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國之百萬屠城by 冥月鬼姬/鬼姬·溟 (女王受忠犬攻)

屬性分類:古代/宮廷江湖/女王受/正劇

帝受強攻女王VS忠犬

華麗絕美又冷狠滴皇帝(傲嬌女王受屬性),

中毒受傷,失去記憶,被自己從前的忠犬侍衛偷偷藏起來,

騙說他是自己的老婆。

於是……女王受傻乎乎滴相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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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萬屠城1刺客

炎、景兩國邊界之處,景國界內,南里城外。

由八匹駿馬合力拉動的華麗車輦,車轅與車身雕著騰龍紋,墨玉鑲嵌,明珠飾頂,四周遮著黑紅色饕餮圖騰的幔帳,奢華瑰麗,卻又肅穆冷凝。
車子碾過黃沙土路,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
這條寬敞大道,直通向景國界內一處重要的城池,南里城。

如今這個原本富庶的邊城已經幾乎變作了死城,荒蕪雜草之中,城內城外,皆是大片大片的屍首,空氣裡瀰漫著血腥味道。
即便偶爾隱隱傳來哭聲,也不過只是城內僅存的老弱婦孺,完全沒了抵抗能力,只得跪地叩首,等待著命運裁奪。

已經攻入南里城內的炎國兵將從城門樓上飛快拉下吊索,一座寬大的橫橋便架在了護城河之上,以方便他們的主上、炎國君王的車輦順利通過。

正當這個時候,遠遠的,一人一騎疾馳而來,馬蹄踏動黃土大道,帶出一溜煙塵,口中連聲高呼。
“報──”
“報──”
“報──”

傳訊使連呼三聲之後,華麗的車輦之內,一個冰冷孤傲的聲音緩緩傳出,帶著些慵懶之意。
“停下來吧。”
馬立即被一眾僕從穩穩拉住,放下車韌,使得整座車駕不再前行。
車駕這樣一停,車輦前後跟隨護衛的三千甲胄便也整齊的一同停下前進步伐。

那遠處一人一騎疾奔而來的傳信官一路被放行而來,到離得那華麗的車駕近了,便飛身下馬,單膝跪地,低下頭來,雙手高高托起一個玄色錦緞封套的捲軸。 口中朗聲說道:
“禀主上,百里將軍已攻入景國湖城界內七百里,直逼景國王都,現駐軍湖城外,靜候主上調遣。”

“很好。”
厚重幔帳被左右兩邊的侍女撩開,車內坐著的正是令當心天下諸國聞而生畏的炎國國主,炎王洛重熙。
他此刻正慵懶的靠著軟枕,身邊一左一右侍候著兩名美人,一個打扇,一個把盞,簾帳撩開的時候,帶著一陣​​奢靡香風,與那車輦外屍橫遍野的淒慘成了一幅鮮明對比的圖畫,就像極樂與煉獄的兩個極致。
“呈上來吧!”洛重熙聽了傳令兵士的奏報,聖心大悅,命車外侍候的宦官將百里將軍的軍函取過來。 又說道:“速去回報百里將軍,且安營扎寨,不可冒進。湖城易守難攻,需待得王師抵達之後,合而​​圍之。若是貪功冒進,壞了大事,孤王定不饒他。”
他說話的時候,唇邊勾著淡淡微笑,倒似牡丹般雍容華麗,只那眼中透出的冷,卻能令千軍萬馬畏怯膽寒。

只見那跪在地上的傳信兵稍一抬頭,便又低了下去,道一聲“領命”之後便接過宮監重新遞來的傳令密符,匆匆上馬去稍做補給之後,再度疾奔百里將軍營地。

傳訊兵才剛離開,車輦上的簾幕也即將放下,數千將士正準備護送他們的君王入城,這個時候,卻又有人高呼:
“報──急報──”

眨眼間,便又是一位傳訊兵飛奔而至,跪在車駕跟前,低垂著頭,雙手高高捧著的,是一張羊皮地圖的捲冊。
那兵士口中朗聲道:“禀主上,景國國主派使者前來議和,割暮城以南共十八座城池進獻主上,以求退兵。百里將軍命末將千里加急,送來使者進獻之城池地圖。”

洛重熙聞言,盯著那羊皮捲軸片刻,仍舊說道“呈上來吧!”
於是車駕外的宦官伸手便也去接那地圖。
電光火石的瞬間,那傳訊兵忽然抬頭,看了一眼洛重熙,目光冷冽。
大喝一聲:“暴君!”
而後,只見一道寒光閃過,那傳訊兵竟然是個刺客,一柄銀亮鋒銳的匕首就藏在他手腕上,地圖之下,被他輕輕抬手一推,便劃破空氣,直朝著洛重熙門面呼嘯而來。
那刺客原本冒充傳訊兵,就跪在王駕跟前,距離近在咫尺,宦官侍女之流自然阻擋不及,甚至看都沒有看清楚,事情就已經發生,而外圍的兵將自然更是來不及這個時候揮劍挽弓,皆是心頭一凜,大駭出聲。

“主上!”

就在那刀鋒幾乎已經要刺入洛重熙咽喉的時候,一個打斜裡飛過來的四方形硬物帶著一道勁風硬生生將那匕首撞開,金屬相碰,發出一聲錚鳴,然後各自飛彈開來,匕首斜插入車輦的樑木之中,而那四方硬物更是勁道威猛,直接打碎了車內西南角正用來熏香的一尊鼎爐,頓時炭火四濺,嚇得車內兩名美人立即撲過去舀了許多水淋在上頭。
炭火熄滅,那黑色焦炭之中,隱隱透出一塊四方形的青銅腰牌,正是炎國國主近身護衛的隨身之物。

直到匕首被腰牌打開,他仍是眼也不眨的只看著車外一切。
看著一道天青色身影忽然從天而降,看著自己的近身侍衛十幾招之內製服刺客,卻只斷了刺客手部筋脈,又點了啞穴,便不動手殺死,隨便交給他之後趕來的其他兵士,之後跪在地上。

“臣護駕來遲,請主上降罪。”

“來遲?”洛重熙笑了笑,站起身來,居高臨下看著跪在黃沙土地上的陸景彥“你怎麽不再回來的遲些?這樣,便可直接趕上哭喪,孤王也沒命給你降罪了。”

“主上贖罪。”
陸景彥卻也不辯駁,只跪在地上一味請罪。 洛重熙覺得很沒意思,將手中拿著的青銅酒樽微微抬起,目光盯在陸景彥身上,口中說的話卻是對身邊的美人:“斟酒。”

美人於是連忙為君王斟滿了酒。

洛重熙手裡拿著青銅酒樽,一步一步緩緩的從車輦之上走下來。 寬大華麗的外袍在土地上拖​​出一道長長的痕跡。
他越過跪在地上的陸景彥,直接來到刺客的面前,抬起手中酒樽,將裡面的烈酒緩緩傾倒在刺客肩膀的一道傷口處。
刺客被點了啞穴,發不得聲音,又被其他侍衛止住,只一味的無力掙扎。

“你剛剛說,暴君。”
洛重熙微笑著看他掙扎,忽然反手抽出一個侍衛身上的佩刀,打橫著單臂揮出。 那刺客的頭顱便立刻落下,滾在滿是塵沙的土地上。
鮮血四濺。

“景彥……”洛重熙看也不看那刺客的人頭,只丟掉手中沾了血的冷兵器,冷冷轉身:“你覺得,孤王是暴​​君嗎?”



百萬屠城2前緣

“你覺得,孤王是暴​​君嗎?”
洛重熙走到陸景彥的面前,居高臨下,氣勢逼人。

“主上……”陸景彥欲言又止,猶豫再三,最後還是開口,卻並沒有回答君王的問題,而是說出一個請求“臣懇請主上,不要再屠城了。”

這樣一個請求,在這樣一個場合說出來,豈不是明擺著在指責洛重熙戰後屠城,不是仁君,正是暴君的意思麽。
“你真是好大的膽子。”出聲喝斥的,卻不是別人,乃是陸景彥的大哥,三千護衛軍的統領,陸顯宜,他為了怕自己弟弟胡亂說話得罪了君王,慌忙躍下戰馬,幾步跑到陸景彥身邊,揮起手中馬鞭就要抽過去,口中罵道“主上行事,自有主上的道理,你──”

“住手!”
結果陸顯宜的馬鞭還沒有沾到自己弟弟身上分毫,洛重熙便不悅的出聲。 “孤王在問他話,你未得傳召,出來做什麽?”
陸顯宜一驚,當即收回手里馬鞭,跪地。
“臣無狀,主上贖罪。”

“哼。”洛重熙看也不看跪在地上的兄弟二人,轉身走回車輦之上,再回頭,見那兩人仍舊跪地不動,便說道:“起來吧,別在那裡擋著道。”

二人連忙起身退開,洛重熙說了一聲“入城”,於是車輦周圍的幔帳再度被放下,車駕在眾將士僕從的護衛之下緩緩行進……


南里城內,原本城守所居住的府宅,因為並沒有受到攻城時戰火的破壞,所以稍微命人整理一下之後,洛重熙便直接入駐了進來。
此番攻打景國,他先是命了百里將軍做先鋒,自己則親帥炎國王師發動最後攻城,目的,便是景國的半壁江山。
如今大將軍百里竟連戰連捷,洛重熙一路從越城到南里城,所踏遍的土地,自今而後便都是他炎國的江山,又如何能不愉悅。

內室之中,洛重熙遣退了侍候的內監以及美人侍婢,只獨自一人半倚在短塌之上,手中卷著一本山海經,百無聊賴的讀著。
漸漸困倦,手握得鬆了,書卷掉在地上。
陸景彥靜靜的幾步走過來,俯身拾起書冊,隨手翻看了兩眼,不知為何,洛重熙走到哪裡都喜愛帶著這本書,總也看不厭。
陸景彥把書擱在一旁的案几上,又拉過一條羊毛毯子蓋在洛重熙腿上。 忍不住的,就盯著那張寧靜美麗的睡顏看入了神……

按例來說,即使近身侍衛,也不可以沒有傳召私自近前,甚至直接闖入主上內室。
但他卻與別的侍衛不太一樣。
陸景彥是炎國名將陸蒙的兒子,依照慣例,將門世家的少年公子,武功有所成就的,都會被送入宮中去做上幾年的近身侍衛,待在君主的身邊伺候,成為心腹,將來再派去沙場歷練,到最後,年歲大了,各個都能有個響亮的官階頭銜。
陸景彥是個武學奇才,自幼便被陸蒙發覺了他的這個天賦,運用各種力量為愛子求取名師指點,甚至帶他去拜訪久已隱居江湖的宗師,讓他留在那位高人身邊六年之久,而後回到陸府,又不斷吸收各家武學所長,十七八歲的時候,便已大有所成。 被炎國先代君王親點,命他跟隨在當時還是儲君的洛重熙身邊,隨時守護。
直到先王駕崩,洛重熙坐上炎國國君之位,陸景彥在他身邊形影不離的守護,已經足有十年之久。

如今,遙想當初,他還記得自己第一次見到洛重熙時的情景。
那時,正是個深秋,王宮中庭院裡樹葉都被風霜催紅,落得滿地都是。
洛重熙那是便穿著一身素白的衣裳,領子處滾著一圈灰色的毛邊,坐在一株不斷落下葉子的楓樹底下。
他手裡卷著一本山海經,一邊吃著梅花糖餅,一邊看書。 見到有人進來,便抬起頭,單手撐著下巴,笑問道:“你是陸景彥?”
“是。”
“我聽說,你母親是景國人,所以你名字裡,才會有個景字。”
“是。”陸景彥並不避諱自己血統的問題,點頭說道“但臣的祖父、父親、以及兄長他們都是炎國人,臣也是,所以,臣會好好保護殿下。守著炎國未來的君王。 ”
那時洛重熙只笑了笑,說道“那──你喜歡吃糖嗎?”
“啊?”
“景國使者每次來到炎國,都會進獻許多種類式樣的糖,炎國王宮裡,從來沒有這麽多種類。聽說景國人多愛偏甜的口味,所以我只是想問問你,既然你母親是景國人,那你是不是也喜愛吃糖?”
陸景彥起先以為是洛重熙不信任自己,才問了母親的身世,結果卻是因為吃糖,他有點始料不及“呃,臣……還好。”
洛重熙卻笑道:“我喜歡。景國的糖,很好吃。”

在見到洛重熙之前,陸景彥其實非常排斥入宮做什麽人的近身侍衛。 他甚至也不喜歡進宮或者為官。
也許是幼年時期習武,頗受師傅的江湖豪氣影響,他性喜自由,為人隨性不愛拘束,所有的志向,不過是踏遍萬水千山,做那些仗義行俠之事。
之所以勉強入宮,不過是為了不辜負父親。
但是──
後來,認識了洛重熙之後,不知不覺,就不是那樣了。

“想什麽呢?魂不守舍的。”
洛重熙不知何時醒了,又拿著那本《山海經》,輕輕在陸景彥手臂上打了一下。 陸景彥這才發現,自己的手仍舊扯著那條毯子,於是立即放了手。

“主上,您醒了?”

洛重熙換了個姿勢,頭枕著手臂,笑了出來“若不是親眼所見,還真是不敢相信。就你這樣的警覺性,居然能是天下無敵的高手。”

“臣從來沒說過自己天下無敵。”陸景彥卻說“主上,天下高手太多,刺客的身份究竟如何誰也不知道,是防不勝防的事情,請您除了臣之外,再多帶幾名近身侍衛……這樣一來……”

洛重熙卻冷笑著打斷他的話:“這樣一來,你就可以隨時放心的離開孤王身邊,去私會你那些師兄師弟了。對吧?”



百萬屠城3分歧

“主上。”陸景彥有的時覺得,洛重熙是個心思叵測的君王,有的時候,卻又覺得他更像個無理取鬧的孩子。 “臣年少時拜師習武,在景國待了許多年,如今途經恩師故居,理應去他老人家墳前祭拜一下的。”
洛重熙側身,半靠在軟枕上坐起來“你的師兄師弟大多是景國人,見你這個炎國君王的近身侍衛,不會臉色難看麽?”

陸景彥只搖了搖頭“各為其主,這個道理,誰都明白。何況,恩師原本也是炎國人,不過是過世之前,遷往景國居住了而已。”

“景彥,若是有朝一日,換了你的師兄師弟前來刺殺孤王,你又要怎麽辦?”

陸景彥笑了“既然各為其主,臣自然不會允許任何人傷到主上分毫。即便是同門,也不會手下留情。”
洛重熙聽了,便知冷哼一聲“量你也不敢在孤王面前口是心非!”


就在此時,門外宦官通傳“主上,少連君求見。”

少連君洛旋梟乃是洛重熙同母所生的親弟弟,洛重熙登上王位之後,便賜給他少連君的封號,協理政務,是個不可或缺的左膀右臂。
只是,此次洛重熙親赴景國征戰,把他留在了炎國,想不到自己前腳才走,他後腳就快馬加鞭的偷偷跟了過來,真是可惡!
洛重熙心中不​​悅,只說道:“傳他進來!”

“王兄。”少連君比洛重熙小了五歲,卻也是個翩翩風流的人物,在炎國王都綺京,是從貴族少女到青樓紅牌姑娘共同的夢中情郎,一年之中,也不知要招惹多少桃花。
“你不好好待在綺京,跑到景國來做什麽?”
少連君在內室入口的台階之下行了君臣大禮之後,便一派悠閒的走了進來。
“王兄,炎國臣弟都已經逛膩了,很想跟您出來,領略一下異域風采,也算是讀萬卷書,行萬里路。”
“你到底是想見識異國風采,還是想見識異國美女。”
“王兄……”
“你來到此處,朝中之事可都安排妥當了?”
“王兄放心,綺京里上有精明的王太後,下有忠心耿耿的烈宰輔,中間,還有鷹翔。不缺臣弟這一個人的。”
旋梟與鷹翔,本事孿生兄妹,同日降生。 旋梟是男孩,雖然心思活躍頭腦聰明,卻太過風流,做事隨性,從來不見他努力。
而鷹翔,明明是位公主,反而對騎射征戰、興兵作戰之事特別喜愛,年紀​​不小卻又不肯出嫁。 這件事讓王宮中的太後頗為煩惱,不過在洛重熙眼中,卻算不得什麽大事。
炎國的子孫,無論男女,各個天性好戰,不懼生死。 豈是那些貪圖安逸,最萌春秋的景國宏國之流可以比得的!

洛重熙听少連君如此說,他料想也就會是這樣。
“好吧,既然你千里迢迢的來了,就留下吧。孤王累了,你也退下去自行歇息去吧。”

“是,臣弟告退。”少連君施禮退走,卻忽然又想到什麽,臨去之前便又開口“王兄,臣弟方才進城,看見許多兵將在逐戶挨門的驅趕城中百姓大批大批的往城外而去,您這是要……”

洛重熙拿起茶盞,抿了一口風露茶來潤喉,淡淡吐出二個字:“屠城。”


午時一過,便要屠城。
但凡被炎國攻占的城池,絕不留下一個景國的活口。
這是洛重熙踏入景國土地之後定下的規矩。
“主上,為何一定要如此呢?他們只是百姓。”陸景彥對洛重熙足夠忠心,卻並不代表他贊同這位君主的許多做法。
洛重熙只說:“景國不比炎國,國境之內多半是荒漠,農耕土地原本就少,產的糧食也不足以自給。只是地形險要,戰略必爭,拿不下景國,就談不上稱霸天下,否則孤王也就不需為了這麽一塊貧瘠的土地大動干戈了。景彥,如今我炎國軍隊的行軍糧草還要從後方分批調撥,難道你覺得,孤王有義務替景國的國君供養他們的子民麽?”
“但是,主上,臣以為……”
“孤王累了,你也下去吧。”
“臣不走,臣……”
“好了,不想走你就留下,只是,不准說話。”


只要有陸景彥在,任是再如何厲害的刺客也進不得洛重熙身側半步,這是當今天下諸國刺客人人皆知的事情。
所以陸景彥在身旁守著,洛重熙自然也就睡得安慰踏實。
一覺醒來,已過了兩個多時辰。
未時都已經過了……睡的這樣沈,近來倒是少見。

洛重熙張開眼睛,卻只見身邊的宦官侍女,全不見那近身侍衛的影子。
“景彥呢?”洛重熙坐起身來,詢問身旁宦官羅金。
“主上沒睡多久的時候陸大人便先行離開了。”
“去哪?”
“呃……奴才沒問。”
“蠢東西。”洛重熙隨口罵了一句,便起身往外走。
“主上,外頭風大。”羅金趕忙拾起一件絳紅色大披風追在洛重熙的身後,將披風搭在他肩頭。
洛重熙走出府宅內院,站在城中。
街道空曠,不見平民走動的身影。 除了炎國駐軍之外,沒有半個景國人。

洛重熙招侍衛牽馬過來,自己一躍上馬,率先往東城門的方向而去。
守城的將領遠遠那紅色大氅在烈風鼓動下舒展飛揚,便立即認出是國君大駕,慌忙從城樓上帶人下來,列隊恭迎。
洛重熙下了馬,韁繩丟給身後隨從,也不理會守城將領說些什麽,只一人登上城門樓。
向城外下望。
“葉西。”他詢問身旁的守城將領“那些景國百姓都去哪裡了?”

葉西一愣“兩個時辰之前,不是主上命了陸大人持令符前來,命臣放景國百姓自行出城嗎?”


百萬屠城4爭執(上)

陸景彥是少年時便跟隨在洛重熙身邊的,是絕對的心腹近臣。
平日里自然是諸多官員巴結討好的對象,即便不巴結討好他,最低限度,也絕對不能得罪他。 因此他拿著國主的令符頒布口令,又有什麽人敢隨便懷疑呢?
葉西站在城門樓上心急如焚。
主上方才聽說陸景彥陸大人私放了景國百姓,瞬間就冷了面色──雖然主上向來就是冷著一張臉不怎麽愛笑,但是,那瞬間骨子裡透出來的寒意怎麽都讓人心驚膽顫。

如今這會兒,主上又騎馬回城內府宅中去了,臨去之前只留下一句話,吩咐他只要陸景彥回來,便立即拿下。
兩個多時辰以前放跑了的景國百姓,雖說只是一些​​沒有車馬座駕的貧民,他們徒步前行兩個時辰也不能走出多遠的距離,若是快馬加鞭,倒也不是追不上。
只是,若這些人分散開來各自逃生的話,方向不一,出了南里城,只要不再繼續往南行,其他的方向,都可以逃,北有山澤,東有叢林,西多草地… …
無論往哪個方向,若都是三個兩個一撥人的亂竄,也實在不好追。
更何況,為了這些不怎麽要緊的​​人而勞累騎兵戰馬,實在沒有必要。
這個道理,陸景彥知道,所以他才會大膽的放走那些景國百姓。
這個道理,洛重熙也知道,所以他隻字未提派人去追的事情。

只是葉西這會兒卻不停的在心中打鼓。 萬一陸景彥自知犯了大錯,一去不回來,那麽那麽……私放了那些景國百姓的罪名是不是就要落在自己的頭上?

可是他又想了想,卻覺得陸大人並不是這樣的人。

陸景彥武功極高,喜歡結交江湖朋友,像江湖俠士一般心胸豁達,身上卻並沒有江湖人的草莽氣,全是世家公子的儒雅溫和,是主上身邊的紅人,卻從來不擺架子……
葉西的心裡,其實對這陸大人的印像極好,他在王都的時候,武藝方面還有不少是受了陸景彥的指點,是怎麽也想不到陸大人居然會假傳主上的命令。

就在葉西坐立不安的時候,他的屬下忽然疾奔上來禀報,說是陸大人回來了。 葉西趕忙從城門樓上向外眺望。

陸景彥的確回來了。
一人一騎,踏著黃土,由遠而近,正朝著城門的方向疾馳而來。
葉西命人開了城門放他進來。

陸景彥才入了城門,便見到兩排身著盔甲手持著長戈的兵將肅穆而立。
“陸大人,主上之令,下官不敢違背。得罪了。”葉西自城樓台階上走下來,隔著距離,遙遙對陸景彥拱手。
陸景彥雖說一路風塵僕僕,一身素青色錦衣卻不沾塵埃,溫雅非常的對葉西點了點頭,便從容下馬,也不分辨,只探手入懷中取出鳳紋令符。
“勞煩葉統領將此物轉呈主上。”

葉西看著那東西,心思轉了又轉,不知道該怎麽辦。
主上只說陸景彥回來便將他拿下。 但有沒說拿下之後怎麽辦。
收監入大牢?
還是……
令符這種東西,若不是主上親自交付,尋常的人,誰敢隨便碰? !
葉西想來想去,覺得不妥。
“這等重要的東西,陸大人還是親自交還主上為好。”
言罷,便吩咐手下兵將,送陸大人去主上的暫居之住聽候發落。
於是那些兵將也並沒有讓陸景彥枷鎖纏身,只不過前後跟隨,一行人便張揚浩蕩的往洛重熙暫住的府宅前行。

洛重熙喜歡自己的居處院子開闊敞亮,不愛那些曲水迴廊的繁複東西,即使是暫住幾日的地方,也只挑那些院子寬敞的樓閣居住。
此刻,陸景彥就跪在那寬敞院子的正當中,雙手將令符舉過頭,對著面前四扇緊閉的雕漆木門。 輕聲說道:“臣陸景彥假傳主上旨意,自知有罪,請主上責罰。”

結果,四扇門紋絲微動,房門之內,根本也不見半個人出來。

“臣陸景彥假傳主上旨意,自知有罪,請主上責罰。”
片刻之後,陸景彥又重複了一遍同樣的話。
結果園內依然是閉門無聲的狀況。
這個時候,偏巧洛重熙身邊的宦官羅金公公從小廚房為主上吩咐晚膳歸來,見了陸景彥跪在那裡,便幾步上前,接過了他手上的令符,一溜小跑的奔進洛重熙所在的內室。

內室之中,洛重熙依舊臥在短塌之上,手裡反反复复就翻著幾頁《山海經》,心思卻不知已經飄去了哪裡。
“主上,陸大人已經回來了,正跪在院子裡……”羅金試探的說了一句,雙手呈上令符。
“孤王難道不知他跪在院子裡?”洛重熙忽然抬頭,目光刀子一般的伶俐“還需要你這蠢東西來提醒!?”
羅金嚇得一哆嗦,頓時跪地“主上贖罪。”
洛重熙冷哼一聲,從臥榻上站起身來,一手拿過羅金呈上的令符,幾步走出內室,來到正房大廳,推開兩扇門,揮手將那令符從房內直拋向院子裡。
令符被拋得遠遠的,一直滾到陸景彥的面前。

陸景彥平靜跪著,目光順著那令符往上看過去,直到看見洛重熙穿著一身白衣站在那裡,美麗的臉上盡是冷冷怒意。
“主上。”他只輕喚了一聲,便不再說話。

洛重熙卻輕笑“孤王的東西放在哪裡,你都知道。何不一次做得徹底些,連著虎符國璽再加上我炎國的疆域地圖一道拿了進獻給景王!只拿區區一個令符又有什麽意思!”

“主上。”陸景彥心中嘆息,依舊柔聲開口“臣只是覺得……”

“住口!”洛重熙的怒意怎麽也壓不住,明明已經犯了大錯,居然還敢如此坦然。

“孤王不想听你解釋!滾!”



百萬屠城5爭執(下)

雖然洛重熙說了一聲“滾”,但是,再如何膽大不怕死的人,犯瞭如此大錯,自然也不敢真的就這麽一走了之。
洛重熙盛怒之下轉身又回了內室,陸景彥便只得繼續跪在院子正中的位置。
這一跪,就從下午一直過了整夜。

南里城這個地方,日照足,風沙大,白天熱,晚上溫度卻低。 跪上一夜,普通人是定要生病的。 好在陸景彥武功高,這點懲罰對他來說,只能說不太舒服,倒也算不得什麽。

洛重熙睡了一晚,一早起來,被服侍著盥洗完畢,才要走出院子透透氣,便看到陸景彥跪在那裡。
昨日的氣惱又被重新勾了起來,他便隨口叫來身旁的羅金。
“你去,把軍中的司刑官給我叫過來。讓他帶著陸景彥隨便找間刑囚室,愛怎麽折騰就怎麽折騰。別讓這人總在我眼皮底下跪著,看了心煩!”

羅金應聲去了,於是洛重熙接下來這整整一日倒是過得不再那麽煩躁了。
只是,雖不煩躁,卻又意興闌珊起來。
身邊少了一個日日跟隨者的人……吃飯,沒有胃口,看書,總是讀差了句讀。 哪怕是同少連君下棋閒聊,也顯得沒有精神。
就是沒有一樣事能讓他覺得順心。

這個狀態,一直持續到了深夜,洛重熙翻來覆去睡不著,才命人將那司刑官叫來,讓他為自己領路,只說去刑囚室裡看一看。

雖說是入夜了,只是刑囚室這種地方,哪里分什麽白天晚上,只要受刑的人每隔幾個時辰休息那麽一刻半刻的,其他時間,便都是在行刑中度過。

若是受刑的人體質虛弱,挨不上幾個時辰便要昏厥的,不但要餵提神的藥,還要灌些參湯鹿血之類的補品來護住元氣。 那些刑官,自然是最懂得如何折磨人。 就好比鈍刀子割肉,要的,便是那疼痛煎熬的過程。

刑囚室設在南里城的一座大監牢中,洛重熙走進大門去,只覺裡面空氣渾濁不堪,又黑又暗。
“主上小心,這裡濕氣重,石階很滑。”
刑官以及下屬提著燈籠在前面引路,後頭羅金等人不斷勸洛重熙慢些走。
洛重熙不耐煩身後跟著一大群的人,便揮了揮手“你們等在這裡,不要跟了。”
說完,便直接步上石階,率先進了監牢之內。

關押陸景彥的那間刑房很大,正中央的空地上架著一個炭火盆子,靠牆的石壁上吊著各種式樣的鐵鎖,陸景彥赤裸著上身被鎖鏈扣在一個十字形的立柱上,胸前縱橫交錯著深紫的鞭痕,背後更是大片的淤痕,該是脊杖打出來的,還有些其他的傷。
有的已經結痂,有的,仍在滲著血,重重疊疊。
刑房內的小吏見到洛重熙,紛紛跪拜叩首。

洛重熙掃了一眼刑柱上的陸景彥,冷聲吩咐那些小吏:“起來,繼續做你們的。”

於是只見行刑的小吏將一大把鐵製的細長針丟入火盆中,那針的一端尖細銳利,另外一端,則鑲著握柄。 行刑的小吏用隔熱的鉗子夾了一根被碳火烤得通紅的鐵針,在陸景彥的背後找准了一處位置,便直接刺下去。
“嗯……”
這一針下去,也不知刺在了何處,竟是連武功極高又精神力強悍的陸景彥也忍不出痛得顫抖。
那行刑的小吏一根接一根,將燒紅的長針不斷刺入陸景彥身體的各處經絡穴位中。 每一根紮下去,陸景彥的痛苦就更深上幾分。

洛重熙先是站在刑房門口處沈默冷淡的看,直到那針刺了十一二根的時候,才緩緩蹙起眉,開口道:“這個刑,有這麽疼嗎?連陸景彥都受不住?”

行刑官立即恭敬的回話:“主上有所不知,陸大人武功極高,平日有深厚的內力護體,無論受了什麽傷,稍微調息一下,真氣走得均勻了,傷也就不算什麽了。而今臣選的這個刑罰,這鐵針上頭淬了些特殊的藥劑,專門抑制那些護體真氣,陸大人此刻不能運功調息。而長針扎入身體的又都是些人身上極痛的穴位,自然是人所不能忍受的。陸大人這樣痛了一整天,已經算得上意志堅定的了。換了別的人,只怕一個時辰都挨不上,就昏死過去了。”

那刑官見洛重熙面色不太好,心中一凜,旋即又趕快補充一句:“不過,主上放心,這道刑,只是皮肉傷。每次上刑兩個時辰便取下來,讓受刑的人歇半個時辰之後,再繼續。如此反复,雖然痛,卻不傷身體根基,過後修養上一段時間,也自然就沒事了。”

洛重熙聞言,看也不看他一眼,只說道“都出去吧,孤王有話要問他。”

刑官一聽,立即招了幾名小吏一道匆匆退了出去,還順手將刑房的大門給關好了。

房內沒有了別的人,洛重熙緩緩走到陸景彥身邊。 看著他身上那些滲著血的傷口,以及扎在穴道口的長針。
洛重熙伸手,去觸碰刺入陸景彥肩胛處的虎頭針柄。

“主上別碰……”陸景彥閉著眼睛,呻吟般的低聲輕語“很燙的,您會受傷。”

洛重熙看了他一眼,冷哼一聲便收回手。
“你可知道錯了?”
陸景彥仍舊閉著眼睛,像是在忍著疼“是,臣錯了。不該惹主上生氣。”

洛重熙冷哼“別拿這話來敷衍。孤王問的,不是這個!”

陸景彥卻說“主上,臣當年隨著師傅遊歷列國的時候,聽一位賢者在學館講學,其實,十分有道理。仁道治天下才是……”

“孤王先要打下了天下,才能考慮究竟要不要以仁道來統治!”洛重熙打斷陸景彥“至於現在,什麽好用,孤王就用什麽!”

他轉身,走到門口,冷淡說道:“孤王最恨你那些莫名其妙的想法。什麽行俠仗義,什麽江湖義氣。哼!都是些沒有用的東西!鼠目寸光。這國土之爭,你死我亡的事情。你怎麽就能保證你放走逃難的那些平民裡就沒有摻著別國的探子?景彥,孤王覺得,你就該趁著這次懲罰,認真的反省幾日!”



百萬屠城6危機(上)

洛重熙雖說了讓陸景彥趁著這次罰乖乖反省,但是自那夜裡離去之後,卻也沒有讓刑官繼續給陸景彥用刑。
只是讓他待在那刑房裡,稍微將養了一日之後,便又下旨,貶他去城外王軍的軍營之中做雜役。
這樣,就一連過了三日。
洛重熙在南里城委派了新的城守,又留下了一批守城駐軍,便在這日辰時率領著王軍趕去湖城方向,與百里將軍會師,共謀攻城大計。

依舊是八匹駿馬合力拉動的華麗車輦,龍紋車轅,墨玉鑲嵌,明珠飾頂,黑紅色饕餮圖騰的幔帳。
車駕之內,洛重熙沒有讓美女相伴,只與他的親弟少連君對坐共飲。
“王兄,別再喝了,如今是行軍路上,不比城中那樣安全。多喝了酒,總是不好的。”少連君知道洛重熙近日來心情不大順暢,怕他喝多了傷身體,便放下自己手中酒盞,輕聲勸慰。

“你當孤王的酒量和是你一樣的嗎?”洛重熙冷哼一聲,並不理會少連君,只自己為自己斟滿一杯,仰頭而盡。
“莫說才喝這麽區區一小壇,便是再喝上滿滿十翁,又算得了什麽!”
說著,便整個人向後靠,直靠入身後的軟枕之中,微掀開一角車簾,向外眺望,邊看邊飲。

洛重熙好酒,炎國王宮裡頭,有專為他釀酒藏酒的宮所庫房,即便如今率軍親征,他也或多或少要喝上一些。
何況他酒量素來就好,喝再多,也不至於大醉,僅僅微醺罷了。
少連君嘆息一聲,也便不再規勸。
誰知洛重熙就這樣一盞接著一盞的喝下去,桌上的菜餚果品是一口也不吃,只一味空腹飲酒,從白日喝到了日漸西沈,也不說話,就只冷冷淡淡的,斜靠在軟枕中,偶爾還抽本書出來,邊看邊喝。
少連君覺得這樣下去實在傷身,也顧不得他惱或不惱,起身上前,一把奪過酒盞,又招了羅金等人進來。 想要幫他更衣休息。
“旋梟!你放肆!”
洛重熙酒盞被拿走,自然生氣,冷怒的看著少連君。
羅金等人自然不敢近前,只跪在一邊。
“王兄,天色晚了,您又喝了許多酒,不如就此歇下吧!”
羅金在一旁附和道:“是啊,主上,少連君說得有理,您也累了,不如就讓老奴服侍您換身衣裳歇一歇……”

“住口!滾!”洛重熙竟是忽然就大怒了,隨手摸來枕邊一個青銅獸頭的玩器,向下用力一擲“都給孤王滾出去!”

這一下,少連君知道他是動了真怒,自然不敢繼續放肆,領著眾人施禮跪拜之後,匆匆退出了車外,只留洛重熙一個人在車駕之中。

洛重熙見他們都走了,也就不再發脾氣,更是連喝酒的興致也沒有了。 一個人半躺在車內小憩了片刻,朦朦朧朧之中,隨口叫了一聲“景彥”,然後,忽而轉醒,卻又想起景彥並沒有守在他身邊。
於是立即揚聲“羅金!”

“主上,老奴在呢。”
“去,把孤王的馬牽過來。”
“主上,您這會兒酒還未醒,若有想要去的地方……不如老奴命人駕著車輦過去,前後跟著護衛隨從……”
“讓你牽馬就牽馬,羅嗦什麽!”洛重熙自軟榻上起身,只抽了一根五色絲帶將長發綁緊,束在腦後,也不著外袍,只在單衣之外披了一件絳紅色大氅,便掀開車簾,等著羅金命人牽馬過來。

羅公公沒有辦法,只好命人快步去牽了洛重熙的坐騎、深棕色的揚風神駒來。
洛重熙扯了韁繩一躍上馬,也不等身後的護衛,只一拉韁繩,便縱身飛奔而去。 那些護衛身下的戰馬自然比不上國主的神駒,瞬間就被拉開了很遠的距離。

洛重熙驅策胯下名馬,從自己駐紮的三千騎衛營中躍出,直朝著王師的軍隊的駐紮地疾馳而去。
那絳紅色的披風在棕色戰馬之上,特別顯眼鮮明。 任誰抬眼一望,也知道是主上駕臨,於是眾將以及官兵在他馬蹄踏過的土地上紛紛跪拜下去。

“雜役兵的營房在哪裡?”
洛重熙俯身在馬背上,問一個低著頭跪在地上的普通兵士。

“回、回主上,雜役兵的下等營房在駐軍的西南角,正在幫火頭軍整理柴草做飯用……”

士兵是第一回被高高在上的國主問話,緊張得一邊說一邊渾身顫抖,洛重熙哪裡耐煩等他說完,只聽說是西南角,便急匆匆策馬直奔了過去。

且說陸景彥自從到了雜役營房,那些管理雜役兵的原本就是下級軍官,陸景彥的品級不知比他們大了多少倍,他們自然也知道陸景彥不過是一時得罪了主上,才被罰到此處受累幾日,過後是一定要被召回去的,於是也不敢怠慢,為他單獨準備了一個帳篷,更不敢勞煩他幹什麽粗重的活。
倒是陸景彥這個人,雖然不大愛說話,卻沒有什麽官架子,不肯一個人在軍中閒逛,就在雜役兵的營地裡到處幫忙。 四五個雜役兵合力才抬得起來的攻城車上專用的大石料木料之類沈重東西,他輕鬆就提起來,氣都不喘一口,看得眾人目瞪口呆。 他也只是隨意笑笑而已。

這一刻,當洛重熙衝進雜役營地的時候,四處的雜役兵正在整理車上的柴草,準備給火頭軍那里送過去做晚飯燒火用。
陸景彥站在那運柴草的大車上,也不嫌髒,只將一捆小山一樣高的柴草單臂提起來,背在肩頭,然後輕鬆一躍,跳下車去,唇邊帶著淺笑,似乎正要對身邊的一個雜役兵說些什麽。
抬頭,忽然就看見那熟悉的棕色戰馬,以及絳紅色的大披風,由遠及近而來……
眨眼之間,那一人一騎便已經近在咫尺之處。

陸景彥於是從容的放下那一大捆柴草,與其他雜役兵一樣,伏地跪拜。

洛重熙端坐在馬上,只看陸景彥一個人。

他印像中的這個人,一直是儒雅翩翩的。
既沒有那些武將的粗莽之氣,又不似文臣的迂腐刻板。 比如此刻,他就是被貶做了雜役兵,只穿一身粗布的低等兵士服,也一樣的溫柔俊雅,絲毫不比他身著錦衣,腰佩寶劍時的模樣遜色分毫。

洛重熙看見了這個人,也不知是酒意更濃了,還是忽然清醒了,揚手執了馬鞭朝不遠處的荒山胡亂一指,朗聲說道:“景彥,騎上馬陪著孤王去那邊,一炷香時間為限,晚了的要罰!”

說完也不等著陸景彥回應,徑自策馬率先離去了。 他身後那些護衛才要追上去,便只聽洛重熙揚聲說道:“你們誰也不准跟著孤王,違令者,斬!”

這一下,眾人都不知該如何是好,只看著這位陸大人。
陸景彥跟在洛重熙身邊那麽多年,雖然知道他做事任性,卻從未見過他這樣,心中也暗自揣測,想他必然是藉著酒意才如此放縱行事。
此刻天色已經漸黑,遠處那荒山並不一定安全,一個護衛都不帶就這樣亂跑,想到此處,陸景彥嘆了一口氣,趕忙上前,令其中一個護衛下馬,把坐騎讓給自己。
之後便立即跨上去,揮鞭直朝著洛重熙的方向拼命追敢……



7危機(下)

陸景彥朝著那座荒山的方向一路追趕,只是他胯下的戰馬並沒有洛重熙的坐騎那麽厲害,總是保持著一段不遠的距離,怎麽也追不到近前。
眼見著天色已經暗下來,接近洛重熙所說的那處荒山附近,四周已經漸黑,只能隱約看見樹木山石模糊的暗影。
陸景彥覺得這個地方實在不妙,離軍營駐紮地又已經遠得根本看不見,萬一有什麽閃失……
  
“主上!”他揚聲呼喚,又催動內力側耳細聽“主上,臣已經到了,您在哪裡?”
他索性放棄了馬匹,一躍上了一株老樹,在昏暗之中細細辨別方向所在。
聽到往荒山深處、西北方向的土石坡道上有馬蹄聲,便也不再騎馬繞山路過去,索性提氣越過山石急追而去。
  
直到隱隱看見那紅色大氅的輪廓。
“主……什麽人?!”
陸景彥才要喚一聲“主上”,卻忽然覺得周圍的空氣裡有絲異樣的感覺。 一驚之下,趕快從高處躍下,飛縱著往洛重熙身旁的方向趕去。
“景彥,你還是比孤王晚了一點……啊!”
“主上小心!”
就在洛重熙回身,隱隱看見陸景彥朝著自己所在的方向飛縱而來的時候,才剛輕笑著說了一句話,這個時候,他所背對著的側後方,忽然閃出一抹邪異的光芒,下一瞬,便是“嗖”的一聲,竄出一支細長鋒銳的箭矢,陸景彥拼勁全力想要去攔下那支箭,卻晚了分毫。
  
他指尖已經碰觸到箭尾末端的翎羽,卻只能稍微改變一點箭身刺入的方向,沒有來得及抓住那支催命的長箭。
剎那之間,鋒銳的箭頭直刺入洛重熙右側胸口處,那箭矢比普通的要長些,且力道極大,一箭下去,從胸口沒入,又自背後穿透出來。
想來對方用的是強弩,洛重熙死死抓了馬韁繩才沒有整個人被那力道帶得摔出去。 只是這個瞬間,他披風大氅之內單薄的白衣上,漸漸暈染出一片紅色。
  
這一番變故,卻驚了洛重熙的胯下坐騎。
那棕色駿馬頃刻之間便撒開四蹄帶著它的主人飛快順著山路往上疾馳而去。
  
“主上!”
陸景彥才要去追,便被四下里閃出的黑衣刺客攔截了去路。
那些人一句話也不說,便與他纏鬥起來,陸景彥再如何努力,竟然也沒能阻攔下所有的人,眼見著其中一個人避開他的攻擊,順著山路向上去追趕洛重熙,陸景彥急得只想速戰速決,因而每次出手皆是殺招。
然而才過了幾招,陸景彥便又心中暗驚。
對方五人,竟然至少有兩個是武功極高的。 他們所用的功夫也不像是普通武林宗派的套路,一時之間竟然也分辨不出來。 只知道這不是幾百招之內便可解決的人物。
想必這批人等這個行刺的機會也不知等了多久了。 纏鬥下去,主上必然會有更大的危險。
  
想到此處,陸景彥唯有一個辦法,便頃刻之間將內力聚集,朝著對方猛然推出一掌。
這一掌,是拼著至少六成以上的功力打出的,自然威力無敵,只頃刻之間,勁風捲著沙石飛走,那幾名黑衣刺客不能抵擋那勁道,統統向後跌去。 有的武功稍弱,便直接倒地吐血,內力稍高一些的,便被打得後退一段距離,背抵著樹木山石,才沒有被勁風逼迫著倒退出更遠的距離。
  
陸景彥一時驟然發力,也是內力損耗極大,況且前幾日他身上受刑之後的傷還沒有完全養好,若是不這樣胡亂發力,或許沒有事情,這樣短時間內急速提升內力,身上的傷口一下裂開大半,頓時,身上也隱隱透出血跡來。
只是他此刻也顧不得自己身上有傷無傷,趁著那些刺客被逼退的空隙,直接順著山路飛縱而去。
對他來說,找到洛重熙是比他自己性命更為要緊的事情,絲毫也不能耽擱。
  
  
順著山石路一直向上,陸景彥竟是一直追到山頂才尋到踪跡。
洛重熙的寶馬雖然受了驚,但到底是名駒,並不亂跑,眼見到了山巔絕路,也就停了下來。
  
洛重熙身上中箭,疼痛之中,酒勁也消減不少,知道是遇上了刺客埋伏,心裡惱恨自己竟然一時大意,借著酒意放縱行事,才遇上這樣的危險。
於是便棄了馬,自己順著無人的荒草山路步行躲藏。
這山雖然是荒山,並沒有過多的樹木,山路中卻藤蔓叢生,而且多數帶著荊棘細刺,岔路極多,刺客若要追來,一時之間,也並不容易。
洛重熙一路走,便拔出腰間隨身帶著的短匕首,劈斬那些荊刺雜草。
他身上中了箭,不知怎麽,越來越疼,且隨著時間過去,慢慢的開始手腳發軟,身體冰涼。
最後也不再有力氣揮動匕首,只慢慢向前走,任由那些荊刺劃破衣服,扎進皮膚之中。
到最後,他實在走不動的時候,卻聽見有刺客追上來的聲音,他聽陸景彥說過,武功高強的人,大多耳聰目明,比常人更能分辨細微的聲音,於是連呼吸也不敢太過用力,只用手掩著口鼻,實在忍不住,才輕輕呼一口氣出去。
  
聽見他刺客就在離得極近的荒草附近,他只好蜷縮著在山石邊上躲避,。 誰知,那身後一塊山石竟然是鬆動的,他稍一動,那大石便忽然滾落下山,他身體一時不穩,也跟著向下滾了幾圈,幸好伸手抓住了一個較粗的荊棘藤蔓。
  
那藤蔓之上皆是尖刺,洛重熙才一抓住,手掌手腕立即被劃破出一道一道帶了血痕的傷口。 且有長刺直接刺進的掌心之中。 這一串響動,使得那名刺客也立即發現他的所在,幾步趕來,漆黑之中也不太認真辨認,舉刀便砍下來。
  
“啊……”
“主上!”
這個緊要關頭,陸景彥卻飛速追上來。
他手中沒有武器,只來得及撿了一塊尖銳些的碎石朝那刺客的要害打過去。
刺客長刀脫手,並沒有砍到洛重熙的身上,然而洛重熙因為只單手抓著荊藤,手上已經被刺得傷痕累累,見那刺客要揮刀砍下來,嚇了一跳,一口氣還沒有緩過來,胸口的箭矢卻驟然疼痛難忍,逼得他再提不起絲毫力氣。
於是,荊藤脫手,他順著那山坡急速滾落而下……
  
陸景彥大駭,急得幾步上前,想也不想,便一同躍了下去。
他看準了位置,竟然一個飛縱,在滾落中途死死的緊抱住了洛重熙的身體,但是這幾經是他極限。
再也沒有力氣提起真氣向上飛縱,回到山頂那邊。
  
於是,他們兩個人,緊緊抱著,只能任由這向下墜落的勢頭,掉到哪裡,便算哪裡了。


百萬屠城8劫難(上)

這座山,外面看著既荒且禿,蔓草叢生,想不到山中卻有如此險峻的斷崖,陸景彥抱著洛重熙的身體,二人從上墜落,一直掉下去,陸景彥始終保持著清醒,預備隨機應變。
他見下面是深潭溪澗,才放心下來,在落水的瞬間運功抵擋了一下,緩解入水時的衝擊。

水潭不算太深,是山泉匯聚而成,只是冰冷刺骨,陸景彥抱著已經昏迷不醒的洛重熙,很快游到對岸山石岩洞邊上。

“主上,主上……”
他也顧不得別的,就只輕緩的解掉洛重熙身上的披風,去看那箭傷。
這不看還好,一看之下,卻是大駭。
只見洛重熙那箭傷處滲透出來的血液,不是鮮紅,而是泛著紫黑。 明顯是中毒徵兆。

“主上,主上!”
陸景彥再度喚了幾聲,洛重熙卻只是輕合著雙眼,面色蒼白,身體冰涼,並沒有絲毫回應。
陸景彥只好將洛重熙抱進山石洞中,以免他再吹了冷風。
想了想,他便先點了洛重熙身上幾處要穴,而後才這段弩箭的鐵質箭頭,用力一抽,將那長劍抽離出去。

因為事先點了穴道,血液並沒有大量湧出。
洛重熙卻因為抽箭時的疼痛而意識模糊的呻吟了兩聲。
“嗯……”
“主上!”陸景彥又喚了幾聲,洛重熙依然沒有回應他。 於是他略猶豫了一下,便動手去輕輕拉開洛重熙胸前已經濕透的衣裳。
從單衣直到褻衣,層層脫去,直到那胸口箭傷完全裸露。
“主上,臣……請恕臣無禮。”
也不管洛重熙究竟聽得見聽不見,陸景彥說完,便低頭,俯下身去,嘴唇貼在洛重熙的箭傷處,緩緩幫他將傷口處的毒​​血吸出。
直到傷口周圍血液顏色漸漸變得鮮紅,不再黑紫。
他又將洛重熙翻了個身,將背後的傷處也同樣處理一番。
最後,才開始運功調息,再催動內力為洛重熙逼出已經滲透入體內的毒液。

陸景彥用內力逼得洛重熙一口又一口接連不斷的吐出毒血,這種方式雖然傷他身體,卻也是最為有效的辦法。 他不清楚箭矢上淬得究竟是什麽毒,也不知道那東西會對洛重熙有多大危險,只想早一刻讓他的主上清醒過來。

直到耗光了陸景彥體內所有內力,他支撐不住,摟著始終昏迷不醒的洛重熙,靠在岩洞石壁邊上。
他盤膝而坐,盡量調息,想在短時間內蓄積體力,修養精神。

夜色深沈,他也辨不清墜落的地點方位究竟是何處,又不敢把洛重熙單獨留在石洞裡出去找路,只好就這樣歇息一晚。
他雖然是世家子弟,但自幼習武,跟著師傅遊歷列國,也過了許多風餐露宿的日子。 雖然身上新傷舊傷重重疊疊,內力又損耗過大,但是體質根基好,在濕冷的岩洞裡睡一晚,也並不覺得有多難受。
洛重熙卻不一樣,他自出生就是炎王與王後的長子,是金尊玉貴的炎國儲君,自幼生活錦衣玉食,樣樣精緻,哪裡受過這樣的苦。
不但身中毒箭,還從那麽高的斷崖上摔下來,更何況石洞之中,陰冷潮濕,沒過多一會兒,他就發起高熱來,只怕多半也是因為體內清除不去的餘毒在作怪。
洛重熙蜷縮著身體,一陣一陣的痙攣。
“主上?”陸景彥見洛重熙緊閉著眼睛,只往自己懷中貼來。
“冷……好冷……”
洛重熙仍舊沒有清醒,只是憑著本能尋求溫暖。
陸景彥便解開自己衣裳,赤裸著上身,將他緊緊貼著胸口抱住。

“主上,明天一早,我們就回營地中去,會有醫官為您診治。不會有事的。沒關係,臣會拼了性命護送您回去……”
明知道洛重熙聽不見他說的話,陸景彥卻仍是不停寬慰著。

然而就這樣,睡不到半夜,陸景彥便警覺的醒了過來。
他仔細傾聽卻並不覺得外面有什麽異動,卻仍是重新穿好衣裳,抱起昏睡中的洛重熙,施展輕功躲到了石崖岩壁的陰暗處。
自幼習武,他自認直覺很準,想到那些刺客必然不會死心,待到天色朦朦欲亮的時候,一定會想辦法下來尋找洛重熙的屍首,於是,陸景彥打定主意,不在此處久留。
看著懷中仍舊瑟瑟發抖的人,雖然心疼,卻也沒有辦法。 只能順著溪澗向上躍縱,盡量將洛重熙護在懷裡,不讓他身體皮膚被荊棘刺傷。 於是便飛快的順著溪澗而上,在本是無路可走的荊刺叢林裡穿行。

直走到天亮,陸景彥才發現,竟然不知不覺走出了這座荒山,看那地界石碑,竟然已經是到了開陽。
南里城所在的方向,本來就是景國最南端的所在,再往東南方向,是炎國,而往西南深入​​,便要出了景​​國,算是蠻夷區域,那裡只有一些部族村落,並沒有什麽國家。 陸景彥原本急著要回到駐軍營地,深夜之中,為了躲避刺客,只能挑那些最不引人注意的路徑,不知不覺,竟然走得這麽遠了……
他此刻已經極為疲憊,何況背上背著的洛重熙,整晚高熱不退,更是無論如何也經不起折騰。
想來想去,他只好先去這開陽小鎮,稍微歇息一下,再替洛重熙請個大夫稍做診治,之後再想別的辦法。
在這種緊要時刻,主上失踪,想必少連君以及軍中將領都要急得瘋了,為怕給洛重熙帶來更大危險,也為了不動搖軍心,他們必然不敢走漏風聲,只能秘密派了暗衛出來尋找。

陸景彥搖了搖頭,也不再多想,疾步向前,朝著開陽鎮的方向而去。



百萬屠城9劫難(下)

開陽是個邊陲小鎮,因為地處偏僻,隔在荒山之外,雖然算是景國界內,但是就連景國人自己都已經把這個小地方忽略了去。 縣內居住的,許多是與蠻荒異族通婚的中原人,從服飾打扮到飲食習慣都已經與普通的景國人不大一樣了。
也正因為這地方偏僻,又是在荒山里頭的一個小地方,所以也沒有被景炎兩國的戰火波及到,日子過得也算安穩。
只是陸景彥想要找個普通的醫館,卻尋遍了整個小鎮子,也只找到一個土族的巫醫。

那巫醫長得還頗為清俊,就是打扮的怪異了點,頭髮上繫著紅色珠串,身穿著畫了符文的麻布長袍,身上還掛了亂七八糟的果核串成串子做成的飾物,腰間纏了一串銅鈴,走起路來叮噹亂響。
他見陸景彥懷裡抱著個傷者放在土炕上,也不管是個什麽病,直接就先焚了一道符水在一口粗瓷大碗裡。 然後含下一大口符水,湊近了洛重熙跟前,就要一口噴出來……

陸景彥見他這樣,哪裡容他靠近自己金尊玉貴的主上,直接迅速反手,把他嘴給掩住了,拖著向後走了兩大步,確認那水不會噴到洛重熙身上,才停住了動作。
那巫醫,原本是含著一口符水正要噴出去,結果,被陸景彥反手摀住,一口符水沒有來得及噴,全咽到了自己肚子裡……

“你、你究竟是不是來求醫的?”喝了一大口髒水,巫醫大人面色十分不好看。
“是。”陸景彥點頭。
“那你做什麽要攔著我?我要先噴了符水,之後才能給他做法驅逐病魔啊!”巫醫說著,就從身上掛著什物裡取出一個紙漿的鬼面具遮在臉上,一邊比劃一邊說。

陸景彥看著這位巫醫,已經開始覺得頭疼了。
“他身上沒有什麽病魔,他只是受傷中毒。”
“中毒?”巫醫一聽,表情嚴肅了幾分,收起了鬼面具。 “在哪裡?讓我瞧瞧。”

雖然覺得這個人十有八九是看了也無用,何況他也不願意讓人隨便看洛重熙的身體,只是,病急亂投醫,總不能不治。 陸景彥心下嘆了口氣,緩緩掀開洛重熙衣裳襟口,那箭傷處他已經簡單包紮過,於是慢慢揭開布條,裸露出始終緩緩滲血的傷口。

那巫醫一見了傷口,便眼睛瞪得滾圓,指尖湊上去,沾了一點點洛重熙的血,用舌尖舔了舔。 “壞了壞了!這是蛇毒!”
“你認得這毒?”
“認倒是認得……不過這個毒,現在也不多見了。”巫醫搖頭晃腦的說道“從這開陽鎮出去,外頭便全是數不清的大荒山,藤蔓雜草多的地方,什麽蛇蟲都養得出來。他身上中的這個,是一种红蛇的毒液,毒很厲害,從前經常會傷人命的。咬一口,就全身不能動,過不上片刻,就神誌不清,一天之內必死。現在幾乎都已經找不到這種蛇了……你是怎麽幫他解毒的,居然撐到現在他都還活著?”

“我給他吸出了傷口的毒,又用內力把大部分毒逼了出來,但是顯然還不夠,他身體裡還……”陸景彥聽巫醫說這毒極為厲害,身上的血液都瞬間冷了下來“你有什麽方法能把剩餘的毒都解了?”

“我……我只是認得這是紅蛇的毒,解可不會解。不過我知道,再這樣下去,他也撐不了太久。”
“你不是大夫嗎?”陸景彥看他那樣子,實在很難保持儒雅風度“難道尋常的時候就沒人被蛇咬傷了送到你這裡?”
“可我是巫醫啊,這種毒,別說是我,就是那皇宮裡頭的御醫,也解不了的吧!”那巫醫大人歪頭想想“你是不知道,我們這裡的蛇,厲害的很,被蛇咬傷了,來不及送到我這裡,人就已經死了,哪裡需要我來解毒呢。我這裡的病人,都是只要跳跳送神舞,病就自然好了。 ”他說著,又帶回面具,湊過去對陸景彥說“要不,我點上火把,也給他跳一跳,說不定,這毒,自己就沒了呢!你放心,跳不好,我不收錢。”

陸景彥無話可說,便只好什麽也不說,只半跪在土炕邊上,把手貼在洛重熙仍舊滾燙的前額,貼近他耳邊,壓低了聲音說道:“再忍耐一會兒,我一定能找到救你的辦法。相信我……求你了……”
他說完,便又重新抱起洛重熙,就要往外走。
“這鎮上,有沒有賣馬的?”臨去之前,他問巫醫。

“沒有……”巫醫搖頭“這地方全是山路,車馬進出不方便,馬在深山里跑一圈,全身都得被荊刺扎壞了。有錢買馬,還不如買頭豬,殺了燉肉吃,多解饞啊……”巫醫說著,彷彿口水就要滴下來似的。

陸景彥懶得聽他廢話,便沈默的走了。
結果才邁出了門檻,巫醫大人又追的上來。
“哎呀,別走別走。讓我想想。”他說著,轉身跑去院子裡,在一堆破爛的瓶瓶罐罐裡頭找了一隻小瓶子出來。 “把這個給他塗到傷口,是清熱的,或者能緩緩那毒發的時間。”

陸景彥一聽,立即停下腳步“當真有用?”
“呃……這個,有用沒用的,反正先用了再說吧!”巫醫當下又去拿了個搗草藥用的罐子,把幾種新鮮草葉搗碎,又加入了先前那小瓶子裡的黑色藥汁。 攪成墨綠色的糊糊拿了過來。

陸景彥把洛重熙又放回到土炕上,解開衣襟,親自將那藥糊小心翼翼塗在洛重熙傷口之處。
塗完之後,又重新將傷口裹得​​平整,把衣襟係好,最後才取了些錢放在木桌上,對那巫醫說道“多謝了,希望這藥能管些用處。”

巫醫坐在一旁的矮木凳上,想來想去,最後說道:“要不然,你去帶他找我師父看看吧!雖然那老頭子性格古怪討人厭。但是,醫術卻是真的不錯,說不定能救他的命。否則,這種蛇毒,便是無人可解了。”

“你師父住在何處?”

巫醫把手往遠處一指:“從這裡一直往西南去,大約走半天的路程,就有一座最高的山,叫岐黃山。我師父就住那山頂的雪峰上。”


百萬屠城10求醫(上)

岐黃山是群山之中,最高的一座。 山頂終年積雪不化,越往上,越是陡峭險峻。

那位巫醫雖然人看上去很像根廢柴,說話也沒個正經主題,卻在關鍵時刻自告奮勇要幫他們引路。
在這種時候,為了洛重熙,陸景彥也顧不得是不是太過麻煩別人,索性也就道了聲謝,便點頭答應了。
因為陸景彥到達這座開陽鎮已經過了晌午,中途躲避刺客追來又繞了些遠路,刺客在巫醫館裡一番耽擱,就已經到了傍晚。 由於巫醫大人說,這邊的山道在夜裡非常危險,他也不敢讓洛重熙冒險,所以就听巫醫的勸阻,吃飽了晚飯,又休息了一夜,第二天清早才帶著洛重熙往岐黃山的方向走。
也幸好有這位巫醫大人的引領,陸景彥才少走了許多冤枉道。
這一帶的山路,非常難走,荊棘多、蛇蟲多、斷崖也多,各種奇怪的藤蔓滿山遍野的爬,樹木怪石全都被纏繞遮蔽。 別說黑夜,就是大白天裡,一個不小心,走岔了道,想再回頭重新找路,都不容易。
巫醫大人揮舞著驅魔鈴鐺和妖怪面具對陸景彥說,他姓蘇名元,是開陽鎮上最好的巫醫,人稱蘇大師。 還說在進山之前,要做些準備,隨便誤闖,會有很多危險。
於是,這蘇大師把一個厚重的粗毛氈子找出來,遞給陸景彥。 說是要用它將洛重熙全身都裹住,免得再被荊棘刺傷。 據說這些荊刺中也有的是帶毒的,怕與那蛇毒融在一起,會加速毒發的時間。
陸景彥只得入鄉隨俗,就按照他說的,用氈子將洛重熙渾身包裹嚴實,用繩子捆好,背在自己的背上。
巫醫又拿了兩株枯草讓陸景彥把其中一株佩在腰間,另外一株,放在嘴裡咀嚼一下。 只說是為了避蛇蟲。
這種藥草的清香問,蛇蟲最討厭,聞到了,就會避開走。

最後,巫醫舉了一把大鐮刀,就走在陸景彥的前面開道。 但凡遇上荊刺尖利的毒藤,他見到便舉起鐮刀砍斷。 一路之上,倒也讓陸景彥免受了許多皮肉之苦。

“想到岐黃山,這條就是最近的小路。我若是不帶你過來,你自己走那尋常的山道,要多走上兩天。只怕你背上的人也就沒得醫治了。”這巫醫一手舉著鐮刀揮著手臂披荊斬棘,另外一隻手,卻忙裡偷閒,不斷從背後的背簍裡拿出山野果子、烙餅、饅頭之類的東西,走一路,他就吃了一路,陸景彥很疑惑,這人看上去眉清目秀,臉也不圓,身上也胖,怎麽就這麽能吃。 軍營裡頭那比他高大強壯上一倍的軍士也沒像他這樣,餓死鬼投胎般,不住嘴的吃。

到了天色漸晚的時候,終於走到山地陡峭險要之處,要走過此處,勢必要攀岩而上。
走到此處,那巫醫終於停下不動,他對陸景彥說:“到這裡,上山的路只這一條,你沿著峭壁上去,一直到雪峰頂上,就能見著我師父。上不去,當然就見不著他。這山,越往上頭越難走,到了有積雪的地方,更是又冷路又滑。不過上頭有段鐵鎖,你可以抓著鎖往上爬,不過,這條路走起來又危險又累人,我就不能陪著你了。

陸景彥看著這位年紀輕輕的巫醫蘇大師,點頭致謝。 只要接下來的目標明確,他就不擔心別的問題。 一直往上爬,就能找到那位能解蛇毒的醫者,再好不過。
臨別之前,陸景彥從領襟處接下一根紅線,上面墜著一個兩寸大小的長方形金鑲玉的鎖牌,上面刻著幾句吉言和一些特殊的符文,陸景彥將這東西遞給蘇元。
“此行匆忙,身上並沒有帶著太多銀兩。此物是家母捐錢修建道觀的時候,道長贈送的護身金符,一點心意,就當做是此行的謝禮吧。”

蘇大師一聽,眼睛忽然也冒出光來一般,看著那鎖牌驚嘆:“啊!金、金的啊!”
“是。”陸景彥把東西放進他手裡“你收下吧。”
“這這這,你還真是個有錢人吶!”巫醫蘇大法師心中樂開花,當下也不推辭,接過了金鑲玉的牌符,就用牙齒咬了一下。 一試之下,發現果然是真金,一邊把金牌子收進懷中一邊咧嘴笑著盤算道:
“這麽大一塊金子,這可能換多少頭豬啊……發財了……”



百萬屠城11求醫(中)

巫醫蘇大師功成身退,接下來的路,只有陸景彥一個人繼續走。
他手上抓著鐵鎖,身後背著洛重熙,偏偏那岩壁陡峭,上面藤蔓多帶尖刺……
若是身上沒有傷,借力施展輕功倒是會容易許多,只是此刻,他身上各處穴位被長針刺入之後,一時片刻並未全好,稍過度使用內力,真氣行經那些穴位,就會尖銳的疼痛著。 何況他為了給洛重熙逼出體內的蛇毒,耗損過量內力,此刻尚未恢復多少。
於是也不敢貿然快速攀岩,只能踏踏實實的一步一步慢慢爬。

只是起初還是山岩巨石,越往上,越冷了起來,風吹在耳邊呼呼作響,刮在臉上,還夾雜著一些細碎的雪花。
再嚮往,岩石上都是冰雪,又滑又難行。

“嗯……”
這個時候,背後的洛重熙忽然發出了細微的聲音,但只如此,已經夠讓陸景彥驚喜的。
他當下用力一手抓住鐵鎖,另外一隻手則探向背後,試圖去摸一摸洛重熙。
“主上,主上,還好嗎?哪裡不舒服?”
“……好冷,這是哪裡?”洛重熙的聲音有氣無力,纖長的眼睫微微張開一條縫隙,腦中卻一片混沌,只是頭疼,他看不清眼前的世界。 似乎有很多東西,也不太記得清楚。
他被嚴實的裹在粗毛毯子裡,又用幾道繩子緊緊捆住綁在陸景彥背後,加上身體高燒使不出力氣,自然也就動彈不得。

“主上,您覺得怎樣?只要上了這山頂,就能找到醫者,您再忍耐一會兒。主上……主上?”
陸景彥說著,卻發現洛重熙又沒了聲音,急得不停喚了幾聲。
“嗯……嗯,我困,睡一會兒,別吵……”
洛重熙夢囈般的說著,似乎就已經要再度沈睡過去。

“主上,別睡,很快就到,不要睡!”
這山頂極冷,陸景彥很怕洛重熙凍得睡著,明明手裡抓著攀爬的鐵鎖既寒且冰,他卻急得手心裡直冒汗。
不知不覺,竟然加快了腳下速度。
之前怎麽運不足那一口丹田之氣,這會兒竟然也都能運到十成,甚至各處穴道上那些針扎火燙出來的傷也不覺的難受了。
只一心想著早點達到那山頂峰而已。

就在快要爬上那頂峰處的時候,那上頭卻滾下一塊巨大的岩石來,直朝著陸景彥與洛重熙的頭頂砸下來。
陸景彥急忙提了一口氣,橫躍而出,躲開了巨岩,卻只好放棄那鐵鎖,單手抓著一塊岩壁上突起的尖石,危險得半懸在絕壁之上。
這個時候,因為他先前動作太大,身上繫著的粗繩居然鬆動了,為了不讓洛重熙掉下去,他只好用另外一隻手緊緊抓著那繩結之處,半點不敢鬆了勁力。

“主上,主上!”
陸景彥心急如焚,接連輕喚了兩聲,卻不見回應。
方才為了躲避巨石而掉了下來,此刻距離山頂還有不短的距離,他只能姑且這樣維持著這個姿勢,盡量積攢體力,待得內力運足了,就直接飛身躍上去,一口氣,到達山巔。 是唯一的辦法。
這個時候,陸景彥沒有想過萬一上不去就會兩人全部摔死的這個結局,因為此刻,洛重熙就在他的背後,所以,他根本不去想另外的可能。
他的主上,必須活著。
如果萬一體力不夠,那麽,就是拼盡全力,也要把洛重熙一個人推上去……

就在他手抓緊尖石調整內息準備奮力一搏的時候,那山頂上,忽然丟了一根粗繩下來,剛剛好就懸在陸景彥面前,咫尺的距離。
當之無愧的救命草。
陸景彥根本沒有細想許多,放棄手裡緊握的尖石,反手抓住粗繩,借了那力道,提起一口氣,縱身向上急速躍起。
單臂撐了幾處突起於峭壁中的岩石,下一刻,他終於帶著洛重熙平安到達頂峰之處。

雖然是平安抵達,陸景彥卻也累得全身疼痛,半跪在冰冷岩石上喘息,一抬眼,卻居然就見一張熟悉的臉在眼前笑瞇瞇的瞪著自己。
這張臉的主人,正是那巫醫蘇大師,蘇元。

“你……”
陸景彥一時之間竟也不知該作何反應。

“你問我怎麽在這裡是吧?”蘇元點頭表示理解,伸出一個手指比劃著“嘿嘿,別驚訝別驚訝,我阿媽只生了我一個,我可沒有​​雙生兄弟,我跟你說我不繼續一起往上爬,是因為你走的這條上山道路太危險,我最怕爬高,所以另外走了山內我師兄修的密道上來,又方便又快,還安全。”

“……”
陸景彥當真是大家公子風範,饒是如此,也沒有對眼前這個鄉下土醫瞪眼睛罵人。

蘇元見陸景彥那沈默無聲的模樣,也覺得有些過意不去,只得解釋道:“其實,我既然收了你的錢,自然做事也是為你考慮過的。不是我不想帶你走密道上山來,只因我那師傅的脾氣,又臭又古怪。你若不按照他的方法上山來求醫,他必定嫌棄你不夠心誠,不肯給你背上的那人醫治。如今你不但從峭壁爬上來,方才還躲開了我砸下去的大石頭,所以,我師父他無論如何也不能推辭的。”

聽到此處,陸景彥只能嘆氣:“原來,那石頭是你丟下來的……”

“呃……我雖然的確扔了石頭不假,但是,後來,我也給你順下去了一個繩子嘛!”巫醫蘇大師湊過來,陪著笑臉“你的金子,花的也不算冤枉!換了別人上來,我可從來都是只砸石頭,不給繩子的啊!”

“如此,還真是多謝了。”
陸景彥虛脫的笑笑當作回應,抱起洛重熙“麻煩蘇大師,快去帶我見你的師傅吧!”



百萬屠城12求醫(下)

話說,陸景彥懷裡抱著洛重熙,跟在巫醫蘇大師身後,順著山頂懸崖邊危險的一段小路彎彎繞繞走了約有一炷香的功夫之後,眼前豁然開朗,終於見到開闊些的土地,雖然依舊是冰雪覆蓋的一片白色。
這山頂上顯然無人居住,就只除了蘇元所說的他師傅。
茫茫一片雪白中,只有一座大石頭壘成的院牆,正中偏右有一個簡單的木頭柵欄門。

“師父!師父!”
蘇大師呼哧呼哧喘著氣,直衝過去,一腳踢開柵欄門,跑進院子大呼小叫。

“師父師父!快出來!我來啦!”
蘇元樂呵呵的呼喊著,一抬頭,只見一個身穿白衣,容貌乾淨漂亮,頭髮鬆散束著,看上去極為飄逸……只是眼神頗為冷淡的酷哥美人倚在門框邊上看著自己。

“哎?”
蘇大師眼睛瞪得像銅鈴,嘴巴張得老大。
好半天,反應慢半拍的伸手一指,大叫一聲:“你是誰?!!!!!!!!!”

蘇大師顫抖著探頭往屋子裡望望,然後嗖的一下衝進去搜了一圈,果然沒見著那個臟兮兮的怪老頭子,於是又衝回來雙手抓住眼前酷哥一通猛烈搖晃。

“我師父呢?我師父呢?你把我師​​父弄哪裡去了?”

酷哥顯然被搖晃得非常不滿,一把抓住蘇元的兩隻手,硬將他從自己身上撕下來。
冷冷淡淡的說了一句話:“誰是你師父,滾一邊去!”

“哎?”
一聽了那個聲音,蘇大師再次把眼睛瞪得像銅鈴,把嘴巴張得比之前還要大。
之後,他小心翼翼的湊上去,伸手,把那酷哥美人一頭飄逸的長發揉啊揉啊,揉成一團雞窩,蒲草般橫七豎八頂在頭上,然後又順手摘了床邊一捆雜草在眼前之人的下半張臉上橫遮豎擋,假裝是鬍子,最後,伸手從破木門板上沾了一手的灰土,就要往那張好看的臉上去抹……

“蘇元!你夠了沒有!”
酷哥美人忍無可忍,站在門邊一動不動,眼神殺伐凌厲,聲音咬牙切齒。

“夠了夠了!”蘇元卻瞬間變作一隻乖巧的小狗般,不住的點頭。 下一刻,張開雙手飛撲上去,死死抱住了酷哥脖子,勒緊,再勒緊,不夠不夠,還要勒得更緊。

他熱淚盈眶,口中念叨著:“師父師父,師父師父,原來你是長得這個樣啊!以前見你鬍子遮了下半張臉,頭髮遮了上半張臉,臉上一團漆黑,以為你沒有一百歲也有八十歲……不過沒關係,雖然你現在忽然洗臉梳頭了,又換了這麽個乾淨的打扮,看起來怪怪的,但我也不會嫌棄你的!我會一如既往的……”

蘇元的話沒有說完,可惜他師父顯然對這一通忠貞宣言並不感興趣,拎著他的衣裳後領把他從眼前挪開。 徑自走到陸景彥跟前,直接去看他懷裡的洛重熙。
他看清洛重熙之後,眼神不自禁的一凝,對於這一細微變化,陸景彥自然看得出來,卻仍是不動聲色,隻小心防備。
然而那位酷哥美人卻沒有什麽別的動作,緩緩伸手,先是輕輕捏了一下洛重熙上下頜骨,去看他的舌頭的顏色,然後又掀開厚重的粗毛氈子,去看洛重熙頸項以下的皮膚,最後,蹙眉。
“紅蛇的毒。”他眼神冷冷,聲音也冷冷,看著陸景彥“這個人,我不救,你還是另請高明吧……”

“啊啊啊啊啊!!!!!!!”

對於酷哥的拒絕,陸景彥還沒來得及說話,只聽得巫醫蘇大師一聲震耳的哀號。
酷哥被他那噪音刺激得一陣大腦空白,這麽一個空當,就被蘇元扯住袖子硬拽到一邊角落裡去,只聽他們的對話是這樣的。

蘇大師說:“你不能不救!不能拒絕!”
酷哥師父說:“我不救自然有我的理由。”
“可是他們爬上了雪峰啊,是自己爬上來的。”
“爬上來也不行。”酷哥斬釘截鐵。
蘇元撒潑大鬧“不行也得行!”
“你……不會是又收了人家好處吧?”

“嗯,收了啊!”蘇元說的毫無愧色,從懷裡掏出那金鑲玉的鎖片“而且,我都想好怎麽花了!你是我師父,不能在這個時候打擊我,讓我美夢落空。”

“美夢?”酷哥師父說“你又想吃什麽了?”

一提吃,蘇元笑了,比劃著說“我要買兩頭豬。這麽大的!一隻公的一隻母的,然後就養在你的後院,讓他們沒完沒了的給我生小豬,我就能天天吃豬肉!”

蘇元一邊說一邊呵呵傻笑,目光望著願望,似乎已經開始憧憬自己被豬肉淹沒的美夢了。
“你……”
酷哥見他如此,十分無語。

蘇元見師父意志鬆動,立即賣力氣的繼續遊說:“所以啊,救嘛,救嘛,我會把豬頭肉分給你的……呃,要不,再加一個肘子?還不行?吶吶,豬尾巴給你好了,別嫌棄豬尾巴不好,燉湯最有營養了……”

嗚嗚,蘇元一邊分割豬肉談條件一邊覺得心疼。 比割自己的肉都疼。

“……好吧。”師父嘆了口氣,終於答應“不過,你要答應我,以後再不許把亂七八糟的人帶上山來讓我幫你賺錢。”

“哦,好!”蘇大師笑得山花爛漫。

“還有,買了豬,你自己回家養,不許放在我家後院。”

“哎?”蘇元瞪著圓潤的眼睛“可是,我家那裡很容易遭賊的……”

“不答應就算了,我不救……”
“好嘛好嘛,答應了答應了。我不把豬放你家後院養了。”
嗯嗯,反正先答應了,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酷哥師父這才滿意,於是轉身走進屋子,臨去之前看了看陸景彥,說道:“把人抱進來吧。”



百萬屠城13失憶

蘇元的這位酷哥師父,姓程名斂,且不說別的,只看他說話行事,就比那巫醫蘇大師可靠許多。
陸景彥抱了洛重熙進屋之後,就坐在地炕邊的一個小馬扎上,安靜看著程斂為洛重熙施針解毒。

程斂拿著金針與銀針,上面還淬了一些青色藥汁,交替著分別扎在洛重熙身上各個穴位之處,就這樣,一過就是兩個多時辰。
不但程斂,就連在旁邊看著的陸景彥,也已經疲憊不堪。
蘇元更是早就耐不住,自己一個人悄悄踱到別的屋子裡倒頭大睡去了。

程斂將金銀兩種針放在盒子裡收好,嘆了一口氣,便對陸景彥說:“紅蛇的毒太過厲害,他沒有當即斃命已經是大造化,就算是我為他施針解毒,沒有一兩個月,也好不了,何況只是紮針也還遠遠不夠。”他想了想,又說“你隨我到藥房裡去,斟酌著給他配些退熱的藥先煎了喝罷。至於其他需要的藥草,可能還要進山里去找。”

陸景彥聽他這樣說,也是鬆了一口氣,只要沒有性命危險,別說下山尋藥,就是下海登天,他也肯的。
於是,只說了一聲“有勞”便隨著程斂出房間,到藥房去幫忙研磨藥材。

又過一個時辰,煎了一碗藥湯回來,無奈洛重熙昏睡著,那藥湯怎麽也餵不進去,全都灑出來。
程斂於是開口說道:“你方才也看見了,我的藥材所剩不多,再灑下去,可就沒有了。”

陸景彥於是看了看洛重熙,又看看那藥碗,便不再說什麽,自己含了一口苦澀的藥湯,俯身,嘴對著嘴的慢慢餵給洛重熙喝。

像這種時候,程斂總是不便坐在旁邊看著的,於是轉身往外走去。
蘇元迷迷糊糊才睡醒一覺,隔著門簾往屋內看了一眼,乍舌的縮回了腦袋,嘴裡喃喃說道:“怪不得拼了命也要救這人,原來是他老婆。都病得人事不知了,還要抽空親來親去的。師父,他這麽亂親,不會也染上蛇毒吧……”

“別賊頭賊腦的偷看人家!”程斂拎著蘇元的衣裳後領,一路把他拖回了自己房間。
“明天一早,我要下山尋藥,你好好留下來照顧病人,不許生事。”

蘇元胡亂點個頭“知道知道,那你下山,順便給我買個肘子回來,要想吃山腳下那家於記醬肘子。”
“你個吃貨……”
程斂於是湊近了過去“元元,錢呢?”

“呃?”蘇大師裝傻“什麽錢?”

“當然是你收的那些金子。”程斂說“沒有錢,這個病人,我可不給治。沒有錢,我也不給你買肘子。”

蘇元委屈的把手探入懷裡,嗚嗚嗚嗚TT……好心疼……
“師父,你個吝嗇鬼!”

&&&&&&

第二天一早,程斂便下山去尋找藥材。
陸景彥原本打算跟他一道去,但是中午的時候還要再給洛重熙餵一次的湯藥,如果也他下山了……陸景彥看著巫醫蘇大師拍著胸脯保證說他一定會認真的餵洛重熙吃藥……

所以,說什麽也不放心,到底沒有跟著程斂一起走。

於是,他一邊在後院裡劈柴一邊看著藥鍋。 而蘇元自從進了廚房找東西吃以後,就再也沒有出來。
直到藥煎好了,陸景彥便端著碗往洛重熙所在屋子裡走去。

還沒進屋,就听見! 啷一聲響,像是杯盤砸碎了的聲音。
陸景彥心裡一驚,便急忙進屋。
只看見,原本該好好躺在地炕上的洛重熙居然醒了,似乎是為了拿一旁地桌上的東西,結果整個人摔倒了,整個人趴在地上,身上只穿著單薄的白衣,長發凌亂的散著。
杯子打壞了,碎片就在他手的不遠處。

“主……”陸景彥大驚,急忙快步走過去把他抱起來,嘴裡剛要喚出“主上”二字,便急忙停住。
“熙……熙,你沒傷著吧?”
除去主上之外,他實在不知道該怎麽稱呼,情急之下,脫口而出便叫了洛重熙的小名。 這個稱呼原本只有先王以及王太後才用過,而且,是在洛重熙年少的時候。

原本以為,洛重熙就算不發火,至少也會不高興,結果洛重熙聽他這樣叫,卻全無一點反應。
他只低著頭,看著地桌上盤子裡擺著的幾塊餅,輕聲說:“……餓了……”
他發出聲音極為緩慢,就像醉酒之後,舌頭麻痺的人一般,吐字不太清晰。

只是聽他這樣一說,陸景彥也倒是忘了想別的事情,探手就去摸洛重熙的額頭,果然不像先前那樣燙手了,忍不住開心起來。
“不吃那個,那個太硬,等我去給你端點粥來。等著我,別再自己下來了。”

說著,陸景彥便一把將洛重熙抱起來放回地炕上,仍舊用被子裹緊蓋得嚴實。 之後,起身便快步往廚房的方向走去。

廚房裡,蘇大仙一手抓著凍柿子一手拿著一塊糯米涼糕,正吃得津津有味,幾番接觸下來,陸景彥也了解了蘇元那驚人的食量,自然不去打擾他,只掀開灶台,舀了一碗溫熱的白粥,又拿了一小碟清淡的小菜,直接給洛重熙端了過去。

洛重熙的手腳卻明顯活動不便,方才爬下地炕便摔倒了不說,此刻,手指連勺子也握不住。
大約是中毒之後神經麻痺的緣故。
陸景彥拿過他手裡的勺子,笑著說道:“我來餵你。”

洛重熙似乎是相當餓了,一雙漂亮的眼睛只盯著碗裡的粥看,像是生怕拿吃的會自己長腿跑了一般。 見陸景彥拿走勺子,便抬頭,單純的點了點頭。

這一瞬間,陸景彥才驚覺,他的主上……似乎有點不大對勁兒。

“快點,餓了。”洛重熙見他遲遲沒有餵自己,有些著急,催促著。

“哦。來……”

陸景彥只好先不想別的,專心致志,餵洛重熙吃東西。
洛重熙則像是個規規矩矩的孩子,乖乖的吃著。 那吃東西時的樣子,倒是斯斯文文,就算餓了,也沒有狼吞虎咽的粗俗樣子。
直到一碗粥都吃完,他才滿足的露出笑臉。
對陸景彥說道:“我飽了。”

這個時候,陸景彥才不太確定的開口,把心裡的疑問問出來:“你……知道我是誰嗎?”
果然,洛重熙想了想,搖頭。
陸景彥不死心,又問:“那你知道你是誰嗎?”

洛重熙想了想,對陸景彥說道“你剛剛不是叫我,朱……熙熙?”



百萬屠城14無措

“原來你叫豬熙熙,想不到啊想不到,你居然姓豬!豬啊豬……姓豬好啊,我最喜歡豬了……”
蘇元坐在火炕上,盤著腿,腿上擱著一個大盤子,盤子裡滿滿的全都是橘紅色的大凍柿子,一個一個,顏色鮮亮誘人,還帶著冰碴。

失憶了的朱熙熙,像個單純的乖孩子,稍微有一點點怯生,安安靜靜的,也不吵鬧,似乎對什麽東西都似懂非懂,充滿探知欲。
他身上只穿著單衣,肩頭披著一件舊棉衣,身上的高燒才退,陸景彥怕他又受了冷,便把地炕燒得特別熱,此刻他臉蛋通紅的擁被坐著。
見蘇元一直誇他的姓氏,便問道:“那你要不要也改了姓朱?”

“叫豬元?”蘇大師狠狠咬一口柿子,縮了縮脖子“聽起來感覺很肥胖啊。好像不太好聽……”

“嗯,是不太好聽。”朱熙熙也跟著點了點頭。

“哎,你也吃個柿子啊,我一個人吃,多沒意思。”蘇元用胳膊肘碰了碰朱熙熙“這個大凍柿子,是我特意放在外邊用雪水冰著的,特別甜,你嚐嚐。”

朱熙熙的身體活動起來還是不太方便,要他伸手抓東西,基本上是抓不住的。 於是蘇元便從盤子裡挑了個大的,遞到嘴邊。

朱熙熙也不客氣,大大的張嘴咬了一口,臉蛋上沾了黏糊糊的柿子汁“唔……好涼哦!”

“就是冰涼的才好吃啊!”蘇元一邊啃著柿子一邊說:“暖呼呼的坐在火炕上,吃冰涼涼的凍柿子,這是多美好的事情啊!”

正在這個時候,厚重門簾被掀開,程斂不知何時從山下回來,一進屋就拿一個油紙包打蘇元的腦門。
“誰讓你亂餵這麽冷的東西給他吃!不知道他是病人嗎?!”

“哎呦,師父,我錯了我錯了……”

“說多少次了,我不是你師父,別亂打我的旗號騙錢買肉吃!”
程斂說著,將那油紙包塞進蘇元的懷裡,蘇大師打開,驚喜的看見裡面的醬肘子,於是哼著不成調的曲子樂顛顛的去廚房找醬油沾著吃去了。

陸景彥是跟在程斂身後進屋的,手裡還端著一碗湯藥。
他憂心忡忡的對程斂說“昨天你剛走他就醒了,結果就成了這樣,什麽也不記得。”

程斂坐在炕沿上,伸手便給朱熙熙探了探脈,又再看了一遍傷口,一邊看,一邊深深的蹙著眉。
“他之前有撞到頭嗎?”

程斂這樣問陸景彥,可是陸景彥自己也不知道。
他們從斷崖上摔下來,按理說,他是覺得自己把洛重熙完全護進懷裡了。 但是,由於落下的速度太快,之後他們又一路顛簸,他自己也不敢保證中間有沒有撞到哪裡。

“他這樣,是因為撞傷了哪裡,沒有及時發現,才什麽都不記得了嗎?”
陸景彥心疼伸手去摸朱熙熙的頭,沒有什麽外傷,也不流血,會不會是原本受傷了,他卻沒有及時發現?
陸景彥越想越憂心,忍不住把朱熙熙摟進懷裡。
失憶的洛重熙如今對外名叫朱熙熙,他因為什麽都不記得,脾氣非常好,像個乖​​孩子,看見程斂不斷在自己身上查這裡看那裡,有點害怕,也不敢說話,便一直往陸景彥的懷裡縮。

程斂上上下下檢查了一番,最後下了結論。
“我想,應該不是撞傷導致的。還是蛇毒沒有祛除的關係。這種毒原本就很厲害,一般人應該是頃刻就身體麻痺、旦夕之間就會沒命的,我也不知道會有什麽其他的症狀。他現在雙腿還是不能動,手也不靈活,說話也很慢,我想,紅蛇的毒液可能對這方面的損害很大,自然也影響他的記憶。如果能盡快解了這毒,就能恢復。再晚,就不一定了。”
程斂說著,便轉身出去取他的針灸盒子。

這個時候,陸景彥雖然心急,卻也束手無策。
只能趁著這個時候,將桌子上的藥碗端起來,舀了一勺,送到朱熙熙唇邊。
“來,把藥喝了。”

“不喝!我不喝!它苦……”
由於朱熙熙雙腿不能動,雙手還使不上多少​​力氣,只能把臉別開,那勺子追到左邊,他頭便往右躲,勺子追到右,他頭便又往左邊躲。
饒是陸景彥跟隨在洛重熙身邊伺候了這麽多年,什麽情形沒見過,遇上這種局面,也難免要不知所措。
以往,他在洛重熙身邊伺候,從來都是洛重熙下命令,他只按照命令辦事就可以了。
可是如今,他那完美的主上卻像個孩子一樣任性不肯喝藥……陸景彥急得滿頭大汗,這種情況可要怎麽辦啊! ?

“不、不苦……”陸景彥一個頭兩個大,把朱熙熙摟緊在懷裡哄著“我有給你準備糖水。喝完了藥,再用糖水漱漱,嘴裡就甜了。”
可惜,就算陸景彥拿了甜水來誘惑,朱熙熙睜著漂亮的大眼睛看了看,哼了一聲,繼續躲閃。

會發生這種情況,主要是因為昨天的時候,洛重熙失憶剛剛醒來,因為肚子餓而被陸景彥餵了一碗粥。
喝完粥之後沒多大功夫,陸景彥又繼續端來小半碗黑乎乎的藥汁,傻乎乎的朱熙熙以為又是什麽好吃的,於是就按照陸景彥說的,一大口喝光。
這一下子喝完,才發現,居然苦得讓人簡直喘不過氣來。
如今又再看見這藥,哪里肯喝!

“熙……熙熙,你別鬧,不喝藥你的病就不會好!熙熙……”
陸景彥就這樣一聲一聲喚著洛重熙的小名,每叫一聲,就多一分心虛。
可是眼前這個失憶的朱熙熙卻怎麽不肯給他面子,越躲越厲害,到最後,索性一頭鑽進棉被裡不出來了。
陸景彥看那小蟲子般卷著被子蠕動的朱熙熙,再看看手裡眼看要冷掉的藥湯,嘆了一口氣。
死就死吧,豁出去了!

他也不管別的,自己先喝了一大口苦藥湯含在嘴裡,然後將朱熙熙強行從被子裡捉出來,一手將朱熙熙摟進在懷裡,另一隻手則捏住了他下巴,像之前他昏睡的時候一般的嘴對著嘴餵藥。

朱熙熙自然是不樂意的,只是他下身不能動,上身能動卻也沒有用,只有含著眼淚氣息微弱的抗議著。
“嗚嗚……嗚嗚嗚嗚……”
放開放開我~~~TT~~

陸景彥也管不了別的,只能一點一點,將口中苦苦的藥汁慢慢餵給他,直到全部餵下去……

這個時候,陸景彥心虛的想,他的死期,可能不遠了!

主上。
等毒解了,你的記憶恢復之後。
我……大概活不成了吧……


百萬屠城15老婆(上)

吃飯。
陸景彥讓行動不方便的朱熙熙圍著被子,暖呼呼靠在自己身邊,然後把雞蛋拌碎了和進熱粥裡面,佐著清淡的小菜,一口一口慢慢餵給他吃。
吃了幾口,便又停下來,挑一大塊清蒸魚肉,一點一點,把細細的小刺都剔除乾淨,才用勺子盛了乾淨的魚肉,送到朱熙熙的嘴邊。
像對待三歲娃娃一般,聲音裡是滿滿的溫柔溺愛“熙熙,嚐一口,這魚是我在下面寒潭冰窟裡捕到的,肉很鮮嫩,和你以前吃過的味道不一樣。”

朱熙熙此刻是什麽也都忘光了,根本不記得以前吃過什麽,反正陸景彥餵給他什麽,他便張嘴吃什麽。
餵完了魚,陸景彥又繼續餵粥,時不時再挑些菜蔬肉鬆之類,容易消化又容易咀嚼的食物餵給他。
一頓飯下來,他自己一口沒吃,全部時間都用來伺候身邊那位寶貝了。 直看得蘇元既羨又妒,忍不住一手捧著飯碗另一隻手則在飯桌底下扯了扯程斂的衣襟,眨著眼睛裝純潔天真,諂媚的說:“師父,我也要吃魚,你給我挑挑刺,餵我好不好呀……”

程斂放下碗筷,看了看蘇元,開口說道:“我看我也該給你熬兩服藥吃吃了,腦子有病吧你!去!收拾桌子!洗碗去!”

蘇元:~~~~(>_<)~~~~你是冷酷的壞人!


吃藥的時候,朱熙熙依舊因為怕苦而不肯合作,陸景彥照例會把他困在懷中,嘴對著嘴的一口一口餵他喝。
得了空閒休息的時候,陸景彥卻也不歇著,只坐在朱熙熙的旁邊,一會兒幫他活動胳膊以及手指的關節,一會兒又幫他揉肩膀捏小腿,只說這樣子按摩可以讓他恢復得快一點。
等到了程斂要給朱熙熙施針的時候,陸景彥則會守在一旁,百般撫慰,把朱熙熙的頭按進自己懷裡,口中不住的哄著:“別看別看,閉上眼睛,一會兒就好,不疼的……”

朱熙熙想要什麽,甚至都不必開口說,只一個眼神,陸景彥就像是有靈犀一般,第一時間把他想要的東西遞過來。
甚至朱熙熙拿夜壺小解或者睡覺上茅房的時候,他都形影不離的伺候著。

蘇大師經過一整天的觀察之後,嘆為觀止,感慨著對陸景彥說道:“你對你老婆可真好啊!簡直就是二十四孝!”

這個時候,陸景彥正在端了一大桶熱水進屋,他將熱水倒進木盆中,與冷水一起,勾兌得溫度適宜。 聽見蘇元的感慨,也並不辯駁,他脾氣極好的模樣,溫雅微笑著抬頭看蘇元“可以迴避一下嗎?我要給熙熙擦身體洗腳換衣裳。”

蘇大師聞言,嘴裡啃著蘋果無趣的自己掀簾子出去。 溜達一圈,沒有意思,只得往自己房間走。
“都是男人,有什麽可迴避的,身上就那麽幾樣東西,誰沒有呢,瞎講究!”蘇元一邊哼哼著,迎面遇上剛從藥房裡配藥出來的程斂,便立即笑瞇瞇的湊上去“師父……我想洗澡擦身換衣裳,你幫我燒水兌水,幫我洗幫我換!”

程斂像看失心瘋病人一般的看著他,問道“你要死了嗎?”
“呃?”
“等你死的時候,我不但幫你洗澡擦身換裝老衣裳,還親自把你抬進棺木里頭,親手把你埋進土裡,親手給你立碑。”

蘇元:~~~~(>_<)~~~~ 呸啊呸啊! 你個烏鴉嘴,誰要死了誰要埋了誰要立碑啊! ! ! !


晚上,陸景彥給朱熙熙擦拭了身體,重新傷藥包紮傷口之後,又換了一套新洗乾淨的褻衣褻褲,把地炕燒得熱熱的,讓朱熙熙躺在被子裡,然後便背抵著牆壁靜靜坐在旁邊,連外衣都不脫,看著他睡覺。

朱熙熙身上的燒熱已經退了,不再像之前那樣每天昏沈沈只知道睡覺。
此刻反而沒有睏意,懷裡摟著一個枕頭,睜著漂亮的眼睛,一派單純的模樣。
他看見陸景彥靠著牆壁,安靜的閉目坐著,也不知睡了沒有,便頗為艱難的把手從被子裡伸出來,在陸景彥面前晃來晃去。

“這麽久還沒睡著,不困麽?”陸景彥把朱熙熙的手塞回棉被裡,又貼著他的額頭試探溫度“已經不熱了。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沒有。”朱熙熙搖了搖頭,只好奇的問他“你怎麽不上來一起睡?”
“我不用睡,這樣坐著小憩一會兒就可以。”
“那為什麽?”
“我是習武之人,這樣沒關係。”
朱熙熙眨著眼睛,不太明白​​“習武之人……都不睡覺?”
“不是都不睡,只是我要守著你。”
“那你不困麽?”
“已經習慣了。”
“習……慣?”
陸景彥溫柔的點頭“我從前就這樣,整夜守著你。只是你不記得了而已。”

“從前就這樣?”朱熙熙蹙眉“坐在我旁邊一夜不睡?”
“不是。”陸景彥微笑著說“從前,我都是站在你房門外的。”
此刻不但在屋內,還是坐在他身邊,待遇已經是天地之別了。

單純的朱熙熙​​聽完陸景彥的話,眼中充滿了無限同情以及自厭。
“你好可憐!”他愧疚的說道“……原來我是壞人。”



百萬屠城16老婆(中)

朱熙熙坐院子裡的稻草堆上,下身蓋著棉被,身上披著一件舊棉衣,手裡拿著一疊鬼畫符。
天上飄著細細的小雪花,朱熙熙伸手去接,雪花落在手掌心上,一陣冷風吹過,他忍不住打了個哆嗦,往棉衣裡面又縮了縮,對正在團團轉忙活的蘇大仙說道:“下雪了,我好冷,咱們進屋去吧!”

“不行不行,我蘇大師要做法,準備了這麽多東西,費了這麽大的力氣,一定要完成!”
蘇大師豪氣乾雲,左手端著裝硃砂的小瓷碟子,右手握著毫筆,欺負朱熙熙單純氣弱,獨斷專行道:“來,把臉湊過來!”

“哦……好吧!”朱熙熙果然聽話的把臉湊過去。

於是,蘇元拿毫筆沾了硃砂在朱熙熙的臉蛋上畫了些誰也看不懂的驅鬼符咒,畫完了臉蛋畫腦門,畫完了腦門畫手背。
終於,全都畫好,蘇大師收工。
他讓朱熙熙端正的坐在柴草堆上,然後用石頭壓著兩疊黃紙,紙上同樣畫滿了符咒。
蘇大師燒了一道符,然後放進一個瓷碗中,做了符水。
喝一大口含在嘴裡,朝著朱熙熙所在的方向就是一噴。

“好涼!我要回去,我不玩了!”朱熙熙抗議,手腳並用就要爬下柴草堆。
“別動別動,我什麽時候跟你說這是玩了。這是治病!跟你每天吃藥扎針一樣。”
蘇元很霸王的強行把朱熙熙按回去坐著。 可憐失憶的小可憐,手腳因為中毒而不太靈便,完全沒有反抗能力,只能坐回原位,無助的說道“景彥說,不讓我冷到,病會嚴重。你欺負我…… ”

蘇大師聽了立即炸毛“你個恩將仇報的傻瓜!要不是我帶你們上山,你還能有命麽,我可都是為了給你治病。我做一場大法式也很耗費精神的!快給我坐好了吧!等我給你驅魔之後,你的病說不定就好了!”
蘇元說完,將一串紅色串珠綁在頭上,然後解下腰間帶著的兩個銅鈴,拿在手裡,繞著朱熙熙身邊來迴轉悠,一邊走一邊搖鈴,口中還念念叨叨,天尊地魔,不知在說些什麽鬼話。

蘇大仙念咒念了好一會兒,朱熙熙冷得直發抖,最後,終於念完,蘇元用火折子點著了一個大火把,然後揮舞著火把在朱熙熙身邊比比划划,把朱熙熙嚇得坐在柴草堆上左躲右閃,幾乎整張臉都縮進了舊棉衣裡頭。
蘇元這時又把火把伸進吊在柴草垛木架上的一個銅盤子裡。
那個盤子,一左一右共掛了兩個,裡面放了燈油。
火把才伸進去,左邊的那個碟子立即呼啦的一下就燃起火來,把朱熙熙嚇得幾乎栽倒。
“不怕不怕,做法驅魔都是這樣的!”

蘇大仙一邊安慰著朱熙熙,一邊把火把伸進另一邊……

“元元!你幹什麽呢!給我住手!”
離得老遠,只聽見狩獵回來的程斂大喝一聲。
! 啷!
蘇元被嚇了一大跳,手裡的火把沒拿住,直接掉在銅盤子裡。 銅盤被火把砸翻,燈油灑在柴草堆上,一沾上火,立即呼呼燒起來。
燒著了石頭壓著的黃紙符咒,燒著了蘇元的衣袖棉袍,也燒到朱熙熙的棉被衣服和頭髮……

“熙熙!”
隨在程斂身後狩獵歸來的陸景彥,嚇得頓時飛奔過去,也顧不得別的,跳進柴草堆裡就把不能走動的朱熙熙給抱了出來,拾起棉被拍打他身上的火。

“蘇元!你就闖禍吧!”程斂也奔過來幫忙滅火,一邊滅火一邊生氣。

“我、我也是好心,想讓他快點能走路。”蘇大仙好心卻乾了壞事,自己心裡也很犯愁。 說話明顯底氣不足“師父,別生氣了……我只是偶然失手而已。”

陸景彥卻沒功夫管其他的事情,他看見朱熙熙被煙熏黑的臉蛋上沾著紅紅的東西,嚇得不輕,小心翼翼的查看,發現手上也有。
“熙熙,你哪裡受傷了?怎麽這麽多血?疼麽?”

“他臉上手上的那個……是我用硃砂畫的降魔咒符!”
蘇元出聲解釋,被程斂狠狠瞪了一眼。 只好繼續垂頭喪氣扮可憐。

朱熙熙被這一場突然的大火嚇著了,起先是整個人呆呆的看著那火燒到自己身上,一見到陸景彥回來,便二話不說,撲進他懷裡,死死摟住。

好半天,才喃喃低語“景彥,我害怕,我冷……”

“都是我不好,不該把你一個人留下。”
陸景彥一把抱起朱熙熙,回到屋子裡,依舊小心的將他放在地炕上。 用被子裹住。 然後起身去打了一盆熱水,給朱熙熙擦臉洗手。

“都是我的錯。以後絕不留下你一個人。”
陸景彥心疼的摸著朱熙熙被燒焦了的一縷長發。

這是他從年少時候開始便發過誓會捨命保護的人。
是他心中,無上尊貴的存在。

傷到的,就算只是頭髮,他也心疼。

陸景彥理順了朱熙熙的頭髮,用一柄銀色的小刀將燒焦的髮梢割斷,用一根帶子將散發輕輕綁住。 然後把朱熙熙放會被子裡躺好。

“睡一會兒吧。”

朱熙熙把手伸出被子,抓住他衣裳一角“你也來?”
陸景彥揉揉他頭髮,笑道“我坐在這,看著你睡。”

“你也上來。”朱熙熙有些吃力往地炕裡面挪了挪“一起睡。”
陸景彥一愣,隨即搖頭“不,你睡就好。我看著。”

朱熙熙不滿意,睜著眼睛看他,執意說道:“我不,我要你上來!”

他這樣任性的語氣神態,雖然可愛,卻還真是像極了他從前的樣子,說什麽,就是什麽,不容人辯駁。
陸景彥習慣了聽他發號施令,還真是不知道該怎麽拒絕。
想了想,嘆口氣,便只得也脫鞋上了地炕。

“這樣,總可以了吧。”
陸景彥挨在朱熙熙旁邊,卻也並不躺下,半躺半靠著,同朱熙熙說話。
朱熙熙果然安靜下來,倚過去貼進他懷裡,閉上眼睛,模樣乖乖的。

陸景彥以為他睡了,然而過了一會兒,他忽然又睜開眼睛,開口問道:

“景彥,老婆是什麽東西?”


百萬屠城17老婆(下)

朱熙熙問:​​“景彥,老婆是什麽東西?”
陸景彥想了想,說:“就是……互相喜歡對方,然後互​​相陪伴著過一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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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熙熙穿著一件擋風的皮襖,整個人都壓低身子趴在枯草中,只露出一雙眼睛,偷偷的往外張望。
急不可耐的悄聲問道:“景彥景彥!逮住了麽?逮住了麽?”

陸景彥從捕獸夾中把蹬著腿的兔子拎起來給朱熙熙看“在這呢!”

“啊!太好了太好了!”朱熙熙笨拙的從枯草中坐起身來,方才怕驚著兔子,他都是按照陸景彥說的,一動也不敢動的。 現在看到狩獵有了收穫,不禁喜上眉梢。

陸景彥拎了兔子走過來,半蹲在他身邊。 朱熙熙看著那剛剛捕到的小獵物,是只毛色純淨的白兔,被捕獸器的夾子弄斷了後腿,血沾在白毛上,正痛苦的掙扎不休。

朱熙熙伸手去碰了碰殷紅的兔血。

對陸景彥來說,失憶的朱熙熙一點不像他從前服侍的那位主子,反而像個稚氣未脫的小孩,私心裡,陸景彥不願意讓朱熙熙接觸這種殺生的捕獵場面。 可是又不敢把他留在家裡,天知道那位半仙的蘇大師又會搞出什麽花樣來折騰。
上一次還只是燒了柴草堆,下一回,沒準就是燒房子了。
不能放心,就只好把熙熙出來。

陸景彥見朱熙熙手上沾著兔子血,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便覺得他大概是在心疼小兔,心思單純的孩子都是同情心氾濫的。
他於是拆下纏在腕上的布條給熙熙擦乾淨手。
“熙熙,你要是覺得這兔子很可憐,我們回去就把它養起來,不殺了。”

朱熙熙不解“為什麽不殺?我還想吃兔子肉呢!”

“呃?”陸景彥呆了一下,苦笑“我以為你見這兔子可憐,捨不得殺他。”

“才沒有。”朱熙熙說“我剛剛是在想,蘇元說了,兔子肉燉蘑菇最好吃。可是蘑菇是什麽,我沒見過。景彥,我們去哪裡再把蘑菇也抓住? ”

陸景彥嘆息,朱熙熙就算記憶全無,骨子裡,也是洛重熙的靈魂,就算他看起來再如何單純,似乎也沒有那種對弱小生命的憐憫之心。
只要搖了搖頭,解釋道:
“蘑菇是長在地上的,不用抓,它不跑的。”
陸景彥背對著朱熙熙半跪下身“上來,時間差不多,我們得回去了。”

朱熙熙聞言,乖乖爬到陸景彥的背上。
陸景彥背起他,還一步都沒有往前走,就听見朱熙熙大喊:“哎呀……那個、那個!景彥!老鼠……那裡有一隻小老鼠!”

陸景彥笑道:“熙熙,老鼠是不能吃的,我們不抓那個。”

“停一停,我想看看那個小老鼠!”

朱熙熙像個發現新鮮玩具的孩子一樣,在陸景彥背上掙動不休,非要下去看老鼠。
雪白漂亮的兔子他不喜歡,卻對臟兮兮的老鼠感興趣。
陸景彥哭笑不得,只好將他放下來。
朱熙熙雙腿仍然行動不便,只用手撐著挪蹭了兩步距離,然後趴在枯草上,手心托起來一隻小小的、背上才長了一小層細絨毛的花鼠幼崽。

那小東西顯然是才出生沒有太久,雖然背毛已經長出了一層,隱隱可見上面黑黃相間的豎條花紋,但是眼睛上還蒙著一層薄膜,沒到睜開的日子,尾巴和四爪都非常纖細,身子也小,長得很不漂亮。
“這不是老鼠。是花黎鼠,一種小松鼠。”陸景彥用指腹碰了碰那翻仰在朱熙熙手心裡直蹬腿的小家夥“也不知它是怎麽從窩裡爬出來的。”

“松鼠?”朱熙熙不知道什麽是松鼠,卻很喜歡手心裡這個長得不太好看的小家夥“它真可愛。我能養麽?”

陸景彥見他居然喜歡這種東西,不禁好笑,抬手摘掉掛在朱熙熙頭髮上的一根草屑,隨口說道“你想養就養啊,我向來也都是聽你的。”

“是麽?”
“當然。”

“那我不喝藥呢?”
“這件事,不行。”
“那不紮針呢?”
“這件事,也不行。”

朱熙熙立即蔫頭耷腦沒了精神,伸手有一下沒一下的逗著掌心的小花鼠:“……你是騙子……”

“熙熙。”陸景彥從背後把朱熙熙抱進懷裡,溫柔的哄他“等你身上的毒都化去了,就不用吃藥了。再忍些日子,就快了。”
程斂說,再過半月,應該就沒有危險了。 他們,就可以下山回去。
炎國的軍營裡,丟了主上,只怕少連君以及幾位主將已經急得團團轉了。
陸景彥怕引來刺客,也不敢貿然讓人捎信給他們。 何況主上如今什麽也記不得,這樣子回去,還不活活嚇死一群人……
想起這些事情,陸景彥十分的頭疼。

“好吧,就听你的,再喝幾天。反正也有你陪著。你餵我的時候,也一樣喝得到苦藥。”
陸景彥幾乎快要愁死了,可問題的始作俑者朱熙熙卻一派輕鬆,托起掌心裡的小松鼠,開心的決定:“我給它取名,要叫絲絲。”

“絲絲?”陸景彥看那隻眼睛還張不開的小花鼠,覺得配上這名字似乎招人喜歡多了。
朱熙熙對自己取的這個名字很中意,靠在陸景彥的懷裡笑瞇瞇回頭問。
“好聽吧?”
這樣不經意的一個回頭,冰涼柔軟的嘴唇剛好貼著陸景彥下頜輕輕擦過。
一時之間,讓人心神一盪。
“嗯。聽起來……很乖。”
陸景彥也不知怎麽,有些走神,魂不守舍的看著懷中之人。
熙熙……他……
他的眼睛,真漂亮。
他的嘴唇,也漂亮。
他這個人,真是……真的是……

“唔……唔?”
朱熙熙睜大雙眼,莫名其妙的看著陸景彥忽然貼近過來的臉,然後怔忡的任由自己的嘴唇被含住。
輕輕舔吮,舌尖探入,緩緩品嚐,像有一種柔軟甜膩的感覺,迴盪在心頭。
纏綿著,不離不棄的滋味。

朱熙熙困惑。
好像不是在餵他藥喝……不苦。
非但不苦,似乎,還有那麽點甜甜的感覺。

陸景彥溫柔細膩的吻了好久,之後才戀戀不捨的放開。

“景彥……”
被吻得有些迷糊的朱熙熙開口“蘇元跟我說,我是你老婆,所以你才嘴對嘴的給我餵藥喝。是麽?”

“呃……”
這怎麽可能呢?

那天夜裡,他才剛剛給朱熙熙解釋過,什麽是老​​婆。
陸景彥愣了一下,隨即便想反駁,話到嘴邊,卻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他不知自己怎麽就暈了頭,鬼使神差的,居然騙了熙熙。
他說:“是,你是我老婆。”

或許,這個答案,就是他內心渴盼已久的夢境。
懷裡的這個人,痴心愛了多年。
可望不可求。
到如今……
一個月也好。
一天也好。
哪怕,一瞬,也好。

就把他騙到懷裡,騙說他是可以讓自己這樣擁抱著過一生的,老婆。


百萬屠城18惹火

夜晚,昏暗的房間內燃著一盞油燈,朱熙熙散開一頭長發,爬在土炕上,慵懶又好奇的看著身邊那隻肚子撐得滾圓的花皮鼠絲絲。
小家夥眼睛還未張開,除去吃奶之外,什麽時候看它都是在睡大覺。

“景彥……你說,絲絲什麽時候能睜開眼睛看我?”
朱熙熙伸出手指在那滾圓的小肚子上戳一戳。
最近,他雙手靈活許多了,雖然抓竹筷不行,但拿勺子吃飯還是可以的。

陸景彥正在專心致志的給朱熙熙做腿部經絡按摩,這陣子,他從程斂那裡找了不少醫書來看,又經過程斂刻意指點,加之自己對於穴位經脈的掌握,倒也可以融會貫通,做些輔助的按摩,疏通被毒液淤塞的地方。
“它背上的細絨毛已經可以看出紋路了,應該不小了,再養幾日,也許就……熙熙,別亂動。”
陸景彥握住朱熙熙的左腳,輕輕疏通他小腿上的經絡穴位。

“景彥,不按了。疼。”
“說說,是怎麽樣的疼?”
“刺痛。還有,又麻又癢。”
朱熙熙微微蹙眉,想要從他手裡掙脫。

“別動。”景彥按住他“你腿上現在都是浮腫的,要早點把餘毒清理乾淨。不然會對身體不好。而且會一直都不能走路的。”

“哎呀,景彥,你別抓我,真的好疼啊。”
“知道,我知道。”
“知道你還按那麽用力?”
“不用力按怎麽疏通經絡……”

“不按不按,我不按了。”
朱熙熙縮成一團,雙手保護腿,緊緊護住。 陸景彥從背後摟住了他,想把還沒有按摩的左腿拉出來,可是又不敢太過用力,所以總是不能成功。
兩個人,一個要按,一個要躲,起初目的單純,過了一會兒,卻又像是玩鬧,朱熙熙甚至在情急之下咬了他一口。
陸景彥十分無奈“熙熙,你可不可以……配合一點……”
他說著,卻忽然頓住。
目光變得幽深。

朱熙熙身體還很虛弱,掙扎一番便氣喘吁籲。 原本穿著的褻衣,下擺高高掀起,露出一截柔韌纖細的腰,褻褲的帶子卻不知何時鬆了,整個滑下去,褪到胯部位置,稍微再一動,還會再向下……

“……景彥?”
同樣是不緊不鬆牢牢握住自己腳踝的手,朱熙熙卻忽然覺得分明那感覺與之前不一樣。
讓他有幾分不安,又期待,又喜歡。
似乎陸景彥的目光裡,隱隱藏著星星點點的亮光,也同他一樣,期待,又不安。

只是那光亮稍縱即逝,片刻之後,又恢復平靜無波​​,溫柔如初。
陸景彥放開他腳踝,低下頭,不去看朱熙熙的臉,只是規規矩矩的動手將他衣擺整理好,又把褻褲帶子重新係緊。
然後,他輕聲說“晚了,你該睡了。​​”
說完,陸景彥便匆忙的起身要走。 甚至不像往日一樣,先用被子把朱熙熙裹緊蓋好。

“你去哪?”朱熙熙摟住他胳膊。
“我在門外守著,你……你先睡。”
“為什麽去外面,不是都說好一起睡的?昨晚,昨晚還一起的。”
“熙熙……”
“嗯?”
“你可不可以……”話到嘴邊,陸景彥又是在不知道要怎麽說下去。
“什麽?”
朱熙熙看著陸景彥的眼睛,不是很明白方才那轉瞬即逝的心動感覺是什麽,卻不想錯過,不想放開。
就算他失憶,就算他腦子變成簡單的空白,骨子裡,卻是洛重熙的靈魂,有獨占欲,有征服欲,容不得人隨便從他身邊逃走,尤其在此時此刻,他也微微心動心癢的時候。
他側著臉看陸景彥那默然不語的模樣,覺得那緊閉的雙唇非常好看,於是身體先於行動,湊上去,小動物般伸出舌頭,輕輕舔了一下。
再舔一下。
嗯,與上次一樣,味道真美好。
於是上癮般的,舔了又舔……唔……

緊接著,他聽到了陸景彥彷彿嘆息般的聲音,下一刻,便被緊緊摟入懷中,像要揉碎般的上下撫摸。 親吻,回應,舌頭更為急切甚至狂野的闖入。
只是這些還遠遠不夠。
不能滿足。
他把朱熙熙按壓在被子上,吻他的嘴唇、額頭、鼻尖、臉頰。
接著是耳後、脖子、肩膀、鎖骨、手臂、手腕、掌心……
每一個細節,每一處皮膚,全都不肯放過,留下一個又一個淺淺的吻痕。

朱熙熙被吻得渾身酥軟,像是連呻吟都提不起力氣,雙手鬆鬆的摟住陸景彥的脖子。 半瞇著眼睛,像只享受陽光愛撫的小動物般,慵懶漂亮。
陸景彥的吻一直延續到他的下腹部,直到大腿內側,然後,溫柔的用口腔包裹住他敏感的部位,緩緩舔弄。
“啊……”
朱熙熙身體本能的掙動兩下,然後漸漸的,又軟了下來。
像是忽然在漆黑柔軟的夜裡點了火,越燒越厲害。

陸景彥卻意識清醒。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麽,知道自己是在玩火,知道這行為與自焚無異。
但是,他停不下來。
他清醒著,卻被誘惑。
寧可被焚燒成灰,也不想冷卻。

“熙熙……”
他一遍一遍輕聲叫著這個名字,在心裡,在唇邊。
他看著身下美麗的軀體,然後慢慢分開熙熙的雙腿。
想要得到他。
就算是在引火燒身。
想要得到他。
哪怕這夜過完,明天就死。


這個時候,夜還很深,房間裡隱隱傳出微弱的低吟……
燈火忽明忽暗。
絲絲頂著圓圓的肚皮,仰躺在角落裡睡得香甜。



百萬屠城19苦惱

陸景彥是個很自律的人,幼年習武,後來又跟在洛重熙身邊做近身侍衛,故而並不耽溺於枕席之間,向來習慣早起。
他醒的時候,見熙熙還迷迷糊糊的睡在懷裡,於是,又捨不得放開,便十分少見的就那麽躺在床褥之中,沒有起來。
很難形容此刻的感受,每一個瞬間,都像是偷來的幸福,珍貴無比,卻又眨眼即逝。 以至於讓他連眨眼都捨不得。

陸景彥抬起手,輕輕撫摸朱熙熙的臉頰。
熙熙的皮膚帶著點冰冰涼涼的觸感,愛不釋手。
繼續往下摸,棉被下的身體是完全赤裸著的,陸景彥的手輕輕碰了碰熙熙胸口處弩箭留下的傷痕。 程斂的外用傷藥非常有效,那裡現在已經癒合了。
陸景彥把朱熙熙整個人小心的摟進懷中。
一時之間,心情有點複雜。
既希望他快點解毒,恢復記憶,又希望他永遠也不要解毒,就這樣一直繼續。

恍惚之中,陸景彥覺得,從前那些宮廷裡的歲月,就像是上輩子的記憶,而此刻的平淡生活,才是最真實的快樂。
如果熙熙生來就是個普通的人,那多好。

“景彥……”
就在陸景彥摟著朱熙熙內心糾結、無限惆悵的時候,朱熙熙醒了。 他也不睜開眼睛,只在陸景彥的手臂上挪蹭兩下,蹙眉開口“我嗓子乾,要喝水。”

陸景彥聽了,便半撐起身子,在地炕邊的小桌上倒了一杯水。
因為是大清早,灶房裡的火早就熄滅了,自然也就沒有熱水,而桌上瓷壺裡的水,經過一夜,早已經涼透了,這​​個時候喝下去,恐會傷胃。
陸景彥倒了水,卻不遞給朱熙熙,只在掌心裡運功,用內力將那一杯水變得溫熱了,這才慢慢讓朱熙熙靠在自己懷中半坐起來,小心伺候著餵水給他喝。

朱熙熙喝了幾口溫水,嗓子滋潤了,人也舒服不少,這才靠在陸景彥懷裡緩緩睜眼。
“景彥,我想吃糖。”

陸景彥笑,想起往日在宮中,他是個一日也離不開糖的人,來到這荒山野嶺,能忍上這麽多日,已經相當不易了。
於是說道“現在就下山去給你買。”村子裡應該有專門做糖漬的小作坊,雖然不太精緻,好歹可以給他解饞。
說著,陸景彥便起身就去穿衣服。

朱熙熙原本躺得正愜意舒服,他一離開,便有點冷,於是反手抱住他的腰“天還沒太亮呢,等一下再吃糖。你再陪我躺一會兒。”

陸景彥聽他這樣說,果然又躺了回來。
他見熙熙神色裡有些倦怠疲憊,想起昨晚一時放縱,忍不住又心疼“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不舒服?嗯……”朱熙熙動了動身體,感受了一下,然後語氣淡淡表情認真的說道“腰有點疼,還有屁股也疼。”

看他那語氣神情,讓陸景彥忍不住幾乎笑出來。
如果換了是昔日主上洛重熙,只怕就是疼死也說不出這種話來。
不過話又說回來,如果是洛重熙,他就是天大的膽子也不敢這樣冒犯……
於是陸景彥的腦海裡交疊出現洛重熙高高在上的冷淡模樣與朱熙熙單純卻認真的言辭。
越想越覺得內心掙扎,甚至有點後怕。
如果他恢復了記憶,該怎麽辦……怎麽辦才好……
他搖了搖頭,把那些念頭驅走,對朱熙熙說“來,我給你按一按腰。”

他說著便把朱熙熙翻趴在床褥之上,雙手撫摸過細緻的腰臀處,指腹在幾處穴位上施加壓力。
“唔……”
酸痛的部位立即變成了軟軟的無力感,朱熙熙舒服的嘆息出聲。
“好點了沒有?”
“嗯……還有肩膀也要按一按。”
“好。這裡還是這裡?”
“唔……都可以……啊!”
“力道重了?”
“沒,挺舒服的。”
“這裡呢?”
“嗯,也舒服。”
“熙熙……”
慢慢的,按壓穴位的手離開朱熙熙肩膀的部位,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熱燙的親吻。
朱熙熙很喜歡陸景彥的吻,比按摩更令他感到舒適,很快沈湎其中。

“景彥……你真好。”他滿足的長舒一口氣,在陸景彥懷裡磨蹭著,然後嘴唇在陸景彥的臉上親了一下,低語著喃喃說道“我喜歡你。”

我喜歡你。
原本是一句最動人的情話。
陸景彥以為自己終其一生都不可能從洛重熙的口中聽到這句話。
如今聽到了,的確愉悅。
可是那快樂的感覺稍稍褪去的時候,心頭卻又隱隱籠起一層陰雲。
只能苦笑。
“熙熙,你……可不可以答應我……若有一日,你為今天發生的事情而覺得怒意難消的話,只罰我一個人。”他說“千萬不要一怒之下,讓我滿門抄斬。”

朱熙熙被吻得暈乎乎,正是纏綿愜意。
失憶之後,他簡單的思維也不理解太深奧的話題,半縮在陸景彥懷裡,瞇著眼睛困惑的想了半天,開口問道:

“……什麽是滿門抄斬?”


戰國之百萬屠城20冬眠

陸景彥實在沒法跟朱熙熙解釋何謂滿門抄斬,只得苦笑,今朝有酒今朝醉吧……
他雖不是個得過且過的人,卻也明白,人是爭不過命的,誰讓他喜歡了一個不該喜歡的人。

山中歲月,愜意悠長,彷彿世外桃源。
時間又過了幾日,朱熙熙腿上的浮腫漸漸好了許多,證明著體內的毒已經清得差不多了。
程神醫的金針已經在朱熙熙的身上紮了幾個來回,這最後一關,便是要紮頭上的穴位,幫他恢復記憶……

陸景彥對此實在是喜憂參半,一大早起來便沈默的伺候朱熙熙洗臉穿衣裳。
朱熙熙的注意力卻全被花皮鼠絲絲吸引走了。
這天早上醒來,就只見這小家夥爬到熙熙手掌心裡跳來跳去的,仔細一看,它居然睜開了一雙黑黑圓圓的眼,水汪汪的招人喜歡。
朱熙熙看到,驚呼一聲便從被子裡爬起來,之後便把目光都集中在這小家夥身上了。
大約是絲絲習慣了朱熙熙與陸景彥的味道,完全不覺得他們陌生,便在朱熙熙的懷裡鑽來爬去,似乎當成了自己的窩一般,他身子隻小小一丁點,需要的空間有限,便鑽到朱熙熙的袖子裡,只透出個鼻子尖在袖口處呼吸新鮮空氣,便坦然又愜意的呼呼大睡起來。

朱熙熙逗小松鼠逗得開心,渾然不覺陸景彥內心的忐忑。

這時程斂走進來,他手中石盒裡的金針銀針皆同往日不一樣,從長針換成了短針,全是專用來紮頭上穴位的。
原本給朱熙熙扎針陸景彥就要又哄又騙,十分費勁。 如今程斂拿了金針以及藥草汁,撩開朱熙熙頸側長發,直接在後腦的穴位處塗藥,朱熙熙發覺這次竟然不是身上而是頭上,嚇得一把推開程神醫,抱著頭就往外跑。
“壞人!拿走快拿走!”
如今他腿上的餘毒去得差不多了,行動沒有從前那樣緩慢不便,跑得倒也快,一眨眼就逃到了院子裡。
若換了往日,陸景彥早有準備,必然將他一把按住。 可是今次不同往日,陸景彥有點走神,這一瞬間的功夫,竟然忘記了去抓住朱熙熙。 當即心裡無奈嘆息一聲,拉開窗子,一個縱身從窗口飛出,直接落在朱熙熙面前。
二話不說,先是一把逮住摟進懷裡再接著便是好言勸哄“熙熙,別跑,不疼的。等會兒扎完了,我們一起去山下轉轉,買你喜歡吃的梅花糖糕。”

“不要,不吃糖,不紮針!”
朱熙熙抱著頭在陸景彥懷裡使勁兒折騰。
“不吃糖可以,針一定要紮!”
由於這次朱熙熙反應太強烈,陸景彥把他抱到地炕上之後,幾乎都按壓不住,而頭部穴位非常難以掌握,加之又是為了給他恢復記憶,扎的地方全是重要穴位,稍微亂動就可能出現失誤,陸景彥不敢冒險,只好點了朱熙熙的穴位,讓他一點力氣使不出,無法再亂動。

“……景彥你這個大壞蛋!”
朱熙熙渾身無力,鬧騰不出花樣來,只得老實的被針扎,滿頭都是,活像個小刺蝟
倒是程神醫的金針很有效果,才扎上半盞茶的功夫,朱熙熙便不再嘴裡念念叨叨的說話,像是困了或者累了,漸漸瞇起眼睛準備睡了的樣子。
他吵鬧的時候,陸景彥無奈,他忽然安靜了,陸景彥又擔心。 便問程斂這針要紮多少天毒才能清除,記憶什麽時候能回來,這會兒睡著了什麽時候能醒,睡久了會不會對腦子和記憶有什麽不好的影響……諸如此類,問題多多。

程神醫雖然覺得解釋這些很煩,但是他家的那位蘇大仙已經把人家的金牌換錢買了豬肉……吃人家的嘴短,拿人家手軟,底氣不足,只好耐著性子一一作答。
“身體里大部分的毒都已經清掉了,每日他吃的那些藥在身體裡會一直起寫效用,自然也會清毒,施針不過是加速藥力,就是不紮,過上兩個月,他也會有好轉。這樣扎針,刺激穴位,他可能會常常困倦,多睡睡也沒什麽不好。”

有神醫這樣解釋,陸景彥也便放下心來。
於是紮針的日子又持續了幾天,朱熙熙果然越來越懶,越來越困,只有餓了的時候才會醒來要吃的。 醒的時候很少很少,也不像往日那樣有精神,懨懨的,話也不怎麽多說。

有一天晚上,陸景彥正在用溫熱的毛巾給他擦拭身體和手臂,他恍惚的醒了,睫毛半開半合,朦朧著像是仍舊沈在夢裡,目光卻又透著幾分明朗,對著陸景彥說:“給我倒茶。”

那慵懶冷淡的語氣神態,讓陸景彥不禁一怔,忘記了別的,小心翼翼湊近過去,喚了一聲“……主上?”
地炕上躺著的人卻也不應他,只又重複:“給我倒茶。”

陸景彥這才聽清楚他說了什麽,趕快起身去找,可是,這荒山頂上的小破屋,有飯吃,有水喝就已經不錯了,哪裡來得茶? !
陸景彥只好倒了杯溫水送到洛重熙的唇邊,洛重熙也只是稍微潤潤了喉,管他是凍頂烏龍還是深山大井水,迷糊喝了一口,翻個身,又睡著了。

陸景彥見狀,鬆了一口氣。
可是接下來,又犯愁,明日他若是醒來,什麽都想起,要怎麽應對?
原本他就少眠,這一夜,又是更加睡​​不著了。

結果清晨時分才閉了閉眼,身邊地炕上的人又醒了。 懶懶的湊近了趴在地炕小角落一個籐編小簍裡,把絲絲抓出來,放在掌心,然後嘴唇湊上去,在那細絨絨的背毛上親了一下,之後放回去。 再回身,湊近陸景彥,在他嘴唇上親了一下,便又一頭栽回被子裡躺著。

陸景彥於是立即睜眼,謹慎仔細看了看眼前人,發覺還是那個目光純然的朱熙熙,昨晚那個,似乎又像是夢。 把他也弄得有些恍惚。
於是輕輕摟住眼前之人,也不知還能再抱幾天。
溫柔的問道:“冬眠醒了,餓不餓?想吃什麽?”


百萬屠城21下山

這一天朱熙熙胃口格外好,比往日吃的都要多些。 非但如此,吃完了飯,還點名要吃開陽鎮上一家店舖裡賣的糯米甜糕。
先前蘇元上山的時候,曾帶過一包,朱熙熙吃過之後便總念念不忘。
他嗜吃甜食,陸景彥自然知道。 原本想快去快回,給他買來也就完了。 誰知他偏要跟著去等那剛出鍋的來,幾經勸說全不管用,陸景彥無奈,只好帶著他一道下山去。

正巧程斂也要下山去看望蘇元,便一路同行。
且說蘇元這貪財的家夥把陸景彥給的金鎖送去當舖換錢之後,果然買了兩頭種豬回來,因為答應了程斂不把豬弄去山上養,所以只好自己在山下家中的院子里圈了豬窩,每日精心餵養,眼巴巴的盼著大豬生出小豬,小豬再長成大豬,大豬小豬永遠吃不完……

興許是照顧豬照顧得太用心,也有好多天不曾上山來了,程斂還真是有點擔心,怕他走火入魔,只得親自下山去看看他。
他們走得是下山的密道,並非艱險峭壁,所以也不甚費力,時間也所耗不多,越過荊棘叢生的山嶺,轉眼地面變得開闊起來,走不上一個時辰,就來到了開陽小鎮。

蘇元是個巫醫,房舍之內字符神像之類神乎其神的東西多,所以閒雜的人唯恐衝撞神明,也不大喜歡臨近他的房舍建屋子,因此他住的地方,周圍空曠,多是荒蕪雜草,並無人家。 是小鎮中比較偏僻的所在。

朱熙熙身體還很虛弱,從下山之後,陸景彥便沒在讓他自己步行,始終將他背在背後。
才入開陽鎮,便直奔了賣糯米甜糕的鋪子,買了二斤,原本想讓他慢慢吃,誰知他竟不知何時開始伏在陸景彥背後睡熟了,喚了兩聲也不見醒來。
程斂說這是早晨喝的藥起效了,這樣睡著於祛毒有益,讓他睡到自然醒來便可,沒有大礙。
陸景彥於是放心下來,更加放輕腳步,讓他睡得安穩舒服些。

隨著程斂一同去探望那位中了豬魔的蘇大仙。 還未走進院子,陸景彥便覺得四周氣氛有些不對勁。
他自幼習武,當然知道這種感覺意味著什麽,下意識的護住背上的朱熙熙。

而他身旁的程斂似乎也與他有著相同的警惕,但是他的反應截然不同,急忙一個箭步衝入院子,高聲呼道:“蘇元!蘇元!”

那院中果然有埋伏,轉瞬間閃出十幾個人來,皆是黑衣蒙面,看不出來歷身份。
只從身形步伐判斷,武功不俗,仔細看去,在有限的空間內,他們擺出的居然是非常厲害的劍陣。 以陸景彥的見多識廣,一時竟也看不出這陣法出自哪個門派。

他從第一眼見時就知道這位程神醫功夫不錯,但是此番也不那麽容易破得這個劍陣。
更何況,那些人使用的劍上,都是沾著毒的,加之程斂惦記屋內蘇元的安慰,關心則亂,難免硬闖劍陣,想來是件凶險非常的事。
陸景彥無暇多想,便緊跟著躍入劍陣替他擋下一波攻擊,緊接著便把朱熙熙從背後放下來,交給程斂。

“我來破陣,你只護著熙熙,其餘不必管。”
陸景彥說著,便率先挪動身形,赤手空拳去破這精妙的劍陣。

他在習武這方面有極高的天賦,臨陣對敵,無論敵人多強大,也能從容應對,不見一絲慌亂。
招招嚴謹,即不給對方喘息的幾回,自己竟也能絲毫不漏破綻。
一人獨對十幾人的玄妙劍陣,卻能不落下風,反而招招克敵。

也不見他打得速度有多快,卻能將對峙的節奏牢牢掌握。 只半柱香的功夫,原本令人眼花的劍陣便開始鬆散下來,空隙越來越多。 陸景彥趁勢奪了其中一人手裡的兵器,更加快破陣速度。 轉眼之間,接連出重手傷了幾人。
那些人也並非什麽殺手死士,見敵不過,也不硬拼,只勉強虛晃幾招,便尋空遁走。

陸景彥因為顧及朱熙熙,本不戀戰,於是一步也不多追,任由他們逃走。
程斂把朱熙熙交還給陸景彥,便直奔屋內,去找蘇元。

進了土屋,一顆懸著的心這才放了下來。
只見蘇元那本就凌亂的房間更是到處破爛,藥罐石鍋都被砸成滿地碎片。 蘇大仙穿著他那件麻木長袍,被粗繩子捆放在地,雖然身上臉上全都臟兮兮,但是好在性命無礙。

陸景彥把朱熙熙放到土炕上相對乾淨些的地方之後,便和程斂一起給蘇元解繩子。

“唔唔!噁心死我了……”
蘇元吐出塞在口裡的布團,怨天怨地的開口“倒霉死了,我正在後院餵豬,他們就忽然衝進來,把我逮住,逼問我什麽公子秦什麽什麽的在哪裡!奇怪了,我怎麽知道那是誰啊?”

程斂見他語氣神態都很活潑,沒什麽大礙,便鬆了一口氣,拿著手裡的布團幫他擦臉上的灰塵。
“你沒事就好。”

“師傅你別亂擦啊,那布團上都是我的口水!!”

“你……”

“什麽人?!”
程斂與蘇元兩個正在那裡說話,忽然聽得屋外又傳達極大的響動。
不似刺客偷襲或者有人蓄意埋伏時候那樣的寂靜悄然,也不知外面究竟來了多少人,竟全是跑動時金屬甲胄的碰撞聲。

這樣的陣仗聲勢,陸景彥倒是不那麽擔心了,他大約已經猜到來的是什麽人。
既然蘇元把他的金鎖送進當舖,少連君派出來的人,也該找來了……

於是抬眼,透過殘破的窗紙,果然就隱隱看見那些精兵的甲胄上,無一例外的鑄著炎國象徵的圖騰紋飾。
陸景彥地下頭,看身旁安睡著的朱熙熙。
該來的終究會來。
而之前,那些原本就只該屬於幻象的日日夜夜,到此,便是盡頭。



百萬屠城22將醒(上)

穿著金屬甲胄的兵士呼啦啦一下子將整個房舍團團圍住,那些被派出來的兵​​士多是弓弩手,此刻拉得弦如滿月,蓄勢待發。
遠遠看去,只覺箭鋒冷冽,森寒如冰。

“屋里之人,快快出來束手就擒。”
有一便服打扮的公子排開眾人自當中走出來,正是此人領著這些兵士前來的。
“我數三聲,如若再不出來,可就千萬要在屋裡躲好,別被這亂箭疾矢射掉了性命。”
他說完,果然開口數道:“一、二……”

這些人剛進院子的時候,程斂的面色就有些難看,待到此刻,更是難以形容。
卻因為顧及蘇元,便只得起身,正要開口說些什麽。

這是,陸景彥卻搶先一步,朗聲道:“大哥且慢,是我在這裡。”

原來,這站在屋外說話的人,卻正是陸家長公子、炎國護衛軍統領,陸顯宜。
陸景彥聽見自己大哥的聲音,雖然心中有萬般思緒,也只好拋到九霄雲外去。
他再不出聲制止,恐怕程斂就要被他們捉走了。
於是他輕輕放下朱熙熙,起身走到外屋的大門處,對著院中兵士以及自家兄長,說道:“是我。”

“景彥?原來你在這裡!”陸顯宜一見陸景彥,頓時沒了先前冷冽氣勢,幾步走上前來,急切問道:“主上可好?這些天你與主上忽然失踪,知不知道少連君還有……你真是胡鬧,居然一點消息也不傳回去!”

“是遇上刺客,主上受傷,我哪裡還有閒暇傳遞消息……”
“那主上現在何處?”
“主上……已無大礙。”陸景彥想著主上暫時失了記憶,這種事情,總不能讓底下的兵士知道,於是只好說道:“大哥,借一步說話。”便又對著眾人從容說道:“把箭放下吧。主上在屋內歇息,別驚了駕。”

陸顯宜領著眾人原本就是來尋找主上下落的,聽陸景彥這樣一說,都放下心來,終於是平安無事。
之後便自然是齊齊的放下手裡弓箭,在外護衛,絲毫不敢怠慢。

陸顯宜則隨著陸景彥走進屋子。

聽他細說之下,才知道事情始末。
原來主上與陸景彥失踪那晚,因為久久未歸,少連君也想到怕是遇上了景國的刺客。 便暗地派了親信出去尋找,其中就有身為侍衛統領的陸顯宜。
只是他們這些人卻找了幾日也沒有音訊。
怕動搖軍心,也不敢聲張,只說主上身體欠安,不見任何人。 其餘瑣事,都由少連君代為處置。
直到三日前有人回報說找到了往日陸景彥佩在身上的金符,陸顯宜看過之後,確認正是,這才敢上報了少連君知道。
少連君連夜調派了兩百兵士同行,前來尋找,陸顯宜嫌人多反而走得慢,未免節外生枝,不張揚行事更妥當些。
於是只讓兵士慢慢在後面跟著,自己則帶了三個侍衛穿著便服騎了快馬暗訪趕來此處。
因為山道難行,又耽擱了一日,誰知昨夜找到這個地方的時候竟然遇上守在這裡的那些黑衣蒙面人。 他們武功不俗,人又不少,陸顯宜趁夜裡闖入,先探了一番,並沒有找到主上或者自家兄弟,更是心急。 與那些過招,竟然受了傷,手下人拼力救他出來,之後才派人傳訊,調那二百兵將過來……
本想先捉了那些人,再嚴刑拷問,逼他們招出主上下落,誰知,竟然就遇上了陸景彥。 更是找到了主上。

說道此處,陸顯宜便壓低聲問陸景彥:“三弟,主上現在可好?可否覲見?”

因為蘇元的房舍統共只有三間,除去中廳便只單分里間與外間,因為朱熙熙躺在里間地炕上睡覺,陸顯宜自然不敢隨便走進去,於是都只同陸景​​彥站在外間悄聲說話。

陸景彥聽他這樣問,沈默片刻,說道:“大哥,其實我……”
“三弟,你這是怎麽了?”
陸顯宜看著忽然跪下來的弟弟,不明所以。
“大哥,我沒保護好主上。那日害他涉險遇刺,中了極厲害的毒,還從斷崖上摔了下去。”陸景彥卻目光坦蕩,平靜的看著兄長,自陳罪狀。
“你說什麽?!!”陸顯宜驚嚇不下,滿耳聽著毒箭斷崖,急得抓住陸景彥問道“那現在呢?到底是怎麽樣了?”
“毒如今已經去得差不多了,並沒有性命之憂。摔下斷崖時候我護著他,也沒有什麽大傷。”
陸顯宜自然不會因為他說​​這話便放下心來,接著問道“沒有性命之憂,那其他的呢?”

“其他便是有些難辦。”陸景彥沈聲說道“大哥,主上暫且失了記憶。大夫說,還要幾日才能痊癒。”

“這……失了記憶?”陸顯宜蹙眉,悄悄往屋子里間看了一眼“既是說,不認得人了?”
“是。”
“也不記得什麽事情了?”
“是。”
“那、那……也不記得自己是誰,什麽身份了麽?”
“正是。”

“這、這怎麽好?你回去了可怎麽跟君上交代啊?!”

就在此時,忽然聽見朱熙熙的聲音,像是困倦之後的囈語般“……景彥,我都醒了,你還在外面乾什麽呢?”



百萬屠城23將醒(中)

聽見主上召喚,陸顯宜自然不敢再繼續拉著弟弟問長問短,一把將他從地上拉起來,催促道:“主上傳喚,你還不趕快進去!”

陸景彥於是只好起來,轉身走進去。
雖然有些捨不得與熙熙兩個人朝夕相處的日子,卻也因為大哥終於找來,可以把主上平安帶回而鬆了一口氣。
姑且算是喜憂參半的心情吧!
他暗自苦笑,也不知前世做了什麽錯事,上天如此苛待,怎麽偏偏他喜歡一個人,就得受這樣的罪呢!

他推開半掩著的木門。
“熙……這麽快就醒了?”
本來想喚一聲“熙熙”,話到嘴邊,卻想起大哥就在外面,被他聽見,那可壞了,便趕忙住了口。 甚至也不敢與朱熙熙靠得太近,生怕屋外的大哥以及其他人看出或者聽​​出什麽端倪來。
這傳出去,便是禍及九族罪過……
他一時之間,也不知該怎麽跟家里人交代。 只想著躲過一時便是一時,要等主上想起來,再來發落吧!
他其實從來是個豁達坦率的人,只對這一件事,這麽許多年,都始終迴避,消極以待。

“嗯。你快過來啊!”
朱熙熙見陸景彥人雖然是走進來了,卻不像是往日里對自己那樣親近親暱,反而站在身邊,動作語氣都很有些生疏恭敬,十分納悶。 他往身旁的位置拍了一拍“坐這裡吧。”
陸景彥於是只好過去坐了下來。
朱熙熙這才滿意,就像往日在岐黃山上住著的時候一樣,把頭挪了挪,就側臉枕在他腿上,然後閉上眼睛“景彥,我頭疼,給我按一按。”

“怎麽又頭疼了?早上起來的時候還沒什麽事……”
聽朱熙熙說頭疼,陸景彥果然就忘記了什麽君臣之別,也忘記了大哥就在外面聽著的事情。 手在朱熙熙頭頂心上,左手從百匯穴開始一處一處輕輕向後按壓,右手則放在他後頸部,輕輕揉捏。
“好點沒有?”
“……嗯,還行。”
朱熙熙舒服的微瞇著眼睛,輕輕發出聲音回應。

“熙熙,一會兒我們可能要離開這裡了。”陸景彥從懷裡找到一瓶清涼醒腦的藥油,倒出幾滴,在朱熙熙太陽穴處塗抹均勻。
朱熙熙依舊閉著眼睛舒服享受“知道啊,說好了買完糖就回去的。”

“不是的。”陸景彥說“是回去別的地方。我從前沒有跟你說過,你忘了一些很重要的事。比如說你是什麽人,還有……”

“景彥。”朱熙熙才不理會自己都忘記了些什麽,他關心的只一件事,於是開口打斷陸景彥的話“不論我去哪裡,你都會跟我一起的吧?”

“是。”

“那就好。”朱熙熙張開眼睛,朝他笑了笑“那就去吧。反正有你在,你說回去哪裡,我就回去哪裡。也都沒什麽關係的。”

********

且說當日洛重熙原本是要趕往湖城方向,與正在率領炎國大軍準備攻城的百里竟將軍匯合。
途中朱熙熙遇刺失踪,少連君雖然心急,終究不敢把這件大事耽擱下來。 於是一封密函派人千里加急送到將軍手中,命他不要等主上親往督戰,只待增援的王軍一到,便立即執行攻城計劃。
為了攻下這座主城,炎國已經先後耗費了幾年時間準備,此刻又火速另派了以為大將軍將原本由洛重熙帶著的王軍主力隊伍帶過去作為攻城增援。
如此前後夾擊,斷糧圍城,那景國的軍隊只好困守,幾乎都耗成了一座死城。
就正在五日之前,城守傷重而死,其餘零散剩些的殘兵敗將鬥志早已消磨殆盡,城中百姓饑饉疲憊,再無戰力,城門自然也就再守不住了。

這湖城原本是景國的都城,景國歷代君王皆好奢,其王宮多建得恢宏綺麗,亭台花園十分精緻。 如今因為連年戰事,景國國主早已放棄了湖城,遷都至西北去,另選了邵陽作為現今的國都。 只是邵陽城雖然風光不錯卻遠不如湖城開闊大氣。

百里將軍佔領了湖城之後,便很快迎來了少連君。
湖城的王宮極樂宮已經收拾妥當,如今正等著朱熙熙住進去。
陸顯宜也便是要護送著他趕往湖城。

朱熙熙答應了離開岐黃山回去極樂宮,只是,程神醫與蘇大仙卻不跟通行。
到如今,陸景彥也沒法再瞞著朱熙熙的身份,陸顯宜聽說是這個醫者救了主上,便再三說服程斂與他們同去湖城,更另行許諾了很多金銀報酬。

程斂對於朱熙熙的身份並不驚訝,卻對同行的事情完全不加考慮。
“你不必再說了,我是不會跟你們去王宮的。他的毒已經解的差不多,如果需要之前的那些藥草,你自可以派人隨我去山上取走便是。何況王宮之中,不缺醫術高明之人。至於藥草及看診的費用,先前那個金鎖,已經足可抵償,不必另做答謝。”
程斂言罷,便與陸景彥所在里間的方向拱手一禮,說了聲​​“就此告辭”,便頭也不回的領著蘇元急匆匆走了。

陸景彥本想再道謝一番,卻因為朱熙熙枕在自己的腿上,不能脫身。 只好命兩個兵士跟著程神醫同去雪山取藥,並且代他致謝。


回去雪山之後,陸景彥將藥以及藥方子包好,並且將針灸時施針的穴位順序一一寫下,交給同行的兵士,讓他帶走。
待那兵士走了以後,他又自己翻箱倒櫃,開始收拾衣物用品,整理包袱。

“師父,你幹什麽呀?”
“走。”程斂一邊忙不停的收拾,一邊說“不能住在這了。”
“哎?住得好好的,為什麽要搬家呀?”蘇元哀怨“我的兩頭豬還養在山下呢,又不能趕著豬一起搬家。”
程斂說“不要了。”
“可是……可是,我養了那麽多天,到頭來一口還吃著呢……”

程斂已經整理好東西,聽他如此說,便站到他跟前,按捺著問道:“蘇元,那你自己選,你是要跟我一起走,還是,要跟豬一起留下?”

“豬,那個……呃不是,你、你,當然是跟你一起了。”



百萬屠城24將醒(下)

開陽鎮地處偏僻,山路崎嶇,荊蔓叢生,陸景彥以及陸顯宜那一行人,為了顧及朱熙熙的身體,自然也不敢走得太快。
等到出了山區的時候,便趕快買了馬匹車駕,方便主上休息。

朱熙熙這一路上也是不間斷的被陸景彥餵藥喝藥,睡的時候多,醒的時候少。 他平日里就是孤冷的性子,除去陸景彥之外,一律不許別人靠近伺候。
隨行兵士也大抵知道主上性情,自然不敢隨便打攪。
陸景彥趁著這段日子借著近身護衛的職權,日夜都與朱熙熙待在一起,只是再不敢逾越親近,每天夜裡只要朱熙熙睡著,他便還像從前在王宮中一般,在內室的房門外守夜,直到朱熙熙什麽時候轉醒,他才再悄悄進去安撫。
於是很懷念山上的那些日子,可以一直看著他的睡顏直到天明……
那時想著,要是人生一世,就那麽一夜之間,眨眼便過去,也很痛快。

又走了十幾日,終於到了湖城界內。
通往城門的方向,不再是黃沙土道。
畢竟是從前的景國都城,城門高而宏偉,石板鋪成的寬闊大路一直通向很遠,足夠十輛駟馬車駕並行。
當年景王也是從這裡點將閱軍、揮兵征戰的,修建的自然開闊大氣。

少連君早得了消息,親自率軍出城三十里迎接,洛重熙從前的王駕車輦儀仗之類也一併全都帶來,羅金公公更是涕淚縱橫的跪倒在朱熙熙的馬車跟前,只見他嗚嗚咽咽,至於說了些什麽,則是誰也沒聽清。

結果這龐大的接駕儀式朱熙熙根本全不知道,他那一覺睡得正沈,自然無人敢去打擾。
於是只好陸景彥親自伺候著將他抱到王駕車輦上,一路緩行,接受著夾道兵士將官的跪拜恭迎,一直回到的湖城王宮──極樂宮。

才進了王宮,朱熙熙便被隨軍的一大群御醫團團圍住了,逐一診脈,其中病情細節又再三細問了陸景彥,最終也確定之前中毒並無大礙,只是病去如抽絲,需要慢慢的來。
程斂果然神醫,宮中帶來的御醫見們了他開的藥方子都是讚不絕口,於是仍舊沿用那藥材與針灸的治療方子,並未改動。

“王兄……臣弟是旋梟,可還記得?”
少連君聽說了朱熙熙中毒之事,頗為鬱悶,原本他以為待到王兄平安歸來,自己就可以從那沒完沒了的軍務之中解脫出來,卻想不到竟是這樣。
鬱悶雖然鬱悶,卻也忍不住好奇,想看看王兄是不是還認得自己。 於是也沒經通報就來到了寢宮內室。
他在門口階下照例施過君臣之禮後,便笑嘻嘻的走進來。

朱熙熙此刻正臥在一張榆木的羅漢床上,靠著方枕,手裡擺弄一個銀質的九連環,嘩啦嘩啦響聲不斷。
聽見少連君說話,只略抬眼看了看,並不搭理,顯然是不認得的。
少連君並不氣餒,再接再厲的湊過去。
“王兄,再看看,好好看看。我是你弟弟旋梟呀!”

“旋……梟?”
朱熙熙喃喃,瞇著眼睛像是在沈思,過了一會兒卻打了個呵欠。 晃晃頭,說道:“景彥,我困了。”
陸景彥便從羅漢床後走到他身邊,伺候著他睡覺去了。

少連君還想尾隨過去再讓王兄仔細的認認,結果被羅金勸了下來。

“君上,您還是別跟進去了,主上回來這幾日,都是如此,除去陸大人,一概不讓別人伺候,走得近了,他會不高興。所有宮女宮監一律更是近前都不許,老奴也只敢遠遠的看著。”

少連君聽他這樣說,一時發愁起來“這可怎麽好啊,這事如今是瞞著底下人的,只有少數親信知道。如今已經拿下了湖城,王兄又回來了,少不得要舉辦慶典,犒賞有功將士。王兄如今連我都不認得,出席了慶典,這笑話豈不是要鬧大了?”

“不若慶典由君上代為主持,只說主上他身體不適。”

少連君苦笑“王兄是什麽樣的人,莫說身體不適,就是病得入了膏肓……”少連君自知口沒遮攔,連忙咳嗽兩聲“總之就是,他從來都不是那種怠惰的人啊!”


那邊少連君與羅金正是愁雲慘霧,這邊朱熙熙卻完全不受絲毫影響。
走進寢宮內室,坐到床上,伸手將一旁雲錦堆裡趴著睡覺的絲絲輕輕挪到掌心,摸摸看看。
對陸景彥說:“你看它長得可真快。”
小家夥才被撿回來的時候沒有巴掌大,現在眨眼已經肥了兩圈,每天吃吃睡睡,十分愜意。

陸景彥笑了笑,順手接過侍女送上來的白玉碗,走到熙熙身邊:“該喝藥了。”

“可是我困了。”朱熙熙不太樂意喝。

“喝完就睡。糖也準備好了。”陸景彥又將一小碟新鮮花樣的甜品拿過來,擺在藥碗的旁邊。 誘惑的意圖十分明顯。
有什麽辦法,在王宮裡,他總不能還如從前那般嘴對著嘴的餵藥。

朱熙熙看看那濃稠的藥湯,又看了看頗為誘人的甜品,嘆了口氣,只好放下絲絲,接過碗,喝藥。

起初喝得很順利,待喝到一半的時候,他忽然停住,蹙了蹙眉,似乎不太舒服。

“……怎麽了?”

陸景彥一句話未說完,只見朱熙熙哇一下將之前喝下的藥全吐了出來,且看起來是極難受的樣子。

“主上!”
陸景彥趕忙上前扶著他,給他拍背。
結果朱熙熙又吐了兩口之後,直接昏倒在他懷裡,任是如何也再喚不醒。


百萬屠城25 極樂宮

陸景彥站在寢宮內廳之中,看著御醫內侍宮女等人進進出出,忙而不亂。 自己在距離之外,隔著重重紗屏,卻也看不見心頭所繫之人。 只能安靜的守候。

伺候湯水之類,原本就不是他分內之事,從前做,是因為熙熙身旁沒有宮女隨侍,如今宮中既然不缺侍女之類,哪裡還用的上他來做。 何況他也害怕自己在伺候的時候情不自禁做些什麽逾越的動作,惹人疑惑。
於是只能站在最接近寢室門的地方,獨自憂心如焚。

少連君也一樣同他在站在外頭等著,他也是什麽忙都幫不上,幹著急,團團轉。

幾個時辰眨眼過去,卻也不見裡面有絲毫動靜。
少連君趁空叫住了一個御醫,仔細盤問,說是脈像上看,並沒有大礙,恐怕只是那藥用得日子太多了的緣故。
祛蛇毒的藥物本身呈寒涼的多,性溫的少,喝的日子長了,身體臟器出現些不適的反應,嘔吐之類,也是常有。 至於昏睡,只怕也是藥性的關係。

御醫一通解釋之下,陸景彥在旁仔細聽著,雖然沒有先前那樣憂心,卻仍然惦記著要親自進去看看他,甚至碰碰他,才覺得心裡有了著落。
夜漸漸深了,少連君因為緊急軍務,不能繼續留下,臨走之前囑咐洛重熙身邊那些內官,有消息須得即刻派人知會他一聲,這才匆匆去了。

陸景彥又接著等,從月上柳梢等到月過樓頭。

“主上醒了!”
這個時候,只聽一位隨侍在洛重熙身邊多年宮女長忽然開口驚喜的說道。
只見圍在臥榻前的一干人等瞬間跪了一地,陸景彥遠遠看著,果然熙熙張開了眼睛,甚至坐起身來。
他驚喜,幾步飛奔過去,很想一把將他摟進懷裡,卻到底不敢做這樣出格的舉動,只好在進了內室之後克制著停住腳步,隨眾人一起跪了下來。 甚至連頭也不能隨便抬起去看那心中所繫之人。

羅金在洛重熙塌旁,接過侍女托盤上的蘅窯青瓷杯,小心的遞水伺候。
洛重熙半靠著坐在塌上,也不接杯子,就著羅金的手上淺淺喝了兩口,漱了一漱。

羅金把呈了清水的杯子讓侍女撤下去,換淡茶,之後,才小心的探問道:“主上,您覺得身上可好?有沒有哪裡不適?”

洛重熙的目光在地上跪著的人裡尋覓了一圈,直看到某個人的時候,目光便不再游動。
話卻是對著羅金說的“我沒事。”
他又看看地上的御醫宮女等人,開口道“你們都走吧,景彥在就好了。”

說著便也不再多言,徑自躺回錦被之中,閉上眼睛,似乎已經睡了。

御醫雖然想要再診脈一次,猶豫再三卻也不敢打擾。 主上向來說一不二,他的脾氣有多大,只有伺候過的人才能明白。 想了想,所有人便都悄無聲息的退了出去。
連羅金也沒有繼續留下侍候。

一時之間,寢宮內變得十分寧靜,紗籠裡罩著的燭火微微躍動,籠出一室溫柔的淡光。

陸景彥便也跟著眾人起身,只是沒有退出去。
既然熙熙開口說要他留下,他自然就留下來。

看見熙熙似乎睡了,他輕輕走過去,打算伸手幫他拉好被子便退到近旁去守著。
誰知,他才伸手,衣袖便被扯住。
他只見熙熙穿著薄薄的白色中衣,一把掀開被子,從床上半跪起身,雙手抓著自己的袖子,仰頭笑笑的與他對視。
那眼神軟軟的,特別醉人。
“我好了,你不用擔心。”

陸景彥被他那美麗眼睛看的有些情難自禁,伸出手去,緩緩的沿著他臉頰輕輕撫摸。
下一刻,便用力緊緊的把他摟進懷裡,想要揉碎一般。
他用一種像是劫後餘生般的虛弱語氣說道:“熙熙,我都快要被你嚇死了……”

他話未說完,便傾身去吻朱熙熙。

自從與陸顯宜一道歸來,陸景彥都是嚴守禮節,就算夜晚守在熙熙身旁,也不敢做什麽。
只是男人的身體慾望,往往不受自己控制,一旦沾染情慾,總會不自禁的想入非非。
陸景彥自認是個自製力還算好的人,卻管得住身,管不住心。
隱忍到這一刻,更是身心躁動,一處也管不住了。

於是藉著寢宮裡眾人都已退去,他便不再顧忌,連動作都顯得有些急切難耐。
朱熙熙被他吻得痛了,卻也不躲,反而整個人貼上前去,與他緊緊糾纏。

“景彥……景彥……”
朱熙熙有些吃痛的呻吟,輕聲喚著他名字,像溫柔的囈語。 又像是某種奇妙的弦樂,扣響在人心頭,微微震顫出,美麗的旋律。

陸景彥抵擋不住這般蠱惑心智的誘人聲音,將熙熙整個抱起來,放倒在床上,急切的剝去他身上中衣,然後幾乎是撕扯般脫掉褻衣,露出藏在裡面細膩皮膚。
他在熙熙肩膀與鎖骨處來回親吻啃咬,有一些,力道甚至是很重的,朱熙熙的頸項處便留下了一連串他肆虐過的痕跡罪證。
“景彥……景彥……”
朱熙熙也被撩起情慾,喘息著,被咬了也不叫痛,一遍一遍,只念他的名字。

陸景彥將朱熙熙翻轉過去,抬手在床邊多寶格的小抽屜裡隨便取一瓶花香精露,傾倒在熙熙臀部間隱秘地方,然後俯下身,讓自己身體完全遮在他身上。
借著花香精露,手緩緩按摩那處,從淺淺進入,到一指兩指的漸深。
最後終於不再壓抑,將自己的慾望抵在那裡,緩緩磨蹭片刻,便深深挺進去。

“景……啊!啊……”
熙熙在他身下,摟著軟枕,連他的名字也再叫不完整。 被那不甚溫柔的動作折磨,只覺得自己快要被撐得裂開,火辣辣的,又燙又痛。
直到盡頭處,再不得深入的時候,便退出,然後,再一次狠狠的頂進來,如此往復。

“不……不……”
朱熙熙被那力道弄得渾身顫抖,越來越熱,身體軟軟的,使不出力氣,像是烈火焚身,像是快要融化。
或者,已經融化。
沒有形體,只剩魂魄。
他忽然有些懼怕這驚濤駭浪般的歡愛方式,因為無力掌控,而想要退卻。
他微微掙動著企圖向前爬去,卻被景彥死死摟住了腰,一手揉著他的屁股,邊用力的抽插,邊是安慰。
“熙熙,乖,忍一會兒就好……就一會兒…​​…”
“景彥……好疼……”
“一會兒,就一會兒,熙熙乖。”

朱熙熙逃不掉,只要緊緊抓著枕頭呻吟。
只是這個“一會兒”才過去,下個“一會兒”就又纏上來,也不知何時才是個盡頭。


百萬屠城26主上

陸景彥是習武之人,體力精力比之普通人自然旺盛許多,原本睡眠很淺,誰知今日轉醒的時辰卻比往常要晚了很多。
也許是因為回到宮中的緣故?
昨夜情事讓他格外覺得真實滿足,連熙熙在他耳邊的喘氣聲都讓他情動難抑。 不再似往日雪山之上那種鏡花水月般的甜蜜夢境,於是不知不覺,便睡得沈了。

他睜開眼睛的時候,身旁的熙熙還在睡著,側臉貼在他懷裡,睡相很乖。
陸景彥忍不住伸手輕輕摩挲他的臉頰,宛如溫玉,讓人愛不釋手。
接著便又把他漆黑的長發盤在手心把玩了好一會兒。
最後看見了熙熙脖子鎖骨以及肩膀處密布的歡愛痕跡,難免有些心疼,責怪自己昨夜怎麽就那樣按捺不住,輕輕掀開錦被,果然見到熙熙幾乎渾身都遍布了類似的青紫淤痕,從頸側肩膀,到心口小腹,在到大腿內側,無所不在。
看著看著,雖則心疼,但……卻也有些特別的滿足感。
畢竟,熙熙身上的這些印記,都是他的。
他留下的。

“熙熙……”他撫著懷中人的長發“我是真的喜歡你。”
忍不住,摟得更緊一些,微撐起手肘,在熙熙頸側那淤痕之處淺淺吻了下去。

誰知那淺淺一吻才結束,抬眼,便見著朱熙熙張開眼睛,纖長的睫毛緩緩上揚,眸中之色冷淡分明。
“景彥。”他開口,叫出這個名字,聲音裡卻隱隱透出些許嘆息的意味“你真是不會挑選時間,在這個時候說出這樣的話來,那我又該說句什麽來回應你,才讓你不至於太難受呢。”

他說話的時候,也不見戲謔玩笑,只是慣有的平靜,目色就像冷清的深潭水,也不管陸景彥會作何反應,徑自越過他,一邊起身下床去,一邊揚聲對著房門外等候的侍女內官們喚道:
“孤王醒了,進來伺候吧!”

他話音未落,寢宮大門便立即被小心推開,羅金同三位大侍女領著眾人魚貫而入,有的手裡捧著托盤漱盂,有的捧著臉盆茶盞,還有的捧著衣冠袍服,跪在近旁等候。
幾個大侍女則圍繞在洛重熙的身邊,伺候他梳洗穿戴、飲茶漱口。

洛重熙對於自己滿身歡愛痕跡視而不見,站在銅鏡前大方的任由宮女們動作利落的為自己擦拭更衣,不大功夫已經袍服冠冕穿戴妥當,正是一副君王的常服打扮。 他隨意的在鏡前看了一看,卻藉著那鏡面的反射,見到另有幾名宮女走到床邊,捧著熱水要侍候陸景彥擦身更衣……
洛重熙見那情形,目光沈斂,面上並無表情,卻在陸景彥開口之前出聲攔下侍女的動作。
“陸大人昨夜勞累,需要休息,就讓他多睡一會兒,不用你們伺候。”

洛重熙這話出口,侍女果然個個頓住動作,低垂著頭不再做聲。
畢竟陸景彥是主上隨身侍衛,如今竟然侍候到了床上去,那豈不是就跟男寵沒了兩樣……
這話,打死他們也不敢亂說出來,只是他們心裡頭自然會忍不住的亂想,誰也阻攔不住。

洛重熙又這樣把話明白說出來,言語間態度亦是這般輕慢,這場面,羅金也有些替陸大人覺得尷尬,只是他在宮中待得年頭也久了,對於這類事情,經歷得多,自然也能掌握分寸。 於是便抬手示意宮女全都出去。
偌大寢宮,頃刻之間安靜下來,更顯得氣氛冷清。
羅金公公另外尋了個由頭把方才那話岔開來去。 小心探問道:
“主上,今早起來,是否要傳下口諭準備朝議?”

洛重熙也變順著他的話想了想,說:“不必了,今日就隨意些,只說孤王久病初癒,去尋個書房之類的寬敞地方,讓文臣武官們都進來請安就好。有要緊的事,可以奏報,若不是要緊的,就明日朝議侍候一併再說。”

洛重熙一邊說,一邊就要往寢宮門外走出去。
這個時候,始終沈默坐在床榻上的陸景彥卻忽然出聲。

“主上。”
這叫過千遍萬遍的稱呼,此刻從口中喚出來,卻有種說不出的苦澀難嚥。

洛重熙頓住腳步,側頭看他,等他繼續把話說完。
那身影,姿容,目光神情,都是陸景彥心中最美的……最美麗的。

“主上,昨晚的時候,你就已經……醒了嗎?”

陸景彥看著洛重熙,目光一如往昔,溫和平靜,只是似乎又隱隱按著一絲質問的味道。
羅金都暗暗替他捏著一把冷汗,唯恐這陸大人再是亂說什麽又惹惱了主上。

“不錯。”
洛重熙卻也並未對這質問般的態度表示不悅。 答得坦然。

“那又為什麽要騙我呢?”

洛重熙淡淡笑了,隔了鏤空雕花的木屏風,看著陸景彥,反問。
“因為心情不錯,就想騙你,有意見嗎?”

量陸景彥有天大的膽子自然也不敢有什麽話說,所以也不等他說什麽,洛重熙便徑自邁步頭也不回的走了。


百萬屠城27得失(上)

洛重熙在極樂宮北面的書房裡召見臣子,受了他們請安跪拜,說起百里竟將軍破城大功,一時興致極好,便賜了近臣們一同遊賞傳聞中景國極樂宮裡最是出名的登雲苑。

洛重熙自幼不愛這些賞花看景之事,不過此番卻頗有興致,一則算是對功臣的恩賞,再則,得了這座極樂宮,也就等於得到了景國的半壁江山,想到此處,洛重熙心中愉悅,便一路​​在幾處亭台軒館留下些詩賦墨跡。

最後回到正宮殿外,方才遊行竟然還未消退,咀嚼著正門匾額,盯了好一會兒。
“極樂……這個名字,不好。一聽這名字就是知那歷代的景王都是貪圖安逸享樂的昏君。​​我炎國,卻沒有這樣的君王。”洛重熙進入正宮大殿,走上主位,抬手取了架上一管筆,毫端飽蘸硃砂,行雲流水的題了“天晟”二個字。

他側頭看了看宣紙,對羅金吩咐下去“把那原來的匾燒了,就換上這個吧。”


洛重熙遊玩了一個上午,仍舊神采奕奕,直到被眾人簇擁著回了寢宮用午膳的時候,才覺得有些許疲憊。 見那滿桌膳食,只感到口燥頭暈,不甚有胃口。

於是便進了內室歇息,羅金見他沒有食慾用膳,知道他偏愛甜食,便端來一壺淡茶,幾樣景國王宮的特色甜食。
洛重熙半靠在臥榻上,打眼便看見幾個碟子裡,當中有一盤糯米甜糕,蒸得晶瑩剔透,上頭灑了糖霜,誘人食慾。
洛重熙挑了一塊放進口中,軟軟糯糯,果然清涼開胃。

模糊想起自己前不久與景彥在雪山上,他心心念念,就想吃這個,便每回都讓景彥山上山下的跑去給自己買回來。 那小山村里的廚子手藝自然與這景國王宮裡秘製的口味差上許多,但吃到口裡的感覺,這王宮裡頭的,反到不如那小山村里粗製點心吃得順口。

那些日子……
他低垂著眼,一邊想,一邊默默的吃,一小碟便不知不覺都吃了下去。

羅金見他有愛吃的東西,也跟著高興“廚房裡還備下了許多糯米精製的各樣甜點心,都是酸甜開胃的,主上也各樣都嘗上一口?”

洛重熙卻搖頭“不吃了。累了。”
想了想,又對羅金問道“景彥去哪裡了?”

“主上游園子的時候,陸大人跟內宮侍衛營那邊告了假……”

洛重熙沒聽完羅金的話,便輕笑著打斷,拿起茶盅抿了一口“誰准他假了?”

“這……”
“陸顯宜,鍾瑞?還是張辭?”

按說,洛重熙所舉的這三人,都是負責國主安全的各處侍衛長官,但是因為陸景彥身份特殊,這三人明著是陸景彥的上司,然而實際上,他們誰也管不到陸景彥的頭上,這陸大人要想告假,也只有洛重熙才給得。
如今陸大人告假,卻不找自己主子,只找這些無關緊要的人,誰吃了豹子膽敢給他假呢!
洛重熙想到此處,笑了。 他不來找自己,自然就是不願意見面的。
陸景彥這麽個人,原來竟也還有點脾氣。

“陸大人是跟鍾副統領告的假,但是鍾大人沒敢准假,只說還要請主上定奪。”
洛重熙聽了這話,顏色稍霽“我料想著鍾瑞也不是這麽沒有眼色的人。”

“那……”羅金小心探問“主上的意思呢?”
洛重熙反問“你覺得,我該不該給他個假?”
“老奴不敢妄議主上之事。”

“讓你說你就說,哪來那麽多廢話。”
“這……”
羅金是洛重熙還在做儲君侍候便跟在身邊侍候的人,陸景彥來的時候,他就在的,這麽多年過來,他除了對洛重熙忠心耿耿之外,對陸景彥也是照顧有加的。 不可謂不好。
他斟酌著措辭,於是開口道“陸大人一路護著主上回來,應該是累極了,才說想要告假的,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何況他年少便入宮跟在主上身邊伺候,還從來沒有告過假,主上若是不准,也不大說得過去。只是……”

“你說吧。”

“只是主上向來並不准許別的侍衛近前伺候,若是準了陸大人的假,別人恐怕無法把您護得周全。這裡畢竟是景國,比不得在炎國王都,若是出了什麽…… ”

“行了。”洛重熙翻了個身,慵懶的躺下“你去告訴陸大人,就說孤王准他的假了,只是湖城之內隨他怎麽遊玩都可以,卻不得走出湖城城門半步。孤王若想見他,隨傳隨到。”

“是。”

“還有。”洛重熙又說“你去吩咐鍾瑞,讓他在侍衛營裡挑二十個合適的人選,到我跟前來,輪流當班,近身護衛吧。”


百萬屠城28得失(中)

經歷了被炎國大軍圍困多日的湖城,此刻看來顯得有些蕭條。
畢竟是景國的前國都,街面修得平整寬闊,原本該是商舖林立的繁華景象,此刻卻少見行人。 商舖的窗格一色都是上木條板,大門緊鎖。
炎國的大軍在城門內外皆有駐紮,城中街道上也四處可見巡邏的兵士。

湖城的百姓人人自危,非到不得已,並不敢走出家門半步。 好在炎國兵士恪守軍紀,沒有上面的命令,也不為難城中平民。

陸景彥站在冷清街頭,看巷子裡稀疏寥落的花木,原本是出來走走散心,見此情景,反而覺得更無趣。 湖城的寥落與炎國王都綺京的熱鬧繁盛,簡直天地之別。
陸景彥沒有心思再去別處遊逛,便一個人坐在一處荷塘邊上,看蜻蜓點水。

這處水塘正通向外頭的護城河,陸景彥看著河面,片刻不出,便覺得荷葉搖動的方式有些不對的地方。
他向來警惕,想到此處,便忽然撩開衣袂,單手撐了一下地面,整個人騰空躍起,飛掠至荷塘中心處,探手入水中,內力劈開水面,再出來時手裡卻提著一個人……

那動作一氣呵成,只是眨眼間的功夫。 卻連陸景彥也沒想到,自己從水中捉出來的居然是個小女孩。 也就十二三歲那麽大點,渾身上下濕淋淋的,胳膊手腕處還有被荊棘蔓草割出的傷痕。 大約是順著護城河外的水道,悄悄潛進來的。

他方才忽然躍起如水捉人,動靜弄得大了點,於是才拖著小女孩上了河堤,四周便有巡邏的兵士匆匆趕來詢問。
見到兵士過來,小姑娘顯得有點害怕,所在柳堤邊上,一句話也不說,只一味低垂著頭。
普通的巡城兵不認得陸景彥,不過卻認得他身上國主御賜近身侍衛的腰牌,自然不敢貿然得罪他。
陸景彥無意為難小姑娘,隨口幾句打發了兵士,他們雖有疑惑卻也不敢多問。

兵士一走,陸景彥便把注意力轉到小女孩身上。
“你小小年紀,水性倒是不錯。”
小女孩抹了一把臉頰上的水,戒備的看著他“你什麽也別問我!我是不會告訴你的,你殺我我也不告訴你!”

陸景彥看他懷裡鼓鼓囊囊,也不知揣著什麽,用雙手護著,模樣特別有意思。

“那你就走吧。”陸景彥坐到一旁石頭欄杆上,看著河面“我本來也沒什麽想問你的。”

小姑娘盯著他看“那我可真的走了啊!你不會又把那些官兵大爺叫來抓我吧?”

“不會。”

陸景彥話才說完,小姑娘嗖了一下就跑掉了。
可是沒過多一會兒,又呼呼的跑回來。 懷裡已經沒有先前那樣鼓鼓囊囊,顯然是把要緊的東西送回去了。

陸景彥好笑的看著他。
“你怎麽又回來了?”

小姑娘嘆了口氣,湊近過來“我還是告訴你吧,我清晨的時候潛水出去,是為了到城外十里坡採草藥,回來好可以泡藥酒給我姐姐治傷。剛剛又是採完草藥回來。因為現在有戒嚴,城裡的人誰也不准出去,所以我才潛水的。我可不是壞人。”

“我又沒有問你。”陸景彥笑笑“不是殺了你你也不說嗎?”

“我看你這個人還不錯,才回來特地告訴你一聲的!”小女孩坐在陸景彥旁邊,用腳一下一下踢著地上的石子“嗯……你跟那些官兵很熟麽?”

“也不怎麽熟。”

“那你知不知道,他們會不會把我們都殺掉?”

“當然不會。”

“但是,我聽說……”小女孩壓低了聲音,悄悄的道“我聽人說,炎國的國主,是個暴君,他走到哪裡,哪裡就屍橫遍野,燒殺屠城。”

“他不是那樣的人。”
洛重熙即便有屠城慣例,那也是在戰時為了大軍補給供糧之類的事情,如今已經攻下湖城,他短時間內並不想再去擴充版圖,何況湖城是景國前王都,城市壯麗,人口足有百萬,再如何他也不會輕易下什麽屠城令的。
陸景彥聽不慣有人說他家主上的不好,即便對方只是個十來歲的小丫頭。
陸景彥說:“你看,你現在不是還活的好好的……他只是看起來有點像個暴君而已。其實不是。”

他也只是看起來脾氣不太好,有點難親近而已。
其實……也不是。

********

陸景彥在湖城臨近東城門樓的一座荷塘前,一坐就是一個上午,守城以及巡城的官兵一波接著一波從他周圍走過去,誰也沒敢上前打擾。
到了日上中天的時候,陸顯宜倒是急匆匆的跑過來了。
陸景彥遠遠看見大哥的身影從橋上過來,便自石欄杆處站起身來迎接。

他站在荷花池邊,笑得從容,對陸顯宜道“大哥這麽忙,怎麽也有空閒到這裡來游玩?”

陸顯宜到底沒有他弟弟的這份淡定,開門見山便問道:“你跟我說實話,你是不是做錯了什麽事,惹得主上不快了?”

陸景彥微笑搖頭“沒有。”

“那、那是主上因為之前你保護不周害他受傷的事……怪罪你了?”

陸景彥依舊搖頭“大哥,你想太多了。主上並沒有提過此事。”

“那為何早上的時候還好好的,剛剛鍾瑞那邊卻傳來消息,說是主上要調侍衛營二十個高手過去近身護衛?”陸顯宜是得了消息後第一時間來找弟弟的“這事你可知道?”

陸景彥沈吟片刻,回應道:“多些人保護主上,這原本就是好事。”

“我不是說多些人護著主上不好,我是說……”陸顯宜頭疼,急得團團轉。 這話他可要怎麽說明白才不至於讓弟弟臉上不好看,想來想去,左右看看,四下無人,這才聲音壓得極低,小心探問“我是想說,你跟主上之間究竟是不是發生了什麽事情?從開陽鎮見到你,我就覺得有什麽地方不對……我是你親大哥,難道你的事還要瞞著我嗎?!”

陸景彥聽他如此說,便撫著石柱欄杆,低頭淺笑。
“大哥耳目靈通,只怕我想瞞也瞞不住。只是你既然已經得了消息,又何必非要聽我親口承認。”

陸顯宜早有了心理準備,自然也沒有太過驚訝,只是仍舊有些難以消受。
“那樣說來,你們在開陽鎮那會兒,就已經……”

“是。”
“那主上是昨晚才醒來,憶起之前的事情?”
“是。”
“那昨晚你們……也在一起?”

陸景彥沒有說話,權作默認。

陸顯宜見狀,頭痛非常。
“你真是糊塗,縱有天大的膽子,你怎麽能敢做這樣的事!”

“大哥,其實我對主上……”陸景彥笑得從容,說得也坦然“我對主上,一直都是喜歡的。”


百萬屠城29得失(下)

“大哥,其實我對主上,一直都是喜歡的。”陸景彥這話說的,沒有一丁點不自然的地方。 就彷佛他喜歡的那人,是個跟他門當戶對的姑娘,今晚說完,不妨明天就下聘禮娶回家的。

可憐陸顯宜這位做大哥的,聽完之後,卻愁的頭​​髮都幾乎要白了半邊。
又不敢把話說得太大聲,只能苦口婆心悄聲的勸“他是什麽人?!大炎的國主,是你想喜歡就能喜歡的?你有幾個腦袋!”

“我都不怕,大哥你怕什麽。”
說來奇怪,熙熙中毒的時候,他日夜都為今朝這一刻憂心忡忡,到如今,事情來了,反而輕鬆起來。
人生有得必有失,種什麽因,得什麽果。
反正他也認了。

陸景彥閒極無聊,撩起衣擺,坐在河岸邊上撿小石片打水漂。 顯然一幅油鹽不進的摸樣,陸顯宜說不動他,耽擱半晌,最後也只好兀自鬱悶的離開。

洛重熙說了不讓陸景彥出城,他也果真就听話的在城內轉轉,走走看看而已。
所幸湖城甚大,臨水環山,王宮以外,有內城外城,頗多的古蹟勝景,若是認真一處一處接連著遊走賞玩,沒有十幾日是怎麽也不夠用的。

陸景彥只沿著百里塘堤岸邊閒坐垂釣,一待便到了傍晚,因為已經告假,自然無需在王宮里當差,多年來竟是少有的清閒。
他在王宮中多年,是仕宦家族公子出身,又為人豁達,做事從不拘泥,自然也就結交了一些朋友,大多是在護衛軍或者侍衛營中,再有便是一些家族中的世交子弟。 如今也有隨了主上的王師一同來到湖城,或大或小,擔任一些職務,此刻沒有要務在身,本是相約了一同喝酒,在街頭迎面遇見的陸景彥,少不得就架上他一道去了。

陸景彥不由分說被他們簇擁著走,此刻湖城內店鋪酒肆大多關門,街市上冷清清的,也不知他們此行要去往何處。
誰知忽然轉過一條偏僻靜謐的巷子之後,眼前豁然,竟是一間寬敞大院。
這裡面的景象卻是湖城裡頭少見的繁華熱鬧,與其他地方半分也不相同。 哪裡還有冷清寥落的跡象。
只見得這院子,麻雀雖小,五臟俱全。
正門口掛著通紅的燈籠,提著門匾,懸著對子,院中四面是朱漆樓閣,建的也算精緻,樓閣背面延伸處也有亭台水榭,裡面也是翠竹奇石花卉鳥雀一樣不少。
向上看去,那些樓閣之內,絲竹聲伴著勸酒聲不斷傳出,依紅偎翠,原來是處風月場所。

騎郎將蘇恆幾年前與陸景彥同在侍衛營,交情最是不錯,此刻見這陸大人對這個地方竟是一副陌生的樣子,便笑著拍拍他肩膀打趣:“你看你看,都說近身侍衛不能幹,主上走到哪你就跟到哪,沒個自由。這些年都圈出毛病來了,你該不會是連花酒都喝不得了吧?見了成群的漂亮女人哪能是這幅表情,應該是撲上去逮住哪個親哪個才對啊!”
蘇恆一說完,身邊幾人全都跟著起哄,熱熱鬧鬧就走進了院中。
於是自然侍女小童在前引路,進了樓閣,選一處雅緻軒館,點上酒菜,最後,便是正題。
蘇恆等人招來鴇母,專挑那些有才有貌名頭響亮的紅牌姑娘前來陪酒彈琴,一人身邊坐一個,誰也不落下。
自詡雅宴一桌,喝得不亦樂乎。

席間陸景彥才問了個明白,原來這地方原本是景國湖城裡頭最出名的風月場所,因為這次炎國大軍圍城,這裡頭原來的老闆就攜了家財避難逃走了,後來炎國大軍進城。 也不知怎麽這地契房契連著裡頭從上到下一應人等的賣身契居然都在一位炎國來的富商手裡頭。 於是這富商便成了此處芝蘭苑的新任老闆。
陸景彥聽到此處,也猜想到這位老闆大抵不是個尋常人。
能隨著炎國大軍進了湖城,又在這個時候開張做生意而無人敢管……

這人是誰,他心裡也有了個大概。 於是問著身旁蘇恆,這裡的老闆的姓甚名誰。
酒過三巡,蘇恆醉得迷糊,懷裡摟著美人朝陸景彥傻笑搖頭“只知道姓連,都稱他是連公子的。”

陸景彥自斟自飲,滿滿喝上一杯。
果然正是少連君。
除他之外,這等事,別人也還真是不敢做。


陸景彥在芝蘭苑裡喝花酒喝得也算有興致,洛重熙此刻在王宮裡頭卻待得不大自在。

他因為中毒失踪,許多政務軍務都給耽擱了,這個時間,正是忙著先把要緊的給看過批閱了。 於是整個下午直到晚上的時間,出去用些膳食,便都是在書房的那張獸頭大椅子上度過的。
等他覺得有些頭暈的時候,窗外都已經漆黑了。
他這才想起因為不想讓羅金等人進來打擾,又沒有胃口吃飯,就把眾人都打發走了的事情。 此刻書房內外,一片寧靜。

他左手拿著卷宗,右手拾起手邊的扇子,不經意在桌角敲了兩下。
果然,敲過之後,四下里卻仍舊寂靜,沒有一個人走過來。

其實,這敲扇子原本是他的一個習慣動作。
往日里,若是讀書看卷宗忙政務諸如此類,心煩了,他便會有這樣的動作。
通常,在這個時候,景彥都會走出來,並且總能找到那麽一個理由,勸他到園中去走上一走。
如今換了近身侍衛,他們沒得傳召口諭,又怎麽會無端出來。

洛重熙想了想,便丟下手里東西,揚聲喚道:“來人。”

“臣在。”
一侍衛應聲,瞬間便忽然神出鬼沒跪在洛重熙眼前。

“你去看看,陸景彥在什麽地方,又在做些什麽。”


百萬屠城30若蘭

陸景彥此刻正在做些什麽?

喝花酒……

這類宴席,在炎國也是常有的,只是陸大人身為國主近身侍衛,通常比較繁忙,鮮少有人能有那個榮幸請到他而已。
陸景彥世家公子,自家府中兄長叔伯聚飲時也常有在花樓包了姑娘小倌伺候的事情,諸如此類,並不陌生。 逢場應承,推卻太過反而掃了大家的興致。
他對此興趣不大,便不像蘇恆那些人一般,對身旁陪酒的姑娘摟抱輕薄,那麽這趟宴席,對他而言,也無非多喝兩杯而已。

近旁美女斟滿一壺甜酒,彩袖殷勤,捧到跟前,正待為他送到唇邊。 陸景彥在半空截下,不著痕蹟的微笑接過來,正要仰頭飲盡,卻忽然察覺一絲異樣的存在。
微乎其微的感覺,夾雜在酒席間琴曲以及笑鬧聲中,蘇恆等人也大多是自侍衛營中出來的,在座不少人都有不錯的武功,卻並沒有一個人覺察到。

陸景彥為了不驚動其他人,便悄然靠近窗牖,看花賞景一般,向雅間外圍廊處探看。

席間一直在他近旁斟酒伺候的美人若蘭姑娘卻緊跟了過來。
“陸公子,可是酒菜不合口味?”
“不是。”
“那又何必在這裡吹風呢,進去吧。”

陸景彥見若蘭眼神有異,便隨手折了窗邊兩片花葉朝一個方向使力……
那花葉雖然薄軟,在陸景彥手裡卻彷若神兵利器,破空呼嘯而去,直穿過繁茂花木,釘入院牆石壁上。
“公子手下留情,那不是壞人,只是奴家幼妹。”

這時,陸景彥方才借著燭火燈光隱隱看到,被葉片削斷的花木之後,躲著的,只是個小姑娘。
而這個姑娘,他卻也認得。
就正是先前白天荷塘里頭潛水,被他拎出來的那一個。

於是聽她們姐妹二人仔細說明白了才方知曉,那小姑娘白日出城採藥便是為了給她治病,好不容易弄回了藥來,徘徊至夜深卻始終送不過來。 若蘭是因為家裡窮困才被賣了進芝蘭苑裡的,這小姑娘卻不是苑裡的人,外頭自然不讓她進去見姐姐。 她於是像往日偷偷過來見姐姐那般,另走捷徑,趁著夜色鑽了狗洞,又在窗外投擲花枝暗做提醒。
若蘭知道妹妹來了,卻又一時沒有空暇出去,這才造成了陸景彥的誤會。

如此這般,同桌的蘇恆等人皆笑陸景彥在主上身邊待得久了,人都跟著一驚一乍起來,於是笑鬧著仍舊各自攜了美人飲酒聽琴去。


此後不久,王宮內殿卻有一輕功極好的侍衛,跪在洛重熙跟前奏報。 他此番借著那小女孩的動作掩護,悄悄潛入了芝蘭別苑一番探查,陸景彥居然也被他蒙混了過去。

“禀主上,陸大人此刻正在城東芝蘭別苑與朋友飲酒小聚。”

“他的……朋友?”洛重熙放下手中書卷,笑笑“有幾人,都是誰。作陪的,有幾人,又都是什麽人?你都看清楚了?”

“是。”

“既然如此……”洛重熙於是下令“那你就去吧,傳孤王口諭給陸顯宜,要他把那些違反軍紀、敗壞聲明的混賬東西給我一個不落的捉回來。”

“臣領旨。”


於是,也就一炷香的功夫,芝蘭別院忽然被官兵圍了個水洩不通。
院中統共一處正門,兩處側門,全都被嚴兵看守,另有一長隊騎著高頭大馬的兵將來回巡查。 將別苑中飲酒玩樂的客人以及姑娘小倌一個不少的圈禁其中。
街頭巷尾的百姓人人自危,緊閉門戶,頭也不敢露一下。

陸顯宜做事向來雷厲風行,動作迅速。 片刻功夫已經讓手下人翻出芝蘭苑在籍名冊,將上至管事下到小倌、姑娘、侍者、丫鬟、廚子、連著灑掃小童子也沒有落下,逐一清點。

至於此處這些聚飲的客人,更是一個也沒有放過。
其中許多是炎國隨軍官員,文職武職皆有一些,只是官階都不太大,所居也大多並非要職。 再有一些,便是景國當地的鄉紳富戶,國土易主了也全不理會,只貪圖安逸享樂,見炎國軍隊進城之後也無甚大事,便一個個跑到風月場去醉生夢死。

陸顯宜眼見著這些被一波一波清點出來的人,魚龍混雜,甚至有的人還一臉醉態,更別說那些酒氣熏天衣冠不整的。
有礙觀瞻!
總不能就這麽帶進王宮裡頭弄到主上眼前去吧。

他正在心裡思量盤算著,一打眼,卻見著自己的弟弟跟著蘇恆寇擎等人從一處樓閣裡走了下來。
說起陸顯宜當時的感覺,就彷佛被雷擊中了天靈蓋一般,幾乎魂飛九霄。

──你怎麽居然也在這些人裡頭? ! ! ! !

陸顯宜也是見識過大場面,經歷過大陣仗的人,此刻,腦中卻一片空白,只剩了這麽一句話。
隔著遙遙距離,瞠目看著弟弟。
這個時候,他才忽然有幾分了悟,為何主上放著那麽多正經大事不去理會,竟忽然要他領兵來管這種破爛雜事。
一時頭疼難言。

面對陸顯宜的吃驚表情,陸景彥實在是無言以對,也無話可說,只能回給兄長一個帶著幾分歉意的苦笑。


百萬屠城31雷霆

介正堂府衙這個地方,正堂乃是當年景國執掌刑獄的所在,其左右兩側皆是生鐵大門隔出來的監獄,除此之外,還有地下水牢等等重刑囚犯關押的地點。 後側,則有比武校場,軍營駐紮地等等。
陸顯宜率軍隊進入湖城以後便一直讓自己麾下的護衛軍在此處安營扎寨,如今手下人自芝蘭別苑清理出了那一干人等,他想來想去,這深更半夜的還真是沒敢直接往宮中領,便找介正堂府衙這麽個地方,暫且收押,之後便親自入王宮去報給主上復命了。

“都說如今我炎國軍隊也鬆散非常,以為打了勝仗攻下湖城便一勞永逸了?下面兵卒且不談,連為官者都這樣放縱,又有什麽立場去談嚴肅軍紀?”洛重熙說話的聲音輕飄飄,卻壓得陸顯宜頭也不敢抬。

“要如何懲戒,請主上示下。”

呈上登入的名冊,以為洛重熙見了陸景彥大名在上定會勃然大怒,然而心思叵測的主上卻掃也不曾掃一眼那本薄薄的冊子,卻也不說其他,陸顯宜只得小心翼翼在階下陪侍。
待批閱完手裡最後一本卷宗,洛重熙終於自書案上抬起頭來。

他想了想,對陸顯宜說:“說起懲戒……陸卿覺得,怎樣才更合適呢?”

陸顯宜其實真的不想在這個時候多說一字半句,但好歹這事有他的親弟弟摻在裡頭,一不留神,就沒管住嘴巴,已經開口求了情。
“臣不敢妄言,只是此番徹查下來,發覺芝蘭別苑這個地方,雖然有些流俗之處,但我炎國官員大多只是聚飲,絕非……絕非……”

“絕非?”洛重熙接了他的話“絕非什麽?”

“呃……”
陸顯宜跪在地上,不敢抬頭,打死他也不敢在主上面前說出“嫖妓”二字。

“一個一個,全是沒有用的混賬東西!”不成想,話到此處,一直端坐在上,神情冷淡威嚴的主上卻忽然暴怒,啪的一下將手中一卷竹簡從階上狠狠摔了出去。
“孤王才離開幾天?你們進了湖城又能有幾天?正經安生日子尚且沒過幾天,居然就先把這麽大一間妓院給紅紅火火開起來了,還敢跟我談什麽絕非!孤王為了什麽要攻下景國?難道是為了要來這裡開妓院?!”洛重熙雖然極怒,語氣卻冷若霜雪,字字如劍“你們這麽多人看著,是誰准許它開張的?為什麽不查封?你們都是死的嗎?!”

“主上息怒。”
陸顯宜心裡暗暗叫苦不迭。
這個其實倒也不是陸顯宜的責任,只是他比較倒霉,身為陸景彥的至親大哥,遇上這等事,難免要遭點池魚之殃。

更何況,芝蘭別苑開張的時候,洛重熙下落不明,湖城都是掌握在少連君手裡的。 他要開妓院,難道還有人敢膽大包天的去查封麽!

洛重熙氣不順,對著陸顯宜發火自然遠遠不夠,他也是得了密報消息,芝蘭別苑正是少連君暗地裡偷偷經營,心裡自然也是生氣。
洛旋梟這個不成器的混賬!
在綺京時候眠花宿柳丟人現眼還不夠,跑到湖城來繼續幹這等齷齪事!

“來人!”
想到這裡,洛重熙按捺不住,揚聲喚來房門外侍衛。
抬手拿下書房劍架上自己征戰時佩戴的隨身寶劍,對著侍衛吩咐道:“你們即刻攜此劍前往少連君住處,要他對著孤王寶劍,長跪思過。不得口諭,不准起來!”

言罷便徑自怒沖沖朝著王宮正門方向走去。
“至於其他人,孤王今日,一個也不饒!”

********

寅卯交替之時,天才亮,介正堂後的校場上,烏壓壓跪著一群人。 四周官兵把守,威武肅穆,氣壓低沈。

洛重熙站在教場指揮用的長台之上,目光飄搖,俯視眾人。

“既然是隨軍出征,那麽所要遵守的,自然都是軍紀。懲處的時候,也要按照軍法。”洛重熙說著,便讓人將軍中司刑官傳來,問他“依照軍法,私自離開營地,聚飲嫖妓,該要如何懲處?”
軍中司刑官,自然是個鐵面無私的人物,想也不想,一本正經的開口:“禀主上,依照軍法處置,私離營地,聚飲嫖賭者,若貽誤軍機,則五百軍棍,並未貽誤軍機者,也應罰二百軍棍,革半年糧餉。”

糧餉之說可以不談,只這五百軍棍那勢必是要直接把人打死的,只是那二百棍子下去,其實人也大抵只剩了不到半條命罷!
洛重熙沈吟著,坐到教場正中的一張大椅上,看著下面眾人,開口:

“那還等什麽?打吧!”


洛重熙話一出口,那些之前在芝蘭別苑聚飲的炎國官員將士便不由分說被脫去了上衣,露出脊背,有兵士拿了粗重的軍棍,一下一下,賣力的打下去。
校場之上,一時之間,都是軍棍打在身體上的聲音,以及此起彼伏的報數聲。

包括蘇恆等人在內,所有的人全都跪在教場上接受軍法懲治。
他們之中,唯一例外的,卻只有一個,陸景彥。

陸景彥站在蘇恆等人的身邊,眼見著周遭所有人一個一個被拉走,被剝去上衣,被人用軍棍一下一下重重打在脊背上。
二百下軍棍,身體再好的人,捱過這些,也是艱難的事情。

怎奈洛重熙就坐在上頭看著,面對這些軍法嚴懲,蘇恆等人暗自鬱悶,只說自己是真倒霉,居然偶爾玩玩就鬧出這般結果……
領罰的時候,自然也盡量著不吭聲,只可惜這軍棍太無情,打個三五十下,這些人也都還撐得住,打到了七十八十,就開始個個疼得哀號不斷,定力稍差的,早就顧不得顏面嗷嗷喊叫起來。 等到了一百零幾下的時候,每個人的脊背上已經是一片血肉模糊,看不出個完整摸樣來,那血水順著下裳一直淌到地面,觸目驚心,被打的人到此刻已經是出氣多入氣少了。
校場成了血淋淋的刑場,上面雖然站得到處都是人,但除去那些受刑的,其他人則是各個嚇得連抽氣聲都不敢有,一片淒慘景象!
前面是軍法棍型懲處,後頭那些被拘來的芝蘭苑的一干人等,見此情形,也全都嚇得面色慘白,瑟瑟發抖。

陸景彥站在這裡覺得有些突兀。
他與蘇恆等人原本是一起的,無論他們所作所為是對事錯,該與不該,此刻看著朋友被打得幾乎奄奄一息,他卻不能攔著,那麽,至少也該陪著。

他抬眼,目光平靜的看著洛重熙所在的方向。
非常巧,那一位此刻卻也正隔著距離遙遙向他這一邊看了那麽一眼。
只一個目光交接的瞬間,就像可以傳遞許多情緒想法。

陸景彥心裡湧出一股難言的苦澀感,忽然就覺得其實蘇恆他們也許就是被自己連累的。
然而洛重熙只約略的朝著陸景彥的方向看了一眼,便再也沒有把目光投向他。
於是陸景彥想也不想,徑直穿過校場,不去看那些被打得皮開肉綻人,只看洛重熙一個,直到走到那長台之下。

他雙膝跪地,無視自己兄長偷偷遞來的顏色,只認真請罪道:
“主上,臣也同蘇恆他們一起,徹夜聚飲,敗壞軍紀,辜負主上聖恩,自請重責。”

“哦。”洛重熙這是才像是恍然記起還有他這麽個人一般,掃了他一眼,漫不經心說道:“景彥不是已經告了假麽?孤王準了你的假,自然你愛做什麽便做什麽。此刻來請的……又是哪一宗罪呢?”


百萬屠城32人殉

“但是主上,臣既然身為炎國臣子,就有受罰的理由。請您……”

“景彥。”洛重熙叫著他的名字,僅僅兩個字,但那其中壓人的意味分外明顯,輕易讓陸景彥住了口。
只聽他輕聲反問:“孤王的賞罰,輪得到你來爭辯嗎?”

“臣不敢。”
陸景彥自然沒有別的話可說,唯一能做的,只是跪地請罪。
在君王的諭旨面前,沒有他說話的餘地,他又何嘗不知。

洛重熙徑自從椅子上站起身來,走到陸景彥跟前,看著他。
“你若是願意看他們受刑,你就隨便留在這裡看。若是不想看,那麽,你的假孤王繼續給,不妨接著再往些山清水秀煙花巷末的地方轉轉,總會有什麽好玩在等著你。”

“主上。”陸景彥忽然抬頭與之對視,目光沈默平淡,卻隱隱的寫滿請求“臣不告假了,臣從此以後再不告假,請您……”

“住口!”
洛重熙冷聲喝止,不許他繼續說下去。
他根本沒有興趣聽陸景彥的話,於是轉個身,朝著校場上那些正在受刑的一眾官員們緩緩走過去。

對那奄奄一息血流成河的畫面視而不見,冷然以對。
徑直走到芝蘭苑那些小倌歌姬們的面前。
芝蘭別苑倒是不小,上下人等加在一起,足有一兩百。

洛重熙充滿主宰意味的目光一一掃過這些跪在地上的人,視之若螻蟻。
他的目光在若蘭的身上稍微停頓了那麽一下。
若蘭低垂著頭,她的小妹緊緊貼在她身邊,一動也不敢動。 這小女孩極不走運,只是來給姐姐送一趟藥,卻遭了這池魚之殃,一同被抓了過來。


洛重熙習慣了掌控別人的生死福禍,既然已經成了他的子民,那麽,就只能按照他的意願,或生活死。
這個,無人可以改變。

“他們不能用軍法來懲辦。也不配用。”洛重熙目光掃過這上百人,淡淡對跟在身後的陸顯宜開口:“百里將軍的義子,中軍右參將百里文在這次征戰中殉國,孤王甚覺惋惜。雖然我大炎國的男兒以馬革裹屍為榮,孤王終究不忍他年少捐軀。前日賜他厚葬。如今想來,不妨再加一項恩典。你就去傳旨百里竟,說是孤王的意思,這些人,就隨他的義子一道……殉了吧。”


洛重熙此話一說,若蘭等人幾乎驚得虛脫在地。 有些人當場一時忍不住哭出了聲音來。
陸顯宜也怔愣了片刻,才想起來要應聲稱是。

而陸景彥是習武之人,耳力自然極好,別人或許聽不清楚洛重熙說了什麽,他卻聽得分毫不差。
當下也顧不得君臣體統,自地上站起身來,朝著洛重熙所在方向快步追過去。
開口便是求情:“主上三思。雖然人殉是從古就有的舊制,但是,炎國已經許多年沒有再用過了。”

“許久沒有再用,所以孤王就用不得了?”洛重熙緩緩開口,漫不經心。

陸景彥卻是心中焦急,想要說服洛重熙收回成命,於是接口道:“先王臨終之前,雖然沒有明令廢除這一舊制,但是也……”

“景彥!還不閉嘴!先王是先王,主上的意思,也是你能質疑的?!”

洛重熙倒是面上還掛著笑意,淡淡看著陸景彥。 陸顯宜卻先是忍不住了,厲聲出口喝阻弟弟。
他是真的快要被這個弟弟嚇死了。 當著眾人的面,居然拿先君來做例子,來指責當今主上的刑罰嚴酷。
這不是火上澆油麽!

“陸顯宜,你還在這裡做什麽?”洛重熙卻直接忽略了陸景彥,直接下命令“傳令下去把這些人收押起來,明日一早,就送出城去殉葬吧。”

陸顯宜不敢再多說別的,便命令手下兵士將那些人帶上鐐銬鎖鏈,收押起來。
一時之間,求饒號哭之聲,不絕於耳。

“你騙人!”
一個小女孩從人群的縫隙間鑽出來,因為身材瘦小,兵士居然也沒留神看住她。
於是她就直接跑到陸景彥的跟前,圓睜著眼睛,憤怒的瞪視。
“你是騙子!你說他不會殺死我們!你騙人!”

“我……”
陸景彥的面前是一群將要被迫殉葬的景國平民,身後則是正在受刑,被打得血肉模糊的同僚舊友。
面對一個小女孩的厲聲質問,他找不到言辭可作回應。

“小惠!你回來!不要……”
這是若蘭的一聲驚叫。

因為這個名叫小惠的女孩子,居然自袖中掏出一塊尖利的瓦片,朝著洛重熙的方向投擲出去。
小女孩的力道並沒有多大,也不可能對洛重熙造成傷害。
但是因為距離很近,對於洛重熙近旁的隨身侍衛而言,小惠的這種行為,等同於行刺。
用利器行刺國君,自然是格殺勿論的死罪。
沒有人會姑息她。

於是一名侍衛瞬間出手,擋開了瓦片,又順帶去捉那小女孩。
那小姑娘纖細伶仃,又瘦又矮,陸景彥出於惻隱之心,唯恐她掙扎中受到傷害,於是先一步迅速將她抱進自己懷中,出手擋開侍衛的擒拿,急退了三步,與之拉開一段距離。

“……陸大人。”
對於陸景彥的忽然出手,侍衛明顯一怔,不知該作何反應。
他們同是洛重熙的近身侍衛,怎麽竟在這種情況下,反而針鋒相對起來?


“主上!主上……”陸景彥卻也再沒有心思顧及其他。 只隔著距離,懷裡抱著小姑娘,朝洛重熙的方向跪了下來“她只是個小孩子,不懂事,罪不至死。請您一定饒恕她。”

“景彥果然是俠之大者,宅心仁厚。”
洛重熙看著他,眼中沒有喜怒形色,無所謂的說道“你真的覺得,以你之力,救得了這麽許多人嗎?”他看著陸景彥懷裡那個小女孩:

“孤王可以饒恕她,卻不想饒恕你。”


百萬屠城33饒恕

“孤王可以饒恕她,卻不想饒恕你。”

陸景彥俯身對著洛重熙虔誠叩拜。
“多謝主上。”他知道洛重熙不會饒恕,也並不奢求“臣聽候發落。”

“景彥覺得,孤王該怎麽發落你才比較合適?”

陸景彥低著頭,只看得見不遠處洛重熙隨風舞動的袍服衣擺,心中一片明澈坦然。 就像天地之間,並沒有什麽事,能讓他覺得畏懼,無論生死。
“臣忤逆君王,罪無可恕。這個孩子既然犯下的是死罪,那麽,臣願意代替她。”

陸景彥說著,便自腰間拔出一把短劍來。
巧的很,這柄鋒利的佩劍,是去年春季,落花時節,洛重熙心情極好的時候,隨手賜給他的東西。
洛重熙氣定神閒的看著陸景彥動作,沒有說話,那感覺就像是在默許。
這可嚇著了身為大哥的陸顯宜。
雖然陸景彥有錯,但死罪倒是真不至於,只是洛重熙性情無常,心思叵測,誰又能知道他心裡究竟怎麽想?
何況自己的弟弟天生是個傻子,只認死理……
陸顯宜可不敢拿這事開玩笑,於是當即跪地替弟弟求情。
“主上,景彥他確實罪無可恕,只是念他跟在您身邊多年,懇請主上從輕發落。”

陸顯宜如此,此刻在場的官員兵士自然要賣個人情,統統陪跪求情。

洛重熙卻不予理會,他一步一步慢慢走過去,到陸景彥的跟前站定。
俯身低頭,在陸景彥耳邊輕聲問道:“這麽死,你對孤王豈不是要有許多怨言?”

“臣不敢。”陸景彥握著短劍,輕聲開口。
“是不敢,還是沒有?”

“既不敢,也沒有。”

洛重熙笑了,在他耳邊,輕聲低語。
“你沒有,可是孤王會有,怎麽辦?景彥,讓你死,我怎麽捨得……見你流血,我是會想殺人的。若你為了這麽點事情就要以死謝罪,那我豈不是該屠城百萬,為你陪葬?”洛重熙看著他,笑得輕慢“為人君者,一言九鼎。景彥,我是說到做到的。”

洛重熙笑了笑,便轉身重新走回到身後眾人中央,對著那跪了一地的臣子開口:
“孤王累了,回宮歇息,剩下的,你們繼續吧。”

他說完,頭也不回的走了。
身後隨從護衛呼啦啦跟上去,將他護得嚴密。

陸景彥看著那很快便消失不見的身影,心內有苦難言。
究竟該以怎樣一種心情去面對他?
陸景彥覺得很疲憊。
不知自己該怎麽做,才能讓他滿意。
又或者,無論怎麽做,主上他……都不可能會滿意。
因為,他是主上,炎國的君王。
不是……不是他的熙熙。
他開始覺得大哥說的也許真是對的。
有些人,不是你想愛,就可以愛的。


洛重熙雖然只說累便回到了王宮,那卻並不代表餘下的眾人可以得到赦免。
該罰杖刑的自然一下都不能少,該收押等候隨葬的那些,自然也一律關押起來。
至於那個名叫小惠的小女孩,是唯一准許被放走的。
而陸景彥,既然已經說了不在告假,那就當然是回宮裡復職。

只是他才一回到宮中,卻發現自己也沒有辦法繼續跟在主上身邊近身保護。
才一進了王宮大門,他被收走了隨身刀劍武器,侍衛腰牌之類的東西。 隨後便被軟禁在王宮的一處後院之中,四周皆佈置了禁軍把守。
只說是主上命他在此思過反省,沒有口諭,不得踏出院門半步。
違令者斬。

陸景彥能做的,唯有領旨謝恩而已。
別說他只是武功好,即便有通天之能,也絕不會在這種事上,違逆他的君王。


把陸景彥幽禁在宮中,洛重熙的心情似乎還不錯,一整天的時間,除去朝義之外,又在宮中擺宴,犒賞有功臣子。 過了晌午便在書房裡批閱奏摺,翻看書卷,欣賞重新繪製好的炎國疆域地圖。
直到羅金公公小心翼翼又狀似不著痕蹟的替少連君求情,他才恍惚記起,王府那邊,還有個弟弟​​在罰著跪。
於是也擺了擺手,寬容饒恕,讓人傳個口諭,訓斥一番後,命旋梟可以起來不用再跪。

這種不錯的心情一直持續到深夜,又忽然變得無趣起來。
特別是被侍女宮監伺候完沐浴梳洗之後。
他閒來無聊,披了件外袍半躺在床上,逗弄著絲絲在自己手掌心裡爬來爬去。

侍女將寢宮內幾道紗簾一一放開垂下,各個角落裡點著宮燈,籠出溫暖的光影。
“主上,時辰不早,您該歇息了。”
羅金在近旁伺候,小心勸道。

洛重熙並不看他,只專注著逗弄手心裡的小寵物,漫不經心的說道:“睡不著。”

羅金想了想,便又出聲探問道:“主上若是睡不著,不若傳兩位美姬過來侍寢?”

洛重熙想也不想的搖頭“孤王不愛這些,你知道的。”

“孌童……老奴也為主上準備了。都是才調教好的,懂事聽話又會伺候。”

洛重熙把絲絲放進用羽毛軟墊鋪好的小竹籃裡。
“算了,也沒有那份興致。”

“主上……主上千萬保重身體。您千里迢迢來到景國,原本就不適應此處水土,何況日夜操勞,之前還染毒受傷。如今這夜裡,又沒個貼身伺候的人,王太後若是知曉此事,也不知會何等憂心。”

“你不必擔憂,孤王身體已經沒有大礙了。之前發生的事情,也已傳令,不會讓母後知曉。”
羅金是一直在洛重熙身邊服侍的人,雖然洛重熙為人冷淡,但對他卻還真是不錯的。
“你也不必守在這裡,外頭自有宮女侍候,孤王也沒有別的事情,你歇息去吧!”

羅金卻不肯退下,忽然開口說道“主上若是覺得寂寞,不若……老奴去請陸大人過來陪陪您?”
說完,他也不敢看洛重熙的臉色,自己先行跪地“老奴該死,妄自揣度主上心思。主上……”

羅金抬眼,只見洛重熙果然看著他,起先是目光中有淡淡慍色,片刻之後,又稍稍轉為了平靜,再之後,卻是隱隱透出疲憊。

最後最後,輕嘆了一口氣,說道:“……既然如此,你便去吧。”


百萬屠城34侍寢(上)

陸景彥原本已經做好了短時間內會完全被限制自由的心理準備,他生性隨遇而安,也並不會因此而感到沮喪,只是想起那些受了杖刑的朋友以及將要作為殉葬品的若蘭等人,便有些心中不忍,覺得似乎是自己的錯才造成的今日這等局面。
於是夜半輾轉,睡不著,一個人先是在院中練了幾趟拳法,沐浴更衣自後,又坐到窗下拿著玉石棋子推棋譜。

羅金來的時候,他是很意外的。
在明白了這位羅公公的來意之後,則更有些猶豫。
只是也並未多說什麽,披上外袍,便隨著他朝洛重熙寢宮的方向而去。


陸景彥走進寢宮的時候,只見各處幔帳都已放下,角落裡點著宮燈。
他走到內室,在臥榻之前的台階處停住腳步,隔了一道薄薄的紗簾屏障看著洛重熙,跪在地上。
開口,試探的輕喚了一聲“主上”。
洛重熙半躺在床上,像剛沐浴過沒有多久,慵懶的閉著眼睛,不知是否已經睡了。
烏黑的長發半濕半乾的攏在頸側,身上穿著天青色的中衣,還有一件銀絲攢繡的白色外袍半搭在身上,眉眼​​若畫,絕色姿容。

聽見陸景彥的聲音,洛重熙沒有張開眼睛,只開口緩緩說道“過來吧。”

陸景彥依著他的話,掀開幔帳走進去,到了床榻邊,卻又不知接下來該做點什麽,便只站在那裡,一動不動的守著。 就像是個盡責的侍衛一般。
但是這畫面又很是怪異。
因為,再如何盡責的侍衛,也不可能會站在主上的床榻邊上去保護。
這樣的距離,對於侍衛來說,還是太過親近了。

洛重熙又躺了一會兒,像是養足了精神後才緩緩的睜開眼睛,看向陸景彥。
“不知道你是來幹什麽的嗎?還要孤王命令你脫衣服上床不成?”

陸景彥聞言,卻不肯聽命照做,反而又在洛重熙的床榻邊跪了下來,說著與此時情境並不搭調的話。
“主上,臣知道錯了。”

洛重熙也不問他究竟什麽地方錯了,便只是側過身去,單手撐著下巴,饒有興味的看他。
“怎麽?昨天不是還深情款款的說喜歡孤王,轉個身出去玩了一圈回來,就又不喜歡了?”

陸景彥低頭,看著洛重熙側身挪動時,自床上掉落在地的白色外袍,沈默半晌。
不想嘗試辯駁,卻也不能不回答,只說道:“……不是。”

“不是?”洛重熙輕笑“莫非還有別的什麽原因?”

“主上,臣不敢了。臣真的錯了。”

“你不敢?”洛重熙卻像是聽了個破值得玩味的笑話,意味深長的看著他。
緩緩開口:“孤王覺得,景彥一直是身邊最值得信賴之人,可你能轉個身就偷拿了孤王的令符去放走孤王要殺的人。”想了想,洛重熙又繼續說“孤王覺得景彥是最忠心耿耿的臣子,可你卻敢趁著孤王中毒受傷、失去記憶的時候爬到孤王的床上來,為所欲為。孤王覺得你或許真是只是一時情難自禁,所以決定饒過你,可你卻敢早上跟孤王說喜歡,晚上就跑去花街柳巷里風流快活。然後此刻,孤王要你過來侍寢,你卻可以擺著一副忠心臣子的面孔非要拒絕,跟孤王說你不敢……”說到後來,洛重熙簡直忍不住的笑了起來“陸景彥,你自己說說,這世上還有你不敢幹的事嗎?”

對於洛重熙的責問,陸景彥卻真的是不知該怎樣回答。
明知道事情並非他所說的那般,可是被他說出來,卻又戳人心肺。
讓人覺得疼,卻又無言以對。

“主上,臣的罪過,臣願意一人承擔,只要不累及家人,臣可以聽憑處置。但是……”他頓了頓,卻仍舊堅持把想說的話,說出口。
雖然洛重熙可能因此而發更大的火。
“……但是,人殉這種事情,還請主上,三思而行。”
說完,他在洛重熙的床榻邊上,認真而虔誠的叩首三拜伏禮。

洛重熙看著他接連三次跪伏在地,想來想去,終於輕輕的開口問道:
“景彥覺得,孤王不該那麽對他們?”
“不是。”陸景彥知道,這個時候,身上壓著一兩百人的性命,覺得壓迫得很,一個不小心,說錯一句話,就是血流成河的事。 於是答得極是謹慎。
“主上做的,都是對的。”

洛重熙聽後,輕聲笑了起來“景彥,你讓孤王說你什麽好?”他半身探出床邊,湊近了過去“為了那些低賤的賤民,你連奉承的話都學會了……真是不容易。”
想了想,洛重熙又說:“不如這樣,今晚你若是侍候得好,孤王覺得滿意,就賜你個恩典,從輕發落他們。”

陸景彥跪在床榻邊,抬頭,便看見眼前的君王,笑如冷月,孤清絕美。

他愛眼前這個人……
只是,到此刻,才真的有些後悔。
那些感情,放在心裡,藏到海枯石爛,未嘗不好。

不該招惹他的。
愛他,不只是他自己流血受傷那麽簡單。
而是……屍橫遍野,屠城百萬。
又是何苦呢?


百萬屠城35侍寢(下)

洛重熙說話,是向來不給人留情面餘地的。
他轉了個身,仰躺在床塌上,慵懶的靠著軟枕。
“景彥,孤王累了。你若是願意留下侍寢,就脫衣服上來,若是不願意,就滾出去。”

陸景彥看了看他,果然從地上起身,坐到床邊。
他不脫自己衣服,反而沈默的伸手去拉洛重熙腰間的中衣繫帶。

洛重熙任由他動作,只微微瞇起眼睛看著。
陸景彥在這種目光的籠罩之下,顯得有點恍惚。
雖說他們之間不止一次這般在床榻上寬衣解帶。
但那感覺卻完全不一樣。
朱熙熙是個讓人一點壓力也沒有的存在,只是非常可愛單純,沒有威懾力。
但他的主上卻不是。
他的目光眼神、舉手投足,甚至微微上揚的嘴唇,冷淡戲謔的眼神。
都給人以無形的壓迫。
這個人,不是失去了記憶什麽都不懂得的熙熙,卻是真真正正的,炎國君王,他的主上──洛重熙。

他是主上,是他年少時代就發誓要終身效忠的君王……

陸景彥明明覺得自己是在提醒自己,要謹慎,不可妄為妄動。 然而,當“主上”與“君王”這樣的詞彙在他腦中交疊出現的時候,他卻彷彿中了魔障一般,想起自己初見他時的那種年少心動的感覺。 而後,又是那多年來一點一點,累積醞釀的感情。 一層壓著一層,層層疊疊,究竟有多深多厚,他自己也數不清。
那些默默喜歡的漫長歲月,只是簡單的疼痛,他不敢說,但是戒不掉。

也許,正因為眼前這人不再僅僅只是單純可愛的熙熙……變回了他的主上君王,他反而更加有些難以自持。
於是他又否決了之前的那些想法。
屍橫遍野,屠城百萬又有什麽關係……陸景彥覺得,這一刻,他恍惚之間什麽立場都不存在了,什麽是非原則也不見踪影。 只要洛重熙想要的,什麽都是應該的,什麽都是正確的,無可爭辯。

偏偏這個時候,陸景彥意志最為薄弱的時候,洛重熙卻用手指輕佻拂過他的嘴唇。
“景彥倒是生得不錯,怎麽看也算秀色可餐的……”
他聲音清冷,卻帶著火熱的誘人魅力。

陸景彥只覺得全身的火都被他點著了,一直燒到下腹的位置,叫囂著,疼痛難耐。
什麽君臣生死,全都忘得一點不剩。
只要對著洛重熙,他的那些自製力,就全都像是笑談。

他俯身,壓住了他便是一番親吻。
非但如此,還隨手將洛重熙身上的中衣扯了下去,這種不甚溫柔的動作兼帶著一點侵略性的冒犯動作,是洛重熙所不熟悉的。
從來沒人敢這樣……
但洛重熙也並不計較,平日里高高在上也就夠了。 床笫之歡的時候,若還擺著君王架子,那還能有什麽興致。

洛重熙往日在綺京王宮裡,也有招幸美姬孌童的時候,那些人都是受過調教的,服侍手段也各個都極好,洛重熙卻總覺得興致不是那麽太高。
與陸景彥一起,卻與那些時候感覺全都不同。 往日作為朱熙熙時候的記憶,只要稍微一回想,就似是有股熱流自體內穿過一般……讓身體按捺不住的激動。

此刻被陸景彥吻著,濕潤的舌輾轉挑逗,相互吸引又相互勾引,洛重熙喘氣的功夫都幾乎沒有。
“唔……”
這個時候,陸景彥的手偏偏就大膽的探進洛重熙的褻褲裡,因為親吻而變得挺直的慾望被溫熱的手掌心包裹著,頓時火熱的程度又升了一個級別,洛重熙情不自禁的動了動腰,像是無聲的催促。

陸景彥果然就順著他的意,緩緩套弄起來,親吻的版圖也漸漸擴展開來,一寸一寸,攻城略地的,朝著脖子鎖骨胸前甚至是乳頭的位置,舔弄吻咬,輾轉吸吮。
淺痛微癢,像是文火煎熬,偏偏陸景彥手上的動作又慢,磨得洛重熙渾身都跟著難受,不得不與他糾纏。

“你這調情的手段……往日都是在哪個溫柔鄉里學來的?”

陸景彥抬頭,看了看洛重熙,溫柔的笑了,動手去褪掉洛重熙的褻褲。
“那些地方,臣以後……不會再去了。”
他說著,便是忽然俯身,用口含住了洛重熙挺直的慾望,用溫暖的口腔緊緊裹住,舌尖纏綿舔弄,那種刺激,自然不是別的能比。
“啊……”
冷淡的言語都被這動作給堵住,一句多餘的話也無暇說出來了。
洛重熙抓著床上錦緞被褥,喘息著微微挺起身來動情的迎合。

陸景彥卻在洛重熙慾望堅挺難耐的這個時候放開了口,抬手去翻找床榻上格子裡頭的玫瑰精露。
摸到那瓷瓶精闢拔掉瓶塞托著洛重熙的腰,分開他雙腿,朝著那緊緻的入口處傾倒塗抹。
之後,托高洛重熙的臀部,讓慾望抵在那裡,緩緩進入……

“嗯……”
這感覺還是有些疼痛的,讓洛重熙先前的慾望都跟著褪了幾分。
但是他卻並不排斥,反而抬手,挑逗一般,用手指纏著陸景彥的幾縷長發,一邊淺淺喘息呻吟,一邊扯著那頭髮,​​與自己的手指糾纏戲耍,偶爾拉扯一下,就像個頑劣的孩子。

“主上……”
陸景彥原本只是想慢一點進入,誰知洛重熙這樣扯著他頭髮,眼神裡盛滿慾望,神情意態卻又是懶洋洋的挑逗引誘,讓他衝動得幾乎把持不住。
俯下身去,舔著他的嘴唇,緊緊抱住他身體,腰間用力,直接狠狠用力闖入了進去。

“……啊!你、你不會輕點……”
洛重熙疼得一口氣上不來,就近咬了陸景彥肩膀一口,隔著衣服,口感很不好。 索性動手撕扯他衣服。
“剛剛讓……讓你脫的時候你不好好聽我的話,這會兒穿著這麽個東西,多可惡!”

可憐此刻陸景彥的慾望已經被洛重熙那裡包裹得緊緊,正是情慾最熾的時刻,那裡管得上衣服的事情,直接把人摟緊了,不讓他動,然後,當然就是自己開始動……

“主上,一會兒再脫,一會兒就脫。”
“放……開!你慢點……啊啊……”

洛重熙先是被那一波連著一波的衝擊頂得疼痛,過上一會兒就又覺得這疼的感覺剛剛好,不是太難受,卻夾雜著讓人激情蕩漾的感覺。
吊著人的神經,或淺或深。
不能自拔,不能自已。

反正是在床上,陸景彥索性也就放肆到底,將洛重熙整​​個人抱起來,讓他跨坐在自己身上,托著他大腿臀部,上下晃動。
洛重熙整個身體都只能隨著陸景彥動作的輕重緩急而獲得快感,完全沒有掌控權,卻反而覺得輕鬆自在,索性也就放縱著,側頭靠在陸景彥懷裡,興致來時,便張開口在他頸側吮咬出幾個吻痕印記。
模糊看著那些紫紅的痕跡,覺得這東西配在陸景彥的皮膚上,也還挺好看的。

於是雙手勾著他脖子,濕潤的舌頭在他耳廓邊舔弄吹氣。
陸景彥得回應則更為簡單,扣緊了洛重熙的腰臀,幾個狠狠的抽插挺弄,深深進入,結果折騰了許久的兩個人都受不住這般刺激,幾乎是同一個時候迎來高潮。

餘韻未盡的時候,陸景彥尚且不肯自洛重熙身體中退出,就著那姿勢,將他緊緊摟在懷裡。 不知該怎樣傾訴那種滿足的感覺。
就像這一刻抱著他,下一刻就死,也願意。
所以,像虔誠祈禱,又像傷感的嘆息,他仍舊說出來:“主上……我是真的喜歡你。”

洛重熙此刻慾望饜足,精神疲倦,心情卻不錯。 懶洋洋任他抱著,隨口問了一句:“孤王失憶的時候,就那麽招你喜歡?”

“不是那個時候。”
陸景彥在他脖頸鎖骨處纏綿親吻。

“不是那時候?”洛重熙倒是沒料到,半張開眼,看著陸景彥“那又是什麽時候的事情?”

“很久……”陸景彥話到嘴邊,想來想去,到底沒敢說出最初心動的時間,於是只是含混說到“很久之前。”


百萬屠城36軍奴(上)

天方朦朦亮,陸景彥便醒來。
他側頭,看著已經熟睡的洛重熙。
那睡著時候的樣子很是可愛,像個小孩,動不動就踢被子,只把側臉枕在枕頭上,唇角微微揚起,像是睡得極舒服,滿​​足愜意的摸樣。
就與熙熙,一模一樣,也……就在他伸手就可以碰觸得到的地方。
這種近在咫尺的距離,讓他感覺,很微妙。

陸景彥於是伸手,先替洛重熙蓋好錦被,再收攏著他披散開來的長發,自己睡意全無,就只是一味看著,捨不得合眼。
洛重熙迷迷糊糊,伸開胳膊過去摟住他,臉就貼在陸景彥的心口位置,繼續睡。
陸景彥被他這麽一摟,再緊緊貼著,心神不穩,險些把持不住又要湊近過去纏綿一番。
只是到了這個時候,他可沒了先前的勇氣,不敢再胡來。
偏偏又不能把洛重熙推開,於是便一下也不敢動了,僵硬著身體就這麽充當枕頭,任由他抱。
只盼著時間快些過去,好能結束了這般熬煎。

直到了往常每日快要朝議的時間,洛重熙才悠悠轉醒。
纖長的眼睫微微上仰,洛重熙頭枕著陸景彥手臂,唇角扯出個淡淡的弧度,冷而誘人,
他玩賞一般的態度,目光拂過陸景彥裸露的胸膛,頗玩味的問道:
“景彥這一夜,睡得可還舒服麽?”

陸景彥卻並介意這話中的輕薄逗弄,依舊儒雅溫柔“主上覺得舒服,就可以。”

洛重熙聽完,含義不明的笑了,坐起身來,披上外袍。
“你真是越來越懂得怎麽招孤王寵愛了。”
說完,便要出聲召喚寢宮門外等候的宮女進來服侍梳洗。

陸景彥卻抬手,先一步扯住他的袍袖。
“主上。”
“什麽事?說吧。”

“讓臣陪您一同去……”
進了湖城以後,他總有不太好的預感,昨日一天,他覺得城內氣氛怪異,擔心主上安全,此其一。 再有,也很想知道,芝蘭別苑的那些人,究竟會被怎樣處置。

洛重熙看了他一眼,什麽都了然於心,卻只對他說:“暫且……你還沒那個資格。”
他話說得無情,肢體語言卻並非如此,反而轉身,手按住陸景彥肩膀,在他唇上蜻蜓點水吻了一下。
“還是乖乖的,只想著晚上侍寢的事情吧。念你昨夜服侍得還不壞,孤王答應你,那些人,就不殺了。”


洛重熙穿戴妥當便擺著王駕儀仗入正宮大殿中議事去了,陸景彥自然也不好一個人尷尬的在君王寢宮裡頭繼續倒頭睡覺。
他盥洗穿戴之後,自己回了之前那個用來軟禁他的小院子,練了一會兒功夫,吃了早飯之後,便泡一壺茶,坐在庭前一株花樹下,一邊看書一邊喝茶。
大門不出,二門不邁。
卻也獨得一份寧靜悠然。

這個時候,卻有人不請自來。
未見其人,先聞其聲。
“景彥,你可真是讓我好找啊!”

陸景彥目光自書本上移開,笑看著來人。
正是少連君洛旋梟。
“君上居然連這裡都能找來,也不容易了。”

“我是想找個人喝喝茶,說說話。不然還真是憋的氣悶!”少連君說著,便開始抱怨起來,“王兄他真是瘋了,閒著沒事把你圈起來關到這種地方!剛剛還差點被外頭的禁衛攔住了進不來。”

陸景彥執壺給旋梟倒了一盞茶。
聞言也只是笑了笑,直接把自己兄長的話原封不動說了給了少連君聽。
“主上做事,自然有主上的道理。稍安勿躁吧。”

少連君看著陸景彥,直搖頭嘆息。
“就我王兄那莫名其妙的性格,只有你能跟在他身邊這麽多年,日夜受他折磨還不發瘋!”他說,“我也真算服了你。我要是你那麽好的武功,早翻牆跑出去,海闊天空,自由自在多好!你居然還能好心情的坐在這裡喝茶!”

陸景彥搖頭“翻牆出去也沒有什麽事情可做,不若在這裡喝茶來得清靜。再說,總不好為了這種事情就亂來。惹惱了主上,少連君您也是知道的,他若不高興,誰都沒有好日子過。”

“唉,你說的也是。”旋梟垂頭喪氣的,“只是王兄這心思,越發的難測了。往日那些也都還好,就只昨天,王兄他發的那是個什麽邪火。男人喝喝酒,玩玩女人這是多正常的喜好啊,我在綺京的時候也是這樣過日子的,暗裡給花酒樓投錢注資,偷偷買美人進王府這樣的事,王兄也知道的,也沒說我什麽。怎麽昨日卻忽然發起這樣大的火氣來?景彥你是不知道,我昨天跪了好幾個時辰,還是偷偷讓人去宮裡頭求著羅金給我講情面才免了我的罰。這還不算,到最後王兄居然還派了個頂漂亮的小宮女,站在我面前,說是奉主上諭旨,特來申斥我,結果我就那麽跪地上被一個小宮女罵得頭也不敢抬啊!我的臉面啊!還有芝蘭別苑裡的那些美人們,我今早聽說,王兄一句話,統統發配,送到晉寧充軍為奴去了!這真是暴殄天物,偏偏我敢怒不敢言。唉!”
少連君為自己花錢買下的佳人們心疼嘆息,以茶代酒,猛灌了一大口,順帶著也忍不住為陸景彥鳴不平。
“還有你,也是夠倒霉的,都告假了,玩樂一下又有何不可,居然這樣也能被罰……這是多稀奇的事啊!”

陸景彥知道洛重熙說不殺芝蘭別苑裡的那些人,但是也絕對不會輕易繞過,此刻听少連君的言辭,才知道他們是被發配做了軍奴。
軍奴都要身上刺字,入奴籍。
在軍中做雜役,向來有去無回,也是相當重的懲罰。 但陸景彥卻也無能為力。
畢竟,這比起人殉來,總是仁慈一些的。
只要人不死,日後總還有轉圜的餘地……雖然,希望不大。

見陸景彥沒有開口,少連君便自說自話,自我解悶。
忽然嘀嘀咕咕的開口道:“你說,該不會是王兄一個人在景國王宮裡太寂寞了吧,畢竟綺京城錦鸞宮裡的那些美姬愛妾如今都不在他近前伺候… …若是我給他弄幾個絕色佳人陪寢,你說他會不會心情就好起來了?”

陸景彥一聽,態度嚴肅的看了少連君一眼。
“臣勸君上您還是收斂些,不要胡亂行事。”

少連君見陸景彥對自己提議絲毫不感,心中鬱悶。
明明是個挺好的想法嘛……
何況,這不是找個人商量麽,怎麽話才起了個頭,他卻先不高興了?
少連君納悶。
最近這些人都怎麽了,各個喜怒無常。

景國,嘖,真是個倒霉的地方,風水也太不好了!



百萬屠城37軍奴(中)

陸景彥的生活,好像忽然之間變得悠閒愜意起來。
他白天閒得喝茶看書下棋吃東西,自娛自樂,只要不違背主上的命令,不走出這間院子,那麽無論是守在門口的侍衛亦或是伺候茶水以及給他送東西吃的小內監們,都對他是相當客氣、甚至是討好的。
誰不知道陸大人是主上跟前紅人,自然沒人敢得罪他。
到了晚上,只要羅金公公過來請他,就必然是要去主上寢宮伺候。

往日他做侍衛,一天十二個時辰,至少十個時辰都是不得閒的。
連睡覺的時候都是三分睡七分醒,留著一大半的精神。
如今這份差事……卻比他做近身侍衛時候,清閒百倍。

按說陸景彥世家公子出身,這樣被洛重熙關在深宮裡頭養男寵一樣圈禁著,應該是非常苦悶的。
但陸景彥卻偏偏不是那樣的人。
一則天生豁達,他隨遇而安慣了。
二則,他其實也並不太介意別人的看法。 且此處是在景國而非炎國,他大哥陸顯宜根本管不得他,何況父母親族又不在身邊,沒有什麽太大的壓力需要面對。
最後最後,最要緊的一點是,陸景彥喜歡洛重熙。
喜歡到了一點抵抗力都沒有的程度,自然也就什麽拒絕的立場。

一連過了四五日,陸景彥也習慣了羅金公公會過來的時辰,就跟著他直接去了洛重熙寢宮裡等。
結果這天晚上,洛重熙卻遲遲沒有回來。
陸景彥索性抽了劍架上的寶劍,一個人在廊前院內自創劍法,邊想邊打。
銀亮的寶劍在月色輝映下,寒光逼人。

陸景彥一個招式只打出了一半,下一刻,卻翻身直躍上了王宮屋脊。
“什麽人?!”
這時下面便也有侍衛在陸景彥之後跟著發覺了異常狀況,大喝著追過來。
連帶著宮牆附近的巡邏的禁衛也從遠處往這邊趕。

那像是刺客的黑影一閃而過,輕功極好,身子一掠,便飛出宮牆之外。
陸景彥直覺感到這人不太像是來行刺的,而此時洛重熙所在的議事廳那邊也並未受到刺客影響。 於是對著身後與他一同來追趕而來的侍衛說道:
“你們留下,保護主上!我去追刺客。”

他簡單說完,跟著幾下起落,加快速度,片刻消失在夜色中。
餘下的五名侍衛也就沒有再跟著繼續追,一則他們是樂意聽陸景彥的吩咐,再則,他們武功雖然不俗,輕功卻遠沒有那麽好,保護主上足夠,若說追上方才那抹魅影,卻是癡人說夢。

那種速度,也的確只有陸景彥才追得上。
雖然追的上,但也極耗內力,陸景彥追得有些不耐煩,就在他幾個飛縱,努力提著一口真氣,讓自己離那黑影極近的時候,便直接抬手握著寶劍,用足了勁力,朝著那刺客要害處……

身前那刺客卻極敏銳,眼見著他的動作,只頓住身形,稍微後退一步,避開,然後才開口說道:
“師兄,手下留情!是我!”

竟然是個女子的聲音。

一聽她說話,陸景彥動作立即頓住。
他身前那女刺客也揭開蒙面的黑布,現出一張美豔的臉。

陸景彥看著她,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叫出她的名字“連月?”

名叫連月的女子對陸景彥淺淺一笑:“正是我。好久不見,五師兄。”

陸景彥看著她,微微蹙眉。
“你為什麽要扮成這樣,出現在我主上的王宮之中?”

連月聽了,卻冷哼一聲“極樂宮,是景國的王宮。不是炎國國主的王宮。”

“我無意與你爭辯這些。”陸景彥說,“無論是屬於什麽人的王宮,都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我也不稀罕來這個地方。但是……”連月漫不經心的說,“我今日是來找你的,五師兄。”

“找我?”陸景彥奇怪“你找我做什麽?”
他已經四年多沒有見過連月了,不解於她怎麽會忽然來找自己。

“因為我要去遊歷西樂國了!難道師兄你忘記了?當初一起在師父跟前的時候,你曾經說過,日後師兄弟幾人中誰若是要出去遊歷,就一定要找你同行。你還說,諸國之中,最想去西樂看看。我如今要去,自然是先來找你一起的。”

陸景彥聽完,卻輕輕笑了“師妹,你也太過冒失,居然為了這個就私闖王宮,這有多危險。何況我如今在國主身邊當差,哪裡是說走就走的。”

連月聽了,冷冷抿著嘴唇“師兄,你都當了這麽多年侍衛,居然還不膩煩,還不想走麽?”

“為何要走?”

“你當初明明說過,只是為了應付父親,不辜負他,才勉強答應他進宮去的。怎麽如今卻這樣說?!你忘記了我們一同在師傅身邊的時候,說過要浪跡江湖,周遊列國、一輩子做閒雲野鶴的事情了?王宮那種地方,對你來說,分明就是囚籠。如今你做不成閒雲野鶴,反而被困鎖囚籠之中,倒問我為何要走?!以前說過的話,你都忘記了?”

陸景彥面色淡然平靜。
有過的想法,說過的話,他記得。
他都記得,只是,那時候還沒有遇上那麽一個人,能讓他心甘情願,放棄做只閒雲野鶴,甘願被困囚籠。
這種事情,誰又能預料得到。

於是,他只好對連月說:“年少輕狂時說的話,師妹又怎麽能夠當真?”

“可是那時候,你每天都很快樂。”連月冷著一張臉,淡淡問道“放棄那些快樂,師兄覺得,這麽做值得嗎?”

陸景彥沈默。
那個時候,天高雲淡,無憂無慮。
如今的他自然找不回那份輕鬆恣意。

只是,有些事,真是沒有什麽值不值得,只有……願不願意。


百萬屠城38軍奴(下)

陸景彥辭別了師妹連月,再度回到寢宮的時候,洛重熙卻已經回來了。
只見他半靠在窗邊一張檀香木的臥榻上,鏤空花窗對開著,月光穿過顰花樹繁密的枝葉,照在他身上。
兩名宮女正一左一右的服侍著,為他解下冠冕,拿了白玉梳子一下一下,慢慢順著長發。
陸景彥在距離寢宮內室三步台階之外停住腳步,下拜。
“主上。”

“深更半夜的,景彥是又跑去哪裡了?”

“禀主上,臣是去追刺客。”

“追上了沒有?”
“追上了。”
“那人呢?”
“……那個人,是臣的師妹。並非刺客。”陸景彥目光坦然,對洛重熙也沒什麽可隱瞞的。
他說:“只因臣年少習武時候曾經與師兄弟們一同談論過,說是日後希望浪跡江湖,周遊列國。若他們也要去,便要叫上臣​​一同前往。所以,如今師妹想要去遊歷江湖,聽說臣身在湖城王宮裡,便趁夜偷偷潛入,問臣是否要同去……主上,師妹她並非刺客。請饒恕她年幼無知,夜闖深宮之罪。”

洛重熙掃了他一眼“你人都放走了,先斬後奏,還代她請什麽罪?”

陸景彥自知理虧,不敢答話。
過了好半晌,洛重熙若有所思,擺手讓身邊侍女退下,之後才又說了一句“景彥過來吧。”

不但洛重熙近旁服侍的宮女退下了,連守在門邊左右的人也一道退走,偌大寢宮,瞬間便只剩的兩人。
陸景彥見他似乎也並未當真生氣,便起身走近洛重熙身旁。
只見他長發還未梳完,便自己拾起方才侍女放下的玉梳,繼續為他梳理起來。
就像從前在雪山之巔,伺候熙熙那般,手里松松握著一縷長發,自上而下,緩緩順開……

洛重熙抬手,撫過陸景彥的下巴,又繼續向下,撫摸他的喉結,手探進衣領,摸到鎖骨的位置。
“景彥覺得,浪跡江湖什麽的,那麽有趣嗎?”

陸景彥被他摸得心旌動搖,手上動作頓了一頓,勉強穩住神智。
“……也不是。”他說,“那個時候,臣還未曾見過主上,一天到晚,除去練功讀書也沒有別的事情可做。年少心性,只覺得,既然天大地大,就希望能四處看看,不想坐井觀天。”

洛重熙的手此刻已經一點一點將陸景彥的衣襟釦子解開了大半。
他笑道:“那景彥如今豈不是留在此處,陪著孤王一同坐井觀天了?”

“不是。”陸景彥忽然丟掉玉梳,抓住洛重熙是手腕,不讓他再往更危險的地方摸索……
這阻攔的動作其實極為不敬,洛重熙卻也沒有不高興,反而真的沒有繼續向下摸。
“臣只是想守在主上身邊,陪著您踏遍江山,看我大炎一統天下。”

“一統天下……說得可真容易。”洛重熙笑了起來“這種事,孤王卻不曾想過。”

“但是主上說過,我大炎可以一統天下江山,萬事而為尊。”

“這種事,誰又能說了就算呢。”洛重熙搖頭,笑得傾國傾城。
“一統天下,不過是我大炎歷代君主共同的目標,祖先的宏遠,孤王自然要承繼。只是,究竟何時才能做到,做到之後,又能維持多久,孤王卻不知。孤王所能做的,就是在孤王活著的時候,盡量讓我炎國變得強大,富足,根基雄厚,無可撼動。也不枉這一世,投胎做了君王罷。來生,興許只是個普通人,過平凡安逸的生活。所以今生就勞累一些,也未嘗不可。”

這還是洛重熙第一次對別人說出心裡真實的想法,他素日並不是個多感性的人,冷淡慣了的,從來都不太愛說話。
此刻陸景彥聽得很有些恍惚。
怔怔開口:“主上……今晚心情很好?”

若不是他心情好,又怎麽肯同自己說這些話?

洛重熙卻笑了,輕輕將他拉下來,舌尖探出,在陸景彥的嘴唇的輕舔了一下。
“孤王是在替你高興。”
“主……主上……”
陸景彥被他挑逗得心顫,忍不住想去回吻,卻被洛重熙推開幾分距離。

這般若即若離的撩撥,讓人很難把握得住,不去動搖。
綺念不斷的冒出來,難以自持。

“景彥,孤王方才接到奏報,負責押送那批軍奴去的一千兵將,在齊梁城西郊遇阻,下落不明。軍奴被劫,除去少數死傷者之外,其他人都被救走了。這個消息,你聽了,是不是很高興?”

“什麽?!”
這個消息,陸景彥卻像是被一盆冷水淋身,慾望瞬間退去大半。
原本負責押送軍奴的都是炎國正規軍隊中挑選的一千將士,甲胄精良,等閒什麽人又豈能從他們手裡搶走押送的軍奴?

這種事情……
除非是在景國民間,另有其他的組織,他們自稱起義軍,而另一種說法,也可以稱之為,作亂的叛軍。

“主上可派人探查清楚具體的情況了?”

洛重熙卻似是故意迴避這個問題的嚴重性一般,輕鬆愜意的問道“景彥難道不該高興麽?這下,你想救的那些人,不但不用殉葬,連充軍為奴的責罰也可免去。徹底是自由身了。”

陸景彥自然不覺得有什麽可高興的。
比起那些人來說,洛重熙的事情,才是他第一個需要掛心的。
他們如今深入景國境內,雖然有大軍保護,卻並非萬全。
當今諸國,隱逸在各處的絕頂高手中,不乏景國人。 如果他們對自己的國家尚存一分感情,或者就會選擇加入義軍。
那麽,必定就會前來刺殺炎國國主。
陸景彥心驚。
洛重熙的安全,在他心裡,超過一切。

所以,他急切的說:“主上,此事……不可兒戲。齊梁城原本是景國與東介國的交匯之處,三不管的地方,中間夾著個這麽一個城,地勢險要,易守難攻,難保不會藏匿些企圖作亂的人,主上還要提早做打算才是。”

洛重熙卻全不在意一般,語氣和緩,像在說笑一般。 忽然開口問道“景彥,你說,若是我大炎,被別國的兵士攻破,不到三年,失了半壁江山。你猜想,會是如何局面?”

陸景彥沈默良久,說道:“恕臣無法想像。”

“景彥,但凡一個國家,被另一個國家強佔大片土地。朝廷已經毫無作為,若是連民間也沒有反對聲,沒有人揭竿起義的話,那孤王就只能說,這個國家,亡國也是不冤的。這樣的土地,甚至是讓人連征服的興致也提不起來。”洛重熙抬頭,看著窗外月光“所以說,如今看來,景國人其實也不至於各個都像他們的王公貴族那般,貪生怕死,只知道割地進貢。敢於反抗……說明他們也還是有點剛強血性的。讓孤王反而有些刮目相看了。”

“主上……”
陸景彥有些無語,在他心中,一直覺得洛重熙是個難以捉摸的人,只想著他是認真的要為大炎統一天下開闢道路的,做個聲明君王的。
如今才知道,他似乎也不是想要征伐天下,甚至也沒有為自己定一下一個什麽目標,超越前代的哪位明主。
而只是想要,在他做君王的時候,能夠,盡興一點。
只不辜負這一生一世,便也足夠了。


“景彥。”這個時候,洛重熙忽然開口,“你明日一早……就陪著孤王,去齊梁城走一趟吧!”


百萬屠城39顰花與蝶

“齊梁城附近,太亂太危險了,主上三思。”
洛重熙人在王宮中,被千軍萬馬保​​護著,陸景彥尚且擔心,何況是去那種混亂的邊境地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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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見著陸景彥又要開始憂心忡忡的勸說,洛重熙微微蹙眉,他最心煩這種浪費口舌的事情,索性一勞永逸的開口:
“知道危險所以才決定帶著你,否則,你以為孤王養著你是做什麽用的!”

陸景彥果然無言以對了。
反正洛重熙決定了的事情,除非他自己想要改變主意,否則,誰又能勸得了呢。
心裡默默嘆了一口氣,跪在洛重熙的臥塌旁。
“臣遵旨。”

洛重熙看著跪在榻旁、近在咫尺的陸景彥,便伸手,一邊輕佻的勾著他下巴,一邊歪過頭去,枕在他的肩膀上,在他耳邊輕聲吐氣,“孤王最愛聽你說這句話……再說一遍來聽聽。”
言罷,猶自伸手去扯陸景彥的下裳衣帶。
“臣……遵旨……”
“再說。”
“……臣遵旨。”
那衣衫早就被扯得半開,此刻衣帶一解,袍子便全都打開了。
洛重熙枕在他肩頭,側著臉去親吻他的脖頸鎖骨,月光穿透花樹,照出滿室旖旎。

陸景彥卻在此時破壞氣氛,忽然他伸手摟住了洛重熙,目光裡卻滿是憂心,開口的話也同此時情景不相襯。
“主上請答應臣的請求,否則……”

“否則?”洛重熙不太高興。

“否則,臣實在無法安心。”陸景彥抱著洛重熙,曉之以理的話,洛重熙必然不會理睬他,只好動之以情,言辭懇切。
“主上在景國已經受過一次重傷,是臣的失職,臣不想再經歷一次。所以,主上此次前往齊梁城,請多帶一些護衛,准許臣親自去侍衛營挑選最好的。主上,請千萬恩准。不然臣實在是憂心得很。”

洛重熙被他煩得無法,好不容易營造的曖昧氣氛全被破壞,若是不答應,今晚也真是別想好好睡覺了。 於是只不耐煩的應道,“孤王準了,總可以了吧。”
言罷,也沒了興致調情戲樂,轉身獨自躺回臥榻上,閉目休息。
真是不解風情的麻煩家夥!

陸景彥見洛重熙點頭,這才放心了一點,想著明日一早便去侍衛營裡認真挑選人手,再換上常服,扮作普通商旅過客,應該也不會有什麽問題。
他心裡繃著的弦稍微一鬆,便開始被眼前的洛重熙所誘惑。
窗外微風透過,花瓣飄過窗櫺落在臥榻之上,洛重熙的衣服上以及長發上。
顰花樹是景國特有的樹種,稀有珍貴,可做香料。
花朵小,花蕊細白,花瓣卻是淺淺的墨色,非常漂亮。
冷冷的香氣,沁人心脾。
陸景彥此刻忽然覺得,這種花,與眼前這位孤冷絕美的君王,特別相稱。

拂去他長發上沾著的花瓣,陸景彥傾身湊上前去,親吻洛重熙的側臉、眼瞼、嘴唇……
把先前被自己破壞掉的那些氣氛統統尋找回來。

“……主上。”

他真的很喜歡眼前這個人。
即使他那麽高高在上、即使他總是心思叵測、即使他脾氣不是太好、喜怒無常,即使他有時候真的很冷漠……甚至殘忍。
也仍然,還是很喜歡他。
願意為他付出一切。

就像顰花與風蝶,傳說景國有一種特別又稀有的​​蝴蝶,只愛顰花,棲息在顰花樹的周圍,花開而生,花落而死。
或生活死,都只繞在樹的周圍,從不肯離開一步之遙的距離。


第二日清早,洛重熙將諸事佈置妥當之後,換了一身素色的錦衣常服,打扮得彷彿一位年輕的富家公子般,乘了一輛不太顯眼的馬車,輕騎減從上路,直朝著齊梁城所在的方向而去。
馬車近旁是四名打扮成家丁僕役的禁宮侍衛,陸景彥嚴格挑選出來的絕頂高手。
這四人騎著馬在近旁明著保護,而暗中,在車駕之後不遠,尚有四個人暗中守護。 陸景彥吩咐他們不必跟得太近,遇上狀況時候,可以隨機應變,不一定非要緊跟緊隨。

如此這般,才終於放心上路。

由於洛重熙心急著想去一探齊梁城,這一路都是風塵僕僕、快馬加鞭而行,時而錯過了投宿客棧,便在夜晚隨便找個野外樹林裡將就一宿。
洛重熙少年時也經常隨軍督戰,不是沒有經歷過馬上顛簸的生活,精神上完全不覺得有何不妥,反而催促著陸景彥再快些行進,不要耽擱時辰。
然而卻忘記了,精神上雖然沒有問題,身體上卻很容易出狀況。
自從中了紅蛇的烈性劇毒,洛重熙的身體根基不如往日那麽好,平常在宮中,御醫悉心給他開方子用藥膳調理,才沒有出什麽問題,因而在這方便,連陸景彥也疏忽了。
如今奔波在外,一連跨馬數十日,等到了臨近邊界的地帶,洛重熙便忽然病了起來。
雖說病了,卻也沒有大礙,不過面色蒼白食慾不佳,偶爾還會頭疼。

陸景彥懊惱於自己怎麽就忘記帶上一名御醫同行,只好不再一味快馬加鞭趕路,只在邊城小鎮裡找了一間最好的客棧住下。
說是最好的,卻同綺京那種大都城裡奢華的客棧酒樓不可同日而語。
選了一處偏僻安靜的所在,房間雖然不大,卻也還算乾淨。 陸景彥親自將裹在絳紅色披風裡的洛重熙抱出了馬車,直接進了樓上房間。
洛重熙頭疼得厲害,還有些暈眩,自進了房間以後便臥在床上休息,陸景彥端了一盞清茶伺候他喝。

隨行侍衛之一的彭俊招來店小二,讓他去打熱水來給主上沐浴解乏。

洛重熙車馬上顛簸得渾身不適,才喝了兩口清茶,卻忽然又覺得胸悶噁心,伏在床邊便是一陣乾嘔。
陸景彥趕忙放下手中茶盞,緩緩拍撫他的背心處。
抬頭對那店小二說道:“熱水你等下讓別人送上來吧,鎮上可有好的郎中,勞煩先去請一個過來。”

“哦,有!有!客官,我這就去請。”
小二往床那邊瞥了兩眼,只見洛重熙被陸景彥半摟在懷中輕輕拍撫著,長發垂順的散開,半遮著面孔,顏色蒼白宛如霜雪,因為先前的不適乾嘔,目光裡氳著水汽,這個角度看去,真是個病弱美人,好看得讓人連呼吸都要忘記了。

彭俊站在一旁,自然不容一個店小二站在此處褻瀆君王,一把扯住他就往門外推。
“愣著做什麽,還不快去請郎中。”

“哎……”小二回神,伸著脖子往陸景彥那處邊看邊說“我這就去、馬上就去的。只是,這位客官,我猜尊夫人八成是有喜了,廚房裡有新釀的酸梅湯,喝了興許就不嘔了。要不要我端一碗過來?”


百萬屠城40邊城(上)

店小二的話音未落,只見那床上病弱的美人,目光忽然變得凌厲,冷刀子一般的朝著他扎過來,那份駭人的氣勢,嚇得小二腿軟。
心裡暗暗叫娘……

彭俊也一把扯著小二衣領,將他一直拎到了外頭。
口中輕斥“胡說什麽!瞎了眼的東西,你連我家主人是男是女都分不清楚嗎!”

“哦?!”小二這時候才反應過來,驚得瞠目,那麽好看的人,原來竟不是位夫人。
口中連聲道:“冒犯了,冒犯了,客官千萬別怪罪,小人我眼神兒不太利索,梨糖膏和龜苓膏有時候都會端錯了的。”

彭俊只擺了擺手“快去請個郎中來,給我家主人瞧瞧病得怎樣了。”

屋子外頭,店小二飛跑著去請郎中,屋子裡頭,陸景彥則只好硬著頭皮安撫他那此刻顯得稍微有點暴躁的主上。

洛重熙頭疼得厲害,只躺在床上閉目養神,心裡的氣卻非常不順。
“你去,給我把那不長眼的東西剁碎了餵狗。”

“主……主人,那小二隻是沒看清楚,無心之過,何必與他計較。”

陸景彥話音還未落地,洛重熙“啪”的一下,一巴掌便已經打在他臉上。
冷冷的目光,帶著幾分惱怒。

疼倒是不疼,洛重熙病著,身上本也沒什麽力氣,只是這種打法,與什麽杖刑之類不同,有些太過折辱的意味摻雜其中。
陸景彥也是個名門之後,武功又好,還是生平第一次挨這種打。
縱使貴為君王,也不能這麽打手底下的臣子。

當然,洛重熙與陸景彥的關係,比一般的君臣還稍微曖昧微妙一些。

陸景彥被抽了一巴掌心裡雖然不是那麽太舒服,但是,他跟在洛重熙身邊久了,也太了解他的脾氣,心火一起,就什麽也都攔不住他,讓他忍著不發火,那又怎麽可能?

“消氣了沒有?”陸景彥於是拉開床上被子,蓋在洛重熙身上,好言好語的勸道“若是消氣了,就躺下歇一歇吧。”

他這般溫和語氣,洛重熙果然也就不那麽生氣了。
原本,若是換了別的侍衛在跟前,縱有不快,也斷然不至於就這麽抬手打人。
在陸景彥面前,他的喜怒總是表現的很直接,不太喜歡掩飾。
這會兒打完了人,心裡也舒服了,索性就順著陸景彥的手上力道,緩緩躺進床褥之中。

郎中很快就給請了過來,診脈一番,寫了張方子,大抵也就是虛弱調補之類的藥。 只說問題不大,就是需要多休息。
陸景彥差人照著方子抓藥熬藥,沒多大功夫,一碗黑乎乎的苦湯汁就給端了過來。
陸景彥從接過藥碗的瞬間就想起從前在雪山餵熙熙喝藥時候的事,那個勞心勞力的架勢,讓他這會兒又有些打怵起來。
直接問小二要了店裡招牌特色的甜酥卷,連著藥碗一同送到他的主上跟前。

“……起來喝點藥吧,喝了就不難受了。”

洛重熙張開眼睛,掃了一眼藥碗,沒說話,也不肯動一下。
顯然是對那苦藥湯沒有絲毫興趣。
病懨懨的的問道:“那旁邊的點心是叫個什麽名字?”

陸景彥哭笑不得,真是再沒見過像他這樣,嗜吃甜食,又不肯喝藥的人。
“甜酥卷,是這家店的特色甜食。”

“拿來我嚐嚐。”
“先喝完了藥,再吃別的。”
陸景彥雖然是商量的口吻,動作上卻是把點心放在遠遠的桌上,手裡只端著藥碗走過來。
半蹲下身子在床邊,把碗送到洛重熙近前。

洛重熙也沒什麽特別的表示,只看著他。
四目相對。
竟然不約而同的憶起先前在雪山上,朱熙熙不肯喝藥,陸景彥無奈之下,只好嘴對著嘴餵他的事情來……
想起那情形,陸景彥不自禁笑得更加溫雅“喝了吧,喝完再吃點甜點,睡一覺,醒來就什麽病都沒有了。”
那笑容,讓洛重熙看著實在很舒服,也就沒再推託,側過身子,順著他的手上,就那麽喝了一口。
苦得擰起眉來,抬頭看了一眼陸景彥,發覺對方仍舊是同樣的眼神,目光暖暖的看著自己,便也不忍讓他失望,一口氣將那苦藥喝完。

陸景彥跟在洛重熙身邊這麽久,倒是第一回看他喝藥喝得這般痛快。 往日,雖然沒有像熙熙那樣鬧得厲害,卻也總要一推再推,他是主上,誰又敢違逆他的意思,既不喝藥,一病起來就總不見好。 甚至有時連王太後都給驚動了,頓頓盯著他喝,才能了事。

今日這般輕鬆就喝下一大碗,陸景彥真是歡喜得心花怒放,那笑容全不掩飾。
“我去拿點心過來,還有蜜茶。”
洛重熙看著他轉身的背影,一瞬間似乎也覺得喝下的似乎是靈丹妙藥。
居然身上清爽了不少,沒有先前那樣難受了。


洛重熙喝了藥,又吃了東西,精神好了許多,一覺睡到傍晚,先前的種種不適感覺忽然就不見了踪影。
他本想繼續趕路,可是陸景彥哪裡敢讓他再折騰身體,堅持要多住幾日。
不過是件小事情,洛重熙也就隨了他的意思。
陸景彥則一個人出去買點常用的東西,再順道四處打探一下齊梁城的消息,大致再需要走幾日的路程。

洛重熙一個人悶在房中無趣,便也到庭院中走動一下,舒活筋骨。
因為是邊城小鎮的客棧,院子裡也沒什麽好景緻可看,不過是一處木板搭的涼亭,四邊栽種了些尋常花卉,也無甚雅緻可言。
太陽落山之後沒有多久,居然下起了雨來,起初只是點點的,後來竟像是被傾盆倒下來的一般。
洛重熙只好再穿過廳堂,上樓拐回了自己所在的房間。
那裡是整個客棧最好的一個房間,被一個小門廳單獨區隔開來,擋著一扇石頭屏風。 較為偏僻安靜。 價錢自然也比別的房間貴上一倍還多些。


洛重熙才繞過石頭屏風,這個時候,只聽見樓梯那邊嘈雜吵嚷的聲音由遠及近。

“這位貴客,這個……這個,這處房間已經有人住了,您看看,再換個別處吧!別處的房間也很乾淨的。”
這是店裡掌櫃為難哀求的聲音。
“少廢話,我家主人最怕吵嚷,別個房間要麽是窗戶臨著街面,要麽是裡頭臨著走廊,人來人往的,怎麽休息!”
另有一個囂張的聲音打斷掌櫃說的話,且那聲音離洛重熙所在的位置越來越近,聽得也就越清楚,“若非遇上大雨,我門家主也斷不會屈就你這破地方,如今也算是前世修來的福分,還敢推脫!究竟何人住了這房間,我予他三倍的房錢,你去,讓他快滾,也不看看這是誰的地盤!就不信他還敢不讓出房間來。”

說話間,那店掌櫃與不知哪裡冒出來的囂張路人便已經近在眼前。
掌櫃自然是一臉為難的看著洛重熙。
而那囂張人士,一身上等的家僕打扮,衣裳被雨打濕了半邊,很有些氣急敗壞,扯著掌櫃的衣袖,一副不攆走人騰出房間就誓不罷休的樣子。

“實在是對不住!”老掌櫃為了息事寧人,只好先對著洛重熙連連作揖。

結果那家僕嫌掌櫃太羅嗦麻煩,索性把他推到一邊去,自己來說,對著洛重熙開口:
“餵!我說你……”

他話未說完,洛重熙微微一蹙眉的瞬間,彭俊的刀已經架上了脖子。
那人只覺得頸上一涼,眼一花,只見一柄明晃晃的長刀近在咫尺。

老掌櫃見狀,嚇得失聲,連連哀勸:
“客官,客官,可萬萬不要鬧出人命。我這小店可擔當不起啊!”
那家僕也嚇得不輕,卻強裝鎮定,結結巴巴說道:
“你、你可不要亂來,你還不知我家主是何人……”

彭俊面色冷然。
誰還管他家主是哪根蔥蒜!
這個時候,但凡洛重熙再蹙一下眉,這人必定是身首異處的下場。

“都是在下管束無方,還請這位公子手下留情。”

這個時候,從大門外走進來一人,身後還跟著幾名家僕,看那家僕的衣著打扮,正與眼前彭俊刀下的這一個,係出同門,顯然這開口出聲的,便是所謂的家主了。
洛重熙淡淡看過去,只見那人一身玄色衣袍,目光沈斂,倒也是個風度翩翩的俊朗人物。
只是這手裡頭的下人,俗氣了些。

洛重熙不動聲色打量著那人,那人自然也在看著他。
如洛重熙這般久居上位者,帝王之氣是渾然天成的,即便他此刻身上至披了一件常服外袍,即便他現在通身病態,一臉倦容,也掩不去那份骨子裡透出來的尊貴與強勢。

那人越看,便越覺得洛重熙是招惹不得的。 雖然並不知道身份,卻依然對他很很是禮貌。
幾步走上前來,對著洛重熙拱手:“在下文睿,多有冒犯。”

洛重熙見他這般,便給了彭俊一個暗示,於是彭俊收起長刀,放過那家僕。
那人趕緊跑回自己主人身後,只見文睿低聲罵道:“沒用的東西,回頭再收拾你!”

轉而又對洛重熙笑道:“不知公子名姓,可否賞臉,讓在下擺席做東,權當賠禮。”

“沒有別的事了吧?”
洛重熙卻冷淡的問了這麽一句,然後也不等對方答話,便頭也不回的,轉身走進了自己房間。
彭俊則是把洛重熙的房門關好,站在門口處,對文睿說道:“我家主人累了,請回吧!”

文睿有些尷尬,只好搖頭離去。
這人居然如此大的架子。
想不到在這臨近齊梁城的邊陲小鎮,居然還有人敢擺臉色給齊梁城的城主看,也算得上是件稀罕事了。


百萬屠城41邊城(下)

雨下個不住,夜漸漸深了,陸景彥卻仍舊沒有回來。
雨打窗櫺,洛重熙躺在床上,本想休息一下,卻翻覆著睡不著。
靜靜張開眼,對著床帳外開口喚了一聲“程羽”。
“主人有何吩咐?”
房間角落裡,一個暗影立即閃身出來。

洛重熙隔著床帳,對外面的程羽吩咐“算著時間,也該回來了,你去迎一迎。”
“是。”
程羽抬腿才要邁出房門,卻又被洛重熙一句“回來”阻住腳步。
“駕著馬車去,外頭雨太大了。”想了想,他最後說道。

程羽去了又是很久的功夫,陸景彥才同他一道回來。
從馬車上下來的時候,卻不是一個人。
車裡還有一個美貌的紅衣少女,受了傷,腿上纏著厚厚的白布,被血染紅了大片。
程羽既然身為洛重熙的近身侍衛,那麽主上與陸景彥之間夜夜同寢之事,又如何瞞得過他,他見著這般情形,一則不好明說,再則,也不能見死不救,大雨天裡,把受傷的女孩子丟在外頭。
於是只好任由陸景彥把人領回來。
領了回來,但是終究不敢張揚,在前廳里拉住了陸景彥,悄悄的道:“我去讓小二給她安置一處房間休息,你快進去,主人等你回話。”

陸景彥也知道程羽的顧慮,其實他自己把個姑娘救回來,也很是沒底,便點頭,把人交給他。
“唉──”那紅衣女孩子年紀雖然不大卻是個爽朗的性格,有幾分炎國鷹翔公主巾幗英雌的摸樣,受了傷,精神頭卻十足。 她扯住陸景彥的衣裳“你救了我,卻還沒讓我知道你的名字呢!恩公,我叫文殊。你呢?”

陸景彥不著痕蹟的避開她的拉扯,禮貌笑道“在下姓展,展靖。”
展,是母姓,他的母親原本就是景國的舊貴族。 他隨便取了一個應付了事。

“哎?姓展?”文殊驚訝“莫不是景國前代成郡王展氏一族的後人?”

“正是。”陸景彥知道洛重熙在等,心裡著急,不想同她聊什麽貴族後人之類的事情,便只道,“你受了傷,暫且修養幾日,我今晚還有事,暫且告辭。”

說完,便也顧不得身後文殊姑娘的呼喚,轉身便往洛重熙所在的方向而去。
誰知才上了樓梯,便見得他家主上正倚在樓梯木扶欄邊上看著他,一派悠閒。
“放你出去一趟,你就能惹些是非回來。”
“主……人。”
陸景彥心裡打鼓,洛重熙站在這個地方,樓下的事情,自然逃不過他的眼睛。
正不知該如何解釋,洛重熙卻先開了口:“淋濕成這個樣子,先去換過衣裳再說吧。”
言罷,轉身回了自己房間。

待得陸景彥換了乾爽衣服,又到了洛重熙房門外,才悄聲問著彭俊主人是否歇息了,洛重熙的聲音便隔著房門傳來。
“進來吧。”

陸景彥應聲推門走進去,只見洛重熙正坐在窗邊的小几上,穿得單薄,肩上只搭著一件外衣,正吃著他方才出去順便帶回來的酥酪乳糖糕。
那淺淡粉嫩的嘴唇邊還沾了一點點乳糖,看上去倒是添了幾分可愛。
不像個君王,只像熙熙。
他這副摸樣,讓陸景彥心神放鬆了許多,沒有先前那樣心虛了。
於是幾步走過去。
開門見山,​​直接對洛重熙說道:
“主人,我今日在郊外轉了轉,原本是去探探附近的幾處道路,想看看究竟哪一條更適合車馬前行。在往西邊去的荒道上就遇見了那個叫文殊的女孩子,她正被一群山賊流寇追著,那些人的裝扮上看去有點像是東介國那邊的打扮……當時雨下得又大,我這才救下了她,又不好丟下她一個人回來,路上遇見程羽,就帶著她一起了。”

洛重熙一邊聽著解釋,也不搭腔,只慢條斯理的吃著糖糕。
等陸景彥說完,他這才緩緩抬起頭來。
“你自幼習武,自詡俠士,行俠仗義自然也是應該的。”他看著陸景彥,笑得高深莫測“這麽急著解釋,難道你覺得,我會為個小姑娘爭風吃醋、為難於她?”

陸景彥對著那笑容,半個字也說不出。
他在洛重熙的面前,總是這麽懸著一顆心的狀態,橫豎都不是,永遠也不知道該怎麽做才能合了這位君王的心意。
也不揣摩不透此刻他心裡究竟是高興還是不高興。
索性,也就不說話了。
就那麽抬手,用指腹抹去沾在洛重熙唇邊的乳糖。

洛重熙順勢抓住他的手,逗弄著舔去了那上面的糖粉。
陸景彥因這明顯挑逗的動作而渾身僵硬了一下。
洛重熙的手卻撫上他的臉頰,將他拉低到自己近前。
氣息輕柔和緩,在他耳邊問道:“說說看,你是不是那麽想的?”
那聲音,如落花,又像春風。
徒惹得心湖一串漣漪。
溫柔鄉,英雄塚。
如此這般,陸大俠哪裡招架得住。 只能實話實說,乖乖點了一下頭。
他這邊才有所表示,洛重熙那邊便放開了手,兀自仰靠在椅背上,笑而不止。
“你這個人……真是太有趣……”

陸景彥看著他的主上,只無可奈何。
納悶於自己怎麽就會喜歡一個人喜歡得這樣離譜。
只怕是前生欠了他什麽吧,所以今生被他欺負也這樣的心甘情願。
只要看他笑,就覺得什麽都是值得的。

就正在洛重熙笑得開懷的時候,忽然聽見門外一個女子的聲音,在門外聒噪的高呼:“恩公恩公!展大俠!你快出來呀,我遇上我哥哥了!你快出來見見他,他要當面謝你呢!大俠恩公,恩公大俠,你在哪裡啊?”

“姑娘,請不要吵嚷,我家主人在房中休息。”
這個,是門外彭俊的聲音。

“餵,你這個人好沒意思。這房間你租住了,不讓我進去,我自然不去。可是難道你還管著我說話聲大聲小了嗎?”
……

陸景彥一聽這聲音,便知道是他救下的那位文殊姑娘。
“呃……”他有些猶豫的看了洛重熙一眼,為了不讓彭俊為難,也不讓文殊繼續吵,只好朝著門外朗聲應道,“文姑娘,請稍等。”

“主人。”他對洛重熙請示“我去看看?”

洛重熙點了點頭,不過卻先他一步起身,走出去推開房門,看向外面來人。

房門外不遠處,正站著一對兄妹。

妹妹便是那紅衣女子,文殊。
而這哥哥,居然也打過一回交道,正是先前那位公子,名叫什麽什麽……文睿。

原以為只是萍水相逢,如今看來,此趟出行,與這文家人,卻是頗有一些緣分的。


百萬屠城42符咒

原來,文殊與文睿是兄妹。
而文睿冒雨趕路,也正是為了出來尋找妹妹。
至於文殊姑娘為何一個人四處亂跑,且招惹來那麽許多盜匪賊寇的追趕,他們言辭含混,顯然不願多談。 陸景彥也並不勉強。

“大哥,恩公真的是個絕頂高手,那些賊人追得我氣都喘不過來,恩公他上前去,我都沒看清楚他是怎麽出招的,那些人就全都躺下了,哎呀真是大快人心。他真是我見過的最最厲害的高手!”
文殊姑娘身上有傷,精神卻一點不萎靡,連比劃帶說,顯然興奮過度了。

“過獎了。”陸景彥無奈笑了笑,對著文睿兄妹說道,“請不要喊恩公了,在下姓展,展靖。叫我名字就可以。”
“原來是展兄。實在是多謝相救了。”文睿對著陸景彥抱拳,接著又將目光撇想房間另外一邊、洛重熙的身上。
方才他們在門口出現,洛重熙雖然說了一句“請進”,但是自從進門之後,卻又並不搭理他們兄妹二人,只一個人坐在一張大椅子上慢條斯理的吃點心。
那舉手投足、動作神態……尊貴之中透著一股說不出來的好看,文睿忍不住又多看了幾眼。
“不知這位公子是……”

陸景彥才要開口答​​話,洛重熙便抬頭,嚥下口中的甜點,說道:
“我叫朱熙熙。”
就這麽一句話,其他的,全不解釋。

“原來是朱公子。”
文睿話還沒有說完,便被妹妹擠到一旁去。
文殊姑娘對陸景彥極有好感,捨不得就此分別,便追問道:
“那展大哥,你們此行是要去哪裡?”

“嗯……齊梁城。”
陸景彥不著痕蹟的看了一眼洛重熙,發覺對方並沒有阻止不讓他說的意思,才回答了文殊的問題。 半假半真,將臨行時候想好的用來掩飾身份的說辭抬出來“我們本是成郡景國貴族後裔,家道沒落之後,便開始行商做生意。最近有人定了一批稀罕貨,需要從東介國走齊梁城運進來,所以,這次就是來置辦這批貨物的。初次走這條道,還不是很熟悉。”

話雖然是假話,但是事前的功夫卻做得足夠,陸景彥此次出行,帶得佩劍亦是母親親族曾經使用過的一柄,上頭鏤刻著展氏家族的繁複族徽。 不但他的佩劍,就連馬車車簾之類容易被人忽略細節的地方,也繡了一些小小標誌。 既像沒落貴族,又有幾分儒商的味道。

“你要去齊梁城啊!”文殊笑呵呵的,便開口邀請“那就不如明早跟我們一道走了!我家就住在齊梁城裡的。”
“不必麻煩了吧……”陸景彥礙著洛重熙的身份,只覺越少跟人接觸,便越是安全一些。
“怎麽不必,很有必要的。”文殊不同意“如今邊關這邊太亂了,城門看守盤查都是很嚴的。你們既不是城裡的人,想要隨便進去,沒有我和哥哥帶著,是很難被放行的。”

“是這樣的?”
陸景彥今天出去只探了探路,還真沒有了解一下齊梁城是否會不允許自由進出。

“是的,如今東介那邊亂得很,盜寇橫行,城內守得比往日更嚴了一些,也是為了城中百姓考慮。”文睿如是說道。

“既然這樣……可是,終究還是太過麻煩二位了。”
“不麻煩不麻煩!你救了我一回,我也理當還你這個人情!”文姑娘頗為豪爽,一口應承下來“明日我和大哥帶你們進城,保管沒人攔阻。”

陸景彥考慮著是否就這樣把事情這樣定下,又不敢擅自做主,回頭去看洛重熙,卻見他已經困倦了一般,半靠在花窗邊上,安靜的閉著眼睛,彷彿睡了一般。
想來也是,他來時一路顛簸就病了,正身體虛弱,自然容易困倦疲憊。

“夜深了,就不打擾了。早些休息,明日也好早些趕路。”文睿見洛重熙困了,也不好再留下說話,便壓低聲音同陸景彥辭別,出了房間,催促小妹“殊兒,你受了傷,也趕快去睡吧。”

“這點小傷,已經上藥包紮過了,能有什麽大礙……”
說話間,二人已經走遠。

陸景彥則繞過簡單的青竹屏風,把床鋪整理好了,才走到洛重熙跟前。
“去床上睡吧。”
“……嗯。”
洛重熙應了一聲,卻仍舊一動不動,只把一隻胳膊搭在陸景彥結實的肩膀上。
陸景彥便自然的一手拖著他腋下,一手伸到他腿彎出,順勢將他抱起來,繞過竹屏風,輕輕放回床鋪上。
洛重熙也不張眼,懶懶的就只等著陸景彥伺候。
陸景彥於是先幫他寬衣,再為他散開長發,接著又去端了一盆熱​​水來,擰了巾帕,仔細的擦拭。
這情形,又讓人不自禁的想起雪上的日子。
陸景彥握住洛重熙的手腕,柔軟溫熱的巾帕,暖烘烘的拂過皮膚,臉頰、脖子……
洛重熙舒服的半張開眼睛,抬起手另外一隻手,手背貼著陸景彥的臉頰摩挲遊走。
陸景彥抬眼,看他,溫柔笑了一笑,特別儒雅俊朗,他將洛重熙那隻不規矩的手抓住了,用濕熱的布巾蒙住,一根手指一根手指的仔細擦拭。 到手心、手背、再到上臂、肩膀。

於是洛重熙玩上了癮,就開始不停的給他搗亂,再被他溫柔的動作一一化解。
等到全身都擦拭完畢,那一盆滾熱的水都已經涼了下來。
陸景彥拉過被子,將洛重熙蓋進去,忽然低頭俯身,將自己脖子上的金鎖片解下來。
“主人身上沒有帶著什麽景國貴族的飾物,所以,還是把這個帶在身上吧。”

洛重熙伸手接過,只見一根紅絲線上,繫著一塊精緻的鎖牌。
兩寸大小的長方形,金鑲墨玉,顏色好看,樣子也別緻。 上面刻著幾句吉言,只是有一些特殊的符文,洛重熙卻不認識。
陸景彥從他手中又將金鎖拿過來,解開絲線,替他系在脖子上。
一邊系一邊說道:“此物是我母親未出閣前,一次捐錢修建道觀的時候,道長贈送的護身金符,展家在成郡一直都是旺族,這上面的符文,就是一半嵌著族徽,一半是先祖祭祀用的吉祥符咒。這樣佩在身上,才像是景國的舊貴族。先前在雪山上那會兒,為了支付藥費診金,不得已把它給了蘇元。以為拿不回來了。不成想我大哥把這個又找了回來。”
陸景彥說著,已經把絲線係緊。 小巧的方形墜子掛在洛重熙心口處。
他的皮膚很白,配上墨玉色,說不出的好看。
“聽母親說那道觀是很靈的,所以她相信佩戴這個,可以得神明庇佑,逢凶化吉。我從小就帶著它。”
其實,景國的裝飾只是其次。 他最最希望的,是洛重熙平安。
希望他永遠都有神明庇佑,遇難成祥。
他看著洛重熙只用手指撥弄著那個鎖牌,卻不肯說話,便又猶豫:

“主人,您……不會嫌棄他是景國的東西吧?”

洛重熙今晚似乎心情不錯,他抬眼,撐起上身,靠近陸景彥。
對他說:“橫豎是出門在外,不如,換個稱呼來叫。”

陸景彥一怔“換什麽?”

“嗯……比如……”洛重熙瞇起眼睛,笑得很是妖孽“叫聲熙熙來聽。”

他是不相信什麽神明庇佑。
但是他覺得,他開始有些願意相信,“陸景彥”這個名字。
就是逢凶化吉,遇難成祥的符咒。


百萬屠城43界雲關

景國本身不是個土地遼闊的國家,界內多荒山,像是湖城那種繁榮的景象,在國境內是很少見的,與東介國交匯之地,多是山路。
過了邊城小鎮,便更要繼續向東繞山而行。

此處的山道險峻,要一直上行,兩側荊蔓叢生,很難走。
這個地方,便是傳說中,通往齊梁城唯一的必經之路,界雲關。
正因為有這一道關卡,使得齊梁城易守難攻,雖然隸屬景國管轄,卻在這兩國交界之處,獨享一片自由。

洛重熙坐在馬車裡半日,一路顛簸,身體原本就不舒服了,還非要強撐著坐在車窗邊上去看沿途的山道地形。 陸景彥見此情形,自然在馬背上坐不住,沒多一會兒就鑽進馬車裡去陪著他。
“覺得怎麽樣?”他拿了個靠枕墊在熙熙背後,“午飯都沒吃……”
洛重熙看了大半日,腦子裡轉的全是山道地形,覺得勞累了,便合上眼睛休息。
對陸景彥說:“忽然想吃榛子酥。”
“先忍一忍吧……”陸景彥攤開一張薄被蓋在洛重熙的腿上,“聽文姑娘他們說,過了界雲關,就是齊梁城西城門的關卡了。入城以後,賣甜點心的鋪子就會很多。”

“展大哥,快來!快出來,前面有個深潭,裡頭有一種銀絲魚,特別好吃!你們來界雲關,不吃這個可就白走了一趟!快出來啊!”

文殊一如既往的活潑,只聽她聲音歡快的在馬車外吵嚷。

“陸景彥掀開車簾看了一眼,朝著文殊輕輕笑了一下,“好的,就來。 ”
他心裡也在盤算著給熙熙弄點什麽吃,既然有如此特色的美味,自然就是上上之選。

於是馬車停下,他便伸手攏了一下洛重熙的頭髮。
“你先躺一會兒,我去捉魚給你吃。等著我!”

說完便起身欲下馬車,想了想,卻又轉回身,湊近了過去在洛重熙的臉頰邊上輕輕親吻了一下,然後飛快的、頭也不回的跳了下去。

洛重熙本是閉著眼睛休息養神,忽然被親了一下,睜開眼睛的時候,卻只看見陸景彥飛速離開的背影,好氣有好笑,口中喃喃:
“膽子真是越來越大了……”
話雖如此說,語氣中卻完全沒有一絲不悅的味道。
他躺在軟枕上,想了想,出聲叫道:“彭俊。”
彭俊的聲音便立即在馬車外回應“主人。”
“給我拿本書來看。”
“是。”


洛重熙在馬車上翻了一會兒《山海經》,覺得沒有先前那樣難受了,便手裡卷著書本自馬車中走下來,遠遠的就看見陸景彥與文家兄妹以及文家家僕眾人圍在潭水邊上捉魚烤魚,水潭邊上架起了兩三個火堆,熱熱鬧鬧的。
文殊姑娘更是在陸景彥周圍繞來繞去,歡聲笑語,好不快樂!

景彥一身碧青色衣裳,袖口卷著,衣袍下擺掖到腰間,半身站在潭水中央的一塊凸起的大岩石上,彎著腰雙手靜靜伸入水中,先是安靜著一動不動,忽然一抓,手里便得了一條銀絲魚。
原來這種魚非常狡猾機靈,極難捕捉,陸景彥手上動作快,自然也就覺得這魚很容易抓,卻不想文殊開心的大呼小叫,連連稱讚他厲害。
她跑到陸景彥的身邊,接過他手裡的魚,一口一個展大哥,叫得親熱,彷彿他們已經認識多年,而不是僅僅一天……
從前洛重熙還真是沒有註意過,原來景彥這麽招女孩子喜歡。

洛重熙這會兒卻偏偏不太高興。 也不為別的,只因自己就站在潭水邊上,離陸景彥這麽近,他居然敢只顧著自己玩樂,頭也沒回一下。
這沒心沒肺的蠢東西!
洛重熙手裡卷著書本,轉身欲走,結果那火堆旁邊正擺弄烤魚的文睿卻起身走到他跟前來。 面上帶著笑容,殷勤說道:
“這邊的魚已經弄好了,朱公子不如一起坐下來嚐嚐?”

洛重熙只見文睿那邊的火堆上,果然架著烤得顏色金黃銀玉,顏色討喜,香味撲鼻,看上去還算有食慾。 火堆旁支著一張胡桃紅色的漆木矮桌,上麵碗碟俱全,出去烤魚之外,還擺了其他幾樣小點心,倒是十分講究的。
於是便點了下頭,隨文睿一道坐了下來。

洛重熙的性格就是特別冷淡的,文睿卻不知為何總情不自禁的想與他找話說,本想著他不會答應同自己一道坐下來吃東西,不成想他卻點頭了。
文睿心中暗喜,便做到桌前忙活起來。
他一邊將烤架上的銀魚取下來放到碟子裡,一邊用匕首將魚斬成一小段一小段的,剔除魚骨,灑上佐料,情不自禁就全包全攬的伺候著洛重熙。
還不停的介紹道:“這種魚,單吃魚肉沒有什麽味道, 要配著齊梁城特產的佐料才最好吃。用一種藥草磨成粉做的,灑在魚肉上,味道立刻就會不一樣了……”

洛重熙是個被人伺候慣了的人,也不覺得有什麽地方不妥,便握著筷子嚐了一口,果然美味,與眾不同。 於是心情也就好了一些,願意開口同文睿聊上幾句。

文睿也是個頗有趣的人,讀的書也多,見洛重熙手中卷著的是本《山海經》,便投其所好,與他講起了神話傳奇山水地理來。
而洛重熙也偏偏真的對這些有點興趣,邊聊著天邊吃東西,也倒沒那麽無趣了。

陸景彥這邊,文殊大約是只為了玩,根本不是為了吃,一味纏著他捉魚。
這時候已經抓了不少,陸景彥正要將手裡這條遞給文殊,想起什麽事來,便回頭要同岸上那個文家的家丁說話,卻不經意就見著洛重熙坐在不遠處吃東西,雖然表情淡淡的,唇邊卻掛著淺淺微笑,與文睿對坐桌旁……
那文睿是一臉的興高采烈,侃侃而談,手上還不停動作,將剔除了骨頭細刺的烤魚段夾到洛重熙面前的碟子裡……

陸景彥看著他們,一分神,手裡的魚居然又跳回到潭水中去了,文殊雙手上來接,根本都沒接住。
“展大哥,你在做什麽啊,魚都跑掉了!”

“呃……你先自己玩吧,我不抓了。”

“唉?可是……”

文殊在他身後想招喚他回來,可惜陸景彥哪裡有心情理會,飛縱上岸,直朝著洛重熙的方向跑了過去。
走到矮桌的旁邊,他才開口要喚一聲“熙熙”。
洛重熙卻先一步揮臂,將手邊的《山海經》丟過去,打斷他的話。
陸景彥反手接住了。
洛重熙看也不看他一眼,冷淡的開口吩咐他:“把書給我送回去。”


百萬屠城44風雨山城(上)

陸景彥在洛重熙身邊待得久了,自然知道他的主上差遣他送書回來,是不想要他打攪。
他把書本放回馬車上,也就沒有再回去,只一個人在馬車裡收拾那些被洛重熙用過的被子枕頭茶具之類的雜亂東西。
文殊等了半天也不見他回來,便把烤好的銀絲魚送來給他。 陸景彥只看見洛重熙跟文睿談得投機,也沒​​什麽心情吃,把魚都給了彭俊。 文殊纏著要跟他學功夫,他也有一句沒一句的應付過去,甚至過後回想都不知自己說了些什麽。
好不容易等著洛重熙吃完了東西,便想過去接他回來上馬車。
不成想,洛重熙卻先一步應下了文睿的邀請,就直接上了人家的車馬上,一邊閒聊一邊賞玩沿途風景……
也不知都聊些什麽,竟忽然就談得如此投緣起來。

過了界雲關,順著山道上行,便可見高原嶺上延綿百里壘砌起來的全是齊梁城高高的城牆。 城門樓上面有兵士把守著,這個時間,城門下的吊橋是打開著的,來來回回出入的人也大多是穿著兵士的衣服,沒有什麽普通平民。 偶爾有那麽兩三個人,也統統被攔擋了回去,沒有方放行。
即使兵士進出,也多要經過仔細盤查,出示手書印信才可通過。
如此看來,文殊所言果然是不假的。

文家的車馬隊伍一進了齊梁城,便驚動了此刻正在當值的守門將領,這些兵士以及軍官的穿著打扮也並不帶有景國的標記,獨樹一幟,儼然將齊梁城視作了一塊與景國分離開來的城池,不再有所謂的從屬關係。
文睿並沒有下車,只有前面一輛馬車中一名家丁打扮的人走了下去,仔細一看,正是先前洛重熙在客棧中遇上的囂張呼喝的那一個。
城中兵士顯然沒有不認得他的,一件車中下來的是他,立即恭敬放行。
撩開車簾,便聽到兵將口中稱呼文睿為文城主,洛重熙微挑了一下眉,便側頭向文睿看去。

“我說在邊關小鎮這種荒涼地方又怎會遇上如此這樣張揚的家奴,居然直闖入客棧就要把我從房間裡趕出去。原來是齊梁城主的大駕到了,這也難怪。若你早早亮出身份,我又豈敢不把房間讓出來?”洛重熙半開玩笑的說道。 他的言辭,向來都是不留情面的銳利,於是就舉起手裡的杯子“以茶代酒,先敬文城主一杯,算是感謝你沒有同我這般小人物斤斤計較。入城之後,再做一回正式的東道罷。”

文睿一聽,連忙伸手壓住了洛重熙的酒杯。
“我當你是朋友,不會同我計較先前那些事情,才沒有再提起的。朱公子你這樣說,我文睿顏面何存!”他緩緩取走洛重熙手裡的杯子,放到一旁“你有所不知,我因為城中事務繁忙,平日也沒空理會這些家裡的下人,他們仗著我的這點身份,在城中作威作福慣了的,疏於管教,讓你見笑了,我自當賠罪。你千萬不要放在心上才好。”
無論內容真假,他這一番話說得也算漂亮懇切。
聽到此處,洛重熙便也就展顏一笑“我想大概也是這樣的。文城主你這人謙和有禮,與你交談感覺如沐春風,到不像是那種橫行霸道的人。”

文睿先是驚豔於洛重熙的絕美笑容,瞬間怔愣住,半天緩過來之後,又回味起洛重熙誇讚他的那兩句“謙和有禮”“如沐春風”來,頓時心裡笑開了花,渾然不知什麽東西南北。 就把不想說的事情也和盤托出了。

“我當然不是那種人!只是因為城中大事太繁忙,沒有空閒關注這些家中小事而已。說提來,最讓我頭疼的,還是這次小妹文殊的這一樁……其實也是難以啟齒的。我原本不想說出來讓你笑話……其實,我是之前把妹妹嫁給了東介國貴族,婚事都操辦完了,親自送她出城。可是她居然中途悔婚,才入的東介境內就給侍女穿上嫁衣坐在迎親的車轎裡,自己一個人半道逃了回來。我是接到密報唯恐她出了意外才帶人出來尋找。這種悔婚導致聯姻失敗的事情,又不敢太過張揚,連城內兵將都沒驚動,連夜領著家奴去尋她,遇上大雨,想在客棧休息一下,這才遇上了你。文殊她則是回城途上遇了劫匪,仗著身上有點功夫,連連躲逃,也是幸虧遇上展兄,否則還真是不堪設想。”

洛重熙聽他說了這一長串的話,才不耐煩聽些什麽悔婚出逃的小事,他是何人,自然只挑揀自己想知道的重要內容,憑那隻字片言來探文睿的底: “我一直以為齊梁城是個超然世外的壯麗山城,處處皆不受制與人,自由自在,想不到居然也要聯姻來確保這種超然。之前還想將家族中的生意帶到這邊來,開一家商舖的。如此,卻不知該不該這樣做了。”

文睿聽完洛重熙的話,搖頭嘆笑:“這世上哪裡有什麽超然獨立、自由自在的世外桃源。朱公子你說這話,實在是商賈之人考量,不知道其中難處。”
他說:“九層之台,起於壘土。景國之頹勢,由來已久,不是一朝一夕的問題,原本就與強國為鄰,內憂外患,景王卻不思進取,貪圖逸樂。那炎國主何其厲害,談笑間已讓景國失了半壁江山。他佔著湖城,以天波長河為險,不再繼續揮軍北上。擺明了他的意圖本不是想要滅了景國,只是想要天波河這道天險屏障來做他征伐天下的第一步。”文睿想了想,又繼續說道,“他既然佔了湖城,得了天波河,那麽我想,他的下一個目標,也就該輪到我這齊梁城,界雲關了。有了天波河,再有了界雲關,以炎國的兵力財力,接下來,東介國就等於是他手中玩物,隨時想要就可得到……我若不先來動手,難道還要坐以待斃嗎?與東介聯姻,亦是無奈之舉。界雲關再如何憑藉地利天險,對炎國三十万精兵來說,取之亦如探囊。”
文城主說道最後,語氣間很透出些蕭索意味。

洛重熙眼神中略略透出恍然神色,點了點頭,對著文睿舉杯,淺笑著說道:“原來如此。這其中居然有這麽多的因由。受教了。”


百萬屠城45風雨山城(下)

這個時候,車馬隊伍已經進了齊梁城的外道城門,距離內城,尚需一些時間。

文睿與洛重熙分析了一番大局,反正這種世道,雖然艱難,到底不是一朝一夕之事,走得一步再看下一步也是不遲的。
他便對洛重熙說“
“以景國現在的情況來看,遷都可以保得幾年太平,齊梁城五年之內也不會有何大變故。但是朱公子手上的生意,還是不要做得太大為好,房產田地商舖,都不要置辦得太多。留著真金白銀在自己手裡,以後就是舉家遷往別處也還容易些。”

洛重熙淺淺點了頭。
“既如此,我置辦完了這批需要的貨物,就離開。齊梁城開商舖之事,就听文城主的意見好了。”

文睿給他忠告建議自然是出於對他的考量,然而聽他說起離開,私心裡又不是很願意。 便又說道:“倒是也不急著走。難得來一回,這齊梁城山嶺的景色還是不錯的,附近有個紅葉峽谷,入秋以後,格外漂亮。不看一看,也可惜了。對了,不如這樣,你們入城之後也不必去另尋客棧,暫住在我府中,最為方便。”

洛重熙聞言,只笑了一笑,並沒有答應下來,像是對這一提議,還在猶豫考慮之中。
“我連日身體不適,覺得有些累了,這就回去我的馬車上休息片刻。不打擾了。”
說著,也不等文睿說話,自行讓車夫停下車馬,便要下車去。

彭俊見洛重熙出來,忙上前擺了矮凳,讓他踩著下車,陸景彥則趕忙跑過來將他接回了自己的馬車上去。

原本談得非常暢快,此刻洛重熙一離開,馬車車廂里頓時冷清離開,文城主獨自一人坐在桌前,掀開車簾往後望一望,根本看不見那人美麗身影,嘆了一口氣。
他活了這麽大,坐擁一方城池,原本也見過不少美人,對於那些漂亮的男人女人甚麽的,他從來也不信有所謂的“驚豔”。
如今想來,並非沒有,只不過,是他從未有幸見到罷了。
只看了那麽一眼,才方知道,是一種什麽樣的感覺,什麽樣的心情。

“大哥,你這樣子,可真掉價!虧你還是個城主。居然見到長得好看點的男人,就三魂七魄都給勾走了。”文殊忽然掀開車簾,從外面鑽進來。

“殊兒!你越來越放肆!”文睿氣結。

“本來就是嘛!你這麽容易就邀請人家回家中住著,要怎麽跟霍大哥交代。他會打你的!”

文睿原本一排悠閒隨意的姿態坐著,像個文質彬彬的公子。 一聽到妹妹提起霍擎那個死人渣,立即暴躁了。
“他打我?!他一個路邊的小乞丐,要不是爹撿他回來,這會兒還在路邊啃泥巴呢!他還敢打我,他算哪根蔥!”

文殊見哥哥一提起那人就像被火燎了屁股的貓一樣,全沒了風度,也就不敢再說了。
只湊到桌前,喝掉了兄長杯子裡的甜酒“哥,我不喜歡那個朱公子,性格一點也不溫柔隨和,陰陽怪氣的。你看,他坐在你跟前,你同他說上十句話,他能搭理你一聲也就不錯了。跟展大俠那種溫柔可親的人簡直沒法比!”

文睿聽見妹妹這麽說,就不樂意了。
“你怎能這麽想,人與人的性格自然是不同的。什麽人就適合什麽性情。朱公子那樣的人,就該是這麽一副冷淡高傲的樣子。他那麽漂亮,身體又不是太好,若是再換了一副溫潤可欺的性情,那豈不誰見了都要貼上去佔他便宜?他還能走南闖北出來經商做生意麽!”

“哼!我看他也就是個紈!子弟,不像能做生意的樣子。連話都不愛說幾句,還能談生意!?只怕就是跟著展大哥出來游玩的罷了!展大哥那樣待人和善的,才會有生意上門來的。”

文睿知道妹妹對那個展靖印像極好,也不同他爭辯,只揪住了她的另外一個錯處去數落​​:
“你也別管別人有沒有生意上門。先說你自己,看看你惹下多大的禍!平白悔婚,我怎麽跟東介那陳氏一族去交代,那可是東介國屈指可數的大貴族!”

文殊才不怕他這哥哥,摀住了耳朵,不耐煩的叫嚷:
“哎呀哎呀,別給我提這個事情。一想我就心煩!都是你非得想要在霍大哥跟前顯擺功勞才一定讓我嫁的,我頭腦一熱為了那塊玉才答應了你,現在想想真是後悔死了。那個家傳寶玉我還給你,事情你就自己解決吧!”
“你怎麽能這樣!殊兒,你太講道理了!”
“不管!”


洛重熙果然是身體不適,覺得疲憊了。
上了自己的馬車,話也沒說一句,便躺下來睡著了。
恍惚覺得車馬停了下來,看見陸景彥在他跟前。
“熙熙?”陸景彥輕聲喚他。
他張口“嗯……我頭疼,不大舒服。”
聲音裡有些乾澀,看上去更是沒有多大精神的樣子。

“那先躺著休息,我馬上讓人去請大夫來。”陸景彥說完,便從馬車裡退出來,找到文睿,神色有些著急“熙熙他身體不太好,這會兒正不舒服,我想給他請個大夫來看看,勞煩文公子你幫忙想想,這城中可有什麽好的人選?”

文睿一聽,立即也跟著他著急“那還等什麽,去我府中!真是……之前喝茶閒聊的時候還好好的,怪我疏忽,他是說覺得累要休息才從我的馬車上下去,我居然都沒有看出什麽不對!方才還邀請朱公子你們一同暫住在我家中。在下便是這齊梁城的城主,城中最好的醫者,自然就住在我家宅之內啊。”

“如此,就只有煩請城主帶路了!”事關洛重熙的身體,陸景彥也不管他暫住在何處。 有好的大夫才是最要緊的,跟著便一道前往了。

一行人很快到了文家的府宅。
那宅子很大,也算得上奴僕如雲。
陸景彥將洛重熙抱進了文睿安排出來的一處獨立小院,才將他放倒床上躺好,大夫便已經給招了過來。
診脈之後,與之前小鎮裡郎中的說辭也相去不遠,又是寫方子又是熬藥,文睿也跟前跟後的張羅了半天才離開。

直到那些人都走了,陸景彥守在洛重熙身邊。
卻只見洛重熙從床榻上坐了起來。

“怎麽起來了?”t
“頭疼,過來幫我揉揉。”
陸景彥聞言,便走過去,把他的頭枕在自己膝上,沿著頭上的穴位,一處一處輕輕按壓。
“這一趟,原本就是不該出來的。”
“你懂什麽。”洛重熙閉著眼睛,輕斥他一句。
見陸景彥不再搭腔,又不著痕蹟的把話拉回“只是不太舒服,也沒那麽嚴重。”
陸景彥語氣低沈溫和“我知道沒有大礙,但還是……”

“自從中毒之後,身體就不如從前好了。我自己心中有數,你也不必每次都這樣。此間之事一了,我答應你,回去之後,一定用心慢慢調理。”

“嗯。”陸景彥聽他這樣說,心情頓時輕鬆許多“熙熙……我們出去另外找個好的客棧住下吧。這是文家府宅,終究不大方便。”

洛重熙卻笑了一笑“不走了,這裡更合我心意。”
身邊有陸景彥這位絕頂高手,能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倒是不怕私這下里的談話被別人聽了去。

陸景彥聽他說不走,便忍不住,出聲文道:“你……很喜歡那位文城主?”

洛重熙張開眼睛看著他,仔細思量著,笑了起來。
說道:“我是很喜歡他──喜歡他的齊梁城。”


百萬屠城46山海經

洛重熙覺得不適,多是因為身體虛脫加上舟車勞頓,一旦安靜的歇下來,睡眠時間多一些,自然也就沒有那樣嚴重了。
他懶懶的睡了一天,到晚上,終於有了些精神。
張開眼,只見陸景彥就坐在距他床邊不遠的一張方桌旁邊,低著頭,神情嚴肅的看著一本書。 仔細瞧去,赫然就是自己常卷在手裡看著的那本《山海經》。

“你怎麽也想起看這本書來了?”
洛重熙躺了一整天,覺得渾身僵硬,打算起來走動走動,便自己下了床。

陸景彥見了,便放下手裡的書,取下了搭在屏風邊的外袍,披在洛重熙的肩頭。
“想知道你為什麽這麽喜歡看這本書。剛好閒著,就翻了一翻。”

“那你找著原因了沒有?”

“沒找到。”陸景彥輕輕搖頭,含蓄的說“你心裡的想法,自然不是我能揣測明白的。”

洛重熙不語,拿過那本書,走到房間角落一張小書案旁邊。 窗戶開著,窗外牆壁上爬著一種開著小白花朵的藤蔓,夜晚的暖風吹進來,帶著一股甜香味。
“我的想法嗎?”洛重熙笑了一笑,執筆鋪紙,對他吩咐“過來給我研磨。”

陸景彥於是走到他旁邊,在一方石硯裡滴水研磨。
洛重熙隨便翻了翻書,看到一段描寫“又東三百里,曰陽山……有獸焉,其狀如牛,而赤尾。其狀如句瞿,其名曰領胡…… ”(原文描述中有生僻字,字庫中找不到,故而略)
洛重熙便提筆,在紙上作起畫來。
所畫之鳥獸,就如那書本中的描寫一般,看起來頗為奇怪的樣子。

他寥寥幾筆繪出個大致模樣,然後給陸景彥看“覺得像嗎?”

“我不是太擅畫這個。不過……”陸景彥站在洛重熙的身後,說著,便也取了一支筆,在那簡單的水墨畫上,又添了幾筆,讓那隻鳥形怪獸的翅膀看起來更為誇張華麗一些。 “這樣,好不好?”

洛重熙於是認真的看著,想了片刻,點頭“還真是不錯。”

他毫端勾描著怪鳥的翅膀,一邊對陸景彥說:“我看這書許久,一直想著,等有時間了,就慢慢的,把這裡面講述的鳥獸山川一處一處,配上圖畫。不要水墨的,要細緻勾描的那種,色彩斑斕的工筆圖。畫這麽長長的一個捲軸……”
他輕輕轉過身去,看著陸景彥的眼睛“你說,好看麽?”

陸景彥的眼中,卻只看見了他這位主上絕美的一個微笑轉身。
聽他問話,便立即溫柔的回答他:“好看。”
你這麽好看,你喜歡的東西,當然也是天上天下獨一無二的!

陸景彥的眼神,是如此回應的。

洛重熙怔愣了一下,瞬間明白了他的意有所指。
微微瞇著眼睛看他,抽走放在桌上的書,轉身朝著屋外的花廳走去。

心裡憤懣:色膽包天的東西! 這麽明目張膽的調戲……
回去要好好收拾他!

坐到花廳外的椅子上,把書本扔到了一邊。 風穿窗吹入,書頁被繁亂了開來。
洛重熙看著看著,忽然又覺得有些洩氣。
什麽長長一卷的工筆配圖!
一副工筆劃,要磨去人多久的時間……
他要是真有那麽多的時間來繪畫,這一輩子就注定只能當個昏君。
所以只好在稍有閒暇的時候,一遍一遍翻著書本,一遍一遍的想著那些這輩子永遠不會有時間能繪製出來的畫……
這本書,其實是他自年少時候起,被藏起來的閒情逸致吧。 所以,才執著了那麽許多年。

他在花廳裡小坐了一會兒,陸景彥也沒有跟著出來,坐得累了,等他再轉回到房間裡的時候,卻見到陸景彥還兀自坐在書案前畫畫,接連畫了兩三張。
洛重熙逐一拾起來看,也都是那書本中描寫過的鳥獸,有蛇尾獸頭的,也有魚首獸身的,各個形態獨特,奇異有趣。

“你還畫這些做什麽?”
洛重熙把紙張丟開,拿起茶盞。

陸景彥幾筆勾勒出一隻鳥的輪廓,口中說道:“你不可能又時間繪出那麽長一卷的。所以要想想辦法。不如這樣,我先來畫出所有的輪廓,等你有空閒的時候,再來按照你想像中樣子添加刪改幾筆。等你都改得滿意了,回去之後,我找最好的畫師來,全照著你想像中的鳥獸樣子謄出來,繪成工筆圖,應該也不會相去太遠。”
陸景彥說著,放下筆,看著他“這樣一來,就是你想的一幅長捲了……”

……
洛重熙心裡嘆了一嘆。
被這樣溫柔的眼神看著,不得不承認,他還是稍微有點喜歡的。
雖然,其實事情的一開始,他本是玩樂逗弄的成分居多。
只是此時此刻,那道界線,已經開始變得模糊不清。
這想法,讓他似乎不是那麽太滿意。
卻也……沒有真的不滿意。


百萬屠城47霍擎(上)

文睿是個相當好客的主人──至少,對洛重熙這位“客”,他是這樣的。

洛重熙生病,他晨昏定省,午間還要派人過來問上一問,殷勤之意,可見一斑。
連陸景彥都有些感慨,他莫不是知曉了洛重熙的身份,所以才要以侍奉君王之禮的方式對待熙熙的吧……
當然,這想法非常的無稽。

因為陸景彥等人是以行商為由來到此處,洛重熙修養的這段時間,為了顯得自然一些,便把購置貨物的雜亂事宜交給了彭俊去做。
他們的貨物單上,多是東介國與景國邊界處販售的一些稀罕品種的香料、玉石、牙雕以及東介國特有的紅介珍珠。
這些東西,有的很好置辦,有一些則要提前預定,等上幾日商家才能購貨進貨把東西備齊運過來。
有文睿城主親批的出城函,彭俊來往跑了幾趟,便已經輕車熟路,對於東介國商榷市集以及各大老字號店舖的買賣行情十分了解。

過了三四日,洛重熙修養得差不多,身體好了起來,便要四處走走,在齊梁城賞玩一番。
文城主自然是要作陪的。
他們一行人走上齊梁城最繁華的街市,果然熱鬧非常。
街面開闊、樓台林立,比之景國湖城,亦不遜色。
只是此地乃是高嶺山城,晨起多薄霧、白日多雲雨。

走了沒有多大功夫,便飄起綿綿細雨。
索性就一同上了馬車,一邊賞著雨景一邊閒聊起來。
“這邊一整條街,是齊梁城最大的藥材市場,販賣的種類很多,還有許多東介那邊運過來的稀罕品種……對了,前些日子我打發人送過去給朱公子調理身體的龍椒草、玉參還有血靈芝都是這裡的弄到的好東西,你吃了之後覺得效果如何?”

洛重熙正撐著下巴看窗外雨景,聞言,便微微蹙眉。
“稀罕藥材什麽的,病入膏肓的人才需要那樣進補吧?城主覺得我像是要死的人麽?”

他這個人,最不耐煩吃藥,誰跟他談這個,他都心情好不起來。
其實,想讓他高興,送些千金難求的名貴藥材,還真的不如送他一盒十幾個銅錢就能買到的甜糕酥糖!

文城主原本是一臉殷勤討好之意,被這話不輕不重的打擊了一下,有點低落。
洛重熙這樣的,說話用詞,向來都是只以自己的喜好為標準,從不理會別人的想法心情。 早就成了習慣的。
這個時候,陸景彥倒是稍微有那麽一點同情文睿了。
便極為善意的對他笑笑,低聲說道:“多謝城主費心了。只是,熙熙這個人,不愛吃藥的。”

文城主也夠神奇,原本已經情緒低落,此刻聽陸景彥這樣一說,立即又恢復了先前神采風度,搖扇而笑,點頭表示理解。 也不知是被洛重熙施過什麽法咒,怎麽都覺得他好,竟然一點也不介意他先前的言辭。
反而纏著陸景彥細問“原來是不愛吃藥,難怪難怪。展兄……那、朱公子他愛吃什麽?”

陸景彥看了看他,還沒來得及說話“……”

這個時候,洛重熙忽然自車窗那處回過頭來,對文睿說道:
“我們下馬車,去那邊看一看,如何?”

文城主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之間前方是一片用作練兵之用的開闊場地,大批的護城軍正在由教頭指揮引領著,習武操練。
那領兵的教頭,赫然就是這位文城主的宿命冤家,霍擎!


百萬屠城48霍擎(下)

霍擎是被文家收養的義子。 老城主在世的時候,對他視如親子,非常器重。
總覺得自己親兒子不夠成熟,而這個乾兒子做事則更有擔當一些。
於是臨終的時候,雖然把城主的位置給了文睿,卻另放了不少權利給霍擎,其中包括相當一部分的兵權。
霍擎一直是齊梁城的護城軍的大將軍。

絕大多數的時候,在老城主面前,文睿這個親兒子說的話,還沒有霍擎這乾兒子說話來得有分量。
霍擎小的時候是個真真正正的小乞丐,窮得連褲子都沒有,撿塊破布裹在腰上便上寺廟門口去討飯。
混在人流裡,正好撞到文睿這個少城主的身上。 新上身的一套雪白緞子袍服就這麽給蹭的髒了大片。 少年時候的文睿沈不住氣,自然氣得跳腳,呼喝著讓家丁上去揍那不長眼的死小子!

小乞丐惹不起只隨他出氣,也不吭聲,文睿他爹也不知哪根筋搭錯了,就在那一天撿了那個臟兮兮的霍擎回了家,不久之後更認作幹兒子,莫名其妙跟文睿成了兄弟……
現在想想,真是讓文睿這輩子最嘔血的一件事!

如今這霍擎,搖身一變,成了齊梁城的領軍將領,舉凡大事小情,都是他說了算,比文睿這個城主都還要受城中百姓的追捧。

文睿正在校場上指揮操練,見著是文睿的馬車停在不遠處,便丟開手里長槍,箭步走了過去。
他一身青色布衣長袍,只胸前心口處綁了一片烏亮的護心甲,打扮並不如何華麗,卻看起來極有氣勢,像是個可以領兵打仗的角色。
他見到文睿,便笑起來。
“阿睿,下著雨,天也不好,什麽事情還值得你特地過來一趟?”

文睿見到這個人就渾身難受,手裡撐著油紙傘,本不想理他。 但又礙著洛重熙在場,也不好表現得太沒有風度,冷冷淡淡的說道:“沒事,不是特地過來。就是路過!”

霍擎似乎習慣了文睿沒好臉色的樣子,也並不介意,抬眼又看向洛重熙以及陸景彥二人,眼神明顯不似先前那樣溫和無害。
帶著幾分凌厲審視的意味。
那像是逼視般的目光,停在洛重熙身上的時間尤其的長。
陸景彥對於這種帶著威脅性的看人方式顯然很反感,尤其那人看得還是他高貴的主上、寶貝的愛人……
於是藉著撐傘的動作,緩步走到洛重熙身前,擋住了霍擎那不怎麽友善的注目禮。 回看霍擎的目光,也帶著幾分冷淡戒備。

洛重熙卻對霍擎的目光卻全不在意,他興致頗高的看著教場上操練的兵士,看他們手裡握著長槍一招一式的演練。
雖然衣服武器都算不錯,兵士卻顯然都是新兵,列隊走陣的時候,還是會犯些低級的錯誤。 看來,比預期要弱上不少。

“這兩位,想必就是殊兒說的,暫住在家中的客人了?”
霍擎看著洛重熙,開口。

文睿沒好氣的回他:“沒錯,是我的客人。”

霍擎對文睿語氣中藏著的暗火充耳不聞,只問洛重熙道:“展家雖然是景國久已聞名的旺族大家,如今雖然改行經商,霍某也是有所耳聞。只不知這位朱公子,又是展家的什麽人?”

“遠親。”
洛重熙答得言簡意賅。

“遠親嗎?”霍擎笑道“成郡展家,家風嚴謹,據霍某所知,展家人可是不會允許遠房親戚身上佩戴著宗族的族徽圖騰。朱公子身上的金鎖,是展家宗族之物,又不知該作何解釋?”

文睿聽了,先不高興“霍擎!他們是我朋友,你憑什麽質問?!”

霍擎很嚴肅。
“憑我是齊梁城的守城將軍。”

聽到此處,已經過了陸景彥心裡的那道底限,不待洛重熙出聲,便先一步冷聲問道:
“霍將軍此言又是有何用意?我是展家宗族的人,熙熙也是,雖然他並不姓展。我們是受文城主邀請一道進城,將軍如若存疑,自然可以盤查。但請不要存心刁難。”
他是內力深厚的習武之人,雖然多數時候都是儒雅溫和的樣子,認真起來的時候,無論是說話的聲音還是渾厚的氣息,都是可以震懾對方的。
即便霍擎也並非是個泛泛之輩。

在這個時候,氣氛稍微顯得有點冷。

“說遠親,只是不想太過招搖而已。若霍將軍執意追問,就告訴你也無妨。”這時候,洛重熙忽然輕笑著開口出聲。 他說完,非常隨意的掃了一眼陸景彥。
冷聲說道:“我們是情人,他的東西戴在我身上為何需要跟你解釋?什麽展家宗族的圖騰,我喜歡用在哪裡,就用在哪裡。憑你是個將軍也好,皇帝也罷,難道還管得這個?”

他話一說完,在場統共四人,包括陸景彥在內的其他三人全都僵住了。
雖說男人與男人之間的那種關係諸國之間沒有法令說不允許,諸國的君王也有些喜好養孌童的,但那畢竟是君王。
其他的人,自高官宰相到平民百姓,誰敢這麽堂而皇之隨口說出來啊!
還說得這麽有氣勢,沒有絲毫避諱的……
真不多見!
就連文睿,他雖喜歡洛重熙,卻也只敢偷偷暗中的喜歡,天地良心,他可從來根本沒敢想過開口說個明白!
當然,陸景彥也沒想到洛重熙會這樣開口就說。
若說非了除人疑慮,有一百種藉口,怎麽偏偏隨便就說這個。
所以,他也有點發懵。

洛重熙只淡淡掃了那三人一眼,見那反應,果然沒趣得緊。 於是轉身,也不要陸景彥撐傘,只一個人,在雨中緩步走回了馬車。
今天……他心情還不錯!


百萬屠城49密令

洛重熙面不改色說了那些話之後,一個人上了馬車。
文睿與陸景彥二人雖說隨後也都跟著上來,但是顯然,一個呆傻一個怔忡,都沒了繼續閒逛的心思。
洛重熙也沒有。
所以就讓文府家丁把馬車趕回去了。

晚上,陸景彥伺候著洛重熙梳洗,洛重熙的手很不規矩,似乎是慣了在這種時候撩撥他,看他身體難耐又失控的反應。
陸景彥也果然受不住洛重熙的蠱惑,虧他還是個習武之人,居然險些連手裡的漱盂托盤都掉在地上。
便只好放下手裡的東西,俯身湊上前去吻他。
到了這種箭在弦上的時候,洛重熙反而住了手,別開頭去,又換了一副意興闌珊的模樣來,躺回了床上。
“沒興致了。”
陸景彥微怔。
……怎、怎能這樣!
“去把筆墨給我取來。”
洛重熙翻了個身,半坐起來吩咐。

陸景彥覺得他真的是故意的……
卻也沒有別的辦法,只好沈默著拿了托盤去端筆墨硯台過來。
走到床邊,只見洛重熙正解開了褻衣​​帶子,禁口完全敞開著……
然後,他自懷中扯出了一片薄薄疊起來的絲緞。
鋪展開來,居然也佔了半張床榻的面積。
上面細緻勾描,繪出的是一幅地圖。
仔細分辨,正是齊梁城到東介國境內的山川地貌,城池哨卡。

洛重熙拿起筆,蘊了墨,在其上幾處地方做了改動,又在另外許多處地方做了不同的圈點標記。
陸景彥也跟著湊近了看過去。
他標記的這些位置,確正是為了便於排兵布陣之用。

城中布防,城中精兵集中分佈的位置,幾處城門薄弱的地方,糧草囤積質地,運送線路,面向東介城門外的交通要到,水路船行……點點滴滴,鉅細無遺。
他這東西是何時畫的?
陸景彥有些訝異,日日跟在他身邊,竟然都沒發現這個。

洛重熙似乎知道他心裡的想法,頭也不抬,便開口說道:“來之前我身邊就帶著一幅齊梁城的羊皮圖卷,不過只是山川圖樣,如今這個具體佈防圖,是來了之後添加的。”

與陸景彥只醉心於武藝上的精益求精不同,洛重熙喜愛的東西非常多,什麽兵法術數、奇門遁甲、諸子百家、山川圖誌,他相信這些東西全都是征伐天下的利器,所以總會挪出一些時間來鑽研。
倒也沒有樣樣都學得多麽精通,但是只要有用的東西,他都是絕對樂意去耗心血的。

洛重熙對著那地圖細心描畫了一番,甚為滿意。
“這樣……差不多也就足夠了。”他輕輕吹乾一處新添的墨痕“若得了齊梁城,可以從這個城門出去,大道寬廣,便是東介平原。揮軍而上……便可以俯瞰天下,先從東介的介雲城,再西進,未國,琉京……”
這個過程,需要多久?
五年? 十年? 二十年?
或者要終其一生才能完成十之一二。
那都沒有關係。
為君王,他自認不是個仁君,也做不了仁君。
私下里,什麽狠事他也都是做過的。
人活一世,既然無法俯仰無愧,至少也要做到俯仰無憾。
洛重熙的手在那塊沒有繪上地圖的空白絲緞上輕輕撫摸,謀劃著炎國的未來,那眼神既溫柔又充滿野心。
陸景彥是俠者仁心,從小他的觀點就是:覺得只要別國不來進犯炎國,炎國人有安穩的生活,那就可以了。
對於征伐天下,實在沒有太高的興致。 甚至他也不像他的祖父父親那般,身為軍人,服從軍令。
他是喜歡自由自在的人。
但是可悲的,他愛洛重熙。
進而喜歡他的一切。
所以洛重熙想要做的,陸景彥就會跟他一起。
於是,陸景彥覺得他似乎要更努力的去練武,因為洛重熙的野心,會為他招來數不清的刺客。
而重熙腦中轉著的那些計劃,總會摻雜著數不清的潛在的危險。

果然,洛重熙將絲緞重新疊好了。 然後,拉開陸景彥的衣襟,將那東西藏進他最貼身的地方。 嘴唇貼在他耳邊,輕聲說道:
“明天一早,你去城外。把這個連著我的半隻虎符一道送給耿昀。要他們四人快馬加鞭,十五日之內,趕回湖城,把虎符交給百里將軍,按照我地圖上標註的,調撥兵將,斷糧圍城。”

耿昀是除去彭俊四人之外,另一波暗中護衛的侍衛,因為齊梁城門禁森嚴,所以他們四人一直留守在城外等候調遣。
洛重熙把一切都想好,對陸景彥說:“明日一早,你邀上文殊,只說還想去吃上回的那個銀絲魚,不記得路了,讓她跟你一道出城去找。 ”洛重熙說到這裡,笑了一笑“她一定很是樂意與你同行的。”

“那你呢?”
“我另有安排。再逛上一日,還要去看一回彭俊說的那條糧草路線是不是準確的。”

陸景彥總覺得心裡沒底,尤其他明日要離開洛重熙的身邊,更是擔心。
“熙熙,別玩了可不可以?”他壓低了聲音,小聲勸說“還是回湖城去吧。這裡原本與東介關係就很微妙,還有那個霍擎,我覺得我們的身份原本就惹人生疑,不宜久留,何況這裡最近也很不太平,我擔心會有變故。你要齊梁城,可以有一百種辦法。何必做這隻身涉險的事情。就算這城再如何固若金湯,在炎國六十萬大軍面前,一樣如草芥塵埃。不值得你這麽費心。我們可以明天先回湖城去……”

“你!”洛重熙本要大發雷霆,但考慮到這是文睿府上,好歹要顧及點耳目,便只好收斂了一點脾氣。 推開陸景彥,自己氣得起身在地上來回踱步。
“你這糊塗東西!那麽想回去,你就自己滾回去!虧陸家還是將門,你爺爺你父親還都是大將軍,怎麽教你的!那些兵書都讀哪裡去了?六十萬大軍,這山道地形,能進得來那麽多嗎?最多十五萬!”他說著,又看向陸景彥,語氣冷冷的。 、
“就是十五萬進得來,他們若不肯乖乖棄城投降。我說要強攻屠城,你豈不是又要忙著偷我的印信令符去悄悄放人?與其讓你這麽辛苦,我還不如另想別的辦法!省得被你氣死。”


百萬屠城50義軍

陸景彥被他家主上罵了一頓,自然是無話可說──就算有話可說他多半也是不敢說的。
所以,到了第二日,果然就乖乖照著洛重熙的吩咐出城辦事,只說要去捉那銀絲魚。
文殊對陸景彥極有好感,話才開了個頭就歡快的一疊聲答應著要同去。
文睿卻像是憑空消失了一般,沒有再跑來糾纏著洛重熙。
洛重熙也便樂得獨自一人四處走走看看。

近日以來,齊梁城開始變得不寧靜起來。
先是因為文殊的婚事,東介國派來了些使者,明里暗裡都透著些興師問罪的意思。
也不知霍擎怎麽交涉的,居然也能夠不動聲色的便給哄了回去,也倒是很有些手段的。
雖說危機看似暫時解除了,但城內的守備軍看起來卻比往日更嚴肅,處處透著些緊張氣氛。
畢竟再是如何固若金湯的險要之地,到底也就是座孤城。
獨立無援的時候,若是再來個腹背受敵,定然是不怎麽好受的。

由於有城主文睿的護持,也在洛重熙以往的可以鋪墊之下,一來二去,齊梁城通往主城門那一處的將領已經與他漸漸熟識,彭俊假借通商之名,來回進出城門已很隨意,這一次洛重熙出去,也並沒有耗費多少時間。

洛重熙在榷市上轉了一圈,為了掩飾身份特地讓彭俊等隨興之人買了些東介國的干貨銀器之類,又賣了一些景國那邊帶來的東西。
之後,又順著那齊梁城的押糧要道看了一圈,只看似遊山玩水一般,好不暢快。
依照彭俊所言,他探得榷市西南的有一個城鎮,在距離齊梁城極近,本該是人丁稀少的地方,近來卻總有了不少人馬走動,不像商隊,有是貧民的壯年男子,也有些江湖中人,不斷聚集……
如果沒有猜錯的話,這個,便是洛重熙來到齊梁城裡想要找尋的東西。
此行的目的地之一,叛亂軍。
他們大約是依附在齊梁城之下作為掩護,借著這個三不管的地方,在景國內部暗中招募起義軍,為了掩人耳目,也不在城內登記註冊編隊,而放在東介國內一個不起眼的小鎮子中,從貧民男子到綠林草莽,編入齊梁城護城軍中,再由霍擎負責操練。 若非他親自前來,確實很難引人注意。
想必,先前劫走那批軍奴,重傷一千精兵之事,便有這些人的功勞吧!

洛重熙一路行到這小鎮所在的山腳下,那裡一片荒蕪,只有一個茶棚。
洛重熙一大早出門,到此刻已經接近黃昏,彭俊等人唯恐他累壞了,一定要讓他在茶棚裡歇一歇,吃點東西。
洛重熙原本不想歇息,然而見到茶棚裡的情形,卻不由自主停下了腳步。
真是奇怪。
就這麽個邊荒小鎮,這麽一座小土山坡下的破茶棚,此刻卻像是繁華集市般的熱鬧非常,裡面人滿為患,座無虛席,想找個落腳的地方站一會兒只怕都有困難。

幾個人站在茶棚外,也不待洛重熙開口出聲,彭俊自懷中拿出一塊碎銀裡遞給那茶寮的主人,說道:“老爹,煩請給我家主人找個清靜點的座位,安心喝口清茶。”
那老大爺看見碎銀,心裡雖喜歡,手上卻不敢接。
“客官不要難為老兒,你看我這小草棚裡哪還有多餘的坐處能滕挪得出來啊?”

彭俊笑說“正因如此,所以才多給你些錢,讓你來想些辦法。”
“哎呦,客官快別說笑。屋子裡頭的這些人雖然出不起客官您給的這麽多錢,但是小老兒我可是一位都不敢得罪的。”說著,那老爹便悄聲對彭俊說道“他們可個個都不是好惹的,凶神惡煞,你看,那手上都拎著家夥帶著刀呢!伺候不好,是會要命的。”

“這些人可都是景國來的?”
“可不都是!唉,雖然看著人來客往,可是喝茶吃點心,有很多卻不肯給錢。真是真是……得罪不起。”老爹一副有口不敢言的樣子,壓著聲音說話。
“錢你就收著吧,座位我不需要了。”洛重熙對那老爹說道“你這生意是一直都這樣好,還是近來才開始的?大約有多久了?”
老爹半推半就收了錢,自然說話也和氣,知無不言。
“已經有將一年了。起先來得多是不會什麽拳腳功夫的普通人,坐下來喝茶歇歇腳也就走了。少有碰上賴賬的。近一個月,也不知怎地,總來一些江湖人,動輒刀槍棍棒,喝著喝著茶水也能動氣手來,常有砸壞桌椅碗碟的事情……”

老爹的話還沒說完,非常應景的,茶寮裡兩夥人便忽然動起手來了。
仔細聽他們說話,原來竟是素日里有些冤仇的兩夥人,如今忽然聚在了​​一個地方,方才都帶著斗笠沒有看清楚,待得起身要走的時候,湊近一看,冤家路窄,不打起來才怪!
眾人一見打架,自然是有事的人就往裡衝,沒事的人則往外閃。
老爹嚇得抱頭鼠竄,一疊聲哀叫著心疼他的桌椅板凳。
洛重熙則站在不遠處圍觀,饒有興味。

這刀劍無眼,一段打折了的木棍嗖的一下就朝著洛重熙飛來。
彭俊抬手擋開。
洛重熙看了一會兒,覺得沒什麽意思,便在這個時候對他說:“去,別讓他們再打了,我想清靜一會兒。”
“遵命。”
彭俊說著,便隻身一閃,闖入了那打得難解難分的兩撥人當中。



百萬屠城51入夥?

彭俊的武功雖然比不得陸景彥,但是他能被選中近身跟在國主的身邊,那麽在整個景國,也絕對是出類拔萃的高手。
等閒幾個江湖宵小,自然是近身不得。
他隻身橫檔在兩活人中間,見招拆招。 當然也有更為迅速的解決方式,比如把這兩方人全都打殘了事。 但是顧及主上隻身在外,他還是不敢高調行事。

“幾位大俠,既然聚在此處,自然都是為了共商大事。都是自己人,還請化干戈為玉帛。”
恰在此時,遠處匆匆走來幾人,皆是江湖布衣打扮,並不如何華麗,只勝在氣度不凡,倒也還壓得住場子。
那刀兵相向的兩撥人似乎認得他,又一直被彭俊壓著招式,向來也討不到便宜,便從善如流放下了刀劍。
彭俊眼神請示,得到默許,便後退幾步,回到洛重熙身後站定。

那幾人之中,一個相貌俊秀身姿挺拔的少年排眾而出,對著面前諸人抱拳施禮。
“在下端木楓,聽聞山下有諸多英雄前來,專程負責迎接。諸位遠道而來,無非一顆心都是為了一件事,所以,無論過往有什麽,都請放下,只當是江湖事已做江湖了,不計前嫌了罷!”
他面帶和暖微笑,講話客客氣氣的聲音卻也很耐聽。 何況他雙眸燦亮澄澈,說話聲音氣發丹田、渾厚有力,儼然是武功不俗的架勢,就連洛重熙這樣不習武的人,也可以看得出來。

在座那些人,包括先前那兩撥打鬥的十幾個人,各個都是綠林草莽,因為景國與炎國的這番征戰,年頭不好,越發混得慘淡,加之身上還有幾分愛國熱血,又練過點功夫,看不慣景國王室的昏聵無能,早有揭竿而起的打算,只是人單力薄又沒有什麽財力。 如今聽聞邊城這裡招募義軍,也便前來投奔了。
聽那端木楓如此一說,便不再言語,痛快的說幾句場面話,不再計較那麽許多。

端木楓便招呼眾人一併上山,只說上面備下好酒好菜做接風之用,於是眾人便一同跟隨前往。

一路之上,因為先前彭俊看起來武功相當不凡,於​​是讓端木楓那一行人青眼有加,不時讚他身手好,表示想要切磋一二,又向他探知師承何處,彭俊也都一一應對,既不讓人探知根底又答得相當客氣。
直到了山上,那個名不見經傳的小鎮子,洛重熙仔細一看……
鎮子外延是一排一排土石壘砌的矮牆,在往裡是木頭柵欄,裡面是高台箭樓,各處插著旗子,迎風招展。 再往遠處看去,都是像營地校場之類,容納幾千人馬絕對是沒有問題的。
這哪裡像是個山城小鎮,分明就是個山寨子土匪窩。 也難怪能吸引來了這麽許多江湖綠林、草莽土匪。
因為陸續有人上山投奔過來,鎮子裡的人索性也就把酒席擺在營地空場子上,一桌挨著一桌,很是熱鬧。
洛重熙聽這些人之中,口音混雜,細聽他們言談內容,居然有許多都不是景國人。 彭俊領會洛重熙的意思,稍微挨近幾人喝酒說話,這才知道,竟是齊梁城的霍擎霍將軍連同他一些身在江湖上的摯交好友廣發江湖帖,聯絡江湖上有些名號的人物來此,幫著齊梁城度過劫難。
至於究竟是什麽劫難,需要幫個什麽忙,這些人卻還完全不知情。
想想也對,這些江湖人,只管滿天下的浪蕩,哪處有飯吃有銀子拿就往那處去,管他什麽景國炎國榮國奉國。
酒過三巡,天色漸晚,彭俊擔憂主上安危,只覺這著那個龍蛇混雜的地方,實在不適合多待,萬一有個閃失,他怎麽擔待得起。 便勸說洛重熙早點下山回城。
然而洛重熙卻說:“既然已經來了,飯也吃了酒也喝了,這麽多人,就獨獨我們下山回去,多不給主人家面子!”

這話可讓彭俊嚇了一跳。
難不成主上還想留下來入夥? !
“這……”
彭俊還想勸說,結果這時候端木楓卻興沖衝跑過來,抱拳一禮,目光灼灼的邀他切磋武藝。 看那架勢,十之八九也跟陸景彥一樣,是個武痴。
彭俊尚有猶豫,洛重熙卻替他做主,說道:“你就同他玩一玩吧,別掃了人家興致。”
言罷,繼續端著酒杯自斟自飲,全然沒有要下山回城的意思。
彭俊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這個時候,他真是特別希望陸景彥能在洛重熙的身邊。
對於伺候主上這種艱難的差事,他是真的沒有把握啊!



百萬屠城52師門(上)

若說洛重熙這人,還真是個天生做君王的命格。 總是他想什麽事情,什麽事情便總是能順著他的意思來。
比如說,他今晚就不想下山回城,那麽彭俊還未來得及勸說他,整個邊關​​就忽然連夜下起了大暴雨,一下一整夜,越下越大,怎麽看也沒有個要停的苗頭。
這種天氣,彭俊便是跟天借個膽子也不敢要洛重熙下山了。
於是此夜便將就著在山上安營扎寨了。
這地方人又多又雜,住得地方也是十幾個人共用一個大房間。 反正都是些粗魯江湖人,沒那麽許多計較。
彭俊有些犯愁。
主上怎麽可能跟那些草芥之民同處一室? !
好在那端木楓看他們一行人看中彭俊武功,又覺得洛重熙看上去不似一般江湖人那般隨便,於是單獨安排了兩個不錯的房間給他們。
這才讓彭俊稍稍放心下來。
晚上洛重熙睡在房裡,彭俊則與廖升杜寧三個人卻沒有一人敢去另一間房中睡覺,都各自找了個不起眼的地方在門外為主上守夜。
直到天明,一夜平安。
雨卻一直未曾停歇。
聽著鎮子裡端木楓那邊的人回來說,山道全都被雨水沖毀了,要等雨停了才能想辦法下山。 當然,山下的人也暫時都上不來了。

才到清晨,洛重熙睡醒了起來。
身邊既沒有宮女太監也沒有陸景彥,他可是沒有讓別的什麽侍衛替自己更衣梳洗的習慣,便只好一樣一樣自己來。
偏偏這種事情他又很少做,衣裳穿得還馬馬虎虎,梳頭髮的時候便開始不耐煩起來。
於是長發與梳子纏在一起,惱得人恨不得一剪子剪斷了省事! 怎麽往日看陸景彥做這個事情的時候卻總是得心應手的!
才這樣想著……
下一刻,房門便忽然被推開,有人闖進來。

彭俊杜寧幾個全都守在外頭,沒有通傳就有人擅入洛重熙的房間,這情形真是非常少見──雖然此刻並非身在王宮。
洛重熙回頭,錯愕的看著眼前衝進來的那個人。
景彥? !
他居然會出現在這裡……且是一身狼狽的樣子。
身上衣服頭髮全被雨水淋透不說,臉上身上還都沾著些泥沙,看上去可真是不怎麽像樣。
可是這個很不像樣的家夥卻居然敢一身髒污的跑過來抱住他,然後還大膽的在他身上臉上亂摸一通。
最後,才如釋重負的說了一句:“熙熙,我以為你丟了……”

簡直笑話!
一個大活人能丟到哪裡去!
洛重熙心裡冷哼,嘴上卻說不出什麽太刻薄的話來。
看陸景彥這一身狼狽的樣子也知道,他該是已經在雨裡找了他很久很久……
畢竟他昨天說了只到榷市上轉轉就會回城。 可是一直沒有回程,更沒有告訴他要來這麽個偏僻的地方。
“你怎麽尋到這裡來的?”
“我把這齊梁城外榷市附近的所有地方都問了個遍,經過的時候又看見山下聚了不少人想要上山卻上不來,問了問路,都說山道被雨衝壞,就猜想你可能會在這裡。”
“擦擦,到處都是水。”洛重熙隨手拿了一條巾帕給他“山道毀了你怎麽上來的?”
“我是……我從山崖那邊攀上來的。有點陡,所以耽擱得久了些。還好上來就看見杜寧在打水,然後就找到你了。”陸景彥心裡眼裡全是洛重熙,根本忘記了別的什麽事。
他手裡抓著洛重熙遞來的巾帕,卻不往自己臉上擦,拿著那帕子不停的給洛重熙擦拭方才被自己弄濕了的皮膚。
“你擦我幹什麽!”
洛重熙氣結,一把扯過他手裡的布帕子,抬手本是想在陸景彥那不斷滴著水珠的頭髮上擦兩下。
想想不對,又停住了手,這種伺候人的活,他做起來會覺得怪怪的。
還是算了!
於是把巾帕扔到一邊,對陸景彥說“去洗洗,換身衣裳!臟成這樣,擦也沒用。”

“好,我現在就去。”
這個時候,陸景彥才發覺自己這摸樣確實不適合接近洛重熙。 方才那一摟抱,已經把他身上的衣服弄濕了一片,真是不應該。
於是他趕忙出了洛重熙的房間,讓彭俊去給他到夥房弄些熱水,再找人弄身乾淨的衣服來換。

彭俊等人身上並沒有帶乾淨的衣服可以給他換。 便去找端木楓借上一身,他們身量相仿,該是沒有問題的。
那端木楓也很懂待客之道,不一會兒便親自給送了過來。
只是他第一眼見到換了衣裳出來的陸景彥之後,整個人傻了一會兒。
隨即便衝上來抱住他,哈哈大笑著嚷道:“五師兄!五師兄!你怎麽會在這兒!”



百萬屠城53師門(下)

“小、小楓?”
端木一下子跳到陸景彥的背上,陸景彥先是驚喜,接著便不住回頭看他,無奈的笑道“都長這麽高了!像個男子漢的摸樣了。行了別鬧,還不下來,以為你是小孩子……快下來。你怎麽會在這裡?”

“我跟七師兄一道來這個鎮子的,差不多都有三個多月了。”端木楓這才從陸景彥身上跳下去。 一邊拉扯著陸景彥的衣裳一邊語氣爽朗的抱怨道“五師兄,當年你真不夠義氣!怎麽說都不跟我說一聲就走了,我問師傅師兄,他們都說你回家了。你走以後,就沒人陪我練功夫了,他們就喜歡讓我自己一個人在山崖上閉關,一關三個月,悶死人!”
“是這樣啊。當年是我父親派人來接,說家中有事祖母臥病,要我回去盡孝。所以也走得匆忙,只在師傅跟前磕了三個頭,都沒來得及回去跟你們話別。”

“早知道我該跟著去玩玩的。我記得你說過你家在成郡,那邊風光好不好?聽說展家還是景國的名門望族,嘿嘿,我還沒見過真正的名門大家什麽樣,真想去看看!”

“有機會一定帶你去。”
陸景彥站在屋簷下,看著床外下個不停的暴雨“你說銳弘也在這裡?”
七師弟也是師門之中武功造詣極高的一個,非常有天分。 陸景彥許久沒見他,知道他正在此​​地​​,便也很想一見。

“七師兄原本是一起來這邊的,但是一個月前忽然接了封信,說是湖城那邊有事要他去辦,就走了。到今日也還沒有回來。哦,倒是有封書信說,再過些日子,至多半月,也就會到了。”端木楓勾住了陸景彥的脖子,一副兄弟間感情深厚的摸樣“五師兄你很快就能見到他的。”

“半個月……恐怕不能了。”陸景彥說“我還別的事情,想等這暴雨一停就即刻下山去。日後有機會,再好好聚聚吧。”

“什麽?!還要走!”端木楓不明白了“你上山來,不是為了加入我們嗎?還走去哪裡?”
“加入?”陸景彥不解“什麽東西還需要加入?我是上山找人來的。”
“我們這裡是義軍招募營地啊!現在景國的昏君一點用都沒有,國土都被炎國侵吞了,所以我們在這裡招募義軍和江湖豪俠義士,師兄,你也一起來吧!”
陸景彥聽他說得嗓門宏亮,嚇了一跳,唯恐給屋子裡的洛重熙聽見,於是立即制止他“造反作亂這種事能胡說嗎?你還喊得這麽大聲!再說,你又不是景國人,也不是炎國人,你跟著湊什麽熱鬧!”

“在這裡說這個有什麽可怕的,你以為炎國國主有千里眼順風耳不成。就算有,他也不敢來啊,這裡是咱們的地盤!”端木楓說得有些得意“再說,我雖然不是景國人,但我是江湖人,行俠仗義總不是錯,這都是為了景國的老闆姓。何況七師兄他可是景國人。還有你,你也是景國人啊,而且你武功高強,師傅當年最看重你,說你最有天分。這種為國效力的事情,你怎麽可以視而不見。不行!你得留下來,加入我們!”

陸景彥聽他說得慷慨激動實在不怎麽想打擾,可無奈事關己身,再不開口這事就快要被拍板定案了。
“我怎麽可能留在這裡,我還有別的事情要做。抽不開身的。”
想當初他投入師傅門下,因為師傅一直隱居景國境內,而他卻是出身於炎國武將世家,所以為了安全起見,一直用母親展氏一族的姓氏,只說自己是景國人。 這件事,除去師傅之外,並沒有告訴別人。
不過後來也相繼遇上了兩三位師兄師妹,不巧被識破了身份。 但好在他們都是淡薄豁達之人,一心追求武藝境界,遊歷江湖,並不關心天下朝局,所以就算知道了他是炎國人,也並沒有什麽特別的反應,更不會對別的師兄弟提及此事。

如今身在這個義軍營地,陸景彥面對端木楓,更需要小心掩藏身份。
他的主上可就身在此處,稍有差池,那後果可是承擔不起的。
於是他只好對這個小師弟說道:“楓兒,我們展家雖是郡中望族,但幾代以前便已經不再為官,家中全是正經商人,我這次來邊城,也是為了販貨通商,不為別的,真的不能留下。”

“你練得這一身好武功,不去為國為民,辦些正經事,卻回家販貨經商?那真是暴殄天物,不行,我不讓你走!”

“也不全是這樣,楓兒你聽我說……我真的不能留下……”

“你說夠了沒有?!”
就在陸景彥與端木楓言語來去,分說不休的時候,洛重熙的房門忽然打開。 陸景彥只看見他美麗的主上依在門邊看著他。 衣裳穿得還算齊整,長發卻散開未束,還顯得有些凌亂。 說話時雖然聲音冷冰冰的沒有什麽起伏,但那眉目之間,明顯卻是不甚愉悅的神色。

“熙熙?”
洛重熙看了他一眼,轉身進屋,只丟下一句話:“沒什麽事就趕快進來,給我把頭髮梳上。”



百萬屠城54去留(上)

聽見洛重熙的話,陸景彥便轉頭交代師弟一句“有什麽話待會兒再說”,然後立即走進了屋子裡去,片刻也不想耽擱的樣子。
弄得端木楓非常納悶,師兄弟難得見上一回面,他這是著的什麽急呀!
梳頭髮就有那麽重要?
那位朱公子究竟與五師兄什麽關係……看上去怎麽怪怪的。
再說了,他自己連個頭髮都不會梳? 怎麽有人會這麽笨!

端木楓在想什麽,陸景彥沒心思理會。
他跟著洛重熙身後進了房間,只見那桌子上放著一把普通的桃木梳子,木齒上卻纏了些被硬扯斷的長發。
陸景彥看得好笑,熙熙對於打理自己的這些事情,是完全不行的,他從來也沒做過。

“有什麽好笑的。還不過來。”洛重熙不耐煩的說道。
“知道了。”
陸景彥依然笑得溫和,拿起桃木梳子,幫熙熙順著長發。
其實這種事情,陸景彥也不是太擅長,他在家中也是被人時候慣了的,習武那幾年雖然獨自生活,衣食住行卻也隨意,不太講究。
只是比起熙熙來,他做事還是要耐心很多,起碼可以把長髮梳好,不會全都扯斷。

“景彥,你去告訴那個端木楓。就說我們留下來。不走了。”
“熙熙……”陸景彥的手頓了頓,猶豫好一會兒,還是謹慎的開口說:“這件事,我不能答應。”

“你不答應?”洛重熙像是聽了個很可笑的笑話“我什麽時候問過你答應還是不答應的問題嗎?”
“熙熙,你不能留在這兒,這裡太亂。太冒險了。我不能拿你的安危開玩笑。萬一有事,我怎麽交待。”
洛重熙回頭,長發被梳子扯痛也毫不在意。
他看著陸景彥,說道:“你做得了這個主麽?”

陸景彥沈默,卻難得的堅持,他說:“別的事情,我都聽你的。​​但只這一件,不能讓你留下。”

洛重熙卻笑了,聲音很輕柔,很冷淡。
“你敢壞我的事,你試試。”
他說著,就要出門。
陸景彥卻一把將他按在牆壁上,緊緊抱住。
“熙熙,你別生氣,聽我解釋。”
“滾!”
“熙熙,聽我解釋。這裡是軍隊招募的地方,又是邊界,實在太不安全……”
饒是洛重熙氣得不行,無奈今天陸景彥膽大包天,摟住了他就是不肯鬆手。 非但如此,他還滔滔不絕,說的洛重熙越聽越不耐煩。
可就算再怎麽樣,他也還真是掙脫不出來。
無論心裡如何生氣,那也不好為了這個事就把門外的彭俊等人叫進門來……他還真不想丟這個臉面!

“不用說了。你想說的我都知道。”洛重熙卻冷冷的站在那裡不動,打斷了陸景彥的話。 “把手放開吧。”
洛重熙面對面看著他的近身侍衛,目光冷若冰雪,美而無情。
“景彥,我是個什麽樣的人,你也必須明白。想要和我在一起,沒有那麽容易。我不喜歡任何人的違逆。所以這最要緊的一點,你必須做到。懂麽?這是遊戲規則。”
他說著,推門離開,毫不留戀。
“我言盡於此,是去是留,你自己考慮清楚。”

******

這場大雨,下得很大,直至深夜依然未停。
陸景彥一個人坐在石屋裡,拿著一把玉石做的梳子在一點一點的打磨,那玉石的質地很一般,但是被打磨得相當光滑細膩。

“五師兄,你房間裡沒有梳子麽?”端木楓覷了個空,又藉機湊到陸景彥身邊想要繼續遊說他留下來。
“有一把桃木的。”陸景彥說“用起來有點滯澀,不若玉石的順手。”
“你什麽時候還填了這麽個公子哥兒的毛病?”
端木楓奇怪,話說他五師兄算起來也還真是個富家公子,不過一起待在師傅身邊學藝的時候,也沒見他這麽講究啊。
大男人嘛,梳個頭髮還嫌東嫌西的? !

“不是我用。”陸景彥也不多解釋,依舊耐著性子繼續打磨玉石。
桃木的梳子,熙熙向來用不慣。

古書上說,君子如玉,所以,好脾氣都是磨出來的……

端木楓卻是個精明孩子,挺他這麽說。 稍微聯想一下,就記起了洛重熙召喚陸景彥進屋給他梳頭的畫面。
實話說,那情形,讓他看著還真覺得有點不清不楚的曖昧。
於是他神秘兮兮的探問“難不成……是給那位朱公子用的?”

“……”
陸景彥沒回答他,他便當作是默認。
“師兄,你對他怎麽那麽好?”

陸景彥沈默無語。
對他好,當然是因為喜歡他。
否則,這一切,又是何苦來的。

他側頭,看著他的師弟,說道:“楓兒,我想了想,還是決定留下來,跟你們一起。”


百萬屠城55去留(下)

連日的暴雨把所有人都困住了,只能呆在有屋簷遮擋的地方,無法外出。
洛重熙覺得渾身不舒服,他讓彭俊把屋子裡所有的窗戶都打開,只想透透氣。
然後自己坐在離窗戶不遠的地方,手上繞著一根紅絲線,絲線上墜著一片金鑲玉的鎖牌。
他就看著那沈甸甸的東西,不知不覺發起呆來。

陸景彥這個可惡的混賬……
洛重熙心裡不快活。
別說是陸景彥,就是他爹,他爺爺,也不敢再君王的跟前說一個不字。
他居然就敢堂而皇之的說他不答應!
他憑什麽敢這麽說話……
洛重熙心火一起,越想越生氣,索性就直接把手裡的金鎖牌扔出了窗外。
結果好巧不巧,窗子外頭就在個瞬間,剛好跑過去一個人。
那人因為是在雨裡頭跑,怕被淋,所以頭上頂著個大斗笠,一蹦一跳的自洛重熙窗前經過。
結果橫空飛來一個硬物,就打了他腿一下。
這個力道,疼是不疼,只嚇了他一跳。
“哎呦,是什麽呀?”那人看見地上金光閃閃,頓時扔掉了斗笠,飛撲過去“哎呀,真有天上掉金子的好事啊……”

“沒看見是我掉的嗎?誰讓你隨便撿了!”洛重熙手肘撐著窗台冷冷出聲,看外面那個財迷的家夥。
結果那家夥聽見洛重熙說話,愕然抬頭,仔細看看他,忽然大叫一聲:“朱熙熙?你怎麽會在這裡?!!”

朱熙熙一愣,只見斗笠地下的這個人,穿著打扮異常奇怪,脖子上還掛了一串骨頭做的飾物、腰上纏了一圈銅鈴鐺。
他想了好半天,對這個人還真是有印象的。
他居然就是在雪上時候,救過他的那位巫醫……
“你……你……叫什麽來著?”
洛重熙想了半天,卻只記得這人愛吃豬肉和凍柿子,名字什麽的,一時片刻倒是沒想起來。

“蘇元!我叫蘇元啊!”蘇大仙從窗外繞了一圈,直跑進屋裡來,語氣非常不滿“虧我還救過你的命!虧我還把你名字記得那麽清楚!吶,我連這個金鎖都還認得呢!我拿他換過兩頭豬……”

洛重熙知道他說起豬的事情來就會沒完沒了,所以趕忙打斷他:“你怎麽會來這裡?”

“唔……我跟我師父一起來的呀,自從上次不知道為什麽他非要離開,我們下山之後就到處遊蕩、行走江湖。後來聽說這裡招募義士,我想說有免費的飯可以吃,又有地方住,就跟來看看。他們很待見我師父的醫術……呃,當然,也十分崇拜我的巫術,所以,就留我們在這裡了。”蘇大仙說得十分得意,儼然把自己當做了精神領袖一般。

“哦,原來如此。”洛重熙想起他的巫術,真是不敢恭維。

“咦?熙熙,我發現你怎麽好像沒有以前傻了?”

洛重熙氣結。
你才傻呢!
不過他九五之尊,不屑和這個半瘋一般計較,也就輕輕哼了一聲,懶得理他。

“那你也是來投靠義軍的?”蘇元坐到他旁邊,從背後背著的布兜里掏出肉乾在嘴裡咀嚼接著又掏了個蘋果出來“給你一個。”

洛重熙接過來,在嘴裡咬了一口。 於是兩個人並排坐在窗戶底下對著灰濛蒙的陰暗天空閒聊天。
“投靠麽……”洛重熙說“不知道。”

“不知道?”蘇元納悶“那你來這裡做什麽的?”

“原本打算留下。但是……”他看著手裡蘇大仙遞還回來的鎖牌,心情稍微有點複雜“我想還是再考慮一下吧!”

他說著,便把鎖牌收進了衣袖的口袋裡。

*****

傍晚的時候,雨小了一些,陸景彥卻還是晃在外面沒有回來。
洛重熙在房間裡覺得很悶,便差彭俊去借了把大傘,他在較近的地方稍微走了走,透透氣。
等回到房間的時候,卻看見陸景彥坐在他房間的長椅子上,在整理著一些書本。
看見洛重熙,陸景彥笑了笑“回來了?”

洛重熙淡淡看了他一眼,沒有做聲,只走到木櫃子旁邊,翻找乾淨的衣服。 t
就算雨小了很多,但是外面逛一圈回來,衣擺也全都濕透了。 不舒服!

陸景彥見他找了衣服出來,便很自然的走過去伺候著。
幫他脫掉濕衣服,再換上乾淨的。
他說:“我想你在這裡會有些悶,剛好在楓兒房間看到一些書,就借來給你隨便翻翻打發時間。裡面還有本手繪的《山海經》,也許你會喜歡。 ”

“是嗎?”洛重熙卻把陸景彥手裡的外袍扯過來,自己披在肩上,然後冷淡說道“可惜我沒有那份好心情。”

“熙熙……”陸景彥幾步走到他身邊,自背後摟住他“你別這樣。”
他說:“我什麽都答應你。聽你的,我們留下來。”


百萬屠城56不離不棄

“景彥,有些話,我想還是跟你說個明白的好。其實在我心裡,情愛之事,有或者沒有,一點都不重要。”洛重熙背對著陸景彥,開口對他說: “你也不必勉強自己,喜歡我對你來說,應該是件辛苦的事,不但是我和我的一切,還有你的父母親族,都會給你壓力。所以……若只是貪得一個新鮮,你想要的,你也已經得到了。從今而後,你我之間,就當什麽都沒發生過,才是最好的。過去的事情,我既往不咎,也依然不會虧待你們陸家。你也不要再去想些別的……”

“熙熙。”陸景彥用力摟住他,拒絕聽那接下來的話“不要這樣,不要這樣說。我從很久之前直到今天都從來沒有覺得勉強。只要你別再說那些話,除此之外,無論發生什麽,我都可以承擔。”

“你這個人怎麽就這樣不懂……”
洛重熙的話還沒有說完,陸景彥卻忽然將他轉過身來,熱情的親吻著他。 那種帶著火焰般的狂熱的勁頭,讓人無從拒絕,也拒絕不了。
剛剛才換上的衣服又被急切的撕扯下去,露出洛重熙宛如白玉般的肩頸,陸景彥低頭,在其上留下他的痕跡。

既像佔有,又像獻祭。

“你……你……”
洛重熙只能喘息著呻吟出聲。
原本要出口的話,也再來不及說。
本是想勸告他,這念想到了今時今日,也該收一​​收了。
每個人都有不同的路要走,他是世家公子,名門之後,這個近身侍衛,可以做五年十年,難道還能做三十年五十年?
再過些時日,也該放他去沙場帶兵歷練,就像他們陸家的祖輩父輩,叔伯兄長一樣。 打得幾場胜仗,就可以封官賜爵,日後娶個高門千金,貴族女孩,兒孫滿堂,得一個幸福快樂未來。
難道還要呆在皇宮裡一輩子不成?
何苦招惹一段他不該負擔的感情。

古往今來,與君王談什麽愛與不愛,都不會有好結局的。

可是,算了……
今晚還是,算了。
洛重熙閉上眼睛,這一刻,讓他哪裡還有心思去說這些!

原本幹乾淨淨的衣袍被扔在地上,簡陋的白布床帳輕輕垂下,饜足過後的洛重熙顯得很慵懶,卻又不是太困。
他抽了一本之前陸景彥帶回的書冊來翻。
是本古詩。

“莫愁前路無知己,天下誰人不識君。”
洛重熙輕輕念出來,然後笑了笑。 這天下間認識自己的人倒是不少,可惜不但沒有知己,只怕大多還都是仇人。

“看到什麽這麽好笑?”
陸景彥湊過來,與他一起看詩集。
洛重熙於是便把這個想法說給他聽。
陸景彥聽完之後,卻沒有笑,他撐著手肘,俯身,親吻洛重熙的額頭眉心。
他說:“熙熙,沒有關係。就算你要走的路,沒有知己,但是你有我。我會一直陪著你的。不離不棄。”

“不離不棄?”
洛重熙看著他。
不離不棄,這個詞,讓他忽而覺得很不妙,似乎越來越過危險……

君王從來自稱孤寡,因為各個都是孤家寡人。
站在最高的位置,漠視蒼生,為達目的,不擇手段,什麽都可以捨棄。
沒有誰夠那個資格與之形影相伴,不離不棄。

可是洛重熙的想法,陸景彥卻不明白,他兀自摟住了他,還用一種頗為輕鬆愉悅的語氣問他:“熙熙,如果有一天我離開了,再也不能陪著你,和你在一起。你會不會難過,會不會想我?”

“不會。”洛重熙翻了個身,不去看他“能保護我的人要多少有多少,不缺你一個。”

陸景彥聽了卻也絲毫不生氣,反而像是哄孩子的語氣一般說道:“知道,我知道。我猜你也會這麽說。可還是想听你親口說出來,否則不死心。”

洛重熙卻依舊背對著他躺著,一動不動。
“現在死心了?”

陸景彥不回答。
洛重熙也不再說什麽。
夜越來越靜。

“熙熙,你別睡,再陪我多說一會兒話。”陸景彥從背後抱著他,輕輕吻著他“……熙熙?”

“別吵!我累了。”


百萬屠城57君臣

第二天一早,天才朦朦亮,洛重熙就听見自己隔壁的房門被敲得山響,想睡都睡不好。
只聽見端木楓在不停的喊著“五師兄”。

“你還不快點!”洛重熙翻了個身,不太高興的說道“讓他別吵了,一大清早,鬧得我頭疼。”
陸景彥也想快點出去,無奈身上的衣服要一件一件的穿,總不好衣衫不整的去見他師弟。
於是加快了手上動作,迅速係好袍帶,推門出去。
“小楓,我在這裡。”
“師兄……你沒在自己房間?”
“我在和朱公子談點事情。”
什麽要緊的事情非要一大早談──這個其實端木楓覺得很奇怪。 不過此刻他有更要緊的事情要說,哪裡還有閒工夫討論這些。
於是立即說道:“五師兄,剛剛山下捎信回來,說七師兄他受傷了。計劃的目標沒有完成,也就沒了在外久留的必要,所以可能要提前回來,現在正往齊梁城的方向趕路。”
“受傷?他傷得重不重?怎麽受的傷?!”
陸景彥想起自己的同門師弟,自然也是跟著擔憂起來。 他的七師弟段銳弘,武功是極好的,一般的高手絕對傷不到他分毫。
“信上也沒說得太清楚,不知傷得重不重。至於怎麽受的傷……”端木楓說著,便把陸景彥拉到了一個無人的角落,壓低了聲音說“這事七師兄走的時候交待我誰都不能告訴,若不是師兄你,我可不敢亂說的。七師兄的身邊帶了好幾個江湖高手,說是要去已經被炎國軍隊攻占下的湖城,刺殺炎王。只怕,是在湖城王宮裡,被炎王身邊的眾多高手打傷的。”

“什麽?!”這個消息,讓陸景彥大為震驚。
他的師弟居然是去了湖城行刺熙熙……

“師兄,你小聲一點,這事連齊梁城的文城主都不知道,是七師兄與霍擎霍將軍商議的。可萬萬不能讓別人聽了去。尤其現在行刺失敗,炎王是個暴君,他懷恨在心,必然不會輕易放過。說不定已經派了高手一路追殺七師兄,所以,我想跟五師兄你說,我們不如去接七師兄,免得他路上再遭遇什麽危險。如果接到他,也可以看看傷得如何,我想他多半會受內傷,同門師兄弟練得內功心法是一樣的,我們去了也好渡些內力過去,幫他恢復一下。”

“可是我現在……”陸景彥聽到此處,心裡真是焦急。
他此刻唯一想做的其實是把他的熙熙藏起來,千萬別被任何人識破身份。
然而眼前的狀況,又讓他推脫不得。
端木楓見他猶豫不定,便著急追問,“五師兄,你去是不去?”
“我……當然去。”陸景彥心裡雖然擔憂,卻還是答應下來點了頭。
這種時候,若說不去,反而更惹人生疑。
他只好先答應下來,心裡盤算著,這樣也可以名正言順帶著熙熙離開這個危險之地,再中途借個因由讓彭俊等人護送他回湖城王宮,自己則跟著小楓去接銳弘,他們必然不會疑心什麽。 也算是個解除危機的好辦法。

“行,就這麽定了。師兄,那我去簡單準備一下,我們過會兒就一起動身。”
“等等,小楓。”陸景彥說“我和朱公子還有彭俊他們是一起販貨過來的,所以不能分開,這會兒我跟你去,也要帶上他們一道才行。”
端木楓想想也覺得彭俊那人的武功他見識過,相當不凡的,沿途隨行,也有助益。 於是欣然點頭,轉身去收拾行裝了。
陸景彥回到洛重熙的房門外,卻猶豫起來。
不知該怎樣說服他離開此處。
“主人還沒起。”
彭俊等人在外間​​坐著,看似在下棋,實則是不惹人注意的保護他們的主上。
陸景彥點頭,扣了扣門,推開進去,只見洛重熙果然還躺在床上睡著。
陸景彥坐到床邊,去看他,一時也還沒想好該怎麽開口。 熙熙的脾氣一上來,誰也奈何不得他。
陸景彥正看著他的睡顏兀自想著心事,這個時候,洛重熙卻忽然扯下被子,張開眼睛,語氣中也有寫無可奈何。
“說吧,又出了什麽事,讓你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

陸景彥想來想去,便只好一五一十將事情始末講給他聽。
最後,還加了一句:“熙熙,你就听我一次,只這一次。離開這裡回去吧。真的太危險。”

洛重熙這一次沒有立即反對,他沈默的聽著。
危險嗎?
是的。
預料之外的有些事,會給人帶來很多的危險。
而預料之外的有些人,也是如此。
就像不該去的地方就不能久留。
生命裡不該有瓜葛的人,也一樣,不能讓他繼續存在。
他該把那些千絲萬縷的感情,一刀斬斷。
因為洛重熙,是炎國君王。
不想與生命裡計劃之外的東西有所牽絆。
他也不想為了任何人去浪費自己的時間。
想了一整晚的事情,終於理得清晰了。
於是他明白了自己為何最近總是如此煩惱,就像這連綿不斷的陰雨天氣。
他找到了,這些煩惱的根源。 所以一旦想通,便立即執行。
“我可以答應你,離開這裡,去我該去的地方。”他看著陸景彥,緩緩對他說“你也要答應我。從今以後,不該想的事情,不准再想。不能說的事情,一字不提。而不該你做的,絕不再做。”
洛重熙用一種近乎無情的眼神在對陸景彥說。

從今而後,你我之間,只是君臣。


百萬屠城58生死(上)

端木楓在山上挑選了七八個高手一同隨行,以方便又突發狀況時,可以更安全些,然後又因為擔心七師兄段銳弘的傷勢,所以叫上了程斂程神醫。 蘇元本來見他師父去了,也一定要跟上,卻被程神醫按著頭教訓了一番,讓他留下來乖乖等著,多吃肉,少惹禍。

而陸景彥則帶著洛重熙、彭俊徐寧同他們一起下山去。 一行十來個人,趕路的速度倒也不慢。
洛重熙是其中唯一不會武功的人,山路被雨水沖毀,走起來十分吃力,又無法騎馬,陸景彥便到洛重熙身旁去,低聲說道:“熙熙,這段路泥濘濕滑……”

“難道你以為我連路都不能走了?”
洛重熙說著,便繞開陸景彥,繼續與眾人一道趕路。

陸景彥看著那背影,無聲嘆息。
他知道熙熙不是在開玩笑。
他向來說一不二,想要完成的目標,一定會做到。 既然說了要回到各自的位置,那麽他是否就要從這一刻開始,拋棄之前所有?

君臣。
立足點原本就相差得太遠。
洛重熙的身邊,其實根本就不需要任何人的陪伴,也沒有能有資格與他站在一起,去看同一個方向。
所以他們之間,只能有君臣,這一種身份。

其實從很早以前,陸景彥就清楚這一切。
若非陰差陽錯有了那麽一場意外,也許終其一生他都會把自己心裡的念想深深埋住,不讓它們有機會破土生根。

熙熙……
在你心裡,我是什麽呢?


一行人從山間小鎮一路經過了齊梁城,再出城北轉,依照信上所說的道路方向去接應段銳弘等人。
因為是私密的行動,端木楓便出示了霍擎曾經交給他的通行令牌,一路毫無攔阻走得輕鬆方便。
剛剛要走出山嶺地段,脫離齊梁城的控制範圍,陸景彥便盤算著讓彭俊等人護送著洛重熙離開。
便趁著一行人中途休息補充乾糧的時候悄悄牽著洛重熙的馬匹往山林的另外一個方向走去。

“熙熙,我剛剛已經叫了彭俊他們過來,你們一起從這一條山道……先回去吧!”陸景彥說“我見到七師弟,看看他傷勢如何之後,若沒有大事,也會很快回去的。路上小心。”

“我們都走了,你要怎麽跟你的小師弟解釋?”

“我會告訴他,你們……”
話才說道此處,陸景彥神色忽然一變,忽然轉身,將洛重熙護在身後。
口中喝道:“什麽人!出來!”

“不愧是炎王身邊的一等護衛,耳力驚人的好。我這麽盡力氣隱藏,也還是藏不過你!”
樹上輕輕跳下一個人來。
熟人。
齊梁城的大將軍,霍擎。

陸景彥臉色一變。
早知道此人見到熙熙的時候就在懷疑他的身份,只是沒想到他會在這麽短的時間裡就摸清了底細。

“霍將軍,不知您口中所謂的炎王……是從何而來?”
洛重熙看著霍擎,似乎一點也不畏懼在人家的地盤被道破身份這件事。

“炎王陛下您自然是從湖城而來的。”霍擎看著洛重熙,說道“當日不知是您大駕光臨,齊梁城地方太小,在下見識淺薄,沒有在第一時間出城來列隊恭迎,真是太過失禮。還望陛下恕罪。”
“霍將軍,齊梁還不是我炎國疆土。”洛重熙說出的話,那是一如既往的高高在上,不留餘地“要孤王恕你的罪?你還未夠資格。”

陸景彥在這個時候卻沒有什麽心思與霍擎在口舌上一爭短長。
他心裡焦急得是這樹林周圍究竟被設下了多少埋伏。

果然在陸景彥憂心如焚的時候,霍擎身後來了一些人,挽著長弓,而文家兄妹也在那些人當中。 然後,還有端木楓。 更有一位女性跟在後面,卻是曾經在芝蘭別苑裡遇到過,後來險些被活人殉葬的藝妓──若蘭。
听少連君說,她們被發配去充了軍奴。 但是此刻陸景彥又想起來,有消息傳來說他們中途被救走了。 當日猜測是義軍。 如今想想,果然吻合。
如果是她,自然能夠告訴給霍擎,洛重熙真實的身份。
若蘭說:“他就是炎王,我在湖城親眼所見。”
文家兄妹不可置信的看著面前一切。

“胡說!你一定是認錯了人!”端木楓更是焦急的大聲嚷道:“師兄,你快說話,給他們說清楚。你是展家後人,怎會是炎國護衛,展家是景國貴族。”

“我和妹妹險些死在他的手裡,又怎麽可能認錯了他!”若蘭說著又看向陸景彥“我真不明白你為什麽要甘心留在這種冷血昏君的身邊?!”

“他不是昏君。”陸景彥輕描淡寫的說了這一句,便看向師弟。
“小楓。師兄無意隱瞞你,只是當日習武,師父和家父給我換的名姓,跟著母親姓氏身份。其實我不姓展。我的名字,叫陸景彥。不但是炎國人,而且是炎王的近身護衛。現在才告訴你,真是抱歉。”

“不可能!”小楓忽然大怒,指著洛重熙吼道“就算你肯承認他是昏君,但炎王是出了名的暴君你總不可否認。他佔一座城池就屠殺一城的百姓,這種人,你還要護著他!師兄你是大俠,武功絕頂,至仁至善,你怎麽能這麽是非不分!炎國就算強大,侵吞別國領土,屠戮別國百姓,也得不到民心!”


陸景彥搖頭,卻也不去解釋什麽。
他不是什麽正義的大俠,不想代表正義除惡揚善。
只想為保護自己喜歡的人拼盡全力。
無論他所愛的那個人,在世人眼中是個怎樣的存在。
他只是個普通得再普通不過的人。
只想看著自己心愛的人平安無恙。
所以只要他活著一日,就不能允許有人對著他的熙熙揮刀動劍。

於是,便隻身一人攔在洛重熙身前,揮袖,聚內力成風,在身前十步之遙、霍擎等人的腳下劃下一條界線。
“別人怎麽想我管不了,只是今日,畫地為界,誰敢越過那條界線,傷害到他,誰就得死。說到做到。”
陸景彥這樣說,無視面前重重險阻埋伏,下了戰書

洛重熙卻不領情,微微蹙眉,推了一下陸景彥攔在近前的身體。

“這個時候,誰用你來表忠心。”他冷淡說道“閃開,給我滾一邊去。”


百萬屠城59生死(中)

霍擎站在一排弓手跟前,看著洛重熙,猶如在看一個將要到手的獵物。
“洛重熙,你不逃嗎?”

“逃?”洛重熙就像聽到了一個天下間最大的笑話一般,覺得很有趣。
只是他沒有笑,而是淡淡掃了一掃眼前幾個人,視如草芥。
“孤王從來正面迎敵,不以背後示人。即便知曉逃字的意義,這個字,也是寫給孤王的敵人用。”

洛重熙就是這麽樣的一個人,面對再如何不利的局面,卻也從沒有絲毫動搖他與生俱來的冷淡與驕傲。 他從來都是什麽也不怕。

但是陸景彥卻替他怕。
“熙……主上。”
陸景彥卻不肯躲開,反手摟住了洛重熙,用身體護著他,隨時警惕的提防著敵人的冷箭。 他絕不像再一次在自己可以看到的範圍內,眼睜睜看著熙熙被人傷到。

“你給我放手。”炎王陛下在陸景彥懷裡掙了一下。
“我不放。”陸景彥卻只是摟得更緊,恨不能把他整個人塞到懷裡似的。
洛重熙氣結,這該死的陸景彥,居然讓他在敵人跟前這麽沒面子! 要死也不能死得像個縮頭烏龜,辱沒他的王家血脈!

霍擎站在距離之外看著,覺得這就是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炎王今日必死無疑。
於是他揮手下令:“放箭。”
“等等……等……”
文睿跑到霍擎身邊,揮手想攔阻“要是捉活的與炎國談判,不是更……”
“你被他迷得昏頭了嗎?”霍擎扯著他遠離那群弓箭手“他可是炎王國主,他死了,炎國才有可能退兵。他不死,早晚屠了齊梁城,把你剝皮抽筋。”
文睿聽霍擎這麽血腥的形容,怔了怔,不再言語。
他平日看上去還有那麽點城主氣度,說白了卻只是個紈! 子弟,沒經過什麽風浪,就算平時喜歡跟霍擎找點彆扭,遇上大事卻會情不自禁就听他的。

在弓箭手放箭的時候,反倒是端木楓情不自禁焦急得喊了一聲:“五師兄,小心!你……”
喊完了,卻又懊惱自己立場太不分明,這究竟是在幹什麽! 可是要他立即就轉變思維把五師兄看成敵人,這也未免太過有艱難。

陸景彥在弓箭手動作稍有變化的時候便摟住了洛重熙急速向後躲,在一株​​粗壯的樹後避開了大片箭矢,然後自己又拔了匕首揮開兩支,卻發現那墜落在地的箭尖上隱隱射著幽蘭色的光芒。 顯然是淬了毒的。
看來霍擎是鐵了心要置熙熙於死地的。
想必樹林其他方向也還是會有霍擎埋伏下的人手,所以只好一步一步找些樹木茂密的地方退過去。 至少有樹木大石的地方可以遮擋躲避。
“你……”洛重熙被陸景彥緊緊護在懷裡,外面的箭雨他看都幾乎看不到“景彥,你……放我下來。”
陸景彥背抵住岩石,短暫的緩了一口氣。
“熙熙,你不要擔心。彭俊他們過來了。”

他說完這句話的時候,果然彭俊徐寧四個人從不同的方向趕了過來。 他們方才也分別遇上攔阻,只是幸好人不算太多,只有徐寧背上掛了傷,看上去不怎麽秒,其他人都在迅速的朝著洛重熙的所在地趕了過來。 只不過這地方算是被弓手合圍的地方,更危險一點罷了。

“主上,臣護駕來遲。”
彭俊第一個穿過橫飛的箭矢來到他們身邊。
洛重熙卻不去理會,他只是低頭看著自己手心裡沾上的血跡──這隻手方才是抓在陸景彥身上的。
“景彥,你哪裡受傷了?”

陸景彥看了看洛重熙的手,然後不在意的說“小傷,我也沒注意。”
他說著,便把洛重熙交給彭俊護著,然後一個人施展輕功忽然像是自殺般的架勢,衝進了霍擎等人那一方向。
“你給我回來!”
洛重熙出聲攔阻他,卻哪裡來得及。
也不知他是用了什麽招式,霸道非常,連在遙遠距離之外的彭俊那邊都感覺到了凌厲的勁風,咄咄逼人。
陸景彥的目標明確,霍擎埋伏的弓手人數太多,他若​​不能抓到文睿做人質,那麽就算暫時躲得過橫飛的毒箭,卻也只不過是時間問題,消耗戰,早晚要輸。
霍擎看出他的想法,於是趕忙上來攔阻他,想要護著文睿,可是陸景彥的武功卻不是他能攔得下來的。
“大哥小心!”
文殊見狀不妙,驚呼出聲。
陸景彥與身邊文睿那一方的高手們打了起來,但兌付這些人卻還是不那麽費力。 他虛晃著射出匕首,逼得文睿才一閃身,更是藉著這個空當拿手裡的幾片葉子當作暗器,掃去了護在文睿身邊的一排弓箭手,順利繞到文城主的身後,捉住了他。 雖然代價是手臂上被刺了一劍。
陸景彥控制著文睿,也不看自己手臂上不斷流血的傷口,只低聲對文睿叮囑。
“得罪了,我無意傷害你,所以,請不要亂動。”

霍擎見此狀況,只好命弓手停止射箭,心裡暗自懊悔,不該為了一時意氣,帶文睿兄妹來這麽危險的地方。
“陸景彥,你好歹也是一代大宗師的得意門徒,居然用一個不會武功的人做為要挾,不怕辱沒師門嗎?”
“我是不是辱沒師門,要我師父說了才算。別人還沒有這個資格。”陸景彥面對霍擎,說道,“若要單打獨鬥才算不辱沒師門,那麽,你們不放派你的高手們出來,我一一奉陪便是。只不過,主上今天,一定要離開這裡。”

“你確定你還可以單打獨鬥?”霍擎說道“你身上中的可不是一般的毒箭。是齊梁城老城主從前最喜歡用的一種暗器,飛雪。就算你武功再厲害,中了這個,也一樣撐不了多久。”

因為箭雨停止,徐寧等三個人也已經到了洛重熙身邊。 洛重熙聽見霍擎這樣說,卻已經證實了心中的想法。
因為沾在他手心上的血跡,分明不是鮮紅色的。
這究竟是什麽毒……
洛重熙想過去看看他傷口,卻被彭俊攔住。
“主上,陸大人的意思是要我們趁著這個機會先走。”
“放手,要走也得帶上他一起。”
“主上。這種時候,您的安全比什麽都重要。”
“放肆,你──”
洛重熙冷怒的言辭尚未來得及出口,彭俊卻先一步下手,在他勁後輕輕擊了一下,讓他暈了過去。
他也不想以下犯上,知道這一下過後,只要主上醒來自己就可能小命不保,不過也管不得那麽許多。
千鈞一發的時候,只能依著陸大人的意思來辦了。

陸景彥挾持著文睿,像洛重熙的方向後退。
他對霍擎說:“你讓他們離開,文城主我會完好奉還,如果放箭,那就只好一起死。我也算是盡力了。”


60生死(中)

陸景彥挾持著文睿,而文城主一時之間還沒怎麽緩過神來,他實在不能相信那麽孤傲美麗的朱公子居然會是素有暴君之稱的炎國國主。
這怎麽可能……

無論文睿心中是怎麽想,事實擺在眼前,卻容不得霍擎考慮太久。
他身為齊梁城的護城大將軍,自然要以城主的安危為第一考量,因此,就算再如何不甘心,也只能眼看著彭俊等人帶走昏迷不醒的洛重熙。
幾乎轉眼之間,那幾人便離開了眾人視線,也遠離了弓箭的射程,消失在樹林裡。

陸景彥挾持著文睿,卻不能走。
他如果走了,霍擎一定會帶著他的人毫不猶豫的一路追過去。 只會更危險。
所以他就站在那裡,一動不動,與面前的這位霍將軍相對而立,沈默無聲。
他們都在等著時間點滴過去。
陸景彥希望隨著時間的推移,彭俊他們越走越遠,遠一分距離,他的主上便也離“平安”更近一分。
而霍擎確實希望隨著時間過去,陸景彥身上的奇毒會入骨更深。 到了他撐不住的時候,文睿自然也就安全了。

彭俊幾個人都是洛重熙身邊萬里挑一的近身侍衛,武功造詣極高,只要出了他們的箭陣範圍,想要再抓住他們,是絕無可能的。
霍擎心裡有氣,看著面前的陸景彥。
“人已經走了這麽長時間,就算現在去追,也討不到什麽便宜。陸大俠不會言而無信吧?”

陸景彥的面前,一排弓箭手挽弓如月,箭尖金屬的光芒看上去分外冷冽。
這種時候,陸景彥忽然想到,如果換做是熙熙,一定不會理會什麽言而有信言而無信,文睿在他的手裡,自然他就擁有話語權。
但很可惜,他是陸景彥,不是洛重熙。 熙熙的那一套冷狠的手段,他學不來。
所以他的原則很簡單,只要那個人沒有威脅到洛重熙的生命,那麽,就不是他的敵人。
何況文睿兄妹,從還未進城的時候就一直對他們十分友善。

“得罪了,文城主。”他鬆開手,依照約定,放文睿回到霍擎那邊。

“陸大俠不走嗎?”霍擎笑著問他,顯然是算準了那毒發的時間。

陸景彥知道這必定是不尋常可毒,以至於他用了內力卻不能逼出。 反而催動內力的時間越長,身體里便覺得越空,像被什麽東西蠶食著,且還伴著一陣一陣,鑽心的痛感。

他看著霍擎,卻力圖維持著向來溫和淡定的語氣神情。
“雖然不一定走得了,但是,霍將軍,您想要抓我,也遠沒有那麽容易。”

霍擎點了點頭。
“陸大俠乃是一代宗師的入室弟子,武藝超群是自然的,霍某自然要小心謹慎,不敢輕舉妄動。不過今非昔比……念在你的幾位師兄師弟與在下都是朋友,今日我也不想多加刁難。坦白的告訴你,你身上中的暗器飛雪,並非一般浸泡了草藥毒汁或者鴆毒蛇毒一類,而是西疆白蠱。那種滋味,想必你此刻已經略有體會了。如果,陸大俠今日可以在中了飛雪蠱毒的情形下,連勝我齊梁城五位高手,那麽霍擎佩服,即刻放你離開。如何?”

“多謝。”陸景彥客氣點頭,他的第一個敵人,不做他想,自然就是眼前這一位。
所以,他微微作了一個手勢,對霍擎說,“請。”


百萬屠城 61生死(下)

一口血噴出來,並非鮮紅,而是呈著一種詭異的暗色,不知不覺,染濕大片衣襟。
陸景彥卻權當沒事一般,抱拳施禮,如同往日比武切磋之後一樣,溫和有禮的道一聲“承讓。”
在他對面的敵人,手中兵器已經攔腰折斷,方才幾次露了破綻都被對方放過,實在沒有再戰的勇氣,如此兵器一被折斷,只好認輸。

陸景彥出手非常有分寸,即使面對刺了他一劍的敵人,也沒有隨便下狠手取了對方性命。
他不想殺什麽人,只想要贏。
這第四場一勝,就只差一個。
他只要再贏一個人,就可以去追熙熙,回到他身邊去。
他心裡似乎只剩這麽一個念頭,眼中也只看著他的對手,什麽內力將盡,什麽毒蟲噬咬,他都感覺不到,甚至別人說什麽他似乎也聽得不是很清楚。

“師兄,別打了。已經第四個人了,你撐不住的,就認輸了吧。”
終究是師兄弟,端木楓實在看不下去,他的五師兄身中蠱毒卻連勝五場,就是他願意再打,可是誰都能看得出,他身體是撐不下去了。
端木楓跑過去,對他說“師兄,你認輸吧,有我在,霍將軍和文城主都不會為難你。”

“小楓,我沒事。休息一下就好。”陸景彥卻對他說“我不留下。我得去找他。”
他說話的這片刻功夫,身體便晃了晃,又吐了一口血,於是端木楓只好撫住他,讓他背抵著樹幹坐下來調息。

“霍大哥,你給他……給展大哥他下了幾重蠱毒?他怎麽吐血吐得這麽厲害?”
這個時候,久久不曾開口的文殊姑娘說話了。
她還是習慣叫陸景彥為展大哥,雖然一時之間還不怎麽太適應他新的身份,但是也不忍心見他傷得這麽重。“霍大哥,你說啊,你到底給他下了幾重蠱毒?!”

霍擎見文殊逼問得緊,於是只好回答他:“那枚暗器我其實是對著炎王射出的,沒想到被他發現,所以用身體硬擋住了。我本是想一次得手,殺了炎王。所以,下得是──七重蠱。”

話一出口,文家兩兄妹同時驚呼了一聲。
因為是老城主從前使用過的暗器,所以文殊文睿兄妹對這個也是相當熟悉的。
一般而言,白蠱不是特別烈性的蠱毒,而是一種慢性的蠱毒,就算他蠶食身體內力,但是絕不至於短時間就要了人的命。
可是白蠱有一種其他蠱毒不能比擬的厲害之處,就是這種毒一共分七重。
毒每多加一重,對身體的傷害程度便會多加十分。
七重蠱,是蠱毒中最厲害的……
若不是陸景彥武功高強,身體根基好,只怕此刻早就已經死了。

“你給他下了七重蠱,卻還逼他連戰四場?!霍大哥,我一直認為你是個光明磊落的人,真是看錯你了!”
文殊說著,便拔腿朝著陸景彥的方向跑了過去。
之前從小鎮出發,與端木楓等人同來的,還有神醫程斂,聽到霍擎的話,便也跟著文殊一同過去。

“我只是生氣他放走了炎王,想逼他認輸投降,並沒有要他死。”
“現在說這個還有什麽用。”文睿左右看看,事情弄成了這個樣子,他也不知道怎麽辦好了。
坦白來說,他對朱熙熙的好感特別大,現在還沒緩過勁兒來,就算不說美貌的朱公子,光說陸景彥,他救過文殊一回,所以就算此刻,文睿也把他當做恩人的。雖然之前挾持了自己,但是,也一點沒傷著他嘛。
想了想,他對霍擎開口說:“既然如此,就放他走吧。反正炎王也已經跑掉了,捉個炎王身邊的侍衛能有什麽用。”

霍擎猶豫片刻,只好點了點頭。
“隨你們高興吧。”
“我倒是沒覺得放他走有什麽不高興的……”文睿說“只不過,他要是死了,也沒什麽值得高興的。”

程神醫為陸景彥號脈一番,喂他吃了一顆緩解疼痛的藥丸。只不過這東西對於除蠱毒是沒有絲毫作用的。只能讓陸景彥的身體不那麽難受而已。
“展大哥,你跟我回去吧,我一定想辦法幫你除了蠱毒。”

“沒關係。”陸景彥對他搖頭,只稍微歇息了片刻,依舊站起身來,面對霍擎。
雖然身上沾了許多血污,表情卻很平靜,絲毫不像是身中七重蠱毒的樣子。就像身體絲毫不痛,還可以從容的與人談笑風生。
“霍將軍,還有最後一場,希望您不要食言。”

“不打了,我從沒見過有人中了七重蠱還可以做到你這種程度,陸大俠的武功真是厲害。霍某佩服。”霍擎對他說“如果你要走,我絕不攔阻。”

聽到他的話,陸景彥只道了一聲“多謝”,便用他目前所能做到的,最快的速度,轉身離去。

他不想留在這個地方。
只想見到熙熙。
和他在一起。

熙熙如果醒來,沒有看見他。
一定會生氣……
他脾氣那麽壞,沒有人哄著怎麽行?
陸景彥一邊走一邊想著。

你與我之間,真的只能是君臣嗎?
聽見你那麽說的時候,我有點傷心。但是,不會當真。

忽然,陸景彥又開始大口大口的吐血,甚至站不穩身體,跌在草地上。
一陣急促的疼痛襲來,讓他使不出絲毫力氣。爬都爬不動。

……熙熙。
如果我回不去了,你會想我吧?
沒關係。
無論生死,我都會在你身邊。
保護你。


百萬屠城 62凶多吉少

洛重熙醒來之後的第一件事,就是看自己的手。
然而手心裡乾乾淨淨,那上面沾著的血跡早已經被人擦去了,不留一絲痕跡。
他抓著記憶的最後片段,已經能夠推斷出事情的大概發展,雖然潛意識裡急得已經想像瘋了,但是面對這種時刻,他往往都是最為冷靜自製的,不允許自己有太過激烈的情緒起伏。

閉上眼睛,緩解一下眩暈感,然後輕聲詢問身旁站著的那個人。
“這是什麽地方?我睡了多久?”

彭俊跪在洛重熙榻前回話。
“主上,這裡是百里竟將軍的中軍大營。耿昀已經將主上調令送到,所以臣等在回程途中遇上將軍。主上一路顛簸染了風寒,所以一直昏睡未醒,幸虧百里將軍營中醫官……今日已經是第五天。臣罪無可恕,自請死罪。”

洛重熙覺得自從中箭之後,自己身體不如從前好了,動輒生病,讓人厭煩。
他看了看身邊彭俊,若換做往日,這種時候,站在他床邊的,應該是另外一個人才對。
那人會一臉憂心忡忡的模樣,然後趁人不備的時候,湊上來偷偷摟著他親吻……

“這種小事,日後再說吧。”甩開紛亂思緒,洛重熙問彭俊“耿昀和百里竟都在哪裡?”

“在帳外等候主上旨意。”

“讓他們進來。”

於是片刻功夫,兩人分別入帳給洛重熙叩拜,向他問安。
這種時候,洛重熙哪裡還有心思理會什麽問安,直接對百里竟說“大軍現在行至何處?”
百里竟立即將繪製好的羊皮地圖呈上。

原來百里竟在接到洛重熙虎符調令之後,並沒有從湖城直接帶領兵將出發。
一則是掩人耳目,二來也是為了更有效率,於是從鄰近界雲關南面的六個城池分別調了一萬人,自己又帶了一部分人星夜兼程,昨日才趕到了界雲關外安營匯合。

洛重熙原本以為此處營地離得齊梁城尚有距離,此刻一聽原來已經在界雲關外,心裡的焦躁才稍稍隱去了幾分。
說著,他便同百里竟在地圖上詳細規劃佈局方位,因為親自到過齊梁城,所以對城內一切和幾個城門的守備分佈更為瞭解。
圍困一個城池,並非兩軍對壘,用的方式也不同。
問清了自己軍營中的糧草儲備,設計好調兵遣將的具體方案之後,洛重熙對百里竟下令。
“入夜行軍,明日一早,合圍齊梁城。”

百里竟領命,於是出了營帳召集麾下將領,部署兵力。

洛重熙則叫過耿昀,低聲對他吩咐道“你即刻動身,沿途打探有沒有陸大人的消息,若有,素來回報。若沒有,便想辦法混入齊梁城,一定要找到他……把他給孤王找回來。”

“臣遵旨。”
耿昀已經聽彭俊說了一遍事情經過,在他心裡,只怕陸大人已經是沒有什麽找到的可能了。
但是這種時候,主上讓他去找,他便只能去找,什麽生或者死的問題,哪裡敢多說半個字!

百里竟與耿昀先後離開,幾名忙碌著的醫官也都被洛重熙遣走。
這個時候,營帳裡只剩了洛重熙一個人,不必再擺著一副冷靜從容的面孔去給別人看。
他這才從脖子上摘下那塊金鑲玉的鎖牌,攥緊在手裡。
也不知是不是染了風寒還未痊癒的關係,心頭泛起涼意,止不住一陣一陣冷得哆嗦。

一會兒忍不住想在心裡痛駡陸景彥。
這個自作聰明的傻瓜,笨蛋。為什麽非要讓我走。我留下,一定可以有辦法讓他們放我回去。不過是由著他們提什麽條件,都能想到辦法解決。何苦來,你去承擔這種後果……死了也活該!
可是下一刻,他又開始為自己方才的咒駡而懊悔不已。
這是在胡說什麽!?不會的不會的,怎麽可能會死。沒那麽嚴重……景彥,你得等我,給我點時間。
明天一早就來了。帶你離開這裡,回湖城,不,回綺京。景國這個破地方,我們不待了。
不待了……

洛重熙手裡攥著陸景彥給他的那片長命鎖,翻來覆去想著心事。直到夜晚拔營急速行軍的時候,他也沒有再睡。
身體不適,吃了醫官送來的湯藥,又在馬車裡一路顛簸,人雖然疲乏,卻也絲毫不困。
直到天邊隱約見到一絲曙光,百里竟來報,所有兵將調遣完畢,暗成合圍之勢。只差主力大軍一到,便是兵臨城下,可趁勢圍攻。
然而聽到百里竟奏報,洛重熙卻遲遲沒有下令攻城。
他在等。等什麽,百里竟不知道,卻也不敢問。

直到午時過去,帳外才忽然傳來耿昀求見的通傳訊息。
“讓他進來,快。”
“主上。”耿昀幾步走進來,施禮叩拜。
洛重熙卻從座椅上站起來,扯著他衣裳著急問道:“景彥他在哪?!”
“主上……”
“快說!”
“臣打探到,陸大人中了西疆劇毒,七重蠱。聽說那種毒沾上便會毒發,頃刻斃命。只怕此刻,已經……凶多吉少……”

凶多吉少?!
洛重熙覺得自己似乎病得有些重了,腦子裡一片渾濁眩暈。一時之間,竟不能理解所謂“凶多吉少”是個什麽意思,代表了哪一種可能。
“主上!主上……保重身體。”
身旁的醫官立即上前攙扶,讓他躺回到鋪了狐裘的榻椅上。
過了好一會兒,洛重熙才緩過神來。
“主上,臣立即返回齊梁城,一定把陸大人的具體情況探知清楚。就算是屍身,也一定帶他回來給您……”

“不用去了。”
洛重熙閉上眼睛,拒絕再聽。
什麽無論生死?!
他只想要活著的。
死了的,又有什麽用!
如果只剩一具屍身……不如不見。

看著跪在跟前的耿昀,洛重熙語氣平靜而冷冽。
“既然已經凶多吉少。那麽,就讓整座齊梁城,給他殉葬吧。”


百萬屠城 63交易

第一波攻城戰在午時以後正式開始,至天色全黑之後,才漸漸停止。黎明之前,黑暗火把籠罩下,又接著是第二波攻城大戰。
直到第二天中午,方才鳴金收兵。

齊梁城內,對於這張仗,並非一點準備都沒有。
原本是兩國交界的地段,一座獨立的城池,雖然看上去孤單無援,但齊梁城是一座人口眾多的富庶大城,往日裡操練兵士也算勤勉,加上地勢險峻獨特,易守難攻。就算洛重熙手裡有確切的地形圖,一時之間,也沒那麽容易拿下。
只是對於齊梁城而言,這種人數眾多的攻城戰也的確讓他們吃不消。
炎國軍隊,向來是天下諸國之中公認實力頗為上乘的,勤於操練且戰爭經驗豐富。即使面對艱難的攻城戰,也是一樣訓練有素,百折不撓。

此刻鳴金收兵,炎國大軍退回營地,進食整備,包紮傷口,調運物資。
雖然兩次攻城都沒有拿下任何一座城門,但是齊梁城兵將的折損也是非常可怕的,一處城門危在旦夕,需要緊急補救修繕,守城將領迫不得已毀了吊橋,又啟動了護城河中的機關水箭,這才勉強守住。
齊梁城雖然招募了許多兵士,也曾經謀劃叛亂,但是,一則時間有限,再者許多兵士都還來不及訓練,就算可以臨時派上去守城,若說起近身戰鬥或是遠端弓弩,那是根本就不肯能頂用的。
這種消耗戰,無論目前看來齊梁的形式優劣如何,若洛重熙執意不肯收兵,打到最後,也都只會是坐困愁城。
而這種局面,也是霍擎最最不想看見的。
他之所以會派人行刺炎王,為了就是避免被大軍圍、困城,而文睿則希望借由聯姻取得別國的支援,可是這一條道,顯然也沒能成功。
文殊是個思想獨立的女孩子,她不願意被人左右,霍擎也不忍心為難她。何況那個時候,他也並沒有想到炎王的軍隊會來得這樣快。

此刻站在城門哨崗上眺望,炎國大軍的營寨就在近前,霍擎也明白這一戰的艱難。
就算魚死網破,也要與那百里竟一教高下,把齊梁城守到最後。
即便用那傷敵一萬自損八千的蠢辦法,也不能讓洛重熙太過得意。
只是他回過頭來,看著往日自己的部下,看著城中人人自危的平民百姓,也很有一些無可奈何。
他不是景國那些貪圖逸樂,腐敗骯髒的官員。他只是一個從最底層爬出來的小乞丐。若說民間疾苦,沒人比他清楚。
餓得兩眼昏花,只想吃頓飽飯的滋味,他很明白。
所以他對齊梁城的百姓,是同情憐憫的。
他也聽說過炎王洛重熙的暴君行徑,今日若不拼死迎戰,他日,也必是屠城的結局。

霍擎正在一處一處巡視,這個時間,兵士都在抓緊時間休息,走到一處偏僻角落,四周很安靜,文殊兄妹的聲音從城樓下隱隱傳來。
“大哥,帶兵來圍困我們齊梁城的,真的就是之前的那位朱公子麽?我雖然開始就不喜歡他,覺得他陰陽怪氣的,眼神也看著不和善。但是若說他是殺人不眨眼的暴君,那和我想像中的暴君該有的樣子,也實在差的太多了。”說著,文殊便給他哥哥形容了一番他心中暴君殺人狂的長相。
文睿聽得歎為觀止,忍不住說道:“這個……雖然我也覺得他長得真是很好看。但是話說回來,暴君也不一定就非要像你說的那樣一臉橫肉,眼睛通紅,鬍鬚滿臉的,又不是唱戲的,怎會那樣誇張。只是,他若真是炎國國主的話,傳聞裡倒真的是個走到哪裡哪裡就會血流成河的暴君。我們可得凡事謹慎小心些了。好在齊梁城是個險要之地,他就算有百萬大軍一時之間也不能全都進來。城中糧草應該也儲備充足,不會那麽輕易被他怎樣。殊兒,萬不得已的時候,哥哥給你準備了車馬和銀兩,你偷偷的去東介國避避也好……”
“大哥!我怎麽可能丟下你一個人棄城逃走!我死也要和你們在一起。”
“呸呸呸!你才多大,死什麽死!我才不跟你一起死呢!”
“不死就不死唄。我反正就跟你在一起,哪裡也不去。”文殊說著,便歎了一口氣,天真幻想,“若有什麽辦法,能夠兩全其美,讓炎王滿意,退兵離開,該有多好!大哥,我們從前對他也很禮遇的,而且你跟他聊得也投緣,不如我們過去炎軍營地裡跟他商量商量。求他放了我們吧!”

“你個傻丫頭!現在過去找他商量退兵?你不要命啦!炎王要是那麽好打發,就不會有那麽多的國主派遣刺客成天想著殺他。景國也就不會被他侵吞大半國土了!”
“說得也是……”
兄妹二人正是一籌莫展的時候,程斂走了過來。
“文城主,我……”
不等程斂說完話,文殊姑娘搶先開口“嗯?是不是展大哥的傷勢又惡化,他又吐血了?”
“吐血倒是已經停了。”程斂說“只是我依照你給的方子,已經嘗試過取出了蠱蟲。可是他身體傷得太過嚴重,我已經盡力救治,但結果還是……”
“還是?”文殊傻眼,急得不管男女有別,抓住程斂的袖子逼問“還是什麽?還是有生命危險?可是霍大哥說,只要找個厲害的醫者快些把蠱蟲取出,他就不會死的。他武功那麽好,身體根基也好,你又是神醫,怎麽可能治不好?!”
文殊對陸景彥是非常有好感的,即使知道他的真實身份,這種好感也絲毫不減。他自然不想陸景彥有事。但是霍擎對她說的話,有幾分安慰的成分在裡面,程斂和文睿心裡都是有數的。
“文姑娘,他暫時的確還活著,但是蠱毒在他體內的時候,他運功太猛,所以毒液滲透得很快,就算取出蠱蟲,但已經傷及內裡,我每隔一個時辰就要用艾灸祛毒,但還不確定是不是能救活他。”
“救、救不活是什麽意思啊?”
“就是說,可能會死。”
程斂的話才剛剛出口,文殊便不再說話,頭也不回下了城門樓,騎馬一溜煙的往府中跑去。

“神醫,他既然有生命危險,那你怎麽還來這裡?”文睿不解的問程斂“你守在他身邊不是更萬全一些!這邊一會兒還要打仗呢,會死人的,快回去吧!”
“我是忽然想到一件事,所以特地來求見霍將軍。”
“霍擎?”文睿說“你找他幹什麽?他這會兒正忙呢。”
“找他獻策。”
“獻策……你是神醫,又不是軍事,你獻的什麽策呀!你還是救人比較實在。”
“文城主難道不希望炎王退兵?”
文睿說:“我希望他退兵他就能退兵?哪有那樣容易的事情!”

“神醫有什麽好的辦法?”
這句話,卻是霍擎問出的。他從外城樓上走下來,一直走到文睿和程斂的面前。

程斂見到霍擎,微微施禮。
“將軍,我是想說,您不妨與炎王做一個交易。只要他肯退兵,就將陸景彥還給他。他是一國之主,說過的話,總不會不兌現的。”程斂說“趁著陸景彥現在還活著的時候,還給他,這條件或許還談得成。若是他真的死了,那麽,依炎王的性情,他是絕不會善罷甘休的。到那時候,就再無轉圜的餘地了。”

“神醫以為,一個小小侍衛,足夠做為與炎王交易的籌碼?”
在霍擎的眼中,這根本是不可能的。
陸景彥就算身為炎國名將世家,也不過是個近身侍衛。在一位國主的眼中,若說他比一座齊梁城更有價值,霍擎真的不能相信。
莫說洛重熙,就是他霍擎,也並不把陸景彥的生死看在眼中。不過是因為他曾經救過文殊一回,文家兄妹都想救他,所以霍擎才從善如流,做了這麽一個順水人情,沒有下手殺他。

程斂沈默片刻,想起他在雪山時候,陸景彥與洛重熙二人之間那有若有似無,微妙且曖昧感覺。
說雖然說不清楚,但又隱隱覺得並非一般。
於是對霍擎說:“我覺得,或許可以。這筆交易,關係到齊梁城數十幾萬戶人口的性命,無論成或不成,將軍都值得一試。”


百萬屠城 64捨得

在所有的戰爭中,攻城戰最是消磨人的意志和耐性。
守城容易,攻城艱難。
可是洛重熙在面對這種事情上,卻從不急躁。每一次攻城,他都會站在距離之外,冷冷朝著對方眺望,孤傲淡漠的看著。
就像馴服獵物勢必要經過一種過程,而他總是很享受那個過程。
他想要得到的東西,原本就不是一般人能夠擁有的,所以流血,犧牲,在所難免。
人生有得就有失,有舍才能得。
這是天道,自然規律。
沒有什麽可遺憾的。
更沒有什麽人,能夠阻攔他的一路征伐。

洛重熙坐在營帳中一張鋪著狐裘的大椅子上,嚴禁自己去想那些關於陸景彥的事情,手心裡卻攥著他的那只長命金鎖,一刻也不曾放下。
這個時候,有傳訊兵的聲音在帳外響起。
“主上,有自稱是齊梁城霍擎將軍派來的使者,求見……”
“不見。”洛重熙不等傳訊兵說完話,直接淡淡的冷聲下令“斬了頭丟回去。”
……

齊梁城內,霍擎看著被從炎過軍營裡丟出來的使者屍體,身首異處,血淋淋的慘狀。
霍擎臉色十分難看。
那暴君根本無意談判交易,連面都未見就直接把人殺了,還有什麽話可說。
於是才下令全軍戒備,自城牆向下放箭的時候,忽然聽到有人奏報,說是文殊姑娘見炎王斬殺使者,一氣之下便騎了馬匹硬是闖出城門去了。
一聽這消息,文睿嚇得沖上城門樓,趴在城牆頭上看,果然就見到自己的妹妹一身鵝黃色的衣裳,策馬狂奔。於是連聲嚷著“殊兒回來,快回來”,當然,文姑娘是個性情中人,脾氣上來,不管不顧。此刻對哥哥的呼喚更是充耳不聞,一意孤行朝著炎國軍營的方向飛奔,頭也不回。
洛重熙才要下令要開始第三次攻城的時候,居然接到奏報,齊梁城又派來一位使者。
炎王陛下冷笑“才斬了一個,又送來一個。齊梁城的閒人是不是太多了,排著隊送來給孤王解悶。”

“主上?”
門外的傳訊兵拿不准洛重熙的意思,就算要斬,也得得到一句明白話才敢去百里將軍跟前回報才是。
“斬,他們送一個,就斬一個,不必再來問。”
“遵旨。”
傳訊兵領命才要離開,卻被彭俊攔住。在帳外求情。
“主上,請三思。”
“三思?思什麽?”
“主上,齊梁城這次來的使者,是個女子。文殊姑娘……”
文殊?
洛重熙心頭一跳。握著長命金鎖的手稍微比之前多用了幾分氣力。
她一個姑娘居然敢隻身闖炎軍大營。
平心而論,洛重熙對這姑娘雖然沒什麽喜惡之類的複雜感情,但是文睿兄妹,畢竟還算有些交情,他並不想殺。
想了想,於是開口對傳訊兵重新下令。
“去帶她來見孤王。”
文殊被兩個兵士帶進炎王營帳的時候,神情上是沒有一點懼色的。
出口的第一句話,竟是指責。
“虧你身為王上,居然不明白兩國交戰,不斬來使的規矩!”
“兩國交戰?”洛重熙雙手抄在廣袖之中,懶洋洋站起身來,輕笑說道:“齊梁城這麽個巴掌大的破地方,也配稱為國?”
文殊氣結“你來齊梁城,我哥哥待你也很是禮遇,你卻帶了大軍來圍困。齊梁城一城的百姓,可個個都沒有得罪過你!”
“孤王想做什麽,不需要對你說理由。”洛重熙微微眯起美眸“今日孤王可以不殺你,放你回去。告訴霍擎,不必再派使者過來。橫豎都是死,還是乖乖在齊梁城裡等死比較省事。就算今日,他把齊梁城雙手奉上,也要孤王有沒有那份好心情。”
“你到底想要怎樣?派使者只是為了城中百姓,所以霍大哥才會想要求和!”
“不怎樣。”洛重熙輕笑“他想要求和,孤王卻只想要屠城。有一萬屠一萬。有一百萬,就屠一百萬。”
文殊聽完,心裡憋著火氣,忽然開口大聲問道:“那展大哥呢?他還在城裡,你連他也一起殺?你不要他了?”

洛重熙聽完她的話,霎時心跳都幾乎要停住。只是他勉強自己,不讓自己有絲毫神色變化。
只是逼問道“他還活著?在霍擎手上?”
文殊卻忽然問道:“如果他已經死了,你還要不要?”
洛重熙聽見他這樣說,血都跟著冷了,話語中更是透著徹骨寒意。
“他若死了,你們當然誰也不會活。”
“那……那要是只剩一口氣呢?你還要不要見他?”
洛重熙蹙眉“什麽叫只剩一口氣?”
文殊不想騙他,老實的說“他確實沒死的。你那天離開之後,他身上中了七重蠱毒,卻硬是霍大哥他們打了起來,最後中毒太深,程神醫一直在救他,可是一直都沒有醒。神醫說,只怕救不回來,現在就剩那麽一口氣。所以,我就來問問你,這個人,你還要不要……”
“你倒是坦白得很。”
“展大哥喜歡你,我知道。”文殊說“你到底要不要退兵?霍大哥答應,你退兵,承諾幾年之內不再來犯,就把人還給你。”
“若不換,又怎樣?”
“若不換,反正齊梁城是險要關口,往日也是固若金湯的,你沒那麽容易破城。萬一就算真的你贏,那我就和大家死在一起,也沒什麽了不起!”
文殊到底也是個有膽識的姑娘,這一番話,說出口時的神色語氣,讓洛重熙情不自禁想起了遠在炎國綺京城王宮裡的小妹,鷹翔。
“既然如此,那麽,我若是也不放你回去呢?”
洛重熙說著,便逕自從王帳中走出去,全然不理會身後文殊姑娘大呼小叫的抗議聲音。
只對身旁侍衛交代:“找個地方把她關起來,看好了。”
說完,便頭也不回走了出去。甚至也不讓彭俊等任何人跟隨在身邊。

洛重熙騎著白馬,一路奔到營地正中入口處。
遙看著遠處的城池。
因為地勢的關係,齊梁城的主城門此刻看來頗為高大雄壯。
不愧是素有雄關之稱的險要之地。
對洛重熙來說,它就像是一扇門。
門的背面,有數之不盡的寬闊疆土,壯麗山河。
對於炎國來說,它很重要。
坐擁天下江山,是炎國歷代國主唯一的執著。
洛重熙也不能例外。
他承繼的是炎國王族血脈,就是這份執著夢想的延續。
所以,為了打開這扇門,流血犧牲,付出代價也在所不惜。
有舍才能得……
天時地利的好機會,不會永遠都有。
炎國即便強盛,也經不起長久征戰。
過了這段征戰期,就要讓人民緩口氣,鼓勵耕種,修養生息,賦稅也就必須要適當減免。
炎國大軍人數眾多,需要的軍餉糧草開支也就巨大,而減免賦稅就要裁軍。
耗損的國庫需要充盈補足,耗損的國力,更需要時間來恢復。
錯過了這個時機,下一次,就不知要到何年何月。
炎國需要多漫長的等待,才能等到下一個機會?!
他從綺京領兵開始,長途跋涉,來到景國,直至圍攻齊梁城,在此之前,確實經過多久的籌謀策劃,費盡心力。
到如今兵臨城下,放棄?
就為了一個陸景彥……
洛重熙覺得實在可笑。
取捨利弊如此分明,他連半點猶豫都不該有!
只是,在做這個決定的時候,他也分明感覺到心頭籠著莫名的涼意,以及,疼痛。
景彥,其實你真的……愛錯人了。
我不會選你的。失望麽?
洛重熙坐在馬上,把手中的長命金鎖朝著不知名的遠方狠狠拋出去。
然後拉緊韁繩,策馬回到中軍營帳外,召集百里竟及其麾下諸多將領,下令,繼續攻城。

陸景彥。
就算你是為國捐軀吧!
孤王會把你的名姓放在心裡,一輩子不忘。


百萬屠城 65反復

雖然身為國主,每年都要率領百官祭祀天地,供奉社稷,然而洛重熙自己卻從不相信神明的存在。
風調雨順國泰民安,只是一種美好的願望,是他對這個國家的祝福,但是災荒不斷的時候,他沒什麽可怨天尤人的,自己的事,自己想辦法解決也就完了。
那些什麽冥冥之中自有神主之類的說法,洛重熙從來一笑視之。
他不喜歡依靠神明,更相信人定勝天。
玄之又玄的怪力亂神,他從來討厭。

所以當他做些奇怪的夢時,很快就會忘掉,而絕不會像王太後那樣,去請神官過來卜筮以求吉凶。
可是這一次卻很奇怪,睡下去的時候,恍恍惚惚的,明明心裡清楚是近來太過操勞疲憊,所以不過只是一個夢,卻不怎麽太想快點醒來。
因為……只因為……
只因為對面站著的那個人,喚了他一聲“熙熙”。
非常熟悉,溫柔儒雅,低沈和緩的聲音。

都說夢裡是看不清人的面孔相貌的,然而洛重熙此刻卻可以面對面、很清楚的看見他,包括清澈的眼睛和溫暖的微笑。
“你怎麽來了?”洛重熙走過去,輕聲問他。也許因為明知只不過是南柯一夢,所以他說話的方式也變得柔和許多,情不自禁,放了許多感情進去。
“我想你,所以來看看。”
洛重熙張口,似乎有很多話想說,可是又不知道該說哪一句。
最後,只剩下孤單的四個字,“你怪我嗎?”

“怎麽會?”陸景彥對他說“我只怪自己,不能回去你身邊、不能保護你、不能陪著你。對不起。”他伸手,去碰觸洛重熙垂順的長髮,戀戀不捨的問洛重熙“我們之間,不止是君臣……對吧?”
他笑了笑,然後表情卻忽然變得有些無奈,像是不得不離去一般,轉身……

“景彥別走!”
洛重熙情急之下,也顧不得其他,伸手去抓他袖子。
別那麽急著走,再跟我多說兩句話。
至少,讓我再多看你一眼,也是好的……

“主上……您怎麽了?”

洛重熙驚醒,只見自己是因為連日太過疲憊所以坐在椅子上睡著了,而彭俊正拿著一條毯子往他身上蓋。
他手裡抓住的,卻是彭俊的衣袖。
他悻悻放開手,沈默,再沈默,而後,忽然揮手掃落案頭所有書卷,大發雷霆。
“誰讓你吵醒孤王的?!”
“主上息怒。”
彭俊即刻跪地請罪,心知這一次必定不會好過,洛重熙這位君王雖然脾氣不是那麽太好,但也很少會發這樣大的火氣。
然而彭俊等了半天,卻沒有得到什麽實質的責罰,甚至連再多一句的重話都沒有等到。
那一聲怒喝似乎已經耗盡了洛重熙身上的所有力氣。此刻的他,就像空有一具軀殼般,不言不語,不喜不悲,坐在那裡,怔怔出神。

然後,他忽然從椅子上站起身來,穿著一身單薄的白衣就朝著營帳外的某個方向一路跑去。
“主、主上……您去哪裡?”
彭俊一路在後面跟著,卻又不敢跟得太近,免得惹他生氣。沿途的兵將見狀更是只能遠遠跪拜,不敢近前。
上一輪的攻城戰鬥才剛剛停歇,軍營裡的兵士都處於休整狀態,氣氛顯得有些疲憊淩亂。
天色濛濛,看不清太遠的距離。
洛重熙也不騎馬,一路穿過整個營地,出了正中入口處一段很遠的距離,忽然蹲下身來,像是在找些什麽一般,一處一處的撥開長草,伸手在地上仔細的尋覓。

“主上,什麽東西丟了?臣來找,您歇一歇……”
彭俊以及守在營地入口附近兵士以及有些微軍銜的將領都紛紛緊隨著跑出來,有人舉著火把、有人點提著風燈,一邊照明一邊跟著蹲在地上亂摸一通。

“都退下去。”洛重熙蹙眉,忽然起身命令他們,“別過來!”
眾人於是只得退後,遠遠的看著。
於是洛重熙獨自一人,尋尋覓覓,在夜風裡吹得身體冰涼,好不容易,到了天亮的時候,找到了曾被他狠心丟棄的那件東西。
從岩石下的枯草中把它摸出來,攥在手裡。
金鑲玉,長命鎖。
金鎖猶在,可上面鑲嵌的那塊墨玉,已經壞了,從正中開出一道長長的裂痕。

──佩戴這個,可以得神明庇佑,逢凶化吉。
──熙熙,沒有關系。就算你要走的路,沒有知己,但是你有我。我會一直陪著你的。不離不棄。
──熙熙,如果有一天我離開了,再也不能陪著你,和你在一起。你會不會難過,會不會想我?
──我們之間,不止是君臣,對吧?

熙熙……
熙熙……
滿腦子都是陸景彥的聲音,從四面八方,鋪天蓋地席捲而來。宛如夢魘魔咒。
洛重熙承受不住,閉上眼睛,握住金鎖,只能不停的在心裡重複一句話:

景彥,對不起,不能選你……對不起……

“主上!您怎麽了?”
不知道是誰在他身後驚呼了一聲。然後彭俊第一個跑過來,接住他,沒讓他無力的摔在地上。
他不太清楚自己怎麽了,沒有受傷,沒有暗箭,只是口中不斷湧出一股腥腥的血味。
手背在唇邊擦了一下,立即沾了一片紅。
他卻只說“我沒事,不要緊。”
說完之後,便閉上眼睛,昏了過去。

反復無常的,都是小人行徑。為君者,當一言九鼎。
洛重熙自幼讀過的書上,都做如是說。
可是,這世上,有些人,有些事,失去了,錯過了,就再也找不回來。

有舍才能得。
只是哪些是必須割捨的,哪些又是想要的,天平之上,得失之間,又當如何權衡?
得到的未必是自己想要的,將要失去的,卻是如此捨不得……

陸景彥,陸景彥,洛重熙滿腦子都是這個名字,想他想得頭痛欲裂。就連睡著了的時候,也不能倖免。
渾渾噩噩,將醒未醒,只知道有醫官不停在他的帳中穿梭來去。還有百里竟等一些重要將領在帳外徘徊。追問醫官他的病情。
然後有人拿來苦死人的藥湯一勺一勺喂進嘴裡。苦得就像整個人都泡進黃連汁裡了似的,與此刻心境出奇的吻合。
他睜開眼睛,伸手,把那銀色的湯勺推開。
“不喝了。已經沒事了。”

這個時候,百里竟從營帳外走進來。
跪拜問安。
“主上……”
百里竟將軍亦是出身炎國名將世家,甚至與王族有一些血緣關係,他的母親與王太後陳氏是同胞姊妹。
“用不著擔心,不是什麽大不了的病。”他稍稍坐起身來,彭俊拿了靠枕墊在他身後。

百里竟斟酌良久,不知該不該開口。
醫官脈診後,也說了,不是什麽頑症痼疾,不過急痛攻心。
急痛攻心。
百里竟卻覺得,這才是世間最難醫治的頑症。
洛重熙從來都是個強勢冷情的人,什麽樣的事情,可以讓他這樣的人痛到那種程度?
百里竟想像不出。
他聽到屬下奏報,趕過來看主上的時候,他那白色的衣襟前,都是血淋淋的一片。

百里竟忍不住,終於還是說出口“主上,,您若有什麽事,萬萬不可憋在心裡。齊梁城這邊,只是小事。您的身體,最為重要。臨行之前王太後對臣叮嚀囑咐過,一定不能讓您太過……”

“行了!說了沒事。怎麽連你也這麽嘮叨起來!”洛重熙不悅,蹙眉打斷他的話,蒼白的唇上,沒有一點血色。

“主上沒事,臣就放心了。”
百里竟雖然並不放心,卻也真的不敢再多說別的。叩拜之後,便欲退出帳外。

洛重熙手裡猶自抓著長命金鎖,克制再克制,卻最終還是情不自禁開口:“百里將軍……”

“臣在。”百里竟停下腳步,回身聽命。

“如果……”洛重熙深吸了一口氣,別開臉去,看著窗外,把話說完“如果,孤王想要就此退兵,回湖城。你怎麽看?”
洛重熙說出口的話,著實讓百里竟感到意外。
他是此次征戰景國的大軍主帥,洛重熙的計畫,沒有人比他更清楚。
這是他們許多年前就開始謀劃的,從一點一滴,到宏圖大業。
依他對洛重熙的瞭解,這條路,不行至盡頭,他絕不會罷手。
他的主上絕對不是個感情用事的人。無論在天下人口中對他的褒貶評價為何,至少對於百里竟而言,洛重熙是他願意效忠追隨的君主。
“臣……”
“把江山社稷視同兒戲,從中了一支毒箭開始……孤王也許真的是病糊塗了。連這種玩笑都會跟你開了。”
洛重熙無力的躺在床榻之上,似乎相當疲憊難受。

“主上。”百里竟單膝跪在他床榻旁邊“臣百里竟只聽從主上調令。主上下令攻城,臣便領兵攻城,主上下令撤兵,臣即刻拔營撤兵。”

對於炎國來說,可以沒有齊梁城,但是絕不能沒有洛重熙。
何況齊梁城只是捷徑,並非唯一途徑。即便推遲幾年計畫,也並無太大損失。
百里竟隱隱覺得,這退兵與否,似乎至關重要。
它就像是洛重熙的心結,此刻如果不解開,晚了,也許就再也解不開。
雖然他不知道那個癥結究竟在何處……

但是,只為了區區一個齊梁城,卻把國主賠進去,也太不值得了。


百萬屠城 終章 下不為例

霍擎站在城樓上眺望,旗子被吹得呼呼作響,耳邊盡是風聲。
原以為接近黃昏的時候炎國又會開始下一輪攻城。此刻齊梁城內已是一片恐慌。持續多日的圍城,讓百姓人人自危、人心惶惶。
炎國國主那百萬屠城的雷霆作風,雖然沒領教過,卻是誰都聽說過的。
待到黃昏,炎軍那邊卻沒有什麽動靜,一夜平安無事。
這讓霍擎稍微有點不安,天將亮的時候派出打探消息的人陸續回來,居然回報說,炎國大軍已拔營,撤出三十裡外了。
霍擎與其部將自然疑心有詐,也不敢貿然放鬆警惕。
正在兀自揣測的時候,只見遠處鵝黃色衣裳的一人一騎策馬而來。
正是久去未歸的文殊。
“殊兒?”霍擎一看,忙命人放下吊橋,親自下去接她。
“你真是越來越胡鬧!炎軍軍營你都敢闖,不要命了嗎?!”霍擎扯住了文殊,先是訓斥,而後又問她“有沒有哪裡受傷?有沒有餓著?有沒有……”
霍擎這邊話沒有說完,遠處文睿得了消息也匆匆趕了過來,把妹妹拉過去又是一通問這問那。內容和霍擎的如出一轍。
“哎呦,大哥你們別問了,什麽都沒有,我好吃好喝的,沒事沒事!頭髮都沒掉一根。”文殊說“不過也嚇了一跳,我差點以為炎王要把我關起來是為了再要脅你們呢……”
文睿一定,立即火冒三丈“你這死丫頭,冒冒失失就敢跑,也不看看你是什麽身份!他若是真的再反過來拿你要脅,你說我是答應還是不答應?!”
文殊毫不在乎的道:“當然不答應嘍!小時候你被東介國派來的匪人綁架,逼爹爹交出城守印信大權的時候,爹都不肯換。我跟你比,當然就更不值錢啦。”
文睿咬牙切齒“說的沒錯,你不但不值錢,還註定是個嫁不出去的賠錢貨!”
“要賠也是賠你的!活該!”
眼看著兄妹兩個就要吵起來,霍擎忙轉移話題出來調節氣氛。
他說“拿殊兒做文章,這樣的事,炎王倒是不會做。要麽殺,要麽放……殊兒還是有點運氣的。”
“是……是嗎?”
“就算炎王再卑鄙,畢竟是國主,想做什麽,可以暗中下手,該冠冕堂皇的時候,卻也不敢太過分。他率軍侵略,按道理已經占不上仁義二字,陣前斬殺使臣,更是過分,但還不至於讓人側目,但是,明目張膽的拿使者做文章,諸國史冊之中從未有過這樣的荒唐事,如果他做,炎國可就聲譽掃地了。就算他不在乎自己昏君的名聲,他也得在乎炎國的名聲。史官那裡要記上這麽一筆,可是千秋萬代都抹不去的。”
文家兄妹二人於是也點頭,霍擎說的不錯,拿使者做文章這種小人行徑,別人或許做得,但換成國君來做,定會讓天下人恥笑。有傷士氣,不值得。
這與霍擎偷偷派使者拿陸景彥去求和,性質是完全不同的。
“只是……”霍擎忽然又說“炎軍究竟為何忽然拔營撤軍,真是讓人匪夷所思。”
“哎呀,差點忘記了。他們放我回來的時候,那個叫彭俊的人給我一封手書。他說是文官代筆,上面印有炎國國主印信的正式文書,要給你們看。”
霍擎拿來印信,拆封,文殊文睿也湊上前去。
取掉黑紅色的絹帛封套,內裡一封卷軸,是一封關於炎國退兵,三年之內再不進犯齊梁城的正式文書公告。不過文告的卷軸裡,還另外有一張字條。
大意是暫時退後三十裡,待洛重熙要的人平安送到,才會全軍撤離。且不但要陸景彥,還要正在給陸景彥醫治傷病的神醫程斂同道而行。
最後,末尾附上一句:只限三年,好自為之。

霍擎以及文家兄妹讀完這封信函之後,瞠目對望。
為了一個侍衛……
洛重熙居然……真的撤軍了。

坐在馬車裡等待的時候,洛重熙手裡拿著長命鎖,咬牙切齒的看著,眼神中帶著冷冷怒意。
陸景彥,孤王為你,做了如此昏聵荒唐的決定,你該當何罪?!

饒是如此,當傳訊兵在外奏報,說齊梁城已派人將陸大人送還的時候,洛重熙還是第一時間掀開車簾下去看他。
除了神醫程斂隨著陸景彥一道跟前之外,他那個呆頭呆腦的徒弟,巫醫蘇大仙也形影不離的跟著一起來了。
不過洛重熙也沒有閒心理會別的,他只看見陸景彥躺在馬車上鋪好的床褥裡,一動不的躺著,面色蒼白,生氣全無。
軍中但凡有資歷的醫官也全部被調了過來,為陸景彥脈診。程斂在一旁跟他們解釋陸景彥所受的毒傷,以及近來幾日的醫治方法。順便把藥方也取出來給醫官們仔細研究。

洛重熙卻讓他們都退到一邊去,逕自走到陸景彥的旁邊,默默看了一會兒,把長命鎖給他掛回到脖子上,然後俯身,在他耳邊柔情蜜意輕聲警告。
“花了那麽大的代價換你回來。你若敢死,孤王一定鞭你的屍!諸你九族!!”


尾聲

七重蠱雖然厲害,不過程神醫也很厲害。
加之洛重熙不拘什麽天下奇藥,神仙靈丹,一併搜刮過來往陸景彥嘴裡灌,只怕想死也太不容易。
只是……無論洛重熙如何的威逼利誘,陸景彥的傷勢雖然見好,卻一天一天,總是不醒。
對此,程神醫也束手無策。
洛重熙在景國湖城的事情一了,便只留下部分軍隊以及將領駐守,帶著其他文臣武官回到了炎國國都,綺京城王宮。
按理說,既然回到了綺京,陸景彥重病受傷,自然是該送回陸家的,不過陸景彥的父親才把話開了個頭,想把兒子接回去家中休養,卻被洛重熙想也不想便駁回了。
於是陸大人在便住在炎國王宮裡,錦衣玉食,奴僕如雲,渾渾噩噩睡了大半年,從這年深秋,直到來年初春……

一年裡,春色最好,院中荼蘼如雪,屋內落花堆積在窗臺上,惹來滿滿一室的甜香味。
花皮鼠絲絲被洛重熙帶回了炎國。
它已經長大了,在綺京王宮裡到處做窩,每日在洛重熙跟前上躥下跳,玩得很樂,吃得很肥。

“就這麽耗著吧,孤王看你什麽時候醒。”
只聽洛重熙冷著聲說道“不醒也沒關係。你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我還就不信這個邪!”
對著躺在床榻上無聲無息的那個人,炎王陛下發了半天的脾氣,門前經過的宮女們,都悄悄的躲避開,裝作沒聽見。
像這樣的一幕,一天裡,總要重複上演個三回五回的才算完事。
洛重熙發了火氣,過了一會兒,卻又忽然變得出奇的溫柔和氣。
坐在陸景彥的身邊,打著商量。
“景彥,不然這樣。若你今天便乖乖醒過來,孤王就答應你一個賞賜。你想要什麽都行,什麽都答應你,怎麽樣?”
當然,就算他如此這般的誘拐哄騙,床上躺著的那個人,該睡還是照舊睡,絲毫沒有要醒來的跡象。
洛重熙悵然若失,也不說話,就只安安靜靜趴在他身上小憩了一會兒。
知道用過午膳後,下午還有一籮筐的正經事情要辦,不能在寢宮偏殿裡耽擱時間,洛重熙只好換了套衣裳匆匆走了。

只是他萬萬也沒有想到,當夕陽西下,他辦完了正經事,再次回到陸景彥所居的宮牆院落的時候,會看到這樣一幕……
陸景彥被從房間裡的床榻上挪出來,赤裸著上身橫躺在院子正中央的一張長桌上。頭下麵枕著厚厚一疊鬼畫符,手背心口都用朱砂筆劃著各種奇怪的圖騰。
院子裡宮牆上到處貼著寫了陸景彥名字的黃紙字條,巫醫蘇大仙穿著一身奇怪的裝扮,人不人鬼不鬼,頭上插著幾根雞毛,一手拿著桃木令箭一手搖著金色銅鈴,滿院子亂竄,一邊跑一邊口裡神神叨叨的念著:“魂兮歸來!魂兮歸來!”
旁邊還有兩個宮女在幫他焚燒鬼畫符,然後把泡好的符水送到他跟前。
蘇元張開嘴含了一大口符水,對著陸景彥就要噴……

“住口!”
洛重熙一聲怒喝,侍女嚇得沒拿住水碗,掉在地上摔了個粉碎,蘇元則含住的一口符水嗆進去,咳嗽得腰都直不起來。

“這是在幹什麽?”
洛重熙走過去,蘇元正在咳嗽著,沒法開口解釋,一個勁兒朝著洛重熙比手劃腳。

“主上恕罪。”院內所有侍候陸景彥的宮女太監慌忙跪了一地“蘇公子他說是奉了神醫之命來給陸大人做法,主上交代過陸大人的事情要聽神醫的吩咐,奴婢只恐耽擱了醫治,沒敢攔著蘇公子。”
“程斂怎麽可能會答應他做什麽鬼法!?他胡鬧不懂事,難道連你們也跟著一起犯傻?”洛重熙走到陸景彥旁邊,看他身上被畫了一身鬼畫符,氣得不輕。這群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東西!
對身後的隨侍說道“還不去給陸大人備水沐浴!”

眾人一疊聲應著是,取水的取水,找衣裳的找衣裳,還有一些人則開始收拾亂七八糟的院子。
蘇元這個時候咳嗽剛剛停歇,終於緩了一口氣過來,委屈著對洛重熙說道:“你不要這麽小看我啊,我可是我們村裡有名的蘇大仙,我做法可靈了呢!不靈不要錢的!”
洛重熙在氣頭上,正想罵蘇元,這個時候,卻忽然聽見一聲很熟悉的呼喚。
“主上……”
雖然聲音不大,聽來氣息還不是很穩,但卻是久違的、陸景彥特有的和緩含蓄的聲音……

“你看你看,我說我做法很靈的嘛,醒了醒了!”蘇元扯著脖子使勁兒的嚷嚷。
滅哈哈哈,師傅號稱神醫……神醫都治不好的病人,被他蘇大仙給救活了!他真是太厲害了!
蘇元連蹦帶跳沖出院子裡,自我陶醉去了。


洛重熙卻還不是那麽太相信,低頭,只看見陸景彥果然是張開一雙眼睛在看著他。
“你……覺得怎樣?”
“主上……熙熙,熙熙……”陸景彥也不知哪裡來的力氣,就撐著胳膊從長桌上坐起身來,再見到洛重熙,他忍不住一遍一遍叫他的名字。
“聽見了。”洛重熙被他這樣在大庭廣眾之下親昵呼喚著,有點不太習慣“叫一聲就行了,沒完沒了的喊什麽!”
其實這個時候,宮女什麽的,早就都悄悄散去了。
主上與陸大人那是久別重逢,等閒之人怎麽敢去打擾!
“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陸景彥卻扯住洛重熙的袖子,目光有如溫煦,輕聲問他“熙熙,你真的答應我嗎?”
洛重熙卻沒反應過來“答應你什麽?”
“你說的,我今天若能醒來,你就答應我一件事,什麽都可以……”
“你好大的膽子!”洛重熙話沒聽完就暴怒“你從那個時候就醒了,居然不告訴我!”
“沒有,我沒有!”陸景彥趕忙解釋“我只是能聽見你說話,我也很著急想看看你,但就是動不了,也說不出話。”
洛重熙聽他這樣說,臉色才稍稍好看了些。
轉念想起在齊梁城裡的那些事,為了個陸景彥,他居然做了那麽多荒謬的決定,不禁有些煩悶。
陸景彥他此刻只怕還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從齊梁城回來綺京的。這事兒他早晚都會聽說。
等他知道自己居然用一座險要城池來換他……想想就生氣!
洛重熙面色陰晴不定的看著陸景彥,忽然開口問道“你是不是很得意?”
陸景彥只看著他笑,然後,坦然的點頭。
“是。”
“你!”
洛重熙才剛要發火,卻被陸景彥先下手為強,抓過去親……
簡直太可惡!太放肆了!
可是……
算了,念在他傷病才剛好,暫且不去跟他計較了。

嗯……
只此一次,下不為例。



(戰國之百萬屠城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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