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君重生 by月魔舞 (兄弟年上 帝受)

文案:
作為一個君王,他窮兵黷武,暴虐無道,致使民不聊生。
作為一個將神,他白發如魔,嗜血癲狂,殘忍殺盡俘虜。
作為第九個皇子,他弒父奪位,濫殺兄長,毫不留情。
作為一個夫君,他與妻子貌合神離,卻將至愛囚禁。
作為一個父親,他卻沒能阻止兒子在眼前慘死。
他眾叛親離,到底還能得到什麼?
死後,他看著生靈塗炭,豁然醒悟。
那個人出現在他面前,『再給你一次機會,你要選擇何時重生?』
他微笑:只願重生到禍亂開始的那一年,我願力挽狂瀾,改變結局。



第一卷:初識真相
叛變第一回
  混亂的宮廷,太監宮女驚慌雜亂的腳步聲,包裹碰撞中隱隱的金屬聲,在炎熱的午後,更是讓人心煩氣躁。
  一個大臣一揮袖,憤憤地怒斥:「慌什麼!都給我安靜點。」
  太監們手一抖,習慣性就要跪下,卻硬生生停住了動作,緊緊地拽住自己的家當,繼續往宮外走。宮女們抱著包裹,惶然無助地立著,淚水啪嗒啪嗒成串地滑出眼眶。
  他,天堯,坐在那高高的皇位上,對眼前的一切都表示出嗤之以鼻的態度。現在叛軍已經叩開了虎口關,正向天耀駐守的虎瑤關而去,百姓紛紛起義擁護叛軍,這象徵著白虎國至高權利的皇宮早已是危機重重,連這些自稟為白虎國忠臣的老傢伙們都恨不得奔逃出去,更何況是那些平時就飽受欺壓的奴才呢?
  不過,這些聲音,倒真是讓人心煩。
  他皺起眉,冷冷一哼,聲音不大,卻彷彿巨雷炸響在他們耳邊。
  寬廣的大殿上忽然安靜下來,靜得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聽得見。所有人都惶恐地僵立在原地。
  他們怎麼忘了,這殿上坐著的,可是殺人如麻的暴君天堯,即使是危機當前,想要除掉他們,他連手指都不用動一下。
  天堯顯然很滿意他們的表現,臉上略微放緩了些,但一想起那威脅著皇城,時刻準備破門而進的叛軍,他的臉色又再次放沉,搭在扶手上的五指深深的嵌進純金造的椅面,那些叛軍,還有那些愚蠢的百姓,總有一天,朕要將你們殺無赦!
  虎瑤關是最重要的關卡,過了這關,便是平坦遼闊的大平原,那叛軍便能毫無阻擋地揮師直入,到那時…便敗局已定。
  忽然,他的心頭沒來由的一陣刺痛,天堯手一緊,啪的一聲脆響,扶手被應聲折斷。
  ###########
  茫茫的沙漠,一個挺拔的身影像被砍倒的青松,不甘地趴倒,汗水爬滿了他的額頭,源源不斷的鮮血從後背那深可見骨的傷口中湧出。他狠狠地瞪著那佈滿血絲的眼,掙紮著握緊手中早已被鮮血染得看不清顏色的大刀,努力的想爬起來,卻又無力地趴倒回去。
  他抬眼,透過越來越朦朧的視線瞪向前方。
  卑鄙…你好卑鄙…,顫抖著吐出微弱的氣息,他的手指緊緊的插進黃土,彷彿那是敵人的血肉。
  「你是個…勇敢的戰士。」敵方的將領沉默了,輕輕催動韁繩,帶著大軍跨過那個垂死的英雄:「可是…你卻投效了他……」
  看著敵方的大軍浩浩蕩蕩的從他身邊走過,走向那空無一人的關口,他目眥盡裂,拳頭卻緩緩的鬆開了,他知道,一切都要結束了。
  他望向遙遠的東方,那個人一定高高的坐在殿臺上,傲然的迎接著叛軍來襲。
  他的目光逐漸失去了焦距。
  「哥…危…險……快逃……」
  寂靜的沙漠,只餘漫天的黃沙。
  #########
  「天耀!」天堯猛的站起來,殿堂上的群臣驚恐的伏在地面,磕頭如搗蒜。
  天堯怔怔地看了他們一眼,這才回過神來,發現後背早已被冷汗濕透。
  天耀…不可能的,那個在他的冷眼下卻總能綻放笑容,親熱的叫他『哥哥』的那個完勝將軍怎麼可能敗在那群苟且之徒的手下?這一定只是幻覺…一定……
  「報————」一個風塵僕僕的士兵慌亂的衝進宮殿,撲通一聲跪下:「皇上…皇上……虎…虎瑤關被攻破了!」
  這個消息彷彿一個巨大的石頭橫空落下,濺起無數驚濤駭浪,那些宮女太監恐懼的抓緊包裹,連滾帶爬地往門口逃,大臣們腿一軟,幾乎要癱軟在地。
  富麗堂皇的宮殿,亂成了一鍋粥。
  「啪!」天堯狠狠一掌,拍碎了龍椅,這聲巨響嚇呆了所有人,大殿總算安靜下來。
  「繼續說。」天堯盯著那個狼狽的士兵,沉聲說:「朕要知道詳細情況。」
  那個士兵咽嚥口水:「叛軍揮師而入,李蕭叛變,出賣……軍情,擾亂軍心。大半的士兵都投降叛軍,天耀將軍率領餘眾孤軍奮戰,三千精兵全軍覆沒,天耀將軍恐怕也…凶多吉少……」
  說完,那個士兵暗自深深吸了一口氣,驚覺後背都被冷汗浸濕了,打著哆嗦的膝蓋貼著冰涼的地面,更添幾分刺骨的寒。面對這個暴君,竟比面對千軍萬馬更另人膽寒。
  「哼…全軍覆沒…好一個全軍覆沒!」天堯冷冷一笑:「那你是什麼?」
  「什……」那個士兵忽然明白了什麼,急急的叩頭:「小人只是為了彙報軍情才單槍匹馬的入京的…」
  「我說過什麼?」天堯陰狠的勾起嘴角:「兵士定當與將同生共死。來人,拖下去。」
  幾個面無表情的親兵應聲走上前一把拖起那個士兵就走。
  「皇上饒命啊!皇上——!」士兵悽慘的叫聲一直迴蕩在宮殿上空,久久不絕。
  那些心生退意的大臣驚恐的縮了縮脖子,再不敢動什麼想法了。
  「皇上…就這樣放過李家嗎?」一個大臣終於忍無可忍,硬著頭皮用膝蓋挪上前兩步,深深叩首:「臣請求將李家滿門抄斬。」
  其他的大臣猶豫了一下,也伏在地面,齊聲道:「臣請求將李家滿門超斬。」
  天堯的臉頓時變得鐵青:「你們這是在幹什麼?威脅我麼?」
  「臣不敢。」
  「那就閉嘴。」天堯彈彈皇袍上莫須有的灰塵,冷冷的掃一眼底下打著哆嗦,醜態畢露的眾人,勾起嘴角,露出一抹殘忍的笑:「朕的親兵就守在宮門口,誰要敢踏出宮門半步…殺無赦!」
  所有人都煞白了臉,癱軟在地上,絕望的看著那個暴君揮袖而去。
  天堯冷冷的抿起唇,緩緩的繞過走廊,悄無聲息的腳步讓他可以輕鬆的聽清所有的竊竊私語。
  繞過長長的過道,他輕車熟路的走向那個讓他牽腸掛肚的庭院,卻看到那個號稱宮中最伶俐的長宮女正靠在庭院門口打瞌睡,驀的,一團火焰頓時在胸中燃燒起來,他悄悄的加重了腳步。
  「皇…皇上…!」懶懶打著呵欠的宮女看清眼前人,頓時睡意全消,驚慌失措的跪下:「奴婢…奴婢以為……」
  「哼。」天堯厭惡的看了她一眼,手已經扣上她的脖子:「你以為我被叛軍嚇得不會管你們是不是?」
  「不是…不……」那個宮女恐懼的搖頭,脖頸上如同鷹鉤的手指逐漸收緊,她努力的張嘴呼吸,像只愚蠢的垂死掙扎的魚。
  啪,殿堂裡忽然傳來的金屬脆響像一盆水澆熄了天堯的怒焰,他的目光頓時柔和起來,鬆開手,不顧癱軟在地上的宮女,他拔腿就往那寢宮裡走。

叛變第二回
  剛跨進門,他便看到那修長的身影靠坐在床邊,不耐煩的扯著手上的鎖鏈。
  「驊,你醒了嗎?」天堯加快腳步走到床邊,心疼地握住那人被鎖鏈勒得通紅的手腕。
  李驊不著痕跡的抽回手:「你怎麼來了,叛軍破關了嗎?」
  天堯露出一抹柔和的微笑:「沒事的,不用擔心。」
  「我的弟弟呢,他有沒有事?」
  天堯的目光隱隱一沉,咬牙切齒地擠出一句話:「李蕭…他很好。」
  但他緊緊捏著的拳頭卻逃不過李驊銳利的目光。
  「你對我怎麼樣都可以,但決不可傷他。」李驊一慌,抓起他的手,乞求地搖頭,因激動而顫抖的指尖嵌入皮肉,留下淺淺的血痕。
  「…我不會傷他。」天堯似乎沒有看到那傷口一般,緊緊地盯著他,那眼中炙熱的情感灼灼地刺痛了李驊的目光。
  李驊有些心虛地避開目光,沉默下來。
  「我該走了。」天堯看李驊似乎沒有和他說下去的慾望,有些失望的站起身,抖抖華貴的長袍。
  就在這時,一道修長的身影悄無聲息的閃進宮殿。
  「誰?」天堯警惕地抽出配劍,銀亮的劍身反射的光芒若隱若現的照亮了那人的臉,劍眉星目,挺拔的鼻樑,還有那微微下彎的嘴角。
  「皇上,是我。」一如既往的平板音調。
  「星夜?」天堯陰冷的眯起眼眸。
  「兩個小皇子鬧著要見你。」
  「哦?」天堯的目光微微柔和了一些:「他們又搞出什麼?」
  李驊看著那傲然的身影越來越遠,目光中,似乎有什麼在悄然變質。
  如果說除了李驊外還有什麼人能讓天堯軟下心腸,那就是他那對剛滿3歲的雙生小皇子,天戀和天驊。
  兩個小皇子嘻嘻哈哈地邁著小小的步子踉蹌著撲過來抱住天堯的腿,抬起的兩張一模一樣的小臉上都是紅撲撲的,沾著幾點泥。
  「父皇~~」
  忽然想起了什麼,天堯剛露出的笑容頓時凝固。
  「星夜!」
  「屬下在。」
  「朕命你立刻護送皇后與小皇子出宮。」
  「…是!」星夜黑得不見底的眼眸閃過一抹複雜的神色。
  天堯俯下身,拍拍兩個皇子小小的腦袋:「等等星夜會帶你們到另一個地方去玩,你們要乖乖的,聽母后的話,知道嗎?」
  「父皇呢?」天戀疑惑的抬頭,圓圓的大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天堯。
  「父皇很忙,不能去了。」
  「父皇不去,戀兒也不去。」天戀鼓起可愛的腮幫子,奶聲奶氣地說。
  「父皇不去,驊兒也不要去了。」天驊也將頭搖得和撥浪鼓似的。
  「你們不聽父皇的話了嗎?」天堯微微沉下臉,但聲音還是儘量輕柔的說:「乖,父皇辦完事就會去陪你們的。」
  兩個小皇子歪著頭想了半天,才似懂非懂地點頭。
  「皇上,大皇子和太子不用護送嗎?」星夜開口問。
  「他們…」天堯沉下臉,冷冷地掃了一眼星夜:「隨便派兩個親兵去保護,不用你插手。」
  「是,屬下明白。」
  遠處,忽然傳出喊殺聲,兵器刺耳的碰撞。
  這麼快!天堯心頭一驚,甩袖就往大殿而去。
  剛一進門,一眼便看到大殿上幾道熟悉的身影。
  「呵~,果然是你們。」天堯草草的掃一眼,心下便有了數,這怕是有上百人了,應該只是先頭兵。他揚起下巴,傲然的跨進殿:「我的六哥,喔!還有十一弟。」
  那諷刺的語氣激得那領頭的青年將領面色一青:「誰是你的六哥!你這個白髮鬼!」
  「別和這個傢伙囉嗦了,殺了便是!」站在一旁的另一個將領俊臉也一陣發青:「你還記得我是誰嗎?我要來為我那慘死的洛家上下兩百口人向你索命。」
  「嗤,你是何人?」天堯鄙夷的看著他:「就你也配殺我?」
  「你!我是洛然,看你還能嘴硬到幾時!」洛然憤怒的抽出劍。
  「等等,」一直默立在一旁的曾經的十一皇子天離出聲勸阻:「且將他留下,讓他交出玉璽來再殺也不遲。」
  還沒等洛然答話,天堯已經嗤笑出聲:「真是個懦夫,你以為我會交出玉璽嗎?真是妄想!所幸你的母后沒有看到你現在這種懦弱的樣子。」
  想到慘死暴君之手的母后,天離的瞳孔猛的收縮。
  「你欺人太甚!」曾經是六皇子而如今卻是遭流放的罪人之身的天烈怒髮衝冠,拔出劍:「眾將士聽令!無論生死,擒得這狗皇帝的皆可稱王拜相!」
  所有人目光都一亮,有幾個大膽的,刷地拔出配劍沖上去,稱王拜相…意味著什麼?在這世襲制的白虎國,就意味著直至後代萬世都可享受著榮耀!
  天堯不屑的勾起嘴角,刷刷劍影一閃,幾個猶帶著興奮的人頭軲轆軲轆滾落在地上,欣喜的笑容還停留在他們的臉上,說不出的詭異。
  險些被興奮沖昏了頭腦的人都停住了腳步,他們竟然忘了,眼前的人可不像外表看起來那麼弱不禁風,身為大陸六大神將之一的嗜血白魔可不是他們隨便動得起的人物。
  場面頓時僵持起來。
  三個青年將領不由面面相覷,這下可怎麼辦?
  「哈哈哈!各位不用擔心!我李蕭自有辦法。」隨著張狂的大笑聲,一道身影出現在眾人眼前。
  
  「李蕭!」洛然眼睛一亮。
  天堯的陰冷狹長的眼閃過一抹複雜。
  「李蕭,有什麼辦法?」天離顯然有些不信任眼前這個看起來膚淺又囂張的傢伙。
  「就是這個…」李蕭俊朗的臉因過度興奮而扭曲,他從口袋中掏出一個紙包,用打火石小心翼翼的點燃。
  淡淡的,宮殿中迅速瀰漫起一種濃郁甜膩的香氣。
  天堯背手冷眼旁觀,心裡暗暗冷笑,這種香宮裡隨處可見,只是一種助睡眠的迷香罷了,對早已習慣的他來說,一點效果都沒有。
  自小生長在宮中的天離和天烈皺起眉頭:「這個只是蘭香…對他怎麼可能有效果。」
  李蕭興奮的狂笑:「哈哈哈,你們不知道吧?有一個秘術,就是將蘭香與蘼毒糅合在一起,可以讓人失去所有的力量,變得比3歲小孩還不如!」
  蘼毒?天堯嗤笑,他當然知道蘼毒是什麼,那是一種沾血便會滋長在體內的菌類,可是…這裡怎麼可能有人會有能力會近得了他的身,讓他見血呢?
  可是,漸漸的,他笑不出來了,因為他感覺渾身的力量彷彿被抽幹了似了,迅速消失,渾身也變得軟綿綿的。
  「怎…怎麼可能!」他生平第一次感到了心慌,這是事情脫離他的掌控而生的一種恐懼。
  
叛變第三回
  李蕭挑起嘴角,徑直走到他的身旁,用刀架住了他的脖子。
  「你!」天堯怒火頓時被點燃,急急抽劍,卻發現他竟然連配劍都抽不出。
  這真是峰迴路轉,所有人都楞住了。
  「哎,哥哥下的手還真是重。」李蕭無視那足以凍死人的眼神,捧起天堯的手,撫摸著上面的血痕,輕輕搖頭。
  轟的一聲,腦中似乎有什麼炸開,蘼毒是隨血液傳染的…難道!不…不會的!
  天堯的臉頓時慘白。
  李蕭欣賞著暴君難得一見的失態,嘴角帶著笑:「還有呢!哥哥他給了我…宮裡所有的密道地圖。」
  轟,這道雷迎頭砸下,天堯難以置信地抬眼:「不…不可能的,他不可能會這樣做的!」雖然李驊平時對他很冷淡,但他還是可以看到,在那冷漠的背後,逐漸柔軟的心。 「原來你也有害怕的時候?」李蕭的臉興奮得扭曲,回頭對那幾個還沒反應過來的士兵喝道:「還楞著幹什麼?去把我剛才抓到的兩個小孽種帶過來。」
  兩…個…什麼?…天堯腦袋空白一片,似乎什麼也不理解,他茫然的看著李蕭。
  「哈哈,對了,那個臭婆娘和那個傻瓜到死也不肯說出把那兩個小孽種藏到哪裡去了,他們死得可真慘啊!如果他們知道我有密道全地圖的話,一定會死不瞑目的。」
  「星夜…怎麼可能?」天堯這才反應過來。
  「那個傻瓜,把自己的盔甲全脫給那兩個小雜種了,我在暗處隨便射幾箭就廢了他的手,哈哈,什麼第一侍衛,還不是死在我手上?」
  「你……!」天堯的眼珠頓時通紅。
  「父皇~!」帶著哭腔的呼喚讓天堯渾身一顫。
  「戀兒!…驊兒!」那兩個小小的渾身狼籍的身影出現在他的面前。
  「父皇~!嗚……」兩個小小的皇子何曾受過這樣的對待,白嫩嫩的小臉哭得髒兮兮的,聲音也啞了:「母后和星夜渾身都是血,好可怕,一動不動的……」
  看著他們小兔子一樣紅腫腫的大眼睛,天堯第一次覺得鼻子發酸。
  「放過他們…」痛苦的閉上眼,天堯的傲氣蕩然無存。
  「你剛才說什麼?」李蕭一想到能將這傢伙那高得嚇人的自尊狠狠踐踏,便不禁興奮得渾身發抖。
  「求…你……放過他們……」天堯捏緊拳頭,咬牙切齒的低聲說,什麼千古一帝,什麼白髮魔王,他竟然連自己的兒子都保護不了,還有那個人…一想到那人的背叛,他的心便一陣抽痛,眼前陣陣發黑。
  「怎麼沒有一點誠意呢?」李蕭獰笑伸手按住天堯的肩膀:「跪下!」
  腿一軟,一個踉蹌,勉強站住,天堯眼珠逐漸變得赤紅,咬緊牙關,用劍柄撐著幾乎要軟倒的身軀,搖搖欲墜。向來殘暴而受人畏懼的他,何曾受過如此的屈辱。
  那些原本幸災樂禍的兵士此時卻不忍的別過頭,雖然這人殘暴不仁,但他畢竟曾經是他們心中最偉大的軍神,帶領他們打過多少的勝仗。況且如果只是殺了他,並不會讓人覺得不忍,這是他應得的報應,但一想到這永遠驕傲的將帥,這個自尊高於一切的君王如今要卑賤的被踩在腳底下,他們的心裡便沒來由的有種憐憫和心痛的感覺。
  「怎麼了?你不要兒子了嗎?」李蕭朝那些神色異樣的同伴用眼神示意,天離看看那兩個一臉天真的孩童,心下不忍,別過頭去。洛然想想洛家上下慘死的百口人,不由心下一緊,咬牙抱起一個哭哭啼啼的皇子,將閃著寒光的劍橫在那細嫩的脖頸上。
  「驊兒……」天堯手一抖,一直堅定不移的意志出現一絲裂縫。
  「父皇~父皇~」天驊彷彿沒有看到那劍刃一般,努力的掙扎,奶聲奶氣的叫喚。
  「別動,小鬼!」洛然手足無措的控制手的力度,沒有什麼特別原因的話,他可不想對一個小小孩童動手。
  天離微微蹙眉,雖然這個暴君就算是被碎屍萬段也罪有應得,但用一個小孩的性命來威脅,卻讓他有種勝之不武的煩悶。
  「卑鄙!」天堯狠狠的瞪著李蕭,那犀利銳利的眼神,在平日裡足以讓人肝膽俱裂,但在這個時候,卻彷彿是臨時前徒勞的虎威。
  「你說什麼?」李蕭的臉頓時由白變青,又由青變紅,反覆變了幾通,最後定格在陰沉的黑色,他的額角冒起鮮明的青筋,手一揮就要給天堯一個耳光。
  「不要欺負父皇!」一個帶著哭腔的童音響起來,因過度激憤而拔尖得變了調,刺耳得所有人都覺得心弦一顫,與此同時,一道小小的身影像一頭惶恐的小獸,怒氣衝衝地撲過來。
  戀兒!!天堯瞪大了眼,心幾乎要跳出嗓子眼。
  「滾開!」李蕭揮下的巴掌就勢轉了個方向,厭惡的一甩,天戀那小小的身子便像只掉了翅膀的蝴蝶,無力地被打飛出去。
  「不要!!」天堯瘋了一樣的撲上去卻被李蕭牢牢的扣住了肩膀,動彈不得。
  所有人都不忍的別過頭,腦中似乎已經浮現出那個小皇子一頭撞在牆上,腦漿迸裂的樣子。
  在這千鈞一髮的時刻,一個黑影忽然出現,長臂一撈,那個嚇得緊閉雙眼的小皇子便被穩穩抱在懷裡。
  天戀感覺耳邊的風聲停了,不由疑惑的抬眼一看,圓滾滾的還泛著淚花的眼睛驀的一亮,露出驚喜的笑容:「星夜大哥!」
  天堯鬆了一口氣,剛才繃得老緊的神經也鬆下來,腿幾乎都軟了,似乎行了成年禮後便不曾有這種緊張到恐懼的感覺,後背涼颼颼的,竟出了一身冷汗。
  星夜看看被控制住的天堯和天驊,再看看那些警惕起來的士兵,面無表情地彎下身將小小的皇子放在地上。
  腳剛碰地,天戀便就勢撲上前抱住星夜的腿,小小的手指著天堯:「父皇~救救父皇~還有弟弟…」他圓滾滾的眼眸瞅著被洛然扣在懷中的弟弟。
  拍拍天戀小小的腦袋,星夜波瀾不驚的目光一掃,身形一縱,已到了李蕭的身前,伸出左手扣住了他的脖子。
  「你…你不是已經死了嗎?」李蕭的臉恐怖的扭曲著,詭異得嚇人。
  「你還沒那本事。」星夜淡淡的哼一聲,右手一甩,啪的就是一個耳光。
  「你……」李蕭驚怒的看著他,話剛吐到嘴邊,耳邊啪的一聲,又是一個耳光。
  星夜臉色不變,按著相同的力度和速度,正手反手的狠狠打著耳光。
  那些兵士都楞住了,猶豫的抽出劍,卻瞄到李蕭脖子上那隻手,又不敢再輕舉妄動。
  天堯緩緩吐出一口氣,感覺肩頭一鬆,立刻身形一閃,掙脫出來。
  天離和天烈的臉色變了又變,最後還是沒有動手,縱然多了個星夜,他們這裡有上百精兵,再加上馬上趕到的大軍,料他們插翅也難飛。
  
結束就是新的開始
  哭得直抽噎的天驊楞楞的看了半晌,忽然破涕為笑,咯咯的咧嘴笑著拍起小手,洛然的劍終究是落不下,嘆口氣,將他隨手往地上一放。罷了,罷了,反正這狗皇帝必死無疑,讓他們一家團聚也好。
  天戀歡喜地快步跑過去,拉起弟弟的手,跑到天堯身旁,扯住他的衣角。
  空氣忽然凝重起來,安靜的殿堂只剩下那啪啪的聲音。
  打夠了,星夜面無表情地看了一眼腫得像豬頭似的李蕭,將他隨手一丟,李蕭頓時癱軟在地,楞楞地瞪著眼睛說不出話來。
  「屬下救駕來遲,請皇上責罰。」
  天堯眯起眼,複雜地盯著跪著的星夜看了半晌,淺淺的嘆口氣,以往那種殘暴之氣似乎完全消失了,如今,他只是一個慘敗的帝王,一個頹廢的君主。
  「免了吧,沒想到…朕最後竟要與你死在一起。」
  星夜默默的起身,低頭退到一旁,剛才的運功,讓手臂上的毒液迅速蔓延,如今恐怕已經入了心脈,回天乏術。
  一道雪白的身影靜悄悄地出現在所有人的面前,是皇后,無視所有人驚訝的目光,她緩緩向天堯走去,縱然後背上鮮血斑駁,但依舊淡然出塵,不施脂粉的素臉晶瑩雪白,宛如出水芙蓉,清麗柔婉。她的目光中帶著淡淡的哀傷,周身彷彿泛著聖潔的白光,宛如一個飄飄下凡的仙女,不染塵世的煙火。
  「臣妾見過皇上。」她淺淺的施禮,面上絲毫看不出痛楚,寒玉般清澈的眸子看著天堯,帶著濃濃的情意。
  「去吧。」天堯拍拍小皇子的腦袋,兩個小傢伙便蹦蹦跳跳的撲進皇后的懷裡。
  「請容臣妾先走一步了,皇上。」皇后依依不捨的看了天堯一眼,一邊牽起一個皇子,蓮步輕搖,緩緩的走向那大大敞著的落地窗。
  看著皇后緩緩走到窗前,天堯的喉頭似乎被什麼東西梗住了,良久,才啞著嗓子開口:「婉若,等我…下輩子…」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閨名,也是最後一次。
  前行的步子猛的一頓,皇后不敢相信的回頭,晶瑩的眸中緩緩染滿了驚喜,她粲然一笑,宛如百花齊放:「嗯,我等你。」
  「皇兒,怕不怕?」她輕柔的低頭詢問。
  「不怕!」兩個小皇子挺起胸膛,揚起燦爛的笑容。
  「乖孩子。」皇后溫柔地抱起他們,坐在窗臺上:「我們該走了。」
  「父皇呢?」
  「他還有些事,會遲一些來。」
  小皇子們鼓起了腮幫子,朝天堯揮揮小拳頭:「父皇,快點把事辦完喔!」
  皇后最後看了一眼天堯,點了點頭,向後一仰,他們便宛如飄零的蝴蝶,緩緩的落下,消失在滾滾的江水之中。
  那些看慣了生死的士兵們也不由覺得鼻子一酸,悄悄的將劍插回鞘。
  天堯握緊拳頭,指節泛白,踉蹌著向後退了幾步,軟軟地靠在牆上,無力地閉上眼,等我…我一定會去找你們的!
  直到真正面對死亡,他才明白,多大的江山,多少的財富,到這時候,都是過眼雲煙,多可笑。
  星夜深深地看了一眼天堯,緩緩地坐下來,長劍斜斜點地,保持著護駕的姿勢,隨後,輕輕地閉上了眼睛。
  天堯卻遲遲沒有動作,他的目光緩緩的環視,彷彿有些失望。
  呵…現在,還在期盼什麼呢?他既然目的達成,又怎麼會來呢?……
  可是,卻仍舊想問,難道…一切都是虛假的,一切都是謊言?回想過去的一切,忽然覺得,自己那般痴情,真是可笑的傻,皇室無真情,一直以為自己已經完全參透,沒想到還是敗在了這個『情』字上。
  伸伸地吸口氣,天堯運起全身的功力,凝聚在手腕,緩緩地,吃力地舉起那把劍,然後,狠狠地,刺進了胸口。
  「堯!」
  「你來了?」心猛地一跳,天堯面無表情地看著他,意料之外的平靜。
  「我……」李驊楞楞的看著他,眼裡翻滾著奇異的情緒。
  「是不是你做的?」天堯淡淡的看著他,將劍越刺越深,流淌著的鮮血沿著劍鋒流下,一滴一滴打在地面,漾起小小的血花,他的臉逐漸褪去了血色。
  「是我…可是……!」李驊俊秀的臉恐懼得扭曲,張張嘴,卻說不出連貫的話。
  心底深處彷彿有什麼東西徹底破碎了,天堯渾身一震,眸光緩緩的黯淡下來,是嗎?果然是這樣嗎?這樣痴痴地等待他來解釋的自己,真的是傻透了。
  「我這輩子……」天堯無力的摀住心口,宛如隔世的聲音彷彿不是出自他的口中,微弱似乎要消失在風中,卻一字不漏的聽在李驊的耳裡,「最後悔的,就是…愛上你!」
  「不!」李驊撲上去緊緊地抱住天堯靠在牆上屹立不倒的身軀:「你聽我說…我…………」
  他…說了什麼?天堯的意識逐漸模糊,只看見李驊那彷彿失去了什麼比生命更重要東西般痛悔到絕望的表情,還有那一張一合的唇。
  轟的,世界一片黑暗。
  白虎堯順十二年,一代暴君天堯薨。
  ###########
  到處是黑漆漆的一片,深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一點聲音也沒有。
  天堯感覺全身輕飄飄的,似乎浮在半空中。
  「難道這就是地獄?」他啞然失笑,回想過去,煮活人肉湯,大興淩遲,濫殺俘虜,動不動就滅九族,滿門抄斬,最後落個國破家亡的下場,他的罪行,的確有資格下地獄了,不過…不知這是哪一層地獄,似乎並沒有見到那些聖僧所說的拔舌,火煉的酷刑。
  一聲嗤笑忽然響在耳旁,聲音不大,卻如同巨雷一般,震得天堯蹭蹭蹭後退三步。
  「什麼人?」
  「你的確有資格下地獄,虎堯帝。」天堯這回聽清了,這是一個男人的聲音,低沉的,帶點磁性,似乎還帶點諷刺的味道。
  「出來!」天堯頓時有種被侮辱的憤怒,沉聲喝道。
  一道身影緩緩的在眼前浮現,就像是慢慢上色的水墨畫,從頭到腳,一點一點的描繪出來,慢慢的呈現立體感。
  烏髮飛揚,拂過彷彿石雕玉砌般的俊美的輪廓,劍眉星目,唇紅齒白。一身過分寬大,一塵不染的白袍,筆挺的身形,還有那寒冰般深邃的黑眸,渾身有一種與生俱來的高傲和尊貴。
  「是人還是鬼?」天堯有一剎那的愣神,不是因為那難得一見的外表,而是有種說不出的熟悉感,似乎…在哪裡見過……可是他又能肯定,自己絕對沒有見過他。
  「我是你的祖先,天逸。」那人嘴角帶笑,卻帶著說不出的嘲諷:「你幹得真好,千年大業都毀於你手,果真是千古一帝!」
  天堯選擇性地忽略他後面的話:「少廢話,你來幹什麼?」
  「我來和你做個交易。」
  「交易?」
  「我讓你重生,但你要幫我找個人。」
  「天下之大,讓我如何去找?」
  「我會寄生在你身上,遇到他的氣息我就會提醒你。」
  「可是…我不想重生呢?」
  「呵~那你就要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為什麼?」天堯心頭一驚。
  天逸輕輕甩甩寬大的袍袖,周圍忽然就亮起來,天堯這才看見竟有無數雙手拽著他的袖子想要將他拖入那無底的深淵。
  「這是怎麼回事?」
  「這是…你前生的造的孽,這些都是因你而死的亡魂,它們怨氣太重,無法投胎,只能呆在這裡,纏你生生世世。」天逸頗有些幸災樂禍的味道。
  天堯傻傻的瞪著眼睛,他認出來了,那些手背印著藍色奴隸標記的,是他大煮活人湯時被活活燙死的奴隸;那些手腕戴著盔甲的,是被他殘殺活埋的俘虜;那些手帶鐐銬的,是被他…活埋的囚犯;那些…有著各色指甲,芊芊玉指的,是被他賜死的宮女嬪妃;還有那些…瘦得只剩骨頭的手…是…………
  「他們是…因你橫徵暴賦,過度享樂,而活活累死或餓死的老百姓。」天逸輕輕的嘆了一口氣。
  天堯的腦海忽然閃過無數畫面,耳畔充溢著不同的嘈雜的聲音:奴隸們在滾燙的熱水中慘叫掙扎,俘虜們跪著求饒卻被殘忍的虐殺,小小的幼童不知世事卻充滿怨恨的眼眸,宮女太監被淩遲時痛苦得扭曲的臉,百姓餓得皮包骨頭橫七豎八的躺在路上,還有………
  那些驚恐的慘叫,絕望的呼喊,怨恨的目光,扭曲的臉………天堯恐懼的捂上耳朵,卻阻止不了那些聲音一點一點的滲透進腦海,成為最深刻的記憶。
  「不…不要!停下!停下!」天堯面容因恐懼和悔恨而扭曲,渾身劇烈的顫抖,原來他…這些年…竟幹下如此滔天大罪,是他,將千百年白虎大業毀於一旦!
  天逸嘆了一口氣,手一揮,那些幻象忽然消失,周圍又回覆了黑暗。
  「現在你願意了嗎?」
  「我…可是,就算重生了,我還是我,仍舊會犯下大錯。」天堯的臉慘白如紙。
  「你錯了,你的暴虐,是由於上輩子被惡魂同化糾纏,才存留下來的殺氣,我有辦法幫你克制。」
  「真的嗎?」天堯有些心動了:「你可以幫我克制?」
  天逸緩緩的走上前,伸出手,手心上一團白氣慢慢凝結成一條有著淡藍色淚滴狀為墜,雪白的龍紋勾勒成的項鍊。
  如果是平時,天堯一定會對如此簡單的造型嗤之以鼻。
  但此刻,他卻忽然覺得內心深處有種奇特的情感在與它共鳴。
  小心的接過,戴在脖子上,一種清涼的感覺從墜子蔓延開來,說不出的舒適。
  「同意了嗎?」
  「我覺得,這個交易,不像你說的那麼簡單,這麼顯然不平等的交易,無論怎麼說,都是你吃虧吧?」天堯把玩著那冰涼涼的墜子,淡淡開口。
  「聰明,不愧是天朝後裔。」天逸的眼裡閃過讚賞:「代價是,這重生的一世,你只能享有一半的壽命,並且……之後十世…為畜……。」
  為畜…!天堯心裡猛的一沉,後面十世竟要作為畜生來生存,這對於他來說,比魂飛魄散更來的恐懼。
  「你不願改變這一切,還我白虎國一盛世嗎?」天逸有些焦急的開口。
  「罷了,罷了,就按你所說的吧。」天堯無奈的微微搖頭,為畜又如何,就當是為自己所做的付出點代價吧。到現在,他才真正感覺出這掛墜的功效,若是平時,他是萬萬不可能說出這樣的話來的。
  「給你三條路,第一,從嬰兒開始,保留記憶,完全重生。第二,從17歲那年,第一次封王那年開始,第三,就在這個時代,重新以另一個身份開始,創建新的白虎國。」天逸的周身泛出淡淡的藍色光芒。
  「我選擇,第二。」天堯微微一笑。
  「為什麼?你本就只有一半壽命,這樣又少活了幾年。」天逸一楞,不敢相信的開口。
  天堯笑得眯起眼睛,明眸皓齒,雪膚朱唇,風華絕代。
  「我只願回到禍亂的開端,改變這一切。」
  
那年17歲
  眼前還是那片黑暗,但彷彿有什麼力量拉著他,一直往下,往下,墜入那無邊無際的無底深淵。
  無數的畫面從眼前不斷交替的呈現。
  少年時的李驊,總是一襲白衣,英姿勃發,年少輕狂。
  親封的太子天莽嘻嘻哈哈的奔跑過去,完全無視他的存在。
  小小的天肄絕望的嘶聲哭喊,大火染紅了整片天空。
  …………
  父皇帶著寵溺與哀傷的眼眸,努力伸手想最後摸摸他的樣子。
  天遙溫柔的笑著,對他說,我不怪你。
  蘭蝶臨死前握著他的手,求他照顧天莽的樣子,哀傷而淒迷。
  天離整夜跪在柔妃墳前,那看著他摻雜著絕望與怨恨的眼神。
  倔強的洛然昂著頭,忍著淚,絕望的看著親人的頭顱被懸掛在城門上。
  天耀死不瞑目的倒在無邊無際的荒漠上,黃沙席捲了整片天空。
  那些大臣奴才慌張無措的臉,還有那恐懼絕望的眼神。
  那些百姓看著他,那怨毒而絕望的眼神。
  李蕭那得意到扭曲的臉,怨毒的眼神。
  ……
  還有最後那,皇后絕美的笑容,和消失在大江中的身影。
  ……
  無數的畫面,無數的目光,無數的臉交替著,充滿了他的腦海。
  「我不會忘記的。」他在心裡堅定地告訴自己,無論如何,他一定要改變這一切,他要憑他的一雙手,硬生生扭轉著歷史的齒輪!
  最後腦海中的是那無數雙糾纏著他的手,帶著絕望,帶著憤怒,帶著怨恨,帶著哀傷,將他拉向無底的深淵。
  他的身體越來越沉重,他的呼吸越來越艱難,這深淵,這恨意,到底有幾丈深?他的意識逐漸沉淪……
  砰!後背接觸到實物,天堯猛的翻身坐起,頭腦一陣眩暈,又重新躺倒回去。
  睜開雙眼,細細打量,美觀卻不過分華麗的雕欄,雕刻精美的大床,隨風浮動的藍色紗帳,還有空氣中淡淡瀰漫著的熏香。
  記憶和眼前完全重合,他深深吸口氣,真的回來了,如果沒估計錯,現在是白虎臻帝二十七年,他剛結束了三年的邊疆征伐完勝歸來,也就在這年,他起兵叛亂,第二年就弒父篡位,成為新一代的虎堯帝。
  現在…禍亂還沒開始,他緊緊握起拳頭,朕可以改變。
  「如果不想鬧起混亂的話,最好以後把朕給改了,自稱我。」耳邊忽然有個聲音響起,是天逸。
  天堯乾咳一聲,『你還真的要粘著我?』
  『當然,』天逸的話語中帶著笑意:『我要找人。』
  『 隨便你。』天堯翻了個身,卻發現外面的天已經濛濛亮了,竟已過了寅時。
  他無奈的翻身坐起,扯扯床邊巨大的堇色鈴鐺。
  門馬上就被輕輕推開,早已候在門口的奴才弓著身子悄悄的走進來,將臉盆往架子上一放,便開始小心翼翼的伺候他穿衣。
  懶懶的張開手,等待那些奴才麻利的給他穿上白底青紋絲綢緊身袍,披上淡藍起花八團白鍛排穗褂,套上藍色龍紋豹皮靴。
  最後由幾個哆哆嗦嗦的小丫鬟悄悄走上來,給他輕輕的梳理那一頭烏黑的長髮,取過一旁晶瑩剔透樣式華麗的彩蘭紫金冠正要給他戴上,天堯不情願地皺了皺眉頭:「不用了。」
  「啊?什麼?」那幾個丫鬟楞了楞,忽然臉色慘白,齊齊惶恐的跪下:「奴婢該死,王爺饒命。」
  天堯看她們絕望到似乎見到世界末日的樣子,不由啞然失笑,原來他這麼可怕。
  「退下吧。」他淡淡的揮手,順手拿過一條花紋精緻的藍色絲絛繫上。
  她們卻傻傻的癱軟在地上,不知動彈。
  那幾個一旁候著的奴才不忍的皺皺眉頭,卻見怪不怪的掛上諂媚的笑,一人拖起一個丫鬟就走:「王爺您放心,小的一定好好辦了她們。」
  「停,」天堯忽然覺得不對勁:「你們要怎麼辦她們?」
  奴才們腳步頓了頓,其中一個長相精明的露出一臉疑惑:「按老規矩,把她們給……」邊說邊將手橫在脖頸上,作出一個勒死的樣子。
  「誰說要將她們勒死?」天堯懶懶的開口。
  「難道是…」奴才們眼中不滿的情緒轉瞬即逝,一臉恍然大悟的說:「難道是要把她們……」
  「不!!」其中一個丫鬟面如死灰,瘋了一樣的掙紮著要撞向牆壁。其他丫鬟也頓時騷亂起來,爭先恐後的衝向那柱子。卻被那些奴才們牢牢的抓住了肩膀。
  「什麼亂七八糟的,都放了放了。」天堯心裡忽然有點古怪,以前覺得理所當然的事情,如今似乎都讓他有種反胃的衝動,不願再這樣不明不白的糾纏下去,只得不耐煩地揮揮手。
  「好,奴才這就去準備淩遲的道具……什麼…放…放放…放了???」那些奴才一個個呆若木雞,傻傻的看著這個喜怒無常的主子,似乎不認識他一般:「您…您說要將她們放了?」
  丫鬟們呆呆地看著那個暴虐無道的王爺,似乎不明白他在說什麼。
  「我說都放了!」天堯終於忍不住爆發了,狠狠的將桌面上的東西都摔在地上,怒吼:「你們聽不懂嗎?都給我滾!!」
  他們被嚇得臉色一白,立即如蒙大赦一般點頭哈腰的迅速退了出去。
  胸口一陣清涼,他的怒火奇蹟的消失了,嘆口氣,俯身撿起地上的銅鏡,他嘟囔著:「這些狗奴才…真不識抬舉。」
  『原來你從這時候就這麼不得人心了?』天逸的聲音忽然又響起。
  『你少說廢話。』天堯一腳將那些散落在地面零碎的頭飾踢到一旁。
  『呵呵,好了,第一步你要怎麼做?』天逸忍住笑,一本正經的說。
  『 去請安,』天堯理理衣服,甩甩袖子,恢復了以往的傲氣,踏出門:『要先查看敵人動靜,方能各個擊破。』
  『不是敵人,是你要改變的對象。』
  『你有意見嗎?』天堯挑挑眉。
  『沒有……』
  『這就對了。』天堯忽然覺得心情變得很好。
  這天,美得不像話。
  
蘭蝶曼舞
  剛跨出門,沒走多久,便看到幾個丫鬟跟著一個紮著婦人髻的胖婦人緩緩的迎面走來。
  天堯凝神看去,發現那婦人手中小心翼翼的抱著一個仍在繈褓中的嬰兒,不由一楞,隨即反應過來,這應該是在戰場上出生的大兒子——天莽了。
  『哧,你還真行,這麼早就作父親了。』天逸的聲音又在耳旁幽幽的響起。
  撇撇嘴,天堯選擇無視這個多話的祖先,晃悠悠的邁步走向那堆人。
  卻沒料到那婦人一眼看見他,立馬轉身,戰戰兢兢的想溜,她身後那群丫鬟也縮起脖子,悄悄地跟上。
  幹什麼?當他是洪水猛獸嗎?天堯眉頭一皺,提氣飛奔出去,沒幾步就揪住了那個抖個不停的婦人。
  「王爺饒命啊,王爺饒命!」還沒等天堯發話,那婦人已經癱軟下去,只懂得哀嚎著求饒,那淒厲的聲音聽上去好像被砍了手腳似的,那嬰兒從夢中被驚醒,陡然哇哇大哭。
  那些丫鬟似乎是剛進府不久,雖聽得外邊謠傳這天堯如何暴虐無道,但畢竟是還未親眼見過,如今見這在府裡頗有威信的劉姑姑大失形象的哭得死去活來,不由暗暗一驚,幾個丫鬟也開始有些膽顫心驚,另一些膽子大點的卻捂嘴偷偷的笑起來。
  「給我住嘴!」這真的是魔音灌耳,天堯頓時暴跳如雷,狠狠一腳將她踹翻,順手奪過嗓子都哭啞了的嬰兒。
  「是…」劉姑姑被一嚇,馬上停止了哀嚎,一臉受虐待的小媳婦樣,小心翼翼的點點頭。
  「你剛才亂叫什麼?」天堯忍住胃裡的翻江倒海,冷冷的挑起眉。
  這劉姑姑也是懂得察言觀色的主,小心的打量天堯半晌,看出他似乎並沒有治罪的意思,不由老臉通紅,訕笑著站起來,拍拍染上灰塵的裙子,再順便對那些偷笑的丫鬟狠狠的瞪上兩眼。
  「老奴剛才失態了,請王爺恕罪。」
  「你這是要去哪?」天堯盯著這劉姑姑看了半晌,待到她嚇得額角冷汗直冒,這才淡淡的別開眼。
  「老奴…老奴這要帶小王爺去向王妃請安。」
  天堯忽然覺得周圍安靜得怪異,不由低頭一看,卻發現那噪音發源地-天莽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停止了哭泣,睜著烏溜溜的大眼好奇的打量著他。
  伸手戳戳天莽白嫩嫩的小臉,那小傢伙卻也不害怕,張開小嘴就要咬上去,天堯迅速的收回手指,看著天莽失望的吧咋著小嘴,他的眼裡頓時多出了幾抹興趣。
  「王爺…」劉姑姑小心翼翼的喚了聲:「那個…王妃還在等著呢!」
  「你不用去了。」天堯這才注意到這個劉姑姑和那些丫鬟都還傻傻站著,不由皺皺眉,不耐煩的開口。
  「王爺啊!!!!」突如其來的鬼哭狼嚎,著實把所有人都嚇了一跳,定睛看去,那老女人又開始跪在地上嚎哭:「饒命啊!老奴伺候王妃好多年了,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啊!!我……」
  「你到底在亂叫什麼?」天堯心頭火起,一腳將她踹翻,吼道:「來人啊!」
  那些看熱鬧的丫鬟頓時也慌了,腿一軟,幾乎要站不住。只得滿臉煞白的看著這個喜怒無常的王爺。
  一連串的腳步聲傳來,幾個精明幹練的奴才已經出現在眼前。
  「王爺有何吩咐?」
  「把這老女人拖走,掌嘴二十,面壁思過三天。」
  「掌嘴…二十?」帶頭的奴才傻愣愣的抬頭:「是二十不是兩百?」
  「廢話,兩百她還能面壁嗎?」天堯氣得臉色發青:「還不快去,你也想受罰是不是?」
  「奴才不敢,奴才不敢。」他們頓時噤了聲,點頭哈腰的拖著那繼續高音『歌唱』的劉姑姑。
  「你們也退下吧。」天堯淡淡的看了一眼那些傻站著的丫鬟。
  「是。」那些丫鬟頓時喜上眉梢,忙不迭的轉身就走。
  胸口一陣清涼,天堯的怒火再一次消失無蹤。
  『天逸。』
  『幹嘛?』耳邊似乎傳來天逸強忍笑的聲音。
  『這個項鍊…真是馬後砲。』
  『……』
  『事後再靜心,還有什麼用?』
  『…………』
  這天,仍舊美得不像話。
  
  蓮蝶居
  此時正是清晨時分,蘭蝶靜靜的坐在梳妝鏡前,楞楞的看著鏡中那如花嬌顏。
  「王妃,今天紫兒給您梳個九曲盤疊式,一定好看。」
  貼身丫鬟紫兒正要拿起一旁的梳子,卻被蘭蝶攔住了。
  「紫兒,下去吧。」她輕輕搖頭。
  「可是…王妃您……」
  「縱使梳了…又給誰看呢?」蘭蝶黛眉微蹙,輕輕的嘆了一口氣。
  這鏡中的女子,的確是沉魚落雁之貌,然而那微蹙的蛾眉,黯然的美眸,那白玉似的賽雪欺霜的肌膚卻染上淡淡的愁。
  紫兒知道自己的話又觸動了王妃的愁緒,不由眼神一黯,王爺啊王爺,為何您將這絕色的王妃丟棄在一旁,卻對一個男子窮追不捨呢?她無奈的搖搖頭,悄悄的退了出去。
  沒料到卻迎頭撞上一個人,踉蹌著後退兩步,驚怒的抬頭一看,頓時一臉愕然。
  「你…」天堯皺起眉頭,正待開口,卻被那震耳欲聾的女高音阻斷了還未出口的話。
  紫兒欣喜若狂的跳起來:「天啊!是王爺!王妃,快過來,是王爺來了!!」
  「王爺…?」蘭蝶手一抖,不敢置信的回過頭,卻見門口那挺拔的身影,不由眼眶一熱,狂喜頓時染上了那晶瑩的眸。
  「蘭蝶,你這屋裡的丫鬟怎麼冒冒失失的?」天堯揉揉受苦的耳朵,再低頭看看天莽,卻發現他絲毫沒有驚慌的樣子,反倒拍著小手,咯咯的笑。
  得,這小傢伙,耳朵的承受能力非同常人。
  紫兒由於很少見到這位大名鼎鼎的王爺,也是不懼,聽到這話,只是不好意思的吐吐舌頭,請了個安,便退到一旁。
  蘭蝶蓮步輕搖,款款的走到天堯的面前,規規矩矩的行了個禮:「王爺,用過早膳了嗎?」
  「哦,還沒。」天堯楞楞的看著自己這位早早就去世的王妃,忽然覺得心裡頭堵堵的,將手舞足蹈不肯安分的天莽往王妃的懷裡一塞借此掩飾自己那一剎那的失神。
  「楞著幹什麼?還不去拿早膳!」還沒等王妃開口,紫兒眼睛一亮,急急的催促一旁呆呆立著的粗使丫頭。
  「紫兒,不要胡來。」王妃徉怒著瞪了紫兒一眼,但那眉眼中含著的喜意,卻是如何都掩飾不了的。
  但才剛動了筷子,便有一個奴才氣喘吁吁的跑進來:「王…王爺,皇…皇上召見您入宮面聖呢!」
  蘭蝶手一抖,眼眸又黯淡下來,勉強的扯起笑容:「王爺,您快去吧,去晚了,皇上要怪罪的。」
  天堯深深看了她一眼,放下筷子,起身:「改日再來與你一同用膳。」
  蘭蝶心頭一喜,不動聲色地垂下眼簾:「恭送王爺。」
  天堯甩袖走出門。
  『你怎麼不和你這美貌的王妃一起吃飯?我可不相信你會怕皇帝責怪。』天逸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你難道認為父皇會單獨找我嗎?那麼多兄弟都去了,我怎麼能缺席?』天堯冷冷一笑,眼底冰冷一片,我來了,我的皇兄皇弟們!
  天,陰沉沉的,厚重的雲朵似乎在蠢蠢欲動。
  
赴宴途中
  此時,天堯已經懶懶散散的靠在軟椅上,一顛一顛的轎子很有節奏的挑起人的睡意,他左手撐著下巴,半合著眼打了幾個呵欠。
  『這一代皇帝有幾個兒女?』對這種沉悶的空氣感到厭煩的天逸挑起了話頭。
  『多得都數不過來了,不過活著的沒幾個。』天堯微微眯著的眼眸射出幾縷讓人膽寒的精光,帶著淩厲的殺氣。那樣的後宮,有多少有幸懷上龍種的女子在勾心鬥角中慘死,然而在史書上卻一點痕跡都沒留下。那些編纂史書文獻的官員,畢竟都是為有後臺的妃子服務的呢。
  天逸沉默了一會兒,還是開口問:『活著的有哪些?』
  『這也是你調查的內容?』天堯話語中帶著說不出的諷刺。
  『算是吧,畢竟他…以前也是皇子中的一員,轉世到同樣血脈身上的可能性更大。』
  『已逝的皇后芊後留下兩個皇子和一個公主,大皇子天廉,三公主天雅和四皇子天傲,天傲在前年年底冊封為太子;現今的皇后是梁後,是五皇子天憐和十公主天萱的生母,同時還有一個由柳貴人過繼給她的八公主天夢;之後是已逝的麗妃留下一個皇子一個公主,九皇子天堯和七公主天嵐,我從三歲起就被過繼給已逝芊後的親生妹妹梅妃,而天嵐則由姚貴人撫養;現今最受寵的是楊妃,膝下有六皇子天烈,和十二皇子天耀,如今又再次懷孕;還有不受寵但家族勢力龐大的蘭妃,她是二皇子天鳴的生母;剩下的就是那些不受寵勢力又不大的嬪妃的孩子,十一皇子天離,十三皇子天修,還有幾個未滿7週歲的小皇子小公主。』天堯整理了一下思緒,徐徐道來,說到自己時語氣也波瀾不驚。
  『這麼說來,年齡比較長的皇子基本上都是四妃之子?』天逸倒聽出了點玄機。
  『父皇自己有分寸,要讓後宮勢力達到基本平衡,不能讓低層嬪妃的皇子有篡位的機會。』天堯沉默半晌,涼颼颼的開口,連天逸都不由悄悄縮了縮脖子。
  『有幾個皇子像你這樣封王出宮?』
  『一般說來滿18歲的皇子要娶妃,然後便可以封王賜予府宅。如今,大哥天廉,二哥天鳴,六哥天烈還有我都已封王出宮,天傲是太子,封的府宅是東宮,不過他在大王爺天廉的府旁有一處住宅,經常到那居住。而五哥天憐從小就比常人虛弱,粱後放心不下,因此雖封王並賜予了府宅,但仍未娶妃,主要是住在宮中。』天堯抿嘴深思半晌,理清關係,這才開口道。
  『你今年滿了18嗎?』天逸疑惑。
  『我由於戰功顯赫,被封了個戰南王。』天堯的腦中頓時浮現出那些大臣和皇子們微微不滿的表情,不由諷刺的挑起嘴角。
  『你……』天逸興趣來了就停不下嘴,又要開口問。
  此時,轎子猛地一個急剎車,沒有準備的天堯被慣性一甩,砰的撞上椅背,後腦勺一陣疼痛,天逸的話也戛然而止。
  『怎麼回事?』天堯皺起眉頭,挑開轎簾,往外一看,心中頓時明瞭。
  一匹矯健的駿馬氣勢洶洶的打著響鼻,挑釁的看著睥睨那些跪在地上的轎伕,亮紅色的鬃毛剎一看去彷彿陽光下熊熊燃燒的火焰,前肢不安分的刨著地面。
  『見馬如見人。』天堯眯起眼睛,心裡已經明白是誰在鬧事了。
  轎伕齊刷刷的跪成一片,渾身戰慄。
  「參見焰髹(XIU)王。」
  坐在馬上的人似乎仍不滿意,卻挑不出毛病,只得不情願的點點頭:「都起來吧。」
  「謝王爺。」轎伕忙不迭的起身,慌亂的將頭埋得低低的,誰都知道焰髹王天烈與自家的主子戰南王是死對頭,因而那焰髹王對戰南王府上的奴才怎麼看都不順眼,硬是雞蛋裡挑骨頭,挑到了毛病,輕則仗責,重則…私下處決。
  陽光透過雲層投射出縷縷耀眼的光芒,道道光影跳躍在那修長的身影周圍,映出一張帶著怒氣的俊臉。
  憑著客觀的來說,天烈算是一個美男子,劍眉星目,鼻樑高挺,再加上那修長卻不失壯實的身材和曬得均勻的小麥色皮膚,甚至是那蓬鬆的亂髮,似乎身體的每一個部分都充滿了這個年齡特有的魅力,作為一個男人來說,甚至可以說得上是…性感,他健美的身形和臉部俊美粗礦的輪廓讓無數懷春女子紛紛拜倒。
  但是在轎伕的眼裡,天烈那滿盈怒氣而亮得嚇人的黑眸,緊緊抿著的唇,襯上那火紅色的長袍,宛如浴火重生的羅煞。
  「許久未見,你還是老樣子。」天堯打了個呵欠,緩緩走下轎子。
  「你還是這副德行,真看不出你還會打戰。」天烈從鼻子裡哼出一聲,高高在上的騎在馬上,睥睨著眼睛看著天堯。
  「那是,真人不露相。」天堯斜著眼睛看他,一臉的鄙夷。
  「你!你存心找茬?!」天烈登時火冒三丈,猛的揮起馬鞭向天堯抽去。
  「彫蟲小技。」在天堯眼裡,那馬鞭彷彿慢動作重播一般,肉眼都可以看到它的軌跡,不由不屑的嗤笑幾聲,順手一抓,輕鬆的將鞭子握在手中。
  「你!」天烈使勁的將鞭子往回扯,卻紋絲不動,不由又怒又尷尬,臉漲得通紅。
  兩人僵持著,彷彿靜止一般,冷冷地對峙著,淩厲的眼神在半空中相撞,激起電光火石,濃濃的火藥味蔓延開來,嚇得那些轎伕撲通跪下,渾身顫抖不已。
  就在氣氛一觸即發的關鍵時刻,不遠處又隱隱約約傳來轎伕整齊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天堯將手一鬆,挑眉看去,一駕豪華的八人大轎搖搖晃晃的出現在眼簾。
  天烈正努力的扯著鞭子,沒來由的一鬆,讓他身形猛的踉蹌了一下,幾乎從馬背上滾落下來,不由眼中冒出火花,狠狠地瞪著天堯。
  「參見太子殿下。」天堯懶懶地行禮。
  天烈在耀眼的陽光中不由眯起眼睛,透過那隱約的轎簾仔細一看,那微微昂著頭靠在轎中的不是天傲還會是誰?微微慌了神,下馬行禮:「參見太子殿下。」
  「起來吧。」天傲斜倚著,神色帶著倨傲,不緊不慢地開口:「你們在幹什麼?」
  「許久未見,正攀談著。」天堯同樣不緊不慢地回答。
  「讓父皇等急了可不好。」天傲挑起下巴,睥睨著他們,彷彿看著一群小小的螻蟻。
  「是,馬上就走。」天堯微微彎腰退後幾步,給他讓了一條道。
  天烈也是個聰明人,一看著形勢便知孰輕孰重,忙不迭的勒馬轉了個頭,讓開路。
  天傲滿意的哼了聲,轎子便又一搖一晃的前進,緩緩的走近再走遠,直到消失在視野中。
  「拽什麼?」天烈不滿地撇撇嘴。
  天堯斜了他一眼,再沒有鬥下去的興致,重新上了轎,懶懶散散地一靠,打了個呵欠。
  轎子一搖一晃地繼續前進。
  
作者有話要說:把提到的皇子公主都列出來,讓你們理清思緒。
大皇子:天廉
二皇子:天鳴
三公主:天雅
四皇子:天傲
五皇子:天憐
六皇子:天烈
七公主:天嵐
八公主:天夢
九皇子:天堯
十公主:天萱
十一皇子天離
十二皇子天耀
十三皇子天修
路過請留評,鞠躬!

宴會(上)
  到了外宮門口,便有幾個引路太監諂媚著笑著迎上來,恭敬地將天堯扶下轎子:「王爺,皇上在裡面等著呢。」
  「來了多少人?」
  「大王爺,二王爺,太子,憐昕王爺還有十二皇子都來了,李左丞相的兩位公子李驊與李蕭也到場了。」(註:按白虎國的規矩,年滿18歲的皇子可封王賜府,除了皇帝有特別封號的,其他王爺都按皇子時的排行代號稱呼。)
  李驊…?!天堯心中一動,淡淡泛起一種怪異的感覺,卻不是以往的愛慕,腦中的回憶浮現出來,本來這李左丞相的公子是沒有資格參加這種皇家宴會的,但功成歸來的戰南王卻以自己的戰功為憑證,逼皇帝在任何宴會上都必須叫上他們,雖最終如願以償,但堂堂王爺愛上男人這檔子事也不再只是皇家內幕,街頭巷尾無人不知,飯後常為人津津樂道。戰南王這讓人敬畏的軍神形象上也添了墨黑墨黑的一筆,那一筆深得足以讓所有白虎國祖先為之扼腕嘆息。
  耳邊忽然傳來一聲不屑的哼聲,扭頭一看,卻是天烈,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趕了上來,正站在他的身旁。
  天烈翻身下馬,隨手將韁繩甩給一個太監,斜著眼睛看他:「你滿意了?」
  天堯一楞,但隨即反應過來,想來是在說讓李家公子出席的這件事,不由苦笑,想來是那生死輪迴的一瞬,將上輩子的緣分也改變了,紅線已斷,愛慕已逝。現在提起他來,心湖已不見熟悉的漣綺,只憑空生出幾抹苦澀的惆悵。
  見天堯沒有像以往一般暴跳如雷,天烈不由一楞:「你今天真奇怪。」
  「也許吧。」天堯沒有看他,徑直跟上引路太監慢悠悠的步伐。
  天烈鬱悶的撓撓後腦勺,滿頭黑線,他今天是吃錯藥了嗎?
  雍華殿
  一片的歌舞昇平。
  所有人似乎都在觀賞那些舞姬柔軟妖嬈的身姿,但仔細觀察,卻會發現,他們的目光都饒有意味在兩個華服少年的身上轉來轉去,那兩個年輕公子端坐在席上,猶自談笑風聲,但卻愈發拘束起來,尤其當皇上那淩厲的眼神若有若無的投射過來的時候,他們的額頭頓時浮上淺淺的一層細汗。
  「蕭兒,他們好像一直在看我們。」李驊俊美的臉上表情未變,但話語裡卻帶著焦急和畏懼。
  「不要怕,都是那傢伙惹出來的。」李蕭縱然沒見過這麼大的場面,但猶帶稚嫩的臉上卻帶著幾分出生牛犢不怕虎的囂張,低聲咬牙切齒的回道:「等宴會人來齊了,正式開始之後就不會這樣了吧?」
  「你以為為什麼我們可以坐在上位?還有我旁邊的空位是留給誰的?」李驊搖頭:「等等恐怕對我們的注視會更多。」
  「那傢伙!」李蕭一張漂亮的臉因憤恨扭曲而顯得猙獰,眼珠一轉,他悄聲在李驊的耳邊說道:「要不這樣,等一會他坐過來的時候,你就向皇上提出要更換位置,給他一個難堪?」
  「不可。」提到那人,李驊烏黑的眸中閃過一抹厭惡,但還是忍下,輕輕搖頭:「當眾給皇子難堪,可是大不敬罪,如果觸怒龍顏,可是要連累爹的。」
  「不會的,皇上肯定正煩惱這事為皇家抹黑,如果這樣做了,斷了戰南王的念頭,皇上雖表面上會有所處分,但更多的是會感激我們將他拉回歧途。此舉不但可以挽回你的名譽,還會讓他大失面子。此一石三鳥之計,豈不妙哉?」李蕭目光中透出幾抹狡黠,想到那傢伙因被拒絕而大失顏面的暴怒,他便得意得想仰天長笑幾聲。
  「這樣……」李驊雲淡風輕的表情出現了鬆動:「似乎可行。」
  「你就看著吧。」李蕭得意的咧著嘴,一臉的志在必得。
  他們卻不知對面席上坐著的幾個王爺將他們的表情變化一一看在眼裡。
  「李蕭那小子又在想什麼鬼主意了。」天傲將手中的摺扇展開又合攏,漫不經心地開口:「九弟恐怕要遭殃了,是吧?五弟?」他還是那樣斜倚在椅背上,傲氣地微挑著下巴,似乎不把任何人放在眼裡的樣子。
  坐在他一旁的年輕王爺一襲一塵不染的白衣,在眾王爺鮮豔的華服中顯得更是不食人間煙火般超然脫俗,他慵懶地半合著眼,柔和的眼眸帶著笑意打量著週遭的一切。聞言,他抬眼看看李家兄弟,淺淺的蹙起眉頭,收起嘴角溫和的弧度:「也許吧。」
  他的聲音異常的動聽,帶著淡淡柔和的磁性,宛如和煦的春風拂過耳旁,讓人的心頓時平靜下來。
  「等著看好戲吧。」在天傲的眼裡,只有眼前身受皇寵的憐昕王爺天憐才是那皇位的最大競爭者,他淺淺的勾起嘴角,將扇子刷的展開,在這無聊的宴會上,出點鬧劇也是不錯的調劑。
  天憐彷彿朧了一層薄霧般墨黑如玉的眼眸泛出淡淡的擔憂,卻迅速不著痕跡的垂下眼簾,纖長的睫毛彷彿舒張的蝶翼般柔和的掩蓋所有的情緒。
  「戰南王爺到!焰髹王爺到!」
  就在此時,太監尖得刺耳的傳報從殿門口傳來,所有人都停下了談話,帶著各種不同情緒的複雜目光齊齊向門口集中。
  映入眼簾的先是一道英氣挺拔的身影,隨後才是那重頭戲主角天堯略顯纖細的身形。
  所有人都一楞,一向唯我獨尊的嗜血王爺天堯今日竟然跟在天烈的身後,難道是眼花了嗎?
  他們不敢相信的揉揉眼睛,再睜眼,天堯還是一臉淡漠的站在天烈的身後。
  「咦?這怎麼可能?」不知是誰情不自禁的驚呼了一聲,頓時像大石頭砸進湖中一般引起軒然大波,宴會頓時喧鬧起來,一道道懷疑,畏懼,驚訝,疑惑的目光紛紛投射過去,尋根究底的在天堯和天烈的臉上打轉轉,但他們除了天烈臉上那滿頭的黑線外,什麼也沒看出來。
  天烈一臉的怪異,剛才在門外,那個向來不知禮儀的天堯竟然和他說要依輩分進入宮殿,他當時真的驚得下巴都要掉下來,再看到天堯順手將配劍交給門口的侍衛,他的眼睛瞪得幾乎要脫眶而出。
  這…這…這哪裡是那個還未得到皇上允許便私自帶劍上下殿,殘暴起來任意毆打親哥哥的大魔頭天堯啊??今天他應該是…不,肯定是…絕對是!吃錯藥了!
  天烈忍著想摸一摸天堯的額頭看看是否燒壞了腦子的衝動,帶著二丈摸不清頭腦的不解和疑惑,對著幾位哥哥的目光無奈的撓撓後腦勺,你們看我也沒用啊,我什麼都不知道。
  「走快點。」天堯不耐煩地打了個呵欠,難得想守點禮儀以方便日後行事,他們這是什麼反應啊?一種暴鬱之氣從心底騰升,他忽然湧起想殺光所有人的衝動,伸吸一口氣,藍光一閃,一道清涼的氣息從胸口竄入,迅速平息了那些殺念。
  身為武者的天烈明顯的感覺到身後一閃而逝的殺氣,不由警惕繃緊全身的肌肉,緊張地加快了腳步,竄到了大王爺天廉的身旁,拉開椅子一屁股坐下,才暗暗鬆了一口氣。直到察覺天廉疑惑的目光,這才忽然覺得自己這樣很像逃兵,不由一陣羞愧,抬頭看看天堯,不出意外的看到他一臉嘲諷的笑。天烈登時漲紅了臉,握緊拳頭,恨得咬牙切齒,這傢伙,根本不是吃錯藥,而是耍人玩來著。
  天堯環顧四周,發現周圍的人又恢復了一臉的幸災樂禍,再看看高高坐在主位上的皇上那一臉的複雜,心下頓時瞭然,扭頭看去,李驊的身旁果然留著一個空位,至於是留給誰的,自然不必多說。
  複雜的盯著李驊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天堯的腳下彷彿釘牢了一般,一步也挪不動,腦中頓時浮現出李蕭那猙獰的狂笑,宮廷的混亂慌張,皇后與自己那雙皇子決然消失在大浪中的身影,星夜到死仍忠誠守護著的身影,對了…還有天耀,那個年輕的生命渾身染血的倒在茫茫沙漠之中。
  天堯的目光一掃,看到了坐在另一邊,帶著一臉燦爛的笑容,朝自己直揮手的小傢伙,不由握緊拳頭,天耀,這輩子,既然能改變結局,我絕不要,你再次因為我的任性而死!
  穩定下情緒,天堯收回目光,再不看一眼端坐著的李驊,踏步徑直朝天耀那邊走去,一旁的太監呆若木雞的立著,直到天耀狠狠的踩了他一腳,他才反應過來,急急拉開天耀身旁的椅子。
  天堯緩緩坐下。
  一時間,大殿上寂靜無聲,安靜得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清晰可聞。
  李蕭想像了許久的情況並沒有出現,不由呆楞著眼,嘴巴張得可以吞下一個蘋果。
  李驊疑惑的盯著天堯,目光中帶著探究的神色,這是怎麼回事?欲擒故縱嗎?
  
宴會(中)
  「九哥!你坐我旁邊耶?」天耀在自己的臉上狠狠掐了一把,痛得齜牙咧嘴,而後眼睛閃閃發亮的撲上來抱住天堯的脖子,可愛的咧開嘴,露出尖尖的小虎牙。
  感受著天耀烏黑的長髮的耳邊蹭來蹭去,天堯不禁癢得眯起眼睛,臉上少有的露出溫和的笑,宛如深冬的寒冰驀然解凍,化作百花齊放的暖春:「天耀,別亂動,很癢。」
  天憐坐在一旁,沒有像旁人那般露出什麼詫異的神色,而是深深的凝視著他們,眼眸裡帶著溫暖的笑意。
  直到皇上警告似的乾咳了兩聲,所有人才如夢初醒一般回過神來,又開始繼續談天,似乎剛才什麼也沒發生一般,但仔細觀察,會發現他們的目光都若有若無地在天堯和李驊之間打轉轉,怎麼回事?這是天堯的又一個計謀嗎?
  這同樣也震醒了天耀,他小心翼翼的瞄了一眼皇上的神色,不好意思的乾笑兩聲,鬆手退下來,重新坐回椅子上。
  高高在上的皇帝終於開口了:「耀兒,你也快十三歲了,怎麼還那麼皮?」
  那威嚴而沉穩的聲音嚇得天耀一個激靈,小嘴一癟,委屈地眨巴著眼睛。
  天耀也快十三歲了,天堯心裡忽然一陣感慨,天耀屬於那種遲發育的類型,三年前出征的時候,天耀來送行,似乎就是這種模樣,這麼久了竟也不變,看上去宛如八.九歲的孩童。但是只有他知道,在十六歲後,天耀的身形會迅速拔長,成為一代威武的將才。在20歲的時候,天耀就會比他高出一個頭……
  想到身高,天堯的臉色瞬息急變,按著皇帝的基因,那些王爺皇子們在20歲後還會繼續拔高,而只有他和那個人,到了20歲身高似乎就停止生長,到了25歲,似乎哥哥們和他身高的差別,就像雞與鶴一般,這也是為何他日後斬去對他有威脅的兄弟時,總喜歡砍頭的緣故。
  天耀咬著筷子,伸出手指戳戳天堯的臉頰:「九哥,你的臉色怎麼變來變去的?真有意思。」
  天堯這才回過神來,發現周圍已經有人在偷笑,不禁臉一紅,迅速埋頭扒飯,以掩飾那一瞬的尷尬,心裡悄悄咬牙切齒,有的時候實在是對天耀那直來直去無所顧忌的個性無可奈何。
  正埋頭吃著白飯,忽然一雙筷子夾著一塊雪魚肉從旁邊伸過來,放進他的碗裡。
  天堯楞了楞,扭頭看去,卻是坐在身旁的天憐。
  張張嘴卻什麼都沒說出來,天堯傻傻的看著他,腦中有無數的畫面絞成了亂麻,卻不知該如何反應。
  「你想只吃白飯嗎?」天憐露出溫和的笑容。
  天堯露出複雜的神色,是他…真的是他……過了這麼多年,竟然又見到他了……
  這是天意嗎?
  彷彿看到上一世,他弱不驚風的身影堅定地跪在冰冷的雪地裡,漫天的雪染白了他的髮,彷彿與大地溶為一體,最終使得第一次弒父失敗的自己躲過了終生的流放之旅。
  仍舊記得,他那溫柔的眼眸中染上濃得化不開的哀傷,卻依舊堅定地站在他的身後,默默看著兄弟一個個死在他的面前。
  又似乎回到了那個冬天,同樣是場漫天的大雪,他撫著那三尺的白綾,仍舊溫和而寬容的笑著,淚水卻悄悄滑落,柔和的眼眸深處沒有恨,只有濃濃的不捨。他說:『我不怪你,不過你一定要幸福。』
  千言萬語卡在喉間,只化作一聲淺淺的嘆息:「遙……」
  天憐的眼眸中透出幾分疑惑。
  「九哥,你在叫誰?」天耀同樣是疑惑。
  天堯驀然醒悟過來,現在他還沒有被皇帝更名,他現在…叫天憐……,從他的出生,成長,直到死亡,的確是可以讓上天都感到憐惜,然而父皇為他改名為天遙,也許就是為了改變他的命運,希望他能在生命的道路上走得更遠。
  面對天耀的發問,天堯腦中飛快的轉動起來,怎麼辦?如果被有心人聽出,日後明白他對歷史的知曉那可就麻煩了。靈光一閃,話語脫口而出:「我是說…要…要……更多的菜……是這樣的。」
  滿頭黑線,滿桌沉寂了半晌,忽然爆發出哄堂大笑,連一向不苟言笑的皇上和二王爺天鳴的嘴角都可疑的抽搐著。
  天堯可以感覺到天逸那傢伙笑得在他的腦海中直打滾的樣子,不由咬牙切齒,『是你…竟然給我說出這種話。』
  天逸理所當然的回答:『那是情勢所逼,我看你也想不出什麼?』
  『竟然隨便控制我的意識,我找道士收了你!』天堯的眼底有熊熊的火焰燃燒起來。
  『…………』
  胸口藍光一閃,天堯的怒氣又無奈地平息下來。
  一旁恍然大悟的天耀早已迫不及待地夾了一大筷子的菜放在他的碗裡。
  「九哥,想吃什麼我幫你夾。」
  「……」
  「這個也要,那個也要,恩,還有這個。」天耀自顧自的將大把大把的菜瘋狂掃蕩,天堯面前頓時多出了一座高大的菜山。
  「夠了……天耀。」看著各色的菜汁染得白飯五顏六色,天堯頓時感到胃裡翻江倒海。
  直到碗裡滿得再也裝不下什麼,天耀才不甘願的停了筷子。
  一旁的天憐體貼的舀了一碗湯,放在天堯的面前。
  坐在天憐身邊的太子天傲終於坐不住了,這是怎麼回事?三人組嗎?似乎是以天堯為中心,從沒看到天憐對誰這麼上心過…難道他們想推崇戰南王搶奪太子位?想到天憐背後的梁後和天耀背後的楊妃,他頓時急了,對坐在不遠處的大王爺天廉努力地使眼色。
  天廉在眾皇子中與太子關係最為親密,畢竟是同父同母的同胞兄弟,況且母后臨終時也將弟弟親手託付給他關照,雖然這種情況出頭讓他的心中有幾分膽怯,但看到弟弟臉上少見的焦急煩躁,天廉只得理理衣擺,硬著頭皮開口:「你們三人的關係真是好得沒話說。」向來古板木訥的俊臉浮上尷尬的紅暈,剩下的臺詞卻再也說不下去。
  天傲滿意的看了一眼天廉,雖然說得差強人意,但這句話,足夠引起其他對太子位虎視耽耽的皇子的警惕,最後他們鷸蚌相爭…我再來個漁翁得利,想到這裡,天傲的臉上又放鬆下來,悠閒的展開摺扇,懶懶的搧風。
  天堯帶著嘲諷的看了天廉一眼,眸光一閃,又看向天傲,這種小伎倆他看多了,怎會看不出來,想要漁翁得利麼…?哼,那要看誰能笑到最後。
  席上的人都是自小在魚龍混雜的宮裡熬過來的,都是成精似的人兒,當然聽出了天廉話語中的意思,不由神色一變。
  
宴會(下)
  一直坐在角落,默默無語的二王爺天鳴一口喝乾杯中的酒,幽潭般深邃的眼眸驀的閃過一抹陰狠,轉瞬即逝,快得讓人把握不住。
  焰髹王天烈也是有些沉不住氣了,他一向是屬於天憐派的,但如今聽到似乎是天憐要和那個白髮鬼結成一夥,不由皺起眉頭,現在可怎麼辦?難道要和那個傢伙合作不成?
  天耀疑惑的咬住筷子,左看看右看看,一頭霧水。
  為什麼大哥的話沒有人回答?為什麼這氣氛好像變得很奇怪?
  滿腦子的亂麻糾結成一團,他撓撓後腦勺,十分好心的應和天廉道:「是啊,我們三人的關係本來就很好,大哥你和四哥的關係不也是很好嗎?」
  他無意中的一句,頓時引起軒然大波,或是幸災樂禍,或是狐疑的目光頓時投向了面無表情的天廉和滿頭黑線的太子天傲。
  天堯不用發話,倒也悠閒自在,頗有點幸災樂禍的心思,看不出來天耀那直來直去的個性也是蠻有好處的嘛!
  天憐漫不經心的匙了一勺湯,臉上雲淡風清的微笑始終未變,似乎這週遭的一切都與他沒有絲毫關係。
  怎麼扯到他頭上了?本想置身事外,隔岸觀火的太子卻沒料到竟引火上身。手中的摺扇一停,他狐疑地盯著大口嚼飯的天耀瞅了半晌,實在看不出什麼玄機,眉頭一皺又迅速舒展開來,手中的扇子又開始慢悠悠的晃動:「我和大哥是同胞兄弟,關係好點也無可厚非。」
  好一個說硬不硬說軟也不軟的大釘子!
  所有人都聽清了太子話語中蘊涵的意思:你們三個又不是同一個娘生的,關係那麼好就有點嫌疑了!
  天耀好像也明白了一些,不由憤憤的鼓起腮幫子:「你在說什麼啊?你的意思是我們關係這麼好就不行了?」
  太子沒有回話,卻微微頷首,眉間的得意不言而喻。
  「可是二哥和十一哥關係也是很好的嘛!」天耀不滿的頂回一句,頓時又一次引起軒然大波,這…這……個小傢伙無意中的一句話又拔出了一個一直沒引起大家過分關注的競爭對手——鳴黨。
  天堯無奈的揉揉額角,這個天耀…從來沒發現他無意間煽風點火的本事可真是高!這下子,他可算是將場上的多數人得罪夠了!那些原本想置身事外的傢伙們都不幸的被牽扯進去,引火上身。
  一直冷眼旁觀的天鳴聞言沉下臉,狠狠的灌了一大口酒,周身的溫度急轉而下,坐在他身旁的天烈頓時打了個哆嗦,向天廉那邊移動了一些。
  怯怯的坐在一旁的天離被這場面驚的煞白了臉,無措的看看二哥冷峻的側臉,卻什麼也沒看出來,不由抿了嘴,心中默唸著母嬪反覆叮囑他的『禍從口出』,乾脆低了頭,一聲也不吭。
  宴會上一時間沉寂下來,只有那坐在後臺的樂師不知道這裡的狀況,一遍又一遍的重複著《閤家歡樂曲》,配上席間劍拔弩張的氣氛,有說不出的諷刺。
  對著兄弟們火辣辣的視線,天鳴沉著臉半晌,終於還是冷冷地開口了:「太子殿下,難道同胞兄弟每天晚上躲在書房裡談論到三更半夜,這就是所謂的好關係?」
  私下密談,其不軌之心可鑑。
  天堯倒是楞了楞,原本以為按這形勢發展下去,天鳴應該是針對那個引火上他身的天耀才對,怎麼竟會直接將箭指向太子黨?
  太子顯然也是這般認為,卻沒料到竟會又一次牽扯到自己身上。私下密談…這種事情且不論如何被他知曉,如果讓父皇起了疑心,那該如何是好?
  喀嚓一聲脆響,手中的摺扇應聲而斷,在安靜的宴會上說不出的突兀,所有人的目光頓時又集中過來。
  天堯搖搖頭,這下子就算宴會散了,這兩黨的矛盾也會加快的激化,最終一發不可收拾。現在以他當了那麼多年的皇帝的眼光來看,他們這些皇子的手法也太明顯,太幼稚了。首先是天鳴,一直默默無聞的他這次發難,無疑是將他抬到太子黨的面前,日後再想置身事外等候時機成熟就萬分困難了。然後是太子,密談這麼大的事情卻沒有作好保密工作,混進了二王爺的眼線,並且在聽到發難後顯得過分慌張,一看就知道心裡有鬼。
  現在看起來,以他對比這些皇子深不可測的心機與謀劃,這輩子也許不用弒父也能輕鬆奪位。
  不過……現在時機還未到,不能讓奪位之風這麼快的滋長,首先是要得到太子的信任,才能探到更多情報。
  雖然天鳴似乎是有幫助他們這一方的傾向,但他卻知道就算是重兵在手,日後天鳴這一黨終究還是逃不過太子黨的挑撥離間,引起皇帝的懷疑,最終天鳴被剝奪兵權和王位,半監禁在天臺山上。
  天堯緩緩的喝幹了杯中酒,嘴角勾起笑容,對不起啦,人不為己,天誅地滅。
  「二哥…你可真是『見多識廣』,連他們的『密』談你都知道得這麼清楚?」天堯在『密』字上加重了發音,其中的意思頓時明白無疑。
  天鳴的臉色頓時鐵青。
  而太子卻面帶喜色,馬上應和道:「二哥,你倒是對我們的府宅上心得很?」
  這話可夠直白,所有人頓時都明白了如今的形勢是天鳴黨不利。
  一直沉寂在一旁的李家兄弟終究是坐不住了,他們的祖輩算起來與天鳴還沾點親,況且他們的老父也私下表示了是支持二王爺黨的,如今看己方受挫,他們怎能不出面?
  李蕭抿了一口酒,不緊不慢的開口:「哎,如今的形勢也艱難了,總要有點防心不是?」
  李驊一直在打量著天堯,聞言,頓時收回目光,開口附和:「是啊,二王爺就是怕虎京城出什麼亂子,這樣時刻盯防著,可真是忠心可鑑吶!」
  這一唱一和,頓時扭轉了形勢。
  天鳴安放眼線是為了防止某些人對皇位過於渴望,而想鬧出點什麼動亂以達成自己的目的。巧妙的將一些不利的因素轉化為有利因素,所有人都在心裡暗稱了一句『妙招!』
  太子不悅的皺起眉頭,這兩個傢伙來湊什麼熱鬧?正待開口,耳邊一聲不算大也不算小的聲響橫空插進來,打斷了他的話。
  眾人疑惑的看去,卻是一直置身事外的天憐輕輕的放下筷子,白玉的筷身與桌面相觸發出的清脆聲響。
  
憐遙皇寵
  眾人一時相視啞然,憐昕王爺天憐在眾皇子間是出了名的與世無爭,與天鳴黨私下裡拉幫結夥,靜待時機不同,經過多年過來明裡暗裡的調查,他的的確確是從來沒參與過這種紛爭。但由於他的母后勢力再加上皇上過分的恩寵,身邊倒是集中了一大幫子人,日益成為太子的最大威脅。
  可是今天怎麼回事?難道這漫天的火藥味也染上他的衣角了嗎?
  與太子黨和天鳴黨臉色由青變白,再由白變紅的臉色不同。一心歸附天憐黨的皇子王爺們都臉帶喜色,就連表情向來平靜無波的皇帝也露出一抹欣喜的笑意。
  李家兄弟的臉色變了,不僅是身為天鳴黨的他們感到了天憐黨即將崛起的威脅,還因為他們感覺到天憐的目光若有若無的在他們身上流轉著。
  天堯微微皺眉,盯著天憐看了半晌,難道歷史改變了嗎?原本在記憶中,天憐黨始終靜默著,從來不參與這種紛爭,直到他弒父後,由於天遙(那時已改名)或明或暗的支持和示意,這一黨的人除了個別脫離外大多都加入了堯黨,成為他登基最強大的後盾。但如今……
  面對或恐懼或期待或疑惑的目光,天憐垂著眼簾,嘴角吟著淺淺的笑,認真的用白玉夾子剔除一塊魚肉裡的刺,仍舊雲淡風清的樣子,似乎剛才那聲音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含義。
  難道剛才真是無意的?靜默半晌,就在那些角落裡的竊竊私語即將蔓延全宴之時,一道異常動聽的嗓音忽然響起。
  「都是父皇的兒子,沒什麼好爭的。」
  天憐終於完成了剔刺的工作,順手將雪白潤滑的魚肉夾到天堯的碗裡,這才漫不經心的開口。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磁性,宛如月光流轉在石縫間,清泉流淌過山林,又如和煦的春風輕拂過耳旁,有種讓人心迅速平靜的魔力。
  宴會上又一次安靜下來,不知是悄然沉醉在那天籟般的嗓音中,還是對他的話有了深一層的感悟。
  虎臻帝的眼裡閃過一抹讚賞,微微頷首。
  看到天憐都開口了,身為憐黨自然不能沉寂下去。一直埋頭大吃大喝的天烈努力嚥下嘴裡的東西,仰脖灌了幾大口酒,連聲附和:「對,對,就是這樣。什麼同胞兄弟的,麻煩死了,都是皇子有什麼區別?」
  這一下,將所有皇子先前的駁斥都巧妙的掩蓋下去,戰火迅速平息。
  剛才還爭論不休的王爺們面面相覷,啞口無言。
  李家兄弟臉色一變,也許別人沒聽出來,也許憐昕王爺並沒有針對他們,但這句話,卻若有若無的提醒著,這是皇家的宴會,這裡的人本應同屬一宗,而他們二人卻是格格不入,本就不應插口。
  這個向來以溫和柔雅著稱的憐昕王爺,一直以來都沒有與人結仇,應該沒理由針對他們,那也許只是他們多心了。
  他們對視一眼,目光交流中,傳遞著這樣的資訊。
  「憐兒說得對。」高高在上的帝王將所有人的表現都納入眼底,滿意的點頭,不怒而威的眼看向天憐時帶著濃濃的慈愛和寵溺:「今天把你們都叫來,不是為了讓你們在這裡喧鬧爭吵的。」
  既然皇帝都發話了,那些不甘心的情緒也只好悄悄收起來。
  皇帝的隨身太監識相的退下,不一會兒,後臺的樂師也停止了演奏。
  整個大殿頓時呈現出死一般的寂靜。
  「今天,一方面是堯兒的慶功宴。」虎臻帝顯然不是很滿意這樣過於肅穆的氣氛,皺皺眉,不過還是說道:「另一方面……」
  天堯一楞,他可以從帝王投向他的目光中看出一點父愛的痕跡,心底發出幾聲譏諷的冷笑,現在再疼再寵我有什麼用?如果威脅了你的位子,要殺要剮還不是從不留情?
  「憐兒也該到出宮的年齡了,前兒個因為他的病而一直耽擱著,今兒個就趁著大家都在,把這事給辦妥了。」
  眾位王爺明白,皇帝私下裡是支持憐黨的,將他放出宮,一方面是進一步提升他的民間威望,另一方面也是鼓勵他多拉攏些大臣,通過聯姻等各種手段壯大黨派力量。
  就連一向心高氣傲的太子都不得不承認,如果不是天憐滿足不了皇位繼承者的身體素質要求,虎臻帝定會毫不猶豫的將太子這個稱號交給這個他最寵愛的皇子。
  而如今這樣的命令代表著什麼?所有人自然是心知肚明。
  眾王爺面面相覷,目光中都透出幾分恐慌,但既然是皇帝的命令,他們只能咬緊牙關,硬著頭皮點頭。
  「既然你們都沒有意見。」對於兒子們誠惶誠恐的態度,皇帝顯然是十分滿意的:「周蘇,宣讀聖旨。」
  一直垂手站在皇帝的身後,身為唯一一個由虎臻帝賜名的大公公,他一向幹的就是傳達旨意的工作,此時自然是輕車熟路的捧起明黃色的捲軸,恭敬的展開。
  「白虎昌盛,臻帝詔曰:念憐昕王爺品德端正,深受朕喜,今特更名天遙,賜婚周右丞相良廣之女良欣,此女端莊賢淑,姿容上佳,此乃天賜良緣,下月初三,出宮完婚,欽此。」
  那公鴨般刺耳的嗓音像是指甲在鐵器上劃過,異常的刺耳,但眾人都沒有在意,他們的目光直勾勾地盯著天憐,帶著嫉妒和恐慌。右丞相如今是皇帝面前的大紅人,大權在握,與其聯姻,可算是撈了大大的好處,日後的發展便有了強大的後盾。況且聽聞那小姐的才貌雙全,可是在白虎國十分有名的,得此良姻,怎能不讓人又羨又妒。
  天憐,不,應該稱天遙垂下眼簾,靜默半晌,才緩緩開口:「謝父皇賜婚。」
  虎臻帝暗暗鬆了一口氣,揮揮手,周蘇便恭敬的將聖旨遞上。
  天遙順手接過,看也沒看,便朝皇帝道:「父皇,遙兒身體不適,能否先行離席?」
  皇帝點點頭,表示恩准,並扭頭朝周蘇道:「宣太醫伺候。」
  天遙看了一眼天堯,隨後旋身悄然離開。
  天堯一口幹盡杯中酒,驀然開口:「父皇,我能否離席?」
  說罷,未等到皇帝的恩准,他便起身,甩袖而去。
  眾皆譁然,且不論在皇帝前自稱我,是大不敬罪,就論這擅自離開的舉動,就足以讓那些愛嚼舌根的到處宣揚目無皇尊了。
  皇帝面色微微一變,沉默的看著天堯傲然挺拔的身影逐漸消失在視野中。
  
雪芒相會
  大步邁出殿門,天堯不用回頭也能感覺到各種目光投射在自己身上,不由不屑嗤笑一聲,若有所思的盯著天遙遠去的身影半晌,忽然拔開腳步追了上去。
  真正接近了,心裡才一驚,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氣,看不出來天遙走路優雅飄忽,竟會這麼快。天堯深深吸口氣,提氣驀然加快速度,卻無論如何也與他差上一段不小的距離。
  皺緊眉頭,天堯正準備毫無形象的拉大步伐跑著追上去,一抬頭,卻發現眼前早已沒有了天遙的影子。
  頭一次這般狼狽,天堯抹去額頭的汗珠,氣喘如牛的彎下腰,軟趴趴的蹲在地上,再也不想起來。
  夜風冷颼颼的襲來,帶來刺骨的寒氣。
  一驚抬頭,卻發現不知何時已進了雪芒林,外邊是豔陽高照的正午,這邊卻宛如朝陽初露,只從密密的樹縫中零星的灑下幾點朦朧的陽光。
  據說這片林子裡住著白虎國的守護聖獸——白虎,白虎喜陰,於是皇室祖先花了鉅資硬生生從北方極寒之地搬來這麼一片雪芒樹,以至於這片林子二秋二冬,春夏時此地秋風瑟瑟,秋冬時則漫天大雪。
  如此神奇的景觀自然成為所有人所嚮往的旅遊勝地,但祖先惟恐惹怒聖獸,因此只允許皇家的直系血統進入,其餘人只能望而卻步。
  抬頭看看天,卻只有終年青綠的雪芒枝葉交叉縱橫,烏濛濛青綠綠的一片,有種陰森恐怖的氣氛,一個人呆在這裡,總有點似乎被世界拋棄了的感覺。
  竟然跑到這地方來了?天堯乾脆坐在地上,一腳將一個倒楣偷跑進來不幸被凍成骷髏的可憐蟲的頭蓋骨踢飛,然後又是幾腳,清理出一塊乾淨的草地,仰面躺下,將手盤在腦後。
  風繼續鬼哭狼嚎,捲起幾片葉子四下紛飛。
  天堯皺起眉,忽然氣吞丹田,狂吼幾聲:「五哥!!天遙!!快出來!」
  少年特有的清亮嗓音在林子的蔓延開,傳得老遠老遠,倒是沖散了不少陰鬱之氣。
  「咦?九弟?」耳邊忽然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你找我嗎?」
  楞楞的抬頭,正對上一雙清澈溫柔的眸,如往常般朦朦朧朧,彷彿籠罩著一層薄薄的水霧,讓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緒。
  一時嚇了一跳,天堯猛地坐起身,定睛一看。
  卻是一直在找尋的天遙坐在他身旁一塊高高的大石頭上,低頭看他。墨黑如玉的長髮在風中輕揚,雪銀的發帶柔軟的垂在發間,幾縷陽光溫柔的灑在身上,襯得一襲一塵不染的白袍彷彿泛出淡淡的光暈,似乎隨時要乘風而去。
  天堯呆呆的怔住,心底似乎有什麼忽然猛地悸動,彷彿有幾根輕細的線悄悄的纏繞上去,讓他有種窒息的感覺。
  多年後,他回想起那個午後,恍然大悟,也許他們二人日後剪不斷理還亂的纏綿糾葛就從那一刻開始悄然纏繞。
  「怎麼了?要上來嗎?」天遙伸出左手,霧濛濛的眸流瀉出幾分柔和的笑意。
  回過神來,天堯不禁臉一熱,含含糊糊的點點頭,毫不客氣的一把握住天遙柔美的手,一提氣便跳上去,坐在他的身旁。
  低頭細細打量那隻手,手指纖長,指骨纖細柔美,潔白細膩的肌膚宛如上好羊脂白玉,指甲細潤光潔,再看看手心,肌澤柔軟,略顯蒼白,沒有練武的人特有的繭。
  翻來覆去的看了半晌,這美得驚人的手,只適合彈琴畫畫,而決不適合舞刀弄槍。
  可是剛才那行雲流水的絕頂輕功是怎麼回事?難道是他功力衰退了?
  「你練過武?」天堯乾脆直接問。
  天遙楞了楞,輕笑著搖頭:「你認為呢?」
  「沒練過。」天堯再細細觀察了一下天遙的手,終於老老實實的搖頭:「可是剛才那輕功怎麼回事?」
  「輕功?」天遙笑得眯起眼睛:「你剛才跟著我?」
  「對。」天堯理直氣壯。
  「為什麼?」天遙微微側過頭,反問。
  「我…你先回答我的問題。」天堯正待開口,忽然話鋒一轉。
  「……」天遙盯著他看了半晌,嘴角的笑容逐漸凝固:「你忘了嗎?」
  「忘了什麼?」天堯疑惑。
  「沒什麼。」天遙微微一笑,但霧濛濛的眼眸中逐漸透出幾分哀傷:「我只練過一點逃生的身法。」
  「難怪了。」天堯怔怔的點頭。
  兩人靜默半晌。
  奇怪了,怎麼會這麼容易被人的情緒感染?天堯猛地甩甩頭,叛逆的情緒又重新湧上來:「你見過良家小姐嗎?」
  「你說呢?」天遙若有所思的望著遠方。
  天遙這種慢吞吞的性子真讓人急…,天堯眉頭一皺,性子上來了,乾脆的開口:「那你為什麼接聖旨?」
  「既是天命,又為何要去違抗?」天遙垂下眼簾。
  「你要和我一起嗎?」天堯心中一動,忽然開口。
  「一起什麼?」
  「逆天!」天堯傲然的仰起下巴,眉宇間一抹殺意一閃而過。
  「好像很有意思。」天遙還是那副波瀾不驚的微笑,柔和的眼眸水霧濛濛。
  天堯不滿的盯住他,眼底閃過陰霾:「你好像不吃驚?」
  「依你的性子,說出這話也不奇怪。」天遙伸出手,似乎想摸摸天堯的臉頰,卻宛然醒悟一般,驀的收回來,起身,理理依舊雪白的衣袍。
  「你……」天堯還待開口,卻見他已走得老遠,只得繼續坐在大石頭上,煩躁的運氣在指尖,遊走在光滑的石面上。
  『喲,現在你要怎麼辦?』沉寂許久的天逸忽然又開口了。
  『什麼?』
  『你不是要逆天嗎?』
  『那又如何?』
  『你希望他成親?』
  『不知道。』的確是不明白,腦中第一次有了亂成一團的感覺。
  『既然不希望就去幹啊。』
  『幹……』天堯的手指無意識的在石面上刻下兩個字。
  「搶親?」天堯嘴角掛起一抹笑,想不通就以後再想,先搶來再說。
  
鬥架
  寒風呼嘯而過,刺骨的冷便由脊椎驀的蔓延開來,凍得頭皮發麻。
  天堯抬頭看看天空,不知不覺竟已過了未時。
  遠處隱隱有巡查侍衛喀嚓喀嚓整齊的腳步聲,雪芒林的門限即將過了。
  扯扯衣袍下襬,抖抖身上的塵土,天堯起身離開,雖說過了門限也不會有什麼實質的懲罰,但他卻不想再看到那些皇兄皇弟幸災樂禍的樣子。
  看了就噁心。
  心底不屑的哼笑著,他傲然挺立的身影在陽光下,在地面凝結成一片陰影。
  「喂,你給我站住!」身後忽然傳來李蕭的叫聲,因壓抑怒氣而微微抖顫。  
  天堯站住了,微微偏頭看去,李家兄弟正站在自己身後不遠的地方,微微喘著氣。
  看到李蕭,他烏黑的眸中不由染上了厭惡。
  被那淩厲的眼神嚇得心跳驚漏了一拍,李蕭看看一旁的哥哥,壯起膽子叫囂:「今天宴會上你那是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天堯微挑眉:「你說呢?你希望我坐哪?」
  「我…你…」李蕭沒意料到他竟然會如此直接的反駁,不由膛目結舌,準備好的話梗在喉間,張張嘴卻說不出來,漂亮的臉頓時憋得通紅。
  「蕭兒,不得無禮。」李驊複雜地盯著天堯看了半晌,回頭叱責一聲,接著不卑不亢的行禮:「草民參見戰南王,王爺金安。」          
  李蕭疑惑的看了眼自己的哥哥,這才不甘願的草草行了一禮。
  天堯背手站著,微微點頭:「起身吧。」
  卻沒像過去那般心疼的將他扶起,李驊眸色微不可察的一黯,厲色一閃而過,頓時心生警惕,這個傢伙,今天到底又在耍什麼花招?
  李蕭皺皺鼻子,一臉的不滿。
  「你們為何還不回去?」天堯挑眉,淡淡的發問。
  雖說他早已心知肚明,但為了今日就做出一個了斷,就必須再裝模作樣地明知故問一番。    「你!」李蕭眼睛瞪得圓圓的:「你還敢明知故問!如果不等你,你要再砍幾個人?」
  天堯厭惡的撇了他一眼,轉頭直視李驊,語氣略顯柔和:「我要你說。」
  對著這曾經日思夜想,魂牽夢繞的少年郎,他心中不知是什麼滋味,如果說沒有一點情,那肯定是假的,但再要愛上,恐怕這輩子是不可能的了。
  李驊心中不滿他對待李蕭的態度,面色稍有不悅,卻仍舊硬著頭皮回答:「見王爺久久未回,驊心中焦慮,故逗留片刻,以等待王爺。」
  睜眼說瞎話,天堯眉頭一皺,心底冷笑幾聲,這官場皇宮啊,還真是個大染缸,當年風姿颯爽,純情天真的翩翩少年郎竟成了精於世故的熟蝦,也許是上輩子被那過於猛烈的愛情矇蔽了雙眼,竟一頭熱的認為李驊仍舊是那溫室中的小小蝦,恨不得將他關在金屋裡不讓他染上塵世的污濁。
  李蕭在一旁可就心裡不舒服了,撇撇嘴,酸溜溜的冒出一句:「兩樣心。」
  聲音不大,卻逃不過天堯的耳朵。
  「你說什麼?」天堯若有所思的摸著下巴,這傢伙日後會帶來不少麻煩,乾脆現在就找個機會斬了,以除後患?
  李蕭頓時頭腦一熱,俊臉因憤怒而扭曲,尖聲吼叫起來:「我說你兩樣心!你憑什麼這樣看我?到我哥面前還不是像只哈巴狗一樣搖尾乞憐?」
  天堯和李驊臉色齊齊一變,不過一個是暴怒一個是驚慌。
  眼底有一團火焰刷的燃燒起來,天堯猛的拔出配劍,一股漫天的殺氣頓時散發出來。
  但還沒等他動手,一道小小的黑影已經怒吼著從旁邊直撲過來,渾身帶著衝天的怒焰,像一隻被觸了逆鱗的小獸。
  猝不及防的李蕭猛然間被撲倒在地,後背一片火辣辣的刺痛,還沒反應過來,眼前一個拳頭逐漸放大,砰的狠狠被打得眼冒金星,一聲痛呼還沒來得及發出,那帶著怒氣的拳頭又一次狠狠打上,一下,一下,又一下,空氣中迴蕩著拳頭打在人身上響亮的砰啪聲。
  「不准你罵九哥!」
  坐在李蕭的身上,憤怒得小臉漲得通紅的竟是天耀,他個子雖小,力氣卻不小,那小小的拳頭帶著幾分淩厲的力道,竟也虎虎生風。
  但李蕭是何許人也?自小不愛讀書的他,整天的鑽磨武功,以成為舉世聞名的大將軍為目標,又怎會是等閒之輩?
  回過神來,他驀的一使勁,便推開了天耀,摀住青紫的臉怒吼一聲,猛地撲了過去。
  兩人又滾打成一團。
  天耀是小孩子心性,鬥勝心強,而李蕭卻是天生的心高氣傲,怎麼受得了這種屈辱,倔強勁兒上來了,十頭牛也拉不回。
  雖然李蕭力氣和個頭都佔了絕對優勢,但天耀憑著那股機靈勁,又抓又咬,東鑽西竄,倒也讓他討不到好處。
  於是兩人都使盡了全身的解數,你來我往,打得甚是激烈。
  「蕭兒!快住手!」李驊頓時慌了,天耀雖說年紀小,但卻是皇帝十分疼愛的孩子,如果這事鬧了出去,可是會給爹帶來大麻煩的!
  可打到興頭上的兩人怎麼聽得進旁人的話,依舊打得熱火朝天。於是他又將期盼的目光看向一旁的天堯。
  天堯一開始倒是吃了一驚,但之後氣也消了,乾脆抱手在一旁看熱鬧。天耀這小子天性就是好鬥,也許是由於和天烈是同胞兄弟,一樣遺傳了他們母妃火暴易怒的脾氣。讓他打打出出氣也好,不過如果受了什麼傷,他會要李蕭吃不了兜著走。
  嘴角染上一抹陰狠的笑,他沒有注意到李驊投過來的目光。
  一道修長的身影忽然出現在場上,疾步衝過去,一把抱起天耀穩穩放在地上,隨後一腳將李蕭踹開,迅速平息了戰火。
  天耀三步並作兩步,興沖沖的跑到天堯身旁,仰起青紫的小臉,露出可愛得意的笑:「九哥!我把他教訓了一頓,以後他不敢再罵你啦!」
  心底忽然泛起一種怪怪的感覺,似乎是感動,又似乎是其他什麼情緒,伸手摸摸天耀青紫的眼眶:「痛不痛?」
  天耀受寵若驚的瞪圓了眼睛,撥浪鼓似的搖頭:「不痛不痛!一點也不痛!」
  想到剛才的那道身影,天堯在過分燦爛的陽光中眯起眼,朝場上看去。
  
峰迴路轉
  那彷彿渾身火焰熊熊燃燒的身影威風凜凜的立著,一頭烏黑卻淩亂的長髮在陽光下也泛出豔麗的紅,剎一看去,宛如浴火重生的戰神。
  竟是天烈?!
  天堯心底暗暗一驚,怎麼會是他?遇到這種情況,照那傢伙的個性來說,應該會袖手旁觀,之後就借此勸導天耀和他拉開距離才對。
  今天怎麼……?
  李蕭被踹得翻滾了幾圈,這才狼狽的伏在地面,努力地想爬起來,奈何手腳似乎脫離了自己的控制,總不聽使喚,手忙腳亂的掙紮著,卻一直沒有成功。
  力竭的他狠狠的喘著粗氣,一想到那死對頭天堯正幸災樂禍的在一旁看著,便怒得漲紅了臉,又羞又急,從沒有過的屈辱感頓時漫上心頭,在這一刻,他真的連死的心都有了。
  費力的仰起頭,刺眼的陽光晃得他頭昏眼花,眼前一片金燦燦的光點,過了許久才勉強看清天烈那張滿是憤怒的臉,不由心底一驚,要說他為何如此囂張的叫囂,不僅是因為他的個性使然,還因為他清楚的明白,在這皇宮大院裡,沒有幾個人會伸出援手支持天堯,甚至還有幾個皇子向來是明著表示對天堯的極度厭惡,而眼前的第六個皇子天烈便是其中的一員。
  這是怎麼回事?他呆呆的看著天烈,一頭的霧水。
  天烈斜飛的劍眉不悅的皺著,黑亮的星目在陽光下顯得更是耀眼奪目,眼底似乎有憤怒的火焰在燃燒。瞪著地上僵住的李蕭看了半晌,又瞥了眼李驊,待看清他臉上焦急卻故作鎮定的表情時,頓時心裡一片舒爽,嘴角也不由悄悄勾起來。
  「來人啊!」他清了清嗓子,斜著眼睛看著呆若木雞的李蕭,郎聲叫道:「把這傢伙給我拖下去,關入大牢!」
  幾個躲在暗處緊張地張望這邊動靜的侍衛聽到叫喚,面面相覷,最後只得暗嘆一口氣,硬著頭皮答應了一聲,戰戰噤噤的走了上來,揪起李蕭的衣領就要拉走。
  「慢著。」李驊緊緊揪著自己的衣角,指節發白,靜默半晌,這才遲疑地開口:「王爺,不知蕭兒犯了什麼錯?」
  幾個侍衛悄悄地僵直了身子,又來了………
  以往就常發生這樣的事,暴怒的天堯總是叫來侍衛要拖走李蕭,而後李驊總是會開口求情,這個暴躁王爺總會心軟。這還沒什麼,重要的是李蕭被放了之後總是胡攪蠻纏的說哪個侍衛揪疼了他,以至於最終落個悲慘結局的,總是那些盡忠職守的侍衛。
  看來雖說今日多了兩個主子在場,但看起來,他們還是逃脫不了這樣的命運。
  今日會是誰遭殃呢?
  他們對視良久,悄悄的鬆了鬆手指。
  李蕭感覺到這些侍衛的妥協,頓時又得意得揚起嘴角,狡黠的眼珠悄悄的轉動著,帶著些許算計的光芒。
  「還有什麼錯?」天烈眼角瞄到天堯似乎要開口,馬上插進話:「辱駡王爺,毆打皇子,你敢說無錯?」
  李驊的臉色一變,一向護短的他憤憤地開口:「但辱駡王爺,是由於王爺欺人太甚,毆打皇子…可不是蕭兒先動的手。」
  天烈氣得劍眉一挑,就要開口,卻被橫空插進來的另一道聲音給打斷了。
  「我欺人太甚的地方在哪裡?」
  天堯摸摸天耀腫得老高的臉頰,面色陰霾,冷冷的反問。
  「我……」李驊似乎沒想到天堯會反駁,不由微微怔住。
  「你的意思是說因為是天耀先動的手,所以那個傢伙就沒有錯了?」天烈瞪圓了虎目,撂起袖子氣勢洶洶的吼:「天耀是龍子,身份有多尊貴?你們是什麼?是賤民!竟然公然在皇宮中毆打皇子!成何體統?!天耀掉一根頭髮,就足以讓你們這些賤民滿門超斬!」
  「對啊對啊。」天耀知道天烈是在幫自己出頭,馬上點頭附和。
  天烈一張口一連串的『賤民』砸得李驊面色鐵青,張張嘴,卻什麼都說不出來,只得緊緊地捏著拳頭,勉強保持一貫儒雅的氣質,沉澱了一下情緒,這才緩緩開口:「雖說如此,但……」
  「一個男人還這麼婆婆媽媽的!」天烈可受不了這種慢吞吞的性子,不耐煩的打斷他,繼續說道:「雖然李蕭只比天耀大了兩歲,但看看那身高,一看去就是大男人欺負小孩子,就算贏了也勝之不武,更何況還打個不分勝負?這就是你們家的教育?丟不丟人啊?」
  「對啊對啊。」天耀正待繼續點頭,忽然反應過來,鼓起腮幫子,幽怨的瞪著自己的六哥,長不高已經讓他很難受了,這傢伙還繼續戳他痛處:「哥…別提我的身高……」
  李驊漲紅了臉,下意識的看向天堯,卻見他一臉的無動於衷,不由心下一沉。
  卻不知此時的天堯恨不得一劍刺死這個李蕭,以除後患。
  天烈疑惑的看了一眼天堯,扭頭對那些楞著的侍衛急道:「還楞著幹什麼?快拖下去!」
  那些侍衛頓時滿臉喜色,拖起人拔腿就走,盯著李蕭的目光就像黃鼠狼看到了雞,今天終於可以為那些含冤的兄弟們報仇出氣了。想到這,他們的步子更是加快,而後更是跑起來,迅速消失在眾人的視野中。
  靜默的空氣中,只有李蕭驚慌的慘叫一路遠去,在空中蕩漾開來,說不出的淒厲。
  李驊心頭一涼,只得咬牙旋身便走,看來為今之計,只得請爹上奏皇帝開恩了。
  今天難道真是中邪了?怎麼諸事不順?
  他憤恨得簡直要咬碎牙關,天堯!你這傢伙!到底又在打什麼主意?
  天烈看著李驊碰了釘子,李蕭吃了苦頭,不由心頭大快,恨不得找個地方狂笑幾聲。
  天堯盯著李驊憤然遠去的身影,不由悵然若失,這下子…和他是真的沒希望了……
  天耀腿一蹬,撲進天堯的懷裡,將下巴擱在天堯的肩膀上,笑得眯起眼睛:「九哥,外面的傳聞果然是騙人的!我就說你怎麼會喜歡那樣一個男人?」
  「嗯……」向來不願與人有身體上過多接觸的天堯下意識就要將這個牛皮糖推下去,卻一眼掃到天耀手臂上青紫的傷痕,心底不由悄悄一軟,順手將他穩穩抱在懷裡,含含糊糊的應了一聲。
  天烈看著天堯,目光略微柔和了一些:「喂!」
  天堯看他一眼,沒有說話。
  「你別搞錯了,我今天可不是在幫你。」漲紅了臉,他將目光別開。
  「我知道。」天堯盯著他看了半晌,微微點頭,心底釋然,死鴨子嘴硬大概就是形容這傢伙了吧?
  「喂!什麼叫你知道?」天烈忽然又不爽起來,「你要把好心當成驢肝肺嗎?」
  「你不是說你不是在幫我嗎?既然如此,又哪來好心之說?」心情忽然大好,天堯難得開口逗逗他。
  「我……你……」天烈的臉又漲紅了,張口結舌的說不出話來。
  天耀笑得一臉陽光燦爛:「六哥害羞了!」
  「你這個小子!」臉紅得幾乎要發紫,天烈順勢轉移了目標,惡狠狠地撂起袖子就要撲上去。
  「不玩啦,不玩啦!」看著哥哥要惱羞成怒,天耀識相的轉了話題:「九哥,我們是特地來找你的。」
  「幹什麼?」看著這小傢伙一臉神秘兮兮的一樣,天堯頓時來了興趣。
  「你不想看看五哥的未來王妃嗎?」
  「你的意思是……」
  「我們三個一起出宮吧!」
  
人就是螻蟻
  天耀鬼鬼祟祟的貓著腰,隱身於茂密的樹叢之中,只從樹的枝葉縫隙中露出滴溜溜直轉的黑眼睛,緊張的窺探著那些太監宮女來來往往。
  天烈大大咧咧的斜倚在粗壯的樹幹上,不耐煩的打著呵欠:
  「十一,你到底在搞什麼?」
  天堯面無表情的立在一旁,眉梢眼底卻也透出幾許的不耐,心裡暗暗後悔剛才竟一時頭熱答應了他們的建議,還跟著跑到這裡。
  兩個宮女慢悠悠的經過,看到他們,心裡一驚,忙退後一步,理理裙襬,行了個禮,嬌聲道:「兩位王爺金安。」
  「嗯。」天堯眼皮也不抬,淡淡的應了聲:「下去吧。」
  「是。」她們明顯露出失望的表情,恭敬的再行了個禮,戀戀不捨的再悄悄瞄了一眼,這才俏臉羞紅的蓮步輕搖而去。
  「那聲音…」天烈摸著下巴,嘖嘖搖頭:「我的雞皮疙瘩都冒出來了。」
  天堯瞥了他一眼,這傢伙,講話還是這麼直白。
  天耀努力地爬起來,抖抖身上的樹葉灰土,不滿地鼓起腮幫子:「你們怎麼就這樣站著?」
  「那你要怎麼樣?」天烈反問。
  天耀仰起被塵土染得黑一道灰一道的小臉,很認真的道:「當然要等在這裡,待幾個太監落單後,再把他們打暈,然後換上他們的衣服啊。」
  「為什麼?」天烈又問。
  「戲裡都是這麼演的。」天耀撓撓後腦勺。
  「你要我們穿太監的衣服?」天堯在一旁聽著,心裡終於肯定自己跟來的決定簡直是大錯特錯。
  「是啊!」天耀雞啄米似的點頭。
  「你個笨蛋!」天烈也聽出不對勁了,猛的跳起來,對著天耀的額頭就是一個暴栗:「你讓我們去扮那些不男不女的妖怪?」
  「什麼嘛?」天耀委屈的癟癟嘴,摸摸被敲得紅了一塊的額頭:「那你說要怎麼辦?穿宮女的?」
  「這絕對不可能。」天堯天烈異口同聲。
  「那怎麼辦?」
  「堂堂正正的出宮誰敢攔我們?」天烈一挑眉。
  「那就沒意思了啊。」天耀反駁。
  「既然這樣。」天堯不耐煩的打斷:「就穿那些守門侍衛的吧。」
  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兩三個把守東門的侍衛筆直的站立著,面無表情,宛如幾尊雕像。
  「那可不成。」天烈率先搖頭:「暫且不論他們把守四門之一,都是父皇從眾多御前侍衛中經過層層選拔而挑選出來的,他們的身手可不是一般的高強。就說這個門的重要,如果他們不見了,出了什麼閃失,我們可擔當不起。」
  這可是夫子教給他們的大學問,他就背了這麼幾段,此時倒可以現學現賣。
  天烈得意的搖頭晃腦。
  「不敢就直說。」天堯不屑的撇撇嘴,按照他的記憶來說,今夜會風平浪靜。
  「你!誰說我不敢?」天烈暴跳如雷,憤恨的撂起袖子:「你還沒看過我的厲害。」
  天堯看他一眼,刷的抽出配劍,身形一縱,便化作一道鬼魅的影,瞬間到了那些侍衛的面前,也沒見他怎麼動手,那些侍衛便一個接一個倒在地上。
  鄙夷的瞥了一眼地上東倒西歪的侍衛,天堯暗自搖頭,無論是哪一輩子,這些侍衛都是外強中乾,一點本事也沒有。才會讓上輩子剛滿18歲的他單槍匹馬的衝殺進來,一劍斬殺一名侍衛,宛如清除路邊的螻蟻般,毫不費力的直闖內殿,一劍刺穿了父皇的胸口。當那些接到他密令而埋伏在城外的大軍衝進城的時候,他已經親手斬殺了所有可能對自己造成威脅的皇子,將父皇的頭顱高高的懸掛在城門上。
  這一切不過眨眼的工夫,發生得悄無聲息,那些宮女太監依舊各忙各的,沒人注意到那邊的異常情況。
  天耀天烈直楞楞的看著,嘴巴和眼睛都張得老大,呆若木雞。
  半晌才反應過來,天耀興高采烈的奔過去,大大的眼睛因崇拜而閃閃發亮。
  天烈抽搐了一下嘴角,雖說這傢伙在15歲的時候就成為眾國的四大軍神之一,但…也不用強到這般變態吧?
  如果哪日他揮師進城…掀起叛亂…那麼……他的心底忽然發毛。
  應該不會吧!這怎麼可能!這樣的念頭僅僅只是一閃而過,向來神經粗到沒邊的天烈撓撓後腦勺,咧嘴一笑,大大咧咧的將這事拋到腦後去了。
  有的時候,不得不承認,動物的直覺向來……敏銳。
  「九哥,這些侍衛怎麼辦?」扯扯過大的衣服,天耀頗為滿意的笑起來。
  「殺了算了。」天堯顯然不滿意這衣服上隱約的汗味,皺起眉頭。
  「什麼?」這些衣服對天烈來說還顯得有些小,他用力扯扯,希望能扯得鬆一些,如果把他好不容易鍛鍊出來的健美身材給壓癟了怎麼辦?
  「為什麼?」天耀疑惑。
  「你不是要刺激嗎?這些侍衛醒來後肯定會稟告父皇,我們的行蹤不就暴露了?」天堯順手又抽出配劍,這些侍衛真是一點用也沒有,剛才竟然被他用劍柄一個個的敲暈了。
  「說的對。」天耀贊同的點點頭,抽出腰間小小的匕首就要動手。
  「等等!」天烈一把奪過天耀手中的小匕首,面朝著天堯,惡狠狠的瞪著他,咬牙切齒:「你自己暴虐就算了,可不要帶壞天耀!」
  「哧。」天堯還是那般不鹹不淡的樣子,冷冷的發出不屑的嗤笑聲,在他眼裡,殺上這麼一兩個螻蟻根本不算什麼大不了的事,怎麼可能帶壞小孩?相反的,還能培養出天耀日後在戰場上的勇猛,百利而無一害。
  天耀鼓起腮幫子,不滿的反駁:「哥,你太婦人之仁了,殺上這一兩個人有什麼大不了的?這些人就像螻蟻一樣,以後上戰場要殺更多的人呢!」
  說罷轉頭對天堯一笑:「九哥,你說好的,今年我生日要把你我囑咐過你的千人刀送我當禮物喔!」
  「千人刀是什麼?」鬱悶的天烈終於忍不住的開口發問。
  「殺過1000個敵人的刀。」天堯淡淡撇他一眼。
  「我一定會把它每日掛在床前,天天看著。」天耀歡呼雀躍的抱住天堯的手臂,吊在上面晃來晃去。
  「你…你們……」天烈張口結舌的看著他們拉拉扯扯的遠去,兩人的影子在夕陽下交融著,似乎匯成一把大刀的形狀。
  顯然,他們早已忘了將這些侍衛滅口的事兒。
  縱然是天烈這般粗神經的人也終究是感到了幾分不詳的預感,頭疼的揉著太陽穴,也許…是自小對天耀的教育出了什麼問題……可不能讓天堯這種『人就是螻蟻』的謬論把天耀給教壞了。那些夫子到底是幹什麼的?……不行!趁著現在還小,要即時糾正才是!
  正想著,卻發現兩人的身影只剩下小小的黑點。
  不由再次暴跳如雷!
  「你們等等我!!」

出宮(上)
  在接近傍晚時分上街,對於三人來說,都是頭一遭。
  天耀年齡還不到賜府的要求,出宮的次數寥寥可數,而天堯天烈呢?雖說早已封王賜府,但以往這個時候,他們身為練家子,自然不會錯過這種陰涼清爽的時辰,總是一頭紮進浩瀚的武學海洋,鑽磨著如何讓招式更加熟練,在自家大院裡打得虎虎生風,不到夜幕低沉決不會停下。
  於是,面對這如此這般人聲鼎沸的鬧市,饒是鎮定如天堯也瞪大了眼。
  在向來炎熱的白虎國,街上真正熱鬧的時候決不是正午,那時烈陽當頭,無論站在街上的哪一個角落都宛如火灼燒在背脊,閒坐著的小攤販都是一副不耐煩的樣子,什麼也不說,仰著頭直灌涼茶。而路人也恨不得快快衝回家泡泡冷水,只有賣茶的小攤格外熱鬧。
  在這樣陰涼的傍晚,不甘寂寞的人們又一個個的走出來,逛逛大街,與悠閒的小販殺殺價,聊聊天,此起彼伏的叫賣聲更是為街道增添了幾分熱鬧。
  到了夜幕,自然又是一片片陸續的散去,只有某些花紅酒綠的場所喧鬧著,徹夜不靜。
  縱然天堯在當帝王時,也曾多次擺上浩浩蕩蕩的車隊,聲勢浩大的出巡,可那時的街道到處都是一片蕭索,偶爾視野盡頭出現那麼一兩個孤零零的小攤子,也總是被兇神惡煞的侍衛先沖上去一手掀翻。那些老百姓也不是現在這般祥和安樂,衣食無憂。在他的記憶裡,那時的百姓們總是愁眉苦臉,穿著打著補丁的破衣服,顫抖著骨瘦如柴的身體,佝僂著伏在地面高呼萬歲,還真以為他不知道嗎?那些恐懼諂媚的笑容底下,都是一片對他的咒駡,那些呼著萬歲的百姓們,每一個都恨不得他馬上被碎屍萬段。可是他卻不在乎,反正這個江山都已經在他手裡,任他們罵去吧,殺了這些螻蟻還怕髒了他的手。
  可總是有那麼些不長眼的刺客,自認為為民除害,卻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本事,不出三招,就被他斬在座下。那些不自量力傢伙的頭顱都被高高的懸掛在城門上,以顯示他的天威無人可以侵犯。
  想到這裡,天堯不由冷冷地哼笑一聲,那些班門弄斧的蠢貨!還真以為他手無縛雞之力嗎?
  天耀在一旁被驚了驚,皺起小臉:「九哥,你怎麼啦?笑得我心裡拔涼拔涼的……」
  天烈在一旁不耐的咬牙,不滿的斜睨著眼:「你這傢伙,神飛哪去了?快走啦!」
  「……沒什麼。」天堯看了眼天耀,淡淡的應了聲,沒有再去看天烈,徑直往前走。
  「你……!」天烈頓時怒上心頭,忍不住一腳就朝天堯後背狠狠踹去。
  卻不料天堯後面似乎長了眼睛一般,不著痕跡的往旁邊一閃。
  一腳撲空,天烈登時一個踉蹌,直直朝旁邊一個攤位歪倒,哐噹一聲巨響,腦袋似乎撞上一堵冰涼的牆。
  什麼東西?他摸摸腦袋抬頭,卻正對上一張皺巴巴的菊花臉,登時嚇得後退兩步。
  定睛一看,卻是一個滿臉皺紋的老攤販朝他笑,露出一口還算齊全的黃牙,操著古怪的口音:「公子,您買鍋嗎?這口鍋硬著呢!什麼火都燒不壞。」
  打量打量他手上的大黑鍋,天烈滿臉黑線,這…少吹了吧?他一撞就烙上一個大印子,哪裡堅硬了?
  「公子,別猶豫了,這鍋便宜著吶!過了這村就沒這店了!」
  得,還會俗語!天烈被那滿口的臭氣一熏,登時懵了,只懂得拚命點頭,甩下一錠銀子,隨手抄起那鍋,倉皇而逃。
  心底咬牙切齒,狠狠瞪著天堯越走越遠的身影,恨不得將這鍋扣到他的頭上。
  暴跳如雷的怒吼:「你們等等我!」
  天耀嘻嘻哈哈的笑,扯扯天堯的衣角:「九哥,我想吃冰糖葫蘆。」
  「冰糖葫蘆?」天堯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視線的盡頭出現了一個打著呵欠的小販,抗著長長的木桿稻草,插著零零落落的糖串似的東西,偶爾吼上幾聲:
  「賣冰糖葫蘆咯!又甜又爽口的冰糖葫蘆!」
  眉頭一皺,那種糖串看上去粘乎乎的,手工甚是低劣,說不定吃了還會鬧肚子。
  還沒等他答話,趕上來的天烈已經氣衝衝地開口了:「那有什麼好吃的?」
  「我就要吃!」天耀委屈的撅著嘴,賴在地上不肯起來:「我就要吃嘛~!就要吃!」
  「吃……」天烈無奈的摸摸身上,唯一的一錠銀子剛才已經付出去了,現在身上一文都無,平時都是跟班小魚掏錢付帳,今日秘密出宮遊玩竟忘了帶上他了。
  鬱悶的看向天堯,平時父皇賞了那麼多珠寶給他,他身上應該不少錢吧?
  天堯摸摸身上,面無表情的低頭朝天耀道:「走,不要吃壞肚子就好了。」
  「好!」天耀笑得陽光燦爛的撲上去抱住天堯的手臂,幾乎整個人都吊在上面像猴子一樣晃來晃去。
  「……」天堯看著他,如果有畫師的話,倒可以將他這時候的樣子畫下來,收藏起來,待他日後成了大將軍後每日頂著一張堅毅沉穩的臉時再把這畫拿出來……真想看看他那時候的表情。
  在天耀興奮地連拖帶拽下,他們幾步便到了那小販的面前。
  天堯冷冷的看著那小販:「一串。」
  天烈眯著眼睛看他,倒是想知道他到底用什麼付帳。
  天耀閃閃發光的眼睛盯著攤販手上的糖葫蘆,一手接過,迅速咬了一口,滿足的嚼起來。
  那攤販被天堯冷冷的眼神嚇得直哆嗦,戰戰噤噤的開口:
  「那個…兩文錢……」
  天堯摸摸衣服,從兜中拿出一個藍色的荷包,倒出幾塊碎銀,隨手遞上一塊。
  天烈倒是稀奇的打量他,原本按他的性子,應該是直接抽出配劍威脅小販的,沒想到竟然真的有錢……
  那錢……天烈忽然想起什麼,頭猛的湊過去,幾乎要瞪成鬥雞眼。
  「你這錢…難道是……?!」
  「那個侍衛身上的。」天堯理所當然的回答。
  「你…怎麼……」還沒等天烈吼出聲,身旁便有一道女聲打斷了他。
  「給我來一串糖葫蘆。」
  這輕柔的嗓音宛如黃鸝鳴翠,柔和悅耳。
  接著,青蔥纖細的手指輕柔的探過來,小心翼翼的抽出一根糖葫蘆。
  
出宮(下)
  這種糖葫蘆還真有人買?聽起來似乎還是個足不出戶的大家閨秀?
  天堯扭頭,狐疑的冷冷一瞥。
  映入眼簾的是一個看似弱柳扶風的美人,一席飄逸的淺藍色長裙輕柔曳地,烏黑的長髮被梳成端莊典雅的蝶翼式,點綴著星星點點的珠翠,更襯得青絲如墨膚白勝雪,纖長的睫羽低垂輕顫著,有種弱不驚風的柔美。
  『好一個小家碧玉的美人!』
  天逸忽然在天堯耳邊讚嘆道。
  天堯不屑的撇嘴,『美人的確是美人,但似乎只是表面上看起來而已。』
  『何以見得?』天逸倒來了興致。
  天堯省視的目光毫不顧忌的將那美人從頭打量到腳,髮絲微微淩亂,顯然是由於走路的步伐過快而被風吹亂的,缺乏尋常閨中千金應具備的蓮步輕移的步態;這長裙看似柔雅,那下襬卻有一些褶皺,裙角似乎還帶著一點泥印,缺乏小家碧玉應具備的一塵不染的儀容和細心惠質;那一雙眼雖有著柔美的輪廓,但那眸卻不含一點水霧,明亮若星辰,耀眼得連那長睫也掩飾不住眼底的光芒,缺乏弱女子應有的含羞帶怯的神情,那目光,是不屬於大家閨秀的肆無忌憚。
  這…簡直就像一個靈魂裝錯了皮囊!
  『為何要告訴你?』被天逸的連續追問攪得不耐煩的天堯收回目光,挑眉反駁。
  『…哎呀!不要這麼小氣!』天逸沉默了一會兒,卻還是耐不住好奇,繼續追問。
  被鬧得煩了,天堯只得回答:『從儀容和眼神上看,不難推測。』
  天逸暫時安靜下來,似乎是慢慢琢磨去了。
  天烈肆無忌憚的盯著美人看著,卻沒有想去招惹她的意思,對這種美人,按他的話來說就是,看看就好了,要真娶回家,三天一小病,五天一大病,動不動就梨花帶雨的,有啥好?花瓶而已。
  天耀倒是緊盯著那美人手中的糖葫蘆,恩…?怎麼感覺那串比他手中這串更好吃?
  在三人不同神色的注視下,那美人卻也沒有露出什麼嬌羞之態,反而毫不顧忌的盯著他們看了半晌,目光中有著赤裸裸的欣賞和…曖昧……?
  應該是曖昧吧?被她這麼一看,三人頓時覺得周圍似乎浮滿了粉紅色的桃心泡泡,有種讓人背脊發麻的感覺。
  輕啟櫻桃小口,卻毫無形象的一口咬下糖葫蘆,放肆的大嚼,那美人含含糊糊的開口:
  「你們是誰?」
  聽出她言語中的放肆,天堯不禁眉頭一皺,目光頓時淩厲。
  天烈倒是沉不住氣了,瞪圓了眼睛嚇唬她:「我們的身份說出來會嚇你一大跳!」
  「你當我是嚇大的?」美人也毫不示弱的怒瞪杏眸,柳眉高挑。
  「別吵。」天堯皺眉及時打斷了天烈即將出口的謾駡:「你是誰家的小姐?」
  美人蹙眉,沉思半晌,方道:「似乎是周右丞相家的。」
  什麼叫似乎?天堯看她一眼,對她的評價也許還要再加上一個糊塗?!
  『周右丞相?不就是被賜婚的那個嗎?』
  天逸似乎是喃喃自語,卻驀然驚醒了天堯。
  一驚之下,他不由脫口問道:「你是良欣?」
  「良欣?就是要嫁給五哥的那個?」天烈也反應過來:「就是她嗎?」
  「不…不!」那美人連連搖頭:「我不是良欣,我是她妹妹,我叫良珧月。」
  天堯頓時沒了興趣,拍拍天耀的小腦袋,拉起他轉身就走。
  「五哥…?」良珧月忽然瞪大了眼:「這麼說你們是皇子咯?」
  「你這丫頭還蠻聰明的嘛!」天烈挺直腰桿,得意的看到一旁的小販滿臉煞白的伏在地面直哆嗦。
  「那你們一定認識九皇子…哦!不是,現在他應該已經被封為戰南王了!你們和戰南王天堯很熟嗎?」
  天堯頓住腳步。
  「當然認識……」天烈悄悄瞥了一眼天堯,笑得不懷好意:「你找他有什麼事?」
  「很重要的事。」良珧月神秘兮兮的壓低嗓音。
  「和我說說。」天烈也配合著壓低嗓音。
  「NO,NO!」那丫頭狡黠的笑著搖頭:「佛曰:不可說。」
  天堯皺眉,她剛才說什麼?是哪一國的語言? 還有佛是什麼?看樣子這丫頭身上很多迷團,她找他到底是什麼事?在記憶裡似乎與她沒什麼糾葛吧?
  天烈失望的拉下臉,不滿的嘀咕:「什麼佛來佛去的,真是個不識抬舉的臭丫頭,不說就不說,大爺我還不稀罕了呢!」
  冷哼一聲,天烈不屑的白了她一眼,隨後便昂頭挺胸的跟上前面的天堯。
  三人邊走邊逛,浩浩蕩蕩的殺向了丞相府。
  「喝!這府門可真壯觀!」天烈倒抽一口氣,只不過是一個丞相府,怎麼那門竟比他那王爺府都大了一倍不止,看看上面的寶石翡翠鑲嵌,還有那華美的雕工,嘖嘖,真不是一般的奢華!
  天堯面色一沉,目光頓時淩厲起來,丞相的俸祿似乎還承受不起這般消耗,看來…這個右丞相搜刮的民脂民膏可真不少啊!
  天耀倒是不懂欣賞,轉轉眼珠,率先朝門口立著的侍衛叫道:「良欣在不在?」
  「哪裡來的小…」守門侍衛剛不耐煩的開口,忽然瞄到三人身上的服飾,心裡不由一驚,二品帶刀御前侍衛?那可是皇帝親自挑出的紅人兒!今天怎麼跑這來了?莫不是丞相平時受賄搜刮民脂被朝廷發覺了派人來查辦?不過為何要找小姐啊?
  想到這裡,不由冷汗直冒,一時腦熱也沒有仔細想到按天耀這等年齡怎能加入御前侍衛,馬上露出諂媚的笑:「不知各位官爺找小姐何事?」
  官爺?三人互相看看身上裝束,頓時心下瞭然。
  天烈來了興致,索性將錯就錯,這樣就算闖了什麼禍也不會怪到他們頭上。
  想及此,他大大咧咧的走上前,作出一副兇神惡煞的樣子:「少說廢話!她在不在?」
  「回…回官爺……」被一嚇,那可憐的侍衛連話都說不清了:「小…小姐……」
  「回官爺,大小姐出門與夫人到萬國寺上香去了,還未回來。」另一個膽大點的侍衛馬上接上話。
  「那讓我們進去看看。」天烈一心想看看丞相府內是何等美景,急急說道。
  一個侍衛僵著臉,攔在他面前,一板一眼道:「官爺是否有搜查證?」
  「沒有,要那東西作什麼?」
  「那就不好意思了,丞相今日不在府內,小人不敢私自放人進入。」
  「你……!」天烈怒得咬牙切齒:「你的意思是我不能進去?」
  「是。」那侍衛面無表情地回道:「是,大人請改日再拜訪。」
  「你可知道我是誰?」天烈正待怒駡,卻見一旁天堯面帶嘲諷的看著他,再想想自己的作為,似乎有點失形象,不由面上一熱,狠狠瞪了眼那不識相的侍衛,不再說話。
  「你叫什麼名字?」天堯倒是對這侍衛有了點興趣,雖然古板了一點,但沒想到這丞相府竟然有這樣一個忠心耿耿的侍衛。
  「屠風,小人屠風。」那侍衛不卑不亢的回答。
  「屠風,我記住了。」天堯滿意的頷首:「不過…這丞相府,我還是會來拜訪的。到那…大喜之日!」
  他臉上詭異的表情,讓所有人都不禁打了個寒戰。
  這天啊,果真是變換莫測。
  
偶遇
  離開丞相府,幾人隨意逛了逛便分道揚鑣,各自回去了。
  天堯倒不急,一來他乃一府之主,他未到家,想來那些奴才們也不敢先上菜,不用擔心飯菜涼了的問題;二來難得上街逛一次,如果就這樣回去了似乎有些可惜,日後也說不準再有這樣的機會。
  於是懶散的挪著步子,一遍一遍的在街上兜著圈子。
  『天都黑了,你不餓我還餓呢!』正閒逛著,耳邊忽然響起天逸的抱怨。
  天堯不由翻了翻白眼:『我從沒聽過鬼魂還會餓的。』
  『什麼?鬼魂?我是半仙!半仙!』天逸頓時氣急敗壞:『你這小子,竟然污衊你的祖宗。』
  『真想問問,你之前的風度跑哪裡去了?』天堯抽搐著嘴角,感情第一次見面時這傢伙一臉高貴神秘都是裝出來的呢!
  『……』天逸乾咳兩聲,腦中自動對這段話採取刪除:『雖說我不能吃飯,但看著解解饞也好。』
  天堯不屑的撇撇嘴,正待回話,肩膀卻被人輕輕的拍了一下。
  不由心底一驚,他竟然沒有發覺到有人已經來到了身後!縱然剛才是由於光顧著談話而放鬆了警惕,但作為常年征戰的將軍,身體便會自發的探察周圍動靜。而這次竟絲毫沒有察覺有人接近,如果剛才那不是手而是劍的話……他頓時心底毛骨悚然,冷汗悄悄的沾濕了後背的內杉。
  「你這身衣服…是怎麼回事?」
  身後傳來的嗓音宛如清泉潺潺漫過山澗,帶來一陣清新的舒爽,說不出的悅耳。
  這聲音…是天遙?!
  天堯迅速平息了淩亂的呼吸,穩定一下情緒,這才轉過身。
  來人一襲白衣,俊逸柔雅,清淺的陽光柔和的灑在他的周身,泛出淡淡的光暈,宛如從畫中飄然而出的仙人,出塵脫俗。
  果然是天遙!
  天堯僵硬的表情頓時柔和,冷厲的眼眸也染上一抹溫暖:
  「五哥,你怎麼出宮了?」
  天遙靜靜的凝視他半晌,宛如蒙著霧氣朦朦朧朧的眼眸凝著溫柔的笑意:「有一些事情要辦。倒是你,老遠便看見你一個人在自言自語,怎麼了?」
  「自言自語……」耳邊似乎響起天逸的竊笑聲,天堯不由咬牙切齒:「沒有,剛才有一隻蒼蠅在耳邊嗡嗡叫,正煩著呢!興許是五哥看錯了。」
  耳邊的笑聲戛然而止。
  「是嗎?」天遙微微蹙眉,想了想,方才點點頭:「剛才隔得遠,也許是看錯了。」
  「五哥,你學的到底是什麼身法,怎麼接近了我卻絲毫感覺不到?」天堯抑不住好奇,終於開口問道。
  天遙聞言頓時停住了腳步,偏頭疑惑的看了天堯一眼,目光中糾結著複雜的情感。
  「怎麼了?」天堯盯住那朦朧得看不真切的眼眸,讀出了幾分惆悵與失望,頓時心下似乎有什麼地方驀的一疼,腦中頓時空白。
  「沒什麼。」天遙這才彷彿回過神來似的,搖搖頭:「我也不知這是什麼身法,教我的人也從未說過。」
  「是嗎?」天堯狐疑的盯緊了天遙,敏銳的他迅速察覺到這身法背後似乎還有點什麼…五哥到底在隱瞞什麼?
  不知為何,一想及天遙有什麼瞞著他,頓時心頭似乎有一團無名火熊熊燃燒而起。
  天遙沒有回答,默默的看著他,若有所思。
  兩人頓時僵持下來,一時間沉寂無聲。
  就在氣氛逐漸凝重之時,一個似乎是管家裝扮的人急匆匆的奔過來,停在他們面前,氣喘吁吁的道:「王…王爺,該回府了,朝陽布莊和夢涼布莊,以及那些首飾店,還有樂師人選都集中在府上,就等王爺回去挑選了呢!」
  天遙將目光投向管家,點點頭道:「知道了,我這就去。」
  隨後轉頭深深凝視天堯半晌,露出習慣性的招牌微笑:「九弟,我還有事,就先走了。」
  天堯楞楞的看著他的身影越走越遠,烏黑如墨的長髮與雪銀色的發帶在空中飛舞著糾纏在一起,衣帶翻飛,輕盈的跳躍浮動著,一襲白衣勝雪,纖長的身影宛如不食人間煙火的仙人,直欲飄飄成仙而去。
  腦中頓時一片亂麻,理不清思緒。
  天逸帶著戲謔的笑聲迴響在耳畔:『怎麼在他面前和在其他兄弟面前你的表現截然不同?』
  『不同……?』天堯凝住了眼神,帶著疑惑的反問。
  『剛才三個人逛的時候你還像個殺手一樣,冷冰冰的好像誰都欠你幾千萬黃金似的。在他面前你就變成一個有點小脾氣彆扭小孩,你不覺得嗎?』
  『也許,這就是原因吧……』天堯怔怔的盯著那已經消失在視野盡頭的身影。
  『什麼原因?』天逸嗅出了一點端倪,頓時來了興趣。
  天堯沒有回答,若有所思的目光投向遙遠飄渺的天空,飛舞的長髮拂過臉旁,掩蓋了悵然的思緒。
  也許這便是…在自己登基後,不顧所有人的不解,冒著堯黨分解的風險,將一直默默守侯在他身後,支持他的天遙賜死的原因吧!一個帝王,是不能允許一個能影響他情緒的變數存在,縱然這個皇位,靠的就是那變數的一手支撐。
  那麼…現在重新回到了從前,他還會…選擇將這個變數清除嗎?也許這茫茫天地間,一切都在冥冥之中自有定義……然而,那人,註定是他一生的劫。
  『喂!喂!』天逸不滿的在他耳邊直叫喚:『天都黑了,你還不回去嗎?』
  『恩,該回去了。』天堯抬頭看看天空,繁星早已灑滿每一個角落,皎潔的月光柔和的俯視著大地,不知不覺,竟已出來這麼久了。
  『你不是要搶親嗎?』天逸又開口:『如今已是月底了,下月初三,只剩短短五天不到,你想出好法子沒有?』
  天堯這才入夢初醒,現在想起來,天遙說出宮辦事,就必定是籌備那婚宴了!既然已經決定好要搶親,真要先想點法子才成。
  現在離那婚宴只餘四天加一個夜晚,這法子啊,可沒有那麼多時間準備了。
  
策劃
  蓮蝶居
  「王妃!王妃!」紫兒跌跌撞撞的衝進門,氣喘吁吁的叫道。
  「總是這麼冒冒失失的。」蘭蝶佯怒的瞪她一眼,繼續用那象牙梳緩緩的梳理著烏黑的長髮。
  紫兒不好意思的吐吐舌頭:「王妃,以後紫兒會注意的啦!」
  「好了,有什麼事?」
  「那個…紫兒去到處打探了一下情報,發現王爺這幾天不止是王妃這裡,那些後院的姬妾男寵那也都沒去過。」
  「咦?」蘭蝶吃驚的停住手上的動作:「怎麼會這樣?那他這幾天在幹什麼?」
  「那可詭異了。」紫兒神秘兮兮的壓低嗓音:「王爺這幾天只是偶爾懲罰了幾個人,卻都沒有處死,一連幾天府裡都沒死人,這可太詭異了!再加上王爺現在將自己關在房間裡,終日不出,府裡的事情也不管,這樣已經三天了。」
  「有這等事?」蘭蝶瞪大了眼睛,一臉的不可思議。
  見到王妃的詫異,紫兒不由滿足的笑眯了眼睛:「是啊,大家都說啊……王爺是發現自己過去殺虐過多,想要叛依佛門,現在正是躲在房裡天天唸經洗清罪惡吶!」
  蘭蝶不禁手一抖,象牙梳『啪』的掉在地上,應聲而斷。
  「什麼??他要當和尚麼?」
  看到王妃驚恐的表情,紫兒嘴角狡黠的笑容頓時凝固,老老實實的垂著手,小心翼翼的用餘光瞄著王妃臉上變幻不定的表情。
  「紫兒不知,也許這…只是謠傳……」
  「紫兒……」蘭蝶輕撫著胸口,努力平息急促的呼吸,可是聲音卻仍舊帶著抖顫:「看來我得去王爺那一趟。」
  「是。」紫兒恭敬的應聲。
  瑤華軒
  「王…王爺…,這是最近三日百官送禮的清單,您……」李管家抖顫著腿,硬著頭皮在敲門。
  「我不是說過這種事不要來找我嗎?」天堯怒氣衝衝的抄起一個花瓶朝房門砸去,嘩啦一地的碎片。
  那聲巨響可幾乎嚇破了管家的膽,他踉蹌了一下,驚恐慌張的跪在地上直哆嗦:「王…王爺饒命…!」
  「滾下去!」天堯一頭紮進被子裡,揪著自己的亂髮。
  「是…是……」李管家如獲大赦,忙不迭的退了下去。
  『這可都三天了,你還沒想出好法子?』天逸驀然出聲。
  『直接搶就是了,還有什麼比這更好的法子?』
  『什麼?我提的三個條件一個也沒有滿足?』天逸戲謔的開口:『怎麼樣?最後還是要求助於我吧!看來那幾個條件的重要性我還是要給你解釋一下。』
  『解釋?』天堯狐疑的挑眉。
  『當然,山人自有妙計。』天逸得意洋洋:『你把我說的三個條件再複述一遍。』
  『第一,要隱藏自己的外貌。』天堯摸著下巴。
  『對,你知道為什麼嗎?』
  『為什麼?』作為一個武人,動腦筋向來不是天堯的專長。
  『戰南王正在追求一個男人,這個話題全國上下的人都知道了,你再鬧出搶親來,下一次也許就會傳出戰南王移情別戀,向不倫伸出毒手,之類之類的話題,你讓皇家臉面放哪?再說了,你在民間聲望已經夠黑了,而你那五哥可是民間傳成嫡仙似的神人兒,這樣不搭配的一對,所有的輿論衝擊自然都壓在你身上,你的名聲還會更臭。以後還想作皇帝?立馬被起義!』
  『…有點道理。』天堯微微頷首:『第二,儘量隱藏性別。』
  『這點有幾大好處,第一,既然你隱藏了身份,你的五哥就不一定會配合你,如果你再是男性裝扮,那就更加大了不配合的幾率,誰會犧牲自己的顏面去迎合一個素不相識的傢伙啊?第二,看不出性別,就算查起來,範圍也很廣。』
  『你這是讓我扮什麼?不男不女的?』天堯眯起眼,周圍的氣溫迅速降低。
  『大丈夫能屈能伸,有什麼大不了的,反正又沒人知道是你。』
  『……先略過這條,第三,儘量扭曲省美觀。這是什麼意思?』
  『你看啊,就算這門婚事吹了,那個皇帝還是會安排的,所以要讓所有的國人認定,你五哥的省美觀有問題,這樣想把女兒嫁出去的豪門就會猶豫了,如果成功當了憐昕王妃,那就說明那女兒是奇醜無比。』
  『等等,如果真有奇醜無比的嫁去呢?』
  『你認為皇帝會同意那樣的女子作自己最寵愛兒子的王妃嗎?』
  『按你這三點,五哥如果配合的話,他的民間威望不是受損了嗎?』
  『他又不想作皇帝,受損也沒什麼關係啊。』天逸打了個呵欠。
  『……有道理。可是要讓人看到臉,就不能隱藏相貌,不能隱藏相貌,就會看出性別……』
  『嘎嘎,我已經想出了一個好法子。』
  『是什麼?』天堯猶豫半晌,還是虛心求教。
  『你聽著……』天逸嘀嘀咕咕的將自己的想法說出。
  『不行!一個堂堂男人去扮女人!我的顏面何存?』天堯臉色變幻不定。
  『你在扮之前,首先是要扮演別人,又沒人知道是你?』天逸強忍住笑,努力勸說。
  『……我又不會……』
  『安啦安啦。』天逸興高采烈的道:『到時候我來控制你的身體,裝扮的話,我還會一點。』
  『絕對不能讓人看出是我。』天堯猶豫半晌,惡狠狠的警告。
  『當然,我會…努力裝扮的!』能夠看到熱鬧,天逸自然是會全力以赴。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輕輕的敲門聲。
  「王爺,在裡面嗎?」
  是王妃?!正想著如何弄到胭脂水粉的天堯頓時有了精神。
  快步走到門前,拉開房門。
  「王……」蘭蝶正待開口,卻被天堯打斷了。
  「蘭蝶,你那有胭脂水粉吧?」
  「…當然,王爺你……?」
  「馬上送過來,越多越好。」
  「這…幹什麼用?」
  「別廢話,叫你送就送。」
  「啊…是!」滿頭霧水的蘭蝶早已忘了自己過來的最初目的,忙不迭的點頭往蓮蝶居而去。
  『你這王妃什麼也沒問耶?她會不會洩露這事?』
  『不會,不該問的不問,不該說的不去說。這是她的優點之一。』
  『…這王妃還真懂規矩。』
  『如果五哥不配合呢?』天堯忽然想到一種可能。
  『這……』天逸忽然住了口。
  『……你沒想過?』
  『啊…啊哈哈……這個嘛…我忽然想起還有點事…』
  『………………』
  
掙扎躊躇
  三日後
  「王爺!王爺!您就開開門吧?今日午時憐昕王的婚宴,按理您是一定要出席的!」
  「是啊,王爺,我們該進去給您裝扮裝扮了!」
  「王爺……」
  「……」
  門外傳來管家和下人們苦口婆心的呼喚。
  天堯背靠著門,無奈的瞪著滿屋子的胭脂頭飾還有各色華麗柔媚的柔裙輕紗,不由額頭微微冒出一層細薄的冷汗。
  『…我想,還是直接搶算了。』半晌,他滿頭黑線的自言自語,轉過身想要打開房門。
  『不可啊!!』天逸的鬼哭狼嚎震耳欲聾:『您這已經是第二十一次動搖決心了!』
  『……』
  『你好歹日後也是一個皇帝!怎能多次出爾反爾?』天逸悲痛欲絕的低吼,字字凝血,句句帶淚,不知情的人聽上去,還以為是一個忠貞不二的臣子,正隨時準備以死進諫。只有天堯知道,這個傢伙只是唯恐看不到好戲。
  不過那字字句句,卻直刺他的心坎,對啊!他說出的話,豈有收回的道理。
  握緊拳頭,天堯無力的重新靠在門上,壓低嗓音道:「本王有些不適,今日就不去了罷。」
  門外的聲音頓時戛然而止。
  良久,還是管家先反應過來,急急問道:「王…王爺!是否要老奴去給您請太醫?」
  「不用了,本王休息一下就成了。」天堯如此說著,還真感覺頭痛起來:「你們都退下吧,沒有本王允許,都不要過來了。」
  「…是!」管家猶豫了一下,還是帶著那幾個下人應聲退下。
  「呼——」天堯長舒了一口氣,如今,自斷了退路,已經別無選擇了。
  『快,快,讓我給你裝扮一下。』天逸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狐狸。
  天堯硬著頭皮走到桌前,手輕撫過那上好的絲綢,冰涼涼的,似乎還有些透明。
  那種款式的衣服……那種裙子……那種薄紗衣……
  天堯額頭滑下幾道黑線,伸手摸到一種更為滑膩的觸感,修長的手指輕捏起衣物的一角,提起一看,紅豔豔的布料,異常貼身而簡易的造型……
  肚…肚兜?!
  天堯登時頭腦一陣眩暈,腳下踉蹌了一下,搖搖晃晃的朝屋裡那張大床走去。
  『我今天有點不舒服…還是下次……』
  『不可啊!!』天逸垂胸頓足,咬牙擲出了殺手鐧:『反正你的英明早已一塌糊塗,幹什麼還扭扭捏捏的?』
  天堯腳下一頓:『此話怎講?』
  『你的王妃的確守口如瓶,但你卻忽略了她身邊的那個小喇叭紫兒,如今啊,你買女裝買胭脂水粉這檔子事,全府上下,喔!也許全城的人都知道了。』天逸語氣中明顯帶著幸災樂禍。
  『他們怎麼說?』天堯藏在袖子中的拳頭不由握緊,發出哢吧哢吧的響聲。
  『我昨日無聊,化作氣狀到處閒逛,就聽見啊…那些下人們流傳最廣的版本。』天逸壓低嗓音,神秘兮兮的道:『他們說,咱們戰南王因為有斷袖之癖,導致心理有些變態,所以扮女裝。』
  那些下人們惟恐被聽見而刻意壓低的嗓音被他學了個唯妙唯俏,加大了言語的可信度。
  啪的一聲巨響,天堯手下的桌子應聲而碎,那些胭脂罐子滾得到處都是。
  『那…那些狗奴才!!』天堯咬牙切齒,臉色變換不定。
  『乖乖坐下讓我幫你裝扮吧!』天逸知道說動了他,不由喜笑顏開。
  『你…絕對絕對絕對不能讓人認出是我!』天堯硬著頭皮坐到梳妝鏡前,又覺得有些不放心,一臉嚴肅的叮囑道。
  『安啦安啦!準備好了嗎?』天逸樂呵呵的允諾。
  天堯淡淡的點頭,猶豫了一下,還是緩緩的閉上了眼睛。
  『好了,轉換……』
  『等等!』天堯忽然又睜開眼睛。
  『怎麼了?』
  『你絕對不能讓人看出是我!』
  『……』天逸抽動著嘴角:『喂,你到底還轉不轉換啊?快點!不然來不及了!』
  看來沒有回轉餘地了,天堯不甘願的皺緊眉頭,緩緩的閉上了眼睛。
  驀然,他的周身一陣白光連續閃爍不定,一層迷霧狀的氣體緩緩浮現在天堯身體周圍,漸漸構成人的形狀,然後迅速沒入軀體之中。
  隨後,『天堯』緩緩的睜開了眼睛。
  如果是熟悉他的人看到,定會嚇得毛骨悚然,那個暴虐冷漠的天堯,竟會眉眼含著戲謔的笑意,一向殘酷得微微抿起,偶爾帶點嘲諷弧度的嘴角,此時卻掛著漫不經心的笑,櫻花般柔美的唇微掀,露出雪白的貝齒。
  「嗯…看不出這臉還蠻有潛力的。」『天堯』摸摸柔嫩光滑的臉頰,滿意的微微頷首,忽然又遺憾的搖頭:「可惜啊,這次卻是要看不清長相……真是糟蹋了這麼一張漂亮的臉。」
  立起身來,在鏡前轉了一個圈,想看看這身子的尺寸,這一看,卻察覺了一點小小的問題。
  「嗯…這個身材可怎麼辦呢?」『天堯』摸著下巴考慮著,天堯今年是17歲,身形中帶著少年特有的英氣挺拔,雖說比同齡男性略微顯得纖細一些,但要扮作女人……還是有一定的難度。
  無奈的撓撓後腦勺,『天堯』目光轉向桌上,忽然眼前一亮。
  「嘿嘿嘿嘿……」一向淡然無波的眼底湧起了詭異的亮光,『天堯』搓著手,臉上露出另人毛骨悚然的賊笑:「就決定是你了!」
  隱藏在體內的天堯忽然臉色一變,額頭滑下三條黑線,不是吧!那個………
  
奪取控制權
  今日是憐昕王的大婚之日,新娘的轎子還未到,擁擠的人潮早已塞滿了憐昕王府的大門口。
  所有人都翹首而待,爭先恐後的想看看這幸運的新娘子是怎樣的美人兒,能與憐昕王那般嫡仙似的人兒共結連理。
  憐昕王爺天遙,向來是出了名的溫和仁慈,又是皇帝最寵愛的皇子,求親的人本該是蜂擁不絕,然而他卻偏生了那麼一副絕世的姿容,讓全國上下的待價閨女都只得望而卻步,想來能配得上那張絕色容顏的該是怎樣的美人兒?怕是搜遍全國也找不到幾個,更別提同時還要求門當戶對。
  故而今日,自然是人滿為患,那些觀眾都懷著或羨慕或嫉妒或好奇的心思,靜靜的等待著。
  遠遠的,搖搖晃晃的花轎闖入了人們的視線,從遙遠的視野盡頭慢悠悠的晃過來。
  「來了來了!!」眼尖的人馬上發現了目標出現,不由驚喜的大叫:「新娘子來了!」
  「來了?在哪?」「終於來了?」……人群嘈雜起來,喧譁起來,蜂擁著擠向那轎子。
  抬轎的都是訓練有素的轎伕,眼看著人群擁擠而來,步伐不亂,臉色不變,繼續有節奏的抬著那轎子往目的地前進。
  群眾也安靜下來,推擠著跟著轎子往回走,期盼的目光直楞楞的盯著隨節奏一擺一晃的轎簾,希望能從那縫隙中看到新娘的姿容。
  天,陰沉沉的,大雨似乎隨時會傾盆而下。
  戰南王府
  天堯盯著鏡中的人兒直髮愣。
  『怎麼樣?包準你出去會迷倒一大片。』天逸興高采烈:『我原本也想不到你那張臉竟這麼有潛力。』
  天堯露出一抹嫌惡的表情,這眉勾得太高,胭脂拍得過紅,眼影打得過重,嘴唇還脫離了世俗,用上了明晃晃的亮紫色。
  的確是出乎意料的豔麗絕倫,左看右看也看不出什麼破綻,活脫脫是一代絕色妖姬。
  但是……
  天堯眉頭緊緊皺起來:『我是去搶親,不是去求親,況且不是說要扭曲世俗審美觀嗎?』
  『……』
  『這樣子像個風塵女子,有損皇家臉面。』
  『…………那你想怎麼樣?』
  『哼!』天堯不屑的冷哼,隨手抄起胭脂,在臉上塗塗抹抹,用手背狠狠擦掉嘴唇上過分豔麗的色彩,草草塗上紅紅的胭脂。
  再看看鏡子,那張妖姬的臉已經被亂七八糟的胭脂掩蓋得毫無痕跡。
  左看看右看看,又拿起撲粉,將臉刷得一層雪白。
  『好像還缺什麼。』天堯左右看看,忽然眼睛一亮,抓起丟在桌上的毛筆,沾上墨,在臉頰細細的塗了幾點大大的痣,下巴上也勾畫了一點媒婆痣。想了想,又在眼眶下方畫了一道淺淺的黑,看上去就像黑眼圈一樣。
  『恩……』天堯想了想,拔下一根已經被天逸臨時染黑的長髮,掐下一小段,小心翼翼的粘在下巴那顆痣上。
  『啊啊啊!』天逸驚天動地的鬼哭狼嚎:『你竟然把一代妖姬畫成了一個俗不可耐的妓院老鴇?!』
  『我說過,這是搶親。』天堯意猶未盡地對著鏡子左看右看,顯然十分滿意,這種德行,連一向對外貌沒有過多歧視的他都感覺有想反胃的衝動。
  隨手又抄起毛筆。
  『你又想幹嘛?』天逸抖著聲音問他。
  『再畫一圈絡塞鬍子?』天堯虛空在臉上比畫比畫。
  『是去搶親,又不是去嚇人??』天逸實在忍不住了,使出全力想要奪到天堯的身體控制權:『不行!你再這麼畫下去,我先被你嚇死了,還是我幫你改改?』
  奈何天堯卻沒有放棄身體控制權的意思,咬牙切齒的掙扎:『你濫用職權!這種事應該我自願才對!』
  『偶爾一次,沒什麼大不了的!』
  天堯的身體上白光閃動,卻始終沒有構成人形。
  『咦?你的靈魂蠻頑強的嘛?』天逸詫異的停住了搶奪,放緩聲音:『我不幫你改妝了,你就讓我借用一下吧?我幫你搶親?』
  話剛說完,他便趁著天堯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乘虛而入,白光逐漸浸透全身。
  天堯反應過來,猛地運起真氣,想驅趕走那個入侵者。
  兩人的力量糾雜在一塊,打得難分難捨。
  天堯的身軀受不住兩股力量的糾纏扭打,刺痛得握緊拳頭,蜷縮在地上直冒冷汗。
  半晌,幾番掙扎後,兩者的力量忽然就均衡穩定下來。
  『現在怎麼回事?』天逸瞪大眼睛,試著揮手動腳。
  天堯皺著眉頭,也試著活動活動關節。
  彆扭的繞著屋子幾個來回,兩人終於搞清楚現在的狀況。
  「看來我控制的只有左手和右腳還有左眼。」天逸鬱悶的耷拉著腦袋:「不過萬幸的是說話權利卻是共用的。」
  天堯臉色也好看不到哪裡去,同樣也只是控制著半個身體,讓他覺得四肢好像脫離了控制,一直癱軟下去。
  「不行,午時快到了,我們得馬上趕到搶親會場才好。」天堯的左眼笑得露出幾抹狡黠的光芒,天逸忽然又興高采烈起來。
  天堯冷冷的瞪著右眼,不說話。
  如果有人看到的話,一定會感到驚恐,那張臉上的兩隻眼睛,竟然一隻怒瞪一隻喜笑,一隻瞪得渾圓一隻卻又彎成月牙兒,配上臉上的妝,看上去彷彿戴著面具的小丑,說不出的的怪異。
  「不要用這表情嘛,我們一起配合配合?」天逸顯然也從鏡中看到了這種情況,馬上配合著瞪著眼睛,以維持兩邊平衡:「我先出右腳,你再出左腳,聽我口令如何?」
  看來也只能這樣了,天堯只得微微點點頭,淩厲的目光略微放得柔和些,右手直直伸向桌面,修長的手指捏起一面紗巾,裡三層外三層,麻利的將臉蓋得嚴嚴實實。
  在戰場上經常會手臂受傷,單手包紮繃帶的本事可是練得輕車熟路,那麻利的單手捆紮法,看得天逸目瞪口呆,嘖嘖驚嘆。
  「好了,走吧。」天堯甩甩袖子,淡然點頭。
  「嗯,先邁右腳,再邁左腳,好…右,左,右,左,右……就是這樣,繼續!」
  天堯在奴才們疑惑詫異的目光中,搖搖晃晃的遠去,彆扭的手腳偶爾會糾結著,踉蹌著,看上去似乎隨時會摔倒,但搖搖曳曳,反而有種嫋娜的步態,蓮步輕移的飄忽,看上去弱不驚風。
  在眾人讚嘆的目光中,天堯邁著那『優美』的步子,『儀態端莊』的朝憐昕王府款款而去。
  
搶親(上)
  憐昕王府
  還有一盞茶的工夫便到午時,寬大的正殿上早已站滿了客人。連栽滿花草的院子中也塞滿了探頭探腦的老百姓們。
  訓練有素的下人們恭敬的站在大門口,朝客人們打躬作揖。
  在正殿上方,攔了一層半透明的紗簾,簾後整整齊齊的坐著幾排人,正中間的赫然是當今聖上,而他身邊的,自然是尊貴的皇子公主們。
  連太子在東宮舉辦的冊妃典禮都沒有露面,只是送點禮物以示慶賀的虎臻帝如今竟冒險出席如此魚龍混雜的婚宴,這足以見憐昕王爺所蒙受的皇寵。
  擠在眾兄弟中間,身著正規華麗的皇家禮服的天耀漸漸的感覺到了悶熱,身上繁重的服飾似乎越來越沉重,壓得他喘不過氣。
  他悄悄的扯鬆了將脖子圍得嚴嚴實實的領子,難耐的將袖子甩來甩去,希望能帶來一點清涼的風。
  「喂,別動!」眼看弟弟又開始沒規矩,坐在他身旁的天烈頓時有些慌了,趕忙拉住天耀的手,順手為他再拉緊領子:「父皇在旁邊呢!」
  「哥……」天耀悄悄瞥了皇帝一眼,發現他並沒有注意到這邊,不由鬆了一口氣:「可是我很熱啊!」
  「我也很熱!」天烈順手也想扯領子,卻又及時頓住了手指,鬱悶地翻翻白眼:「熱就熱吧,現在先忍忍。」
  「哎……」天耀仰臉看看窗外火辣辣的太陽,不由撇撇嘴:「為什麼偏偏挑午時?」
  「這是吉時!」天烈撇他一眼,無可奈何地聳聳肩。
  「哦…」天耀鼓起腮幫子:「那九哥怎麼還沒到?」
  「剛才奴才傳話來了,那傢伙身體不適,今天就不來了。」
  「啊~!九哥耍詐!」天耀仰頭倒在椅背上,臉上露出不滿的神色:「早知道我也這樣說了…可是我又想看看五哥娶新娘,啊!好矛盾!」
  楞楞的看著天耀懊惱的揉亂了原本梳得整整齊齊的長髮,天烈疑惑的問:「為何你知道他是騙人的?」
  「因為他是九哥啊!」天耀理所當然的回答。
  「……」天烈目瞪口呆。
  「哎呀!熱死了!」天耀煩躁的在椅子上滾來滾去,很快的就驚動了皇帝。
  「小十二,你在幹什麼?」虎臻帝的心情顯然不錯,臉上是難得的和顏悅色。
  「父皇!太熱了,我去外面衝衝涼水?」天耀眨巴著眼睛,露出期待的神色。
  「嗯……」皇帝想了想,還是點點頭:「去吧,不過喜宴時必須出席!」
  「是!謝謝父皇!」天耀喜出望外,朝皇帝打了個輯,一蹦一跳的跑出了門。
  ……
  天遙靜靜的站在一旁,看著紅娘給蒙著喜帕的新娘詳細的講解各種禮儀和步驟。豔紅的新郎服給他略顯蒼白的臉染上幾分血色,更顯得絕美的五官宛如石雕玉砌一般,完美得似從畫中翩然而出的仙人。那些旁觀的女眷直勾勾的盯著他,痴迷得彷彿被勾走了魂魄。對那可以與這嫡仙似的少年郎共結連理的新娘,更是又羨又妒。
  幾個奴才悄悄走到天遙的身旁,恭敬的行了個禮:「王爺,東西全都準備好了,午時已到,可以隨時拜堂。」
  「知道了。」天遙點點頭:「下去吧。」
  「是。」奴才們恭敬的鞠躬,轉身準備離開。
  「等等。」天遙忽然叫住他們:「戰南王來了嗎?」
  「戰南王爺今天不來了。」
  「……。」天遙微微蹙眉,修長的手指無意識的輕撫著纏繞著的發帶:「為什麼?」
  「是因為……」其中一個奴才剛要開口解釋,院子中卻忽然想起一陣騷亂,打斷了他。
  「怎麼回事?」正細細清點賀禮的管家注意到了院中不尋常的動靜。
  「似乎是有人將鞭炮扔到院中,驚到了那些百姓。」出去打探消息的奴才躬身稟告。
  「誰敢這麼大膽?到這裡來鬧事?」管家臉色一沉。
  「小……小人不知!」奴才們臉色慘白如紙,萬一驚擾了聖上,可是滅門的罪!
  眼看著簾後的皇上也注意到了這陣騷亂,管家不由心裡一驚,高聲朝院中喝道:「是何人如此大膽!來王府作亂?」
  話剛說完,一道豔紅的身影便從那高高的牆上輕飄飄的滑落,淩厲的目光透過那層層紗巾射出來,管家心一抖,頓覺一股寒氣從腳底直竄上來,心裡便有幾分恐懼。
  「你…你是何人?來此…做…做甚?」
  來人冷冷一笑,刻意拔尖的嗓音尖銳得刺耳:「搶親!」
  驚得瞪大眼睛的管家,細細打量了一番來人,雖說身形挺拔,但前凸後翹身形也算曼妙,心知是位女子,況且光看那絕頂的輕功和淩厲的氣勢,應該不是尋常人,不由心裡一抖,小心翼翼的賠上笑臉:「姑…姑娘,您別說笑了……還是進來喝杯喜酒吧!」
  來人冷哼一聲,身形一縱,轉瞬便進了屋。
  便裝為奴才的御前侍衛急忙沖上,圍在紗簾前,牢牢護住虎臻帝。警惕的目光死死的盯著似乎來者不善的『客人』。
  卻不想那個神秘女子卻一眼也沒看皇帝,徑直走到天遙的身旁,不屑的斜眼看著屋內慌張無措的客人們。
  「我不喝喜酒,我只要新郎。」
  一句話掀起千層浪,客人們都瞪圓了眼睛,院中的百姓也顧不得害怕了,目光齊齊的盯著屋內,好奇的豎起了耳朵。嘿嘿!有內幕!這下子有出去炫耀的話題資本了!
  天下怎麼會有這般…這般大膽放蕩的女子?!管家氣得渾身直哆嗦,狠狠的瞪著眼,張張嘴,那句『你不知廉恥!』卻無論如何也吐不出來,在那鷹般銳利的目光中吞回肚子。
  「你為何要和我搶?」站在一旁的新娘終於有些沉不住氣了,忽然開口了,黃鶯般細柔溫婉的嗓音輕顫著,其中的弱不禁風足以引起所有男人的保護欲。
  「哧!」來人不屑的冷哼一聲,毫不客氣的伸手挽住天遙的手臂:「我就是要搶,你能奈我何?」
  「你……」新娘弱柳扶風般纖細的身子頓時一抖,似乎隨時都要暈倒。
  天遙一直靜靜的站立著,偏頭認真的凝視著身旁和他差不多高度的『女子』,霧氣朦朧的眸中似乎沒有什麼情緒,但微光蕩漾中,卻流轉著隱隱的欣喜。
  
搶親(下)
  就在這時,一直沉寂的簾後忽然就響起了一聲帶著嘲諷的冷笑:
  「呵,想來是五弟的魅力太大,人家都搶親搶到府上來了!」
  接著,便是紙扇有規律的一展一收的聲音,啪嗒啪嗒,似乎是漫不經心的,卻任誰都能聽出其中的不悅。
  「今日是五弟的大婚,你這般闖進來,對一個姑娘家來說,恐怕是不合禮數的罷?」
  隨之響起的,是一個沉穩醇厚的男聲,稍稍壓低嗓音,更顯出話語中的書卷氣十足。
  來人卻也不怕,目光流轉間,帶著理直氣壯的淩厲。
  這眼神,狂妄暴虐,竟屬於一個女兒家,當真讓人咋舌。
  「今日我已經闖進來了,就算不搶,恐怕也不會被輕饒吧?」
  話雖是反問,卻帶著毫不客氣的諷刺,明顯是篤定了這事的可能性。
  「你……」最早發難的簾後人顯然料不到來人的咄咄逼人,不由啞口無言。
  「好一個女中豪傑!」一個清脆的歡呼也從簾後響起,嗓音動聽細柔,顯然是位公主。
  這是…七姐?!聽到這聲音,這語氣,神秘來客的嘴角不由抽搐了一下。
  「喂,我的小乖祖孫,這個女子是哪個公主?還真是豪氣!」那個神秘蒙面人忽然不吭聲了,但細細觀察,會發現面紗下的薄唇正輕輕的一開一合,似乎在自言自語。
  「你別亂叫!」皺皺眉,蒙面人似乎在自說自答:「她是我的同胞皇姐,七公主天嵐。」
  如果有人聽到,一定會目瞪口呆,一個身體怎麼能彷彿兩個人一般對話呢?
  然而,這具身體,卻的確受兩個靈魂的控制。一個是千年前的白虎國祖先天逸,另一個,正是當今的九皇子,東征西討的戰南王爺天堯!
  前兒個的一番搶親宣言,自然都出自天堯之口,這可苦了天逸,努力的瞪圓了左眼配合著右眼的淩厲目光,直瞪得眼角抽搐,眼眶痠疼。
  「什麼時候輪到我說話?」蒙面人,哦,應該是天逸,嘀嘀咕咕的嘟囔。
  「慢慢等著。」天堯一撇眼,冷冷的道。
  一句話梗得天逸啞口無言,直得氣得直瞪眼睛。
  就在天堯『自言自語』之時,簾後又有人發話了。
  「喂,來搶親還蒙個面幹什麼?揭開給爺看看!」
  這直衝衝的嗓音,一聽就知道是某個大腦缺根筋的笨蛋。
  天堯冷眼看著,不屑的輕哧一聲:「等著你們貼出皇榜到處追殺我嗎?」
  「你!」簾後那人暴跳如雷,掙紮著想要跳出來,卻被身旁幾人牢牢扣住了。
  「你揭開便是,追殺你也沒有什麼用。」又一個簾後人不耐沉寂,優雅迷人的嗓音柔柔的響起:「只要……五弟不介意就好了。」
  話說罷,那位公主眼波流轉,掩口輕笑,戲謔的目光在天遙身上打轉轉。
  「朕許諾,不放榜追捕。」簾後一道威嚴的聲音終於響起,連皇帝也有了一點好奇心想看看這個膽大到恐怖的女子是如何模樣。
  「我……」這種臉擺出來太恐怖了,天堯開口剛想拒絕,卻被天逸搶過了話:「揭就揭吧!各位別見怪才好。」
  說罷,左手一揚,修長的手指靈巧的在面紗上飛舞,很快便將那輕飄飄的布料解下。
  面上一涼,天逸嘴角染上戲謔的笑意,眼影厚重的左眼狡黠的眯起,又悄悄的掐了右手一下,天堯吃痛悶哼一聲,不甘不願的將右眼也配合的眯起來。
  所有人都倒抽了一口氣。
  那張臉著實恐怖,厚厚的白粉刷得臉色慘白,臉部表情變換間,似乎有粉末簌簌落下,偏偏臉頰處又塗成極其豔麗的紅,眼影上鉤,但那原本魅人的眸卻硬生生被眼角幾顆大痣破壞了美感,尖尖的下巴有著弧度優美的輪廓,然而那一顆長著毛的大黑痣卻愈發顯眼,俗不可耐到讓人難以忍受的地步。
  禁不住倒抽一口冷氣,所有人都感覺胃裡在翻江倒海,張張口卻什麼也說不出來,一時間竟鴉雀無聲。
  新娘子雖說是吃驚不小,但看起來心情卻異常的好,微微揚著小巧的下巴,不屑的看著那個『醜女人』。
  簾後的人似乎也都張口結舌,沉寂一片。
  靜默半晌
  「你……你這妖婦長這德行也敢來搶親??」管家顫抖著手指,怒得吹鬍子瞪眼睛,原本看那姑娘的身材極是曼妙,卻沒料到竟是這般醜不堪言,如果早知如此,他早就親自揮著掃把上陣,拼出老命維護美王爺的聲譽了!
  失算啊,失算!他垂胸頓足,後悔不迭。
  天遙聞言輕蹙起眉頭,抬眼看向臉色氣得鐵青的管家,一向柔和的目光驀的淩厲,眉宇間顯然透著不悅。
  老管家注意到這目光,回頭一看,不由呆若木雞。
  憐昕王爺的臉上無論何時總是掛著雲淡風輕的微笑,柔和的宛如春風拂面。他做了這管家許多年了,是天遙生母梁後娘家的人,常常隨著老夫人進宮陪伴梁後,順便也照料一下小皇子,如今賜了府又被派來做管家,可以說是自小看著王爺長大的人了,但從來也沒見過王爺這般表情。記憶裡,還是很小很小的孩子時,天遙就一直微微笑著,似乎對什麼也不在意,就算是當年…那般…也沒見笑容從他臉上褪去過。
  為何現在,那個總是笑著的王爺,卻學會了其他的表情,況且,還是為了這麼一個醜得讓人難以忍受的惡婆娘?
  管家雖有千言萬語要問,然而卻還是識相的住了口,心虛的低下頭,退到一旁。
  但他之前說的那番話,卻是收不回來了。原本呆住的眾人,如同掀了浪般,爭先恐後的叫囂起來。
  「這種噁心的女人竟也想來搶親?!」
  「瘋了吧?」
  ……
  句句咄咄逼人,字字不堪入耳。
  簾後沒有動靜,似乎是在冷眼旁觀,隔岸觀火。
  「我長成這樣,礙著你們什麼了?」天逸在天堯爆發之前搶先笑道:「只要王爺喜歡便成了,不是嗎?」
  一邊說著,那纖長的手柔弱無骨的纏繞上天遙的手臂,牢牢的抱住,整個人幾乎貼到他身上。
  天遙深深的凝視著他,霧氣索繞的眼眸似乎帶著淡淡的疑惑,但嘴角卻不自覺的微微翹起,勾起一道溫柔的笑弧。
  「你……王爺怎麼會看上你?」新娘氣得纖細的身子顫抖起來。
  「這可說不準。」天堯也起了興致,搶過天逸的話頭:「五…唔…王爺眼裡,我可不醜。」
  不知為何,見到這種女人,他就心生厭惡,況且現在眼前這個女人還將成為憐昕王妃。心下不悅,一向不擅長油嘴滑舌的天堯也破天荒的開始用言語挑釁。
  「遙兒,你說呢?」簾後的聖上終於開了金口,卻是問天遙的意見:「你覺得她美嗎?」
  眾人相視啞然,這皇帝難道沒有看清這女子的長相麼?竟會問出這種問題?
  這答案自然是不言而喻。
  奴才們都可以想像到這女子即將遭到的拒絕與尷尬。
  天堯心底一驚,右手悄悄的捏緊了衣角,心底深處忽然一種沒來由的緊張便迅速冒了出來,蔓延到全身。
  全場忽然詭異的安靜下來。
  「這還用問麼?自然……」簾後扇子一合,太子漫不經心的開口,卻驀然被打斷了。
  「回父皇。」天遙溫柔的伸手環住身旁人的肩膀,低頭認真的凝視著『她』,微微彎起嘴角,柔和的嗓音如流水般靜靜的流淌,帶著繞樑三日的餘韻。
  「我此生非他莫娶。」
  
最深層的記憶
  寂靜,沉默,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呆若木雞。
  狐疑,詫異,不可思議……
  各種複雜的目光在兩人的身上直打轉轉。
  『啪』的一聲,似乎是扇子骨被折斷的清脆聲響,打破了殿上的沉寂,殿上頓時譁然,接連炸響了一片驚呼,喧譁,吼叫,嘈雜聲直衝屋頂。
  皇帝皺起眉頭,威嚴的從鼻腔中發出一聲冷哼。
  聲音不大,但卻足夠有威嚇力,眾人心裡一驚,陸續的閉緊了嘴。
  顯然對眾人的反應很是滿意,皇帝微微頷首,沉靜的目光轉向天遙。
  「你為何要她?朕給你選的媳婦不好嗎?」
  新娘這才似乎從震驚中反應過來,身形一顫,頓時搖搖欲墜。一旁同樣是呆楞楞的紅娘下意識伸手的扶緊了她。
  天遙靜靜的看著簾後的皇帝,微微的笑著:「父皇,您心裡明白的,我……」
  那澄澈清朗的嗓音宛如清風拂過,靜靜流淌在殿上的每一個角落,如同飄渺塵空的天籟瓊空,攪碎一地的微光蕩漾。卻也悄無痕跡的,勾起了曾經的記憶。
  桌上的燭火跳躍著,豔麗的熱量,就像那一晚被熏得嫣紅的夜空。
  「不要說!」
  虎臻帝驀的一掌打在椅子扶手上,硬生生打斷了他的話,精美雕花的松木應聲而斷,巨大的聲響將所有人都嚇了一跳,驚疑的目光投向那個難得失態的聖上。簾後一陣慌亂的動靜,皇子公主們忙不迭的擁上去,端上茶水,恭敬而擔憂的輕撫著那因激動而微微顫抖的背脊,皇帝忽然重重的嘆了一口氣,頹然的仰面靠在椅子上,似乎在那一瞬間,已過了十幾個年華。
  「罷了,罷了,朕允了。」
  「謝父皇恩典。」天遙伸手牽著天堯的手,朝皇帝深深的鞠了一躬,轉身就走。
  天堯傻傻的盯著天遙,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遙兒,既然你不喜歡良欣,朕再幫你選一個罷?」簾後的皇帝已經平穩了情緒,恢復了慣有的威嚴。
  客人們都疑惑的看向皇帝,剛才憐昕王爺不是都說此生非那人莫娶,這皇帝也允了,為何又說這般話?
  天遙的腳步頓了頓,沒有回頭:
  「父皇,這娶王妃,我是做不了主的。」
  皇帝淡淡道:「…既然這樣,朕再擇吉日,選一個晚上的吉時,把這婚事辦了罷?還是良欣,若何?」
  眾人相視啞然,果然皇家的人就是不一樣,這對父子說什麼啞謎?聽得人二丈摸不清頭腦。
  然而那些皇子公主們,只有幾個年長的,似懂非懂,若有所思。其餘大部分也是一臉的疑惑。
  「是,謝父皇。」天遙垂下眼簾,宛如羽扇般纖長的眼睫柔和的半遮著那霧濛濛的眸,讓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緒。轉身朝皇帝行了個禮,緩緩的走出大殿。
  天堯臉色顯然不悅,剛踏出殿門,便抓緊了天遙的手,大步往前走,橫衝直撞的穿過院中密集的人群。那些百姓一看到那張恐怖的臉,便退避三舍,倒是讓出一條道來。
  一口氣走到外院,天堯才陰沉著臉放開手,徑直走到那荷花池邊,坐下。
  鷹戾的目光直直瞪著天遙,一聲不吭。
  天遙莞爾一笑,走到天堯的身旁,蹲下,含著笑意的霧眸靜靜的凝視著他的眼。
  「九弟,怎麼了?」
  天堯一怔,接著臉色急變。
  「五…五哥,你什麼時候知道我……?」
  「你一來,我就知道了。」天遙淺淺彎起嘴角,細碎的陽光輕巧的跳躍在他的發間。
  「為什麼?」天堯皺起眉頭,正待追問,忽然又想起另一個更重要的話題。
  「既然你已經被我搶了親了,為何還要答應改日再成親?難道你真想娶那良欣不成?」
  一想到這裡,天堯的心底似乎打翻了什麼,酸澀的味道在胃裡直翻騰。
  「雖是我的王妃,但並不是我娶。」天遙微微笑著:「明白嗎?」
  「一點也不明白!」天堯瞪著眼,額角青筋直冒:「你剛才和父皇打什麼啞謎?」
  該死的!五哥竟然有事情瞞著他!
  心底有火兇猛的竄上來,點燃了眸中的怒焰。
  「你果真忘了麼?」天遙霧濛濛的眼眸染上淡淡的哀傷。
  「我……我……」
  腦海深處有什麼東西忽然叫囂起來,心底開始隱隱作痛。
  難道是他忘記了什麼嗎?
  一種無力感忽然從心底蔓延開來,彷彿有一把利刃,硬生生的剖開最深層的記憶,溫暖粘稠的液體湧出來,滿嘴的苦澀。
  到底是怎麼回事?他到底忘記了什麼?該死的!為什麼他什麼也想不起來?那種疼痛是什麼?
  血液彷彿從腦中逐漸被抽幹,心臟似乎停滯下來,周身的脈絡宛如被冰封住了一般,寒冷徹骨。耳際開始無意義的轟鳴,眼前白茫茫的一片,所有的東西,似乎一剎那間全部消失,只剩下眼前那深潭一般看不真切的霧眸,還有那柔和的彷彿春風般脈脈的目光。
  那樣的目光,似乎在很久很久以前,就深深的烙在記憶的最深處,一直存在著。
  似乎,比五年前,第一次見到天遙時,更早,更早的時候……
  天堯直楞楞的瞪著眼,猛的想站起來,卻腳底一滑。
  嘩啦!濺起在陽光下金燦燦的水花。
  冰涼的水漫過臉,之前的慌亂忽然就奇異的被抹平了,天堯頓時冷靜下來。
  掙紮著坐起身,發現那清澈的池水僅到胸前,不由抹了一把臉,長長的吐了一口氣。
  扭頭一看,天遙正站在他的面前,霧氣索繞的眼眸凝著淺淺的笑意。
  紅袍青絲,溫雅如玉,陽光靜靜的灑在他的身上,宛如攪亂一汪瓊華碎玉,飄渺若仙。
  「你在這裡等著,我去幫你拿件衣服。」
  天堯看著天遙飄然遠去的身影,不由微微翹起嘴角,雖然不知剛才是怎麼回事,但現在五哥的眼裡一點也看不出剛才哀傷的痕跡了,這樣就好了。
  不過到底是什麼事呢?天堯捧起一把水淅瀝嘩啦的洗臉,暗暗想著,一定要找個時間去查一查。
  
池畔遇耀
  撲通!
  不遠處有小小的水花濺起,在平靜的池面上打出一圈圈的漣綺。
  有人?!
  天堯心裡一驚,努力的蜷身埋進水中,僅露出一對眼,警惕的眯起。
  頭上早已淩亂的長髮不聽話的散亂下來,有幾縷白黑交雜的髮絲調皮地在眼前垂著,隨風晃來晃去。
  白黑交雜?!天堯急急捏過一縷湊到眼前一看,頓時眼前一陣眩暈,原來這臨時染黑的頭髮竟然遇水即變,剛才掉進水裡的那一刻,那種染料就幾乎掉了一半了,現在自己的頭應該是慘不忍睹了罷?這個天逸,找個染料也拿什麼冒牌貨,這麼容易就褪色!剛想怒駡幾句,卻發現那傢伙一看時機不對,早已放棄了控制權,縮到某個角落去了。
  努力轉動眼珠看看周圍,臉上厚重的粉末以及胭脂都已經洗得一乾二淨,但周身都飄起一層又紅又白的油膩色澤,這池水…大概是要重新再整修了吧?
  天堯緊緊的閉上嘴,這種水粉,也不知有沒有毒的?如果不慎喝下一點,恐怕肚子不疼上三天三夜還算輕的。
  撲通!
  又一個什麼東西掉進身旁的池子裡,水花四濺。
  到底是什麼人啊?天堯登時火冒三丈,卻不能起身,只得努力的轉動眼珠左右看看。
  一抹淺黃色闖入視線,就在離他不遠的地方,一個小小的身影正蹲在那裡,樂呵呵的往池中丟著石子。
  在陽光下,那小孩的臉亮得耀眼,眯起眼也看不清長什麼樣。
  天堯皺起眉頭,這樣頑皮的小鬼,要嚇一嚇才好。想及此,他舒展著蹲得酸麻的腿,輕鬆勾起池底的石子,運轉全身的真氣,集中在右腳上,驀的踢出一腳。
  那手掌大小的石子嘩啦刺破水面,奇蹟般的騰空而起,直直朝那小孩飛去。
  砰的將小孩身後的牆打出一個很大的洞。
  那小孩被嚇了一跳,猛的跳起來,探究的目光直直朝池子看去,這才發現池面上竟凸出一個不明物體,好奇心頓起,歪頭想了想,興高采烈一蹦一跳的朝這裡跑過來。
  怎麼過來了?天堯皺起眉頭,偏頭面向身後的荷花池,只給那小孩留一個亂髮覆蓋著的側臉。
  「你是誰?」那小孩蹲在池邊,努力伸手,卻夠不到已經挪動到池中心的天堯,不由失望的噘起小嘴。
  這麼熟悉的聲音?!天堯渾身一顫,懷著僥倖的轉動眼睛,用餘光瞄過去。
  濃眉虎目,嘴角大大咧著,露出燦爛的笑容。
  天耀?!
  額頭滑下幾道黑線,天堯忽然覺得,今天的運氣,真是背到家了!偏偏遇到認識的人,況且這認識的人,又是他向來最疼愛的弟弟,想滅口卻是萬萬不可能的。
  還是置之不理,裝傻充楞的好!
  打定主意,天堯板著臉,收回目光,直楞楞的呆著。像個被擺放在池中的木偶人。
  「你怎麼不說話啊?」天耀不滿的鼓起腮幫子,黑溜溜的眼珠一轉,幾步跳到天堯正對的方向,探頭看去,卻發現被大片的荷葉擋住了視線,頓時失望的撓著後腦勺,想想看還有沒有其他法子。
  烈陽火辣辣的灼烤著地面,呆立在水中的天堯一方面有冰涼的池水做伴,一方面他練的本就是寒系的內功心法,倒是閒適的站著,周身冰涼,毫無炎熱的感覺。
  而岸上的天耀卻是蹲不住了,他本就是好動的人,這樣蹲在這裡僵持著早就讓他不耐煩了,再加上天氣炎熱,衣服偏偏又是厚重,頓時又熱又急,渾身汗如雨下。
  「你到底是什麼啊?」立起來,在地面上煩躁的蹦來跳去,天耀還是壓抑不住好奇心,繼續問道。
  天堯翻個白眼,不予理睬。
  「唔…」天耀背著手在岸上踱來踱去,猶豫半晌,還是一臉肉痛的說:「如果你告訴我,我就把珍藏多年的點心都送給你?好不好?」
  天堯嘴角一抽,天耀平日最喜歡幹的,就是將喜歡吃的點心放在罐子裡藏在床底下,一放一存就是幾年之久,興高采烈的捧出來的時候,卻發現全都早已變得酸澀,發霉。儘管每次都要哭上幾天,但還是不吸取教訓,樂此不疲的在床下塞上一個又一個的玉罐子。
  現在用這種發黴的糕點來作條件,誰有可能答應?
  天耀苦惱的皺起眉頭,在岸上直跺腳:「你難道是水妖嗎?鯉魚精?鯽魚精?」
  天堯抽搐著嘴角,還是沒有反應。
  敏銳的聽覺卻迅速捕捉到遠處雜亂的腳步聲在接近。
  不是天遙!而是很多人……
  天堯鬱悶的垂下眼,決定死頂著,就是不開口,先撐一段再說。
  就在這時,另一個方向又傳來輕不可聞的腳步聲,應該是天遙沒錯了。
  天堯瞪著眼睛,死死盯著天遙前來的方向。
  快點,再快點!
  算了!給天耀看總比讓其他人發現的好!雖說平日頑皮點,但在關鍵時候,天耀這小子還是會守口如瓶的!
  想及此,嘩啦一聲,在水花四濺中,天堯直直的站起來。
  天耀被這一變故嚇傻了眼,下意識抬眼再一看天堯的臉,登時呆若木雞。
  尷尬的咧咧嘴角,天堯伸吸一口氣,身形一縱,宛如一隻飛鷹一般騰空而起,眨眼便消失在遠處。
  那身影剛出了視線,一幫子人便談笑風聲的從裡屋走出來。
  「十二弟,你剛才可錯過了一場好戲!」太子天傲把玩著手中的扇子,漫不經心的招呼著。
  「好戲……?」天耀還是呆楞楞的,下意識的反問。
  「依我看來,這般不合禮數的女子,還是太驚世駭俗了。」天廉還是有條有理的附和,話語中依舊帶著書卷氣的斯文。
  「沒有這種女子,我們怎麼看熱鬧呢?」天烈大大的咧開嘴,顯然對今日的好戲很是滿意。
  「婚宴結束了嗎?」天耀這才反應過來。
  「婚宴嘛,根本就沒開始。」難得出次門的十三皇子天修興奮得小臉紅撲撲的:「因為有個姐姐來搶親。」
  「搶親??」天耀瞪大了眼,來了興趣:「真的嗎?」
  「難道還騙你不成?」天烈伸手就摟過天耀的脖子,揉亂了他整整齊齊的長髮。
  努力掙紮著跳出來,天耀左右看看,忽然問道:「那父皇和皇姐們呢?」
  「都在後院等著你們一同回宮。」天鳴一向陰沉嚴肅的臉也似乎帶著一抹意猶未盡,一向煩悶的皇家生活,的確是需要一點調劑。
  「那你們呢?」天耀天修齊齊不滿的問道,天離膽怯的站在一旁,低著頭不說話。
  「我們嘛~?」幾人相視一眼,露出些許神秘的笑。
  天傲刷的展開扇子,悠閒的晃動:「自然是去有趣的地方。」
  「什麼有趣的地方?」天耀眨著眼,一臉的好奇。
  「下午嘛,我們要去林外打獵,」天烈嘿嘿的笑:「然後晚上嘛,小傢伙,你還是不知道的好。」
  天廉的臉燥得通紅,結結巴巴的開口:「這晚上…還是不要去了罷?這與禮不合,父皇怪罪下來…可……」
  「慌什麼?你總是這麼古板。」天傲倨傲的揚起下巴,不滿的看了這個哥哥一眼:「有什麼事,有我給你頂著,怕什麼?」
  「莫不是家裡的那位……?」一個似乎是官宦子弟的華服少年擠眉弄眼的開口:「所以不敢去啊?」
  眾人哄然而笑。
  天廉漲紅了臉,終究是沒再開口。
  「走吧。」天鳴深沉的眼看了一眼太子,淡淡道。
  「對,走,走!」
  幾個皇子和幾個陪同的華服青年嘻嘻哈哈的應和著,浩浩蕩蕩的結隊遠去。
  只留下幾個小鬼頭呆楞著眼,羨慕的瞪著他們的背影。
  
有什麼秘密?
  天堯足下輕輕點地,眨眼間人又輕飄飄的飛出幾米遠,幾個輕縱便落在天遙的面前。
  天遙倒是沒有顯出驚嚇的樣子,依舊是柔和的微笑,遞過衣服後,便順手展開幹毛巾仔細擦乾天堯濕嗒嗒的長髮。
  向來不喜與人有過多碰觸的天堯下意識的想偏頭,頓了一下,最終卻還是沒有動,抿緊唇,自顧自的脫下濕透了的外衣,換上月白色的長衫。
  扭頭一看,卻發現那雪白的毛巾上已經沾染上點點顯眼的墨漬,在那一塵不染的面上,黑晃晃的猶為惹眼。再看看天遙,卻發現他似乎並沒有注意到一般,仍舊仔細的將頭髮一撮一撮擦乾,認真的將淩亂的髮絲撫順,霧濛濛的眼眸中凝著淡淡的溫柔。
  「五哥。」天堯不自在的僵著脖子:「那毛巾都擦髒了,一會兒讓它自然乾就成。」
  天遙微微蹙起眉,停下手中的動作,細細凝視手中的濕巾半晌,眸中染上點點疑惑。
  天堯驀然察覺到有些不對勁,轉身看向那朦朧不真切的霧眸:「五哥,你…?」
  還沒等他話說完,天遙神色微微一動,下意識的後退兩步,目光悄然移開:「差不多了,待風自然吹乾便成。」
  五哥果然有事瞞著他?!天堯眉頭一挑,怒焰驀的從心底竄起:「五哥,你是不是有事……」
  他的話又一次被打斷了,老管家氣喘吁吁的衝過來,急急叫道:「王爺,新娘那邊我們安撫不住了,她一直哭,怎麼也勸不住,看來得您過去看看了。」
  天遙淡淡看了一眼管家,微微彎起嘴角,含笑的目光轉向一旁陰沉著臉的天堯。
  管家似乎這才發現一旁瞪著眼,表情猙獰,似乎要將他生吞了的戰南王爺,不由腿一軟,踉蹌退後兩步,慘白了一張老臉:「奴才……見過戰南王爺,王爺金安!」
  這王爺可是出了名的暴虐,今日犯在他手裡,想來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金什麼安?!」天堯一腳踹翻那個哆哆嗦嗦的老東西,咬牙切齒的瞪他半晌,冷哼一聲,憤然甩袖而去。
  管家苦著臉從地上爬起來,呻吟著揉著腰。
  天遙怔怔的凝視著天堯離去的背影半晌,輕輕嘆了一口氣:「管家,你來得倒也及時。」
  管家痛得齜牙咧嘴,老臉皺成一團,像個發了黴的包子:「王爺,您這樣瞞下去也不是辦法,他終究是會知道的。」
  天遙若有所思的垂下眼簾,默然不語。
  晴朗的天空,只剩下晃得耀眼的烈日,熊熊燃燒。
  『天逸,出來。』天堯陰沉著臉,冷冰冰的拋出一句。
  沉默半晌,直到他額頭上的青筋又冒出一條,表情愈見猙獰,馬上就要爆發之際,天逸才懶洋洋的開口:『我是不會告訴你的。』
  話語中的篤定簡直讓天堯氣得要爆炸,惡狠狠的目光更加淩厲,路人驚恐的低下頭,退避三舍。
  『你怎麼知道我要問什麼?』
  『既然天遙不想說,你硬要知道幹什麼?』天逸牛頭不對馬嘴的回答。
  『你……!』心裡明白這傢伙肯定知道什麼,天堯努力壓抑著要爆發的怒氣,不緊不慢的踱著步子往前走:『如果我非要知道呢?』
  『不能說。』天逸理直氣壯。
  『那我只問,我是不是忘過什麼?』天堯放緩了語氣。
  『……是。』天逸猶豫了一下,還是回答。
  『為何?』天堯在天逸要拒絕回答之前,急急補充一句:『這是關於我自己的事,我有權知曉。』
  『……』天逸沉默良久,才道:『你的暴虐是由於上輩子被惡魂同化糾纏才存留下來的殺氣,這你知道吧?』
  『那又如何?』天堯皺起眉。
  『而這同化需要的可是很久的時間。』天逸一字一句的認真回答:『在同化完成前,你魂魄不全,靈智未開,而形成了正常的魂魄整體後,有了意識,自然不記得之前的事。』
  『靈智未開,難道是……指?』天堯一臉驚愕。
  『就是白痴啦!』天逸無奈的解釋:『你靈智未開,自然智力比動物還不如,呆呆傻傻,也不會思考啦!只剩下本能。』
  『豈有此理!』天堯眼前一黑,氣得渾身顫抖,猛得一掌揮出,強大的氣勁隔空將堅硬的石牆炸得粉碎:『為何我從來就不知道?』
  『誰敢告訴你啊?』天逸語氣中滿是無奈:『還不被你一掌拍得碎屍萬段?』
  『你說得有理。』胸前清涼的感覺蔓延到四肢,平息了心中的怒氣,天堯頓時冷靜下來,淡淡瞄了一眼被嚇得癱軟的路人小販們。
  『是吧?其他的我可不能再告訴你了。』天逸這次真打算死咬著不說出口了。
  『也罷,我自己去查。』天堯看看周圍,發現不知不覺竟已走到另一條街了,週遭有些熟悉的景物,讓他迅速回想起來,這裡似乎離那丞相府不遠。
  不過他現在可沒興致去那湊熱鬧,轉個身,邁開腳步,準備找家酒樓吃頓飯,從早上起似乎就在忙活,也沒吃上什麼,現在倒真覺得有點餓了。
  「咦?是你?暴…咳…戰南王爺!」身旁忽然響起一道驚呼,聽這聲音似乎還有些熟悉。天堯挑起眉,回頭一看,竟是不久前才見到過的良……什麼來著?
  「有什麼事?」他似乎和這丫頭一點也不熟吧?天堯挑起眉,冷冷看她一眼。
  「你忘了我嗎?我是良姚月啊!」良姚月急急解釋,手舞足蹈。
  「那又如何?」天堯皺起眉,除了天耀外,他很難忍受聒噪的人,見她如此,頓時有些不耐煩。
  良姚月狡黠的轉著眼珠,神秘兮兮的壓低嗓音:「看起來你很疑惑,是不是想知道些什麼?」
  「你到底想說什麼?」天堯冷下臉,淩厲的瞪視著她,這樣善於揣測他人心思的丫頭,如果威脅到他,真該早點除掉才是。
  被那鷹般銳利的目光刺得頭皮發麻,良姚月額際冷汗直冒,硬著頭皮扯出一抹笑。
  「我是想說,我可以和你來個交易。」
  「交易?」天堯挑起眉。
  「是的,我可以告訴你我所知道的東西,而你,則也要和我說一些東西。」
  天堯輕蔑的嗤笑:「就你?你能知道什麼?」
  「你可別小看我喔,虎-堯-帝!」良姚月一字一句的開口,聲音不大,卻如同巨雷炸響在耳邊,天堯臉色急急一變,伸手捏住她的手腕,狠狠的收緊:「你到底知道什麼?」
  「痛,輕點。」良姚月臉色痛得發白,看不出那似乎很纖細的手指竟然有這般力道,在她使盡吃奶的力氣,拚命掙紮下卻像鐵鉗一般紋絲不動,似乎要硬生生捏斷自己的手腕:「你到底想不想知道?」
  「哼!」天堯驀的鬆開她的手,狠狠的瞪視著她,淩厲的目光看得她直發毛:「你找個地方!我倒要聽聽你知道些什麼?」
  良姚月揉著烏青的手腕,沮喪的垂下頭。
  看來這次,是討不到什麼好了!
  
望月密談(上)
  望月酒樓
  這家酒樓在白虎國中可以說是數一數二了,它之所以如此聞名,並非是因為美味而有特色的佳餚,而是那優質的服務水準。店內的裝修精緻高雅,雕欄縱橫,微微凸浮的壁畫細緻的分佈在各個角落,屋內燃著熏香,混合著四周的五彩花束飄逸的花香,調和出一種淡淡的芳香,飄渺煙雲索繞,如身處仙境。
  妖嬈的歌舞姬柔媚的腰肢在座位包廂間穿梭,長袖輕揚,輕哼小曲;清秀幹練的跑堂小二,熱情周到,規規矩矩,充分詮釋了不該說的不要說,不該聽的不要聽的黃金規則;未必無比美味但一定賞心悅目的菜餚,在外觀上精雕細酌,下足了工夫,讓觀者心曠神怡,滿意頷首。
  總體上營造出一種上流的品味需求,包廂更是精美絕倫,做足了保密工作,隔音效果可謂一冠。因此總是人滿為患,一些上層階級密談選擇的最佳地點。
  身著華麗綢衣的掌櫃掛著和善的笑容,熱情的迎接著每一個客人。這店已經開了多年了,他也在這裡做了幾十年的掌櫃,從一個小酒店發展成如此規模宏大,他見過形形色色的人。
  然而,今日進來的這個配對,倒真是奇怪的很。
  客觀上來說,兩人都可謂是一等一的俊男美女,當真是賞心悅目。
  那個冷傲俊美的少年郎,一頭飄逸的銀髮,卻沒有滄桑之感,那亮得耀眼的發色反倒有種莫名的疏離和狂傲的氣勢散發出來,讓人不可小瞧。而站在他身旁的卻是一個嬌柔小巧的美人兒,一對水眸忽閃忽閃,流瀉出一抹狡黠,與文靜的外表不符,倒是顯得骨靈精怪。
  奇怪的是兩人的神色,那個銀髮少年美得眩目的臉結著一層厚厚的冰霜,周圍的溫度直刷刷的下降,傲然挑起的眉宇間透出幾許不耐煩的神色,卻有種讓人移不開目光的奇特魅力。那女子小臉沮喪,一副哀怨的小媳婦神色,幽幽的水眸可憐兮兮的眨巴著,活像是受了什麼非人的虐待,梨花帶雨的,讓人好生心疼。
  掌櫃眼珠轉了轉,腦中的資料立馬展開搜索,銀髮的人可不多見,況且這般有個性的也只有……戰南王爺天堯!
  嚇得一個大大的哆嗦,掌櫃連滾帶爬的跑到天堯的面前,努力堆起諂媚的笑容:
  「兩位……客官,小店還留有一個上等包廂,是否需要……?」
  天堯淡淡瞄他一眼,沒有說話。倒是那小美女緩緩開口了:「就帶我們去那吧!」
  「是!是……」掌櫃不敢怠慢的應了聲,拔起腳步,屁顛屁顛的在前面親自帶路,肥胖的身軀像個肉球一般滾上了樓,恭敬的打開包廂門。
  「隨便上點招牌菜。」天堯這才發話。
  「是……」掌櫃點頭哈腰的關上門,朝堂上吼了聲:「一等包廂,幾道招牌菜,越快越好!」
  吼畢,小心翼翼的擦擦額上的汗,暗暗鬆了一口氣,心裡叫苦:怎會惹上這樣一個煞星?這個王爺的壞脾氣是人人皆知的,要是一個不滿意,整個店都要泡湯,甚至自己的腦袋也不一定保得住!哎……這菜房怎麼還不上菜?當真是急死人了!
  一把抹掉額際汗珠,掌櫃肉球一般的身軀又麻利的滾下樓去,急忙催菜去了。
  包廂內
  「哇,我還是第一次來這地方!」良姚月興奮的跳上鬆軟的椅子,舒服的倚靠著,好奇的看來看去。
  天堯倒是對那些精緻的裝飾視而不見,隨手拉開椅子,坐下。
  「這裡的保密工作似乎是不錯,你可以說了罷?」
  「這麼急?」良姚月瞪大了眼:「當然等上了菜,邊吃邊講咯!」
  「你……!」天堯臉色微微一變,但又迅速鎮定下來,淡淡看她一眼:「那為何你會知道那些事,總可以告訴我吧?」
  「說了你恐怕不信。」良姚月神秘兮兮的壓低嗓音:「其實我來自未來,恩……2050年。」
  天堯神色微微一閃,倒是有些半信半疑,儘管他以前不信鬼神以及這種離奇的事,但經歷了重生,想不信也難:
  「2050?哪個皇帝做了這麼久?」
  「不是啦!我們那時候已經沒有皇帝了。」良姚月搖搖頭:「說了你也聽不懂吧?」
  「那白虎國的皇室難道後繼無人?」
  「咳……白虎國……不,不止是它,之後青龍國合併其餘三國,稱霸大陸了。」
  轟隆一聲雷響炸在頭頂,天堯呆楞半晌,忽然暴喝一聲,猛的一掌將木桌拍得粉碎。
  「混帳!這怎麼可能?」
  良姚月被那巨響驚得臉色一白,蹭蹭後退兩步,正巧聽見包廂門外傳來小二恭敬的叫喚:「客官,菜上來了。」
  「進…進來吧!」
  幾個小二低著頭恭敬的走進來,看到那一地的碎片,不由微微一怔,卻也沒敢多問什麼,麻利的清理碎木,從外頭搬了張桌子換上,按順序將菜餚一一擺上,隨後恭敬的退下,順手關上了門。
  天堯已經鎮定下來,坐回椅子上,陰沉著臉,銳利的目光直直的瞅著幾乎整個人貼到牆上去的良姚月。
  「你繼續說。」
  良姚月猶豫了一下,小心翼翼的挑了個離他最遠的位置坐下,低著頭,用猶帶恐懼的餘光瞄著那個史上有名的暴君。
  「說……說什麼?」她囁嚅著。
  「既然你是未來來的,唔……說點青龍國後來的發展,還有後人對這事的評價?」天堯漫不經心的把玩著雪白的象牙筷。
  「那個……其實青龍國後來也衰落下去了,常年征戰,形成了炎黃部落,文明也衰敗下去,退回原始形態,之後……之後才慢慢形成新的文明。」良姚月膽顫心驚的回答,時不時的抬眼看看。
  「白虎國與玄武國是一個比較明確的男女平等的國家,而與朱雀國的女尊男卑以及青龍國的男尊女卑相比,後人還是比較偏向你們的。」
  
望月密談(下)
  「看來你很精通歷史?」天堯不緊不慢的嚼著菜,微垂著眼,看不出喜怒。
  「還…還好……」良姚月可沒膽再放肆,小心翼翼的撥著碗裡的米飯,一直不敢抬頭。
  「歷史上,對我,咳,還有各國現任君主的評價若何?」
  天堯看似仍舊漫不經心,但那被捏得吱吱響的筷子卻洩露出他心底些微的緊張。
  「唔……虎堯帝暴虐好戰,但辦事雷厲風行,功績不少,不失為一代明君;鳳顏帝傲然聰慧,也是另人稱頌的明君,在民間聲望很高,然而腹背受敵,死在親封的王爺手中,被篡位奪權,自焚在皇殿中;玄鳴帝天性風流,不管政事,整日流連於眾姬妃之間,天下唯靠其嫡親弟弟軒崇王一手撐起,可謂是荒淫之君,敗國也理所當然;龍翱帝懦弱膽怯,年少登基,一直是權臣的傀儡,但沒料到其心機著實深沉,一舉收回權利,鎮壓大臣反叛,並且還統一了四國。」
  良姚月倒是沒想隱瞞,老老實實的全數說出沒,隨手撚起一塊杏花糕放進嘴裡,登時眼睛一亮。
  「你連眾國君的結局都說出來了。」天堯微微上挑的眼危險的眯起:「你就不怕洩露天機?」
  「當然不怕。」良姚月已經開始毫無淑女形象的大口吞嚼桌上配送的糕點,一口一個,看那饞勁幾乎要把舌頭給一起吞掉:「超級好吃!怎麼會…唔……太好吃了!這酒樓雖然菜不怎麼樣,但點心還真是絕了!」
  「為什麼?」看她那樣子,天堯胃口頓消,手中的菜終是無力的扔在碗裡,再不去理睬。
  「聽那閻王說,我前世是政治的犧牲者,歷史的棄兒,所以這輩子我就被允許來這裡,大鬧一番。」她灌了一口茶,笑呵呵的說道:「鑑於天神也認為兩個明君不該如此就丟掉江山,叫我來此,一方面需查清真正敗國的原因,另一方面要儘量改變歷史的軌跡,兩個都完成了我才能去投胎啊!」
  「改變歷史?」天堯在心底嗤笑一聲,這倒是和他的本來目的不謀而合。
  「對啊,我未穿越前,是歷史研究者,專門研究上古時代的先文明,大概會知道一些事情。」良姚月雞啄米似的點頭,眼睛閃閃發亮:「不過呢……你要給我提供…咳,一些皇家內幕,以及…咳,你大哥天廉的全面資料。」
  「大哥?」天堯微微皺眉,努力思索,才勉強找出那個總是維護太子的最忠實的傲黨成員的資訊。那傢伙總是木衲古板,被那些腐朽的舊思想侵蝕已久,雖說知識很淵博,但過分的追求禮儀之道,以及研究毫無實用的詩詞歌賦,向來就是太子忠實的跟班,也不常出頭,長得倒也不賴,然而卻不引人注目,總是最容易被忽略的那個。
  「你要他的資料做什麼?」
  「咳,不瞞你說,自從有一次偶然瞥見他後,就對他一見鍾情,而且……」小丫頭雙手捧心,面泛桃花,做出一副陶醉狀:「他的詩自從被考古家發現後,就一直是我們那個時代最受歡迎的,我也有幸成為了他的詩粉之一~」
  「……我知道了……」天堯莫名其妙的看了她一眼,那種傢伙也有愛慕者?不過不是天遙就好了。
  「不過我要點定金。」
  「你問吧。」良姚月樂得笑眯了眼,嘴角幾乎咧到耳朵邊。
  「歷史上關於我的過去是怎麼記載的?」
  「唔……」懊惱的揉揉額頭,良姚月蹙眉努力思索:「啊!我記起來有學過一段,虎堯帝乃第九子,生性痴傻,三歲踉蹌而行,四歲方能模糊言語,不能識人,帝不喜,置於側宮偏僻之所,因得細心指導,狀況有所好轉,六歲時智商如同稚兒,七歲已如常童,但殺性方起,殺傷宮中數人,後被囚,流放至邊疆殺虐之所,十三時歸,而……」
  話還未說完,便被天堯不耐煩的打斷:「這什麼半古半白的說辭?亂七八糟的,十三歲之後的事情我記得很清楚,就不勞你講述了。」
  「哦……」良姚月失望的垂下頭,繼續吃飯。
  「那因得細心指導……」天堯細細回味剛才她的話,發覺出一點古怪:「你可知道是誰?在宮中這種地方,怎麼可能會有人理睬一個白痴兒。」
  或許是認為他說得有理,良姚月同樣疑惑的蹙起眉頭,是呀,這似乎與常理不合。
  「讓我想想……」
  天堯微微眯起眼,暗暗叫了一聲:『喂,你知道吧?』
  一陣沉寂,就在天堯不耐煩想要再叫一聲的時候,天逸終於懶洋洋的開口裝蒜了:
  『知道什麼?』
  『不要明知故問。』
  『你既然已經找到這個丫頭,就問她唄!找我做什麼?』天逸戲謔的低笑。
  『你早就知道這丫頭的來歷?』天堯犀利的目光盯著手中的筷子,似乎要用目光將它燒出一個洞。
  『當然,我無所不知,只是我不想說。』天逸話語間含著得意。
  『那你既然早就知道會滅國,那又讓我重生做什麼?』天堯頗為不滿的皺起眉:『就算這國家振興了,也是給花工夫給青龍做嫁衣。』
  『呵~你難道沒聽到後人評價麼?』天逸醇厚的嗓音緩緩的在耳邊低語道:『一代明君…虎堯帝……』
  『不過一個名分而已。』天堯滿不在乎的搖頭:『這我還不放在心上。』
  話尾方落,對面的良姚月已經恍然大悟的叫起來:「是太子喔!」
  「什麼?」天堯懷疑自己剛才沒聽清,揉揉耳朵問道:「你剛才說什麼太子?」
  「那細心指導白痴兒的,是太子啊!」良姚月不滿的翻了個白眼。
  「胡說八道。」天堯嘲諷的勾起嘴角,那個傢伙從小就是那副德行,不去帶頭戲耍白痴兒就不錯了,還會指導?恐怕是關在房裡,用鞭子棍棒來教導罷?
  「我沒有胡說啦!」良姚月憤憤的將頭搖成撥浪鼓,用力擺擺手:「史書上是這樣說的,當時住在東宮的太子深受皇帝的寵愛,一出生便被冠上頭銜,但卻偏偏與一個白痴兒甚為要好,每日細心指導,這還是我們史學上的一大奇聞呢!」
  「一出生便被冠上頭銜?」天堯狐疑的挑起眉:「你確定你真的懂歷史?」
  「怎麼?」
  「連我常年在外征戰,都知道當今太子天傲是在前年年底才冊封的。」
  良姚月停住了筷子,怪異的目光盯著天堯看了半晌,才開口:
  「誰說我說的是當今太子天傲?」
  「那你說的是誰?」天堯滿頭霧水。
  「你是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啊?」良姚月水靈靈的眼眸瞪得渾圓:「我還以為你早就知道了。」
  「什麼?」天堯對這種繞來繞去,不到重點的說話方式有些不耐煩了:「你直接說是誰吧!」
  良姚月難以置信的盯著他看了許久,才一臉理所當然的回答:
  「前任太子,便是當今的憐昕王爺天遙啊!」
  什麼????
  
探索真相
  渾渾噩噩的站起身,似乎結過了帳,之後又與良遙月道了別。
  待回過神來的時候,他人已在熱鬧的街道上,天邊早已染上點點紅霞。
  夕陽為那青山勾勒出一道絢爛的金邊,明晃晃的,竟然比正午時更灼燙人的眼球。
  天堯難以忍受的微微眯起眼,左右看看,他不知不覺間竟走到了憐昕王府的大門前。
  不知道五哥在不在裡面……還是已經回宮了?他仰臉看看那紅得耀眼的門牌,上面層層纏繞糾結著同樣豔麗的紅緞子,搖搖晃晃的燈籠被高高的系在木雕欄杆上,隱約的遮住那金黃色的大字————憐昕王府。
  似乎被那若隱若現的字刺傷了眼,天堯只淡淡掃一眼便別開了目光。
  這府,本不該出現在這,而這王爺,本該是太子!
  這其中,似乎隱藏著重重的謎團,而他卻想知道!想知道為何五哥總是心事重重;想知道今天婚宴上五哥與父皇似是而非的言語究竟何意;還想知道為何一個從小便被賜上東宮頭銜,深受皇寵的太子,卻成了剛出生便由於病弱而被送到冰山雪野療養之地,四年前才被接回來的憐昕王爺?!他想知道的東西,很多很多,多到將他向來不習慣思考的腦袋充溢得滿滿的,亂成一團麻,理不清,也算不清楚。
  到底是誰說了謊?是剛才引經據典,款款而談的所謂未來人良姚月?還是在四年前擺大宴,大赦天下迎接從未見面的第五子的父皇以及配合的兄長?如果是良姚月說了謊,可是她卻的確知道未來的事,並且有根有據。況且五哥身上的謎團又該如何解釋?若是父皇欺瞞,那麼他們的意圖是什麼?為何要這麼做呢?
  他只記得,在十三歲時的那個春天,是他與五哥的第一次見面,他站在船下,五哥被簇擁在華麗的船板上,那霧濛濛的目光,似乎是被這暖春捂得濕潤的眼眸,若有若無的穿過人群,似乎飄向了他的方向。目光相對,那眼眸卻不含喜怒,依舊朦朧朦朧的,似乎在認真的凝視著,卻彷彿透過他看向一個,很遙遠,很遙遠的地方。
  只那一眼,那一刻,他向來只有血肉紛飛的記憶裡,第一次深刻的印上了那雙眼,那個飄逸宛如嫡仙的人。
  啪嗒,啪嗒,似乎是什麼東西輕巧的打在額上,然後順著臉頰滑到脖頸,淌過衣襟,最後悄無聲息的落在地面上。
  茫然的目光向上移,映入眼簾的是灰濛濛的天。
  下雨了……
  不斷有冰涼的雨水打在臉上,落在眼裡。身旁急匆匆收攤的小販和歸家的路人,嘈雜的聲音似乎隔得很遠,成為為這點點雨聲配奏的背景。
  周圍剎然的寂靜,靜到腦海中似乎什麼都知道,卻又似乎什麼都沒有。
  清涼的水滴很快便沾濕了一頭雪亮的銀髮,滲透了雪白得纖塵不染的衣,也逐漸撫平那種莫名的悸動。
  雖說對天遙的感情還未理清,但他絕不能允許,也不能接受天遙竟有事欺瞞他!他必須全部弄清楚!而不能像上輩子那般,讓這真相,這秘密,還未被發掘便沉入地底,化作塵埃。
  一直僵直的拳頭驀然舒展開,天堯狠狠的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指縫中透出幾許陰鷙的目光。
  深吸一口氣,他大步邁進府,堅定的腳步彷彿踏向那謎團重重的真相。
  一路走去,倒是看到不少丫鬟奴才一臉慌張的向他行禮。
  天堯隨手抓起一個奴才的衣領,冷冷的壓低嗓音:「你們王爺的寢殿在哪?」
  「戰…戰南王爺??」
  那奴才幾乎嚇破了膽,抖抖嗦嗦的開口:「在……花園盡頭左拐第二個門……」
  「滾吧。」鬆開手,天堯鄙夷的斜了他一眼,甩甩袖子,直直走向那奴才所指的方向。
  這個屋,比想像中的簡樸。
  既沒有華麗的裝潢,也沒有水晶翡翠做的珠簾。
  屋門正對著碧綠的池,那清澈的水面清雅柔美的荷花半開半合,柔和的清香若有若無的充溢著空氣,倒是如夢似幻,宛如置身於仙境。
  屋內大得驚人,卻顯得很空曠,僅有一個木雕精緻的書架,整齊的列著幾排書;一張式樣簡單的書桌,擺著文房四寶,以及白玉鎮紙下壓著薄薄一疊白紙;兩個半人高的櫃子緊閉著,立於兩旁;幾扇描著山水的雪白屏風似乎有規律的分佈著,遮掩著其後的一張平整的床,以及隱約見到角落橫放著的琴架和熏香。
  是了,即便是常年征戰的他,也常常能聽到關於當今憐昕王爺琴棋書畫神乎其技的傳聞,想來也是不假。
  恐怕是由於病弱之體不適習武,只得往文發展了罷?
  不過他知道,天遙的輕功卻是一絕。
  這屋子沒有點燈,顯得有些昏暗,在推開的門透進的光中,隱約只能看到這些模糊的擺設,不華麗,卻整整齊齊的。
  像那個人,纖塵不染。
  抬腳踏入,迎面而來的便是淡淡的茶藥香氣。
  草藥的味道?天堯皺起眉,側頭一看,才發現角落還有著一張長桌,桌上鑲嵌在牆中的櫃子裡密密麻麻的擺著各色的藥罐瓷瓶,桌面上整整齊齊的鋪著各色的草藥。
  看來那傳聞中天遙的病弱,似乎比想像中更要嚴重一點。
  心底有些隱隱作疼,天堯轉眼看向那緊閉的櫃子,若說這屋裡能有什麼秘密的話,恐怕也就是那裡了。
  剛抬腳,一道淩厲的劍氣卻陡然破空向他襲來。猛的一側身,輕鬆的避過,心下卻一驚,剛才他並沒有分神,卻沒有留意到有人接近,想來若非是此人的功夫已經超越他不止一個層次,那便是這屋子有古怪。
  他的武功雖不能稱第一,然而卻幾乎無人能出其左右,即便是有,也不會超他太多。那只有一個可能,便是這屋子裡有一種陣法,可以隱藏住人的氣息的絕妙的隱藏陣法。
  聽聞天遙對兵法陣術頗為拿手,想來這絕妙的陣法便是他所設。
  眨眼間,兩人已悄無聲息的過了數招。
  天堯心下暗暗讚嘆,此人雖已稍稍落了下風,但卻仍舊能與他拼上百招不分上下,已是極為難得的武學高手了!
  見那攻來的劍招招淩厲,卻都不是狠招,既不打向要害,又無殺氣暗含。天堯稍稍後退兩步,用未出鞘的血曜硬生生架住那寒光四射的劍,抬眸看去。
  飛揚的劍眉,挺拔的鼻樑,冷冰冰下彎的嘴角,還有那黑得不見底的眼。
  星夜?!
  天堯微微皺起眉,將劍收回:「你不去保護你主子,來這擋我幹什麼?」
  「未得主子允許,閒雜人等不得擅入。」
  星夜的語氣平靜得沒有一絲波動。
  「你……我是閒雜人等?」天堯緊緊盯著他。
  星夜沒有回答,沒有絲毫情緒的波動的眼淡淡的看著他,其中意思不言而喻。
  「如果我硬要看呢?」天堯危險的眯起眼。
  「恕星夜無禮。」星夜不卑不亢的回答:「將拚死阻擋。」
  「你!」天堯雖想將眼前這個面無表情的傢伙一掌劈死,卻又想起他曾經忠心護他而死的樣子,那蓄勢待發的手終究還是鬆了下來,淡淡看他一眼:「日後我將與五哥一同來此!」
  冷哼一聲,甩袖而去。
  星夜靜靜的立著,面無表情。
  從陰影處悄然走出一道身影,俊逸出塵的五官在淡淡的微光下,烘襯出非凡的神采,宛如仙人飄然從畫中而出。
  「他終究還是來了。」
  淡淡的嘆息輕不可聞。
  星夜深得不見底的目光看著他,面上沒有絲毫情緒起伏。
  他雖不明白主子為何要這麼做,又是在掩飾什麼,但身為屬下,他只知道必須按吩咐辦事。其餘的,他不能問,也管不了。
  
雨中的交響曲(上)
  剛出府門,天逸便迫不及待的在耳邊追問道:
  『剛才那個不是你前生的侍衛嗎?』
  『不錯,星夜是未來的御前第一侍衛。』天堯微微頷首。
  『可是…他本是天遙的人吧?』
  『你看不就知道了?』天堯頗有些不耐煩了。
  『那後來怎麼跑你那去了?』天逸好奇的繼續追問。
  碰巧一個挑著擔子賣斗笠的小販正準備收攤回家,天堯順手買了一頂。
  『喂,怎麼不回答?』
  天堯抿緊唇,草草的攏了長髮,默不吭聲的將那略顯過大的斗笠系在頭上,任那青色的薄紗稍稍擋住眼前的視線。
  『難道那是你搶來的?』天逸見他是咬緊了牙不願回答,眼珠一轉,使出激將法。
  『你愛怎麼說都可以。』天堯皺起眉。
  『……』天逸被那茂盛的好奇心磨得沒辦法,放軟了聲音,幾乎是哀求的語氣:『你就告訴我吧?我保證不亂說。』
  『你想亂說也找不到物件。』天堯懶懶的打了個呵欠。
  『那……』天逸急了:『那我們也來交換消息。』
  『噢?如何交換?』天堯倒來了興趣,眼底掠過一抹喜色。
  『唔……你不是想知道當年的事嗎?』天逸見挑對了誘餌,不由喜笑顏開:『我給你一個提示,讓你能更快查清。』
  『直接告訴我不是更好?』天堯不滿的皺起眉。
  『哎呀呀,洩露天機的事我可不幹。』
  『好吧。』天堯扶正了因尺寸不合而戴得歪歪的斗笠:『星夜是交換來的。』
  『哎?』
  『就這樣啊,你給我一個提示,我也同樣給你一個提示。』天堯翻翻白眼。
  『你……太奸詐了!』氣得聲音抖顫,但天逸卻想不出什麼可以反駁,只得妥協道:『你再講一個,我給你兩個提示?唔,你是用什麼交換的?』
  天堯驀然停住了腳步,嘴角勾起詭異的弧度。
  『三尺白綾。』
  『什麼?』天逸沒有聽明白,楞楞的問。
  『已經兩個提示了。』
  『你!…好吧,我就告訴你,第一,你可以去查查十年前的東宮縱火案;第二,你去宮裡,或你的府上,找一個你乳娘親手做的繡著堯字的黃綢包,裡面也有線索。』
  『你這樣說我怎麼明白?宮裡那麼大,找個包就像大海撈針。』
  『我可不管你。』天逸總算出了一口氣,心滿意足的回道。
  『那……再交換一個,我告訴你更詳細一點,你就直接告訴我包在哪裡?』
  『……這倒沒什麼問題…我問你……』
  天逸的耳邊的竊竊私語還沒有說完,身後陡然響起幾道帶著輕浮的笑聲。
  「前面的小子,給大爺我停下。」
  竟然有人敢來惹他?天堯倒是吃了一驚,手觸到斗笠那垂下的長紗,才恍然大悟:是了,他們根本不知道他是戰南王天堯。
  「叫你呢!楞什麼楞?」
  整條大街除了他們外幾乎沒有一個人了,只有不算大也不算小的雨點劈里啪啦的打在屋簷上的聲音。因此這道叫聲顯得猶為響亮,莫名的刺耳。
  天堯心生不悅,緩緩的轉過身,待看到身後那三個華服公子以及身後的幾個隨行小廝後,眉頭更是擰成一團。
  他認得這些人,除了站在最左邊那個是當朝最有權勢的右丞相良廣的長子良然,另外兩人也都是當朝天遙黨比較核心的權臣之子。
  不過這下雨天,他們不像往常那樣去花天酒地,跑這路上當落湯雞幹什麼?
  「有什麼事?」天堯刻意壓低嗓音,如果沒有特別招惹他的話,他暫時還不想和這些當朝權臣作對,若是失去這些助力,恐怕他這一世又要去逼宮了。
  「你這是上哪去啊?」當頭的人叫圖飛,是當朝圖大將軍的獨生子。
  「陪兄弟們玩玩吧?」最右邊那人是劉尚書的第二個兒子劉芒。
  看看兩人輕浮的樣子,天堯厭惡的皺起眉,看來這是存心找茬了,也曾聽過這幾人男女通吃,經常在街上調戲輕薄年輕貌美的路人,沒想到今日竟然連他都找上了。
  心底暗哼一聲,這些傢伙連他的臉都沒見到,就這麼篤定他是美人?
  「你們別吵了,等等還要去迎春閣和他們相會,不要耽擱了。」良然似乎沒有興致,不耐煩的催促道。
  「喲,你是去想和他們相會,還是想去看看你的憐昕王爺在不在啊?」圖飛露出戲謔的笑。
  「人家今日大婚,怎麼會去那地方啊,你用腦袋想想就知道了。」劉芒也調侃的擠眉弄眼:「再說了,就憐昕王那樣子去,不被吃就不錯了,還買什麼啊?」
  污言穢語一出,便回應似的一片哄笑。
  「你們……」天堯本想趁此離開的腳步頓時停住,這些人竟然對五哥出言不遜?!危險的眯起眼,他大踏步朝那些傢伙直直走去。
  「喲,還主動過來投懷送抱啦?」劉芒哈哈大笑。
  「你們辱駡皇族,該誅九族。」天堯走到他們面前,淩厲的目光透過紗縫依舊讓人膽顫心驚。
  「你當你是誰啊?還誅九族?」圖飛一點都沒有懼怕的樣子,反倒像是聽了什麼大笑話一般指著他直笑。
  「別吵了,你們這些傢伙……」良然濃眉擰成一團,清俊的臉不耐煩的板著。
  「得,得,我的良大少爺。」劉芒聳聳肩,推了他一把:「你自己去憐昕王府找你的心上人去吧,別催了。」
  「誰是他的心上人?」天堯狐疑的挑起眉。
  「哈哈,這傢伙自從前兒個看到憐昕王爺後,就茶不思,飯不想,直想和新娘換個位呢!」劉芒此話一出,又引起一片哄笑。
  「什麼?」竟是個對五哥虎視耽耽的?!天堯看著良然那瘦弱的身材皺起眉,哼,這種娘娘腔的男人怎麼配得上天遙?
  良然燥紅了臉,猶豫了一下,還是轉身朝憐昕王府走去。
  「現在輪到你了,小美人。」圖飛伸手就要扯那頭上戴得歪歪扭扭的斗笠:「給哥看看吧,遮遮掩掩幹什麼?」
  天堯連忙伸手護住斗笠,一旁卻又有不識相的人眼睛一亮,揪住他脖子上隱隱露出的墜子。
  「喲!這玉可真不錯,一定值不少錢吧?」那個小廝打扮的傢伙興奮的笑,標準的財迷嘴臉。
  「喂,那玉不能碰。」天堯有些急了,這玉可是用來鎮他身上暴虐之氣的,如果被扯了,還不知道會發生什麼呢!可是又不能動武,如果不小心傷了一個,以後登基可要增添不少的阻力。
  手剛離開斗笠去保護細細的墜繩,守在一旁的劉芒立馬眼明手快的一把扯下那礙眼的斗笠,嘩啦一聲,那薄薄的輕紗在水霧中緩緩飄落在地面上。
  一頭失去了束縛的雪銀色長髮瀑布般披散下來,襯得那漆黑如墨的眼眸深得像幽潭,淩厲的目光毫無保留的射出,其中的陰森憤怒,讓人毛骨悚然。
  只覺頭上一涼,天堯在大雨中眯起了眼。
  一片靜默,半晌,一連串淒厲的尖叫響徹雲霄。
  「我的娘啊!是戰南王!!」
  那個還用垂涎的目光盯著那墜子的跟班小廝臉色驀的慘白,癱軟在地,但僵硬的手指卻來不及放開手中的墜繩,由著全身的重量往後倒去,恐懼的伏在地面。
  啪,不算大的聲音,在他們耳中卻像巨雷般掩蓋了所有的雨聲。
  那個小廝灰白著臉,恐懼絕望的目光盯著手中被扯斷了的墜子,那冰涼的玉在他的眼裡,已不再是價值連城的寶,而是引他走向地獄的催命符。
  縱然害怕,但圖飛畢竟是將門之後,顫抖著嘴唇,悄悄的後退,卻還能鎮定的說:「你…你不能殺我,我……我是將軍的獨生子,你……」
  但他的話語頓住了,不,應該是所有人都被嚇傻了。
  天堯低垂著眼,臉上似乎沒有表情,但卻更讓人害怕。即便是對危險很遲鈍的劉芒,也能清楚的察覺到,面前的人,已不再是憤怒的感覺,周身似乎泛出深沉的黑氣,那種詭異的黑宛如被困在地底數十萬光陰的亡魂,淒厲絕望的哀號著,糾纏在他的身上,彷彿隨時都要撲過來。
  在他們的眼裡,這個白髮白衣的戰南王,已不再是人。而是魔,真正從地獄前來索命的惡鬼。
  『這下糟了。』天逸懊惱的哀嘆:『原先所有的暴虐沉積太久,一起爆發了。』
  天堯緩緩的抬起眼,露出一雙赤紅的眸。
  天上的烏雲一團團集聚著,彷彿醞釀著大屠殺的序幕。
  已走得挺遠的良然,似乎察覺到什麼,忽然騰生起不詳的預感,緩緩的回頭看去。
  
雨中的交響曲(下)
  「鬼…鬼呀!」慘絕人寰的淒厲嘶叫劃破了寂靜街道那陰沉的天。
  圖飛踉蹌的軟倒在地上,哆哆嗦嗦的摸上腰間的大刀,抖顫著的手儘管使出全身吃奶的勁頭,都拔不出這把傳家的金剛寶刀。
  他前天才過了二十三歲的壽辰,還正是青春大好年華,家裡還有六個妻妾,五個男寵在等著他……還有立春樓的小紅,芳香居的桃兒,那佳人坊的極品花魁梅瑤,他才剛拍賣下她呀!還沒品嚐呢!今天可不能栽在這裡。
  想到這,圖飛左右看看,卻發現其他人比他還難堪,臉色慘白,連站都站不起來,甚至有兩個小廝當場就失禁了,尿屎的味道縱然經過大雨的沖刷,仍然臭不可聞。
  他緊緊的抱著那把大刀,彷彿一個落水的人摟著救命的浮木,扭頭朝一個抖嗦著蜷在一旁裝死的小廝吼道:「你在幹什麼?還不給我上?」
  「少…少爺!我…我我站不起來啊!」那個小廝還算清秀的臉恐懼得皺成一團,抖顫的雙手撐著地面,試了幾次,還是起不了身。
  天堯倒是沒有下一步動作,只是站在一旁,血色的眼眸冷冷的掃視著地上那些醜態畢露的人,彷彿蓄勢待發的獵豹靜靜的窩在一旁,用諷刺的目光看著早已是它囊中之物的獵物,慵懶的等待那些獵物們垂死掙扎,然後一一獵殺。
  重生似乎還不算久,但他卻彷彿已經很久沒有嘗過這般血的味道,俯在地面上因他而恐懼的人們,那絕望的表情,向來是他最喜歡的,那種只有在臨死前才會露出的,對生命的渴求,然後由他來親手掐滅,掐滅他們所有生的希望!只有這樣,他才能真正感覺到,一種高高在上的掌控一切的感覺,世界萬物都由他來主宰,只有他,才是真正的帝王!
  地底下蠢蠢欲動的亡魂在爭先恐後的往上爬,那是受他身上死氣的吸引,當然,其中還不免摻雜一些冤魂絕望而悲切的哀號,他們的手,形形色色的,抓著他的衣角,環上他的腳裸,帶著深深的怨,深深的恨,一點一點,慢慢的爬上來。
  一個小廝終於忍受不住這般讓人毛骨悚然的壓迫感,狠狠的喘著氣,赤手空拳的撲上來,面容猙獰,眼中露出不顧一切的凶光,張手成爪,直直的撲向那個靜靜佇立的惡魔。
  他要打破這種氣氛,他要反抗!如果再不行動,他會被空氣中讓人窒息的壓迫感活活勒死,他要孤注一擲!
  呵!那絕望中垂死掙扎的表情,那因恐懼而猙獰變形的五官,那孤注一擲的爆發,他有多久沒看到過了?天堯仔細的思索,那些在豪華的大宴上,在滾燙的熱水中掙扎的奴隸嗎?同樣扭曲的五官,同樣因絕望而失了聲拚命的張大嘴想哀號的表情,那不斷抖顫掙扎的手腳被活生生的摁回水中,燙得渾身豔紅豔紅的,是他所喜歡的顏色啊。
  銀光一閃,那個有著飛蛾撲火勇氣的小廝,隨著那漂亮的表情崩碎,全身都徹底粉碎成一地的肉沫。
  鮮血四濺,血肉橫飛,天堯咧開嘴,任那溫熱的液體噴灑他一頭一臉,赤紅的瞳仁因興奮而緊縮,豔麗的紅從他的額頭混雜著雨水緩緩流淌到嘴角,染紅了衣襟。
  殺!殺!他要殺!殺了這些膽敢反抗他的人!殺了那些膽敢起義協助叛軍攻佔皇城的百姓!殺!每一個忤逆他的人!每一個背叛他的人!每一個欺騙他的人!都該死!
  刀光連閃,癱軟在地面的劉芒恐懼的眼神還未轉變為絕望,便粉身碎骨。
  一隻眼珠滴溜溜的順勢滑到天堯的腳下。
  隨意的踏上一腳,狠狠踩碎,天堯臉上的笑容肆無忌憚的擴大,不可遏止的狂笑起來,鮮血肆意流淌在臉上,劃出猙獰的溝壑,雪白的長髮被粘膩的血染了一半的紅,緊緊的沾在額際,卻擋不住那赤紅的眸中衝天的殺意。
  「饒…饒了我……」張大了嘴,努力想發出驚呼的小廝張張嘴,卻什麼都梗在喉間,吐不出來,微弱的求饒在雨中消失殆盡。
  求饒啊…天堯站在他的面前,眯起了眼睛。
  另外幾人注意到這邊的動靜,發現這個魔鬼似乎對求饒有反應,頓時也連滾帶爬的撲過來,哀聲求饒。
  「我…我爹他什麼都會給你的,只要你…只要你放了我……」圖飛仰起臉,五官在雨中同樣清晰的因絕望而扭曲:「求求你……我…我什麼都聽你的……饒了我吧……」
  『求求你…饒了我吧,我什麼都聽你的……求求你!』在雨中,似乎又看見了那些被綁成一團,滿臉恐懼的俘虜,他們絕望的立在沙坑中,戰場上英勇的銳氣早已被那撲天蓋地而來的黃沙磨得一乾二淨,他們卑微的伏在他的腳下,像狗一般乞求著。
  不要求饒!他不需要求饒!天堯的眼睛詭異的瞪大,臉上的表情在雨中模糊不可見,但那陰森鬼氣卻愈發寒徹透骨,懦夫!懦夫才求饒!
  這種卑微的螻蟻還活在世上幹什麼?
  他眯起那微微上挑的眼,赤紅得沒有一絲雜質的眼眸斜睨著地上因恐懼而顫抖的幾人,豔麗的鮮血在雨水的沖洗下逐漸流淌到地面,匯成一灘刺眼的紅,絕美的五官在血紅的發襯托下,更顯出一種妖異的神采,有種驚心動魄的綺麗。
  那是一種在懸崖邊沿肆意綻放的妖嬈,魅惑絕豔的風情,帶來的卻只能是死亡。
  「啊——!」淒厲的恐懼響徹雲霄,遠遠呆立的良然終於反應過來,登時腿一軟,整個人癱軟在地上,驚恐的眼失去了焦距,怎麼也對不上那漫天的血雨。
  驀的,天堯意猶未盡的目光毫無預兆的轉過來,透過那層層的雨簾直直的投到他的身上,嗜血陰冷的視線有若實質緊緊的索繞著他,驚得他毛骨悚然。
  踉蹌著腳步,他抖顫的腿在冰冷的雨水中更顯沉重,幾乎挪不開腳步。
  但即便是如此,他也要跑,他一定要跑,他還沒有見到那個人,他還沒有吐露自己的心情,他怎麼能死?!
  尖銳的牙齒狠狠的咬破了下唇,良然拚命的拔開腳步,任一向整齊的髮絲脫離了髮冠的束縛,淩亂的披散著,在雨中濕濕的貼在頰上。踉蹌著直直朝視線可及的憐昕王府直撲而去。
  天堯卻沒有追下去的意思,冷冷的掃了他一眼,漫天的殺意也稍稍退卻。
  『發洩夠了吧?』天逸的聲音在耳邊無奈的響起。
  天堯喉間滿足的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微微的眯起眼,神情像極了酒足飯飽的貓。
  眸中豔麗的紅也逐漸褪去,恢復了原有的色澤。
  『哎,跑了一個,如果他叫他父親告到皇帝那去,你這輩子也別想做皇帝了,總不能再去逼宮吧?』天逸不滿的抱怨:『你的鬼氣引來不少冤靈,還要我來解決,真麻煩!』
  白光一閃,地面上伸出的無數鬼手瑟縮了一下,最終還是乖乖的縮回地面。
  『那個傢伙叫良然吧?還是把他追回來一起解決。』天堯看看染紅了不少的衣襟,微微皺起眉。
  『他現在都已經進了王府了,你難道想讓那麼多人包括你五哥都看看你這一身的德行?』天逸哀嘆一聲:『該死的,想來天遙也許會幫你,你還是快找找那個玉吧,再發狂就不好了。』
  憐昕王府
  良然踉蹌著撲進門,倒把正查點禮品的管家嚇了一跳:「喲,這不是良少爺嗎?婚宴都過了,您來遲了罷?」
  總算看到人了,良然下意識的鬆了一口氣,揉揉僵硬的臉,努力露出笑容:「王爺在不在?」
  「王爺在……」
  管家還未回答出聲,一旁便插進一道柔和宛如春風般的嗓音。
  「找我有事嗎?」
  是他?良然心猛的一跳,臉上也不由燙起來,但腦中驀的又閃過那血腥的一幕。腿又抖顫了一下:「王…王爺!大事不好了!」
  「什麼?」天遙微微笑著,管家一看這事態似乎嚴重,識相的退了下去,並用眼神示意其他的奴才。
  很快的,庭院便只剩下他們二人了。
  「戰…戰南王爺!不…他是魔鬼,他…他殺了圖飛和劉芒,他……」良然想起剛才那一幕,臉上陡然閃過恐懼。
  天遙嘴角的笑意凝固了,他終於意識到事情的嚴重。
  「快!帶我去那看看!」

毀屍
  此時街上的雨已經逐漸有減小的趨勢,細密的雨絲像柔滑的絲線冰冰涼涼的順風拂過臉龐。
  天遙連傘也沒有撐,跟在腿腳尚有些抖顫的良然身後,急急朝事發現場而去。
  那塊地方離憐昕王府並不遠,剛走了不長的一段路,便遠遠看到那一地的狼籍。
  碎肉零零散散的鋪在地面上,斷了的腸子在雨中濕淋淋的,幾根大小不一的指頭在地上隨風滴溜溜滾動著,空氣中令人反胃的血腥味充溢著鼻腔。
  這距離一看更驚人,良然恐懼的煞白了臉,感覺前進的腳步啪的似乎踩上了什麼,低頭一看,竟是一隻被踩癟的眼珠,終於忍不住癱軟在地,拚命嘔吐起來。
  天遙倒是沒有過多的反應,淡淡的目光在那肉屑中流轉,微微蹙起了眉。
  「就是這裡嗎?」
  「是啊。」良然草草擦擦嘴邊的污漬,猶帶驚恐的目光已經稍稍平復下來:「王爺,這戰南王爺佔著有點軍功,便如此無法無天,該上報聖上好好處置才行。」
  「還有別人知道嗎?」
  「剛才這路上就我們幾人,我……」良然目光透出難以掩飾的狂熱痴迷:「我第一時間就去找了您了。」
  「是嗎?」天遙修長漂亮的手指輕觸到良然的後頸,溫柔的撫摩著,在雨水中濕潤而冰涼的指尖帶起良然無意識的戰慄。
  「是……」良然臉頰泛出羞澀的紅潤,褪去了因恐懼而產生的最後一抹蒼白。
  話尾未落,他的聲音便在胸前一涼後戛然而止。
  臉色變了又變,良然不敢置信的目光呆楞的向上看去,直直盯著天遙霧濛濛的眼眸。
  「為…為什麼?」
  倒湧而上的溫熱液體讓喉間一甜,良然抖顫著唇,吐出破碎的言語。
  「對不起。」天遙稍稍俯下上身,壓低了嗓音。
  縱然是在這臨死的一刻,那天籟一般的嗓音仍舊讓他心神一蕩,良然掙紮著伸手緊緊揪住天遙的衣袖,僵硬的指節因使勁而泛白,鮮紅的指尖深深的烙在那雪白的布料上,留下豔麗的印痕。
  「為…什麼啊?為什麼要殺我?」
  拚命瞪大眼睛,眼前卻仍舊逐漸模糊,良然努力地喘著氣,血腥味從喉間直竄上來,讓他眼前一片黑。
  天遙垂下眼簾,嘴角勾起一抹柔和的弧度,靜靜的看著他,墨玉般溫潤的眸看不出什麼情緒,卻深深的凝視著。
  右手緩緩的將那匕首抽了出來,鮮血順著寒冷的匕首線條流淌下來,滴答滴答的打在地上。
  身形猛的一顫,良然哀傷絕望的目光仍未褪去,僵硬的指還緊緊的揪著衣袖的一角,卻不甘的停住了最後的呼吸。
  輕扯下那隻手,天遙微微的彎起嘴角,但那笑意卻達不到眼底。
  「星夜,月夜。」
  「屬下在。」兩道修長的身影轉瞬便出現在身邊,一個面無表情,一個卻笑容滿面。
  「你們知道該怎麼做。」天遙站起身,無意識的掃了地上一眼。
  「是。屬下明白。」月夜面對這樣的場面,依舊笑得眉眼彎彎。
  低頭看看那帶血的匕首,天遙手一鬆,清脆的聲響中,那把冒著寒光的血刃便輕巧的落在良然的身旁。柄上一個深深的『憐』字在雨水的沖刷下更顯清晰。
  月夜放光的眼直盯著那把匕首,笑眯眯的搖頭,顯然很不捨。
  星夜一臉平靜無波的立著,伸手握住腰間的劍柄。
  最後一點雨也在風中不甘願的停息了,這雨中的交響曲直到此時才真正落幕。
  戰南王府
  『原來這還是有副作用的。』摸著脖子上乖乖垂著的墜子,天堯皺起眉。
  『當然了,這不是消化你的暴虐之氣,而是暫時鎮壓,如果被拿掉,會積在一起爆發的。』天逸沒好氣的回道。
  早已沐浴完畢,換了一身寬大紅袍的天堯手枕在腦後,仰面躺在床上看著那輕飄飄的床簾。
  『不知道五哥看到那些碎肉是怎樣的反應。』
  『你倒是該擔心一下那個良然怎麼辦,就算他不告上去,看那殺人手法,如果徹查總會查到你頭上的。』天逸連連嘆氣,總覺得來人間一趟,原本瀟灑風流的他逐漸像囉嗦的老媽子靠攏。
  『唔,會那樣殺人的可不止是我。』天堯眯起眼:『五哥身邊還有一個近身暗衛也是習慣毀屍的。』
  『還有誰?』天逸顯然對這種事格外的感興趣。
  『月夜……』天堯似乎想起了什麼,忽然笑起來:『那傢伙可不能小看,整天頂著一張笑得人畜無害的臉,手法卻著實狠辣,又很聰明。比起星夜,他倒是更中我的意。』
  『那怎麼你前生身邊卻是星夜?』難得看到天堯笑,天逸更是好奇的追問。
  天堯將蓬鬆的被子往臉上一蓋,笑得渾身抖顫:『可惜那麼一個高手,卻會在幾年後死於一個很窩囊的死法。』
  『窩囊?』
  『在歡慶的時候,一直海量的他難得被灌醉了酒,自己踉蹌踉蹌的跑了幾步,掉下懸崖了。』
  『然後呢?』
  『還能怎樣,就屍骨不存了。』
  『嘖嘖,那倒可惜了。』天逸感嘆了一聲。
  剛發洩完的天堯現在一身輕鬆,難得有個好心情和天逸好好聊一聊。
  就在此時,門外卻傳來管家的聲音:「王爺,您睡了嗎?」
  真煩!天堯猶帶笑意的面色陡然一冷,手一揮,桌面上燃燒跳躍的燭火便撲哧一聲化作縷縷青煙。
  屋子裡馬上就暗下來,只剩下天堯那精光四射的眼眸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熠熠發亮。
  「奇怪,這天還沒黑呢,王爺這麼早就睡了。」管家疑惑的咕噥著,看看猶帶著一絲紅霞的天邊,一般王爺最早也會在天黑後睡下,然後天未亮便起來練功,今天可真夠奇了。無奈的聳聳肩,他轉頭諂媚的笑道:「憐昕王爺,您看…這……」
  「既然睡了,也沒辦法。」天遙微笑道:「本王改日再訪。」
  屋內的天堯在管家說那句憐昕王爺時便敏銳地豎起了耳朵,再聽到天遙那如泉水流淌異常動聽的聲音,帶著繞樑三日的餘韻在門外響起,便迅速坐起身來。
  「管家,本王還沒睡。」
  手一揮,那還未散去的青煙便又騰生出火苗。
  「王爺,憐昕王來了。」
  管家在門口小心翼翼。
  「他進來,你可以走了。」
  天堯伸手理理淩亂的衣袍和頭髮,若有所思的眯起了眼。
  
灌酒
  吱呀——細微的聲響中,門被人輕輕推開。
  天堯側過身,手繼續枕在腦後,怪異的目光直直盯著來人,稍稍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問道:「五哥,有什麼事?」
  天遙依舊一身雪白不染纖塵的長衫,似乎被剛才的大雨沾得半濕,小小的水滴緩緩蔓延而下,滴答滴答打在行走過的地面。
  他轉頭看看天堯,霧眸淡淡的浮起一抹溫柔,轉身扣上門,然後到桌邊坐下。
  「沒什麼,就來看看你。」
  「是嗎?」狐疑的目光緊緊盯住他,天堯翻身坐起:「那個良然去找你了吧?」
  天遙修長漂亮的手指無意識的在桌面上輕輕敲打,聞言臉上露出一抹恍然:「原來…他就是良然。」
  「你看到……了?」天堯斜瞅了一眼天遙的神色,心底有些發虛。
  「嗯。」天遙微微一笑,點了點頭。
  「我…你怎麼看…」不知為何,在一向溫和柔雅的五哥面前,九經沙場的天堯卻莫名的有點緊張,心裡直打鼓,囁嚅著道。
  「太莽撞了。」天遙輕輕搖頭,嘴角卻露出淺淺的笑,伸手招了招,示意天堯坐到他旁邊。
  天堯難得老實的磨蹭過去,乖乖坐在一旁:「不說這個了,你今天找我不止這個事吧?」
  「是。」天遙那霧濛濛的眼眸讓人看不透他心底的情緒。
  「有什麼事?」天堯警惕的眯起眼,試探的開口:「難道是過去的事?」
  天遙的手一頓,轉頭凝視著他,良久,眉間蹙起一抹悵然。
  「你果然知道了。」
  「唔……不過我想你親自告訴我。」其實他還有很多不明白,但天堯沒有多做解釋,而是故弄玄虛的似是而非,如果五哥能誤解那就最好了。
  微微疑惑的蹙起眉,天遙白皙修長的手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搭上天堯的脈門。
  天堯心底一驚,下意識就想反手扣住,卻發現天遙只是將食中二指輕輕搭放著,並沒有更多的動作,只得硬生生停住了手,狐疑的盯著天遙臉上若有所思的表情。
  半晌,天遙輕輕搖頭:「不對,你還沒想起來。」
  這也能看出來?!天堯頗為懊惱的迅速收回手,挑起眉:「如何看出?」
  嘴角微微彎起,天遙那淡淡的笑意蔓延到漆黑如墨的霧眸,白玉無暇的腮邊露出小小的酒窩,使他看上去多了一分孩子氣。
  「這是秘密。」
  「那…我不用記起,我可以問。」天堯眉梢間染起一抹得意。
  天遙若有所思的點點頭,悠遠的目光看向窗外,那最後一抹紅霞像個頑固的孩子,死坳著遲遲不肯褪去。
  「我該走了,明日再來看你。」
  「為何?今日我們徹夜長談可好?」心底似乎有個聲音告訴他,只要想法子把天遙留下來,總會知道一些東西。天堯一把拉起天遙的手,被那冰冷的觸感驚得一楞,繼而整隻手都覆上去,十指交扣,想捂暖那異常冰涼的手指。
  天遙怔怔的盯著那緊緊交握的手,動動手指,有些掙扎的意思,但終究還是停下了動作,霧濛濛的眼眸似乎亮了一些,嘴角翹起一抹柔和的弧度。
  『喂,你把他留下幹什麼?難道是想灌醉他,然後……』天逸的聲音聒噪的在耳旁響起。
  天堯心底一怒,但繼而又大喜,對了!用酒!
  「五哥,我有幾罈陳年的桂花釀,我們邊喝邊說如何?」天堯並沒有放開手的意思,反而像是怕人跑了一般更加緊緊握住,嘴裡說著,徑直在屋裡左右翻找起來。
  「酒?」天遙蹙起眉。
  「五哥你有沒有喝過?」天堯的算盤可打得精,一向都是藥罐子的天遙必然是按照大夫的吩咐滴酒不沾,現在身體調養得比較好了,應該也不會那麼快有人敢勸他喝酒,這酒量啊……自然是不可能好的了,一小杯下去,大概什麼都講出來了。
  「有。」
  出人意料的答案,天堯登時震驚的停下動作,回頭:「什麼時候?」
  「祭祀的時候。」天遙微微一笑。
  「哦…我倒忘了。」天堯彎腰繼續翻找,的確,在每年的祭祀祖先的大典上,即便是五哥,也要喝上一點酒,不過那是宮裡釀的淺酒,那種度數連年幼的皇子都灌不倒,與這陳年的桂花佳釀自然不是一個檔次的了,就連自認為海量的他都只能勉強灌上一壇。
  找到了!天堯露出一抹笑,從那櫃子深處掏出一罈酒,將那紅色的布塞子一拔,晃晃壇身,嘩啦嘩啦的酒聲蕩漾中飄出濃濃的酒香,充溢著房裡的空氣。
  天遙偏頭看看窗外,最後一點紅霞已經被扯得零零落落,掙紮著蔓延在天邊。再低頭看看那緊緊纏繞的手指,悄悄的嘆了一口氣:「罷了,也該讓他們見見的。」
  「什麼?」天堯沒有聽清。
  「我酒量不大好。」
  「沒關係。」天堯淡淡的點頭,這他早就知道了。
  不由分說的將天遙扯到桌前,按他坐下,隨即拿起一個僅有嬰兒拳頭大小的夜光杯,斟滿酒。
  「五哥,喝。」
  天遙絕美的臉微微一僵,凝視著酒杯半晌,又回頭看看那依舊握得緊緊的手,臉上露出一抹無奈的笑意:「真要我喝?」
  天堯用指尖將那酒杯推前一些,其中的意思不言而喻。
  白玉一般的手指輕輕拈起那小小的酒杯,沉吟半晌,終究還是淺淺的抿了一口,隨即便蹙起了眉。
  沒喝過這麼烈的酒吧?天堯心裡一喜,但表面仍然不動聲色的為自己斟滿一杯,仰脖一飲而盡,在天遙面前將空杯倒扣在桌面上:「五哥,這是戰場上的戰利品,就是該一飲而盡。」
  天遙霧濛濛的眼眸似乎浮上一層氤氳的水汽,表情有些茫然,抬眸認真凝視天堯半晌,看不出個所以然,只得將杯中酒喝幹。
  看那蒼白的臉頰迅速浮上淡淡的紅暈,天堯怎麼也控制不住嘴角的上翹,無意識間流露出得意的神色。
  努力平復表情,再將兩個杯子都斟滿。
  隨後急急的將自己那杯一飲而盡,繼續倒扣在桌面上,用不容分說的語氣堅定的道:「五哥,我已經喝幹了,按禮節你也要一飲而盡。」
  天遙濕潤的眸凝視著他,秀麗的眉宇間已有幾分醉意,微微搖搖頭,乖乖將那杯中酒一飲而盡。
  「五哥。」天堯迅速的再次斟滿酒,試探的問:「你怎麼了?」
  天遙以手撫著額頭,濕潤的眼眸無言的凝視著天堯:「有點頭暈。」
  「頭暈?頭暈好…唔,是正常的。」天堯淡淡的點頭,抑制住眼角的喜悅,依舊擺出淡然的神色:「再來一杯?」
  
你好,我是天魅
  「不了。」天遙輕輕搖頭,上等陶瓷般雪白細膩的肌膚泛起淡淡的嫣紅,霧眸浮起一層薄薄的氤氳水汽,有種說不出的旖旎。
  天堯看得渾身一熱,口乾舌燥,對上那雙朦朧的眸,下意識的心裡有些發虛,不自然的別開目光。
  「第一次喝這麼烈的酒就會這樣的。」
  邊說著,手自然的就伸出想去攙扶天遙:「去床上躺躺看,可能會舒服一點。」
  極少這麼柔聲和誰說過話,天堯的語氣和動作都頗有些僵硬,表情也不知該用什麼,嘗試露出稍微溫和一點的笑意,一向繃緊的臉部肌肉卻難以協調,微微扭曲著,說不出的怪異。
  興許是喝醉了,天遙只是稍稍蹙了蹙眉,認真的凝視著那伸出的手,沒有反應。
  「五哥?」天堯的手頓在半空中,收也不是,放也不是,所幸這種靜默並沒有維持太久,天遙忽然伸出了手將它輕輕的抓住,卻沒有起身,反而往回一扯,那力道不大,但天堯並沒有反應過來,眨眼間似乎天地一晃,他便到了天遙的懷裡。
  咚,臉碰觸到柔軟的布料,鼻端充溢著那淡淡的清香,天堯下意識的吸口氣,似乎有草藥和茶的香氣,混雜交融在一起,淺淺的,淡淡的,有種纖塵不染的柔雅。
  剛想抬頭,卻感覺頭上溫柔的觸摸,那是天遙纖白的手指,在他的長髮上輕柔撫摸著,細細的梳理每一根淩亂的銀髮,那種小心翼翼的溫柔,彷彿虔誠的信徒輕吻著神的信物。
  有一種奇怪的熱量從那溫柔的指尖滲透到心底,隨即鋪天蓋地的洶湧而出,迅速蔓延到每一寸皮膚,每一條血脈,胸前的藍光同樣不甘示弱的連閃著,一次比一次耀眼,卻壓不下那種莫名的悸動,這種感覺,在前世與李驊相處時也曾有過,然而這次來得更兇猛,更突兀,勢不可擋的俘虜了所有的知覺。
  「五哥……」近似呻吟的輕喚從他口裡發出,天堯肯定,他的臉乃至全身,都滾燙得嚇人,然而有些熟悉又陌生的畫面在此時似乎被呼喚一般猛烈的撞擊著記憶的閘門,一下,一下,又一下,震得他眼前發黑。
  「堯……」雖然輕不可聞,但天遙的確是在叫他的名字,一遍一遍的,在他的耳邊輕喚著,溫熱的呼吸柔和的拂過耳際,輕輕的,卻帶起怪異的戰慄。
  「堯…你來了…是不是?」
  「什麼?」天堯狠狠的咬著舌間,那逐漸在口腔蔓延的鐵銹味喚醒了他的意識,深深吸口氣,體內的真氣自動運轉,一遍一遍的,那清涼的感覺又冒了上來,腦袋終於徹底清醒了,那叫囂著的疼痛也緩緩淡去,逐漸消失。
  真可笑,剛才那是什麼感覺?五哥喝醉了酒,他又在那暈什麼?難不成幾個月沒有碰酒,酒量會一落千丈到這地步?
  天堯輕輕一推,毫不費力的就掙脫了那個懷抱,半扶半抱的將垂眸不語的天遙拉到床前,按他坐下。
  「五哥,你剛才說的是什麼意思?」
  「什……麼?」天遙半眯著霧眸,神情帶著柔和的茫然。
  「你剛才說…我來了是什麼意思?」雖然剛才迷糊著,但關鍵的東西天堯是絕對不會忘記的。
  天遙微微蹙起眉,濕潤的目光疑惑的看著他,霧濛濛的眼眸流露出無辜的神色。
  「什…麼?」
  「……」天堯無話可說,這個線索看來是找不下去了,剛才真不該在那麼關鍵的時刻站起來。
  「也罷,五哥你今日就在這裡睡了吧。」
  放輕手頭力道抓起天遙的手腕將他拉放在床上,儘管已經很注意了,床上的人兒卻仍舊微微蹙起了眉。
  連忙鬆開手,仔細一看,那柔膩的雪膚上斑駁的印著幾道明顯的指痕。天堯皺起眉,暗暗嘀咕幾聲,難得細心的轉身從架上拿了毛巾,放在冰涼的水中浸濕,擰乾,然後回到床前。
  然後該怎麼做?天堯淩厲的目光盯著那毛巾研究了半晌,以往他這種目光一出,沒一會兒對面的人就嚇得屁滾尿流直打哆嗦把什麼都招了,然而手中這東西終究不是人,他百試百靈的終極殺人目光沒有一點的作用,看了半天,他還是沒弄明白這濕毛巾是怎麼醒酒的。
  該死!天堯挑起眉,想了想,還是先將這毛巾往那皓腕上一放,儘量輕柔的揉搓起來,聽說冰涼的東西可以消去烏青,也不知有沒有效。
  那小心翼翼的手指還沒按幾下,床上似乎已經熟睡的人卻輕輕一顫,反手一扣,倒是緊緊的握住了他的手。
  天堯漂亮的眉一挑,冷眼眯起,下意識的沒有掙扎,還配合的放鬆了力道。
  這一次是天旋地轉,回過神來,他已被壓在天遙的身下。
  被銀色的發帶鬆鬆束起的青絲柔和的披散著,有幾縷輕柔的垂在天堯的臉頰上,與那銀亮得宛如月光的長髮交織在一起,黑得耀眼,白得醒目,讓人目眩神迷。在這種季節所穿的長衫,那雪白的衣襟本就寬鬆柔軟,這一不算小的折騰,便鬆開了領口,從仰躺的角度便可以稍稍看到天遙那漂亮細緻的鎖骨,纖細的下顎,視線再往上便是有著完美弧度的唇,在雪白的肌膚襯托下,愈顯出豔麗的紅。那雙眼眸帶著氤氳的迷離,宛如籠罩著朦朧的霧氣,稍稍濕潤的眼眶,浮著薄薄的水汽,更是美得驚心動魄。
  縱是天堯,也看得一楞,傳聞中憐昕王爺有著世間少有的美貌,便是稱為白虎國第一美男子也不為過,然而平時看慣了這張臉,再加上以往又是對除了李驊之外的人打不起什麼興趣,也從沒這樣仔細的看過天遙的長相,今日看來,果真是絕色,美得幾乎讓人窒息。
  那纖細的手腕輕柔的將他的雙手扣在頭頂,這樣的姿勢倒是讓他動彈不得,想稍稍掙扎一下,但餘光瞄到那似乎一用力就會折斷的手腕,於是不敢用勁。老老實實的仰躺著,微眯起眼,肆無忌憚的目光從那絕美的臉遊移到脖頸,然後再四處流轉。
  嘴角綻放出一抹淺淺的微笑,小小的酒窩緩緩浮現在細膩玉白的臉頰上,額前的髮絲微微淩亂,一貫溫和柔雅的天遙,此時看來卻平添了幾分孩子氣。
  「你…唔?」
  溫熱濕軟的唇輕柔的覆上,堵住了欲開口的問話,天堯怔然的瞪大了眼,只能看到那霧濛濛的眼眸中隱隱流瀉出的柔情,像無法抵擋的漩渦一般,吸引著他所有的目光,似乎有著一種奇特的魔力,讓人不禁淪陷進去。
  不過那一吻僅僅是蜻蜓點水,那柔軟濕滑的舌尖只是一遍又一遍的勾勒著他的唇線,並沒有深入的意思。唇上麻麻癢癢的,倒是天堯有些受不住了,催促似的微微啟唇,靈活的舌迅速竄出捲住那遲疑流連的舌,毫不客氣的吻住。
  有著前世經驗的天堯,顯然並不是雛兒,高超的吻技讓他迅速奪回了主導權,掠奪似的加深了糾纏。
  天遙那霧眸中逐漸浮起淡淡的笑意,配合著加深了這個吻。
  直到天遙呼吸微微急促起來,天堯才意猶未盡的舔舔唇,眯起眼,像極了用過了餐心滿意足的貓,露出慵懶的微笑。
  原來喝過酒後五哥會變得這麼主動,天堯吧咋吧咋嘴,正待說些什麼,卻見到天遙忽然微微蹙起了眉,無力的合上了眼,靜靜的將頭埋在天堯的頸窩,輕輕地喘著氣。
  此時,窗外的紅霞在掙扎中逐漸消失,耀眼的星辰宛如鑲嵌在夜幕中的璀璨寶石緩緩浮現出來,閃著淡淡的光。
  「五哥,你怎麼了?」感覺到壓在身上的人渾身輕輕的顫抖,天堯這才發覺了不對勁。
  剛要伸手扶住那顫抖著的肩膀,天遙卻已經停止了動作,呼吸也逐漸平穩下來。
  皎潔的月光靜靜的透過窗子照射進來,為地面鋪上一層薄薄的銀紗。
  天遙忽然起身坐起來,背著光,看不清他的表情。
  「怎麼……?」天堯用手肘撐起上半身,狐疑的眯起了眼。
  流水一般的月光宛如攪碎了瓊華碎玉,驀然透進來,靜靜的照亮了天遙的臉。
  天堯呆呆的楞住了。
  眼眸中若有若無的霧氣彷彿雨後如煙消雲散,一點也看不見了,漆黑如墨的眼眸有著比星辰更耀眼的清亮,水波流轉,瀉出淡淡的魅惑,在黑暗中熠熠發亮。
  同樣的臉,同樣的五官,卻帶著妖異的魔魅,有種詭異的絕豔。
  他手一抬,輕輕一扯,那雪銀色的發帶緩緩飄落,絲綢般烏黑柔軟的墨發瀑布般順滑的披散下來,鋪了一床,宛如海藻般的長髮輕輕顫動著,月光流轉在髮絲之間,宛如小小的細浪翻轉。
  同樣完美的聲線,此刻聽來,卻微微泛著淡淡的低沉,褪去了平日的清澈悅耳,此刻,在深沉的夜色中,宛如夜晚一般,帶著魅惑的磁性。
  他輕笑,說:
  「我是天魅,你好,我的小新娘。」
  
夜的妖精
  「小…小新娘?」努力想鎮定自若的天堯還是沒形象的張大了嘴,呆若木雞。
  「噓——」修長的手指挑逗似的磨蹭著天堯的唇,做出噤聲的手勢,天魅壓低了身子,湊到他的耳邊,如同夜色般迷人的嗓音帶著勾人的魅惑:「今夜可是洞房花燭,春宵一刻值千金吶!」
  敏感的耳垂忽然一陣濕熱,天堯渾身一顫,深黑色的瞳仁危險的緊縮,警惕的眯起了眼,倒是鎮定下來。
  「你在說什麼?」
  「呵—你不是……?」天魅低笑著,舔吻著天堯細膩的脖頸:「良欣…嗎?」
  良欣?天堯腦中忽然閃過那個在宴會上惱羞成怒的新娘子,不由一怔,繼而迅速反應過來,登時火冒三丈:「你瞎了眼嗎?」
  天魅自顧自輕輕啃咬著那鎖骨的線條,挑逗的指尖順著臉頰,脖頸,一直勾勒到胸前,不由頓住了。
  「哎?」停下了動作,天魅眯眼抬頭,仔細端詳著身下的人:「男的?」
  「嗤!」惱怒皺著眉,天堯危險的眯起了眼:「別開玩笑了。」
  「那麼…你是良然?」天魅舔著下唇,因情慾而愈顯豔麗的唇鮮豔得彷彿塗上了血。
  「你!」腦子一熱,天堯手一甩,使出三成的力道,狠狠的推開了身上的人。但天魅卻已一個優美的弧度,一種可以稱得上是詭異的跳躍,連續的幾個空中後翻,那柔韌得可怕的身影向後彎成極大的弧,在有著淺淡月光的夜色中,宛如一個鬼魅的精靈,啪嗒,輕巧的落地。
  天堯第二次呆若木雞,從沒有想過天遙的輕功竟到了這般高深到詭異的地步,以往不喜出風頭的天遙從沒有這般施展過,僅僅在行走間隱隱透出加速的作用,然而今日全力施展,竟連他都一時看花了眼。
  那個在被月光在地面拉扯出細長的影子,優雅的佇立著的身形,只讓他想到了一個詞————
  妖精!
  那一頭及膝的長髮柔亮的直披下來,在銀色的月光中,不羈的隨風輕揚,染成一片雪亮的瀑布。清亮得宛如月光流轉的黑眸盈滿妖異的魅惑,隱隱漏出妖媚的紫光,鮮紅的唇勾起誘惑的弧度,微啟的唇間依稀可以看見柔軟豔紅的舌。
  明明是同一張臉,明明是同樣的淺笑,為何天遙看起來柔雅溫和,清澈得宛如流淌的泉,讓人如沐浴三月和煦的春風;而眼前的天魅,卻是如此的…笑得如此的……淫蕩?!
  這顯然已經不是酒後的性格轉換,是另一個人,另一個截然不同的靈魂!
  天堯陡然冷下臉,淩厲的眸盈滿了殺意:「你到底是誰?」
  「真是烈性的貓。」天魅低笑起來,磁性的聲線引起空氣的顫動,在撩人的夜色中,有種讓人怦然心動的性感味道:
  「我說過,我是天魅。」
  「五……天遙呢?」天堯及時換了個稱呼,現在還是讓他知道自己身份的時候。
  「現在是晚上呢,自然是睡下了。」天魅慵懶的勾了勾嘴角。
  「你是哪裡的妖孽?快從天遙的身體裡滾出去!」天堯威脅的眯起了眼,叱喝道。
  「妖孽?」天魅懶懶的往牆上一靠,眯起眼:「這可太讓我傷心了。」
  「我可看不出你哪裡傷心。」天堯怒極反笑。
  「現在看起來,這裡似乎不是新房?」天魅修長漂亮的手指勾起雪色的門簾,把玩著上面細密的流蘇,晶瑩的碎玉丁零噹啷的相互碰撞著,在寂靜的夜中顯得猶為突兀:「怎麼回事呢?」
  「你的消息可真不靈通。」天堯懶懶的翹起一條腿,露出諷刺的笑:「婚宴早就取消了。」
  現在想起來,也許正是由於晚上出來的是魅,所以五哥才會說王妃並非是他娶,還有他和父皇的對話,這樣看來也能解釋了…不過…這也就是說五哥和父皇都知道有這麼一個妖孽的存在嗎?
  想到這裡,天堯驀的坐起身:「天遙和當今聖上都知道有你的存在嗎?」
  「你說呢?」修長的手指一鬆,晶瑩剔透的流蘇一點一點從指縫中滑落,丁零噹啷的清脆搖擺著,宛如在簾上掀起細碎的波浪。天魅無聊的打了個呵欠,伸手就要推門。
  「你要去哪?」天堯皺起眉。
  「既然今夜不是洞房花燭……」天魅又勾起一抹魅惑的弧度,挑逗似的輕舔下唇:「自然是去找找樂子。」
  「你敢?!」天堯狠狠一掌拍上床柱,堅硬的青松木應聲而裂,啪的碎了一地:「你敢用天遙的身體去那種地方?」
  天魅慵懶的掃了他一眼,徑直走出了門。
  一陣無名火直竄上腦門,天堯猛的抽出血曜,寒冷的劍氣洶湧而出,在清冷的夜裡更顯陰冷,不過那徹骨的寒氣倒是讓那滾燙的腦子稍稍冷靜下來,不行!縱然想將那人一劍劈成兩半,但那身體是五哥的!
  皺起眉,將劍收回鞘,餘光卻瞥到一個淡淡的白色,靜靜的躺在地面上,在月光中泛著漂亮的銀光,這不是…?
  將它撿起,平放在掌心,仔細看看,的確,這時五哥從不離身的雪銀色髮帶。
  柔軟的觸感,清涼的布料,雖說並不是非常名貴和精緻,甚至還稍稍發白,顯然歷史比較久遠,但卻被保存得很好,細緻的花紋泛著淺淺的微光,順滑的線條,顯然經過精心的保養,有點…熟悉的感覺。
  最近經常叫囂著的眩暈又一次襲來,這一定與那段消失的記憶有關係!似乎有一個聲音這樣告訴他,天堯悄悄的攢緊了手指,鬼使神差的將那條髮帶塞到枕頭的下面。
  隨後,抓起一旁的佩劍,急急走出了門。
  在戰南王府門口,他見到了那熟悉又陌生的纖長身影,似乎在和誰說話。
  走近了,才看清是兩個女人,一個冷豔,穿著豔紅的長裙;一個長著可愛的娃娃臉,身著紫色的小短裙。都是少見的美人,唯一相同的地方,便是臉上一致的恭敬。
  是這個叫天魅的暗衛嗎?天堯挑起眉,悄無聲息的走到天魅的身後。
  「星光,今天我要去的地方,可不是你們可以進的。」
  天魅輕佻的托起其中一個美人的下巴,湊近她的耳邊,親暱的低語。
  「為什麼啊?天魅大人!」被稱為星光的,是那個擁有嬌小的身材,巴掌大的小臉,精緻得像個小小瓷娃娃似的美人,她不滿地撅起水潤的小嘴,咕噥著:「難得出去玩啊…」
  「嗯?」天魅微微挑眉,嘴角的笑意愈發魅惑。
  「啊…沒有,星光會乖乖的,不會跟著。」星光頓時嚇得慘白了一張小臉,連連搖頭,眼眶裡卻浮起委屈的水霧。
  「乖孩子。」天魅慵懶的微眯起眼,毫不留戀的收回手。
  那兩個美人恭敬的鞠了一躬,悄無聲息的消失在黑暗之中。
  「哧,真是諷刺,一個只能晚上出來的人,暗衛還用光來起名。」天堯不屑的發出冷哼。
  「呵,天遙難道不是這樣嗎?」天魅毫不在意那冷得凍死人的目光,挑逗似的輕輕撫摩著天堯的臉頰,冰涼的指尖在那肌膚上勾畫著圈:「越是得不到的才越想要。」
  「少來。」天堯皺起眉,厭惡的拍掉那肆意橫行的手指:「你到底想怎麼樣?」
  低笑著,天魅懶懶的開口:「星夜,月夜,你們在吧?」
  兩道身影驀然出現在眼前。
  月夜依舊笑眯眯的,聳聳肩。
  星夜依舊平靜無波,沒有絲毫情緒波動的眸深邃得宛如幽潭。
  「有沒有興趣,去迎春閣?」天魅絲毫沒有避諱的徑直髮出邀請。
  「天魅,不要用主子的身體去做什麼奇怪的事吶。」月夜依舊掛著那招牌的笑容,語氣卻輕佻了許多。
  「你們跟來不就知道了嗎?」天魅舔舔唇,露出一抹妖媚的笑:「不然…我可不保證。」
  這是……赤裸裸的威脅!
  聞言,天堯目光陰冷,淺淺的勾起嘴角,犀利的冷漠靜靜展露在嘴角的弧度上。
  想要玩,那就看誰能笑到最後吧?
  星夜和月夜依舊一個笑眯眯一個面無表情,似乎沒有什麼波動,但週遭的溫度卻迅速直線下降。
  
迎春尋芳(上)
  天魅滿意的勾起一抹妖嬈的笑意,身形一縱,化作一道鬼魅的白影,淩亂寬鬆的長衫在風中飛揚,在月色下染成絢麗的暗紫色,遠遠看去,彷彿背上張開一對蝙蝠的翅膀,幾個輕巧的飛縱,那纖長的身影在夜色中美得有些詭異,眨眼間便悄無聲息的消失在視野中。
  天堯看得微微發怔,但馬上便回過神來,全力運起輕功狂奔追去,一身火紅的長袍的昏暗中依舊亮得耀眼,宛如一團熊熊燃燒的火焰。
  月夜笑眯眯的聳聳肩,轉身隱入黑暗之中。
  星夜面無表情,目光中一片空洞的平靜,彷彿一具沒有生命的人偶,身形一閃,悄然消失在原地。
  呼呼的冷風颳過,打更的老漢驀的打了個哆嗦,絲毫沒有注意到頭頂有幾道影子一閃而過。
  在天堯的意識裡,輕功在那戰火紛飛的沙場上只能算是個沒有作用的雞肋,受此觀念的影響,在平時練功之中,都已鍛鍊力量和劍法的快准狠為主,只是勉強學了點基本的飛簷走壁,只能算是皮毛。
  如今要趕上前方的身影,他拼盡了全力飛奔,主要靠的不是消耗內力的輕功身法,而是強韌的腿腳力量,因此無論怎麼跳躍奔跑,也與天魅差了不小的距離,況且他滿臉通紅,青筋畢露,呼吸粗重,可以說是狼狽不堪。而前邊的身影卻一派輕鬆,輕巧的騰空飛縱,在空中像跳舞一般勾勒出優美的弧度,嘴角猶帶著淺淺魅惑的笑,似譏似諷,看得天堯怒氣勃發,火冒三丈。
  不知跑了多久,眼前總算出現了那被燈籠照得雪亮的大招牌——迎春閣!
  呼——看到天魅的身影飄然落地,天堯長長的鬆了一口氣,啪嗒狼狽的落在地上,脫力的身子登時一軟,就要癱在地面上,但他仍是咬牙站直了,卻面色紫漲,氣喘吁吁。
  努力平緩著過於急促的呼吸,體內的真氣早已自動運轉起來,冰涼的氣息逐漸緩和了肌肉的痠痛。恢復了幾分力氣,天堯這才有心思抬頭看看,這一眼,又給他憑空添了幾分挫敗:星夜和月夜竟面色如常,表情波瀾不驚,直直的佇立在那雕琢華麗的大門兩邊,也不知已經站了多久。
  多年來沒有感受過的不甘和好鬥的因數湧上心頭,天堯咬牙切齒的暗暗發誓,從明天開始,一定要苦練輕功身法。
  這迎春閣不同於一般的畫舫妓院,裡邊的姑娘都是一等一的貌美如花,隨便叫出一個送茶的小丫頭都至少是個清秀小美人,入了這閣的姑娘,也就等於被認可是個美人胚子,甚至一些大家豪門的千金小姐也會過來找這裡的老鴇看看自己屬於哪個檔次。況且這些姑娘們都遵從本分,既不會沒來由的大驚小怪,也深深的貫徹左耳進右耳出的原則,即便是撬開她們的小嘴,也絕不會走漏半點顧客的資訊。
  當然,如此美人如雲的名牌妓院,自然門檻也高,看守的護衛都是經過精挑細選的,若非是家財萬貫的大富豪,就得是官宦世家,如若不滿要求,當然被攔在門外,憑著那一大堆的精英護衛,灼灼的目光下,永遠不會漏什麼小蝦米鄉巴佬混進。
  如此一來,這妓院便逐漸成為上等豪門的享樂天堂,與另一家向來以姑娘的高素質聞名的琴美坊相互競爭,逐漸各霸一方,傲視煙花之地。
  天堯是從沒有踏入這種地方的,且不論前生除了李驊對別人都沒有什麼興趣,即便有看得上眼的女子,直接搶來丟進後宮便是,何須來此烏煙瘴氣之所。這次可倒是開了眼界了,這妓院與他聽說的普通煙花場所大不一樣,既沒有穿著暴露塗脂抹粉的女人站在門口招客,也沒有酒鬼撒潑,甚至是那精緻的牌匾和大門也沒有俗氣的豔麗,而是優雅大方,乍一看去,如果沒有那些密密麻麻的轎子等候在陰影處,恐怕會將這誤認為是某家著名的詩人茶館,亦或是豪門的大宅府邸。
  天魅滿意的勾起嘴角,妖媚的舔舔下唇,徑直朝那有『重兵』把守的大門走去。
  天堯皺皺眉,頗有些不甘願的跟在他的身後。
  「停下,來人報上身份。」幾個守門的侍衛發覺到他們幾人,出言喝道。
  天堯眉眼一抬,冷厲的目光直直射去,驚得他們幾個哆嗦。
  天魅挑逗的勾起嘴角,露出妖嬈魅惑的笑意,勾魂攝魄的目光流轉,幾個侍衛頓時滿面桃花,痴迷的緊緊盯著他的臉,就差沒有流著口水撲上去抱著他的腿了。
  月夜笑眯眯的攔在天魅的身前,隱隱擋住那些垂涎欲滴的目光,伸出手,露出一個暗金色的牌子。
  那些侍衛登時面色一變,換上一臉的恭敬,悄悄退後,讓出了大門。
  天魅頗有些可惜的撥弄著垂落的墨發,率先走進了門,還不忘朝那些侍衛挑逗的勾起嘴角,看得那些久經情場的侍衛一個個像是純情的小男生,痴迷的呆楞了眼,被電倒了一大片。
  天堯冷冷的挑起眉,將那些目光一一瞪回,之後憤恨的朝天魅的背影咬牙切齒,這個妖孽,可真是會沾花惹草,這麼下去,五哥的名聲不是要一塌糊塗的嗎?
  星夜月夜緊隨其後,縱然表情不變,但週遭的溫度急轉而下,凍得那些侍衛哆哆嗦嗦的打著寒噤。
  有些見識比較廣的守門侍衛直楞楞的盯著天堯那一頭少見的銀髮,將眼睛揉了又揉。
  沒有看錯吧?是那個魔王!那個以暴虐聞名於上層階級的戰南王爺!
  踏進門,映目是一片的草叢樹木,密密麻麻的佈滿了這個不小的庭院。
  幾個清秀纖細的小廝和嬌俏可人的丫頭熱情迎上來。
  「大人,請問是要前往尋芳樓還是草窯院?」
  「什麼?」天堯微微皺眉。
  「您是第一次來吧?」一個乖巧的丫頭低眉順眼的鞠了一躬,開口解釋道:「尋芳樓都是一等一的美貌姑娘,分為大殿,包廂和閣樓。大殿是供各位大人喝酒的地方,比較熱鬧,可以欣賞姑娘們的歌舞表演;而包廂則比較清靜,可以密談或者聚會;閣樓分為內閣和外閣,可以選擇姑娘共度良宵。」
  另一個妝化得稍濃點的丫頭一臉嬌媚的插上話:「大人,前兒個新來了一批雛兒,各個都是美人胚子,還是處的,身體的柔韌和承受也是一等一的。擺什麼姿勢都沒問題。內閣也有幾個烈點的,可以給您提供調教用具,盡情享受。」
  天堯倒是呆了呆,這丫頭看上去也不過是十四五歲,聲音嬌軟粘膩,竟可以臉不紅氣不喘的說出這麼露骨的宣傳。
  一直站在一旁的幾個小廝倒是沉不住氣了。
  一個猶帶稚嫩,清秀柔弱的小廝恭敬的鞠了一躬,開口道:「草窯院都是些小倌兒,構造大致與尋芳樓一致,但前兒個剛進了一批玄武國的調教用具,並提供各種上等媚藥,內閣中的一些比較烈的清倌兒已經已各種姿勢固定在各自的房內,任君品嚐。十二間內閣房如今只餘兩間,而二十間外閣房已經客滿。大人要趁早……」
  這一解釋,天堯總算是完全弄懂了,這妓院不僅經營姑娘的,還有一些男寵的院,聽說如今上層貴族比較嗜好男風,原來不假。內閣恐怕是那些還未破處的,又比較烈的美人,供客人調教的地方,甚至還有什麼調教用具都這麼完全。
  餘光一瞥,發現天魅妖媚地舔著下唇,眼裡露出興趣的亮光,不由嚇了一跳,頓時有些毛骨悚然,這傢伙,不會真想去內閣享受調教的樂趣吧?
  「呵——有意思,那些調教用具是新貨?」
  天魅低笑著,朝那個小廝勾起一抹魅惑的笑。
  「是,都是新的。」那小廝見生意來了,頓時眼冒金光,急急點頭。
  「我……」
  「喂,小丫頭,帶我們去尋芳閣,一個上等包廂。」天堯臉色一變,急急打斷了天魅還未說出口的話,朝那個乖巧的丫頭催促道:「快!」
  「是…是!」那幾個丫頭面露喜色,點頭哈腰的應著:「跟我們來。」
  狠狠的拽住天魅的袖子,天堯威脅地眯起眼睛,連拉帶拽的拖著他跟上那個丫頭的步子。
  「吶,小傢伙。」月夜依舊笑眯眯的,但眯縫的眼眸卻透出幾許興趣的亮光:「調教過程中,那些清倌不慎死亡,會怎樣?」
  「死…死亡?」那個小廝傻呆呆的看著他,一般客人見到那樣的美人,即便是調教得重了點,也很少會忍心下殺手。從沒見過這樣一開口問這問題的客人。
  「一般大娘會處理的,與客人無關。」
  「是嗎?」月夜的笑容逐漸向詭異發展:「那我……」
  『啪!』的一聲巨響,一個沉重的劍柄砸上了他的腦袋。
  小廝嚇傻了眼,只能看著月夜白皙的額角漸漸流淌出鮮紅的血,逐漸蔓延到臉頰,接著滴答滴答的順著下巴打在地面上。
  那俊美的臉低垂著,襯著半邊臉的鮮紅,顯得猶為詭異。
  星夜將佩劍重新掛回腰間,平靜無波的掃了一眼,徑直穿過小院,進了尋芳閣。
  「大…大人……?」小廝膽顫心驚。
  月夜捂著傷處,驀然抬頭,詭異的一笑。
  嚇得那些小廝蹭蹭蹭後退幾步。
  「調教清倌還是下次吧。」月夜拍拍那小廝瘦弱的肩膀,笑眯眯的點點頭,也進去了。
  楞楞的看了眼肩膀那個鮮紅的掌印,小廝呆若木雞。
  今夜,怪人真多!
  
迎春尋芳(中)
  「大人,請。」那個乖巧可人的丫頭恭敬的鞠了一躬,伸手撂起門簾。
  天堯皺起眉,冷冷的瞥了一眼到處亂放電的天魅,毫不客氣的推開他,徑直甩袖進了包廂。
  這包廂倒是不小,裝飾也頗為華麗,整潔乾淨的桌面,柔軟舒適的坐毯,端正擺在一旁的託盤上放著清茶壺和幾個杯子,牆上的書畫捲軸同樣是價值不菲,簡簡單單幾樣東西烘托出一種上層的幽雅高貴,難怪那些自認為高人一等的高官豪門蜂擁著往這鑽。
  這種妓院哪有人喝茶?天堯不屑的挑眉,從鼻子裡發出一聲冷哼,這才是掛羊頭賣狗肉。
  他找了一個最偏的位子坐下,懶懶的靠上坐墊。一抬眸,卻發現帶著一臉魅笑的天魅像隻牛皮糖似的貼過來,挨著他坐下。
  「你坐過來幹什麼?」天堯厭惡的撇嘴,悄悄挪向旁邊。
  天魅勾起一抹挑逗的笑,眼波流轉間帶著勾魂攝魄的魅惑,冰涼柔軟的手臂蛇似的纏上來,牢牢的勾住了他的脖子。
  「你……」天堯眸色一沉,卻沒發脾氣,僅是壓低了嗓音怒道:「把手放開。」
  「你告訴我你叫什麼?」天魅毫不在意地將唇貼在天堯的耳邊,呵著曖昧的熱氣。
  敏感的耳垂驀然遭受濕熱的襲擊,酥麻宛如電流一般直竄腦門,天堯渾身一顫,倒吸了一口氣,狠狠的一把推開了他。
  「你知道了又待如何?」
  「呵——我對你有興趣……」天魅修長漂亮的手指挑逗似的爬上了天堯的腰際,探進袍角緩緩的劃著圈子撫摸著。
  天堯一把扣住那隻不老實的手,正待發怒,卻聽門簾上的珠翠嘩啦嘩啦的碰撞著響成一片,抬眼一看,卻是幾個姿容秀麗,身著輕紗的美人兒緩緩的踱了進來。
  許是見慣了那些滿臉肥肉慾求不滿的高官子弟,一下子看到這麼幾個極品美男子出現在眼前,那幾個堆著諂媚的笑,眉目間帶著愁容的美人兒皆是美眸一亮,欣喜的笑意染紅了粉嫩雪白的臉頰。
  一個一身粉紅荷花長裙的『病西施』,扶著細腰,一副弱柳扶風的美態,輕飄飄的坐到月夜的身旁,柔弱無骨的手臂緊緊環著那修長的手臂,一臉甜蜜的將臉挨了上去,媚眼如絲,聲音柔嗲得可以掐出水來。
  「大人~~您要酒嗎?」
  月夜正笑眯眯的用雪白的帕子細細擦拭額角的鮮血,聞言微微側頭,帶著欣賞的目光落在她的臉上。
  「大人~」粉蝶喜出望外,睜著一雙水汪汪的美眸,含情脈脈。
  「你的皮膚很細膩。」月夜修長的手指撫上那泛紅的臉頰,輕柔的指尖細細的描摹著那柔美的輪廓:「肌理鮮明,經絡分明,也沒有什麼瑕疵。」
  原本來喜笑顏開的俏臉忽然有些僵住了,那目光雖說帶著欣賞,但卻像對著一個死物,一具屍體,莫明的讓人毛骨悚然。
  「大……大人……?」
  「這柔韌程度也是不錯。」月夜笑眯眯的端詳著,嘖嘖稱讚:「如果割下做張人皮面具的話,可以保存很久不腐爛,嘖,真是上等貨色。」
  粉蝶猛的煞白了臉,寒毛直豎,顫抖著粉唇,良久,才勉強扯出一抹笑:「大…大人,您……說笑了。」
  「再上點酒。」月夜笑眯眯的鬆開手指,抿了一口酒:「要最烈的。」
  感覺到那股壓力一鬆,粉蝶絲毫不顧及原本柔弱可人的形象,連淩亂的裙襬都來不及理平,便踉蹌的退了下去。
  星夜面無表情的坐著,波瀾不驚的目光淡淡的環視,帶著若有若無的警惕。
  一個藍裙曳地的美人兒,帶著渾身幽雅的淡香,踏著小小的碎步,來到他的身旁坐下,抿嘴輕笑:「大人,要喝點酒嗎?」
  星夜死寂的眼眸毫無情緒波動的掃過她的臉,下彎的嘴角抿得緊緊的。
  「大人,您好特別。」那個美人也不在意他的冷淡,小鳥依人的靠上去,白細的纖纖玉指帶著挑逗,輕柔的在他健美的胸襟上輕撫著,為指下所觸到的結實強韌而心如鹿撞,潮紅滿面。
  星夜靜靜的倚靠著,面色平靜無波,也沒有迎合或者推拒的動作,在明亮的燭光下,宛如一座俊美的雕像。
  藍衣美人心中泛起挫敗,但仍勾起柔媚的微笑,溫順的將粉頰貼上那修長結實的手臂,正待進一步動作,卻聽啪的一聲脆響在耳旁炸開,不由吃了一驚,抬眸一看,失聲尖叫。
  一個雪白的酒杯在星夜的後腦碎裂開來,幾片尖利的插進那烏黑的長髮,鮮血緩緩的湧出來,將幾縷長髮染成鮮豔的紅色,那溫熱的液體流淌到頸後,滴答滴答打在椅背上。
  被那震耳欲聾的尖叫一驚,星夜後知後覺的伸手觸到後腦勺,拔下那插入的碎片,攤開手放到眼前,被鮮血染紅的白瓷靜靜的躺在手心,潺潺的液體從指縫中流淌而下。
  波瀾不驚的目光淡淡的往後一掃,正對著月夜笑眯眯的臉。
  月夜輕啜一口酒,朝星夜瀟灑的聳聳肩:「手滑了一下。」
  天堯狠狠的灌著酒,淩厲的目光嚇退了意圖接近的美人兒。
  『哎,那兩個暗衛好像關係不太好。』一直沒吭聲的天逸忽然饒有興趣的開口了。
  天堯一口喝乾杯中酒:『不,我看恰恰相反。』
  感覺到空氣中各種香料脂粉的香氣,天堯緊緊的皺起眉頭,冷冷的看著那個毫無忌憚的妖精左擁右抱的被美人簇擁著。
  就這種貨色的姑娘,這天魅也看得上?啪嗒一聲,手中的酒杯又被應聲捏碎,天堯忍無可忍的別開目光,咬牙切齒的聽到自己頭腦中那根叫理智的弦開始繃斷的聲音:這些姑娘,就算是最美的一個,也不及五哥的一根頭髮絲,這天魅,真是不知恥!
  嘩啦一聲,天堯狠狠的掀掉眼前的託盤,白瓷做的茶壺碎了一地,杯子滴溜溜的滾到角落。他一把抓起天魅的衣領,表情扭曲而猙獰:「你這個妖孽,不要頂著五哥的身子做這等敗壞名譽的事!」
  姑娘們花容失色的散開,縮到一旁,傻傻的看著,不知該說什麼。
  「五哥…?你……」天魅狐疑的挑眉,猶帶魅惑的眸妖嬈的微眯起。
  就在這時,幾聲肆無忌憚的狂笑聲隱隱傳來,透過隔音效果極好的牆壁仍有震耳欲聾之感。
  「來!美人,給六爺我倒杯酒!」
  接著是一片哄笑聲附和。
  開始只覺得聒噪,天堯皺起眉,忽然覺得這聲音有些眼熟。
  這大嗓門,這種蔓延在心頭不詳的預感,難道……?!
  
迎春尋芳(下)
  天堯心頭一跳,瞪圓了眼,已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趴到牆上,將耳朵湊了上去。
  隔壁廂房的聲音清晰起來,卻也很嘈雜,顯然是擠擠嚷嚷的塞了滿滿的人。
  「哎呀!六爺,您真壞!」姑娘嗲嗲地嬌嗔道:「該罰杯酒了!」
  接著又是那震天的大笑聲。
  「六弟,別喝那麼多……」
  這個聲音!天堯危險的眯起眼睛,這麼文縐縐的語氣,絕對是天廉沒錯!
  這麼說……就不是他的錯覺了?
  原來不知恥的不僅是他身旁這位,隔壁還有一窩!
  天堯聽著隔壁的污言穢語,氣得咬牙切齒,按在牆上的十指深深的嵌進,狠狠的抓下一大塊,彷彿這是那些敗壞名聲的傢伙的血肉。
  天魅慵懶的伸了個懶腰,玩味的盯著天堯看了半晌,忽然起身,打著呵欠向門口走去。
  「你去幹什麼?」天堯狐疑的問道。
  「去和隔壁的同道們交流交流。」天魅露出一抹妖嬈的淺笑。
  天堯如被雷當頭劈中,怔然瞪圓了眼,這個妖精,明知隔壁都是熟人,他真的想將五哥的名聲完全敗壞嗎?!
  「不準!」天堯瞪眼暴喝,僅存的理智瞬間崩塌,狠狠拍上那堵結實的牆,暴怒中用上了十分的力道。
  轟!的一聲震天巨響,他一個踉蹌,額頭卻觸到結實溫熱的牆,愕然抬頭,映入眼簾的竟是天烈滿臉的驚怒。
  一邊喝美酒,一邊左擁右抱的天烈正心情暢快間,身後卻忽然傳來巨響,然後是散落的石塊蓬蓬砸在後背的悶響,一陣刺痛在他驚疑間從後背蔓延到腦門,驀的燃起熊熊怒火,儘管是微醺間,他仍後知後覺的暴跳如雷,怒髮衝冠的回頭一看,一個銀髮如瀑的腦袋擱上了他的背脊,接著,那個腦袋動了動,仰起臉。
  轟隆!宛如一道響雷炸在頭頂,天烈震驚得嘴巴張得可以吞下一個蘋果,不敢相信的揉眼再揉眼,原本醺醺然的腦袋登時醒了一半,眼前這張臉,不就是他那喜怒無常的九弟嗎?!
  「你……你怎麼會在這!!」
  天堯也是呆若木雞,傻楞楞的看看天烈,再低頭看看自己的手,隨後目光轉到那堵支離破碎的牆上,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
  天魅站住了,在一旁怔然看了半晌,忽然撲哧一聲大笑起來,笑得前俯後仰,一發不可收拾。
  這一連串的笑聲勾魂攝魄,帶著讓人心馳神往的挑逗餘韻,剎時驚醒了呆楞中的眾人。
  天堯一臉的懊惱,急急退後一步,下意識的擋住天魅的身影,勉強的扯出一抹笑:「六哥,真巧啊。」
  這才叫此地無銀三百兩!天烈原本滿臉羞慚,眼神閃躲,卻發現眼前一向沒有什麼好臉色的九弟竟堆起笑容,客氣地和他打招呼,不由頓起狐疑,這傢伙什麼時候變得如此好說話了?肯定有鬼!
  在這煙花之地,除了美人還能有什麼?天烈恍然,看著天堯躲躲閃閃的似乎在遮掩身後的什麼人,他的眼底掠過一抹促狹的笑意:「喂,九弟,看上了哪個美人需要這般躲閃,六哥又不會搶你的?」
  幾位皇子這才從稍稍的驚慌失措中反應過來,都用有色的目光怪異的盯著天堯,那銳利的目光似乎要穿透他的身體,看到身後的美人。
  奈何這牆僅僅是破了一個大洞,天堯昂然一站,幾乎堵住了整個洞口,硬生生擋住所有探究的視線,頗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豪邁之氣,倒是怎麼也看不見隔壁廂房的其他人。
  天烈原本就是有些醉了,較之平時膽子也大了不少,眼珠一轉,忽然指著門口驚詫的大叫一聲:「五哥!你怎麼來了?」
  天堯急急扭頭一看,這天魅真跑隔壁去了??
  還沒看清,便促不及防的被一股大力推到一旁,天烈的頭抓準時機探過來一瞄。
  轟隆!看清天堯身後的人,彷彿又是一個巨雷炸響在頭頂,轟得他眼前都是金星,張口結舌的呆楞著,顫抖著手指,天烈失聲叫出來:「五…五哥!!怎麼是你?!」
  天魅倒是沒有一貫的魅惑,只是一臉怪異和狐疑的盯著天堯,聽到這震耳欲聾的驚呼,不由抬眸一看,天烈那彷彿見了鬼似的震驚倒是讓他覺得有趣,不禁又惟恐天下不亂的勾起一抹妖嬈的弧度。
  太子天傲坐在離天烈比較遠的位子上,周圍似乎有一層真空,將其餘的人都隔開一段距離,更顯得他高高在上的地位,散漫的翹著腿,手中不離身的摺扇漫不經心的晃著,斜睥著眼,一臉的傲慢。聽到天烈的驚呼,他手一停,眼皮一抖,抬眸看去,目光在天堯身後的天魅身上轉了轉,啪的收起扇子,淡淡地道:「喲,你今夜不在府裡好好休息,怎麼跑這來了?」
  天魅慵懶的靠在牆上,一臉百無聊賴的笑意:「我的洞房花燭沒了,總該來找找樂子吧?」
  「五……五哥?」天烈終於遲鈍的察覺到了不對勁,張口結舌的呆楞著,傻看著這彷彿變了另一個人似的五哥。
  看著眼前似乎是皇家的事,那些隨行的官宦子弟都噤了聲,一言不發的埋頭喝酒,只有疑惑的目光在天魅身上若有若無的流轉。
  見此景,天堯疑惑的挑起眉,倚靠在牆上,雙手收到寬大的袖子裡盤在胸前,若有所思的皺著眉頭。
  看樣子,太子似乎是認識天魅的,而天廉天鳴好像也沒有大驚小怪的樣子,難道其中有什麼內幕不成?
  天鳴淺淺抿了一口酒,深沉的目光打量天魅半晌,忽然轉向呈呆楞狀一頭霧水的天烈:「六弟,你不知道他嗎?」
  「二…二哥?可是…他是五哥啊……好像又不是,我都糊塗了。」天烈二丈摸不清頭腦,疑惑的撓著後腦勺。
  「也難怪你不知,他一向喜暗,只有偶爾夜晚才會出府,平日裡都躲起來了。」天廉滿臉通紅的躲開一旁像蛇一般纏繞上來的玉臂,解釋道:「我上次見他也是半年前,你不知也是正常的。」
  「嗯?」天堯眯起眼,平日躲起來?難道他們不知道天魅一直在天遙的身體裡嗎?
  天烈傻楞楞的問道:「可是他說洞房花燭……?」
  「他和五弟是雙生子,按理自然可以共用一妻。」天鳴一臉理所當然的道:「他叫天魅,你也可以叫他五哥。」
  「雙……雙生子?」此言一出,驚呆了天堯和天烈,也驚呆了那些一直在豎耳偷聽的官宦子弟。
  也難怪他們驚訝,在這塊大陸上,雙生子是極其難見的,似乎是受過白虎神的詛咒,在白虎國出生的孿生子,就是最親密的存在,不僅是由於血肉相連,更因為,兩人都會有互補的缺陷,是的!缺陷!真正的詛咒所在,正是由於每對雙生子都不同於常人,都有著難以想像的缺陷和病症,因此,白虎第二代皇帝首先發現了這一弊端,頒發了明文詔令,雙生子在輩分上沒有高低大小之分,可同居一府,共用頭銜,可共用妻妾。
  從沒有人想過,平日裡獨來獨往的憐昕王爺竟還有個血肉最為接近的雙生子,可是,為何一向不分離的兩人,卻從沒同時出現呢?
  也許是察覺到了眾人狐疑的目光,天廉一板一眼的解釋:「不過由於兩人天生的缺陷,註定不能一同出入,天遙懼暗,而天魅懼光。」
  一人懼暗,一人懼光?
  眾皆譁然。

真相初露(上)
  天堯眯起眼,不著痕跡的用餘光瞥了天魅一眼,暗暗思拊,看來這些人還不知道天魅一直在天遙的身體裡,可是…雙生子……這究竟是他們自己胡謅,還是確有其事,如果是真的,那按理應該是兩個人才對?
  他想了又想,還是沒有理出頭緒,天堯微微皺了皺眉頭,看來思考這檔子事還真不是他所擅長的。
  啪擦,摺扇合了又開,天傲還是那副不把任何人放在眼裡的傲慢神情,漫不經心的把玩著扇墜上的流蘇,用一種對他來說已經算是非常誠懇,但在其他人耳裡聽來仍舊帶著命令口吻的語氣,開口道:「五弟,難得碰了面,坐到哥這裡來一起聚聚。」
  天魅倒是沒有在意那語氣中的高傲,惟恐天下不亂的露出一抹淺淺的笑意,踏著悄無聲息的腳步,像只優雅的豹,帶著露骨的挑逗和戲謔,朝隔壁廂房走去。
  天堯微微挑眉,正待阻攔,卻見天魅的身後探出兩隻手,一邊一隻,牢牢的扣住了他的肩膀,帶著不由分說的力量,硬生生將天魅拖得向後退了一步。
  月夜笑眯眯的微微鬆了鬆手指,天堯轉眼看去,那副尊容倒是讓他嚇了一跳,白皙的額上潺潺流淌著鮮紅的血,右眼角烏紫了一大塊,白玉似的臉頰上也是一片觸目驚心的青腫,俊美的面容看起來慘不忍睹,不過那臉上仍舊掛著招牌的微笑,看上去猶為恐怖。
  「王爺,天色遲了。」話語間扯痛了臉上的傷口,月夜的笑容登時有些扭曲。
  看看星夜,也是一副鼻青臉腫的樣子,身上整齊的長袍被扯得破了好幾處,清俊的臉高高腫起,但那眉宇間的平淡仍舊清晰可見,縱然是這般狼狽,他也是一貫的面無表情。
  「王爺,該回去歇息了。」剛一開口,嘴角的傷口登時裂開,剛止住的血又不住流了下來,星夜的額角隱隱冒出青筋。
  喝!看來兩人剛才倒是打了一架!天堯左右打量,嘖嘖有聲,這兩人功夫相當,內力同宗反脈,就算用起內力也吃力不討好,這下子只用肉體力量倒是傷亡慘重,看上去一點也不像頂級的武功高手,反倒像是街頭混混打架。
  天魅試著掙脫,肩膀上的那兩隻手似乎並沒有用勁,但卻詭異的粘上來,怎麼也甩不開。他只得撥弄著烏黑柔亮的青絲,朝隔壁廂房的眾人聳聳肩,也沒有出聲道別,徑直撥開那兩隻手,轉身走了出去。
  星夜和月夜對視一眼,隨即跟了上去。
  天堯看看猶在發愣的天烈,再看看門口,終究還是甩袖而去。
  只留下被攪了興致的眾人面面相覷,一片鴉雀無聲。
  出了迎春閣大門,感受外邊久違的清新夜晚,天堯禁不住深深的吸一口氣。
  驀的,纖長柔軟的手臂促不及防的纏上了他的脖頸,在夜色中冰涼的觸感緊緊貼在身上,激起一陣奇異的戰慄。
  「天魅,」知道來者是誰,天堯倒是沒有掙扎:「你瞞了我什麼?」
  溫熱的呼吸貼近耳邊,天魅挑逗似的輕呵了一口氣,才緩緩開口:「你呢?…九弟?」
  心底沒來由的咯噠一聲,天堯自嘲似的扯扯嘴角:「我也沒想瞞你。」
  「是嗎?」天魅低笑著:「我們談談吧。」
  一邊說著,他已然鬆開手,後退了兩步,烏黑的長髮在夜風中肆意的飛揚,他的臉背著光,若隱若現,讓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原本若有若無的曖昧忽然就煙消雲散,天堯只感覺身上驀的一鬆,氣氛已然冷了下來。
  天堯微微挑眉,心底隱隱有些古怪悸動。
  「去哪談?」
  天魅看了他一眼,身形一縱,運起輕功躍上屋頂。
  這個天魅,又在搞什麼鬼?天堯心知他輕功的厲害,不敢怠慢,運起內息,迅速跟了上去。
  月夜笑眯眯的撫摸著青腫的臉頰,倒沒有跟上去。
  星夜平靜的目光沒有一絲情緒起伏的看著他們遠去的身影,一言不發。
  良久,兩人轉身,悄無聲息的沒入黑暗之中。
  ……
  也不知飛奔了多久,前邊的身影總算是停了下來,天堯悄悄鬆口氣,平復了一下急促的呼吸,輕巧的跳下,站在天魅的身旁,抬頭一看,眼前的,不正是憐昕王府嗎?
  還沒等他開口,天魅徑直跳上了牆,身形一閃,進了府。
  滿頭霧水的天堯皺皺眉頭,毫不猶豫的跟了上去。
  兩人一前一後,都沒有說話,飛速的奔跑在長長的走廊上,來到了一個禁閉的房門前。
  這個房間倒是沒有見過,天堯狐疑的打量半晌,推開門走了進去。
  映目是一片黑暗,他心頭一驚,左右看看,長長的黑布牢牢的將各個視窗都圍了起來,不漏進一點光線,月光徘徊在窗外,被擋得嚴嚴實實,以至於房內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吱呀———天魅跟在他的身後,將門牢牢扣上,一時間眼前光亮一閃,便又是黑暗。
  「聽說你怕光,看來倒是不假。」天堯伸手點上燈,小小的火苗靜靜的照亮了桌面。
  長夜漫漫,要談什麼倒是不急,天堯這點耐心還是有的。
  天魅坐到桌前,昏暗的燭光隱隱照亮了他的臉,卻顯得那淺淺的笑詭異得嚇人。
  「你是九皇子?」
  這一次開口,倒褪去了原本的輕佻,顯得低啞些,陰森森的,讓聽者毛骨悚然。
  「我還以為你知道了。」天堯並沒有坐下,雙手撐著桌面,牢牢的盯著他。
  「原來你還活著。」天魅笑容愈發擴大,看不出任何欣喜的感覺,只有詭異的妖嬈。
  「什麼意思?」天堯話尾方落,眼前黑影一閃,人已被迎面的衝撞撲倒,咚的一聲,後背撞上地面,鈍鈍的疼。
  天魅整個人壓在他的身上,如瀑的青絲披散下來,冰涼的貼上臉頰,癢癢的。纖長的手指牢牢的扣住了他的脖頸,狠狠的收緊。
  天堯放在身旁的手輕輕顫了顫,終究是沒有動,僅僅是蓄勢待發繃緊了手指。
  「你幹什麼?」
  「呵,我幹什麼?你難道不知道嗎?」天魅露出詭異的笑,勾魂鑷魄的眼在黑暗中流轉著微光,熠熠發亮。
  「為什麼?」天堯鎮靜的發問。
  「你這個縱火犯倒是逍遙快活。」天魅的笑容有些扭曲,猙獰的厲光從眸中射出。
  「縱火犯?」心忽然砰砰的加快了跳動,天堯下意識的屏住了呼吸,緊緊的盯著他:「我不明白你是什麼意思。」
  「呵—你那場火可放得好啊!」天魅滿臉的嘲弄諷笑:「把我們害得好慘吶!」
  「你們…?」腦海中驀的閃過五哥的身影,天堯忽然心底泛起怪異的感覺,:「我不明白。」
  「呵—」天魅的笑容愈發妖嬈,卻讓見者毛骨悚然,他低下頭,輕舔著天堯的唇角:「你想知道嗎?」
  「……」天堯戒備的眯起眼。
  掠奪性的舔吻似乎是帶著洩憤似的狠狠啃咬著,腥甜的氣息在腔內蔓延,天魅舔舔天堯唇邊的傷口,嘴唇被鮮血染得妖異的紅豔。
  「你可以去問問我哥,他會告訴你的。」
  「你哥?」天堯只感覺唇上一片火辣辣的刺痛,微微皺起眉,脫口問出:「你們真是雙生子嗎?」
  「雙生子?呵——什麼雙生子?」天魅的聲音驟然尖利起來,刺得耳膜嗡嗡的痛
  「什麼地位平等,什麼輩分相同?他倒是飽受寵愛,而我呢?只是為他而生?」
  「呵呵呵呵——」他忽然笑起來,癲狂的輕笑中帶著憤怒和悲哀:「什麼父皇?什麼寵愛?呆在他的身邊,我還要易容裝成奴才,而那皇帝卻對外宣稱我自小在荒原冰天雪地中療養,為什麼?為什麼啊?」
  天堯沒有插話,靜靜的看著他,心裡忽然泛起一種怪異感覺。
  「什麼疼愛?什麼慈父?一切都是假的!假的!」天魅的話語轉為淒厲:「那個老傢伙竟然對我說,我的一切都是哥哥的,我要作為哥哥的暗衛領袖影時時保護他?」
  「影……?」天堯驀的一怔,他當然知道領袖影是什麼樣的角色,那是被挑選出的與被保護者有相似容貌,而在遭刺殺時,被作為替身代替死亡的一種暗衛。
  作為雙生子,兩人的容貌自然是極為相似,作為影衛,當然是最適合的人選,然而卻沒有人真正能夠犧牲自己的一個孩子去換取另一個孩子……而父皇卻真正做到了…為什麼?虎毒不食子,為什麼他真能下狠心?
  
真相初露(下)
  正思索間,天魅的唇已經往下遊移,尖利的牙齒毫不留情的啃咬著,從臉頰到脖頸,蔓延起一片火辣辣的刺痛。
  剛才的一番慌亂中衣襟已經揉散,腰間繫帶打的結也不牢固,天魅修長靈活的手指很輕易的由下方掀起的袍角探入,冰涼的觸感一直滑到胸前,帶起一陣奇異的顫慄。
  天堯禁不住倒抽一口冷氣,以往對這種誘惑他尚能冷靜對待,然而如今重生為少年,肉體還尚嫌青澀,況且正值血氣盛旺的年華,只是這樣,便引起慾望悸動的痙攣,呼吸聲逐漸粗重起來,朦朧的慾望已然騰生。
  努力平復著索亂急促的呼吸,天堯眸光一厲,一直垂放著的手猛的扣住天魅挑撥慾望的手。
  「你想幹什麼?」
  天魅勾起一抹惑人的淺笑,肆意的妖嬈犀利的綻露在嘴角的弧度,此時的他,已然不是那個慵懶嫵媚的妖精,而是一柄驀然出鞘,鋒芒畢露的利劍,瞬間流瀉出冷冷的寒光。
  「你說呢?」
  天堯沒有鬆開手,而是警惕地眯起眼,冷冷看他。
  天魅低笑著,溫順的將臉伏在天堯的頸窩,輕輕呵氣道:「用我所知道的秘密,換你的身體,不好嗎?」
  哧!天堯驀的發出不屑的冷笑:「你以為我不會去查麼?」
  「你錯了,」天魅笑得渾身顫抖,彷彿聽到什麼世間難聞的笑料,笑夠了,他低聲道:「這秘密早就被皇帝封鎖了,真正知情人…只剩下我,皇帝,還有他三人而已。」
  心底一驚,天堯不動聲色地問道:「真正知情人?那宮中人都不知道實情嗎?」
  天魅忽然笑了,魅惑妖嬈,卻也冷冽。
  「呵,這是自然,縱使有人知道個七八分,不是死於非命,便是忠心耿耿守口如瓶。你以為你能問出來嗎?」
  天堯怔然,父皇如此隱瞞,終究是為了什麼?
  天魅挑逗似的伸出豔紅的舌舔咬著天堯敏感的耳垂,被禁錮的手也趁機掙脫出來,像條冰涼的蛇,靈活的遊走。
  天堯努力平息著逐漸燃燒,蔓延到四肢的熊熊慾火,心底暗暗叫糟,常年在外征戰,很少接觸床事的身體顯然很難抵禦這種挑逗,況且還要對著那張與五哥相同的臉,就怕還沒套出秘密,便丟盔棄甲,潰不成軍,一發不可收拾了。
  只能速戰速決!
  天堯咬緊牙關,壓抑著慾望,勉強地擺出一副鎮定的表情,身體一發力,已然騰空躍起。
  不過一眨眼的功夫,便翻身將天魅壓在身下。
  低頭看著他,天堯喘著粗氣:「我自有上百種折磨人的方法,自然不怕你不說。」
  在戰場上對待那些咬緊牙關不肯說出情報的俘虜,軍中自有審訊高手鑽磨出的一整套刑罰,況且天堯對人體穴道也很熟悉,隨便用點指力,便可讓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自然什麼秘密都藏不住了。
  天魅輕舔下唇,水波蕩漾的眼眸中湧起慾望的深黯色。
  聞言,他輕輕一笑,帶著說不出的戲謔:「你是不是忘了什麼?」
  「什麼?」天堯微微皺起眉頭。
  「這身體可是天遙的。」天魅的手指靈巧的在天堯的胸前勾畫著線條,挑逗似的拉扯著鬆垮的衣襟:「天似乎也快亮了,你也不在乎他能不能承受?」
  天堯臉色一變,一直說是雙生子,他甚至都忘了現在兩個靈魂同居一體。
  天魅的手按上了他的肩膀,略一使勁,便再次調換了上下位置。
  跨坐在天堯的身上,天魅流露出一抹得意的神色,埋下上半身,低頭伏在他的胸前,隔著單衣咬住了他一邊胸口的小小突起,或輕或重的舔咬著,遊移著的手指也迅速觸到另一邊,用指尖挑逗地揉掐著。
  天堯終于禁不住倒抽一口冷氣,酥麻的感覺直竄腦門,渾身也顫慄起來。
  該死的!這身體怎麼這麼敏感?
  終於意識到年輕身體的缺陷,天堯咬牙切齒,卻禁不住弓起後頸,腦袋裡亂成一團麻。
  這樣下去不行!
  他緊緊的咬著舌尖,企圖保持一點清明,鹹腥的味道蔓延在口腔,尖銳的刺痛勉強扯著他的理智,不至於迅速捲進慾望的漩渦。
  「呵——不過我也要感謝你。」天魅的氣息也逐漸急促起來,冰涼的身軀也逐漸泛起情慾的炙熱,他的手指逐漸向下遊移,輕巧的解開那早已淩亂的衣帶。
  「感謝?」天堯努力呼吸,溫熱的濕潤在呼吸間充溢著腥甜的氣息,新鮮的空氣從口鼻中湧入,快得讓他喘不上氣。
  「你那把火放得可真好。」天魅吃吃笑著,冰涼的指尖迅速探下,握住那已經甦醒的慾望。
  天堯猛的仰起頭,吞下一聲驚喘,身體一顫。
  「原來這便是你的大禮麼?」天魅的聲音又突然尖銳起來:「你那一把火,不僅焚燬了東宮,攪亂了原本喜慶的生辰,你甚至還——」
  他手下驀的一用勁,天堯吃痛悶哼一聲,心裡對天魅變換不定,喜怒無常的性格暗暗咒駡。
  「呵呵——」天魅忽然輕笑著,聲音也低柔下來:「你知道嗎?哥哥是那麼期待你的禮物,他坐著一直等,一直等,最後呢——?」
  他的聲音陡然又拔高成刺耳的尖利,指甲深深的嵌進天堯的胸前,彷彿要硬生生挖下他的心臟,鮮豔的液體滲進豔紅的布料,染紅了指尖。
  「你一把大火將他永遠送入了黑暗!」
  天堯腦中驀的一片空白,直楞楞的看著他。
  他剛才在說什麼?
  永遠送入黑暗?
  天魅輕笑著,低下頭,灼熱的吻烙在那纖細的鎖骨上,然後,狠狠的——咬下!
  饒是天堯,也痛得倒抽一口冷氣,他甚至可以聽到血肉被撕扯的聲音。
  該死的!
  這天魅是想活生生吃了他嗎?
  他禁不住伸手想要扯開他,但手還沒觸到那海藻般烏黑的長髮,便渾身一顫。
  天魅狠狠的掐住了他慾望的頂端!
  驚喘一聲,天堯的手指緊緊的摳住地面,深深的嵌入。
  不行,他要冷靜下來!眼前是五哥的身體,不能動手!不要動手!
  天魅勾起嘴角,露出詭異的笑,染了鮮血的唇帶著令人不寒而慄的妖嬈:「你知道嗎?哥哥真的很怕黑,只要一點黑暗他就受不了,他的宮室裡,終日點滿了自燃燈,牆上嵌著無數的夜光珠,無論何時,都如白晝。」
  天堯看著他,一言不發,心底悄悄騰生起一股不詳的預感。
  「當然,這些東西都很易燃,也易爆。」天魅輕笑出聲:「平日裡都對火把守得很嚴密的,可是,生辰宴上就不同了。大半的守衛都被調走,這個空檔,也給了縱火的可乘之機!」
  他的笑容忽然猙獰起來,在昏暗的燭火下猶為詭異而扭曲。
  「是啊,這可是個可乘之機!那把火燒得可真大,一下子就爆炸開來並且迅速蔓延呢!有誰知道…那裡面還有一個人?!」
  「呵呵呵呵,哥哥的眼睛啊——」天魅忽然笑出聲來,嗓音忽然就低沉下來,宛如深沉的夜:「從此就只有黑暗了。」
  轟隆,宛如被雷劈中般,天堯僵住了,不可置信的目光直直盯著他,說不出一句話來。
  天魅往後退了一點,俯下身隔著裡褲輕吻住那勃發的慾望。
  濕軟溫熱的觸感,天堯渾身一顫,洶湧的快感讓背脊和頭皮都麻痺了,但他彷彿不知道一般,楞楞的呆著,彷彿靈魂和肉體脫離開來,僅有那身體在情慾的快感中痙攣著。
  良久,他嘶啞著聲音開口:「這…這怎麼可能?」
  「呵——自從我們兩人只剩下一個身體後——」天魅輕撫著那早已滾燙的大腿內側,將合在一起的腿分開,妖媚的伸出舌頭輕舔著敏感的前端:「我就一直能感覺到,哥哥在黑暗中的恐懼,呵——睜眼閉眼都是他最恐懼的黑暗。恐怕,活著也成一種折磨了罷?」
  難耐的仰起頭,天堯感受到決堤一樣不可阻擋的慾望,一直蔓延,撩撥著理智的細弦,他喘著氣,弓起後頸,手指插入那柔軟的發,背脊顫慄著漫天的快感。
  「唔…你!呼…可是…五哥…啊…五哥看得到我的!」
  伴隨著細碎的呻吟,天堯勉強將話說完。
  「每個人都不過是一團灰影罷了。」天魅伸頭舔著天堯的臉頰:「當然,如果深深凝視的話,倒可以模糊看到輪廓。」
  天堯的手似乎是無意識地輕撫上天魅的後頸,溫柔的磨蹭著,接著——狠狠一按!
  天魅的眼底迅速掠過一抹難以置信,張張嘴,頭終究是無力的垂下。
  天堯有一下沒一下的輕撫著那柔順的長髮,轉眼望向窗外,依舊是深沉的夜,不過…黎明也該到了吧?
  這真相…還真是令他驚訝。
  看來,他得和五哥好好談談了。
  
夢寐火起
  寂靜的黑暗中,只有兩人細微的呼吸聲彼此交融。
  天堯盯著那一整片的黑布,一時間也不知該想些什麼,只能傻楞楞的看著,隨著時間的流逝,眼皮逐漸沉重起來。
  「喂!你在這裡幹什麼?」耳邊驀的一聲叱喝,驚得天堯猛的驚醒過來。
  扭頭一看,卻是兩個小小的身影立在黑暗之中,朦朧的燈籠隱約照亮了他們身上衣服華麗的文飾,卻看不清他們的臉。
  「你們……」天堯想開口,卻發現什麼都說不出來,只能愕然的盯著他們。
  心底騰生的是什麼?是————
  驚慌?!恐懼?!
  冷汗逐漸浮上額角,天堯不由退了兩步。
  為什麼?這兩個人是誰?
  他……有多久沒有嘗到恐懼的滋味了?
  啪的一聲脆響,眼前忽然就模糊起來,天旋地轉。
  騰升的火焰,漫天的煙霧,蓬蓬的嘈雜爆炸聲,還有那染得豔紅的蒼穹。
  天堯怔怔的看著,腦中一片空白。
  那裡面……那裡面……
  為什麼他會這麼驚恐?
  心底有一塊地方狠狠的被揪起,很疼,真的很疼!
  他緊緊的皺起眉頭,額角的刺痛幾乎讓他無法思考,他只能抱緊頭,用力的喘息。
  殺了他們……殺了……
  什麼?什麼聲音?
  奇異的凶性從心底騰升而起,天堯的眼轉瞬變得赤紅。
  殺……殺了他們……把他們全都殺了……
  …撕碎他們!
  天堯的臉因暴戾而扭曲猙獰,瘋了一般的撲上去。
  手一揚,用十指硬生生的撕裂那瘦弱的胸膛,漫天血霧……
  「惡……惡魔!你不是人!你是惡魔!」是誰在耳邊淒厲的尖叫?
  天堯傻楞著目光,空洞的眼直直地看著,痴痴地看著……
  看著那舞動著的火蛇彙聚成火龍,吞沒了半片天空。
  華麗雄偉的宮殿,轟然塌陷!
  漫天的煙塵,撲面席捲而來的熱浪。
  天堯狠狠的喘著氣,渾身抽搐,心臟急速的跳動,彷彿要掙脫束縛蹦出來,他痛得滿頭是汗,緊緊的蜷縮起身子。
  他掙紮著瞪大眼睛,朦朧的目光彷彿透過重重的牆,越過那熊熊燃燒的火焰,直直的看過去,落進了深深的幽潭。
  那是一雙墨黑如玉的眼……很熟悉,很熟悉……好像在哪裡看到過……
  意識逐漸模糊,然而那雙眼卻愈發清晰起來,清晰得彷彿深深烙進腦海,刻進靈魂之中。
  五哥……!
  天堯猛的睜開眼,清晰映入眼簾的卻是木製的欄杆交錯縱橫著。
  抹了一把額上的冷汗,天堯還頗有些心悸,喘著氣坐起身來,左右看看,還是那個黑漆漆的屋子,什麼大火,什麼身影,一切都沒有,那…也許只是個夢。
  可是卻好真實,真實得可怕的夢境。
  手一伸,卻只觸到柔軟的布料,天堯一怔,不知何時,身上已然多了一條薄被。
  但這空蕩蕩的屋子裡,只剩下他一人。
  「五哥?」天堯一把拉開薄被,大步走到門前,拉開門。
  燦爛的陽光猛的竄進來,讓暫時習慣了黑暗的眼睛一陣不適應的刺痛。
  下意識的退後一步,摀住眼,天堯甩甩頭,想避開那奇異的昏眩。
  「啊……王爺,您睡得還好嗎?」
  管家注意到這邊的動靜,慇勤的捧著盛滿清水的木盆跑上來。
  皺皺眉,天堯隨意洗了把臉,冰涼的水驅除了剩餘的朦朧睡意。
  「五哥呢?」
  管家恭敬的俯身,小心翼翼的回答道:「主子一大早就去皇宮了,辦什麼事奴才也不知道。」
  「去多久了?」
  「唔…差不多有一柱香的時間了。」管家一抬眼,驀的露出古怪的神色:「王…王爺,您的脖子…流了好多血啊,要不要請大夫來看看?」
  天堯挑起眉,摸摸脖子,一片粘膩,他登時臉色一變,伸手奪過盆子,轉身又進了屋,砰的關上了門。
  就著隱約的陽光,他往鏡中看了一眼,皺起眉頭。
  此時的他,真是一身狼狽不堪。從下巴到敞露出的鎖骨,一片觸目驚心的青紫,還有鮮明的牙印,衣領處更有一大片乾涸的血跡,衣帶鬆散,外袍淩亂破碎,露出一大片的肩膀和大腿,稍嫌纖細的胸膛若隱若現。這樣子,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天堯眸色一沉,一手將桌面上的東西嘩啦一聲全撥落在地上,重重將水盆一放,開始認真的清洗身上的狼籍。
  看管家的那副神色,也不知誤會成什麼了。
  該死的!平日裡他都睡得不沉,昨天究竟是怎麼了,也許是那奇怪的夢在搞鬼!
  他竟然連五哥什麼時候走的都沒有感覺到!
  嘖!天堯狠狠擦拭著血漬,好在穿的是紅袍,也看不太明顯,隨手扯過一條黑布,鬆散的綁在脖子上,然後理理淩亂的衣袍,繫上衣帶。
  左右看看,似乎沒有什麼破綻了,他這才微微頷首,推開門走出去。
  管家誠惶誠恐的立在門邊,低垂的頭掩飾不住滿臉怪異的神色,聽到門吱呀的聲響,眼皮一跳,悄悄抬眼一看,正對上一雙淩厲的眼眸,不由嚇得臉色一變,蹭蹭後退兩步。
  「禍從口出。」瞥他一眼,天堯冷冷地道。
  「是…是,奴才明白。」管家連忙點頭應聲。
  天堯彈彈袖子,徑直走向馬廝,牽出一匹棕色的馬。
  「王爺…您……」管家遲疑了一下,疑惑地問道。
  翻身上馬,天堯拉緊馬韁,淡淡看他一眼:「不該問的不要問。」
  管家連忙退後兩步:「恭送王爺。」
  撇他一眼,天堯駕馬直直朝皇宮絕塵而去。
  在這光天化日之下,用輕功頗有點驚世駭俗了,況且他輕功身法也不拿手,與其被行家笑話,倒不如騎匹馬來得快。
  跨下這匹,天堯倒是熟悉,是前些日子從朱雀國運過來的,性子溫順,也不認生。如若是選了其他的,恐怕馴服還要花上幾分力氣。
  皇宮並不遠,風馳電掣間,已到了宮外大門前。
  翻身下馬,天堯將馬韁甩給守門的侍衛,急急跨步朝宮裡走去。
  幾個侍衛面面相覷,倒是沒人敢上前阻攔詢問。這煞星肯下馬,已經是大大的面子了,他們可沒有九條命,去惹怒這個喜怒無常的恐怖分子。
  急急穿過大道,迎面便來了一個小太監。
  「憐昕王爺在哪?」天堯扯住了他的衣領。
  「在……」那個小太監抬頭一看,登時嚇楞了,滿臉煞白的哆嗦道:「戰…戰南王爺?憐昕王爺…在…在禦書房…皇…皇上召見。」
  一把推開他,天堯徑直跨過長長的走廊,朝裡宮奔去。
  剛路過御花園,一陣嬉鬧聲便隱隱傳來。
  哧,是哪些個嬪妃吧?
  天堯為這異常的喧鬧微微皺皺眉,卻沒有停住腳步。
  直到————
  「嘻————都安靜!」尖銳的少年嗓音驀的劃破空氣,嗡嗡作響。
  天堯猛的僵住了,彷彿被雷劈中般,楞楞的定住,滿眼的難以置信。
  這聲音……這聲音……
  在夢中…雖然有些不同……但的確是……
  這尖銳清朗的嗓音與那淩厲的叱喝逐漸重合……
  不會錯的!是他!是夢裡的那個聲音!
  天堯猛的衝向欄杆,眯起眼凝神望去。 
  
瘋宮(上)
  當今虎臻帝最喜收藏的便是花,作為四大國中的佼佼者,每年各附屬的小國以及一些大國使臣都會按時送來各地最名貴最稀有的珍貴花種花苗,在位不過二十七年,這御花園已經整整擴建了十次,規模幾乎翻了好幾十倍,佔著整個諾大皇宮的五分之一,當真讓人咋舌不已。
  各色的花種經過宗師的規劃,整整齊齊的列著,四季都百花齊放,芳香撲鼻。
  沒有皇帝的通行令,除直系皇族以及皇后四妃外,皆不得進入。然而那些個皇子王爺除柔雅的憐昕王爺外,幾乎都沒有賞花的喜好,縱然有進入的資格,也極少踏足入內。於是,這龐大的御花園,平日裡大多時候都是冷冷清清,豔麗多姿的各色花草,也只得孤芳自賞,任花開花落,自生自凋零。
  但是,今日不知為何,卻熱鬧非凡,嬉笑打鬧的嘈雜聲清晰的傳過來。
  凝神看了半晌,天堯不由皺起眉頭,今天是怎麼回事?一些穿著花枝招展,但明顯品級不夠的嬪妃怎麼跑裡面去了?難道都有通行權杖不成?
  況且剛才那個似少年又若稚童的聲音,究竟是誰?
  奈何重重的樹木花叢將視野隔斷,只能隱隱約約看到一群穿著各色花衣的女子身影在蹦跳玩鬧著。
  天堯頓覺有些惱怒,那些派來修整樹木的花匠是幹什麼吃的?樹葉怎麼這麼茂密?
  手一撐欄杆,他的身形一縱,輕巧的跳出走廊,隨後理理衣袍,微昂著頭,不緊不慢的走到御花園的大門前。
  守衛怎敢怠慢,連忙收斂了悠閒的神情,恭敬的行禮:「戰南王爺金安。」
  他們的心底卻在悄悄鬱悶,平日裡這個王爺神龍不見尾的,只有幾年一次的盛大宴會才能見一次,守門守了這麼多年了,也沒見他來過。今天這什麼風,把他給吹來了?
  「嗯。」天堯裝作若無其事地點頭,餘光朝裡一瞥,在那群嬪妃中,好像的確有個少年的身影,穿著華麗的長衫,一手抱著球,一手指指點點的,也不知在幹什麼。
  「今日御花園怎麼這麼多人?」
  帶頭的守衛一楞,連忙解釋道:「王爺您平日裡沒來,也許不知道。每年的今日,聖上都會特許讓那些冷宮中的嬪妃娘娘到御花園來賞賞花,散散心。這是慣例了。」
  「冷宮?」天堯一挑眉,手往裡一指:「那個傢伙呢?難道是嬪妃?」
  那守衛戰戰噤噤地順著那手指的方嚮往裡一瞅,登時恍然大悟,連忙搖頭:「不是的,他是冷宮的總管,是管理冷宮的。」
  「管理冷宮?」天堯眯起眼:「是太監嗎?」
  「不是的,他是宮裡的例外。王爺您也知道,冷宮中的娘娘有的太寂寞,被逼得瘋了,接著一個傳一個,大部分都是神經有點錯亂的嬪妃,這…這一般太監,是管不了的。」一個年輕的守衛忍不住插上話來:「況且那人……」
  「小風!」守衛隊長瞪眼低喝,那個守衛登時噤了聲,規規矩矩地低下了頭。
  這還有什麼秘密不成?天堯一挑眉,眼睛直直盯著裡邊那身影,愈看愈覺得與夢中有驚人的相似,雖說身高拔高不少,聲音也不同了,但那語調,那神態,總有熟悉的感覺。
  「繼續說!」
  那個叫小風的守衛縮了縮脖子,只得繼續說道:「那個人啊…他也是瘋子……大概也只有這樣的人才能管。」
  「哦?瘋子?」天堯饒有興趣的摸著下巴:「怎麼瘋的?」
  「那個…具體是不知道,不過資歷蠻久的,好像九年前的冷宮日他就是總管了,應該超過九年吧?」
  九年?
  天堯的心裡一咯噠,狐疑的感覺愈深了。
  隨手推開那些守衛,他大步邁進大門,直直朝那個少年走去。
  守衛們面面相覷,卻沒有阻擋。
  走近了,這群奇怪的嬪妃闖入視線。天堯皺起眉,她們一個個都打扮得怪裡怪氣,有的胭脂塗著厚厚的一層,有的卻撲著滿臉的白粉,當然,也有素面朝天的。年齡層次倒是差別頗大,有些看上去已過中年,眼角已過早的浮起了皺紋,然而有些卻似乎和他一般大小,眨著大大的眼睛嬉鬧著,發出銀鈴般的笑聲。真不知這些過分年輕的嬪妃,又為何早早得在這大好年華便被打入冷宮,不過這後宮的事,倒也不是他能插手的。但這樣看起來,除了一些將花戴了滿頭,或是對著水池痴痴發楞的嬪妃有些不正常外,似乎除了穿著打扮怪異,並非像那個守衛說的那般大部分神經錯亂。
  天堯暗暗搖頭,想來是誇大了些。不過這並不是他注意的重點,他微微眯起眼,探詢的目光牢牢鎖定了那個看起來格格不入的所謂總管。
  雖說是總管,卻的確是個少年樣子,略嫌纖細的骨骼,瘦弱的身架,皮膚蒼白,襯得那黑幽幽的眼異常的大,俊俏的五官,倒是說不出的漂亮精緻,穿著打扮也整潔乾淨,柔軟的長髮泛著不健康的淺紅色,在頭上紮著一條白色的發帶,在跳躍間飛舞,顯然綁法巧妙。
  一點也不像是瘋子!天堯狐疑皺起眉,暫且下了這個論斷。
  他悄無聲息的立在樹後,細細的觀察,忽然發覺除了那夢中的熟悉感外,那五官,似乎很眼熟,好像…在哪見過……
  那年輕的總管露出天真燦爛的笑容,手中晃著銀色的繡球,裡邊的鈴鐺丁零噹啷的作響,引來那些嬪妃嬉笑的搶奪。
  天堯一楞,忽然發覺了不對勁,那個傢伙…臉上的表情,似乎是……天真無邪得過分了,那瞳仁烏黑得有些渙散,不像是個正常人,還有那少年清朗的嗓音,卻有著小孩般稚嫩的音調,難道是弱智兒嗎?
  正恍惚間,丁零噹啷的脆響觸碰上他的腳,低頭一看,卻是那個比巴掌略大些的繡球。
  彎身撿起來,天堯抬頭一看,幾個嬉笑著的嬪妃蹦跳著跑過來,濃重的香料味道薰得他只想反胃。
  一個穿著紫色長裙,濃妝豔抹的嬪妃興高采烈的搶在前頭,衝到天堯的面前,奪過繡球,下意識的抬頭一看。
  「啊——————」尖銳刺耳的尖叫震得天堯耳膜發麻。
  「皇上————!您來啦!臣妾好想您啊!」那個已經接近中年的嬪妃忽然露出欣喜若狂的笑,緊緊的揪住了他的衣袖。
  繡球丁零噹啷的滾落在地,卻無人去理睬。
  那些玩鬧的嬪妃目光忽然就集中過來,灼熱得嚇人。
  
瘋宮(下)
  怎…怎麼回事?!天堯一時間傻楞了眼,看著那些原本貌似正常的嬪妃們全都換上了狂熱的痴態,蜂擁著,爭先恐後的衝過來。
  尖銳的聲音接二連三的響起,震得耳膜嗡嗡作響。
  各種胭脂水粉的味道迅速聚集過來,充溢著鼻腔。
  無數纖細的手指或摳或抓或揪,漫天的襲過來。
  當然,除了欣喜若狂的嬪妃外,還有一些積怨很深的年輕嬪妃,活像要撕開他的血肉似的,銳利的指甲狠狠的抓上他露出的臉和手。
  雖然…雖然他身為直系,和父皇的確有幾分相似之處,然而這些嬪妃,不會連這點辨別能力都沒有了罷?
  天堯此時也沒有憐香惜玉的心思,手一揮,最近的幾個嬪妃仰頭倒下去。
  可是倒下的迅速爬起,其餘的仍舊狂熱的簇擁上來,天堯只得連連退後。
  真是瘋子!原來那守衛說的沒錯!冷宮真的把這些嬪妃都逼瘋了!
  那總管呢?幹什麼去了?
  天堯目光一掃,卻發現那個少年直直地盯著他,黑而渙散的瞳仁掠過驚恐,畏懼,狠戾,怨怒,最終,凝聚成令人恐懼的痴狂,那是要活生生吃他肉飲他血的眼神,那是多少恨多少怨才能凝聚起來的怨毒。
  饒是天堯,對上那雙彷彿從死地復活的幽靈,充滿怨恨的眼神,也不由心中一抖。
  這…這傢伙也瘋了!
  後退的背靠上粗壯的樹,天堯雙拳握緊,渾身的真氣猛的迸發出來,在他周圍形成了一圈銀色的氣環。
  這一圈,彷彿無形的牆,猛的擴散開,將那些嬪妃震得老遠。
  趁著這一瞬的空檔,天堯手腳並用,輕功全力施展,迅速的爬上了身後高高的大樹。
  坐上樹枝,天堯的心還在砰砰跳得飛快,喘著氣,心底下了一個結論:原來瘋子,比千軍萬馬更可怕!因為她們完全不可理喻!
  看到那些嬪妃圍著樹,似乎要爬上來,他的心跳猛的漏了一拍,忙不迭踩著樹枝,運起最快的輕功,輕巧的躍上去,直到樹冠。
  茂密的樹冠間樹葉密密麻麻,看不清周圍,天堯跳上一根粗壯的枝條,這才松了一口氣,坐了下來。手隨意撥開密密的枝葉,忽然被一隻手抓住了。
  恩?天堯皺皺眉,扭頭一看,一道修長的身影在樹葉中若隱若現,手上的力道一鬆,天堯不著痕跡地抽回手,撥開那些煩人的枝葉一看,登時一楞。
  月夜悠閒地靠在粗壯的枝幹上,一手枕在腦後,笑眯眯道:「王爺,真巧。」
  「月夜?你怎麼在這?」天堯挑眉,狐疑地眯起眼。
  月夜笑眯眯的搖頭,目光往下一掃:「王爺,您可得當心著點。」
  「什麼?」天堯錯愕地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那些嬪妃大部分自顧自的玩球去了,卻有幾個頑固的,麻利的將裙襬一掀,爬上了樹。餘光瞥見那個少年,仍舊死死的盯著這邊,那怨恨痴狂到可怕的目光彷彿射穿了層層樹葉,直直的看到他的靈魂深處。
  原來他真是個瘋子…天堯皺起眉,那種瘋狂到及至的目光,已然不是一個正常人該有的眼神。
  不過,他對他,為何恨到這地步?是只針對他,還是瘋病發作而已?
  周圍樹葉沙沙作響,天堯扭頭一看,月夜竟已沒了影子,疑惑探詢的目光向下看去,那道修長雪白的身影不知何時出現在瘋少年的身旁。
  饒是天堯,也驚詫的咋舌不已,這月夜的輕功,還真是絕了。
  少年總管扭頭一看,登時露出燦爛的笑容,連蹦帶跳的撲到月夜的身旁,手指緊緊揪住月夜的袖子。
  天堯眉一挑,這個瘋子,似乎與月夜認識?而且那恐怖的眼神也不見了,難道那怨恨真的只針對他麼?
  正思索間,那個瘋少年忽然張口發出一聲尖嘯,彷彿是召集令一般,那些嬪妃都停下動作,爬上樹的也跳了下來,乖乖的集中到他的周圍。
  咦?這倒是怪事!天堯眯起眼,如傳聞中,瘋子只聽瘋子的話,那能命令瘋子的,自然不是一般的瘋子。
  這少年身上有一種說不出的戾氣,剛才盯著他的時候猶為明顯,現在縱然是恢復了童稚的笑容,但眉間怨恨的黑氣還若隱若現,沒有完全褪去。
  月夜笑眯眯的為那少年理順長髮,似乎是無意間朝天堯這邊掃了一眼。
  天堯馬上會意,此時不走更待何時?勉強扯出感激的弧度,他迅速跳下樹,逃命似的飛奔向門口,急急竄了出去。
  身後響起那個瘋子頭領憤怒癲狂的尖嘯,拔尖拔得變了調的嘶吼似乎穿破了耳膜,直直刺痛了腦海深處。
  天堯生平裡頭一次,如此狼狽的逃竄。
  那些守衛也聽到了裡邊的動靜,偷偷地探頭探腦。看到天堯狼狽的身影,不由縮回脖子,垂下頭。
  「你…以前她們都是這樣嗎?」天堯微微喘氣,理理淩亂的袍子。
  「唔……很少的……」那個叫小風的守衛嘴角可疑的抽動著,強忍著笑解釋:「在五年前,還是四皇子的太子殿下和大皇子殿下也引起風波的,前年六皇子殿下也進去過,出來時還把我們罵了一頓,之後就沒有人敢在這時候進去了。不過今天倒是奇怪,以往那個總管都會阻止的,不會一起發瘋,可是今天怎麼……?」
  「嘖,」天堯目光一掃,陡然淩厲起來:「你們看見了什麼?」
  「我……」小風撓撓後腦勺,滿頭霧水地正待開口,卻被守衛隊長急急打斷了:「今天我們照常守著,沒有任何異常,也沒人進去過。」
  「那你們繼續守著吧。」天堯微微點頭,將身上袍子的褶皺一一撫平,微微挑起下巴,轉身離去。
  剛過了走廊,沒走多遠,一道修長的黑影突然闖入了視線。
  星夜直直地立在樹下,密密的枝葉投下的陰影將他遮得嚴嚴實實。
  天堯加快了腳步,走到星夜的身前。
  「五哥呢?」
  星夜淡淡地看他一眼,面無表情,一言不發。
  天堯卻也難得地沒有生氣,星夜這脾氣,他又不是不瞭解。
  皺起眉頭,天堯眼尖地發現他的眼角有一塊顯眼的烏腫,再仔細回想,月夜的臉頰上似乎也有一道青紫。
  他頓時恍然:「星夜,我剛才似乎看到月夜了。」
  星夜低垂的睫毛微不可查地一顫,毫無情緒波動的眼看著天堯。
  天堯嘴角悄悄一勾:「剛才…在御花園裡。」
  「主子在皇龍殿,皇上召見。」
  隨著星夜那慣用的淡然嗓音響起,耳畔清風拂過,還沒等天堯反應過來,眼前已經空無一人。
  嘖,星夜的輕功也夠好的。天堯危險地眯起眼,就知道那個善變的皇帝不可能真的在禦書房召見五哥,沒想到還真被碰對了。
  皇龍殿嗎?想來父皇真的有什麼要緊事要和五哥密談了。
  
敗露
  皇龍殿上
  虎臻帝面色陰沉,端坐在黃金躺椅上,一言不發。
  憐昕王爺天遙,靜靜地立在殿上,微垂著眼簾,同樣是一言不發。
  凝重的氣氛中,有種尷尬的沉寂在醞釀,隱隱有著暴風雨欲來的前兆。
  向來面對天遙時眼中只有寵膩的虎臻帝頭一次露出不悅的目光,眉宇間帶著恨鐵不成鋼的怨怒,皺著眉,冷冷地看著直立在他面前,他向來最疼愛的第五子。
  良久,他終於壓抑不住衝天的怒氣,狠狠地將一把寒光乍瀉的匕首甩到地上,順著光結的地面直滑到天遙的腳前。
  「你說,這是怎麼回事?」
  他低沉的聲音裡隱隱含著壓抑的怒火,如非擔心一時忍不住出手傷了愛兒,他早就怒吼出聲,幾欲發狂了。
  天遙俯身拾起匕首,隱隱的血腥味仍舊清晰可聞,他面色平靜,嘴角猶帶一絲淺笑,直直地凝視著皇帝:「如父皇所見。」
  「你!」虎臻帝怒極攻心,捂著隱隱刺痛的胸口,大口地喘著氣,卻氣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半晌,才擠出彷彿是呻吟般的嘆息:「痴兒啊,痴兒,你以為這真瞞得了父皇?」
  他彷彿瞬間老了十幾年,此時的他,不再是那個高高在上,威嚴八方,雷厲風行的虎臻帝天臻,他只是一個悲傷的老人,滿眼痛楚的看著自己最疼愛的兒子,垂胸頓足,恨鐵不成鋼啊!他一心一意只願讓此子繼承大統,奈何萬般心血總歸空,此子竟如此這般,活生生是自毀前程啊!叫他怎能不痛徹心扉?!
  天遙曲膝跪下,抬頭凝視著皇帝,霧濛濛的眼眸看不出情緒的波動起伏:「兒臣甘願受罰。」
  「你可知此事幹係重大?」虎臻帝嘆了一口氣,語氣和緩:「昨夜死的三家公子,皆是一心歸附你的當朝權臣,況且昨日婚宴未成,又痛失愛子,即便是右丞相良廣也恐會臨陣倒戈啊!一旦核心權臣脫離,整個遙黨勢力便將崩潰,你當真明白?」
  天遙垂眸不語,烏黑的長髮如瀑布般直直披散下來,讓人看不清他臉上的神情。
  「如今在事發現場發現了你的貼身匕首血刃,縱使我命人迅速封鎖消息,然而那三家勢力早已滲透到各個角落,安能不知?只恐不出半日,便會差人前來問罪啊!」一貫威嚴穩重的虎臻帝難得地苦口婆心,為了讓愛兒明白自己的用心良苦,甚至連『朕』的自稱都不用了:「自小到大,我怎麼會不明白你的性子,不喜殺戮,不喜喧譁,如非有天大的苦衷,你怎會傷人性命?即便是殺了人,又怎會出辣手碎屍?」
  天遙微微彎起嘴角,霧眸染上複雜的情緒,三分無奈七分堅定,聰慧如他,又怎會不明白父皇的語中之意,只不過同虎臻帝一般,他也有…他想要保護的人。想及此,他嘴角笑意更濃,開口道:「碎屍自不必兒臣親自動手。」
  虎臻帝臉色一變,他倒是忘了,天遙手下暗衛中自有人擅長如此手段,他幽黑深邃的狹長丹鳳眼不悅的眯起,濃眉緊緊擰著,思索良久,乾脆開門見山:「興許是有人怨恨於你,故竊來御賜匕首,栽贓嫁禍。唔…如要說怨恨,尋常百姓自是不可能,普通大臣亦是不可能,只剩下……各皇子的幕僚臣下,但如果這般解釋,又不知是哪個皇子……」
  跪在殿上的天遙頓時微微僵住,虎臻帝的意思不言而喻,顯然是要從眾多皇子中為他挑出一個合適的替罪羔羊,想來如此這般,一貫常年征戰暴虐心狠的天堯自是首當其衝,即便挑出其餘皇子,也非他本意。他躬身一揖,臉上只餘認真肅穆:「父皇無須懷疑,此事乃兒臣一人所為。」
  虎臻帝震驚的站起,繼而勃然大怒,他一片良苦用心,愛子竟如此不識抬舉,一再推拒,臉色急變,他咬牙怒喝:「既然你如此冥頑不靈!好!很好!那就如你所願!從今日起,你住進紫芒殿,閉門思過三年,抄寫經書三萬遍,如敢在期限內擅自外出,我…我將你府上眾多奴僕,一概誅九族!」
  他怒極而笑,嘴角掀起的弧度沒有一絲笑意,愈發顯得猙獰扭曲,雙眼赤紅,喘著粗氣,可見著實氣得不輕。
  「是,兒臣遵旨。」天遙垂眸叩首。
  「下去吧。」虎臻帝彷彿渾身脫力了一般,癱坐在椅上,仰頭靠著,疲倦地合著眼。
  「是。」天遙霧眸掠過一絲擔憂,但仍舊應聲退了下去。
  「痴…兒啊!」虎臻帝以手撫額,長長嘆息。知子莫若父,他又豈能不知愛子一心護著的是何人,只可惜這禁忌的情,無法為世人所接受,只恐日後的路,不好走啊!對這個兒子,他當真是愛慘了,興許有一分是對他母后的虧欠,然而更多的,也許就是因為這份痴吧?這孩子…和他當年,真是一模一樣。如今他已打破重重難關,打破世俗偏見,將出身低微的心上人納為後,坐擁江山美人,可卻不知,愛子那份更為禁忌的戀情,是否能順利走下去。
  不過現在…最重要的,是如何處理那三個當朝權臣,閉門三年,這個懲罰,當真是過輕了,只恐難堵眾口啊!
  想到這裡,他的額角便隱隱作疼,處理完這事後,看來要將天堯那個臭小子好好懲戒,征戰幾年,雖說戰功纍纍,但也…忒會惹麻煩了,還要他來擦屁股,當真是可惡之至!
  皇龍殿外,等待的天堯忽然後背一涼,後腦勺一陣發麻。
  迎面看到天遙遠遠走來,不由微微勾起嘴角,迎了上去。
  「五哥。」
  天遙一怔,露出溫柔的淺笑:「你怎麼來了?」
  天堯開門見山,脫口問道:「父皇找你談些什麼?」
  「沒有,一些小事。」天遙下意識的避開那狐疑的目光,笑道:「今日起要去紫芒殿閉關三年了。」
  「為什麼?」天堯皺起眉頭,他自然知道紫芒殿是什麼地方,就在冷宮的旁邊,比起其他的殿可是小了好幾倍,簡樸幽雅,倒是一個寂靜之所。
  「為父皇抄寫經書。」天遙不著痕跡地換了種說法。
  「那你現在……」天堯似懂非懂。
  「回府收拾要帶去的衣物。」天遙霧濛濛的眼眸中只餘溫柔與寵膩。
  「你…我幫你抄點吧…」天堯看著那朦朧的眸,遲疑了一下,還是將那句『你眼睛不方便,抄起來麻煩』給吞下了肚,含糊道,不過想來五哥平日裡實在形如常人,想來那種高難度的盲寫默背,應該也難不住他。
  「比較多。」
  「多少?」
  「三萬遍。」
  「……」
  兩人身後的影子在陽光下拉得老長,幾乎融為一體,彷彿兩人命運的邂逅糾葛,絲絲點點,剪不斷理還亂,牽扯纏綿,直到天荒地老。
  
再入瘋宮
  收拾行李本該是很容易輕鬆的事,然而加上老管家在一旁含著淚嘮嘮叨叨,倒是折騰了半天,進宮時,已然是傍晚了。
  冷宮外
  「五哥,你先去紫芒殿。」天堯的目光盯著那冷宮的巨大牌匾,頓住了腳步:「我一會就來。」
  天遙倒沒有多問,微微一笑,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轉身離去。
  幾個抱著包裹的奴才連忙亦步亦趨的跟了上去。
  「看來,是要再去會會那個瘋總管了。」天堯掀唇冷冷一笑,隨後身形一縱,迅速竄入冷宮的大門。
  冷宮內的走廊曲曲折折,幽深陰暗,靜得只剩下自己的呼吸聲,即便周圍的窗戶中有隱隱燈光漏出,卻彷彿被黑暗實質地隔絕,在過道上依舊伸手不見五指,隱隱有陰風陣陣,愈發讓人覺得背脊發涼,也難怪那些嬪妃一個個的被逼瘋,也不知當初是誰設計的這種構造,加深了人心底對孤獨的恐懼感,最終神經錯亂。
  隱隱約約的歌聲從深處飄過來,若有若無,輕柔婉轉,在這陰森的環境下,彷彿女鬼的吟阿,漸漸的,哀傷的語氣逐漸轉為淒厲,尖銳刺耳得讓人頭皮發麻。
  隨即,四周都響起了哀傷淒厲的尖嚎,歌聲曲調時斷時續,彷彿女人要斷氣時的呻吟喘息。
  而後,又再次轉為一片死一般的寂靜。
  天堯攀上一堵牆,探頭看向窗內,一個年輕的嬪妃微笑著,在鏡前梳理那一頭垂地的黑髮,一遍一遍的梳,桌面上跳躍的燭火投影在牆上,構成猙獰的鬼影,天堯心頭一抖,幾乎有種恐懼從心底直竄上來。
  穩定了一下情緒,天堯扯下一塊布遮住下半邊臉,隨後曲起手指,在窗上叩叩地敲打。
  「嘻—嘻嘻——」那個女人忽然沒來由地低聲笑起來,笑得花枝亂顫,長長的頭髮海藻一般抖動著,掀起一層小小的波浪,而後她的聲音逐漸放大,淒厲得讓人耳膜嗡嗡刺痛:「呵呵呵呵——哈哈哈——」
  幹…幹什麼?天堯沒來由的一陣腿軟。
  卻發覺四周的寂靜忽然又掀起了騷動的浪潮,淒厲的尖嚎又響起來,隱隱還有哀婉的琴聲合音,在走廊四壁上迴響著,嗡嗡耳鳴。
  一群瘋女人,天堯手一抖,一陣沒來由的驚慌失措,加快了腳步,直直朝走廊盡頭直衝而去,愈往深,那些歌聲也愈微弱,最終消失於徹頭徹尾的黑暗之中。
  似乎來到了新的區域,這裡安靜得有些詭異,濃重的黑暗似乎連呼吸聲也吞沒了,死一般的寂靜,天堯眸光一轉,選定了一個窗戶,攀了上去。
  往裡一看,一個似乎已過中年的嬪妃手拿著豔紅的胭脂,往臉上塗塗抹抹,不時對著鏡子傻傻吃笑,自言自語,喃喃有聲。
  摸摸臉上紮得牢靠的布料,天堯繼續叩著窗戶。
  這回倒是很快地引起那個女人的注意,她露出一抹柔媚的微笑,臉上的水粉簌簌地往下落,她邁著小小的步子,緩緩來到窗前。
  「那個…」天堯正待開口,卻被那女子一陣嬌笑聲打斷了。
  她咯咯地笑著,伸手扶在窗上,纖細的手指尖得嚇人:「小弟弟,你看姐姐美嗎?」
  姐姐…惡…嘔…饒是自認為定力超常的天堯也一陣反胃,嘴角抽搐,這個女人,作他母妃還嫌老,竟然自稱姐姐。
  不過對一個瘋子,是不能用常理來看待的,天堯鎮定下來,冷冷瞥了她一眼,決定無視她的問話。
  「你們冷宮總管住在哪?」
  「冷宮?」那個嬪妃一陣錯愕,既而尖聲大笑:「你在說什麼啊?姐姐住的是紫瑤殿,你問我冷宮,我怎麼知道呢?」
  一直笑著笑著,那個女人忽然就流出了眼淚,露出一抹哀怨的神情,哽咽起來:「皇上已經好久沒來看翠兒了,這裡好冷,好寂寞——蘭妃!一定是你!你這個賤女人——」她的神情忽然癲狂扭曲,淒厲尖叫:「賤女人!一定是你害了我!是你——!」
  天堯臉色一變,蘭妃?那個以溫柔寬容著稱的四妃之一?
  不過,後宮本就是黑暗勾心鬥角的地方,即便是如此也不足為奇,天堯皺起眉頭,手一鬆,重新落回走廊,這種事,他也不想去管。
  抱著最後再試試的想法,天堯又一次攀上了牆。
  這次倒是比較正常,溫柔淺笑的女子認真的描摹著一副字畫,清麗的臉上隱隱有歲月的痕跡,但素面朝天,看著很舒服。
  還沒等他叩窗,那個女子便如有所悟地抬起頭來,微微一笑,走上來打開了窗。
  「有事嗎?」
  這個似乎很正常,天堯有一瞬的錯愕,隨即問道:「你們冷宮的總管在哪?」
  「總管?」那個女子蹙起細眉,思索了半晌:「是夜總管嗎?」
  「夜總管?」天堯一怔,但這冷宮也只有一個總管,應該就是他了:「是。」
  「我想想。」那個女子手撫著額,想了半天,扭頭問道:「小言,你知道總管在哪嗎?」
  小言?天堯一楞,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只有雪白的一堵牆。
  「哦!總管住在走廊盡頭。」那個女子恍然大悟的點點頭:「不過他現在不在。」
  「他在哪?」
  「應該是在後花園,走廊盡頭往左拐,再走一段便是。」那女子忽又轉頭:「小年,你說是不是?」
  小年?天堯又一楞,順著她的目光看去,依舊是一堵雪白的牆。
  「小言小年是什麼?」他一時脫口問道。
  「嘻嘻,我的兩個丫鬟很漂亮吧?」那女子笑著點頭:「她們是我從娘家帶過來的,一直在我身旁服侍著呢!我們就像三姐妹一樣,咦?小弟弟……人呢?」
  還沒待她說完,窗上已是空無一人。
  「小言,小年。」那女子笑得溫柔,坐回桌前:「來,我們繼續練字啊,你們現在識了那麼多字,開心嗎?」
  她纖細的素手輕握著毛筆,認真地一筆一畫描摹,啪嗒,啪嗒,悄悄地,兩行清淚滑落臉頰,打在宣紙上,糊了一大片的水漬。
  走廊外
  天堯急急奔走,按著那女子的指引找到了後花園。
  雖說是後花園,其實也只不過擺了幾盆花,四周雜草叢生,一派荒涼。花園中間擺著石桌石椅,隱隱有潺潺流水聲傳來,隨風而來的還有細微的低語聲。
  天堯目光一凝,悄無聲息地靠近了那棵大樹,探頭看去。
  果真是一條小小的溪流,清澈見底的流水嘩啦的流淌,飛濺出幾點水花。
  他找尋的那個瘋少年靜靜地坐在岸邊,光裸的腳不安分的抖動,劈啪劈啪拍打著水面。
  而他的身後,還坐著一道修長的身影,溫柔地為他梳理著泛紅的長髮。
  那人是————月夜?!
  天堯眉頭一皺,靜靜看著。
  月夜修長的手指靈巧的梳理著,隨後細心繫上薄薄的發帶。
  「王爺,躲躲藏藏可不是好習慣。」月夜笑眯眯的開口,卻沒有回頭。
  「嘖!」天堯皺著眉,緩緩從樹後走出來,淩厲的目光中隱隱攙雜著懊惱。
  那個瘋少年扭頭一看,登時瞪圓了眼,俊秀的臉逐漸扭曲,怨毒的目光直直射過來。
  「殺…殺了你!」淒厲尖嘯一聲,那少年滿臉癲狂,掙紮著要撲上來。
  月夜笑眯眯的按住了他的肩頭,止住了他的動作。
  一道黑影一閃而過,落在了他的身後,接著,便是淩厲的拳風陡然襲來。
  月夜笑眯眯的俯下身,貼近少年的耳邊:「站在這別動。」
  低下的頭,險險避過從背後襲來的拳頭,隨後他身形一動,人已然落在幾丈外。
  星夜面無表情地手一抖,淩厲的劍出現在手上。
  月夜笑眯眯的伸手,修長的指間夾著幾把寒光四射的小刀。
  一黑一白兩道身影迅速在空中撕打,不分上下,慘烈得天昏地暗。
  天堯冷冷地看著那個渾身顫抖的少年。
  瘋少年猙獰著臉,死死地瞪著他,臉上扭曲得嚇人。
  
三年的經書熱
  「你是誰?」天堯終於忍不住開口問道。
  瘋少年面容扭曲猙獰,渙散的瞳仁逐漸泛出豔紅的血絲,彷彿眼裡要噴出火來。
  他的臉色由慘白轉為鐵青,抖顫著薄薄的唇,卻一句話也沒有說。
  天堯皺起眉,怎麼了?這個瘋子怎麼一點動作也沒有了?本來不是想要撲過來的嗎?
  目光掃到不遠處在溪上打得水花四濺的兩道身影,他登時恍然大悟,這小子蠻聽月夜的話嘛,不過…這樣可沒意思了!
  好,讓他逗逗看。
  想及此,天堯挑起眉,微微掀起嘴角,露出陰森森的白牙,略略抬高下巴,作出一副鄙夷不屑外加嘲諷的表情:「來啊,你不是想過來嗎?」
  對這種表情,他平日裡也常用,倒是輕車熟路。
  瘋少年簡單的大腦僅僅接受到挑釁的資訊,迅速沖散了所有的理智,他淒厲地尖嘯一聲,腳一瞪,已然撲過來,快得肉眼難以把握。
  喝!這速度倒是挺快!
  天堯連忙微微張手,放鬆全身力道,任由那個來勢洶洶的身影狠狠地將他撲倒在地。
  後腦勺叩在地面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天堯痛得悶哼一聲,該死的!剛才應該保護一下後腦才對!
  不過,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天堯的目光灼灼,盯在瘋少年的臉上,那貪婪而詭異的目光,彷彿一隻惡狼盯上一隻小小的羔羊,當然,對天堯來說,眼前的傢伙,十有八九,便是那探索真相的寶貴鑰匙。
  「你是誰?」他不緊不慢的發問,言語中有著不容分說的命令。
  瘋少年張手成爪,正要扼住天堯的咽喉,但聽到這句話,不由微微怔住,怨毒的眼底掠過一抹茫然,他呆呆地重複著:「我…是誰?」
  一邊喃喃地重複著,他的目光愈發瘋狂,忽然,他咧開嘴,露出詭異的微笑,纖細的手指牢牢地扣住了天堯的脖頸,他俯下身,臉幾乎貼到天堯的臉上,那眼底的怨毒清晰可見。
  「我是惡鬼,對,我是惡鬼!我從地獄裡來…找你報仇的!呵—哈哈哈!你這個惡魔!死吧!我要殺了你!!」
  惡…魔……?
  「惡……惡魔!你不是人!你是惡魔!」夢中淒厲的嚎叫彷彿迴響在耳畔。
  腦中登時一片轟鳴,似乎有什麼畫面翻滾著要突破閘門,洶湧而出。
  天堯怔然地瞪大了眼,喃喃地吐出陌生的名字:「夜…霧…霖…」
  瘋少年彷彿被雷劈中一般,渾身一顫,既而僵住了,疑惑地重複:「夜霧霖…夜霧霖……?是誰?到底是誰?」
  「是你。」天堯眯起眼,拂開脖子上早已鬆開的手,起身站起來,抖抖身上淩亂的袍子。
  他其實什麼也不明白,真相依舊懵懂,但不知為何,他卻清晰的知曉,眼前的少年,是曾經官僚大世家夜家的霧字輩後人,夜霧霖,十年前的太子伴讀之一…但是,好像還有一個……在夢中,被他活生生的撕裂了胸膛。
  伸手抬起夜霧霖精緻的下顎,天堯細細打量他的臉,熟悉的感覺愈加明顯。
  還沒等天堯看清,一旁便伸出了一條長臂,牢牢地扣住了夜霧霖的腰將他抱起來。
  抬頭一看,卻是笑眯眯的月夜。
  「王爺,你可別亂逗他。」月夜滿臉青紫,身上雪白的長袍也被劃得一道一道的,滲出鮮紅的血,但他依舊掛著那百年不變的一零一招牌笑容,眉宇間飛揚著放蕩不羈的瀟灑。
  「你們是什麼關係?」天堯狐疑地眯起眼,幾乎是質問道。
  月夜輕鬆地將不知何時開始呼呼大睡的夜霧霖抗在肩上,聞言,笑眯眯地回頭:「他可是我的寶貝兒子。」
  父子…?!
  天堯膛目結舌,既而迅速反應過來,從鼻子裡發出一聲嗤笑,嘟囔道:「哧!相差八歲的父子,以為我會相信麼?」
  月夜笑眯眯地將他的乖『兒子』放回冷宮的寢室中,隨後徑直進了走廊。
  天堯迅速跟了上去。
  兩人一前一後,不緊不慢地出了冷宮,來到了紫芒殿。
  推門入內,天堯不由張口結舌。
  經書三萬遍…?原本以為是普通的經書,沒想到竟是流蕭那個老古董讀書人寫的那部《流家經典學術經》,這個老頭子花了半輩子嘔心嚦血而出的精品著作,一出世便榮登榜首,作為白虎國最長的著作而聞名。
  的確是長,全書分為六十捲,每卷有手腕那麼厚,光是堆著這一部,就可以佔據整個大書架的一半空間,當真讓人咋舌。
  父皇竟然要五哥抄這部,還要三萬遍?即便是加上兩個暗衛還有他的幫忙,恐怕幾十年都不夠?
  再一看,天遙已經端坐在桌前,埋頭抄起來,右手握著毛筆,左手在凹凸的卷面上輕撫過,運筆如飛,刷刷刷,一頁頁的白紙迅速填滿了黑字。
  他怎麼能落後呢?天堯一把抽過一卷,也照樣坐下來。
  不過看著那滿滿複雜的字,他倒是咬起了筆桿,前生也不喜讀書,只不過做了皇帝為了應付奏摺和文章,倒是拼了幾年,但這捲上比較複雜的字還是認不出。
  不管了!照樣摹便是了!
  他挑起眉,同樣開始運筆如飛。
  不過這皇帝倒是暗地裡默許這種作弊的行為,不然為何將那著作備分了幾十部,堆滿了牆角。
  這一抄,便是天昏地暗,從早到晚,再到早上,一轉眼,已然是抄了一天半了。
  連吃飯也不停筆,這才抄了一遍!天堯將筆一摔,倒是得意地望向一旁的月夜。
  「哎,我抄完一遍了,你怎麼樣?」
  月夜笑眯眯的沒有停下手上動作:「嗯,快四遍了。」
  「四…四遍??」
  天堯定睛一看,月夜修長的指間夾著四根毛筆,還能寫出不同的字,刷刷刷,並排的四列狂草迅速呈現。
  他張口結舌,竟然能把慣用的飛刀技巧運用到這上面,這…還是人嗎?
  迅速轉頭一看,擅長雙手劍的星夜左右手都握著毛筆,同樣是運筆如飛。
  倒是他落後了!
  天堯皺緊眉頭,忽然心生一計,忽然抱起大堆的原著拔腿就走。
  徑直衝向了軍營,對著那些悠閒自在無事可做的兵士們宣佈:「你們從今天起開始抄寫經書,唔,按照上繳遍數每年底頒佈前三名,第一名晉陞為右副將,第二名晉陞為千夫長,第三名晉陞為百夫長,從今日開始。」
  眾兵士皆譁然,這是什麼?明目張膽地濫用職權!
  不過誰也沒敢吭聲,畢竟陞官要緊,以往大字不識,只會畫畫光餅,就連能完整寫出名字都算高等知識份子的兵營,那群五大三粗的超級文盲,只得認命地咬起了筆桿,不會認字?那有什麼關係?依樣畫葫蘆,臨摹總會了吧?
  城中的毛筆白紙登時脫銷,流蕭這本經典著作同樣賣得火暴,倒是一時間皇城紙貴。
  不知是軍營裡誰傳出了消息,整個皇城乃至全國上下,掀起了抄書熱,沒有工作的乞丐和流浪漢,在家閒著的婦人,閒暇時都抄起了經書,反正他們知道,只要把這經書運到軍營,準能賣個高價!
  成車成車地手抄本運出軍營,『秘密』送往紫芒殿。
  皇帝知道此事,啼笑皆非,乾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任他們抄去了。
  這一晃一抄,便是三年的光陰。
  
三年記事
  當然,這三年的流逝,並不意味著風平浪靜,相反的,這一段時間,可算是波瀾起伏。
  這段光陰,說短不短,說長也不長,但要掀起舉國震驚的內亂戰爭,倒是綽綽有餘。
  此次內戰的原由,大街小巷流傳著各種希奇古怪的版本。
  當然,這事的真相,倒不是三言兩語可以說盡的。
  虎臻帝同樣是束手無策。
  為什麼?
  因為掀起戰爭的,便是痛失獨子的圖大將軍。
  他的手下兵士,各個頭系白綢,上書三個歪歪扭扭的大字『償命債』
  咳,雖說那幾個大字實在是污染眾目,當然,這也不能怪他們,那群五大三粗的漢子,能畫出幾個餅就不錯了,更何況還描摹出三個有形狀的字。
  虎臻帝這回可頭疼了,當時那起命案,死的三位權臣之子,其中劉尚書與右丞相良廣都是文臣,政治嗅覺相當敏銳,也比較通時務,在經過皇帝的軟硬皆施,威逼利誘,並且做出其後代永享世襲高官的允諾後,『勉為其難』『敢怒不敢言』地接受了妥協,其實那肅穆的老臉下,早就笑開了花,他們兒子那麼多,死一個能換來世襲的資格,值!當真是值了!
  而武官可就說不準了,圖大將軍是個四肢強壯頭腦簡單的標準榜樣,嗓門大,性子沖,一聽皇帝的安排,立馬拍案而起,勃然大怒,他那可是獨子!成親那麼多年了,妻妾也成群,每日拜拜神明,求求送子鶴,這可是每日的必做功課,辛辛苦苦地,才造出了這麼一個心血結晶,怎能不捧在手裡,疼上天啊?也難怪嬌寵出那麼一個橫行霸道,任性妄為的紈褲子弟。
  熊掌一揮,一掌下去,硬是將宣讀聖旨的太監拍得腦漿迸裂。
  接到渾身是血的隨行小太監連滾帶爬地撲進來稟報後,皇帝的臉面也掛不住了,龍顏大怒,徑直一道聖旨丟下去,宣佈圖大將軍觸怒龍顏,削去兵權,貶為庶民。
  當然,圖大將軍這麼多年的征戰,與兵士們朝夕相處,倒是私養了一群親兵,再加上軍隊中也有親信,這規模倒是大,公然舉起『償命債』的旗幟,掀起了舉國震驚的大型內戰。
  天堯本身是不想管這檔子事的,埋頭抄寫經文和運輸經文就已經夠戧了,這等閒事,還是讓那皇帝老兒自己解決去吧。
  哪知隨手翻看那讓他出征的聖旨,他卻忽然臉色大變,什麼?是衝著五哥來的?
  圖大將軍……圖…圖飛!
  這一聯繫,可把他驚得夠戧,五哥竟然替他頂罪,這麼大的事竟也沒和他商量!
  再聽聞到圖大將軍百般挑釁的言語,他這怒火,終於旺得一發不可收拾了。
  他不過是殺個敗家子嘛,這老傢伙還該感到榮幸,竟然敢造出這麼大的勢,況且還想讓五哥償命債!也不看他配嘛?那老匹夫!真該好好教訓一下!
  大怒之下,他將筆一摔,親自領兵鎮壓。
  在大軍混戰時,他拍馬上陣,在千軍萬馬中橫行無阻,不出三回合便生擒了圖將軍及其兩個副將。
  這下,敵軍士氣低落,軍心渙散,不出三月,死傷慘重,其餘皆降。
  虎臻帝唸著圖大將軍圖髯性子耿直,又痛失愛子,饒其大罪,貶為庶民,沒收家產,賜一方小小田地草屋,讓其自力更生。
  當然,這沒收家產只是個形式,向來耿直的老將軍那點財產少得可憐,乾脆秘密送還,埋在那幾畝田地之下。
  一臉頹然的圖髯含恨而歸,正待蓄積私下殘餘勢力為其子討還命債,再掀波瀾之時,卻忽然接到了幾十年未有一子的正妻有孕的消息,老來得子,可謂是天降喜事,他每日笑得合不攏嘴,老臉皺成了一朵大菊花,忙前忙後,只等著抱個白胖胖的兒子,什麼叛亂,什麼償命債,早就拋腦後去了,至於他是否如願以償,此乃後話,暫且不提。
  幾個核心權臣的退出,終於致使天遙黨逐漸分崩離析,對於這種情況,天遙僅僅是微微一笑,毫不在意,但虎臻帝可不容許這種情況發生,明裡暗里拉攏了一些小官大官,企圖重新振興遙黨勢力。然而天遙卻是不願,派星夜將密函送至生母梁後處,這個向來愛子如命的國母心知愛子本就不願捲入政治,自然不捨得去勉強他,況且她一向尊重兒子的意見,毫不猶豫的按那密函上執行。虎臻帝堅定的決心也抵不過心上人的淚水,在梁後一哭二鬧三上吊的心理折磨下,他終於放棄了,將那蓄積得不小的勢力轉手推向堯黨,算是做個順水人情。
  這次的大事,收益最大的自然是天堯,平息叛亂後,朝中大臣自發形成了一個新的黨派,堯黨,再加上皇帝那個順水人情,注入了新鮮血液活力,自然茁壯成長,隱隱有爭鋒之勢。
  三年來,可以說是朝中勢力變遷的一個巨大轉捩點。
  三年後,在紫芒殿前
  「一千……」
  「兩千……」
  「三千……」
  ……
  「三萬……」
  這些抄本早就被細心的奴才們已千為單位,分為幾十堆。
  天堯數得心花怒放,這都是成果啊,其中也有不少他勞動的結晶。
  「好了,都送到皇龍殿去吧。」天堯掀起嘴角,流露出一抹惡作劇的微笑,父皇啊,父皇,這足以用幾百輛大車裝的經文,應該可以淹沒你那寢宮了吧,
  「是。」太監們魚貫而來,費力地抗起那成山的經文,朝皇龍殿而去。
  那一大群成千上萬的太監,浩浩蕩蕩的,倒是壯觀。
  天堯的目光轉向天遙烏黑的長髮上,鬆垮垮繫著的雪銀髮帶,一時間恍惚,這髮帶他研究了半天,僅僅是看到邊沿有一點焦黑的灼痕,其餘倒是沒什麼特別,研究不出什麼結果,再看到五哥微微蹙眉,派人四下尋找的焦急,倒是讓他心虛又心疼,最終還是乖乖送了回來。
  「哥————!」天耀小小的身影出現在視線之中,唧喳亂跳,活像一隻調皮的小猴子。
  眨眼間,天耀已經到了他們面前。
  閃閃亮亮的眼珠緊緊盯著他們,嘴角大大咧開,露出可愛的小虎牙。這三年雖說長高了一點,但還是不夠,偏生頂著一張欺騙世人的娃娃臉,絲毫看不出已然是16歲的大男孩了。
  「哎,五哥,我給你擺了慶祝宴,快一起去吧。」
  「慶祝宴?」天堯倒是挑起眉,狐疑地眯起眼:「有幾個人?」
  「唔…有大哥,二哥,三姐…四哥……」天耀歪著小腦袋,掰著手指認真數著:「皇兄皇姐還有父皇,恩…還有十三弟,都請啦……可是都派人傳話,有的說頭疼,有的肚子疼要嘛就是有急事,最後只來了一個十三弟耶!」
  說到這裡,他忽然抬起頭,露出燦爛的笑容:「不過不怕啦,再加上你們兩個還有我們的暗衛哥哥,可以湊滿一桌喔!」
  暗衛……天堯這才記起他似乎也有一個暗衛,長得像只熊似的,皮厚又粗壯,似乎是叫土盾。不過由於他的武功高強,刺客也傷不了他,所以他倒是好幾年沒見過那傢伙了。
  「等等,你宴會上有什麼好吃的。」天堯忽然有不詳的預感。
  「當然!有重頭戲,我珍藏那麼久的糕點,可是奉獻出來了。」天耀得意地挺著胸膛,昂著小腦袋。
  糕點…那些藏罐子裡的?
  天堯忽然滿頭黑線。
  「十二弟。」天遙微微一笑,柔和的嗓音宛如春風拂面:「五哥要回府收拾一下,今日恐怕不能去了。」
  「啊……」天耀沮喪地耷拉著腦袋。
  「星夜,月夜,你們隨他去代我好好赴宴。」
  「是。」星夜面無表情,月夜笑眯眯地,齊聲應道。
  「土盾。」天堯低聲道。
  轟隆,一道巨大的身影從天而降。
  「你代我好好赴宴。」天堯冷冷地命令,暗衛啊暗衛,也該是時候讓你為主子我奉獻奉獻了,最多是上吐下瀉,拉上幾天而已,只是小意思……
  「是。」
  天耀樂滋滋地帶著那三人徐徐遠去。
  願老天保佑不知道那玉罐糕點的威力的十三弟,還有暗衛們……

歷練的開端
  虎臻帝一身黃色金龍袍,頭戴白虎帝王束冠,頭頂上那囂張跋扈的虎頭張著大大的嘴,尖銳的牙齒下掛著一排密密的流蘇,隱隱遮住他的表情,愈發顯得威嚴。
  雖說的確有威鑷眾臣的作用,不過這等同於傳國玉璽的頭冠,還真是……重啊!
  下朝後,他揮退眾太監,身後只跟著自小隨他到大的太監副總管周蘇,緩緩地走回寢宮。
  周蘇也是個伶俐的主兒,擅長察言觀色,眼珠一轉,馬上就注意到了皇帝濃眉微擰,微不可查的輕扭著脖子,立馬堆起諂媚的笑,小跑上去,輕車熟路地為皇帝揉捏那金貴的後頸,為他舒緩一下痠痛。
  虎臻帝微微舒展了眉,舒適得眯起那狹長的丹鳳眼,順手脫下那沉重的『傳家寶』,捧在手中,一腳跨進了皇龍殿。
  抬頭一看,他不由露出愕然的神色。
  「這怎麼回事?」
  周蘇活動活動痠痛發麻的手指,疑惑地探頭一看,不由驚訝得張大了嘴。
  原本寬敞明亮的皇龍殿,不知何時堆滿了一捲一捲的白紙,當然,雖說是白紙,有的是上等御用品,紙質柔滑,紙面泛著淡淡的柔光;有的卻是一些二三流的下品貨色,雖說是白,卻多有摻雜著低劣的黑點,很是礙眼;有的甚至還不算是白紙,紙質發黃,都不知存了多久了,隱隱有發霉的味道充溢在空氣中。
  真正讓他如被雷劈中,膽顫心驚的是,由於殿內堆得比較滿,甚至連那張鬆軟華麗的御用床都堆上了一些發黃的低劣白紙,這…這種弄髒了的床,怎麼能讓尊貴的聖上睡呢?!
  虎臻帝冷冷地看著,一貫沉穩威嚴的臉看不出喜怒,卻愈發令人心悸。
  周蘇抖顫著嘴唇,急忙叫來幾個宮女換床新的被縟,接著一把揪起一個守門小太監的衣領,公鴨嗓子氣急敗壞的低吼著:「這…這是怎麼回事?你們這些個東西,都沒長腦子麼?」
  「這……」那小太監估計也沒見過多大的世面,面上猶帶青澀的慌張無措,被這一吼,登時嚇得臉色發青,渾身打抖,半晌,才勉強囁懦道:「奴…奴才該死,這些都是從紫芒殿送來的,說是要給萬歲爺查看的,是九爺的命令,這…奴才也不敢阻攔……」
  虎臻帝眯起眼,緩緩地踩過那些掉落在地面的紙卷,嘖嘖搖頭,三萬遍,果然是很多。
  「皇…皇上……」周蘇訓斥完了,才想起這邊還有個正主,又恢復了諂媚的神情,小心翼翼地問道:「這些…該如何處理?」
  虎臻帝俯身撿起一卷,放在手中隨意翻看著,聞言,眼皮也沒抬,不緊不慢地道:「你把那些不入流的低劣紙品都送到軍營去,一人一本,讓他們自己看看,陶冶下情操。」
  那些大字不識一個的兵士們,各個都是五大三粗的漢子,平日裡畫個餅都畫不圓,更別提寫字了,恐怕都是在帶動下,臨時抄摹的,按葫蘆畫圓,倒像那麼一回事。現在都送回去,算是給他們保留一下人生第一次也許是最後一次的寫作結晶。
  周蘇從小就跟在皇帝的身邊,自然是一點就透,哪能揣摩不到皇帝的心思,當下連連點頭。
  「然後呢…喲!這手狂草倒是寫得不錯。嗨!還是兩種類型的狂草!」虎臻帝忽然眼睛一亮,難得地露出讚許的神色:「是那兩個暗衛吧,倒是文武雙全,寫的字倒也不錯。我看,也別浪費了,就分發給那些文臣們,讓他們好好收起來。」
  「是。皇上英明。」
  「還有那些,字寫得歪七扭八,糟蹋御用紙的,應該就是堯兒和魅兒那兩個不求上進的傢伙。」虎臻帝嘆口氣,恨鐵不成鋼地道:「把那些打包一下,都送憐昕王府去。也許啊,只有那個痴兒才會把它們當寶。」
  「是,皇上英明。」
  「至於遙兒寫的,端的是一手絕品好字,分發給各個皇子公主們,讓他們以此為目標,繼續努力。」虎臻帝嘖嘖稱讚:「如果有剩下的,就給皇后送去,她肯定期盼著呢!對了,先給朕留一本放書庫去。」
  「是,皇上英明。」周蘇恭敬地起身,連忙出殿找小太監來搬運了。
  「周蘇。」
  又聽聞皇上在身後叫喚,周蘇連忙轉身又跑回來,恭敬地跪下:「奴才在。」
  「現在啊,朕的皇子也都長大了,也該開始歷練了。」
  「曆…歷練?」周蘇瞪圓了眼,半晌沒反應過來:「皇…皇上……這……」
  「地點呢,就選白虎冰原吧。」虎臻帝摸摸下巴,思拊著:「白虎冰原在白虎國的邊境,與朱雀國接壤,離皇城卻不遠,如果縱馬來回最快不過10天工夫,想來比較合適,況且也許還能遇到幾個朱雀的豪爽女子,給朕添個皇孫,那倒是更妙了。」
  「皇…皇上!皇子們還小……」周蘇戰戰噤噤,每一任的皇帝都需要在恰當時候安排一次皇子歷練,在虎臻帝青年時期,他也曾作為貼身太監跟隨歷練,那可真是折磨啊!皇子們也不知會不會熬得住?
  「小什麼?」虎臻帝皺皺眉,不悅地瞪他一眼:「現在小十一都滿了十八了,還小?難道你想等朕老朽後再開辦嗎?」
  「奴…奴才不敢!」周蘇連忙磕頭。
  「嗯,規矩呢,朕想你也是清楚的,就這樣宣佈吧。」虎臻帝面色放緩:「朕的皇子們可比當年那一屆出色多了,況且這屆的暗衛也都武功高強。」
  「是…是。」周蘇連連點頭,心裡卻直打鼓,到白虎冰原,表面上不過幾天工夫,但如果一群人徒步走起來,也許幾個月都到不了…不過有暗衛,也許沒那麼糟(每個皇子都能挑選一個一等暗衛或兩個二等暗衛,太子則可挑選兩個一等暗衛。)
  「對了,朕要頒佈一些規則。」虎臻帝皺起眉,思索了半晌,方道:「唔…除非遇到太大的危險,一般的小事,不可麻煩暗衛出手,另外,此次歷練,暗衛具有獨立意識,可以單方面拒絕皇子的指派。周蘇,你就這樣和暗衛教官頭領說,讓他轉達給暗衛們。」
  「什…麼?可以拒絕接受命令?」周蘇大驚失色:「不…不可啊,皇上!」
  「哼,那些皇子將暗衛當作牛馬,任意使喚,這可和當初的條例大大相違。暗衛是為主子提供方便的,不是當作下等奴才蹂躪的。」皇帝冷哼一聲,道:「況且這次,倒是可以考驗皇子們對手下的親和力,作為一個優秀的皇子,體貼下屬是必要的功課。」說罷,他話鋒一轉:「況且暗衛各個武功高強,不怕之後的報復。周蘇啊,周蘇,你不覺得此計甚妙?」
  「皇上英明!」
  「歷練隨身只能帶一個最簡易的小帳篷,其他什麼都不能帶,錢財和衣服都不可以,唔……另外,可以帶一些平時用的藥。」虎臻帝顯然是考慮到天遙的體質。
  「是,皇上英明。」周蘇嘴裡發苦,卻再不敢發出什麼反駁,這皇上,決定了的事情,是絕對不會改變的。
  「當然,這次可不只是那些皇子,平日裡那些紈褲子弟整天遊蕩,這怎麼像話,朝上百官之子,年滿18的也必須參加。」
  「…皇上…英明。」周蘇張口結舌。
  「沒有遠嫁的公主如若年滿18歲也要參加。其餘皆可自願。這是朕的聖旨,宣讀吧。」
  「是……」
  周蘇恭敬地叩首,隨後急急離去。
  接著,他那公鴨般刺耳的嗓音迴響著,帶來這個石破天驚的大消息。
  「白虎昌盛,臻帝詔曰:本屆皇族歷練將在兩天後開始,凡年滿18歲,無論皇子,留在皇城內的公主,以及朝上百官之子,皆需參加,兩天後辰時城外集中。目的地,是白虎冰原。歷練規則如下:所有參加者,除簡易帳篷以及日用藥物外,其餘皆不可帶,本著自力更生的原則,隨身侍侯的奴才不可跟隨出行,萬事自己動手為優。半途放棄歷練者,罰三年俸祿,閉門思過一年,抄寫經書三百遍。切莫負朕所望。欽此。」
  
作者有話要說:咳咳,真不好意思,昨天下午來不及更新,今天下午要去趕火車,恐怕不能更新的,所以挪到早上。
鑑於穆穆親的要求,某舞就將皇子公主順序再列一次:
大皇子:天廉
二皇子:天鳴
三公主:天雅
四皇子:天傲
五皇子:天憐
六皇子:天烈
七公主:天嵐
八公主:天夢
九皇子:天堯
十公主:天萱
十一皇子天離
十二皇子天耀
十三皇子天修
申明一下,只有在男女平等的白虎和玄武國是如此,另外兩國都是分開算的。
咳,歷練是本文重要的一塊,差不多歷練結束後,就可以進入尾聲了……————某舞留

歷練動員
  這道聖旨迅速被送往禦摹官處,趕抄出幾十份,隨後由幾十個大太監急忙送往各個府邸。
  意料之中的,引起了軒然大波。
  一向心高氣傲的各個皇子公主,以及那些遊手好閒的紈褲子弟,雖說從先輩口中得知了歷練的艱辛,但終究沒有親身體驗過,總抱著半信半疑的心理,再加上平日橫行慣了,也不認為有什麼能難得了他們,也就都沒往心裡去。
  他們真正在意的,不是歷練的難度,而是歷練結束後皇帝的重視。
  各個黨派都私底下秘密的行動起來,拉幫結派,勾搭壓迫,一方面要威逼利誘其他黨派放棄歷練,一方面要積極拉攏己方以及中立人士以便於歷練時相互幫助,為己黨多爭點風頭與民望。
  他們在乎的,僅僅是最終結束歷練時,己黨的人數是否佔據優勢,僅此而已。
  於是,各黨的中堅力量紛紛私下出門,到各府『溝通』去了。
  皇城並不大,但卻明顯的分為兩塊,以一條虎心河為界限,這個巨大的六邊形以四六的大小比例劃分開。
  在虎心河的左下方,比較小的一塊,屬於平民住宅,密密麻麻的擠著狹小矮陋的破房子,他們並不種田,平日裡唯一的工作便是利用全國乃至各國運過來的材料,製造出精美或實用的器具以及食物,以供那些老爺夫人少爺小姐們使用,當然,也有專門製造比較便宜低劣的東西,挑一擔子養些家禽,到虎心河右側擺個攤,以供出來遊逛的下人們挑選購買。
  河的右側,是朝上百官以及各個王爺們的府邸,當然,有些比較富裕的官,一人獨佔多所宅院也是常見的。平日裡,主要是下人出門購買點日常用品,並不熱鬧。直到左區小販的加入,才擁擠起來,人來人往,喧譁叫駡。於是,隨著人流量的增加,數家高檔酒樓妓院以及低檔的路邊茶館酒家拔地而起,整個城市才終究形成了完整的構造。
  而今日,右區的氣氛有些說不出的古怪。
  路上的人仍舊是喝茶的喝茶,飲酒的飲酒,叫賣的叫賣,討價還價的笑駡聲依舊激烈嘈雜。但仔細觀察的話,會發現每個人的面色都有些怪異,他們的目光都若有若無的在擁擠的街道上打轉轉。
  幾輛小小的四人轎,被蒙的嚴嚴實實,悄無聲息地穿梭在人流中,迅速進入各個府邸。
  左丞相周府
  兩輛小小的轎子悄然停在院中。
  年邁的周丞相蹣跚著步子,急忙迎上來,跪下叩首。
  「太子殿下千歲,臣恭迎東宮金安,廉清王爺金安!」
  啪嗒啪嗒輕搖扇子的聲音緩緩的停息了,接著啪擦一收,一把白玉的扇柄從轎中探出,掀開華麗的布簾。
  奴才們會意,連忙屁顛屁顛的沖上去,趴在轎前,任由兩個轎中的大人踩著他們的脊背緩緩走下轎。
  天傲倨傲地挑著下巴,斜瞥了一眼地下依舊趴著的奴才,刷地展開摺扇,不緊不慢地揮動。
  跟在他身後的天廉抹了一把額頭的汗,將那些奴才們揮退。
  老丞相連忙堆起一臉愉悅諂媚地笑容,點頭哈腰地道:「太子殿下,王爺,進屋談談嗎?老朽準備了前兒個剛送來的天山雪茶。」
  「不用了。」天傲沒有看他,而是隨意把玩著扇墜上的流蘇,淡淡地拒絕:「你該知道我們這次來有什麼事吧?」
  「臣…臣也有耳聞,殿下…您……?」丞相恭敬地彎著腰,連頭都不敢抬。
  「這次歷練,可是個機會。」天傲睥睨著他,不屑的目光一如既往的高傲:「我需要的是更多的人。」
  天傲的話語中似乎總是帶著命令的口吻,彷彿世間所有的一切他都不放在眼裡,天下萬物惟有他高高在上,他下巴倨傲微挑,睥睨著目光,如果說得好聽點,可以是有著上位者的傲然氣質,說得難聽點,也就是有著與生具來的傲慢,那種惟我獨尊的高傲,很顯然,是由無數的權勢財物堆砌起來的。
  「是…是,微臣明白。」
  老丞相連連應聲,老實地垂著頭,連眼皮也不敢顫一下。
  ……
  當然,在皇城的各個府邸,這種場面比比皆是。
  李府
  「驊兒,蕭兒,這次的歷練,可要不遺餘力。」
  「爹!那種皇族的玩樂,和我們有什麼關係?不去!」
  「蕭兒!向來就是你最任性!這次練練也好,記住,二王爺那…要好好……」
  「知道啦知道啦,全心擁護是吧?」
  「你小子!怎麼用這種語氣和爹說話?」
  「哧!爹,你真囉嗦。」
  ……
  洛府
  「過來,過來,我的小洛然。」
  「爹……?」
  「你聽說了嗎,這次歷練……」
  「可是…爹……我今年才16……」
  「十六又怎麼啦!也是個男子漢了嘛!矇混一下總能過去的!難道…你認為過不了歷練嗎?」
  「什麼?爹,你可別小瞧我,好!我一定參加!」
  
  ……
  而此時,戰南王爺天堯正在寢室中,心情愉悅地——沐浴。
  草草地揉搓著長髮,用清水細細沖洗。
  聽說這種皂角會使頭髮由髮根開始改變,達到使頭髮烏黑的效果,也不知是不是真的。
  當然,這種據說是奇效的皂角他從前世用到現在,也用了上千種,也沒見任何療效。
  看看身上,常年的暴曬征戰,使身上的膚色有些不均勻,脖子以上呈現健康的淺小麥色,而常年被盔甲覆蓋的身上卻白得剔透,幸好脖子夠長,還有一點過渡地帶,對比不會顯得過分惹眼鮮明,泛著自然的柔光。
  歷練啊……前生還沒有經歷過,因為本來今年,就該是堯帝二年,別說歷練發起者早就被他懸頭在城牆上,那些參加歷練的百官子弟皇子王爺,也都殺散了七八,沒人告知他有這種祖傳的規矩。
  正思索間,門忽然被砰的蠻力強行推開,一道身影冒冒失失地衝了進來。
  淩亂的黑髮,怒氣騰騰的黑眸,健美修長的身形————天烈?!
  天烈抬頭一看,登時愕然片刻,猛的以比原先快上十倍的速度撲了出去,用力地甩上了門。
  「有病啊!大白天洗澡!」
  接著,門外傳來他憤怒的咆哮,以及氣衝衝遠去的腳步聲。
  嘖!天堯眼都沒抬一下,懶懶地打個呵欠,繼續揉搓著那一頭銀得耀眼的長髮。
  不過說起來,那小子到底是來幹什麼的?

啟程
  戰南王府的管家,一向是個苦差,不僅每日要繁瑣地不斷叮囑外出的奴才不要惹事。還要親自帶著那些腦子不開竅的笨奴才上街採購新鮮的果蔬。
  「哎,哪有管家像我這般苦命的哎。」隱隱嗅到自己一身的魚腥味,他的老臉不由皺成一團。
  「你給我過來!」陡然,身後傳來一聲叱喝,他不由嚇得一哆嗦。
  茫然地回頭一看,滿是皺紋的老臉頓時堆起討好的笑容:「焰髹王爺,您早。」
  「廢話少說。」天烈騎在馬上,鬆垮垮地抓著韁繩,臉上滿是怒氣:「你們主子呢?」
  「王…王爺在院中習武……」管家擦擦額角的冷汗,吞吞吐吐地解釋。
  「還習武!」天烈登時怒火中燒,吼道:「今日是歷練!辰時城門外集合!」
  「曆……歷練?」管家傻愣愣地瞪著眼,還沒反應過來,天烈一甩韁繩,那匹火紅色的高頭大馬長嘶一聲,矯健地飛躍而起,從管家的頭頂一躍而過,徑直氣勢洶洶地朝城門衝去。
  戰南王府
  天堯皺著眉,仔細地擦拭著佩劍,心中暗暗思索著剛才舞的那套劍法似乎還有一些缺陷。正琢磨著,便聽管家的聲音震耳欲聾地響起:「王爺!王爺!不…不好了!」
  「曆…歷練!歷練在今日辰時城門外開始!你……」
  管家氣喘如牛,漲紅了老臉,幾乎要癱軟在地,破碎的聲音嘶聲叫著。
  可還沒等他說完,耳畔風聲一蕩,他定睛一看,眼前哪還有王爺的蹤影?
  天堯運起輕功,全力狂奔,雪白的練功服還來不及脫,在街邊小販的眼裡,幾乎就是一道雪色的殘影,他們傻愣著眼把眼睛揉了又揉,心底暗暗納悶,這大白天的,見鬼了不成?
  一口氣飛奔了大半個皇城,天堯這才到了城門口。
  此時已是辰末,城門外早就擠滿了人,當然,參加歷練的不在少數,然而更多的卻是看熱鬧的。
  但平民老百姓被重重侍衛阻擋在週邊,只能遠遠地跪著,竊竊私語地議論。
  天堯撥開侍衛的阻隔,徑直走了進去。
  今日參加歷練的,顯然已有幾百人之多,想來是那些黨派為了壯大聲威,把侄子外甥甚至於幾乎從沒見過的遠房親戚也喚了來,以至於人數嚴重超標。
  穿著華麗的紈褲子弟一窩一窩的湊在一起,肆無忌憚地對週遭指指點點,時不時發出一陣陣哄然大笑。
  真吵!天堯緊緊地皺起眉頭,悄無聲息地來到那笑得最大聲的傢伙身旁。
  那傢伙滿臉的肥肉,飽滿的臉頰將眼睛擠成了一條縫,明顯是營養過剩的模樣,偏生他還沒有自知之明,將那張豬臉湊近志同道合的紈褲子弟們,擠眉弄眼地說著街頭巷尾比較流傳的葷段子,引來陣陣哄笑。
  驀然,他的肩頭似乎被人拍了拍,力道不重,卻能輕易的讀出其中的不滿,他不耐煩地揮揮手,像趕蒼蠅似的,卻並不回頭。
  那隻手輕輕扣上了他的肩頭,然後————陡然加重,原本不足輕重的手指彷彿化作鐵鉗,指尖緊緊地插進他柔軟的肥肉中,咬住了他的骨頭。
  「啊————」他原本咧得大大的嘴驟然張大,發出淒厲的嘶叫,彷彿被送上屠場的豬。
  耳邊彷彿聽到肩膀骨頭哢嚓碎裂的聲音,他直抽著氣,痛得表情扭曲。
  費力地轉過頭,往後一看,登時兩條肥腿一抖,幾乎癱軟在地:「戰…站南王爺……?」
  「太吵了。」
  剛才那直竄雲霄的嚎叫將所有人都嚇了一跳,談笑中的紈褲子弟們疑惑的將目光集中過來,原來嘈雜的空氣忽然鴉雀無聲,寂靜得彷彿可以聽到所有人的心跳聲,因此,天堯不算大的聲音異常的清晰。
  「是…是!」
  「滾。」
  「我這就滾,這就滾!」那胖子連連點頭,待肩膀上手指一鬆,便扭動著球一般圓滾滾的身子,連滾帶爬的離開。
  「堯兒!」忽然響起的怒喝驚醒了眾人,抬頭一看,不由都臉色一變,齊齊跪下:「皇上!微臣參見皇上!」
  一身黃袍的虎臻帝高高坐在御用車駕上,面色不悅:「身為皇族後人,容人之量必不可缺,你生性喜怒無常,心胸狹窄,如此視生命為螻蟻,視人為草芥,安能為百姓造福?只恐日後如登高位,將為百姓之患啊……」
  將為百姓之患……天堯瞳孔緊縮,臉色一變,腦海中又浮現出百姓們餓得瘦骨嶙峋,咬牙切齒死不瞑目的瞪著他,彷彿要生食其肉活飲其血。
  「本次歷練,朕加一條規則。」虎臻帝冷冷盯著他:「如歷練中殺傷百姓,驚擾良民者,一律革去頭銜,貶為庶民,抄沒家產,遊街示眾。」
  眾人張口結舌,這懲罰,也太嚴厲了吧?
  一貫無惡不作的紈袴流氓,臉色一變,心中暗暗打鼓,已萌生退心。
  「好了,你們,去送行吧。」虎臻帝忽然轉頭看向身後,眾人這才注意到他的身後密密麻麻地跪了一地的人,眾嬪妃輕紗蒙面,百官官服在身,恭敬地垂著頭。
  聞言,他們謝恩起身,放輕了腳步,緩緩地走了過來。
  「母…妃……」天堯怔然地盯著那個朝他迎面走來的女子,喃喃地開口。
  她依舊是美麗的,歲月在她的臉上並沒有留下過多的痕跡,身著華麗的長裙,嘴角帶著淺淺的微笑,顯得貴氣逼人,柔情似水的眼眸中隱隱瀉出淩厲的微光。
  「堯兒,」她走到他的面前,微微一笑,親熱地握住了他的手,用輕柔的帕子為他擦拭額角的汗珠:「瞧你,怎麼滿頭是汗。」
  微微一怔,她從來,沒有這麼和他說過話。天堯心底忽然湧起奇異的浪潮,嘴角也不由彎出微不可查的弧度,自小到大,兩人見面的次數屈指可數,她每次不過是不冷不熱地與他聊聊家常,說說客套話,彷彿面對的是個陌生人。但今日,為何……
  他悸動的心忽然僵住了。
  她今日這般反常,難道是為了在皇帝面前博一個愛子情深的稱讚嗎?
  梅妃露出溫柔得彷彿慈母一般的笑容,眸底卻冰冷得彷彿千年的雪山,她緊緊握住天堯的手,微笑的開口:「知道嗎,母妃娘家的孩子們也來了。」
  心猛地一顫,緩緩往下沉。
  「母妃知道你從小就很懂事,」梅妃淺淺微笑:「這次歷練多照顧他們一點,母妃以後可都要仰仗你了。」
  天堯嘴角的笑意驀然凝固了,他緩緩地抽回收,嘲弄似的點點頭,不冷不熱的開口:「謝母妃關心。」
  「只要你乖乖的,」梅妃也不在意,繼續笑道:「母妃娘家是絕對擁護你的,聽明白了嗎?」
  這女人!是想讓他當傀儡嗎?好大的野心!
  天堯冷冷地退後一步,黑得不見底的眼眸寒光乍洩。
  前來送行的百官嬪妃一一離去,場面頓時又空曠起來。
  身著盔甲的侍衛們神氣地昂著頭,銳利的目光盯著那些平日裡囂張跋扈的紈褲子弟。
  今日,他們可是代表著聖上來監督歷練的出行,這些無惡不作的紈褲子弟,他們早就看不慣了,正好可以出出惡氣。
  「喂!你!說你呢!那麼大包裹是幹什麼的?放下!」
  「嘿!你這傢伙!快從馬上下來!歷練不能騎馬知道嗎?」
  「噢!三公主殿下,雖說您這轎子很華麗,但是您還是要下來。」
  「啊!別以為我看不出來!你!快把藏在懷裡的財寶拿出來!快!」
  ……
  天烈僵著臉,不情願地與愛馬分離,狠狠地瞪了那個侍衛一眼。
  
這一夜
  「喂,走慢點!」李蕭揉揉腿又揉揉腰,趾高氣昂地叱喝。
  天堯繃著臉,停下腳步,不耐煩地皺緊眉頭。
  又來了,這已經是第十二次了。
  在城門口時,為公平起見,以抽籤擇組,分為5組,各走一條路線,每組人數不定,由隊長掌握該路線地圖,以便隊員聽從隊長總指揮。
  而他,很不幸地成為這組人最少,但卻最麻煩的小組的一員。這組裡,有參加者中年齡最小僅僅14歲的周左丞相千金周婉若,有脾氣暴躁的焰髹王天烈,有充滿『男子氣概』的粗魯郡主闌彌希,以及三朵溫室裡的小花朵洛然,李驊,還有李蕭。
  而更不幸的,是這朵最麻煩最挑剔最無恥的小花李蕭,偏偏就是掌握全隊路線的隊長。
  半天的路程,原本至少可以走到離皇城最近的一個小鎮,然而這般走走停停,太陽逐漸由東邊緩緩升到頭頂,但卻連個人影也沒看見。
  「你!」天烈火冒三丈,二三步衝到李蕭的面前,一把抓起他的衣領:「喂!你這小子,以為是隊長了不起嗎?你再囉嗦,我先宰了你,再回去抄寫經書!這歷練!我不參加了還不行嗎?」
  天烈本身嗓門就大,這下子怒火膨脹,運起真氣狂吼,則更是震耳欲聾,受傷害最深的自然是首當其衝的李蕭,看他臉色一陣青一陣紫,漂亮的臉疼得幾乎扭曲,想來耳膜一定是嗡嗡的亂響,大概有一陣子要耳鳴了。
  李驊眉頭一皺,伸手將捂著耳朵嗚嗚哽咽的李蕭拉到身後,柔聲勸慰。
  闌彌希打了個哈哈,連忙上前來打圓場:「哎呦,天烈你小子,別和人家小孩子計較,這歷練嘛,主要還是享樂不是?前邊有個林子,去裡面乘乘涼,休息一下再走不遲。」
  順著她的手指方向看去,果然在不遠處有一片小小的清幽的樹林,看上去很是陰涼。
  天烈的面色略微緩和,跟著闌彌希朝那林子走去。
  一身白裙的周婉若一直都緊緊地跟著隊伍,既不抱怨也不牢騷,小小年紀,如此柔婉乖順,倒是少見。
  天堯抿著唇,悄悄地扯出一抹笑意,他的皇后,原來從小就是這麼一個悶葫蘆。
  李蕭也不敢再吭聲,揉著耳朵乖乖地牽著李驊的手,往林子走去。
  這林子倒是幽靜,在茂密的樹葉中傳來清脆的鳥鳴,林子深處,隱隱有水聲潺潺。
  水?眾人眼睛都一亮,急急朝聲音傳來的方向走去。
  沒走幾步,眼前豁然開朗,一條清澈的小溪嘩啦啦地濺起小小的波浪,幾尾小魚悠閒地游來遊去,絲毫沒有注意到岸上有人正用垂涎欲滴的眼神盯著它們。
  天烈咧嘴一笑,麻利地脫下外袍,一個猛子紮入水中,迅速不見了人影。
  洛然挑眉一笑,不甘示弱地扯開精緻的長衫,光著膀子跳入水中,濺起小小的水花。
  闌彌希爽朗一笑,掰下一根枝條,幾步走到溪邊,眯著眼睛準備戳上幾尾魚。
  周婉若提著裙子,走到溪邊,小心翼翼地伸手到水中,撥弄幾下,終究沒敢下去。回頭看看林子,美眸一亮,徑直貓著腰撿枯枝去了。
  李蕭囂張地坐在大石頭上,眼睛一瞪,叱喝道:「喂!天堯!你怎麼不去抓魚?」
  嗤!天堯撇嘴不屑地笑,依舊站著,一動不動。
  「你傻了嗎?」李蕭晃著腿,繼續吆喝。
  天堯眉頭一皺,怒極反笑:「你可不要後悔。」
  他撂起袖子,走到溪邊,深吸一口氣,運起脈絡中運行的真氣,集中於掌,隨後…砰的一掌打向水中。
  砰!嘩啦!隨著震天的巨響,兩人高的大浪嘩啦立起來,濺起漫天的水花,無數的魚撲騰著掉下來,落在岸邊,徒勞地甩頭搖尾,晶瑩的水花在陽光下折射出五彩的亮光,魚鱗閃閃發亮,一時間幾乎晃花了眼。
  李蕭傻愣愣地盯著那恐怖的水牆,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忽見那浪花轉了個方向,鋪天蓋地席捲而來,他臉色一變,還沒來得及從石頭上跳下來,巨大的水浪嘩啦當頭罩下,巨大的衝力迎面而來,砰的將他打得滾下石頭,飛出老遠。
  「咳,咳!」溪水不斷地湧進口鼻,他伏在地面嗆得滿臉通紅,彷彿要把肺都咳出來,猛地抹了把眼前的水,李蕭怒得眼裡彷彿要噴出火來:「你…你!你不想歷練了嗎?」
  天堯冷冷看他一眼,沒有說話。
  水中忽然冒出兩個濕淋淋的腦袋,撲,噴出一口水。
  「咳!剛才…剛才那是什麼?」天烈抹著滿臉的水。
  洛然急急地喘著氣,費力地爬上岸。
  出乎意料的是,在這組中,唯一會點廚藝的,竟然是一向粗魯的郡主闌彌希。她咧嘴得意洋洋地放聲大笑,輕車熟路地削去鱗片,破開魚肚。
  飽食一頓後,繼續上路。
  也許是早上受的教訓,李蕭下午倒是收斂了很多,繃著一張臉,將裝著帳篷的行李甩給天堯——的暗衛土盾。
  皮粗肉厚,力大無窮的土盾倒是不在意多這麼一點重量,憨厚地笑笑,理所當然地將所有人的行李都一手包攬過來,身為暗衛,跟著武功高強的戰南王爺天堯,大概也只能在這種事上為主子服務了。
  夜幕低沉
  天堯雙手枕在腦後,盯著帳篷頂直髮呆,不知道五哥現在怎麼了,今夜還是趁著大家都熟睡的時候,偷偷去五哥那組吧?想來才一天,不會離得很遠。
  懶懶地打了個呵欠,還是先睡一覺比較妥當。
  另一個帳篷
  天烈翻來覆去的,就是難以進入夢鄉,一閉上眼,就是那個銀髮的傢伙晃來晃去。
  一想起他,就覺得心臟砰砰亂跳,尤其是上次闖進他的寢室,看到他沐浴……
  天烈煩躁地翻了個身,終於還是睡不著。
  啊啊啊!該死的!他鬱悶地將原本就淩亂的長髮揉成稻草窩,他這是中了什麼魔嗎?
  那傢伙…就睡在隔壁的帳篷裡……
  天烈漲紅了臉,遲疑半晌,終究還是套上鞋,躡手躡腳地竄進隔壁的帳篷。
  天堯合著眼仰躺著,氣息平穩,似乎已是熟睡。
  摸索著蹭到他的身旁,天烈一張臉早已憋得通紅,亂跳的心幾乎要躍出來。
  小心翼翼地推推天堯,熟睡的人沒有絲毫的反應。
  屏住呼吸,天烈悄悄地將頭湊過去,天堯溫熱的呼吸輕輕地拂在他的臉上。
  該死的!想幹什麼就幹什麼!怎麼這麼婆婆媽媽!
  捏緊拳頭,他暗暗罵著自己,目光落在天堯緊抿著的唇上,不由渾身燥熱。
  深吸一口氣,他鼓足勇氣,快速的探頭在那唇上輕啄了一下。
  親…親到了!天烈嘴角不由自主的揚起,心底奇異的情緒澎湃洶湧。
  「……」天堯微微啟唇。
  什麼?天烈悄悄湊上耳朵。
  「五…五哥……」
  他嘴角的笑容頓時凝固了,難以置信地瞪著眼,看著天堯似乎是喃喃的夢囈。
  傻傻地愣了半晌,漲紅的臉登時一片死灰,他踉蹌地退後兩步,悄然轉身離去。
  卻沒注意到,原本熟睡的人,輕輕地顫動著纖長的眼睫。
  密密的草叢發出簌簌的聲響,一個小小的身影緩緩跳了出來。
  「哥!」頭上蒙著的黑布一掀,露出天耀的小腦袋,他蹦蹦跳跳地衝進天烈的帳篷:「哥!我來啦!」
  「…哥?你怎麼哭了?」
  「羅…囉嗦!」天烈胡亂地用袖子擦拭滿臉的淚,咬牙切齒地擠出一句。
  他將臉深深地埋在臂彎中,無聲地嚎啕大哭。
  他的初戀,僅僅這一夜而已。
  
武食鎮(已補)
  後半夜
  天邊扁扁的月亮斜掛著,懶懶散散地泛著暗光,彷彿喝醉了的美人,露出迷離的慵懶。
  銀色的月光在黑雲蒙紗中細碎地露出輕柔的微光,宛如雪化做潺潺流水融入一池的瓊華乍瀉。
  天堯悄無聲息地竄出了帳篷。
  此時大家都已熟睡,正是離開的好機會。
  一般已經決定好了的事情,他就不會拖拖拉拉,這組裡,既有他向來不喜的李蕭,也有與他有所糾葛的李驊,甚至還有他不知該如何面對的未來皇后,現在再加上一個天烈,縱然是淡漠如他,也不知該如何面對。
  況且……他微微眯起眼,抬頭看向皎潔的月,按上世的記憶來看,過不了幾夜,便是月夜失足落崖的時候,如今既然知道了歷史走向,他也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五哥的左膀右臂死得那樣窩囊。
  身後的草叢傳來一陣簌簌的聲響,他眉頭一皺,停住了腳步。
  「十二弟?」
  呼的風聲一過,冰涼的手臂環上了他的脖頸,然後後背上一陣不安分的搖晃。
  「九哥,有好玩的怎麼能不叫上我呢?」
  天耀尋到了安穩的位置,便乖乖地伏在天堯的背上,烏黑的眼眸閃亮亮的,懸空的腳得意地晃來晃去。
  「我要去下一個城鎮。」天堯撥開被風吹得遮在眼前的亂髮,並沒有將天耀給扯下去。
  「咱們把哥也帶上吧?」天耀將細長的雙腿也牢牢纏上去,整個人像只八爪魚一般粘在天堯的身上。
  「他很能吃。」天堯斬釘截鐵。
  天耀的臉忽然就苦惱地皺成了一團,滴溜溜的黑眼睛骨碌骨碌地轉個不停,他那向來只塞滿了食物的腦袋第一次出現了一把大大的秤,一頭坐著他那個號啕大哭的可憐哥哥,另一頭盛滿了他見也沒見過的美食,兩邊勢均力敵,一時間左右搖擺不定。
  正陷於歷練中遇到的第一個難題的天耀,絲毫沒有注意到耳邊呼呼的風聲。
  「哥……不行!九哥,我們還是把哥給帶上吧?」天耀鼓起腮幫子,終於下定了決心。
  烏黑的眼珠一閃,忽然間呆若木雞。
  不知何時,眼前出現了一個陌生的城鎮,上頭巨大的招牌在陽光中直晃眼——『武食鎮』。
  好……好香!
  他的目光像被粘在那個『食』字上邊,彷彿嗅到了裡邊隱約飄來的甜香。
  天耀伸長了脖子,小小的腦袋努力往前探,烏溜溜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著鎮子。
  「糖葫蘆!糖葫蘆!九哥!快看!那邊賣的糖葫蘆好大好大!」
  「哇!糖人!那是糖人!」
  天耀不安分地在天堯的背上跳來跳去,活像只發現了果山的小猴子。
  天耀撲騰跳下地,還沒跑幾步,忽然定住了。
  「蛐…蛐蛐!!」他的眼睛都鼓起來了,再也挪不動腳步。
  天堯微微眯眼,這種季節怎麼會有那種蟲子?恐怕沒有花大價錢馴養是絕對不可能的罷?
  他狐疑地轉頭看去,在街的一角,圍了一大圈的路人,中間一個壯實的漢子手中提著一根細長的鞭子,對著盆中吆喝著。
  身旁一個大招牌上歪歪扭扭地寫著幾個大字,闖關者,可得蛐蛐之王,黑將軍。
  大概由於這個季節很少見這種攤子,路人指指點點,竟也喝彩連連,始終沒有退去。
  但是,最讓天堯注意的,卻是那漢子腰間的花紋,那種熟悉的紋路——宮廷侍衛?!
  他絕對不會相信一個堂堂侍衛會擺這種攤,那只有一個可能,這是歷練的一個環節,也許,正是衝著他們來的,尤其是貪吃貪玩的天耀。
  扭頭一看,天耀咧著嘴,露出尖尖的小虎牙,一雙烏黑的大眼睛閃閃發亮,燦爛若天邊的星辰。
  看他這樣子,顯然對這闖關很有興趣。
  那大漢的目光一直在他們身上轉來轉去,注意到天耀的表情,不由眼睛一亮,哈哈笑著開口:「小孩,要不要試試看?」
  天耀一副躍躍欲試,摩拳擦掌的樣子,試探的目光滴溜溜地在面色不悅的天堯臉上打轉,卻一直沒有挪動腳步。
  這歷練恐怕不簡單。
  天堯也有些遲疑,雖說他隱隱嗅到了陰謀的味道,但卻也憐惜天耀從小就沒見過這種好玩的場面,再看他那蓄勢待發,興致勃勃的樣子也不忍去阻止。也許這是天耀最後一次出宮遊玩,這次歷練結束後,他就要開始練武,之後駐守邊疆荒土,直到……戰死沙場。想到上一世,天堯的目光頓時一凝。
  這下…可有些麻煩了。
  他這猶豫,不過是電光火石的幾秒,週遭的情況卻又發生了變化。
  圍觀的眾人目光集中在天耀的身上,發現他不過是一個看上去不過十二歲,甚至還更小一些,稚嫩的臉蛋,滿臉人畜無害的可愛笑容,頭上卻偏偏紮著初冠髻(年滿16歲行初冠禮)的小孩,不由大失所望,起鬨聲此起彼伏。
  「靠,你那髮髻上的帶子是從你哥那借的吧?」
  「喂!小孩靠邊站去!」
  「哈哈,矮冬瓜,回你娘那吃奶去吧!」
  「小孩,過來過來,這裡有糖,別惹事。」
  ……
  戲謔的言語,不屑的口吻,鄙夷的目光,彷彿翻滾著的熱浪直撲而來,天耀的小臉登時漲得通紅。
  「我…我要挑戰!」天耀鼓起腮幫子,氣得直跳腳。
  天堯冷厲的目光一掃,迅速捕捉到一個悄悄躲藏在人群中,大聲起鬨的青年的身影,那人一身精幹的藍色緊身背心,露出肌肉糾結的手臂,充滿爆發力的胸肌被衣服勒得緊緊的,幾乎要擠爆那薄薄的布料,這樣的身材,在這以武術為尊的鎮子,也是少見的,顯然,他是個修煉外功的高手。
  當然,天堯絕對不會漏看那腰帶上熟悉的花紋————淺藍色的線條簡單的勾勒出老虎矯健奔跑的身影。
  這又是一個宮廷侍衛?!
  那漢子露出得逞的微笑,伸出大手拍拍天耀的肩膀:「小孩,不錯,有勇氣。」
  他的手很大,手指粗糙,掌心厚實,黑黝黝的指間有厚厚的繭,顯然常年使用某種武器。
  那漢子大大咧咧地一手攬過天耀的肩膀,朝眾人揮揮手:「現在呢!閒人都給我閃開,待他闖關結果出來,你們才能進來。」
  說著,他拉著天耀,伸手撿起自家的『黑將軍』,一頭鑽進了一旁早已鋪好的巨大黑布里,之後,就沒了動靜。
  天堯微微挑起眉,他倒是不認為父皇派來的侍衛會對天耀有什麼不利,即便是輸了,僅僅只是去鐵匠鋪幹上一個月,再差的情況呢,也不過是被送回去,抄抄經書。
  然而,他真正在思索的,是這古怪的歷練內容,比力氣?比胃量?這是在考驗什麼?
  他的目光若有所思地透過逐漸疏散的人群,忽然他瞳孔一縮。
  不遠處,一黑一白兩道熟悉的身影映入眼簾。
  一身不染塵埃的白袍,俊美的臉掛著吊兒郎當,漫不經心的微笑,垂在身側的修長手指微微彎著,透出淡淡的銀光。
  一襲沒有雜色的黑袍,臉上一如既往的淡漠,黑如深潭的眸如同一潭死水,沒有絲毫的情緒波瀾,修長的手指習慣性地扣在腰間,指尖隱隱有蓄勢待發的力量。
  月夜星夜?他們怎麼會在這?
  天堯面色一變,足下輕點,身形飛縱,化做一道詭異的殘影,悄無聲息地竄進附近的小巷。
  在離他不遠處,一個華麗肥胖的身影緩緩走過。
  那個肥得像球的胖子懷裡揣得鼓囊囊的,擠得只剩一條縫的眼警惕地左右張望,走路的速度倒是挺快。
  月夜笑眯眯地走過來,伸手攔住了他。
  「幹…幹什麼?」那個一看就知道營養過剩的胖子面上肥肉慌張地一抖,轉身想走,卻發現身後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個黑衣人,冷冷地看著他,擋住他逃跑的路線。
  完…完了!這一看就知道來者不善!
  他心底暗暗哀號,今日剛完成了一筆大生意,銀兩身上揣了許多,可他沒有想過在這光天化日之下,會有偷盜搶劫的事,也就沒捨得出那麼幾兩請個保鏢護衛什麼的,他貼身的兩個跟班恰巧都去點查貨物了,恨啊!恨啊!為了節省那麼一點錢……他全府只請了兩個奴才!平日裡這條路都走好好的,今日竟出事了。
  不過————他小小的眼珠一轉,忽然扯著嗓門大吼起來:「來人啊!搶劫啦!搶劫啦!來……」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因為背脊上一陣透心的涼。
  尖銳冰涼的刀尖輕輕擱在他的身後。
  「兄弟,借點錢。」帶著笑意的嗓音在他的身後響起。
  
番外卷:憐,堯,魅
番外卷第一節初遇
  清晨
  柔軟的陽光靜靜地拂過微波蕩漾的湖面,折射出彩色的光痕,宛如瓊華乍瀉,攪碎一池碎玉漣漪。
  清脆悅耳的鳥鳴聲此起彼伏,輕柔的微風帶起樹梢的沙沙聲伴奏,透出一種與肅穆沉寂的皇宮迥然不同的清幽祥和。
  端坐在席上,手捧捲軸,監督各個皇子練習書法的夫子一時間看出了神,目光透過窗子,掠過樹梢,射向那些在樹枝上蹦蹦跳跳地各色鳥禽,腦中思緒萬千。
  當然,座下正值好動年齡的皇子們可不會放過這個好機會,也不知是誰開了頭,角落輕巧地飛出一個小小的紙團,卻沒扔中目標,掉落在中間的空地上,咕嚕嚕地打著轉。早已不甘寂寞的皇子們都來了性子,伸手就往宣紙上扯下一塊,寫上一點俏皮話,用指尖撮成一團,四處亂扔,一時間,堂上漫天的紙雨乍洩,彷彿破開蒼穹的鵝毛大雪,隱隱還夾雜著竊竊地低笑聲。
  但是,這歡樂的氛圍並沒有感染到殿堂的一個安靜的角落,那裡,靜靜地擺著一張木桌,桌面桌腳細密地雕刻著精緻的紋理,襯上那淡雅的式樣,隱隱有巧奪天工之感,桌旁坐著一人,雪白的長衫,袖口繡著細密的虎紋,雪銀色的腰帶上摻雜著明黃的勾勒,遠遠看去,彷彿一條金龍盤旋纏繞,烏黑的長髮瀑布般直直披散著,鬆垮垮地繫著月白色的發帶,襯得肌膚更是如凝脂白玉,隱隱泛著溫潤的柔光。
  他彷彿沒有聽到殿上愈發肆意的喧譁,目不轉睛地認真比照著模本,一筆一畫的描摹。
  忽然,細微聲響觸上了桌面,一個小小的紙團咕嚕嚕地從桌角滾到他的眼前。
  他一怔,抬眼一看,不遠處的座位上,一個虎頭虎腦的小孩正對他吐著舌頭做鬼臉。
  天烈……?
  烏黑清澈的眼眸浮起柔和的笑意,他微微彎起嘴角,輕輕地展開那揉得小小的紙團。
  一行囂張肆意的狂草映入眼簾『五哥,今夜要不要一起去瘋宮冒險?』
  今夜………
  他的目光怔怔地停留在這兩個字上,眸底的光芒緩緩黯淡下來。
  纖長玉白的手指輕柔地撫過柔軟的紙面,忽然一收,緊緊地將那團紙攢在掌心,白皙的指尖深深地嵌進掌心,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隨即,他努力地扯扯嘴角,露出歉意的微笑,朝天烈緩緩地搖了搖頭。
  是了,他和他們是不一樣的,他的夜晚,永遠只屬於那個宮殿,那個嵌滿夜明珠,終日燈火輝煌的精緻牢籠……
  腦中忽然浮現出那人肆意張狂的笑容,那眉宇間勇於反抗命運的不羈,正是他所缺少的。
  想到這裡,他微微蹙眉,目光看向一旁空無一人的座位,眸底浮起一抹擔憂。
  天魅……又跑到哪去了?
  宮中那片林蔭小道中,忽然傳出一聲大大的呵欠。
  天魅懶懶地翻了個身,百無聊賴地趴在粗大地枝幹上俯視著寂靜無人的小道。
  今天這裡怎麼這麼安靜,一個人也沒有,想捉弄也沒有物件。
  早知如此,還不如剛才跟著哥哥去皇家學堂玩玩,還能悄悄捉弄一下夫子。
  嗯?那是什麼?
  遊移的目光迅速捕捉到一個小小的身影在草叢中蠕動,不由來了興趣。
  嘿!抓到一個翹課的小傢伙!
  他手一撐樹幹,身形一縱,輕巧地跳了下去,正落在那小孩面前。
  烏黑的長髮淩亂地歪紮著,身上白色的小衫髒兮兮的,沾著黑灰色的泥土污漬,袖口還沾著柔軟的草屑。
  看著身形,也就四五歲大吧?在這宮裡不肯能有這麼小的太監,那只能是皇子了……
  天魅左右看看,這倒奇怪了,怎麼也沒個奶媽子跟著?
  「喂!小孩!」他伸手戳戳那個小腦袋。
  那小傢伙正努力地扒拉著草,感覺有人戳他,不由傻愣愣地抬起頭來。
  天魅微微一怔。
  那白嫩嫩的臉頰沾染著灰土,顯得很是狼狽,但卻襯得那烏黑的眼睛異常的大,滿臉傻呵呵的笑。
  這小孩……怎麼笑得像白痴一樣?
  天魅伸手在他臉上揉來捏去,嘿,手感還真不錯!
  那小傢伙傻愣愣地看著他,焦距渙散的眼宛如剛出生的嬰兒一般純潔無瑕。
  那小腦袋中大概只有一個念頭————這哥哥,真奇怪。
  天魅的確是奇怪,渾身都被黑布緊緊的包圍著,沒有裸露出一寸,頭上戴著大大的遮陽斗笠,但從下而上,隱約可見的臉卻彷彿美得不似真人,他從沒有見過這麼好看的人。
  「喂!叫我五哥!」天魅玩夠了,饒有興趣的盯著這小孩看。
  這小孩倒是很瘦,怎麼看都有點營養不良的樣子,前些天,那看到那還只會爬的十二弟天耀,倒是肥嘟嘟的,氣惱時鼓起腮幫子更是讓人忍不住想去捏上幾下。
  「……」小傢伙歪了歪腦袋張張口,含糊不清的吐音:「五……哥……」
  那生澀的發音讓天魅疑惑的挑挑眉,這小孩,真的有四歲了嗎?怎麼說話都不通順?
  「你叫什麼?」
  這一句突如其來的問話倒是讓小傢伙瞪著圓圓的眼睛不知所措,呆了半晌,就在天魅快要不耐煩的時候,他忽然低頭在身上摸索摸索,良久,小小的手中揪著一個玉牌子遞上,抬頭附送一個燦爛的傻笑。
  「堯……」天魅細細的端詳著那玉牌,伸手翻過來看看:「你是九皇子……?」他狐疑地眯起了眼,上下打量:「真的有五歲了嗎?」
  那小傢伙歪著腦袋,眼睛忽閃忽閃。
  清晨的陽光逐漸強烈起來,天魅臉色微微一變,拉拉臉上的斗笠,糟了,馬上要到早上了。
  剛起身走了幾步,他忽然頓住腳步,心底還想再逗逗這小鬼,回頭看向那依舊趴在地面的小傢伙,笑道:「喂!你叫天堯是吧?今天傍晚在這林子裡等我,我給你帶點好吃的。」
  「好…吃的。」天堯小腦袋中注意到了這個詞,不由傻呵呵地流著哈巴子點頭。
  嘖,這小鬼。天魅扯扯斗笠,迅速往寢宮跑去。
  皇家學堂的上課時間向來是一整天,從早晨陽光初瀉一直到夕陽西下,午休時也是在學堂中,由奶媽子送來食盒,就地而餐。
  「好,今天就上到這裡了。」夫子合上書卷,朝眾皇子點點頭:「十歲以上的皇子背誦並默寫今日所教,七歲到十歲之間的皇子臨摹書篇三遍。七歲以下的皇子將今日所教的字一一認清,好,可以散了。」
  隨著這一聲響起,正襟危坐的各皇子都歡呼雀躍,催促身旁的伴讀急急收拾桌面的書卷,三五成群地往外走去。
  天憐靜靜地站起來,跟在人群的最後朝門外走著,他的身後緊緊地跟著兩個伴讀。
  目光透過人群看到天烈的身影,天烈轉頭朝他咧嘴笑著,剛想揮手,卻被一旁的楊妃急急按下,扯著他就往外走。
  天憐的目光迅速黯淡下來,母后的勢力才剛崛起,後宮迅速分為兩派,那些妃子們看他的目光只有兩種,算計諂媚或者是……厭惡嫉妒。
  皇子們都還小,並不懂這些阿諛我詐,只是看到父皇對天憐異常的寵愛,不由心生不滿,再加上平日裡天憐從沒出席過他們夜晚召開的聚會,似乎與他們格格不入,因此看到他,都是退避三舍,視而不見。
  扭頭看見天傲又揮著扇子蠻橫地與天鳴對峙,他們的周圍圍了一群的人,但他知道,只要他一接近,那些皇子們都會敬畏或不甘地朝他行禮,隨後迅速散去。
  他緩緩地上了座駕,柔和的眼眸中隱隱流瀉出一抹哀傷寂寥。
  太監們恭敬地隨侍在一旁,緊緊地圍繞在那尊貴的座駕旁。
  一搖一晃的視線逐漸模糊又清晰,夕陽的光輝在地面鋪上紅豔似血的陰影,忽然,一抹小小的身影闖入了視線。
  天憐抬眼看去,在樹林的陰影中,一個小小的身影靜靜的蜷縮著。
  
番外卷第二節怨恨初始
  天堯呆呆地看著眼前的草地,烏黑的眼睛一眨也不眨,背靠著樹幹坐在地上,小小的身體蜷縮成一團。
  忽然,周圍草叢發出一陣簌簌的響聲,似乎有人走了過來,然後,感覺頭被人戳了戳。
  傻楞楞地抬起頭,映入眼簾的是一張笑眯眯的臉,白皙細膩的皮膚,圓亮的眼睛彎成月牙,嘴角浮現深深的酒窩,剎一看去,彷彿是母妃殿中擺放的那排精緻的陶瓷娃娃。
  「娃…娃……」天堯咧嘴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伸出小手想揪住『陶瓷娃娃』披散著的長髮。
  『陶瓷娃娃』笑眯眯的往後一躲,隨後順手一撈,抓住了他的後領,輕鬆將他提了起來。
  「星夜,接著!」
  小小的身體被淩空拋起,耳邊呼呼的風聲一停,天堯咚的落入一個懷抱。
  抬頭一看,一個男孩面無表情的看著他,深得宛如幽潭的眼平靜無波。
  傻傻地瞪著他看了半晌,天堯下意識地揪住了星夜胸前的衣領,轉頭一看。
  身旁,不知何時停了一個華麗的車駕,密密麻麻的站了一大群的太監,目光緩緩地往上挪,映入眼簾的是一張似曾相識的臉。
  抱著他的手驀的一鬆,他毫無預兆地一頭栽到地面,小小的腦袋磕在石上腫了大大的一個包。
  天堯並沒有感覺到痛楚,小小的手撐著地面抬起頭,直直地看著車駕上的人。
  鮮血潺潺地從額頭的傷處緩緩湧出,順著髒兮兮的臉頰蔓延到下巴,滴答滴答的打在地面上。
  眾太監心都是一抖,寒氣從背脊蔓延上來,這小孩滿頭的血,卻似乎沒知覺似的滿臉傻笑,愈發讓人毛骨悚然。
  天憐眉頭一蹙,淡淡地掃了一眼面無表情的星夜,緩緩地走下車駕。
  「你…還好嗎?」
  天堯傻呵呵地點點頭,目光順著那隻伸到面前的手往上移,一時間,傍晚的陽光亮得明晃晃的,幾乎刺傷了眼球。
  他忽然大大地咧開嘴角,小小的身體猛地撲入天憐的懷中。
  「五…哥!」
  聽著那口齒不清的叫喚,天憐微微怔住,心底忽然湧起暖暖的浪潮。
  「你是誰?」
  天憐摸摸他的小腦袋,輕柔地為他理順淩亂的黑髮。
  「啊…咬……」天堯傻愣愣地歪著腦袋,努力地在空蕩蕩的腦海中找尋自己的名字。
  「稟告太子,他是九皇子天堯。」一旁的太監輕聲地回答。
  「五…哥……」天堯在身上摸摸索索了半天,抬起小腦袋,樂呵呵的流出了哈巴子:「好……吃…的。」
  很少有人如此親熱的叫他五哥,即便是與他最為要好的天烈也從來沒有這般親密的舉動。
  天憐心底忽然有什麼地方忽然變得軟軟的,一時間竟有些受寵若驚的欣喜。
  「餓了嗎?」天憐努力地將他抱起來。
  雖說天堯比起同齡人來輕了不少,但依天憐僅僅比他高出一個頭的身材,以及常年病弱手無縛雞之力的力量,一時間竟難以將他抱起,兩人一起踉踉蹌蹌的退了兩步。
  領頭太監連忙沖上去,將天堯抱起來放在車駕上,一邊躬身道:「太子千金之軀,這種事讓老奴來做就成了。」
  天憐點點頭,上了車駕,坐在天堯的旁邊。
  「去和梅妃說一聲,九弟在我那用晚膳。」
  「是,奴才這就去。」一個太監作了個揖,急急跑了出去。
  東宮內,天魅正心滿意足的享受著甜膩的糕點。
  「那小傻子不會真的去等我吧。」灌了一口茶,他盯著手中的點心愣了神。
  「就算等了也是他傻。」天魅晃悠著腿,高高地坐在椅子上,咬了一口點心。
  目光掃到窗外逐漸黯淡的天邊,天魅一向喜惡作劇的心底卻隱隱泛出幾分不忍,那傢伙已經是個傻子了,再這樣耍他,是不是太可憐了。
  呵!可憐?!每天只能躲在這暗無天日的地方的他,才可憐呢!
  這樣想著,他忽然就沒了胃口,怔怔地將兩隻手交叉著掰來掰去,心底猶豫不決。
  可是,那傻子不會真的等一個晚上吧?
  一想到這個可能,他不由掃興地跳下椅子,暗暗咕噥了一句,應該不會吧。
  算了,反正吃飽了沒事幹,去看看也好。
  天魅這樣說服著自己,拔腿就往門外跑去。
  剛衝到走廊,隱隱看到前方熟悉的車駕搖搖晃晃的接近,昏暗的夕陽下,依稀可以看見一個小小的身影坐在天憐的身旁,天魅的臉色驀然一變,腳步一頓,咬牙切齒的呆立了半晌,忽然猛地轉身衝回了自己的寢宮。
  砰的一聲,他狠狠地甩上門。
  那震天的巨響將服侍的宮女太監們嚇得慌了神兒。
  天魅臉色鐵青,額角青筋直冒,直直衝到桌前,猛地將桌一掀,桌面上的瓷盤嘩啦碎了一地,精緻的糕點滴溜溜的在地毯上滾動,他還覺得不解氣,憤恨地踹翻了椅子。
  宮女太監們嚇得面色慘白,一時間都僵立著,手足無措。
  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氣,天魅使勁舉起椅子,狠狠甩在地上,怒氣勃發地瞪著那些奴才,歇斯底里地咆哮:「你們都給我滾!!」
  「是……」奴才們彷彿得了特赦令,欣喜若狂的應聲,飛快的退了出去,還順手關上了門。
  一時間,這終日被黑布蒙罩著的殿堂空蕩蕩的,靜得只剩下他的喘氣聲。
  「又是這樣…又是這樣……」天魅彷彿脫了渾身的力氣,軟軟地往後仰躺在床上,怔怔地瞪著床簾:「呵……都走吧,都走吧,剩下我一個人最好……什麼傻子……什麼白痴…原來精明得很呢!算我看錯了…都是這樣……所有人都是這樣,父皇…母后…那些狗奴才…還有那個小白痴……為什麼……為什麼啊?」
  天魅緊緊地揪著被縟,抑制不住的淚水洶湧奪眶而出。
  也許,他永遠都得一個人留在這徹頭徹尾的黑暗中……直至毀滅……
  毀滅……他忽然咧開嘴,眼裡流露出瘋狂的光芒。
  「毀滅,那就毀滅吧!」他低低的呢喃著,眼中的光彩忽然亮得嚇人,黑暗中緩緩流淌著的聲線,彷彿地獄的魔鬼發出淺淺的呻吟。
  轟隆!銀色的閃電驀的劃破了寂靜的夜空。
  天魅渾身一顫,目光忽然清醒過來,深深的吐出一口氣,他將頭埋入枕頭中。
  「剛才我怎麼會這麼想,這太瘋狂了。」
  悄悄的,一顆小小的種子靜靜的埋入心田,在所有人包括天魅都沒有察覺的情況下,悄悄的滋長,萌芽,直至噩夢的毀滅。
  
番外卷第三節救贖
  又是一個絢麗的清晨
  柔和的陽光彷彿帶著淺淺的花草香氣一點一點地滲進窗子的細縫,染亮了寢宮的一角。
  天憐悄無聲息地走下床,推開窗戶。
  芳香的清風迎面撲來,拂過他的臉頰,柔順的黑髮隨風掀起。
  纖長的眼睫輕輕的顫動,宛如深黑的蝴蝶靜靜地張開它的翅膀,掩住眼底若有所思的愁緒,清澈的黑眸,挺直的鼻樑,粉嫩的唇微微上翹,彷彿永遠帶著若有若無的笑意,纖細的下顎,略顯病態蒼白的肌膚宛如上等的羊脂白玉,柔滑細膩,披散著的青絲宛如黑色的瀑布。
  僅僅一個九歲的孩童,猶帶稚嫩的眉宇間卻早已染上不屬於他這個年齡的愁緒,漆黑如墨的眸深處,隱隱有寂寞的黑霧瀰漫。
  寂寞……?身為東宮太子,是不能有這種情緒的!
  天憐渾身一顫,幾乎是逃避一般狠狠的將窗戶砰的關上,宮殿裡仍舊是亮堂堂的,絢麗的夜明珠每日每夜的綻放著它的光芒,將所有的黑暗永遠的隔絕在門外。
  床上細微的聲響將他從深深的思緒中喚醒,他一怔,扭頭一看,被縟中有什麼東西在輕輕的蠕動。
  「醒了嗎?」天憐輕輕的掀開被子,卻見天堯的小腦袋深深地鑽進柔軟的枕頭中,巴咋巴咋的發出奇怪的聲響。
  天憐連忙伸手將他抱起來,卻見天堯睜著圓圓的黑眼睛,直直地看著他。
  「五…哥。」小手一伸,緊緊的揪住他的衣領,就要往他懷裡鑽。
  那滿臉的口水將天憐小小的嚇了一跳,他左右看看,扯下一條雪白的毛巾,略顯笨拙生疏卻輕柔地擦拭那一臉的狼藉。
  扣扣兩聲敲門聲,接著一個太監小心翼翼地在門口問:「太子殿下,您起了嗎?」
  「進來吧。」天憐沒有回頭。
  吱呀——一聲長響,門被輕輕地推開,幾個太監宮女恭敬地捧著臉盆毛巾衣物魚貫而入。
  領頭的老太監抬頭一看,驚得臉色驟變,急急的跑上前。
  「太…太子殿下,這種事就交給老奴吧!您千金之體,怎能幹這種粗活。」
  天憐點點頭,將毛巾丟給他,費力地將天堯抱起來,放在地上。
  「太子殿下…皇上,皇上找您吶!」
  「父皇?」天憐微微一怔,眸中閃出一抹疑惑。
  「是…是啊,皇上宣您在皇龍殿覲見。」
  幾個宮女急急的走過來,恭敬地為他梳洗,伺候他穿上衣服。
  天憐揉揉天堯的小腦袋,略微有些不捨的捏捏他的臉,最終還是跟著那太監走了。
  天堯茫然無措的睜著大大的黑眼睛,看著他的背影,直到臉頰被冰涼的手指掐了又捏,他怔怔地回頭一看,露出傻呵呵的笑容:「娃…娃…」
  冷不丁頭髮又被那小手揪住了,月夜黑亮的眼睛一眨,又笑成彎彎的月牙,纖長的手指拿起鏡前的木梳,笑眯眯地開口:「小傢伙,別亂動。」
  車駕晃悠晃悠的前進,很快的來到皇龍殿的門口。
  老太監急急點頭哈腰的朝門口的小太監通報一聲,將天憐迎了進去。
  虎臻帝高高在上地端坐在長椅上,眉頭微微皺著,顯得很是威嚴。
  伸手將周圍的宮女太監通通揮退,皇帝朝天憐點點頭,示意他坐下。
  「這封上呈是你寫的?」他伸手拿起桌面上明黃色的摺子,冷冷地問。
  天憐抬眼看看,咬緊唇,遲疑了一下,還是點點頭。
  「年幼無知,無法擔當東宮重任,這…就是你的本意?」皇帝面色不悅。
  「是。」揪著袍角的手指逐漸泛著青白,天憐鼓起勇氣點點頭。
  「簡直是廢話!」皇帝暴怒地狠狠一拍桌子,砰的巨響在宮殿上迴蕩。他的聲音冷靜威嚴,鏗鏘有力,有著無法抗拒的命令口吻:「好,朕就明說了吧!你這頭銜,無論如何朕是不會廢除的。」
  天憐愕然地抬頭。
  「廉兒迂腐古板,膽小木訥,缺乏征伐之膽;鳴兒深沉內斂,喜怒無常,缺乏容人之量;傲兒心高氣傲,蠻橫專制,缺乏親民之心;烈兒暴躁易怒,衝動直爽,缺乏治國之才;難道你認為,他們比你更適合這個位子嗎?」
  天憐咬著唇,一時間難以反駁。
  「聽說……你昨天將堯兒接到宮中,有這事嗎?」虎臻帝話鋒一轉,忽然問道。
  「…是」
  虎臻帝長長嘆出一口氣,語氣和緩下來:「你需要心底有桿秤,不該接近的皇子,該接近的皇子,都要心底有數。記住,在皇宮裡,講那無謂的情誼,是可笑的。」
  天憐似懂非懂的點頭,心緩緩的沉了下去。
  渾渾噩噩的出了宮殿,坐上車駕,他依舊若有所思的盯著碧藍如洗的天空。
  父皇的話猶然迴響在耳邊,一字一句深深的戳在他心底,痛得幾乎麻木,溫熱的液體翻滾蔓延出來,眼眶忽然酸澀起來,似乎有什麼情緒想要洶湧而出。
  有誰……可以救贖他呢?
  人們只知道黑暗的痛苦和恐懼,孰不知,終日浸染於絢爛的陽光下,那華麗耀眼的牢籠彷彿無形的屏障,剝奪了他每個夜晚的自由,天真爛漫的童真時代,驚險刺激的夜間冒險,其他皇子們能享受的,他只能靜靜地呆在自己這個終日亮如白晝的宮殿裡遠遠的羨慕。
  難道,他只能在華麗的東宮金冠下,在富麗堂皇的殿堂之中,在蒼白的光芒下,獨自忍受著永遠的寂寞,在沒有人知道的角落,靜靜地等待時光的流逝,直到肉身一點一點的腐朽,靈魂一分一毫的崩潰,難道,這……就是他的結局嗎?
  耳邊傳來太監尖銳的叱喝,他怔怔地轉過頭。
  沙堆中蹲著一個小小的身影,那滿臉燦爛的笑容一時間深深地烙印在他的眼底,刺眼的陽光似乎瞬間黯淡下來。
  「…五…哥。」天堯傻呵呵的扒拉著黑灰色的土泥堆,仰頭看見他,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
  天憐深深地凝視著那微微渙散的瞳仁,有著無暇的深黑色,彷彿剛出生的嬰兒一般純潔透明。
  你…會是我的救贖嗎?
  「五…哥…」天堯伸出髒兮兮的小手,似乎要去觸碰天憐雪白的衣角,卻被一旁的太監急急的攔住了。
  「九皇子,您自重…太子爺他……」尖銳的聲音戛然而止,他傻愣愣地張大了嘴,一臉的驚愕。
  因為他看見,那一塵不染,高貴淡雅的太子爺竟輕輕的跳下車駕,站在了沙堆邊,任由那黑灰色的沙泥染上那雪白的衣袍。
  天憐輕輕的撫摸著天堯的臉頰,聲音飄渺脆弱的幾乎消散在清風之中。
  「你…再喚我一聲好嗎?」
  「五哥……」天堯露出滿臉稚嫩的笑容,口齒不清的叫著。
  話音未落,天憐已緊緊的抱住了他,他將頭深深地埋在天堯的頸窩,忍了許久的淚水終於衝破了閘門,洶湧而出。
  你…會是我的救贖嗎?
  他又一次,輕輕的,彷彿是自言自語的呢喃著。
  
番外卷第四節胖娃娃
  一白一黑兩道殘影颼颼掠過車駕,雙雙擋在天憐的身後,隔住太監們的視線。
  月夜笑咪咪的把玩著掌心的飛刀,銀色銳利的刀刃看得那些太監一個個毛骨悚然。
  星夜一臉淡漠,手靜靜垂放在腰間的劍柄上,蓄勢待發。
  老太監嚇得一個哆嗦,雖說他們年齡並不大,但那金牌暗衛的頭銜可不是假的,他絲毫沒有懷疑,他們可以在瞬間解決這群手無縛雞之力的可憐奴才們。
  悄悄地看了一眼太子爺的背影,見多識廣的老太監怎能不明白這些,他暗暗地嘆口氣,他終究還只是一個孩子。
  朝那幾個愣神的小太監打了個手勢,他們抬著車駕悄悄退到不遠的樹下,靜靜地等待。
  這種皇家的事,可不是他們這些奴才可以參與的。
  小孩的個性,總是一會兒風一會兒雨的,縱然是天憐也不例外。
  剛才還在自怨自哀,現在卻已然滿眼新奇的蹲在一旁,看著天堯認真的糊著泥巴。
  這種黑灰色的泥灰是白虎國的特產,平日裡需要澆上水,讓它保持濕淋淋的,具有柔韌的粘性,待揉合成滿意的形狀後,放置陽光下暴曬半個時辰,直到黑灰褪去,變為深沉的瓷紅色,完成後的作品會像瓷器一般,變得光滑易碎。雖說是特產,但卻也少見,市面上的價格不菲,一般是豪門貴族請來大師,做上幾件,作為炫耀的資本。但在皇宮之中,卻是只供給皇子們玩耍,如果讓那些貴族看見了,肯定要直嘆暴殄天物。
  不過懂事一點的皇子,都有一點潔癖,對這種東西,倒是沒有興趣,平日裡也只見幾個還小的皇子在這咿呀咿呀的糊泥。
  這退後幾步,一眼看去,才發現天堯的身旁還有一個粉嘟嘟的天耀。
  高大健壯的奶媽子戰戰噤噤的守候在旁邊,手中捧著雪白的毛巾。
  正看著,冷不丁一團泥打到眼前,天憐嚇了一跳,抬頭一看,天堯一臉傻呵呵的笑容撲到他的眼前,髒兮兮的小手捧著灰泥:「…五…哥…泥…」
  看他努力地從嘴中吐出含糊的字眼,天憐一怔,看著那一團黑灰色的泥土,不由有些遲疑。
  「泥…泥……」天堯瞪著圓圓的大眼睛,固執地將小手伸到天憐的面前。
  天憐看看白皙纖細的手指,再看看天堯一臉的希翼,終究還是伸出手,將那泥灰握在手中。
  「泥……」天堯開心的笑起來,撲騰撲騰爬到天憐的旁邊,圓溜溜的黑眼珠直直盯著那團泥。
  天憐手足無措的動動手指,滿眼興奇的看著那團泥在手中不斷的變換形狀,不由也來了興趣,靈巧的手指認真地揉捏著那團泥球,緩緩捏成一個胖胖的人形。
  看了一眼在一旁歪著小腦袋的天堯,天憐目光重新投回手中的半成品,努力地想描摹出臉的形狀。
  天堯好奇地瞪著眼,看著那小小的泥灰彷彿變魔術一樣緩緩變成一個咧嘴大笑的小胖娃娃。
  天憐擦擦額頭的汗,有些不滿意地蹙起眉,但又隨即莞爾一笑,雖說這個肚子圓球一樣,肥嘟嘟的小娃娃,五官歪歪扭扭,頭也格外的大,但是那一臉的天真無邪,倒是和天堯有幾分神似。
  看它一臉的憋態可掬,天憐越看越覺得像,不由撲哧笑出聲來。
  天堯瞪著黑眼睛,抓過娃娃,撲騰撲騰爬到一旁,倒是有規有矩地將它擺放在陽光下。
  天憐跑過去,坐在他的旁邊,反正他已經滿手滿身都是泥汙,也不怕再髒點。
  兩人一眨不眨地盯著,黑灰色的泥娃娃在陽光下逐漸泛出潤紅的光澤。
  天堯忽然轉頭,傻傻地盯著天憐看了半晌,忽然低頭在身上胡亂摸索一通,小手揪出一根髒兮兮的發帶。
  「五哥,紅…紅……」他撓著小腦袋歪著頭想了半天,忽然咯咯的笑起來:「紅…紅線……」
  天憐愣了愣,雖說被黑灰色的泥土染得髒兮兮的,但依稀還能看見那光潤的雪銀色。
  「胖胖……」天堯小手胡亂揮舞一通,指著那已然泛紅的胖娃娃。
  這是要他給那娃娃繫上,天憐恍然大悟,伸手接過那髮帶,又轉頭看看那憋態可掬的胖娃娃,心下有些不捨,這可是天堯第一次拿出來的東西,遲疑了半晌,他終究還是將這髮帶握在手中,伸手扯下頭上紮著的淺藍色髮帶,認真地系在那娃娃胖嘟嘟的脖子上。
  一個小太監撲騰撲騰地跑過來,恭敬地彎著腰,捧著雪白的毛巾,為三個皇子認真地將手擦乾淨,隨即,一個宮女躬身遞上一個託盤,上邊擺放著幾盤小小的點心。
  天憐啞然失笑,天耀連說話都不會,還能吃這點心?
  扭頭一看,天耀眼睛發亮的伸出小小的手,努力地捧起一個小糕點,張開只長了兩顆小白牙的小嘴,啊嗚啊嗚地努力啃咬,忙了半天,連屑都沒咬下來,乾脆巴咋巴咋地舔得那小小的糕點濕噠噠的都是哈巴子。
  啃得不亦樂乎但卻心有餘而力不足的天耀,還有從來就不喜甜食的天憐,於是乎,那幾盤點心,都順理成章地進了天堯的肚子。
  天耀瞪著眼地看天堯啊嗚啊嗚地將那些點心風捲殘雲,不由鼓起了肥嘟嘟的腮幫子,咿呀咿呀的抗議。還沒等他的抗議引起眾人足夠的重視,一個小小的石子啪的打在他的小手上,粉嫩嫩的肌膚迅速烏青了一大塊,天耀巴眨巴眨眼睛呆愣了半晌,忽然爆發出震天的啼哭。
  一旁懶懶打呵欠的奶媽子登時嚇得清醒過來,急急跑過來,心疼而惶恐的抱起那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小皇子,低聲的哄著。
  不遠處茂密的樹叢中,天魅嘖的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竟然打歪了。」
  仰躺著,隱隱看見陽光逐漸燦爛得晃花了眼球,包得嚴嚴實實的皮膚依舊感覺到炙熱的疼痛,他翻身坐起,扯扯頭上的斗笠,轉頭遠遠地瞪了天堯一眼,不甘願地跳下樹,朝東宮直奔而去。
  吃飽喝足,天堯仰著小腦袋,圓溜溜的大眼睛直直地瞪著樹梢上翻騰亂飛的小鳥,傻呵呵地咧開了嘴,眼睛熠熠發亮。
  「飛…」他小小的手虛空抓了幾把,失望地瞪著眼,傻愣愣地看著,忽然,他回過頭,撲到天憐的懷裡,抓著他的衣領:「五…哥…飛……」
  天憐捏捏他柔軟的臉頰,不好意思地笑笑:「我不會。」
  「五…哥,學……」天堯一臉的希翼,小小的手指著和星夜打得不亦樂乎的月夜,努力吐出竟然清晰的字眼:「娃娃…飛……」
  天憐微微怔住,皇宮中有專門教導皇子功夫的武師,但一來,他天生病弱,並不適合學武,二來,教導文辭的夫子對太子比較嚴格,功課繁忙也沒有機會去學習,再加上父皇母后的不支持,他甚至從沒有見過那個武師。
  伸手輕輕地理順天堯淩亂的黑髮,天憐若有所思的蹙起眉,忽然,嘴角綻放出一抹淺淺的笑意:「好,如果你喜歡的話,五哥去學。」
  清風柔和地拂過臉頰,溫暖的陽光沾染著甜甜的香氣,輕柔地撫摸著仰躺著的胖娃娃,那肥嘟嘟的小臉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嘴角大大咧著,瓷紅色的皮膚泛著玉一般溫潤的色澤,也許是錯覺,它臉上的笑意,彷彿愈發燦爛起來。
  月夜星夜遠遠地看著,眼底悄悄地浮起一抹柔和。
  但是,誰都沒有注意到的是,遠遠的樹下,那華麗的東宮車駕旁,兩個小男孩直直地看著這邊,露出怨毒嫉妒的目光。
  
番外卷第五節治療
  夜裡,梁御醫梁譽的府上來了一位意想不到的貴客。
  貴客到來之時,他正按照平日裡的習慣,腰上繫著圍兜,手捧裝滿各色草藥的藥盆,認真地眯著昏花的老眼,對著昏暗的燈光一點一點的將零散的藥草分類擺放。
  直到守門的小廝揉著惺忪的睡眼,挪著步子走進來,稟告說門外停了一輛小小的轎子。
  他不耐煩的嘟囔了一句,狐疑地走到門口,才一眼,老臉上的不滿神情立馬變成了恭敬愉悅的微笑。
  「太…太子爺?您怎麼來了?夜裡風涼,您可要擔心。」
  門簾微微掀開一角,露出天憐蒼白纖秀的小臉,烏黑清澈的眼眸在漆黑的夜色中顯得更加清幽。
  梁譽登時老臉煞白,連滾帶爬的撲到轎邊,慌亂地摸出身上的火摺子將轎上掛著的燈籠點上,昏暗的燈光一亮,天憐輕輕地喘出一口氣,朝梁譽露出淺淺的微笑。
  「太子爺,您這體質特殊,為什麼不點燈呢?」
  看著轎內漆黑的空氣,梁譽幾乎嚇得心臟都停滯了,幸虧由東宮到御醫所不過短短的一段路程,不然這體質特殊的小太子恐怕就不只是呼吸困難的問題了,從這時常病弱的太子爺出生開始,梁譽就常常為他開藥,大概也能算是看著天憐長大的,此時見他不乘坐虎臻帝為他特意定做的裡邊嵌滿夜明珠的車轎,甚至轎內還不點一掌燈,在疼惜之下,不由惱怒起來,語氣裡早已忘了帶了恭敬的口吻,那急衝衝的質問就像是個長輩教訓不懂事的晚輩。
  天憐輕輕搖搖頭,食指放在嘴邊做出一個噤聲的手勢,隨即撥開簾子,悄無聲息地下了轎。
  梁譽納悶地點點頭,探頭一看,天魅正倒臥在轎中呼呼大睡。
  後脖頸一涼,梁譽下意識地摸摸剛長出些許的白鬍子,這個小祖宗倒是耐不住無聊,每個晚上都會在皇宮四處晃蕩,似乎是要把白天少玩的部分給補回來。他這小小的御醫所門檻幾乎要被他踏爛了,以至於每到晚上人心惶惶,總擔心這小子亂搞惡作劇,他這鬍子啊,都被燒了幾回了,這才春風吹又生了幾根。不過,御醫所的眾人倒是對這個很少被人知曉的皇子有幾分憐憫,倒是從沒有去告狀過,即便是珍貴的藥草被糟蹋了,也就暗暗抱怨幾聲,想法子給隱瞞過去。
  不過看到這小子,倒是讓他心底恍然,接著又有一種遺憾從心底騰生,他意味深長地看了天魅一眼,轉身拿過燈籠將天憐領進了府,心底暗暗嘆息。
  一進屋,梁譽手忙腳亂的將屋子裡所有的燈全部點上,再從櫃子中翻出珍藏許久的御賜夜明珠擺放在桌上。
  一時間,略顯淩亂的小屋頓時亮若白晝。
  「梁爺爺,」天憐進了門,遲疑地停住腳步,低頭擺弄著手指半晌,終於開口問道:「你知道天堯嗎?」
  一句梁爺爺登時讓梁譽老臉笑成一朵花,不過聽了他後面一句,不由臉色凝重起來:「你說的是那個九皇子?」
  「可以治的嗎?」天憐的眼睛忽然亮起來。
  「他的癥結我也研究過,就是沒有頭緒。」梁譽臉色有些沮喪,輕輕搖搖頭:「當初聖上發現他的異常時,就送到我這看過幾次,依我的看法,可以用補腦養血的配方先幫助他智力的增長,不過,聖上當時沒有回話,我也不敢私自開藥。」
  「你還記得那配方嗎?」
  「記得,記得。」梁譽蹣跚著步子走到櫃子前,翻了一通,摸索出一張揉得皺巴巴的紙.這方子,可是他研究了幾個晚上的結果,即便皇上不滿意,他也沒捨得扔掉。
  天憐接過配方,只一瞅,臉色微微一變,但他沒有說什麼,徑直將這方子揣到懷中,仰頭叮囑:「梁爺爺,不要告訴父皇我來過這,好嗎?」
  「好。」梁譽輕輕嘆口氣,點了點頭。
  伸手將那盞精緻的銅燈,放在天憐的手中,一臉的嚴肅:「這點燈光天魅那孩子承受的住,你可不要再把身體這樣糟蹋了。」
  天憐點點頭,轉身上了轎,小太監們一聲不吭,靜靜地抬起轎子,一搖一晃的走遠了。
  天憐輕輕地將銅燈掛在門簾上方,昏暗的燈光忽閃忽閃地照亮了天魅熟睡的臉,他原本舒展的眉間微不可查地微微一皺,天憐心突的一跳,伸手掐掉了跳動的火苗,轎中又陷入了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天憐仰頭靠在坐椅上,輕輕地喘著氣,手觸到懷裡柔軟的紙,他心底明白,父皇為何會拒絕治療九弟,不過……他的腦海中閃過天堯天真無邪的笑容,不由心頭一緊,一定會治好的。
  不知從何時起,宮裡的人們都發現,太子殿下的生活複雜了許多。
  原本是寢宮-御醫所-學堂三點一線,現如今皇子學堂中,很少看到天憐的身影,反倒是皇家武師所常常能看到他的身影。
  他不練武,每天在武師那磨了半天時間,依舊手無縛雞之力,甚至連尋常刀劍拿起來都覺得吃力,那他學什麼呢?
  直到每天早上,奴才們看到一向不喜運動,喜歡清淨的太子爺,竟跟著兩個暗衛,綁著沙包吃力的在皇宮不停的繞圈子,不由一個個嘴巴張得老大,眼珠都要瞪出來,不過,這答案倒也呼之慾出了,他們的太子爺啊,竟然在練輕功!
  外功熟練後,便逐漸兼習輕功身法,身體孱弱的天憐在輕功鍛鍊上,倒顯示出不同尋常的天賦,不過幾個月,他已能迅捷地在樹間飛躍。
  當然,宮裡的人們倒是受苦了,天魅那小子也不知壞了哪個神經,不甘示弱地也開始在每個夜晚綁著沙包四處奔跑,重重的腳步聲不知驚醒多少美夢,不知道天魅存在的倒只是鬱悶,而知道是天魅這小子的也沒有去告狀,只能苦往肚子裡吞,好在幾個月也習慣了,縱然門外砰砰直響,宮中人也能雷打不動,呼嚕聲震天。
  這事啊,終究是鬧大了,驚動了正忙政事忙得焦頭爛額的皇帝,龍顏大驚,一道急詔將天憐叫進了皇龍殿,幾個夫子也跟著被叫進去,不過大半天,天憐便微笑著走出門,而皇帝也笑得暢快,頒下一道令,變相縱容這種行為。
  這還不算,太子爺閒餘時便將那眾所周知的白痴兒帶在身邊,每日早晚兩副藥,還手把手的教那白痴兒天堯寫字,有宮女私下談天時透漏,他們尊貴的太子爺竟屈尊親自為天堯洗淨手臉,甚至還一口一口地給那小皇子餵飯。
  這太子爺,真是著了魔了,所有人心底都暗暗的納悶。
  
番外卷第六節東宮失火(上)
  啪嗒
  一個小小的石子蹦跳著從樹梢上掉落,砸在地面發出輕輕的聲響。
  天魅滿臉晦氣地翻了個身,揉揉惺忪的睡眼,目光悄悄地飄向不遠處的平地。
  這一看,他瞳孔頓時一縮,身子驀的翻身坐起。
  又是那兩個臭小子!
  兩個男孩驕傲地挺著並不強壯的胸膛,有幾分相似的臉泛著傲慢的神色,黑黑的眼睛斜睨著,華麗的袖子撂得高高的,露出白皙的手臂,鄙夷的目光中參雜著明顯的厭惡。
  「你這個傻子,給我讓開!」
  被大力一推,滿臉疑惑的天堯蹭蹭退了兩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烏黑的眼睛呆呆地看著他們,緩緩流露出幾分茫然。
  「夜霧……霖?你們……」
  「不要叫我的名字啦!」其中一個男孩瞪圓了眼,不悅地叱喝:「你還不給我讓開!」
  天魅緊緊地蹙起眉,當初見到這個小白痴一臉傻笑的時候他的確是很憤怒,可是這小傢伙每次見到他就揮著小手露出哈巴子的笑容,大大的眼睛亮閃閃的,純潔清澈得不像個七歲的孩童,一口一個五哥的叫喚,倒是讓他再大的火也發不出來。
  不過……
  他撇撇嘴,不發火不代表就對這白痴有所好感,當初的事他還記著呢,可沒那麼容易釋懷。
  兩年了,這個小傢伙成長的速度快得驚人,不久前喊自己的名字都還磕磕巴巴的,如今基本上已可以自如的對話了。
  相反的,天遙的身體卻一直不見好轉,漸漸瘦弱下去,讓皇帝心急如焚,尋遍名醫也不見起色,於是,天堯獨自一人的時間越來越多,平日裡他總是能看見那呆傻的小傢伙愣愣地坐在沙堆旁邊,看看天,看看地,時不時把那個笑得燦爛的胖娃娃掏出來把玩兩下,嘴裡還念叨著什麼。
  接著,那對趾高氣昂的夜家兄弟便頻繁地出現,作為太子的伴讀,這種時候便空閒下來,總想找點事幹,自然的,原本就對天堯眼紅的兩人總是想方設法地找他的茬。
  不過,他們也太無法無天了些。
  天魅挑了挑眉,重新閉上了眼,夜家的勢力是越來越大的,縱然天堯不過是個不受寵的白痴皇子,但他終究是個皇族,也輪不到他們呵斥指使。
  然而…這種事並不是他願意去插手管的。
  伸手扯下一把樹葉捏在手心,緩緩地揉碎,天魅嘴角扯出一抹詭異的笑容。
  此時,不遠處的硝煙已然停息。
  看著兩人離去的身影,天堯怔然皺起小臉,揉揉青紫的肩膀,默默地爬起來,扯起衣服上乾淨的一角細細地將臉上的泥灰擦拭乾淨,拉高衣領,遮住脖子,抬頭看看隱隱昏暗的天空,忽然綻放出欣喜的笑容,拍拍身上的灰,一步一踉蹌地朝遠遠的東宮跑去。
  天魅從鼻子裡輕輕發出一聲哼,翻了兩下身,卻再無睡意,撇撇嘴,他揮去眼前小小的飛蟲,敏捷地跳下樹,悄無聲息地竄了出去。
  今日是太子的十二歲的壽宴,
  皇宮各處早已張燈結綵的掛滿了紅豔豔的布簾與燈籠,宮女太監們的臉上都洋溢著喜悅的笑容,急急地捧著瓷具菜餚以及各色物件來來往往,恨不得把一年中所有的精力都在這一天綻放,他們的注意力,集中在壽宴之後那厚厚的獎賞之上。
  兩個小小的太監笨拙地抱著厚重的鞭炮亦步亦趨地跟隨在隊伍的最後邊,滿頭大汗地喘著粗氣。
  「呼…呼……這鞭炮好重,為什麼要放這麼多?」
  「噓,聽說啊,皇宮中有邪氣,這些鞭炮是用來驅邪的呢!說不定太子殿下的病就是……」
  兩人嘀嘀咕咕地竊竊私語並不能逃過天堯的耳朵。
  他疑惑地歪著頭,烏黑的眼眸咕嚕咕嚕轉了幾圈,緩緩地滲出耀眼的光芒。
  東宮
  侍候在榻邊的侍女擦擦額頭的汗珠,小心翼翼地瞄了一眼半躺在床上的太子殿下。
  嘩啦嘩啦的翻書聲快得讓人咂舌,但天憐卻惘若未知般看著手中的書本,纖長的睫毛低垂著,白皙的手指無意識地將那薄薄的書頁翻來覆去。
  良久,他終於抿唇抬頭,問道:「九弟還沒來嗎?」
  這是一個時辰內第十五次發問了,侍女心底暗暗嘆口氣,認真地朝門外看了幾眼,輕輕搖搖頭,恭敬地回道:「九主子還未到。」
  「現在是什麼時辰?」
  「酉時了。」侍女心底隱隱一突,硬著頭皮回答,以往不到酉時,那個小小的皇子便會準時出現在門口,怎麼今日酉時過了大半,他卻遲遲沒有出現。
  天憐的眸色一黯,浮起失望的神色,捧著書卻再也看不下去,無意識地揉著書頁半晌,將翻得爛爛的書本甩到一旁,翻身就要下床。
  「太…太子殿下!您現在的身子,萬萬不可吹風啊。」侍女幾乎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撲到床前,伸手扶住天憐的肩膀。
  「為什麼…他今天還不來呢?」天憐怔然看著外邊的昏暗的天空,眉宇間愁鬱地蹙起。
  「也許……」侍女正待回答,門外忽然傳來啪嗒啪嗒的腳步聲。
  然後是吱呀一聲,半敞的門被推開了,天憐抬頭看去,眼中忽然綻出的光芒又黯淡下去。
  老太監被屋中的光芒刺得微微眯縫起眼睛,抖動著溝壑縱橫的嘴唇,良久才發出公鴨般刺耳的聲音:「小菊,皇上給太子殿下的賀禮放置在西聯殿東門,你快帶上幾個人去給取了來。」
  侍女驚喜地露出笑容,連連點頭應是,隨後向天憐請了個安,帶了幾個小宮女小太監急急出去了。
  天憐伸手輕扯下雪銀色的發帶,烏黑的長髮柔軟的垂下,隱隱遮住半邊的臉頰,在燦爛的光芒下,他雪玉般的臉頰幾近透明。
  門外,昏暗的天空染上血一般刺目的紅,陰沉沉地,彷彿地獄中的魔王即將在這鮮血中浴火重生。
  
番外卷第六節東宮失火(中)
  今夜,皇宮中燈火通明,鮮紅明黃的褂子布條嚴嚴實實地將每座宮殿的一角圍攏,群宴殿向來是作為招待外賓的重要場所,如今甚至連即便是他國皇帝親來也不輕易開放的宣明閣也大大敞開了門,露出了高貴典雅的造型與價值連城的裝飾,金碧輝煌,美倫美渙,倒是讓進出的奴才們大飽眼福。
  近身宮女小菊看著小宮女小太監們氣喘吁吁地抱著數不清的壽禮排成長長的隊,頓時喜笑顏開。
  太子向來是不會在意這些東西的,他們這些奴才總能分一杯羹,即便是大部分要被鎖入東宮倉庫,照例她也能挑選一個不觸犯忌諱的壽禮作為綵頭。
  這些小東西一個個都是價值連城的寶貝,她才僅僅當了這近身宮女兩三年,家中便一改原本一貧如洗家徒四壁的窘迫,如今,早已良宅數十,田地百畝,進出車轎成隊,家丁女僕數十,就連府裡最下賤的奴僕也綢緞加身。
  現在啊,她只需從這一大堆的寶物中挑選出最滿意的嫁妝,嫁一個豪門高官的公子哥兒,便能牽契脫離皇宮苦海,安心作她的貴夫人去了。
  她摩拳擦掌地盯著那幾乎塞滿了金庫的寶物,眼前金燦燦地只剩下未來錦繡的前程。
  但與這喜慶格格不入的,卻正是那終日光芒乍瀉的東宮大殿。
  空洞洞的白芒,寬敞得可怕的大殿,幾近凝固的空氣彷彿四處充溢著啃嗜的小獸,一點一點地撕扯著靈魂,腐蝕著內臟,心上彷彿破了一個大口子,溫熱的液體倒湧上來,喉間翻滾著帶著苦腥味的疼痛。
  雪白纖細的手指無意識地揪緊了不染纖塵的衣襟,天憐痛苦地蹙起眉頭,烏黑的眸卻怔然直視著床簾上顫抖的明黃流蘇,宛如深幽的潭,焦距一點一點地擴散開,一點一點的模糊。
  他真的要死了嗎?
  從來沒有像此刻這般,如此清晰地聽到空靈的鐘聲遙遠的,噹啷噹啷地迴響。
  那是死神的呼喚,他知道的,自從幾年前他悄悄地將自己平日所服藥草中最重要的一劑玄明草放入天堯的藥罐,他就知道了,那地獄而來的手爪已然離他越來越近。
  他輕輕地喘口氣,眼前的昏眩翻滾著襲過來,心上的缺口在時間中,彷彿暴露在空氣中的果實,一點一點地,腐朽,變黃。
  咚,咚,咚!緩慢的,沉重的鐘聲越來越近,那在空氣中逐漸蕩漾開的聲響彷彿一下一下敲擊在他的靈魂深處,意識一點一點地脫離腦海,眼前白茫茫的,彷彿來到另一個世界。
  為什麼……他還沒來呢?天憐努力地從彷彿被攪亂的血液中抽取空氣。
  他不能死…他還不能死……因為他還要等……他還想…見見他啊……
  為什麼…他還沒來呢…?
  ……
  月夜星夜靜靜地立在床邊,目光怔然一撞,又驀然收回來,身形一閃,化做一黑一白兩道殘影竄了出去。
  ……
  天堯摸摸懷裡鼓囔囔的煙火鞭炮,稚嫩的小臉在黑暗中綻出燦爛的笑,五哥的病一定是被什麼邪物纏身了,只要這鞭炮一放,嚇走了妖物,五哥就可以像以前一樣,每天都和他在一起了。
  他低下頭,在懷裡東掏西掏,摸索出一個小小的火摺子。
  哧的一聲輕響,小小的火苗在黑暗中冒著細細的青煙,映紅了天堯黑得發亮的眼睛,他順手從懷中摸出一串鞭炮。
  「喂!你在這裡幹什麼?」耳邊驀的一聲叱喝,驚得天堯手一抖,小小的火光在草叢中一閃即沒。
  扭頭一看,卻是兩個小小的身影立在黑暗之中,朦朧的燈籠隱約照亮了他們身上衣服華麗的文飾,也隱約映出了兩人臉上驕傲的輪廓。
  「你小子又在搞什麼鬼?」
  夜霧霖嫌惡地挑起眉,露出一臉的狐疑。
  「沒…我…」天堯瑟縮了一下,悄悄退後兩步。
  夜霧蠻翻翻眼皮,伸手將天堯推翻在地上,毫不客氣的一腳踩上他的胸口。
  「和他囉嗦什麼?」
  『喀擦』一聲脆響,天堯怔然地低頭,瓷紅色的碎片從衣襟中滑落,伸手一掏,靜靜躺在掌心的,是胖娃娃支離破碎的臉。
  「哎呀……」夜霧蠻撇撇嘴,抬起腳,退後兩步,不屑的目光斜睨著傻呆呆地癱坐在地上的天堯。
  啪嗒…透明的水珠落在瓷紅色的碎片上。
  胖娃娃笑得咧開的嘴,扭曲破裂開,流露出濕漉漉地猙獰。
  啪嗒…啪嗒…透明的水珠一滴接著一滴,幾乎是連成了串,靜靜地順著破碎的胖臉滑落下來。
  那一天的陽光,那一天的五哥,彷彿記憶深處的畫面同樣破碎了一般,忽然就模糊扭曲起來,只有那真摯的笑容,燦爛得好比午後溫暖的清風。
  天堯稚嫩的臉逐漸開始扭曲,猙獰成可怕的形狀,清澈的瞳仁逐漸泛出詭異的紅色,額頭青筋根根浮起,彷彿惡魔的犄角。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那一天的歡樂,那一天的笑容,為什麼要打碎?為什麼?為什麼他的夢,他的記憶,為什麼……?為什麼?一切……都沒有了?他什麼都沒有了!
  他急促地喘著氣,渾身輕輕地顫抖起來,白嫩的手指逐漸纏繞著駭人的紅絲,銳利的指甲緩緩從指尖伸長出來,額角爆炸一般騰起的刺痛讓他失去了思考的能力,他尖長的手指緊緊地揪起那沾染著碎片的淺藍色髮帶,緩緩地揪緊,指甲深深地刺進掌心,鮮紅的血一點一點的流出來,血腥的氣味刺激著他腦海中最深層的慾望。
  殺了他們……殺了……
  是誰…?是什麼聲音……?
  奇異的凶性從心底騰升而起,天堯的眼轉瞬變得赤紅。
  殺……殺了他們……把他們全都殺了……
  …撕碎他們!
  天堯的臉因暴戾而扭曲猙獰,他染滿鮮血的手在地面上一撐,詭異的殘影撲向了臉上猶帶不屑的夜霧蠻。
  他的手指深深地插入那瘦弱的胸膛,手一揚,生生地撕裂出漫天的血霧。
  隨後,他的目光一轉,淩厲陰冷地宛如地獄中復活的魔王,利劍一般直欲穿透夜霧霖的胸膛。
  轟隆,身後一聲爆炸的巨響,染紅了漆黑的蒼穹。
  
番外卷第七節東宮失火(下)
  漆黑如墨的夜空,騰起漫天的紅煙,衝天的火焰伴隨著蓬蓬的爆炸聲幻化為張牙舞爪的巨龍,猙獰地吐著火舌,嘶嘶作響。
  天堯豔紅的瞳孔微不可查地一縮,染滿鮮血的指尖怔然僵在半空中。
  翻滾著的熱浪,震耳欲聾的爆炸聲,刺得後背火辣辣的刺痛,一點一點地滲透進皮膚,激起渾身詭異地戰慄。
  裡面……那裡面……
  五……哥,是五哥在裡面!
  他猛地轉身,妖豔的紅瞳驚恐地收縮又放大,他渾身顫抖著,心底驀然湧起的疼痛讓他無法思考。
  正恍神間,一道長長的鎖鏈,陡然騰空襲來,牢牢地捆住了他小小的手。
  「九皇子,得罪了,你必須同我們走一趟。」
  幾雙有力的大手不由分說地扣住了他的肩膀,冰涼的鎖鏈從他的手指蔓延到全身的每一個角落。
  他那紅得沒有一絲雜質的瞳仁死死地瞪得老大,直直地看著那熊熊燃燒的大火,痴迷得忘記了反抗,緩緩地,那空洞的眼中靜靜地流淌出兩行鮮紅的血淚。他尖銳的指尖深深地摳進自己的手臂,撕扯著細嫩的皮肉。
  火啊……不要再燃燒……
  求求你……不要……五哥…他還在裡面啊……
  「惡……惡魔!你不是人!你是惡魔!」
  在夜霧霖淒厲地尖叫聲,天堯努力地抱住頭,無聲地嘶吼。
  五哥!!!
  ……
  「快!快!衝進去,搶救太子!」
  侍衛們亂成一團,剛衝進火海沒幾步,又被衝天的熱浪擊回,侍衛長急得滿頭是汗,操起嗓子只知道狂吼。
  天魅眯起了眼,火光照亮了他臉上蒙得嚴實的黑布,也隱約映紅了那閃爍著詭異光芒地眼眸。
  如果……哥哥死了呢?
  他的心頭一跳,幾乎被這瘋狂的想法擊昏了頭腦,他的目光頓時隱隱亮得嚇人。
  如果……他死了……如果世上沒有他的話……
  這東宮……這頭銜……還有父皇的疼寵……
  如果……沒有他的話……
  他的手指抽搐著,顫抖的指尖泛出蒼白的瘋狂。
  為什麼……只有他,要活在這黑暗中?
  為什麼……大家,都只圍著哥哥轉?
  有誰想過……只有他一個人…在那小小的黑暗角落……有多寂寞?
  他的手指僵直,緩緩地抓住了臉上的黑布。
  為什麼……他要每日遮遮掩掩,作為影子卑微地活著?
  為什麼???
  他的手一抖,將黑布牢牢地捏在手心,然後,他壓抑著砰砰亂跳的心臟,嘶啞著嗓音開口:「你們不用進去了……我……在這裡!」
  ……
  放下心的侍衛,腦袋中只考慮到待聖上趕到後可以有所交代,而喜笑顏開。沒有人注意到,兩道身影化做詭異的殘影,消失在火海之中。
  嗆人的煙霧,灰濛濛的塵土,還有時不時爆炸的夜明珠,那瞬間綻放的光芒,刺痛了眼睛。
  一腳跨過燃燒著的門檻,月夜怔然地立住了。
  天憐靜靜地坐在桌前,烏黑的長髮瀑布一般直披而下,襯得那張在火光中波瀾不驚的淺笑蒼白得透明。
  他的手指執拗地捏著那雪銀色的發帶,晶瑩的指尖輕柔地撫摩著柔滑的銀色雕紋,詭異地鎮定。
  「主子!」月夜迅速脫下身上的濕衣,三步並作兩步直竄到天憐的面前。
  「如果,我現在在這裡,化為灰燼就好了……」天憐驀然露出柔和的淺笑:「月夜,你認為呢?」
  如果他死了的話,就沒有人會發現,他身體衰弱的真正秘密……
  如果……他的身軀在這裡化為灰燼……天魅一定可以恢復笑容,代替他,在這世界上,活得好好的……
  如果……
  月夜的笑容陡然僵住了……
……
  一聲震天的巨響,東宮轟然崩塌。
  天魅心頭一抖,臉上露出詭異的笑容。
  是啊……這樣就好了……
  再也沒有人,會奪走屬於他的桂冠。
  再也沒有人……會每日記掛著他…在他耳邊唸唸叨叨…
  再也沒有人……會在他噩夢時守在他的身旁……
  他在這個世界上……只剩下獨一無二……他再也不用……作為誰的影子……
  可是為什麼…?他會這麼寂寞呢?
  以後……他就只有一個人了……
  =======
  臻帝召曰:此子嗜殺暴虐,深為養教之不足,現流放邊疆蠻荒之地。
  絲毫不理會聖旨上宣讀的內容,天堯失魂落魄地盯著東宮的殘骸,血淚靜靜地在臉上縱橫交錯,僅僅七歲,一夜白頭。
  ======
  六年後,
  他帶著滿身的戰功回到了這個陽光之下,來到了似曾相識的樹林。
  他的目光,空洞而茫然,直到……一襲白衣靜靜來到眼前。
  「你……沒事吧?」
  心底似乎有什麼塵封的地方驀然被喚醒,天堯怔然抬頭,目光順著那隻伸到面前的手往上移,一時間,傍晚的陽光亮得明晃晃的,幾乎刺傷了眼球。
  「你……是誰?」
  「我是李驊。」
  
第二卷:浮出水面
秘密
  「…有話好好說…好好說……」胖子一個哆嗦,冷汗濕透了後背,他哭喪著臉,嘗試著偷偷往前挪幾寸,卻不料那刀尖像是嵌在肉裡一樣,粘在背上,緊緊跟上。
  星夜面無表情地擋在他的面前,伸出手。
  胖子臉上的肥肉一抖,心疼得皺成了包子摺,小小的眼珠努力地露出楚楚可憐的目光。
  星夜波瀾不驚的目光往他鼓囊囊的懷中一掃,手一動不動地平攤在他面前。
  胖子臉色變了數變,咬咬牙,將手探入懷中,抓出一把銀錠子,顫抖著捧到星夜的面前。
  星夜不緊不慢地伸手接過,放入包裹。
  胖子扭曲著臉扯出討好的笑,小心翼翼地瞅瞅他:「大…大俠……小的可以走了嗎?」
  月夜緩緩收回手,攏在袖中,笑眯眯地走回星夜的身旁。
  背上的寒氣一消,胖子幾乎要癱軟在地,腳下一踉蹌,連滾帶爬地跑走了。
  掂量掂量手中包裹的份量,星夜月夜對視一眼,身形一閃,化作兩道影子竄了出去。
  他們的身後,牆上緩緩地浮現出詭異的黑影,蛇一般緊緊貼在牆上遊走,悄無聲息地跟了上去。
  三道影子兩前一後,竄進了巷子深處一間小小的客棧二樓。
  八公主天夢忐忑不安地坐在桌邊,看到兩人進來,她的眼睛頓時一亮。
  天遙靜靜地坐在窗前,面前擺著一盤殘局,似乎已經坐了很久時間,面前的茶都不再冒熱氣。
  星夜跳進窗,無聲地落在他的身旁,將裝滿銀兩的包裹放在桌上。
  月夜隨意地倚坐在窗沿上,腿懶洋洋地搭著,風吹動他一身的白衣,他笑眯眯地把玩著小小的刀子。
  天堯平貼在相隔不遠的另一間屋的窗下,將臉靠上冰冷的牆。
  要進去嗎?
  他微微眯起眼,屋裡除了天遙和雙暗衛外,還有一道呼吸。
  是誰?
  是敵…還是友?
  他諷刺地從鼻子裡哼出自嘲的嗤笑,什麼時候起,他也會顧忌這麼多?
  忽然,頭頂上的窗戶傳來淒厲的嚎叫,似乎是少年人的嗓音,卻因極度的驚恐而拉扯得變了調,刺耳的尖利,彷彿壞了的鐵片強制在地面上刻劃的聲音,直竄入腦門,讓人毛骨悚然。
  天堯下意識地微微弓起身,腳一蹬,作勢就要往上竄。
  然而,有人比他更快。
  幾乎是嚎叫響起的一瞬間,一片雪白化作殘影從天堯仰起的目光中拂過,竄進了窗戶,微微的清風,僅僅掀起了簾子的一角。
  「殺了你!殺了你!」
  床上吱呀吱呀不安份的響動停住了,可是那彷彿從地獄中傳出的撕心裂肺的嚎叫還在繼續。
  月夜…?
  天堯眯起眼,屏住了呼吸,悄悄地貼在牆上。
  所幸這裡是客棧的後門,正處寂靜的巷子,鮮有人經過,至少到目前為止還沒有人發現他的動作。
  「不要!不要過來!」
  嚎叫越來越淒厲高亢,幾乎要刺破耳膜。床隱隱又傳出吱呀吱呀的呻吟。
  「霖,不要怕了。」
  這是月夜的聲音,永遠帶著隱隱的笑意,清朗溫和。一聽就能讓人聯想到他笑眯眯的表情,彷彿在他的世界裡,沒有痛苦,也沒有哀傷。
  「娘…救我!娘…不要走!」
  少年的聲音低下來,嚎叫逐漸變成無力的嗚咽。
  夜霧霖?
  這下天堯可聽出他的聲音了,他挑起眉,月夜和他究竟是什麼關係?真的是父子麼?那可真是大笑話了!
  他悄無聲息地爬上去,探頭從窗沿向裡看。
  果然是夜霧霖,淩亂的衣物,淩亂的床,淩亂的長髮,淩亂的目光,滿臉淩亂的淚。
  月夜坐在床邊,將他抱在懷中,笑眯眯地為他理順長髮。
  「做什麼夢了?」
  夜霧霖揉揉紅通通的眼睛,溫順地將頭埋進他的懷中。
  「好可怕的夢,火焰中,有一個魔鬼,好可怕,好可怕,哥哥死了,娘…也死了……」
  「只是一個夢而已。」月夜的手一頓,笑容卻波瀾不驚。
  「可是好真實,我好怕…我好想哥哥,好想娘喔!」夜霧霖癟著嘴,淚水成串的淌出眼眶,滴答滴答落在月夜雪白的衣衫上,水暈淺淺地蕩漾開來。
  天堯皺皺眉,夢?可惜,這不是一個夢,夜霧霖啊夜霧霖,你再怎麼逃避現實也沒用,恐怕你是再也見不到他們了。
  「很快就能見到了。」月夜笑眯眯地抱他躺回床上,為他蓋上被子。
  「真的嗎?舅舅,什麼時候?」
  舅舅?天堯若有所思地眯起眼,為什麼他從來沒有聽說過月夜是夜家的人?似乎…月夜的身世背景他完全都不知道。看來…他暫時還不能直接去見天遙…這些事,還是隱藏在暗處才能探查清楚。
  啪嗒啪嗒,隱隱有腳步聲從下方傳來。
  一個夥計裝扮的青年哼著小曲,提著木桶一搖三晃地從客棧後門走出。
  喘著氣,他將桶往地上一放,用掛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珠。
  今天還真是熱啊!
  他眯起眼睛抬頭看看天。
  藍藍的天,白白的雲,那雲朵…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什麼?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纖長的手指已像鐵鉗一般緊緊扣住了他的喉頸。
  他努力地張嘴,卻什麼聲音都發不出。
  脖子上的手明明纖細優美,卻像鐵鉤子一般緊緊地嵌進他的皮膚,扼住了他的呼吸。
  天堯冷冷地看著他,緩緩地收緊手指,這個人,會妨礙他的計畫。
  殺了他。
  不過是個螻蟻而已。
  一個礙事的人。
  驀然,一陣清涼從胸口溢出,迅速地蔓延到頭腦,壓下了勃發的殺意。
  不行。
  不可以殺他。
  他的手一頓。
  那夥計痛苦地用手試圖掰開那鐵鉗一般的手指,掙扎中,一腳踢翻了一旁的木桶。
  咣!一聲巨響。
  風聲一蕩,木桶旁已立著一白一黑兩道身影。
  
月夜之死(上)
  天堯冷冷地盯著月夜笑得彎彎的眉眼:「你們倒是來得很快。」
  「過獎過獎。」月夜笑眯眯地應道。
  你裝蒜倒是擅長,天堯哼哼冷笑幾聲:「有些事,它總會浮出水面的。」
  話畢,他犀利的目光掃過面無表情的星夜,停留在月夜身上,諷刺地勾了勾嘴角,轉身進了客棧後門。
  靜默良久。
  月夜輕輕地笑起來。
  「看來,要落潮了。」他攏起袖子,眯眼看向晴朗的天空。
  星夜轉頭看他,波瀾不驚的黑眸中,隱隱翻滾出複雜的情緒。
  
  天堯輕巧地躍進窗戶,穩穩地坐在天遙對面的椅子上,抓起桌上的茶杯灌了一口茶。
  他並不擅長下棋,但也能看出眼前的殘局形勢,黑棋佔著優勢,卻自守一方;白棋平平穩穩,沒有激化鬥爭。兩方勢力和諧共處,先進攻者,非完勝,便是完敗。
  「五哥,你執白子?」
  天遙的手一頓,霧一般的黑眸染起溫暖的笑意:「不,我執黑。」
  「為何黑子有優勢卻不進攻,只偏居一方。」
  「這只是一方殘局,正輪到白子,黑子方可有所行動。」
  現在不是討論棋局的時候。天堯啪的放下茶杯:「五哥,你知道嗎?」
  「嗯?」天遙抬頭,露出溫和的笑容:「知道什麼?」
  「月夜和夜家的關係。」
  天遙微微一怔。
  「月夜是夜霧霖的舅舅,這事,你知道嗎?」
  天堯緊緊地盯著他,不放過他任何細微的表情變化。五哥,你若是知道,又怎麼會將他留在身邊?
  「我知道。」
  天堯愣住了:「你知道還把他留在身邊?這不是養虎為患麼?」
  「不,他不會成為虎。」天遙輕笑,搖頭,嘆息宛如溫柔的清風。
  「為什麼?」
  「他與夜家早已脫離了關係。」
  「……夜月?」
  夜月,月夜,他早該想到的,夜家月字輩的唯一香火,賜予獨名月。天堯摸摸下巴,夜家向來人丁稀少,到月字輩時,本家只剩下夜月和夜月嫣兩個,新科狀元展霖入贅到夜家,成為夜月嫣的夫婿。而夜月,在十七歲那年,被逐出家門,雖說夜家沒有任何的解釋,但在大街小巷卻傳遍了這件大新聞,據說是與姐夫展霖爭奪夜家的傳世寶物,失手重傷了展霖,引起了夜家老爺的憤怒,家法伺候後卻依舊不能改正錯誤,被逐出家門,剝奪了夜姓。
  當時聽到這條消息,天堯並沒有特別留意,只是好奇是什麼樣的寶物,能讓堂堂夜家第一繼承人為了它寧願與家裡斷絕關係。
  「到底是什麼樣的寶物…能有這樣的魔力?」
  「呵,那是…世上獨一無二的寶物…至少,在月夜的心裡,是最寶貴的。」
  「現在月夜還心心唸著那個寶物嗎?」
  「這,可得問問他自己了。」天遙把玩著手中的棋子,露出淡淡的笑意。
  窗外
  星夜淡淡地開口:「你真的想得到那個寶物嗎?」
  月夜微微一怔,噗哧笑開來,笑得眉眼彎彎:「既然是寶物,自然人人都想得到。」
  「你知道我說的意思。」星夜面無表情。
  靜默良久
  月夜眯起眼看看他,又轉頭看天。
  星夜平靜無波地注視著他,一眨不眨。
  「也許吧…」
  風輕柔地帶起月夜烏黑的長髮,讓人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聽到那向來帶著隱隱笑意的嗓音顯出疲憊的輕嘆。
  「那寶物,的確是獨一無二的…可惜,它並不屬於我。」
  天,蔚藍得像無暇的寶石,清澈得眩目。
  就像那天…一樣。
  『姐姐…不要嫁給他…好不好?』
  『姐…我會照顧你一輩子…不要離開我……』
  苦苦的哀求,換來的還是姐姐豔麗的鳳冠霞披。
  『她是我的!是我一個人的!』
  『你死了…姐姐就會只愛我…只看我一個人了…』
  姐姐狠狠的那一刀,捅在肩上,深深烙在了記憶裡。
  『爹,求求你,我愛她,真的愛她,求求你把她給我,好不好?』
  男兒膝下有黃金,他不僅跪了,膝蓋下枕著鋼釘,從門口一路淌血到內廳。
  男兒有淚不輕彈,他的淚,流了幾天幾夜,直到再也哭不出一滴淚。
  『孽障!孽障!你給我滾!以後你與我夜家再無瓜葛!』
  爹不顧娘的苦苦哀求,狠心將他仗責三百,趕出夜府大門。
  娘因此一病不起,他甚至連最後一面都沒見上。
  愛,是香醇的美酒,但若摻上血親,將會成為致命的毒藥。
  尤其是愛上相差十餘歲的姐姐,更是為世俗所難容。
  ……
  晃眼的陽光刺得月夜眯起了眼,露出了笑容。
  主子啊主子,不倫的愛戀註定無果。你不願了斷,那就讓我,為你斷了這份情吧…
  也許…這是我能為你做的最後一件事了。
  
  「月夜其實並不想殺展霖吧。」天堯摸摸下巴:「不然就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月夜想要將他碎屍萬段應該是很容易的事情。」
  「並非不想殺,而是不能殺。」天遙若有所思:「因為那寶物已經認了主,他是被寶物的反噬所傷。」
  「反噬?」天堯不屑地挑眉:「即便是反噬,我就不信月夜會一下子失去力量束手就擒。如果他真下狠手,和展霖兩敗俱傷,我想,等他傷養好了,寶物成為他的,也是指日可待的事。」
  月夜一怔。
  「他為什麼會被趕出夜府,還不是因為他還有放不下的東西,他不夠狠。他頂不住壓力,他企圖得到爹娘的支持。他不能獨當一面。所以,他敗了。」天堯陰冷地眯起眼:「如果是我的話,如果有一樣寶物是我所追求的,我不會顧忌它的反噬,我會先將它的原主除去,讓它沒有可以依靠的主人,然後,我會帶著它,離開所有的阻力。讓人徹徹底底的屬於我一個人。」
  天遙怔怔地凝視著他:「如果…你得到這個寶物,是要和世俗,和親人,和天作對呢?」
  「如果它是我想要的,我願為它逆天而行。」
  月夜驀然一顫,愣愣地垂下眼簾。
  逆天而行…好一個逆天而行……
  「他…和我不同。」
  月夜展顏一笑,輕輕搖頭:「可是…既然是天命,又如何能逆?」
  
月夜之死(中)
  吱呀————門忽然被人推開。
  「五哥哥,這回多虧你的兩個暗衛了。」
  走進來的是天夢,她氣喘吁吁地抱著一大堆的東西,費力地用腳把門頂開。
  幾乎是踉蹌地撲到桌邊,她一股腦地將手中的東西全部堆了上去,甩甩手,鬆了一口氣。
  擦擦細汗,抬頭,不由一愣:「九弟?你怎麼來了?你們那一組也到這裡來了嗎?」
  天堯扯扯嘴角:「沒有。」
  「那你怎麼一個人跑出來了?脫離隊伍不好喔!」天夢順手搬了把椅子坐下。
  天堯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沒有理會她的問題。
  「哦~我知道了!」天夢忽然恍然大悟,露出促狹的笑容:「你一定是知道今天晚上是七姐的壽辰慶典,所以來湊熱鬧的吧?」
  「七姐的壽辰?」天堯的臉色微微變了。
  「怎麼?你不知道嗎?那你怎麼今天跑來。」
  天堯搖搖頭。
  「今天晚上要在武食鎮後面的山上舉辦一個壽辰慶典,你算是湊巧趕上了。」
  「為什麼在山上?」
  「你還不知道七姐的脾性嗎?她就喜歡這樣的。」
  天堯的目光沉下來,即便是歷史改變了,看來有些事還是遵循它原有的軌道。
  前一世,月夜的那場意外,便是在今年今夜,七公主天嵐的壽辰慶典上發生的。他還記得,那時候,身為當朝天子的他,還為月夜的失足扼腕嘆息了一下。如今,歷史已經走上另一條軌道,虎臻帝尚且在位,前一世沒有經歷的歷練也正在進行。可是慶典卻照常舉行,而且和前一世一樣,都是山上。
  莫非命運真是由天註定?
  「九弟!九弟!」
  天堯回過神來,眼前是天夢瞪得圓圓的眼睛。
  「想什麼呢?我叫那麼多聲都沒聽見。」
  「哼!在歷練過程中,辦什麼慶典!」天堯挑挑眉。
  「話可不能這麼說,這可是一年才一次的事啊,只不過是七姐不巧剛好碰到這段時候罷了。」天夢鼓起眼睛,反駁道。
  「八妹,你是有什麼事來找我們的嗎?」天遙微微一笑。
  「哦哦!被九弟一打岔,你不問我還真忘了呢!」天夢急急站起來:「那座山比較遠也比較高,如果要在頂上辦慶典的話,現在就得出發了,我是上來帶你走的。」
  「在山頂上辦?哼!還真會找樂子。」天堯不滿地挑高了眉。
  「走吧走吧!別抱怨了!」天夢嘿嘿地笑笑:「這些東西都是賀禮,先放在這邊吧。我們得快點走了。」
  輕輕甩開天夢揪住他袖子的手,天堯跟著他們走到門口,不輕意地回頭看向窗外。
  月夜……
  沒有人注意到,天遙的霧眸浮上淡淡的笑意。
  月夜,那殘局,你會怎麼走?
  
  月夜倚靠在窗沿,笑眯眯地捏起一枚棋子。
  只有兩條路嗎?
  生門…還是死角……
  嗒,他輕輕地將棋子放下。
  ========
  這是武食鎮附近最高的一座山,可是奇特的是,那山頂上卻不見積雪,而是終年的清翠。
  「七妹,要不,咱們就在半山腰把慶典辦了吧?」
  天廉氣喘吁吁地抹抹額頭上的汗珠,他一年的運動量都沒有今天的大,早就腿腳發軟,氣息不均了。
  「大哥…」天嵐委屈地含著淚,楚楚可憐地看著他。
  天廉迅速敗下陣來:「好好好,繼續爬繼續爬。」
  天傲青著臉,啪嗒啪嗒地扇著扇子,不緊不慢地走在後面。
  天堯不屑地揚著下巴,和天遙並肩輕鬆地走在最前頭。
  哼!就這麼點路就開始叫苦叫累,一群嬌生慣養的傢伙。
  這一組有九個人,天遙,天嵐,天夢,天傲,天廉,天鳴,天離,夜霧霖和良姚月。
  大部分的皇子公主都集中在了這一組,剩下的兩個也都是和他『認識』的。
  倒還真是巧得可以。
  「五哥,月夜呢?」目光掃了一圈,卻沒有發現兩個暗衛的影子,天堯不由奇怪。
  「他和星夜帶著夜總管先到前面探路去了。」天遙若有所思地微微一笑。
  天堯狐疑地眯起眼,將頭湊過去:「五哥,怎麼我感覺你好像知道些什麼。」
  「知道什麼?」天遙溫柔地伸手理理天堯被風吹亂的長髮。
  「比如說…月夜的事?」
  「哪一件?」天遙吟著淺淺的笑反問。
  「還有很多件嗎?」天堯聽出了端倪。
  「你想知道什麼?」
  「我想知道一切。」天堯斬釘截鐵。
  紅霞逐漸浮現出來,一層一層,像是火焰燃燒在天邊。
  天遙霧氣索繞的黑眸染起淡淡的笑意,寵溺地凝視著他:「如果你想知道的話,總有一天…你會明白。」
  「五哥,為什麼當初你會對一個白痴兒那般的好?」天堯怔怔地看著他的眼,鬼使神差地問出一句。
  天遙朦朧的黑眸掠過一抹驚訝。
  「到了到了!」天夢清脆的歡呼忽然炸響在耳邊,打斷了他們的談話。
  天堯心中一怒,冷冷的目光掃過去,眾人噤聲。
  也許,是因為寂寞吧……
  「五哥,你剛才說什麼?」
  天遙溫柔地凝視著他,輕輕搖頭:「沒什麼。」
  ======
  枯燥的歷練中難得有一次狂歡的機會,儘管上山的時候都是怨聲載道,但篝火燃燒起來的時候,大家火光跳躍的臉上都是笑意滿滿。
  天堯心不在焉地灌了一口又一口的酒,灼灼的目光牢牢地盯著不遠處和星夜並肩坐在黑暗角落的月夜。
  看著月夜一杯又一杯的喝酒,面色卻絲毫不變,笑眯眯地像是在喝茶一般。
  月夜,你知道嗎?
  天堯冷冷地眯起眼睛,今夜…你就會死。
  似乎是感覺到了他的目光,月夜偏頭看過來,笑眯眯地舉起酒杯朝他晃了晃。
  「舅舅。」夜霧霖扯了扯月夜的袖子,指指天上:「今天晚上的月亮好圓。」
  月夜仰起臉,眯起眼露出笑容:「是啊。以後就看不到這麼圓的月亮了。」
  星夜面無表情地坐在旁邊,冷冷看著那一輪皎潔的明月。
  
月夜之死(下)
  夜深人靜
  爬了這麼高的山,又一直鬧到深夜。大家幾乎是一沾枕就陷入了夢鄉。
  天堯卻翻來覆去都睡不著。
  今夜子正時分便是月夜的死期,沉睡的人們,只有他知道死神的接近。
  隱隱地,他敏銳的聽覺捕捉到了極細微的腳步聲接近。
  殺氣?
  天堯警惕地眯起眼。
  來人靜靜地站在門口,渾身陰冷得彷彿地獄中爬出的死神,滿滿的殺機。
  靜默良久,一聲輕輕的嘆息。
  三道寒光在悄無聲息地在黑暗中一閃而過。
  殺氣消失了?
  天堯若有所思地挑挑眉,銳利地飛刀嗒嗒嗒緊緊貼著他的耳側深深嵌進,將柔軟的枕頭與床板牢牢穿在了一起。
  月夜呵呵地低笑著:「你怎麼不躲?」
  「既然你不想殺我,我為何要躲?」天堯一掌拍在床沿上,三把飛刀嗖的震出來,被月夜接回手中。
  「有的時候,殺人,是不需要殺氣的。」月夜笑眯眯地把玩著小小的飛刀。
  「我可不想聽一個酒鬼講什麼大道理。」天堯懶洋洋地翻身坐起,嫌惡地挑起眉。明明一身的酒氣,但那雙眼卻清清亮亮,完全不像個醉酒的人。
  月夜毫不在意地聳聳肩,手一翻,飛刀消失在掌心。
  看著他轉身走向帳篷門口,天堯挑挑眉,抓起床邊的衣服悄無聲息地跟了出去。
  興許真的是醉了,月夜彷彿完全沒有察覺身後緊緊跟隨的影子。他的腳步停留在一個小小的帳篷前,站了片刻,伸出的手緩緩地又收回來,退了一步,轉身離開。
  「舅舅……」帳篷中隱隱傳出夜霧霖的低泣,輕聲的嗚咽逐漸變成嚎啕大哭。
  是做夢了吧?天堯扯扯嘴角,都說瘋子的第六感最敏銳,看來也不全是謬論。
  不過月夜究竟是想幹什麼?
  天堯狐疑地看著月夜徑直地走向了懸崖。
  他一個縱身,落在了月夜的面前,擋住了他前行的方向。
  「站住!」
  月夜停下了腳步,笑眯眯地看著他。
  「前面就是懸崖。」
  「我知道。」
  「哼!不要和我說你是去看風景。」
  月夜聳聳肩,身形一晃,化作詭異的殘影竄向了懸崖。
  天堯震怒地運起全身功力,緊隨而上。
  「論輕功,我是不如你。」天堯冷冷地眯起眼,懸崖邊上的風將他一頭銀髮吹得四散開來:「但,如果我不讓你死,你以為你能死得了嗎?」
  「時辰快到了。」月夜抬頭看看圓圓的月亮。
  「時辰?」天堯挑挑眉。
  「十三年。」月夜看著他,不緊不慢地開口:「我的命是借來的,借了十三年。」
  「向誰借的?」
  月夜指指天空。
  「天?」天堯狐疑地眯起眼:「什麼意思?不要給我打啞謎。」
  「早在十三年前,我就該死了。」月夜不在意的笑著,彷彿談的是家常而不是生死:「就在,我把手放下的那一刻,我的生命,也就到盡頭了。」
  「十三年前的那場火?」天堯的腦中迅速閃過這個念頭,脫口而出。
  「你知道?」月夜看了他一眼,聳聳肩表示自己的詫異。
  「略有聽聞。」天堯狹長的眼探究地盯著月夜,不放過他臉上的細微表情變化。
  可是看來看去,除了一臉吊兒郎當的笑眯眯的表情,什麼也沒有。
  「我沒有你的勇氣。」月夜看向深不可測的懸崖,聲音飄忽得彷彿下一秒就會被風吹散:「所以,我想得到的東西,即便消失了,它也不屬於我。為了你心底最珍愛的那個寶物,你真的願意,逆天而行嗎?」
  「哼!區區一個天算得了什麼?」天堯陰冷地眯起眼:「只有我想要的,沒有我得不到的,既然是最珍愛的,即便是天上人間地下的萬物都和我作對,我也不會放手。更何況,只是遠遠的天上呢?」
  月夜怔怔地凝視著他,半晌,忽然低低笑起來,笑得越來越歡,直到捧腹大笑。
  哈哈哈,原來是這樣,原來是這樣。
  他懂了,他懂了,也許只有這樣的人,才有資格,採摘到那不倫的禁果。
  他一直不知道,殺了天堯,是福還是禍。
  現在明白了,是禍。是主子的禍。所幸的是,那句逆天而行,讓他在最後將飛刀偏轉了方向。
  一直以為殺由心生的天堯,又怎麼會知道,殺氣只是一種掩飾,而褪去了殺氣的殺意,才是最避不開的威脅。
  惡意的殺意和善意的殺意,明明結果是相同的,卻又有什麼不同呢?
  就像十三年前……
  「月夜,十三年前到底發生了什麼?」天堯看著他,一字一句地問。
  「我…對主子動了殺意。」
  十三年前……
  他瞬間的殺意,剎那的恍神,主子就在他的眼前,淹沒在漫天的火星之中。
  『如果,我現在在這裡,化為灰燼就好了……』
  主子這樣說著的時候,他心中竟也浮起那樣的念頭。
  如果死了,主子就不會像他這般痛苦了。
  主子如果死了…會不會更幸福一點呢?
  他伸出的手,在那一刻,因為這個想法,緩緩地縮了回來。
  所以,他永遠都不會原諒自己。
  原諒那個對主子動了殺意的月夜。
  可是那時候,他的心裡,還有牽掛。
  他生不如死,卻捨不得死。
  愛,是刻骨銘心,痛,卻捨不得放手。
  姐姐在痛失愛子之後,每日每日的哭泣,不到三年便鬱鬱而終。
  她臨終前,緊緊地抓著他的手,求他保霖兒十年的平平安安。
  於是他這條命,依舊藉著,抱著姐姐的託付,又借了十年。
  今夜,應該是解脫了,為什麼…他的心裡,還有不捨?
  月夜輕輕撫上跳動的心,你,還在渴求什麼?
  「你…這是什麼意思?」天堯怔怔地看著他:「那場火…是你放的?」
  「你還不算笨。」月夜偏頭看他,笑眯眯地聳聳肩:「你還真以為你們那點小火能燒起來?」
  驀然,一道劍氣夾雜著冷風直直朝月夜刺來。
  月夜身形一閃,手中已出現隱隱的寒光。
  星夜面無表情地站在懸崖邊上,長劍直直地指著他。
  「今天我不想和你動手。」月夜笑眯眯地伸出手,飛刀在指間反射著銀亮的光芒。
  厚厚的雲緩緩地遮住了皎潔的月光,懸崖陷入了一片的黑暗。
  兩道隱約可見的身影在空中碰撞再落地,濺出點點的刀光劍影。
  天堯的手指一點一點的僵住,原來,這,就是真相麼?
  可是,明明眼前是害了他和五哥的人,他,卻沒有恨。
  他若有所思地注視著他們的身影緩緩的消失在懸崖邊,銀亮的微光落入那無底的深淵。
  他依舊立著,沒有動作。
  星夜,這就是你的選擇嗎?
  月夜…你,終究還是得到了寶物…不是嗎?
  
爆發
  所以,當第二天早晨看到星夜和往常一樣面無表情地站在天遙帳篷門口時,他的臉上露出錯愕的表情。
  「月夜他……」天堯的目光頓在星夜纏著繃帶的手指上,剩下的話哽在喉間。
  星夜死氣沉沉地看著他,話語沒有絲毫情緒的起伏:「月夜醉酒不慎落崖。」
  星夜還是星夜,還是那個永遠沒有表情的男人,可是他好像變了,那波瀾不驚的黑眸依舊深不可測,卻不是以前那樣滿滿的可以讓人感受到他的情感深埋在內心,而是空洞的,像個失去了生命的傀儡。
  他其實已經死了,和月夜一起死在懸崖的下面,如今回來的,是他沒有心的軀體,帶著暗衛不可逃避的責任和忠誠。
  天堯抿抿唇,憐憫,他的心裡竟也會有這樣的情感。曾經的他,面對失去了爹娘,失去了兒女,失去了伴侶的百姓,尚且能沒有絲毫感覺地揮手行刑,如今卻對一個暗衛產生惻隱之心。
  原來他也變了麼?
  天堯挑開門簾,走進了帳篷。
  天遙獨自坐在床前,若有所思地看著窗外,陽光溫柔地撫摸著他蒼白的臉頰,暖風輕輕地帶起披散著的長髮,整個人看起來,彷彿在陽光的沐浴中就要漸漸透明消失。
  「五哥!」
  天遙一怔,抬起朦朧看不真切的眼眸,驀然露出笑容。
  「堯……」
  天堯的心猛地一顫。
  天遙蹙眉撫住額頭,露出些許大夢初醒的茫然。
  「九弟。」
  「你剛才叫我,堯。」天堯撫上他的臉頰,注視著他:「我喜歡聽你那樣叫我的名字。」
  天遙靜靜地凝視著他,看不出焦距的黑眸彷彿在看他,又彷彿透過他看向塵封的回憶。
  「月夜死了。」天堯看著他:「那把火是他放的。」
  天遙一顫,目光掠過一抹複雜的神色,他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彷彿伸展的羽翼,輕柔地蓋住眼底所有的情緒,在眼下投出一彎影,那一瞬間,他彷彿脆弱得一碰就會粉身碎骨。
  「五哥,你知道吧?」天堯輕輕擁住他,將唇湊到他的耳邊。
  心底,有什麼東西滋生出來,糾纏著他的理智。
  他要逼出他所有的情緒,他不要看他帶著沉重的面具每天每天獨自的活在過去。
  也許是昨夜吹了太久太久的晚風,也許是今早的陽光太刺眼晃目,瘋狂的想法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埋下了種子,忽然沒有預兆地藤蔓縱深。
  「為什麼,你什麼都不告訴我呢?」
  那是他的聲音,冷冷的,輕描淡寫的,依舊是往常的不可一世。
  他不想要這樣的對五哥說話,可是他的話語彷彿沒有了大腦的控制,一點一點地從喉中吐出來,擠出牙縫。
  「你從來,沒有把我放在心裡吧?」他的目光炙熱,語氣卻陰冷得可怕:「所以我看不到你的悲傷,看不到你的憤怒,從來都只是溫柔。為什麼?就因為我沒有回憶嗎?所以你不再把我當成以前的我,所以你一直一直透過我看著過去的我。你的眼裡,沒有我,有的只是那個每日粘著你,全心全意依賴你的弱智兒,不是嗎?」
  「不是這樣……」
  「那是怎麼樣?你總是把自己一個人鎖在面具的後面,把所有的真相鎖在心裡。你瞞我瞞得那麼久,也夠了吧?就連你的眼睛,就連那場火,你也從來沒有和我說過。總有一天,我不要總有一天,那是你敷衍我的手段,我要現在,我要你把一切都告訴我。」
  天遙的臉上第一次流露出不知所措的神情,他怔怔地看著天堯,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你的眼裡沒有我,你的心裡沒有我,你回憶裡的那個我,也不是我!我到底算什麼?」
  滴答,滴答。
  眼淚?天堯扯了扯嘴角,他怎麼可能有那種東西呢?
  可是,為什麼有東西不斷不斷地奪眶而出,滑過臉頰,流到下巴,落在床沿,暈染開點點的水漬。
  「我算什麼…?你能告訴我嗎?你的心裡,是不是已經沒有空間能容納我了?」
  僵冷的語調卻掩蓋不了逐漸嗚咽的嗓音,天堯的聲音緩緩沉下去,就像他的心。
  天遙反手緊緊擁住了他,翻身將他壓倒在床上,冰涼的指尖輕輕觸上濕濕的臉頰,臉上顯出心疼的表情。
  「堯…你難道還不懂嗎?」
  「我不懂。」天堯直直看著他,眯起了眼,眼眶內的水汽凝結成珠顫抖著滑落臉側,滲入淩亂的銀髮。
  「堯…你真傻……」天遙輕輕溫柔地吻著天堯眼角的淚珠,喃喃著:「我的心的確沒有了空間,因為它滿滿裝著的都是你。」
  天堯心一抖。
  冰涼的指尖緩緩撫過天堯纖細的下顎,往下觸到淩亂的衣襟。
  「吻我。」天堯注視著他,微微勾起嘴角。
  微微一笑,天遙低頭吻住了他,羽毛一般輕柔的吻,彷彿虔誠的信徒在親吻著不可褻瀆的聖物。
  溫柔的手指輕輕地撩開衣襟。
  冰涼的觸感一直滑到胸前,帶起一陣奇異的顫慄。
  「遙…」天堯氣息粗重起來,這種慾望脫離掌握的感覺在平日裡,他是絕對不容許的,但如果是五哥…
  在任何事情上,他都不容許被駕驅,除了他最愛的人。
  想想,他重生以來都沒有碰過男寵姬妾,這正值血氣方剛的少年身體,隨意一撩撥,便慾望升騰,更何況親吻自己的,是天遙。
  天堯扯住天遙的衣襟,湊過頭去索吻,順勢解開衣服上繁複的衣結,脫下天遙纖塵不染的白衣。
  天遙眯起氤氳的霧眸,偏頭吻住他。溫柔的指尖扯開糾纏著的衣帶,輕輕覆上天堯腿間的慾望。
  奇異的熱量從那冰涼的指尖滲透進皮膚,洶湧成勃發的熱浪。
  天堯難耐地仰起頭,鼻間觸到天遙柔軟烏黑的長髮,索繞著淡淡的纖塵不染的柔雅香氣。
  
迷情
  「遙……」逐漸甦醒的慾望急切地需要找到一個發洩口,天堯的手指緊緊揪住天遙的青絲的末端,忍耐使得他的指節隱隱泛白。
  他輕輕挺動著腰,強忍著想要反壓倒天遙的衝動,只有你…遙…只有你……
  天遙輕輕地笑,親吻著他汗濕的臉頰。
  天堯氣息微微粗重,僵硬的手指緩緩地鬆開,無力地垂下,抓住鋪在床上的柔軟毛皮。
  溫柔的吻從臉頰,順著脖頸修長柔順的曲線往下,一直來到誘人的胸前。溫熱的舌尖輕輕舔弒著其中一邊小小的突起,冰涼的手撩開衣服,露出白皙的胸膛,沒有一絲贅肉,看上去卻也不顯得瘦弱,流線型的肌肉彷彿水流柔和地流淌,既不顯得結實,卻又有種力量的美感。與脖頸以上淺淺的小麥色略有不同,呈現出一種如玉般白皙的色澤。帳篷頂上開的小口窗有淺淺的陽光灑進,彷彿披上一層金色的輕紗。
  從不知道那裡是那麼的敏感,天堯微微一顫,慾望染紅了漆黑的眸。
  靜靜貼在胸前的墜子嗡嗡地顫抖起來,似乎是感應到他激動的情緒,泛出淡淡的藍光。
  冰涼的感覺侵入肺腑,卻澆不熄從下腹騰生的熱浪。
  天遙霧一般朦朧的黑眸泛起淡淡的笑意,冰涼的手順著腰線下滑,兩隻手合攏握住天堯腿間甦醒的慾望。
  火熱的地方被冰涼滑膩的手包圍著,一種奇異的感覺猛地竄上脊背,腰間一軟,天堯的手緩緩抬起來,滯在空中,又攥著拳頭放下。
  天遙冰涼柔順的青絲隨著頭的運動披散在天堯的胸前,輕輕蹭著胸膛,麻麻的,癢癢的,卻又不知是哪裡的感覺。
  「嗯……」喉間溢出壓抑的呻吟,天堯閉上眼,微微仰起頭:「遙…動一動……」
  即便是在床上,即便是被壓在身下,他那慣用的命令語氣還是沒有改變。天遙輕輕笑起來,溫柔的手指輕輕蹭過慾望的前端,握住那灼熱部位的手輕輕上下滑動,輕輕的吻也緩緩下移到腰間。
  感覺那冰涼的手彷彿被他的慾望暖得微微熱起來,下半身越來越熱的慾望與上半身的冰涼的對比,天堯難耐地皺起眉,微微弓起身。
  天遙的唇繼續往下,張口含住了他的勃發的慾望。
  「啊……」天堯猛地倒抽了一口涼氣,快感一直竄上:「嗯……遙……」
  這種方式,他並不是第一次遇到,可是,吻著慾望著的是天遙的唇,天遙溫柔的舌尖輕輕蹭過慾望的前端,一想到他的慾望被天遙含在口中,快感幾乎是鋪天蓋地席捲而來,讓他幾乎無法呼吸。
  在慾海中翻滾的理智逐漸昏沉,思維彷彿被朦朦朧朧的霧氣給籠罩住了,只剩下延伸的快感。
  遙……
  腦海中白茫茫的一片,彷彿又看到記憶裡漫天的大雪,纖細的身影堅定地跪在冰冷的雪地裡,紛飛的雪花染白了他的青絲,明明已經搖搖欲墜,卻挺直弱不禁風的身軀,一動不動。
  那時候的他,被鎖在黑暗的後殿,纏著沉重鐵鍊的手緊緊地抓著寒冷刺骨的鐵欄杆,空洞的眼怔怔地看著,也許從那一刻,那身影,已經深深地烙進了他的腦海,烙進了他的心底。
  冷眼看著五哥隨身的侍女在一旁哭啞了嗓子,看著那些侍衛通紅了眼,看著那個被他們稱作父皇的男人從溫暖的宮殿走到寒冷的殿門口,眼中流露出掙扎和焦急。
  為什麼?向來被他看不起的病弱的身體,卻有著這樣的能量?為了他嗎…?
  他呆呆地看著,眼睛一眨都不眨,那一刻,他第一次感覺到,他被人守護著,那樣溫柔的心,那樣溫柔的笑容,在守護著他。眼裡淌出的液體,滴答滴答地打在冰冷的鎖鏈上,那不是淚,他是不會哭的。
  遙…遙……遙……
  他痛苦的時候,他絕望的時候,他都會不自覺地念起這個名字,一遍一遍的念,彷彿感受到那溫柔的守護。
  明明早已淪陷,他卻退縮,他卻逃避。那三尺的白綾比紛飛的雪花還要白,還要冷。
  「我不怪你。」
  為什麼…?為什麼不怪他?為什麼…他的心卻反而絞痛得難以忍受。
  他好傻,好傻。
  他得到了天下,卻失去了他。
  再多的財富,再大的權勢又如何?得到了一切,沒有他,又有什麼意義?
  天堯睜開眼,看著帳篷頂,嘴角揚起一抹笑。
  失去了一切又何妨?只要能擁有他,他什麼都不在乎了。
  他仰起頭,達到了慾望的巔峰。
  遙……
  他感覺著天遙溫柔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探入他的體內,溫柔地擴張著內壁。
  遙……
  天遙的慾望緩緩融入他的體內,灼熱的讓他的心滾燙滾燙。
  他得到了嗎?他擁有他了嗎?
  天堯捧著天遙的臉頰,吻住了他的唇。
  溫熱的肌膚緊緊地貼合著,在慾望中顫抖著彷彿融為了一體。
  「我愛你,遙。」
  他早就想像這樣緊緊地擁抱著他,聽著他的心跳和自己的心跳融合在一起。
  早在那個雪天……
  也許他就想這樣做了……
  謝謝,他第一次如此地慶倖自己重新地回到了過去。
  他不再是只能對著那冰冷的墓碑空洞地發呆。
  這懷中的身體,是溫熱的,是柔軟的。他擁有了,他真正想要的。
  
迷霧林前
  天堯與天遙激情完畢,整理行裝繼續上路。囧
  ……
  「九哥!」啪嗒啪嗒啪嗒,腳步聲傳來,後背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冰涼的手臂環上他的脖子。
  天堯挑挑眉,沒有停下腳步,任由那細長的腿纏上他的腰,整個人像只無尾熊一般趴在他的身上。
  「九哥九哥…」小腦袋在天堯的背上蹭來蹭去,柔柔軟軟的長髮狼狽的淩亂,臉埋在衣服裡,發出含含糊糊的聲音:「我要和你們一起去歷練……」
  「十二皇子,您不是想耍賴吧?」驀然,一個氣喘吁吁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天耀瞪圓眼,憤憤地鼓起腮幫子:「不算不算,你們才耍賴。」
  「這可是白紙黑字寫得好好的,您可得一言既出駟馬難追吶。」緊追著天耀的原來是那個喬裝成蛐蛐攤販的宮廷侍衛,他擦擦額頭上的汗,憨憨地撓著後腦勺,一隻手捏著一張白紙。
  「這可是說好了,您吃不完三碗麵就得隨我們回去。」
  「嗚嗚…那麼辣的面。」天耀猛地抬起頭,大家都倒抽了一口冷氣,他紅潤的嘴唇豔紅豔紅,腫得像香腸一樣。
  「九哥…你看…我就吃了一碗嘴巴就張不開了…」
  天耀吃力地張張嘴,委屈得眼淚汪汪。
  天堯目光一冷。
  大漢一個哆嗦,堆起苦笑:「十二皇子,兵不厭詐。」
  天耀可憐兮兮地看看天堯,發現天堯在聽到兵不厭詐的時候目光微微一緩,不由癟了嘴,從天堯背上爬下來。
  「和他回去。」那個望子成才的皇帝想必不會阻止天耀參加歷練,按他看來,自己的兒子越經過磨練才能越有能力,年齡可不是逃避的藉口。這樣想來,也只有天耀那個不甘寂寞,愛子如命的母妃了。
  天耀將腳底在地上磨來磨去就是不挪動腳步,可憐兮兮的目光瞟著天堯。
  「十二皇子殿下。」那大漢憨憨地笑著:「其實您不願意回去,讓小的幫您送個信兒就好了,不用這麼為難。」
  天耀瞪圓了眼睛,呆呆地看著他。
  「楊妃娘娘準備做一個大掃除,她本想讓您回去認領一下自己的東西,不然她就都扔了。」大漢行了個禮,轉身就要走,似乎是不輕意地嘀咕:「尤其是那些藏在床底下的奇怪的瓷罐子。」
  「啊啊啊—我回去—我回去—我回去啦!」
  ……
  眾人默然。
  噗哧,不知是誰先笑出聲來,燃起一片的哄笑。
  笑臉對著笑臉,無形間,在哈哈的笑聲中,拉近了心裡的距離。
  「下一站是哪?」
  天夢展開地圖,確定了一下方位,忽然俏臉一僵。
  「寧淵鎮……」
  眾人猶帶笑意的臉猛地一青。
  「八姐…您說的寧淵鎮…不會是那個災荒嚴重,饑民暴動,叛黨猖獗的那個……?」天離嚇得臉色慘白。
  「除了那個…還有哪個…」天廉努力露出鎮定的表情,但卻掩飾不住話語裡顫抖的音調。
  天夢平復了一下呼吸,收起地圖,指指前方:「穿過那片樹林就是寧淵鎮了,別小看那片小小的樹林,它是傳說中的迷霧林,進去容易,出來可就困難了。所以想退縮的,在這裡就可以止步了,不然進了樹林,進了那個鎮子,想回頭可就遲了。」
  想回頭可就遲了。
  看著愈來愈近的迷霧林,那股陰森的寒氣已經能感覺得到,詭異的風彷彿實質般推阻著他們前進的步伐,隱隱有撕心裂肺的哭叫聲從裡面傳來。
  膽子最小的天離腿下一軟,幾乎就要落荒而逃。
  天鳴冷靜地看著眼前的樹林,一隻手拽住了天離的衣領。
  天傲啪嗒啪嗒地扇著扇子,倨傲地揚起下巴看著樹林裡驚飛的群鳥,他堂堂一個太子,這時候退縮,豈不落人笑柄?
  天嵐左右看看,拽住了天遙的衣角,小小的臉煞白煞白。
  良姚月挽著天廉的手臂,甜蜜地將臉貼在他的臂彎,絲毫沒有想退出的打算。
  「迷霧林?」天堯不屑地挑挑眉,不過就是一個霧多一點的林子罷了,危言聳聽。
  「沒有人要退出嗎?」天夢難得地鄭重其事。
  沒有人吭聲,天離看看天鳴冷冷的臉,縮了縮脖子,要出口的話又吞回肚子。
  他們不是一般的官宦子弟,他們是皇族,他們代表的不是自己,而是幾個家族的利益,他們的退縮,得到的不僅僅是懲罰,還會失去帝王的寵愛。所以,即便是嬌弱的公主,膽小的皇子,他們也沒有退怯。
  「既然這樣,那就出發吧。」天夢背起包裹,摸摸腰上的小匕首,一邊說著,一邊卻悄悄地退了幾步,躲在天堯的身後。
  「走。」天傲挑眉示意了一下天廉,啪的收起扇子。
  天廉臉上微微一變,卻硬著頭皮點點頭,走在了第一個。
  天傲悠閒地扇著扇子跟在後面,天鳴鬆開手,冷冷地看了一眼天離,走進了樹林。天離咬著唇,欲哭無淚地拖著步子緊隨其後。
  走在最後的是天堯,天遙,天夢,天嵐四個人。
  
寧淵鎮
  明明還不到秋天,這片林子裡卻落葉滿地,鋪成枯黃的地毯。
  眾人都不輕意地縮了縮脖子,放輕了腳步,寂靜的林子裡,幾乎連呼吸聲都聽不到了,只剩下乾癟的落葉被啪嗒踩碎的聲響。
  天離縮著脖子緊跟在天鳴的身後,瑟瑟發抖,忽然他的腳下感覺到了不一樣的觸感,下意識的一低頭。
  「啊————!死人!是死人!」
  他淒厲地尖叫起來,一直緊繃著的神經似乎砰的繃斷,他兩眼翻白,似乎就要昏倒在地。
  他那一聲慘叫,衝破了寂靜僵緊的氣氛,眾人心猛地一抖,像是一窩受驚的小鳥,驚恐地回頭看去。
  一個骨瘦如柴的中年男人趴在地上,右手臂伸得老長,一動不動。剛才天離踩到的就是他的手。
  天堯該是隊伍裡最鎮定自若的人之一,他不屑地看了一眼膽小如鼠的天離,徑直走過去,在中年男人的旁邊蹲下,探手觸到他的頸側。
  「死了。」
  他抬頭看了一眼周圍,再看看臉色煞白的眾人,淡淡地道:「餓死的,不過看他的屍身還能保持得這麼完整,該是剛死沒多久。」
  「…保持得完整…怎麼知道剛死沒多久?」天廉抖了抖,啞著嗓子開口:「畢竟這林子裡比較寒冷,屍身說不定能保持更長時間。」
  「我不是說這個。」天堯冷冷打斷他,抬頭看看被森森的樹枝遮蓋的天空:「迷霧林,大概是有一種禿鷲,專門食死肉死骨,如果他死得久了,必定是要被啃乾淨的。」
  他指指一旁不被人注意的一片草叢:「那裡的土壤顏色與其他地方的不一樣,大概是鮮血乾涸在上面,滲透進土壤,變成暗紫色。」
  眾人戰戰兢兢半信半疑地將目光投過去,的確,那一塊土壤的顏色與眾不同,剎一眼看去猶是顯眼,細細看,一團散亂的發黃乾枯頭髮勾在草叢中。
  死得久了,必定是要被啃乾淨的……
  嘔……嘔……
  不知是誰先開的頭,吐成了一片。
  天離不停地嘔著酸水,到後面,已經什麼都吐不出來了,卻還是繼續地幹嘔。
  「我不要再在這個林子裡了……」他抹著嘴,瘋狂的搖頭,往後退了幾步,瘋了一樣地轉身就跑。
  眾人還沒來得及拉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迷霧中。
  天嵐拽著天遙衣角的手緊了一緊,天遙微微一笑,溫柔的手輕輕拍拍他的手背,她抬頭看看他,臉色微微和緩了一些。
  「五哥,十一弟他就這樣跑回去,不會有事吧?這裡是迷霧林,這麼濃的霧,也許會迷路的。」
  「哼!他不是還有個暗衛嗎?」天堯走過來,站在天遙的身邊,似是不輕意地撇開天嵐的手,轉眼看看她:「再怎麼說,這些路線都是父皇定的,不至於有生命危險。」
  「那可不一定。」天夢搓搓手臂,走過來拉起天嵐的手:「那路線是白虎祖先傳下來的,那時候寧淵鎮說不準還沒暴動呢。」
  「那怎麼辦……」天嵐嚇得眼淚汪汪。
  「既然進來了。」天遙習慣性地用手指細細地理順天堯的長髮,微微笑著:「只能往前走了,不是嗎?」
  臉色鐵青的眾人繼續上路,不過這時,他們再不敢將目光到處亂逛了,說不準又要看到什麼不願去回想的東西。即便是踩到什麼奇異的觸感,他們也只是心一抖,加快了腳步,若無其事地走過。
  樹林倒是不大,當天邊微微泛紅的時候,他們已經走到了出口。
  天夢作為隊長,自然是要先交代一些東西。
  她摸摸乾癟的背包,食糧已經不多了,那些粗劣的糕點,剛開始的時候,每個皇子公主都覺得難以下嚥,因此只不甘願地帶了一點點。然而餓了的時候一個個都覺得這是從來沒吃過的美味,心裡暗暗後悔怎麼不多帶些。
  「出了樹林就是寧淵鎮了,看鎮子裡的那些人,大概是想逃離這個城鎮,到武食鎮去,沒想到被霧氣所迷,在林子裡走不出去,活活餓死在裡面。這樣看來,這個鎮子裡的歷練,絕對是不容小看的。不能用享受和旅遊的心態再看待這次歷練。」
  儘管是梁後的養女,但天夢卻比十公主天萱更繼承了梁後的精明幹練。
  天堯露出一抹欣賞的神色。
  天夢環視了一下眾人:「你們的暗衛都在身邊吧?」
  每個人的身後都緩緩浮現出一道黑影。
  「很好。」她點點頭:「那我們出發吧。進城!」
  鄭重其事的氣氛,讓平時最愛插嘴的天嵐都沒有開口,他們知道,這個門一進去,想回頭,可就難了。
  他們抬起頭,看向那大大的招牌,上書三個瘋飛的大字,『寧淵鎮』
  朱紅的大字,在逐漸昏暗的夜色中愈顯得陰森猙獰。
  彷彿地獄的惡鬼張開鋒利的獠牙,朝他們桀桀怪笑。
  走到大門前,天廉平緩了一下呼吸,伸手一推,紋絲不動。
  「鎖了?」他一怔。
  「怎麼會?」繃緊的心猛地一松,眾人下意識地鬆口氣,另一方面卻又滿頭霧水。
  天遙看著高高的城牆,星夜會意,一個縱身飛向城牆,腳尖在平滑的牆上輕點,身影化作一道夜色中的殘影,消失在城牆上。
  似乎只是一眨眼,他又出現在大家面前。
  「主子,災民在城門口示威靜坐,為了防止大肆出城,鎖起了城門。」
  
進城
  「哼!一群庶民而已,膽敢向為官者示威?當真是大逆不道!」天傲啪的收攏扇子,面露不悅。
  天堯冷冷看他一眼,再看看朱紅色的城門,諷刺地挑挑眉。
  「城門鎖了,我們也總得進去。現在該怎麼辦?」天夢抬頭看看逐漸昏暗的天空,愁悶地蹙起眉:「這個城鎮在晚上會遍佈霧氣,非常的冷,我們必須在天黑之前找到一家客棧留宿。」
  「為今只有一計。」天鳴環視一圈眾人,淡淡地開口:「雖然這城牆很高,不過輕功比較好的,過去還是不成問題的吧?」
  眾人的目光看看數米高的城牆,默然無語。
  天堯冷冷地勾勾嘴角,轉頭看了一眼天遙,兩人目光相遇,會意地點點頭。
  天遙腳輕點地,一塵不染的白衣在風中輕輕拂動,彷彿失去了重量一般輕盈地騰空而起,一個優雅的旋身悄無聲息地落在城牆上。
  天堯一蹬地,化作一道殘影撲向城牆,化手為爪,手指深深插入牆面,在牆上借力一蹬,刷刷刷,彷彿一隻靈活的黑貓,飛竄上城牆,坐在天遙的身旁。若無其事地拍拍身上的灰塵。
  天鳴一愣,緊接著一個標準的雄鷹展翅勢撲向了城牆,一掌拍在牆上,借力又往上衝了半米,一道黑影緊隨在後,有力的手掌託了他一把,兩人一前一後落在城牆上。天鳴微微喘著氣,看了自己的暗衛一眼,再轉眼看向下邊呆若木雞的眾人。
  天夢感激地看了他們三人一眼,轉頭看向蠢蠢欲動的眾人:「這不是很容易就上去了麼?還猶豫什麼?你們不上,我可要上了!」
  她的暗衛緩緩出現在她的身旁,俯下身抱起她。
  天夢環住暗衛的脖子,狡黠的目光朝眾人一轉,再看看自己的暗衛:「蓮,走吧。」
  蓮點點頭,輕巧地騰空而起,竄向了城牆。
  緊隨其後的,被兩個暗衛牢牢攙著的天傲。
  然後是天廉,天嵐。
  最後剩下城牆下的,是沒有暗衛的良姚月。
  她可憐兮兮的目光看看空蕩蕩的周圍,再抬頭看看城牆上的眾人,嘴角抽搐。
  虎臻帝…你不會是只想讓你自己的兒女通過歷練吧?這招……太陰了。
  天廉臉上微微顯出不忍,看了一眼自己的暗衛:「無念,你去把她帶上來。」
  無念搖搖頭:「主子,無念的職責只是保護你的安全以及幫助你通過歷練,並沒有義務幫助其他人。」
  「可是她只不過是一個女子,總不能讓她一直在迷霧林邊呆著吧?」
  無念默然不語,轉身消失。
  「歷練的時候,暗衛是可以不聽從主子命令的。」看著無念的背影,天堯靠坐在城牆上,偏頭看他,適時的冷嘲熱諷:「看來你平時的行為不夠讓他滿意啊。」
  「大哥,你不用擔心,你瞧。」天夢的手指向城牆下方:「錦衣衛牽著引路鳥來接她了。」
  天廉原本被天堯的話躁得滿臉通紅,此時聽到天夢的話轉頭順著她的指尖看去,看到良姚月哀怨地瞅了他一眼,一步一回頭地跟著錦衣衛進了迷霧林。
  天堯挑挑眉,歷練途中,沒有交情,沒有感情,即便是有時需要聯手,也不代表在危機的時候會互相幫助。在這種角逐勝利者的歷練中,對他們的仁慈就是對自己的殘忍。天廉啊天廉,連無念都懂的道理,你卻沒有明白,你難道沒瞧見連平日裡最容易心軟的天嵐都在冷眼旁觀嗎?
  他的目光嘲諷地掃過天嵐面無表情的臉,天鳴冷笑著的表情,天夢懶懶散散伸著懶腰的背影,天傲倨傲地揚著下巴晃動扇子的動作,又轉到天廉滿臉悵然若失的神情。
  天堯打了個呵欠,歪頭靠在一旁天遙的懷裡,環住了他的腰。
  「良姚月退出歷練了。」
  天遙溫柔地幫他梳理著被風吹亂的銀髮,聞言手微微一頓,若有所思地目光看向林子的方向,在他的眼裡,那裡只是一團黑乎乎的影子。
  「天快黑了,那傢伙又該出來了。」天堯將頭伏在天遙的頸窩,微微眯起眼。
  「嗯。」
  「我不想看到他。」
  天遙微微一怔,霧濛濛的目光轉回來看向天堯。
  天堯張張口正要說什麼。
  驀然,天夢欣喜地叫聲打斷了他們對話:「好了,那些災民散去了,我們可以下城樓了。」
  原本懶懶散散坐著的眾人全都來了精神,一個個站起來,拍拍衣服上的塵土。
  天堯不悅地看她一眼,也坐起身來。
  幾人陸陸續續下了城牆,城門口的守衛兵只是閒閒地挑眼看了他們幾眼,沒有理會。
  一連片簡陋的民居,破破爛爛的道路,光禿禿的樹木,連花草都失去了蹤跡。捧著破碗的災民坐倒在路邊痛苦地呻吟,髒兮兮的小孩失去了玩耍的力氣,病怏怏地躺在地上一動不動。
  儘管在書籍中曾有讀到過災荒的景象,但親眼所見,還是讓他們心猛地一沉,明明是同一片天空,同一個國度,不過相隔一片小小的樹林而已,卻如此天差地別。
  這是父皇統治的領域,這是他們的臣民……
  進城的那一點點興奮被那無處不在的哭泣和呻吟攪得一乾二淨。
  連向來不願理會庶民的天傲,都皺起了眉頭,摸摸癟癟的包裹,別開了目光。
  「我…我們找個地方先住著吧。」天夢的聲音都微微抖,似乎一眨眼眼淚就會簌簌落。下。
  眾人將目光看向自己眼前的地面,刻意不去注意那近在耳邊的求救聲。腰間的包裹彷彿越來越沉越來越沉,沉到他們的腳步越來越慢,越來越重,勒在心中幾乎喘不過氣來。
  為什麼?現在不是太平盛世嗎?為什麼會有災荒?
  父皇…那些躺著坐著的,不是您的子民嗎?為什麼不管?為什麼不顧?為什麼任由他們絕望地等死?為什麼…讓那些還不知愁為何物的小孩嘗到饑餓的滋味?
  這就是統治嗎?這就是治國之道嗎?國家的繁榮,難道指的不是國內的每一寸土地嗎?
  他們在觥籌交錯,玩耍嬉鬧的時候,他們的子民在幹什麼?哭泣,求救,疾病,痛苦,死亡,聆聽著地獄死神的腳步聲嗎?
  身上名貴的玉石,華麗的衣飾與週遭的格格不入,災民衣物上破裂的布塊,彷彿一張張嘲笑的大咧著的嘴,又彷彿利刃在他們的心上捅了一刀又一刀。
  
不願為帝
  一道小小的身影忽然從旁邊衝了過來,不偏不倚地撞上了天傲,然後推開他拔腿就跑。
  看看他一身的髒汙,天傲嫌惡地皺起眉,啪嗒晃晃扇子。
  扇子擺動帶來輕輕的風,他忽然覺得有點說不上來的不對勁。
  下意識地低頭一看,扇子柄上光禿禿的,原本系在上面的玉珮流蘇不翼而飛。摸摸腰間,空空如也。
  「怎麼了?」注意到他一瞬間惶然失措的表情,天廉湊過來關切地問道。
  天傲木然地啪的合起扇子,給他看光溜溜的扇子柄。
  「剛才那個孩子是小偷。」天廉忽然想起曾經在一些遊俠傳記中讀到的一些情節,窮困災荒的地方會有小孩假裝不輕意地撞上然後趁機偷竊,然而他們居住的都城一直都是繁華富裕,百姓安居樂業,從沒有遇到過這種情況。
  「三哥你還站著幹什麼?怎麼不去追?」天夢也湊過來。
  天傲的表情微微一僵,別過頭,倨傲地哼了一聲:「我堂堂太子,怎麼能和一個骯髒的賤民一般見識。」
  「那個不是母后留給你的嗎?」天廉不由急了。
  「母后……」天傲摸摸扇柄,臉上浮現猶豫不決的神情。
  「如果已故的芊後看到自己最喜愛的玉飾被一個髒孩子在手上抓著,去換幾個饅頭的話,她會怎麼想呢?」天堯在旁邊露出嘲諷的笑容,冷冷地開口。
  天傲一怔,倨傲的臉上露出一抹懊惱自責,手中的扇子若有若無地擺動幾下,啪地合上,他抬起頭,看看之前那個孩子身影消失的巷子,拔腿就追。
  兩道黑影緊隨其後。
  「我們要去幫忙嗎?」天夢聳聳肩,露出狡黠的笑容。
  「就算不幫忙,我也想看看三哥難得的失態。」天嵐吐吐舌頭,說出了大家的心裡話。
  目光一瞬的交流,眾人對視欣然一笑,不緊不慢地跟了上去。
  天傲一手抓著扇子,梳得整整齊齊的長髮被風吹散,華貴的金虎冠微微歪了,斜斜地掛在頭上,整潔的衣角也染上道路上的塵土,微微呈現灰色。
  母后……
  他小時候很好動,剛學會走路的時候,就開始跟著大哥到處亂跑,每次摔得渾身是土才捨得回去。母后就會用溫柔的手指輕輕為他拍去身上的塵土,用柔軟的毛巾輕輕為他擦拭髒兮兮的臉頰。
  他的腳步越來越快,好像自從母后逝去後,他就再也沒有試過這樣在風中奔跑的感覺,周圍的景物迅速地後退後退,迎面的風夾雜著渾濁的空氣襲面而來。
  母后希望他成為一個有君王風度的人,希望他成為一個不比任何人差的男子漢,希望他更穩重,希望他更堅強,希望他快點長大。
  所以他不再笑,不再鬧,也不再到處亂跑。他開始讀書,開始習武,開始遠離要好的兄弟姐妹,開始被人疏遠,也開始疏遠別人。
  等到覺察自己改變的時候,他已經再也笑不出天真燦爛,再也記不起肆意奔跑的感覺。
  皇宮是個大染缸,沒有真正乾淨得一塵不染的人。
  只有曾經的那個弱智兒。
  那麼純潔燦爛的笑容,那麼傻傻呆呆的天真,他仇視,他嫌惡,他鄙夷,他甚至嫉妒。然而他不否認這點無瑕的純粹曾經觸動了他的心,他喜歡看那個傻子呆呆地看著髒髒的手無措的表情,他喜歡聽那個白痴瞪著圓圓的眼睛眼淚簌簌落下的聲音。
  可是,現在連最後一點乾淨也不存在了。
  天傲皺皺眉,他怎麼忽然想起了這些東西,原本以為這些早已深深地埋在了心底,再也沒有翻出的一天。
  畢竟是個身高腿長的青年,很快的,他的視線中就出現了那個髒孩子努力奔跑的背影。
  隱隱看到那指縫中露出的明黃色流蘇,天傲目光一沉,冷冷地挑起嘴角。
  賤民,竟敢將母后的玉飾抓在那髒手裡,被我捉到了,我要跺了你的手腳。
  那孩子左顧右盼,轉身進了巷子深處一扇小小的門。
  天傲緊追上去,腳步頓在門前。
  這是一扇髒得看不出原本顏色的門。
  原本也許是朱紅色,也許是黑色,斑斑駁駁地顏色,還有幾個過路人的信筆塗鴉,門邊牆縫裡密密的青苔,門上彷彿有一層厚厚粘粘的不明物質,還有幾個黑色的腳印烙在上面。
  天傲退後一步,嫌惡地皺起眉,這種東西平日裡他連看都不願看,現在竟然還要用手把推開。
  低頭看看雪白名貴的洛紙扇面,用象牙香木精雕的扇柄扇頁。看看修長白皙,保養良好的手指。再看看雪白的狐皮雲頭靴上精雕細作的精美花紋。
  猶豫了一下,他嫌惡地抬腳,用鞋底往門上一推,門吱呀一聲呻吟,緩緩開了。
  破爛,骯髒。
  灰塵滿地,蛛網遍佈,木材淩亂地堆在角落,一張看不出顏色的桌子,缺了角的椅子歪歪斜斜地擺著,一個空空的,破了一個洞的米缸放在屋子正中央。
  不知是什麼潮濕髮黴的氣味迷茫在渾濁的空氣中。
  天傲摀住口鼻,左右看看,沒有人影。
  身後的門吱呀被人推開了一點,他回頭一看,卻是天堯站在身後。
  「你來幹什麼?」心情不好的人語氣當然也好不到哪裡去。
  天堯斜眼看看他,伸手指指牆上一個被木材擋住一半的洞口。
  不規則的方形,而且沒有門,看上去好像是用鎚子隨意砸出的大洞。
  天傲哼了一聲,倨傲地揚揚下巴:「不用你提醒,我早就看到了。」
  很差的性格。天堯不悅地撇撇嘴,為什麼他剛才會一時間心血來潮跟著他過來。以前的他是絕對不會管這檔子閒事的,現在是不是太閒了。
  天傲抬腳走向那個大洞,地面上厚厚的灰塵,彷彿踩在地毯上,每走一步就能感覺到灰塵輕飄飄地浮起來。
  「娘,過一會兒就好了。」
  他的腳步緩緩頓住。
  「…咳…乖孩子…娘恐怕……」
  「不會的!娘,你瞧,我有這個,我們可以吃上饅頭啦!」
  「咳…這麼名貴的…咳東西,你從哪兒來的……你去偷了?」
  「娘……」
  「孩子…娘…咳…娘沒別的奢求…就希望你成為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咳…一個好人…」
  天傲微微怔住。
  『傲兒…答應母后…做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給周圍的人,給白虎的國民…帶來幸福帶來快樂的人……不過……』
  「娘!我會的。」裡面隱隱傳出孩子哭泣抽噎的聲音:「這個…這個是一個好心人給我的。」
  哼!睜眼說瞎話,天傲面上一沉。
  「咳…真的嗎……?」
  「他看我們過的太苦,所以可憐我們,就把這個施捨給我了。」
  天傲轉眼看看周圍,的確是窮到家徒四壁的那種。
  「咳…這樣…咳…的好心人現在真的太少了…咳……你一定要…咳…記住這份恩德…長大以後做一個和他一樣的好人…咳……」
  天傲心頭一緊,再也挪不動腳步。
  像我一樣的人麼?他扯扯嘴角,這有什麼好的?這麼虛偽,這麼高傲,這麼無情,這麼冷血。這不過是你兒子的謊言罷了,愚蠢的女人。
  「娘…我會有出息的,你一定要養好身體,我要你看著我變成一個好人,變成一個很厲害很厲害被大家崇拜的人。」
  「咳…傻孩子…娘只要…你開心就好…雖然娘希望你成為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不過…咳…不要把什麼事都獨自擔著…那樣…會很累的……」
  不過……
  母后…您最後沒有說完的話…是這些嗎?
  天傲緩緩走到洞前,默默地看著那床榻上的依偎著的母子。
  那女人蒼老憔悴的臉上浮現出慈祥溫柔的笑容,讓她一瞬間美得讓人挪不開目光。
  母后…你以前也是這樣子注視著我…寵溺著我…
  而我那時的笑容,也是像這個孩子一樣,燦爛耀眼嗎?
  怔怔地看著那髒兮兮的手上捧著的玉珮,天傲撫摸著扇柄,靜默半晌,邁步走了進去。
  那孩子聽到身後的聲響,轉頭一看,頓時露出驚恐的表情。
  孩子的母親疑惑地抬頭看看來人,一身華麗的衣物,滿臉高貴不可侵犯的傲氣,彷彿一個天生的貴族出現在貧民窟,與週遭的環境是那麼的不和諧。
  「你是……?」
  天傲轉眼看看孩子驚慌失措卻強作鎮靜的神情,露出淡淡的笑容。
  他伸出手,那孩子縮了縮脖子,緊緊閉上了眼。
  他將扇子放在那孩子的手上:「給你。」
  男孩瞪圓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著手中的東西,這樣的扇子,遠遠一看就感覺是異常名貴的,為什麼他會給他?他呆呆的抬頭看看那個俊美高傲的男人。
  天傲看著那雪白的扇子,垂在身側的手指動了動,緊緊揪住了衣角。他別開目光,看著那個女人:「如果你兒子可以到京城做大官,你會高興嗎?」
  那女人怔了怔,轉頭看他的兒子,露出寵溺的笑容:「我家這笨小子…咳…做官這種事是想也不敢想的啊…他平日裡散漫慣了…咳……也做不來這麼古板的工作……」
  「你是笨蛋嗎?」天傲挑高眉,冷冷地問:「如果他做了官,你不就能過上好日子了?」
  「咳…我也活不了多久了…講究一個虛名幹什麼……?」女人乾枯的手指溫柔地摸摸兒子圓圓的腦袋:「只要孩子開心就好了…咳……他過得好…咳咳…我比什麼都高興。」
  天傲冷冷地看著她半晌。
  她溫柔慈愛的笑容和記憶中的母后隱隱重合。
  『傲兒…做你想做的吧,做母親的,最希望的還是自己的孩子快快樂樂的。』
  他的眼眶忽然就濕了,退後兩步,他轉身離開。
  是啊…為什麼他會給自己背上這麼一個大的包袱呢?明明很累,明明很煩,明明不想,卻強逼著自己去追求。勾心鬥角,爾虞我詐。這樣醜陋的他,是母后所希望的嗎?
  傲兒…做你想做的吧……
  他早該知道的,母后知他生性散漫自由,又怎麼會願意看他被束縛在這個冰冷的高位。
  他推開門,走出去,看到站在門口的天堯。
  「哼,你怎麼還在這裡?」
  天堯打了個呵欠,冷冷撇他一眼,指指路的盡頭:「我可不想回去了再跟著一起過來。」
  天傲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路的盡頭隱隱出現幾個熟悉的身影。
  他手指一動,忽然想起手中已經沒有了扇子,又尷尬地收回來。
  「哼!真不可愛的傢伙。和以前完全不一樣。」
  天堯閒閒地看了他一眼,沒有理會他的話。
  「雖然這樣,我還是要稍微感謝你。」天傲倨傲地挑挑下巴,斜眼看他:「其實我剛才沒有發現那個小門。」
  「我知道。」天堯冷冷地蹦出一句,嘴角卻悄悄劃起了一個微不可查的弧度。
  「你……」天傲撇眼看看他半晌,忽然噗哧一聲笑起來,越笑越大聲,幾乎捧著肚子喘不過氣來。好久好久都沒有這樣笑過了,久到他以為他已經忘了怎麼笑了。
  抬起頭,眯眼看看湛藍的天空,眼裡有透明的液體緩緩滑落,透過朦朧的視線,他彷彿又看到了母后溫柔的目光。
  母后……我不會再勉強自己了…好累…真的好累…我放棄…可以嗎?
  
難熬的一夜(上)
  「三哥!」天夢遠遠地就開始招手,清脆的聲音響亮地迴蕩在寂靜的小巷。
  天傲下意識地收起笑容,露出慣用的倨傲表情,冷冷地看著他們幾個不緊不慢地走過來。
  「三弟,追到那個孩子了嗎?」天廉目光掃到天傲空空的手,不由一怔:「你的扇子……?」
  天傲的手指下意識地彎了彎,又緩緩鬆開。
  「哼,丟了。」他皺皺眉,別開目光。
  「丟了?」天廉臉色一變:「那不是……」他的目光掃到天傲不悅的臉,把剩下的話又吞了回去。
  御賜之物嗎?天傲扯扯嘴角,那又如何,他最不能丟的東西,在二十年前已經失去了,現在還有什麼可以在乎的。
  天鳴似是察覺到什麼,向來缺乏表情的臉上流露出一抹得意的陰冷。
  天遙霧一般看不真切的黑眸淡淡地看了一眼天傲的方向,又偏頭看看天鳴,微笑的嘴角隱隱流露出一抹憐憫。
  天嵐眨巴著水靈靈的眼睛,左顧右盼,忽然呆住了,纖細的手指指著天傲的身後,張張嘴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小偷!」天夢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不由失聲叫出。
  是那個孩子,髒兮兮的臉頰被洗乾淨了,露出還算乖巧的小臉,圓圓的眼睛,尖尖的下巴,長得倒也不難看。他抱著一個小小的包裹,站在天傲的身後,聽到天夢的叫聲,他手腳一僵,眾人的目光一時間集中過來,他尷尬地躁紅了臉,手足無措地抱緊了懷中的東西,抬起驚慌的眼,張張口,卻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天傲挑挑眉:「有事?」
  天夢呆呆地看著天傲,露出疑惑的表情。
  「我…我…那個…你們是外鄉來的吧?」男孩紅著臉,支支吾吾地開口:「現在…現在這裡的客棧都沒開業了…你們如果不介意的話…可…可以來我家住……」
  天傲皺皺眉,斜眼打量著這個小小的民居,目光中流露出嫌惡的意思。
  男孩漲紅了臉,似是受到了侮辱一般,淚水浮上眼眶,卻強忍著沒有落下,而是繼續說道:「我…我家客房在前院…這只是後門…雖說很久沒有打掃…不過條件比客棧好得多了。」
  大概他家原本是一方小富豪,由於災荒欠了大量的債,所以才淪落到回家都不敢從前門進的吧?眾人微微恍然。
  「你…你們不嫌棄的話,就進去吧…」男孩看看虛掩著的髒兮兮的門,再轉頭看看他們高貴整潔的衣物,不由漲紅了臉,走過去推開門:「我家還有一個下人王婆,她會幫你們備好的,我現在去換點衣物食物回來………」
  他抱緊了懷裡的包裹,看了一眼天傲,轉身就要走。
  「你。」天傲挑挑下巴:「叫什麼名字?
  「啊…我叫閔寶…你可以…叫我小寶……」他小心翼翼地瞅了一眼天傲,清澈的眼裡毫不掩飾崇拜和尊敬的神色。
  看著小寶樂顛顛遠去的背影,眾人如有所悟的目光都集中到天傲的身上。
  「三哥…我們是不是錯過什麼好戲了?」天夢狐疑地盯著他:「你做了什麼偉大的事情嗎?怎麼那孩子看你好像在看救世主。」
  眾人應和地點頭。
  天傲撇了他們一眼,手指一動,才記起手中已經沒有了扇子,又不自然地僵住,緩緩放下。
  天堯冷冷地看著那群無聊的人,走過去拉起天遙,率先走進了那扇小門。
  天傲斜眼看看那些好奇的目光,揚起下巴,倨傲地哼了一聲,轉身跟著天堯的身後進了門。
  「真是神秘。」天嵐眨巴眨巴著眼睛,可愛的臉上露出探尋的笑容。
  「算了,三弟也有自己的秘密,還是別問了。」天廉看他們似乎想一追到底的樣子,不由出來打圓場。
  「我們下回問問那個小孩吧?」天夢摸摸下巴,嘿嘿的笑。
  天鳴點點頭,依舊是冷淡的表情,不知為何卻有種陰謀的味道。
  看著他們三人自顧自地說著話走進小門,天廉站在空蕩蕩的小巷,緩緩地嘆了一口氣,他…還是這麼一個沒有威信的大哥。
  王婆雖說年近七十,但腰不酸,背不駝,老眼也不昏花。從十七歲被賣入閔宅,到現今已經整整五十年了,即便是閔宅如今已經破落,她也沒有離開,於是她成為這所已經破敗的舊宅中唯一的下人。
  不用照顧夫人的時候,她就會自己去鎮裡幾戶還算有存糧的富豪家去接點兒活幹,換點粗糧回來。
  這麼忠誠的老僕人,自然受到閔家夫人與少爺的信任和喜愛。於是接待這幾個不一般客人的任務,就落在了她的頭上。
  「哎喲喲…各位少爺小姐,請跟老奴進去吧?」她搓搓粗糙的手指,在身上擦了又擦。
  第一次進入這個骯髒的地方,愛乾淨的天夢天嵐都緊緊地摀住了口鼻,柳眉緊蹙。
  天廉用袖子遮住半邊臉,被灰塵嗆得輕輕咳嗽。
  天遙微微蹙起眉,渾濁的空氣窒住了他的呼吸,肺裡好像火燎一樣隱隱的灼熱。
  天堯轉頭看到天遙不適的神情,不由眉頭一皺,拉著他加快了腳步。
  閔寶說的倒不是誇大,從那個不規則的入口進入,原來床榻旁還有一個隱秘的門,推開,別有洞天。
  天遙緩緩合上眼,只一瞬,再睜開已是另一種神情。
  迷霧環繞的黑眸忽然暗沉下來,凝結成最深邃的夜色。微微眯起眼,薄唇微微上挑,絕美的臉流露出一抹魅惑的妖嬈。
  他低頭看看緊緊交握的手,露出一抹詭異的笑。
  「有三間客房,你們有……」王婆一個個地點過去:「一,二,三……」
  「七個人。」天夢摸摸下巴:「有兩間住兩個,一間住三個。反正我和天嵐兩個住一間,其他你們自己分吧。」
  她一把拉上天嵐,對王婆露出親切的笑容:「王婆,你幫我們把床收拾下吧。」
  「好…好……」王婆樂呵呵地點頭,將手在身上擦了又擦,跟著她們走進了其中一間客房。
  「我們住這間。」天傲看了一眼天廉,挑挑下巴指指面前的一間。
  於是,站在院中的,只剩下表情冷淡的天鳴,面現不悅的天堯,笑容詭異的『天遙』。
  呼啦啦拍打翅膀的聲音,一隻雪白的鴿子停在不遠的樹枝上,歪頭用尖嘴理理羽毛。
  天鳴內斂的神情微微一動,轉頭看著他們:「我還有事,會晚些回來。」
  「哦?」微微低啞磁性的反問,讓天堯心頭一動,轉頭看天遙,漆黑的夜色下,他的表情隱隱約約的,看不真切。
  夜色?天堯臉色微微一變,鬆開手,退了兩步。
  天鳴無暇理會他們的反應,轉身走出了門。那白鴿歪著頭,扇著翅膀呼啦啦飛走了。
  「反應這麼大麼?」天魅低聲地笑起來,沒有回頭,直直地看著天鳴離開的背影,黑暗中看不出他是什麼表情。
  天堯的心頭一顫,冷冷地看著他,一聲不吭。
  「兩位少爺,客房已經收拾好了,進去歇息吧。」王婆緩緩走出來。
  天魅偏頭看看天堯,嘲諷地扯起嘴角,深不可測的黑眸在夜色中陰沉沉的,卻沒有一絲笑意。
  「不過和你開個玩笑而已。」他聳聳肩,露出一抹妖嬈的微笑,走進了房間。
  天堯看著他的背影,靜默半晌,也抬腳走了進去。
  的確不算是太差的環境,還算柔軟的被子,蓬蓬鬆鬆地鋪在整潔的床榻上,寬大的床可以勉強睡下三四個人。不過空氣中瀰漫的幾乎清晰可見的灰塵,牆角密佈的蛛網,讓他皺了皺眉,當然,更礙眼的是床上大字形躺著的一個人。
  天堯走到床邊,手一揮,掌風捲起被子滾住床上的傢伙往裡一掀,空出一塊地方。
  天魅騰身而起,化作一道殘影,眨眼間便坐在床沿,翹著腿,懶懶地打了個呵欠。
  「讓開。」天堯挑挑眉。
  天魅呵呵輕笑出聲,磁性的嗓音彷彿最深沉的那抹夜色。
  「難得見上一面,不幹點什麼嗎?」
  天堯眯起眼看他半晌,忽然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將他壓倒在床上。
  「你說要幹什麼?」
  天魅微微啟唇,露出豔紅的舌尖,魅惑的黑眸凝視著他:「你說呢?」
  天堯瞳孔一縮,喉結緊了緊,忽然閉上眼,一把推開他,翻身躺在他的身旁。
  天遙的眉眼,天遙的唇,天遙的身體。
  他用手蓋住眼睛,輕輕嘆了一口氣,異常冰涼的指尖讓他的頭腦冷靜下來。
  天魅呵呵輕笑著,也不介意,嘖嘖地露出遺憾的表情,將手枕在腦後,直直地看著天花板。
  今夜異樣的寂靜,似乎連風的聲音都消失了,只有滿天的繁星無聲地在夜空中閃爍著。
  彼此的呼吸,彼此的心跳聲,也顯得這麼刺耳。
  天堯在黑暗中睜著眼睛,一眨也不眨。眼眶隱隱的痠疼,但卻仍舊沒有一絲一毫的睡意。雖然躺在身旁的天魅呼吸平緩,沒有一點其他的動靜。但不知為何,他就是知道,身旁的人,也同樣地睜著眼睛,在黑暗中各自沉默。
  
難熬的一夜(下)
  靜靜的夜,靜靜的月光,靜靜的呼吸聲。
  天堯定定地看著頂壁,彷彿心跳聲也在凝固的空氣中緩緩停止。
  不知何時起,耳邊有嗡嗡的細微聲響輕輕搖擺著空氣,他皺皺眉。
  什麼聲音?
  嗡嗡的聲音越來越大,震動的空氣彷彿引起耳膜的共鳴,在腦中嗡嗡亂成一片。
  是什麼蟲子嗎?
  脖子上癢癢的,好像有什麼柔軟的觸角緩緩爬動。
  天堯猛地偏頭,淩厲的目光掃到小小的影子在漆黑的空氣中緩緩飛來飛去。
  啪!
  一掌拍在牆上,清晰地聽到牆壁上有粉末簌簌落下的聲音。
  天堯冷冷勾起嘴角,收回手,張開一看,微微一怔,空無一物。
  噗哧,身旁有人輕輕笑出聲來。
  「笑什麼?」天堯臉上不輕意地一熱,不悅地沉下臉。
  「你不是武功高強嗎?連只小小的蚊子都對付不了。」
  「蚊子?」
  「日伏夜出的小傢伙。」天魅低低的聲音彷彿融入夜色中,帶著調侃的意思:「也是,你們夜晚都呆在房間裡,很少外出,況且皇宮裡到處都燃著滅蚊燈,也難怪你們這些傢伙不知道蚊子是什麼了。晚上的樹林裡,草木間,都是這種小東西,被它盯上了,肯定要被咬出一個包。」
  「哼,這種我知道。」天堯翻了個身,冷冷地目光在黑暗中掃視著,尋找著蚊子的蹤跡:「以前行軍打仗的時候,什麼蟲子沒遇過。」
  天魅勾勾嘴角:「哦?」平緩的音調最後微微上揚,擺明瞭是不大相信。
  天堯迅雷不及掩耳地一揮手,握拳,緩緩張開,一隻小蟲伸直了細腿,扁扁地躺在手心。
  「虼蚤。」
  「嗯?」天魅一怔。
  「你的背難道不會隱隱發癢,有些小東西在這種地方可不安分。」
  天魅臉色微微一變,翻了個身,手往後一探,一摸,迅速翻身坐起。
  「這是什麼東西?」
  「我不是說了嗎?」天堯懶懶地打著呵欠:「虼蚤。」
  天魅站在床邊,看著在空氣中跳動的小黑點:「這種蟲子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哪裡髒哪裡濕,哪裡就有它。」天堯伸手啪的捏死幾隻,往枕邊一放。
  伸手捏死幾隻小蟲,天魅低低的笑起來:「你把它們放那幹什麼?」
  「缺少食物的時候,這種東西可以炒來吃的。」天堯隨意揮揮手,又抓住幾隻肆虐的虼蚤。
  就在此時,遠遠隱隱傳來什麼騷亂,還有淒厲的女子尖叫聲。
  「啊—————這是什麼?是什麼?蟲子——好多蟲子!」
  如此震耳欲聾的女聲,除了天嵐還能有誰發得出,即便隔了兩堵牆,這聲音也是這麼的驚心動魄。
  隔壁似乎是被吵醒了,隔著牆隱隱聽到抱怨和翻身的聲音。
  「這是什麼?」似乎是天傲。
  天堯正在數枕邊的蟲屍數量,聽到聲音,微微皺皺眉,這牆的隔音效果不大好。
  砰,隔壁有人摔下床的聲音。
  天魅興災樂禍地聳聳肩,伸出腳將椅子勾過來,翹著腿閒閒地坐下。
  「看來今晚是睡不成了。」
  天堯不置可否地看了他一眼,翻身坐起。
  「四弟!對不起…你沒事吧?」天廉忙不迭道歉的聲音。
  「你膽敢踢我下床!」
  「四弟…我扶你上來…」
  「讓我上去被蟲咬嗎?」
  「這……」
  隔壁的房門被吱呀推開,一個氣衝衝的腳步聲。
  緊隨其後的是天廉焦急爬下床跟上去的腳步聲。
  寂靜的夜被攪亂了。
  蚊子似乎也多了起來,嗡嗡嗡嗡地繞著他們的頭得意地跳舞。
  虼蚤不知是從哪裡冒出來的,彷彿源源不斷,即便一掌能拍死十幾個,但完全沒有減少的趨勢。
  枕邊的蟲屍已經數不清了,天堯面無表情地翻身下床,伸手掀起柔軟的被縟,床板上密密麻麻的白色小卵,一個挨著一個,看不清數不盡,不少卵都隱隱冒出黑色的小點,看來是要出殼了。
  靜默了半晌,他伸手拿起放在桌上的包裹,轉身出門。
  天魅若無其事地站起來,拍拍身上莫須有的灰塵,跟了出去。
  門吱呀一聲緩緩合上。
  留下一屋子的同類相殘。
  門外不大的庭院已經支起了一個帳篷。
  看那可以容納四五個人的帳篷大小,再看看帳篷角上繫著的明黃色流蘇,天傲的帳篷。
  左右看看,似乎已沒有其他的空間來容納一個小帳篷。
  天堯皺皺眉,掀開簾布走了進去。
  天傲,天廉,天嵐,天夢,兩兩分堆坐著,低聲的說話。
  聽到門口細微的聲響,他們都抬起頭,看到天堯,不約而同地露出了釋然的笑。
  「九弟,想不到你也受不了那蟲子了。」天夢往邊上挪了挪,騰出一塊地方。
  「哎?五弟,你也出來了?」天廉的目光看向天堯的身後。
  天堯撇了一眼跟在他身後的天魅,徑直走過去,坐在天夢的旁邊。
  天魅也沒有在意,跟在他身後,在他身旁坐下。
  原本可以容納四個人的帳篷,進了六個人,難免有些擁擠,坐在柔軟的地毯上,雖不至於一個挨著一個,但也不好伸展手腳。
  有腳步聲緩緩傳來,然後是不遠處的房門被推開的聲音。
  「還有誰?」天夢左右看看,點了點人數:「少了一個,二哥。」
  正說到這裡,簾布被人掀開,天鳴走了進來。
  「怎麼都在這裡?」
  天夢往旁邊挪了挪,在她和天堯中間空出一個空位。
  「房間裡有很多蟲。」
  「蟲?」天鳴不以為然地扯扯嘴角,卻也沒有回房,而是走過去坐下。
  加入了天鳴這麼一個身高八尺有餘的大男人,原本就有些擁擠的帳篷,幾乎一個挨著一個,感覺到各自的體溫,近到似乎都能聽到彼此的呼吸聲。
  天傲不悅地皺皺眉,手指習慣性地一動,不過再想想那房間裡密密麻麻的小東西,倒也沒有起身回房。
  雖然是同父的兄弟姐妹,但是這樣近距離地坐在一起,還是第一次。
  尷尬的靜默。
  天堯撇了一眼天魅,見他保持著微微的笑,一聲不吭,一時間倒也看不出和天遙的區別。
  倒挺會演。他心底暗暗哼了一聲。
  天夢抬頭,目光從遠到近一掃。一臉不悅的天傲,拿著一本書在默背的天廉,微微笑著的『天遙』,看不出喜怒的天堯,再到右邊坐著的面無表情的天鳴,和左邊坐著的心有餘悸的天嵐。
  「這個…難得這樣坐在一起,我們來談點什麼吧?」天夢硬著頭皮開口。
  幾道沒有含義的目光掃了她一眼,還是沒人開口。
  依舊是沉默,天夢在心裡暗暗嘆了一口氣。
  「談什麼?」似乎也感覺到了氣氛不對,天廉放下手中的書,開口應和她。
  大哥,還是你最好。天夢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嗯…我們也都很少出宮,如果要說宮外見聞的話,倒也沒什麼好說的,要不就說說小時候在宮裡遇到的有趣的事吧?」
  「有趣的事?」天廉看看左右,發現幾人都似乎沒興趣的樣子,連眼皮都沒抬,只得硬著頭皮開口緩解氣氛:「啊…對了,我五六歲的時候,第一次看到四弟的時候,他還是個沒長牙的娃娃,特別的愛笑,軟綿綿的,肥嘟嘟的,你戳戳他的臉,他就會咯咯的笑起來,喝奶的時候也不老實,有人在旁邊看著,他就咧嘴巴咋巴咋的不知道在說什麼,怎麼也不肯乖乖的被奶娘抱著。」
  開頭還只是扯開話題,說到後來,天廉彷彿又看到了小時候可愛的天傲,不由笑得眯起眼,話也多了起來。天傲坐在一旁,臉色逐漸泛出隱隱的鐵青,手指吧嗒吧嗒地發出聲響。
  「他剛長牙的時候,看到什麼都想啃,我的那幾本書每天都是濕噠噠的。」
  噗哧,不知是誰忍不住笑出的聲音,沉默著的每個人嘴角都有可疑的抽動。
  「大哥。」天傲的臉黑得像鍋底。
  天廉聽到這個稱呼,忽然又樂呵呵的眯起眼:「他第一個會叫的不是父皇,也不是母后,是哥哥。一開始就叫得很準,別的小孩都是口齒不清的蟈蟈蟈蟈,就他字正腔圓的就是哥哥,我一走近,他就張開手直喚哥哥抱抱。那時候啊,他吃得肥嘟嘟的,我都抱不動了,摔倒了他也不哭,老是笑。」
  「住口。」天傲冷冷蹦出兩個字,斜眼看著他。
  天廉一偏頭,這才發現天傲臉色不對,不由嘿嘿賠笑著噤了聲。
  「看不出來。」天鳴淡淡的開口:「我都沒見識過,太遺憾了。」
  「哼。」天傲挑挑下巴,不屑地道:「我倒見識過你小時候被三姐欺負得嗚嗚嗚哭的樣子。」
  天鳴臉色一變。
  天夢扶住額頭,無力地嘆了一口氣,明明是很好的氣氛,怎麼又冒出火花了。
  「呵…」天魅低低的笑起來:「九弟小時候也是可愛的緊啊。」
  此時倒是沒有人注意到他的語氣已經與平日裡的天遙迥然不同。
  天嵐小心翼翼地瞅了一眼天堯,見他沒有什麼不悅的樣子,於是大著膽子開口:「嗯,九弟小時候好可愛喔,我給他頭上繫絲帶,讓他穿我的衣服,他都不會反抗,咧著嘴一直呵呵的笑。」
  「那是弱……」天夢忽然反應過來,將剩下的話全數吞回肚子裡。
  天堯冷冷勾起嘴角。
  漸漸的,天濛濛的有些泛紅。
  幾人也是累了,不知不覺間,互相倚靠著沉沉睡去。
  天堯懶懶地合上眼,卻感覺身旁天魅緩緩靠近。
  「幹什麼?」
  他抬抬眼皮。
  天魅停住了動作,低低地笑著:「這麼討厭我?」
  天堯沒有吭聲。
  「因為我不是哥哥?」
  天堯繼續沉默。
  「呵…」天魅輕輕吐出一口氣,不知是無聲的輕笑還是嘆息:「他已經死了,你為什麼還是寧願選擇他。」
  纖長的手驀然掐住了他的脖子,天堯睜開眼,冷冷地看著他:「閉上你的嘴。」
  「你在自欺欺人嗎?」天魅呵呵低笑,目光在黑暗中卻冷得刺骨:「你選擇他,你會後悔的。」

存在
  「後悔?」天堯皺皺眉,忽然展顏笑起來,彷彿聽到了什麼天下最大的笑話。
  「你笑什麼?」天魅一怔。
  「你一定沒有嘗過愛的滋味。」天堯鬆開手,站起身來,拍拍身上的灰塵。
  「笑話,怎麼可能…」天魅低聲地笑著,低啞的嗓音有自己都沒察覺的苦澀。
  「哼,」天堯轉頭看他,挑了挑眉:「愛一個人,再談後悔不是很可笑嗎?」
  「如果,你愛的人根本不存在呢?」天魅緩緩收起笑容,比夜色更深黯的黑眸深深地注視他:「你也不會後悔嗎?」
  天堯微微一怔,繼而冷冷眯起眼:「你在開玩笑。」
  天魅緩緩露出一個詭異的笑容,嘲弄地聳聳肩:「什麼愛?你到底愛的是誰?你真的清楚嗎?」
  他後退一步,魅惑的黑眸饒有意味地撇了一眼天堯,轉身走了出去。
  天堯定定地站在原地,呆呆地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有一瞬間的手足無措。
  他…是什麼意思?
  難道……
  他忽然狠狠甩了自己一個耳光,火辣辣的刺痛讓他冷靜下來。
  就因為這傢伙的幾句話,他就中計了嗎?
  他冷冷地伸手拭去嘴角的血漬,拔腿跟了出去。
  「你還是想知道吧?」天魅背對著他,一頭烏黑的長髮在風中披散著,銀白色的發帶輕盈地在風中跳躍著。
  天堯怔怔地看著他,只看背面的話,完全區分不出天遙與天魅。
  恍惚間,他幾乎要叫出遙的名字,深沉的夜色映入他的眼底,心一顫,他緊緊抿起薄薄的嘴唇,冷冷的目光藏起所有的情緒。
  「你到底想說什麼?」
  天魅緩緩轉過身來,妖嬈的微笑在隱隱的月光下詭異地扭曲。
  「他是不存在的。」
  心猛地跳了一下,然後緩緩下沉。
  天堯嘴角勾起冷冷的弧度:「鬼話連篇。」
  天魅緩緩走近他,清淺的茶香隨著風若有若無地充溢在空氣中。天堯瞳孔一縮,這種氣息,他明明很熟悉很熟悉,可是為什麼,此時卻異常的陌生。鬼使神差地,他退後一步。
  天魅走到他的面前,輕輕撫摸著他銀色的長髮。
  明明是同樣的手指,同樣的動作,為什麼遙能讓他冰冷的心緩緩浮起溫暖的漣漪,而天魅卻讓他的心越來越冷?
  天堯緩緩閉上眼,輕輕嘆了一口氣,伸手抓住了天魅的手腕。
  「他是我,我是他,為什麼我不可以?」天魅探頭過去,輕輕舔吻著天堯的臉頰。
  「你不是他。」天堯別開頭,冷冷地開口。
  天魅動作一頓,緩緩站直了身體:「他是我。」
  天堯看著他,伸手拉過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
  「感覺到了嗎?我的心跳沒有因為你而改變。」
  手下的心跳,一下一下,平平穩穩。
  天魅怔怔地收起了笑容,眸色緩緩暗沉。
  「只有他,能打亂我的心跳。」天堯鬆開手,直直看著他。
  天魅緩緩收回手。
  在漆黑的夜色中,他的目光中有什麼東西在逐漸變質。
  「總是這樣。」他忽然輕輕笑起來,眼中卻冷冷的,沒有一點笑意:「我想要的東西,總是屬於他。即使,他只是我想像中的存在。」
  心咯噔一下,越來越冷。
  天堯嘲諷地勾勾嘴角:「荒謬。」
  「你在自欺欺人。」天魅伸出纖長的食指按在天堯的心口上,嘴角露出詭異的笑容:「你以為你可以瞞過自己的心嗎?」
  指尖冰涼的溫度彷彿透過薄薄的衣物滲進心臟,似乎要捅穿心口。
  「閉嘴。」天堯冷冷地看著他:「我不想聽你的鬼話。」
  他揮手撥開天魅的手,退後一步,轉身就要離開。
  「要我挑明嗎?」天魅站在他的身後,呵呵地低笑。那笑聲很冷,徹骨的冷,凍住了心跳,也凍住了他的腳步。
  天堯的腳步停住了,彷彿有千萬斤的重量,沉重得他怎麼也挪不動腳步。
  心裹上厚厚的冰層,冷得麻木,越來越重,向下,向下,一直往下沉。
  「哥哥的身體本來就不好,你以為,他真的能在那麼大的火災中存活下來嗎?」
  即便他不想聽,但那一字一句還是刺入他的耳膜。
  「他已經死了,就在十三年前的那場大火裡。」
  天堯手腳逐漸冰涼刺骨,他呆呆地回頭看著天魅,茫然的目光彷彿沒聽懂他在說什麼。
  「你所見到的天遙,他根本就不存在。他只不過是我所幻想出來的另一個我。」
  不可能的,不可能……天堯的心痙攣著,顫抖的指甲嵌入皮肉,淌出鮮紅的血。
  「我太寂寞了。」天魅深黑的眼眸縹緲地看向遠方,長髮在風中浮動,鬼魅的妖嬈:「明明他消失了,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的了,為什麼,我卻高興不起來呢?我每日每日的在東宮的廢墟中徘徊,直到國師出現在我的面前。他說,只要我希望,他可以讓我不再寂寞孤獨。只要我相信他還存在著,與我一起存在在同一個軀體裡,他就會出現。於是,他真的存在了。」
  不可能的,不可能……天堯幾乎喘不過氣來,他張開嘴,像瀕臨死亡的魚,努力的呼吸。
  「他只是我所幻想出來的存在,他看不到光芒,因為我怕光。」天魅上揚著嘴角,詭異的聲調在夜色中讓人毛骨悚然:「他的溫柔,他的記憶,他的性格,只是我所幻想的。他不存在,你愛的是我,只是我。如果我不再寂寞,我不再希望他存在,他便會……消失。」
  不可能的,不可能……心臟突如其來的絞痛,讓天堯緊緊揪住了衣襟。
  心好痛,好痛,好像被什麼狠狠捅穿又被殘忍的撕裂。
  消失?
  不可能的……
  不存在?
  可笑,這太可笑了。
  他明明記得的,天遙溫柔的眼神,溫柔的笑容,溫柔的嗓音。
  那個一直默默守護著他,包容著他的天遙。
  那個強撐著病體跪在雪地裡為他求情的天遙。
  那個捧著三尺白綾卻微笑著說我不怪你的天遙。
  那個環住他,凝視著他,說此生非他不娶的天遙。
  那個喝醉了酒,輕輕吻著他,說著呢喃夢語的天遙。
  那個獨自坐在窗前,若有所思的目光滿是寂寞的天遙。
  那個在帳篷中與他翻滾糾纏,用身體許下一輩子的天遙。
  那個任他倚靠依賴著,用溫柔的手指為他梳理亂髮的天遙。
  他肌膚的溫熱,深深烙在了他的回憶裡。
  這些怎麼可能是假的呢?
  他還記得天遙溫柔冰涼的指尖那細膩的觸感。
  他還記得天遙那霧濛濛的眼眸中那深不見底的溫柔。
  他還記得天遙輕輕地吻著他的淚珠心疼地蹙起眉的樣子。
  他還記得天遙柔順烏黑的髮絲披散在胸前,麻麻癢癢的感覺。
  他還記得天遙的火熱的慾望與他融合的那一瞬間心底滿滿的幸福。
  天遙的每一句話,天遙的每一個表情,天遙的每一個笑容。
  都被他放在心底,深深烙在記憶中,那麼的真實,歷歷在目。
  …『我此生非他莫娶。』
  …『你果真忘了麼?』
  …『堯…你來了…是不是?』
  …『如果…你得到這個寶物,是要和世俗,和親人,和天作對呢?』
  …『堯…你真傻……』
  …『我的心的確沒有了空間,因為它滿滿裝著的都是你。』
  這些…是假的嗎?
  天堯揪住衣襟的指節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胸前的玉石泛出冰冷的光芒。
  不會的…不會的…不會的不會的不會的!
  「你胡說。」他嘶啞著聲音開口。
  天魅低聲地笑,緩緩走過去,站在他的身旁,伸手撫摸他的臉頰。
  「如果他不存在的話,一切都是我的了……」他偏頭輕輕吻著天堯的臉頰,喃喃地開口:「包括你。」
  天堯狠狠一把推開他,退後兩步,冷冷地看著他:「他是存在的。」
  「你不是說我沒有嘗過愛的滋味嗎?」天魅也不在意,緩緩地從地上爬起來,深黑的眼眸直直注視著他:「你為什麼就不願意讓我嘗試一下愛一個人的感覺呢?」
  天堯冷冷地看著他,沒有說話。
  「天快要亮了呢。」天魅仰頭看看逐漸發白的夜空,臉上的笑容越來越詭異。
  天堯的呼吸逐漸開始疼痛,黎明就要到來了,遙,我終於又可以見到你了。
  他們一動不動的站著,靜默著。
  不知站了多久。
  直到清晨的第一縷陽光從雲縫中瀉出。
  天魅緩緩閉上了眼睛。
  天堯的心幾乎停止了跳動,每一次呼吸都帶來難以想像的疼痛。
  天魅緩緩睜開了眼睛,淺淡的陽光冰冷地灑在他的臉上,照亮了那深黑的眸。
  他緩緩露出妖嬈魅惑的微笑,慢慢地開口:「天堯,你輸了。」
  一聲脆響,是什麼東西破碎了。
  天堯呆呆地撫上胸口,摸到一手的碎玉。
  
天機不可洩
  遙……
  眼前的一切都泛出淡淡的紅色,逐漸的鮮豔。
  為什麼…你不再出現了?
  心口劇烈的疼痛,彷彿心臟已經被攪得粉碎。
  我以為,我終於擁有了你……
  天堯喃喃開口,卻只有無聲的氣息,發不出聲音。
  即便失去了一切,只要能得到你,我什麼都不在乎。
  可是為什麼,現在才發現。
  我已經永遠的失去了你。
  他張開嘴,艱難地發出嘶啞的低喃,彷彿混雜著鮮血的嚎哭從喉間溢出。
  不可能的…一切都是假的……
  這是噩夢…是噩夢……
  天堯緊緊揪住頭髮拉扯,尖銳的指尖幾乎嵌入頭皮,淌出的鮮血將銀髮染出點點的紅。
  劇烈的疼痛,為什麼喚不醒他。
  為什麼他還在這裡?還在這個噩夢中……
  遙…遙……你在哪?
  喉間一甜,鮮血從他的嘴角溢出,染紅了衣襟。
  漆黑的眼眸彷彿也滲出鮮血,變成了鮮豔的紅。
  周圍的景物逐漸的扭曲,扭曲,扭曲成詭異的形狀,彷彿咧開的大嘴在嘲笑。
  衝天的火焰,漫天的紅,是了,遙已經死了。
  在那個寂靜的東宮中,在熊熊的大火中成了灰燼。
  一道白光緩緩閃爍著,從天堯的心口溢出,攏罩在他的身上。
  『我不過離開幾日,怎麼你的負面情緒會強大到連定心墜都承受不了?』天逸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卻沒有被天堯聽在耳裡。
  他緩緩地向天魅走去。
  天魅怔怔地看著他,直到那鮮紅的眼眸停在離自己不過一拳的距離,天堯冰冷的呼吸清晰可聞。
  「呵…你是想殺了我嗎?」天魅低低的笑起來,在天堯揚起手的那一瞬間,他輕輕嘆道:「堯……」
  天堯渾濁的腦中轟然嗡鳴,他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你…要殺了我嗎?堯……」
  這個聲音,他熟悉到彷彿每次呼吸都在回憶。
  天堯呆呆地看著天魅,鮮紅的眼眸彷彿要淌出血來。
  遙……
  他在幹什麼?
  站在他面前的,是遙。
  是他的遙。
  天堯眼眸中的紅緩緩淡下來,手也無力地垂下來。
  「遙……?」
  天逸鬆了一口氣,若有所思地看著,這就是愛麼?只要一聲呼喚,就輕易地讓天堯擺脫了負面情緒的控制。
  天魅怔怔地看著天堯,看著他臉上緩緩露出的溫柔。
  他的手緩緩撫上胸口,這種感覺是什麼?每一下心跳都在疼痛著,很難受。為什麼?是因為天堯只對哥哥露出的這份溫柔嗎?
  天魅殘忍地勾起嘴角,露出一個妖嬈的微笑:「他已經不存在了。」
  天堯伸手撫摸著他的臉頰,手指輕輕勾勒著那熟悉的眉眼,那絕美的輪廓。
  遙……
  明明是一樣的五官,明明是一樣的聲音,為什麼,不是你?
  「即便他是不存在的。」天堯嘶啞著聲音開口:「即便他只是一個幻想。」
  天魅微微一怔。
  「我也想看到他。」天堯直直地看著他,又彷彿是透過他看著另一個人:「只要能看到他,能聽到他的聲音,感覺到他的存在,他的呼吸,即便一切都是假的,我也不在乎。」
  「為什麼,我不行?」天魅退後一步,臉上再也沒有笑容:「為什麼?」
  天堯的手落空,頓在半空中,緩緩收了回來。
  「因為你不是他。」
  天魅的臉上露出嘲弄的笑意。
  「讓他出來吧。」天堯看著他,沙啞的聲音疲憊得褪去了最後一抹鋒利。
  「你認為可能嗎?」天魅低低的笑起來。
  「既然只要你希望他存在,他就會出現。那麼我相信他一定存在你心裡的某個角落,你一定可以讓他再次出現……」
  「我不希望他存在。」天魅嘴角勾出殘忍的弧度,打斷了他的話。
  天堯怔怔地看著他:「為什麼?」
  天魅啞著聲音低聲笑起來,越笑越大聲,笑得幾乎喘不過氣來。
  笑夠了,他擦擦眼角的淚珠,喘著氣說:「你以為我是白痴嗎?他存在我能得到什麼?我什麼都得不到。」
  「你想要什麼?」
  「我想要他所得到的一切。」天魅伸手捏住天堯的下巴,將臉貼近他,兩人近到彼此呼吸交融:「包括你。」
  天堯怔怔地看著他。
  「你好好想想吧。」天魅鬆開手指,露出魅惑的微笑:「現在陽光大了,我可不想繼續站在這裡了。」
  他退後一步,轉身進了帳篷。
  天堯看著那熟悉的背影,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良久,他緩緩地垂下眼簾。
  只要這樣……遙就會出現了嗎?
  只要……
  『你是白痴嗎?!』天逸焦急的聲音在腦中響起:『你怎麼能如他的意?』
  天堯呆了一呆,啞然失笑,如他的意又如何?
  只要能夠再見到遙,他無論付出多少都是值得的。
  『這樣說可不像你。你應該掐著他的脖子讓他改變心意才對。』
  天堯輕輕搖頭,低頭看著自己的手:『他是遙,我不能傷害他。』
  『這才叫英雄難過美人關麼?情這東西,太厲害了。』天逸嘆氣:『你這樣子,我都忍不住想告訴你……』
  『什麼?』天堯心一顫,問道:『你是要告訴我什麼?'
  天逸靜默了許久,才開口:『現在我還不能告訴你,我只能算是一個鬼仙,要遵守世間的規矩,是不能洩漏天機的。』
  天堯目光一黯。
  『哎呀,可是你這樣脆弱的樣子,和平時可相差太大了,我又不忍心看,怎麼辦呢!』天逸連連嘆息,猶豫半晌,才低聲道:『我只能說…如果你也認為他不存在,他就…真的消失了……』
  天上忽然轟隆一聲巨響,天逸的聲音抖了抖。
  『…天機不可洩漏天機不可洩漏。』天逸反覆地說著這幾句話,聲音越來越小,直至消失。
  哎,兩個小傢伙,原諒你們膽小的祖先吧,他只能說這麼多了。
  天堯彷彿地重複著剛才天逸所說的那句話,臉上緩緩溢出狂喜。
  「這麼說,遙他是存在的?並不是幻想出來的?」
  他的目光忽然頓在了地上的某個地方。
  那裡靜靜地躺著一條雪銀色的發帶,灰塵沾染了髮帶的一角,卻愈發顯得它柔和的亮光在陽光下纖塵不染。
  他走過去,彎腰將它拾起,輕輕拍去上面的灰塵,小心翼翼地放到懷中。
  遙……
  你現在在哪裡……
  如果你存在的話……
  為何不出來見我?
  ……
  …………
  這裡常年的寒冬,外邊火熱的驕陽透進來也是冰冰冷冷的。
  一個白髮白鬚的老人盤腿坐著,透過冰層看著外邊,輕輕嘆了一口氣。
  正在此時,被凍在冰層上的一個圓球忽然開始不安份地震動起來,厚厚的冰出現小小的裂縫,發出哢嚓哢嚓的聲響。
  那老人掐指算了算,不由臉色一變。
  「這下遭了!」
  他一揮手,招來一個拂塵,急急走到不遠處的一塊巨大的冰塊旁。
  「哎……天魅那小子…太不懂事了…還差一個月就可以……哎…」
  摸摸厚厚的冰層,他的老臉為難地皺在一起:「說不定當初不要騙天魅那小子還不會有這個結果…現在可怎麼辦?老朽可怎麼對皇上交代啊!」
  那銀色的球振動得越來越劇烈,冰層哢嚓擦的掉下冰屑。
  老人一揮拂塵,一道白光攏罩在那個圓物上,嗡嗡的聲音緩緩平息下來。
  「我設的陣法也只能擋上一陣了,這可如何是好啊。」
  靜靜浮在半空中的一個古樸的鈴鐺輕輕震動起來,發出細微動聽的聲響。
  「殿下…你在外面還有什麼牽掛嗎?」他微微一怔。
  那鈴鐺輕輕晃動著。
  「可是…您現在再也出不去了…天魅已經不希望您存在了呀,他心扉已閉,老朽也無能為力。」老人無奈地嘆氣。
  鈴鐺緩緩停了下來,再也沒有一點動靜。
  老人唉聲嘆氣,煩惱地揪扯著白髮,走了出去。
  冷淡的陽光毫無感情地透過冰層灑進來,隱隱照亮了冰塊的最外層。
  那是纖塵不染的白衣一角。
  
出城
  「帳篷裡還是有好多蟲子。」天嵐癟著小嘴,眼淚汪汪。
  天傲看看滿手臂的紅疙瘩,不悅地挑挑眉:「哼!」
  天廉強忍住想去抓撓的衝動,滿臉的鬱悶。
  天鳴淡淡地看了他們一眼,將衣領往上拉了拉,擋住脖子上一連串的紅點。
  天夢摸摸下巴上的疙瘩,轉頭看天魅,不由一愣:「五哥…你為什麼戴著一頂大鬥笠?」
  天堯低頭摸著手中細軟的發帶,一路上都若有所思的樣子,聽到天夢的聲音,才抬起頭冷冷地撇了天魅一眼。
  天魅扯扯斗笠垂下的黑色厚紗,饒有意味地看看天堯,呵呵低笑:「陽光太大了。」
  磁性的低音透過厚紗含含糊糊的,倒是沒被天夢聽出什麼破綻。
  她抬頭看看天上柔和的陽光,露出疑惑的表情。
  「八妹,接下來是哪個城鎮?」天嵐扭頭問道。
  「好像是……」天夢的話還沒說完,便被一個急匆匆的聲音打斷了。
  「等等—!你們等等—」
  眾人回頭一看,小寶氣喘吁吁地跑過來,手中還抱著一個包裹。
  「呼呼…你們…呼呼…怎麼不打一聲招呼就走了。」小寶大口地喘著氣,將包裹遞給天傲:「這個…呼呼…這個是一些雜糧…如果你們不嫌棄的話可以帶在路上吃。」
  天傲微微一怔,繼而皺眉:「不需要。」
  小寶愣住了,尷尬地漲紅了臉,遞出去的包裹收也不是遞也不是,就這樣僵在半空中。
  天夢歪頭看看天傲,又轉回來對小寶露出親切的微笑:「這個…小寶…你們家裡招待我們住了一晚,怎麼好意思再向你拿東西呢?」
  「不要這麼說。」小寶用力搖頭:「到下一個城鎮還很遠…你們路上也許需要……」他怯怯地看了一眼天傲,聲音越來越小,頭也垂得越來越低:「雖然…這些只是一點雜糧……我們沒有什麼更好的食物給你們帶上…對不起……」晶瑩的淚珠啪嗒啪嗒落在包裹上:「你們…不要嫌棄……對不起……」
  天傲皺皺眉,伸手抬起他的臉,摸到一手濕,不由嫌惡地皺起眉:「髒死了,哭什麼?」
  小寶縮縮脖子,連忙用手背用力擦去臉上的淚水,吸吸鼻子,小心翼翼地抬頭看著天傲。
  「這種東西。」天傲指指那個被浸濕一角的包裹,嫌惡地挑挑眉:「你們留著自己吃吧。」
  小寶咬緊唇,抓著包裹的手緊了緊。
  看到他似乎又要哭的樣子,天傲眉頭皺得更緊:「我們不缺這些東西。」
  小寶黯然地垂下眼簾,點點頭。
  天傲轉身離開。
  小寶沒有再追上來。
  「四哥,你還是這樣,明明就是好心,偏偏要端出你那架子。」天夢撇眼看看他:「你怎麼不挑明瞭和他說,他家裡還需要這些糧食,災民還需要這些糧食?你那樣說,會讓人誤解的。」
  天傲哼了一聲,手指動了動,又緩緩收回去:「我幹嘛和一個賤民解釋這麼多?」
  「可別小看他們的力量,那小子現在這樣子,說不準以後會一鳴驚人。」天鳴在旁邊涼涼地插上一句。
  眼看兩人又要開始互相針對,天嵐連忙茬開話題:「八妹,接下來我們要往哪邊走?」
  天夢展開地圖,摸摸下巴:「嗯……接下來好像就沒有什麼城鎮了,一直要翻過七座大山,過三條大河,然後就是農田,平原,之後就是最後一個城鎮,冰原鎮。」
  「什麼!接下來我們要有幾個月都呆在郊外風吹雨打?」天嵐尖叫一聲。
  眾人看看地圖上那段沒有城鎮的長長距離,不由默然。
  「站住!任何人都不許出城!」
  長槍架起,擋住了他們前進的路。
  抬頭一看,原來是四個看守城門的侍衛。
  天傲嫌惡地看他們一眼:「你們好大的膽子。」
  侍衛怔了怔,看了一眼眼前這群人,衣著華貴,氣質不凡。
  可是這種災荒城鎮會有什麼大人物,想來必是那些靠倒賣糧米發家的商賈家裡的少爺小姐。
  哼!不過是一群不顧災民安危,趁災荒大肆斂財的傢伙們,來他們面前充什麼闊。
  侍衛們露出不屑的表情。
  「沒有城主的通行權杖,誰也不許過去。」
  「這個…」天廉看看天夢:「你有沒有權杖……?」
  天夢轉頭看看天鳴:「二哥……」
  天鳴淡淡看她一眼:「沒有。」
  天夢看看天傲。
  天傲挑挑眉:「我怎麼會有這種東西。」
  天嵐癟著嘴:「難道我們還得在這裡呆著?」
  天魅偏頭看了一眼站在他身後低著頭默然無語的天堯,扯扯帽沿,呵呵低笑。
  天堯抬頭冷冷看他一眼:「你笑什麼?」
  「你這麼關心我嗎?」
  「荒謬。」
  天魅目光一黯,臉上卻依舊是妖嬈的微笑:「那我可傷心了。」
  「你會嗎?」天堯冷冷哼著,卻沒收到他的反駁,不由微微一怔,偏頭看了他一眼。
  天魅扯扯帽沿,嘴角勾起一抹詭異的笑容。
  「你要不要試試,我傷心的話可能會做出一些不好的事情。」
  天堯目光一冷:「你這話什麼意思?」
  天魅勾起魅惑的微笑:「你說呢?」
  盯著他看了半晌,天堯冷哼一聲,抬腳走到了他的前面,不再理睬他。
  天魅比天堯高了一點,天堯方才又低著頭,以致於侍衛剛才並沒有發現天堯的存在。
  看到那顯眼的銀髮,其中一個侍衛忽然一愣,失聲叫出:「戰南王!」
  「老大,你說什麼呢?」另一個侍衛二丈摸不清頭腦。
  那侍衛沒有理睬他,而是連忙跑到天堯的面前,恭敬地行了一個禮:「王爺,你還記得我嗎?我曾經是你帳下的一個兵,跟著你打過幾場仗。」
  天堯挑挑眉,不置可否地哼了一聲。
  「你們要出城是嗎?剛才是小的無禮,各位大人不要怪罪。」那個侍衛看了看那幾個富家子弟,不由縮了縮脖子,和戰南王站在一起的,還會是普通人嗎?不過沒聽說這麼多大人一起來這個災荒城鎮啊。
  「老大…那他們……」
  「什麼他們!都給我讓開!這幾個可是大人物!」
  「這個…城主命令……」
  「城主大還是王爺大!想死嗎?」
  「哦……」
  看另外三個侍衛滿頭霧水地退開,他堆起諂媚的笑,退後一步:「各位爺慢走。」
  「哼!算你識相。」天傲皺皺眉,伸手彈彈衣角莫須有的灰塵,走出城門。
  幾人都露出鬆了一口氣的表情。
  唯有天鳴臉上隱隱現出陰霾,流露出隱隱陰冷的目光。
  
山路難行
  「這座山…?」天嵐仰頭看著幾乎沒有平地的山,不由呆了一呆。
  「這座山看起來很陡,我們如果從右邊山側上山,距離會遠點,不過比較好爬,危險也小一些。」天夢看著地圖,再抬頭看看眼前的高山。
  「既是如此,我們還是快點上山吧。」天廉看看陡峭的山壁,彎下腰將鬆垮的褲腳綁起來。
  「嗯,這座山每隔一段有一塊平地可以紮篷。」天夢指著山上明顯的褶皺道:「山上有野獸和毒蛇,晚上比較危險,我們要趕在天黑之前到達山腰那個足夠我們幾人紮篷的大平地,到時候也可以生火煮食,好好修整。」
  那地方可是半山腰…除非從現在開始腳步不停,才有可能在天黑之前趕到。
  眾人默然半晌,只得點點頭。
  ……
  這座山遠看並不算太高,不過真正爬起來才發現挑戰的難度。
  「呼呼…休息一下吧…我們都走了一個早上了,看那半山腰還是沒有個影,恐怕天黑之前是難以到達了。」天廉喘著粗氣停下腳步,身上整潔的衣服已被路邊橫出的樹枝劃得破了一個個的小口子,臉上也被汗水沖出一道一道的痕跡,看上去很是狼狽。
  天夢抬頭看看前方沒有盡頭的山路,焦急地擦擦額頭的汗,翻出地圖來看了又看。
  「怎麼會這樣?按地圖上所繪,應該這時候可以遠遠看到一棵最高的青松才對。」
  天傲挑挑眉,強忍著不去擦拭額頭的汗,任由被烈陽曬得滾燙的汗珠一滴一滴滑落臉頰,啪嗒啪嗒打在地上:「哼!這麼快就喊累,真沒用。」
  天鳴用袖子擦擦額頭上的汗,淡淡地看了他們一眼,繼續前進。
  天堯臉不紅氣不喘,清清爽爽一滴汗也沒有,斜眼看了一眼累得不成樣子的幾人,嘲諷地勾起嘴角,果然是沒吃過苦的嬌貴身子。感覺陽光火辣辣地炙在身上,他眯起眼抬頭看看越來越燦爛的天,皺起了眉,這麼大的太陽…
  忽然想起某個懼光的傢伙。
  他目光一轉,看向了走在他身旁的天魅。
  這傢伙…好像要被烤熟了……
  明明天魅的臉被斗笠遮得嚴嚴實實讓人看不出他的表情,但是他不知為何就是能感覺到這傢伙已經熱得快崩潰了。
  天堯看著天魅一步一步穩穩地走在他的身旁,不知為何,就是能感覺到天魅身上的每一寸皮膚都在強烈的陽光下發出滋滋燒焦的聲響,明明他連喘氣的聲音都沒有,卻讓人覺得他在忍受著巨大的痛楚。
  驀然,天魅腳下一踉蹌,天堯的心猛地顫了一下。
  哼…天堯別開目光,這傢伙生死和他又有何干?
  滋滋的聲音越來越明顯了,彷彿皮膚一寸一寸地被炙傷,他明明一步一步穩穩地走著,卻彷彿在陽光下逐漸融化成灰燼。
  「喂。」天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撐不住就放棄。」
  天魅呵呵低笑,一如既往的魅惑,聲音卻微弱得幾乎聽不清:「你在關心我嗎?」
  「哼,」天堯皺皺眉,冷冷地看他一眼:「荒謬。」
  天魅卻沒有像以往一樣反駁,而是沉默下來,繼續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這傢伙倒是看不出要有股倔勁兒,天堯挑挑眉。
  滴答,滴答……
  「這時候還逞強。」
  天魅無聲地笑,妖嬈的眼神從密密的黑紗中漏出來:「你是在關心我嗎?」
  滴答,滴答……
  明明聲音都發不出了,為什麼還在糾纏這個問題。
  天堯皺皺眉,目光一掃,忽然臉色一變。
  鮮紅的血接二連三地從天魅的指尖一點一點淌下來,滴答滴答落在乾燥的地面上,被劇烈的陽光曬成點點的血痕。
  「你哪裡受傷了?」天堯停下腳步,猶豫了一下,朝他伸出手。
  「你是在關心我嗎?」天魅輕輕頓了一下,忽然輕輕笑起來,伸手握住他的手,嘶啞著嗓子開口。
  天堯皺皺眉,伸手抓住他的手腕,正待攙住他,誰料眼前的人忽然身體一晃,癱軟地倒下。
  「你……」天堯一把扯住他,將他軟軟垂下的頭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此時湊近一看,才發現天魅裸露在外的皮膚已經被曬得裂開,逐漸結痂的傷口中淌出凝固的鮮血。
  曬傷得這麼嚴重,真是逞強。天堯不悅地皺皺眉,半抱半扶地攙著他站起來。
  「既然你要繼續走,那就別暈。」
  天魅無力地靠在他的身上,閉著眼忍受著陽光的炙熱,聞言,無聲地露出魅惑的微笑:「你是在關心我嗎?」
  天堯挑挑眉,攙緊了他:「你到現在還在糾纏這個問題。」
  天魅將頭埋入天堯的頸窩,輕輕的呼吸,身上的痛楚彷彿在緩緩消失。
  這一刻,你關心的是我,看著的人是我,抱著的人也是我。
  而不是透過我看著另一個人。
  你現在關心的是我,只是我…
  不是哥哥。
  ……
  天漸漸地暗下去,陡峭的山路漸漸變得隱隱約約,只能模糊地看到樹木的影子。
  天夢擦擦額頭的汗珠,無力地喘著氣,腿腳已經開始踉蹌難行。
  忽然,她的眼睛一亮,歡呼出聲:「到平地了,我們今天可以休息了。」
  眾人疲憊的神經猛地一顫,都精神起來,抬頭看去,不遠處真的有一塊頗大的平地,還有叢叢的密林。
  「雖然沒有到半山腰,但在天黑之前總算可以找個地方安身了。」
  天夢幾乎要感動得涕淚橫流,以為要一直爬到明天早上,沒想到竟然在天完全黑下來之前能找個地方紮帳篷,然後好好睡一覺。
  天傲扯扯被樹枝勾得破破爛爛的衣服,臉上不悅的神色微微緩和。
  天嵐腳下一軟,鬆了一口氣,幾乎想一屁股坐在地上再也不起來。
  「不能這麼就鬆懈下來。」天夢摸摸癟癟的包裹:「我們要先紮帳篷,然後分工。」
  這次歷練帶出來的帳篷倒是優質,方便易攜而且還容易拆裝。
  天堯鬆開攙著天魅的手,挑挑眉看他:「休息夠了吧?」
  天魅懶懶地打了個呵欠,雙手枕在腦後,倚靠在樹幹上:「要幹什麼?」
  天堯冷冷撇他一眼,一腳將裝帳篷的包裹踢到他的面前,隨後自己找了塊地方,麻力地紮上自己的帳篷。
  「嗯…這林子比較大,野獸也多,夜色裡比較容易迷路,我們還是兩個兩個一組分工協作。」天夢摸摸下巴道:「我和七姐一組,去拾撿柴火;大哥和四哥一組,到林子裡去找水源,順便找點可以食用的果子蔬菜回來;二哥和……五哥就呆在這裡看守營地,生生火什麼的;九弟倒是不用擔心,這裡武功屬你最強,就麻煩你去林子裡打點野食回來。」
  「等等。」天魅摘下斗笠,站起身來,慵懶地伸了個懶腰,露出魅惑的微笑,在隱約的夜色中,有種撩人的妖嬈,把眾人看得微微一愣。
  「我和九弟一起走。」
  「這個……」天夢猶豫地看看天堯,見到天堯挑挑眉卻沒有出言反對,只得點點頭:「既然這樣,那就五哥和九弟一組,二哥獨自留守營地。」
  天鳴淡淡地看了他們一眼,轉身找了個地方坐下來,似乎沒有情緒的黑眸隱隱有陰霾索繞。
  
野心
  倚靠著樹幹獨自坐著,天鳴隨手折了一根樹枝,在地上隨意比劃。
  真是安靜。
  風拂動樹梢的沙沙聲也如此的清晰。
  他們都走遠了吧?只剩下他一個人坐在這裡。
  反正已經習慣了不是嗎?
  可是為什麼…此時此刻…卻感覺有點說不上來的寂寞呢。
  寂寞?
  手中的樹枝哢嚓斷裂。
  笑話,他怎麼能有這種情緒。
  什麼兄弟之情,什麼父子之親,全都是假的,面對自身的利益時,還不是各自飛。
  只有權力才是真正可以握在手心裡的東西。
  天鳴看著自己的手心,露出冷冷的笑。
  『鳴兒,母妃只有你這麼一個兒子了,記住,在這個皇宮裡,所有的東西都是假的,只有權力是真的,是可以把握的東西。』
  母妃,你幾十年的苦苦等待,你所受的委屈,我一定會向他們全部討回來,只要…我擁有了至高無上的權力。
  他的黑眸冷得像冰。
  童年,是一個被母妃的淚水灑滿的名詞。
  那眼淚,不是流出來的,而是擠出來的,層層包裹著對生活的怨氣,直戳戳地落在地上,砸痛了他的眼睛,砸碎了他的最後一點天真。
  『鳴兒,我的鳴兒。你看那些妃嬪,明明對母妃恨之入骨,卻要阿諛奉承,多可笑,多虛偽,這些熱情都是假的,只要母妃的勢力一弱,最先捅刀子的一定是她們。』
  『鳴兒,你一定要記住,皇宮無情,決定一切的就是利益和權力,只有你得到權力,只有你能讓別人有求於你,你才能在這黑暗的地方存活下來。』
  天鳴把手伸向腰間,輕輕撫摸著冰涼的白玉。
  母妃,我會得到一切的,我會成為人上人。
  寂寞,寂寞算什麼,只要我擁有了權力,只要我成為皇帝,一切都會有的,不是嗎?
  他站起來,拍拍身上的塵土,冷冷的目光看向密林。
  原本以為你不過是一介武夫,沒想到如今在朝中的勢力竟逐漸壯大,還有五弟在旁相助,哼,倒是我小瞧了你。
  這樣,便不能怪我了。
  天鳴深不見底的黑眸掠過一抹陰狠。
  ……
  「這林子看起來很大,獵物倒是少得可憐。」天魅掂量掂量手中的幾隻不幸被捕的野兔野雞。
  天堯腳下一蹬,身影已經急撲過去,在黑暗中化作一道殘影,朝一隻藏在草叢中的野兔襲去,一把捏碎了它的脖子,然後隨手丟給天魅。
  看著連掙扎都來不及掙扎就成了兔屍的小傢伙,天魅隨手將它耳朵一系,和之前的獵物拴在一起,嘖嘖感嘆:「這樣可不新鮮了。」
  天堯冷冷撇他一眼:「那你試試。」
  天魅將手中氣絕身亡的幾個小傢伙往地上一扔,以一種詭異的弧度騰空而起,在陰冷的月光下,彷彿林裡狂舞的鬼魅。
  悄無聲息地落回天堯面前的時候,他的手中已經捧著一個大大的鳥窩。
  幾隻還沒長出羽毛的小鳥嘰嘰喳喳的叫喚,幾個圓溜溜的蛋乖乖地蹲在窩中。
  「不過是沒有行動能力的雛鳥。」天堯不屑地哼了一聲。
  天魅嘴角勾起魅惑的微笑,纖長的手指緩緩展開,兩隻成鳥探出頭左右張望,烏溜溜的小眼睛轉來轉去,似乎還沒明白自己的處境。
  「如果我這樣鬆開手,它就會飛走,完全不會猶豫。」天魅緩緩鬆開手指,鳥撲騰騰拍打著翅膀飛起來,他勾起一抹妖嬈的微笑,目光牢牢凝視著天堯,張開手指攏住撲騰的小傢伙:「可是,不該放手的東西,我決不會鬆手。」
  天堯怔怔地看著天魅清亮的黑眸,在昏暗的月光下,那漆黑的瞳仁泛出詭異的金色,在夜色裡彷彿誘惑的妖精。
  天堯皺起眉,別開目光,彎腰撿起地上的獵物,扔到大大的鳥窩中。
  天魅將撲騰的鳥翅膀系在一起,丟在已經裝得滿滿的鳥窩中。
  「我們已經進到林子深處了。」天堯看看越來越濃的霧氣,挑挑眉:「再進去就很難出來了。」
  林子裡的空氣越來越冷,也越來越暗,陰沉的月光漏過密密的樹枝,在地上落下模糊斑駁的樹影,彷彿張牙舞爪的猙獰妖魅。
  往回走的道路也越來越昏暗,只有原先留下作為記號的銀石在冷冷的月光下泛出微弱的光芒。
  天魅的腳步忽然停住了。
  天堯也停住了腳步。
  眼前是一個三岔路,同樣的樹影,同樣的寬度,同樣的昏暗,甚至連路邊的小草似乎都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銀石在每條路的路口都規規矩矩地擺放著。
  天堯挑挑眉,轉頭看了一眼天魅。
  天魅呵呵低笑:「啊呀,我們看來是回不去了。」
  天上,烏黑的雲朵緩緩湊著擠在一團,隱隱有雷光閃爍。
  空氣中壓抑著沉重的昏暗潮濕。
  這是暴風雨欲來的前兆。
  ……
  「怎麼?五弟和九弟還沒回來麼?」天廉捧著滿滿一包裹的各色水果,看到火堆前坐著的幾人,微微一怔。
  天傲挑挑眉,露出疑惑的神色。
  「嗯,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天夢往劈啪響的火堆中添著枯枝:「也許是走得太遠了,回來遲了吧?」
  「他們都有帶著用來做記號的銀石,況且有我們生起的火,應該不會迷路才對。」天嵐拿過一個果子,從水袋中倒出水洗了洗,咬了一口,含含糊糊道:「況且九弟的武功那麼厲害,也不會被什麼野獸難倒的。」
  天鳴沉默著,面無表情地看著那撲騰的火焰,豔麗的顏色映入他平靜無波的深邃眼眸中,泛出詭異的紅光。
  轟,天邊有沉悶的響聲。
  天廉抬頭看看天,擦擦額頭上的汗:「咦?這麼快就變天了?這山裡的天氣真難琢磨。」
  「遭了,快下雨了,這樣他們便看不到我們燃起的煙了。」天夢臉色微微一變,繼而喃喃道:「不過…銀石在多昏暗的地方都會發光,應該不會有事吧。」
  天鳴的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在火光中勾勒出陰狠的猙獰。
  天傲將他細微的表情看在眼裡,冷冷地挑挑眉,手指一動,忽然臉色一變。
  難道……
  「我去找他們回來。」天傲站起身,似是不輕意地撇了一眼天鳴。
  「可是…可是快下雨了。」天廉看看天上逐漸濃密的烏雲,露出猶豫的神色。
  「哼,沒用的傢伙。」天傲不屑地哼了一聲,鄙夷地挑挑下巴:「你就這點膽量,我去就可以了。」
  他再不看一眼天廉,拔腿衝進了昏暗的密林。
  「四弟!」天廉下意識就要追上去。
  天夢忙扯住了他的衣角,搖搖頭:「大哥,如果你進去再迷路了,我們就不好找了。」
  「可是……」天廉抬頭看向密林,此時天傲的身影已經消失在密密的樹影中,恐怕進去也是找不到了。
  他抬頭看看隱隱泛出雷光的天空,嘆了一口氣,還是停住了腳步。
  
鬼仙(上)
  「這幾條路都走走看。」天堯看看漆黑的天空,走到其中一個路口,彎腰放下一塊銀石。
  天魅看看窩中撲騰騰掙扎的小鳥,露出一抹詭異的笑意。
  冷冷的月光被厚重的雲朵遮得嚴嚴實實,寂靜的小路暗得伸手不見五指。
  走在樹葉鋪成的地面上,每一步,都有哢嚓枯葉被踩碎的細微聲響。
  天堯啪的燃起火摺子,隱隱約約的火光映亮了眼前的道路。
  聽著身後幾乎悄不可聞的腳步聲,他怔了怔,垂下了眼簾。好熟悉的腳步聲,遙走路的時候,也是這般輕輕的,不緊不慢的,讓人感覺好像沒有什麼可以讓他著急的東西,所以他的消失,也是這般沒有任何預兆的,忽然的就從他的世界消失。
  遙……
  你在哪裡……
  天堯緩緩閉上眼,感覺著空氣中那隱隱約約的淡雅茶香。
  遙……
  細微的異響,他猛地睜開眼。
  在還沒反應過來之前,他已經伸手扯住了天魅的手臂,隨著慣性與他一起翻滾下了斜坡。
  天魅的眼裡有一閃而過的錯愕,在漆黑的夜色中,難以察覺。
  嘎巴。是骨頭錯位的聲音。
  腳腕一陣火辣辣的痛楚,天堯皺皺眉,翻身坐起,伸手抓起自己的右腳。
  扭傷還在其次,一根堅硬的樹枝長刺深深插入腳腕,洶湧地淌出鮮紅的血。
  他咬牙拔出長刺,皮肉帶著鮮血翻出傷口,輕車熟路地抓住腳腕哢嚓接上骨,然後從衣服上扯下長長的一塊布條,將右腳的傷口包紮起來。
  天魅呆呆地看著他半晌,難得地皺起眉頭,露出複雜的神色。
  「你是白痴嗎?」
  天堯低頭包紮傷口,一聲不吭。
  天魅怔怔地看著他,忽然勾起了嘴角。
  「你現在這樣怕是回不去了,我們找個山洞休息一下。」
  天堯撇他一眼,再看看包紮得厚厚一層的右腳。
  雖然想說這只腳並不礙事,但是看到天魅臉上熟悉的笑容,他心頭一軟,點點頭。
  彷彿一個孩子得到了自己最想要的東西一般,那樣純粹的笑容,有點欣喜,甚至帶點受寵若驚。
  在那一夜,第一次灌醉遙的時候,也曾看見過,一貫溫和柔雅的遙,第一次在自己的面前露出這種孩子氣的神情。
  他們的運氣倒是挺好,走了不遠便看到一個不大的山洞,剛進去,天空轟隆一聲,傾盆大雨。
  天堯扶著洞壁走到一個角落坐下來,看著洞外嘩啦啦的雷雨,皺了皺眉。
  天魅將手中的鳥窩往地上一放,掏出火摺子。
  用枯枝雜草做成的鳥窩,很輕易就劈里啪啦的燃燒起來。
  小小的山洞溫暖起來,豔紅的火光舔弒著空氣,映亮了每一個角落。
  目光一掃,山洞的角落還有一堆小小的枯枝,天魅呵呵低笑:「還真是好運氣,看來這個山洞曾經有獵人住過。」
  天堯疲倦地半合上眼,打了個呵欠,溫暖的火光烘熱了他的衣服,一股睏意隱隱約約席捲而來。
  已經是深夜了吧?平時這個時候早已進入了夢鄉,今日又走了這麼長的路,耗費了不少的體力,疲倦是自然的。趁著下雨時睡一覺,待雨停後,便可出發了。
  他揉揉眼,頭隨意靠在暖暖的洞壁上,閉上了眼。
  火焰撲騰撲騰地燃燒著,映得他一頭的銀髮變成隱隱的紅。
  天魅看看天堯,再看看手中逐漸烤熟的兔子,勾了勾嘴角:「美味看來你是吃不上了。」
  「誰說的?」天堯忽然睜開了眼睛。
  天魅露出一抹妖嬈的笑意:「這麼一個晚上,睡覺太浪費了。」
  天堯忽然噗哧笑起來,笑得前俯後仰,抱著肚子指著天魅喘不過氣來:「你…你…噗哈哈…一個小鬼還對我說這話…哈哈…」
  「你……」天魅一怔,繼而面色一變:「你是誰?」
  天堯抓抓後腦勺,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我是你祖先。」
  「祖先?」天魅呵呵低笑:「是哪來的山魅鬼怪吧?」
  「真是個刻薄的小子。」天堯聳聳肩,將頭枕在腦後躺下來,懶洋洋地翹著腿:「你愛怎麼想就怎麼想吧。」
  「你想幹什麼?」天魅看出這傢伙沒有惡意,於是也不著急。
  「我也不知道……也許是因為從你的身上,我看到了我從前的一個悲劇。」天堯直直看著洞頂。
  天魅怔住了。
  「很久以前,嗯…有幾百年吧…有一個很蠻橫的皇子,他叫天逸,如果你看過史書也許會知道他,他只不過因為恰巧遇上了青龍國的進犯,而成為了鞏固白虎大業的千古一帝。他曾是一個很霸道,很專橫,很自私的皇子。」『天堯』眯起眼,視線凝固在洞頂,彷彿透過它看到了遙遠的回憶:「那時候沒有暗衛,只有伴讀。於是挑選一個好的伴讀,成為至關重要的大事。當時的朝廷,秦大將軍權霸一方,他只有一子,名念。傳聞中,這個秦念文武雙全,又異常的聰明,理所當然的成為那一屆伴讀的出類拔萃者。當時秦大將軍與天逸的母妃是遠親,天逸自然而然的認為這個伴讀,只能是屬於他的。沒想到,這個秦念有著一股傲氣,不理睬秦大將軍為他指定的人選,而偏偏看中了當朝的太子。而那個平日裡什麼都讓著天逸的太子哥哥,第一次對他的請求搖頭拒絕。被寵壞了的天逸看著他們兩人每天的成雙入對,形影不離,覺得受到了恥辱。碰巧有一天…天逸偶然…從窗縫…看到了他們正在行那苟且之事。」
  『天堯』閉上眼,幾百年了,他依舊記得清清楚楚。
  那時候,他才知道,男子之間也能有這種情愛。
  也是那時候…他第一次感覺對一個人如此的怦然心動。
  看那平日裡冷冷的表情在慾望中染上令人窒息的嫵媚,聽著那清冷的嗓音輕輕喘息呻吟著。
  「然後,他愛上了秦念。」
  那份不該存在的感情從心底滋蔓,無法控制的慾念佔領了他的內心。
  
鬼仙(下)
  「這種慾念一旦紮根,就很難拔除。天逸開始嫉妒,嫉妒自己的哥哥,嫉妒他們之前不容他人插足的感情。他想擁有秦念,想佔有秦念,他覺得自己都快想瘋了。他不能忍受秦念對他的漠視,不能忍受秦念臉上的嫌惡。」『天堯』的聲音緩緩沉下去,輕聲問道:「你認為,他會怎麼做呢?」
  「殺了太子,取而代之。」天魅嘴角勾起殘忍的弧度。
  『天堯』搖搖頭,啞然失笑:「太子是未來的皇帝,下了手,可不止是殺人之罪。況且二十多年的兄弟情誼,即便是再愛秦念,可是也不至於為了一個男人對自己的親哥哥下殺手。」
  天魅驀然心一緊,他不自然地別開目光:「那麼抓住秦念,迫他屈從。」
  『天堯』搖搖頭:「沒有得到秦念的心,那又有何用?」
  「只要分開了他們,得到秦念的心,不過是時間問題。」天魅呵呵低笑。
  「真是個傻辦法,不過…當初的天逸,卻也是這樣想的。他認為,只要設法分開他們,總有一天,秦念就會是他的。你知道嗎?以前的皇宮裡,有一塊禁地,叫怨魂湖。」『天堯』睜開眼,一眨不眨地看著洞頂,嘴角咧起詭異的弧度:「那塊湖在後宮的附近,太多被逼瘋逼死的妃嬪死在裡面,再加上處於魂聚之地,冤魂久久不散,滿滿的都是怨氣。如果要抓秦念,一來秦念武功高強,二來秦念性格倔強,一定不肯屈服,被逼急了也許會鬧出人命。所以,要分開他們,只能另想辦法。當時有一個關於怨魂湖的說法,只要將相愛的兩人的定情之物,扔入湖中,他們的愛情便會受到長期被鎖於湖底的怨魂的詛咒,永遠不得善終。」
  「呵…這種鬼話,也有人會信?」
  「很可笑是吧?不止是天逸信了,連一貫冷靜的秦念,他也信了。」『天堯』垂下眼簾,聲音越來越低沉:「天逸趁著秦念沐浴之時,派人偷走了那塊冰玉石。秦念很快就發現了,然後一直追到了怨魂湖邊。天逸狠狠心,一甩手便將那條墜子扔入了湖中。誰知秦念似乎連猶豫都沒有,便轉身跳入湖中,要從那深不見底的怨魂湖中撈出那小小的玉石,然後…他再也沒有浮上來。」
  「你為何不去阻攔?」
  「秦大將軍曾經是水軍統帥,秦念從小就有很好的水性,天逸那時認為,這一塊湖,難不倒他。」『天堯』用手蓋上眼睛,嘴角勾起一抹苦澀的弧度,其實當時他還有一個念頭,如果…得不到秦念的話…那就毀了他吧…如果秦念永遠消失的話…他還是那個任性的天逸…沒有牽掛…沒有思念…也沒有那樣醜陋的嫉妒。所以他定定地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地看著秦念的身影消失在忽然波瀾起伏的湖面中。
  天魅諷刺地勾起嘴角,沒有說話。
  「天逸後悔了,他很後悔很後悔,可是…一切卻再也不能挽回。」有冰涼的液體溢出眼眶,從指縫中漏出來,啪嗒啪嗒落在地上:「即便秦念不屬於他,即便秦念連一個笑容都沒給過他,天逸還是希望能每天每天的看到他,看到他開心,看到他的笑。失去了秦念的世界,變得很陌生,很寂寞,好像失去了什麼,心裡空空的。看著太子每日每日地派人找尋秦念的下落,看著太子漸漸絕望的目光,天逸很想告訴他,可是卻始終不敢開口。後來…不知為何太子似乎感覺到了什麼,來到了怨魂湖邊,每日靜靜地等待著,等待著,等待著秦念有一天會出現在他面前。」
  他永遠忘不了,那每日一動不動地坐在湖邊的身影,烏黑的長髮在冷風中浮起來,蒼白的臉頰,無神的眼眸,柔雅絕美的臉彷彿透明了一般,隨時要在陽光下消失了似的。明明還是和以往一樣溫和地微笑著,但是卻彷彿失去了靈魂一般,空洞得什麼都看不見。
  那時候他就知道了,他的哥哥,快要崩潰了,快被漫無邊際的等待和苦苦的思唸給逼瘋了。
  「終於有一天,他呆呆地看著哥哥走入了湖中,然後永遠地消失在這個世界上。」
  再然後,他成了皇后唯一的親生骨肉,自然而然地得到了太子的頭銜,然後沒有懸念地登基做了皇帝。
  呵…千古一帝。
  這個秘密,永遠永遠地被他封存在心底。
  之後做了鬼仙,苦苦地修煉了幾百年,卻無法得以升仙。
  因為他還有牽掛,他還有愧疚,他的一次任性,不僅使他失去了自己唯一愛的人,也失去了同父同母的親哥哥。
  「真是個悲慘的故事。」天魅打了個呵欠。
  「是啊,很悲慘。」『天堯』笑起來,轉頭看他:「如果你和天逸一樣的傻,那麼你的故事,會更悲慘。」
  天魅露出詭異的笑容,目光卻冷得像冰:「你以為這樣說個故事,我就會放手了嗎?」
  「當然不會那麼容易。」『天堯』聳聳肩:「我只是奉勸你而已。」
  「我不是天逸,而我要牢牢抓住的,也不是秦念。」天魅看著自己的手心,露出妖嬈的微笑:「你怎麼知道,我不會成功呢?」
  「你的確不是天逸,但是……」『天堯』頓了頓:「但是有我在,你是不可能分得開他們的。」
  天魅呵呵低笑起來:「那倒是有趣了,不過我想得到的東西,我不會放手。」
  「你的兔子可以吃了吧?」『天堯』拿過火堆上已經被烤得滋滋熟的兔子咬了一大口,然後愜意地閉上眼。
  我一個鬼仙可不敢妄露天機,當年那個太子的名字,如果你這小子知道的話,一定會大吃一驚。也許是巧合,也許是其他的什麼原因,他這一世的名字和當年是一樣的。
  『天堯』眯起眼,其實在第一次的宴會上,我就知道我找到了。
  天憐……過了這麼幾百年,你還是一點也沒變。
  想我好不容易讓你們被怨魂糾纏在湖底的靈魂得以轉世,然後撈出被扔入湖中的冰玉石,交給了被怨魂糾纏失去本性變得暴虐無道的秦念,不,這一世,他叫天堯。
  『天堯』縮縮脖子,如果讓那傢伙知道自己間接地害他成了敗國的暴君,不知道會怎麼發火呢。
  不過我為他做了這麼多事,也該原諒我了吧……『天堯』拍拍自己的胸口安慰自己:只要這一世讓他們兩人可以有情人終成眷屬,我就可以沒有這最後一點牽掛,擺脫鬼的身份,得以飛仙了,哈哈哈————
  
心思
  …如果你和天逸一樣的傻,那麼你的故事,會更悲慘。…
  天魅怔怔地看著自己的手心,劈里啪啦的火光映在上面,隱隱地泛紅。
  「悲慘?呵呵…悲慘?」他呵呵低笑起來,一臉的嘲諷。
  他的出生就是一個悲慘的故事,結局悲慘又有何妨?
  一直作為影子生存著,躲在黑暗裡獨自沉默,如果這一次放了手,他就什麼都沒有了。
  他們是雙生子,憑什麼要他做影子…憑什麼要他放手?
  為什麼不是哥哥……為什麼不是哥哥放手…
  為什麼…偏偏是他……?
  天魅的手指緩緩收緊,彷彿捏碎手心中的最後一點猶豫。
  明明是雙生子…他和哥哥有什麼不同?
  為什麼…所有人選擇的都是哥哥…不是他?
  既然他什麼也得不到…那又為什麼…要讓他來到這個世上?
  既然沒有人愛他…那麼他自己去追求…又有什麼錯?
  為什麼…要他放手?
  天魅轉過頭,垂下了眼簾,豔紅的火光勾勒出他側面絕美的輪廓,纖細的下顎,淩亂的長髮散亂著,在火光中染上點點的紅,隱隱遮住妖異的黑眸,挺直的鼻樑,優美的唇線,在忽明忽暗的火光中,有種說不出的性感。
  如果天堯此時睜開眼,一定會怔然。
  相同的五官,相同的輪廓,可是此時看起來,卻和天遙完全不一樣,彷彿一個影子意識到了自己的存在,逐漸地褪去最後一點與天遙相同的神情。
  他是天魅,即便有相同的臉,他也不是天遙,他有自己的思想,有自己的性格,有自己的喜好,他不是影子,他是一個人,獨一無二的。
  「我不會放手的。」天魅勾起嘴角,露出一抹妖嬈的微笑,在火光的映照下,彷彿墮入深淵的惡魔綻出詭異的絕美。
  天堯閉著眼睛斜靠在洞壁上,呼吸輕緩,似乎已經熟睡。
  忽閃的火光柔和地勾勒出他的輪廓,冷峻的表情在沉睡時放鬆下來,平日裡總是緊緊抿著的薄唇微啟,額前被映出淡紅的銀髮微微淩亂地散著,褪去了最後一點冷厲的神色,這樣純淨安靜的睡臉,看上去乖乖巧巧的,像個天真的孩童。
  天魅的臉上隱隱露出自己都沒發覺的溫柔和寵溺,他伸手捏起一縷銀髮,低頭輕輕的吻。
  清亮的黑眸水波流轉,瀉出魅惑的深情。
  你是我的……
  你必須屬於我…
  昏暗的火光將他的影子映在洞壁上,折射出妖異的黑影。
  宛如一個夜的妖精,只對那唯一的人流露出自己的一點柔情。
  
  轟隆,被烏雲掩蓋的夜空有一道閃電劃過。
  天堯不悅地皺起眉,然後緩緩地睜開眼睛。
  不知是什麼時辰了,外頭依舊是黑漆漆的一片,雨還在不停的下。
  幾乎要熄滅的火光頑強地掙紮著撲騰撲騰,照亮了小小的山洞。
  天堯坐起身,偏頭一看,頓時一愣。
  天魅睡在他的身旁,頭歪著倚在洞壁上,額前烏黑的長髮略微淩亂,濃密的睫毛隨著呼吸輕輕顫動著,似乎是做了什麼不好的夢,眉微微蹙起,流露出一絲與平時不同的脆弱。
  怔怔地看著他,天堯伸出手,在指尖即將觸到天魅眉間的時候又緩緩停住。
  他是天魅……不是遙…
  天堯皺起眉,收回手,別開目光。
  遙……
  心裡空空的,寂寞的火光忽閃忽閃地映入他的眼中。
  遙……
  你在哪裡……
  他伸手摸出懷裡的銀色髮帶,指尖溫柔地撫過上面細緻的花紋。
  你是存在的……你一定是存在的…
  可是為什麼…你卻不來找我?
  你在哪裡…你到底在哪裡?
  「可惡…明知道他是存在的,為何我卻找不到他?」
  天堯無力地合上眼,手緊緊地抓著那條髮帶,緩緩貼在心口。
  遙…你感覺到我的思念了嗎?
  為什麼…你還不回來?
  天空烏黑厚重的雲朵隱隱發出雷光,驀然轟隆一聲巨響。
  火光似是也被震動了一般,忽然撲騰撲騰地晃動。
  
  ------=破壞氣氛的分隔線=------
  洞外沙沙的聲音,似是有人在走近。
  天堯挑挑眉,將髮帶收入懷中。
  一道濕噠噠的修長身影出現在洞口,烏黑的長髮雖然繫著,不過被雨水沖刷得不成樣子,一縷一縷狼狽地貼在臉頰上,華麗整潔的衣服也濕透了,緊緊貼在身上,不停地淌著水。
  天堯微微一怔,露出一點意外的神色。
  四哥?
  「哼,這麼大的雨。」天傲的眼睛被雨水沖得幾乎睜不開,一邊抹著臉上的水,一邊摸索著走進來,一向倨傲俊美的臉不悅地鐵青著。
  「嗯?」感覺到洞中微弱的火光,天傲一怔,抬頭一看,嘴角不禁勾起來:「哼!你們倒是享受。」
  「你走的應該不是這條路吧?」天堯看看他的身後,挑挑眉,只有他一個人?
  天傲淡淡地哼了一聲,走過去坐在他的旁邊,脫下濕噠噠的衣服。
  「我吃飽了出來散散步。」
  「散步?」天堯抬眼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地挑挑眉,往火裡添了幾根枯枝。
  天傲解開發帶,隨意用手指理理糾結的長髮,冰涼的髮絲淩亂地披在肩上,他不禁打了個哆嗦,卻沒有吭聲,伸手拿過幾根枯枝將衣服架起來放到火堆旁烘著。
  天堯淡淡地撇了他一眼,扯下自己的腰帶,將外袍脫下丟過去。
  天傲一怔,歪頭看了他一眼,冷傲的神情微微一緩,在溫暖的火光中隱隱有一絲柔和。
  「你還真是變了。」
  「你不也是?」天堯挑挑眉。
  天傲不自然地別開目光,倨傲地挑挑下巴:「我和你可不一樣。」他抓起天堯的外袍往身上一披,怔了怔,伸手將那衣服展開一看,忍俊不禁:「九弟,這衣服太小了。」
  天堯臉色微微一變,抬眼看去,那件他穿著還略顯寬鬆的外袍,在天傲的身上一比,顯得很短窄。
  天傲挑挑下巴:「你太矮了。」
  天堯的臉色頓時鐵青。
  「哼!荒謬。」
  天傲抖抖那件外袍,鄙夷地挑挑眉:「你的身高在普通人裡還算正常的,可那些是賤民。你看看我們皇族除了那個小十二,還有不滿十八的皇子,還有幾個比你矮?」
  天堯的臉黑得像鍋底。
  天傲倨傲地挑挑下巴,正想再說什麼,手中一輕,那件外袍已經回到了天堯的手中。
  冰涼的風拂過,天傲凍得縮了縮,不悅地挑起眉:「衣服拿來。」
  「哼!」天堯皺起眉,冷冷地看他一眼,自顧自把衣服穿上。
  「哼!不識抬舉。」天傲臉色一變:「你那衣服給我穿是你的榮幸。」
  天堯充耳不聞,將頭往洞壁上一靠,自顧自地閉上眼。
  「喂!不許睡!」
  火光劈里啪啦地亂響,燒暖了空氣。
  
猶豫
  天空黑漆漆的,也看不出是什麼時辰了,只知道那嘩啦啦的雨聲一直沒有停歇過。
  「這雨看來一時半會兒是停不了的。」天魅慵懶地打了個呵欠。
  天傲挑挑下巴,扯扯披在身上的外袍,沒有說話。
  天堯撇了天傲一眼:「你的衣服已經幹了。」
  天傲看了一眼火堆上的衣服,再看看只著裡衣的天堯,挑挑眉:「那又如何?」
  天堯冷著臉朝他伸出手:「我的衣服。」
  「哼!我穿你的衣服,那是你的榮幸。」天傲倨傲地揚起下巴:「以後可就沒有這個機會了。」
  天堯不屑地撇撇嘴,伸手一把奪回自己的衣服。
  「你…哼!」天傲臉色一黑,手指一動,不悅地挑挑眉,伸手解下晾在枯枝上的衣服,緩緩穿上。
  
  洞外轟隆一聲巨雷炸響,傾盆的大雨卻緩緩停息了下來。
  密集的雨聲逐漸變緩變輕,最後幾不可聞。
  沒有了雨聲的喧譁,一切忽然變得很安靜,安靜得連洞外逐漸接近的細微腳步聲都清晰可聞。
  「看來不用回去了。」天魅往火堆裡添了幾根枯枝。
  天傲挑眉看了天魅一眼:「五弟,你今夜和平日好像有點不同。」可是具體是哪裡不大一樣,他又說不上來。
  天堯冷冷地撇了天魅一眼,沒有插話。
  「哪裡不一樣?」天魅呵呵低笑起來,微微抬起頭,一直在陰影裡的臉被火光隱隱照亮,魅惑的黑瞳,妖嬈的微笑,披散的烏黑長髮,像個永遠活在黑暗的鬼魅,屬於夜的妖精。
  「喲,是你。」天傲一怔,繼而挑挑下巴,不緊不慢地道:「什麼時候來的?」
  「寧淵鎮那晚。」天魅撇了天堯一眼,果然見他臉上微微一僵。
  「快看!前面有火光!」這麼高亢的尖叫不用看也知道來自天嵐,天堯挑挑眉,這麼多腳步聲,倒是人都來齊了。
  幾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洞口,他們的頭上頂著摺疊的帳篷,渾身零星的水珠。
  天傲一眼撇到天廉,挑挑眉,繼而掃到天鳴的身影,怔了怔,不屑地擰起眉,倨傲地揚起下巴。
  天鳴眸色一沉,臉上依舊冷冷的,看不出情緒。
  天廉看到天傲平安無事,頓時鬆了一口氣,臉上緊繃的表情也放鬆下來,露出欣喜的笑容快步走過來:「四弟,你沒事就好。剛才……剛才是我太膽小了,讓你一個人進來,如果出了什麼事,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辦。」
  天傲看看天廉被水沖得一道一道的衣服,嫌惡地挑挑眉,習慣性地動動手指:「把衣服弄幹。」
  「嗯。」天廉好脾氣地笑了笑,走到火堆旁坐下。
  「我們見雨稍微小了一點,就來找你們了,聽說這附近有野獸出沒,還容易迷路。大家一起比較安全點。」天夢擰擰衣角的水,左右打量這個山洞:「這個山洞太小了,衣服已經幹了的出去走一走,不要走太遠。」
  天嵐癟癟嘴,心疼地看著自己濕噠噠的衣服:「這衣服以後不能穿了。」
  「現在不是計較這個的時候。」天夢拉過天嵐找了個角落坐下。
  天堯淡淡地掃了他們一眼,放下手中的枯枝,站起身拍拍衣服上的灰塵,轉身朝洞口走去。
  天魅懶懶地打了個呵欠,在他身後站起來,跟在他的身後。
  看著天堯他們的身影消失在視野中,天傲收回目光,挑眉看了看天鳴,修長的手指在他面前一晃,天鳴臉色頓時一變。
  「你……」
  天傲露出一臉的傲慢,不鹹不淡地嘲諷:「以為天衣無縫嗎?」
  天鳴冷冷地眯起眼,滿臉的陰霾:「我不懂你的意思。」
  天傲揚起下巴斜眼看他,目光中流露出一點厭惡和不屑,淡淡地哼了一聲,轉身走出了山洞。
  天鳴露出一抹陰狠的神色,下意識地看了一眼眾人,轉身跟了出去。
  天傲走得並不快,一步一步不緊不慢地走,像個高傲的貴族在巡視自己的領地,光是背影就有一種沒人能超越的尊貴感,這是只有一出生就有無人能比的尊貴地位,並且真正被所有人恭敬地捧著長大的皇子才能擁有的心高氣傲,平日裡的每一個神情,每一個動作都不輕意帶著一種倨傲和不屑,彷彿一切他都沒有放在眼裡。
  不過就是一個被從小寵上了天的傢伙而已,真不知道他有什麼本事可以得到這個太子的頭銜。天鳴滿臉冰冷地跟在後面。
  「方才那麼大的雨,父皇派來的護送侍衛不會進樹林。」天傲忽然開口了。
  「那又如何?」天鳴不以為然地挑挑眉。
  「林裡多野獸,你讓他們迷路,就不擔心他們遇到危險?」天傲轉過身,挑挑眉。
  「他們迷路和我有何干係?」天鳴臉色一沉,不悅地皺起眉。
  「那麼,你本該好好守著帳篷,為何又會到樹林?」天傲的手指緩緩地鬆開,露出手心中那塊無暇的白玉:「還是說,這個東西不是你的?」
  「你想怎麼樣?」天鳴陰冷地眯起眼。
  「你還不配讓我威脅。」天傲不屑地輕哼一聲,動了動手指。
  「不配?」天鳴冷冷地看著他:「那你為何要多管閒事。」
  「可笑,閒事?」天傲倨傲地挑挑下巴:「我只是看不慣你連他們的危險都不顧。」
  「你以為你很高尚嗎?」天鳴冷冷地勾起嘴角:「你和我還不是一樣?不……所有人都是一樣的,為了自己的利益……」
  「荒謬。」天傲不屑地斜眼看他,彷彿在看一個卑微的螻蟻:「你哪有資格和我比?」他幾步走到天鳴的面前,將那塊白玉摔到天鳴的面前:「你這種人,根本不配!即便是為了自己的利益,我也不會對自己的親弟弟下手!」
  天鳴伸手地抓住白玉,緊緊捏在手心:「你以為我會信嗎?」
  「你信不信與我何干?」天傲不悅地揚起下巴,斜眼睥睨著他:「以後別再讓我發現。」他看都不願再看天鳴一眼,徑直轉身離去。
  「弟弟……?」天鳴緩緩鬆開手,怔怔地看著手心裡靜靜躺著的白玉。
  即便在昏暗的林子裡,白玉依舊泛著微弱的淡光,在黑暗中獨自寂寞著,彷彿母妃哀傷的目光。
  『鳴兒,你一定要記住,皇宮無情,決定一切的就是利益和權力,只有你得到權力,只有你能讓別人有求於你,你才能在這黑暗的地方存活下來。』
  母妃……這樣真的是對的嗎?
  為什麼…我努力地追尋權力,卻感覺失去的越來越多……?
  
命非天定
  雨後輕輕的涼風拂動著密集的樹葉,零星的水珠從樹梢上簌簌落下,彷彿在這漆黑的山道下起朦朧的細雨。
  天堯停下腳步,伸手拍去衣服上的點點水珠。
  天魅也停下腳步,懶懶地抱著手臂,眼裡滿是妖嬈的笑意。
  「你要跟到什麼時候?」天堯挑挑眉,露出不悅的神色。
  天魅呵呵低笑著,向前走了幾步,幾乎貼在天堯的身後,低下頭湊到他的耳邊:「跟到天涯海角啊。」
  「荒謬。」耳邊溫熱的呼吸讓天堯眉頭一皺,轉身退後幾步,冷冷地看著他:「你以為我不敢對你怎麼樣嗎?」
  「這麼緊張幹什麼?」天魅眸色隱隱一黯,卻毫不在意地聳聳肩:「我倒想看看你捨得傷我嗎?」
  天堯垂在身側的手指緩緩收緊,又緩緩鬆開。
  「為什麼不出手?」注意到天堯的猶豫,天魅的目光瞬間冷得像冰,他退後一步,忽然低笑起來,繼而變成狂肆地大笑:「因為哥哥,因為你相信哥哥還會回來嗎?可笑,你每日的自欺欺人,不覺得可悲嗎?」
  天堯挑起眉,冷冷地看他:「可悲的人是你。」
  「我可悲?」天魅笑得上氣不接下氣,零星的水珠在烏黑的長髮上輕輕抖動著,簌簌落下來,落在眼角,落在臉頰上,在寂靜的黑夜中,彷彿滿臉寂寞的淚:「我有什麼可悲的?笑話,我一出生就是太子,如今也是榮華富貴,錦衣玉食,我有世人夢寐以求的權勢,我可以得到一切我想要的,我有什麼可悲?」
  「現在的一切是你想要的嗎?」天堯皺起眉,定定地看著他:「把自己的存在放在遙的陰影下,自怨自艾,自顧自地和遙爭奪著,和遙對比著。你是你,你是天魅,你和遙完全不一樣,為什麼你老是龜縮在自己的黑暗裡,自顧自地和遙爭奪著,和遙對比著。這樣活著,你不覺得可悲嗎?」
  「這是我能選擇的嗎?」天魅依舊笑著,輕聲地反問:「嗯?這是我能選擇的嗎?一出生我就註定屬於黑暗,你以為這是我的錯嗎?一出生我就被那個被我稱為父皇的傢伙作為哥哥的影子養大,你以為這是我所選擇的嗎?」他的聲音越來越大,到最後幾乎是在咆哮,聲嘶力竭,彷彿所有的怨恨一下爆發:「一出生我就註定活在哥哥的陰影裡,你以為我喜歡這樣嗎?這是我的錯嗎?這是我的錯嗎?你說啊!為什麼錯的人都是我!為什麼你們選擇的都是哥哥!我有選擇的餘地嗎?我能選擇嗎?你說啊!」
  「命不是天定的,是你自己選擇的。」
  天魅微微一怔。
  「你只不過是懼光而已。」天堯盯著他,一字一句的說:「其他的,你為什麼不去爭取,只因為有這樣一個不算好的開頭,你就獨自龜縮在黑暗裡,你錯過了多少?是父皇不寵愛你嗎?是大家不在乎你嗎?還是你只顧著活在自己的世界裡,才讓他們漸漸疏遠。」
  『魅,懼光並不可怕,可怕的是你自己將自己放在黑暗裡,自己封閉著自己。』
  天魅閉上眼,呵呵低笑,原來當年哥哥說的話是這個意思。
  可是爭取有什麼用呢?
  父皇的壽宴他每一回都去了,可是他卻靠近不了燈火亮堂的正殿,只能遠遠地站著,看著他們賓主盡歡。在他們舉杯慶賀的時候,有誰會想到他,有誰會注意到他獨自一人站在遠遠的角落,在黑暗中寂寞著。
  甚至連他的存在,都鮮有人知。
  他該爭取些什麼?
  他又能得到些什麼?
  這一切會有什麼改變?
  「你說是就是了。」天魅聳聳肩,勾起了嘴角。
  「哼,執迷不悟。」天堯皺皺眉,這傢伙喜怒無常,情緒變化無常,根本不可理喻。他今天大概是吃錯藥了,竟然和這個傢伙說了這麼一大通廢話。要是這傢伙能理解的話,就不是這樣一副德行了。
  「是,我是執迷不悟。」天魅毫不在意天堯口氣的惡劣,向前走了一步:「我不會爭取,我不懂爭取,我只會縮在黑暗裡,那又如何?你願意把我從黑暗里拉出來嗎?」
  天堯微微一怔。
  天魅呵呵低笑起來,那妖嬈的笑意卻沒有滲入眼眸:「你光會冷眼旁觀,為什麼你不拉我一把呢?」
  他伸手撫上天堯的銀髮,纖長的手指觸在柔順的長髮上,有少見的溫柔。
  天堯心一顫,一瞬的茫然,他猛地退後一步,躲開天魅的手指:「有用嗎?你自己不願意改變自己,別人插手有用嗎?」
  天魅冷冷地勾起嘴角,緩緩收回手。
  天堯不再看他,退後了一步,然後轉身就走。
  天魅伸手緊緊抓住了他的肩膀。
  「放手。」天堯皺起眉。
  「我放手,你就走了,不是嗎?」
  「我想走的話,你以為你能擋得住嗎?」天堯挑起眉。
  「即便是這樣。」天魅走近一步,幾乎貼在他的身上,抓著他肩膀的手順勢緊緊擁住他:「我也不想放手。」
  天堯垂在身側的手指緩緩收緊。
  「我不想放開你。」天魅將頭埋入他的頸窩,幾乎是用乞求的語氣,輕聲地喃喃:「如果有你陪著我,我願意改變的,我會去爭取,我會去改變……只要你在我身邊。我什麼都不要了,只要你,也不可以嗎?」
  天堯緩緩閉上眼,僵直的手指也緩緩鬆開:「放手。」
  天魅眼眸一黯,卻沒有放手:「為什麼,我不可以?」
  「放手。」
  「哥哥已經消失了,你為何還是不能接受我?」天魅輕輕笑起來:「我和他差這麼多嗎?如果你喜歡哥哥那樣的,我願意改,我願意學,把我當成哥哥也沒關係……我只要你關心我,只要你陪著我,成為我的救贖……可以嗎?」
  天堯轉頭看著他,目光冷冷的:「遙是遙,你是你,你學得再像,你也不是他。」
  「是啊,我不是遙,所以你永遠不會多看我一眼,所以你永遠不會接受我。」天魅輕輕笑起來:「我讓哥哥消失了,你恨我嗎?」
  天堯看著他,沒有說話。
  天魅的手指緩緩地鬆開。
  「是啊,我連讓你恨的資格都沒有,有愛才有恨,你根本不在乎我,又怎麼會恨我?」
  
兩隊相逢
  「這濕濕的地真難走。」
  不遠處隱隱傳來的抱怨聲打斷了他們的對話,而且還有雜亂的腳步聲在接近。
  天堯挑挑眉,怎麼,這座山不是人煙稀少麼?怎麼來人好像不止一兩個。
  「這麼晚來這裡,一定不是打柴這麼簡單吧?」天魅臉上隱隱有不悅的陰霾,卻習慣性地聳聳肩,露出不在意的笑容。
  天堯撇了他一眼,挑挑眉,又轉頭看向逐漸出現人影的路口,眼底露出警惕的冷厲。
  「你不上去嗎?」天魅抱手站在一旁, 指指身旁枝葉密集的大樹。
  「不會是來找我們的。」天堯冷冷地看著路口:「何況只不過是些小嘍囉,還需要遮遮掩掩?」
  天魅呵呵低笑起來,卻沒再多說什麼。
  「咦?前面好像有人,我去問問路。」那接近的人聲越來越清晰,人影在黑暗中卻只能隱約可見。
  這聲音好像有點熟悉……
  天堯挑挑眉。
  哢嚓,細微的聲響,前方燃起了小小的火光。
  天堯看著那被撲哧的火光照亮的臉,不由微微一怔,露出意外的神色。
  「嘿!問一下,你們知道……」那人的聲音戛然而止,呆了呆,繼而失聲叫出來:「怎麼是你…?」他將火光往天魅的方向一晃:「還有…五哥?」
  「喲,是六弟?」天魅微微挑挑眉,算是表示驚訝。
  來人正是天烈,他抓抓蓬鬆淩亂的長髮,微微露出一點不自然的神色,劍眉一挑,忽然轉頭朝後面吼道:「你們可以過來了!是…九弟和五哥!」
  一席白衣緩緩在黑暗中出現,溫文爾雅的氣質,俊秀清雅的淺笑。
  天堯心忽然一窒,定睛一看,目光忽然黯淡下來。
  是李驊……
  「堯…好久不見。」李驊看著天堯,笑著點點頭。
  其實李驊和天遙長得並沒有任何的相似之處,嚴格說起來,李驊的五官只能說是俊秀,和天遙的絕美相差甚遠,可是那一塵不染的白衣,那淺淡的笑容,卻彷彿可以看到一點天遙的影子。
  「你是誰?」天魅呵呵低笑著,卻露出滿臉的嫌惡:「和堯這麼熟麼?」在『堯』這個稱呼上他刻意地加重了讀音。
  李驊一怔,露出一點惶然的神色,不知所措地看看天魅又轉頭看天堯。
  「我們這個隊伍也只剩下我,李驊,還有闌彌希。」天烈並沒有察覺天魅話語裡的不悅,伸手一把拉過李驊和闌彌希,忽然露出憤憤不平的神色:「那個白痴李蕭,把地圖弄丟了,害得我們找不到路。」
  找不到路也能碰巧遇上我們,原來真有傻人有傻福這一說法。
  天堯挑挑眉,上下打量他們三人。
  看來他們一路上還算順利,除了皮膚曬得更健康,人也稍微瘦了一點,還有天烈破破爛爛的上衣,似乎沒看出什麼旅途艱難的痕跡。
  天堯的目光停留在李驊的身上,心裡卻一點漣漪都不再有。想想前一世的痴情,前一世的糾葛,真正好像一場複雜的夢,夢醒了,發現所有感情都被塵封在回憶裡,和過去一起化為灰燼。
  到現在想想,也不知道當初為何自己會一頭熱地愛戀著他,那時候,彷彿是第一眼就深深烙在他的心裡,莫名的,讓他緊緊揪住,不願放手。原來…真的有一見鍾情這樣的事麼?
  「喂!有沒有吃的?」天烈抓抓頭髮。
  天堯撇了他一眼,轉身朝之前山洞的方向走去。
  天魅聳聳肩,不輕意地瞥了一眼李驊,跟上了天堯的腳步。
  「喂!你這是對兄長的態度嗎?」天烈頓時火冒三丈。
  「息怒,息怒。」闌彌希大大咧咧地拍拍他的肩膀,轉頭看李驊:「還愣著幹什麼?走啊。」
  李驊看著天堯的背影,露出一點複雜的神色。聽到近在耳邊的叫喚才回過神來,輕輕點點頭。
  
  回到山洞,眾人都已經到齊了,他們說說笑笑的,不知道在談論些什麼。聽到腳步聲,他們不約而同地轉頭看過來,都是一怔。
  「六哥??」看清來人,天嵐欣喜地尖叫。
  剛踏進洞就受到刺耳的尖叫聲的洗禮,天烈驚了一驚,環視這個小小的山洞:「你們這一組還真熱鬧。」
  「有你來會更熱鬧。」天傲不鹹不淡地挑挑下巴,動動手指。
  「四哥,你的扇子呢?丟了嗎?」天烈目光一掃,看到天傲的手,不由疑惑。
  天傲淡淡哼了一聲,不置可否。
  「我在前面的山路上撿了一把。」天烈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在懷中摸索了一下,掏出一把黑色扇柄的摺扇丟給天傲:「可能是哪個路人掉的,我本來想到下一個城鎮拿去典當掉。現在給你用吧。」
  天傲拿起扇子,只掃了一眼,頓時擰起眉,露出嫌惡的神色:「做工粗糙,扇柄也不夠光滑,上面題的詩更是俗不可耐。」他刷地展開扇子,啪嗒啪嗒晃了晃:「哼!不過有總比沒有強,想不到我竟然有一天要用這種破爛。」
  「在這裡呆著也是浪費時間。」天夢看看外面的天色:「雖然天還很黑,不過沒有下雨,我想舉著火把應該是可以看清路的。」她細細挑選出一根滿意的枯枝,在前端纏上厚厚炎草,朝眾人點點頭。
  「好好,不過出發前先讓我填飽肚子。」天烈一眼便看到在火堆旁架著的已經烤好的幾隻野物,不由眼睛一亮,幾步走過去,抓起一隻烤兔子:「這是誰烤的?」
  眾人忽然露出複雜的神色,一瞬的沉默後,天嵐露出滿臉的怪異:「五哥……」
  「啊?五哥?哈哈哈,太好了,五哥的手藝很好呢,我上次吃過之後一直想找機會再嘗嘗。」天烈美滋滋地一口咬下,嚼了嚼,他的臉上頓時露出怪異的神色,猛地將手中的東西往地上一扔,蹲在地上呸呸呸:「好難吃,這怎麼可能是五哥烤的?」
  天魅的臉色頓時一沉,嘴角勾起一抹詭異猙獰的微笑:「這個是我烤的。」
  「五……」天烈一怔,抬頭看天魅,靜默半晌,忽然露出欲哭不能的表情:「是你啊…五哥…」
  天夢扯扯嘴角,將手中已經燃燒的火把一個個交給眾人。
  天廉舉著火把經過呆立的天烈身邊時,露出憐憫的神色,同情地拍拍他的肩膀,壓低聲音:「我們也是剛知道。」
  天傲不屑地撇了他一眼,手中扇子啪地合攏又刷地展開,不緊不慢地跟著他們走出山洞。
  天魅看著他們的背影,再轉眼看看空無一人的山洞,走過去彎腰拿起孤零零被架在火堆旁的烤兔子。
  低頭咬了一口,默默地嚼了幾下,忽然恨恨地將它往地上一摔。
  他用腳踩上去,加重了力道,踩碎了烤兔的骨頭。
  「哼。」他勾起一抹妖嬈的微笑,在未熄的火光中映出詭異:「我會比他差?笑話。」
  
游水
  翻過七座大山,過三條大河,在這些自負的皇子公主心裡,似乎並不是什麼特別難的事。
  可是一座一座山爬過,他們才真正體會到了歷練的可怕。
  首先是天嵐受不了風吹雨打,發了高燒,被抬著退出了比賽。
  然後是一向比男性更強悍的郡主闌彌希在叢林裡捕獵的時候,被猛虎咬傷了大腿,也狼狽地被抬了回去。
  接著就連性格堅毅的隊長天夢也在烈日下一頭栽倒,滾下了山坡,滿身傷痕地退出了比賽。
  於是,待翻過七座大山,到達第一條河邊的時候,已經是三個多月以後的事了。
  眾人渾身狼藉,長髮淩亂,面容消瘦。
  短短的三個月,他們的人數已經由十個人縮減為七個人,況且僅有的三個女性全部退出比賽,餘下的都是清一色不通廚藝的大男人。
  天烈怔怔地盯著清澈的水裡竄來竄去的小魚,吞嚥著口水。已經吃了幾個月的果子了,他現在一想起那些酸澀甜膩的味道就想吐。可是又沒有人會烤魚…就算抓了也不能吃……
  天傲刷地展開扇子,依舊是滿臉的倨傲,俊臉明顯地消瘦了,卻更顯出一種冷峻的高傲。
  天廉擦擦額頭上的汗,抬頭看看天上的烈陽,有一種眩暈的衝動。
  天鳴還是一貫的冰冷,他微微皺起眉,消瘦的臉頰微微凹陷下去,更襯出那深邃的眼眸彷彿深井一般深不見底,隱隱流露出滿臉的陰冷犀利。
  李驊臉色煞白,緊緊咬著唇,似乎隨時都要倒下的弱不禁風,一塵不染的白衣被風沙染上了隱隱的灰漬,滿身的狼狽。
  按他的體質能堅持到這裡已經算是不錯了。天堯撇了他一眼,挑挑眉。
  天魅全身被黑布包得嚴嚴實實,看不出情緒的目光隱隱漏出來,掃了一眼天堯和李驊,呵呵低笑起來,不緊不慢地走過去,立在他們的中間。
  李驊怔了怔,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天堯,卻見他似乎沒有在意,不由眼神一黯,溫和地朝天魅點點頭,往旁邊讓了一點。
  
  土盾扛著幾根捆得結結實實的木頭緩緩走到天堯的身旁,將手中的東西放在地上。
  「我們現在坐這個過河麼?」天廉看看之前在山上備好的木筏,轉頭問眾人。
  「哼!」天傲淡淡地哼了一聲,刷地展開扇子:「要坐你坐,我才不坐這種東西。」
  「那……」天廉撓撓後腦勺,怔怔地問:「那你要怎麼過去?」
  天傲撇了一眼其他幾個兄弟,挑了挑下巴:「你們該不是不通水性吧?」
  「這怎麼可能。」天烈哈哈大笑起來,伸手一把就將身上破爛的衣服扯下來,露出一身結實卻不誇張的肌肉,淺麥色的健康膚色在陽光下彷彿微光流轉在修長的身軀上,充滿爆發的力量:「娘們兒才坐船呢!」他將手中的衣服往木筏上一摔,挑釁地咧嘴一笑:「是男人就要游過去,敢不敢比?」
  「哼,不知天高地厚。」天傲啪的將扇子一合,露出滿臉的不屑,慢斯條例地開始脫衣服。
  「六弟……四弟……」天廉手足無措,擦擦額頭的汗,轉頭看了一眼清澈的河水,畏縮地咽嚥口水。
  天鳴皺起眉頭,冷冷地看了他們半晌,忽然低下頭,解開自己的腰帶。
  天堯挑起眉,毫不猶豫地一把扯下身上的衣服,扔在木筏上。
  「你們……」天廉張口結舌。
  「大哥,難道你不會水性?」天烈興致昂然地將鞋子脫下扔在木筏上,光著腳走過去大大咧咧地拍拍天廉的肩膀。
  「我……」天廉露出猶豫的神色。
  「算了。」天烈同情地看了他一眼,理解地點點頭:「不會也沒關係,你和五哥還有李驊一起坐木筏吧。」
  「哼。」天傲滿臉的倨傲,不悅地看了一眼天廉:「沒用的傢伙。」
  天廉頓時露出尷尬的躁紅,急急擺手:「我游,我會遊……」
  他轉頭看了天傲一眼,伸手就開始解自己的衣服。
  天傲淡淡地挑起眉,伸手繫起烏黑的長髮,朝幾人挑挑下巴,便一頭紮進了水裡。
  天烈頓時揚起眉,毫不示弱地緊跟著他跳入水中。天堯不屑地勾起嘴角,幾乎與他同時撲通入水。
  天鳴低頭看看水的深度,冷冷地眯起眼,直到慢一拍的天廉撲通跳進水後,他才退後幾步,悄無聲息地躍入。
  天魅看著陽光流轉在水面,隱隱映出幾道矯捷的身影,不由眯起眼,手指緊緊揪住遮蓋在臉上的黑布一角,狠狠的收緊手指,又緩緩地放開。
  討厭的陽光,討厭的風,討厭的河流,討厭的人,一切的一切都是這麼的讓他反胃。
  這些東西從來都不曾屬於過他。
  李驊彎下腰將散亂的衣物折好,堆放在木筏的一角,然後抬頭看向天魅,露出溫和的微笑:「那我們就坐這個過去吧。」
  天魅轉眼看他,目光露出殘忍的嫌惡,他輕聲地笑起來:「不要露出那麼表情,會讓我覺得噁心。」
  李驊呆了呆,不知所措地看著他。
  天魅露起滿臉的嘲弄,不再理睬他,而是徑直彎腰將木筏推入水中。
  「你……」看著天魅,李驊忽然沒來由的感覺到恐懼,他下意識地退後一步。
  「上來。」天魅露出妖嬈的微笑,深黑的瞳孔卻流露出詭異的猙獰。
  李驊看看他,猶豫了一下,才小心翼翼地走過去,站在他的身旁。
  天魅垂在身側的手指不輕意地動了動,他微微勾起嘴角。
  這麼怕我嗎?
  可惜,你這種人,還不配讓我動手。
  
  晴朗無雲的天空忽然微不可查地黯了一瞬,溫熱的風忽然有一瞬間變得異常的冰冷。
  天堯敏銳地察覺到了一點不同,他挑起眉,從水中抬起頭來,冰涼的水將他的銀髮一縷縷貼在臉頰上,不斷往下淌著水珠。
  『咦?』最近都沒有動靜的天逸忽然出聲了。
  然後是什麼東西被瞬間抽離身體的感覺,之後便沒有任何的動靜。
  天堯眯起眼,若有所思地看著天空。
  天逸這麼緊張的離開……是要去哪裡?又是因為什麼…?
  
冰原鎮
  走走停停,停停走走,待他們到距冰原鎮不過半天路程的平原時,已經是又一個多月的時間過去了。
  也許是由於冰涼的水的滋潤,再加上路程也不艱難,這一個月的奔波下來,眾人的狀態反倒是好了不少。
  「好了,大概能在天黑前到最後一個城鎮冰原鎮。」天廉拿起水壺喝了一口水,臉上不由露出輕鬆的笑容。
  「哈哈哈終於要熬到頭了。」天烈興高采烈地將破爛的衣服往肩上一甩。
  天堯轉頭看向身旁,一把扯住了天魅的手臂。
  這傢伙…好像快不行了……
  天魅垂著腦袋,在火辣辣的陽光下渾身滾燙得幾乎要蒸發,即便靠得這麼近,也幾乎聽不到他的呼吸聲。
  「他怎麼了嗎?」李驊小心翼翼地走過來,卻沒有靠近天魅,看來是被他嚇怕了。
  天堯看了他一眼,挑挑眉:「懼光。」
  「原來世上真有這種怪疾。」李驊一怔,露出驚異的神色。
  天堯微微皺起眉頭:「只不過是和常人略有不同罷了,算不得怪疾。」
  李驊呆了呆,好脾氣地笑了笑:「我不是這個意思。」
  天堯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
  李驊的眼神微微黯了黯,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問道:「那個……是不是我做錯了什麼?我感覺你…好像不再……」
  「不是。」天堯自嘲地扯扯嘴角,不是你做錯了,錯的人是我,明明知道不可能還強求你留在我身邊,最後得到那樣的下場也是自找的。
  李驊張張口,卻最終什麼都沒說。
  「只是沒感覺了而已。」
  是啊,只是沒感覺了。也許在上一世臨死的那一刻他還心裡有著恨,有著怨,有著報復的怒意。但是生命結束了,好像很多都結束了,包括那段執迷不悟的感情。不過從另一方面來看也該感謝他,如果沒有這次重生,他也許永遠都不知道過去的真相,與遙永遠的錯過。現在回想起來,也許當初彷彿第一眼就愛上李驊,也是因為儘管記憶失去了,但對遙的感情還深深地烙在心底,然後在李驊的身上找個寄託吧。這樣說起來,他似乎也沒有怪李驊的資格。畢竟一開始就錯的人,是他。
  天堯輕輕嘆了一口氣,他竟然能這麼心平氣和地檢討自己,也許重生帶給他的改變,真的存在。
  「你……」李驊咬咬唇,露出一點猶豫的神色。
  「沒感覺就不要說了。」天魅忽然伸出手一把攬住天堯的肩膀,將整個人的依偎上去,轉頭朝李驊露出詭異的微笑。
  李驊頓時毛骨悚然,他臉色慘白,努力地扯開笑容:「是…是啊。」
  看著李驊急急退開幾步遠的樣子,天堯倒是露出一點驚異的神色,李驊雖說懦弱了一些,但他如此慌張無措,倒是少見。
  「他怎麼這麼怕你?」
  「嗤。」天魅努力地扯開嘴角:「膽小鬼。」
  
  也許是有了目標也就有了動力,半天的路程似乎並不長遠,一路談笑著,彷彿轉眼間便到。
  「哼,我也該換一套衣服了。」天傲刷地展開扇子,嫌惡地看看身上的狼藉:「這種東西我竟然穿了幾個月。」
  「可是我們已經身無分文了。」天廉苦著臉,擦擦額頭的汗。
  「這樣才有趣啊!」天烈咧嘴笑,依舊是興高采烈的樣子:「在歷練還沒宣佈結束之前,我們都要呆在這個鎮子裡等著,自力更生,這才是挑戰!」
  天鳴冷冷地勾起嘴角,顯然是同意這個看法。
  「不過現在總得先找個客棧暫住吧…在還沒有得到銀兩之前。」天廉撓撓後腦勺:「有什麼可以典當的。」
  「帳篷其實可以典當了。」李驊舉起手中的包裹。
  「要住這麼多人,似乎不夠……」
  眾人的目光下意識地轉向同一個方向。
  天傲不緊不慢地晃著扇子,注意到他們的目光不由挑起眉:「看什麼?」
  「這個……」天烈嘿嘿笑:「四哥…我們都知道,你身上隨便一樣東西都比我們全身的家當還值錢…以後我們會還的。」
  眾人點頭。
  天傲臉色一變:「你!」他的目光掃到奄奄一息的天魅,又看到眾人期待的神色和滿身的狼藉,不由緊緊抓住扇柄,挑挑下巴:「哼!這種東西,給你們就是。」
  他啪的合攏扇子,丟到天廉的懷中。挑挑眉,又扯下頭上的發帶。
  「反正都是些破爛。」他理理披散的長髮,露出不屑的表情。
  「四弟…謝謝。」天廉露出感動的表情,將那條式樣華麗的發帶和扇子緊緊抓在手裡。
  「等等。」天傲挑挑眉,低頭解下腰帶丟給他:「哼,這個太緊了,扔了吧。」
  「四哥…雖然你嘴上挺壞的,原來是豆腐心。」天烈也露出感動的表情。
  「哼!把你的嘴給我縫上。」
  天鳴在一旁隱隱露出滿臉的陰霾,忽然眉頭一揚,一把扯下自己的腰帶遞給天廉:「給你。」
  他回頭看了天傲一眼,陰冷地勾起嘴角。
  
  這兩個人從小鬥到大,還沒鬥夠。天堯挑挑眉,露出嘲諷的表情。
  『喂!好不容易來了最後一個城鎮,我們去逛逛吧。』
  消失了許久的天逸忽然的不甘寂寞讓天堯露出一點意外的神色。
  『幹什麼?』
  『去逛逛吧!這個地方可是朱雀國和白虎國的交界鎮,你就不想看看那些被女尊男卑的思想薰陶過的女子?不想看看朱雀的特產?』
  『你想幹什麼?』
  『你別問了,去逛吧,去逛吧……』
  『哼……』
  
  冰原鎮,茶館。
  「喂,你怎麼都不說話,我叫你呢!」
  「你在看什麼?」
  「他不會是傻的吧…一點反應都沒有。」
  高雅華麗的茶館今日異常的喧譁,幾個高挑的女子聚集在二樓的一個靠近窗臺的一個角落,她們渾身鮮豔的短袍在淡色的茶館更是顯眼。
  「喂…老闆。」一個文人低頭喝了一口茶,露出好奇的神色,招手叫來老闆:「她們是什麼人…?」
  「唉…客官您有所不知,朱雀國今年的歷練目的地是冰原鎮,如今那幾個便是提早到了的小組。」茶館老闆苦著臉。
  「咦?你怎麼這麼清楚。」
  「朱雀的國君重視歷練是有名了的,幾乎每年都來一批,我們這附近的都知道,也不敢去管,這些參加歷練的一定是朱雀的富家皇族,搞不好…是要送命的啊,只能遷就著她們,等她們玩夠了,自然會回去。」
  「難怪朱雀這麼國富兵強,你看另外三國都沒有歷練的消息。」
  「噓…客官,這話可不能亂說……」
  老闆緊張地左右張望一下,又看向了那個喧譁的角落,露出滿臉的愁容。
  希望她們不會太過分才好…那還是個孩子啊。
  
  「哼!你這傢伙真不識抬舉。」為首的女子渾身的豔紅,和她的目光一樣耀眼得不可逼視,見眼前這個傢伙還是趴在窗臺上直直地看著外面,對她們的喧譁連頭都沒抬一下,卻也沒露出什麼怒容,挑挑眉:「這樣吧,如果要我原諒你,就把面具摘下來給我看看。」
  她早就對眼前這個看上去不過十來歲的孩子很好奇了。明明只是一個小孩,那墨黑的眼眸卻如蒙了一層薄薄的霧一般讓人怎麼也看不透,這種淡雅的氣質,根本不可能是這個年齡的孩子能擁有的。不過更讓她好奇的是臉上那銀色的面具,遮住了大半的臉,露出的左臉卻有一塊斑駁的燒痕,與周圍雪白的肌膚對比得鮮明。
  用面具難道不是為了遮擋臉上的疤痕嗎?為何反而將疤痕露出來…還是說,那半邊臉燒傷得更嚴重?
  「對啊,摘下來!要不…你給我們唱個小曲兒也行。你該不是啞的吧?」另一個女子哈哈笑起來,她渾身的雪銀色,卻滿臉不襯的任性驕橫,一看就是從小被寵壞了的。
  「對不起。」那個一直沒有說話的少年忽然開口了,他的聲音異常的動聽,帶著淡淡溫柔的笑意,宛如和煦的春風拂過耳旁,讓人的心頓時平靜下來。那些女子都不由露出一瞬間呆滯的表情,喧譁忽然就靜止了,只剩下那彷彿泉水潺潺流過一般好聽的聲音。
  他看著窗外的某一處,嘴角溫和的弧度忽然隱隱泛起溫柔:「我只為一個人而唱。」
  清風拂起他烏黑的長髮,彷彿糾纏的思念。

霧燁
  「哼!不識好歹!」那個身著雪銀色短袍的刁蠻女子不由挑起眉,啪的一掌拍在桌面上:「你知道我們是誰嗎?」
  那個為首的紅衣女子慵懶地笑著,卻沒有阻止的打算,顯然是要袖手旁觀了。
  「四…」一直站在旁邊的一個身著華麗藍衣的少女露出猶豫的神色,張了張口,卻還是將即將出口的話吞了回去,忐忑不安地垂下頭。
  少年終於轉頭看她,卻沒有露出如她們所期望的恐懼表情,依舊是淡淡的笑容,溫和地開口問道:「你們是誰?」
  那個刁蠻女子不由露出滿臉的得意,挺挺胸,扯扯衣服下襬,就要開口自報家門:「哼!你可聽好了,我可是堂堂……」
  「哎,四妹,且慢。」紅衣女子一把扯住那個口無遮攔的妹妹,挑挑眉對少年笑道:「聽說你們白虎之人都很懂禮儀,你不先自報家門,怕是不合禮數吧?」
  少年微微一笑,卻沒有開口,目光彷彿被什麼牽引著,又投向了窗外。
  「你一個人坐在這裡,是在等誰嗎?」紅衣女子卻也不在意,湊過去順著少年的目光看去:「莫非你等待的人就在……」
  她的話還沒說完,目光忽然凝住了,茫茫人海中一頭銀色的長髮忽然地闖入她的視線。
  「戰南王?」她驚異地一挑眉:「他怎麼會在這裡?」
  「哪裡?」被扯到一旁的刁蠻女子也好奇地湊過來,一眼便看到那顯眼的發色,不由驚叫出聲:「戰南王天堯?」
  似乎是聽到了什麼,天堯忽然抬起頭,朝這邊看過來。
  一眼便看到那囂張的一身紅衣,不由一怔。
  「怎麼了?那邊有什麼好玩的?」天烈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嗤,不就是幾個朱雀的女人嘛?少見多怪。」
  「鳳夕顏。」天堯挑挑眉。
  「什麼?她就是鳳夕顏?」天烈呆了呆,鳳是朱雀皇族姓氏,夕是直系皇族血親,而鳳夕顏便是前年剛冊封的朱雀國太女,未來的朱雀國之皇。在成為太女之前,這個鳳夕顏早已聞名大陸,身為六大神將中唯一的女將,曾以絕妙的鞭法率先衝入敵營,單槍匹馬在千人大軍中擰下將領頭顱,從此一舉成名。她帶領朱雀大軍連戰連捷,只在進軍侵擾白虎邊境時被天堯所帶領的白虎大軍所截,破了百戰百勝的神話。從此鳳夕顏不屈不撓,連連進犯白虎,敗而再戰,直到戰南王天堯被召回京,她等待了半月,也悻然回國。
  「哼,不過就是一介武夫。」天傲撇過去一眼,動動手指。
  「聽說朱雀國君注重歷練,看來所言不假,她們幾個應該就是提早到的小組了。」天廉摸摸下巴,仔細打量那幾個衣著華麗的女子:「我曾跟隨使臣去朱雀交流史典,似乎見過她們,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她們是朱雀太女鳳夕顏,朱雀四公主鳳夕雁,還有左丞相獨女沐菲。」
  「哈哈哈來得正好,我倒想去會會她們,走!我們去看看所謂的朱雀皇族。」天烈興高采烈地挽起袖子,拔腿就往茶館走去。
  「喂……」天廉不由一愣,正想開口叫住他,卻發現天傲和天鳴也拔腿跟了上去,接著是天堯,然後是在逐漸昏暗的陽光中恢復些精力的天魅,最後連慢斯條例的李驊都和他擦身而過,跟著他們朝茶館走去。
  「我們得先去當了東西…找客棧啊……」天廉苦著臉:「我這個大哥的話怎麼都沒人聽?」
  
  「他們過來了。」一身紅衣的鳳夕顏懶懶地笑著,狹長的眼眸隱隱露出冷厲的犀利。
  鳳夕雁目光掃到幾人鶴立雞群的身高,不由臉色一變:「哼!我最討厭白虎國的男人,明明是男人還長得那麼高,一點男人樣都沒有。」
  沐菲在旁邊默默地點點頭,目光掃到幾人俊美的容顏,不由羞紅了臉低下頭。
  「喲。你們說什麼呢?」一個妖嬈的女子身著七彩緊身長袍不緊不慢地走過來,高挑的身材,束起的長髮隨著步子輕輕甩動:「有美人也不叫我一聲。」
  「三姐,你不是在那邊調戲那個小美人嗎?」鳳夕雁斜眼撇著她:「怎麼,又玩膩了?」
  「嘖,都不會掙扎,真沒意思,和我們朱雀的男人一個樣。」來人聳聳肩,露出滿臉索然無味的無奈:「我來參加歷練,還不是為了看看白虎國的男人是什麼貨色,原來也就這樣。」
  「喏,那些才是真正的白虎男人。」鳳夕顏微微眯起眼,挑起下巴指指已經來到茶館門口的幾人。
  
  「幾位…是要上雅座還是樓下茶座?」注意到幾人,茶館老闆連忙迎上來。
  「我們要找人。」天烈指指樓上:「就是那幾個女人。」
  老闆不由臉色一白,雖然眼前的幾人看起來氣質不凡,應該是有背景的人物,可是那幾個女人更不是好惹的啊…他猶豫了一下,好心地提醒:「客官…那幾個女子可不是普通人……」
  「是啊,所以我們還是回去吧?」天廉苦著臉。
  「哼!」天傲不悅地擰起眉,倨傲地挑起下巴:「要走你走。」
  正在此時,樓上忽然傳來女子的笑聲,帶著淡淡慵懶的磁性:「既然來了,何不上來一聚,還是說…你怕了?」
  鳳夕顏?天堯目光一冷,騰空躍起,在欄杆上一撐,悄無聲息地落在二樓。
  「嘖嘖…這麼有個性的美人,我鳳夕遙活了二十幾年都沒見過。」綵衣女子不由眼睛一亮,露出饒有興趣的笑容。
  「三妹,他可不是你能動的人。」鳳夕顏勾起嘴角,手往腰間一摸,一道火紅的鞭影夾著風聲驀然朝天堯襲去,空氣被劃破發出刺耳的尖嘯聲。
  天堯毫不在意地伸手一把抓住,緊緊扯住,目光不由一冷。
  鞭上的彎鉤深深嵌入他的手心,鮮血淌出來,順著鞭子滴答滴答落在地上。
  「還是一樣的慢。」他挑挑眉,露出嘲諷的笑意。
  「哦?那麼為何你以往都能準確地抓住平滑無鉤的一段,而如今卻偏差了?」鳳夕顏一抖鞭子,刷地將鞭子收回,火紅的鞭影彷彿有靈性一般乖巧地纏回腰間:「還不承認我的鞭法已經快到你都把握不住了?恩?」
  「哼。」天堯張開手,看看手心的傷口,挑了挑眉。
  他抬起眼,目光忽然與一道視線對上,霧濛濛的黑眸溫柔得深不可測,淡淡的笑意熟悉得讓他心猛然一疼。
  遙……
  天堯的目光一頓,目光黯淡下來,那只是一個不過十一二歲的少年,戴著銀色的面具,露出半邊鮮豔的燒痕。
  明明被燒傷了臉,但那個少年的目光卻美得讓人心跳一頓,讓人一瞬間幾乎忽略了他臉上所有的瑕疵,覺得他絕美得不染塵埃。
  「看什麼?」
  天堯轉頭一看,天魅不知何時已經來到他的身旁,伸手捧起他的手。
  「他嗎?」天魅抬眼看著那個少年,忽然一怔,繼而露出魅惑的微笑,目光卻瞬間冷得像冰,他低下頭輕輕吻著天堯手心的傷口,鮮血染上他的唇,妖嬈的詭異。
  少年淺淺地蹙起眉頭,收起嘴角溫和的弧度。
  天堯挑挑眉,目光卻不由自主地看向那個少年。
  明明只是第一次見面,卻熟悉得讓他每一次呼吸都在記憶。
  一個戴著斗笠的老者緩緩地從樓梯走上來,彷彿沒有看到幾人一般,低著頭悄無聲息地走到少年的身旁:「殿…少爺,老奴已經定好了客房。」
  看著那個少年站起身,天堯不由脫口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鳳夕顏不由露出驚愕的表情,這個殘忍無情的戰南王會允許別人用那麼香豔的方式為他處理傷口已經很讓她驚訝了,如今竟然還主動向一個小孩搭訕……
  天魅詭異地勾起嘴角,明明是慵懶的微笑,漆黑的眼眸卻冷冷的。
  老者忽然開口了,搶在少年回答之前:「霧燁,我家少爺叫霧燁。」
  「霧燁……」天堯看著那個少年,越看越覺得有種說不出的熟悉感。
  
二選一
  「霧燁…」少年垂下眼簾,淡淡地勾起嘴角:「是啊,霧燁。」
  老者看了一眼天魅,又扯扯斗笠,垂下頭低聲道:「走吧,少爺。」
  「等等。」沉默地看著霧燁的背影半晌,天堯忽然開口了:「我們是不是在哪見過?」
  霧燁微微一怔,回頭看向天堯,朦朧的霧眸似乎泛起複雜的神色,卻讓人看不真切。
  天魅妖嬈地微笑著,但目光卻暗沉著,有幾分不悅,還有微不可查的驚慌。
  老者的臉被斗笠垂下的灰紗擋得嚴嚴實實,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垂在身側的手卻微微抖了一下。
  
  此時,天烈幾人才不緊不慢地走上樓來。
  天傲目光一掃,看到二樓僵持的幾人,不由挑挑眉,動了動手指。
  即便是遲鈍如天烈,也感覺到氣氛的不同尋常,他撓撓後腦勺,露出一臉的納悶:「現在是什麼情況……?」
  「自己看不會啊?」鳳夕雁一眼瞄到天烈健美修長的身形便火冒三丈,不悅地白了他一眼。
  「我如果看得出來還會問你啊?」天烈撇了她一眼,一個女人竟然只比他矮上一點,哼,一點女人味都沒有。
  「你個混蛋!你自己蠢還語氣這麼差?」
  「白痴女人!你敢說我蠢?」
  「就說你蠢怎樣?明明一個男人長這麼高幹什麼?永遠都嫁不出去!」
  「誰要嫁?我還要說你呢!一個女人一點規矩都沒有,粗聲粗氣,你才嫁不出去!」
  「你敢這麼說我!你知道我是誰嗎?說出來嚇死你!」
  「誰稀罕!我不僅罵你,我還要揍你呢!」
  兩人的怒火一觸即發,唇槍舌戰,口沫橫飛,從正規的大陸通用語到後面滿口都是各自國家的方言,卻也奇蹟的不影響交流。
  
  霧燁緩緩開口說了一句什麼,不算大的聲音卻被那一角的喧鬧遮得嚴嚴實實,傳到天堯的耳朵時,只剩下零星的隻言片語,根本聽不清。
  天堯挑挑眉,撇了一眼那邊的吵鬧,滿臉的不悅。又轉頭看向霧燁,卻發現已不見了那個少年的身影。
  速度這麼快?
  他心裡微微一驚,轉頭看向窗外,才一下功夫,想來應該不會走遠。
  明明那個少年並沒有存在於他的記憶中,可是為何就是這麼的熟悉,心裡有一種莫名的渴望湧起來,他要更瞭解霧燁,他要弄明白這種感覺為何而來。
  驀然,一隻手緊緊地扯住了他的手臂,天堯轉頭一看,不由皺起眉,是天魅。
  「不要追。」天魅看著他。
  「為什麼?」
  「不過見了一面,你為何如此在意他?」天魅露出滿臉的複雜。
  「哼!我只是感覺他很熟悉,這你也要管麼?」天堯頓時不悅地挑起眉。
  「不止是我會不高興。」天魅難得地收起笑容,怔怔地看著他,目光中有隱隱的詭異:「還有哥哥,哥哥也會傷心的。」
  「那個霧燁,和遙很相似…」天堯沉默了一下,緩緩開口。尤其是那目光和神情,和遙一模一樣。
  天魅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收緊,目光也隱隱露出殘忍的詭異。
  
  「我已經典當了東西,在客棧定了幾個房間,大家可以休息一下了。」天廉此時才氣喘吁吁地跑上來。
  「辛苦了。」李驊溫和地點頭。
  天烈狠狠地瞪了鳳夕雁一眼,喘了一口氣:「知道了。」
  「如果不介意的話。」鳳夕遙忽然咯咯地笑起來,滿臉的妖嬈放蕩:「大家一起坐下來吃頓飯如何?我請客。」
  鳳夕顏慵懶地眯起狹長的眼,若有所思地看看天堯:「戰南王,你該不會拒絕吧?」
  天堯挑起眉,冷冷地開口:「不是我掏腰包,我為何要拒絕。」
  「爽快!」鳳夕顏不緊不慢地拍拍手表示一下讚賞之意,轉頭朝茶館老闆吩咐道:「好酒好菜上來,再來幾罈好酒,要快。」
  天堯轉頭看向窗外,茫茫人海中,已經不見了霧燁的身影。
  
  「少爺。」老者麻力地擺放好行李,回頭一看,霧燁若有所思地看著窗外出神,不由嘆了一口氣:「不要想太多。」
  「也許……」霧燁怔然地看著窗外茫茫的人海,露出淡淡的笑容:「有些東西是強求不來的。」
  「少爺,別這麼說。」老者苦著一張皺巴巴的臉:「這是好不容易才爭取來的機會。」
  霧燁輕輕撫摸著臉上冰涼的面具,蹙起眉。
  「少爺,只有五個晚上的時間,你可不能心軟。」老者嘆了一口氣:「現在這個關頭,不該顧忌那些兄弟情誼了,如果天魅不死,你便永遠不可能復活。你不為自己想想,也該為戰南王爺想想啊。如果他知道了,他一定希望是你活著。」
  「你先下去吧。」霧燁輕輕垂下眼簾,纖長的眼睫緩緩遮住霧一般朦朧的黑眸,讓人看不出他眼底的情緒。
  「是。」老者應聲退了下去。
  「堯……」霧燁無聲地嘆息:「如果你幫我選擇…你會如何做……?」
  他的眼前彷彿又看到天魅低頭輕輕吻著天堯的手心,那滿臉魅惑的妖嬈。
  也許……
  他的目光緩緩黯淡下來。
  輕輕的風緩緩推開窗戶,拂起他烏黑的長髮,一下一下輕輕打在臉上銀色的面具上。

誤傷
  夜深人靜。
  似乎是白天的喧鬧讓大家都累了,還沒夜深時眾人便各自回房。
  
  天堯躺在柔軟的床榻上,怔怔地看著床頂上的流蘇,卻怎麼也沒有睡意。
  就算閉上眼,腦海裡也滿滿的都是那個少年霧一般朦朧的黑眸。
  也許是今天喝多了吧,他冰涼的手指按上微微發熱的臉頰,微微合上眼。
  為什麼…那明明只是一個小孩,為何會和遙這麼像……
  『不過見了一面,你為何如此在意他?』
  是啊,天魅問的也對,為什麼只不過見了一面,他會這麼在意呢?
  為什麼……
  天堯煩躁地翻了個身。
  …今夜怕是睡不著了。
  
  隔壁的房間。
  天魅在昏暗的光線中靜靜地閉著眼睛。
  周圍的一切都很安靜,沒有風,只有桌上小小的油燈在寂靜的空氣中緩緩燃燒。
  天魅彷彿在沉睡著,呼吸平穩。
  整個人幾乎融入黑暗的陰影中。
  依舊是安靜的,安靜得連空氣流動的聲音都消失了,但是周圍的氣氛忽然就變了。
  彷彿是在昏沉的黑暗中加入了什麼,明明是依舊的昏暗,卻彷彿滲入柔和的光亮。
  一道小小的身影緩緩走過來,站在他的床邊。
  烏黑的長髮,銀色的面具,頰上彷彿在燃燒的灼痕。
  是霧燁。
  他怔怔地看著熟睡的天魅,遲遲沒有動彈。
  天魅閉著眼睛,睡得很熟,纖長的睫毛隨著均勻的呼吸有規律地顫動著。
  這樣的他,褪去了平日裡的邪氣,睡臉流露出一點天真的脆弱,像個孩子。
  『你們是雙生子,生命原本就是一體的,你要活,他就得死。』
  霧燁垂下眼簾,手指緩緩探出撫上天魅的臉頰。
  『只有五個晚上而已,如果你不殺了他,你就必須死。』
  他輕輕嘆了一口氣。
  『少爺,你不為自己想想,也該為戰南王爺想想啊。如果他知道了,一定希望你活著。』
  纖長的手指緩緩滑到天魅的頸側,指間隱隱泛出森冷的銀光。
  『為什麼一切都是你的!為什麼!哥哥…你就不能讓給我一點嗎?』
  『哥哥!為什麼我白天不能出去!為什麼啊!為什麼是我!為什麼!』
  『哥哥…如果我想要什麼,你一定會給我的,是不是?』
  『哥哥,你永遠不會傷害我的,對吧?因為我們是一體的啊。』
  『哥哥…如果,如果有一天我有了很想要很想要的東西,你一定會讓給我的對不對?』
  『討厭!我討厭這一切!我也討厭你!你為什麼老是這樣!』
  『滾開!帶著你的光明給我滾得遠遠的!你不會理解我!你根本不會理解我!』
  霧燁緩緩地收回手,怔怔地看著自己的手心,忽然輕輕地笑了。
  他在幹什麼。
  眼前的人是他的弟弟。
  這生命是屬於天魅的,不是他的。
  他已經死了。
  還是他自己親手,放的火。
  如果讓堯知道…一切都是他做的,是他自己放了火卻連累天堯被放逐到邊境之地…
  霧燁的目光緩緩黯淡下來。
  他的手一鬆,小小的劍刃鏘踉落在地上。
  「你為什麼不動手?」靜默中,床上原本在熟睡的人忽然開口了,然後他緩緩睜開眼睛。
  「你知道了。」霧燁微微一笑,笑意卻沒有滲入眼眸。
  「哼!我們一個屬暗一個屬光,本來就是不相容的,可是卻作為雙生子,必定是不能共同存在。」天魅翻身坐起,撥撥自己的長髮,露出妖嬈的微笑:「你為什麼不動手?因為我是你的弟弟?」
  霧燁沒有開口,而是默默地凝視著他。
  「所以說我最討厭你這樣!」天魅忽然生氣起來:「如果是我的話,我一定不會猶豫,我會殺了你,再假裝你從來沒有出現過!你以為你很高尚嗎?這是愚蠢!」
  霧燁忽然輕輕笑起來。天魅喜怒無常的個性,從小到大都沒有改變。
  「你笑什麼!我最討厭你一直好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那樣,總是一笑而過!世上怎麼會有你這麼蠢的人啊?」天魅漸漸冷靜下來,又掛上了那招牌的魅惑微笑,在昏暗的光線中詭異的猙獰:「所以你根本就比不上我。你明知道那味藥是父皇特地給你尋來的,根本不足夠份量給天堯那小子治療,你還擅自將這味藥取出加入他的藥包裡。你以為你這樣很高尚嗎?你以為真的瞞過所有人了嗎?」
  「為何你會知道?」
  「我們可是雙生子,你的身體忽然就越來越差,我怎麼會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天魅聳聳肩,把玩著自己的一縷長髮:「我那時候就想,你這種不珍惜自己生命的人,有什麼資格做我的哥哥?所以我恨你,恨你明明有這麼光輝的前程卻可以完全不在乎!為什麼你就這麼坦蕩神聖?為什麼我就做不出這樣的蠢事?所以我恨你!我最恨的就是你!所以你當初自己放火燒了東宮,我很高興,高興你的愚蠢終於讓我擺脫影子的身份了。」
  天魅忽然大笑起來,笑得上氣不接下氣,垂在被子上的手緊緊揪住被子的一角,留下深深的印痕和血痕。
  「現在你回來幹什麼?你要告訴天堯嗎?你要告訴他,你是為了不讓父皇發現他的命是用你的命換來的,所以才寧可自己毀了自己,也不願讓他受到處罰嗎?你要告訴他,你是多麼的高尚,對吧?」他緩緩止住笑,抬頭看著霧燁:「那你為什麼不動手?動手殺了我啊?殺了你的親弟弟,只為了你自己幸福啊,這不是很值嗎?你…為什麼不動手呢?」
  霧燁看著他,忽然輕輕彎起嘴角,露出習慣性的溫柔寵溺:「因為這是我自己造成的結局,是我的錯。況且對你,我下不了手。」
  「那麼,哥哥,你不要出現在他的面前了,既然你們沒可能,那就把他讓給我吧。我只要他。」
  
  天堯煩躁地在床上滾來滾去,不知為什麼,他心裡忽然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他終於翻身坐起,算了,出去吹吹風。
  吱呀的推門聲,在寂靜的夜色中,很是紮耳。
  天堯忽然挑起眉,隔壁的房門上靜靜地趴著一個黑衣人。
  真是囂張的賊。
  天堯翻手衝著那黑衣人的肩頭隨手就是一掌。
  卻沒想到那個黑衣人似乎一點都沒有發覺,毫無反抗的被他一掌實實地打中。
  不會武功?天堯微微有些驚愕,儘管收回了幾分力道,但那黑衣人還是被打得悶哼一聲,和被撞翻的房門一起飛進了客房。
  天堯一腳跨進屋,一眼掃到地面上微微的銀光,忽然目光一冷。
  不是賊…是刺客?
  看那黑衣人好像還被人扶著,不過那人似乎比較矮小,倒被擋得嚴嚴實實。
  還有同夥?今夜煩躁的火氣一起湧上心頭。
  他毫不客氣地右手一掌打在黑衣人的肩上將他打飛了出去,然後左手一掌狠狠地襲向那個一直被擋著的傢伙。
  一抹銀色在眼前一閃而過。
  天堯忽然一怔,淩厲的掌風硬生生地改變了方向,砰地打在那人的肩上。
  天魅揪著被子的手指微不可查地一緊,又緩緩鬆開來,露出自嘲的微笑。
  那雪白的身影被一掌打飛出去,砰的後背撞上了牆。
  銀色的面具被掌風掀飛,鏘踉落在地上。
  霧燁輕輕地咳嗽起來,沒有吐血,但是臉色卻更慘白了,彷彿隨時都會消失的樣子。
  他抬頭怔怔地看著天堯。
  霧一般朦朧的眼眸驀然閃過一抹不敢置信,然後又緩緩黯淡下去,最後浮起淺淺的溫柔寵溺。
  天堯僵立著,心忽然疼得痙攣起來,彷彿被瞬間絞成了碎片。
  霧燁另一半的臉不是想像中的醜陋,相反,面具所遮擋的半邊臉很美,美得彷彿不像真人。
  很熟悉,很熟悉,熟悉得他每天每天都在想念。
  「遙……」
  那樣的包容,那樣的溫柔,那樣明明痛徹心腑卻依舊要微笑著的目光。
  彷彿又是回到了那個雪天,遙捧著那三尺的白綾,也是這樣寵溺包容地微笑著。
  他說,我不怪你。
  明明是和往常一樣輕輕地微笑著,他卻可以看到那目光後面的哀傷和不捨。
  天堯垂在身側的手緩緩地攥緊了,用力得指節都微微泛白。
  啪嗒,鮮血緩緩地從指縫中溢出來,落在地上,一點一滴鮮豔的紅。
  他又傷了他?
  明明一切都改變了…為什麼…他竟然還出手傷了他!
  
得不到的救贖
  敞著的窗戶悄無聲息地漏進一抹黑影,宛如沒有生命的影子一般,只憑著理所當然的本能,靜悄悄地立在霧燁的身前。
  昏暗的微光隱隱照亮了他的臉,卻無法滲進他黑得彷彿沒有焦距的眼眸。
  是星夜。
  他毫無情緒波動的目光淡淡地掃了天堯一眼,便轉向霧燁,行了個禮。
  「主子,屬下來遲。」
  依舊是平靜無波的語調。
  
  霧燁輕輕咳著,纖長的手指緩緩觸上那靜靜躺在地面的銀色面具,指尖還沒碰到面具冰涼的表面,那一抹銀色卻漸漸地變得透明。
  他緩緩收回手指,怔怔地看著那銀色的面具緩緩變得透明然後消失在空氣中。
  彷彿…從來沒有出現過。
  他垂下眼簾,忽然輕輕彎起嘴角,依舊是溫和的弧度,卻看不出一點笑意。
  一切…都結束了。
  
  天堯怔怔地看著霧燁,痙攣的指尖深深嵌入手心,想開口,卻發現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為什麼…連星夜都能看出霧燁的身份,而他…卻不可以?
  為什麼…他每日每夜的思唸著,當那人真正站在他的面前,他卻認不出?
  為什麼?
  因為…他失去了那一段過去嗎?
  顫抖的指尖緩緩揪住自己銀色的長髮,然後緊緊地抱住了頭,他的瞳仁緩緩變紅。
  因為他忘記了十年前的一切,所以他還不夠瞭解遙……?
  可是有愛就夠了…不是嗎?
  他抬起頭,呆呆地看著霧燁,鮮紅的眼眸緩緩露出茫然的神色,面容卻逐漸猙獰地扭曲。
  
  天魅把玩著自己一縷披散的長髮,偏頭看著天堯,絕美的臉上漸漸露出妖嬈的微笑,他伸手抓住天堯垂在身側的手腕:「你……」
  「遙…」天堯沒有看他,鮮紅的眼眸依舊緊緊地盯著霧燁,沙啞著嗓子開口。
  天魅的手指微微一僵,卻抓得更緊了一些,他轉頭看著霧燁,目光中緩緩露出期待的神色,幾乎是帶著乞求的…期待。
  
  「遙…你會回到我身邊的。」天堯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楚:「是不是?」
  
  昏暗的光線被輕輕的夜風吹得微微顫抖了一下,一瞬間的黑暗。
  霧燁的表情被隱藏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
  一道淡淡的白光從天堯的身上溢出,在空中匯成一道修長的人影。
  
  風忽然停息,光線緩緩地亮起來。
  那個角落,卻再不見霧燁的身影。
  
  天堯怔怔地看著敞開的窗戶,忽然似乎明白了什麼。
  「遙……」
  鮮紅的眼眸緩緩黯下來,他喃喃地唸著,忽然拔腿朝窗口衝去。
  
  天魅抬頭看著他,扣在他手腕的手指緩緩收緊,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
  「不要去。」
  他臉上妖嬈的笑意消失了,在昏暗的光線下,露出滿臉的詭異。
  
  天堯默默地看著他。
  他伸手按住天魅的手:「對不起。」
  只有遙…他要的只有遙……
  就算沒有了一切也不要緊,只要有遙…就可以。
  他輕輕扯開天魅緊緊抓著他手腕的手。
  
  「你是在乎我的。」天魅輕輕開口。
  「沒有。」
  「有!」天魅緊緊抓著他的手腕,幾乎是吼出聲來:「你是在乎我的!你為什麼不選擇我?我有什麼不如他的?你告訴我啊!」
  「我只要他。」天堯嘶啞著嗓子緩緩開口,又重複了一遍:「只要他。」
  「他就要消失了。」天魅瞪大眼睛看著他,臉上緩緩露出詭異的微笑:「你有一點在乎我吧?一點點…有沒有?」
  天堯的手指頓住了。
  『你是在關心我嗎?』
  『可是,不該放手的東西,我決不會鬆手。』
  『我倒想看看你捨得傷我嗎?』
  『我有什麼可悲的?笑話,我一出生就是太子,如今也是榮華富貴,錦衣玉食,我有世人夢寐以求的權勢,我可以得到一切我想要的,我有什麼可悲?』
  『這是我能選擇的嗎?…一出生我就註定活在哥哥的陰影裡,你以為我喜歡這樣嗎?』
  『為什麼你們選擇的都是他?為什麼…只有我…註定永遠呆在黑暗裡,獨自存在著?』
  『我不會爭取,我不懂爭取,我只會縮在黑暗裡,那又如何?你願意把我從黑暗里拉出來嗎?』
  『我放手,你就走了,不是嗎?』
  『為什麼,我不可以?』
  ……
  天堯的眼神緩緩黯下來,他沉著嗓子開口:「一點都沒有。我一點都不在乎。」
  天魅怔怔地看著他。
  「我從來不在乎你,以前沒有,以後…也不會有。」
  
  靜默半晌,昏暗的光線緩緩黯淡下來。
  「是嗎……」天魅忽然露出魅惑的微笑,慢慢地鬆開手指:「你會後悔的。」
  天堯退後一步,轉身離開。
  「後悔沒有選擇我。」
  天堯的腳步微微一頓,卻沒有停留。
  輕風砰的關上窗戶,昏暗的燭光晃了晃,熄滅在黑暗中。
  
  天魅在黑暗中靜靜地看著緊閉的窗戶,直到那最後一點細微的聲音都淹沒在黑暗中。
  又只剩下他一個人了。
  他忽然笑起來。
  『魅,懼光並不可怕,可怕的是你自己將自己放在黑暗裡,自己封閉著自己。』
  哥哥…
  只有你才是這樣。
  只有光明…才有人追逐。
  所以我才討厭你啊,討厭享受著一切,卻說出這句話的你。
  黑暗…是註定孤獨的。
  我連追逐自己救贖的資格…都沒有。
  
  都走了。
  所有人都走了。
  他們所追尋的只有哥哥…從來沒有我。
  
  為什麼…他明明抓得緊緊的,卻總是把握不住自己想要的?
  天魅的目光忽然停留在地面的某一處。
  銀色的發帶在黑暗中依舊有淡淡的微光。
  在光明中呆久了的東西,無論到哪,都比黑暗更耀眼。
  他伸手撿起來,小心翼翼地撫摸著那光滑的表面。
  彷彿觸碰著他所渴望卻難以接近的光明。
  
  『當時有一個關於怨魂湖的說法,只要將相愛的兩人的定情之物,扔入湖中,他們的愛情便會受到長期被鎖於湖底的怨魂的詛咒,永遠不得善終。』
  
  他的手指頓住了,挑起眉,看著靜靜躺在手心的發帶。
  忽然,他的臉上露出淡淡的微笑,美得妖嬈,目光卻緩緩冷下去,露出詭異的猙獰。
  手上緩緩攥緊了,將那柔軟的布料緊緊抓在手心,用力地收緊,彷彿在絞碎那讓他嫉妒的幸福。
  得不到的,就毀滅。
  『如果你和天逸一樣的傻,那麼你的故事,會更悲慘。』
  天魅忽然笑起來,笑得上氣不接下氣。
  悲慘…?反正我已註定不得善終,那麼…再搏一回又如何?
  他將冰涼的發帶蓋在眼睛上,那淡淡的光芒刺痛了他的眼珠。
  周圍的黑暗彷彿忽然濃郁了,冷得讓他的心跳都幾乎停止。
  他卻依舊在笑。
  就算他要在黑暗中毀滅…他也不要獨自一個人。
  他一定會得到的,屬於他的救贖。
  就算他所需要的人依舊沒有回到他的身邊。
  …他也要他們的愛情來給他陪葬。
  
黃泉路
  深夜
  清淺的月光透過薄薄的黑雲漏出淡淡的皎潔,安靜的街道在隱隱的微光下若隱若現。
  『天堯。』
  天堯緩緩停下腳步,眯起眼看著前方空無一人的街道。
  眼前的空氣忽然輕輕顫抖起來,振盪出透明的波紋,然後緩緩清晰。
  彷彿慢慢上色的水墨畫,從頭到腳,一點一點的浮現出來,逐漸呈現出立體感。
  烏髮飛揚,依舊是那石雕玉砌的俊美輪廓,依舊是那過分寬大的雪色長袍,還有那彷彿深淵般空靈清透的黑眸,甚至那與生俱來的高傲和尊貴都和記憶中的一模一樣。
  這一瞬,彷彿又回到了那個時候,他是那個國破家亡的君王,在那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怔怔地看著那一抹唯一的白色。
  好像除了第一次見面,便再沒有看過天逸這般嚴肅淡漠的表情。
  也許這才是真正的他,他的眉宇間,是一種空靈的淡漠,那是看透了無數輪迴,看破了眾生百態的超脫。
  「遙在哪裡?」天堯看著他,看似平靜的目光隱隱波瀾起伏。漸漸看慣了天逸吊兒郎當沒個正經的樣子,聽慣了他囉囉嗦嗦碎碎念的聲音,有時候還真希望天逸能稍微正經一些,安靜一些。可是,當天逸這樣冷靜地站在他的面前,一如初見。他的心卻緩緩沉下去,然後漸漸浮起不詳的預感。
  『天堯。』天逸看著他,輕輕翹起嘴角:『他的氣息被鬼差察覺,如今已被帶向輪迴,我只能讓你見他最後一面。』明明是和平日裡一樣的笑容,卻少了那股輕浮的調侃,平靜的眉間是掩不了的疲倦,死沉的目光平淡如水,泛起隱隱的滄桑。
  天堯心猛地跳了一下,卻意外的沒有爆發,他微微地挑起眉,淡淡的目光幾乎是茫然地看著天逸,彷彿聽懂了他的意思,又彷彿沒有聽懂。原本緊繃的心跳卻漸漸安靜下來,平靜得可怕,有什麼沉甸甸的東西壓在上面,越來越沉,沉得連驚訝的力氣都沒有。
  天逸沉默地看著他,緩緩舉起手,雪白的寬袖隨著他的動作輕輕盪開來,空氣中綻出淡淡的藍光,眼前的街道忽然開始扭曲變形,彷彿虛無的空間漸漸重合,天堯默默地看著,直到陌生的景色出現在視線中。
  這是一條從來沒有見過的路,青色的路面,兩邊是密集的黑樹,似乎有黯淡的光線,卻奇異地看不清地面,有影子在上面虛無地走過,再定睛看時,卻又什麼人都沒有。
  天堯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顫抖了一下,又迅速平息下來。
  一道白光緩緩環繞上他的身體,帶著他竄進了路口。
  
  冰涼的路面,冷清的街道。
  這樣陰寒的觸感從每一寸皮膚湧進心臟,幾乎穿透了靈魂,每走一步,彷彿記憶中就有一個角落被漸漸挖掘,然後在空氣中腐朽消失,明明該是痛徹心腑的感覺,在這樣陰冷的空氣中,卻鈍化為隱隱的刺痛。
  路的盡頭,黑洞洞的一片,彷彿一隻空洞的眼珠冷冷地看著來來往往的遊魂。
  這裡,是黃泉路。
  盡頭,是奈何窟。
  所有陽壽已盡的遊魂被鬼差帶往此處,靈魂隨著遠離的紅塵往事被漸漸洗滌,每走一步,便抹去一分的記憶,對凡塵的留戀越深,這條路便越長;記憶中的感情越深刻,痛苦也就越大。待路走到盡頭,也就凡緣殆盡,帶著純淨的靈魂進入奈何窟,繼續漫長的輪迴。
  
  眼前的路彷彿永遠到不了盡頭。
  那隻黑漆漆的眼珠靜靜地浮在路的盡頭,居高臨下地看著。
  明明看上去很近,卻彷彿怎麼也無法更接近一步。
  這樣的痛苦,還有多久才能結束。
  霧燁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撕裂的疼痛在不斷地重複中逐漸麻木。
  他甚至忘了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裡,為什麼會這般麻木地疼痛著。
  但是,他好像一直在等著一個人。
  一直等,一直等,這樣的執著一直揮之不去,於是眼前的路就更長,疼痛就更深一分。
  他輕輕露出微笑,即便是他忘了所有的情緒,但嘴角這樣溫存的弧度,卻彷彿深深烙印在靈魂裡,勾起,純粹是本能。
  跟在他身後的兩個鬼差面面相覷,臉上原先不耐煩的神色漸漸褪去,變成怔然的驚愕,靜默良久,漸漸變成悵然和惋惜,還有一點點的……感動。
  這樣的孩子,根本不屬於這個黑暗的地方,即便是他的眼神漸漸黯淡,但那種淡淡的溫潤,依舊是讓人挪不開眼的絕代風華。
  這路…也許是到不了盡頭了。
  
  一道雪白的身影忽然緩緩地浮現在他們的面前,烏黑的長髮在微風中依舊不起漣漪地披散著,他輕飄飄地浮在空中,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黑瞳中有著滄桑的平靜。
  「站住。」
  其中一個鬼差上前一步攔在霧燁的身前,冷冰冰地看著來人:「這不是你該管的事。」
  「只要一炷香的時間。」來人忽然翹起嘴角,那笑容明明吊兒郎當,卻看不出輕浮的味道,顯出幾分慵懶的疲憊。
  「耽誤時辰,你我都擔待不起這個責任。」另一個鬼差警惕地摸上腰間。
  「那就…沒辦法了。」來人聳聳肩,攤開的雙手驀然晃出兩道藍光,牢牢攔在鬼差和霧燁之間。
  「天逸!你想幹什麼?」即便是戴著死板的鬼面具,但依舊可以感覺到兩個鬼差忽然爆發的滔天怒火。
  「稍安毋躁,稍安毋躁。」天逸瞅了一眼鬼差的身後,聳聳肩,無奈地攤開雙手:「就一炷香而已,我們來聊一聊。」
  「你走的是仙道,我們走的是官道,有什麼可說?」其中一個鬼差怒道:「你只管修你的仙,不要打擾我們辦事!」
  「哎?你當了鬼差都一百多年了,怎麼還是當初那麼個暴燥脾氣?」天逸毫不在意地笑著。
  「你到底想幹什麼?」另一個鬼差還算比較冷靜,但也能聽出話語裡壓抑的怒氣:「再不讓開,別怪我們不客氣。」
  「哎,不要這麼冷淡嘛,當初第一次看到你們的時候,你們還是單純鮮嫩的兩個小魂,現在都變得這麼強了,我們這麼久沒見,就沒什麼想和我說的?」天逸笑著,湛藍的光芒卻從指尖溢出來,順著地面悄無聲息地遊過去,緩緩加厚了那藍色的屏障。
  鬼差摸摸臉上的鬼面具,對視一眼,都心有靈犀地感覺到了對方的無奈。
  他們只是鬼差,以勾魂為主,功力自然不及常年修仙的天逸,況且他們的鬼齡也不過一百來歲。論道行,縱然是加在一起,也敵不過這五百多年的鬼仙。
  時辰一到,掌管黃泉路的鬼仙離莫自然會發覺這邊的動靜,想來到時候天逸也只能讓道。
  
  天堯站在霧燁的面前,怔怔地看著那熟悉的身影,心跳一下比一下跳得更重,更疼痛。渾身忽然開始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牙齒上下輕輕碰撞著發出咯咯的聲響。
  「對不起…」話語在顫抖的呼吸中漸漸沉澱,明明有許多話要說,最後化作嘆息一般從喉間擠出的,只有這句話。
  也許這句話已經埋了好久好久,久到自己都已經記不清,於是便塵封在記憶的雪地中,再也翻不出來。
  記憶裡,那站在鐵欄杆的後面怔怔看著雪地的少年,明明被枷鎖困著的手緊緊地攥成拳頭,用力到指節發白,卻將自己的心思埋在靈魂的最深處,對著那個一夜之間烙進他的記憶的哥哥,挑高了眉,不屑地嗤笑。
  多管閒事。
  那個靜靜躺著的少年,卻無力地勾起嘴角,依舊笑得溫潤如水。
  也許那一刻,這一種愧疚便在心底逐漸萌芽。
  在一次又一次的傷害中,彷彿滋生的藤蔓,蔓延開來,將心跳縛得緊緊的,連呼吸都帶著疼痛。
  對不起…
  越是感覺著這種愧疚折磨著自己的心臟,看著這樣污濁的自己被懲罰著,那種毀滅的絕望快感讓他樂此不疲。
  懲罰著自己,卻傷害了他。
  上一世,他輕輕撫摸著那冰冷的墓碑,感受著靈魂彷彿被撕裂的疼痛,目光逐漸空洞。
  對不起…
  這句話埋了很久很久,久到它深深紮根著,又滋生出傷害的藤蔓。
  跨越了一世的輪迴,背離了宿命的終局,他的重生,卻沒能挽回他真正想要的。
  
  霧燁看著他,溫潤的目光中平靜得沒有一點漣漪。
  
  那麼遙遠的溫存,彷彿看著一個陌生人一般毫無情緒的目光,幾乎戳痛了天堯的心臟。
  天堯看著身邊來來往往的遊魂空洞的表情,顫抖的心跳忽然平靜下來,嘴角扯起苦澀的笑意:「你忘了我…是嗎?」他的聲音從來沒有這麼溫柔過,輕輕的,緩緩的,有掩藏不住的隱隱顫抖,柔軟得彷彿在輕輕哭泣。
  霧燁依舊微微笑著,和記憶中一模一樣的溫柔,但那深不見底的黑眸中,卻再沒有寵溺。

溝壑
  『既是天命,又為何要去違抗?』
  『如果…你得到這個寶物,是要和世俗,和親人,和天作對呢?』
  在靜默的相視中,天堯的心一點一點地沉了下去。
  原來當初你說的…是這個意思麼?
  那麼…你早就知道…會有這麼一天?
  可是為什麼…你卻總是將真相獨自埋在心底,將自己的難處掩藏在情緒中,從來不讓我發覺?
  上一世是這樣…
  這一世…也是這樣…
  我以為我終於擁有了你…其實…我根本不瞭解你…一點也不…
  天堯努力地壓抑著逐漸急促的呼吸,從喉間緩緩擠出一個輕輕的嘆息:「遙…你是在懲罰我嗎?」
  霧燁目光中似乎泛起什麼情緒,卻又緩緩消失,眼眸中依舊一片霧濛濛的,讓人看不真切。
  「我寧願你恨我,也不想看到你用這種看陌生人的目光看著我。」天堯的手緩緩抬起,還沒觸到霧燁的臉頰,卻彷彿被那目光中的疏離給灼傷了一般,手指輕輕一顫,僵在空中,卻遲遲沒有落下。
  臉上冰冰涼涼的,冷風彷彿刺骨地紮著皮膚,那種冷,幾乎凝固了心跳。
  天堯怔怔地摸摸自己的臉頰,摸到一手的濕。
  他哭了嗎?
  他輕輕扯扯嘴角,忽然很想笑,眼淚卻不停地滑落出來。
  原來他的眼淚這麼多,幾乎沒有停息地奪眶而出,彷彿積蓄了幾輩子的委屈都隨著洶湧的淚水傾瀉而出,怎麼也停不下來。
  原來他也會哭…
  叛軍揮師而下,攻破皇城的時候,他沒哭。
  他的皇后和皇子在他面前投入滔滔江水之中,他沒哭。
  被曾經的至愛背叛,即便是等到那最後那一刻,他也…沒有哭。
  即便是當初獨自站在天遙的墓前,心被撲天蓋地的愧疚攪得粉碎的時候,他依舊哭不出。
  原來,是因為他還不夠痛。
  眼前的人,還活在他的記憶中,每一個笑容,每一道目光,每一寸肌膚,都是那麼的鮮明。
  明明記憶中糾纏的肉體溫度還沒消退,明明那纖長的手指為他梳理長髮時的溫柔還烙印在腦海裡,明明那霧氣朦朧的黑眸曾經只看著他,目光裡是滿滿的寵溺。
  可是此時,那目光中,再沒有熟悉的笑意,那人明明就站在他的面前,和記憶裡一模一樣,卻彷彿和他之間隔了一道無形的溝壑,明明就在眼前,卻彷彿遙不可及。
  原來這種疏離,真的能痛徹心腑。
  「對不起……」
  對不起,原來被遺忘,這麼的痛苦。
  遙…你獨自藏著過去的記憶,看著我對你形同陌路,看著我傷害你,看著我愛上其他人,你一定比我現在…還要痛苦吧?
  「對不起…」
  那時候…你是用什麼樣的目光看著我視而不見地與你擦身而過,卻明目張膽地愛著另一個人?
  那時候…你是用什麼樣的心情接過那三尺白綾…看著我那樣殘忍的決絕?
  為什麼…你這麼痛…卻不怨…不恨…依舊在微笑?
  天堯無力地閉上眼,除了對不起…他其實再沒有資格對遙說些什麼…
  傷遙最深的人,一直都是他…
  也許…遙心裡早已經放棄了他…所以他才會離開…所以他才會遺忘。
  是啊…他這種人…都是自作自受……又有什麼資格,去挽回?
  
  冰涼的手指緩緩觸上他的臉頰,天堯的心猛地一顫,驀然睜開眼。
  霧燁的手輕輕一顫,空洞的表情逐漸浮起幾分茫然,眉一蹙,似乎要收回手,卻被天堯一把抓住。
  那路的盡頭,死寂的眼珠冷冷地看著他們,彷彿在嘲諷。
  「遙…」天堯的嘴角不可抑制地露出淡淡的暖意,這個小小的動作,瞬間熄滅了他所有的不安和痛苦,他緊緊抓著那冰涼的手,彷彿溺水者在茫茫大海中抱住了那唯一的浮木:「還有機會嗎?讓我挽回一切。」
  一直在和鬼差東拉西扯拖延時間的天逸忽然微微一怔,呆呆地回頭看著天堯。
  「你知道嗎?其實我已經重生過,為了彌補曾經的罪孽。」天堯看著霧燁,努力地扯起嘴角:「很荒謬吧?不過一切都是真實的。我曾是那樣一個暴虐無道的君王,我犯下了滔天大錯,致使兵臨城下,然後…我失去了一切,包括生命。然後,我回到了過去,為了彌補,為了改變國破家亡的結局。」
  霧燁沒有開口,靜靜地看著他,目光一如既往的溫潤。
  「如果要得到你,就必須與天作對。那麼,我願意逆天而行。」天堯勾起嘴角,卻沒有笑意:「哪怕…失去一切。」
  「喂!你小子!」天逸忽然有了不妙的預感:「你可別忘了你的使命!你不是答應過我的嗎?你……」
  「負了天下又如何?」天堯的聲音蓋過了他,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我只知道,這一世,是我負他,那麼,就讓我用一輩子來補償。」他揚起嘴角,斬釘截鐵:「況且,我什麼都不在乎了,我只要他。」
  這小子…天逸看著他,習慣性地想扯起調侃的笑意,卻發現怎麼也笑不出。
  還是一樣霸道任性的臭小子,不過…能用勇氣這麼說的人,也只有他了。
  
  「遙,就算我下輩子是牲畜,你也不會嫌棄我吧?」天堯忽然想起什麼,挑挑眉。
  霧燁看著他,沒有說話。
  「是啊,你已經忘記我了。」雖然已經知道了,但天堯的表情還是微微一黯,勾起嘴角:「哼,只要我記得你就好。」
  他垂在身側的手緩緩繃緊。
  「就算是黃泉路,我也要陪你一起走!」
  淩厲的指風瞬間劃破了空氣,發出刺耳的尖嘯聲。
  天逸臉色不由一變:「喂!不—要!」話音還沒落,他忽然露出滿臉的驚愕。
  
  天堯那帶著淩厲真氣的五指,並沒有刺穿自己的喉嚨。
  他的指尖輕輕顫抖著,幾縷烏黑的長髮悄無聲息地斷裂,簌簌地落在地面上。
  好像他的心跳,猛地痙攣了一下,此時卻隨著那髮絲一樣緩緩落下來,穩穩地回到原來的位置。
  「遙……」他的聲音顫抖得幾乎像微不可聞的嘆息。
  那手指僵了僵,終於緩緩落下來,輕輕撫上霧燁柔順的長髮。
  霧燁緊緊抱著他,冰涼的手臂也在微微顫抖著,臉上卻漸漸溢出淡淡的微笑。
  「不要傷害自己。」見面後,這是他第一次開口,依舊是那樣絕美的聲線,輕輕的,柔柔的,彷彿任何情緒由他說出來,都變成一種淡淡的優雅。
  天堯反手緊緊抱住他,明明觸到的肌膚冰涼得刺骨,但抱在懷裡,卻讓他的心變得暖暖的,彷彿全身都暖起來。
  第一次見到遙這麼失態的時候,當遙撲上來緊緊抱住他的時候,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那冰涼的手一直在輕輕顫抖著。
  無形的溝壑忽然就消失了。
  天堯忽然低聲笑起來,然後笑得越來越大聲,他抱著霧燁的手臂用力收緊,彷彿永遠也不準備放開。
  遙原來也會有這麼失態的時候,是為了他,是為了他啊!
  這樣想著,他的心情忽然變得很好很好,彷彿在這一瞬,他才真正抓住了自己所想要的,不是那種虛無縹緲的溫柔,是真切的,真真切切地被他緊緊抱在懷中。
  
最後的祝福
  兩個鬼差也微微怔住,追人一直追到黃泉路的他們一百多年來見過不少,但不是想著法子把想要的人拖回人間而是想自殺跟著走的,還真沒幾個,而走上了黃泉路的魂魄會撲上去阻止的,這更是破天荒頭一遭。
  「連黃泉路都不能抹滅這段感情,還是兩男的,真是少見。」一個鬼差對另一個鬼差悄聲說著。
  「按理說若是有如此真情,不該落入這樣生離死別的下場。」
  「可惜了。也不知造了什麼孽。」
  「時辰快到了,離莫大人也該來了,到時候再不情願也得分開。」
  ……
  天逸的心忽然咯噔了一下,偏頭看向那兩個鬼差,目光一轉,又停留在天堯的身上。
  
  『只要將相愛的兩人的定情之物,扔入湖中,他們的愛情便會受到長期被鎖於湖底的怨魂的詛咒,永遠不得善終。』
  『如果…得不到秦念的話…那就毀了他吧…如果秦念永遠消失的話…他還是那個任性的天逸…沒有牽掛…沒有思念…也沒有那樣醜陋的嫉妒…』
  
  天逸垂在身側的手輕輕地顫抖起來,就像那一日,看著秦念的身影毫不猶豫地躍入冤魂湖,他的腳彷彿紮了根一般,怎麼也挪不動。
  如果不是他…如果他沒有愛上秦念…如果他沒有聽信那句傳言…如果他沒有將冰玉石擲入冤魂湖…如果他沒有站在原地眼睜睜地看著秦念沉下去…如果…
  沒有如果。
  痛楚的感覺翻滾上來,後悔和自責幾乎擊潰了他最後的冷靜,他的身體晃了晃,藍光從他的身體裡洶湧地冒出來,心底滿滿的愧疚湧上來。
  造孽的從來就不是他們啊…是我…是我的自私造成了他們生離死別。
  天逸緩緩閉上眼,結了個鬼印,藍光緩緩淡下去,被他收回體內。
  幾百年了…這件事一直一直都烙印在他的心裡,他忘卻了人間,忘卻了紅塵,卻怎麼也忘不了那冤魂湖邊,那道靜靜坐著等待的背影。
  他們本該很幸福…
  他們本該形影不離,本該情投意合,本該一直過下去…一直…
  一次嫉妒的任性,僅僅一夜之間,就摧毀了那可以相守一生的幸福。
  為什麼…他卻可以擺出一副救世主的嘴臉說自己盡力了,說自己已經無能為力?
  明明是他造的孽,該懲罰的…應該是他。
  真是醜陋的嘴臉,這樣的自私,這樣的虛偽。
  『只知道,這一世,是我負他,那麼,就讓我用一輩子來補償。』
  不是一輩子啊…你明知十世為畜,為何…還願意補償?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啊!
  為什麼你願意用自己的一切去彌補錯誤?
  為什麼…我卻連向你坦白一切的勇氣都沒有?
  還是怕你討厭吧…無論過了幾世,無論過了多少年…
  如果可以……
  『還有機會嗎?讓我挽回一切。』
  挽回一切…
  天逸轉頭看向天堯,那綻開的笑容刺痛了他的目光。
  秦念可以一直幸福下去吧……
  就像幾百年前那樣…幸福…
  「喂!」他忽然開口了。
  天堯微微一怔,轉頭看過來。
  「你小子,默哀一下吧。」天逸聳聳肩,無奈地攤開雙手:「因為,你永遠都無法忘記我了。」
  「為什麼?」天堯嗤之以鼻。
  天逸深深地看著他一眼,忽然吊兒郎當地勾起嘴角,像平時一樣挑起眉,露出滿臉的調侃。
  炫目的藍光從他的周身湧出來,漸漸淹沒了他的身影。
  在被藍光吞沒的那一瞬,他忽然輕輕地說了句什麼,卻沒有人聽得見他的聲音。
  洶湧的藍光在空氣中翻騰燃燒著,漸漸泛出雪白的色澤,彷彿靈魂和記憶融合在一起,隨著瀰漫的光芒而一點一點的褪色,然後逐漸變得透明。
  用五百年的修行,為你們換得等待了五百年的幸福,應該…不算虧吧?
  
  空氣中緩緩浮現出若有若無的青色煙霧,悄無聲息地匯成修長的形體。
  「莫離大人!」鬼差忙收起武器,躬身行禮。
  莫離微微點頭,昏暗的光線隱隱照亮了他的目光,深幽而滄桑。
  天堯的心忽然沒來由地抖了抖,目光不由自主地轉向路的盡頭,那漆黑而空洞的眼珠依舊冷冷地浮在空氣中,滿滿的都是嘲諷。
  這隻眼珠,是屬於眼前這個男人的。
  他忽然有了這樣的想法,因為這個如煙霧一般一襲青衣的男人,他的右眼被淡青色的眼罩遮得嚴嚴實實,而他的左眼,也是那樣空洞而淡漠的顏色。
  
  目光重新轉向天逸,卻見那逐漸變得透明的藍光,洶湧地流淌過來,緩緩隔開了他和霧燁的距離。
  天堯被推得退了一步,還沒反應過來,那藍光已攏上霧燁的身體。
  「你!」天堯眉頭一挑,卻竟然沒有發怒。
  很莫名的,他對天逸有種特殊的信任感,即便是看著霧燁的身影被藍光所吞沒,他也不認為天逸會傷害遙。
  
  莫離微不可查地蹙起眉,空洞的黑瞳冷冷地看著那炫目的藍光,忽然衣袖一甩,幾道淡淡的青色煙霧彷彿絲線一般,穿透了空氣,沒入那層層的藍光中。
  天堯皺起眉,垂在身側的手驀然成爪朝那道青煙而去,洶湧而出的真氣強大到幾乎清晰可見,在空氣中劃出刺耳的尖嘯。
  但他的手在還沒有觸到那絲絲縷縷的青色煙霧之前,便停住了。
  在距那青煙不過幾寸時,一隻纖長的手輕輕抓住了他的手臂。
  「堯。」
  天堯心忽然抖了一下,難以置信地猛地轉頭。
  藍光彷彿被抽了絲的繭,驀然四散開來。
  
  那一刻,無論過了多少年,都被深深烙印在天堯的記憶中,怎麼也忘不掉。
  一席白衣,一頭烏髮,那樣纖塵不染的絕世風華。
  就像一直以來記憶裡存在的一樣,同樣帶著寵溺的微笑,同樣溫潤如水的黑色眼眸。
  明明是幾月未見,卻彷彿等這一刻已經等了幾百年。
  「遙……?」
  
  天遙將他拉入懷中,偏頭吻著天堯銀色的長髮,笑得眉眼彎彎。
  「我回來了。」
  「嗯。」天堯緊緊反手抱住他,喉間忽然就像被什麼梗住了,沉澱在心中的千言萬語,最後只剩下輕輕的這一聲。
  其實什麼也不用說了,這就是他所想要的,再無奢求。
  曾經希望權勢滔天,曾經希望擁有潑天富貴,曾經希望覆手風雨揮指蒼穹。
  曾經的野心勃勃,曾經的貪得無厭,曾經的任性自私,到現在,卻似乎一切都沒那麼重要了。
  只求著這樣抱著自己最心愛的人,聽著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彷彿和自己的相重合,所有的思念,徬徨,猶豫,在這一刻,一點一點的土崩瓦解。
  這一刻,就算是付出一切來交換,都是值得的。
  
  離莫低頭看看自己的手,淡淡的青煙環繞著一顆小小的藍色光球靜靜地躺在他的手心。
  「離莫大人…這個…?」鬼差忐忑不安。
  離莫微微蹙起眉,抬頭看向不遠處的那兩人,彷彿被那滿滿的幸福灼傷了一般,他深黑的瞳孔微微一縮,繼而,微不可查地勾起了嘴角。
  真是…羨慕……
  他等待了千年…也沒等到自己的幸福…
  手中的光球緩緩浮起來,落入其中一個鬼差的手中。離莫淡淡地開口:「帶這個去奈何窟。」
  「是!」
  離莫最後看了一眼兩人,眼底浮起淡得幾乎看不出的暖意,然後,轉身化作煙霧緩緩消失。
  這樣的感情…是受到上天祝福的吧?
  那麼…請一直幸福下去…直到…………緣分殆盡…
  到時候…你們會不會像我一樣,為了曾經那段已逝的緣,苦苦待千年…?
  
幸福
  睜開眼睛的時候,映入眼簾的是鮮紅的床頂,那耀眼的顏色,讓他習慣性地眯起眼,腦中才漸漸清明起來。
  忽然想起了什麼,天堯心裡驚了一驚,驀然坐起身來,目光一掃,不由皺起眉。
  明明昨夜他和天遙一起出了黃泉路,為何會忽然回到這個客棧?
  只記得…昨天一出路口,前方忽然有一種莫名的強大吸力,他被拖得向前踉蹌了兩步,接著就是眼前一黑,彷彿一頭栽進了無底的深淵。
  門吱呀一聲被人一把推開,天堯轉頭看去,出現在門口的卻是天烈。
  天烈目光觸到床上坐著的天堯,不由怔了怔,忽然笑起來:「看不出來你小子這麼能睡。」
  「我怎麼會在這裡?」天堯扶住額頭,腦中昏昏沉沉的,彷彿靈魂被扯去又被強行塞回的那種不適應感。
  「還說呢,看不出你有這夢遊的毛病,直挺挺地躺在路上,渾身都僵得冷冰冰的,看上去像死了一樣。還是店小二起床打掃的時候偶然看到了你,不然你還不知道要躺到什麼時候。」天烈抓抓蓬鬆的長髮,回想起今天淩晨的事不由納悶:「不過說也奇怪,原本還冰冰冷冷的,我們剛把你抬起來,忽然手腳就不那麼涼了,呼吸也恢復了。我說,你是不是被什麼不乾淨的……」
  「荒謬。」天堯打斷了他的話,不屑地嗤了一聲:「多大的人了,還信這種東西。」
  「你…你!」天烈頓時青筋直冒,卻又想不出什麼來反駁,只能咬牙切齒:「哼,看在五哥的面子上,今天就算了。」
  「在哪?」
  「什麼?」天烈一呆。
  「我說五哥,他在哪?」天堯露出不耐煩地神色,按著性子又問了一遍。
  「就在隔壁,和……喂!你去哪?」天烈話還沒說完,眼前白影一晃,再一看,天堯已砰的推開了隔壁的門。
  「跑這麼快幹嘛?」天烈抓抓頭髮,皺起眉低聲嘀咕。
  
  「五……」
  門一推開,天堯的聲音戛然而止。
  小小的房間裡,整整齊齊地坐著兩排人,一個個熟悉的身影都同樣地正襟危坐。
  聽到門上吱呀一聲響,眾人的目光都集中過來。
  「九弟,你醒了?剛才我還叫六弟去叫你起床呢。」天廉一愣,繼而笑道。
  天堯目光一掃,發現依舊是天魅坐在角落滿臉詭異的微笑,臉上的表情不由漸漸冷下來,悻悻地回了句:「嗯。」
  遙呢?難道昨天晚上的都是夢?是了,世上怎麼會有黃泉路這樣的地方,可是…好真實的夢境。
  「對了,五弟今天早上回來了,現在就在走廊的盡頭站著,你去把他叫過來,該抽籤了。」天廉忽然想起了什麼,接著說道。
  天堯呆了呆,似乎是沒聽懂,茫然地抬頭看著他:「啊?」
  「五弟就在走廊盡頭……」天廉好脾氣地笑笑,又重複了一遍。
  話音未落,門口已不見了天堯的身影。
  「九弟是不是睡迷糊了?」天廉撓撓後腦勺:「第一次見他這麼冒冒失失的。」
  天魅臉上妖嬈的笑頓時冷了下來,撇撇嘴,偏頭看向窗外。
  李驊臉色蒼白,咬著下唇,卻不發一言。
  天傲挑起眉,看看這個,再看看那個,手指在桌上不輕不重地敲打著,似乎明白了什麼。
  
  順著走廊一直往裡走,盡頭的談話聲漸漸清晰起來,這樣熟悉優美的聲線,天堯的心忽然顫了顫,眼眶莫名地變得燙熱,生平第一次知道什麼樣的感覺叫熱淚盈眶。
  遙,就在他的身邊,真真切切的,只要轉個彎就可以看見。
  
  「天遙已經死了,就在那一場大火裡。」
  天堯一怔,繼而皺起眉,遙在和誰說話,為何會這麼說?
  「你是我的主子。」是星夜。
  「星夜,你昨夜獨自看守堯的肉身,已經完成了我給你最後的任務,我給你自由。」
  「屬下不敢。」依舊是平靜無波的語調。
  天遙輕輕地笑著:「你的主子,早在那場火災中就喪命,所以,你不再是暗衛,你可以走了。」
  「主子消失了,屬下也自當消失。」星夜依舊一板一眼。
  「可是我還在這裡。」
  星夜沉默著,半晌沒有開口。
  「你可以走了。」天遙頓了頓,忽然輕嘆著:「就當,這是我的命令。」
  靜默了許久,星夜緩緩地開口:「屬下告辭。」
  
  天堯斜倚在牆上,看著星夜走出來,不由挑起眉:「哼,走好。」
  星夜看了他一眼,忽然微不可查地勾了勾嘴角。
  
  天堯怔了怔,繼而也翹起嘴角,看著星夜的身影緩緩消失在樓梯口。
  原來這傢伙也會笑,雖然只是扯了扯嘴角,看起來像面部抽筋。
  
  「堯。」看到那熟悉的身影,天遙微微一怔,臉上露出淡淡的笑容。
  「你……」天堯張張口,卻不知該說什麼,目光觸到天遙眼底的寵溺,他不由眯起眼,算了,來日方長。
  「該抽籤了。」
  兩人的身影在地面上投下的身影膠合在一起,彷彿融為一體,陽光暖暖地從視窗灑進來,灑了一地的幸福。
  來日方長,他們的幸福,還有很久很久的日子。
  
  ——————破壞氣氛的分割線————
  
  「好了,人都來齊了,就分配任務吧。」天廉正襟危坐,滿臉的慎重:「最後的歷練,就在這個鎮子,只要自食其力的一頓午飯,這頓飯要求,雞鴨魚肉蛋樣樣俱全,各色蔬菜水果也不能少,米飯所用的米也要自己想法子弄到。當然,每道菜的原料都要新鮮上乘,所以,現在我們有八個人,用抽籤來決定任務。」
  他手一伸,露出滿手的小紙團。
  於是,最後的歷練,正式開始。
  
最後的考驗(上)
  場景一:
  天傲展開手心,雪白的字條上赫然一個墨黑的『肉』字。
  這肉,自然是豬肉。
  他挑起眉,抬頭看向街的對面,一張黃色的大旗在風中颯颯舞動著,幾個鮮紅的大字映入眼簾『黃記豬肉』。
  來到店門前,他嫌惡地看看油膩的地板,油膩的板案,白生生肉花花的肥肉。
  「需要什麼?」老闆是一個彪壯的大漢,□著肌肉結實的上本身,滿臉老實的樣子。
  天傲倨傲地揚揚下巴:「豬肉。」
  「今天生意好,我給你算便宜些,只要五十文一斤。」大漢搓搓手,露出憨憨的微笑。
  「沒錢。」天傲摸摸頭上廉價的發帶,摸摸腰間廉價的腰帶,不悅地皺起眉。
  「這個……」大漢為難了,旁邊卻有一個怯怯的女聲插上話。
  「他的錢…我付了。」
  兩人的目光轉過來,那個羞怯的女子不由微微紅了臉,小心翼翼地瞅了一眼天傲俊美高傲的臉,露出痴迷的神色,卻唯恐被發現一般,迅速低下頭去。
  「這樣不大好吧?」沒料到忽然殺出一個女人,大漢的臉色不由有些不自然,他乾咳幾聲,朝天傲晃晃手臂,虎形的紋身在陽光下鮮明得很。
  這傢伙是宮廷派來的。
  天傲挑挑眉,忽然想起天廉的所說的自食其力,不由不屑地哼了一聲,這就是歷練?
  他居高臨下地看了那個女子一眼,轉身跟著大漢進了裡屋。
  「你…你好…我叫沐菲……」沐菲吞吞吐吐了半天,才總算擠出自己的名字,抬頭一看,眼前的人卻已不見了蹤影,不由沮喪地垂下頭,扯了扯衣角,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
  
  「想要豬肉,很簡單,你幫我殺十頭豬,我給你一斤肉。」大漢領著天傲到了後院,指指那些被關著的豬,然後伸出一個指頭。
  「殺豬?」天傲不由臉色一變,怒道:「你難道不知道我是誰嗎?竟然讓我…」
  「你只是來買豬肉卻沒錢的客人罷了。」大漢忙打斷了他的話,偷偷擦擦冷汗,彷彿出示保命符一般朝天傲直晃那手臂上的紋身。
  天傲的臉頓時青了。
  直到嗷嗷慘叫的豬被綁在了案板上,天傲卻依舊沒有拿起那把油膩膩的殺豬刀。
  「這個…都快天黑了,您再不……」大漢搓搓手,小心翼翼地斟酌著詞句。
  「哼!」天傲看看自己修長白皙的手指,再看看那巨大的殺豬刀,露出滿臉的嫌惡。
  案板上的豬開始哼哼唧唧。
  天傲目光一掃,那淩厲倨傲的視線,幾乎凍住了豬僅有的一點點智力,它渾身瑟瑟發抖,忽然翻了個身,背對著天傲,努力蜷縮起來。
  天傲的臉黑得可以擠出墨來。
  這麼一隻低賤的東西,竟然膽敢無視他?他挑起眉,怒極冷笑一聲,一把抄起殺豬刀,毫不留情地正正切中要害。
  銀光一閃,血濺三尺,豬叫聲嗷嗷不斷,響徹雲霄。
  
  場景二:
  天堯展開揉成一團的紙條一看,不由哼了一聲,手指一掐,將雪白的紙捏成點點紙屑。
  竟然是雞。
  殺豬捕魚這樣乾脆俐落的任務才符合他的性格,這渾身雞毛踩著雞屎地追著雞到處跑的狼狽任務,竟然會落到他的頭上。
  附近養雞的人家似乎還不少,天堯一路走過去,路邊總有一兩隻雞在蹦蹦跳跳。
  可是街道上依舊是莫名的安靜。
  是了,天堯忽然心裡有點惆悵,那個囉嗦的傢伙已經回黃泉路去了。
  走了也不打個招呼,就這樣莫名其妙地消失了,就像來的時候一樣。
  「小夥子!過來過來。」
  天堯的思緒被打斷,不由露出不悅的神色,回頭一看,一個白髮蒼蒼的老人站在一個農家門口,對他和藹慈祥地微笑。
  「嗯?」天堯挑起眉。
  「我看您盯著路邊的雞盯了很久了,要不要來看看我家養的,有一整院子呢。」老人的聲音尖尖的,有著和慈祥的外表不符的刺耳:「價格一定比別家便宜,況且看您長得相貌堂堂,我會給您算便宜點。」
  「哦?」天堯看著那個老頭子,冷冷地勾起了嘴角。
  「怎…怎麼?」被那淩厲的目光一掃,老頭子瑟縮了一下。
  「我怎麼不知道一個太監還能出來賣雞賺錢?」
  「我…我…」老頭子忽然摀住自己的喉嚨,滿臉的尷尬,嘿嘿乾笑兩聲:「既然被看穿了…那奴才就直說了吧,這一院子的雞,只要王爺能全部活捉進擱在院子邊的十幾隻籠子裡,每隻籠子放三隻雞,那麼奴才就給您一籠子的雞。」
  天堯垂在身側的手忽然一動,整個人竄向了那滿地都是雞的院子。
  轉瞬便抓著三隻雞出現在第一個籠子旁。
  不屑地哼哼冷笑一聲,這群笨雞,其實抓起來比想像中要容易。
  「王爺,要活捉……」老太監驚恐地看著那幾隻脖子被擰成怪異形狀的雞,其中一隻脖子已經斷了,只剩下雞頭被抓在那鐵鉗一般的手裡。
  天堯看著滿手的血,不悅地皺起眉,將雞撂在一邊,嗤,真是脆弱的脖子。
  「哈哈哈哈哈,戰南王!原來你也有不擅長的事。」
  突如其來爆發的大笑聲。
  天堯的嘴角抽搐了一下,這麼熟悉的幸災樂禍,回頭一看,果然是鳳夕顏。
  「你試試。」天堯指指那群心安理得啄食著地面米粒的雞。
  「那你可得看好了。」鳳夕顏勾起嘴角,眯起狹長上挑的丹鳳眼,躡手躡腳地走向最靠近的那隻雞:「抓雞要有技術,要慢慢的,然後輕輕的……」
  她一摸腰間,鞭子慢悠悠地晃蕩出去,幾乎已肉眼可見的速度緩緩地靠近了那隻雞。
  驀然,雞猛地轉頭,淩厲的雞眼一瞪,頭迅速一探,尖尖的嘴便叼住了那以龜速接近的鞭子末端。
  鳳夕顏臉上的悠閒忽然僵住了,扯扯鞭子,沒能收回來,下狠心使勁一甩手,刷地將鞭子收回來,肉痛地摸摸被啄出痕跡的鞭尾。
  「嗤,這種事情要有技術。」這回輪到天堯幸災樂禍了,他不屑地哼了一聲。
  鳳夕顏露出慵懶的微笑,似乎是不在意地摸摸下巴,忽然迅雷不及掩耳地按上腰間,火紅的鞭影化作流光一般朝天堯急射而去。
  雞群被驚動了,咯咯呱呱地尖叫著四處逃竄,雞毛紛飛。
  兩個人在漫天的雞毛中戰得難分難捨。
  老太監哆哆嗦嗦地站在角落,看著時不時被他們的餘威波及的無辜慘死的雞,不由滿頭冷汗。
  這…這…這……皇上啊…為什麼老奴抽中的是這樣艱難的任務?!
  
最後的考驗(中)
  場景三:
  走到熱鬧的集市,天烈煩躁地抓抓頭髮,又將手中的紙條展開看了又看。
  那上面被揉得扭曲的黑字,就算看了幾百遍,也沒有任何變化。
  蛋。
  竟然是蛋!
  天烈幾乎想咆哮一聲,開什麼玩笑啊!
  他一個大男人,竟然要和那些姑娘家一樣拎著籃子到集市去買蛋?
  這也就算了,最難辦的還是……他摸摸口袋,又煩躁地抓抓蓬鬆淩亂的長髮。
  沒錢啊,怎麼辦?
  聽說有些賣蛋的老婆婆心地比較好,如果嘴巴甜一點,會送幾個給他的吧?
  目光一掃,他忽然臉色鐵青,沒有老婆婆?怎麼會沒有老婆婆在賣蛋?沒道理啊!為什麼整個集市就只有一個蹲著的彪悍的大漢面前擺了一籃子的雞蛋?這…世風日下,現在竟然流行壯漢賣雞蛋麼?
  天烈之前的計畫頓時泡湯,他恨得咬牙切齒,卻無計可施。
  煩躁地在大太陽下面站了半晌,他才磨磨蹭蹭地走到那個大漢面前。
  「需要什麼?」正無聊地在地上用手指勾畫的大漢,看到面前的地面上忽然出現的影子,猛地抬起頭,露出熱情的笑臉,兩排潔白整齊的牙齒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天烈被那突然的動作微微嚇了一跳,繼而乾咳一聲,別開目光,作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吞吞吐吐地開口:「那個…你這個雞蛋怎麼賣?」
  「這個,那要看你買多少了,買多了我給你便宜點。」大漢搓搓下巴,一臉的市儈。
  「我沒錢。」天烈扯扯自己的頭髮,半晌才憋出一句。
  「什麼?」大漢掏掏耳朵。
  「我說我沒錢!」天烈急了。
  「喲。」大漢樂了,笑得滿口牙都賊亮賊亮,有點陰險的味道:「沒錢還在這充什麼大爺?你要雞蛋?可以啊,可我不能白送啊,我這小本生意,可就靠著這點兒小東西過活了。」
  「那你想怎麼樣?」
  「一會兒你在這幫我看著攤子,我去溜躂溜躂,回來了給你這個數。」大漢伸出一個巴掌晃了晃。
  天烈鬆了一口氣,看攤子,這不是很容易的一件事嘛?這個攤主其實人還挺好的,五個蛋…我們有八個人,他抓抓頭髮,不好意思地開口:「這個,能不能給八個蛋?」
  「八個蛋?」大漢繼續笑:「成啊,只要你幫我看好了攤子,賣完了蛋,你可以剩八個帶回去。記住啊,這籃子裡灑滿了香草粉,所以你賣蛋的時候,要一個個慢慢拿,把上面的粉末都擦乾淨了。」
  「哦。」
  「賣的價格都標在這裡了,不按斤,按個數,三文錢一個蛋,若是買五個以上,就每兩個便宜一文,記住了嗎?」大漢假裝沒看到天烈越來越煩躁的表情,繼續囑咐。
  「囉嗦,這東西我能不會嗎?」天烈皺起眉,不耐煩地催促:「你走不走啊?」
  「走,走。」大漢滿臉的春光燦爛,朝他拱拱手:「那就麻煩你了。」然後頭也不回地轉身離去。
  剛坐下來沒多久,就有個少婦拎著籃子款款而來。
  「這雞蛋怎麼賣?」
  「三文錢一個。」天烈擦擦額頭上的汗,說完一句,頓了頓,想想又開口:「如果買超過五個…就……」他抓了抓頭髮,還是沒想起那個具體的數字,於是又煩躁地抓了抓:「就給你算便宜。」
  「便宜多少呢?」少婦掩著嘴,吃吃地笑。
  「問這麼多幹什麼?你買不買?」
  「買。」那嬌俏的少婦忍不住噗哧笑出聲,蹲下來將籃子往天烈面前一放:「那就給我拿幾個吧。喏,那個,那邊那個,還有這,這,這三個。」
  天烈小心翼翼地撥拉著那感覺很脆弱的雞蛋,用大姆指和食指輕輕捏起一個,然後另一隻手擦去蛋殼上沾著的粉屑。
  「哎,不是這個,我說的是那個啦。」少婦嬌嗔著,含情的目光在天烈俊美粗曠的面容和健壯挺拔的身材上轉來轉去。
  那突如其來的嬌聲,專心致志的天烈手一抖,哢嚓,雞蛋應聲而裂,蛋黃混雜著蛋清淌下來,流得滿手都是。
  「哎呀。怎麼這麼不小心?」少婦掩口輕笑,掏出自己的絲巾就要給天烈細細擦拭。
  「別吵!」天烈一把抓過那絲巾把手擦乾淨,然後隨手扔在一邊,擦擦額頭上直冒的汗,繼續揀蛋。
  陽光熱辣辣的,曬得頸後發梢都是滾燙滾燙的,汗珠不停地冒出來,流淌下來落在睫毛上,糊住了視線。心裡越不耐煩,手的力道就越控制不住,蛋一個一個的碎裂,蛋黃蛋清流淌下來,彷彿往心裡加了油,那股火氣越燒越旺。
  哢擦。
  直到碎了第九個蛋,天烈才勉強挑出五個完整無缺的。
  「這該算多少?」少婦拋媚眼拋得眼睛都酸了,還沒見到有任何回應,不由有些不快。
  「五個蛋…一個三文……」天烈抓抓頭髮,壓抑著不耐煩的火氣,額角青筋直冒:「十五文。」
  「謝謝小哥。」少婦掏出精緻的小荷包,依依不捨地又瞅了天烈一眼。
  「哎,等一下。」旁邊橫空插入一隻手,按住了少婦的荷包。
  天烈怒上心頭,轉頭一看,卻是鳳夕雁。
  「你幹什麼?」
  「你剛才不是說買五個以上會算便宜麼?」鳳夕雁在一旁已經悄悄看了許久,看著天烈狼狽的窘迫,她暗暗笑得抽搐,現在當然不會那麼輕易讓他完成第一筆買賣。
  「你!」天烈看著鳳夕雁囂張的笑臉,心底的火氣轟的燃燒起來,惦記著這次的任務,他深吸一口氣,努力地平復著怒火:「每個…蛋,便宜…不是,每兩個蛋……」還是想不出,他幾乎要抓狂了,那一頭淩亂的長髮早已被自己揉成了雞窩。
  「從沒見過你這麼笨的人。」鳳夕雁毫不客氣地大笑起來:「你長得那麼高大,果然是頭腦簡單得不行,看來上天還是公平的。」
  轟!
  天烈能清楚地聽到自己腦中有一根叫理智的弦噌的斷裂的聲音。
  他狠狠一腳踹翻了眼前裝滿了蛋的籃子,嘩啦嘩啦的碎裂聲此起彼伏,蛋黃蛋清流得滿地都是。
  然後,他踩碎了一地的雞蛋,沖上前一把抓住了鳳夕雁的衣襟:「你這個臭女人!」
  那個少婦被他猙獰的怒容嚇得尖叫一聲,連籃子也顧不得撿,踉蹌地退了兩步轉身就跑。
  「你竟敢這麼說我!你這個臭男人!」鳳夕雁反手抓住天烈的衣領,毫不退讓地破口大駡。
  那個原本賣雞蛋的大漢藏在不遠處的草叢裡,耷拉著臉,看著那兩人踩著滿地的碎蛋殼從口水戰到動手動腳。
  果然是傳聞中的火爆脾氣…他用力扯著樹枝上的葉子,滿臉的沮喪,皇上…這任務…太艱巨了。
  於是,天烈順理成章地即將迎來被淘汰的命運。
  
  場景四:
  天遙輕輕展開手中的字條,看了看,微微一笑。
  米。
  看起來不算難的任務。
  事實證明,即便是走在熱鬧嘈雜的集市,這樣的風華絕代,還是能有一瞬間安靜的效果。
  路邊吆喝的小販,蹲在攤前準備還價的顧客,看著這骯髒喧鬧的集市出現這樣一抹纖塵不染的身影,都是滿臉的呆滯,然後不約而同地使勁揉眼睛。
  「請問。」一路走來,並沒有什麼賣米的招牌,天遙轉頭朝一個賣白菜的姑娘露出淺淺的微笑:「這附近哪有米?」
  姑娘呆呆地看著他,似乎還沒有反應過來。
  「哎!我知道我知道。」旁邊一個賣蘿蔔青菜的姑娘忙開口。
  天遙看向她。
  「我…我我帶你去。」看到那溫潤的目光,原本豪爽開放的姑娘也羞紅了臉,一把抓起一把青菜放到天遙手中的籃子裡,然後又挑了幾根新鮮的蘿蔔:「這…這些給你……」
  天遙看看裝得半滿的籃子,微微露出笑容,點點頭:「謝謝。」
  「不…不用。」姑娘羞紅了臉,又抓了一把青菜蘿蔔塞到籃子裡,把不算小的竹籃裝得滿滿噹噹。
  於是,在眾人或詫異或嫉妒或羨慕的目光中,姑娘昂首挺胸地帶著那個謫仙似的人進了小小的巷子,一直走到深處的米店前。
  「買米嗎?」走出來的大漢赤著健壯的上半身,聲如洪鐘。
  「嗯?怎麼換了個店主?」姑娘疑惑地摸摸頭。
  天遙微微一笑:「謝謝。」
  「嗯…不用……」姑娘揪著自己的衣服下襬:「其實如果你要米,可以來我家拿…我家有很多……」
  「嘿!我說你這丫頭怎麼搶我生意啊?去去去。」大漢的嗓門大得驚人。
  「嗤!」姑娘朝他哼了一聲,轉頭期期艾艾地朝天遙擺擺手,依依不捨:「那我…走了?」
  「快走快走!」大漢急急催促著,順便半推半拉地將天遙帶進了店,然後砰的關上門。
  「來客人了?」屋裡還有一個穿著紅色背心的大漢,正在埋頭磨米,聽到聲音,擦了擦汗,抬頭看了一眼。
  頓時目光呆滯。
  「需要我做什麼可以換到米?」天遙笑眯眯地問。
  赤著上半身的漢子原本要脫口而出的臺詞卡在喉間,呆了呆,才乾笑著開口:「這個…磨米…」他心虛地瞅瞅那骯髒的磨米台,再看看天遙白皙纖細的手,說話開始吞吞吐吐:「你幫我們磨一斤米,我們就送你…一斤。」
  紅衣大漢不由目瞪口呆:「喂!這個磨米台這麼重,你怎麼能叫他…他……」
  赤身大漢頓時在心底淚流滿面,我也不想啊……
  「沒關係。」天遙緩緩走過去,扶起粗糙的磨米桿,修長的手指即便是放在那骯髒的木頭表面,也是一樣纖塵不染的優雅。
  用力一推,磨石台一動不動。
  天遙微微蹙起眉。
  赤身大漢頓時心虛得不知所措,傳言中這個王爺大病初癒,況且這磨石台,已經年久失修,就算是他推起來,也得用上全身的力氣,何況是……
  紅衣大漢頓時心疼得無以復加,這麼一個謫仙一般的人兒,一輩子能見到一個已經是拜佛拜來的了,竟然讓這樣的人幹這等粗活,就算他一向粗神經,也看不下去了。
  無論怎麼使勁,似乎這個磨石台都紋絲不動。
  屋子裡的空氣很悶熱,更何況身邊還站著兩個高大的壯漢,堵住了門口來的風,只是用了點力氣,額頭上便有細汗冒出。
  天遙擦擦額頭上的汗,眉頭蹙得更緊了。
  眼前的人啊,就連擦汗都這麼優雅。兩個大漢瞪著銅鈴眼看著,不由吞了口唾沫。
  紅衣大漢再也忍不住了:「還是我來吧。」
  天遙轉頭看了他的一眼,微微一笑:「不用了。」
  「讓他來吧,這種粗活。」赤身大漢別開目光,粗聲粗氣地開口。
  他什麼都沒看見,什麼都沒看見…
  皇上…你是不是料準了咱狠不下這個心……這任務…太艱巨了…
  
最後的考驗(下)
  場景五:
  李驊低頭看看自己手心裡的字條,眼中緩緩浮起惆悵的霧氣,輕輕嘆了一口氣。
  鴨。
  這個任務其實並不是很難做。
  只是……
  「這樣說來你們兩個都要買我家的鴨子?」赤著上身的大漢光著腳踩在淺水裡,滿臉熱情的笑容。
  「嗯…」李驊垂下眼簾,斜瞅了一眼身旁的人,蹙起了眉。
  「嘿!那你們可找對人了,我王三家的鴨子向來是遠近馳名的,又肥又嫩,價格也實惠。」雖這樣說著,但大漢目光中忽然的爆出的亮光,卻彷彿他說的是:嘿!今兒個運氣真好,這樣看起來很好宰的客人,竟然一下來了倆!
  他手臂上的虎紋栩栩如生,在陽光下亮的耀眼。
  這麼有市儈奸商氣質的宮廷侍衛…真是個人才!
  李驊瞅瞅身旁的人,看他似乎沒有要開口的意思,只得硬著頭皮吭氣:「我們沒錢…」
  「沒關係!」這個大漢看來是個急性子,還沒等他說完,便搶過話頭:「不就是沒錢嘛?我最近正需要一些幫手…放心,幹的活很簡單,只要把鴨毛拔下來積累成一堆,喏,就像那樣。」他指指不遠處的幾個大麻袋還有旁邊散落的一地鴨毛。
  低笑聲從黑色的厚紗中悶悶地傳出來,帶著惑人的磁性:「你說什麼?」
  大漢微微呆了呆,繼而沒來由地哆嗦了一下:「這個…拔…拔鴨毛…毛…」
  一隻灰色鴨子扇著翅膀優哉遊哉地路過黑衣人的腳邊,順便還轉頭用扁扁的嘴理了理自己被風吹得淩亂的羽毛。
  黑衣人輕輕低笑了一聲,彎下腰,修長的手指從長袖中露出來,一把抓住了那搧動著的翅膀。
  灰鴨子受了驚,撲騰撲騰著腿,死命掙扎。
  「五…咳…這位公子…」大漢露出肉痛的糾結表情,滿臉的橫肉都擠在了一起,卻硬要用討好的語氣說話:「要拔毛的…是那些死鴨子…這是活的…還是……」
  「五王爺…還是不要…」李驊壓低了聲音,看了看那可憐的鴨子,露出不忍的神色。
  天魅扯了幾根鴨毛,引來鴨子扯著嗓子的慘叫,他低低地笑起來:「我喜歡。」
  這次是大漢和李驊齊齊哆嗦了一下。
  「沒…沒關係。反正…拔到那樣一袋,我送你們一隻鴨子。」大漢強堆出笑,指指一旁的大麻袋,手一頓,又轉向了在小屋旁邊小小的麻袋:「之前指錯…錯了…裝滿那樣一個小袋子你們就可以帶一隻鴨子走……」
  皇上……為了我這群寶貝鴨子…只能對您的任務縮減一下份量了……
  大漢表面笑得像菜花,心底皺得堪比菜瓜。
  天魅微微勾起殘忍的弧度,手指一揪,又是一聲淒厲的慘叫。
  李驊的臉綠了。
  這任務其實不難,真的不難。只是……
  坐在小小的凳子上,他掩住鼻子蹙起眉,手中的鴨屍散發出怪異的潮味,隨著腳前那盆熱水升騰的霧氣一起烘烤在臉上,悶悶的反胃。
  再看看對面坐著的天魅,卻在陰涼的黑暗中脫下斗笠,懶洋洋地倚靠在牆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扯著鴨毛,聽那悽慘的叫聲,臉上露出享受的悠閒。
  明明只是那樣慵懶地靠牆坐著,明明嘴角上勾的微笑著,但那目光卻永遠都是漆黑的殘忍,彷彿無論是怎樣的光明都驅散不了那烙在骨子裡的黑暗,渾身上下莫名地有一種讓人頭皮發麻的狠勁,即便是最遲鈍的人也能察覺到那從骨子裡散發的危險氣息。
  李驊悄悄打量他,卻收到那帶著詭異微笑的目光,不由臉色一變,迅速低下頭。
  明明眼前的人是笑著的,卻讓人無法懷疑他會在下一秒殘忍地擰斷你的脖子,這樣的人,完全讓人琢磨不到他的心事,這樣的喜怒無常……
  李驊嘆了一口氣,如果這個任務的搭檔,是另外一個人……
  他的腦海中忽然閃過一道身影,目光不由黯淡下來,如果…是他的話……
  各自想著自己的心事,兩人一直是沉默,況且,對自己的搭檔,也沒什麼好說的。
  天魅是厭惡,李驊是膽怯。
  只有可憐的灰鴨子不停扇著翅膀慘叫的聲音在攪亂著寂靜。
  
  場景六
  天鳴表情平淡地看著手中皺巴巴的紙條。
  魚。
  轉頭看向集市的方向,他猶豫了一下,低頭再看了一眼字條。
  然後,他將字條塞入衣襟,腳步轉了個方向。
  
  漁港。
  這是小鎮靠江的一個淺短的岸。
  還沒靠近,便有漁女們興高采烈的嬉笑聲隱隱傳來。
  天鳴的腳步微微頓了一下,卻又徑直走向離他最近的一個漁女。
  「你……」還沒等他說出來意,那個年輕的漁女已笑起來:「是不是要抓魚?」
  天鳴看著她,微不可查地皺起眉,卻不再開口。
  「喏,魚叉給你,如果要抓深水魚,就到漁船那去問問。」漁女沒有在意天鳴的沉默,轉身輕車熟路地撥開一旁的大箱子,拿出一把被水腐蝕得微微褪了原本顏色的魚叉,遞給天鳴。
  天鳴的目光中露出幾分懷疑,嘴角微微陰冷地勾起來,卻不去接魚叉:「有什麼條件?」
  「條件?」漁女錯愕了一下,繼而大笑起來:「這還要什麼條件?這江是大家的,你抓到的魚自然就是你的。」
  「那你為何要魚叉給我?」天鳴冷冷地眯起眼,警惕地看著那魚叉,彷彿上面沾了毒,凝結著一層陰謀。
  「反正我們現在也沒用。」漁女聳聳肩,不由分說地將魚叉塞入天鳴的手中,又轉身捧起自己的碗,埋頭用筷子撥著已經冰涼的米飯。
  天鳴抿抿唇,將魚叉握在手中,轉頭看那些坐著一邊說笑一邊吃飯的漁女,目光猶自帶著不信任。
  嘩啦啦的江水漫上淺岸,天鳴彎腰脫下鞋子,將袍子的一角扯高系好,赤著腳踏入了淺水中,淺淺的水剛漫過他的膝蓋。
  小小的魚蝦受驚了,飛快地竄到了其他地方。
  不過,天鳴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他一聲不吭地彎著腰,看著逐漸平靜的水面,一動也不動。
  頭頂上熱辣辣的陽光直刺在他的後頸,隱隱的刺痛。
  一隻銀鱗魚小心翼翼地搖頭擺尾而來,慢悠悠地經過了他的腳踝。
  譁!魚叉猛地濺起清亮的水花。
  天鳴額頭的汗珠滴答滴答滑落臉頰,啪嗒落在水裡。
  從水底拔起魚叉,上頭卻空空如也,甚至連那條魚的鱗片都沒有碰到。
  正在吃飯的漁女們被驚動了,不少好奇的目光都看向靜靜立在水中的修長身影。
  天鳴並沒有注意那些目光,他冷冷地看著平靜無波的水面,依舊一動不動。
  驀然,手一揮紮下,濺起嘩啦的水花。
  卻還是撲了個空。
  「不是這樣的。」有幾個漁女終於看不下去了,放下手中的碗走到天鳴的身旁,其中一個漁女一把抓住了天鳴的手。
  天鳴手一掙,轉頭看到漁女們純潔清澈的目光,不由頓了頓,停下了動作,任由那漁女細心地調整著他握著魚叉的手法。
  「嗯,這邊要握得鬆一些,這樣才可以用得靈活。」
  天鳴看著自己的手,淡淡地點點頭。
  「魚!看,好大一條。」身後一個漁女壓低了聲音驚呼。
  「去把魚趕過來吧。」幾個漁女閒著也閒著,正無聊,於是都對這個提議歡呼起來。
  天鳴看著漁女們興高采烈地踩著水,目光中微微露出幾分疑惑。
  「還愣著幹什麼?快!魚要跑了!」站在他身旁的漁女不滿地推了他一把,指著他的腳邊叫道。
  天鳴一揮手,魚叉在空中劃過一道優美的弧線。
  「再紮得下面一點!」
  他的手頓了頓,方向一偏。
  砰!水花猛地浮起來,讓他一時看不清水底,但手下確實是紮中了什麼的觸感。
  「啊!紮中了魚尾巴!快!快用手抓!不然就跑了!」
  幾個漁女興奮地叫著,七手八腳地幫著抓魚。
  「淺水也能有這麼大的魚!真是好運氣!」
  天鳴愣愣地抓著魚叉,看著眼前一張張燦爛得純粹的笑臉。
  一直緊緊抿著的嘴角不由得微微勾了起來,冷冷的目光隱隱浮起幾分暖意。
  
  另一方面。
  一個大漢無聊地坐在集市的一端,面前擺著滿滿一籃子魚。
  抬頭看看燦爛的陽光,他苦著一張臉。
  為什麼…還沒來呢?
  
爆發的懦弱(上)
  場景七:
  天廉緩緩將手中的字條展開,忐忑不安地瞅了一眼,臉上頓時露出幾分喜色。
  果蔬。
  今天手氣還真不錯,竟然抽到上上籤。
  他笑眯了眼,抖抖長袍下襬,就往小鎮的大門口走去。
  冰原鎮的臨近就是一座小山,遠遠就能看到上邊的滿滿的果樹。
  這麼多果子,若是讓它們爛在山上,那多可惜啊,去摘幾個應該沒關係……
  左腳剛踏出小鎮的鎮門的那一瞬間,哢擦—鏘!兩把銀光閃閃的大刀橫在了眼前,刀面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天廉登時腿一軟。
  「對不起,此門近期不允許出入。」毫不客氣地平板語調。
  「我只是想去後山一趟。」天廉好脾氣地和緩著語氣。
  「對不起,我們不能讓你出去。」
  沉默許久,天廉撓撓後腦勺,慢吞吞地開口:「哦。」
  看來這個任務似乎沒想像中的那麼簡單。
  他看了一眼那兩個侍衛,猶豫了一下,還是沮喪地嘆了一口氣,轉身向集市方向走去。
  算了,不過是兩個侍衛,犯不著和他們計較。
  他果然不夠有威嚴,無論是作為大哥,還是作為一個皇子。
  若此時四弟在,大概只要挑起下巴,冷冷一瞥,那兩個侍衛便乖乖放行了罷…
  他這個做大哥的…為什麼這麼懦弱呢……?
  『廉兒…你是哥哥,要好好照顧傲兒…知道嗎?』
  母后那溫柔的手指輕輕觸在臉上的冰涼,很輕,很柔。
  那是母后對他的期望。
  從那一刻起,他所要承擔的東西,開始變得很多,很沉重。
  『傲兒還小…咳…還不懂事…你這個做哥哥的,要多幫幫他…咳咳…』
  母后…我已經幫不了弟弟了…他是那麼優秀…他已不再需要我……
  『哼,沒用的傢伙…你就這點膽量,我去就可以了。』
  天廉渾身忽然一顫,那時天傲鄙夷的眼神彷彿還刺在他的記憶裡,火辣辣的疼。
  就好像記憶裡那些大臣們私下裡談論時候,看向他的略帶些遺憾的眼神。
  他以為自己已經習慣了。
  可是這樣的目光來自自己在世間最重要的親人,卻還是彷彿在心上狠狠捅了一刀,痛得連哭都哭不出來。
  「公子…公子?」
  「…啊?」天廉回過神來,怔怔地看著近在咫尺的姑娘,不由臉上一紅,退了一步,拉遠了距離。
  左右看看,原來他不知不覺已經來到了集市。
  熱鬧的人群,吆喝的攤販,怪異混雜的味道,地面上有菜葉的殘骸。
  他的身旁三三兩兩地坐著或站著幾個賣水果的姑娘,她們的籃子邊也有著幾把新鮮的蔬菜。
  似乎是看到他臉上微微露出的緊張,站在他面前的姑娘撲哧笑出聲來:「要買水果嗎?」
  現在買水果的客人不多,幾個清閒的姑娘轉頭看過來,看到天廉的窘迫,都不由笑起來。
  「我……」天廉紅了臉,儘量不讓自己的目光瞥到那些姑娘們露出一截的淺麥色的手臂和脖頸。
  他卻不知道,在他身後不遠處的一個角落,一個漢子坐在陰涼處用寬大的衣袖扇著風,左右四處尋找著什麼。他的面前,放著一籃子的水果。
  一個高大的身影緩緩踱到漢子的面前。
  「啊…你……」漢子精神一振,抬頭,滿臉的笑頓時僵在臉上,繼而悻悻地耷拉下眼皮。
  來人指指不遠處的天廉,不鹹不淡地輕哼了一聲。
  漢子順著那手指的方向看過去,臉色不由一變,一把抓起地上的籃子,就要衝到天廉的面前。
  他的手臂卻被人拉住了。
  回頭一看,卻原來是那個戴了個斗笠的傢伙。
  看他停下腳步,那人鬆開手,微微掀起斗笠的一角。
  轟…悶悶的雷聲透過天邊厚厚的雲朵傳出來,不算震耳欲聾,卻讓人的心莫名地一悸。
  天廉眯起眼看看天空,快下雨了麼?
  「要下雨了!」
  他的心忽然砰的一跳,怔然轉頭看去,卻是一個小小的孩子抱著一把傘邁著小步跑到那個姑娘的身旁。
  天廉的目光黯淡下來,繼而傻笑著撓撓後腦勺。
  這孩子的聲音…和四弟的真像…
  剛才那一瞬間,他彷彿又看到了那個小小的孩子,站在乳娘的身旁,抱著傘對他笑的樣子。那時候,他也是這般邁著小步跑到他的身旁,奶聲奶氣地對他說要下雨了。
  可是……這樣的日子…再也不會有了。
  他從來沒有告訴四弟,他當初已經擁有了自己的座駕,在這個皇宮裡,傘對他來說,是不需要的東西。
  可是…天傲卻再也不會來了。
  就算他再努力的讀書,努力的寫詩作畫,努力的想讓自己的弟弟更開心一點。
  卻再也不會有人會乖乖地坐在他的旁邊跟著他背書,再也不會有人纏著他讓他在畫上添一隻小貓,再也不會有人等在學堂的門口抱著傘對他露出那般依賴的笑。
  有些東西,只要裂了一道細細的縫,就會慢慢的開始擴大裂痕,最後分崩離析。
  就像天傲曾經對他的依賴。
  為什麼呢……?
  ……
  「這是你的弟弟?真可愛……」天廉用手指輕輕蹭蹭小孩細嫩的臉頰,心不在焉地稱讚。
  小孩被臉頰上癢癢的感覺逗得咯咯笑起來,下意識地縮了縮,將臉頰靠在姐姐的頸側輕輕蹭著,毫不掩飾的依賴。
  彷彿目光被那燦爛的笑容刺到了一般,天廉的手一顫,緩緩收了回來。
  「公子也有弟弟嗎?」那個姑娘忽然問道。
  「姑娘何出此言?」天廉一怔。
  「叫我小念吧。」小念忍不住撲哧笑起來:「因為你看我弟弟的時候,目光…怎麼說…看起來很溫柔。你的弟弟…一定很可愛吧?」
  想到小小的天傲,天廉不由笑起來:「嗯,很可愛。他才出生幾天的時候,牙還一顆都沒有,就特別的愛笑,軟綿綿的,肥嘟嘟的,你戳戳他的臉,他就會咯咯的笑起來,喝奶的時候也不老實,有人在旁邊看著,他就咧嘴巴咋巴咋的不知道在說什麼,怎麼也不肯乖乖的被奶娘抱著…他第一個會說的就是哥哥,老是伸著手要我抱…可那時候我要讀書,要寫字,要忙很多很多的事情,沒有什麼時間陪著他…等到我終於可以陪著他的時候……卻……」
  天廉眼裡的亮光忽然黯淡下來,怔怔地垂下眼簾。
  卻…再也沒有機會了……
  「你們…鬧矛盾了?」小念若有所思地摸摸下巴,忽然露出燦爛的笑容:「我弟弟有時候也會和我鬧彆扭啦,不過只要哄哄他就好了。」
  「哪有那麼簡單……」天廉嘆氣。
  看著那俊臉沮喪得彷彿痛不欲生的樣子,小念不由同情起來,皺起眉想了想,她忽然彎腰抓起幾個水果塞到天廉的懷中。
  「別愁眉苦臉的啦,只要你打心眼兒裡疼他,你們會和好的。」她又抓起一把蔬菜塞過去:「我也沒什麼好東西給你,這些都是最新鮮的水果蔬菜,你拿回去,給你弟弟做點小菜什麼的,總有辦法解決問題。」
  旁邊幾個同情得眼淚汪汪的姑娘們也忽然反應過來,從自己的籃中挑了幾個最大的果子遞過去。
  
爆發的懦弱(下)
  「謝謝…謝謝…」天廉忙抱緊懷中的水果,連聲道謝。
  小念怔怔看了他半晌,忽然撲哧笑起來:「很少見到你這樣軟綿綿的男人了。」
  天廉的臉綠了:「軟綿綿…我……」
  「我見過的男人一般這時候都會像這樣……」小念按著自己的喉嚨,粗聲粗氣地模仿:「那就多謝了。」
  天廉微微一愣,繼而目光緩緩黯淡下來。
  『不要老坐著嘛,哥哥,一起去外面玩啊!』
  『真沒勁…』
  『哥哥,他們說只有女孩子才每天呆在屋裡呢。』
  小小的天傲一點一點的長大,和其他的弟弟一樣,喜歡鬧,喜歡玩,喜歡在假山上爬來爬去,喜歡挽起袖子扭打嬉鬧,喜歡看那些新奇有趣又刺激的東西,喜歡把自己弄得渾身髒兮兮的還挑起下巴以此為榮。
  只有他,還每日每日地呆在屋裡,一筆一劃的寫字,一字一句的背書。
  滿屋子都是書卷單調的墨香,一點一點的沉澱。
  他只能不停的寫,不停的寫,手中的筆一停下,腦中就會不自覺的想起以前那個乖乖坐在他身旁的弟弟,然後那曾經滿屋子的暖暖茶香也從記憶裡緩緩冒出來,連他的呼吸彷彿也會被那洶湧的思唸給腐蝕掉。
  門外燦爛的陽光一晃一晃地戳破窗戶。
  他就是這麼不適合熱鬧的人吧?明明是很好的氣氛,每次卻因為他的加入,讓熱鬧中多了幾分拘束和尷尬。
  是啊…他這麼古板,這麼死心眼,這麼軟弱,這麼慢吞吞的性子……
  『四弟,你那大哥每天都窩在屋子裡看書寫字,怎麼跟個姑娘似的。』
  『才不像!』
  『那你看,他有幾次跟我們一起出來玩了?他是不是有什麼病?』
  『你才有病呢!』
  明明弟弟在為他挺身而出,他卻只能躲在拐角的牆後,嚇得手腳冰涼。
  直到那兩人被趕來的伴讀急急分開,他才敢撲過去一把抱住鼻青臉腫的弟弟,默默地掉眼淚。
  『哥哥,別拉著我!他剛才說你有病啊,你難道不生氣麼?放開我!』
  是啊…他都聽到了…可是,他卻只能緊緊抱住掙扎的弟弟,一遍一遍的說『算了吧』。
  他不敢出頭,他不敢也沒有底氣反駁,他更不願看到自己的弟弟為了他滿身是傷。
  即便,他清楚地看到弟弟眼底有什麼感情緩緩碎裂,剩下的是滿滿的失望。
  弟弟一定開始討厭他了…對有他這樣一個懦弱的哥哥而感到恥辱了吧…?
  二弟和弟弟由原本的形影不離因為這次的矛盾而逐漸開始相互仇視,然後到了針鋒相對的程度…都是他害的。
  他害怕看到弟弟,害怕看到那眼裡充溢的失望和不屑。
  他將自己淹沒在那單調的書墨氣味中,每日每日閉門不出,即便是思念,也沒能戰勝這份愧疚和自卑。
  直到有一天,他忽然發現,再也沒有人會親熱地叫他哥哥,再也沒有人會托著下巴乖乖坐在他的身邊即便是呵欠連連,再也沒有人會為他暴跳如雷挺身而出,再也不會有人抱著傘候在學堂的門口等著他一起回去…
  再也不會有了……
  如果那時候…他能更堅強一點…能夠更理直氣壯一些…那麼…一切是不是都會不一樣…
  如果再給他這樣一個機會的話…
  驚慌的尖叫聲驀然響起,他猛地回過神來。
  「喲,賣水果的都長得像你這麼水靈?」
  「別這樣……」小念滿臉慌張地向後退著,卻躲不開緊緊抓著她手腕的手。
  「喲?還害臊了這是?本公子又有錢,又憐香惜玉,你們肯定還巴不得跟我走呢。」那個紈褲子弟滿臉的趾高氣昂,這是被寵壞了的傢伙才能擁有的囂張跋扈。
  「不要……」小念用力抽手卻抽不出,急的眼淚汪汪,求助地看向一旁呆立著的天廉。
  如果給他這樣一個機會的話……
  天廉僵在原地,冰涼的手腳無意識地輕輕顫抖起來,牙齒上下碰撞著發出咯咯的聲響,為什麼…他動不了?
  如果給他這樣一個機會的話……
  天廉抱著水果的手僵硬地收緊。
  『別愁眉苦臉的啦,只要你打心眼兒裡疼他,你們會和好的……』
  ……
  他緩緩閉上眼,聲音微弱得彷彿在嘆息:「放手……」
  為什麼他這麼沒用…明明是個男人……
  為什麼…他什麼人都保護不了?
  『哼,沒用的傢伙…你就這點膽量,我去就可以了。』
  這樣的無力感…
  在當初一次又一次拒絕的時候,在渾身顫抖地蜷縮在拐角的牆後的時候,在眼睜睜地看著天傲轉身衝進樹林的時候……
  同樣的無力感……
  感覺自己無能為力,感覺自己很沒用,很窩囊,根本幫不上忙…
  如果給他這樣一個機會的話……
  「姐姐!放開我…姐姐!」
  孩童的尖叫驀然闖入了記憶,和某一個聲音緩緩重合。
  腦海中有什麼東西轟然瓦解。
  如果給我這樣一個機會的話…給我這樣一個機會的話……如果……
  「你們給我住手!」
  水果嘩啦滾了滿地。
  「喲?來了一個出頭的小子。」紈褲子弟斜眼瞅了他一眼,又轉頭看向身後的兩個跟班:「你們,給我……」
  啪!
  突如其來的狠狠一拳襲上他的臉頰,他被打得臉一偏,頓時露出滿臉的驚愕。
  還沒等他再一次開口,帶著十足力道的拳頭便劈頭蓋臉而來。
  彷彿要將自己二十多年來的無力,自己的懦弱,自己的錯過,自己的悔恨,積累起來的自責和怨恨狠狠地發洩出來,天廉緊緊揪著那個男人的衣襟,即便是那兩個跟班的拳頭狠狠砸在他的背上,也阻止不了他瘋狂的發洩。
  『哼,真是個膽小的傢伙…』
  『真沒勁……』
  『廉兒…你要好好照顧傲兒……』
  『他剛才說你有病啊,你難道不生氣麼?』
  如果那時候…他能按天傲所希望的那樣……
  如果……
  沒有如果……
  眼淚無聲地流淌出來,滴答滴答落在手臂的傷口上,火辣辣的疼。
  就像他的悔,他的恨。
  是哥哥沒用…
  天傲…當時是哥哥沒用……
  是哥哥懦弱,是哥哥膽小,是哥哥讓你失望了,一切都是哥哥的錯……
  「其實…你凶起來還挺有男子氣概的……」小念怔怔地看著他,忽然紅了臉。
  「是嗎……」天廉扯扯嘴角,扯痛了臉頰上的傷口,不由疼得倒抽了一口涼氣。低頭看看滿地髒兮兮的水果,他輕輕嘆了一口氣,蹲下身一個一個地拾起來。
  如果要被誇獎的話…他比較希望是……
  「哼,看不出來你還挺能打的。」
  天廉手一頓,難以置信地抬頭,一道背光的身影站在他的面前,讓人看不清那臉上的表情。
  「弟…四弟…」
  天傲挑挑眉,嫌惡地看看髒兮兮的地面,再看看天廉滿身的狼狽,卻不由微微勾起了嘴角,蹲下了身子,伸手撿起一個果子。
  天廉連忙一把搶過那個果子,在衣服上擦了又擦,再伸手遞過去。
  「你以為你衣服很乾淨?」天傲接過那個果子,在手中把玩著。
  「這個……」天廉低頭看看髒兮兮的衣服下襬,不由撓撓後腦勺,滿臉的尷尬。
  「哼,剛才的凶勁呢?上哪去了?」天傲將果子丟回天廉的懷中,不屑地挑起眉:「打不過還逞強…疼不疼?」
  天廉呆了呆,連忙搖頭。
  天傲皺起眉,幫著天廉一個一個地拾著果子。
  「四弟,你在一旁休息吧…我自己來就好…」
  「囉嗦。」
  「……」
  沉默許久,天廉忽然緩緩開口:「弟弟……」
  「嗯?」天傲心不在焉。
  見他沒有反對自己的稱呼,天廉不由心頭一喜,繼而又小心翼翼地開口:「如果當初…我是說如果…我能勇敢地站出來…你會不會…會不會…?」
  「什麼亂七八糟的?」天傲斜眼瞅他一眼,不耐煩地皺起眉:「有什麼話就直說。」
  「我是說……」天廉吞吞吐吐。
  「哎,你是他的弟弟吧?」小念的聲音忽然插進來,她好奇地瞅瞅天傲,被那淩厲的目光一掃,不由縮了縮脖子,聲音也低了幾度:「長得還挺像的…不過……」
  不過性格不一樣…天廉苦澀地扯扯嘴角,這個小念總是能一言擊中他的要害呢。
  「滾開。」天傲不悅地看了她一眼。
  小念卻不生氣,轉頭看看天廉,再看看天傲:「你哥哥對你真的很好呢,其實他是一個很好的人……」
  天傲將手中的水果一丟,鄙夷地瞅了她一眼:「我和哥哥的事情還輪不到你插嘴。」
  天廉心頭猛地一跳,哥哥……
  「喂…你弟弟真的脾氣好差……」小念轉頭抱怨。
  「呵呵呵……」
  「喂,你咋了?」
  「呵呵……」

回宮之前
  一個蘋果咕嚕嚕滾到了牆角。
  天廉蹲著一邊撿著地上散亂的果子一邊緩緩挪過去。
  伸手過去要抓起那顆蘋果時,他的手忽然頓住了。
  從長袍的下襬隱隱露出布靴映入他的眼簾。
  靴子的樣式很普通,是白虎國隨處可見的厚底靴,但靴子的邊沿密密麻麻地飾著淡淡的黃色虎紋,卻是只有京都的朝廷中人才有的標誌,那微弱的明黃色撞進視線,他的心忽然猛地一跳。
  昏昏沉沉的天空驀然一閃,然後是轟隆一聲悶響。
  「父…皇?」
  
  持續的悶雷,緩緩平息下去,終於開始窸窸窣窣地下起小雨來。
  平日裡總是人來人往的客棧在此時卻緊緊地鎖著門,連窗戶都用厚厚的布蓋得嚴嚴實實,將那些本想來避個雨的路人擋在屋簷之下。他們一個個好奇地探著頭想透過小小的縫隙往裡看,瞅得脖子都酸了,卻什麼收穫也沒有,蹲下來和旁邊同樣躲雨的路人東拉西扯幾句後,悻悻地各自回家。
  客棧內。
  「我說過不要弄出大動靜。」 虎臻帝天臻低頭抿了一口茶,不鹹不淡地開口。
  「皇上…」老太監用粗糙的布衣袖擦擦額頭上的汗珠,露出滿臉的惶恐,小心翼翼地瞅瞅皇上,又將求助的目光投向站在皇上身後身著青衣短衫的周蘇。
  「皇上,此地正處朱雀與白虎的交界,而朱雀歷練也在近日,來的皇子王孫難免有幾個見過聖上您,怕是……」周蘇堆起諂媚的笑,輕車熟路地按捏著皇帝尊貴的後頸。
  「嗯。」天臻淡淡地挑挑眉,不置可否地哼了一聲,目光轉向在圍著大圓桌坐了一圈的兒子們。
  即便是與皇帝隔了幾個位子坐著,也依舊能感覺到那股懾人的氣勢,天廉不由抖了抖,更加拘謹地縮起脖子。
  天鳴沉著臉坐在角落,冷冷的目光看著坐在皇帝兩側的天傲和天遙,明明眼底一片陰冷,臉上卻平靜無波。
  天傲啪嗒啪嗒晃著手中的扇子,看著桌面上不算華麗的碗筷,有些嫌惡地皺起眉,目光掃到桌面上的烤全豬,他似乎想起了什麼不好的回憶,手中的動作頓了頓,臉色又黑了不少。
  天烈坐在天堯的身旁,臉上一片鐵青,額頭上還有隱隱的青筋冒出,惱怒地瞪著桌面上本該裝煎蛋的盤子,但即便是那盛怒的目光幾乎將它戳了個洞,也改變不了裡面空空如也的事實。
  天堯挑起眉,隨意地扯著粘連在衣服上的細小雞毛,另一隻手在桌底下一把抓住身旁天遙的手。
  天遙勾起嘴角,溫柔的笑意一直蔓延到彎彎的眼角,霧氣迷茫的黑眸泛起暖暖的寵溺,伸手反握住那冰涼的手。
  天烈的額頭驀然冒出兩根青筋,卻依舊那副暴怒的樣子,收回目光,繼續狠狠瞪著眼前的盤子。
  天傲的扇子啪嗒合攏,挑眉狐疑地看看那挨得格外近的兩人,繼而若有所思地皺起眉,露出隱隱的複雜神色,然後刷地展開扇子。
  李驊黯然收回目光,怔怔地看著眼前的碗,半晌,垂下眼簾,輕輕嘆了一口氣。
  坐在他身旁的天魅斜眼瞅了李驊一眼,忽然低聲笑起來,眯起眼看著坐在對面的天堯,昏暗的光線在他的眼底折射成詭異的光芒。
  天臻淡淡地看了一眼身旁無所顧忌的兩個兒子,沉默半晌,才開口:「開飯。」
  這一頓飯,明明是歷練的結束,卻偏偏大家都抱著各自的心思,吃起來也食不知味,心不在焉。
  「四弟,這豬蹄挺好的。」天廉看看身邊皺著眉不緊不慢地用筷子撥拉著飯粒的天傲,疑惑地撓撓後腦勺,順手夾了一個豬蹄放到弟弟的碗裡。
  看著那油光發亮的豬蹄躺在白軟的米飯上,天傲的臉青了。
  「怎麼了?」天廉看看他,小心翼翼地笑:「那排骨也炸得不錯,你……」
  天傲的臉色由青轉黑。
  「怎麼了……?」
  「你自己吃自己的,我想吃的話不需要你夾。」天傲啪嗒合起扇子,不悅地敲打著桌子邊沿。
  天廉的手一頓,悵悵地將排骨放到自己碗裡,再不吭聲。
  天傲皺著眉用筷子撥拉碗中圓滾滾的豬蹄,耳邊彷彿又充溢著那驚天動地的豬叫聲,他撇了天廉一眼,眉頭皺得更緊了一些,筷子頓了頓,還是低頭咬了一口。
  天臻淡淡撇了這邊一眼,嘴角忽然揚起微不可查的笑意。
  
  飯後。
  「廉王爺,奴才帶您進去。」
  天廉微微有些緊張,捏捏汗濕的掌心,起身跟著周蘇進了客房。
  「父皇……」
  天臻坐在主位,聽到他的聲音,淡淡地抬抬眼:「廉兒,你這次的歷練完成得不錯。」
  天廉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忽然就有些受寵若驚。
  虎臻帝喜武,向來對他寫的那些書法詩集不感興趣,所以平日裡也不待見他,如今竟然用這麼和緩的語氣誇獎他,幾乎讓他以為自己還在夢境中。
  「謝…父皇……」
  虎臻帝看了他一眼,忽然露出微不可查的無奈:「下去吧。」
  「是……」
  門吱呀關上了,不一會兒又吱呀被推開。
  「父皇。」
  「鳴兒,你對這次歷練有什麼看法。」
  天鳴怔了怔:「回父皇的話,這次歷練,讓我明白了很多。」
  「明白了什麼?」虎臻帝抬眼看他。
  「明白了百姓生活的困難與災荒的肆意橫行。」天鳴想了想,冷靜地回答。
  「還有呢?」虎臻帝挑挑眉。
  「有些百姓很真誠。」天鳴猶豫了一下,還是緩緩說。
  虎臻帝挑挑眉,露出幾分笑意:「然後呢。」
  「可惜這樣的人比較少。」天鳴皺皺眉,淡淡道:「多數人還是利益優先。」
  「…下去吧。」
  於是門吱呀關上又被吱呀推開。
  「父皇。」
  「傲兒,你這次歷練完成得不錯。」
  天傲刷地展開扇子:「謝父皇。」
  「你學到了什麼以前不知道的東西?」
  「哼,我發現其實這樣的生活比較適合我。」
  「……」
  「父皇,兒臣想從此闖蕩江湖。」
  「…………」
  「父皇,兒臣……」
  「此事日後再議,你先下去吧…」
  ……

接風洗塵
  也許是對這次歷練的結果不大滿意,另外也需要宮廷御醫來看看天遙的這一次還魂有沒有留下什麼後遺症,於是遠道而來的皇帝再沒有了在冰原鎮逗留遊玩的打算,第二天一大早,便帶著兒子們打道回了宮。
  原本對終於能夠回到府邸好好放鬆一下而高興的皇子們,卻沒料到,一到都城,還沒來得及喘口氣,便是接踵而至的慶功宴洗塵宴,還有那些大臣們阿諛奉承的嘴臉,這一下,他們不由都掃了興致,皆是青黑著臉,就連熱鬧的宴會上也不見笑容。然而,這樣卻讓那些大臣們有了新的討好話題。
  「王爺,您這次從歷練回來,可真是成熟了不少啊,微臣……」
  天堯支著下巴,視線停留在坐在皇帝身邊的天遙身上,聞言,淡淡地挑起眉,轉眼撇過來一道淩厲的目光。那幾位大臣不由打了個哆嗦,悻悻地行了個禮,噤聲退了下去。
  天遙含笑的目光瞥過來,兩人目光相對,天堯的嘴角揚起暖暖的笑意。
  「五弟和九弟的感情真好。」就連遲鈍的天廉都察覺了他們之間親密的氣場,不由露出羨慕的神色。
  天傲聞言瞥了那邊一眼,刷地展開扇子,挑起下巴,傲慢地輕哼:「我們的感情不好麼?」
  天廉撓撓後腦勺,瞅了瞅天傲,小小聲地說:「如果……」
  「嗯?」天傲挑挑眉。
  「沒什麼…」天廉終於還是搖搖頭,將即將到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
  如果…你能再叫我一聲哥哥…就好了……
  他低頭喝酒,小口小口地抿,依舊是一貫的斯文。
  『別愁眉苦臉的啦,只要你打心眼兒裡疼他,你們會和好的。』
  來日方長…總有一天…
  天廉的嘴角不由露出笑意,仰脖一口喝幹了杯中的酒。
  「咳…咳…咳……」辛辣的液體灌入喉嚨,嗆得他連連咳嗽,臉漲得通紅。
  「哼,真笨。」
  「………」
  
  「鳴兒。」
  天鳴收回目光,看向站在自己面前,一身華貴的蘭妃。
  「母妃…」
  蘭妃原本絕美的面容在獨守空閨的寂寞中逐漸染上滄桑的痕跡,她懶懶地垂著眼眸,似乎對什麼都不在意的樣子,隱隱的疲憊從眉間泛出來,但嘴角卻習慣性地有著一抹柔和的弧度。
  「鳴兒,這次歷練,你覺得如何?」她的聲音柔柔的,在空氣中彷彿輕輕地浮起來,沒有一點重量。
  天鳴怔怔地看著她,眼底流露出複雜的神色,沉默半晌,才緩緩開口:「兒臣不會讓母妃失望。」
  蘭妃微微笑了,但眉間因常年的寂寞而有淡淡的細痕,讓任何情緒從她臉上流露出來,都褪色成一種蒼白寂寞的哀愁。
  母妃即便是笑著,好像也不開心…
  天鳴默默地看著她,垂在身側的手輕輕動了動,卻終究沒有舉起來。
  他的目光看向坐在主位的皇帝,眼底掠過一抹微不可查的怨恨。
  母妃所等待的,只有那個人…
  既然不願寵倖她,那又為何要封她為妃?為何將母妃用一封聖旨縮在空蕩蕩的宮殿裡,一鎖就是幾十年?
  富麗堂皇終日燈火不熄的皇宮,原來才是世間最黑暗的地方。
  在這裡,什麼都是假的…只有利益是真的…
  反倒是民間……
  天鳴低頭看看自己的手,嘴角微微揚起一抹暖意。
  明明是很聒噪的一群女子呢,但是…卻讓人覺得很溫暖…
  可是…那樣燦爛的純粹的笑臉…以後…怕是再也見不到了吧?
  「鳴兒……」蘭妃看著天鳴臉上隱隱的暖意又褪成了慣有的冰冷,不由微微蹙起眉,猶豫地張了張口,卻終究只有一聲淺淺的嘆息。
  一入宮門深似海,從此再無自由身…
  鳴兒…你終究…不屬於這裡…
  
  「哥,我也要喝!」天耀整個人幾乎趴到天烈的背上,伸手去抓天烈手中的酒壺。
  「要喝自己去拿!」天烈從天堯身上收回目光,一把推開天耀,仰頭灌了幾口酒,滿臉的悲憤。
  「我就要哥哥手中的這壺…」天耀歪頭看看不遠處的天堯,再看看天烈,烏黑的眼珠若有所思地轉了又轉。
  「你!」天烈一把掐住天耀嫩嫩的臉頰,幾乎是怒吼出聲:「你小小年紀喝什麼酒?給我閃開!」
  天耀一邊掙紮著,一邊伸直手臂一把抓住天烈手中的酒壺,用力扯到自己懷裡。
  僵持半晌,天烈無力嘆了一口氣,驀然鬆開手,用力將酒壺往天耀懷裡一塞:「給你給你,可以走了吧?」
  天耀踉蹌著後退了兩步,抱著懷裡的酒壺,抬頭看天烈又轉身拿了一壺酒一臉悲憤地灌,不由歪了歪腦袋,眼珠子咕嚕嚕轉轉,忽然將手中酒壺一丟,撲上去一把抱住天烈的手臂。
  「哥哥!我請你吃好吃的點心啦!這酒又不好喝!」
  「你懂什麼?」天烈皺起眉,醉醺醺地破口大駡:「你個小破孩…你知道……」
  「咦?九哥看過來了。」天耀掛在天烈的手臂上,忽然作驚訝狀。
  「什麼……」天烈正待轉頭,卻又漲紅了臉停下了動作,粗魯地揪住天耀就站起身往外走:「他看過來關我什麼事?走啦,小破孩!」
  
  熱鬧的宴會,燈火通明的宮殿,沒有人注意到天魅並沒有出現。
  不過即便是注意到了又如何?
  天魅永遠只能呆在黑暗中,這樣喧鬧的燈火,終究只能將他排除在外。
  
  這樣的熱鬧,永遠不屬於他…
  天魅懶懶地靠著樹坐著,遠遠看了一眼宮殿。
  不過是一群無聊的人,無聊的事,那種東西,沒有也無所謂,反正他早已習慣了獨自一人…
  他攥緊了手心中冰涼的發帶,眼底忽然浮起妖嬈的笑意。
  既然他的出生就是一場註定的悲劇…
  那麼,就算用自己的一切去毀滅,也無所謂吧?
  他太寂寞了…
  他攤開手心,纖長的手指糾纏著銀色的發帶,明明是冰涼的東西,卻彷彿有一種淡淡的暖意,緩緩溫暖著他的手指,在黑暗中隱隱泛出的光芒,幾乎刺疼了他的雙眼。
  他低下頭,輕輕吻著纏繞著手指的發帶,彷彿虔誠的信徒小心翼翼地親吻著神的信物。
  為什麼…他什麼也得不到呢?
  這樣的溫暖…
  為什麼大家都有的東西,他卻註定永遠也得不到?
  得不到…那就毀滅吧…
  如果…他註定要獨自一人在黑暗中存在然後消失…
  那麼……
  就毀滅吧。
  
怨魂湖邊
  「聽說這牆裡邊的湖有鬼咧…」
  「是啊,你還不知道啊?有一天我晚上經過門口,聽到裡邊有女人在低聲哭泣。」
  「你別嚇我!我怎麼從來沒聽到過?」
  「這湖據說以前是禁地,進去的人都會被詛咒的。」
  「咦?詛咒??」
  「嗯,聽說啊…只要將相愛的兩人的定情之物,扔入湖中,他們的愛情便會受到長期被鎖於湖底的怨魂的詛咒,永遠不得善終。」
  「咦…好可怕…還有這樣的傳說…?」
  「還有啊…據說……」
  兩個宮女提著燈籠,停留在怨魂湖的牆外頭,輕聲地談笑。
  燈籠流露出的光亮在黑暗中晃來晃去。
  一道修長的身影站在她們的面前,不知道已經站了多久。
  明明一身的白衣,卻比周圍的夜色有著更深邃的漆黑,晃蕩的光線一下一下撞上他的身體,卻被隔在外面,讓人怎麼也看不清他的樣子。
  宮女目光一轉,正對上隱隱約約的一雙眼,深幽詭異的目光在黑暗中隱隱流轉著魅惑的流光,彷彿傳說中怨魂湖的鬼魅,為了得不到的愛情而投身湖中,情願以自身的毀滅來詛咒一切的幸福。
  「啊…」幾乎脫口而出的尖叫被及時嚥了回去,她顫了顫,臉色煞白,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另一個宮女定睛一看那人,不由一愣,連忙扯扯身旁的同伴,然後恭敬地行了個禮:「奴婢見過憐昕王爺。」
  天魅淡淡撇了她們一眼,嘴角忽然勾起妖嬈的微笑,這樣美麗的弧度,在漆黑的夜色中卻讓人感覺到莫名的寒意,兩個宮女不由哆嗦了一下,連忙收回目光低下頭。
  「你們說我是誰?」低沉魅惑的聲線。
  兩個宮女面面相覷,半晌,其中一個怯怯地開口:「憐昕王爺……」
  天魅低聲笑起來,深幽的目光卻隱藏在夜色中,讓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緒。一邊笑著,他再不看那兩個宮女一眼,徑直與她們擦身而過,悄無聲息地走向與她們相反的方向。宮女們驚了驚,下意識地回頭,卻見那一襲白衣再一次融入黑暗中,不見蹤影。
  「那方向…不是……」
  「怨魂湖……?」
  ……
  
  天魅緩緩停下了腳步,在怨魂湖邊的一棵樹旁蹲了下來。
  「原來…這裡就是怨魂湖麼?」
  他低低地笑著,纖長的手指撥開淩亂的雜草,淺淺插入土中,指尖不出意料地觸到了柔軟的布料。
  還在……
  他的眼底忽然浮起淡淡的暖意,伸手將那東西從土裡挖了出來。
  明黃色的布綢,精緻的花紋,只是這小小的布包外層被土染得髒兮兮的,綁緊的袋口也略微鬆著,隱隱能看到裡邊淡淡的潤紅。
  天魅伸手拂開布包上邊的零零星星的泥土,那明黃色的一角隱隱出現一個小小的『堯』字。
  很快了……
  他不用再悄悄將這東西藏在不為人知的地方……
  即便是放得再久…
  這樣的回憶……也從來不屬於他……
  很快了……
  他就不再是一個旁觀者,不用再眼睜睜地看著他們一個一個的幸福自己卻什麼都沒有。
  
  天魅站起身,低頭看看手心中靜靜躺著的銀色髮帶,即便是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它依舊隱隱地泛著淡光,就像它的主人那般……
  只要把這東西丟進湖裡……
  他的手指攥緊了。
  『如果你和天逸一樣的傻,那麼你的故事,會更悲慘。』
  即便是這樣又如何?既然他註定得不到……那麼毀了又有何妨?
  『只有他,能打亂我的心跳。』
  那麼……若是,沒有他呢?
  『即便他是不存在的……即便他只是一個幻想……我也想看到他……』
  為什麼……他永遠比不上哥哥呢?……為什麼…明明是雙生子……卻沒有人願意多在乎他一點……即便是哥哥消失了……他依舊不能在那人心中留下更深一點的痕跡?
  那趴在草堆裡的孩子,仰著髒兮兮的小臉,瞪著圓圓的眼睛看他,含糊不清地喚他,五哥。
  第一次發現這孩子的……明明是他啊。
  天堯還會記得嗎?……記得開口叫喚的五哥……是他。
  天魅看著眼前在黑暗中依舊黑得深不可測的湖面,臉上的笑容漸漸收了起來。
  為什麼……最後什麼都是哥哥的……
  為什麼……沒有一個人……願意多看他一點?
  這樣永不見天日的黑暗……好寂寞……
  只是想要一個人……能陪陪他……
  
  可是為什麼……你不願意呢?
  天魅緩緩揚起手。
  『遙是遙,你是你,你學得再像,你也不是他。』
  若我只是魅……你還會在乎我麼……?
  『魅,即便是在黑暗中,你也有屬於你自己的光芒。』
  我這樣的人……永遠都是黯淡無光的吧?
  ……
  『魅,懼光並不可怕,可怕的是你自己將自己放在黑暗裡,自己封閉著自己。』
  ……
  『你只顧著活在自己的世界裡,才讓他們漸漸疏遠。』
  ……
  『把自己的存在放在遙的陰影下,自怨自艾,自顧自地和遙爭奪著,和遙對比著。你是你,你是天魅,你和遙完全不一樣……』
  他可以只是做他自己麼?
  可是為什麼……從來沒有人告訴他呢?
  『魅兒,從今天開始,你就是遙兒的影,好好保護他。』
  父皇…為什麼……你只要哥哥呢?
  『魅兒,你以後就住在這裡。』
  母后…為什麼……你不願多看我一眼呢?
  只因為……我是註定屬於黑暗的人麼?
  ……
  『只要將相愛的兩人的定情之物,扔入湖中,他們的愛情便會受到長期被鎖於湖底的怨魂的詛咒,永遠不得善終。』
  ……
  『你屬於你自己,不屬於任何人。』、
  ……
  『有些東西……註定不屬於你……』
  ……
  『你看不到嗎?…只屬於你自己的光芒。』
  隱隱的光點從草叢中緩緩飄出來,在夜風中漂浮著,一點一點,染亮了漆黑的夜色。
  天魅怔住了,緩緩彎起纖長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將手心裡忽閃忽現的微弱光芒輕輕攏住。
  『如果這些回憶,都是我的就好了。』
  埋下那個小小的黃色布包,彷彿種下了小小的願望,只可惜,這不是種子,永遠不會發芽。
  『有這樣一天嗎?我也能擁有這些……』
  『如果有的話,我還是希望擁有屬於自己的那一份……』
  『有這樣一天吧……』
  『只要我一直努力的話……』
  那時候的他……真是天真得可笑。
  努力……真的有用嗎?
  天魅的嘴角微微勾了起來,依舊是那般妖嬈的弧度。
  低頭看看手中的東西。
  若是…結束能帶來新生的話……
  他可以選擇嗎?
  他揚起手,修長的手臂在空氣中劃出一道優雅的弧線。
  砰。
  黑色的水花濺起來,彷彿怨魂伸出詛咒的手。
  空氣中的光點被驚動了,四下地散開。
  天魅忽然輕輕笑起來。
  「結束了……」
  喃喃地說著,他越笑越開心,越笑越大聲,笑得喘不過起來。
  其實…要結束……真的很簡單……
  只要一揮手……
  為什麼……他從來沒有發現呢?
  明明是這麼簡單的一件事……
  為什麼……他一直做不到呢?
  啪嗒,啪嗒
  在獨自一人的黑暗中,他笑得滿臉是淚。
  
改變
  真是無聊的洗塵宴。
  除了拉幫結派就是阿諛奉承,不同的面孔,同樣的嘴臉。
  天堯的目光掃過那些聚集著的大臣,然後不輕意地在黑暗的角落頓了頓。
  沒有人。
  他微微挑起眉,轉目四下搜尋,目光掠過宮殿的每一個角落,卻依舊沒有見到那傢伙的身影。
  天魅這傢伙……又上哪去了?
  宮殿裡明亮的燈火映入眼簾,天堯一怔,忽然皺起了眉。
  「戰南王爺?」幾位大臣發覺了他臉色的不對勁,捧著酒杯的手皆是忐忑地一顫。
  天堯忽然站起身來。
  幾個大臣的心隨著他的動作不約而同的一抖。
  「父皇,兒臣告退。」天堯卻沒看他們一眼,徑直向皇帝行了個禮。
  虎臻帝不緊不慢地開口:「准。」
  
  天遙默默地看著天堯的背影,半晌,臉上忽然露出淡淡的笑意:「父皇……」
  虎臻帝微微一挑眉,若有所思地瞥了一眼身旁的天遙,然後低頭抿了一口酒。
  「朕准了。」
  ……
  
  「憐昕王爺麼?」小宮女呆了呆:「好像看到他往怨魂湖……哎,人呢?」
  話還沒說完,眼前的人卻早已不見了蹤影,她歪了歪頭,怔了許久,才一頭霧水地提起燈籠,繼續走自己的路去了。
  
  怨魂湖…
  當天堯站在那黑漆漆的大門前時,他才知道,為何這湖被冠以如此猙獰的名稱。
  這樣深不可測的黑暗,即便是在無星無月的黑夜裡,也彷彿要從那窄小的門中洶湧而出似的,像一隻怨毒的眼。
  微微皺起眉,天堯邁步走進那小小的門,順著蜿蜒的走廊,一直走到那暗得猙獰的湖前。
  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忽然,一個微弱的光點輕輕飄進他的視線,
  天堯的腳步頓住了。
  眼前微弱的光點越來越多,彷彿一顆顆小小的星星漂浮在空氣中,輕輕軟軟地點亮了視線。
  一道修長的身影佇立在湖邊,明明一身的白衣,卻比周圍的黑夜有著更墮落的妖異。
  星星點點的微弱光芒,奇蹟般地糅合進這陰冷的黑暗,讓這樣單調的黑色逐漸變成暖暖的斑斕。
  「你來找我嗎?」熟悉的低笑聲,在黑夜中依舊是滿滿的魅惑。
  天堯眯起眼:「你說呢?」
  「我可沒你想得那麼脆弱。」天魅微微勾起嘴角,忽然將手伸到天堯的面前。
  天堯挑起眉。
  兩條隱隱泛著淡光的發帶溫順地纏繞著那纖長的手指,在黑暗中,隱約可見。
  天堯伸手接過,手指觸到那冰涼的布料,忽然眉頭一挑。
  這條銀色的是天遙的發帶,那麼…這藍色的呢……?
  
  似乎是看到了他眼底的疑惑,天魅忽然低聲笑起來:「這是你們的東西。」
  「我們的?」
  「你們的。」天魅重複了一遍,笑得滿臉妖嬈:「這東西從來就不是我的。」
  有些東西,註定不屬於他。
  但是…
  「但是,我說過我不會放手。」
  天堯一怔。
  「我不再羨慕哥哥。」天魅挑起嘴角:「因為,我要努力擁有的,是屬於我自己的東西。」
  他的目光越過天堯的肩頭,看向某一處。
  「若你和哥哥的緣分是天註定的。那麼…你我的緣分,就讓我自己爭取。」
  天遙靜靜地站在天堯的身後,溫和的目光默默地凝視著他們,忽然,他輕輕彎起嘴角,露出一個淡淡的笑容。
  ……
  『哥哥,若是我很想要一件東西,但是這東西對你很重要,你會給我麼?』
  『這世上,有這樣的東西嗎?』
  『我是說如果,如果這東西真的對你很重要很重要……』
  『唔……那麼……』
  ……
  那麼……你就自己來爭取吧。
  天魅舔舔嘴唇,忽然露出魅惑的微笑。
  從今以後,他只是天魅。
  「我是天魅,你好,我的小新娘。」
  
  ========
  結束了一連串的宴會,頭昏腦脹的天堯剛回到府,卻意外地收到了皇帝的傳召。
  這時候有傳召……?
  天堯撇了一眼門外黑摸摸的天色,挑眉看向那個縮著脖子的太監。
  傳召太監的頸後一寒,公鴨般刺耳的嗓子也猛地一個哆嗦:「戰南王爺…皇…皇上傳您進宮呢……」
  這麼晚了…不知又有何事?
  天堯隨手將手中攥著的發帶塞入懷中,理理有些淩亂的袍角,點點頭。
  
  即便是坐著轎子進的宮,幾日的勞累,也讓天堯的眉間隱隱帶著疲憊。
  反觀那皇帝,卻安閒自得地坐在上位,低頭品著茶。
  「下去吧。」皇帝抿了一口茶,不鹹不淡地開口。
  幾個太監唯唯諾諾地退了下去,門吱呀一聲關上,空蕩蕩的宮殿裡只剩下他們兩人。
  「你知道朕為什麼叫你來嗎?」
  「兒臣不知。」
  「你倒是懂禮了不少。」虎臻帝總算抬了抬眼皮,撇了他一眼,眼底隱隱浮起讚賞:「坐吧。」
  看著天堯落座,皇帝才放下手中的茶杯,不緊不慢地開口:「你這次歷練倒沒讓朕太失望。」
  天堯默然不語。
  和鳳夕顏纏鬥到下午,他總算記起任務,撿回一隻半死不活的雞。
  「傲兒和遙兒似乎都認為你能勝任東宮之主。」皇帝撇了他一眼,決定開門見山。
  天堯一聲不吭。
  「你認為呢?」虎臻帝的言語裡看不出喜怒。
  「兒臣也是這般認為。」
  「……」皇帝靜默半晌,忽然啞然失笑:「朕還以為你的銳氣被磨光了,原來還是一樣的狂妄。」
  天堯挑挑眉,算是默認。
  「下去吧。」虎臻帝看看窗外一片的漆黑,挑起眉;「天色也晚了。」
  「是,兒臣告退。」
  天堯翹起嘴角,歷史…改變了。
  他剛伸手推開門,身後的皇帝卻又開口了。
  「若是上天註定你不能與最愛的人相守一生,你會如何?」
  「上天註定?」天堯回過身,挑眉一笑:「若是為了他,逆天又有何妨?」
  殿後的明黃色長簾在風中輕輕顫了顫。
  虎臻帝微微怔住。
  『若是為了她,這天命,逆了也罷!』
  門吱呀一聲,被輕輕關上。
  「這孩子…」虎臻帝忽然笑了:「和朕當年倒是一模一樣。」
  那明黃色的長簾被一隻纖長白皙的手指輕輕掀開,一個絕美的宮裝女子緩緩步出。
  「你現在可放心了?」皇帝偏頭撇了她一眼,一向深不可測的黑眸裡是顯而易見的寵溺。
  「那孩子…」那宮裝女子溫和的眼眸看著合上的門,美麗的臉上忽然露出淡淡的笑容:「遙兒和他在一起,他們一定能幸福的吧。」
  「當然,那可都是朕的兒子。」
  ……
  
東宮易主
  「白虎昌盛,臻帝詔曰:朕知,太子國之儲君,儲君之德堪動江山。四皇子天傲,自繼太子之位以來,目無法紀,數次言行舉止失當,所行偏差,深負朕望。然平素可見其品性至孝,況歷練中表現甚得朕心,故廢去太子之位,封為明王居於都城,欽此。佈告天下,咸使聞知。」
  「白虎昌盛,臻帝詔曰:朕聞,國不可一日無君,早立太子廟堂穩固。今戰南王天堯英勇善戰,立下纍纍戰功,甚於朕當年之勇。歷練一行不負朕望,處理得當頗得朕行事之風,朕深寬慰。天堯平素品德善優,拉攏賢才,朕深以為之。太子之位不可虛席。今戰南王之德深合朕意,故立戰南王天堯為太子,深肖朕躬,可以承宗廟。欽此。佈告天下,咸使聞知。」
  儘管平日習慣了虎臻帝雷厲風行的風格,可當這兩封關係著白虎國未來的詔書在第二天早朝的時候,連著宣讀下來,朝堂上還是有幾位老臣臉色一白,身體一晃,幾乎昏倒在地。
  「皇…皇上!此事事關重大,切不可兒戲啊!」殷太師大驚失色,雪白的長鬚激動得一抖一抖的,上前一步,跪下叩首。
  「兒戲?」虎臻帝對朝堂上的騷亂絲毫沒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只是微微挑起眉,不鹹不淡地反問:「對此事,朕豈能兒戲?」
  平素被皇帝一個眼神便嚇得老骨頭亂抖的殷太師,此時卻偏偏表現出老人漫長歲月的最後一點執著:「皇上,太子是我從小看著長大的,雖說平素有些嘴硬,但品性不壞,何來目無法紀之說?望皇上明鑑。」他深深叩首,額頭抵在冰涼的地面,一動不動。
  有幾個原本猶豫著的大臣,相互望瞭望,也走到太師身旁跪下,深深叩首:「望皇上明鑑。」
  虎臻帝揉了揉痠痛的後頸,微微眯起眼,冷聲開口:「朕心意已決,切勿多言。」一邊說著,他的目光瞥向站在朝堂上,臉色變幻不定的天傲。
  這殷太師是兩朝元老,即便只是一個沒有實權的虛職,長久輔佐皇帝教育太子的歲月,也足以讓他的話在朝中有那麼幾分不可撼動的權威性。況且這個老臣,平素謙恭禮讓,自天傲做主東宮以來,他便彷彿找到了寄託,恨不得將剩餘的時間再掰成幾份,好讓他可以將平素所知所學的帝王之術傾囊教授,可誰知自己心目中最佳的皇帝人選卻在此緊要關頭被廢除太子之位,怎能讓他不急?老人漫長歲月裡的最後一點執著,支撐著這位一向不願反駁皇帝意志的老臣,咬牙跪在冰涼的地板上,固執地深深叩首。
  天傲皺起眉。
  殷太師已過九十大壽,況且平日身體便不好,若讓他一直跪下去,怕是寒氣入骨,落下什麼難以根治的毛病。
  想及此,他緩緩走到老太師的身旁,屈膝跪下。
  「兒臣自知平素言行失當,難以勝任東宮之主,謝父皇成全。」
  雖是和皇帝說,但他卻扭頭看向身旁殷太師。
  在場的大臣們都倒抽了一口涼氣,平日裡天傲心高氣傲,是斷不會說出這般自貶的話。大臣們都是在官場裡混跡了多年的人精兒了,此時再看看皇帝和天傲的神色,又怎能猜不出此廢太子一事,分明是這兩父子私下裡說好了的。
  於是幾個跪著的大臣連忙站了起來,乾笑著退回原來的位置。
  殷太師的腿抖得更厲害了,連貼在地面的額頭都輕輕顫抖著,在忽然寂靜下來的朝堂上,那細微的聲響愈顯得清晰。
  天傲臉色突變,忽然伸手一把抱住殷太師。
  「太醫!快傳太醫!!」
  
  儘管此次的東宮易主,以老太師的病倒而落幕,但這兩封詔書一廢一立,終究還是公告天下。
  
  太師府
  「……」
  天廉心不在焉地翻著書,目光卻飄向那緊閉著的木門。
  殷太師醒來之後,便將天傲叫進了房,然後房門一關,便是幾個時辰。
  眼看著正午的天色慢慢變成昏暗的傍晚,這木門始終沒有開過。
  天廉啪的合上書,焦急地站起來,原地踱步轉圈。
  
  殷太師一貫嚴厲,此次四弟放棄太子之位,不知大受打擊的老人會不會責怪四弟呢…
  四弟雖然喜歡逞強,又嘴硬,但是對這位太師卻是尊敬有加,看到太師這般失望的樣子,應該心裡也不好過吧……
  這麼久了……怎麼還不出來……
  不行……我得進去看看……
  這樣喃喃自語著,天廉連忙邁著大步沖那緊閉的大門而去。
  他走到那古樸的木門前,剛要伸手推門,那門在此時吱呀一聲被人從裡面拉開。
  天傲面無表情地從裡邊走出來,抬頭看到他,不由挑了挑眉。
  「四弟……」天廉小心翼翼地觀察天傲的臉色。
  天傲瞥了他一眼,看到他忽然緊張的表情,不由勾起嘴角:「行李。」
  「啊?」
  「該走了。」天傲挑挑下巴。
  天廉一呆,繼而反應過來,頓時露出欣喜的神色,用力地點點頭。
  天傲起步要走,忽然停住了腳步。
  
  天鳴那傢伙不知會不會搗亂……
  
  「怎麼了?」天廉麻利地轉身抱起原本就收拾好的包裹,回頭發現天傲臉上露出怪異的神色,不由問道。
  「沒事。」天傲挑挑眉:「這事想來不需要本王插手。」
  「???」天廉滿頭霧水地張了張口,猶豫著,卻還是將話吞了回去,慢吞吞地理理行李,跟上天傲的腳步。
  算了……以後的日子,還長著呢。
  
  ————
  
  「堯兒,若是讓你用幾種動物來比喻朕的幾個皇子,你說該如何?」皇帝今日似乎心情不錯,低頭抿了一口茶,不緊不慢地開口,一臉的和顏悅色。
  竟然把自己的皇子們比作動物…這皇帝的心思真的太難猜。
  天堯扯扯嘴角,緩緩開口:「若說大哥,要比喻的話,最合適莫過於羊。」
  虎臻帝微微點頭:「羊謙恭懦弱,的確合適。廉兒安分守己,若要管教,應是最容易的。」
  「至於二哥……」
  「若說起來,鳴兒該算是條蛇了。蓄勢待發地守在一旁,用冰冷的目光看著,等著隨時吐出那蛇信子。」虎臻帝忽然勾起嘴角:「若要管教,只要時不時打草驚蛇一番,自然能讓他不再輕舉妄動。」
  將天鳴比作蛇,倒是有幾分傳神,天堯的腦海中浮現出天鳴陰冷的目光。
  「若是傲兒,如此高傲卻又容易心軟的性子,倒像隻貓。」皇帝似乎已經斟酌好話語了,也不再讓天堯開口,自顧自地接下去:「貓性喜自由,你只要放開手,他對這些束縛倒是不會留戀。而烈兒就是一匹桀驁不馴的馬,你要馴服他,不能用硬的,只能軟的來,然後給它再套上馬韁。離兒呢,就是一隻無害的兔子。」虎臻帝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說:「放任不管就好。」
  「那麼……五哥呢?」
  虎臻帝絲毫沒有驚訝他這麼問,好整以暇地放下茶杯,不緊不慢地開口:「魅兒,就是一隻狐狸,平素狡猾得很,若是有什麼東西被他看上了,他能用盡所有手段揪住不放。」抬頭看到天堯有些怪異的表情,皇帝不由勾起嘴角:「魅兒和遙兒是雙生子,你說,魅兒是狐狸,遙兒能是什麼?」
  「狐狸……?」天堯皺起眉,狐狸那種狡猾的生物怎麼能比喻遙……
  虎臻帝笑起來,轉身從櫃子裡翻出一個雪白的捲軸。
  天堯接過來順手展開,目光觸到畫上的東西,忽然一怔。
  「這是一種只存在於白虎邊界的一種狐狸,雪狐。朕也未曾親眼見過,不過讓當地見過的畫師為朕畫了一幅。」
  天堯沒有回神,依舊呆呆地看著那幅畫。
  細黑的線條勾勒出的白色皮毛,比那茫茫的雪地更白,乾淨純粹得沒有一點雜色,彷彿隱隱泛出溫和的淡光。這只雪狐明明微眯著眼,卻讓人覺得它的目光有默默的溫柔。
  那是熟悉的目光,熟悉的感覺……
  真的好像……
  天堯伸手輕輕撫過畫上的雪狐,嘴角不由微微勾了起來。
  虎臻帝忽然有了一點不好的預感,微微挑起眉,伸手要拿回那幅畫。卻怎知天堯的速度更快,小心翼翼地將畫捲起來,抱在懷裡。
  「多謝父皇。」天堯心滿意足地行了個禮。
  「朕……」皇帝正待說什麼,就在此時,一道絕美的身影卻帶著香風輕輕飄到他的身旁,纖手撫上了他痠痛的後頸。
  虎臻帝微微皺眉:「退下吧。」
  天堯下意識地看了一眼那女子,不由一怔,繼而露出笑容,行了個禮,轉身離去。
  
  「那畫朕只有一幅。」直到門被吱呀一聲關上,虎臻帝才悶悶地開口。
  那女子輕輕笑起來:「兒子都給了,還差一幅畫麼?」
  「……」
  「都是你的兒子,何必用動物來形容以教堯兒管制之法?」
  「若是能制得住……」虎臻帝伸手環住美人的纖腰,輕輕嘆了一口氣:「總比自相殘殺要來得好。」
  ……
  一入宮門深似海,不如尋常百姓家……
  
解脫
  白虎臻帝三十一年,九子天堯被冊封為太子。
  次年末,臻帝攜梁後往白虎聖地避暑時感染惡疾,快馬加鞭遣人送回傳位詔書一份,宣佈退位。由當時白虎國太子天堯繼位。 ——————摘自《群國記》
  
  白虎昌盛,臻帝詔曰
  先皇驟崩,歸於五行,朕承皇天之眷命,列聖之洪休,奉其遺命,屬以倫序,入奉白虎。勞碌半世,幸不辱命。今身體欠恙,深感年歲之逝。深思付託之重,實切兢業之懷,惟我第九子大天堯,足當此大任。事皆率由乎舊章,亦以敬承夫先志。自惟涼德,尚賴親賢,共圖新治。其以明年為堯帝元年。大赦天下,與民更始。所有合行事宜,條列於後。
  欽此。
  
  「鳴…鳴王爺?」管家哆嗦了一下,戰戰兢兢地看著自己的主子。
  「傳位?」天鳴冷冷地勾起嘴角,伸手捏住那雪白的字條,將它揉碎。
  「您…準備……?」管家恭敬而拘謹地彎著腰,小心翼翼地發問。
  「拿紙筆。」天鳴手一鬆,細細碎碎的紙屑飄落在地上,被他用腳尖狠狠碾碎。
  「是……」
  
  ——
  窗外依舊是天朗氣清,清風微微拂動簾子,一隻雪白的鴿子撲騰騰飛進屋,悠閒地盤旋一圈,落在桌上,歪頭理理雪白的羽毛。
  管家蹲守在一旁,伸手抓住鴿子的翅膀,解下系在爪上的白色字條。
  
  『今日未時,煙火為令,吾領三千,京外駐候。』
  天鳴掃了一眼字條,然後面無表情地撕碎,轉目看了一眼窗外。
  「給本王拿煙火……」
  「砰!」
  忽然的響聲打斷了他的話。
  這是那古樸的房門被人粗魯地一把推開所發出的慘叫。
  天鳴和管家的目光都轉向了門口。
  
  一道挺拔的身影出現在門口,背著光,看不清他的表情。
  天鳴的嘴角微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
  管家揉揉眼睛,還沒看清門口的是誰,那人便跨著大步走過來。
  「二哥!你想找我們喝酒就直說嘛?還寫什麼信?走,咱們自己一起去聚一聚!」
  天烈的大嗓門一如既往的具有很強的穿透力,直震得管家可憐的腦袋嗡嗡地響。
  眯縫的老眼睜大了一些,才看清天烈的身後還有一大幫子的皇子公主。
  管家的臉色微微青了些,挪著步子悄悄踩住了那些碎紙片。
  「這屋裡真悶。」天嵐不滿地皺皺鼻子,走過去推開了半合著的窗戶。
  停在桌上的白鴿受了驚,撲騰騰扇著翅膀跳出了窗,轉瞬就飛得不見蹤影。
  天鳴靜默半晌,緩緩開口:「我找你們喝酒?」
  「哈哈哈,城裡最近新開了一家酒樓,咱們去那吧?」完全沒有聽出天鳴語氣中的不對勁,天烈大大咧咧地一揮手,自作主張地決定了他們接下來要去的地方。
  天鳴沉默了許久,看看管家微微發青的臉,又看看門口那幾道背光的熟悉身影。
  「……好」幾乎是咬牙切齒。
  
  剛走出房門,天鳴忽然停下了腳步。
  
  一個女子靜靜地站在門後。
  淺藍色的衣裙,不算華麗,卻素雅得一塵不染。
  退下華麗的衣飾,挽起一頭青絲,這樣不著粉黛的她,就像一個普通的民間女子,用帶著寵溺的溫柔目光看著自己唯一的兒子。
  「母……妃…」
  天鳴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收緊。
  母妃秀麗的眉間依舊是那隱隱的疲憊。小的時候,他總是坐在母妃的懷裡,摸著她眉間隱隱的細紋,天真地以為這樣就能撫平母妃的哀傷。
  儘管在他小時候的記憶中,他經常挨打。
  每當父皇納了新妃子的時候,母妃總會在窗前默默地坐上一陣子,從白天坐到晚上,一直呆到最後一絲陽光消失在窗縫,那昏暗的光線將她臉上的哀傷扭曲成一種痛徹心扉的絕望。然後他會乖乖地走到母妃面前,伸出雙手,將手心攤在母妃的面前。
  母妃的眼淚伴隨著竹條的抽打一下一下砸在他的手心,火辣辣的疼。
  但這是他該受的。
  因為他是父皇的兒子,因為他是母妃在這諾大的皇宮裡唯一可以依靠的人。
  因為…他寧願母妃把氣都出在他的身上,也不願意讓母妃獨自一個人在黑暗裡對著空蕩蕩的宮殿露出那樣絕望的神色。
  他不願只是呆呆地看著,卻什麼忙也幫不上……
  儘管他知道,即便他爬到那能決定所有人生死的位置上,即便他獲得了操縱一切的至高權力,母妃的哀傷也永遠抹不平。
  但他還是希望……能夠讓她快樂一些,儘管他只有這樣微不足道的力量。
  
  「鳴兒。」母妃的聲音依舊是記憶裡那樣的溫柔。
  天鳴怔怔地看著她,張了張口,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去吧,玩的開心點。」蘭妃看著他,露出一個溫柔的微笑。
  暖暖的陽光從雲層中漏出淡淡的光芒,隱隱染黃了天鳴漆黑的長髮,細碎的陰影落在他的眉間,給他臉上冷峻的線條平添了一分柔和。
  他默默地看著蘭妃半晌,忽然微微挑起嘴角。
  「嗯。」
  「別玩得太晚。」
  「嗯。」
  「酒別喝太多。」
  「嗯。」
  這明明是尋常母子間經常有的對話,他們之前卻從來沒有過。
  「…去吧。」
  「嗯。」
  天鳴垂在身側的手指緩緩鬆開。
  為什麼?…我們要身在帝王家呢?
  為什麼……我終究還是不能保護你……
  
  剛一轉身,身後便有天嵐的尖叫聲傳來。
  有冰涼的液體不斷地從眼裡流出來。
  
  其實他早就該知道的……
  母妃的命,他的命,都是一出生就定好了的。
  只有死……才是解脫……
  可是為什麼…
  母妃一直等的人…
  不是他呢?
  就連母妃那最後的一點依依不捨,都彷彿是透過他,看著那個曾經的九五之尊。
  為什麼……
  你從來不能真正地看我一眼?
  即便呆在你身邊陪著你的人……一直都是我…
  
一點點幸福
  「將軍,未時早已過了,卻依舊沒見到信號……」一個副將氣喘吁吁地跑進來。
  「怎麼可能。」木將軍一口飲盡杯中酒,跟著副將走出帳篷,抬頭看看天色,眯著眼睛站了半晌,懊惱地抓抓自己淩亂的絡腮鬍子:「不對啊,鴿子都回來了……」
  「那咱們怎麼辦?」副將掃了一眼早已露出些許不耐煩之色的士兵們,小心翼翼地開口問。
  「還能怎麼辦?」木將軍一瞪眼:「都已經來了,還能撤回去不成?繼續等!」
  「這個……」副將面露為難之色。
  「就這樣說定了,你在這給我等著,有情況立刻通報。」木將軍納悶地抓抓鬍子,轉身掀開帳篷的門簾,準備回去繼續享受那珍藏許久的美酒。
  「來了……」
  身後傳來副將顫抖的聲音。
  「什麼?」木將軍連忙轉身雙手搭棚眯眼往天上一瞅:湛藍的天空,清澈如洗,乾淨得彷彿什麼動靜都能瞬間被眼睛捕捉,然而那勞什子的煙火暗號依舊是不見蹤影。
  他皺起眉,目光左右一掃,依舊沒有看到那傳說中在白日也可用的雪色煙火。
  「信號在哪?」
  「不…是……將…將軍…」副將的聲音哆哆嗦嗦的。
  「別總是婆婆媽媽的!」木將軍粗眉一挑,轉頭破口大駡:「你總是這樣慢吞吞的……」看清眼前的人,他的咆哮頓時戛然而止,還未出口的怒吼被硬生生憋回去,憋得滿臉通紅:「王…啊不…是皇…皇…上……」
  看著眼前剛舉行完登基大典,本該呆在皇宮的虎堯帝卻在此時面無表情地站在自己的面前,木將軍渾身都哆嗦起來,他怔然地看看癱軟在地上,滿臉絕望的副將,再轉目看看周圍已經跪了一地的士兵,他滿臉的通紅漸漸褪成慘然的青色,踉蹌後退一步,他忽然咚的一聲跪倒在地上。
  天堯伸手撫上腰間的佩劍。
  所有人都狠狠打了個哆嗦,顫抖著將頭埋得更低。
  「這些人。」天堯挑起眉,忽然伸手解下佩劍,丟給站在自己身旁的天耀:「就交給你了,耀將軍。」
  剛才懸著的心驀然落下,木將軍額頭上的冷汗簌簌地落下,啪嗒啪嗒落在地面上,隱隱的,他卻鬆了一口氣。
  滿頭霧水的天耀下意識地伸手接過劍,一時間還沒有明白自己的處境,直到那沉甸甸的質感真切地從他的手心冰涼涼地傳到他茫然的大腦時,他才驀然明白了這把劍的含義。
  「我…我…我…耀將軍??」天耀不敢相信地掐掐自己的臉頰,瞪圓了眼:「九…九哥,你是說……讓我做將軍……??」
  「只是一個偏將軍而已,若想成為元帥,到時候還得看你的戰功了。」天堯淡淡哼了一聲,伸手拍拍他的頭,嘴角卻隱隱浮起暖暖的笑意來。
  天耀歡天喜地地在劍柄上狠狠親了兩口,興奮得那烏黑的眼眸晶亮亮的。
  天堯怔然地看著他,腦中彷彿又出現了那漫天的黃沙,天耀渾身是血的倒在沙漠裡,死不瞑目的樣子。
  真好……
  還能看到他好好的活著……
  「九哥?」注意到他的怔然,天耀歪歪頭,露出滿臉的不解。
  「沒什麼。」天堯拍拍他的腦袋。
  歷史真的改變了……
  『代價是,這重生的一世,你只能享有一半的壽命,並且……之後十世…為畜……。』
  一半的壽命麼?
  天堯扯扯嘴角。
  這樣幸福的日子,他真想一直過下去,如果可以的話。
  人性總是貪婪的,就像他。
  
  「皇上,鳴王爺求見。」
  「讓他進來。」
  門無聲地被推開,光線透進來,在地上拉扯出一道狹長的影子。
  天堯挑挑眉,看著門口的身影,隨手將手中的筆擱在桌上。
  
  不過幾日不見,天鳴卻彷彿褪去了平日的心機重重,變得更加沉默,他面無表情地看了天堯一眼,屈膝跪下行禮。
  「微臣參見皇上。」
  
  天堯微微一怔,繼而眯起眼。
  『若說起來,鳴兒該算是條蛇了。蓄勢待發地守在一旁,用冰冷的目光看著,等著隨時吐出那蛇信子。』
  蘭妃的香消玉殞,就像拔了這條蛇的毒牙一般,讓他所有的野心和力量都不復存在。
  「蘭妃的事,朕聽說了。」
  
  天鳴一動不動地跪著,深黑的眼珠直直地看著地面上的某一處,彷彿沒有聽到天堯說的話。
  
  「蘭妃甍逝,已無力回天。」天堯轉眼看向天鳴的身後,臉上忽然露出一抹暖暖的微笑,但聲音卻依舊平靜得不起漣漪:「朕准你將蘭妃遺體送往蘭妃的故鄉,蘭城。而那座城,就賜給你做封地吧。」
  蘭城,以淡泊高雅的蘭花而著名,那個絕美的女子一襲素藍長裙出現在虎臻帝的面前,淡然中帶點溫柔的淺淺一笑,宛如一株蘭花婀娜綻放,隱隱的蘭花清香迷惑了空氣,也迷惑了那個年輕的皇帝。那一年,她被皇上帶回了京,納入後宮,封為蘭妃,位列四妃之一。
  然而即便是那清雅如蘭的淡淡香氣,也牽扯不住皇帝的腳步,漫天的皇寵僅僅持續了半年,皇帝來的次數便日漸減少,直到再也沒有踏入過那座大殿。她那年,才十七歲,驚天的美貌還沒有完全綻放,便被喜新厭舊的皇帝棄在一旁,只能終日守著這諾大的宮殿,在沒有人看得見的地方,寂寞的開放,然後枯萎。
  這樣美麗的女子,在冷血冷情的皇宮中被染汙了清雅的花瓣,然而這離了故鄉的蘭花,終究還是適應不了異鄉的水土。
  天鳴原本沉寂的目光微微一動,沉默半晌,才沙啞著聲音開口:「謝皇上。」
  
  門吱呀被打開,又緩緩合上,殿裡漸漸安靜下來。
  「遙,蘭妃真的沒死?」
  身旁的人輕輕笑了一聲,修長的手指撫上天堯被梳理得整整齊齊的長髮。
  「蘭妃死了,活著的,只是莫悠蘭。」
  
  天堯伸手環住身旁人的腰,將臉貼在那雪白的衣襟上,呼吸間滿是熟悉得彷彿烙入靈魂的草藥清香。
  「天鳴如果知道在蘭城有什麼人在等著他的話,怕是早就丟下一切,快馬加鞭地衝去了。」
  天遙沒有說話,只是用手指輕輕理著天堯的長髮,溫柔的黑眸裡隱隱浮起笑意。
  天堯緩緩閉上眼。
  如果可以的話……他真的不想離開……
  
終局(中)
  君臨殿。
  這是座異常寬敞的大殿,除了金碧輝煌的柱子和牆壁,就只剩下幾張雕琢華麗的寬椅整整齊齊地擺放著。
  君臨殿本是皇帝平日裡專門用來接待外國使臣的大殿,但由於邊界的大小衝突始終不斷,白虎國與周邊的國家也就一直沒能心平氣和地互派一次使臣。久而久之,這君臨殿也就成了處理內政的重要場所,供君主接見重要臣子。
  此時,這平日裡空蕩蕩的大殿裡,有兩個身著鎧甲的青年,一站一坐。
  靜立在門邊一動不動的年輕將軍一身深青色的短鎧,身形修長挺拔。僅僅是一個背影,便透出一種沉默穩重的氣質。他一聲不吭地看著空無一人的殿門口,儘管身上的衣鎧整整齊齊,但眉目間卻透著剛打仗歸來的風塵僕僕。
  坐著的青年將軍可沒那麼好的耐性,來這殿裡還沒多久,他便開始露出不耐煩的神色。此時,他更是盤著手坐在寬椅上,時不時伸手抓抓被暗紅色的頭盔壓得嚴嚴實實的腦袋,幾縷黑髮囂張地從頭盔下方擠出來,毫無章法地亂翹著。
  「等了這麼久了,還是連個影子都不見。」忍受不了長久的沉默,坐著的青年將軍終於忍不住齜牙抱怨出聲。
  「六哥,別急。」青衣短鎧的將軍看看窗外的天色,微微皺起眉:「其實離說好的時辰才過了……」
  「皇——上——駕——到—」
  殿外太監拔尖了的聲音驀然高調地刺入空氣,兩人齊齊將目光轉過去。
  「九弟。」青年將軍站起身來,隨手理理暗紅色的鎧甲,又抓了抓那淩亂蓬鬆的頭髮:「五哥也來了。」
  天堯挑挑眉,隱隱露出微不可查的笑意:「我就知道你們會大獲全勝。」
  「哼,朱雀那些傢伙怎麼會是我的對手?」一提到讓他引以為豪的戰績,天烈不由眉飛色舞:「鳳夕雁那女人,最終還不是敗在我手上?哈哈哈—」
  「朱雀國有內亂,朱雀大軍連夜撤離,我們未能將他們一舉剿滅。」青衣將軍皺著眉,一板一眼地說。
  天烈悻悻地摸摸腰間,不再開口。
  「……」天堯盯著已經比天烈還稍高一些的天耀,半晌,才挑眉開口:「十二弟,你又高了。」
  天耀看看天堯,再轉頭看看天烈,原本有些沮喪的目光似乎稍稍亮了一些:「大概是近日飯量增大的緣故。」
  似乎是心智也同身高一起,迅速地成熟,變得沉默而可靠。如今的天耀,赫然是一個穩重內斂的大將軍。
  時間過得真快,一轉眼,三年過去了,當年喜歡吃甜食的天耀,單純而熱血的天耀,總是膩著他的天耀,已經變成一個身形挺拔表情冷峻的將軍。
  也許是看到了天堯臉上一瞬間的悵然,天遙伸手握住天堯的手指,安撫地用指腹蹭蹭那冰涼的手心。
  天堯一把反抓住天遙的手,臉上依舊是若無其事地漠然,嘴角卻不禁勾了起來。
  
  天烈瞪著眼睛,緊緊盯著那交握的雙手,半晌,才不自然地別開目光。
  「好了,剛結束這場戰我就直接沖這裡來了,還沒好好洗漱一下呢。」
  他悶悶地開口,又習慣性地揪揪露出頭盔的幾縷頭髮:「十二弟,我們該回去了吧?」
  「可是……」天耀露出些許的疑惑,轉目看向那兩人交握的手,他忽然有些恍然大悟,點點頭:「臣也懇請先行回府。」
  「十二弟。」天堯挑起眉:「我說過,你無需對我如此多禮。」
  天耀怔了怔,眼裡隱隱流露出暖暖的亮光:「是。」
  
  看著他們離去的背影,天堯緩緩說道:「遙,我是不是,該和他們一一道別了……?」
  「接下來,去看看殷太師吧?」天遙忽然開口。
  天堯沉默許久,「好。」
  
  遙,該來的……總是會來……
  
  他花了這重生的一世,改變了歷史。
  李驊沒有被他囚禁,也沒有背叛他。在去年,他賜婚李驊與良欣,朝堂上的原本針鋒相對的兩個重臣成為親家,倒是讓每回上朝的時候安靜了不少。
  洛家沒有造反,沒有『觸怒龍顏』,因此也免去了全家抄斬的命運。洛家獨子洛然天資聰穎,在前年奪得武科頭榜狀元,今年已升任堂堂右將軍,前途不可限量。
  天烈作為元帥戰功顯赫;父皇攜著嬌妻雲遊四海不見蹤影;十一王爺天離年少有成婚期在即;李蕭一如既往無所事事;天傲天廉闖蕩江湖不知所蹤……
  他們的命運……都改變了……
  可是……他自己的命運……卻逃不開天註定的結局……
  
  「父皇——」天莽抓著木劍蹦過來,看到他,不由露出燦爛的笑容。
  天堯伸手想摸摸他的腦袋,卻忽然停住了動作。
  他的目光,怔怔地看著走廊的那一頭。
  
  終於……還是看見了啊?
  
  一身青衣的莫離靜靜地站在他面前不遠處。
  
  躲不開嗎……?
  
  天遙的手漸漸冰涼,忽然垂眸看向身旁的天堯。
  
  「時辰到了嗎?」天堯垂在身側的手攥緊了,半晌,才輕輕開口。
  
  天莽茫然地歪了歪頭,順著他們的目光看去,卻是空蕩蕩的走廊,什麼人也沒有。
  
  那是莫離啊……黃泉路的莫離……
  只有將死或已死之人才能見到……他代表著死亡……
  
  冷冷的巨大黑色眼珠漂浮在走廊的盡頭,彷彿一個黑洞,吞噬著所有的生命與希望。
  莫離就站在那裡,青色的眼罩遮住了他的右眼,然而他的左眼,也是那樣漠然而空洞的黑色。
  
  時辰就要到了。
  即便是被上天所祝福的……
  也逃不開——
  死亡。

終局(下)
  曾經,他窮兵黷武,暴虐無道,毀了白虎國的基業,造下了天大的孽。
  如今,他再世重生,一點一點地改變了原本的歷史,改變了所有人的結局。
  只除了他自己。
  ——這就是他重活了這一世的代價。
  
  早就知道自己能擁有的,只有短短的一點壽命,但有時候還是奢望著——這段幸福的時間,能再長一點,再長一點點。
  
  好不容易才在摸索中知道了過去的真相。
  好不容易才得到了自己夢寐以求的幸福。
  好不容易才能與自己最愛的人攜手相伴。
  
  好不容易……
  
  天堯側頭看著天遙,默默地攥緊了與天遙相握的那隻手。
  
  好不容易才能這樣與自己心心唸唸的人十指相扣,肩並肩站在一起。
  
  天遙垂眸看向與天堯交握的那隻手,忽然揚起嘴角,眼底流露出一抹淺淺的溫柔。
  
  其實,不會分離的。
  
  他輕聲地說。
  
  「我會陪著你一直走下去。」
  
  一起走過人間,再共赴黃泉路。
  
  那空洞的黑球輕輕浮起來,浮在表層的青氣漸漸濃重起來。
  
  時辰到了。
  
  周圍的空間漸漸露出錯位的痕跡,原本走廊邊茂盛的草木彷彿被什麼割裂成了兩半,一半依舊在空氣中綻放著鮮豔的綠,另一半,卻彷彿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攪成了一團,變成模模糊糊的綠氣。
  
  莫離靜靜地站在走廊的盡頭,未被眼罩遮擋的左眼看著他們,依舊是一臉空洞。
  青色的霧氣緩緩環繞上他的身體,從若有若無漸漸變得清晰可見,與他的長髮長袍幾乎融合在一起。一眼看去,彷彿那青色的寬袖與衣擺重疊在一起,直垂到地面。
  
  時辰到了。
  
  天堯的心忽然一顫,連呼吸都開始變得困難。
  即便是努力想讓自己的繃緊的臉頰稍微放鬆一點,但卻怎麼也緩不下來,想來,在旁人的眼裡,他的臉上一定爬滿了扭曲的恐懼。
  
  在還沒見到莫離的時候,他以為自己能平靜地接受自己既定的結局。
  但是……真正見到了那代表著死亡的身影,他還是不可控制地渾身顫抖。
  
  是啊……他怕死。
  
  前一世,面對著滿殿的叛黨亂軍,他還能為了尊嚴而選擇自己了結自己的生命。
  而這一世,面對著原本就已約定好的死亡,他卻雙腿發軟,恐懼得牙齒都在打顫。
  
  不想結束……
  
  不想離開……
  
  不想放開自己現在所擁有的一切……
  
  他的『皇后』才剛被他許配了個好人家,他還等著在婚宴的當天送上一份大禮,然後……可以的話……他還想抱抱那兩個原本該是屬於他的兒子。
  他的十二弟不再是一具冰涼的被拋在荒漠的屍體,而是一個威武的大將軍,剛在邊境的戰場上立了大功,他們分開了數月,才剛見上一面,還沒說上幾句話,卻又要分離。
  他的『太子』再不會像前世那樣恨著他,漠視著他。天莽剛剛還對著他笑,親熱地喚著他父皇。這一世,他想……坐在那個屬於他的位置上,親眼看著他的兒子祭拜先祖神靈,然後……親手給他戴上那象徵著太子的冠冕。
  他的小天肆再也不會像過去那樣偏激而殘暴,在放火燒了宮殿之後,用那樣怨恨而倔強的目光瞪著他,彷彿眼前的不是他的父皇而是他不共戴天的仇敵。現在,他那小小的皇子應該正乖乖地呆在那不大的寢宮,將那堆兵書陣法反覆地記誦。他今天還沒有好好抱一抱他……
  父皇現在還在京城裡的某一處,等著周蘇給他彙報今日的『說服戰果』。好像……很久沒有和父皇下上一盤棋了……
  過幾日,便是蘭蝶的忌日了,他……大概是無法給她上柱香了……
  他的皇兄皇姐還有那些皇弟皇妹們嫁的嫁,走的走,遠遠地離開皇宮,最後剩下來的,也都喜歡到處遊蕩,數月不見蹤影。似乎……是很久沒有好好聚一聚了……
  還有——天魅。
  三年,這個傢伙彷彿忽然人間蒸發了一般,明明知道他依舊在這個皇宮裡,但卻不知如今在哪個寢宮。平日裡無論是白天還是夜晚,在皇宮各處走動時也從來沒見到過他的身影。
  
  原來,他還有這麼多牽掛……
  原來,他還有這麼多東西割捨不下……
  
  他眼前所看到的一切,耳邊所聽到的一切,還有腦中所記憶的一切……
  還有…他手中緊緊抓著的人。
  他都割捨不下……
  
  天堯的目光停留在天遙的臉上,恐懼得縮起的心臟忽然一陣疼。
  
  無論如何都割捨不下……
  
  一定是他的恐懼從僵得發白的手指傳遞到了天遙的冰涼的指尖。因為他看到天遙安撫地朝他露出微笑,然後輕輕向前一步,將他擋在了身後。
  
  「我會陪你的。」
  
  這回,他聽清了。
  
  天堯原本難以控制的呼吸和心跳忽然就鎮定了下來,昏眩的視線忽然清晰起來。
  
  「一直陪著我嗎?」
  
  「嗯。」
  
  天堯臉上忽然就漸漸柔和下來,緊抿著的嘴角不由揚了起來。
  
  「那麼……不要鬆開手。」
  
  莫離依舊靜靜地站立著,死寂的目光停留在他們的身上,彷彿與那平靜的空氣融為一體。
  
  時辰已過了。
  
  空氣中浮著的巨大眼珠蠢蠢欲動著,彷彿被更深的墨色染了一層似地,原本深黑的色澤更深了,黑洞洞的,像張大了的嘴。
  
  一直沒有動作的莫離忽然抬起手,那長而寬的衣袖平展展的鋪開,沒有重量一般,在靜止的風中依舊輕飄飄地浮起來。
  
  他擋在了那巨大的眼珠前。
  
  然後,他閉上了眼。
  
  那不安分地晃動的巨大眼珠忽然彷彿被抽幹了靈的魂球,漸漸黯淡下來。
  
  天堯呆了呆,不過一瞬,他便反應過來,他抓著天遙的手後退了兩步,忽然轉身衝了出去。
  
  莫離彷彿沒有感覺到他們的動作,連睫毛都沒有顫動一下。他一動不動地保持著原來的動作,站立在走廊的盡頭。
  被擋在他身後的巨大的黑球,滯在空氣中,空洞而漠然地盯著天堯離開的方向。
  
  無論生死,不離不棄。
  這樣的感情……是受到上天祝福的吧?
  所以……請一直幸福下去……
  直到——
  緣分殆盡。
  
大結局(上)
  如果分離是命中註定的結局,那麼,他們該逃往何處?
  
  淩厲的風擦過耳邊,刺痛漸漸變得麻木。耳朵上熱辣辣的,這樣的熱量一直傳遞到腦海,炸開嗡嗡嘶鳴的昏眩感。
  也許是不停的奔跑抽幹了腦袋裡的空氣,也許是死亡逼近的恐懼揪住了他的呼吸,眼前的一切緩緩地模糊又清晰,勉強擠入的空氣彷彿利刃一般順著呼吸幾乎劃破他的肺臟,天堯伸手按住自己的胸口,艱難地大口大口喘著粗氣,卻始終沒有停下狂奔的腳步。
  即便是逃不開。
  即便一切都是註定。
  他也不願對那不公平的命運束手就擒,坐以待斃。
  右手的手指冰涼涼的,但手心卻燙得讓他的心臟砰咚砰咚跳得一下比一下更沉重。被風刺得僵硬的手指用力地收緊了,感覺著手中攥著的熟悉的觸感,儘管胸腔裡洶湧而來的疼痛讓他眼前發黑,但天堯還是忍不住微微揚起了嘴角。
  就算是命中註定,那又如何?
  既然上天讓他遇到那無良的祖先,讓他重新活了這一世,讓他遇上天遙,讓他改變了歷史抓住了自己最愛的人。
  那麼,他們之間的緣分,也該是被命運所肯定的吧?
  天堯眯眼往前看去,禦書房門前的高閣在冷清的陽光下泛出詭異的暗金色。
  餘光中忽然出現一襲墨黑的身影,他的心莫名地一跳,腳步漸漸慢了下來,抬眼看去,卻是天魅立在禦書房的門前。屋簷落下的陰影將天魅遮得嚴嚴實實,只能看到那在黑暗中愈顯妖異的眼眸,視線相對,天魅忽然勾勾唇,扯出一抹妖嬈的微笑。
  天堯微微一怔,一瞬間,他幾乎有種時間倒流的錯覺,彷彿是在三年前,怨魂湖邊,天魅也是這般站在他面前不遠的地方,黑暗中只能看見那魅惑到詭異的目光。
  是啊,自那一別,已是三年。
  天堯的目光下意識地轉向禦書房。只有他知道,在書桌旁漆黑的暗格里,那封決定著白虎國未來的遺詔中,究竟是怎樣的內容。
  一直難以平順的呼吸忽然就穩定下來,這樣突如其來的平靜讓腦袋裡一時間彷彿被掏空了一般,空白得連自己的心跳聲都清晰可聞。緩慢的,一下一下地跳動,明明很輕微的聲響,卻帶動著太陽穴一下一下地抽緊,扯得眼角隱隱的刺痛也鮮明起來。
  是了,即便是他的魂還未被帶走,但是,他這身體,也到極限了。
  明明跑了那麼久,腳卻絲毫沒有痠疼無力的感覺,他早該想到的,只不過在停下腳步的時候,腳下所有的知覺都和呼吸一起變得微弱得幾乎要消失的平靜,他才突然知道,即便他的靈魂能讓他忤逆天命,但他以區區凡人之體,卻跑不開。
  
  無處可逃。
  
  天堯茫然無措地立了半晌,忽然喘了一口氣,似乎是想笑,卻又帶著無聲的哭腔。
  即便是四肢漸漸被抽去所有的知覺,即便是力道彷彿從手腕處被割斷,怎麼也傳遞不到指尖,他卻依舊執拗地用僵硬的手指抓著天遙的手,遲遲不願鬆開。膝蓋支撐不了站立的身軀,飄飄忽忽地,他連用手撐著地的動作都無法實現,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身體向前傾倒,有著細微花紋的地面在他的視線裡越來越近,明明該是很清晰的距離,卻漸漸模糊起來,彷彿是深不見底的一片黑暗,一頭栽下去,就再也不會醒來。
  彷彿有什麼無形的力量將他僵硬的手指一點一點地扯開。
  他無力地閉上眼。
  驀然,那原本被他緊緊攥著的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纖長的手指帶著不容分說的力道,緊緊扣在他的手腕上,一向溫柔的指尖用力得彷彿要嵌進他的皮膚。
  遙……
  天堯猛地睜開了眼睛。
  眼前的景物一晃,他被人從背後緊緊抱住。
  熟悉的草藥香氣,輕柔的布料。垂落在他臉頰上的幾縷黑髮,冰冰涼涼地蹭過頸側,癢癢的。
  「不要鬆手。」天遙的聲音依舊是那樣優雅的溫柔。
  天堯忽然揚起了嘴角,伸手抓住了天遙的手臂。
  「不會的。」
  
  一起走過人間,再共赴黃泉路。
  
  天魅垂在身側的手緩緩攥緊了,臉上卻蕩出更魅惑的笑意,他將手盤在胸前,懶洋洋地往門上一靠。
  他的視線漫不經心地越過他們的肩膀,落在他們身後的不遠處。
  有一道高大的身影映入眼簾,他深黑色的瞳孔驀然一縮。
  那是什麼?
  在屬於這個季節的冷冷清清的陽光下,那個怪人卻只穿著一條不過膝的黑褲,赤著上半身,露出緊實的肌肉,在寒風中卻也不見戰慄。但讓人覺得怪異的,卻是他走路的姿勢,低垂著頭,明明是拖著腳步前進卻聽不見腳底摩擦地面的聲響,修長的手臂在行步間也沒有任何動作。
  這樣,簡直就像——
  行尸走肉。
  這電光火石的一個想法閃過,還沒反應過來自己的動作有什麼意義,他已拔腿幾步竄到天堯的面前,拽住他們的手臂,一把將他們推進禦書房,然後砰的甩上門。
  門合上發出的那聲巨響,讓天魅忽然彷彿從夢中驚醒,抬眼看著眼前逐漸走過來的怪人。 他剛才到底在做什麼?
  低頭看看在剛才那一瞬被陽光灼傷的手背,天魅忽然啞著聲音低笑了一聲。
  哢噠哢噠,詭異的聲音忽然從前方傳來,抬頭看去,卻是那怪人在離禦書房不遠的地方停下了腳步,歪頭似乎在側耳聽著什麼。這哢噠哢噠的怪異聲響便是那穿在他的耳骨上原本安安分分的兩顆像眼珠一般的球形墜子忽然顫動著互相碰撞而發出的聲音。那怪人這側頭,才讓人看到他一直沒有睜開過的眼睛,在眼臉和眼角上有鮮豔的血紅色花紋遍佈著,看不出是什麼形狀的紋路,彷彿只是繁複地將線條勾勒重複,卻顯得他整張臉的線條都有一種魔性的魅力,讓人心底忽然莫名地悸動了一下。
  鬼仙?
  天魅的臉色忽然難看了起來。
  自從他與哥哥兩魂共存一體後,平日裡眼前便多了一些以往看不到的東西,即便是現在兩人已經分開,但那些只有將死之人才能看到的鬼仙魔魅,他依舊時不時還能看到。如今在這樣近的距離,他才注意到這打扮行路都很怪異的人在陽光下卻沒有影子。
  然而來人看起來又不似魂體,但外表也與凡人接近,不是那些可以擁有實體但外表醜陋的魔魅。
  千年鬼仙……
  側耳聽了半晌,那鬼仙忽然抬頭,明明沒有睜開眼,卻彷彿有一道宛如實質的視線落在天魅的身上,耳骨上的黑球狀墜子啪嗒啪嗒相互碰撞著,顏色逐漸轉為墨黑。
  拖著腳步向前走了幾步,他卻又一次停下了前進的步子,側耳細細聽著什麼。
  天魅挑眉側耳,卻什麼都聽不見。
  但那無形的聲音似乎牽扯著那鬼仙的動作,他來回踱著腳步,那兩顆小小的墜子已經黑得彷彿蒙上一層詭異的霧氣,碰撞聲也越來越急促而淒厲,不斷催促著他前進。
  遠方忽然傳來若有若無的簫聲,這次卻是能聽得清的聲音,連天魅都能隱約聽出那飄渺的幾個樂音。那鬼仙嘴裡喃喃了一句什麼,空氣微微一震盪,他的身影忽然就憑空消失了。
  那急促的啪嗒碰撞聲越來越遠,原本在空氣中死寂的黑氣也緩緩散開。
  似乎是,走了?
  天魅眯起眼。
  千年的鬼仙……
  為何會來到這裡?
  天堯方才怪異的表情和行為忽然就在他腦海中一閃而過。
  天魅砰的一把推開門。
  腳下觸到什麼。
  嘩啦——
  明黃色的捲軸被他踢到一旁,在滾動間展開一角。
  不輕意地一眼,似乎看到了他的名字。
  靜靜地站了半晌,天魅忽然緩緩挑起眉,眼底只剩下帶著諷刺的冷意。
  這是……什麼意思?
  以為這樣……就能擺脫他了嗎?
  他的目光緩緩轉向一旁。
  天遙抱著天堯坐在地上,將頭埋在天堯的頸間,一動不動,安靜得彷彿連呼吸都沒有了。
  死寂的禦書房中,只有什麼東西啪嗒輕輕落在地面上發出的細微聲響。
  
  明明說過的。
  誰也不許鬆手。
  
  …………
  
  白虎堯順三年,虎堯帝駕崩,留下赫赫戰功,後人評說,虎堯帝暴虐好戰,但辦事雷厲風行,功績不少,不失為一代明君。
  次年,五王爺天魅奉堯帝所留遺詔而登基,延續堯順年號,後人封號夜帝。
  自此,白虎國早朝變更為晚朝。
  
大結局(下)
  皇宮,午時殿
  周蘇用寬大的袖子掩著嘴偷偷打了個呵欠,站在大殿的角落眯著眼睛打瞌睡。
  朝上的大臣們直直地立著,垂著頭,困得眼皮都睜不開,只能一邊聽著自己的同僚彙報著各自的災情,一邊將呵欠牢牢憋回肚子裡。
  可是坐在上邊的皇帝卻絲毫沒有睏意,他懶洋洋地用手撐著頭,在寬大龍椅上斜倚著,微微眯起的深黑色的眼眸裡帶著玩味的戲謔和諷刺。
  「臣等以為……」彎身站在殿中央的大臣眯起眼睛看摺子上的字,昏暗的光線下卻怎麼也看不清楚,他的眼皮緩緩耷拉下來,手中玉木做的摺子忽然啪的落到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這聲脆響,驀地驚醒了所有的大臣,他們睜開眼睛,幾乎是下意識地抹了抹嘴角。
  那個大臣也完全清醒了,頓時滿臉慘白,惶然跪下。
  天魅緩緩揚起眉,低聲地笑起來,在死寂的大殿裡,他笑得越來越大聲,彷彿剛才觀賞了一場異常滑稽的鬧劇。
  伸手摘下頭頂上沉重的束冠。那晶瑩剔透的珠簾啪嗒啪嗒相互碰撞著,被他順手丟在龍椅上。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著他,看著那個人旁若無人地走下階梯,一邊止不住地笑著,一邊伸著懶腰離開了大殿。
  直到那明黃色的身影消失在視線中,他們也沒有回過神來。
  「退朝————」周蘇公鴨般的嗓子劃破了尷尬的寂靜,然後他快步走到龍椅邊,恭敬地跪下行了個禮,這才小心翼翼地捧起那象徵著最高權力的束冠,邁著小步追出殿去。
  眾大臣面面相覷,一時間睏意頓消。
  
  「皇上,您……」
  周蘇小心翼翼地抱緊懷裡的束冠,跟著前邊人的腳步,膽顫心驚地抬眼瞅著情緒變幻莫測的皇帝。
  無論是夜帝還是憐昕王爺,都無疑繼承了梁後那舉世無雙的絕色容貌。明明兩個人擁有幾乎一模一樣的臉,但看著憐昕王爺的時候,卻從不會有這樣忽然的驚豔感覺,那個王爺永遠都是淡淡的,溫和的,讓人第一眼見到便覺得很安心很舒服,被他身上那種獨有的氣質所折服,便覺得那樣仙人般的姿容在這樣的人身上並不算什麼。只有平日裡看多了,才會越發覺出那臉真真是好看之極。但眼前的夜帝,雖說並沒有見他發過脾氣,總是懶洋洋地帶著笑意好像對什麼也不在意的樣子,但即便是笑著,他全身也有一種從骨子裡散發出的陰狠,彷彿下一秒他露出滿臉猙獰。只是這樣跟在他的身後,便哆嗦著感覺到那人身上獨屬於黑暗的邪肆和殘忍,彷彿那人一回頭,自己便會看到一張惡鬼一般的臉,可是偏偏……
  天魅忽然停下腳步,挑眉瞥了他一眼,然後露出一抹說不出意味的詭異微笑。
  「你還想跟到什麼時候?」
  周蘇頓時一呆,繼而露出滿臉苦相:「老奴……」
  偏偏是這樣的臉,讓人一邊心猛地一跳幾乎要停止,一邊又驚恐得腿肚子直打抖。
  老奴…到底什麼時候可以結束這生活啊……
  ……
  天魅挑挑眉,忽然低聲笑起來,踏進了殿門。
  周蘇連忙抬腳要跟上。
  砰!那門在離他的鼻子不到一寸的地方被重重合上。
  ……
  「你把這個白虎國丟給我,就不怕我在十年內就讓它崩潰嗎?」
  天魅在床邊蹲下來,黑暗中,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
  半晌,床上依舊靜悄悄的,沒有呼吸聲,也沒有人回話。
  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只有寂寞的黑暗。
  天魅忽然輕輕笑起來,無聲地扯開嘴嘴,俯下身將臉貼在床上躺著的那人冰涼的手上。
  「為什麼…你不選擇我呢?」
  閉上眼睛,周圍的空氣中,只有他一個人急促的呼吸聲。
  啪嗒,忽然,靜靜的黑暗中,有什麼東西輕輕落下。
  
  ————
  平地雪原。
  這裡是白虎國最偏遠的邊境,與青龍國的國土相接壤。原本該是兩國間貿易交流最繁榮的地段,然而卻由於這盆地的周圍是重重的高山,將它與青龍白虎都遠遠隔開,以至於常年來這裡都了無人煙。直到來此冒險的行者在一次偶然的機會下,發現了這裡厚厚的雪地冰層之下,那一年四季都源源不斷的魚群。這塊寶地才逐漸為世人所知。
  那些忍受不了頻繁的饑荒戰亂的人民,開始三三兩兩地帶上粗繩攜著家眷,一步一步攀爬過險峻的山壁,來到那一塊寒冷的大平地,當起了世代的漁民。
  成了家,安了戶,鑿洞伐木弄了處安身之所,漸漸的,這裡也形成了幾個人煙散亂的村落。
  但近年來,隨著白虎國逐漸減少了侵略鄰國的戰爭,曾經飽受戰亂之苦的百姓也逐漸安下心來。沒有了這層憂患,隨著單調的日子一天天過去,他們便漸漸膩了這眼前一成不變的雪景,開始惦念起外頭那人煙鼎盛的花花世界來。
  先是幾個壯漢志得意滿地揮手告別村人,腰間繫著繩子翻下了山。再接著便是村裡的年輕人也開始蠢蠢欲動,摩拳擦掌。不知過了多少年,這個村落終於只剩下一些已經沒有精力再翻下山的老人和被丈夫兒子留在村裡的女人小孩,原本熱鬧的村落漸漸冷清下來。
  幾年來,這樣安安分分地過著平靜的日子,卻倒也不覺得時間有多難熬。
  王老漢擦擦額頭上的汗珠,鬆了鬆腰帶,一屁股坐在鋪著毛毯的冰凳上,呼哧呼哧地喘氣。
  低頭看看手中的粗繩子,再轉頭看看一旁將魚簍裝得滿滿噹噹的大魚,他揉了揉因勞累而抽筋的手臂,卻不由露出了心滿意足的笑容。
  雖然年事已高,但也許是在這裡呆久了,常年的鍛鍊下,即便像這樣撈上半天的魚,他也沒有力竭的感覺。
  他彎腰挖了幾塊冰丟進魚簍,將魚埋在冰塊裡。
  又坐著休息了一會兒,直到那稍有一點暖意的陽光漸漸暗淡下來,他這才綁緊腰帶,扯扯衣領,蹲下身子將粗繩上繫著的魚叉解下來,然後牢牢綁在魚簍上。
  「天色暗下來就不好咯,在這呆著,準得凍成冰棍兒。」
  王老漢絮絮叨叨著,將那毛毯從冰凳上扯下來圍在魚簍上,然後伸手抓住粗繩,一下使勁將魚簍背了起來。那冷得徹骨的溫度,儘管隔了層厚厚的毛毯,卻依舊讓他背脊一麻,狠狠地打了個哆嗦,他縮著脖子往村子的方向走,一邊嘀嘀咕咕:
  「真是老了,看來身子骨越來越不行了。」
  自從老伴半年前離開人世後,他就養成了這樣自顧自念叨的習慣。
  村子的人越來越少了,能和他說說話的屈指可數,況且平日裡除了捕魚便都在自個兒屋裡呆著,即便是偶爾在村頭碰面也說不上幾句話。
  「阿彩去外邊那麼久了,也不知道回來看看我這個老頭子。」
  腳踩在碎冰上,發出哢吧哢吧的聲響,每一步都留下一個結了一層薄冰的印痕,王老漢拉緊了肩上的繩子,自言自語著繼續走。
  「也是,阿彩一個女孩子也爬不了這麼陡的山,若是她要爬,我還要好好說說她。好不容易養出這麼個水靈的丫頭,可不能來冒這個險,況且這冷天氣,的確是難熬得很。只剩下我這個老頭子呆在這裡,死了也沒人知道。」不慎講了忌諱的話,他呸呸兩聲,垂著腦袋繼續嘀咕:「現在外頭災荒也沒了,戰爭也沒了,還有誰願意來這地方,可憐我這個孤身一人的老頭子……」
  低垂的視線中出現了一片素雅的衣角。
  他的聲音頓時戛然而止。
  明明那雪白的靴邊已經沾染了點點的冰渣和灰土,明明那月白的袍角沾染著點點樹屑灰土,但在這漫無邊際的雪地裡,卻依舊清雅得彷彿一塵不染。
  王老漢一時間忽然有些緊張,低著頭將魚簍放下,粗糙濕髒的手下意識地在衣服上擦了擦。這才抬頭,目光順著那月白色的衣角往上,是淺灰色的紫貂皮大衣,毛茸茸的領口往上收攏,襯得那精雕細琢般完美的側臉在隱隱隔著霧的空氣中,蒼白得彷彿透明。
  他活了這麼一輩子,也沒見過這麼好看的人。
  「這位……」許久沒有和人說過話,王老漢的聲音在寒冷的空氣中有些抖顫,剛開了個口,他忽然噎了噎,眼前的人渾身有一種淡雅的氣質,竟讓他的年齡模糊莫辯,讓人怎麼也看不透,斟酌了一下,他才繼續道:「公子……你…您是從外頭來的吧?」
  那人抬起溫潤的眼眸看向他,那目光彷彿也隔著一層薄薄的霧氣,讓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緒。
  王老漢看到那落著零星碎冰的發梢,還有被寒風颳得血色全無的臉頰,不由啞了聲音,轉頭看看那險峻的山,露出一點不敢置信的神色。
  眼前的人明明看上去身體纖細孱弱,卻竟能獨自一人攀過那些險峻的山,來到這麼一片鮮少有人踏足的冰天雪地?
  「請問你可有見過這種動物?」
  如春風般和煦的嗓音,溫溫柔柔的,彷彿所有的情緒從他口裡說出來,都化作這聽不出任何感情的柔聲輕語。
  王老漢呆了呆,這才看見那人手中緩緩展開的畫軸,畫上一隻雪白的狐狸栩栩如生。
  「雪狐?」他一愣,又抬頭看看那人的臉:「公子,這雪狐一般都在那邊的小林子裡,但這種狐狸平日裡便不多見,這種冷天氣更是難覓,您……」
  「謝謝。」那人彎了彎嘴角,露出幾分的笑意來。
  王老漢看得呆了,回過神來時,卻發現那人已走遠了。
  那人即便是走路的時候,也是輕輕的緩緩的,素雅的衣袍在風中輕飄飄地展開一角,彷彿閒庭漫步的優雅,但似乎只是幾個眨眼的工夫,再一晃神,那人的身影卻已消失在視線中。
  「……遇到神仙了?」王老漢揉揉眼睛,然後緩緩彎腰抓起魚簍上的粗繩,猶自嘀咕著:「尋常人怎會這樣一晃眼就不見的?一定是神仙,一定是神仙……」
  不過,神仙為什麼要在這時候來尋那雪狐?
  在這冷天氣裡,雪狐早就縮回自己的洞裡去了吧?除非————
  冥冥之中,天已註定。
  天遙的腳步緩緩停下。
  他的面前是一棵大樹,一棵很高很大的叫不出名字的樹,即便是光禿禿的沒有什麼葉子,但那蔓延舒展的樹枝卻依舊把外面僅剩的一點點陽光也遮得嚴嚴實實,讓這棵樹周圍陰影籠罩的一大片地方,都暗得彷彿黑夜。
  除了樹枝上偶爾有斷了的小枝丫落到地面哢吧碎裂的聲響,漸漸飄下的雪花簌簌落在樹枝上地面上的聲響,還有一種很細微,很輕,彷彿是某種小小的動物輕輕抓撓什麼所發出的聲音。
  天遙蹲下身子,抬手輕輕撥開那粗大的樹根周圍覆蓋著的細雪,手指剛觸到那樹根中的一個空隙,驀然裡邊有什麼猛地竄過來,細微的呼吸靠近他的指尖,然後指腹傳來猝不及防的尖銳刺痛。
  他卻隱隱露出笑容,彷彿怕驚動什麼一般,小心翼翼地放緩了速度,將手指從樹根不算大的空隙中抽了出來。
  小小的,卻很尖利的牙齒緊緊地嵌進那蒼白的肌膚,隱隱有血淌出來染紅了嘴邊雪白的細毛。
  一隻渾身毛還沒長全的雪白狐狸緊緊咬著他的手指,小小的爪子縮得緊緊的,毛絨絨的尾巴垂在身後,小小的身體跟著那手的動作被扯出了小小的安身之地,卻怎麼也不肯鬆開嘴。
  天遙伸出另一隻手,輕輕攏住那隻小小的雪狐。
  雪狐瞪著圓圓的黑眼睛看他,喉嚨裡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
  天遙不由笑得彎起嘴角,輕輕理順小雪狐淩亂蓬鬆的尾巴,然後把手指從它嘴裡扯出來,伸手將它抱入懷中。
  雪狐齜著細細白白的小尖牙,一口咬上天遙的胸口。
  天遙的身體忽然晃了晃,卻不是因為這股刺痛,而是周圍幾乎已經是深夜的黑暗,鋪天蓋地地壓下來,幾乎讓他呼吸停滯。
  輕輕咳了幾聲,他踉蹌了一下又站住了,嘴角卻依舊帶著笑。
  雪狐在他的懷裡感覺到那隱隱的震動,忽然緩緩鬆開了嘴,從懷裡探出小腦袋看了看他。
  不安分地抖著尾巴在那灰紫色的大衣裡鑽了一會兒,它噌噌地爬上天遙的肩膀,探頭看看自己曾經居住過的大樹。從大衣中漏出的幾縷長髮在風中輕輕軟軟地蹭過它的臉頰,有一種淡淡的似曾相識的草藥香氣,它甩來甩去的尾巴緩緩垂了下來,小小的爪子在天遙的肩膀上輕輕踩了兩下,然後小心翼翼地嘗試著用毛絨絨的小腦袋蹭蹭天遙冰涼的臉頰。
  天遙從懷中掏出一個火摺子,噌地點燃,然後將那畫軸緩緩展開。
  跳動的火苗舔上雪白的畫紙,一點一點燃燒起來。
  黑色的幾行字緩緩冒起青煙。
  畫裡那雪白的狐狸在火光中晃動著,和那消失的字一起,被燒得乾乾淨淨。
  他最後轉頭看了一眼那黑漆漆的樹林。
  『十世皆為畫中物,一世一年斃。
  存屍十年待歸期,切記還魂日。
  忘憂之草十世消,緣分自天立。
  要問此靈何處尋,但在雪原際。
  輪迴之亂不可洩,勿忘毀軸意。』
  
  「該走了,堯……」
  
  一起走過人間,再共赴黃泉路。

發表留言

秘密留言

全部文章連結

自我介紹

璿璿

Author:璿璿
歡迎各位的到來^^
此地只收藏耽美文請慎入!!
請各位訪客愛護此地,不要在任何地方傳播網址謝謝!!

類別
自由區域
最新文章
計數器
月曆
04 | 2017/05 | 06
-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14 15 16 17 18 19 20
21 22 23 24 25 26 27
28 29 30 31 - - -
月份存檔
最新留言
搜尋欄
連結
RSS連結
加為部落格好友

和此人成爲部落格好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