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黎昕 by花生糖不甩 (霸氣寵溺總裁養父攻 x 重生養子受) 

文案:
尉遲家的大少尉遲晞被暗殺了,一槍爆頭,絕無生機。
  消息一出,滿城風雨。
  聽說這尉遲晞是尉遲家當家尉遲琰的養子,七歲被收養,如今已經二十了。
  聽說這尉遲晞被尉遲琰當成繼承人來撫養,連尉遲琰的親生兒子尉遲簡都不得不避其鋒芒。
  聽說這尉遲晞自從被默認為尉遲家下任當家,大大小小的暗殺不知經歷了多少次,每次都能化險為夷,卻不想這次竟真的死了。
  聽說這尉遲晞中槍時,臉上竟是掛著笑的……

  父親,聽說小簡已經完成了繼承人的特訓了。
  父親,不知道我這樣死掉合不合您的心意?
  父親,可是我累了,沒有力氣再這樣下去了,所以就算不合您的心意,也沒有辦法了。
  父親,我死了,您會不會有一點點為我難過?
  父親,小簡,你們有沒有曾經,哪怕一秒,真的把我當成親人


☆、Chapter 1 打工少年

  當最後一絲血色的光芒消失在西方隱約可見的山巒之後,夜幕也漸漸降臨,然而三伏天的暑氣卻一絲未消,不依不饒地炙烤著每一寸大地,折磨著城市裡一個個疲憊的靈魂。

  離高樓環俟的CBD不遠,隱藏在都市繁華外衣之下的暗處,一個破舊的小弄堂寂靜無聲。這裡是A市的貧民區,居住在這裡的人們大都是外來的打工者,社會的最底層,租著一百來塊錢一個月的破房子,四處打著零工勉強度日,沿海經濟大市的光華與繁榮和他們毫無瓜葛。

  一陣疾風吹過,卻見是一隻白黃褐三色的野貓一下躥到了弄堂盡頭,一躍蹲上了矮牆,隨即吱呀一聲,破舊的門被推開,走出來一個面目精緻,看起來十六七歲的黑髮少年。

  「喵~」

  被突如其來的貓叫所驚,少年定了定神才看見是這幾日天天出現在家門口的大花貓,臉上驀然露出一個笑容,伸手摸了摸花貓的腦袋:「你又來啦?等等,家裡正好剩了點碎魚。」說著就轉身回屋。那大花貓和那人已經極熟,擺了擺尾巴靜靜等待著今天的晚餐。

  這空擋,一旁的房門也開了,探出來一顆黃色的腦袋,看那臉,卻是和先前那少年差不多的年紀。眼見隔壁半開的門和矮牆上的野貓,黃腦袋怪叫:「黎昕,你又餵這野貓,小心招來一群!能不能餵飽自個兒還愁呢,竟然還有心思喂野貓!」

  被叫做「黎昕」的少年不出一會兒手中端著一個碗出來了,見了黃腦袋,露出先前看見大花貓時一模一樣的笑容:「沒關係的,阿和。這隻貓很通人性呢。」說著將手裡的碗放到矮牆根下,引得花貓一躍而下,大快朵頤起來。

  黃腦袋阿和又不滿地「嘖」了一聲,眼見少年背上背著一個已經洗白了的廉價牛仔書包,又問:「你今天又上夜班?」

  阿昕點點頭,從口袋裡摸出鑰匙將房門落了鎖──雖然這破廉租房裡其實也並沒有什麼值得上鎖的物什:「晚上店裡生意好,賺得也多。」

  阿和皺了皺眉頭:「那好吧,你自己小心點兒,畢竟是那種地方,你又長了這麼一副模樣……」

  「嗯,我會小心的。」黎昕點點頭,不緊不慢卻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小弄堂。

  阿和所說的「那種地方」,指的就是黎昕打工的酒吧。白天生意蕭條,賺不了多少錢,晚上卻生意火爆,就算他只是端盤子的侍者,也能拿到不少小費,而他則需要錢──在酒吧打工賺錢,一個月前的他絕對不會做這種事情。晃了晃腦袋,黎昕覺得頭又有一點痛。如果看得仔細一些就能發現,少年左耳後靠近髮際的地方,有一個圓形的疤。如果讓專家來看,就能知道這是一處槍傷──一處本該致命的,傷及後腦的槍傷。

  阿和目送著阿昕直到那挺拔卻瘦弱的身軀離開視線,這才「嘁」了一聲,又把黃腦袋縮回了門裡。雖然對那剛搬來一個月的漂亮鄰居有所擔憂,但是住在這個地方的人,誰又能真的幫得上誰呢?說不定昨天還是鄰居,隔了一個晚上,隔壁的人就悄無聲息地消失了,從此天大地大再不得見,就算是想關心,也是有心無力。

  離開了暫住的小弄堂,黎昕駐足在一個紅綠燈旁的報刊亭,花了一塊錢買了一份本地的報紙,眼見信號燈由紅轉綠,連忙匆匆將報紙塞進背包,隨著人群過了馬路,徹底離開了那陰暗的貧民區,踏入了A市夜晚的花花世界。

  酒吧後門,黎昕聽著裡頭隱約可聞的音樂聲,稍稍猶豫了一瞬,還是上前拉開了門,瞬間那音樂震耳欲聾地躥入黎昕原本就隱隱作痛的腦袋裡,令他那精緻的臉上瞬間慘白。

  揉著太陽穴,黎昕咬著牙朝著二樓的更衣室走去,不料剛到二樓就被人拽住胳膊朝著反方向走去。

  一瞬間的渾身僵硬在黎昕看清拽著自己的人的時候放鬆下來:「經理……」

  「臉白得跟鬼一樣,是不是頭又疼了?」拽著人進了辦公室摔上門,這才隔絕了外頭的鬼哭狼嚎聲,酒吧的經理卓洋,亦是這間酒吧的老闆之一,看著黎昕難看的臉色問。

  「還好,就是剛進來的時候不舒服,現在已經好了。」黎昕搖頭,沒有外頭的魔音穿耳,他是真的好多了。

  「得了,別逞強了,你要是在店裡倒下去一睡不醒了,這工傷我可負擔不起。」卓洋倒了杯水遞給黎昕,「你還是在我辦公室多坐一會兒,一會兒適應了再出去吧。真不舒服今晚就回家去。我先出去照看著了,一會兒你自己看著辦。」說完就留下黎昕一個人離開了。

  黎昕知道這位卓經理是個不錯的人,否則一個月前也不會看他可憐留他在這間酒吧裡做白天的招待,也不會因為他需要錢而允許他來做夜班。畢竟依他的身體狀況,實在是不適合在嘈雜的酒吧裡工作。就像卓洋說的,他要是倒下去了,就很有可能一睡不醒了。

  思及這具身體的現狀,黎昕不禁微微苦笑──一個月前他在醫院裡醒來,被告知因為半年前的一場針對他人的暗殺,波及了當時在路上無辜經過的他,致使他後腦受了槍傷,經過手術雖然取出了子彈卻被診斷為植物人已經躺了整整半年了。

  半年前的那場暗殺……黎昕的瞳孔微不可見地縮了縮。那個時候他剛從某個宴會上出來,坐在他專屬的豪華座駕上打道回府。接下來的事情在他的記憶中就彷彿慢動作的回放,就連那顆穿過他故意打開的車窗嵌入他眉心的子彈的運行軌跡他都記得一清二楚,反倒是本該有的鑽心剜骨的劇痛卻已經不記得了。

  生命流逝的時候,他並不痛苦,只是有些遺憾,有些難過,有茫然,卻又有說不清道不明的輕鬆。那時候的他,還不是黎昕,而是尉遲家被收養的大少爺,尉遲晞。

  瀕臨死亡的他自然也不知道,有無辜的路人會被那場針對他的暗殺所波及,然而卻也恰恰是這個無辜受難的少年會是他僅存的一線生機。

  半年時間過去,醫生護士都以為他醒不過來了,再加上他父母雙亡,存款也用盡,醫院本來就要撤除器械任他去死了,卻不想他卻突然間奇蹟般地醒了過來。但即使「及時」地醒了過來,也免不了因為拖欠醫療費而被趕出醫院。

  如今他身無分文,但人身在世總要吃飯穿衣,還要定期買些便宜的藥品來對付這後腦的槍傷後遺症,雖然憑藉他如今微薄的收入根本買不到好藥也根治不了這傷,卻也聊勝於無。在這個陌生而年輕的軀體中醒過來的時候,尉遲晞,或是說黎昕不止一次感激上蒼──哪怕一生平窮困苦,哪怕終有一天會因病痛而逝去,可是這才是普通人該有的人生,不是嗎?在那樣亂離怪神,說出來將駭人聽聞的情況之下死而復生,他不想再死一次,他想要活著,藉著「黎昕」這個孑然一身沒有任何牽掛的身份,真正地為自己活一回。

  抬手撫上自己如今已經截然不同的面孔,黎昕又笑了,邊笑著邊拿起剛剛在路邊買的報紙,打算如卓洋所說,在這安靜的經理辦公室休息一會兒。然而那唇邊的笑意在掃到頭版頭條之時便蕩然無存──「尉遲集團大少半年前身死,真兇今日伏法」。幾個黑體大字底下是一個另黎昕驟然間心臟糾緊的熟悉身影──一身筆挺的西裝,一張稜角分明的俊臉,渾身上下散發著致命的誘惑氣息的男人,尉遲集團現任的當家,他曾經的養父,尉遲琰。

  ☆、Chapter 2 要離開,要賺錢

  照片上的男人被一群黑衣保鏢所簇擁,目光似乎是注視著一旁被押解的三名罪犯,黑白的照片中看不出男人的表情,然而黎昕的腦海中卻能浮現出他緊抿著薄唇,面無表情的冷厲模樣。

  父親……黎昕不禁在心中喃喃,腦袋裡曾受過重創的地方一跳一跳地疼。即使已經過了十多年,即使已經重活了一回,他依然無法忘記第一次見到尉遲琰的情景。當年年僅七歲的孤兒被管家領著忐忑不安地步入尉遲家豪宅的時候,那個男人一貫地冷著一張俊臉向他宣告:「從今天起,你就叫尉遲晞,是我尉遲琰的兒子。」儘管有再多的不安,再多的害怕,可就是這麼一句冰冷的話語,從此令他對尉遲家,對尉遲琰鞠躬盡瘁,最終死而後已……

  不知道他死了之後尉遲家如今怎麼樣了,小簡有沒有回來,那些永無止境的暗殺有沒有因為他的死亡而停止……晃了晃腦袋,將心中冒出來的念頭撇開一邊,黎昕將手中的報紙丟到一邊,不禁苦笑──他又在胡思亂想了,明明已經決定了再也不去想那些事的,尉遲家的一切,曾經表面上的無上風光和各處的明槍暗箭,包括尉遲琰,尉遲簡,和他再也沒有一絲一毫的關聯。他不再是被尉遲琰當做尉遲簡完全成長之前的擋箭牌而存在的尉遲晞了,他只是一個無父無母的普通少年,黎昕。

  深吸了幾口氣,黎昕終於做完了心理建設,將方纔的一切紛亂思緒都拋之腦後,決定投入工作,努力賺錢,早日離開這個地方。對此黎昕早在醒來之時就已經做過規劃──A市是尉遲家的大本營,他無法再呆在這個熟悉的地方。他需要去一個全新的陌生的環境去展開新的生活,而在此之前,黎昕唯一要做的就是攢錢。幸而黎昕的這具身體雖然看起來不過十六七歲的瘦弱模樣,實際卻已經在他還在醫院當植物人的時候就悄悄過了十八週歲的生日,否則他連一份最底層的工作都找不到。

  走出經理辦公室,黎昕來到更衣室換上工作服。幸而這個時候的音樂已經換成一首慢搖,這才讓他不至於再次因為魔音穿腦而頭疼。

  「小朋友今天臉色又不太好哦,不要太勉強自己了。」吧檯後的酒保見了面色稍顯蒼白的漂亮少年,一邊把調好的五六杯酒放到托盤上遞給他一邊調笑。對於黎昕的來歷,酒吧裡除了經理卓洋就鮮為人知,不過以他比同齡人瘦弱的身軀和與健康相差甚遠的面色來看,多多少少也能猜到他的身體狀況,因而也大都對這個「小朋友」照顧有加。

  「我沒事,David。這是哪桌客人點的?」接過托盤,黎昕朝著善意的酒保笑了笑。

  「11桌。」

  「知道了。」

  黎昕端著托盤朝著一個角落走去,遠遠看見他的目的地是一大桌十幾個客人,有男有女,互相交談調笑著,並沒有什麼過分的舉動。黎昕微微放下心,走過去將酒輕輕放在桌上,說了句:「請慢用。」那些人見了酒精紛紛伸手,其中一人摸出幾張鈔票丟在黎昕的托盤裡擺了擺手示意他離開。

  黎昕收起小費,唇角露出一個笑容──就算酒吧裡的客人習慣給小費,但是這麼大方的客人還是少見,這幾張票子抵得上他小半個月的固定工資了。

  正當黎昕要轉身離開之時,不知是誰忽然抱怨似的嚷了一句:「酒都來了,這尉遲少爺怎麼還沒回來?」

  音樂的掩蓋之下,酒吧之中人與人之間說話的聲音本是模糊不清,然而那滑過耳際的四個字對於黎昕而言實在是太過振聾發聵,令他不由身形一頓,黑暗中本就蒼白的臉色愈加難看──尉遲……少爺?是他聽錯了嗎?是聽錯了吧,在如此嘈雜的環境之中……是他剛剛看了那則報導才會產生的幻聽,是這樣吧!尉遲少爺……無論是尉遲琰還是尉遲簡都不可能出沒在這種地方,所以,一定是他聽錯了!

  黎昕瞬間覺得自己的頭又疼了起來,眼角瞥了那十幾個男男女女一眼,並沒有在那其中找到任何熟悉的身影,心頭一鬆,連忙自我安慰著快步離開了。

  重新回到吧檯等候差遣的黎昕並沒有發覺,在他離開後不過兩分鐘,一個修長挺拔的身影加入了那一群人之中,接過同伴遞來的一杯1shot烈酒,毫不猶豫地一飲而盡,引來周圍一陣叫好。黑暗之中,新加入的那人目光灼灼,然而其中卻沒有一絲暖意。

  ☆、Chapter 3 禍不單行

  午夜已過,就算是頂著「不夜城」之名的A市也默默隱去了喧囂,在黑幕之中漸漸安靜下來。然而對於這城市裡的夜行生物們而言,燈紅酒綠的夜生活才剛剛拉開序幕。

  酒吧裡嘈雜的音樂不知何時已經被輕歌曼舞、靡靡之音所替代,原本狂熱的氣氛在酒精與另外一些說不得的因素的催化之下逐漸粘稠起來。

  從一桌客人手中接過小費,眼看著那男人摟著一名穿著暴露,明顯已經醉醺醺的年輕女子朝著門口走去,黎昕知道他今晚該下班了。

  「小朋友要走了?」David看著黎昕將一晚上未曾離手的托盤放下,一邊搖著手中的shaker一邊問道。

  「嗯,我下班了,David,明天見。」黎昕朝著酒保笑了笑,逕自向著員工更衣室的方向離開。

  David目送著少年的背影,原本只是不正經地笑著的臉上逐漸竟露出些憐惜的神色來。混跡歡場已久的他一眼就能看出,這個漂亮而平和的小朋友不屬於這個地方。哪怕他因為生活困窘而屈居在此做個侍者,也會因為收到一份其實並不豐厚的小費而雀躍,但是明眼人稍微注意就能看出他謙和笑容背後的那一絲不屈。那並不是年輕人未經歷練的輕狂,而是有著某些底蘊所支持的傲骨。David猜想,在黎昕成為無父無母的孤兒之前,一定成長在一個不錯的家庭,接受過良好的教育。閱人無數的酒保從心底裡希望,那個與眾不同的少年能夠早日脫離這個烏煙瘴氣的地方,永遠不要丟棄他骨子裡的驕傲。

  同經理卓洋打了個招呼,黎昕在員工更衣室換下工作服,重又背上他那個洗的發白的牛仔書包便朝著酒吧的後門走去。一個晚上的收穫不少,黎昕面上含笑,在心裡計算著這千百來塊錢要怎麼分配。大頭肯定是要存銀行的,剩下的該用來囤積一些食物,還有這個月的房租過兩天也該繳了。照這個速度下去,不出半年他就能積攢一小筆錢,足夠離開這個城市,去別的地方安家落戶了。

  黎昕一邊盤算著,一邊人已經走到了後門邊上,正要伸手去推門,卻忽然聽到身後傳來一陣凌亂的腳步,由遠及近,幾秒鐘功夫就已經到了觸手可及的距離。

  陌生人如此近距離的靠近令黎昕雙瞳驟然緊縮,後頸的汗毛不可遏制地倒豎起來,不等他想清楚,身體已經先理智一步做出反應,曲起手臂,朝後狠狠一個肘擊──一瞬間慘叫聲同重物落地的聲音同時響起。

  黎昕這才有時間回過身查看剛剛發生了什麼事,定睛一瞧,只見是個身材矮胖的男人,滿面酒後的潮紅,因為剛剛那大力的一擊正好擊在頸側,眼下已經暫時昏了過去。

  看來沒打錯人。黎昕放下了心的同時面上現出嫌惡的神色──他記得這個男人,剛剛趁  著塞小費的機會想要捏他的臀部──這就是他的鄰居黃腦袋阿和所擔心的事情了,憑藉黎昕如今這副稚氣未脫的精緻相貌,想也知道能勾得不少人起歹心。好在這間酒吧還算是正規,至少在酒吧裡沒有人敢胡來,偶爾被客人吃點嫩豆腐,黎昕也覺得無妨,更何況大多時候都能巧妙地躲閃過去。

  曾經的尉遲晞好歹也是尉遲集團的大少爺,怎麼可能沒有一點自保的能力。如今換了一具身體,雖說因為受傷和缺乏鍛鍊的緣故拳腳威力不比從前,但是對付些花拳繡腿的軟腳蝦還是綽綽有餘的。

  黎昕向著四周掃視了一圈,確定沒有人看見剛才的一幕後,縮了縮肩膀理了理歪掉的牛仔背包,伸手推開後門走了出去。

  然而人生不如意十有八九,正當黎昕想要重新把思緒拖回這個月花銷的分配上時,一個莫名的黑影突然掠過眼前,伴隨著一聲巨響,撞在了黎昕前方右側不到一米之處的牆上。

  「混蛋!都給我上!」還未等黎昕反應過來,前方傳來一聲怒喝。緊接著,紛亂的腳步聲響起,似乎是一群人朝著一個相同的方向衝了過去。

  打群架──這三個字赫然出現在黎昕的腦海。黎昕不由蹙起眉,暗嘆了一聲「禍不單行」,就停下了腳步佇立在原地,希望前方那些正打得歡暢的人不會發現他站在暗處,等到他們盡興了他再走不遲。

  前方人影攢動處不斷傳來悶哼和慘叫,藉著昏黃的路燈,黎昕漸漸看清楚了那裡的情勢──原來是一群七八個人正在圍攻一個人,只是那情形,卻好像是一群小貓小狗妄圖對付叢林之王。那人身影靈活,出手狠辣,很明顯受過訓練,而在黎昕專業的眼光看來,就算是曾經的尉遲晞對上這個人,那也是只有挨揍的份。

  很快叢林之王就收拾完了那群小貓小狗,橫七豎八躺了一地呻吟不止。那男人似乎是冷哼了一聲,回頭朝著黎昕所站立的暗處看來,冰冷的目光還殘留著蓬勃的殺氣。

  事不關己,黎昕覺得自己只是無辜路人,那個一看就氣勢逼人的男人應該不會想要對他殺人滅口,因而就算他發現了自己站在一邊也無所謂。

  然而上帝今日似乎就是不想讓黎昕好過,那充滿殺氣的目光沒有嚇到他,只是那男人在路燈下一覽無餘的面孔卻讓他彷彿被釘在了原地──並沒有想像中的冷硬五官,那人的相貌出乎意料的年輕,若是細看就能發現那「叢林之王」不過是一個雙十年華的年輕人罷了──然而就是那張年輕的臉龐,讓黎昕覺得好似一盆冷水從頭澆下,渾身上下霎時一片冰涼。

  小簡,怎麼會在這裡……

  ☆、Chapter 4 準備跑路

  掃了眼躺了一地哀嚎不止的地痞流氓,尉遲簡冷哼了一聲,眉宇間淨是不滿。

  千載難逢的一次,和最近貼上來獻媚的一群蝦米到這種不入流的娛樂場所進行放逐自我,尉遲簡只是坐了沒一會兒就覺得意興闌珊。因為獨自一人離開而被這群小羅嘍當成形隻影單好欺負的冤大頭,滿以為能夠好好發洩一把,卻沒想到這些人如此不禁打,尉遲簡只覺得自己煩躁的心情沒有絲毫紓解,反而更加鬱結,好似心頭積了一大片烏雲叫人喘不過氣,卻又遲遲不能暢快淋漓地下上一場暴雨。

  轉頭掃了不遠處陰暗的角落從剛才就一直站在那裡的人,良好的夜視能力讓尉遲簡一眼就看清了暗處的人──十七八歲的學生模樣,面目清秀,似乎是被剛剛所看到的場面嚇呆了,此刻一動不動,看來是這間酒吧裡的侍者,沒有任何威脅──尉遲簡只看了一眼就在心中有了判斷,於是不再停留,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呆愣地望著那人離去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見,黎昕這才找回了自己對身體的控制,驟然的反應卻使他的心頭狂跳不已。這回他確定自己沒有看錯,更確定了幾個小時之前在那桌給小費特別大方的客人口中所聽到的模糊的四個字的確是「尉遲少爺」。

  小簡原來真的已經回來了……黎昕愣愣地想著,可不等他心頭泛起苦澀,巨大而莫名得恐慌已經搶先一步籠罩了他的全部思維──尉遲簡怎麼會在這種地方?偌大的A市,那麼多燈紅酒綠的地方,他怎麼偏偏會來他打工的酒吧!

  即使明明知道如今的他換了一具軀殼,那是科學無法解釋的奇跡,會被人識破的可能更是微乎其微,但是驟然見到與從前相關那樣密切的人,曾經那樣疼愛的弟弟,理智已經完全無法控制黎昕此刻的慌張和顫慄。

  他必須離開A市,立刻,馬上,等不及湊齊足夠的存款,就算去睡天橋地鐵站,也不能再呆在這個城市,這個尉遲家的老巢。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鋪天蓋地再也無法收回,黎昕一時之間不管不顧地拔腿就跑,就好像背後有什麼萬分恐怖的東西正在追趕著他。黎昕無法想像他下一次再遇見尉遲家的任何人會是怎樣的情景,此刻他滿腦袋想的就只有一個字:逃!逃得越遠越好。

  那頭貧民區裡的黎昕正在連夜趕製著逃離A市計劃的同時,這頭A市近郊山腳下的私人別墅區裡,尉遲簡才剛剛開著車回到尉遲家大宅。

  「小少爺回來了。」得到報告的老管家早就等候在主樓門口,眼見尉遲簡下了車,站在一旁面帶恭敬地頷首致意,並示意一旁的保鏢移車。

  對著從爺爺那一代就在尉遲家做事的老管家,尉遲簡也收起了滿身的戾氣,同樣頷首回禮:「俞伯。」

  鼻尖嗅到從少主子身上散發的屬於歡場的煙酒混雜的氣息,俞伯微不可見地皺了皺眉,叫來一旁候命的女傭:「去準備醒酒湯,送去小少爺房間。」

  那女傭正要點頭答應,卻聽得走在前面的少主子回絕:「不用麻煩了。」

  老管家抬頭看著已經走到二樓的少主子朝著那個並非他自己房間的方向走去,略顯冷酷透著絲絲精明的雙眸驀然間暗了下來,對著一旁不知該如何進退的女傭搖了搖頭,復又抬頭。

  直到尉遲簡的身影消失在轉角處,老管家思及剛才回來的主子的舉動,不禁略顯失態地嘆了一口氣:「作孽啊……」

  儘管已經過了凌晨兩點,尉遲簡卻一點也沒有想要回房睡覺的念頭。剛才從酒吧出來開始,他滿心裡就想著回家,回到那個半年以來每天都要來待一會兒的地方。

  腳步在一間房門口站定,尉遲簡略有些意外地發現房門竟然只是虛掩,想到這座房子裡是什麼人敢出現在這個禁地,眼底浮現出一絲憤怒。

  推開房門,裡頭的書桌前果然坐著那個人。尉遲簡不自覺地緊緊握了握拳頭,澀澀地開口:「爸。」

  ☆、Chapter 5 天上掉餡餅

  一整個晚上翻來覆去毫無睡意,黎昕一閉上眼睛,腦海中就浮現出尉遲簡在昏黃的路燈底下以一敵眾的英姿──那個記憶中身高只及自己胸口,永遠板著一張嚴肅老成的小臉,用他嫩生生卻沒有絲毫起伏的聲音叫著自己「哥哥」的小孩兒,漸漸被替換成了那個身材頎長,功夫了得,出手狠辣無情的年輕人。

  黎昕不自覺地糾緊了胸口的衣襟,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咬緊了牙關。一幕幕他以為自己早該已經忘記了的往事如同重播一般,萬分清晰地在腦海中上映──

  他八歲的那年,也就是在被收養了一年之後,尉遲琰第一次帶著他去歐洲看望尉遲簡。那時他的養父親暱地牽著那孩子的手對他說:「小簡出生的時候先天不足,就算再怎麼小心護著養著,也只能做到和普通人無異。以後,尉遲集團還是要靠小晞你了。」

  第一次遇到來歷不明的暗殺是在他十歲那年,那是尉遲琰為他大肆舉辦了生日宴會不久後的某一天。當時他身邊的保鏢對受了驚嚇瑟瑟發抖的他說:「虧得是大少爺您,要是換成是小少爺,遇到這樣的暗殺就算不死也該被嚇去半條命了。」

  最後是一年前的某一天,彷彿是上天的作弄,讓他聽到了尉遲琰的特別助理和貼身保鏢的絕密對話。他們說:

  「少主已經完成了特訓,準備明年回國。」

  「那大少爺要怎麼處理?」

  「總裁還沒有指示,不過依我看多半會被秘密處理掉。畢竟當年總裁收養大少爺本來就是這個目的。」

  ……

  特助口中小簡所完成的「特訓」原來是要到那個程度的嗎?恐怕還不只如此吧……在得知了尉遲琰收養自己的真實目的之後,明明早就已經心痛過了,麻木了,為什麼這個時候還是會覺得疼?

  因為「聽說」是一回事,而「親眼所見」卻是另外一個境界嗎?親眼目睹他所疼愛的,原本立誓要保護一輩子的弟弟那所謂「先天不足」之下的真實面孔,所以才又會覺得當初的痛苦重來一遍吧

……

  沒關係的,痛過就好了,那時候不也是這樣挨過來的嗎?更何況是現在,一切都已經塵埃落定,他也早已經重獲新生。沒關係的,他現在不是很好嗎?所以沒有關係……

  黎昕忍著胸口的痛楚,在催眠式的自我安慰中,在清醒與迷糊的交替中度過了一整個夜晚。

  第二天一早,黎昕就睜開了眼睛。心口還是有些殘留的痛楚,卻已經沒有大礙了。

  黎昕瞪著雙眸愣愣地望著斑駁的天花板,就那樣呆呆地又躺了近一個小時才起來。並沒有忘記昨天晚上所下的決定,要立刻,馬上離開A市。

  黎昕打了電話給酒吧經理卓洋,說自己在B市找到了另一個落腳處,那裡有他的朋友可以相互照應。卓洋雖然覺得突然,但是也沒有多問。這個月才過了三分之一,但是卓洋很大方地劃了一整個月的工資到他的賬戶裡,說是當做遣散費。黎昕只說了謝謝掛了電話,心裡卻默默記下了這個酒吧經理對他的照顧。

  黎昕的隨身物品不多,只有一本存摺,一張身份證,幾件衣服,打包在一起連一個小旅行箱也嫌大。

  默默掃視了一眼這個住了一個月的破舊廉價出租房,黎昕背著他的牛仔背包,提起行李就此準備離開。然而這個時候,手機卻意外地響了起來。

  陌生的號碼──黎昕皺了皺眉,覺得應該是打錯了,不過依舊接了起來。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清爽的男性聲音,問到:「請問是黎昕先生嗎?」

  誒?是找他的沒打錯?黎昕心裡疑惑越來越大,但還是應了一聲。

  「黎先生,半年前導致您昏迷半年的那場暗殺的嫌犯將在後天開庭審理,檢方會提出要他們對當時被波及的幾個路人進行賠償。」

  賠償?!黎昕被這兩個字攝去了全部的心神──他還以為這個被無辜波及的少年就只能這樣自認倒霉了,卻從沒想過抓到了犯人還可以要到賠償?!

  想著自己存摺裡印的那幾個短的可憐的數字,而檢方所謂的賠償……黎昕抬頭看了眼斑駁不堪的天花板──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天上掉的餡餅嗎?


☆、Chapter 6 被惦記上了

  雖然七歲之前的尉遲晞是個在孤兒院長大的孤兒,穿的是打補丁的舊衣服,吃的是粗糙的大鍋飯,但是七歲之後的尉遲晞卻是人人豔羨的幸運兒,財大氣粗的尉遲大少,穿的是高級定製,吃的是鮑參翅肚,那麼多年了再也沒受過窮的滋味兒,他還真是有些記不太清和許多人爭搶半根烤紅薯的日子了。

  不過自從他在黎昕的這個殼子裡醒來,過了一個多月為溫飽而奔波勞苦的日子之後,終於再次感受到了人間疾苦,這才恍然意識到,或許這樣的生活才真正是屬於他的。那些成為大少爺之後的養尊處優和雍容嬌氣不過是黃粱一夢而已。夢醒了,孤兒依舊是孤兒。

  如今跑路在即卻囊中羞澀,突然收到消息說後天將有一場免費的午餐在等著他,黎昕怎麼也挪不動離開的腳步了。已經從他消失了很久的小市民因子紛紛從他身上不知哪個犄角旮旯裡冒出頭來,慫恿著他再在A市等兩天,拿了賠償再走。畢竟那不是一筆小錢──光是賠償他的醫療費住院費,那都是一筆巨款,足夠他在很長一段時間裡都衣食無憂,說不定還能拿來做些小投資小生意……

  猶豫再三,黎昕終於毅然丟開手中的行囊,向後一倒把自己扔上床──拿了錢再走!反正橫豎也就兩天的時間,A市那麼大,總不至於那麼點背,再碰上不該碰上的人吧!

  此時的黎昕完全無法體會「人倒霉起來喝涼水都塞牙」的真理,並在今後很長的一段時間裡都因為這一天所起的「貪財」之心悔不當初。

  那天接到電話的時候被天上掉的餡餅砸昏了頭,迷迷糊糊只聽到對方說了個大概。等到理智回來的時候,黎昕又打了個電話回去詢問具體情況,這才知道個中緣由。

  原來當初他陷入昏迷成為植物人之後,是收治他的醫院因為他無力支付醫藥費才委託了律師注意這個案件之後的審理和賠償,所以抓到了人之後檢方才會主動聯絡他。清楚了這件事,黎昕倒覺得還真該感謝那家醫院,雖然也是唯利是圖的舉動,但好歹結果是好的。

  至於檢方會對這個案子如此重視,那是因為在那起事件中,唯一丟了性命的是尉遲家的大少爺,來自尉遲集團的壓力讓檢方和法院都不得不把這件案子看作重中之重。

  黎昕料想,雖然尉遲琰和尉遲簡這種大人物會出現在庭審現場的可能性幾近於零,但是尉遲集團的法律顧問,或是尉遲家的私人法律顧問到時定然會到場。

  為了避開這些「故人」,黎昕藉故拒絕了到場旁觀,只說之後會去法院領賠償金。檢方律師倒也沒有為難他,只說到時也會通知醫院的委託律師一同到場,做一個分割。

  開庭的日子很快到來,黎昕按照約定並沒有到場,彼時的他正窩在他的小破出租房裡,盤算著等到拿到了錢該怎麼安排下一步。而尉遲集團的法律顧問也正如他所料出現在庭審旁觀席上。

  有尉遲集團的施壓,庭審的結果自然是你好我好大家好,不好的只有被判死刑立即執行的一名主犯和被判無期的兩名從犯。

  尉遲集團的辦公樓是A市CBD一道亮眼的風景。三十幾層的大樓,外表是通體的幽藍色玻璃幕牆,魚背式的流暢體型出自名家設計師之手。出入於此的不是名校畢業的白領精英就是叱吒風雲的商界大佬。

  頂層的總裁辦公室門外,尉遲集團的法律顧問經得總裁秘書的通報終於得以踏入。

  一眼看到辦公桌後那即使靜坐也掩不住逼人氣勢的男人,法律界的精英也不由想抬手抹一把額上的虛汗:「總裁,這裡是今天庭審的全部資料。」說著雙手將手中的資料夾恭敬奉上。

  在一份文件上籤下龍飛鳳舞的大名,辦公桌後的男人這才抬起頭,露出一張對於三十有七的男人而言過分年輕的俊臉。尉遲琰毫不感興趣地微微抬了抬下頜:「放著。」低沈的嗓音毫無溫度,其中的冷意讓面前這個能在法庭上口若懸河說得對手毫無招架之力的律師終於在放下手中的文件之後忍不住打了個寒噤。

  此時,總裁辦公室的大門毫無預兆地被突然推開,尉遲琰皺了皺眉,不滿化作寒意直衝不請自入的人。

  「庭審結果怎麼樣?」來人有一張和尉遲琰五六分相似的臉,律師在嚇了一跳之後才認出來那是尉遲集團的少東家,瞥了眼辦公桌後雖然明顯不滿卻也沒有出言呵斥兒子的尉遲總裁,律師大著膽子回答道:「一個死刑,兩個無期。」

  尉遲少東顯然不滿意這樣的結果,聽到這樣的回答雙眸迸射出殺意:「太便宜他們了。」

  尉遲琰看著兒子預料之中的反應終於開口:「錢律師,你先出去。」等到律師夾著尾巴逃出氣氛越來越冷凝的總裁辦公室,尉遲琰這才放下了手中的簽字筆:「三個小角色而已,裡面自然會有人收拾。」

  冷哼了一聲算是聽到了,尉遲簡的臉色卻依舊不太好看。

  尉遲琰看著兒子的反應,心中也泛起一陣尖銳的疼痛──兒子想把那些人挫骨揚灰,而他心裡的這個念頭只會比兒子的更強。可是就算收拾了那幾個小角色和他們背後更強大黑手,也換不回那個人活著!比起那些該死的人,尉遲琰更痛恨的是他自己。

  看著父親臉上逐漸現出痛苦的神色,尉遲簡原本想要冷笑他自作孽不可活,可一想到那人的死他自己也不是全然無辜,這才咬了咬牙,吞下了已經到了唇邊的嘲諷。

  似乎是為了平復起伏的心情,尉遲簡拿起剛剛律師送來的資料夾,粗粗地翻看起來。看著那三個嫌犯的資料,他也在心底認同了剛才父親的話,三個小角色而已,要處理他們太容易了,更何況殺死那人的背後黑手也早已經在上個月被一網打盡。

  尉遲簡又翻過一頁,掃了一眼發現時當時被無辜波及的路人的資料。照片上是一張算得上漂亮的清秀臉龐,看起來十六七歲的年紀,渾身上下散發著這個年齡的少年該有的青澀味道。資料上說,這個少年當時被波及,一顆子彈經過某處障礙折射入他的耳後,造成了他長達半年的昏迷。

  原本尉遲簡根本不會去在意這樣一個微不足道的小人物,然而接受過訓練的驚人記憶力卻將他的視線牢牢釘在了那張照片上──這似乎,是前兩天晚上在那個不入流的酒吧門口遇到的那個少年?

  原來他也是那場暗殺的受害者麼……昏迷了半年已經被診斷為植物人卻又在不久之前醒過來……如果哥哥也只是受傷,還能像這個少年一樣醒過來……

  尉遲簡沒有發覺自己抓著資料夾的手因為用力過猛而捏碎了一小片強化塑料──他突然間,很想要見一見這個大難不死的少年!

  天可憐見正在小破出租房裡哼著不成調的小曲兒幻想未來美好生活的黎昕,渾然不覺自己已經被這世上他最不想見到的兩人之一深深地惦記上了。

  作家的話:

  基本背景大概都已經交代完了,親們看心理描寫也看厭了吧,不要著急,不要著急~~~從下章開始劇情要開始加快了喲~~

  ☆、Chapter 7 不速之客

  黎昕又在他的小破出租房裡等了兩天,終於等到了檢方律師來的電話,說是賠償到位了,讓他去法院領錢辦手續。

  黎昕掛了電話,原本還有些忐忑擔憂的心情終於雀躍起來。按照對方的說法,除卻醫院方面要拿走的治療費住院費,竟然還剩下了近十萬!

  這十萬塊要是放在尉遲晞身上,不過是一件衣服或是一頓晚飯而已。可對於現在的黎昕來說,這筆錢卻是雪中送炭,好像眼前原本漆黑一片的道路上瞬間點起了一盞明燈,不由令人熱血沸騰。

  法院在A市近郊,黎昕破天荒攔了一輛從來沒坐過的的士──從前還是尉遲晞的時候,他有屬於自己的座駕和司機,而如今成了黎昕則是因為窮,捨不得那十幾幾十塊的的士費。

  黎昕難得「奢侈」了一把,抵達法院門口的時候離約定的時間還有十幾分鐘。

  地點定在一個小型會議室裡,王姓的檢方律師出乎意料地是位中年女性,見到黎昕倒也算客氣,溫和地說:「這位就是黎先生吧?」

  「我是黎昕。你好,王律師。」黎昕邊回答邊瞥見屋子裡的另一個西裝革履的中年男子,心知這一定就是醫院的委託律師了。哼,來得倒早,敢情那麼大的一個醫院還真就缺了他那十幾萬的治療費!想起當初讓明顯還未痊癒的他離開醫院的那個醫生那張勢力的嘴臉,黎昕忍不住腹誹。

  彷彿是想要印證黎昕心中所想似的,那名律師一見黎昕坐定就開口問:「既然人都到齊了,我們是不是可以早點把正事兒辦了?」

  黎昕暗地裡撇了撇嘴,不過心裡倒也想要速戰速決。畢竟是近十萬的一筆「巨款」啊,一刻沒有拿到手就一刻不得安心──此刻的黎昕絲毫沒有意識到,自己從前十幾年養尊處優所浸染出來的那視金錢如糞土的氣質不知何時早就被丟到爪哇國去了,小市民的心態一覽無遺。

  不過出乎兩人的意料,王律師呵呵笑了聲,卻搖了搖頭:「不急,還要等一個人。」

  誒?還有什麼人要來分他的賠償金?!黎昕腦袋裡幾乎是反射性地出現了這麼個念頭。

  那院方律師似乎也是對此不滿,因為他並沒有聽說這件案子還有第三方的牽扯:「不知道王律師指的是什麼人?」問是問了,但依照院方律師心中所想,無論如何這筆賠償金要先付清拖欠醫院的治療費那是絕無異議不可商量的。

  那院方律師的話音剛落,門口就傳來一個沈穩的聲音:「讓各位久等了。」

  王律師率先站了起來,言行之間比起剛剛對待另外兩人多了幾分熱絡:「小周,快坐!」

  「老師,好久不見,您還是那麼年輕漂亮。」那姓周的律師笑著恭維,竟然稱呼王律師為老師,可見關係匪淺。

  律師界也是個講人情的地方。像王律師和周姓律師那樣以師生相稱的,不是這位王律師曾經在周律師所就讀的法學院授過課,就是這周律師曾在王律師手下做過助理。這份關係在業界很值得掂量,那院方律師的臉色開始有些不太好看了。

  而一旁的黎昕卻是早在看見周律師的第一眼起就已經僵愣當場──誰來告訴他,尉遲集團的法律顧問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作家的話:

  要是有人留言或是收藏見漲的話今天就雙更!(我才不承認這是要挾呢,哼~~

  ☆、Chapter 8 美杜莎

  「好了黎先生,你只要在這裡簽字就可以了。」醫院委託律師和尉遲集團的法律顧問各自起草了一份協議,外加王律師手中的被告賠償協議,三份文件經由王律師之手被推到從頭到尾插不上一句話的黎昕面前。

  見黎昕還呆愣著沒有反應,王律師大概以為眼前這個少年是不明白具體的狀況,於是和善地笑了笑說:「黎先生,根據醫院方和尉遲集團的協議,被告方所賠償的二十五萬全部歸屬於黎先生。拖欠院方的治療費十五萬由尉遲集團負責,並且尉遲集團還會賠償二十萬給你,當做是黎先生因為那場事故無辜受累的精神損失。你只要簽了字,下午就會有四十五萬匯入黎先生的賬戶。」

  黎昕點了點頭,卻依舊沒怎麼回過神來。雖然面上只是有些茫然,可心裡卻有滔天巨浪──這件事太不正常了,他無法相信尉遲家會因為「牽連到無辜路人」這種理由而主動提出要支付賠償,這背後該不會有什麼陰謀吧?可是他這麼一個無父無母無背景無權勢的十八歲少年,又有什麼可以讓尉遲家覬覦的?

  黎昕看了看面前的三份文件,又看了看三位律師,遲疑了一會兒終於還是開口問道:「周律師,我能知道尉遲集團是出於什麼理由才會對我進行賠償嗎?」

  周律師微微一愣,顯然是沒想到面前這個生活在貧民區的孤兒少年會放著白給的這麼一大筆錢還那麼多疑,不過還是盡責地回答道:「尉遲集團的大少爺在那場事故中遇害身亡,連累黎先生也受到傷害。尉遲家的兩位覺得應該對黎先生盡到一點責任,否則大少爺想必也不能安息。」

  哼,裝模作樣!黎昕在心中翻了個白眼,他才不相信尉遲家的那兩個人,尤其是他的養父大人會為了他這麼個已經失去利用價值的死人來做這種事呢。更何況,真要是想對他盡責任,他也不會剛剛從半年的昏迷中醒來就被趕出醫院了。

  難道是被發現了他還活著的事實……?這個念頭剛剛升起就激得黎昕背後汗毛直豎──不  可能的不可能的!如此怪力亂神的事情,就算是他,若不是親生經歷也不會相信的,更何況別人呢?不會的不會的……

  黎昕好不容易壓下了這個詭異的念頭,卻忽然想起,他不久之前在酒吧後門撞上了和一群小混混打群架的尉遲簡──難道和小簡有關係?可當時又那麼黑……黎昕覺得自己的腦子完全混亂了。

  此時一旁的院方委託律師有些不耐煩了,不由催促道:「黎先生快簽了吧,不要辜負了尉遲集團的一片好意。」對於他來說,替醫院拿到錢才是最重要的,至於黎昕和尉遲集團有何瓜葛根本不在他考慮範圍之內。

  黎昕看了那委託律師一眼,又看了看依舊笑得一臉和藹的王律師和一臉善意的周律師,想著只要他落了筆就有四十五萬的進賬,咬咬牙,在那三份文件上籤上了自己的大名──只要不被尉遲家發現他借屍還魂的真相,他們應該不會真的和他這個貧民區的小孤兒過不去吧?

  所以說人不能存僥倖之心,否則美好的幻想遲早是會被戳破的。

  不過此刻的黎昕根本想不了那麼多,簽了名收了屬於自己的那一份文件,接到了天上掉的「創業啟動資金」的小孩兒打心底裡雀躍起來,連笑容都比剛來的時候燦爛了幾分:「王律師,謝謝您了。還有周律師,請替我轉達我對尉遲集團的感謝。」

  「好的黎先生,我會替您轉達的。」周律師也微笑著答道,卻在心底裡喃喃:不過你還是親自去和少主子說吧。

  黎昕和幾位律師道了別,腳步輕快地從法院出來,從高高的台階上遠遠看到底下偌大的院子裡有一部銀灰色的蘭博基尼SestoElemento,在一眾本田大眾普轎的環繞之下猶如鶴立雞群。

  誰來法院都這麼高調?黎昕一邊往下一級一級走著台階,一邊撇了撇嘴,一點也不想承認自己心裡是在嫉妒──重生前這款車還只有概念並未投產,否則小簡一定會買一部讓他也能過過癮的。

  不過這麼一個想法躍然於心之後,黎昕卻突然發覺眼皮一突一突地跳了兩下──左眼跳財右眼跳災,跳的是……右眼?

  眼見那蘭博基尼的車門忽然飛了起來,黎昕渾身的汗毛也隨之豎了起來。

  只見那飛起來的車門裡頭,走出來一個容貌出眾身材頎長的年輕人。那人摘下墨鏡,沒有溫度的雙眸盯著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走到了車前的少年,意味不明地打量了一陣,終於開口:「黎昕,又見面了,以後看到別人打架還是走遠一點好。」

  而對於黎昕而言,眼前的這個長著一張和他名義上的弟弟一模一樣的面孔的青年眼下不應該叫尉遲簡,而該叫美杜莎──只一眼,就讓他渾身僵冷。

  作家的話:

  吶吶,人家來雙更了喲,求票票求留言求收藏求包養!!!

  ☆、Chapter 9 被帶走了

  尉遲簡瞇著雙眼從頭到腳細細打量著面前顯得有些呆滯的少年。比照片上的更為靈秀,比那天晚上在昏暗中看到的也更為瘦弱。可就是這麼一個弱到他一根手指頭就能碾死的男孩兒,卻在那場暗殺中活了下來。即使他的後腦中了一槍,本該藥石無罔,可他還是頑強得像一根被踐踏了的雜草,重新又醒了過來。

  而他親愛的哥哥……尉遲簡的雙眸中飛快地閃過一絲隱痛。

  他永遠都不會忘記,在他從歐洲趕回來的時候,迎接他的竟然是哥哥的遺體……那個每次都笑得溫暖如春,用並不寬闊堅實的懷抱迎接他歸來的哥哥,那一次卻帶著眉心那個連最頂級的遺體化妝師都遮掩不掉的血紅的彈孔,孤零零地躺在冰冷的入殮台上,隔天就化成了一把灰。

  而面前這個少年,遭遇了近乎相同的事情,如今卻還鮮活地存在著。

  所以尉遲簡才會那麼想要見一見這個名叫黎昕的孩子,見一見這個倖存者。好像見到了黎昕,就能彌補一些什麼似的。可到頭來,他又能彌補些什麼?

  眼前的美杜莎只說了那麼一句好似調侃的話就不再開口了,反而那原本面無表情的臉上莫名的漸漸顯出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神色來,好似難過,好似自嘲,卻又好似什麼都沒有。好不容易從震驚和僵冷中回過神來的黎昕敏銳地發現了尉遲簡的反常,一瞬之間不由忘記了自己眼下的處境,習慣性地擔心起來:小簡怎麼了?臉色那麼難看……

  不過不等黎昕克制不住的開口詢問,尉遲簡已經從自己的心魔中掙脫出來。看著面前少年正擔憂地看著自己,尉遲簡心中不由地升起一種奇異的感覺來──這個少年竟然能察覺到他的情緒?還是說,他剛剛一時大意竟然在一個嚴格意義上說第一次見面的人面前洩露了情緒?

  尉遲簡自從能夠獨立走路就開始接受地獄式的特訓,比起那些黑暗世界的殺手、特工,他要學的只多不少。因為長期置身在你死我亡的環境之中,他的性子也變得越來越冷,到最後就算面對家裡心裡也熱不起來。

  唯獨那個名義上的哥哥,從第一次見面起就把他抱在懷裡,親親熱熱的喊他「小簡」,從來不會被他身上的冷意所攝。哪怕後來他已經長得比哥哥還高大,那人也依舊把他當成小孩子一般疼愛。近二十年來,那個懷抱竟然成為了他生命中唯一的溫暖。

  而現在,尉遲簡卻從眼前的這個少年身上感覺到了似曾相識的溫度!不論是出於什麼樣的心態,尉遲簡心中只有一個念頭:牢牢抓緊這份溫暖!

  「上車。」不待黎昕反應,尉遲簡一把拉過他塞進了副駕。

  「你做什麼!喂!」黎昕做夢也沒想到尉遲簡竟然會這樣不由分說將他這麼個陌生人拉上車,一時之間只想到伸手去推車門,卻不料對方的手腳明顯比他快多了,不僅迅速繞到另一側上了車,還先他一步鎖上了車門。

  尉遲簡看了眼還在徒勞無功扒著車門的少年,長臂一伸將他扣在座位上順手替他繫上了安全帶,在少年驚恐的目光中回答:「別緊張,只是想找你聊聊。」

  黎昕總算還沒有忘記自己此刻已經不是尉遲晞了,不應該認識面前這個變得有些不一樣的弟弟,在心裡稍稍斟酌了一下,終於停下了巴拉車門的動作微微喘著氣問:「你是誰,我不認識你有什麼可以聊的?」

  「聊聊半年前的那場事故。」尉遲簡逕自發動了車子,語氣中略有了些不耐煩,「拿了我尉遲家的賠償,陪我聊個天總可以吧?」這少年眼下掙扎戒備的神色把他剛剛所感受到的那份溫度打得煙消雲散。

  「你是尉遲家的人?!」黎昕狀似驚訝,心中卻不由苦笑。小簡的這個理由他還真是反駁不得。白白拿了人家那麼大一筆賠償金,卻連陪人聊天這種事都強硬拒絕的話這太不近人情,也太蹊蹺了。

  「坐穩了。」尉遲簡不欲與他再多廢話,一腳油門,車子就如箭離弦一般飛了出去。

  剛剛和王律師寒暄了一會兒才出來的周律師眼見少主子載著那個少年絕塵而去,不由抬手摸了摸光滑的下巴:這少主子難道是對那個叫黎昕的孩子感興趣?

  可見,連尉遲集團的法律顧問也不相信尉遲家的人會單單因為波及了無辜路人而做出這種善舉。

  作家的話:

  看完這章是不是很多親會腳的越來越有兄弟傾向了捏……但是!我發誓這是一篇父子文!只有父子!1V1的~

  ☆、Chapter 10 最後的稻草

  尉遲簡載著黎昕去的是一家名叫「秦瓊」的高級私人會所。秦瓊是尉遲集團名下的產業,實行嚴密的會員制,承辦上流社會的各種商業宴會和私人聚會,硬件軟件都是國際頂級水準,非一般人可以享受。

  再次站在秦瓊低調古樸的外門前,黎昕忽然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上一回他來到這裡的時候還是光鮮亮麗人人追捧的尉遲大少,而如今的他則是一個如果沒有人引薦就根本連秦瓊的大門都入不了窮小子。況且黎昕也並沒有忘記,半年之前,尉遲晞就是在從這裡回家的路上被槍殺的。他的「最後的晚餐」所在的地方,怎麼能不讓他心生感慨?

  門口的保鏢和迎賓顯然是認識自家少東的,不用尉遲簡吩咐就自然有人接過車鑰匙,恭敬地迎他進門,而對於尉遲簡身後的這個明顯不可能是秦瓊貴賓的少年,訓練有素的迎賓也同樣低眉順眼,並沒有因為他身上的舊T恤和牛仔褲而露出任何鄙夷的神色。

  黎昕跟在尉遲簡身後一步步往裡走去,面上相當合時宜地露出一些應有的驚訝呆愣的神色來──其實不要說是他這麼一個「窮小子」,就連上流社會人士在第一次來到這裡時都免不了感嘆尉遲集團的大手筆。

  這裡的外牆包括門窗都是從各地考古挖掘現場和拍賣會上得來的價值不菲的秦漢時期真品,內裡的家居擺設則是意大利和北歐名匠手工製作。秦漢時期的古樸大氣與意大利的奢華,以及北歐的簡約在同一個空間之中交融匯聚,形成另一種不可言說的低調的華麗。

  事實上,尉遲晞在重生之前對這個地方也是相當的偏愛,因而他在前世的十八歲時所接手的第一份工作就是作為秦瓊的負責人,並且也做得相當出色。

  「你喜歡這裡?」在專門為尉遲家的主人所保留的包廂裡坐定,尉遲簡望著黎昕臉上驚嘆的神情開口問道。他並沒有忽略一直跟在自己身後的少年,甚至察覺到剛才一踏入秦瓊的大門,黎昕身上那股讓他覺得舒適的溫度就又回來了。這份認知讓尉遲簡冷凝的俊臉稍稍柔和了下來。

  點了點頭算作回答,此刻的黎昕反而放鬆了下來。左思右想還是覺得自己「借屍還魂」的事情太過驚世駭俗,是絕對不可能有人知道的。所以無論尉遲簡是出於什麼目的而對他這麼個小角色感興趣,他只需要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就好。

  只要挨過了眼下的窘境,一切就真的都結束了,因為明天他就能帶著「巨款」離開這個生活了將近二十一年的地方──深吸了一口氣,黎昕終於做好了心理建設,緩緩在尉遲簡對面的沙發坐了下來,開口問道:「你想和我聊些什麼?或許至少先讓我知道你到底是誰吧?」

  望著對面鎮靜落座的少年,尉遲簡不由瞇起雙眸,又將他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是錯覺嗎?為什麼他覺得這個少年身上所散發的氣勢瞬間變強了?從剛才在法院見到他起就一直存在的侷促不安彷彿在剛剛瞬間消散了。這個少年,果然有些特別。

  尉遲簡就那樣沈默地審視著,直到黎昕被他意味不明地目光看得心中又開始發毛,才終於開了尊口,卻並未回答他的問題,只是問道:「半年前的事故,你還記得多少?」

  「……我只記得我在路上,然後聽到了槍響,我來不及找地方躲避,然後就什麼都不知  道了。」天知道黎昕當然對於這具身體原來的主人是如何死亡的一無所知,可既然尉遲簡問了,他也只能半猜想半編造地回答。

  然而,尉遲簡對於這個答案顯然是不滿意的。

  即使有街邊店舖的錄像真實記錄了當時所發生的一切,也有倖存的保鏢和一些路人目擊者做的筆錄,可尉遲簡卻依然對於那一瞬間所發生的事異常執著。或許可以說,直到半年後的現在,他依然從心底裡無法接受他的哥哥已經死亡的事實。

  所以,尉遲簡期望從這個與他的哥哥有著相似經歷的少年口中聽到與其他所有人都不一樣的答案,可究竟他想要什麼樣的答案,卻連他自己也不知道。

  不過轉瞬的時間,尉遲簡週身的氣息開始有些不安地暴躁起來,並不寬闊的空間之中,氣氛瞬間降至冰點,低沈沈的,壓得黎昕喘不過氣來。他不解又擔憂地望向對面滿身戾氣的人:小簡又怎麼了?

  正當房中氣氛焦灼到了極點彷彿下一刻就要爆炸了的時候,包廂的門卻突然間被打開了。還沈浸在自己的世界之中的尉遲簡幾乎是瞬間惡狠狠地望向了房門的方向,眼底全是冰冷的殺氣。

  而黎昕心中也不由詫異:秦瓊的侍者個個都訓練有素,怎麼會對客人,甚至是秦瓊的主人做出如此沒有禮貌的行為?

  只不過下一刻,還不等對面的尉遲簡對膽敢來打擾的人發難,從那門後信步入內的高大身影就輕易地打碎了黎昕此刻所有的理智。

  「小簡,我聽說你帶了一位特別的小朋友過來。」熟悉到深入骨髓的低沈嗓音毫無預兆地響起,黎昕只覺得胸口與後腦的槍傷一起狠狠地糾痛起來。

  一切他重生後極力想要避免卻終究還是發生了的事情,包括從尉遲家得到賠償,以及與尉遲簡莫名其妙的相見,在剛剛進門的這個男人出現的第一秒,在黎昕的心中就好似煙消雲散再也不值得一提,而在濃霧之後出現的這個男人,才是真正能夠壓垮他的最後一根稻草──父親……

  作家的話:

  鑑於兄弟呼聲漸高,為了保持表明此文堅定的父子向,提早把老爹拉出來溜溜~~

  ☆、Chapter 11 昏厥

  尉遲琰是來秦瓊談生意的。

  雖然從半年前開始,他就對打理尉遲集團的事心生懈怠,近來更是萌生出了隱退的念頭。可是尉遲簡畢竟還年輕,再加上因為那件事而對他這個父親和整個尉遲集團心生怨懟,因此他也不得不繼續坐在總裁這個位置上。

  那人在時,他不懂得珍惜,為了兒子和尉遲集團的將來可謂是機關算盡;可那人不在了,他才知道什麼叫做自作孽不可活,以往所看重的一切如今卻都比不上那人好好地活著。只可惜那個人死了,而他,卻是間接的兇手。

  兒子尉遲簡自從那人的骨灰下葬那天起就再也沒有展露過本來就難得一見的笑容,雖然天天來回於公司和家之間,卻和行尸走肉無異。從小的嚴苛訓練讓尉遲簡的性子比常人淡薄冷厲得多,尉遲琰知道,他不僅害死了自己的摯愛,也害死了兒子心中最重要的人。那人的逝去,摧毀了他們原本可以幸福的家。

  可是今天,手下人卻忽然來報說,尉遲簡領著一個陌生的少年來了秦瓊,看起來也並不像是與哪個世家的公子來談生意的。這件事若是放在從前他還不至於大驚小怪,可是放在如今,尉遲琰就有些詫異了──這可不像是現在的兒子會做的事情。

  尉遲琰略略思索,心中排除了各種選項,很快就猜到了那陌生少年的身份,當即打了電話詢問周律師,果真得到了確切的答覆:那個少年就是在那個事故中被波及的無辜路人。

  那天尉遲簡看到那份資料時不尋常的反應和今天更異常的特地將人帶到秦瓊來的舉動不禁讓尉遲琰也對那個少年心生好奇。以他對兒子的瞭解,尉遲簡之所以會對這個少年如此重視,肯定與小晞有關。這麼一想,尉遲琰就再也坐不住了,當即同合作對像做出了推後再議的決定就起身直衝向尉遲簡和那個少年所在的包廂。

  包廂裡頭左右兩側,左側那個一聽到聲響就轉過頭來,不知為何顯得異常冷厲的自然是尉遲簡,而右側那個看起來有些發愣的清秀少年應該就是那個大難不死的孩子了吧?

  尉遲琰毫不在意兒子對自己的敵意,一邊打量著黎昕,一邊有些探尋意味地開口:「小簡,我聽說你帶了一位特別的小朋友過來。」

  眼見推門進來的是尉遲琰,尉遲簡週身的殺氣瞬時微微收斂。他有些詫異父親的到來,卻也並沒有對此有什麼特別的想法,只看了父親一眼,不予回答。

  本來就沒有期待兒子能開口回答,尉遲琰也對此沒有任何不滿,只是依舊打量著這個讓兒子另眼相待的少年──並不是絕頂漂亮的臉卻異常的精緻,可能因為受傷昏迷的緣故身體也比同齡人更顯瘦弱,此刻望著他的那對瞳子裡有驚詫,有茫然,然而更多的卻是恐懼和痛苦。

  同樣是在黑暗的世界裡浸淫過來的尉遲琰自信不會錯認他人所顯露的一切負面情緒,可眼前這個陌生的少年為何會用那樣的目光看著自己?尉遲琰的心中滕然躍起一種不舒服的感覺。

  然而等不及尉遲琰理清心中莫名的觸動或開口詢問,那原本端坐在沙發上的瘦弱身影卻突然間如斷了線的風箏軟綿無力地倒了下去,緊閉的雙眼和緊蹙的眉頭顯示出這人正在承受莫大的痛苦。

  事實上黎昕也確實正在承受著痛苦。雖然從他離開醫院以來就一直無法擺脫頭痛的後遺症,可是那都是短時間的發作,忍一忍就能過去。但是,從他剛剛聽到尉遲琰的聲音開始,他的頭就不停地發疼,心臟也一陣一陣地糾緊。隨著尉遲琰的面容在他眼中愈來愈清晰,他的頭痛也就愈來愈劇烈,好像他頭戴金箍,而有人在一旁唸著緊箍咒一樣。到最後他甚至分不清到底是頭痛還是心痛,只覺得眼前一黑,就沒了意識。

  黎昕的突然暈厥令尉遲琰和尉遲簡雙雙一愣,而在門外並未離開的秦瓊侍者則不由低聲驚呼,連忙打開無線電通知經理,而他自己則疾步來到黎昕身邊,相當專業地聽了聽黎昕的心跳,又翻開他的眼皮瞧了瞧──急救是每一個在秦瓊工作的侍者都要學會的基本技能。

  回過神來的尉遲簡也起身快步繞到了黎昕身前:「他怎麼了?」語氣中是令尉遲琰也訝異的慌張。可尉遲琰也不得不承認,看到這個陌生的少年驟然暈厥的一幕,他的心中竟也無端端出現了莫名擔憂的情緒──是因為這個少年和小晞有關吧……

  「應該是後遺症。小簡你送他去醫院,車開得平穩些。」冷靜下來的尉遲琰很快就想到了黎昕暈厥最大的可能原因。就因著這個少年和那場事故,和小晞有關,尉遲琰並沒有冷眼旁觀或是按照秦瓊的規定,等救護車前來,而是將目光對準了尉遲簡。他知道,兒子不會拒絕。

  果然,尉遲簡聞言只看了自己的父親一眼,就伸手將黎昕從沙發上打橫抱起,疾步朝著外面走去。外頭的保鏢早就得到了裡面的消息,以最快的速度備好了尉遲簡的車。

  看著兒子載著人絕塵而去,尉遲琰朝著那個方向望了片刻,終究還是放不下心中那一點點莫名的擔憂,對著隨身的保鏢吩咐:「去醫院。」

  ☆、Chapter 12 後遺症

  黎昕覺得自己好像做了一個噩夢。

  在夢裡,他全心全意信賴著的父親原來是為了給弟弟找一個抵擋暗殺的擋箭牌才收養了他。後來弟弟長大回了家,父親一改往日對他的溫和,用一種看著陌生人的冷酷眼神看著他,冷冷地說:「小簡回來了,你也沒有利用價值了。」

  父親說完就帶著身邊已經長成挺拔青年的弟弟轉身走了,留下他一個人跟在他們身後不停地喚著「父親」,明明不過幾步路的距離,卻怎麼追也追不上。

  最後,不知從哪裡飛來一顆子彈嵌入了他的眉心,隨之而來的是腦子裡的一陣劇痛,讓他無法遏制地慘叫出聲──

  「啊!」

  「沈醫生,病人醒了!」

  「我來看看……」

  耳邊傳來一陣紛亂的腳步聲,黎昕覺得自己微微睜開了雙眼。眼前一片雪白的模糊,似乎還有許多人影在晃動。他分不清自己是醒著還是在做夢。

  有人輕輕翻開了他的眼皮,黎昕覺得有些難受,反射性地眨了眨眼,隨即耳邊傳來剛剛似乎聽到過的那個聲音:「病人已經暫時穩定下來了。」

  緊接著黎昕感覺到手背上一陣刺痛,想要抽回手,不料卻使不上一點力氣,只能任由那尖銳的東西刺入自己的皮膚。黎昕不自覺的皺起眉頭又試著動了動手腳,卻發現自己四肢綿軟,根本不聽使喚。

正當黎昕開始覺得心急的時候,那個聲音又說話了:「黎昕?黎昕,能聽見我說話嗎?」這一回,黎昕知道那聲音是在對著自己詢問,於是微不可見地點了點頭。

  「剛才你後腦的槍傷後遺症犯了,現在沒事了,你放鬆一點,好好休息一會兒。下一次醒來就沒事了。」那沈穩的聲音似乎有某種蠱惑人心的能力,黎昕只覺得自己的眼皮越來越重,不過一會兒就又陷入了黑甜的夢鄉。而這一次,他總算是平穩安定地睡著了。

  病床邊,一位身著白大褂的中年男人看著床上輕易陷入睡眠的少年,略微鬆了口氣。可鏡片後的雙眸中卻閃過一絲心疼和憤怒。

  作為權威的腦外科醫生,沈君樊只需一眼就看得出這個少年現在的身體狀況究竟是糟糕到了什麼程度。事實上,一個人受了這樣嚴重的傷而只恢復到眼下這樣的水準,能夠醒過來已經一個奇蹟,可那些該死的唯利是圖的小人,居然這樣就把人趕出了醫院讓他自生自滅,這樣和送他去死又有什麼不一樣?

  不錯,沈君樊是認得黎昕的,雖然黎昕並不是他們醫院的病人。半年前黎昕中彈的時候,因為形勢嚴峻且「機會」難得,因此吸引了好幾位腦外科專家前來觀摩手術,而沈君樊正是其中之一。術後半個月依舊不見甦醒,黎昕被診斷為植物人的時候也是這幾位專家的聯合會診。

  因此沈君樊才會記得黎昕這個特殊的病人,而也正是因為這樣,他才尤其憤慨那個醫院對黎昕的所作所為。

  正當沈君樊為黎昕感到不平的時候,病房的門被輕輕地推開,走進來的是在外面等候已久的尉遲琰和尉遲簡父子二人。

  「沈醫生……」一個手勢阻止了尉遲簡的開口,沈君樊帶頭離開了病房,因為病人現在需要絕對的安靜。

  走在最後的尉遲琰腳下一頓,回頭最後看了無聲無息躺在病床上的少年一眼,英挺的眉峰不自覺地緊蹙起來。

  回到自己的辦公室,沈君樊示意眼前這兩位大人物隨意落座。收起掛於頸間的聽診器,神色嚴肅地開口,可說的話卻是出人意料:「請原諒我的無禮,可我必須要問,不知道兩位尉遲先生和那位病人是什麼關係?」

  兩人聞言都相當意外,更不知該如何定義他們與黎昕的關係。若是嚴格來說,他們之間根本沒有任何關聯。不過尉遲琰轉念一想就明白了沈君樊的意思,於是回答道:「他的治療費尉遲集團會全權負責。」

  尉遲琰絕不是個大方的人。熟知他的人都知道,這個男人從外表到內裡都是冰冷的。要他生出愛心同情心,除非太陽打西邊兒出來。可是沒有人知道,這個男人如今也有了軟肋,即使那根軟肋已經不存在了,可影響力卻依舊威力不減,甚至隨著時間的推移越來越大。想到那個和小晞有關的少年孤零零的,臉色慘白地躺在病床上,尉遲琰想也不想地做出了負擔醫療費的承諾。

  沈君樊卻不管尉遲琰是出於什麼心態,他只知道自己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於是滿意地點了點頭,面上的神色也隨之緩和了幾分:「據我所知,這個病人是個孤兒,沒什麼錢,否則之前的醫院也不會強制讓他出院了。既然尉遲先生能夠支付那孩子的醫療費,那我就沒什麼好隱瞞的了。

  「兩位應該也知道那孩子是後腦中槍,卻命大活了下來。只是那麼嚴重的傷,以我的診斷,有生之年想要完全痊癒是不可能的了。只能用藥物控制,另外還得好好療養,才能維持和一般人無異。這樣的生活,是那個孩子不可能承擔得起的。」

  尉遲琰聞言眸中閃過一絲暗色,情況顯然比他想像的還要嚴重。

  從沈君樊的描述當中不難想像到,那個少年今後需要怎樣精細的照顧和療養才能保住性命無虞。尉遲簡要給這個少年三五十萬作為被那場暗殺差點累及性命的補償他可以不過問,可是按照沈君樊所說付出那麼大的代價,只為了一個才見了一面的陌生人,真的值得嗎?

  那個孩子,他值得嗎?

  尉遲琰試圖找回自己嚴密的思緒,然而此刻他的腦中卻驀然浮現出那時尉遲晞孤孤單單地躺在的入殮台上的樣子。他所愧對的養子,他太晚才明白心意的愛人,就那樣冰冷地,委屈地一個人躺在那裡……而此刻,尉遲琰卻驚恐地發現剛剛那個少年躺在病床上的身影竟然與尉遲晞當時的模樣漸漸重合在了一起。

  正在這時,沈君樊看著尉遲琰沈默不語的樣子出口嘲諷地問:「尉遲先生反悔了?」

  尉遲琰心中彷彿受雷霆萬鈞驀然驚醒過來,望著沈君樊似笑非笑的表情緩緩搖了搖頭:「那孩子今後的生活由我負責。」

  作家的話:

  很重要的通知:

  糖糖明天要出遠門,去大不列顛去參加畢業典禮。來回大概10天,28號才能回來。

  到現在為止,存稿還剩下三章,糖糖還在努力看今晚能不能再多存一章。

  所以為了細水長流,明天開始隔日定時更新,定時在晚上七點半。

  後面幾天斷更的時候,還請大家不要拋棄糖糖,我會回來的!!!

  以上~~

  如果到時候鮮鮮抽搐看不到自動更新的章節的話,請戳首頁「我想對你說」裡令一個窩的鏈接~

  ☆、Chapter 13 真的要跑路

  黎昕再次醒來的時候,窗外已經是一片漆黑。頭雖然是不疼了,可腦子裡依舊昏昏沈沈的,讓他一時之間不知身在何方。

  黎昕掙紮著想要坐起身來,卻忽然覺得手背一疼,低頭一看才發現原來自己的手上還掛著點滴,被他剛剛這麼一折騰,針頭大概是偏了,有一些殷紅的顏色從特質的膠布里滲出來。

  乾脆地拔掉針頭,鼻尖嗅著醫院裡獨有的濃重的消毒水的味道,再環顧著四周雪白的牆壁,黎昕這才慢慢開始想起他昏迷之前所發生的事。法院,王律師,賠償,小簡,秦瓊,然後是……

  思緒至此驀然一頓,黎昕原本透著迷茫的雙眸中漸漸被苦澀所佔據──原來不是做夢啊,他是真的看見了那個人……

  自從他醒來發現自己從尉遲晞變成了黎昕,他就下定了決心要好好地重新活一回。而在這一世偷來的生命中,絕對不會有尉遲簡或是尉遲琰的存在。

  其實在接到檢方律師打來電話那之前的一個月裡,他覺得自己過得挺好。雖然辛苦,可是心裡踏實,對未來也有所憧憬。然而,到底是哪個環節出了錯誤,不僅讓尉遲簡大喇喇地找上門來,還竟然讓他碰上了他最不想見到的人?!

  回想起昏迷前看到尉遲琰那張與他記憶中毫無二致的面孔,黎昕心中的苦澀不知為何竟漸漸轉變為煩悶和暴躁,好似有貓在不停的撓,又癢又疼,讓他恨不得狠狠捶床打滾。

  他們不是堂堂尉遲集團的總裁和少東嗎?他們不是還擁有在世界的黑暗面呼風喚雨的勢力嗎?現在他這個已經被利用殆盡的外人死了,他們不是應該父子和樂,共同去創造尉遲家更強大更光明的未來了嗎?

  所以究竟是什麼原因,讓他們這兩個高高在上的男人那樣前僕後繼地出現在他這個無權無勢、孤苦伶仃的窮小子面前?難道他們是要再逼他死一回才甘心嗎?

  混蛋!父親和兒子,兩個都是混蛋!

  黎昕越想越覺得莫名地憋屈,終於忍不住握緊拳頭,狠狠一拳砸在病床上。

  而這一幕恰巧被剛剛推門進來的沈君樊看在眼裡。雖然不知道這小朋友是為了什麼好似在生氣的模樣,可是這個樣子可比早先被送過來時昏迷蒼白的模樣要生動多了。於是年過半百的沈醫生心裡愛幼之心驟起,不由呵呵笑了兩聲:「看起來挺有精神的嘛。」

  黎昕這才發現自己剛剛莫名的發瘋被一個看似醫生的人看了去,驀地抬起頭,清亮的雙瞳微紅,裡頭還殘留著水汽,更顯得像個受了委屈的孩子,好不可憐。

  「呃……您是……?」在陌生人面前迅速收拾了情緒,黎昕禮貌卻有些警惕地問。

  「我姓沈,是你的主治醫師。」沈君樊沒有在意黎昕的防備,只覺得這孩子是因為一個人生活了太久,所以缺乏安全感。

  「沈醫生……我怎麼了?」黎昕知道自己後腦的傷有些後遺症,可是卻也不清楚到具體什麼樣的狀況。畢竟當初將他趕出來的醫院只告訴他回家休養就行了,而以他的財力能夠負擔得起的醫院和醫生又實在是沒有那個水平應對他的傷。

  沈君樊並沒有即刻回答,只是走近床邊,伸手翻了翻黎昕的眼皮,又探了探後腦的傷口,這才開口:「黎昕,你的狀況很特殊。按照常理,你應該是不可能醒過來的。可是你卻醒了。但是你的傷卻並沒有痊癒。所以你才會時不時的頭疼,嚴重的時候會出現昏厥。」

  黎昕點了點頭,心中卻暗想:他的狀況當然不合常理,借屍還魂這種事哪裡是科學能解釋得了的。

  沈君樊見黎昕並沒有因為他的話而焦急或是擔心,略微放下心來,又說:「其實雖然你的傷不大可能完全痊癒,可是有藥物的控制和精心的療養,應該是不會影響到你的正常生活的。」

  聽沈君樊這樣說,黎昕卻有點兒為難了:「藥物和療養?」不知道他那四十五萬夠不夠他花的……他可是知道那些頂級的療養手段,花銷堪稱巨大。可他好不容易重活一世,實在不想因為和尉遲晞同樣的原因──因為被射了一槍而再死一次啊。

  沈君樊看出黎昕的窘迫,頗為善解人意地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這個你也不用擔心。下午的時候送你來的尉遲集團總裁,已經答應會負責承擔你的所有醫療費用的。」

  要是一般人聽說有冤大頭會負責自己的一切醫療費用早該激動地跳起來不停感謝了。然而這麼一句話對於黎昕而言卻仿若晴天霹靂,劈得他驟然瞪大了眸子,不敢置信自己聽到了什麼:「您是說,尉遲集團……總裁?尉遲琰?!」

  沈君樊這時還沒有意識到黎昕的不對勁,只以為他是覺得意外,於是自以為是地解釋道:「是啊。那人還算慷慨。你應該也知道,尉遲總裁的養子,就是在和你同一場事故中去世的。他大概是覺得照顧你能夠給他兒子積陰德吧。這點錢對於尉遲集團不過是九牛一毛,對你來說卻是能救你一條命了。」

  然而沈君樊後面絮絮叨叨的話黎昕已經聽不清楚了,他只知道,尉遲琰竟然無緣無故承諾了要負責他的醫療費……而以他對於撫養了自己整整十三年的養父的瞭解,那個男人絕對不會平白無故那麼好心!

  事情一件一件偏離預想軌道,朝著他無法控制的方向發展,黎昕剛剛因為沈醫生的到來而平復下來的心情又開始暴走了。

  逃,立刻,馬上就得逃。就算會因為這槍傷後遺症死掉,他也不要再和那個男人扯上一丁點關係!

  於是第二天清晨天剛濛濛亮,在住院部的大門剛剛對外敞開的時候,一個少年神不知鬼不覺地溜出VIP病房,在朦朧的晨光中離開了醫院,留給不久後前來查房的沈君樊和再晚一些再度親自驅車前來的尉遲簡一個空空如也的病房。

  作家的話:

  這個時候糖糖已經在大不列顛啦~~親們有想我咩?

  ☆、Chapter 14 金蟬脫殼

  從醫院出來之後,黎昕首先在附近的銀行ATM機上查了查自己的戶頭,在確定裡面的確多出了四十五萬的「巨款」之後,這才稍稍鬆了一口氣。

  其實這樣落荒而逃的姿態實在是太難看了。按照前面十幾年所接受的精英教育,如果是尉遲晞,絕對做不出這樣的事情。只可惜尉遲晞已經死了,而活下來的是黎昕。所以面對那兩個危險人物,黎昕覺得自己這麼做不算太難看。

  提了兩萬塊錢足夠兩三個月的生活費,黎昕緊接著回了他的小破廉租房火速收拾了行李,隨後一刻不敢停留地趕去了火車站。

  此時天光已經大亮,火車站裡已經開始人聲鼎沸。

  捏著手裡上午八點半第一班前往B市的火車票坐在候車室裡,黎昕心裡卻依舊忐忑不安。雖然他覺得,尉遲琰和尉遲簡絕不至於在他離開消失之後還追著趕著要送錢給他,可是這一回,他再也不敢心存僥倖,毫無防備了。他要徹底消失在那兩個人的眼前,就必須完全抹去他在A市生活過的痕跡,進而隱藏自己的行蹤。

  可此刻,黎昕卻犯難了。因為在科技社會,想要追蹤一個人實在是太容易了。

  黎昕絞盡腦汁想了又想,最終取出手機裡的sim卡丟進了垃圾桶,又在火車站裡的ATM機上取了三萬塊錢的現金。他現在不再是尉遲大少了,既沒有境外賬戶,也沒有瑞士銀行的戶頭,想要在這麼短的時間內神不知鬼不覺地轉移四十幾萬是絕對不可能的。所以他能做的也只是儘可能地不使用銀行卡以求多爭取一些時間,到時候再另想辦法。或者希望時間一長,那兩個日理萬機的人就能把他這麼個小人物給拋到腦後了。

  火車晃晃悠悠地開了兩個小時,在中途經停於一個小鎮。黎昕在那裡下了火車,轉而找到長途車站買了一張不需實名購買的汽車票。而目的地,則是與B市南轅北轍的C市。

  按照當前國內的發展格局來說,C市遠沒有A市與B市那樣經濟繁榮、發展迅速。然而對於黎昕來說,那相對落後卻寧靜偏遠的C市卻是他最好的選擇。繁華的大都市承載著當下眾多年輕人瑰麗的夢想和蓬勃的壯志雄心,而黎昕卻不是真正的普通十八歲少年。

  在等待了對他來說漫長的半個小時之後,黎昕終於順利地坐上了前往C市的長途汽車。

  聽著司機「車要開了,去C市的快上車」這樣從來沒有聽到過的粗獷直白的吆喝,嗅著車裡並不好聞的氣味,黎昕卻覺得萬分安心。那剛剛過去的不到一天的時間長到令他心慌焦躁,而在坐上這輛車的那一刻,他才終於感受到了久違的平靜。

  不多時,汽車發動了引擎,黎昕從車窗裡看著外頭逐漸倒退的景象,抱緊了懷裡的背包,緩緩閉上了眼睛。

  A市近郊的尉遲家大宅裡,尉遲簡是黑著一張臉從外面回來的。而尉遲琰正坐在餐桌前享用著早餐。

  「他走了。」短短的三個字裡夾雜著暴風雨的前兆。

  尉遲琰端著咖啡的手一頓,朝著兒子挑了挑眉示意他說清楚。

  「黎昕,一大早就離開了醫院,沒人看見。」尉遲簡的臉色陰沈得要滴出水來。他好不容易抓到的那麼一點點和哥哥相似的溫度,竟然才不過一天就又消失不見了!

  聽完兒子的話,尉遲琰心裡詫異,臉色也沈了下來。

  竟然一聲不吭地離開了?那孩子難道是不知道自己的身體狀況嗎?明明管家一早就告訴他說沈醫生曾打電話來通知,那孩子昨晚醒過了。

  尉遲琰知道,依著自己的想法,既然對方不想接受他的好意拒絕治療,那麼他就該付之一笑任其在他看不到的地方自生自滅,反正也只是個不過見了一面的陌生人罷了。

  可是該死的他就偏偏想起昨天他看到的,黎昕躺在病床上的模樣,和記憶中小晞孤零零地躺在入殮台上的樣子驚人的重合。就只是因為這樣,尉遲琰知道自己不能就這樣算了。他不能想像那個孩子在他看不見的角落裡,在他不知道的情況下,和小晞一樣死在槍傷之下。

  「吩咐人去找回來。」尉遲琰深吸了口氣回覆了平淡的臉色,朝著兒子看了一眼。尉遲簡如他所料,頭也不回地走出剛剛踏入的家門,尋人去了。果然,小簡也是無法忍受這樣的事情的吧。

  以尉遲家的權勢而言,要找一個無權無勢的小老百姓,絕對稱不上難事。可是這一回,他們注定要在尋找黎昕這一事上受點挫折了。所以說,人真的不能有僥倖之心,就連黎昕自己也絕想不到,他謹慎之下所做的防範措施竟然真的並非多此一舉。


☆、Chapter 15 遍尋不得

  A市,尉遲集團本部大樓。

  聽著熟悉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最後停在辦公桌前,等了許久卻沒有聽到來人吭聲,尉遲琰連頭也不抬地冷聲開口:「還是沒找到?」詢問的話帶著篤定語氣,讓來人本來就忐忑的臉上更添一分羞愧。

  「總裁,我……」

  「接著找。」不想聽自己的私人特別助理任何的解釋之詞,尉遲琰依舊看都不看他一眼,直接示意他離開。

  「夏朗,總裁他……」看著向來意氣風發的同仁狼狽地退出來,不知什麼時候駐足在總裁辦公室外一襲黑衣保鏢模樣的男人粗獷的臉上滿是擔憂的神色。

  夏朗看了那男人一眼,重重地嘆了口氣,就連挺拔的肩背也垮了下來:「齊灝,你說那個黎昕到底是何方神聖,竟然能讓總裁和少主那麼大張旗鼓地找他?」

  身為尉遲琰身邊的貼身保鏢,名叫齊灝的男人聞言也無奈地搖了搖頭:「我們現在該想的不是為什麼總裁和少主會在意他,而是為什麼我們竟然會找不到他。」

  夏朗一聽就火冒三丈地跳了起來:「說的是啊!你說我們什麼時候竟然不濟到連個平頭小老百姓也找不到的地步了?!看前不久的裕和幫……」看前不久派人暗殺了大少爺的裕和幫老大,事後逃匿到了非洲加那利群島中的某個雞不拉屎鳥不生蛋的小土堆上,不照樣被他和齊灝揪回來接受總裁的地獄審判──夏朗本意是想這麼說的,然而話到一半卻忽然好像噎住了。

  因為他不可遏制地想到了當時總裁處理那三個裕和幫當家的情景──整整三天,滿屋子血淋淋的碎肉,比凌遲還要徹底。最後那三個黑幫老大,不是因為傷重,也不是因為失血過多,而是活活痛死的。更可怕的是,總裁竟然是親自動的手,連少主都被擋在外頭不得其門而入。

  那個時候他和齊灝才明白,原來在大少爺尉遲晞的葬禮上顯得那麼冷漠而鎮定,連一滴淚都沒有流的總裁和少主只是一個假象,而那個死去的人在他們的心裡竟然佔據了那麼重要的地位,而不是他們原先以為的那樣,只是個擋箭牌而已。

  聽著夏朗提起裕和幫,又見他忽然住了嘴,齊灝也知道他想到了什麼,一雙閃著熠熠精光的眼睛也驟然間暗淡了下來。過了好一會兒,才滯澀地吐出一句不算安慰的安慰:「現在也才過了一個月,我們再多派些人去找,總能找到那個黎昕的。」

  夏朗無言地點了點頭,已經沒了剛剛的火氣勢頭。兩個人吶吶地也不知道該說什麼,於是互相對視了一眼,朝著兩個不同的方向離開辦事去了。

  總裁辦公室裡,尉遲琰在夏朗退出去之後就放下了手中的企劃案,雙眼中晦暗不明。

  整整一個月了。他知道夏朗和齊灝的本事,一個月了還找不到那個孩子,實在是太蹊蹺了。

  底下的人最先找到的是黎昕先前租住的房子,結果附近的人,包括與他年齡相仿的那個鄰居,都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搬走,又搬去了哪裡。

  後來他們又找到他打工的酒吧,那兒的經理說黎昕曾提起要去B市投靠朋友。可是當他們把B市翻了個遍也沒能找到黎昕的影子時,這才察覺到事情的棘手。

  隨後,當信息部查出黎昕名下的那張銀行卡竟然在幾乎同時在美國華盛頓、英國伯明翰以及香港和台灣出現提現記錄的時候,他們再也不得不承認,他們被那麼個看起來明明還是個小孩子的少年給涮了一把。

  消息傳到尉遲琰耳朵裡,他第一個想到的念頭就是,黎昕是在刻意躲著他們。

  先不說這麼一個窮小子怎麼能夠接觸到能夠偽造銀行卡記錄的黑客,黎昕沒有仇家,也沒有債主,如果不是為了躲著他和小簡,又怎麼會去隱藏真正的銀行卡提現地點?

  可究竟是為什麼呢?他們不過是想幫他一把而已,難道嚇到他了?

  尉遲琰抬手揉了揉有些脹痛的太陽穴,緩緩閉上了眼睛──小晞,那個和你有關的孩子也在避著我……就像你一樣,在那種時候還敢打開車窗,要不是那些監控錄像,我怎麼都不相信你會是故意的……你一定是從哪裡知道了我那該死的初衷才會那麼恨我。可是為什麼不來質問我,為什麼要一聲不吭地選擇那樣的方式來離開……

  尉遲琰不自覺地握緊拳頭,連指甲掐入手心,滲出一連串的血珠也渾然不覺。半年前看到監控錄像裡尉遲晞在槍戰發生後打開車窗的一幕令他睚眥欲裂心神幾欲崩潰,時隔半年每當想起那一幕依舊讓他痛楚難當。尉遲琰毫不懷疑,這將是他今後一生無法擺脫的心魔。

  ☆、Chapter 16 天命不可違

  C市,黎昕來到這個地方已經一個月了。

  經歷了初來乍到的迷茫和不安,黎昕在第二個星期開始之初終於看中了本地一所高校輻射圈內的一個街角店面。

  店面的面積不大,位置卻相當好。有附近高校的存在,光是那幾千學生和教職工的消費群就已經足夠龐大。最幸運的是,原本在這一處已經開了十年的冷飲店老闆夫婦最近被兒女催著去國外養老享福。所以,黎昕用他漂亮卻瘦弱的少年皮相成功獲得冷飲店老闆娘的引薦,以一個相當厚道的價格和房屋所有者簽下了一年的租約。

  店面裡,原本略顯簡陋的裝修已經面目全非,黎昕正親自指揮著工人幹得熱火朝天。

  「小黎啊,我看這堵牆蠻好的,為什麼要推倒啊?」工頭老鄭皺著眉看著手裡的設計圖紙,抬手指著眼前那堵分隔了後廚和前廳的薄牆問。

  黎昕瞄了眼老鄭所指的地方解釋:「這種設計有些過時了。我希望有一個更寬闊一點的空間和開放式的工作台。」

  老鄭聽了搖了搖頭,心裡腹誹現在小年輕的品味他真是越來越弄不懂了,不過還是依言指揮手底下的工人去拆牆了。

  眼看著那堵礙眼的牆壁被擊碎,倒塌,黎昕的唇角露出滿意的笑容。

  經過他的仔細觀察,在學校周圍的商圈之內,多的是各式各樣的小吃店,冷飲吧,以及一些賣文具飾品的小店。而按照他對記憶中世界各地高校的周邊商圈環境的瞭解,他知道這裡缺的是一處品味高檔氛圍寧靜的消費場所,俗稱「戀愛聖地」。

  所以在經過幾天的思考之後,黎昕拍板要在這裡開一家咖啡書吧。在群山環繞之中相對閉塞落後的C市,這樣的地方還真是少之又少,為數不多的幾家也都集中在離這裡有半個多小時車程的CBD。

  將原本一層的建築分割為上下兩層。下層是咖啡館,上層擺上幾個軟墊,幾張矮幾,再添上幾櫃子的各類書籍……

  不久的將來,這間屋子裡將會滿溢咖啡的醇香,書籍的馨香,以及年輕學生生澀愛情的甜蜜,黎昕光是這樣想像就忍不住心口的悸動。而近幾日的繁忙,也讓他暫時地忘卻了A市所發生的事,一切似乎都在朝著預想的方向發展。

  看了一會兒工人的工程進度,黎昕就把店裡的一攤子事情都交代給工頭老鄭,自己則抽身去了一家口碑相當好的建材商店。他要給的店裡挑選流理台的石材、地板、以及牆紙。

  這家建材商店隸屬於一家美資大型建材銷售企業,國內總部就設在人工、倉庫、運輸等各種成本費用都相對便宜不少的C市。黎昕知道這家企業還是在上輩子,尉遲集團曾經和這家企業合作開發過一個樓盤。當時合作得相當愉快,效益也非常不錯,雙方都賺得盆滿缽滿。

  有了這層認識,黎昕才會毫不猶豫地選擇了這家建材商店,即使它在價格上比其他小規模建材店要稍微貴上一些。不過,如果黎昕要是知道這家建材企業剛剛在上禮拜和尉遲集團又達成了一個合作項目,估計就算東西再怎麼物美價廉,他也會忍痛另擇他家。

  可惜的黎昕已經不是從前的尉遲大少了,所以他也無從得知這個消息。

  所以說,有句話叫「天命不可違」,命中注定了的事情就算他再怎麼逃避也沒有絲毫用處。

  夏朗是好不容易才向尉遲琰求來這份和合作對像會談的差事的。原本這樣的事根本用不著他這個金貴的總裁特助,可他實在是受不了每天向尉遲琰稟報毫無進展的尋人行動時所受到的心理折磨了。

  所以,當夏朗心情極其愉快輕鬆地跳下車,正要和早已等候在那兒的建材店經理打招呼的時候,卻一眼瞥見了一個令他咬牙切齒的熟悉側影──夏朗的下巴瞬間落了地。他知道自己不會看錯,因為那個該死的少年的各種資料和影像,已經日夜折磨了他一個多月。就算那人化成了灰,他也認得出來!

  沒工夫談正事,夏朗拉著建材店經理打聽黎昕的情況。

  「哦,那個小朋友姓黎,前陣子租了一間鋪子要裝修。」建材店經理果真老道,就算黎  昕只是個小客戶,也把他的資料記得清清楚楚。

  姓黎,那就百分之百沒錯了!夏朗握拳──什麼叫做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啊!

  「那陳經理知不知道那個黎小朋友租的店面在什麼地方?」

  「就在C市大學的附近,陵寧路街角。」面對尉遲集團這個大客戶,陳經理一點也不在意洩露黎昕這個小客戶的資料。

  於是,在黎昕還在欣喜即將到來的新生活的時候,他好不容易,花了大價錢在網上找到以前所認識的黑客替他掩藏的行蹤就那樣毫無預兆地暴露了。

  作家的話:

  悲催的說,這是最後一章存稿了,而且還是短小君……

  ☆、Chapter 17 請他回來

  站在陵寧路街角,夏朗望著裡頭幹得熱火朝天的裝修工人摸了摸下巴。這個地段在他毒辣的眼光看來也算是C市不可多得的好地方了,更何況聽說這裡要開一家小資情調的咖啡館……看來這個黎昕小朋友不僅捉迷藏玩兒得好,對於做生意似乎也有一套啊,敏銳老練得根本不像個十八九歲的半大孩子。不否認這其中也許有瞎貓碰上死耗子的可能,不過夏朗深深覺得這個可能性微乎其微。

  離開了街角店面,夏朗隨即驅車前往好不容易打聽到的黎昕目前的住所而去。

  順著地址找到一個看起來有些年頭的老社區裡的一棟六層高的居民樓,夏朗從車窗裡頭抬頭望瞭望三層的某扇窗戶。這些年C市的房價還沒有像A市和B市被炒高膨脹得那麼誇張,所以黎昕現在租住的地方雖然老舊,但也比在A市的那個貧民窟條件好了不少。

  夏朗耐著性子坐在車裡等了一個多小時,終於等到那個讓他恨得牙癢癢的人手裡拎著大包小包,略顯吃力地從遠處走近。

  透過暗色的車窗,夏朗瞇著眼,看著那個比資料照片上更顯蒼白瘦弱,然而精神卻似乎很不錯的少年繞過他的車頭,步入樓梯,最終消失在居民樓裡,不久後又聽到一聲輕微的關門聲從樓裡傳來,緊接著三樓那扇窗戶裡頭就有人影攢動。

  夏朗並沒有下車上樓。掌握了黎昕的行蹤,他還沒有傻到會去打草驚蛇──畢竟那可是能從他們這些尉遲集團精英中的精英們眼皮子底下隱藏逃匿了一個多月的人物,其狡猾程度簡直不可估量。他要是這麼單槍匹馬地上去了,再把人嚇跑了,只怕總裁和少主會剝掉他一層皮。

  於是,黎昕就這樣幸福而無知地度過了又一個忙碌充實而平靜安逸的日子。

  黎昕當前住的屋子是一間已經超過了十五年的老房子,不過因為主人的修繕妥當,房子內部看起來還是相當明亮。一室一廳一廚一衛,六十平米的空間一個人住綽綽有餘。

  晚餐是玉米蓮藕煲龍骨,配上一小碟蘑菇菜心和一碗米飯。豐富又簡單的單人餐,黎昕吃得分外滿足。剩下的龍骨湯頭可以留著明天一早煲個粥,飽肚暖胃又營養。

  以前,外界只道尉遲家的大少爺溫文爾雅年少有為,舉手投足一派大家風範,卻從來沒人知道,錦衣玉食的尉遲大少在家裡竟然還會洗手作羹湯。

  究其根源,大約是當年在孤兒院的時候曾在後廚幫傭打雜耳濡目染了一些,後來又嫌外頭高級餐廳的山珍海味膩味,家裡廚娘的美食珍饈也太過奢華精細,所以偶爾自己下廚開開小灶,換換清淡粗獷的口味。大概他也是真的有這個天分,這麼一來二去竟然也練就了一手不錯的廚藝。

  後來有一回,尉遲簡從歐洲回來,不巧廚娘老家有事不得不離開。尉遲琰本來打算從酒店叫一桌酒菜,他卻嘴賤自告奮勇充當了一回廚子,從此開啟了他在家裡的「夥夫」生涯。雖然並不是頓頓讓他下廚,但是哪怕只是偶爾應付尉遲家的兩位奴隸主老爺那刁鑽的口味也足夠讓他頭大如斗。

  搖了搖頭想要甩去腦子裡的回憶和輕微的頭疼,黎昕站起來收拾了碗筷,倒了杯水回到臥房,從床頭櫃上拿了幾個藥瓶,分別倒了幾顆不一樣的藥片和水吞了,之後便靠坐在床上緩緩閉上眼睛,以減輕服藥之後的不適感。

  在C市安頓下來之後,黎昕去過一次醫院。這裡的醫生當然比不上沈君樊那樣的腦外科權威專家,但是在給他做了一系列檢查之後也知道他的傷著實不輕,於是建議他去A市那樣的大城市就診,在得到「沒有足夠的錢」這樣的回應之後也只好憐憫地看了他一眼,隨即開了一堆有用沒用的藥。

  黎昕記得當初沈君樊給他開的藥,比對著挑了幾種吃著,傷勢倒也控制得還算不錯,但他知道這不是長久之計。他要是不想枉費這條平白撿回來的性命,而想要健健康康地活著,就正如沈君樊所說的那樣,需要更優越的醫療環境和大量的錢財,前者可以靠後者獲得,而後者正是黎昕目前最缺乏的。

  憑著黎昕原本的四十幾萬,要想生錢,最快的方法除了炒股就是投放地下錢莊。而這兩樣風險都太大,並不是目前的他所能承擔得起的。所以他別無選擇,只能慢慢來。

  頭疼漸漸消失,黎昕睜開雙眼,裡頭閃過一絲無奈。

  ※

  A市,尉遲家大宅。

  餐桌上,尉遲琰接過傭人遞上來的手機,原本平靜無波的神色在聽到對方所說的話時裂開了一條縫隙。

  「他現在在哪兒?」

  一旁的尉遲簡正在切盤子裡的小牛排的手頓了頓,雙眼中泛起一層期冀的神色望向父親。

  「C市?」尉遲琰皺了皺眉,顯然是對方的答案離他的猜測有很大的差距。

  電話那頭的夏朗請示他該怎麼辦,尉遲琰放下手中的筷子,看了已經有些情緒波動的尉遲簡一眼,最終語帶深意地回答:「請他回來。」

  尉遲簡在尉遲琰放下電話的瞬間忽然起身往大門的方向走去。知道兒子心中所想的尉遲琰看著他的背影冷冷開口:「小簡,他不是你哥哥。」言下之意,區區一個黎昕,不值得讓尉遲簡失去該有的鎮靜。

  尉遲簡聞言停下腳步,轉過頭看了眼父親的餐盤,雙眸中浮起淡淡的嘲諷神色:「我知道他不是。你呢,爸?」

  尉遲琰不再出聲,只望著尉遲簡的背影直到看不見,這才重新拿起筷子,夾了一塊色澤油亮香氣襲人的南乳燉肉送進嘴裡,卻是味同嚼蠟。

  再也沒有了胃口,丟下筷子,尉遲琰起身離開了餐廳。留下老管家俞伯面對涇渭分明的兩種菜品在心裡深深地嘆了口氣。

  自從大少爺走了以後,這父子二人,一個餐餐都只吃從前大少爺在家做過的菜品,卻每次都味同嚼蠟;而另一個則是再也沒有碰過這些。

  作孽啊……

  作家的話:

  糖糖從遙遠滴日不落帝國回來鳥~~鼓掌~~(呱唧呱唧)昨天下午回來的,整整睡了一個下午和一個晚上倒時差,今天就立馬上來更新了~~不過話說鮮鮮這兩天搬家,所以其實,一些不去糖糖其他窩串門的親這兩天算是一次性看到好多章吧0 0所以說,我們學校的畢業典禮舉行得還真是時候啊~~~啊哈哈哈哈~~~

  ☆、Chapter 18 不要打擾我(上)

  早上七點半,黎昕的鬧鐘和生物鐘同時發生作用。睜開眼,外面天色灰暗,淅淅瀝瀝的聲音敲打某些住戶自行安裝的陽台不銹鋼棚頂,顯然正在下雨。黎昕心裡因為陰霾的天色有些不高興,更何況陰雨天他的頭也總是疼得特別厲害。

  又多躺了五分鐘,黎昕終於起身,拿了昨晚準備好放在床頭的水吞了幾顆藥。在他吃的藥裡有好幾種是每八小時就得準時吃,也因此他會在一個多月的時間裡習慣了每天早上在這個時間準時睜開眼睛。

  雖然已經到了十月,過了立秋,但是天氣依舊沒有絲毫轉涼的跡象,一到了雨天就愈顯悶熱。這個老房子什麼都好,就是沒有裝冷氣。房主人只留了一個老式的吊頂電扇,黎昕只要在家就讓它吱吱呀呀地轉著,可惜涼快的也就只有電扇底下的那方寸範圍。

  簡單做了洗漱,黎昕望著鏡子裡那張既熟悉又陌生的蒼白面孔,伸出手指戳了戳自己的面頰,而鏡子裡的人也同時跟著做了相同的動作。黎昕見狀深吸了一口氣,撩了點兒冷水拍了拍臉頰清醒清醒頭腦。

  有很多時候,他會對鏡子裡的人產生陌生感。而每當這時他就會用這樣的方法驗證,驗證這一切都不是在做夢,驗證自己的存在是真實的。黎昕有時候會怕,怕有一天當他戳臉的時候鏡子裡的人卻紋絲不動。不過每次這樣的念頭冒出來之後,隨即他又會笑自己想太多。

  按照計劃用昨晚留的龍骨湯熬了一小鍋皮蛋瘦肉粥,配著從超市裡買來的醬菜熱乎乎美美地吃了,黎昕的心情因此而略微有些好轉,順便在心裡盤算今天晚上的菜單。昨天還買了半隻雞,不如今天回來的時候再順道帶些九層塔和大蒜回來,晚上就可以做個鹹香甜嫩的三杯雞了。

  洗洗碗筷理理屋子,很快時間就過了九點半,黎昕隨即收拾妥當準備出門前往自己的店面。按照進度,今天應該可以鋪地了。昨天選的地板材料約定了今天十點送到店裡,他得親自去驗貨、付尾款。鋪地鋪牆紙,再擺上他老早在家居店看中的家居擺設和一些廚房設備,他的店就可以正式開張了。

  這樣想著,黎昕一邊走在淅瀝的小雨中一邊心情卻又變得好了一些,連從起床開始一直板著的臉上也柔軟了幾分。

  然而,可惜的是這樣的好心情並沒有能夠持續多久。事實上,當看到那個站在店面的玻璃門後正跟自己聘請的工頭老鄭不知說些什麼的男人的時候,黎昕的心情直接晴轉暴雨了。當看見那個男人轉頭瞥見了站在門口的他時露出那一口白牙燦然一笑的時候,黎昕一瞬間幾乎無法遏制拔腿就逃的衝動。

  「你好,黎先生,我是尉遲集團的夏朗。初次見面,冒昧來訪,還請原諒。」夏朗一派商業精英的作風,面對著似乎有些呆愣地黎昕小朋友露出自以為溫和親切的笑容,一邊上下打量著這個讓他尋找了一個多月的少年──清秀瘦弱,稱得上精緻的臉孔,廉價的衣著掩不住他渾身上下散發的那一種不屬於這個年齡的少年該有的莫名的氣質。

  這個黎昕,果然不簡單!夏朗幾乎是立刻在心中有了判斷。

  聽到夏朗狀似禮貌但其實架子端得老高的自我介紹,黎昕在心中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黎昕」沒有見過夏朗,自己沒有「莫名其妙」地拔腿就跑,非常好!

  可是……可是尉遲琰的私人特助夏朗怎麼會在C市?

  還無端端突然出現在他的地盤?!

  他好不容易才甩掉了尉遲琰和尉遲簡那兩尊大佛,怎麼又出現一個狐狸一樣的夏朗?!

  難道他的行蹤暴露了?

  那他請黑客幫忙花的那三千塊錢不是打水漂了麼?!

  還有他滿心期待正準備開展的新生活……難不成這次又要他捲鋪蓋落荒而逃?!

  ☆、Chapter 18 不要打擾我(下)

  黎昕心底幾乎快要抓狂了,毫無表情的面孔維持得相當吃力,在旁人看來就是有些傻乎乎的。

  「黎先生?」夏朗伸出去的金貴的手沒有被立刻握住,只見對方低垂著眼面無表情似乎不打算回應他的樣子,面上的和善笑容隨即有些抽搐,只能又「善意」地提醒似的開口。

  隔了個玻璃門的老鄭似乎發覺外頭的氣氛有些詭異,隨即尾隨出來,對著黎昕說:「小黎啊,這位夏先生在這裡等了你十幾分鐘了,說是你在A市的朋友,難道不是嗎?」

  說實話,老鄭起先的確不太相信夏朗,畢竟黎昕看上去絕對不像是有錢人家的小孩,更像是一個受盡了生活磨難的孩子。只是他看夏朗衣冠楚楚儀表不凡,又言語溫和,覺得應該不會是什麼壞人,於是也就任由他等在這裡。不過這會兒老鄭倒覺得不對勁了,難道小黎真遇上壞人了?

  老鄭看向夏朗的目光瞬間帶上了幾分警惕和審視。他年過半百,有一個比黎昕大了幾歲的兒子,所以對待這個看起來就吃了不少苦的半大孩子心存庇護。

  黎昕也不想在大庭廣眾之下和夏朗糾纏不清,於是勉強對老鄭笑了笑:「我認識夏先生的老闆。沒事的老鄭,我和夏先生去別處說一些事情。」

  黎昕說完又看向夏朗:「夏先生,借一步說話?」說完也不等夏朗反應,就逕自轉身朝著另一間小小的奶茶鋪走去,實際上是不斷地在心裡給自己打氣。

  夏朗從善如流,轉頭對老鄭微微一笑,隨即跟上了黎昕的腳步。

  在奶茶鋪簡陋的小桌子前面對面坐定,問店裡的小妹點了兩杯奶茶,黎昕這才抬頭看向夏朗。對方依舊如從前一樣一副絕對精英的模樣,而他也的確是尉遲琰手下的一員大將,很多時候甚至能夠代表尉遲琰本人。

  黎昕上輩子和這個人的接觸不多,但他是從這個人的口中第一次聽到他的養父領養他的真正目的。只憑這一點,黎昕也對這個人喜歡不起來。

  有的時候午夜夢迴,黎昕甚至會覺得,如果尉遲晞什麼都不知道就好了。就那樣無知地沿著尉遲琰給他設定的軌道前行,隕落,至死都覺得他的父親和弟弟是愛他的,那樣的無知其實很幸福,不是嗎?

  回憶刺痛了雙眼,讓黎昕不由皺起眉頭。閉了閉眼眨去其中的酸澀,黎昕這才開口問:「不知道尉遲集團的夏朗先生找我有什麼事?」他沒有笨到去問夏朗是怎麼找到自己的,畢竟他雖然用了些手段,但是尉遲集團想要找到他,那只是時間的問題而已。

  「自從黎先生離開A市,總裁就一直在找您。」

  「找我做什麼?」黎昕挑眉,「如果是想要援助我,讓我能夠繼續接受治療,那我想我的行為已經說明了一切,我不需要。」

  夏朗有些驚訝黎昕的堅硬拒絕,同時他也覺得更疑惑了:「以黎先生的經濟狀況,尉遲集團既然願意主動承擔您的治療費用,您有什麼理由要拒絕?」

  因為我不想看見尉遲琰和尉遲簡。黎昕在心裡咬牙切齒,然而這樣的理由卻絕對不能說出來,於是出口的解釋就成了:「我不過是個普通的小老百姓,尉遲集團這麼大的恩惠我自覺承受不起,我也不想成為任何人的拖累。現在我在這裡已經對未來有了詳細的規劃,我希望你們,不要來打擾我。」

  ☆、Chapter 19 給個痛快吧

  黎昕過了整整兩天提心吊膽的日子,焦躁的心情讓他連店裡的裝修也無暇顧及了。過去一個月的平靜如同鏡花水月,被夏朗的突然出現打得粉碎,攪亂了一池混水。

  那天在那間小奶茶鋪子裡他回答夏朗的那些理由,說實話換成是他自己也不會相信的,更不用指望能糊弄堂堂尉遲集團的總裁特助了。好在兩人還沒說幾句,建材商店的地板材料就送到了店門口,及時地挽救了他臉上已經快要繃不住的嚴肅神情。

  等他強迫自己集中精神和送貨員辦完交接手續,又和老鄭胡亂交代了幾句之後,原本還坐在奶茶鋪的夏朗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不見了。

  黎昕這才暫時鬆了一口氣,臉上的鎮靜表情幾乎立刻就要破功,但隨之而來的,卻是心底裡壓也壓不下去的不安和焦躁。難不成夏朗真的被自己那兩句話就打發了,從此尉遲琰和尉遲簡也不會再來找他了?這樣異想天開的好事黎昕連在心裡假設一下都嫌多餘。

  那怎麼辦?難道真的又要捲鋪蓋走人?那這次是不是應該直接搬去偏遠農村種地養豬,或者更絕的,去山區裡結廬而宿當人猿泰山才能徹底安生?

  黎昕思來想去最後狠狠咬牙──去他的尉遲琰,去他的夏朗!他打定主意要在C市安家落戶,難道他們還真的能把他這麼一個「萍水相逢」的小老百姓怎麼樣了不成?!不走了!隨便他們愛怎麼折騰怎麼折騰去!

  下定了決心,黎昕重振旗鼓,決定不讓自己的生活步調被夏朗打亂,該去店面監工就去店面監工,該吃飯吃飯,該睡覺睡覺……

  可是……他該死的就是睡不著啊!

  此刻的黎昕正躺在床上抱著被子望著漆黑一片的天花板簡直欲哭無淚,恨不得買瓶安定給自己灌下去睡死了一了百了。

  自從那天之後,那個天殺的夏朗整整兩天都沒有再出現。可這樣詭異的寧靜在黎昕看來簡直就是暴風雨來臨的前兆!他太瞭解這些整天運籌帷幄殺人於無形的狠角色了,這幾天他甚至神經過敏似的,覺得自己能從空氣中嗅到陰謀的味道!

  太折磨人了……還不如給個痛快啊!

  黎昕覺得自己重活一輩子簡直白活了,上輩子果然在爾虞我詐的商場上待的時間太短還沒修煉到家,所以這輩子還是鬥不過那些披著人皮的妖怪!

  不得不說,黎昕雖然還是鬥不過夏朗那種妖怪,更別提妖皇級別的尉遲琰,可是對他們的行為方式還是有著相當的瞭解。

  夏朗這兩天沒有來找黎昕的原因很簡單──他是來C市公幹的,和某建材企業談幾千萬的生意談得如火如荼,當然沒有時間來找黎昕。

  但是他自己不來找,不代表他不能派人來看著他。

  給總裁通報了找到人的消息之後,夏朗就立刻從齊灝手下調了一小批人在黎昕的住所和陵寧路店面附近嚴防死守,根本不怕再弄丟了他。至於黎昕在奶茶店裡告訴他的話,他一字不漏地轉告了總裁,他自己是一個字都不相信的,更別提尉遲琰了。

  「他今天做了什麼?」

  「和昨天一樣,早上十點去店面監工,中午在旁邊的拉麵館吃午飯,下午去了書店,四點回到住處。」

  「嗯。明天就回A市了,不要出岔子。」

  「是,夏特助。」

  掛了電話,夏朗揉了揉太陽穴,走到落地窗邊俯瞰整個C市的夜景。沒有A市那座不夜城那麼璀璨,可是卻別有一番寧靜的風味。夏朗心想,黎昕小朋友選這麼個地方,還算是有眼光。只希望明天把他「請」回A市之後,小朋友不要有太大的反彈就好。不過之後就不關他的事了,還是交給總裁和少主去心煩吧。如果黎昕的存在真的能讓總裁和少主對大少爺的死稍稍釋懷……

  夏朗想到這裡,心頭驟然一跳,不由苦笑。他一直向齊灝叫囂不明白總裁為什麼對這麼個小朋友如此上心,原來也只是潛意識裡拒絕去想那個他早就明白的原因罷了。

  這一年多來,他和齊灝都已經感覺到總裁漸漸開始不再對集團事務那麼上心,而本該逐漸接手權力的少主則明顯對此心懷牴觸。而他們都知道其中的原因。

  雖然知道沒有必要,也於事無補,可他和齊灝都對於曾知曉和參與那個惡毒的計劃而心懷愧疚,尤其是在看過事故當時的監控錄像之後。

  早在三年前總裁下令要加強對大少爺的保護的時候,他們就該知道計劃有變,只是當時他們都沒有意識到。齊灝更是對於手下保鏢護衛的失職而自責,即使當時其實誰也攔不住尉遲晞自殺式的舉動。

  而夏朗的心結則來自於,他似乎隱約知道大少爺是怎麼會知道這個計劃的,雖然他對於這個猜測非常非常不確定,因為當時並沒有任何跡象,可是每每想起來都讓他渾身泛冷,發抖不止。

  就像現在,夏朗覺得身上薄薄的襯衣完全抵擋不了酒店房間裡的冷氣,於是跑去關了冷氣,又在浴缸裡放了一大缸熱水把自己泡了進去。

  ※

  與此同時,在A市尉遲家大宅裡,也滿是大半夜還無法入眠的人。

  原本屬於尉遲晞的房間裡亮著一盞暖黃色的檯燈。尉遲琰坐在尉遲晞的書桌後,正望著書桌上他和尉遲晞尉遲簡一家三口的合照出神。

  照片上,十五歲的尉遲晞高中畢業,手捧著花束站在父親和弟弟之間笑得難得燦爛。

  這是他們一家人的唯一一張合照,被尉遲晞當做珍寶放進了相框。在此之前,他雖然偶爾也會關心關心這個「兒子」,可更多的卻只是逢場作戲。

  可這個溫暖的孩子在他沒有意識到的時候就已經一點一點地滲入他的心裡,讓他不自覺地關心更多,在意更深,直到不可自拔。

  那天他對小簡說,那個叫黎昕的少年不是小晞,其實他是在提醒自己。小簡說的沒錯,他有些恍惚了。

  可是他忍不住。尉遲琰覺得自己活了三十幾年心智卻倒退得跟小簡一樣,只想要抓住那一抹相似的溫暖。

  夏朗回報那孩子說想過自己的生活,他不計較這個理由的真假,只是他或許可以資助他,讓他去過自己的生活,只是必須在他可見之處。並不是要對他做什麼,只不過是,讓他可以看到那個和小晞有關的孩子平安成長,平靜生活的樣子。

  ☆、Chapter 20 我們談談(上)

  黎昕覺得腦袋有點兒暈。

  隱隱記得老鄭昨天說地板已經鋪好了,收拾收拾今天就能貼牆紙了。牆紙是淺灰的底色印了紫籐的暗紋,配上暖黃的壁燈,低調華麗,相當能襯托氣氛,他在建材商店裡一眼就看中了這個款式。

  所以黎昕記得自己是在前往店面的路上,因為十點的時候建材商店會有人送牆紙來讓他簽收。然後他在半途遇到了一輛黑色的大奔無緣無故停在他身邊,車窗降下來之後,他看到裡面的司機是那個兩天沒有出現的,非常討人厭的夏朗……

  等等……夏朗!

  黎昕頓時瞪大了原本還有些睜不開的雙眼,剎那間覺得自己完全清醒了。

  該死的混蛋!shit!son of a XX!

  黎昕在心裡用他能想到的最惡劣的言辭咒罵不停。他早該知道的,他明明知道的!他知道夏朗不會就那樣善罷甘休,不會那麼輕易地被他的幾句話就打發了。他以為夏朗總會再回來找他用他的三寸不爛之舌試圖勸他改變主意,甚至是用威逼利誘的方法……

  可他怎麼也沒想到,那個混蛋,竟然一聲不吭地,一了百了地綁架了他!

  沒錯,這是赤果果的綁架!那個混蛋明明前一秒還在用他那張騙死人不償命的精英臉孔微笑著對他打招呼,下一秒就有人從背後給了他一針!

  從前的尉遲晞對於尉遲家的地下勢力幾乎一無所知,直到聽說養父領養自己的目的之後暗中做了些調查才好不容易挖掘出冰山的一個小角,而也就是這麼個小角,讓他確認了夏朗和齊灝對話的真實性,從而萬念俱灰。不過從上輩子到這輩子,親身體驗尉遲家這種黑道的做派,黎昕倒還是大姑娘上花轎頭一回。

  撐著坐起身來,黎昕只覺得四肢依舊有些無力。不知道那些人給他注射了什麼……不過按照尉遲琰和尉遲簡對他的態度,應該是不會對他進行什麼喪心病狂的人身傷害吧?

  黎昕不由苦笑,不知是該覺得慶幸還是別的什麼,一邊環顧著四周。

  房間裡很暗,藉著從窗簾外投過來的昏暗的光黎昕勉強能看清周圍的裝飾。

  還好,不是尉遲家大宅──這是黎昕的第一個念頭。

  覺得四肢恢復了一些力氣,黎昕慢慢地下了床來到窗邊,伸手拉開了窗簾。萬分熟悉的景緻瞬間映入眼簾──不遠之處高高聳立的那棟建築,不是尉遲集團位於CBD的總部大樓又會是什麼?

  果然是在昏睡中被運回A市了……

  他好不容易才離開了這個地方,躲到偏遠的C市,找到他喜歡的店舖,正在策劃屬於他一個人的,平靜寧和的未來。一切又脫離了他預設的軌道,這次還回得去嗎……

  黎昕覺得自己此刻的心情平靜得有些詭異。大概是事情的發展已經超出了某個極限,所以讓他本該有的生氣、抓狂,或是像之前發現自己被尉遲琰盯上時的恐慌和不安此類情緒,統統都沒有了。

  現在,他該怎麼辦?

  ☆、Chapter 20 我們談談(下)

  黎昕的視線從窗外移回室內,逐漸聚焦到那扇門上。而那扇門,竟然好似感應到他的目光似的,突然打開了。

  黎昕驀然反射性地倒退了一步,心裡詭異的平靜驟然被打破了。他用受驚的目光看著門外,一瞬間腦子裡閃過幾個人影──進來的會是誰?夏朗?尉遲簡?還是……尉遲琰?

  正當黎昕覺得自己的心臟跳得快要爆掉的時候,一個讓他熟悉到瞬間想要落淚的中年女人突然出現在他的眼前。

  「黎先生,你醒了?來喝點粥,你整整睡了兩天,應該很餓了。」女人的聲音很溫和,一如黎昕記憶中那樣別無二致。她一邊說著一邊把托盤上的東西放到床邊的小圓桌上。

  黎昕機械性地轉頭看了看小圓桌,光聞著味道他就能知道那是什麼──瑤柱蝦仁豬肝粥,那是小時候芸嫂最常做給他吃的……

  女人已經有五十出頭的年紀了,當年尉遲晞剛到尉遲家的時候,管家就派了這個被稱作「芸嫂」的女人做他的全職保姆,直到他高中畢業不再需要人忙前忙後地貼身照顧,芸嫂才又回到她原來的廚房崗位。

  在他現在想來,他一直疼愛的弟弟其實一年才能見到一兩次面,而他一直心存孺慕的父親在他小時候則根本對他極少問津,只有芸嫂,才算得上是他在尉遲家大宅裡最熟悉的人。

  可是為什麼……芸嫂會在這裡?

  正在黎昕努力抑制自己漸漸開始的顫抖時,芸嫂卻將他的沈默視為昏睡太久的後遺症,嬌小的身軀卻極快地移動到他的面前,在他能夠做出反應之前已經伸手按上了他的額頭。溫潤卻帶些粗糙的手心溫度讓黎昕又是一怔。

  「沒有發燒……沈醫生說要是醒來沒發燒就應該沒事了。我是芸嫂,尉遲先生派我來照顧你的。他說你是在那場事故……」芸嫂沒有說下去,似乎是被自己口中的話噎了一下,原本望著黎昕有些擔憂的眸中露出幾分複雜的神色。

  但是很快她就轉移了話題:「黎先生快點喝粥吧,這粥涼了腥。」

  黎昕不確定剛剛瞥見的芸嫂眼角的那一抹可疑的晶瑩是什麼,可是他記得以前芸嫂每次都這樣對尉遲晞說:「小晞快點喝粥吧,這粥涼了腥。」所以他暫時沒有去計較自己被擄來A市的事實,也沒有去想那個沈醫生在他昏睡的時候又替他看診的事,他只是望著眼前的女人低聲開口:

  「芸嫂……叫……我黎昕。」

  嗓音很沙啞,是長時間沒有喝水的緣故。

  芸嫂大概是沒想到黎昕第一句話說的竟然是這個,微微一愣,不過即刻反應過來,倒了一杯水遞給他:「好,黎昕。」

  這杯水解救了黎昕乾渴的喉嚨,也壓下了他喉頭幾乎快要壓抑不住的哽咽。

  為了掩飾,黎昕喝完水就轉身走向小圓桌,拿起勺子低下頭就往嘴裡送粥,還是熟悉的鮮香的味道。

  正在這時,房間裡忽然出現一陣手機鈴聲。黎昕抬頭搜尋聲響的來源──他醒來的時候就有發現自己的手機已經不見了。

  只見芸嫂從自己的口袋裡摸出手機,按下通話鍵,和對方說了兩句「是的」之後,就把手機遞到了黎昕的面前:「尉遲先生的電話。」

  黎昕猛然一個發怵,看著芸嫂手裡的手機就好像看著洪水猛獸一般:「哪個……尉遲……先生?」

  「是尉遲琰先生。」芸嫂沒有發覺黎昕的極度排斥,「尉遲琰」三個字說得毫無遲疑,一邊又把自己的手機往黎昕跟前遞了遞。

  總要解決的吧?總要知道他為什麼要費那麼大的力氣把自己弄回A市來的吧?總是逃避得躲躲閃閃,不如直接面對面說清楚比較好吧?!

  黎昕一邊如同壯士斷腕似的想著,一邊顫顫巍巍地抬手,終於接過了手機,遞到耳邊。

  對方似乎是聽到了聲響,低沈好聽的嗓音馬上就通過電波傳到了黎昕的耳中:「黎昕,我想我們該談談。」

  ☆、Chapter 21 再死一次?

  黎昕喝完了粥,芸嫂從衣櫃裡拿了一套衣服遞給他,示意他去洗個澡。黎昕認出那衣服是他自己的,那還是他到了C市之後才買的新衣服,相比起那些破T恤牛仔褲而言,這套廉價的休閒西裝已經相當正式了。看來那個夏朗在把他偷運回來之前還闖空門去了一趟他租的房子。

  黎昕覺得自己已經對於這些事情麻木了,他沒有拒絕,接過芸嫂手裡的衣服進了臥房附帶的浴室。

  芸嫂隱約察覺到黎昕的情緒有些不對勁。確切的說,從他掛掉了尉遲琰的那個電話開始就沒再說過一句話,臉上也沒再露出過任何表情,近乎呆愣地一口氣喝完了粥,連那些小菜都吃得乾乾淨淨。

  芸嫂不知道她的僱主對黎昕說了什麼,但是心裡想著僱主說過是因為這孩子和大少爺有關才會如此照顧他,所以應該不會有什麼事吧?難道是因為一會兒要和資助他的大老闆見面所以緊張?

  善良的芸嫂除此之外想不出任何黎昕異樣的理由,眼看著黎昕乖乖拿著換洗的衣服走進了浴室關上門,這才搖了搖頭,麻利地收拾了碗筷,逕自去廚房洗碗去了。

  浴室裡有一個很大的按摩浴缸。黎昕機械性地放了一整缸的水,甚至在水已經溢出來之後才後知後覺地關掉了水龍頭,然後把自己泡了進去。如果不是芸嫂之前已經設定了恆定的水溫,估計黎昕這會兒壓根兒不會去管自己放的是一缸冰水還是一缸沸水。

  四十度的水溫溫暖了黎昕不知什麼時候變得冰冷的手心,也漸漸地讓他從麻木機械的狀態當中解脫出來。怔愣木然的雙眸中不知是被氤氳的水汽還是別的什麼所沾染,透出一絲無助的水光。

  在接過芸嫂手中的電話之前,他還在心中為自己打氣,他以為自己已經平靜到可以面對了;他以為經過了一個多月的調整,他不會再像上一次那樣,聽到那個人的聲音,甚至還沒看清他的臉,就丟臉地昏過去。

  可殘忍的事實是,從那個人第一句話的第一個音節傳入他的耳中起,他就失去了自己所有的反應能力。

  尉遲琰說他想和他談談。

  他說他本來不想打擾他的生活。

  他還說他只是想讓他幫忙完成他的一個心願。

  一個個音節通過電波滑過黎昕的耳邊,他卻好像聽不到對方在說什麼。黎昕覺得這種感覺很遙遠,卻很熟悉。似乎和當初在他得知自己存在的意義之後,第一次面對尉遲琰時的感覺一模一樣。

  微燙的水沒過鼻尖,水壓鋪天蓋地一般地作用於全身的時候,黎昕終於想起來了──這是心痛到麻木後死了的感覺。

  而他,的確已經死過一回了。

  「譁」地一聲巨響──身體的本能拒絕了窒息的感覺,帶著黎昕的頭腦和理智一起,從崩潰的邊緣浮回水面。黎昕輕咳著抬手抹了把臉,順便抹掉了眼角的熱燙。

  跨出浴缸站到鏡子前,黎昕抹了把鏡子上的水霧,裡頭出現了他略顯蒼白,卻被熱水逼出一絲粉色的少年面孔。是這具新的身體提醒了他,救回了他,讓他不該再為同樣的人,同樣的原因,傻乎乎地再去死一次。

  黎昕穿戴整齊跨出臥房大門的時候,芸嫂正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時不時地往他的臥房方向看過來。眼見他終於出現這才鬆了口氣:「黎昕,尉遲先生派來的司機已經在樓下等著你了。」

  黎昕點了點頭勉強笑了笑:「謝謝芸嫂。」

  然而芸嫂卻因為黎昕的笑容瞬間怔愣──這是黎昕第一次對她笑,可為什麼這個陌生的少年笑起來,會讓她覺得那麼熟悉?

  然而還不等她反應過來這份熟悉感從何而來,黎昕已經轉身出了門。

  黎昕覺得自己雖然依舊在為即將到來的見面而忐忑,可是剛剛在浴缸裡差點兒溺斃的那一瞬間奇蹟般地讓他有些釋然了。

  其實他明明知道的,從他在這具身體裡醒來的時候他就明白的,尉遲琰,他的養父,對於他來說應該已經是上輩子的事情了。就算這輩子再次遇到了他,那也不過是個陌生人而已。

  所以黎昕雖然仍然不安,卻還是鎮定地坐上了那輛對著自己敞開了後座的豪華B字頭黑色轎車,即使發覺自己正被帶著前往曾經住了十三年的地方,也依然沒有突如其來的驚慌之感。

  市郊,尉遲家大宅。

  尉遲家如今剩下的兩位主人相當少見地白天裡雙雙在家。

  管家俞伯交代了廚房弄些飲料水果小零食,因為今天要來的客人很重要,卻又不同於往常那些商界權貴們。

  所以當黎昕深吸了口氣走出車門,第一眼看見那個身著老式三件套西裝,滿頭銀絲一臉不苟言笑的管家俞伯正對著他微微鞠躬時,剛剛在車上做的心理建設差點兒就破功了。

  「黎先生來了,先生和少爺正在小客廳等您。」俞伯秉持著一個管家應有的禮節引導黎昕往屋裡頭走的同時也在不著痕跡地打量著這個近期來讓兩位主人都失了分寸的少年。

  當黎昕朝他回禮的時候,俞伯覺得自己恍然大悟了──那禮貌中帶著不安,卻又極力掩飾的模樣,和他當年領著大少爺走進這道門時的樣子,實在是太像了,即使這個少年和大少爺沒有一絲相像之處。

  黎昕沒有想到自己會被迎進尉遲家大宅的小客廳,因為那裡屬於內室,只有家族親緣和摯友才能進入,其他人就算再怎麼身份貴重也一律都只在外廳接待。不過他更沒想到的是尉遲琰和尉遲簡二人都在。畢竟自從夏朗出現他就知道,對於他的事,尉遲琰已經開始親自過問,雖然他還不知道「黎昕」有什麼價值能讓尉遲琰這麼重視。

  不過沒關係,小客廳也好,兩人都在也好,最好今天能把一切都問清楚,讓那兩個人放他回C市,繼續去過他與世無爭的小日子。

只不過這個時候黎昕還不知道,他的這個願望注定是不可能達成的。

  ☆、Chapter 22 故地重遊(上)

  所謂「小客廳」,事實上是位於尉遲家大宅後宅一層的起居室。

  前宅富麗堂皇,多用於接待外客,舉辦宴會,二三層還設置了數間客房。而後宅則屬於內院,同樣華麗,卻更多了一分精巧和溫馨。這裡是尉遲家為數不多的主人們的私人空間,除非得到主人的准許,沒有人能夠踏足這塊地方。

  所以這間位於一層,且連通了位於二三層的幾間主臥室的起居室,雖然很偶爾也會用來接待一些尉遲家的親緣和摯友,但絕大多數時候也只有主人會在裡頭稍作休息。

  起居室裡的其中一面牆是完整的一面落地玻璃,正對著位於前宅和後宅之間的一大片草坪花圃。每到冬天,柔軟的沙發就會被擺到靠近落地玻璃的地方,茶几上擺上各色咖啡、紅茶和甜點,讓主人們能夠在香氣氤氳中享受到冬日暖陽的溫馨。

  只是,這一幕在起居室裡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出現過了。

  確切地說,自從大少爺尉遲晞死後,這間起居室就幾乎淪落為了走廊過道,因為尉遲家剩下的兩位主人都再也沒有那個心情相約坐在這裡交流什麼家人之間的情感。

  俞伯從尉遲琰的父親掌家起就成為了尉遲家的管家。四十幾年來見證了尉遲家數次大廈將傾,一次充滿腥風血雨的權力交接,又經歷了無數次危機動盪,終於眼看著這一代當家尉遲琰帶領尉遲家成就了今天不可撼動的地位。他身為管家被主人視為家人,自然為此與有榮焉。

  只是,這一切在尉遲晞死後,都變得沒有那麼重要了。

  俞伯天天面對著這個變得冰冷、沒有一絲快樂溫馨的大房子,覺得如果大少爺能夠再一次和主子一起坐在那個起居室裡曬著太陽、開開心心地喝茶聊天,那才是尉遲家如今最不可企及的幸福。

  所以,這個名叫黎昕的少年,很重要──俞伯想著此刻正雙雙等在起居室裡的主子和少主,又不著痕跡地看了跟在身後兩步距離的少年一眼,腳下加快了前進的步伐。

  再一次踏足曾經生活了十三年的地方,回憶當然不可避免。而這樣不知該被定義為幸福還是痛苦的回憶,在黎昕穿越連接前宅和後宅的長廊,透過那一大片落地玻璃看到起居室裡那兩個熟悉的身影的時候,達到了頂峰。

  這時黎昕才清楚地明白,所有的自我安慰和心理建設都是沒有用的。就算他再怎麼勸慰自己,說現在的他和那兩個人相隔著前世今生已經毫無瓜葛,他也知道那不過是自欺欺人而已。

  「先生,小少爺,黎先生到了。」

  到達了目的地,在前頭引路的管家恭敬地向一側讓開兩個身寬,一邊對著裡頭的主人稟報,一邊對著黎昕做出了一個「請進」的姿態。

  黎昕的視線凝視著近在咫尺的門框──只要邁出這一步,他就會看見父親和小簡了,胸口的跳動漸漸趨於激烈。

  「黎先生?」眼見黎昕遲遲不動,俞伯輕聲開口提醒。

  黎昕微微抬頭望向俞伯。滿頭銀絲的老者雖然依舊一臉不苟言笑,可那對看盡了風霜的睿智雙眸卻透著絲絲讓他看不懂的溫度。

  黎昕暗自深吸了口氣──都已經走到這裡了,難道他還有退路嗎?

  於是緩緩抬腳,輕輕落下。一步的距離他就跨入室內,一抬頭,端坐在沙發上的那兩個人一覽無餘。而身後完成了任務的管家則悄然告退。

  黎昕心頭一陣發怵。尉遲簡倒是不必再說,只是他終於再一次從除了報紙雜誌和電視新聞之外的地方,清晰無誤地、毫髮畢現地,看見了尉遲琰,那個與他記憶中、一年多前別無二致的男人。

  作家的話:

  這章卡得很銷魂……

  ☆、Chapter 22 故地重遊(下)

  「黎昕,坐。」因為對方的年紀和自己的身份,尉遲琰並沒有像盡責的管家或故作姿態的夏朗那樣稱這個看起來像是十六七歲的少年為「黎先生」。

  「……尉遲先生。」黎昕知道自己的嗓音聽起來有些滯澀,可是他無法控制。在冷氣充足的起居室裡,他的後背還是在不停地冒著汗。光是要保持理智的清醒和面上的鎮定已經需要花費他全身的力氣。

  尉遲琰指給黎昕的是一張單人沙發,斜對著他自己所坐的那條L型長沙發,而尉遲簡則佔據著遠一些的一張單人座。

  「喝點什麼?」眼見黎昕落座,尉遲琰又問。

  「……紅茶吧,謝謝。」黎昕胡亂回答了一句。因為靠得近,他甚至能夠感受到尉遲琰動作時週身微弱的氣流變化,這讓他更加心煩意亂。

  尉遲琰聞言,紆尊降貴親自給黎昕倒了茶,隨手又將牛奶和糖遞到了他面前。然而黎昕卻好似沒有看見,逕自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這樣微小的動作卻讓尉遲琰不禁瞇起雙眸,細細地盯著黎昕,看著他抿下一口,將杯子放回碟中,而後不自覺地伸出食指,輕輕摩挲著靠近杯環的那一處杯沿。

  記憶中的細節在黎昕的身上全盤展現,令尉遲琰原本平淡的心情驟然起了波動。看了眼黎昕杯子裡顏色清亮的茶水,尉遲琰望向黎昕的目光之中更是多了幾分複雜和不可置信。

  就在尉遲琰意外的時候,一直在一旁安靜的尉遲簡卻突然開口:「為什麼要走?」開門見山,語氣冷硬,然而其中卻隱藏了一絲幾乎不可察覺的莫名委屈。

  黎昕並沒有聽出來,他只覺得終於能夠進入正題了。

  「我已經告訴過夏先生,我感謝兩位的好意,卻並不想接受。」

  「原因?」尉遲簡的怒火在堆積。

  黎昕見一旁的尉遲琰並沒有想要插入尉遲簡和他的對話的趨勢,於是繼續回答:「我知道我的身體狀況不好。不過正是因為這樣,我才想趁還活著,去做些自己想做的事情。兩位給我的幫助已經夠多了。」黎昕指的是尉遲集團替他付拖欠的醫療費和給他的二十萬撫慰金。

  「A市也能做你想做的事情。」

  「這裡太繁華太浮躁,生活成本太高,對我的身體也不見得有好處。」這樣的問題可以兵來將擋水來土掩,黎昕覺得漸漸對答如流,反而開始放鬆下來。

  然而尉遲簡並不接受這個理由:「如果接受當初的提議,就沒有所謂生活成本的顧慮。」

  尉遲簡知道自己對黎昕的離開耿耿於懷是一種移情作用,他雖然告訴父親他知道這個少年不是他的哥哥,可是他依舊忍不住覺得是哥哥又一次一聲不吭地離開了他。那天晚上,他花了很大的力氣才克制住自己想要親自去C市把他帶回來的衝動。

  察覺到尉遲簡的氣憤,這廂黎昕卻覺得有些哭笑不得──這兩個人到底是怎麼了?難不成這個世界上真的有上趕著給人送錢的傻子麼?可就算有,也不該是這兩個人啊……

  黎昕這麼想著,不自覺地將視線掃過尉遲簡,措不及防地停留在了尉遲琰的身上,可那一眼,卻讓他原本已經開始放鬆的心又提了起來──那是什麼眼神?!

  尋常人都受不了尉遲琰那種不怒自威的氣勢,當他刻意注視某人時更是會讓人寒從心生,更何況是身懷巨大秘密的黎昕?他不過隨意一瞥,就瞥見尉遲琰盯著他那如同毒蛇盯著青蛙的眼神,讓他不由地打了個寒顫。

  於是黎昕腦袋一抽,一句不經大腦的話即刻溜出嘴邊:「兩位究竟為什麼一定要留我這麼個非親非故的人在A市?」


☆、Chapter 23 總有辦法留下來

  「兩位究竟為什麼一定要留我這麼個非親非故的人在A市?」

  話一出口,黎昕就立刻後悔了,後悔得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他被尉遲琰那樣無緣無故堪稱「惡狠狠」地盯著自己的眼神嚇到了,所以才會那麼驚慌失措地問出這樣一句話來。

  是啊,為什麼?

  從他得知尉遲集團主動提出要替他付醫院滯納金並給他巨額賠償撫慰金那時開始他就一直在近乎抓狂地自問「為什麼」。

  為什麼尉遲簡會出現在他的面前?

  為什麼他們要無緣無故擔負他的醫療費?

  為什麼尉遲琰要那樣大動干戈地派人尋找他?

  黎昕一直這樣自欺欺人地對此表示疑惑,卻終於在當著尉遲琰的面問出這句話的時候幾乎要忍不住唇邊溢出的苦笑──

  「黎昕」這個人、這具身體,和尉遲家唯一的關聯,除了「他」和尉遲晞同樣都是那場事故的受害者之外,還能有什麼?現在能讓這兩個人對他緊咬著不放的原因,除了這唯一的關聯,又能是什麼?!

  所以黎昕其實是知道原因的,一直都知道,他只是不願意去想,不願意承認而已。

  上輩子身體漸冷的時候,他曾想過,不知道父親和弟弟會不會為了他的死有那麼一點點的難過。現在他知道了,這兩個他曾經最在乎的人對於他的死並非全然無動於衷。

  可是這樣突如其來的認知並卻並不能讓他感到絲毫的安慰,反而令他覺得酸澀不已。很多錯誤是無法彌補的,他曾經接受了那樣不堪的事實並作出了那樣的抉擇,但無法接受自己上一輩子受了傷害,這一輩子換一具皮囊換一個身份卻成了他們補償的對象。

  尉遲琰和尉遲簡因為黎昕突如其來的情緒波動和帶著些責問意味的話語而雙雙怔了怔。父子倆極其默契地對視了一眼,卻都在看見對方眼中因黎昕的話而驀然浮現的傷痛時又齊齊轉移了視線。

  起居室裡一時之間陷入了讓人窒息的沈默。

  黎昕儘管一時之間思緒萬分從而心頭苦澀不堪,但是他知道自己此刻不該和他們倆一樣沈默,因為「黎昕」不該和他們倆一樣沈默,畢竟「他」只是個什麼都不知道的無辜路人而已。

  所以黎昕極力控制著微微顫抖的手,佯裝端起杯子又抿了一口茶水,壓抑了眼角泛起的灼熱,清了清嗓子再度開口:「我想夏朗先生應該已經告訴二位了,我打算在C市大學附近開一家咖啡館,現在裝修工作已經接近收尾,不久就可以開張了。」

  黎昕的話稍稍頓了頓,因為他看見尉遲琰的目光又再度回到了自己的身上:「我在C市已經有了將來的規劃,我希望在那裡重新開始我的生活。兩位對我那麼『照顧』無非是因為……尉遲大少爺。但是如果兩位真的想要幫助我,希望你們能尊重我的決定。」

  黎昕說完了話就閉上了嘴,等待著面前這兩個霸權主義混蛋的答覆。倒也是託了剛剛心中那些苦澀情緒的福,眼下他反倒是自從踏入尉遲家大門後第一次真正鎮靜了下來,就連面對尉遲琰注視的目光時也不像剛剛那樣忐忑,甚至在說出「尉遲大少爺」這幾個字的時候也沒有明顯的異樣。

  然而那父子倆卻都沒有即刻回應的打算。

  尉遲簡是完全沈默,大概是還沒有從剛才的情緒中恢復過來。而尉遲琰則拿起茶壺,往黎昕本來就八分滿的杯子裡又上了添了幾滴。黎昕反射性地抬手輕輕扶了扶壺嘴示意夠了,卻沒有發現尉遲琰放下了茶壺,深邃的眼中卻更添了幾分暗色。

  「這件事不急。」終於,尉遲琰看著黎昕那個精緻的少年臉孔緩緩開口,「C市的事你不用擔心。夏朗近期還在那裡,他會照看你的那件店舖。」

  明顯的拖延政策讓黎昕皺起眉心,心裡實在是不想再和這兩個人糾纏下去:「尉遲先生,我想我的意思已經說的很明白了,我希望能盡快回到C市。」

  「黎昕,我只是覺得如果你能留在A市,我和小簡就能照顧到你多一些。但是這並不是強制,只是希望你能再多考慮一陣子,不要再像上回那樣一個人離開。沈醫生在你醒之前檢查過,你的身體狀況不盡如人意。」尉遲琰不為所動,只是輕描淡寫地四兩撥千斤。

  然而說的人和聽的人都知道,所謂「並不是強制」絕對只是說著好聽罷了,要不然夏朗也不會把人弄昏了偷運回來了。

  黎昕聞言不由在心中嘆了口氣──他早就知道這一回沒那麼容易再神不知鬼不覺地逃掉,雖然失望,卻也並不意外於尉遲琰的回答,只是心裡愈加咬牙切齒,不停暗罵面前這兩個道貌岸然的混蛋。尤其是尉遲琰,為什麼他以前會對他的這位堪稱惡魔的養父那般仰慕?簡直就是被牛屎糊了眼睛!

  「既然尉遲先生這麼說,那我就先告辭了。」知道今天肯定是談不攏了,黎昕乾脆出言想要離開。

  而這一回尉遲琰並未阻止,反而攔住了又想開口說些什麼的尉遲簡:「好,你回去好好休息兩天。那套房子是尉遲家的產業,你可以安心住著。」

  黎昕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只好點點頭站起身來,眼角一瞥,發現俞伯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等候在門外準備送他出去了。

  正當黎昕快要踏出起居室大門的時候,尉遲琰卻突然又開口問:「對了黎昕,芸嫂照顧得好嗎?」

  黎昕腳下一頓,心裡又莫名有些慌張,回頭看了眼一臉關切神色的尉遲琰,只得回答:「芸嫂很好,謝謝。」

  「嗯,那就好。」尉遲琰看似滿意的點點頭,終於示意俞伯可以送客了。

  從落地玻璃望著黎昕跟隨俞伯走遠的身影,剛剛被攔住的尉遲簡緊皺著眉冷冷問:「他如果一定要回C市,難道就真的讓他回去?」

  今天之前或許還有這個可能,畢竟尉遲家的地下勢力從不對尋常老百姓下手,如果小朋友執意要走,他當然也不會做出比綁架更過分的事情來。可是剛剛那場談話之後……

  「別急小簡,總會有辦法讓他願意留下來的。」

  尉遲琰沒有去看心情不悅的兒子,只是低頭看了眼黎昕喝過的那杯紅茶,又伸手端起自己面前的杯子喝了一口。

  醇香略帶苦澀的味道在口中蔓延開來,尉遲琰放下茶杯,以食指輕輕摩挲著靠近杯環那一側的杯沿──澄澈透亮的茶水,不加奶不加糖,中國人的喝法,也是尉遲晞的喝法。

  ☆、Chapter 24 被包養了?

  這幾天,黎昕可以說是過上了重生以來最悠閒、最舒適的日子。

  早晨起來,芸嫂早就準備好了營養可口的早餐。吃完早餐,他可以在書房玩玩電腦看看書,等著芸嫂來喊他吃午餐。然後他可以美美地睡個午覺,等到日頭沒有那麼毒辣就可以醒來下樓,在底下的一大片草坪和人工湖邊散散步。晚上也沒什麼事,洗個澡看看電視就又可以準備上床睡覺了。

  尉遲琰好歹沒有限制他外出,所以黎昕也曾有一天上街去不遠處的CBD轉了轉,也就是那一天,曾經從他身上消失的手機和錢包也都經由芸嫂之手回到了他手裡。不過後來當他試著靠近火車站或者汽車站的時候,卻總有黑衣大漢不知道從那旮旯冒出來,恭恭敬敬地請他回家。

  不必早出晚歸地打工賺錢,也不必幾經輾轉地東躲西藏,就連他最掛心的C市的店舖,工頭老鄭也早就打電話來說那位天殺的夏先生事無鉅細面面俱到。不僅工程進展迅速,建材店還給了大折扣,省了不少錢。現在只要安裝好廚房的機器,擺上沙發桌椅,就能開張了。

  這樣的日子過了三四天,黎昕才終於慢慢地回過味兒來──他這算是……被包養了?

  這種頓悟讓黎昕哭笑不得,痛定思痛,覺得不能再這樣繼續下去,否則他就真的中了尉遲琰的拖延大計了。

  早餐的時候,黎昕一邊啃著芸嫂精心製作的水晶蝦餃一邊問:「芸嫂,您能聯絡到尉遲先生嗎?」

  芸嫂正在給黎昕添粥,聽他這麼問覺得有點兒為難:「我只能聯絡到大宅的管家,他能聯絡到先生。小昕要找先生?」

  幾天過去,芸嫂已經和黎昕很熟了,稱呼也從最初的「黎先生」轉變為「黎昕」,最後變成了「小昕」。

  不過每次芸嫂這麼叫的時候,心裡卻都會有一種恍惚的錯覺──小昕,小晞……看著這個漂亮的孩子美美地吃著自己煮的飯,就好像是那個她從小看大的孩子又出現在她面前了一樣。

  黎昕不傻,當然看得出芸嫂的異樣,也猜得出她在叫自己名字的時候心裡想的卻是上輩子的自己。黎昕不由覺得難過,因為他知道這個曾經悉心照顧他的女人是真的為尉遲晞的死而難過,可是他卻沒有辦法安慰她。

  又啃了一顆蝦餃下肚,黎昕眨了眨眼:「嗯,我有些事想找尉遲先生談談,能跟他通個電話就好。」不到萬不得已,他不會見尉遲琰,其實就算只是電話也不想打。

  「好,那我問問管家。」芸嫂一口答應,又催促黎昕多吃一點兒。她從沈醫生的口中知道這孩子的身體很不好,於是照顧得更加上心。

  尉遲琰接到黎昕的電話的時候正在辦公室裡處理文件。聽到手機裡傳來少年清朗的聲音不自覺地連面上的冷峻也緩和了下來。這幾天,他的確有些忙,但是也不排除是在刻意等待黎昕主動和他聯繫。對方有所求,他才能光明正大地提條件。

  有了距離的緩衝,黎昕對於電話那頭傳過來的熟悉的低沈嗓音有了更強的抗擊能力,幾乎可以做到心如止水了。

  「我希望能回C市。」

  「黎昕,我說過讓你多考慮一陣子。」

  黎昕光憑想像都能描繪出那頭尉遲琰坐在他那個頂層豪華辦公室裡挑著眉一副唯我獨尊的混蛋模樣,覺得牙根有些癢癢。

  「我考慮的結果依然是想要回C市。」黎昕這回不等尉遲琰再拒絕一口氣接著說,「我的店舖已經裝修完畢,就等著我回去開業了。我現在住在尉遲先生提供的房子裡,吃穿用度都是由您提供。可是尉遲集團不見得要這樣養我一輩子吧?我還不想落得最後坐吃山空的地步。」

  然而尉遲琰依舊不為所動:「夏朗在C市還得待一陣子。他會幫你僱傭兩個工讀生,就算沒有你這個老闆在,你的咖啡館還是可以順利開起來的,你等著回本拿利潤就好,不會坐吃山空的。」

  黎昕這回是真的咬牙切齒了,聲音幾乎是從嗓子裡擠出來的:「我可僱不起堂堂尉遲集團的總、裁、特、助為我做事……」

  尉遲琰通過電波也聽出了黎昕的抓狂,唇角竟然揚起微笑的弧度,繼續輕描淡寫:「沒關係,夏朗說那是舉手之勞。」

  「你這是非法拘禁,尉、遲、先、生……」黎昕是真的急了,面對尉遲琰這種級別的對手,很快就被逼到口不擇言。尉遲琰還聽到一旁芸嫂的驚呼,顯然是被黎昕「非法拘禁」的控訴給嚇到了。

  正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了敲,隨即一個高大的人影走了進來,是齊灝,手裡還夾著一疊文件。

  尉遲琰抬手示意讓他等等,一邊估摸著差不多了,在聽到黎昕開始手忙腳亂地安慰芸嫂的時候終於開恩似的鬆了口:「黎昕,我們不如打個商量。你可以回C市主持咖啡館的開業。不過開業之後就得回A市來。沈醫生跟我說過,下個月要給你再做一次全身檢查。」

  其實沈君樊早在黎昕昏睡的時候就已經檢查過了,因為黎昕吃的那些藥,他的情況並沒有惡化。至於下個月的全身檢查,那也是可以隨即安排的嘛。至於放人去C市,反正夏朗結束了那邊的工作,就順便放他一個假,讓他在山靈水秀的C市好好休息休息。

  尉遲琰的如意算盤打得響,黎昕就算不能全部知道也能猜出幾分。可眼下這種人為刀俎我為魚肉的狀況,黎昕也顧不得那麼多了,反正先離開,後打算。C市就算有夏朗,也比在A市面對那兩個混蛋霸王強!到時候還回不回來,那還不好說呢。

  於是黎昕拍板,就這麼定了,隨即惡狠狠的掛了電話。

  「小昕,你不願意呆在A市?」芸嫂在一旁憂心地問。她原本在洗碗,洗完出來就剛好聽到黎昕控訴尉遲琰非法拘禁的那一句話,不明事情原委的她當然被嚇得不輕。

  黎昕也不知道該怎麼解釋,只得吶吶地回答:「芸嫂,這事情有點兒複雜。」

  這廂黎昕撓頭抓腮不知如何是好,那廂尉遲琰放下了電話,臉上的神色卻從剛剛的面帶微笑轉為冷然。

  「查得怎麼樣了?」

  齊灝恭敬地遞上手中的文件,一邊回答:「這個黎昕身份倒真沒那麼簡單,不過總裁顧慮的那件事,倒是沒有查出貓膩。」

  ☆、Chapter 25 開業大吉

  學校附近的陵寧路街角有家咖啡館馬上就要開業了。透過咖啡館的玻璃外牆,裡頭漂亮溫馨的裝飾一覽無餘,不僅一樓能喝咖啡,二樓還有個書吧,那些散落一地的個個有半人大的墊子,光看著就覺得很柔軟很舒服。不僅如此,據說咖啡館的老闆還是個大帥哥,不僅人長得好看,穿衣服有品位,性格也很溫柔,明朗的笑容一下子就能擊中無數雌性動物的芳心。

  當黎昕在尉遲琰派來的保鏢爪牙的「護送」之下終於回到C市,迫不及待地來查看他心心唸唸的店舖的時候,從周圍人口中聽到的就是這麼一個讓他既高興又痛恨的消息──高興的是,看來咖啡館還沒開業,就已經吸引了眾多目光;而痛恨的是,什麼時候他的店有了那麼一個傳說中的「萬人迷老闆」?

  「咦?小黎,你回來了?你奶奶還好吧?」店裡工頭老鄭正在做最後的收尾工作,看見到黎昕踏入大門即刻有些關懷地問道。

  奶奶?黎昕一頭霧水,不過轉念一想,就知道一定是夏朗那個巧言令色的家夥編了什麼藉口騙了老鄭,於是就胡亂點點頭:「嗯,挺好的。店裡怎麼樣了?」

  「都裝好了,等我們把後門那堆垃圾運走就大功告成了。正好你回來了,可以驗工。」老鄭說著領著黎昕在店裡四處查看,時不時指著某處解釋一番。

  店舖裝修完成後的效果正是黎昕想要的,安靜、漂亮、溫馨,華麗卻又不會給人太過昂貴以至於遙不可及的錯覺,對於那些正致力於追求小資情懷、滿心瑰麗夢想的大學生、小年輕們是極大的誘惑。

  黎昕相當滿意,自然也很爽快地拿出早就簽好的支票向老鄭付了工錢。

  老鄭也很滿意地把支票揣進懷裡,一抬頭目光卻繞過面前的黎昕,雙眼一亮:「夏先生來了。」

  還沒等黎昕反應過來,身後就傳來了爽朗帶笑的聲音:「老鄭,今天完工收款了?」

  「是啊,還得多謝夏先生幫忙。您要是不嫌棄咱們這幫粗人,晚上和兄弟們一塊兒喝酒去?」老鄭也笑得很爽朗,顯然某人趁著黎昕不在的時候已經用他騙死人不償命的那張假笑的臉孔完全取得了老鄭的信任和好感。

  「怎麼會嫌棄呢,不過今天還真是不行。你看小黎回來了,我得給他接接風。他一個小朋友,要是跟咱們去喝酒那也不合適。」

  誰要你接風,誰是小黎,誰是小朋友?!黎昕忍不住在心裡唾棄他,但是面上卻笑著點頭,因為他也的確有事要問這個混蛋。

  老鄭聞言露出可惜的表情,不過也沒多說什麼,估計在他心裡,西裝革履的夏朗再怎麼和藹可親,和他們這些天天只跟油漆水泥打交道的粗人那還是說不到一塊兒去的。

  不一會兒店裡就都弄乾淨了,老鄭和他手下的工人們都走了以後,黎昕和夏朗挑了張小圓桌坐了下來。

  「小黎,在A市玩兒得開心嗎?」夏朗臉上掛著欠揍的笑容,膽大包天地哪壺不開提哪壺。

  「當然開心,這還得謝謝夏先生。」黎昕也毫不掩飾自己不悅的情緒,諷刺地笑了笑。

  不過夏朗皮糙肉厚,當然對黎昕的這點小諷刺沒有任何反應,聞言竟然還點點頭:「舉手之勞何足掛齒。」

  黎昕在桌子底下握拳。但他知道,事情已經這樣了,多做追究沒有任何意義。更何況夏朗和尉遲琰,無論是老闆還是員工,哪一個都不是任由現在的他能隨意追究的主兒。破罐子破摔,不如就這樣吧。

  「我聽說夏先生替我招了兩名工讀生?」這件事那天在他打電話給尉遲琰的時候對方就提起過,在他回來的前一天,也就是昨天,他從C市這所高校的BBS上看到了那個已經置頂懸掛好幾天,並且有上千人圍觀、上百人試圖摘牌的招工貼。發帖人在發帖兩天後就宣佈已經招齊兩位工讀生,還引來底下無數抱怨。

  夏朗笑得露出一排整齊閃亮的牙:「小黎想給他們做個面試嗎?」

  面試的結果黎昕非常滿意。

  兩個大二學生,負責煮咖啡做甜點的叫南楠,是個長相帥氣的男生,一杯帶著精美拉花的拿鐵收服了黎昕的味覺;負責收銀做侍應生的叫于樂樂,是個青春靚麗的女孩,端盤子刷杯子,做什麼都幹練得讓黎昕直點頭。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兩個孩子到了店裡一見黎昕不約而同地問:「小學弟,這兒的老闆呢?」而當黎昕咬牙表示自己就是這裡的老闆時,那兩個小屁孩兒又集體搖頭嗤笑:「小朋友不要開玩笑了,你是老闆的弟弟?」

  最後黎昕不得不打電話給夏朗,對方在毫無顧忌地大笑了一通之後才通過手機的揚聲器表明自己是發帖人,但是真正的老闆的確就是他們面前這個比他們年齡還小兩三歲的黎昕小朋友。

  兩天後,霜降,諸事皆宜。

  上午十點。

  「都準備好了嗎?」黎昕覺得有些緊張。這種緊張和當年尉遲晞第一次進入尉遲集團總部擔任某部門經理助理的時候有異曲同工之妙。

  南楠將那些器材挨個兒檢查了一遍,又確定了準備的食材充足,於是點了點頭:「我這邊沒問題。」

  於樂樂點了點收銀機裡昨天剛從銀行換回來的散鈔硬幣,也點了點頭。

  於是黎昕站在店門前深吸了口氣,終於伸手推開了玻璃門──

  和店內牆紙相呼應的外牆上頭,漂亮花體字的「BookstoreCafe」被銀色細籐蔓所纏繞,底下早就已經是花的海洋,小清新的木質告示板上貼了大大的顯眼的「Open first day」,緊跟著是一列可愛字體的菜單和「優惠大酬賓」式的價格表。

  雖然不至於人山人海,但是慕名而來的顧客還真不算少。兩個工讀生和他們的老闆小朋友很是忙亂了一會兒才終於把握住了節奏。

  看著三三兩兩坐在他精心挑選的椅子和軟墊上的學生們和年輕人,黎昕一邊將兩杯咖啡放在一對情侶面前,一邊止不住唇角上揚──這算是開業大吉了吧?

  ☆、Chapter 26 售後服務(上)

  咖啡館的生意好得出乎意料卻又在情理之中。

  原本陵寧路這個店舖位置就好,再加上前期被夏朗在網絡上炒得沸沸揚揚,學校裡的學生們也因此口口相傳,很快產生了一批死忠的老顧客的同時,也引來了許多有獵奇心理的新顧客。

  這樣的良性循環讓這間名為「Bookstore cafe」的咖啡館幾乎是立即就成為了方圓幾公里之內人盡皆知的小資情調約會戀愛兼裝X聖地。

  沒過幾天店裡的經營就上了正軌。

  尉遲琰派來跟著他的保鏢爪牙曾提醒他該回A市了,不過黎昕敷衍著沒搭理他,只忙著計算店裡的經營狀況。按照目前的情況下去,不出一年就能收回成本,第二年就可以開始賺利潤了。

  這樣的結論讓黎昕更加幹勁十足,天天在咖啡館裡忙得不亦樂乎,就算被所有人認為是老闆的弟弟或是親戚家的小孩,也無所謂了。

  晚上十點,送走了最後一對情侶,黎昕揉了揉有些痠疼的肩膀和微微作痛的腦袋,招呼南楠和於樂樂準備打烊。

  不過就在這時,店裡卻又走進來一位客人。

  於樂樂正在門口將告示板搬回店內,一見有人進來連忙迎上去抱歉地笑道:「不好意思,但是我們今天的營業已經結束了。」

  不料來人掃視了一眼店內的三個人,立即將目光鎖定了正在收銀機前核對今日營業額的黎昕:「我是來找你們老闆的。」

  黎昕聞言抬起頭望向門口。只見那人二十四五歲的模樣,普通的長相,挺拔的身軀,幹練的圓寸,簡單的T恤牛仔褲,看起來是個大學生模樣,只是不知道為什麼他覺得有些眼熟,可搜索腦子裡記住的這幾天咖啡館裡常來的客人卻又一無所獲。

  「請問這位先生找我有什麼事嗎?」黎昕倒是剛好算完了,於是鎖了收銀機從裡頭走出來。

  「你就是黎昕?和照片上的不太一樣……」那人看著黎昕走近,意味不明地開口。

  黎昕停下了腳步,心中警覺──照片?自從他醒過來到現在,認識的人十個指頭就數的過來,能看到他照片的就更少了,還大多都在A市。黎昕看了看店外某個隱蔽處,尉遲琰的爪牙站在那裡,並沒有要走過來的意思。所以這個人和尉遲家也無關。

  那麼他到底是誰?

  看出黎昕的防備,來人忽然輕笑了一聲:「不要緊張,你沒見過我不代表你不認識我。我是驢打滾。」

  一旁的於樂樂聽到這個名字已經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就連還在流理台做最後清理工作的南楠也忍不住偷笑,然而黎昕覺得自己此刻的表情一定很傻,因為他不可自控地瞪圓了雙眸張開了嘴。

  這個表情果然取悅了自稱「驢打滾」的青年,因為他臉上笑得更加燦爛了:「用得著這麼驚奇嗎?」

  黎昕嘴角抽搐了一下終於從反射神經手中奪回了面部表情的控制權,轉頭對兩個工讀生說:「南楠,樂樂,你們先回去吧。這是我朋友。」

  「朋友?」於樂樂的女性直覺自然而然地被調動起來,目光在黎昕和陌生青年之間來迴游移了好幾遍,突然伸手把黎昕拽到一邊小聲道,「小朋友不學好見網友,還是個男網友?!你把我們都遣走了,要是那人心懷不軌怎麼辦?!」

  黎昕聞言哭笑不得:「樂樂,他真的是我朋友……」

  作家的話:

  親們,之前大失誤放出了兩篇26章下,真是不好意思!!

  大家新年快樂,蛇年大吉哦~~

  ☆、Chapter 26 售後服務(下)

  「真的……?」於樂樂依舊懷疑,不住地斜眼打量一旁的「驢打滾」,見對方笑得滿是善意,又見黎昕很確定很乖巧地點了點頭,這才終於稍稍放心了。放心之餘又不滿地強調:「說了多少回了要叫姐姐!」

  於樂樂她家裡有個十五歲的混世魔王弟弟,自打知道黎昕才剛剛年滿十八週歲後就興奮了,這麼漂亮乖巧又能幹的小朋友要去哪裡找!於是根本不管人家是付她工錢的老闆,硬要黎昕叫她姐姐。

  黎昕雖然上輩子也沒活過二十一,但好歹自幼接受精英教育心智優於常人,更何況如今算是活了兩輩子,面對個小女孩兒,「姐姐」二字是絕對叫不出來的。

  於是黎昕給迅速結束了手頭工作的南楠打了個暗號,後者意會,立即上前:「樂樂咱們走吧。」

  這幾天的精誠合作讓兩個俊男美女火速走到了一起,男朋友一招呼,於樂樂也就管不了黎昕了,於是又說了兩句讓黎昕自己注意安全,然後就和男朋友手拉手離開了咖啡館。

  閒人退散,黎昕終於得以邀請驢打滾同志坐下:「所以驢打滾先生,你說你是來找我的?」

  青年很認真地點了點頭:「是的黎先生,我是來做售後服務的。」

  黎昕嘴角又抽了抽:「這年頭黑客也講究售後服務?」

  Bingo!這位驢打滾就是黎昕先前好不容易找來造假銀行卡取現記錄的黑客。網絡代號驢打滾,真實姓名呂天齊,曾經是尉遲晞的高中同學,後來考取了某名校軟件工程系,在尉遲晞進入尉遲集團之後也曾幾度幫助過他。

  只不過多年未見,呂天齊早已不是尉遲晞曾經記憶中的那個身高只有一六零的胖乎乎的男孩,所以黎昕才會只覺得他眼熟而怎麼都認不出他來。

  故人相見分外感慨。然而黎昕也只能感慨在心,複雜的心情無法與對方分享。倒是在詫異與激動之餘,對於呂天齊的來意更加疑惑──呂天齊在尉遲晞死前已經是網絡世界的名人,黎昕覺得自己能獲得他的幫助已經是他無聊與好心之下的結果,卻從沒料到這個大名鼎鼎的黑客竟然會親自露面找到他這裡來。

  難不成真的是為了什麼「售後服務」?

  黎昕為自己的想法囧了一下,隨即正色道:「驢打滾先生有什麼事情就直說吧。」

  呂天齊見黎昕正色起來,於是也挺直了脊背收斂了笑容,認真地開口:「其實我也沒有開玩笑。黎昕,你讓我幫你製造假的取現記錄是為了躲避尉遲集團的人,可是現在看來,你還是被他們纏上了,是嗎?前幾天你的網絡IP出現的位置是屬於尉遲集團的產業。」

  黎昕有些心驚,他沒有想到呂天齊這樣厲害的黑客竟然在追蹤他一個小客戶的後續。

  見黎昕面上瞬時出現了驚訝和防備的神色,呂天齊微微苦笑:「這件事和你也有關係,所以我也不瞞你。黎昕,我叫呂天齊,是尉遲家大少爺尉遲晞的朋友。尉遲晞你應該知道吧?就是那個在你受傷的事故中……被槍殺的人。我之所以會幫你,也是因為你和這件事有關。」

  黎昕終於知道當初他只抱著試一試的心態找上呂天齊對方卻一口答應幫他了,可同時他也更驚訝了──尉遲晞雖然一直和呂天齊有聯繫,可自高中畢業之後就再也沒見過面,關係絕對說不上親近。他沒有想到,在尉遲晞死了一年半的今天,呂天齊竟然還記著他這個高中同學,更遑論是為了他親自找上門來?

  黎昕覺得心頭有些沈重,他只能說:「呂先生對尉遲大少爺的

友情很珍貴。」

  呂天齊的臉上卻閃過一絲悲傷:「他是個很好的人。」說著抬頭看著黎昕,臉色再度凝重起來,「他是個很好的人,可尉遲家的其他人卻不是什麼省油的燈。」

  ☆、Chapter 27 迷霧重重

  半夜,黎昕躺在床上輾轉反側無法入眠。

  這是自從咖啡館開業之後他第一次失眠,原因當然就是那個憑空冒出來的呂天齊。

  呂天齊說尉遲家不安好心,如果需要,他可以幫黎昕徹底離開尉遲集團的掌控,還開玩笑說這是「售後服務」。

  黎昕當下心裡覺得有些好笑──驢打滾在網絡世界裡是個名人,也許這是呂天齊自傲的資本,但是他卻並沒有呂天齊這麼天真。

  尉遲琰哪是那麼好打發的?別說尉遲集團的信息部裡個個都不是吃素的,尉遲琰和尉遲簡手中還有個連他都不知道深淺的地下勢力呢。呂天齊一個小小的黑客,談何與尉遲集團相抗衡?

  而且其實這一回黎昕也沒想要再逃一次。之前他因為見了尉遲琰而驚慌失措飛奔逃竄已經是情急之下的失策之舉,這一回要是再故技重施,保不齊會惹來懷疑。更何況現在咖啡館已經開業,他所策劃的未來生活算是日漸明朗,他又怎麼捨得拋下這一切?

  這樣的想法黎昕當然沒有告訴呂天齊,只說需要時間考慮。因為對方出現得太突然,讓他腦子裡一片混亂,需要時間理清思緒。

  「尉遲家的其他人不是什麼省油的燈。」

  黎昕回想起呂天齊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臉色凝重,眼底似乎還泛著紅,那樣子看起來好像跟尉遲家有什麼深仇大恨似的。但是根據他的記憶,呂天齊的家庭不過是很普通的小康之家,和尉遲家那種級別的財團勢力毫無交集,更別提會結上仇了。所以……難道是因為尉遲晞的事?

  想到這裡,黎昕突然從床上坐起身來,在黑暗中眉頭緊蹙。

  黎昕想起來尉遲晞曾經拜託呂天齊查過一些事情。那是在他出事前,他請呂天齊幫忙調查了一下尉遲簡在歐洲的情況。

  尉遲琰要做戲當然做足了全套,呂天齊也查不到什麼。尉遲簡在歐洲有完美的醫院就診記錄、療養記錄和學校記錄。從那些文件中看起來,調查對像完全就只是一個身體不怎麼好的普通富家子弟,沒有絲毫破綻。

  後來尉遲晞改變了調查方向,也就沒有再麻煩呂天齊。現在想起來,那也是他最後一次和呂天齊有聯絡。

  難道呂天齊後來真的查出了什麼嗎?

  如果真的是這樣……黎昕雙眉皺得更緊,覺得事態有些嚴重了。

  當初尉遲晞的調查一切都在暗處,基本上都是親力親為,因為他身邊都是尉遲琰的人,唯一請的外援就只有和尉遲集團毫無瓜葛的呂天齊,而且他也並沒有告訴對方他調查尉遲簡的原因。

  尉遲琰培養尉遲晞這個擋箭牌十幾年,計劃周密到簡直天衣無縫的地步。如果不是他無意間聽到夏朗和齊灝的對話,最後得以從局外人的角度觀察他的養父、他的弟弟和周圍的所有人,他或許真的到死也不會知道。這樣一件事,依著尉遲琰的縝密心思,怎麼可能讓呂天齊查出其中的貓膩?!這不可能。黎昕覺得自己有些魔怔了,不自覺地搖了搖頭否定自己先前的想法。

  那麼呂天齊是另有目的?

  黎昕其實是不願意這樣想的。他寧願相信呂天齊真的只是出於對尉遲晞的友情才會來管「黎昕」的閒事。可是不可否認的是,他知道自己並不完全相信呂天齊。

  真相如何真是撲朔迷離啊……為什麼他會覺得自從換了具身體重生以後,和上輩子的糾纏卻越來越深了呢?什麼遠的近的人都莫名其妙地跳出來……

  大半夜的,黎昕苦笑了一聲開了床頭燈。他現在就好像深夜喝了一杯雙倍意式濃縮咖啡一樣清醒,今晚再想睡恐怕是不可能了,還不如爬起來做做下個月的策劃。

  巧的是下個月店舖滿月的那天正好是C市高校的三十週年校慶,可得好好策劃一下優惠或者活動,也是個提高知名度的好機會。

  第二天,黎昕黑著眼眶下了樓,打著哈欠準備前往咖啡館。

  樓底下的黑色大奔早就靜待已久,黑衣大漢正立在車旁,一見黎昕出現就恭敬地打開後車門。

  車上,忠心的尉遲家爪牙再一次諫言:「黎先生,咖啡館開業已經一個多星期了,我們是不是該回A市了?」

  「這兩天還不穩定。再過一陣,等營業上了正軌再說吧。」黎昕打著哈哈,心不在焉地回答。

  司機先生聽了這種千篇一律的回答後就沈默了。反正他已經被這樣敷衍慣了,而老闆那邊也沒有什麼特別的命令,那就這樣耗著唄。

  大奔在距離陵寧路還有兩個轉角的地方停下,黎昕下了車和司機先生道了謝,萎萎頓頓地朝著自家店舖走去。

  然而沒走出兩步,身後就傳來一聲帶著疑惑的叫聲:「黎昕?」

  黎昕怔了一怔回過頭,卻見呂天齊正站在不遠處,目光正在他和那輛大奔之間游移。

  「呂先生?」黎昕也有些詫異。一大早的呂天齊怎麼又到這裡來了?

  「你……這輛車是……」呂天齊皺著眉頭,顯然想到了這輛豪華大奔的來歷,眼神裡滿是嚴肅和不讚同。

  這時,還來不及離開的爪牙先生也發現了黎昕這邊的異樣,顧不得黎昕所謂的「隱蔽」,下車走了過來:「黎先生,有什麼問題嗎?」

  黎昕看了眼目光不善地盯著爪牙先生的呂天齊,勉強扯了扯嘴角:「……沒事。這是我的朋友。呂先生,我們還是去店裡談吧。」

  呂天齊又看了那黑衣大漢一眼,最終也覺得在大街上不合適,隨即跟著黎昕往咖啡館走去。

  另一邊,尉遲琰.非.省油的燈,在接到好幾次黎昕不肯乖乖回來A市的消息之後,終於撂了電話拿起桌上這幾天齊灝派人查出來的關於黎昕的詳細資料,深不見底的眼中閃過一絲光芒。

  根據這份資料,芸嫂的回報,沈醫生的診斷,以及那天黎昕在小客廳裡的表現,尉遲琰的心底不可遏制地產生了一個瘋狂的想法。

  正是這個瘋狂的念頭讓他這幾天徹底放下了集團事務全權交給尉遲簡。而尉遲簡得知了父親的想法,在諷刺父親是不是瘋了之後,面對著那些所謂「證據」也沈默了下來。雖然他覺得這絕不可能,但是最終還是為心底的那一絲微末的希望之光而暫時接過了那些繁瑣的集團事務。

  作家的話:

  大家新年快樂,蛇年大吉~~

  ☆、Chapter 28 兩面夾擊

  「黎昕,那是尉遲家的車,對嗎?」一坐下,呂天齊就皺著眉問。

  黎昕對於呂天齊這樣劈頭蓋臉帶著責問意味的眼神和語氣心下有些不悅,不過面上依舊一片平和,招呼於樂樂要了兩杯咖啡,這才對著呂天齊點了點頭:「沒錯。前段時間去了趟A市,尉遲先生派了位司機送我回來。」

  「如果我記的沒錯,你當初是為了躲避他們才找我幫忙。可是現在這樣,是決定接受他們所謂的『幫助』了?」呂天齊的口氣很硬,臉色也相當難看,顯然是對黎昕對待尉遲家前後不一的態度很不滿。

  「你們的咖啡!」突然「砰」地一聲在面前響起,伴隨著平板的女聲把兩人都嚇了一跳。黎昕抬頭只見是於樂樂將兩杯冰拿鐵近乎故意地「摔」在了桌上。

  「老闆,還有什麼要我幫忙的嗎?」於樂樂依舊聲音平板面無表情地問,只是望著黎昕的目光中有些擔憂。

  自從這兩人一進門於樂樂就察覺到了呂天齊隱藏的怒火,而黎昕則依舊是那一副與他年齡不相符的老成平和模樣。女人的直覺讓於樂樂敏銳地嗅到這兩個人之間氣氛詭異,於是藉著送咖啡的機會前來一探虛實,更是想給看起來正在向自家老闆小朋友發脾氣的「壞網友」一個警告。

  黎昕即刻會意,給了於樂樂一個讓她安心的眼神,於是女孩兒只略微遲疑了一下就退後一步去忙別的事了,臨走還回眸瞪了呂天齊一眼。

  黎昕原先還為呂天齊莫名其妙的責問態度有些惱怒,不過被自家工讀生這麼一攪合怒氣也就散得差不多了。冷靜下來,黎昕略微琢磨了一下,並沒有回答呂天齊剛剛的問題,反而問道:「呂先生對尉遲家好像有很大的意見?我能知道為什麼嗎?」

  呂天齊也是被於樂樂嚇了一跳好不容易回過神來,只不過聽到黎昕的問話臉上又現出冷厲來,冷笑了一聲道:「尉遲琰和尉遲簡父子連在自己親人的葬禮上都沒有流一滴眼淚。冷血到那個地步,怎麼可能那麼好心平白無故去管一個沒有半點關係的人?」

  「葬禮」兩個字讓黎昕稍稍恍惚了一下──親人的葬禮?呂天齊說的是尉遲晞的葬禮嗎?

  黎昕自從醒來就一直在逃避與過去有關的一切,當然也從來沒有仔細想過尉遲晞死後到底發生了些什麼事,更沒有去想自己的上輩子最終被埋葬在哪裡。所以現在聽呂天齊突然提起來,才會有種恍若隔世的感覺。

  父親和小簡在他的葬禮上沒有流眼淚──黎昕在心底微微苦笑。不過這件事倒是並不出乎他的預料,如果讓他聽說尉遲琰和尉遲簡會在尉遲晞的葬禮上哭,大概他才會覺得奇怪吧……

  正在這時,黎昕的手機忽然響了。黎昕對呂天齊說了句「抱歉」就取出手機一看,卻驚悚地發現上頭顯示的是尉遲家大宅的電話。

  黎昕覺得自己的心狂瞬間跳了兩下。

  自從他回到C市就從來沒有直接接到過任何來自尉遲琰或尉遲簡的消息,一直都是那位爪牙先生負責傳話,那麼這個來自大宅的電話,會是誰打來的?

  黎昕在呂天齊有些奇怪的目光注視之下死死盯著手機屏幕,不願去想電話那頭是誰在撥號等待,更是一點兒都不想接起這個電話,希望它響一會兒就能不響了。

  這一回天從人願,手機果然響了不到半分鐘就停止了。然而黎昕鬆了一口氣剛吐到一半,同樣的鈴聲卻又再度響了起來。而這一回,手機上頭顯示的號碼卻讓黎昕幾乎被自己的口水嗆到──那是來自尉遲琰的私人手機號,他曾經背得滾瓜爛熟的號碼。

  黎昕欲哭無淚。他毫不懷疑如果自己依舊不接這個電話,過會兒那位爪牙先生就會進來找人,或者夏朗會乾脆再綁架他一次──去建材店結尾款的時候他就從經理口中得知雙方的合作洽談會已經結束了。而那位日理萬機的私人特別助理先生這幾天依舊待在C市的原因,難道還不夠明顯嗎?

  此時此刻,黎昕幾乎有些忍不住想要向面前的黑客同志驢打滾求助了。

  尉遲琰的耐性比黎昕想像的還要好,這一回的鈴聲也持續得比上一回持久多了。在呂天齊忍不住想要開口問之前,黎昕才終於苦著臉戰戰兢兢地按下了通話鍵。

  「尉遲先生……」

  電話那頭的尉遲琰略微一怔,隨即深邃的雙眸中更是劃過一絲精光,頓了頓才開口:「黎昕,聽說你的咖啡館經營得很成功,恭喜。」

  「謝謝尉遲先生……」

  「當初說好的,三天後就是和沈醫生約的體檢的日子了。」尉遲琰並不多寒暄。

  「尉遲先生,其實真的不用那麼麻煩您和沈醫生……」黎昕一邊應付一邊看見對面的呂天齊因為「尉遲先生」四個字而臉色發黑,心裡更加無奈。

  然而,堂堂尉遲集團總裁親自打電話,又怎麼會給黎昕輕易敷衍了事的機會?尉遲琰根本不聽完黎昕的推脫,直接說:「明天夏朗回A市,他會去接你。」

  就是這麼一句語氣平和的話,黎昕卻從中聽出了威脅的意思:對方既然派了爪牙司機先生,其實又何須夏朗來接他?這根本就是在警告他,如果再跑,就會落得和上回一樣的下場──被弄昏了橫著運回A市!

  黎昕是真的想哭了。當初想著先回到C市再做下一步打算,沒想到對方步步緊逼,根本連做打算的時間也不給他。

  聽到黎昕語塞,支支吾吾地說不出話來,尉遲琰知道警告的目的已經達成了。既然給了一鞭子,當然還得給顆糖才能讓不聽話的孩子變得乖乖的。於是尉遲琰一邊瀏覽著手中關於黎昕的詳細生平資料,一邊用更平和的語氣道:「除了體檢還有另外一件事。不知道你還記不記的你的舅舅?」

  原本還在忐忑不安欲哭無淚的黎昕聽到尉遲琰的話題朝著他絕對不熟悉的方向發展,頓時有些傻眼──舅舅?誰的舅舅?!

  ☆、Chapter 29 身世之謎(上)

  黎昕直到掛了電話,臉上依舊保持著呆愣的表情。他無法確定自己聽到了什麼──舅舅?誰的舅舅?哪個舅舅?!

  坐在黎昕對面的呂天齊一直聽著他和尉遲琰之間的對話,現在也是一頭霧水,那個橫空出世的舅舅是怎麼回事?不過根據剛才黎昕那幾句話他也聽出來了,黎昕並不是那麼情願和安心地接受尉遲家的幫助的。這個認知讓呂天齊的臉色好了很多,對著黎昕也恢復了一開始的和顏悅色。

  「黎昕,出了什麼事?」

  「……」黎昕機械地抬頭,望著呂天齊一臉迷茫,「他說我還有個舅舅……」

  呂天齊聞言也懵了。根據他之前得到的資料,黎昕這孩子不是父母雙亡的孤兒嗎,怎麼會平白無故又多出來一個舅舅?

  無意識地呷了口面前的咖啡,冰涼苦澀的液體刺激了舌尖後滑喉入腹,冰得黎昕一陣激靈,漸漸從呆愣中回過神來,緩緩皺起眉頭──事情有些大條了,如果尉遲琰不是信口雌黃的話。

  黎昕從醒來起就已經從周邊的醫生護士口中得知這具身體的身份,是個無父無母的孤兒,入院半年除了一開始**來過後就再也沒人來探望過。當然在他醒後,警方也曾象徵性地前來詢問過那場暗殺的事,順便帶來了關於他更詳細的資料。

  對於帶給自己重生的這具身體,黎昕當然仔仔細細地看過那幾頁並不厚的材料,得知這具身體的父母死於八年前的一場車禍,也就是這具身體才十歲的時候。自此他就孤獨飄零,靠著父母留下來的幾萬塊錢勉強讀到高中就輟了學,隨後就一直既無穩定工作又無固定住所地一直混到那場事故發生。

  這樣一個身份讓黎昕既唏噓又慶幸──唏噓這少年的不幸,慶幸這少年的孤獨。既然是個誰也不認識的孤兒,那麼他就可以完完整整沒有任何牽累地接收這具身體。

  所以黎昕做夢都沒有想到,讓他避之不及的尉遲琰不僅不肯放他在C市好好過自己的小日子,竟然還給他來了這麼一個大麻煩!這下好了,他不想求助驢打滾也不行了。

  「呂先生能幫我查查這個舅舅到底是怎麼回事嗎?」

  呂天齊在訝異過後也冷靜下來,眼見黎昕對這個「舅舅」完全茫然,不由心頭閃過一絲異樣:「你不記得有個舅舅?」

  黎昕苦笑著搖了搖頭,心道不知道失憶這麼狗血的招數還好不好用……

  想什麼來什麼,呂天齊見他搖頭直接脫口而出:「你失憶了?」

  黎昕一口咖啡差點兒沒噴到呂天齊臉上,好不容易嚥下了輕咳了一聲回答:「我不知道。不過我只記得我一直都是一個人,警方資料裡也沒提到我有其他親人。而且當時醫生也並沒有診斷出來有失憶……」

  黎昕斟酌著,不想讓自己顯得太狗血,不過他說的倒也確實是事實。這也是他為什麼覺得必須要求助呂天齊的原因──如果是就連**局裡都沒有登記的親緣關係,憑他這麼個平民老百姓又怎麼可能查得出來?

  雖說他依舊不能完全相信呂天齊,可是在最後可能會被逼迫著去見尉遲琰之前,總該讓他心裡有個底,知道那個舅舅到底是怎麼回事吧?

  呂天齊聽完黎昕的話倒是真的沒有推脫,大概是得知了黎昕對待尉遲家的真實態度所以很爽快地點頭應承了下來:「一有消息我就通知你。」

  「謝謝呂先生。」黎昕點了點頭,微笑得有點兒僵硬。

  呂天齊的速度很快,不愧是有名的網絡黑客驢打滾同志,所以當天傍晚他就帶著筆記本又來到了咖啡館裡。

  「你們老闆呢?」呂天齊進門看見於樂樂就問。

  於樂樂臉色冷淡地回答:「我們老闆有客人,要不你先等會兒?」對於這個莫名出現的疑似老闆網友,上午還似乎給他們漂亮秀氣可愛溫柔的老闆小朋友臉色瞧的青年,於樂樂相當不待見。

  呂天齊聞言微微皺眉,只是還不等他回應,店內某個角落就有一個聲音傳來:「小黎,那是你的朋友?」

  呂天齊順著聲音的方向看過去,只見黎昕坐在最裡頭的卡座上,正扭頭看著他,一臉的欲言又止;而剛才出聲的,應該就是坐在黎昕對面的,那個一身合體的西裝,看上去一副精英派頭的男人。

  黎昕眼看著呂天齊皺著眉走近,心裡想著這呂天齊來得實在不是時候,面上卻相當鎮定地回答:「這是我在C市認識的朋友,經常光顧這裡。天齊,這位是尉遲集團的總裁特助夏先生。」

  黎昕一邊說著一邊給呂天齊打眼色讓他不要說不該說的話。黎昕實在是不想讓夏朗知道這個人就是曾經幫他隱藏行蹤的黑客。退一萬步說,指不定以後還用得上呂天齊的幫助呢,當然不能讓尉遲集團的爪牙知道呂天齊的真實身份!

  不過事實上黎昕是有些多慮了。呂天齊曾經為了幫助尉遲晞查過尉遲集團,但是尉遲集團的級別實在是高了那麼幾個層次,所以當年的驢打滾也沒能查出任何有價值的信息。但是眼前這個和黎昕相對而坐的男人他卻是認識的──尉遲琰的私人特助夏朗,傳說中尉遲集團能夠獨當一面的人物。只是他怎麼會在這裡?

  夏朗暗自打量著呂天齊,也虧得呂天齊的確是一副學生的模樣,因而他看了一會兒也沒看出什麼不對勁。於是起身對黎昕道:「小黎,事情我都告訴你了。明天下午一點車子會在你家樓下等你。」

  黎昕對夏朗的不待見早就已經是在明面兒上的了,於是默默地不答應也不否定,夏朗也不計較,轉身就走,路過呂天齊身邊還朝他露出一個招牌的笑容。

  眼見夏朗離開,呂天齊這才抱著筆記本來到黎昕面前坐下皺著眉問:「夏朗也在這裡?尉遲琰這麼重視你到底是為了什麼?」

  黎昕苦笑,只能搖了搖頭敷衍著回答:「我也不知道。對了,你這麼快又回來,是不是已經查到什麼了?」

  「尉遲琰這回倒是沒騙你。你的確有個舅舅。」呂天齊聞言嘆了口氣,打開筆記本推到黎昕面前,上頭是一張照片。照片上有五個人,一個只有八、九歲的縮小版黎昕被一對年輕男女圍在中間,看起來像是一家三口笑得分外開心,而另有一男一女則在一旁相擁著微笑著看著那三個人。

  「這是……」黎昕看著照片有些反應不過來。

  呂天齊將筆記本稍微轉了一個角度,指著一旁的那對男女說:「這是你的父母。」隨後又將手指移到抱著孩子的那對年輕男女身上,「這兩個就是你的舅舅和舅母。」

  ☆、Chapter 30 身世之謎(下)

  直直地看著筆記本屏幕上的照片,黎昕並沒有即刻給呂天齊回應,卻是抬手撫上一旁那對笑得一臉溫柔的夫婦,心裡有一種非常奇異的感覺──這就是他的父母,血肉相連的雙親?

  上輩子的尉遲晞從來沒有見過自己的爸爸媽媽。從他有記憶起,他就一直待在A市近郊那個破舊的孤兒院裡。院長媽媽曾經告訴過他,他是在繈褓中被人放在孤兒院門口的,當時身上也沒有任何可以證明身份的物件。直到很久以後他才知道,這說明丟棄他的人是真的狠下心斷絕了所有後路不想要他的。

  然而不曾擁有就無所謂失去,所以當時小小的孤兒也從不曾為此而難過,就那樣懵懵懂懂地在孤兒院長到七歲,直到被收養。

  後來他雖然稱尉遲琰為「父親」,可他和尉遲琰從來都不是普通的父子,儘管他直到得知了那個不堪的秘密之後才不得不承認這個他其實早就明白的事實。

  所以,雖然現在的黎昕早已不是曾經的「黎昕」,但是或許是因為血濃於水連靈魂都受其影響,也或許是因為他從來不曾擁有過真正意義上的父母,黎昕一時之間無法抑制心底那股莫名的顫慄──那麼溫柔、那麼慈愛地望著笑得一臉開心的孩子,這就是父親和母親才會有的樣子吧?

  黎昕過了許久才得以漸漸平復了心情。回過神來見對面的呂天齊正一臉擔憂地看著他,於是歉意地笑了笑:「不好意思。」

  呂天齊搖了搖頭問:「你沒事吧?」黎昕剛才呆愣的模樣讓他有點兒擔憂。只是看見自己和父母的照片就已經這樣心緒起伏,那麼接下來他要告訴他的事情豈不是太過殘忍?他能接受得了嗎?

  黎昕看出呂天齊的顧慮,又是微微一笑:「你查到了什麼就說吧。夏朗已經告訴了我一些事,我想你可以幫我證實他說的是不是真的。」

  聽到黎昕這樣說,呂天齊也就不得不放下顧慮,將筆記本轉過來,在上頭敲了幾下,照片消失,出現的是一個很長的資料頁:「時間太短,我能查到的東西有限。而且這些資料是被人刻意隱藏的,有些是惡意損毀。不過光憑這些,大概也能推測出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了。」

  呂天齊說得很模糊,只是讓黎昕自己看資料,因為他不知道該怎麼對黎昕解釋這些事。就連他這麼個和黎昕非親非故的人,在剛看到這些資料的時候也不禁心底發涼,他相當擔心黎昕看完之後的反應。在這個時候,呂天齊甚至忍不住希望黎昕是真的失憶了才好。

  黎昕瀏覽著屏幕,臉色也漸漸暗了下來,但好在似乎沒有呂天齊想像中的那麼嚴重。看了這些令人髮指的事情之後,黎昕作為當事人,冷靜平和得讓人出乎意料。

  「黎昕……?」呂天齊估摸著他已經看得差不多了,於是試探著開口。

  黎昕看著眼前這些文字,這些被人可以抹去的事實,打從心底覺得噁心。

  他不是「黎昕」本人,沒有曾經溫暖的家庭的記憶,所以也體會不到那個孩子看到這些事實後該有的驚懼、憤怒和寒心,他只是覺得分外噁心。每個人都有慾望這無可厚非,只是有些人的慾望如同貪得無厭的怪獸,裝扮成無害的模樣掩飾他們腥臭的血盆大口。

  從頭到尾一字不漏地看完,黎昕端起面前的檸檬水喝了一口壓下喉間的酸澀,又深吸了口氣才讓自己鎮定下來,抬眼看著呂天齊道:「看來夏朗沒有騙我。」

  「……你打算怎麼辦?」呂天齊沈默了一會兒之後問道。他本來只是因為尉遲晞才會關注黎昕,卻沒想到在這個少年身上竟然還藏了這麼一個大秘密。

  黎昕看了呂天齊一眼,抬手摁了幾個鍵將電腦上的資料全數刪除了:「謝謝你替我查這件事,不過你還是把這些都忘掉吧,不然我怕會給你惹來麻煩。」

  呂天齊聞言臉色一暗,卻沒有立即答話,因為黎昕說的沒錯,他不過是個網絡黑客,除了能替他查到這些事情就幫不上其他忙了。因為這背後水太深,牽扯的人也太多,他普通的家庭背景擔負不起這樣的連累。可是如果他不管,那麼這個少年就……呂天齊突然皺起眉頭:「你要向尉遲家求助?」

  「這些你就不要過問了。」黎昕搖了搖頭,不希望呂天齊知道太多。眼下他已經有些後悔讓對方去查這件事情了。

  呂天齊咬了咬牙:「說不定尉遲琰這麼關注你就是為了黎氏!」話出口,呂天齊覺得自己找到了這件事情的關竅,「他們果然沒安好心!」

  黎昕聞言皺了皺眉,心裡如同上午那樣升起不悅的感覺,也不想再跟對方說更多,於是敷衍道:「我沒想過要拿回黎氏,也用不著向尉遲家求助。呂先生,我現在腦子裡很亂,需要一個人靜一靜。」

  黎昕這樣一說,送客的意味就相當明顯了。呂天齊聞言也重新冷靜下來,自覺失言,一時吶吶不語。只能說了句「有困難就來找我」,隨後就抱著他的筆記本離開了咖啡館。

  看了眼呂天齊離開的背影,黎昕一下子癱在了椅子上,一時不知道自己到底該哭還是該笑,於是只能苦笑──這個故事實在是太狗血了啊!

  那一年十歲的黎昕失去了父母之後,被法院判定交由血緣關係最親近的舅舅許銘撫養。卻沒想到原本與姐姐姐夫關係甚好的許銘竟然在他們屍骨未寒之際就開始覬覦他們的財產。黎家夫婦留給黎昕的那間不大不小的貿易公司因為黎昕尚未成年委託許銘經營,而才十歲的黎昕則被他扔去了一所寄宿學校從此不聞不問。

  許銘這個人心狠,在商場上竟然也做出了一番事業,公司做大,他更是不可能乖乖再把它交還給黎昕。眼看著孩子逐漸長大,許銘和他老婆陸薇開始悄悄轉移公司財產,然而沒過幾天,黎昕就出了事。

  後來黎昕成了植物人躺了近半年,許銘夫婦由此惡向膽邊生,最後竟然花了錢使了手段,更改了黎昕的生平資料,自此將這個原本含著金湯匙出生的外甥弄成了無父無母的孤兒。

  以上是呂天齊查到的故事版本。黎昕沒有告訴他,其實這個故事裡還少了一段。畢竟有些事情不是只靠一台電腦,一根網線就能解決的,還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而這些是尉遲集團所不缺的。

  黎昕成了植物人躺了半年之後,許銘夫婦為了一了百了,最終主動和主治醫生商定,決定放棄治療,切斷了維持黎昕生命的儀器。

  黎昕聽夏朗說到這裡的時候才明白為什麼自己上輩子死後過了半年才借屍還魂,是因為那半年裡原來的黎昕還沒有死。而正是因為許銘夫婦的舉動才讓他得以活了過來。

  那之後,許銘夫婦第一時間得到了消息,驚慌失措中偷偷去醫院看過他,卻發現「黎昕」根本不認識他們了──黎昕剛醒來那兩天過得相當慌亂,病房裡時常有各種人出沒,他根本就不記得曾經見過「他」的舅舅和舅母。

  於是許銘夫婦花大價錢買通了他的主治醫師,隱瞞了他「失憶」的事。隨後才是呂天齊查到的那個結局──他們花了錢使了手段,更改了黎昕的生平資料──反正「他」不記得了。而原本的黎氏小少爺這個身份,則隨著他的真正的靈魂一起,被上報了死亡。

  黎昕癱在椅子上回想著這些情節,不由抬手揉了揉隱隱作痛的太陽穴──雖然他如今知道了這具身體的真實身份,可對他來說,其實還是不知道比較好吧?!

  父親,你究竟想要做什麼……


☆、Chapter 31 羊入虎口

  「小黎,早啊!」

  精力充沛的聲音加上燦爛的招牌微笑,原本是任何人看了都會忍不住以同樣的態度回應的問安。只可惜這個問安的對象心事重重又是一晚沒睡,好不容易熬到了早上起床下樓,卻看到這個讓他頭痛更嚴重的混蛋,別說是回應了,暴打他一頓的心都有。

  看著倚靠在車邊笑得人畜無害的夏朗,黎昕心中暗恨咬牙,面上也沒什麼好臉色,扯了扯嘴角冷冷地開口:「夏先生起得還真早。」

  自動忽略了黎昕話語中的嘲諷,夏朗依舊滿面春風,甚至還紆尊降貴稍稍彎腰,親自打開車門做出一個邀請的姿態,只不過口中說的話卻依舊讓黎昕牙根癢癢:「起得晚了要是又把小黎丟了那就太糟糕了。」

  早就已經見識過夏朗那張比牛皮還厚的臉皮,黎昕自嘆弗如,更加沒力氣和他鬥嘴去自討沒趣,於是看也不看他一眼就鑽進了車裡。

  外頭的夏朗見黎昕這一回二話不說乖乖地上了車,以為他是因為他舅舅許銘的事才會這麼心甘情願地回A市去見自家總裁,於是撇了撇嘴收起了臉上招牌式的假笑,緊隨其後鑽了進去。

  車內,看著身旁眼圈底下有一圈淡青,一坐下就開始閉目養神的少年,夏朗的心底不由生出幾分同情──沒想到這麼個半大的孩子竟然還有過那麼不堪的遭遇。為了區區金錢就六親不認,果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

  不過其實,夏朗的猜想和呂天齊是一樣的。

  他從頭到尾一直疑惑總裁為什麼對這麼個普通的少年如此上心,就算是因為他和大少爺有關,也未免太過誇張了一些。而今這件事情一出,一切就瞬間變得合理起來。

  黎氏在黎昕父母手中只是個小小的私人民營貿易公司,黎家也只比一般小康家庭稍稍殷實一些罷了。不過等到許銘接手,貿易公司做大,就融資開始開發房地產,由此大賺了一筆。這之後許銘的胃口更大,涉足的產業也就更多。如今的黎氏在A市已經和八年前不可同日而語,許銘也算得上是一個商界新貴了。

  所以,如果說是總裁在最初想要出手幫這個在那場事故中被波及的無辜少年一把的時候,無意間查到黎氏的貓膩,隨即改變了計劃,發生了後面一連串的事情,這樣才合情合理。

  夏朗人不在A市,不知道這件事情是尉遲琰突發奇想讓齊灝去查的,所以他也只能猜測到這個地步了。

  黎昕閉著雙眼,在疾行的舒適轎車裡已經昏昏欲睡。輾轉了一整個晚上,再加上這兩天緊繃的神經,他已經太累了。

  昨天送走了呂天齊之後,他窩在咖啡館的角落裡看著店裡人來人往,出神了許久,直到於樂樂上前來詢問是不是被那個「壞網友」欺負了,他才哭笑不得地回過神來。

  呂天齊的事他暫時是沒有心思去計較了,就暫且當他是真的因為對尉遲晞的同學愛才會那麼在意他這個非親非故的人吧。棘手的依舊是他的那位心思深沈的養父。

  知道了黎家的事和這具身體原本的主人所遭遇的那些苦痛,黎昕雖然心生同情,可是也並不想插手。畢竟那個孩子的靈魂已經離開了,不論是死了也好,還是像他這樣經歷了怪力亂神的事也罷,這些都是屬於那個孩子的愛恨,他不想也不願替他承擔。其實從某些意義上來說,他還相當感謝那個許銘,多虧了他,才讓他得到了這麼一具無牽無掛的軀殼。

  至於尉遲琰的心思……黎昕不由在心底苦笑,他還真是有點兒不敢猜了。

  不過昨天晚上他左思右想,最終還是決定回一趟A市。事情到了這個地步,如果他還堅持待在C市不予理會,說什麼要過自己的小日子的那些狗屁謊話,怎麼看都會惹人疑心。

  爪牙司機先生開車又快又穩,沒過多久,黎昕就真的在胡思亂想中睡了過去。

  迷迷糊糊間,車子好像停下了,有人打開了車門,一股新鮮的空氣湧進來。黎昕試圖睜開眼睛,然而下一刻,他只覺得頸側一涼。黎昕心中頓時警鈴大作,怎麼也沒想到會再一次遭到這樣的暗算。然而還不等他反抗,就已經再度失去了意識。

  「總裁?」夏朗也頗為意外。中途收到短信,讓他把人送到醫院,沒想到一下車就有兩個黑衣大漢突然衝過來,如果他沒看到站在後面的尉遲琰,還以為是有人綁架呢。

  尉遲琰眼見黎昕重新軟倒在後座上,上前伸手小心翼翼地將人抱了出來。不顧夏朗見了鬼一樣的眼神,只對他點了點頭道:「辛苦了。」隨後就揚長而去。

  這……這唱的又是哪一出啊?

  夏朗愣在原地,直到爪牙司機咳嗽了一聲才收起那極端不符合尉遲集團總裁特助的傻樣,當即撥通齊灝的電話。

  尉遲琰抱著懷中瘦弱的少年徑直朝著早就約定好的檢查室走去。身後跟著兩個黑衣壯漢,一副黑道大哥的派頭讓途中所有人避而遠之,竊竊私語。

  診室裡早就有兩位醫生等候。一個是腦外科專家沈君樊,另一個則是個保養得當的中年女醫生。

  沈君樊一見尉遲琰懷中的少年立刻皺起眉頭──怎麼又是昏迷著送來的?那藥物雖然沒有什麼副作用,可用多了也是有害無益的,更何況這個孩子的身體本來就經不起更多的摧殘了。

  尉遲琰接收到沈君樊不讚同的責備眼神,也不理會,只是將人輕輕放在床上,轉身看了看兩位醫生,最終還是將目光落在沈君樊身上:「沈醫生,先麻煩你了。」

  沈君樊和那位女醫生對視一眼,便上前專心替黎昕檢查。女醫生見狀輕聲對尉遲琰道:「尉遲先生,借一步說話。」

  兩人來到門外,尉遲琰問:「有什麼問題嗎,鄭醫生?」

  「你確定要這樣做嗎?要知道,這是違法的。」女醫生鄭芮面容嚴肅,對於尉遲琰拜託她做的事顯然不敢苟同。

  「沒人知道,也就無所謂違法。」尉遲琰淡淡地回答,絲毫不把鄭芮的擔憂看在眼裡。他既然已經決定要這麼做,當然也會承擔這件事的後果。

  「……這對病人不公平。」鄭芮也知道自己勸阻不了眼前這位商界帝王,卻依舊要做最後的嘗試。

  尉遲琰聞言抬起頭,看了眼阻隔了視線的房門,眼中有些身為心理學專家的鄭芮也讀不懂的情緒,過了許久才開口:「他也不會知道。」

  作家的話:

  初八啦,年終於過完啦,明天就要上班了哦,有些親估計昨天開始就上班了吧~~來看個更新休息一下,去cbox和糖糖聊聊天哦~~最好最好包養一下專欄吶吶~~

  ☆、Chapter 32 治癒有望

  黎昕迷迷糊糊地醒過來的時候,理智尚未同意識一道清醒,只覺得眼前是一片蒼白的顏色,呼吸間滿是濃重的消毒水的氣味。

  「醒了?」一個並不陌生的聲音在耳畔響起,黎昕下意識地轉頭,看到身穿白大褂的中年醫生,正一手拿著病例,一手擺弄著床邊不知名的儀器。

  「沈醫生……」黎昕低呼了一聲,理智回籠的瞬間讓他察覺到後腦一陣暈眩和鈍痛,就連身上也是綿軟無力,「我怎麼了?」

  沈君樊神色複雜地看了床上還有些迷濛的少年一眼,調整好儀器後拍了拍他的肩膀:「沒事,別擔心。你才剛醒,還需要好好休息,先喝點兒水。」說著放下手中的病歷夾,倒了杯水扶著黎昕坐起來。

  溫涼的液體入喉如同清泉緩解了黎昕猶如火燒的乾渴,他這才記起來自己是從C市回返A市時,才剛下車就遭了暗算,同上一回一樣被注射了藥物昏睡了過去,只是沒想到這一回醒來竟然是在醫院裡。

  Shit!

  黎昕在心裡咬牙切齒地狠狠咒罵──他都已經自願來到A市了,尉遲琰那個混蛋這回又是出的什麼麼蛾子?!黎昕恨得想捶床,卻突然發覺自己的手背上還打著吊針。不僅如此,他的身上、腦袋上還都貼了貼片,橫七豎八的線路都直通病床儀器邊的那台儀器。

  黎昕這才聽到從頭到尾都在運作的儀器冰涼而規律的「嘀」聲,而這聲音讓黎昕心裡一下子揪了起來:「沈醫生,這是……」難道是他的身體出了什麼問題嗎?黎昕緊張地望向一旁的沈君樊。

  重活一世,這條撿來的命他雖然看得開,卻不代表他不珍惜。更何況如今在C市的小日子有了盼頭,他就更不想死了。縱然醫生都說他後腦受了傷會活得麻煩一點、累一點,但好歹也也不能死在這十七八的年紀吧?

  沈君樊見狀連忙安撫:「你別擔心,你的身體狀況還不錯,除了有些疲勞的跡象,沒什麼別的問題。」

  「那為什麼……」只是有些疲勞為什麼要打吊針,還動用這麼高級的儀器?

  「你的後遺症還有商榷的餘地。」沈君樊推了推鼻樑上的鏡架回答。

  「……什麼意思?」黎昕有些聽不懂了。什麼叫「商榷的餘地」?

  沈君樊在床邊坐了下來,斟酌了一下開口回答:「我記得上一回我就告訴過你,你的所謂『後遺症』其實也不能算是後遺症,是你的傷其實根本沒有痊癒。」

  黎昕聞言點點頭,他確實記得這件事。

  沈君樊從病床邊的櫃子裡取出一張X光片,上頭是一個顱骨形狀,沈君樊指著上頭某處道:「這一次檢查,我發現你的傷口還在變動,有繼續癒合的現象,只是過程比較緩慢。」黎昕看不懂,只能接著聽沈君樊講解,只不過心中卻因為醫生剛才的話而生出希望來──傷口有繼續癒合的現象,那豈不是說他的身體有完全恢復的可能性?

  「這些儀器不過是為了檢測你的身體狀況在四十八小時內的變化,好讓我和其他幾位專家確定對你的治療方案。如果最終方案有效,你的身體有望痊癒。所以,你不用那麼緊張。」

  得知自己的身體沒事,而且還在往好的方向發展,黎昕不由地大鬆了一口氣,心裡的大石頭終於放下,臉上也不由地露出一絲笑容。

  然而,還不等唇角的弧度完全綻放,黎昕就想起了一件至關重要的事:「這些事,是不是尉遲先生做的決定?」

  眼看著沈醫生雖然遲疑了一下但最終還是點了點頭,黎昕唇邊的笑意瞬間變成了苦笑──其實他也知道自己根本就用不著問,不過是為了確認一下而已。

  看看他身處的這間豪華到可以與高級酒店的總統套房相媲美的VIP單人病房,再想想沈醫生口中的「其他幾位專家」,黎昕就能知道這一切都是尉遲集團的手筆。只是為什麼要弄昏他呢……難道是為了阻斷他拒絕這一切的機會?

  如果說一開始他只覺得那兩個人對他的關注是由於尉遲晞的緣故,可是經過這兩天才挖掘出來的身世之謎和眼下的豪華病房、專家會診,這麼大的陣仗,他也不可避免地要傾向於呂天齊的懷疑,覺得尉遲琰做這一切的動機是為了黎氏了。

  黎昕想起呂天齊曾經說過的,那兩個人在他的葬禮上一滴眼淚也沒有流,心底裡冒出來的紛亂情緒讓他不由自嘲:尉遲晞,難道你還在期待什麼嗎?都已經死了一回,竟然還沒有吸取教訓嗎?黎昕咬著牙,不知道自己此刻臉色蒼白,只知道心底不斷湧出來的酸楚壓也壓不住。

  病房外,尉遲琰站在門邊,隔著門聽著裡頭傳出來的模糊不清的對話,臉上是一如既往的冷峻神情,只是原本冷酷的雙眸竟隱隱泛著紅。

  這時,走廊的寂靜被急切的腳步聲打破,尉遲琰抬起頭,只見尉遲簡正大步走來。他身上還穿著正式的西裝,一看就是直接從公司裡趕過來的。

  尉遲簡走近病房,一眼就看出尉遲琰的情緒有些不對勁,不由地慢下了腳步,最終停在父親面前:「醫生怎麼說?」

  尉遲琰看了兒子一眼,知道他雖然對於自己的猜測和所作所為表現出冷淡和不屑的態度,卻也是始終密切關注著這件事的進展,他和自己一樣期待著一個結果。只是兒子畢竟不是他自己,沒有和那人一起生活過十幾年,沒有被那種深入骨髓的溫暖漸漸侵襲,更沒有經歷過東窗事發之後的痛不欲生。所以兒子沒有像他一樣,就算是覺得瘋狂,也一定要嘗試。

  所幸的是,他做了這個嘗試,得到了這個讓他同時感受到狂喜和劇痛的結果。所以他直到現在也沒能平復過來,不敢踏入病房,不敢去看那個少年,生怕看到那張截然不同的臉就會控制不住自己。

  「父親!」尉遲簡見尉遲琰久久不回答自己的話,不由皺起眉頭加重了語氣催促,大有他再不回答就推門進去的趨勢。

  尉遲琰深吸了口氣,抬手搭上已經與自己一樣高的兒子的肩膀,沈聲開口,卻是答非所問:「他現在需要休息,別去打擾他。明天來接你哥哥回家。」

  ☆、Chapter 33 騎虎難下(上)

  黎昕在醫院的豪華病房裡住了一晚。他本來以為自己會睡不著的,結果不知是因為藥物還在起作用的緣故,還是實在是心思過重太累的緣故,等他再睜開眼睛的時候外頭的天已經大亮,昨晚竟然是不知不覺地就睡過去了。

  四十八小時的身體數據一出來,專家團就開始做研究。沈君樊是對黎昕最為熟悉的專家,現在也算是黎昕的主治醫生了,所以他只是站在外圍,笑瞇瞇地看著其他人像看稀有動物似的圍著黎昕打轉。

  黎昕覺得自己比動物園裡的猴子還可憐,被一群七八個人這兒捏捏那兒碰碰,折騰了兩個多小時還不安生。為了轉移注意力,黎昕開始挨個兒觀察這些專家。基本上都七老八十了,倒是沈君樊身邊有一位中年的女醫生,是這群專家團裡的唯一一位女士,和沈醫生一樣站在外圍,算是綠葉叢中的一點紅了。

  末了,那些專家們終於看盡興了於是相互交流著離開了病房,那位女醫生也走了,獨留下沈君樊依舊笑瞇瞇地說:「黎昕,數據顯示,你的身體狀況比我想像的還要好一些,你大可放心。」

  「謝謝您,沈醫生。」黎昕點頭道謝,又問道,「那我什麼時候可以出院?」早晨和南楠於樂樂通過電話,那倆孩子說店裡沒什麼大問題,夏朗還找了個人替他顧店,生意一點兒沒受影響。黎昕聞言又是鬆了口氣又是咬牙切齒,最終還是覺得自己應該早點兒回去主持大局,不然哪天鳩佔鵲巢了都說不準。

  「我本來建議你住院直到我們敲定治療方案。」沈君樊回答,「不過有人不同意,現在就想接你出院了。」

  有人?黎昕茫然了一下:「誰啊?」

  話音還沒落下,門口就傳來一個讓他飆冷汗的聲音:「黎昕。」

  黎昕僵硬地轉過頭去,只見挺拔俊逸的青年正站在門口,那雙和他父親極為相似的向來內斂冷酷的雙眼正一瞬不瞬地盯著他,雖然面無表情,可黎昕卻覺得此刻的尉遲簡正渾身散發著要生吞了他的氣勢。

  「尉遲先生……」

  「換衣服,出院了。」尉遲簡打斷黎昕的話,往病房裡走了一步。他知道無論黎昕說什麼,那話裡肯定都只有一個意思──不跟他回家。可是今天,就算父親昨天沒有交代,他也一定要把這個人帶回家,不容拒絕!

  「尉遲先生……」黎昕覺得自己又想哭了──有對比才有結論,他還是比較喜歡那位爪牙司機先生,哪怕是夏朗也好啊……

  就在這時,一陣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裡響起,格外引人注意。幾人同時望向病房外頭,卻見一雙!光瓦亮的高檔定製皮鞋先踏入了房門,隨後是剪裁考究的深灰色休閒西裝,最後是那張絲毫看不出有一個二十歲大的兒子的男人的臉。

  這一回,連尉遲簡也有點兒驚訝:「爸?」昨天不是說不來嗎?怎麼在哥哥房裡忙了一夜,今天又來了?

  尉遲琰看了兒子一眼,隨後就將目光對準了病床上的那個人──稍顯寬大的病號服覆蓋著少年瘦弱的身軀,那張本來就沒什麼血色的臉上因為自己的出現而露出驚訝、慌張,以及幾乎看不出來的難過──尉遲琰心中一痛。

  他本來的確不想來的,所以昨天才會吩咐兒子今天來接這人出院回家。因為他覺得自己還沒有做好準備去面對這人。

  縱然他心裡早有猜測,做了各種準備把這個人逼著接回A市,那位心理學專家鄭芮他更是老早就花了大價錢,甚至動用了一點兒道上的手段才請回來的,可是事到臨頭,那個殘酷而美好的真相還是擊潰了他長久以來的心理建設和引以為傲的自控力。

  ☆、Chapter 33 騎虎難下(下)

  尉遲琰自從掌家起,就向來令出必行,毫不手軟,也從來沒為任何事而後悔過。哪怕是決策失誤損失千萬上億,他也從來只會用更毒辣的眼光和手腕將損失一分分討回來。可是,唯有這一件事,讓他嘗到了後悔的滋味兒,生不如死。

  快一年了,他只能夜夜在那人的房間裡枯坐到天明,靠著那些回憶支撐到現在。可是漸漸的,回憶也開始變得苦澀不堪,猶如諷刺的笑話。因為他想起,每當那人臉上帶著溫暖的笑容和那般明顯的孺慕稱呼他為「父親」,為了他忙前忙後的時候,可他,卻是在用那樣歹毒的心思算計那人。

  所以,那人知道後就選擇了那樣決絕的離開,應該是恨透了他吧……

  所以,黎昕口口聲聲說希望他們不要打擾他平靜的生活,用盡辦法遠走、逃開,是真的不想再看到他吧……

  那人匪夷所思重新得來的生命裡,不願意再被他這個冷酷無情的人介入分毫。

  所以,他膽怯了。堂堂尉遲集團的總裁,黑暗世界的帝王,面對這個被自己害了性命的人,膽怯到不敢見他一面。

  可是,他又怎麼捨得真的不見他?

  尉遲琰在尉遲晞的房間裡一邊清理了一遍又一遍,一邊想了一整夜──難道他真的要依著黎昕的心願,從此放他一個人去過他的小日子再也不去打擾他嗎?!他怎麼可以容忍這樣的事情發生?上天用這樣超越自然的方式把愛人重新送回了他的身邊,如果他放棄了,恐怕連老天都不會允許的吧?

  尉遲琰心中百轉千回,面上卻不漏分毫,唯有知情的尉遲簡才敏銳地發覺,父親的雙手緊握成拳,連指尖都在顫抖。

  黎昕本來還想做最後的掙扎,不願意被他們父子倆牽著鼻子走,可是拒絕的話在看到尉遲琰挑了挑眉後走近床邊,欲親自幫他換衣服的舉動給嚇回了肚子裡。

  坐在豪華的B字頭轎車上,前頭副駕是尉遲簡,身邊是尉遲琰,黎昕覺得自己恍若在夢裡──就算是在前世,他們三人也沒有這樣一起出行過吧?!

  黎昕側眼偷偷瞄著身旁的男人,只見他正目不斜視,臉上的神情也算平靜,於是壯著膽子開口問道:「尉遲先生,我們這是要去哪兒?」應該不是他想的那樣吧……

  尉遲琰緩緩地側頭,那飽含深意的目光看得黎昕渾身寒毛直豎,良久才回答:「回本宅。」

  怕什麼來什麼!黎昕深吸了口氣,阻止自己內心的咆哮,再度小心翼翼地開口:「尉遲先生,我還是……」

  尉遲琰卻不等他說完,打斷他的話道:「再多嘴一句,黎氏就不要想拿回來了。」

  黎昕聞言在心中淚流滿面:我本來就不想要黎氏啊……只可惜他沒膽子說,因為如果說了,對方必定會問為什麼,而他想不出任何一個像樣的理由,來說明他為什麼會不要父母留下來給他的財產,並且那麼輕易地放過要害死他性命的人。

  尉遲琰見黎昕不說話了,也不由在心裡鬆了口氣──如今這是最有效的可以牽制住這人的藉口了。

  ☆、Chapter 34 登堂入室(上)

  尉遲琰和尉遲簡接黎昕離開醫院的時間有些不巧,正趕上A市的

下班高峰,於是黑亮的B字頭豪華轎車就隨著車流被堵在了高架橋上,原本半個鐘頭的路程硬是被堵成了一個半。等到司機把車開進尉遲家本宅大門的時候,月亮都已經掛在半空了。

  剛開始堵在高架上時,黎昕還暗自高興,巴不得堵得越久越好,恨不能永遠都到不了目的地。不過這種想法在車子走走停停了半個多小時卻只移動了三公里之後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了。頭暈頭疼倒還是其次,胃裡上下翻滾不斷覺得噁心欲嘔卻著實是一種折磨。

  尉遲琰眼見黎昕臉色慘白,當然知道這他在忍受什麼,於是趁黎昕頭暈得七葷八素的檔口把人攬過來,讓他靠在自己懷裡,一手輕撫著他的後背,希望能減輕他的痛苦。前座的尉遲簡從後視鏡裡看了後頭一眼就重新將目光放在了外頭的車流上,劍眉微蹙。

  車子直到駛入了郊區,才恢復了應有的速度。不再走走停停,晃晃蕩蕩,黎昕也就覺得胃裡沒那麼難受了。直到這時候他才意識到自己竟然靠在某人的胸前,而對方的一條手臂還大喇喇地攬著他的腰!

  黎昕被自己所意識到的事實嚇了一跳,緩緩抬頭,從那剛毅的下巴和微微勾起的薄唇往上,只看到那張熟悉的俊臉上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四目相對,對方開口問:「好點兒了嗎?」黎昕驚悚地察覺,自己竟然能從那低沈好聽的聲音裡聽出幾分溫柔!

  只可惜無論這嗓音有多好聽,多深沈,多溫柔,黎昕依舊覺得背脊發涼,下意識地開始用力,想要掙脫對方的手臂重新回到自己的安全地帶:「好多了,謝謝!」所以你可以放開我了吧!後頭這句黎昕只敢在心裡咆哮。

  察覺到懷中人不安分的舉動,尉遲琰不由加重了手臂的力道:「再動又會頭暈想吐!」好不容易逮著機會把人扣在懷裡,怎麼能輕易放手?

  從前,他從未這樣好好擁抱過這個人,等到他想的時候,那具身體已經冰冷僵硬,再也不能給予他任何回應。經歷過那樣的切膚之痛,如今這個他失而復得的人,又有了心跳,會在他懷裡掙扎,臉上也會有各種各樣生動的表情,讓他怎麼肯放開這溫軟?!

  感覺到男人的堅持,黎昕也不敢動了。微微抬頭瞥了眼前頭,見司機正在專心開車,尉遲簡也把目光放在窗外,沒有人注意他們的動靜,於是也就認命地停止了反抗的舉動──畢竟他是真的難受,有個地方擱腦袋是比筆直端坐舒服許多。

  認真對抗身體不適的黎昕並沒有察覺到,讓他覺得很舒服的男人身上木質香調的香水味,是他從前最慣用的那一支。

  作家的話:

  對不起今天有點少……

  ☆、Chapter 34 登堂入室(下)

  車子駛入大門,停在前宅門口,管家俞伯早已等候在那裡。

  「先生,小少爺,黎先生。」

  「俞伯。」尉遲簡先下了車,照例對著老管家點頭示意,隨後打開了後座的車門。裡頭的黎昕剛被尉遲琰開,鬆了口氣還沒完全吐出,就被尉遲簡親自充當門童的行為嚇得差點兒噎到,同時心裡也泛起一絲苦澀──這父子倆未免也太慇勤了吧?黎氏那麼一小塊兒連肥帶瘦的五花肉難不成真的值得這兩個人如此紆尊降貴?

  管家看著自家向來冷冰冰的小少爺親自引著那個少年下車,複雜的情緒全數隱藏在波瀾不驚的雙眸中,依舊恭敬地道:「晚餐已經準備好了。」

  於是黎昕在忐忑不安中和尉遲琰尉遲簡一道穿過前宅,逕直往後宅的餐廳而去。

  餐廳與起居室只有一牆之隔,從前尉遲晞經常獨自一人在這裡用餐。有的時候,尉遲琰早晨出門前會交代晚上回來吃飯,可是到了下午,或是直到晚餐時間,他又會一通電話通知說臨時又有了應酬。而和尉遲簡一起吃飯的次數更是屈指可數。

  俞伯是個相當有眼色的人。儘管許多事情他並不應該知道,可是那雙波瀾不驚的眼底卻始終是一片清明。

  長桌上,尉遲琰自然坐在主位,尉遲簡則坐在左側。於是黎昕只得驚訝又故作無知地在俞伯拉開的右側的椅子上落座。而對於尉遲家父子倆來說,那個空了近半年的位置終於再一次被拉開,填滿,兩人心中都起伏萬分,只不過掩飾得太好,沒有人看得出來而已。

  上菜的時候,俞伯攔住一旁的女傭,親手將餐車上的菜端上桌。老管家在心裡暗想:今天這些菜應該都能吃完了吧?而特別放在黎昕面前的,則是一盅芸嫂特別燉的補氣藥膳粥:「黎先生剛出院,先喝點藥膳粥理一理脾胃。這是先生特別吩咐廚房做的。」

  然而黎昕望著眼前的一桌子菜,根本顧不上俞伯的話,腦子裡已經有些轉不過彎來了──如果這些菜分別單個放在他面前,估計他根本不會注意到;可如今是這麼一桌子一股腦兒出現在他眼前,讓他想不注意到都難!

  這些簡陋雜亂到本來根本不應該出現在尉遲家的餐桌上的菜式,不都是他從前做過的那些又是什麼?

  眼看著尉遲琰率先拿起了筷子,挑了塊番茄牛腩放進嘴裡;尉遲簡隨後動筷,卻是夾起了一片青椒──黎昕分明記得,那是尉遲簡原本最避之不及的食材之一!

  沈浸在自己的緊張和思慮中的黎昕根本沒有注意到,餐桌上的另外兩個人一邊吃著,一邊不停地往他身上瞄。

  這個世界,太瘋狂了……

  只可惜,這個讓黎昕幾乎要神經衰弱的夜晚還遠遠沒有結束。

  吃完了飯用完了飯後甜點,黎昕好不容易強迫自己鎮靜下來,依照他的猜測,尉遲琰應該會與他談論黎氏的事。可結果,對方只是吩咐了一句「好好休息」,就起身上了樓,看方向,應當是把自己關進書房去了;而尉遲簡,也只是看了他一眼點頭示意後就上樓回房了。

  空蕩蕩的起居室剩了黎昕一個人目瞪口呆。就在這時,無處不在的管家俞伯又冒了出來:「黎先生,您的房間在二樓,請跟我來。」

  可憐的黎昕還來不及驚訝尉遲琰竟然會安排他留宿在只有尉遲家主人才有資格踏足的後宅,就被前方在某間房間門外突然駐足的俞伯嚇了一跳:「黎先生,這裡就是您的房間,一切都已經安排好了。」俞伯說著打開了房門。

  一瞬間,黎昕覺得一陣恍惚,他彷彿回到了十多年前的那一天,也是這位老管家,對著初來乍到的孩子說:「大少爺,這裡就是您的房間,一切都已經安排好了。」

  ☆、Chapter 35 重回舊居

  黎昕不知道俞伯時什麼時候離開的,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踏入房門的。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他已經呆愣愣地坐在那張尉遲晞曾經用了十三年的書桌前,傻傻地摩挲著桌上父子三人唯一的合照很久很久了。

  這個房間一如當初他最後一次離開的時候,床榻書桌,傢俱擺設,甚至連最微小的小擺件也都保持著原來的樣子──可是卻意外的非常乾淨,沒有一粒灰塵──有人在這近一年的時間裡精心地打理、維持著這個地方,讓這裡看起來就和主人依舊在時沒有區別。

  黎昕輕輕放下照片,離開書桌走進裡屋,不經意間正微微發顫的雙手打開衣櫃,裡頭屬於尉遲晞的衣物和配飾,整整齊齊、完完全全地展現在他的面前,還散發著一股清新的香味。

  黎昕無神地靠著床邊緩緩地坐下來,抱著膝蓋把自己縮成一團。鹹澀的淚水無聲地掉落,漸漸肆虐了整張清秀漂亮的臉。

  為什麼……為什麼要這樣?

  尉遲晞已經死了,依照他們的心願在最恰當的時候死了!他在這個曾經被他當做是「家」的大房子裡只不過是個注定要消失的過客,這裡曾經屬於他的一切痕跡都早就應該被徹底處理掉了,不是嗎?!為什麼,還要把這些留下來……

  書房裡,尉遲琰坐在書桌前,緊蹙著雙眉盯著面前的電腦顯示屏,心也隨著裡頭的那個身影微微顫抖的頻率一陣一陣的抽疼。

  他甚至開始懷疑自己這樣做是不是真的錯了──強行把那人帶回來,在這座大宅裡,處處提醒著他曾經所發生的一切,讓那人看起來那麼難過、那麼痛苦……

  尉遲琰恨不能立刻就下樓去,緊緊抱住那個無聲哭泣的人。可是他不能,因為他無法確定自己是否能夠承擔一切真相大白可能帶來的後果。就像他曾經從來都不知道,那人溫和的性格背後是那樣的決絕。他冒不起這個風險,所以只能在監視器裡看著少年哭泣著浸淫在過去美好而不堪的記憶裡。

  夜半,黎昕縮在床腳邊,哭著哭著就睡著了。

  房門被無聲地推開,尉遲琰輕輕抱起蜷曲著身子躺在地板上的人,萬分輕柔地放到床上。原本想要替睡著的人脫去不甚柔軟的外衣,卻因為怕吵醒他而只能作罷。幸而房間裡是恆溫的,和衣而睡也不會著涼。

  尉遲琰在床邊坐下來,望著少年的睡顏捨不得離開。只有在這人睡著的時候,他才敢這樣貪婪地盯著他看。

  要怎樣才能抹去這人心裡的傷痛?

  要怎麼做才能讓這人重新展露出那溫暖到能夠熨燙人心的笑容?

  要怎麼樣才能告訴這人,他其實寧願他恨他、報復他,也不願他一人帶著滿心的傷痕孤獨地離開,因為那樣他才能有機會告訴他自己的後悔和心疼,而不是像現在這樣連解釋都無從開口,生怕一說開,就再也沒有那個立場和資格將他鎖在身邊。

  ※

  黎昕醒來的時候,只覺得昨夜沒有全然擦乾的眼淚留在臉上繃得難受,於是迷迷糊糊地起身走進浴室洗漱。對於這個曾經生活了十三年的地方,黎昕早就熟悉到了骨子裡,即使離開了近一年也不會有絲毫忘懷,所以一時之間根本就沒有察覺到有什麼不對勁,只是下意識地遵從著以前的習慣。

  直到拿起擺放在他一直習慣的位置的牙刷擠了牙膏塞進嘴裡,驀然間抬頭看到鏡子裡自己的面孔,黎昕這才緩緩意識到自己的現狀──他,回到這裡了,回到這個他曾經當做家的地方。

  望著鏡子裡比曾經的尉遲晞更要精緻幾分的面容,黎昕的心底一片茫然──兜兜轉轉一大圈,他想不通自己為什麼又回到了這個地方;明明下定了決心要和前世斬斷所有瓜葛,卻似乎越陷越深……

  父親,你到底想做什麼呢?

  想起昨夜的那頓晚餐,以及這個被最大限度維持著原樣的房間,隱隱約約的,黎昕覺得腦子裡閃過一些什麼。可那思緒飛得太快,還不等他抓住細想就已經消失無蹤了。

  搖了搖頭,黎昕打開水龍頭抹了把臉,抬頭望著鏡子裡唇角牽起一絲苦笑:黎昕,別胡思亂想了,還是打起精神來吧,今天還不知道要面對什麼呢……

  一切打理就緒,黎昕深吸了口氣,做足了準備才打開房門,卻依舊被門外站立的挺拔身影嚇了一跳。

  「起來了?去吃早餐。」尉遲簡看了眼似乎受到驚嚇的少年,微微蹙了蹙眉後冷淡地開口。

  「……早,尉遲先生。」黎昕嚥了口口水答道,一邊在心中腹誹:不是已經接任尉遲集團副總裁的職位了嗎,一大早尉遲副總裁親自來通知他這麼個小角色吃早餐真的合適嗎?還好站在門口的不是另一個男人,否則他只怕會下意識地當著那人的鼻子摔上門也說不定……

  黎昕踏入餐廳的時候,尉遲琰已經坐在那裡喝咖啡了,見兒子領著黎昕出現,也只是看了一眼並沒有開口。

  「不知道黎先生早餐習慣吃什麼?」俞伯來到黎昕身邊問道。

  「呃……和大家一樣就好……」黎昕小心翼翼地回答。有尉遲琰在的地方總是讓他如履薄冰,更何況他也自覺沒有那個資格和膽量在這裡按照自己的心意點菜。

  正當俞伯準備給黎昕面前的杯子裡倒上咖啡的時候,一直沈默用餐的尉遲琰突然開口:「不許給他喝咖啡。」俞伯的手一頓,連同黎昕一起望向自家主子。

  「芸嫂熬了粥,通知廚房拿上來。」

  「是,先生。」俞伯恭敬地領命。

  黎昕實在不知道尉遲琰在想什麼,也不知道自己應該用什麼樣的態度面對對方,於是只能低下頭,避免與他的眼神接觸。

  望著迴避自己目光的人,尉遲琰也只能壓下心頭的苦澀。他知道現在的黎昕對這一切都充滿了牴觸,不停地在心中猜想他所謂的「目的」,對於他示好的舉動也是滿心懷疑。不過沒關係,他會慢慢讓他習慣這一切的。、

  

  ☆、Chapter 36 端倪

  「爸。」尉遲簡走進尉遲琰的辦公室,微蹙著眉喊了一聲,不知道父親讓他開完部門經理會議就過來有什麼急事。

  正在瀏覽一沓文件的尉遲琰抬頭示意他坐下,隨即把手裡的文件夾遞了過去:「這件事情,交給你處理。」

  尉遲簡聞言有些不滿。

  最近因為哥哥的事情,父親本來就已經把大部分公司事務都推給他了,現在又有額外的事情交給他做?就算是要全身心對待哥哥回來的事,作為尉遲集團現任董事長兼總裁的男人也不能那麼過分吧?

  看出兒子的不情願,尉遲琰沒有絲毫同情和妥協。

  曾經那麼重視、費盡心機地培養繼承人,甚至還因此失去了小晞;如今小晞回來了,他花了那麼大代價培養出來的兒子此時不用更待何時──果然心境一變,什麼都跟著變了。想起那個原本以為永遠都失去了的人現在正乖乖待在家裡,尉遲琰只覺得心底最柔軟的地方一陣陣抽痛,卻再也沒有了從前的絕望。

  在微笑溢出唇邊之前,尉遲琰淡淡瞥了眼兒子,不容反駁地說:「是關於黎氏的事。現在你哥哥是因為這件事才不得不留在家裡。所以這件事如果處理不當,說不定又會跑回C市去了。在小晞習慣留在家裡之前,黎氏的問題你看著辦。」

  不出尉遲琰所料,兒子一聽是黎昕的事,立刻就收起了先前不甘不願的表情,接過文件掃視了一眼後問:「要什麼結果?」

  「吞併後折算成股權放到你哥哥名下,這之前先讓他們苟延殘喘一段日子。」尉遲琰邊說著邊瞇起雙眸,裡頭閃過一絲寒意。而辦公桌前聽到父親回答的尉遲簡看著手中的文件,臉上也露出和尉遲琰此刻一模一樣的神情。如果這時候有人看到這父子二人,一定會覺得像同時看到了兩個撒旦一樣,不寒而慄。

  午後,在尉遲家大宅裡,還不知道未來有什麼樣的命運在等著他的黎昕被管家恭敬地請到起居室裡品嚐下午茶。

  沒有尉遲琰和尉遲簡父子倆在同一個空間裡,黎昕倒是覺得安心許多。所以當芸嫂在早餐後沒多久來敲他的門,說管家吩咐她引他逛逛這座大宅子時,他也就欣然答應了。雖然心裡還是覺得彆扭,可是這裡的確是他曾經生活了十三年的地方,如果說一點也不懷念,那才是騙人的。

  「俞伯,能讓芸嫂陪我一起吃一點嗎?」謝過老管家倒的茶,黎昕開口問道。

  「先生交代,讓黎先生把這裡當作自己家。」俞伯答道。想起自家主子對他交代這件事時那鄭重的表情,老人家睿智的眼底閃過一絲精光。

  黎昕聞言卻覺得心底莫名一跳,也不想深究那個人的意思,只能粗略地把老管家的回答當成肯定,於是笑了笑對芸嫂說:「芸嫂,坐下陪我一起吃吧。逛了那麼久你也累了。」

  其實無論是從前還是如今,這樣完整而系統地參觀這整座房子黎昕還真是第一次。不走不知道,一走嚇一跳,從外面來看只是一棟豪宅的宅子,走在裡面卻簡直像是城堡級別的建築。黎昕這才知道,原來從前他在這裡的活動範圍對於整棟房子來說只不過是方寸之地而已。

  啜了口紅茶,香醇濃厚的味道從舌尖蔓延至整個口腔,讓人頓時覺得通體舒暢。黎昕不由閉上眼,想要好好感受一下這份許久未曾有過的沈靜。然而當他再度睜開眼睛的時候,卻只見坐在沙發另一側的芸嫂正一動不動地看著他,雙眼通紅,泫然欲泣。

  黎昕嚇了一跳,同時也是一頭霧水:「芸嫂?!」這……芸嫂怎麼突然哭了?難道這一眨眼的工夫發生了什麼他不知道的事情?可明明這裡只有他和芸嫂兩個人啊!

  芸嫂被黎昕驚訝的叫聲喚回了注意力,突然發覺自己的失態,慌亂地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濕潤,一邊結結巴巴地回答:「沒……沒什麼。」

  沒事能哭成這樣?黎昕聞言皺起了眉頭:「芸嫂,究竟是什麼事讓您難過成這樣?」剛剛那一瞬間悲傷的表情,再加上芸嫂欲蓋彌彰的否定,黎昕更確定她是在為了什麼而傷心。

  芸嫂見黎昕如此正色的詢問,又不自覺地抽泣了兩聲,這才稍稍鎮定下來,嘆了口氣回答:「小昕,你知道嗎?住在外面的那時候,我就一直覺得你很像小晞。哦對了,小晞,就是我們大少爺尉遲晞……」

  原本打算聽完芸嫂的話就安慰安慰她的黎昕聞言瞬間就呆呆愣住了──他怎麼也沒想到芸嫂是為了尉遲晞而傷心啊!

  然而芸嫂的這些話大約是憋在心裡很久了,話匣子一打開,也就沒有注意到自己的聽眾已經傻在一旁,繼續深吸了口氣說:「小晞從小就是我照顧大的。那時候先生讓我去外頭照顧你一小段日子,我不樂意。後來先生說你是那時候……好不容易醒過來的孩子,所以我才答應了。也還好我去了,否則我怎麼可能會知道,這個世界上還有這麼像小晞的孩子……」

  黎昕一開始還發著愣,然而芸嫂的話卻漸漸地讓他渾身發涼,如同鸚鵡學舌般半發問半自語地開口:「我和……尉遲晞很像?」

  芸嫂並沒有發覺黎昕的異樣,只覺得這孩子大概是覺得意外才會有些呆呆的,於是點了點頭:「我不是說長相。只是啊,你平常的小習慣,小動作,吃飯的喜好,甚至連喝下午茶的樣子,也和小晞一模一樣。世上的事情啊,有時候還真是說不清楚。先生和小少爺讓你住進主宅,還是在小晞的房間裡,大概也是因為這個原因吧……」

  這個……原因?

  黎昕覺得自己腦中一片空白,似乎有些無法明白芸嫂說的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不遠之處,手裡端著甜點駐足在門外的俞伯剛好聽到芸嫂說的最後幾句話,不由瞇起雙眼望著沙發上黎昕正出神呆愣,一片茫然的側臉──連芸嫂都看出來端倪來了,大約先生和小少爺是真的已經確認了什麼吧……

  作家的話:

  米娜桑,這幾天等更的親辛苦了……又要找租房,又要找工作的日子真的不是人過的,糖糖在這裡說聲抱歉啦……

  另外,糖糖和鮮網簽約的合同終於在漫長的等待之後抵達了寶島……於是,預計3月5號就要開始入V了。

  謝謝大家兩個月以來對糖糖的支持和鼓勵,才能讓這篇文沒像從前糖糖一個人暗搓搓寫的那些東東一樣坑掉。

  以上~希望親們可以繼續支持這篇文,支持糖糖~~

  ☆、(6鮮幣)Chapter 37 正式商談(上)

  尉遲琰回到家的時候,遠遠就看到了佇立在起居室門口的老管家。

  「俞伯?」

  老管家不愧是跟著尉遲家一起經歷過大風大浪的狠角色,一點兒沒有偷聽牆角被抓包的慌張,緩緩轉身,恭敬地開口:「先生,您回來了。」就連語速都與平時別無二致。

  看了看俞伯手上裝著甜點的托盤,尉遲琰挑了挑眉,不解自家向來禮數有加的管家為什麼會躲在門口做出這麼失禮的事。

  俞伯看了眼起居室裡頭的那兩人,輕聲回答:「芸嫂似乎在和黎先生回憶大少爺的事情。」

  尉遲琰聞言驀然蹙起眉頭,接過俞伯手上的托盤大步走進了起居室:「黎昕。」

  黎昕還沒有從芸嫂的訴說中回過神來,芸嫂也正沈浸在自己的回憶之中,身後突然響起的那清冷嚴肅的熟悉嗓音將兩人雙雙嚇了一跳。

  「先……先生!」芸嫂幾乎是從座椅上彈了起來,對著尉遲琰低下頭,一時之間有些手足無措。而黎昕則依舊窩在沙發裡,只是飛快地抬頭看了來人一眼,就撇開了腦袋──比起昨晚,他現在更不知道該如何面對這個男人了。

  「辛苦了,芸嫂。」尉遲琰淡淡開口,沒有任何生氣的跡象,於是芸嫂如蒙大赦一般點了點頭,快步離開了起居室。而黎昕眼見芸嫂遠去的背影,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他也可以先走一步嗎?

  「嘗嘗這個。」將手中的甜點放到桌上,推到黎昕面前,尉遲琰在一旁坐下,自顧自給自己倒了杯紅茶。

  黎昕望著面前的重乳酪蛋糕,卻沒有那個心思和勇氣拿起小勺子。事實上,芸嫂剛剛說的那些事讓他眼下滿腦子都是理智與情感不斷地相互拉扯,滿心的不解與混亂。

  「怎麼?不喜歡?」尉遲琰啜了口紅茶,見黎昕只呆坐在一旁未曾動手,開口問道。他知道這人因為自己的出現又開始坐立不安了,但是不知道剛才芸嫂對他說了什麼才讓他滿心的彆扭和掙扎都盡數展現在那雙漂亮的眼睛裡了。

  黎昕聞言又飛快地抬頭看了尉遲琰一眼,隨即低下頭,因而只從眼角的餘光裡撇到那個男人看著自己時甚至可以稱作是溫和的神情。當即心下更亂,卻也機械地拿起了勺子,挖了一小塊蛋糕放進嘴裡。

  充沛濃郁的奶香瞬間沖淡了紅茶殘留在舌尖的苦澀味道,甜而不膩的絲滑口感足以讓人體會到甜蜜和幸福的感覺。黎昕在恍惚中也吃得出來,這是家裡大廚的手藝。從前那父子倆都不喜歡吃甜食,所以大廚也只有在尉遲晞的拜託之下才會偶爾動手做上一小塊。

  尉遲琰看著黎昕把一小塊蛋糕送進嘴裡,然後無意識地伸出舌尖舔了舔勺子和唇角,深邃的眼中閃過一絲幽黯的光忙。

  「好吃麼?」

  「啊?」黎昕聞言茫然抬頭,見尉遲琰正瞇著眼望著自己,臉上是他從未見過的奇怪表情,不知為何心下忽然一跳,「嗯……嗯,很好吃。」

  尉遲琰看著面前的少年因為蛋糕而顯現出滿足表情的臉,心底

最柔軟的地方驀然一陣滾燙。

  他從前一直不知道這人為什麼這麼喜歡這種甜膩膩的東西。可自從那人走了之後,他才知道,這東西可以給人短暫的甜蜜和幸福的錯覺。只是甜蜜過後,那隨之而來的苦澀也就愈加劇烈。然而即便如此,他也如同無可救藥的吸毒者一樣,不斷追逐著那短暫的、伴隨著心疼的幸福錯覺。

  於是,黎昕回過神來的時候,就目瞪口呆地目睹了尉遲琰將一大口重乳酪蛋糕送進嘴裡的驚人畫面……

  ☆、(5鮮幣)Chapter 37 正式商談(下)

  尉遲琰雖然在品嚐著蛋糕的香甜,可同時注意力卻是全數集中在黎昕的身上。眼見少年臉上顯現出驚訝的神色,不由在心中覺得嘆息又好笑。

  即便從前他從孤兒院領他回來是為了那個骯髒的目的,可也沒把這孩子當成花瓶來養。那些足夠讓他成為一個優秀的集團CEO的精英教育沒有教會他喜怒不形於色嗎?還是因為他給他的傷害太重,以至於每次面對面的時候,他都無法隱藏自己恐懼而悲傷的情緒?

  思及此,尉遲琰原本微微勾起的唇角就瞬時失去了弧度,只覺得胸口一陣陣地發緊發疼。他突然想起那時重逢後在秦瓊的第一次見面,這人不過是看了他一眼就舊傷復發昏迷不醒進了醫院,隨後就是一連串你追我逃的戲碼。

  而在黎昕看來,尉遲琰吃了一口乳酪蛋糕之後,臉上的表情卻是突然間多雲轉陰了,就連他週身的空氣,也一下子變得冷冽逼人起來。

  那麼不喜歡甜點為什麼還要吃?黎昕覺得很不解。

  壓下心頭奔湧的情緒和情感,尉遲琰決定先和面前這人說說「正事」,否則長時間地面對著這個人像從前那樣一起喝下午茶,連他自己也要控制不住表情,破功了。

  「今天尉遲集團旗下的分公司和黎氏做成了一筆生意。」

  黎昕一聽,立刻明白尉遲琰這是要和他談黎氏的事情了。

  如果這件事發生在在剛才芸嫂和他聊天之前,那麼他的心裡只會想:快點解決黎氏快點讓他回C市,從此老死不相往來就好。就算尉遲琰擺平了之後要收購整個黎氏後連一分錢也不想分給他,他也不會計較的。

  可是在剛剛從芸嫂口中得知了那麼多事之後,黎昕終於意識到了這件事的複雜性,並不是他想的那麼單一。如果不是尉遲琰突然出現,他現在就可以一個人好好想一想。只可惜這個男人不知為何從公司早退回家,讓他一時有些不知所措。

  不過無論如何,還是要先解決眼下的事。於是黎昕暗自深呼吸了幾次後終於開口:「不知道尉遲先生想要怎麼處理這件事?」

  見少年已經迅速處理好了自己的情緒,靜下心來做出一副和自己正式商談的模樣,尉遲琰不由微微勾起唇角:「要什麼樣的結果,是你該考慮的事。畢竟黎氏應該是你的。」

  「那麼尉遲先生又想從這件事上獲得多大的利益呢?」

  「那也要看黎氏的主人到底有多慷慨了。」

  「……」黎昕聞言不由蹙眉。和尉遲琰的短短兩句話之間就好像讓他回到了從前在尉遲集團時與那些難纏的商界大佬們協商時你來我往互不相讓的時候。

  漂亮的雙眼第一次毫無避閃地對上對方深邃難懂的目光,即使只是堅持了幾秒鐘時間,也足夠讓他看清對方的面孔和表情。只可惜,他大概還遠遠沒有達到尉遲琰那樣的水準。從那張看不出真實年齡的俊臉上,他一點也無法揣測對方的情緒和真實意圖。

  這樣一個男人,這樣一個在他的印象中冷酷無情的男人,真的會像芸嫂說的那樣嗎?

  ☆、(12鮮幣)Chapter 38 黎氏舊事

  黎氏是由黎昕的父母黎清和許雯夫婦在二十年前所創立的貿易公司,最初是由夫妻二人變賣了從父母那裡繼承的財產和嫁妝湊足了資金註冊建立的。

  等到黎昕出生的時候,公司已經初具規模,業務量也趨於穩定。黎氏夫婦不是什麼有大野心的人,而孩子的出生更是讓他們將大部分心力都放在了兒子的身上,於是黎氏就一直沒有擴大,十年間維持著不溫不火的態勢,夠一家三口生活無憂足以。

  許雯唯一的弟弟許銘,在大學畢業之後就進入了黎氏替自家姐姐姐夫打工。雖然他是靠關係進的門,卻是個有實力的狠角色,不出兩年,就坐到了部門經理的位置。如果不是怕公司裡有人嚼舌根,大舅子黎清本來已經打算讓他成為公司的副總經理了。

  在黎氏工作的四五年間,許銘認識了黎清的總經理助理,也就是他後來的老婆陸薇,兩人一拍即合,從此狼狽為奸。也不知道是蓄謀已久,還是黎清夫婦的突然去世刺激了他們愈來愈高漲的貪婪慾望,兩人在車禍後就利用身份和職務之便,很容易地從年幼的黎昕的手中搶走了黎氏的控制權。

  隨後的事不言而喻,黎昕被送進了寄宿學校,而許銘和陸薇的獨生子許霆則進入了私立貴族學校進行精英教育,狼子野心可見一斑。然而彼時的許銘夫婦已經完全掌握了黎氏和黎昕,就算有黎清夫婦的舊部心中不滿,可也無能為力。

  在黎昕出事之後,許銘夫婦造假了他的身份資料和死亡證明,甚至還裝模作樣地舉辦了葬禮。如此一來,整個黎氏都被許銘夫婦收入囊中。之所以還留著「黎氏」的名字,許銘對外宣稱是對姐姐姐夫和外甥的悼念,還假惺惺地表示這個公司永遠都是屬於黎家的。即使外界都知道黎家已經沒人了,可許銘卻不管外頭的說法,橫豎把自己的姿態做足了。

  尉遲集團大樓頂層的副總裁辦公室裡,尉遲簡正面無表情地瀏覽著尉遲琰先前交給他的文件。想到身為董事長兼總裁的男人那不負責任的早退行為,尉遲簡的眉心瞬時打了個結。可一想到晚上回家就能看到那個人和以前一樣在家裡,心裡的不滿又稍稍減少了一些。

  「副總裁,黎氏的負責人來了。」辦公室的門被敲了兩下,進來的是副總裁助理。

  尉遲簡點了點頭回答:「請他進來。」

  這位副總裁助理原先也在尉遲琰的手下做過助理,在尉遲簡進入公司的時候被尉遲琰派來協助他熟悉工作。後來尉遲簡用著也順手,就留了她擔任自己的助理。

  助理小姐退出去之前偷偷看了眼現任上司,滿心覺得自己就好像看到了年輕版的尉遲總裁──當然並不是說尉遲總裁老了,那個足以讓所有女人趨之若鶩的男人,比起自己二十歲的兒子只能說是更加成熟,風姿綽約,舉手投足都帶著令人瘋狂的男性魅力。大概這位副總裁先生,再過個十幾二十年,也會是下一位擁有那種魅力的男人吧……

  以尉遲簡受過專業訓練的敏銳度,當然感受得到助理小姐相當不專業的偷瞄,只不過這種事情經歷多了也就習慣成自然,更何況這位助理處理公務還是相當專業的,於是也不計較。眼下唯一讓他關注的,是黎氏派來的負責人。

  許銘其人,之所以把生意做的比黎清大,除了他有野心之外,用人之道也相當高明。早在黎清夫婦還在的時候,他就已經在公司裡左右逢源,這就是為什麼在他奪取了屬於外甥的財產之後公司裡沒有大的變動的關鍵原因。而他最早收服的人,就是他的老婆,彼時身為黎清助理的陸薇。

  陸薇如今早就是許夫人,隨著公司日益壯大,丈夫的身價水漲船高,她也得以躋身貴婦行列。只不過陸薇也是個有野心的女人,生了孩子後也依然在公司裡擔任要職,把持著一部分權力。由此看來,陸薇這個女人,對自己的丈夫也不見得是百分之百的信任。

  「尉遲副總裁,初次見面。」來人一身幹練的黑色職業裙裝,髮髻高聳一絲不苟,保養得當妝容得宜,正是黎氏貿易的當家夫人陸薇。

  「許夫人。」尉遲簡沒有起身,只是坐在辦公桌後朝著陸薇點頭示意。以尉遲集團和黎氏貿易的實力差距,他這樣傲慢有著足夠的底氣和資本。更何況,他也沒打算給這個女人好臉色看。

  陸薇果然有些不悅,只是礙於合作方過於強大,即使對方只是個二十歲初出茅廬的黃口小兒,她也不得不露出職業的笑容:「您可以稱呼我為陸經理。」

  這廂辦公室裡波譎雲詭,那廂尉遲家大宅裡也是暗潮洶湧。

  黎昕覺得自己的冷汗都快濕透後背了,但是尉遲琰還是在悠閒地喝茶、和他打太極。他簡直想抓狂大喊「你究竟想怎麼樣就直說」,可惜實在沒這個勇氣。

  重乳酪蛋糕早就被黎昕當成減壓的食物無意識間一點點吃光了,看著少年不自覺地舔著自己的唇角的模樣,尉遲琰不著痕跡地笑了笑,喚來管家,又上了一份朗姆百利冰激凌,一點點酒精說不定能更好地讓這人放鬆一點兒。

  黎昕也是急了,於是就有些惱──他怎麼會看不出來,這個男人根本就是在逗著他玩兒!於是負氣似的舀了一大勺冰激凌一口吞掉,冰涼的溫度瞬時讓他渾身打了個激靈。

  尉遲琰一時沒防備,回過神來看見少年張著嘴呼氣的模樣不由哭笑不得:「怎麼一口吞那麼多?」說著起身坐到他身邊,拿了個茶杯送到他面前,「快吐出來。」

  黎昕也是被冰得狠了,於是也就不管不顧地把口中的冰激凌全數吐了出來,又抿了抿嘴,好一會兒還回暖不過來。而好不容易等到嘴裡的涼氣都散光了,卻驚悚地發現,原本坐在離他至少一米之外的單人沙發上的尉遲琰竟然已經貼著他坐在了一旁,還有一隻手正在他後背上上下摩挲。甚至連那磁性的嗓音也近在咫尺:「又沒人跟你搶,吃那麼急幹什麼?」

  一瞬間,黎昕幾乎像是屁股底下被火燙了一樣要彈起來,可是某人比他快一步握住了他的肩膀,生生將他壓回了沙發上:「好了,還是來繼續談正事。」

  知道自己已經越界了,再多走一步就會引起黎昕的反彈,尉遲琰相當識相地放了手,坐會到原來的位置,滿意地看到黎昕因為自己的話而勉強沒有在試圖逃跑。

  看著忐忑的少年,尉遲琰開口問道:「其實這件事,要看你今後想要以什麼身份活著。」

  什麼身份?黎昕聞言微微一愣,剛剛的尷尬和要逃跑的衝動稍稍平息,心底卻湧上另一種不可言狀的感覺。

  望著男人正經的臉和那看不出情緒的深邃雙眸,黎昕覺得自己有些魔怔了──為什麼他會覺得尉遲琰這句話問得別有深意呢……


☆、(11鮮幣)Chapter 39 怨懟

  夜裡躺在床上,擁著柔軟的被子翻了個身,黎昕在黑暗中睜開眼睛,覺得自己這一回從C市回到A市之後不過短短的三天時間,一直都好像在雲裡霧裡。

  無論是莫名其妙被迷暈了之後送進醫院,還是後來被那個男人強行帶回了尉遲家大宅,一切就都像做夢一樣。尤其是身處在這個熟悉的環境中,環顧著四周與從前別無二致的房間,要不是還和南楠於樂樂他們保持著聯繫,黎昕甚至有種回到了曾經的錯覺。

  不過今天芸嫂說的那些事,是真的嗎?

  黎昕又翻了個身,可是卻怎麼都覺得不舒服,於是打開床頭的檯燈,抱著膝靠坐在床上。

  溫暖的橘色光芒帶著可人的光暈照亮了黑暗的空間,黎昕漫無目的地掃視著房間,目光從自己身上的被子移到床邊的衣櫃,再到外面只能看見一半的書桌,和書桌上那張最顯眼的合照──這裡真的是,一點也沒有變啊……

  芸嫂說,尉遲晞死了以後,他們家先生不許任何人進來這個房間,而且都是親自定期打掃的;芸嫂說,有的時候,他們家先生在這間房間裡一呆就是一整個晚上,直到第二天才頂著一臉疲憊去公司上班;芸嫂還說,他們家小少爺剛回來的時候曾經和他們家先生鬧矛盾,挖苦父親自作孽不可活,先生沒有反駁……

  這些,都是真的嗎?

  那個男人,真的會做這樣的事情?

  不是他想的那樣,是為了黎氏才對他異常關注,而是真的因為尉遲晞,才會想要幫他奪回家產嗎?

  可是,為什麼?為了一個已經廢棄的棋子,值得嗎?

  黎昕甚至惡毒地想,他如果真的死透了,如果沒有佔用黎昕的這具身體回到這個世上,那他的靈魂在地底,也會因為尉遲琰這樣做而不得安生吧?

  這一刻,黎昕才發現,原來他對這個家,對他曾經傾注了全部孺慕的養父,是有怨的。

  他不恨尉遲琰,因為他領養了他,教導了他,給了他富足的生活,讓他體會到了家庭的溫暖──就算那些都是做戲,就算他也曾數次遇到危險,可那些溫暖他卻也是實實在在,深切的體會到了。所以他不恨。

  可是他心裡卻是深藏著怨的,深到連他死前也不曾察覺到,深到那時只以為自己是帶著惆悵和解脫離開這個世界的。就算重生之後,他也只是想要埋藏過去而已。

  然而這裡的景象,卻讓他的怨幾乎要完全爆發出來。

  尉遲琰,你為什麼,憑什麼,要做出這樣悲傷的姿態?!尉遲晞已經死了,他感受不到了!

  黎昕覺得心頭驀然一陣鈍痛,不由得俯下腰,抬手按住胸口,漂亮的雙眼不知何時已經通紅。

  「你今後要以什麼身份活著?」早先的時候,尉遲琰是這樣問他的。

  鬼使神差地下了床,黎昕打開床邊的衣櫃,從裡頭挑出了一套屬於尉遲晞的衣服,一件件地往身上穿──白底暗紋的襯衫,高級定製的三件套休閒西服,英倫風的領結,精緻的鑲鑽袖扣,就像他從前參加那些高級的宴會時一樣的裝扮。

  站在穿衣鏡前,黎昕通紅著眼眶愣愣地望著鏡中人,漸漸地有些站立不穩。

  曾經被設計師量取了身上數十個尺寸手工定製而成的衣服,如今穿在他的身上卻異常的寬大不合身,就好像是一個淘氣的少年偷穿了哥哥的西裝,一切顯得那麼滑稽而好笑。

  他早已不再是尉遲晞,也不願再做尉遲晞了。

  那麼黎昕呢?他是「黎昕」嗎?

  小簡回來之後,在餐桌上說起今天下午黎氏的代表,「他」的舅媽陸薇去了公司的事情。黎氏已經開始走進那父子倆精心設置的陷阱中。而尉遲琰則說,黎氏最終會回到他的手裡。

  可是他沒有過疼愛他、把他當成寶貝的父母,沒有經歷過一朝雙親皆逝的痛苦,更不曾有過被生生搶奪了家財的憤恨。

  所以,他同樣也不是黎昕。

  那麼,他究竟是誰?

  是了……他不再是尉遲晞,也沒有變成黎昕;他不過是一縷孤魂,被冥冥中的神靈不知是以玩笑還是憐憫之心扔進了這一具半死不活的肉身。

  黎昕覺得腳下一軟,終於跌坐在床邊。而與此同時,房門被敲了兩下之後就被推開了。

  一直在書房觀察著黎昕一舉一動的尉遲琰,在看到少年竟然穿上了從前的衣服時,幾乎要壓抑不住內心洶湧呼嘯的劇痛和震動。他知道自己的話會給黎昕帶來影響,卻沒想到會讓他做出這樣讓他心疼的舉動。

  「他很迷茫,不知道自己是誰。」那時心理師鄭醫生在為黎昕做了深度催眠之後,告訴了他這樣一個結論。

  黎昕的一切所作所為,包括那樣執念地離開A市,說著那些「要過自己的生活」的話,不過都是在逃離讓他傷心的地方、讓他傷心的人的舉動下的附屬品。其實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該何去何從。

  而今晚,尉遲琰親自驗證了鄭醫生的診斷。

  聽到了聲響的黎昕驀然抬頭,在看清楚門邊站立的人後,一時之間根本無暇顧及場合,望向尉遲琰的目光滿是怨懟和憤恨。

  被瞪視的男人似乎毫無察覺,將手裡拿著的一杯蜂蜜牛奶隨手一放,就快步上前,附身將人從地上抱起來。

  黎昕一時不查整個身子已經突然騰空,剛想掙扎,卻已經被放到床上,而身上還穿著剛才套上的西裝。

  尉遲琰恍若未見,回身拿來剛剛放在桌上的牛奶:「芸嫂聽到你房間有動靜,這麼晚還沒睡,就替你熱了一杯牛奶。」

  已經冷靜下來的黎昕當然聽出了尉遲琰話中不合理的地方──芸嫂熱的牛奶,怎麼還會要勞煩堂堂尉遲總裁親自替他送過來?

  只不過黎昕沒有開口戳穿,而是接過牛奶一飲而盡:「我要睡了,您也該早點休息,尉遲先生。」

  「……」尉遲琰無言地看著床上的人,最終點了點頭,「晚安。」

  尉遲琰走出黎昕房間的時候,迎面而來的是尉遲簡。

  父親怎麼會從房間裡走出來,而且神情還似乎有些不對勁?尉遲簡皺起眉:「他怎麼樣?」

  尉遲琰回頭看了房門一眼──他不是沒有看到黎昕怨懟的目光,也不是沒有察覺到那人異常的冷淡和平靜,面無表情的臉上終於露出一個尉遲簡從來沒有看到過的痛苦的神情:「小晞他……大概發現了。」

  ☆、(5鮮幣)Chapter 40 情勢逆轉(上)

  黎昕第二天起床下樓來到餐廳的時候,等著他的只有俞伯,而尉遲琰和尉遲簡則都不知所蹤。

  看出他的疑惑,俞伯開口:「公司來電說有急事,先生和小少爺一大早就趕去處理了。」

  黎昕聞言不置可否,連眉毛也沒有抬一下。經過昨晚魔怔似的發瘋,他倒是想清楚了很多事。從前想不通的許多癥結如今全都打開了,雖然意外到令人不可置信,可除卻這個結論,也再沒有更合理的解釋了。

  吃過早餐,黎昕照例給南楠和於樂樂打電話。

  「小黎你什麼時候回來?」那邊傳來於樂樂歡快的聲音,「你不在生意都變差了!」

  緊接著是南楠溫和的嗓音:「老闆,別聽於樂樂胡說,這兩天生意還不錯。夏先生的朋友幫了很大的忙。」

  黎昕安靜地聽著電話那頭那對一動一靜的情侶你一句我一句說著店裡發生的瑣事,時不時地應一聲表示自己在聽,卻始終都沒有說話。他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因為他覺得那一家由他自己親自打理經營,被他視作新生活開端的咖啡館突然間離他好遙遠。

  「小黎你怎麼不說話呢?」最終,於樂樂有些不高興了,「你還沒說你什麼時候回來呢。」

  回去嗎?如果現在強硬地提出要回去的話,尉遲琰應該也不會怎麼樣吧?黎昕這樣想著,終於開口回答:「等這裡的醫生定出我的治療方案,我就回去。」不管如何,傷還是要治的。既然尉遲琰想要負責他的治療費,就讓他負責吧。

  「那好,我們等你健健康康地回來哦!」於樂樂說完又嘮叨了幾句,終於掛了電話去忙著招呼客人去了。

  黎昕放下電話有些失笑,對於他招回來的這兩個工讀生,真是異常的滿意。確切來說,還要算是夏朗的眼光不錯。

  尉遲集團的辦公室裡,一大早所有的員工上至經理下至實習生,全部正襟危坐,鍵盤敲得劈啪響恨不得能夠把自己認真工作的姿態「上達天聽」,一點兒沒有平日裡早晨的歡快和活躍。

  究其原因,還是要數今天早晨安保部的員工來上班的時候意外發現了停車場裡出現了一輛比他們來的還要早的B字頭豪華轎車,而從車上下來的人,不是他們魅力非凡的大Boss和小Boss父子倆又會是誰?

  安保是起早貪黑的辛苦活,早晨要開門拉電,晚上要巡視關門。在百分百確認昨天下午總裁和副總裁雙雙怠工早退並再未曾回來過的前提下,消息瞬間從安保部傳到了各個部門。

  於是所有人都知道,今天兩位Boss破天荒是坐同一輛車來的,而且下來的時候神情異常嚴肅,並且一上樓就雙雙走進了總裁辦公室,氣氛緊張得就好像尉遲集團今天下午就要破產了一樣。

  事實上,對尉遲琰而言,一件能夠讓他從自己的家裡落荒而逃的事,比尉遲集團破產要嚴重得多了。

  辦公室裡父子倆相對而坐,尉遲琰俊逸的臉上依舊高深莫測,眼底卻透露著前所未有的不知所措──他和黎昕之間的情勢在一夜之間發生了逆轉。

  ☆、(5鮮幣)Chapter 40 情勢逆轉(下)

  在總裁辦公室波譎雲詭的勢態之下,敢去觸兩位老大逆鱗的也就只有尉遲琰的兩位得力下屬;而在齊特助常年不在公司的情況下,夏特助只能在秘書小姐哀求的眼神下抱著必死之心按下了內線通話鍵。

  電話響了好幾聲才被接起來,裡頭傳出尉遲琰明顯比往常低沈的聲音:「什麼事?」

  秘書小姐抖了抖,繼續用哀求的眼神攻擊夏朗,夏朗無法,只能弱弱開口:「總裁,黎氏的許總裁來了,要求見您。」

  門內父子倆飛快地對視一眼──許銘親自來了。

  吩咐夏朗先代他好好招呼黎氏總裁,尉遲琰掛了電話:「這件事還是你去辦,我就不出面了。」

  區區一個黎氏,雖然這幾年在許銘夫婦的運作之下壯大了不少,但是和尉遲集團相比,還是有著胳膊與大腿的區別,請不動尉遲琰這尊大佛。如果不是因為黎昕,黎氏根本就還達不到能夠和尉遲集團談合作的規模。

  尉遲簡明了地點了點頭,卻問:「這件事還要繼續下去?」既然哥哥已經發現了,還有必要繼續和黎氏周旋嗎?

  雖然兒子的話前言不搭後語,可尉遲琰自然明白他在說什麼,唇角溢出一絲苦笑回答:「繼續。」

  戲已開場,當然要做足了,否則,又該如何收場?

  許銘最近很煩躁。

  八年前A市的房價還遠沒有大幅上升的趨勢,許銘就已經開始把黎氏擴張的基準定在了房地產業上。然而野心有餘,資金卻不足,導致了黎氏的擴張進程舉步維艱。

  原本這一回,黎氏是和另外一個房地產投資公司合作一個位於A市西郊的樓盤。哪裡原本是一大片七八十年的老房子,要拆遷改造,成為一個高檔社區。不過那家公司臨時資金鏈出了問題,最後把這個案子轉給了尉遲集團旗下的一家分公司。

  許銘原本對於合作方臨時掉鏈子的行為相當不滿,都想要以違約上訴了,最後卻因為新的合作方是尉遲集團這樣的跨國公司而轉怒為喜──與尉遲集團合作,那是黎氏歪打正著得來不易的機會,既能獲利又能得名,說不定還能藉著這把東風讓黎氏的發展更上一層樓,當是求之不得。

  然而事與願違,自從合同改簽之後,麻煩事就一堆接著一堆地來。

  先是拆遷戶集體要求提高賠償金;再來是原本都打點好了的相關部門不配合工作;最後是付了定金的工程隊遲遲無法開工最終過了合約期限,拿著高額定金拍拍屁股跑了,眼看著這個項目就要黃了,合作方卻好像一點兒也不著急。

  許銘無法,只得派夫人去尉遲集團總部找尉遲琰談談,卻沒想到昨天陸薇回家之後告訴他,她不僅沒見到尉遲琰,還被一個二十歲的黃毛小兒給削了面子。

  於是,許銘不得不親自出馬了。然而,令他失望而憤怒的是,在會客室喝乾了兩杯茶之後,等來的不是那個傳說中的商界帝王尉遲琰,而是個年齡只有他一半的小青年。

  許銘做夢也想不到,造成他今日進退維谷的局面的真正原因,會是他那個被他搶了家財,假造了死亡證明的,失了憶的外甥,黎昕。

  作家的話:

  話說,似乎斷更三天了……{眾:你還有臉說!}前兩天忙搬家,好不容易在偌大的魔都租到了一間滿意的房子,又花了兩天時間大掃除,現在終於安頓下來了!{撒花慶祝~}Anyway今天開始要恢復正常的更新了,對於斷更真的真的很抱歉……有時間的話,會以加更雙更的形式補上的!大家請期待吧!!

  ☆、(5鮮幣)Chapter 41 情動(上)

  在整垮黎氏的行動開展地如火如荼的同時,尉遲琰已經在黎昕面前消失了整整兩天了。早晨是公司有事必須早到開會;晚上是事務繁忙必須加班加點,總之就是千方百計和黎昕的作息相互錯開。

  黎昕不以為意的同時也暗自鬆了一口氣,畢竟不用面對那個人就少了許多壓力。只是慶幸過後心底卻總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悵然,總覺得空蕩蕩的屋子裡少了些什麼。他突然想起小時候,剛剛來到這裡的那一段日子,也是這樣每天一個人孤獨地住在這棟房子裡。

  那時候陪伴他的是一隻從孤兒院裡帶出來的毛絨兔子玩偶。那是那家孤兒院裡的孩子們人手一隻的唯一的玩具。通常被領養的孩子很少會將它們帶走。因為他們相信,在新家裡,新的爸爸媽媽會給他們更多,更好的玩具。可尉遲晞不知為什麼就是把他的兔子玩偶帶回了尉遲家,每晚抱著睡覺。

  後來有個女傭見那隻毛絨兔子髒了於是就拿去清洗,卻從此再也沒有還回來。尉遲晞沒有計較,也沒有哭鬧,只是平靜地接受了這個事實。

  很多年以後的現在,黎昕想起來這件事,才發現那時的尉遲晞並不是不難過的,而是從他一開始來到這裡,就在潛意識裡認定,自己在這個家並沒有哭鬧爭吵的資格。

  「不合胃口?」尉遲簡看著黎昕在整個晚餐過程中第三次莫名其妙地停下筷子發呆,終於開口詢問。

  「啊?嗯……不會,很好吃。」黎昕回過神來,把過去的事踢出腦海,又扒拉了幾筷子。他有些慶幸這兩天廚房總算沒有延續第一天晚上的「全尉遲晞菜餚混搭風格」,否則還真是會讓他吃不下去。

  尉遲簡看著少年安靜用餐的模樣,暗自握緊了手中的筷子。

  夜半,尉遲琰帶著一身淡淡的煙酒氣息回家,迎接他的是管家俞伯。

  「他睡了?」尉遲琰問。

  「是的,九點就睡下了。」俞伯回答,他不需要問自家主子詢問的對象是誰。

  「辛苦了,俞伯。」尉遲琰點了點頭示意大家都可以去休息了,就逕自走上二樓。

  輕輕推開房門,裡頭一片漆黑,少年果然如俞伯所說,早早已經睡下了。

  關上房門,不讓走廊裡的燈光打擾了少年的睡眠,尉遲琰經過訓練的夜視能力允許他在黑暗之中也能準確地看到房間裡的一切。那個他牽掛了一整天的人,正縮在被子裡,按照多年的習慣,躺在床的左側。

  尉遲琰無聲地走近床邊,靜靜地望著把自己縮成一團的人。不用心理師告訴他他也知道,這是極其缺乏安全感的睡姿。

  抬手撫過少年散落的額發,露出光潔的額頭和比從前更細緻的五官,尉遲琰在黑暗中蹙緊了眉心,心底又是一陣鈍痛──這具身體也已經滿十八歲了。

  小晞十八那年,完成了他安排的精英教育,進入了尉遲集團。那時候,他為他舉辦了一個宴會,在所有人看來,更加奠定了他作為尉遲家下任當家的地位,也將他推入了更深的危險之中。

  ☆、(6鮮幣)Chapter 41 情動(下)

  商界的陰謀陽謀並不可怕,真正致命的是來自黑道的危險。

  尉遲家從尉遲琰的爺爺那一輩起就是亞洲黑道的龍首之一,幾代人都是在鮮血和殺戮中拚命過來的。而尉遲集團由尉遲琰的父親建立,最初只有幾間夜總會,是用來洗黑錢的。後來生意越做越大,尉遲老爺子乾脆拿出了一部分錢漂白尉遲家族,真正建立了尉遲集團。

  到了尉遲琰手中,尉遲集團和尉遲家的黑道勢力已經形成了相輔相成的良性循環,隱隱有問鼎之勢,因此也就引起了其他各方勢力的忌憚和覬覦。

  在這種形勢之下,尉遲琰才會把唯一的兒子尉遲簡送往歐洲的一座私人島嶼進行封閉特訓,一切都只是為了保證繼承人在完全成長之前的安全。

  只是,老謀深算如尉遲琰,也想不到這個延續了十年的計劃會出現這樣一個變數。

  望著床上的少年,尉遲琰忍不住俯下身,在他光潔的額上輕輕印下一個吻。如水般輕柔的碰觸,只能在一瞬間感受到少年額頭的微涼,不敢停留太久,生怕吵醒了他。

  躲了兩天,只敢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悄悄來看他一眼,叱吒風雲的商界帝王,黑道教父,從來也沒有這麼忐忑過。不過沒關係,只要還能看見這個人,只要還能留他在自己身邊,就已經是老天爺對他這輩子最大的恩惠了。

  再次附身印下一個親吻,尉遲琰終於戀戀不捨地離開。而在他關上房門之後,床上的人卻驟然睜開了雙眼,裡頭是滿滿的驚濤駭浪──尉遲琰……父親……他怎麼會……!

  黎昕一時之間瞪著雙眸、僵直著身子無法動彈,直到過了很久很久,才緩緩地坐起身來,愣愣地抬手撫過剛剛被人用嘴唇觸碰過的地方,明明是微涼的一片,卻莫名地炙熱非常,就連整個原本恆溫的房間裡也好像突然間氣溫升高了好幾度。

  黎昕是在尉遲琰在他額頭印下第一個親吻的時候被驚醒的,當然彼時他還不知道對方是在親吻自己。而沈浸在自己的思緒之中的尉遲琰無法料到,雖然比不上尉遲簡,可同樣經過特殊訓練的養子也有著超乎常人的警惕性。

  男人身上熟悉的香水味道和淡淡的煙酒味道讓黎昕知道床邊的人是誰,下意識地克制了自己睜開眼睛的慾望,即使心中充滿了驚詫和慌張。

  黎昕想知道尉遲琰半夜在他睡著的時候來他的房間想要做什麼,卻沒有想到迎來的是額頭溫暖而柔軟的觸感。

  怎麼……會這樣……

  尉遲琰料不到,他一時情難自禁的舉動讓黎昕在接下來的時間裡徹夜未眠。所以,當第二天早晨看到從樓上下來的少年眼底的陰影時,他皺了皺眉:「沒睡好嗎?」

  黎昕沒想到消失了兩天的男人會突然間出現在面前,一時之間有些怔忪。目光在男人臉上掃過,卻無意識地定格在了對方那被許多娛樂,甚至金融媒體評價為「略顯無情」的薄唇上。

  腦子裡好像瞬間有一個原子彈「轟」地炸開,黎昕不知道此刻自己的臉上已經緋紅一片。

  這是怎麼了?

  尉遲琰和尉遲簡同時放下了手中的刀叉,父子倆對視一眼,雙雙在對方眼中看到了疑惑。

  ☆、(8鮮幣)Chapter 42 一家三口

  黎昕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可是一看見尉遲琰,腦子裡就不自覺地想起昨天晚上的事,被觸碰過的額角也好似在一陣陣發燙。

  在黎昕上輩子的記憶裡,沒有人這樣對待過他。

  孤兒院裡的阿姨們雖然親切,可是也不會和院中的孩子們如此親密。而自從來到尉遲家後,那個向來冷淡無情高高在上的男人更是不會對他有什麼父子間親暱的行為。到後來換了具身體重生以後,就幾乎都是一個人,當然更沒有機會體會這樣的事了。

  所以,黎昕對於昨天晚上所發生的事除了不可置信之外,還多了幾分連他自己也沒有察覺到的羞澀。

  「臉怎麼這麼紅?發燒了?」見黎昕站在那裡紅著臉發呆,尉遲琰站起身走近,抬手想要探一探少年的額頭,心想昨晚他房間裡明明暖得很,難道是後半夜出了故障?

  被男人身上熟悉的味道和驀然逼近的高大身影嚇得退了一步,黎昕才終於回過神來:「我沒事!」邊說著邊費力避開男人即將觸到他額頭的手。

  尉遲琰探了個空,抬著的手在半空中稍稍一滯才放下來,望著面前退開到自己能夠接觸的範圍之外的少年,靜靜地道:「沒事就吃飯吧。」

  昨晚從黎昕房間出來之後,尉遲琰也幾乎是一夜沒有闔眼。腦子裡全是從前關於尉遲晞的記憶,還有後來和黎昕相遇之後所發生的事情。

  一件件一樁樁,如跑馬燈似的在腦海中掠過,尉遲琰這才驚覺他和他的小晞之間共同度過的時光簡直少得可憐,就連回憶也稀薄得和水一樣。

  他後悔了──他把人強行留在了身邊不就是為了能夠和這人朝夕相處嗎?而他竟然因為心中的不安和恐慌而躲避了這人整整兩天!

  想通了這一切,所以尉遲琰才會出現在今天早晨的餐廳裡。還沒有發生的事誰也無法預料,就算真的發生了也自然會有能夠解決的方法。山不來就我,我便去就山,這個人,跑不了。

  原本就心懷忐忑的黎昕剛剛在椅子上坐下就覺得後脊一陣發涼,有一種被什麼東西盯上了的感覺。黎昕猛然回頭,可後面當然什麼也沒有,只有俞伯剛剛從門外走進來。

  「先生,醫院來了電話,說黎先生的治療方案已經定下來了,今天就可以去醫院。」

  聞言餐桌邊的三人齊齊停下了進餐的動作。

  尉遲琰點了點頭開口:「俞伯,麻煩你給醫院回電話,我們一會兒就過去。」

  俞伯領命離開,還不等黎昕說話,尉遲簡已經皺著眉開口:「爸,你要陪黎昕去醫院?」

  尉遲簡問的就是黎昕要問的。雖然能夠勉強和這兩個人坐在一起吃飯,可相比起尉遲琰,他還是比較能夠接受和尉遲簡兩人共處一室。

  「你公司不是還有事?」尉遲琰淡淡地反問,瞥了兒子一眼,不容反駁。

  尉遲簡不滿地看了眼父親,又看了看一旁臉上寫滿了「不願意」的黎昕,終於還是沒有再反對──這兩個人,太需要單獨相處的空間了。

  在最愛的哥哥以這樣匪夷所思的方式回到了他們身邊之後,尉遲簡對父親的埋怨和不滿也已經漸漸消散,只希望這個家從此能夠好好的。

  尉遲簡知道自己沒有母親。因為他是自己的父親在十七歲那年找代孕母親生下來的孩子。

  那一年尉遲家發生了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唯一的繼承人尉遲琰,剛剛完成特訓回家,就向老爺子攤牌自己不愛紅妝愛藍顏。

  老爺子大發雷霆,用盡了各種手段安撫、威脅,可全然都沒有用。最後,尉遲琰淡淡地道出一個事實,那就是已經找人代孕了一個孩子,一個將來能夠繼承尉遲家香火的人。老爺子因此也無話可說,於是也就默認了這件事。

  尉遲簡這樣一個孩子,出生後不久就被送到了歐洲某個私人島嶼進行特訓,沒有享受過普通的父愛,更沒有人給過他母愛的溫暖。

  所以,當那個只比他大了兩歲,卻擁有溫暖笑容的孩子出現在他面前,給他第一個擁抱的時候,尉遲簡就如同雛鳥一般,認定了這個人。

  後來,尉遲簡發現自己的父親原來是愛著這個人的,這是他在尉遲晞死後才知道的事。也因此,他才更無法原諒父親,和他自己。因為對於他而言,尉遲晞的死,就如同是他父親,為了他,而害死了給他的母親。

  而現在,這個人回來了。

  尉遲簡相當樂意看到,父親能和這個人修成正果。當然,他也是希望在正果之前,做錯事的父親能夠受到應有的懲罰的──讓向來在商界和黑道叱吒風雲的男人在明知對方已經知曉一切的情況下還不得不假作不知,苦苦隱忍,這難道不是很有趣嗎?而且,已經知道了一切的哥哥,會怎麼做,還真是讓他拭目以待呢……

  最終,黎昕反對無效,還是由尉遲琰帶著一堆保鏢,載著他去了醫院。

  作家的話:

  噹噹噹噹~~~弟弟對哥哥的感情終於揭露啦!!親們有木有覺得很意外有木有?!嘿嘿~~其實這一開始就是糖糖設定好的,弟弟對哥哥就是像雛鳥剛出生看到的第一個人的感情喲~~木有麻麻的弟弟就素將哥哥當成了麻麻的呢~~歡迎親們來留言板和QQ群討論喲~~

  ☆、(9鮮幣)Chapter 43 治療方案

  「我們最終討論出來的治療方案就是這樣。黎昕,你覺得還有什麼問題嗎?」沈君樊非常專業地無視掉旁邊虎視眈眈的位高權重的男人和辦公室外的一堆黑面門神,全身心地將注意力放在自己的患者身上。

  「就按您說的辦吧,沈醫生。麻煩您了。」黎昕感激地道謝,如果身子能好,那當然是再好不過了。

  「其實藥物治療是其次,最重要的還是你自己要好好休養。」沈君樊很認真地勸誡,「儘量不要讓自己勞累,也不能用腦過度,還有情緒的起伏也要好好地控制。」

  「嗯,我知道了。」黎昕從善如流地點頭,卻突然問,「沈醫生,其他那些醫生們都還在這裡嗎?我想親自向他們道謝。」

  這個孩子向來溫和有禮,沈君樊對於他的請求也很理解:「他們還在醫院裡,現在大概在休息室。」其實沈君樊覺得黎昕沒有必要如此,因為那些個專家們對於這一趟外勤出的可是心滿意足的──尉遲集團的總裁,出手當然大方非凡。

  黎昕聞言微微一笑:「那就麻煩沈醫生替我引薦,可以嗎?」

  在豪華的休息室裡,黎昕終於見到了為他會診的專家團。

  原本正在相互閒聊的醫生們見最先進來的沈君樊都相繼笑著打招呼,待到看到沈君樊身後一步距離的黎昕,先是覺得意外,隨後也會心一笑。然而等到他們看清楚緊跟在黎昕身後的男人時,這才一個個忙不迭地站起身來。

  「各位隨意,我只是陪黎昕來向各位道謝。」尉遲琰淡然地開口,只是這一副隨意的做派在這些外人看來簡直就是睥睨蒼生。

  這些個專家一開始都只以為黎昕是尉遲總裁做慈善資助的孩子,只不過這麼些天下來,這些人精們也都看出了一些門道──區區一個受資助的窮小子,可不值得堂堂尉遲總裁事事親力親為──看看今天這派頭,這陣勢,只怕這個孩子和尉遲總裁關係匪淺。

  於是專家們都很熱絡,面對黎昕的道謝都擺著手說「哪裡哪裡」「應該的應該的」,雙方親切地完全能成為打破醫患關係僵局的典範。

  回家的路上,黎昕坐在車裡望著窗外不斷後退的街景,腦子裡浮現的是剛剛那群專家團。

  猶記得當初專家會診的時候,他曾經一個個仔細地觀察過他們,所以心裡記得非常清楚──這批專家團總共有十二人,其中只有一位女醫生。那時,當其他專家都圍著他碰碰捏捏的時候,只有那位女醫生,安安靜靜地站在沈君樊身邊。當時他不覺得奇怪,可自從知道了一些事後,那一幕就相當可疑了。

  而今天,在休息室裡的只剩了十一個人,唯一缺席的就是那位中年女醫生,黎昕的猜測由此得到了很大程度的證實。

  「在想什麼?」

  尉遲琰的聲音拉回了黎昕的注意力。黎昕回頭,看到男人面無表情的臉,可那神情卻是說不出來的溫柔。

  黎昕心頭一跳──那種奇怪的感覺又來了!

  都是這該死的尉遲琰!大半夜的跑到他房間弄出什麼麼蛾子,害他一整晚睡不著不說,現在見了他就彆扭!

  「尉遲先生,我什麼時候能回C市?」

  黎昕不過一句話,尉遲琰的臉色就立刻陰沈了下來。不過黎昕如今已經不怕他了──在經過那一晚之後,黎昕的心境發生了不自覺的轉變。懼怕和恐慌少了,多的是淡然和無奈。

  「為什麼一定要回C市?在這裡對你的身體更好。」尉遲琰按壓下心底的怒氣和苦澀,儘量平平靜靜地問。

  「現在治療方案已經出來了,我就沒有理由再留在A市了。」黎昕不理會男人的心情,「C市的事情也不能一直麻煩夏特助。」

  沒有理由留下來嗎……尉遲琰覺得自己因為這句話心底刺痛了一下。

  「那麼黎氏的事呢?」旁人聽不出來,說一不二的尉遲總裁這句話問得頗為無力。

  「黎氏於我,原本失去已經成了定局了。」黎昕不為所動,「既然尉遲先生願意幫我,想來可以達到雙贏的局面。我在不在A市,都沒有相干。」

  黎昕這話說的是去意已絕了。如果是在從前,尉遲琰絕對會再做一些事情將他反駁回去。可如今,尉遲琰卻不敢刺激他了。

  尉遲琰保持沈默,黎昕也沒有再開口,兩人就這麼兩廂無言地回到了尉遲家大宅。

  「先生,黎先生回來了。」

  「讓廚房把藥熬了。」一揮手,身後的保鏢即刻把手裡的東西全數交給了俞伯身後的傭人。

  由於黎昕需要長期服藥,西藥又多有副作用,最終專家們決定以中藥和中成藥,配合理療來完成黎昕的治療。大大的一包中藥材,令黎昕聞之色變。

  俞伯將二人迎進屋,又恭敬地道:「先生,齊特助說有重要的事和您稟報,正在書房等您。」

  尉遲琰點了點頭,看了身旁的少年一眼吩咐道:「俞伯,照顧好黎昕。」說完轉身上了樓,朝書房去了。

  齊特助?是說齊灝吧……

  黎昕望著尉遲琰的背影,想起一直在他身邊的另一個人的樣子,和夏朗一同身為尉遲琰左右手的齊灝。

  那時他還不知道,現在卻清楚了──夏朗和齊灝二人,一個負責尉遲集團,另一個人則是尉遲家地下勢力的主要負責人。

  所以齊灝有重要的事,是說道上發生了什麼事嗎?

  黎昕沒有發覺,自己在潛意識裡正在為男人擔心。

  ☆、(8鮮幣)Chapter 44 餵藥

  尉遲琰和齊灝在書房裡呆了整整三個小時,直到午餐時間才雙雙出來。此時,黎昕正對著面前的那碗看起來就相當刺激的濃褐色藥汁緊鎖眉頭。

  齊灝早就從夏朗和手下人口中得知黎昕這麼個人的存在,卻還是頭一回見到實體。乍一看,不過就是個長相略精緻了些的普通瘦弱少年罷了,不足為奇;可是一想到自家主子和少主子對這個人的莫名重視,他也不得不持謹慎的態度。

  黎昕當然也看到了齊灝。這個身為尉遲琰左右手之一的男人長了一張平凡到扔到人堆裡就找不出來的面孔,週身的氣質同那個長袖善舞的夏朗更是有著天壤之別。或許正是因為他的低調,才能讓他成為尉遲琰身邊的第一大將。

  四目相對,兩人不約而同地點頭示意。齊灝忽然皺了皺眉,心中升起一股奇異的感覺:夏朗說的沒錯,這個少年身上,有一股不屬於這個年齡的氣質與沈澱。

  慢了一步下樓的尉遲琰一走進起居室就看到齊灝正盯著黎昕的探究的目光,當即臉色一沈:「齊灝。」

  對自家老大相當瞭解的齊灝從區區兩個字裡就能聽出他的不悅,立刻收回目光,心中卻是止不住的驚訝──看來總裁對這個少年的重視恐怕已經超過夏朗所預估的程度了。

  齊灝走後,尉遲琰才來到沙發前,挑了個離黎昕不近不遠的位置坐下:「怎麼不喝藥?」

  「……」黎昕無言以對,這碗中藥對於他的衝擊已經大過尉遲琰本人了。他此刻萬分後悔為什麼自己早先在醫院二話不說就對沈君樊給出的治療方案點了頭。

  沒有得到回應,尉遲琰看了看桌上的藥碗,又看了看一張漂亮的臉皺成一團的少年,心中瞭然。

  尉遲琰倒是記得的,小晞這孩子,從小怕苦。其實他以前也並不知道,還是在小晞已經成年了之後有一回一家人吃飯,發現他對苦瓜敬而遠之,問了之後才知曉的。

  「藥涼了藥性就弱了。」尉遲琰端起藥碗遞到黎昕面前,「一口喝完就好了。」再不喜歡,藥還是得吃的。

  藥碗一靠近就散發著一股子濃重的辛澀味道,黎昕忍不住皺了皺鼻尖,嫌惡地往後避了避,卻是退無可退。

  少年無意識間的可愛舉動大大地取悅了尉遲琰,他忍不住朝著黎昕靠近了一點兒,放緩了語氣開口:「快喝,喝完了就讓廚房給你拿甜點。」

  黎昕聞言不由覺得有點兒囧,一時間有些哭笑不得:堂堂尉遲總裁竟然會用這種哄孩子的語氣哄他喝藥?!

  黎昕下意識地轉頭看了尉遲琰一眼,卻在瞧見男人眼中那一抹從未曾見過的莫名的柔和時心頭驟然一跳,在分辨清楚對方眼中的情緒之前就立刻撇開了眼。

  為了掩飾心中的波動,黎昕胡亂接過藥碗,一飲而盡──

  好苦!

  分神了的人即刻為自己的魯莽付出了代價,那麼一大口藥汁下肚,殘留的苦味充斥了整個口腔,尤其是舌尖,彷彿遭受了一場酷刑。

  為什麼沒有苦到麻掉!?黎昕欲哭無淚,簡直想要像小狗那樣伸出舌頭喘氣。

  然而下一秒,一勺子冰涼香甜的冰激凌被送進了嘴裡,奶油和香草的味道幾乎是立刻就中和了藥的苦澀,也舒緩了某人皺成一團的精緻五官。

  想再要一勺!黎昕品嚐著口中殘留的苦味和甜味,腦中只有這麼一個念頭。

  緊接著,又一勺冰激凌被送進了嘴裡,這一回是芒果味的。

  隨著苦味的消失和芒果香甜味道的蔓延,幸福舒適的感覺也在心中膨脹。黎昕瞇起眸子正想要鬆一口氣,卻驀然發覺了不對勁的地方。

  機械地低頭,看到離自己的嘴不遠的地方有一隻精緻的小勺子被握在一隻修長好看的手裡,而那隻手的主人,在自己的耳邊發出了兩聲低笑,隨後又問:「還要嗎?想吃什麼口味的?」一邊說著,一邊有另一隻手搭上了他的腰。

  這下子,黎昕徹底呆掉了。

  一直到少年回過神來逃開之後,尉遲琰都覺得心中溫暖一片。

  看著黎昕落荒而逃的背影,尉遲琰淡淡地吩咐俞伯把冰激凌送到他房間裡去,順便把午餐也送上去。想必那人需要冷靜一下,而他自己也需要一些時間定定心神。說出去恐怕惹人笑話,堂堂尉遲集團的總裁,竟然也會因為溫香暖玉抱滿懷而心跳不已。

  黎昕抱著膝蓋縮在床上,手裡還端著剛剛俞伯送進來的冰激凌,臉上是緋紅一片。

  除了孤兒院的阿姨和小時候的尉遲簡之外沒有同任何人有過親密接觸的黎昕迷惘了──先是半夜裡莫名的吻,又是剛剛餵食冰激凌……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尉遲琰他……為什麼要這樣……

  作家的話:

  有木有很期待肉呢?不要著急哦,小粉紅來了,離肉還會遠嗎?哦呵呵呵呵~~~

  ☆、(10鮮幣)Chapter 45 情敵?

  冰激凌事件過後,逃避的人從尉遲琰變成了黎昕。

  所以當早餐時分俞伯說出「黎先生還在休息」的時候,尉遲琰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可那深邃的雙眼中卻難得地寫滿了愉悅的神情。

  「讓芸嫂把早餐送到他房間裡。」人肯定已經醒了,一大早餓著他就不好了。尉遲琰飲下最後一口咖啡,起身離開了餐廳。而依然在桌邊吃煎蛋的尉遲簡則滿眼深意地盯著父親的背影──

  「發生什麼事了,俞伯?」

  老管家抿了抿唇,似乎是在掩飾笑意,又似乎什麼都沒有:「對不起小少爺,我不知道。」

  尉遲簡皺了皺眉,隨即又鬆開,低頭繼續切盤子裡的煎蛋。以父親的神情來看,總歸不會是壞事。

  二樓黎昕的房門外,芸嫂敲了敲門:「小昕,是我,芸嫂。」

  過了一會兒房門才被打開,裡頭是衣著整齊的黎昕。

  「臉色怎麼這麼差?是不是沒睡好?」芸嫂見少年雙眼底下青黑,不由擔憂地問。

  芸嫂早就知道黎昕不喜歡和尉遲家打交道,這麼多天住在這裡,其實也真是難為這孩子了。也不知道先生和小少爺打得什麼主意,就算是為了大少爺,也不該把人家好好一個孩子強制擄來一起住著啊!

  不過話說回來,黎昕這孩子,和大少爺,還真是像極了……有的時候她走進這間房間看到黎昕坐在書桌後的模樣,幾乎忍不住脫口而出尉遲晞的名字。

  芸嫂的關心讓黎昕心中驀然升起一股子暖意,本來緊繃著的臉也稍稍放鬆下來:「沒什麼,就是有點兒失眠。」然而心裡卻依舊忿忿:他能說是因為尉遲琰那個混蛋那些莫名其妙的舉動才害的他整夜整夜的睡不著嗎?!

  芸嫂把手裡的魚片粥和單面煎蛋放在窗邊的咖啡桌上,藉著窗外透進來的陽光看到黎昕眼底的青黑更加清晰,不由有些心疼這個瘦弱的孩子:「先吃了早餐,要是累就再睡一會兒。你的身體要好好休息才能恢復的好。」

  黎昕聞言粲然一笑:「謝謝芸嫂。」

  然而黎昕話音剛落,房門外就傳來另一個聲音:「吃完早餐要先喝藥。」

  「小少爺……」芸嫂愣了愣,沒有料到尉遲簡會親自端著藥上來。

  黎昕也有些意外,然而望著尉遲簡手中的那個保暖瓶,更多的卻還是咬牙切齒:這父子倆分明就是前仆後繼地不想讓他好過!

  而且尉遲簡畢竟不是尉遲琰,沒有在一起生活十幾年的經歷,自然就不知道黎昕怕苦的事實,於是只拿來了一碗赤條條的褐色藥汁,連塊糖果也沒有。

  其實上輩子的時候,尉遲晞一開始並不排斥喝中藥。孤兒院的孩子病了,都是喝中藥,因為十幾年前,中藥可比西藥便宜多了。

  而讓孩子們欣然接受那辛澀的液體的原因,則是每次喝完藥,阿姨們都會破例給他們發一塊水果糖──就是市面上賣的最便宜的那種,用透明糖紙包著,五顏六色的,對於孤兒院的孩子們而言,相當誘人。

  後來到了尉遲家,從此再也用不著為了一塊便宜的水果糖去忍受那種苦澀的味道,尉遲晞就開始對苦的東西敬謝不敏了。人生百態,苦的滋味,他已經用幼小的生命去深刻體會過了,就再也不想嘗了。

  只是上輩子做夢也沒想到,尉遲晞短暫的生命,以苦開頭,最終竟然也以苦結尾。

  黎昕吃了早餐喝了藥,最終還是抵不過睏意,於是鑽進被窩裡又睡了一會兒。而吵醒他的,則是他的手機鈴聲。

  是於樂樂和南楠嗎?

  黎昕睡眼惺忪地摸到手機,隨意瞥了眼上頭的號碼,卻發現並不是咖啡館的電話,而是呂天齊。

  黎昕拿著手機愣了愣,卻是徹底醒了──自從離開了C市,他就沒有再和這位昔日的同學如今的黑客驢打滾聯絡過了,他這個時候打電話來,會有什麼事?

  十分鐘後,黎昕穿戴整齊出了房門下了樓。穿過後宅連接前宅那條長長的迴廊,正巧遇上在指揮花匠整理草坪的俞伯。

  「黎先生?」俞伯看著他一身明顯要外出的裝束有些意外。畢竟黎昕自從住進了這座宅子,除了去醫院之外,還從沒離開過這裡。

  「俞伯,我要出去見個朋友。」黎昕開口。他在心裡打定主意,如果俞伯敢跟他說,沒有他們家先生或是小少爺的允許就不放他出門的話,他就跟他們翻臉。

  出乎意料的,俞伯只是點了點頭回答:「請黎先生稍等,我去為您安排一輛車。」而黎昕望著老管家的背影摸了摸鼻子,心道:哼,算他們識相!

  車還是那輛B字頭豪華轎車,司機也仍然是那個在C市時的爪牙先生,見到黎昕還很好心情地打招呼:「黎先生。」

  黎昕倒不討厭這只爪牙,於是也笑瞇瞇地回禮,坐在車上駛向目的地──尉遲晞和呂天齊共同唸過的高中附近的小咖啡館。

  黎昕到達的時候,呂天齊早就等候已久,透過大片的落地玻璃看到黎昕從那輛眼熟的豪華轎車裡下來,臉色當即沈了下來。

  黎昕一下車也看到了窗邊的呂天齊,見他臉色陰沈,也權當視若無睹。

  「呂先生也回來了?」黎昕進了店門坐到呂天齊對面。他這次跟著夏朗回來得匆忙,後來也沒有聽到任何關於對方的消息,所以才會有此一問。

  呂天齊上下打量著黎昕,覺得少年和幾天前在C市時有些不一樣了,但具體是什麼東西變了,卻又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距離學校幾公里之外的A市CBD尉遲集團總部大樓頂層,黎昕一離開尉遲家大宅某人就已經接到了消息。

  放下了電話,尉遲琰瞇起雙眸──見朋友?腦子裡瞬間把黎昕自從醒來之後的人際關係搜了個遍,從那個貧民窟的鄰居阿和到酒吧經理卓洋,卻沒搜到任何一個值得他在這個時候特地出去見的人。

  尉遲大總裁看了看手上正在瀏覽的文件,又看了看外頭陽光明媚的好天氣,最終站起身,決定放下工作,出去享受一下自入冬以來難得的暖陽。


☆、(8鮮幣)Chapter 46 情敵!

  黎昕攪著面前的咖啡,面對呂天齊審視般的目光心頭有些暗火。他敢打賭,對方開口的第一句話一定是詢問他如今和尉遲家的關係!

  他知道呂天齊不願意看到他和尉遲家糾纏不休,他也知道這位昔日的同學或許是真的很珍惜他和尉遲晞的友情,可是這些並不能成為對方任意指摘他的理由。

  「黎昕,你現在……是住在尉遲家?」

  Bingo!黎昕不由在心中嘆息,又好氣又好笑:「呂先生約我出來,應該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對我說吧?」

  呂天齊見黎昕這種不痛不癢的態度顯然是有些憤憤然,卻還是壓了下去低聲說:「黎昕,我說過,尉遲家那兩父子都不是好相與的。你……」

  「我也不想和他們糾纏不清。」打斷呂天齊的話,黎昕面上的神色也冷淡下來,「但是呂先生,這是我自己的事,請你不要多加干涉。」

  呂天齊聞言猛地一拍桌子:「你是想借用他們的力量拿回黎氏,可你知道他們正在對黎氏做什麼勾當嗎?!」

  呂天齊這一怒引來了周圍不少人的注目,而店裡的幾個服務員們則互相以眼神示意著是不是該過來干涉,可一時間卻無人敢動。

  面對呂天齊突如其來的發難,黎昕垂下眼,喝了口咖啡:「呂先生,你查到了些什麼就直說吧。如果你是真的為我好,就請不要再在大庭廣眾之下宣揚我和黎氏的關係。」呂天齊的怒意來得突然,黎昕卻沒有受到驚嚇,相反的,他卻更快地進入了上輩子和人在生意場上虛與委蛇的狀態。

  呂天齊也意識到自己的失態,掩飾般地端起面前的飲料喝了一口,深吸了口氣才繼續道:「尉遲集團正在企圖吞併黎氏。」說著目光直直地盯在對面少年那張漂亮的臉上,「黎氏真的被尉遲集團吞併了之後,你就真的再也拿不回來了。」

  如果是在幾天前呂天齊來和他說這些,他說不定真的會信,會心寒,會有再一次被利用的痛苦;可是在尉遲家住了那麼幾天,知道了那麼多秘密之後,他已經不在乎了。更何況,他幾乎能夠猜到那兩個人正在對黎氏做些什麼,也用不著呂天齊來告知。

  於是,黎昕聽到這些話後,神情是出乎呂天齊意料的平靜。

  正當呂天齊還想再說些什麼來喚醒面前這個「被尉遲父子矇蔽」了的少年時,一個讓人意想不到的聲音驀然在一旁響起:「小昕,真是巧啊。」

  巧?他堂堂尉遲總裁怎麼可能無緣無故來到一個校區周邊的那麼一家小咖啡館?該是有人通風報信才對吧!

  黎昕默默地在心裡唾棄尉遲大宅裡的那群爪牙們,一邊回過頭,只見身著高級定製西裝的成功男士站在一堆稚氣未脫的學生之間格格不入,倒是那張向來無甚表情的俊臉難得地掛著淡淡的笑意。

  「尉遲先生,真巧……」黎昕有些咬牙切齒地打招呼,心底卻開始疑惑,不知道這男人尾隨自己到這種地方來幹什麼,明明已經派遣了一個爪牙跟著了,不是麼?黎昕這樣想著,扭頭去看原本停在外面的車,卻見送他來的車連帶司機都不見了,僅餘下尉遲琰的那輛標誌性大奔。

  趁著黎昕走神的檔口,尉遲琰卻在打量那個自從他出聲之後就用一種近乎敵視的目光盯著自己的青年──那是一張曾經看到過的臉。

  很快,尉遲琰從自己相當出眾的記憶裡翻出了這張臉:在那場葬禮上見到過,是小晞的高中同學,似乎……姓呂。

  也難怪尉遲琰記得呂天齊,因為在他自己的刻意營造下,幾乎所有人都知道尉遲晞是尉遲集團的大少爺兼下任當家,過度優渥的身份背景令尉遲晞的學生時代相當孤獨,交不到朋友。而這個呂天齊,則是唯一一個來參加那場葬禮的。

  尉遲晞腦子裡的思緒飛快地旋轉著,可心卻又痛了起來,目光從呂天齊身上移開,重新放到黎昕身上。少年的身影被陽光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暈,可坐在那裡支著下巴望著窗外的模樣,卻生生透出幾分寂寥。

  這又是他自己做的孽啊……

  忍下俯身去擁抱住那人的慾望,尉遲琰再度開口:「和朋友聊完了嗎?我路過這裡,正好接你回家。」不去問黎昕為什麼會和呂天齊在一起,因為他們之間,有太多不能提起的話題和禁忌。更何況這種事,橫豎有的是路子查。

  黎昕聞言稍稍遲疑了一下,卻也覺得和呂天齊沒有什麼好多說的,正打算答應,卻沒想到呂天齊又發難了。

  「尉遲總裁,逝者如斯,可你現在連一個無辜波及的路人也不放過嗎?」

  話一出口,黎昕和尉遲琰雙雙望向他,一個眼中滿是驚訝和不滿,而另一個神情未變,眼底卻逐漸浮現出血色:

  先不論這個青年知道些什麼,單單是他對小晞,只怕不只是同學友情那麼簡單。

  ☆、(11鮮幣)Chapter 47 感情需要培養

  黎昕最終還是跟著尉遲琰上了他的大奔。臨走前,他看著呂天齊洋溢著怒氣和不解的臉嘆了口氣規勸:「呂先生,我真的很感謝你之前的幫助,但是事與願違是常有的事,也請你不要太過介懷我這麼個萍水相逢的人了。下一回如果你只是約我喝茶聊天,我會很樂意前往的。」

  尉遲琰在一旁替黎昕打開車門。原本還是安靜地等著他和呂天齊說話,只是等聽到那最後一句時他卻頓時失了耐心,順著將人引上車的姿態趁勢攬著他的腰輕輕推了一把。

  他這一手做的巧妙,當事人也只會覺得是借力而為,可對於旁觀者而言卻遠不止如此了。瞥了眼呂天齊因為看到他的舉動而瞬時瞪大了雙眸不可置信的模樣,尉遲琰在心裡冷冷一笑──不論這個人抱著什麼目的存了什麼心思,他都不會讓他靠得離黎昕太近的。

  時間還早,晌午的太陽才剛剛開始發光發熱。黎昕也不想去計較身邊這個身為總裁的男人一大早就開始翹班到底合不合適,只是瞇起眼自顧自休息,畢竟昨晚是真的沒有睡好。

  而尉遲琰看著一臂距離之外側頭假寐的人,心裡覺得柔軟萬分。

  這人由一開始的恐懼慌張和抗拒到眼下的隨意安然和自得,這中間的過程雖然痛苦,卻仍是值得。即使雙方如今都已經明白那個隱藏的真相,但在沒有人捅破那層窗戶紙之前,就讓他們像這樣好好的相處一段日子吧……

  車子停駐在CBD的一處名品街口,黎昕睜開眼看了看窗外的景象,隨即扭頭過來疑惑地看著尉遲琰:你想做什麼?男人抿唇微微一笑,逕自下了車,還繞到另一側替他打開車門。

  看著伸到眼前的手,黎昕忍不住一腦袋黑線──他這是什麼做派!

  無視掉那隻修長好看的手,黎昕鑽出車門:「來這裡幹什麼?」

  尉遲琰也不以為忤,好整以暇地收回手回答:「買衣服。」

  黎昕身上的衣服還都是他從醫院醒來之後買的便宜貨,尉遲琰有些後悔沒早點注意到這件事。如今正值換季,天一天賽過一天的冷下來,得給這人添置些行頭。那些高級定製從量身到剪裁到最後出成品無一得等上幾週,正好趁著今天先來買幾身湊合著穿。

  買衣服?黎昕皺起眉,完全不知道對方葫蘆裡賣的什麼藥,直覺就想說要先回去。可別說是他如今這幅小身板,就算是上輩子尉遲晞的那具身體也拗不過尉遲琰啊,於是只能被攬了肩,半推半拉地走進了一家某品牌的旗艦店。

  這家店……完全不是尉遲琰平常會穿的風格。黎昕瞥了眼尉遲琰身上的三件式手工定製西裝,又環顧著整個店內青春洋溢的休閒裝,終於領悟了:「你要給我買衣服?」

  尉遲琰並不回答,只是已經自顧自地挑出了兩套衣服向店員詢問尺寸。黎昕在一旁完全被他的蠻不講理和自作主張氣得沈默了。

看著遞到鼻子底下的兩套衣服,他本來是真的不想接。可被店員小姐詭異的目光盯得渾身發毛,最終還是硬著頭皮接過來躲進了試衣間。

  雖說黎昕的外形與上輩子的尉遲晞還是有著相當大的差別,可也許是因為內裡所傾注的靈魂是同一個,所以由內而外所沁透出來的氣質是同樣的溫潤如玉。也因此,等到黎昕從試衣間出來的時候著實讓店員小姐愣了愣。也難怪,畢竟對於現在這個「黎昕」的本質而言,超市裡買的幾十塊錢一件的薄棉襖實在不適合他。

  面對尉遲琰欣賞的眼神,黎昕還是有些不自在,轉身就想回試衣間裡去換掉,卻不料被對方一把拉住:「不用換了。」又對著店員道,「把另外一套包起來,舊衣服麻煩你們處理掉。」很明顯,衣服的主人又一次被剝奪了發言權。

  直到跟在他們身後的黑衣大漢手中已經拎了五六個袋子,尉遲琰才終於聽從了黎昕的第N次抗議:「夠了?那就去吃飯吧。」隨後黎昕就被拉去了附近的一傢俬房菜。

  並不是沒有發現,也不是刻意無視黎昕的種種意外和無所適從的神情,尉遲琰只是覺得,從前的他實在是浪費了太多的時間。明明十三年朝夕相處,卻沒有一次和這人這樣出來購物吃飯。從現在開始,以前沒有一起做過的,都要一一去嘗試個遍。

  啜了口清甜的大麥茶,暖流驅散了週身的寒意,黎昕才有機會趁著尉遲琰也在喝茶的機會好好看一看他。

  男人一身正裝,是直接從公司出來的。至於為什麼會在得知他和呂天齊見面後就特地趕去接他,這其中的關竅黎昕不願意多琢磨。

  男人帶著他買衣服,訂了高級的餐廳一起吃午餐,這是以前從來都沒有發生過的事。但是黎昕隱約覺得這有些不對勁。

  因為尉遲晞本人曾經也做過相同的事情,通常都是為了公司的某些項目招待一些世家的千金。有一些甚至會提到婚約,但每一次都會被尉遲琰以父親的身份拒絕,他也不會覺得可惜。

  「發什麼呆?菜不合胃口?」尉遲琰放下茶盅發現黎昕正瞪著他那雙漂亮的眼睛盯著自己猛瞧,他當然不會自戀到覺得這孩子是突然愛上自己了,只是他也並不遏制自己心中那份美好的願望。本來麼,做這些事的目的就是為了在一切真相大白之前讓這人先愛上他。

  黎昕回過神,發現男人正戲謔地笑著看著自己,連忙收回目光,胸口的跳動竟然瞬間有些不規律:「沒有,很、很好吃。」

  尉遲琰見他一副被抓包的表情,眼底一片柔和,也不再為難他,只專心用餐,間或替他添些茶水。

  菜的確是好吃,是黎昕喜愛的粵菜。這家老闆親自下廚,菜品精緻清淡,又富有創意,靜下心來好好品嚐之後,兩人都吃得相當滿意。

  直到吃完飯又坐上大奔馳騁在回程路上的時候,黎昕才略微恍惚地想到,自己怎麼會這麼平靜地和這個男人逛街吃飯,甚至偶爾還能閒聊兩句呢……

  然而天有不測風雲,沒有等到黎昕搞清楚這略顯詭異的狀況,意外已經發生了。

  黎昕還來不及對於尉遲琰突然發難長臂一伸拉他入懷的舉動出言呵斥,頭頂上男人已經出聲:「有多少人?」醇厚好聽的嗓音此刻冷得掉冰渣子。

  「至少有七個,兩部車。」坐在前面副駕上,剛剛替他們拎衣服袋子的保鏢沈聲回答,一邊已經給不知什麼人撥通了電話,「總裁遇襲,在清源路南淮路附近。」

  作家的話:

  呼,終於寫到這一幕了……之後劇情就真的要加快了……肉也快了,大家不要急……肉真的會有的……

  ☆、(10鮮幣)Chapter 48 遇襲

  黎昕可以感受到車速正在不斷地加快,即使緊閉著車窗也無法阻止發動機越來越響的轟鳴聲,隱約還能聽到輪胎摩擦地面,以及剎車時尖銳的叫囂。

  這一幕恍如隔世,久遠到黎昕以為自己已經徹底忘記了。

  他記得那一天,他作為尉遲集團的大少爺,出席的是某個合作方千金的成人禮,地點就在秦瓊。

  那一天,他喝了一點酒,因為那位千金小姐在她父親的慫恿之下拚命地向他示好。而在眾人帶著或豔羨或嫉妒的目光中,他不能讓當晚的主角下不來台。隨後,他私下裡婉約地拒絕了那位小姐相當直白的共度春宵的邀請。

  那一天,事情也是這麼發生的,坐在副駕駛上的保鏢最先發現了跟蹤者。隨即車速不斷提高,在追逐了幾分鐘後,對方開了第一槍──「叮」地一聲打在了防彈的車窗上。

  「有狙擊手!」他聽到副駕上的保鏢朝手機裡低吼。

  那一瞬間,他在想什麼呢?

  黎昕記得很清楚,他在想:狙擊手的話,一定可以一槍就解決的吧。

  所以,他毫不遲疑地打開了車窗。

  而此刻,黎昕伏在尉遲琰的懷裡,無意識地抬眼望向車門上的某個按鈕……

  「別怕!」即將伸出去的手突然被握住,腰上的手臂也收得更緊,耳邊傳來男人低沈的嗓音,以及對方胸口沈著而有力的心跳。黎昕恍惚了一下,思緒驟然被拉回了現實。

  尉遲琰自從突襲開始就一直全身心地關注著懷裡的少年,所以他看著他恍惚,看著他回憶,看著他無意識地望向車窗的按鈕,心底里疼得滴血。

  心理醫生的診斷沒有錯,這個人,沒有走出來,他一直都被困在過去裡。每一次,這人在他面前那些不經意的舉動,都無一不在告訴他,他的罪孽到底有多深重。他得到了一個那麼美好的人,卻一點一點把他推入了深淵。心,一次比一次更疼得極致。

  「!」地一聲巨響,車子重重地往前一衝,不用回頭看就知道是後面的車故意撞了上來。

  「甩開他們!」尉遲琰恨恨地命令。眼底的血色和語中的殺意讓前頭的司機和保鏢都知道,這一回要是他們能夠平安無事,幕後黑手恐怕也會是裕和幫那群人的下場──雖然他們不清楚黎昕的身份,也知道他和他們的大少爺關係匪淺。事關大少爺,總裁絕不會善罷甘休。

  尉遲琰的車是改裝過的,司機一發狠,車子就迅速和後頭拉開了距離。然而好景不長,對方顯然還有後招。

  尖銳到撕裂般的聲響震痛了黎昕的耳膜,人也隨之向前倒去,卻被尉遲琰眼明手快地一把撈回懷裡。

  「槍!」

  副駕上的保鏢大吼一聲,隨即從車裡的隱蔽處也摸出兩把手槍,將其中一把遞給司機。槍戰不是沒有過,只是沒想到對方竟然敢在市區就如此明目張膽。如今前有狼後有虎,援兵未至,只有他們二人也要拚死護住老大安全。

  黎昕在整個過程中都被尉遲琰緊緊護在懷裡,思緒渙散,然而此刻尉遲琰卻不能讓他繼續保持這樣的狀態,狠狠心搖醒他:「黎昕!躲在車裡,不許出來!」一邊說著一邊給他套上了不知從哪裡扯出來的防彈衣,以及往他手裡塞了一把手槍。

  被人猛烈地搖晃著肩膀,手裡有塞進來一把冰冷的凶器,黎昕才終於打起精神來,而尉遲琰已經和他的兩個手下一起迅速地下了車。

  外頭瞬間槍聲和哀嚎聲一片。

  透過車窗,黎昕能看到尉遲琰的側影,一直在靠近他的車門外邊,時不時地回頭確認他的安全,那雙他從前從未看透過的深邃雙眸裡,此刻有狠戾,有殺意,也有擔憂和心疼,看得黎昕心頭一震。

  雙拳不敵四手,對方十二三個人,很快壓制了己方三人的火力,不斷地逼近他們的車子,而司機已經有一側肩膀中槍。

  「黎昕!回去!」

  在兩個手下的震驚和尉遲琰的怒吼中,黎昕從另一側推開車門下了車,舉槍加入了火拚。

  尉遲琰雙眼冒火,避著火力想要繞到黎昕身邊,而這一分神,一顆子彈破風而來。尉遲琰極其迅速地閃避,卻仍是被擦傷了手臂,唇邊溢出一絲低咒。而此時,黎昕正一槍解決另一個把槍口對準尉遲琰的人。

  就在這千鈞一髮的時刻,汽車的轟鳴再度由遠及近地響起。

  雙方都把心提到了嗓子眼兒,而尉遲琰的保鏢驟然大吼一聲:「是我們的人!」

  救兵到了!

  等到黎昕的手顫抖著被握住取掉手槍,隨後而來的是男人帶著憤怒的緊擁,黎昕被箍得渾身生疼。

  血腥的味道衝入鼻腔,黎昕這才想起來男人似乎受傷了:「你……」

  「你再敢這樣冒險試試!」

  看著尉遲琰極其少見的怒到極致的神情,黎昕瞬時啞口無言──在剛剛那場槍戰中,被尉遲琰那樣保護的他,覺得眼下沒有任何話可以反駁他。

  「總裁,先離開這裡。」齊灝指揮著人收拾現場,聽到遠處終於傳來的警車鳴笛聲,於是上前提醒,在看到尉遲琰正在滴血的手臂時,不由地蹙了蹙眉,意味不明地看了眼被他擁在懷裡的黎昕。

  現場被迅速地清理乾淨,等到警察抵達的時候,看到的只有幾具屍體和三輛死了司機的車。

  被撞壞的大奔早就被人拖去秘密處理,而坐在另一輛豪華轎車上朝尉遲家大宅駛去的黎昕,破天荒地沒有掙開尉遲琰擁著他的手臂。男人顯而易見無法輕易平復的怒氣是其一,而心中不知為何消失的牴觸感是連黎昕自己也沒有發覺的。

  ☆、(9鮮幣)Chapter 49 信任

  尉遲家大宅裡,俞伯早就領著醫生等在門口,一見他們回來就立刻迎上前:「先生!」

  「進屋再說。」尉遲琰點了點頭,倒是一群人裡最淡定的一個。懷裡的人一路都任他這麼擁著沒有任何反抗,所以他現在的心情並沒有因為剛剛的遇襲而呈現風雨欲來的態勢,反而頗有清風拂面的意味。

  進了屋,黎昕察覺到他們前往的地方是屬於前宅的書房,那是尉遲琰和他的心腹們議事的地方。所以黎昕終於動了動肩膀,示意對方放開他。然而尉遲琰卻並不如他的意,一路擁著他,身後跟著齊灝和另外兩個黑衣大漢一起走進了書房。

  「總裁……」齊灝欲言又止,目光在黎昕身上漂移不定。黎昕知道,他們接下來要談的肯定不是和尉遲集團有關的事情,當然也絕不能讓他這個不相干的外人知道。可尉遲琰攬在他腰間的手扣得死死的,就是不讓他挪動分毫,於是他也只能無辜地睜著雙眸回望齊灝。

  「總裁,還是先處理一下手臂上的傷。」開口說話的是醫生,黎昕也認識他。從前他偶爾受傷的時候,也都是這位醫生來家裡替他處理傷口。現在看來,不只是家庭醫生那麼簡單,應該也是他們的內部人士。

  尉遲琰聞言似乎才剛剛記起來自己手臂上的傷,皺了皺眉看了眼懷裡的人開口:「坐著別動。」這才不情願地放開他,隨即褪下了身上的西裝。

  呵!黎昕看著男人的手臂不由瞪大了雙眸。只見尉遲琰身上的白色水印條紋襯衫已經有近三分之一被染上了殷紅的顏色。剛剛因為黑色的西裝不顯色,可現在看來傷口比他以為的要深得多。

  想起剛才在槍林彈雨中,男人守在車門外的側影和看到他下車後急切地想要衝過來的模樣,再看著他手臂上的傷,黎昕的心頭堆滿了複雜的情緒:

  為什麼要保護他?

  為什麼要這樣保護一個明明已經被他捨棄了的棋子?

  襯衣的衣袖被撕開,醫生做了清理之後神情嚴肅:「還好沒有傷到筋骨,不過需要做縫合。」

  「你縫你的。」尉遲琰丟了一句話給醫生之後就不再理會自己的手臂,轉而將目光移向齊灝,「有頭緒嗎?」

  齊灝見自家Boss態度強硬地要開始議事,雖然心中依然覺得不合適,可還是從腦袋裡摒除了那個正坐在Boss身邊的少年,正色著開始報告。

  尉遲簡被公司裡的事絆住了手腳,等他著急趕回家的時候,眾人已經在書房裡呆了一個多小時了。

  「小少爺。」俞伯破天荒地從背後叫住了匆忙往書房方向而去的尉遲簡,「今天的事,關乎先生,也關乎整個尉遲家。俞伯多嘴只問你一句,黎昕,到底是什麼人?」

  作為服侍了尉遲家兩代家主的老管家,對於兩位主子對黎昕平日裡的萬般照顧他可以僅靠猜測就不聞不問。可是對於這個到了這種生死關頭還被家主護在身後,甚至導致家主受傷的少年,他必須要得到明確的答案。否則,他將來有何顏面去見老家主。

  尉遲簡被俞伯問得一愣,卻也隨即明白了老管家的意思。沈默了幾秒鐘,終於迎著老人睿智的雙眸吐出兩個字:「哥哥。」

  老管家聞言點了點頭:「俞伯知道了,小少爺去吧。」話音剛落就背過身,沒有讓自家小少爺看到老眼泛淚的失態模樣。

  尉遲簡走進書房,帶來一瞬間的安靜。

  「你怎麼回來了?」尉遲琰皺著眉問。

  「公司有夏朗。」尉遲簡簡短地回答,目光掃過父親剛剛接受了縫合的手臂時眼中閃過殺意,隨後卻定睛在父親身邊的少年身上,上上下下掃了許多遍,才確定這人是否真的毫髮無損。隨即又有些不解,父親不讓這人好好去休息,帶來書房做什麼?

  尉遲簡的加入加快了商議的進程,黎昕聽了一下午黑暗世界的愛恨情仇血與沙,才終於被放回後宅。

  ※

  夜半。聽了一下午的打打殺殺,黎昕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無法入睡。這就是尉遲家光鮮背後的另一個世界啊,他今天終於窺到了冰山一角……可是腦子裡揮散不去的卻是尉遲琰浸透了小半件襯衣的血。印象中,他從沒見過男人受傷,可今天……

  黎昕翻了個身,覺得心頭有些什麼火熱的東西呼之慾出。可就在這時,房門又被無聲地推開了。踩在地毯上幾不可聞的腳步聲都能讓他分辨出來人是誰,於是他縮在被窩裡僵了僵,隨即儘量保持住呼吸的平穩,不想讓來人看出端倪。

  男人和過去的幾個晚上一樣,來到他床邊,拂開他的額發,靜靜地看了一會兒之後在額頭上印下親吻。可男人又和過去不一樣,因為他這一回待的時間更長了。

  隨後,就在黎昕幾乎要習慣被人從黑暗中注視的感覺昏昏欲睡的時候,男人卻突然開口了,雖然聲音低到了極致,可卻依舊清晰可聞:

  「小晞,信我一回,以後再不騙你……」

  ☆、(9鮮幣)Chapter 50 誰要你陪!?

  尉遲琰和黎昕遇襲的事情並沒有在A市翻很大的風浪。一來對方雖然大膽地用上了槍械,可仍然很謹慎地把地點避開了市區繁華的路段。二來齊灝手下的人手腳麻利,在警方抵達之前就處理乾淨了現場。三來,尉遲琰是什麼人,黑白通吃的大佬自然有足夠的門路和手段把這件事壓下來。

  於是,新聞只報導市區近郊死了幾個幫派分子,死因疑為幫派械鬥,警方對市內所有的可疑公共場所進行了排查,一無所獲。

  而對於襲擊者真正的調查處理,自然有齊灝去做。

  因為受了傷,尉遲琰在隨後的幾天裡都沒有去公司,美其名曰「在家休養」。

  然而這一「休養」卻同時讓兩個人咬牙切齒。

  尉遲家大宅裡,尉遲簡直到午夜後才披星戴月地回到家。然而迎接他的卻只有俞伯和一室的冷清。

  「小少爺回來了。」

  「俞伯。」褪下沾染了煙酒香水的外套交給傭人,尉遲簡只朝著老管家點了點頭就略顯疲憊地上樓回了房。一整天既要處理公司事務,又要和黎氏的許銘夫婦周旋,末了還得參加一個原本該由身為尉遲集團總裁的男人參加的商務晚宴,尉遲簡覺得自己二十年來鋼鑄鐵打的身體就快要垮了。

  「他們今天打電話回來了嗎?」走到半途,尉遲簡又想起了什麼,突然回身問道。

  俞伯點點頭,知道自家小少爺問的是什麼,只恐怕自己給不了他百分百滿意的答案:「下午來過一個,說是歸期不定。」果然,俞伯見到尉遲簡那張和他老子七八分相像的臉瞬時黑了下來。

  尉遲簡一口氣憋在胸口實在是鬱悶,駐足在階梯上整整三分鐘,這才重新又邁開腳步往上走去。在俞伯看來,自家小少爺向來英挺的身姿背影竟然有些許頹然之態,也不由在心底嘆了口氣。

  可那又能怎樣呢?一想到那個人……那個少年……罷了罷了,如今那人才是尉遲家最重要的角色呢。俞伯逕自無奈地搖了搖頭,唇角卻牽起一絲不甚明顯的笑意──那人回來了,尉遲家終於又可以像個家了……

  而此時此刻,遠在C市,黎昕卻窩在被窩裡輾轉反側,怎麼都睡不著。

  他回來C市已經兩天了。

  於樂樂和南楠見到久違的小老闆相當高興,黎昕看到自己苦心經營的咖啡館運營狀況良好也很高興。

  只是……尉遲琰為什麼要跟著他回來!

  黎昕氣憤地一翻身,驀然就看到了近在咫尺的一張俊臉,心臟猛地一跳,隨即更加怒不可遏──跟著來也就算了,為什麼要和他睡一張床!

  兩天前,也就是尉遲琰遇襲受傷的第二天,本來應該在家「休養」的人一大早吃完早飯就強行拉著他上了車。直到車子上了高速,他才反應過來此行的目的地。正在驚訝之際,男人臉上掛著前所未有的、足以讓無數名媛貴婦失態的笑容開口:  「不是一直想回C市嗎?正好有空,陪你回去。」

  黎昕大驚之下險些就想一拳砸到那張笑得堪稱勾人的俊臉上大吼:誰!要!你!陪!?

  可是,彼時車子都開了一個多小時了,黎昕再想反對也為時已晚了,最終只能眼睜睜地任由男人踏足他在C市租住的小屋。而財大氣粗的尉遲總裁在巡視完他的小陋居之後,金卡一刷,拎著他住進了C市最豪華的酒店最高層的總統套房。

  而最令黎昕痛恨的是──套房的臥室裡,只有一張king size的大床。

  「又睡不著?」一條手臂突然搭上腰間,隨後就連人帶被子被扯進了某人的懷裡,就連下意識的掙扎也被一一化解,最終形成動彈不得的姿態。

  「尉、遲、先生,請您放手!」加重了某兩個字的讀音,黎昕幾乎是咬牙切齒。然而面對著男人半裸的胸膛,以及一不小心開口嘴唇就會摩擦到那結實的胸肌的危險態勢,他很難集中那該死的注意力。

  「很晚了,睡吧。」收了收手臂,尉遲琰知道自己有些得寸進尺。但是他願意冒這個險──因為他感受得到,懷裡這人對他的牴觸已經消退了不少。堂堂尉遲總裁,身為亞洲黑道的無冕之王,難道他還看不出來一個人是不是在裝睡?那句祈求信任的話,本來就是故意說給這人聽的。

  被尉遲琰這樣擁著,黎昕僵直的身子很快就不知不覺地在他溫暖堅實的懷抱裡軟化下來了,甚至開始迷迷糊糊打起盹兒起來。黎昕企圖抗拒睡意,可是不知為什麼,原本還無法入睡的他,靠在男人胸前很快就被受到了周公的召喚,就跟昨天晚上一樣。

  察覺到懷裡的人漸漸平穩的呼吸,尉遲琰在黑暗中勾起唇角,隨後輕柔地印在了懷中少年的額角,鼻尖,最後是唇角:「睡吧,寶貝……」

  ※

  A市,尉遲集團總部大樓。

  「副總裁,黎氏總裁又來了。」助理小姐敲門進來的時候,臉色不太好。

  「請他預約之後再來。」尉遲簡頭也不抬地回答。黎氏不過是只小蝦米,如今已經到了窮途末路的關口,而他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處理──那些被他那個不負責任的父親全數推給他的事情。

  然而門口的喧譁還是讓尉遲簡不得不從文件堆裡抬起頭,印入眼簾的,正好是許銘一把推開助理小姐闖進來的畫面。

  ☆、(9鮮幣)Chapter 51 曖昧

  自從姐姐姐夫死後從親外甥手裡狠心奪來黎氏那天起,許銘的事業可謂是順風順水,無往不利。看著如今黎氏的規模,他原先心裡還殘留的一絲對外甥的愧疚也早就被拋到九霄雲外去了。然而當有一天一切都開始變得不對勁的時候,他卻是百思不得其解──好好的一個項目,為什麼會把他逼到這步田地。

  前期的資金已經投進去不少,公司裡所剩的流動資金幾乎全部掏空了,但那個該死的項目卻仍然紋絲不動。而作為合作方的尉遲集團,下至分公司總經理,上至尉遲家父子二人,絲毫不見有任何心急擔憂的模樣。

  許銘上一回來尉遲集團的時候,那個頗有乃父之風的尉遲簡和他談得好好的,可一背過身,就又把這個案子擱置一旁了。尉遲集團家大業大,那麼個小case自然不放在眼裡,可對於黎氏而言,這個擔子卻是太重了。

  黎氏不過是個貿易公司,沒有背後的實業作為支撐,這麼大額的資金流出,短時間內無法回本,整個公司就幾乎要停止運作了。

所以許銘這兩天天天往尉遲集團總部大樓跑,為的就是再見一見尉遲簡,甚至尉遲琰,然而卻始終無法如願。那兩人不是在開會,就是不在公司,就連那個小小的助理也沒有給他多好的臉色看。

  兩三天的閉門羹吃下來,許銘更是心急如焚,而對尉遲集團的耐心也一點點告罄,終於做出了硬闖副總裁辦公室的魯莽舉動。

  「尉遲副總裁!」眼見那個被助理說成是「正在開會」的尉遲簡正好端端坐在辦公桌後,許銘的眼睛都瞪紅了。

  「對不起,副總裁!」沒能攔得住許銘的一個小保安緊張地道歉,而一旁被一把推得倒在待客沙發上的助理小姐則是一臉怒容地站起身整理著著裝,一邊嘴裡也道著歉:「對不起副總裁,我馬上讓人送客!」說著就示意那個小保安去找人來幫忙。

  一時之間混亂的局面還在延續,尉遲簡抬頭望向門邊,看了眼正打算作「自我防衛」的許銘,終於冷冷開口:「行了,都出去吧。既然許總裁想找我談,趙姐麻煩你去泡杯茶。」

  助理小姐聞言,心中雖然依舊氣憤,可是仍然非常專業地迅速收起了怒容,朝著許銘微微欠身:「失禮了許總裁,請稍等。」說完就拉著那個小保安一起出去了。

  尉遲簡對這個許銘可沒什麼耐性。一來是黎氏這塊肉實在太小,二來自然是因為他聯合他老婆對黎昕所做的那些六親不認禽獸不如的事了。雖然說那是從前的「黎昕」,可如今那具身體是他親愛的哥哥在用,尉遲簡當然就自然而然地認為這對夫婦是在欺負自家溫柔善良的哥哥了。

  而當尉遲簡正面對著被逼急了氣紅了眼的許銘時,他親愛的哥哥和他那不負責任的父親正在C市愉快地「雙宿雙飛」──當然,這只是尉遲琰美好的願望。

  事實上,尉遲琰的感情培養計劃進行得有些艱難。

  晚上他可以強行把人抱在懷裡相擁入眠,可一到了白天,黎昕就非常積極地埋頭於他的小咖啡館,九頭牛都拉不出來。

  「要一杯摩卡和一杯卡布奇諾,再來個焦糖布丁。」

  「稍等,馬上來。」

  「服務生,這裡點單!」

  黎昕記下了一對小情侶的點單,隨後又馬上被另一桌人叫走了。

  一整個早上,黎昕都像這樣忙得跟個陀螺似的。不得不說,他的這家咖啡館,市場定位準確、食物可圈可點,連店員也賞心悅目,也難怪在大學生族群裡人氣高漲。

  黎昕收完單子交給吧檯後的南楠,剛想稍微休息一下,卻聽到某個角落傳來一個磁性好聽的聲音:「老闆,我要一杯拿鐵。」

  不用轉頭也知道是誰,黎昕失態地翻了個白眼,對南楠說:「做杯拿鐵,放多兩倍的espresso!」

  「……」正在做拉花的南楠手上一頓,一時無語,他倒是很想問問黎昕,這麼「痛恨」那位客人,幹嘛不直接給他一杯double espresso,畢竟牛奶還花錢呢……

  他當然看得出那個從早上開門起就坐在角落的氣勢不凡的男人和他們的小老闆之間關係匪淺。而根據於樂樂女人毫無根據的第六感的猜測,說是那個男人很有可能就是那位傳說中的和小老闆認識的夏先生的老闆!

  不得不說,女人的第六感很多時候還是相當準確的。

  喝了一口黎昕臭著臉端來的拿鐵,尉遲琰握著杯子的手明顯地頓了頓。抬眼看到少年眼底惡作劇的笑意,嘴裡苦澀的味道卻也漸漸地變甜了──會這樣對他惡作劇,也算是種進步了吧?這樣想著,尉遲琰在黎昕有些吃驚的注視下,又端起杯子啜飲了一口「特製」的咖啡。

  「午餐,想吃什麼?」並沒有忽略少年意外的目光,尉遲琰一把把人拉坐在身旁,柔聲道,「忙了一早上,下午該好好休息。別忘了醫生的囑咐,不能太累的。」

  兩人靠得很近,近到令黎昕能夠感受到男人的呼吸,兩天來被緊緊抱著入睡的記憶又湧上腦海,讓黎昕的臉不可遏制地染上了一層緋紅。

  在於樂樂萬分曖昧的眼神中被男人擁著肩膀離開咖啡館的時候,黎昕還在暈暈乎乎地想:他和尉遲琰,是什麼時候發展成這種奇怪的關係的?

  ☆、(10鮮幣)Chapter 52 曖昧升級

  午餐選在一家土菜館,店面不大,卻相當精緻。老闆是本地人,做的一手地道的特色家常菜。C市靠山,菜色裡多有山珍,用不著重口味油鹽烹調,只消拿清油略翻炒或是清蒸,便是樣樣鮮美,黎昕吃得相當滿意。

  黎昕滿意,尉遲琰當然也滿意了。要是一日三餐都能看到身邊少年大快朵頤的樣子,就算是粗茶淡飯也能媲美山珍海味了。

  吃飽喝足,黎昕捧著一杯普洱啜飲解膩,一邊悄悄去瞄身邊的男人,心裡難免感慨世事無常。他當然感受得到男人示好的舉動,也並沒有忘記那天晚上男人在他耳邊近乎祈求地說「再信我一回」,可是……

  黎昕忍不住想要嘆氣,心裡再度糾結成一團亂麻。尉遲琰的那些意味不明的舉動、兩個晚上的相擁而眠,種種都讓他甚至沒有心思去想上輩子的事了,只覺得哪兒哪兒不得勁,事事透著詭異的氣氛,卻又莫名讓他心律不齊,甚至臉上發燙。

  尉遲琰當然察覺到身邊的人在偷瞄他,見他又開始發呆也知道他心裡凌亂。

  想到經過最近這些日子的相處,尤其是這兩天的朝夕相對、相擁而眠,黎昕對他的防備越來越淺,抗拒也越來越無力,尉遲琰也端起茶杯,掩飾不自覺勾起弧度的唇角。

  從前的傷害太深刻,尉遲琰從沒有指望過能夠一筆勾銷,更不奢望這人能夠全然原諒。那是他們的過去,即使不堪,他也不會逃避,因為真相總會有大白的那一天。他只希望在這之前,能儘量讓這人重新相信他,讓他能有機會撫平這人心裡的疼。

  兩人思緒紛紛,各自緘默,然而週遭氛圍卻是奇怪的靜謐和諧,直到一串手機鈴音打破了這一份寧靜。

  黎昕見尉遲琰從他自己身上摸出手機接起來,隱隱聽著得知應該是尉遲簡的來電。

  這兩天男人陪著自己窩在C市,公司事務一律推給了尉遲簡,尋常放在保鏢身上的公務手機一次也沒有響起來過,想來是被關掉了。而尉遲琰自己身上的手機則是他的私人電話,也只有家裡人才知道號碼。

  尉遲琰和那頭的尉遲簡說著一些關於黎氏以及黎氏總裁許銘的話題,那張俊臉上驀然露出一個駭人心魄的冷笑。然而黎昕卻只盯著他手裡的手機,突然間想起來自己究竟是從哪裡露的餡了,不由地咬了咬嘴唇,心裡有一絲絲的不甘,但是……好吧,終究是他自己愚蠢,更何況對方還是尉遲琰這等級別的萬年老妖。

  黎昕想起來的事正是某次尉遲琰用私人手機給他打電話,還未出聲就被他叫出「尉遲先生」。不過黎昕不知道的是,早在這之前,「萬年老妖」尉遲琰就已經察覺出不對勁了。

  尉遲琰掛了電話,也收起了臉上滲人的笑容,見黎昕正呆呆地看著自己,不由失笑,抬手揉了揉他的腦袋:「吃好了?那就走吧。」

  已經開始「同床共枕」的人根本沒發覺揉腦袋這一舉動有多親暱曖昧,倒是為了掩飾剛剛想起露餡一事的失態,輕咳了一聲問:「是黎氏出事了?」

  尉遲琰點了點頭:「許銘耐不住性子了。」

  雖然一開始的時候是想用「幫助拿回黎氏」這個藉口拖住黎昕,但是如今這招隨著黎昕知道了一些真相而失效。不過儘管如此,尉遲琰也沒打算放過黎氏,更沒打算瞞著黎昕。

  要取得信任,當然先要做出些能夠讓人信任的行動來。黎氏的事如此,那天遇襲後不顧齊灝的顧慮讓黎昕留下旁聽他們議事更是如此。

  黎昕大致能猜到這父子倆是怎麼算計黎氏的,不過這也是一開始的時候。那時他還不知道大小兩隻狐狸已經對他用了深度催眠這種卑鄙又非法的手段。如今雙方既然都心知肚明只是沒說破而已,那其實針對黎氏的事,大可以不用再花心思。

  黎昕是這麼想的,可到底也沒能開口說出來。因為這件事離那層窗戶紙也有點兒太近了,目前他還不想捅破,估計對方也是,所以才會繼續針對黎氏的計劃吧……

  尉遲琰再心機深沈運籌帷幄也無法猜到黎昕心裡想的每一件事,他只以為黎昕是在好奇他們對黎氏最終的處置,於是也大方地告訴他:「等黎氏被收購,就全部折成股份放在你的名下。」

  黎昕有些意外,他本來以為尉遲集團總歸是要雁過拔毛的。不過抬眼看到尉遲琰看著自己的溫柔的眼神,心裡不免又瞬間狂跳了兩下。

  當天下午尉遲琰沒再放黎昕回到咖啡館繼續忙碌,而是帶著他去了C市郊區爬山,說是適當的運動對他的身體有好處。黎昕腹誹一下子不能太累要休息,一下子又要運動到底是想要怎樣?而尉遲琰則是在心中盤算,什麼時候帶這人去外頭旅行散心。

  回來的時候太累,晚餐是在酒店裡解決的。隨後保鏢換班各自警戒,兩人就回了房間休息。

  總統套房裡床只有一張,浴室倒是有兩間,只不過一個在臥房裡,一個在外頭。黎昕從洗完澡出來的時候,尉遲琰還在外頭的浴室裡,隱隱的水聲透過厚重的實木房門顯得有些沈悶。

  離睡覺時間也還早,黎昕擦乾了頭髮又在床邊呆坐了一會兒,最終決定上會兒網打發時間。也是尉遲琰想得周到,匆忙出門的同時竟然還在行李裡帶上了黎昕的筆記本電腦。

  書桌後的老闆椅上隨手掛著尉遲琰的西裝,黎昕略微遲疑,最終還是拿起來準備拿去衣櫃裡掛好。然而令他意外的是,毛呢質地的西裝觸手竟然又硬又冷──怎麼回事?

  黎昕蹙起眉,把手裡的衣服湊近仔細看,卻發現西裝的手臂部位衣料比周圍顏色都要深一些。黎昕心裡咯!一下,驟然響起早先爬山的時候他錯腳踏空,身後的尉遲琰扶了他一把。

  天,他的傷!

  作家的話:

  Sorry這兩天都斷更鳥……忙是一方面,卡文到過度章是另一方面……跪下贖罪……

  ☆、(8鮮幣)Chapter 53 色誘

  黎昕手裡還來不及放下那件毛呢西裝,人已經站在尉遲琰的浴室門口,卻躊躇著不知道該不該進去。可是他的傷……黎昕咬了咬唇,想起了那天幾乎被鮮血浸透的襯衣。

  一條手臂的話,很難自己處理吧,而且還不能沾水……黎昕這樣想著,最終還是抬手扣了扣門,裡頭的水聲隨即驟停。

  過了一會兒,門被打開了一半。只見門內的男人一身水汽,只在下半身裹了一條浴巾,小麥色的肌膚和結實漂亮的胸肌腹肌一覽無餘,再加上房間裡的熱度和從浴室裡滲透出來的濕意,足以讓人臉紅心跳、血脈噴張,恨不得化身為狼撲上去摸上兩把,甚至做出更過分的事。

  這就是傳說中的穿衣顯瘦,脫衣有肉麼?黎昕盯著那突然出現在眼前的誘人的軀體,一時之間愣在門外,腦子裡卻突然蹦出這麼一句話,緊接著覺得鼻子有些癢癢的。

  尉遲琰見門外的人手裡拿著他的西裝自然就知道了這人為何而來。說白了這也是他故意而為。把西裝外套隨手扔在椅背上,這人要是沒發現也就罷了,如果發現了,會不會有些什麼表示?

  眼前的結果當然令尉遲琰非常滿意。他本來以為黎昕頂多會問一句他的傷勢,卻沒想到這人會在他還在洗澡的時候就闖過來敲他浴室的門。他可以認為,黎昕是關心他的嗎?

  然而讓尉遲琰意外的還不止如此,接下來的一幕更是讓歷盡千帆、向來喜怒不形於色的堂堂尉遲總裁也不禁面露異色──只見少年雙眼直愣愣的,一縷鮮豔的色澤冷不防從秀氣的鼻端蜿蜒而下。

  黎昕還在奇怪自己怎麼突然鼻子癢癢的,正要抬手去揉,卻看見眼前的男人面露吃驚的神色。

  見黎昕抬手要去揉鼻子,尉遲琰這才從驚訝中回過神來,一把抓了他的手:「別動!」一邊側身將人讓進來拉到洗漱台前,扯了紙巾替他擦拭,一邊問道,「好好的怎麼會流鼻血呢?」然而詢問之中卻滿是壓抑的笑意和調侃。對於尉遲琰而言,這簡直就是意外的驚喜!

  黎昕一邊由著尉遲琰替他擦拭一邊抬頭去看鏡子,這才發現自己竟然是流鼻血了。一想起剛剛看到尉遲琰半裸的身體就血氣上湧的感覺,流鼻血的原因簡直不言而喻。

  黎昕瞬間凌亂了,聽著尉遲琰難得不掩飾調侃語氣的詢問,一時之間簡直像找個地縫鑽進去,一雙眼睛四處亂轉不知道該看哪裡好,卻偏偏又從鏡子裡看到了身邊宛若希臘神祇的男人,鼻尖裡又是一陣騷動。

  黎昕欲哭無淚,想要說點什麼來掩飾,這才想起來手裡還拿著尉遲琰的西裝:「嗯……你的傷……傷口怎麼樣了?」

  知道黎昕對自己的身體有反應,尉遲琰其實很想趁火打劫,再逗弄純潔的小孩子一下。但是他也知道凡事不能操之過急,要是嚇到這人就不好了。而且這事兒既然已經有了開端,滴水總是能穿石的。

  尉遲琰這樣想著,也就任由黎昕轉換話題,好整以暇地替他擦乾淨鼻頭的豔色回答:「沒什麼大礙。」

  黎昕只是一時間被男人的身體驚豔了一下,鎮定下來之後,擔心的情緒還是佔了上風。連毛呢西裝外套都沾染了那麼多血跡,要他怎麼相信男人的傷「沒有大礙」呢?當即也不顧對方還半裸著,就拉過尉遲琰受傷的左臂細細查看。

  那顆子彈只是擦過手臂,雖然沒有傷到筋骨,但是傷口頗深,所以那時候才會流了那麼多血。幸而醫生縫合的手法精細,尉遲琰本身的癒合能力又超過一般人倍許,下午爬山時那一折騰才沒讓傷口縫合裂開,只是又滲出不少血來。尉遲琰之前也正是在自行處理,剛剛拆了紗布。

  傷口有些猙獰,黎昕看著竟然覺得眼眶有些發熱。尉遲琰任由身前的少年拉著,輕手輕腳地弄乾淨傷口周圍,再抹上藥,最後纏上紗布。

  直到躺在床上的時候,黎昕依舊心情有些低落,甚至被尉遲琰擁進懷裡也沒像前兩個晚上那樣掙扎,反倒小心地避開他受傷的手臂,任由他抱著。

  擁著懷裡難得乖順的少年,尉遲琰卻又心疼起來──他那樣卑劣無情地累及了這人一條性命,到頭來卻讓這人來擔心他受的那麼一點點小傷?

  尉遲琰自認如果有人敢利用他、背叛他,他絕對會要血債血償、加倍奉還;所以這人,當初是怎樣的絕望,才會選擇了放棄自己的生命呢?

  懷裡的少年渾身散發著青澀的幽香,柔柔軟軟的,卻讓尉遲琰心底一片鈍痛,忍不住低頭將唇印上他的額角──對不起,小晞,對不起……


☆、(11鮮幣)Chapter 54 回程

  一早上起來尉遲琰接了個電話,神情嚴肅,眸光帶血,寥寥幾句就讓黎昕知道,尉遲總裁的休養度假恐怕就要結束了。

  尉遲琰掛了電話,回頭就看到站在浴室門口的黎昕。少年正用瞭然的目光看著他,清澈的水眸看得尉遲琰大早上還沒消下去的火瞬間有了愈演愈烈的趨勢。

  暗自咬了咬牙,尉遲琰勉強壓下慾火,卻壞心一起,誓要拉黎昕一起下水。

  於是黎昕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男人把手裡的電話一扔,好整以暇地褪下了身上的睡袍,露出底下性感惑人的男性軀體。而這一回甚至比昨晚更叫人無法把持──因為此時此刻的尉遲琰全身上下唯有一小件白色布料裹住最重點的部位,而貼身的布料正勾勒出某處雄偉的形狀。

  混蛋!

  黎昕滾燙著臉背過身不去看那個正在青天白日裡無恥上演脫衣秀的男人,可腦子裡卻不可控制地浮現出剛剛不小心瞄到的那一小塊倒三角區域──真是,相當的,驚人啊……

  啊瘋了嗎?!我這是在想什麼!

  黎昕幾乎瘋狂地甩了甩頭,想要把腦子裡男人近乎赤裸的畫面甩出去,然而很顯然仍有一部分腦細胞悲哀地不受控制。

  看著少年的舉動,尉遲琰在他看不到的角度勾起唇角,露出一個從沒有人看到過的弧度,這才心滿意足地拿過一旁的襯衫、長褲,慢悠悠地穿上。

  等到著裝完畢,估摸著黎昕的臉紅應該也退得差不多了,尉遲琰這才開口問:「早餐想吃什麼?」

  之前幾天的早餐吃過港式早茶,全英式早餐,以及酒店供應的自助早餐,黎昕鎮定下來想了想,覺得牙根還是有點兒癢,於是回轉身來面無表情地回答:「煎餅果子豆腐花。」

  黎昕從前住在C市那套租房的時候,小區樓底下就有一個老伯伯擺的小攤賣煎餅果子,而另一邊有一位年輕少婦,和老公一起擺了個豆腐花小攤。兩邊都是物美價廉,每天早上都吸引了無數居民,上至七八十歲的老人家,下至四五歲的小朋友,都喜歡來這裡買一個煎餅果子配著豆腐花吃。而堂堂尉遲總裁吃慣了山珍海味,能接受街邊的無證小攤販麼?

  尉遲琰的確愣了愣,倒不是驚訝於黎昕想吃那些東西,而是為少年自以為「報復」的可愛舉動而失笑。於是尉遲琰在黎昕訝異的眼神中坦然開口:「那你來帶路吧。」

  一刻鐘後,一輛少見的高級轎車出現在某居民區裡,而一高挑一瘦弱兩個人影端坐在路邊攤前,吸溜吸溜吸著白嫩軟滑的豆腐腦,啃著手裡熱氣騰騰的煎餅,引得許多居民側目,也嚇掉了一眾黑衣大漢保鏢爪牙的下巴。

  黎昕一邊吃一邊也在忐忑。他沒想到尉遲琰一身西裝革履的竟然能這麼坦然地坐在油膩膩的路邊攤前吃這些衛生狀況不明的食物。他果然還是小看了這個男人啊!

  胡亂啃著手裡的煎餅,黎昕突然想到先前尉遲琰接的那個電話,本來早就應該問的,卻被男人的「裸男脫衣秀」狠狠擾亂了心神!黎昕想起這茬又恨恨地咬了口手上的煎餅,嚼碎嚥下了才開口問:「A市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尉遲琰聞言眸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殺意,低聲回答:「人抓到了。」

  黎昕神色一凜。

  「別擔心,我會處理。」揉了揉少年的腦袋,尉遲琰安慰道,「不過今天下午我們就該回去了。」他本來想陪著這人多待一陣子的,但是計劃沒有變化快,抓到的人中有一個,還真是需要他親自前去處理。

  黎昕其實反射性地很想說:你回去吧,我留在這裡就好。但是話到了嘴邊,卻不知道為什麼沒能說出口。然而他的意圖卻還是被尉遲琰識破了。男人眸中一黯,雖然沒有說什麼,卻以不容反駁的強硬攬著他的肩膀回到了車上。

  心裡淡淡的沮喪和怒氣當然無法擊垮尉遲琰,於是不過兩分鐘後,他就恢復了常態,對著被他強大氣場所震懾而不敢隨意開口的黎昕說:「我知道,你對那間咖啡館投入了很大的心思。可是現在你常住A市,有夏朗安排的人在,你大可以放心。」見黎昕不說話,可臉上分明是為難的表情,尉遲琰接著說,「如果你實在信不過那個人,不如自己招一個可靠的店長來顧店。」

  黎昕當然想過這個問題!可是在算完招聘全職店長的成本之後,他就又退縮了。而尉遲琰則繼續道:「或者你大可以把店挪到A市,或者在A市開一家分店也可以。」

  見尉遲琰越說越離譜,黎昕終於忍不住弱弱地反駁:「我又沒有那麼多錢……」

  尉遲琰話頭一頓,終於知道了黎昕正在擔心什麼問題。他突然有了一種哭笑不得的感覺,而這種感覺之後,蔓延開來的依舊是心疼。

  他怎麼忘了,最初之所以能夠找到這個人,還是因為這人「貪財」的緣故。眼下開了這家咖啡館,當初那些早已經死在監獄裡的渣滓和尉遲集團賠給他的賠償金估計已經所剩無幾了吧……

  尉遲琰這樣想著,深邃的雙眸中閃過一絲旁人看不懂的暗色。在他潛意識裡已經將這人重新納入羽翼之下的當前,這人竟然還在擔憂著錢的問題?這人應該知道的,他,或是小簡,或者說是他們的家,在好不容易把他找回來之後,怎麼可能還會放他走?而這人依舊擔心著錢的問題,是在想著終有一日還要離開嗎?

  尉遲琰覺得手心一痛,這才意識到是自己握拳太緊傷到了自己。而從黎昕略有些驚懼的神情之中,他也猜到自己此刻的表情有多猙獰。

  過了良久,尉遲琰臉上才緩和下來,卻是一把把身旁的人拽進懷裡。心裡默唸著「還不到時候,還不能說破……」,一邊淡淡開口:「等收回黎氏,你還怕會沒錢麼?不急。」

  於是當天午後,尉遲琰略強迫地帶著黎昕,離開了才住了不到五天的C市,重新又回到了A市。迎接著他們的,除了那天在街上偷襲暗殺他們的「幫派分子」,還有被尉遲簡逼到了絕境後終於回過味來得知一切都是尉遲集團暗中作祟而天天在尉遲集團總部鬧事的許銘夫婦。

  ☆、(8鮮幣)Chapter 55 親情(上)

  尉遲琰在尉遲簡有些意外和不滿的目光中和黎昕一起走進了副總裁辦公室。

  兄控的小簡弟弟不想讓瘋子夫婦嚇到他金貴的哥哥,不過父親大人卻覺得黎氏的事最終要如何解決,還是要看黎昕的意思──在做了「從今往後無論什麼都不瞞著他」的決定之後。

  黎昕其實也很驚訝尉遲琰會直接帶著他來尉遲集團總部大樓,直到看到尉遲簡辦公室裡那對狀若瘋癲的夫婦時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嚴格意義上來說,這還是黎昕第一次有意識地見到「他」的舅舅許銘,和舅母陸薇。

  猶記得資料照片的許銘眼神高深,神情冷漠,一派商界新貴的模樣;而陸薇則儼然是一位不甘於做家庭主婦的女強人兼貴婦。然而此刻黎昕在尉遲簡的辦公室裡看到的許銘和陸薇夫婦,如果不是有人做介紹,他也許根本就認不出來。

  只見那個男人正被兩個保安押著坐在沙發上,還在不停地扎掙扭打,面色猙獰;而那個女人則被扯歪了雍容的貂皮披肩,披頭散髮地被一名保安扣住了雙手手腕,在那名保安臉上,還能夠明顯看出紅色的掌印,女人瘋癲時的狀態可見一斑。

  其實在今天之前,許銘和陸薇夫婦都還在四處求援,希望能夠有外界的力量,或是通過尉遲集團總部的勢力推動停滯的項目開工。然而他們也不知是從哪裡得到了消息,說這背後的一切都是尉遲集團在主導,夫妻二人將信將疑著討論了半天,最終直接找上門來詢問。

  而在尉遲琰帶著黎昕出現之前,這兩人已經從尉遲簡冷淡而強硬的態度之中找到了答案,之後便開始發瘋似的大鬧副總裁辦公室,陸薇還差點把塗得血紅的指甲招呼到尉遲簡那張冰塊臉上,最後動用了三個保安以及兩個保鏢才控制住勢態。

  「尉遲副總裁,這樣不太好看。」瞥了眼那對夫婦,尉遲琰用相當公事公辦的語氣對自家兒子說,一邊把黎昕安置到遠離許銘夫婦的沙發上坐下。

  尉遲簡眼看著黎昕安安穩穩地坐下了才回答:「許總裁和許夫人自己不怕丟臉,尉遲集團有什麼好怕的,總裁多慮了。」

  尉遲琰聞言挑了挑眉,對兒子這種像極了自己的混蛋嘴臉表示滿意,在黎昕身邊落座後對著那幾個保安說:「好歹是黎氏的總裁和夫人,這樣押著他們也不太像話,出去吧。」說完又轉向尉遲簡,「副總裁,通知律師上來。」看這架勢是當下就想要徹底解決這件事了。

  許銘和陸薇原本就因為有人進入辦公室而掙扎地更厲害,等聽到尉遲簡喊來人為「總裁」的時候更是激烈地幾乎要掙脫保安的桎梏。然而等到保安們在尉遲琰的命令之下驟然放手離開辦公室之後,夫妻二人反倒安生下來了,只是目光不住地在尉遲簡和尉遲琰身上游移,裡頭依舊泛著凶光。

  尉遲琰視若無睹,悠悠然開口:「二位既然來了,不如心平氣和地說一說,究竟有什麼問題值得堂堂黎氏總裁和夫人在這裡連身份顏面都不要了?」

  「我們只是想問一問尉遲總裁究竟是什麼打算。堂堂跨國大財團,為什麼一定要跟我們這麼一家小公司過不去?!」先沈不住氣的還是陸薇。想她好不容易傍上了許銘又當了那麼多年的總裁夫人風光無限,卻一朝大廈將傾讓她怎麼可能甘心接受?

  「許夫人說得對,尉遲集團沒必要和黎氏過不去。」尉遲琰冷笑著回答,「兩家合作一切都在合同約束範圍之內,我們沒有來過問黎氏的責任,怎麼二位倒先反咬一口?」

  陸薇語塞,頓時憋紅了雙眼,眥目欲裂。一旁的許銘倒是比老婆鎮定地多,望著高高在上的尉遲大總裁恨恨道:「尉遲總裁,明人不說暗話。已經到了這個地步,你也不用拿什麼合同責任來誆騙我們。我只想問問,黎氏究竟哪裡對不起尉遲集團,你們要這樣趕盡殺絕?!」

  眼見許銘已經沒有了心思虛與委蛇,尉遲琰勾起唇角,神秘莫測地說:「許總裁說的沒錯。黎氏沒有對不起尉遲集團,該說對不起的也不是黎氏……」

  尉遲琰這話說得隱晦,許銘夫婦二人一頭霧水之後更加怒火中燒。然而在他們再度開口之前,尉遲琰卻指了指身旁的少年問:「不知道許總裁和許夫人還認不認得這個孩子?」

  作家的話:

  清明時節雨紛紛,鄉下掃墓沒法更……淚泣!最近老在斷更。。。求鞭撻求原諒!!今晚會有第二更,敬請期待!!

  ☆、(10鮮幣)Chapter 56 親情(下)

  黎昕從頭到尾都安安生生地坐在一邊冷眼旁觀許銘夫婦在霸道氣場全開的尉遲琰面前醜態畢露,對於自己突然被尉遲琰點到名還有些怔愣。而一直都坐在辦公桌後的尉遲簡此時卻站起身,走到黎昕的另一側坐下,父子二人形成了對他絕對保護的姿態──誰知道一會兒瘋子會做出什麼事來。

  許銘和陸薇一開始就注意到跟在尉遲琰身邊進來的少年,但是由於尉遲琰的存在而始終沒有正眼看過他,還以為只是秘書或者助理之類的人物,直到尉遲琰特地指出來,這才半疑半怒地看過去。

  距離那場事故已經過去了近兩年,而許銘和陸薇二人最後一次看到黎昕也已經是近一年前的事了。那時的黎昕因為做了半年多的植物人而骨瘦如柴,幾乎不成人形,和眼下的模樣可謂是天壤之別,所以許銘夫婦並沒有認出他來。

  看著那二人,尤其是身為「舅舅」的許銘充血紅腫的雙眼中望著他的那完全陌生的眼神,黎昕縱然早就不是原本的那一個了,心底也漸漸地浮現出一絲怒意──一個父母雙亡,被本該撫養他長大的舅父舅母奪走了家產假造了死亡的外甥,竟然沒有在他們那冰冷的心中留下哪怕一點點的影子嗎?這兩個人午夜夢迴的時候,難道都不會夢到死去的黎清和許雯夫婦來向他們索命嗎?!

  黎昕一邊想著,一邊臉上已經開始露出冷然的、嘲諷的笑容,在許銘夫婦重新將注意力放回到尉遲琰和尉遲簡身上去之前緩緩地開口:「你們,真的不認識我了嗎──舅舅,還有舅媽?」

  「呵!」只聽得陸薇突然倒吸一口冷氣,尖利的指尖直指黎昕的臉,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臉上是全然的驚恐。

  而許銘也並沒有比他老婆的狀態好到哪裡去。在假造了黎昕的死亡證明並且裝模作樣地舉辦了葬禮之後,黎昕這個人,他的親外甥,在他的心裡就已經死了。而一個已經死了的人驟然出現在他的面前,許銘的臉色當然相當精彩。

  黎昕不出意料地看著他們驚懼的反應,唇角弧度愈深:「看來舅舅和舅媽不是不認識我啊。快一年不見,不知道表弟怎麼樣了?我記得他比我小兩歲呢,應該上高中了吧?」

  黎昕從資料上知道許銘和陸薇唯一的兒子許霆在一所私立貴族高中就學,而在這之前,這具身體原本的主人卻被扔去了一所偏遠的寄宿學校。所以這個少年死前應該是不甘的吧?被人搶去了原本屬於他的生活,還被唯一的親人這樣欺凌……所以上天才安排他佔據這具身體,來了結他的心願,奪回本該屬於他的東西嗎?

  聽到黎昕提起他們的寶貝兒子,許銘和陸薇愈發地驚恐,最後終於爆發出來:

  「你不是早就應該死了嗎?你怎麼可能還活著?!」陸薇發出近乎咆哮的吼聲,「你已經死了,死了!」說著就向著黎昕衝過來。

  尉遲簡防的就是她這一手,在那鮮紅的指甲傷到黎昕那張最近被他們養得好難得才有了些肉的臉之前就死死扣住了陸薇。不同於那些保安,尉遲簡的手段相當有技巧,不過使個巧力,就讓陸薇瞬間軟倒下來,哀哀悲鳴。

  黎昕冷眼看著尉遲簡的動作,又瞥向想要過來又不敢衝動的許銘冷冷道:「本來是快死了,這還是托你們的福。我的親舅舅,為了謀取我的公司,買通醫生護士拔掉我的生命維持儀,您還真是好打算啊……」

  許銘聞言瞳孔緊縮,陸薇也瞬時愣了愣,夫妻二人顯然是沒有想到,他們當時暗地裡做的勾當會被當事人知曉。

  這一定是被尉遲集團挖出來的!一個黃毛孩子,怎麼可能在那樣的情況下存活下來!可他又怎麼會和尉遲集團搭上關係?!

  接下來的事態發展得愈發的醜陋。陸薇顫顫巍巍地辯解了幾句之後就開始哀求,哀求黎昕看在許霆的份上放過他們一家;而許銘則開始破口大罵,說黎昕的父母胸無大志,多虧了有他許銘才有黎氏的今天,說黎昕還得感謝他這個舅舅,說在那樣的情況下拔掉黎昕的生命維持儀也是理所應當。

  黎昕一直冷眼看著他們醜陋骯髒的嘴臉,直到尉遲集團的法律顧問周律師帶著早已擬好的文件走進了辦公室。不得不說許銘是個硬氣的男人,也是個極度貪婪而瘋狂的人,在這樣的情況之下依舊不肯簽署尉遲集團的收購合同。

  從黎昕說第一句開始就只將注意力放在他身上的尉遲琰明顯感受到黎昕的疲憊,於是將這個爛攤子交給了尉遲簡,自己帶了黎昕回了家。

  離開辦公室之前,黎昕最後看了那兩個人一眼,卻只接收到許銘陌生的、仇恨的敵視目光。在許銘的眼裡,他,或是說原本的黎昕,早已不是他的外甥,而是阻擋了他們一家飛黃騰達之路的絆腳石、攔路虎。

  黎昕從回到尉遲家大宅就將自己關進了房間裡,甚至反鎖了房門。外頭的尉遲琰劍眉緊蹙,無法確定究竟是什麼刺激了黎昕,因為他早就發現了,黎昕的狀態有點兒不對勁。

  房門的另一邊,黎昕依靠著門坐在地上,將腦袋埋在臂彎裡。他竟然對這具身體原本的主人、那個無辜喪命的孩子,有了一種兔死狐悲的感覺。

  為什麼,究竟是為什麼,這些人都不要呢?明明那本來是比金錢,比權勢,都更珍貴的東西──親情。許銘因為錢可以殺死自己的外甥,而他所敬仰的養父……

  黎昕將自己抱得更緊,可是週身卻依然覺得冷。

  就算拿回了黎氏,那個可憐的孩子也回不來了;就算現在那個男人對他再好……尉遲晞,那個一心孺慕著他的青年,也已經死了,不是嗎?

  尉遲琰的書房裡,看著監視屏裡將自己縮成一團的少年,尉遲琰握緊了雙拳。他,大概知道那孩子是怎麼了,可是卻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安慰……

  ☆、(10鮮幣)Chapter 57 寶貝?!

  尉遲簡回家的時候已經過了晚餐的時間。雖然許銘死鴨子嘴硬不肯鬆口,在最後也要表現一把自己的強硬態度,但也架不住自己的把柄一個個被尉遲簡挖出來,赤裸裸地攤在面前,於是在尉遲簡決定動用黑道勢力之前,最終還是不甘不願地簽署了收購合同,許家一家三口,就此乾淨利落地滾出了黎氏。因為事出突然,許銘甚至沒來得及從公司轉移一分錢。

  「我爸和黎昕呢?」本該在用餐後甜點的兩個人連人影也不見一個,尉遲簡有些奇怪地向俞伯詢問。

  俞伯輕嘆了口氣:「先生在書房,黎先生在自己房裡,二位都沒用晚餐呢。」黎昕回來的時候那個魂不守舍的樣子,讓老管家看了都心疼。那孩子受了太多苦,今天又不知道是怎麼了呢。

  尉遲簡聞言皺了皺眉,有些疑惑不知道又出了什麼事。難道是被許銘夫婦刺激到了?可是這也沒道理啊……

  「小少爺也不吃了嗎?」眼見尉遲簡往樓上的腳步,俞伯在後頭髮問。

  尉遲簡停下腳步想了想回答:「都送到房間裡去吧,辛苦了,俞伯。」

  「爸。」走進書房,尉遲簡就看到父親緊蹙著眉頭坐在書桌後,雙眼一眨不眨地看著電腦屏幕,「出什麼事了?」

  「……怎麼樣了?」尉遲琰沒有回答,只是問道。

  「簽了。」

  「過兩天把前段時間成立的基金也一併過戶到他名下。」

  「知道了。」

  自從黎昕回到尉遲家,尉遲琰就以尉遲晞的名字成立了一個基金。尉遲簡自然也知道這件事,本來還想從自己名下的財產中劃過去一部分,不過被尉遲琰阻止了,尉遲簡也沒有強求。

  「哥哥他……」

  「……你可以去看看他。」

  看了眼兒子離開的方向,尉遲琰重新將目光放到屏幕裡頭那個依然把自己縮成一團的少年身上,卻突然伸手從書桌的抽屜裡抽出一本皮面的厚筆記本。本子看起來有些年頭了,卻保存完好,足見主人的細心。

  尉遲琰解開皮繩打開筆記本,裡頭的扉頁上用鋼筆寫著三個稚氣未脫的字:尉遲晞。

  這是尉遲晞死後尉遲琰在他的房間裡發現的,尉遲晞用了近十年的日記本。他倒不是每日都寫,有時兩三天寫幾行,有時幾個月才寫幾句。十年來,日記上的字體從一筆一劃的火柴棍逐漸蛻變為清麗瀟灑的蠅頭小楷,字字句句裡都透露著他自從來到尉遲家之後的喜怒哀樂,對沒有血緣關係的弟弟的疼愛,對養父的感激和孺慕。

  「2002年1月31日,多雲

  今天我12歲了。芸嫂和俞伯在家裡和我過生日,廚師伯伯還做了一個鮮奶蛋糕,我一個人吃掉一半!這是我第一次過生日,好高興!原來院長嬤嬤說的對,有家真的很好很好!可惜小簡和父親都沒有回來。我的生日願望是下次要和他們一起過生日!」

  有一個家,真的很好很好……和他們一起過生日,這就是從小在孤兒院長大的尉遲晞最簡單的生日願望。只可惜,他們從來沒有為他實現過這個願望。可即使如此,小晞他還是為了這個「家」,付出了他能夠付出的所有……

  今天,在公司裡,小晞應該是被那個名叫黎昕的少年的遭遇刺痛了吧……

  尉遲琰頹然地坐在椅子上,撫著手上近兩年來一直精心保存的日記本,任由心底的疼將自己淹沒殆盡。

  尉遲簡最終也沒能勸動黎昕打開房門,只能無奈地吩咐廚房準備好點心,要是黎昕餓了出來覓食千萬不能餓到他。看了眼面前緊閉的房門,想到書房裡一臉挫敗的父親,向來性子有些木訥的尉遲簡也不得不搖了搖頭嘆口氣,逕自躲進自己的房間休息去了。

  夜半。房門被輕輕打開,伴隨著輕微的幾乎聽不到的鑰匙叮鈴聲。

  直到看到黎昕恍恍惚惚地起身洗澡,又出來躺在床上足足一個小時之後,尉遲琰才問管家要了鑰匙。

  少年睡得不太安穩,眼瞼還沒褪紅,微微有些腫,抱著被子縮成一團,像只可憐的小兔子。

  尉遲琰在床邊坐下,伸手摸摸他毛茸茸的腦袋,唇邊泛起一絲苦笑。他尉遲琰就算作為亞洲黑道的龍頭也從來不曾無故傷人,半輩子做的唯一一個害人的決定,沒想到害死的竟然是自己最心愛的人,果真是報應不爽。

  我做錯的事,究竟讓你有多少層傷心?無論是作為家人,作為父親,還是作為愛你的男人……

  ※

  黎昕是被窗外的鳥鳴聲吵醒的。綠化面積相當大的尉遲家大宅生態環境自然也相當出挑。

  昨天幾乎哭了一下午,眼睛乾澀得不行,身上也有點兒酸,大約是從C市回來長途坐車的緣故。

  黎昕迷迷瞪瞪地想要抬手揉一揉幾乎睜不開的眼睛,卻突然發現自己此刻的姿態有點兒不對勁。費力地撐開眼皮子,眼前是一片蜜色,而且那色澤,那肌理,相當地眼熟啊……

  十秒鐘後,尉遲家大少爺的房間裡傳出一聲驚吼:「你怎麼會在這裡?!」

  黎昕一大早本來就不太清醒的腦子裡此刻更是一片漿糊,怎麼也想不通尉遲琰怎麼會出現在自己的房間裡。他們明明已經離開C市的酒店了啊,還用得著睡在一張床上嗎?而且他們有那麼熟嗎?更何況他昨天不是反鎖了門嗎?!

  心理承受能力超乎常人的男人早就把昨晚的各種心力交瘁拋之腦後,以練習了兩天就相當熟練的姿態一把把人摟過來,在那光潔的額角上印下一個響亮的吻:「寶貝,早安!」

  黎昕的大腦當即當機──感覺整個腦袋裡只冒出一句話:誰特麼是你的寶貝啊?!

  ☆、(9鮮幣)Chapter 58 基金

  黎昕昨天一下午外加一晚上的自怨自艾在尉遲琰一大早以睡美男的姿態出現在他的床上,並給了他一個親吻另贈一句「寶貝」的衝擊之下瞬時間灰飛煙滅。而更令他覺得可怕的是,在接下來的幾天裡,在外叱吒風雲的尉遲琰竟開始變得無比黏人起來,簡直到了不要臉的地步。

  事例一,一大早吃完早餐,不顧尉遲簡破天荒的幽怨眼神公開宣稱手臂上的傷還沒好,要繼續在家休養。天知道憑著他那被訓練得連小強都要自愧不如的恢復能力,那點小傷早就結痂了,更何況是沒什麼影響的左手!

  事例二,無視當事人的掙扎和不情願,硬生生把在自己房間裡安靜看書的黎昕拖到他的書房裡,聲稱兩個人做個伴會比較不寂寞。撇開黎昕心裡的彆扭不說,在進入書房之後明明是兩個人各自做各自的事,一句話交談也沒有,這叫什麼作伴?

  事例三,吃完午餐陪著黎昕在花園裡消食散步,這就罷了。過後黎昕習慣地要午休,沒臉沒皮的男人表示也要同床相陪。

  忍了一早上的黎昕終於沒能再忍住,近乎抓狂地低吼:「你為什麼要留在這裡?要睡回三樓去睡啊!」

  於是身手敏捷矯健到連兒子尉遲簡都要甘拜下風的三十七歲的老男人二話不說扛起臉上泛著不知是憤慨還是羞澀的潮紅的黎昕回到了自己位於三樓的主臥房。

  午後暖陽,就連空氣都似乎變得慵懶起來。

  外頭雖然已經是北風呼嘯的時節,房子裡面卻是四季如春。起居室裡那一面巨大的落地窗充分發揮了作用,曬得人懶洋洋的。明明才午睡起來,卻讓人恨不得繼續睡過去。

  「喝點茶。」男人低沈好聽的嗓音在耳邊響起,隨即手裡被塞進一個茶杯,散發著大吉嶺獨有的香氣。

  黎昕看了眼杯子裡澄紅清亮的色澤和那嫋嫋飄散的暖意,將杯子湊到嘴邊飲下一口,暖意於是沿著咽喉直入肺腑,舒服的感覺簡直要從全身每一個毛孔裡透出來──如果沒有那隻無時無刻不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的話。

  瞥了眼身旁正在分心切著蛋糕的男人,黎昕略微有點兒恍惚,似乎有些想不通自己是怎麼了。明明不久之前還在排斥著這個男人的靠近,甚至當初在秦瓊裡丟臉地當場昏倒,可如今不過幾個月的時間,他卻已經和這個男人同床而眠好幾個晚上了。

  怎麼會這樣呢?

  鼻尖嗅到了巧克力甜香的味道,黎昕不自覺地張開嘴,接著嘴裡就被餵入了一小塊綿軟的巧克力慕斯。

  這種狀態真是太不對勁了……

  明明他們之間其實什麼都還沒有說破不是嗎?卻好像似乎已經可以不言而喻了一樣。可那樣的事,那樣刻骨銘心的痛和絕望,也可以這樣不言而喻麼?似乎……是不是太對不起尉遲晞了?

  兩天前的晚餐前,尉遲簡從公司回到家,帶回了財務審核後黎氏資產的清單。對於尉遲集團而言,這些錢不過是九牛一毛,黎昕也不甚在意。然而令他吃驚的,卻是尉遲簡同時帶回來要求他簽署的一份文件。

  在這份文件裡,黎氏整合後的資產,以及尉遲琰私人讓出的尉遲集團百分之五的股份,成立了一個以「尉遲晞」命名的信託基金,基金的委託人是黎昕,信託人是尉遲琰。

  如果是真正的黎昕,那個年僅十八還沒唸完高中的孩子,肯定會被文件裡的一堆金融和法律專有名詞搞得一個頭兩個大。然而如今在這具尚未成長完全的身體裡卻是一個受過強化精英教育的靈魂。

  所以黎昕當時看著這份文件沈默了很久,久到那對向來是「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的父子幾乎要維持不住沈著冷靜的外表。

  如果這個時候黎昕想要說些什麼,那幾乎就是只能將彼此間都在小心翼翼維護的最後一層窗戶紙當場捅破了。黎昕的心中一瞬間閃過迷惘、鈍痛、甚至是怨恨!可是……當他抬頭看到面前的那兩個人──他上輩子唯二在意過的人──似乎向來冷靜的外表之下那幾乎無法掩蓋的心慌,以及近乎等待最終判決的神情……

  於是黎昕最終在那份文件上籤下了名字。

  看著身邊的少年似乎又陷入了自己的世界裡,尉遲琰並沒有去打擾他,只是自顧自地切了一小塊巧克力慕斯放進嘴裡──甜甜的,帶一點苦味,綿軟得入口即化卻又能留下無盡的香氣和回味──真是像極了他眼下的心情啊。

  要說那天黎昕最終簽署了那份文件時他的心情,那只能用過山車來形容了吧……那甚至,比他當年第一次簽署過億合約的時候還要緊張,緊張到幾乎後背全都被冷汗浸透了。

  還好,這人簽了文件,甚至沒有說一句話。

  小晞這麼做,算是原諒他了嗎?尉遲琰不敢奢望。他心底裡明白的,這個善良的孩子只是因為當時他和小簡呼之慾出的緊張和近乎哀求的神情而心軟了。但是那又有什麼關係呢?至少那天晚上,小晞沒有再像之前那樣一整晚把自己關起來,神色如常地和他們一起吃了晚飯。

  就算沒有原諒,心裡的痛苦和絕望還是減輕了一些吧?尉遲琰看了眼身旁任由他摟著肩膀的少年,覺得自己是可以這樣認為的。

  ☆、(9鮮幣)Chapter 59 少年不識情滋味

  尉遲琰死皮賴臉呆在家裡「休養」的行為在五天之後終於被忍無可忍的尉遲簡「嚴厲」地制止了。從父子倆的對話中黎昕得知,其實是之前在街上截殺他們的那幾個人還等著尉遲琰親自去處理,而老大無故的「消極怠工」,讓齊灝和底下那些人都很無奈。

  尉遲簡和尉遲琰說這些話的時候正好在早餐時間,父子倆沒有避開黎昕,黎昕也就安安靜靜地邊吃邊聽,心裡說不上來是什麼感覺,但總之感覺不壞就是了。

  那天他簽了那份文件之後,第二天新聞就報導了黎氏突然被尉遲集團收購的事。無孔不入的記者們還曝出許銘夫婦苛待前黎氏總裁夫婦,也就是許銘親生的姐姐和姐夫的獨子黎昕的醜聞,以及黎昕出事故後許銘夫婦惡意假造他的死亡證明侵吞黎氏財產的企圖。如此隱秘的事被曝光,黎昕用膝蓋都猜得出來是尉遲集團故意放出去的消息。

  報導一出,商界譁然。縱然許多人其實對於許銘夫婦從前到底是如何對待姐姐姐夫所留下來的獨生子的事實心知肚明,只是從頭到尾都抱持著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態度;而如今許銘一朝敗露,喊打喊殺喊得最響的也正是這些人。

  看著新聞上許銘被警察帶上手銬帶走的畫面,以及在他身後陸薇摟著兒子許霆、母子二人驚慌失措的表情,黎昕只覺得這真是因果輪迴,報應不爽,吐出一口濁氣,瞬時覺得整個世界都清明了。

  新聞曝光的那天,又銷聲匿跡了許久的驢打滾同學打了個電話過來,黎昕接起來應了一聲之後對頭卻一直沒有聲音,良久才問出一句:「最近過得怎麼樣?」

  黎昕對於最後一次見到呂天齊時尉遲琰故意而為的親暱舉動至今都一無所知,雖然從前對這位上輩子的同學疑似「狗拿耗子」的行為有些不滿,但也覺得人家畢竟是在關心他,於是也就和他輕快地聊了幾句。

  尉遲琰在這時候恰巧端著一盤處理好的水果出現,一屁股在黎昕身旁坐下還隨口問了一句「想吃什麼」。聽到了聲響的呂天齊在電話那頭愣了愣,隨後只又隨意說了幾句話就道了再見。

  尉遲琰餵了黎昕一小塊芒果,狀似隨口問了句是誰,在得到答案之後暗地裡冷冷一笑。

  關於那個疑似「情敵」的呂天齊,小心眼的男人在見了一面之後就派人查了他的底細。查出來的結果很有意思,終於讓他知道黎昕當初是在什麼人的幫助之下篡改了銀行記錄逃去C市的。

  不過尉遲琰倒是沒有把這個人放在眼裡,因為調查的結果很明顯,據C市咖啡館裡那個叫于樂樂的工讀生說,這個呂天齊年輕氣盛容易衝動還愛多管閒事,黎昕事實上也不怎麼喜歡他。

  這個電話只不過是個插曲,黎昕也沒有再多理會。而黎氏的事就此告一段落,眼下令他覺得頭疼的,依舊是尉遲集團。確切地說來,還是那一大一小兩個姓尉遲的男人。因為媒體不僅僅報導了黎氏易主的事,竟然還順籐摸瓜查到了黎昕成為尉遲集團股東之一的事。

  這件事不出意外地又讓外界喧譁了一陣,而這一回,利益之爭被放在了一旁,各界都開始不約而同地八卦起黎昕這個原本被許銘夫婦「貶斥」、「架空」的黎氏小少爺,究竟是怎麼靠上尉遲集團這顆大樹的。

  這樣的八卦一出,風言風語就瞬間傳遍了整個A市,「尉遲總裁路見不平救助落難少年」這樣的報導已經算是那些個做記者編輯比較善良的了。心裡陰暗一些,很容易就想到尉遲琰曾經公開出櫃的事了。

  黎昕最開始看到關於這方面猜測的報導的時候簡直是瞠目結舌,緊接著就是氣惱到近乎狂怒。然而在他拿著雜誌跑去質問尉遲琰之前,他的腦子裡卻突然想到了和那個男人同塌而眠的場面。黎昕呆愣了半晌,默默地在心裡咒罵了一聲,隨即決定裝作什麼都沒有發生。

  「黎昕。」一道年輕的聲音打斷了窩在起居室的沙發裡看書的黎昕,回頭一看,是尉遲簡下班回家了。

  黎昕頓時覺得有些奇怪。小簡都回家了,尉遲琰怎麼還沒回來?要知道那個不負責任的總裁大人早在他們被截殺之前就開始顯露出消極怠工的情緒了,精衛填海似的把尉遲集團的工作一點點都挪給尉遲簡。

  看出黎昕的疑惑,尉遲簡自發地回答了他:「爸去處理那些事了。」

  那些事?哦,是那些截殺他們的人的事吧?怪不得。

  黎昕於是收回了遙遙望向門口的目光,轉而對著在另一邊沙發上坐了下來的尉遲簡微微一笑──對他自始至終都疼愛的弟弟,黎昕向來比較容易能夠展露笑顏。而對那個男人……黎昕拒絕去想自己對那個人是什麼態度。

  看著換了一個外殼的自家哥哥那雙溫柔依舊卻比從前更漂亮的清澈雙眸,尉遲簡眸中閃過一絲黯色──哥哥表現得也有些太明顯了。一見到回來的人是他而不是父親就失望了?難道哥哥真的那麼快就被父親搞定了?

  而重新捧起書開始看的黎昕則絲毫沒有料到,他心裡那些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的,或者說是他自己刻意迴避的心情,早就被對面這個火眼金睛的弟弟給看透了。

  ☆、(10鮮幣)Chapter 60 習慣

  關於尉遲琰對那夥幫派分子的處置,黎昕最後也沒有去問,只知道那天晚上尉遲琰回來得很晚。後來還是尉遲簡在不經意間說出來,說道上最近不大太平,而那幾個人都被施了刑挑了手腳筋送還給他們的主子去了。

  黎昕聽了之後不置可否,畢竟道上的事他原本就不知情,往後也不打算摻和。不過沈默了半晌之後,他卻突然間想起,那時候讓尉遲晞送命的那些人,不知道是什麼樣的下場。應該也不好過吧?按照這對父子倆如今對待他猶如對待個易碎品似的小心翼翼的模樣來說的話。尤其是那個男人……

  想起自從那天被尉遲琰拖回他的臥房睡了個午覺之後,當天晚上他的洗漱用品和日常換洗衣物就全都被挪到了主臥,黎昕還是覺得牙根癢癢。可是無論如何也拗不過不知道搭著了哪根筋的男人,總之無論他如何反抗,或是跑回自己的房間去睡,第二天一早醒來依舊會發現自己窩在那個男人的懷裡,身處三樓主臥。

  一來二去,黎昕也懶得折騰了。他又不笨,再加上前陣子媒體的那些出格的猜測,再傻也該猜出來尉遲琰對他的心思了,只是他心裡亂,不想去面對而已,就這麼一直拖著,但是從前一直想著要徹底離開的心思卻在不經意間不知不覺地淡了。

  尉遲琰一點一點從小事侵入黎昕的生活到如今夜夜同眠也正是看準了他的性子──他的寶貝向來性格溫和,除了那一回讓他心神俱裂的決絕之外,還從來沒見過他有多強硬的模樣,當然幾乎事事都能得逞──只要一點一點,慢慢來。

  日子一天一天不溫不火地過著,轉眼又過了半個月。臨近過年,學校都放假了。南楠和於樂樂都不是C市本地人,黎昕想了想,最終決定讓咖啡館暫時歇業直到開學。

  剛掛下電話,尉遲琰就進來了,顯然是聽到了剛剛黎昕所說的內容,又一次開口建議:「盤出去吧。」

  早在C市的時候他就和黎昕提過,只是那時黎昕拒絕了。而這一回黎昕倒是沒有立即否決,卻還是沈默,顯然是依舊不準備答應的模樣。尉遲琰當然也不會強求他,只是一間咖啡館而已,他現在可是恨不得能把自己整顆心都掏給他了,就怕他不稀罕。

  尉遲琰的書房原本是尉遲家的一個禁地,除了他本人,就連尉遲簡也不能隨意出入,上輩子尉遲晞更是鮮少有機會踏入。不過如今偌大的書桌邊上又添置了一個桌子,上頭擺著手提電腦和一些書,專供黎昕使用。

  一開始黎昕還為兩個人長時間共處一室而不自在,不過很快書房裡海量的豐富藏書就把那些小小的彆扭全數驅逐殆盡了。而此刻,黎昕正窩在舒服的沙發裡隨意瀏覽著一本看起來有些年頭的雜記。

  「先把藥喝了。」從少年手中把書抽走,把藥碗遞過去,不意外看見他不情不願地皺起眉心,不由失笑,「沈醫生不是說這藥只要再喝半個月就可以停了嗎?再忍一陣子,嗯?」

  黎昕聞言依舊沒有鬆開緊縮的眉頭,卻將藥碗遞到唇邊,像灌毒藥似的一口灌了下去。

  雖然每次喝藥都很痛苦,可是傷勢的好轉卻是實實在在的。他已經好久沒有頭疼過了,去醫院複診的時候,沈醫生很高興地告訴他,癒合的速度在加快。照這個速度,不出半年就可以痊癒。而那副難喝的中藥則只要再喝半個月就夠了,之後更多的還是營養的維繫,頂多加些中成藥補助就可以了。

  見黎昕喝完了藥,尉遲琰立刻餵了一顆巧克力過去。黎昕習慣性地張開嘴,牛奶的甜和松露特殊的香即刻就沖淡了口中藥的苦澀,緊縮的眉頭緊接著舒展開來。

  享受著巧克力的黎昕並沒有發覺,當他微微伸出舌頭將巧克力捲入嘴裡的時候,身旁的男人望著他的雙眸中霎時間閃過一絲危險的神色。

  不過尉遲琰色心再大也沒有那個色膽,湊上去吻他和他分食巧克力什麼的也只能在腦子裡想一想。最近這人對他越來越不設防了,除了偶爾還是會在發呆的時候露出一些讓他心疼的表情神色之外,兩人的相處可謂是漸入佳境。也正因為這樣,尉遲琰才不敢做出過分的舉動,生怕好不容易才形成的局面又會被破壞,那就太得不償失了。

  壓下心底的邪念,尉遲琰抬手揉了揉黎昕的腦袋──最近他越來越喜歡用這個動作來表示親暱了──「明天集團的年會,想要去露露臉嗎?」

  尉遲集團的傳統,每年過年前都會舉辦一場針對高層的奢華年會。上輩子,尉遲晞作為尉遲集團的少當家也曾參與過兩回。

  黎昕從前就不喜歡那樣的場面,只覺得人人都戴著假面具虛偽至極,而如今就更不喜歡了。重活一世圖的就是平平淡淡,要是又一次站在那麼多人,甚至鎂光燈的面前,會讓他想起上輩子被當成擋箭牌的慘劇。

  於是黎昕想也不想地搖頭:「不去。」

  這是意料中的答案,尉遲琰深深地明白黎昕為什麼不願意參加,而且他私心裡也不願意再讓這人置身於大庭廣眾之下。所以他也只是就這麼問一句而已,畢竟作為尉遲集團的董事,是有足夠的資本去參加的。

  「好,不去就不去吧。」又揉了揉少年的腦袋,直到對方受不了拍開他作祟的手,尉遲琰才消停下來。

  週日晌午的陽光溫暖柔和,將書房籠罩在一個淡淡的光暈裡。尉遲琰坐在書桌前處理事務,時不時抬頭看一看窩在不遠處沙發裡的黎昕;而黎昕看著手中的雜記有些昏昏欲睡,目光也時常會掃過那個正在認真工作的男人。偶爾四目相對,總是黎昕先避開,可過了一會兒後他又忍不住抬頭去看那個男人。

  究竟是什麼時候,竟然開始對這一切都習慣了呢?

  ☆、(12鮮幣)Chapter 61 秘密

  「真的不去?」換上了一身赴宴行頭的尉遲簡在出門前最後一次向黎昕詢問。而黎昕則笑著搖了搖頭,一邊用欣賞帶些羨慕的目光看著對方──小簡這麼走出去指不定得迷倒多少男男女女呢,更何況集團年會那種地方,多得是隨父親出席的富家千金。

  尉遲琰這時也裝扮完畢從樓上下來,黎昕順著腳步聲抬頭望去,只見男人一如既往地繃著他那張俊臉,一襲淺色西裝,平時用的領帶被宴會用的領結所替代,不慌不忙信步而下的樣子,竟然有股復古貴公子的風采。

  黎昕不由地有些看呆了,連什麼時候那男人已經走到了他面前都不知道:「不想去就要一個人吃晚餐了……乖乖等我回來。」不等黎昕反應一個親吻落在額角,尉遲琰隨即偕同尉遲簡一道離開了後宅。

  在原地呆愣了半晌的黎昕回過神來,只覺得腦子裡「轟」地一聲,清秀漂亮的臉蛋已經染上了緋紅──混……混蛋!他怎麼敢……他竟然敢在這麼多人面前對他做出這種過分的舉動!用腳趾頭想也能知道此刻有多少人正在驚奇地看著他,其中還包括他最熟的俞伯和芸嫂──尉遲琰你個不知廉恥的混蛋!

  兩頰燒紅的少年直到那兩父子的背影消失在視線範圍之外,這才收回目光,卻不敢去看周圍人的表情,只恨恨地把腳下的地板當尉遲琰一路踩著躲回了房間,之後就連晚餐也是讓芸嫂送到房間裡吃的。不過怒氣當頭的黎昕沒有發覺,這一回沒有人拖著、扛著他去尉遲琰的主臥,他的那兩條腿也已經習慣性地將主人運回三樓了。

  離開了大宅的父子倆難得共用一台車,這也是因為尉遲簡實在有些事想要詢問自家老爹。

  「想問什麼就問,欲言又止的,二十年特訓都白做了?」 冷哼了一聲,尉遲琰對兒子的表現略微不滿。

  聽父親這麼說,尉遲簡當然也不再客氣:「您搞定哥哥了?」一句話問得直截了當。看剛才被親了額頭的黎昕滿面紅雲的模樣,也難怪尉遲簡會這麼想。可惜,這一回他還真是高估了自家向來無往不利的父親。

  尉遲琰也真的是難得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明知道尉遲簡想問什麼,也大方地讓他問了,卻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了。「搞定」?這小子把他哥哥當什麼了?沒「搞定」?這豈不是要他在兒子面前丟面子!

  於是尉遲琰面目含冰地瞥了兒子一眼。尉遲簡倒是沒什麼感覺,只是前頭的司機和保鏢瞬間感覺車內的溫度連降好幾度,不禁齊齊打了個寒顫。

  被瞪了的尉遲簡聳了聳肩。好吧,不回答他也知道,還不是沒搞定?

  被某父子倆在背後議論的黎昕連打了好幾個噴嚏,臉上的熱度退下去了之後才發現自己竟然自動自發地回到了尉遲琰的臥房,於是又燒了起來。

  「混蛋!」真是氣到罵出聲。

  黎昕原本是想立即回到自己的臥室裡去的,然而快要走到門邊的時候腳步卻停了下來──夜夜只是被抗上來睡覺,他還沒有好好地看過這間上輩子幾乎沒有進來過的臥室呢……當然,他只是對這間號稱是尉遲家大宅裡頭最豪華的臥室有好奇心,絕對不是對他的主人有什麼心思!

  自欺欺人的孩子昨晚了心理建設於是就開始了探索的旅程。

  房間的基本結構和他自己的房間沒有什麼區別,只是面積稍稍大了一點,各類傢俱擺件也都是遵循著尉遲琰的喜好,倒是談不上奢華,只是懂行的人才會知道,這裡的東西件件價值不菲,譬如說落地窗邊的咖啡小圓桌上的那樽喜怒哀樂四面佛,用料的是上好的紫檀木,年代不詳。

  外室也是個小書房,沒有書桌,只有一把躺椅和一張小茶几,尉遲琰有時睡前會在這裡喝點酒,看會兒書。

  內室最引人注目的當然還是那張偌大的床,鋪的是墨蘭色的床單,一躺上去就好像會陷進去一樣。據說,這張床在尉遲琰本人之餘,還沒有除黎昕以外的第三個人躺上來過──黎昕清楚地記得那天俞伯狀似不經意間把這件事告訴他時候的神情,老人家難得地沒有板著老管家的臉,反而是無比得耐人尋味。黎昕覺得臉又要燙起來了,趕緊抬手拍了拍──不許想!

  其實整間房間似乎也沒什麼特別,如果非要說出點什麼來,那……恐怕就是這一整個空間裡都充滿了主人的氣息罷……

  黎昕慢慢地靠著床邊在柔軟的地毯上坐下,透過落地窗呆呆地看著外頭天邊的紅霞,心裡有些亂。

  沒過多久,外頭響起了敲門聲,伴隨著芸嫂的聲音──是芸嫂送晚餐來了。

  黎昕應了一聲「進來」,隨後便支著手撐起身子想要從地上站起來。然而這一撐,手卻好像碰到了什麼東西,像是床板,然而卻發出一聲哢噠聲,就好像是鬆動的抽屜被徹底合上的聲音。

  黎昕不明所以地稍稍掀開快要垂到地面的床單,果不其然看到了抽屜的縫隙──這張床底下有抽屜?

  黎昕疑惑了一下,想著不知道尉遲琰那樣的人會在這麼隱秘的地方藏些什麼,然而這時候芸嫂已經進來了。

  「吃飯吧,小昕,不過得先喝藥。」

  「嗯。」顧不上那個神秘的抽屜,黎昕站起身從芸嫂手中接過藥和晚餐。

  沒有人在藥後餵他一口巧克力或者甜點,黎昕很痛苦地喝了好幾口花膠龍骨湯才勉強衝去藥的苦味。

  一個人吃飯的確有些寂寞,尤其是對最近都有某人陪著的黎昕而言。只不過他還是選擇性地忽略了這個事實,食不知味地吃完了晚餐。

  讓人把碗盤收走,黎昕重新又坐到了床邊的地上,掀起床單看著那個抽屜──他吃飯的時候就一直想著它,想著裡頭會有什麼呢?難不成是尉遲琰小時候的照片什麼的?

  就這樣瞪了半晌,黎昕最終還是忍不住好奇心,伸手打開了那個抽屜。抽屜裡東西不多,確切而言只有一樣,是一個一尺見方的盒子。不知道是什麼木頭的質地,看著相當貴重。

  人說,好奇心殺死貓,這句話果然說的沒錯。黎昕掙紮了半晌,最終緩緩打開了那個盒子。而隨著盒蓋被掀開,黎昕也漸漸石化,晶瑩的淚水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盈滿了眼眶。

  只見那個盒子裡,不是他所想像的尉遲琰少年時期的雜物,唯有兩件東西──一件,是尉遲晞當年從孤兒院帶出來的,後來不知所蹤的毛絨兔子玩偶;第二件,是連尉遲晞自己也不太記得了的,原本應該是放在他自己的房間裡的一本初中作文本。那是一本幾乎全新的本子,裡頭只寫了一篇作文,作文的題目,是《我的爸爸》。

  作家的話:

  鮮鮮終於好啦……歡欣鼓舞中~~~(內心OS:怎麼不多壞兩天讓人家多休息兩天……pia飛~~)

  ☆、(11鮮幣)Chapter 62 情動

  毛絨兔子玩偶很舊了,還少了半隻耳朵,不知道當年在離開尉遲晞之後受到了什麼樣的摧殘。可是它卻又很乾淨,安安靜靜地躺在盒子裡,黑色的玻璃質眼珠裡彷彿有光芒在流動似的。

  黎昕不自覺地顫抖著,眼前早已模糊成一片。伸手將玩偶拿起來,然後慢慢地抱進懷裡,就像十幾年前他剛剛來到這個家的時候一樣,小小的孩子用力地抱著他所擁有的唯一的玩偶,彷彿那樣就不會害怕,不會孤單。

  那個男人,究竟是從哪裡找回這只玩偶的?還那麼秘密地寶貝似的藏在盒子裡……還有那本作文簿,黎昕都已經不記得尉遲晞曾經寫過這樣一篇作文,用那樣滿懷崇敬和嚮往的語氣。

  而那個男人,又是用什麼樣的心情秘密地藏了這兩樣東西呢?

  不是只是利用他嗎?不是沒有價值了嗎?不是已經不要他了嗎?!為什麼要這樣……黎昕不自覺地攥緊了胸口的衣衫,只覺得心裡絞痛得厲害,渾身一點力氣也沒有了,可腦子裡卻不受控制地浮現出重逢以後的種種。

  這只被尉遲琰秘密地珍藏起來的盒子就好像是一把打開黎昕心門的鑰匙,讓重逢以後那個男人所有的霸道,所有的小心翼翼,所有的溫柔體貼如同潮水一般湧進來,讓他再也不能掩耳盜鈴、自欺欺人地裝作什麼都不曾發生過。

  黎昕咬緊下唇,直到嘗到了腥甜的味道也渾然不覺。

  那個混蛋……他憑什麼?!

  利用他的時候那樣殘忍冷酷;現在後悔了,又不擇手段地把他留在身邊妄圖用糖衣砲彈軟化他。而且這又算什麼?!他又不是傻子,怎麼可能真的不知道那個男人想要什麼?

  可他和他不應該是父子嗎?就算沒有血緣關係,也有法律上的親緣意義啊!那個不知廉恥的男人,那樣親他抱他,還有早晨起床前偶爾能感受到的身後的硬燙,他懂什麼叫倫理道德嗎?!

  黎昕氣得快要發瘋,可他最氣的還是不爭氣的自己。

  不過是幾句甜言蜜語,不過是男人偶爾幾個委屈和心疼的神情,不過是幾天相擁而眠的工夫,他竟然就已經習慣了這一切,習慣到忘記了要逃離的初衷,甚至偶爾還會忘記上輩子最後的絕望。

  他真是……太不爭氣了啊!竟然那麼容易就被那個男人蠱惑了……上輩子也是這樣,不過是初見面的幾句話就讓他賠上了短暫的一生,臨了還生不出一絲恨意,這輩子難道又要重蹈覆轍了嗎?

  思及此,黎昕鼓起的胸膛瞬間洩了氣,抱著懷裡的兔子癱在床邊,撇著嘴近乎自暴自棄,然而被淚水沖刷過的雙眸卻漸漸清澈起來。

  就那樣趴伏在床邊,黎昕心裡雖然亂糟糟的,可是情緒卻越來越平穩。

  或許……應該先找小簡通個氣?黎昕突然想到了這茬,驀然支起腦袋,雙眼裡亮晶晶的閃爍著,唇角也勾起一絲弧度──尉遲琰啊尉遲琰,就算這一回又被你蠱惑得要重蹈覆轍,可風水輪流轉,現在佔上風的是我不是嗎?

  黎昕思及此,看了看懷裡的毛絨玩偶,最終依依不捨地將它和那本作文簿一起重新封入盒子放回抽屜裡,又仔細拉了拉床單直到看不出有被動過的痕跡。

  做完這些,黎昕鬆了口氣,癱倒在床上。情緒的大起大落後,隨之而來的是漸漸瀰漫上來的疲憊。抱著滿是某個男人的氣息的被子,黎昕覺得昏昏欲睡。

  良久,久到黎昕覺得自己都已經睡了一覺了,外頭卻突然傳來一陣急速的腳步聲,黎昕驀然清醒。

  怎麼回事?昏暗中,黎昕蹙起雙眉──三樓是尉遲琰和尉遲簡父子的私人領地,別說一般傭人不敢上來,就算上來了也不敢這麼毛手毛腳的。

  不等黎昕想清楚,門外卻響起了敲門聲:「黎先生!」是俞伯的聲音。

  趕忙下床開門,黎昕不知道有什麼事可以令這位管理尉遲家幾十年的老管家如此著急,可心底裡卻開始出現了不好的預感:「俞伯,出什麼事了?」

  俞伯見黎昕雖然有些衣衫不整卻明顯是完好無損,鬆了口氣的同時也正色道:「是年會上出了事,先生和小少爺沒事。」眼見半句話出口面前的少年就倒吸了一口冷氣不敢置信的模樣,俞伯趕緊補上了下半句。

  黎昕一時之間只覺得背後冷汗直冒,臉色也有些蒼白,聽聞後半句才強自鎮定下來:「怎麼回事?」

  「目前還不知道。先生和小少爺正在回來的路上,請黎先生下樓在起居室坐坐。」俞伯搖了搖頭,他也很擔心,但是相信自家兩位主人不會輕易出事。

  黎昕當然明白俞伯的意思──危險還沒有解除,獨自一個人呆著是會有危險的。尉遲家大宅雖然守備完善固若金湯,但是再完美的防備也不能保證百分之百的安全。

  憂心忡忡地下樓,芸嫂已經在底下了,宅子裡的其他人也在漸漸向起居室裡湧入,而平常不知道藏在哪兒的黑衣大漢們也一個個嚴陣以待,守護著尉遲家的大本營。

  最近真是多事之秋,先是在公路上上演生死時速,現在又大喇喇地闖到尉遲集團的年會上來了。直覺告訴黎昕,這兩件事不可能沒有絲毫關聯。尉遲簡曾經說過,最近道上不太平。以尉遲琰在道上的身份竟然接二連三受到這種威脅,這豈止是不太平……

  黎昕坐在沙發上,攪著手指不自覺地咬著唇,忽然有些慶幸自己今晚最終沒有去年會。他擔心那兩個人,卻從不妄自尊大,他明白,只有自己不在,那兩個人才能專心致志地保護自己,才會少一分危險。

  等待的時間尤其漫長。漫長到讓黎昕禁不住又要開始胡思亂想──為什麼這麼久還不到?難道是路上又出了什麼事嗎?心一跳,背後又滲出一層冰冷粘膩的汗水。

  「回來了!」不知道過了多久,終於有人興沖沖地跑進來報信。

  黎昕謔得站起來,瞪大了雙眸望著大門的方向,無比渴望那個熟悉的高大身影──這一刻,他才終於不得不絕望地承認,原來不容他做一點抗拒,不知不覺的時候,心早就沈淪了。

  作家的話:

  糖糖在會客室開了一個Q&A提問帖,親們關於這篇文有什麼問題、建議或者意見,都可以寫到帖子裡面去哦,糖糖會儘量回答和滿足親們的要求噠~~PS.感謝愛看甜文的影影親的提議喲^^



☆、(12鮮幣)Chapter 63 開竅和調戲

  尉遲琰走進起居室的第一秒就找到了被眾人包圍在正中央的黎昕。少年的臉色有些蒼白,唇卻紅得異常,顯然是被他自己折騰的;而那張漂亮精緻的臉上,擔憂之情溢於言表。

  這人是在為他擔心嗎?

  尉遲琰覺得心房之間痠疼了一下,疾步過去將人攬進懷裡。出乎意料的,懷裡的人這一回沒有反抗,沒有掙扎,不僅乖乖地任他抱著,還不顧在大庭廣眾之下反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看來是真的被嚇到了。尉遲琰心底軟成了一汪水,輕輕拍撫著懷中人的背安慰著:「沒事了寶貝,沒事了……」

  黎昕當然也知道在眾人面前做出這樣的姿態很難看。更恨的是自己不爭氣,明明還沒有要原諒這個男人,卻還是忍不住在他敞開懷抱的時候做出回應。腦子裡不自覺地浮現出上一次在公路上這個男人為了接近他而受傷的模樣,黎昕更是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感受到肩膀上的力量,尉遲琰不合時宜地微微勾起唇角:「小簡,這裡交給你。」說完不顧眾人驚異的眼神和少年終於醒悟過來之後的驚呼,一把打橫抱起他逕自上了樓。

  背後,尉遲簡微瞇起雙眸望著父親抱著黎昕消失在轉角的身影,心中就連剛剛被不長眼的蠢貨攪了集團年會的氣也稍稍消退了一些。不過一想起最近那些蠢蠢欲動的貨色,尉遲簡那對和他老子如出一轍的眸中劃過一絲血色。

  除了尉遲簡之外,算是知道內幕的老管家俞伯面上看似波瀾不驚,心裡卻也忍不住暗自高興。而其他人,包括芸嫂卻都是驚疑不定,完全無法理解為什麼自家主人和那位客居在此的黎先生會那般親密。就連尉遲簡帶著一部分保鏢離開去重新部署宅子裡的保全系統之後,這些人也依舊站在起居室裡,久久回不過神。

  「咳!」一聲輕咳喚回眾人的意識。

  「管家……」有些人開口想問,更多的人則是想到了自家主人當年就公開過的性向,突然覺得一切就都合理了──否則區區一個窮小子,怎麼能得堂堂尉遲總裁的青眼?

  俞伯掃了眾人各自不一的神色一眼,幾不可查地蹙了蹙眉,覺得需要好好敲打敲打這些人,免得一不小心衝撞了那個矜貴的人,最後殃及池魚就不好了:「都散了吧,受人僱傭的,做好自己的本分就夠了,別想那些不該想的。」

  俞伯一邊說著一邊觀察著眾人的表情,捕捉到幾個不以為然的就一一記下來想著改天需要重點排查。

  眾目睽睽之下被抱著回了房間,黎昕之前再擔心、再出神,眼下也醒了,跪坐在床上怒瞪著不知廉恥的男人恨得牙癢癢,破天荒地直呼其名:「尉遲琰!」

  正在脫外套的尉遲琰手上驀然一頓,眸中瞬間暗了下來──少年清脆略微帶些沙啞的嗓音劃過耳邊卻好像是一根羽毛掃過心間,癢癢的,簡直讓人欲罷不能,更何況,這還是黎昕第一次喊他的名字……

  尉遲琰微微一笑,繼續動作脫掉沈重的外套,解開領結和襯衣的幾顆鈕子,線條優美的胸肌瞬時間若隱若現。

  黎昕抬眼就看到正朝著床邊走過來的男人那副魅惑蒼生的樣子,要是去夜場做男公關絕對是紅牌!剛剛不久前才明白了自己心意的小孩對男人這幅德行的抵抗力根本為零,火熱的溫度撩到耳朵才自欺欺人地在心裡恨恨吐槽。

  為了掩飾臉紅,黎昕勉強想起剛剛要抗議的事:「你怎麼可以在那麼多人面前那麼做?!」

  所以重點是「那麼多人面前」嗎?尉遲琰簡直要大喜過望,根本不知道在自己離開的這短短幾個小時之內這彆扭的小孩經歷了什麼,好像突然間開竅了似的。當然,尉遲琰也知道,以他對這小孩的瞭解,開竅是老早的事,不過一直都在掩耳盜鈴而已。

  不知道已經被黎昕發現了床底下的秘密的男人還以為是自己再度遇襲的事刺激了黎昕,差點都要在心裡感激那些雜碎了。

  「剛剛是在為我擔心嗎?」在床邊坐下,又把人攬進懷裡,在他額角親了一下,尉遲總裁第一次很大膽地公然調戲愛人。

  說起「擔心」二字,黎昕略微從男人剛剛的無恥行徑中擺脫出來,就連被親也不計較了,想起年會上可能出現的危險,心中一陣後怕:「到底出了什麼事?」

  「不過是有人搗亂,丟了幾個催淚彈,已經沒事了。」連這樣被抱住親吻都沒想要推開,可見剛剛這人有多擔心。於是尉遲琰又心疼了,不再想著要調戲,轉而柔聲安慰。

  當然事情不是尉遲琰說的那麼簡單。除了催淚彈,還有混入會場的殺手,好在保全工作做的到位,只是傷了兩個無關緊要的合作商,警方那邊也已經打好招呼,可以輕易用錢打發過去。只是這場鬧劇所折射出來背後的問題稍顯棘手。

  聽著尉遲琰不以為意的解釋,黎昕也知道背後的事情肯定沒有那麼簡單,只是也沒有繼續追問。反正這人和小簡都沒有受傷,那就好。

  說到傷,黎昕又想起尉遲琰上次受的傷,雖然從C市回來之後幾乎也是夜夜同眠,不過他忙著拒絕、躲避,竟然再也沒有關注過這件事。

  「手臂上的傷……怎麼樣了?」躊躇著終於問出來,眼見男人瞬間展露的微笑,黎昕心中有些悸動,又有些不是滋味,總之五味雜陳。

  尉遲琰並不廢話,眼珠子一轉抬手開始解自己襯衫剩下的鈕子──他傷的是上臂,襯衫的袖子可卷不到那麼高,這衣服脫得合情合理。其實自從在C市同住酒店的時候發現自己的肉體對黎昕有影響之後,尉遲琰就經常有意無意地在黎昕面前裸露,一開始黎昕當然在心中狂罵他是暴露狂,但是後來習慣了也就沒什麼反應了,頂多每次都用豔羨或是欽慕的眼神望著他那一身讓人噴鼻血的肌肉線條。

  所以眼見尉遲琰又開始脫衣服,黎昕也只是暗自翻了翻白眼。等到尉遲琰露出傷口的部分,他才傾身過去觀察。

  傷口已經退了痂,當時醫生的縫合做得很細緻,如今只剩下比周圍肌膚都要淺淡的一道痕跡,假以時日估計能夠痊癒。黎昕總算鬆了口氣。

  尉遲琰見他這個樣子,沒有說話,只是又把人拉過來親,這一回親在了臉頰上。

  意外柔軟的唇印在肌膚上的濕潤觸感讓黎昕頸後起了密密的一層小疙瘩,剛要發作,屋子裡的電話卻響了。

  尉遲琰一改色狼的嘴臉把電話接起來,正色著應了幾句之後就明顯安心地掛了電話:「是小簡,我們可以休息了。」

  黎昕當然也知道剛剛應該是尉遲簡用內線通知外頭的保全系統和人員已經進行了升級,然而一口氣還沒吐完,就聽到男人驀然在耳邊呼著熱氣道:「一起洗澡好不好?」

  ☆、(9鮮幣)Chapter 64 串通(上)

  「一起洗澡好不好?」

  男人一句話猶如平地一聲驚雷,驚得黎昕還沒來得及吐出來的半口氣生生被堵回了氣管裡,一對清澈漂亮的眸子瞬時瞪得老大,望著正笑得一臉不懷好意的男人好似在看一個外星人。

  「一起洗澡」?還「好不好」?!

  沒錯,他的確是剛剛想清楚了一些原本逃避已久的事實,可這也不表示他能夠立刻心無芥蒂,全盤接受吧?

  上輩子尉遲晞那短暫的二十年全數奉獻給尉遲家了所以無論男女連小手指都沒碰過,可這不代表他是可以隨便被人騙上床的笨蛋!好歹也是尉遲家的大少爺,曾經想爬上他床的人沒有成千上百也是成打成打的,就算未經人事也知道上流社會那些見不得人的齷齪事。尉遲琰邀他「一起洗澡」,這背後的目的顯然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讓黎昕簡直想一拳揮上那張俊臉!

  深吸了口氣才勉強鎮定下來,黎昕挪了挪身子和某個精蟲上腦的男人拉開距離:「尉遲先生,請自重。」

  得到預料中的答案,尉遲琰倒也不覺得可惜。縱橫江湖的尉遲總裁做什麼事都懂得適時收手,免得適得其反。所以男人面上依舊掛著笑容,自發地從床邊站起來遂了黎昕想要遠離他的心願。

  看著尉遲琰並沒有更進一步,反而是自顧自地往浴室的方向走去,黎昕望著那挺拔的背影總算是鬆了口氣。不過男人走到浴室門口的時候,好似想起了什麼似的突然回過頭來:「比起『尉遲先生』,我更喜歡你叫我的名字。」說完不待黎昕反應就走進去關上了門。

  黎昕因為尉遲琰的話愣了愣,隨即竟然也不自覺地勾起了唇角。

  並不是全然忘記了上輩子的痛和絕望,也不是將那個男人做過的錯事從心裡一筆勾銷,只是……黎昕轉過頭望向藏有那隻毛絨兔子的床底──他只是想給自己一個機會,一個可以幸福的機會。

  當尉遲琰洗完澡出來的時候,黎昕已經把自己埋進被子裡不知是裝睡還是真睡了。看著那張只露出一半的美好睡顏,尉遲琰忍下心底的悸動,在那臉上印下輕吻:「晚安,寶貝……」

  ※

  第二天,黎昕照例和父子倆一起吃了早餐,隨後目送他們離開。

  那兩人一走,主人在時還算正常的氛圍一下子就顯得詭異起來。黎昕明顯能夠感覺到旁人投射在自己身上探視的目光。這也都是拜昨天晚上尉遲琰那驚天一抱所賜。咬了咬牙,黎昕在心底罵了那個沒有節操的男人一通。不過他也沒有多加理會,因為今天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沒過多久,本來已經離開的尉遲簡出人意料地回來了。

  「小少爺,您怎麼……」俞伯訝異地想要問。

  「今天有些事,黎昕也該去趟公司,我來接他。」截住了俞伯的詢問,尉遲簡不多廢話,因為他已經看到了從裡面走出來的黎昕,雙眸中瞬時間暗了下來。

  俞伯也知道黎昕和黎氏的事,既然是小少爺這麼說,當然也就沒有什麼好懷疑的,於是很乾脆地放了行。

  坐上車,繫好安全帶,尉遲簡雙眼中晦暗不明地看著一臉輕快的少年,良久才問:「什麼事?」早晨一起床就意外收到短信,說有重要的事要談,讓他瞞著父親回來接他。尉遲簡萬分意外的同時,心中更是忐忑──哥哥能有什麼重要的事要和他談,更何況重點是還要瞞過父親?兩人現在不是發展得很好嗎?難道……他還是想著要去C市開他的小咖啡館過他一個人的小日子?!

  「找個地方再說吧。秦瓊怎麼樣?」沒有立即回答,黎昕微笑著提議。

  只見駕駛座上的青年面無表情卻明顯神色複雜地看了自己良久,最終還是發動了引擎,黎昕唇邊笑意更深。

  一路狂飆來到秦瓊,一大早的會所根本沒有開業。不過這對大老闆來說當然不是什麼問題,經理親自將二人迎進了一個秘密的包間。

  尉遲晞來過秦瓊很多次,不過也不曾把整間會所走遍。他們如今身處的這一間就是他從前從沒來過的,裝飾是明代的風格,雕花的窗欞一眼就能望到外頭種植了蓮花的池塘,恆溫的環境讓白的粉的蓮花在寒冬臘月裡依然開得茂盛。

  尉遲簡看著黎昕興致勃勃地打量周圍的環境沒有出聲打擾。因為他不由地想起了上一次自己強行從法院擄了這人來到這裡,結果因為見到父親而害他昏迷進了醫院的事。那時候的黎昕猶如驚弓之鳥,一心想著逃離開他們,逃離讓他痛苦到自殺的人……

  現在呢?你還想著要離開我們嗎,哥哥?尉遲簡想問,卻問不出口。不止因為不敢捅破那層窗戶紙,更怕的是得到肯定的答案。

  欣賞夠了周邊的環境和景色,黎昕終於回轉身來望向一直沈默的青年。

  那個冷著一張可愛的小臉用糯糯的聲音喊他「哥哥」的小孩不知不覺竟然已經長成這樣一個可以與他父親匹敵的厲害的男人了呢……黎昕突然覺得眼眶有些發熱。

  「小簡,好久不見。」

  作家的話:

  求票票,求評論!!求去會客室提意見~~~

  ☆、(9鮮幣)Chapter 65 串通(下)

  既然已經打算坦白,黎昕覺得自己應該正式地和尉遲簡打個招呼,不是以「黎昕」的身份,而是以尉遲晞的靈魂。

  所以當黎昕看夠了週遭的風景之後就回轉頭來,望著那個神色間透著疑惑和憂慮的青年微微一笑開口道:

  「小簡,好久不見。」

  黎昕當然知道,他這麼一開口就等於是徹底斷了自己的後路。

  雖然他和他們彼此之間早就心知肚明,只是雙方都在裝傻充愣而已,可是只要最後一層窗戶紙還沒有被捅破,他就始終都只是「黎昕」,和尉遲家沒有半點關係的「黎昕」。

  然而如今他主動說破了。說破了就意味著他的前世今生都再也逃不開和尉遲家恩恩怨怨的糾纏,除非那個霸道的男人甘願放手。但是就眼下而言,這個「除非」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其實決定這樣做,黎昕心中也並非全然沒有顧慮。畢竟那是上輩子將他利用殆盡,最後害他絕望求死的人。可是重逢後的種種,尉遲琰的一舉一動,都蠱惑著他再去相信一次,而他也打從心底裡想要再相信那個男人一次。

  所以對於黎昕而言,這件事幾乎就是他和自己打的一個賭。賭贏了,他可以為自己贏得一直渴求的幸福;但是如果輸了……黎昕肯定,自己的人生,應該遇不到第二次可以重生的機會。

  黎昕最終還是決定賭這一把,是贏是輸,聽天由命,只能希望自己沒有再次錯信他人。

  眼看著少年好整以暇地轉過頭來,菱唇一張一合說了一句話,原本還在疑惑中的尉遲簡只覺得腦袋裡「嗡」地一聲,瞬間就好像什麼都聽不見了,唯有黎昕剛才的那句話在耳邊無限循環。

  小簡……小簡……這個世界上除了父親尉遲琰之外,就只有一個人會這樣親暱地叫他。那個人,給了他一生中第一個溫暖的擁抱;那個人,第一次讓他品嚐到了家的溫暖;那個人,他曾經以為已經徹底失去,再也找不回來了……

  然後,這個少年出現了。他恭敬而疏遠地稱呼他為「尉遲先生」,竭力地避開他們,甚至遠走他鄉,不想與他們有一絲一毫的關聯。而那個心理醫生的報告說,這個少年就是他的哥哥。

  可是他不敢認。別說是他,就連他那位從未怕過任何人任何事的父親也不敢認,生怕說破了,就再也沒有那個資格讓他留下。所以他們小心翼翼,戰戰兢兢地維持著現狀。

  可是如今,當這個有著與那人截然不同的面容的少年站在他的面前,揚著一抹與那人相似的微笑對他說「小簡,好久不見」時,一出道就如其父般叱吒風雲的尉遲少當家怔愣了。

  黎昕看著一時間怔在遠處的尉遲簡,心底裡微微有些疼。雖然經過高度密集特訓的青年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可黎昕能夠猜到對方此刻的心裡該有多麼起伏忐忑。

  在尉遲家住了那麼多天,靜靜地聽著、看著,黎昕幾乎能夠肯定,那個造成了尉遲晞上輩子悲劇的惡毒計劃,尉遲簡也並非完全知曉。在尉遲晞死後,這個看似狠戾的青年,心裡一定在深深地自責吧?

  半晌都得不到回應,黎昕輕嘆了口氣再度開口:「小簡,我……」

  想要說出口的話被一個突如其來的擁抱狠狠打斷,是怔愣了良久的尉遲簡終於反應過來了:「哥……」原本好聽的嗓音此刻沙啞得不像話。

  被叫哥哥的人像個娃娃似的被高大的弟弟抱在懷裡,黎昕無奈,一時間既想哭又想笑,最終只是抬起手安慰地拍了拍他的後背。

  可是尉遲簡抱得更緊了,勒得黎昕有些喘不過氣來:「小簡,你先……」

  話沒說完又被截斷,沙啞的嗓音裡這一回帶上了顫抖:「哥,不要走……」

  黎昕一愣,這才終於明白過來自己為什麼會被這樣緊緊地抱住了,不由失笑,心裡卻更心疼這個弟弟了:「我不走,小簡你先放開我。」本該精明的青年,竟然傻乎乎地以為,他說破自己的身份是為了離開所以才破罐子破摔的麼……

  得到了黎昕的承諾,尉遲簡緩緩鬆開他,卻仍然用懷疑的目光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好幾遍,這才終於徹底放了手:「哥……」

  拉著弟弟坐下來,黎昕也是滿心的激動帶著略微的不安,然而看著尉遲簡猶如大型犬類似的喊他「哥哥」的模樣,他卻噗嗤一聲笑出來:「尉遲先生,我現在可是比你還要小上兩歲吶。」

  只見尉遲簡聽了他的話後一愣,隨即臉色又暗了下來,顯然是想起了舊事。反倒是黎昕見狀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我沒事了,小簡。」

  「真的不走了嗎?」尉遲簡問得很認真。

  「不走了。」黎昕微微一笑,「而且我還需要你的幫助吶,小簡。」

  ……

  尉遲集團總部總裁辦公室裡,正在處理文件的尉遲琰突然覺得背後忽然一陣涼意,驀地蹙起眉。

  對危機的警覺讓尉遲琰放下手中的文件,想起最近道上不太平,於是按下內線:「讓副總裁過來一下。」

  過了一會兒,秘書回電:「總裁,副總裁暫時出去了。」

  放了相當一部分權力給兒子的尉遲總裁沒有感覺到什麼不對勁,只道:「回來之後讓他過來。」

  「是,總裁。」

  掛了內線,尉遲琰繼續處理手頭的事務。他壓根就沒有想到,自家兒子已然秘密倒戈,只等著看他這個老爸的好戲。

  ☆、(8鮮幣)Chapter 66 尉遲家宴(上)

  時近年底,公司裡的事實在是很忙,尉遲琰和尉遲簡二人每天回家的時間越來越晚。算起來,已經有整整一個禮拜的時間沒有在晚餐桌上見到那兩個人了。

  吃得意興闌珊,黎昕草草扒了幾口飯就離了桌,顧不上背後芸嫂擔憂的眼神就逕自回了書房。這種感覺和從前很像,偌大的房子裡彷彿就只有他一個人似的,安靜得好似掉根針都能聽得見。

  其實一個人獨處的時候就特別容易胡思亂想,想著前世,想著今生,一不小心就會落入負面的情緒中掙紮著無法逃脫。不過自從那天翻出了尉遲琰藏在床底下的秘密之後,從前一直逃避的事情就猶如醍醐灌頂,連帶著自怨自艾的情緒也悄然消散了。

  人一旦想開,很多問題也就迎刃而解了,甚至連當時那位心理醫生所診斷出來的各種心病鬱結也如春風化雪,不聲不響地消解了。如果黎昕不說,恐怕英明神武的尉遲總裁一輩子也想不到,他曾經用來睹物思人的東西,有朝一日竟然能夠成為解開黎昕心結的鑰匙。

  尉遲琰的書房裡,黎昕一人坐在桌邊,面前攤開放著幾份文件並照片。那是他拜託尉遲簡幫忙物色找來的A市裡待租的商舖。

  同C市的Bookstore cafe不同,A市的高校輻射圈內這樣的市場已經接近飽和。尉遲簡找來的這些商舖基本都坐落在A市老城區內改建的一些頗有復古情調的老街上,走的都是高端或者小資的路線,將來的發展方向也並不僅僅是咖啡館。

  尉遲集團當然不缺他這麼個人來賺這些蠅頭小利,更何況就算只是尉遲琰劃撥到他名下的那份基金,也足夠他這輩子吃穿不愁了。黎昕只是覺得,既然已經決定了以後的方向,當然要開始為自己鋪路,這第一條就是,他總不能像個深閨少女似的日日足不出戶吧?

  思來想去,黎昕還是覺得自己比較適合重操舊業,這才找上了尉遲簡。當然,這些事黎昕都交代了尉遲簡要瞞著尉遲琰的。

  尉遲簡對哥哥的話當然言聽計從,不過好奇心也驅使著他愣是開口問了句「為什麼」。黎昕聽了堪稱冷酷地一笑回答:「怎麼能這麼便宜了他!」

  上輩子的債鐵定是討不回來了,畢竟從一開始,黎昕就從來沒想過要為上輩子報仇,更何況現在還好死不死地動了情?不過就算本金收不回來,利息還是可以爭一爭的。就讓那個男人再忐忑緊張一陣子吧。

  日子兜兜轉轉,終於到了小年夜這一天。尉遲集團上至總裁下至保安全數開始休假。而對於尉遲家而言,小年夜這一天向來是家族聚會的日子。

  尉遲家的本家從尉遲琰的父親起就是獨子,延續到尉遲簡就算得上是三代單傳了。不過尉遲琰的爺爺還是有幾位親兄弟姐妹的,當年那也都是跟隨尉遲老爺子一起在黑道打拚的響噹噹的人物。

  而尉遲琰的父親當初創立尉遲集團的時候也啟用了不少堂表兄弟,只不過到後期竟人心不足地鬧出了「奪嫡」的戲碼,惹得尉遲琰一怒之下在接手之初就大刀闊斧地整治了一番,這才讓他們收起了貪婪的爪子。不過時至今日,尉遲家旁支的勢力也依舊是盤根錯節,不容小覷。

  尉遲家族的年會,明面上為的是家族成員之間聯絡感情,互通有無;但實際上的目的……不說也罷。

  所以黎昕從還是尉遲晞的時候就如同不喜歡尉遲集團的年會一般,不喜歡尉遲家族的小年夜聚會。

  「真的不想去?」尉遲琰整完了領結,轉過身來對坐在搖椅上看書的黎昕問。

  「不去。」黎昕拒絕得乾脆,「你們尉遲家的家宴我為什麼要跟著去湊熱鬧?」

  尉遲琰當然知道黎昕不喜歡。其實應該是從很久以前就不喜歡的吧?他一個養子,還頂著繼承人的名頭,分家旁支裡多少人虎視眈眈,或奉承巴結,或冷眼旁觀,但總歸對這個名不正言不順的繼承人有幾分輕蔑和不屑。從前這人一一受了,打落牙齒和血吞,面上還不能不顯露半分……

  這人從前……果然是受了諸多委屈。尉遲琰思及此心裡又是些微的疼。

  上前抽開黎昕手裡的書,附身在那挺翹的鼻尖印下一個輕吻:「那寶貝自己吃飯,早點休息。」

  被親了的人臉上閃過一絲不自在,即刻黑下臉搶回書,一個好臉色也不給那個無恥的男人。只不過尉遲琰臉皮夠厚,最近越來越喜歡這樣的親暱,看見黎昕恣意地展現出各種情緒包括不耐煩和偶爾的憤怒,他卻愈加高興。

  現如今,還有什麼能比讓他的寶貝活得恣意開心更重要的事呢?

  ☆、(9鮮幣)Chapter 67 尉遲家宴(中)

  尉遲琰下樓之後不久,門被輕輕敲了兩下,隨後進來的是同樣一襲正裝的尉遲簡,大長腿邁進來看得黎昕微微眼紅。

  「小昕,你真的不去?」對於尉遲簡而言,哥哥就是哥哥,無論成了什麼樣都是他一輩子的兄長。不過為了避免被某人發覺貓膩,尉遲簡也不執著於一個稱呼,轉而挑了個親暱的叫法。

  「分家那些人你也該知道的。」黎昕面上露出一抹嫌惡的神色,「你自己也要小心。」要說重活一世有什麼好處,最大的一點就是可以再也沒有任何顧忌地盡情釋放從前不得不忍住的情緒,黎昕對於尉遲家旁支的態度就是如此。

  聰明如尉遲簡又怎麼會不知道黎昕的想法,於是點了點頭獨自一人去了前宅。

  眼見門被關上,黎昕鬆了口氣,想要繼續看他的閒書,卻不由自主想起從前每年家宴時的情景。

  那時的尉遲晞是尉遲琰默認的下任當家,雖然因為養子的身份以及尚且稚嫩的年紀而受到旁支分家的輕視,但總歸不會太受為難;而尉遲簡就不一樣了,頂著一個「先天不足而被剝奪繼承權的嫡子」的名頭,分家的人不把他放在眼裡也就罷了,甚至有不長眼的人多番當面嘲諷欺辱。

  思及那時尉遲晞每每都會擋在尉遲簡身前替他抵擋種種的不懷好意,黎昕不由地牽起嘴角,不知道是該笑還是該哭──那時的自己真是太傻了……

  不過他倒是從來沒有怪過小簡,也沒有怨過他,只是當初以為他疼愛的弟弟也不過是把他當成可以利用的工具而遺憾過,傷心過。從始至終,讓他覺得痛苦絕望的只有尉遲琰一個人。

  黎昕這麼想著,面上的神色就變得有些奇怪。

  人說愛與恨相輔相成,沒有愛又哪裡會有恨……所以說,難道他從前就對那個男人……

  不會的不會的……使勁地搖了搖頭,黎昕拒絕去想從前的自己是不是有那種不該有的念頭。恨恨地咬了咬牙,這一切都要怪那個沒有絲毫廉恥之心的男人!

  前宅中正舉著一杯香檳致開場詞的尉遲琰忽然背後一涼,蹙了蹙眉後不著痕跡地朝著身邊的尉遲簡遞過去一個眼色。後者會意地點了點頭,朝著不遠處的某個方向暗暗打了個手勢。

  衣香鬢影歡聲笑語的宴會繼續,只是在無人注意的時候,後宅的保全又增加了五成。

  在房間裡待了近乎一整天的黎昕在晚餐時分下了樓,後宅空蕩蕩的,只剩了芸嫂和幾個傭人。

  「小昕怎麼不去前宅的宴會熱鬧熱鬧?」應邀一起坐下來吃的芸嫂吃了一會兒之後開口問。

  黎昕筷子尖頓了頓之後才回答:「芸嫂,我又不是尉遲家的什麼人,去他們的家宴湊什麼熱鬧。」說著夾了一筷子筍絲放進嘴裡。

  「小昕,我記得你之前並不喜歡待在這裡,一直想著要回C市去……」這一回,芸嫂問得有些遲疑。

  察覺出不對勁的黎昕終於停下了進食的舉動,轉而望著從小照顧自己的人問:「芸嫂,您有什麼想問的嗎?」其實早就做好這個準備了,在那天尉遲琰不管不顧地抱著他回房間開始。好幾次芸嫂都對著他欲語還休,那時候他尚且不明白自己的心意,所以也就任由她踟躕。

  「……」芸嫂沈默了許久,最終還是嘆了口氣,放下了筷子,「小昕,我知道這事兒輪不到我來開口。可是你……你和小晞太像了,我忍不住……」芸嫂說著,眼眶就有些泛紅。

  黎昕心中也是五味雜陳。他知道那天晚上過後,宅子裡有許多人都被俞伯敲打警告甚至替換掉了,眼下所有人對待他都一如當初,甚至更為恭敬。唯獨芸嫂,還在為他擔心,為他憂慮。

  黎昕知道芸嫂是愛屋及烏,她本人也從來不曾掩飾這一點,她是因為尉遲晞才會厚待他。他感動之餘甚至想過要把真相告訴芸嫂,但是最終還是選擇了沈默。因為這件事太過詭異,只有那父子倆知道就好。至於他和尉遲琰的事……

  在心中輕嘆了口氣,黎昕握住芸嫂常年做家事而顯得粗糙的手:「芸嫂,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和您解釋……不過您只要知道,我不會委屈自己,也不會……步上尉遲大少爺的後塵。

  芸嫂聞言忍了許久的淚終於滴下來一滴:「好……好……」她不問了,只要這個孩子不會像小晞那樣年輕輕就撒開手走了就好……

  飯後,黎昕窩在起居室裡,難得地向廚房要了一杯咖啡。因為他已經停了中藥,傷勢也已經基本癒合,所以早得了尉遲琰的吩咐照看黎昕飲食的芸嫂也就鬆了口。

  透過那一大面落地玻璃,可以隱隱看到前宅的燈火輝煌、人影攢動。就連草坪上也做了宴會的點綴和佈置,怕前來的客人因為屋裡頭悶想要出來透口氣。

  啜了口咖啡,苦味深入舌根,最後沁出一抹回味悠長的想起來,黎昕舒適地換了個姿勢鬆了口氣。以後就算他回到尉遲家,也不要再過那種皮笑肉不笑的生活了。

  又喝了一口,黎昕打算飲完這杯咖啡就上樓回書房,新店的地址已經選定了,得去選選裝修風格。

  然而天不從人願,這個晚上注定不會讓黎昕如此安然地度過。正當他放下咖啡杯準備起身的時候,門口突然傳來一個清脆的女聲:

  「你是誰?」


☆、(8鮮幣)Chapter 68 尉遲家宴(下)

  黎昕沒有想到這個時候會有人闖到後宅來,更是被突如其來的聲音小小地嚇了一跳。驀然回頭,只見門口站了個一襲長裙晚禮服的女人。

  憑良心而言,這是個很漂亮的女人。二十幾歲正當妙齡,妝容得宜,一頭公主卷的長髮凸顯幾分俏皮,而那深V的包身長裙則完美地闡釋了她足以傲視群芳的女性曲線,透露出無盡的嫵媚來。那樣的臉蛋,那樣一襲裝扮,想必在宴會上賺足了眼球。

  然而,黎昕一看到這個女人,就不可遏制地蹙起眉來。因為他認識這個女人,不僅認識,還結過樑子。這個女人叫柳嫣,她的母親尉遲秦芳,是尉遲家旁支的一位大小姐。

  那是尉遲晞出事前那一年的家宴。柳嫣第一回跟著父母來參加,目標就是已經進入尉遲集團擔任要職的尉遲晞。早已是三代以外的旁系血親,更何況尉遲晞從根本上與尉遲家族沒有任何血緣關係,尉遲秦芳和她丈夫打的就是利用女兒進入尉遲本家以謀取更大利益的主意。

  後來,尉遲琰如往常一樣以父親的名義替他回絕了這件事,卻沒想到,柳嫣當年一個十九歲的小姑娘,竟然趁著同他二人單獨在屋外草坪上散步的時機往他的酒裡下迷幻劑!

  如果不是當時有保全發現不對勁,到時候眾目睽睽之下恐怕就連尉遲琰也阻擋不了這個野心勃勃的女人成為尉遲家少夫人的腳步!但可惜的是,柳嫣發現事情不對就立刻溜走了,沒有留下任何證據。

  這件事可謂是尉遲晞的恥辱,黎昕重生後再也沒有想起來過,卻不料今天冤家路窄。而柳嫣比起兩年前更加成熟漂亮了,一襲寶藍色的晚裝,像極了危險的海妖,就是不知道她今晚的目標是誰……

  「你是誰?」柳嫣等了一會兒不見黎昕回答竟踩著足下三寸的高跟鞋踏入了起居室,「趁著主人在前宅忙著招呼客人,傭人就可以在這裡悠閒地喝咖啡吃甜點嗎?、」

  黎昕聞言微微一愣,低頭瞥了眼自己當下的模樣。就算不是出席晚宴的正裝,可好歹也和那些身著統一淺灰色工作服的傭人有相當的距離吧?這個柳嫣……究竟是真的認錯了呢,還是故意要給他難堪?

  在心中冷冷一笑,黎昕面上並不表露半分:「這位小姐,我並不是這裡的傭人。」

  「不是傭人?」柳嫣微微蹙起眉,「那你是誰?怎麼會在後宅裡?」語氣高高在上,咄咄逼人,同黎昕記憶當中的模樣別無二致。

  「我是誰,為什麼在後宅裡,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看這位小姐應該是來參加晚宴的,眼下前宅正熱鬧,身為客人並不應該出現在這裡吧?」黎昕好整以暇地將問題推回去。

  柳嫣聞言臉色一白,因為她心中清楚,沒有那兩個人的允許,的確沒有人可以擅自踏入這個作為主人起居之所的後宅。但是想起父親對她所說的話,以及她本人已經認定、勢在必得的身份,她就覺得自己的底氣又充足了起來。

  而面前這個陌生的漂亮少年,如此怡然自得地在這個幾乎是禁地的區域享受餐後時光,對於她的出現表現得如此淡定自若,百分百肯定有問題!女人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尉遲家主,她那位高高在上的表叔叔眾人皆知的性向,貓樣的美眸中閃過一絲厭惡和不屑:

  「哼!不過是個賣屁股的下賤胚子。」

  黎昕聞言瞳孔驟然一縮,緊接著而來的則是心中驀然騰起的怒火。

  「怎麼,我說錯了?看你這副樣子,我應該沒說錯吧?」柳嫣見黎昕忍著怒意的模樣,繼續口出惡言,面上諷刺的神色更盛。想起她那個俊美無雙的表舅舅……嘖,竟然喜歡男人,真是太可惜了……

  黎昕聽著柳嫣的挑釁,不知道對方到底心裡打的什麼主意。但無論如何,這個女人絕對不安好心。這一次還大膽地闖到明令禁止的後宅來,這幅趾高氣揚的模樣……黎昕突然反應過來:這女人這一回的目標該不會是小簡吧?

  這個猜測太有根據了。尉遲晞已死,尉遲簡搖身一變強勢回歸,按照尉遲秦芳夫婦的籌謀和這個柳嫣自己的野心,在這個宴會上能夠入得了她眼的,估計也就只有他那親愛的弟弟了。

  不過小簡……可不是能任由她一個小丫頭搓扁捏圓的人啊……

  思及此,黎昕心中反而平靜下來。怒意當然有,但即使是從前的尉遲晞也能夠完美控制自己,更何況是去黃泉路口走了一遭的黎昕?

  於是在看到落地玻璃外熟悉的黑衣大漢的身影掠過之後,黎昕欣欣然朝著柳嫣露出一抹淺笑揚聲道:「去請先生或者少主過來一趟。」

  ☆、(11鮮幣)Chapter 69 好戲連台

  起居室的門口出現了兩個黑衣大漢,兩人對視一眼,雖然稍稍遲疑,但最終其中一人還是轉身朝著前宅的方向離去。

  柳嫣那張美豔無雙的臉上霎時間閃過一絲慌張,畢竟她的確是不該出現在這裡的。只不過……柳嫣暗自咬牙握拳,她就不信了,就算尉遲琰和尉遲簡那兩人來了,還能為了這麼個賤貨而對她這個堂堂世家千金怎麼樣,更何況她的父母也在前宅替她撐腰呢!

  思及此,柳嫣傲人的胸膛又挺起來了:「哼!也不看看自己是什麼身份,還真把自己當成主人了?不自量力!」

  黎昕不想和無故挑釁的女人做無謂的口舌之爭,於是也不搭理她,只逕自坐回沙發上,抬頭恰見聽聞動靜走出來的芸嫂,隨即笑著道:「芸嫂,麻煩請再準備一壺紅茶。」

  芸嫂看了看趾高氣揚的柳嫣,又看了看好整以暇的黎昕,雖然心裡擔心,但終歸還是聽從了黎昕的話回廚房去泡茶了。那位漂亮的小姐雖然看起來不好相與,不過她還是相信黎昕這孩子不會讓自己吃虧的。更何況……先生應該會保護好他的吧?

  柳嫣見黎昕一副遊刃有餘的樣子不由得氣不打一處來,剛想再開口說什麼,卻不料黑衣保全的速度相當快,不過那麼幾分鐘人已經回來了,隨行的還有一個面目普通的青年,既非尉遲琰也非尉遲簡。

  黎昕微微挑了挑眉,對於齊灝的到來並不意外。

  「出了什麼事?」齊灝掃了眼起居室內的狀況,目光在黎昕身上微微一頓。

  「你又是什麼人?」柳嫣並不認得齊灝,這不奇怪。畢竟比起尉遲總裁私人特助的夏朗,齊灝在尉遲集團中的知名度還遠遠不及。再加上他的相貌平平,一年只能見到那麼一兩次的柳嫣自然不會記得這麼個人物。

  「齊特助,還得麻煩你把這位誤闖後宅的客人送出去。」

  「……」齊灝聞言不語。他本來就對黎昕的出現心存防備,再加上尉遲琰和尉遲簡竟然對他表現出那樣的信任,他為人屬下的更是不得不上心一些。與夏朗不同,齊灝不會因為那兩人對黎昕的態度而對他特殊對待。

  「齊……特助?」柳嫣總算還記得這麼一號人物,「你是齊灝?」

  將目光從黎昕身上移開,齊灝望向柳嫣:「柳小姐,在下送您出去。」

  知曉了齊灝身份的柳嫣心下亦是忐忑,畢竟就算是終日只知道仗著家裡的勢力四處玩樂無所事事的所謂千金小姐也明白她的那位表叔叔身邊的兩大私人特助有多惹不得。於是柳小姐只能對著黎昕狠狠地瞪了一眼,裙襬一甩逕自離開了起居室。

  齊灝跟隨著柳嫣一道出門,臨近門口的時候才回頭看了黎昕一眼。只見少年連看都沒有看他們一眼,只是起身接過了從廚房出來的芸嫂手裡端著的茶壺和茶杯,彷彿被柳嫣那樣挑釁也事不關己。

  直到門邊的兩尊黑面神也沒了蹤影,黎昕這才往那頭遞了一眼,心下冷笑。他向來知道齊灝此人不如夏朗那般圓滑,對他的防備簡直是躍然於臉上。不過看在他是尉遲琰的左右手的份上,他不跟他計較。只不過那個柳嫣……他就不信那個女人能忍得下被強行驅離後宅的那口氣。

  漂亮清澈的眸中劃過一絲黯色,黎昕倒了杯紅茶,淺啜了一口,發現不是以往的大吉嶺,而是阿薩姆。

  恰巧芸嫂也正在這時開口道:「這時昨天新到的,管家說是什麼秋冬新產的阿薩姆,還說你應該會喜歡。」

  「難為俞伯記得。」黎昕想起近來俞伯對自己態度的變化,從一開始的恭敬疏離帶點兒防備到現在不知覺地露出幾分疼愛,想來那位睿智的老人家已經知道一些事實了,臉上不由露出一抹笑意。

  前宅的宴會繼續,柳嫣的離開和歸來只不過是一粒墜入水中的細沙,悄無聲息。只不過變故來得也相當快,當尉遲秦芳領著柳嫣來到尉遲琰面前的時候,就連現場樂隊的樂聲似乎也減弱了不少。尉遲琰看著豔驚四座故作嬌羞的柳嫣,不著痕跡地冷冷一笑。

  「表弟,你還記得我的女兒嗎?」年過四十的尉遲秦芳風韻猶存,站在柳嫣身旁不像是母女,倒像是姐妹。

  「這麼漂亮的外甥女,我怎麼可能忘記。」尉遲琰隨手從侍者托盤裡取過兩杯酒,將其中一杯遞給尉遲秦芳,「表姐這次帶柳嫣來,恐怕不只是參加家宴這麼簡單吧?」

  尉遲秦芳沒想到尉遲琰竟然會主動開口,頓時心中驚喜萬分,看了眼身旁美貌的女兒,信心更足了:「小嫣今年也快二十一了。咱們尉遲家裡,也只有你這個做舅舅的,是不是該關心一下她的婚事?」

  「表姐要我怎麼關心?」尉遲琰順著她的話問道。

  尉遲秦芳心中暗喜:「我思來想去,還是覺得咱們尉遲家的孩子好。如今小輩裡,倒是有幾個年輕有為的。原本當年我中意的是小晞,只可惜那孩子……」尉遲秦芳說著惋惜地搖了搖頭,一邊悄悄地觀察尉遲琰的臉色。

  其實當年尉遲晞一死,沒過多久尉遲簡就回到了國內強勢入主了尉遲集團,尉遲家的那些個人精們當然不可能對於這之前尉遲晞存在的意義毫無察覺。私底下議論尉遲琰狠心的有之,更多的卻還是忌憚於他精密的計劃和手段。

  而尉遲秦芳在這裡提起尉遲晞,不過是想要拋磚引玉罷了。尉遲晞不過是個無關緊要的人,重要的是他曾經坐過的繼承人的位置。然而尉遲秦芳如意算盤打得響,卻終歸從一開始就沒有成功的可能。

  而原本還存了幾分玩笑之心的尉遲琰聽聞尉遲秦芳竟然在此時提起尉遲晞,原本還掛著笑的俊臉上瞬時現出幾分玩味的神色來。

  眼見尉遲琰臉色不對,尉遲秦芳立即閉了嘴。她不過是尉遲家旁支的一個女兒,後來嫁了同是世家的柳家當家才算在尉遲家有了些地位,可終究是惹不起尉遲琰的,只能訕訕地道:「對不起,提起你的傷心事……」

  只不過,尉遲秦芳識時務,一旁的柳嫣卻看不懂她這位表舅舅的臉色。見母親和尉遲琰之間的氛圍有些僵硬,她自以為是地想要轉換一個話題,於是在尉遲秦芳來不及阻攔的狀況之下嬌聲開口:「舅舅,小嫣是不是不能去後宅?剛剛小嫣只是好奇想去看看,就被裡頭的一個傭人趕了出來呢!」

  作家的話:

  那啥,糖糖終於回來了……糖糖知道這次斷更斷得罪過大了,跪下謝罪都不足以彌補親們那麼多天的等待……但是五一小長假真的很忙,連打開電腦的時間也沒有【泣!】大家原諒糖糖吧【跪下謝罪!】糖糖保證,五月會好好更新的!!!

  ☆、(10鮮幣)Chapter 70 漸入佳境

  柳嫣此話一出,尉遲秦芳第一個被嚇了一跳:「小嫣?!」誰不知道這座大宅子裡的後宅是片禁地,自家女兒偷偷溜進去就罷了,竟然還敢在尉遲琰面前主動承認?這孩子是中了什麼邪?!

  而一旁的尉遲琰挑了挑眉,顯然也覺得意外。不過對於柳嫣私闖後宅一事的驚訝還比不上他對她口中那個把她趕出來的「傭人」的興趣。眼下這個時間,那人應該正在起居室用餐後甜點……似乎是想起了什麼有趣的事情,尉遲琰反倒微微勾起唇角。

  尉遲秦芳尷尬苦悶得簡直要掛不住臉上的笑容:「表弟,小孩子不懂事,你別和她計較……」

  然而柳嫣自覺剛才受了莫大的委屈,而此刻尉遲琰臉上也沒有什麼大發雷霆的跡象,於是對於母親的小心翼翼和欲言又止就更是不放在心上,滿心以為憑藉親戚的關係和世家千金的身份,面前這個手握大權向來以鐵血手腕著稱的男人也會給她三分薄面。於是柳嫣面上笑得更甜:「舅舅!小嫣只是好奇,就想溜進去看看而已,您不會生小嫣的氣吧?」說著還無辜地眨了眨眼,「就是那個傭人太過分!好歹小嫣也是您的外甥女,再不濟也算是客人吧?他竟然就那樣把小嫣趕出來!」

  柳嫣在尉遲琰面前如此嬌俏地說著這些話,漸漸地竟然將其他客人的注意力也吸引了過來。而角落裡的齊灝在柳嫣說出第一句和後宅有關的話時就知道事情大條了。

  「總裁……」

  淡淡的一眼瞥過來,尉遲琰那對銳利雙眸中的警告之色令相當瞭解自家Boss的齊特助立刻銷聲,低下頭又退回了一旁,只是暗自對於那個安居後宅的少年在尉遲琰心中的地位又多了一層認識。

  就在這時,一旁看好戲的人群中有人耐不住寂寞地跳了出來:「既然小嫣都這麼告狀了,做舅舅的是不是也該給個交代?總不能讓外甥女被傭人欺負了去吧?」

  一把略顯油膩的嗓音吸引了所有人的注視,而這一回,樂隊乾脆停了下來。

  「大哥……」尉遲秦芳不由地蹙起眉,因為跳出來的矮胖男人是她一母同胞的親生大哥,尉遲秦飛。

  尉遲秦芳看了看尉遲琰似笑非笑的神色,又看了看自家大哥彷彿是抓住了尉遲琰什麼小辮子的得意嘴臉,心中不住地苦笑──她這個大哥凡事都不動動腦子,這一回不知道又會弄出什麼麼蛾子來!她力求息事寧人,卻被她親大哥和親女兒這對甥舅給破壞了!

  尉遲秦飛的話說完,全場都陷入了短暫的沈默之中。有人大氣都不敢出,當然更多的人卻是想看尉遲琰的好戲。自己家的傭人得罪了外甥女,要是就這麼算了,親戚間臉面抹不開;要是懲治了傭人,那不擺明了自己御下不嚴,連家裡的傭人都管不好嗎?

  所謂清官難斷家務事,這些個平日裡被尉遲琰父子的鋒芒壓得挺不起腰桿子的尉遲家子孫總算找到了一個看尉遲琰難堪的機會。

至於事後尉遲秦芳母女的死活?他們這些一年裡見不到一兩回的親戚可管不了那麼多,正所謂事不關己高高掛起。

  尉遲簡此時也來到父親身側,大抵也猜得出柳嫣在後宅遇上了誰。對於這個對自己心懷不軌的女人,尉遲簡本來就沒有半點憐香惜玉的心思。如今還敢去後宅打擾他親愛的哥哥的安寧?他會讓她知道有些人不是她可以隨意編排的……

  尉遲琰心裡不知道轉了些什麼彎彎繞繞,在短暫的沈默之後眾人終於等到他再度開口:「既然表哥都這麼說了,我也不好不管。小嫣不如說說得罪了你的那個人長的什麼樣子?」

  「十八九歲的小男生,穿的也和其他傭人不一樣。」柳嫣說著委委屈屈地低下頭,那雙美眸中卻閃過一絲惡毒。

  他們這樣的人家,最怕的就是醜聞。二十年前她這位表舅舅公然出櫃已經掀起軒然大波;而如今,她就不信大庭廣眾之下他的這位表舅舅還能承認那不知道成年沒有的小男孩是他的小情人!退一萬步說,就算他承認了,那個該死的小賤人也是個該被所有人唾棄的男娼!看他還掛不掛得住那副天真無邪的臉面!

  「十八九歲?」尉遲琰故作驚訝,「這宅子裡有那麼小的傭人嗎?」

  「先生,家裡沒有年紀那麼小的幫傭。」管家俞伯出現得相當及時。

  「哦?那是什麼人?」柳嫣也故作驚訝,「我記得後宅是舅舅和小簡表弟住的地方,那個小男生既然不是傭人,怎麼會坐在起居室裡悠閒地喝茶吃甜點呢?」

  見柳嫣說得那麼清楚明白,尉遲琰心中冷笑更勝,而一旁的尉遲簡則是斂下了眼瞼,遮住其中的凶光。

  「恐怕柳小姐說的是黎先生。」俞伯在尉遲琰的示意下再度開口。

  正當所有人都在疑惑俞伯口中的「黎先生」究竟是何方神聖的時候,一個清脆好聽的聲音驀然在門邊響起:「是在說我嗎?偌大的宴會上還提起我這種小人物,真是讓人受寵若驚啊。」

  一句話吸引了眾人的目光,待看清門邊站立的那個人後,不僅僅在場不明所以的客人們驚訝萬分,就連尉遲琰尉遲簡甚至俞伯也都倍感意外。只見一個十八九歲的少年身著一襲清新自然的淺藍色手工定製禮服,一步步朝著宴廳中央走來。

  看著人群中央那對雙雙臉上露出不讚同神色的父子,黎昕唇邊笑意更深。與其等著麻煩找上門來,倒不如掌握主動,率先出擊。

  這齣戲真是越來越精彩了……

  ☆、(9鮮幣)Chapter 71 無題

  身上的這套行頭是不久前尉遲琰霸道地強行讓設計師來取了尺寸定製的,黎昕原本其實沒想過要穿。剛剛臨時取出來換上,還因為許久不曾穿過這類衣服而讓他覺得有些束縛。

  不過很快的,黎昕就適應了這種束縛感。當他站在鏡子前打量著一襲正裝的自己時,竟恍然間有種回到了前世的錯覺──當年剛剛完成精英教育、初入尉遲集團開始工作時的尉遲晞,似乎也就是鏡子裡的這個少年的模樣。只不過,黎昕的五官比之尉遲晞的更為精緻漂亮罷了。

  走過迴廊靠近宴廳的時候,恰巧聽到柳嫣正在向眾人描述對她「無禮」的那個「傭人」:「十八九歲的小男生,穿的也和其他傭人不一樣。」黎昕勾起唇角微微一笑:看來他來的正是時候。

  定了定神,黎昕又聽到管家俞伯提起「黎先生」三個字,於是乎就有了上頭的那一幕。

  被少年淡定自若的模樣震懾到也好,等著看好戲也罷,總之黎昕經過之處,人群倒是識相地向兩旁分開,自發自覺地留出一條通往宴廳正中央的路來。路的盡頭,站著尉遲琰、尉遲簡父子,以及尉遲秦芳和柳嫣母女。

  兩個男人都是成了精的,光從那兩張如出一轍的俊臉上根本看不出任何情緒;而兩個女人的表情則不約而同地摻雜了意外、驚訝、慌張、猜疑,還有一些別的什麼,大染缸似的相當精彩。

  「小昕。」率先開口的是尉遲簡,對於他親愛的哥哥突然出現在現場表示既高興又擔憂,當然,大部分還是不讚成的成分居多。不過黎昕遞了個稍安勿躁的眼神過去,就立即成功地安撫了自家弟弟。

  而尉遲琰的反應就略微讓黎昕有些出乎意料了。事實上,不僅是黎昕覺得意外,在場的其他人簡直就是下巴掉了一地──只見尉遲家當代的大Boss,商場上的風雲人物,黑道上的玉面閻王,邁開腳步朝著那少年迎上去,劈頭蓋臉地問出一句:

  「怎麼這時候出來了?晚餐有沒有好好吃完?」

  開玩笑!想他好不容易才找回他的寶貝疙瘩,正想要完完全全地將他密密實實地藏在自己的羽翼底下,誰也不給知道、誰也不給看。就好比上一回的集團年會和這一回的家宴,表面上他都徵求了黎昕的意見,實際上黎昕兩次拒絕出席的言行正中他的下懷。

  正所謂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尉遲琰知道,如果這一回他的寶貝疙瘩再出點兒什麼事,那他恐怕也得跟著去了。所以對於黎昕這樣高調的出場,尉遲琰是打從心底裡一千個不願意,一萬個不放心的。

  但即使是心有不滿,黎昕這樣高調的出現也已經清晰地表明了他的態度,尉遲琰知道此刻自己唯一能做和該做的,就是替他漲足了臉面,撐足了腰桿。

  男人憑藉著腿長的優勢三步並作兩步就已經來到了自己的面前,眾目睽睽之下對他說出了身為「尉遲總裁」本不可能說出口的溫言軟語,黎昕臉上的微笑有過急不可查的短暫一瞬間的停滯,不過緊接著而來的就是唇邊更深的弧度。

  為什麼會臨時決定出席本來不打算參與的宴會?為什麼要做這番複雜而精緻的裝扮?難道就為了對付區區一個柳嫣?黎昕之前還不曾細想,身體就已經自動自發地回到了房間,挑出這套衣服穿上了。而當尉遲琰開口的瞬間,他的心中便如電光火石般瞬間亮了個徹底。

  黎昕不是沒有想過在尉遲家龐大的勢力辟護下,他能夠安安穩穩地過他的小日子;而事實上,他所追求的一直都是這個目標。

  然而柳嫣的突然闖入卻彷彿按下了某個開關,讓他驀然明白,在尉遲家這個虎狼窩裡,有時候我不犯人,人卻偏偏要來犯我,擋也擋不住。況且柳嫣辱罵他的那句話更是令他深深地感到憤怒和噁心。

  按照尉遲琰那個不知廉恥卻霸道無比的男人的行為來看,他們二人之間遲早是要走到某一步的。而且隨著時間的推移以及男人無微不至的溫柔體貼的侵蝕,黎昕能夠感覺得到,自己心中的那堵牆正在不斷地剝落、碎裂,終有徹底崩塌的那一天。

  而當那一天真正到來的時候,他們原本可以安然自得的生活在別人眼裡看起來會是什麼?金主和男妓?還是見不得人的地下情?其實根本不用等那一天真正到來,就算是眼下還什麼都沒有發生的時候,他和他之間的關係在一些心存齷齪的人眼中已經是那樣不堪了,難道他還不能站出來嗆個聲?更何況,他還想看看在這樣的大庭廣眾之下,尉遲琰究竟會怎樣對待他。

  存著這樣心思的黎昕絲毫沒有察覺到,此時此刻他的想法和行動,活脫脫就是把自己擺在了某個從來不敢去想,更不想承認的位置上。以至於很久以後,這件事還每每被那個不要臉的男人拿出來,當做彼時他就已經愛上他的證據。

  ☆、(9鮮幣)Chapter 72 高潮迭起

  「早就吃完了,原本正打算上樓,沒想到這位柳小姐恰巧誤入了後宅。我拜託齊特助送她回來,不過看起來柳小姐對我的誤會頗深啊……」

  笑著回答了尉遲琰的話,黎昕意味深長地瞥了一旁的柳嫣母女一眼。只見尉遲秦芳面露為難,而柳嫣那張漂亮的臉上,除卻慌張,更多的卻還是沒來由的氣憤。那雙美眸瞪著一襲與剛剛在後宅時截然不同的盛裝的少年,簡直要噴出火來。

  「小黎,好久不見,最近過得好嗎?」短暫的沈默中,一個熟悉的嗓音打破了滿室令人窒息的寂靜,不用轉頭也知道會有這般陽光開朗的態度的人唯有尉遲總裁身邊的那位夏特助。

  「夏先生,確實許久不見。」轉過頭,果不其然看到人群最前端的夏朗手執一杯香檳朝他舉了舉,黎昕微笑著點頭示意,緊接著目光偏些角度,就看見夏朗身邊臉色微沈的齊灝。

  雖說是齊灝擅作主張攔截了黎昕本想帶給尉遲琰和尉遲簡的消息,不過黎昕知道,這位平日裡沈默寡言、扔進人堆裡就找不出來的齊特助對於尉遲琰而言是多大的助力;更何況無論是他對他的質疑還是防備,或是今日的所作所為,緣由不過對尉遲琰的「忠心」二字,黎昕壓根就沒想過和他計較。

  於是齊特助只感受到一束含義未明的目光從身上掃過,緊接著那個漂亮的、讓他們英明神武的總裁神魂顛倒的男孩就將目標對準了別人。

  黎昕的登場不過短短的幾分鐘,然而從尉遲琰和尉遲簡父子,甚至是夏朗對待他的態度中,在場眾人對於這個柳嫣口中得罪了她的「傭人」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什麼樣的身份,基本都有了些猜測。於是各式各樣的目光紛紛在正中央的幾人身上游移。畢竟照眼下這個情勢來看,這番鬧劇會怎樣收場還真是不好判斷。

  再度確認了一遍黎昕的狀態、臉上的笑意,以及那雙漂亮的眸中流露出的某些小狡黠,尉遲琰最終在心中嘆了口氣,回過頭對著柳嫣問道:「小嫣,你說的『傭人』是他嗎?」

  不待柳嫣開口,尉遲秦芳就急急地接過花茶:「小嫣肯定是誤會了,真是不好意思啊表弟,這孩子平日裡讓我寵壞了,一點委屈也受不得……」

  讓尉遲秦芳沒想到的是,自家寶貝女兒一點也不懂得她的苦心,竟然在她話音未落時就嚷了起來:「我沒有誤會,就是他把我趕出來的!我不過是沒想到他不是傭人。畢竟剛才在後宅他可不是穿成這樣的!而且不是說後宅裡的主人只有舅舅和小簡表弟嗎?!」

  被柳嫣這麼一番搶白,尉遲秦芳的臉上是一陣紅一陣白。此時此刻她已經開始後悔帶著柳嫣來參加這個宴會了。更要命的是,她的丈夫眼下還不在場,根本沒有辦法幫他們母女撐腰。

  柳嫣那樣不知死活地亂叫了一通,尉遲琰只是挑了挑眉,相當興味地看著她唱獨角戲,而尉遲簡則抬起頭冷冷地開口:「那你現在知道了,從今往後後宅的主人又多了一個。」

  而彷彿印證他們的想法似的,尉遲琰在此時長臂一伸攬住黎昕的肩頭,將他往身側一帶,牢牢地護在了身邊。

  黎昕被那樣一拉一拽直直撞進尉遲琰的懷中,蹙了蹙眉還來不及開口否認,卻發現圍觀群眾們已經震驚了。於是到了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心中不由得嘆了口氣──其實他明明只是想來露個臉,放出一個原黎氏少爺、現尉遲集團股東的身份,卻被小簡一句話揭了所有的秘密。想也知道此事一過,身旁這個正霸道攬著自己的男人會怎樣千方百計地讓他們的關係更進一步了。

  尉遲簡雖然剛剛進入尉遲集團不過一年多,但是所有人都知道,這位少主口中說出來的話,如今和尉遲琰本人的意思基本上八九不離十。而無論是身為集團少主,還是身為尉遲琰的兒子,他既然能夠如此維護地說出這個少年是「後宅的主人」這種話,那麼這個姓黎的男孩在尉遲家的身份地位就不僅僅是他們剛剛所猜想的那麼簡單了。

  早就知道尉遲琰性向的眾人在早年間還曾見過他帶著年輕漂亮的男孩子出入酒店餐廳,卻何曾見過能夠出現在尉遲家宴上的、被他甚至他兒子那樣維護的、甚至放出話來說已經入主尉遲家本宅的人物?若是真的有這樣一號人物,認真說起來,豈不就是尉遲家的當家主母?!

  一瞬間,這樣的想法電光火石般不約而同地閃現在眾人的腦海中,投射在黎昕身上的各種目光越發地微妙和複雜。

  眼見著周圍眾人明顯被震懾到的神情,尉遲琰低頭看了懷中人一眼,心中是說不出來的愉悅──這人竟然會默許這樣的事情在大庭廣眾之下發生,真是比他默許了二人同床而眠的事實更讓他興奮!

  柳嫣在聽到尉遲簡那句話時就是滿臉的不可置信。她想當然地以為尉遲琰斷然不會為了一個男寵、一個玩物而讓她這麼個堂堂世家千金受辱;卻怎麼都沒想到,這個男妓竟然會讓尉遲家父子這麼看重!

  柳嫣此刻才開始真的有些慌了。

  ☆、(11鮮幣)Chapter 73 落幕

  事態雖然並沒有完全按照黎昕的預想來發展,不過好在大致也沒有偏到哪兒去。

  在眾人仍然為尉遲簡的那一句話各自深思的當口,黎昕看了身側的男人一眼,不出意外在對方眼中看到最近以來已經非常熟悉的溫柔神色。

  於是暗自定了定神,先前閃亮登場的少年終於不緊不慢地開口:「原本早些日子就該出面會一會各位,不過由於在下身體抱恙一直在後宅靜養,沒想到就拖到了今天,還是在如此尷尬的情況下。若是打擾了各位宴會的興致,真是非常抱歉。」

  黎昕話音剛落,夏朗就語笑晏晏地接過話茬:「這怎麼會是打擾呢?小黎能出現在宴會上,簡直就是驚喜。」其實夏朗對於兩位Boss對這個原本是由他帶回來的少年極力維護、小心翼翼的態度也並不是不驚訝的。然而人精似的夏特助堪稱是Boss肚子裡的蛔蟲,在這樣的情勢之下,他沒有理由不樂意為黎昕做個托兒。

  「有夏先生這兩句話我就安心多了。」黎昕對夏朗笑了笑,接著對眾人道,「前些日子多虧了有尉遲總裁的幫助,我才能死裡逃生,還有幸拿回父母留給我的遺產。我年紀小又不懂經營,虧得尉遲總裁幫人幫到底,同意讓我以黎氏的資產入股尉遲集團。恐怕以後還需要各位多多提攜。」

  黎昕的話說到這兒,算是對自己的身份做了個剖白。

  雖然不曾參加過集團年會,更談不上在集團裡任職或是出席董事會,但凡是與尉遲集團有一丁點瓜葛的人,誰人不知他們的總裁大人前陣子突然大發善心,將原本是要收購的黎氏折成了尉遲集團的股份,原封不動地送還給了那個「起死回生」的黎氏小少爺黎昕。

  因而原本還對黎昕的身份雲裡霧裡的眾人這下子算是真的全明白了。就是疑惑他們英明神武的尉遲總裁究竟是因為黎昕而收購了黎氏,還是因為黎氏而幫了黎昕呢?

  不管眾人怎麼想,黎昕原本就準備好要說的話總算是都說出來了。接過尉遲琰替他取來的一杯香檳,黎昕輕笑著舉了舉:「我的酒量不好,傷勢也未癒,只能稍微喝兩口,算是向各位致意了。」

  黎昕說著正想要將酒杯湊到唇邊,然而眼前卻驀然出現了另一隻酒杯,抬頭只見尉遲琰正舉杯等待,於是又是微微一笑,湊上去輕輕一碰,發出「叮」地一聲凝冰般的脆響。

  尉遲大當家都如此給黎昕面子,與宴眾人又豈能不從?於是也紛紛舉杯,一時間彷彿是真心接納了這個橫空出世的少年的樣子。

  「不打擾各位的興致,我先失陪了。」只淺淺啜飲了一口,黎昕就把杯子放回了侍者的托盤上。戲演完了,就是時候退場了,反正他出來嗆聲的目的已經達到了。

  宴會繼續。只不過因為黎昕的出現,尉遲家眾人眼下的心思都與剛剛大不相同了。三三兩兩紮著堆舉杯閒談的眾人都時不時地將目光瞥向尉遲琰和黎昕的方向。

  「這就要走?」見黎昕要走,尉遲琰原本攬在他肩頭的手不自覺地滑落到了腰際,正好順勢一用力將人拉了回來,「不多待一會兒?」

  就著被攬著腰的姿態,男人低頭說話時,氣息正好全數噴在了耳際,黎昕不由地微微一顫,斜著眼瞪他:「放手!」

  黎昕的瞪視在尉遲琰看來當然沒有任何威懾力,不過他還是依言收回了手,卻在黎昕放鬆了警惕的同時突然俯身在他唇角落下一個親吻,隨即在黎昕還未反應過來發飆之前將他輕輕推向了尉遲簡的方向:「小簡。」

  尉遲簡會意,走到黎昕身邊:「回去吧。」

  不用抬手摸也知道自己此刻臉上必然有些發熱發紅,黎昕乾脆不去看那個大庭廣眾之下都不知廉恥的男人,在尉遲簡的「護送」之下施施然回後宅去了。

  尉遲琰目送著他家寶貝疙瘩的背影直到看不見,這才回轉身來,對著整個宴廳不著痕跡地掃視了一眼。只見尉遲家的一眾牛鬼蛇神們都相當完美地遮掩了情緒,喝酒的喝酒,談笑的談笑,就好像黎昕這個人從來不曾出現過一樣。

  於是尉遲總裁滿意地點了點頭,都是些識相的人,就算背地裡有什麼小動作,自然也有人日夜盯著,不足為慮。接下來唯一要處理的就是那個不識相的小女娃了。

  「總裁……」眼見尉遲琰朝著自己和女兒的方向走過來,尉遲秦芳已經不敢把「表弟」兩個字喊出口了。看剛剛尉遲琰和尉遲簡對那個少年緊張的態度就知道這回自家女兒闖禍闖大發了。而像他們這樣的家族,就算是親兄弟也有鬩牆的時候,更何況是從爺爺那輩算起來的表親?這種親緣關係實在是太微不足道了。

  尉遲秦芳這樣想著,不由地扭頭瞪了自己的女兒一眼。都是這丫頭闖出來的禍!無端端的在這宅子裡發什麼大小姐脾氣?!還有她的親大哥尉遲秦飛,也不是個懂事的!

  將尉遲秦芳的動作看在眼裡,尉遲琰冷冷得開口:「表姐,既然表哥也在,那麼我這個做表舅舅的,要想管小嫣的婚事實在是不夠格。」

  尉遲琰這話出口,說的可就不僅僅是不管柳嫣婚事的意思了。大家都是聰明人,尉遲秦芳很清楚她這個表弟的言下之意──想要嫁給尉遲簡?門都沒有!

  尉遲秦芳臉都白了。而柳嫣雖然不明所以,但對於表舅舅這般冰冷的態度還是相當地忌憚,大氣都不敢出一口。一旁的尉遲秦飛有心為妹子和外甥女解圍,但腦滿腸肥的紈!子弟哪裡經得住尉遲琰凌厲地一瞥?

  「其實表姐也不用那麼失望。」尉遲琰看著那母女倆呆愣的模樣冷冷一笑,卻竟然又朝著她們倆走近了兩步,突然壓低了聲線,「就憑當年她對小晞做過的事,我也不可能讓小簡娶她。」

  母女兩個駭然,然而不等她們解釋,尉遲琰早就轉身走遠了。

  不少人都目睹了尉遲秦芳和柳嫣二人灰溜溜離開的樣子,沒過多會兒尉遲秦飛也掛不住臉悄悄走了。一場鬧劇就此落幕,誰都知道那個美豔無雙的柳嫣從此嫁予尉遲簡無望了。就是不知那個如曇花一現的黎昕往後在尉遲家究竟會是個什麼地位;還有,沒有了柳嫣,尉遲簡這個金龜婿,又輪的到誰家呢?

  ☆、(12鮮幣)Chapter 74 隱情

  話說尉遲簡陪著黎昕回到後宅,也不急著回到宴會上去。要知道平時在家裡黎昕身邊多半粘著尉遲琰,兄弟兩人能夠逮到的單獨相處的時間是少之又少。眼下尉遲琰被宴會絆住了腳,這可是好不容易才有的機會。

  於是兩人乾脆坐下來,喝著茶,還向廚房要了兩塊巧克力熔岩蛋糕。

  和他老子一樣對甜點沒有任何欣賞水平的尉遲簡吃了一口放下了叉子,只專心致志地看著黎昕一口一口吃得心滿意足的樣子,和剛剛在宴廳裡唇角含笑淡定自若的那副模樣截然不同。

  尉遲簡恍惚想起從前的尉遲晞。那時的哥哥也是這樣,和煦得如同一股清風,卻又常常堅定地將明明強大許多的他護在身後,自己去面對那些魑魅魍魎。

  以後這種事情還是交給他來做吧……尉遲簡望著因為蛋糕就露出笑容的黎昕默默地想。

  他親愛的哥哥,就應該這樣悠然肆意地生活,不必擔心任何事。至於他那偉大的父親……尉遲簡暗自咬了咬牙,那個看起來根本沒有一個年近四十的老男人的模樣的老妖怪,千萬不要妄想著能那麼早就把整個擔子撂給他去跟哥哥過二人世界!

  黎昕吃完了一整塊蛋糕,又喝了茶,這才滿意地停了口,剛剛在宴廳裡感染到的各種負面情緒一掃而光。抬頭見到尉遲簡正面無表情地看著自己,又不由地瞥見他才動了一小口的蛋糕,突然覺得有些尷尬──他明明只是身體縮水了,怎麼會在弟弟面前表現得跟個小孩子似的……

  見尉遲簡依舊看著自己,黎昕放下茶杯,假咳了兩聲,為了在這個悶葫蘆弟弟面前挑起個適合的話題,腦子裡轉的飛快,驀然就想起了剛剛柳嫣的企圖,眼前一亮,於是開口問道:「小簡今年也二十一了,有沒有中意的女孩子?」

  尉遲簡頓時愣了愣,隨即搖頭。

  見尉遲簡這般神態,黎昕腦中突然閃過一絲詭異的思緒──雖說同性戀遺傳說幾乎是無稽之談,但是潛移默化之中,小簡不會也被那個不知廉恥的男人影響了吧?!

  思及此,黎昕有些試探性地問:「那你覺得那個柳嫣漂亮麼?」

  柳嫣?尉遲簡皺起眉,一想到那個女人曾經竟然試圖迷姦想要賴上他親愛的哥哥,他就連厭惡都來不及,哪裡會管得到她漂不漂亮?而且就算再漂亮,這種女人也沒有任何價值。

  於是只看見自家弟弟緊皺起眉頭又狠狠地搖了搖頭的黎昕很順利地想歪了──要不要表現得這麼深惡痛絕?難道真的……小簡也不喜歡女人?

  這可壞了!都要怪那個上樑不正的爹!要是小簡真的也喜歡男人,難不成讓他和尉遲琰一樣,早早地去代孕一個小孩,然後讓那小孩和小簡一樣爹不疼娘沒有地長大?!

  一瞬間,黎昕也發覺自己想的有點兒遠了。回過神來咬了咬牙,心中暗罵尉遲琰教壞自己的兒子。不過他卻壓根沒有想到,其實他自己也是這麼被「潛移默化」地影響的。回想從前的尉遲晞,雖然未經人事,卻分明也是從來不曾想過自己會對同性產生興趣啊。

  不敢再問下去的黎昕只得默默喝茶,卻不料向來話少的弟弟竟然開始反問:

  「你打算什麼時候和爸挑明?」

 
  黎昕聞言一口氣不順口中的茶水差點兒噴出來,好不容易嚥下去了,看著尉遲簡認真的表情也不好發作,只得訕訕地嘟噥:「再說吧……」

  其實黎昕根本沒有做好和尉遲琰攤牌的準備。且不說這麼容易就讓尉遲琰得逞會讓他心有不甘,就算只要一想到攤牌後會引來什麼樣的後果就足夠讓他踟躕不前了。天知道就算是眼下什麼都沒說明白的情態下,那個男人也越來越得寸進尺;要是真說開了,他不得立刻被吃得骨頭渣子都不剩啊?

  不過好在尉遲簡也只是問問。雖說他樂得見到父親和他親愛的哥哥琴瑟和鳴,不過說到底他還是更心疼他的哥哥。

  於是尉遲小弟很體諒哥哥地換了話題:「你看中的那間商舖已經盤下來了,過陣子就能裝修好。打算什麼時候開業?」

  聞言黎昕眼中一亮:「這麼快?!」

  他看中的店舖坐落在A市老城區,距離CBD不過三四公里,周圍有商圈輻射,最可貴的是那塊地方租住了許多白領和外國人,潛在客戶群相當龐大。

  油大肉厚,狼就多,租金更是貴的離譜。不過好在尉遲少當家出馬,一個頂倆,不過短短兩三天,租賃合同就出現在了尉遲副總裁的辦公桌上。

  黎昕正想多問些細節,卻不料黑衣大漢又在這時候悄無聲息地出現:「副總裁,總裁讓您到宴廳送客。」

  看出黎昕的失望,尉遲簡眨了眨眼,說了句「放心」就起身去前宅履行身為尉遲家少當家的義務去了。

  尉遲琰回到房間的時候,黎昕已經換下了那套正裝,穿著鬆軟的睡衣正坐在搖椅上看書。

  「還不睡?」抽掉黎昕手裡的書,尉遲琰一把把他從椅子上打橫抱起來

  「你做什麼?!」黎昕措不及防,剛想掙扎卻被狡猾的男人重重地在腰上捏了一把,瞬時渾身沒了力氣。

  「寶貝每天都在看書不嫌無聊嗎?小簡不是替你找了商舖,不用忙那個?」

  黎昕聞言不由吃了一驚:他怎麼知道的?不是交代了小簡要瞞著嗎?!

  把人放到床上,尉遲琰看著黎昕臉上的神情當然知道他在想些什麼。他的寶貝悄悄地去找商舖,這意味著什麼?這意味著他的寶貝已經決定要留在A市了!這個事實足夠讓尉遲琰欣喜若狂。至於黎昕以什麼樣的緣由想要瞞著他,尉遲琰並不計較,也不說破,只道:「有什麼要幫忙的儘管開口。」

  也不等黎昕回答,就逕自進了浴室,徒留黎昕一人在床上消化被尉遲琰識破已經決定要留在A市的事實。

  等到尉遲琰洗完澡出來,黎昕已經把自己埋進了被窩。也不知是有意的還是故意的,管家送來給他的睡衣和尉遲琰的是同款,只是小了個碼數,兩人同時穿在身上就像……情侶睡衣……好吧其實既然已經睡在同一張床上了黎昕也就不想計較這種事了。

  腰上又被纏上堅實的手臂,緊接著整個身子都被擁進溫暖的懷抱中,不知從什麼時候起,黎昕已經不會因為這樣的動作而全身僵硬了,反而動了動身子,讓自己窩得更舒服一些。

  而感受到懷中的寶貝更往自己懷裡拱了拱的尉遲琰則熄了燈在黑暗中微微一笑,隨即又有些惆悵──到底什麼時候才能把這寶貝吞吃入腹呢?曾經意外品嚐到過一次的身子,可是美味得緊啊……

  想到了曾經那唯一的一次,還是在懷中這人毫無意識地積極配合的狀態之下,那個火熱的夜晚……尉遲琰不由得更加收緊了手臂,開始認真思考是不是該再去浴室沖個涼。


☆、(11鮮幣)Chapter 75 坦白(上)

  黎昕在尉遲家宴上曇花一現般的驚豔亮相看起來似乎不過是個小插曲,宴會一結束就風過了無痕了。然而這件事實則卻是如同一石激起千層浪,就好像南非的蝴蝶振了振翅膀,北美就颳起了颶風……

  新年長假一過,不出半天,整個尉遲集團上下就都知道了他們未曾露面的新股東,原黎氏的小少爺黎昕,和他們的尉遲總裁尉遲琰之間那說不清道不明的曖昧關係。

  不僅如此,消息靈通人士還從秘密渠道得知,尉遲總裁因為人家得罪了他的小情人,竟把原來有希望成為尉遲家少奶奶的柳家大小姐並其母柳夫人當場趕出了宴會!

  此事一出,集團內部所有肖想著能夠嫁給那位相比其父也並不遜色幾分的尉遲副總裁的姑娘們一時間人人自危,暗自感嘆,這位未來的男性「婆婆」看起來不僅手握大權,還不好相處啊……

  黎昕直到很久很久以後才知道,他避免了「男寵」、「男妓」的罵名,卻被冠上了「惡婆婆」的稱號,一時之間哭笑不得。

  不過這些都是後話了。此時此刻,在小年夜結束後的第二天,就到了大年三十。

  尉遲琰很早就醒了。懷裡的溫香軟玉還在熟睡,乖巧到讓人心疼。

  鼻尖是少年身上誘人的氣息,臂彎裡的腰肢柔軟堅韌,一睜開眼睛就看到線條優美的頸項,完美的弧度一直延伸到睡衣領子裡頭,像極了古時日本的藝妓,包裹著嚴嚴實實的和服,卻獨獨露出那雪白的一截,惑人心神。

  一大早的,禁慾已久的男人因為懷中寶貝的那一截脖子,頓時渾身發熱,原本就自然隆起的部位更是狀況堪憂。深吸了好幾口氣,尉遲琰才終於輕手輕腳地放開了黎昕,悄悄下床溜進了浴室。

  關門的聲音一響起,床上熟睡的人就驀地睜開了雙眸,臉上是還未褪卻的紅暈。

  其實黎昕倒也不比尉遲琰醒得早,只是當身後明顯灼熱堅硬的東西貼上股間的時候,自我保護的本能就瞬時喚醒了他。

  近來尉遲琰這樣的反應變得越來越頻繁,猶其以早晨醒來時最為嚴重。每次背對著男人察覺到他去浴室沖涼水的時候,黎昕的心情也並不是不複雜的。

  上輩子剛來尉遲家的時候,尉遲晞就知道,他的這位養父每週都會有三四個晚上不在家裡休息。稍微大一點,他也就明白了其中的原因。尤其是有的時候,八卦媒體還偶爾能夠拍到尉遲總裁帶著當紅明星或知名模特到酒店開房的新聞。等到尉遲晞進入尉遲集團,同他的養父有了更多的接觸之後,他也曾親眼見過尉遲琰的情人。

  那一個相當漂亮的大男孩,一大早從酒店出來,眼角眉梢都帶著春意。而他則在目送那個日後星途璀璨的男孩離開後,繼續在酒店大堂裡等待尉遲琰的出現──因為有一個很重要的會議,尉遲琰要帶著他飛去洛杉磯參加。

  曾幾何時,夜夜春宵的尉遲大總裁竟然淪落到要在浴室裡沖涼水解決自己慾望的地步了?

  黎昕覺得,如果自己不是這件事的當事人之一,大約也會為此驚掉一地下巴,外加仰天長笑三聲的吧?

  「醒了?」胡思亂想間,尉遲琰已經洗完澡出來了。見黎昕仰躺在床上呆呆地望著天花板,不由眼神一黯,俯身上去在那緊抿的唇角印下一吻。

  被男人的吻喚回了意識的黎昕臉上一熱,偏頭想要躲過,卻不料那人沒臉沒皮地將吻的位置順勢移到了他的耳垂。

  「呀……」輕呼一聲,黎昕不由自主地微微一顫,而下一秒,腦子裡頓時警鈴大作。

  然而這會兒才開始警惕已經來不及了,那一聲輕吟就好像是一個激發裝置,輕易地撩起了男人並沒有完全被冷水澆熄的慾火。

  想要阻止對方的雙手才抬到一半就被用力地拉起摁住困在頭頂,緊接著黎昕就發現自己不能呼吸了。

  雙唇被霸道地佔有,就連牙關也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被撬開,獸化的男人似乎是品嚐到了什麼人間美味,激烈地攻城略池,一寸空隙也不放過。

  被輕咬住舌尖的時候黎昕就沒了力氣,連原本激烈掙扎的雙手也癱在了原處,緊閉的雙眸漸漸滲出一絲水汽,沾濕了睫毛。時不時發出的悶哼猶如催化劑,引得身上的男人越發地瘋狂。

  尉遲琰已經忍了很久、很久了。

  其實原本憑藉他的自制力,根本就不會失控。然而壞就壞在,昨天柳嫣的出現讓他想起了曾經的那個小年夜,再加上這人無意識的輕吟,結果造成了眼下一發不可收拾的局面。

  那時,被設計喝下了迷幻劑的小晞昏昏沈沈,而那個歹毒的女人為了萬無一失,不僅用了迷幻劑,還在酒裡下了春藥。

  在床上迷迷糊糊因為熱而撕扯著自己衣衫的青年,令原本就已經對自己的養子產生了異樣感情的尉遲琰血脈噴張。沒有過多的顧慮,知道這一晚過後小晞不會有任何記憶的尉遲琰獸性大發地將自己的養子吃乾抹淨。

  除了尉遲琰,沒有人知道那一晚後來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就算是尉遲晞第二天醒來面對渾身的痠痛也只以為是藥物的原因。

  尉遲琰原本打算等到尉遲簡完成特訓之後就將事情和盤托出,他預想著,溫柔謙和的小晞就算會生氣也不會氣太久,之後再好好愛他就一切完滿了。

  只是他錯估了尉遲晞的性子,也想不到最後竟然會是那樣一個結局。

  猝不及防竄入腦海的往事逐漸喚回了尉遲琰的理智,等他停下肆虐的動作時,床上的少年已經雙唇紅腫,衣衫不整,正迷濛著眼不住地喘息著,引誘著男人去將他好好疼愛一番。

  只是心中的疼阻止了他的行為。

  漸漸平復了呼吸的黎昕也慢慢地緩過神來,意識到剛剛發生了什麼樣的事,黎昕羞憤地簡直想要殺了面前這個男人!

  然而當他抬手想把尉遲琰從身上狠狠推開的時候,男人卻又俯身緊緊地抱住了他。

  「混蛋!放開!」又驚又怒的黎昕想要側身躲開他,卻被耳邊驀然傳來的一句話釘在了原處。

  尉遲琰將臉埋在少年的頸間,半晌吐出一句:「小晞,對不起……」

  ☆、(9鮮幣)Chapter 76 坦白(下)

  「小晞,對不起……」

  黎昕的腦子裡出現了短暫的空白,就連臉上的表情也瞬時定格。

  不是沒有想過,最終和這個男人攤牌的時候會是什麼樣的情景。事實上,獨自一人的時候,黎昕已經在心裡設想了很多種可能。但那些設想,無一例外都是有著冗長鋪墊的情節。

  他從來不曾想過,事到臨頭竟然會是這樣的突如其來,尤其是沒想到居然會是在這樣曖昧的狀態下──他,雙唇紅腫、衣衫不整地被男人壓在床上,緊緊抱得密不透風。

  尉遲琰短短的一句話、五個字,就徹底打破了他所有的想像,和防線。

  腦子裡重新可以思考的時候,那些遙遠的記憶就一片片從心底最深處浮現出來──幼時在孤兒院的孤苦無依,初被領養時的忐忑不安,心懷孺慕地努力學習,得知真相時的痛不欲生,以及最後最後的決絕而終……還有重逢之後的種種,逃避、無奈、恐懼,以及那人小心翼翼的試探,不著痕跡的寵溺,無處不在的溫柔……

  兩輩子的記憶相互交匯、碰撞,最後只化為晶瑩的淚水,漸漸模糊了雙眼。

  「別哭……」尉遲琰心疼得不行,緊蹙著雙眉也有些無措,只得替黎昕拉好已經露出小半個肩膀的睡衣,隨後將他擁進懷裡,「別哭,寶貝……」

  並不是故意的,也並不是設計好的。心思深沈如尉遲琰,也只是因為想起他所愛的人上輩子由他一手造成的悲劇心疼難以自持,才會將歉意脫口而出。

  時至今日,雖然還是會怕一切坦白後的後果,還是會怕攤牌後就再沒有資格將少年留在身邊。可是如果再這樣自欺欺人下去,又何嘗不是阻止了他對所愛之人表白自己的心意呢?

  說開了,就算這人一時無法接受,或是還在生氣,仍在難過,甚至無法原諒他,他也大可以像個情竇初開的年輕人,去追求,去糾纏,去努力獲得愛人的原諒,和他的心。

  思及此,尉遲琰愈加收緊了手臂,將黎昕牢牢地困在自己的臂彎間,感受著他無聲的流淚,不住地親吻他的發頂和額角。

  黎昕伏在尉遲琰的胸前,一手無意識地抓著對方的衣襟。他並不想哭的,只是眼淚不受控制爭先恐後地流出來。一開始只是無聲的流淚,然後漸漸有了啜泣的聲音,最後演變為失聲痛哭,就好像要把長期以來所積累的恐懼、不安、委屈和不甘全部都發洩出來似的。

  尉遲琰緊擁著懷中人,一手輕拍著他的背,眼眶亦是通紅。

  無論是他的小晞,還是黎昕,向來都是溫潤的、淡然的,偶爾會有驚慌失措,卻也能夠立即冷靜下來。十幾年的漫長相處中,他何嘗見過這孩子的眼淚?不要說眼淚,同小晞共同生活的是三年裡,其實他連一個委屈的表情都沒有看到過。在他自以為是的愛戀之中,他的寶貝,究竟將他自己壓抑到了什麼樣的地步?

  這一場徹底的嚎啕大哭持續了許久,直到黎昕失了力氣,這才抽噎著停止了哭泣,尉遲琰才漸漸地聽到懷中人在時不時的抽泣之間夾雜的「尉遲琰」「混蛋」「人渣」之類的話,不由失笑,卻又心疼:「好,我混蛋,我是人渣……去洗澡好不好?」

  男人莫名提起洗澡,黎昕紅著兔子樣的眼睛抬頭,才發覺對方淺藍色的浴袍上明顯的一大塊深色水漬;再加上兩人相擁,他又哭得辛苦,在恆溫的房間裡竟然出了一身汗,此時才察覺到粘膩的不舒服。

  看著尉遲琰雖然滿臉心疼的表情,其中卻明顯夾雜著戲謔的神情,黎昕的臉上泛起一陣潮紅:「放開!我要去洗澡!」顯而易見比平日裡高了幾個分貝的嗓音是他正在試圖掩飾自己剛剛和現在的丟臉行徑。

  「一起洗好了!」

  「放開……呀!」抗議還沒說完,人已經騰空被打橫抱起。

  「尉遲琰!」黎昕有些驚慌,卻聽到對方輕笑:「我喜歡寶貝叫我的名字,不過可以叫的更親密一點,譬如……琰?」

  黎昕一陣哆嗦,只覺得哪兒都不舒服,渾身汗毛直立。而只僵直了這麼一會兒的功夫,他身上的睡衣睡褲已經離他遠去,唯獨剩下最後的遮羞布,也正在被魔爪侵襲──

  「喂!不要……」

  「不脫掉怎麼洗澡?」

  「你出去!」

  「我也要洗。」

  ……

  浴室裡一陣手忙腳亂的聲音和著流水聲,再加上瓶瓶罐罐掉在地上的紛亂,過了許久才安靜下來。

  能夠容納三四個成年人的巨大按摩浴缸裡,黎昕縮在離尉遲琰最遠的角落,恨恨地望著那個怡然自得的男人。

  豐富的泡泡是剛剛黎昕揮舞手腳歪打正著掃落的泡泡浴皂造成的,要命的是裡頭還有玫瑰花瓣,被熱水一泡很快還原成了鮮嫩的模樣,星星點點地浮在泡泡上,為原本就曖昧的浴室場景更增添了幾分浪漫氣息。

  去他的浪漫,去他的曖昧!明明是該贖罪的男人,竟然敢強行把他剝光了扔進浴缸裡!

  黎昕怎麼也想不到事情怎麼就會往這麼個詭異的方向發展,眼下渾身光著也沒有氣勢了,只得儘可能地能離多遠離多遠。

  看著縮在角落裡的少年,尉遲琰輕輕嘆了口氣,在對方驀然瞪大的驚恐的眼神中緩緩朝他逼近……

  ☆、(10鮮幣)Chapter 77 「雙料間諜」

  依據尉遲家素來的規矩,大年三十起,宅子裡的傭人就會集體放假,直到過完十五元宵才會回來繼續工作。因而在這漫長的半個月裡,除了幾位主人,也就只有管家俞伯和廚房裡幾個沒家沒室的廚師幫傭會留在這偌大的宅子裡。

  每當這時,尉遲晞總會特別高興。他經常說,新年就該是閤家團圓的時候。而年三十的晚餐,他總會親自下廚,和廚師一起做上一桌子好菜,然後父子三人好好地吃上一頓。

  那時候,尉遲簡總覺得年三十這種習俗可有可無,從來不知道哥哥為什麼對此那麼上心。直到去年的年三十,在這空蕩蕩的大房子裡,父子二人相對無言,父親更是破天荒一杯接著一杯地灌酒,微醺之後就把自己關在哥哥的房間裡。而他,則在冰涼的起居室裡坐了一整夜。

  尉遲簡覺得,自己終其一生恐怕也忘不掉那個充斥著冰冷和絕

望的除夕。

  又是一年三十夜,尉遲簡一早就醒了。外頭冬日暖陽,天光正好,面癱如他也忍不住要勾起唇角──哥哥回來了,再也,再也不要過一個那樣的新年!

  尉遲簡起床出了房門,從俞伯口中得知那兩人還沒起,於是獨自一人吃了早餐,然後親自檢查了一遍宅子的保全系統。

  接著就難得有些無所事事的閒暇,於是尉遲簡又漫無目的地去了從前尉遲晞住的二樓的臥房轉了一圈。

  這裡是尉遲晞住了十三年的屋子,原本處處都充斥著那個溫潤青年的氣息。不過如今很多東西都被搬到樓上的那間主臥去了,房間裡就顯得有些空蕩蕩的。

  想起昨晚在宴會上,那個耀眼的少年驚豔的亮相,尉遲簡不由自主地又扯了扯嘴角。承認了是這個家的主人之一,搬進了樓上的那間臥室,他親愛的哥哥在歷經了生死之後,終於如他所願,真的要成為他的「母親」了。

  在尉遲晞的舊臥房裡坐了好一會兒,尉遲簡才離開。此時天光大亮,時間也過了晌午。然而令他覺得奇怪的是,那兩人竟然依舊沒有走出房門。

  覺得有些不對勁的尉遲簡上了三樓,立在父親的臥室門口稍稍踟躕了一下,最終還是抬手敲了敲門。裡頭沒有聲音。

  等了一會兒卻依舊沒有任何反應,尉遲簡不由皺了皺眉──怎麼回事?像他那位萬年老妖一樣的父親怎麼可能對這樣的敲門聲毫無反應?

  難不成出事了?!

  尉遲簡目光一凜,直接擰開把手──

  「小簡?!」一聲驚叫令破門而入的尉遲簡瞬時轉身背對著那兩個人,然而得益於那近二十年非人的特訓,尉遲簡強大的偵查能力還是讓他在最短的一瞬間內就記住了剛剛一眼掃過的所有景象──

  脫了衣服後就能看出蘊藏了無窮力量的精壯漂亮的肌肉的男人只在下身圍了一條浴巾遮住重點部位,而柔弱的少年則穿著過大的浴袍縮在男人的懷裡。最重要的是,他的父親大人正打橫抱著他親愛的哥哥一腳從浴室裡跨出來。

  「很抱歉!」尉遲簡匆匆丟下一句,就腳底抹油──溜得飛快。只剩下黎昕目瞪口呆地看著被弟弟摔上的房門,久久不能回神。

  幾秒鐘後,房門外的尉遲簡聽到了裡頭少年的河東獅吼──

  「尉!遲!琰!」

  青年呆呆地愣了半晌,突然會心一笑。

  然而事實上,尉遲簡還真有些誤會了。黎昕會被尉遲琰抱著走出浴室,絕對不是因為尉遲簡所想的那個「特殊原因」,他只是因為泡完澡後不願意在尉遲琰面前裸身從水裡站起來擦乾,掙扎的時候不小心摔倒扭傷了腳腕,才會不得已只能讓尉遲琰抱著出來的。

  看著抓狂亂動的少年,尉遲琰一把摁住他:「躺好!」語氣難得地有些凶。

  這一招相當有效,原本還在彆扭的黎昕立即就安生了,只是頓了幾秒之後還是覺得渾身難受,想要在床上打幾個滾來發洩被弟弟看到疑似曖昧關係的畫面而產生的無盡的違和感。

  穿好衣服,尉遲琰看了看黎昕已經開始有些紅腫的腳踝,緊蹙起眉忽然冷聲開口:「進來!」

  在黎昕凌亂的目光中,剛剛離開的尉遲簡迅速開門走了進來。

  「你哥哥腳扭了,通知醫生過來,再把醫藥箱拿上來。」

  哥哥?尉遲簡聽到父親這樣稱呼黎昕,不由覺得意外。他之前是以為這兩人已經發生了什麼,卻沒想到是兩人竟然將事情說開了?

  尉遲簡扭頭去看黎昕的神色,只見他雖然眼睛有些不正常的紅,卻似乎也沒有什麼負面的情緒。這才放下心來,目光移到他受傷的腳上,瞬時嚴肅起來:「知道了,爸。」

  尉遲簡離開之後,尉遲琰依舊在看著黎昕的傷,時不時地摁壓一些部位,問他疼不疼。

  黎昕咬牙忍著疼,對於剛剛那父子倆的對話覺得有些奇怪,思慮了半晌才突然回過神來──他才剛剛被動地和這男人攤牌,他就這樣直接對小簡稱呼他為「你哥哥」,豈不是早就知道他和小簡之間在此之前就已經坦白了的事?!

  越想越覺得不對勁,黎昕又記起昨晚一開始男人就問他小簡替他找的商舖的事,不由神色古怪地望向正專注看著自己的腳的男人:「小簡他……」

  尉遲琰聽他話說到一半就頓住了,不由抬頭去看他的臉色,一看之下就明白他心中所想,於是很乾脆地出賣了自家兒子:「小簡早就告訴我了。」

  黎昕的臉色一下子變得漆黑──靠!什麼好弟弟?!他尉遲簡不愧是尉遲琰的種,竟然給他當雙料間諜?!

  ☆、(10鮮幣)Chapter 78 剖白

  看著黎昕一臉咬牙切齒的模樣,尉遲琰一邊抱著他謹防他亂動又傷到腳,一邊覺得有些好笑地開口:「小簡巴不得我們能盡快雨過天清,當然早就和我通了氣。更何況他動用的是集團的資源,就算他不說,你以為你能瞞到什麼時候?」

  聽尉遲琰說得如此理直氣壯,彷彿是他在無理取鬧似的,黎昕登時臉色愈發地難看:「這麼說還是我的錯?」話說出口後竟然開始覺得委屈──剛剛在浴室裡頭是怎麼低聲下氣拚命解釋求原諒的?一出了浴室就翻臉不認人嗎?竟然還反過來數落他?!

  見黎昕是真的臉色不對,尉遲琰也知道自己剛剛有些得意忘形了,連忙把人抱緊了哄:「當然不是,都是我的錯!」

  黎昕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大約是剛剛在浴室裡男人的一番剖白讓他百感交集,情緒的起伏還沒有完全平息下來,聽著男人認錯認得乾脆竟然又稍稍紅了眼眶。

  半小時前,浴室裡。

  黎昕縮在浴缸的角落,眼睜睜看著尉遲琰步步逼近。

  待到兩人之間的距離不過半米遠的時候,黎昕陡然轉身,從浴缸裡站起來就想逃。卻不料身後的男人猶如獵豹撲食般地一撲一扯,硬生生在一聲驚叫中將人扯回了水裡。

  還多虧了尉遲琰在身後當人肉盾牌,否則被這麼一扯,他鐵定得整個兒跌進水裡狠狠嗆上幾口肥皂水。

  「你要做什麼?!」被拉住的人使勁兒掙紮著,甚至連搏擊的招式都用上了。可柔弱的少年哪裡是尉遲琰的對手,沒幾下就被牢牢地鎖住了雙臂,扣在浴缸牆壁和人肉盾牌之間。

  看著黎昕一副貞操不保大難臨頭的模樣,尉遲琰挑了挑眉略帶戲謔地開口問:「你以為我要做什麼?」

  聽出對方話語中的玩笑之意,黎昕大睜著那雙清澈見底的眸子狠狠地瞪他:「我還沒有原諒你!」

  聽聞黎昕的宣言,原本還老神在在的男人驀然一僵,眼中的光芒瞬時黯淡下來:「……我知道。」那神情頹然到讓黎昕一時間有些無措,只聽得那男人接著道,「我知道我做過的事不值得被原諒,小昕怎麼恨我,都是應該的……」

  「我……」黎昕張了張嘴,他想說其實自己沒有恨過他,每次想到上輩子最後的絕望想要試著恨他的時候,卻會同時想起自己生活了十三年的「家」,就再也恨不起來了。

  然而不等他開口,卻突然被緊緊擁住了──尉遲琰雖然情緒低落,可依舊不改霸道地一伸手將人攬住,改而自己靠在浴缸邊上,讓黎昕靠在自己懷裡:「可是不管你怎麼恨我都好,這一次,絕對、絕對不會再放你走了!」

  向來說一不二的尉遲總裁,一句話裡竟然用上了兩個「絕對」,再加上陡然收緊、勒得黎昕都有些痛了的手臂,強硬的同時透漏出背後無盡的恐慌。

  這樣的恐慌黎昕敏感地捕捉到了。原本還因為被逼到角落又被突然抱住而心生不滿,可就是這樣一句話,這樣一個舉動卻讓他徹底安靜下來。因為他突然察覺到,男人看似強硬,卻低頭將腦袋埋在他的頸窩,擁著他的雙臂雖然鋼鐵般不可撼動,卻正在微微發抖。

  「尉遲琰……」黎昕想說些什麼,卻又被打斷。

  「再也不許你什麼都不問,什麼都不說就做出那樣的決定!」這一句,男人幾乎是低聲吼出來的。

  黎昕愣了愣,最終輕輕地嘆了一口氣,問出了一直想問的一句話:「那時候,究竟是怎麼回事?」

  ※

  「還好只是脫臼了,應該沒有傷到骨頭。請黎先生稍微忍一忍。」醫生檢查完畢之後,推了推鼻樑上的眼睛鄭重地道,「可能需要總裁或者副總裁幫忙不要讓黎先生亂動,我要幫他復位。」

  坐在床邊的尉遲琰聞言點了點頭,伸手將半靠在床頭的黎昕攬進懷裡:「忍一忍。」

  黎昕忍著疼倒也沒心思去計較在旁人面前被這樣曖昧地擁著,甚至一轉臉埋進尉遲琰懷裡,聳動著點了點頭。

  難得的乖順讓尉遲琰心裡一軟,一手拍了拍懷中人的腦袋,一邊對著醫生點了點頭。

  下一秒,劇烈的疼痛從腳踝延伸至全身的痛感神經,黎昕悶哼一聲,攥著尉遲琰衣襟的手用力到發白,渾身疼得打顫。

  「行了!」醫生鬆了口氣,接著麻利地在那隻已經開始紅腫起來的腳上抹了藥,又緊緊纏上了繃帶固定,「要注意在完全恢復前最好不要走路了,以免發生二次傷害。」

  尉遲家的父子倆聽完都只在一旁點點頭,注意力全集中在黎昕身上,唯有痛感稍稍有些緩解的黎昕抬起頭來朝著醫生臉色蒼白地一笑:「大年三十還麻煩您出診,真是不好意思。」

  那醫生是尉遲家的老臣了,對於自家兩個主子理所當然的冷淡表現也早已習以為常,倒是黎昕的客氣讓他受寵若驚,連忙擺了擺手口中重複著:「應該的,應該的!」

  他可記得清楚,上一回他們的尉遲大總裁在路上被伏擊回來之後和齊特助以及一幫弟兄秘密開會的時候,這個少年也被特地允許留在了會議室。齊特助曾經提出反對,可他們的主子卻不以為意;如今這少年看起來又已經入主這間屬於尉遲琰的臥室,可見是被信任寵溺到了什麼地步。

  隨後,尉遲簡領著醫生離開,重新將臥房留給尉遲琰和黎昕二人。

  因為被信任的弟弟出賣,黎昕雖然能夠從理智上理解他的心思,感情上卻依舊難以釋懷,於是從頭到尾都沒有給過他一個好臉色。不過尉遲簡倒也不在意。如今一切都應該算是雨過天晴了吧?他那位溫和體貼的哥哥總不會生他的氣太久。

  「還疼麼?」尉遲琰親了親他的額頭問。

  微微搖了搖頭,黎昕扭頭看了男人一眼再度開口問:「現在可以告訴我了吧?」

  ☆、(11鮮幣)Chapter 79 往事

  見黎昕一臉的認真執著,尉遲琰心中也明白,已經腐爛的血肉,必須要連根挖去,傷口才能夠完全癒合。同樣的,從前的一切也必須要全數和這人解釋清楚,才能讓他徹底釋懷。

  輕嘆了口氣,尉遲琰將少年擁入懷中,接替著在浴室裡的坦白,開始了一段並不冗長,卻也並不簡短的講述:

  二十年前,十七歲的尉遲琰比預計提早了整整兩年就完成了特訓,從歐洲回到國內準備接手尉遲集團以及尉遲家背後的黑道勢力。

  不出他所料的,在國內等待著他的不僅僅是龐大的家業,還有一個尉遲老爺子親自選定的世家千金,據說是即將成為尉遲家少夫人的女人。

  尉遲琰自然不買這個帳,隔天就高調公開宣佈出櫃,表明自己不愛紅妝愛藍顏,更不會為家族利益而娶一個女人成為自己的妻子。

  為了這一件事,原本已經處於半隱退狀態的尉遲家老爺子大發雷霆,甚至揚言要剝奪他的繼承權,並與他斷絕父子關係,試圖以此來逼迫兒子就範妥協。

  只不過尉遲老爺子沒有料想到的是,當年的尉遲琰雖然才是個十七歲的半大小子,可也早已不是當初那個他一邊喜極而泣,一邊從護士手裡接過來被裹在繈褓裡的嬰孩了。

  「你沒有時間再去培養一個合格的繼承人了。」經歷過地獄般考驗猶如涅槃重生的尉遲琰面對老爺子的威脅只是直直望著已經顯出老態的父親淡淡然地道出一句殘酷的事實。

  幸而在老爺子被氣死之前,尉遲琰說出了另一件事:「繼承人的問題您不用擔心,半年後您就能抱孫子了。」於是瞭解兒子性格、知道要讓他娶妻生子已經是不可能的任務的尉遲老爺子就此沈默了。

  半年後,裹在繈褓裡的尉遲簡被尉遲琰親自從歐洲某個小國的一家高級私人醫院裡接回了家。

  彼時是尉遲集團與其背後的黑道勢力正在進行權力交接更迭的時代,尉遲琰正漸漸地完全取代尉遲老爺子成為尉遲家真正的家主。由此而來的明槍暗箭,簡直防不勝防,而尚沒有自保能力的無知嬰孩尉遲簡,成為了當時的眾矢之的。

  正是在那樣的背景之下,尉遲琰對外宣佈,他的獨子尉遲簡先天不足,就算養大了恐怕也無法承受尉遲家的重擔,因此剝奪其繼承權,送往歐洲休養。

  戲既然已經開場了,那麼就得繼續唱下去。在尉遲簡六歲那年,尉遲琰從眾多孤兒院中尋到了他要的孩子,七歲的棄兒程晞──姓遂了那家孤兒院的院長──智商算不上頂尖,性格溫和老實,長相清秀,自小被棄養,父母沒有留下任何信息。

  於是,小小的程晞被改名為尉遲晞,一夜之間從一個孤苦伶仃的小棄兒搖身一變成為了尉遲家的大少爺、尉遲琰默認的下任當家,同時也瞬間成為了集羨慕與怨妒於一身的靶心。

  一開始,尉遲琰並不在意這個養子。或者說,從心底裡,他拒絕和這個注定要成為犧牲品的孩子建立任何感情。他只是按照計劃派人保護他、教導他,勢必要讓他成為最完美的擋箭牌。

  只是尉遲琰畢竟太過低估了人類感情的本能──當一個人十年如一日全心全意無條件對你好的時候,你怎麼可能對此無動於衷?當一個人以滴水穿石之勢一點點攻克你的心的時候,你才會在某個瞬間恍然大悟,這個人,你放不下了。

  這個由量變到質變的瞬間,發生在尉遲晞十五歲那年高中快要畢業的時候。

  那一天,同往常一樣在保鏢的護送下放學回家的尉遲晞在路上遇到了截殺,子彈沒能穿透防彈的車身,然而一個已經潛伏在保鏢隊伍裡兩年之久的奸細用一把軍刀劃傷了尉遲晞的下肋,幸而尉遲晞也學過防禦術和搏擊,再加上車上另一名保鏢的全力施為,那名奸細最終沒能取到尉遲晞的命。

  這也是尉遲晞受傷最重的一回。回到尉遲家的時候,他已經因為失血過多而暈厥了。所以他沒能看到那日恰巧在家的養父在看到渾身是血昏迷不醒的他被抬進家門的時候,那張向來冷若冰霜的俊臉上那難得一見的驚愕與慌亂。

  尉遲琰是真的慌了。在看到那個被他可以忽略的孩子昏迷著被抬進來的時候,過去他所忽視的一切都瞬間浮現在他的腦海裡,清晰而綿長──那個孩子怯怯地喊他「父親」時的模樣;那個孩子微笑著為他送上茶杯的模樣;那個孩子繫著圍裙從廚房裡端出一盤色香味俱全的佳餚的模樣……

  重傷的尉遲晞半夜發起了高燒,從前從來不管這些的尉遲琰鬼使神差地在他的房間裡呆了一夜。那個被他居心叵測地收養來做擋箭牌的孩子在高燒燒得迷迷糊糊的時候,嘴裡喊著胡話,唯一能聽得出來的就是「父親」、「小簡」這兩個詞,伴隨著晶瑩的淚水從緊閉的雙眼中滑落。

  剎那間,尉遲琰改變了這個惡毒計劃的最後環節──一切結束之後,他要這個孩子好好地活著,再也沒有任何危險地、幸福地活著。

  那天過後,尉遲琰就好像中了什麼邪似的,出去應酬的日子越來越少,按打計算的情人也逐漸銷聲匿跡,為的就是每天晚上回到家,和尉遲晞一起吃一頓家常飯,然後坐在一起喝點茶。他還發現少年喜歡吃甜食,為此吩咐廚房經常蒐羅一些精緻別樣的甜點來滿足少年的口腹之慾。

  感情越來越深,寵溺越來越盛,在不知不覺的時候,「父子」之情已經完全變質。或者說,其實一開始尉遲琰對於尉遲晞就從來沒有過所謂的「父子」之情?

  那之後,尉遲晞還是會遇到各路暗殺。可是尉遲琰安排在他身邊的保鏢越來越多,越來越精銳。如果不是因為他意外聽到了那些事,他應該真的會按照尉遲琰所計劃的那樣,驚險卻安全地度過尉遲簡完全成長前的那幾年,然後得知真相,傷心、難過、痛苦、怨恨之後,過上安然幸福的日子。

  只可惜世事無常,所謂千金難買早知道。尉遲琰那樣的作為,命中注定要尉遲晞來替他背負生命的代價。

  ☆、(9鮮幣)Chapter 80 新年

  「小晞……那時候,為什麼不來……質問我?」雖然在過去的一年多里,每一次隻身枯坐在尉遲晞的房間裡直到天明的時候,腦子裡都會一遍一遍地回想著從前所發生的一切,可真當他將這些事在黎昕面前原原本本地說出來的時候,尉遲琰依舊覺得心底撕裂一般地疼。疼得他深吸了好幾口氣,才得以不甚連貫地問出這句他一直想問的話。

  為什麼?為什麼不來求證,不來質問,不來反擊,而是選擇那樣決絕的方式離開?

  尉遲琰的聲音很好聽,淡淡的,低沈帶著磁性。這樣不緊不慢的嗓音或平和或起伏的敘述,彷彿帶領著黎昕重回前世,又經歷了一遍那時的忐忑、幸福、質疑和最後的絕望。只是這一回,他似乎也記起了那時從未曾重視的細節──那些數量擴增的保鏢,尉遲琰越來越親切的態度,他曾經以為只是「父子」間的親暱的小動作……

  黎昕聽著、想著,一時間有些怔愣了。等他聽到尉遲琰的發問時,他也只是略微茫然地轉頭看著一臉凝重,帶著些微悲傷神情的男人,良久才緩緩開口:「我……想靜一靜。」

  突然間湧入腦海間的記憶太多,太重,太亂,黎昕覺得自己無法負荷。

  明白此刻懷中少年的混亂,尉遲琰雖然不想在這時離開,但也只能依他所說暫且讓他一個人靜一靜。

  於是尉遲琰放開黎昕,將他塞回被窩裡,附身吻了吻他的額角:「好好休息,不要想太多。」隨即起身預備離開。

  然而就在尉遲琰的手剛剛摸上門把的時候,黎昕突然撐起身子:「從小我就想要一個家。你給了我一個,即使知道了那是假的,我也很感謝你……」說完就將自己重新悶回被窩裡,再不露頭。

  聞言,尉遲琰呆愣了半晌,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不知不覺眼眶微紅。

  只是因為這樣嗎?一個所謂的「家」,一個維持了十三年的假象,就可以讓這人沒有怨恨,甚至還心存感激嗎?他的小晞,一直都是這樣容易滿足的孩子嗎?

  尉遲琰覺得自己這些日子以來都快要犯心臟病了,胸口糾緊似的抽疼。

  起居室裡只有尉遲簡一個人。

  按照從前尉遲晞懂事了之後就開始的習慣,每逢大年三十,起居室裡都會被佈置得相當有新年的氣氛。紅色的窗花和倒貼的福字,雖然與整個歐式的風格不盡相同,卻意外地融洽。

  「哥怎麼樣了?」見到尉遲琰下樓,尉遲簡問道。

  「……睡了。」尉遲琰意味不明地回答,走到尉遲簡對面的沙發,脫力似的坐了下來。

  這是怎麼回事?尉遲簡不由覺得奇怪──剛才還好好的,兩個人不是已經說開了嗎?爸不該高興才對嗎?難道……

  「哥哥又想離開嗎?」尉遲簡緊蹙起眉,覺得能讓父親露出這樣沮喪又失態的模樣的只能有這個原因。

  然而他看見對面的男人緩緩搖了搖頭,薄唇緊抿,神色頹然。

  不是想離開?尉遲簡愣了愣。

  難道是……被拒絕了嗎?一瞬間,腦子裡跳出來這樣一個念頭,尉遲簡被自己嚇了一跳──難道是兩個人說開了之後,哥哥不能接受和父親成為戀人?!這……好像也不是不可能吧……

  尉遲簡不知道自己對於這件事應該有什麼樣的反應,卻莫名覺得有些好笑,可似乎……不該笑?

  父子倆人沈默了許久,尉遲簡終於等來了父親的開口:「初五你哥哥生日,安排一下,我們初二去歐洲。」

  尉遲簡一時間跟不上父親的思維,然而在看到男人由頹然轉變為嚴肅而深沈的面孔,他就瞬間明白了,乾脆地點了點頭應道:「我會安排。」

  ※

  直到下午茶時間,黎昕才終於稍稍平復了情緒,起床略作了洗漱,抬著一隻腳試圖一跳一跳地下樓。

  幸而尉遲琰恰巧在此時上樓來查看他的情況,兩人大眼瞪小眼瞪了幾秒鐘後,受了傷還不肯安分的少年被一把打橫抱起,順便毫不留情地訓斥了幾句。等到接近起居室的時候,在裡頭的尉遲簡只聽到父親冷聲的質問:

  「非得傷得更重才肯安分嗎?不知道我和小簡都會擔心嗎?」

  一開始黎昕還能為自己辯解幾句,例如不想麻煩別人,或者他一隻腳也可以自己走之類。然而漸漸地卻被尉遲琰數落得消了音,只得老老實實地窩在男人懷裡挨罵。等到了起居室,看到站起來迎接他們的尉遲簡一臉不讚同的神色,黎昕就更沒有脾氣了。

  看著懷裡安靜的人,尉遲琰臉上神色依舊難看,然而心裡卻已經軟得一塌糊塗,直到抱著人坐下依舊不肯放開,只讓他坐在自己腿上,又讓尉遲簡遞了個抱枕墊高他受傷的腳。

  黎昕當然覺得不自在,然而剛想掙扎,卻被尉遲琰佯裝餘怒未消的一句「還不肯安生嗎?」徹底打消了氣勢。

  吃了點甜點墊了墊肚子,三人坐在沙發上,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就好像從前的週末午後,流年恬淡,歲月靜好。只是誰也沒有提起從前的事,那些傷害,那些痛苦,都好像不曾存在過。

  隨後,就是大年夜。


☆、(10鮮幣)Chapter 81 相許

  對於黎昕而言,大年三十有著很特殊的意義。

  上輩子在孤兒院裡,每到大年三十,院長媽媽都會帶著整個院裡的小朋友聚在一起,吃一頓比平日裡豐盛不少的晚餐,餐後會給每個小朋友派發一件新衣服。雖然很多時候,所謂的「新衣服」也都只是外界愛心人士捐出來的舊衣,但是對於孤兒院裡的孩子們來說,那也是彌足珍貴的。

  但是,比起美味的食物和漂亮的新衣服,那時的尉遲晞更喜歡的卻是所有人都聚在一起的那種感覺──那麼熱鬧,那麼高興,像極了院長媽媽給他看的小人書裡說的那樣,過年了,一家人都聚在一起吃「團圓飯」的景象。

  然而當他被尉遲琰領養之後,卻發現在這個家裡,過年的時候竟然是那樣的冷清。雖然父親和弟弟,還有他,「一家人」會坐在一起吃飯,可即使是這樣,卻依舊掩蓋不住一室的淒清和孤單。

  這和他所想像的「家」有著太大的差距。所以有了一定的自主權後的尉遲晞才會那樣執著於每年的大年三十。

  「先生,小少爺,還有……黎少爺,可以用晚餐了。」時針指向七點,俞伯準時地前來催促。老人家平靜的目光掃過黎昕的時候有了一絲絲波動,最終將從前的「黎先生」改口換成了「黎少爺」。黎昕自己並沒有察覺到老管家的些微變化,然而尉遲琰卻是抬頭望了俞伯一眼,深邃的眸中雖然並無贊成之色,卻也沒有半點不滿。

  黎昕被尉遲琰抱坐在腿上一下午,早就已經從一開始的彆扭轉換成現在頗有自暴自棄之感的習慣性倚靠。不過一下子又被打橫抱起來穿過起居室前往餐廳,黎昕還是象徵性地反抗了一下,只是出口的抗議因為男人驟然收緊的手臂而噎在喉頭,憋得小臉泛紅,最終在被小心翼翼地放到椅子上坐下的時候不甘不願地嚥了回去。

  始終在一旁看著尉遲琰和黎昕二人之間的互動的尉遲簡默默地在自己的位置坐下,低頭斂眸,裡頭是得以堪稱為「欣慰」(?)的神色。

  年夜飯一向都是傳統的中國菜。尤其是今晚,管家特別吩咐要萬分用心,於是尉遲家的大廚以及幾個幫傭使盡了渾身解數,做出了一桌彙集川湘魯粵蘇浙閩徽八大菜系之精華的豪宴。

  不過即使是這樣精緻奢華的菜餚,在尉遲琰和尉遲簡父子倆的眼中,也比不過尉遲晞從前親手做的家常小菜。可惜的是,今年是吃不到這人親手做的菜了,就是不知道等到明年的這個時候,黎昕會不會願意為他們再次下廚呢──在黎昕注意著桌上的菜色的時候,尉遲琰深深地望了他一眼。

  酒是尉遲琰一早就吩咐廚房醒好的82年的波爾多,給自己和兒子添上一些,給黎昕則只倒了淺淺地一口:「腳上有傷,不能多喝。」

  隨後舉杯,卻沒有說什麼。

  不只是尉遲簡,去年那個大年三十,尉遲琰也是終身難忘。

  可是如今他的小晞,他曾經以為已經永遠失去了的珍寶,雖然換了一個軀殼,換了一副模樣,卻奇蹟般地又活生生地坐在他的身旁。更何況,早先兩人才剛剛坦白了彼此其實早就心知肚明的「秘密」。

  在這樣的境況之下,談判桌上揮斥方遒的尉遲總裁找不到一句合適的祝酒詞。

  黎昕看著被尉遲琰舉起的酒杯,裡頭深紅色的液體散發著誘人的香氣,目光移到男人的臉上──如常般面無表情的俊臉,向來銳利的目光卻是意外的柔和,夾雜著喜悅、興奮、激動,以及深深的心疼──對於他的心疼。

  黎昕被那樣的眼神蠱惑了,於是不知不覺地也舉起了面前的酒杯。

  「叮」得一聲脆響,三隻酒杯碰在一起,那聲音聽在有心之人的耳中,猶如天籟。

  十二點的鐘聲敲響的時候,同時響起來的還有煙花燃放的聲響。屋子裡的燈不知道什麼時候被特意關掉了。如墨的夜空中不斷散開耀眼的色彩,透過一整面的落地玻璃,灑在起居室的地板上,也印在相擁坐在沙發上的二人的臉上,以及那兩雙不徑相同卻同樣清亮的眸子裡。

  男人的手臂依舊牢牢地纏抱在他的腰上,耳邊也是男人的氣息。而隨著煙花的四散,黎昕覺得自己的心裡似乎也有什麼東西一下子散開了,「哢噠」一聲,發出碎裂的聲響。

  牢牢記得,那年正是過年後不久,他聽到了夏朗和齊灝的密談,硬生生地、毫不留情地打碎了他十三年以來的夢;又一年的三十,他大約是隨著這具身體在沈睡中度過的,那時的他並不知道,曾經傷害了他的人也正在經歷著煎熬和痛苦。

  該說是命中注定嗎?他兜兜轉轉,最終還是回到了這個地方。排斥和逃避之後,卻陷入了這樣一個溫柔的陷阱和……懷抱,甚至在他能夠想清楚之前,心已經先理智一步投降了。

  如果說尉遲琰愛上自己的養子是不顧倫常,不知廉恥的行為;那麼被蠱惑的自己呢?

  如果說先前那十三年的年夜飯都是他自欺欺人的假象,那麼今年呢?

  黎昕轉過頭,微微仰起脖子望向男人那張雕塑版的臉,卻只看到他正認真注視著自己的目光──那雙向來透露著無情和殘忍的雙眸中此刻也被外頭的煙花印上了色彩,可即使是那樣,也無法掩蓋那雙眼睛裡,此時此刻,只有一個人──一個面目清秀,五官漂亮的少年。

  黎昕覺得他快要被那雙眼睛裡自己的影子迷惑了。然後他聽到男人磁性的嗓音在他耳邊蓋過了煙花的聲響:「寶貝,我愛你。」

  分不清是誰主動,最後的尾音消失在相貼的唇齒之間……

  ☆、(8鮮幣)Chapter 82 吃了再說

  「唔,等一下……嗯……別……」

  被輕放上床,並不熟悉的人體的重量不可抵抗地壓下來的時候,黎昕心中不由泛起一陣慌張,腦子裡昏昏沈沈的,不明白為什麼只是吃了頓年夜飯,看了會兒煙花,回過神來自己就已經被帶上了床。

  然而少年反對的聲音實在太過微弱,聽在某些人耳中與邀請無異。暖黃色的燈光下,白嫩的臉頰上泛起的那一抹豔色分外誘人。

而因為剛剛的輾轉親吻而略微敞開的領口之間那若隱若現的鎖骨和陰影更是引人無限遐想。

  男人深邃的眸中向來的冰冷無情早就被情慾所取代,不過幸好他還沒有忘記身下的人腳上還帶著傷。因為腳傷,黎昕從下午洗完澡起就只穿著肥大的睡衣和睡褲,然而此刻卻更加方便了男人的作為。

  「尉遲琰!」下半身突如其來的涼意逼得黎昕瞪大了雙眸驚叫出聲,還來不及伸手阻止,卻發現自己的雙手已經被對方用不知道從哪裡順手抽來的睡袍腰帶繫住手腕縛在了床頭。

  黎昕驟然開始有些害怕了──陷入情慾中的男人是不講道理的,他雖然未經人事,卻也是個貨真價實的男人,怎麼可能對此一無所知?

  「尉遲琰,你……嗯~你放開我……」原本清朗好聽的少年嗓音已經染上了慾望的沙啞,不過裡頭些微的恐懼依舊清晰可辨。

  鬆開唇齒間的嫩肉,滿意地看到少年白皙的頸項間已經被撒上去一片豔麗的痕跡,尉遲琰抬頭吻了吻他泛著水光隱含著懼色的眸子,動作輕柔:「別怕,寶貝……」語畢便低頭堵住那張還試圖要說什麼的嘴。

  男人刻意的親吻比剛剛在起居室裡的情不自禁更加誘人墮落,不一會兒就讓黎昕覺得天旋地轉,即使閉著眼睛,依舊能看到眼前一片絢爛的色彩。

  體溫不斷地升高,依然留在身上的睡衣逐漸變成了累贅。黎昕渾然不覺地扭動著身子,試圖擺脫衣物帶來的熱度和束縛感,只可惜身上的男人以及被綁縛的手腕讓他無論如何也無法成功。

  「嗯……琰……」親吻的間隙才能勉強發出帶著顫抖的泣音,讓人憐惜,卻同時令人產生更多的破壞慾。

  終於放過了已經紅腫的嘴唇,尉遲琰在黎昕大口喘息的同時將親吻不斷地下移,劃過揚起的頸項,胸前的紅暈,敏感的腰際,最終停留在下身最後一片白色布料的上方。少年依舊稚嫩的地方經過剛才的激吻和人體之間的摩擦已經微微抬頭,不安分地跳動著。

  尉遲琰抬頭看了眼已經被情慾所俘獲的人,頓時目光愈加深沈,抬手隔著布料撫上致命的地方。

  「啊!」黎昕驚叫一聲,好似案板上的魚,掙紮著彈動了一下之後便開始毫無章法地扭動,「別……那裡……」

  渾然不覺自己的聲音已經完全帶上了哭腔,黎昕此刻已經全然忘記了一切,只想要折磨他的男人給他一個痛快,同時渾渾噩噩的腦子裡冒出一些奇奇怪怪的念頭,譬如為什麼明明自己解決的時候根本沒有過那麼強烈的感覺……

  可憐的黎昕根本就不知道,他所面對的這個被他自己的兒子稱為萬年老妖一樣的男人在十幾歲第二性徵出現的時候就明白了自己的性向,這之後更是閱人無數。這樣一個男人在床上的種種手段,又哪是他這麼個做了兩輩子雛的小P孩能夠承受的了的?

  然而尉遲琰此時卻已經稍稍冷靜了下來。看著身下顯然已經陷入情慾的人,又看了看他受了傷被繃帶禁錮的腳踝,一時之間不由得有些進退兩難。雖然渾身的細胞都叫囂著想要把這人吞吃入腹得連皮毛都不剩,可又擔心會傷到他。

  男人炙熱的手摁在了那個要命的地方,本來就已經覺得熱得喘不過氣來的黎昕更加難耐,急著想要發洩,可卻找不到出口,只能不得法地在床上磨蹭,試圖通過衣物和床單的摩擦來減輕難受的感覺。

  「唔~尉遲……琰……啊……」

  正當尉遲琰還在考慮究竟是要在這時候吃掉身下的少年還是幫他發洩一下就好,卻不料就在這時,無意識扭動胯部的孩子嘗到了最敏感的地方受到摩擦的快感,一連串的低吟瞬間惹得尉遲琰腦中剛剛清醒的弦「啪」地一聲,斷了個徹底。

  重新撲上去再度在那白皙的頸項上留下無數的印記。可這一回,尉遲琰一手繞過黎昕受傷的左腿膝窩騰空,另一手乾脆地剝掉了他最後的遮蔽物,精神的小東西一下子就跳出來耀武揚威,被他一把握住,引來少年更加劇烈的喘息。

  忍不了了,那麼多年才等來這一刻,先吃了再說!

  ☆、(11鮮幣)Chapter 83 初夜(上)

  夜漸深,主臥昏黃的燈光下,深藍色的大床上兩個人影正在反轉糾纏,整個房間裡充斥著情慾的味道,引人迷醉。

  黎昕身上僅剩的衣服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被除去了,連綁縛住雙手的腰帶也早就不知所蹤。不過此刻的他已經完全沒有了反抗的力氣,就算雙手恢復了自由,也只是下意識地糾緊了身下的床單。受傷的腿被扶住抬起的姿態令他失去了一個著力點,原本就已經軟綿綿的身子因此愈發地只能隨著男人的動作而起起伏伏。

  一身白皙的肌膚上早就佈滿了深深淺淺的痕跡,就連隱秘的腰際和大腿內側也同樣沒有被放過。而此刻,男人的手正肆虐在少年胸前的殷紅上,唇舌在他敏感的肚臍周圍徘徊,並未被觸碰的小東西已經開始可憐兮兮地滴淚。

  黎昕卻覺得自己渾身都在冒火。然而壓在他身上的男人不僅沒有讓他好過一點,反而還在更變本加厲地點火。修長漂亮的手指肆意地掠過幾乎每一寸肌膚,所到之處都會留下一連串讓人驚悸的顫慄和溫度。

  一滴汗水驀然劃過尉遲琰的額際,顯示著男人也同樣忍得辛苦。只是眼前的寶貝是第一次,實在由不得他硬來。要是留下了一點點不夠美好的初夜印象,往後才有的折騰。

  思及此,尉遲琰再度低下頭。這一回,卻是毫不猶豫地張口把那個精神的小東西含進了嘴裡。

  「嗯……啊!」最敏感的地方被突如其來的溫熱和濕潤所包裹,瞬時逼出了少年的驚叫以及無法遏制的眼淚。雙手不自覺地推拒著腰間的腦袋,初經人事的小孩根本受不了這麼激烈的撫慰。

  尉遲琰細細地品嚐著少年剛剛開始成熟的小東西,青澀的味道引的人不由獸性大發,唇舌間的動作不禁愈加劇烈,從頂端的小孔到底下的兩個小圓球,一寸都沒有放過。時而輕吮,時而舔舐,驚人的技巧讓黎昕彷彿墮入冰火兩重天,既希望他立刻停止,卻又希望這種感覺能夠永遠地持續下去。

  「不……不要了~嗯……別……啊!」終於熬不住繳械投降,少年染上了情慾的嗓音驀然拔高,再也無法壓抑,誠實地表達著身體無法承受的快意,隨之而來的便是劇烈的喘息以及身體自發的輕微痙攣。

  吐出口中稀薄的白濁,尉遲琰暫且支起身來,望著一臉迷惘的寶貝,眼中慾念更深:「舒服嗎?」說著一手仍然撫觸著剛剛發洩過還保持著半硬狀態的小東西,引得高潮過後的身體一陣陣地顫抖。

  「不……不要了……」終於稍稍回過神來的黎昕察覺到男人的愛撫,略睜開眼見到對方充滿著掠奪的神態,不由得打了個寒顫。他不要了,只是前戲而已就已經讓他潰敗到了這個地步,男人的下一步又會將他折磨到什麼程度,黎昕根本就不敢想。他撐起身子,試圖往後退,以擺脫尉遲琰的束縛。

  然而已經瀕臨爆發邊緣的尉遲琰又怎麼可能容許煮熟的鴨子飛了呢?

  「寶貝不要了?可我還沒滿足呢。」邪魅低沈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下一秒唇又被堵上,而這一回,男人的魔爪伸向了從開始到剛剛都一直沒有被觸及的地方。

  「唔~別……嗯……」黎昕想說自己還沒有準備好,想說一切都太快了,可是尉遲琰根本不給他這樣的機會。

  「來不及了,小晞……」

  不等黎昕消化耳邊的話語,下一刻,雙腿就被大大地分開,身體最隱秘的地方毫無遮蔽地展露在男人的眼前。黎昕當然想要掙扎,然而就算是平日裡他也不是尉遲琰的對手,更何況是眼下的境遇?雙腿被牢牢地握住、打開,隨後擠進來一個精壯的身子,羞恥的姿態令他的臉上愈加地發燙。

  沒有任何其他人踏足過的主臥裡當然從來不曾準備過什麼,尉遲琰深深地盯著那個羞澀的地方,隨即將目光移向床頭──那裡有一瓶未開封的潤滑劑以及一盒安全套,明明下午的時候還沒有的,剛才也未曾發覺。

  尉遲琰不用想也知道究竟是誰敢擅作主張地把這種東西放進他們的臥室,不由地勾起唇角,露出一個讓黎昕膽寒的笑容──寶貝,你親愛的弟弟真是把你出賣地夠徹底!

  完全沒有要使用安全套的想法,尉遲琰伸手拿過潤滑劑,打開,一陣幽香飄出來,為原本就已經足夠淫靡的氣氛更添了幾分沈迷。

  身體被侵入的感覺令黎昕覺得心慌,不自覺地尋求男人的安慰:「尉遲琰……」

  「別怕,小晞……」親了親他的額角和唇瓣,柔聲安慰著,然而尉遲琰手上的動作卻沒有絲毫的停頓。在潤滑劑的幫助下,一根手指的進入不算困難,只是甬道里頭的溫度和緊致令他的呼吸又急促了幾分,身體更加緊繃。

  適應了一根手指的身體嘗到了新奇的感覺,甬道收縮著,吸吮著,對於外來者已經並不排斥;然而隨即,又一個侵入者強行擠了進來。

  「啊!」這一次是疼,連原本又再度精神的小東西也瞬時間軟了一半。

  「寶貝,忍一忍。」尉遲琰也不好過,事實上他已經忍得太久了。不過此刻看到黎昕疼痛的神情,依舊放慢了手上的動作,待到甬道不再排斥,才慢慢地重新將兩指侵入,同時附身以唇舌安慰那個嚇得疲軟的小東西。

  「尉遲琰……嗯……」前端的舒適讓黎昕暫時忽略了後頭的難過,直到男人的手指不知觸碰到了身體的哪一點。

  「啊!那裡……嗯……唔~不……」那是和前端完全不同的快感,深入每一條神經和骨髓,男人開始彎曲挑弄的手指很容易就摸到那一點,可每一次觸碰都讓黎昕覺得可怕。

  「是這裡嗎?」尉遲琰有又笑了,隨即又加入了一指。

  這一回,黎昕只是瞪大了迷濛的雙眼,渾身一僵,隨後又軟了下去。

  「不……不要了……尉遲琰!啊!」抓緊了身下的床單,直到關節發白也無法抵禦身體所感受到的極致的愉悅,黎昕害怕了。可恐懼中卻又有著一絲絲的期待。

  幽穴的最終接納令尉遲琰知道時機成熟,汗水劃過俊逸的臉龐,唇角笑意愈深。

  ☆、(8鮮幣)Chapter 84 初夜(下)

  身體被深深貫穿的時候,黎昕已經連呻吟的力氣都沒有了,只有短促的一聲驚叫,同時瞪大了迷惘的雙眸,裡頭卻沒有半絲清醒的神色,渾身的感官都集中到了那個平日裡連自己都甚少觸及的地方,不自覺地收縮著,排斥著。

  「放鬆寶貝……」尉遲琰也是忍得辛苦,卻顧忌著黎昕的身體不敢擅動,即使被箍得生疼也只得伸手去撫慰受了驚的地方。好在前戲做得完美,緊致的幽穴雖然含得辛苦,好歹沒有受傷的跡象。

  黎昕只覺得身體又熱又脹,剛剛被手指挑弄的歡愉還有殘留,可此刻闖進身體裡的東西卻沒有帶來相同的效果,反而難受得不行,腦子裡一片漿糊的人下意識地覺得不滿足,於是不知好歹地扭動起身子來。

  「別動!」摁住不老實的人,尉遲琰簡直要咬牙切齒。

  「唔……熱!尉遲……琰……」直覺知道能夠讓自己從眼下這種難受的境地裡解脫出來的只有尉遲琰,黎昕抬手環上男人的頸項,不住地磨蹭,嘴裡還嘟囔著抱怨:「難受……嗯……」

  腦子裡名為「理智」的弦因為身下少年的舉動瞬間「啪」地一聲,斷得徹底。尉遲琰望著被慾望所俘獲的人恨恨地開口:「這是你自找的!」話音未落,就著附身的姿勢,輕輕抽出自己,還不等身下的人反應,下一秒,狠狠地撞進去。

  「啊!不……啊嗯~別……停啊……唔別……」自作自受的人終於嘗到了苦果,兇狠的撞擊和抽動彷彿沒有盡頭似的,每一次都擦過最要命的地方,挑起他身體最深處的愉悅,以及恐懼。

  停不下來了。尉遲琰也知道,自己已經完全失控了。什麼技巧、手段在多年後終於把這個肖想已久的人吞吃入腹之時早就全部拋卻,只剩下男人掠奪的本能,不顧一切地在這個人身上馳騁,逼出他好聽的聲音,讓他只能無助地癱在自己懷裡,婉轉呻吟。

  「唔……不……尉遲……琰……啊!」黎昕覺得自己的身體連同靈魂都被撞得支離破碎,難受夾雜著些微的疼痛,但同時卻又有消魂蝕骨的快感,尤其是身體裡最隱秘的那一點,每每被男人刻意地摩擦,都會逼得已經發洩過一次的前端再度滲出晶瑩的液體,用不著觸碰就已經瀕臨爆發的邊緣。

  男人的速度越來越快,力道也越來越重,黎昕的嗓音早就由一開始的清脆轉為沙啞,到最後演變為如同貓咪似的呢喃,偶爾幾個驚喘則會引來男人更過分的入侵。而身體越來越熱,已經快要爆炸了。

  「寶貝,這次一起……」知道自己也快要到達極限,尉遲琰這才伸手去撫慰黎昕的挺翹。

  「唔……別……嗯~啊!」被靈活的手指挑弄到了無法把持的地步,黎昕驚叫一聲,腦子裡一片空白。而幽穴也因此驟然緊縮,身上的男人低吼一聲,灼熱的激流最後一次衝擊著身體的伸出,令原本就正在顫抖不已的人更是無法自持。

  一時間,房間裡只剩下男人喘息的聲音。

  尉遲琰很快就回過神來。發洩過一次的硬挺並沒有消退,仍然佔據著有利地形不肯退出來。而清醒地看到身下的少年此刻的狀況,幽黯的眸中又瞬時燃起了邪肆的火焰。

  只見此刻的黎昕渾身上下都佈滿了殷紅的吻痕,薄薄的一層汗水在燈光的照耀下閃著幽光。白皙的胸口,以及那兩點誘人的紅櫻隨著依然急促的呼吸起起伏伏;因為腳上的傷而從一開始就被握著抬起腿,令股間依然含吮著男人碩大的幽穴一覽無餘。

  「尉遲……琰……」黎昕終於也稍微恢復了一點力氣和神智,面對自己此刻的狀況只能用欲哭無淚來形容。想要責罵對方怎麼可以這樣,可是剛才的自己似乎也沒有很明確地提出任何反對。

  就這樣糊裡糊塗地和男人做了……

  「寶貝,舒服麼?」手指流連在少年身上不肯離去,尉遲琰咬著他的耳垂曖昧不清地問。

  「……滾開!」最終還是決定把這件事歸咎於男人的處心積慮和不知廉恥,黎昕試圖掙開尉遲琰的桎梏。渾身黏膩膩的,出了不少汗,這男人竟然還這麼密不透風地抱著他!

  挑了挑眉,絲毫不意外於黎昕 「用過就丟」,男人臉上露出越發邪魅的笑容:「小晞以為這就結束了?」

  聽出危險的意義,黎昕不可置信地望向男人:「你……你還想……」

  然而話音未落,男人已經由方才伏在他身上的位置滑落一旁從身後擁著他,就著背後的姿勢,迅速再度膨脹起來的慾望在仍舊濕滑柔軟的幽穴中狠狠一挺──

  夜,還長的很呢……

  ☆、(12鮮幣)Chapter 85 覺悟

  對於大年三十被召喚過來看腳踝扭傷,大年初一又被召喚過來看因為某些「特定原因」而引起的發燒這件事,四十幾歲已經步入中年的醫生表示,他年紀大了,又算是半個道上的人,什麼稀奇古怪的事情都見過。只不過……

  蒼天啊!能不能讓他好好和家裡人過個年啊!

  醫生心裡幾乎要崩潰,臉上卻不敢顯出來半分,頂著一張嚴肅的臉交代了醫囑之後才在管家的陪同下面部抽筋地離開了尉遲家大宅。

  主臥裡,床上的人閉著雙眸睡得並不安穩,漂亮的臉上泛著略顯病態的潮紅。如果這時候有人敢掀開被子,就能看到那一身被狠狠疼愛蹂躪的曖昧痕跡,上至頸項,下至腿根,可以想見昨晚的戰況有多麼激烈。

  只不過,製造了這一結果的人卻已經後悔了。

  尉遲琰自然知道自己昨晚索要地太過火,已經大大超出了黎昕能夠承受的範圍。只不過男人的獸性一上來就將他的理智燃燒殆盡,在不弄傷這人的前提下,他把近兩年的煎熬和幾年積累的慾火全數釋放在了他的身上。

  「嗯……」

  床上的人發出一聲輕吟,緊蹙著雙眉,顯然是熟睡中想要翻身卻牽動了痠疼的肌肉,正要醒過來。

  立在床邊凝視的男人這才回過神來:「小晞,哪裡不舒服?」話問出口的同時就察覺到了自己的愚蠢。此時此刻,這人肯定是哪裡都不舒服的。

  果然,黎昕費力地睜開雙眼,一見眼前放大的俊顏就立刻黑了臉色:「滾!」想要後退離這個道貌岸然的禽獸遠一點,卻沒想到再度牽動腰身,以及身下那個難以啟齒的地方,原本因為發燒而泛紅的臉瞬間轉為煞白。

  「別動!」尉遲琰趕緊伸手將人攬入懷裡,「剛剛上了藥,很快就不會疼了。」

  一陣痠疼平息之後,黎昕這才消化了尉遲琰的話,也意識到身上的乾淨和清爽,似乎模糊的記憶裡最後的確是在浴室,想必是男人替他清理過了。

  「先吃點東西墊墊胃,吃了藥再休息好不好?」尉遲琰一手攬著黎昕,一手伸進被子裡替他揉捏痠疼的腰背肌肉,小心翼翼地出口詢問,難得地竟然有幾分低三下四的味道。

  不過黎昕卻並不為此而感動,雖然顧忌自己身上難受不再亂動,可依舊沒有好臉色。昨天晚上他到後來都已經神志不清地開始求饒了,可這不知廉恥的男人竟然絲毫不為所動,現在做出這幅樣子來,一點也不值得同情!

  本來嘛,「始作俑者」事後再討好的態度都不值得原諒,更何況誰知道會不會應那句「其無後乎」!按照尉遲琰霸道的天性和昨天晚上的表現來看,今天的遭遇肯定不會是唯一的一次!

  身上疼的厲害,黎昕也就不矯情地要求自己來了,雖然還是覺得有些彆扭,不過好在最終一口一口吃完了尉遲琰餵過來的清淡的雞絲粥,然後吃了退燒藥,又被輕輕柔柔地塞回被窩裡。

  「再睡一覺,燒就該退了。」尉遲琰說著低頭在黎昕的嘴上親了一口。

  黎昕側過頭把半邊臉埋進被子裡悶悶地開口:「你出去。」

  「……好。」尉遲琰雖然想陪著他,不過料想他在,黎昕恐怕睡不安穩,而且他自己也有些事要做,於是也就應下了。

  轉身離開的尉遲琰並沒有發覺,把自己埋進被窩裡的人臉上那絲不經意間浮起的紅暈。

  聽到門被扣上的聲音,原本一直秉著呼吸的黎昕終於長長地鬆了一口氣,隨即睏意又上來了。畢竟累了半個晚上沒有睡,身體又處於病態。只是身體疲累,腦子裡卻精神的很。

  竟然……糊裡糊塗地做了……

  黎昕有些不可置信自己竟然那麼輕易地就被男人拐上了床,半推半就地做了最親密的事情。在此之前,他都不能完全肯定自己能夠接受一個同性情人,何況對方還是他上輩子的養父,更不用提上輩子受到的傷害了。

  只不過,昨晚在被擁抱、被親吻,甚至被進入的時候,腦子裡閃過的卻沒有一點厭惡、排斥,充其量就是有些懊惱而已。

  黎昕抬手忍著腰上被牽扯的疼把另外半邊臉也埋進了被子裡,整個人包成了一個蠶蛹。黑暗中,腦子裡的混沌卻越來越清晰。

  其實……事情到了這個地步,已經不能不承認了吧?

  上輩子的那些孺慕之思,現在想來才知道那並不是單純的對父親的仰望。如果不是因為愛,在知道了真相之後,他又何至於會絕望到那個地步?

  被窩裡的人思及此,唇角不由牽起一絲笑意──這些事,絕對不會告訴那個男人的。

  ※

  起居室裡,尉遲簡早就用過早餐了,正坐在沙發上認真地看著什麼文件。一聽到腳步聲,就抬頭看到自家老子從樓上下來。

  「爸,哥怎麼樣了?」

  尉遲琰閉口不答。雖然堂堂尉遲總裁多數情況之下可以做到寡廉鮮恥,不過跟兒子談論自己在床上弄傷了愛人這種事他還是做不出來的。

  尉遲簡見他不答,也就識相地不再詢問。想他昨晚特地在午夜前潛入主臥準備了潤滑劑和保險套,沒想到他偉大的父親還是把他親愛的哥哥折騰到需要看醫生,嘖嘖,以前也沒見過他爹這麼急色的樣子,果然是因為對方是哥哥的緣故嗎?

  心裡腹誹了一大通,尉遲簡臉上卻還是正經的樣子,放下手中的文件再度開口:「爸,機票已經訂好了。明天下午的班機,到瑞士。」

  點點頭表示滿意,尉遲琰給自己倒了杯茶:「年關一過估計又會起點風波。這幾個月一直不太平,幕後的人查的怎麼樣了?」

  從當初和黎昕在公路上遭襲,到後來尉遲集團的年會,雖然表面上看起來是不同的幫派所為,但是這幾個月查下來,許多證據都顯示這背後有一個共同的黑手,其行跡隱匿地不可謂不深。

  「齊灝整理出了幾個可疑人物,應該來源於東南亞。」尉遲簡回答。說起道上的事情,父子倆都雙雙正色,七八分相似的俊顏上泛著冰冷的殺意。

  「這次去歐洲,多派兩批人手。國內的事就交給你了。」美好的歐洲之行,絕對不能因為一些不長眼的蒼蠅而破壞了興致。

  尉遲簡點頭答應。他當然明白這回父親帶他哥哥去歐洲所為何事,雖然遺憾於不能跟著去,不過坐鎮大本營給他們當堅強有力的後盾才是如今的當務之急。

  ※

  不久之後,尉遲琰重新回到他們的臥室。房中一片昏暗,床上的人把自己裹成了一個粽子,只露出一撮柔軟的頭髮。

  尉遲琰稍稍撥開被子,輕撫上熟睡少年的額頭──還好,燒已經退了。

  昨晚的事,他知道自己做的太過分了。不過其實就算淺嚐輒止,這人還是一樣會生氣會懊惱。這麼一想,不要臉的尉遲總裁總算給自己找了個縱慾的好理由。

  望著少年安穩的睡顏,男人勾起唇角,露出一個意味不明的笑容──他安排的歐洲之行,一定會讓這人更加懊惱吧……

  作家的話:

  親們兒童節快樂~~~~



☆、(8鮮幣)Chapter 86 無題

  黎昕這一覺一直睡到了晚餐時分才悠悠醒來,一睜眼就看到尉遲琰正半臥在一旁,手中拿著他近幾日正在看的雜書翻得頗有興致的模樣。

  厚重的窗簾被拉開了一半,夕陽的餘暉籠罩在男人身上,勾勒出雕刻般的完美側顏,也掩去了他幾分與生俱來的冷峻。

  這樣一個出色的男人,這麼多年來就算所有人都知道他的冷血無情,照樣還是有無數人都趨之若鶩吧?而且即便早年就已經公開了性取向,愛慕者追求者中依舊有許多女性。雖然這其中衝著「尉遲家當家夫人」這個位置來的數不勝數,可也不乏單單只是衝著這個男人而來的吧?

  尉遲晞當年,不也是被男人這幅樣貌所吸引,乃至萬劫不復嗎?就算如今重來了一回,最終也還是走到了這一步。上一世,他丟了性命,這一回……卻是徹底把心丟了。

  只是這一世……他可以奢望幸福的結局嗎?

  「醒了?身上還難受嗎?」黎昕胡思亂想之間,尉遲琰已經放下了手中的書,繼而俯身在他額角輕輕一吻問道,話中不乏笑意,不過更多的還是擔憂。

  明知故問!黎昕回過神來狠狠剜了男人一眼。然而方才心中才剛冒出頭的那一點點不安卻在男人低沈好聽的嗓音響起的瞬間就消散殆盡了。

  體溫的下降讓黎昕知道自己的燒已經退了,而且身上的痠痛,尤其某個部位不可言說的痛楚也已經減輕了不少。他不知道的是,股間那處的迅速恢復是藥物的作用,可他身上肌肉痠痛的緩解卻得益於一下午都陪在他身側的這個男人不間斷替他輕柔按摩的功效。

  「幾點了?」躺得久了也不舒服,黎昕想起來活動活動筋骨。

  「快五點了。餓了吧,晚餐也在房間裡吃好不好?」尉遲琰擔心黎昕身上依舊不舒服。

  黎昕原本覺得好好的大年初一自己躺了一整天已經很過分了,於是想下樓和小簡一塊兒吃晚餐;然而話到了嘴邊,卻又突然想起今天早上醫生被緊急召喚過來的事。眼下的宅子裡只要是明眼人,只怕都能猜到昨晚發生了什麼事吧?

  這麼一想,黎昕不由地咬了咬牙,再度狠狠瞪了尉遲琰一眼。

  大概猜得到黎昕想到了什麼,尉遲琰自覺理虧,不過上揚的唇角還是洩露了他此刻相當愉悅的心情。

  黎昕不想躺在床上,於是晚餐的陣地轉移到了窗邊的咖啡小圓桌。好在圓桌配的椅子足夠柔軟,否則黎昕還得吃苦頭。

  晚餐不再是稀粥,廚房熬了一鍋濃濃的花膠竹蓀土雞湯,配上一些清淡小菜和一碗白米飯,黎昕吃得很舒心,尉遲琰也就滿意了。

  其實兩人都並非食不語的嚴格執行者。在從前,尉遲晞都會在一家人都在場的餐桌上充

  當暖場司儀的角色,讓晚餐不顯得那麼沈悶。只不過如今他的心境變了,而尉遲琰也變了。兩人就這樣安安靜靜地,一邊欣賞著落日的餘暉,一邊吃完了晚餐。

  餐後,尉遲琰一邊啜飲著俞伯送上來的紅茶,一邊略微斟酌著開口:「小晞,我們……」

  「黎昕。」打斷尉遲琰的話,黎昕略有些冷淡地吐出兩個字。

  尉遲琰不由愣了愣,但隨即便醒悟過來,口中殘留的茶香瞬時變得有些苦澀──他的寶貝不願意再做那個被他傷得體無完膚的尉遲晞,不願意再承認過去的那個身份……

  不過這有什麼關係呢?無論是叫尉遲晞還是黎昕,都是他失而復得的寶貝,更何況這人並沒有拒絕他不是嗎?尉遲琰如此想著,原本有些暗淡下來的雙眸又瞬間充滿了神采。

  黎昕也大致知道自己對那個名字的否決會讓尉遲琰怎麼想。但其實他並沒有那個意思。雖然那些傷,那些痛都曾是的的確確存在過的,可那一切在這個尉遲琰將從前的一切都原原本本向他坦白的那一刻便都結了痂,終將脫落。對於尉遲晞這個名字,他也並不排斥,畢竟他的確做了二十年的尉遲晞。只不過……

  尉遲琰每次叫他「小晞」總會讓他有一種亂倫的錯覺!這,才是他打斷尉遲琰的真正原因。

  不過他並不打算告訴尉遲琰──誰知道這個變態的男人知道了這個原因之後會不會變本加厲?!

  不管黎昕心裡是怎麼想的,重新振作起來的尉遲琰已經開始繼續他剛剛要說的話:「寶貝,我們明天去歐洲度假,好不好?」

  ☆、(7鮮幣)Chapter 87 旅行(1)

  「寶貝,我們明天去歐洲度假,好不好?」

  就是這麼輕輕巧巧的一句話,再加上一夜的顛鸞倒鳳,等到黎昕再度徹底清醒過來的時候,人已經坐在前往瑞士的飛機上了,只不過對於尉遲琰為什麼會一時興起要帶他去歐洲旅遊依舊沒有任何頭緒。

  「我們到底是為什麼要去歐洲?」捧著一杯熱牛奶喝了一口,黎昕終於再度問出了昨夜被男人變本加厲得寸進尺的行徑打斷的疑問。話問出口的瞬間卻不經意想起了昨夜激烈而纏綿的情事……黎昕直覺臉上一熱,連忙撇開思緒不願再想。

  尉遲琰正攬著他專心替他揉捏著腰間和腿根子痠疼的地方,一邊避重就輕地回答:「最近不太平,咱們出去度個假,等回來了小簡也差不多該擺平了。」

  尉遲琰的話讓黎昕微蹙起眉。他可沒忘記他剛回到尉遲家不久之後在公路上的那場槍戰和前不久尉遲集團年會上的意外。雖然尉遲琰和尉遲簡很少會主動告訴他這些事,不過也並不刻意瞞著他。

  「擔心什麼,不過是些烏合之眾,小簡和齊灝都能處理。」低頭親了親懷中人微蹙的眉心,尉遲琰放柔了聲線,「沈君樊說你腦袋上的傷已經痊癒了,正好出去走走。你不是一直很喜歡愛爾蘭的那座城堡?也可以順道去住幾天。」

  愛爾蘭的那座城堡是尉遲琰早些年還在歐洲特訓的時候就斥資買下來的地產。面積不大,卻妙在精巧,最早是蘇格蘭的某位小領主建造的。上好的石料建築百年不倒,裡頭的裝修又是請了皇室工匠按著原來的樣子復原重建的,從前尉遲晞只在去英國出差時去住過一夜從此喜歡得不得了,卻再也沒有機會去第二次。

  黎昕聽尉遲琰提起愛爾蘭的城堡略微一愣,突然抬頭望向攬著自己的男人,雙眸裡亮晶晶的,卻是意味不明。

  見寶貝抬起頭看著自己卻一語不發,尉遲琰也愣了一下:「怎麼了?」

  「……」黎昕就那樣看著他,直到尉遲琰開始懷疑他因為自己半強迫式的自作主張而不高興了才緩緩開口,「你到底偷偷藏了多少我的東西?」

  如果是別的事,黎昕估計也就忽略了。但如果是愛爾蘭那座城堡的事,黎昕百分之百確定,他從來沒有在家裡提起過。

  因為當年尉遲晞那一趟出差從英國回來,就在要去尉遲琰辦公室述職的時候,就聽到了齊灝和夏朗那段改變了他上輩子命運軌跡的對話。而關於自己對那座城堡的喜愛,則是在前一晚被記載成了尉遲晞上輩子的最後一篇日記。

  黎昕到此刻才知道,原來除了那隻少了半隻耳朵的毛絨兔子玩偶和只寫了一篇作文的作文本,尉遲琰竟然還藏了他上輩子的日記……

  尉遲琰小小地吃了一驚之後也想起來了,不過對於自己偷偷看了少年的日記這種事卻沒有絲毫被抓包的愧疚。他的寶貝不會知道,當他在整理尉遲晞的遺物而發現了那本日記時是如何地形若癲狂;而那本日記又在近兩年來陪伴他度過了多少個無眠的夜晚。

  尉遲琰不說話,只是抬起黎昕的下頜深深地吻了上去。

  黎昕對於這樣突如其來的吻一開始自然抗拒,不過很快就被俘獲了神智,大半個身子都倚進了男人的懷裡,一時間曖昧的水澤聲不斷。好在頭等艙裡客人本來就不多,近處能互相看到的座位也都是自己人,否則還真是不能免去被指指點點的麻煩。

  黎昕被吻得快要喘不過氣來,在分開的時候兩人的唇角還牽起一抹銀絲,被尉遲琰輕輕啄吻殆盡,耳邊同時傳來低沈好聽的嗓音:「以後不許你再把心事藏起來。」

  這話說得相當霸道,黎昕卻聽懂了。還在猶自輕喘著氣,唇角卻牽起一絲笑意。

  接下來的飛行旅程,黎昕一直在睡夢和清醒之間交替。每次醒的時候,尉遲琰都會餵他喝一些果汁或是香檳,有一搭沒一搭地說一會兒話,然後再攬著他沈沈睡去。

  漫長的十三個小時之後,飛機終於順利地降落在日內瓦機場。

  ☆、(10鮮幣)Chapter 88 旅行(2)

  這個時節的日內瓦並不暖和,甚至因為沒有被工業污染的純淨的空氣和水而顯得比國內更加冷冽幾分。不過惡劣的天氣並不能阻擋觀光客的腳步,冬天的冰雪反而引發人們對阿爾卑斯山脈的探索慾望,人群一波接著一波,從首都趕往各個深入山脈腹地的小鎮。

  下了飛機,尉遲琰攬著懷中少年的腰緩步慢行朝著出口而去。這個向來我行我素的男人當初在尉遲家小年夜家宴上面對著那麼多家族親緣時就已經毫無顧忌,那麼如今在異國他鄉周圍都是陌生人的境況下就更不會在乎了。

  而黎昕因為十三個小時的飛行,在走出機場大門的時候依舊有些暈暈乎乎的,直覺地隨著尉遲琰的腳步,由著他把自己帶向任何地方。這種「反正他不會把我賣掉」的信任感,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變得理所當然。

  汽車沿著日內瓦湖邊飛馳。大約是前兩天下的雪尚未融化殆盡,冬日傍晚的日內瓦湖在夕陽下美得有些過分。很快的,黎昕也從迷糊的狀態中被車窗外的景色拉回神智,情不自禁地發出感嘆:「好漂亮……」即使從小到大這樣的景色也看過很多次了,可依然每次都會被深深地震懾。

  尉遲琰只往外頭瞥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收緊手臂把人往懷裡帶了帶:「你喜歡我們就  多住兩天。」

  聽到男人的話黎昕心裡並不是不高興的。上揚的唇角洩露了他此刻的好心情,就連之前被變本加厲地吃了個遍又莫名其妙地被拎上飛機的事都不想再計較了,只是問道:「我們要去別墅嗎?」

  尉遲琰點頭:「先回去休息。」

  汽車很快就抵達了目的地,是一間位於日內瓦湖畔半山腰的小別墅,也是尉遲琰在日內瓦的私人產業。從前尉遲晞每年都會來這裡小住上十天半個月,因為「先天不足」的尉遲簡常年居住的地方就在這人稱「療養勝地」的日內瓦。

  別墅的面積並不大,每一扇窗外都種滿了各色在冬日裡也依舊開得豔麗非凡的鮮花。相比氣勢恢宏的尉遲家大宅少了一分極具威懾的華麗,多了幾分歐式田園的悠然與精緻。

  「尉遲先生,您可總算來了!」一下車就受到熱情的迎接,那是主人不在時代為打理這棟別墅的管家芮.伯恩,一個日內瓦本地早年喪夫的中年女子。

  「伯恩太太,好久不見。」尉遲琰攬著黎昕下了車,對著她點了點頭。

  「自從小尉遲先生離開了之後,您也不常來了,這房子裡空蕩得很呢!這次可總算把您盼來了,怎麼小尉遲先生沒有和您一塊兒回來呢?」伯恩太太是個相當熱絡的人,獨居多年的孤苦並沒有打磨掉她的這份熱情,尉遲晞從前也很喜歡她。而她對著尉遲琰機關鎗似的說了一連串之後顯然也並沒有期待對方的回答,轉而望向被他攬著的黎昕,眼睛一亮又上前了一步:「這就是黎先生吧?初次見面,我是芮.伯恩。」

  不同於和尉遲琰說話時的隨意,這一回她用的是生硬無比的中文,只不過臉上笑容依舊。

  黎昕對著她微微一笑,開口卻是流利的法語:「初次見面,伯恩太太,叫我黎昕就好。」

  伯恩太太對於黎昕也會說法語這件事頗為歡喜,當即就更熱情了。

  晚餐是伯恩太太親自下廚做的,不過黎昕刻意忽略了餐桌上的那一道濃香四溢的芝士火鍋,只對日內瓦湖魚為原料的法式魚湯頗為讚賞,另外的一道勃艮第牛肉火鍋也相當不錯,只不過對於黎昕現在的身體狀況而言負擔有些重,所以不敢多吃。

  因著時差的緣故,黎昕的精神並不好,伯恩太太見狀很體貼地在甜點之後表示臥室已經準備好了,黎昕的臥室位於主臥的左手邊。不過眼見著那位漂亮柔弱的少年被她的東家尉遲先生攬著腰徑直走進了主臥,這個日內瓦女人聳了聳肩不置一詞,轉身回了自己的房間。

  把尉遲琰趕出浴室,黎昕獨自坐在浴缸裡閉著眸子假寐。雖然在飛機上睡了一路,不過他依然很累,只是並沒有睡意。

  從大年三十那天晚上莫名其妙被拐上床開始,他一直都沒有能夠一個人靜下來好好地思考,因為那個男人無時無刻不黏在身邊,耗光了他所有的精力。直到現在,他終於能把尉遲琰趕出去,理一理略顯混亂的思緒。

  之前一直懵懵懂懂不知道尉遲琰為什麼一定要帶他來歐洲旅行,不過在看到芮.伯恩的那一刻他略微覺得有些明白了。

  大冷天的不選擇澳洲或是夏威夷那種地方避寒,反而千里迢迢跑來更冷的地方,尉遲琰的目的並不複雜──或者說他的目的之一並不複雜──瑞士是尉遲簡「修養」了十八年的地方,那個男人,是打算帶他親眼去看一看那個騙了他十幾年的秘密吧?那個特訓基地……

  其實自從他回到尉遲家的那刻起,尉遲琰就一直在試圖無聲無息地將所有的秘密向他坦白,並不是刻意,只是再也不瞞著他。尉遲琰希望能夠用這種方式重新獲得他的信任,黎昕並不是不懂。只是……

  其實事到如今已經無所謂了。

  憑藉著尉遲家父子二人那堪比妖孽的實力,黎昕明白自己就算知道了那些黑白兩道的秘密也不太可能做出什麼大事來,更不用說要重回尉遲集團當太子爺了。事實上,尉遲琰既然已經做出了這樣的行動,那麼那些真相,那些秘密的內容反而不重要了。

  浴缸裡的水略微開始轉涼,黎昕睜開雙眸,唇角掛了一絲笑意。

  ☆、(10鮮幣)Chapter 89 旅行(3)

  「不去。」

  黎昕短短的兩個字令原本已經擁著他躺下的尉遲琰皺著眉重新撐起身子:「為什麼?」他不相信以黎昕的心思會不明白他想帶他去特訓基地的原因。

  「有什麼好看的,我又用不著特訓。」黎昕撇了撇嘴,翻個身脫離了尉遲琰的臂彎。

  剛剛泡澡的時候才在想這個男人似乎是要帶他去看特訓基地,沒想到一出來,早就從別間房洗完了澡、半躺在床上等他的男人就開口說了這件事。黎昕想也不想地開口拒絕。看看尉遲琰和尉遲簡這兩父子偶爾洩露出來的嗜血嗜殺的樣子就知道那個什麼特訓基地肯定不是個好地方。與其浪費時間去「參觀」那種地方,倒不如去坐坐瑞士最有名的黃金列車,爬爬少女峰。

  然而望著背對著自己側躺的人,尉遲琰的眉頭卻皺得更緊了:為什麼不肯去?是因為這人終究還是沒有原諒他,才會下意識地躲避那些事嗎?

  無怪乎這兩天從三十八年前呱呱墜地那天起就不知道什麼是「怕」的尉遲琰破天荒地開始患得患失起來。明明該坦白的都坦白了,該解釋的也都解釋了,甚至連人都已經拐上床吃乾抹淨了,可是黎昕的態度卻叫他越來越琢磨不定。

  其實除卻剛剛說開的那一天黎昕心情低落地表示要「一個人靜一靜」之外,那以後他就再也沒有表現出任何明顯的不開心或是牴觸的情緒,甚至連床上都只是象徵性地彆扭了一下隨即半推半就了。可除此之外,他卻也再沒有說起過從前的事看,彷彿一切都撥開烏雲見明月,過往的一切都可以不予追究了。

  可越是這樣,尉遲琰的心裡卻越是沒有底。有時候人明明就好好地在懷裡窩著,可他竟會無端端產生失去的恐懼。

  曾經傷人的和被傷的,如今終於調換了位置。

  黎昕並沒有睡著。畢竟被人用那種幾乎能讓人燒起來的目光盯著後背看,又怎麼可能安然入睡呢?

  黎昕當然也大概知道尉遲琰在想什麼。不得不承認,在某種程度上他故意的──處心積慮逃了那麼久,最後卻那麼輕易就被半脅迫地回到了這個男人的身邊,而他親愛的好弟弟又只偏幫著他親爹出賣他算計他,稀里糊塗動了情又被拐上了床──怎麼想都嚥不下這口氣啊!

  於是在發現這個表面上看起來勝券在握又強勢霸道的男人不經意間透露出來的患得患失之後,黎昕不動聲色的「冷暴力」就愈發地變本加厲起來。

  其實黎昕也知道,他心裡的這些小九九能夠實現,是因為尉遲琰太過在乎他的緣故。否則這種心理戰的遊戲,他又怎麼可能玩兒的過尉遲琰這種千年老妖呢?

  身後的目光還是沒有收回去,黎昕困頓地不行,於是撇了撇嘴,自動自發地爬起來關了床頭的燈,然後翻身滾回男人的臂彎裡,悶聲道:「睡覺,明天去爬少女峰!」

  尉遲琰本來就被黎昕突如其來的舉動唬得一楞,聽到從胸前懷裡傳來的悶悶的聲音後又是一怔,這才緩緩躺倒,把人抱好,微微閉上雙眸。

  雖然心中不安依舊,可莫名的,男人在黑暗中勾起唇角,低頭在懷中人的額上輕輕一吻:「晚安,寶貝……」

  ※

  隨後的兩天,尉遲琰最終聽從了黎昕的意願沒有再提不知在阿爾卑斯山腳哪個旮旯的特訓基地,而是陪著他像其他遊客一樣,乘坐黃金列車一路從日內瓦途徑因特拉肯抵達琉森,最後換了自家的汽車抵達蘇黎世。

  尉遲琰身材高大長相俊逸,五官比傳統東方男人多了幾分深邃,又有歐洲男性少有的精緻,因而一路上從上火車起就不停地有熱情奔放的歐洲女性前來搭訕。偶爾有幾個眼尖心細的發覺他與同行的少年之間的親暱,隨之而來的就是或陰柔或粗獷的男性搭訕者。

  「嗨東方男孩兒,那邊那個男人是你的哥哥,還是……你的男朋友?」

  坐在利馬特河邊上的一家餐廳裡,趁著尉遲琰出去接個電話的時間,一個紅髮藍眼的美女就出現在黎昕的面前,一臉的曖昧,卻又一臉的神往。彷彿只要黎昕說出一句「他不是我男朋友」,這個奔放的歐洲女人就會撲上去把那個招人的混蛋吃乾抹淨似的。

  黎昕端起杯子淺淺啜了口裡頭的白葡萄酒,望著面前急迫的女人緩緩勾起唇角微微一笑:「不好意思這位美麗的小姐,可是那個男人已經有主了。」

  紅髮美女倒也不覺得意外,只是頗覺可惜地聳了聳肩:「好吧,本來也沒有報什麼希望。祝你們幸福。」

  黎昕依舊笑著點了點頭,只是這回笑容裡多了幾分真心的味道:「謝謝。」

  收了線回來的尉遲琰一走進餐廳就看到他的寶貝跟一個胸大腰細臉小的歐洲美人面對面坐著笑得相當漂亮,不由得挑了挑眉,直到那女人離開才走回去坐下來問道:「剛才和美女聊得開心嗎?」

  「不錯。」天知道才短短一來一往的對話而已,這個男人說話就開始泛酸。究竟是誰一路上桃花不斷的?

  「聊了些什麼?」對於黎昕的回答相當不滿意,尉遲琰又假裝隨意地問道。

  「她問我和你是什麼關係。」

  「哦?那寶貝是怎麼說的?」

  黎昕看了那個故作鎮定的男人一眼悠悠然開口:「我告訴她,你是我養父。」

  望著一時呆愣無話可說的尉遲琰,黎昕「噗嗤」一聲笑開。最近真是越來越喜歡看這個男人吃癟無言以對的樣子了。

  看見黎昕這樣毫無保留的真實笑靨,尉遲琰也知道自己大致上當了,不禁好氣又好笑。可轉念一想,這人連這樣的玩笑的能開,豈不是說明,他至少已經不把曾經的養父子關係放在心上了?

  想到這裡,尉遲琰也不由地微微勾起唇角,望著那人開懷的笑容亦是輕輕一笑道:「明天你的生日,我們去巴黎過好不好?」

  ☆、(7鮮幣)Chapter 90 旅行(4)

  從蘇黎世到巴黎,尉遲琰並沒有帶著黎昕坐飛機,而是選擇了歐洲之星。雖然其實沿途也沒有什麼可看的,只是黎昕似乎很享受這樣慢騰騰的旅程,而尉遲琰想要滿足他的心願而已。

  只不過,此刻黎昕的心情並不是那麼愉快和享受。因為早晨起來的時候他被某個餓了三個晚上的男人從裡到外徹底地吃乾抹淨了。所以此刻就算坐在平穩的告訴列車上,他的腰和某個不堪重負的地方依然時刻提醒著他某人的「暴行」。而始作俑者雖然盡心盡力地替他揉捏著,可那一臉的饜足簡直讓黎昕不爽到嘔血。

  回想早晨──

  黎昕很早就醒了。

  天還沒有亮,連路燈都還沒有熄滅。河水在柔和的燈光下波光粼粼的湧動全數映在房間裡被半透明的窗簾遮掩的落地玻璃上,偶爾能聽到水鳥的叫聲。

  大概是時差還沒有完全調整過來,以及這兩天休息得十分充足的緣故,醒來之後的黎昕覺得神清氣爽,連原本痠軟的腰都不覺得難受了。

  身旁的男人還在沈睡。這恐怕還是黎昕算上上輩子的十幾年來第一次看到尉遲琰睡著後的樣子。那雙帶著天生的蠱惑卻又叫人不寒而慄的眸子閉著,連帶著那原本凌厲的輪廓都不由地柔和了幾分。

  黎昕不由地想起自從離開家後這一路上的點滴。他們就好像是一對最最普通的情侶,沿著無數人走過的路線,看盡草原、冰川和雪山美景;吃過高級餐廳的頂級美食,也啃過路邊小攤的熱狗;喝過昂貴的古董葡萄酒,也喝過嘈雜酒吧裡的自釀啤酒……

  一路上尉遲琰除了因為他的身體原因阻止他真的去爬聖女峰之外,一切都由著他,沒有說過一個不字。似乎從那晚他拒絕了去參觀某個秘密特訓基地之後,兩個人的關係進入了一種更加奇異卻和諧的狀態,於是黎昕也放浪形骸地享受著男人的縱容和寵愛。

  「怎麼這麼早就醒了?」黎昕胡思亂想間,尉遲琰也醒了,看了看外頭的天光,略微皺了皺眉問。

  「不知道。」回過神來搖了搖頭,黎昕想要翻個身,卻發現自己正被對方強有力的雙臂霸道地圈著不放,就連腿也被牢牢地纏住動彈不得──不用看也知道掩在被子底下兩人的身體正在怎樣地曖昧糾纏,黎昕的臉上驀然不可遏制得泛起一陣難以消散的熱度,不由自主地加大了掙扎的力道。

  尉遲琰倒也沒想怎麼禁錮著他,怕他保持一個姿勢身上麻,於是甚至還幫著他翻了個身,由面對面的姿勢改為了從背後擁著他:「再睡一會兒,還早。」

  「……熱。」半天才吐出一個字,黎昕臉上依舊有些泛紅。

  雖然從一個多月前他就被迫搬進了尉遲琰的房間,可那時兩人畢竟沒有肌膚之親,尉遲琰也還算規矩,不會像八爪魚似的纏著他。而後被吃乾抹淨的那兩個晚上他都是昏昏沈沈的,慾望得到了滿足和紓解之後更是睡得昏天暗地,等他醒來的時候尉遲琰早就已經起床,甚至端著牛奶或者早餐來餵他進食了。說起來真實感受兩人這樣糾纏相擁,這還是頭一回。

  尉遲琰在背後擁著他,雖然不像剛剛抱得那麼緊,然而男人輕微的氣息噴在他敏感的後頸,沈穩有力的心跳更是貼在後背上引起他胸膛裡那一顆的共鳴,於是黎昕不可避免地害臊了,而男性的身體在多重因素的刺激下,在這樣美好的早晨更是不爭氣地起了自然反應。

  黎昕的反常很快就被尉遲琰發現了,後果不言而喻。

  當男人微涼的純印上他高於常溫的後頸時,黎昕不可遏制地顫慄起來,甚至發出了一聲短暫卻誘人的喘息:「唔……」

  「原來是因為這個才睡不著啊……」身後傳來尉遲琰低低的調笑聲,讓黎昕簡直想要挖個地洞鑽進去。只可惜已經來不及了,因為小地鼠的「尾巴」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被掌握在了別人的手裡。

  作家的話:

快要完結了,完結前肉再來一發~~



☆、(8鮮幣)Chapter 91 昇華(1)H慎入

  清晨的蘇黎世溫度很低,有的時候甚至可以達到零下十度的低溫。

  然而黎昕這一回卻是真的覺得熱了。渾身上下被人在各處不停歇地點火,星星之火很快就形成燎原之勢,連腦子裡也燒成一片漿糊。

  「唔別……哼嗯……啊!」模糊中腰側的皮膚被微涼的唇貼上,然後被稍稍用力地吸吮,引得黎昕驚喘了一聲下意識地想要躲開。不過就眼下的狀況,他又能躲到哪裡去,不過扭了扭腰肢就被再度禁錮,緊接著那可惡的唇舌就移到他了平坦的腹部,不輕不重地撩撥著,吮吻著,順便灑下一片曖昧的印記。

  「尉遲……嗯……琰……」黎昕在起起伏伏的煎熬中不自覺地喚著男人的名字,手指抓著男人的頭髮,整個腰身都在細細地顫抖。

  然而這聲叫喚卻引起了掠奪者的不悅──自從黎昕回來之後,一開始頗為恭敬疏離地喚他「尉遲總裁」或「尉遲先生」;再後來他每次這樣稱呼的時候語氣中都會帶著或嘲諷或憤怒的意味;再後來……他就開始這樣毫不客氣、連名帶姓地喚他「尉遲琰」,尤其是在床上。

  尉遲琰那雙已經被情慾浸染的眸中劃過一絲不滿和黯色,唇舌離開可口的肌膚,下一秒拉開了身下人的雙腿,還順手扯了個枕頭過來墊在他腰下,隱秘的地方瞬時間一覽無餘,已經被侵犯過數次的地方被突如其來的涼意侵襲,不自覺地收縮了兩下,引得尉遲琰的慾望愈發地高漲。

  像是感受得到對方目光的灼熱,黎昕開始不安地掙動:「別……尉遲琰……」就算是已經有過好幾次肌膚之親了,然而被這樣毫無遮掩地盯著看還是不可避免地會覺得羞恥。

  「別什麼?」尉遲琰一邊沈聲問著,一邊手上又開始動作──酒店的蜜月套房裡,當然不會缺了潤滑劑,透明的半粘稠液體散發著誘人的幽香──裡頭加了料。這種程度的催情成分瞞不過尉遲琰的感官,他稍稍遲疑,看了眼正迷惘地望著自己的人,想了想覺得偶爾玩一次也沒什麼不好,何況現在的他也只有在情事上能佔佔上風了。

  在潤滑劑的幫助下,第一根手指沒有受到太大的阻礙就鑽入了火熱的甬道里,隨即隨著手指的抽插,更多冰冷的液體被送進了辛苦吞嚥的小穴;然後是第二根手指。

  黎昕覺得很熱,而且是越來越熱,一張白嫩嫩的臉此刻緋紅一片,嘴一張一合地喘息著,偶爾瀉出一兩聲輕吟,好像離了水的魚一般無助。在後面不斷受到侵犯的同時,沒有得到撫慰的前端卻依舊挺立,甚至開始滲出晶瑩的淚滴。

  「啊……」黎昕突然一聲尖叫,生理淚水奪眶而出,「不要……別……嗯啊……」

  「為什麼不要?寶貝不舒服嗎?」尉遲琰俯身上去吻他,手指卻依舊在不停地肆虐,熟門熟路地找到最讓黎昕無法承受的地方,惡意地搔刮按弄著,他今天早已打定了主意不想讓黎昕太輕鬆。

  黎昕不知道的是,因為含有催情成分的潤滑劑,他此刻的身體達到了前所未有的敏感程度,緋紅的顏色從臉上迅速擴散至全身。

  「尉……尉遲……啊……唔……嗯……」太多快感的累積讓黎昕根本聽不到男人的調笑,只是無意識地喘息低吟著,想要去制止那隻正在折磨他的手,只可惜一點力氣也用不上,最後被尉遲琰一手扣了雙手的手腕舉高至頭頂壓住。

  手指不知不覺已經增加到三根,而黎昕則根本沒有感覺到疼痛,有的只是那好似永遠都沒有盡頭的可怕的快感。忽然,黎昕驀地渾身繃緊,含淚的雙眸瞪得老大,喉間彷彿擠出來一絲短促的尖叫,隨即有什麼濕熱的東西濺到了小腹上。只不過此時的黎昕根本感覺不到這些,他只覺得腦子裡一片空白,有什麼東西到達了極致。

  尉遲琰也頗為意外──這寶貝竟然在沒有被觸碰前面的狀態下達到了高潮!男人瞬時目光深沈。如果此刻黎昕有意識的話,一定會在這樣的壓迫之下飛快地逃離,只可惜他沒有──不僅沒有意識,連力氣也沒有。

  尉遲琰將手指緩緩抽出來,那熟悉了手指形狀的甬道似乎不捨,不自覺收縮著表達著挽留,連黎昕自己也莫名地發出幾聲輕哼,高潮的餘韻讓他顫抖不止,近乎痙攣。

  ☆、(9鮮幣)Chapter 92 昇華(2)H慎入

  發洩過一次之後黎昕慢慢開始清醒過來,只是不知道為什麼這一回的高潮過後,身體卻並沒有像從前那幾次那樣得到滿足,反而是空虛的感覺漸漸地湧上來,弄得他一時手足無措,下意識地叫著男人的名字:「尉遲琰……」

  尉遲琰大致知道那種催情劑的效用,所以才會忍了這大半天伺候著讓黎昕先發洩一回。此刻看著少年白嫩中透著緋紅的身子和臉上茫然卻不滿足的神情,底下那處原本就脹痛得厲害的地方更是難以忍受。不過這一回,他卻並不打算像前幾回那樣單方面地索取和給予。

  黎昕發覺自己綿軟無力的身子被抱起來,隨即雙腿大開地跪坐在了男人身上:「嗯……你幹什麼……」雖然身體還不滿足,但是發洩過後的人下意識地覺得應該已經結束了,按照前幾次的經驗,這個時候尉遲琰應該會抱他去浴室清洗,或者在洗澡的時候趁著他還沒緩過勁來再欺負他一回……

  那些發生在濕熱曖昧的浴室裡的事在這個不恰當的時候陡然竄入黎昕的腦海,讓他臉上的緋色頓時又更深了幾分,同時股間驀然間感受到的硬挺火熱也再度喚醒了他原本就尚未消散的慾望。

  渾身虛軟的人腰上更是用不上力,就那樣癱坐在尷尬的位置。為了保持自身的平衡,兩條手臂也從一開始就纏上了男人的頸項。近乎於求歡的姿態讓黎昕心下一陣惱怒,臉上卻是爆紅,想要收回手臂改變這個恥辱的姿勢,卻不料尉遲琰雙手牢牢握住他的腰肢不讓他動彈。

  「尉遲琰,你放開!」黎昕更惱了,掙紮著要推開男人。豈料他這麼一動,抵在他股間的那根火熱的東西瞬間又脹大了幾分,黎昕當即不敢再動了,僵直著身子維持著跪坐的姿態,望著男人戲謔的神情憤恨不已,「尉遲琰!」

  見黎昕真的惱了,尉遲琰輕笑了一聲也不著急,一手攬著他的腰,一手在他已經滲出一層薄汗的背脊上上下滑動,拿捏精準的力道很快就讓黎昕再度開始微微顫抖,直至手指劃過腰椎、尾椎,最後探入隱秘的地方──

  「啊!唔……」張口驚呼的同時嘴唇卻被堵住,舌頭被糾纏著無處可逃,身體裡最深處滕然而起的慾望所逼出的婉轉呻吟全數隻能化作悶哼子自兩人膠著的唇間逸出。因為剛剛的暫停而稍稍冷卻下來的房中的氣溫似乎又開始上升。

  尉遲琰一邊吻著懷中少年,一邊靈巧的手指再度探入幽穴淺淺抽插攪動,不一會兒下腹處傳來硬熱的觸感,餘光一瞟不由心中暗笑──原來是少年剛剛發洩過的前端在這樣的刺激之下又再度生龍活虎起來。

  「唔嗯……」終於被放開了唇舌,黎昕已經癱在尉遲琰身上,腦袋擱在男人肩窩裡喘息不止,分開跪坐的兩條修長的大腿隨著男人手指的動作顫抖抽搐著,「尉遲……琰……哼嗯……」

  「想要了?」緩緩抽出手指時感受到穴口的挽留,尉遲琰眸中黯色更甚──他也已經快到極限了。

  沒有了手指在身體裡頭搗亂,黎昕難耐地胡亂搖著頭輕哼著,臀部不自覺地前後挪動著磨蹭著股間的硬挺:「別……」

  「別什麼?」儘管豆大的汗珠已經沿著剛毅的輪廓滑落,尉遲琰依舊慢條斯理地撫摸著懷中人顫抖的腰身和大腿,「想要就自己來。」

  自己……來?

  黎昕思考遲鈍的腦袋裡轉了好幾個圈才意識到尉遲琰對他提出了一個什麼要求,眼中閃過一絲不可置信和不情願,於是更是搖著頭拒絕:「不要……尉遲琰……」

  「叫『琰』。」男人強硬地要求。

  「琰……不要……」對於讓他自己獻祭似的主動,換個稱呼的要求簡直不值一提。黎昕顯然已經到了極限了,斷斷續續地說話間帶上了一絲泣音。

  因為少年軟綿綿地親暱稱呼崩斷了腦中最後一根理智的弦,尉遲琰不做多想,下一秒已經挺腰衝入了從一開始就在覬覦的緊致濕熱。

  「啊!唔……慢、哼慢一點……琰……太啊……太深了……」

被充分開拓過的地方對於男人突如其來的闖入根本沒有絲毫的抵抗,甚至連痛楚都沒有,就已經直接陷入了更深的情慾的泥沼,黎昕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喊些什麼,生理淚水無意識地落下,偶爾張嘴不分輕重地啃咬尉遲琰的肩膀想要抵禦那種滅頂的快感,然而換來的卻只有對方更過分的侵佔……

  直到被抱著洗澡清理的時候,黎昕依舊在低聲地啜泣,整個身子微微顫抖抽搐著,全身上下彷彿都是敏感點,被尉遲琰的手指撫過就是一陣不可遏制的顫慄。

  將彼此身上都打理乾淨,尉遲琰抱著已經半昏睡的黎昕回到床上。房間裡混著幽香的濃重的情慾氣息還沒有消散,懷中人更是在半夢半醒間還不時地顫抖一下,緊閉著的紅腫的雙眸訴說著他剛才的過分行徑。

  把人密密實實地抱好躺下,尉遲琰瞥了眼地上那瓶用了一半的潤滑劑,想到剛才緊緊秘密包裹著自己的緊致火熱,瞬間一股熱意又往下腹衝去。

  不能再繼續了,今天還有比這更重要的事要做!

  反覆深深地吐息了一陣,尉遲琰才終於壓下了邪火,低頭在懷中少年的唇上印下一吻:「生日快樂,寶貝……」

  ☆、(8鮮幣)Chapter 93 預感

  四個小時之後,洲際列車迅速而平穩地抵達了目的地。從火車站出來的時候,完美融合著古老和現代氣息的巴黎街道已經被染上了夕陽的暖色。

  「先去吃點東西好不好?」尉遲琰攬著黎昕邊朝早已在外頭等待的汽車走去邊問。

  早晨因為某件事過了頭兩人都沒有用早餐,午餐時分更是在火車上度過。雖然歐洲之星上提供豪華午餐,可那就和飛機上的配餐沒什麼兩樣,就算再「豪華」也入不了尉遲大總裁的法眼。

  黎昕倒也是真的有些餓了,略想了想回答:「回酒店喝個下午茶吧。」

  位於香榭麗捨大街附近的喬治五世四季酒店,無論是尉遲琰還是從前的尉遲晞來巴黎出差總是住在這裡的,除了住宿條件絕佳,下午茶也是精緻到讓人歎為觀止。

  被法國人稱為「世界上美麗的接到」的香榭麗捨大道其實與巴黎其他的街道也沒有什麼太大的區別,卻依舊吸引了一批又一批的人,從這頭的協和廣場到那頭的凱旋門,不見慵懶的巴黎市民,只見熙熙攘攘的各色觀光客,讓原本靜謐浪漫的景緻也難免失了幾分氣質。

  看夠了外頭的景緻,黎昕回過頭來看到身邊的男人正在往他的茶杯裡添紅茶。

  尉遲琰微側著頭斂下了雙眸,似乎全服心神都只專注於手上的茶壺,夕陽從外頭折射進來,讓他稜角分明的輪廓也似乎染上了一層柔和的光暈。

  替黎昕添了半杯茶後尉遲琰才放下茶壺抬起頭,卻見懷裡的人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不再盯著外頭的車水馬龍,只意味不明地望著自己。

  「怎麼了,寶貝?」仔細了懷中人一圈,只見他臉色紅潤精神飽滿,全身上下大概也就只有一大早上被他折騰過頭的地方還殘留著不適的感覺,應該是沒有什麼不妥,於是尉遲琰從托盤上取了一塊馬卡龍咬了半塊,覺得不怎麼甜,是連他也能接受的甜食,這才一邊問著一邊將剩下的半塊餵給黎昕。

  黎昕對於半塊馬卡龍也不推辭,咬進嘴裡嚼了嚼發現是開心果口味的,口感細膩不甜不膩,果然不愧是被譽為「少女的酥胸」的國寶級甜點。

  將嘴裡的東西嚥下肚黎昕才搖了搖頭:「沒什麼。今天還有行程嗎?」

  「晚上還有一處。」

  「在哪兒?」

  「去了就知道了。」

  故意賣關子的行為惹來少年一個瞪視,不過尉遲琰對此也是甘之如飴。

  兩人就那樣繼續靜靜地喝茶、吃點心,也不多說話,只是週身的氛圍卻似乎越來越親暱,越來越甜蜜,引得店內其他顧客頻頻注視,有好奇的也有羨慕的,紛紛在心裡猜測那麼英俊漂亮的一對,不知是兄弟還是情人。

  黎昕雖然安安靜靜地只顧喝茶,並且對於尉遲琰時不時餵食的行為來者不拒,只是心中卻並不如面上那麼平淡。總覺得有什麼事就要發生了似的,而且這事還鐵定和身邊這個男人有關。

  關於那個晚上的行程……

  黎昕端著茶杯小啜了一口,垂下眼遮掩裡頭閃過的不安。

  今天是個特殊的日子──尉遲晞,也就是他上輩子的生日。其實也算不得生日,因為當初被拋棄的時候沒有任何證明,於是就把他來到孤兒院的日子記做了生日。

  黎昕原本其實幾乎都忘記了。因為就算在上輩子,他過生日的次數也是屈指可數,小時候還盼望著和尉遲琰尉遲簡一塊兒過,可是長久的等待換來的依舊是失望,漸漸的這份心思也就淡了。如果不是早晨半夢半醒間聽到男人在耳邊說「生日快樂」,黎昕根本想不起來。

  可就是這樣一句簡單的祝福卻讓黎昕心底裡波動起來。隱隱間他似乎有些知道尉遲琰想要做什麼,可是那個模模糊糊的念頭劃過心底後消散無蹤只留下一些忐忑,他還是不知道這個男人究竟打的是什麼主意。

  不過有那麼一些忐忑也就夠了,於是等天邊只剩下最後一絲紅雲尉遲琰說該走了的時候,黎昕彷彿是突然被人碰了一下的烏龜,猛然間想要縮回殼裡去了:「我有點兒累,回房間休息吧。」

  可想當然的,尉遲琰又怎麼可能就這樣放過他?

  「這可是我們旅程的最後一站了,小晞怎麼可以錯過?」尉遲琰在突然間由清冷少年變成的縮頭烏龜的腦門上親了一下,唇角那抹快意的笑容怎麼看怎麼不懷好意,「走吧,寶貝。」

  於是在抗議無效的情況之下,黎昕滿心忐忑地被半拖半抱著離開酒店上了車,汽車朝著塞納河畔的方向絕塵而去。

  作家的話:

  不出意外的話,下章就是終章了吧……前兩個月關於工作穩定後就日更的承諾打了水漂,因為沒料到工作之後會像這樣幾乎沒有個人的時間了……對於這麼惡劣的更新狀況還繼續支持糖糖的親們,糖糖真的很抱歉也很感激,總算是快要完結了啊抹淚……

  ☆、(10鮮幣)Chapter 94 終章

  黎昕醒來的時候,外頭的天光依舊是灰濛濛的。昏沈沈的腦袋更讓他無力判斷確切的時間,只知道壁爐裡的火燒得劈啪響,身下的高床暖枕和房間裡的華麗歐式風格提醒他正身處那座他非常喜歡的愛爾蘭的城堡裡。

  他記得昨晚他們喝了一點酒。上輩子尉遲晞在應酬場合鍛鍊出來的酒量也算是不錯,不過這輩子因為腦袋上的傷和某人的管制因而幾乎不曾碰過酒精。然而他沒料到的是,這具身體對於酒精竟然沒有一點抵抗力,昨晚上不過是兩杯紅酒就讓他醉得不知今夕是何夕。

  只希望沒有做出什麼貽笑大方的事來……黎昕邊想著邊將手臂從暖融融的被窩裡抽出來,想要拂開遮住視線的碎髮,不經意間一抹冷硬觸上額角,不由地愣了愣。隨即睜眼,迷惘地望向自己的右手──無名指上套著一隻鑲了一顆細小碎鑽的男式白金指環。

  黎昕盯著那枚指環呆呆地不知看了多久,好像在疑惑它為什麼會出現在自己手上似的。然而事實上,他卻非常清楚這枚戒指是怎麼來的。

  兩天前的傍晚,他在忐忑不安中被尉遲琰拽上了車,汽車朝著塞納河畔的方向行駛,不過一會兒就似乎抵達了目的地,緩緩地停在了路邊。

  「我們到了。」尉遲琰嘴角噙著笑開口。

  「來這裡幹什麼?」黎昕望著眼前的建築非常想這樣開口詢問。只是話到嘴邊卻又嚥了回去──他不敢。夕陽下的教堂莊嚴而神聖,在教堂所代表的的眾多意義中,黎昕隱隱地明白他想要問的那個問題的答案。所以他不敢。臨到了這個關頭,他依舊試圖自欺欺人,將腦袋埋進沙子裡。

  因為已經過了開放的時間,教堂周圍很是靜謐。恰巧到了整點,不遠處巴黎聖母院悠遠的鐘聲令眼前的這座小教堂也增添了幾分神秘的氣息,讓人不由想起傳說中那個駝背的敲鐘人和那位美豔的吉卜賽女郎,以及那一對擁抱在一起的戀人骸骨。

  「已經關門了……」黎昕被迫走近教堂邊門,目光掃過指示牌後垂死掙扎地開口。然而尉遲琰又豈會因此而放棄?

  「不用擔心,神父已經答應我們可以在裡面呆久一點。」尉遲琰說著不顧黎昕的抗拒攬著他的腰就將人帶入了教堂。

  昏暗的教堂裡只有彩色玻璃透進來的絲絲陽光,裡頭靜謐無聲,唯有一位身著白色長袍的神父正面對著祭壇雙手合十虔誠祈禱。

  黎昕原本忐忑的心情在這樣的環境中越發的變本加厲,等到尉遲琰握著他的手走近祭壇的時候,他覺得自己的心臟跳動得越來越劇烈。

  「尉遲先生,日安。」黎昕看到那位神父聽到身後的聲音之後

轉過身來,對著尉遲琰略微點了點頭,顯然尉遲琰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與教堂裡的神職人員聯繫過了。然後他聽到身旁的男人回了一句「日安」。隨後神父離開,將整個空間讓給了他們。

  「尉遲琰……」黎昕望著眼前的耶穌像咬住了下唇。

  「小晞,你早就應該有這個覺悟了。」耳邊尉遲琰的話像是一種審判,黎昕轉過頭去,只見男人正唇角含笑地望著他,只是那對向來決絕冷酷的眸子裡卻透著一絲讓人難以看清的忐忑。而黎昕心臟的跳動因為那絲忐忑瞬間漏了一拍。

  覺悟嗎?的確早就有了,只不過一直都被他可以忽略了而已。

  一瞬間許多往事劃過心頭。曾經的傷害、利用,如今的愛戀、寵溺。重新獲得的生命依舊逃不開這個男人的桎梏,直到互相心知肚明卻不約而同並未對對方吐露半句的兩廂情悅,黎昕只覺得人生兜兜轉轉發展如斯境地,這其中難道真的是神的安排?

  尉遲琰等不到黎昕的回答,望著黎昕怔怔地看著耶穌像的模樣,嘴角的笑意略有些暗淡,只不過下一秒又重新明亮了起來。只見他不知從哪裡掏出一個絨面小盒子,打開,取出裡面的東西,然而拉過黎昕的右手,不由分說地替他套了上去。

  冰涼的溫度驚醒了黎昕,看著自己手指上多出來的戒指也並沒有什麼驚訝,甚至沒有他一開始所想的排斥,反倒是狂躁的心漸漸的被手指上的冰涼所安撫。

  指環只是簡單的一圈,霧面,上頭鑲了一小顆碎鑽,低調而華麗,在面向手掌的那一面,上頭用花體字刻著「Y&X」。

  尉遲琰和尉遲晞?還是尉遲琰和黎昕?反正都是一樣的……

  「就算小晞沒有那個覺悟,你也跑不掉了……」尉遲琰霸道地說完就從盒子裡拿出另一枚指環打算給自己戴上,卻不料中途被人阻止。

  黎昕握住了尉遲琰的手腕阻止了他給自己戴上戒指的動作,晶亮的眸子看著尉遲琰,看著面上的霸道、不容妥協,也看著他眼底的不安。隨後,他做出了一個令尉遲琰,也令他自己吃驚的舉動──黎昕從尉遲琰手中拿過那枚戒指,同樣的款式,只是尺寸略大了一些,然後緩緩地將其套入了尉遲琰的右手無名指……

  很多年後黎昕想起當時的那一幕都會忍不住想要一巴掌打醒自己,怎麼就這麼自動自發地把自己賣給了尉遲琰!

  黎昕望著手上的戒指,回憶漸漸地接近尾聲──那天從教堂裡出來,尉遲琰又帶著他去了附近的婚姻登記處。自從法國通過了同性婚姻法之後,有許多外國的同性情侶也都選擇在這個浪漫的國家註冊結婚。

  只不過他大概有很長一段時間都無法習慣手上多了這麼個戒指吧……

  黎昕這麼想著,伸手摸了摸掌心的「Y&X」,臉上露出一個漂亮的笑。

  正在這時,房門被輕輕推開:「寶貝,醒了?」

  黎昕回轉頭去,只見尉遲琰微笑著端著早餐正往床邊走來。

  End

發表留言

秘密留言

全部文章連結

自我介紹

璿璿

Author:璿璿
歡迎各位的到來^^
此地只收藏耽美文請慎入!!
請各位訪客愛護此地,不要在任何地方傳播網址謝謝!!

類別
自由區域
最新文章
計數器
月曆
05 | 2017/06 | 07
- - - -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14 15 16 17
18 19 20 21 22 23 24
25 26 27 28 29 30 -
月份存檔
最新留言
搜尋欄
連結
RSS連結
加為部落格好友

和此人成爲部落格好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