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器圖鑒外篇•傾世元囊(破罐子破摔下) by 非天夜翔

th_342_duddn0521_convert_20110812005756.gif神器圖鑒上部(我和妲己搶男人) by 非天夜翔(穿越,古代玄幻,帝王攻,穿越受)
th_342_duddn0521_convert_20110812005756.gif神器圖鑒下部(戰七國) by 非天夜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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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_342_duddn0521_convert_20110812005756.gif神器圖鑒外篇•六魂幡(武將觀察日記 上) by 非天夜翔(穿越 玄幻 呂布攻 麒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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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四 · 亢龍有悔
  玄德遺風


  天山雪後海風寒,橫笛遍吹行路難。
  磧裡征人三十萬,一時回首月中看。
  ——李益
  楊儀勸道:“主公,良機莫失!此時理應乘勝追擊!”
  廖化勸道:“主公!此刻巴中城內不穩,司馬懿率軍奔逃回城,城門大開……”
  趙雲沉聲道:“休得多言!由他!”
  阿斗帶著哭腔喊道:“閉嘴!都給老子閉嘴!”
  趙雲懷中抱著孫亮,跪在阿斗面前,阿斗吼道:“太黑了!火把!”
  孫亮艱難地喘著,幾次開口,口中鮮血卻源源不絕流出,阿斗道:“別說話!”
  阿斗發抖的手哆嗦著撕開孫亮外衣,顫聲道:“孫亮,你給老子撐著點,我外甥沒了爹……那日子可沒法過……”
  孫亮勉力點了點頭,阿斗以刀割開孫亮肋下那處,登時一股血狂噴出來,嚇得周遭兵士大喊。
  趙雲道:“按他腋窩,止住血行。”
  趙雲的臉與阿斗挨得極近,卻不與他朝相,阿斗幾乎能感覺到他的呼吸,趙雲又道:“阿斗,莫怕,他能活。”
  這話不亞于給阿斗吃了一顆定心丸,令他心中升起無窮勇氣,趙雲說能活,那便絕不會死。
  “先除箭簇,再折箭羽。”
  阿斗的手穩了,他不再害怕,把那根鋼箭從孫亮肋下斜斜拉了出來。
  箭在肋骨處卡住,他幾次使力去拔,感覺到肋骨略微搖動,孫亮呼吸漸弱,瞳孔已逐漸開始擴散,阿斗咬牙硬拔,孫亮的脖頸不住抽搐,令他恐懼無比。
  那一刻,趙雲溫暖,有力的手掌覆住阿斗手背,一同握住那根箭,他稍偏了個角度,輕輕穿回去少許,再朝外輕扯,箭杆松了。並緩緩離開孫亮的身體。
  “該進則進,該退則退,須知進退之道。”趙雲如是道。
  阿斗松了口氣,眼前發黑,衣領上卻是一緊,被黃月英提到一旁。
  緊接著,月英素手銀針,按著孫亮胸前,來回幾下便把傷口縫合,止血生肌的藥物如爛泥般厚厚抹了上去,登時止住了血。
  月英忍不住歎道:“這世間,也只有你才敢把拔出來的箭再穿進去。連看的人都不住發抖,你師徒二人手能穩成這樣。”
  趙雲此刻已大汗淋漓,苦笑道:“死馬當作活馬醫。”
  阿斗才明白,原來趙雲亦無把握孫亮能活,先前所說之話,不過為安自己的心而已。
  孫亮被抬回營帳內,接著唯有聽天由命了。
  東方露出魚肚白,阿斗昏頭昏腦地站了一會,跟著趙雲到營帳外,那處有條小溪。
  趙雲脫了盔甲,露出健碩的肩背,躬身以頭盔裝了一捧冰冷的水,潑在身上,出了口長氣。
  “師父。”阿斗兩手是血,蹲在趙雲身旁,笑道:“你真強,剛那會要是我自己一個人,怎麼也救不活他,我手發抖,怕得很,還好有你在……”
  趙雲不答,阿斗要把手浸入溪流中那刻,趙雲看了他一眼。
  阿斗忍不住抬起手,去摸趙雲的臉,趙雲卻別過頭去,他的手指在趙雲英俊的臉上留了幾道血印,緩緩抹了下來。
  “主公過譽,子龍不敢當。”趙雲答道。
  他擦乾臉上的水,提著盔甲走了。
  阿斗蹲在溪邊發了一會呆,手亦忘記洗,轉身回了大營,隨處找了個小兵,道:“伯約呢?喚伯約來,我和他說說話兒。”
  大營內亂糟糟的一團,阿斗心情本就不好,蹙眉道:“怎麼回事?”
  “城破了——!”遠方有呼喊傳來。
  “什麼城破了?”阿斗疑道。
  阿斗忽想起自定軍山下一役後,尚未見過姜維呂布,忙大步跑過兵營,道:“伯約那混小子去了哪?!沉戟呢?!”
  “荊、姜二將軍乘勝追擊!巴中城破了!”
  有兵士站在柵欄上朝外眺望,只見巴中城內濃煙滾滾,把整個黎明的天空燒得發紅,顯是遭了戰火,阿斗勃然大怒道:“滾下來!誰讓他們去攻城的!”
  大軍剛安下營,下一刻又拔營而起,浩浩蕩蕩穿過漢中盆地,接應巴中城攻城軍。
  定軍山決勝後,曹營逃兵散了整野。姜維接管前鋒兵權,在沉戟指揮下,恃騎兵高速機動力銜尾直追。八千騎兵死死咬著三萬撤退曹兵,衝殺不休。荊沉戟更是率領親侍一千人視萬軍有如無物,橫衝直撞。
  司馬懿連著幾次集結,皆又被沉戟打散。姜維則搶先一步,兵分兩路形成了包圍圈。
  巴中城本是鐘會駐紮,一見司馬懿被阻,忙出城接應,實是犯了極大的錯誤。
  本若曹營大軍背水一戰,逃到城外時後陣變前陣,追擊軍不過區區八千人,曹軍卻有三萬!城上弓箭手支援,大軍背靠城門,何慮追兵不去?
  姜維正是吃准了鐘會尚無對敵經驗,又無法與司馬懿傳遞消息,領軍猛攻城門。
  鐘會決策失誤,只想讓司馬懿、夏侯淵等人先進城,再圖後計,不料沉戟騎兵實是太快,緊咬著逃兵斷後隊,一併沖進了城門。
  饒是司馬懿也漏算了呂布的存在,只覺這隊騎兵悍不畏死,全是以命換命的打法,南門一失,被沉戟浴血守住,姜維率領的騎兵又源源不絕沖進城內。
  巴中城內兵士被打得屁滾尿流,已喪失鬥志,當即北門大開,倉皇撤退。
  戰局來得快,去得也快,沉戟一路放火燒屋,幾千人展開巷戰,配合熊熊烈火,滾滾黑煙,竟如千軍萬馬的氣勢一般。
  待得阿斗與黃月英,趙雲等人疲於奔命,終於趕到城內,只見滿地瘡痍,屋舍焦黑,巴中城已全面淪陷,曹軍一退再退,終於在漢中盆地北面曠野中紮營。
  沉戟滿臉大戰後的泥水,一身金甲上血跡斑斑,駐馬立于長街正中,等著阿斗進城,目光中頗有得色。
  阿斗忍俊不禁,罵道:“誰讓你來攻城的?!伯約呢?你攛掇著伯約來的對罷!就知道是你!”
  沉戟拇指朝著自己指了指,以一個快樂且得意的笑容作答。
  大戰稍停,月英卻臉色不善,趙雲一張臉亦是鐵青,少頃,蜀軍全面佔領巴中城,漢中府內,眾將疲憊不堪地聚在一起。
  “那個……師娘。”阿斗見月英臉色,已猜到七八分,正想說幾句情,黃月英卻冷冷道:“主公是帥,主公說了算。”
  阿斗見眾將坐著,唯有姜維與沉戟二人無座,知道今兒這戰雖勝了,然而按照軍法,卻是不得善罷,想了又想,終究得按規矩來,只得道:“罷了,軍師說了算。”
  黃月英冷冷道:“既是如此……荊沉戟、姜伯約兩位將軍!”
  沉戟尚是一頭霧水,不知月英何意,姜維卻先一步跪下,道:“小將甘願受罰!”
  沉戟露出一抹難以置信的嘲笑,許久後才道:“罰誰?罰我?!若非我,巴中能破?!”
  黃月英置之不理,又道:“趙子龍。”
  趙雲沉聲道:“子龍在!”
  黃月英道:“依軍法,荊、姜二位罔顧命令,擅自攻城,脫離部隊,該如何處置。”
  趙雲答道:“斬首示眾!”
  沉戟睜大雙眼,仿佛聽到極其荒唐的笑話,阿斗握著茶杯那手,不住發抖,險些連杯帶碟摔到地上,幾番喘不過氣來。
  趙雲又道:“念其破城解去巴中萬民倒懸之危,死罪可免。然功終不抵過,可當營罰八十軍棍。姜將軍以從犯論處,四十軍棍足矣。”
  阿斗只覺肋骨疼痛,要眼睜睜看著呂布挨上八十多棍,血肉模糊,渾身是傷,呂布不死只怕自己也得背過去,道:“慢,荊沉戟此舉……我認為……我。”
  阿斗理順思路,終於找到切入點,道:“要不是伯約和沉戟奪了城門,來日我們硬攻,哪能以這麼點傷亡得城?”
  “主公。”趙雲仿佛在聽天方夜譚般嘲道:“治軍之道,豈可以戰果抵責罰?”
  沉戟勃然大怒道:“趙子龍!我呂奉先一生戎馬,征戰天下!縱是大耳兒亦未敢出言不遜!如今我為蜀漢取巴中城,損的俱是我親兵!灑的俱是我熱血!你要治我之罪!?”
  “趙子龍!你公報私仇!”
  趙雲不怒反笑,揚眉嘲道:“公報私仇?沉戟老弟不妨分說明白,何來私仇?”
  “別說了!”阿斗狠命一拳槌在桌上,瓷片紛飛,割得手腕滴下血來。
  阿斗心中怒火難抑,只冷冷道:“你不是呂奉先,你是我的荊沉戟。打便打,當還債就是!”
  黃月英的令箭落地。
  沉戟出乎意料的不再反駁,被拖了下去。
  最後那句話,唯有趙雲與阿斗明白,說的是趙雲因守護阿斗不力而挨過六十軍棍之事。此刻阿斗舊事重提,那語氣囂張到了極點。
  趙雲一手握拳,被氣得不住發抖。
  姜維四十軍棍挨完,背上,褲上全是血,踉蹌著走到一旁,連坐也坐不下了,阿斗看得心中害怕,八十棍,沉戟挨完不知是怎麼個光景。
  沉戟把上衣脫了,拋到一旁。
  阿斗終於忍不住,朝月英哀求道:“師娘……少打幾棍……成不。”
  “打!”趙雲怒喝如當頭一棒!
  那一刻,阿斗只覺孤立無援,仿佛這世上所有人都拋棄了他。
  三秒後,他選擇了最直接,也是最有效的方式。
  阿斗“哇”的一聲,大哭了起來。
  “……”
  軍棍還沒打下去,趙雲卻愣住了。
  “打我吧,他媽的你們都是一夥的,殺了我吧!皇帝不做了給劉升做!誰愛做誰做去!師娘你是皇后行了吧!”
  “做什麼都是錯!爹娘死絕了!師父也不要我了!啞巴和伯約幫我打個城!還要老子看著他倆挨打!你們都是混球!趁早整死老子吧!我誰也不要了!我回家去行了吧!”
  阿斗一耍起無賴,眾人反而不知道該說什麼才是,光哭號也罷了,然而卻連諸葛亮也給捎上,當了擋箭牌。饒是月英,也只覺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險些暈過去。
  古往今來,哪有皇帝耍潑的?!你讓臣下怎麼辦?!
  阿斗本抱著半真半假,混鬧一場的念頭,眼淚一掉,多少幫呂布折去幾棍,不料後來自己卻是動了情,想到甘夫人早死,前番作為又令趙雲動了真火,只覺自己活在世上孤苦伶仃,好不可憐!
  長久以來,無論闖了什麼禍,犯了什麼錯,俱有趙雲罩著,如今趙雲不理自己了,要求人説明,卻又找誰去?
  隱隱約約,只覺生命裡最重要的東西少了一塊,像是被趕出家門般的難受,自己活著也沒多大意思了。
  說到最後竟是假嚎變真哭,大聲悲慟個沒完。
  那哭聲直摧眾人心肝,頗有其父風範!
  阿斗慟到深處,悲戚道:“一群人商量好了,欺負我這沒爹沒娘的孩子……”
  接著嚶嚀一聲,搖搖晃晃起身,弱柳扶風,一步三回頭地尋路,自去找地方歇下。
  這句話,終於成為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趙雲幾次要去追,卻又不知該說甚好。
  呂布趴在長凳上,過了一會,見沒人再敢打他,漠然爬起來,把衣服穿上,大搖大擺地轉身,離去。
  “去何處!”趙雲喝道。
  呂布答道:“喝酒,去?”
  趙雲冷笑道:“喝酒?”旋想了想,跟上呂布,二人並肩走了。
  唯余黃月英坐在椅上,淚流滿面,把茶杯朝地上一摔,道:“這他媽的,究竟是個什麼事兒!”
  “真不能小看了這滑頭。”月英叉著腰,氣得胃疼,終於發現了牆角站著,不敢出聲的姜維。
  白挨了四十軍棍的姜維痛得直咧嘴,道:“師娘,我能走了不……”
  月英忽起一念,道:“等等,伯約,我有一計,你喚楊儀過來,我們三人參詳參詳。”


  天外飛劍


  “嗯,啊!好痛!”
  “忍著,一會兒就不痛了。”
  “輕點,別粗手粗腳的……”
  “呀,都流水了,你看不到,我去把鏡子轉過來點……”
  “別,這有啥好看的……弄你的就是。”
  阿斗就著油燈光亮,仔細把藥抹在姜維背脊上,又道:“伯約,真對不住。你被打那會兒……我也想哭,憋了好久,就是哭不出來,害你白挨了四十棍……”
  姜維笑道:“行了,別想了,明明就是我沒遵軍令,怎到了最後還像是你犯錯似的。”
  “師父呢?”
  “喝酒去了,你這幾天怎了?跟師父鬧成那樣。”
  阿斗歎了口氣。
  姜維道:“師父脾氣那麼好,能有啥天塌了的大事,痛!輕點!”
  阿斗喃喃道:“就是覺得像天塌了……師父不要我了。”
  姜維笑了笑,不作答,一會兒又道:“小爺要是死了,你會像今兒這般哭不。”
  阿斗道:“這啥話呢,你死了,我就在……嗯,在成都城外,埋我爹那山坡上,給你挖個坑,以後咱埋近點,沒事還能說說話兒。”
  姜維似是十分滿意這答案,想了一會,點頭道:“那天塌下來,小爺給你撐著,大不了咱倆一起壓死了……”
  阿斗笑個不停,道:“你小子厲害,扮豬吃老虎,能把司馬懿給打趴下,好了,回去趴著睡,別亂動啊。”
  阿斗為姜維把上衣整理好,見其雖仍是少年模樣,肩背卻已隱約有些肌肉,乾淨的胸膛,脖頸肌膚,充滿了蓬勃的青年男子氣息。
  姜維臉上微紅,穿好衣服,摸了摸阿斗的頭,笑道:“走了啊,想我啊。”
  阿斗“嗯”了一聲,目送姜維到房門口,姜維又回頭笑道:“以後千萬得天天想我啊。”
  阿斗嘲道:“滾滾滾!囉嗦得你,早點睡,傷口別碰了水。”
  姜維這才笑著走了,不是回房,而是去了趙雲住處。
  趙雲喝了酒,兩眼微紅,卻不歇下,看著桌前一張地圖,見姜維來了,道:“明日你得千萬小心,司馬懿不易欺瞞。”
  姜維斂了笑容,認真答道:“徒兒懂。”
  趙雲又歎了口氣,道:“行險……月英也真敢賭,換了孔明,絕不敢行此計。”
  姜維想了想,認真道:“要真跑不掉,我一條性命,換曹軍兩萬人性命也是值了。”
  趙雲蹙眉道:“縱是十萬人……來換我徒兒性命,卻是不值,你不單為我想著,也得為公嗣想著,務必無恙歸來。你若死了,公嗣定要發狂,到了那時,便不是十萬人的事了。”
  趙雲與姜維對視片刻,從他自信的笑容中,找到了自己昔時的影子。
  趙雲笑了笑,道:“師父知道你不會死。”旋伸出一臂,姜維湊上前來,與他抱了抱。
  姜維臨走前道:“師父,你別跟阿斗慪氣了成不。”
  趙雲莞爾道:“他與你說了何話?”
  姜維笑道:“他說,他的天塌了。”
  當夜五更,姜維率領親兵四千,于黑暗裡沿巴中城北門離開,朝漢中盆地北部,曹軍駐紮之地進發。
  翌日。
  “啞巴!”阿斗推門,進了沉戟房內。
  沉戟宿醉未醒,睡在榻上,被阿斗搖了幾次,才頭疼地支起身子來,阿斗只得道:“算了你睡罷,我自己出去走走。”
  沉戟伸指不住去揉太陽穴,迷迷糊糊道:“找子龍陪著去,別一個人亂跑……”說畢又睡了下去。
  阿斗嘴角抽搐,怏怏離去,在趙雲房外站了一會,想了許久,終究不敢敲門,獨自出了漢中府。
  漢中城內戰亂甫定,沉戟昨日一把大火,燒毀的屋舍此時冒著青煙。
  房梁依舊燙手,炭燼于黑糊糊的廢墟中閃爍著一星紅光。百姓慟哭不休,于那殘磚黑瓦中尋找值錢物事,阿斗沿街走了老遠,只覺沉戟攻城掠地的方式,真是慘無人道。
  巴中城內起碼有三成人,因蜀軍與曹軍來來回回的爭奪,流離失所,漢中本是樂土,近幾年卻在兵荒馬亂中,成了不幸的犧牲品。
  想去年初入漢中時,還承諾要給這城內人一個安定的生活。此時再看,罪魁禍首卻赫然成了自己。
  “百姓不會管誰得了天下,誰是王道,誰是賊寇。”
  阿斗點了點頭,歎道:“對,他們只想過安穩的日子。”
  轉頭時,卻見身旁多了個老道士。
  老道士鬚髮銀白,鶴髮童顏,顯是已逾古稀之年,一身八卦袍漂得纖塵不染,漢中原是天師道地盤,常有道士來去,本不稀奇。這道士手提一把桃木劍,顯是剛在城中行了超度之事。
  阿斗恭敬執弟子禮躬身道:“未曾請教道長仙號。”
  老道士呵呵一笑,不作答,道:“小兄弟請。”
  一老一少,沿街隨意走過,阿斗問道:“前輩高夀?”
  老道捋須,望向遠處的一座道觀,笑道:“不記得了,老朽不過癡長幾歲,無須喚我前輩。小兄弟,我與你平輩論交便是。”
  阿斗心中一動,隱隱約約已猜到這人是誰,忙道:“不敢,我娘師從于吉道長,說起天下道宗,本是三清一家,自該以後輩論處。”
  老道慢條斯理道:“既是于吉徒孫,想必精通奇門遁甲,彈指天機之術,依你看,這漢中城來日氣運如何?”
  路旁落下一片柳葉,被風吹落在桃木劍鋒上,無聲無息地分為兩半。
  阿斗不由得心中狂跳,桃木劍是削鐵如泥的神兵?
  他做完法事,不收劍回背,手持利刃,把自己引到如此偏僻的角落,是要做什麼?阿斗忽覺背脊發涼,一股極強的氣勢籠住了自己全身。
  阿斗答道:“從來不信氣運。”
  老道點了點頭。阿斗又道:“天命這玩意兒,說穿了,什麼也不是,都在人心。巴中城三年五載,是沒法恢復元氣的,就算房子蓋好了,再來場大戰,又毀得差不多,這麼個拉鋸拉下去,何時是盡頭?”
  “聽說這次被蜀軍占了,曹軍過幾天又得來攻,滿城民眾,都得撤進益州,才有活路,不然兩國交兵這事,原沒個準兒。”
  老道沉吟片刻,似是默許了他的看法,阿斗片刻後道:“天下一統之前,漢中交給軍隊屯田,局勢定了以後,城裡百姓才能再遷回來。”
  籠在身上的元氣鎖撤了,阿斗方松了口氣,知道老道已接納了自己的看法。二人不知不覺已走到道觀前,道觀被燒得塌了大半,數名道童在內慌張扶起丹爐,泥像等物。
  阿斗笑道:“是道長修仙之地?”
  老道笑著搖了搖頭,道:“若是自家,豈容賊子縱火囂張?”
  縱火囂張的正是呂布,歸根到底這黑鍋得自己背著,阿斗被說得臉上青一陣,白一陣,聞到硫磺、硝石味與汞氣,記起青囊經上正記載了藥名,笑道:“續元小還丹。”
  老道意外問;“你也懂?”
  阿斗謙虛道:“略懂。”
  老道看也不看阿斗,問:“久聞劉公嗣盛名,如今方得一見,倒是成大業之人,頗有你父遺風,然而觀你面容,卻現躑躅之色,可是有何煩憂,不得宣解?”
  阿斗本想說幾句生靈塗炭,萬民水火一類的話,忽又想到,造成此局面的正是自己,可千萬得避開這話題,免得老家夥再想起來,揮劍把自己給砍了,太不划算。
  遂道:“公嗣憂的,不過是些小兒女之事,讓張道長見笑了。”
  老道眯起雙眼,看著丹爐,道:“老君亦成姻緣之美,兒女私情,本不是小事。有情之人,方能有義,無情之人,則是暴君。”
  阿斗心中一動,想起元夜老君觀之事,忽側頭看了看老道士,笑道:“愛上這個,又愛上那個,不知該選哪個才是,又想專心……這日子難熬,當了皇帝,也撕擄不開。”
  老道士捋須道:“你可知道家有一仙藥,有醫死人,藥白骨,固顏續命之效,喚混元長生丹?”
  阿斗暗自心驚,老道卻悠然道:“此丹價值連城,若得其一顆,願給誰吃,那便是你該選之人。”
  阿斗一聽此話,登時哭笑不得,這話說了等於沒說,然而卻只得恭敬道:“謝天師指點迷津。”
  老道道:“罷了,助你本無妨,劉公嗣,為君者一言九鼎,來日須得謹記你今日所言。否則縱在萬里之外,我定以飛劍取你項上人頭。”旋鬆手撒劍。
  阿斗不由自主一躲,卻見老道禦劍淩空,劍鋒化作一道虹氣,劃破長空,消失得無影無蹤。
  登時巴中城內近半人見老道士禦劍騰空而去,萬民膜拜,山呼張道陵尊號!
  阿斗愣愣看著淡去人影,老道之聲傳來,如洪鐘當空:“漢中子民,從此須奉漢室劉家後裔為主,望人間天子善待生靈。”
  正仰望間,巴中城內已是跪了一地,身旁道觀內,那煉丹銅爐傾倒,爐內硝石源源不絕倒出,遇火則燃,轟然爆響中,幾名道童被炸得粉身碎骨。
  阿斗嚇了一跳,失聲大叫,背後卻有人撲上前來,把他帶得趴在地上。
  “呸、呸!”阿斗好不容易吐出滿嘴泥巴,斥道:“老子剛當漢中王,就摔個嘴啃泥……師父?”
  趙雲抱著阿斗起身,為他拍去衣上泥土,道:“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好好當你的王罷。”
  趙雲松了口氣,顯是被方才那陣爆炸嚇得夠嗆,搭在阿斗肩上的手久久不離,片刻後,又把阿斗攬到身前,道:“下次出門,記得叫人跟著。”
  阿斗“嗯”了一聲,把側臉伏在趙雲胸口,聞到他熟悉的氣味。
  他們之間,就像什麼事情都沒發生過。
  趙雲攬著阿斗肩膀,阿斗抱著趙雲的腰,彼此摟在一處。劫後餘生,安靜看著道觀內燃起大火。
  一切都如此自然。
  趙雲低頭,伸手去揉阿斗額頭,道:“那老道士是張天師?”
  阿斗點了點頭,問道:“師父,你一路跟著我麼?”
  這答案他心下分明,知道趙雲已聽到自己和張道陵交談之事,阿斗又問:“你和那老頭子打,誰贏?我猜他本來想殺了我,說著說著,又改變主意了。”
  趙雲避之不答,只道:“你做得很好。”
  阿斗忽然道:“我想到個法子,夏侯淵這次玩兒完了,快,我們走!”遂不由分說,拉起趙雲,朝漢中府內奔去。
  “一硫二硝三木炭。”阿斗喃喃道,一路沖進成都府,上氣不接下氣喊道:“師娘!伯約!啞巴!”
  黃月英匆匆出來,挽了一把頭髮,美目圓睜,道:“空中說話那人是誰?你遇上天師了?”
  阿斗倉皇不知如何作答,趙雲已把張道陵把漢中託付一事告知黃月英,月英伸手去揪劉禪耳朵,怒道:“他是你先生的師父!見了也不磕頭,作死了!”
  阿斗這才記起諸葛亮乃是張道陵的徒弟,哎呀呼痛道:“師娘,快叫伯約來,我想到個好法子,這次不用打了!”
  月英收回手,看著阿斗,許久後道:“伯約被我派去曹營,投司馬懿,施計去了。”
  阿斗猶如五雷轟頂,方想到姜維昨夜所言,顫聲道:“司馬……司馬懿那老狐狸?師娘是在開玩笑罷,你倆膽子大狠了,他能……他能瞞得過司馬懿?!”
  同一時間,漢中盆地,曹營。
  姜維被五花大綁,捆在鐘會帳內,低下頭,雙目注視地面。
  鐘會吩咐道:“去請丞相來。”
  姜維似是憤怒,又似是不屑,嗤道:“鐘將軍便是如此對待降將?伯約非虎,何以粗索加身?”
  鐘會忙道:“姜兄稍安,小弟亦是迫不得已,此乃丞相命令,若有蜀將來降,必先知會于他,免得中了黃月英……”
  “休要提那賤婦。”姜維別過頭去,低聲道。
  鐘會起身,坐到案前,與姜維相對,雙手握在一處,溫言笑道:“蜀寇任一女子作軍師,可見其倒行逆施……”
  話未完,大地輕微搖撼,只是短短片刻,便平息下去。
  地震了?
  姜維不明所以,抬頭看鐘會時,鐘會同樣茫然,二人對視片刻,姜維面容英俊,薄唇皓目,鐘會竟是不由自主的臉上微微一紅。
  正要尋話來岔,帳外一兵士倉皇奔入,沒命大喊道:
  “禍事了!方才天外飛來一劍!將司馬丞相當場斬殺!”


  麒麟神箭


  “司馬仲達被天師一劍斬了?!!”
  接到姜維密報後,黃月英的精神狀態猶如十座火山一齊爆發,天崩地裂,神雷轟頂,無數熔岩飛石亂飆亂射。
  饒是月英,此刻也覺得腦子完全不夠用了,今天才撤出漢中全部居民,又在地下埋好滿城炸藥,只等著姜維把司馬懿騙進城來,一把火把曹軍炸上天去。
  然而局勢完全脫離了她的算計,曹軍主帥若死,便不可能再來攻城,連帶著姜維也陷了進去。
  阿斗只朝趙雲背後不住躲:“別……師娘,你設下的計謀,趕緊的,收尾,收尾……”
  趙雲亦是眉頭深鎖,道:“莫非是詐死,誘敵來攻?伯約被套出話來了?”
  月英哭笑不得,只得道:“派人快馬加鞭回成都,問當家的怎麼辦。我們去探曹營。”
  月朗星稀,沉戟,月英與阿斗偷偷摸摸,爬上山坡,開始***遠處的曹營。
  按道理,阿斗本不應參加,但在他死皮賴臉,手腳並用的招數下,一切拒絕方式都徹底失效,還是跟著來了。
  “司馬懿真的死了?”阿斗低聲道,曹營一如既往,並無動靜,又有後援部隊于五丈原方向源源開來,在軍營後紮寨。
  月英沉吟半晌,道:“洛陽派人前來接管軍隊,姓曹……將旗是誰的?”
  沉戟介面道:“曹真。”
  月英看了沉戟一眼,點了點頭,說:“那是死了……”話未完,忽驚道:“不對,險些被他騙過了!有將無軍師,果真是詐死等我們襲營!”
  司馬懿料到姜維乃是詐降,來引曹軍前去偷襲巴中城,遇上張道陵空中飛劍後,將計就計,便即詐死。
  借姜維情報網把死訊傳給黃月英,趙雲等人,並召來洛陽曹真,營造出軍隊無主的假像,同時更在大營前設下無數陷坑,營內埋伏處處,只等蜀軍來趁夜來襲。
  若司馬懿真死了,洛陽定會派出賈詡前來施計,不可能只有曹真一人。
  想通這關竅,黃月英松了口氣,阿斗卻疑道:“真見鬼了,張道陵在天上灰來灰去,一劍還砍不死他?”
  黃月英憂道:“八成是從我師父左慈那處得了什麼護身符,像于吉的草人一般,這次還差點著了他道兒,罷了,想通便好。”
  月英又道:“還是子龍帶兵帶得多,只有他猜中仲達詐死之事。”
  阿斗忙問道:“那接下去怎辦?讓伯約先回來?我擔心得緊。”
  黃月英再次被問住了。
  接下去怎麼辦?
  黃月英用的是請君入甕,司馬懿亦是請君入甕,姜維詐降,司馬懿詐死。局面演變為各使各的計,互不相干,都等著對方來攻自己大營……魏蜀軍師各自擺好架勢,來啊,放馬過來啊,對方就是不動。
  姜維此刻卻還在曹營裡,黃月英雖煩得要死,卻終究得承認,自己遜了一籌。
  正思考間,阿斗忽道:“看。”
  一隊騎兵出了營,朝坡下緩緩行來,那是夜間的常規巡邏,領隊之人正是姜維。
  阿斗把兩指湊到唇邊,正要打個呼哨,卻被月英一巴掌拍在後腦勺上,連聲呼痛。
  “別害了他!”黃月英斥道。
  只見姜維于月光下行來,看不清面容,那營中又奔出一騎,並在平原上喊道:“伯約——!”
  姜維撥轉馬頭,來者放緩速度,馳到他身旁,兩匹馬並行,繞過柵欄,朝營地後方轉去。
  於是阿斗吃醋了。
  阿斗悻悻道:“那小子是誰?鐘會?媽的,小白臉敢勾引老子的伯約……”
  沉戟忍俊不禁,道:“誰的伯約?”一手挾起阿斗,不顧後者兀自掙扎不休,把他抓著下了坡去。
  數日後,諸葛亮的錦囊終於送到,另有一封李嚴的信,上書“主公親啟”。
  黃月英拆了錦囊,看也不看那信,道:“拿去交給主公。”
  諸葛亮捎來的錦囊,囊內紙條書:將計就計,以棉布包裹馬蹄,月黑襲營,引敵追擊,一舉撤入城內,再由巴中南門脫逃。
  月英想了片刻,不由得感歎終是諸葛亮老辣,便著手安排佈置。又見劉禪眉間有憂色,忍不住問道:“小滑頭,李嚴那信寫的什麼?”
  阿斗把信折好,塞進懷中,道:“沒什麼。”繼而匆匆奔去尋筆墨回信。
  沉戟兩腿懶洋洋架在案上,眯著眼,窗外晚春花氣襲人,嘰喳鳥叫,顯是十分愜意。
  阿斗一陣風般進了書房,斥道:“下來下來。”遂伸手把沉戟擱在案桌上的長腳搬開。
  沉戟雙腳張開,坐正,反手把阿斗摟在胯 間,道:“有計了?”
  阿斗任他從背後抱著自己的腰,伸手去取紙筆,攤開紙來,提筆蘸墨,在硯旁描了描,開始回信。
  那字雞頭鴨腳,慘不忍睹,沉戟只忍著笑,伸手取過筆來,交到阿斗左手,手指覆上他手背,握定。
  沉戟道:“要寫什麼?”
  阿斗好奇道:“你是左撇子?”
  沉戟不答,手上力度極輕,隨著阿斗筆勢緩緩遊移。
  沉戟頗覺意外,道:“周公……?”
  阿斗笑道:“你這字寫得可真漂亮,還是左撇子,跟誰學的?”
  沉戟答道:“我娘,小時住在草原上,她便教我念書識字。”
  二人沉默不語,下筆如心有靈犀,沉戟字跡蒼勁有力,一路龍飛鳳舞寫下來,阿斗贊道:“從前只以為你是個莽夫,沒想到笛子也吹得好,還寫了一手好字……真小看你了。”
  沉戟漠然道:“漏說一事,床上功夫也了得。”
  阿斗忍不住笑了起來,側過頭時,沉戟笑了笑,道:“閨房之樂,不過琴瑟合鳴,描眉化鬢,筆墨,音律,自然要學。”
  阿斗呸道:“老子又不是女人,描什麼眉。”
  沉戟答道:“這不派上用場了麼?”少頃看了那回信,正色道:“周公恐懼流言日,王莽謙恭未篡時。向使當初身便死,一生真偽複誰知?寫給誰的信?”
  阿斗晾了晾那紙,折好入封,道:“益州李嚴來信,說孔明先生有篡位之心,律令嚴苛……架空輔命大臣……”
  沉戟哂然道:“周公當年輔佐武王,朝野議論紛紛,亦言其有篡位之意。”
  阿斗點了點頭,介面道:“王莽在位時禮待儒生……當朝上下,無人知道他狼子野心。”
  阿斗忽問道:“那天你倆去喝酒,談了什麼?”
  沉戟心不在焉道:“談你的龍椅,談你的江山,談如何讓你當個小皇帝,不哭,不鬧,安安穩穩坐著,看到錦繡江山時,就想起……”
  阿斗眼中蘊著笑意,道:“小爺才是貨真價實的真龍天子,跟曹丕單挑,他等死罷。”
  沉戟笑道:“伯約詐降,我也詐降,一板磚拍倒曹丕,便輕鬆簡單了。”
  阿斗打趣道:“省點兒吧,這世道上誰都能詐降,偏生就你詐不得降,誰還信你呂奉先呢,受了你降的,一個死得比一個早。”
  “老子哪天薨了,你也逃不掉,八成天下人都道是你做的,你可得把我保護好了啊,免得又背黑鍋。”
  沉戟大笑起來,以指戳其腰部,道:“死在何處?死在床上?”
  阿斗手中握著那筆,吃不住癢,忙使力掙扎,墨筆在沉戟側臉上劃了一道,二人停了笑,彼此對視片刻。
  阿斗看著沉戟的臉,指尖撫過他粗獷的眉毛,堅硬的嘴唇,略作鷹勾的高挺鼻樑,情不自禁道:“你笑的時候挺帥,做人該常笑才是,老闆著酷酷的一張臉,多沒勁。”
  沉戟看著阿斗雙眼,低聲道:“和你在一處,我才笑得出來,去罷。”
  阿斗離開書房那刻,沉戟又道:“你的詩,比曹孟德作得好。”
  阿斗頭也不回,笑道:“抄的!”
  桌上宣紙被風帶得翻了個面,許久後,沉戟對著空寂一室,微笑道:“有一個人信我,便已足夠。”
  是夜,烏雲蔽月,曠野中漆黑如墨,近萬戰馬以棉布裹上馬蹄。
  趙雲緩緩拉開長弓,架上一根燃燒的長箭。
  姜維坐在柵欄上,眼望漆黑平原。
  “伯約?”
  姜維道:“士季兄還未睡下。”
  鐘會笑道:“春夜露重,難以入眠,今夜月黑,過來走走。”
  他站在柵欄後,一手搭著姜維肩膀,道:“曾聽伯約少時與劉公嗣一同長大,這許多年間皆為太子伴讀,伴君如伴虎,料想日子亦過得不容易。”
  姜維笑了笑,不予置答。
  鐘會又道:“如今入我大魏軍中,論功行賞,軍階分明,伯約一身好武藝,他日榮華指日可待,還請聽我一言。”
  姜維略側過頭,端詳鐘會。
  曹操已死,許褚,典韋等猛將已老;如今魏國是年輕將領的天下,曹真,司馬昭,鄧艾,鐘會等人盛名流傳,鐘會面容英俊,談話卻是老成,其風度不下於曹真等人。
  其父乃是曹操麾下著名謀士鐘繇,鐘家在洛陽顯赫無比,鐘會少年時才華橫溢,又受眾人賞識,若能令他歸降蜀漢,當可為劉禪再添一員智將。
  姜維見這能文能武的士族世子,便動念起了招攬之心。
  鐘會雙目清澈,注視姜維許久,姜維正要出言時,鐘會卻道:“伯約……不如索性降了我大魏罷。”
  姜維心下凜然,卻佯怒道:“何出此言?伯約確是真心投誠,不必再假意試探了。”
  鐘會沉吟半晌,歎道:“我確是有心,伯約把此當作笑話,也罷。”
  姜維斥道:“什麼道理?你且說來聽聽。”
  鐘會雙眼如一泓靜水,許久後緩緩道:“丞相已料到你詐降之事。”
  聽到這話,姜維停了呼吸,只是一瞬,卻又恢復如常,冷冷道:“原來司馬丞相沒死,那日帳內,是矇騙小弟來著。”
  鐘會對姜維表情視若不見,逕自道:“稍後蜀軍若來襲營,伯約不可貿然倒戈,退入營後便是,此戰勝後,我可保你無恙;聽我一言,來日你我縱橫沙場,快意平生,當比作個太子陪讀要強。”
  “切記。”鐘會極輕聲道:“為兄不想你身首異處,此乃肺腑之言,望你珍惜。”
  姜維手足冰涼,正尋思要如何脫身去通報蜀軍,司馬懿未死之事。
  就在那刻,無邊無際的黑暗中,有一點光亮,穿透了上千步的夜,如流星一般飛來。
  姜維把手扶在營帳柵門旁。
  著火的利箭“登”的一聲釘在木柱上。
  鐘會沉聲道:“保重!”旋即轉身離去。
  “杀——!”
  靜謐的曹軍大營被怒吼聲驚醒!旋即,上千騎兵無聲無息地沖進了曹營!
  營內機關發動!馬匹慘嘶,士卒呐喊,帶火箭雨覆蓋了夜空,如一張網般從平原的盡頭平地掀起,籠罩了曹軍營地!
  阿斗著急喊道:“該撤了——!都沖進去兩千人了!”
  趙雲吼道:“不夠!”
  阿斗心急如焚,驅馬在陣線上來回賓士,又道:“伯約呢!”
  趙雲不理會他,揮手,登時又有一隊人投入了戰鬥。
  趙雲道:“差不多了,你在這等著!見曹軍反擊,便帶人後退,沉戟繞過去,準備截斷司馬懿後路!”
  趙雲與沉戟互相拱手,趙雲沉聲道:“此去險阻無數,保重!”
  話音落,縱馬馳騁,一騎當先,沖進了戰團。
  阿斗忽有種不祥的預感,疑道:“什麼險阻?你不是繞到營地後面,去偷襲司馬懿麼?”
  沉戟微一頷首,朝阿斗看了一眼,道:“小心照顧好自己。大勝之後,定軍山下,樹林裡等我。”
  他把阿斗扶上赤兔馬,自己帶領三千親侍,循另一條路隱入夜色中。
  阿斗聽到這句,才安下心來,遠處大火連綿,燒穿了營帳,火海中響起呼聲與無數慘叫,司馬懿的伏兵發動了!
  阿斗道:“撤!別集隊!大家快散了!”
  戰況完全在雙方的預料之中,伏兵一出,局勢瞬間逆轉,蜀軍逃兵散了整野,又有一隊上萬騎兵,咬著撤退的蜀軍之尾窮追不捨!
  阿斗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極目眺望,隊伍舉起一面“曹”字大旗,料想是曹真追兵,再朝後看……
  是姜維!
  姜維單騎沿平原西側飛速疾馳,曹軍分出一個小隊前來追捕,阿斗縱馬奔去,吼道:“伯約!”
  “別過來——!走——!”姜維之聲遠遠傳來。
  追緝姜維的武將卻是眼利,彎弓搭箭,一箭射中姜維戰馬,戰馬吃痛,登時把他甩了下地!
  姜維摔得全身劇痛,堪堪爬起身,那隊追兵已以箭瞄準姜維。
  鐘會駐馬最前,歎了口氣,道:“伯約,你終究不聽規勸。”
  戰局再變,橫裡一箭飛來,一名騎兵大喊,被射下馬去!
  赤兔馬停蹄,馬背上,阿斗彎弓虛指鐘會,道:“下一個,便取你性命。”
  鐘會緩緩轉身,阿斗的手不住顫抖,又道:“伯約,過來。”
  姜維劇烈喘息,走出一步,阿斗微微抬起頭,與鐘會對視,沉聲道:“百發百中,跟黃忠趙子龍學的,你射他試試?小爺送你上西天。”
  阿斗手中箭不下弦,那眼神輕蔑到了極點。
  姜維翻身上了赤兔馬,阿斗方收了弓,神駒如風,一轉頭,登時猛衝,把追來的箭雨甩在背後。
  “司馬懿沒死!”
  “知道!”
  “他們要衝城裡了!”
  “師娘等著呢!”
  短短兩句,姜維與阿斗交換了各自情報,姜維才道:“你箭法怎變這麼准了?”
  阿斗笑道:“亂射的。隨手射倒一個,嚇嚇他。”
  姜維左臂攬著阿斗肩膀,阿斗會意,二人互相錯身,換了前後位置,阿斗到了姜維背後,終於騰出空來,輕鬆笑道:“黃老爺子是指哪兒打哪兒;老子是打哪兒指哪兒。”
  姜維爆笑,接過阿斗遞來弓箭,道:“等著看小爺出風頭罷!”
  兩名少年越過漫野逃兵,沿巴中城外牆逃去。
  城內喊殺聲不絕,黃月英顯然成功地把近萬曹軍引了進來。阿斗與姜維隔著那堵城牆,聽到驚心動魄的,臨死前的呐喊。
  誘敵之計傷的俱是己方士卒,雖知為達成勝利,這手段確實必要,然而聽在阿斗耳內,終是心頭不忍。
  姜維轉頭低聲問道:“你說的‘炸藥’,引火的瓦缸在哪兒?”
  阿斗道:“師娘安排楊儀守著呢,在城外的土坡,怎麼?她說見南門開了,我們就得去和她匯合……”
  姜維道:“先去看看,免得出了什麼差錯。”
  兩人策馬朝坡上去,阿斗又道:“這一下得炸死上萬人,老子晚上做夢……一群冤魂野鬼來纏,也真……作孽。”
  姜維道:“你是帝星,怕甚野鬼,冤魂躲你還來不及呢,別怕。”
  鬼神之說雖屬飄渺,阿斗仍捏了把汗,此刻聽姜維開解,心下寬慰不少,少頃,姜維停了。阿斗疑道:“怎麼了?”
  姜維靜了片刻,方道:“千萬別……探頭出來。”
  山坡上,夏侯淵駐馬而立,注視城內火光,南門大開,無數亂兵沖出,沒命奔逃。
  坡上橫七豎八地躺了一地屍體,那是黃月英派來點火的士兵,楊儀被捆在一棵樹上,滿頭是血。
  “丞相早知那賤婦陰謀。”夏侯淵沉聲道:“這處究竟有甚機關,如今你還不招!”
  楊儀咬牙不答,倏然大叫一聲,身旁士兵已手起刀落,把他左手手指頭削了一根下來。
  夏侯淵冷冷道:“蜀寇大勢已去,你再不言,此處有甚機關,亦是無用,從實招來,本將軍便留你一條生路!”
  楊儀猛然抬頭,嘴巴發抖,臉色煞白,道:“我……我招,我……”
  “沖過去,搶火把,拋進瓦罐裡。”
  “不,你在馬後,危險。”
  “聽老子的!”
  “他要招了,不行!”
  話音落,第一箭旋轉著飛來,貫穿了看守楊儀那士兵的脖頸。
  “來者何人!”
  夏侯淵一扯馬韁,轉向飛箭來處。
  連珠箭發!阿斗只覺眼前一花,數十人接連悶哼,軟倒下去,咽喉上無一例外地釘上了姜維的箭!
  夏侯淵避開耳畔掠過利箭,側臉被劃出一道血痕。
  阿斗抓狂叫道:“你瘋了!你敢惹那傢伙!”
  阿斗只想讓姜維帶著自己,二人憑藉赤兔馬的短距離高速,沖過去搶了火把扔進那瓦缸內,雖行險,逃生機率卻至少有六成,然而他決計料不到,姜維竟敢去明弓明箭地招惹夏侯淵!
  夏侯淵是誰!三國有名的神射手!司馬昭的師父!
  夏侯淵拉弓,放箭!姜維冷喝一聲:“貼在我背上!”
  姜維不退反進,雙腿一夾赤兔,戰馬揚聲長嘶,朝夏侯淵沖去!
  連珠箭不斷飛來,夏侯淵手起箭飛,竟如有三頭六臂般,阿斗死死貼在姜維背上,隨著他動作來回閃躲!
  姜維竟是還有餘力,抽箭上弓,回手射出!
  七十步。
  一箭飛至面門,姜維猛然仰身,把阿斗死死擋在身後。
  帶絛斷,戰冠落馬。
  姜維側身,探手入腰間箭囊,空了。
  四十步。
  最後一箭閃著寒光,離弦破空。
  三十步。
  姜維深吸了口氣,伸手一抄,血花飛濺,把滾燙的鋼箭握在手中。
  二十步。
  姜維左手拉弓,右手搭箭。
  十步。
  兩人同時鬆手,夏侯淵雙眼現出愕然之色,旋即一手上揚,不知射了去何處,鬆手前的瞬間,姜維利箭穿過他的眉心,射進腦內。
  夏侯淵哼也不哼一聲,摔下地去。戰馬受驚長嘶,轉頭奔逃。
  姜維拉著阿斗下馬,阿斗雙腳打顫,道:“你……你小子,越來越……不聽話了。”
  姜維顯是消耗極劇,喘息道:“我不敢掉頭,你在我背後呢,萬一中箭咋辦。”
  蜀軍盡數撤出,亂軍朝定軍山方向逃跑,曹真守在南門,鐘會率領援軍來報。
  “曹將軍!”
  曹真眼望夜空,烏雲散了,現出一輪銀月,漢中盆地上俱是敗兵。
  曹真道:“鐘將軍,你可見敵軍主帥劉公嗣?”
  鐘會答道:“與叛將姜伯約在一處。”
  曹真沉聲道:“夏侯將軍呢?你領兩千兵馬去追捕他二人,捉到劉公嗣後,留其性命,待我親自審問,我去截趙子龍與黃月英。”
  鐘會領命去了,曹真又派出傳令兵去通知司馬懿,旋即帶著三千騎兵出了巴中城,向西南追去。
  城外十裡處有一條小溪,溪水映出長空月色,白茫茫晃得刺眼,流向下游。
  一柄銀龍槍攔住了曹真去路。
  “洛陽曹子丹?”
  趙雲全身鋼鎧,盔上銀輝流轉,猶如月夜武神。
  曹真握槍右手,手心竟是冒出濕膩冷汗。
  曹真道:“曾聞溫侯單騎阻典將軍千人,而後落敗被擒身死;如今趙將軍欲效之愚行?”
  趙雲眉毛一揚,槍尖挑起,曹真部屬隔著一條小溪,竟是不由自主地齊齊退了一步。
  趙雲身後樹林裡,傳來哢嚓聲連響,瞬間架起百余把連弩,箭頭寒光閃爍,指向曹真。
  趙雲嘲道:“自古兵家有窮寇莫追之理,子龍已成喪家之犬,不勞曹將軍費心了。還請為我家軍師帶一句話給司馬丞相。”
  連弩架好,顯是有備,縱要追也逾不過趙雲的防線,巴中城已取,蜀軍完敗。曹真忖度片刻,凝視趙雲之眼,後者英氣雙眸明亮,眼中隱約有道橙紅色光芒,曹真道:“何話?”
  趙雲笑道:“提防後院起火。”
  片刻後,曹真辨明瞭趙雲眼中那道橙色火光,猛然轉頭,慌張喝道:“回城救火!”
  火龍從遠方土坡上噴發而出,一路蜿蜒,沖向城牆!
  曹真竭盡全力,縱馬急奔,下一刻,大地劇震,所有的聲音都被掩蓋,轟鳴聲震得雙耳失去了知覺,把他遠遠甩下了馬背。
  撼天動地的爆炸,烈火沖天而起,猶如地底噴發出的烈焰與熔岩,無情地摧毀了全城建築。
  突如其來的火海埋葬了城裡兩萬曹軍,曹真全身發抖,掙扎著再次爬上馬背。
  所有人翹首以望,火焰熊熊騰起百丈,把夜空映得如同白晝。
  漫山遍野的蜀軍逃兵接到約定信號,齊聲發出呐喊,朝平原上蜂擁而去,趙雲運氣縱聲長嘯,萬人應聲高呼,士氣排山倒海,佯敗的蜀軍依序自發集隊!
  城外曹軍早被這天崩地裂的爆炸嚇得肝膽俱裂,主將不知去了何處,戰局再次逆轉!
  司馬懿大敗,朝五丈原逃去!
  曹真沿路倉皇集結殘兵,趙雲銜尾追殺,沖入秦嶺!
  鐘會陷身火海,生死不明!
  姜維陣斬夏侯淵!
  蜀軍以誘敵部隊三千余人的傷亡,換取了曹軍三萬八千條性命,曹軍元氣大傷,從此退出漢中盆地,敗軍不足兩萬,司馬懿再無回天之力。
  破曉時分。
  司馬懿率領不足六百親衛,沿山路匆忙逃竄。
  “丞相!前方山道有蜀軍阻截!”
  司馬懿喘了幾聲,抬眼望向黎明中,屹立于高處的那名武將。
  “呂奉先?”
  “司馬仲達。”沉戟緩緩道:“你生了一個好兒子,走罷。”
  阿斗與姜維疲憊不堪地翻身下了赤兔馬,倆人臉上都被煙熏得黑乎乎一片,蹲在小溪旁洗手洗臉。
  阿斗見姜維眉間憂慮,問道:“怎麼了?”
  姜維搖頭笑了笑,阿斗捧了水去潑他,姜維忙不迭地躲閃,兩少年在溪旁鬧成一團。
  阿斗笑道:“大半夜的,居然就把夏侯淵給射死了,拼弓拼‘賤’,能射死夏侯淵,老子到現在還不信,真他媽的邪門。”旋比了個拉弓的手勢,又學“咻咻”聲。
  姜維笑道:“真龍天子在我背後呢,怕啥,你瞧,那傢伙也沒傳說中這麼厲害,還不是死了。”
  姜維又唏噓道:“你真是帝星降世,王霸之氣洶湧,罩得住。去哪找師父匯合?”
  阿斗哭笑不得道:“‘王八’之氣不管飽……是你本領強,啞巴說在這兒等,待會來接。”說著忽起一念,摸了摸赤兔馬,道:“你聰明,帶我們去找你主子?”旋爬上馬背。
  赤兔不安分地嘶鳴一聲,別過頭去。
  “哎!畜生!”阿斗要翻身上馬,赤兔卻轉了個身,害他直摔了進溪裡。
  姜維忙上前把阿斗拉起,阿斗茫然道:“這畜生怎麼了?”
  阿斗蹲在溪畔的大石頭上,傻乎乎地等了又等。
  直等到正午,烏雲籠罩了天空,壓得人呼吸不暢。
  天地間飄起連綿細雨,沉戟還沒有來。


  冤家路窄


  散朝後,曹丕撩起龍袍前襟,伸出手臂,甄宓挽了上來,兩人摒退侍衛,匆匆往御花園一路走去。
  御花園後,是一處偏僻院落,院內百花齊放,在四月春風中開得繁華無比。
  花叢間鶯歌燕語,琴音飛揚,傾國絕色笑聲不絕,數名女子柔若無骨,倚在左慈身旁。
  曹丕甄宓踏入院內,琴聲停了。
  曹丕手中攥著司馬懿的軍報,拱手道:“仙師。”
  侍婢俱施禮退下。甄宓上前去,為左慈拉好袒露的衣裳,左慈嘲道:“又有何事?仲達敗了?”
  曹丕斂容道:“前線軍書。”旋把信遞過,左慈把手按在信上,曹丕恭敬道:“司馬丞相遭遇前所未有大敗,現退守五丈原,五丈原若再失,蜀寇兵壓長安……”
  左慈眯著眼,似是發現了有趣的事,道:“奉先兒來投?”
  曹丕正色道:“正是,此人留之不得,我已派人知會丞相,必殺之。”
  左慈冷冷哼了聲,曹丕心下一凜。
  左慈道:“為師如父,你是我女婿,他亦是我女婿。你心機重,畏首畏尾,曹子建殺不成,現想殺呂奉先?”
  曹丕沉聲道:“仙師!呂奉先反復無常,屠君弑父,當年丁原、董卓之事便是教訓……”
  話未完,左慈譏道:“你不及子上。”
  曹丕未知何意,甄宓卻朝他連使眼色,道:“師父有何法子?”
  左慈懶懶從懷中摸出一個紙包,甄宓忙接過,左慈道:“此藥喚十日散,服後須定時吞服解藥,否則十日一過,武力漸失,通體燒燙,百日後,全身潰爛而死。”
  “著人帶去長安,告知他此藥效用,看他服還是不服,不服,殺之;服了,我再調解藥予他。”
  曹丕會意,點頭帶著甄宓告退,背脊卻有一陣涼意,出得後園,在那空曠大殿上,低聲朝甄宓道:“世上竟還有這等陰損毒藥。”
  甄宓不屑嘲道:“當年我那貂蟬師姐,便是服了這藥,還有一丸給了江東大喬。”
  曹丕道:“還有幾顆?你可曾給我服過?現想起,我竟是怕他……”
  甄宓停了腳步,旋即抬手,狠狠給了曹丕一耳光,清脆聲音在大殿上回響不絕。
  長安城曾是西周國都,當時又名“鎬京”,而後漢光武帝劉秀中興漢室,改都洛陽;直至黃巾作亂,漢獻帝再次遷都回過一次長安,至今長安人口已達十萬戶。
  時值晚春,千萬牡丹盛放,宮廊間盡成花海。
  花海中有一亭,數百年前建成,曾是光武帝劉秀與光烈皇后陰麗華定情之地。
  該亭名喚“鳳儀”——取“簫韶九成,有鳳來儀”之意。
  新上任的長安太守,側坐在鳳儀亭欄杆上,頭上戴著一頂方冠,冠帶繞過耳後,全身華繡錦衣,袍襟撩到腰畔,黑靴踏著欄杆,一腳架得老高,背依亭柱,不知在想何事。
  他的腳下是昆明池,池水在春風中蕩起無數漣漪,飄了半池牡丹花瓣。
  司馬昭于牡丹叢後轉出,沿著昆明池畔緩緩走來。
  他站在亭前,端詳這太守片刻,只覺此人:紫冠加頂便是文臣,片甲遮身便是勇將,實把“錦衣玉帶”四字發揮得淋漓盡致,仿佛天生就是為了配這亂世榮華而來。
  司馬昭拱手道:“子上見過沉戟大哥。”
  “呂奉先。”呂布看也不看司馬昭,漠然答道:“又有何藥?為何不是你老子?”
  司馬昭笑道:“子上不敢,那藥吃了還好?”
  呂布不答。
  司馬昭又道:“子上記得奉先大哥在牢裡那時……”
  呂佈道:“論資排輩,你應喚我世伯。”
  司馬昭淡淡一笑,道:“子上早知,像侯爺這樣的人,是決計不會死的,子上對侯爺還記得當時牢中之話,深覺受寵若驚。”
  呂布漠然道:“承你貴言。”
  呂布放下腳,轉過身來,兩手擱在膝上,靜靜注視司馬昭,片刻後道:“如今奉先已與你司馬家捆在一處,有何話,不妨直言,猛虎不可戲,牢中虎,仍是虎。”
  司馬昭道:“溫侯說笑了。”旋探手入懷,掏出一個小小金匣,交給呂布,道:“計都羅喉箭匣,是溫侯之物,子上特來歸還。”
  呂布手指掂著那金匣,司馬昭又讓出一名少年,道:“這是子上特地尋來的隨侍,還望侯爺笑納。”
  呂布捏著計都羅喉瞬獄箭匣的手指,不易察覺地微微一顫。
  少年明眸皓齒,雙目晶瑩如水,唇若點朱,皮膚白皙。
  那眉眼,鼻樑,像極了阿斗!
  然而只有眉目間的痞氣,是決計模仿不來的,除此以外,更多了一股畏縮之意。
  說是隨侍,實則是司馬昭不知何處尋來的小倌,他猜到了呂布心意,遂送了一名床伴。
  司馬昭又笑道:“他名喚……”
  呂布手中金匣發出一聲輕響,一道寒光飛出,擦過司馬昭側臉,射中那小倌肩膀,後者大叫一聲,仰面摔進了昆明池裡。
  池中之人一陣撲騰,最後落湯雞般爬了出來。
  司馬昭劇烈喘息,幾番想發怒,呂布看在眼中,戲謔道:“子上世侄,穿過的舊衣服,豈可送人?”
  不待司馬昭答話,呂布已把那箭匣朝他一拋,司馬昭接住。呂佈道:“把毒箭裝回匣內,人我收了。”
  旋跳下亭來,不顧全身是水的假劉禪,與呆呆站在池邊的司馬昭,轉身走了。
  大火燒了三天三夜,方由一場暴雨澆熄,雷霆于天頂亂竄,鋪天蓋地的,白花花的雨水揭開了春天雨季的序幕。
  大部隊朝著五丈原方向移動,最終在陽平關處停了下來,駐軍,囤田,等待後續糧草接應,益州則由諸葛亮不斷徵兵,派出源源不絕的後援隊,進駐漢中盆地。
  直到大雨停的那天,劉禪親征隊伍人數共計七萬,並佔領了陽平關。
  這麼一支大軍,幾可抵得上曹操親征赤壁的兵力,司馬懿只有一萬五騎兵,退居五丈原東北部,由曹真率領。
  曹真與趙雲出乎意料地採取了同一個戰術——按兵不動。
  “曹真被打得喪膽,當縮頭烏龜也就算了,我們為什麼也不動?”
  “我們有七萬人!師父,七萬人!曹操打赤壁那會也才號稱十萬!現在面前就剩曹真的一萬多騎兵,還是殘的!不當壓路機一般碾過去,還等啥!等洛陽增兵麼?!!”
  趙雲疑道:“壓路機是什麼?”
  阿斗哭笑不得,怒道:“啞巴還在長安!不快點大馬金刀殺過去,怎麼接他回家!這都快過端午了!你要他一個人過節?!”
  于吉悠哉遊哉地坐在椅上,吃著關鳳捎來的點心,被阿斗猛地一把拽了過來,險些被噎死。
  阿斗又道:“你看,我們有奶吉,明天,不,現在就沖出去,來個三百六十度無差別軌道炮,朝著五丈原‘轟咻——’‘轟咻——’丟一堆符紙,炸死他丫的,師娘不是在做火藥罐麼?到時候全部再給他扔上去……”
  趙雲又疑道:“軌道炮是……什麼?”
  阿斗只覺滿腔激情全用得不是地方,撲哧一聲笑了出來,趙雲頗有點尷尬笑道:“師父是土包子,不懂你那些,給師父分說分說?”
  阿斗一手揮了揮,放開于吉。
  于吉忙不迭地逃到一旁,道;“左慈老頭兒來了,我可就死定拉——”
  阿斗道:“沒問你,閉嘴。”又轉向趙雲,正色道;“幹嘛不打?到陽平關外都這麼多天了。告訴我,師父。”
  趙雲道:“反思。”
  “反思?”
  趙雲點頭道:“曹真在反思敗績,師父在反思勝績,如此方能勝不驕,敗不餒。我軍雖是大勝,弊病卻極多,益州送來的新兵更需磨練,不可貿然進軍。”
  趙雲又道:“為將須得戒驕戒躁,更不可吃了敗仗,面上無光便一味猛攻以求挽回戰局,你若太閑,不妨去營裡,與將士們談談。”
  “哦,好吧……”阿斗聽了半天,洶湧澎湃的戰意去得乾乾淨淨,從于吉手中揀了塊糯米糕,垂頭喪氣地喂到趙雲嘴裡,又幫他擦擦嘴,走了。
  趙雲吃了,嘴角浮現一抹溫柔的微笑,道:“這糕點沒毒,你可以吃。”
  漢中一戰烈火遍野,蜀軍雖得勝,卻依舊有不少兵士受了燒傷,重傷者過了這數日,俱已死去,輕度傷者則隨軍由軍醫照料,饒是如此,陰雨天氣仍令細菌滋生,皮膚燒傷處極易感染。
  阿斗到了傷兵營內,見許多皮膚燒傷面積達全身三四成的重患者,躺在草席上不住呻吟,許多草席上浸了一層血,更有體水源源不絕滲出來。
  “你吃飯了麼?”
  “你痛不?別起來,躺著,待會傷口就破了。”
  “燒傷沒什麼……很快就好了,男子漢大丈夫,不必在乎皮相,你是勇士……”
  “……我……回去叫先生給你們加軍餉,不,我自己拿點黃金出來給……你們。”
  “那邊那個死掉的人叫什麼?”
  “好,我記住了,我……回去記得提醒我,我多給他娘點……錢。”
  到最後,連阿斗自己都說不下去了,心裡難受得很,傷兵們卻感激涕零,認為看到了真龍天子,並能與未來的皇帝說幾句話,簡直是莫大的榮幸。
  確實是種榮幸。
  阿斗站在傷兵營外,發了一會呆,從懷中摸出青囊經,歎了口氣,仔細查看。
  姜維從營帳一頭匆匆跑來,道:“當真跑傷營來了!把我們嚇的。”
  阿斗頭也不抬,一面翻書答道:“我來看傷兵,怎麼了?”
  姜維道:“你身子弱,別往病人多的地方跑,走罷。師父就怕你來這兒,喚我來找呢。”旋匆匆拉著阿斗離去。
  阿斗被姜維倒拖出幾步,忙叫喚道:“哎——等等,哎呀,老子身子倍兒棒……啊,你看,這個草叫地榆,咦?伯約!”
  姜維連拉帶拽,最後索性把阿斗橫抱在懷裡,邊走邊笑道:“怎麼?”
  阿斗掙扎道:“放我下來,你看這書,走,我們去找這個叫地榆的草,治燒傷用,這附近有小溪不?它在近水……”
  半個時辰後,姜維騎著赤兔馬,帶著阿斗,倆人偷偷摸摸出了軍營,朝五丈原西北向一溜煙跑了。
  阿斗笑吟吟道:“該多叫點人陪著,萬一真找到了,也有人手……”
  姜維哭笑不得道:“得了便宜還賣乖,要被師父知道了,誰許你出營去,待會千萬快點,別又害小爺跪磨刀石。莫要在小爺身上亂摸……啊,當心摔下去磕了門牙!”
  阿斗摟著姜維的腰,不住與他東拉西扯,開一堆莫名其妙的玩笑,赤兔馬神駿,尋到一處樹林,那裡果真有姜維所說的溪流。
  姜維下了馬,牽著赤兔,與阿斗並肩在溪流旁找尋,又頗有點憂慮,畢竟兩人出營來十分危險,這處又是曹軍與蜀軍都不駐紮的空白地。
  看了許久,姜維道:“沒有,走罷。”
  話音未落,阿斗卻發出一聲歡呼:“找到了!”
  溪旁石灘上近半裡,盡是長了茂密的地榆。
  姜維道:“你隨手摘幾棵,回去給師父看了,讓他派人來割就是,趕緊,采完我們就撤。”
  阿斗彎腰手下不停,笑答道:“我就怕曹軍燒傷的人也多,萬一他們也來摘這好東西……”
  姜維朝前走了一步,擋在阿斗面前,緩緩道:“你真是……料事如神。”
  阿斗愕然抬頭,直起身來,機括聲哢嚓連響,溪流對岸,十余名士兵端著弩弓,瞄準了自己二人。
  曹真雙臂抱在胸前,目光如電,冷冷道:“又見面了,劉翠花。”


  琅寰古玉

  曹真冷冷道:“莫要再作無謂抵抗,跟我走一趟。”
  阿斗幽幽道:“玉佩被我埋在成都,愚夫,殺了賢妻罷,你就一輩子都找不著了。”
  小流氓的人生信條之一:得了便宜,一定要賣乖。
  於是阿斗吊兒郎當,右手從背後勾著姜維脖子,左手西子捧心,殷切道:
  “愚夫!一日不見,如隔三秋,想煞奴家!”
  “……”
  曹真身後士卒面面相覷,主帥匆忙前來尋草藥,碰上這兩名少年,還未說明身份,曹將軍便示意以弓弩瞄準?
  對方稱呼什麼來著?賢妻?愚夫??外加曹真本就抱著活捉念頭,並未喝破阿斗名字,只以“劉翠花”相稱,更令眾部屬雲裡霧裡,茫然無比。
  再看曹真,恍惚遭到重大打擊,曹將軍是個斷袖?
  曹真的臉登時變得慘白,不知該讓人放箭好,還是過去嘗試生擒好。
  姜維倏然道:“上次我和你去埋的那個?”
  阿斗煞有介事道:“嗯!”
  姜維十分配合,一手指曹真,另一手扭著阿斗衣領,怒道:“他是你什麼人!”
  曹真唯一的念頭就是想抱著樹大哭一頓,這都什麼跟什麼事!!
  “說!他是你什麼人!”姜維怒不可遏,活像抓奸在床的原配:“你這個不守婦道的……”
  阿斗小心翼翼提醒道:“不守婦道的男人?”
  姜維咆哮道:“對!你這個不守婦道的男人!”一面不住推搡阿斗,倆人退到樹後。
  阿斗尚且幽怨大嚷道:“啊!愚夫——!救我——!”
  “……”
  曹真吼道:“放箭!莫走了敵將!”
  阿斗爆出一陣抽風般的大笑,赤兔馬縱聲長嘶,沖出樹林,曹真翻身上馬,姜維笑得險些抓不穩韁繩,赤兔一沖十步,奔出平原,在曠野中一路疾馳!
  曹真落了後發,然而胯 下戰馬亦不容小覷,曹真坐騎通體雪白,四蹄明黃,乃是西域朝貢,大魏名馬“爪黃飛電”!赤兔雖神駿,卻終究年長,馬力竟是與爪黃飛電不相上下。
  追逐戰一起,曹真部屬被甩開遙遙一段距離,曹真打了個呼哨,眾兵士在疾奔中散開兩翼,各以利箭上弩,劇烈顛簸中形成包抄之勢,遙遙追趕不休。
  “來啊來啊——小乖乖——來抓我啊——”
  那聲音順風傳來,直把曹真氣得抽搐不已,幾次想把長槍狠狠擲出,把不住回頭扮鬼臉的阿斗飆個對穿,然而幾次把槍提起放下,放下提起,卻說不出原因為何投不出去。
  赤兔猛的一個拐彎,換了奔跑方向,險些把阿斗顛下地來。
  曹真竟是嚇了一跳,喝道:“當心!”
  阿斗傻眼了,哭笑不得道:“他……說啥?我沒聽錯罷,姜小維……”
  姜維笑得肩膀直抽,道:“叫你當心……別摔下來,那傢伙已被你整得腦子都昏了……”
  阿斗與曹真距十余丈遠,曹真氣血攻心,死命催爪黃飛電,無奈兩馬一般腳程,無論如何就是拉不近半寸。阿斗索性大大咧咧轉過身來,與姜維背靠背,反手抱著姜維的腰,面向曹真,想了想,開始發神經。
  阿斗在赤兔馬背上顛來顛去,從懷中掏出一條小手絹,向著曹真反復揮舞。
  曹真心裡咯噔一聲,完了。
  阿斗痞兮兮,扯著嗓門,喊道:
  “相見時難別亦難……東風無力……菊花殘……”
  “愚夫,你就別追了!別追了呀!賢妻不值得你這麼憚心竭力,當心油盡燈枯,精盡人亡……你後宮佳麗三千,司馬愚弟還在家裡等你,曹丕愚兄,甄宓愚嫂……”
  只聽阿斗嘴上不停,把大魏朝廷文臣武將,連帶帝王丞相,司馬懿等人跟曹真的曖昧關係,以無中生有神功編排了個遍。
  追了不到五分鐘,曹真已活生生被扣了無數黑鍋在頭上,既勾引甄宓,又推倒司馬昭鄧艾鐘會,男女通吃,老少咸宜,大被同眠,四代同床……阿斗編到興起,又活靈活現,滔滔不絕,加上司馬懿曹丕曹植左慈,連早已進了棺材的郭嘉荀彧亦不放過,滿嘴亂跑火車,皆是【——嗶】【——嗶嗶】的大好春色。
  曹真哭笑不得,只覺今日出門前該翻翻皇曆,見這小太歲俱沒一次好過,幾番想罷手回營,卻顧念那枚玉佩實是十分重要的物事,不得不硬著頭皮追下去。
  曹真終於無奈喊道:“莫跑了,劉公嗣!愚夫……愚兄有話與你分說!那枚玉佩絕非傳家寶如此簡單!”
  “把它還來!為將者一言九鼎,子丹定不傷你二人!”
  曹真深吸了口氣,縱聲呼道:“琅寰古玉關係我大魏氣運,能克左慈老道妖術!”
  姜維一路笑得眼淚亂飆道:“果真腦子昏了,縱是真的,這話能對敵人說麼?”
  阿斗笑個不停,遠遠叫喚道:“求我啊……求我啊……”
  曹真走投無路了,正要忍氣吞聲,放下尊嚴懇求之時,又聽阿斗叫喚道:
  “求我我也不給你……”
  曹真一口血扛不住,終究吐了出來。
  說時遲那時快,一聲震徹平原的爆喝如崩雷炸裂。
  “常山趙子龍在此!休得折辱我家主公!”
  曹真深吸一口氣,正主兒終於來到!此刻縱是上刀山,下油鍋,他也不願再聽阿斗說話了,那滿腔怒火化為戰意,喝道:“洛陽曹子丹在此!來戰——!”
  趙子龍白盔颯爽,倒提銀龍神槍,從天的盡頭縱馬急奔而來,短短幾息,已與赤兔馬錯身而過,那一瞬間,子龍一手按在馬背上,騰空而起!
  曹子丹長腳一踏,踩上馬鞍,躍上半空,迎著趙子龍飆射而去!
  趙雲化作一道銀光耀眼的流星,飛向一身黑銅戰甲的曹真,兩將俱是棄了馬,身在半空,把長槍各自一掄!
  霎時間,銀龍槍撞上子丹神兵黑蟒戰戟,發出一聲清越巨響!星火四濺!兩名戰將全力一擊,氣勁擋開,令平原上野草盡數伏了下去!
  “諍”“諍”“諍”三連響!兔起鶻落之間,趙雲身與槍合,旋身蕩開槍影,狠狠一槍掃中曹真戰戟!把他掃得直摔回地面!
  阿斗與姜維同時發出一聲激動的喝彩!
  趙雲翻身落定,紮了個馬步,斜揮銀槍,空掌虛按,抬眼望向曹子丹,笑道:“又見面了。”
  曹真虎***裂,急促喘息,順了氣息,橫戟朝趙雲一指。
  趙雲隨手抬槍,槍尖劃過一絲弧線,遙遙虛點曹真右肩。
  曹真心下凜然,知道趙雲已看破自己習武命門,右肩處便是破綻,知道今日決計越不過趙雲這道坎了,然而赤兔馬便在不遠處,玉佩垂手可得,要這麼撤走又實是心有不甘。
  馬上那小流氓見趙雲來救,尾巴幾要翹到天上去,朝著自己猛作鬼臉。
  曹真心中哀歎一聲,這日子過得真是造孽了!
  趙雲尚且好整似暇,全沒把曹真看在眼裡,道:“你倆回去吃晚飯了,肚子不餓?”
  “先走,師父料理了他便來。”
  “……”
  巨大的挫敗感史無前例地籠罩了曹真。
  當然,趙雲算溫和的了,杵上呂布,說不定嗤聲“雜碎”,再隨手一戟,就得把他掃到天邊去。
  阿斗“哦”了一聲,眼睛賊溜溜打量曹真,又拍拍姜維肩膀,姜維卻躊躇不去,像有什麼話想說。
  “怎麼了?”阿斗低聲問道。
  姜維不答,阿斗忽地心有靈犀,向曹真道:“鐘會那小白臉死了麼?”
  曹真像是早就料到有此一問,答道:“沒死,離死也不遠了。”
  阿斗又問道:“傷得怎樣?”
  曹真一向不以言語犀利見長,縱是痛恨姜維,措辭亦未失禮貌,只答道:“士季交友不慎,此乃咎由自取,怨不得人。”
  說話間曹真部屬才紛紛趕到,形成包圍圈,以弓弩瞄準了場中趙雲。
  曹真知道這十來名騎兵縱是全上,也不夠趙雲練兩下手,索性不再丟人了,沉聲道:“都收起來!”
  趙雲揚眉道:“小徒頑劣,若有得罪,還請海涵。”旋抱拳,那話中卻是蘊著笑意,正要轉身上馬,阿斗忽道:“傷有多重?帶我去,我幫他看看?我是華佗關門弟子。”
  趙雲與曹真俱是一愕,趙雲斥道:“不可胡來!”
  阿斗抱在姜維腰上的手臂緊了緊,知道這事兒原是兩軍交戰,有死有傷,怪不得人,但姜維定覺愧疚,姜維的事亦是自己的事,總不能讓他心裡留個疙瘩。
  遂把下巴擱在姜維肩上,笑吟吟道:“我家伯約欠了他的,上回他沒傷伯約……小爺也感激得很。”
  阿斗指的是戰爭開啟那時,鐘會一路追著姜維,追出軍營之事,後以弓箭射其馬,那時阿斗離得頗遠,後想起確是捏了一把汗,若追兵亂箭齊發,以後就再也見不到姜維了。
  曹真微一沉吟,便道:“既是如此,賢弟請跟我來。”
  趙雲伸出長槍,攔在赤兔馬前,沉聲道:“開什麼玩笑?”
  姜維忽道:“能把他送過我們軍營裡來不?”
  這亦是折衷的法子,趙雲聽懂徒弟意思,心內歎息,只得道:“以子龍為人擔保,必不傷他,曹將軍回去仔細照顧著,把鐘會送到陽平關來便是。”
  曹真反問道:“趙將軍為人信得過,子丹為人便信不過?”
  趙雲啞然,然而終不可能把阿斗送到曹營去涉險。
  曹真付諸一笑,不再多說,上馬離去。
  傍晚時分,曹真竟是親自護送燒傷的鐘會,到陽平關前來了。
  曹真隨行寥寥五六人,護著一部車輪上裹滿稻草的板車,進了陽平關,縱是趙雲,亦不得不欽佩這人膽氣。
  黃月英避之不見,阿斗忙把曹真讓到一個事先準備好的帳篷裡,又以艾草熏了四處,姜維小心把鐘會抱到一張鋪著白床單的榻上,鐘會呻吟了幾聲。
  曹真道:“先前子丹亦去尋地榆根,據軍中老軍醫說,地榆煮水後可消解燙傷,然而燒傷的患處本碰不得水。”
  阿斗點了點頭,以銀刀劃開鐘會衣服,鐘會肌膚燒傷面積近三成,焦裂皮膚本已逐漸再生,卻覆不住體內血液滲出,一百六十余斤,七尺高的將領虛弱至極,現竟連阿斗亦能抱得起來。
  所幸鐘會的一張俊臉尚且未毀,來日痊癒後,脖頸上多少留點傷疤,不影響姿容。
  阿斗道:“這藥膏是用滾油放冷後調的,所以沒有細菌,不容易導致感染,病患也不能與太多人接觸,住的帳篷裡,有條件的話要殺菌消毒。”
  曹真聽得滿腦袋問號。
  阿斗取了一把銀制小刀,在火上仔細灼燒消毒,又挑了地榆粉調成的藥膏。
  “你比我手巧,你來。”阿斗把銀刀交到姜維手裡,姜維為他厚厚地抹了一層上去。
  鐘會低聲呻吟,銀刀到他手腕時,被他輕輕握住。
  姜維歎了口氣,抽出刀來,去挑藥膏。
  阿斗打趣道:“你動手,他是不怕痛的……”
  姜維紅了臉,以銀刀威脅地朝阿斗比了比。
  “他暫時就住我們這……笑什麼?”阿斗轉頭時見曹真情不自禁微笑,嘴角抽搐道:“你回去罷,等鐘會在我這養好傷,再放他走,免得你們營裡一群爺們大大咧咧的,照顧不到。”
  曹真點了點頭,忽道:“子龍將軍,我有幾句話,想與……想與公嗣說。”
  阿斗微微蹙眉,道:“跟你很熟嗎,誰許你叫我名字呢,啊?”
  曹真被這一說,登時滿臉通紅,尷尬無比,子龍打量了曹真一會,朝阿斗投來詢問的目光。
  阿斗道:“嗯,來貝。”
  阿斗帶著曹真回了自己帳裡,洗過手,朝銅籠內撒了點檀香,把于吉吃了一半的豆沙餡糯米團子端出來,又泡了壺普洱,笑道:“愚夫,賢妻這有好茶好點心……嘗嘗?”
  “怎樣,比起你家那噎死人的碎核桃,賢妻大方吧?”
  曹真馬上後悔了,早不該要求與這小流氓單獨相處的,這不是沒事給自己找羞辱麼?
  ___________
  夜,長安。
  呂布扯過床單,來回擦著他的方天畫戟,盯著那小倌,小倌忐忑回望,呂布便低下眼去。
  過了一會,小倌小心翼翼上前來,服侍呂布脫靴,呂布抬腿,把他輕輕一腳踹飛,滾到牆角去了。
  那小倌連滾帶爬,慌不擇路,沒辨清楚牆角擺著的那個一人高的巨瓶,一頭杵了上去,發出當的一聲。
  呂布漠然道:“都過這幾十年了,宮裡擺設還是一般的醜,真龍閣裡擺個落地金瓶。”
  小倌縮在角落,過了一會,低聲嗚嗚地哭了起來。
  呂布擦完方天畫戟,隨手把它擱到一旁。
  小倌哭著,不住以衣袖去拭眼淚,呂布冷冷道:“形貌相似,性子卻是雲泥之差。司馬仲達讓你做甚?盯著本侯的一舉一動,隨時回報?”
  呂布難得地問道:“你叫何名?哪處人?”
  “紫……玨。”
  “哦。”呂布漠然道,隨手拾起案上瓷盤,掰成兩半。
  呂布抬手,以半片碎碟瞄準那小倌,道:“還是個子爵……侯爵要殺子爵了,死罷。”
  紫玨失聲慟哭道:“侯爺饒命!草民要是死了或跑了,丞相要屠我父母,殺我全村人……小人全家性命都在丞相手上……侯爺!!”
  說話間只顧著搗蒜般地磕頭,直磕得額頭鮮血淋漓,倒不似是演戲。
  “有車有房……父母雙亡……”呂布哼著從小流氓那處學來的怪話,瞄準紫玨,紫玨大聲嚎哭,不住左爬右爬,大聲哀求饒命,卻又不敢逃跑。
  呂佈道:“射箭之道須得無心無為,什麼以心指手,趙子龍算個屁……”
  正要飆出瓷盤,逼那小倌歇斯底里,火山爆發,以籍此來感受遠方愛人的彪悍言行之時,忽聽金殿外有一名司馬家侍衛匆匆前來。
  “稟報侯爺!五丈原重犯帶到!另有丞相手書!”
  呂佈道:“帶上來。”
  侍衛把一名五花大綁的文臣抓到殿上,又恭敬遞過司馬懿的親筆信。
  呂布眯起雙眼,打量那文臣,緩緩道:“賈、文、和?”
  賈詡上殿,一見世仇呂布,登時全身發軟,眼前發黑,朝前僕倒在地上。
  呂布帶著滿腹疑問展開那信。
  子孫滿堂有時也並不是一件好事,至少在曹家來說,便是如此。曹操在位時,其心意搖擺不定,雖已立了儲君,然而曹丕比起曹植來說,才華終究遜了一籌。
  甄宓在嫁予曹丕前,曾是袁紹的兒媳,太子妃地位確定後,自然被捲入了這場政治漩渦之中。曹操生性多疑,誰能擔保他晚年不會改變心意,廢曹丕,再立曹植?
  數年前左慈便應甄家之請入宮,當殿表演道術,把曹操嚇得不輕,曹操本有頭風病,在這驚嚇後一病不起,後華佗到洛陽治病,卻又遭數名大臣巧言構陷,被鎖于縛虎牢中。
  直至曹丕一切準備停當,端午節軟禁曹操,再對外宣稱曹操病重,無法處理政事,順理成章地,在司馬家,鐘家等各大士族的擁護下登基稱帝。
  但請神容易送神難,曹丕登基後剷除異己,鏟到左慈那一塊,便出了問題。
  這本領高強的國師,誰也說不清楚他究竟幾歲,道法有多高深,甄宓是左慈徒兒,對其言聽計從,曹丕使盡手段,亦難以撼動這號稱“仙師”的老道士地位。
  神神鬼鬼的玩意兒,任誰都怕,曹丕想坐穩龍椅,說不得就要過河拆橋,除掉左慈。
  當然,左慈沒這麼好殺,曹丕一面吩咐曹真等人想辦法,一面不斷鞏固自己權力。房中有悍婦,頭上有國師壓著,這皇帝當起來全身不自在,待得司馬懿一家在朝中掌控了大權,又與左慈勾結,曹丕終於意識到情況不對了。
  不能讓司馬懿坐大,前線又有戰事頻發,內憂外患,令曹丕煩躁無比。思忖許久,派出謀臣賈詡前往五丈原擔任副手,以牽制司馬懿一舉一動。
  於是近半月前,賈詡帶著曹丕禦旨,匆匆出發。孰料司馬懿亦不是省油的燈,先下手為強,不由分說,瞞著曹真,搶先把賈詡抓了起來,又秘密送回長安。
  呂布與賈詡曾有不共戴天的死仇,當年董卓已死,李儒郭汜奔逃,便是賈詡勸這二人殺了個回馬槍,把呂布趕出洛陽,成了喪家之犬。司馬懿把賈詡交到呂布手裡,無異于作個大人情。他料定呂布不是殺了賈詡,也會把他關起來。
  這樣一來,賈詡掛了,責任也是呂布背,司馬懿得意洋洋。
  呂布腦子可沒這麼好使,能推知前因後果。他看了半天信,看不出一個所以然來,依舊是滿腹狐疑,只以為賈詡觸了司馬懿黴頭。
  不過借刀殺人之計他是懂的,算計不過司馬懿,跟他反著來就是了。這就是四肢發達,頭腦簡單者的邏輯。
  呂布端詳賈詡片刻,道:“司馬懿下一個要殺的,是曹子丹?既敢把你綁來,料想曹子丹也離死不遠了。”
  賈詡自知無幸,落在此人手裡,是決計活不下來了,遂點頭道:“我命休矣,如今便看曹真將軍的本領了。”
  賈詡唏噓道:“一別數十年,未料溫侯英采不減,還是如此年輕……真由不得人不信。”
  呂布隨手甩出碎瓷片,賈詡瞳孔倏然收縮,只覺捆得緊緊的手臂一松,身上粗繩盡斷。
  呂布又揀了另半片瓷盤,在桌上磕了磕,吩咐道:“給賈文和弄匹馬,送他走,出了長安,朝五丈原跑,過了曹營別停,一路進陽平關。”
  “進了陽平關,去找劉公嗣,以後,他是你主子。記得,少攛掇著他殺人。”
  賈詡愕然,目中全是難以置信的神色,道:“溫侯……不殺我?”
  那侍衛吸了口冷氣,道:“萬萬不可!侯爺饒他性命也罷了,怎可讓此人投敵?!”
  “這不合規矩!”
  呂布兩指挾著,輕輕一揮,瓷盤飆射出去,“噔”的一聲,釘在門沿上,數息後,侍衛腦袋掉了下來,脖頸中鮮血狂噴,灑了賈詡一頭一臉。
  呂布冷冷道:“我就是規矩。”
  是夜,賈詡離了長安,朝五丈原方向逃去。


  賈詡毒計


  曹真進蜀營時未穿盔甲,只著一襲深黑武士袍。
  上次洛陽初見,油燈昏暗,阿斗心系呂布安危,未曾仔細端詳。此刻再定神看曹真,實是風度不凡,其武士服袍袖緊紮,袍襟上一溜暗金色繩結系扣,牢牢系到衣領。
  目若深潭,眉如濃墨,修整且乾淨,好一副玉樹臨風,翩翩貴族武將出身模樣。正如一塊無暇美玉。
  曹真喝了茶,認真道:“公嗣,你的詩作得極好,除子建王兄,我平生所見,唯你一人,縱是皇兄亦無你這般才華四溢。此乃實話,子丹是真心欽佩你才華。”
  阿斗謙虛道:“天下之才共一石,我得八鬥,子建得一鬥;剩一鬥,天下分之……”
  曹真一口茶噴了出來。
  曹真那表情也不知是想哭還是想笑,阿斗笑吟吟地看著曹子丹,仿佛捉弄他便是極大的樂趣,又過一會,伸長了章魚嘴,發出滋滋響,道:“愚夫,小別勝新婚,親個嘴兒?”
  曹真好半晌才緩過勁,道:“公嗣,把玉佩還我罷,那物極重要,關係著許多人的性命。”
  阿斗只笑不答,腦子裡又在想鬼主意,打算繼續整他,只聽曹真又道:“來日你我兩軍交戰,你若武運欠佳落敗,為兄以全副身家保你性命,護你周全便是。”
  阿斗嘲道:“你怎知道我就輸了?這買賣不划算,萬一我贏了呢?那不就白還你了,去去,打了再說,你把我抓了,我再還你玉佩,這樣你再兌現承諾……”
  這條件開得煞是違背邏輯,曹真只覺阿斗說的話荒謬無比,卻又想不懂荒謬在何處,過一會,歎道:“只怕夜長夢多,等不到那天。”
  阿斗聽這話間,仿佛有種不祥意味,正要問時,曹真又道:“你究竟要如何才願意還我琅寰古玉?”
  曹真道:“我家底雖殷實,這幾年也亦被我送的送,賞的賞,敗的差不多了,剩個空殼子,你是益州王,身為一方豪富,料想看不上子丹這點錢財。”
  阿斗忽起一念,激動道:“以身相許!愚夫!”
  曹真略一沉吟,便知其意,正色答道:“要我歸降,行,待我來日誅了國賊,若未落敗身死,當束手就縛,令人把我綁了,送到你帳前,要殺要剮,悉隨尊便。”
  “然而要讓子丹協助蜀軍,掉頭殺我大魏將士,卻是萬萬不能。你可殺我關我,無法使我為你征戰大魏。”
  曹真說完,沉聲道:“這是我最後能應承你的了,公嗣。你若起了龍陽……龍陽之興……”
  曹真像是受了極大的恥辱,看著茶杯,道:“亦可把我……嗯,子丹……當初有眼不識泰山,妄自與你定下婚約,實是高攀了,畢竟男子也不能成親……若有得罪之處,還望賢弟……海涵。”
  話說到這份上,窗紙一破,阿斗再調戲不起來,然而只覺如果把玉佩給了曹真,曹真便要去送死一樣,想了許久,決定這玩意兒可以還,卻不急著還,便拖延道:“別開玩笑了,逗你玩兒呢,那玉被我放在成都,過幾天……”
  曹真笑了笑,隨手指向阿斗腰側。
  “……”
  阿斗平素不戴什麼飾品,見這玉佩漂亮,便系在腰間,又以上衣蓋住,只露出個穗子,不料曹真眼力竟是如此銳利,見那穗子便認出家傳寶物。
  阿斗只得解了下來,交給曹真,曹真如得大赦般接過,小心收進懷裡。
  阿斗終於忍不住道;“琅寰古玉究竟有何用?”
  曹真答道:“實不瞞你,此物乃是古器‘崆峒印’碎片,傳說崆峒印崩了一角,碎塊流落世間,被我秦家尋到,請高人巧匠雕琢為玉佩之型。”
  阿斗好奇道:“你姓秦?哦,我想起來了,你上回還給我起了個名字,叫秦什麼的來著……”
  曹真臉一紅,道:“是我有眼無珠,那事不可再提,我本是孟德義子。”
  阿斗點了點頭,曹真又道:“義父辭世前,令我規勸朝堂,以防奸邪穢亂金殿,子丹身佩家傳辟邪琅寰,上可責君,下可誅臣,那左慈老道于先帝……先父在位時覬覦國政已久。”
  阿斗吸了口氣,道:“你……你要把左慈趕走?”
  曹真淡淡道:“不是趕走,而是誅殺,否則修道之人不知能活幾年,若要捲土重來,防不勝防,須得斬草除根。”
  阿斗像在聽天方夜譚般道:“他是我月英師娘的師父,連于吉見了都得繞道走,你要殺他?”
  曹真答道:“有此玉在手,便能抵他邪術,拼了死命,成與不成,當看天意;須知自古邪不勝正,子丹縱然落敗,古玉卻能流傳下去,總有他伏誅的那天。”
  阿斗與曹真相對沉默了一會,阿斗忽覺愧疚,本不該連番戲弄這忠心耿耿,置生死于不顧的軍人,正想道歉,曹真卻像是看穿了阿斗心思,忽笑道:“人生自是有情癡,此恨不關風與月。”
  “公嗣所作之詩,無一不是千古佳句,那句‘悠悠生死別經年,魂魄不曾來入夢’,我曾與子建賞析,均覺實是神來之筆。”曹真微笑道:“但為兄有一言,不知當不當說。”
  阿斗逐漸瞭解面前這人,並對他充滿尊敬,不敢再胡亂作弄,客氣道:“但說無妨。”
  曹真道:“公嗣所吟佳句,俱有無法排解的一股悲戚意味,實非好兆,平素不該對愁、恨之事思之過多,當放寬心懷才是……”
  阿斗感覺到曹真誠懇關懷,對方顯然是把自己當作了朋友,愛才之意,話中盡顯無餘,曹真又道:“公嗣平素可有作詩?為兄想求一副墨寶,以作留念。”
  阿斗道:“帳邊架上便有,你拿幾張去就是。”
  曹真欣然起身,去尋木架上阿斗練字的紙。
  自呂布為阿斗寫信後,阿斗便起了認真練字的念頭,平時空了就與姜維一起寫寫劃劃,抄襲點古代詩詞,自得其樂。
  曹真翻檢片刻,眼前一亮,把一張紙端正折好,揣入懷中。又過來伸手取了桌子一塊糯米團子,塞進嘴裡,道:“天也晚了,子丹這就回營去,盼來日……能與賢妻……賢弟……”
  說到此處,曹真歎了口氣,道:“與你化敵為友,好好談文論詩。”
  阿斗忽覺一陣說不出的惋惜,若非與他站在對立陣營,這人實是個極好的朋友,如今卻只能歎造化弄人,遂笑道:“有機會的。”
  曹真轉身出帳,笑道:“我一介武夫,對風雅之事,總懷……”
  話未完,一個趔趄,栽倒在地。
  “……”
  阿斗撓了撓頭,哭笑不得道:“我……對不起,我忘了那糯米團裡,剛下過蒙汗藥來著……”
  阿斗毛手毛腳把曹真搬到榻上,伸手進他懷中,摸出那張紙,看了看,又塞回去,笑道:“原來你喜歡秦觀的‘鵲橋仙’,睡一會兒罷,平時你應該也活得挺累的。”
  他拍了拍曹真的臉,說:“我吃晚飯去了,乖,別死了啊。”旋起身走了。
  趙雲抬眼看了看阿斗,目中蘊著笑意,道:“使盡渾身解數了?曹子丹不降?”
  阿斗忍俊不禁,湊到桌前,一手去摟趙雲脖頸,趙雲蹙眉道:“又沒正經了。”
  阿斗想了想,道:“那小子脾氣像你,溫溫吞吞的,其實性子倔得很。”
  趙雲嘲道:“哦?看上他了?”
  阿斗笑而不答,只不住朝趙雲身上亂蹭,一會兒咕噥道:“曹子丹是山寨版的師父……沒原版的帥……也沒原版的溫柔……”
  趙雲哭笑不得,被阿斗逗得好笑,情不自禁,便低頭來吻。
  兩人親得旖旎火熱那刻,阿斗便伸手進趙雲衣服裡亂摸,卻被趙雲按住,旋被趙雲手臂攬到身前,壓在一處。
  正纏綿時,忽聽帳外兵士傳道:“稟主公、趙將軍!長安有敵將來投。”
  阿斗悻悻爬起身,趙雲大笑道:“來得真是時候,看得夠緊!進來罷。”
  那落魄文臣進了帳,恭敬報了姓名,阿斗方抓狂道;“怎來得這麼巧!呂布讓你來的?真邪門兒了!”
  來人正是曹操謀士,被呂布放走的賈詡。
  賈詡茫然不知所措,這尚且是他第一次見劉禪,趙雲笑著讓座,阿斗想起曹子丹被下完迷藥,還躺著沒醒,遂道:“我找個你的熟人,來與你說話。”
  匆匆回到自己帳內,再看榻上,曹真已不知何時走了。
  阿斗拾起枕畔一張紙,輕聲念道:“投我以木桃,報之以瓊瑤;匪報也,永以為好也……”
  他又揀起枕上,曹真留給自己的紀念——暗金色的一枚繩扣。
  曹真衣著考究,想是從衣領上解下來的繩結,製造得極為精緻,工巧,又有金絲混雜纏繞。
  阿斗知道這是結“金蘭之好”的典故,隨手把它系在腰畔,權當腰墜,想到曹真肩上背負的使命實是沉重,行事又孤立無援,覺得他十分可憐。
  他也不想去與賈詡談什麼了,反正有趙雲接待,當不至於怠慢了他,外加對這老者興趣寥寥,又曾聽諸葛亮說過,賈文和之人性子油滑,計謀卻極為毒辣,正所謂脾性不同,話不投機,便懶得再去。
  更何況賈詡還與呂布有舊怨,阿斗對這傢伙終究有點提防,旋蹬了靴子,朝榻上一躺,東想西想,歎了口氣。
  翌日。
  阿斗穿過軍帳叢,道:“你說,曹營武將怎的個個都自大成狂,動不動就是‘敗在我手裡我留你性命,全副身家給你擔保’……”
  姜維笑道:“士季也曾這麼說來著,來日保你無恙。”
  阿斗道:“他怎就知道自己一定贏呢,你看鐘會那小白臉最後還不是輸了,說這傻話多丟臉。”
  姜維笑得打跌,答道:“或許……嗯,這是他們示好的唯一方式。”
  “師父不是說過麼?”姜維又笑道:“諾不輕信,故人不負我。”
  阿斗介面道:“諾不輕許,故我不負人。”說話間被姜維拉住,在趙雲帳外停了下來。
  阿斗會意,示意帳前親兵勿出聲通報,兩名少年靜靜聽著帳內傳來對話。
  那是趙雲,賈詡與黃月英三人。
  姜維低聲道:“先生說過,賈文和的計謀都陰毒太甚,每次用計,大違仁道。”
  阿斗屏息,只聽黃月英道:“此計甚妙,然而要如何保我益州軍將士性命?”
  賈詡寄人籬下,此刻對月英客氣得很,道:“我軍不收,任曹軍收去便是。如此一路帶回洛陽……”
  趙雲微忿道:“馬革裹屍亦罷了,千里征戰,怎可任由將士曝屍荒野?!況且此計一啟,動輒上萬性命,有違天和,徒增殺孽,非是王道之軍該行之事。”
  月英卻道:“否則你要如何破去長安鐵壁?一旦司馬懿回守長安,便成圍城戰,子龍你決計無法切斷從洛陽到長安的糧草運輸與增兵路線,須得儘早全殲敵軍,而後才有入主西京之力。”
  趙雲與黃月英各執己見,竟是誰也說服不了誰,趙雲又道;“主公本就體弱,此計傷己傷敵,實是……”
  黃月英忽笑道:“你叫主公來,且聽聽他的意思?那日漢中一戰,死的人夠填掉半個洛陽了,怎不見他……”
  趙雲沉聲道:“罷了,無須問他!”
  黃月英又道:“自己徒弟的性子,你最清楚。”
  帳內二人又沉默了,阿斗以眼神詢問姜維,姜維緩緩搖頭,過了許久,趙雲才答道:“既是如此,殺孽子龍一力承擔便是。”
  長安。
  幽寂空蕩的殿裡,悠悠笛聲迴響不絕,過了許久,呂布把竹笛放在桌上,隨手端起茶盤一揚,四個杯子分頭飛出,罩在蠟燭上,蓋熄了光。
  紫玨微張著嘴,生平第一次見此神技,見呂布逕自起身,忙上前去為他更衣。
  呂布兩手握拳,抬腿,把紫玨輕輕一腳踹到角落裡,道:“噠噠噠——”
  不用問,又是在小流氓處混久了,耳濡目染學回來的怪習慣。
  一室月光灑了進來,紗帳落下,紫玨倚著桌子,打起了瞌睡。
  呂布的呼吸急促了些許,過了一會,重重出了口氣,探手去撈布。
  掀開紗帳那時,又看了紫玨一眼。
  紫玨把臉埋下去,道:“侯爺若想……紫玨甘願侍寢。”
  呂布答道:“髒。”
  自聽到那句後,紫玨便不敢再碰呂布的物事,翌日呂布睡到日上三竿方起,午飯上來,紫玨亦不敢與呂布同席,反倒是呂佈道:“坐,吃罷。”
  紫玨只得坐了,呂布當慣侍衛,有飯便飽,自顧自吃了三碗。
  紫玨戰戰兢兢,不敢去碰菜,不知呂布待會想吃哪樣,免得碰完他嫌“髒”,呂布只以為他挑剔,漠然道:“我當侍衛時,吃的比這天差地遠。”
  紫玨侍候呂布這數天,唯一的感覺就是,這侯爺脾氣十分古怪,忽喜忽憂,然而今天心情像是不錯,便壯著膽子問道:“都吃了些啥?”
  或許是這句有點像某人語氣,呂布難得地答道:“面餅,臘肉,青椒茄子……”
  呂布以象牙筷子挾起一塊鹿舌,道:“三十年沒吃過這個,當年只有貂蟬喜歡,我便陪著吃。”
  紫玨又試探著道:“侍衛……?”
  呂布不答,紫玨暗自揣測,是什麼人能讓位極人臣的溫侯,戰將軍甘願充當侍衛,在獻帝麾下會沒鹿舌吃?
  呂布又道:“從前吃什麼都喜歡,如今……吃什麼都反胃。”隨意以筷子一撥,把自己的杯盤撥到地上,扔了筷子起身,留下紫玨坐在桌旁,帶著恐懼的眼神目送他離開金殿。
  呂布無時無刻不在想他,因這思念而近乎發狂,想得呼吸急促,心頭疼痛難忍。甚至令他大違本性,在他的身邊,自己可以整天整夜地不發一言,靜靜看著他。
  然而一旦離開了阿斗,他便有許多話想說,像是想對著一個虛無的他,而失控的,只想大聲宣洩出來。
  偏生不能多說,只能把那焦躁而惶恐,近乎絕望的思念悶在心裡,不知何時是盡頭。
  阿斗取了五丈原,他得守著長安,等阿斗取了長安,他得退回洛陽。
  等到阿斗攻陷洛陽,大家一起殺了左慈……他得死了。
  臨死前,還有十天能活。
  呂布坐在鳳儀亭的欄杆上,呆呆看著昆明池,計畫那十天該怎麼過,如果運氣好,收拾掉左慈只用一天……那麼他們可以相聚九天。
  但左慈應該沒這麼容易收拾,等阿斗開始攻洛陽那時,他就得討最後一顆藥,撐十天……裡應外合……三天不知道能否解決那早就該死的老家夥。
  阿斗說不定想登基。
  帝王登基大典總是很囉嗦……起碼又得花五六天,算來算去,說不定只有一晚上。
  想看他坐上龍椅當皇帝,又覺得這登基大典浪費時間。
  算到最後,連呂布自己也糊塗了。
  在那之前,還是得殺了什麼勞什子“子爵”,免得添堵。
  呂布跳下欄杆,卷起袖子,決定先回去捏死他。
  司馬昭來得很巧。
  紫玨獨自收拾地上瓷片,司馬昭蹙眉看了片刻,呂布不知去了何處,便上前去,順勢蹲下,道:“小心割了手。”
  紫玨被嚇了一跳,按著司馬昭,兩人對視一眼,司馬昭幫他收拾碎盤,問道:“溫侯說了什麼?”
  紫玨把這數日情景在腦內過了一遍,道:“我不看的時候,他總看著我。我看他時,他便不看了。”
  司馬昭又問:“說了什麼。”
  紫玨微一沉吟,答道:“說,從前當侍衛的時候,過得比現在舒坦,說……我。”
  他聲音小了下去,飛快地答道:“說我髒。”
  司馬昭頓了頓,“嗯”了一聲,紫玨又道:“說這殿裡大瓶子難看。”
  司馬昭道:“他為何把賈文和放走?”
  呂布冷冷道:“愚弟。”
  司馬昭乍一聽這稱呼,背脊條件反射地發涼,面部表情僵硬,直起身子來,片刻後笑道:“子上一片心意,溫侯若厭煩此人,不想憐香惜玉,子上領回家去罷了。”
  呂布像是抓住了把柄般嘲道:“子上,送出去的舊衣服,豈可再討回來?”
  司馬昭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又過一會,道:“子上來送藥,順便告知溫侯一事……”
  呂布接過兩個匣子,一個金匣,一個木匣,木匣內是三顆十日散解藥。
  金匣內則是裝好的計都羅喉瞬獄箭。
  “何事?”
  司馬昭緩緩道:“五丈原曹軍與蜀軍中有瘟疫蔓延,正朝長安擴散,數日後會有不少染疫將士入城,還請侯爺……太守及早應對。”
  “瘟疫?”呂布眯起眼,想到了賈詡。
  司馬昭點了點頭,又道;“五丈原興許守不住。家父亦要撤回城內來。”
  他從呂布面上觀察不到自己猜測的神色,只得拱手告退,余紫玨依舊蹲著。
  靜謐中,紫玨眼角余光瞥見呂布的手在微微顫抖,不易察覺地顫抖。
  那一天,他再沒說過一句話。夜裡也沒吃飯,睡覺前,坐在榻上,手指不住擺弄竹笛,卻不去吹。
  到了午夜時分,紫玨終於撐不住伏在案前,迷迷糊糊地睡著了,呂布忽然道:“起來。”
  紫玨冷不防被嚇了一跳,忙道;“侯爺?”
  呂佈道:“牽匹馬,宮外等我。”
  午夜,呂布輕騎快馬,帶著身後小倌,二人共乘一騎,離了長安,朝五丈原方向馳去。


  兵臨長安


  若讓天下武將齊齊披掛上陣,領兵互戮,分個高低,最後活下來的,定只有兩人,一、呂奉先,二、趙子龍。
  論平原會戰,世間除呂布外,便無人能與趙雲相匹敵。
  呂布的騎兵橫衝直撞,全憑領軍之將的悍勇無畏,以及對手的恐懼感而作戰。呂布永遠不會倒在戰場上,這無異于一柄利劍,足夠削弱所有敵方騎兵的士氣,在大大小小的戰役中,他被神化了。
  而趙雲就比呂布清醒得多,也理智得多,趙雲習慣以最小的傷亡換取最大的勝利,步步為營,偶爾行險,卻總在險境中出乎意料的進行決勝一擊,縱是受到追殺,亦能全身而退。
  所以趙雲是騷擾戰的最好人選。
  司馬懿一見銀鎧趙子龍前來搦戰,便不敢再在自己窩裡算計曹真,洛陽派來的增援還未到,只得交給他三千騎兵,迎戰趙雲的搦戰部隊。
  曹真率領部屬在平原上與趙雲展開了一場追逐。
  偶有交鋒,卻是一沾即退,雙方的作戰方式趨近于一致,然而趙雲卻更勝半籌,他的判斷出奇精准,每發起一次衝鋒,角度都妙到毫釐。
  千余騎就像一頭靈活的長龍,于戰場中央不斷游走,往往在某個無法估算的角度出現,把魏軍沖散後,卻齊齊退到遠處,再次集結,開始下一輪攻擊預備。
  賈詡與司馬懿俱緊張地看著戰場情況。
  司馬懿忽覺得不對,敵方只有趙子龍出戰?其他主帥在何處?莫非這又是一場陰謀?為何只有趙雲?劉公嗣呢?姜維呢?黃月英呢?
  司馬懿不由自主地恐懼萬分,背脊發涼,轉身派出探子散向平原四處偵查,想了許久,卻尋不出半點端倪。
  司馬懿窮緊張了。
  這個時間,阿斗在帳篷裡睡覺,還打著小呼嚕。
  姜維在看阿斗睡覺,無聊地把一張紙折來折去,等他起床,倆人一塊去給鐘會換藥。
  黃月英在五丈原西面一塊高地上,就著晚春暖日,給諸葛亮納鞋底。
  于吉踮起腳尖,在翻阿斗的書架,找點心吃。
  根本沒人把他當回事。
  中午時分,趙雲見差不多了,平原上已零散躺了不少曹軍受傷兵士,便發出命令,回營吃午飯。
  趙雲親兵出戰千人,重傷四人,輕傷一百七十人,無人死亡!
  曹真清點司馬懿派給自己的騎兵,不知不覺竟是已被趙雲消滅了近兩千!
  黃月英做完活計,抬眼一瞥,戰場盡收眼底,道:“行了,上弦。”
  身後百余名兵士以五人為一組,扳動機括,發出哢哢聲,又把攻城鐵弩轉了個向,數十台巨弩指向場中。
  司馬懿勃然大怒,幾乎便要把曹真綁去罰軍棍:“如此輕敵大意!你怎麼帶兵的!原未想你能勝過那廝,你……你竟如把兵送上門去……”
  那話實是出自本心,在司馬懿眼中,曹真就像帶著人去給趙雲殺一般。
  曹真竭力分辨道:“我軍自上次大敗後士氣已泄,又是武技不精,趙子龍騎衛俱是他一手操練的親兵,士氣高漲,如何能敵?!軍令如山,丞相只交代子丹出戰,子丹已盡全力……”
  司馬懿正要尋由來狠治曹真,卻聽帳外兵士紛紛怒喊。
  “怎麼?”司馬懿蹙眉道,匆匆出帳一看,登時火冒三丈,吼道:“好個惡毒婆娘!”
  曹真一面追出,道:“趙子龍若再來擾,我軍死守方為上道……”那話被截了一半。
  出營打掃戰場,搶救己方傷兵的清道夫竟是全部死在了平原中央!
  遠處數十架鐵弩,虎視眈眈瞄準了屍場,只要有人靠近一步,踏入射程,便不由分說,將魏軍收屍人員全部射殺!
  “這是怎麼回事!”司馬懿咆哮道。
  “這是怎麼回事!”午後,阿斗吃飽喝足,出來巡視一圈,被那曠野中密密麻麻的屍體嚇得不輕。道:“什麼時候死了這麼多人?!”
  正疑惑間,見對面有一騎飛速馳來,像是悲慟得失去理智,前來搶袍澤屍體的曹營騎兵,堪堪奔到屍場外沿,遠方嗖然飛來一根巨箭,那人發得一聲喊,連人帶馬,被釘在地上。
  阿斗看得全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二話不說,回營去找趙雲。
  “這太殘忍了!師父,把箭點撤了。”
  趙雲像一樁木頭般坐著,阿斗抓著他搖道:“師父!你怎能連死屍都不讓人收!那是戰士啊!不管生前是誰的兵,死了以後,你還不讓人回家麼!對我們有什麼好處!不能這麼殘忍!”
  阿斗猛力搖晃趙雲,忽停了動作。
  他看到趙雲的眼淚順著他英俊的臉流下,許久後,趙雲道:“師父錯了,這就去撤。”
  阿斗靜了下來,仔細回想那天帳外偷聽到的話,轉身追出帳外。
  “我知道了,我改變主意了,師父!”
  “趙子龍將軍!”阿斗沉聲道。
  趙雲才停了腳步。
  阿斗認真道:“師父,有啥罪孽,我們一起承擔,我知道賈詡想做什麼了。”
  曹軍與漢軍中間,鋪了近一裡地,四千余具死屍——兩千騎兵與兩千戰馬,魏營內又有違背軍令的士兵陸陸續續出來搶救屍體,俱死在弓弩之下。令那處幾乎成了一個大屍坑,遍地俱是嗡嗡亂飛的蒼蠅。
  風吹雨淋,在春夏交接的溫暖天氣下,死屍開始腐化,並引來無數食腐動物。
  蜀魏兩方再次開始曠日持久的僵持,腐臭隨風散開,令眾人聞之欲嘔。于吉在月英的要求下,撒出一把符紙,化作無數灰鼠,地毯般卷向屍坑。
  這批道法變幻出來的生物,成了滋生瘟疫最好的催化劑。
  曹營尚且不知其中關竅,某天鍋灶內煮起晚飯,掌勺兵探勺入鍋,拌了拌,舀出一隻死老鼠甩到一旁,又把鍋中食物倒進排隊領飯的士兵碗裡。
  眾兵士俱是習以為常,軍旅苛苦,有吃就行,若碰上災荒乾旱年頭,便更不計較這些了。
  蜀營中卻是如臨大敵,處處焚燒艾草,衣物以沸水燙過消毒,全軍退後數裡,食物更是嚴格監控。
  老天刮起了西風,把氣味吹向曹營,這也在賈詡的預料之中。
  某日清晨,魏蜀雙方像是約好了一般,同時倒下了第一個人,拉開了橫掃洛陽,長安,乃至整個關中平原的那場災難——史稱五丈原之疫的序幕。
  魏營裡第一個病人是曹真,而蜀營中的第一個病人是阿斗。
  曹真幾次騎馬到屍坑外沿,不惜以自身性命來試探強弩,以期尋到除去蜀軍機關的方法。
  他憑藉高超的騎術,以及爪黃飛電的速度來回閃避,幾次死裡逃生,從屍堆中爬出來,他逐漸摸清了弩箭規律,並在地圖上一一標出,準備第二天入夜再迂回繞過,以部分將士犧牲的代價吸引弩箭,再沖上山去,一舉拔除箭點。
  然而第二天清晨,他感覺咽喉疼痛,額頭髮燙,無法起床。
  阿斗勉力起身,喝了幾口水,道:“這什麼時候了……嗓子好疼。”
  他也沒注意到帳內多了幾個人,掏出《青囊經》,看了一眼,指著其中一頁,道:“叫伯約……照著這方子煎藥。”
  旋又閉上眼,睡著了。
  夢中聽到月英慌張的聲音。
  “赤兔在哪?伯約騎著,帶賈詡回成都去!”
  “順路把……帶過來……”
  “不行!現在就去!你慢一步,子龍便會殺了賈詡……”
  “封鎖消息,決不可讓人……”
  阿斗不知道睡了多久,感覺自己總被人抱著,抱過來,又抱過去。
  睜眼看時,總是趙子龍,每一次醒來都見到他,他的面容一次比一次疲憊,憔悴。
  仿佛得了瘟疫的不是自己,而是他,阿斗昏昏沉沉,總覺得子龍像是快病死了,也不知是誰抱著誰。
  直至帶著涼意的手掌覆上他的額頭,阿斗聽到孔明熟悉的笑聲:“命裡註定,腳踏七星,幸得當年朝張仲景討了千金方來……”
  趙雲的聲音十分沙啞:“他喝不下。”
  這就回成都了?五丈原那兒丟著不管?
  阿斗在刺鼻藥味中竭力睜眼,見到趙雲在喝藥。
  趙雲把藥喝在嘴裡,抱起阿斗,與他接吻,並把藥喂了進去。
  阿斗雖是虛弱,卻開心得很,斷斷續續地回吻著趙雲,把那碗藥喝完,過了一會,倚在趙雲胸前,吐了他滿身。
  諸葛亮又道:“瘟瘴已除,須得以補藥調理。子龍你不可再熬,好好休息,我已想定計策,來日與你去破曹營。”
  還是孔明厲害,早知道該叫他一起,說不定早把司馬懿給料理了……阿斗迷迷糊糊想道,又睡了。
  深夜,曹營燈火不足三成,近六千將士染上瘟疫,一病不起。曹真卻奇跡般地撐了下來,賈詡一計除去了曹軍萬人,更有無數士兵病入膏肓,他們將在不久的未來,把疾病傳播到長安,洛陽。
  大魏像個垂死的病人,只需輕輕一指,便能把它徹底推進關中平原。
  五丈原之戰完勝,弩箭隊無須再守著山頭,撤回營中,然而山頂的棚屋裡,此刻卻多了兩個從長安來的人。
  銀盤高懸,月夜清冷,笛聲悠悠,從山頂飄來,傳遍魏蜀兩軍大營。
  曹真抬頭仰望背著一輪滿月,坐在石上的那個黑影,吩咐部屬道:“啟程,回長安。”
  曹軍陸續拔營,殘兵在午夜離去。
  長安一片月,萬戶擣衣聲,何日平胡虜,良人罷遠征?
  阿斗躺在榻上,勉強支起身:“笛子?啞巴回來了?還是我聽錯了。”
  趙雲坐在案前,道:“睡下!身子還未好。”
  阿斗笑了笑,躺回去,閉上雙眼。
  趙雲依舊埋頭去切一截長白參,道:“日夜聽駝鈴,隨夢入故里,手中三尺青鋒……報朝廷,誰人聽。將軍令,聽過麼?”
  阿斗喃喃道:“嗯……這曲兒好聽。”他知道有趙雲守著,那笛聲又帶給他一股暖洋洋的安全感,像是很久以前,長阪坡上甘倩的懷抱。
  他漸漸睡了。
  曲終人散,紫玨靜靜立于呂布身後,仿佛看到這殺戮戰場中的無數冤魂,在笛聲安撫下平靜下來。
  呂布背持巨弩,架上一根劈啪燃燒的火把,反手箭射出,火把飛向屍坑中央的一輛破朽板車,把它砰然射為兩截,熊熊燃燒。
  火勢蔓開,堆積如山的屍骸在紅光中化為灰燼。
  “等著。”
  呂布單手在石上一按,躍下山頭,化作一道黑影,潛向蜀軍營地。
  深夜,蜀營。
  燈火搖晃,帳簾微動,坐于案前的諸葛亮袖內一翻,亮出手弩,指向帳外。
  孔明尚且未出聲,呂布已嗤道:“憑你那準頭?”閃身出帳,消失無蹤。
  月英在榻上翻了個身,迷糊道:“誰來了?”
  孔明尷尬道:“沒事,睡你的。”旋反手為月英拉好薄被。
  趙雲作了個“噓”的手勢,呂布會意,長靴踏上毯時極輕,行到榻前,眼望阿斗,坐了下來,道:“病了?”
  趙雲點頭,答道:“好了,剛睡下。”
  呂布低聲道:“賈文和?”
  趙雲問道:“你不在長安守著?”
  呂布沉默不答,看著阿斗熟睡的模樣,趙雲橫過銀刀,輕輕拍了拍他的脖頸,呂布方道:“何時來攻長安?與你一戰。”
  趙雲笑了笑,道:“全力一戰?”
  呂布正要再說點什麼,阿斗氣息一窒,呂布便閃到帳外。
  阿斗翻了個身,迷糊道:“誰來了?”
  趙雲笑道:“沒事,睡你的。”旋反手為阿斗拉好薄被。
  呂布上了馬,一路遠去,他的臉上帶著一抹極淡的,滿足的微笑。
  他縱馬在兵道上飛馳,與路上回長安的大部隊擦肩而過,遠處又來了一輛車,車上印著江東孫家的家徽,呂布駐馬觀望,疑道:“小喬?”
  長安官道的石碑出現于路邊,呂布一邊快馬加鞭,一邊在想小喬來長安為何事,以她的醫術,能否解去自己身上十日散之毒。
  忽覺得比起去五丈原時,仿佛少了點什麼,卻又說不清楚。
  想了半天,才記起自己把小倌丟在山上了,只得悻悻轉頭去接。
  司馬懿拔營而去,下一刻,諸葛亮便老實不客氣地占了五丈原。
  數千人留駐,姜維擔任先鋒,趙雲領中軍,浩浩蕩蕩沖向長安。
  諸葛亮一來,登時天也晴了,病也好了,心也舒坦了,將士們看上去也都斯巴達了。
  阿斗與諸葛亮,黃月英同車,搖搖晃晃地奔向美好的未來,只覺得生活無時無刻都充滿了明媚的陽光。
  阿斗滿面笑容去扒諸葛亮,摸摸這裡,又摸摸那裡。
  諸葛亮正色訓道:“猢猻!別亂碰亂動。”遂揮出羽扇,拍中阿斗後腦勺,把他拍了個趔趄。
  阿斗賠笑道:“先生,你把成都那攤子丟著,沒問題嘛,不怕有人造反嘛。”
  諸葛亮哭笑不得道:“家中無事,倒是一路上,被你那勢利眼愛馬顛得夠嗆。”
  阿斗笑道:“那是沉戟的,嗯,不過他的就是我的……”
  諸葛亮又道:“別說益州,縱是如今天下,又有誰敢反你?”
  阿斗欣然道:“那倒未必,就算把曹丕放倒了,我那大舌頭二舅還精神抖擻得很……”說是這麼說,然而被諸葛亮拍了下馬屁,心中免不了還是喜滋滋的。
  諸葛亮正色道:“中郎李嚴,軍樞主簿劉升,征東將軍魏延坐鎮成都;法孝直督政,放心就是,若無周全準備,原不敢出川助你。只須洛陽能定,東吳不足為慮,孫權患了失心瘋,流放陸遜,逼死虞翻……”
  阿斗猛的一個激靈,道:“什麼?孫權怎麼了?”
  黃月英諷道:“你倆師徒就給我可勁兒蹦躂,當心腦袋撞了車頂,都幫你收拾得差不多了,這時候才來搶功勞?”
  諸葛亮岔開話去,笑道:“孫亮已好轉,為師以藥石助他調理,再過數月,料想便能醒轉,關鳳喜誕麟兒,你多了個小外甥。”
  諸葛亮報的俱是好消息,然而劉禪聽到關鳳,忽道:“星彩那丫頭呢?”
  孔明哂然道:“回去自己看著辦。”
  車停了,趙雲命令紮營,一家大小春遊般地下了車,諸葛亮與劉禪站在灃水岸畔,遠遠眺望護城河與長安城內恢宏建築,不由得心懷大暢。
  司馬懿聽漢軍來攻,又有生平最怕的諸葛亮壓陣,早已聞風喪膽,在城周布下了鐵桶般的防禦工事。
  諸葛亮看了一會,朝那緊閉的巨大城門指指點點,道:“古稱‘八水繞長安’,公嗣你看,長安城聚王氣龍脈于一體,實乃風水中真龍寶地。來日定都時此處可選。”
  阿斗忙附和道:“先生英明!”
  這兩師徒言談中竟對魏國將領,水泄不通的城防視若無睹,仿佛長安已成了囊中之物,
  諸葛亮道:“傳令下去,圍城,等司馬仲達來降就是。”
  阿斗爆笑,只以為諸葛亮在耍冷。
  孰料遠處長安城大門旁,小門洞開,一騎遙遙奔來,呼喊道:“司馬丞相手書——!”
  阿斗楞在當地,司馬懿居然真派使節來了!
  半個時辰前,司馬懿寫了一封親筆信,交使節送出,以言語激諸葛亮,提出兩軍城外決戰的要求,雙方各派將領,以一萬人為隊,展開平原會戰。
  蜀軍若輸了,撤回五丈原;曹軍若輸了,撤回洛陽,放棄長安。
  己方有呂布為將,料想敵方參戰將領定是趙雲,呂布的贏面極大。
  縱是輸了,司馬懿亦不怕,只等諸葛亮受不住激,答應會戰,司馬懿便有一系列對付的後著展開。
  司馬昭更攛掇著曹真,讓他也寫了封信,信上道瘟疫一事天怒人怨,擾民太甚,望劉禪先全軍退後,稍作休整,讓城中大夫有看病時機,以救百姓性命,勿置萬民于水火之中雲雲。
  兩封信一併交出。
  “啊哈哈哈……”阿斗把信使送走,笑得在榻上打滾,道:“先生,你不厚道啊不厚道……”
  諸葛亮忍俊不禁,一手搖扇,一手拿著地圖,得意洋洋地不知在想何事。
  諸葛亮道:“司馬仲達其人,還是有點心計,可利用其與曹丕、張頜等人嫌隙,下個反間計,待我再仔細想想。”
  諸葛亮又道:“既是應承了曹子丹,你須信守承諾,不可反悔,傳令全軍拔營,後退三丈就是。”
  阿斗笑得肚疼,無事可做,在營帳內搖來倒去,知道諸葛亮要認真思考,不敢岔他思路,遂道:“師父忙著練兵紮營,沒趣兒,我跟伯約出去逛逛。”
  孔明蹙眉道:“又要去闖禍?”
  阿斗嘿嘿一笑,孔明道:“罷了,不放心你與伯約一處,你去請于吉仙師陪著。莫走得太遠。”
  阿斗嗯嗯幾聲,轉出帳來,把蹲在樹下掏螞蟻洞的“仙師”拖走了,倆闖禍精在長安城外漫無目的,逛來逛去,誰知這一逛,便一路逛了進長安,惹出天大的麻煩事來,此乃後話,暫且不提。
  且再說此時長樂宮正殿,呂布打了個呵欠,顯是昨夜未曾睡夠,懶洋洋靠上椅背,一隻腳架在金椅扶手上,吊兒郎當地不住晃悠,頭上太守紫色方帽歪到一旁。低頭打起了瞌睡。
  司馬懿怒甚,卻偏生奈何不得呂布,只在殿內不住踱步。
  麾下眾偏將議論紛紛,俱是討論的蜀軍圍城一事,或含沙射影,或指桑駡槐,矛頭俱朝向殿中鐵青著臉,不發一語的曹真。
  司馬昭忍不住道:“子丹兄,以趙子龍能耐,對之溫侯如何?”
  曹真知道司馬昭要激呂布出戰,遂道:“難說,趙雲領軍戰力,猶在子丹之上。”
  呂布嗤道:“雜魚。”
  司馬昭奸計得售,正要續言時,曹子丹卻沉聲道:“子丹曾與趙子龍交手,此評判實乃出自本心。”
  呂布正眼也不看曹真,嘲道:“所以說你是雜魚。”
  眾武將哄笑,曹真臉色逾發難堪。
  “……”
  這下司馬昭反倒不知該說什麼好,正忖度間,忽聽殿外侍衛大聲報:
  “漢軍來使求見——!”
  司馬懿忐忑無比,道:“傳。”
  那蜀軍來使是一名小吏,拿眼去瞥司馬懿,又不住看呂布,被一群武將圍著,畏畏縮縮,全身發抖,顯是十分恐懼。
  呂布嘴角露出一絲嘲諷的微笑,道:“兩軍交戰,不斬來使,把信交來,保你有命回去。說,你家主子有何話交代?”
  那小吏從懷中掏出一張黃錦,道:“主公……著我回曹……將軍的信。”說完又取出一個寬木盒,道:“此乃……我家孔明先生交予司馬丞相之信。”
  司馬昭上前接過木盒,遞到司馬懿手裡,曹真被劉禪涮得多了,知道這黃錦上定沒好話,忙伸手去搶,呂布卻冷冷道:“念。”
  小吏肩膀一抽,呂布抖了抖袍襟,坐正身子,一副看好戲的表情道:“念信,不殺你。”
  曹真嘴角微微抽搐,所謂官大一級壓死人。呂布為獻帝親自冊封的大將軍,曹家雖是篡位登基,然而表面上仍宣“獻帝禪讓”,曹丕必須承認前朝獻帝冊封的呂布官銜,這軍階等同于漢朝太尉,與司馬懿並列三公。
  呂布領長安太守之職,又封溫侯,爵位更比司馬懿還高了半級,一堆官銜壓下來,縱是司馬懿也無法,只得朝那小吏道:“念就是。”
  那小吏戰戰兢兢,展開黃錦,清了清嗓子,道:“上天有命,皇帝詔……曰,愚夫,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之手,方知子……醜,淚流滿面……子不走……我走!”
  “……”
  數十名武將苦忍著笑聲,呂布卻絲毫不顧曹真顏面,爆出一陣大笑。
  司馬懿本就不與曹真同一陣營,此刻蓄意刁難,忍不住譏刺道:“看來曹子丹將軍與敵方主帥言談甚歡?曾定琴瑟之好?”
  司馬昭目光停在曹真敞開的衣領上,平素曹真均一絲不苟,衣冠肅然,此刻卻敞了領子,少了顆領扣,渾不似平日的作風。
  曹真沉聲答道:“劉公嗣言而有信,既是說走,料想敵軍應已拔營後退。”
  呂布笑完又道:“丞相不妨把孔明的信也念念?”
  司馬懿冷哼一聲,殿上眾人目光俱落在那木盒上,司馬懿看也不看,交回司馬昭手中,道:“孔明一介軍師,卻教出個如此流裡流氣的徒弟!”
  旋以眼神示意司馬昭,司馬昭會意,知道要讓自己念信,如此一來,縱有折辱之言也可曲來解去,化作阿諛言詞,不至於損了自家老爸顏面。
  想到此處,司馬昭打好腹稿,志得意滿,去啟那木盒。
  開了盒蓋,眾將看得清清楚楚,裡面半封信也沒有,司馬昭莫名其妙,滿腦袋問號,從盒中拎出一副女人穿的肚兜。


  濟濟一堂


  阿斗一手搭在比他矮了半個頭的于吉肩膀上,倆人出了營帳,東倒西歪地晃來晃去。
  初夏時長安城外,官道旁的梅子樹淋了幾場雨,已結出澀青色的果實,阿斗咬牙肩膀抗著于吉,于吉探頭探腦地去摘。
  “你快點!”阿斗還抱著以前在成都偷黃月英家柿子的習慣。
  于吉摘了幾個,官道上忽有馬車行來,阿斗倏然嚇了一跳,道:“奶吉!快走,有人了!”
  于吉忙不迭地落地,阿斗才意識到不妥,道:“不對,老子是皇帝,摘點吃的怎麼也鬼鬼祟祟的,丟死人拉!老子得光明正大地摘!”
  于吉笑著問道:“咦?大舌頭家的馬車?”
  阿斗轉頭看了看,蹙眉道:“車裡是誰?”
  他倆躲在樹後,審視那從江東來的馬車隊,待車過後,躡手躡腳地跟了上去。
  那正是呂布曾見過的,紫藤堂小喬的馬車。
  一隊十二輛,前面是數名大夫,隊伍末尾是貨車,油布下蓋著藥材,在漢營外停了。蜀軍圍城,有官道上來者皆不得進,被士兵攔住。
  小喬下了馬車,料想是去與趙雲、諸葛亮交涉。小喬從江東到長安,隨身竟是只帶了十余名侍衛,一路暢通無阻,華佗醫德廣傳,各方勢力均不敢為難這名神醫親傳弟子。
  阿斗和于吉扒在貨車後,唧咕道:“奶小吉……你說師父會放她們進城不。”
  于吉道:“會,城裡死的人可多著呐。銀龍兒是好人。”
  阿斗道:“師父夠聖母了,盡壞老子好事。”
  于吉嘲道:“還不是幫你積德來著。”阿斗忽地靈機一動,道:“我們跟著進去看看?聽說長安好吃的多……”
  于吉犯了難,正舉棋不定,卻已被阿斗拉著,倆人掀開油布,鑽了進去。
  阿斗所料不差,半晌後,黃月英款步把小喬送上車,小喬臉色不善,最後終是敷衍地點了點頭。
  “車上裝的什麼?”
  城門守將正要做例行盤查,車隊便停了下來。
  阿斗從油布下掀開一條縫,低聲道:“算了,還是回去罷,看樣子八成混不進城……”起初隻想著好玩,現認真忖度,卻終究覺得鬧得有點危險,待會趙雲指不定又要擔心。只打算和于吉偷偷溜下車來,撒蹄子跑就是。
  接著,一個熟悉的聲音絕了他逃跑的妄想。
  “格老子滴!老子們來給你看病,還要盤查?!”甘甯把刀鞘朝貨車上狠狠一拍,油布下傳來嘰的一聲。
  于吉腦袋被拍了個大包。
  甘興霸像是發現不妥,瞄了藥材車一眼,掂了掂刀鞘,拔出半截,朝侍婢道:“去回喬姐,司馬家的王八羔子要搜車,我們走,去找她外甥。”
  那守將嚇得半死,不敢再檢查,忙揮手把甘甯放進城去。
  “周夫人不遠萬里,從江東前來為長安百姓治病,家父……”
  “閒話勿說,司馬世侄,長安城最窮的地方是何處?”
  阿斗躲在車裡,心內暗豎拇指。
  司馬昭本準備了一番歌功頌德的馬屁之詞,被小喬一句話噎了回去,司馬昭頓了頓,道:“木容巷。”
  小喬道:“甘老闆帶隊過去,大夫們下車便收拾行當煮藥,世侄請帶我去長安城內最大的藥房。”
  司馬昭忙跟上小喬,二人從阿斗藏身的那輛馬車旁經過,司馬昭低聲道:“城內人心惶惶,好幾家官家都染了疾,周夫人能否拔冗……”
  “人命關天,無分貴賤……”小喬聲音一路遠去。
  甘甯把車停在司馬昭所指的貧民街巷外,登時無數病患圍了上來。
  “走開走開!看病找大夫。”甘甯斥道,把人揮手趕開,視線落在最後一輛車的油布上。
  甘甯右手持刀護著身前,左手撩起刀鞘,去挑開那油布,只待布內刺客跳出,便疾電揮刀,取那奸細性命。
  他砰的一頭杵上了車欄。
  “甘大哥,好久不見,煞是想念。”阿斗從布下鑽出來,笑嘻嘻道。
  “甘大哥你好,甘大哥再見……哎哎!”
  “你龜兒子……”
  阿斗正跑開幾步,卻被甘甯揪著衣領,拖了回來,幾次要逃,最後還是被甘甯按在牆上。
  巷口眾人帶著疑惑無比的目光審視這倆扭來扭去的流氓。
  甘甯依舊穿著一件短褂,裸著手臂,脖頸上圍著一條紅色的三角圍巾,作水賊裝扮,十足一個街頭太保大大咧咧,欺男霸女的模樣。
  甘甯側過腦袋,湊到阿斗面前,甘甯道:“格老子滴,膽子大狠了……”
  阿斗嘿嘿笑,一手推著甘甯帥氣的臉,道:“甘大哥要把我綁去見司馬懿領賞?舌頭別伸出來,喂——”
  甘甯作勢要舔他,卻終於忍不住笑了,鬆開手,道:“你進長安做啥子,來找死?”
  阿斗訕訕道:“我說進來玩玩,找點吃的,你信不。”
  甘甯無言以對,阿斗忽道:“來看啞巴過得怎樣,偷偷看一眼就走,待會來找你,你帶我出城去?”
  “衣服需以開水燙過,別去人多的地方……”小喬聲音從巷口傳來。
  甘甯扯下脖頸圍巾,朝阿斗臉上一兜,轉過身,把阿斗護在身後。
  小喬帶著數名郎中走進巷內,沒發現阿斗,只以為甘甯又動了龍陽之興,當街調戲美貌少年,遂蹙眉斥道:“甘老闆!”
  到嘴的肉吃不成,甘甯只得跟著小喬走了,轉頭時瞪了阿斗一眼,阿斗笑吟吟地朝他拋了個飛吻,甘甯賊笑,也有模有樣,學著那動作,朝阿斗拋了個飛吻。
  于吉這時才從車裡出來,笑道:“打是親,罵是愛,又親又愛拿腳踹……”
  阿斗哭笑不得,把甘甯的圍巾反手系在脖上,道:“你這烏鴉嘴,別咒老子挨踹。”
  阿斗拉著于吉下車,兩人出了街外,忍不住道:“這就是西京長安?沒半點氣派,還沒成都建業旺。”
  長安在魏軍五丈原大敗後,湧入的病人極多,穿著兵勇制服的士兵如同瘟神,民眾一聽瘟疫,躲之不及,誰還敢出門做生意?
  有錢人家早已在五丈原退兵的那時候便撤離出城,如今長安走得幾乎只剩普通百姓,大部分店鋪歇業,病人滿街,全城數萬患者俱排到木容巷外。唯有幾間官家的娛樂場所還開著。
  阿斗與于吉晃到永樂宮外,望著金碧輝煌的宮殿,奈何門外把守極嚴,絕不可能混進去。
  看了半晌,阿斗道:“這地兒有錢,啞巴在裡面應該過得挺快活,吃好的……喝好的。”
  長安宮曾是獻帝居所,又是秦漢古都,琉璃瓦,紅漆柱,天色漸晚,宮內點起璀璨燈火,更顯得繁華燦爛。
  “他是侯爺,是大將軍,哪天我當了皇帝,說不定他過得還沒現在好,真委屈他了。”阿斗如是說。
  阿斗沒精打采地轉身走了,于吉跟在他身後笑道:“走吧,還是銀龍兒家裡的飯好吃。”
  想了又想,皇宮進不去,城門出不去,阿斗對著這空空蕩蕩的街道,忽然有種陌生的恐懼感。自己到底進來做什麼的?
  在這恐懼感驅使下,他只好回頭去找唯一認識的人——甘興霸。
  木容巷外置著一個大藥鍋,治療瘟疫的藥湯分發下去,小喬的開的藥與張仲景的千金方相似,病人喝了,藥性化開,俱是尋溝渠去大吐,整條街上臭不堪聞。
  甘甯在街外無所事事,見阿斗回來了,忙道:“這地方髒,跟大哥來。”
  阿斗隨著他上了街旁客棧二樓,甘甯又開了間房,把于吉支走,道:“明天想個法子,帶你倆出城。小混球,過來,大哥有話與你說。”
  此時敵我未明,阿斗也不敢太相信甘甯,問道:“你要幹嘛。”
  甘甯嘲道:“放心,一路累得要死,沒力氣***,問你個正經事的說。”
  阿斗滿臉通紅,跟著甘甯入房。
  甘甯關了門,順手拉上窗簾,讓阿斗坐床上,自個搬了個木椅,扒著椅背與阿斗面對面坐了,倆人大眼瞪小眼,許久後,甘甯歎了口氣,道:“你曉得陸伯言遭了不。”
  甘甯依舊是那川腔,“遭了”意指陸遜日子不好過,阿斗想起車上諸葛亮告訴自己的消息,心想江東這次莫非鬧得難以收拾了?遂點了點頭,道:“你們家裡出啥事了?”
  甘甯答道:“孫登死了,主公看孫和不順眼,把他趕去長沙。陸伯言幫孫和求情,被軟禁在吳郡,你們益州消息封得好,我問你,孫亮死了沒?”
  阿斗老實道:“沒死,快醒了。”
  甘甯道:“殺了他成不?”
  阿斗嚇了一跳,道:“他是我妹夫,怎麼殺!”
  甘甯嗤道:“幫個小忙也不肯,主公因這事跟喬姐吵個沒完,她煩得很,小心別讓她見到你。”
  阿斗抓狂道:“你要我殺了我妹夫,這叫小忙?!”
  阿斗忽道:“他想讓孫亮回去當太子?”心想這帝王家奪嫡之爭實在是複雜,孫權更患了失心瘋,竟會做出廢儲立幼的打算來,幸好劉備的兒子不多。想到此處,又覺得諸葛亮實在深謀遠慮。
  甘甯點了點頭,阿斗好奇道:“你是哪一派的?你和伯言一派,都是幫著孫和的?”
  甘甯道:“都不是,我只聽主公的話,他愛立哪個就立哪個,他說了算,不然你以為大哥活得下來?”
  阿斗目光移到桌上,那裡放著一封拆過的信,問道:“那誰的信?”
  甘甯懶洋洋道:“司馬昭,請大哥晚上去嫖。”
  阿斗忍俊不禁,道:“趕緊,換件好看點的衣服,嫖得盡興。”
  甘甯嗤道:“沒力氣,不想去。”臉上疲憊神色一現即逝,又壞笑道:“有你在房裡,嫖別人沒意思。”
  阿斗並沒把這話放心上,總覺得甘甯先前所說,像有什麼道不明的隱意,孫權流放大臣,此刻東吳局勢該十分複雜才是,為何會讓小喬到長安來?小喬是周瑜夫人,想必與各大士族交好,難道此刻不該留在建業?
  他抬眼看著甘甯,想從他的眼中看出點什麼,甘甯卻伸出手,為阿斗整了整脖頸上的猩紅圍巾,湊上前來,看著阿斗雙眼,低聲道:“別人不想要,要你,懂?”
  阿斗心裡頗不是滋味,正想岔話時,甘甯已一腳輕輕後蹬,倚著椅背,來了個優美的傾斜,吻上了阿斗的唇。
  甘甯的唇不再似從前般溫暖,動作亦無那般野蠻,反而帶著一絲冰冷與陌生,像是一個冷漠的人。
  唇分時,阿斗問道:“孫權讓你什麼時候殺小喬?”
  甘甯手指勾了勾他的側臉,笑道:“果然是孔明徒弟,聰明。”
  阿斗道:“你下得去手?”
  甘甯答道:“下不去手也要殺,有甚法子?”
  阿斗與甘甯沉默相對,過了一會,阿斗目光落在桌面那封信上,道:“大哥,我有個辦法幫你,別難過了,走吧,你帶我去,嫖完再說。”
  入夜,長安城內一片安靜,偶有病人的咳嗽聲遠遠傳來。
  倚翠樓前點了四盞大紅燈籠,阿斗站在大街上,朝二樓看了一眼,哼哼道:“你若撒野我今生把酒奉陪……”
  甘甯啼笑皆非道:“你究竟要怎麼著?”
  阿斗神秘兮兮道:“奸人自有妙計。”
  甘甯依舊是那副十分疲憊的模樣,阿斗知道他心內頗不舒服,遂笑道:“老子都給你想好了,待會你給我找個隱蔽點的角落,讓我聽得到你們說話的就成。”
  說完把甘甯不住朝裡推,道:“快,趁司馬昭沒來,帶我去藏好。”
  倚翠樓乃是長安出名的小倌聚所,清一色溫柔俊秀的小倌們在廳中或看書,或彈琴,見痞兮兮的甘甯進來,俱是眼前一亮。
  “大爺!”
  “大爺來吃酒?”
  眾小倌對甘甯表現出極大的熱情,簇擁上去。
  阿斗的魅力終於有吃不開的時候了,這四周俱是清秀少年,眉目端正,隨便一個都及得上自己模樣,心內惱火,遂死死挨著甘甯,裝出癆病鬼的模樣猛咳幾聲。
  呼啦一下小倌俱散,各個帶著看瘟神的恐懼目光瞪著阿斗。
  又有小聲議論“疫病”之言若干傳來。
  甘甯道:“這我兄弟,他不嫖……不吃酒,屏風後面給他擺個坐兒,別讓他出來,也別讓人知道,等我一齊走。司馬家請的堂,大爺賞,打茶圍五錢,***三兩,移茶五兩。”
  阿斗險些栽倒,看來甘甯是成日混這行,輕車熟路,登時好奇心大作要問打茶圍***移茶是什麼,甘甯帶著他上了二樓,使了個眼色,道:“休要胡鬧!司馬昭要知我帶你來,不得饒我。”
  眾小倌同情且理解地點了點頭,把阿斗丟到一旁,擁著甘甯入座。
  阿斗只得悻悻在二樓角落入坐,有人移了屏風來,把他擋住,少頃茶水上了,點心來了,阿斗心裡不住念叨***三兩……想起呂布那價值三兩的銀面具,忽覺好笑。
  “這啥?”阿斗好奇地伸筷子去攪一個小碟,碟內像是藥粉。
  一路過小倌斜眼乜他,看土包子般答道:“五石散。”
  建安時期長安,洛陽等地斷袖成風,美男常服五石散,服後一身肌膚滲出香汗,顯得晶瑩水靈。
  阿斗嘴角抽搐,不知五石散有何用,本無人前來奉迎心底就不爽,此時徹底怒了,暗自發誓,一群勢利眼,等老子破了長安城,就把你們全給抓起來,押著去繞護城河跑十圈。
  等了半天,司馬昭終於來了。
  司馬昭一上樓便失聲笑道:“甘將軍怎來得這般早?!”
  嘰嘰喳喳的眾小倌俱停了交談,阿斗從屏風後望去,只見廳內角落數少年一齊轉頭,望向樓梯口,眼中仿佛冒出無數紅心。
  靜了數息,所有人一起叫道:“大爺——!”那個爺字拖得許長,令阿斗仿佛挨了一發極品天雷,渾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小倌們紛紛放下手頭之事,幾乎是一路小跑迎了上去。
  阿斗心想:靠,司馬昭有這麼帥麼?!
  緊接著,他迎來了第二發天雷。
  極其不自在的男子聲音道:
  “子上……我下樓去,你們玩,玩得盡興……”
  阿斗聽到曹真聲音時,險些把屏風給扶倒下去。
  緊接著,第三發天雷來了。
  “侯爺——!
  “太守大人——!”
  “滾開!”
  阿斗抓狂地一手一隻,握著兩只筷子。竭力控制自己不要叫喚出來,然而噩夢還沒有結束,數秒後,他迎來了威力最大的那一發天雷。
  曹真道:“愚兄實在不能……嗯,子上,軍務繁忙,愚兄得先回去。”
  司馬昭忙道:“不妨,既然來了,角落裡設個席,子丹兄在屏風後自喝酒找樂,聽點曲兒便是,待會散的時候,再一齊走。”
  曹真見廳旁中有現成屏風,只得道:“如此甚好,我便在那邊聽聽曲兒,屏風設著,不用移開,也不用人……伺候了,失敬。侯爺請,甘將軍請。”旋避開一名迎上來的小倌,見了鬼般躲個不停,只引得眾少年淺笑個不停。
  阿斗還未意識到“屏風”“角落”等字眼,曹真已轉過屏風,與阿斗打了個照面。
  倆人一起焦了。


  撲朔迷離


  司馬昭捶腿,姜維泡茶,呂布掰花生,趙雲把花生喂到阿斗嘴裡,曹真捏肩膀,甘甯端著茶。
  “大爺——”眾帥哥齊聲道。
  阿斗滿面春風,愜意答道:“嘿嘿嘿!打茶圍五錢,***三兩,三兩……”
  曹真伸出手指,戳了戳阿斗額頭,作了個口型,又指外間。
  阿斗從不著邊際的幻想中清醒過來,想探頭出屏風看一眼,卻被曹真按住,示意勿出聲。
  曹真沉聲道:“五石散撤了!男人不吃這玩意。”小倌不敢造次,忙上來端走小碟,阿斗知道曹真同時也是在告訴自己,不能亂吃東西,遂會意地笑了笑。
  曹真又吩咐道:“樓裡菜本將軍吃不慣,去西街買份酒釀的糯米團子,捎一份核桃酥來,傳廚房摜一盒鹵鮮珍,燙壺清點的暖酒,別太烈了,筷子換雙銀的,揀時鮮的果子上。”
  曹真出身士族,對吃的特別在行,又任將軍,語氣中有股淡淡威嚴,容不得那小倌遲疑。
  甘甯眼睛一直盯著屏風,此時頗有醋意,嘲道:“曹子丹將軍吃這麼多?”
  曹真笑答道:“既是子上請客,說不得借花獻佛。”
  一問一答,彼此心下了然,甘甯不再擔心阿斗。
  少頃有樂師上來彈琴,小倌咿呀低聲哼著曲兒,各色菜擺佈停當,曹真才挪了個位置,臉與阿斗挨得極近,小聲道:“怎麼進城了?”
  阿斗吃得不亦樂乎,反問道:“你見了小喬沒?我本來想把司馬昭給放倒,抓上小喬,一路挾著綁出城去……”
  曹真嚇了一跳,低聲道:“不可胡來!周夫人千里迢迢來看病,怎可作這種事!”
  阿斗小聲把孫家奪嫡,孫權排擠小喬,把小喬遣來洛陽,又密令甘甯殺之一事朝曹真說了。曹真色變,像是想到什麼般失聲道:“這不……”
  外間琴聲停了,響起清脆一耳光。
  曹真與阿斗二人面面相覷,不敢吭聲。
  小倌捧著酒杯,輕聲道:“侯爺喝一杯?”說著就往呂布腿上坐,登時挨了一耳光,在空中優雅地翻滾一圈,摔在地上。
  滿堂皆靜,過了一會,甘甯忍不住大笑道:“子上,你沒選對地方。侯爺不像老子,是個斷袖,都散了罷,莫要犯賤討打。”
  呂布端起酒來喝了一口,漠然道:“本侯確是斷袖,只是未曾遇上想斷的人。”
  司馬昭乾笑了幾聲,道:“侯爺的眼光,自然是不一般的。”
  眾小倌以抓狂的眼神看著呂布,難道戰將軍喜歡被壓?這這這……沒人想得出,天下還有誰能攻他。
  司馬昭忙使眼色,樂師琴聲再起,小倌們勸酒,斟酒,不敢再去撩呂布,只不住眼地打量著他,眼看手勿動,吃點豆腐渣也是好的。
  屏風後的曹真才回過神來,道:“不合常理,公嗣?你笑什麼?”
  阿斗聽到呂布那話,心裡美滋滋的,莞爾道:“沒什麼,在想事兒。”
  曹真看了阿斗一會,微有不悅道:“長安十日前軍報才出去,小喬今日就來了?長安到洛陽軍報要兩日,洛陽到江東……江東再派小喬前來……”
  阿斗疑道:“什麼意思?”旋突然醒悟過來,道:“你說是司馬懿請小喬來的?中間未經過洛陽?司馬懿和孫權勾結好了?!”
  曹真不答,不斷思考其中意義,琴聲再停,外間又是清脆一耳光。
  甘甯笑嘻嘻道:“一邊去,老子也沒遇上想斷之人。”
  阿斗險些大笑出聲,司馬昭請一次嫖,這樓真是遭了橫禍。
  司馬昭臉色已與茄子無異,這次花了好大力氣才把話題岔開,琴聲再起時,曹真想通了什麼,道:“司馬家若與孫權勾結,此刻當有侍衛守著木容巷……你要把她帶出城去?”
  阿斗側過頭,摸了摸曹真的臉,誠懇道:“愚夫,賢妻跟你現在是站一邊的,你想,司馬家要配合孫權殺小喬,小喬死了,可是你皇兄擔這責任,你千萬得幫我把她弄走,不能讓司馬懿得逞。”
  曹真忙避讓,阿斗卻勾著他脖子不放,把唇貼在曹真耳旁,認真道:“她是周公瑾的老婆,又是名醫,要死在長安,你們非得被天下人咒一輩子……而且指不定江東還會拿這個藉口,做點什麼……”
  曹真沉吟片刻,道:“你說的,愚夫都懂……”忽想起不知不覺就順著這小流氓的話頭說了,臉一下就紅到耳根,避開些許,道:“容我再想想。”
  阿斗低聲道:“不能再想了!你幫我傳個消息給于吉,讓他出城去找我師父,在城外接應,待會你把小喬抓了,弄個馬車,送我和她出城去,瘟疫的方子城裡大夫都學了,她再留在這裡,只是徒增危險。”
  曹真下了決心,道:“我下去吩咐,待會在後門處等你,你看子上他們入房,就溜下來。”
  說畢起身,尋了個藉口,匆忙走下樓去。
  曹真下了樓,司馬昭又勸了幾杯,笑道:“子丹大哥不知去了何處,我下去看看。”說畢一面告罪,一面撩起前襟下樓。
  到了樓下,轉頭不見曹真,推開一樓內間隔板,進了間房,道:“收拾停當了?”
  鏡前那小倌轉過身,正是紫玨。紫玨有點畏懼,道:“成麼?”
  司馬昭端詳片刻,笑道:“成,我上回見他,他就穿這身衣服……挺像的,差不離。”
  紫玨已換上一身劉禪慣穿的淡青色外袍,又抿了抿唇紙,道:“我何時上去?”
  司馬昭看了一會,低聲道:“太紅,他不塗唇紅……”說著上前去,以手指輕輕抹了抹紫玨嘴唇,道:“待會你聽我拍樓梯扶把,便跟著上去,侯爺喝得差不多了,我把他送進天字房,你再進去,趁他喝醉了……你是明白人。”
  紫玨歎了口氣,又強打精神笑道:“有點怕,他愛踹人。”
  司馬昭靜了片刻,道:“難為你了,紫玨。”旋一手摟著他腰,親了親他雙唇,道:“我這就去,你仔細著點。別杵上曹子丹。”
  司馬昭出來時還到處張望,曹真去了哪?算,不管了。先辦正事要緊,今兒一定得讓紫玨把呂布騙上床。
  司馬昭剛走,二樓便只剩甘甯與呂布對坐,阿斗正忖度是否從屏風後出來,又怕被司馬昭上樓撞破,猶豫間,只聽喝悶酒的甘甯出言道:“山茶花院那事,是你動的手?”
  呂布端起酒,漠然湊到唇邊,沉默不答。
  甘甯眼眶微紅,道:“你殺了我大喬姐。”
  呂布嘲道:“她毒死伯符,又來動我的公嗣,我只殺她一家,便宜她了。”
  甘甯吸了口冷氣,屏風後的阿斗登時五雷轟頂,孫策是被大喬毒死的?!
  甘甯顫聲道:“你說……你說什麼,你再說清楚,清楚點。”
  呂布把酒喝了,正要答話,司馬昭已笑著上了樓來,道:“甘將軍怎了?”
  他見甘甯眼眶通紅,只以為是酣醉,道:“將軍歇一會罷。我喚了樓裡紅牌,甘將軍請。”
  甘甯無奈,只得跟著司馬昭起身,二樓與屏風對著的角落,又有數間雅閣,專供達官貴人歇下,門上各掛著天地玄黃等牌子。
  司馬昭拍了拍樓梯扶手,把甘甯讓進玄字房,呂布酒意上湧,正眼也懶得瞥他,自尋了地字房進去。
  司馬昭再出來時,見呂布沒了。廳中已有小廝來收拾杯盤,為甘甯點的小倌款款上樓。
  司馬昭抽了口冷氣,怎麼辦?
  他想留在廳內等紫玨上來,又怕曹真回返撞上,忽急中生智,自己進了天字房,等紫玨上來再行解釋。
  截止目前,司馬昭在天字房,呂布在地字房,甘甯在玄字房。
  小廝們抬著桌子下樓,阿斗終於從屏風內轉出,走了幾步,正猶豫要不要去見呂布,又聽樓梯有腳步聲,似有人緩緩上樓。
  阿斗想轉身回屏風後去,卻見屏風也被搬走了!
  怎麼辦?他湊到那一溜兒四間房前,隨手推開地字門,小心翼翼走了進去。
  紫玨忐忑不已,上得樓來,拐了個彎,正要去天字房,甘甯卻出得房來,招手道:“去哪,過來!”
  紫玨從未見過這人,莫名其妙,甘甯又遙遙道:“快點,有話與你說!”
  紫玨想了想,恐甘甯嚷起來,便踱了過去,甘甯把他拉進房,低聲道:“待會你能見呂奉先一面不?問他究竟是何事,方才那話聽到了沒?”
  紫玨見這痞子將軍似是十分激動,又不懂他說的何事,先是點了點頭,後又搖了搖頭。
  同一時間,地字房。
  呂布閉上雙眼,靴未脫,衣未更,躺在床上,英俊的側臉上微紅,顯是酒意有了七八分。
  阿斗靜靜看著他,心內忽動了真情,鼻子抽了抽,忍著湧上來的一陣酸楚,輕手輕腳走上去,想吻吻他。
  呂布咳了一聲,睜著一雙迷茫的眼,望向阿斗。
  阿斗朝他露出一個心酸的微笑,伸手要來攬呂布的脖頸,邊哽咽道:“我……”
  呂布抬起腿,輕輕一腳把阿斗踹得飛了出去,摔在房間角落裡。
  “……”
  阿斗瞬間炸毛了!
  “我幹你娘!呂奉先!你敢踹老子!”
  呂布愕然,阿斗手足並用地爬起來,撲中呂布,把他推倒在床,騎在他身上,猛力搖晃,咬牙切齒道:“我他媽冒著生命危險來看你一眼,你敢踹老子!喝酒喝昏頭了你!”
  阿斗只不住錘他,忽停了手,道:“喂,你傻了麼?你怎麼了?啞巴?”
  他嚇得不輕,松了手,摸了摸呂布的臉,摸到一星水,道:“不……不是吧。”
  呂布猛地伸手,把阿斗死死摟在身前,喘息幾聲,呆呆看著蚊帳頂上,眼淚流了下來。
  阿斗掙扎道:“我……媽啊……我骨頭要……要斷了……輕點!”
  呂布仿佛難以置信般,松了阿斗,想問話,又不知道該問什麼,許久後憋出一句,道:“你、你怎麼來了?”
  阿斗跨坐在呂布腿上,拉過他手臂,讓他抱著自己的腰,倆人摟在一處,道:“想你了啊靠,來看你,剛在屏風後面坐了半天……”
  說到此處,阿斗想起曹真還在後門等著,小喬那事可是大事。正要告訴呂布,叫他一齊去幫忙,還未開口,忽聽司馬昭在外面敲門,道:“侯爺?”
  呂布朝阿斗比了個“噓”的手勢,道:“作甚!”
  司馬昭不答,呂布轉念一想,興許是方才動靜太大,驚動了隔壁房,須得去把司馬昭弄走,遂指了指床,示意阿斗躲著,擦了把眼淚,逕自去開門應付司馬昭。
  阿斗肚內暗罵司馬昭,轉身扒到床邊窗子上,朝下望去,地字房下麵對正了後門,阿斗探頭探腦,見曹真騎著馬,在街上等候,顯是十分焦急,阿斗忙低聲喚道:“喂!”
  曹真沒聽到,阿斗扯過床單,系在窗欄上,拋了下去,用那布條來回抖著,奈何床單太短,抖來抖去,招不到曹真,身子探得太出,失了平衡,險些摔出房外。
  阿斗怒道:“愚夫!”
  叫了半天沒反應,阿斗火起,順著那床單滑下街去。
  房外,司馬昭站在廳堂中央,疑道:“侯爺怎麼了?”
  呂布走上前去幾步,反問道:“何事?”
  呂布一見阿斗,酒勁登時全湧了上來,刺激過度,心神激蕩,腦子裡迷迷糊糊,連司馬昭說的什麼都無心聽,只想趕緊回房去。
  司馬昭試探問道:“剛聽侯爺房內倒了……東西?”
  這時候,紫玨從甘甯房內偷偷摸摸地出來,見司馬昭與呂布面對面交談,先是嚇了一跳,繼而以眼神詢問。
  司馬昭蹙眉,眼神示意地字房房門,紫玨便輕手輕腳,溜到門前,閃了進去。
  呂布答道:“無事,心情不佳,砸了幾張桌椅。”
  雖說心情不佳,司馬昭看他那模樣,卻是一副開心得直想掉眼淚的模樣,呂布再不理司馬昭,揮了揮手,示意他快滾別囉嗦,忙匆匆轉身進房。
  呂布反手關門,松了口氣,大步走到床旁坐下,將坐在床邊等候的紫玨一把摟在懷裡,低頭道:“你特地來見我……”
  紫玨怯怯答道:“侯爺……”
  “???”
  呂布把紫玨鬆開些許,滿面疑惑地打量他半天,紫玨像受驚的小兔子般回望著他。
  呂布一手握著紫玨下巴,道:“公嗣?”
  紫玨道:“啊?侯爺。”
  “……”
  呂布傻眼了。
  呂布活像個短路的機器人,一時間不知該說什麼,伸手拍了拍紫玨的側臉,又按著他腦袋不住搖晃,過了一會,掰開紫玨的嘴,朝裡看了看。
  紫玨被弄得渾身不自在,恐懼萬分,起身退到門前,顫聲道:“侯爺,小的來……給您侍寢……”
  呂布酒勁一上,更是醉得稀裡糊塗,充滿疑問地點了點頭,看著紫玨,走上前來,忽然把這無法理解的變故與某個動作聯繫在一起,接著抬腿,輕輕踹了紫玨一腳。
  紫玨登時飛了出去,只留兩扇房門微微晃蕩。
  “公嗣?”呂布問道。
  紫玨爬起來,不住後退,退到樓梯口外,道:“侯爺……小的是……”
  呂布充滿絕望地再次抬腿,紫玨已嚇得半死,不住閃避,最後自己從樓梯口處滾了下去,一路咚咚聲,摔得全身劇痛,險些暈死。
  一樓花廳上,眾小倌彈琴的彈琴,作畫的作畫,見紫玨狼狽萬分地滾下樓,俱是發出一陣嘲諷的大笑。
  紫玨慌不擇路,朝後門跑去,倚在門把上,不停喘息。
  倚翠樓後街。
  阿斗咻一聲沿著床單飛了下來,砸在曹真身上,倆人摔成一團。
  曹真勉力把阿斗扶起,啼笑皆非道:“你……這般愛胡鬧。”
  阿斗道:“給于吉傳信了麼?”
  曹真方想起正事,道:“去了,我已吩咐人帶他出城,樓上都進房了?子上呢?木容街俱是司馬家親兵,幾步一崗守著,須馬上去……”
  阿斗吸了口氣,道:“果然與司馬懿勾結了,你等等,……”
  說到此處,阿斗想起呂布此刻在長安作臥底,萬一透露出來,曹真會不會懷疑?想到此處,他道:“我去找個幫手。”
  曹真色變道:“你要呂奉先念舊情幫你?!萬萬不可!那人如豺似虎,從不念舊情……”
  阿斗忙改口道:“我說錯了,找甘甯!我要找甘甯,馬上來!”說著抬手去推後門,連推幾次,都推不動。
  那是當然的,紫玨在門後淚流滿面地杵著呢。
  曹真道:“鎖了?走前門!”
  阿斗忙朝前門跑去,進了花廳,蹬蹬正要上樓,見呂布守在樓梯口朝下張望,阿斗忙招手,道:“下來!有正經事!”
  “??”
  呂布呆呆看著紫玨被踹下樓去,不一會兒又變回了阿斗,疑問已經上升到歷史最高點。
  “喂!”阿斗不耐煩道:“發什麼呆!”
  他氣喘吁吁沖上樓,見呂布微微躬身,抬腿,怒道:“你又想幹嘛!找死了!”旋踮腳伸手,去揪呂布耳朵。
  花廳上,眾小倌下巴掉地,親眼見這人揪著長安太守耳朵,把他一路拖了下樓。
  接著樂曲停了,阿斗把呂布拖出倚翠樓前門,咬牙切齒道:“混球,回家再跟你算帳!”
  所有人都暈倒了。
  紫玨在後門處喘了半天,又痛又難過,伸手拉開門,曹真大驚道:“怎麼了!”
  紫玨見是曹子丹,正嚇得轉身想逃,卻被子丹拉住,關切道:“誰打你了?”
  曹真怒火難以遏制,道:“呂奉先打你了?!”
  紫玨痛苦萬分地點了點頭,曹真把他抱在懷裡,氣得紅了眼,不停摸他背脊,道:“罷了,先跟我來,去找小喬,快!”
  “???”
  紫玨還未明白是怎麼回事,已被曹真拖了上馬,一路朝木容巷疾馳而去。
  阿斗拉著呂布的手,道:“曹真等著……”
  “???”
  阿斗與呂布跑到後門外,看著空空蕩蕩的長街,疑道:“靠!曹真呢?跑哪去了?”
  阿斗哀嚎道:“你們這群不聽指揮的笨蛋!”


  共襄盛舉


  明月高懸,所有人到齊。
  灃水北岸:趙雲,姜維。
  灃水南岸:甘甯,司馬昭,呂布。
  橋上:曹真。
  眾人傻眼,兩個衣服全然一樣,外貌相近的阿斗站在橋中央。
  灃水橋搖搖欲墜,堆了無數圓木。橋中央,抓狂的阿斗大聲咆哮道:“哪裡來的傢伙——!給老子站住——!”
  紫玨放聲尖叫,在橋欄上篩糠般嚇得發抖,看看左邊,又看看右邊。岸畔皆是敵人,阿斗咬牙切齒,踏上橋欄一路來追。
  “站住!”阿斗的叫聲令紫玨膽寒。
  紫玨閉上雙眼,朝灃水跳了下去,趙雲一聲大吼:“莫追了,阿斗!”
  阿斗見到這與自己幾乎一模一樣的小倌,怒得不顧一切,伸手去死死揪住紫玨衣領。
  一腳踏空,紫玨在前,阿斗在後。
  兩人遙遙飛出了灃水橋,時間靜止。
  不到四分之一柱香的時間裡,所有人心念電轉,同時作了一個人生中十分重要的決定。
  趙雲——(掉河了,救!)
  呂布——(掉河了,救回來再說!不能讓趙子龍搶先!)
  司馬昭:(紫玨不能落在他們手裡,射斷橋索,製造混亂,趁機搶人!)
  甘甯:(格老子滴,救人?倆小子一模一樣,救錯咋辦?)
  姜維:(師父救阿斗,司馬昭定會放箭,我搭箭射司馬昭!)
  曹真:(兩個劉公嗣?!方才與我一路來的是假貨?!不管了,先救!)
  一個時辰前,午夜:
  木容巷兩側架起巨大火盆,烈火映紅熙攘的長街,病人排著長長的隊伍,人頭湧動,仿佛在等待著巫女蒞臨,舉行什麼神秘的儀式。
  馬車停在木容巷後。
  曹真滿頭大汗,氣息不繼,把小喬抱上車來,紫玨放下車簾,一張臉已是慘白。
  “我……實在是輕敵了。”曹真喘了半晌,拉著紫玨的手,借力爬上馬車。
  他做夢也想不到小喬竟如此厲害,一手銀針使得出神入化,自己驟然動手,要把她打昏過去那時,小喬意識到不妥。
  散花釘拋出,封住自己脖頸,肋下,臂彎等處的穴道,令這大將軍險些在女人手裡翻了船。
  所幸曹真拼著最後一點氣力,以掌刀切在她後頸,令她暈了過去。
  華佗的徒弟當真不能小覷,曹真吩咐馬車朝城門處開,一面倒在坐席上,不停地喘氣,銀針從他頸後穿進去一半,紫玨看得害怕,伸手小心把它拔了出來。
  曹真看了躺在對座上的小喬一眼,轉頭問紫玨道:“公嗣,你好些了?這就帶你出城。”
  紫玨明白了,今夜原來他們都把自己當成了另外一個人。
  公嗣究竟是誰?司馬昭從未與自己說過,只道他長得像溫侯一個極其重要的人。
  紫玨略一沉吟,便笑著“嗯,嗯”幾聲。
  銀針拔光,曹真活動了一下酸痛的手臂,笑道:“怎這般安靜了?”
  馬車內昏暗無比,他直至現在還未搞明白,那不是阿斗。
  若換了阿斗,手上拔針,嘴裡定會巴拉巴拉說個沒完……當然,曹真與他相處時日極短,只當作平時未曾真正瞭解這小流氓。
  紫玨看曹真十分疲憊,體力未複,便拉起曹真的手臂,讓他搭在自己肩上。
  曹真不自在地顫了顫,便不再掙扎。
  兩人靜靜倚在一處,紫玨從懷裡掏出一本書,把帶血銀針夾在書裡,曹真借著昏暗光線,看到書,只以為那是《青囊經》,道:“你還隨身帶著。”
  紫玨微微抬起頭,看了曹真一眼,又別過頭去,把書收進懷裡。
  曹真只覺“阿斗”今夜自被呂布踹了一腳後,便奇怪得很,恍惚變了個人似的,沉思良久,終於想通。
  曹真想說點什麼來安慰他,忖度許久,終找不到合適的詞。
  紫玨把頭依在曹真肩上,許久後曹真籲了口氣,摸了摸紫玨的頭,道:“溫侯非是良善,來日……”
  說到此處便卡殼了,來日如何?來日為你尋個好人家便是?別人是劉家世子,要什麼沒有?來日忘了他,跟愚夫過?算了吧,沒的找羞辱,況且曹真也沒這斷袖嗜好。
  想了半天,曹真唯有道:“賢……弟,莫太難過,情之一事,古來難問……難問。”他依稀能明白,阿斗寫的詩中傷慟之情,心內忽起了無止境的憐惜之意,歎了口氣,喃喃道:“人生自是有情癡,此恨不關風與月。”
  紫玨被勾起傷心事,伏在曹真懷裡嗚嗚地哭了起來。
  今夜曹真實是見到了與記憶中全然不同的“公嗣”,他的心裡,仿佛有點莫名的滋味湧上來,尋思良久,終究無言,只得以手輕拍紫玨背脊,像年幼時,他的母親哄他入睡。
  片刻後,紫玨又悲又疲憊,竟在曹真的懷裡睡著了。
  車簾被風卷起些許,光從黑暗裡投了一縷進來,映在小喬長長的睫毛上,車中兩人睡,一人醒,曹真望著輕輕翻飛的車簾出神,馬車朝長安城門馳去。
  “哎喲——哎喲——”
  阿斗與呂布共乘一騎,坐在他身前,哼哼唧唧,在馬背上搖晃,側過身,不住去蹭呂布。
  呂布被夜風一吹,酒終於醒了少許,緊張道:“怎麼了?”
  阿斗道:“剛吃飽,顛得厲害,肚子疼。”
  呂布放緩馬速,阿斗又道:“小喬那事要緊,咋辦。”
  呂布茫然道:“那快點?”
  阿斗哼唧道:“想快點,又想跟你多處一會兒……”
  呂布明白了,他駐馬于街口,停了一會,道:“公嗣。”
  “嗯?”阿斗轉過頭來,呂布低聲道:“先辦正事,以後日子還長。”
  他摸了摸阿斗的頭,低下頭。
  月色如水,從馬下散去,蕩漾了死寂一般的長安城。
  銀光遍地的寂寞城市中央,英偉太守擁著他朝思暮想的愛人,在馬背上接了個吻。
  蜻蜓點水般的一觸,便即分離,呂布的唇冰冷而陌生,阿斗十分疑惑,他怎麼了?
  阿斗反手摟住呂布脖頸,呂布卻不再流連,驅馬向前。
  阿斗搖了搖呂布,道“你一個人在這城裡,每天怎麼過呢,走吧,咱倆回家去。”
  呂布不答,只道:“先送你出去,我再去劫小喬。”旋一抖馬韁,朝城門處飛馳而去。
  阿斗無奈道:“你就沒點話對我說?”
  呂布沉默了。
  阿斗打趣道:“該不會是在城裡有相好了罷。”
  呂布反嘲道:“沒你的相好多,方才你在屏風後跟曹真一起喝酒?何時又看上他了?”
  阿斗訕訕無話,又道:“大半夜跑來挨你窩心腳,就知道,算。”
  阿斗本意是激他,呂布卻笑了出來,阿斗怒道:“笑啥,還笑!”
  呂布停下馬,城門已依稀可見。遠處停著一輛馬車,阿斗道:“那是曹真的車?他要出城去?靠,不等老子。”
  呂布示意噤聲,縱馬退到一間房後。
  阿斗不爽得很,正待多說幾句,又聽馬車內傳出怒斥聲。
  “本王爺要出城,還需太守丞相手諭?!”
  曹真下了車,道:“開城門!否則耽誤了事,你擔不起。”
  阿斗甚覺沒趣,忽覺說不出的自卑,嘲道:“王爺范兒擺得真足。侯爺、王爺、大將軍……”
  呂佈道:“別囉嗦,坐到我身後。”說著讓阿斗換了個位置,遠處士兵尚與曹真僵持中。
  司馬昭帶著甘甯與數十衛士遠遠奔來:“丞相有令!今夜封鎖全城,一應人等,城內待命!”
  曹真心中暗叫不好,小喬失蹤,司馬家衛士定是第一時間便去回報,忙奪過一名士兵佩劍,抬手便砍了一人,怒道:“不想死就開城門!”
  司馬昭正要大喊截住馬車,橫裡卻馳出一騎,在他眼前高速掠過。
  呂布怎會在這處!
  呂布大喝一聲:“長安太守在此!放曹將軍出城!”
  司馬昭尚未明白,忙喊道:“萬萬不可!溫侯聽我說!”他看到呂布背後的小子轉過頭來,忙喊道:“紫玨!”並連打眼色,要他制止呂布。
  呂布卻看也不看司馬昭,縱馬飛奔,把他遠遠甩在身後,司馬昭疑惑無比,呂布與曹真平時都看不對眼,今天到底在計畫什麼?
  司馬昭背脊發涼,終於找到了一切不合常理的問題的根源。
  坐在呂布馬後的那“紫玨”轉過頭來,朝他扮了個鬼臉,道:“愚弟——!來抓我啊!”
  甘甯停了馬,嘲道:“愚弟?追?不追?”
  司馬昭咬牙道:“追!”
  城外。
  趙雲在灃水橋上不安等候,過了橋,便是長安守軍的射程,縱是他,此刻亦不敢貿然過橋,姜維已帶著數百名弩弓手,各自利箭上弦,等待于吉所說的馬車。
  城門開了,趙雲忙道:“準備!”
  一輛馬車以十萬火急之勢撞開小門,搖搖晃晃地沖向灃水橋。
  “莫走了叛賊曹子丹——!”司馬昭喝道。
  “司馬昭,你好大膽子!”呂布怒吼道。
  趙雲目瞪口呆,看著自己徒弟闖出來的禍,險些暈了過去。
  曹真的馬車在最前,呂布單騎追著曹真,城門處呼啦啦沖出來上百騎兵,追著呂布,在月光下沖向灃水岸畔,形成了一個要多詭異,有多詭異的陣勢。
  姜維與司馬昭幾乎是同時下令道:“射!”
  箭雨交織,曹軍利箭朝著橋上吊索飛去,蜀軍強弩卻紛紛向追兵招呼!
  司馬昭道:“溫侯留步!”
  馬車搖搖晃晃停在橋後,灃水原橋早已被司馬懿退守長安時拆去,現是諸葛亮以吊索,木板臨時搭築的一個通道,那橋搖搖欲墜,有垮塌之勢,曹真跳下車來,見城門處滿是追兵,吸了口氣,朝車內道:“快走!”
  紫玨正要下車,卻被曹真不由分說推了回去,曹真挺劍去刺馬股,拉車的馬兒吃痛,一路沖過木橋,紫玨失聲道:“王爺!”
  他一出聲,曹真登時察覺不妥,猛然轉頭時,紫玨已不顧一切從車上跳了下來,摔在橋上。
  馬車沿路沖過橋去,趙雲見橋中央那茫然少年,疑道:“這是誰?”
  “你這白癡!自顧自地……”
  呂布單騎奔到近前,阿斗忙不迭地下馬,險些摔了個嘴啃泥,呂布低聲道:“快走!我來阻住司馬昭。”
  “等等!”阿斗忙道:“你把曹真帶回去,別讓司馬家的傷他!”
  阿斗跑到橋上,眼望曹真背後那人。
  司馬昭終於追到!
  所有人都愣住了,阿斗莫名其妙地看著曹真,又看紫玨。
  紫玨躲在曹真身後,此時回過神來,不住後退,朝阿斗身後望去,哭道:“侯爺饒命……侯爺……”
  阿斗吸了口氣,順著紫玨懇求的眼色,轉頭瞥向呂布,呂佈道:“你快走!還等什麼!”
  阿斗炸毛了,吼道:“這傢伙是誰!是你的小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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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夜清冷,風起如刀。
  蜀軍,漢軍各百,眼睜睜于灃水橋旁看著這荒誕無比的一幕。
  司馬昭搭箭指向灃水浮橋吊索,姜維弓弦拉成滿月,一箭如流星般飛至,司馬昭眼前一花,手中長弓被姜維淩厲一箭射為兩截,眾軍齊聲大喊!
  “咚”的第一聲,阿斗與紫玨落水,撲騰著沉了底。
  緊接著三聲“咚、咚、咚”,趙雲從左岸、呂布從右岸,曹真從橋中央分別躍下水去。
  過了許久,曹真游到岸畔,伏于岩石,登時有兵士手執武器圍上,把他抓了起來。
  呂布與趙雲同時浮上水面,各抱著一人,走上兩岸淺水灘處,並轉身相對。
  趙雲橫抱著昏了過去的阿斗,眼望呂布,笑道:“承讓,子龍又贏一局。”
  呂布緩緩出了一口長氣,把懷中人放了下來,紫玨咳了幾聲,滿臉是淚,依偎著呂布,呂布不由分說把他推開,又狠狠踢了他一腳。
  司馬昭發出一聲絕望的大叫。
  紫玨人在半空,被呂布踹得鮮血狂噴,再次摔下河,順流飄去。
  趙雲冷冷道:“溫侯留步。”
  呂布沉聲道:“何事?”
  趙雲道:“三天后,與你一戰,可願迎戰?”
  呂布疲憊答道:“戰。”
  旋又隨手給了迎上來的兵士一拳,揍得那小卒滿面是血,仰頭摔倒。
  後半夜,蜀軍將營。
  帳內火盆燒得正旺,阿斗身上捂著被子,咳了幾聲,醒了。他撐著坐起,望向榻下。
  每一次他從昏迷中醒來,見到的都是趙雲。趙雲除了外袍,只穿白色薄衣短褲,坐在矮案前,低頭翻著一本書。
  趙雲的衣服尚未幹透,半濕地貼在身上,現出健壯男子身體的輪廓。
  “師父。”
  趙雲淡淡道:“小喬在月英處。”
  阿斗問道:“那傢伙和我長得像,你怎分得出哪個是我?”
  趙雲看了阿斗一眼,打趣道:“自己的手,與別人的手握在一處,你會分不出哪只是自己的手?”
  阿斗靜靜不答,趙雲又低下頭去看書。
  阿斗歎了口氣,忽有股難以言喻的衝動,只想掀了被子上前去,撲到趙雲懷裡。
  阿斗不斷回想落水時,河裡泥水渾濁,他與紫玨扭成一團,又是深夜,河底漆黑一片,趙雲竟是能認出哪個是他,一手緊緊把他攬住,又把紫玨一掌推開,逕自拖著自己上岸。
  他是通過什麼認出來的?阿斗仔細思索,卻沒有半點頭緒。
  或許自從趙子龍在許多年前帶著這個如此弱小的生命,浴血沖出長阪的那一刻起,他們的命運就緊密聯繫在一處,他已成為趙子龍的一部分,隨時都能在黑暗中找到自己,從未出錯。
  阿斗頓了一頓,又開始胡思亂想了。
  “這世上還有人跟我長得這麼像,師父,當年我娘是不是生了一對雙胞胎,你說我會不會有個不認識的弟或者……”
  “停!”趙雲哭笑不得道:“哪處像了?黑燈瞎火的,隨便路上拉一個來,換了你這身衣服也能裝個七成。”
  阿斗“哦”了一聲,點頭道:“那傢伙被啞巴救回去了?”
  趙雲道:“沒人救他,被伯約撈起來了,肋骨斷了數根,軍師為他治過,現躺在另外一個帳篷裡。”
  阿斗匆匆下床穿衣,跑了出去。
  他進了隔壁營帳,無人看守,紫玨顯是剛接過骨,躺在榻上,睜著一雙無神的眼,望向帳篷頂端。
  阿斗借著油燈光亮看了片刻,也覺得不太像,就那眉毛鼻子皮膚似個五六分,反正他可以肯定,大白天認得出來。
  “你叫什麼名字?”阿斗同情地問道:“好點了麼?還痛不?”
  紫玨的唇動了動,不作聲。
  阿斗問道:“啞巴……那高個子太守,平時怎麼對你的?你陪他睡……你陪他多久了?”
  紫玨側過頭,看了阿斗一眼。
  阿斗微忿道:“我不殺你,你說實話,我看你叫呂布侯爺,你早就見過他了對罷。”
  紫玨嘲道:“你想問什麼?”
  阿斗道:“他碰你了沒?”
  紫玨答道:“碰了。”
  阿斗頓了一頓,道:“你……陪他睡覺了?”
  紫玨嘴角揚起一抹譏諷的微笑,看著阿斗道:“天天晚上侍寢,侯爺力氣大得緊,又蠻又狠,一晚好幾次,能幹到天明。”
  阿斗沉默了。
  過了一會,紫玨又笑道:“你殺了我罷。”
  阿斗道:“你知道他把你當成誰麼?”
  紫玨笑了笑,答道:“他跟我說過,我像一個人……他還說……”
  阿斗道:“說什麼?”
  紫玨的唇動了動,阿斗道:“怎麼了?”他湊上前去。
  紫玨用盡全身力氣,狠狠地抽了阿斗一耳光!
  “你他媽的……”阿斗怒極反笑,站起身來,不住顫抖。
  紫玨破聲道:“太守!王爺!將軍!子上!你玩得爽?!你是什麼東西!你也配!有本事就殺了我!還吃飛醋!你也配!!你也配!!你對侯爺看得緊!?你跟院裡二兩銀子一晚的貨……”
  話未說完,阿斗已狠狠一拳朝著紫玨肚子搗了上去,紫玨悶哼一聲,縮成一團。
  阿斗冷冷道:“我是什麼東西?我是皇帝,你說話當心點,你等著,我去把全軍七萬人叫來,輪流上你一次。”
  趙雲淡淡道:“你殺了那孩子?”
  阿斗沒好氣道:“沒有。”
  他徑直撲上榻去,把頭悶在枕上,鼻子抽了抽,聞到趙雲床榻上熟悉的氣味——令他最迷戀的氣味。
  紫玨興許見到了所有人,曹真、甘甯、呂布、司馬昭,他們都把他當作了自己,阿斗明白了,他是在嫉妒。
  你是什麼東西?你有臉管侯爺?
  那話在耳旁不斷迴響,像是無數巴掌抽在阿斗臉上,他沒臉去在乎呂布,也沒臉在乎趙雲,他對不起任何一個人。阿斗想到這裡,胸悶萬分,轉了個身,像只失水的魚般大聲喘氣。
  趙雲頭也不抬,道:“別殺他成不?”
  阿斗望向趙雲,道:“為什麼?”
  趙雲笑著看了阿斗一眼,打趣道:“來日你不要師父,趕師父去遼東,師父就把他帶著,好吃好喝地侍候上,每天看看他,當作看著你了。”
  阿斗靜了,過了一會,呼吸急促了些許,眼淚斷斷續續地冒出,接著嗚咽個不停。
  趙雲本看阿斗心情不佳,只是開開玩笑,不料卻害得他哭了,他看出阿斗確是傷心,忙拋了手裡書,上前道:“莫哭,阿斗,莫哭……師父錯了,師父逗你玩,是師父不好。”
  趙雲焦急得很,只道是自己無心說錯話,伸手去抱阿斗,又不住摸他的頭。
  “阿斗是好孩子……莫哭。”
  聽到這句話,阿斗那悔恨,悲苦之情再難抑制,終於徹底崩潰,埋在趙雲肩上放聲大哭起來。
  趙雲手足無措,全沒了辦法,只得不住道:“阿斗,有事別悶著,跟師父說說,心裡別憋,憋起來難受,師父給你想辦法……阿斗?”
  阿斗哭了好半晌,悲慟勁兒過去,嚎得累了,眼淚哭沒了,光扯著嗓子幹嚎,沒多大意思。
  然而他又想聽趙雲多安慰幾句,況且哭著哭著,突然刹車也下不了臺。
  而且,最最重要的一點是,哭久了,嗓子疼得很!
  怎麼辦呢?
  阿斗緩過勁兒,聲漸低,鼻子猛抽,抬頭看桌子。
  趙雲道:“師父抱你睡會?”
  “怎了?”
  “冷麼?”
  阿斗指了指桌上,趙雲這才會意,端過茶杯,喂他喝了兩口茶。
  阿斗潤了嗓子,中場休息完畢,又氣吞山河地開始嚎啕了。


  戰長安·醉臥沙場君莫笑

  鐘會道:“爹要是知道我在做什麼,一定會殺了我的。”
  姜維把一具曹軍士兵屍體踹進溝裡,同情道:“不會的,他常打你?”
  鐘會答道:“朝死裡打。”
  兩名少年將軍並肩坐在山澗的一處,眼望堆疊起的無數巨石,這裡是灃水上游,河水很淺,在石縫中汨汨流出,通向長安城外曠野。
  司馬懿設下的哨崗已被拔除,數百名兵士把河流截斷,攔住了大部分水流。在雨季來臨之前,河床只剩一層濕潤的爛泥。
  姜維道:“鐘家不是洛陽士族麼?我記得孔融,荀彧他們都擁護漢獻帝,最後被篡位的曹操殺了。按這道理,你該喚公嗣作主公,他才是漢室。”
  鐘會沉默了,姜維又笑著說:“拿不定主意便下山去,赤兔馬借你騎,回洛陽問問你爹,士族是忠於曹操那國賊,還是漢室正統。”
  說完姜維轉頭下山。
  鐘會喊道:“伯約!”
  姜維遙遙朝他一抱拳,笑道:“青山不改,綠水長流!”轉身于亂石中縱躍,騎上馬匹,遙遙奔往蜀軍大營。
  圍城多日後,諸葛亮的第一次攻城作戰即將展開。
  清晨,趙雲醒得很早,半倚床頭,認真看著昨夜未看完的書。阿斗懶洋洋地醒了,順手給了趙雲一拳,瞬間被趙雲反掌握住。
  趙雲松掌,把手中書籍翻過一頁,阿斗好奇心起,扒過去道:“這啥書?你看一晚上了。”
  趙雲摟著阿斗肩膀,翻過手來,把他眼睛捂住,道:“沒什麼,從那冒牌貨身上搜來的。”
  這下阿斗逾發好奇,伸手去抓,趙雲卻不給他,只笑道:“看了別後悔。”
  阿斗斥道:“快給我看看……不後悔,不……”待得終於搶到那書,一看書名,竟是滿臉通紅,道:“品陽……寶……這個字不會念。”
  趙雲笑道:“籙,品陽寶籙,料想是司馬昭朝左慈討來,又交給那孩子的房中術手抄本。”
  太邪惡了!太猥瑣了!阿斗近乎抓狂地翻開,內裡圖案不多,字句卻是直白無比,直看得他滿臉通紅,念道:“大哉乾元,萬物資始,乃統天;乾,陽也。生生造化,烈火奔騰,品陽之道,盈化補虛,剛柔調劑,是為……”
  阿斗道:“你看了一晚上?這有啥用?你要修這邪術?”
  趙雲大笑道:“不屑修它,只看其中有些話,說得甚在理。”
  阿斗隨手翻了翻,道:“陽 根以挺立,微昂為上品。手指揉其肉根下棱,有一經脈,反復輕撚,則于前端滲出汁液,乃是健壯男子陽元,以舌舐之……我……靠!”
  “來試試?”趙雲饒有趣味道。
  阿斗咽了口唾沫抬頭,見趙雲耳朵紅得緊,顯亦是臉上發燙,忍了一整夜,不敢驚醒他。
  阿斗道:“照著書上試?”
  趙雲抬手摸了摸鼻子,道:“還是算了。”
  阿斗忙道:“來嘛。”他笑著伸手,趙雲卻抄過書趕他,道:“罷了罷了……”
  阿斗笑吟吟道:“師父別動!”說畢攬著趙雲脖頸,輕輕親了親他,正要離開時,腰上卻一緊,被趙雲摟住。
  兩人沉默互視片刻,阿斗抽了抽鼻子,去聞趙雲的脖頸,並順著他的鎖骨朝下吻。
  片刻後,彼此褪了衣褲,趙雲把薄被拉開些許,阿斗沿著他健碩的胸膛一路吻到小腹。
  上次林中夜火昏暗,他幾乎未曾看過趙雲的身體,趙雲亦未認真地看過他。
  此刻兩人都是赤身以對,滿臉通紅,卻靜靜不發一言,阿斗伸手握著趙雲陽 根,它粗且長,筆直挺立,顯然是硬了一整晚,在這彼此赤 裸的擁抱下飽滿,高漲,頻臨爆發。
  趙雲的呼吸變得急促,道:“起來,別……別弄了。”
  阿斗直起身,兩腿分開,側騎于趙雲大腿上,胯 間陽 物在他粗壯,有力的腿上不住摩挲,任由趙雲以手指戳弄他的後 穴。舒服得呻吟起來。
  阿斗一手探到他身下,握著他陽 物的根部,手指在紅潤且溫熱的莖棱處徘徊,從周邊軟溝處一路搓揉,手勁加大些許,趙雲的臂膀緊了緊。
  阿斗的尾指在那陽 物莖頭處不斷打旋,摸到趙雲因硬挺發脹,而被撐開的前端的縫隙,手指使力把它輕輕掰開些許,那種奇異的感覺令趙雲不由自主地顫動。
  “行了,夠了。”趙雲喘息著道:“勿再摸,待會收不住……”
  趙雲按住阿斗的手,喘道:“不能繼續了,你又打何鬼主意?”
  阿斗訕訕道:“我……怕痛,太粗了。”
  趙雲會意,登時笑了起來,他道:“別怕。”
  他讓阿斗側身躺好,從背後抱著他,道:“上次不也沒痛麼?”
  阿斗滿手皆是趙雲前端滲出的滑液,後 穴又被抵著,不由得十分害怕。
  趙雲吻了吻他耳朵,讓他枕在自己手臂上,翻開拋在榻邊的那本書,輕聲道:“放心,師父不會弄疼你……”旋即低聲道:“看,入其內,應緩慢□,撐開……”
  阿斗呼吸一窒,趙雲已微微抬腿,一腳屈曲,把前端頂了進來,刹那間阿斗感覺到一股被撐滿的愜意,後 穴在趙雲前端滑液的潤滑下,並不像想像中的疼痛,然而隨著他一路頂進,感覺到一股異樣的被填滿的快感。
  “啊!”阿斗失聲叫了出來,趙雲與其心意相通,知道那是滿足的呻吟,他碩大的前端頂進去一半,繼而試探著抽出,阿斗幾乎不敢相信,這樣粗大的硬物,自己的身體竟能很快接納。趙雲再次緩慢插入,這次插到整根沒入,便停了下來。
  阿斗不停喘息,趙雲在他耳畔低聲道:“如何?”
  阿斗斷斷續續道:“不……不痛。”
  趙雲並不急著抽 插,先騰出一手,手指逗弄阿斗胸前,把阿斗挑得情 欲泛起,不斷呻吟。
  “師父……快……”阿斗只覺此刻,靜止不動的陽 根留在體內是種折磨,他伸手去按趙雲手指,趙雲卻一路下摸,在他耳畔呼氣,親他的耳垂,同時以手指握住了阿斗被頂得翹起的肉 根。
  趙雲話中頗有笑意:“快什麼?方才你怎麼折騰師父的?”旋完全照著一開始,阿斗逗弄他肉 根時的動作,輕輕掰開他的肉根前端些許,又以尾指摩挲其莖棱。
  縫隙被捏開,阿斗登時忍不住地喊了出來,前端滲出不少汁液,沾了趙雲滿手,趙雲那手來回套 弄,阿斗只覺說不出的難受,縱是被粗暴抽頂,亦比這不停撩撥要好。
  他終於開口哀求:“師父,別光顧手上玩啊……快啊……我要……死了。”
  趙雲笑道:“快什麼?”
  阿斗滿臉通紅,呻吟道:“別玩了,師父,快……插我。”
  這句竟是令趙雲呼吸為之一窒,他把陽 物抽離些許,又頂了回去,道:“這樣?”
  阿斗叫出聲來,趙雲卻他耳畔道:“肉根反復催其陽心,至下身泄元前,以手指捏其莖頭……套玩須及時扼住……”
  趙雲說的那話帶著極大的聽覺刺激,他把阿斗的手拉過來,五指緊緊扣著,不讓他去碰自己隨時要漲射的陽 物,來回緩慢抽 送。
  “這一記頂到陽心了?”
  “頂……到了,哇啊!師父……你……”阿斗快要流出眼淚來,趙雲每一下都擠中自己腹內最敏感的前列腺,帶來一股全身乏力的酸麻,與內 壁被反復摩擦的快感融在一處。他唯一的念頭就是想泄出來,然而趙雲架著他的腿,就連摩擦的被褥亦被抽走,令他肉根懸于半空,身下情 欲憋得難耐,卻不得宣洩,前端拖著一絲晶亮的液體,滴在床榻上。
  “我……”
  “勿動。”趙雲拉過阿斗的手,道:“才開始……”
  他停了動作,阿斗不斷發抖,難過地仰起頭,在趙雲肩膀上蹭著,趙雲吻了上來,封住他的唇,阿斗感覺得到,他插在自己體內,硬挺且灼熱的陽 根顫個不停,像是泄了。
  他在阿斗的體內注入一股暖流。
  二人猛然唇分,趙雲喘息片刻,咽下舌間津液,翻過一頁書,道:“接著使力……”
  阿斗瞳孔倏然收縮,道:“等等!”
  阿斗清晰地感覺到趙雲肉根依舊硬得像鐵,趙雲方才並不是在抽動中射出,只是于靜止裡流了少許精 液。接著,體內的硬物帶著先前泄出的汁液來回抽 插,他的甫道在這突如其來的摩擦中把刺激感傳遍全身,令他語無倫次的連聲呻吟,大叫。
  “師父……師父……啊!”阿斗已顧不得去摸自己下身,死死抓著被褥,雙目失神,他弓起身,卻在連番衝撞下,再次條件反射地挺直身子,他側過頭,在身體撞擊的聲音中,神智不清地大聲叫著趙雲,趙雲緊緊摟著他,牢牢吻上他的唇。
  阿斗想掙扎,卻又近乎執著地迷戀這溫柔的窒息感,他感覺自己被堵住了,被徹底填滿了,情 欲充滿了他的全身,他的肉根微微顫動,後 穴酸麻難耐,兩處的情潮俱是推到了頂峰。
  在趙雲的衝撞下,他的肉根前端滲出些許白液來,繼而一下,又一下,足足顫了許久,才把積聚了這許久的盡數宣洩而出,還未有喘氣的機會,他的甫道因前端失控而倏然一緊,被趙雲滾燙濃稠的陽 精灌滿。
  唇再分,趙雲舒了口氣,吻了吻他的臉,抬手合上書。
  阿斗氣喘吁吁道:“比……比上次,難熬多了,不,爽多了。”
  趙雲笑道:“究竟是難熬還是爽?”
  阿斗疲憊答道:“用手的話,感覺很快就過了,被……這樣弄出來,身上還在麻,一陣一陣的。”
  “真舒服。”阿斗滿足地答道。趙雲忍不住笑了起來,稍挺了挺腰。
  “啊!”阿斗失聲道:“不行,拔出來……”
  趙雲緩緩抽離,陽 根還半硬著,抵在他背上,阿斗心頭一蕩,伸指去沾了點自己滴在榻上的體 液,忽地回手去抹趙雲的臉。
  “別亂來。”趙雲忙不迭地笑道,讓他轉了個身,兩人面對面抱著。
  營帳外遠遠傳來一聲悶雷,“嗒”的一聲輕響,落于帳頂。
  嘩啦嘩啦的雨水聲響起,春夏交接的第一場雨來了,水汽從帳篷簾幕處透入,把多日以來的悶氣一掃而空。
  阿斗嗅這水味,很是舒服,他抬起腳,與趙雲的腳交纏在一處,互相摩挲,手臂繞過趙雲脖頸,緊緊抱著他。
  阿斗愜意地哼哼道:“睡一會,這樣纏得緊,師父走不掉了。”
  趙雲低聲答道:“師父不會走,縱是偶爾分開片刻,只要你喚一聲,師父也會馬上回來。”
  阿斗在雨聲中又睡了,鋪天蓋地的雨水流淌過世間,趙雲的懷抱中溫暖無比,擋風,擋雨,擋開了一切阻擋他安靜入睡的物事。
  這場雨一來,便下了半個月。
  第三天淩晨,姜維點了上千騎兵,清一色換上魏軍鎧甲,各個驍勇善射,擁著諸葛亮,繞過長安城,朝東門處潛去。
  暴雨中,千余人悄無聲息地潛到城牆下,姜維低聲道:“射!”
  勾索飛上長安東城牆,騎兵們棄了馬,沿牆幾步一蹬,飛步爬上高處。
  悶哼聲接連不斷,百余具屍體墜了下來。姜維背著諸葛亮,悄無聲息地爬上,綸巾飄出城外,姜維道:“先生小心!”
  諸葛亮在城牆上一滑,打趣道:“老了老了,幸虧未曾驚動司馬仲達。”
  孔明一身是水,以羽扇遮著頭頂大雨,朝西門處望去,道:“于吉該已把人都給引走,你這就循著城牆搶哨位,只搶西城門牌樓處,讓將士們守著,謹記,切勿驚動城內守軍。”
  姜維領命,諸葛亮道:“去罷,先生跑路慢得很……這就趕過去。”
  姜維笑道:“城牆上滑,先生走路當心摔了。”
  一個時辰後,天地間白茫茫的一片,長安城外曠野,三軍集隊,踏過水直浸到腳踝的平原。
  趙雲的銀鎧上滿是水珠,雨水沿著他的護肩淌向護腕,再從護腕上順著銀龍槍流向大地。馬蹄踏上草地,濺起無數水花。
  烏雲下黑壓壓的一片,遍野肅靜,唯有嘩嘩的雨聲充斥了天地。
  長安開了城門,軍師座車從城內搖搖晃晃馳出,推上陣後,司馬懿一手扶著車欄,緊張不安地眺望對面,諸葛亮的座車朦朦朧朧,看不真切。
  灃水岸畔。趙雲騎兵已從浮橋上渡河完畢。
  烏雲密佈,呂布的戰神金鎧黯然無光,雨水順著他頭頂雉雞尾冠流下,滴于地上。
  騎兵各持長槍,頓地,齊聲呐喊!
  兩軍山呼海喝,一道霹靂劃過天際!
  諸葛亮不知去了何處,剩個于吉扛著招幡,昏昏沉沉打起了瞌睡。
  座車四周盡是在雨裡搖擺不定的稻草人,各個穿戴著漢軍的帽子,衣服。
  響雷中,于吉嚇了一跳,睡眼惺忪地望了遠處一眼,喃喃道:“咋沒開打?小亮還說進城裡吃午飯。”
  阿斗在帳篷內驚醒。
  “這雷真響。”他挪了個位置,習慣性地轉身去抱,手落在枕上:“師父呢?”
  阿斗坐起身來:“哇!水積這麼高了!”
  木凳,草席,杯盤等物在腳脖子深的水面上漂浮,屏風後坐著兩名女子,天光把她們的影子朦朧投在屏風上,看不真切。
  “猴兒,別下床。”黃月英與小喬對坐在一張高腳椅上,斥道:“睡你的,趙子龍有事,過午就回。”
  月英繡著手中一物,又問道:“後來如何?”
  小喬答道:“後來華萱師姐躲到孟獲家,左老賊……師伯追到蠻荒那地,只得停了。”
  月英笑答道:“祝融夫人耍起毒也頗有點手腕兒,蠻荒是孟獲地盤,老頭子這下踢到鐵板了。”
  小喬笑道:“誰說不是呢,他想混元長生丹想得快瘋了,師父那青囊,心術不正的人從來打不開,就連亡姐也……唉。”
  阿斗知道這倆女人隨口拉家常,說不定會透露什麼消息,遂凝神靜聽。
  又一道炸雷,把呂佈滿是雨水的臉映得蒼白。兩萬人屏息,只見呂布策馬奔向平原正中,趙雲驅騎迎上,
  呂布的盔甲上光輝不再,一身戰鎧在這昏暗的雨中似是鏽跡斑駁的赤銅衣,趙雲抱拳道:“溫侯莫非還未準備好?”
  呂布微微抬頭,眯眼道:“來罷,來戰,且看這次誰勝。”
  銀鎧趙子龍,金甲呂奉先,遙遙相對。
  趙雲橫掃騎槍,沉聲喝道:“益州大漢兒郎——!聽我趙子龍之令!”
  呂布竭盡全力,沙啞著聲音喝道:“長安將士——聽我呂奉先號令!”
  趙雲之聲渾厚有力,如響雷一般,狠狠在呂布心頭炸開:
  “王道加身,主公臨陣——!吾乃真龍天子之軍,橫掃敵寇!”
  呂布的第二句被截斷了,他怔怔聽著趙子龍高呼,竟不知接下去要怎麼說。
  萬軍陣前,無意聽到一句“主公臨陣”,溫侯瞬間被誅了心。
  呂布的唇動了動,終究忘了該說的話,他揮起方天畫戟,冷冷道:“沖罷。”
  天崩地裂的呐喊,馬蹄聲匯成一股洪流,踏得大地陣陣顫抖,兩萬人朝著場中一齊衝鋒!
  千步,百步,五十步,十步!
  接戰線在紅色飛濺的雨水中被撕開,朝著兩側不斷蔓延,泥水漫天,血霧彌漫,轟一聲撞到了一處。
  阿斗側過耳朵,道:“外面打起來了?怎那麼多人在喊?”
  月英答道:“雨聲,猢猻。”
  小喬欣然道:“現在也都看開了,沒啥所謂,有時想想,要真給周郎吃下去,他還俊得很,我卻老了。”
  月英笑道:“可不是麼,當家的半點不像五六十歲人,倒是老娘……”
  小喬撲哧一聲笑了出來,道:“你若不讓他吃,指不定哪時候就被左老頭給毒死了,他可是恨得你倆牙癢。”
  月英笑了笑,阿斗忽問道:“啥意思?誰要毒先生?”
  月英道:“沒人要毒你先生,別窮緊張,你小姨是說,吃了混元丹後不怕毒。”
  小喬笑道:“公嗣記得混元長生丹不?”
  阿斗怎可能不記得?
  小喬不待阿斗回答,便逕自解釋道:“吃了那丹兒,百病不患,萬毒不侵,還能年輕個二三十歲,你若得了個丹兒,想給誰吃?”
  給誰吃?若只有一顆,該給這場中戰得正酣,不死不休的兩人之中的誰?
  呂奉先?趙子龍?
  呂布悍不畏死,長戟舞開,全是以命換命的打法,鋒銳戰戟橫掃開去,瞬間便劈翻了數十騎,他沖到何處,何處便是漫天的血花,紛飛的斷肢!
  無數騎兵甫與這武神打了個照面,便被連人帶馬,一劈為二!
  趙雲無法再用遊擊戰術,一聲呼哨,漢軍棄了圍困呂布的念頭,朝長安騎兵沖去,魏軍單兵作戰素質遠遠不及趙子龍親衛,戰術一變,長安騎兵登時群龍無首,被緊緊逼到灃水岸畔。
  “趙——子——龍!”
  呂布一聲怒吼,畫戟甩出一道白茫茫的水線,連人帶馬,撞上了趙雲!
  銀龍槍!方天畫戟!神兵互擊,聲若龍吟,遠遠蕩開!
  兩騎錯身而過,披風翻滾,趙雲銀盔飛上半空,呂布雉雞尾冠帶絛斷裂,落地!
  二將撥轉馬頭,同時爆喝一聲,再次沖上!
  “病不加身,百毒不侵?”阿斗好奇道:“吃過以後,永遠都不會中毒麼?那敢情好。”
  小喬“嗯”了一聲,道:“東皇鐘血煉的靈藥兒,可抵萬毒。”阿斗笑著答道:“分成兩半,一半給小姨吃,一半給師娘吃。”
  月英和小喬一齊笑了起來,小喬正色道:“耍嘴甜呢,我猜你得給趙子龍吃。”
  阿斗莞爾道:“小姨咋知道?”他忽然想起趙雲天天給自己試菜試毒,要是趙雲吃過長生丹不怕毒,那不就白試了?
  趙雲吃起來可是沒啥關係,輪到自己吃了被毒死,到那時他不知道會怎麼叫喚,阿斗只覺說不出的滑稽。
  月英笑道:“這天下,什麼毒都不怕的,就剩你先生,呂奉先,趙子龍仨了。”
  小喬忽打趣道:“今赤壁三分,服長生丹之人,阿斗得二,月英得一,與你二者共處一室,幸哉!幸哉!”
  月英笑得花枝亂顫,只不住伸手去錘小喬,小喬忙笑著閃過,忽意識到什麼,又道:“真得了一顆給趙子龍吃了?那不就還有一顆?公嗣哪兒來的仙丹?我咋不知道?”
  平原上,兩軍停了交戰,盡數惶恐後退,讓出一塊空地。
  雙方將領已落下馬來,各執神兵,悶雷一聲又一聲,接連炸響,最終銀龍槍絞上方天畫戟,遠遠飛了出去。
  “今日定要分個輸贏!”
  呂奉先赤手空拳,如同被激怒的猛獸,撲上了趙子龍!
  滿地泥水飛濺,趙雲側身沉肘,紮穩馬步,一掌前推,虛接上了呂布那萬鈞之力的戰拳!
  趙雲凝神閉目,優美至極地一個錯步,柔力蕩開,蘊天地造化,工巧之力于掌心,牽引著呂布剛猛一拳,朝後吸扯而去。
  平地一聲轟雷般的喝彩!
  天地靜謐,水珠極其緩慢地落下,折射出灰藍色的天光。
  趙雲睜開雙眼,目如長天秋色,澄清靜澈。
  銀色的鋼鐵戰靴在水中拖出一道水痕,掌化為刀,切向呂布手腕,
  呂布舊力已疲,新力未生,被趙子龍四兩撥千斤的一式牽得失了平衡,朝前僕倒。
  趙雲抽身後退,沉聲道:“溫侯……”
  話未完,腰上傳來一股大力,扯得他一同摔下,那是草原人善用的摔跤方式,呂布背脊著地,一腿飛起,狠狠踹中趙雲下巴!
  萬人齊聲驚呼!誰也想不到,兩軍主將,最後竟會在泥濘中滾成一團!
  “不死不休——!”
  炸雷聲中夾雜著呂布的怒吼。
  趙雲幾次起身,又被呂布扳腿,摔倒在地,仰面來了一拳,趙雲被擊得鼻血長流。
  戰鬥到這個地步,兩人在泥水中扭打,已是蠻力互毆的場面,任何武功,招式再無用處。
  趙雲一腳把呂布踹開,繼而撲上去,沉聲道:“快走!孔明要水攻!”
  呂布憤然給了趙雲一拳,道:“主公呢?!”
  趙雲閃身避過,道:“睡了!”
  呂布扳著趙雲鎧甲,翻身把他狠狠摜在地上,道:“長安能破?!”
  趙雲掙扎幾下,猛地把呂布的頭按進泥水中,道:“今日能破!”
  呂布一手按地,曲膝撐起,吐了一口泥水,道:“鳳儀亭外有棵芭蕉,朝貢時移來給貂蟬的,果實我讓人守著,他喜歡吃……”
  趙雲聽到這句,登時沒了力,莞爾道:“知道了,我告訴他就是……”還沒笑完,臉上又挨了呂布重重拳頭,登時鼻血長流,仰面摔了下去。
  “趙子龍——!”呂布怒喝道。
  “呂奉先——!”趙雲怒喝道。
  倆人又狠狠互換了一拳。
  呂布氣喘吁吁道:“回去問小喬,十日散如何解。”
  趙雲被打得腦袋中嗡嗡作響,眼前發黑,踉踉蹌蹌地站起,點頭道:“你也……公報私仇……”
  呂布低聲道:“把我打躺下……快!”
  趙雲轉了個身,正要離去,呂布極有默契地從背後撲了上來,趙子龍妙到毫釐地轉身一拳,穿過呂布手臂間,狠狠擊中他的鼻樑,把他打得直飛出去,摔在水裡。
  趙雲沉聲道:“承讓,溫侯,此乃和局,來日再戰!”
  阿斗忽道:“師父怎麼還沒回來?”
  說話間又想起呂布,阿斗忍不住喃喃道:“呂布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回來……等他回家,得更久了。”
  月英收了針尾,扯斷線,淡淡道:“出去看看罷,雨小了些。”
  “哦。”阿斗拖著水,走出營帳外,漢軍空空蕩蕩,像是撤了個精光,阿斗疑道:“都去哪了?”
  “玩水去了。”月英在帳內答道,小喬只聽得不住笑。
  阿斗看了片刻,撩起袍襟,道:“外面在打仗!靠!你們趁老子睡覺在打仗!!還把不把我這皇帝放在眼裡了!”
  呂布急促的呼吸逐漸平靜下來,睜著一雙無神的眼望向天空。
  司馬懿顫聲道:“呂奉先竟然……竟然……敗了?”
  “收兵!回城!”司馬懿慌張大喊道。
  全身濕淋淋,落湯雞一般的諸葛亮在城門高處搖著羽扇,裝出一副淡定自若的樣子,笑道:“仲達,回誰的城?回哪座城?”
  近千把弩弓架上城頭,指向魏軍後陣,箭矢如雨,登時射翻了司馬懿百余名親兵!
  司馬懿抽了口冷氣。
  數萬人的目光駐留于場內,被呂布與趙雲的決戰吸引那時,諸葛亮竟是取了長安城!
  這不可能!為何城內無人前來報信?!
  出戰萬人,城裡還有三萬余人!孔明是如何進去的!縱是從東面破城,也不可能在短短幾個時辰裡沖進城內!還有三萬士兵都去了何處?!
  司馬懿幾乎難以相信城樓上的那人是諸葛亮。
  然而,他再沒有思考的時間了。
  呂布的唇動了動,雙眼恢復了神采,他聽到了很遠的地方,傳來熟悉的嗓音,他一個打挺站起,遙望遠處漢軍營帳。
  赤兔沖來,阿斗在雨中焦急地大喊。
  一聲天崩地裂的震動,灃水上游處,大地狂顫,猶如千軍萬馬奔騰。
  “啞巴——!”
  山洪爆發,以雷霆萬鈞之勢呼嘯著沖向長安城外曠野,把他朝思暮想的聲音淹沒在自然的巨響裡。
  呂布鼻青臉腫,抬眼望向劉禪,快樂且滿足地吹了個口哨。赤兔馬竟是硬生生地停了。
  呂布朝阿斗一揮手,作別,轉身,大步奔跑,縱身一躍,消失在滔天巨浪中。
  阿斗咬牙硬催赤兔,赤兔卻是紋絲不動,一人一馬,眼望洪水沖過曠野,沖走了上萬騎兵。
  ——卷五·飛龍在天·終——


番外卷 · 其後也悔
  江月何年初照人


  今天下大雨,把我好不容易種的菜淹了。
  看來還得下很久,奶奶的,不種了!
  有客人來,是個傻小子,還帶著貂蟬的信。
  今天下了第一場雪,貂蟬死了,她也活得累的很。
  劉玄德的犬子要收我當侍衛,這世道真是……成,看你怎麼著。
  現是四姓家奴了,問天下,誰人比我姓多……哈哈!
  天氣很好,搬到成都,傻小子問個不停,磨磨嘰嘰,但還算會做人,從不問過去的事,否則一把捏死他。
  傻小子住處怎沒人伺候?世子還得自己動手收拾床鋪?他看上去什麼也不會做。
  當然,我也什麼都不會做。
  今天發現,這裡居然要酉時才開飯!餓死我了!偷碗面吃還差點被抓,大耳兒那窮酸,麾下一群武將穿得破破爛爛,沒點氣勢,怎會有人追隨他?
  想不懂。
  傻小子的詩作得不錯,字醜得不像話,停車***楓林晚,路上行人欲斷魂……
  好像不太押韻?
  今天傻小子給我打了個面具,換以前瞅也懶得瞅,算了,一番心意,還是收下,正好遮遮,免得被孔明撞上。
  粗製濫造,手上還帶了傷……自己親手打的?
  禮輕情意重,有你爹的奸血脈。
  今天楓葉紅了,飛行棋是什麼?傻小子看上去也並不……那麼蠢笨。
  這玩意兒不錯……就是規則不太懂,憑什麼他拋到六,就能再拋一次,我不能繼續拋?
  今天天氣真好!我終於贏了這小子!今天是個值得紀念的日子!
  又換別的棋了?別那麼快啊,好不容易才學會玩法……
  小子睡午覺的樣子十足十像個女人,臉上白裡透紅的……可惜侯爺不是斷袖。
  多半長相隨娘,聽說他娘是不下貂蟬的美人……我娘也不知道埋哪了,過幾年清明,得回九原去找找。
  今天天氣一般,不想被瞧不起,自己該多學點本事,懂不?
  老子沒法顧著你一輩子,好強,不服輸,就得下苦功。草原上人都這麼過來的,學著罷。
  欺負司馬子上做什麼?別人哪兒得罪你了?男子漢大丈夫,屁本事沒有,搬救兵……娘兒們似的。
  沒臉沒皮的小樣子,當我小妾,侯爺倒會幫你出氣……罷了,我不是斷袖。
  過個節也要去找趙子龍,跟老子在一處沒法過?趙子龍就這麼好?等著被趕回來罷。
  可憐巴巴的,果然招趙子龍嫌了,哈。
  算了,這兔子燈給你,小時候,我娘也給我做。睡吧,睡醒就都好了,別瞎折騰。
  趙子龍也是小氣,換了老子……我不是斷袖。
  今天天氣很差,見到趙子龍有這麼值得高興?才被嫌完,又貼上去,犯賤!
  賊老天,下什麼雨。
  今天建業滿街柳絮,粘乎乎的。
  居然把藥吃下去了,別在爺脖子上蹭,貂蟬要把我兒子生下來,也有你這般大了。
  呼……呼……這一路上夠難熬,春天麻煩得很。
  趙子龍人還成,就是太不解風情,阿斗,再好的男人,看不上你,又有何用?想開點罷。
  今天……
  方才那會,真被嚇得不輕。幸好沒死,看來貂蟬說得沒錯,這小子果然是皇帝命。
  把那銅板收在貼身衣袋裡做甚?知道侯爺的好了?
  險些陰溝裡翻了船,以後得當心才是,孫家沒一個好貨,伯符除外,阿斗,你……唉。
  侯爺不是斷袖,否則……
  大耳兒被困在漢中,這回他完了。
  曹操也快死了,丁原,董卓……貂蟬,伯符,都死光了,我還活著,究竟算個什麼事兒?
  阿斗對他妹夫倒還不錯,有情有義的,下盤飛行棋?
  知道你沒心情,我殺丁原那會,也是這麼來著。給爺笑一個成不?沒勁,這天黑壓壓,夠悶人的。
  今夜晴,叫文遠來?只不知文遠是否還聽我的……
  似乎又做錯了。文遠,這次看你的,別害我。
  張文遠,你竟叛我!!把阿斗還來!
  幸好,大耳兒還是膽小如鼠的模樣……救你父子一次便是。
  主公,奉先此去,後會無期。
  我這一輩子,栽就栽在衝動上。
  早知也斷袖一次再死。阿斗,下輩子投胎,當個女人來還罷。
  今天司馬家的狗崽子來招降,算了,再加又是五姓家奴,不陪你們玩了,累得很。
  司馬愚弟,你會下飛行棋不?滾。
  天下不是我的天下,再過數百年,上千年,誰還記得呂奉先?
  不知道砍我頭的時候,會不會一道雷劈下來……像傻小子說的那樣,接著穿越?穿越是什麼?不懂。
  明天問斬,還好他不在,否則八成得哭。
  下輩子要認真做人,不能再殺主公了,至少我沒有殺最後一個主公,對,其實也不能全怪我,是董卓丁原他們太討嫌……
  所以,還是得跟個好主公,不然傻點的也成,像傻小子那樣。
  劉家的人,果然有點本事。
  他……居然一個人……進洛陽來救我?!!
  洛陽破了?他是怎麼進來的??趙子龍呢?趙子龍在何處?為何不關著他?
  今天過端午,突然想起那年跟貂蟬在洛水岸邊看龍舟,今年卻換了這小子。
  逃了這麼久,還是得死,也罷,我先去了,別哭得太狠。
  湊合著過,又是一年。
  我還是想不通,他究竟是吃了什麼熊心豹子膽,敢一個人進洛陽來。
  居然沒死,又過一天,偶像是什麼,聽起來好像不錯。
  混元長生丹,阿斗怎麼不把另外一顆自己吃下去?
  喜不喜歡,這還用問?
  我活了這麼久,能喜歡的人只有你一個,不喜歡你,又喜歡誰去?
  今天回家,有家挺好。
  搬到兵營?為什麼不讓我住府裡?
  我呂奉先就這麼可怕?我救了大耳兒,就如此報我救命之恩?
  一群忘恩負義的雜魚,不知阿斗吃了那丹藥沒。罷了,早點睡,半夜再爬牆去看看他。
  好像沒吃藥,睡得正熟。白天發困,黃忠射箭果然有兩下子。輸給他不冤。
  今天他沒找我,忘記我了?
  今天他也沒找我。
  一天,又一天……第幾天了?
  這麼久沒找我。
  嗯?怎麼才過了三天……還以為快一個月了。
  今天還是……怎麼不找我,生病了?看看去。
  沒生病,在跟趙子龍玩。白天爬牆果然容易被發現……險些被黃月英那利害女人抓住了。
  不對,我懷疑她已經知道我爬牆很久了,算,惹不起,躲得起。
  軍營裡伙食真差,成天餓肚子,天氣又冷,他還是沒來。
  今天又……看看去,不在府裡,長生丹怎麼還不吃?萬一被偷了怎麼辦?不會吧,他要留給大耳兒?
  今天他終於來找我了,什麼意思?這還用問?被月英打了?
  好像挺痛,臉都腫了。
  說完就跑,到底怎麼回事?被趙子龍凶了?跟著看看去。
  趙子龍躺著……他,他把長生丹給趙子龍吃了?!!
  他把最後一枚長生丹給趙子龍吃了!!
  那他自己吃什麼?!老了以後怎麼辦?!
  哦,我很難過。
  今天比武贏了,預料之中,趙子龍怎會是侯爺對手?益州又哪有人能當侯爺對手?別說益州,這全天下,誰是我對手?
  侍衛就侍衛罷,總比沒有的好。
  這裡也不錯,隔著花園能看到,不用天天爬牆。
  我真犯賤……對面吃的好香,他來了,太好了!我還沒吃飯。
  又是上元節,不知不覺就一年了。
  怎麼才一年?!明明覺得過了很久。
  總覺得,過去這一年裡,發生的事兒比我一輩子遇見的還多。這是什麼道理,奇怪。
  今天我……算了,不提也罷。
  嘿嘿,我知道為什麼洛陽那些人愛斷袖了……斷袖也……舒服得緊,嗯。
  阿斗長得真漂亮,睡覺那模樣跟個瓷人似的,他娘一定很美。
  也有點像劉協那小子,眉毛像,劉家人的眉毛都很好看。
  跟趙子龍約好,三戰兩勝,以前的不算,他讓我一局。
  救他一次算一局,這樣還算公平,殺了左慈也算一局,趙子龍,你輸定了,我當臥底去。反正左慈也要殺的。
  那老頭兒厲害……是貂蟬的師父,不過值。
  贏了他就得滾去守遼東……嗯,很好。
  傻小子會讓他走麼?別哭個沒完……算了,到時候再說,大不了費心哄著。
  我不太會哄人,……找到了,司馬懿果然在這裡。
  十日散……左老頭果然陰毒得很。
  不知道阿斗會不會解這藥,該不該吃好?
  吃罷,反正輸給子龍,和死也沒多大區別。
  來日天下一統時,阿斗身披黃袍,坐在龍椅上,當個高興的小皇帝,看著那錦繡江山,承平盛世,定不會忘了我呂奉先。
  值。
  白天了,中午了……夜晚了……白天了……夜晚了……怎麼還不打長安。
  要什麼時候才攻長安,不能快點麼?
  看到那髒東西就噁心得緊……司馬昭平日不知怎麼對他。
  撲,換了阿斗,被踹一腳會說什麼?
  才過了三天……天啊!
  五天……日子真他媽難熬。
  十二天……瘟疫?!誰想出來的這個法子,不知道他身子弱麼?染上病了怎麼辦!
  在睡覺……還好,孔明來了,應該沒事。
  太好了,有孔明那廝在,應該很快就進長安了,先回去等著。
  今天終於來了,哈哈!
  他給曹子丹寫信?怎麼不給我寫?
  今天在城樓上站了一會,看不到人,應該躲進軍營裡了。
  快出來吧,讓我看看……
  回去吃飯睡覺,明天早點起來看。
  今天趙子龍扳回一局,我真該早點殺了那髒東西。司馬子上這小畜生!
  阿斗不會生我氣罷,我……真的沒認出來。唉。
  不能喝酒,以後不喝了,得戒酒。
  說不定讓他跟著子龍會更好,我不會照顧人,從前貂蟬也這麼說來著,跟著我也沒……好日子過。
  趙子龍照顧得好,不對,上次趙子龍也沒照顧好,還中毒了,這事我忘了提,下回見面得跟他算清楚。
  今天決戰……還好他在營裡睡覺,沒看見我這狼狽樣子。
  趙子龍的拳頭真狠。
  不好!來了!
  糟了,來不及跑……被他看見了
  還是那小模樣,騎著赤兔。
  赤兔,乖,帶他回去。
  阿斗,洛陽等,我愛你。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為君故,沉吟至今。


卷五 · 見龍在田
  池畔春琴


  故國神游,多情應笑我,早生華髮。
  人生如夢,一尊還酹江月。
  ——蘇軾
  城內守軍終於意識到不妥,湧向長安西門。
  “有奸細——!”
  “抓內賊——!”
  驚慌的的呐喊聲充斥了主幹道,士兵們從暴雨裡集隊,沖上正街。司馬昭縱馬沒命奔來,盔甲穿著歪歪斜斜,人在馬上,慌忙取下弓箭,瞄準城門高處。
  身後有兵士大聲喊道:“司馬將軍,看那處!”
  開啟城門的木制絞盤一側,少年將軍長身而立。
  “是趙子龍?”司馬昭驀然一驚,不對,也是一身銀鎧,趙子龍決計沒有這般年輕,且充滿稚氣。
  姜維一手覆在機關上,微微抬起手指,敲了敲,笑著抬眼望向司馬昭,反手抽出腰畔青虹劍,把細索輕輕一割。接著轉身,一手抱住了城門旁的木柱。
  絞盤帶著乾澀嘶啞的聲音開始緩緩轉動,繼而越轉越快,吊橋砰然落下,大門轟的一聲打開,司馬師瞳孔倏然收縮,狠命勒住奔跑中的戰馬,戰馬仰天嘶鳴。
  “退——!”司馬昭絕望地喊道,所有沖到城門處的騎兵紛紛于街中一個打滑,轉身後退,混亂中,滔天洪水從城外沖了進來!
  上千騎兵被洶湧大水直推到一裡開外,馬匹在水中掙扎,口吐白沫,司馬師暈頭轉向,勉力爬起,知道城門再搶不回來,猛然吼道:“回守內城永樂宮……”
  洪水甫退,下一秒,漢軍排山倒海般地沖進了長安城。
  還能抵抗……局勢未定,還能戰!司馬昭雙手發抖,正要整軍迎戰之際:
  “大家跟我來!莫走了敵將!活捉司馬昭!老子要把他先奸後殺然後再奸再殺……”
  命中剋星駕到,哐當一聲,把他心底的最後一絲戰意徹底擊得粉碎。
  司馬昭連家什都顧不上收拾,倉皇逃向城北。
  百步,十步!司馬昭終於到了,然而下一刻,北門洞開,城樓上架起上百把連弩,指向司馬昭。
  阿斗氣喘吁吁爬上高處,喊道:“愚弟,別跑了呀,看這是誰?”
  司馬昭一見之下,只氣得渾身哆嗦。
  阿斗喘了一會,把刀子架在紫玨脖頸上,遙遙對著接近城門的司馬昭,勉力笑道:“哎喲,爬死我了……愚弟!你敢跑!敢跑我就剮了他!”
  是時大部隊未曾佔領全城,阿斗僅帶著數百親兵來搶北門,料想是攔不住奔逃的司馬昭,所以心生一計,期望阻得他片刻,再等趙雲來關城門。
  司馬昭轉念一想,便明白了阿斗的用意,此刻北門防守極其薄弱,正是沖門的大好機會,他抬頭朝高處望去,唇動了動。
  紫玨看懂了他的口型,緊緊閉上雙眼。
  司馬昭喝道:“沖城門——!”
  城樓一輪利箭射出,把司馬昭的衛隊射得人仰馬翻,眾軍齊聲呼喊,護著司馬昭逃出了長安城,在大雨中遙遙奔向遠方。
  “……”
  阿斗愣住了,他完全無法相信,轉身看了看遠處的近百魏軍,又看紫玨。
  司馬昭竟是頭也不回,跑得沒影兒了。
  過了一會,他才回過神來,朝紫玨道:“不會吧,對……對不起。”
  紫玨冷冷嘲道:“廢物。”
  阿斗氣不打一處來,道:“他才是沒心沒肺的廢物!腦子昏了你!”
  他覺得十分丟臉,把紫玨扔在城樓上,恨恨地自個走了。很快,“長安人質門”傳遍蜀軍全營,成為阿斗無數笑柄的其中之一。
  正午時分,雨停了,永樂宮大門洞開,久違的陽光從雲層中灑下,照得長安宮群金碧輝煌。
  月英笑得肚疼,道:“猴兒,我該說你蠢還是說你機靈,那冒牌貨呢?”
  阿斗氣急敗壞道:“算了,不管他了。”
  月英笑了半晌才緩過勁兒來,伸手幫阿斗理了理衣領,戴好他歪在一旁的帽子。
  諸葛亮,趙雲,姜維,鐘會俱回來了。
  眾人聚在永樂宮前,鐘會退到一旁,阿斗招呼道:“士季也過來,大夥兒一起,今兒功勞少不了你的。”
  鐘會只得規矩站在姜維身後,諸葛亮取過傳國玉璽,交到劉禪手上,道:“今日入主長安,定都之事來日再議,權當先搬家,現請主公登殿。”
  阿斗知道這等同于一個儀式,便收起玩心,捧著玉璽拾級而上。
  阿斗吸了口氣,看著這空曠大殿,有種眩暈與不真實感。
  這就得了長安?以後要真的當皇帝了?阿斗茫然抬腿,走進永樂宮正殿。
  陽光穿透窗格,照在翻飛的簾帳上,投過那張暗金色的軟椅——獻帝遷都長安時,曾坐過的天子寶座。
  獻帝,董卓,李儒,曹操……都坐過這把椅子。
  最後一個坐在這上面的人,是呂布。
  阿斗依稀能想到呂奉先穿著一身華貴的官服,倚在椅子扶手上的寂寞模樣。
  他的心底生出一股莫名的怯意,就像辛辛苦苦登上了峰頂,卻忽然發現山頂上什麼也沒有,他還沒準備好。
  一隻手按在他的肩膀上。
  趙雲溫聲道:“去罷。”
  阿斗並不回頭,緩緩上前去,把玉璽擱在九龍金案上,退了一步,跪下。
  月英最先明白過來,拉著孔明下跪,城內城外,益州軍跪了黑壓壓一地。
  阿斗開口道:“我是劉備的兒子,中山靖王后代,漢家子孫;如今漢室凋零,先父已逝,公嗣身承父命,收復長安,乙太子之身監國,不敢譖越。”
  “望歷代皇家先祖在天之靈庇佑,保我漢室千秋萬代,盛世江山……”
  劉禪的聲音在永樂宮內迴響,片刻後,諸葛亮與趙雲二人竟是涕淚橫流,熱淚盈眶。
  安靜的正殿中,只余蜀國最高位的兩名文臣武將的飲泣聲。
  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官居極品,輔主匡定江山,這是所有臣子畢生的榮耀。
  許久後,趙雲咽下熱淚,沉聲道:“天佑漢室!”
  益州軍山呼萬歲,那歡呼聲匯成一股浪潮。
  阿斗怯怯起身,揉了揉酸麻的膝蓋,轉身拉起滿面是淚的諸葛亮和趙雲二人,一時間不知該說什麼好。
  過了片刻,阿斗撓了撓頭,道:“大家辛苦,別哭了啊,論功行賞了……”
  月英最先撲哧一聲笑了起來,眾將紛紛起身,阿斗看著孔明與趙雲二人,忽有種說不出的感動,鼻子酸得難耐。
  阿斗控制自己語調,道:“分東西!這殿裡看上什麼,隨便搬!”
  諸葛亮滿腔熱淚未灑完,登時被這句話給激到九霄雲外,怒道:“猴兒!”遂哭笑不得拾了羽扇,出殿去了。
  趙雲抬手揉了揉鼻子,勉力道:“城內……守軍還須安排,師父先去忙。”想要走,卻又忍不住把阿斗抱在懷裡,道:“辦完了就來陪你。”使勁摸了摸他的頭,匆匆走了。
  “有這麼開心麼?”阿斗嘴角抽搐,道:“怎麼封賞也不要了……師娘,你要啥東西,自己拿回去。”
  月英笑道:“趙子龍和孔明都是直腦筋,命也給你了,做牛做馬這麼多年,還要啥封賞?”說畢眼瞥大殿,一指牆角兩個純金的落地巨瓶,道:“這倆瓶兒不錯,師娘跟你討了,你先生在城牆上扭了腰,再給他找張軟點的椅子坐就是。”
  姜維笑道:“這可是純金的,師娘好眼力。”
  月英笑吟吟地朝那純金瓶子左看右看,十分滿意,答道:“還好呂奉先沒把這玩意兒給扔了,知道這瓶子大,正好給我醃酸菜。”
  “……”
  呂布扛著一把不知何處撿來的鋼槍,混在逃兵的大部隊內走著,嘴角現出一抹藏不住的溫柔微笑。
  久違的陽光下,呂佈滿是污泥的臉,有種軍人別樣的英俊之氣。他在想一個人,心情好得很。
  “前面是何處?”
  污水滿頭滿身,已再無人認得出這戰敗的將軍是誰,敗兵從他身週三三兩兩經過,呂布鋼槍隨手掃去,捅飛幾人,又問了一遍。
  有人認出呂布,失聲道:“是溫侯!”
  “潼關,前方是潼關……”
  呂布點了點頭,縱是戰敗,士兵依舊對這名武神懷著無比的尊敬,當即便有人喊道:“找到溫侯了!侯爺帶著我們殺回去!”
  “尋到戰將軍了……”
  一傳十,十傳百,敗軍自發集結隊伍,雉雞尾冠人手相傳,從遠處遞到呂布手中。
  呂布迎著陽光抬頭,仰望潼關城樓高處,道:“餓了,開門,先吃飯再計較。”
  士兵哄笑,潼關高處守將道:“植王爺與張將軍有令,長安敗軍須在城外集隊,報上將名,等候盤查方可入關……”
  “是戰將軍!”士兵紛紛高聲呱噪道。
  呂布隨手把雉雞尾冠朝頭上歪歪斜斜地一扣,道:“傳曹子建與張頜出來,司馬仲達在後面。”
  那守將亦是小輩,從未親眼得見呂布之威,又知這是長安敗軍,頗為輕視,斥道:“軍令如山!戰將軍……”
  話未完,鋼槍旋轉著飛至,那守將連哼都來不及哼,便被死死釘在牆上。
  張頜年近七旬,一見呂布,險些被嚇得腦溢血,忙吼道:“快開門!”
  呂布側著頭,斜瞥了一眼張頜,忽覺得虧了,早知等這老不死的出來,一槍還能穿倆。
  長安一破,天下占了近半,總算解決掉最棘手之事,諸葛亮忙得焦頭爛額,下令全軍休整,等待益州糧草送來,後備軍到位,才可再研究攻打洛陽的計畫。
  洛陽曹家以及各大士族勢力根深蒂固,不像長安能夠一舉拔除。況且眼下魏軍還有兩萬余降兵,是個極不安定的因素,需要時間緩慢消化,絕不可急躁。
  關中,漢中之地事務繁多,孔明朝成都發出軍報,要求派人協助,半月後,龐統領著一家老小來了。
  隨行的還有劉升、孫亮兩名皇族與外戚。
  孫亮已醒,病也幾近全愈,孔明著意培養他,便令其遷到長安,再見孫亮,阿斗說不出的高興,然而想到關鳳剛生了小孩,孫亮還未盡到作父親的責任,又要為自己奔波勞碌,心中頗有點過意不去。
  但劉升也被孔明叫來,阿斗就想不明白了,這傢伙狗屁不會,能做什麼?
  這日孫亮終於撥得半日閒暇,與阿斗說說笑笑,二人並肩逛過永樂宮長廊。
  阿斗道:“這宮殿比成都大得很,不熟的話一會兒就走丟了,我都走丟好幾次了,上次足足逛了三個時辰才回房間……”
  孫亮聽到阿斗自嘲十分尷尬,心想在自己家裡也會迷路,虧得這臉皮比城牆厚的太子還敢說,道:“幸好有二舅帶著,子明也該出來走走了。”
  阿斗像小太保領著自己小弟參觀一般,十分有成就感,接著轉過一個大院,見到姜維跪在一塊磨刀石上,登時炸了毛,道:“伯約你在這裡做什麼!”
  孫亮也是嚇了一跳,道:“姜將軍犯了……是昨夜那事?”
  阿斗上去拖,姜維忙不迭地躲道:“先生罰的,私事,逛你倆的去。”
  阿斗氣不打一處來,探頭招來侍衛,道:“去問先生,伯約又咋了!”
  半晌後那侍衛回轉,回道:“丞相說,既然是小主公求情,這次算了,下不為例。”
  姜維這才敢起身,阿斗疑惑無比,孫亮好像知道什麼內情,他問兩人,兩人俱是不敢多說,問了半天問不出個所以然來,阿斗只得作罷。
  時值春夏交接,和風習習,昆明池畔空氣清爽,阿斗心懷大暢,道:“歇會。這好地方,我家啞巴以前就在這兒騎貂蟬……”
  想到呂布,阿斗心裡又有點兒堵,姜維知其所想,笑道:“師父上回不是說有芭蕉吃麼,我去摘了來。”
  阿斗和孫亮進亭內坐了,阿斗道:“聽說昨兒晚上,你倆房外有人抓賊?”
  孫亮忙笑道:“沒有的事,是妹夫和……”說到這處忙閉嘴,才意識到險些被阿斗套出話來。
  阿斗“嘿嘿嘿”幾聲,正要再問,姜維卻拎著一大串芭蕉回轉,笑道:“別問了,不是啥好事,給我倆留點面子成不?”
  姜維也不坐那石桌石凳,把欄杆掃了,一腳跨上去,背倚亭柱坐著,阿斗亦坐上那欄杆,斜斜靠在姜維懷裡,拉過他手抱著自己,眼望滿池春水,只覺說不出的愜意。
  姜維又傳遠處一名侍衛,道:“去請于吉仙師來吃東西。”
  阿斗笑了笑,道:“對,還是你想得周到。”頓了頓,蹙眉道:“這地兒也沒多漂亮,下了雨,滿地殘花敗柳的,有甚好看了。”
  孫亮莞爾道:“荼蘼謝時,百花凋零,春到盡頭,也別有一番滋味。”遂取過石桌上七弦琴,坐正調了調音,隨手撫上,琴聲響起,亭外春池漣漪,亭中三名少年郎各有各的俊秀,正是好一番美妙景色。
  半晌後於吉笑吟吟地來了,亭內又添一人。
  阿斗道:“鳳梨亭裡咋也沒鳳梨……”
  話未完,孫亮手中琴斷了一弦。
  姜維大笑,孫亮啼笑皆非道:“二舅聽錯了,這是鳳儀亭。”
  阿斗老臉一紅,道:“哦。”
  琴聲再起,姜維剝了個芭蕉,喂阿斗吃了,忽道:“你說先生叫劉升到長安來做甚?上回胖子桶送來的信……”
  阿斗老實不客氣吧唧嘴,道:“怕劉升李嚴造反啊,這還用問,老子在外面打仗,萬一家被抄了可不好。”
  孫亮之琴再斷一弦,孫亮與姜維互視一眼,半晌後,姜維訕訕道:“這話……”
  孫亮介面道:“二舅,這沒由頭的話……還是別說。”
  阿斗笑道:“這不跟自己人才說麼,奶吉!”說畢用腳踢了踢“仙師”,道:“你給算算?”
  于吉頭也不抬,只顧用手指頭去按欄杆上的蝸牛,笑著道:“他被揍扁拉——”
  “??”阿斗十分疑惑。
  正說話間,孫亮忽疑道:“那人是誰?”
  阿斗和姜維順著孫亮目光望去,見昆明池外有一人蹲著,取了笊籬,勾乾淨池面殘花,用袍襟兜著,轉到花叢後的芭蕉樹下。
  阿斗笑道:“那是個冒牌貨,司馬昭養的小倌,跟老子長得有點像,叫過來給你們看看?”
  司馬父子逃離長安後,紫玨留了下來,阿斗本建議放了他,卻遭到趙雲的極力反對。
  趙雲認為:放了這少年,他能去哪?唯一的出路還是回去當小倌,縱是與阿斗五六分相似,趙雲也決計不可能看著一個像阿斗的少年……在青樓裡被人【嗶——】來【嗶——】去,光是想想這場面就火冒三丈,這種人該被絞死棄屍才是。阿斗覺得這少年沒犯什麼錯,又於心不忍。
  最後諸葛亮打了個圓場,讓紫玨留在永樂宮裡打掃花園,一有生計,二也方便監視,趙雲雖然心內不爽,最後也只能接受。
  阿斗正要喊紫玨,紫玨卻在芭蕉樹下站了片刻,像在找什麼,回頭看了一眼,朝鳳儀亭裡走來了。
  孫亮道:“此人是長安劉家宗室?怎眉毛與二舅長得這麼相似?”
  阿斗也沒想太多,大大咧咧道:“說不定是我流落在外的雙胞胎兄弟……”
  姜維咳了一聲,孫亮自知失語,又彈起琴。
  紫玨進了亭內,眼望桌上那一大串芭蕉,阿斗笑道:“吃罷,我這人從來不記仇,有仇一般當場就報了,沒要難為你。”
  紫玨微忿道:“你可知那棵芭蕉是侯爺與貂蟬一齊種的,誰動了那棵樹,侯爺就砍誰的腦袋。”
  阿斗笑道:“我知道了!胖子董卓肯定是貪吃,半夜偷偷摸摸去偷貂蟬的芭蕉,才被我家啞巴給砍了!”
  眾少年一齊大笑,紫玨的臉上青一陣白一陣,恨恨道:“暴殄天物,俗不可耐。”
  阿斗笑嘻嘻地把芭蕉皮示威般地隨手朝池子裡一扔,道:“老子就是個土匪,怎麼著?”
  紫玨氣得渾身發抖,昆明池、鳳儀亭乃是長安風雅勝景,縱是漢朝列代帝王,也不敢隨意亂扔東西,到了這小痞子手裡,直似牛嚼牡丹花的一通亂來,怎能讓人不氣?
  阿斗正要尋話來耍促狹,忽聽生平最怕的聲音怒道:“猢猻!誰教你在先帝建的亭子裡亂扔東西!”
  黃月英一罵,阿斗登時如觸電般跳起,乖乖跑下池邊去揀那果子皮。
  黃月英帶著幾名小廝穿過花園走了,料想是去搬那花瓶。阿斗揀了垃圾上來,才意識不妥,道:“不對!老子是皇帝,天下都是我家的,在自己家裡丟個東西怎麼了!”
  雖是如此說,終究不敢再扔下去,被這麼一打岔,紫玨也說不出什麼刻薄話了,自走到亭邊,尋地方坐下。
  孫亮與姜維俱是笑得肚疼,阿斗又笑道:“妹夫辛苦了,跟銀屏那丫頭沒過幾天日子,又被我呼來喚去的……”
  琴聲于指間流淌而出,孫亮笑道:“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這不二舅說的麼?”
  阿斗笑容一僵,道:“哪聽回來的?”
  孫亮手上不停,笑答道:“二舅墨寶……正掛在永樂宮金殿上。”
  阿斗抓狂了:“誰掛的?我怎麼沒見到?”定神一想,自己那歪瓜裂棗的破字是給了曹子丹,怎麼會跑到金殿去了?
  八成是呂布抓了曹真後做的好事……
  放眼望去,昆明池邊又來了兩人,走在前面那人是劉升,後面卻是一個女孩。
  阿斗道:“星彩什麼時候來的,我咋不知道?”
  孫亮與姜維不約而同地靜了,孫亮道:“她想你了,銀屏著我帶她過來,你前幾日忙,便沒見著面。”
  姜維冷笑道:“啥都不用做,就能當個便宜皇后,真夠划算的。”
  阿斗笑道:“哦哦!小伯約吃醋了!”遂招呼道:“大哥!”
  劉升一聽阿斗聲音,登時條件反射地轉了個身,像是想擋住身後星彩。
  星彩急急忙忙地走了,亭內男子數人,阿斗心想有姜維、于吉這些外臣在,興許要守禮節,不能來見,便不再喊她。
  劉升看了一會,像是也想走,最後還是訕訕上來了。
  孫亮只淡淡叫了一聲“大舅”,也不起身,便自顧自地彈琴,姜維更是理也不理。
  阿斗見劉升頂著個黑眼圈,像是被打過,腮幫子還腫得老高,一時間疑惑無比,問道:“大哥你怎麼了?”
  劉升忙笑道:“走路摔的,弟,今兒不忙?”
  阿斗的目光移到劉升腰間,看見一枚玉腰墜,怎的這麼眼熟?
  想了許久,才想起那是上元節時,他與星彩一同去逛燈市,星彩花三兩銀子買回來的鴛鴦玉佩……阿斗明白了。
  阿斗笑著點了點頭,渾不知該說什麼。
  過了一會,阿斗說了句石破天驚的開場白。
  “大哥去調戲老弟沒過門的媳婦,被伯約和子明打了一頓對吧,真對不住。待會回家我再教訓他倆。”
  孫亮“崩”的一聲五弦齊斷,姜維“咚”的一聲掉進了昆明池裡。


  建安才子


  甘甯最近過得很不爽。
  開城門那會,甘甯騎了匹老馬趕向城門,本打算搖著大灰狼尾巴,討好地迎接小阿斗,不料姜維在前,司馬昭在後,洪水不認人,把他一路兒給沖走了。
  想跟漢軍一起棒打落水狗,自己卻成了落水狗之一,實屬無妄之災,待得全城戰後戒嚴,趙雲領軍關押城內殘留魏軍,甘甯更是幾次險些被抓起來。
  這地方呆不得了,甘甯欲哭無淚地在永樂宮外蹲了半天,終於遇見搬了倆大金瓶回家的黃月英,遂上前抱著月英大腿不鬆手,終於進了永樂宮。
  也合該這流氓將軍命苦,蜀漢眾入主長安,上到昏君,下到奸臣狗腿,俱是忙得無暇他顧,誰會想得到甘甯?阿斗還以為小喬之事了結,甘甯早已歸建業回報,便不再多問。
  今天甘甯進宮來辭行,諸葛亮正忙,等了一個多時辰不得接見,只得悻悻穿過回廊,自去尋阿斗,來到御花園鳳梨亭畔,一見之下,登時直了眼。
  乖乖!姜維與阿斗攬著靠在亭柱上,孫亮撫琴,于吉坐上石欄,兩腳百無聊賴地晃蕩,鐘會提著一塊布巾,伺候濕淋淋的阿斗擦頭,姜維抖了抖倆人外袍,晾在亭邊,像是剛落了水。
  春風盈盈,笑語不絕,剛從水裡撈出的小流氓衣衫半濕,貼在身上,春光若隱若現,身周又有數名翩翩少年郎,若能把劉升那寬頭大耳的傢伙剔除,這鳳儀亭上便是絕美的一副春日圖。
  阿斗朝甘甯望來,嚇了一跳,險些又掉進水裡,指了指甘甯,又摸自己唇上。
  甘甯這才會意,擦乾淨鼻血,道:“格老子滴,當了皇帝,拽得很所,人也不見了。”
  阿斗忙起身讓過甘甯,賠笑道:“不知道你還沒走麼。”
  甘甯直接忽略了被打成豬頭的劉升,看了看偏僻角落裡站著的紫玨,最後目光落于孫亮身上。
  孫亮與甘甯點頭見禮,道:“謝甘將軍救命之恩。”
  甘甯知道孫亮是說建業船上一事,大喇喇點了點頭,道:“子明過來,甘大哥有事與你談。”
  甘甯與孫亮走得甚遠,阿斗想也知道是東吳家事,然而還是忍不住道:“伯約,他倆會說些啥?”
  姜維答道:“還能說啥,小兒子殺大兒子……殺來殺去的事。”
  阿斗思忖是否該讓孫亮與甘甯回去,如此說不定東吳兵不血刃可破,但轉念又想到諸葛亮,他相信孫亮,孔明卻定然放不下心,東吳該有不少人想取孫亮性命。
  正思考時,姜維又道:“我猜甘甯不想殺他,奈何東吳太亂……況且這王位,本就是孫亮的。”
  阿斗“嗯”了一聲,忽道:“什麼意思?”
  姜維答道:“兄死嫂嫁弟;孫策死後,大喬守寡,孫權娶了他的小妾,嫁過來前,那小妾肚子裡便有了孫亮……”
  阿斗失聲道:“有這回事?!子明是孫策的遺腹子?!”
  姜維笑道:“你不覺得子明不像那大舌頭的兒子麼?”
  于吉笑道:“樣子也長得像土匪頭兒,當年土匪頭兒就是軟硬不吃,才被人給哢嚓了。”
  雖說孫亮平素給人以老好人印象,然而待人接物一道,卻決不似孫權般慣使扮豬吃老虎的手段,漢中兵敗那時,率軍逆襲,據山而守之決斷,便頗有孫策寧死不屈的風格。
  阿斗明白了,道:“你跟他混得挺好,連這話也對你說。”
  姜維答道:“這事兒東吳知道的少,孫權也從不給人說,子明只提了提,本是感激咱倆殺了夏侯淵……”
  阿斗也知道臉紅,道:“哪兒的話,夏侯淵明明是你……”
  鐘會插嘴道:“奪嫡在帝王家本是十分尋常,當年曹子建與曹丕亦是爭得不可開交。”
  姜維笑道:“所以還是只生一個的好,起碼小爺不會像楊修,半路掉了腦袋。”
  阿斗大笑道:“計劃生育,只生一個好。”忽又感覺到這話好像有點不妥,才意識到近乎透明的劉升還在亭子裡。
  亭中數少年言語實屬無意,卻聽得劉升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幾次想避讓,卻又不知尋甚藉口。
  那邊甘甯已與孫亮談完,朝阿斗遠遠道:“大哥回建業了!”
  “哎等等——!”阿斗忙不迭地追出去,甘甯卻朝他拋了個飛吻,道:“替我招呼一聲曹子丹。”
  阿斗立在原處,忽然一下炸了毛,道:“曹子丹!曹子丹還在城裡?我怎麼不知道?!”
  半日後。
  “痛不,我靠司馬昭這廝下手真狠,早該抓了他給你報仇。”
  “對不起啊愚夫,賢妻真對不起你,都是為了救我才遭這罪……”阿斗眼眶微紅,絮絮叨叨念個不停,一面以沾了草藥的棉布去捂曹真臉上傷口。
  曹真自灃水岸一事後,便被司馬懿安上通敵叛亂罪名,關押于長安城內大牢中。當夜阿斗喝了水暈過去,並不曾親眼目睹曹真被兵士收押,以至破城後,只以為曹真隨敗兵退去,他沒有問,趙雲等人自然也忘了提。
  司馬懿早就看曹真不順眼,先行關押,打算來日再尋個由頭把他處死,可憐曹真王爺之身,被牢頭獄卒拳打腳踢,于獄內不見天日,白白遭了數日皮肉苦。
  曹真自己倒不如何介意,那藥上臉甚痛,吸了口涼氣,勉強笑道:“公嗣還記得愚……兄,足感心意。”
  阿斗把藥碟放到一旁,訕訕答道:“都是我的錯,甘甯大哥不說,我都忘了你來著。”
  曹真哭笑不得,心想這“賢妻”真是一時機靈一時蠢,阿斗又道:“來,脫吧。”便伸手去解曹真衣服。
  曹真嚇了一跳,道:“做甚!”
  阿斗道:“幫你上藥!”
  “我……我自己來。”
  阿斗伸手去扯曹真衣服,曹真卻忙不迭地躲了開去,阿斗道:“你背上有傷,別害羞嘛。”
  “你在害羞個啥唷——”阿斗正經不到一會,看曹真那模樣又覺得說不出的好玩,直想欺負欺負他,靈機一動道:“愚夫別怕!我也脫!咱倆一起脫,這樣你不虧……”
  曹真一聽這話登時全身血液蹭蹭蹭沖了上腦,不敢再躲,悲戚道:“我脫,我脫就是,不敢勞煩賢弟寬衣解帶。”
  阿斗一把將曹真拽了過來,讓他轉身,道:“沒要吃了你,放心罷。”
  曹真坐了下來,背對阿斗,寬衣時又略有遲疑,阿斗索性伸手繞過他脖頸,去為他解領扣,摸了個空,道:“扣子咋沒了?”
  曹真笑了笑,不答,阿斗才想起那枚領扣送了自己。
  阿斗順著衣扣一路解下來,拉開了曹真腰帶,褪下他破縫處處,被乾涸血塊粘在身上的黑錦武服,又取過剪刀,剪開薄薄的內衣。
  兩人沉默不語,傍晚日光從窗外投入,照得滿地金紅。
  阿斗笑吟吟道:“看不出你背上肌肉挺結實的,痛不。”
  曹真笑道:“世家子弟,也並非俱是繡花枕頭。”
  阿斗手上不停,好奇道:“你武技在洛陽曹家裡排第幾?”
  曹真道:“屈居彰兄之下。”
  阿斗點了點頭,知道曹彰就是前番去東吳時,莫名其妙死在啞巴手下的打醬油短命鬼,遂笑道:“你留在這兒,他們可就少了一員猛將了。”
  曹真沉默了。
  阿斗知道他心中在想何事,停了手,道:“曹子丹,我是真心待你好,從前老欺負你,看你這脾氣和師父差不離,應該也從來不記仇,就算了吧。”
  “我不想你回去送死,敵也好,友也好,你先留下來吧。”
  阿斗搬著椅子,轉到曹真面前,看著這年輕將軍長期鍛煉出的結實腹肌,咽了下口水,道:“總之你別管了。”
  曹真聽到這話,心內正七上八下,忽見小流氓原型畢露,一時全沒了感動,哭笑不得道:“以子建脾性,不日便要遣人贖我回去,皇兄亦知我是出了名的硬骨頭,不會降你的。”
  “說不定過幾天,洛陽便有來使。到時……罷了,生殺之權,俱在你手。”
  阿斗看了曹真一會,不再吭聲,只仔細為他上藥。
  曹真或是覺得有點愧疚,抬眼望向房內茶案上一隻球,岔開話題笑道:“那是鞠?”
  阿斗眼也不抬道:“蹴鞠,孫亮病剛好,做來給他鍛煉身子的,踢來踢去,跟毽子差不多。”
  “那又是何物?”
  阿斗瞥了床後一眼,茫然搖頭。
  二人目光落在床邊的兩個木圈上,那木圈直徑一尺來長,打磨得十分光滑,又上了漆,橫裡並列伸出,與地面平行,攔在正常人的腰部位置。
  阿斗笑道:“興許是掛帳子的,上回我和伯約研究許久,都不知道有啥用。”直至數日後,他才知這是何等邪惡東西。
  曹真點了點頭,阿斗又懶洋洋道:“救不救你在他,放不放卻在我,到時我把洛陽使者給斬了,反正曹家能給你的,高官厚祿,一樣不少,但也絕對不會放你回去。”
  這話軟硬兼施,曹真不由得心頭凜然,阿斗說似隨意,話中卻有股自然而然的王八氣,阿斗認真道:“我和曹丕比怎樣?”
  曹真沉吟片刻後道:“你……很好。”他臉上微紅,呼吸不禁急促了些許。
  阿斗誠懇看著曹真雙眼,答道:“哦。”
  曹真想了想,又道:“為將者……一生之願,唯跟明主。”
  阿斗手指摸了摸曹真赤 裸的胸膛,笑道:“良親擇木而棲呐!”
  曹真艱難地作了個吞咽的動作,道:“對……然而為兄……公嗣,你……這藥。塗好了?莫亂摸……”
  “你……”
  阿斗摸完曹真胸膛,手指捏著曹真左胸前那豆,來回揉撚,曹真說話說到一半,氣喘吁吁,還未反應過來阿斗已經不是在塗藥,漲紅了臉,道:“這處……無淤青,不……”
  阿斗拋了藥盤,爆出一陣大笑,忙不迭地逃了,曹真才意識到自己又被耍了一回,要起身去追,把話說完,又苦於赤著半身,胸前受阿斗撩撥,胯 下早已起了反應。只穿了一條薄薄的短褲,唯有滿臉通紅地繼續坐在椅上苦等。
  涼風吹來,曹真悲摧地打了個噴嚏。
  曹真所料不差,翌日諸葛亮便接到了來自洛陽的信,近十天后,曹丕派出了他的來使。
  自從漢軍越過秦嶺,並取得長安之戰大捷後,兩國便以潼關為界,涇渭分明地把關中平原割為兩半。諸葛亮一面源源不絕地從益州、漢中等地徵收糧草,集結軍隊,又一面朝河內士族世家投出了數千封秘函。
  魏軍新敗,士氣大挫,此刻向關中各大士族伸出橄欖枝,無異于對曹丕落井下石。
  外有大軍壓境,內有士族隱患,魏朝無將可用,曹丕終於迫不得已,再次啟用曹植,並請早已告老的張頜出山。
  而啟用曹植的唯一目的,便是不計一切代價,接回曹真。
  曹真對於大魏來說只是一員猛將,然而對於曹丕來說,卻是他皇位的根基,曹真繼承了已故曹操賦予的,武將監國的責任,又與曹植交好,更手握誅臣特權。
  曹真之于大魏,便如同甘甯之于東吳,他們都只對唯一的主公效忠,不參與任何派系之間的爭鬥。
  曹植當初未遭到流放,監殺的命運,除了七步詩外,更與曹真有著密不可分的關係,派曹植來接人,他一定會竭盡全力。
  於是曹植這次來長安,便肩負著四個重大使命,一:贖回曹真。二:與諸葛亮暫時議和,並通過對方言行來揣測蜀漢的下一步計畫。三:把使節團中的“知名不具者”帶進長安,再任他自由行動。
  四:監察呂布,從呂布與蜀漢陣營中人的接觸,判斷他是否詐降。
  劉禪是什麼東西?曹丕沒有提,曹植也沒有問,大家都把他徹底忽略了,在曹丕眼中,這傢伙不過是個有點歪才的小滑頭,威脅指數遠遠沒有諸葛亮高。
  數日後,曹植帶隊,呂布護送,這兩名重量級的魏國文臣武將,率領上百人進了長安,可見曹真的地位十分重要,曹丕無論如何也得把他接回去。
  “啞巴!我的啞巴——!”
  阿斗騎在趙雲背上,兩師徒混在百姓中朝宮門處張望。阿斗一見洛陽使節團進城,當即猛力搖晃,只想化身壓路機鏘鏘鏘沖過去壓扁其他人,揪著呂布耳朵把他拖回宮去。
  趙雲被阿斗晃得險些摔倒,忙穩住身子,道:“休要胡鬧,丞相怎麼吩咐的,忘了?你現決計不可在曹子建面前露臉。”
  阿斗好奇道:“那個就是曹植?沒傳說中帥的嘛。”
  趙雲怒道:“曹子建是建安七子之一,豈可以貌取人?”
  阿斗吐了吐舌頭,騎在趙雲背上,道:“高倒是挺高的……”
  “跟師父比呢?”
  “連師父都比不上,就更別說跟我比了……”
  “……”
  曹植長相甚佳,眉目清秀,確實是翩翩佳公子的外型,然而素愛酗酒,臉上卻是呈現出不健康的紅潤之色。
  文質彬彬的氣質阿斗向來不感冒,還是呂布,趙雲看上去陽剛得多。
  至不濟,甘甯那痞氣也可將就。
  總而言之,曹植的長相與阿斗審美觀略有衝突。王八瞧花生,不太對眼。
  而朝後望去,面癱呂布則頭戴侍衛方帽,兩條絛帶垂于瘦削的側臉一畔,身穿暗紅武士服,一身錦繡武袍,直是天生的一副衣裳架子,在曹植的襯托下更顯得英偉俊朗,無人可比。
  趙雲把阿斗撐高些許,顯也是十分好奇,張望道:“讓師父也看看……師父還沒見過活的才子……”
  “沒什麼好看的!啊,他已經走了!”
  “莫捂師父眼睛!鬆手!”
  趙雲等了半天,只見曹子建的背影,啼笑皆非道:“師父曾聽人說過,他的伴讀楊修,脾氣與你極似。你倆性子應該對得上,快下來,師父得去見來使了。”
  阿斗笑著爬下地,道:“楊修是個痞子?”
  趙雲又點了點阿斗的額頭,道:“你也知道你是痞子。千萬別闖禍,師父去與才子聊聊就來。”說著興沖沖地帶了數名侍衛繞過永樂宮門,匆匆朝前殿去了。
  小流氓向來看人先看皮相,這下形成了巨大的落差,心中十分無趣,想了片刻,去尋姜維嚼舌根了。
  “什麼才子,還沒小爺長得漂亮,五官挺端正的,就是走路扭來扭去”阿斗與姜維勾肩搭背,口無遮攔,在永樂宮裡隨處亂逛:“招風耳,對眼兒……臉又紅……”
  曹子建雖不甚英偉,但也不至於“走路扭來扭去”,阿斗純粹就是污蔑!
  姜維還沒聽完,已險些笑岔了氣。
  阿斗正色道:“你沒看今兒那些人花癡得,就連師父也人來瘋,那曹子建,臉紅紅,活像塊會走路的叉燒……”
  也不知誰才是人來瘋,姜維笑得沒力,在長廊盡頭倚著拐角歪了一會,道:“別說這般大聲,聽說他素來貪杯,臉紅定是剛喝完酒的緣故。”
  阿斗笑道:“五花馬——千金裘,呼兒將出換美酒,與爾同銷萬古愁。這會兒都在前殿呢,姜小維你待會要是去見那塊叉燒,記得把我帶上,我拉他凳子,讓他摔個屁 股墩……那樹上還有個馬蜂窩……”
  阿斗唧唧呱呱,聲音大得很,和姜維笑得東倒西歪,從長廊後轉過來,“哎呀”一聲,姜維杵在呂布身上,阿斗收不住腳,撲進了叉燒懷裡。
  呂布提著阿斗衣領,把他提到一旁,朝曹植漠然道:“這處便是鳳儀亭。”
  饒是阿斗臉皮厚比城牆,此時也決計是不敢抬頭看曹子建表情的。
  姜維抓耳撓腮良久,把阿斗護在身後,好不容易憋出一句。
  “此兒郎是我帳中書官,伯約管教……管教不嚴,讓植王見笑了。”
  曹子建來了長安,按諸葛亮的計策,眾人須得避之不見,先把他晾著,直到晾得才子火起,跳腳罵娘,再讓流氓主公出場談判,如此方可爭取利益最大化。
  曹植倒是不介意,唏噓道:“呼兒將出換美酒,與爾同銷萬古愁,好句!這位小兄弟怎麼稱呼?”
  阿斗訕訕道:“劉翠花。”


  樓前老乞


  御花園內,初夏涼風習習,卷起昆明池滿池漣漪,芭蕉滴翠,垂柳扶搖。
  姜維讓著曹子建與呂奉先入亭坐定,苦思冥想許久,終於道:“軍中事務繁忙,伯約失陪了。”說畢拉著阿斗正要走,曹植卻道:“姜將軍請便,這位……可否留下這位小兄弟,權當陪子建說說話兒?”
  “啊?”阿斗心中忐忑,不料曹植如此開門見山。
  姜維看看曹植,又看看呂布,呂布淡然道:“既是子建有令,留下亦不妨。”
  姜維只得道:“這小子不識規矩,素來愛闖禍。”想了想,又道:“翠花……你不可無禮,當心衝撞了植王爺。”
  曹植笑聲中,姜維夾著尾巴灰溜溜地撤離,料想是搬救兵去了。
  曹植隨手撥了撥石桌中央古琴,琴聲叮咚作響,笑道:“溫侯倒也把這亭子佈置得雅致。”
  呂布漠然答道;“當年董卓重金從江東購得此琴,贈予貂蟬,如今會彈的人,剩不下幾個了。”
  阿斗仔細端詳曹植,曹植雖是貌不驚人,然而談笑間卻有一股揮灑自若的氣度,不由得暗自嘆服,腹中飽讀詩書,才華橫溢的人終究有所不同。
  曹植歎了一聲,道:“文姬那胡笳吹得極好,惜不得再現貂蟬撫琴,文姬奏笳,溫侯吹笛之景,光是想想,這鳳儀亭上便……”
  呂布看著阿斗,阿斗眼睛直勾勾看著曹植,呂布咳了一聲,阿斗回過神來。
  曹植笑了笑,把琴擱到一旁,道:“翠……可會彈琴?”
  呂布冷冷道:“下去把芭蕉摘來待客。”
  阿斗哭笑不得道:“吃完了。”
  曹植只覺這亭子裡的氣氛說不出的詭異,卻又不知詭異在何處,尷尬笑道:“那是何人?”
  曹植轉過頭去,發現了昆明池邊的紫玨。
  阿斗隨口道:“掃花園的……”
  紫玨把樹下殘葉攏到一處,轉頭好奇望向亭中。
  那是溫侯!紫玨不由得站直了身子。溫侯身旁那人是誰?曹子建蹙眉看著紫玨,紫玨卻望向曹子建身後的阿斗與呂布。
  阿斗傾身,呂布側過臉,兩人趁著曹子建轉頭那一瞬間,快得無以倫比地親了個嘴。
  紫玨臉色唰然慘白,胸口像是被大錘猛敲一記。
  曹植再次轉身,阿斗與呂布一吻即分,各自歸位,就像什麼事情也沒發生過一般。
  曹植忽然發現呂布的臉有點紅,似乎有什麼不妥,問道:“是你兄弟?”
  阿斗志得意滿地擦了擦嘴,朝遠處紫玨謙虛地點頭,笑答道:“不是,宮裡的小廝。”
  呂佈道:“長的挺像。”他親了個嘴,心情大好,撣了撣衣袖起身,走下亭去。
  紫玨呼吸倏然急促,像是轉身想逃,雙腳卻又不聽使喚地釘在原地。
  曹植道:“溫侯是念舊的人,對這鳳儀亭有情。”
  阿斗失笑道:“你覺得他會去跟那小廝聊幾句?”又搖了搖手指,道:“非也非也,我猜他是要去看看芭蕉樹上……有剩的沒。”
  阿斗所料不差,呂布像是完全沒看見紫玨一般,從他身旁直直走了過去,目標是那棵芭蕉樹。
  曹植目瞪口呆道:“夠機靈。”
  呂布左看右看,摘了幾個果實回亭裡,朝阿斗道:“作首詩來聽聽。”
  曹植這才記起前事,讚歎道:“方才那妙句實屬神來之筆,翠……小兄弟再來幾句?”
  阿斗剝了芭蕉,想了想,誠懇道:“天蒼蒼,野茫茫,一樹梨花壓海棠。”
  呂佈滿意地點了點頭,道:“好詩,押韻。”
  曹植贊道:“好詩!”旋又覺得蹊蹺,道:“意境仿佛不太合?前半句是草原之風,後半句卻是甚為……甚為……”
  阿斗煞有介事地提示道:“甚為銷魂。”
  曹植道:“對,十分銷魂!”
  阿斗謙虛道:“瞎掰的。”
  曹植唏噓道:“長安縱是一書官,亦有此本事。聽聞貴國劉世子才華橫溢,子建神交已久,不知小兄弟的詩可是與姜將軍學的?”
  阿斗笑道:“嗨,那小子不成,說到剽竊……”忽意識到自己得意忘形,險些露了餡,忙道:“亭邊柱子上就題了世子的詩,王爺若有興趣,不妨看看。”
  曹植好奇走到亭柱旁,那處是趙雲親自題字,寫了秦觀的“鵲橋仙”。
  曹植笑著轉身,道:“金風玉露一相逢,此詩我在子丹處見過……”話未完,愣住了。
  阿斗與呂布湊得正近,兩人大眼瞪小眼,阿斗本想趁機支開曹子建,再親個嘴兒,不防曹植卻是這麼快轉身,被抓了個現行。
  阿斗凝視呂布雙眼,舔了舔嘴唇,不敢轉頭去看曹植。
  半晌後,呂布漠然道:“靠這麼近做甚。”
  阿斗忙賠笑道:“侯爺……衣服上沾了東西。”說著幫呂布拍了拍肩膀。
  呂布把芭蕉皮揀了,咚的一聲丟進池裡去。曹植尷尬無比,只得又坐回桌前,再想說點什麼,卻聽橫裡一聲河東獅吼,險些把他嚇破了膽。
  “猢猻又朝池裡亂扔東西!”
  黃月英雙手叉腰,朝鳳儀亭內怒吼道:“吃午飯!尋你一早上了!”
  阿斗知道姜維終於搬來了救兵,正可趁機撤退,兩根手指朝曹植點了點,道:
  “美人卷珠簾,萬徑人蹤滅……這就是傳說中的氣勢啊!”
  旋連滾帶爬地逃下亭來,揀了那塊芭蕉皮,跟著月英走了。
  唯剩曹植哭笑不得地坐在亭子裡,只覺長安的詭異實在令人髮指,平生所遇怪事,今日尚不足囊括。
  好半晌後,曹植才下了總結,道:“這小子有意思……頗似楊德祖。”
  呂布不置評定,曹植又莞爾道:“一小廝俱有此妙言妙語,不知其主劉禪又如何。”
  說話間阿斗轉過長廊,臨走前還朝亭內二人拋了個飛吻。
  呂布側著頭打量了曹植許久,後冷冷道:“你想太多了。”
  鳳儀亭一見之後,曹植這洛陽第一大才子,便被慘無人道地晾著了。
  晾著就晾著罷,早知諸葛亮並非易與之輩,不過是磨他耐心,曹植在出使前便已料到,幸好有呂布在,縱是蜀漢政權,亦打著漢家旗號,必須承認呂奉先的溫侯之位。
  除了談判時日遙遙無期,曹植倒也不受拘束,在永樂宮中自由來去,更可隨意在長安城內遊玩。
  這日風和日麗,阿斗早早便扯了孫亮出來,二人在御花園裡把一個牛皮制的圓球踢來踢去。
  孫亮大病初痊,趙雲仔細叮囑過,不可案前操勞過久,須得保證每天活動筋骨,阿斗便做了個皮球,內以馬尾,棉絮填充,權當陪著孫亮鍛煉。
  孫亮踢球踢得汗流浹背,笑道:“曹子建……”
  阿斗哭笑不得道:“怎連你也成了追星族?這幾天話題全圍著他轉。”
  孫亮大笑道:“二舅比之曹子建如何?聽說植王爺現連永樂宮亦不敢出,長安城內傾慕民眾,都成群結隊地在宮門口等著。”
  阿斗笑道:“氣質不錯,但沒看出哪兒有才了,也不過就是兩個鼻子一個眼。”
  孫亮笑道:“一個鼻子兩個眼……”阿斗打趣道:“又愛喝酒,臉紅的……”
  孫亮笑道:“談吐有何出眾之處?”
  阿斗想了想,道:“才華這玩意兒,就像個大肚婆,眼看手勿摸……”旋即一記抽射,把鞠踢得飛出老遠,宮牆外發出一聲女子尖叫,阿斗與孫亮登時嚇了一跳。
  孫亮哆嗦著站了一會,方道:“二舅別出來……我去賠不是。”
  阿斗硬著頭皮,探頭出院門望去,見不是黃月英,才松了口氣,笑道:“真對不住,小……小……周夫人……”阿斗本想開口便喚“小姨”,卻見曹植與小喬連袂而來,繞過宮牆,正笑談著什麼。
  小喬聰慧,一想便懂,嗔道:“倆猴兒大大咧咧的。”
  曹植已莞爾取了皮球,小喬像是話已說完,尋個緣由走了,曹植以膝頂了頂那球,又轉身踢了一腳,王服翩翩,英姿瀟灑,踢出皮球越過阿斗頭頂,劃出一道弧線,撞在房外銅鑼上,發出一聲響。
  孫亮與阿斗俱是大聲喝彩。
  曹植笑道:“小兄弟原是住在這處,實不相瞞,子建今日前來,是有一事相求。”
  曹植于永樂宮內呆得久了,終究有些擔心義弟曹真現狀,然而在長安所識不過小喬,龐統等寥寥數人,這些人幫不上忙。
  曹子建深知拜大神不如求小鬼的道理,思考良久,尋到了突破口,雖不知前番所見的少年身份,但細想之,與姜維如此熟絡,說不定亦有些軍方人脈。請小喬帶著前來,便是想籍此賄賂阿斗,見上曹真一面。
  孫亮見了曹植,雖好奇卻知其有話想談,便避了進房。
  曹植此刻說明來意,阿斗便心下了然,曹植又笑道:“小兄弟喜歡蹴鞠?子建宮中有名匠所制之鞠,待我修書一封,著人送來。”說畢又從袖中摸出一隻晶瑩酒杯,遞到阿斗手裡,道:“愚兄素喜飲酒,觀小兄弟才華橫溢,心內喜歡,無甚好物,此杯贈你。”
  阿斗忙推脫道:“這不能收,愚……曹真將軍是好人,見一面又無甚干係,我幫你安排。”
  曹植會心一笑,卻決計不收回夜光杯,又道:“小兄弟只需帶我前去大牢,隔著牢門,我與子丹談談,有人在旁亦可,太久不見,終究放心不下。”
  曹植以為曹真這時間還被關在大牢裡,阿斗笑道:“沒關係,嗯,這樣,你聽我的,明兒宮外我幫你們找間酒樓,好好吃頓,聊聊天就是。”
  曹植一聽便知子丹並非身處險境,十分高興道:“如此甚妙!聽聞長安城內有間名樓,喚倚翠樓,定在那處可好?”
  阿斗點了點頭,把孫亮喊出來繼續踢球,又朝曹植笑道:“鞠就算了,你留著自己玩罷,我這鞠裡材料是天下最名貴的了,再多幾個也不過如此。”
  曹植心情大好,告辭轉身後,孫亮才出房,聽到最後一句,詫道:“天下最名貴?”
  阿斗把皮球踢去,孫亮一腳接住,阿斗笑道:“球裡填的是赤兔馬尾。”曹植尚未走遠,聽到這話險些一頭杵在院門上。
  倚翠樓經過阿斗的大力整改,眾小倌沿著灃水河跑了足足三圈後,各個腰酸背痛,半死不活,也沒心思出來接客了,昔日青樓,此時已充當酒肆之用,生意衰了不少。
  翌日阿斗早早便起來,進了有侍衛守著的永樂宮後宮,找到曹真,便帶他上了馬車。
  “待會你可不能亂說話……曹子建還不知道我是誰呢……”
  “是是是,絕不亂說。”曹真莞爾道:“你與我二人坐一席不好?”
  阿斗懶洋洋道:“沒那心思,你倆講話我偷聽個啥,跟著也聽不到什麼好的。”
  心念一轉,阿斗又好奇道:“你倆關係挺鐵,他時刻惦記著你呢。”
  曹真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點頭道:“子建王兄待人極真誠,就是太易感傷,顧念舊情,從而酗酒傷身,許多年前楊修那事,我曾極力為他求情,料想他到現在仍記得。”
  二人說話間,馬車已到了倚翠樓,曹真笑著下了馬車,匆匆上二樓去,阿斗還在車上,掀開車簾目送他進去。
  曹真已進樓,阿斗的目光落在街旁的一個老乞丐身上。
  他說不清楚在這鬧市中,自己為何會忽然注意到這老者。
  老乞丐一身破破爛爛,花白鬚髮糾成一團,顯得十分油膩,坐在倚翠樓前抓著蚤子,此刻抬眼朝阿斗望來,兩人對視一眼。
  他朝阿斗露出一個詭異的微笑。
  與他對視的那瞬間,阿斗只覺腦子昏沉,不知為何,心內興起到他面前去的念頭。
  他閉了閉雙眼,搖頭,像是覺得十分不可思議。過了一會,他走下車,朝那老乞丐走去。


于吉誅仙
 
  阿斗拂袖掃了椅子,請那乞丐入座,蹙眉問道:“老丈人從何處來。”
  “洛陽。”那老乞丐眼神溫和,蘊著一股擋不住的笑意,令人不由自主地想親近。
  老乞丐端著酒杯,汙黑的指甲在杯側來回摩刮,道:“聽說長江有龍,你可曾見過。”
  阿斗只覺此時思維完全跟著這老乞丐走,順其意答道:“見過,離開建業回江陵那時,江上有條黑龍。”
  “哦?”老乞丐笑問道:“你可知那黑龍為何出江?”
  
  阿斗昏昏沉沉地搖了搖頭,老乞丐的雙眼像有一股難以拒絕的魅力,仿佛是一個深不見底的漩渦,吸扯著自己朝他的思想中墜去。
  他幾次想走,卻又偏生挪動不得半分,艱難地爭取到談話的主動權,“老丈人……來長安做何事?”
  老乞丐懶懶答道:“來見人間天子,天下至貴君王。”旋以長指甲在杯沿上輕叩,像是有一星污垢落了進杯裡。
  老乞丐緩緩道:“傾世元囊……誰養的這憊懶物兒……罷了,我敬天子一杯。”
  阿斗伸出手去,要接那酒杯,卻又意識到不妥,然而那手卻不聽使喚,拉著自己接過酒杯,朝嘴裡送。
  “混元長生丹的方子在何處?”那老乞丐柔聲道。
  
  橫裡“叮”的一聲傳來,恍若敲在阿斗心頭。
  阿斗神智恢復清明,吸了一口氣,坐正身子,側頭望去,只見酒樓廳邊角落坐著一名老道士。
  他認出那人正是漢中天師張道陵,張天師怎麼來了?
  張道陵手執一把金黃色銅鈴,背後系著那無堅不摧的桃木仙劍,在他的背後,諸葛亮恭敬垂手而立,為張天師斟了一杯酒。
  
  張天師對面,則坐著戰戰兢兢的于吉,于吉像是十分緊張,額上滿是汗水,手中不自然地握著彈指天機招幡,竟是在微微發抖。
  
  阿斗胸悶欲嘔,忍不住抬手去揉眉心,他隱約猜到了這老乞丐的身份。
  “怎的跑來這處?”廳外傳來爽朗笑聲,阿斗松了口氣,趙雲來了。
  趙雲逕自進來,坐于阿斗身畔,笑道:“這位前輩是何人?給師父引見引見?”
  張道陵,于吉,諸葛亮等人俱是無聲無息地出現在酒肆中,趙雲怎麼知道自己偷偷溜出來的?
  這一切都證實了阿斗的猜想。
  趙雲在桌下伸出一手,阿斗會意,與他相握,一股暖流沿著手上筋脈傳至胸前,令他好受了些許。
  
  阿斗舉著酒杯的那手不停發抖,把酒潑出些許,竭力鎮定笑道:“這位是仙師。”
  趙雲與那老乞丐對視片刻,道:“劣徒疏于管教,若有得罪之處,還請仙師海涵。”旋按住阿斗端著杯的手。
  阿斗的手穩住了,趙雲順勢扣著他手指,接過杯來,笑道:“給仙師斟酒,滿上。”
  那老乞丐眯起雙眼,只顧看著趙雲,顯是心中慍怒之意不得宣洩。
  阿斗則探出手來,笑吟吟把袍袖籠在酒壺上,少頃為他斟了一杯酒,趙雲舉杯道:“晚輩代小徒敬仙師一杯。”
  老乞丐像在囈語般喃喃道:“趙子龍?長阪七進七出的……趙子龍?”
  阿斗心中打了個突,又是魅術!他忙轉頭去看張天師,卻不見天師手中道鈴再振。
  
  幸好此時趙雲雙眼清亮,目如秋水長天,絲毫不受此人邪術控制。
  趙雲端著酒杯,自若笑道:“正是。”
  老乞丐像是耗盡氣力,疲憊閉上雙眼,怒極反笑,道:“果然是趙子龍,盛名無虛!”
  雙方心下了然,老乞丐此刻孤立無援,再奈何不得阿斗。
  
  阿斗心中狂跳,端著酒壺的手冰涼,顫抖著為那老乞丐斟滿了酒杯,趙雲第三次道:“仙師請,子龍替不肖徒弟把這杯喝了,稍盡地主之誼。”
  老乞丐睜開雙眼,與趙雲對視,趙雲毫不退讓,那老乞丐心中竟是暗生懼意,二人相對幹了那杯,老乞丐冷冷道:“後會有期。”
  旋投杯于案,轉身揚長而去。
老乞丐前腳一走,倚翠樓內這許多人,如得大赦般盡數鬆了口氣。
趙雲猛地轉身,阿斗忙抱著他的背,喊道:“拿銅盆來!”
銅盆未到,趙雲已驀然吐出一口淤血,阿斗拍打趙雲背脊,趙雲吐完血後,又劇咳幾聲,扣著喉嚨,把先前喝下的酒盡​​數嘔出。 並抬手示意阿斗無需擔心。
  
吃了混元長生丹後不懼毒素,這點阿斗早已得知,此時倒也不是特別憂慮,只心痛念個不停,許久後趙雲嘔乾淨毒酒,阿斗方仔細為他擦了嘴,道:“師父咋知道我被他抓進來了?”
趙雲略定了定神,低聲道:“那就是左慈?沉戟老弟見你被他引入樓內,便來找我傳遞消息。”
阿斗心安些許,再看廳側,張道陵、於吉,孔明數人已不知何時消失了,阿斗道:“對不住,師父,我又莽撞闖禍了。”
趙雲笑著摸了摸阿斗的頭,道:“這次不怪你,總須合計除了此人,否則隱患實多。”
阿斗忽想起了什麼,失聲道:“對!趕緊的,打落水狗去!別讓他跑了!”
趙雲疑道:“何出此言?”
阿斗道:“我我我……我剛給他酒裡下了……蒙汗藥。”
“... ...”
縱是趙雲,此刻也被雷得魂飛魄散。
  
“你反給他下了蒙汗藥?!”
“對!師父!快派人追!別讓他跑了!”
  
話音甫落,驀然一聲晴天霹靂,震得長安全城劇顫。
趙雲伸手死死拽住阿斗,吼道:“勿亂跑!”
阿斗道:“我帶人去追……”
長安城大街小巷已盡是惶恐民眾,把街道擠得水洩不通,縱是要點兵追敵,此刻又哪有過路的空當? !
趙雲一臂搭在阿斗肩上,兩師徒走出酒肆,樓上曹子建,曹真亦棄了酒席,走到樓旁,憑欄遙望。
對面巷口,站著一身武士服的呂布靜靜看著阿斗,與他交換了個眼神,知道他已安全了,露出會心的微笑,繼而指了指天空。
萬人翹首仰望,晴空朗朗,一聲龍吟傳來。
“那是長江里的……”阿斗失聲叫道。
  
樓上曹植朗聲笑道:“先秦時便已存在,長江中守護人間真龍化身的黑龍'解庾'。子建能有幸目睹此神物,不枉活了這許久。”
長安城中民眾齊聲吶喊,天降祥瑞! 瞬間十餘萬人盡數跪了下來。
  
黑龍在城市上空一個盤旋,張開龍口,縱聲長吟,阿斗眼尖,一眼瞥見站在龍頭上的那個小小身影。
那是於吉!
黑龍解庾載著於吉飛速騰空而來,龍首直衝,龍身,龍爪,一路掠過全城,龍尾掃過永樂宮金殿,登時把琉璃瓦掃得四處紛飛,把勾簷毀去一角!
萬民嘩然,無數人淚流滿面,朝天不住叩首!
  
“呔——!妖道休走——!”
於吉清脆聲音響徹長空,黑龍朝著城外追去,城外烏雲翻滾,妖氛繚繞,登時被黑龍一口怒氣噴散。
“殺了他!”阿斗大叫道:“奶吉,全看你的了——!”
雷電糾結,彷彿天塌了下來,隆隆聲不絕,震得阿斗耳膜劇痛,最後驚雷一道,霹靂萬傾,遠處傳來左慈的怪叫,驚得阿斗肝膽俱裂。
嗡的一聲烏雲消散,晴空萬里,解庾縱聲長吟,消失無踪。
  
“死了?”阿斗看了看趙雲,又看對街呂布。
無人能回答他,此刻只有這樓前數人才知就中蹊蹺。
長安靜了片刻,不知從何處傳來一聲“主公萬歲!”緊接著,那呼聲傳遍全城,萬民吶喊,喃喃讚頌,這場景實在太過震撼,阿斗至今還難以接受。
  
黑龍解庾現世,無異於坐實了這真龍天子的名號,諸葛亮回到長樂宮後便不再拖延,著手準備與曹植的談判之事。
於吉疲憊無比,倒拖著破破爛爛的彈指天機招幡回來了。 回宮後倒頭便睡,足足睡了數天。
諸葛亮的用意十分清楚,必須趁熱打鐵,把曹真放回去,雖不知於吉與解庾對左慈造成多大的打擊,然而此刻左慈負傷遁逃,正是挑動洛陽內亂的極好時機。
諸葛亮,龐統參詳許久,得出了談判的方案​​,曹真已成為一枚極其有用的棋子,必須把他放回去。
  
阿斗被那緊緊繫到衣領的太子金袍弄得渾身不自在,又拉又扯,對著鏡子端詳。
身後趙雲看了許久,笑道:“頗有皇帝的範兒,當年主公亦未曾穿過龍袍。”
阿斗訕訕道:“我就是……穿起龍袍也不像太子。”
趙雲笑著為阿斗拉直內袖,黑色袖口在他白皙的手背上形成一道好看的滾邊。 二人穿過長廊,朝金殿上走去。
丞相孔明,御史大夫龐統,中書侍郎姜維,兵部尚書孫亮,上將軍趙雲各就位。
漢家太子劉禪登殿。
  
金鑼一響,“有請洛陽使節——!”殿外禮官傳喚道。
曹植一整衣冠,闊步徐徐而入,呂布解下佩刀,侍衛恭敬接過,曹植入殿,呂布駐足殿外。
阿斗道:“溫侯是先帝御旨冊封,但請無妨。”呂布便跟隨曹植入殿。
劉禪乃是太子,呂布卻官居前朝三公,這顯是諸葛亮精心設計好的台詞,只以漢家君臣之禮互見。
  
曹植像是又喝了不少酒,滿臉紅光,入殿便笑道:“果然是你,小兄弟,穿上王服恍惚變了個人,愚兄險些認不出來了……”
諸葛亮面有不豫,咳了一聲,曹植卻欣然道:“翠花!子丹曾與我言……”
阿斗哭笑不得道:“來使坐!請坐再說!”
  
喝醉酒了? 曹植在這種時候喝酒? 不僅僅阿斗,就連趙雲等人都無法相信,前幾天還好好的曹植此刻上殿,竟是腳步虛浮,走路恍惚打著擺子。
曹植睜著一雙醉眼打量阿斗,少頃朝搬過椅來的侍衛道:“如此甚好!有勞!”
  
正式接見來使之前,阿斗比曹植更緊張,然而縱是有多不安,此刻也都拋到了九霄雲外。 好不容易難得正經當一回儲君,卻遇上這醉得稀里糊塗的大才子,阿斗只覺先前與諸葛亮議定的計謀都沒了用處。 他勉力控制自己不朝孔明投去求助的目光,吩咐人搬來兩把椅子。
  
曹植一撩袍襟坐下,阿斗冥思苦想,終於記起剛背完的台詞,道:“初聞曹丞相仙逝,我益州哀慟不已……”
話說到一半,曹植朝後坐,呂布朝阿斗漠然點了點頭,繼而伸腳微微一勾,椅腳退了半尺。
曹植坐了個空,一屁股摔在地上。
  
蹴鞠之約
  
曹植大聲自嘲:“哈哈哈……”
阿斗欲哭無淚地附和道:“呵呵呵……”
  
想也知道,此刻諸葛亮趙雲等人的表情定難看至極。
阿斗也不管演講提綱了,索性把龍袍一撩,左腳架在右膝上不住晃蕩,又拍了拍腳腕,望向呂布,道:“溫侯……與植王爺昨夜把酒言歡了?!”
呂布謙虛答道:“是的。”
阿斗一手撫額,大嘆這面癱真是個幫倒忙的傢伙。
  
眾臣渾沒了興致,諸葛亮乃是託孤老臣,殿中以他為尊,此刻孔明搖了搖羽扇,道:“退罷,明日再說。”
曹植忙道:“不不不——等了這許久,豈可拖延?說便是,大家暢所欲言!”
趙雲終於忍不住道:“酩酊大醉,成何體統,來人!扶植王回去歇下,容後再議。”
曹植抬眼,醉醺醺笑道:“穆公酣而興霸,漢祖醉而蛇分,何礙於能?子曰,唯酒無量,不及亂,何礙於禮?”
  
孔子曾言,世間飲食俱有度,唯飲酒無度,可以不加限量,只要沒有到達“亂”的程度。
曹植一舉秦穆公,漢高祖事蹟,又有孔子之說來駁,眾臣當即心下凜然,俱是無言以對。
  
只聽諸葛亮自若笑道:“聖賢既言唯酒無量,又言'沽酒,市脯不食',植王何以斷章取義?”
諸葛亮駁的那句,亦是孔子原話,孔子意說祭祀時飲酒可隨意豪飲,才符合禮儀;然而街市上買回來的酒食,是決計不能大醉的。
曹植翻了翻白眼,答道:“丞相何嘗斷言此乃市井之酒,非是祭祀之酒?子建前番睹人思事,數鬥甘釀,祭我往昔好友,如是大醉,何過之有?”
  
曹植又道:“惡死亡而樂不仁,是猶惡醉而強酒;孤有仁心,何礙暢飲?”
漢朝罷黜百家,獨尊儒術,曹植連孔帶孟一齊搬了出來,諸葛亮只得哂然一笑,不予置答。
  
阿斗卻笑望曹植道:“孔孟之言俱是胡說八道,豈可信之?”
曹植怒道:“歷代先帝俱尊孔孟,你既承漢位,何以輕之?”
阿斗笑吟吟道:“不過就事論事,植王勿要動怒。須知有詩言道:乞丐何曾有二妻?鄰家焉得許多雞?當時尚有周天子,何事紛紛說魏齊?”
“好!”
  
這話登時說到群臣心坎上,諸葛亮忍不住大聲喝彩。 阿斗卻被這一喝,冷不防嚇了一跳,險些摔下椅去。
  
前兩句僅是揪了孟子馬腳,可不深究,然而孟子治學時,週天子尚且在位,孟子不向周王室效忠,卻一味執著於遊說各國,討官傳義。
劉禪亦如春秋時周天子,若論擁護正統,孟子之說實是無法擺上檯面。
  這下連曹植亦是愕然,殿前靜了一會,曹植方自嘲道:“是子建錯了。”
  曹植不住回味阿斗剽竊來的幾句詩,許久後點頭唏噓道:“正該如此,子建受教。”
  阿斗在諸葛亮面前賣乖獻醜,一擊得中,得意得尾巴險些翹上天去。當即見好就收,痞兮兮道:“口舌之爭,實屬無益,說罷,植王爺帶了多少黃金來贖人?”
  
  曹植醉醺醺地伸出一隻手掌,阿斗登時眼就直了。
  “踢場蹴鞠如何?子建押五萬兩黃金,小兄弟取子丹來押,你若輸了,黃金拿去,子丹我帶走;你若贏了,曹子丹黃金都留下,這便作罷……以鞠會友,聽天意,盡人力。”
  
  阿斗瞠目結舌想了許久,全然不懂為何曹植會以這種方式來贖回曹真,幸好他還記得諸葛亮先前吩咐,欣然道:“曹真可是不止五萬兩黃金。”
  曹植答道:“非是買賣,而是賭局,你還想要什麼?”
  阿斗道:“長安以東直至武關……”
  曹植懶洋洋道:“你們不是已派兵去占了麼?”旋不再多言,起身離去。
  阿斗想了又想,才覺得先前實是小覷了這建安才子,曹植不簡單。
  阿斗道:“規矩我定!”
  曹植朗聲笑道:“行!”頭也不回地離了永樂宮金殿,呂布看了阿斗一眼,跟著走了。
  過了許久,被冷風一吹,曹植酒醒了七分,抖了抖長袍,袍上盡是冷汗,打了個噴嚏,才心有餘悸地朝呂佈道:“子建方才……沒太失禮罷。”
  
  呂布側頭端詳曹植許久,冷冷道:“你想太多了。”
  
  曹植帶了二十余名侍衛,想必均是蹴鞠好手,阿斗隔日照著自己所知的足球賽規則擬了一份規章送去,又顧及雙方都是生手,便提出先踢場練習賽的要求。
  反正也得把曹真送回去,趙雲,姜維等人正樂得玩一場。
  又應曹植要求,諸葛亮索性把曹真的軟禁令亦解了,讓曹真,呂布與曹植三人自去組建蹴鞠隊。
  蹴鞠起源于春秋戰國時期,齊國都城臨淄,其時一度盛行無比,曾于秦滅六國後一度沉寂。
  至西漢時期民生繁榮,蹴鞠再度興起,漢朝人視蹴鞠為“治國習武”之道,是軍中一項極風行的活動,河內郡望士族,皇宮貴族精擅此道。社會底層更有:“康莊馳逐,窮巷蹴鞠”之說,可見大街小巷,百姓民眾均對踢球樂此不疲。
  蹴鞠流傳數百年,已從對抗性比賽逐漸轉化為表演性專案,時近端午,諸葛亮便把這場蹴鞠賽定在端午節當天上午,順便增添節慶氣氛。
  當然,在那之前,雙方須得熟悉小流氓制定的一堆怪規則,打打練習賽。
  
  參賽雙方都是聰明人,強記能力極佳……呂布除外,然而饒是如此,弄懂主辦方的一堆莫名其妙規則,也是煞費苦心,腦細胞不知耗了多少。
  “你究竟是如何想出這許多花樣的?”
  趙雲疑惑爆棚,阿斗卻打趣道:“許多規則被我刪了,否則這一時半會,你們更學不來。”
  阿斗又道:“踢球就是,待會犯規了我再仔細講解。”旋以手拋了拋鞠,眼望遠處曹植。
  曹植低聲與身旁一少年交談著什麼,阿斗遙遙認出是紫玨,不知這兩人何時認識。
  阿斗眉毛一揚,好奇道:“曹子建究竟幹嘛要比這蹴鞠,直接拿黃金換回去不好麼?”
  趙雲笑著系上袖口,邊道:“這你就不懂了,不這麼比一場,以後曹真要如何在大魏抬得起頭?”
  “拿黃金來贖人,曹真勢必顏面無存,敗將安能言勇?”
  阿斗明白了,笑道:“曹真也踢,這麼一來,就是他自救了……”阿斗定神一想,又道:“其實說穿了這有啥實際意義麼?不都自己騙自己,還是哄洛陽那群人去?”
  
  趙雲笑道:“此乃骨氣,骨氣一物,你認,便有;不認,便無,唯看是否堅持而已。”
  阿斗隱約明白了些什麼,又望向場地對面;呂布站在大太陽下,怔怔看著自己與趙雲談笑風生。
  過了一會,紫玨離開曹植,走向呂布,被呂布踢了一腳,不知飛到哪去了。
  趙雲哭笑不得道:“這又是何苦?”
  阿斗撓了撓頭,為趙雲系緊腰帶,見他臉色微紅,知道趙雲想吻他,不知該如何回應。
  過了一會,趙雲笑了笑,接過鞠,起身走了。
  
  蹴鞠既是表演,在著裝上便有嚴格的要求,曹子建定下場次後,便派人快馬加鞭,回洛陽去取來兩隊二十六件蹴鞠服,漢白魏黑,更顯得涇渭分明。
  
  月英吩咐侍衛搬來兩張椅子,架在場畔,拉著小喬落座,悠然自得開始觀賞這練習賽。
  月英從荷包中掏了一把瓜子,分了小喬一半,好整似暇道:“猴兒,搖扇。”
  阿斗接過羽扇,哭笑不得地站著,小喬則笑得花枝亂顫,道:“多大的一個人呢,還喚猴兒,仔細讓曹大才子聽了去,又不知洛陽得如何學舌了。”
  月英“嗯”了一聲,道:“那主公,搖扇。”
  阿斗只得悻悻幫小喬月英二人捐起風,眼望場中央,道:“過幾天才正式開始麼,我先看看。”
  他把懸在脖頸上的竹哨塞到唇間,咕噥道:“真他媽的帥……你看師父,超級守門員。”
  
  曹魏那隊,曹子建當仁不讓作了隊長,呂布像是前鋒?曹真後衛。
  漢軍中趙雲擔任門將,姜維前鋒,孫亮後衛,各自身穿滾金邊白色蹴鞠衣,更顯得英俊不凡。
  阿斗明知此賽必敗,秉承友誼第一,比賽第二的原則,制定了一堆囉裡八嗦的規則,只求己方一群不擅蹴鞠的土包子將軍們,能稍微輸得光彩點。
  
  阿斗吹響竹哨,見劉升也來了,險些被嗆著,月英嗔道:“快,讓他們上場,老娘仔細瞧瞧。”
  阿斗鼓起氣,尖銳哨聲響起,通知雙方入場,那哨聲到了一半,忽變了調兒。
  “媽呀!我說怎麼沒隊長呢!”阿斗鬼哭狼嚎道:“那高個子是誰!”
  月英被阿斗冷不防一嚎,瓜子散了滿地,怒道:“叫啥呢!不就是你先生麼?沒見過?”
  孔明竟是換上蹴鞠服,上場招呼漢軍眾人!阿斗被這突如其來的神雷劈得找不著北,險些翻白眼背過去。
  
  小喬笑吟吟道:“反正都是輸,大家樂呵樂呵貝。”
  月英笑吟吟道:“就是,別看你先生老骨頭老腿的,能耐得很。”
  小喬又笑道:“這吃了仙丹的人就是不一樣,呀,仙師也來拉。”
  于吉笑嘻嘻道:“是呀——”月英忙討好地抓了一把瓜子遞到于吉手裡,又吩咐人搬座。于吉屁顛屁顛坐了,笑道:“哥,給我也扇扇風貝。”
  
  “嗶——”一聲哨響,于吉朝那計時的檀香吹了口氣,燃起來了,阿斗一腳開出鞠去,落在場中央,雙方主帥各領著七八名侍衛隊員一哄而上。
  月英、小喬笑得前仰後合,只當這是耍猴,阿斗一副慘不忍睹的表情,求這練習賽快點過罷。
  
  第一柱香。
  
  于吉笑道:“看不出小亮也挺在行的麼?”
  月英怒道:“溫侯就一混鬧的主兒!也不把鞠踢給自己人,撞上了撞上了!喲,他把那侍衛給撞倒了!”
  “啊——!”小喬和月英同時尖叫道:“子龍撲住了!漂亮!”
  “哔——”
  
  哨聲起,呂布帶球撞人,罰球。
  阿斗猙獰笑道:“現在知道小爺定的規矩了吧,嘿嘿嘿!”
  我贏不了,曹子建你也別太好過,此乃阿斗初衷是也,上場半柱香時間後,雙方熟悉了場地與規則,竟是踢得有模有樣。
  諸葛亮指揮起全隊人,進可攻,退可守,阿斗不禁心下讚歎,看來絕不能低估了古人的智商。孫亮與姜維二人配合,來回傳球,更是完美無比。
  再觀曹營那隊人,反而成了一團混亂,原因無他,問題便出在呂布一個人身上。
  
  呂布絲毫不與隊友配合,接到鞠後一路長驅直入,有人防守,繞得開就繞,繞不開就撞,這真是苦了曹子建與曹真。
  於是場中形勢成為呂布帶鞠橫衝直撞,蜀漢隊成員紛紛追在呂布身後,曹魏隊又一擁而上,追在漢方身後。
  呂布帶鞠至球門五十步開外,猛力一踢,球化作一道流星,飛向趙雲,趙雲敏銳至極地捕捉到那道弧線,一腳蹬上門柱,把它撲住,繼而空中一個翻身,穩穩落定。
  呂布揮了把汗,轉頭悻悻跑開。
  
  月英與小喬看得樂不可支,月英贊道:“這才有看頭!”
  “他犯規了!”阿斗哭笑不得道,“犯規了!這樣不行!你倆到底是來看帥男人還是看蹴鞠的!”
  
  月英嘲道:“搶個小球有啥好看,當然是來看男人的!不然你以為老娘巴巴地搬個椅子來做甚!”
  小喬笑得險些摔下椅去,阿斗抓狂道:“罰球!”繼而吹響竹哨,不與這倆女人多囉嗦,否則球還沒踢完自己就非得歸西不可。
  諸葛亮朝阿斗遙遙豎了下拇指。
  
  第二柱香前半段。
  
  曹魏隊終於也制定出戰術了,曹植大聲指揮,與曹真二人配合,寸步不離追在呂布身後,三人形成一把尖錐,後方反而防守薄弱。
  進攻就是最好的防守,阿斗看出曹植的意圖,然而呂布每次接到球,跑幾步便犯規。過了一會,諸葛亮竟然憑空領悟了引誘呂布越位的奸招!
  
  阿斗瞠目結舌地站在場邊,渾不知該對這群人如何置詞。幸好自己取消了黃牌與紅牌制,否則踢了這半晌,呂布非得被一路紅牌給罰到成都去了。
  呂布這次衝鋒便艱難得多,繞了大半柱香時間,罰罰停停,終於成功地逼近了球門,繼而一記勁射,趙雲魚躍撲球,又撲住了!
  魚躍撲球難度極高,須得一腳用力蹬地,全身飛起,接球落地後再團身護球。趙雲這一式用得漂亮無比,又贏得滿場喝彩。
  
  呂布籲了口氣,射門後下意識地轉頭去看裁判,阿斗笑道:“沒犯規!”繼而揮手打發他回位。
  
  中場休息。
  
  小喬姍姍起身,回去找紅糖綠豆,月英去廚房吩咐人煮消暑綠豆湯。
  雙方隊員各聚在己方球門前,聽隊長講解戰術。
  阿斗看著這一幕,覺得實在是太可樂了。
  過了一會,呂布一臉茫然,曹植那隊無奈散開,各自休息,反正對著呂奉先,說什麼也是多餘的。
  
  阿斗守在場邊,見曹植過來了,便隨手舀了瓢水遞過,笑問道:“你認識紫玨?”
  曹植像是十分意外,點了點頭,接過水一通猛灌,阿斗又問道:“你跟他說了什麼?”
  曹植一抹汗,笑道:“我告訴他:這世上,沒有誰配不上誰的道理。”
  阿斗本想問詳細談話,卻被曹植輕巧繞過,他只答了自己與紫玨說的,卻未提及絲毫紫玨的話語,只任由阿斗去猜。
  
  沒有誰配不上誰?紫玨說的是阿斗不配呂布,還是自己不配司馬昭?又抑或紫玨配不上侯爺?八成是第一種。
  阿斗心下一動,道:“楊修也這麼問過?”
  曹植笑道:“我也曾這麼說過。”
  阿斗明白了。
  
  蜀漢隊諸葛亮說完戰術,眾將散了,趙雲也走到場邊,灌了一瓢水,笑道:“師父守得如何?”
  阿斗笑道:“帥呆了,下次你用拳頭擊球的時候,要這樣喊:”說畢阿斗比了個動作,喊道:“啊啊啊——天馬流星拳——”
  曹植一臉古怪,趙雲顯是聽慣了他怪話,徑笑著與曹植走了,阿斗眼望場中,呂布一動不動地躺在球門前,眯起雙眼,望向天空。
  
  阿斗道:“喝水!呂奉先,挺屍呢你!”
  
  呂布一個打挺站起,背後草地被壓得濕漉漉地,顯出“大”字的人印。
  阿斗遞過水,呂布喝了,兩人對視一眼,呂布漠然道:“沒話跟我說?”
  阿斗想了想,道:“嗯,你……很帥,侯爺很威猛!那個啥……你帶球撞人帥是帥了,不過你犯規了!這我也沒法子,對了,下次你抽射的時候,要這樣喊,這樣。”
  阿斗喊道:“啊噠噠——佛山無影腳——”
  “娘們嘰嘰的。”呂布嘲道,便轉身離去。
  
  阿斗咬牙切齒,把水瓢甩了出手,打在呂布腦袋上“咚”一聲,呂布摸了摸頭,像是有點痛,轉頭笑道:“我不會犯規了!”旋活動手臂,沖進場裡,雙方人員集齊,下半場開始。
  月英拉著小喬急急忙忙就位。
  
  下半場。
  
  呂布果然不再犯規了!
  阿斗微張著嘴,哨子掉了下來,在胸前晃來晃去,他此刻唯一的願望就是沖上場去把呂布給掐死。
  呂布領悟了假摔!阿斗哭笑不得,看著呂布朝姜維沖過去,過了一會,抱著腳倒了。
  阿斗把哨子銜在嘴裡,吹也不是,不吹也不是。
  吹哨……罰球,姜維可憐巴巴地看了看裁判,又看呂布。
  
  呂布興奮快樂地起身,射了個十二碼,進了!趙雲無奈,曹魏隊歡聲雷動。
  
  “侯爺肚裡黑得緊。”月英如是道。
  “嗯。”小喬表示贊同。
  
  第三柱香燃到一半,鞠竟是被踢得乾癟且破爛,馬尾,棉絮等填充物散得差不多,見此景,阿斗只得示意今日練習賽提早結束。
  
  赤兔已成了禿尾巴馬,再剪也剪不出什麼來,阿斗想了又想,上陣俱是明星陣容,非好鞠不能彰顯其高貴優雅冷豔邪魅,遂抱著那鞠,尋爪黃飛電與的盧去了,不提。
  
  數日後便是端午,今年灃水河龍舟賽反而成了無足輕重的娛樂專案,諸葛亮開放永樂宮前大殿,派出兵士維持秩序。
  更有達官貴人從上唐,漢中,陳倉等地拖家帶口而來,為的便是瞻仰洛陽才子與長安將領們的蹴鞠賽。
  長安在這年端午,迎來了自三分天下時期後最為繁華的輝煌期。
  大街小巷無人不談蹴鞠,永樂宮外人聲鼎沸,清晨宮門一開,登時擠得水泄不通。
  男人們看蹴鞠,女人們看才子武將,哄笑,議論聲在曹植走上賽場中央時,達到了頂峰!
  “媽喲——”阿斗見這人山人海,起碼有近萬人團團圍在賽場周圍,宮外樓閣上亦擠滿了人。
  
  只要是高處,就連酒樓的屋頂上,宮牆邊,也密密麻麻扒滿了觀賽民眾。
  看那陣仗,起碼得有近五六萬人……阿斗心有餘悸,被陣陣呼聲吵得胸悶無比。
  “猴兒這次不設局聚賭了?”月英笑道。
  
  阿斗撓了撓頭,大聲道:“賭來賭去都是我的錢,不賭了。”
  于吉笑嘻嘻道:“猴兒屁股臉紅紅——”旋揮起彈指天機招幡,朝賽場對面懸掛著的巨大金鑼淩空一敲。
  金鑼自響,聲若龍吟,登時把全城鼎沸人聲盡數壓了下去。
  
  所有人心頭一凜,萬民皆靜。
  雙方隊長領著隊員站妥位置,互相抱拳為禮。
  阿斗正要吹竹哨,諸葛亮卻抬手示意且慢。
  
  阿斗心中一動,笑道:“進一個球,打賞一百兩黃金!”
  蜀漢隊哄笑,繼而士氣高漲,諸葛亮打趣道:“謝主隆恩!”
  
  呂布與曹植說了句什麼,曹植又低聲與諸葛亮交談,半晌後孔明正想轉身朝阿斗走來,卻被曹植拉住。
  曹植朝裁判臺上朗聲道:“溫侯有一不情之請,今日若能于子龍將軍防守下,進了三鞠,還請劉家世子應允一事。”
  
  阿斗愕然,還未出言前,趙雲已先一步沉聲問道:“何事?”
  
  場內場外萬人屏息,落針可聞,數萬道目光聚于一身黑色鞠服的呂布身上。
  曹植聲音清亮,響徹皇城。
  
  “溫侯欲以此三鞠之約,邀請世子共度端午佳節,望世子切勿推辭!”
  
  數萬觀眾靜了片刻,繼而盡數譁然!這是求愛?!呂布這是……溫侯在數萬人眼裡,公然朝漢家太子求愛?!
  哄鬧聲震天動地,幾乎把永樂宮給徹底掀翻!
  雖早知曹植脾性向來不羈,然而這大才子竟敢代替呂布,大聲說出這話,實在是今年端午的娛樂八卦盛事!!於是美人也有了,英雄也有了,反而是看臺上當了賭注的阿斗,此刻才清醒過來。
  
  于吉再次料事如神,阿斗一張臉霎時直紅到耳根,與猴子屁股無異,在眾目睽睽之下聽到這話,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然而事情遠遠還未完。
  
  正不知如何作答時,卻聽場內趙雲沉聲道:“且慢!”
  
  “既是溫侯有言在先,子龍今日,亦有不情之請!”
  
  那一瞬間,長安皇城沸騰了!
端午節·別殿遙聞簫鼓奏


  晴空萬里,豔陽高照。
  
  于吉對著一張解說稿滿頭問號,斷續念道。
  “射門……射……門!”
  阿斗抓過於吉,道:
  “你不行!奶吉,我來,氣勢,懂嗎,氣勢!”
  “啊!”
  裁判席上,于吉被阿斗倒提著晃來晃去,身上法寶一通亂響,道鈴銅錢鎮邪尺掉了滿地。
  阿斗翻到那張千里傳音符,朝空中充滿王霸之氣地揮手,一拋!
  瞬間,激情解說傳遍長安,如同一隻高亢的火雞,登時便有不少喝著消暑酸梅湯的無辜觀眾嗆了一身。
  
  “射門!射門!射門!姜維立功了!姜維立功了!不要給曹子建任何的機會!偉大的姜伯約!他繼承了蜀漢隊的光榮傳統!無數光輝形象在這一刻靈魂附體!曹子建他打得太保守了,他的防守太薄弱了!他終於自食其果了!他們可以回洛陽了……奶吉,千里傳音符的效力過了!再來一張!”
  “……”
  滿場噓聲,于吉逃了。
  
  曹植從姜維足下截走了球,民眾瘋狂呐喊,曹子建極為漂亮地一個長傳,球遙遙飛過劉升與孫亮的防線,落于曹真面前。
  曹真再轉身躍起,正要射門那刻,呂布橫裡竄出,搶走了曹真的球!
  全場譁然。
  
  呂布一開始衝鋒,登時把所有人甩在身後,趙雲微微躬身,緊張地看著呂布動作。
  呂布身如疾影,飛腳抽射!
  趙雲敏銳至極地撲向旋轉著飛來的軌跡!
  兩人同時一聲爆喝。
  
  “佛山無影腿——!!”
  “天馬流星拳——!!”
  
  月英疑道:“那是何物?”
  阿斗登時笑岔了氣。好半晌才扒著龍椅爬起,上氣不接下氣地靠在椅子扶手上,只知道猛喘,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
  
  他抹了笑出來的眼淚,怔怔看著呂布射門不中,退了開去,趙雲專注地一腳開出球,飛至場中。
  他忽然有種說不出的心酸,坐在毒辣太陽下,不停地揉眼睛。
  阿斗說:“幹嘛這麼拼,跟生死大仇似的,不就是過個節麼?”
  黃月英點評道:“趙子龍吃了那丹兒,人年輕了,心也年輕了,又成了當年那愣頭青。”
  小喬附和道:“可不是麼。”
  月英笑吟吟看了阿斗一眼,道:“猴兒,你夠造孽的了。”
  小喬忽笑道:“咋了,公嗣?”
  阿斗答道:“沒,汗水刺眼。”
  
  該期望誰贏?阿斗就像被放在熱鍋上烤,每次呂布帶球射門的那一瞬,他心內滋味全然無法形容。時間一點一滴地過去,曹子建頻頻把球傳給呂布,讓他衝鋒射門,看來這三鞠是射不進的了。
  還是師父贏了,阿斗眼望裁判席側立著的那枝計時檀香,第三柱香已經燃到一半,呂布射門五次,進了一球。
  曹魏隊轟然叫好,只需把己方球門守住,這場比賽便贏了。
  
  日光漸收,天暗了下來。
  呂布第六次接到球,一路所向披靡,沖向蜀漢球門,把孫亮遙遙甩在身後,他忽然停下了腳步,與趙雲一同望向高處的阿斗,而阿斗望著那柱香。
  雲層遮沒了烈日,第一滴水穿過數萬尺的空間,滴在檀香上,澆得它發出滋的一聲響,滅了。
  所有人俱抬頭望天,緊接著,一道霹靂劃過長空。
  
  阿斗站起身,吹響了竹哨,傾盆大雨在哨聲中鋪天蓋地的下了起來。
  
  諸葛亮笑著說了句什麼,轉身離去,險些在泥濘裡滑了一跤,曹植先是大笑,追上諸葛亮,並肩走了。
  雨越下越大,到得後來,宛若天上的水朝地上不停地傾倒,天地間俱是白茫茫的一片,民眾互相推擠,朝永樂宮門口跑去,雨來得快,人散得也快,不到半刻鐘,場外場內,竟是散了個清光。
  阿斗怔怔站在雨中,這究竟算個什麼事兒,端午節下大雨?!
  
  然而呂布與趙雲卻還站在場上,誰也不走。
  “下雨了!”阿斗朝這賽場上僅剩的二人喊道:“回去了!”
  他冒雨下了裁判席,跑向場邊,呂布與趙雲同時抬手,示意他不要過去。
  
  雨聲爆響,嘩嘩聲淹沒了他們的交談。
  呂布左腳踩著球,道:“繼續?”
  趙雲點了點頭。
  呂佈道:“十日散之事你問了?”
  趙雲答道:“無藥可解,自大喬死後,緩解藥性那方兒也失傳了。”
  呂布黯然點頭,趙雲疑道:“你問此事做甚?”
  呂布漠然道:“我……服了左慈的十日散。”
  趙雲吸了口氣,呂布覷準時機,抬腳狠狠一抽射。
  場外阿斗發出一聲大喊,趙雲竟是忘了伸手去攔,任那鞠沖進了球門。
  “第二鞠。”呂布答道。
  趙雲歎了口氣,轉身拾來球,拋向呂布。
  
  雨成簾,二人衣裳盡濕,貼在身上,呂布接了,抬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水,揮落于地。
  趙雲本是躬身,此刻直起身子,雙眼凝視呂布,目光落在他的臉上。
  呂布看了一會地面,道:“雨水刺眼。”
  呂布輕輕抬腿,踢出那球,道:“十日散之事,莫告訴他。”
  它濺起一路水花,拖出一道直線,滾向長身而立的趙雲。十步,五步,越來越近,滾到趙雲腳邊。
  
  球被趙雲的一隻手按停。
  趙雲道:“子龍辦不到。”
  “這次不算。”趙雲道,他把球拋給呂布,繼而全神貫注躬身,雙掌虛推,目光鎖定呂布動作。
  呂布不再吭聲,轉過身,一腳把球踢到遠處,追了上去,截停那球,站在球後。
  阿斗忍不住喊道:“你們在說什麼?!”
  趙雲與呂布俱是看也不看阿斗。
  一者凝神,另一者深吸了口氣。
  
  “趙——子——龍!”呂布怒喝一聲,身形化作一道虛影,瞬間衝破了漫天雨水,挾著那球沖向球門。
  呂布用盡了全力!皮鞠登時爆裂碎成千萬片,被一沖之下的氣勁,裹成無數雨中紛揚的飛絮,化作一道呼嘯而來的颶風,沖向趙雲!
  趙雲閉上雙眼,爆喝一聲,翻掌前推!
  
  天下之至柔,力撼天下之至剛!
  呂布全力一擊下的氣牆瞬間卷起半個球場內的積水,排山倒海,朝趙雲直沖而去!
  趙雲咬牙硬接,被那勢如天崩的力道推得不住後退。
  
  轟然一聲,天地靜謐,數息後,趙雲站在球門內,積水譁然四散,二人俱是全身濕透。破鞠粉碎,然而飛絮盡數進了球門。
  “我贏了。”呂布漠然道,轉身走向場邊瞠目結舌的阿斗。
  趙雲疲憊答道:“這場雨,下得真是時候。”
  
  大雨滂沱,曹真回到宮中,脫下濕透的外衣,換上一襲重新訂制的黑錦武士服。
  他在庭廊下站了片刻,眼望鳳儀亭,繼而轉身沿著長廊一路走進後宮,推開阿斗房間的門,邁了進去。
  曹真從懷中取出一封親筆信,放在桌上。
  他想轉身離去,卻又覺得不妥,四處看了看,拿了信,上前塞進阿斗床榻的枕下,想了一會,覺得不太保險。
  “王爺要做何事?”
  曹真嚇了一跳,轉過身來,見紫玨抿著嘴唇,立于門口處,方松了口氣,笑道:“方才有那麼一念間,真以為你是公嗣。”
  紫玨道:“王爺明日就得走了?”
  曹真點了點頭,道:“承蒙……你們招待,明日得回洛陽去。”
  曹真忍不住問道:“一同回去?畢竟在洛陽也有個照應。”
  紫玨搖了搖頭,上前幫曹真把扯亂的被角掖好,道:“王爺替我帶句話給子上……”
  
  話未說完,門外傳來阿斗的聲音。
  紫玨吸了口氣,正不知如何是好時,曹真已想到計策,忙拉著他跑向內間,推開窗戶逃了。
  “奶奶的,端午下大雨……”
  阿斗濕淋淋地進來了,呂布跟在身後。
  “剛你倆到底……唔……”話還未說完,砰的一聲,門被踹上。
  “等等……”
  
  “我說等等!”阿斗操起茶盤哐當一聲拍在呂布頭上。
  “我沒時間!”呂布冷不防吼道,把阿斗與剛爬出房外的二人嚇了一跳。
  阿斗愣住了,過了一會,抬手摸了摸呂布的臉,被他一把抓住,推到外間床上,不由分說便開始扯衣服。
  阿斗打了個噴嚏,好半晌才緩過勁來。呂布已抱了上來,狠命吻他。
  
  “怎麼了?啞巴。”阿斗抱著呂布,道:“你剛跟師父說了啥?”
  “侯爺?”阿斗打趣道:“呂奉先?”
  “荊沉戟。”他低聲道:“休得再提那名。”
  沉戟出了口長氣,道:“說我贏了,你今天是我的。”
  
  阿斗疑惑更甚,沉戟轉過頭,不與他對視,目光落在房間角落的兩個兩尺寬的木圈上。
  阿斗訕訕道:“那是啥,你以前是長安太守……那玩意兒是做什麼的?”
  他只覺今天這氣氛說不出的奇怪,遂岔開話題,想套點話出來。
  孰料沉戟卻似是頭頂冒出個燈泡,叮的一亮,想到了主意。
  
  “喂喂喂……”阿斗大叫道,已被沉戟摟著腰抱起,推到牆邊。“等等,你要幹嘛!”
  “我想跟你說幾句話兒,別跟頭馬似的,上來就……”阿斗看著他分開自己雙腿,一腳一隻,扣在木圈上。
  “……”
  
  阿斗面紅耳赤,掙扎道:“我想和你說話!”
  沉戟漠然道:“就是做這個的。”
  
  阿斗臉上霎時滾燙,他的背脊倚著冰涼的牆壁,全身赤 裸,以這麼一個羞辱的姿勢被固定在牆壁上,他忙伸手去推,勉力要從那兩個圈中掙出來,無奈全身的重量壓在內圈邊緣上,膝彎處受了力只覺酸軟難耐,掙扎不得。
  他便這樣兩腿張開,被固定在牆上。
  
  沉戟的視線游遍全身,令阿斗臉上一陣灼熱,二人赤身相對,靜靜看著彼此。
  他的肌肉勻稱而結實,昂挺的那物足有二十公分,顯已是忍了許久,前端滲出些許晶液來。
  沉戟背後則是房中的落地銅鏡,映出他健碩的背脊與臀 部。阿斗此刻才真正反映過來,這兩個莫名其妙的木圈,確實是房 事用的!
  他不由得暗自咒駡前朝皇帝們的惡趣味。
  
  阿斗也不再掙扎了,低聲道:“你先放我下來。”
  沉戟伏下身,與他接吻,阿斗忍不住反手攬著他的脖頸,彼此接吻之時,沉戟肉根的前端已自然而然地抵住了他的後 庭,令他充滿了恐懼,沒有潤滑,一定痛得很。
  
  沉戟道:“以後要記得。”
  阿斗疑道:“什麼?”
  話未完,沉戟已不由分說地頂了進來,只有些許汗水與*** 液作為潤滑,肉根一頂入,痛得阿斗大喊,死死抓著他的手臂。
  他痛得眼淚直飆,連聲求饒,後 穴處的褶皺在呂布粗長肉根強行的進入下被壓平,內 壁傳來一陣痛徹心扉的撕裂感。沉戟竟是不管不顧,就這麼開始抽 插。
  
  阿斗咬牙死撐,渾不知他為何會如此野蠻,他不住哀求,那是真正無法忍耐的掙扎,狠命伸手去推他,卻無論如何撼動不得他分毫。
  幸好他只是來回幾下,便猛地抽出,阿斗險些暈了過去。
  
  阿斗感覺後 庭處傳來一股潮濕感與灼熱感,像是有什麼液體噴在周圍,他在眩暈中望向銅鏡,只見沉戟挺立的陽 根硬得如鐵一般,足足顫了三四下,把白色的濁液濺在他的後 庭外。更多的精 液則順著阿斗的股 間滴了下來。
  阿斗道:“你瘋了,痛死了啊,輕點……”他伸手去摸,撈住沉戟泄出的液體,把它均勻抹開,又以手指沿著他的陽 物緩慢套 弄到根部。
  
  套 弄動作還未完,他已抓起阿斗的雙手按在牆上,第二次插了進去。
  這一次疼痛感輕了,阿斗舒了口長氣,感覺那滾燙的,滿布青筋的肉根一路頂進,他微微顫抖,吻了吻沉戟熟悉且英俊的臉。
  “這個姿勢不能全進……”阿斗還未享受到絲毫快感,已從鏡中窺見他進了大半根,忙恐懼地挺直了腰。
  然而沉戟卻不管不顧,一手按著阿斗雙手,力氣奇大,令他無法掙脫,另一手撈著他的腰,在他耳邊道:“我知道。”
  
  “那你還……啊!”阿斗縱是挺直腰時,被一捅到底亦令他十分受不了,更遑論二人抱在一處的這個姿勢。他只感覺自己被徹底貫穿,傳來陣陣嘔吐感。
  他眼睜睜看著沉戟整根完全捅到深處,幾乎快要崩潰了。
  沉戟讓他略略直起身子,阿斗大口喘氣,不斷哀求道:“出來一點,我……受不了。”
  沉戟呼吸急促,卻按捺自己,並不狂抽猛 插,松了雙手,把臉埋在阿斗脖頸側。
  阿斗難堪地挺直了身子,稍一鬆懈,腹內便被這巨大的肉根頂得生痛,他還未徹底習慣這直沒到根部的進入,沉戟已輕輕抽離些許,又撞了上來。
  阿斗登時失聲大叫。
  
  他的動作一如既往,極其野蠻且霸道,他緊緊抱著阿斗,像一隻發情到極致的野獸,每一次衝撞都毫不留情,肉囊混著陽 根帶出的滑膩液體接連撞在阿斗股 間,發出*** 靡不堪的啪啪聲。阿斗大聲喘息,卻被死死吻住,唇間無法喘氣。
  他眼睜睜地看著鏡中景象——沉戟強壯健美的裸 體與他緊緊抱在一處,他側過頭,封住了他的唇,胯 間那物又來回狠搗著他的後 庭,令他的情 欲憋在體內,壓抑得近乎瘋狂。
  
  不知過了多久,阿斗只覺股間發麻,疼痛難忍,像是撕裂了,沉戟如狂風驟雨般的動作才停了下來,改為緩慢抽 插。
  他不再一進到底,阿斗終於緩了口氣,連呻吟的力氣都沒有了,自己早已不知在何時被插 弄得泄了出來,白液順著二人交合處淌在沉戟胯 間,又順著他修長的大腿內側,流下地面。
  
  沉戟又泄了一次,他低聲在阿斗耳畔道:“記得住?”
  “痛。”阿斗斷斷續續道,他終於感覺到一點快感。
  “這一下呢。”
  “嗚啊!”
  
  沉戟疲憊道:“想說什麼話?說。”
  
  阿斗終於感覺到一點情愛而非野獸般的交 媾,他投入了些許,低聲且放 浪地呻吟,沉戟亦意識到先前仿佛太蠻狠,放緩了幅度。
  
  阿斗頗為迷戀地看著鏡中景象,沉戟的赤 裸軀體十分完美,這麼一個性 感的男人俯在自己身上,令他心內湧起莫大的滿足。
  沉戟抱著他,側過頭去一同看著,阿斗斷續呻吟道:“腳……抬起來點,看不清楚。”
  “浪貨……”沉戟嘲道。
  
  他把長腳抬高,伸進木環中與阿斗一腳相摩挲,只余單足踏地,支撐著抽 插的動作,那刺激性的場面令阿斗情 欲難耐,他伸出一手,沿著沉戟的腳踝朝大腿內側摸去。
  那場面像看著一隻發情的狼趴在他的身上,阿斗有種被野獸糟踐的快感,他順著沉戟的腿朝上摸,摸到他的胯 間,輕輕揉弄他的肉 囊,並不斷輕按他的根部,沾了滿手粘稠的濕液。
  他咽了下口水,道:“真長,還有小半截……”
  
  沉戟急促地喘息著,阿斗那手指朝後探去,摸到沉戟後 庭處,來回打著圈。
  “那處不能亂摸……”沉戟低聲道。
  阿斗舔了舔沉戟的唇,沉戟懲罰性地頂了一記,道:“不、能、摸、那、處。”
  
  阿斗疾喘道:“我只摸,不……伸進去。”他的手指在沉戟後 庭處不住打圈,揉弄,令沉戟氣息急促了不少,沉戟伸出一隻手到身下,阿斗以為他要抓開自己的手,動作便停了。
  然而沉戟並非去按阿斗的手,而是摸到二人的連接處,把肉根近乎整根抽出,直至莖頭處,又伸直食指,貼在肉根莖背,一同緩緩插了進去。
  阿斗大聲呻吟起來,直 腸本已被撐滿,又進了一根手指並不斷擠按前列腺處,令他倏然到了高 潮。
  
  阿斗兩指帶著潤滑的體 液,較勁般地去插弄沉戟的後 庭,指頭還未進入,沉戟已狠狠整根捅了進來,阿斗大叫一聲,抱著沉戟的脖頸,道:“別全插進來,我不敢了!”
  沉戟亦抽出手來,把他從那木圈上抱起,抱到榻上,掀過被來蓋著,阿斗玩不轉了,只得任由沉戟不斷抽頂。
  也不知過了許久,他半暈半醒,泄得筋疲力盡,感覺到沉戟離了他的身體,並起身穿上依舊濕漉漉的蹴鞠服。
  
  阿斗迷糊道:“抱一會,去哪啊。”
  沉戟道:“還有點事,做完就抱。”
  阿斗抬頭去看沉戟,見他坐在案前,提筆蘸墨,不知畫著什麼。
  
  他心想,呂布真帥。
  看了一會,阿斗睡著了。
  再醒之時,天黑了,桌上壓著一張紙,呂布走了。
  阿斗起身喚了幾聲,喚不到人。昏昏沉沉,也不知是什麼時候,全身酸痛得厲害,他裹緊被子,又睡了過去。
  淋了一場雨,外加日前一番透支體力的折騰,他發起了低燒。
  再醒時不知過了多久,見到的人是趙雲。
  阿斗心安理得地笑了笑,道:“師父,什麼時辰了?”
  趙雲坐在床邊,不答他的話,伸手在一個小匣內撈了點藥膏,探手進被去。
  阿斗又道:“啞巴寫了什麼,在桌上,給我看看。”
  趙雲答道:“地圖。”
  阿斗疑道:“什麼地圖?曹子建他們呢?”
  趙雲道:“洛陽皇城的地圖,還有一份名單,已交給丞相了。”
  
  趙雲的手掌摸進被中,摸上阿斗的腳踝,他掀開被子,看見阿斗淤青的膝彎,歎了口氣。
  阿斗把腳朝被內縮了縮,卻被趙雲拉住。趙雲在他膝後塗了藥膏,又望向床腳的木圈,不知在想何事,過了一會,道:“他們回洛陽去了。”
  阿斗道:“也不來告別一聲。”
  趙雲揚眉道:“你在生病,孔明便打發他們走了。”說話間又以手指撬了點藥膏,摸到阿斗後 庭處,道:“過來點。”
  阿斗聽話地直起身,靠在趙雲肩上,趙雲的手指探進他腫脹的後 庭,把藥膏塗開,他的表情平靜得近乎反常,阿斗不敢多說什麼,只任由他塗藥。
  
  “痛?”
  “還……好。”阿斗過了一會,摟著趙雲的脖頸,低聲喘息起來。
  
  趙雲卻不為所動,為他塗完藥,蓋上盒蓋,道:“你歇著好好養病,師父走了。”
  阿斗怔怔看著趙雲出門,覺得他興許是生氣了,幾次想追出去,卻又不知追上了該說什麼,只得悶悶地倒頭再睡。
  這一睡,又是一天。
  隔日起床,肚子餓得咕咕作響,卻不見趙雲了。
  阿斗吃過早飯,在永樂宮內隨處亂逛,偌大一個皇宮竟是安靜無比,他拉過一個侍衛道:“趙子龍將軍呢?”
  緊接著,阿斗下意識地轉身回房收拾物事,匆匆穿過長廊,險些摔了一跤,繼而跑到皇宮後院,牽來赤兔馬,翻身上馬,猛抖韁繩。
  “你不能去。”于吉扛著招幡不知道啥時候出現在阿斗身後。
  阿斗道:“廢話少說,一起。”
  于吉正兒八經道:“小亮讓我看著你,不讓你出門。”旋從懷中摸出一張定身符,威脅地在阿斗面前搖了搖。
  阿斗撓了撓頭,道:“五盒桂花酥!”
  于吉道:“再多也不成的拉,這次是說正經的拉。”
  “十盒。”
  “不成的拉,下來——”
  “十五盒。”
  “下——來——”
  “五十盒。”
  “成交!”
  于吉屁顛屁顛地爬上馬去。
  赤兔站著不動。
  
  阿斗哭喪著臉道:“我錯了,不該剪你尾巴,我給你吃好的賠罪。”
  赤兔噅了一聲。
  阿斗怒道:“再不走,把你掛在我房間的圓圈上,爆你菊花!”
  赤兔嚇了一跳,撒蹄子載著阿斗和于吉穿過長安後街,從東門處出城,沿著官道,向武關方向跑了。
  
  自蜀軍佔領長安後,潼關與武關便成了扼守洛陽、長安通道的兩大關口,雙方各占一處。魏軍已大部分撤離武關,把重點兵力陳列于潼關處。
  蜀軍在諸葛亮的示意下,佯攻了幾次武關,便獲得了戰役的勝利。
  趙雲在三天前出發,率領五千名侍衛,無聲無息地通過武關,向洛陽秘密前進。
  諸葛亮交給了趙雲一張名單,那是呂布提供的,洛陽城內的人名。
  
  名單上共計七百七十三人,都並非赫赫有名的人物。
  有吏部文書官員,將軍家的馬倌,朝中三公家的門房,兵部尚書麾下的信使,洛陽皇宮內的太監頭目,某一時換班的侍衛。還有洛陽城東門處守城的隊長,副隊長的妻妾。
  更有呂布按照諸葛亮的要求,帶進洛陽城後所布下的暗哨。
  
  這些暗哨將在城中等候,以接應趙子龍與他親自訓練出的暗殺部隊,再帶他們去尋到該殺的人。
  若呂布再次倒戈投敵,後果不堪設想。
  然而只要呂布的忠誠度足夠,趙雲一舉便能拔除洛陽的所有樞紐銜接人物。令整個洛陽城在短短的幾個時辰中癱瘓。
  趙雲剛走,諸葛亮便發動起了三萬騎兵,一萬步兵,親自領兵繞過武關以及洛陽城西南,憑藉高機動力,一路隱蔽進發。
  
  洛水南岸有宮內秘道出口,呂布更交出了一張從縛虎牢至洛水外的詳細地圖,以及具體機關佈置。
  如果諸葛亮所料不差,曹真回去以後的第一件事,便是與曹丕聯手誅殺受到重創的左慈,城內將有動亂甚至***,正是從秘道中潛入,而後一舉攻破洛陽的大好時機。
  只須城門能開,城內又有呂布接應,要獲得巷戰的勝利並不難。
  
  趙雲吃了一口幹糙的麥餅,喉中苦澀。
  他倚在樹上,怔怔望著夕陽透過樹杈投進來,的盧被繩索套了馬口,以免發出聲響,它低下頭,趙雲把麥餅喂給它些許。
  趙雲道:“你老了,的盧。”
  的盧無法作答,靜靜看著面前的銀鎧將軍,數十年前,正是這個人殺了他原本的主人張武,把它帶到劉備面前。
  趙雲道:“阿斗剪了你的尾巴,你不生氣罷。”
  
  的盧在趙雲臉上蹭了蹭,趙雲笑道:“子龍給你賠個不是,歸根到底,你亦可算是我的馬,不能輸給赤兔……”
  的盧抬起頭,像是有一絲不屑,眺望樹林深處。
  趙雲坐直身子,繼而起身,峻聲道:“全軍隱蔽,啟陷阱!”
  
  周遭軍士訓練有素,一瞬間盡數散開,地上扯直無數粗索,趙雲使勁拉扯的盧,的盧不情不願地躲到樹後。
  趙雲屏息,背持銀龍槍,緩緩轉過身,落日的一點余暉在槍身流轉。
  蹄聲從樹林盡頭傳來,趙雲一振長槍,正要刺出那時,瞳孔倏然收縮。
  
  只見赤兔馬如一團紅雲沖進樹林,姿態優美無比地越過第一根絆馬索,華麗地閃過第二張兜馬網,繼而踩中了第三個陷坑。
  緊接著,赤兔馬失前蹄,長聲嘶鳴,把背上的流氓主公與小白仙師甩了出去,直飛出兩丈開外,于吉一頭杵了上樹,阿斗晃悠晃悠地掛在樹杈上。
  
  于吉“哎呀”幾聲,道:“你看,掉坑了吧。”
  “靠!”阿斗在樹上大罵道:“哪個混球挖坑不填!!”
  作者有話要說:傲嬌名車內心獨白
赤兔:尾、尾巴什麼的,才無所謂呢!
那個……吃的,反正,知道就好拉!
哼,要不是主、主人,我才,才不理你呢!
還有……那個,嗯,我才不會承認我怕剪尾巴,怕、怕露菊花,怕爆菊花呢!一點也不怕!
反正菊花也沒全、全露出來,只、只有一點點拉!
好了好了就這樣了,不要囉嗦了,快走吧!
不許圍觀我!謝絕餵食!


前路漫漫
  
  洛陽城內。
  偏殿中空無一人。
  古董送去太和殿,親兵鎧甲近百套散予中軍部屬,以作留念。賞賜余銀若干,留于賑濟洛陽城民眾。
  名馬爪黃飛電贈予……
  曹真想了想,側過筆鋒,將後面的那個“劉”字以濃墨抹了。
  曹真寫畢遺書,把武士服一路系到領口,在殿內坐了一會,想了想,解開衣領,扯下第一顆扣,壓在遺書上。又掏出祖傳玉佩,在手心不住摩挲,最後系在脖頸上,貼著心口塞進衣內。
  劍鋒如一泓秋水,諍然歸鞘;明月黯然,群星隱曜。
  他邁出了御花園,黑錦服與夜同成一色,朝後宮走去,長靴踏于青草上,發出極輕微的“沙”一聲。
  曹真側身立于院門外,聽到院中一男一女的低聲交談。男人是曹植,女人是甄宓。
  
  甄宓一路走來,低聲道:“你該把那方兒抄一份下來才是,師父要的藥材多得數不勝數,又分開了遣人送進宮內,我壓根記不住……”
  曹植不悅道:“我又何嘗不想?藥方上被華佗施了仙家法術,無法以筆墨……”
  甄宓與曹植同時停在院門處,朝外走便越過左慈所住別院的地界,為保密為見,兩人不敢踱出院外交談。
  曹真屏住氣息。
  靜了一會,甄宓又道:“黃月英你可見著了?是否有頭緒?”
  曹植不答,顯是搖了搖頭。
  曹植道:“我旁側敲擊幾次,俱是套不出話,你為何如此擔憂?”
  甄宓低聲道:“子建,此人來歷極為可疑,她是荊楚望族,黃家黃承憲之女,師父從未去過荊州,怎可能收她為徒?我連番套問,師父俱答非所問,我疑的便是,她根本不是師父徒弟,貂蟬死後,我才是師門首徒……”
  遠處傳來左慈的幾聲咳嗽,曹植與甄宓再靜。
  片刻後,甄宓聲音更低了些許,聽上去直似南疆蠱婆施法的囈語,道:“待師父配出那藥來,身子好轉了,我便帶子桓去見他,你收拾停當,等著坐穩位置便是。
  “呂奉先此人如豺狼,你絕不可依,許褚乃是老臣,此時亦不可令他得知……”
  曹植“嗯”了一聲。
  
  曹真心頭一凜,曹植要篡位?
  甄宓雖說得不甚清楚,然而話中卻滿是弑君篡位之意。是該先去通知曹丕,還是繼續誅殺左慈的計畫?
  曹真正拿捏不定時,甄宓已挽著曹植的手臂,步出別院,曹植像是頗為不耐煩,想避開甄宓,卻又終究不敢。
  曹真心內暗自歎了口氣,見甄宓幾次轉過頭來,像是想看什麼,卻又終究未回頭。
  “甄姬,你……”
  “曹子桓膝下無嗣要廢我,我不過是自保……”
  
  二人聲音遠去,曹真又等了一會,才走了出來,站在院門後,眼望別院花園中錯落喬木與山石,那是八陣圖。
  甄宓離去後,木石自發動起,竟是挪了方位。
  該是現在趁著左慈傷重破陣進去,還是前去通知曹丕?
  左慈若死,甄宓的計畫便無法執行,先殺左慈。
  
  曹真緩緩抽出劍,朝前走了一步,四周安靜無比。
  乾六艮五……曹真默念口訣,過了別院一半,抬眼望見漆黑一片的小屋。
  “吱呀”一聲窗戶被推開!
  曹真正要伏身時,背後無聲無息飛來一道小指粗的皮鞭,猛然勒住他的脖頸!
  曹真氣息一窒,瞬間反手揮劍,鞭上傳來一股大力,扯得他飛起,在空中翻了個身,狠狠摜在地上!
  “師父神機妙算,今夜果然有……”
  曹真瞳孔倏然收縮,一臂前探,令那長鞭在手臂上絞了數圈,猛力回扯,把揮鞭之人扯得橫飛而來,旋挺劍直刺。
  “……刺客。”甄宓身軀撞破石木飛來,嘴角浮現一抹詭異的微笑。
  電光火石的瞬間,窗內飛出一道符紙,輕飄飄壓在曹真肩上,恍若泰山壓頂,把他扯得仰天摔下!
  曹真只覺一陣天旋地轉,緊接著,數聲咳嗽從房內傳出,左慈冷冷道:“你說得太多了,抓個刺客也如此囉嗦?”
  曹真全身顫抖,動彈不得,他微微仰起頭,與左慈雙眼對視。
  左慈柔聲道:“曹子丹。”
  曹真吸了口氣,像是在劇烈掙扎,甄宓唰然撤了長鞭,纏于臂上,曹真呼吸緩了下來,雙眼空洞無神,渾然失去了焦點。
  左慈又道:“曹子丹將軍?”
  過了一會,曹真顫聲道:“臣……在。”
  
  洛陽城外。
  
  趙雲斬釘截鐵道:“絕不可進去,此事沒有商量的餘地。”
  阿斗抱著趙雲大腿,被拖了一路,道:“我知道裡面的路,我走過一次。”
  趙雲怒道:“不行!”
  阿斗嚎道:“你把我留在這裡也沒用,我一定會亂跑的!”
  趙雲心煩意亂,答道:“不行,你要師父隨時提心吊膽,事怎麼能成?”
  阿斗靈機一動,道:“那我去城門前,幫你吸引他們注意力。”
  “……”
  “讓我去讓我去……”阿斗開始耍無賴了。
  “你看,師父,我有迷香,蒙汗藥,奶吉,你派再多侍衛盯著我,我也逃得掉……”
  
  半個時辰後,趙雲提著五花大綁的阿斗衣領,把他放在石上,蹙眉四處尋找入口,阿斗得意洋洋道:“師父,你找不到那地兒。”
  趙雲對著地圖,最後放棄了在黑暗裡找到入口的打算,看了阿斗一眼,道:“在何處?”
  阿斗認真道:“讓我跟你一起,師父,我離不開你。”
  趙雲聽到那句便不再吭聲,片刻後道:“真離不開我?”
  阿斗坐著不說話,過了半晌,扁著嘴,開始醞釀了。
  
  趙雲歎了口氣,不耐道:“莫再耍這把戲,帶你進去就是,不許亂跑,說罷。”
  阿斗屢試不爽的絕招竟然失靈,只得訕訕道:“洛水漲了。”
  趙雲醒悟過來,一個猛子紮下水去,少頃才濕淋淋地出來下令集隊。
  阿斗怔怔看著趙雲落水處,這次他是真的想哭了。
  
  近千名黑衣士兵悄然散向洛水岸畔。
  趙雲喚來于吉,解開阿斗身上的繩子,道:“你把易濕之物取出來,交給于仙師,他在外頭接應。”
  于吉一聽這話,笑顏逐開,掏了一大疊符紙用油布包好,遞給阿斗,阿斗探手進懷去摸,道:“也沒什麼易濕的……”旋愣住了。
  趙雲蹙眉道:“怎麼?”
  阿斗搖了搖頭,像是在回憶什麼,過了一會,道:“什麼時候丟的?我記得換衣服都塞在貼身袋裡……莫非是那天下昆明池去撈姜維的時候?”
  趙雲又問道:“何物?”
  阿斗道:“沒什麼,丟了就丟了,反正什麼勞什子東皇鐘血也找不到。”
  他把幾件物事交給于吉,接過符塞好,又乖乖讓趙雲綁上。
  趙雲提著阿斗這個累贅的,不斷扭動的大粽子,潛了下水,尋到那個黝黑的洞口、
  
  “嚓”的一聲,火星飛濺,燃著了絨芯,繼而數根火把亮起,趙雲把長長的火把杆插在阿斗衣領裡,背起他深一腳,淺一腳地沿著秘道走去。
  阿斗討好地說道:“師父你真厲害,居然不讓奶吉跟來,這樣阿斗就不敢亂跑了。”
  趙雲不答。
  阿斗把頭伏在趙雲脖側,他有力,健壯的肩膀像座山,他回頭看了看,身後陸陸續續有不少士兵跟了上來。
  “師父——”阿斗伸長了嘴,在趙雲脖頸上大聲地親了一下。
  吧唧聲在空曠的秘道內傳了開去,上千擠在秘道內的士兵尾隨其後,聽得一清二楚。
  趙雲低聲道:“給師父留點面子,成不?”
  阿斗笑道:“你記得去年……不,前年,我在房間裡上吊的事兒不?”
  趙雲頓了一頓,繼而不再壓低聲音,道:“記得。”
  阿斗問道:“那天……睡覺前,我是怎樣的?”
  
  黑暗令他想起自己中毒時的夢境,夢中的金甲巨人軒轅氏告訴過自己,他是由數世不同的靈魂轉世而來,繼而在這個時代的劉禪身上,拼合了各種記憶的碎片。
  也就是說,呆傻的劉禪只是自己一片殘缺的靈魂,真正的,完全的劉禪在那一夜得以補全,那夜發生了何事?有何異狀?依稀記得在自己穿越過來之前的白天,姜維說過,他曾挨過諸葛亮一頓訓,諸葛亮為何訓他?
  這個疑問一直存在於他的心中,此刻只是好奇問了出口。
  更帶著提幾句舊事,對離開長安後便沉默得反常的趙雲,打打人情太極。
  然而他卻萬萬料不到接下去的答案,會令他震驚如此。
    趙雲答道:“你喝了月英送來的消暑湯。”
  阿斗氣息倏然一窒,道:“中暑?”
  趙雲道:“日間你在孔明處背不出書,被月英罰站于院中一下午,回去後便中暑了。傍晚月英送來解暑藥,師父喂你喝下的,忘了?”
  阿斗又問道:“我喝過藥,說啥了沒?”
  趙雲答道:“你說頭疼得緊,離不開師父,讓師父別走。但那夜師父得巡城,本想巡完就來陪你,不料走開一會……你便上……便蕩秋千去了。”
  阿斗“嗯”了一聲。
  趙雲忽道:“說也奇怪,自那次起,你便開竅了,還以為你會如此渾渾噩噩地過一輩子。”
  阿斗正思考間,隨口笑答道:“要一輩子不開竅,那就苦了師父了。”
  趙雲沉默片刻,那聲音內竟是有點不穩,他答道:“還是不開竅的好,至少……”
  師徒二人俱是靜了,趙雲感覺到阿斗溫暖的呼吸湊到耳畔,遂別過頭,避了開去。
  阿斗吻了個空,趙雲停下腳步,反手抽出火把,拋在地上,那一瞬間,阿斗借著最後的光線,清楚地看到趙雲臉上發亮的水痕。
  
  火把落地,發出輕響,秘道內恢復一片漆黑。
  前方立著一堵牆,那是上次他與呂布逃出洛陽時的暗門。
  
  阿斗低聲道:“師父,沒路了?”
  
  寂靜在黑暗裡顯得悠久而漫長。
  仿佛過了一個世紀,綿延的歲月被捲入了黑暗的漩渦,無數回憶一點一滴地離他們遠去。
  
  趙雲答道:“阿斗,我們走到了盡頭。”
  
黯夜飛燈
  
  洛陽皇城,別院,廳內。
  
  左慈閉上雙眼,喃喃道:“太暗,曹子丹將軍,點燈。”
  曹真道:“是。”旋即走到牆角,晃亮火折,點燃一盞油燈。
  “還有一盞,那邊……”左慈道:“西面角落裡。”
  “再一盞。”
  曹真依言把殿內六盞油燈都點亮,左慈道:“背後大的也點起來。”
  “人老了就是怕黑。”左慈眯起眼,朝甄宓道:“漂亮徒弟,你還在這處做甚?”
  甄宓微有點不知所措,左慈吩咐道:“不早了,傳奉先兒過來,為師問他幾句話,你去睡便是。”
  甄宓斂首退了出去。
  老道士搖搖欲墜,背後有一盞極大的油燈。曹真一手微微發抖,目光專注地盯著燈芯,伸出手去,點著了。
  
  七盞燈光線交錯,照亮所有死角,廳內亮了。
  
  曹真轉身,一手按著腰間劍柄,立于左慈身後。
  左慈看著案前一枚淡紅的藥丸,沙啞著聲音道:“混元長生丹,缺了東皇鐘血,服下會如何?”
  曹真以不帶絲毫感情的聲音答道:“臣不知。”
  左慈道:“延年續命?起死回生?你可服過混元長生丹?”
  曹真道:“臣未嘗服過。”
  左慈疲憊地點了點頭,道:“長生……只怕無法長生,卻又應了那通體虛弱的藥勁,倒是頗為麻煩。”
  左慈又道:“呂奉先來了,你說我該不該服?”
  曹真答道:“仙師道法通神,自不懼宵小鼠輩。”
  左慈嘴角揚起一抹嘲諷的微笑,把藥收進懷中,橫端木拐,緩緩抽出拐子劍。
  
  劍鋒如一張鋒利的紙,映出他背後曹真的雙眼,曹真眼神空洞,迷離,左慈抬眼望向門外。
  院中傳來一聲巨響,一座假山橫飛進廳。
  左慈微微舉起拐子劍,指向假山,它停在半空,繼而朝外飛去,撞塌了近半面別院的石牆。
  呂布漠然道:“老頭子,叫我來,又在院中布這機關作甚?”
  左慈譏道:“侯爺女婿,一別經年,你還是這般愛使蠻力,不用半點腦子。”
  
  呂布大步走進,進廳的瞬間,目光落在廳堂角落的油燈上,繼而一路右移,最終與曹真對視一眼。
  曹真四指握劍,拇指彈開劍柄,俯身,抽劍,動作如行雲流水,一氣呵成。
  
  呂布漠然道:“喚我來……”
  曹真無聲無息地抽劍,腰畔長劍出鞘,朝左慈平揮而去!
  
  左慈像是早已料到這一幕,瞬間反手揮出拐子劍,曹真家傳寶劍砍上神兵,“叮”的一聲斷為兩截,電光火石的一瞬,拐子劍直飛而至,穿透曹真胸膛,把他牢牢釘在了牆上!
  
  “……何事?”
  呂布這才說完了後半句話。
  廳內靜得只剩曹真的喘息,他咳出一口血,面朝呂布,抬起手,指向自己心口,後者蹙眉不解。
  呂布望向左慈,期待這老不死的道士給出一個答案,局勢變得太快,以至他全然忘了左慈的魅術。
  當他意識到這一切的時候,已經晚了。
  左慈與呂布對視,呂布微微一顫。
  曹真無力地閉上了雙眼。
  
  阿斗總算明白了一件事,沒有趙雲,他就什麼都不是。
  數名士兵散于四周,圍住了他所能離開的方位,火堆散發出光芒,照著他們陌生的臉。阿斗看了一會,叫不出他們的名字,這很正常。
  阿斗想了想,決定和群眾打成一片,從內部瓦解他們的警戒心態,道:“你們叫啥名字?”
  沒人回答他。
  阿斗嘲道:“都不說話?欺君?以下犯上?不怕被我砍頭?”
  依舊無人作聲。
  阿斗道:“我要罰趙子龍軍棍。”
  
  “龍軍,黑衣隊。”立即有士兵答道。
  攻心之計得售,阿斗又問道:“名字。”
  士兵扯出腰畔木牌,上書“柒拾三”三字。
  阿斗明白了,道:“放輕鬆點,跟死魚一樣做啥呢。洛陽馬上就能破,大家以後是我的侍衛,臉色好看點嘛——”
  黑衣軍士兵的眼神冷淡且疏離,阿斗道:“他平時和你們怎麼相處的?”
  柒拾三答道:“吃在一處,住在一處。”阿斗點了點頭,道:“你們每月俸祿都拿回家麼?是哪兒的人?”
  士兵盡數靜了,半晌後,柒拾三答道:“主公,我們都是孤兒。”
  “哦。”阿斗答道:“對不起。”
  過了一會,阿斗又道:“我也……嗯。”
  
  柒拾三答道:“我們自出生起,便不知父母是誰,無依無靠,這才喚作孤兒。”
  阿斗微有些惱,又問道:“怎麼參軍的?”
  柒拾三道:“趙將軍把我們從各個隊裡尋來的。”
  阿斗點了點頭,道:“師父對我也挺好……你們六個人都是他揀……他找到的?”
  柒拾三回道:“不是這裡六人,是黑衣隊一百二十人。”
  阿斗茫然道:“啥時候的事?我咋不知道?”
  柒拾三笑了笑,道:“一年前。”
  阿斗又道:“孔明給你們多少俸祿,夠用麼?”
  柒拾三答道:“丞相不管我們,是趙將軍私下出錢購的刀兵,又教我們武技。”
  阿斗登時蹙眉道:“難怪分錢不剩……一個人養這麼多……”
  在場眾人一聽之下,俱是臉色大變,有人插嘴道:“主公明鑒!趙將軍絕無任何私心,平素著我們只聽令于主公,主公在先,趙將軍在後……”
  阿斗不是笨人,知那士兵恐怕柒拾三所言觸了忌諱,遂笑道:“知道,我也是他養大的,從來沒疑過他。”
  眾士兵這才松了口氣,紛紛朝柒拾三投去責備的目光,柒拾三嚇得不敢再說話。
  阿斗想了一會,又道:“他平時……教你們都教多久?”
  這問題難以回答,阿斗又換了個方式道:“師父在軍營裡住的時候,一天睡幾個時辰?”
  過了一會,柒拾三才小心翼翼答道:“一個半時辰。”
  
  每天只睡三小時?阿斗好奇道:“這麼忙?都訓練你們做啥了?別怕,我不是多疑的主公。”
  牆角另一士兵冷冷道:“將軍帶我們出去殺人。”
  阿斗吸了口氣,道:“殺什麼人?”
  那士兵答道;“隨便什麼人,有時是敗兵,流寇,有時是打劫百姓的賊匪。”
  阿斗問道:“經常出去殺人?”
  士兵答道:“一月多則十次,少則五次。”
  阿斗搖頭道:“從來沒發現過,師父每次抱我,身上都聞不到……血腥氣。”
  
  他不再出聲,坐著呆呆想了許久,腦中浮現趙雲回到軍帳中沖洗數次,再換上那身乾淨武士服,笑著匆匆來找自己的畫面。
  難怪每次與趙雲一起,他都緊緊摟著自己,睡得甚沉,唯沒想到他上一刻還在浴血衝殺,回來後竟是只言不提,仿佛是怕身上的殺孽傳染給這個懦弱的小徒弟。
  “趙將軍是真正的男人。”柒拾三道:“他對家人,部屬有情有義,對敵人從不手軟。”
  阿斗陷在遐想中,“嗯”了一聲。
  
  機關門悄然洞開,把他從思考裡猛地扯了出來,眾士兵如臨大敵,各自抽刀,擋于阿斗身前。
  一縷火光從縛虎牢的長廊末端投進秘道的入口處,外面傳來慌亂的呐喊,阿斗認出背光的高大身影,道:“我靠,你別老嚇人成不,啞巴!”
  “沒事,自己人。”阿斗排開士兵,擠到呂布面前道:“師父暗殺成了?”
  然而他還未得到答案,脖上已是一緊,氣息被扼在喉中,身子被提離了地面,他難以置信地睜大了雙眼,以為這只是一場玩笑,他的耳畔傳來臨死的喊殺聲。
  阿斗與呂布對視片刻,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半個時辰後,趙雲的銀色鎧甲上浸滿鮮血,疲憊不堪地推開秘道門,道:“阿斗,你們先……”
  趙雲站在滿地橫七豎八的屍體前,閉上雙眼,狠狠一拳擊在洞壁上。
  
  二更時分,西城盡數入睡,長街內民居三三兩兩熄了燈火,唯剩零星幾盞昏黃油燈透過窗紙亮著。
  打更之聲回蕩于空曠長街中央,巡夜人像是聽到一聲輕響,懷疑地朝巷內望去。
  他猛地嚇了一跳,連人帶燈籠朝後仰倒,摔在地上,繼而慌慌張張朝後退去。
  “杀——”
  話還未出口,手弩機括響動,一根帶毒袖箭準確地釘上了他的喉嚨。
  站在巷內的黑衣士兵不再看他,俯下身去,從躺在腳邊的死人身上搜出火摺子,微微一晃,亮了。
  黑衣士兵從懷中摸出一個油紙包,小心打開,取出一疊薄薄的白紙,輕手輕腳地朝下一抖。形成一個方方正正的紙籠。
  他提著薄紙籠的頂端,把火折湊到紙籠之下,點燃了一小團蠟芯。
  
  與此同時,洛陽城東。
  民宅內點著數盞燈,夏風把紗簾吹起。宅邸內傳來女人的嬌喘與男人滿意的笑聲。
  “唷,別在這混鬧,快下去,二更了,換班守城門。”
  “遲些去也……本將軍安排……兒郎停當。”
  “將軍……”
  媚笑聲不絕,打情罵俏在這輕柔微風中傳得老遠,窗外梧桐樹上沙沙作響,樹葉的清香飄入房中,繼而“哢”的一聲,女子尖叫,男人悶哼。
  淬毒利箭閃著藍光,穿過男人背脊,釘進女子胸口。
  樹椏上抖出一個蟬翼紙制的方燈籠,一星火光亮起,湊到那燈籠下方。
  
  第一盞燈籠輕飄飄地越過漆黑的屋頂,飛向夜空。
  緊接著,第二盞,第三盞……紙燈離地而起,隨著清風緩緩上浮。
  完成了任務的黑衣軍士兵同時掉頭,掏出利匕,疾速奔跑,在街口轉角處匯合,人越來越多,不作交談,向著洛陽城東門掩去。
  紙燈三三兩兩地從洛陽的每一個角落飄出,城東,城西,甚至皇城的數個偏僻角落,火光在薄如蟬翼的白紙內跳躍,仿佛地面釋出了飛旋的星辰,把它們溫柔地送往漆黑的天幕。
  
  太和殿樓臺。
  甄宓倚著欄杆,朝外望去。
  侍婢柔聲道:“娘娘,二更了。”
  甄宓望著遠方升向天際的數百盞浮燈,喃喃道:“這燈真美,今兒是誰的忌辰?城裡都放燈兒呢。”
  “皇上呢?”
  侍婢不敢應聲。
  坐在角落裡撥著熏爐的老嬤嬤朝外看了一眼,便自顧自道:“娘娘未見過?”
  那老嬤嬤乃是袁紹家中老僕,當年甄宓改嫁予曹植時把她帶到洛陽,輩份甚高,甕聲甕氣道:“娘娘沒去過江東,老奴倒是記得幾十年前的一些事兒……”
  甄宓頭也不回,笑道:“啥事兒?”她的雙眼映出如繁星般的浮燈,以及深黯的夜空。
  
  “當年曹丞相贏了官渡之戰……”老嬤嬤笑著抬手打了自己一耳光,自嘲道:“老了,忘事兒了!該喚‘先帝’,瞧我這嘴。”
  甄宓笑道:“這改朝換代的事兒太多,連我也記不住,原怪不得嬤嬤。”
  嬤嬤又道:“那年袁本初太尉兵敗,老奴跟孫堅一家逃到江東,過了幾年,先帝便帶著八十萬大軍親征……到了赤壁。”
  甄宓答道:“不就是火燒赤壁麼,又與這燈兒什麼相干了。”
  嬤嬤笑道:“火燒赤壁,孔明借東風,老奴恰巧就在赤壁,娘娘那時還是個小女娃,自沒看到,漫江的大火……老了,說忘正事兒了,借東風前那一夜,滿江上都是這燈兒。”
  甄宓仿佛察覺到一絲不妥,道:“赤壁之戰時也有這燈兒?”
  
  嬤嬤取了根銅簽,撥了撥熏香爐,把它籠上,繼而起身,顫巍巍地走到欄旁,甄宓忙把她扶著,二人一同望向城外飄起的無數浮燈。
  “那時是七月十二。”老嬤嬤喃喃道:“孔明借東風,布了個呼風喚雨的陣……老奴也不懂,劉備的夫人,喚啥來著?”
  “甘倩。”甄宓低聲道。
  老嬤嬤點了點頭,道:“百姓都說,孔明祭天,甘夫人祭水,那夜看的人多得是成山成海,江邊擠滿了人,東吳軍放了燈兒,高高低低上萬盞,都飄在江上,甘夫人走上水去,站在江上,江浪翻湧,她一拂袖,江邊旗子,船,水都停了。”
  
  甄宓難以置信般地吸了口氣。
  老嬤嬤眯著眼,又道:“神女臨江……滿江都是銀光,白茫茫的。”
  “她就像娘娘這般美,兩手挽著絲袍袖子,隨手向西邊一指,江邊幾萬面旗子,齊刷刷就飄了起來。”
  “諸葛亮的孔明燈,就都向西邊搖搖晃晃地飛去,像銀河一般……”老嬤嬤道:“聽說甘夫人也是道家仙女,與娘娘一般,娘娘見過她?”
  “這就是孔明燈?”甄宓臉色變得煞白。
  
  黃月英笑吟吟道:“這就是你先生的孔明燈,共七百七十四盞。”
  姜維仰頭眺望,遠處洛陽內升起數百點溫柔黃光,喃喃道:“真漂亮。”
  黃月英又道:“赤壁那會,滿江飄燈,阿斗他娘跟仙女一般,那才叫美,今兒這景象,頂多就是個小把戲。”她拍了拍馬,道:“走罷,趙子龍該在城裡等得不耐煩了。”
  
  遠處洛陽城仍是大門緊閉。
  
  姜維,黃月英翻身上馬,姜維集結部隊,道:“師娘你……還是別去了成不。”
  月英斥道:“沒罰你呢,有啥事兒師娘擔了,你先生一把老骨頭,你還敢讓他去找左慈的麻煩不成?”
  自諸葛亮發兵那日起,黃月英竟是一身男裝,混進了征討洛陽的大軍中,月英又道:“趕緊的,別讓你先生見著了。”
  姜維無可奈何,只得縱馬奔至平原上,朝遠處按兵等待的孫亮吹了個呼哨。
  孫亮調轉馬頭,緊張地望向姜維。
  月英笑道:“怎麼,倆猴兒見了這大場面,哆嗦了?”
  姜維笑答道:“師娘見的大場面多,我倆可沒見過赤壁那會兒的大陣仗。”
  
  月英啐道:“別說赤壁,更大的場面師娘也見過……滿天仙神死個九成九,一地英靈齊刷刷地飛天上去,你倆見過不?”
  孫亮與姜維俱是大笑,只以為月英在哄小孩,心情輕鬆了不少。
  月英眼望那城門,片刻後道:“行了,沖。”
  孫亮忙道:“門還沒開。”
  月英道:“聽師娘的,沖!”旋即一馬當先,沖出了軍隊。
  
  姜維眼望那關得寸縫不留的城門,只得咬牙一揮手,一萬騎兵馬蹄上俱裹了棉布,猶如悶錘擂破鼓,朝洛陽直沖而去!
  千步,百步……城樓頂端發出一聲淒厲的大叫,火把前端劃出一道血紅的弧線,士兵的身體摔了下來。
  吊橋微微一搖,繼而鐵鍊松脫,發出刺耳聲響,砰的一聲搭在護城河上。
  城門轟然洞開!
  
  “杀——!”姜維竭盡全力嘶吼。
  “杀——!”一萬先鋒隊發出震天的呐喊!
  “杀——!”天崩地裂,怒海倒灌!洛陽城外曠野中出現足足兩萬鬼魅般的騎兵,跟隨先鋒部隊沖向城門!
  
  茫茫曠野中,數萬把弩弓發出諧振,“嗡”的一聲,帶火利鏃于預伏點飛出,鋪天蓋地射向洛陽城內。
  
  姜維的一聲怒吼,拉開了攻破洛陽的戰爭序幕,同時展開了改寫歷史的全新的年代。
  那是歷史性的一刻,五千年的時間軸終於在漢軍沖入洛陽的瞬間斷裂。
  神州大陸自此漂向久遠而不可知的未來。

絕處逢生
  
  洛陽城外,火光盈野。
  
  于吉拿著根不知何處撿來的樹枝,捅了一會鼻涕蟲,把它們撥下河去。頭上無數騎兵哄然沖過洛水橋,馬蹄聲大作。
  他抬頭張望,見城門開了,便從懷裡掏了幾張紙,翻了翻,揀出一張牛皮紙。
  于吉哼著從阿斗處學來的怪歌,把紙對折,斜壓,弄成一隻尖頭的紙飛鳶。
  于吉攀上河岸,腳下一滑,險些摔了個趔趄,爬到高處,把飛鳶頭伸進嘴裡,學著阿斗,有模有樣地呵了口氣,朝著洛陽城裡一射,笑道:“你——完——拉——!”
  旋拍了拍手,扛起招幡,離開了洛水河。
  走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五十盒桂花酥沒拿,猶豫了半天,該不該回頭去找阿斗要,最後想想,還是算了,回家睡覺是正經。
  
  帶火流箭鋪天蓋地飛進城內,時值盛夏,天氣燥熱,登時不少房屋便劈劈啪啪地燒了起來。
  洛陽城主街,井字四街俱成了火海,大火沿路遠遠燒去,房舍一間接一間被引燃,火龍直蜿蜒到皇宮門前。
  孫亮率領三千騎兵在火海中左沖右突,聽皇城門前嘶喊聲不絕,忙策馬奔去,喊道:“姜將軍小心!”
  那時間皇宮禁衛已集結了近千人,然而倉促迎戰,頃刻便被姜維沖散!孫亮緊張地眼望皇宮高處,火光蔓延到屋頂。
  “伯約——!”孫亮大吼道,猛策戰馬,朝姜維奔去。
  
  夜空下,皇宮金殿屋簷,司馬昭手執巨弓,長身而立。
  
  孤雲出岫,去留一無所系!
  朗鏡懸空,靜躁兩不相干!
  
  司馬昭抿唇,蹙眉,彎弓,搭箭,把一張半人高的大弓拉成滿月,輕聲道:“今日便為我師報仇雪恨。”
  
  箭離弦,如流星般飛向姜維。
  那一瞬間,孫亮從側邊撲來,摟著姜維的腰,把他掀得仰身,利箭于面前掠過,射穿了姜維頭盔。
  二人翻滾著墜下馬去,摔落于地,姜維的頭盔被利箭牢牢釘于石磚地上。
  “謝……子明兄。”姜維心有餘悸,朝高處望去,司馬昭一箭不中,已下了屋簷,撤進宮內。
  “追!活捉這小子,逼他父投降!”孫亮把姜維扶上馬,姜維擦了把汗,見內城大門已破,率領千余騎兵朝皇宮內追去。
  孫亮喘了幾聲,吩咐親兵道:“扼守皇城大門,等候丞相!”
  “蜀寇休走——!”
  
  石破天驚的爆喝,曹軍終於覺醒,洛陽騎兵隊長,上將軍典韋倒提牛頭巨斧策馬奔來!
  典韋來得太快,短短幾息已疾沖過數十丈!此刻若是轉身上馬,無異于把自己後背賣給了敵人,孫亮沉著抽出腰畔短匕,喝道:“放箭!”
  背後親兵弩箭齊發!
  
  典韋巨斧脫手擲出!孫亮險之又險地就地一個打滾,那斧卻是帶著呼呼風聲飛至,把他戰馬砍成兩截!
  瞬間鮮血狂噴,孫亮不住後退,典韋戰馬已身中數箭,前腳發軟跪下,借那一甩之力,典韋如惡鬼般躍起,沖向孫亮,把他扼倒在地!
  皇城前亂成一團,洛陽騎兵部隊上千人追隨其後,堪堪撞了上來,再看不清腳下踩的何人,大火蔓延開去,遍地是鮮血,斷肢橫飛。
  
  孫亮被典韋粗短手指扼住喉嚨,雙眼充滿驚懼地望向天空,伸手在身旁地上不住疾抓,瞳內映出一架翩翩飛來的紙飛鳶。
  他抓了一把土灰。
  
  甄宓花容失色,聽著宮牆外傳來的嘈雜聲,知道洛陽城中定是一團亂。
  她顧不得再去找曹丕,撕了裙擺,一路穿過後宮,四處俱是侍衛的屍體,她倒抽了口冷氣,轉身時與一名黑衣軍士兵打了個照面,尖叫一聲,朝後摔去。
  黑衣侍衛亮出匕首,不由分說便朝甄宓刺來。
  甄宓恐懼地尖叫,不斷後退,那黑衣侍衛倏然覺得脖上一緊,身子橫飛出去,腦袋狠狠撞上假山,腦漿四迸。
  甄宓臉色再變,收鞭回臂,冷冷道:“連女人也殺,一群混帳。”
  她沉吟片刻,起身穿過長廊,悍然一鞭把內殿大門擊得粉碎,尖聲道:“曹子建!”
  殿內燈火通明,曹植滿臉通紅,和衣躺在榻上,顯是醉得不省人事。
  甄宓上前一腳踹在曹植臉上,咬牙切齒道:“貪杯的廢物,在此等死就是!”旋不再管曹植,推開側門,朝後花園左慈別院中尋去。
  
  所幸這處還未有敵軍,只要呆在別院裡,有左慈在,料想漢軍也作不出何大亂來。
  “請皇后娘娘留步。”
  甄宓穿過一間宮閣,在鐘會面前停下了腳步。
  
  甄宓冷笑道:“叛國忤父的逆子,你也被劉家賤貨迷得昏了頭了?”
  鐘會峻聲道:“皇后娘娘的鞭子,宮內早有不少人領教過,士季若要抵抗,傷了皇后可是大不敬,還請娘娘行個方便。”
  甄宓柔聲笑道:“鐘將軍年少有為,武藝超群,本宮是絕不敢班門弄斧的。”
  鐘會還未察覺有異,只不住提防這女人故弄玄虛,緊緊盯著甄宓雙眼,道:“既是如此,便……”
  話未說完,只覺甄宓雙眸靈若秋水,把自己神智扯了過去,思想瞬間混沌了起來。
  
  下一刻,銀鈴般的笑聲從殿外傳來。
  “喲,這地兒也不咋滴。”
  鐘會大叫一聲,甄宓攝魂之術頓時被破,鐘會朝後摔去,甄宓再顧不得這少年將軍,猛然轉身,嚇得色變,杏目圓睜望向殿外款款走進的一名村姑。
  甄宓水袖抖出長鞭,如毒蛇蜿蜒,垂于身周地上,只待她起手一揮,鞭子便要朝那村姑卷去。
  甄宓冷冷道:“來者何人?”
  那村姑挽著袖子,盈盈一福,笑道:“月英見過甄師姐。”
  甄宓道:“黃月英?你是黃月英?”
  
  月英不答,只笑吟吟地打量甄宓,甄宓被看得心中發毛,又見黃月英始終籠著袍袖,袖內不知藏了甚厲害兵器,只暗中不住提防,道:“原來是諸葛夫人。“
  甄宓目光停駐于黃月英臉上,此女貌不驚人,眸中卻滿是慧黠靈氣,是何來歷?
  甄宓冷冷道:“諸葛夫人與我師門究竟有何干系?師尊向來只收美貌女子為徒,夫人……”
  月英不待甄宓說完,便笑著打斷道:“我家那油滑猢猻,倒是曾說過……”
  “何以來此裝神弄鬼……”
  “……心靈美,才是真的美。”
  月英一句話登時把甄宓噎住。
  甄宓只覺一見此女,自己便處下風,正要尋話來斥,不防黃月英又道:“左老仙師可是想那混元長生丹想得發了狂?渾然忘了首陽山六訣之首?”
  甄宓心頭一凜,那首陽山修仙六訣,正是左慈曾傳予她的,總綱便是:“自然造化,渾然一體,死生由天。”
  月英笑道:“既動了執念,想必也離死不遠,這世上越是怕死,便越是早死,甄姑娘現回頭還來得及……”
  鐘會緊張得手心直冒冷汗,微微抬頭,見到一架紙飛鳶從月英與甄宓頭頂掠過,空中一個滑翔,進了左慈所居住的別院。
  甄宓喘息不定,心旌神蕩,竟是在月英笑語中動搖了心智,她知道不能再這麼下去,凝起真氣,揮手揚鞭,朝黃月英狠狠抽去,怒喝道:“何處來的潑賤,姑奶奶教你知道厲害!!”
  黃月英斥道:“好膽!”
  旋一拂袍袖,袖內神兵閃現萬丈青光,帶著呼呼風聲飛向甄宓!
  
  阿斗躺在冰冷的地上,院外喊殺聲不斷,烈火映紅了近半邊天幕。他悠悠醒轉,把眼睛睜開一條縫,緊接著識趣地再閉上,繼續裝死。
  這個時候,小流氓絕對明白夾緊菊花做人的道理,不可硬來。
  左慈眯起眼,道:“人間天子,怎這副窩囊德行?”
  阿斗想了想,見瞞不過,只得把眼睜開,卻不去看左慈雙眼,在呂布臉上掃來掃去。過了一會,賠笑道:“老爺爺,我錯了。”
  “……”
  左慈道:“沒了趙子龍護駕,此刻便乖巧了。”他抬起滿是污垢的尖指甲,指向躺在地上的阿斗,呂布便走上前去。
  左慈以朱筆在一張黃紙上繪著什麼。
  
  呂布俯身,阿斗抬頭與他對視,期望從他的眼神中尋到什麼暗示。
  然而他沒有,呂布的目光冰冷而陌生,他修長的手指十分冰涼,觸到阿斗的手背,令他不自禁地打了個寒顫。
  這才是真正的呂布,阿斗明白了。
  那個往昔高大的,英朗的,溫柔的侍衛,喚荊沉戟。
  荊沉戟的靈魂是阿斗賦予的,然而在這一夜,沉戟離他遠去,取而代之的,則是面前毫無感情的溫侯——呂奉先。
  阿斗茫然看著呂布的大手牽起自己的手掌。
  接著,呂布折斷了他的一根手指。
  阿斗眼前一黑,昏了過去。
  
  左慈沒有聽到預料中的大哭,抬眼望向阿斗,頗有點意外。
  阿斗被呂布扇了一耳光,再次醒轉,臉色白得如紙,咬破了嘴唇,卻竭力把瘋狂的大喊壓抑在心裡。
  左慈冷冷道:“滋味如何?你倒是硬氣。”
  
  阿斗苦忍著淚,抬起另一隻完好的手,顫抖著摟向呂布的脖頸,道:“啞……啞巴,醒……”
  他的手還未觸到呂布,咽喉便一緊,全身重量壓在脖上,兩腳離地,被呂布提了起來,摜在左慈案前的地上。
  呂布又在阿斗身上踹了一腳,阿斗登時蜷成一團,仰頭艱難地大口喘息。
  左慈看了阿斗一會,道:“你亦是華佗傳人,我且問你,混元長生丹,有何藥效?若有半句虛言,再折你手指一根。”
  阿斗握著受傷的左手,側躺于地,喘了一會,斷斷續續道:“你……他媽的,你贏不了,死老頭。”
  左慈勃然大怒,道:“把他——”
  阿斗道:“我說!!長生不老。”
  左慈沙啞著聲音道:“除此以外?”
  阿斗顫聲道:“吃完,身子會虛弱兩三天。”
  左慈冷冷道:“這我知道,東皇鐘血何處尋得?”
  阿斗搖了搖頭,左慈沙聲道:“動手。”
  
  他眼睜睜看著自己手指又被斷了一根,痛徹心扉的精神上的刺激,令他徹底昏了過去。
  
  “我真他媽的……不……知……道。”阿斗第三次醒轉,猛然喘了幾聲,抱著呂布的腳,“啞巴,快醒醒……我不怪你……”
  左慈嘶聲道:“你倒是硬氣。”
  “我……”阿斗嘴唇動了動,額上滿是汗水,瞬間他被呂布狠狠踢到一旁,撞在左慈木案前。
  呂布化作一道疾影橫掠出去,在廳門處一拳擊出!
  趙雲險之又險地側過身,單掌拍于呂布手腕,借力使力,拖得他撞上牆壁,轟的一聲巨響,房牆垮了半面!
  左慈抽出案上籤筒中的一根竹簽,點在阿斗脖上。
  趙雲硬生生止住前沖之勢,抱拳道:“請仙師放了子龍徒兒,子龍束手就縛,一命換一命便是。”
  
  左慈嗤道:“一命換一命?”
  呂布被摔在一片瓦礫中,此刻翻身掙出,無聲無息地一拳,狠狠擊在趙雲背上,發出一聲悶響。
  趙雲俯身搖搖晃晃地邁了一步,吐出一口鮮血,抬眼望向左慈,道:“正是。”
  阿斗終於忍不住哭腔,歇斯底里地大嚷道:“我說!別打我師父!”
  
  “混元長生丹能固顏!能長生!能年輕!不怕百毒!別打!求你了!仙師!你殺了我吧!殺了我,皇帝就是你了!別打我師父!”
  
  趙雲滿口鮮血怒喝道:“廢物!”,旋即肋下又挨了呂布狠狠一腳,登時飛起撞在牆上,口鼻處鮮血狂噴。
  眼見呂布箭步上前,又是一拳搗在趙雲腹上,趙雲軟軟倒了下來。
  
  “東皇鐘!東皇……”阿斗絕望的雙眸映出左慈蒼老如枯樹皮的臉。
  他望見了左慈的雙眼,不由得全身劇顫。
  
  阿斗深吸一口氣。
  
  趙雲噴了呂佈滿頭鮮血,倚著牆倒下,呂布雙眼被鮮血一迷,伸手去抹。
  趙雲左臂前探,穩穩抓住了呂布的腳踝。
  
  阿斗眼神迷離,失去意識前,瞳孔中倒映出一抹雪白的寒光。
  曹真拔出了釘在胸口上的拐子劍,一手捂著胸口劍創,另一手用盡全身力氣,平掠而來。
  
  阿斗呼出一口氣。
  
  趙雲把呂布拉得俯身摔下,緊接著,身體平摔,抬起手肘,猛然倒扣,大力擊在他的後腦勺上。
  阿斗被箍得緊緊的精神一松,脫離了魅術控制。
  
  曹真手中利刃揮過,左慈脖頸一涼,花白的髮絲飛散,鬆手撤簽,身子朝後仰倒。
  蒼老的頭顱滾落,掉在阿斗懷裡。
  
  “媽啊——!”阿斗抓狂地大嚷,恐懼地把左慈的頭拋了出去,它骨碌碌地滾到牆角,臉轉了過來。
  左慈的臉上,雙眼兀自圓睜,嘴角帶著一抹詭異無比的微笑。
  一切都安靜了。
  
  阿斗手腳發涼,瞳孔倏然收縮,全身濕淋淋的冷汗,猶如剛從水中撈出一般。
  廳內靜得可怕,只有左慈的無頭身軀脖頸裡流出的粘稠的血液,一點一滴落在地上,滴答作響。
  呂布的呼吸均勻,顯是昏了過去。
  趙雲的喘息聲急促,受了重傷。
  曹真倒在案邊,氣若遊絲。
阿斗終於回過神,發著抖爬向趙雲,旋意識到不妥,連滾帶爬地撲向曹真,哭道:“曹子丹!”
曹真呻吟了一聲,阿斗連忙把他抱在懷裡。
曹真失血過多,從牆邊拖了一灘積血直到案旁,一身黑錦服已濕漉漉地盡是腥血。
  
阿斗咬牙道:“曹子丹,你撐著!撐著!”
他伸手進藥囊去翻藥,卻被曹真按住。
  
曹真拉出阿斗的手,順著他的手腕,摸到他被呂布折斷的兩根手指,輕微使力,阿斗大叫一聲,斷指被曹真扳直。
阿斗痛得全身抽搐,大哭起來,繼而把頭埋在曹真肩上,不住慟哭。
曹真已再無力氣說話了,他冰冷的鼻樑在阿斗脖頸處蹭了蹭,停了氣息。
  
阿斗抱著曹真,失聲痛哭,
  
不知哭了多久,曹真面現死灰之色,身子越來越重,再救不活了,趙雲疲憊的聲音才喚醒了神誌不清的阿斗。
“人死……不能複生。阿斗,別太……難過,戰……未完。”
阿斗顫抖著把曹真敞開的衣領扣上,哆嗦著扣了幾次,才想起他的領扣已贈了自己。
  
這下更是心酸無比,他像個失去親人的小孩般大哭,拖著眼淚走到趙雲與呂布身旁,緩緩跪了下來,抽泣道:“師父,師……父。”
趙雲虛弱道:“藥,內傷。”
阿斗方醒悟過來此刻不是哭的時候,洛陽外城內城局勢尚不知如何,萬一魏國侍衛聽到響聲來尋,自己與趙雲,呂布三人便只有死的份了!
  
阿斗不住抽泣,手忙腳亂地伸手去掏藥囊,辨出幾味治內傷的藥草,嚼爛後餵給趙雲。
趙雲方出了口氣,道:“喚……沉戟,尋水……潑他。”
阿斗顫聲道:“不,等等……”
  
他迅速從亂局中理清了頭緒,艱難地把趙雲拖到柱後,藏了起來,低頭道:“師父你歇會兒,我去把啞巴弄醒。”
說話時阿斗瞥見牆角的一盞油燈,那燈直接擺在地面,是做什麼用的?
顧不到想這許多,他又把呂布翻了個身,搖了搖他,見呂布昏迷不醒,只得出去找冷水。
邁出柱子的第一步,他聽到了一聲輕響。
  
有人來了? !
  
阿斗瞬間閃身到柱後,膽顫心驚地從柱子後探頭出來,望見廳堂中的一個人。
  
不,是半個人。
左慈的無頭身軀以一手撐地,搖搖晃晃地坐起。
  
阿斗背脊寒毛盡數唰的一下豎了起來,兩腳不斷打顫,全身篩糠一般地發著抖。
左慈的無頭身軀,伸手朝牆角招了招,那斷頭拖出一道血跡,滾了過來。
  
他把斷頭托起,端端正正地接在脖頸上,面上仍帶著一絲詭異的笑容。
左慈伸手入懷,摸著什麼,阿斗嚇得疾喘數聲,壓抑到極點的恐懼化為勇氣,操起柱後的一把椅子,衝了出去!
  
“滾你——”
阿斗已瀕臨崩潰邊緣,瘋狂地操起椅子,砸向堪堪接續斷頭的左慈!
  
說時遲那時快,左慈已從懷中掏出一張黃色符紙,抬手朝向阿斗衝來的方向,手掌一推,符紙被貼在阿斗身上!
兩人距離只有短短二尺,阿斗衝勢未消,被定在半空。
阿斗無法作聲,全身僵硬,俯身,近距離地看著左慈,左慈脖頸處有一道細細的血線,不停滲出血珠來。
  
左慈動了動唇,微微張開口,一手把那符紙按在阿斗胸口處,另一手再次伸進懷中。
他要找什麼? ! 阿斗如同墜入萬丈深淵。
“阿斗……”趙雲虛弱的聲音從柱後傳來:“阿斗?”
  
左慈的雙眼略微上翻,笑容僵住,目中滿是恐懼神色。
他看到了窗外飛進來的一物。
阿斗的恐懼已達到了頂點,卻無法作聲,眼睜睜看著一架紙折的飛鳶輕飄飄射進廳內。
紙飛鳶在空中劃出一道直線,掠過相持不下的左慈與阿斗面前。
  
它飛向木案後,燃得正旺的那盞油燈。
  彈指天機·袖裡定乾坤
  
  皇城門口。
  孫亮反手抓了一把土灰,撒向典韋!
  典韋雙眼被迷,怒吼一聲,孫亮已覷准空當出手,抬起匕首狠狠一揮,登時把典韋的手腕削了下來!
  典韋發出劇痛的呐喊,孫亮一腳狠命前蹬,連滾帶爬地躲了開去。
  典韋發瘋般地在亂軍中四處狠撞!
  孫亮驚魂未定,竭力破聲吼道:“殺!給我殺了他!”
  
  皇宮內殿。
  甄宓甩出皮鞭,鞭式毒辣無比,抽向黃月英脖頸!
  只見月英袍袖一揚,早已籠在袖中的青石大板磚帶著呼呼風聲,旋轉著朝甄宓飛去。妙到巔峰地穿過長鞭空隙,甄宓愕然未及閃避,已被那板磚砸在臉上。
  甄宓尖叫一聲,仰面挨了力道迅猛無比的一磚,昏了過去。
  黃月英雙手叉腰,怒道:“敬酒不吃吃罰酒,給你點顏色你就開染坊!”
  
  後宮別院。
  
  紙飛鳶搖搖晃晃地飛來,左慈不顧一切地抬手,顫巍巍去抓,卻抓了個空。
  
  飛鳶飄向木案後的那盞大油燈,尖端輕輕地,準確無比地撞在豎立起的燈芯上,火光不易察覺地一抖。
  燈芯受力,朝後倒去,落進了油碗中,無聲無息地滅了。
  左慈按著阿斗胸口的手掌無力垂落,定身符飄然落地。
  
  “——你媽!”阿斗歇斯底里地喊出了後半句,手中木椅狠狠拍在左慈臉上,斷頭再次飛了出去,繼而那無頭身軀兩手兩腳不停抽搐,脖上鮮血狂噴,仰身倒下。
  紙飛鳶燒了起來,不到片刻,化為灰燼。
  
  阿斗嚇得喘息不止,拋了椅子,怔怔爬到一旁,瞪著左慈屍體,血液蔓了一汪。
  這次該是徹底死了,阿斗直至此刻,方想起剛才的不妥,左慈第一次被削下頭時,斷頭只流出少許鮮血,一定就是這些燈……燈也是道法?
  他心有餘悸地四處張望,數了數周圍的油燈,七盞。
  阿斗明白了,這是七星燈。
  然而左慈,他方才要去掏什麼?他在找什麼?這裡面還有不妥。
  
  “阿斗。”趙雲道:“你還在做甚?”
  “沒事……”阿斗咽了下口水,大聲喘氣,他隱隱約約想到了什麼,道:“我在想其中蹊蹺,師父別催……別催我!”
  趙雲艱難地一手扶柱,搖搖晃晃走出,倚在柱上。
  阿斗手忙腳亂地去搜左慈屍身,語無倫次道:“師父,你別催我……再……等等!”
  他從左慈懷中找出《青囊經》。
  趙雲疑道:“你的醫書怎會在這處?”
  阿斗喃喃道:“定是被紫玨偷了去,我靠。”他看了一眼,便把書丟到一旁,繼續搜。
  
  就像夢境成真一樣,連阿斗自己都不敢相信,他搜出了一枚淡紅色的丹藥。
  趙雲悚然動容,道:“混元長生丹?!還有一顆?!”
  阿斗看著那藥,喃喃道:“他有這藥為何不早吃?什麼時候得的?我真他媽的……還好有那紙飛機,還好祖先保佑……否則剛才我們就全完了。”
  
  他此刻方感覺到後怕,抖了抖被汗浸得濕透的衣服,望向趙雲。
  趙雲緩緩道:“師父只是內傷無礙,你自己服下去,可作固顏長生之用。”
  阿斗與趙雲對視片刻,擦了把眼淚,笑道:“師父,不……我不能吃。”
  他俯到曹真身前,把丹藥喂進曹真口中,繼而朝著曹真嘴裡吹氣,又來回按摩他的胸口。
  曹真屍體尚未冰涼,那丹藥入口即化,阿斗又把他抱起些許。
  
  趙雲歎了口氣,道:“按其咽喉。”
  阿斗依言照作,丹藥溶了進曹真腹中,他俯耳到曹真鼻前,等了許久,終於感覺到一股極其微弱的氣息。
  
  “報——尋不到許將軍!”
  “報——宮內輪值兵不知去向!”
  “報——宮門起火!典將軍請丞相增兵!”
  “報——徐晃將軍一家老小遇刺,將軍不知所蹤!”
  
  司馬懿領著兩千府上親兵匆匆趕到皇城門口,命令一道接一道地發下去,卻未見大部隊前來,再看滿城火光,狀況不明,只得憤然喊道:“隨我退入內宮!前去通報皇上!”
  此時典韋,徐晃,許褚等人各自為戰,被漢軍的突襲打得措手不及,甚至無法互通消息,曹丕倉皇起身,換了一身鎧甲,帶著千余名所能召集到的皇宮禁衛沖出廣場!
  “丞相!許褚何在!”
  司馬懿顧不得再多說,道:“皇上手中有多少禁衛?!”
  司馬懿清點余兵,只剩三千人,知道大勢已去,帶著絕望的眼神與曹丕對視,二人竟是不住顫抖。
  曹丕顫聲道:“如何?敵軍兵力?”
  司馬懿問道:“獻帝……劉協還在後宮?!”
  曹丕點頭不語,領會了司馬懿之意,吩咐人道:“去把劉協帶來。”
  司馬懿又道:“在洛陽東門等,今夜出城,前往下邳!召張頜將軍,棄潼關回防,下邳城接應!”
  曹丕茫然望著處處烈火的洛陽,喊殺聲漸近。
  司馬懿又道:“溫侯呢?”
  “溫侯呢!皇上!溫侯何在!”
  曹丕這才清醒過來,茫然搖頭道:“著人去喚子建與皇后。”
  司馬懿道:“不可再拖!必須馬上出城!”
  曹丕還要再辯,司馬懿已冷冷道:“現在就走,我已吩咐子上斷後。”
  
  “典韋何在?”諸葛亮的大軍終於抵達皇城正門。
  孫亮守在門口,道:“回稟丞相,姜將軍率軍潛入宮內,典韋身負重傷,敗逃入皇城,徐晃已于亂軍中伏誅,許褚下落不明,料想還在宮中。”
  孫亮瞥見孔明馬後那少年,失聲道:“二舅?”
  孔明笑道:“非是主公,你再看清楚點?來,點兵,交予我,我去追司馬仲達。”
  孔明又吩咐道:“皇城正門無須再守,你派部屬分兵把守洛陽西,北,南三城門,留東門,司馬仲達定從那處脫逃,向下邳求援。”
  孫亮道:“此刻怎可……”
  孔明笑道:“聽我吩咐就是,馬超將軍已在通往下邳的官道上守株待兔。”
  孫亮瞠目結舌,終於明白了孔明的用意,此刻局勢極險,若曹丕司馬懿負隅頑抗,天子在城,振臂一呼,禁軍逆襲戰果難料,縱勝亦是慘勝,先得削其士氣,讓曹丕成功脫逃,再派兵追殺時,敵方士氣低迷,成了喪家之犬,便能以最少的兵力圍殺。
  
  阿斗尚不知從左慈處搜來的長生丹是贗品,只疑惑不已,這藥怎的沒先前效果好了?
  上回呂布一吃,全身傷口便都癒合,人也頭好壯壯了,身子也倍兒棒了,還能跟馬似的……呸呸呸。
  這曹真家是有錢人,果然不同,每天人參首烏,海吃海喝的都吃出抗藥性來了。
  阿斗只好又翻了點藥,給曹真胸口上的箭創包紮好,免得剛活過來沒多久,又因為失血過多掛了。
  
  然而縱是贗品,亦有返生覆命之能。唯缺了不受諸毒所侵、長生固顏、全身傷勢癒合這三種最重要的藥效而已。
  曹真年僅二十六,本就極年輕,再服此藥,身上傷口未痊,卻是斷斷續續地恢復了呼吸,撿回一條命。
  紙飛鳶把火帶到了帳簾處,過了一會,廳內燒著,烈火升起,黑煙蒸騰,這地兒不能再呆,阿斗把起死回生後,還昏迷著的曹真半拖半抱地帶出院外。又進來把呂布也拖了出去,最後才扶著趙雲,二人一同在院內歇下。
  折騰了這許久,已過了大半夜,宮外喊殺聲漸停,料想亂局已定,阿斗再喂了點藥給趙雲,藥性入腹後發作,二人相對良久,又疲又困,倚在一處,趙雲長歎一聲,昏昏沉沉歇了。
  阿斗爬去折了幾根樹枝當作夾板,用未傷的手撕下衣襟,把斷過一次的手指固定起來,期間幾次痛得直冒冷汗。
  自己療傷停當後,他便一手抱膝坐著,怔怔望向並排躺在一處的曹真,呂布,趙雲三人。
  啞巴還昏著,師父那一下真狠。阿斗忍不住笑了起來。
  他湊上前去,籍著火光,比較三者容貌。
  呂布的眉毛濃且粗獷,不修邊幅,面容剛毅瘦削,完全就是一副草原上硬漢的風格,再配上一身暗紅錦袍,不折不扣是個英朗的侍衛。
  曹真眉如折劍,鼻樑高挺,五官清秀,卻又不失英氣,帶著一絲少年人的意氣,衣飾也十分華貴,正是一副位極人臣的錦衣武將模樣。
  趙雲則是三者中最窮,衣著亦是最樸素的,他卸了甲後,只穿一身灰撲撲的武士服,身無半件配飾,就連男子常戴的腰墜,玉佩亦是欠奉,更遑論金帶紫絛等彰顯身份的飾品。
  然而那簡陋服飾卻分毫掩不住他的完美。
  趙雲的面容英俊得令阿斗心下暗歎且自覺形穢,他的五官如雕琢般精緻,眉眼間又帶著不容遮掩的男人豪邁。
  他的唇柔軟且溫暖,臉上的輪廓更顯得儒雅不凡,常年征戰,殺戮的血氣與戾氣早已化作一股無畏的堅毅感,令人覺得,依著他無比安全。
  師父的樣貌完美,品格亦是完美的,世間能做到他這個地步,能有幾人?
  阿斗歎了口氣,或許只有不知進退,一味胡鬧的他,才是趙雲的唯一弱點。
  
  阿斗想了想,把曹真挪開些許,把趙雲放躺下,後者像是十分疲勞,只是不醒,任由他折騰。
  阿斗把趙雲有力的手臂搬橫,又把平躺著呂布的手臂搬橫,倆人手臂疊在一處,自己枕了上去,睡在趙雲和呂布中間,並朝昏睡的曹真作了個“拜拜”的手勢。
  躺了一會,他覺得不太爽,調整一下,趙雲手臂在下,呂布手臂在上,繼續睡,又覺得渾身不舒服。
  “靠靠靠。”阿斗炸毛掀開趙雲和呂布的手,不枕了。
  
  阿斗的腰被一件硬物咯了一下,在草地上摸了摸,尋到一個金色的匣子。
  計都羅喉瞬獄箭,白癡呂布,八成是想帶著來暗殺左慈,暗殺不成,自己先倒了。阿斗捏了捏呂布的臉,把毒箭匣塞進自己懷裡,沒收了。
  阿斗又想到個惡作劇的主意。
  他把曹真搬到趙雲和呂布的中間,先毛手毛腳地讓趙雲側身,從背後摟著曹真,又把呂布翻過身來,推了過去。拉過他們的手,互相摟抱得緊緊的。
  ……
  這樣,趙雲從背後,呂布從前面,兩人曖昧地抱緊了“我不是斷袖”的愚夫。
  阿斗忍笑忍得肚痛,險些一口氣喘不過來。
  
  他又輕手輕腳地去,讓他們彼此把腦袋依偎在一處。
  “老公們,大家要相親相愛哦……”阿斗壞笑道。
  還未使完壞,耳根上便倏然一痛。
  “哎哎——”
  “猢猻!又在折騰什麼促狹玩意!”
  
  阿斗咬牙吃痛,被哭笑不得的黃月英揪著耳朵起身。
  趙雲被驚醒,發現自己摟著曹真,嚇得不輕,忙掙扎著抽手,起身,怒道:“又是你做的好事!”
  再見月英,趙雲愕然道:“你怎來了?”
  黃月英笑吟吟道:“這不來給我師父收屍麼?”
  趙雲頭疼欲裂,起身坐著,揉了揉額頭,道:“外面如何了?”
  月英答道:“都定了,當家的在追曹丕與司馬仲達,不知抓到了沒。”
  
  趙雲這才松了口氣,點了點頭,搖搖晃晃地站起,清醒了些許,道:“你在這守著主公,我出去看看。”便尋來盔甲穿上,匆匆離去。
  只剩呂布和曹真倆昏迷中的倒楣帥哥,親熱地,章魚般地互相擁抱。
  
  月英坐在大樹的樹根上,看著別院中燃起的大火怔怔出神。
  阿斗討好地說道:“師娘,別難過了,俺愛你……”
  “滾一邊去。”月英啼笑皆非,把猴向自己的阿斗推開。
  月英望著烈火,喃喃道:“猴兒,自古當師父的人,十有八九都是護短的。”
  阿斗“嗯”了一聲,笑道:“師父對我真好,先生,師娘對我也好,做錯事也幫著我,這不就護短了麼。”
  
  月英笑了笑,道:“你這濁物兒,倒是記得師娘。”
  阿斗靠在月英肩頭,恐怕月英傷心,便疑道:“我就想不通了,為啥啞巴會中邪,師父每次都沒事……”
  月英嘲道:“你不懂,攝魂這法兒,本就是攻心邪術。”
  “嗯?”
  月英解釋道:“人有執念,有欲,有求,邪術便覷得空當,讓你隨著心魔去作事。金蛟……溫侯雖說性子直,然而脾氣也倔,越是得不到的玩意兒,就越不甘休。”
  阿斗點了點頭,道:“他以前也殺過董卓,丁奉。”
  月英點頭笑道:“他問心有愧。”
  
  “你再想想趙子龍。”
  “趙子龍這一生,盡了自己最大的努力,堂堂正正,頂天立地,所做之事俱無愧於律法,道德,正義,及自己良心。”
  “這種人,怎會中了我那不肖……師父的邪術?別說左老頭,縱是師娘作個法兒,也魘不得他。”月英歎了口氣,像是想起什麼,又道:“這些問心無愧的人,世上俱是極少的,活得累,但也活得輕鬆。”
  阿斗點了點頭。
  
  月英像是因左慈之死而觸動頗多,末了又歎道:“猴兒,出去走走罷,外面該都定了,去看看你的天下,等著當皇帝了。”
  阿斗笑道:“師娘你在這看著,成不?”
  月英揮手趕他,道:“師娘厲害得很,放心就是。”
  
  四周兵士散開,守住了通向別院的大門,阿斗大大咧咧走了出來,險些被招呼上身的刀槍捅個對穿,瞬間就發飆了。
  “幹嘛——!你們幹嘛!”
  鐘會屁滾尿流地沖到門前,吼道:“休得無禮!”
  阿斗怒道:“不想活了你們!”
  眾兵士方全身發抖地跪下,鐘會忙賠小心道:“主公息怒,主公息怒……”
  阿斗踢了踢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的甄宓,道:“這娘們是誰?”
  鐘會恭敬道:“甄皇后。”
  阿斗笑道:“士季啊士季,我真小看你了,你辣手摧花,我得給伯約告狀……”
  鐘會尷尬道:“她是……被軍師夫人一板磚拍暈過去的。”
  阿斗嘴角抽搐,上前去仔細查看甄宓,道:“師娘真滴彪悍……”
  甄宓臉上還留了個方方正正的板磚印,一臉烏青,跟女鬼無異,此刻阿斗湊上前去,甄宓倏然睜開雙眼,櫻唇一張,無聲無息地吐出一枚暗箭!
  阿斗嚇得大叫一聲。
  鐘會猛地扳過劉禪肩膀,手臂前探,護住他的脖頸,甄宓舌間短箭射出,釘在鐘會手臂上,登時紮了進去!
  “混蛋!”阿斗兩腳亂蹬,掏出懷中錦盒一通亂按,瞬間不知掀啟了何處機關,數根劇毒短箭飛出,甄宓口中發出“荷荷”聲,中毒死了。
  “你沒事吧!”阿斗手忙腳亂地檢視鐘會傷口。
  所幸甄宓暗箭釘上了鐘會手上牛皮護腕,並未入肉。
  阿斗這才拉著鐘會起身,兩人心有餘悸,不知該說何是好。
  
  鐘會這才意識到一個很嚴重的問題,道:“主公?你此刻不是該在長安?怎來了洛陽?”
  阿斗撓了撓頭,誠懇道:“我……這事說來話長,別問了,走罷,拿兩把劍,跟著俺混,咱倆出去,看看有誰能陰的,陰死他們。”
塵埃落定·一笑泯恩仇


  洛陽兵荒馬亂,再無人顧得著兩名少年,阿斗痞兮兮地一手提劍,一手搭著鐘會肩膀,鐘會顯是十分不習慣這小流氓的作風,幾次提議召集兵馬,卻俱是被阿斗無情地拒絕了。
  “要相信自己,懂麼!”阿斗隨口胡扯,又道:“想當年我和師父長阪坡七進七出……”
  這話聽起來煞是詭異,然而又完全沒錯,阿斗自然和趙子龍七進七出了,只是穿著尿布顛來顛去,啥都沒做而已。
  鐘會哭笑不得,只暗自禱祝千萬別遇上敵方大將,否則自己死了小事,這太子爺要是掛了,麻煩就實在大發了。
  
  午門外一條偏僻小道上躺滿了魏軍屍體,顯是撤退不及後經了一場大屠殺,阿斗從宮殿拐角後探頭張望。
  十余名魏軍士兵倉皇從午門另一頭撤入,要借這偏僻小道脫逃。
  鐘會把阿斗攔在身後,道:“主公切勿露面,士季去殺就是。”
  阿斗笑道:“你一個人能打二十個人?”
  鐘會神色凝重,點了點頭,道:“這些俱是洛陽中軍,擅騎射,不擅白刃戰,主公稍安便是。”
  
  阿斗不由得收起小覷之心,暗歎這少年將軍果然也有點本事,眼望鐘會脫了頭盔,隨手拋到一旁,正要行誘敵之計。
  瞬間阿斗見到斷了一手,領著親衛落魄走來的大黃臉典韋!
  “等等!士季!”阿斗忙把鐘會拖回牆後。
  鐘會亦看到了典韋,不由得心中打了個突,抓住敵方大將可是大功一件!阿斗小聲吩咐幾句,鐘會臉色頓變,搖頭不允,阿斗卻置之不理,沖了出去。
  
  阿斗驚慌大喊道:“典將軍——救我!”
  鐘會無奈只得提著長劍,追了出來,吼道:“哪裡跑——!”
  
  阿斗在地上絆了一跤,風情萬種地倒了下去。
  典韋怒道:“來者何人!”
  
  “鐘士季!你這個叛國投敵的畜生——!”典韋一見是鐘會,登時怒火攻心,哇呀呀大叫,劈手奪過親衛長劍,便沖向鐘會。
  典韋大步奔過,目中只有鐘會,全然不顧地上趴著的阿斗。
  
  阿斗優雅無比地從懷中掏出計都羅喉瞬獄箭,一按機關,毒箭射中典韋大腿。
  典韋朝前撲倒,瞬間被秒殺。
  阿斗懶洋洋地起身,端著那箭匣,眾士兵目瞪口呆,少頃才明白過來發生了何事,紛紛發得一聲喊,不顧性命沖上前來,要搶典韋回去。
  
  “喂喂喂!不帶這樣的啊!”阿斗只認擒賊先擒王的道理,以為射殺典韋後眾敗兵會作鳥獸散,完全未料到典韋親衛竟是如此不怕死,手忙腳亂地連按機括,毒箭亂飆,又放倒幾個,已被敵軍堪堪欺到面前。
  倏然手臂上一緊,被追上前來的鐘會護在身後,鐘會怒吼道:“休得放肆!”旋揮起長劍,舉手便殺了數人。
  “——敵將休走!”
  正混戰間,孫亮已帶著騎兵趕至,連弩瞬發,再射翻了數名魏軍,眾魏軍士兵這才發得一聲喊,見典韋死得透了,紛紛作鳥獸散。
  
  孫亮朝阿斗怒道:“你這骯髒傢伙,不跟著軍師,又到處亂跑做甚!鐘將軍,這究竟是何事!”
  阿斗楞了半晌,孫亮已翻身下馬,氣衝衝上前,提拳便要照著阿斗的臉打去,阿斗張大了嘴,怒道:“孫子明!你找死了!”
  孫亮那拳揮到一半,硬生生收勢回手,打了個趔趄,險些摔在地上,阿斗已狠狠一巴掌拍在孫亮腦袋上。
  孫亮吃痛捂頭,連聲告罪,徑蹲到一旁去了。
  
  阿斗轉念便想明白,道:“紫玨也來了?!”
  阿斗像只情緒飽滿的火雞,把孫亮抓起身,道:“他在何處?!小爺還要找他算帳!”
  孫亮直至現在還不敢相信,半晌後道:“二舅你怎會在洛陽?!”
  阿斗眼珠轉了轉,誠懇道:“我……這事說來話長,妹夫,你拿把劍,跟著二舅走,加上士季,咱仨去逛逛,我教你們怎麼陰人。”
  
  洛陽皇宮,東門。
  許褚護著曹丕退到門前,瞪著眼道:“丞相請帶皇上先走,老許拼著性命不要,也得阻住追兵去路!”
  旋一揮手,曹丕親兵四散,掩出皇宮外去查探敵情。
  曹丕此刻仍猶豫不決,道:“丞相?朕觀之敵軍似未曾破城……”
  司馬懿色變道:“萬萬不可!皇上千金之體,此時怎可行險!須得……”
  “司馬仲達,別來無恙?”
  諸葛亮人未至,聲先至,登時把司馬懿嚇得魂飛魄散。
  司馬懿只得死馬當作活馬醫,戰戰兢兢轉身,冷笑道:“孔明可要親身背負弑君之罪?”
  諸葛亮此次追擊,並非打著誅殺司馬懿曹丕的主意,而是要留下一人,唯有先行擊斃虎癡許褚,馬超于城外攔截司馬懿時方有勝算。
  然而司馬懿早已料到諸葛亮會率軍來追,登時冷喝道:“把劉協帶過來!”
  漢獻帝年近五旬,被數名親兵架到司馬懿身前。諸葛亮動容道:“司馬仲達,手刃漢家天子,乃是大逆不道之事!”
  
  孫亮,鐘會與劉禪三人偷偷摸摸地躲在宮牆後,眼望皇城門口僵局。
  紫玨策馬繞過宮牆,頭頂太子金冠,身披九五龍袍,帶著另一隊侍衛趕至門外,與諸葛亮形成遙遙呼應之勢。
  “二舅不可衝動!”孫亮苦苦哀求,與鐘會一人抱著劉禪一隻大腿,死命阻止不讓他沖出去找紫玨的麻煩。
  阿斗一見全身華貴龍服的紫玨,登時氣不打一處來,咬牙切齒道:“先生要做甚!”
  
  鐘會與孫亮手忙腳亂地把阿斗按到牆邊,三人一同望向那相持不下之局,鐘會低聲道:“諸葛丞相想籍機誅獻帝,行借刀殺人之計。”
  阿斗吸了口冷氣,明白了諸葛亮深意。
  果然鐘會話音未落,那假劉禪便朗聲道:“今漢室入主洛陽,解天下萬民于倒懸,吾皇以一己之身,同赴水火,蒼生百姓,同感恩德。”
  漢獻帝愣住了。
  假劉禪唇動了動,司馬懿已知自己再次中了諸葛亮所設計,不住倉皇后退,嘶聲道:“孔明,你膽敢弑殺前朝漢家天子!你與叛臣賊子何異!”
  諸葛亮冷冷道:“吾主亦是漢家血脈,將士們聽令!”
  眾騎兵轟然應允。
  假劉禪諍然拔出腰間長劍,司馬懿再無所憑恃。吼道:“皇上快走!”旋翻身上馬,許褚驚雷般的一聲怒喝,道:“今日與你們同死!”
  
  獻帝不敢相信般道:“玨兒?”
  假劉禪微微一震,那聲“殺”竟是喊不出口。
  
  司馬懿護著曹丕倉皇逃去,紫玨一雙眼牢牢盯著獻帝,顫了許久,局面詭異地定在了此處。
  饒是諸葛亮亦漏算了此事,孔明完全想不到紫玨一小倌,竟與東漢皇室有所牽連,然而心念電轉,瞬間便想通其中關竅,正要厲聲下令擒殺獻帝之時,橫裡一聲大叫。
  “給老子滾下來!”
  紫玨聽到這聲,嚇得撒了手中長劍,說時遲那時快,阿斗已不知從何處飆出,一拳打在紫玨腰間,把他推得摔下馬去,兩人滾成一團。
  那場面混亂無比,諸葛亮甚至還未反應過來劉禪怎會突然到了此處,鐘會與孫亮已倉皇追上大喊:“休得傷了主公!”
  許褚一見有機可趁,操起手中銅錘,眼瞪如銅鈴,奮聲大喊,沖上前來!
  局勢亂成一團,獻帝撲上場中,叫道:“許將軍!莫傷了我孩兒——!”
  蜀軍轟然沖向魏皇親侍,場內血濺五步!孫亮按著獻帝,鐘會提劍箭步上去刺許褚,被許褚撞得橫飛出去。
  許褚個頭如小山一般,滿身橫肉,舞起銅錘時所向披靡,攔阻士兵俱被旋風般的一陣擊得骨骼盡碎!
  
  諸葛亮本想一聲下令,萬箭齊發取了許褚與獻帝性命,卻不防橫裡竄出真劉禪,這下駭得臉色煞白,忙伸手入懷去掏道家符紙。
  電光火石的瞬間,許褚已連誅數兵,欺到阿斗與紫玨身前,紫玨被死死按在地上,忽覺衣領一松,立馬蹬開劉禪,連滾帶爬地逃跑了開去。
  
  許褚尚且哇哇大叫,叫聲忽地啞了,砰然撲倒下去,兩只銅錘飛得老遠。
  又秒殺一個。阿斗尚且得意洋洋地笑道:“惡哈哈——”那笑忽然嚇得變了調,驚聲道:“喂喂——!”
  “砰”一聲,許褚把阿斗嘰地壓在身下。
  
  局勢再變,眾人措手不及,只見許褚身下掙出一條腿,狠命亂蹬道:“快……救駕!小爺要被他壓扁了!!”
  諸葛亮兩眼翻白,險些虛脫過去,被劉禪嚇掉了半條命,哭喪著臉道:“小祖宗,你何時來了洛陽?!”
  阿斗伸著舌頭,握著計都羅喉瞬獄匣,氣喘吁吁地爬了出來,道:“差點被壓死……”
  亂局已定,大魏皇城禁衛見主帥已死,各個寧死不屈,皇城東門處四處俱是死屍,司馬懿與曹丕早已逃得遠了。
  阿斗站了一會,看看曹丕逃跑的方向,又與諸葛亮對視一眼,笑道:“不……不追?”
  諸葛亮滿頭大汗,舉起羽扇搖了搖,道:“窮寇……莫追。”
  
  阿斗點了點頭,挽起袖子,朝哆嗦著不住後退的紫玨走去,劈手把他金冠奪來,又狠拍了他腦袋一巴掌,轉頭道:“皇表,皇堂伯父,沒嚇著吧。”
  獻帝瞪著長相略似的劉禪與紫玨,顫聲道:“你是……劉玄德之子?”
  阿斗把金冠扣在自己頭上,笑嘻嘻道:“帶皇伯下去歇著。”
  
  扮豬吃老虎,就這麼給連著陰死了三個,阿斗腦袋上歪斜扣著天子金帽,心滿意足地領著孫亮與鐘會兩個小跟班,在宮裡隨處亂逛。
  孫亮哭笑不得道:“二舅好本事……”
  阿斗忙謙虛道:“哪裡哪裡。”他又回頭看了一眼不遠不近,跟在三人身後的紫玨,道:“那小子是我堂表兄弟?是獻帝的兒子?”
  孫亮道:“我也是聽父親……叔父之言,祖父曾說過,獻帝有一流落在外的私生子,後被司馬氏尋去。”
  鐘會插口道:“洛陽城內亦有此傳聞。”
  阿斗點了點頭,知道孫亮的祖父便是孫堅,當年那群人輩分極高,料想此事要問司馬昭或呂布才知道。想到司馬昭,阿斗忽道:“子上又跟他爹跑了?可憐的,那小子又見不到子上了。”
  孫亮卻答道:“方才我領軍破皇城正門時,伯約追著司馬昭進了金殿,此刻不知如何了。”
  阿斗嚇了一跳,道:“我們去金殿看看。”
  
  徐晃,典韋,許褚身死,曹丕司馬懿逃出洛陽,城內守軍再無抵抗意志,紛紛束手就擒。
  宮內執事,宮女四散,偌大一個皇宮空空蕩蕩。
  朝陽紅輝透過正殿玉窗投入,照得遍地金光,殿前死了一地魏軍與漢軍。
  
  宮外局勢不知如何,然而宮內,卻成了兩個人的戰場,姜維一身多處帶傷,半個時辰前,他悍然領軍以少擊多,幾次衝擊九龍正殿,卻俱是被司馬昭阻止起的防線攔住。
  四百漢軍對戰一千二百名司馬家親衛,遍地都是死傷士兵,殿內地上浸了滿滿一層鮮血,司馬昭身上青袍血跡斑斑,可見其戰慘烈。
  司馬昭雙手脫力,此刻全憑一股意志支撐著不倒,傷兵已從後殿撤向御花園,殿上空余他與姜維。
  姜維全身鎧甲在死鬥中撞得扭曲,變形,此刻他把護腕,護肩盡數拋到一旁,左手指捏劍訣,右手提劍,劍尖指地,亦是不停震顫。
  
  姜維沉聲道:“休要再負隅頑抗!”
  司馬昭瞬間鬆開弓弦,一箭飛至!
  姜維妙到巔峰地舉劍劃圈,格擋住那箭,繼而朝側一甩,司馬昭再次抽箭上弦!
  姜維進了一步。
  他在防守中不斷接近司馬昭,只要能欺到他身前,姜維便勝了。
  
  然而若有一箭接不住,便是橫屍金殿的下場,此刻他已再無部屬可圍攻。
  “縱是唯子上一人,亦不會降。”司馬昭峻聲道:“你殺我師父,此仇不共戴天,姜伯約,今日不死不休。”
  姜維沉吟片刻,望著地面,緩緩道:“你已成了棄卒。”
  “那又如何?!”司馬昭悍然再射,姜維抬手削箭,再次格開!
  司馬昭伸手抽箭,上弦,二人所隔之距不過三十步。
  司馬昭冷冷道:“少頃漢軍入主洛陽,子上便會死在金殿,然而在那之前,必先取你性命,姜伯約!”
  
  諍然拔劍之聲,一左一右,孫亮鐘會各自抽劍從柱後轉出。
  
  “天子守國門……君王死社稷!”
  
  阿斗懶洋洋地走了出來,笑道:“愚弟,你想當皇帝?”
  司馬昭聽到這命中剋星的聲音,登時一個激靈朝後退去,被金案絆了一跤,摔在龍椅上,忙棄了長弓,抽出腰畔利劍,忙不迭地爬起,目中滿是惶恐之色。
  姜維啼笑皆非道:“你怎麼來了?”
  阿斗笑吟吟道:“想你們了,來看看。”
  姜維點頭道:“到柱子後面去,這小子厲害。”繼而凝神眼望司馬昭,又道:“子明掠陣,士季奪他兵器,以二對一罷了。”
  
  司馬昭拿劍那手竟是連番劇顫,好半晌才平息下來,眼望劉禪,不知該說何話是好,少頃他的目光從阿斗臉上移到又走進殿內的一人。
  紫玨也來了。
  姜維在前,鐘會,孫亮二人在側,又有劉禪督戰,大勢已去。
  司馬昭歎了口氣。
  
  阿斗一出現,劍拔弩張的氣氛登時消散,阿斗尚不知紫玨在自己身後不遠處,只笑問道:“跟我長得挺像的那小子,你從哪兒找的?”
  司馬昭並不放下手中劍,只答道:“多說無益,殺了我罷。”
  “你膽子大狠了!”阿斗一聲怒喝如晴天霹靂,嚇得司馬昭又一陣哆嗦,道:“從樓裡尋來的!”
  “你平時都怎麼對他的!?”阿斗怒道:“把他綁在樹上打?”
  司馬昭訕訕道:“沒有。”
  阿斗又道:“讓他把你綁在樹上打?”
  司馬昭一副要哭又哭不出來的表情,道:“沒有……我對他很好。”
  阿斗滿意地點了點頭,道:“那還差不多。”
  
  姜維再忍不住了,被這麼一插科打諢,再有戰意也飛到九霄雲外,忍俊不禁道:“降了罷,戰場刀兵,死生有命,原怪不得……”
  司馬昭紅著雙眼,怒道:“甯死不降!休想折辱于我!”
  那聲爆喝竟是令殿中數名少年心頭一凜,欽佩之情油然而生。
  
  阿斗冷笑道:“不降?”
  “不降你要做甚?這戰算你贏,讓你當皇帝?金椅給你坐,給你司馬家坐,你敢坐?你坐得上去?!”
  司馬昭不防劉禪會說出此話來,司馬士族一直有篡位之心,數年前成都做客時,這劉家流氓世子仿佛便已心下了然,此刻舊事重提,更實實在在地擊中了他的軟肋。
  
  “讓你贏就是,這天下江山拱手送你,你有資格當個好皇帝?憑你老子那點本事,見了我諸葛先生就是屁滾尿流的份,洛陽士族不過拿你當個棋子,換那九品中正制的官位,你還把自己一家真當成人物了?”
  
  劉禪咄咄逼人,一路走上前去,再無半分司馬昭印象中的那名憊懶痞子模樣,一拂袖道:“搶這龍椅的不是你司馬家,而是士族!懂麼?曹操,曹丕,獻帝,哪個不是臣子手裡的傀儡?!說廢便廢,你若不聽話,能坐多久?!”
  司馬昭戰戰兢兢,仿佛挨了當頭一棒,劉禪已大步走到金案前,道:“你給我安分點啊,告兒你……”
  眼見阿斗已堪堪走到金案前,背後遠處紫玨卻是尖叫一聲:“不許傷他性命!”
  
  司馬昭不知就裡,紫玨卻是看得清清楚楚,方才暗殺許褚時,阿斗手中只是金光一閃,毒箭便即飆出,取了對方性命。
  紫玨只恐怕阿斗又要玩陰招,顧不得再藏,從懷中掏出一物,至性命于無睹,呼天搶地的奔向龍椅前司馬昭。
  阿斗莫名其妙地轉頭,與司馬昭一同望向紫玨。
  
  慢動作,鏡頭特寫:
  
  紫玨淚流滿面,尖叫道:“我有前朝先帝免死金牌——不許傷了——子上——”
  龍袍衣袂飄揚,金帶隨風而拂,朝陽晨光照于紫玨美靨,照得他吹彈可破的肌膚上,兩道淚痕閃閃發亮。
  紫玨高舉一物,那物貴氣沖天,金光萬道,登時晃花了殿內眾窮凶極惡之徒的雙眼!
  獻帝的免死金牌!!
  見此牌,如見漢家列代先祖英靈!霎時間仙音嫋嫋,天降祥瑞,雲霧大作!
  緩緩奔跑過金殿的小人兒——
  他,搖曳生姿!
  他,楚腰一握!
  他,嬌羞無限!
  
  阿斗瞪眼看著免死金牌,嘴角微微抽搐,顯是第一次見到這破壞規則的玩意兒。
  姜維瞪眼看著紫玨,想了一會,伸腳勾過柱旁的花盆架,朝殿中央一送。
  
  紫玨正沉浸在莫大的哀慟中,不覺腳下飛來一物,被那花盆架一絆,嬌軀在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金牌脫手,落于地上,人如斷線風箏般平地飛起,撲向金案後的司馬昭。
  
  司馬昭微張著嘴,伸手去抱,阿斗咳了一聲。
  司馬昭一個哆嗦,忙縮回手來,他與紫玨打了個照面,深深吸了口氣。
  那一刻,紫玨臉上的表情,分明悲傷得令人心碎!
  
  紫玨掠過金案,飛向後殿屏風,“咚”的一聲撞在柱上,暈了過去。
  
  “神經病。”阿斗掉了一地雞皮疙瘩,轉頭朝司馬昭道:“剛說到哪了,繼續。”
  “……”
  司馬昭哭笑不得,端起長劍,指向阿斗,歎了口氣。
  
  下一刻,萬軍湧入殿前廣場,同聲爆喝!
  日輪初升,霞輝流轉,諸葛亮,趙雲二人匆匆步入金殿,身手親兵架起弩弓,指向金椅前的司馬昭。
  諸葛亮一到,阿斗知道洛陽已定,沉聲道:“弩箭都收了。”
  
  數萬道目光落于龍椅前的司馬昭與劉禪二人身上。
  薄薄的一層紗簾于龍椅旁翻飛。
  紗簾下趴著昏死過去,一動不動的紫玨。
  
  阿斗凝視司馬昭雙眼,認真道:“司馬子上,助我治理江山,開拓承平盛世如何?”
  他伸出手去,按在司馬昭的長劍上。
  那輕輕一按,似有萬鈞之力,司馬昭終於放下了劍,鬆手,長劍噹啷一聲拋在地上。
  阿斗笑著摟過他的肩膀,二人輕輕擁抱。
  
  “吾皇萬歲!”
  山呼海喝,洛陽城中萬民敬仰,最後的戰役終於在司馬昭投降的金殿上,落下了帷幕。
  
  被這呼聲一驚,曹植此時才醒了酒,喃喃不知念著什麼,兩腳發虛地起床,沿著宮內長廊,走到金殿,昏昏沉沉道:“子桓——”
  眾將剛散不久,諸葛亮與趙雲各前去行交接事宜,兵士打掃金殿,曹植茫然無比,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伸長了脖子張望。
  金殿中央,數名少年將軍簇著阿斗,曹植滿頭問號,突著兩只略帶醉意的眼,疑惑無比道:
  
  “翠花?你咋跑這來了?我哥去哪了?”


洛陽離別
  
  洛陽皇宮,內殿。
  
  孔明捶了捶自己酸痛的肩膀,朝身旁裨將道:“報。”繼而提筆蘸墨,鋪開一張紙。
  月英蹲在牆角,扇著一個小藥爐,爐上熬著蓮子茶,笑道:“不用報了,頭功八成是猴兒的。”
  孔明斥道:“休得多言,擅自前來洛陽一事,我還未與你清算!”
  月英嚇了一跳,險些把藥缽翻倒,嗔道:“這不給你賠罪來了麼。”
  孔明峻聲道:“你把主公帶來的?月英,你怎可行此兇險之事?”
  黃月英不幹了,把羽扇一扔,怒道:“說了不是我,你還問?縱是我又如何,老夫老妻的,你要把丞相夫人綁去打軍棍不成?”
  月英一耍賴,孔明不敢再與她多辯,紅著臉道:“左慈死于哪位將軍之手?”
  月英懶懶道:“主公殺的。”
  孔明看了裨將一眼,裨將忙答道:“是主公所誅。”
  孔明點了點頭,道:“確是頭功。”
  “典韋是哪位將軍殺的?”
  “主公。”
  “許褚……”
  “主公。”
  “甄宓?”
  “主公……”
  “……”
  孔明把筆一摔,一口氣上不來,難以置通道:“全是主公下的手?”
  那裨將諾諾道:“是……主公英勇。”
  黃月英盈盈捧了蓮子茶,放到案旁,笑道:“不然怎說你與子龍授徒有方呢。”
  孔明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忽想起一事,問道:“溫侯呢?”
  裨將道:“荊將軍方才醒轉,已率兵前去追殺曹丕。”
  孔明點了點頭,月英端著茶喂他喝了一口,把孔明燙得半死,孔明噴了茶,月英已一路笑著躲了。
  
  阿斗尚不知自己攬走了最大的那份功勞,奔波釜戰一夜後,疲憊無比,朝曹植翻了翻白眼,豎了個中指,便懶洋洋地走到金殿后門外,背倚牆壁坐下,眼望初升的那輪火似的朝陽。
  片刻後,姜維與鐘會,孫亮忙完手頭之事,亦來到阿斗身旁,並排坐了。
  太和殿前,從左到右,依次是鐘會,姜維,劉禪,孫亮四名少年,少頃司馬昭也來了。
  阿斗問道:“士季你家沒事罷。”
  鐘會略一沉吟,便答道:“爹還被關在府裡呢,家裡老小平安。”
  阿斗點了點頭,姜維插嘴道:“鐘老先生性子耿直,來日上殿要衝撞了你,可別把人拖去斬了。”
  數少年一齊大笑,阿斗道:“那是自然,斬誰不敢斬他呢。”
  阿斗掏出揀來的那枚免死金牌,遞給姜維,笑道:“給你了啊,可以用三次。”
  姜維莞爾道:“三次?!”
  姜維只覺多了,阿斗卻以為他嫌少,道:“先用完三次,我再給你加次數。”
  眾少年又是一陣笑,孫亮佯怒道:“二舅,怎不給妹夫也打個?”
  阿斗怒道:“你媳婦兒是我妹子,要啥免死金牌?!我要斬你,耳朵指不定被她給擰下來了。”
  姜維只笑得打跌,道:“要不這麼著,我這三次,分子明和士季各一次。”
  阿斗道:“那敢情好,咱自己人,給老子省點錢。這一面破玩意兒也值幾百兩銀子呢。”
  眾人哄笑,唯司馬昭受了冷落,面有不豫。
  
  阿斗見司馬昭心情沮喪,知他想到家人,便岔開話題,打趣道:“那口井,就是袁術找到玉璽的地方?”
  官渡之戰前,曾傳言袁術于太和殿前井中見一黑龍升天而去,後打幹井水,于井底發現一枚傳國玉璽,玉璽經歷幾番轉手,從袁術到袁紹手中,再到陶謙,複又交給劉備,可謂淵源深遠,此時成為劉禪入主長安時的皇位象徵,可謂天道冥冥,早有定數。
  
  司馬昭略一沉吟,便笑道:“聽說當年不僅袁家兄弟,曹,劉,陶,呂,董,甚至西涼馬騰,江東孫堅,遼東公孫瓚,交趾士燮,荊州劉表,益州劉璋,雲南孟獲,遠洋卑彌呼,凡是有點兵馬的,都在爭奪那枚傳國玉璽,就偏偏沒人想到給獻帝。”
  
  天下之勢,合久必分,分久必合,此刻在自己手中歸於一統,阿斗只覺心懷大暢,然而想到從今以後,就要被關在皇宮裡,當個皇帝,仍是心下忐忑。
  所幸江東未定,該還有一段時日才是。
  
  阿斗又道:“那小子該對宮裡熟得很。”旋即努嘴。
  眾少年望向花園中的紫玨。
  紫玨以袍袖認真擦了井欄,又尋到一顆大樹下,呆呆撫著幾根系在樹枝上的鐵鍊出神。
  
  司馬昭解釋道:“白門樓一事後,貂蟬帶著部屬入住洛陽,進了皇宮,與甄宓形影不離,她麾下便有一名侍衛,常在此處睡午覺。”
  阿斗好奇道:“侍衛?”
  司馬昭點了點頭,笑道:“那年我三歲,入宮玩耍時,那名侍衛抱著我,就在這秋千上蕩來蕩去。”
  阿斗知道呂布那時臉上帶傷,只避著熟人,平日又不開口說話,定是十分寂寞。與一個三歲小孩隨口聊聊,也不算什麼,倒不是如何吃味。
  再看司馬昭與紫玨,阿斗忽然想到,呂布盛名流傳已久,這天下萬千少年,應都把他當作偶像般來崇拜,亦不僅僅他一人,遂心底隱約對紫玨有點同情。
  紫玨對呂布的感情,純粹是一種無法抗拒,無法自拔的仰慕,他們都只看到了武神呂奉先表現在外,強絕天下,且冷酷無情的那一面,又有幾人能瞭解他的內心?
  阿斗依賴著趙雲,呂布又何嘗不是依賴著阿斗?當呂布作為一個侍衛時,他的生命才有意義,阿斗逐漸明白了。沒有了他,呂布就什麼也不是,正如沒有了趙雲,阿斗什麼也不是。
  那是一種十分微妙的,建立在彼此互相需要的聯繫上,各自活著的意義。
  
  正說話間,曹植已緩步走出,深深吸了口夏日清晨的空氣。
  
  “小時隨父親住在洛陽,溫侯亦抱過我兄弟,在園子裡蕩秋千。”曹植顯是聽到數人對話,忍不住笑道。
  “溫侯最喜歡的是我弟曹沖,其次才是我。對子桓則不太……”
  
  阿斗會心一笑,道:“他那人脾氣倔,但還是挺喜歡逗小孩兒的。”
  曹植又道:“子丹已醒,在午門外等你,公嗣可願去見他一面?”
  阿斗忙起身道:“他們醒了?啞巴呢?”他匆匆喊來一名士兵,吩咐其去尋呂布,便朝宮外跑去。
  
  阿斗跑到午門前,喚道:“愚夫!”
  曹真不再穿繡有金蟒的黑錦服,換上一身洛陽城內平民慣穿的青藍色長袍,背上系著一個布包,聽到阿斗喚他,方笑著轉過身來。
  他的身前是兩匹馬,一匹普通戰馬,另一匹則是爪黃飛電。
  縱是穿著粗布服侍,也分毫不掩其武人氣質,顯得這貴公子哥兒亦別有一番瀟灑風度。
  然而他的衣領,仍是解了第一顆扣未系,露出小麥色的鎖骨邊緣。
  
  目光往上移,曹真英俊的臉上,左眼淤青,頂著個熊貓眼……
  阿斗好半晌才醒悟過來,捂著肚子,笑倒在一旁。
  
  曹真怒道:“都是你幹的好事!”
  阿斗笑得氣喘,尋一地兒坐了,又拍了拍身旁欄杆,道:“過來。”
  曹真把爪黃飛電牽到阿斗面前,在他身旁坐下,道:“手還痛不?”他輕輕摸了摸阿斗的手指,道:“這馬送你,以後須得好好對它。”
  阿斗蹙眉道:“你要去哪?”
  曹真凝視阿斗雙目,微笑道:“我生父在涼州為我置了一份產業。”
  阿斗笑道:“賢妻批准你納個妾,住一段時日,休息夠了,就回來,成不?”
  
  他知道以曹真的脾性,斷然不可能像司馬昭一般降了自己,歸為漢室所用,再出言挽留,亦是徒增傷悲而已。
  或許在三分天下的亂局中,唯有曹真是個朝堂上的逍遙人,他的任務,不過是匡定江山,清理一切干涉政權的異數,而不論這政權最終歸於誰手。
  
  曹真道:“再說罷。”
  阿斗正色道:“來日等我涼州侯的任命狀送到了,你就得給我乖乖收拾好家當,帶著賢妾滾回來,否則大軍鐵蹄就轟隆轟隆踩過去……”
  曹真哭笑不得,未料這痞子皇帝兩三句又回復了本性,阿斗又笑道:“你不帶著洛陽的相好一道兒走?”
  曹真啼笑皆非道:“你以為我是子建?子丹孑然一身,持身甚正,哪有什麼相好?”
  阿斗敏銳地揪到了曹真的馬腳,道:“你從未談過戀愛?我是說,你沒有喜歡的姑娘?”
  曹真想了想,頰上微現紅暈,道:“未曾。”
  “你二十六了。”
  “是。”
  “二十六了還是處男!哈哈哈……”
  
  曹真眼望阿斗,意外地不作回應,他知道阿斗此刻籍著無賴調笑,在掩飾著些什麼。阿斗笑了許久,擦了擦眼角,道:“找個好點的女人啊。”
  
  曹子丹不答,靜靜看著阿斗,半晌遞過那枚家傳玉佩,道:“我這就走了,你保重,望來日……有再見之時。”
  “會有的。”阿斗接過玉佩收好,歎了口氣,站了起身,與他面對面。
  曹真口中說走,卻不上馬,阿斗轉念一想,便即明白他在期待什麼。
  阿斗扯下衣領上的扣子,以傷過的手指把它系在曹真敞開的衣領上,又莞爾道:“世上居然還有你這種人,二十六歲還是個處男……”
  曹真大窘,想安慰幾句,阿斗眼淚卻源源不絕從眼角溢出。
  阿斗哽咽道:“怎麼都說走就走,一下都……***了,把老子扔著。”
  曹真低聲道:“有溫侯與趙將軍在,子丹留于此處亦是無益。”
  
  阿斗把那扣子為曹真歪歪扭扭地系好,伸手勾他脖子,曹真略略一顫,低了頭。阿斗笑道:“來,小爺教你。”
  他們站在午門外,接了個吻。
  
  那是曹真生平第一次嘗到接吻的滋味,平生初吻竟是與一男子,在這夏至未至之時,空曠的皇城午門外,平地大風刮起,吹得二人衣袂飄揚,令他頗有些不知所措。
  阿斗專心致志地攬著曹真脖頸,眼淚從鼻側滑過。
  曹真心跳得劇烈無比,臉直紅到耳根,幾番想掙,卻又無論如何不能推開他。過了一會,曹真閉上眼,雙手緊張且笨拙地環過阿斗的腰,輕輕把他抱著。
  
  曹真還未接吻完,已忍不住松了手,掙扎開去,道:“這,這……”
  阿斗恨恨道:“還沒完,喂!”
  曹真臉直紅到耳根,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道:“你……”
  阿斗怒道:“接吻這檔子事,就是得用舌頭啊!你躲什麼躲!再來!”
  曹真窘得無以復加,忙不迭地躲道:“不了,我懂了,是我鬧笑話了。”
  阿斗又好氣,又好笑,伸手去扯曹真,曹真躲到馬後,道:“我……我這就走了。”
  
  曹真翻身上馬,縱馬奔出幾步,忽地停了下來,背對阿斗,道:“公嗣,我、我……”
  
  風起于野,塵土漫天。
  阿斗怔怔地站在空曠的午門中央,望著曹真。
  彼此心中都如刀割一般難受,然而卻都知道曹真不得不走。
  
  有些人,在彼此相識的那一瞬間,便註定了來日會天各一方。
  
  曹真道:“我……你!”
  曹真大聲喘息,呼吸得肺部一陣生痛,他頭也不回,猛催戰馬,一路疾奔,穿過皇宮,午門,洛陽大道,馳出城去,消失于天的盡頭。
  唯剩阿斗牽著爪黃飛電,一人一馬,孤零零地站在皇宮前。
  
  他遺憾地心想:風太大,最後那句沒聽清……
  
  洛陽東道,虎牢關前。
  虎牢關早已于董卓掌權之時廢關,後曹操把獻帝擄到許昌,兵馬改制,虎牢形同虛設。
  曹家于許昌的祖業仍在,洛陽一役後,曹丕敗逃,則是以“遷都”之名,把最後的萬余兵馬撤回許昌,下邳等地。曹丕與司馬懿沿路陸續收編洛陽逃敗兵,大部隊竟是達到五萬之數,整理情報後,曹丕此刻才回過神,攻陷洛陽的漢軍根本沒多少人!頂多隻有兩三萬!
  然而為何整座城就這樣無聲無息地破了?!究竟是消息管道不通,還是諸葛亮奇兵扼住了城內防守要地?
  昨夜若是背守皇城一戰,未必便無任何抵抗之力,只恨全聽了司馬懿的話,在不明敵方軍力時全盤撤出洛陽,導致大好皇都拱手送人。
  
  想到此處,曹丕只覺憋屈無比,喚來一禁衛問道:“丞相何在?我們到何處了?”
  “啟稟皇上,此處名喚汜水鎮,司馬丞相領先鋒隊前去探路,再行兩日便能抵達許昌。”
  曹丕又道:“且去通報丞相,今夜大軍在此歇腳,去把元仲帶來。”
  曹丕所言元仲,正是與甄宓所生長子的曹睿,想到甄宓仍留在皇城,此刻生死未卜,又想漢軍應不至於為難一婦人,然而要如何與曹睿交代,自己拋棄結髮妻子,帶著他倉皇奔逃,卻是大傷腦筋。
  少頃那禁衛回報道:“太子殿下思念皇后……”
  曹丕見其唯唯諾諾,便知曹睿記恨,不肯前來,只得無奈打發了他,不到片刻,又有屬下來報:
  “丞相回稟大王,此刻路途兇險,不宜多停,還請大王連夜行軍,早一刻抵達許昌。”
  曹丕心下更是厭煩,怒道:“若非仲達貪生怕死,此刻我軍五萬余人還有一戰之力,何以盡數聽了他的吩咐?!”
  
  本是九龍天子,如今一夜間江山大變,竟成了喪家之犬,曹丕細細回想,更覺窩囊,一口氣憋著,怒道:“傳令丞相,速來見我!”
  己方兵馬不缺,唯少的便是領軍猛將,許褚,典韋俱身陷洛陽,再指望不上,正思到此處,後隊軍中士兵歡聲雷動。
  “溫侯尋來了——!”
  “戰將軍——!”
  曹丕大喜過望,忙喊道:“傳呂奉先來見我!”
  讓呂布領軍,趁漢軍初進洛陽時未曾站穩腳跟,再殺回去,不定能重演當年賈詡奇謀,重演郭汜,李儒兵占長安之局。
  曹丕帶著期望的眼神望向遠處,瞳孔倏然一縮,將士們歡欣的呼喚已變為恐懼的呐喊。
  
  呂布頭頂雉雞戰冠,身披百戰金甲,手執方天畫戟,猶如天神降世,胯下赤兔長聲嘶鳴,一襲披風紅雲翻滾,沖進了己方的軍陣!
  他要做什麼!
  曹丕深深吸了口氣,只見呂布摧枯拉朽般一路沖來,沿途斷肢橫飛,鮮血漫天,一蓬蓬血雨伴著撕心裂肺的慘叫聲爆開!
  曹丕下意識地轉頭,生死系于一念,呂布已斬了近百人,手中長戟鋒銳無比,挑起攔路戰馬,朝前甩去!
  那戰馬重達四百余斤,砰然被摜在天子坐騎面前,登時阻住曹丕去路!
  
  曹丕放聲大喊,轉過身來,眼前只見一抹寒光,耳旁最後聽到的,是呂布冰冷的聲音。
  “臣救駕來遲……”
  刹那間,藍得刺眼的天空一晃而過,天地倒了個轉。
  曹丕的頭顱橫飛出去,掉落于地,馬上身軀倒栽下來,頸上鮮血狂噴。
  “……罪該萬死。”
  呂布漠然斜揮方天畫戟,動作凝在斬殺曹丕的那一刻。
  
  左慈死後的第二天:
  
  阿斗送別曹真,心內說不出的失落,拍了拍爪黃飛電的頭。
  它的眼中噙滿淚水。
  阿斗輕聲道:“別難過了,再想法子就是……”
  爪黃飛電噅了一聲,逕自走開,阿斗沒精打采地回到皇宮,自尋了一名侍衛,道:“荊沉戟將軍呢?去找他來見我。”
  過了一會,侍衛回道:“啟稟主公,荊將軍清晨出城追緝敵軍。”
  阿斗登時炸毛道:“誰讓他去的!這臥底要臥到什麼才是個頭!”
  那侍衛忙不迭告罪道:“將軍說……請主公,請主公在太和殿后等他,日落前一定提曹丕人頭來見。”
  “誰找他要曹丕人頭了!”阿斗怒道。
  縱生氣亦是無法,阿斗只得恨恨走到太和殿后,在井欄旁坐下,百無聊賴地伸手去擺弄那樹枝上垂下的鏈條。
  蕩秋千……啞巴八成是想回來陪自己蕩秋千。
  阿斗呆呆地等著,直等到過午,又等到天黑,呂布還是沒有回來。
  洛陽初定,眾將忙得不可開交,阿斗幾次去尋趙雲,趙雲卻俱避而不見。
  
  第三天:
  
  日暮西山,阿斗聽到宮牆後幾名侍衛在興奮地交談。
  “荊沉戟殺了曹丕……”
  “萬軍之中,荊將軍竟能輕鬆取人首級?!只怕會玉石俱焚……”
  “噓,沒死,聽說荊沉戟乃是與趙將軍爭功來著……方才許昌那路探子來報,舉手便殺了曹子桓,也不見帶傷……”
  “那如何不見他回來?”
  眾侍衛靜了。
  阿斗想了想,隔著宮牆道:“你們仨。”
  眾侍衛嚇了一跳,全不料小主公在隔牆偷聽,阿斗又正色道:“那事兒是真的麼?”
  當即便有人連聲應了,阿斗又道:“哪來的消息?”
  一侍衛答道:“丞相處軍報聽來的,馬超將軍派了信差……”
  
  阿斗匆匆奔入內殿,尋到趙雲所住之處,敲了敲門。
  無人應答,他伸手推門,推不開。
  “師父,我知道你在。”阿斗忽道:“師父,我問你個事兒。”
  趙雲不答,阿斗逕自道:“啞巴……為啥不回來?你倆之前在賭什麼?”
  阿斗又道:“師父,我去找他,成不?”
  趙雲背倚房間內的門,靜靜聽著阿斗的話。
  阿斗道:“師父,我愛你,我想去看看啞巴,我擔心得很。”
  趙雲終於起身,阿斗卻已走了。
  第四天:
  
  阿斗勒停爪黃飛電,轉身遙望官道上的另一匹馬。
  “你回去,的盧!”
  的盧從樹後探出頭,望了一眼,趙雲背脊倚在樹幹上,大樹遮住了他的身軀。
  趙雲沉聲道:“它不回去。”
  阿斗不再出言,驅馬朝長安方向奔去,趙雲翻身上馬,遙遙追在阿斗身後。
  阿斗再次上馬,滿臉是淚,吼道:“你回去——!”
  趙雲遠遠朗聲道:“主公,你身系全天下安危,豈可還像小孩一般……”
  阿斗歇斯底里喊道:“我去他勞什子的皇帝!”
  
  趙雲動了動唇,像是想再說幾句什麼,阿斗已不顧一切地掉頭,驅馬,朝長安方向馳去。
  趙雲靜靜駐馬好一會,待阿斗去得遠了,才發得一聲“駕”,繼續追在他身後。
  
  第五天:
  
  趙雲跟在阿斗身後,進了長安城,一路穿過主街,繞過永樂宮,來到宮外後門處。
  馬廄前,一小廝正把乾草鏟進食槽裡,驟然一見萬軍景仰的銀鎧騎士,登時拋了草叉,上前為趙雲牽馬,激動道:
  “趙將軍凱旋回來了?!洛陽大捷的消息已傳到城裡,長安……”
  
  的盧帶著敵意的目光看了馬廄一眼,自發地避開那小廝來摸的手。
  馬廄內,赤兔噅了一聲,轉過頭去,爪黃飛電戰戰兢兢,躲到赤兔身後。
  趙雲鐵青著臉,轉身離開了長安。   


作者有話要說:第四天起~呂布殺完曹丕,以為自己要死了~就去找了個地方等死。
反正很丟臉地沒殺死左慈,還被做夢一樣控制了,又剩幾天的命,也沒臉留在阿斗身邊了。
阿斗等了很久,沒見呂布來,決定去找他,就去給師父說一聲,想問問師父呂帥去了哪裡以及他們之間有什麼賭局。
師父沒說,怕阿斗找到呂布以後跟呂布一起,就不要他了。
阿斗等不到師父,就自己出門去了,他猜呂布回長安去了,因為那裡有鳳儀亭。他也跟著去長安。
師父怕呂布在長安,又抱著驍幸的心理,想也許他不在長安。
結果阿鬥猜對了,師父沒猜對,師父就轉頭走了,阿斗見到赤兔,回永樂宮去找呂布了

長安重遇
  
  洛陽之戰告捷,曹丕于遷都路上被當場斬殺。
  大魏老臣皆死,太子曹睿只有九歲,司馬懿縱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前往許昌,光是護主不力,臨陣脫逃兩項罪名,便足夠他在許昌城門外被亂箭射成刺蝟。權衡利弊後,司馬懿繞過許昌,倉皇逃往建業,投奔孫權。
  
  長安城內剩龐統坐鎮,自大部隊開拔後,永樂宮內便冷冷清清,阿斗此刻回到長安,竟是恍惚有種“家”的感覺。
  他沿著長廊一路進宮,路上幾乎見不到幾個人,想是都收拾行裝,準備動身前往洛陽去了。
  呂奉先到底吃錯了什麼藥,巴巴地一路跑回這裡?阿斗蹙眉趕往鳳儀亭,見那亭中坐了倆人。
  劉升與星彩並肩坐在欄杆上,背對自己,劉升拉著張星彩的小手,一手抱著她的腰,低聲溫言說著什麼。
  姦夫***婦,乾柴烈火。
  他們身旁一左一右的兩根亭柱上,刻著趙雲親筆所題,龍飛鳳舞的鎏金大字:左“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右:“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看著這一幕,阿斗忽覺說不出的滑稽。
  
  “哥!”阿斗莞爾喊道:“呂布回來了麼?我見赤兔在宮後禦馬廄裡。”
  劉升頭也不回,答道:“溫侯不是在你房間麼?弟你今兒起得早……”
  劉升說到一半,聲音啞了,瞬間站起身來,張星彩尖叫一聲,轉身見了鬼似地看著劉禪,不住朝後退去。
  劉升登時臉色煞白,幾步沖下鳳儀亭,直挺挺地跪在阿斗面前,哆嗦著說不出話來了。
  星彩嚇得大哭起來。
  “起來起來——”阿斗不耐煩道:“早知道了,你幹嘛呢,起來!”
  雖說劉升與星彩過往甚密,此事在蜀漢朝廷中早已傳開,然而被當朝太子抓個現形,畢竟還是頭一遭,往日縱能把它當作謠言,仍有可辨之處,今天在阿斗面前,再無法分說。
  阿斗把劉升拉起,喊道:“妹子過來。”
  張星彩梨花帶雨,在亭柱後,阿斗卻怒道:“朕命你過來!”
  劉升被嚇得又跪了下去。
  阿斗又好氣又好笑,待得張星彩來後,讓二人站好,打量著星彩。
  
  星彩粉嫩的手臂上盡是淤青,不知是誰擰出來的,臉上像是挨過耳光,還留著淺淺的手指印。
  阿斗疑道:“誰打你了?”
  星彩只是哭,不敢答話。
  阿斗想了想,拉起劉升的手,誠懇道:“一切不以結婚為目的的談戀愛……都是耍流氓。哥,星彩交給你了,以後好好照顧嫂子,不許打她。”
  
  說完便轉身離去,唯余劉升與星彩面面相覷,站在御花園中,兩腳不斷發抖,不知阿斗所言是試探還是真話。
  阿斗走到走廊盡頭,又轉過身,摸了摸鼻子,道:“到了洛陽,讓丞相主婚,把這事兒給辦了,以後……生了男孩,過繼給我個,成不?”
  “大哥?”阿斗試探地問道。
  劉升哪敢說不,先前阿斗一句“朕”已把他嚇得兩腳發軟,此時方回過神來,擦了把汗道:“謝……謝皇上成全。”
  阿斗一拂袖,笑道:“嗨,客氣啥,都自家人。”
  
  然而阿斗還有一事想不通,星彩好好的一未過門太子妃,又是張飛女兒,宮裡誰敢打她?
  當他轉過長廊的時候,路過一間房,停了腳步,徹底頓悟。
  房內傳來哄小孩的歌聲,那聲音熟悉無比,正是關鳳。
  阿斗忍俊不禁,隔著窗格朝內好奇望去。
  “……寶貝乖,明兒帶你去見爹爹,見二舅……”關鳳哼著小調,背朝阿斗,抱著一個小人兒來回走動。
  阿斗莞爾看著小嬰孩,忍不住扮了個鬼臉。
  小嬰孩僅三四個月大,尚未長牙,一見阿斗鬼臉,“格格”地笑了起來。
  關鳳輕聲笑道:“寶貝也知道要去找爹爹了?”
  關鳳已成少婦,又身為人母,還是彪悍得緊,星彩平素定因劉升之事,被她教訓得鬼哭狼嚎。阿斗想到此處,便覺樂不可支,正想推門進去,一敘兄妹之情,忽又察覺到了什麼。
  院門後,人影一閃而過。阿斗斂了笑容,匆匆朝回廊盡頭跑去。
  
  阿斗喊道:“啞巴!”
  院中空無一人,阿斗闖進房內,又跑出去。
  阿斗怒道:“啞巴——!”
  圍牆外人影一閃,聽到有人躍地的衣裳風響。
  阿斗吼道:“啞巴——!!”
  阿斗毛手毛腳地去爬牆,幾次爬不上去,哭笑不得道:“我也跟著爬牆做甚……”逕自下來,繞過院門,跑出花園,喊道:“快給老子出來!不然罵人了!”
  
  花園內空空蕩蕩,阿斗敏銳至極地瞥見假山后露出一截暗紅色的袍襟,怒道:“躲個屁啊!”
  他捋起衣袖,怒氣衝衝地追過假山去,呼啦啦一陣風,假山后那人又朝園外跑了。
  “你去哪……”阿斗躍過花欄,被石欄絆了一跤,五體投地的撲了下去,摔在地上,昏了。
  假山后,沉戟心頭一驚,拿不定主意是否來救,這太子爺的裝死本事可是一等一的彪悍。
  花園中,阿斗額角撞上一塊石頭,登時鮮血長流,染了一小灘草地,心中暗罵,待會定要把打掃御花園的執事綁起來抽一頓!哪冒出來的一塊石頭!
  又過了一會,沉戟以為阿斗真昏了,嚇得手腳冰涼,終於從假山后跑了出來,俯身去摸阿斗頸側,登時被阿斗牢牢抱住:
  
  “你躲什麼!跟我回家去!”
  沉戟知道又中計了,連忙轉身要跑,卻被阿斗抱著一隻腳,使勁掙扎不脫,又不好出力去蹬,阿斗一面哇哇大叫,只是死死抱著不鬆手。
  
  沉戟再次徹底陷入思維短路狀態,兩手漫無目的地揮舞了一番,拖著阿斗在御花園草地上走來走去,阿斗趴在地上,被拖了一路,心頭火起,大罵道:“反了你!”
  
  少頃那叫聲把永樂宮內諸人招來了,關鳳一聲尖叫,險些昏了過去,龐統駭得面無人色,失聲道:“小主公怎會在此處!”忙不迭地迎上前來,沉戟這才停下了無頭蒼蠅般的盲目行走。
  他在草地中央站了一會,阿斗滿頭鮮血,爬了起來,拍拍衣上草屑,湊到低下頭的沉戟面前,好奇端詳著他。
  沉戟雙眼通紅,側頭避過阿斗的視線。
  阿斗蹙眉道:“怎麼了?”他拉起沉戟冰涼的大手,朝龐統等人道:“忙你們的,我有點事兒要先辦。”
  
  第六天。
  
  阿斗送別了前往洛陽的大部隊,又好言與關鳳交代了一番,頭上綁著一層繃帶,轉身回府。
  自昨日再找到沉戟後,他仿佛便又回歸了那個沉默的啞巴侍衛身份,再不說半句話。
  不管阿斗怎麼搖怎麼晃,扮鬼臉學章魚動手動腳全身一起上,沉戟都不吭聲,被鬧得煩了,索性起身出花園外,靜靜坐在鳳儀亭中,阿斗只得好說歹說又把他給請回房裡。
  
  第七天。

  阿斗把一張紙鋪在桌上,擺好棋子,義正詞嚴道:“下飛行棋,朕讓你先拋三十次!”
  沉戟歎了口氣,看了阿斗一會,隨手取過骰子,連著扔了三十次,沒一次六。
  接著,沉戟把桌子掀了,對著牆壁坐了一整天。
  
  夜裡,銀光遍地,風穿清竹,傳來沙沙聲響,鳳儀亭中笛聲送進房內,阿斗睡得迷迷糊糊,翻了個身,在這笛聲中醒了過來。
  呂布這次所吹的,與以往大有不同,曲中古意盎然,恍若展開一幅折戟沉槍,屍山血海的畫卷。笛聲中若有將軍,懷抱著他的愛人,明月千里,銀波浩浩,金戈鐵馬,萬騎奔騰,令阿斗心中一顫。
  “這啥曲兒……”阿斗喃喃道。他翻了個身,面朝房外,夏秋交集的昆明池畔水汽撲了進來。
  他伸手到枕下,摸出一封信,忙蹙眉坐起,對著月光仔細端詳。旋即走到房外,坐于門檻上,在滿地月光中拆開信,曹真蒼勁的筆跡映入眼簾。
  
  公嗣:
  大魏外有強敵環伺,內有妖道穢亂朝綱,可謂氣數已盡,來日公嗣若身登太寶,腳踏七星,望善待天下子民,安撫將領。
  溫侯之性冷熱不定,為人偏執殘忍,依之尚可,不足託付終身。
  趙子龍人如靜水,風過無痕,滄海浩瀚而蘊百川,世間至剛不能摧其意,至強不得殘其身,納你之過,容你之失,與你曾有昔年長阪相救之緣,當為良人。
  何人曾做何事,想必你心如明鏡,無須愚兄再提。
  子丹此去,後會無期。人生譬如朝暉春露,生死有命,聚散有時,勿多念。
  
  阿斗靜靜把信折起,忽發現沉戟站在門廊下,握著竹笛的手指不住發抖,呆呆看著他。
  阿斗忙把信收進懷中,笑道:“那曲兒真好聽……”
  沉戟漠然道:“我看過了。”
  阿斗愣住不知如何回答,過了一會,想說點話來岔,沉戟卻猛然吼道:“我已看過那信了!”
  這一吼,冷不防把阿斗嚇了一跳,阿斗訕訕道:“看過就看過了!又沒怪你,叫喚個啥?”
  沉戟只是充耳不聞,精神失控般吼道:“我他媽做什麼都比不上趙子龍!我就是個廢物!”
  “你來長安做甚!給我滾回去!回去與趙子龍在一處!他是良人!我是敗將!我……走開!你走開!回去!”
  沉戟的行為反常得不可思議,他把沖上前來的阿斗猛然推開,阿斗斷指未複,牽動傷口,又是痛哼一聲,大哭道:“你怎麼變這樣了……你……”
  阿斗忍無可忍,終於石破天驚地大罵道:“溫侯!戰將軍!別仗著朕寵你就胡來!等著瞧!朕要日了你!”
  
  第八天:
  
  阿斗提筆,在紙上歪七扭八地一面寫,一面絮叨:
  “封你個長安侯……曹子丹涼州侯,孫亮那小大舌頭是駙馬爺,封吳王;師父洛陽侯,姜小維荊州侯,先生武侯,整個成都,益州都給他……”
  沉戟嗤之以鼻。
  阿斗瞪了他一眼。
  沉戟略有點怕,訕訕道:“手……”
  阿斗道:“沒事。”
  阿斗至今亦沒說手傷本是他做的好事,生怕聽了以後,這一根筋的莽撞傢伙又想不開,要發什麼瘋。
  沉戟點了點頭。
  
  阿斗知道,沉戟只是想爭取一個愛他的資格。
  趙雲從小看著自己長大,他與他已成為不可分離的,彼此相依相伴的存在,那種聯繫令作為後來者的沉戟心灰意冷,難以面對。
  沉戟為了自己,冒著天下之大不違的罪名,貿然行險再次投曹,不過是想誅殺左慈,為他的愛情天平上再加個籌碼。
  然而最後卻功虧一簣,這能怪誰?
  此事阿斗小心翼翼,自二人再見面後須臾不敢提及,生怕刺激了他。
  
  第九天夜晚:
  
  阿斗終於瘋了,他抓住沉戟衣領,猛力搖晃道:“啊啊啊,你到底是怎麼了!你吃錯藥了嗎?!你神經病了嗎!這日子什麼時候才是個頭啊啊!我好不容易想著洛陽有了大家可以熱熱鬧鬧在一起了!你耍什麼脾氣啊跟個女人似的!!”
  沉戟艱難地作了個吞咽的動作,不顧阿斗死死抱著他的腰,起身,走到床邊,直挺挺地躺在床上。
  阿斗趴于榻旁,昏昏沉沉地睡了。
  
  第十天,午夜子時:
  
  阿斗忽然醒了,榻上已不見人,不禁心頭一驚,忙起身連滾帶爬地跑到昆明池畔。
  鳳儀亭中沒人。
  他二話不說,轉頭奔到宮後馬廄,松了口氣,赤兔還在。
  爪黃飛電討好地把草料用鼻子推到赤兔面前的食槽裡,赤兔轉過頭去,不屑一顧。
  阿斗怒了,隨手操起腳邊一鐵盆,甩了過去,砸在赤兔腦袋上“哐當”一聲。繼而又回宮內去尋沉戟。
  他打著燈籠,深一腳,淺一腳,在宮內四處尋找。初秋夜的涼風穿堂而過,令他心裡寒嗖嗖的。
  “啞巴……”
  “我靠,啞巴!”
  阿斗在宮裡繞來繞去,叫喚了一會,燈籠忽明忽暗的光線透過草叢,照在一棵樹下,找到了。
  沉戟躺在芭蕉樹下,一動不動。
  
  阿斗摸了摸他的鼻子,確定還有呼吸,便抱膝在他旁邊坐了下來。
  沉戟呼吸急促,望著滿是繁星的夜空,道:“你怎麼來了。”
  阿斗斥道:“找你大半夜了,躲這來做甚?想貂蟬嗎?”
  沉戟答道:“怕你難過。”
  阿斗滿頭問號,道:“怕我難過?”
  沉戟不吭聲了。
  
  阿斗把自己腰帶與沉戟腰帶綁在一處,打了個死結,接著趴在他身上,認真端詳沉戟英俊的臉。
  沉戟道:“以後你……要聽趙子龍的話,別惹他發火。”
  阿斗道:“還不是你害的,老子來找你,又害師父生氣了。”
  沉戟靜了一會,道:“這芭蕉樹,年年都熟,你可以常來摘。”
  沉戟又道:“奉先沒什麼能給你的,還讓你與子龍吵架了,對不住。”
  阿斗嘴角抽搐,道:“什麼話呢這是,你傻了嗎?”
  
  “呂奉先,我發現你自從……”
  “荊沉戟。”沉戟漠然道。
  
  阿斗點了點頭,道:“好吧,你最近咋這麼不正常。”
  沉戟道:“天亮你就知道了。”
  阿斗疑惑更甚,沉戟卻閉上了雙眼,一滴眼淚從眼角悄無聲息地落了下來。
  
  阿斗趴在他身旁睡了,睡了一會,他迷迷糊糊能感覺到沉戟在解那個衣帶上的結,旋抓開他的手。
  又睡了一會,沉戟偷偷摸摸繼續解,阿斗狠狠拍了他的手背一巴掌,磕得自己手掌生痛,憤怒無比,只是不睜眼,斥道:“又要跑去哪?!要死了也得在一處!別想逃!”
  沉戟終於不解那結了,他側過身,把阿斗抱在懷裡,吻了吻他的眉毛,安心地睡了。
    清晨,朝暉萬道,昆明池面粼波蕩漾,旭日一鋪之下,唰然金鱗滿池。
  池畔微風吹散芭蕉樹葉清香,阿斗迷迷糊糊睜開了雙眼。
  沉戟滿是疑惑的臉映入眼簾。
  阿斗坐起來,籲了口氣,不住撓抓手臂,道:“蚊子……”旋即意識到什麼,道:“天亮了。”
  沉戟撓了撓頭,道:“亮了。”
  阿斗看了沉戟好一會,道:“你還是這麼反常。”
  沉戟道:“我怎麼沒死。”
  “……”
  
  阿斗的疑問已經上升到頂點,他抓著沉戟,使勁搖來搖去,道:“到底是怎麼了!老子不能忍了!快給我說清楚!”
  沉戟摸了摸自己額頭,又摸阿斗額頭,倆人體溫一樣,見無法再瞞,只得把十日散之事,斷斷續續說了個大概。
  阿斗聽到十日散時,先是一楞,繼而笑了起來。
  
  阿斗同情地看著沉戟,繼而親了親他的唇,道:“原來是這樣,我還以為是啥事呢,走罷,回家去。”
  阿斗拉著沉戟起身,踉踉蹌蹌道:“那藥是毒藥不是?是毒藥的話你怕啥……”
  兩人衣帶還綁得結實,沉戟見行動不便,只得把阿斗攔腰橫抱起來,沿著昆明池畔緩緩走去。
  阿斗又道:“你和師父,還有曹子丹,都吃過混元長生丹,啥毒都不怕,十日散自然……”
  
  猶如一道晴天霹靂,沉戟停下腳步,好半晌才回過神來,顫聲道:“你……你說真的?”
  阿斗道:“對啊,師娘,小姨都說過,吃了長生丹……”
  
  沉戟無法抑制地狗血了,只聽他大吼道:“你為何不早說!”
  阿斗道:“我沒告訴過你?”
  沉戟痛心疾首,吼道:“沒有!”
  阿斗炸毛了,怒道:“現在跟你說成了吧!你叫這麼大聲幹嘛!”
  沉戟悲憤交集,只覺那說不清,道不盡的心情頃刻湧上心頭,千言萬語,俱無法形容此刻內心感受。
  
  他欲哭無淚地站在昆明池邊,眼望那金粼萬傾,旭日初升,所有的悲憤臨到口邊,都化為簡簡單單的一個字。
  沉戟聲淚俱下,無比悲摧地控訴道:“汪!”
  
  心神激蕩,他不知不覺地松了手。
  “喂喂!!你又怎麼了!”阿斗倉皇大叫,沉戟一鬆手,他便朝昆明池裡摔了進去。
  
  阿斗腦袋朝下,兩腳亂蹬,兩人此刻還牢牢捆在一處,衣帶一扯——“咚咚”兩聲。
  
  瞬息間,岸旁呆立,無語凝噎的呂奉先也一頭栽了進水裡。
  
  數日後,赤兔與爪黃飛電回到洛陽,蜀漢最後一名武將,亦是最強的一名武將終於正式回歸己營。
  別院中的憋屈鬱悶事無人得知,然而荊沉戟單騎匹馬,萬軍之中取了曹丕首級的事蹟,卻傳遍全洛陽,再次奠定了他不可動搖的武神地位。
  同時幾番弑君殺主,反復無常的奸詐豺狼形象,也算是徹底坐實。
  回到洛陽的那一天,原曹魏政治班底的鐘繇,田疇等二十余位洛陽名士立即聯名上書,要求午門外問斬呂布。
  
  沉戟倒是不怕這些文人,事實上若不是顧忌諸葛亮與黃月英,說不定他半夜就要提刀去割豬肉一般,把他們一個個斬了。
  然而他跟著阿斗,回到洛陽的一刻,心中仍是忐忑的。
  所幸賭局三戰兩勝,最後這局左慈乃是曹真與于吉,阿斗三人所殺,勝負未分。
  接下去又該怎麼辦?
  局勢給了他最好的答案,漢家太子回宮的那一天,諸葛亮留守洛陽,趙雲卻早已率軍出發,未經儲君同意,便已領著兩萬騎兵,一萬弓兵南下。
  阿斗五雷轟頂,渾然不敢相通道:“師父啥時候去打南郡的?”
  諸葛亮大筆一揮,在減稅奏摺上批了個“准”字,頭也不抬,淡淡答道:“三天前。”
  阿斗道:“他怎麼不等我回來?”
  諸葛亮看了劉禪一眼,嘲道:“怎知你這日理萬機的儲君,何時才會回來?”
  阿斗心裡頗不是滋味,道:“給我點兵,讓呂布帶,我也跟著去。”
  諸葛亮道:“依臣之見,還是免了,有雲長從旁協助,趙子龍破南郡足矣。主公還是在洛陽……”
  阿斗怒道:“我必須去!誰讓你們擅自決定的!南郡埋著我娘!”
  諸葛亮冷冷道:“你也知南郡埋著你娘?!私自離開洛陽,做什麼去了!?”
  阿斗吸了口氣,站在諸葛亮面前,不為所動,過了一會,道:“師父生我氣了?”
  諸葛亮反問道:“你說呢?”
  諸葛亮歎了口氣,道:“兵已替你點好,把孫亮帶著,收復南郡後,沿江直取壽春,再攻郡業。錦囊已交付趙子龍,他為主帥,你聽他的就是。此次出兵,你須謹記,絕不可讓荊將軍意氣用事,以至延誤戰機。”
  阿斗愕然道:“你們早就計畫好的?要帶孫亮去打郡業,對上他爹怎辦?”
  諸葛亮凝視劉禪半晌,答道:“你說怎麼辦,便怎麼辦。”
  
  阿斗明白了,這應該是自己登基成皇之前,諸葛亮所設下的最後一道考驗。
  
抉擇之難
  
  是年夏秋之際,漢太子劉禪,禁衛統領荊沉戟率領大軍南下荊州。
  上將軍趙雲于江陵城與關羽會師,勢如破竹,直取南郡,東吳政權已是風中殘燭,孫權老來多疑,陸遜遭到流放,呂蒙積勞成疾一病不起,南郡有兵無將,派朱宣守城。
  東吳新輩將領俱缺對敵經驗,何人能擋趙雲?
  不到十日,南郡城破,關雲長陣斬朱宣,繼而分兵前往襄陽城,趙雲留守南郡,整軍待發,拆開了臨行前諸葛亮交付的錦囊。
  
  此刻阿斗尚且在江陵城外。
  江陵防守得如鐵桶一般嚴實,顯是恐怕關羽外出征戰時被司馬懿,孫權覷機抄了老巢。
  周倉在城樓上一見劉禪,忙開城來迎,阿斗示意罷了,只讓周倉出城,問了幾句話,便與呂布匆匆趕往南郡。
  雨絲紛飛,夏末的小雨細密而繁瑣,漫空中織就無數的網,罩了上來。
  阿斗歎了口氣,又回到荊州了,數年前他從荊州走了出來,而今回到這裡,頗有點說不出的滋味。
  沉戟策馬于他身旁不疾不徐地跟著,看了遠處一眼,默不作聲。
  阿斗笑道:“荊家村。”
  沉戟點了點頭,道:“荊家村。”
  那是他們第一次見面的地方,當年關羽率軍去猛攻襄陽,阿斗帶著貂蟬的信前來求援,本未曾料到普普通通的一個侍衛,竟是扭轉了荊州乃至全天下的戰局。
  阿斗忍不住道:“仔細想起來,現在的局面,有一大半是你定下來的。”
  沉戟微一沉吟,答道:“我是士。”
  阿斗明白他話中之意,若以孔明,趙雲等人穩紮穩打,步步為營的作戰方針,短短幾年間,全不可能越過漢中,一舉破曹,就連漢中這塊肥肉的拉鋸戰,估計還需持續好幾年。
  沉戟是浴血衝鋒,踏入險境的決定性棋子,單槍匹馬殺到之處,萬軍喪膽,所向披靡。也正是如此,一介武勇之人,難以勝任具有全盤大局觀的將帥之位,說到底不過是個敢死士卒。
  沉戟自己也明白這一點,上兵伐謀,須得有人指揮他,他才能發揮出最大的戰鬥力,否則便是白門樓的身死之局。
  阿斗笑了笑,道:“你打破了無數僵局,要不是你敢沖敢死,這戰爭不知道還得打多久,早一刻定了天下,也算是造福百姓。”
  沉戟漠然點頭,不置可否,阿斗又補了一句:“謝謝你,我……也不知道怎說。”
  沉戟這才微笑道:“不用了,你喜歡就好。”
  二人心有靈犀,相視莞爾,朝南郡趕去。
  
  南郡城門緊閉,牆上架起上千把連弩,虎視眈眈指向荊沉戟。恐怕是東吳喬裝奪城的反攻軍。
  沉戟縱馬出列,駐于城外曠野中,視寒光閃爍的連弩于無物,冷冷道:“趙子龍何在?”
  城門守軍下去通報,少頃趙雲幾步上了城樓,眼望沉戟,蹙眉道:“荊將軍?”
  “開門。”沉戟道。
  趙雲朗聲道:“荊將軍此來何事?”
  一聽此言,城門上守軍紛紛收了連弩,確認是自己人,當即便有人下去開城門。
  趙雲怒道:“誰讓你們撤弩的!”
  眾兵士嚇了一跳,只好又把弓弩乖乖架上。
  趙雲道:“攻克建業,子龍一人足矣,將軍請回。”
  城內,城外數萬人暗自捏了把汗,這是漢營內訌?
  沉戟道:“我奉丞相與主公之命前來助你,請趙將軍開城門。”
  趙雲答道:“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將軍請回。”
  沉戟道:“主公在後,正率領一萬弩弓兵趕來此處。”
  趙雲沉默了一會,阿斗終於趕到,排開眾人,眼望城樓上趙雲,忐忑道:“師父。”
  “師父,我來……拜祭我娘。”阿斗鼓起勇氣道。
  “師父!”姜維此刻也到了。
  趙雲只得歎了口氣,揮手示意開城門。
  
  南郡守兵這才如得大赦般地松了口氣,開玩笑,上將軍與皇帝較勁,過了就算,城門上幾千把弓箭指著皇帝與禁衛統領,算起帳時拿小兵開刀可不是玩的。
  
  阿斗與姜維並肩入城,沉戟識趣地徑去安排兵馬。
  趙雲只在城樓上露了個面,便不知所蹤,阿斗在街道上看了一會滿目瘡痍,焦黑的南郡房舍,以及街道兩旁與親人失散的民眾,幾乎能切身體會到趙雲隱忍的怒氣。
  他朝前來迎接的副將問道:“師父呢?”
  副將茫然搖頭,一路帶著阿斗與姜維進城主府內,又道:“趙將軍請主公先歇息,這處已收拾停當。”
  阿斗歎了口氣,打發走那副將,姜維自去傳午飯,少頃沉戟來了,二人在府中正廳坐了一會,相對無言,阿斗忽道:“你的兵呢?”
  沉戟答道:“安排好了,等開飯。”
  阿斗忽道:“待會你和伯約一處吃,我去走走。”
  沉戟與阿斗對視良久,阿斗小心翼翼地問道:“我去找師父說說話兒,成不?”
  沉戟十分莫名其妙,道:“去就是,我什麼時候阻過你了?”
  阿斗笑了笑,轉身出府。
  
  尋到中軍帳內,漢軍見太子親臨,俱是爭相聳動,讓出一條路來。
  已是午飯時間,阿斗沿路尋去,打發了引路兵士,找到了趙雲的帥帳,帳中空無一人。
  門外坐著十數名黑衣軍,正是趙雲親兵,正各自端著瓦碗吃午飯,阿斗忙讓他們回位,道:“師父呢?”
  有人稟道:“將軍未回。”
  阿斗道:“吃你們的,別管我。”遂尋地坐了,見木凳旁放著一副碗筷,碗中是數個饅頭,又見幾名士兵就著一盆鹹菜,一盆醃豆吃得不亦樂乎,莞爾道:“這是師父的位置?”
  眾人點了點頭,神情冷漠。
  阿斗掰了一小塊饅頭,嚼起來又幹又硬,醃黃豆咸得苦澀,忍不住心想,與士兵同吃同住,日子果然不好過。還是啞巴聰明,跟著主公吃住一處,大魚大肉。
  相比較起來,呂布純以個人形象統帥軍隊,趙雲則像個真正的將領,頗有前朝霍去病,後人岳飛的風範。
  阿斗忍俊不禁,心想什麼時候也得把呂布趕去與士兵一起,光搞個人崇拜要不得。
  左等右等,不見趙雲回來,士兵已各自吃完收拾碗筷,阿斗只得懨懨起身,離了軍營。
  他朝城西走去,隨處亂逛,也不知走了多久,來到一處翠綠的園子前。
  園內植物欣欣向榮,周遭則房舍坍塌,顯然縱是戰火蔓延,亦從未波及到此處,趙雲下令,不得擾了園內主人?
  這是什麼地方?住著什麼人?阿斗好奇心起,信步朝園裡走去。
  
  園外只有一間歪歪斜斜的破木屋,像是有人收拾過,園子正中央,立著一塊白玉石碑。
  看到背對自己的那人時,阿斗停下腳步,躲到樹叢後。
  趙雲一身銀鎧未卸,身上滿是土灰,跪在甘夫人的墓前。膝旁置著一壇酒,面前擺著一個小小的銅香爐。
  墓碑擦得纖塵不染,墓前草坪修剪得十分平整,落葉,幹枝已被剪去,墓上朱筆所題紅字又被精心描過一次。
  趙雲點了香,微笑道:“倩兒,哥來看你了。”
  他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把香端正插進爐中,又在墓前斟了三杯酒,旋也給自己斟了一杯,端著酒,凝視那白玉墓碑。
  
  “倩兒,阿斗長大了,不再是跟在子龍身後亂轉的小蘿蔔了……”
  “阿斗不再愛哭了,比之從前一味亂哭胡鬧,他現在更懂如何哭,何時哭。”
  “子龍從未想過,會有這麼一天……”
  “倩兒,子龍每年都替你帶著他過節。”
  
  趙雲竟是全不提軍旅征戰,平定天下,他跪在墓前,所說不過阿斗平日瑣碎之事。何時受了何傷,生了何病,記得一清二楚。
  趙雲歎了口氣,道:“倩兒,阿斗要當皇帝了。”
  那話輕輕一提,便即帶過,仿佛與他毫不相干。
  
  趙雲最後道:“這次阿斗將把你遷去成都,與主公合葬;待得攻破建業,子龍便將掛印封金,重回遼東。”
  “子龍的事情已辦完了,從哪裡來,回哪裡去。來日黑土千里,白雪漫天,子龍會為你點上一盞……長明燈。”
  趙雲仰脖,把酒一飲而盡,繼而轉身離開了陵園。
  
  阿斗過了好半晌,才從樹後緩緩走出,香已燃完,爐燼沉沉如霜,趙雲飲過的酒杯,仍拋在地上。
  阿斗上前以袍袖擦了擦石碑,也跪了下來。
  阿斗道:“老媽,你生了塊叉燒,叉燒……來給你磕個頭。”
  阿斗在墓前磕了個頭,旋即抬手給了自己一巴掌,紅著眼,起身走了。
  
  離開墓園後,阿斗不再去找趙雲,他回到城主府內靜靜躺著,思考要如何留下他。
  沉戟在外間聚精會神地看著一本書。
  “那啥。”
  沉戟不答,阿斗起身瞥了一眼,見又是那本道法經卷,上繪男子全身經脈與穴點陣圖,嘲道:“看這好幾年了,還沒看完。”
  沉戟漠然道:“哪有時間。”
  阿斗翻了個身,趴著,過了一會,姜維來了。
  “我問你,哎,姜小維,別摸了。”
  姜維笑道:“小爺給你松筋骨呢!”
  阿斗被姜維揉得直哼哼,忽道;“師父要走了?”
  姜維動作一頓,阿斗道:“你知道?”
  姜維沉默了許久,方反問道:“你咋知道的?”
  阿斗道:“他想回遼東去?”
  姜維不予作答,阿斗又道:“你去說說成不?”
  姜維答道:“我說過了,不成。”
  沉戟看了姜維與阿斗一眼,阿斗眼圈兒泛紅,道:“你再給他說說。”
  姜維道:“我和你一道去?”
  
  阿斗喃喃道:“他不要我了,他恨得我要死。”
  姜維歎了口氣,摸了摸阿斗的頭,笑道:“怎會恨你,我去想法子罷。”
  阿斗拉著姜維,道:“你千萬……伯約,他也是你師父呢。”
  他的手攥得緊,像握住救命稻草,姜維終究不忍心再說什麼,道:“知道了,包在我身上就是。”
  
  阿斗趴在榻上,等著姜維回來,像在等待一個終將到來的審判,很快天就黑了,房外喧囂無比,兵來馬往的,他坐起身,朝外看了一眼,又懨懨躺下。
  姜維去了不久便回轉,道:“我還沒見著師父,他就走了,今兒晚上動身前往壽春了。咱怎辦?”
  阿斗把枕頭摔到一旁,起身道:“我們也走罷。”
  姜維卻道:“我走不得,師父留了信,交代我守城……你去罷。”說畢看了荊沉戟一眼,與阿斗二人心下了然。
  正說話間,孫亮匆匆趕到營內,道:“今夜趙子龍將軍就走了?”
  阿斗忽生一計,道:“妹夫,我想了個法子。”
  阿斗,姜維,孫亮三人坐于一處,小聲商議片刻,孫亮面若止水,不見喜怒。
  阿斗方道:“你看這樣成不?”
  孫亮沉吟片刻,望向劉禪,道:“二舅吩咐了,怎能說不成?”
  阿斗又道:“啞巴,你過來給子明說說,他家裡當年究竟是咋回事。”
  沉戟走到三人中間坐下,漠然道:“你父被許貢門人刺傷後,原不會死。”
  孫亮動容,顯也是頭一次聽到此話,忙蹙眉問道:“此事何解?”
  沉戟道:“那天我做客江東,與他同去狩獵……”
  
  數十年前,呂布與孫策因討伐袁術一戰結識。
  孫策重武,有意籠絡呂布為己用,自是十分熱情,以武會友,點到即止,正投了呂布所好,二人一見如故,當即結為莫逆之交。
  
  阿斗忍不住笑道:“你與孫伯符倒是合得來。”
  沉戟微一沉吟,便答道:“他有你的骨氣,無你的痞氣。”
  阿斗想到孫策能恩威並重,對敵則不擇手段剷除障礙,對能容之人,則極力籠絡,倒是與自己性情有幾分相似。
  只惜孫策氣量不廣,終無法成就帝業,江東死于其手下的名士不計其數。前有高岱,于吉,後有許貢。凡得人心者,威望在孫家之上且不服其管轄,孫策必辣手殺之。
  一時間導致江東士族人人自危,不投孫,便無路可走,許貢上書獻帝,道孫策驍勇,應召回洛陽,在天子腳下加以控制。
  呂布得到消息後,派人通知孫策,孫策便當眾下令把許貢絞死。
  私自斬殺朝廷命官實是死罪,於是獻帝派溫侯前來徹查此事。
  
  沉戟想了想,道:“那時本只想讓他提防,不料伯符比我還狠,當場便把許貢殺了。”
  阿斗只笑不語,心想這兩人的行事作風還真是相似。
  
  呂布攜貂蟬抵達江東後,裝模作樣地把孫策訓斥了一頓,此事便不了了之。孫策見故友前來,極力邀請呂布一同外出狩獵,貂蟬則與大喬有同門之誼,留于建業。
  呂布坐騎神駿,與孫策共逐一鹿,馳騁時把孫策遠遠拋在後頭,孫策坐騎亦是好馬,又把跟從之人甩開一大截。二人途徑一片樹林時,埋伏已久,蓄意為主報仇的許貢門人突然竄出,暗箭飛射,孫策驟不及防,被射中面門,當即摔下馬去。
  所幸孫策懷藏大喬所交付的計都羅喉瞬獄箭,當場射殺數名刺客。
  
  沉戟看也不看那金匣,道:“就是這個。”
  阿斗收起箭匣,道:“那時你丫就自個跑了?”
  沉戟道:“我怎知會有人暗殺他?”
  孫亮忍不住問道:“二舅別岔,後來呢?”
  
  呂布射得那鹿後方回轉,見孫策受傷,登時愕然,忙把他送回建業,喚小喬前來診治。
  
  阿斗仍忍不住打岔道:“聽說孫策被喚‘美孫郎’,模樣好看得很,臉上中了一箭,可惜了。”
  沉戟嘲道:“臉上中一箭又如何了?侯爺從前不也破了相?”
  
  孫策雖面部受傷,于性命卻是無礙,出了這事,呂布亦不好再留,只親眼見著小喬調藥,厚厚的一層敷上了,又綁了繃帶,方放下心。
  歸根到底,雖是孫策自己惹事,然而無論從許貢之事,還是從暗殺一事,呂布都逃不掉責任。
  孫策是他唯一的朋友,若自己不派人來傳遞消息,許貢便不會死。
  退一步說,縱是狩獵那日,二人寸步不離,孫策亦不會招來此禍。
  
  沉戟又道:“那夜我看著他歇下,又告訴他,男兒縱是長相有損,其心無損,又有何礙?”
  阿斗道:“他聽了麼?”
  沉戟點了點頭,阿斗道:“聽說他最後是照鏡子時……十分生氣,傷口迸裂而死的。”
  沉戟嗤道:“孫伯符豈是這等人?”
  
  孫亮道:“這與我大娘……又有何關係?”
  沉戟揚眉道:“從他房內出來時,我見大喬與孫權不知在談何事,孫權那小子眼神閃爍,見了侯爺兩腳打顫,說話又結結巴巴,自不是好人。”
  阿斗登時啼笑皆非,呂布判斷對方是不是好人,全憑這麼個簡單的印象,也實是太一根筋了些。
  沉戟又道:“那夜他本無事,翌日我便啟程回洛陽去,臨行前,竟無一人來送。”
  孫亮道:“小叔未去送你?”
  沉戟道:“全城戒嚴,除了我與貂蟬,親侍,不許任何人出城。”
  阿斗不禁坐直了身子,道:“他當晚就死了?也太快了點。”
  沉戟漠然道:“我察覺有異,本想回頭看看,貂蟬卻一個勁地催我出城。”
  阿斗依稀能感覺出呂布的話中充滿懊悔,岔開話道:“貂蟬偷了一枚混元長生丹,做賊心虛,自然催著你快走了。”
  沉戟道:“大喬又何嘗不是做賊心虛?我無奈只得出城,半路上接到唁報,孫策已死,孫權當日繼位,我便折回建業,城門竟是緊閉,不讓我進城。”
  “伯符答應我會安心靜養,豈料翌日便即死去,究竟是何緣故?”
  “我在城外,于自己臉上劃了一劍,發誓來日要為伯符報仇……”
  三名少年同時抽了口冷氣。
  
  阿斗顫聲道:“你……臉上疤痕,是這麼來的?!”
  沉戟冷冷答道:“是。”
  光是想到那道疤,阿斗便覺痛得很,他握著沉戟修長溫暖的手指,想了想,道:“你以後不能……不能認這死理。”
  
  沉戟又道:“回去後,我正尋思要帶兵去攻江東;郭汜,李儒便來攻長安城,我只得帶著貂蟬離去,本想投奔伯符,但伯符已死,只得北上去尋袁紹,再往後,便是官渡之戰,白門樓……你們都知道的。我雖未殺伯符,然伯符卻因我而死。”
  沉戟不再出言,走出帳外,尋了個地,倚著木柵欄坐下,在月色中吹起了笛子。
    當夜,劉禪點了兵馬,令孫亮急行軍向東北面趕去,趙雲行軍速度極快,幾乎是馬不停蹄地攻城掠地,到得合肥,與前來追趕的孫亮匯合。
  孫亮得了劉禪之計,以孫策後裔之名在壽春城外勸降,並揭出當年孫策身死一事。
  壽春太守留平幾番猶豫,于城樓上與孫亮交談時唯唯諾諾,議定三日之數,一面再派人出城傳報此事,意在拖延等候建業派軍來援。
  趙雲一怒而彎弓搭箭,百步穿楊神技,猶如弓神降世,瞬間將其一箭射殺!
  副將施績不敢再負隅頑抗,城破只在須臾之間,遂舉城來投。
  數日後,甘甯率軍來援,眼見城樓上已換了漢旗,只得著部下回去通報,自己則舉棋不定,駐留城外數十裡的一小鎮上。
  此刻,劉禪與荊沉戟方趕到了壽春。
  
  壽春與建業僅一水之隔,孫權萬萬未想到趙雲會來得如此快,當下東吳朝野人人自危,恐懼無比,大軍壓境,只需渡過穎水,兵馬南下,便能攻陷建業。
  柴桑,下邳等地不及救援,襄陽沿路兵道受關羽發兵所阻,若趙雲不顧疲兵與士卒傷亡,恃強猛攻建業,孫權只得遷都東退,躲向吳郡。
  同時間,劉禪派人散播的消息亦傳到建業,吳郡等地,揭開了當年孫策之死的真相。
  孫策一夜暴斃,本就疑點眾多,攻心之計令東吳僅存的幾名老臣人心惶惶,接連離去。
  東吳位居楚地,最不好戰,當年赤壁曹操南下,猶有張昭議和之請,如今周瑜已死,陸遜遭到放逐,東吳已乏主戰之將。
  萬般無奈,孫權在司馬懿的攛掇下,下了最後的決定——議和。
  建業來使捧著孫權之信前來,于壽春太守府內覲見劉禪,曉之以情,動之以理,言辭鑿鑿,以臣子身份行叩首大禮,表明東吳願臣服于漢家朝廷之下。
  另一方面,孫權已在建業布下嚴密城防,同時把家小撤往吳郡,並派人傳信倭國,向卑彌呼求助。
  
  阿斗接見使節時,只是翻了翻白眼,道:“上回老舅還缺四萬兩黃金沒給呢,先還來再說議和的事。”
  使節悲慟萬分地去了。
  
  孫亮坐在城外,眼望東吳使節團的馬匹,雙眼忽被柔軟的小手籠住。
  “銀屏?!”
  孫亮忙拉著關鳳的手,讓她坐下,蹙眉道:“你怎來了?清兒呢?”
  關鳳笑吟吟道:“這不擔心你和哥麼,清兒在洛陽呢,有人照顧著,放心就是。”
  “見過二舅了麼?”
  關鳳盈盈笑道:“沒呢,哥在見你爹的來使,我剛進城裡來,聽小子們說你在這兒發呆,就自個尋來了。”
  孫亮登時理解了她生怕夫婿家國兩難,無法取捨,才風塵僕僕前來,與自己共拒強敵的一番心意,心生感動,一時間竟不知如何出口。
  
  關鳳向來愛掄刀使棒,縱是生了小孩亦沒半點婦人神態,眉目間那股女俠之氣依舊不減,竟會率著幾千人一路南下,尋到壽春,想到此處,孫亮不禁莞爾。
  關鳳抬眼望向遠處馬廄內的幾匹馬,撲哧一聲笑道:“這仨咋成這樣了?”
  孫亮拉著妻子柔軟的小手,順著她目光看去,只見的盧,爪黃飛電與赤兔並排站在馬廄中,尾巴俱是光禿禿的,忍俊不禁道:“還不是二舅做的好事。”
  
  只見的盧噅了一聲,爪黃飛電看了看赤兔,又看的盧,最後訕訕踱到的盧身旁,低下頭去,又不住偷看赤兔。
  赤兔亦意識到自己十分不合群,像是想跟過去,的盧抬了抬馬蹄,赤兔便畏縮了。
  少頃,赤兔朝前不易察覺地挪了一丁點,的盧便警覺地轉過頭來,赤兔嚇得又退了回去。
  爪黃飛電不安分地湊到食槽前,將食槽裡的草料以馬鼻蹭了蹭,撥了一半給的盧,又把另一半撥給赤兔。
  自己則孤零零地站在空了的草料槽前,咽了下口水,以無辜的雙眼,望向馬廄後並肩談笑的夫妻二人。
  關鳳只覺說不出的有趣,俯在孫亮肩上,笑道:“這仨馬兒也真有意思……”
  孫亮攬著關鳳的腰,打趣道:“二舅要我爹那剩的四萬兩黃金……”
  關鳳嗔道:“小叔才對罷。”
  孫亮訕訕道:“你聽說了?”
  關鳳打趣道:“你們離洛陽那會兒,早就傳開了。”
  孫亮點了點頭,料想多半是諸葛亮一早準備好的攻心計,又歎了口氣。
  關鳳見孫亮一副忐忑神情,顯是未作好決定,便識趣不再多提此事,只岔開話道:“哥那脾氣,黃金不過是個幌子,過得幾天別人把黃金送來,他又該開口要別的了。”
  
  關鳳一語中的,數天后使節回轉,押著八箱共四萬兩黃金,送到劉禪帳前,阿斗見那黃金,又翻了翻白眼,道:“上回忘了與你說,還有我姨娘呢?去,把孫尚香送來,再談議和之事。”
  滿以為那人會叩頭離去,然而來使一聽之下,臉色登時煞白,渾身篩糠般不住發抖,阿斗疑道:“有何問題?!”
  使節顫聲道:“容……容小的,回去稟報吳王。”
  阿斗揮手令他退下,關鳳方笑道:“哥不知他們要拖時間麼,還把一件事分兩件說做甚?”
  阿斗笑答道:“當然知道,他想拖,我陪他拖就是,等姨娘到了,再打他丫的,免得到時城一破,那大舌頭拿刀架我姨娘脖子上,我還真不好辦。”
  
  又過數日,今天是自離開南郡以後,阿斗第一次見到趙雲。
  趙雲像是連日來十分疲憊,未曾休息好,站在廳旁兀自出神,不知思考何事。
  荊沉戟,孫亮,關鳳等人就位,漢營諸將在府中集合,接見東吳派來的正式來使——甘甯。
  甘甯一改平日嬉皮笑臉的痞子模樣,穿著全身鐵鎧,抱拳道:“吳王派我前來送信。”
  他掏出黑箋,沉戟上前一步,阿斗道:“不妨。”
  阿斗笑道:“甘大哥,拆開這封信之前,我們還是朋友,對麼?”
  
  甘甯歎了口氣,微一沉吟,點了點頭。
  
  阿斗親手接過那信,隨手擱在案上,欣然道:“既是如此,這信我稍後再拆,我送甘大哥一程,正有話想問問你。”
  他作了個“請”的手勢,與甘甯攜手出了府邸,回頭道:“我順便帶大哥去城裡走走。”
  諸將目送二人出府,阿斗已在緊要關頭改變了太多的事,若讓劉禪帶著甘甯去軍營,或許這次真能改變什麼,亦不可知。
  
  關鳳拆開那信,看了一眼,上書觸目驚心的六字:“你要戰,便來戰。”
  一直默不作聲的沉戟忽道;“趙子龍,我有幾句話想與你說。”
  趙雲答道:“正好,子龍亦有幾句話想說。”
  
  關鳳拉著孫亮識趣離去,廳內剩沉戟與趙雲,落針可聞,唯聽沉戟的呼吸聲急促了些許。
  過了片刻,沉戟道:“你要回遼東?”
  趙雲不答,略沙啞著聲音道:“曹丕伏誅,最後一局,算你贏就是。”


物是人非
  
  沉戟漠然道:“勝負未決,再賭一局,明日去攻建業。”
  趙雲喟然道:“罷了,不想再賭。”
  趙雲在案旁坐下,看著門外,沉聲道:“本以為無論輸贏,洛陽戰後,總能見個分曉……”
  沉戟忽道:“我當個侍衛就是,本就是來當侍衛的,不再碰他。”
  趙雲微一錯愕,望向沉戟,蹙眉道:“此話何解?”
  沉戟嘲道:“不願?那我走,休要再婆婆媽媽。”
  趙子龍瞬間像是被這句話狠狠扇了一耳光,勃然大怒道:“子龍是何許人!豈需你來成全!”
  趙子龍壓抑已久的怒火終於在這一刻徹底爆發,他如瘋虎一般揪著沉戟衣領,把他死死推在牆上。
  沉戟看著趙雲的雙眼,對他的怒火視若無睹,漠然道:“他沒了我會難過,沒了你,不能活……”
  
  阿斗與甘甯並肩到了軍營,甘甯一副懨懨的樣子,看了看,沒多說什麼。
  阿斗道:“姨娘身體還好麼?”
  甘甯答非所問,道:“趙子龍練兵是有一套。”
  阿斗伸手在懷中撓了撓,眼望軍營外的馬廄,笑道:“你猜那幾只馬兒,尾巴咋禿了?”
  甘甯轉頭看去,阿斗從懷中摸出一小撮蒙汗藥,吃進嘴裡,壓在舌下。
  甘甯看了,轉頭嘲道:“八成又是你龜兒子幹的好事。”
  兩人相視一眼,都是笑了起來。此處偏僻無人,阿斗背倚木柱,伸手扯著甘甯肩甲,讓他靠近前來,道:“親個嘴兒罷,以後是死是活,都要記得我啊。”
  甘甯眼圈微紅,點了點頭,把阿斗按在木柱上,吻了上來。
  
  一如數年前紫藤花院外的那個吻,如今卻已物是人非。
  甘甯唇舌間帶著一股腥氣,竟是把阿斗的唇咬得出了血。
  阿斗一被吻上,便伸手攬緊了甘甯的脖頸,溫舌纏綿之際,要把化開的蒙汗藥喂進甘甯的唇間。
  二人吻了少頃便即分離,阿斗“嗯”了一聲,微微喘氣。
  甘甯轉頭吐了口唾沫,阿斗心頭一涼。
  甘甯再轉過頭時,已是熱淚橫流,喘息道:“大哥……這一輩子,都會記得你。”
  一陣劇痛從胸口傳來,扼住阿斗的呼吸,他艱難地喘出幾口氣,把冰冷的手掌,覆于甘甯握拳抵在他肋下的手背上。
  甘甯的手中,握著一把匕首,在親吻分開的頃刻,已把匕首刺進了阿斗胸膛,唯余一個漆黑的木柄。
  阿斗顫抖著,抬手摸了摸甘甯的臉,斷續道:“別拔……一拔就死……別……我還沒……交代後事。”
  甘甯伏在阿斗肩頭大哭,繼而點了點頭,抱著他,讓他倚著柱子躺下。
  阿斗盡最後的力氣,指了指遠處,示意甘甯快走。
  甘甯沙啞著嗓音吼道:“來人!有刺客!”繼而狠狠抹了一把眼淚,轉身逃了。
  阿斗被顛簸著抱進府中,瞳孔開始擴散,一手抓著榻上草席,斷續道:“皇帝……讓先生定,他說誰,就……誰。”
  “啞巴……把我燒了……骨灰……分師父一半,啞巴……一半。”
  趙雲吼道:“別說了!”
  沉戟與趙雲一人不住發抖,拉起阿斗一隻手,關鳳匆忙上前按著匕首周圍的傷口,失聲大哭道:“你們那時候都在做甚!怎會被刺了!!”
  “建業……繼續打,給妹夫……”
  沉戟幾近崩潰的吼道:“求你別說了!手要穩!銀屏拔匕,孫子明馬上敷藥!”
  “抓到甘大哥後……別……殺他。”
  關鳳咬牙顫抖,按著阿斗胸前,把匕首咬牙拔了出來,她看到鋒利的匕首側面,閃著劇毒的藍芒,遂暈了過去。
  阿斗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識。
  
  昏迷中,趙雲與沉戟的聲音仍不斷傳來,支撐著他的意識。
  沉戟:“真氣走手少陽三焦,你右手,我左手。”
  趙雲:“如此劇毒將被逼入肝臟,對雙目有礙……”
  沉戟:“放血與他,你我吃過混元長生丹。”
  趙雲:“放。”
  
  “匕首送回洛陽,交予孔明……喚伯約連夜過來……”
  “不宜車馬顛簸,恐活不到洛陽。”
  “血……果然無用。”
  
  阿斗昏昏醒醒,每次俱覺得快撐不住時,手掌,肋下處又有源源真氣輸來,吊得他一口氣在。
  又有無數味道古怪的藥湯,充滿腥氣的血水灌入唇間,解了他的乾渴。
  如此不死不活,還比不上死了的痛快,師父也好去遼東,啞巴也好……啞巴怎麼辦,算了。
  他聽到趙雲的最後一句話,是充滿絕望,萬念俱灰的四字:
  “那毒無解!!”
  
  “公嗣……”
  “公嗣?”姜維的聲音喚醒了他。
  阿斗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四周一片漆黑,夜已深了。
  “伯約怎來了……”阿斗虛弱道:“黑得緊。”
  他伸出手,卻摸到趴在榻前的一人,沉戟猛然起身,道:“如何了?”
  阿斗頭疼欲裂,正掙扎間,姜維忙把他按住,道:“醒了,別動,先喝藥。”
  阿斗顫著手,摸了摸藥碗,手指伸進碗中,被燙了一下,他定下心來,知道自己瞎了。
  喝完藥,阿斗問道:“師父呢?我看不到,伯約,師父去遼東了麼?”
  趙雲的聲音略帶點抖,卻離得很近,道:“師父……在……”
  阿斗“嗯”了一聲,道:“啞巴也別走……都別走,我……再睡一會,頭痛得緊。”
  “這樣挺好……大家都在。”阿斗喃喃道,又睡了。
  
  他的傷逐漸好轉,雙目卻依舊失明,匕首刺入心臟下方,並未一擊致命,沉戟與趙雲用內家真氣,令他體內毒性散入六腑,又轉到肝部,暫時挽回了性命。
  至於失明一事,沒有人提,阿斗也不問,他知道,以後自己就是瞎子了。
  否則若兩眼能挽回,豈不有溫言安慰幾句來日方長的道理?
  
  再醒來時,聽到關鳳在一旁哭,便隨手扔了個枕頭,還奇跡般地砸中了。
  阿斗躺在床上,笑道:“哭啥哭,去做個蒙眼布給哥,做好看點兒。”
  關鳳哽咽道:“哥。”
  阿斗想了想,又道:“哥開心得緊,傻丫頭。”
  沉戟道:“要什麼顏色的。”
  阿斗道:“黑色,酷,再繡點金龍啥的,趕緊去,別哭了啊。”
  關鳳哭著走了,阿斗摸了摸沉戟的頭,道:“師父呢?”
  沉戟道:“熬藥。”
  “嗯”阿斗道:“挺好,他不走了罷,我都瞎了……”旋又安靜睡下。
  “你也別走,啞巴。”阿斗補充了一句,道:“都別離開我……”
  
  不知睡了多久,阿斗面無血色,刀傷卻已痊癒,醒來的第一句話便是:“啞巴在麼,師父呢?”
  沉戟答道:“在,趙子龍去攻建業,尋解毒藥了。”
  阿斗點了點頭,沉戟扶著他坐起,拿來一物,遞在他手中。
  那是先前吩咐關鳳做的蒙眼布,阿斗把它蒙在眼睛上,沉戟小心為他調了下位置,阿斗摸了摸布面,摸到以金線繡出的龍型,笑道:“鏡子拿來,我看看。”
  旋意識到邏輯不通,訕訕道:“忘了,看不到。”
  他笑著問沉戟:“好看麼?”
  沉戟答道:“很好看。”
  阿斗滿意地點了點頭,道:“先吃飯,吃完出去坐著,等師父回家。”
  
  是年秋,趙子龍率漢軍傾巢而出,全力猛攻建業,堆屍如山,血海飄櫓,以雙方士卒屍體堆起了入城的道路。
  孫權倉皇派出武將迎敵,單挑戰中,趙雲連挑數十名東吳武將,滔天怒氣之下,竟是將出城武將當場擊斃,未留一人活命。
  趙雲陣斬太史慈,丁奉,蔣欽,陸抗,藤循等四十二人,並將東吳太子孫登頭顱懸掛旗上,予以搦戰。
  孫亮城外勸降,數萬份手書經弓箭手射入城內,當年孫策之死疑案真相大白。
  丞相顧雍出城議和,遭趙雲一箭射死!
  趙雲依諸葛亮之計只圍建業西,北,南三面,留東城門不設圍堵。數月前投奔孫權的司馬懿,攜曹丕之子曹睿從東門倉皇逃出,奔往吳郡。
  城內百官盡散,人心分崩離析,孫權于宮內自縊,享年五十七歲。
  是役,趙子龍血洗建業城,東吳凡有抵抗之將,一律斬首示眾;投降百官,著部屬押解回洛陽,由諸葛亮定奪。
  東吳兵士死傷不計其數,一律棄屍秦淮河,秦淮河血水數年不退,魚蝦爭食人屍。
  
  建業破城當日,天降暴雨,陰風怒號,長江掀起滔天巨浪,趙雲立于城頭,巍然不動,許久後縱聲悲嘯,嘯聲破空而穿雷鳴陣陣,百里可聞。
  
  數日後,建業。
  阿斗笑吟吟地坐著車,進了城,滿城鮮血都被漢軍沖刷乾淨,亮堂堂的建業府,正是他數年前來過的地方。
  沉戟抱著他在孫權的龍椅上坐定,阿斗笑道:“坐,大家都坐。”
  他動了動鼻子,嗅到秋季院中桂花的香味,道:“師父呢?”
  趙雲沉聲道:“師父在。”
  阿斗笑道:“師父辛苦了,這地兒真漂亮,我還記得上回來挺熱鬧的,待會我們出去街上轉轉。”
  趙雲霎時便紅了眼眶,顫聲道:“行……師父帶你去就是。”
  阿斗摸了摸蒙眼巾,又笑道:“銀屏那丫頭給我繡的,好看不?”
  趙雲答:“好看得很。”阿斗想起一事,忙問:“甘大哥沒事兒罷,姨娘呢?”
  趙雲聲音抖得厲害,答道:“沒殺,我去……帶他來。”說完便匆匆出門。
  趙雲一拳支額,在殿外駐足歇了片刻,並不抬頭,雙肩不停發抖,低聲道:“伯約,傳人提甘興霸到殿上。”
  姜維點了點頭,轉身吩咐部下,趙雲道:“我不在那數日,他說何事了?”
  姜維想了一會,問道:“師父,他一直念叨,想讓你別走,他怎知你要回遼東去?”
  趙雲斷斷續續,哽咽道:“那日……我,我祭倩兒……他就在我……身後聽著。”
  說到此處,趙雲再無法抑制,倒在殿外大哭起來。
  
  小瞎子臉色蒼白,坐在龍椅上,拉著沉戟的手,聽到甘甯到了,便道:“甘大哥。”
  甘甯滿身鮮血,雙手被緊緊捆在身後,推在殿上。
  阿斗道:“甘大哥?等等!啞巴!你別亂來!”
  他敏銳地意識到了什麼,雙手亂撲,死死抱著沉戟的腰,沉戟正要上前拔劍砍了甘甯,奈何阿斗身上帶傷,抱住便死不鬆手。
  “淩遲!”沉戟掙得一掙,便不敢再動,沉聲道:“把他全家車裂!淩遲!”
  趙雲忙匆匆奔上前去,拉起阿斗,把沉戟推開些許,道:“由主公定奪。”
  甘甯抬起頭,仔細看著阿斗。
  阿斗一臉茫然,陽光透過殿上天窗投入,照在他繡了金龍的蒙眼布上。
  這麼一個孱弱不堪的少年,坐于金椅之上,竟是有種病弱的威嚴感。雖是一個指頭便能推倒的人,卻令人決計無法興起絲毫冒犯的念頭。
  甘甯的聲音乾澀得可怕,他道:“殺了我罷。”
  阿斗忙起身道:“不不不……我不殺你,你被綁著麼?鬆綁,給他鬆綁。”他起身時膝蓋在金案上磕了一下,碰倒了筆架,登時竹筆落了下去,噹啷聲響了一片。沉戟忙又按著他坐好,道:“別亂動。”
  
  趙雲上前去為甘甯松了綁,眼望坐著發呆的劉禪。
  阿斗又確認了一次,道:“鬆綁了麼?”得到答案後,他朝空氣招了招,道:“伯約呢,伯約過來。”
  姜維走到他身旁,阿斗伸手在姜維身上摸來摸去,在他懷裡掏出一塊金燦燦的物事,翹起二郎腿,把那免死金牌在案上敲了敲,笑嘻嘻道:“這是先帝的免死金牌,甘大哥,伯約拿出來借你用一次,這樣就成了。”
  “拿去給他。”
  這話一出,殿間眾人啼笑皆非,只覺說不出的滑稽,然而看著這瞎子皇帝,心頭又湧起難以遏制的一股心酸感。
  
  免死金牌在阿斗手裡與甘甯手裡打了個轉,又回到阿斗面前,阿斗便摸索著把它塞進姜維懷裡,順手拍了拍道:“收好。”
  阿斗又朝甘甯道:“甘大哥,在城裡繼續開你的店,我不收你的稅。”
  “謝甘大哥上回送我的海產,味道不錯。”阿斗想了想,笑道:“你是個好人,我不怪你。”
  甘甯長歎一聲,緊閉雙眼,滿臉是淚。
  阿斗低聲笑道:“其實這樣也挺好的。”忽想到了什麼,又問:“姨娘呢?姨娘還不來?”
  趙雲道:“車已備好,師父帶你去甘露寺,她正等著。”
  
  甘露寺。
  十裡荷塘,三秋桂子,寺內陣陣荷葉清香散向坡下,消弭了先前漢軍破城時的血腥氣。
  趙雲與沉戟一人拉著阿斗的一隻手,引著他朝寺後走去。
  孫亮回頭看了一眼,道:“二舅來了。”
  阿斗笑道:“子明也在這兒?姨娘在不!”
  不聞孫尚香的笑聲回應,阿斗又朝空氣道:“姨娘,阿斗來接你了。”
  趙雲牽著阿斗,把他的手放在一塊冰涼的石頭上,繼而抱著阿斗。
  阿斗愣住了,他掙開趙雲,沿著墓碑朝下摸去,摸到孫尚香的名字,跪了下來。
  阿斗道:“你也是來看她的?子明。”
  孫亮答道:“我來祭娘,我親娘也葬在此處。就在小姑隔壁。”
  阿斗點了點頭,道:“你給我說說,這是哪兒。”
  孫亮道:“江東的女人……死了以後都葬在這兒,朝高處走,是吳國太的墳。旁邊是大喬。我娘是妾,就埋在下頭,與小姑一處。”
  阿斗“嗯”了一聲,上前抱著石碑,把臉貼在冰冷的墓碑上,過了一會,道:“她咋死的?”
  孫亮道:“她被大喬下了毒,大喬死了以後,她沒解藥,沒過多久也死了,去年開春那會兒……小叔把這事兒瞞著,沒人知道。”
  孫亮又道:“本來小姑在江東,也沒幾個人管。”
  阿斗點了點頭,道:“我爹也是那會兒死的,還真湊巧。”
  
  阿斗靜了一會,抱著孫尚香的墓碑,哇哇哭了起來,哭得肝腸寸斷,想到孫尚香遠嫁荊州,未有子息,平時待自己極好,又處處為他思量,只覺新恨舊悲都一齊湧上心頭,跪在孫尚香墓前,放聲大哭。
  
小舟從此逝·江海度餘生
  
  司馬懿逃往吳郡,再往東,便是茫茫大海,退無可退。
  漢軍于建業再度整兵,姜維留守,趙雲率一萬弓兵,一萬步兵沿長江出海口順流而下,浩浩蕩蕩開向東吳殘餘政權的最後一道屏障。
  
  阿斗像是在恐懼什麼,死活不願意呆在建業等候,堅持要與趙雲同去。
  孫尚香之事,趙雲尚是破城時才得知,內心本就充滿愧疚。這次強攻吳郡,旨在掃除司馬懿餘黨,帶上他同去,倒也無礙。
  然而司馬懿負隅頑抗,知道背後再無退路,遂拼死一搏,幾番勸降,俱是寧死不屈。茫茫東洋海上,又有卑彌呼率倭軍來援的一線希望,司馬懿遂咬牙死撐,能頂多久是多久。
  司馬懿棄了吳郡碼頭,退守城內,建起掩體,趙雲幾番猛攻不下,只得回頭觀望。
  荊沉戟熟悉曹軍作戰方式,微一沉吟,便即加入戰局,主帥船卻在趙雲令下,開到江心,唯恐船上督戰的阿斗遭了暗算。
  周圍又設下密密麻麻的小船崗哨,守護帥船。
  
  阿斗聽捷報不住傳來,司馬懿已棄碼頭區死守內城,心下欣喜之余,又忐忑無比,只生怕趙雲此戰一勝,便又重提回遼東一事。
  思來想去,心內糾結,自己已成了瞎子,師父該不會拋棄他逕自跑掉才對。
  然而以後的日子又該怎辦?
  心情時喜時憂,阿斗坐在甲板上,把頭倚于船舷,又想到從未見過吳郡是何等景色,這自己的天下,十中倒有八九從未親眼見過,皇帝做到這份上,倒也是可惜之至。
  
  瞎子耳朵都特別靈敏,阿斗忽然發覺周圍仿佛有點不一樣了。
  靜得可怕,江水竟是停了下來,滾滾波濤,在那一瞬間盡數靜止,是怎麼回事?
  阿斗抬頭,正想起身時,一隻手按于他的肩膀,讓他坐回位上。
  
  小女孩的聲音清脆且悅耳,好奇問道:“這就是傾世元囊兒?”
  “嗯。”一男子沉厚之聲答道。
  小女孩笑了起來,阿斗蹙眉道:“誰?”
  小女孩笑道:“徒孫兒,我是你祖師奶奶。漸離,你咋知道就是他?”前半句是對阿斗說的,後半句卻似是對身旁帶她的來的男子說的。
  被喚作“漸離”的男子笑答道:“喜媚祖奶奶,我認得他,他認不得我。”
  阿斗茫然道:“我從未聽過你說話。”
  
  被喚作“喜媚”那小女孩笑聲如銀鈴般好聽,阿斗知道這二人若有心加害,呼救亦是無用,只得破罐子破摔道:“你倆要幹嘛,別他媽盡欺負小爺一瞎子。”
  喜媚樂不可支,笑道:“哪敢欺負你呢,姐姐喊我下山,給你治病來著。”
  阿斗疑惑無比,又道:“姐姐?你到底是誰?你姐姐是誰?”
  喜媚笑嘻嘻道:“小黃雞你認得麼?你娘的師父。”
  阿斗心頭一驚,道:“你是于吉的師父?”
  喜媚答道:“當然不是,小黃雞跟我玩得好……”
  
  話未說完,喜媚止了話,只聽“咻咻”二聲,那名喚漸離的男子像是彈了兩下手指。
  喜媚盈盈笑道:“金龍兒,銀龍兒,都不是你對手呢。原是黑的龍兒要厲害著些。一張符,就給定著拉。”
  漸離答道:“關心情切,覷準時機罷了。”
  阿斗問道:“什麼意思?”
  
  漸離道:“莫拖時間了,喜媚祖奶奶,辦正事罷。”
  喜媚“嗯”了一聲,小手摸了摸阿斗的臉,又去捏他鼻子,弄得阿斗渾身不自在,喜媚道:“這最後一顆,喂你吃了啊,免得姐姐再給我囉嗦個沒完。”
  話未完,阿斗只覺芳香撲鼻,那氣味他正是熟悉無比,一枚藥丸被塞進了自己嘴中。
  “這是……混元長生丹?”阿斗顫聲問道。
  喜媚小手離了阿斗的唇,不再作答。
  漸離道:“她走了。”
  阿斗茫然若失,答道:“哦。”
  
  過了一會,再無人說話,四周俱是靜悄悄一片,阿斗轉過身,手扶船舷,朝外一吐。
  “你要做什麼!”未料漸離還未走,他抬手便給了阿斗一耳光,繼而破空聲響。
  那枚沾了口水的,濕漉漉的混元長生丹又被塞回阿斗嘴裡。
  “你幹嘛!”阿斗掙扎道:“我不吃這玩意兒!”
  漸離大手卡住阿斗脖子,阿斗猛地張嘴喘氣,險些被嗆著,繼而那長生丹無法拒絕地被他吞進了腹中。
  “混蛋——!”阿斗絕望地對漸離拳打腳踢,漸離只是不作聲,任憑他拳腳打在自己身上。
  好半晌後,漸離開口道:“為何不吃?”
  
  阿斗眼淚已浸得蒙眼布濕透,歇斯底里大罵道:“老子好不容易才瞎的,這下眼睛好了!師父又要走了!啞巴也要走了!老子又要孤零零一個人了!關你們屁事!一群多管閒事的混帳!”
  他坐在椅上罵了半天,直罵得累了,才悲戚萬分地解下蒙眼布,朝腳邊狠狠一甩。
  漸離忙道:“你剛複明,此時不可睜眼,須得等藥效過了,閉眼一天,方能睜開,否則雙眼有若針刺,十分難受。”
  阿斗恨恨道:“你又不是瞎子,知道個屁,滾!”
  漸離莞爾道:“我從前也是個瞎子。”說畢拾來蒙眼布,又為阿斗系上,歎道:“還是這強脾氣。”
  阿斗憋悶了半天,忍不住道:“你到底是誰?你怎不走?”
  漸離笑道:“我叫高漸離。”
  阿斗點了點頭,道:“高漸離,以前捧著個痰盂去砸秦始皇的那傻子,也叫高漸離。”
  漸離聲音溫暖,笑答道:“那叫‘築’,你倒是記得。”
  
  阿斗煩悶無比,本打算日後得繼續裝瞎,又想到終有被識破的一天,到時萬一被趙雲發現,說不得又當自己騙他,少不了一頓罵,該走的還是得走。
  
  想了半天,他又哭了起來。
  “又做甚?”漸離道。
  阿斗邊哭邊斥道:“你怎還不走!”
  漸離笑道:“許久未見了,看看你。”
  
  阿斗長歎一聲,道:“你幫我個忙……”
  漸離笑道:“成,只要不尋短見,做什麼都成。”
  阿斗道:“去幫我找條空的小船。”
  漸離應了,阿斗抖抖索索從懷裡掏出一張紙,起身亂走,腦袋撞在桅上,摔了個趔趄。
  “靠。”阿斗罵道,繼而兩手漫無目的地亂抓,終於抓到個士兵,遂伸手搖了搖。
  “喂。”
  阿斗念叨道:“你叫啥名?被漸離制住了?木頭人?稻草人?”他不住搖晃那侍衛,聽不到應答,心想八成又是什麼仙家的法術,他把紙隨手疊了疊,塞進那侍衛懷裡,又道:
  “待會趙子龍和荊沉戟打完仗,攻破了吳郡,回船上來那時,你告兒他倆,大家該封啥官的,都寫這紙上了。我走了,讓諸葛丞相照顧著朝廷,等劉升星彩生了兒子……”
  
  漸離回了船上,笑得打跌道:“你抓著銀龍做甚?要我把那定身符給解了不?”
  阿斗怒道:“別囉嗦,交代後事呢!別解,待會就跑不掉了。”
  
  旋又轉身朝那木頭人侍衛道:“你叫‘***龍’,嗯,這名兒真難聽。算了,***龍,你仔細聽著,等我哥劉升生了兒子,諸葛丞相能輔助就輔助,不能輔助,塞麻袋裡,丟昆明池沉了,自個當皇帝就是。丞相要是死了,讓伯約照看著點。”
  阿斗碎碎念個沒完,漸離笑得肚疼。只聽阿斗又道:“反正記得封啞巴個長安侯,師父當洛陽侯,我先走了,過幾年,等事兒都定了,說不定輪著去找他倆玩。”
  阿斗最後道:“遼東冷,千萬別讓師父回去,我是他的命,他也是我的命,我要他過得好點兒……”
  他轉身依靠模糊的方位,走向漸離,想了想,又轉頭補上一句:“啞巴也是我的命。”
  
  再轉頭時腦袋又在先前的桅杆上一磕,鬼哭狼嚎地爬起來,漸離笑得半死,上前把他半抱著起身,朝阿斗交托事情的人道:“都聽清了麼?你倆。”
  “你倆?”阿斗道:“有兩個?剛咋沒摸到另外那個,算了……走,帶我去船上。”
  
  漸離帶著阿斗上了小船,道:“你這皇帝真不當了?”
  阿斗接過槳,劃來劃去,小船隻在江心大船旁邊不停打轉,阿斗暈乎乎地,茫然道:“我們走了麼?走多遠了?”
  漸離只覺這少年又傻又可憐,歎了口氣,莞爾道:“你要去何處?”
  阿斗想了想,巴巴道:“離得越遠越好,你劃一下成不?我眼睛看不見。”
  漸離摸了摸阿斗的頭,笑道:“後會有期。”
  旋“咚”的一聲躍了進水,阿斗忙喊道:“喂!別走啊!”
  
  西元二一四年,司馬懿于吳郡太守府中,遭到東吳叛軍絞殺。
  吳郡全城歸降,天下重歸於一統,自董卓入京後長達數十年的三國時代,終於劃上句號。
  同一天午後,長江江心躍出巨大黑龍,祥瑞臨江,龍吟傳遍九天九地。
  
  阿斗被那龍吟聲震得雙耳劇痛,只覺身下小船像一片樹葉般離開了水面,宛若離弦之箭般逆流朝長江上游乘風破浪而去。
  
  直至小船風馳電掣之勢漸漸緩了下來,阿斗摸索著扯起一面帆,左調右調,湊著風向弄順了,妥當後才俯身下來,躺在船中央,迎著天頂一輪烈日,雙眼已依稀見到微紅的顏色。
  他不斷地出著汗,心知這是吃了混元長生丹後的虛弱藥性,喜媚……祖奶奶,是華佗的師父?于吉的師叔?
  現吃下這藥,小爺不就像奶吉一樣,一輩子都這模樣了?
  早知道把這藥留著,給師娘吃,不然師娘越來越老,浪費了浪費了……
  算了,誰人無死。
  阿斗閉著眼,享受這和煦江風,喃喃道:“大江東去,浪淘盡……三國周郎赤壁……”
  
  “小舟從此逝,江海寄餘生。”
  
  沿江青山如岱,洪濤勝雪,水鳥啼鳴之聲遠遠傳來。
  阿斗在搖搖晃晃的小船上睡著了。
終章·賞心樂事誰家院
  
  一覺醒來,天已全黑,小船不知何時泊的岸,阿斗像是在船上睡了很久。
  他解開蒙眼巾,嘗試著睜開了眼,四周灰濛濛的,辨不太清楚,然而依稀能看到一點景物。
  摸索了好一會,他忽然發現這幾塊石頭很熟悉。
  哦,是當年趙雲把自己從東吳的船上救過來,狼狽逃上岸的地方。
  阿斗在石群裡歇了一晚,肚子餓得咕咕叫,翌日清晨便深一腳,淺一腳地朝沿路村鎮尋去。
  幸好漸離在船上放了個包裹,包內有點碎銀,否則自己真得沿街討飯了。
  本是天下之主,真命天子,九州人皇,這時候卻要討飯過活,想想就悲摧。
  但這點碎銀花完了,要做啥呢?
  
  阿斗想不開了,說啥專業技能嘛,沒有,只懂坑蒙拐騙。帶兵打仗一竅不通,射箭能把邊上的人給射死了。
  手藝一項不會,只在月英那裡學了點推磨,推磨人家不會養騾子麼?
  這皇帝比之騾子還不如,真是鬱悶到家了。
  如此顛簸流離近月,銀子用剩一點點,皇帝徹底傻了眼。
  
  江陵他是萬萬不敢去的,關羽總部,壽春也不能去,姜維在那兒呢,親兵總有幾個認得出自己,八成又得被抓回去。
  他晃來晃去,到了漢南。
  漢南正是劉備發家之地,當初諸葛亮東吳舌戰群儒之時,開場白便是“海內大亂,將軍起兵江東,劉豫州收眾漢南”,阿斗在城外看了一會,確認這裡應該不會撞見漢軍武將,才小心翼翼地靠近。
  漢南縣民風淳樸,少設巡邏衛隊,人民久離戰火,生活自得其樂,放眼望去,連守城士兵都見不著,又有大批從東吳前來經營貿易的商隊陸續入城,據此推測,戰爭已全面宣告結束,諸葛亮開始整頓全國通商,農業,經濟了。
  時值秋收之季,沒幾個人注意到這牽著一匹老馬入城的少年。
  阿斗看到城牆邊貼的告示,登時嚇了一跳,那上面正是活靈活現繪的自己!
  伸長了脖子看那人像上小字,趙雲畫的像,呂布寫的字!
  
  今洛陽走失世家公子一名,恐為惡人所擄,著天下共尋之,尋得此人,拜洛陽、長安兩城侯位,封十萬戶。
  “……”
  “拿老子封給你倆的侯爺來……來……”
  阿斗抓狂地左右看看,確認無人,猛然撕下那告示,隨手揉了丟到路旁,鬱悶無比地走了。
  走了幾步,忽又轉身,撿回那告示展開折好,收進懷裡,趙雲與呂布的墨寶,留個紀念也是好的。
  
  隨便找了間新開的酒樓,阿斗準備探探口風,在漢南定居了。
  阿斗喚來小二,點了菜,又問道:“城裡有空屋子租不?”
  跑堂恭敬答道:“客官要在漢南落腳?!”
  阿斗“嗯”了一聲,道:“我打算開店行醫。”
  雖未把青囊經背得滾瓜爛熟,基本藥理,醫理還是懂的。
  跑堂把城內街道情況一一道來,又大致揀了些房屋價格,阿斗煞有介事地點了點頭。
  少頃酒菜上了,跑堂好奇道:“少俠懂醫?”
  阿斗答道:“少俠懂毒,醫毒不分家。”旋喝了口小酒,尋思第一筆錢該去哪坑。
  那跑堂卻是多嘴,笑道:“少俠莫怪小的囉嗦,這醫毒不一樣,照著下毒方兒來醫,可就把人給醫死了!”
  阿斗大大咧咧道:“嗨,怕啥,醫死了跑就是,兩條腿長我身上,誰抓得住?”
  跑堂滿頭黑線,哭笑不得,想了想,又道:“況且我看少爺,也不是老江湖。”
  阿斗吞了口菜,翻了翻白眼,道:“誰說我不是老江湖!”
  話未完,腦袋後已挨了一板磚,登時雙眼突出,吐了舌頭,吧唧一聲趴在桌上。
  跑堂嘿嘿笑道:“咋蒙汗藥吃了也沒點動靜……果然會使毒。罷罷罷,捉住個漂亮的,送樓上房裡,等老闆來。”
  店內眾小二唯唯諾諾,把阿斗給抬二樓去了。
  愛使板磚的人終於還是挨了歷史性的一板磚,可謂天道冥冥,報應不爽。
  
  這樓正是江東魚羊樓的漢南分店,甘甯化了大筆銀子,選了一群欺男霸女的惡賊到此地扯大旗,占山頭,今日還未正式開張,樓前招牌蒙了塊紅布,阿斗便誤打誤撞地闖了進來。
  過了半個時辰,阿斗只是未醒,甘老闆來了,一聽抓了只羊,登時口水長流,賞完銀子便匆匆奔上樓。
  大流氓上得二樓,推開第一扇門,拉開簾子,掀開錦被,正要一親美人芳澤,緊接著深深地吸了口氣,兩眼發黑,仰天摔倒,咕咚咕咚地滾了下樓去。
  甘甯在樓底跪下又起來,起來又跪下,如是重複數次,終於手腳並用地爬上樓,看了阿斗半晌,呼天搶地的嚎啕了一會,伸手偷偷點了阿斗的睡穴。
  
  阿斗再醒來時,已是鑼鼓喧嘩,絲竹遠奏。
  四周鸞紅金彩,房外呼聲如海,一傳十,十傳百,萬歲聲天高地遠,直撼長空。
  
  “這哪兒?”阿斗昏昏沉沉坐起身,揉了揉太陽穴,感覺自己似乎睡了非常久。
  “喂喂喂!你們幹嘛!你們幹嘛!!”
  “皇上萬歲!”
  
  還未徹底清醒過來,阿斗已被五六隻伸過來的手抓到椅旁,龍袍上身,金冠加頂,紫帶系腰,腦袋被人揉來揉去,脖子險些被扳脫了臼,唰唰幾下發簪挽好,禦頂一扣,金靴套上,姜維已一陣風似地奔了進來。
  阿斗哇啊啊大叫,姜維已不住催道:“時辰了時辰了!快!你們這些吃飯不幹活的!”
  
  三分鐘時間,十二個小廝已把阿斗全身收拾好,姜維瞬間把阿斗攔腰抱起,不顧後者兀自掙扎大喊,兩只腳亂蹬像被王老虎搶親的小翠花,一路沖出了房間。
  
  回廊轉眼便到盡頭,無數張認識或不認識的臉俱在笑著說:“吾皇萬歲!”
  阿斗徹底懵了,先前不是還在酒樓裡吃飯來著麼?這夢做得可真詭異。
  
  百官朝賀!
  群臣唱喏!
  天子登殿!
  
  長安城內,萬人高呼!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阿斗被姜維扔在龍椅上,瞪著眼,左看右看。
  殿中肅靜,金殿上紗簾徐徐升起,現出殿外晴空萬頃,碧天無雲。
  
  姜維居左,司馬昭居右,文臣孔明領隊,武將關羽居首。
  蜀漢百官竟是全部到齊,唯缺了趙呂。
  
  孔明捧著笏板,微一躬身,淡然笑道:“請主公登基。”
  
  司馬昭應聲唱道:“龍騰四海,天下歸一,漢室中興,廣布恩澤,皇天后土,漢家歷代先祖在天之靈庇佑,今日——吾皇身登太寶,龍袍加身,普天同慶!”
  又是一股排山倒海的萬歲之聲,震得阿斗微有點眩暈。
  這一定是夢。
  
  阿斗想了想,終於尋到話來說,道:“師父和……啞巴呢?”
  眾臣不語,阿斗抬手掄起傳國玉板磚,朝金案上砰然一拍,道:
  “朕問你們,師父和啞巴呢?!”
  
  姜維小聲提醒道:“陛下,悠著點兒拍,把玉璽拍碎了可不是好兆頭。”
  阿斗掐到眾臣死穴,把傳國玉璽掂了掂,賊笑道:“快說,不然這玉璽可就完了啊。”
  諸葛亮哭笑不得道:“御花園。”
  阿斗點了點頭,伸手一把揪住司馬昭衣領,把他拖到身前,後者尚且不知他要做甚,嚇了個魂不附體。
  阿斗摘下龍冠,朝司馬昭的小腦袋上一扣,道:“愚弟!替我登個基!賢兄待會就回來!”
  
  “別誤了時辰啊你們,快!”阿斗煞有介事地指揮道,接著撒蹄子,掄膀子,開足馬力,逃了。
  
  御花園。
  
  枯葉于昆明池裡載浮載沉地鋪了一層,秋季百花凋謝,唯金菊開得燦爛無比,一園輝煌錦簇中。
  鳳儀亭中,呂布與趙雲坐于石桌兩側,靜靜看著桌面。
  桌上放置著一張棋盤,楚河,漢界,廝殺正酣。
  呂布黑子,趙雲紅子,將、帥分明,彼此手旁摞了一小疊棄子。
  “跳馬。”趙雲沉聲道。
  呂布漠然把炮推前了些許。
  
  阿斗氣喘吁吁地從長廊盡頭一路沖來,險些收不住腳,撲進昆明池裡:“你倆在幹嘛呢!”
  趙雲與呂布轉頭看了阿斗一眼,趙雲笑了笑,不作應答,繼續下棋。
  呂布歎了口氣。
  阿斗匆匆奔進亭中,喘了好一會,道:“下棋?”
  
  趙雲與呂布俱無視了他的存在。
  阿斗看了一會,想了想,開始發神經了。
  
  “師父!啞巴要吃你的馬了!快把車推上去。”
  “啞巴!師父要將你的軍然後抽車了!小心他的炮!”
  “師父!你再不起士,炮一下來你就沒地方躲了!”
  “啞巴!你的炮可以卡師父的馬腳!”
  
  “……”
  “閉嘴!”趙雲與呂布異口同聲地斥道。
  趙雲峻聲道:“觀棋不語真君子。”
  呂布漠然道:“舉手無悔大丈夫。”
  
  阿斗訕訕地閉了嘴,雙方各走一步後,阿斗又道:“哎哎!師父,你要守住他的炮啊!不然就跑來將軍了!”
  “啞巴你這個弱智,師父的馬要吃你的車了!還看不到!”
  “……”
  
  首陽山,軒轅殿。
  
  于吉抗著個招幡到家了,他探頭探腦地喊道:“師叔——師父!大師伯!”
  沒人理,殿內冷冷清清。
  王貴人打了個呵欠,顯是午覺剛睡醒,懶懶朝椅上一坐,道:“乖徒弟回來拉?”
  于吉放下彈指天機招幡,顛兒顛,上前去笑道:“大師伯和小師叔哩?”
  王貴人慵懶道:“都下山玩兒去了,上回你前腳剛走,妲己姐姐後腳也走了,說是啥這回再不當美女了來著,要氣質取勝,我看她氣質沒有,氣勢倒是兇悍得緊。”
  王貴人又笑道:“來,給師父揉揉肩膀,下山有啥好玩事兒呢,說來讓師父也樂樂。”
  于吉賣力地給王貴人錘著肩膀,笑嘻嘻地把下山經歷一五一十,細細道來,這一說,就直說到了天黑。
  于吉最後道:“後來,他多半就被抓回去拉,登基拉,當皇帝拉,沒拉。”
  
  王貴人望著軒轅殿裡燃起的火盆出神,笑道:“徒弟兒,你要說故事,好歹也得給交代個尾巴,這不上不下的,你吊誰的興頭呢,啊。”
  遂伸手去捏于吉的臉。
  于吉忙不迭地笑著躲了,看到椅旁丟著本書,好奇道:“這啥呢。”
  他翻了翻,道:“石頭記!我聽傾世元囊兒說過!”
  
  王貴人仍沉湎在於吉所說的故事中,忍不住又道:“後來呢?後來怎樣了?”
  于吉笑道;“後來不就那樣了貝,金龍兒,銀龍兒,沒個輸贏。”
  王貴人又嗔道:“哪有這樣的故事兒,這不混搭了麼?”
  于吉笑答道:“唉,混搭也比死的死,散的散要來得好麼。”
  
  “石頭記告訴我們,凡是真心愛的,最後都散了,凡是混搭的,最後都團圓了,師父,你說呢?”
  王貴人嗔道:“這書裡的玩意兒都是看著玩的,樂過就算了,怎能把它當真呢!”
  
  首陽山中,楓枝一抖,一片紅葉無聲無息地離了枝頭,隨風飄向天空,飛向山下,掠過長安城,在空中一個滑翔,繼而飛進御花園。
  楓葉落于昆明池上,點起一池漣漪,旋即再次被風吹起,搖搖晃晃地飛進鳳儀亭,沙的一聲,落在石桌中央。
  
  人去亭空,唯余石桌上空空蕩蕩的棋盤,棋盤之畔,扔著無數廢子。
  棋盤中央,剩兩枚木棋。
  
  一枚紅,一枚黑。
  一枚帥,一枚將。
  
  千古棋,誰的局?
  
  ——破罐子破摔·全文完——
作者有話要說:以下內容不計字數,片段五為銜接神器圖鑒系列內容的設定。
只看本書的大人請勿在意


片段一:


叮了個當,進洞房,紅燭大彩,鴛鴛戲水。新房內四處皆是綾羅綢緞。


阿斗一身天子婚服,紅絲帽,九龍袍,翹起二郎腿,腦袋上頂著個紅蓋頭。
他十分緊張,拿眼去瞥地上的兩雙黑錦靴子。左邊站著一人,右邊也站著一人。


呂布,趙雲各穿一襲紅黑相間的新郎官服,麒麟祥瑞,鑾金帽,大紅衣,不住打量對方,心底暗自發毛。


阿斗咳了一聲,趙雲便伸手去摸桌上那桿秤。
呂布漠然道:“憑什麼你揭!”
趙雲怒道:“當然是我揭!”
呂布怒道:“先分個輸贏,看到底是誰揭!”
趙雲吼道;“先前說好了,現又想反悔不成!”


阿斗炸毛道:“揭不揭!不揭我自己揭!”旋把蓋頭一扯,趙雲與呂布二人俱忙不迭地撲上去,異口同聲道:“別鬧笑話!不能自己揭!”
時間停止,倆人同身飛撲,把阿斗按翻在床上。


片段二:


阿斗扶著鳳儀亭欄杆,哼哼唧唧,坐了下來,又倒抽一口冷氣。


姜維端著放魚糧的盤子,同情道:“你該說今兒要早朝,就不會折騰得太狠了。”
阿斗哭喪著臉道:“輪流上沒什麼,最怕就是一起上……”
姜維張著嘴,瓷盤哐當一聲摔在地上。
阿斗色變道:“你什麼也沒聽到!小爺什麼也沒說——!”


片段三:


龐統道:“皇上,這……男子通婚一法,你可想好要頒了?”
阿斗把龍袍前襟一撩,一腳踏在龍椅上,斬釘截鐵道:“當然!朕這可是以身作則!”


片段四:


白雪漫天,姜維對著禮帖,仔細清點歲貢。
江東孫亮押來的禮物已送至長安。
姜維道:“幹海參五箱……元貝……”
“姜小維!”
“哎哎,等等!”
阿斗三步並作兩步跑來,像個猴子似地在禮車上左翻右翻,道:“甘興霸的年禮呢?!”
管事掀了布,阿斗翻得一團亂,找到個小匣子,“耶——!”遂心花怒放地捧著走了。
管事瞠目結舌,姜維乾笑了幾聲,道:“那位就是皇上。”


阿斗緊張地把匣子打開一條小縫,盒內寶光燦爛,雲霧陣陣,他馬上把匣子蓋好。
“那是什麼。”呂布漠然道。
“嘿嘿,沒什麼。”阿斗賠笑道。
呂布又道:“你想做什麼。”
阿斗低聲道:“晚上你吃個藍的,我吃個紅的……讓師父吃兩顆,一個紅的一個藍的……咕嘰咕嘰@#$%^”
呂佈道:“哦。”
到了晚上:
阿斗接過趙雲遞來的藥,就著茶吞了,笑道:“我咋記得剛剛還吃過一顆……”
趙雲峻聲道:“我們一人一顆藍的,按劑量,你需兩顆紅的。”
“……”
茶杯“噹啷”一聲掉地,阿斗抓狂道:“啞巴!你出賣我!”


片段五:


數十年後:
妲己興沖沖回了軒轅殿,笑道:“我回家拉——!”
王貴人扔了手裡的書,道:“玩得高興不?”
妲己舒了口氣,把臂上綾羅解了,跟一把大剪子歸在一處,想了想,又加一塊玉石,放上軒轅氏神像面前的祭壇。
王貴人笑道:“唷,傾世元囊,金蛟剪都齊了,還剪刀石頭布呢你。”
于吉與胡喜媚正蹲在地上下飛行棋,于吉抬頭看了一眼,笑道:“我也見過這仨靈物兒。大師伯下山做啥去拉?咱倆咋沒碰上?”
妲己狡黠一笑,眼如秋波,道:“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鬥量呐,老娘也好不容易平凡一回了。”
喜媚,于吉,王貴人俱是笑了起來。
喜媚道:“姐姐,你玩啥去拉。”
妲己盈盈笑道:“別提了,尋了個男人,過小日子去了,開始幾年倒還順風順水的,後面真是苦的我,好不容易等得這金蛟剪兒人形沒了,傾世元囊又自個長腿給跑涼州去了。老娘等了好一會兒,才等著這三件天地造化的靈物兒給現了原型,帶回來了。”
王貴人道:“趙公明要來討咋辦?”
妲己一揮玉手道:“涼拌,拿板磚給他拍回去就是,喜媚,把金蛟剪,傾世元囊都給拿到後山去,吸收日月精華,看啥時候能成精,大家在一處也好聊聊天,做做伴兒。”
喜媚笑道:“只怕傾世元囊兒那脾氣,在山上呆不住呢,金蛟剪拆開兩半分著放呢,還是並一處?”
妲己笑道:“分著放罷。分著有意思,看他們仨怎麼折騰。”
喜媚捧著走了,妲己不放心,又道:“仔細著放,別讓山裡猢猻給順了去啊。”


——神器圖鑒外篇·傾世元囊·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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