王爺興許不會追究。」

聽見『環三爺』三個字,神遊中的探春猛然驚醒,一把將侍書推開,捶打床榻歇斯底里的叫喊,「別跟我提賈環!若不是他見死不救,我怎會落到這個下場?當時只要他一句話,這事兒便能了了,他偏不張口!他就是故意的,他恨我,他要害死我才肯罷休啊!」話落跳下床榻,把屋裡能砸的東西都砸了一遍。

半夜三更的沒甚消遣,守職的龍禁尉聽見裡面乒呤乓啷一陣亂響,交頭接耳道,「嘿,賈環是誰?」

龍禁尉跟禦林軍不同,能進去的大多是勳貴子弟,耳目通天的人不在少數,其中一個嬉笑開口,「賈環你都不知道?前一陣救了三王爺的那位賈府庶子,不知怎地又得了五王爺青眼,現如今在圈子裡很有些臉面,輕易招惹不得。說起來,他跟這位三姑娘乃一母同胞。怎會鬧到這般劍拔弩張,不死不休的境地?」

「聽說三姑娘自小養在賈老太太身邊,待遇堪比嫡出小姐,自然看不上庶弟。」不知誰嗤笑一聲。

靜默片刻,又一人嬉笑道,「五王爺忒不憐香惜玉了些,好好的姑娘竟打成那樣,連本來面目都看不清了!我可是聽賈寶玉說過,他這位三妹妹名喚賈探春,不但才情斐然,樣貌也是一等一的水靈,寫的詩讓人讀了蕩氣迴腸,難以忘懷。我早就想領略一番,好不容易得了機會卻碰上這種倒霉事!」

「沒錯,我也聽說了。賈寶玉拿著她的詩稿四處顯擺,惹得許多人上門去求。不拘她,還有什麼二姐姐、寶姐姐、林妹妹,史妹妹……這姐那妹的數不清,相貌都好,才情都高,還起了極為風-流的雅號,什麼枕霞舊友、瀟湘妃子、蘅蕪君、蕉下客……嘖,一聽,骨頭都酥了!」說到最後,語氣越發猥-瑣-下-流。

眾人哄笑,末了不知誰搖頭晃腦的吟起詩來,「瓶供籬栽日日忙,折來休認鏡中妝。長安公子因花癖,彭澤先生是酒狂。短鬢冷沾三徑露,葛巾香浸九秋霜。高情不入時人眼,拍手憑他笑路旁。聽聽,風不風-流,豪不豪-放?賈探春能作出這樣的詩,哪是『一般』閨閣小姐可比的?」最後一句,語氣略顯微妙。

眾人心領神會,嚷嚷道,「果然不同凡響!有賈寶玉那樣的哥哥,這做妹妹的可也不遑多讓呢!都是一樣的風流多情,若能嘗個味兒就更好了!只可惜才情是高,見識卻短淺,瞅見猛獸幼崽不趕緊的避開,竟還抓了來!造孽哇!」

「只要人長的漂亮,身段妖-嬈又知情識趣就成,要什麼見識!有了見識不好弄上手不是?」

這話引得大家嬉笑附和,有人拿了幾罈子好酒並宵夜過來,二兩下肚越發口沒遮攔,直把賈府女兒挨個兒意淫一遍,恨不能翻牆入府竊玉偷香。

他們說得興起,卻不知探春慘白著臉聆聽,身子氣得瑟瑟發抖搖搖欲墜。侍書再三摀住她耳朵,都被她倔強的推開,臨到末了嘴角竟沁出一絲血來。

「姑娘,你怎麼了姑娘?你別嚇我啊!」侍書摟著她痛哭失聲,掰開嘴一看才知道是舌尖咬破了,並非氣得吐血,這才大鬆口氣,拿帕子輕輕擦拭。

探春打死也想不到,寶玉竟會將她的詩稿四處宣揚,她的筆跡、性情、容貌、閨名、甚至閨中樂事弄得盡人皆知,成了這些人口裡打發時間聊以取樂的談資。如此,她還嫁什麼人?稍有頭臉的人家誰個敢娶她?不如絞了頭髮當姑子算了!

「賈寶玉,你好!你好哇!」從齒縫擠出這句話,她眼睛一翻暈了過去,叫侍書好一通忙亂。

另一頭,賈環卻絲毫也沒受到影響,回了營帳洗漱一番便早早安睡。待他呼吸平穩後,門簾被人悄然掀開,一個高大壯碩的身影無聲無息到得床前,探手去觸他臉頰。

冷光一閃而逝,虧來人躲的快,只劃破一點衣襟,若隨便換一個,喉嚨早被隔斷了。賈環翻身而起,刀光連環相扣,一招更比一招險,直取對方脖頸、心臟、脊椎等要害,下手角度之刁鑽令人防不勝防。

好在來人也是個身手了得的,將這些殺招一一化解,惹得賈環暗自挑眉。原以為這個世界裡的人武力值普遍偏低,沒想竟遇到一個在自己手裡安然走過十招的,實屬難得。待眼睛適應了黑暗以後,看清來人俊美邪肆的五官,他心道『果然是你』,立即收了匕首,一拳拳,一腳腳的轟擊。

「咦?」來人驚詫之下忍不住出聲,連忙揮臂格擋,然後被擊飛出去。明明大腿只有自己胳膊粗,拳頭也只自己一半大,單薄的小身板似乎風一吹便能折斷,可蘊藏的力道卻十分驚人,且速度快如閃電形如鬼魅。

來不及站起身,一拳又已襲到,高大的身影在地上狼狽的打滾,堪堪避過,勉力格擋幾下便處處掛綵,擺放在帳內的桌椅盡數在少年拳下崩散,就連一個鎏金銅爐也被一腳踩扁,深深嵌入地表摳都摳不出來。由此可見,少年一身氣力是何等的驚世駭俗。

守在外面驅趕巡邏侍衛的稽延只聽見拳頭轟擊*的砰砰聲和自家王爺的悶哼聲,覺得牙齒都酸了,連忙提著燈籠入內,壓低嗓音喊道,「還請環三爺手下留情,那是我家王爺!」

帳內大亮,賈環反剪五王爺雙手,用力壓住他脊背,冷笑道,「三更半夜不睡,偷偷摸摸上門,你家王爺委實欠打。」

稽延尷尬的摸鼻子。

五王爺扭頭回望,氣喘吁吁開口,「好你個賈環,藏得真夠深的啊!看見本王被你耍的團團亂轉,是不是很可樂?!」自以為剝開了對方的假面,哪曾想他把真實的自己裹得那樣嚴實,即便現在,恐也是多有保留的。強,真的很強,況且他今年才十三歲!

「確實可樂。」似乎想到些什麼,賈環輕笑出聲,黑而大的瞳孔發出瑩亮的光芒,長及腳踝的直順發絲如瀑布般灑落,褻衣領口的繩結在打鬥中鬆開,露出大片白皙光滑的胸膛,一股清冽的藥香味隨著他傾身的動作隱隱浮動。

燭光中美的妖異的少年,從頭到腳由內而外,每一寸肌膚,每一個毛孔,每一縷髮絲,都散發著令人無法抗拒的誘-惑-力。況且他還那樣強大,性格亦如深埋在地底的岩漿,熾烈而狂放,倘若靠的太近,說不定會被焚燒成灰燼!

這簡直是只存在於自己最美好、最隱秘、最渴望的想像中的人,本以為一輩子都碰不見,然而現在不但碰見了,且比想像中更完美無數倍!五王爺眼神痴迷的看著對方,失去了說話的能力,渾身緊繃的肌肉瞬間酥軟如泥。

發覺他放棄了抵抗,賈環鬆手,將他翻轉過來騎在腰腹,抽-出-靴子裡的匕首,在他眼瞼上比劃,似呢喃愛語般輕聲開口,「警告你,不要再用看玩物的眼神看著我,否則把你一雙招子給挖了。我不是你用來打發無聊時間的玩具。還記得嗎?我曾說過不小心會弄死你,這話可不是虛言。」

「我,我以前確實把你看成玩具,可,可以後不會了!真的,我發誓!」五王爺結結巴巴表明心跡,哪還有之前半分狂霸酷帥拽的模樣。

稽延提著燈籠站在門口,把幾欲裂開的面癱臉轉向帳外。這個慫貨真是他主子?別開玩笑了!

賈環逼近他臉龐,直直看進他眼底,裡面有狂熱、痴迷、愛慕、不知所措……卻再無之前的戲謔和輕慢。

少年妖異的臉龐離自己那樣近,近的能嗅到他鼻息裡暗含的腥甜滋味,近的能看見他漆黑瞳孔內鑲嵌的淡黃光暈,近的彷彿微微擡頭就能吻住他緋紅的嘴唇……五王爺心臟狂跳,小兄弟以驚人的速度起立,蹭進少年臀縫。

若被意-淫-的對象不是自己,賈環都有些佩服五王爺了,被人拿刀比著還能發-情,典型的『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啊。這樣的渾人,簡直沒力氣跟他一般計較。

心內暗嘆,賈環正欲起身,卻猛然被五王爺箍緊腰肢,反壓在地,瘋狂吸允啃咬他唇瓣。因匕首還抵著對方眼瞼,稍有不慎便真的把眼珠子挖出來,賈環不得不放棄抵抗,待匕首挪開正準備踹開他時,五王爺衣領被人拽住,狠狠掀翻在地。

「老五,你在幹什麼?!」忽然而至的三王爺鐵青著臉低吼,「我曾說過,若你再對環兒出手,便叫你一輩子待在京中老死!」

五王爺翻身站起,似笑非笑的諦視勃然大怒難以自控的兄弟,回味的舔舔唇,什麼話也沒說便吊兒郎當的走了。再鬧下去,會把環兒推到風口浪尖,以前無所謂,現如今,他卻想保護他。這種心情很微妙,滋味卻十分不錯。

稽延將燈籠遞給蕭澤,匆匆追上去。

三王爺回頭,本想詢問兩句,看清少年紅腫水潤的唇瓣,胸口一陣接一陣的發悶,喉頭也似堵了東西,一個字都說不出。

將少年扯進懷中抱坐在腿上,他面無表情的用力擦拭他嘴唇,見上面的印記怎麼也抹不掉,反越發紅腫誘-人,眼睛慢慢紅了。

「為什麼不反抗?」嗓音沙啞的不成樣子。

「我匕首還抵在他眼瞼上,稍一動,他就得變成瞎子。」賈環直勾勾看進他眼底。

三王爺不自在的移開目光,觸及少年大敞的衣襟、性-感的鎖骨、白嫩光滑的胸膛、若隱若現的紅櫻……喉嚨瞬間縮緊,連忙將褻衣的綁帶一一系好,這才暗鬆口氣,五指插-入少年順滑的發絲梳理,目無焦距的看向前方,不知在想些什麼。

賈環打了個哈欠,慵懶開口,「你走吧,我要睡了。走之前把這些垃圾都收拾了。」他衝散架的桌椅孥孥嘴。

三王爺回神,忙令蕭澤跟曹永利進來收拾營帳,然後將少年輕輕放到榻上,扯過薄毯蓋住他腹部,低語,「今晚我不走了,省得老五去而複返。日後再遇見這種事,不需手下留情,傷了他我自會幫你兜著。」

賈環嗯了一聲,往裡挪了挪。

兩人額頭抵著額頭,貼的緊緊的,也不嫌熱。待蕭澤等人退走,少年呼吸漸漸平穩了,三王爺悄然睜眼,支起上半身呆看對方良久,又用指腹擦了擦他紅腫的唇瓣,這才擰眉入睡。

次日大早,太子將賈政等人趕出鹿山,明言今後再不許他們參加圍獵。九皇子高燒不退,三王爺不得不帶他提前回京。

賈環覺得沒趣兒,也跟著一道離開。五王爺見狀哪還有心思玩,連忙屁顛屁顛追上去。他的狗腿子們嚇壞了,亦不敢多留,紛紛打道回府。

今年的鹿山秋獮恐是史上最混亂最冷清的一屆,偏也是太子首次從皇帝掌中接過權柄象徵的一屆。太子窩了一肚子火,全記在賈家和王家頭上,令賈政和千里之外的王子騰很是戰戰兢兢了一段日子。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我的萌物們!外面電閃雷鳴,狂風大作,暴雨傾盆,我用繩命在碼字~~以後賈府那幫人我就不一輪一輪的虐了,邊上劇情邊虐,感覺碼字的時候都有勁兒了,我果然是個抖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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