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退人間界 (下) by 天堂放逐者 (淡定攻,炸毛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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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4、找到組織

  煌煌天界,三十三重天。

  修真者對於仙界的瞭解很少,還都是上古流傳下來的,有一些是私自下界的神仙不經意間說出去的,至於精衛?沒有誰會跑去問它天上的方點陣圖,精衛不過一介小仙,只有一件趁手的法寶,連修真界沒渡劫的高手都能打敗它,這種小仙在天上要多少有多少,實在不算什麼。

  九重天以下,濃雲密霧,仙氣飄渺,從人間來的飛昇者會被隨機扔到這裡的任意一層。

  越往上,靈氣越厚,雲霧也逐漸消失,據說十八重天往上都是漆黑天幕,仙靈之氣如同實質,陷入其中就跟掉進沼澤沒兩樣,無法動彈,實力差點的估計連骨骼都會被擠碎掉。所以有關天庭,在小仙們聽來也跟神話差不多,從未見過。

  十八重天之下,彷彿自成一界,幾乎所有自人間飛昇而來的神仙,還有一些可有可無的小仙全部住在這裡,天界最不缺的就是空地房屋還有靈氣,哪怕是最底的一重天,照樣得飛大半天才能看到一個人影。如果非要按照人口劃分,那麼神仙最多的地方是二重天,就算被靈氣壓得飛不起來,也沒人肯留在最底層,說出去多難聽。

  最早沈冬覺得自己坐著熱氣球在飄,這氣球還是大魚形狀的。

  後來就吃夠了苦頭,餘昆一旦恢復原形,就能瘋狂吸取靈氣,身上羽毛金光燦燦,硬度都在逐漸加強,還禦風而行,風力少說也有15級,簡直就是一個移動風暴中心,飛到哪捲到哪。

  開山斧都現原形趴著不動了,這時候發現個子矮還是挺有好處的。

  「唔…應該就在這附近吧,我想想。」翎奐劍仙果然厲害,杜衡臉色都有點發白,他還全無反應,只是思索,「那個日照宗的人參,有沒有帶淬靈丹上來?」

  「近年來修真界靈氣匱乏,淬靈丹大量煉製,都給初入門的修真者服用了。」這話裡的意思很明顯,作為日照宗大長老怎麼會帶著這些東西,大長老一頭黑線,「還有…晚輩叫沙參。」

  被風吹得頭暈腦脹的沈冬覺得自己幻聽了。

  什麼,沙僧?還八戒呢。

  果然他們是上西天小分隊!

  呃,這名字好熟,杜衡師父當年確實提到過,什麼日照宗後起之秀…這一晃眼,就是幾百年過去,白朮真人名字這麼簡單依舊活著,胡桃上次見到了,東邊山頭的牛黃早就死了。

  翎奐劍仙不耐煩的看了沙參一眼,一聲輕嘖。

  「停下,餘昆你變回來!」

  沈冬腳下一空,跟著杜衡稀里糊塗的飛起來,一抬頭!

  我去,這是哪裡來的一坨肥肉!!

  餘昆現在是一個標準的球體,胖得沒邊了,顯得五官特別小,手指上的肉更是擠得手掌只能彎曲不能伸直,那模樣既滑稽又可笑。

  「差點被靈氣撐爆。」餘昆嘀咕著摸頭髮。

  沒錯,又是滿頭的頭髮,然後他就傻了,眾人也傻了。

  金色的一頭豎毛,大家這才後知後覺想起鯤鵬的羽毛與真正的大鵬金翅鳥不同,應該是黑色的,但剛才餘昆變化的時候就是一身金羽,難道這也是仙靈之氣的影響?

  現在這模樣說他是人,也沒神仙會相信。

  「咳!」某劍仙才不關心胖子頭上有毛沒毛,得意的負手說,「在仙界住了這麼多年,我雖不理俗事,但重要的地方還是記得的。」

  眾人隨著他往前一看,頓時怔住。

  天上白玉京,五樓十二城。

  接仙台只不過是蒼玉築造的一個大平臺,他們一路過來,看到多是一些琉璃瓦的亭臺樓閣,壓根不算什麼,修真界大宗派也是那種建築,導致眾人以為天界與人間的差別就是造房子的材料稍微高級一點。

  穿過濃厚的雲層,撥開重霧,眼前赫然出現恢宏景象。

  數不起的簷牙屋脊,連綿起伏,如同十二條盤龍,將五座高聳入雲的白塔圍在正中,成五行之勢,每座塔的外觀都截然不同,頂端沒入高高的雲層,有雷光在那處繚繞不休,電弧此起彼伏,無比壯觀。

  高高低低,每一道飛簷都精巧萬分,下面懸著一個古銅色的鈴。所有建築都像是用漢白玉堆砌的,從第一條「龍」首開始,一道如同玉帶般的河川從整座懸浮天宮裡穿過,在一些有高低落差的亭台中間,還形成了小瀑布,無數仙靈植株就生長在川流邊,它們與建築本身一起散發出洞徹明潤的白光。

  時不時就能看到有神仙乘風禦宇,或駕雲騰霧,或坐蛟引鳳。

  互相之間並不爭鬥,與一路所見的混亂景象截然不同。

  「這是?」白朮真人有些瞠目結舌。

  飛到近前,才發現這片懸浮的建築物有多大,方圓八千里,塔高五千尺,貫穿東西的河川寬度最窄處也有幾十米,不亞於人間的大江大河。

  「天上的地皮真不值錢!」這是沈冬唯一的感想,以為他會激動羨慕的翎奐劍仙險些從雲上跌出去。

  「兄弟你錯了,這裡哪來的地給你做地皮?」開山斧不以為然的張望。

  白朮真人完全沒聽到他們的吐槽,只喃喃說:

  「白玉京…原來天上真有這樣一座城。」

  可不是,與之相比,路過所見的那些精舍房屋,就跟鄉下磚瓦小樓似的,眼前這個才是像模像樣的城市。

  杜衡卻盯著白塔頂端的雷光看。

  沈冬也跟著瞄了幾眼,脫口問:「那裡是第十重天?」

  「哈哈,不錯,竟然被你一眼看出,也算難得。」翎奐劍仙雖然這麼說,但表情卻很不以為然,他就這樣朝一座白塔直接飛過去,眾人沒辦法,也只好跟上。

  「什麼人,擅闖…呃!」

  迎面飛來的三個神仙臉色驟變,其中兩個掉頭就跑,剩下來的那個穿一身青色寬袍,頭髮雪白,也是有模有樣的仙人,可是神情無比僵硬,那架勢好像隨時準備跑路,連聲音都變得吞吞吐吐起來:

  「這個…通往第十重天的道路已被封鎖!」

  「廢話!」翎奐劍仙眼一翻,當頭就是兩個字砸過去。

  真的是砸,神仙不說話都能施加威壓,何況是這種「口吐真言」版= =

  那倒楣神仙仰面一翻,狼狽不堪的飄飛數尺,目中全是怒意,卻發作不得。

  翎奐劍仙連正眼也不看他:「昨天我才從十重天下來。」

  那神仙無可奈何,就一個勁的看杜衡等人,大有把這筆賬算在他們頭上,以後有的是機會坑你們。

  這時從白塔中間的一層飛簷裡又掠出一道金光,人未至聲先到。

  「哎呀,稀客,翎奐劍仙…咦,你怎麼沒帶著你徒弟?」

  前半句還是寒暄,後半截完全不搭好麼?

  沈冬莫名的看著才飛來的這個神仙,赤色仙衣,明顯地位比較高,先前憤憤不滿的傢伙垂首低頭,避讓到一邊,目前看起來神仙長相完全高出修真界平均線一大截,無論有多老,都容光煥發,氣勢不凡。

  「你家才飛昇的後輩!」

  翎奐劍仙也沒有怎麼動作,白朮真人就站立不穩一頭栽了過去。

  赤衣仙人先是驚喜;「多謝,多謝!承天派足足有幾百天沒見著飛昇的…」他聲音戛然而止,嘆息看白朮真人,搖頭苦笑:「這多事之秋,你還飛昇上來做什麼,在人間待著多好!」

  白朮真人有時候雖然不通情理,但不至於是塊木頭,他一瞥陸陸續續飛出來的神仙,到嘴邊的話就嚥回去了,只是汗顏道:「這個…這位…」

  「神機子,好久不見。」余昆從後面冒出頭。

  「余昆道友,你竟然上天了?」赤衣仙人神機子無比驚奇,那模樣就好像蹲在窩裡的喜鵲看到一隻豬唰唰地爬上大樹,跟自己面對面一樣。

  神機子是承天派的開派祖師,這輩分比翎奐劍仙都要高出兩代,所以某劍仙儘管囂張,卻沒給神機子冷臉看。

  白朮忐忑不安的拜見後,有些尷尬的說:「弟子雖出身承天派,卻不擅長推演之術,對天機一無所知。」

  「好啊!」

  白朮真人一驚。

  不料神機子是真的在稱讚:「太好了,這狗屁天機不看也罷!糊塗才能自在!」說著笑容可掬的看白朮,順手就拿出了兩件仙器做見面禮。

  餘昆眾人:……

  杜衡沒這麼樣,沈冬卻覺得喉嚨癢癢。

  神仙跟神仙也是不一樣的,看人家祖師當得!

  翎奐劍仙有些不自在的冷哼一聲。

  「瞧我,只顧著見後輩,怠慢你了。」神機子趕緊伸手肅客,別有深意的看著翎奐劍仙,似笑非笑,他不用星盤龜甲推算也知道,翎奐這傢伙肯定又迷路了。不知道怎麼著,竟然讓他撞到了人間幾個才飛昇的後輩。

  仙界的每一重天其實都很古怪,只有邊緣沒有盡頭,跟人間一樣是個球體。

  白玉京恰好在第九重天最中間。

  也就是說,就算是頂級路痴,只要順著直線往下一直飛就能到達白玉京,當然,如果你是連飛直線都不會的超級路盲,我們就= =

  翎奐劍仙被神機子這一眼看得惱怒不止,差點摔袖子走人。

  但是想到跟徒弟走散…

  他只能憋著一肚子火直接飛到這座白塔裡。

  按沈冬話來說,這哪裡是塔,一層的面積比十個足球場都大,遠看像塔是因為白玉京整體建築面積嚇人。最要命的是白塔好像有很多層,沒有一層中間是樓梯,神仙都是走窗戶的。什麼你問電梯樓梯?麻煩你自己飛。

  神機子帶他們來的這一層,有一個半弧形的穹頂,上面全部都是周天星辰,還在緩緩移動,中間貫穿的那一道就是銀河,絢麗璀璨,連開山斧都忍不住仰著脖子嘖嘖稱奇。

  相比較室內擺設就很寒酸,偌大的空間,只有正中一張方桌,四面幾個蒲團。

  那些也不知道看熱鬧,還是充場面的神仙全部散去,只留下神機子一人。

  這赤衣仙人伸手捏了一個法訣,穹頂上的周天星辰都跟著移動,星光大盛,直接將四面八方罩住,他斂了一直掛著的笑容,冷肅問:

  「前日我演算天機,得出一個小小端倪,由此吾輩或許可得一條生路!看來果然有小仙逃到了人間,你們是怎麼上來的?」

  「……」

  果然是開派祖師的實力!

  白朮真人想起算天機算到吐血才算出肥遺的掌門師弟,揪然。

  翎奐劍仙不吭聲,沒法說啊,他知道的還沒杜衡多呢。

  餘昆看見神機子比翎奐劍仙還心虛,目光躲躲閃閃,不虞他因,當初神機子就給他起過一卦,說他若想飛昇,難度好比天崩地陷,天河倒懸。

  如果神機子言無不中,這仙界的情況…

  杜衡思酌了片刻,簡單扼要的說了精衛下界,展遠飛昇,他們幾個莫名其妙被拉上天的事情,多餘的廢話一句沒有,神機子聽得連連點頭,但因為杜衡無關緊要的細節不說,所以神機子只看出沈冬是劍靈,卻沒發現沈冬與杜衡的關係,他當即奇道:

  「天道,為何會單單拉扯你一個人?」

  當時吸住的是沈冬,其他人純粹是倒楣滾葫蘆進來的。

  「我也不知道…」沈冬鬱悶,他覺得搞不好是杜衡得罪天道了,就被陰了一筆,你看,把劍修的劍拽上天,杜衡你在人間能怎麼混?

  抓緊不放,也沒關係,天上更亂更危險,坑的就是你!

  ——剩下的餘昆是躺槍的,搭了順風車。

  搞不好還是飛昇末班車!

  85、……

  神機子別有深意的看了一圈眾人。他雖沒說什麼,但眼神中的意思卻很明顯:你們一定做了什麼不該管的事吧!

  天道秩序無形無質,要是被它記上一筆,樂子就大了!

  白朮真人看地磚,沙參與開山斧盯著穹頂的星星,餘昆不習慣的揪著頭髮,訕訕的說:「這個…精衛下界,怨氣造成人間暴雪,我們就…」

  「原來是它。」神機子喃喃。

  既而面容一肅,手指交疊幾如幻影,像是在捏法訣,但動作實在太快,沒法看清,持續片刻後才停下,沉吟著開始摸鬍子:「天機顯示…不止你們幾個飛昇。除了佛宗那位十世大圓滿的,還有別人。」

  「呃?」

  眾人面面相覷。

  當時情況詭異,自顧不暇,就算這是飛昇順風車,傳聞中仙界都那麼亂。誰腦子不好會——慢著,建木下的那群人中,還真有一個會欣喜如狂衝進去。

  「刑天!!」絕對是這個傢伙。

  神機子手一抖,表情立刻跟著變了:「什麼?」

  他這番模樣讓眾人起惑,連翎奐劍仙都嗤笑道:「一個連腦袋都找不回來的傢伙,有何可懼?」

  按照人間的演算法,神機子成仙都快四千年了,而且在翎奐劍仙那個時候,幽冥界妖魔並沒有這樣囂張,人間靈氣充裕,妖魔們更願意在凡人身上打主意,刑天更是一直在幽冥深處睡大覺,別說貳負了,連窮奇都很少能見到,翎奐劍仙現在的實力,完全是他飛昇以後才:「打」出來的,之前在東海宅得都能生黴。

  餘昆等人也很納悶。

  刑天而已,他們修真界一幫人都敢圍上去群毆,為什麼承天派堂堂開派祖師,正牌子的仙人要聞之色變,是天界實力豆腐渣,還是另有緣故?

  神機子苦笑著說:「爾等有所不知,這刑天,在仙界可是惡名昭著。」

  「不就是曾經打上天砍黃帝麼?」開山斧很不解。

  「凡間說是天帝,其實他只衝到了第十八重天。」神機子好整以暇的往上一指,那口氣就像在說樓上鄰居,「九重天中心為白玉京,第十八重天是姬水天宮,公孫軒轅本來住在那裡。」

  「本來?」杜衡反問。

  「就是現在他不見了。」神機子一攤手。

  沈冬更納悶:「這跟刑天有什麼關係?」

  「刑天其人實力非凡。」神機子捋著鬍子,發現所有人都一副不以為然的樣子,不禁長嘆,「你們且想想,丟了一個腦袋還能保存這等戰力,原來的刑天當然更厲害,何況人間靈氣匱乏,遠遠不能支持刑天的戰力,現在這傢伙來到天上,簡直是如魚得水,公孫軒轅在還好,我們不過看熱鬧,但是…」

  神機子只能苦笑。

  刑天找不到仇家,當然會暴跳如雷,亂劈亂砍。

  ——這丫果然是來添亂的。

  「靈力…」杜衡忽然問,「既然刑天會因為身在仙界而提高實力,人間飛昇上來的修真者也是一樣?」

  「不錯!正是如此。」神機子撫掌笑道,「這十八重天以下的神仙,大體分為四類,一種是被天尊星君這般大羅金仙以上的實力點化出來的小仙,這是最多的,實力也最差;然後便是依靠洪荒時期靈丹妙藥化形渡劫的神仙,個別會有很厲害的法寶;以及天梯被斬斷前來到天界的古仙,除非是異物得道,要化人形才會渡劫,成仙並不需要只要去走天梯,比現在簡單多了,當初成仙的時候是什麼修為,現在還是這種實力,幾乎止步不前。」

  神機子的話沒說完,不過言外之意,不說也明。

  倒楣被雷劈的修真者,在天界前途無量。

  想也知道,就算靈氣不匱乏,天上的靈氣還是能甩人間幾條街,在那種「惡劣」環境裡修煉到飛昇,來到仙界,就好像長時間吃不飽的沙漠生物,驟然面對豐盛大餐,隨便揮霍都沒關係,從修為到功法,甚至一個小小的法術效果都能翻好幾倍。

  而且仙界是三十三重天,靈氣濃度是逐步增加的,修真者完全可以慢悠悠的一層層往上爬,根本不需要費心、想辦法找什麼仙法,哪怕繼續練從人間宗派帶上來的破爛功法,照樣年年有進步,經常換新居(往樓上搬)。

  這仇恨值,好像拉得太大了一點,沈冬如此琢磨著。

  余昆得意的笑了,果然當初不肯上天是對的!從洪荒遠古時期就賴在人間是對的!

  白朮真人也鬆了口氣,要知道一直以來,最憂心的事情莫過於他們在修真界是首屈一指的實力,丟到天界連個小水泡都不算,倒不是心理落差大,而是連自保能力都沒有,要怎麼混?

  杜衡目光一凝,不著痕跡的看了眼翎奐劍仙。

  假以時日,他確定自己肯定能超過這位祖師,不過…就怕沒這種時間!

  「天界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這話杜衡已經是問第三個人了,精衛所知甚少,翎奐劍仙就是個抱著手不管事的,一問三不知,總算遇到一個靠譜的飛昇前輩,多難啊!

  神機子立刻苦笑:「說不清楚。」

  「什麼?」余昆眼中滿是不可思議,

  這話別人說都說得過去,喂喂,你可是推算天機的高手啊!

  「起初這件事,誰也沒發現,畢竟大羅金仙,在十八重天以下很難見到,久而久之,似乎分隔成了兩個世界,只偶爾有天庭的命令,由姬水天宮傳出,但忽然有一天,有人發現公孫軒轅不見了。」神機子喟然長嘆。

  「然後呢?通常真相只有一個。」開山斧興致勃勃,兩眼發光。

  沈冬默默黑線,這傢伙絕對是偵探動畫片看多了。

  嗯,不能吐槽,要忍著。否則還得給這群人解釋什麼叫偵探,啥又叫動畫片。

  「沒人知道,隨後第十八重天就靈氣陡然增加,雖然有不少神仙心懷疑慮,但也不肯放過這種增加修為的好機會,其中就有我的大徒弟,但是…」神機子目露哀痛,神仙都做這麼多年,還有什麼看不開?他驟然出現這樣的表情,倒是讓翎奐劍仙吃了一驚,不自覺的追問:

  「難道他們都不見了?」

  「不是,他們…死了。」

  眾人皆駭然,連修真界都很少有人死掉,通常都是修為不夠壽數盡了,或者被天雷劈,連與幽冥界交戰,會死的都是實力差的小輩,他們只要足夠小心,不至於丟命。從來沒聽說過神仙…還是能上十八重天的神仙會被人全部滅掉。

  「他們是怎麼死的?」翎奐劍仙也不敢置信。

  「第十八重天,涅滅了。」

  神機子定定的看著穹頂移動的星辰某處:「只有十多個神仙成功逃回了第十七重天,剩下來的都已經與姬水天宮一起,化為虛無。」

  「這不可能!」

  翎奐劍仙先是怒喝一聲,然後又眼睛發直的喃喃:「難怪…難怪。」

  杜衡立刻問:「難怪什麼?」

  「難怪我徒弟好端端的拖著我就往第十三重天跑,咱們斷天門住在第十四重天的清寰洞天。嗯,就跟白玉京與姬水天宮差不多。」

  交通樞紐啊!估計每重天都有一個。

  沈冬滿頭冷汗看杜衡,悄悄伸手做了一個撚動手指的動作。

  杜衡一挑眉,瞭然的想,唔,以他師門的脾氣,清寰洞天這地方八成是搶來後霸佔的,興趣上來的時候挨個收過路費是很有可能的。

  於是杜衡點點頭,沈冬倒抽一口冷氣,去一邊蹲著了。

  堂而皇之的在仙界高速公路交通樞紐上搶站收費,斷天門果然很彪悍,有話咱還是憋著吧。

  翎奐劍仙還在喃喃:「我說他怎麼忽然變勤快了呢,原來是出事了…難怪一直往下搬,都到第九重天來了…」

  餘昆瞠目結舌看他:「你也不問清楚?」

  翎奐劍仙理所當然的說:「費心的事情,一向都是他們管。」

  「那也不對,就算是你徒弟過來拖,你也不肯走的吧?」神機子一針見血,直接將某劍仙避而不談的真相揭露出來,「更別說讓你一直從第十四重天挪到第九重,你徒弟要是敢一聲不吭這樣幹,估計你早就翻臉揍人了。」

  翎奐劍仙啞然,在眾人注視下他目光遊移,低聲說:

  「拖我的不止他一個…」

  「你徒弟的徒弟?」

  「不,我師父。」翎奐劍仙的聲音都快低不可聞。

  「……」

  片刻死寂後。

  「哈哈哈!」餘昆拍著地面狂笑。

  眾人也忍俊不禁,某劍仙惱羞成怒,怒喝一聲:

  「有什麼好笑的?要是你師父在飛昇前,就因為一塊破布,一邊被九重天劫劈一邊都追著要給你,都固執己見到這種程度,以後你還有什麼事敢不聽他的?」

  還連一句都不敢多問!

  當年就是多說了幾句…嗯,你懂的,九重天劫越到後面越可怕,耽擱不起啊!

  古往今來死於天劫的修真者多了,但是因為師父飛昇前沒交代完,讓徒弟被雷劈得抱頭逃竄的,只此一回。

  這八卦在修真界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眾人只停下笑三秒鐘,仔細想了下那個做師父的固執程度,立刻又忍不住大笑。

  「那你徒弟,也應該給你解釋一下…」神機子嘴角直抽。

  「他比我還懶,怎麼可能花力氣跟我解釋。」當年就是翎奐散人與徒弟互相推諉責任,太懶不肯與修真界往來,覺得瑣事太煩,封閉東海所住的那塊島嶼,最後乾脆把門派都解散了,誰說師父不靠譜,徒弟就會早當家?

  萬一遇到一個同樣是甩手掌櫃屬性的徒弟呢?

  斷天門傳承竟然是斷在杜衡這裡,不是他們那一代,這太沒道理了=皿=

  沈冬一把將杜衡拽過來,眼神示意:你真的不打算換個門派?

  86、談資

  據說第十八重天整個涅滅是半年前的事。

  按照人間的時差來算,這一變故恰好發生在一百八十年前,與陰曹地府崩潰是同一時間,之後大量惡鬼逃出,被丟到幽冥界,又因為它們的數量太多,直接導致了一百五十年前北邙山結界全線崩潰,整個修真界被迫跑去決戰,這才有了杜衡陣前渡劫,倒楣丟劍的事。

  嚴格來說,仙界下麵的十八重天類似一串糖葫蘆,全部是球形,幾乎每一重天都有一座龐大的建築物坐落在最中央,貫通上下兩重天,堪稱交通樞紐。

  就算不出事,仙界的局勢也很複雜,看似一派平和,實際上涇渭分明。

  上面幾重天還好,還在三重天以下混的修真者,都十分謹慎,幾乎不敢單獨在外面飛,沒準哪天就稀里糊塗被人蓋布袋黑了,下界飛昇來的修真者是所有古仙小仙,總之修為停滯不前的仙人眼中釘肉中刺。

  還好厲害的修真者多半在凡間有門派,只要找對組織,蹲著宅就行。

  可問題也來了,仙界的地皮——好吧是空皮,天空中蓋房子的地方到處有,可你不能抬偏僻吧!很偏僻的話被某些不懷好意的神仙圍住了老窩,這個門派都逃不出去,死倒是不會,,天規嚴厲,但可以把你揍得半死不活。

  比方說修為大減,元神損傷嚴重,暗傷越發越重。

  你不吐血吐死,也要天人五衰,乖乖進輪迴池重頭開始吧。

  別以為神仙投胎待遇就好,如果元神有損傷,轉世所成的凡人不是身體差,就是腦子笨,傻子也是有的,總要熬過兩三世,才能慢慢把靈魂養回來。到那個時候,成仙都是你四輩子前的事情了,能被死宅的修真界撿走當徒弟,簡直比中五百萬大獎幾率還低!

  所以空地到處有,但是修真者不能隨便住。

  就拿這九重天的白玉京來說,神機子與翎奐劍仙都是十八重天境界的高手了,杜衡他們來的時候,周圍禮節性迎出來的神仙,雖然不敢吭聲,但表情還是不太自然,顯然他們都不是下界來的修真者,礙於實力不夠,這才憋著。

  如果不是翎奐劍仙帶著他們,又住到神機子那裡去,恐怕這五樓十二城,杜衡他們也沒法住得安穩,這還是交通樞紐城市呢,外面——現在外面更糟糕,正在鬧屠殺。

  先逮著一個實力強大的劍仙做護送保鏢,又逮著神機子提供住宿,他們的運氣目前來看不算太坑。

  粗粗瞭解天界的糟糕局勢後,說不憂心是假的,但暫時也沒辦法,就辭別神機子,跟白朮真人去找承天派大部隊蹭個房子住。

  順著上下落差超過幾十米的迴廊走,仙宇瓊樓,從欄杆到飛簷,都是雪一樣的白色,上古時候說的玉,不是後來的玉,只要顏色漂亮的石頭都叫玉,跟人間習俗又不同,連石英石都算。所以白玉京的主體建築材料是什麼,還真不好講。表面光潔瑩潤,間或有淺紅色的雜紋,互相連成流水狀或是怪異獸紋。往來的神仙,都虛空躡步,直接橫穿過迴廊,極少有順著一條小徑慢悠悠繞著走的,全都依仗著會飛抄近路。

  沈冬很納悶,既然你們都愛走窗戶,還留著門這種東西幹啥?既然沒有不會飛的,那迴廊白柱之間的空隙,你們都當橋洞隨便穿,還廢材料造這麼繁複壯觀的建築群幹啥?為了好看?

  這很鬱悶,每走一段路都要停下,因為會有神仙從中間橫穿過去。

  這感覺怎麼說呢,就像在公路上開車時看到一架飛機橫穿馬路= =

  要命的是,不是一架,而是接二連三…

  「應龍古仙那裡有消息麼?」迴廊外面還有神仙停在半空中聊天,有一個傢伙乾脆站在飛簷上,只看到腳看不到臉,聲音倒是明顯的憂心忡忡。

  「還好,十六重天算是守住了。」

  「嗯,聽說人都撤回來了,只派了兩三個人在那裡看情況,還是站在十五重天的入口,一有不對,立刻飛回來。」

  餘昆眾人忍不住停下來聽。

  能在大庭廣眾之下議論的,估計不是秘密,怎奈他們是才飛昇的,啥也不懂。什麼消息都不能錯過。

  「還是應龍古仙當機立斷,沒管十七重天,直接往下飛,硬是用一件仙器封死了十六重天往上的通道。又叫來蓬萊仙閣的古仙們佈陣…最後,唉,為控制十六重天持續增強的靈氣,抓了三百多人,拽出元神,吸夠靈氣後就封印成珠扔進輪迴池…」

  「現在哪一重天不在襲擊小仙,封印元珠?哪怕是我們九重天,也得有備無患。總算天塌不下來,如今這天,可真是一層層往下塌。」

  「我等還是去八重天住罷,在白玉京,我們修為說高不高,一旦出事,只怕我們的元神也要被抓去湊數。」

  「寒芝仙言之有理,那些死在十六重天的,哪個不能捏死咱們?」

  「不可說死,這天界是不能殺戮的。」

  旁邊那人一陣嘲笑:「你也太過天真,莫不是以為進了輪迴池也算活路?以元神強吸靈氣,不撐碎是不甘休的,越是修為差的小仙越有用,扔進輪迴池後連凡人都做不了,大點的碎片說不得還能混個通靈些的畜生,小的,只怕是生得出類拔萃的牡丹墨菊…還能有什麼?」

  說話的幾個神仙紛紛嘆息。

  「只希望是一時的,否則…」

  否則怎樣,不說也明,沒再說,只是各自散了,看來是要去八重天。

  餘昆嘀咕:「這都是什麼倒楣事。」

  其他人只是不吭聲。

  要知道即使是器靈,也是有元神這玩意的,現在重中之重,就是趕緊想辦法提升實力,不然沒找著回人間的路,自己就先賠掉一條命。

  聽情況危機目前被遏制在第十六重天,距離白玉京還遠。

  住在白玉京裡面還算安全,要是留在外面,現在就糟糕了。從接仙台一路看到的追殺,估計就是白玉京派出去的神仙,抓那些沒根基實力差的傢伙,用他們的元神以防不測。

  那些被拉去給第十六重天犧牲的高手死得很冤,估計當時太急,來不及去下麵找人。等鬆一口氣後,十五重天那些高手當然不肯死,最垃圾的高手也表示可以去低重天抓元神贖命,難怪災禍會蔓延到精衛那裡,茫然不知的小仙們驟然被襲擊,死掉無數。

  承天派的總駐地就在白玉京,只佔據了其中一小塊地盤。

  其實按照他們的實力,完全可以往上搬遷幾層,選擇白玉京是因為這裡既不惹眼,在九重天也沒人敢來招惹,下界修真者就是仙界外來戶,頗遭本地戶口排擠,各種政策區別待遇,還是安全第一妥當。

  承天派是修真界的大門派,總共飛昇了三十多人,接到神機子神識傳訊,知道有後輩飛昇,就一起出來迎。

  繞是白術真人修為到渡劫的實力,也差點轉暈。

  門派飛昇的前輩名單,雖然爛熟於心,但猛然全部拉出來排排站,壓力山大有木有?這些仙人,最小的輩分也是他師祖,這見人矮一截,等全部見完,白朮真人覺得自己差不多跟沙參一樣矮了。

  神機子的大徒弟半年前死了,也算第二號人物,這讓承天派的仙人情緒低落,見到白朮,他師祖第一個忍不住悲哭起來,然後就是他師叔祖,無他,白朮上面那一輩全都在渡劫時隕落了,可以說整個修真界那一輩只有杜衡他師父飛昇了。

  死徒弟這種事,即使是有十八重天境界實力的神機子都看不開,更別說白朮他師祖是死了所有徒弟…

  日照宗大長老沙參也垂頭喪氣,因為日照宗情況也差不多。

  這場面最尷尬的就是餘昆,他發現自己簡直就是上西天飛昇小隊的活動名鑑,呃,除了當年特別宅又住得距離東海太遠的,他幾乎全部認識,承天派眾仙都沒說什麼,但看到餘昆,都露出吃驚表情,某胖子只好硬著頭皮貼牆站,恨不得化到背景裡去。

  而沈冬在看到承天派眾仙時就暈頭轉向了。

  滿眼都是白須白髮的老頭,個別雖維持著中年人的形象,但一水兒的卓絕清臒,寬袍大袖,超凡脫俗,要分出誰跟誰…真的很難!

  只能認衣服辨神識,就算是混人間社交界的,也沒一口氣拉出三十多個人讓你記住的啊,還不是美女,更沒特色,如果有臉盲症都要去撞牆了。

  最糟糕的是,白朮真人也是這一款風格!

  「他一整個門派都走一個穿衣路線吧!」沈冬低聲嘀咕。

  杜衡不著痕跡的拍了一下他的肩。

  沈冬立刻站直,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

  等到白朮暈乎乎的一個個見祖師時,沈冬樂得憋在一邊看笑話,但笑話也不是好看的,聽到承天派其中一人的名字時,沈冬當即噴了。

  鬼穀子!!

  這大名鼎鼎的隱士神人,一副承天派經典形象造型,站在一堆同門中間,輩分也不算高,只是中間派,上看下看左看右看都沒發現有啥個人特色!沈冬眼巴巴的等著,也沒聽到後面有鬼穀子的徒弟出場,比如孫臏龐涓啥的…

  算了!

  沈冬隨即振作精神。

  他來天界前,在建木底下還見到了岳元帥呢!

  還有當初上的培訓班,那個講課的年長文士不知姓名,但教他們武課逼他們跑圈的是嶽雲!就單憑這點,就值回培訓費了!

  沈冬這點異狀,當然瞞不過這些神仙的注意。

  但是兩千年來,每個才飛昇的晚輩都這副表情,承天派仙人都習慣了。世俗的名聲而已,大家都很理解。

  「我還以為後面能聽到諸葛亮劉伯溫呢?」沈冬最後還是失望了。

  想想也是,後面的幾位只是傳奇,鬼穀子簡直就是傳說!

  開山斧嗤笑看他:「下次去日照宗駐地,估計你還要驚嚇一次。」

  「啥?」

  「日照宗有位飛昇的,叫左慈。」

  「那是誰?」沈冬疑惑,只要不是電視劇上面演的,在沈冬這裡幾乎就沒啥普及度。要一個不愛看書的傢伙知道這些,難度確實不小。

  「……」開山斧只能無語。

  好不容易那邊寒暄完,承天派的仙人給後面傻站半天的餘昆眾人安排住的地方。順帶也就客氣問了出身門派,嗯,餘昆被晾在一邊,他是不用問的。

  第一個,日照宗,也是大門派,還帶著器靈,不錯不錯,有前途。

  第二個…

  「劍修杜衡,見過各位前輩。」杜衡語氣平淡,沒說門派。

  沈冬:好樣的!

  承天派眾仙有些驚訝,但沒說什麼,等看到沈冬的時候又一怔。

  怎麼又是一個器靈,還是劍靈,劍修有自己的劍,難道這個劍靈是自家晚輩白朮的?於是紛紛轉眼看白朮真人。

  杜衡也恰在此時說:「他是沈冬,將我二人安排在一起就行了。「

  「呃?」

  眾仙還有點轉不過彎。

  「這是我的劍。」

  「……」

  承天派仙人瞠目結舌,沈冬覺得他們的表情應該是「劍修的劍怎麼會化形,這不科學」,不料杜衡剛才的話竟然沒說完,慢悠悠的補充一句,「…亦是我的雙修道侶。」

  「……!!」

  承天派的仙人啪嘰一下坐倒十幾個,剩下的也都扶牆的扶牆,搖晃的搖晃,沈冬一頭黑線的看到只有那位鬼穀子還拈著鬍鬚穩穩的站在原地。

  傳說級的高人果然不一樣!

  87、你以為?

  雖然聽到杜衡說這種話,難免會頭痛,但沈冬已經可以苦中作樂圍觀別人驚悚表情了,他不是破罐子破摔,也不是神經大條渾渾噩噩。主要是杜衡師父當年絮叨過雙修這碼子事,修真界有太多事情跟凡人想的不一樣。好比雙修,這個詞通常情況下都是純潔得不能再純潔了,只要體質契合功法互補,互相之間境界差不多,又對彼此有足夠的信賴,根本不必非要一男一女。

  同門雙修是最多的,還有兄弟、姐妹…

  所以就有道侶這種詞專門加在雙修這種關係後面,以強調選擇對方是出於自己的意願,看重的是默契與感情,而不是為了修煉才雙修。但不幸的是,從仙界到修真界,道侶之間一般還是沒有某種實質性關係,無他,涉足情慾徒增煩惱,影響修為動搖心志。

  雙修裡面只有很小一部分,才會涉及到身體的接觸。

  好比歡喜佛禪,其實這功法才是真變態,要做到欲動情不動,套句詭異的話說,就是靈肉一分為二,甭管在做啥事,神識靈魂都能維持清靈超脫。這種關係更沒感情可言,連雙修物件都能不固定,估計下床後就能客客氣氣,形同陌路。

  道有千千萬萬,雙修只是一個輔助手段,也算是一種同盟,仙界並不平靜,要有宗派,要歸屬每重天的交通樞紐城市,才算是有靠山有後援,但靠山不能走到哪裡都背著,有個雙修物件,既能互相照應,又可以提升修為,何樂而不為?

  只不過問題出在——

  劍修的道是什麼?劍。

  劍修有元嬰嗎?不,他只有劍。

  劍修的劍化形成器靈就好比修真者的元嬰、神仙的元神化形了,這得多驚悚?承天派的仙人立刻覺得自己的元神都不好了!

  這也就罷,畢竟劍修跟一般修真者是不同的路子,好比妖怪也沒有元嬰,只有妖丹元氣,天生的,只需要在月夜下噴出妖氣裹著元丹淬煉,無數資質不夠的修真者就敗在不能成功凝化在元嬰上。劍、妖丹、元嬰這三個連體系都不同,並不能完全畫等號。

  劍是外物非己,以劍求道,是借助了外物,所以要一心一意。別的修真者就完全不用這麼幹,那不是開玩笑麼?誰會對自己三心二意?

  承天派的仙人糾結了。

  到底是因為劍化形,才讓劍修有感情,還是劍修對自己的劍有情,才讓劍化形?盤古大神在上,就算是通曉天機出名的承天派也整不出這個邏輯順序!

  而他們又很快想到:劍修與劍要怎麼雙修?

  劍需要修煉嗎?它只需要靈魂淬煉,天火鑄造。

  劍有什麼功法?跟著上戰場就行了,連劍上的符籙都是劍修修為達到極致後,自然顯現出來的,他們到底有什麼需要雙修的?所以雙修不是重點,後面那兩字才是?

  這些念頭冒出來,承天派這些仙人哪裡還能站得住?

  個別思維詭異的甚至想到,難道就因為那啥啥,所以劍才能化形?呃,好像不太對,這裡面沒可行性吧?

  還有偷偷在袖裡掐算天機的,可他們還沒算明白,就被無形力道捶得眼前一黑——沈冬化形是九重天劫,即使承天派開派祖師神機子也對天道沒轍,白朮的師弟黃芩這麼幹會吐血,承天派的仙人也就扶了下牆或原地搖晃,坐倒在地。

  可惜這些事情,沈冬都不知道。

  你看整個修真界都不靠譜、仙界末日倒計時,斷天門全部神經病,杜衡走火入魔思維扭曲,把求道之心改成那啥啥,也不是不可能。

  沈冬對最初嚇暈的事很耿耿於懷。

  別的?別的能有什麼?就算不雙修,劍也擺脫不了劍修。

  換個角度想想,有吃有穿修煉有人費神,就鍛鍊一下筋骨免得打架適應不良,其他時間要幹啥就做啥,好友同門玩伴飯票房東外加…(浴場某次記憶冒出)「互相幫助」六合一,挺好的,日子就這麼過唄!

  沒準明天杜衡忽然又想通說情即是道,道可道,非常道什麼的。沈冬覺得沒必要為難自己的腦回路,跟修真界出來的這一票二貨認真你就輸了,隨便杜衡怎麼想吧!或許杜衡也有師門遺傳的隱性神經病(喂喂,沒有血緣關係遺傳什麼?亂用形容詞,有你倒楣日子在後面…)

  這麼一想,沈冬就覺得豁然開朗。

  領他們去暫住地方的是鬼穀子。

  ——沒辦法,倖存者就這一個,沒得挑。

  承天派在白玉京佔據了一座九層的水榭樓臺,這座建築整體是不規則的,門窗也不在一條水平線上,好處就是隨便找個窗戶往外看,風景都不相同。從外面看這棟懸浮川流邊的水榭也一樣,就是橫看成嶺側成峰的味道。

  環繞五樓十二城的天河,帶來的不止是水,還有最濃厚的靈氣。

  甭管頭上的天塌到哪一層,趕緊鞏固修為,淬取靈氣是關鍵,沒實力啥事也做不了。

  鬼穀子抬手示意,白朮真人與沙參大長老還在謙讓,餘昆已經忙不迭的衝進第一個房間,頓時眾人全部扭頭往後走——天知道等余昆出關的時候,他會胖成什麼樣,傻子才跟他待在一起!

  開山斧想拽走沈冬聊天,畢竟器靈沒什麼好修煉的,但是日照宗大長老輕咳一聲,杜衡似有意似無意的走在最後,斧頭兄覺得自己後脊發涼,立刻乖乖奔進一個房間準備悶頭大睡。

  門上有聚靈法陣,關上後就發出淡淡金芒,會隨著閉關仙人控制的法訣加快或者減緩靈氣量。徒留白朮真人還站在門外,半晌,才疑惑看鬼穀子。

  這位祖師的神經堅韌程度,未免太強了。

  白朮真人確信,還在白塔陪翎奐劍仙喝茶,等某劍仙徒弟上門認領的神機子,假如知道沈冬與杜衡的事…也不一定能若無其事的支撐住。

  「這個,也不知道杜衡忽然得了什麼心魔。」白朮真人滿頭大汗。

  在修真界怎麼沒發現這件事,才到天界就扔這種天劫級別的霹靂,炸得人暈頭轉向。尤其今天,自家一整個門派都被杜衡放倒了…

  不料鬼穀子卻拈著鬍鬚從容說:

  「心魔?我看未必。」

  「……」

  「這是本派功法最初的修煉法門,聽說凡間靈氣匱乏,爾等後來不得不增改許多,這卷要訣給你,你照著重新梳理經脈內元!」

  鬼穀子給完東西,也不顧白朮的瞠目結舌,搖著頭就走了。

  想想他在凡間的時候是什麼時代吧,春秋戰國。

  君權還沒有至高無上,儒法沒有一統思想。流行蓄養門客,雞鳴狗盜奇淫巧技什麼都有,還能公然拿到公眾場合大肆談論。鬼穀子不但聽說過彌子瑕,還見過龍陽君,嘖,不就是劍修跟劍,另外一種意思雙修怎麼了?瞧你們這些沒見過世面沒混過三千紅塵看過熱鬧的傢伙,真是大驚小怪!

 ——由此看來,鬼穀子若是有幸回到人間去,一定會給修真界凡人六級考核再加上一年社會實踐部分,實踐結果不合格就不發六級證書!

  一定會讓修真界比打敗仗還要哀鴻遍野!

  杜衡閉關盤膝不動,沈冬當然不會跟著裝雕像,他決定要好好研究那套據說是垃圾卻只有天上才能用的泰逢掌。

  就像傻子一樣的在房間裡轉來轉去,不是抬手就是轉身,不敢用大力氣,就是把招數混個手熟。還別說,作為兵器對武功什麼的特別有天賦。很快就能融會貫通,連走路扭頭都保持一個極其怪異的頻率與角度,能在下一秒迅速轉為某一招。

  用沈冬的話來說,就是一套廣播體操而已。

  知道人間的小學生多苦逼麼?一堂體育課要學三節廣播體操,每個星期還只有兩節體育課,然後每天早晨出操都要在大庭廣眾下練一遍,好不容易花三年把一套廣播體操練到閉著眼睛打瞌睡都能自動伸腿抬手的湊合過去吧,廣播體操它升級換代了有木有!

  雖然翎奐劍仙說,泰逢掌在天界完全是大路貨,一點不出奇。

  尤其是出掌就靈氣流動,神仙閉著眼睛也能準準擋住,更別說混戰時用這玩意,到底是給敵人補充靈氣呢?還是沖散我方陣型?

  更別說用來偷襲了,這簡直是正宗的雞肋,食之無味,棄之可惜。

  但聊勝於無啊,沈冬有個錯誤的觀點,他認為就算沒事練練,也是打熬筋骨,多鍛鍊就不會運動過度肌肉痛——你忘記你是劍了嗎?你還不如讓杜衡把你彎曲八十度,再彈回去呢,相信十方俱滅這種柔韌度還是有的!

  沈冬對修煉這碼事一竅不通。

  折騰累了,索性倒地就睡,這仙界連個時間標準都沒有,睡前一片祥光籠罩,睜眼還是這德行,起來轉一圈,繼續研究那掌法,完全沒注意他用的力道雖然一樣,但是帶起的靈氣卻越來越強,到最後杜衡修煉的速度也跟著加快很多。

  承天派門上的聚靈法陣非常有意思,等到閉關的人有九重天實力後,門會自動打開。

  「在想什麼?」

  沈冬肩膀上猛然被拍了一下。

  他頭也不抬,沒精打采的說:「你修煉完了?」

  能出去嗎?每天隔著窗戶看神仙飛來飛去很無聊的。

  「尚未,總要停下來稍作鞏固。」

  杜衡順著沈冬的目光往外看,繞城的天河上飄著一葉小舟,上面有一個清麗絕俗的仙子在吹著長笛。一隻紅嘴百羽的仙禽停在她身側,風吹過,飄飄渺渺,在煙霧朦朧裡逐漸遠去。

  「真無聊,順著河飄一圈,再飄回來。」沈冬欣賞美感的細胞並不強大,兵器嘛,更喜歡血與火,這時就覺得很沒趣,「有時間不想想怎麼辦。這天上的神仙還真是得過且過,能過就行,也不管死了誰,只要不死他們自己就好。」

  「這天上的神仙,少說也有幾十萬,下界飛昇的修真者,估計算算只有五百…」對比懸殊,讓某些情況更嚴重。

  這些事情,縱然沒在仙界混過也知道,餘昆就是最好的記憶庫。

  沈冬忽然看到幾十條流光飛速穿過薄薄的雲霧,往天河飛來。

  這些神仙感覺像在逃命?

  流光到近前自然就各自分散,沈冬仰頭也看不到全部情況。隱約看到有更多的神仙駕雲飛出去,天上立刻一團亂。

  「好像有點不對。」沈冬立刻警惕。

  難道情況有變,上面幾重的天神仙扛不住逃下來了?

  杜衡不出聲,閉上眼睛,靜默了好一陣,忽然說:

  「神機子前輩說的那個變故來了!」

  「咦?」

  這時外面傳來一聲暴喝,只看到一個手持大斧,高有四米的無頭巨人一路狂奔過來,狠狠一劈,盾牌一推,立刻就有三五個神仙被掀得在空中直滾。

  「哈哈哈!」笑聲震耳欲聾。

  「你們以為我會不認識路?笑話!我堂堂刑天,曾經上十八重天砍過公孫軒轅,這路,沒頭我也認識!呔,誰敢攔我!」

  88、跑路

  刑天舒展筋骨,氣勢洶洶。

  他這趟上天非常不順利,搭的這趟順風車竟然任意停靠站點丟乘客!刑天直接被丟到二重天,扛著斧子,身體轉三百六十度張望。

  他丟進來的貳負不見了!跟在前面衝進來的危也不見蹤影。

  到處都是廝殺聲與倉皇逃跑的小仙,好像整個仙界都在打群架。這倒也罷,竟然還有不長眼的朝他動手,刑天這個暴躁脾氣哪裡會客氣?直接掄著斧子就上了,越戰越勇,硬是在二重天反覆沖了N個來回,而且手下是絕不容情的,沾到就是斷胳膊瘸腿,不像那些神仙抓元神,這傢伙連元神都劈,凡是跑得慢的都倒斃在地。

  如果不是追著一個傢伙跑上三重天,刑天差點忘記最重要的事情!

  ——得恢復實力,然後去砍了公孫軒轅。

  他立刻提了大斧,開始漫長的「通關」之路。

  刑天在人間待的時間太長,缺乏靈氣,又沒了腦袋,實力下降很多。不過沒關係,邊打邊吸取靈氣,所以開始神仙們還以為是一個瘋子,漫不經心的派人阻攔,結果全部變成了「送菜的」,刑天愈戰愈勇,也越來越強,一個勁的衝擊每重天的交通樞紐,僅僅四個月,就橫掃八重天,逼近白玉京。

  一眾實力不濟的神仙都快崩潰了。

  這邊天要塌陷,大家都趕著往下跑,結果下面又來了一個凶神,似乎是當年殺上姬水天宮的刑天,追攆得眾仙不得安生,他們有心要躲避,又不敢,因為一旦離開每重天中心城市,外面就是殺戮場,得,只能再次往上跑,像趕鴨子似的。

  神機子好整以暇的跟翎奐劍仙看熱鬧。

  「這來得,還真是快!」塔高視野開闊,看的清清楚楚,比沈冬杜衡那邊的小窗子好多了。刑天這傢伙能抵一個破壞拆遷大隊,眼見著就有一小片樓閣被掃中,殘缺不全,總算材質不錯,還能頑固佇立。

  白玉京勢力複雜,單單五座高塔就分屬不同的古仙,神機子住在這裡,也是因為掌管這一座塔的古仙看上他的實力,才這樣禮遇。現在誰肯犧牲自己這邊的人手,任刑天破壞?

  造成衝出去的神仙雖然多,就沒個陣勢,也就各自守住自家地盤。

  承天派的仙人們也出來看熱鬧了,就站在那座水榭的飛簷與房頂上,還很新鮮的指指畫畫,笑語不絕,並不是每個從人間飛昇的修真者都見過無頭刑天,不過這個典故倒是耳熟能詳,大家門兒清,知道刑天一心一意只想找黃帝算賬,這鬧天庭的事情,神仙也都是當傳說聽的,十八重天往上的天庭,大家都沒見識過呢。

  「呵呵!」神機子也像看戲。

  枯坐四個月都沒等到徒弟來找的翎奐劍仙心情極差。

  看著一眾神仙被刑天打得抱頭狼狽逃竄,不是兵器斷了就是法寶碎掉,或者乾脆虛晃一招,故意把刑天引到別人家的地盤去,導致有幾堆人直接就在刑天身邊掐上了,怒喝聲不止,看似打得熱火朝天,實際上眾仙節節敗退,刑天稀里糊塗的猛砍狠劈,又摧毀十餘座建築物。

  「誰敢攔我?」

  明明被人引得走曲線了,還兀自得意,刑天也不吝嗇力氣,一棟樓閣接一棟的拆遷。

  「蠢材!」翎奐劍仙翻眼。

  一群被刑天毀了住所的神仙,憤憤不平,打也打不過,靈機一動,故意倉皇逃竄,硬是將這無頭巨人逐漸引到承天派駐地。

  原來樂呵呵看熱鬧的承天派眾仙臉色一變,鬼穀子仙風道骨的面容上隱隱有狠戾一閃,出手如電,直接飛過去,一手一個,抓了兩個禍水東引的神仙就往刑天面前一丟。

  巨斧劈下,兩聲慘嚎,那兩個傢伙就斷手斷腳的跌落下去。

  對神仙來說,只要元神無恙,再嚴重的傷也能恢復的,不過修為也要大減。

  引禍的神仙們見勢不妙,紛紛散開飛,鬼穀子哪肯甘休,追上抓住一個,就惡意往刑天那裡丟,他本領高超,手法玄妙,幾乎是一抓一個准,到後來索性對準刑天的斧勢走向,將手裡的這些傢伙穩穩丟過去,看得窗戶後的沈冬瞠目結舌。

  ——簡直就像一人丟球,另外一人掄棒子砸球的體育運動!

  以及…果然是天下戰亂裡混過世的高人,這份狠辣果決不留情的手段,難怪當年傳世揚名教的是兵法。

  沈冬這麼想,杜衡也想到了。

  「北邙山一直由岳元帥駐守,而小岳將軍守建木,他們太過辛苦,若是…」

  有個能換班的多好啊。

  別看修真界多的是高手,自己佈個陣法還行,玩帶兵打仗那就純粹是紙上談兵,術業有專攻,日照宗煉丹就好,其他人有煉丹的時間還不如去賺錢,到時候買就行了,省得辛辛苦苦煉製效果還不好,天衍宗擅長煉器,其他人賺錢就好,法寶兵器這東西刻錯一個符籙就完蛋,會報廢材料。懶怎麼了,懶人才能推動修真界有序發展= =

  「可是我們回得去嗎?」沈冬對這點很懷疑。

  杜衡頓了一下,隨即堅定說:「一定可以。」

  「你有主意了?」語氣如此堅決,難道有戲?

  「沒有。」

  沈冬差點絕倒:「那你說個什麼勁?」

  「凡人形容一件事困難,常說難如登天,現在呢?」杜衡不答反問。

  沈冬噎住。

  人類登月太空船也挺難的,修真者飛昇要被雷劈更難!但這次就這麼輕鬆搭了順風車,被免費捎帶到天上,他們這番經歷容易的都刺激了遭遇兩次九重天劫的翎奐劍仙(沒看錯,他師父一次,他自己一次)——其實是因為天道知道仙界要毀滅,不在乎多扔上去幾個人吧!反正都要死。

  「我就搞不明白!」沈冬垂頭喪氣的說,「從前我租一個破房子,為了房租去超市應聘員工,一千五的薪水我就很滿足,天天有燒烤啤酒當夜宵就美透了,結果呢!我倒不想長生不死,但你又一時半會死不掉…」

  這叫什麼話!

  外面刑天也站住了,無論怎麼揮斧子,都能恰好砍中,這讓他也有點糊塗,搞不清狀況當然要停下來看個究竟,

  於是站在房頂上的承天派仙人,齊刷刷對上刑天那對怪異的眼睛後,紛紛嘴角抽搐,乾脆的往最近的一座白塔一指:「去十重天往那邊走。」

  「噢!哈哈沒事,我認識路!」

  刑天衝出去好幾百米,才回過味來,這不對啊,怎麼還有指路的?

  不是一個,是三十多個,還穿得差不多…

  對了,肯定是修真者,下界飛昇的,在仙界只有他們特異獨行,非常好分辨——你直接說一群神仙裡面看著很不正常的全是修真者,更準確!

  最靠近承天派駐地的白塔還能有哪一座?

  「這群小子!」神機子笑駡。

  結果他還沒怎樣,翎奐劍仙忽然說:「這刑天,可有當初的八成實力?」

  「這我怎麼知道?」神機子很納悶,刑天上回砍黃帝的時候,他還沒飛昇呢,不對!他還沒出生!只要是走飛昇路線的修真者,都沒見過當年爬天梯一路砍上姬水天宮的刑天。

  這座白塔所屬的神仙倉皇試圖阻攔,刑天很明顯是越戰越強,到白玉京也沒多長時間,實力就又提升了,周圍不斷拋飛出一片淡金色的血光。

  「你說,山不來就我,我來就山又如何?」

  翎奐劍仙手上驟然現出一柄通體冰晶透明的長劍,不由分說一招削斷這層穹頂凸出的飛簷,生生將神機子的暫住地毀了小半面牆,磚石橫飛,砸中好幾個無辜神仙。

  隔了這麼遠,沈冬都覺得眼前一黑,撲面而來的淩厲殺意將皮膚都刺得發痛。

  杜衡眼疾手快的將他往後一拉,沈冬才清醒過來,一張臉煞白。

  「很可怕…」這種帶給兵器的感覺已經不是戰意,而是驚懼。

  杜衡的臉色也很難看,眉頭緊鎖。

  不用看也知道,是翎奐劍仙動手了。

  神機子跟著飛出來,沒好氣的念叨:「找不到徒弟,也不用這樣!」

  沒錯,翎奐劍仙打的就是這個主意,有刑天這麼個對手,要打幾天打幾天,打到他徒弟找到他為止,刑天這麼好的利用價值,過白玉京就沒機會了!

  「吃我一斧——咦,好劍,不錯哈哈哈!有點意思!」

  刑天被生生擊飛出去上百米,整條胳臂都迸裂出鮮紅血液,一腳蹬塌一座樓閣的頂珠,激動的飛回來再戰。

  天空中劍氣縱橫,完全看不到雲霧。原本烏壓壓一片神仙也紛紛倉皇落回去。各種稀奇古怪的東西都在天空中飛,花草樹木,仙禽異獸,還有斷簷殘壁,破鈴碎欄,斷面都整齊無比,刑天用盾牌左隔右擋,終於暴躁起來。

  斧頭一掄,半座涼亭的殘骸就勢若奔雷般直飛過來,上面還趴著一位狼狽不堪的仙子,驚聲喊叫,氣流逆卷,她想飛也飛不起來,不過好歹是神仙,很努力的想控制方向,險險擦過某座迴廊,然後拐了一個很離奇的彎,被河川靈氣一托,狠狠砸中承天派駐地一角。

  這走向太怪異了,承天派仙人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遲了。

  「糟糕!!」

  被砸那個位置,正好是臨水閉關用的一排房間。

  慌手慌腳的飛過去,就看到開山斧掀開身上的石板,趕著去旁邊廢墟裡拖沙參,余昆完全沒事,因為他又胖了三圈,想壓死他真的很難,都被肉彈回去了。

  唯獨中間的房子尚且完好,只是房門上的聚靈陣,被三片金精石砸中核心,不斷的往外冒青煙,然後就是震耳欲聾的一聲巨響。

  「不好!!」

  房子全沒了!

  白朮真人好不容易從廢墟裡爬出來一看,餘昆全身黑漆漆的躺在那裡冒煙,開山斧變回原形頂著一塊石頭不落下,而杜衡沈冬原來所在的閉關室,已經被夷為平地。

  承天派的仙人也灰頭土臉,事情發生得太快,他們往前撲也沒來得及。

  四個月下來,他們已經知道杜衡,是斷天門的。

  於是——

  三十多位擅長演算天機,通奇能異術的神仙你看我,我看你,冠歪發亂,狼狽不堪,用眼神默默交流:

  這個,他們是不是應該逃命?

  呃,趕緊神識傳訊給祖師神機子吧,徒孫們仁至義盡了。

  然後再順手撈走茫然搞不清狀況的白朮真人,要照顧晚輩,不能落入斷天門的魔爪。

  最後一個跑路的鬼穀子還特意拽上了暈迷的日照宗大長老沙參,摸鬍子想,把這個送到八重天日照宗駐地當見面禮去,請日照宗暫時讓他們承天派避個難。

  甭管那麼多,先跑再說。

  所以沒人掐算杜衡沈冬到底怎麼樣了。

  實際上,承天派的仙人完全用不著跑,因為杜衡與沈冬沒事,他們只是掉到河裡去了——對,就是河裡,在廢墟旁邊,那條環繞五樓十二城的天河。

  「咕嚕嚕!」

  沈冬被灌得一個激靈,從暈迷的衝擊中醒了。

  他拚命掙扎,怎麼劃拉都上不去,就一個勁的往下沉。

  正慌張著,忽然感到有人在拉扯自己,沈冬嗓子發噎,眼睛也睜不開,天河水的靈氣太強,他依稀覺得那個應該是杜衡,這只右手再熟悉不過了!

  很好,不會被淹死了。

  下一秒,沈冬就被靈氣灌得迷糊了,所以他不知道,杜衡抓住他之後,動作也越來越輕微無力,逐漸兩人就這樣沉入天河中。

  天河是流動的,頃刻工夫,就把他們衝出來上百米。等神機子火燒火燎的奔過來看情況,一掌擊得天河水波翻湧,也沒在廢墟四周看到任何端倪。

  苦著臉開始掐算。

  沒死,但困於災厄之中。

  神機子大疑,再算。

  斷天門會找麻煩麼——與轉機有關。

  現在該怎麼辦——與轉機有關。

  神機子抬頭,看著上空還在戰的刑天與翎奐劍仙,忽然發現徒孫全部跑光了,只有餘昆留在原地躺著,頓時摀住額頭:天道,你這是玩我呢?

  他一頓足,也很果斷的!跑了!

  算一下徒孫們去了哪裡——八重天。很好,那一定是日照宗!

  89、鬧劇

  天上一天,地上一年,是因為——仙界的這一天特別長,光白晝就等於凡間的七個月。當一塊瓦礫將餘昆砸醒後,他頭暈腦漲的掀開身上壓著的橫樑,兀自不知究竟發生何事,還在嘀咕難道是吸的靈氣太多,身體爆炸了?

  抬頭一看:

  恰好仙界晨昏交際,雖然天幕上並無日月星辰,仍然會有白天黑夜的區別,一點黯淡的黑沉起自遙遠的天邊,迅速推進,很快就籠罩了整個五樓十二城,只有白玉京建築本身散出微弱螢光,半空中正打得如火如荼,投下的影子也被氣流捲得明暗不定,左右飄搖,不時有一座樓閣承受不住撞擊,轟然倒塌。

  「我的盤古大神!」

  餘昆抱著腦袋,拚命從廢墟中爬出來。

  這是打得天地變色,昏天黑地?

  翎奐劍仙手中所持的長劍,通透明澈,遠看幾乎分辨不出形體,一劍橫掃,威勢並不驚人,卻在逼近刑天身前三尺後,劍光驟然如水銀瀉地,迸發出一個極其複雜的符籙。劍修實力達到極致後,劍身上的那些符籙會全部隱匿,殺氣含而不露,一現既奪命。

  刑天用盾牌護住,暴喝一聲,就直接用斧子拼。

  無數神仙倉皇躲避,不斷的變換藏身之處,白玉京佔地極廣,縱然刑天與翎奐劍仙戰勢幾不可擋,樹斷石飛,影響的也僅僅是五樓十二城的一小塊區域。

  「你是公孫軒轅的走狗?!」刑天最恨就是用劍的,沒有之一,咳。

  翎奐劍仙也不答話,劍鋒逼近,一道長長的血痕就出現在刑天左臂上。

  刑天暴怒,斧頭直接劈得天河倒捲,波濤翻滾:

  「休想使我止步在九重天!」

  「誰想留你?」翎奐劍仙冷冷說。

  「那你阻我前路,究竟何意?」

  翎奐劍仙手上劍招不停,時不時有一抹銀色流光出現在冰晶似的劍鋒上,劍氣也愈加收斂,起初只是削斷飛簷橫樑,現在沾著邊房子就稍微搖晃一下,氣流一卷,隨即無聲無息出現一個大洞。

  某劍仙戰意正酣,毫不留情。

  ——在天界拆人家一棟房子,別人會追著你報仇,把一個門派或者一群神仙住的地方都砸了,就等著沒完沒了的圍毆吧,但如果將其中一重天小半邊建築夷為平地,那麼眾仙就只會敬而遠之,從此繞著你走。

  「你橫得不夠!」

  「啥?」刑天茫然。

  劍鋒斜斜上指,天空一片昏暗,從劍尖到劍身迅速漾過淺淡銀輝,劍身透明,卻恍然使人覺得隔著劍所看到的天空截然不同,沒有霧氣,亦無雲煙,寒光明澈如水洗。

  某劍仙下頜微抬,目光輕蔑,俯瞰廢墟:

  「不能讓人退避三尺,還要一層層的往上闖,看來爾當年之凶名,不過如此。」

  刑天一愣,大大咧咧的說:「我只找公孫軒轅報仇,這群傢伙自己腦子不好,想上來找死,我不怕手酸!」

  「嗯?」

  翎奐劍仙怒視,這話是指他腦子也不好?

  「沒錯!」刑天很爽快的認了,「你既然不是公孫軒轅的走狗,阻我去路,可不就是餘昆說的腦子搭錯一根筋。」

  「餘昆…」某劍仙咬牙。

  剛從廢墟裡滾出來的胖子聞聲一晃,絆倒在地。

  ——這也太躺槍了,餘昆趕緊四下張望想看哪裡能躲,伸手撐地,怎麼絆倒他的竟然是開山斧?它主人呢?不對,杜衡跟沈冬也不見了!

  那邊翎奐劍仙雙手握劍,追著刑天就劈,霎時下方建築物就跟灌木叢似的,硬是被削成了同一高度。青銅方盾差點抵不住重壓,刑天接連後退,撞出來火星子直冒,震耳欲聾的嗆啷聲密如暴雨。

  「好!打得好!!」

  就在白玉京所欲偶神仙膽顫心驚的時候,遠處天際竟然飄來一整塊紅雲,色如火燒,最前面的那個傢伙急吼吼的就衝過來了:

  「摁著他打,就是這樣,打得他分不清東南西北!」

  這穿著灰撲撲衣服的老頭激動得鬍子亂抖,恨不得摩拳擦掌自己也上去湊熱鬧,白玉京周圍有避出來的神仙,遲疑著要去攔的時候,這老頭眼一瞪,似有意似無意的繼續叫囂:

  「快把這裡都砸了,多過癮。」

  刑天氣得要暴了,大喊一聲:「混賬,我只想砸姬水天宮!」

  「讓你過去?」翎奐劍仙招數更急,輕蔑,「多沒面子。」

  「那不打了,我回八重天去!」刑天決定忍了,好好修煉一天,再回來一定能將這個敢攔路的劈死!

  翎奐劍仙冷笑:「讓你回去,多沒面子。」

  「你!」

  「哈哈,對對,就是這樣,你不講理,斷天門總能比你更不講理。」後來出現的老頭立刻得意大笑。

  還在四周觀望的神仙們眉毛一跳,知道來者何人了。

  因為剛才那句話原身其實是「誰不講理,闡教總能比你更不講理」。

  甭說在十八重天,就是三十三重天上的淩霄殿與瑤池,也得為這句話頭痛。最近斷天門新飛昇的那位劍仙,對這些很感興趣,早年翎奐劍仙雖然脾氣差,但是人家懶啊,可自從某隻飛昇後,翎奐劍仙就被唆使得打架次數直線上升,導致斷天門讓人頭痛的程度也急速增加,一躍成為十八重天裡的「一害」。

  後面的一團雲終於也慢悠悠的飄來了。

  這個駕雲的神仙一點不仙風道骨,因為他是坐在雲上的,沒精打采,那神態非常符合早六點頭班公共汽車上的乘客,就是這樣半睡半醒,暈暈沉沉。

  翎奐劍仙一看,順手收劍。

  ——劍光閃爍沒入眉心,隱約就出現了一個很像方字的符籙,很快又消失。

  而刑天被打成了習慣,青銅方盾還架在眼前,繼續往後退,手中斧子也揮得不亦可乎。等到他察覺到兵器撞擊聲消失,抬頭一看,翎奐劍仙都飛得老遠了。

  刑天一口氣沒法出,狂吼一聲,接連劈倒十多個躲藏的神仙,直奔白塔,往十重天去了。

  那邊雲上坐著的神仙頭也不抬,說話聲音就跟半死不活吊著一口氣沒差別:

  「師父,你跑哪裡去了?我們都在找你。」

  翎奐劍仙看都不看徒弟一眼,故意只跟另外一個說話:

  「還得接一個人回去。你徒弟…叫什麼杜衡的吧,飛昇了。」

  「啊?」

  穿灰衣的老頭陡然張大嘴,然後傻傻掰手指。

  這時候不對啊!不是要等到徒弟的徒弟三百年煉劍出來後,才會飛昇麼?難道杜衡忘記了這件事,不可能,某師父表示,杜衡比自己都靠譜,怎麼會出這種錯?

  「那,那他人呢?」

  「噢,我還忘記恭喜你,你徒弟有道侶了,人間帶上來的。」翎奐劍仙不安好心,故意擺出一副倍感欣慰的樣子,笑容可掬,上去就拍肩膀。「這在我們斷天門可是頭一遭呢,從我師父一直到你,都是孤家寡人,瞧你徒弟多爭氣。」

  「那是,呵呵。」杜衡的師父條件反射的回答。

  翎奐劍仙笑得更詭異了。

  「呃,那他們在哪?」某仙等不及想見徒弟看中的道侶了。

  「在神機子的承天派…」

  翎奐劍仙話說到一半,忽然覺得不對:「等等,神機子呢?」

  斷天門三位劍仙一時你看我,我看你,臉上驟然變色,直接駕雲飛進白玉京,面對好大一片廢墟,更是不知道從哪裡找起。

  「神機子,你給我出來?」翎奐劍仙怒吼,回音不絕,周圍卻全無動靜。

  杜衡師父拚命的開始翻瓦礫,又抓過一個躲藏的神仙逼問:「承天派原來駐地是何處?」

  經歷這麼一場大變,誰還能分得清一片廢墟的東南西北?三位劍仙接連問了七個人,答不上來全部丟出去,摔得半死,好不容易第八個神仙戰戰兢兢的解釋:

  「就…就在天河邊上,順著走,應該就是那一帶。」

  三位劍仙急著找杜衡,這傢伙僥倖保全了一條小命。

  轉眼瓦礫殘簷就被大力掀起,你說這是清理廢墟吧,愣是將遠離天河邊還在石板下掙扎的神仙砸得半死不活,很快沿河一大塊空地都出來了,還撿到疑似原形的斧靈一把。

  終於灰頭土臉的餘昆也被拽出來了。

  真好,這個是熟人,斷天門所有劍仙都認識。

  「說,我徒弟杜衡呢?」

  胖子欲哭無淚,誰知道啊,你們打塌了人家門派房子,又跑回來找人算賬,八成承天派全部畏罪潛逃了。

  「就在那裡,肯定在那裡!」余昆指著原來閉關的地方一口咬定。

  「胡說,我們剛剛找過。」

  作為一條魚,餘昆眼睛不自覺的瞥天河,這條河很寬很深,雖然不夠他變成原形,但也夠讓他逃命,結果他那目光直接讓翎奐劍仙會錯意。

  「對啊,說不定掉到河裡去了,天河我們沒找!」

  這還有什麼說的,三個劍仙又駕雲一頭紮進天河。

  河水從外面看浩蕩清澈,但內裡靈氣翻湧,十步之外都混沌一片,完全看不到東西,河水又深,奔流很急,他們一路順著水流往下找,折騰得整個白玉京天河沿岸都被波濤沖得狼藉一片。

  杜衡與沈冬在哪裡呢?

  確實身在河底,但充沛的靈力已經沖得他們神識脫離,竟然隨天河飄到了第八重天。

  比起九重天,這裡的靈氣壓力小多了,八重天的中心城市也有一半破敗不堪,這是之前遭受了刑天拆遷破壞,不少神仙逃到了九重天,還有一些也沒能及時回來,天河在八重天彙聚成無數個水潭,並不會再往下流,所以非常深。

  事情就有這麼巧。

  存心要躲刑天的青蛇白蟒,就盤踞在最深的一處水潭中。這裡水道貫通,逐漸水流就會緩慢下來,到八重天盡頭時有一座烈焰山使水不斷蒸發成為靈氣消失。

  白蟒追得很急,也落在第八重天的接仙台,它立刻變回原形在大大小小的水潭裡,很快就找到了貳負。渾身拴著銀鏈子的貳負冷笑著看傻瓜刑天一路闖上九重天去了。

  「哼哼,有大麻煩等著他,別管他!」

  貳負與危,人首蛇身,放逐前本來就是天神,這八重天從前正是他們的老巢。

  泡在靠近烈焰山的水潭裡,舒服得貳負都要感謝刑天忽然犯渾,把他丟上來。什麼都沒老家好,對吧!

  「聽說姬水天宮已經沒了。」白蟒危吞吃掉兩個神仙后,就知道了仙界不妙情況。

  「便宜公孫軒轅了。」貳負陰冷的說。

  然後就順勢靠到危身上去,在水潭裡游也挺費精神的。

  「原來指望讓刑天給他找麻煩,一舉兩得。」貳負磨著牙說,「不過算了,反正我也沒能力報仇,隨便他們怎麼折騰吧!」

  這一回老家,興致就高,比幽冥界那破地方好多了。

  危也沒推開他,順著貳負的動作問:「萬一上面幾重天全部塌陷?」

  「原來你也怕!哈哈!」

  貳負玩味的笑,動作更不老實:「放心,死也不是死我們兩個,那些古仙會想辦法的,你要是真怕,這會子就更該…」

  及時行樂啊!

  青蛇白蟒糾纏到一起,攪得水潭裡出現了無數漩渦,最後索性嫌棄原形太長太礙事,變回了人形,也不知道昏天暗地了多久,恰好一股激流從九重天衝下來,狂奔的靈力讓貳負與危猛然一暈,本來在極樂中的神識驟然被壓制得晦沉下去。

  然後他們同時迷迷糊糊的睜開眼睛,好像搞不清楚這是哪裡,自己又在做什麼。

  在看見對方的第一眼,兩人同時驚得瞳孔驟然收縮。

  杜衡一瞬間殺氣凜然,奈何還控制不了危的身體,他想殺掉莫名其妙出現在眼前,還…那什麼的貳負。

  沈冬更是惱羞成怒,這邊感受更深好麼?再說危的那張臉,跟白化病似的,看一眼心臟都能跟著麻痺,他也恨不得一掌拍死這破蛇。


 90、人生慘劇

  靈氣使水潭漩渦不斷擴大。

  在猝不及防之下,貳負與危的神智被外來的神識強行壓住,墜入晦暗不明的靈魂深處。身體本能的掙扎也沒有持續多久,很快就平息了。

  畢竟不是自己的軀體,一時之間還控制不了,他們就這麼僵持著停留在水潭深處,緩緩下沉。杜衡的目光越來越冷,先前墜入天河的那一幕還記憶猶新。分明是因為天河狂瀾攜帶的靈氣過於濃厚,抵擋不住才失去意識,怎麼轉眼間卻是這番窘迫情景?

  根本來不及仔細思索,也來不及詫異,驟然升騰的殺意就取代了憤怒。

  還好杜衡長久以來盤踞的心魔已去,不然這會就是極凶戾氣。

  饒是如此,沈冬也本能覺察出不妙,先前他被這莫名其妙的狀況震得兩眼發直,他們兩人的神識在進入貳負與危的身體後,雖然穩穩壓下了原主的意識,但身體本能的掙扎還是有的,並不明顯,可耐不住這情況的尷尬啊——貳負與危根本就是胡天胡地玩樂到一半的時候出意外的,還擁在一起身體緊緊相連,別說沈冬傻了,就連杜衡也被驚到。

  修真者不忌諱談論情/欲之事,但若無意外,一生也不會涉足這些。

  至於沈冬就純粹的是傻眼,不過驚駭後一樣是憤怒,沒差。

  沈冬恨不得直接將這條白蟒斬成肉渣,如果這不算欺人太甚,究竟還有什麼恥辱算毀自尊?混賬,光砍死好像不足以解怒火,修真界也真匱乏,連個嚴酷刑法也沒有。

  不過有靈魄的說法,杜衡師父好像說過,N年前有個魔修,就擅長將靈魄抽取出來,煉製成邪靈惡寶,最厲害的一件叫噬靈旗,那些靈魄會被永遠禁錮在旗幟內悲嚎慘叫…

  沈冬憤怒想著,忽然覺得全身發冷,這種恐怖危機感總算把他從暴走里拉回來。

  ——這條破蛇的眼神怎麼如此陰冷可怖,就像在看死物?

  沈冬還沒反應過來,杜衡目光已然一凝。

  他注意到「自己的手」似乎是抓著「貳負」的雙肩,但這手非常不對勁,皮膚有大片的白斑,手指細長慘白,詭異無比。

  劍修對自己持劍的手,當然十分看重,絕不可能連自己的手都認不出來。

  杜衡勉強壓下怒意,閉眼。

  無法內視,不能動彈,這感覺,就好像身體不是自己的——

  杜衡同時感到「貳負」好像也有點奇怪,照理說對方已經反應過來了,貳負這傢伙說是人首蛇身的天神,不妨說是善狡成性的另外一個種族,無論在什麼樣的情形下,察覺到不對即可就會醒悟,怎麼可能也僵硬著不動。

  難道?

  杜衡立刻睜眼,斂去怒氣殺意,想做出平日裡的表情。

  奈何水潭再深,總有觸底的時候,沈冬先是感到背後撞到什麼硬物,大概是石塊之類,然後就不由自主的往泥沙裡陷。

  八重天靈水潭,當然不會有凡間污濁的河泥,這些泥沙都是隕天石的碎片,還有附近烈焰山噴發流出的熔岩,沉澱後逐漸化為天澤沙,這都是煉器的好材料,不過在仙界跟泥土沒兩樣,換了在人間,卻是價格不菲。

  沈冬只覺得這河底特別舒服,哪裡舒服還真說不上來。

  也不知道為什麼,並沒有水嗆進去,不過要是完全陷進泥沙裡,這不是活埋麼?沈冬立刻就跟著緊張起來,總算眼睛沒法睜開,但鼻尖脖子胸口一段還是露在外面的。

  水潭中漩渦逐漸平息,水溫很暖。

  沈東一邊默默咒駡,一邊努力試圖控制手足,但這都是徒勞的,就算他神經再大條,也忍不住懷疑,這「危」到底在幹什麼?好像情況越來越詭異了。

  ——完全沒錯!

  順著原主意識逐漸沉淪,四肢百骸上的觸感終於也緩慢的,一分一毫傳過來,起初杜衡與沈冬都是一凜,隨即感到高興,因為不管這情況多糟心,不能掌控自己目前的處境,那才是最要命的。

  可還沒高興完,那要命的感覺也來了。

  杜衡不自覺的皺眉,那種完全陌生的熾燒,還有被緊緊扼住的感覺,也逐漸襲來,面對天雷都不會動搖的意志,竟有些把持不住。

  沈冬就更糟糕,順著尾椎往上的刺激快感,隱隱約約,雖然沒有任何動作,但這樣才更難捱,而且麻煩的還有前面,欲/火中燒,手不能碰,不能紓解的感覺可是糟糕透頂。

  不過還好,再怎麼心猿意馬,只要睜開眼,看近在咫尺的面容一眼,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都統統見鬼了。

  逐漸,兩人動搖的意識就逐漸轉為鎮定,手指也能微微抬起。

  不過,還是不適宜動,因為一動…剛才那糟糕感覺又來了。

  沈冬只能無可奈何的多看那條破蛇幾眼,幸好這傢伙長得完全不符合人類審美,要是個美人妹子,今天的事情就難辦了…呃!!腦海中忽然冒出杜衡的模樣,這到底是鬧哪樣?

  「你…是誰?」沈冬忽然醒悟,開口問。

  結果他被貳負那嘶啞陰沉的嗓子嚇了一跳。

  杜衡確信這不是貳負,貳負沒這麼傻。但究竟是誰,還很難說。

  他下意識的微微眯起眼,如果是原來的杜衡,這個反應還不太明顯,可是危的眼睛比較細長,一看就不懷好意!

  沈冬立刻想到,不管這條破蛇倒楣的被誰上了身,這尷尬事的本質不會變!甭管是誰都一樣要砍掉,假如是熟人——

  沈冬頭皮發麻,那是人生慘劇吧!

  眼見對方表情變來變去,一會糾結,一會憤怒,一會又是殺意,杜衡原來心頭扶起的凜然殺機頃刻煙消雲散。

  這種喜怒形於色,好像轉著無數念頭般變幻不定的模樣,這種奇妙的熟悉感,還能有誰?

  「你別動!」

  杜衡手指一動,死死按住惱怒得準備爆發的沈冬。

  眼下是沈冬一輩子,不對,還要算上成劍前做石頭的那輩子,最尷尬最暴躁的時期,沒有之一。他已經決定,甭管是誰全都要砍,一把劍是不需要講理的!

  「笑話,你讓我不動,我就得聽你的?」

  「我是杜衡。」

  「杜衡又怎麼樣…呃!等等,你?」

  沈冬撐起來的手臂驚得一軟,又栽回去了。

  這下影響甚大。杜衡眉峰一擰,沈冬還沒面子的叫了一聲,緊跟著咬牙切齒:「你還不趕緊想辦法!」

  「我能想什麼辦法?」杜衡也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沈冬都要翻白眼了。

  「還能有什麼?分開啊…這都是什麼倒楣事!」

  不過他聽到杜衡的答話後,更是氣得差點抽筋。

  「這是當然,我剛才不是讓你別動?」

  沈冬現在不想砍人,想揍杜衡了!

  ——開玩笑,這感覺,跟這情況都完全不一樣好麼?杜衡當然說輕鬆漂亮話,又不是他被…呃!也許這事得怪貳負?這傢伙竟然是下面那個,太糟心了。

  「你,給我動作幅度小點…」

  沈冬半天才找到這麼一句能說,不過說完他就恨不得埋進潭底泥沙裡。

  速度太慢,對兩人都是折磨,杜衡索性說:

  「你知道我們為什麼會到這裡麼?」

  「唔?」沈冬一愣。

  就在他走神的時候,驟然身體一鬆,胸口被一掌柔勁擊中,往後仰出。緊接著水潭翻湧,沈冬看到水就緊張,哪怕他在水裡淹不死,但還是倉皇失措的伸出手,想抓住什麼。至於什麼異樣感覺,什麼難受統統被拋擲腦後。

  他就這樣稀里糊塗的在水裡撲騰,連被人往岸上拽著遊都沒發現。

  「咳咳!」

  手一扒拉到水潭邊的雜草,沈冬立刻緊緊揪住,還好這身體不是他的,就算不遊,在靈氣充沛的潭水中也不會直直往下沉。

  沈冬咳嗆半天,發現沒吐出來水,這才想到他剛才根本沒溺水。

  不覺黑線,這糗真是出大了。

  低頭一看,嫌棄的扭脖子,這貳負更瘦更矮沒啥看頭,身上還纏繞著十多根銀鏈子,就像長在骨骼肌肉裡,也不痛,但稍微往外一掙,銀鏈立刻跟著縮緊,忒要命。

  「閉上眼睛。」身後傳來聲音。

  「幹啥?」沈冬警惕問。

  「給你穿衣服,你想就這樣?」

  「……」

  沈冬還真不想多看貳負一眼,就是危,那長相也夠嗆,少看一眼也不錯,免得以後糾結。

  貳負的所有東西,幾乎都在危那裡。

  杜衡沒辦法控制這身體變回(他也不想變)白蟒的樣子,連劍氣也沒法用,不過用來放東西的須彌芥物還是能打開的。

  貳負與危的家當非常寒酸,以杜衡的眼光,都找不出好東西。

  想想也對,幽冥界出來的,還能有什麼。麻煩的是他們的衣物似乎也是法力凝化出來的,所以家當裡面衣服有,但卻是跑到人間搞來的那間大浴場的浴袍,幾瓶好酒,三四條柔軟的毛巾,這能抵什麼事?

  算了,聊勝於無。

  有法術就是方便,隨便扔一件衣服過去,也能自動裹上。

  沈冬感到一暖,睜開眼就傻了:「就這個?!」

  「沒別的,將就吧。」

  沈冬感到臉上每一處都在抽,看著危的長相,實在彆扭。他趕緊趴回去看水面,貳負那陰鷙慘白的臉,看得沈冬先是反胃,然後又平衡了。

  沒事,自己膈應,杜衡肯定比自己更膈應。

  活著,最好的辦法就是做做比較,人生就淡定了。

  正在凝神思的杜衡忽然聽到一聲異響。

  「啪!」沈冬很乾脆的甩了自己一個耳光。

  杜衡愣了:「你這是做什麼?」

  「我看貳負這傢伙不順眼很久了!」沈冬不在乎這痛,越痛他現在越開心,反正挨揍的是貳負,這是敵人不還手的好時機,現在不過癮更待何時?

  還有危也是!沈冬準備叫杜衡過來給他揍幾拳先出口氣再說。

  「……」

  杜衡眼角直跳,趕緊抓住沈冬的手:「你是想把貳負的意識打醒過來嗎?」

  「啊!」

  沈冬遲疑看:「不能這樣?」

  「你說呢?」杜衡都想扶額。

  「我怎麼知道,這倒楣事,我也是頭一回遇到…」沈冬不自在的挪開幾步,忽然想到某劍仙的見面禮,伸出手發現這手不是自己的,喪氣的垂下。

  難道是那根紅線出的麼蛾子?

  沒聽說過月老的紅線這麼邪啊!

  「之前我們不是掉到天河裡了麼?」沈冬努力想忘掉剛才的尷尬事,不過現實往往是反著來的,你越不想,記得反而越深,連正經商量事情,看到危那張臉,沈冬都不禁在心底哀吟——趕緊換回來吧,哪怕換回來會遇到更糟糕的事情他也認了!

  總比穿著浴袍,頂著兩條蛇的臉闖天界好呀!

  要是遇到餘昆,估計要打架,要是遇到刑天,就更遭殃。難道是吐槽斷天門的次數太多,這下連自己身體都丟了?

  沈冬沒精打采看杜衡:

  「你這次有進步。」

  「嗯?」這話從何說起?

  「至少這次我們是一起丟的。」

  「……」

  九重天,白玉京。

  天河岸邊一處玉階上躺著被翎奐劍仙撈上來的杜衡。

  一身水淋淋的,暈迷不醒,右手緊緊握著一柄黯淡無光的青銅劍。

  杜衡師父伸出手指探了下眉心,茫然抬頭:「…神識不在了。」

  91、強迫組隊

  殘簷斷壁下倖存的幾個銅鈴被風一吹,聲音單調悠長,九重天落下的天河水形成了幾千米高的瀑布,水霧蔓延幾十里,轟隆聲隔了很遠都能聽見。

  這是很明顯的目標。

  「我們應該在八重天…」杜衡辨別著緩緩流動的靈氣,得出了一個準確結論。

  沈冬卻有點戰戰兢兢,不時側眼看腳邊。

  左邊是水潭,右邊又是另一個水潭,中間只有一條忽寬忽細的小徑,最窄處跟獨木橋差不多,僅有半個手掌寬。全部長滿雜草,往往走一步能滑出去三步,這還是赤腳走的效果,要是穿了鞋子估計現在已經摔得連東南西北都分不清了。

  幸好仙界的雜草也是好東西,葉細長柔軟,沒有硬莖與倒刺,

  但常在河邊走,一定會摔進去吧——

  沈冬眼皮狂跳,心懸到嗓子眼,他不像走路,倒像進了地雷陣。就在他第六次失足滑進水潭,被杜衡眼疾手快拽住拉上岸後,抹著一臉一身水的沈冬終於忍不住了:

  「為什麼我們非要用走的?」

  神仙的交通應該是飛!

  「那道瀑布,一定是八重天的中心。」杜衡語氣平淡,答非所問,「按照水流的方向,我們應該就是從那裡衝下來的,順水潭逆流而上,才能找到『我們』。」

  「啥?」沈冬一時沒反應過來。

  難道不是應該由別人來找他們?怎麼是——對了!他們自己的身體!

  沈冬頓時腳下一滑,又摔了一跤:「等等,你是說,『我們』…我們原來的身體在水潭裡?」

  「我們暈迷的時候,神識並沒有脫離身體。」杜衡沉吟,他盯著遠處那道恍如山壁的巨大瀑布,很像天空撕裂了一道傷口,從雲霧中氣勢磅礴的砸下來。單單是水花飛濺的高度就有幾十米,這力道絕對能將所有堅硬物體拍成碎片。

  「也許是激流駭浪拍得我們神識與身體分離,又或者…」杜衡也難得遲疑起來。

  沈冬順著杜衡的目光瞄了下瀑布高度,驟然一激靈:「難道我們是從瀑布最上面掉下來的?」

  這高度,早就摔成肉泥了吧!

  不對,他是一把劍,劍是不會摔死的!

  沈冬下意識的看杜衡,後者淡淡說:「不用擔心,我若沒命,你就不在這裡了。」

  這倒也是!

  沈冬立刻轉而擔心自己。

  腦補一下,從瀑布上摔落,劍會立刻沉到泥沙裡吧?

  難道要刻岸求劍?爬回九重天扔個差不多重量的東西看它落到何處?不知河底的泥沙多不多,好像唸書的時候有一篇課文,提到古時候一件奇事。黃河邊上有座千斤重的大鐵牛,洪水沖走後愣是找不著,最後竟是翻滾到了上游泥沙裡。這…沒準他要找到自己,也得來個仙界河道總體清理工程= =!

  這難度,光想就能暈過去。

  接下來一段路,沈冬一個勁的往水面上張望,腳滑次數明顯增多。

  「你在看什麼?」杜衡皺眉,走路不看路是怎麼回事?

  沈冬認真說:「在找你。「

  「……」

  杜衡不解,但還是說:「神識只對自己的身體有感應,你我同修幾百年…神識有部分重合相融,照理說你也應該能找到我,但終歸沒我自己的感應深,你把路走穩就行了。」

  「啊?」沈冬茫然,又忍不住張望水面,「我覺得你比較好找啊!」

  這什麼意思?

  杜衡疑惑瞥來,剛才他們兩個的腦回路好像又沒搭上。

  「你不是飄著的麼?」

  「嗯?」這話從何說起。

  「我肯定沉下去了,你比較好找,肯定在水面飄著呀!」沈冬很篤定的說,雖然吧,這種情形可能有點像浮屍。

  「……」

  如果說話的不是沈冬,杜衡會毫不客氣的一劍過去,唔,沒劍也要先狠狠揍一拳——竟敢質疑劍修的本能?除了雙臂折斷,除非瀕臨死亡,否則劍修絕不可能讓劍脫手(劍自己要跑是例外…)!

  天下最嚴重的事情,就是毫無理由的質疑一個修真者堅持的「道」。換誰被這樣對待,都會翻臉的。更別提杜衡曾經(無可奈何)丟過劍,對這種事情很敏感,以劍修的原則,不打一場決不甘休。

  可是現在說這話的是沈冬。

  面對自己的劍,劍修只能把原則這種東西吃了算了,得當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你臉色這麼難看,難道有什麼不妥?」沈冬發現,「危」那張臉是白了青,青了又慘白,詭異嚇人,眼神遊移,很不正常。

  「沒什麼。」聲音是牙縫裡擠出來的。

  不過危的聲音比較低沉,不像貳負嘶啞陰沉,所以沈冬還真沒注意哪裡不妥,掉頭又張望水面:「霧氣太濃,稍遠一點的地方都看不見。」

  「別看了,你在哪裡,我就在什麼地方。」怎麼可能飄在水面上!

  「啊…噢!那也好,人埋在泥沙裡總比劍好找。」

  有點遺憾,沈冬不著調的想。

  ——嗯,以後有機會回到人間,可以輕描淡寫的對雷誠說,神仙生活太驚險刺激,一不小心,我就把自己的身體弄丟了。

  天越走越黑。

  沈冬警惕抬頭,發現前面的路都籠罩在一片黑暗中。他們之前一直在烈焰山陰影範圍內行走,熾熱的熔岩照亮了八重天邊緣的天空,一旦脫離這個範圍,就陷入噩夢般的濃黑夜色。

  這還不是最糟糕的!

  貳負身上鎖著銀鏈,走路比較吵,但杜衡卻能放心的走在前面,有了這種聲音,就不怕走半天后一回頭,後面人不見了,啥時候摔進水潭都不知道。

  此刻銀鏈結連異響,杜衡停下腳步,也就剎那間,立刻明白是怎麼回事。

  有很大的雨滴砸到地上,起初稀稀疏疏,頃刻間暴雨傾盆。

  「麻煩了。」沈冬喃喃。

  大大小小彼此串連的水潭,深幽漆黑,水中靈氣濃厚,卻很難浮起東西,神仙也不能直接在水面上行走,除非使用仙器作舟。

  沈冬苦著臉將浴袍裹得更緊。

  杜衡也沒轍,雖然修真者的法力能使身上滴雨不沾,但身體都不是自己的,法力要怎麼用?隔行如隔山啊,就算是修真界也不會專門培訓妖獸本體妖力使用方法,專門為神識附體應急。

  「這真是…腳滑偏逢下大雨,不摔死就怪了。」沈冬還在嘀咕,杜衡猛然拉了他一把。

  「不對,有東西過來了!」

  天空漆黑一片,狂風肆掠,很明顯能感覺到一股逼人的壓力迎面撲來。水潭邊的雜草全部倒伏在地,杜衡當機立斷:

  「往水裡跳!」

  「不——」

  沈冬一聲慘叫,已經被拽下去了。

  他拚命想撲騰,杜衡卻從後面將他按得死死的,雖然覺得藏身水潭中才安全,但是怕沈冬反應太大,刺激到貳負本來意識,最後還是露了個頭在水面上。

  雨勢越來越大,杜衡已經能很明顯的看出天空中有個晦暗不明的黑影,一掠而過。

  杜衡還沒來得及鬆口氣,黑影遠去的方向驟然傳來一個聲響:

  「咦?」

  那黑影又飛速奔回來了,還一頭紮進這處大水潭。杜衡瞳孔一縮,立刻攀上岸,沈冬暈頭轉向的趴在一堆濕漉漉的雜草上,還沒搞清楚情況,忽然雨停風止,清風徐徐,彷彿剛才的狂風驟雨全是錯覺。

  杜衡冷冷盯著水面,這時水潭裡一點螢光冒出,漣漪泛開。

  一個青色的龍頭赫然出水,長鬚鹿角,下頷有珠。

  沈冬:……

  在天上看到龍,應該是很正常的,要鎮定。

  青龍眼珠漆黑,晶亮剔透,情緒似乎也挺愉快:「貳負,怎麼是你?」

  「……」

  這樣都能遇熟人?!

  「你什麼時候回來的?公孫軒轅不是一直把你關在人間嗎?啊,對,聽說他死了。」碩大的龍頭微微仰起,緊跟著脖子就露了出來。

  原來不是龍,只有龍頭,身體是人,兩條胳膊上並排生著無數青色羽毛,全不沾水,根根分明,羽毛根部顏色最深,往外漸變為淺青。露出水面的胸膛小腹,肌肉橫生,十分凶蠻。

  杜衡全無慌亂,以危的聲音平緩問:

  「你怎麼到這裡來了?」

  套話萬能句!

  這個龍首人身的傢伙唉聲嘆氣:「難道你們不知道,十八重天出事了?」

  沈冬也鎮定了,故意說:「反正離這裡還遠著呢!」

  「遠什麼?應龍那個混蛋,出的什麼餿主意,各重天都在肆意奪取實力不濟的小仙元神,三重天與二重天的小仙們沒處逃,全跑到一重天去了。嗥——天天在我家門外喊打喊殺,拿東西塞耳朵都不行!!」

  這怪獸一聲吼叫,有白霧詭異的從嘴裡噴出,而遠遠傳來的回音竟恐怖如雷鳴。

  沈冬瞠目,這麼厲害的傢伙為啥會住在一重天?

  「他們要是不給個說法,我就讓他們那裡天天下大雨!嗥——看到底是他們填元神散靈氣的速度快,還是暴雨攜帶的靈氣濃,哈哈哈!」青色龍頭囂張的狂笑,「貳負,你最聰明了,快跟我一起去吧!」

  「……」

  此刻八重天中心,瀑布下的瀛洲島。

  刑天闖關破壞後的痕跡十分明顯,沒逃到九重天的神仙也陸陸續續回來了,距離瀑布最遠的西北角,有處屋宇沒有絲毫損傷,但所有窗戶都在往外噴白煙,隱隱能看到裡面紅光閃爍,氣象萬千。

  「果然天塌了,這群傢伙還在煉丹!」承天派諸仙逃到這裡後。不約而同的鬆了一口氣,開始喊話。

  「喂,哪位道友不在爐子前,承天派來訪。」

  「啪!」

  幾乎所有窗子被一致推開,每扇窗戶裡都鑽出一個蓬頭亂須,臉上不是紅就是黑的臉,老老少少什麼年紀都有,異口同聲的問:

  「來得正好,快幫忙算算我這爐丹什麼時候能出!」

  「……」

  鬼穀子輕咳一聲,拎著手裡的日照宗沙參長老示意了下:「你們門派有晚輩飛昇,我們路過遇到,幫忙送過來。各位道友還是看爐子要緊,火候不對,就算出丹品質也差。」

  「哼!」所有窗戶又齊刷刷砸上。

  半晌,才從樓裡走出一位穿葛衣麻鞋,鶴髮童顏的老人,風輕雲淡的看承天派這三十多位神仙,笑著做稽:

  「諸位如此聲勢,未曾遠迎,望請恕罪。」

  「…咳,久違久違。」

  承天派仙人都有些汗顏,畢竟舉家逃命這碼子事,被人戳出來說,還是有點那啥的。

  這時暴雨驟降,眾人閃避不及,紛紛錯愕抬頭。

  仙界有白天黑夜之分,但是雨雪雷電,都是不正常的。不過沒事,承天派掐指一算就可以了——咦,光山山神計蒙!

  那個只要出門,就會下大雨的傢伙。

  哎呀,糟糕!它豈不是把下面幾重天的靈氣全部化雨帶上來了!

  92、麻煩

  雖然真的勇士,都敢於直面慘澹的人生。可這人生,也太慘澹了點!

  讓一個怕水的人用遊的方式在水裡趕路,太挑戰極限了,可是貳負的原形近似一條蛇,蛇喜陰暗潮濕,「貳負」要是不肯待在水裡,非要在潭邊走,傻子也知道不對。

  倒楣到家了,竟會遇到一個認識貳負的傢伙。

  沈冬越想佯裝若無其事,手腳反而越不聽使喚。八重天水潭互相連通,越靠近大瀑布潭水也就越深,寒氣縈繞,緩緩從腳底灌入,這種過度陰冷的氣息,讓沈冬極其不自在。遊得慢吞吞,還同手同腳,就在他狂冒冷汗的時候——

  肩膀後明顯靠到東西,手肘也被一條有力的手臂托住,這種落水後抓到稻草的心情讓沈冬一下子就鬆懈下來。

  儘管杜衡這個動作的幅度很小,除了手臂接觸外,身體跟沈冬也有一定距離。但龍頭人身的怪傢伙,黑眼珠中泛起的疑惑立刻煙消雲散,然後就一個勁的發出古怪又沉悶的笑聲。

  這傢伙斜眼先打量「貳負」脖子上的淺淺的紅痕,浴袍被水衝開,左肩鎖骨上有一塊很明顯的斑點淤痕,再加上「貳負」臉色白得都透明了,動作僵硬奇怪(沈冬:我那是怕水,怕水啊混蛋),唔,簡直一目瞭然!

  「哈哈。」這貨笑聲特別像天邊的滾雷,偏偏他自己以為很豪爽,還極力的擠眼睛表示愉快,龍頭上那兩道高高突起的眉骨就只有跟著抽風似的彈動,「危,看來要恭喜你得償所願!」

  「……」

  沈冬不知道該笑還是該哭。

  能打消這傢伙的疑惑當然好,但他對貳負與危的八卦真的沒興趣啊!

  至於杜衡——他扶住泡水就腳軟的沈冬,除手臂外身體刻意保持距離不是欲蓋彌彰讓人腦補,而是對著貳負的模樣,沒法演下去。

  某劍修的心情複雜,嘴角也是默默的抽了又抽。

  論演技修養這種課程,修真界是全部不及格,實力高並不代表心理承受能力強大。眉不皺眼不眨的違背本來性格,與沒有好感的人談笑無忌,動作出格,這…這難度要求比渡劫還高!

  如果這芯子裡面不是沈冬,杜衡聯手都沒法伸出去。

  與他相比,沈冬反而好點,一旦鎮定下來,立刻強打精神準備忽悠人。誰怕誰啊,憨厚質樸這種品質,現在可沒法在人間找得到,誰不會說兩句葷段子,就算口頭上被調侃佔便宜也絕對能面不改色,沈冬張口就說:

  「羨慕就去找一個!」這是刺激孤家寡人的萬能句,先把調侃扣上可憐啊你沒有的大帽子,一般人都會呵呵。然後自覺轉開話題。

  可是在仙界——

  杜衡手一抖。

  青色龍頭也瞬息歪了下,緊跟著咳嗽不止,一股股白霧從龍嘴裡不斷往外冒,天上又立刻開始淅淅瀝瀝的落小雨。

  沈冬也看出來了,之前狂風暴雨搞不好就是這傢伙搗的鬼。

  他生怕這個貳負的舊識,來一段當年回憶感嘆,得趕緊改變一下話題:

  「應龍…嗯,我是說應龍待在十六重天,那裡防守嚴密…當然,你的本事我知道。」沈冬想覷著計蒙的表情說話,這樣比較有把握,然而現實只能讓他在心裡默默畫圓圈——這到底要怎麼樣,才能從一隻大龍頭上面分析出表情?要判斷對方情緒現在只有看眼睛,說謊話還要全神貫注看對方眼睛,這壓力很大好麼?

  沈冬趕緊送出一頂高帽子,決定瞎掰一個邏輯。

  「就算你讓十六重天靈氣過濃,塌了。」沈冬攤手,反問,「能讓你安全逃回十五重天的時間,應龍他們也能跑下來。」

  「那我就在十五重天等著他們!!」計蒙咆哮。

  「然後呢?你再塌一重天,追進十四重天?」

  怎麼連仙界的怪物異獸腦子也這麼直?

  孰料!

  計蒙瞪圓了一雙琉璃珠似的黑眼睛:「那當然不行。「

  「嗯,看來你想明白了。」不錯,還有救!

  循循善誘這種事太難,讓一個橫衝直撞的傢伙懂唇亡齒寒,大家一起玩完,真麻煩!沈冬還沒來得及舒口氣,忽然聽到計蒙認真說:

  「十四重天,有斷天門的劍仙,傻子才去找揍的!」

  「……」

  艾瑪這個時候到底該為斷天門驕傲一下,還是該為這傢伙的智商哭?

  沈冬暈頭轉向,杜衡忽然說:「斷天門已經撤到了第九重天。」

  「什麼?」計蒙吃驚。

  「對,對,你現在千萬不能上去!」沈冬趕緊附和。

  「噢!他們竟然挪地方了…」計蒙茫然點頭,然後它腦袋一擺,那動作特別像逢年過節舞的龍燈,大嘴一張,「不對啊!你們不是剛從下界回來的嗎?怎麼會知道的這麼清楚?」

  「你別管,我就是知道!」沈冬大咧咧的手一揮。

  解釋就是掩飾,掩飾就意味著另外編謊話,天知道會不會搞出漏洞!

  「也對,你是貳負嘛!你的腦子比我們好使多了!」

  「……」這樣也行?

  沈冬憋悶的想,又得感謝貳負的品行不良!從勾搭手下到出壞主意…

  念頭一轉,剛才拚命忘掉的尷尬事又冒出來,太坑了,這兩條蛇,直接就在水潭裡胡天胡地肆意那啥啥——

  沈冬摀住額頭,算了,就當觀摩體驗了傳說中的5D電影!

  他忍不住咬牙切齒,那個倒楣情況下神識依附到危身上的竟然是杜衡!!當然也不是要換成別人,而是杜衡…是杜衡就沒辦法打擊報復,這虧白吃了!

  「好吧!我知道你也不甘心!嘿嘿!」計蒙誤解了沈冬臉上的表情,伸手拽著嘴邊兩根長鬚,悶雷似的笑,「快,我們埋伏到瀑布下面去,九重天下來一個神仙,我們就襲擊一個!」

  「看到斷天門的劍仙到八重天,我們就可以上去找應龍麻煩了!」杜衡眼都不眨的說。

  多好的主意啊!

  三個人眼睛都亮了,當然為什麼亮這另當別論。

  「那我們儘快趕去?」計蒙興致勃勃的說。

  「不!」沈冬趕緊否決,開玩笑,他跟杜衡的「身體」還有可能在某處水潭裡沉著呢,找不到斷天門的人沒關係,但是找不到自己的身體,這問題就真的要命了好麼?

  可他一時之間,也想不出理由,只能強硬頑固的說:「就這樣遊過去…挺好的!」

  才怪,如果有幸脫離這種囧境,他這輩子都不想下水了!

  「嗥——也對,我一旦離開水,八重天就會下雨,埋伏是不能驚動別人的。」計蒙繼續掐著自己嘴邊的長鬚大笑。

  據說龍鬚是鯉魚長鬚的模樣,可是計蒙手臂上是羽毛不是鱗片,手掌不是手指,而是鋒利彎曲的猛禽爪子,用這個掐鬍鬚,真的很傻很像小龍蝦…

  唉,不是所有長得像龍,又會下雨的傢伙都是華夏神龍!

  也不知道撞了什麼霉運,接下來的一段路非常不順利,他們陸續看到有神仙從天空中飛過,還有個別在水潭旁邊停下來休憩的。

  這些神仙多半模樣狼狽,要不就是頭髮焦黑,要不就是身上沾血,愁眉苦臉。終於有個不開眼的傢伙看到在水裡不快不慢遊著,又好像在找什麼東西的沈冬杜衡,立刻悄悄靠近,注視水潭——好傢伙,下麵有個陰影!

  這神仙頓時激動了,現在這種四處奔逃的日子,要是找到一個無主的仙獸坐騎,多好啊!哪怕不會飛,會遊的也勉強過關,現在多個腳力就是多條命,要是飛不動,不是被抓了取走元神,就是天塌下來跑不快。

  他看了水潭裡的兩個一眼,哼,天靈地寶,誰搶到就是跟誰有緣。

  這神仙大喝一聲,猛然擊出一掌,威勢十足,水花四濺,水潭也跟著激動出數個漩渦。不過下一秒,看到怒氣衝衝從水中冒出來的青龍腦袋,某神仙立刻嚇得轉身沒命狂奔。

  甭管是哪條龍,只要是龍,一般神仙都惹不起。

  計蒙咆哮聲震動十里,它猛然躍了出來,剎那間天空就劃過一道亮弧似的閃電,風雲巨變,好幾個路過的無辜神仙被劈了個正著,下餃子似的撲通掉進附近水潭。

  計蒙已經追上了那個倒楣神仙,大手伸出,鋒利的爪子下金色血液狂噴,計蒙兀自不解氣,把那神仙掄起拋上半空,一拳砸飛。

  「這招式好眼熟!」沈冬低聲說。

  杜衡還沒來得及問,沈冬已經想到了:

  「泰逢掌?」

  也對,自家劍就學過這麼一種功夫。

  沈冬悄悄抬起手臂,按照神識記憶,試探性的往前一推。

  「哇——」某個剛才水潭裡爬出來的小仙措手不及,橫飛出去。

  誤傷,對不住了!不誠心的歉意看那小仙一眼,隨即沈冬就低聲跟杜衡嘀咕:「能用,看來貳負也會這掌法,總算翻到了一點本錢,不然…」

  話還沒說完,前方驟然傳來一聲厲喝:

  「這邊有不少小仙,圍起來!」

  天空中數十道流光劃過,這些神仙全部駕雲或騎乘仙獸,手中有仙器,跟屠殺一樣的追捕立刻展開,許多小仙無處可逃,全部跳進水中躲避。

  「麻煩了!」杜衡這時也顧不上膈應貳負的臉,死死攬住沈冬就準備往水下潛。

  「不行,他們一定會追上來!那些小仙跑不掉!」

  這景象,多麼眼熟,神仙飛來的流光如箭雨,到處都是拚命躲藏的小仙,就像當年終南山上的那場殺戮。

  沈冬手足並用往岸上爬,迎面就看到一件傘似的法寶當頭罩來,貳負本來就不是善類,加上現在這神識是兇器,殺意頓生,不退反進,伸手靈氣彙聚,狠狠砸到傘骨上。

  一陣牙酸的咯吱聲響,操縱法寶的神仙先是一怔,然後大怒:

  「區區一條怪蛇,也敢向古仙動手?」

  能看出貳負原形,確實是很厲害的古仙,肯定是十重天以上的。

  沈冬的手臂沒法從傘裡抽出來,索性又是狠狠一拳,大量彙聚的靈氣強行拉扯著傘狀法寶左搖右晃,那神仙還要催動法訣,忽然感到全身發寒。

  這掌力看著很像普通洪荒異獸都會的泰逢掌,可中間蘊含的凶煞之氣,使他猛然愣住,咬牙鬆開抓住坐騎的手,兩手同捏法訣,也恰好在此刻,他騎乘的那隻全身火紅,只有一條腿的巨鳥驟然一掀翅膀,鋒利喙直鑽他腦袋。

  「孽畜!!」

  古仙狼狽的從地上滾開,法訣轉而擊得巨鳥胸骨深深凹陷下去,委頓趴伏在地。

  「你也敢…呃!」古仙洩憤的話沒有說完,一道冷光就貼著他的脖頸掠過。

  杜衡站在不遠處,手中拿的是危的兵器,一柄奇形怪狀的刀。

  古仙緩緩倒下,他的元神從眉心衝出來,是一個與他本人沒有區別的虛影,張口就要叫嚷什麼,驟然一道金光,卻是飛回來的計蒙,一拳生生將這傢伙的元神打得四分五裂,雨點似的飛散開來。

  那隻巨鳥的抽搐著,發出一種很難聽的叫聲,拚命用翅膀撲了一下成碎片的元神,就吐血死了。

  「這傢伙的坐騎?」沈冬也扯下了裹住他手臂的傘狀法寶。

  「大概是從別的神仙那裡搶來的?」計蒙用爪子捅了下大鼻子,發出沉悶的聲音,「畢方是十六重天以上的神仙才有的坐騎,這個傢伙太差勁,應龍在十六重天殺了很多神仙,他們的東西應該被別的神仙搶空了。」

  畢方,性桀驁啊!

  93、內訌

  夜幕漆黑,暴雨如注,碎片狀散落的古仙元神,極其瑰麗明亮,一下子就引起了附近神仙的注意,頓時圍攏上來:

  「殺了他們!」

  杜衡根本沒法用別的兵器,幸虧這刀是危自己的,身體對兵器有一定的記憶力,加上杜衡神識強制性的以劍意驅使,雖然沒有劍氣,也沒有十方俱滅的凶性,但卻能在近距離下極精確的斬下古仙的頭顱。

  至於沈冬,他已經喜歡上了用掌風拍得別人的法寶沒準頭,只能在半空滴溜溜轉。

  這些看似厲害的古仙,一旦手中沒有法寶,近身戰鬥簡直不堪一擊,除非帶著防禦法寶能勉強擋下逃過一劫,否則捏法訣也是需要時間的,計蒙橫衝直撞,追不上就一口濃濃的白霧噴過去,剎那間那倒楣神仙周圍就開始下局部冰雹,被砸得暈頭轉向。

  杜衡也不吭聲,硬是用刀做劍,乾脆果決的削斷這些傢伙脖子與手臂。

  這就是兵器的最基本用法,一點花俏都沒有。

  一旦元神脫出,計蒙會立刻趕過去砸玻璃似的揮拳頭,頓時無數金色碎片在空中飛舞,而一旦法寶主人死掉,無論那是多麼難對付的法寶,也立刻墜落,紛紛掉入水潭。

  「哈哈,厲害!有趣!」

  計蒙大笑,吸風吐霧,暴雨更猛。

  之前那些輕敵失手的古仙全部憤怒謹慎起來,但不是所有坐騎都像畢方那樣倒楣,這些會飛的傢伙全部掉轉身體,以各種方式撲向襲擊者,反倒是那些僥倖逃過追殺的小仙,不但沒有過來相助,反而駕著雲沒命狂奔,頭都不回。

  「一群廢物!」

  沈冬牙癢癢,給終南山那些枉死的小妖機會,它們肯定會恨恨撲過去與方士同歸於盡。這些沒用的小仙,怨不得他們被人像砍瓜切菜一樣的追殺。

  沈冬一腳踩上一個黑漆漆石塊似的法寶,猛地朝天空劈出一掌。

  貳負這門泰逢掌的修為,比沈冬自己厲害多了,掌勢雄渾,恰逢暴雨,靈氣比九重天還要濃厚,隨意一帶,就把漫天砸落的法寶像牽風箏似的往旁邊偏掉幾十米。

  仙器縱然沒有形成器靈,仍然會本能避開危險。

  沈冬的神識…讓它們覺得很危險,沈冬神識所攜帶的凶煞氣息,是毀滅許多件法寶兵器,屠戮數萬幽冥妖魔折騰出來的。

  所以掌風一帶,仙器們也就順勢避讓了。

  古仙們惱恨不已,紛紛狂捏法訣,可法寶還沒控制,他們的坐騎也跟著造反了,沈冬頓時傻眼:「不會吧,這群傢伙的坐騎全部都是搶來的?」

  戰鬥並沒有持續多久,一半古仙隕落了,元神被計蒙拍碎,還有一半狼狽逃走。

  沈冬往四週一看,滿地亂七八糟的法寶,罈子破傘玉珮,水潭裡也飄著幾具古仙的屍體,還有散落的扇子衣服等物,很多法寶都還是完整的,只不過是主人死了。

  這是不是賺大發了?

  神仙的衣服比浴袍好啊!等等——

  沈冬拚命給杜衡使眼色。

  他們的神識既然能跑到貳負與危的身上,沒理由不能借古仙的屍體用用啊!怎麼著,也比兩條蛇靠譜吧。

  不過沒三秒沈冬就洩氣了。

  滿地屍體,不是身首分離,就是缺胳膊少腿。

  杜衡神色陰冷,配上危的長相,簡直恐怖了,他看到沈冬的眼神變化,沒能理解意思,反而又誤會了,看了看手裡的刀,順手丟進水潭。

  ——如果不是現在沒能力,杜衡絕對會將這刀折斷毀掉。

  沈冬壓根沒看到,他在手忙腳亂的換衣服,某古仙的披風,材料不錯。

  他路過一隻趴伏在地上的雲鶴,它受傷有點嚴重,抬頭可憐兮兮的叫了一聲。然後周圍或蹲或躺的仙獸都開始輕輕叫起來,有一條小蛟竟然蹭到計蒙面前,發出古怪的嗚咽聲。

  「沒用的小東西,別人的坐騎是好當的!」計蒙冷笑著拎開這條小蛟。

  小蛟不肯甘休,還是纏了上來,拚命往瀑布的方向指。

  「它說什麼?」沈冬很納悶。

  「還有什麼,八重天抓到的小仙元神不夠,決定拿各自的坐騎元神充數。」計蒙不耐煩的摔開小蛟,悶聲說,「但這些古仙自以為是,沒把坐騎放在眼裡,這些話也不避諱著它們,就那麼大喇喇的商議,所以不是被搶來的坐騎,剛才也全部造反了。」

  計蒙說完後忽然抬頭:

  「貳負,你怎麼會不懂蛟龍說的話?」

  「……」

  沈冬咒駡自己好奇多問惹禍了,硬著頭皮說:「我關在幽冥界太久了,好多事情都忘記了。」

  「幽冥界是什麼地方?」

  「就是黃帝啊神仙啊,包括修真者扔垃…不,封印厲害魔物的地方。」沈冬絞盡腦汁的找說辭,計蒙剛才拍滅古仙元神像拍碎花瓶一樣的場景他可沒忘,再拙劣的謊言也要試試說,「而且仙界現在大難,人間情況也不好,不然,我會跟危在這麼糟糕的時候回天上來?」

  計蒙掐著龍鬚想想,也是!

  於是點頭問:「人間也有麻煩?是什麼?」

  「都是絕症,就是治不好的病…比如艾滋癌症白血病什麼的。」沈冬還著重強調了一下,反正這種常識修真界不考到六級都不懂,不怕揭穿,「很可怕的,會讓人本來能吃三頓飯,變成只能吃一頓,最後什麼也吃不下…還有人的身體跟人作對,能讓人沒精神,不能打架,甚至一道小傷口都癒合不了,就這樣死掉…」

  計蒙的嘴跟著越張越大,驚悚得差點掐斷自己的龍鬚:「那凡人豈不是死掉很多?」

  「嗯。」沈冬很冒汗,趕緊把話題扯開,「還有一些病呢,雖然不會死,但是很麻煩,比如說忽然一條胳膊就不能動了,不能走路,又或者你突然不記得把東西放在哪裡了,你今天還認識的人,明天就不認識了,嗯,叫…」

  不能說健忘,必須得用學術名詞,這樣才聽不懂,沈冬一咬牙:

  「老年痴呆症!」

  「所…所以,你得了老年痴呆症?」計蒙同情的擰著自己鼻子。

  「……」

  一聲低不可聞的異響,沈冬扭頭一看,發現杜衡正站在旁邊,面無表情的看水潭。

  ——就是你在笑,別以為這樣就能糊弄過去。

  沈冬恨恨的想,又忍不下這口氣:「聽名字就知道了,這病年紀大了就會有,我會有,計蒙你也會有的。」

  「放心,我不會去人間的。」計蒙哈哈大笑。

  「……」

  是誰說笨蛋便宜好佔的~!!

  計蒙摸著腦袋上長長的角,跳進水潭,暴雨逐漸停歇,他很義氣的拍著胸膛說:「有病就要吃藥,八重天有日照宗,他們什麼丹藥都有,我去幫你搶,一定能治好那個老年…什麼症!」

  沈冬啞口無言。

  日照宗,這麼巧?

  「好!日照宗的丹藥是最好的!」

  「貳負,你看危都這麼說了,快走快走!」計蒙趕緊催促。

  沈冬疑惑瞥杜衡:你想幹什麼?

  此刻九重天也亂成一團。

  漆黑的天空中出現兩道奪目劍光,一前一後,光照千里,從東到西,凡是看見的神仙無不動容,甚至有些人欣喜若狂的奔走轉告:

  這些該死的劍仙終於鬧內訌了!

  曾經十四重天中心,清寰洞天,被斷天門搶奪,聚攏了所有修真界飛昇而來的劍仙,雖然人數最少,卻是十八重天最可怕的一群人。

  天界劫難開始之後,這些劍仙乾脆俐落的跑了,現在十六重天暫時穩定下來,很多人都想趁機霸佔清寰洞天,但又不敢,矛盾著呢,要是劍仙們自己內訌,這簡直是破天荒的好消息!

  白玉京天河畔,站了三個人傻傻看天,陸續有恢宏劍光破天而來,落到他們身前。轉眼就到了四位劍仙,他們都疑惑的看著躺在地上暈迷不醒的杜衡,然後向最前面那個白衣劍仙行禮:

  「長乘門主,這是…怎麼了?」

  那位腰佩玉璜,檀冠烏髮,衣袂當風,眉眼如畫般清俊的白衣仙人默默看天,不答。

  恰好天上傳來震耳欲聾的厲喝:

  「混賬,你再追,我不客氣了!」

  「我就這一個徒弟,你是我師祖也不行!咱們沒完!」

  翎奐劍仙氣急:「我又不知道…正好會砸中承天派駐地,還讓杜衡落入天河,徒弟而已——啊!你敢削我頭髮,你,你!」

  對啊,你要怎樣?

  圍觀所有神仙急迫的想看翎奐劍仙發飆,翎奐雖然一直大罵不休,但確實手下留情了,一直在逃,不過心虛也是主要原因。此刻他氣得倒仰,猛然一個轉身,不跑了。冰晶剔透的長劍橫於胸前,怒喝:

  「大不了我把我徒弟賠給你!」

  「…你,你徒弟,我去你的,你徒弟是我的師父,他會幹啥?他只會睡覺瞌睡說夢話,我連挑劍煉劍都是師兄教的!他賣出去都不值錢,能和杜衡比麼?」

  「那你要怎麼樣?」

  「我砍了你——」

  「混賬啊啊!」

  翎奐劍仙沒辦法,只好繼續逃,而且正對著白玉京飛奔而來,隔著上萬米就看到那位白衣劍仙,頓時眼睛一亮:「師父,救命啊!」

  「……」

  「你是要徒弟,還是要徒孫?要徒孫就快來救人,不然我真的忍不住要劈他了!」

  這選擇,真的是選擇麼?怎麼選都是救人吧==

  長乘門主表情不變的一揮手:「去,攔下他們!」

  一時數道劍光橫空,好不容易才結束了這場稀里糊塗的追殺大戰。就這樣,杜衡的師父仍然不肯甘休,試圖伸腳去踹翎奐劍仙,幸好長乘門主及時說:

  「抱上你徒弟,我們去八重天日照宗,先用丹藥試試,至於翎奐你…」

  長乘門主側眼,冷冷一笑,驀然出手掐住翎奐劍仙的脖子,狠狠砸進奔騰不休的天河裡:

  「你給我遊到八重天去!!」

  94、自救

  八重天中心瀛洲島,距離天河瀑布尚有幾萬米,仍然整個都籠罩於水霧中,煙濤微茫,山石嶙峋起伏不定,從岩石縫隙中可以清晰辨別出細膩瑩潤的內裡,說明構成整座島的石塊,只要剝開來稍稍打磨都是美玉。芝草珍藥遍地叢生,時不時就有成精的首烏靈芝悄悄翻開土壤冒出腦袋吸取靈氣,這時不遠處的島岸礁石中,忽然有一股逆浪拍啦上來,首烏靈芝娃娃全部身體一縮陷回土裡,原地竟不留絲毫痕跡,這些小東西已經深通土遁之術,哪怕挖地三尺,也休想把它們揪出來。

  「總算到了!」

  沈冬一身水,從水裡冒出頭來,趴在一塊礁石上,一副險死餘生的後怕表情。

  開玩笑,他就是套著救生圈進游泳池都會抖,看到水庫就暈眩,而八重天瀛洲島說是位於東辰湖,可這哪裡是湖?!遊了這麼多天,估計單是瀛洲島佔地就不小於東南的一個省。不過還好,東辰湖靠近瀑布的地方為最深,大約有一千米,這純粹是瀑布衝擊出來的,大多數地方也只有十來米的深度。

  八重天的地形非常有趣,邊緣的烈焰山熔岩不斷噴發,堵塞了東辰湖往四面八方分散的最終支流,那裡溫度恐怖,但陸地比較多。中間區域則是因為前方水道堵塞,出現了大大小小許多水潭,道路狹窄崎嶇。再往前,陸地就徹底消失,進入浩蕩的東辰湖。

  「這絕對是我見過最糟心的湖!」沈冬抹了一把臉上的水,忍不住嘀咕,「比太平洋還大,竟然好意思叫湖!會飛的神仙就可以沒範圍概念?」

  對不住,還真沒有,如果讓神仙去住繁華都市的高層公寓,他一定以為那是螞蟻窩或蜂巢,那麼點大的小格子到底是塞人還是住人?飄起來就會撞到天花板跟牆壁的地方到底要怎麼待?

  「你病得很嚴重啊,連路都不認識了。」計蒙特別憂心,還譴責的看危。

  ——就算你們可以隨便折騰,但也不能折騰得貳負手軟腳軟你們這是尋歡作樂了幾天幾夜啊?這麼長時間都恢復不了?

  杜衡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麼,沈冬是搬石頭砸了自己的腳,拒不承認老年痴呆症比較嚴重這種話。

  「看,好多年沒回來,這裡全變了吧!」

  計蒙興奮的晃腦袋,沈冬繼續低頭看水面。

  一路上,他們真是聽夠了計蒙侃古說從前。

  據說貳負老家就在八重天,那時候天上沒有多少古仙,八重天住著各種喜水異獸。統治這裡的傢伙叫窫窳,人首蛇身,很專橫又難說話。上古異獸或多或少都性格殘暴,所以這壓根算不得什麼。不料貳負比較奇葩,一兩次被窫窳遷怒的大罵,沒反應,天天被窫窳踢踩,還是不吭聲。

  異獸脾氣都不好,哪怕做臣屬被君王踩踹幾腳,不敢反抗至少也會怒吼幾聲,這下好了,窫窳覺得貳負懦弱無用,更是不喜,沒事就罵幾句,覺得這種臣屬簡直丟臉。手下竟然有這樣的廢物,還是守八重天其中一方的大將,不行,得把這個廢物換掉,改讓別人去。

  然後?沒有然後了,某一天貳負帶著他自己最忠心的手下危,砍掉了窫窳。

  以下犯上是大罪,還發生在仙界,最要命的是這種醜聞,前所未有,就因為君王覺得手下沒用,天天罵幾句踹幾腳,孰料臣屬太懶不想吭聲,某天一覺睡醒,發現自己家都要被抄了,忍無可忍就去砍掉君王,這…也太不像話!

  公孫軒轅從十八重天派遣古仙捉拿貳負,這種陣勢,貳負與危當然抵擋不住。最後就用鎖神鏈捆住,右腳綁在一起,手臂反縛,丟到人間的某一座荒山裡。

  ——那還真是患難與共感情深。

  沈冬隨即黑線扯頭髮,這都什麼跟什麼,為啥忽然就想歪掉了。

  貳負應該是很倒楣才對,還好有個一直跟著他的手下,就算被捆得不能動,要是有危陪著…等等,怎麼又想歪了!貳負與危的經歷,跟他有什麼關係啊喂!

  沈冬很頭痛,趕緊用眼神示意杜衡:找到沒有?

  杜衡緩緩搖頭。

  東辰湖大得出乎意料,分散的支流太多,哪怕一條條的搜索,都需要很久。因為根本不知道神識與身體什麼時候分散的,搞不好身體還沉在第九重天呢!

  「那要怎麼辦?」沈冬急得問出聲。

  雖然做一柄劍感覺很奇怪,但總比變成蛇要好啊!何況終南山那些遙遠的記憶恢復後,他已經對自己是劍這件事沒什麼排斥心理了,可是蛇就…

  旁邊計蒙不明所以的順口嚷嚷:

  「還能怎麼辦?直接找上日照宗!他們要是不肯,我就下冰雹砸飛他們的煉丹爐!」

  「這…不太好吧!」沈冬眼皮直跳。

  「有什麼不好?」計蒙瞪眼。

  杜衡想了想,找到一個藉口:「聽說修真者萬一煉丹不成功,會連爐子一起爆掉!日照宗上下至少有三四十個煉丹爐吧,如果…嗯,你來得及跑?」

  「啊!」

  計蒙用爪子撓撓凹凸不平的後腦門,重新縮回水裡:「你說得也對,貳負,那你的主意是?」

  「綁架…不,抓一個日照宗的人,然後讓他們用藥來換人!」

  「可是,聽說日照宗的傢伙整天只守著煉丹爐,我們要怎麼才能抓到?」

  沈冬抽了下眼角:「那就連煉丹爐一起綁架!」

  「好主意!」計蒙猛一拍腦袋,仰天大笑,「我們根本不用抓日照宗的人!只要把他們的煉丹爐全部偷走,他們肯定什麼條件都答應!」

  「……」糟糕,好像會惹出不得了的事情!

  沈冬終於醒悟,這世上有些人不能忽悠!

  就在他頭痛的想再說什麼,否決掉計蒙的「好主意」時,他忽然感覺到身邊水波晃動,遠遠看去,一條白色的長長水線,從湖底浮起,一路往這裡遊。

  「不好!」

  計蒙怒喝一聲,死死盯著那條水線。

  這東西的速度很快,沈冬索性爬到礁石上。他嘀咕著仙界總不會有鯊魚之類的玩意吧,等等,可能會是更兇殘的東西,譬如說計蒙啊貳負,這種上古異獸,沈冬一緊張,五指張開,充沛靈氣悍然掀開湖水,掌力餘勁不絕,愣是翻得前方水域動盪不休,噴湧出成片水幕。

  「哪個混賬?」

  聲音雖怒,卻有氣無力。

  水幕中依稀有道人影,手上寒光一閃,方圓一里的湖水竟在這一擊下自動分開。水花飛濺,下雨似的落,計蒙眼睛霎時瞪得滾圓,杜衡微驚,沈冬已經囧極——為什麼每次都能砸中路過的翎奐劍仙,天上是,水裡也是!

  找到能幫忙的人了!

  沈冬先是一喜,然後看到翎奐劍仙滿是殺氣的模樣,心就慢慢沉下去了。

  他看杜衡,杜衡也在看他,這一刻兩人難得默契的想到一起:這事千萬不能告訴翎奐劍仙,情況夠亂的了,要是再被這個不著調的祖師干擾,會發生什麼真是天知道!

  「貳負,快跑!」

  計蒙已經騰躍上半空,捲著狂風暴雨就跑了他,還算有點義氣,至少逃命前喊了一嗓子。

  杜衡拽著沈冬飛速遊過岸邊的礁石,到水淺的地方就迂迴走了一個詭異路線,身後水浪與礁石破碎的恐怖聲音不斷響起,杜衡卻每次都恰好停在劍光沒觸及到的一小塊區域,比腦後長了眼睛還精確,很快就扯著來不及回神的沈冬滾到了藥草叢裡。

  等翎奐劍仙怒氣衝衝上岸,提劍飛到那裡一看。

  下麵是一道緩坡,延伸到茂密的樹林中,有很明顯滾下去的壓痕,但水漬在半途就沒有了蹤跡。

  「兩條小蛇,哼…先讓你們跑著,看我不把你們剁成肉醬。」翎奐劍仙恨恨的將劍插在地上,支撐不住的坐下來喘氣,長乘門主說用遊的,翎奐絕對是老老實實不敢打折扣,不敢用法力仙術,硬是艱難的遊到了瀛洲島。

  那道天河大瀑布,靈氣充沛,蘊含的力道非常恐怖,神仙一般都是飛上飛下,只有在穿過八重天與九重天時才紮入水中,就這樣,很多神仙都必須攜帶防禦法寶,不然無法通過。

  翎奐這次是真正體驗了一次「疑是銀河落九天」的高空墜落,與瀑布一起砸下來的時候,耗掉了他全部力氣,好不容易才從水底浮上來,然後!迷路了!

  水霧太濃,瀛洲島籠罩在裡面,從遠處看,根本無法分辨。

  短短一段路,翎奐劍仙愣是繞了兩天,才碰對了方向,隱隱看到岸邊,還沒來得及高興,就被人一掌砸得從水裡翻出來。

  是可忍孰不可忍!

  斷天門的劍仙確實強大,尤其是翎奐劍仙,有十八重天的實力,只片刻調息,雙眼豁然一睜,神采奕奕,原地飄起,伸手拔起長劍。

  劍身晶瑩剔透,半點泥土都沒沾上,一些水霧飄到劍鋒上,也詭異的凝結成珠,緩緩滑下。

  翎奐劍仙倒提長劍,氣勢萬鈞的踏入密林。

  他的名聲在仙界一直都很糟糕,就是因為不講理與睚眥必報。

  眼前枯藤倒垂,林間藥香四溢,混雜出一股古怪氣味,翎奐劍仙傲慢的輕輕一揮劍,劍氣立刻絞碎了帳幔似的長藤。

  「劈里啪啦!」

  一堆刺毬果從天而降,詭異的漂浮在半空中。

  「彫蟲小技!」某劍仙冷笑,劍氣一卷,全部粉碎。

  密林中杜衡正帶著沈冬踩著樹幹往前跑,忽然感到身後極遠處傳來赫然劍氣,杜衡往後一瞥,立刻換了個方向。

  一路曲曲折折,沈冬頭得轉暈了,最後在被落葉覆蓋的樹根下面找到一個能藏兩個人的大洞,杜衡飛掠進去,還順手一揮,重新讓落葉將洞口蓋住。

  「走了麼?」沈冬低聲問。

  杜衡搖頭,不讓沈冬說話。

  沒一會,忽然有刺骨的寒意逐漸蔓延上來,沈冬醒悟,這是劍氣,翎奐劍仙大概距離這裡很近了,湊在葉縫裡往外望,看到的卻是一隻腳!

  呃,就飄停在頭頂上!

  這也太驚險刺激了,被劍仙追殺。

  事實證明,實力彪悍不一定洞察秋毫,翎奐劍仙再厲害,可他宅啊,一輩子不管事,加上杜衡早就把翎奐看透了,躲藏都是專門找的地底下,翎奐劍仙不肯落到地上來,那目光搜索得最仔細的地方都是天空與樹梢,沒一會就走了。

  「我們還是說清楚吧!」沈冬扒開樹葉爬出來後,忍不住擦汗,「這情況也太糟糕,要是不明不白被砍死,才叫冤呢!」

  「你不覺得奇怪?翎奐祖師為什麼會在湖水裡?」杜衡看著剛才翎奐劍仙離開的方向,神色不善,「你又恰好一拳砸到,天道之下,哪裡有這麼巧的事情?」

  「你是說?」

  「對,只要天道是在搞鬼,就算我們想說,也一定會被什麼倒楣事給打斷,如果不逃,才是真的會賠上一條命!」杜衡低聲說,「一旦神識毀了,我們就三界不存,入輪迴都沒可能。」

  沈冬生生打了個冷顫。

  「那現在?」

  「要對付天道,最簡單的辦法就是不按常理走!」

  沈冬茫然看:「比如說?」

  「去把翎奐祖師的劍搶來怎麼樣?」

  「啊?」沈冬驚悚看,你丫沒瘋吧!

  「要綁架的話,劍仙的劍,比日照宗的煉丹爐有價值多了!」

  「這,這不可能!」沈冬聲音都在抖。

  杜衡按住他肩,低聲說:

  「完全可能,用你的神識對那柄劍說話,它會自己飛來的!」

  「……」

  ——計蒙你在哪裡,你快回來,我現在覺得你那個偷煉丹爐的主意真是太安全了。

  95、我的劍!

  斷天門沒有仇敵,跟斷天門有仇的人都會自己想辦法化解掉著這種麻煩。

  如果這世上有很難說理的生物,請加上劍仙兩個字。

  要知道天上住的全是神仙,幾句話談不攏最多捏個法訣祭法寶唄,輪到劍仙就麻煩了,那真的是一言不合拔劍相向,直接就對著你要害招呼,太違背比法寶拼仙術的正統打架路線,劍仙是遇到法寶劈法寶,遇仙砍仙,穿雲破霧,你打得都要吐血,人家說這已經是手下留情還沒跟你拚命…

  惹得一個劍仙暴走,跟捅掉毒蜂窩沒啥兩樣。

  沈冬現在就在做這種危險事。

  悄悄探頭,看站在很遠一處樹幹上的翎奐劍仙。即使有薄霧在密林中繚繞,那柄剔透晶瑩的長劍還是閃爍著森冷光華。

  「你只有一次機會,劍有異動,劍修就會覺得奇怪,如果翎奐祖師反應過來…我們就只能接著逃。」杜衡低聲再次叮囑。

  沈冬眼角抽搐著問:「那我到底要對那把劍說什麼,它才會離家出走?」

  「這個,你不是最清楚麼?」

  「啊?」

  杜衡一直用很低的聲音說話,密林裡悉悉索索的聲音無數,如果翎奐劍仙肯凝神分辨,就算隔這麼遠,也一定能找到他們。可是翎奐劍仙飛昇幾千年了,早就養成了低聲說話一定是神識傳音的壞邏輯,他仔細搜索天空與高大茂密的樹幹,都沒動靜,這讓他很納悶。

  那兩條蛇到底跑到哪裡去了?

  難道是鑽進石縫裡了?翎奐劍仙眉頭一擰,立刻查看地面,但地底下歡快竄動的成精靈芝首烏人參,嚴重影響了他的判斷。

  「哼!」

  翎奐手中所握的劍慢慢垂下,他先前太倒楣才遷怒而起的暴躁逐漸平復,冷笑著緩緩閉上眼睛,神識驟然籠罩整片密林,一瞬間,強悍氣勢震懾得所有細碎聲音全部停歇。

  沈冬腦門也跟著嗡地一響,頭暈腦脹,本能就將一縷細微的神識波動朝翎奐手中的劍扔過去。

  「在那裡!」

  翎奐就算是十八重天實力的劍仙,但也聽不懂兵器的神識傳音,他正傲慢的笑,區區兩條破蛇,也想從他手中逃出生天,未免太痴人做夢。

  結果他還沒冷笑完,手中虛握的劍驟然一震。

  「……」

  甭管劍仙還是劍修,遇到這種事第一反應就是低頭疑惑看自家劍。

  示警?察覺到殺氣?還是遇到了能鍛鍊磨礪劍鋒的天材地寶?

  翎奐劍仙立刻就把那兩條破蛇給忘了,他追著不放要砍的主要原因,是怕外面傳言他翎奐劍仙狼狽在河裡遊的倒楣樣,而不是被誤拍中。不過可能丟面子的事跟劍比起來又不算什麼了,翎奐抬頭看四周,沒發現有什麼不對啊。

  他正嘀咕,忽然手中的劍猛然一掙,竟是脫手而飛。

  「咦?」

  到這個時候,翎奐劍仙都沒反應過來真相,因為他還在納悶呢。

  劍雖通靈,到底還是沒有成形的神識,只勉強算是有些本能,在某些時候確實會自主尋敵,感應殺氣的方向。

  劍光如流虹,穿透密林,翎奐劍仙一看方向,不就是剛才察覺到神識波動,可能是那兩條破蛇藏身的地方嘛!他頓時得意的想,不愧是我的劍,就算這狡猾的蛇藏到地縫裡,也能挖出來——讓你們隨便在東辰湖裡遊,讓你們在湖水裡亂揮掌掀水玩。

  翎奐想到得意處,就暢快的大笑起來。

  然後?嗯,笑聲震懾得密林裡的藥材小精怪們瑟瑟發抖,樹藤亂顫,可逐漸笑聲就慢慢降低,最後消失,密林裡變回詭異的靜寂無聲。

  翎奐劍仙站在原地,有絲茫然,有些發愣,更有點懵。

  怎麼劍飛出去後,一點動靜都沒有了?

  翎奐愣是原地傻站半晌,才猛然一抬頭,飛速竄過去。

  眼前空空蕩蕩,只在兩塊石頭下有個大坑,某劍仙想也不想,悍然一掌下去,縱然是瀛洲島的仙石,也被轟得翻滾而起,塵土飛揚,地上的坑瞬間擴大十倍,可坑底除了沒來得及逃走的何首烏靈芝娃娃嚇得嗚嗚呀呀的大叫之外,什麼也沒有。

  「這不可能!」翎奐劍仙倒退一步,有些不敢置信。

  他的劍明明是往這個方向飛的,怎麼可能不見?

  等等,要冷靜!這三界還沒有誰能搶走劍仙的本命法寶,除非是傳說中三清天外天,崑崙仙境的那些上仙!如果他們真出現的話,這天就不會塌掉了!

  催動法力,召喚劍回來——沒反應。

  翎奐劍仙駭然睜眼,連忙用神識感應,這是與他性命攸關的劍,無論在哪裡,他都能找到才對,但是——好像被什麼阻隔了,能明顯感到就在附近,卻沒有絲毫動靜。

  「這…這不可能!!」某劍仙的表情扭曲了。

  一聲怒吼,整座密林都跟著晃動起來。

  聲音遙遙傳開,嚇得沈冬腳下一滑,直接滾到水裡。

  「小心!」杜衡飛快的繞過礁石群,帶著沈冬就往東辰湖裡遊。

  沈冬暈頭轉向,看看手裡劍身透明,但逐漸變得黯淡無光,像玻璃似的那柄劍,一邊戰戰兢兢的問:「不會追上來吧?」

  杜衡皺了下眉,伸出手,隔空再給那柄劍畫了一圈符籙。

  「行了,這是我師門用來拖延天劫的氣息封斂術,他現在只能感覺到劍在附近,但具體是哪裡,沒辦法搞清楚,我們繞著瀛洲島走!」

  「我,我看,這把劍還是你拿著吧!」沈冬手發抖,看劍就像在看定時炸彈。

  「又說胡話,我怎麼能拿?」

  杜衡頭也不回,拽著沈冬就往深水處遊。

  「但是…」沈冬絞盡腦汁試圖說服杜衡,「這也太危險了,要不然我們把劍插到湖底,蓋塊石頭藏起來?」

  話剛說完,那柄安靜的劍就輕微震動起來,瑩光一閃而過。

  「喂,我隨便說說的!」沈冬冷汗,趕緊改口。

  冰晶劍這才消停下來。

  其實這柄劍飛過來懸浮停下的時候,沈冬已經蓄力做好了準備,才伸手去拿,畢竟他聽說他自個的體重有七百多斤,劍仙的劍更高級,怎麼著也有一千斤吧!希望貳負這個私生活不檢點的懶傢伙身體素質架得住!

  結果劍一入手,沈冬用力過猛,險些一頭栽到。

  ——太輕了!

  只比羽毛重,原來這柄劍不但看得透明像沒拿兵器,連抓著也跟手中沒兵器一樣缺份量麼?

  好像看出了沈冬糾結表情,杜衡淡淡解釋說:

  「按照修真界的說法,此劍名為輕鴻。輕鴻細雪、隕命無形…這是修真界挺有傳說的一柄劍,先前對戰刑天的那種劍光劍勢都不是它最厲害的招數。」

  沈冬表情狠狠抽搐了幾下,那種拆遷得他們掉進天河,連身體都丟了的架勢,竟然還不算最強?這真是劍比劍,要回爐重造啊。

  杜衡默默看著沈冬,幾不可聞的嘆了口氣。

  這世上沒有劍差的道理,劍修之間要是有差距,那一定是用劍的人自己不行!

  遠遠聽到岸上轟隆巨響,暴怒之下的翎奐劍仙,生生毀掉了一整座密林,樹斷石飛,平地下陷三尺。

  那座密林並不小,而且是屬於日照宗的藥材採集地,這番動靜,很快就惹得瀛洲島上的神仙驚詫,紛紛過來打探。

  「哇,那傢伙發飆了!」

  忽然從身邊湖水裡冒出的大龍頭,嚇了沈冬一跳,手一鬆,劍就往下掉。

  「喂,這什麼東西好可怕!」計蒙猛地竄出去三丈遠,心有餘悸的看著湖水。

  沈冬趕緊低頭伸手撈起那柄劍,擦汗。

  輕有輕的好處,至少掉到水裡不沉啊,還是飄著的!

  糟糕,這是嫉妒麼,果然劍比劍,只能氣得回爐!

  沈冬眼珠一轉,裝作神秘的樣子,低聲對計蒙說:「附耳過來,我告訴你。「

  「哦!」

  隨即沈冬滿頭黑線的看著計蒙用爪子拎起長長的龍角,特意把耳朵掰得稍微大點,位置對準自己這個方向,然後眼珠圓溜溜的看過來,「說吧,我聽著!」

  「……」

  扶額,算了,反正已經不是第一天認識計蒙了(是第四天= =還是凡間的演算法)。

  沈冬刻意低壓聲音:「告訴你啊,這是斷天門翎奐劍仙的劍。」

  「啪!」

  見過神龍掉下巴麼?沈冬,恭喜你,有幸目睹這一奇觀!

  青色龍頭瞬間嘴張得太大,可能關節都錯位了,導致長長的像鱷魚那麼大的嘴,下半截猛然掉到胸口(嘴太長麼…啥,你問脖子?計蒙沒有脖子),然後喉嚨裡赫赫作響,好長時間都沒法發出聲音,本來就是鼓著的眼珠更是差點滾下來。

  計蒙已經傻了。

  搶走,也許是偷走斷天門劍仙的劍,這是何等氣魄?

  杜衡直接將計蒙無視掉,逕自對沈冬說:「藏起來!」

  沈冬也不顧水的問題了,趕緊把頭埋下去,計蒙傻傻的跟著潛下來。東辰湖面一片平靜,唯有某個暴走的劍仙,兀自驚愕無法置信的看著狼藉一片的地面。

  沒有,怎麼會沒有呢!明明就在這裡!

  「這不是翎奐劍仙麼?啊,我的藥材,這是出了什麼事?」

  翎奐一寸寸扭過頭,他眼珠都紅了,嚇得問話的日照宗某仙頭一暈,立刻轉身飛奔,而陸續趕過來看究竟的其他神仙也驚惶退開。

  某個承天派的仙人沒來及逃走,被翎奐劍仙從身後一把揪住。

  「救命…哎喲,我剛才過來,竟然沒掐算到出了什麼事,天道誤我啊救命!」

  翎奐劍仙全然不理這仙人的掙扎,用十分可怕的聲音問:「我師…快說,長乘門主在哪裡?帶我去!」

  「斷天門所有劍仙都在日照宗,哎!真的在日照宗,跟我沒關係啊!」

  翎奐劍仙眼睛一眯,一字字說:「帶、我、去!」

  誰認識日照宗在哪裡?!

  「你,你放手,我保證不逃,我帶你去…」承天派某仙人快嚇死了。

  於是片刻後,瀛洲島日照宗駐地,一群人愁眉苦臉的拿著丹藥說著什麼,長乘門主半閉著眼睛,端坐在那裡,手中茶盞也是動也不動,唯獨某個穿灰色衣服的老頭焦急的看看躺著不動的杜衡,又不耐煩的將沒效果的丹藥扔走。神機子坐在另外一邊,努力想讓自己成為背景,正亂成一團的時候,神機子猛然看到自己某個徒孫狼狽的跌進門:

  「祖師救命啊!」

  話沒說完就被一腳踹開,翎奐劍仙發散衣亂,雙眼通紅,一身殺氣的進了門。

  全場,冷寂。

  所有人都戰戰兢兢的站起來,就算是為杜衡焦急的灰衣老頭,也不明所以的睜大眼。只有容顏昳麗,烏髮如漆的長乘門主不言不動,眉都不掀,穩穩的按在手中茶盞上。

  翎奐劍仙全是殺氣,對直不轉彎的衝過來,連神機子都忍不住驚悚想,難道翎奐終於忍不了他師父,要反抗了?自己是該勸,還是該跑呢?

  一個念頭沒轉完,就看到翎奐撲過來,猛然抓住長乘門主的右手:

  「師父,我的…我的劍丟了!」

  「……」

  剛才好像聽到什麼奇怪的東西,眾仙一起抬手敲了下腦門。

  「啪!」

  長乘門主手裡的茶盞摔倒地上碎了,他霍然站起,驟然指著翎奐劍仙,面容一片冷厲:「你!你怎麼不把自己也丟了,還回來做甚?」

  「我丟,算什麼大事。」早丟過無數次了呀,翎奐劍仙低頭嘀咕。

  縱然是心志堅毅面對天劫也不動搖的長乘門主,也不禁搖搖欲墜,手中劍光一閃,一柄略寬的金色長劍赫然在握,翎奐嚇得直接逃到一邊。旁邊幾位劍仙趕緊拔劍,堪堪齊力架住,拚命阻止。

  「門主,你要鎮定。」

  「冷靜啊…」

  躲在角落裡看熱鬧的白朮真人與沙參面面相覷。

  就在這時,忽然整個八重天都震動了一下,瀑布劇烈搖晃,連東辰湖的水都古怪的倒掀三尺浪,沸騰似的竄跳。

  「不好!」神機子扶住牆壁,神色驟變。

  日照宗的神仙們也紛紛驚叫:「是…是十七重天!跟上次完全一樣!」

  沒有停歇,更大的震動又傳來。

  神機子雙手一抖,掐算得一口鮮血噴出。

  「祖師?」

  「十六重天…完了。」神機子說完這句話就癱軟在地,直接暈厥。

  藏在東辰湖裡的計蒙被顛飛出去,沈冬死死抓著輕鴻劍,另外一隻手死死攥著杜衡,冰晶似的劍身不斷漾起流光,沈冬一震,跟著那細微的兵器共振喃喃:

  「天崩了,要怎麼辦?」

  輕鴻劍附和沈冬的神識將這句話重複了一遍,剎那後,湖水上空出現了數道劍光,紛紛投入湖中,有的落在礁石上,有的分水而現,在沈冬面前插了一排。

  沈冬:=皿=

  遠處日照宗駐地,所有劍仙,包括長乘門主全都錯愕看著自己劍飛走的方向驚呼:

  「我的劍,怎麼會?」

  翎奐劍仙慢吞吞從地上爬起來,輪到他看熱鬧了,哼,師父不也這樣。他好整以暇的拍拍衣服,挑眉笑:「快追吧!」

  劍仙們這才赫然回神,立刻化作流光倉皇奔出。

 96、證明

  這次玩大了!

  沈冬腦子裡嗡嗡作響,本能的往後一仰,栽倒在杜衡身上。

  輕鴻劍順勢從他手上掙脫出來,飛到一塊漆黑礁石上,劍尖倒懸,毫無阻礙的插在了堅硬石塊上。東辰湖裡的碎石,大多數都是瀑布餘威沖毀,無數年下來,都是表面光滑材質硬實,輕鴻劍卻好像切豆腐似的輕鬆,劍柄還小幅度晃了一下,隨即劍身就輕微顫動,劍吟清遠悠長。

  「快封住——」沈冬手忙腳亂。

  杜衡苦笑一聲:「你覺得來得及嗎?」

  「呃!」

  沈冬傻眼看身前的這一排劍,對啊,這可不是一柄!

  它們皆都閃爍著耀眼光華,散開的劍氣互相碰觸,就像在爭吵似的,誰也不服誰,一個勁的飆殺氣。沖得沈冬頭暈腦脹半天爬不起來,就在這時,一股沛然之氣橫掃湖面,所有劍都消停了,連沈冬也被壓得往下一趴,驚悚抬頭。

  那是一柄金色長劍,劍身略寬,劍柄也很長,沒有劍鍔,虛空懸浮,湖水從劍鋒處分開。

  在一排劍裡,它並非最大,也不像輕鴻晶瑩剔透很漂亮。可以說外表毫無出奇之處,但沈冬卻隱約感到有些恐懼,有些忌憚,這可是前所未有的遭遇。

  「長乘…」

  杜衡也看到了這柄劍,聲音不由自主的壓得更低,順手將沈冬稍稍往後拉:「這是…斷天門最初門主的劍,此劍與他同名。」

  ——長乘,意為天的九德之氣。

  沈冬努力撐住腦門,這已經不是回爐能夠比得上的差距。

  什麼叫霸氣側漏,什麼叫萬劍寂服,這就是!沈冬感受最明顯,在這柄金色長劍前,他都提不起任何脾氣,好像生生矮掉一截。

  一個念頭沒有轉完,東辰湖上空驟然壓力迫人,九位劍仙循著與劍的聯繫,同時出現,而且都殺氣騰騰,表情不愉。

  「我去!唔…」

  沈冬硬是被這股氣勢壓進了湖水裡。

  本來完全傻掉的計蒙忽然一抖,托起下巴怒吼一聲,不由分說就撲過來,他那魁梧身軀一下就將沈冬杜衡罩個正著,當然如果被壓死,倒楣的也是貳負跟危。

  「跑不掉了,我要是死了,你們一定要裝死!」計蒙焦急驚惶的用神識傳音,「我的肉比較硬,劍仙的劍也捅不穿,危,你快壓住貳負…我們三個總要活一個嗚嗚。」

  「……」

  沈冬不忍心掙紮了,但他又不能不抗議,他不想被壓死啊!

  「沒事。」杜衡神情古怪。

  「嗚嗚,你不用安慰我,我知道這次我們死定了。」計蒙傷心的擰鼻子。

  混賬你腦補歸腦補,別亂甩鼻涕啊!

  沈冬猛然抬手擋住臉,還順帶側了下手臂也跟杜衡擋住——計蒙你這傢伙太噁心了!沈冬心裡都翻江倒海,更別說杜衡。

  沈冬想大罵吧,發現計蒙越哭越傷心,還死不鬆手硬是用背擋住了劍仙們的視線。

  這種鼻涕眼淚一起冒的壯觀景象。

  ——不愧是自帶下雨天賦的神龍。

  沈冬囧然想,算了,龍涎聽說很值錢,龍眼淚什麼的就勉強無視掉吧!他最後還是忍不住用胳膊肘搗了計蒙一下:「你鼻子太大,往旁邊去點,戳死人了!」

  「啊…啊,哈湫!」

  「……」

  一大片湖水連同倒楣的兩人,全被強烈氣流衝出去十幾米遠。

  你說鼻子這玩意,是可以隨便撞的麼= =

  杜衡面無表情的撩開湖水,這絕對是在強忍殺意。很明顯是怒氣上湧,但又沒理由砍掉某隻好心辦壞事的傢伙。

  「喂,冷靜!」沈冬覺得必須趕在慘劇發生前,扔出理由制止,「你別介意了,反正這又不是我們的身體!」

  「……」

  杜衡沉默,然後點頭:「你說得對。」

  沈冬心虛的偏開眼,怎麼忽然有種對不起貳負與危的想法,明明他很厭煩這兩條破蛇,總是惹事生非。唔,大概是計蒙的原因,俗話說物以類聚,人以群分,會跟計蒙這傢伙很熟,最後沒坑死計蒙也沒把計蒙賣掉,說明貳負也並非壞成渣?

  半空中的劍仙看到自己的劍完好無損,先鬆一口氣,然後怒火又竄上來。

  「爾等何人?」

  竟然能從他們手中把劍招走!

  這也太離譜了,不行,就算是想把他們砍掉,也要先問明白,再怒也得忍著。

  劍仙們各自拂袖,想將失落的劍召回。

  結果!

  他們的臉色更難看了,有個別還僵在那裡,無法置信的低頭看自己的劍。他們的劍不可能化形,當然也沒有完整的意識,不過情緒還是有的,此刻它們穩穩佇立原地不動,對主人的召喚只扔了一個□緒:

  ——別煩我!

  「……」

  劍仙們怎能不集體傻眼?

  這種情況下,他們不由自主的扭頭看拿主意做決斷的人。

  長乘門主不動聲色,悄悄將緊握成拳的手縮回袍袖,負手於身後,他的氣質倒是與他的劍同出一轍,高傲凜意,威勢天成,磅礴浩然,尋常神仙估計都不敢與他對視。

  腰佩玉璜,衣袂飄飛,隨著八重天震動逐漸平息,好像東辰湖上空的靈氣都被他牢牢凝固在一起,無法勘破,也沒法動搖。

  「你們在做什麼?」

  語調平和,不過計蒙卻猛地哆嗦一下,直接被拍到了水裡。

  發現沈冬與杜衡全無反應,長乘門主也不由得露出一些詫異。

  長乘門主比翎奐劍仙清醒理智可靠得多,在斷天門,矮子裡面不用拔高個,長乘門主就是最高的一個,這也是杜衡最初的目的——劍修也好,劍仙也罷,無論實力到達哪種地步,最看重的還是劍。如果知道翎奐劍仙的劍竟然被暗算丟掉,再怒也會親自出來查個究竟,再怒也會問清楚,而不是立刻動手砍人。

  這就是機會啊!

  雖然後面…動靜鬧得太大了,但至少最初的目標達到了。

  杜衡默默想,算了,計較這個毫無意義,他抬頭,卻沒在一群劍仙中發現某個熟悉身影,扶額,真是糟糕的狀況。

  他拍了下沈冬的肩,示意不會有事,逕自靠開口說:

  「我想見斷天門的泰岳…泰嶽劍仙。」

  沈冬茫然扭頭:「泰嶽是誰?」

  「……」

  杜衡表情明顯抽搐了一下,「你說的那個…囉嗦老頭。」

  「噢——你師父啊!」

  這名字聽起來正常,呃,不對!泰嶽,這是什麼破爛名字,這不就是老丈人的意思麼我去!修真界你們起名字的天賦被歲月磨礪沒了吧一定是!

  「…師父那一輩,是以山做名。」杜衡顯然知道沈冬在想什麼,所以表情也破天荒的無比糾結。

  「哼,我斷天門也是你可以隨便牽扯的?」翎奐劍仙大怒。

  「等等!」

  長乘門主一抬手,就將怒氣衝衝要上前的翎奐劍仙按了回去,後者鬱悶的抱著腦袋,不敢吭聲。

  長乘門主疑惑的仔細看杜衡,又看沈冬。

  「難道是神識…」

  其他劍仙也想到了,面面相覷,兀自有些不敢相信。神識要依附到別的軀體上也沒那麼容易,至少在仙界這事還是挺少發生的,翎奐劍仙不甘心的插話:

  「哼,那就證明你的確是杜衡。」

  「翎奐祖師的意思是?」

  「說一件只有我斷天門才知道的事!」

  杜衡微怔:「我只知道我師父的事情…」

  「那不算!」翎奐劍仙不屑的一揮手。

  沈冬斜眼看:「我們剛在九重天遇到的時候,你迷路…」

  「這事又不是秘密!」翎奐劍仙趕緊乾咳一聲,打斷,「還有墜入天河就別說了,整個白玉京後來都看到,想欺瞞我,沒那麼容易!」

  「……」

  沈冬氣得咬牙,低頭跟杜衡嘀咕:「你真不知道?」

  「其實知道得很多,但是…」

  斷天門飛昇的劍修加上杜衡才六個人,在場剩下來的劍仙,都是修真界其他門派或散修,可以說到了天界才加入斷天門,某些家醜,真的可以隨便說麼?

  「說不出吧,我就知道。」翎奐劍仙又要動手。

  「既然如此…」杜衡拽著沈冬,硬是退到了那排劍中間,眼底閃過難得一見的戲謔,「那百米鵁羽布上,有人用隱匿功法寫了很多字,那是一個可憐的徒弟,小時候鞋子穿反了,會被師父扔到下崖反省,說錯話、站得不直、握劍的方式不對…都很慘,所以拜師要謹慎,不能為了成仙什麼都不想,要知道師父比九重天劫還可怕,依次立傳,告誡後人…」

  眾劍仙紛紛憐憫看翎奐。

  「停,你胡說,你根本不是杜衡…我…救命啊!」

  翎奐劍仙果斷轉身狂奔,長乘門主實在掛不住面子,袍袖微動,一指點出,某劍仙應聲噗通一下摔進湖裡。

  有徒如此,孽障啊!

  長乘門主抖了又抖,終於讓聲調平緩如初:

  「眼前這番狀況,你又作何說?」

  隨即又問:「你是杜衡,那這個人,又是誰?」

  長乘門主指的是沈冬。

  而沈冬根本沒聽到杜衡給翎奐劍仙揭的短,他的注意力半途就被那群不斷震顫,劍意交融的劍吸引過去了,此刻本能的回答:

  「別吵,我們在商量事情!」

  「……」

  這,自從公孫軒轅消失之後,偌大十八重天之下,誰敢對長乘門主這樣說話?

  這種待遇,長乘門主也呆了一呆,還沒來得及發怒,沈冬又嘀咕一句:

  「這不是我說的,這是你的劍說的。」

  「什麼?」

  沈冬這才意識到不對,看了眼杜衡,又看四周,冷汗立刻冒出來了。

  「哈哈,沒什麼。」沈冬乾笑。

  「不對,明明有什麼!」眾劍仙異口同聲喝問。

  「這…」沈冬攤手,無奈的說,「你們的劍說,天崩了,情況太糟糕,不想辦法不行,你們悠哉哉不急,它們都急了。」

  「啊?」

  劍仙們茫然,這沒聽錯吧。

  「嗯,嗯…因為我們不想跟你們一起死。」沈冬覺得這些劍靠譜多了,特別是輕鴻,傳出來的意識情緒雖然簡單,但絕對比翎奐劍仙可靠一百倍有木有,某些話就是劍的心聲啊——這輩子稀里糊塗綁在某傢伙身上,遇到麻煩,不能指望劍仙,不然萬一跟著死掉,那多冤。

  劍仙們想不信的。

  但是他們催動神識,召喚劍回來,自家劍無一例外的表示:煩不煩,幫不上忙就別搗亂,忙著呢!

  這,這一定是天崩了,所有事情都出鬼了!

  長乘門主驟然回神,他注意到沈冬的說法,「我們」,什麼叫「我們不想跟你們一起死」?頓時心頭大震,脫口驚道:「你是…」

  「他是我的劍。」杜衡眉頭都不皺的說。

  「哈?」眾劍仙一起瞠目。

  這不公平,他們也要找一條蛇來,然後想辦法把劍的意識轉上去!!

  能跟劍一起直接對話,能…等等好像有什麼不對。

  97、有主意了

  「你不是貳負,還有你!你也不是危?」

  一連串變故之後,傻傻的計蒙忽然抓到了重點,瞪圓眼睛怒問。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沈冬糾結,自從來到天上之後,頭痛的次數比待在修真界多了好幾倍。

  計蒙卻已聽不進任何解釋,咆哮著飛起來,天空立刻劃過一道閃電,撕開籠罩東辰湖上方的水霧,烏雲密佈,暴雨如利箭般紛紛砸落!

  「你竟敢騙我!就算是斷天門…我今天也要跟你們拼了!」

  眾劍仙紛紛斜睨,各色劍光淡淡散出,抵消了這種異變天象,雨水在他們身前一尺處就飄落避讓。雖然暴雨很快轉為冰雹,但對他們仍然毫無影響,照舊髮冠整齊,袍袖不濕。

  至於正在商量大事的劍,就更無所謂了,作為劍仙的劍,不能劈山裂空,還好意思出來見人嗎?冰雹算什麼,哪怕這是仙界靈氣彙聚形成的冰雹,堪比古仙攻擊,憑它們的硬度也能完全無視。

  「計蒙!住手!」他們真的不用幹一架吧!

  沈冬正感到焦頭爛額,只聽到計蒙怒吼:

  「士可殺不可騙!」

  「……」

  事實證明,有些二貨,你跟它講道理,它的邏輯會神奇脫線。等你好不容易反過來把它玩脫嚇傻,這丫又回過頭來跟你講道理,最後用它多年犯二的經驗取得完勝。

  沈冬覺得腦袋很重,索性乾脆俐落的一招泰逢掌,直接轟出去。

  「就憑你——」計蒙暴走中,身體一震,硬是生生接住這一掌,隨即雙眼轉為泛紅,一股強橫的力道升騰而起。不過劍仙們還沒反應,商量大事的眾劍就不耐煩齊鳴了一聲,其中長乘劍的赫赫威壓,直接將濃密黑雲破開一個大窟窿,瀰散的劍氣,摧朽拉枯般將冰雹消融得一乾二淨。末了劍身還晃一下,隱約的意識波動正對沈冬去了。

  沈冬猝不及防,眼前一陣暈眩。

  他立刻感到貳負蟄伏的神識正在緩慢甦醒,畢竟貳負才是這身體的真正主人,外來的神識靈魂不會有任何優勢。沈冬頓時警惕,想強行把貳負的意識壓下去,卻得到了反效果。先是手臂猛然一揮,不聽使喚的僵住,然後身體也開始慢慢發生變化。

  先是青色鱗片從體表浮出來,綁縛的無數條銀鏈也跟著抖動,轉眼一條青蛇就出現在翻騰的浪花裡。

  從活生生的人變成蛇,不對,是人首蛇身,腦袋還在。這變化太刺激人了,完全招架不住,沈冬心神不定,緊跟著神識就被拍了出來。

  東辰湖上空霎時青色劍光大盛。

  神識沒有形體,卻攜帶恐怖的力量,懸浮在一排劍中間。

  杜衡目光一凝,緊緊盯著那一團越來越刺眼的劍光,偏偏這時貳負眼一睜,憤怒大喊:「混賬,是誰?竟敢佔據我的身體!危?」

  貳負的聲音,讓原先沒有絲毫動靜的危神識也是一顫。

  不好!

  杜衡急迫望瀛洲島。

  翎奐劍仙也是倒楣,剛從湖水裡冒個頭出來,就被杜衡一把抓住:「我在哪裡?」

  「呃,你在湖裡唄。」某劍仙鄙夷看。

  「是我的身體…」杜衡表情驟然改變,眼神茫然,隨即危的意識就硬被壓下,跟劍修的神識比起來,危確實有點不夠看。

  「呃!」翎奐也發現情況不對,他拚命張望,試圖找到剛才從日照宗駐地飛來的方向。

  懸浮在半空中的青色劍氣已然極盛。

  下面一排劍都受到影響,交融的劍意驟然散開,或長或短的發出如風嘯龍吟般的劍吟,一時震動了整座瀛洲島。

  「好濃的煞氣…」長乘門主看那團青色劍光,驚異萬分。

  不是殺意,只是純粹的煞氣,這柄劍在沒有實體的情況下,竟還能釋放出這種非關實力的恐怖氣息。一時間,長乘門主看杜衡的目光都很怪異,就差沒脫口問——你到底殺過多少人?才把劍養得這樣煞氣滿盈,生靈涅滅?

  這玩意簡直就是兵器的勛章啊!

  好幾柄劍都不由自主的略微偏開,有實力不等於做實事,估計它們正在暗自嘀咕加羨慕,劍當然不是用來砍瓜切菜的,殺戮奪命,這才是兵器最感興趣的事。

  那團青色劍光驟然一凝,化作流光,飛速奔向瀛洲島一隅。

  「在那裡!」

  杜衡第一個追上去,然後就是先看自家劍,又看杜衡的劍仙們,一時拿不定主意要怎麼辦,隨即完全清醒過來的貳負臉色鐵青,表情變來變去,最後還是沒辦法丟下生死不知的危自己跑,化作原形如電般掠上島。

  現在來說說,杜衡的師父,泰岳劍仙。

  先前翎奐劍仙說自己劍丟了,長乘門主怒極拔劍時,灰衣老頭解恨的看好戲,他當然不會出來阻攔,所以大家的劍全部飛走後,泰嶽愣在那裡半天回不過神。

  伸手摸摸眉心,老頭得意的笑。

  哼,他就守著徒弟,哪裡都不去,反正他的劍又沒丟。

  至於劍全部神秘飛走,那跟他泰嶽劍仙有什麼關係,有長乘門主在呢。如果門主都沒轍,他去也沒用,嗯,徒弟比較重要。

  於是老頭繼續橫眼瞪日照宗的各種丹藥,最後發現他們把固魂丹這種厲鬼專用靈藥都拿出來充數時,勃然大怒:

  「別以為仙界連鬼都沒有,我就不知道這玩意是幹什麼用的?」

  「泰嶽劍仙,你這話有失偏頗,鬼都能吃的東西,神仙怎麼不能吞?」

  「這,這不是一回事!」

  「令徒氣息微弱,神識全無,不用固魂丹,難道要作法行招魂術?這超出了我們日照宗的能力範圍,去找承天派吧。」

  話音剛落,門外就是一排斷然喝聲。

  「別聽他胡說!我們只會算天機!」

  泰嶽劍仙額頭暴出三根青筋,恰在此時,一陣劍吟聲響徹整個瀛洲島。

  「這是?」剛才推算天崩吐血暈厥的神機子都被震醒了。

  泰嶽劍仙的劍也不安分了,在眉心識海掙動起來。

  「穩住,穩住!」灰衣老頭手忙腳亂的跳起來,在房間裡拚命轉悠,「我的徒弟已經丟了,你可千萬不能再給我找事,安靜點!」

  然而,緊跟著就是一聲巨響。

  「砰!」

  一扇雕琢有丹雲輕霧的窗櫺整個粉碎!

  一團青色劍氣直直撞進來,沒入杜衡手中緊握的那柄劍,剎那間,劍身就回泛起奪目青光,無數金色符籙一層層浮現出來,不斷碰撞、融合,每一次改變都使劍本身的氣勢更進一籌,最後照得屋宇透徹,四面牆壁無聲的延伸出十幾道裂縫。

  「好劍,真是好劍。」灰衣老頭喃喃,目中滿是欣慰之色,他看的是暈迷不醒的杜衡,感嘆道,「多年不見,原來你已經將這柄劍煉至如此境界…」

  泰嶽劍仙忽然像被開水燙到似的跳起來,摀住額頭哀嚎:

  「那是我徒弟的劍!我隨便誇幾句,你消停點好不好?」

  老頭狼狽捶牆。

  「轟隆!」

  本來就遭受十方俱滅劍氣損裂的牆壁,哪裡經受得住這番折騰,很乾脆俐落的倒塌了。

  饒是外面偷窺的承天派仙人閃得快,還有一半被壓在了下面。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整個瀛洲島都猛然晃動起來,歪斜的瀑布甚至有一道水流直接沖毀了近岸樓閣密林,東辰湖裡的劍紛紛飛起,這驚濤駭浪中徘徊一圈,分作不同方向,落到劍仙們的手裡。

  「回去!」長乘門主厲喝一聲,仰頭上望。

  天空漆黑一片,什麼也看不清,但這種比上次更強烈的震動,很明顯是天崩的距離越來越近,對八重天的影響也更大。

  十五重天也完了。

  「咳咳。」泰嶽劍仙狼狽的從廢墟裡爬出來,他忽然感到有人過來扶了他一把。

  「多謝,天塌的速度也太快了,真要命…」泰嶽劍仙順著那人的手臂一看,差點一個倒仰再次跌回去,抖著手指,「你,你醒啦?」

  眼前正是剛才還暈迷不醒的杜衡。

  「剛才那番震動,倒是恰好讓我神識脫出,回到這裡。」杜衡也下意識看自己的手,到底還是自己的身體順眼好使。

  這還真是皆大歡喜,危倒在半路上,被後面緊追的貳負接個正著。

  貳負就是再狂妄,也不會主動挑釁一個門派的劍仙,再怒也決定忍了,趁著混亂竄入密林,準備潛到東辰湖裡逃走。緊跟著趕來的劍仙也無視他們,只抓著自己失而復得的劍,心情複雜的回來了。

  「杜衡見過各位祖師。」

  這才算是正式見面,只不過背景很慘,斷簷殘壁,到處都是惶恐亂飛的神仙。

  長乘門主神情微妙,目光落到杜衡右手緊握的劍上:

  「這就是,你的劍?」

  翎奐劍仙立刻哪壺不開提哪壺的踱過來,笑眯眯的拎出一件袍服丟給杜衡:「嘖,你都不多帶點衣服,真不像話。」

  「呃?」

  劍仙們疑惑瞥,他們是不是聽錯了,為什麼劍要穿衣服?

  杜衡默默將劍放下,隨手把衣服罩上去。

  然後劍仙們就一個接一個的腳下發軟,你撞我,我撞你,東倒西歪一片,最後沒轍只能手一抖,以劍插地,勉強撐住搖搖欲墜的身體。

  沒拿劍的泰嶽劍仙坐倒在地,哆嗦著問:

  「你,你的劍?」

  沈冬沒好氣的把這老頭指到自己鼻尖的手挪開,低頭研究這衣服到底要怎麼穿,混賬,修真界培訓班沒有教怎麼穿古裝!

  「這不可能!」

  長乘門主眼前一黑,腦子裡嗡嗡作響,他努力想鎮定,又脫口說了那句今天已說過無數遍的話。

  「這不可能。」其他劍仙眼神發直的跟著附和。

  又俯身了?仔細看,拚命看。

  杜衡不著痕跡的擋到沈冬前面。

  劍仙們揉眼睛,面面相覷,是劍靈,真的是劍靈!!修真界與仙界從來不缺器靈,劍靈也有,出於興趣愛好,他們都見過。

  捶胸頓足,這不公平,為什麼他們的劍沒有化成劍靈?

  這時所有插在地上的劍全部一震,負氣的自動往前挪三尺,這些全身力氣都撐在劍身上的劍仙猝不及防,立刻摔倒在地,跌成一片。

  「哎喲!我是隨便想想的。」

  「對,我才不要劍靈,還要穿衣服,多麻煩!」

  「你這樣就好,長成人的樣子多奇怪啊!」

  「……」

  長乘門主慢吞吞的抖落身上灰塵,虛空浮起,他倒是沒跟自己的劍賠不是。長乘劍發完脾氣後,閃爍的金色光華就逐漸暗淡,長乘門主手一揚,劍化流光,沒入眉心。

  他眼睛一閉,許久,長長嘆了口氣,皺眉問:

  「你們到底…商量出了什麼結果?」

  半晌沒聲音,杜衡用手背拍了下沈冬。

  「呃,你問我?」沈冬這才回神。

  ——不然能問誰?

  眾劍仙眼睛發直的看沈冬,斷天門的幾位劍仙有輩分差異,但對劍來說,不存在這種問題,沒有徒弟家的劍必須避師父劍的道理,也沒有一柄劍必須對主人的師父保持恭敬的說法。

  沈冬默默黑線,乾咳一聲:

  「輕鴻劍說,要在接仙台上想辦法。」

  翎奐劍仙立刻矜持抬頭,驕傲四瞥。多有道理,接仙台是下界飛昇的地點,肯定是天界與修真界重合的薄弱點——但是翎奐,你家劍都比你聰明,這真的值得你驕傲?

  長乘門主眉頭一皺,這時沈冬繼續說:

  「但長乘劍說不行,只有…」

  長乘門主恍然,他打斷沈冬的話,驀然抬眼,語氣凝重:

  「輪迴池!」

  好吧,至少門主靠譜,斷天門還是有救的。輪迴池是眾劍商量出來的,沈冬自己可搞不清楚輪迴池在哪裡,又有什麼危險。

  「咳,進輪迴池?」旁邊神機子目露驚駭,「那豈不是自尋死路?」

  「你有別的辦法?」

  「這…」神機子啞然。

  「斷天門及其所轄劍仙聽令。」

  長乘門主一拂袖,果決的說:「去三重天輪迴池!沒有路,就劈出一條路!」

  98、大逃亡1

  天崩的速度,快得超出了大多數神仙的預料。

  原先他們篤信,在棄守十七重天后,情況已經穩定了。十六重天在應龍古仙的鎮守下固若金湯,他們只需要大肆殺戮小仙,取元神吸取每重天多餘的靈氣,危機一時半刻不會來臨。但一連幾重天的涅滅,摧毀了他們所有信心。

  許多高階古仙荒獸都駭得倉皇逃竄。現在他們再也顧不得千萬年所住的居所,顧不得曾經自詡矜持的身份,全部瘋狂的往從前不屑踏足的低重天狂奔,無數仙宇樓閣,變得空空蕩蕩。

  仙界沒有仙尊,因為十八重天之上,有真正的天庭、淩霄殿、玉帝。

  統轄三界。

  可是,現在通往上面的途徑已經徹底斷了,而且沒有人知道公孫軒轅,這位掌管十八重天以下的黃帝,究竟是怎麼失蹤的。一些糟糕的念頭正在神仙們心裡浮現——難道就像他們殺戮小仙維持每重天靈力平衡,天庭也捨棄了他們,任憑下面這十八重天自生自滅?

  不,可能在他們不知道的時候,天庭也已覆滅了。

  此刻十四重天一片狼藉,不少精緻的仙舍歪斜浮在雲上,最高處的簷壁被越來越濃厚的靈氣擠壓變形,墨玉似的材質發出恐怖的咯吱聲,上面一重天的涅滅,造成的衝擊力道足以震散小仙的元神,兇悍的荒獸步履遲緩,古仙愣是從飛掠的光影轉為艱難的在空中挪。

  清寰洞天就在不遠處,但這點平常在他們看來等同於無的距離,卻遙不可及。從破碎的十五重天倒灌來的靈氣,壓得眾仙沒法逃命。

  不時有實力不濟的神仙頹然從空中栽下。

  一旦不能飛行,徒步用走的方式,根本不可能在這一重天潰滅前成功抵達清寰洞天,逃到十三重天去。

  絕望而憤怒的咆哮聲不斷響起,卻又無可奈何。

  遼闊的天空先是輕微的抖動,出現了無數道細小裂縫。不少還能飛的神仙淬不及防,直接撞了上去,陡然發出的無數慘叫。

  逃得快的身體直接沒了一半,逃得慢的已經四分五裂,金色血液漫天灑落。

  這下沒人敢往高處飛了,很快,天空中就出現了一道很明顯的大裂縫,漆黑猶如老樹盤根,從粗寬的主幹延伸出無數條稍小的分支,最後末梢細如髮絲,如果這是一幅畫,定是了不起的水墨梅枝圖,以天幕為捲軸,肆意延伸著寫意潑墨式的軀幹。

  「不——」

  絕望的喊聲此起彼伏。

  他們高高在上,住在十幾重天的地方,人間時間四個月前,還視小仙性命如草芥,隨意就派人去低重天抓取,現在他們反而羨慕那些「去做苦力」的手下,那些沒實力只能住在九重天以下的神仙。

  那道裂縫逐漸擴大,很快遠方又撕裂出了一道更大的裂痕。

  「砰!」

  無數琉璃石橫飛過來,有古仙艱難接住後,目光恐懼的一凝。

  ——那是清寰洞天穹頂的千丈流光臺地磚。

  破碎的琉璃石如同暴雨般向四面八方飛落,有的直接就被裂縫吞噬了。

  十四重天的崩潰,也開始了,首先就是較高處的建築,被無形的力道擠壓後全部摧毀。當天空被裂縫徹底佔據、填充後的那一霎那,猛然往下一壓,所有東西都化為涅粉。

  清寰洞天外的神仙是徹底沒救了,裡面也亂成一團。

  誰都想逃到趕快十三重天,但是越急,也就越擠。

  更要命的是通往下面一重天的道路已經若隱若現,非常不穩定,這讓眾仙更急,甚至有幾頭荒獸塊頭很大,沒法擠進來,就瘋狂撕咬攻擊著前面的人。

  兵器法寶對轟的聲音,慘叫與怒駡,充斥了整個清寰洞天。

  但成功進入通道的神仙也沒有好下場,飛起的金色血霧與恐怖的喊叫,明顯是這條路已經受到天崩的撞擊影響,衝進去也許到不了十三重天,而是死亡。

  前面的人嚇得不敢進,後面的人憤怒前湧,一時混亂無比,不斷有人倒楣的被擠進去,隨即就化作一片血霧消失,這讓剩下來的神仙更恐慌。

  「嘎吱。」

  大殿最上方的房梁已經錯位變形。

  所有瓦片都不見了,抬頭能直接看到恐怖漆黑的天空,距離他們如此之近,好像抬手就能碰觸到。

  涅滅,近在咫尺。

  就在這個時候,大殿忽然輕微震動了一下,懸掛在主樑下一面冰晶大鏡陡然散發出柔和清光,使那股摧枯拉朽的毀滅力量擦著大殿落下去。整個十四重天在那瞬間,就只剩下這座擁有下一重天通道的大殿,被清光包裹得不住晃動,周圍一切都已經蕩然無存。

  「通道亮了,往十三重天的路能看得見了!」

  驚喜的叫聲震醒了呆滯的眾仙,頓時大殿內一片欣喜若狂,無數神仙身化流光,匆匆奔逃,而裹住大殿的清光卻逐漸變得黯淡,終於在成功逃出十分之一的神仙后,鏡碎!光隕!

  沒來得及離開的古仙與大殿一起被無盡漆黑吞噬,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怎麼樣?」一個蒼老的聲音問。

  「我讓清寰洞天勉強多支撐了半刻。」

  「有勞師侄出手…」

  這是一座有些空曠荒涼的樓閣宮殿,帳幔原先是雪白的,現在已經泛黃,玄妙的符籙與金蓮、如意祥雲的圖案若隱若現。最上面也沒有神像,青銅色的蓮花座上空無一人,只有十二團光影籠罩在虛無的霧氣中,看著一塊與清寰洞天完全相同的鏡子,崩裂成碎塊,緩緩下墜。

  他們身後是五排搖曳的燭火,蠟燭很普通,白色,很短,鑲嵌在小小的古銅色燈盞裡,但火焰卻像懸浮在蠟燭上方似的,雖然隨風晃動,卻絲毫不著力,也不見蠟燭有融化的跡象。

  這些燈盞放得非常沒有規律,亂七八糟,而且一模一樣。

  最前面一排正好有十二根蠟燭,彼此間空隙很大,而接下來的那一排就很慘了,大多數燈盞都是熄滅的,只零星有燭光點點,這種頹勢一直持續到第四排,亮的燈盞才比滅掉的多,但無奈的是,第四第五排,燈盞的數量非常少,兩隻手就能數過來,完全沒有第三排那種滿滿噹噹的盛況。

  「你也太小心了,之前我已讓黃巾力士去傳訊。」有一個聲音說著,虛無的人影隨即飄到第四排中間的一個燈盞前,那根蠟燭明晃晃的,一點熄滅跡象都沒有。

  「長乘還活著,你放心了吧?」

  「話雖如此,只是——」天崩的速度,實在太快。

  蒼老的聲音唉聲嘆氣:「聽說他還有徒弟,也不知道是否無恙。」

  「長乘勉強算起來,最多也就是你的記名弟子,之後的一切都與玉虛宮無關,此番若非是九死一生的劫數…又怎會提起?」

  「是啊,縱然我們前去,也只能加快三十三重天涅滅的速度,於事無補。全憑天意了…」

  「天庭不復存在,也不知道西方大雷音寺,現在又如何。」

  「哼,佛宗的人…以輪迴十世修行,功德大成,逃避天道秩序所加的劫數,如果本心堅定,應該能從輪迴池逃得一命,但要如何從靈山大雷音寺到輪迴池…這,就難了。」

  沈冬確實有一肚子的槽想吐。

  以前整天混畢業證打工的時候,總是有人危言聳聽的說2012,要是真有2012,窮人死了也不算虧,反正就這德行了。可世界末日連個影子都沒見著,現在他成仙了(應該算是吧,沈冬不確定的想),反而趕上了仙界大毀滅?

  這叫什麼事啊!

  斷天門的劍仙走得非常果決,日照宗的人還沒來得及從廢墟裡面把他們的寶貝煉丹爐挖出來,承天派的仙人還沒掐算出個名堂,一轉頭,發現劍仙們已經走得沒影了。

  「這…長乘門主也不像那麼膽小的人啊?」神機子納悶。

  不過他也沒有多少納悶的時間了,日照宗的神仙把家當打包好,坐下來跟承天派開會商量到底該何去何從時,瀛洲島再次震動,不幸的是,這次烈焰山爆發了,河流水潭一半都沸騰起來,連東辰湖也受到了影響,大瀑布更是生生崩裂成了兩股,一分為二。

  「糟糕!」

  所有神仙驚駭抬頭,眼前發黑。

  瀑布是通往九重天白玉京的道路,損毀變成兩道,這不是路多了一條,這是斷絕了上下兩重天的連接!

  情況竟然危急到了這種地步?

  來不及為上面幾重天的人哀悼,修真界飛昇來的神仙你看我,我看你,也不商量說廢話了,不約而同的就衝向瀛洲島中心,必須趕緊去七重天,再來一次,沒準他們真的會被困在這裡等死了。

  神機子差點又要吐血。

  這次震動,說明十四重天也完了,神機子就是想不通,他堂堂演算天機開宗立派的仙人,都不知道天崩的時間,怎麼長乘門主會在聽聞十八重天出事後,想都不想,直接就帶了所有劍仙丟棄清寰洞天一路下奔,一直逃到九重天?

  ——如果翎奐不丟,估計他們還會往下走的吧!

  神機子是因為承天派駐地在白玉京,只能回到這裡。

  但以劍仙的強橫實力來看,這也太離譜了,按理說,清寰洞天與十六重天隔著兩層呢,就算害怕,隨便霸佔哪一重天的中心城市,然後安心的穩定下來住著,重操舊業也沒關係,誰敢對劍仙們指手畫腳?

  可他們飄著蕩著,隨便找個地方住著,也沒類似打算,你要說長乘門主胸有成竹目標明確吧?他明顯沒有計劃,連現在去輪迴池,都是——呃,他們的劍商量出來的。

  「這真像預先知道什麼,所以先跑再說,順帶將信將疑的觀察狀況後續發展…」神機子喃喃,這是他們承天派的習慣,當然不陌生,可長乘門主又從哪裡知道的呢?

  「祖師,我們算不出來!」承天派仙人滿頭大汗的說。

  神機子驟然回神,厲喝一聲:「別算了,我們快走!」

  「可是…去哪?」

  一大群人衝到七重天,茫然四顧。

  「去找斷天門的劍仙,跟著他們準沒錯!」

  「祖師,你,你確定?」

  那些劍仙完全不靠譜好麼?竟然想跳進輪迴池找出路,腦子還在的神仙都知道,輪迴池洗滌元神與靈魂,一旦落入,只能投胎到人間,什麼實力也沒有了,還可能永遠也想不起前世記憶,這跟死了有什麼兩樣。

  打入輪迴,這原來就是仙界的刑罰!

  「反正往下跑就對了!」

  「噢,這倒也是…」

  「對了,去幾個人,叫上天衍宗、墨家、神農穀所有下界飛昇來的修真者!必須要在天崩到最後一重天前,找到一條去人間的路!」

  「喏!」

  作者有話要說:本章有X教打醬油- -嗯,他們真的只是打醬油的背景,不會影響主要劇情出來的

  第24章說到餘昆的時候,曾經說他很忌憚,一直忌憚杜衡背後的……某某某

  【余昆覺得還是看杜衡的臉色比較輕鬆愜意。幸好是杜衡,不是跟杜衡有關聯的那些某某某。】

  作為鯤鵬,從開始就忌諱長乘翎奐那些人當然是有原因的,劍仙實力也是其中一部分,但是按照本文的描述,大家稱呼杜衡都是翎奐散人一脈,這說明什麼?

  長乘是在飛昇的時候,鬧了一場,才出名的,翎奐還留在修真界,於是大家認識他了,之前根本沒有人知道他們師徒,他們連長乘的名字都不知道= =所以才會稱呼這一門劍修為翎奐散人一脈,完全不出名的劍修,為什麼鯤鵬當初就很怕很怕,翎奐也沒說餘昆當初路過,他專門找餘昆麻煩啊╮(╯_╰)╭

  以及最重要的暗示是東海…終南山這兩個地點,呃 ,斷天門最開始在東海

  隔壁背景醬油的故事是,某天,某仙人瞞著去東海收了個徒弟,然後很多年後徒弟才知道……以後徒弟每次吵架都會跑去東海,叫囂著我不是X教,我是東海散仙XXX= =,所以他偷偷摸摸離家出走回東海去搗鼓,長乘不知道師父的來歷,是很正常滴= =

  最後,這些真的都是背景,一點主線影響都木有,擦汗看

 99、大逃亡2

  「難道天界發明了新的駕雲方式?」

  刑天納悶的站在飄搖不定的雲層上,他還在征戰十重天,結果短短一段時間內,雲層就猛烈震動破碎了四次。刑天一開始還以為是十重天的防禦法陣,狂傲的笑著,這等彫蟲小技,也想阻他?結果剛笑完沒多久,他就看到遠處天空黑壓壓一片,威力迫人。

  這種規模,這種陣勢!少說也有幾千仙人,齊齊奔著刑天而來,速度極快。

  他們的雲連成一片,鋪開來遮天蔽光,氣勢駭人。

  刑天先是驚怔,然後大喜!

  ——哈哈,等此戰過後,他刑天威名,定要讓這天界眾仙聞風喪膽!名頭這玩意是打不出來!只要不是斷天門那群神經病,刑天無所畏懼!

  刑天扛著青銅方盾,大踏步前行。

  「呔,來得好,吃我一斧!」

  巨斧揮開,可神仙們不等飛到他面前,就自動分開,遠遠閃避,凡掠過者還像看瘋子似的瞥刑天。

  難道是包圍戰術?玩人海車輪戰?

  刑天猛一轉身,警惕的原地轉圈,但是上下左右四面八方——都沒人接近他!

  這一大群仙人都在亡命飛奔,小半刻後,就留下握著大斧的刑天獨自傻傻站在原地,看著已經成影子的神仙大部隊發愣。

  「奇怪,不是打架,他們成群結隊撲過來做啥?」

  刑天正在納悶,忽然整個天幕都震動了一下。

  第五次衝擊比之前都要狠,下方的仙閣樓宇都搖晃著開始崩落,無數神仙被迫按落雲頭,更多的神仙則因為雲層破碎,自身又法力不足,不能穩住,結果他們就跟著動盪的靈氣一起拋飛出去了。期間互相撞到,栽到下方屋脊頂部,腳下雲撞上別的神仙踩住的雲然後兩個滾成一團的,比比皆是。

  如果沈冬在這裡,一定會給出一個準確的辭彙。

  碰碰車啊,不對,是飛行版碰碰車,三百六十度撞擊,絕對刺激。

  「這…」刑天就是再沒腦袋,也不會誤以為是圍剿自己的大軍速度太快,衝過頭了。他有點莫名其妙,身體直直的往後一仰,好讓「眼睛」望天,想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這靈氣,怎麼忽然變厚了?」刑天急著提升實力,於是瘋狂吸取靈氣。

  他囂張的大笑:「哈哈哈!」

  照這樣的速度,等到他上十三重天,就能恢復到全盛時期。

  嘿嘿,公孫軒轅老兒,你等著…(等個毛啊,剛才那次震動,是十三重天也沒了你這笨蛋!)

  遠處傳來一聲龍吟,聲動百里,生生壓下翻騰不止的靈氣,剎那雲層就穩固住了,一道龐大的黑影由遠及近,籠罩了小半天天空。雲霧瀰漫中,一雙長長如梭形的翅膀隱約可見,然後是粗大有力的龍爪,墨鱗大如圓盤,片片閃爍。

  「應龍!!」

  刑天猛然蹦起來,怒吼一聲,抄起斧子,不由分說就要狠狠砍下。

  龍吟聲不絕,一條長度超過十五米,有大大小小黑硬突棘的尾巴橫掃過來,刑天巨斧劈上去竟然發出一種兵器相撞的嗆啷響,龍尾鱗片毫無損傷,只是陡然拉直,犀利的撕開了雲霧。

  「哪裡來的蠢貨…」

  應龍低頭,它那大腦袋在看到刑天時,竟也忍不住晃了一下。

  這種家裡失火,捲著全副家當倉皇逃命時,還能看到當初危害傢俱的老鼠堵在腳邊,憤怒的咬你一口——這,這到底要算悲催呢,還是稱頌刑天鍥而不捨,連天塌了,都要趁機上來報仇?

  應龍古仙身後,也是密密麻麻的荒獸與神仙。

  有青鸞、彩凰,也有一些赫赫有名的古天神,比如陸吾、武羅…全部化為原形,它們都是從十六重天一路逃下來的,都很狼狽,驟然看見刑天攔路,它們錯愕的情緒根本無法掩飾。

  「公孫軒轅在哪裡?!」

  刑天大踏步,左手盾牌右手斧頭,戰意高昂。

  「……」

  逃亡大部隊都表情怪異的看刑天。

  荒獸古仙們的一生,見過的傻瓜多了,可是真沒見過這麼沒頭腦的(各種意義上)!

  應龍長長吸了口氣,聲如雷霆:「滾!」

  氣浪衝得刑天倒飛出去幾千米。

  感覺到靈氣變化加劇的應龍,無比憂慮的回頭看:「快走,必須要在十二重天崩毀前進入白玉京,否則就來不及了!」

  天崩的速度越來越快。

  也難怪,每重天承受的倒灌靈氣數量正在增大,十四重天支撐的時間,只有十三重天的一半,現在這兩重天的靈氣也加諸在十二重天頂上,在這種壓力下,如果不想辦法,最後幾重天一起崩落都有可能。

  「快!」應龍高亢的喊,「八重天瀛洲島,全部是水,在那裡我有足夠的力量布下大陣,只有爭取出時間,或許才能想到別的辦法,我們逃的速度,總會被天崩的勢頭追上!」

  一群古仙荒獸再次風風火火的往前奔了。

  刑天怒氣衝衝的回來時,只能看到他們遠去的背影。

  「呃!」

  雲霧緩緩的彙聚,天上空空蕩蕩,刑天有種荒謬的感覺,好像偌大的十重天,只剩下他一個人,無聊的東張西望。

  「女娃明明說的是公孫軒轅失蹤,天上到處亂戰。」刑天犯難的思索,然後他一拍大腿,說不定公孫軒轅就藏著剛才那群傢伙中間,再說應龍是公孫軒轅的得力部屬。跟著他,總能找到蛛絲馬跡的!

  於是他也抄起斧子,往應龍飛走的方向狂奔而去。

  人在逃命時,都能發揮出無窮潛力,更不要說是神仙。

  應龍為首的逃亡大隊,雖然奔的時間最久,最累,可是實力強悍啊,接連超越了三四塊浩蕩黑壓壓的濃雲,這時候可不是趕上倒數第一就能鬆口氣。如果趕不及,多少神仙也一樣會隨著天崩化成涅粉。

  於是這就成了刺激效果。

  眾仙抬頭看到赫赫有名的黑色長翅巨龍,只要不是傻子,都知道這是十六重天逃下來的應龍古仙,得!絕對不能比他更慢,至少人家僥倖撿回一條命,要是落後,自己的小命就懸了!

  「滾開,滾開!」刑天隨後一路追殺,踹翻神仙無數。

  這種時候,連應龍都依仗實力,生生將擁擠著準備逃往白玉京的人群推得七零八落,反應慢的神仙,受傷難免,但咒駡怨恨的功夫還是省下吧,逃命要緊。

  龍鳴聲響徹白玉京。

  應龍一到九重天,目中就閃過狠戾之色。

  「諸位分開,先摧毀這五座白塔,堵塞上下通道!」

  「這!」還有許多神仙都沒來得及逃下來。

  「夠了,多說無益!」應龍怒吼道,「如此做,說不準還能救回九重天以下的性命,如果不毀,我等也要隕滅消失!」

  龐大的黑龍盤旋在天上,聲震十里,隆隆傳開。

  不少神仙仔細一想,覺得也是這個道理,再說他們已經逃下來了,這難得的安全,怎能白白放棄,一時間無數道法訣、仙術、法寶,全都襲向五樓十二京的五座通天白塔。

  這還真是仙界前所未有的默契與聯手,卻又如此諷刺。

  應龍尾巴狠狠一抽,也跟著加力。

  「轟!」再堅固的塔身,終究經不起這樣大規模的衝擊,有兩座塔緩緩歪斜。

  有一些神仙,他們的朋友沒及時逃下來,他們驚怒之下,大喊著攻擊毀塔的神仙,應龍輕蔑的抽開幾件法寶,一頭撞塌了其中一座白塔。連接兩重天的通道崩塌,金色血液瞬間從天而降,接跟著是第二座白塔…

  逐漸,斷簷殘壁的白玉京上空像在飄著金雨。

  哀哭、怒駡,各種聲音混雜在一起。

  「走!去瀛洲島!」應龍長嘯一聲,順著天河飛去。

  「轟!」虛無空間的某處生生裂開。

  刑天全身是血的鑽出來,他不是神仙,血是鮮紅的,流滿了橫張的肌肉,也溢到了斧盾上。

  「一群混賬!想就這樣殺掉我,痴想妄想!」

  刑天看都不看周圍,掄著斧頭繼續追應龍。

  但是逃跑大部隊最後停在了天河盡頭。

  「怎麼回事?」應龍滿是殺意的瞪著幾個瑟瑟發抖的古仙,他們是白玉京原來的塔主。

  應龍與仙界很多神仙不同,這條黑色巨龍,曾經在洪荒時於公孫軒轅麾下效力,與刑天是老對頭,也是死對頭,只不過後來刑天丟了腦袋被關在人間,而應龍的實力,這麼多年來不斷提升,在十八重天以下,都有赫赫威名。

  「這…這不關我們的事。十四重天崩毀的時候,不知道為什麼,通往瀛洲島的路…就被堵死了,也許…也許…」

  這個古仙吞吞吐吐,眼底也有惱怒絕望。

  顯然,他覺得這是八重天的人貪生怕死,跟應龍一樣毀掉了道路。

  「哼!」應龍一爪子將這倒楣的古仙拎起丟到河裡,威壓之下,那古仙沒法掙扎,慘叫著被衝到了天河盡頭,隨即身體一分為二,消失了。

  「只是崩裂,還可以修復。」應龍將身體一盤,高聲喝問,「懂水仙訣,或者有類似法寶的人出來!!」

  眾仙你看我,我看你,都不敢動。

  就是有,也不想上去,應龍殺戮可是不眨眼的,誰願平白無故填命!

  「鼠目寸光之輩!」

  應龍惱怒,俯視下方:「縱然五塔皆毀,我們也拖延不了多久,之前我斬斷了十六重天與十七重天的聯繫,還布下重重封印法陣,現在怎麼樣?」

  說著應龍驟然低頭,避開刑天一擊,怒喝:「黃帝已經死了!女魃也不見了!如果你想報仇,等到我們都有命再說!」

  「你剛才毀路毀得痛快吧,現在你被人堵住了,哈哈哈!」刑天把斧子砍到肩上,解恨的大笑。

  可周圍沒有人附和他,甚至眾仙都用看傻子的目光憐憫望——應龍是跑不掉了,可是大家都走不了啊!這有什麼好笑的?

  「這傢伙,在人間待壞了腦子!」應龍輕蔑的想。

  不對,連腦袋都沒有了,當然愚蠢。

  應龍不想搭理刑天,只冷冷俯瞰眾仙:「天河瀑布被震裂了,憑我之力,不足以使這兩股洪流匯合,你們若不肯出力,我們就只能在這裡等死!」

  他這麼一說,才有一些神仙猶猶豫豫的站出來,但仍然不敢靠近應龍。

  ——這些不成氣候的!能抵什麼事?

  應龍正覺得失望,忽然聽到一聲古怪的笑:

  「哎喲,倒楣啊!看來不賣力氣不行了!」一個胖得渾身肉直抖的傢伙慢吞吞的走出來,他後面是一個四米高的斧靈,正冷眼看著這些狼狽的神仙。

  應龍瞳孔一縮,驚詫低頭:

  「餘昆?你是什麼時候到天上來的?」

  「所以說,倒楣啊!」餘昆攤手,晃著腦袋說,「雖然你看不起我,我看不爽你,但性命攸關,不能管了,動手吧!」

  一語未畢,餘昆整個人就像吹氣球似的往外膨脹。

  剎那間,金色大鵬鳥就出現在天空中,展翅遮天,應龍龐大的身軀跟他比起來,就好像螞蟻一樣渺小。

  「嘿嘿,就有這麼巧,馬上我就要再次化鯤…」

  漫天羽毛飛落而下,餘昆一聲喊:「動手,合攏天河瀑布!」

  100、土特產

  這一天,有無數神仙腹誹:這該死的斷天門!

  亡命奔逃,清寰洞天崩落的危急關頭奪路搶生機,應龍毀五塔,天河瀑布分流阻擋去路——這一幕幕驚心動魄的危機,斷天門的劍仙全部沒遇到!

  因為劍仙們早就離開清寰洞天跑到下麵去了。

  當初有多少神仙譏笑他們膽小如驚弓之鳥的?又有多少古仙趁機霸佔了清寰洞天,準備撈一天是一天,覺得危機關頭最好發財的?

  斷天門的這幫傢伙怎麼就能這樣走運!!

  甭管包括應龍在內的神仙如何憤慨,怎樣在九重天大瀑布那裡奮鬥,劍仙們已經一路狂奔,來到四重天聚窟洲。

  這裡山勢延綿起伏,滿山林木,葉如楓樹,散發出一種甜膩濃郁的香味。

  「怎麼聞起來跟楓糖似的?」沈冬隨手敲敲樹幹,一聲震天嘹響隨之而起,驚得沈冬倒退幾步,驚疑不定的看這種漫山遍野都有的大樹。

  「這是返魂樹,用以鎮壓下面一重天的輪迴池。」

  一位劍仙饒有興趣的給沈冬解釋。

  他們平常可沒有多好的耐心,不過劍靈…這還真稀罕!

  「師兄!那是我徒弟的劍!」泰嶽劍仙忽然插過來,虎視眈眈瞪。

  「咳。」這位看起來比泰嶽更老的劍仙乾咳一聲,摸著鼻子走到一邊去了。

  杜衡的師伯,多新鮮啊!別說沈冬沒見過,杜衡也沒見過。

  斷天門的傳承真是稀里糊塗,一筆爛帳!門派由劍仙開創,但他的徒弟翎奐卻乾脆的解散了門派,到了天上,不肖徒弟肯定是被長乘狠揍一頓,斷天門解散?那是想也甭想,長乘門主會怒喝「他還活著呢,斷天門容不得你做主」!明明是一脈單傳,到了第三代,卻收了兩個徒弟——泰岳劍仙與他師兄。

  某懶貨這麼做的原因,是怕只有一個徒弟,會跟自己叫板,這種事他以前經常做,翎奐劍仙是他的前車之鑑。收徒弟絕對要找勤快的,肯做事的,還必須要有兩個!(甭管年紀是否一樣大,反正最後都要飛昇,漫長的日子在天界)

  可他都這麼懶了,能教好兩個徒弟嗎?

  當然不行!所以泰岳完全是他師兄教出來的,劍修在臨近渡劫的時候,才會封印自己的劍,能拖延天劫的時間只有四百年,這時間只能教一個徒弟,教了泰岳,某師兄就沒辦法收徒,遺憾的飛昇了。

  好吧,這一脈單承的路子總算繼續保持了。

  不過徒弟多了留不住,泰嶽很乾脆的跑出東海,當街「用黑風捲走」一個徒弟,隱居終南山。反正斷天門都解散三代了不是麼,以後飛昇,會天天見懶貨師父倒楣師兄,沒必要留在東海緬懷他們的故居。

  「等等,為什麼你們要到渡劫才教徒弟?」

  沈冬終於抓住了重點,他想起杜衡也是這樣,在終南山默默無名N年,為了找徒弟,才下山的,結果徒弟沒找著,恰逢北邙山大戰…那個,後面的事情也甭提了。

  「不是到渡劫才收徒,而是封劍後再收徒!」長乘門主表情嚴肅的說。

  「為什麼?」沈冬還是想不明白。

  他想了一下,當初杜衡將自己封在劍鞘裡(忽然有種不太舒服的感覺冒出來),然後去找個胖娃娃當徒弟…這略有不對吧,難道怕鋒芒大成的劍嚇壞小孩?

  「哈哈,說來,杜衡,還有你,至今不曾見過我的劍呢!」穿灰衣的老頭得意洋洋拈著鬍子笑,沈冬看他的表情就頭皮一麻,這是明顯「說教囉嗦」的開始信號啊!

  不過他這次錯了,泰嶽劍仙只說了一句話。

  「劍修,要有自己的劍!」

  在把靈石鍛造煉製成劍之前,絕對不能讓徒弟看到師父的劍!最好也不要讓徒弟看到任何一位劍修的劍。

  後一條很好辦到,修真界的劍修沒多少,只要深居不出,很難遇到別的劍修。再說劍修在修行前三百年,實力很差,什麼也不會,比平常小妖還不如,根本不可能出門。

  「劍,為道,可通靈。道有千千萬萬,一定要鑄造你自己的劍,走你自己選擇的道。」

  長乘門主壓低聲音,緩緩說。

  他目視周圍幾位斷天門劍仙,神情裡難得出現了一絲快慰。

  至少在這條路上,從翎奐到杜衡,都有他們自己的道。

  旁邊四位劍仙,也有些喟嘆——斷天門傳承數代,皆都飛昇,無一例外,這其中自然是有原因的。修真,本為逆天,劍修這條路,是最難走的。

  可惜不屬於斷天門的他們當初修行時走了很多彎路,也不知道這些,等知道了都在仙界了,也沒機會去收徒。

  不!依照天崩的速度,他們有沒有命活下去,都是未知之數。

  劍仙們都苦笑起來,繞著返魂樹林接著往裡飛。

  這裡幾乎看不到別的神仙,大概都跑了。

  越往深處,甜膩的香味就越濃郁,杜衡微有所感,他與沈冬受到天河水衝擊,脫離出去又回來的神識,被這香味一熏,好像在逐漸穩固了,連先前吸取靈氣暴漲的實力也不再虛浮,變得凝實。

  「返魂樹?這應該是…返魂香!」

  「哈哈,不錯,放到人間,只要是剛剛死去靈魂沒有消散的人,聞了都能復活,甚至飛禽走獸也不例外。」

  「如此稀罕之物,確實只有仙界才有。」杜衡點頭。

  「呃?」泰嶽劍仙茫然看杜衡,這話是什麼意思?

  看著一群劍仙或不在意,或迷惑的表情,沈冬忍不住敲腦門,無力說:

  「你們要回人間,是不是要帶點土特產?」

  「啥?」原諒飛昇都是百年為單位,甚至有幾千年的劍仙們,沒法理解這話。

  「就是…」沈冬深吸一口氣,然後連珠炮似的問,「回到人間以後你們吃什麼喝什麼住什麼?要知道你們是神仙,統統不會死,得無止盡扔鈔…銀票!我沒有那麼多錢,杜衡也沒有,我們自己還在超市上班,你們要怎麼辦?坐吃山空麼,對了,反正神仙也餓不死,不過你們的劍也要陪著你們無家可歸,買不起衣服吃不起飯——抱歉,你們的劍不需要這個,我是說,修真界淬養劍身的千年鐘乳要七十萬,各種靈石全部天價,混沌珠跳建木價還要一千九百萬!修真界說想成仙,就對自己的法寶好一點!你們都成仙了,還不好好對自己的劍?!」

  「……」

  一群劍仙暈頭轉向,各自嘀咕。

  呃,錢!對了,凡人的世界裡,錢是不能缺的!

  要是沒錢,那就只有乞討——我的盤古大神,劍仙是不能做這種事的!!

  「我有五鬼搬運大法,銀子銅板,什麼沒有?」翎奐劍仙不屑的揚眉。

  「嗯…你要是這麼做,估計會被國家特殊部門開罰單。」沈冬鄭重的點頭,以強調話語的真實性,「罰單的意思就是。你得拿出更多的錢!」

  「……」

  翎奐劍仙滿頭大汗的看自己師父。

  長乘門主略一沉吟:「從前我們皆是一心修劍,法術神通懂的也不多,但撒豆成兵,指葉為金的仙術還是有的。」

  這次是杜衡說話了,語氣聽來平淡,卻隱藏了笑意:「只怕不行。」

  「為何?」

  「如今凡人的錢上面都有編號,倘若拿出許多一樣號碼的紙…銀票,哪怕仙術變得再惟妙惟肖,也會被認出是假的。」杜衡看著瞠目結舌的劍仙們,如是解釋,「至於金子,現在不是隨隨便便就能賣出去,又不怕追查到。金子要測量純度…就是看含金量多少,哪有百分百絕對純金的東西?拿著這樣的金子出去兌換,會被當外星人抓吧!」

  「等等,外星人是什麼?」泰嶽劍仙吹鬍子瞪眼問。

  「…一種凡人懷疑存在,但是一直沒確認存在,凡人對它又好奇又畏懼的存在!基本上看到了凡人就會大呼小叫。」杜衡皺眉,一邊沈冬簡直要喝彩了,不愧是考過了修真界凡人最高等級考核,多完美的解釋!

  孰料!

  「噢,那不就是神仙麼?」

  ——懷疑存在,一直不確認存在,好奇又畏懼!艾瑪真的是神仙!!要是前面有一堵牆,沈冬現在撞上去的心都有!

  神仙等於外星人,多科幻的論調!等等,這只是一群傻瓜劍仙思維脫線接錯了啊魂淡=皿=

  「……」

  「咦,杜衡,你怎麼不接著說了?」

  「沒事,我們還是趕緊去輪迴池吧!」杜衡默默的想,多說多錯,不說不錯,果然是至理名言!

  他帶著沈冬就要繼續往前趕路,沒想到這群劍仙手中流光一閃,生生斬斷大片返魂樹,然後一邊飛,一邊旁若無人的將樹枝剔除扔掉,樹幹塞進芥子須彌法寶裡。更有甚者如翎奐劍仙,看到小靈芝、滿山都有的仙石,也全部用袖子捲起來,挑挑揀揀,差的丟掉,好的塞進去,這真是邊逃命邊大肆搜刮。

  「翎奐!」長乘門主看不過眼,叱喝徒弟收斂點。

  「反正仙界要毀,這些東西也留不下來!」翎奐不以為然的聳肩,繼續破壞環境,「要是我活著回到人間,這就是家當,我可不想動。要是我死了…」

  他徒弟,杜衡的師祖懶洋洋的說:

  「要是我們死了,就當陪葬品好了。」

  「……」

  仙界十八重天皆化涅粉,你還要個毛的陪葬品!!是你給仙界陪葬!

  沈冬悻悻扭過頭,附身貳負一場的後遺症就是現在他覺得杜衡特別順眼!都可以多看幾眼的那種順心,面對危的長相,實在太悲催了,還有最倒楣最尷尬的事情都經歷過了,頗有種無所謂的態度,只不過——

  沈冬目光忍不住下移。

  危跟貳負的身材實在沒得看,不過那樣「記憶深刻」的「遭遇」「親密無縫隙」糟心事件,接下來這段時間,正常思維都忍不住腦補對方沒穿衣服會是什麼樣吧!哪怕現在已經不是那個長相,衣服也蓋得嚴嚴實實,走神腦補這玩意是沒法遏制住的。

  自從綁了那該死的紅線後,好像越來越倒楣了。

  沈冬忍不住斜眼瞥翎奐劍仙,後者還在收土特產收得不亦樂乎。

  三重天輪迴池,就要到了。

  「喂!」沈冬悄悄扯一把杜衡,低聲問,「余昆,白朮真人他們呢?」

  「余昆現在是金鵬,逃命速度應該很快…」杜衡猶疑了一下,畢竟他們離開瀛洲島的時候,天河瀑布兩分,通往白玉京的路斷了,如果餘昆還留在九重天!

  唔,應該沒事,鯤鵬善控水與風。

  「白朮真人他們有各自宗派,先前長乘門主派去通知他們的劍仙都回來了。想來我們到輪迴池邊,就能再遇到。」

  「好吧,希望我們能自人間來,安穩的回人間去。」

  沈冬無奈的想,家裡好像還有一隻小天狗,沒月餅吃,只能出去覓食。

  還有山海易購!

  連總經理都沒有了的超市,真的不會關門大吉嗎?也許他們僥倖從仙界逃命回去後,會發現自己已經光榮失業.

  坑人啊,因為不小心飛昇所以丟掉工作…這種事情,古往今來誰經歷過?

  「我們一定要把展遠大師帶回人間去。」

  「嗯?」杜衡皺眉,他不記得沈冬什麼時候對展遠另眼相看了。

  「不然,以後修真界的罰單要誰來開?!」

  「……」

  101、求路

  穿過返魂樹林,抵達三重天的時候,沈冬赫然發現這裡已經人滿為患!

  把天空都擠滿的神仙就算了,漫天飛的蛟啊畢方金翅鳥也就算了,但那麼多光頭是怎麼回事?難道並不是劍們太聰明想到輪迴池,而是大家統統發現了?

  輪迴池真的不會被擠爆?

  「不太對!」長乘門主一擰眉,環視四周,立刻恍然,「原來他們想去東勝神州。」

  「啥?」

  「三重天不但有輪迴池,而且連通西方佛界,所有飛昇來的佛修也都會出現在三重天,由此去往東勝神州、南瞻部洲…並不是所有佛修都能上得了靈山大雷音寺。」

  ——如今這些神仙全部堵在這裡,周圍還出現了那麼多佛修,顯然他們那邊也不安全,如果是阻攔三十三重天的神仙過去,現在就打起來了,絕不會這樣圍成一堆,惆悵不堪。

  「走,去打聽一下消息。」

  長乘門主輕描淡寫的說,不過他自己是不肯動彈的,翎奐劍仙裝作沒聽見,他徒弟眼睛就沒睜開過,泰嶽劍仙看了眼沈冬,認命的摸著鬍子飛過去了。

  如果仙界不是毀滅在即,要看到這般人頭攢動,天上地下全部站滿神仙的景象,估計沒有可能。

  十八重天,本來就是越下層人越多,小仙被大肆屠戮過,早就惶恐不安了,出必成群結隊,緊張的四顧,他們這番模樣惹得滯留在低重天的古仙很是不屑,如果不是危機迫在眉睫,他們可能會不耐煩的直接將這些小仙丟進輪迴池。

  一道道神識波動盪開,那是古仙們在議論什麼。實力不夠的小仙與佛修,被這股力道一沖,全都臉色難看的避到一邊。

  仍然陸續有神仙與佛修從不同方向趕過來。

  事實證明,讓泰嶽劍仙去打聽消息,這是個錯誤得不能再錯誤的決定,因為這灰衣老頭進了人堆裡就好像魚入大海,起初還能看到他的身影,在跟誰搭訕,轉眼搭話物件就換了一個,而且越說越來勁,很快連人影都不見了。

  長乘門主表情不愉:

  「洛池,你教的好徒弟!」

  某個打瞌睡的劍仙頭也不抬,沒精打采的說:「泰嶽不是我教出來的,他是我徒弟教的!」旁邊翎奐劍仙鄙夷看他,臉上的表情活脫脫寫著「狡辯」,得罪門主你等著瞧的冷笑。

  ——這種師徒,真的夠糟心。

  沈冬默默扭頭,眼角忽然撇到一道熟悉的影子。

  「那邊!」他短促低聲的叫,杜衡立刻朝他所看的方向望去。

  那傢伙已經隱匿到了人群裡,只能看到兩根長長的角。

  「是計蒙。」

  「他既然在這裡,可能貳負與危,也在不遠處。」沈冬一提起那兩個名字,就會忍不住頭痛。杜衡雖然沒有明顯表情變化,但眼神也稍稍冷了一些,沉聲說:

  「不用管他。」

  沈冬想了一下,然後點頭:「也對,這傢伙其實挺夠義氣的。」

  他們說話的聲音很低,並不打算引起別的劍仙注意,雖然談論的事情很正經,但卻挨得很近,其他劍仙瞥到也沒在意,只有翎奐劍仙開始眼角抽,眉毛抽,嘴角也抽,整個人都不好了。

  長乘門主狐疑的看翎奐。

  「呃,沒事!我沒事!」翎奐劍仙強打精神,扭過頭不看杜衡沈冬,硬是擠出一抹僵硬笑容,心底暗暗嘀咕,哼,他知道的事情才沒那麼簡單就說出來了,他還等著看整個斷天門的笑話——讓你們之前嘲笑我丟了輕鴻!

  「你有何事瞞著我?」長乘門主眯著眼睛問。

  翎奐劍仙額頭刷地滾下汗珠,正要含糊過去,恰好泰嶽劍仙回來了。

  灰衣老頭的神情有些難看,一飛回來,就鄭重其事的說:

  「靈山也不見了。」

  一眾劍仙紛紛動容,之前他們不想去佛界,因為那裡太麻煩,到處佛光普照梵唱三千,只適合睡覺,再說離開清寰洞天的時候,也只是想著去低重天避一避,壓根沒多費腦子思索。孰料情勢會急轉直下,變得如此嚴重。

  「果然如此。」長乘門主皺眉。

  「這…門主知道?」

  「十八重天潰滅之時,我接到含糊不明的神識傳訊…」長乘門主頓了一下,然後刻意把話題繞了過去,「起初我也半信半疑,雖然一路來到白玉京,但對之後的事情,全無打算。」

  眾劍仙都沉默不語,杜衡卻感到長乘門主沒說出來的那句話裡大有玄機。

  「門主是想等,之前的那次傳訊?」

  長乘門主緩緩點頭。

  可惜,那個模糊不清的傳訊沒有再出現,而天崩的速度越來越快,坐等絕對不行,他們的劍商量說要來輪迴池,仔細想想,也確實只有這一條路。

  「聽說南瞻部洲在整塊消失…」

  不少神仙指著遠處的光頭們悄聲議論,不過語氣挺悲涼。

  大家都窮途末路了,誰也不用笑誰。

  「輪迴池的情況怎麼樣?」

  長乘門主發現前面的路被堵得死死的,一種沒來由的煩躁冒出來,一揮手,「其他的別管了,我們先去看看輪迴池。」

  在人山人海,好吧,漫天飛著神仙佛陀的地方往裡面擠,絕對會犯眾怒。

  「混賬!趕著投胎嗎?」

  沈冬眼角猛抽,這該不該回答——是啊,太對了,我們就是趕著投胎!

  等等不對,一把劍要是投胎,會變成什麼?

  他表情瞬息萬變,杜衡忍不住拍了一下沈冬的肩,浩瀚的內息順著經脈,暖洋洋的瀰漫而來。

  「你在想什麼?」

  「我不想當菜刀。」

  「……」

  這是什麼邏輯?

  那邊被擠得狼狽的神仙,憤怒的祭出法寶,還沒砸下來,就有兩位劍仙隨意的一揚手,僅僅是掌化劍氣,便將四五件法寶直接劈成兩半落下來。再漫不經心的一拂衣袖,轟然爆開的氣浪就被壓得向四周擴散,半點都沒波及到這裡。

  「是…劍仙!」

  「斷天門的!!」

  驚恐的尖叫聲此起彼伏。

  沈冬默默看眾劍仙若無其事的表情,又看周圍被氣浪拍得灰頭土臉的神仙。有時候吧,他真的不理解這些劍仙到底怎麼能成為「公害」後,自得其樂的活著,難道仙界都沒有敲悶棍背後偷襲玩陰的人嗎?

  還是劍仙的實力,已經到無視這些的地步了?

  不能吧,黃帝失蹤對天界來說也就是幾個月之前的事情,三十三重天上面還有真正厲害的神仙,也對這些不利穩定的刺頭分子視而不見?

  不過,斷天門的名字報出來,這效果真是非同一般的好!眼前立刻出現豁然暢通的路,他們走到哪裡,神仙跟佛修都很忌憚的避開,人太擠飛不上去寧可用跑的,也要躲開這些劍仙。如果無視掉這些人,他們現在飛的速度,就跟天上什麼人都沒有一樣,很快就看到了輪迴池。

  「這是泡溫泉的地方吧!」

  沈冬看一眼就噴了,那霧氣騰騰,灰黑色磚塊堆砌邊緣,還散發著一種類似硫磺味道的大水池,怎麼看都像天然溫泉。

  「泡了你就起不來了!」翎奐劍仙沒好氣的說。

  水池裡不斷湧動著冒著白煙的熱水,離池水稍近,就感到頭暈目眩,沈冬感覺像是猛然墜入夢遊狀態,一瞬間連身邊的杜衡,都變得極遙遠,抬起手臂的動作也變得很慢,好不容易抬起來,想抓住杜衡往後退,又猛然一震,發現手還是垂在身邊,剛才的一番力氣都白花了。

  「沈冬!」

  還是杜衡發現他不對,趕緊將他拽離水池。

  沈冬晃了兩晃,也沒吭聲,一頭就栽倒下去。

  杜衡剛剛接住,手上就一輕,那件袍子飄飄蕩蕩的散落下來,只餘一柄稍微狹窄,毫無光澤的劍。

  杜衡頓時一愣,他知道沈冬怕水,但不至於看到水就直接嚇得變原形吧。

  右手握住劍柄,左手掌心在劍上一撫。

  劍身冰冷,劍鋒是劍氣所化,與凡兵利器打磨開鋒的兩刃不同,沒了劍氣,不會稍微一碰立刻皮肉分離的銳利。

  杜衡以神識小心探入。

  劍比之前凝化了不少,層層符籙融合消失了一半,一劍在手,杜衡感到自己的實力達到巔峰,是前所未有的強,可是沈冬的意識卻模糊起來,而且劍本身也昏昏沉沉,全無煞氣。

  「不好,輪迴池的水。對劍有影響!」

  杜衡飄身後退,其他劍仙也紛紛變色,跟著離開輪迴池,一直退到千米之外。

  「確實聽說神仙元神輪迴的時候,無法將法寶攜帶下去,縱然是本命法寶。」

  「你不早說!」

  「什麼早說,我們的劍又不是法寶!」翎奐劍仙沒好氣的嚷嚷。

  「呃…你的劍怎麼樣?」泰岳湊過來問杜衡,他表情有點尷尬,不知道怎麼稱呼沈冬。畢竟劍修都不會給自己的劍起名字,幹這種事的是修真界其他人,如果到飛昇的時候仍然沒在修真界露過面,結果就跟長乘門主一樣,劍與人同名。

  杜衡完全沒注意到泰嶽的表情,手指撫在劍身上,緩緩搖頭。

  「劈開輪迴池!將煉魂水全部放出來!」長乘門主冷冷說,他看也不看周圍聽到聲音的那些神仙驚駭表情,五指伸出,掌緣出現了如同實質金光:

  「不准用劍,只憑劍氣!」

  剎那間整個輪迴池都震動了一下。

  十位劍仙一同出手,恐怖的氣勢壓得半空中飛著的神仙紛紛被迫下墜,千萬年穩固不變的輪迴池,邊緣出現了一道很微小的裂縫。

  「哼,再來!」

  長乘門主還真沒見過劈不動的東西。

  轟然巨響,神仙們顧不上看熱鬧了,趕緊後撤,斷天門的劍仙果然全是瘋子,破壞輪迴池,是想進去?投胎跟死了的區別就是你還活著,但你已經不是你了,只要不是三重天崩潰在即,相信沒人肯往輪迴池裡跳。

  遠處,抱著丹爐的日照宗,一邊飛一邊掐算的承天派,還有別的修真門派浩浩蕩蕩的從四重天衝下來,愕然頓住。

  「好恐怖的劍氣。」

  「等等,斷天門的那群傢伙,該不會在砸輪迴池吧?」

  前方亂成一團的神仙們驟然傳來驚駭叫喊。

  一股嗆人的氣息瀰漫開來,在地上跑的神仙紛紛往上飛,實力不濟的小仙頭一歪,栽進了瘋狂湧出的洪流中,手臂在水面上掙紮了一下,隨即無聲無極的沉下去,

  這一消失,就是永墜輪迴。

  「果然是!」神機子頭痛的捶腦門,趕緊讓門人弟子散開,在半空中被撞得掉下去,那樂子就大了。

  冒著白煙的煉魂水無窮無盡的從破碎的輪迴池湧出,轉眼就是一片霧水茫茫。

  青色劍光很快彙聚到了杜衡手中的劍,然後輕輕震動了一下。

  「有用!」劍仙們精神一震。

  要是劍帶不下去,他們逃到人間也沒用,照樣得死。

  「很好!」成乘門主緊緊盯著輪迴池的中央,「這裡一定有與人間連通的薄弱處,憑我等之力,只要發現,強行下界也不是難事。快,全部凝神尋覓!」

  「是!」

  ——等等,你們是不是忘記了什麼?

  自從神識從貳負那邊逛了一圈後,清醒的時候能控制自己變成人又怎麼樣?!沈冬第N次的在找衣服!

  衣服啊,早掉進洪水裡了…

  102、求會師

  這無數道水流激射而出,漫天飛捲,在八重天瀛洲島上空形成浩淼滄瀾大陣,彷彿天地倒轉,天空成了複雜曲折的河道。

  這層水幕輕微震動,起伏不定,阻隔了上方狂湧的靈氣。

  東辰湖已經枯竭,天河瀑布斷流,濕漉漉的泥地上橫躺著一條背脊漆黑,首尾長得看不到邊的大魚,懶洋洋的扭動了一下尾巴。

  「啪!」原地坑陷百米。

  水幕下方,一條黑色的巨龍慢慢盤旋,原來光澤的鱗片已經黯淡下來,龍首擱在舒展開來的左側翅膀上,尾若垂天長梯,沒精打采的掛下來。

  白玉京的神仙全部撤到了這裡,而且一刻不停,就急著奔往七重天,甚至有許多還是跟著應龍一起逃下來的古仙與荒獸,仍留在原地,等應龍布完陣一起撤離的寥寥無幾——嗯,刑天不算,這傢伙純屬看熱鬧的。

  趴在泥地上的鯤猛然吐出一口水。

  它這一口可真不小,跟噴泉沒兩樣,水柱極高,直貫浩淼滄瀾陣,剎那間水流一凝,天空泛起異樣藍光,籠罩四野,一直晃動不休的八重天神奇的穩固下來。

  「成了。」

  仰頭觀望的荒獸們,目中露出欣喜,一掃焦躁不安。

  緊跟著,某條魚身體跟著急劇收縮,就跟戳破的熱氣球一樣,不斷冒出靈氣,一眨眼,如山般的龐大體形就不見了。原地只留下被魚尾魚身壓出來的恐怖痕跡。

  「噗!」餘昆抹了一把臉上的泥巴,晦氣的連吐幾口,才沒好氣的站起來,「這玩意也擋不住多久的,快走!」

  「哼!」

  應龍不答,一頭紮向瀛洲島。

  「雖然我一向看這傢伙不順眼,不過他能耐確實不錯…」餘昆憂鬱的摸光腦門,光光的額頭(沒眉毛),「這麼厲害的陣法,要是用來攻擊修真界,呃…至少也是神州陸沉,活者寥寥無幾。」

  「只是借了八重天的水!」刑天絕對聽不得別人誇他的死對頭,老對手,立刻反駁,「換個地方他就沒轍了。再說這種破陣,我斧子三兩下就劈開了!」

  「……」

  說大話也要有個譜!

  要是陣法真的這麼渣,大家的小命就完蛋了好麼?

  就在這時,籠罩天空的水幕狠狠顫動了一下,無數浪花被震飛出來,倒懸在天空中,很快又被吸回去,流動不休。

  就在這一瞬間,陣法內蘊的靈氣比剛才陣成的時候翻了整整一倍。

  「白玉京…」餘昆倒吸一口冷氣,果斷大喊,「跑!」

  九重天完了!

  應龍與餘昆合力合攏天河瀑布後,布下的這個防禦陣法,靈氣越強,威力就越大。但凡事都有一個限度,浩淼滄瀾陣最強的時候,也是即將崩潰的徵兆,上面那幾重天毀滅後的積壓靈氣將不斷衝擊陣法,長則天界三日,短則半日,只能支撐這點時間。

  餘昆跟開山斧靈狼狽的狂奔。

  瀛洲島內空空蕩蕩,說起來,他們已經落在了仙界逃生大部隊的最後面。

  因為路途不熟,刑天速度又太快根本追不上。

  「應龍那混蛋該不會毀掉路吧!」

  「放心,這次不會,要是八重天靈氣不能往下灌,很快這個陣法就會支撐不住,佈陣的意義就沒了!」

  餘昆帶著開山斧硬是繞了半天,才找到通往七重天的路,正要興奮的衝進去,猛然從牆角裡撲出一道人影。

  「開山——」

  「沙參?」餘昆被撞飛,狠狠砸到牆上,鼻子差點歪了,痛苦無比。

  這傢伙是從哪裡冒出來的?

  一米三糰子似的日照宗大長老,激動無比的踹斧靈的腿:「你跑哪裡去了?總算等到了,我們趕緊走!我一直守在通道口等你,要是八重天毀了,我就…只能一個人逃命了。」

  「明明是你先丟下我!」開山斧暴躁的把自家主人往肩膀上一扔,「抓穩了,就你那速度,天崩了你能跑得急嗎?」

  話音剛落,就已經跳進通道,連影子都不見了。

  「全是混賬啊!」餘昆捂著鼻子爬起來。

  要是沒他,你開山斧能活著從白玉京出來?

  算了,還是跑吧!沒有門派的光棍,連跑路都沒人會帶上。

  「對了,我剛才好像撞到一個東西。」沙參嘀咕。

  開山斧吭哧的笑:「沒什麼,是一條魚。」

  「你說什麼…聽不清,對了,日照宗全部撤往三重天輪迴池了,我們也去!」沙參緊緊勒著開山斧的脖子,往下墜的速度太快,某斧頭又不懂什麼神仙禦風法,造成大長老身體幾乎被拉成一條直線,頭朝下,腳朝上的跟著開山斧一起往下掉。

  「呼哧!」

  他們身邊飛過一個黑影子。

  「那是誰?」

  「餘昆。」甭管人形體積多大,他就是重,掉得也比較快。

  「哦,餘昆…等等,我剛才撞到的是餘昆?他怎麼瘦成那樣?」大長老扯著嗓子,不可思議的叫。

  「大概是靈氣消耗太多。」開山斧摸下巴思索,下次再有這種事,一定要拍下來,做減肥前跟減肥後的對比,哪怕瀉藥減肥產品也能賣得火!

  對了!

  「來,照一張!」

  開山斧拉風無比的掏出手機,點開快捷照相功能,哢嚓就是一下。

  「……」

  螢幕裡,笑嘻嘻的青皮膚光頭漢旁邊,就是大長老倒掛的手臂跟腦袋,頭髮被吹得筆直,眼睛睜不開,這角度位置真是絕了!

  「砰!」

  眼前一晃,開山斧帶著大長老先後落地。

  腳下軟軟的,開山斧低頭一看,果不其然,餘昆給他們墊了腳。

  開山斧抬頭四顧,到處都是樹林,啥也看不到。

  「怎麼走?」開山問。

  大長老翻眼睛,他怎麼知道?

  輪迴池上方,十位劍仙懸空而立,冷冷注視翻捲的洪流,強大的神識順著煉魂水湧出的中心,不斷探查。

  遠處,神仙們七零八落的飛起來,心有餘悸的看著下方。

  忽然有一個佛修,嘆息了一聲,忽然往下就跳。

  煉魂水卻並沒有淹沒他,這佛修身周出現了一層金光,浮現出卍字與諸多梵文,然後逐漸消融,佛修雙掌合十,化作一團金光,沉入滔滔洪水中。

  原來驚恐不定觀望的神仙們忽然死寂下來。

  「輪迴…佛修還真是佔便宜。」長乘門主看了一眼,語氣中既無諷刺,也沒有讚嘆,只是冰冷的說,「也算大毅力,大智慧。有這樣的覺悟,想必輪迴之後,仍舊能有一番作為。」

  那團金光徹底消失了。

  比先前被洪水吞噬的小仙,象徵元神的光芒不知道亮了多少倍。

  一時間,眾仙都有點恍惚,又有些惱怒。

  沒想到這些佛修,竟然還能有這種生路,對了,佛修其實不在乎靈氣多寡,只論功德,論勘破,論輪迴…西方佛界的出現,遠遠遲於三十三重天,該不會?

  長乘門主擰眉不語。

  杜衡也沒說話,泰嶽劍仙若有所思。

  ——隱約有種碰觸到某個秘密的異樣感覺,可是太輕微,能看到的東西太少,這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過,再想抓就沒法找到最初的思路。

  敢於跳輪迴池的佛修並沒有多少。

  那麼多光頭,最後也只有寥寥幾人陸續落下去,形成的金色光團有深有淺,煉魂水一衝,就不見蹤跡。

  畢竟這是投身輪迴,從頭再來。十世大圓滿,是心境,也是僥倖。很多佛修如果抹去記憶再來一次,不一樣能再次修到十世大圓滿,或許就這樣墜入俗世紅塵,只要一世修不成,以後沒機會恢復記憶與修為了,與那塵世中庸庸碌碌的凡人再無區別。

  這種賭,這條路,又豈是人人能狠得下心來,孤注一擲,願意走的?

  「不用多管!趕緊找出輪迴池與人間重合的薄弱點!」

  劍仙們齊齊閉上眼,順著那些佛修元神消失的地方,反覆查探。

  其他人也看出斷天門意有所圖,聰明如神機子,已經恍然大悟,猜到他們要做什麼了,不禁捋著鬍鬚發愣。

  不愧是劍仙,竟然想以力破空,強行下界。

  「祖師,我們…」

  「仙界的這些傢伙,可不是善茬。」神機子冷笑,「注意四周,給斷天門擋住,一旦破界成功,我們立刻跟上!」

  時間推移,醒悟過來的人越來越多,都打著先跑的主意,敵意的看四周。

  就在劍拔弩張,小仙們驚惶得顫顫巍巍的時候。

  杜衡握劍的手忽然一緊,等的暈暈欲睡的沈冬跟著精神振奮。

  難道找到了?

  哈,果然杜衡的眼睛比較尖。

  可接下來的事情讓沒法看到外面,只能聽,只能神識查探的沈冬當場傻住。

  ——杜衡從須彌芥子的儲物法寶裡拿出一樣東西。

  一個古怪的歌聲,驟然響起。

  「……」

  斷天門的劍仙們嚇了一跳,猛然散開,有神識收不及的還彼此相撞,驚異莫名的看杜衡。周圍大群的古仙、佛修更是面面相覷,不知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如果沈冬現在有一件衣服,他絕對會化形,然後奪走杜衡手裡那玩意!

  ——丟人丟到天上來了!

  千真萬確的「死了都要來」,據說是山海易購的店歌,唱得怎麼樣暫且不論,但原曲的調子就是聲嘶力竭的高亢,猛然聽見,嚇一跳還是輕的,沒聽過流行歌曲的神仙也許以為這是慘叫。

  要怎麼解釋,杜衡拿出一件「法寶」,那玩意在慘叫?

  出鬼了!!這是仙界,為什麼手機還能用!!

  他們不是應該早就不在服務區了麼?

  不對!修真界的手機不在服務區也能接通!定位信號不是通訊衛星,是靈力!每個人的靈力都不一樣,哪怕隔著XX大陣,遠在幽冥界,仍然可以接通!!我去,原來連仙界也在靈力範圍?

  難道這就是天崩的原因?修真界後來沒人飛昇的原因?

  這種逆天的玩意不能帶到天上來,否則山海易購完全可以給瀛洲島的日照宗打電話訂高級貨,正牌仙丹,然後再「偷渡」送貨,到了山海易購價格翻N倍,因為「運輸不易」!OTZ那樣的話,餘昆就發了,餘昆從此就是三界零售業巨鱷(人家原形比鱷魚大多了好麼),天道怎能坐視?

  ——沈冬,你想得太多了,跨界電話不是越洋長途,仙界人間靈氣壓根不連通,給杜衡打電話的某人,就在仙界。

  杜衡此刻正表情莫測的看著手機來電顯示。

  餘昆!竟然是餘昆。

  至於驚嚇這種情緒,自動杜衡渡劫不成丟劍,後來又失而復得這番變故,已經沒有什麼事情能讓杜衡驚駭了(胡說,前段時間,附身到正胡天胡地尋歡作樂的某蛇身上時,九重天劫也劈不散的鎮定毅力還不是潰散了= =),不就是接個手機麼,有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

  「喂?」

  從長乘門主、翎奐劍仙到泰嶽,以及不遠處的承天派日照宗等等,全部猶疑瞠目看。

  白朮真人手握成拳,無力的一敲額頭。

  ——是說杜衡你一手提劍,一手拿手機,若無其事站在輪迴池浩浩蕩蕩煉魂水上方,背景是等著逃命的仙界大部隊,這情況真的沒問題麼?

  白朮牙都痛了,急著扭頭找好友,結果卻沒找到日照宗大長老。

  奇怪,這人去哪裡了?

  那邊餘昆的聲音尖銳的傳出來。

  「杜衡!!我們一起飛昇的,你逃命也不叫上我!現在好了…我們迷路了!快告訴我怎麼從七重天到輪迴池!哪裡有通道能到六重天?這群混賬神仙跑得真快,想跟著跑都趕不上…開山斧,別動,我們應該站在原地等…喂喂,快說,我們剛從瀛洲島下來,原地沒動過,前面是一座森林,後面還是一座森林,左邊是一座山…怎麼走?」

  「……」只走過一遍的路,還飛得那麼快,怎麼可能記得?

  杜衡默默的將手機塞給泰嶽劍仙。

  「這,這是什麼?」老頭哆嗦,只敢用捧的。

  「千里傳音的法寶。」

  「呼,你早說。」泰嶽劍仙立刻鬆口氣,「那邊是餘昆?奇怪,我不記得你跟他熟啊?徒弟,我們不是一直住在終南山麼?」

  「你飛昇後就不是了。」

  「你也不認識一個有出息的…」老頭翻白眼嘀咕,說著就要捏法訣。

  「等等,不能用力…這個法寶,不能灌靈氣。」

  「啊?那還是法寶嗎?」

  「…直接對著說話就行,說話聲音也不准攜真氣法力。」

  泰岳劍仙張大的嘴,一時卡殼,聲音憋在喉嚨裡,差點嗆得死去活來。

  正混亂一片,忽然一聲長長的龍吟傳來,長乘門主臉色驟然一變:

  「應龍?這傢伙竟然逃下來了?」

  103、背水一戰

  應龍古仙。

  在姬水天宮統轄下面十八重天的時候,作為公孫軒轅的得力部屬,就足以讓眾仙聞之色變,更別說在天崩後,應龍古仙帶著實力最強的荒獸、其他古仙固守第十六重天,布下的北斗星羅陣,將天崩的時間拖延了三個多月,人間的一百年。

  尤其他大肆殺戮實力稍差的神仙,填元神維持十六重天的行為,被每重天效仿,導致仙界混亂不堪,無數神仙紛紛下逃,更有許多小仙無辜喪命。

  應龍,這個名字,現在許多神仙聽到都抖。

  身長數百丈,黑色鱗片,背上有翅,在空中蜿蜒起伏,甫一出現,滔天氣勢就撲面而來,甚至有小仙躲避不及,墜入煉魂水中,連一眾佛修也避之唯恐的退開。

  「也算命大,能從十六重天一路逃下來。」長乘門主語氣不善。

  杜衡被應龍身上的凶煞厲氣激得微微皺眉,不自覺的前踏一步,隨即又反應過來,低聲問:「有過節?」

  「門主的老對手了。」旁邊的一位劍仙神色凝重,「應龍是公孫軒轅麾下最強的,這傢伙有大羅金仙的實力,還是能上二十二重天的程度,最早也是他發現情況不對…十八重天之下,除了公孫軒轅,沒人能踏足第十九重天。就是出事,也沒人知道。」

  應龍驕橫,斷天門跋扈,撞到不掐就怪了。

  翎奐劍仙不自在的晃了下脖子,直直盯著應龍咬牙:

  「那傢伙,上次一架,差點打斷我脊骨…」

  翎奐的實力,杜衡自他與刑天白玉京一戰就知道了,頓時神色凝重。

  「當然了,鱗片難砍,我還心痛輕鴻呢…」翎奐劍仙很不順氣的磨牙,「一力降十會,這種硬骨頭最難啃!」

  半空中,應龍略一盤旋,眼神掃過來,那種沉重的威壓,生生將一群佛修壓得矮下去好幾尺,有個彆腳沾到煉魂水的也只能苦笑一聲,步入輪迴。

  「長乘,你在做什麼?」

  恐怖如雷鳴般的聲音,震得滔天洪水都跟著起伏不定,

  同樣說話有雷聲應和,計蒙那個就像遠在天際的滾雷,雖然響,卻只是讓人嚇一跳,應龍的聲音確實炸雷,效果堪比九重天劫的前三道雷了。

  「你尋的你生路,我找我的通途。」長乘門主負手而出,衣袂飄飛,俊秀如畫的眉眼間全是凜然森冷,「看你這般模樣,逃得也不容易。怎樣?實力強橫,終究也抵不過天道,你想來自詡神力過人,遇戰不避,卻疏忽了逃跑的本事,險些折隕在十六重天吧!」

  「哼!哈哈哈!」應龍仰頭大笑。

  聲震千里,縱然是杜衡,也感到氣血翻騰,元神不穩。

  倒是他手中長劍,青色劍光亦盛,對這樣滔天的煞氣,浩瀚無窮籠罩天地的威壓,反倒覺得挺舒服,甚至有一絲淺灰色的氣流緩緩融入劍身中。

  良久,應龍才緩緩歇止下來,語氣中滿是殺意:

  「你以為,你能走得了?」

  長乘門主神色不變:「哦?為何不能?」

  應龍驟然轉頭。對著戰戰兢兢的眾仙說:

  「一群蠢貨,難道你們等著看這些劍仙破開下界通道?縱然有,也深藏在輪迴池深處,你以為這條路是人人能走的?你們既非佛修,也不是飛昇的修真者,跳下去只有死!元神破碎,永墜輪迴!」

  群仙霎時譁然。

  「佛修是重修,而這些人間來的混賬,卻有可能安安穩穩的破界而走,你們就這樣原地發愣,看著他們離開?」

  「應龍…大人,這,這不可能吧!」有一隻模樣怪異的荒獸粗聲問,「從前也有違逆天條下界的神仙,只聽說實力越強,越沒法通過…沒有修真者才能走,我們不行的道理。」

  「蠢貨,你懂什麼!」

  應龍爪子一抬,這只體形碩大的荒獸就被拍得飛出去幾千米。

  「輪迴池往人間的通道有雷劫加身,直劈元神,除非是曆天劫而來的修真者,沒有任何人能在穩固元神不與身體分離,佛修也會丟棄肉身只護元神,而你們,只有化為碎片,永墜輪迴!!」應龍渾不在意的垂下尾巴,狠狠掀飛一波煉魂水,聲音更加恐怖尖銳,「天崩過半,除了輪迴池,仙界再沒有一個地方可裂空間,唯獨輪迴池!」

  眾仙驚疑不定的互望,看著佛修的眼神帶著敵意。

  幾乎瞬間,站在他們中間的修真者硬生生被孤立出來,圍著他們的神仙,目光複雜,神色陰晴不定。

  「麻煩了…」神機子喃喃。

  他這次掐算,既沒吐血,也沒所得,半晌長長出了口氣,以神識傳訊:

  「法寶兵器全部拿出來,今日怕是…「

  「不死不休。」日照宗的開派宗師環顧四周。

  各大門派幾乎是當時有了動作,輩分越高實力越強飛昇最久的緩步來到週邊,將最年輕的後輩留在中間。

  那邊長乘門主冷冷看著應龍:

  「你意欲何為?」

  是啊,這也是在場無數神仙佛修想問的。

  如果只有輪迴池這一條路,應龍古仙你又能如何?攔著不讓出身人間的飛昇者與佛修走?準備死也要拉墊背的?

  畢竟還沒到徹底絕望,搞意氣之爭,不如趕緊想別的辦法!

  應龍俯瞰輪迴池,隨即抬起一爪,虛空而握,空間立刻隨之搖晃,以大羅金仙的實力,撼動區區三重天,當然不在話下:

  「既然有你們在,我又何須費心。」

  說著厲然對身邊的荒獸喝道:「劍仙,經歷九重天劫紫霄神雷才能飛昇!奪了這種元神,抵擋過界雷劫是輕而易舉!不想死的就動手!」

  荒獸們頓時齊刷刷望過來,多年仙界生活磨礪去的殺氣重新出現在眼底。

  「吼——」無數聲高亢喊叫此起彼伏。

  「你們可以試試!」翎奐劍仙不怒反笑,手按眉心,冰晶透明的輕鴻劍已然在握,劍身輕吟,輕易化解了荒獸們的厲吼聲。

  除了長乘門主外的劍仙們也齊齊橫劍在手。

  古仙與荒獸們迫於長久以來發的忌諱畏懼,都露出猶疑之色。

  「蠢貨!他們只有十個人!」應龍怒極斥駡,其實不怪它不拿這些神仙當回事,應龍在瀛洲島佈陣的時候,除了少數親信外,其他跟著一起從十六重天逃出來的神仙荒獸。別說幫忙了,連站在那裡稍等都不肯,轉頭就往七重天奔。

  對著這樣的一群人,應龍既不放在眼裡,也不會在乎他們的性命。

  「以萬戰十,還贏不了,如此蠢貨,就隨著仙界一同湮滅吧!」應龍咆哮著,驟然腦袋一扭,身體上的鱗片發出嗆啷如兵器狠撞的聲音。

  「哈哈,區區劍氣,能奈我何?長乘,五千年前我能殺你一次,就能滅你第二次!這次連天界都沒了,我倒要看你如何能再次掙脫輪迴,曆劫成仙!」

  狂吼一聲,龍尾橫掃而來。

  長乘門主不言不動,眉心驟然出現了一個很淺,很像方字的符籙。

  霍然一股沛然清寰之氣,激盪天地,彷如張開無形之網,所有人都猛然滯住,連眼珠都沒法動一下,生生僵在那裡。

  唯獨應龍絲毫不受影響,照舊駭然一爪拍下。

  無數道黑色流紋籠罩爪尖,那是一擊之下,浩瀚驚人之力生生撕裂了空間。

  天崩讓仙界找不到穩固連通人間的路,縱然破開空間,席捲出來的也是毀滅之力,一旦接觸,那一部分就要與身體生生崩離。應龍這一爪,讓至少百名小仙縱然爆出一蓬金色血霧,自空墜落。

  「彫蟲小技!爾敢誇口,今日輪迴池,便是你葬身之地!」

  長乘門主右手一翻,赫然便有一道流光貫穿天際,擊潰那施壓千鈞的一爪。

  「天禦九德,破!」

  一聲長嘯,應龍籠罩百丈方圓的龐大身軀猛然後退,與劍光一同翻捲而上,沒入雲端。恐怖的撞擊聲不斷響起,整個三重天都陷入晦暗不明的動盪中,衝擊元神的赫然威勢如錢塘水潮,浪高千重,縱然相隔很遠,依舊不時有神仙紛紛吐血墜下。

  原先被硬生生壓住的神仙們趁機倉皇飛逃。

  「鱗片!」

  杜衡猛然側頭避開一道疾飛而來的陰影。

  應龍半塊破碎鱗片,邊緣依舊鋒利無比,一直擊穿了兩個倒楣的佛修身體。

  「門主…」飄落下來的雪白衣袍一角,上染金色血液。

  杜衡仰頭,凝視天空。

  連他都無法定下心神的浩瀚劍氣,仔細辨別的話,不是一股,仿如調動天地之力,長乘劍,禦九德之氣,卻無物不破。

  三重天跟著變幻不定,天幕一時拔高,又霍然變低,部分天空甚至扭曲了。

  「這就是大羅金仙…」神機子瞠目結舌。

  其他古仙與荒獸也心有餘悸,劍仙果然可怕。縱然長乘門主修為不夠,也能與應龍一戰不落下風。看來不戰上一天一夜,也許都沒結果,到那個時候,恐怕天崩不到這裡,三重天首先就會被這種肆無忌憚的大戰擊潰一半。

  刑天站在那裡,愣愣的摸斧子:

  「這,這不可能,這臭長蟲什麼時候變得如此厲害?」

  那是當然了,刑天你被關在幽冥界,實力一降再降,應龍卻是在天界,什麼仙丹妙藥沒有,加上取之不盡的靈氣淬體,五千多年下來,這差距!

  這時人群中忽然有一人驟然襲擊一個沒有門派落單的修真者。

  「轟!」古仙出手,又是偷襲,那個修真者連慘叫都沒有來得及發出,元神就逸散而出。

  這古仙一把抓住,哈哈大笑,就要煉化。

  孰料旁邊的人也反應過來,落單的修真者沒有那麼好找,竟有一半人直接襲擊那個古仙,試圖搶奪那團元神。

  「動手!」神機子不等周圍虎視眈眈的眾仙祭出法寶,搶先喝道。

  頓時天空中金血不斷橫飛,慘叫聲接連響起。

  很快,那些沒有門派的修真者就全部死了,同時倒楣的還有佛修。

  飛昇來的修真者,氣息與仙界的人截然不同,幾乎一眼就能看出,想藏都沒法躲。

  「可惡!!」

  神農穀畢竟是專精醫道的,實力遠遠低於其他門派,沒多久,就有兩人隕命。

  數道劍光掠過,攻勢也只是稍稍一緩。

  應龍說得對,修真者的數量少,劍仙的數量更少,比之仙界這麼多人,縱然他們殺死十個人,身前的包圍圈也不見絲毫鬆動飛,反而形勢更加嚴峻。

  ——拿到修真者的元神,就有可能安然無恙的通過輪迴池去人間!

  劍仙們,他們可能殺不死,別的修真者難道還不行。

  實在不成的,就從已經得手的古仙荒獸手裡搶!

  餘昆迷糊的帶著開山、沙參,按照先前手機得到的路線指示,稀里糊塗繞到三重天,剛一戰定,就愣住了。

  這是?怎麼回事?

  仙界大毀滅,怎麼又自相殘殺起來了。

  他還沒搞清楚狀況,就有一人朝日照宗大長老撲來。

  「找死!」

  身形轉化,四米長的巨斧悍然在手,一圈掄下來,實力不濟的只能退縮。

  「不好!」沙參臉色一白,畢竟都是神仙的實力,他格擋住後,就氣血翻騰,搖搖欲墜,何況四面八方全部都是襲擊。

  「別動,跟我來!」

  餘昆狠狠一腳跺地,身體立刻像吹氣球一樣的膨脹起來。

  ——北海有魚,其名為鯤,鯤之大,不知其幾千里也。

  上百道颶風同時形成,煉魂水形成的狂浪跟著翻湧,所有襲擊都砸在了鯤的鱗片上,對這條大魚來說,簡直就像敲背服務,魚鰭將沙參一罩,藉著颶風猛然一甩魚尾,強悍的筋骨直接橫掃千里。

  「餘昆!」

  差點被沖散的承天派諸仙一眼就看到了這條大魚。

  「是餘昆!向那裡退,今日若不聯手,我等絕無生機!」日照宗也緊跟著且戰且退的飛來。一個天衍宗的弟子,砸出的法寶還沒有收回來,眼見躲避無望,索性一揮手,煉器出身的修真者,隨身總攜帶無數材料與法寶半成品,猛然爆開,隨著他的身體直直墜入滔天水浪中。

  那道逸出的元神,剛被一個古仙搶到手中,立刻轟然破碎。

  「該死!」

  那古仙閃避得快,不過半隻手臂還是鮮血淋漓。

  他赫然一抓,又要襲擊另外一個神農穀的人。

  不過,這是他最後一個動作。

  一道青芒擦過他的脖頸,緊跟著他駭然睜大眼睛,看著青芒狠狠紮入一隻荒獸的脊背,血液噴出,染上了劍光,金青兩色,流轉不定。

  他最後看到的是,一個握著劍的人影,順著劍勢一拂衣袖。四周神仙破碎的元神,竟半點都沒有沾到他身上。

  ——好濃的煞氣。
  104、所謂轉機

  鮮血橫飛,不時有古仙搶奪到元神後,迫不及待的匆匆煉化,他們一邊極力躲避別人的爭搶,一邊焦急的看著天空。

  通道不開,元神搶到手也沒用。

  而有能力破開輪迴池與人間所連通道的,只有應龍與長乘劍仙。

  餘昆引來的颶風不斷扶搖而上,聲勢駭人,但它們接觸到搖搖欲墜的天空時,立刻扭曲潰散。浩瀚劍氣籠罩整個三重天,不斷閃爍出刺眼光華,墨黑色的鱗片在雲層中時隱時現,天空就像煮沸的湯鍋,不斷震顫晃蕩,勁風所掠之處,直接被擠壓成廢墟,甚至煉魂水都消融了大半。

  一股股黑色氣流出現在金色劍光中。

  接觸到這股氣息的神仙無不惶恐而退,慢一點就直直墜下。

  這是應龍在天地不明,天庭未立的蠻荒歲月,經歷無數血戰而凝聚來的可怕煞氣。形成罡風,等同實質,別說被攻擊,就是擦中,也足夠讓小仙魂飛魄散。

  這些罡風被禦九德之氣的劍光一沖,邊緣處破碎了,大片散開,複又重新凝聚。潰散的煞氣使下方的混戰更甚,今日,生死就在眼前,別無選擇。

  如今十八重天崩落過半,靈氣動盪,應龍能隨便扯開一條通道,但內裡狂亂虛無的氣流,縱然它是大羅金仙,也沒法一試。只有輪迴池這個千萬年來連接人間的通途,有唯一安全的可能。

  天道秩序。

  實力越強的神仙下界,遭遇的阻礙就越強,若是小仙,或許隨便有個佛修的元神擋著就能通過。換了應龍,它只有緊緊盯著長乘門主。

  不惜挑起眾仙亂戰,就是讓這些走投無路的傢伙,替它擋下斷天門的其他劍仙。

  「長乘,縱然你輪迴飛昇,做了所謂的劍仙,最終仍將隕落我手!」

  驚雷般的咆哮聲在半空中響起,天際煙雲幻滅,劍氣貫空。

  某條大魚抬起腦袋,沒有脖子很受罪,這重量它自己都承擔不了,只能借助恐怖的風力勉強把自己托起來,遠望殺戮一片,魚尾跟著一翻,身體已經急劇縮小。

  餘昆剛變回來就扯著嗓子大喊:「白朮呢?沙參呢?」

  幾大修真者宗派僅僅餘下兩百來人,雖然是重重包圍,將實力差一些的門人裹在最裡面,可四面八方的攻擊無休無止,擋得住一件兵器,劈得落兩件法寶,卻不能阻擋所有。神機子手上一刻不停,玄妙萬分的趕在對方沒有攻擊前,就出手穩穩砸在空處,與承天派的十多位仙人勉強守住了東面。

  西邊是日照宗與神農穀,南邊是煉器出身的天衍宗與墨家。

  北面就險象環生了,這些都是昔年修真界的散修,還有一些妖仙,功法不能互補,雜亂無章各自為戰,頃刻就被擊潰得連連後退。

  「佈陣,混賬!佈陣!!」餘昆滿頭大汗的吼。

  但是眾人錯愕的看他一眼,不明所以。

  因為實力最差,被圍在中間的白朮真人,狼狽的化解開飛進來的攻擊餘勁,一邊苦笑:「餘昆,你當這裡是北邙山麼?即使在人間,打仗佈陣也是厲鬼妖怪或低級門人弟子做的事,我們都是直接與幽冥界…難纏的妖魔拼,陣法…連我都一知半解,怎麼能讓各大宗門的前輩祖師懂?」

  「……」

  餘昆現在只想爆粗口。

  早說了枉死厲鬼培訓班是有用的!你們飛昇前也不學學!好吧,現在說這些都晚了。

  「你承天派的人呢?」

  「東面!」

  餘昆怒駡一聲:「知道就快給我喊啊!難道還能讓我想辦法?術業有專攻你懂不懂,這會兒我又不能下界把岳元帥拉上來!」

  白朮真人恍然大悟,掙紮著跟手持巨斧奮戰的沙參合力擠過去了。

  兩人聯手,勉強換下某人的空檔。

  一道人影隨即化作流光,飛速掠自中間。

  「我們這麼多人的性命,就全交給你了!」餘昆猛然一吸靈氣,頃刻眼見著越來越胖,往上飛擋住四面疏漏劈來的攻擊,「我護你周全,你想辦法給大家帶出一條生路!」

  諸人原先因為都認識餘昆,對他指手畫腳的大喊也沒啥意見,現在聽到有變動,抽空眼神一瞥或者神識感應下——承天派的仙人,難道是?

  鬼穀子!

  也好,反正沒別的選擇了!

  「這…」甫停下來,一看情勢,鬼穀子連嘆都嘆不出來了。

  周圍浩浩蕩蕩,連人影都看不清,只有兵器法寶連成光幕風壓的可怕攻擊,佈陣沒那個時間,大家也沒那種默契,要玩偷襲更沒門,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哪怕心中韜略萬千,人不夠這要怎麼打?

  殘存的修真者不過兩百之數,週邊的神仙卻以萬計。

  而且神仙會飛,不是被圍,只有四面短兵相接,上方與腳下,也密密麻麻都是襲擊。

  與其說他們收縮成一個圓,不如說是一個球,攻擊如潮水,鋪天蓋地而來。

  腳下又是如洪浪般的煉魂水,根本沒法落地。

  餘昆也知道麻煩很大,可眼前別無選擇:「打不過也要打,贏不了也要戰,不然我們只有死!」

  「不錯!」

  鬼穀子強按下焦躁之心,果斷說:「防線收縮,依次換位,這樣戰下去,週邊沒人能撐得住!」

  不一會,神機子就且戰且退的來到他身邊:

  「必須衝出去,這樣消耗下去,只會是敗亡之局。」

  這位有十八重天實力的承天派開派宗師滿臉憂色,「如果只我一人,也許還能衝出重圍,但是…不,若屠戮上千,我也會負傷不輕,若是氣盡力空,縱然有下界之路,我也過不去了!」

  是啊,真正的硬茬還在後面!

  破開天地結界,雷劫加身,實力越強,遭遇的危機越重。他們都是渡劫飛昇來的修真者,對那種可怕威力再清楚不過了。縱然他們已經成仙多年,也不一定能擋住神仙級別的雷劫。別的不多說,十個紫霄神雷(九重天劫的最後三道威力級別)合在一起劈,就是神機子,也接不下來。

  「杜衡呢…斷天門的劍仙在哪裡?」

  「不知道——呃,看到了!」

  遠處數道劍光,極其輝煌奪目,還有大片金蓮怒放,看來那裡佛修比較多。

  「神識傳音,讓他們過來啊!」

  餘昆你在說笑吧,攻擊都成光幕了,什麼神識能夠傳得出去,你那破手機都打不出去好咩?靈氣不穩,就跟信號不好是同一個概念。

  「那也不行!」日照宗的開派祖師被神機子替換下來,這個古銅皮膚的老人憂心忡忡的說,「斷天門劍仙縱然實力驚人,但他們同門之間,毫無默契,根本不能聯手。劍鋒過處,要是遇到別的劍氣,甚至都會大受影響!此刻長乘門主又…唉!」

  應龍與長乘越戰越狠,天際出現無數道細小裂縫,複又合攏。

  金色劍光與黑氣煞氣籠罩的範圍更大,對下方混戰的影響也越盛。

  劍仙們的劍勢不約而同受到影響,只勉強使身周十尺內無人。

  唯獨——

  青色劍光滲透了太多金色血液,劍芒更盛,散發出一種透徹的金綠色,並且越來越濃郁。沈冬甚至能看得見外面模糊的影子。

  他神識的浮動,有最明顯感覺的就是杜衡。

  握劍的手一緊,分毫不停的穿透一個古仙的咽喉,飛濺出的血,瀰漫出驚人的靈氣,不過很快又被古仙元神所吸納,元神試圖逃跑,卻詭異的僵硬住,然後迸裂出細小裂紋。元神驚恐極了,拚命催動剛才自身體上吸納的靈氣法力。

  然而一股黑氣緩緩滲出,這個古仙的元神最終成塊散落。

  十方俱滅劍身上的符籙已經越來越少,全部轉為那種金綠色的劍芒。

  起先劍鋒在斬落物體時,才有一抹無形灰氣溢出,但這灰色卻越來越濃,最後已經是淡淡的墨色。

  應龍的煞氣,全無影響,劍勢所趨的方向,這些黑氣迅速融入劍身。

  長乘門主的金色劍光,九德之氣。十方俱滅最初跟其他劍仙的劍一樣微微閃避,頗為不自在,但隨著沈冬神識越來越強,泰逢掌的精髓,直接讓劍如高船分浪,引帶這浩瀚沛然之氣流轉變化,致使杜衡每一劍,都有恐怖的氣浪向四面八方拍襲,真正破開神仙們防禦與法寶的,就是九德之氣,而穿透神仙法身荒獸強橫身體的,卻是橫溢而出的煞氣。

  沒有了這些,誰還能經得起十方俱滅劍鋒?

  ——似乎有滔天巨浪,似乎有鬥轉星移的天幕倒懸。沈冬神識感覺到的三重天景象,已經與北邙山血戰的模糊記憶重疊起來。

  飲血的急速,破碎的肢體,還有!

  古仙們片片散落的元神,直接融入劍芒,對兵器來說,殺戮越多,這股令人膽寒的氣息就更濃,最後竟然肆無忌憚的奪取應龍流溢出來的黑氣,讓不少被長乘門主擊潰的煞氣沒法復原合攏。

  起初應龍還不覺得,戰到後來,忽覺悍然一爪的攻擊,邊緣力道失去控制,驚異低頭一看,才發現這駭人景象。

  「何方鼠輩!敢奪我之力?」

  那些破碎的元神被劍芒徹底震碎後,最精純的真元力就隨著杜衡握劍的右手緩緩反注,杜衡的法力簡直是跟著飆升——若非當年變故,杜衡其實在一百年前就飛昇了,丟了劍後,人間靈氣匱乏,他再怎麼苦修,也不會有絲毫進益,最多無劍在手時,劍氣更盛罷了。來到白玉京後,又耗費人間四個月的時間穩住根據,等於沉潛多年的內息,現在一翻再翻,卻毫無窒礙。

  泰嶽劍仙劍勢不小心撞到金綠劍芒的邊緣,都陡然一驚。

  老頭張大嘴,驚駭顯於表,他手中那柄劍特別大,看上去也重得要死,一橫掃就倒一片。不過這一片也只有一兩個特別倒楣的傢伙會丟命,別的都是狼狽不堪受到暗勁所傷,這種劍勢彷彿泰山壓頂,扛得住就沒事,站不穩絕對夠嗆。

  此刻劍身卻微微往左一避,同時劍身震顫,這是兵器很明顯的興奮,遇到值得一戰的對手,或者足夠強大的敵人,都會這樣躍躍欲試。

  「等等,那是我徒弟!算了,我們往這邊…」泰嶽劍仙無可奈何的換了跟杜衡相反的方向。

  翎奐劍仙的輕鴻劍幾乎看不到劍氣,但所過之處,神仙皆僵住動作,然後翎奐還要費神回來擊潰那些傢伙逃逸出來的元神。儘管這些傢伙直到脫離肉身,才看到那細小輕微、彷彿和風輕羽般的一拂,不過已經來不及了。翎奐也是極怒中,毫不留情的施展劍招,不小心撞到十方俱滅所引帶的煞氣,輕鴻劍立刻偏了個方向。

  翎奐愕然看去,恰好聽到英靈狂怒的喝聲。

  「這…這是杜衡?」

  翎奐瞠目結舌,這實力飆升得也太嚇人,而且很明顯能感覺到是杜衡手中的劍不對!

  「一個控制靈力吸納煞氣,勢無可擋,一個禦劍走勢…」

  翎奐喃喃,他已經看出,杜衡確實用的是斷天門劍修歷來的招法,沒有花俏,沒有繁複的變化,就是最直接最擊潰要害的一劍,斬落法寶,破開防禦,奪命掠喉穿胸斷脊的路數。可能後來的劍修沒有長乘門主翎奐劍仙法力強大,但代代都要千錘百煉融會貫通的招法,卻越來越強悍果決,毫不拖泥帶水,比翎奐劍仙自己習慣用的路子更精準狠戾。

  「好,好!」

  翎奐看到激動處,差點忘記身處何地,感到後方襲擊,反手一劍劈過去,隨即仰天大笑:「全部換方向,往這邊走!」

  把地方留給杜衡一個人。

  翎奐一抬頭,發現遠處戰場,有個大胖子拚命的朝這邊喊什麼,夾雜在各色法寶攻擊裡,很快又被人群密密麻麻蓋沒了。

  「餘昆,那邊一定是修真者…」

  輕鴻微微振動,是附和。

  「嘖,那沒用的傢伙!」不耐煩的拂袖,翎奐劍仙提著劍就奔向那個方向了。

  應龍暴怒異常,但卻無力分/身,它正陷在長乘淩厲的劍勢中。

  遠離戰場的角落,龍首人身的計蒙直挺挺的站在那裡,有路過的神仙,一看是這傢伙,就繞開了。

  計蒙背後正是貳負與危。

  貳負死死盯著遠處金綠色劍芒上下翻飛,斜掠而過的區域,縱然隔了這麼遠,他還是一眼認出:

  「杜,衡!」

  危的表情很難看,低聲問:「現在怎麼辦?」

  「應龍,不一定會贏…」貳負陰沉嘶啞的聲音像是在笑,又像惱怒,「該死的刑天,我們上來,並沒有遭遇雷劫,等會也不知道會有什麼麻煩。」

  「那?」

  「不用,反正比起幾千年前,我們的實力也不知退了多少,散去靈氣,我們尚有生機!」貳負還是盯著那處不放,陰沉的面容中也不禁露出喟嘆之色,「劍修,實在是天下最可怕的一群人,尤其是杜衡,還有…」

  說著他抬頭若有所指的看了眼天空中與應龍纏鬥的長乘門主。

  計蒙完全沒聽懂貳負在說什麼,只是傻傻順著方向看:

  「哇!咦?好狠,等這場架打完,搞不好應龍這傢伙就要到大黴啦,哈哈!」許多荒獸古天神都對應龍的煞氣很忌諱,計蒙也是其中之一。

  「對,局勢逆轉了。」貳負眼睛一眯,他看到了另外一邊抱著斧頭閒閒看熱鬧的刑天,怒上眉梢,不過想想,還是忍了,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逐漸,斷天門另外八位劍仙已經退到了餘昆他們附近。

  恰好上下左右四面八方,各守一位劍仙,能從他們劍下躲過的人實在不多,餘昆等人立刻壓力大減。

  105、萬仙莫敵

  餘昆長長出了口氣,他要是再瘋狂吸靈氣,就胖得可以當傘用了。現在稍微一動,身上肥肉都跟著顫。

  「杜衡呢?」餘昆還是看不到外面情況,連說話都得扯著嗓門喊,神識只能查探神週數尺,隱約見到外面劍氣縱橫,森寒之意激得裸露在外面的皮膚都一陣戰慄,立刻明白斷天門的劍仙來了,餘昆鬆口氣的同時又忍不住跳腳。

  斷天門劍仙們的實力再強,他也沒法跟其中之一商量事情,聯手機是啥玩意都搞不清楚的老古董們(等等,你也不年輕好麼)!餘昆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抬頭看看扭曲的天幕,又望一眼全神貫注調配諸人守住防線的鬼穀子,又不敢打擾,餘昆只能拚命喊:

  「杜衡人呢?」

  許久,週邊傳回消息「沒看見」。

  餘昆一瞪眼:「怎麼會沒看見?」

  「斷天門來了八位劍仙…」

  鬼穀子感嘆一聲,不能指望劍仙會依據他們的防禦陣勢變化,這些隨性的傢伙,能維持一個不錯的方向,純粹是群戰時劍勢不樂意碰到彼此。想安全,只能疲於奔命的跟著他們的行動挪移,找到最安全也最中間的那塊區域待著。

  「來了八個都沒杜衡?」餘昆瞠目,「他斷天門總共幾個人,我怎麼記得加上杜衡才六個?難道還有從來沒在修真界登記過的黑戶?」

  「……」

  神機子古怪的咳了一聲:「餘昆,慎言!還有四位不是斷天門出身的劍仙。」

  只不過到了天上,都住在清寰洞天,勉強算是飛昇後加入斷天門。

  這時,一聲尖銳刺耳的恐怖嘯音震得眾仙心神浮動,惶恐的後退。

  「那是——朱蠕!」

  赤紅色的劍氣,這柄劍外型詭異,不但有彎折,兩側還有微微展開像翅膀似的半透明利刃,漫天紅霧席捲一片天空,劍鋒所過之處,攜帶著詭異尖銳的嘯音,直擊神識元神,使人驚恐不已。像白朮真人、沙參這樣修為差一點的,簡直抱著頭搖搖欲墜。

  「這些劍仙…唉,某些攻擊還真是敵我不分!」

  鬼穀子無奈的重新後撤調整方位,遠離洛池劍仙。

  輕鴻劍流風回雪,朱蠕劍鬼哭神號,挨得近的還有泰嶽劍仙,他那柄闊劍,乍看比開山斧還豪氣。白朮真人呆愣半晌,聽說這是杜衡師父後,就無力的扶腦袋——這哪裡是劍,這去勢簡直好比一座山迎面拍過去。

  「要是今天僥倖逃得性命,我這輩子都不想再見到這些傢伙。」餘昆喃喃。

  「說笑,如果我們能回得去,你就得天天見,除非你不開超市。」

  余昆聞言,立刻痛苦無比,他能在山海易購前面掛一個牌子,刑天與劍仙不得入內?呃,這不行,杜衡現在也算劍仙…餘昆趕緊晃腦袋,怎麼走神成這樣!眼下生死未蔔,想這些有的沒的純屬牙痛。

  「上面情況怎麼樣?」鬼穀子問。

  他們在這裡打生打死都不關鍵,重點是應龍與長乘門主那邊。

  應龍有大羅金仙的實力,長乘門主若敗亡,他們也會十死無生。

  「看不清。」退回來的修真者一臉憂色。

  原來外面就罩著一層法寶兵器攻擊形成的光幕,間或有空隙一瞥,能看到的東西也有限。現在又多了八位劍仙的劍氣,要是還能看到情況就怪了!

  餘昆他們惶惶不安的邊打邊議論,劍仙就沒這種煩惱了。

  雖然也會時不時遇到兩三個實力棘手的古仙荒獸,但也就是耗費時間的事,法寶來了劈法寶,兵器來了更無所謂,近身戰對方就沒勝算,在這種人擠人,混戰一片的三重天,就算對方有什麼殺手鐧也施展不開。

  逐漸,搶到元神的古仙已經全部避到一邊,不肯拿自己的命冒險了,而那些沒有得手的,三番五次衝不過去,就轉身去找佛修的麻煩了。

  ——反正都是過天劫的修真者,用誰的元神不是用。

  可能沒修真者的元神凝實,但也是至少轉世過十次的元神,聊勝於無,大不了多搶奪幾個。

  於是戰團逐漸散開,再悍勇的荒獸,也不會為了可能的逃生機會,把小命折到斷天門劍仙手中。應龍散發出的可怖煞氣,被某劍全部捲走也是一個原因,神智清明下來的眾仙,當然會權衡利弊,柿子還挑軟的捏呢!

  亂戰的局勢漸漸明朗起來,令人窒息的攻勢也平緩了。

  許多神仙退至一邊,警惕的互相張望。

  餘昆等人可不敢鬆氣,依舊持兵器法寶,輪換飛來飛去。離他們不遠處,斷天門八位劍仙懸浮在半空中,衣袂飄飛,斜睨四方。真真是一劍在手,所指之處眾皆退避。

  那些零星殺紅了眼的人,也攝於其威,不自覺停手,如潮水般往後退,讓出一個方圓百里的空隙。這樣一來,倒懸扭曲的天幕就歷歷在目,時不時有龍鱗與龍尾在濃雲中一閃而過,黑色煞氣所凝結的雲,顏色變淡很多,呈現一種詭異的黯灰色。

  「你輸了。」

  長乘門主冷冷的聲音響徹天際。

  「住口!!」應龍咆哮著,霎時鱗片如急雨,煞氣再漲,一氣壓過了金色劍光。

  「這傢伙真棘手!」

  餘昆手臂被半塊殘破黑鱗擦過去一道,頓時血流如注。

  「等等,那邊是什麼?」

  「佛修?」

  大片金蓮青蓮搖晃不定的抵住荒獸們的攻擊,數不盡的卐字與羅漢金身也不斷出現,但情況岌岌可危,所佔範圍明顯越來越少。

  「糟糕!展遠!!」餘昆跳起來就想往那邊奔。

  白朮真人與沙參也齊齊站起,無奈神機子苦笑:

  「我們自身難保,那邊又太遠。」

  仙界每重天都很大,尤其在一無遮蔽的天空中,遙遙所見的光影,現在狂奔過去救都來不及,更別收旁邊還有不少渾身是血的荒獸古仙對他們虎視眈眈。

  「這煉魂水,都成了金色…唉!」

  腳下滔滔洪流,泛著淺淡的金光,原來熙熙攘攘擠滿人的三重天,已變得稀疏很多。

  「啊,那是?」

  一座佛修的金身虛像崩潰後,隱隱看到濃郁的金綠色流光一現,霎時就有不少黑點紛紛墜入煉魂水中。

  「誰在幫那些佛修?」

  眾人左看右看,該在的好像都在了,總不可能是刑天吧。

  「杜衡?!」

  還是餘昆反應得快,猛然跳起來,瞠目結舌。

  這還是他認識的杜衡嗎?

  雖然,這個隔得遠了點,但能很明顯的看到流光回轉間毫無停滯,劍氣中的金色更加濃郁,最後沉積成了暗金色,只隱約在邊緣處有清冷劍芒——斬斷兵刃,破開法寶,斷喉削首,擊潰元神。

  余昆、白朮真人、日照宗沙參長老,還有斧靈開山,都不由自主的張大嘴。

  眼前恍惚起來,與一百年前北邙山下,那個滿身浴血的身影重合了。劍攜天劫之威,烈焰焚斷所有反擊,每一步,都會有數聲慘嚎發出。所過之處,血流漂杵,屍骸遍地,清冷劍光被染成恐怖的青紅色,鮮血從劍鋒處一滴滴落下。

  ——此刻,金色血液順著十方俱滅劍鋒滑落,多數直接就被煞氣湮滅了。

  杜衡並沒別的表情,他心魔早已去,即使是現在,目光依舊從容,持劍的手,穩定有力。虛空踏出一步,劍光掠過,那些神仙捏法訣的齊腕斷去,拿兵器的整條胳膊都沒了,傷口處還繚繞滲出黑線似的煞氣,使得傷口在靈力催動下也無法癒合,只能倉皇避開。

  這還是好運的,更多沖得太快距離杜衡太近的,已經元神俱滅或栽下去永墜輪迴了。

  沈冬感覺殊為特異。

  他就像在打一場痛快淋漓的架,還是那種拳拳到肉,砸得對方找不到北的一面倒優勢。神識所見的模糊景象,變得更為離奇,那些神仙的表情、甚至憤怒的喊叫驚呼都變得很遙遠,看不清,但他們手裡的法寶、兵器,還有攻擊的動作卻變得特別清晰。

  只要一眼,就能看出其中致命的漏洞。

  果然下一秒,杜衡劍勢掠過的方向,就是那裡。

  這就像是一個有趣的猜謎遊戲,沈冬按耐不住技癢了,在杜衡還沒收劍的餘勢裡,驟然翻轉,直接準確的紮入後方一隻像禽鳥的荒獸右眼,堅硬的頭骨讓劍勢頓時一緩。

  杜衡略微驚異,手腕發力,毫無窒礙的接上了這一劍。

  劍芒在煞氣與強橫發力催動下,剎那透顱骨而過,那隻荒獸慘嚎了一聲,翅膀猛然拍出,又被沈冬趁機從翅尖削下,龐大的身體無力的墜往下,不過這傢伙的元神不愧本體禽鳥,逃得非常快,沈冬沒追上,不過也沒打算繼續追,他又瞄到了下一個目標。

  勘破致命處,是兵器的本能。

  這些破綻,對沈冬來說歷歷在目,想看不到都難,他現在發現杜衡實力確實駭人,每一劍,看似直接果決,劍光流轉隨意,其實走勢完全是按身周這些人的破綻與致命處,所連出來的最短最有效的一條弧線。

  只偶爾會有細微的死角被疏漏,那也沒辦法,再眼觀八方神識凝注,眼睛也不能轉三百六十度。

  不過現在——

  杜衡看不到沒關係,沈冬看得到。

  遠處餘昆等人已經說不出話了。

  還處在混戰裡的人越來越少,許多佛修看見抵擋不住,根本就沒有多費神,直接喧了佛號,就步入煉魂水投身輪迴。

  半空中無數金蓮枯榮開謝,一直頑固的存在著。

  終於,十方俱滅的劍氣掃滅了邊緣處的數朵金蓮,無數蓮瓣竟散落開,試圖融解煞氣。杜衡持劍的手,終於緩緩的停下了。

  大片金蓮旋轉盛放,吸納了過多隕落與投身輪迴的佛修之力,顯得更加耀眼,但一瞬間,就全部枯萎,花瓣漫天散落,當中一人,足踏金蓮,眉間一點硃砂,似笑非笑的合掌:

  「先說好了,貧僧身無長物,只有破袈裟一件,付不起山海易購的緊急援助款。」

  沈冬瞥展遠,這傢伙竟然全身無破綻!還有這修為!怎麼比自己這邊飆升得還快?

  展遠,不,也許現在應該叫瞻遠大師,看著輪迴池中無數團佛修的元神金光,喟嘆道:「他們竟都沒有堅毅之心,除了抵擋,就是退避…若能誠心正意,一心堅持到最後,何處不是佛,苦海亦能渡。」

  得了吧,那是因為你之前聽到杜衡手機鈴響。又看到餘昆真身,雖然當時人擠人沒法過得來,不過相信大家要死一起死,不死自然會想辦法來救你——沈冬默默嘀咕,國家有關部門,如此特殊的職位,少了你這個收拾爛攤子的,大家回到人間的日子也好活呀!

  「不用報酬,以後我與沈冬的罰單,你去繳掉就行。」杜衡輕描淡寫的說。

  「如此甚好。」瞻遠大師笑眯眯,空頭支票這玩意多好,啥代價也沒有。

  能不能回到人間還兩說!

  不過……

  瞻遠大師跟著杜衡,往修真者聚集的地方飛去,看著又胖成球還蹦躂的餘昆,還有拖著一米三沙參的白朮真人,嬉皮笑臉的某斧靈。

  也好。

  天道而已,無非生死,誰人不死?

  輪迴是道,逆天亦是道,十世大圓滿,修的不是轉世幾次,而是三千紅塵的曆劫感悟。勘破世情,不是萬念俱空,而是一切皆得,大笑而去,又有何憾?

  瞻遠大師手拈起一片散落的金蓮花瓣,遙望天際,與杜衡同時開口說:

  「應龍,要敗了!」

  106、破界1

  許多殘破元神沉入輪迴池,星星點點的金輝映得四方透亮,與之相對的天空卻暗沉如墨,天幕最上方出現無數道猙獰虛紋,除此之外再無異象,與先前翻天覆地的氣勢截然不同,但這種沉寂卻使人沒來由的心頭惴惴。

  「長乘門主…」已經有人忍不住低聲問。

  劍光呢?這情形,難道是斷天門的門主敗了?

  所有人都仰頭上望,希望看出一點端倪。

  ——死寂,只有雲舒雲卷,緩緩流淌著墨汁一樣暗沉的色澤。

  餘昆不自在的捅了一下神機子,斜瞥。

  神機子哭笑不得,開玩笑,不是什麼事都能算的!再說就是算出來能怎麼樣,現在跑也晚了!想到這裡,神機子神色複雜的轉頭看遠處杜衡與瞻遠,目光最後落到十方俱滅上。

  這煞氣!

  會推算天機的人,大多神識敏銳,甚至有些玄之又玄的直覺。

  神機子眼中驟然浮現出血海屍山一般的可怖景象,還有紫雷貫空,持劍的那個人緩慢的邁出一步,鮮血順著劍身不斷滴落。

  那人影似不經意的轉身,劍光赫然撲面而來!

  「呃!」

  神機子倒退一步,回過神來發現自己是被承天派眾仙扶住的。

  然後他被誤以為在剛才混戰中「身負暗傷無力支撐」,神農穀的人跑來不由分說就是一通探查,更有日照宗的丹藥在後面等著塞。神機子狼狽不堪的辯解,試圖掙脫開人堆。

  那邊沈冬有種腦門被誰撞了一下的錯覺。

  不痛,但很錯愕,疑惑往前望。

  可是這種近視一千度的倒楣視界!因為不是過招,所以破綻這玩意也沒得看,目光所及,只有所謂的除了致命處,其他都是模糊一片,只勉強認得出顏色,於是人都是一團一團的,別說長啥樣了,高矮胖瘦都不太分明,除非胖得像餘昆這樣極端。

  誰看人是看咽喉、心口的?!

  憑那一個個喉結跟脖子,鬼也認不出那群人誰對誰!

  還是瞻遠大師金光閃閃,周身上下都被淡淡佛光籠罩,於是出現在沈冬眼裡就特別清晰,至少鼻子歸鼻子,眼是眼,有個人樣啊!

  沈冬默默嘀咕,完全不知道他剛才被洞察天機的玄眼看了,更不知道他本能回擊了一次淩厲劍氣——神機子正揉著額頭苦笑,果然兵器,尤其劍仙的劍,是不能隨便看的。

  不過!

  縱然去看洛池泰嶽他們的劍,出現的神識殘像,也不過是一柄懸浮或者斜插在地上的長劍,流光溢彩、孤獨驕傲。殘像裡出現禦劍者身影的,也只有翎奐與長乘門主(神機子,你老實交代,你到底偷窺過多少劍)。

  看來,斷天門後輩,確實不凡啊!

  神機子感嘆著,黯然神傷。

  十八重天覆滅的時候,他的大徒弟就死了,而現在還活著承天派眾仙,不足二十。放眼所及,到處都是傷勢不輕的修真者憂慮不安的低語,神農谷與日照宗的人跑前跑後。

  暫時的平靜,不但沒能讓他們鬆口氣,反而更緊張了。

  許多人甚至不敢看四周,不敢去算誰活著,誰又死了。

  天空愈來愈靜,連雲都不再翻捲,橫鋪出去好似千丈黑緞。

  驟然!

  萬道金輝撕裂了雲層,無至今的透出來,照得整個三重天纖毫盡現。

  餘昆警覺的伸手一摸,依稀覺得是水,但又有點粘稠,在金光照耀下,什麼都是金色。好半天,才有其他神仙從這濃郁的靈氣中感覺到異樣。

  「是龍血!!」

  化蛟成龍,五百年生角為虯龍,千年有翅為應龍,開天闢地,恆古至今,仙界只有這麼一條應龍。

  三重天如落瓢潑大雨。

  隨即,百丈長的墨鱗龍軀就從天而墜,狠狠跌入滔天煉魂水中。

  雲霧散盡,屹立一人,正是長乘。

  同樣滿身浴血,白衣染成了淡金色,冠散發亂,左肩的袍袖更是直接沒了,無數血痕映在身軀上。一道淺淺的傷口,從他眉梢,直接劃到了右側脖頸,使他原來就有些上挑的魅鳳眼,更見淩厲冰冷。

  長劍倒持,恍有天地萬象自劍鋒上流轉而過,臨禦蒼穹。

  長乘門主看也不看墜下的應龍一眼,俯瞰輪迴池,緩緩抬起持劍的手。

  眾仙還沒來得及驚呼,陡然眼前出現了刺目強光,三重天也像是被這一劍斷分二,竟劇烈顫動起來。轟然巨響,滔天狂浪失控的拋飛至天際,輪迴池旁邊出現一道粗闊的漆黑裂縫。四周靈氣瘋狂湧灌而入,青黑色的雷光不斷從裂縫處彈出,使得這漆黑裂縫宛如張牙舞爪的猙獰妖魔。

  眾仙卻狂喜。

  「是通往人間的路!」

  有性急的,還有一些僥倖逃生的佛修,都已駕雲飛過去,但面對著如此可怖的景象,誰也不敢最先進去。

  這邊修真者卻沒動,斷天門的劍仙反而急急往天上飛,果然他們才奔到一半,垂首不言不動,維持著劍勢所盡的動作——單手高擎身後,劍鋒向天的長乘門主突兀的往後一仰,直接從半空中摔了下來。

  這一戰,耗盡了長乘門主所有心力,才險勝應龍。察覺不妙,拼著最後的力氣,破開輪迴池下界之路,隨即暈厥,連劍都沒握住,脫手而墜。

  那劍劃了一道奇妙的圓弧,自己化流光,沒入長乘門主眉心。

  眾劍仙險之又險的撲過去,恰好接到。

  杜衡卻慢了一步,他對救人這種事,永遠不在行。

  落回來後,眾人又一陣手忙腳亂,半晌神機子才說:「沒事,只是脫力。」

  「胡說,這,這叫脫力?」翎奐劍仙怒問。

  按仙界時間算,也得養上十多年才能恢復的傷勢,最要命的是,他們現在根本沒有時間了。

  神機子摸鼻子不吭聲——完蛋的那個在底下橫躺著呢。

  應龍沒斷氣,但是也差不多了,它到底還是實力強橫,泡在煉魂水裡,還勉強維持著元神不脫離身軀,眸中皆成金紅,稍微一喘,就有鱗片脫落。

  當看到長乘門主無力墜下時,應龍終於清醒了一下,它凝視著那道佈滿雷電的裂縫,還有踟躕不前的眾仙時,忽然大笑,聲音詭異:

  「蠢貨,你們都不知道,是誰讓你們還有命在這裡逍遙看戲,還有一線生機。」

  應龍的笑聲從悶雷一般,逐漸低微:「長乘,我倒要看看你有運氣贏,可否還有命活!哈哈!!」

  龐大的龍軀驟然栽倒,一團無比恢宏的元神金光散了出來,墜入輪迴。

  與此同時,三重天猛震動,許多神仙竟沒法控制所駕的雲,搖晃著東倒西歪。

  餘昆往前一傾,一口血噴出:

  「不好!應龍毀了他在八重天布的浩淼滄瀾大陣!」

  話音剛落,又是一陣剛可怕的搖晃,經過激戰已經脆弱不堪的三重天,開始出現橫貫天際的虛無空洞。

  八重天、七重天…現在崩去的,是六重天!

  眾仙惶急,再也顧不上許多,直接奔入雷光中,生死也只有這一個選擇了。

  正狂奔間,劇烈的震顫與靈氣湧動,使長乘門主恍惚的睜開眼,看著纏繞雷光的破界裂縫越來越近,忽然出聲:

  「你們走吧。」

  「門主?」

  「以我的實力,想要下界,所面對的是無數道紫霄神雷,我現在連劍都拿不起來,只會連累你們一起死,倒不如讓我與這三重天一道覆滅。」長乘門主沒有情緒的說著,他凝望扭曲的天空,淡淡說,「這樣也好,在未做劍修前,我原就住在三重天流沙百里贏母山,終歸最後…」

  他話沒說完,翎奐劍仙硬是一掌砸暈了他。

  「夠了!幾千年什麼都聽你的,練劍就算了,連穿衣說話你都管!!我早說了,總有一天,非讓你只能聽我的不可!哈哈!我讓你不信…」翎奐劍仙笑的聲音像哭。

  不過眼下,也沒人能去看他究竟是笑,還是哭,大家什麼也顧不上,只能咬牙閉眼,一頭衝進那道被靈氣擠壓得逐漸縮小的裂縫。

  方步入,就是恐怖雷光迎面撲來。

  四面一片虛無,前方雷雲繚繞下不斷有慘叫傳來,唯一清晰的就是身後所來之地。他們不像逃進一條生路,更像墜入無間地獄。

  「不要分散!」

  「實力稍弱的跟在後面,拉開距離!」鬼穀子跟著大喊,「就當是無止休的天劫!撐過去就行,不要往前靠近。」

  當然,斷天門的劍仙在前面呢。

  比起那邊紫霄神雷,這邊還不算太糟,但要是驚慌失措的往實力強大的人那裡躲避,反而會死。想要下界,最好靠自己。

  當然劍仙們另說,因為無論他們有幾人,要護住長乘門主,一樣遭遇數不清的紫霄神雷,不如聚集在一起,輪番抵擋。

  沈冬焦躁不安,如果說之前他像有一千度近視,現在簡直就是在看高清放大畫質,入眼皆是那種能將一座山峰夷為平地紫雷,交織在虛空中,像無數藤蔓。倒楣挨到劍仙身邊的傢伙,掙脫不出,沒堅持多久,就全部被擊得魂飛魄散,半點不存。

  「我來!」

  說話的是洛池劍仙,這個平常懶得連頭都不想抬,駕雲都要坐著的傢伙。

  「師父你照看門主…誰也別跟我搶!就算我趴下了,我徒弟還能輪換拖我走,你們誰有兩個徒弟,站出來我看看!」

  「……」

  泰嶽劍仙忽然說:「不對,我徒弟有道侶,翎奐師祖說的!杜衡,快把你道侶找過來…呃!」

  泰嶽劍仙傻眼看餘昆那邊的瞻遠大師,無數金蓮複開又謝。

  糟糕,杜衡最後好像跑去救的是和尚!!這不對吧!不可能吧!!

  翎奐劍仙一翻眼,他已經忘掉了之前秉持著惡趣味,故意沒說沈冬的事。現在看到泰嶽這時候還要爭,頓時大怒,指著十方俱滅說:

  「滾到後面去,你徒弟那情況只能算一個人!「

  「……」

  107、破界2

  「你,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泰嶽劍仙暈頭轉向,忍不住去抱腦袋,可劍還在他手上。杜衡不著痕跡的退了一小步,勉強避開闊劍側鋒。緊跟著就有三道紫雷劈下,四週一片恐怖的亮白色,什麼也看不到,只能用神識查探方向。

  就在這時,所有人都感到身後有浩瀚靈力猛然一撞,頓時站不穩的飛出去幾百米,實力差勁的已倒楣消融在雷光裡。

  他們來的方向,那個唯一清晰的景像已經消失。

  「仙界…」

  縱然飛昇的修真者都對三十三重天沒多深的歸屬感,但這畢竟是仙界,從他們修真求道起,就是為了來到這裡。千百年過去,最終他們還是要回到人間。

  宿命是繞了多大一個圈子?

  洛池劍仙劈散一道紫霄神雷,轟鳴聲震得元神不穩,朱蠕劍尖銳的厲嘯聲也無法傳出。這樣也好,否則距離劍仙不遠處的眾人單是因心驚膽顫就會失手被雷劈死許多。但洛池劍仙環顧四周,難得出現了惶急表情:

  「該死,沒有方向!」

  四面八方都是虛無,只有雷光。長乘門主破界的這條通道,根本不是一條筆直的路,只有無至盡的各色雷雲,不斷撕扯著空間。

  「以前那些神仙到底是怎麼下界的?」

  「這誰知道…」

  余昆那邊諸人紛紛看神機子,後者苦笑:「你們就是把我拆嘍,我也算不出一點東西來,天地秩序,破界已是觸犯,天道不滅我們就算好的了,怎麼可能讓我窺看天機。」

  「那現在要怎麼辦?」

  「這…我當初在白玉京起卦,算到你們是逃生的唯一轉機。」

  「我們?」餘昆吃驚的指自己鼻子。

  「對,就是你們!」神機子點頭強調,「與你們一起飛昇上來的人,杜衡,那個他的劍叫什麼來著?還有我們承天派的白朮、日照宗的沙參…」

  白朮看自己好友,沙參也愣愣看斧靈,忽然被點名,簡直如墜雲霧,稀里糊塗。

  「精衛因肥遺東海應誓,僥倖逃去人間。但現在天已崩,所謂的轉機,我至今也只看到你們,還有刑天…」

  余昆霍然拍掌:「對,我當時確實想的是刑天!」

  但後來話題就偏了,莫名其妙被刑天提著斧子殺上姬水天宮的光榮過去扯開!果然涉及天機,天道總會有奇怪的巧合讓你在事先不去深想!

  餘昆越想越有道理,確實是這麼回事:「因為精衛下界暴雪不斷,我們才會去找她麻煩,結果跟護著精衛的刑天打了一架。展遠大師因此勘破心結,實力瀕臨飛昇。後來刑天發神經的跑到建木下面,又惹來修真界諸人跑來阻止,然後展遠就飛昇了…順帶還把我們拽了上來。」

  展遠完全不知他飛昇後發生的事,不然他早就來找了,還會在三重天輪迴池前聽到杜衡手機鈴響才恍然?他頓時疑惑看餘昆:「難道,這就是天道給的一線生機?」

  白朮真人忽然說:「不,當時被飛昇的那道光強扯的人其實只有沈冬,杜衡是不肯放手…」

  然後余經理你憑著體重,準備見義勇為,結果把自己也搭上了,還連累了下意識拽你的白朮與沙參——斧靈不忿的想,他就更倒楣,只是履行了一下保護主人的義務。

  不過,刑天?

  眾人不敢苟同,那傢伙能算得上什麼轉機?哪怕說杜衡可信度還高一點,畢竟是斷天門通知他們撤到輪迴池,破界通道也是長乘門主劈開的。

  無數神仙都在雷光下苦苦支撐,擔心走錯方向,就真的要萬劫不復了。

  遠處,計蒙那青龍頭的長鬚都被炸得彎掉了,伸手一捋,嘎嘣一聲斷掉,心痛得它直跳腳:「貳負,你還沒想到辦法?」

  「別吵。」青蛇原形死死纏在白蟒身上,身上束縛的銀鏈,招來了更多的雷。

  貳負顯得很急躁,連聲催促計蒙:「快找找,刑天到底在哪裡?」

  「在那邊…咦,你為什麼要找他?」

  「因為我知道一個秘密。」貳負表情古怪,眼睛一勾,鎖定了獨自扛斧頭盾牌,被雷劫劈得到處飛的無頭巨人。貳負隨即跟著壓低聲音:「等會你要用最快的速度跟上來,實在不行拽住危,生死成敗,就看速度了!」

  「啊,好!我一定能跟上!」計蒙愣愣答。

  「哼哼。」貳負隨即看著刑天,怪聲怪氣的冷笑。

  刑天確實很倒楣,在仙界這些日子,他實力恢復得太快,所以繞著他的雷劫赫然也呈紫色,只是他卻沒有斷天門劍仙那麼好運能有旁人分擔。刑天石斧剛劈下,那些潰散的雷光就直擊他左手的青銅方盾,折騰得他手忙腳亂,很快就被一道雷狠狠砸中。

  紫霄神雷不是開玩笑的,縱然是刑天這等實力,身體也立刻焦黑一半,元神浮動。

  就在這電光火石間,刑天忽然扭轉身體,直直看往一個方向。

  「頭…我的頭!!」

  刑天狂吼一聲,拖著斧子盾牌就往那裡奔。

  「走!」貳負跟著喊了一聲,長長的身軀驟然展動,立刻追了過去。

  「對,那個方向!」餘昆也恍然,拚命大喊,「據說刑天的腦袋被黃帝埋在常羊山下面,可誰也不知道常羊山在哪裡,搞不好就是人間,大家都快跟上!」

  「……」

  這種轉機真的沒問題麼= =

  算了,死馬當活馬醫,大家就賭刑天的腦袋到底在哪裡吧!

  斷天門的劍仙飛速掠過去,無數紫電追著他們,導致許多人都只能放慢速度,遠遠跟著。刑天一路狂奔,不管不顧,大吼著劈開躲開雷光,很快身體都漆黑一片。跑得快還是有好處的,至少天雷沒追上他,大部分都劈後面了。

  其次是緊追不放的貳負,它竟然有能耐在前後兩團紫電雷光裡及時躲避,以至於在沈冬眼裡,前方出現了一種奇景:數雷成排劈下,都沒趕上貳負的速度,最多燎燒到它尾巴,還有緊緊拽著白蟒不放的計蒙。於是倒楣的計蒙半邊身體都焦掉了,不斷的往外冒煙,但又沒辦法,只好閉著眼睛慘叫著,險之又險的看著雷光沒有間隙的往下劈。

  ——刑天還能說實力強悍,這貳負帶著兩隻一起逃,怎麼還能這樣快?

  沈冬納悶極了,連之前附到貳負身上不愉快經歷都拋到了瓜哇國。

  當然,就像他不知道長乘門主做劍修前的來歷,對貳負的瞭解也有限,大多數還是計蒙那裡聽來的。

  貳負,古天神,而且是跑得最快的神…

  也不能怪沈冬看不出來,貳負懶得恨不能長在危身上,這樣的傢伙還有什麼速度可言?不過你要理解,哪怕是好動的人,被手腳反綁生生鎖N年,背緊緊貼著危,兩人偏偏見不到面,沒法說話,只能感受彼此呼吸,逐漸呼吸也沒有了,元神沉寂,直到重見天日…這,不懶也變懶了好麼?何況貳負本來就挺懶,這種屬性上限當然會被他刷爆。

  現在抵擋紫霄神雷的已經換成泰嶽劍仙與他師兄。

  通道無窮無盡,身後所跟著的雷光也逐漸減少,實力差的神仙,即使即使逃進來,終究抵擋不住,紛紛隕落。

  「不該這麼難走吧。」余昆皺眉,他明明記得以前每隔一段時間,都會有神仙完完整整的溜下界。

  「大約是我們進來的人太多,所以…」神機子無奈,橫捏法訣,猛然噴出一口血,他最後一件法寶也被劈成碎片,不復存在。

  其他人也差不多,都是靠嘴裡塞丹藥,往外丟法寶,拚命苦撐。

  如果命都沒有了,其他東西還留著幹嘛?

  煉器的天衍宗與墨家,更不用說,全副家當都已經化為飛灰。

  斷天門那邊,幾乎所有劍仙都輪換過一次了,雷劫越來越強,即使照看長乘門主的翎奐劍仙,也不得不劈開橫掃過來的雷光。那紫色更濃,環繞著他們的雷,幾乎成墨黑。

  在不能引動天地靈氣的情況下,煞氣也比不上雷劫強橫,十方俱滅的威力有限。

  沈冬被震得特別不舒服,劍鋒一個勁的顫動,他看到的都是重影,天旋地轉。

  忽然,身後出現了一個極其巨大的丹爐,通體深幽,被雷劈得搖搖晃晃。

  「真鼎老人…日照宗的開派祖師!看來情勢危矣!」眾劍仙也沒法騰出手去幫後面,再說他們一去,凝成黑色的紫霄神雷也會跟著去,那不是幫忙,是火上澆油。

  日照宗已經被逼得只能扔煉丹爐去擋了?

  沈冬覺得頭皮發麻(你現在哪來的頭皮),還好這雷不是飛昇天劫,日照宗的丹爐與斷天門的劍也不會因此化形,不然大家就悲催了——得了吧,化形不是那麼容易的事,要得道!劍仙們還沒到危在旦夕的時候,他們的劍更不會生出主動飛去擋劫的念頭,即使有,也不會化形,而是被持續不斷落下的雷直接劈成虛無。

  九重天劫一共八十一道,劈完就沒。

  下界的這條路,天雷永無止盡,一時間,縱然是劍仙,都生出一種無力的絕望情緒。

  就在這時,只聽到刑天狂吼一聲,前方陡然一亮!

  半截東西飛了過來,貳負避過,那東西直接落到劍仙上方的黑色雷光裡,沒堅持多久,砰然爆裂。

  「是刑天的斧頭…」

  這傢伙攜雷劫之威,巨斧折斷,生生撕扯開通道了?

  眾仙神智一清,雷劫的威力如潮水般迅速退去,通道內的狂暴靈氣也隨著那條透光裂縫流出。

  人間,真的是人間嗎?

  第一個滾出去的當然是刑天,然後就是纏著白蟒危,拖著計蒙的貳負。

  劍仙們略一猶豫,跟著衝了出去。

  藍天,白雲,遠處還有一架外殼是銀灰色的飛機…是人間!

  終於活著回來了!

  ——深深吸一口氣。

  「咳咳!」翎奐劍仙嗆得死去活來,「這,這是哪裡?」

  「人間啊!」跟著跳出來的餘昆半空中停住,陶醉的張開手臂。

  日照宗諸仙抱趴在那方巨鼎上,也飄了出來,激動不已的四下張望。其餘修真者或脫力,或重傷,互相扶持。

  身後那道裂縫,雷光纏繞,駭人的靈氣還在往外流。

  「竟然無人…」神機子喃喃。

  除了他們三批人外,竟然再沒有神仙跟著出來,看來不是死在半路上,就是迷失方向沒跟上,那下場可想而知。

  「等等,這是?」杜衡忽然低頭,雲層下方,有忽隱忽現的樹幹陰影。

  餘昆也低頭,伸手一砸,剎那間他們周圍就出現了一株巍峨巨樹的虛影,枝繁葉茂,主幹連接著那道他們剛剛出來的裂縫。

  「建木!」白朮真人失聲驚呼。

  「原來是建木…」

  確實,這棵沒長成的建木,應該是最接近仙界的地方。

  建木自成空間,雖然高聳入雲,但重疊到人間的只是虛像。在這裡雖然能看到,但進不去。

  「哈哈,各位,現在就各回山門…待沐浴更衣,不妨再…」餘昆一句話還沒說完,光腦袋上就被捶了一記。

  「隱匿術!!」瞻遠大師一抖袈裟,厲聲,「全部用隱匿法術!你沒看到那架飛機已經嚇得轉向了嗎?」

  「咦,有嗎?」餘昆想反駁,隔著那麼遠,不一定能看到。

  眾仙更是面面相覷,飛機,那是什麼?

  瞻遠大師正頭痛,忽然一陣心悸,愕然轉頭,之間他們出來那道裂縫不但沒有合攏,反而越來越大,雷光纏繞,建木的虛像竟然逐漸轉為實體,枝葉瘋狂生長,沒入縫隙之中。

  「不好!」餘昆一掌拍出去,建木樹枝只顫了一下,不為所動。

  餘昆滿頭大汗的慘叫:「快攔住,如果建木破碎原有空間徹底撐開這道裂縫,雷光會連通天地,人間就是下一個仙界!」

  108、裂蒼穹

  當然我們都知道,天上不但有飛機,還有衛星。

  杜衡他們在仙界待的日子說長不長,說短不短,人間的四年。對於日新月異的現代科技來說,四年足夠讓航太研究又邁出去一大步,衛星的技術水準當然更高。

  甚至一些國家的衛星可以準確探測到哪些地方有大規模能量爆發——自從四年前,某國宣稱地下核子試驗成功後,其他對核武虎視眈眈,但一直被種種國際條約壓住的國家,紛紛有樣學樣,深藏地下開發研究。

  這可不行,你也爆,我也爆,沒地殼運動都要整出大地震了,地殼不能被這麼調戲啊!大家還住在上面呢。

  當然明面上發射出去的衛星是監測地球環境變化的,更好的預報全球災難性氣候,查探火山地震不正常運動。憑這個,倒也及時揪住了不少國家的小辮子,還能預報災難,兩全齊美。

  這個加設的監督部門,在各國都算核心,日夜有人關注。通常情況下,三級以下的能量警報,也就懶懶瞥一眼,隨便在表格上填一下。

  「東方?中國…噢,沒事!」

  「集中在一點上,還在高空?也許是雷暴吧!不過這個點,正好在一條航道上,呵呵,願上帝保佑他們!」這個白人聳肩說,開始攪拌手裡的咖啡。

  黃燈閃爍著,衛星成像圖順著小箭頭,直接在大螢幕上呈現出濃厚雲層。

  「果然是雷暴,看這雲!」

  青色的雷光纏繞在一起,就是這團看似不起眼的東西,引發了能量警報。

  「不太對。」某個生性謹慎的職員跑過來,敲開旁邊電腦顯示的氣象圖,「根本沒有雨雲,天氣晴朗,哪裡來的雷暴天氣?而且這個位置未免太高了,在平流層…」

  話還沒說完,螢幕上強光一閃。

  「哦,不——」眾人趕緊扭頭,還沒來得及眨巴幾下恢復視力,恐怖的警報聲就響起來了。

  「上帝,到底出了什麼事?」

  「各部門注意,六級…不!九級警報!!」

  剛才還若無其事的人嚇得手一抖,咖啡杯摔到地上,椅子翻了,文件夾也亂成一團,觸目驚心的紫紅色指示燈不斷閃爍。

  他們還沒合攏下巴,意識到發生什麼事,警報聲驟然迴蕩在整個五角大樓,這是飛機撞大樓或者海嘯來襲才會出現的全面警報,同時還有聽到這警報驟然回應的員警、特工、軍隊…所有政府機構。

  他們瞠目結舌的看儀器。

  所有燈一起熄滅了,螢幕也黑了,唯一還亮著的就是一個小小的白色指示燈。

  傳說中存在但從來沒有出現過十級能量警報!

  十級,不是比九級高一級,而是能量遠遠超出原先設定值,探測系統無法判斷,所以立刻關閉所有探測儀器自保,給地面發一道最後通知,那個指示燈,就被戲稱為十級警報。設計這玩意的科學家設想了下,也許太陽爆炸,小行星撞擊地球,地殼岩層大漂移…總之!

  今天是世界末日!!

  「不,不,我要知道發生了什麼?」各國元首領導崩潰的喊。

  「恐怕不能,探測衛星上的所有儀器都自動關閉了!」

  「這該死的科學!!」就算要死,至少要知道怎麼死的吧!

  「等等,有情況,不…這是什麼?」

  遠處的其他普通衛星,清晰顯示了圖像——在地球蔚藍色的球體上,有一株大樹慢慢的顯現出來,就像孩子給自己玩的地球儀上插一棵小樹苗,又像是環保公益廣告,當地球只剩下最後一棵樹之類的,

  問題是,這是真的地球!!這得是多大一棵樹!

  雲霧繚繞,樹冠、枝幹都很明顯,樹葉也平平無奇,但這麼一株樹,覆蓋了小半個中國。

  中國,無數城市莫名其妙陷入漆黑一片,有人還嘀咕,日全食?

  「那就是能量警報中心點。」

  「能量沒有分散…但是,好像越來越強了!」

  曾經連自行車都不認識的瞻空大師,臉色慘白的站在國家特殊部門裡,對著電話狂吼:「建木!見鬼了,怎麼會是建木!」

  「能解釋一下建木到底是什麼嗎大師!」電話那頭的人也要崩潰了,「所有國家的儀器都判定這是世界末日,你讓大家死個明白吧!」

  「建木…就是一棵樹!」瞻空也不知道怎麼解釋。

  「我看到了,很明顯,我沒有瞎!」

  「它,它,應該是連通仙界的天梯。」

  「什麼?!」

  瞻空又立刻否認:「但這不可能,建木還沒有長成!不可能破開空間…」

  「你是說,你們一直栽種這玩意?這比核武器還危險的東西?你們有意欺瞞,完全沒有向國家報備!!」聲音提高一個八度。

  「修真界都種建木幾百年了,那時候是明朝!!」

  「……」

  瞻空喘了口氣,滿頭大汗:「再說,建木一直都在那裡,只是你們看不見!它從生長開始,空間始終與人間重疊,倒映過來的是虛像…該死!貧僧必須去看看!」

  他將電話一扔,直接撞碎玻璃飛出去了。

  越飛,就能看到越多的修真者,都在往那個方向狂奔,有的還記得隱匿身形,有的乾脆腳踩法寶或者駕雲疾馳。

  這衛星成像…可真是精彩極了。

  「鄭昌侯,你這混賬怎麼也出來了?」瞻空一仰頭,就看到一排飛僵大喇喇的橫空而過。

  鄭昌侯翻白眼說:「人間要是完蛋了,還在乎天下大旱?」

  「精衛?」

  黑翅鳥的出現,縱然還是怨氣滿身,卻沒引動任何驚雷暴雪,因為有恐怖的靈氣不斷從建木的方向湧出來。

  「是破界通道!」精衛聲調尖銳。

  無數幽冥妖魔跟在後面,生有翅膀的老虎窮奇也在。

  「仙界!!」眾人一凜,也顧不上許多,急急駕雲而行,迎面撞到了兩個熟悉的身影。

  「貳負?危?」

  青蛇白蟒的模樣有點慘,鱗片處處焦黑,後面還拖著一個不知道是啥玩意的傢伙。

  等等,這兩個當初不是跟著展遠一起「飛昇」了麼。

  貳負看到修真界幽冥界一眾人,身形一晃,化作人的模樣,精疲力盡的伸出手,撈住烤得有七分熟的計蒙,靠在危的身上,說一句喘三口氣:

  「仙界沒了!建木被靈氣所激,撐開了破界裂縫,快…快去!」

  眾人陡然色變,繞過他就往前飛,只有膽小的窮奇踟躕的留下來。

  「那…那老大呢?」

  貳負不屑的看窮奇一眼:「在砍樹,不過他也不行了。」

  樹冠籠罩裡,裂縫已經被建木的枝幹完全撐開,狂暴的靈氣不停外露,建木生長更盛,這麼一大棵樹,轉眼樹冠又龐大了數百里,高度增加了千米。

  青白色的雷電不斷下劈,削去了建木多餘枝幹。

  無頭的刑天抓著半截殘斧,縱然身體一半完全焦黑,仍然狂吼著怒斬樹枝——他對腦袋的感應,一踏出通道來到人間就蕩然無存,正猶豫的時候,察覺到建木異樣,二話不說就上了。

  要是人間沒了,他的腦袋不就跟著完了!

  刑天的直線條邏輯就是這麼想的,根本沒有拯救蒼生啊,沒人間他也活不了的念頭。他看到天崩還樂呵呵看熱鬧呢!

  法寶盡毀的諸仙,只能奮力以掌劈著建木,但收效更微。

  三重天輪迴池一場背水之戰,加上穿過破界通道的消耗,早已氣空力盡,現在硬是咬牙在拼本命真元,那玩意是神仙與修真者的根基,要是耗光了,連輪迴都入不了。

  斷天門劍仙是主力,基本上劍過枝斷,但悲催的是建木被靈氣灌注,斷掉的部分很快又冒出來,裂縫裡甚至冒出紫霄神雷追著劍仙劈。

  「不行,只能劈主幹!」

  泰嶽劍仙的闊劍硬是卡死了在樹幹裡,老頭差點暈厥。

  生平還從來沒遇到過這種要命情況,再怎麼催動法力,都拔不出來。建木硬生生的用樹皮樹液包裹斷口,連同劍鋒長在一起,飛快上竄。

  泰嶽劍仙只能跟著樹幹長勢往上飛,破界而出,讓他也只剩下三成實力。縱然緊握劍柄不放,劍身還是彎曲了,如果不是劍仙的本命法寶,換別的兵器早就被擠壓變形。

  四五位劍仙急急飛來,合力把泰嶽的命救回來了(確實是命,劍要是斷了,劍仙也沒得活。)雖然以劍的強韌程度,還能堅持半小時,但要是那樣,劍就真的要回爐了,泰嶽也要元氣大傷。

  「不行,我們的劍氣對建木沒用!」

  眾仙看長乘門主,可門主還暈迷不醒。

  翎奐劍仙斷然搖頭:「即使門主尚有餘力,可人間並無九德之氣,這一擊,即使賠上門主的命,成效也有限。」

  瞻遠足踏金蓮,勉力壓制住瘋狂生長的建木,苦笑不已。

  佛修破邪魔之氣倒可以,但是砍樹還真沒有好辦法。

  越來越多的人力竭倒下。

  餘昆急得團團轉,忽然一隻手按住了他肥得耷拉三圈肉的胳膊:

  「想辦法壓住建木!」

  「杜衡?」

  手指順著劍脊一撫,淺淡的黑氣纏繞指尖,杜衡慢慢將劍貼近眼前,看著那縷黑氣又被劍鋒融進,溫熱的手觸碰冰冷劍身,犀利的青芒與煞氣,都透骨而出,對杜衡沒有半分影響。

  神識慢慢沉浸下去,像是詢問,又像安撫。

  「好吧,砍了它,不然我們就白從仙界逃出來了!」沈冬無奈的想。

  杜衡的神識,在碰到沈冬這縷意識波動後,非但沒有撤離,反而更緊的纏了上去。

  一時各種複雜心緒,都突兀從沈冬神識裡冒出來。

  許多景象如同幻影,一閃而過,終南山、杏子林、總是嘀咕的小妖們,囉嗦的泰嶽,還有北邙山,九重天劫,最後定格在一雙手上:

  慘不忍睹,滿是破開的血泡,爛肉見骨。

  要親手鑄造出一柄劍,縱然是劍修,最初也很難。

  七公分長,兩指寬的劍,盤龍纏繞劍柄形成劍鍔,甫見天地,一聲劍吟,寒光流轉,直欲化光飛走,卻被這樣的一雙手牢牢按住。

  然後,鮮血順著手掌,緩緩滲入——劍修的劍,第一次嘗到的,都是主人的血——靈劍現世的躁動逐漸平息,最後安靜的任憑自己被那雙手握住,這一生,便是如此。

  「血?」

  餘昆一驚,猛然抬頭,卻發現杜衡不言不動,從他手掌中滲出的血逐漸從金色轉為淡金,最後出現了淺紅。這是將飛昇後在仙界所得的力量全部逼出,強行加給沈冬。

  劍是什麼?

  是兵器,若是聯手中的兵器都保不住,縱死,也無顏說自己是劍修。

  劍身猛然一震,頃刻間,漫天煞氣傾瀉而出,這是北邙山屠戮十萬妖魔,仙界誅殺無數神仙荒獸,強奪應龍所有煞氣的十,方,俱,滅!

  109、習慣吧

  要斷建木,尋常手段已是無效。

  那些瘋狂生長的枝葉,不但撐開了破界裂縫,更使樹冠籠罩的範圍越來越廣。青白的雷一道道劈下來,削斷多餘分支,竟讓主幹更加堅韌,樹皮剝落了又長,逐漸建木上方那一片天空都轉為一種虛無的晦暗,這是將要上連仙界的跡象。

  修真界曾盼數百年而不得的結果,卻在最不想要的時候發生了。

  ——仙界已覆滅,兩界通道一旦連通,就會將那種詭異的天崩帶到人間。

  數千年前,桃都建木兩株神樹,挨近樹冠的地方都仙霧繚繞,鸞鳥迴翔,靈氣濃郁凝結成仙露,清亮的沾住衣角發尾,能抖落一身氤散紫氣。

  那樣的天界,已不復存在。

  晦暗的陰影逐漸變大,中間開始扭曲,只是少許不祥的氣息流溢而出,就讓餘昆等人神色驟變,神識動搖。

  就是這個感覺!

  離開三重天的時候,眾仙能清晰的感到這種恐怖的湮滅,逐漸靠近緊追不捨,直到破界通道入口被擠壓消失,不間歇落下的雷劫才驅散了那種可怕感覺。

  刑天狂吼一聲,直接將半截斧頭與盾牌丟開,猛然撞過去,雙手死死抱著樹幹發力。

  可惜他不是共工,也沒腦袋,一頭撞斷建木這種壯舉他實在做不到。

  神機子則是拚命的指前指後,一群神仙依照指示動手,每次都恰好劈在一個關鍵點,勉強遏制住建木長勢。可惜這棵樹太大,壓得住東面,搞不定西邊。

  眾仙疲於奔命,卻收效甚微。

  正驚惶間,忽然感到一陣心悸,如浸冷水,整個一哆嗦,法力神識都不自覺的收回——好重的煞氣,就像那條應龍複生,卷雲俯瞰。

  「徒…」泰嶽劍仙一眼就看到明顯不對勁的杜衡,頓時大驚。

  「快走!」翎奐則是立刻明白杜衡要做什麼,收住劍勢,厲聲喊,「全部閃開。」

  泰嶽哪肯,跳腳狂喊:「杜衡,你給我回來!」

  「瞎操心,他實力遠遠超過你。」翎奐沒好氣的拽著泰嶽就飛。

  泰嶽急得就像熱鍋上的螞蟻,建木是上古神樹,就是灌注所有本命真元,能不能將它斬斷都是兩說,到時候無論是力竭,還是劍斷,杜衡都沒命了。

  「想遏制住建木沐靈氣而暴漲的生生不息,唯一能指望,就是十方俱滅的煞氣了。」瞻遠抬頭看天,留在原地未動,指拈法訣,梵語不絕,漫天金蓮憑空湧出,其勢之廣,似乎有一層罩子將蔥翠的大樹蓋住。

  煞氣碰觸到金蓮,立刻回撤。

  沈冬驀然而醒。

  那些想不起來的過去,全部在剛才浮出來,現在他神識所見的世界,被無數金色梵文佛光裹住,那些金蓮的原形隨著他實力飆升,終於清晰的展露出來。每一朵開謝都像生靈輪迴,一沙一世界,三千劫數盡入梵蓮,遠看是奇觀,其實卻是一座繁複牢固的大陣,牢牢鎖住了整株建木。

  「師兄?」那邊瞻空大師也帶著修真界的人趕到了。

  精衛更是尖銳的叫了一聲,閃身躲避,這種佛光,照得所有幽冥妖魔都腦殼痛。

  「撤,快撤!」餘昆急急奔過來。

  他想想不對,又猛然回身:「佈陣!展遠不一定能全部擋下衝擊!」

  還沒搞明白情況,修真界的陣法都條件反射擺好了——那是,駐守北邙山的宗派精英嘛,封鎖大陣這玩意是拿手好戲。

  神機子虛軟無力,上氣不接下氣的跟眾仙錯愕看餘昆,複又看那座河圖洛書陣。

  ——無怪乎餘昆在三重天對他們破口大駡,瞧這邊技術多熟練。

  鄭昌侯正沒地站,忽然看到頭髮七零八落,滿身狼狽的貳負衝他一笑。

  很好,這小旱魃還活著!

  鄭昌侯寒毛倒豎,驟然聽到一聲恐怖的雷鳴。

  建木的樹冠散開,紫霄神雷從破界裂縫裡劈出,一眾幽冥妖魔、還有殭屍、厲鬼全部神色大變轉身就跑。

  「劍引紫霄神雷?」泰嶽驚叫,左手抓住他師兄,右手拽住洛池劍仙,急迫的問,「杜衡到底做了什麼?」

  「……」徒弟是你教出來的吧!你來問,我們問誰去?

  洛池神色怪異,他可沒忘記那句「只能算一個人」,握劍的手都抖了一下。

  「之前在三重天,九德之氣似乎也被他的劍所引…」翎奐皺眉,當初第一眼,只看出沈冬是化形的劍靈,仔細看也並沒有什麼特異之處。可輪迴池前——等等!最初在九重天遇到余昆杜衡他們時,不就是駕雲路過,莫名其妙被一股力道拍中?

  那似乎是…

  「泰逢掌?」貳負一眼就看出。

  這東西在修真界是個雞肋,人間靈氣不夠,練死都練不出啥效果來,但蠻荒之時,古天神或多或少都會,那時候仙人稀少,打架可不是靠法寶兵器,都是硬拚,誰的拳頭硬,誰更能挨,就誰贏。不然共工祝融一場大戰,共工大敗後會氣得用腦袋去撞不周山?要是腦袋不硬,那就不是洩憤遷怒,而是自殺好麼?

  當然也許某人的腦袋太硬了,最後不周山倒了…

  貳負臉色鐵青,他完全沒想到一柄能化形的劍靈,能引動天地之氣,竟然會有如此可怖的效果。

  靈氣源源不絕的從建木樹枝撐開的裂縫裡湧出,同時被拽出來的還有數團雷光。建木上方隱晦的陰影將天空壓得一片暗沉,毀滅之氣呼之慾出。

  建木龐大的身影倒映在神識裡,形如虛化,很明顯那些瘋狂生長的枝葉,砍掉都沒用,最關健的應該是主幹,不對,還要往下一點,被天雷劈去所有分叉枝葉的中段。

  只是這棵樹,也太大了一點。

  當年厲鬼培訓班就開在建木上,樹皮的紋路都像一塊塊青石板,堅硬無比,枝丫伸出去的空隙就能充當廣場。泰嶽劍仙之前拼盡全力,卻被卡在樹幹中間,當然是難免的,劍仙全力出劍,才勉強能使劍勢橫掃一里,這方圓一里,還要都維持那恐怖的破壞力。再大,真的沒辦法斬了,可建木這直徑,足足有好幾里,近看就是一堵牆,都沒法看出圓弧。

  「我就知道,走了輪迴池,總是要倒楣的,不變菜刀也要變伐木斧。」沈冬不滿的嘀咕,他要是像泰嶽那把劍一樣闊,也就算了,作為劍,他身長只抵得上建木樹皮上的一小塊紋。

  劍不能出聲,但神識波動,杜衡卻能完全感覺到。

  他緩緩的將左手覆到右手上,十指一緊。

  沈冬神識突兀的跟著一跳。

  不但是劍被握緊,連同神識都被杜衡壓住了。

  這種「透不過氣」來的詭異壓抑感,使得青色劍氣陡然暴漲,然後變成了青黑色,建木的一些葉片被沖得飄落下來,眨眼間,茂密的枝葉就空了大半。

  透過漫天金蓮,已經能清晰的看見杜衡的身影。

  懸空浮於建木的樹冠下,平日不是束起就是藏在衣服下面的烏黑長髮全部飄飛而起,這讓他的模樣都變得有些陌生,紫雷貫空,映得建木一片詭異的慘綠色,略微蒼白的面容毫無表情,目光淩厲盯著建木主幹,只有嘴唇微微下抿。

  不少幽冥界的妖魔一看到那柄劍就緊張,窮奇更是準備開溜了。

  修真界諸人也愣愣的揉眼睛,呃,十方俱滅的煞氣,怎麼變得更恐怖了?其實不是天上一天,人間一年,是反的吧!杜衡他們是不是已經在天上待了成百上千年?從哪來那麼多人給杜衡殺?這股懾人的脅迫,根本就是傳說中經歷洪荒屠戮的古天神才會有的吧!

  終於,一線金光自劍鋒處閃現。這是被杜衡強行灌注的本命真元,強橫的法力使得引動的靈氣與紫霄神雷猛然下落,橫劈主幹!

  杜衡驀然抬手。

  一劍!

  後發先至,穿透紫雷,狠狠沒入建木一望無際的主幹中。

  剎那間,一切都停滯了,與建木樹冠逐漸接融的隱晦陰影,纏繞雷光的破界裂縫,好像天地靜止,唯有這一劍餘勢,猛然撞擊瞻遠布在外面的金蓮。

  「失…失敗了?」餘昆不安的往前湊。

  翎奐劍仙持著輕鴻劍,驟然一睜眼:「不好,快!」

  就在此時,建木周身迸裂出無數道金光,好像天空都跟著扭曲起來,目光所及之處,大塊的樹皮枝葉掀落下來,隨即被濃黑煞氣一衝,立刻湮滅,一劍貫空,蒼穹戰慄,如崩裂痕。修真界所有人瞠目結舌,當初他們起的名字,還真沒錯。

  十方,俱滅!

  巨樹從中折斷,上半截就像一個被不斷壓縮的雪球,不斷翻滾,最後狠狠砸入了裂縫中。一聲震動神州大地的巨響,破界裂縫消失了。

  橫溢而出的狂暴靈氣、煞氣、雷光立刻被金色梵蓮陣裹住,一瞬枯榮,三千塵滅。緊跟著花瓣漫天散落,瞻遠口鼻全部溢血,那股輝煌佛光,徹底從他身上消失了,臉色灰白難看,站在雲上晃了兩晃,就直直的往下摔。

  衝破佛蓮陣的餘勁,被及時迎上來的劍仙們擋住。

  修真界那個大陣中已經倉皇失措的妖魔們,倒是毫髮無傷,就是被撞得齊齊仰倒或趴下,灰頭土臉,氣血翻湧。

  但往天上飛的餘勁,卻沒人管,於是幾顆在軌道上的衛星遭殃了,被砸成碎片往下掉,穿過大氣層的時候不斷燃燒,如同隕石。

  「警報,警報…預計有上百座城市將正面遭遇撞擊。」

  可這時候,在地面上圍觀變故的某些部門徹底傻了,能怎麼辦?最多某些地方有導彈攔截防衛系統,可這擊中了在空中爆炸,還是會影響下方城市啊。

  正焦頭爛額的驚恐時,無數道下落的火球忽然全部消失。

  「這什麼東西?」日照宗的仙人順手撈出煉丹爐,堪堪接住了。

  唔,材質有點怪異,溫度挺高,帶回去琢磨。

  建木只剩半截的樹幹逐漸變得虛無,神木缺乏靈氣,就會重新縮回原來的空間,原來樹冠上方的隱晦陰影,失去建木的碰觸後,已煙消雲散不復存在。

  餘昆急急忙忙的喊人接住瞻遠,又火燒眉毛的往前奔:

  「杜衡呢?杜——」

  人還沒找著,一道銳風就從他身邊擦過去,激得餘昆身上肥肉都裂開了。

  泰嶽劍仙比誰都急,可他氣流還狂暴不定的地方轉了三圈,也沒發現杜衡的影子。

  老頭想到了不好的地方,眼前一黑,往前就栽。

  「怎麼又倒了一個?」

  這時候,就能發現洛池劍仙的睿智明斷:他不用跑去拽住泰嶽,防止泰嶽從幾千米高空摔下去跌個半死不活——因為洛池還有一個徒弟,大徒弟會去幹這事的。

  「應該無事…」神機子喃喃,他之前確實看到杜衡的身影一閃,似乎往雲下飛去。

  不是摔下去,是自己走的。

  只有翎奐劍仙看到了全過程,慢吞吞的收起輕鴻劍,好整以暇的說:

  「這一劍力道太大,最後斷建木的時候,劍脫手了…咦,你們那是什麼表情?」

  「……」

  余昆等修真界眾人趕緊說:「啊,沒有,我們什麼表情也沒有。」

  有一就有二,十方俱滅你會習慣的對吧!反正不是第一次丟了,放心,杜衡已經去找你了。

  110、找到了

  甭管那些圍觀了整個過程,直到衛星爆炸變隕石後看著漆黑螢幕還半天無法回神的各國政要如何傻眼,在普通人眼裡,只是發生了一場莫名其妙的日食,又刮了半天狂風,然後一切又恢復了正常。

  大洋彼岸的國家大概要跟民眾解釋一下,騷亂純屬報警器故障,然後厚著臉皮無視媒體報刊指責他們對納稅人不負責的抨擊。

  中國某旅遊景點,一座小山峰突兀的被貫空的紫雷劈中,燃起了山林大火。

  幸好在天莫名漆黑下來時,大部分遊客就被有序撤離了景點,林業局跟消防隊緊急趕到,四月的天氣還說不上乾燥,風也停了,滅火現場進行的有條不紊。

  一個個傷患被擔架抬出來,大部分人都是被煙熏到嗆咳,或者逃跑的時候沒注意從石階上滾倒導致骨折,還有被崩塌的建築砸傷的。

  一排救護車停在山下,到處都是為傷患做應急處理的醫護人員。

  「讓讓,快讓讓!有醫生嗎?快來看看,這個人重度燒傷!」

  擔架上的這個人簡直是全身冒青煙,頭髮全沒了,從上到下都黑乎乎一片,衣服殘骸也沒看到,不知道是燒光了還是啥。

  不過既然被抬下來,說明肯定還有呼吸。

  只是傷勢如此慘重,跟黑炭沒兩樣,估計這條命懸了。

  「這…他是游泳的時候,被燒到的嗎?」現場指揮都瞠目了。

  雖然這德行有沒有衣服都一樣了,但這模樣還是很詭異。

  「誰知道呢?是雷擊中心區域發現的,這道雷太邪門,景點建築跟溫泉池整個都沒了,原地就一大坑,也許這位遊客看見大火,想從水裡逃生…結果!」救助人員都很遺憾,他們常年奮戰救火,看這慘烈狀況,就知道這人很難活下來。

  「呼吸極其微弱…不,先給面部創口做基本清潔,再戴呼吸罩。」

  「太奇怪了,完全測不到心跳!」

  「讓景點接待處跟各個旅行社的導遊清點一下人數,先搞清楚傷患的身份。」

  救援工作還在進行,到處都是冒著煙的樹木,被水一衝,臺階上全都是泥,極其難走。陸續還有傷者被送下來,忽然!

  一個穿得無比怪異的人,神色凝重的順著石階匆匆下來,從不停四顧的眼神看來,明顯是在找人。

  「喂喂,先生站住,你的傷勢很嚴重啊,我們送你去醫院。」

  救援隊半點不驚奇,畢竟這是景點,不是只有拍戲才會穿古裝,現在還流行一種叫COS的玩意,跑到古色古香的建築前面拍照是常有的。這個看著不像漢服,紋路繁瑣,顏色素雅,說不清是什麼料子,而且是那種左一件右一件的樣式,袖極寬,幾乎曳地,可肩與腰卻十分貼身,拂動時極飄逸流暢——眾人嘀咕,可能是某個遊戲裡面的吧(你們對斷天門劍仙從三十三重天帶下來的衣服有蝦米意見= =)

  此刻兩邊衣袖都被鮮血浸透,散亂長髮上也有暗褐色血漬,他一抬頭,不少人都倒吸了口冷氣。

  ——遭遇這種飛來橫禍,又是山林大火現場,這人妝還沒花掉,這牌子化妝品真不錯!什麼,本來就長這樣?不可能啦,好比那長髮八成是頭套,多好看的長相也勾勒出來的,保證真實模樣是扔人堆裡找不著。

  杜衡走得有些急,袖裡垂下的手不正常的晃了一下。

  淡淡的紅光,讓他立刻停下腳步。

  「叫什麼名字,我們送你去醫院…」

  眼尖的醫護人員已經看出,這人的手估計夠嗆,因為走路的時候很不自然,大概不是骨折就是脫臼。但他表情卻沒有流露任何痛苦,一直焦急的在找什麼,可能是一起來外拍的朋友或情人。

  「我們已經在統計傷者名單,會立刻公佈出來,救援也還在進行,你不用擔心,目前並沒有發現不幸遇難者…呃!人呢?」

  那邊擔架已經要抬進救護車,某人倒楣焦黑的手臂滑了一下,手指上有淡淡紅色線條似的東西一閃而過。

  抬擔架的醫護人員被忽然出現在眼前的人影嚇了一跳。還好職業本能強悍,沒有將擔架摔下去,只是急得趕緊阻攔:

  「等等,你不能!」

  晚了,杜衡已經抬手將沈冬臉上扣住的那個呼吸面罩摘下來丟到旁邊,滿是鮮血的手掌碰觸到沈冬,焦黑一片的皮膚就像硬殼似的裂開,露出毫無異樣的一張臉。

  ——找到了。

  杜衡似乎鬆了口氣,然後就毫無預兆的往前一倒,沒聲息了。

  「啊!」

  眾人驚駭欲絕,這到底是什麼情況?

  重度燒傷,能像削土豆皮一樣剝一層就好?還有這個人到底是怎麼跑到救護車這邊來的——目測距離,至少有三百米。目光再落到那明顯迥異正常人的衣服上,大白天的,好多人都開始哆嗦。

  雷劈出來的山林大火,日食…難道這山裡真的有啥不好的東西?

  太荒謬了!

  「別管了,快救人!」還是一個醫生當機立斷,試圖將「重度燒傷」的沈冬繼續送走。

  「可…可是,他抓著這個患者的手不放…咦?」

  一陣倒抽冷氣聲。

  「這,這哪裡是手臂?簡直就是兩堆碎骨頭!」

  「他是怎麼還能抓住東西不放的?」

  「真的不是人?」

  「哎呀,這頭髮也是真的…」

  正混亂間,還是之前那個醫生大喊一聲:「都停手,把他抬起來,一起送醫院!」

  「啊?」這行麼?是人是妖怪還沒搞清楚呢!

  「他是不是受了重傷?」

  「當…當然啊!」從肩胛骨到臂骨、手腕都是高度粉碎性骨折,指骨更是扭曲變形,太可怕了!這種傷患還真是平生僅見。

  「救死扶傷懂不懂,哪怕是外星人,你也得救,快走!」

  救護車呼嘯而去,徒留下還在發傻搞不清狀況的看熱鬧群眾。

  又半晌,天上飄來厚厚一層雲。

  餘昆看著冒著濃煙的山林,還有峰頂那個清晰可見的大坑,一縮脖子:「那個,秦峰你們劍仙的劍是摔不壞的吧!」

  秦峰就是洛池的大徒弟,泰岳劍仙的師兄。

  他看上去很老,不但頭髮全白,皺紋更是一條不拉,更習慣性的愁眉苦臉:「那不可能,凡間的山,就算砸穿了,劍也不會有事。」

  「呼。」余昆立刻舒了口氣,「那我們把衣服變一下,這就下去找杜衡。」

  「衣服有什麼問題?」

  「……」

  問題很大好嗎?秦峰劍仙,您這一身是拍戲呢,還是拍戲呢?斷天門劍仙那身衣服,在十八重天之下,沒有比他們更好的了,畢竟是佔據了十四重天收過路費(…)威望極高的劍仙,一個門派算上杜衡才十個人,什麼好東西用不起?

  於是。

  「還有遊客!」戴著頭盔救援隊急忙奔過來。

  呃,一個胖得離譜,一個老態龍鍾…這種體型這把年紀還上山泡啥溫泉啊!

  「老先生?沒事吧,有沒有受傷?」

  某劍仙不知道怎麼回答,正錯愕間,就不由分說被人架住胳膊往山下拖,頓時本能的微微一掙。

  救援人員詫異萬分:「老先生身體真硬朗,學過功夫的吧!」

  當然硬朗,被雷劈過好多次都沒事,還不夠?當然會功夫,如果劍仙都稱不上會功夫,那修真界大眾豈不是得找棵歪脖子樹掛一掛?

  餘昆乾咳一聲,硬著頭皮解釋說:「這位…這位老先生有點受驚,還沒回過神來,他有位師…我是說侄子,對,侄子跟他走散了,正在找!」

  「噢,所有發現的傷患都送到山下去了,嚴重的已經立刻送到醫院!放心吧,目前還沒有遇難者…老先生,您這樣找是不行的,我們救援隊專業搜救,絕對能找到您侄子的。」

  秦峰完全反應不過來,只愣愣問餘昆:「他說什麼?」

  餘昆苦笑,幾層下巴跟著一起抖:「他說能找到杜衡!嗯,我覺得也是。「

  轉過頭,繼續問救援隊:

  「有沒有看到一個…呃!穿得特別怪,像拍戲現場出來的人,挺高,頭髮也很不短,長相…」

  「啊!有,那個人怪得很,衣服上全是血,還不讓人扶,好像在找什麼。」

  「什麼呀,那不是人…真可怕,隔著這麼遠,就忽然消失又出現。對了,你們認識他?」

  餘昆滿頭大汗,頭搖得像撥浪鼓:「不不,我們不認識。」

  「是啊,那就是…」秦峰劍仙話還沒說完,就被餘昆急急打斷,「我們剛才在山上看到這人,就覺得很不對呢!我們這就下山,說不定秦…老先生的侄子已經在山下了。」

  「噢,小心啊!石階滑!」

  「一定一定,謝謝啊!」餘昆恨不得掉頭就跑。

  秦峰劍仙納悶極了:「餘昆,你為何打斷我說話?」

  「救命,會被開罰單的好嗎?」餘昆痛心疾首的說,「這怎麼能承認,我們先下山,等到離開這群凡人再做打算!」

  然而等他們到了山腳下傷患臨時安置處。

  「什麼?」餘昆聲音飆八度,「送醫院去了?還是救護車送去的!!」

  這,這讓他說什麼好呢?

  修真界幾千年來從來沒有出過這種事啊摔!哪有劍修,不,劍仙跟劍一起被送醫院的?是不是還要上手術臺?感謝凡人等級考核,餘昆神經質的念,至少他知道救護車跟醫院是什麼東西,他應該為此高興嗎?不不,這不是重點!

  餘昆混亂了,瘋狂的撓著光頭。

  旁人給他同情一瞥,多可憐,看這傢伙,眉毛都燒沒了。

  秦峰劍仙催促說:「快去找啊!對了,醫院是什麼?」

  「就是…凡人的神農穀。」

  「那挺好。」

  餘昆看著鬆口氣的秦峰劍仙,簡直有變成原形在太平洋打滾的衝動——這有什麼好放心的!杜衡暈迷,能放倒一位劍仙是多重的傷?手臂裡還有骨頭嗎?心臟有沒有錯位,還是完整的嗎?凡人的醫院壓根不用急救,會直接開死亡通知書等著推進太平間!!

  ——到時候就不是「很遺憾他沒救了」,而是「太奇怪了,這人怎麼還活著」!

  「哦不!」餘昆虛弱的摸手機,希望國家特殊部門的電話號碼還沒換。

  還好,天無絕人之路。

  餘昆對著手機,拚命強調:「對,告訴那家醫院不用做手術!!也不用急救…我的意思是,把他們扔在急救室就行了,修真界會派人去接的…病危通知書這玩意修真界是不會簽的,懂嗎?我去…傷患家屬…他們看不懂簡體字,不,他們文化水準還停留在宋朝!」

  最後余昆簡直咬牙切齒了:

  「那個不是重度燒傷,它…他只是被雷劈到了而已…兩個人都沒腦電波,也沒關係,明白嗎?在修真界這很正常,神識內鎖,你們的儀器是監測不到的…等等,你剛剛說什麼,什麼叫植物人?」凡人考核及格不等於啥都知道。

  「通俗點講就是躺著不能動,不能說話,不會吃東西…」

  「沒事!一般劍都這樣!」

  111、形勢嚴峻

  對劍修來說,沒有家,帶著劍就可以了。

  那意思就是劍在何處,家就在哪裡。所以泰嶽劍仙可以毫不猶豫離開東海,跑到終南山隨便找個山洞住下,斷天門劍仙能立刻撤出十四重天,往下直奔,家大業大的清寰洞天說丟就丟,毫不吝嗇,也不覺得可惜。不是劍仙情深意重,一世不羈愛漂泊,而是一劍在手,天下我有(喂)——誰敢惹?

  因各重天大肆抓取元神,那些僥倖沒死的神仙紛紛遷到低重天,所以除中心區域之外,到處都是空房子,看哪順眼就住哪,斷天門的劍仙從來不覺得「無家可歸」是件嚴重的事情。

  可現在,問題來了。

  建木已斷,危機解除,各回各家養傷去。日照宗承天派等興高采烈的把自家飛昇前輩接回去。經歷一場大戰又穿過破界通道,最後被建木又折騰一次,諸仙筋疲力盡,也沒多說什麼,勉強拱手道別,就跟著師門晚輩匆匆離開。

  妖怪飛昇的,某些在修真界仍有後裔,縱然沒有,也是威名赫赫的XX老祖,自然有小妖們供著捧著拽回自家山頭。

  哪怕計蒙,都跟著貳負刑天他們撤回幽冥界了。

  於是翎奐劍仙一抬頭,發現周圍空蕩蕩,只留下他們幾個面面相覷。

  「看什麼,回家呀!」翎奐很不滿,長乘門主的傷勢太重,人間又靈氣匱乏。

  「餘昆剛才臨走前說,我們從前住的東海小島,被國家開發了。」

  「啥?什麼叫開發?」

  「我也不懂,餘昆說現在島上有很多凡人,在附近海裡挖一種叫石油的東西,整個島都被佔據了。」

  翎奐劍仙愣住。

  呃,就算一劍在手,那也不能對凡人動手,修真者基本道德觀念是這樣。

  「泰嶽,你不是住終南山嗎?」翎奐伸頭一看,發現泰嶽還暈迷著呢,很不耐煩的一巴掌拍醒,「快,帶我們去你從前的洞府!」

  於是。

  終南山杏子林,某山洞口。

  「各位旅客朋友,現在看到的景點就是仙人洞,傳說在明朝時期,有神仙住在這裡,這個洞大小不規則,裡面有石桌、石凳還有石瓶…形狀惟妙惟肖,沒有絲毫手工打磨跡象,大自然真是鬼斧神工…」

  用了隱匿法術的眾劍仙默默扭頭看泰嶽。

  「我,我不知道啊!我飛昇後,這裡就留給杜衡了!」

  「……」

  算了吧,泰嶽你有立場嗎?東海島嶼就是你甩手不要的,杜衡在你飛昇後,有多遠離這裡多遠也很正常。翎奐劍仙嘀咕著,如果不是他太懶,肯定會在長乘門主飛昇後離開那個充滿悲催回憶的傷心地。

  只是飛來飛去,怪了!怎麼從前的深山老林人跡罕至險峰峻嶺之地,現在全部是人?(那什麼四月末五月初旅遊旺季你懂的)

  一架無人偵察機遠遠跟著他們後面。

  「通知國家有關部門,這群危險分子還在天上晃悠!」

  「對不起,國家有關部門正在與外交部洽談處理衛星事故,沒人有空閒。」

  「混賬,你們要是不管,我們就把飛機撤回來了!」

  「瞻空大師…呃,不在崗!」

  「難道你不是人?你是吃乾飯的?」

  「噢,我在處理緊急突發事件,修真界要求我們通知C城某醫院,將兩名下達病危通知書的傷患轉移…」

  「不!我們的偵察機!」

  這架飛機好像被無形氣流迎面砸上一樣,在空中翻了幾圈,然後轟隆一聲爆炸,冒著濃濃黑煙墜落下來。

  遠處某劍仙隨便將袖一拂,不屑嘀咕:「什麼東西,也敢隨便跟著我們。」

  國家特殊部門的助理默默記錄:最新式無人偵察機一架。

  一般劍?

  一般劍都在劍鞘裡,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到。

  這感覺比幽冥界還糟糕,至少幽冥界場地夠大,劍鞘就像是一個小黑屋,還是恰好塞進去,嚴絲合縫,連動彈空間都沒有的小黑屋。

  沒有時間變化,沒有聲音,感覺不到任何氣息,只能睡覺。

  可是睡覺也有睡得膩味的時候,這時候劍就很暴躁,劍氣狠狠撞擊那層頑固的黑殼,礙眼的劍鞘——但沒撞多久,就能感到熟悉的法力,隔著劍鞘緩緩流入,那是安撫,也是勸慰:沒多久了,再忍耐一下。

  好吧,沒多久了,希望杜衡你找到徒弟趕緊教完好飛昇!

  這種封在劍鞘裡的日子真是夠了,比靈石鑄造的時候遭的罪還痛苦。極冷極熱,甚至身體融化被神識法力反覆鍛燒,都不算什麼,痛,至少還有鮮活的存在感。不像被封在劍鞘裡,簡直有已經死了的錯覺。

  甚至開始懷念泰嶽劍仙的嘮叨。

  咦,他什麼時候知道那老頭的名字了?

  不對,他自己好像也有名字!杜衡也早就遭遇天劫了,在北邙山…還有最後一道紫霄神雷劈下時,他掙脫了杜衡的手。

  幻影似的景象最後定格在龐大的建木上,隨即那一劍!

  枝葉湮滅,煞氣摧毀建木樹幹,劍氣貫空,禦雷借力,引動天地靈氣,無堅不摧,十方俱滅,只是…最後好像被震飛出去了。

  ——糟糕,這次又不知道掉到哪裡了!

  上次栽到一座小山溝裡,恰逢化形關鍵,就迷迷糊糊的在土裡埋了幾十年,直到某年大雨,山體滑坡,劍才滾落出來,勉強變成人,但問題來了,不會走路,不會說話,神識瞄到一個過路的婦女手裡抱著的孩子,頓時恍然,於是很乾脆的縮小身體,睡在路邊等人撿。

  沒有主人的劍,想恢復實力太難了。

  還沒等到被人撿走,神識又沉下去,寂然不動,只剩餘本能。

  ——他必須得是一個人,一個正常的凡人。這樣才不會被發現。

  杜衡的師父說,劍修的劍是不能離身的,如果不小心失落,也等於劍修把自己的命丟了,任憑誰,只要找到那柄劍,想辦法弄斷,這個劍修就完了。劍修的劍雖然別的修真者沒法用,但若是落到幽冥妖魔或心懷叵測的方士手裡,定會以此為要脅,在劍上設些歹毒的伎倆,因為他們知道,劍修肯付出任何代價,只求找回自己的劍。

  有太多實力修為不夠的劍修,就這樣耗費時間,捲入劫殺爭鬥之中,最後死去。

  肯定不能讓任何人找到,再有實力的修真者,最多就只能發現他是一個化形的劍靈。器靈在修真界,至少人人想要,鬧得越大,遇見杜衡的機會就越高。

  杜衡?哼,肯定活著,他既然活著,杜衡豈會死?

  隨後的記憶逐漸變得清晰,福利院,學校…對自己是人這個概念根深蒂固,甚至刻意迴避許多疑點,比如特別有力氣,從來沒生過病,本能都會自我解說這很正常。所有荒謬的事情,修真界的蛛絲馬跡,也一掠而過,看過就忘。

  可是…好像矯枉過正了!

  即使面對杜衡都一口咬定自己是人,還堅持不想搭理修真界的所有事!

  這,這算是意志堅定牢不可破嗎?我去,這種囧事一輩子都不能說出來!就是這樣!他是沈冬,一直都是沈冬…沒錯,還是這種說話語氣用著順。他要愁生活費愁每天吃什麼,愁找不到工作,對那些沒常識的修真者斜眼吐槽,然後教唆杜衡趕緊換門派,斷天門劍仙太脫線,囉嗦老頭更是信闡教毀一生沒得救。

  等等,神識呢?身體呢?

  要先醒過來,這黑漆漆的肯定不是劍鞘,想要砸破應該很容易——

  「啊!!」誰在慘叫?

  沈冬睜開眼,就看到搖搖欲墜的日光燈,趕緊縮頭,燈管緊跟著就砸到了病床的鐵架上。旁邊的儀器全部滋滋冒電火花與青煙,牆壁四面透風,混凝土成塊往下掉,整齊得好像有一架機關炮朝四面牆轟了一遍似的。

  沈冬愣愣的看著門外有三五個醫護人員驚恐未定的抱著頭站起。

  還有穿著制服,帶著軍銜,嚴肅無比的特種軍人。

  「轟!」

  門被餘昆擠倒了,變形的門框就卡在他腦袋跟肩膀上,那模樣十分滑稽。

  「嗨,沈冬你醒了啊,我正準備把你轉移出院呢!」餘昆示意了下旁邊幾個特種軍人(手裡還有武警鋼盾跟槍),「我覺得你可能是感應到殺氣,然後自動放出劍氣預警,這間病房…呃!」

  餘昆手一抖,一卷長長的紙,就從他手中一直滾到地上。

  「這什麼?捲筒衛生紙?」沈冬瞠目。

  「不不,是罰單。」餘昆哭喪著臉,「我們在天界四年,科技進步,傳真技術更加高超,只要手機遠端連接上,隨時可以外連一家印表機將檔打出來。這是我們幾個回到人間以後的…罰單!第一條款是通訊軍事衛星兩顆,這還只是中國,外國的沒算。」

  「……」等等那是衛星,你那口氣好像是打破誰家玻璃!

  沈冬暈乎的想,不對啊,他好像沒有去撞衛星,這筆賬跟他沒關係吧!

  「這個是你,也能說是杜衡的罰單,呃,其實也算全修真界的。」余昆邊擦汗邊說,「十方…沈冬你削斷建木之後,那威力太大,直接就爆了那附近地球軌道上的所有衛星。」

  後面秦峰劍仙很淡定,因為他有聽沒有懂。

  接受秘密命令來的特種部隊,事先就已經將無關人員遣散了,此刻在場的醫護人員也都是軍方醫院的,因為修真界神農穀已經爆滿,人家自己門派的仙人都重傷回去待救呢,所以就退而求其次準備給沈冬杜衡換地方。

  果然疏散人員是正確選擇,別說這破壞威力,就是現在這種對話,正常人可以承受得住嗎?精悍的軍人們眉毛抽動,表情僵硬,努力裝作什麼也沒聽到。

  「第二條是杜衡沒握住劍…你從天而降,把某溫泉旅遊景點徹底砸毀…」

  你才從天而降,你全家從天而降!這是什麼形容詞=皿=

  沈冬大怒,他往前一掙,忽然發現自己全身漆黑,驚恐的用手一抹,頓時那些焦黑像烤幹的泥塊一樣往下脫落,滿病床都是。

  我去!又沒衣服,還好有被子,趕緊裹上!

  旁邊的醫護人員已經言語不能了。

  他們看到的入院病情登記是——重度燒傷,全身皮膚與少量肌肉組織碳化。

  「喂喂,你在不在聽,那個景點全毀,原地一個大坑,天雷同時導致山頭燃起森林大火,對自然生態造成嚴重破壞,加上許多工作人員與遊客擦傷砸傷熏傷,急救費與賠償…」

  沈冬冷汗直冒,就算他是劍靈,賣了他值這麼多嗎?

  「…三個小時前,斷天門劍仙又在三千米高空砸毀一架無人偵察機,不小心撞毀信號發射塔一座…」

  沈冬乾脆俐落的往後一倒,他還是繼續暈著吧。

  「喂喂,你輕點,你沒發現杜衡躺在你旁邊嗎?你想壓死他呀!」

  餘昆痛心疾首:「他要是死了,誰給你付罰單!」

  「……」

  沈冬囧而無語的扒拉開被子,果然看到閉著眼睛的杜衡,面容蒼白毫無意識,伸手摸摸,身上也是冰冷的,沈冬抽著嘴角想。

  早說了不要想著成仙,看吧,虧大了,飛昇一次,搞得自己半死不活。還帶回來一群破壞狂,斷天門的劍仙…

  「不對!我們在三重天跟展遠有協議!」沈冬霍然抬頭,「救他一命,然後回到人間我跟杜衡的所有罰單都由展遠負責處理,是代繳還是取消,都歸展遠管!」

  「呃!」餘昆瞬間喜笑顏開,手一抖,滾到地上的長單據就化成粉末:「早說啊!天道終有報,萬事好輪迴,當年開罰單者終被罰單坑之,哈哈哈!」

  「……」

  算了,大師,我會為你默哀的。

  112、甦醒

  國家秘密部門文檔管理室。

  四年了,窩在格子間的職員一邊在電腦上玩連連看給自己減壓,一邊給焦頭爛額的政府機構與修真界轉接電話,咖啡罐可樂瓶擺在電腦前面,做記錄的本子上面也沾染飲料的污漬,還有人沒精打采的站在門外等午餐外賣。

  順說,幾天前他們剛剛迎來一場「世界末日」,外國爆了七八顆衛星,這事國家還沒擺平呢,反正在這裡上班,每天都在刷承受下限值,至於驚訝,已經全部用光了沒法再生。

  習慣就好…

  不習慣,又能怎麼辦?

  「我再說一遍,修真界無論多幾個人,也不用向國家登記戶籍!」瞻空在自己辦公室裡面團團轉,語氣滿是不耐煩,「對,沒錯,貧僧曠工了七天!貧僧師兄差點輪迴了,貧僧回帝休寺看看有什麼不對?」

  外面的職員竊竊私語。

  「展遠大師,不是幾年前就立地成佛了嗎?怎麼會回來了?」

  「大概沒想通,又重新把屠刀拿起來了吧!」

  這笑話太冷了,眾人一個寒戰,繼續劈里啪啦的敲鍵盤或扯電話線。

  瞻空大師暴躁的跳腳:「對,這個開罰單的事灑家早就不想幹了,正好師兄回來,有什麼意見下次對他說!」

  啪嘰一聲,狠狠掛了電話。

  然後憤憤撥通另外一個號碼,大吼:「餘昆,你給灑家滾過來!」

  「喲,瞻空啊。」餘昆那聲音詭異的透過話筒,在辦公室裡迴蕩,「嘖嘖,想當初,你連四級都沒考過去,如今竟然給國家開罰單,這還真是上面有師兄,工作不用愁。僧別三日刮目相看…」

  「行行,廢話少說,你昨天到底跟我師兄說了什麼?」瞻空一肚子的氣,雖說他師兄耗力太大,佛光盡散,但境界還在那裡,假以時日,在人間成佛也是可能的。怎麼會聽了餘昆打來的手機後,就整整呆滯半個多時辰,然後吐血暈迷不省人事?

  「我沒說什麼呀?」餘昆吭哧。

  「沒說什麼,我師兄會念了一句『苦海無邊,無處是岸』就倒下去了?」

  「呃…咳咳!」

  餘昆決定還是死道友吧,於是乾脆直接的把杜衡沈冬賣了,「在天界的時候,杜衡以救命之恩使展遠大師答應,等回到人間後他與沈冬的一切罰單由展遠負責。」

  瞻空狐疑;「就這樣?」

  「就這樣,你為什麼不去看看杜衡的罰單記錄呢?」餘昆乾脆俐落的掐斷手機,想想不夠安全,直接將修真界改造手機的主元件——靈石電板抽出來,塞進口袋,呼。

  世界清靜了。

  四月暮春,滿山杜鵑,樹木鬱鬱蔥蔥,風裡帶著沁人肺腑的香味。

  還是人間好,不會出事。

  沈冬百無聊賴的靠在椅子上玩手機遊戲,四年不在人間,果然又出了很多有趣遊戲。

  「你一點不急?」餘昆伸頭看躺著不動的杜衡。

  嘖嘖,還真沒見過杜衡有這麼慘的時候,幾乎一點氣息都沒,手臂虛落在身側,按照修真界專業判定,這是元氣大傷,本命真元耗費甚多,一時半會恢復不過來,還不知道要躺幾天。

  也難怪,畢竟是揮劍斬建木。

  話說,怎麼這柄劍一點事都沒有。

  對了!當時杜衡法力全都灌注在劍裡,所以最後反震,受傷最嚴重的其實是杜衡,十方俱滅卻是啥事都沒有,最多從應龍那裡搶來的煞氣用光了。

  「他沒事,我急什麼?」

  沈冬手裡這個手機是院方提供的,嘖,軍方療養級別,就是不一樣——你怎麼不說你們是特種部隊送來的,身份是秘密,說的話是秘密,所有情況不得外洩,給你們暫時住的軍方醫院當然什麼都周到。

  這次輪到餘昆驚異了,他立刻一伸手。

  「喂喂,你幹什麼,動手動腳的!」沈冬反應有點大,他跳起來躲開,結果控制的那個遊戲小飛船狠狠砸在障礙物上,GAMEOVER。

  沈冬沒好氣的將手機丟到一邊,對自己的本能感到惱火。

  ——他的記憶、意識全部完整了。哪一柄劍都不喜歡被非劍修碰到。

  餘昆倒是無所謂,抓過那個手機就研究,也不知道離開人間四年,墨家有沒有改造出愛瘋7,然後隨口就說:「你是一柄劍,不會發燒,當然也不懂神農穀的吃飯本領,你怎麼知道杜衡沒事?」

  「廢話麼,要是杜衡不好了,我還能好好的在這裡玩遊戲?」

  沈冬嘴上這麼說,還是伸頭看了眼杜衡。

  沒變化,鬆口氣,他斷然扭頭,開始趕人:「你超市大概四年沒營業吧,還不趕緊回山海易購去,待在這裡要幹啥?」

  「呃!」

  餘昆撓光頭,他確實不敢回去!

  天知道那些劍仙會不會禍害別的門派,禍害山海易購…他恨不得人間蒸發一下,總之賴在這裡不走就對了,讓展遠一個人愁就行。

  修真界現在多了一大群天上來的神仙,誰敢管?誰能管?這修真界領袖不做也罷。

  誰做出頭鳥誰就是傻子!

  可是很快,餘昆就知道自己錯了,大錯特錯!

  「余先生,外面有一群人說來找你…」

  餘昆迷惑的嘀咕一句,難道是瞻空大師氣不過找上門?對了,瞻空原來就跟杜衡不對眼,鄭昌侯還在其中煽風點火過呢。

  他悠哉的跟著護士出門去了,心裡想好N種推脫詞,結果!

  「你,你們怎麼找到這裡的?」

  余胖子表情驚悚,簡直想拔腿就跑。

  一個兩個…整整八個,全部是斷天門的劍仙,翎奐還背著長乘門主呢!

  出鬼了!!這些傢伙到底怎麼找到國家軍方醫院來的?

  秦峰劍仙不明所以的慢吞吞走過來:「是我用神識傳訊,說找到杜衡,又把杜衡送到這裡來!咦,領奐祖師你們這是?」

  不是應該回東海嗎?怎麼又把門主背到這裡來了?

  翎奐劍仙不耐煩的說:「我們沒地方去了,我看這裡挺好的!」

  「……」

  餘昆直著眼睛看牆,真想一頭撞上去。

  我的盤古大神,你是哪隻眼睛看到這裡挺,好,的?

  你們就這樣一路過來,穿著這種衣服,招搖過市?軍方醫院雖然地處偏僻,可好歹這裡來來往往的醫護人員還是凡人啊凡人,沒看到這種詫異目光嗎?

  他現在跑,是不是晚了點?

  「杜衡呢!」

  「沈冬說他沒事。」餘昆木然答。

  劍仙們竟然全部鬆口氣,嗯,劍說沒事,那就肯定沒事!

  「哈哈,泰嶽,這下你放心了吧,我早說了。」翎奐劍仙隨口說,「對了,餘昆你留下來給我們解釋解釋,這天上飛的到底是什麼,還有這裡又是啥地方。」

  「……」果然晚了!

  三天後。

  餘昆深吸一口氣,然後抖著一身肥肉,看著幾架直升飛機陸續撤離,還自來熟的跟那些板著臉的特種軍人打招呼:「辛苦了,哈哈,多謝費神,還給我們騰出一個地方。」

  「……」

  不走行嗎?只是接了兩個身份來歷不明的人到軍方醫院來,隨後趕來的那些「患者家屬」差點把醫院拆了,還好這裡沒多少病人,所有醫護人員帶著精密儀器一起撤離,你們愛怎麼整就怎麼整。

  所以瞻空大師看到的罰單最新內容是:特級軍方醫院一座。

  那金額,算了不說也罷。

  現在這個軍方醫院已經面目全非,無處不在的消毒藥水味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甜得發膩的味道,這是某劍仙抽出來的一根返魂樹主幹,就這麼大咧咧的往上一扔,穿透了三層天花板,此刻盡忠職守的當熏香。

  當時有醫護人員弱弱提出抗議,那劍仙詫異說:

  「這香聞了能讓剛死不久的人重新活過來,白送給你們,你們還嫌棄?」

  我去,這種裝潢誰要?是起死回生又不包治百病,這玩意真正能頂作用的地方在手術臺吧!以免病人因為大出血或者其他器官衰歇,沒等手術做完就死掉。

  好吧,忍了。

  有數年從業經驗,職業道德良好,還有軍銜的醫護人員決定默默忍了,聽說這些都是神仙,中國古老傳說裡的修仙者,可以騰雲駕霧的那種,所以要崇敬要尊重——尊重個毛!神仙不但文盲不識字,連常識都匱乏的可憐,水龍頭也沒見過,看到冒水就奇怪的跑過去看,然後擰開水龍頭的結果就是把整根管子都拔下來了=皿=

  可憐一群特種軍人改行充當水管維修工,關掉了總閥門。

  然後又一位劍仙對日光燈感興趣,懸浮在大廳裡,湊眼看那一排排燈管。眾人忍無可忍的把電燈關了,這劍仙就原地飄著不動,很耐心的等著燈亮。

  然後…大家就只好摸黑。

  而洛池劍仙到這裡來的第二天,就忍不住爬到電梯頂上面坐著,很好奇的跟著這玩意上上下下,結果大家按電梯要去四樓,電梯卻不動。明明電梯裡面沒有人,超載指示還一個勁的報警。嚇得年紀還輕的護士們哆嗦不停,一個勁的說電梯裡面擠滿了鬼。

  其他諸如會出人命的大劑量藥品失蹤,手術器材室的刀具全部折斷,人體模型全被劈成碎塊…簡直沒法一一表述。

  算了,請神容易送神難,神不走,我走。

  不少人從直升飛機上俯瞰醫院時,都有種不真實的感覺——其實他們是做了一場噩夢吧!其實是這個地方快拆了,他們才會搬走吧!

  「這日子沒法過了!」沈冬瞅一眼外面天空已經變成黑點的直升飛機。

  現在這家醫院裡面停水停電,什麼都沒剩下,他都沒法抱怨,理虧啊!說實話,換了他看到這群傢伙如此糟蹋東西,絕對想砸一顆導彈來。

  等等,劍仙的劍能劈開導彈嗎?

  沈冬想了一下建木的硬度跟紫霄神雷的恐怖,無力的往床上一趴。

  還真有可能!

  「早說了,你們這個門派的劍仙,他們的腦子都長在劍身上…當初我在八重天對著輕鴻劍嘀咕了一句『你不想死吧』,輕鴻立刻就飛過來了,多有危機感多有責任心!翎奐劍仙呢?」沈冬嗤之以鼻,順手捅一下杜衡的臉,冰冷冷的。

  一個人,如果閉著眼睛躺著床上動也不動,那麼再熟悉的眉眼,也會變得有些陌生。

  何況沈冬從前的記憶,對杜衡最熟的壓根不是長相,而是手。

  修真者的恢復能力確是驚人,沒管也沒動,就十來天的時間,手臂再也不是奇怪扭曲的樣子,陽光從窗框都沒有的破洞外照進來,映得指尖染上淡淡金色,五指修長,虛軟的半搭在棉被上。

  沈冬本來還是隨便看看,但他的身體莫名的越來越僵硬,最後表情也跟著古怪起來。

  他想起來了,這隻手不但握過劍,還——

  囧死,這種囧事一輩子也不能說出去!!嗯,就跟他跟杜衡的神識依附到那兩條蛇身上時,貳負與危當時在幹什麼,絕對不能讓第三個…咦,第五個人知道…

  等杜衡醒了,馬上去砍了貳負跟危滅口!

  樓上忽然傳來翎奐劍仙的一聲怒吼:「誰在亂放殺氣!!」

  沈冬一驚回神,趕緊裝若無其事,孰料,手上一緊。

  他愕然低頭一看,發現杜衡原來虛垂的手掌,正抓住自己不放。

  「杜衡?你醒了…我跟你說,這裡不能待,我們趕緊走,咦?」

  沈冬疑惑看手指,那裡出現了一圈淺淡紅痕,還莫名其妙的變得滾燙熾熱。難道這紅線是假冒偽劣貨?翎奐劍仙也太小氣,給的東西都會出問題。

  沈冬還沒反應過來,肩膀被猛地一按,整個人仰倒在床上,腦袋還悲催的砸到牆。

  「喂,很痛…」沈冬還沒爬起來,只聽到嗤啦一聲,身上的衣服報廢了。

  不,不太對。

  沈冬愣愣的,後知後覺想到一件事。

  劍修好像是有本能的,感到殺氣襲身,即使意識不清醒,也會依仗著這種力量搖搖晃晃站起來。據說某位劍修喝得酩酊大醉,睡得天昏地暗,恰逢襲擊,還沒等別人來救就原地跳起來把人殺得一乾二淨,然後第二天酒醒傻眼問人,自己怎麼睡在屍體堆裡。

  可,可是囉嗦老頭從來沒說過劍修被自己劍的殺氣驚醒會怎樣啊!

  113、什麼情況

  「啪!」床柱直接從中斷成兩截,橫飛砸到牆上。

  燈管跟著爆了,碎片稀里嘩啦的落了一地,還有一些掉到了床罩上。沈冬心驚膽顫,這房間已經被他掙扎時無意中散出來的劍氣砸得一片狼藉,連床頭櫃都整整齊齊斷成好幾塊,那切口光滑平整,一點毛刺都沒有。

  ——這柄劍確實很鋒利,對吧。

  可是劍鋒再厲,劍氣再強橫也沒用啊!

  就像當初沈冬對杜衡用招時所發的青色青芒全無反應一樣,哪怕現在連天花板都被沈冬穿了幾個大洞,距離沈冬最近的杜衡還是毫無所覺。那些淩厲的劍氣直接從杜衡身上透了過去,連他一縷頭髮都沒削斷。

  劍對上自己的劍修,簡直!沒有勝算!

  沈冬咬牙切齒的明悟了,他力氣再大,生生掰彎了不銹鋼的床柱,也沒能成功爬起來將杜衡推開。他身上那件單衣,只剩半截袖管勉強掛在胳膊上,鞋子已經被扔到窗外去了,讓沈冬掙扎得這麼狠,如此惱火的關鍵原因當然是他所有衣服都沒保住。

  「杜衡!!」

  沈冬這次是真的慌了,修真者的確有實質關係的雙修,但沒聽說過劍修能夠跟自己的劍…好吧!都說了雙修,至少你得神智清醒!慾念亦魔,心境不守,沉淪無間,此乃修真者大忌,雙修就是雙修,身欲就是身欲,這世上沒有那種身心暢快又修為提升的好事。

  沈冬為之氣結,他還不如繼續做一柄劍呢,該死的九重天劫,該死的北邙山…

  他這一閃神,左臂上掛著的那半截袖管也被硬扯了下來。

  杜衡的意識並不清醒,甚至連眼睛都沒有睜開,原先抓住沈冬右肩的手改為環住肩背,膝蓋壓在沈冬小腿上,直到扯掉最後一塊碎布後,動作方自一緩,身軀俯下,勒得沈冬動憚不得,連呼吸都費力,還要硬著頭皮忍著某隻流連在背上的手。

  掌紋、手指、還有這種觸感…

  ——混賬,他為什麼要對這隻手這麼熟悉?!

  一股異樣的感覺順著脊椎竄上來,沈冬克制不住的跟著微顫,最要命的是,其實這是正常反應。如果以手緩緩撫劍,稍通靈性的劍都會輕吟振動。

  沈冬覺得自己倒楣透了,捱著這突如其來的異樣感覺,惱火的想,反正衣服沒了,索性變回劍,隨便杜衡抱多緊都沒關係。

  可他想的很好,實現不了,床沿都被砸塌了一小塊,還是化形後的模樣,完全變不回去。

  這不可能!

  沈冬懵了,凡是器靈,都能隨心所欲的在原來模樣與人形中轉換,看開山斧就知道了,要是兵器上戰場變不回去,這兵器還怎麼用?

  冷汗唰的一下冒出來,沈冬拚命無視杜衡的那隻手,那近在咫尺的清淺呼吸,還有不正常的異樣感覺,神識內視,硬是什麼問題都沒發現,最終目光落到右手小指上。

  那圈紅線的痕跡變得非常明顯,整根手指都是滾燙的。

  難道是這玩意?(你想多了,這是紅線不是催情藥)

  就在這時,忽然聽到門哐噹一聲倒下。

  「是誰往下亂扔鞋子…呃!」

  煙塵裡,泰嶽劍仙瞠目結舌的踩在門板上,眼前所見的三面牆全是洞,天花板上縱橫幾條裂紋,傢俱像被切過的蛋糕,零散成塊的倒在地上,床都塌了半邊,棉被與燈管碎片滑到地板上,枕頭只剩半截,羽毛到處飄。杜衡是穿著衣服的,但是被他死死壓住的沈冬,露出的手與小腿,都是光/裸的,而且旁邊有很明顯的布料碎片。

  泰嶽劍仙傻眼的後退一步:僵硬著問:

  「…你,你們在做什麼?」

  「……」

  沈冬憤慨,他也想知道啊!

  泰嶽劍仙原地搖晃兩下,茫然的揪白鬍子,以劍與劍修的感情來說,如果劍化形,道侶也是可能的,泰嶽劍仙風中淩亂三四天也就好了,翎奐劍仙當初腳一軟坐倒後也就過去了,將心比心,劍仙們是可以理解的,不會像承天派的仙人直接暈厥。可問題是,即使對神仙來說,關係是道侶也不意味著會…這麼做!

  泰嶽劍仙渾渾噩噩的轉頭。

  「轟隆!」

  泰嶽一頭就砸在牆壁上,硬是留下一個人形的坑洞,跌跌撞撞的走了。

  「…唔…喂!」

  沈冬被杜衡壓得死死的,根本不能動,連說話都沒法將憋著的那口氣吐出來。此刻更是哭笑不得,這囉嗦老頭,該他囉嗦廢話的時候怎麼不吭聲了!哪怕上來幫把手也好啊!你徒弟現在很不正常,出了問題知道不?

  泰嶽劍仙就這樣對直不拐彎的愣愣走,一連砸穿了四五間房,最後穿透的是醫院外牆,於是腳下一空,從四樓一頭栽進了下麵花壇。

  「……」

  算了,指望泰嶽劍仙,還不如指望他的劍呢。

  可是用神識喊救命…這,這也太沒面子!再說,除了杜衡之外,大約沒有哪位劍仙整天把自己的劍晾在外面的,都在識海眉心裡,想喊也喊不來。

  杜衡本來就是被殺氣所激,要是再來幾柄劍,會發生什麼真是天曉得!

  沈冬只好努力的裝自己不存在。

  這還是很有效果的,除了那雙手勒得更緊,原本有力的壓制已經逐漸放鬆,最後恢復了這些天都暈迷不醒的模樣,再無動靜。

  沈冬傻眼。

  這是什麼情況?別的劍修為殺氣所激,最多跳起來大開殺戒,杜衡倒好,只撕他衣服?難道是看他衣服不順眼?好吧,只要沒拆了這家醫院,什麼都好。

  地板上挺涼,沈冬只能悲催的當墊子被杜衡壓著。還沒等他想出辦法來,忽然聽到樓上一陣巨響,眼角瞥到無數牆磚混凝土成塊往下掉,還有半張破椅子,缺角的畫框,玻璃渣…

  呃!泰嶽劍仙好像還躺在下麵的花壇裡吧!

  沈冬沒來得及回神,就聽到翎奐劍仙的大喊:

  「師父你…救命!」

  又是一聲巨響,感覺像房頂塌了。

  沈冬驚恐看視窗,因為整個房間都往前傾向,我去,那群劍仙該不會撞斷了承重牆吧!沈冬膽顫心驚的揪住床單,眼睜睜的看著房間裡亂七八糟的東西順著傾斜面全部滑落出去,最後連他跟杜衡也遭殃了。

  還好破床夠大,整個卡在了視窗,他們才沒跌出去,只是:

  「咣!」

  該死,又砸頭,他的頭今天是多倒楣?

  沈冬暈乎乎的掙紮著想抓住東西,全沒注意到杜衡緊閉的眼微微一動,眼睫似乎將要睜開,在意識清醒與模糊的邊緣徘徊時,也倒楣的被砸了一下。

  「唔…」

  這麼折騰,要是還不醒就完了。

  杜衡皺眉,下意識的去摸被撞的腦門。

  他剛剛做了一個噩夢,原本漂浮在無盡黑暗裡的神識像是被澆了一盆冷水(殺氣),這熟悉的氣息,讓杜衡立刻想到暈迷前最重要的一件事,劍脫手而飛,他必須得找回來!

  一伸手抓住,沒錯,是沈冬。

  意識正準備安心的沉回去,但手指處一燙,讓杜衡恍惚了下,迫不及待的想確認沈冬真的在旁邊,結果…暈沉中驟然惱怒,劍好像被一層不知道什麼布裹住,隔開了…這還了得,趕緊撕了。

  ——指下感覺暖意融融,並非是劍身的冰冷。

  抱著劍睡怎麼了?睡得半夢半醒的時候順手摸幾下,然後再沉沉睡去怎麼了?很正常吧,杜衡亦如此想,可他又覺得有點不對,哪裡不妥呢?昏沉的意識實在想不起來。

  此刻被狠狠一砸,杜衡清醒了。

  睜眼就是光/裸的肩背、脖頸,手勒的地方是沈冬的腰與肩,微微抬頭,恰好看到沈冬暈頭轉向,一副氣急了想罵人的表情。

  杜衡很鎮定很從容的再次俯頭,貼上那略薄的嘴唇,把沈冬的話全部堵在了嘴裡。

  沈冬瞠目,驚疑不定看杜衡。

  ——這,這傢伙現在到底是醒了,還是又發神經?

  氣息交融,淡薄的靈氣從唇下的穴位緩緩流入,熨帖似暖日,毫無間隙。

  「出了什麼事?」杜衡鬆開手後,若無其事的看看身上,又皺眉看看沈冬,扯過床單就給他裹了一圈。

  「呃!」

  沈冬這才恍然回神,跳起來,順著四十度傾斜的地板勉強爬到門口,沒好氣的說:

  「你醒了?」

  「怎麼?」杜衡低頭看自己的手,手臂還有些不靈活,並沒有恢復完全,法力枯竭,真元耗損嚴重,果然砍建木的代價很高。

  看到杜衡不以為意的表情,沈冬就想吐槽,果然囉嗦老頭以前說的沒錯!劍修要是被殺氣所激,本能所控,無意識幹的事情,他們一點都、不、記得!

  幸好沒真的發生什麼事!

  沈冬隨即頭皮一麻,整個人都不自在了。糟糕,他剛才想了什麼亂七八糟的事,這都是那兩條破蛇的錯,還有泰嶽劍仙的誤導=皿=

  「你怎麼了?」

  杜衡不解的看著沈冬目光閃爍,遊移不定。

  「沒,沒什麼!」沈冬條件反射的一竄,又莫名其妙的想到,以前他們也去找過那兩條破蛇的麻煩,是某個大浴場,沒錯,伏擊的時候選的地點很倒楣,現場觀摩了一次激情戲。這麼說起來,貳負與危的關係好像也不錯,或許那種事也可以嘗試?

  沈冬猛然捶了一下腦門。

  對,一定是跟斷天門的劍仙待得太久,他也不對勁了!

  沈冬尷尬的乾咳一聲,望傾斜的天花板,佯裝什麼事都沒發生:

  「你醒來的時候看到的不是廢墟,運氣不算最糟!」樓只是倒了一半。

  饒是杜衡,表情也忍不住抽了一下:「這是哪裡?他們做了什麼?」

  「…你不會想知道的。」

  杜衡二話沒說,拽起沈冬就從窗口飛出去。

  外面滿山杜鵑花開,春意融融,站在醫院平臺頂上,能清晰的看到這棟建築物三分之一的主樓已經塌了,只有左右的輔樓還算完好,四野無人,只有這麼一座半廢墟佇立在夕陽裡。很好沒有圍觀的凡人,也不在公路旁邊。

  醫院前面的花壇已經被碎磚埋了,道路更是被砸斷。

  「餘昆呢?」杜衡開始覺得頭痛。

  「跑了吧!」沈冬篤定的說,「我早就猜到,他會跟著醫護人員後面溜走。」

  「……」

  這是軍方內部醫院,當然沒有招牌掛出來,但在種有數棵枝葉茂密泡桐樹的門口,一塊削掉樹皮的牌歪歪斜斜的掛在那裡,十分顯眼。

  杜衡飛下去,一手拂開上面的樹葉。

  八個字,入木三分,餘昆的字跡。

  「內有劍仙,千萬別進」。

  「噗…」沈冬一扭頭,噴了。

  杜衡臉色青白,半晌才深吸一口氣,還沒來得及說什麼,就看到斷開的樓房裡狼狽無比的飛出來幾位劍仙。

  隨後就是扶著牆,勉強走到陽臺(斷台?)前的長乘門主。

  漆黑長髮貼著蒼白的臉頰,一邊冒虛汗,一邊冰冷的看著眾仙,那雙鳳眼就顯得更犀利有神,只是瞳孔詭異的變成了金色,他俯望了一眼沈冬與杜衡,面無表情的問:

  「你們是誰?」

  114、失憶

  每次以為倒楣事終於結束,能心情放鬆的走在鋪滿陽光的人生路上,前方立刻就會砸來一個更大的麻煩,讓你在焦頭爛額痛不欲生之際,還摸不著邊。

  「發,發生了什麼事?」泰嶽劍仙從廢墟裡爬出來,肩膀上還掛著沙發裡的填充絮,瞠目結舌的看天,門主醒了是好事,但眼前情況很不對。

  翎奐劍仙氣急敗壞的朝四周吼:「剛才是誰亂放殺氣?驚醒了門主?」

  「……」

  沈冬眼神飄忽,悄悄朝後挪了一下,好在翎奐眼睛很少肯往下瞟,浮在半空中的眾仙又紛紛搖頭,翎奐一時找不到遷怒物件。

  「你們是誰?這是何地?」

  長乘門主見無人回答,更為不悅,聲音又冷了三分。他傷勢未複,面容蒼白,不知道為什麼,那種渾然天成的威儀卻直線飆升,壓得翎奐劍仙額上冷汗直冒。

  「洛池!」翎奐低聲輕叱。

  他徒弟翻了個白眼,垂頭,裝沒聽見。

  「秦峰…」算了,換徒孫。

  秦峰劍仙默默轉頭,他一個人要聽師父的,要聽門主的,還要管教師弟,自己卻沒有徒弟可以使喚,日子已經很悲催了,憑什麼師祖也要指使他?

  泰嶽就甭說了,他在白玉京還有過追殺翎奐劍仙幾萬里的光輝履歷。

  至於其他四位劍仙更是無辜的以眼神示意——那是你師父,你的責任喂,你不下地獄…咳,是你不去擺平誰去?

  於是翎奐劍仙只能頂著壓力,戰戰兢兢的湊近:

  「門…門主。」

  「你若再前行一步,我必讓你身首分離!」長乘右手忽抬,鳳眼金眸裡毫不掩飾的殺意,他傷勢嚴重,這群人又身份不明,意圖詭異(…),他當然不會客氣。

  「啊?」翎奐劍仙傻了。

  縱觀他這倒楣催、見到師父就像老鼠看貓似的一輩子,有因劍法沒練好被長乘門主從懸崖踹下去過的,也有過太懶散不正經隨後被狠揍,腫得完全不能見人的,還有小時候只顧著貪玩沒帶著自己未成劍的靈石,結果被綁在靈石邊上三個月不能動,蓬頭亂髮蟋蟀都在裡面亂跳的…其他諸如被紫霄神雷劈,跳天河大瀑布種種數不勝數。但是!長乘門主還從來沒拿命威脅過翎奐。

  「不對,你不是我師父!!」

  翎奐劍仙驟然變臉,眉間寒光一閃,輕鴻劍已然在握。

  「誰是你師父?我從未收徒。」長乘冷冷說。

  站在地上一直默默圍觀的沈冬也覺得不太對,低聲跟杜衡嘀咕:「喂,你有沒有覺得,門主說話聲音有點怪?」

  音調不高,卻有種振聾發聵的感覺,回音隆隆,怎麼跟計蒙、應龍有點像?

  眾劍仙見勢不妙,紛紛亮劍,連泰嶽都飛起來,在空中隱約形成了一個包圍圈。

  翎奐又是惱怒,又是急,大喝:「那你是誰?」

  「吾名長乘。」

  似冷漠,又孤傲的眼神,說到名字的時候,眾仙同時一震,沈冬終於確認不是錯覺,明明人就在眼前,卻有一種驟然拉遠的距離感,攜帶籠罩蒼穹的威壓,彷彿亙古之前的洪荒天地。

  「……」

  翎奐劍仙張大嘴,無措的看著眼前既熟悉,又無比陌生的長乘門主,輕鴻劍都沒能擺出一個攻擊招式,翎奐傻眼問:「對啊,我師父就是…」

  杜衡皺眉,忽然出聲:

  「門主只記得自己的名字?」

  長乘再次俯望了他一眼,那種不耐的神色更加明顯,如果不是傷勢太重,估計這會可能要動手了,但現在他只能不滿的忍下:「我不曾見過爾等,門主之稱從何而來?」

  不是吧!

  沈冬滿頭黑線的看杜衡,被殺氣驚醒的劍修不是只有本能嗎?杜衡的本能是撕衣服(…),長乘門主的本能竟然是失憶?在潛意識忘掉了斷天門所有人——我就說!你看長乘門主自己都受不了斷天門這群劍仙,恨不得跟這群傢伙脫離關係,這就是本能=0=

  沈冬越想越篤定。

  這情況好辦啊,喊醒不就好!

  等等!當初建木培訓班是怎麼說的?

  不能告訴失憶的人他忘掉的事,要讓他自己想?修真界治療失憶的辦法是抽絲剝繭,順藤摸瓜找真相…坑死劍了好麼!

  「那門主…您是否記得,自己為何身受重傷?」

  杜衡一語既出,沈冬頓時怒目相對:當初他想不起來的時候,杜衡怎麼沒有耐心給他提示,順邏輯推理?

  ——得了吧,杜衡暗示你無數次,你一口咬定自己是人,對修真界不感興趣,杜衡還有什麼能說,索性不吭聲了。

  那邊長乘門主想也不想,當即說:

  「我之傷,是與應龍激戰所致。

  「沒錯!」眾劍仙一致點頭,這段記憶是對的呀。怎麼會不認識翎奐,甚至把斷天門上下所有人都忘掉了呢?

  「之後我落入輪迴池…不對!」長乘門主愕然看四周,「這是人間?為何靈氣這樣稀薄?」

  他複低頭看自己的手,沒看出所以然來,失神的用手去摸眼睛,外牆有破碎的整塊玻璃,能清晰的倒映出影子。

  「這又是什麼?」

  長乘門主隨即有了一個驚世駭俗的動作。

  ——伸手猛地一扯,硬是拽開了那件被血染成淡金色的外袍。

  所幸劍仙的衣服品質總是過得去的,沒看到即使雷劫加身成功逃到人間,也沒哪個神仙最後苦逼到衣不遮體去裸/奔。長乘門主能穿的絕對是整個斷天門拿的出手,最好的一件…只不過這件衣服遭遇略慘,在三重天與應龍對戰時,就有無數缺口了,露出了裡層衣服。最大撕裂處在左肩,整個肩膀都露在外面。

  現在這麼一扯,因傷重未癒,衣服倒是沒報銷,可也算坦胸敞懷了。

  眾仙瞠目結舌,一時不知道要說什麼才好。

  杜衡不著痕跡的擋住沈冬。

  「喂,我看看怎麼了?許你看,就不准我看?」沈冬不滿,作為劍,不但經常看別人胸膛,還刺穿過呢,有本事你別用劍!

  不過,嘖。人比人就是不一樣,原來以為杜衡脫了衣服,那勻稱體格啊肌理啊就夠有看頭了,原來劍仙都是這樣?

  沈冬目光落到白髮白鬚的泰嶽劍仙身上,默默扭頭。

  絕對是要看人!劍仙跟劍仙差別也很大。

  然後沈冬就不可遏制的幻想,他化形後,彎起手臂都看不到肌肉,肯定是因為原形是柄太窄的劍,如果是泰嶽劍仙那種闊劍,肯定體格跟開山斧一樣,夏天可以當遮陽傘使!

  「師…師父,你要幹什麼?」翎奐劍仙緊張異常,又不敢上前阻攔。

  長乘門主一抬手,冷聲問:「這不是我的身體!」

  「啊?」

  劍仙們納悶的面面相覷,門主你這唱的是哪一出啊?

  「杜衡!!」翎奐劍仙繃不住了,狼狽飛開,高聲喊救援。

  饒是他這輩子被長乘門主揍過無數次,凡事點頭稱是那就絕對沒錯。什麼,自己的意見?那東西早就煉化給輕鴻劍了。

  可眼下這情形,他無論如何也沒辦法附和點頭啊!師父說這身體不是自己的,這能點頭嗎?點了頭怎麼辦,重新再找一個身體來?別開玩笑了…

  杜衡也開始覺得頭痛了,果然沈冬說的是對,他們應該跟餘昆一樣溜走才對!

  「長乘…劍仙,我們必須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

  「劍仙是什麼?」長乘皺眉。

  翎奐一仰頭,飛在半空中的劍仙紛紛相撞,驚惶互望。

  這都能忘記?!那門主還記得什麼?

  「那長乘古仙…「

  「吾為三重天嬴母山之神,九德之氣所化,爾等與我說話,為何如此無理?」

  「…啥?」

  眾劍仙茫然互望,在仙界沒聽說過有這個神啊!再說那九德之氣…不就是門主的劍,還有劍氣嗎?難道眼前這個不是門主,是他的劍?

  他們越想越對!

  長乘門主跟他劍是同一個名字!門主暈迷不醒的時候,長乘劍的意識浮出來很正常,於是大家如臨大敵的表情全部放鬆(喂喂,長乘劍也是認識你們的好吧)。

  「這當然不是你的身體,是你主人的。」翎奐劍仙立刻恢復了那種別人面前矜傲囂張,在長乘門主這裡半點不存的找扁神態。

  「胡說!」長乘大怒。

  他一動氣,霎時這一塊天地異象,太陽像一頭栽進地平線,頃刻間伸手不見五指。

  沈冬眼皮一跳:「他不是劍!」

  這絕對是權威性論斷,眾人再次緊張起來。

  「看來我墜下輪迴池,竟奪舍重生,哈哈!「長乘門主一揚袖,不屑的說:「神仙與凡人的衣服,真是礙手礙腳。」說著索性將掛在身上的衣服扯落一半。

  翎奐劍仙又驚又怒,輕鴻劍上手就劈。

  「彫蟲小技…呃!」

  長乘門主輕描淡寫的欲伸手,驟然牽動傷勢,他不屑的神情隨之一滯,一口淡金色的血就吐出來,這一失神,輕鴻劍已經架到脖子上了,冰晶剔透的劍鋒擦著脖頸,緩緩溢出鮮血來。

  「快說!你到底是誰!!」翎奐恨不得揪著眼前這人的頭髮吼。

  結果只換來了依舊輕蔑的一眼,還有冷笑:

  「我已說過了,你若要動手,我不介意,反正這身體也不是我的。」

  「……」翎奐劍仙氣得內傷。

  杜衡卻終於抓到了關鍵點,突然問:「你不想找應龍報仇?」

  啥?沈冬與眾仙一起疑惑看杜衡。

  長乘門主毫不顧忌劍鋒在喉,厲然說:「他使我險些永墜輪迴,此仇自然不共戴天!」

  「等等,應龍不是死了?」

  是他永墜輪迴,不是門主你!!眾劍仙全部混亂了。

  「不是!」翎奐劍仙不肯收劍

  「根本不是!!」長乘冷眼看翎奐。

  「……」看這師徒異口同聲多默契!

  杜衡長長出了一口氣,搖頭對翎奐劍仙說:「鬆手吧,他真的是門主。」

  「在三重天之時,應龍曾說過…他殺過門主一次,你們難道不記得了?」杜衡提醒。

  「啊!也就是說…」

  長乘門主確實失憶了,但不是忘記了自己是誰,也不是忘掉了幾百年幾千年,他的記憶現在是上輩子!!這還不算,長乘門主根本不知道轉世後的事情,拚命認準自己現在是奪舍!眼下這個身體不是他的…

  救命,以後斷天門的日子要怎麼過!!

  「你…你仔細看看,這身體真的是你!」眾劍仙弱弱說。

  天神轉世,與上輩子長相永遠一樣,除非沒有人形。

  「絕不可能!」長乘門主一皺眉,「是我的身體,為什麼沒有尾巴。」

  「啥?」

  作者有話要說:長乘,古天神,人身而犳尾,犳,一種像豹子的野獸

  115、跑

  好端端的人,當然沒法長出尾巴來。

  再強大的神識,影響終究有限,譬如說眼睛顏色變了,但沒有變成豎瞳。所以長乘最初對著玻璃看到自己的影子,才會大驚。

  洪荒古天神的外表都異於常人,換言之,如果計蒙發現自己的腦袋變成了人頭,腦袋上沒有角,它死也不會承認這身體是它的,無論外表看起來跟它有多像。長乘門主的記憶停留在被應龍重傷,墜入輪迴池的時候——這種慣性思維能得出的結論是什麼?除了轉世當然就是奪舍。

  洪荒古天神生於天地無序時期,漠視人類,也不會顧忌天地間的一切生靈性命,它們習慣殺戮,時不時就會爆發爭鬥,水神共工與火神祝融就是冤家對頭,其他天神也好不了多少,遠古時,因對祭品不滿,降下災厄的天神比比皆是,共工就曾讓大地上洪水氾濫了幾十年。

  還有鯀上天偷息壤治水,惹來天帝大怒,殺死鯀的故事呢。

  應龍的自視甚高,驕矜狂傲,固然有後來數千年被眾仙奉承出來的毛病,但它總歸是古天神,本性如此。哪怕是女媧娘娘,還不因為殷商紂王在她的廟宇裡寫了幾行歪詩,就招來軒轅塚三妖,禍亂殷商,縱然隨後慘烈三界的封神之戰可能出乎女媧意料,但凡改朝換代,下界就得十戶九空,白骨露於野千里無雞鳴,起因卻僅僅是不忿紂王對神祇無禮。

  這還是造人的女媧娘娘,尚且如此,別的古天神還能指望什麼?

  當然,但凡天神,也總有性格怪或脾氣好的。

  好比同樣不把凡人當回事的貳負,卻因太懶從來不會去為禍凡間,豐功偉績是有一天沒忍住跑去砍掉了主君。這傢伙是典型的平常不吭聲,一鬧就出大事的典型,光輝履歷差點震翻整個三十三重天。

  還有計蒙,它的愛好就是去凡間東逛逛西逛逛,到處下下雨打打雷,所以住的地方才在一重天,方便出入,伏羲神王特意如此安排,是不讓它影響別的神仙…後來?後來仙凡不通,計蒙也就只能窩在家裡睡大覺。

  而嬴母山長乘神,是天之九德,通常情況下脾氣很好。德這種東西,又是少有的幾種求神是求不來的玩意,連凡人都不去祭祀的古天神,更沒有暴躁的壞毛病。所以長乘沒有一醒來動殺念,而是想知道身在何地,他只是惱怒不悅,語調輕蔑氣得翎奐劍仙內傷而已!以古天神的平均涵養來看,很難得,斷天門的劍仙已經很走運…

  不過問題是,長乘門主那頑固的個性,也是上輩子帶來的。

  轉世一次,那個性都是說一不二,專斷獨行。何況現在是上輩子還是古天神的時候,簡直就是一場災難。任憑眾劍仙解釋得滿頭是汗,好說歹說,長乘門主就是不信,堅持認為身體不是他的,而且非常不滿身上那些零散累贅的衣服,古天神是不穿這玩意的。

  但這可能嗎?

  翎奐用劍壓著某人的脖子,奈何被威脅的人毫不在乎,長乘縱然傷勢嚴重,力氣還是不小的,衣服硬是被他自己扯了大半。一群劍仙不忍目睹,只能飛過去,按手的,抓腳的。一番折騰,總算因為長乘門主傷勢太重,沒辦法支撐太久,再次被翎奐從背後敲暈了。

  「呼。」

  泰嶽劍仙坐倒在地,苦惱的抱頭。

  「怎麼會這樣?」眾仙面面相覷,不知所措。

  就在沈冬心虛的準備溜的時候,翎奐突兀的大喝一聲:

  「難道是返魂香?起死回生?」

  「呃?」返魂香有這種喚醒前世記憶的說法?

  甭管理由是否荒謬,那個將返魂樹幹「裝潢」進醫院的劍仙立刻遭到眾人憤怒瞪視。

  「這…這我也不知道啊。」那劍仙驚惶不定。

  「停!現在說什麼都沒用!」翎奐劍仙坐倒在地喘氣,輕鴻劍都脫手落在一邊,看著趴在地上動也不動的長乘門主,翎奐一頭一臉的冷汗,「門主傷勢未癒,我們可以阻止得了他,但萬一他…」某天不要這個身體了,想讓神識脫離,跑去自殺了怎麼辦?

  「我們輪番看顧!」眾劍仙頓時一寒,齊齊說。

  秦峰劍仙小心翼翼的問,「門主實力遠勝我等,一個…不夠吧!」

  這是非常時期,長乘門主要是被他們惹惱了,順手砍掉他們怎麼辦?

  「這倒無妨!」翎奐劍仙手一揮,大咧咧的說,「門主的傷勢,沒個幾千年絕對養不好,人間靈氣又差,無需擔心!」

  「……」

  沈冬默默看天,話說這種欺負傷患的邏輯真的沒問題?

  好吧,翎奐劍仙說的也是事實,要是長乘門主恢復實力就糟糕了,這裡可沒有第二條應龍給他當對手。

  天長日久,總有解決辦法,

  沒準整天打著打著,就跟斷天門這些劍仙打出感情了呢!沈冬很不負責任的想,失憶嘛,怕什麼,忘記了再培養就好,不一定要找回來。

  ——等等,在大家說服長乘門主習慣穿衣服之前,應該還有很遠的路要走。

  沈冬偷偷摸摸的一拽杜衡:

  「衣服!」

  「嗯?」杜衡還在愁長乘門主的事,一時反應不過來。

  沈冬惱了,抖了抖身上裹著的床單:「你就準備讓我這樣出去?」

  杜衡一怔。

  “喂喂,不要告訴我,你還打算留在這裏啊!連餘昆都跑了!”沈冬攤手,斷天門本來就是個大/麻煩,現在一個長乘門主,能比所有劍仙加起來的麻煩更大!劍仙們的平均常識充其量停留在宋朝,門主呢?

  劍仙們是人間飛升的,至少知道買東西要錢,只是不知道該用人/民幣。古天神會什麼?他們看到東西只懂得隨手拿,祭祀天神是凡人的義務。洪荒古天神,文化水準…門主,你會寫甲骨文嗎?

  “你說得有道理!”杜衡鄭重點頭,隨即又說,“但把他們丟在這裏,也不是辦法。”

  也不用多,過半個月來看,醫院肯定徹底變成廢墟,再過一個月,原地會出現一個大坑。

  沈冬其實想翻白眼的——那關他跟杜衡什麼事啊,劍仙們愛住廢墟就讓他們住唄。但轉念一想,對神仙來說,人間…不,地球就這麼點大,破壞生態是不好的!魂淡要是能把這群劍仙丟進幽冥界就好了!

  “山海易購就沒什麼神仙釀?”沈冬開始想歪主意,“來點一醉千日的傳說級佳釀,灌醉了他們就天下太平。”

  “有是有。”

  杜衡表情極其古怪:“凡人喝了也許會睡三年,但神仙…很難說。”

  “那就算了!”沈冬立刻搖頭,灌倒了是省心,可萬一半醉不倒發起酒瘋,大家又可以迎接世界末日了。

  杜衡沉吟一陣:“一人計短,三人計長,讓整個修真界一起想辦法,總會解決的!”

  沈冬斜眼,話說那是你的師門吧。

  杜衡淡定的開始在芥子儲物法寶裏找衣服,還好有這玩意,不然破界通道過一趟,神仙們自己都要被劈焦了,更別提家當。杜衡的儲物法寶裏東西不多,不過有點亂,比如手機。衣服被壓在最下麵,神識翻了半天,才找出兩套,丟給沈冬一份。

  他也不避諱,往樹蔭深處一站,就開始脫那寬袍長袖繁複異常的衣服。

  沈冬還想多看幾眼,可神仙換衣服是用法術的,就一眨眼,杜衡已經將頭髮理順,老習慣塞進外套裏面。

  真無趣。

  沈冬沒精打采的開始穿衣服。

  他翻了兩遍,霍然抬頭:“喂,你怎麼就給外套跟長褲,讓我光著穿啊!短褲呢!”

  杜衡手一頓,淡淡說:“沒帶那東西。”

  “這…”沈冬簡直要抓狂了,“我不信,難道你也沒穿?!”

  杜衡竟然面不改色的回答:“用穿在裏面的仙袍變的。”外面的袍子之所以要換下來,是因為染了血,又破得厲害。

  “……”沈冬傻眼看床單,這玩意能變成短褲嗎?

  魂淡,破罐子破摔,反正沒聽說一柄劍要穿衣服的!

  沈冬這樣安慰自己,撈起褲子就套。

  他穿到一半,又覺得不對,抬眼問:“你看什麼?”

  杜衡面無表情:“沒什麼,你身上哪里我都看過。”

  “……”注意修飾詞喂!是作為“劍”的時候,你哪都看過!化形之後,你也就隨便瞟過幾眼而已(那還不是看過…)!

  沈冬暴躁了,扯過床單就鑽進杜鵑花叢。

  幾分鐘後,沈冬隨意的伸手抬腳,劍化形後跟劍修身材差不多,還是有好處的,至少衣服合身可以共用。

  “趕緊走!”

  月高風黑,此時不溜,就是傻子!

  這座山並不大,只是很偏僻,其實在現代要找路也不算太難,只要順著公路一直飛,遇到岔道口選比較寬的那條走,八成都能通往城市。一旦上了高速公路,那就更簡單了,每隔一段,公路上會有指示牌,方向距離都標得清清楚楚。

  只要找到城市,修真界有北斗神州特快引路。

  破費一番折騰後,沈冬終於在天濛濛亮的時候,重新回到了省城。

  四年的變化,城市街道上不再是一座座過街天橋,而是無數輕軌列車,加上錯綜複雜的高架橋,讓人無比眼暈,樓房又高出很大一截,而且大廈之間也出現了許多相連通道。直接在高樓內部某層就能過街到達馬路對面另外一座樓裏,這讓城市上空也變得像蜘蛛網一樣密密麻麻,縱橫連貫。

  “呃…”

  沈冬抓頭看了一眼路邊,除了開車與騎車的人,街邊幾乎看不到行人。

  僅有的那麼幾個,還用怪異的眼神看著他們,沈冬忍不住低頭看自己,衣服是正常的,鞋子也沒穿反,到底哪里不對?

  “鄉巴佬吧…可惜了,兩個都長得還挺好看。”

  “瞧那衣服,幾年前的老款了…”

  真對不起,沈冬默默吐槽,他盡力了好咩,好歹已經換了幾年前的,不是幾百年前的衣服。

  馬路上紅燈也沒了,所有車輛前窗玻璃多了一塊螢光屏似的東西,上面有顏色與數字,是紅色的就停在路口不動,而看到紅色指示的司機,遠遠的就開始放慢車速。

  沒有喇叭聲,也沒有急刹車的聲響,車頂還多了一塊怪模怪樣的反光板,有點像太陽能電板之類的玩意。

  沈冬艱難的移開眼,他有不好的預感:

  “你說,我…是不是得去考四級?”

  只是四年啊太誇張了,要是四十年,他回來是不是得學開飛船?

  ——淡定吧,又不是開機甲。

  116、家

  沈冬惴惴不安的心,一路走來,總算稍有平復。

  道路沒變化,汽車不會飛,人行道也不是自動踩上去就會像電梯一樣直接往前滾,應該說所有巨大變化都是資源枯竭造成的,好比十年前街上開的汽車燒燃油,五年前一部分公車計程車加的是天然氣,現在只是利用了一下太陽能替代小部分消耗,減少污染排放而已。

  土地緊張,馬路沒辦法擴寬,自然只能向空中發展。

  至於每輛車上的紅綠燈指示——親,你以為是科技發展嗎?只不過是駕駛條例交通規則嚴格級別再次提升,車上給你裝一個,美其名曰城市道路定位指向,實際上超速你不敢了,車禍你沒法逃逸了,想偷車、或犯案後開車逃逸你也得先把那塊螢幕扯下來,好比以前偷手機第一件事就是卸電板。可手機就那麼點大,汽車你能揣兜裏嗎?沒指示版的汽車開出去比沒牌照還顯眼,擺明瞭“我有問題”,讓交警攔嘛。

  人類文明提升得最快的永遠是軍事武器(可探測能量爆發度的衛星),改變得最快的永遠是民眾管理,最讓人妥協的永遠是資源緊缺。

  別的東西,還不是那樣。

  社區門口擺著煎餅果子,報攤鐵皮屋,大多數老舊居民樓還都得爬樓。花壇前貓貓狗狗晃悠,電瓶車滿大街跑,破樓房上面寫著一個大大的拆字。

  “呃!”

  沈冬有點傻眼的停住。

  四年沒回來,那租住的破社區拆了,他也不奇怪,可這片社區大半都被夷為平地,推土機挖掘機卻不見蹤影,還剩那麼幾棟樓孤零零的佇立原地,有點陰森森的味道。

  “嗨,哥們,想去鬼樓歷險?”

  幾個年歲不大,看著像學生的年輕人,買了煎餅果子,就搖晃著走過來。

  他們頭髮亂七八糟,一身煙味,很明顯是馬路對面網吧通宵出來的。這地方似乎要商業開發,路這邊全都給拆了,破磚爛瓦到處都是,還有爛泥。幾個拾荒的在廢墟裏挑挑揀揀,卻沒人肯靠近霧氣中若隱若現的那幾棟樓。

  沈冬長相雖然不壞,但他實在沒穩重可靠感覺,老話說有點流裏流氣,又愛斜眼看人,很像省城技校或網吧附近轉悠的年輕人,於是搭訕的立刻來了。

  “省城的鬼樓傳說,連電視都上過,哥們哪個學校的?是不是跟人打賭,今晚要來闖闖!”一個頂著黑眼圈的年輕人擠眉弄眼的笑起來,還準備伸手拍沈冬的肩,被沈冬避過去了,他也沒惱。打個呵欠說,“放心,鬼樓雖然名副其實,但是那些鬼都挺宅,別聽那些人嚇唬,沒有誰倒楣死在鬼樓裏的!”

  他還想說什麼,目光一轉,看到不遠處的杜衡,驟然停住。

  有些疑慮的看沈冬,沒搞清這兩個人什麼關係。

  穿的衣服樣式太老舊,四五年前的款,不過小地方過來的,穿這種衣服的也不是沒有,也許是家境差。

  沈冬看著雖然年紀輕,但杜衡就像出入五星酒店的成功人士了,他總能把很普通的衣服穿出名牌都沒有的效果,儘管仔細一看,確定還是地攤貨,不不,連地攤貨現在都很少看到這種款式,除非去集貿市場淘。

  也許有錢人脾氣就這樣怪,好比當年某外國箱包名款看上去活脫脫就是中國火車站春運常見的紅藍條紋帆布袋?

  “這個,我以前住…我以前一個朋友住在這裏,四五年沒來,這裏拆了?”沈冬絞盡腦汁的找說辭,“怎麼又冒出來一個鬼樓?”

  這幾個咬著煎餅果子的年輕人沒多大興致了,丟了一句“鬧鬼唄”,就抬腳走人。

  沈冬踟躕一下,最終還是決定跑到對面報亭問問情況。

  報攤老闆還是從前那個,有點不耐煩的整理晨報,一邊隨口說:

  “別聽那群小年輕咋呼,哪有什麼鬼,就是開發商扯皮唄,房子造不起來,拖了兩三年…咦,小哥你有點面熟。”

  當然面熟,以前天天來買報紙找招聘資訊。

  沈冬含糊幾句,趕緊跑了。

  感謝城市霧霾越來越嚴重,至少拐個彎摸進廢墟,不會引人注意。沈冬輕鬆踩過混凝土瓦礫,踹開一個破的熱水瓶外殼,頭也不回的問杜衡:

  “你說,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拆不掉。”杜衡淡淡的說,“就是那棟樓房全部被推倒了,那六樓間屋子還是會停留在遠處不動。”

  “……”空中懸樓,估計得嚇死人!

  果然修真界才是最大的釘子戶,沒了地基,沒了下面五層樓跟隔壁鄰居,六樓照樣能頑固存在!

  “不過應該不會出現那種情況。”杜衡足不沾地,很輕鬆的順著高低不平的廢墟磚瓦,走近霧霾中的那幾棟樓。

  “你是說?”

  “國家特殊部門不是吃白飯的…”

  沈冬覺得自己一定是滿頭黑線:“那還真是辛苦他們了。”

  他想到房東,房東還好嗎?不對,在拆房子之前,房東一定發現不能進屋的情況。肯定報案去了,說房客潛逃沒法進門。

  然後,所有人都打不開門,敲不開窗!隔壁住戶肯定不同意砸牆…不過就算砸,也砸不進去…事情演變嚴重了,警察局肯定要調查情況,於是!!

  沈冬默默想,他現在肯定不是“危險逃犯”,就是“失蹤人口”。

  熟悉的老舊樓房已經出現在眼前,亂七八糟的東西幾乎把一樓埋掉了,沈冬直接從樓道視窗爬進二樓。粗粗一看,就這附近的幾棟樓沒拆,但只有這棟是危樓,一半牆壁都沒了,看著有點搖搖欲墜。

  樓梯扶手也沒了,樓梯臺階殘缺不全,時不時還有一兩個大洞,不注意的話,絕對能失足摔下去。牆體漏風,原來堆在樓道裏的傢俱全部跌出去了,走到六樓的時候,赫然發現隔壁住戶拆得只剩幾根鋼筋跟承重牆,地板都沒了,幾張牆紙半卷著在風裏嘩啦啦響。

  沈冬忍不住扶額,這廢墟慘狀,還不如斷天門劍仙住的醫院呢。

  “鑰匙…”沈冬無力念。

  修真界就是這麼神奇,現成的廣告!請認准XX洞府裝修,品質保證,哪怕你飛升,只要為你裝潢,政府也拆不了,保證回來看到的還是一個完完整整的房子,甚至連鎖眼都沒被破壞!

  杜衡不吭聲的找了半天,終於從芥子儲物法寶裏把鑰匙翻出來。

  才插到鑰匙孔裏,一個黑影就突兀的出現從門板裏冒出。

  沈冬嚇了一跳,差點一腳踹過去。

  那黑影卻敏捷的跳出來,小小的一團,毛絨絨像球,但投到牆壁上的影子卻無比巨大猙獰。

  “榴榴~”

  ——如果不能盡責的餵養寵物,請選擇天狗,就算你不小心飛升,它也餓不死。等你回來,它還在盡心盡職的給你看家守門。

  沈冬心虛的蹲下去把小狸貓抱起來。

  毛亂糟糟的,還打結,難怪乍看像炸了毛的球。就這樣,看上去都不大,伸手一摸就發現比四年前瘦多了。

  “榴榴~”石榴的眼睛滴溜溜轉,小心翼翼的歪腦袋看了一眼杜衡,又趕緊縮回去。

  門開了,房子裏面妥妥當當啥都沒變。

  46寸液晶電視掛在牆上,沈冬在椅子邊上順手一抽,那些薯片滷味零食居然好端端的放在那裏。一切都跟他走之前沒兩樣,連杯子裏的水都是溫熱的。

  沈冬一腳踹上門,靠著門滿足的仰脖子。

  沒有斷天門劍仙在的地方真幸福…

  他三兩下扯去外套,拎著小狸貓就沖進浴室,把牆壁摸了一圈,終於找到水龍頭,可問題來了!沒,水!

  OTZ差點忘記中國式拆遷最強大的兩招斷水停電。

  ——別蠢了,房子周圍都廢墟了,怎麼可能還有水!

  “…瞻遠大師情況依舊不明,帝休寺現場報導,對於近日諸大宗門飛升的神仙大舉遷回修真界,帶來不小震動,據山海易購鞠主管說,物價可能在短時間內持續增長…”

  沈冬驚疑不定的伸頭一看,果然電視機開了,杜衡手上的遙控器還在呢。

  “為什麼會有電?”這不科學=皿=

  杜衡有些莫名的看他:“修真界的電視不用電啊,你幾時見我給手機充過電?”

  “……”

  說得對!!要是用電的,待機時間早就耗光電量了,餘昆還能打得通杜衡手機?信號是靈力轉接,手機畫符籙打電話,遙控器畫符籙換台,用電的承受得住咩?

  沈冬差點跪地,早知道浴室就買個修真界通用法寶隨時出水!肯定有,他不相信所有修真者的洞府裏面都有天然山泉!!

  沈冬無精打采的把電話從牆壁裏拽出來。

  果然有信號,打山海易購售前部門,訂貨請按1。

  “…先來十斤月餅吧!”

  “啊?”

  “啊什麼啊,你哪個門派出來的?是人嗎?有沒有四級證書,誰給你培訓的,還不記下來趕緊給我送貨!”沈冬沒好氣的說。

  “道友,不不,前輩您是哪一位?”

  沈冬啞然,山海易購什麼時候對顧客這麼客氣了?

  電話那頭又小心翼翼問:“前輩是天界下來的嗎?”

  “你傻呀,你以為那些神仙會打電話?”沈冬脫口說。

  “他們是不會,但是他們的晚輩門人會啊…”對方大吐苦水,唉聲歎氣,“搶過話筒就用真元吼,靈力太強擾亂信號,導致山海易購售前部門一天內爆了七部座機!”

  “…等等,山海易購的電話答錄…”如果你連電話都不會打,請回去考級嗎?

  “所以啊,現在那些前輩已經知道四級證書跟培訓是什麼東西了,動不動就拿來壓人,唉,我怎麼會想不開以為山海易購在修真界誰也不敢惹,一失足成千古恨,最近耳朵天天被震聾八次以上,一邊吃藥一邊上班啊!”

  “……”

  沈冬驚恐想,好像他的職位好像還在售前部門沒挪過呢!得叫杜衡這個前臺主管趕緊把他調到別的部門去!

  “那個…我就同情一下,這也沒辦法,誰讓他們是神仙呢!”沈冬把蹲在電話機上的石榴推到旁邊去,“先給我來十斤月餅,再給我來六套最新款凡人衣服鞋子,衣服L碼鞋子39,然後蟹皇速食麵來一箱,最便宜的啤酒三打。有沒有自動出水的法寶…啥,要去百寶閣訂購?那就純淨水二十桶救急,飲水機用的那種桶啊!對對,全部走熊貓快遞,我今天就要收到貨…什麼不可能,同城快遞怎麼不可能?”

  沈冬捂住話筒,朝客廳喊:“我會員卡沒錢,你會員卡號是多少來著?”

  “…乙1。”

  沈冬一口氣沒憋住,噴了,這編號也太扭曲了,還“11”,不對幸好不是2,不然也太2了。乙大概就是修真者分類…當年修真界第一高手嘛。

  沈冬轉過頭報了號碼,

  “…對了,另外再送人民…人類幣一千塊,缺錢用。”

  “啊?啊!”山海易購不怕別人亂報會員卡編號,因為熊貓快遞…靈力定位,無論在哪,都能送達,東西還是送到會員卡擁有者手裏。

  可關鍵是!

  “乙1那不是杜主管?”尖叫。

  “是啊,山海易購內部員工不打折嗎?”沈冬隨口就侃。

  “不不,我的意思是,你…你是誰?”這完全不像杜衡的聲音,必須確認!!

  “我是他的劍!”沈冬晦氣掛電話。

  就買個東西,廢話那麼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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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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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 大 中 小 發表於 2013-5-9 00:01 只看該作者
 117、遇

  城市霧霾拯救了無數忘記開隱匿法術的修真者,以前季節劃分是春秋沒影冬夏各半衣服輪換穿,現在則是半年大霧半年天晴。在這種糟糕天氣籠罩下,就是飛過去那麼一個兩個修真者,都很難發現。

  沈冬原來以為家再偏僻,哪怕斷水斷電,修真界大眾也不當事,然而他錯了。

  熊貓國際快遞全部都是阿飄,家裏養了一隻半成年的天狗,誰敢上門?省城鬼樓,不是真的有鬼,而是對鬼來說,這裏千萬不能來!

  ——這只天狗投到牆上的陰影已然成形,天狗自己是沒有戰鬥力的,看石榴那小身板,那口牙只配咬月餅,影子能化實體才是真.百邪辟易。到那個時候,甭說快遞了,沈冬你家穩穩的就是黑名單拒絕往來客戶。

  以上是快遞員雷誠友情提示。

  沈冬看見熟人的好心情一下全跑光了,畢竟雷誠算是他“作為人”而活著的時候,一段最明確的見證了。說實話,沈冬覺得修真界的器靈都神經兮兮的,而每柄斷天門的劍後面都跟著一個不靠譜的劍仙,必須劃清界限。這樣一比較,雷誠這個朋友真是難得可貴,於是沈冬忍不住吐槽:“你就沒個好話…我真的是歷盡千辛萬苦百轉周折,差點死無全屍知道不?”

  “這算什麼大事?”雷誠咬著鬼魂專用筆含含糊糊的說,“我都死了這麼多年了。”

  “……”

  沈冬一下就沉默了。

  說起來,他來歷本來就有問題,遇到的事再波折再倒楣,總歸是前因註定。可雷誠一個好端端的人,莫名其妙的遭遇羅刹活鬼,失足墜樓而死。雷誠的父母朋友都還活著,就在這座城市裏,四年能改變什麼?陰陽生死,是哪一種時間都無法抹平的。

  “你愣著不動幹什麼?快遞收件人是杜衡,趕緊拆,我還要把盒子帶回去!”雷誠有點詫異的抬頭,催促說。

  雷誠漂浮在半空中,他們接頭交快遞的地方就是被建築垃圾埋了一半的二層樓道視窗。

  “哦,這就來!”沈冬剛爬了兩步破樓梯,猶豫扭頭,“你真的不上來?石榴你以前經常見,建木培訓班的時候還在一張通鋪上睡過呢,我家你也不來過?”

  “別!”雷誠果斷的擺手,毅然決然的說,“沒長牙的小奶狗跟獠牙鋒利的獒犬怎麼能相提並論?”

  “…我家石榴明明長得像貓。”

  “總之!你讓阿飄跟天狗共處一屋是不道德的,就像把一個人丟進獅子籠,縱然獅子趴在那裏不咬人,那也是犯罪!!”雷誠咬牙啟齒的強調,“我告訴你,這是看在熟人的份上,不然我也跟同事一樣絕對不接這個快件,你就只能去山海易購收貨部!”

  “辛苦了,要不要給小費?”

  “日照宗丹藥套餐來一份!”

  “你別說得像KFC下午茶…”沈冬三步並作兩步跑回去,不知道是否錯覺,沈冬覺得杜衡看電視的位置,似乎與之前略有不對。

  “快拆,石榴再餓下去都能把你吃了!”沈冬漫不經心的瞄了一眼電視,裏面的人恰好就是余胖子,天界靈氣太濃吸得有點多,導致這貨現在上電視,一個身體都沒法全部出鏡。

  從那個小盒子裏接連拽出幾十桶純淨水,還有啤酒食物,沈冬順手就把散稱的月餅拆開一包丟給石榴,又趕緊拿起盒子跑下樓。

  結果他發現雷誠竟然在搗鼓一個像MP4似的玩意。

  “這什麼?”

  雷誠以為沈冬問的是節目,接過盒子隨口就說:“特別節目,絕地太逃生!”

  沈冬有一種不妙的感覺,修真界怎麼會流行這種噱頭節目,難道是——

  “親身經歷,仙界天崩秘聞,余昆主講…每天一集,比說書還帶感。”

  果然!

  雷誠興致勃勃的抬頭,“昨天說到一群仙人逃到白玉京,卻遭遇天河瀑布分流,九重天搖搖欲墜,湮滅在際千鈞一髮,餘昆他挺身而出…我覺得我沒白背高中時那苦背三天的課文逍遙遊!”

  “……”

  “對了,那個叫零散什麼的劍仙,真的那麼囂張厲害?”

  “翎奐,不是零散…”

  “他上星期是全修真界的偶像啊,嘖嘖,與刑天在九重天一戰,砸毀五樓十二城,睥睨天地…多傲氣啊。”刑天,那可是修真界聞之變色的幽冥界總BOSS。

  沈冬覺得後面肯定有轉折,否則就不就會有上星期這個修飾詞了。

  “不過本周變成了泰山劍仙。”雷誠那興沖沖的勁就像當年拽著沈冬在操場上侃世界盃,那些球星的名字他一個都沒說對過!泰山,還人猿泰山呢!沈冬已經無力糾正,只能默默的繼續聽。

  “多牛叉呀,那斷天門想必是一代比一代厲害!聽說這個叫泰山追著零散劍仙,在九重天大戰三天三夜…”

  仙界的一天,是下麵的一年。好吧,也許真的有三天三夜。

  沈冬沒看到那一幕,只能不予置評。

  ——按照這個邏輯推斷,接下來的全民偶像應該就是長乘門主了。

  想到那位宣稱自己是古天神,不肯穿衣服的長乘門主,沈冬就覺得一個頭兩個大,沒精打采的擺手說:“杜衡還在養傷,我回去了,你去忙吧,改天請你吃日照宗丹藥套餐。”

  雷誠聞聲眼皮一跳:

  “我說,你們真的…那個?”

  “真的!”

  “某人當年似乎跟我說,他不好那一口啊!”雷誠開始揭短。

  “當年跟你說話的都不是人,還什麼某人!”沈冬沒好氣的摸了一下鼻子, “這事也是我能控制的,一把劍能選主人嗎?身材好模樣姣美的女仙我沒攤上啊!”

  沈冬話說完,似乎聽到有輕微的一聲響。

  鑒於這廢墟般的破樓,沒准就是哪塊木板哪段混凝土塌方,他也沒在意,逕自問雷誠:“別說我,你這幾年混得怎樣?”

  “挺好的,就是缺個伴。”雷誠忙著摁鍵搞視頻錄製功能。

  “阿飄裏面就沒能看得過去的?”沈冬有點不信,“你那熊貓快遞公司裏面,同事同行抬頭不見低頭見,再說了,古往今來,那麼多才子豪傑鬱鬱而終,變成厲鬼的不在少數吧?你連個目標都沒有?”

  雷誠翻了半天眼睛,才說:“你在鄙夷我的鬼格!”

  “呃!”

  “同性戀怎麼了?哥們我活著的時候就是GAY,你們這群人怎麼總以為只要長得好、人不錯,我就一定會看對眼,然後精蟲上腦完全不挑?那滿大街的妹子滿微博的女神,欣賞歸欣賞,難道你會都有興趣來一發?那也太渣了!”雷誠拍拍口袋,準備瀟灑的轉身飄鬼,這霧氣朦朧沒有陽光的季節真不錯。

  “一個人要是想亂搞,跟物件是男是女又沒關係,像我這種可靠穩重的男人,怎麼可能太隨便。”雷誠挺直腰板,自吹自擂,“你看,我連你都沒看上,這眼光還不夠高?”

  “…什麼話!”

  “你看十方俱滅,多威武霸氣的名,誰敢說你這個標準低,就等著面對修真界第一高手吧!”雷誠忽然苦著臉一哆嗦,唉聲歎氣,“我看,以後這裏我少來,咱們沒事別見,有事也少見。”

  “嗯?”

  “我去,杜衡的殺氣你感覺不到!我不打算死第二次喂——”

  眼見雷誠狂奔而去,沈冬後知後覺的抬頭。

  樓道上面的破木板,因為大霧,在背光的那面,長了一小簇像蘑菇似的菌絲。現在這些菌絲全部蔫巴巴的縮著,更有些已經隨風散落,一些海報牆紙之類的玩意無聲無息的折成兩半,切口無比光滑,好像剛才有陣風削斷了它們。

  沈冬默默走回六樓。

  電視螢幕上還是余昆,杜衡坐在那裏似乎沒動過,小狸貓趴在塑膠袋裏啃月餅,包裝袋全部是它自己撕開的,吃得很歡的樣子,它看到沈冬進來還不經意的挪了下尾巴,先對著杜衡,然後又對著門。

  好樣的,知道誰給吃的,很盡忠職守的做了暗示。

  沈冬抓起一聽啤酒,若無其事的打開,然後裝作很有興趣的聽餘昆說書一樣的描述合攏天河瀑布的壯觀景象。

  杜衡並無表情,許久之後,他終於瞥了沈冬一眼。

  唔,似乎看不出來沈冬有什麼不快的樣子,但也不像高興。

  ——斷天門的劍修代代只學過要怎麼對自己的劍,沒學過猜劍的想法。

  劍,為道,執著於道應該無錯。

  但這種患得患失的奇妙心情是怎麼回事?

  杜衡微閉眼,在重新遇到沈冬這一年(在仙界待的時間只能算幾天),有了許多新奇感受,更多的卻是一種原先隱晦,現在愈演愈烈的焦躁。

  最初他搬進這個破房子的時候,其實並沒有住在這裏,那落滿灰塵空無一物的房間就是最好的證明。後來…忽然聯絡百寶閣按照修真界通用的洞府裝修,無論去了哪里,想到人間還有這麼一個地方存在。還有每次跟沈冬一起回來,沈冬從憤憤不滿無可奈何,到很習慣的等他拿鑰匙開門——其實修真界的洞府千千萬萬,能開門的機關更是數不勝數,複雜點的奇門遁甲,簡單的畫符籙,偏偏杜衡堅決要求,這門得用凡人習慣用的那種鑰匙。

  杜衡思緒忽然被沈冬打斷。

  “這狡猾透頂的余胖子!”

  沈冬手一丟,啤酒罐落地前就被一個蹦出來的木蛤蟆吞下去了,他拍著桌子笑:“他這哪里是在說應龍厲害,他是側面描述自己本領強吧!”

  “不。”杜衡淡淡瞄一眼電視,“其實他真正目的是讓整個修真界都知道斷天門劍仙的可怕,然後就能讓所有人絞盡腦汁的為他想辦法。”

  “……”

  “應龍,大羅金仙的實力,被他說得如此厲害,你想能將應龍殺之的長乘門主,又是什麼程度?”

  “到時候你再打電話告訴餘昆,唯一能約束得住眾劍仙的長乘門主,不幸失憶了!”沈冬眼珠一轉接上去,於是幸災樂禍,“餘昆肯定會嚇得加大虛誇成分,務必要讓修真界人人自危,殫精竭慮的給斷天門劍仙做妥善安排。”

  漁翁得利啊!這一手太漂亮了。

  沈冬的悶氣來得快,去得也快,他現在覺得杜衡比他自己都順眼。

  爽快啊!坑人,不不,是坑那麼大的一隻,光想就痛快淋漓。

  沈冬伸手又去摸啤酒,忽然愣住。

  “你…你在做什麼?”

  杜衡一拂手指,錫狀罐子的蓋立刻被平平削出去,面不改色的微仰脖子,灌下去一口,眉都不皺。

  “你說呢?”

  沈冬瞠目結舌:“你不是說,你根本不用吃東西?“

  他自見過杜衡以來,就沒見過杜衡吃東西!杜衡還是小孩子的時候都沒有!!吃杏子不算,那是被泰嶽劍仙那個闡教腦殘粉千方百計塞下去的!

  “是不用,不是不能。”杜衡頓了一下,伸手拿第二罐了。

  也對,這種人間的劣質啤酒,想灌倒劍仙完全不可能。

  沈冬已經傻眼了:“等等,這是我買的!!”

  “是啊,用我的錢買的。”

  “……”

  欲求道,首先,當然要證道。

  118、圈套

  修真界焦頭爛額,幽冥界的日子也不好過。

  一隻背生雙翅,通體雪白矯健的猛虎伏低身體,憤憤的對刑天說,“就是那個展遠,如果不是他在建木周圍設下佛蓮陣,爆出去的靈氣肯定能讓我們十年不愁,神州隨處都能找到好東西嚼。”

  刑天懶得搭理它,一腳就將窮奇踩了下去。

  刑天身上的傷勢很恐怖,更黑得像剛從墨汁裏撈出來,到處都是深可見骨的裂口,可他精神勁兒卻十足,一個勁的說:“公孫軒轅一定死了,哈哈,女娃,你的父親死也能瞑目。”先痛哭一番,然後又大笑,“我的腦袋就在人間,等我傷養好了,挖地三尺也要找到!”

  一眾妖魔根本不敢靠近,連精衛也怔怔的發呆。

  仙界縱然不怎樣,至少雕欄畫棟美輪美奐,靈氣充沛取之不盡用之不竭,哪里需要為這些事情發愁?可現在,卻再也不存在了。

  這幽冥界,名字說得好聽,實際上糟糕透頂。沒有光,不分上下左右。大部分地方常年會飄落符紙,還有一些奇奇怪怪的垃圾。

  “哎喲!”

  驟然掉下來一個東西,砸中窮奇鼻樑。

  刑天“眼睛”不沖那邊,壓根就沒看到高空墜物,還以為窮奇這傢伙膽子肥了,被自己踩住還敢亂哼唧,大怒,又是一腳。

  “這是什麼?”那東西骨碌碌的滾過來,貳負懶洋洋的看了一眼。

  啤酒罐。

  緊跟著又劈裏啪啦掉下來一堆,被雷劈熟了一大半的計蒙終於被砸醒了。

  “這是…哪里?”龍頭耷拉著,晃悠悠暈乎乎。

  “幽冥界。”窮奇很兇惡的說,轉頭又教唆刑天,“老大,我們不能窩在這裏不動,修真界接回了那麼多神仙,若不趁那些神仙重傷未愈時動手,我們就只能束手待斃,來不及了!”

  刑天一點不肯買它的賬,充耳不聞。

  “老大,如果我們打敗修真界,奴役修真者,就能驅使他們給你找頭了。”窮奇繼續鼓動。

  貳負一聲嗤笑,刑天暴跳如雷,一腳將窮奇踹出去很遠:“要是他們找到了,把頭換個地方藏起來怎麼辦?你以為我和你一樣蠢?”

  “……”不不,窮奇就是把你想得太蠢,才會說這種餿主意。

  貳負不屑的扭過頭,窮奇膽小怕死,刑天不足為慮。

  他剛從仙界拐帶了計蒙下來,這傻大個可比刑天好使多了,到時候——哼哼,縱然貳負很懶,倘若做老大的讓他不得安寧,這老大就可以下臺一鞠躬了。

  那邊計蒙終於在精衛斷斷續續的描述中,明白了他們“艱難萬分”“九死一生”穿過破界通道,趕在天崩之前成功來到人間。計蒙漆黑的腦袋上,一雙眼睛瞪得溜圓,驟然發出一聲恐怖的慘嚎:

  “不!貳負,你只說跟著你跑,拽著你不放,你沒說要到人間來!”

  貳負眼都不抬,懶散又陰森森的笑:“天界湮滅,只有這一條生路,你沒得選擇。“

  “我以為你是帶我們跳輪回池…”計蒙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幹嚎,“我不想得老年癡呆症,我寧願轉世投胎!”

  “啊?”貳負茫然。

  “是你說的,人間待久了會失憶,會得絕症…”

  貳負愣了半晌,驟然大怒:“我說的?”其實他也不知道老年癡呆症是個什麼病,不過肯定不是好話。

  “對…你說的,你還說你的病情已經很嚴重了,當時你連瀛洲島在哪個方向都不記得…等等!”計蒙猛然一擰鼻子,抬頭認真說,“那個傢伙好像不是你耶!”

  “……”

  危在旁邊悄聲跟貳負說:“我的兵器不見了,儲物空間裏的東西也被人翻過。”

  “該死的杜衡!”貳負恨得牙癢癢,隨即立刻抓住白蟒追問,“你醒來的時候,身上有沒有什麼地方不對?”

  危一時沒反應過來,仔細想了想,搖頭。

  “還好,他們神識依附的時候,沒做什麼事…”貳負可沒忘記身體被奪的時候,他跟危正在做什麼,當然以古天神的厚臉皮程度,完全不以為恥,反而有種幸災樂禍的心思在裏面。杜衡這種劍修,一輩子就認得劍,突然遇到那種情形,想必——

  “啊!”窮奇腦袋又被貳負重重踩了一腳。

  不對!杜衡的劍能化形,神識奪了自己身體的,應該就是那個沈冬!

  “大人,你怎麼了?”危趕緊去扶,貳負則是一個踉蹌,很乾脆的往危身上一倒,語無倫次的笑起來。

  “哈哈…他的劍,杜衡跟他的劍…”

  貳負笑得險些岔氣,竟然變回原形,滿身銀鏈都跟著抖動起來:“我們要有好戲看了!”

  包括刑天在內,眾妖魔迷惑看貳負。

  貳負也不理睬他們,慢慢琢磨。

  斬斷建木的時候,杜衡似乎是連本命真元都灌注到劍身之中,流溢出來的血已經不是神仙固有的淡金色,而是鮮紅。唔,說來他們在仙界也僅僅是待了幾天,杜衡這一倒退回去,人間靈氣匱乏,實力永遠沒法恢復到在三重天萬仙之中橫行無忌的程度了。對幽冥界來說,這是天大的好消息!只是,想讓杜衡境界也跟著倒退,那就比較棘手了。

  修真者雖在塵世中往來,卻多半辟穀,尤其是渡劫期的高手。

  一旦沾染煙火氣、食五穀,無異於自絕飛升之路,修真者必須內外皆淨,混元一氣。妖怪或者上古神獸就沒這種忌諱,餘昆是想怎麼吃就怎麼吃,而白術真人沙參長老展遠大師,都不肯吃東西。

  現在沒人想飛升,不過就算仙界沒了,也沒人會不在乎修為。

  如果,從杜衡的劍那裏下手——

  貳負很快有了主意,並且甚為得意,劍修最重要的就是劍,如果有一天,那柄劍變成負擔、阻礙,甚至影響修為干擾心境,不知道杜衡會怎麼辦,哈哈,他都迫不及待想看到杜衡的狼狽樣了。

  俗話說,計畫不如變化,再聰明的人,照樣會被天道玩死!貳負只是一條肚子裏有壞水,腦子靈活的青蛇而已。他又不是承天派的神機子,不知道的事情可以算一算。

  就在貳負滿腹陰謀計畫著坑人的時候,杜衡已經將貳負要算計的事做了一半。

  沈冬傻眼的看著手裏的啤酒罐。

  這是他好不容易才搶下來的,碩果僅存的一罐。杜衡這傢伙哪是喝酒,就是喝水都沒他那麼爽快。難道報復窮人跟吃貨最好的辦法,就是當面揮霍儲備糧?

  “你…算你狠!”沈冬惱了,也一口灌完,空罐子狠狠往地上一丟,誰怕誰!大不了以後買的東西不搬回家。

  但杜衡接下來的行為,讓沈冬兩眼發直。

  杜衡若無其事的從廚房牆壁隔間,拿出某個瓶子,這玩意沈冬以前找東西的時候見過,修真界的飲料口味不是看牌子,而是看瓶子。直接灌純淨水,再倒出來就是濃香四溢的酒液。

  霎時間,滿屋子都是濃郁醇正的酒香。

  是可忍孰不可忍!

  沈冬乾脆的奪過來,洋洋得意的抓著瓶子喝——難道只有杜衡你會搶東西?

  這得意也沒維持多久,沈冬就奇怪的發現,電視機在晃,螢幕裏的余胖子變成了兩個。難道他喝醉了?不可能吧,沒聽說過劍能喝醉的,把劍丟到酒罎子裏最多只會沉下去。

  杜衡也不說話,許久才伸出手,動作很輕,將酒香四溢的瓶子從沈冬手裏拽出來。

  “別動!這是我的!”沈冬意識清醒得很,就是反應有點遲鈍,眼前的一切都變得很慢。他嘀咕難道這就是修真界美酒佳釀的效果!感覺忒差,沒有飄飄欲仙的感覺,反而像哈哈鏡。哪個酒鬼會捧場?

  “是你的。”

  杜衡話這麼說,卻還是拿走了沈冬的瓶子。

  “我沒喝夠!”輸人不輸陣,沒道理他會喝不過杜衡。

  沈冬努力睜眼,試圖看清杜衡到底在哪里,但眼前只有一片重影。

  這種狀態,可以說神識沒醉,可是身體卻在往下滑。別說劍了,神仙也控制不了。

  難道中杜衡圈套了?

  沈冬百思不得其解,惱火又費力,斷斷續續強調,這肯定不是普通酒口味,絕對是傳說裏的千日釀,喝了得睡三年。

  沈冬模糊中似乎聽到杜衡在笑,聲音很低,但他能肯定,立刻暴躁的跳起來,憑著感覺死死扯住對方衣領,憤怒的說:“那你喝喝看!有本事你喝了不醉讓我看看!”

  仗著惱怒生出的那股力氣,很快又煙消雲散,沈冬手軟腳軟的往下滑。

  唔,地毯很舒服。

  旁邊啃月餅的小天狗已經徹底傻了,半塊杏仁蛋黃還卡在嘴裏,它看看攬住沈冬肩背,不讓沈冬繼續往下滑的杜衡,又看了眼說話語無倫次,兩眼放空完全沒焦距,把杜衡當做地毯的沈冬。

  石榴一低頭,努力咬著裝月餅的塑膠袋,小心翼翼的拖著往牆角爬。

  那裏是它的窩,它得裝作自己“不存在”,或者把月餅藏好後,它也可以考慮出門逛逛。

  ——悲傷啊,好不容易把主人等回來,看家的天狗就要被迫離家。石榴磨了一下牙,吸吸鼻子,算了,看到月餅的份上。

  忙忙碌碌,剛把月餅藏好,石榴就聽到咣當一聲響。

  小狸貓嚇得一抖,全身的毛都炸起來,成了一個圓滾滾的球,它小心翼翼的從牆角小櫃子裏伸出腦袋,兩隻眼睛眯成一條縫往外偷窺。

  瓶子碎了。

  橫溢的酒液混雜著碎片躺在地上,頃刻間就消失了——修真界裝潢,處理垃圾的速度你永遠不會失望。

  當然,毀滅證據的速度也很快。

  石榴默默的伸出爪子捂住眼睛,重新把腦袋埋回櫃子裏。

  “…你到底…什麼意思?”

  沈冬被酒味一沖,勉強有點回神,暈乎乎的問。

  這時候他要再覺得正常,就是傻子了。

  “喝醉,是神識脫離身體的最快,也是最好的辦法。”

  杜衡的聲音像是從很遙遠的地方傳過來,沈冬差點沒聽清。

  可就算聽清,他仍然稀裏糊塗:“我為什麼要…神識離體?”

  換個身體去玩玩嗎?

  沈冬越想越納悶,他感到從手指到手臂都不聽使喚了,隨即他又發現一個嚴重問題。

  怎麼自從回到人間之後,他就沒法控制化形?

  好比現在,醉了沒關係,變回劍不就好!

  “其實你已經醉了,還清醒是因為…”杜衡低聲說了什麼。

  沈冬聽不清,他試圖分辨,不過背上一涼,根據“倒楣經驗”來看,肯定又是衣服報銷了。沈冬氣不打一處來,還沒法咆哮。因為他穿的這件衣服,貌似也是杜衡的…

  混賬,那也不能隨便想撕就撕!

  “咣!”這次碎掉的是椅子。

  那麼牢固的修真界出品,可辟妖邪的神木,在十方俱滅的劍氣摧殘下,照舊成爛木頭。

  蹲在牆角裏的石榴哆嗦了一下,頭也不回的沖出門。

  再留下來,小命堪憂。

  沈冬迷糊裏覺得自己抓住了什麼東西,不管不顧就想掙扎起來。

  ——事實上他掐住的是杜衡的脖頸,將杜衡壓在牆上。

  這一幕,還真是眼熟。
  119、倒楣

  喝醉的人身體總是特別沉,手上也沒輕沒重,沈冬壓根站不穩,腳踝一扭,整個人往前趴,手還下意識的攥緊,試圖重新站起來。

  杜衡並沒有出聲,別說一時半會,就是連著幾天幾夜不呼吸對他也毫無影響。

  只是脖頸上,很快出現了鮮明的勒痕。劍氣透過杜衡的肩,在講山帝屋木所造的房子牆壁上重重劃出數道裂痕——還好是杜衡,如果換了別人,現在不是被掐死,也被劍氣刺得死透了。

  杜衡只是伸出手,從沈冬緊繃的肩背,順勢緩緩下撫。

  他的手指有些涼,沈冬則是因為酒氣發散出來,全身滾燙。兩下碰觸,沈冬忍不住一僵,隨即就無法遏制的微微顫抖。

  這種本能反應,因為肢體失控,全身無力,所以感到的刺激沒有那麼強烈。沈冬有點迷糊,神識就像泡在溫泉水裏,懶洋洋,根本不想動一下。

  可是效果很明顯,沈冬剛才還掐著不放的手指不知不覺的松了,只有手臂還是原來樣子,掛在杜衡的肩上。

  “閉眼,凝氣。”明明近在咫尺,聲音聽起來卻極遠。

  沈冬很暈乎,約莫自己很快就要一頭栽倒睡得不省人事。

  就這樣好半天,直到胸口一陣憋悶,呼吸不暢,沈冬才赫然發現不對,嘴唇被死死吻住。沈冬頭一偏,反而因為這個動作,柔軟的舌尖滑過上顎與齒根,曖昧不明的細觸,讓沈冬腦子裏嗡的一響,像是被鐵錘砸了一下,整個人都醒了三分。

  “唔…”這是做什麼?

  沈冬抬腳想踹,可是手足都不聽使喚。

  他本能的覺得不妙。

  就像印證他的預感似的,勉強還算清醒的神識,突兀的被一股浩瀚的力量籠罩,看似柔和,卻又無比強橫,那種熟悉的感覺讓沈冬都提不起勁去躲避。

  隨即神識重疊,那種感覺難以言喻,像夜雨悄無聲息的潤入泥土,明明是兩個完全不同的意識,卻融得毫無間隙。

  一股靈氣貼著下唇,從舌尖緩緩灌入。

  沈冬離譜的從唇齒之中舔舐到挺熟悉的味道——那還有問?當然是剛才喝的啤酒。

  就是這些從神識到身體到熟悉的氣息,使得所有本能掙動都消停了。

  破樓房,堆滿了各種磚瓦的廢墟,灰濛濛的天空…

  沈冬差點以為自己變回劍了,因為眼前俯瞰的景象,都不是“看”到的。神識無意的散出去,就能橫蓋五六百米。他甚至清楚的“看到”:漆黑一團毛茸茸的小狸貓竄出樓道,靈巧的竄上一個隻剩一半的陶瓷洗臉池,然後驕傲的昂頭,發出一聲古怪又低沉的悶吼。

  這聲音蘊含的威力不小,沈冬的神識都有所感,恍如一陣狂風撲面而來,吹得他所見的景象,像水中倒影似的跟著一晃。

  等到再次清晰,沈冬赫然看到石榴旁邊圍著十幾隻大大小小的貓,有的毛髮整齊,有的癩皮跛腿,顯然都是附近奔過來的,流浪貓家貓統統都有。在霧散不掉的空曠廢墟裏,它們的眼睛看著十分可怖,幽幽的,好像還在發光。貓總是能看到奇怪的東西,會發現石榴並不奇怪,不過它們卻帶來了亂七八糟的東西。

  還在掙扎半死不活的老鼠、貓餅乾、磨牙棒、小孩子丟棄的沒吃完麵包蛋糕,零零散散的叼過來扔在石榴面前。

  石榴傲慢的一甩腦袋,摸著肚子,以一種極度不屑的眼神揮了下爪子,那只老鼠頓時砸得兩隻貓直接滾到了陶瓷池後面。

  沈冬正覺得詫異,突兀的耳邊響起了一個聲音:

  “你在胡思亂想什麼?”

  “沒想啊…我是用看的!”理直氣壯。

  無形威壓覆蓋廢墟,瓦礫震顫了一下,石榴驟然抬頭,發出一聲尖叫,縮起腦袋就往前狂奔,那些貓跑得比它更快,大大小小一連串影子轉眼就消失在廢墟盡頭,像被濃霧吞噬了。間歇響起的蟲鳴也戛然而止,佇立的破樓影影綽綽,周圍死寂一片。

  “這就是——神識離體?所謂的元神出竅?”

  感覺不壞,好像這方小小天地,都無垠擴大,無視距離,一切盡收眼底,有掌控所有洞察萬物的愜意。

  “劍仙並沒有元神,我的元神…其實是你。”

  “啊?”沈冬四望,確實感覺不到杜衡的存在,除了這個始終在耳邊響起的聲音。

  “只有你,或者只是我,都無法做到這般…”杜衡聲音聽起來頗有些不對,稍稍急促了點,好像在壓抑什麼。

  “我覺得這風景沒什麼好看的。”沈冬嘀咕,他們又不住在名山大川,附近都是拆除大半的廢墟,除了破門窗碎玻璃,就是舊的傢俱垃圾,最前面就是車來車往的馬路,什麼趣味也沒有。

  “我只想控制元神,是你好奇的跑出去看風景…”

  一語未畢,沈冬已經眼前一黑,回到了狹小的屋子裏。

  這次情況就尷尬了,沈冬瞠目看著躺在地上的兩個人——那個把杜衡壓在牆上的人真眼熟,看著太像自己了。這不是重點,問題是那叫壓嗎?如果整個人攀趴在另外一個人身上算壓的話…

  沈冬想抽自己的心都有!

  太沒出息了,真喝醉就躺倒,想逞能就好好站!那是杜衡,不是靠墊!

  至於脖頸相挨,維持吻這個動作的…情況!沈冬試圖努力無視,不停的念叨,這是真氣迴圈溝通,就是方法看上去稍曖昧,其實很正常,眉心上丹田相貼,胸口、小腹也相貼都是正常的——摔!正常個毛啊,他還不如跑到屋子外面看廢墟呢!

  不久前雷誠調侃的話,沒來由的就浮出來。

  ——看第一眼,就覺得你們兩個有問題。

  OTZ如果是這樣,修真界有問題的人一定很多。

  但沈冬發現這說辭連他自己都騙不了,劍修的劍化形,到目前為止也就他一個。修真界器靈雖然很多,但那些兵器法寶,卻不是鑄兵師的唯一。縱然它們有主人,那個人也不是鑄造並溫養神識,最後使它們化形的關鍵。

  沈冬現在的處境矛盾極了,神識自感是前所未有的強大,卻眼睜睜看到自己手軟腳軟的狼狽樣。

  “你撕我衣服也就算了,你自己為什麼…也脫衣服?”沈冬覺得尷尬,他努力控制自己不去看,但效果不甚理想,越不想看,眼神就越黏在杜衡身上。

  “被迫”靠在牆上,散開的衣服下,從頸到腰的曲線流暢,鎖骨均勻,皮膚並非白色,而潤澤如玉的模樣。這就使得修長脖頸上那一圈掐痕十分明顯,瘀紅處甚至能分辨出手指印。

  隨著胸膛的微微起伏,那抹紅痕如同烙印般觸目驚心。

  “這雖不算打坐,好歹也是雙修,怎麼能穿衣服?”

  “什…什麼?”沈冬驚駭得神識搖晃,語無倫次。

 “灌輸靈氣,相融交匯,自然得身體緊貼。”

  沈冬目光下滑,隨即猛然鬆口氣,衣服報廢,褲子好歹還是穿著的。也就是說所謂的雙修,真的是修真界一般意義上的雙修,沒啥出格的事。

  趕緊鬆口氣,雖然這口氣松得有點莫名其妙,像預想別的答案似的。

  沈冬不敢看,又不自在,只能催促:

  “那你好了沒有?你到底想幹什麼?”

  “為斬建木,我將神識、靈力、本命真元皆灌注到劍中,原以為是護你周全,沒想到…”杜衡語調愈發古怪,“難道你沒察覺到,你根本沒法以自主意識變回去?”

  “對!沒錯,這是怎麼了?”

  “我也不知道…也許是,沒有消耗的本命真元留存在劍中,阻礙了你自身意志。”

  “那怎麼辦?”沈冬雖然陰差陽錯的對做人這件事有執念,可是一旦回憶起來,他不排斥繼續在人間混日子,有手有腳的生活比作劍自由得多,但要是變不回去,這問題就嚴重了!

  “所以,我要與你雙修,先讓神識融合…”

  沈冬依然對那個詞反應不良,下意識的避開:“現在解決這個問題了?”

  “沒有。”

  “那就鬆開,你不覺得這樣飄著看自己…咳,有點怪?”

  “有什麼怪的?”杜衡不但這麼說,甚至攬住沈冬的右手也順勢下滑,沿著背脊一直滑到尾椎,動作輕緩,又充滿了說不出的曖昧。

  儘管身體的反應沈冬感覺不到,仍然有頭皮一麻的窘迫。

  “等等,這不對,你為什麼能控制你的身體,我為什麼只能…這樣飄著?”太不公平了!難道元神出竅還有差別待遇?

  “因為你是我的劍。”

  “……”沈冬被噎得說不出話來。

  “既然你想回來,那麼…定心凝神。”

  虛幻如影的景象猛然一陣搖晃,沈冬感到自己像墜下萬丈懸崖,眼前一黑就栽了下去。然後瞬間感到某種叫地心引力的東西拉扯著他的手腳,那種清明虛浮,仿若掌握一方,洞察所有的好感覺沒了,醉酒的身體沉得連手指都抬不動,只想腳一軟坐回地上。

  攬住腰上的手臂阻止了他的跌滑趨勢,唇也在此時分開,殘餘的靈氣繚繞在口中,溫熱的觸感離去,有種莫名的失落感。

  “我…唔?”

  沈冬發現了一件更尷尬的事,全身滾燙,小腹更是燃燒著某種熾熱,硬得都發痛了。

  下意識的往後挪,僅僅是微小的動作,這一摩擦也帶來了快感,沈冬倒吸一口冷氣,拼命要控制手腳將自己撐起來,結果努力了半天,卻突兀的感到腿上一涼。

  撕衣服的聲音,他都沒聽到,這醉得多迷糊?

  “你、幹、什麼?”沈冬很想咬牙切齒的,奈何現在身上沒一處聽他使喚,一咬卻咬傷了自己的舌尖,痛得一揮手。

  牆上毫無懸念被砸出一個洞。

  “你自剛才就抵得我不舒服。難道你不難受?”

  “那也是你折騰的!剛才我神識不在,你右手亂摸,我當然——啊!”

  沈冬恨不得跳起來,這算是變本加厲?

  說了別亂摸,立刻就攻城掠地,直取熾熱的中心?也太過分!

  沈冬聽不分明,看不清楚,連擱在牆壁上的手,都沒有觸感,也不知腳踝碰到的東西是什麼。就好像懸浮在一個沒有任何東西的空間裏,唯有那麼一雙手,只要輕撫過那裏,仿佛就將正常的感覺帶來了,手指過處,皮膚就一陣戰慄,然後是更燥熱模糊的不安,某個要命的地方被不輕不重的摩挲,沒有什麼技巧,甚至控制不好時間,讓沈冬暈乎乎的在難受與愉悅的邊緣反復掙扎。

  終於,強撐的一股力如潮水般席捲而去。

  沈冬半晌才回過神來,他感覺到自己在大口喘氣。

  然後感到背後一硬,似乎被放到什麼上面——八成就是他們房子裏最坑的那張床,哪里是床,就是一塊四四方方的大青石,終南山搬過來的。

  大汗淋漓,酒意倒是解了許多,沈冬惱怒萬分外加不甘心,出乎杜衡意料的猛然翻身爬起來,不由分說狠狠按住杜衡的肩,在猛然一拽,直接將人壓到床上。

  “第二次…”沈冬一頭栽在杜衡肩上,貼著他耳際磨牙念。

  倒楣的第一次在某大浴場淋浴間。

  杜衡反手摸沈冬臉頰,想把他從自己身上推起來。

  自認自己吃了大虧的沈冬哪肯甘休,要想想他的原形,兵器沒有不標榜自我,不爭強好勝的!

  某些事情沈冬也許以前很懵,可前有撞到浴場激情戲碼,後又倒楣附到尋歡作樂的兩條蛇身上,現在該懂的事情他一樣懂。杜衡對他意義非同尋常,什麼道侶紅線,都被杜衡擅自扯過了,有點惱,可這樣也沒什麼不好,如果他還僅僅只是十方俱滅,道相通神識交融,也就是了。天上多得是這樣的神仙眷侶,可誰讓沈冬曾經非常頑固的想做人呢?!

  人有七情六欲,不能脫於塵世枷鎖。

  自他化形以來,身為人的概念,就嚴重影響他的神識,可以說正是因為有了這些,他才是沈冬。沒有的話,他就只是一柄通靈性的劍,與別的劍仙手中的那些,並無差別。

  塵世如荊棘,心念不動,故而不傷,無愛亦無怖。

  無愛無怖…沒有怖,也碰不到愛。

  倘若論道,以沈冬這脾氣一定會不屑的說,塵世荊棘怎麼了?笑話,他是劍,還怕斬不斷?無邊無際生之不絕?難道能比建木更難砍?

  只是——斷天門不但沒有教劍修猜自己的劍心思,也沒教劍琢磨自己家的劍修。

  沈冬難免嘀咕,杜衡如此,那不是情。修真者只有道,所謂道,就是因為杜衡的劍是自己吧!據說泰嶽劍仙當初給徒弟搬來的靈石多得很,也許重來一次,他們就沒有現在了。

  這個疑竇卡在心底,難以釋懷,沈冬潛意識想到他跟杜衡時,總是避免進一步多想什麼。

  現在沈冬被酒沖暈了頭,眼角通紅,是怒,也是情欲。

  ——憑什麼他要吃虧?天底下沒這個道理!不行,今天說什麼也要把便宜占回來!

  他並沒有完全清醒,就是一股悶氣,蠻橫的扯杜衡掛在手臂上的衣服,嗯,褲子也不放過!剛才這傢伙是怎麼摸的?他不介意照著來一次!

  動作沒輕沒重,那力道,普通木頭都能給他捏得裂開,縱然是杜衡,呼吸間也忍不住一頓,手臂胸膛頓時紅紅紫紫一塊塊,逐漸呼吸就越來越急促,沈冬又暈頭轉向的試圖撐住腦袋,想爬起來認真的把便宜占回來,壓住杜衡的身體兩下接觸間,難免磨磨蹭蹭。

  微涼的肌膚終於也染上了一層淺淺的緋紅,變得熾熱起來。

  杜衡起初不說話,也沒動,但沈冬得了便宜還不肯甘休,越摸越離譜,順著腿彎一路磕磕碰碰,最後終於要握住——

  驟然一暈乎,沈冬半晌才回神,發現他跟杜衡換了個位置。

  有什麼東西抵著他小腹,剛稀裏糊塗的挪了一下,肩膀立刻被按得死死的。

  “什麼都別想…”杜衡的聲音暗啞,聽上去很古怪。

  沈冬沒轉過來彎,納悶嘀咕,為什麼不想,口頭便宜實際便宜,杜衡你占得還少?

  隨即一種詭異的異物感,沈冬下意識的用手捶腦門,想讓自己清醒一點。但尾椎竄上的酥麻,發軟的身體不斷抽搐顫抖,完全不受控制,甚至很難感覺到發生了什麼。

  過了好一陣,沈冬才迴光返照的醒神,驚駭之下,身體猛然往上一竄,一頭撞在杜衡肩上,力道很大,杜衡的手指還停留在溫暖緊致的地方,難免被撞得後仰,另外一隻手順勢按在沈冬下丹田上,沒有靈力,也沒有真元灌注,只是安撫的輕輕揉動,某只膝蓋就軟了,控制不住的一彎。

  “呃!”這石頭好硬,跪砸下去,痛得都冒冷汗了。

  沈冬像溺水的人一樣往旁邊扒拉手指,但什麼也沒碰到,倒是拽斷了杜衡幾根頭髮。

  腳踝一緊,像是被握住,手指順著小腿輕輕摩挲,這種轉移注意力的辦法很有效,沈冬只一心一意想把自己的腳拽回來,連尾椎後莫名的刺激消失都沒留意到,直至撕扯般的劇痛陡然襲來,失控虛軟的身體僵不起來,只能虛垂著一陣痙攣。

  沈冬好懸沒暈過去,意識徹底成了一團糨糊。

  這種痛法,好吧,比紫霄神雷劈在身上,三味真火鍛造靈石好多了。可是關於疼痛的記憶,任何人都會下意識淡忘,不去回想,現在那些塵封的折騰全部又冒出來,沈冬往後一仰,眼前模糊,臉上有涼涼的,類似水的玩意往下滑,壓根分不清是痛出來的眼淚還是冷汗。

  手指抽搐,近距離死死掐杜衡的手腕,喉嚨裏出來的聲音都是破碎的,只能用神識憤怒的吼:“我不是你師父那柄劍!”

  十方俱滅夠窄的了,從中間劈也分不成兩半!

  ——混賬,給他輕一點!!
 120、不好預感

  泰嶽劍仙重重打了一個噴嚏,他有點納悶的揉揉鼻子。

  這感覺真怪,自從他修道有成後,凡人的小毛病早就不會來找他了。難不成是天道有感,要降大因果給他?

  趕明個得去找承天派的仙人測算一下天機。

  “泰嶽!正商量事情,你走神走到哪里去了?”翎奐劍仙借機公報私仇,怒喝一聲,眾劍仙立刻投來不滿的目光。

  “你拿主意不就行了,還商量什麼!”泰嶽劍仙撇嘴,態度很不屑,“你這些天的做派,不就是自詡是門主的徒弟,所以順理成章接管一切,暗示我們都得聽你的?”

  翎奐大怒:“我還是你的師祖呢,這是對師祖說話的語氣?”

  “算了吧,你當初在凡間不就解散了斷天門?”泰嶽無所謂的說,“反正沒了門主,斷天門遲早完蛋,讓你窮折騰整完蛋,這黑鍋正好蓋你腦袋上,與我等不相干啊!”

  “……”

  翎奐當場暴走,抽出輕鴻劍。

  秦峰不在,洛池視若不見的打瞌睡,其他四位劍仙只好一擁而上,硬是拖胳膊拽腿的攔下翎奐劍仙,總算沒讓醫院大樓徹底成為廢墟。

  正鬧哄哄的時候,秦峰劍仙回來了,拎著一隻豹子似的東西,順手往地上一丟(N天之後,罰單會增加新款項,殺死國家二級保護動物,這是不對的!影響很壞…)。

  秦峰壓根沒搭理他們雞飛狗跳的鬧騰,以前在十四重天的時候,只要門主一閉關打坐,或者一出門閒逛,劍仙們就能互相掐起來,習慣就好。

  他只是嚷嚷:“快來幫把手,先把皮毛完整的弄下來…再隨便煉製一下。我在很遠的山林裏轉了好久才找到這麼一隻。”

  劍仙們面對血腥是眼都不眨的,可問題來了。

  “怎麼煉?”

  “是啊,我只會煉劍。”泰嶽拈著鬍子發愁。

  ——你們這個門派都只會鑄劍的好嗎?而且還是唯一性的,只會煉製自己的劍!師徒之間劍的特性都相差十萬八千里,可以說全無關聯,想幫忙也幫不了。

  “我來吧!”一位飛升仙界後才加入斷天門的劍仙無力的站出來。

  修真界的劍修很少,一個門派全是劍修的就更少。渡劫的難度是九重天劫,往往接連好幾代都被劈成渣,一到渡劫期,劍修們就緊張兮兮拼命穩定心境。自己都沒時間,還教什麼徒弟?這樣的門派又怎麼傳承得下去?

  所以除了斷天門之外,修真界的其他劍修都是野路子,每個臨近渡劫的劍修都會把心得書簡或東西封存在某處留待有緣人,這種情形下,劍修的出身難免五花八門。有被門派放逐的機緣巧合得了傳承,也有原來是凡世讀書人,偶得一本舊書,甚至有做鐵匠的…

  這位粗通煉法寶手藝的劍仙匆匆忙完,翎奐就皺眉問:

  “這麼一整塊,要怎麼穿?系腰上還是披肩膀上?”

  “…這嘛,你還是期望門主別嫌棄材質普通,不肯穿。”秦峰劍仙愁眉苦臉的說,“說來也怪,這偌大的山,竟然連一隻大蟲都找不到。”

  老虎啊!在這個年代,還是去動物園找比較快。

  “是你太不中用!“翎奐劍仙不屑的說,“待我去找一圈,定有收穫!”

  ——你確定能找到回來的路?

  眾劍仙一致鄙夷看他。

  “要是杜衡在就好了。”泰嶽劍仙開始囉嗦個沒完,“至少知道哪里有妖獸(山海易購…),越稀罕越好,門主的眼光一向都是高的,無論是從前還是現在…”

  此刻,直播完絕地大逃亡節目的餘昆莫名其妙的抖了一下。

  這脊背發寒,有不好預感!等會就去找神機子算一算。

  “余經理,山海易購什麼時候恢復營業?”後面有人追著提問。

  餘昆當即擦了一把冷汗,這種現場直播,說話絕對要謹慎,修真界的觀眾可沒有那麼好的脾氣,一個不樂意,破罐子鞋子什麼東西都會砸過來。餘昆現在體積超標,目標很大,很容易遭殃!

  鯤鵬的老資格跟強大實力?那也不能粗心大意!

  開山斧有句話說的好,身在盤絲洞,隔著彌天大網跟他說話的凡人,永遠猜不到它是一把斧頭。同理可證,看電視發飆的觀眾,你也不知道他們是實力差勁的阿飄還是各門派長老宗主。更正,現在還得加上那些要命的神仙!盤古大神保佑,幸虧劍仙們不懂要怎麼看電視!

  “這個山海易購啊…咳咳,我離開的這幾年呢,一些瑣碎的事情還沒接手搞明白。正式營業時間不定,如果大家有什麼緊急需購的商品,可以撥打我們的訂貨熱線,熊貓快遞12時辰不間歇服務——咦?你說什麼?斬斷建木的時候籠罩神州好幾年的結界也自動解開了,哈哈,那挺好啊。諸位道友就是想購買舶來品,也可以…”

  餘昆興致勃勃的說,“對了,順便問一句,西方血族電視臺那部電視劇結尾了嗎?我飛升的時候剛播到妖精叛亂…還有,島國電視臺的那個長不大的小孩破案子有結尾嗎?最終幕後BOSS是誰…什麼,全部都出來了!太好了!飛升到天界那一刻我都絕望了,我還以為有生之年都看不到結局了,真不甘心!”

  “……”

  修真界觀眾有的茫然沒聽懂,也有人一頭黑線盯著螢幕裏的餘昆唱作俱佳的扯開話題,他們不由嘀咕,這餘昆到底在怕什麼?這麼好的賺錢機會都不要,嗯,有問題!

  ——開玩笑,山海易購也經不起那些神仙的折騰!

  寧可關門停業,也絕不能造成損失,餘昆聽說售前部門已經有員工不顧山海易購的鐵規定,豁出去放話說寧可死,也要辭職!

  餘昆匆忙結束直播,自己也嘀咕,這樣下去不是辦法。

  他一拍手,有了!售前部門屬於前臺,前臺主管是誰?哼,一個好的超市總經理,就要懂得把問題分派下去…不不,他是說放權,適當的放權!有這麼好的資源不用,天打雷劈啊!把十方俱滅往售前部門一擺,再一報名,杜衡的劍,斷天門劍仙的劍,親,你的腦袋能比建木更硬?哈哈哈,餘昆仰天大笑,決定立刻打電話召喚員工上班!

  只要那家醫院沒有成為廢墟,埋掉所有劍仙,就算不在服務區也一樣能接通,余昆信心十足的在螢幕上畫符籙撥號:

  “對不起,你撥打的用戶正在雙修…”

  餘昆一頭撞斷了三棵樹,手機砸中腳背,骨碌碌滾出去好遠。

  他往後一仰,原來趨勢是坐倒在地,結果上半身重量偏大,直接摔了個倒栽蔥。把地面砸出好大一個坑,還好修真界電視直播場地是陣法圈圍出來的深山老林,不至於讓餘昆多繳一筆罰單。

  餘昆哆嗦著手指,扒拉半天,才從地上爬起來。

  他疑心自己在破界通道裏被雷劈出了毛病,或者,打錯了電話。

  從泥坑裏把手機摸出來,擦擦螢幕,查看通訊顯示——沒錯,真的是杜衡!

  余昆傻眼了,杜衡能跟誰雙修?

  杜衡不是說他的道侶是…!!

  “砰!”坑被砸得又深了一層。

  餘昆一個勁的眨巴眼睛,雙修,是修真界通常意義裏的雙修?其實那也沒什麼,十方俱滅有人形,再說了,劍修本來修的就是劍,天經地義。

  嗯,是他大驚小怪了!都是墨家改造的手機系統不好!什麼“對不起,你撥打的用戶正在煉丹起爐揭蓋期,請稍後再撥”,“對不起,你撥打的用戶正在渡天劫,無論成不成功,你都不用再撥了”等等三四條拒接狀態,大概其中就有雙修。余昆從來沒注意過這玩意,也沒聽到誰用過這條理由的拒接模式,一時沒法回神。

  餘昆慢吞吞的把手機揣進兜裏,稍微一晃,身上的泥土就無影無蹤。他摩挲著擠成三層的下巴:難道是杜衡傷勢太重,情急想要恢復,才會雙修?

  ——你這句話只有情急兩個字是對的…

  “那就明天再打電話。”餘昆遺憾的想著山海易購沒法賺錢真是太虧了!

  希望那群下界的神仙,不要被後輩門人鼓動,自己跑到山海易購門口來,超市的陣法,擋不住飛升幾千年的傢伙啊!

  到時候山海易購所在的省城就遭殃了,不行,得打個電話通知展遠!這筆罰單不能算在他餘昆頭上!

  “咦,周隊長您這是…沒睡好?”怎麼點個煙手會抖成這樣?

  周隊長含含糊糊的應了一聲,心裏也有點詫異,好端端的,為何忽然一陣惡寒?

  雖然奇怪,但現在是每週一次的例會,周隊長只能將那個突兀冒出來的怪異感覺拋擲腦後,點著手邊的檔夾,把剛才的話重複了一遍:

  “…省城已經連續兩百天,沒有出現任何大案要案,要繼續保持,要加大對扒竊的打擊力度!馬上就是五月旅遊高峰期,良好的城市形象,我們也要為此起到一部分作用,好了,今天下班後,隊裏的同事去聚個餐,我請…嗯?怎麼回事?”

  “隊長。我估計你沒法回家陪老婆孩子了…”

  周隊長瞪了他一眼,走出去接電話。

  “局長!對,是我…什麼?那塊拆遷區又出事了?”

  會議室裏的眾人暗暗交換了一個頗為複雜的目光。

  只有新來的一個小刑警莫名其妙的看著大家表情千變萬化,忍不住低聲問:“那塊拆遷區?是哪里?有什麼不對?”

  “呐,小張,有沒有聽說過省城鬼樓?”

  “有啊,省城十大怪談之一,帖子在地方灌水論壇裏置頂呢。”這有什麼大不了的,哪所大學都有那麼幾處怪談地,完全不稀奇。

  外面的周隊長壓低聲音,火冒三丈:

  “有人看到數道青光沖散霧霾,以那所有問題的樓房為中心像是發生一場地震?還有人受傷…那塊廢墟全都是建築垃圾,鬼樓的傳聞在這幾年間早就化為笑談,沒人感興趣了,鬧鬼的只是一群野貓而已,還有誰跑到那裏去…拾荒者?不小心被東西砸到的?”

  周隊長額上青筋都出來了,強忍著應了幾句,然後掛斷電話。

  ——豈有此理,這明明是警察局分管民事的人去處理的事,什麼你對前因後果來龍去脈知道的最清楚,就麻煩你了!事關國家機密,還是不要外泄比較好。

  周隊長覺得晦氣透了,什麼國家機密,半個月前日食的說法,到現在網路上都一片質疑,不要以為民間沒有天文愛好者,沒有日食發生條件,扯什麼日食!好比幾年前有隕石掉到俄羅斯,隕石在落地前就碎了,非要說是空間站某某宇航員的手機掉下來砸中的!手機要是能砸這麼准,還要洲際導彈做啥?!

  半個小時後,周隊長跟著警局的人到了老城那片拆遷區。

  四周已經圍滿了看熱鬧的人,傷者早已被送走,廢墟瓦礫前拉著警戒線。周隊長遠遠一看,就覺得不妙,那棟無論怎麼敲怎麼折騰也拆不掉的樓房頂層,牆壁好像倒塌了一小半,頂也缺了一塊,這讓原本就算危樓的房子看上去搖搖欲墜。

  “怎麼樣?”周隊長追問。

  “什麼都沒發現,不,應該說,我怎麼也沒法靠近那棟樓。”先行勘探的人表情難看跟周隊長嘀咕,“隊長,你說是不是房子的主人,回來了?”

  “……”

  周隊長腦海裏瞬間浮現出某個姓沈名冬的失蹤人口。

  混賬,他就知道剛才的惡寒不是好兆頭!

  121、問題很大

  很多事情,只看別人做,是永遠不會的。

  好比…

  一晌貪歡這個詞是怎麼被發明創造出來的?沈冬百思不得其解,以他被紫霄神雷都劈過的強悍耐力,冒出來的冷汗都像洗了一遍澡,正常人是怎麼忍得住的?

  沈冬從最先想踹,改成努力後縮的掙扎,口齒不清的反復強調,一定是杜衡做的方式不對!不然為什麼會這樣痛——混賬,明明就該是他在上面。

  都這樣了,沈冬還不肯安分,像溺水似的掙個不停,先是想把自己撐起來,結果卻一頭栽在杜衡身上。曖昧的氣息縈繞在鼻尖,因情欲染上淡淡緋紅的胸膛微微起伏,之前被沈冬沒輕沒重“佔便宜”揉捏出來的道道瘀痕,鮮紅著腫起。

  再醉酒看不清,這種近在咫尺的距離,沈冬想無視都難。

  腦子裏就像有一根弦嗡的一聲崩了,隨之而生的是一種無法言喻的奇異情緒。

  沈冬根本沒來得及心猿意馬,腿上就沒力氣了,膝蓋發軟腳踝一歪,某處撕扯般的痛陡然增加,使原先酒意上湧通紅一片的臉都瞬間沒了血色,差點閉過氣去。

  驟然天旋地轉,沈冬覺得自己好像被迫從床上滾下來。

  他急惶間手一抓,似乎撈到一塊像毯子似的東西,手指驟然縮緊,整個背也跟著深深陷在了厚軟的毯子裏。

  杜衡的氣息隨之覆壓過來。

  跟神識交融的時候很像,都是驟然不覺間就陷入一個嚴密不透風的包圍圈,那股氣息乍覺柔和,卻又強橫浩瀚,無法抗拒也掙脫不出。只能等著氣息慢慢重疊,似夜雨潤無聲,毫無間隙。

  僵硬的軀體逐漸放鬆,只是疼痛好像轉成了燃燒的火,沿著那尷尬的地方一路蔓延的燒上來,耳根眼角,都被生生逼出暗沉的赤紅色。

  急促的喘息聲發自喉間,很快又轉為破碎的聲調。

  杜衡大約感覺到了他的不滿,緩緩鬆開壓住他雙肩的手,改攬為虛扶,稍微托起一些,身下的那人明顯隨之放鬆,另外一隻手停留在小腹丹田的位置,以指腹輕輕摩挲,平整的指甲就在那曖昧的輕撫後劃過熾熱的皮膚,引得沈冬忍不住痙攣起來。

  這次是地板倒楣。

  不,其實杜衡也有點倒楣。他微微抬頭,深深吸了口氣。因為強忍,汗水從額頭沁出,然後滑落,順著散亂的長髮,緩緩流下,連脖頸間的駭人紅痕也顯得愈發猙獰。

  沈冬完全不知道,還上氣不接下氣的低低喊:

  “別…”

  “你不是讓我輕?”

  哪有這種時候還找茬的?沈冬想翻眼睛,又趕緊忍住,不能讓杜衡這傢伙得了便宜還看好戲。

  “你愛這麼著就怎麼辦!就當我死了!!”換成神識說話,可以掩耳盜鈴,那斷斷續續的喘息聲,就當不是自己喉嚨裏發出來的好了。

  沈冬發現喝醉酒果然是有好處的,任何尷尬的舉動,都能推卸責任,事後就算被調侃,他大可以一句沒力氣身體不聽使喚就能帶過去,順帶指責杜衡趁人之危。

  憑什麼是他吃虧?

  最該死的就是,杜衡的神識早就脫離了他,不然也讓他嘗嘗這痛得像被劈成兩半的要命感覺,還有這種上不得下不去的折騰。

  沈冬還在胡思亂想,突兀的,他的背狠狠撞上地板,手伸出去什麼都沒抓住。他還沒從眼前一黑的感覺裏緩過來,更要命的感覺如潮水般席捲而至,連神識都被沖得暈聵,從尾椎竄上來的酥麻感,連帶著腳尖都不可遏制的繃直了。一開始手尚能緊握成拳,逐漸聲音變得暗啞,手指都合不攏。

  暈暈沉沉也不知道多長時間,大約稍有清醒,又很快沉淪下去,這次不用杜衡叮囑他什麼都別想,沈冬現在就是想多想,也無能為力。什麼提氣凝神,什麼身體神識,這會兒就是對著他吼,沈冬都聽不到,聽見了也沒法懂,大概連身在何地自己是誰都分不清了。

  隱約有手指撫他的滿是汗水的脖頸、臉頰。

  似有遙遠的聲音低低的在說什麼,沈冬本能的一皺眉,歪過腦袋避開了。

  恰好就是這麼一下,帶動兩人同時一震。

  昏聵的意識被刺激得驟然一跳,沈冬還沒來得及清醒,歡愉就像滿溢的水,全身繃緊的反應足夠出賣他了,穿透軀體瀕臨崩潰。

  沈冬感覺到自己模糊的在說什麼。

  不過他自己聽不清,杜衡更沒聽清,只試探著將他攬起來。

  這次被刺激得連手足都忍不住蜷縮起來。

  隨後發生的事,沈冬一點也不知道了。

  他醒過來的時候,只感到頭特別重,一時沒明白發生什麼事。還傻傻的想,怎麼裹著毯子睡在地板上呢,嗯,肯定是那塊青石太硬!那麼有錢連張床都不買!!下次一定要去山海易購解決這個問題。

  右手動了一下,手指卻像被什麼卡住了。

  沈冬一愣,睜開眼準備抬起手臂仔細看清楚,突如其來的酸脹痛得他暈頭轉向,比上次拼刑天的斧子還要命,全身上下的骨頭都在叫囂,好像被人拆散後重新拼湊出來的,酸麻得恨不得找根釘子捶進骨縫裏緩減症狀。

  如果有一堵牆在眼前,沈冬肯定毫不猶豫的就撞上去了,因為他頭也很痛。

  眼前只有地板,趴伏的姿勢能撞的一樣是額頭,但撞了一下後,怎麼更痛了呢?杜衡到底做了什麼比斬建木難度更高的事,對方的兵器難道是傳說裏的神器?還是——呃!!

  沈冬僵在那裏石化了。

  他想起來了!

  淩亂好半天,才從“佔便宜沒成功反而吃了大虧”的事實裏緩緩回過神來,他默默低頭,發現雖然是趴在地毯上睡的,但左半邊身體完全壓在杜衡身上。左手恰好與杜衡右手十指交互握住,有微微的暖意漾上來。

  至於不能動的右手…陷在地板裏。

  對,沒錯!五指張開,生生在地板上鑿出了五個洞,結果手指死死卡在裏面,沈冬稍一使力,從肩胛骨到手腕,都酸痛得要命。

  兩隻手都不能動,還能怎麼挪?

  沈冬忍著僵掉的脖子抽痛,費力的把腦袋一寸寸的往左挪,好半天,才掰好位置。近在咫尺的就是杜衡的臉,眼睫順著緊閉的眼瞼投下陰影,有了幾縷頭髮散亂的沾在額頭上,脖頸上除了清晰可見的五道指痕,還有咬出來的瘀斑。

  往下看,胸口也是一塊塊紅紫痕印,尤其鎖骨以下,那根本不是紅紅點點能簡單形容的,要是連貫起來,就像是被細長的荊條刺過,手腕上更是通紅一片。

  沈冬糟糕的心情驟然變好。

  他得意洋洋的看自己的臂彎與裸露的肌膚,什麼都沒有!

  模糊尷尬的記憶裏,確實記得杜衡沒來折騰他這個。

  可得意也沒有持續多久,舌尖無意舔舐到嘴唇時,沈冬驟然變色,

  嘴唇腫了!!

  混賬,這要怎麼見人?趕緊拿冷毛巾去敷,把腫消掉!

  沈冬這次掙動的動作稍大,杜衡醒了。

  他也是定定看沈冬許久,目光才逐漸清明起來。

  “起來!”沈冬惱怒的嚷嚷,聲音枯啞得把他自己都嚇了一跳,艱澀的說,“快幫我把右手從地板裏拔出來!”

  杜衡顯然也看到了沈冬的窘狀,先伸手過去托出沈冬手腕,另一隻手再按住手指往外使力,動作很輕,沈冬忍著酸脹的手被碰觸的難受勁,也就過去了。

  手指全部麻了,他想甩動恢復一下,都是奢望。

  “怎麼了?”杜衡的聲音也有些微妙的不對,語氣雖然還是淡淡的,好像古井不波,但平白多了一股懶懶的味道,更低沉柔和。

  他發現沈冬僵得不正常,有些詫異,畢竟貳負當初,可沒有胡天胡地後就躺在那裏沒法動的。

  “沒怎麼!”沈冬趴著不動。

  修真界的常識真可怕!

  然後就聽到杜衡穿衣服的窸窣聲響,還有走動的聲音,沒一會,就有一雙手攬住肩背,好像要將沈冬挪到床上去。

  “放著別動!”沈冬額頭都暴青筋了,想想這話聽起來有點不妥,趕緊改口,“別碰我,就讓我這樣趴著!”

  話剛說完,就感到背上癢癢的,耳邊也一樣,沈冬不用扭頭看都知道是杜衡俯頭時垂下來的長髮。

  然後腰後一暖,沈冬好懸沒氣暈,因為軀體又隨著那只手微顫起來。

  “你不舒服。”不是疑問句,是肯定句。

  事實上杜衡醒來的時候,就懷疑沈冬不太對,他覺得正常情況下,沈冬肯定撲過來掐住他脖子不放,或者乾脆打一架都有可能,再不濟也會翻身爬過來,非要把“便宜占回去”不可。

  “我整個人都很、不好!”沈冬恨不得磨牙。

  杜衡不再說話,更不追問,就坐在他旁邊看著他,手掌蘊含法力,貼在沈冬後腰與其下緩緩揉按,其實被這麼一刺激,沈冬冷汗都滾下來了。暖融融的靈氣流動,讓那種酸脹的感覺陡然放大了十倍。

  “別動!”沈冬忍無可忍,脫口說,“你把我扔到水裏就行。”

  “嗯?”

  十方俱滅遇水就沉,即使是化形後也絕對是看水就懵,沈冬突兀的冒出來這麼一句,杜衡一時都疑心聽錯了。

  “我說,我要…洗澡!!”

  “這有些難,你等一下。”

  “為什麼?”沈冬不解抬頭。

  “原先臥室隔間是浴室的,但你把那邊的牆拆了個對穿,現在有一半都露在外面,臥室的一半也塌掉了…就是地板,也就我們躺著這一大塊是好的。”

  杜衡遲疑了一下,沒說昨天後來,他一發現沈冬有捶牆的趨勢就死死按住,意亂情迷的時候,連他也難免會疏忽,只能一有不對就挪開,結果裹在鵁羽布裏差不多把整間臥室的地板都擦了一遍,還有小半地板已經塌陷了。

  那邊沈冬也發現臥室的慘狀了。

  最揪心的是他發現始終墊著裹著的毯子竟然是價格可以砸死人的鵁羽布!!他應該早就想起來才對,地上除了鵁羽布外根本沒有其他像毯子的東西=皿=

  ——他不活了,也不知道這料子能不能洗得出來!!

  “你要幹什麼?”

  “叫修真界裝修的百寶閣。”杜衡不經意的掃了一眼牆壁,收納電話的那個格子都跟牆已經崩了,他漫不經心的說,“你覺得這房子還能住?”

  我去,不管能不能住,他這樣怎麼見人?!

  沈冬暴躁了!

  杜衡將芥子空間裏的手機找出來,螢幕立刻顯示:你有一條未接來電。

  致電人是餘昆。

  “唔,山海易購就挺好的!”杜衡隨口說,“不過餘昆這些天一定焦頭爛額,還是讓他自己慢慢煩惱去,我們去住旅店!”

  “你的身份證還能用嗎?我的身份證就算沒被註銷掉,也是嫌疑通緝犯!”沈冬不得不提醒,人間的酒店,可不是有錢就可以隨便住的,如果住進去要遇到一堆麻煩,他現在的狀況要怎麼辦?

  “不是凡人才有酒店。”杜衡眉都不皺的說。

  旱魃能開餐廳,劍修會去開計程車,衣食住行,當然也會有來山海易購買東西的妖魔鬼怪暫住歇腳的地方。

  “只要有山海易購會員卡就行。”

  “好吧,那我要怎麼去?”沈冬試了一下,悲催的發現站都站不起來,腳踝小腿這一截無法伸直,痛得要死要活。

  “變回劍?”

  “變不了!!”沈冬火冒三丈,要是能變的話,還用等到現在?

  他正惱著,抬眼一看,發現杜衡手機上的提示,頓生疑竇:“你手機放在芥子空間裏吧?怎麼還能接到電話?”之前在三重天也是,餘昆在七重天打電話,能接通還可以說是每重天相連,仙界又靈氣濃厚信號好,但是放在芥子空間的手機,連紫霄神雷都劈不到,這信號到底是怎麼傳輸的?

  “修真界的手機信號是靈力波動,每一個符籙就等同最簡單的召喚,靈力波動,是確認對方所處的地點,修真界的人都要將神識分出一縷存在手機裏,這樣無論在哪里都無礙。這樣,若是那個人死亡或暈迷,這電話才打不通。”

  “這樣沒問題?”

  沈冬覺得哪里不太對,可他一時又想不起來。

  “應該…沒有!”杜衡不解,他不知沈冬這句話從何說起。


  122、不走尋常路

  這年頭,就算是一起車禍造成大堵車的消息,不到半小時就會借著網路傳遍全城。

  老城區的那塊拆遷地段本就有鬼樓的傳說,不過大多數人是不相信的,不少閑得無聊的年輕人跑去查探過,沒發現有什麼異常,堆著瓦礫與建築垃圾的廢墟裏肯定有很多老鼠,有窸窸窣窣的怪響與成群的流浪貓很正常,唯一蹊蹺的就是那塊地皮不小,地產開發商也好,政府也好,為什麼會將它空置?

  於是有些民間專家就蹦出來,煞有其事的翻出古地志證明,省城原來有一個湖,後來幾經變遷,被圍湖造田了。經過勘察,鬼樓的下方就是當年的湖泊,現在是地下河,不宜深挖,不宜修建高樓,下方土層極鬆軟,可能還有岩層空洞,呼籲廣大群眾要儘量繞著那塊地走。避免忽然出現路面塌方,跌入坑洞的慘禍。

  當然今天發生的事情,也順理成章的歸為小塌方,類似地震,導致地表廢墟震動,僅剩的幾棟樓也跟著破損。至於鬼樓冒出青光這種說法完全是荒謬的,可能是城郊軍用機場的運輸機,城市霧霾這麼嚴重,空氣裏的大量粒子折射出怪異反光也不稀奇。

  ——拿著以上事件報告單的展遠,表情極其怪異,扭頭發現自己師弟都快縮到牆角去了。於是展遠輕咳一聲,饒有興趣的問:

  “事情處理得很不錯啊,有首有尾能銜接得上,瞻空,當初你連四級都考不過去,沒想到你現在應付突發事件,竟能如此嫺熟。吾心甚慰!”

  “師…師兄。”瞻空光溜溜的腦門上立刻滾出一滴冷汗。

  “看來凡人等級考試,可以加上一條,必須要在國家秘密部門工作三個月到一年…”也許可以有效降低修真界鬧事頻率。

  “…不,其實我什麼也沒有做。“瞻空戰戰兢兢的申明。

  “嗯?”展遠疑惑瞥。

  “真的,我幾天前就說再也不幹了!”瞻空小心翼翼的放低聲音,生怕自家師兄來句“做得很好,你很適合,國家秘密部門的工作你接著做”,那他真要撞牆去了。

  瞻空接管國家秘密部門以來,辦事只有一個原則:

  “其實每次發生事情,只要含糊的描述一下現場,再發表一個‘具體原因正在進一步調查中’就可以了。”瞻空摸著光腦門,認真嚴肅的說,“那些民間的專家啊學者啊,還有什麼名人啊,很快就會發表文章論斷做推測,我們只要在裏面找出合情合理的說法就可以了!”一人計短,眾人計長,牽強附會這玩意還是大家一起來比較靠譜。

  “再說,凡人真的很奇怪!”瞻空振振有詞得很,“只要是公開解釋,無論合不合理,都會引來一片質疑。倘若我們閉口不談,他們自己猜測出來的事,傳得比真相還真,民意接受度還特別高。所以不管出什麼事,師兄我們只要笑而不語就可以了!”

  “……”

  展遠失態的張大嘴,像是從來不認識瞻空似的細細打量。

  半晌,他才重重點頭:“大智若愚,大愚若智…古人誠不欺我。”

  瞻空差點拔腳走人,他文化水準有限啊救命,這意思是說他看著像笨蛋其實很聰明,還是說傻瓜的辦法有時候也挺好用??

  “對了,這事是杜衡沈冬惹出來的,就算不開罰單…也要打電話警告他們一聲吧!”展遠深深皺眉,恨不得臉上立刻生出滿臉皺紋,然後躺著床上裝死。

  “手機打不通。”瞻空很自然的一攤手。

  “打不通還可以紙鶴傳書!師弟,你做事怎可如此懈怠!”

  “…不是啊!”瞻空跳起來喊冤,“他們在雙修,我怎麼紙鶴傳書?”在修真界,打擾別人閉關練功,是絕對大忌!

  “雙,雙修?”

  展遠牙齒磕到自己的舌頭,痛得一驚。

  “是啊!拒接回復就是這麼說的。”瞻空這個二愣子很大大咧咧的說,“這不是很正常?師兄你傷勢如此嚴重,杜衡想必也好不到哪里去,肯定要趕緊恢復。”

  展遠兩眼都是“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的怪異眼神。

  瞻空不由自主的頓住,仔細想了一下,沒錯啊!劍修,修的不就是劍,雙修是修真界很常見的事啊!每個劍仙不都跟自己的劍雙修?

  ——問題是,別的劍不會變成人吧,大師!

  “十方俱滅,不止是一柄劍…”

  “對啊,他還是一個人。”瞻空還想說,貧僧又不是沒見過。

  展遠又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決定閉上。

  師弟還沒到十世大圓滿的境界,許多事情沒有悟通悟透啊!

  “去,紙鶴傳書通知杜衡…”

  瞻空聽展遠這麼說,不想幹活的惰性發作,忍不住嘀咕:“不妥吧?閉關雙修總是要很長時間的,短則三五個月,長的幾年都有,這才第二天…”

  “不用!有一種雙修一天就完了!”

  “修真界有這麼簡單的雙修功法?”瞻空納悶的提著禪杖走出去,百思不得其解。

  展遠哭笑不得的看瞻空遠去的背影,拈一個佛印,默默念佛號。算了,十丈紅塵,等瞻空多輪回幾次,該懂的總會懂,做師兄的也不不能給他解釋這個。

  只是,墨家改版的手機,也太靈光了,連在雙修都知道。

  是了,以一縷神識來溝通靈力,閉關、煉丹、渡劫、雙修…所有隱秘都會從手機裏的那縷神識暴露出去!

  不好!趕緊致信一封給墨家,讓他們小心杜衡!!

  杜衡接到國家秘密部門紙鶴傳書警告的時候,他正半背半架著沈冬走在一條挺繁華的夜路上。

  這條街娛樂場所眾多,今天又恰逢週末,三不五時就能看到這樣踉踉蹌蹌被朋友扶著走的醉漢。只不過在別人眼裏,沈冬“醉”得特別嚴重,腳簡直是在地上拖,不像旁邊的醉漢呼呼喝喝十分吵鬧,沈冬這種狀況叫爛醉如泥,喏,對街也有一個症狀差不多的,被兩三個人抬著丟進汽車裏。

  “要不要倒點酒在身上?”沈冬趴在杜衡肩上,糾結問。

  “不用,這條街到處都是酒味。”

  沈冬滿頭冒冷汗,痛得他表情都扭曲了。

  誰說神仙無所不能?修真界的靈力也沒能挽救他形同報廢的手腳。

  用快遞在山海易購才買來的新衣服,摩擦到赤/裸的皮膚,就一陣怪異的感覺。

  “還有多遠?”

  “快了!”

  “你十分鐘之前也這麼說。”沈冬極其不滿。

  “它挪位置了,以前在這條街最前面…”杜衡忽然伸手,彩色霓虹燈下,一隻金色的紙鶴就這麼慢悠悠的飛到他手裏。

  別說這只紙鶴凡人看不見,就算看得見,在路燈霓虹燈各種閃光下,就好像無意間接住一張紙片。這條街來來往往的行人,臉都被照得忽青忽彩,衣服顏色都嚴重失真。

  “這是什麼?”

  沈冬想伸頭看,可惜脖子不給力,整個背肌肉都是僵硬的。

  “砰!”鈴蘭造型的路燈爆了三四個燈泡。

  路人一驚,趕緊躲避碎片,所幸沒人受傷,於是圍在那裏議論紛紛。

  “發生了什麼事?”沈冬一驚。

  他對杜衡的殺氣、劍氣是完全免疫的,當然沒發現周圍溫度瞬間降了不少,也沒感受到那種驟然出現又很快收斂的怒意。

  “沒事!”那只紙鶴已經焚燒殆盡。

  杜衡從芥子空間裏將手機拿出來,看都不看,順手就一捏,那個價值不菲的墨家改造版手機無聲無息化為粉末從他指縫裏落下。

  “啊?”

  沈冬瞠目看著逐漸落到綠化帶邊的一堆粉塵。

  “你就算嫌棄手機款式太老,落後拿不出手,也不用捏碎了啊!”

  這也太敗家了!

  ——剛剛“意外”毀掉自己家的沈冬覺得各種肉痛。沒錯,真的是兩種意義上的肉在痛!

  杜衡連看都不看那手機殘骸一眼,繼續往前走。

  沈冬用眼角餘光瞥著手機,默默哀悼,順帶吐槽:

  作為一個人類生產的手機,本來應該在報廢後丟棄,卻被當做可回收利用物品被修真界收走。經由沈冬一直聽說從沒見過的神秘墨家專業改造,放在詭異又傳奇的山海易購出售,再好運的被杜衡買走。蒼天大地,你說修真界總共有幾個劍修?杜衡當時怎麼說,也是修真界第一高手,手機君你出類拔萃,出人頭地,還好運的搭上飛升末班車,去仙界逛了一圈。還在諸多神仙面前秀了一把,最終跟著杜衡逃回人間界,可歌可泣的一生啊!嗚呼哀哉!

  沈冬扭頭嘀咕:“這可是上過天的手機啊你懂不懂?不要了也能賣好價錢的!“

  沒聽說蔬菜種子跟著神九上天遨遊一圈回來,都身價不菲,科研價值頗高嗎?何況仙界現在完蛋了,這就成了絕版貨!!

  仙界靈氣那麼濃厚——話說飛升的時候應該帶水果蔬菜種子上去啊,沒准回來後連基因改造都不用,直接出跨世紀高產量新品種呢!比如說一根玉米可以長得像人那麼高,稻穗剝開來,脫殼後的每一粒米都能像饅頭那麼大,還怕糧食危機?十幾年前,福利院圖書館愛心捐助的科幻雜誌裏就有差不多的故事,多可惜,這麼好的實現機會報銷了!

  沈冬長籲短歎,杜衡知道他的思緒飛到了九霄雲外,很明智的沒有追問。

  等到沈冬回過神來的時候,發現他們進了一家火鍋店。

  省城的人特別愛涮火鍋,是老少鹹宜的大眾愛好,檔次稍微高點的豆撈,全是海鮮,就是請客吃飯也不跌面子。如果遇到口碑好的店,若不事先訂包間,等外面大堂的桌子吃一餐飯,就跟去銀行辦事似的,先拿一張號頭,然後慢慢排。半個小時算快,一個小時正常…侯位區除了幾排椅子之外,店家還會貼心的準備撲克牌象棋跳棋,外加免費飲料一杯。這裏往往是最鬧哄哄的地方,人來人往不休,就算走進去沒出來,也不會引起任何人注意。

  “好香…”沈冬被這股濃濃的香味沖得整個人都不好了。

  神仙有什麼好做的,仙界連個火鍋店都沒有,飛升太不值得了!

  沈冬發現杜衡帶著他,穿過了人擠人的等候區,走進一條滿是煙薰火燎的通道,這條路彎彎曲曲,喧嘩聲很快就被丟到了後面。

  “等等,我們不是去廁所吧!”沈冬警惕的看走廊,希望不會有WC的標誌。

  鑒於夜色餐廳開在愛情賓館的破廁所鏡子裏,修真界的旅店位置絕對可疑。

  走廊裏燈光昏暗,跟火鍋店外面大堂的明亮截然不同,盡頭是一扇磨砂玻璃門,上面用紅色油漆寫著幾個大字“廚房重地,閒人免入”。

  沈冬:沒走錯?

  杜衡漫不經心的搖頭,推門。

  裏面真的就是廚房,一排灶台邊站著翻炒醬料、底料的廚師,還有在洗菜的大嬸,冷庫裏放著一摞青口貝魷魚之類的東西,還有炸丸子做魚丸的,一片忙碌景象。

  聽到門響,眾人一致抬頭,沈冬都準備順理成章的裝死,表示喝醉酒走錯路。卻發現大多數人都齊刷刷的把頭扭回去繼續幹活,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

  “喂!”沈冬冷汗冒出來了,他正想趕緊出去看看這家店叫什麼名字,不知道雷誠以前有沒有來吃過!

  沈冬還沒想完,發現杜衡走到廚房門口的一個大鐵桶前,這裏面裝著滿滿的紅色湯汁,香氣撲鼻,甚至不知道為什麼,在沒有明火的情況下,湯汁還一直在翻滾,露出鮮紅的辣椒芝麻生薑,還有肥厚的香菇、茶樹菇。

  “你先下去。”

  “下去?”沈冬的聲音提高了一個八度。

  把劍丟進火鍋底料裏也煮不熟吧!

  沈冬滿頭大汗的看著那個桶,就算他想洗澡,也沒有下鍋的打算啊! 123、風塵客棧

  餘昆好整以暇的掏出手機,準備二度召喚員工回來上班。他帶著壞笑摸下巴上的肥肉,準備接通電話後嘲笑杜衡。

  “嘟——對不起,你撥打的…”

  不會吧,一天一夜了,還在雙修?

  餘昆猛然坐直,深思。

  難道是他想多了?杜衡跟沈冬就是很正常的雙修,是練功法,而不是那啥啥?

  正犯疑,系統拒接也把話說完了:“…你撥打的用戶不存在。”

  餘昆一頭栽倒,張口結舌。

  不、存、在?!

  我的盤古大神!杜衡究竟去了哪里,靈力信號都找不到!難道掉進幽冥界了?不對,那應該是撥打的用戶不在服務區!不存在是嘛意思啊,難道人死了?

  昨天還在雙修呢!

  雙修完,就死了?這,這…猜測有點離譜!

  餘昆滿頭大汗的爬起來,又無法遏制的腦補了一堆亂七八糟的玩意:雙修到一半,沈冬變回十方俱滅了?不對!劍修的劍都納在丹田,眉心頭頂才是神仙的要害!再說劍氣什麼的,對劍修自己一點影響都沒有。

  那是雙修做到一半,傷勢復發死了?別人牡丹花下死,杜衡你別為自己的劍賠上一條命,你要是死了,你家的劍怎麼辦?

  餘昆拼命撓光頭,他整條魚都不好了。

  沈冬死死抓住桶邊,那種辛辣的味道嗆得他眼暈。他現在最想做的一件事就是將杜衡推下去。修真界搞店面裝潢的一定很懂人的陰暗心理,吵架打鬥算什麼,把好友同門拎起來丟鍋裏才是真爽快!比吃最辣的火鍋都要酣暢淋漓!

  沈冬表情扭曲的嘀咕著,杜衡沒聽清:

  “你說什麼?”

  “沒什麼…人生自古誰無死,總有英雄下鍋時。”

  難怪古人懷才不遇恰逢窮途末路之時都特別有文采,瞧,連他這半吊子水準也能篡改詩句,仔細念還挺帶感。

  廚房裏還是忙得熱火朝天,切菜的、開油鍋炸豆皮的、搓丸子的,大家都好忙好忙,頭也不抬。沈冬卻狐疑的瞥他們,如鯁在喉,總有一種被窺視的不爽感。

  “這是障眼法,水不燙…”

  也對,如果這個真的是湯鍋底料,這火鍋店一年光是繳罰單都會賠死。國家秘密部門絕對比食品衛生局嚴格得多,這麼一大桶湯料放在廚房門口,腦子正常的人都不會往裏面跳,確實穩妥安全。

  “我需要脫鞋子嗎?”沈冬正在摘黑線。

  以前一個專業的同學跑出來聚餐,那架勢如同風捲殘雲,羊肉片扔進去還沒熟就被另外一雙筷子劫走了,爭搶到最後,總有人不甘心的拿著漏勺在鍋底攪來攪去。通常這個時候,雷誠就會一馬當先,兩手拿勺子包抄,還要咋咋呼呼大喊:同志們趕緊的,卷起褲腳脫掉鞋子下去撈啊!

  鐵桶半人高,翻滾的紅湯目測有半米深,沈冬還在猶豫,杜衡索性伸手將沈冬的肩背一攬,拽著他往前一栽。

  “喂!”

  臉朝下?這視覺效果太驚悚!

  一口湯水立刻跟著嗆進來,沈冬閉著眼睛想咳,忽然頓住。

  咦,不辣。

  水溫還極其適宜,暖意融融。睜眼一看,這根本不是一個湯桶,倒像一個漏斗狀大水池,池水很清,他們下墜的勢頭逐漸被水流托起,從池壁到中央,是一圈圈的細小漩渦,沖刷效果顯著,轉瞬就從頭髮到衣服都乾乾淨淨,連鞋面上的灰塵都沒有了,池水卻依舊清澈透明。光源從最底處照上來,很快就觸手可及。

  “噗咳咳。”沈冬全身濕透的栽出來。

  頭頂水面微微蕩漾,像一面鏡子似的掛在上面。

  掉下來的通道就跟滑梯似的,裏面佈滿了淺淺水漬,暗藍色的磚塊堆砌著,像一個很小的凹池。池邊蹲著一隻渾身鐵黑色,怪模怪樣的石雕,尾很長微微卷起,神態兇悍,毛髮根根分明,栩栩如生。

  沈冬落地的姿勢是趴在杜衡身上,他有氣沒力的扒拉兩下,還沒爬起來,就聽到一陣爽朗的笑聲。

  “哈哈哈!”

  好吧,至少旅店的迎客態度挺好。

  沈冬剛一抬頭,就傻眼了。

  發出笑聲的正是池邊那尊石雕,它扭過頭來,很人性化的挑挑眉毛,長相也偏像人,張嘴就發出一陣不絕於耳的大笑。

  沈冬還沒反應過來。忽然迎面一股狂風過來,吹得他連眼睛都睜不開,這風極其乾燥,臉上都有些刺痛,感覺像被一塊大毛巾猛然裹住。

  再睜開眼,濕漉漉的頭髮、滴水的衣服全部幹了,甚至連淺池裏的水漬都消失得無影無蹤。那只像狼狗似的精悍生物,卻不知道什麼時候竄到了另外一邊,仍然瞅著杜衡笑個不停,再爽朗的笑聲,在這種情形下冒出來,也會變得詭異起來。

  “哎呀呀,小山你笑得這樣開心,想必是名門大派的道友光顧生意…噫!”

  匆匆跑過來的人穿著一身電視劇裏才能看到的古裝短打,髮髻包著一塊布,肩膀上竟然還搭著一塊毛巾,這打扮活脫脫就是在臉上寫了“我是店小二”幾個大字。不過除此之外,五官挺不賴,長相在俊朗的標準線以上。

  此刻,他愉快的笑容已經僵在臉上,好像石化了,說話也變得結結巴巴:

  “杜…杜衡,不,我是說,杜主管你怎麼到這來了?”

  杜衡將那張銀色的山海易購會員卡拿出來,淡淡說:“住三天。”

  “這,這小店已經客滿…”

  “嗯?”

  “沒,沒什麼!常某是說,本客棧是整個修真界口碑最好的,那客房絕對不是鄭昌侯那種坑蒙拐騙的情侶雙人棺。當然啦,杜主管你也不需要。”

  毛巾一揮重新搭回肩上,這個頭髮濃密店小二打扮的傢伙掏出一把竹簽,上面有密密麻麻的蠅頭小字,他飛速從裏面抽出幾根,遞給杜衡,“我們這裏的大多數房型不適合人住…我是說,不適合你們曾經是人的修真者,可以選擇的不多,也就‘幽境洞天’‘臨照水閣’‘流觴畫舫’…”

  “有沒有大一點的船?”杜衡看都不看,直接問。

  “有上下三層的樓船。”

  “可以。”

  “……”絕對有什麼地方搞錯了吧!他們不是來住旅店的嗎?怎麼忽然又變成遊湖了?怕水的兵器傷不起啊!

  “好嘞,這邊請!”

  沈冬還在納悶,結果順著甬道一轉彎,就看到一座牌坊似的玩意,後面是滔滔大河,牌坊呈玉白色,雕刻祥雲瑞獸,最中間是四個繁體字:風塵客棧。

  沈冬反復揉眼睛,繁體字很好認,可他還是不敢置信的念了一遍:“風塵客棧?這還真是風塵味十足,怎麼不取名叫麗春院?”

  “非也非也,風塵客棧的意思,是接風洗塵。”店小二笑嘻嘻的扭過頭,看著被杜衡半背的沈冬,拼命眨眼,似乎憋著一肚子話想問,但又不敢提。

  “看什麼看,沒見過別人背劍?”沈冬沒好氣的說。

  對方傻眼,半晌後終於回神,發出一聲長長的哦:“原來你就是…咳,我是說,原來道友就是傳說中那柄因為不想飛升,離家出走的十方俱滅啊!”

  “……”

  當年北邙山渡劫失敗,到底傳出了多少版本?

  這傢伙被杜衡沒有表情的瞄一眼,立刻收起笑容,一本正經的說:“十道友,初次見面,久仰久仰。”

  這什麼稱呼,見鬼的十道友!那前面九個在哪里?

  “這個,鄙獸姓常,是風塵客棧的店小二…”

  “必瘦?”沈冬疑惑。

  “是的,我不是人,自然是鄙獸。”

  “…你是哪一種獸?”沈冬眼角都跟著抽搐了,按照這個邏輯,餘昆自我介紹的時候要說鄙禽嗎?或者鄙魚?

  “鄙獸是祖籍那裏的名獸,那裏有一整座山,都跟鄙獸同名呢!”

  常小二開始自吹自擂,他們已經穿過牌坊,入眼是一棟棟奇怪的山窟,然後就是一條大河,河中間有一塊荒漠似的沙洲。水面上飄著大大小小的船,形態各異,一些樓閣懸空建在水上面,隱約可以看見人影幢幢。

  “風塵客棧只有一條樓船,就是前面這條…又有客人來了,我先走一步!”常小二忙不迭的轉身就奔,沈冬恰好看到他兩側頭髮裏露出的耳尖。

  這傢伙長了四隻耳朵?!

  “他是什麼?”

  “長右,如果出現在人間,會使河流改道,淹沒城市。”

  “那還要什麼求雨術,直接放他跟旱魃一起出去不就好!”

  “這些傢伙生來就帶有災厄,根本沒法抵消,會先大旱三年,然後洪水三年不退。”杜衡與沈冬走過來的這一路,岸邊山窟不斷冒出模樣奇怪的人,往這邊張望,沈冬甚至還看到一個熟人,不不,熟樹。建木培訓班同期學友,那棵貪生怕死行動遲緩的樹妖。

  “這裏大部分都是妖修,還有一些沒門派的修真者,沒考過四級就沒法住人間。”

  畢竟妖怪裏,像老鼠一樣隨便找個地方就能藏身的類型太少。

  “住不起怎麼辦?”沈冬覺得樹妖一定很窮。

  “去前面的火鍋店廚房幹活。”

  “……”

  沈冬戰戰兢兢走到船上時,驟然看到旁邊的水閣、畫舫、小舟,甚至水面下都冒出十幾個腦袋開始議論:

  “這是誰?太奢侈了,竟然住風塵客棧的樓船,一天的錢夠我住破石洞一年啊!”

  “夠我住水底通鋪六個月!”

  “得了吧,你那通鋪還在我頭上,我在湖底泥沙坑裏呢,上面一翻身,底下就塌方…何年何月我才能通過凡人考核,買一套房子住啊嗷嗷!”

  “別做夢了,哎喲我這小破船,連爪子都伸不直。”

  “得了大家洗洗睡吧,住樓船的是杜衡。”

  “嘖,劍修就是有錢。”

  沈冬努力無視那些嘀咕,但神識感應度太高,不斷有竊竊私語飄到耳朵裏來:

  “快看快看,杜衡的脖子怎麼了?”

  “還有他的手腕!”

  眾妖怪面面相覷,個別臉上還泛起可疑的紅色:

  “怎麼像被人捆過?還是捆得不能動…那種?”

  沈冬狼狽的竄進樓船裏,他沒法確定杜衡有沒有聽見,不過一定要感謝風塵客棧接風洗塵的習慣——進門的時候那陣狂風就把濕漉漉的衣服吹幹了,不然以杜衡身上紅紅紫紫那一道道印痕,豈不是會被妖怪們腦補成:

  有人綁了杜衡,還用鞭子抽=口=

  救命,他以後一定注意!!

  ——等等,還什麼以後!

  沈冬斜眼瞥過去,狠狠的按壓胳膊手肘酸痛的地方,決心一定要把便宜占回來。到時候別說酒,就連水他都不喝,看杜衡怎麼辦!

  樓船裏十分精緻,地毯花瓶,黃梨木的傢俱,每層艙房都有一台液晶電視。

  “這麼大要怎麼住?一天睡一間?”

  “大概幾天後,這裏就不止我們。”

  “咦?”

  “你認為那座醫院夠他們折騰多久?”說到斷天門,杜衡也很愁。

  “最好別來。”沈冬丟過遙控器,示意要看電視。

  下一秒,他就為這個決定後悔了。

  “…緊急通知,請諸位道友、妖修全部閉門不出!國家秘密部門傳來的最新消息,斷天門的劍仙出現在人間C城的一家動物園,目前狀況異常混亂…”

  沈冬瞠目結舌,螢幕上忽然出現展遠愁眉不展的模樣:

  “諸位鎮定,沒什麼事,只是斷天門的長乘門主想養一隻寵物…唔,門主從前在天上好像養了一隻猛豹,我們很快就會處理妥善…”

  沈冬囧然,門主終於從沒尾巴、不肯穿衣服鬧到要養上輩子養過的寵物?

  “找猛獸去動物園能找到嗎?”沈冬吐槽。

  杜衡不答,表情很糾結。

  螢幕驟然定格在翎奐劍仙身上,很清楚的能看到他手裏拎著一個黑白相間的圓滾滾東西。

  “等等,那是?”

  “猛豹…”

  “果然…很猛。”沈冬語無倫次的說到。

  124、鬧劇

  廢墟被強烈投射光照得燈火通明,四周拉滿了黃色的警戒線。倘若說這裏鬧鬼,總會有膽大包天嫌生活太無聊的人偷偷溜進去找樂子,但地層空洞這碼子事,大家就避之唯恐不及了。畢竟這年頭三不五時就能在報紙上看到地面忽現坑洞,行人車輛墜跌的新聞,何等觸目驚心。

  幾隻野貓蹲在廢墟的陰影裏,爪子磨礪著沙石,盡情撕扯著被丟棄的沙發傢俱。它們對這種強光很不滿,時不時發出讓人一聲毛骨悚然的叫。

  “呵呵,春天到了難免的…”一個守著警戒線的民警跟同伴打趣。

  “老張,你說這裏是不是有古怪?”他的同事靠在車門邊,打量著廢墟深處那幾棟樓房,放低聲音,“不然,局裏面為什麼會調周隊長來?周隊長管的是刑事…那鬼樓裏面說不準發生過命案。”

  “沒影的事!我管這一片,怎麼從來沒聽說過?這十年來老城區發生過的案子最多也就是持刀搶劫…啊,對了!你還記得四年多前,鬧的那個連環殺人碎屍案?新聞沒報出來,其中有一個受害者就是在這個社區開雜貨店的。”

  “那案子有結果嗎?”

  “不知道,說是機密,也不清楚有沒有破案,也許成了懸案…咦,怪事,怎麼越說越冷,這鬼天氣!”

  黑色的小狸貓慢吞吞的從他們面前走過,鑽過亮黃色的警戒線,然後選在路燈最底下,影子被壓得最小的地方蹲著,有一下沒一下的玩自己尾巴。

  這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候,馬路上空空蕩蕩,路燈像一個個幽靈,在霧氣裏散著昏黃的光輝。一個拖著清潔車的人影緩慢的從遠處走近,然後停下來拎著大掃帚開工。

  “榴~”

  石榴探出腦袋,然後用爪子將一堆東西往前推了一下。

  “小貓,你又撿罐子了?”穿著環衛工人馬甲的大爺笑眯眯的蹲下來看,發現除了壓扁的幾個空汽水罐外,還有一個橢圓形的塑膠把手,這玩意環衛大爺看見年輕人用過,是將塑膠袋掛在把手下面,就可以輕鬆晃悠,免得塑膠袋太沉,將手指勒出幾道深痕。這塑膠把手大概是廢墟裏面翻出來的,有點污垢,不過回去洗洗還可以照舊使用。

  老人摸摸石榴的腦袋,然後將這些東西收進掛在清潔車上的塑膠袋裏,又翻出半塊硬餅放到地上。餅大約是昨天早晨買的,油很少,上面也看不到蔥花與芝麻,卻很厚實。小狸貓也不動彈,埋下腦袋就開始啃。

  霧很濃,省城現在的霧往往要到下午才會消散,嚴重的時候甚至會接連幾天看不到晴朗的天空。偶爾路過的車輛,就像從濃霧裏冒出來的怪物,只露出隱約的輪廓。

  有些垃圾是從車窗裏扔下來的,飄在馬路中央,老人拿著掃帚清掃,半個身體都被霧蓋住了,只能看到身上的亮黃馬甲。

  正在啃餅的小狸貓忽然抬頭,死死盯向路邊。

  “榴榴——”聲音忽然淒厲無比,掃地的老人嚇了一跳,他一直知道這只小貓發聲古怪,大概就是被丟棄成為流浪貓的原因,畢竟快五年了,這只貓完全沒長,聽說丁點大不會長的貓狗價格都很貴,現在驟然聽到這樣的叫喚,就像被一盆冷水當頭蓋下,悚然驚駭,身體僵住,沒來得及回頭看,就感到撲面一陣風,沖得他跌坐在地。

  一聲尖銳的刹車響,將遠處的民警都驚得往這邊趕。

  通常出現這種聲音,路面都會留下長長的刹車印,有時候還會發生車禍。

  “怎麼搞的,大半夜站馬路中央,找死啊!”汽車裏面伸出一個腦袋破口大駡,司機一身酒氣,驚魂未定,剛才他緊急刹車拼命打方向盤的時候,看到一個猙獰恐怖的黑影迎著車窗玻璃撲過來,硬是將他整輛車推得沖上了綠化帶。

  “駕照拿出來!霧這麼大,還開那麼快的車…酒駕!你等著重新去駕校考試吧!”民警絕對不介意客串一下交警,反正這年頭每輛車都有指示板,撞毀綠化帶的賠償是絕對跑不掉的。

  “別,別…我就喝了一瓶啤酒,真的是啤酒!是應酬推不掉,酒氣是因為我躲酒把酒倒身上了。”司機懊惱不已,下車分說,“我就是急著回家,路上又沒人,開得稍微快了點,絕地沒超速…”

  汽車後輪還壓著那把大掃帚,杆都被壓斷了。

  大爺被扶著站起來,去找剛才甩脫的鞋子,也驚魂未定。

  剛才硬生生的撞偏汽車的猙獰黑影已經順著霧氣縮回蹲著不動的小狸貓身後,然後慢慢變小,重新成為路燈下一個扁小的陰影。

  石榴低頭繼續啃餅。

  它蹲在路燈下,只有黑黑小小的一團。

  啃了沒兩口,它又忽然抬頭看黑漆漆的天空,因為沒脖子,這個姿勢很吃力,只好努力的翻眼睛。

  半空中飄來兩個聲音:

  “師兄,我的神識告訴我,有東西在盯著我。”

  “膽小鬼!那是天狗…就在你腳下!”

  “啊——”

  正在說話的司機與員警全部嚇了一跳,紛紛回頭看。

  可這條路空蕩蕩,連過路的車都沒有,哪里來的慘叫聲?

  “笨蛋,小聲一點,被凡人聽見是要繳罰單的!”

  “噢!”

  “快去幹活,別磨蹭!”

  “這就來…”

  石榴的毛全部炸開了,它飛速的奔向廢墟,身形如一道黑色閃電,半途中影子就脫離身軀,在夜色霧氣裏變成一個巨大無比的猙獰怪物,竄到搖搖晃晃的樓房前,無視重力,三兩下就攀爬上腐朽的窗框,一爪子拍在房頂上,滿是殺意的抬頭盯著虛空中逐漸顯現出來的人影。

  左邊的那人緊張的放出八件法寶,上下左右全部圍住。

  然後他很快就被旁邊的人狠狠拍了一記:“敲你那出息,這只是杜衡養的寵物,上次我來裝修見過。再說不就一隻天狗,拿個罩子罩起來就行啦。哎呀,這房子都破成這樣了,再不修就徹底塌…”

  猙獰的黑色怪物被一個銀光閃閃的東西當頭罩住,拼命的撓,卻半點用都沒有。站在樓下瓦礫裏的小狸貓動動耳朵,眼神裏露出憤怒的光。

  樓上檢查房屋受損情況的人繼續絮叨。

  “哇,師兄你看這牆,好深的印痕,這得是多鋒利的兵器!”

  伸手一碰,周圍還很牢固,不是立刻散架,很明顯這不是兵器,而是劍氣。

  “修真界第一高手就是不凡!”裝修隊師弟感歎不已,“這是帝屋木,我法寶掄廢掉才能砸出一個坑的好材料啊!”

  那個師兄卻很糾結,從一個手鐲式的儲物空間裏摸出羅盤開始測量房屋大小:

  “這杜衡,沒事拆房子做什麼?這年頭人間靈氣匱乏,各種木材產量逐年減少,價格翻了好幾倍,有錢也不能這樣揮霍!”

  裝修隊師弟顯然對絕頂高手什麼的還帶有一種樸素的崇拜觀,攤手說:“這師兄你就不懂了吧!像我們說夢話夢遊最多踢翻桌子凳子,劍修…不!劍仙不小心一揮手,就拆房子啦!”

  “是嗎?我覺得這破壞痕跡像戰場!”

  這時,忽然有一隻金色紙鶴飛過來,那個師兄皺眉接住。

  “展遠大師發來的?”

  “啊!難道是我剛才叫了那一聲!!”師弟駭了一跳,第一次下山來人間,第一次跟師兄出來搞裝修,罰單果然好可怕!

  “胡說八道!”那師兄不耐煩的橫了他一眼,展開信箋。

  下一秒,他就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兩眼發直:“這,這不是真的!”

  “師兄?你怎麼了?”紙鶴已經自動燃燒,化成灰燼,想偷看都不行。

  “展遠大師…他委託我們把旁邊的廢墟也清理出來,造一棟房子。”

  “啊?”

  ——致百寶閣裝修隊,你在給杜衡修房子吧,旁邊那塊空地,修真界已經通過國家秘密部門買下了,請在三個月內造出一棟房子來,什麼材料堅固用什麼,內外都要設置最嚴密的陣法。請注意,不是防止外人闖入,是保護房子本身!斷天門的劍仙即將被分配到住進那裏,你懂的!帝休寺展遠。

  混賬啊,這種事誰會懂!

  百寶閣以前飛升的前輩,這些天就在門派裏講仙界的逸聞趣事。出現最多的字眼就是斷天門劍仙,什麼霸佔第十四重天收過路費啦,他們的門主連大羅金仙都敢砍,總而言之,神仙都惹不起,大家必須躲著走。

  裝潢服務最揪心了,面面俱到吧,客戶嫌棄太貴。不便宜也不貴吧,看了洞府佈置還說不合心意。有的妖修還強烈要求裝潢設計越凶越好,最好建成凶宅,不夠凶,煞氣不夠重客戶就不滿。杜衡就養了一隻小天狗,有的道友寵物很兇悍,主人不在都不敢裝修!

  “棄單,趕緊打電話給杜衡,就說我們百寶閣裝修隊突發暴病,不能來了!”

  “呃!暴病…什麼病?禽流感怎麼樣,我昨天才背的四級參考書,人間總有這個病。”

  “笨蛋,修真界誰會得禽流感,說走火入魔!”

  “噢!那個…師兄我不會打電話!”

  “你活著做甚!!”裝修隊師兄痛心疾首,搶過手機就畫符籙撥號。

  隨即他傻眼看螢幕,杜衡他,不存在是什麼意思?

  “走,我們去找餘昆!有事找余昆,宗主說的!”

  某條魚在山海易購裏面狂打噴嚏。

  “關門,把超市的門給我關好嘍!”餘昆坐在餐廳裏樂呵呵的看電視,裏面是修真界對劍仙的最新追蹤報導。

  “展遠大師決定讓斷天門的劍仙暫時入住風塵客棧…”

  “哈哈!”餘昆幸災樂禍的大笑。

  饕餮大廚在旁邊吃過期紅腸,沒辦法,超市不營業,蔬菜水果這些東西還能放在有陣法的倉庫裏保鮮人類生產的真空包裝食品就沒辦法了。

  大廚興致缺缺的看著螢幕裏抱著腦袋只管睡覺的猛豹,不屑說:

  “這玩意幾萬年前很好吃,可是現在退化得太快了,你看看,都成什麼樣了,獠牙也沒了,爪子也不見了…”

  “這是好事啊!”餘昆笑得合不攏嘴,“展遠正好可以把它帶回去。”

  他說的沒錯,翎奐劍仙不顧阻攔,拎著猛豹回去給長乘門主時,只得了一陣嘲諷:

  “爾等欺我太甚,這哪里是猛豹?不要以為長得像就可以糊弄我!”

  漆黑長髮散落在赤/裸的肩背上,腰間就圍著帶花斑的豹皮,赤足,還露出兩條修長的腿,明明啥衣服也沒穿,就偏偏能站在那裏,就有一股淩人的威勢,金瞳深邃,神態睥睨。

  余昆張大嘴,喝茶的杯子摔到了地上。

  長乘不屑的轉身就走,烏髮一動,緋紅色的小凸起就在發絲間若隱若現。

  還好修真界觀眾多半是不動情欲的,最多瞠目結舌,最多有一些女妖興奮莫名的趴到電視螢幕上。天界來的神仙則是面面相覷。

  ——不要以為長得像就可以冒充長乘門主了,這個不穿衣服的到底是誰啊?

  展遠手忙腳亂的喊人送走那只古名叫猛豹,其實就是大熊貓的滾滾。

  長乘伸手砸出來某樣東西,正中翎奐腦袋。是那張豹皮上的尾巴,長乘壓迫感太強,翎奐劍仙恨不得矮一截,但是嘴上還是不服輸:“這也是尾巴啊!”

  “笑話,我的尾巴上沒有斑紋!”

  “……”

  翎奐劍仙默默的將那根尾巴從頭上拽下來,轉頭對著展遠吼:“修真界哪里有犳!割一條尾巴給我!!”

  風塵客棧,電視機前的沈冬同情看杜衡:

  “那個,你要想開點,劍仙們不知道現在人間有個事,叫現場直播。”


  125、你與我

  就像夜色餐廳,哪怕再坑,菜單上也有熟肉。甭管裝潢得像不像墳墓。服務員是死是活,總算對得起它餐廳的名號。風塵客棧名字再詭異,大門多獵奇,說到底還是一間賓至如歸的旅館——真正意義上的賓至如歸。

  顧客是樹妖,客房就安排在河邊露天空地,特別介紹這裏土壤肥沃很容易紮根,陽光充足每天傍晚準時下雨,包君滿意;蛇妖安排在背陽的地下洞窟,保證潮濕陰暗,洞口朝上雨水不會倒灌,也方便早晨傍晚爬出去曬太陽;水族那就更簡單了,河底各種床鋪應有盡有,豪華套間的是獨門獨院的珊瑚石堆壘洞窟,單人間是空貝殼,標準間是大海螺,細沙青石是大通鋪,低等間是在泥沙下麵…

  大河中央是圖塊很大的沙洲,中心區域設置陣法,乾燥異常。

  這裏提供給祖籍西域的妖怪,比如說蠍子,仙人掌,駱駝…或者天生屬性是土或火的妖修。客棧還專門從日照宗買來一個高級煉丹爐,整天烈火熊熊,加溫去濕。

  河岸對面稍遠處有一片參天大樹,常年客滿,樹洞按照位置高低,從樹梢到樹根,價格不等。主要看具體面積與樹洞內部裝潢,比如說鋪墊的是普通乾草到還是名貴香草,漏不漏雨,洞口種的是靈芝神菌還是普通蘑菇…

  “哪家酒店的客房門沒有鎖?不對,有的壓根沒門…”

  沈冬一頭黑線,仰脖子看遠處樹幹上一個編織精細還自帶擋雨藤頂的鳥巢。

  從鳥巢的體積看,足夠大型蒼鷹蹲在裏面,枯黃的藤蓋上還掛著一個歪歪斜斜的紅色如意結,穗子上系有一塊黑黝黝的木板,上面寫著房間編號。

  這玩意沈冬之前也留意到了。河面上的畫舫小船,空著沒住人的都在艙門上掛著這種如意結。紅彤彤的垂掛著,看著喜慶,可總讓人覺得哪里不對——當然不對,古早以前,某種場所裏的姑娘們就在門口掛紅燈籠,如果來了客人,就把燈籠取下。

  大樹底部是隆起的樹根,這是四面透風型客房,不下雨的時候很浪漫愜意,有漫天星光,晨曦夕陽灑在床鋪上,如果下雨…

  “修真界沒有小偷?”

  “嗯?”

  “連房門都沒有,怎麼保障住客財產安全?”

  杜衡看了沈冬一眼,答非所問的說:“你看到我們帶東西來了?”

  “呃!”

  杜衡進店的時候,好像唯一的行李就是沈冬。笑什麼,劍不算行李嗎?

  “我懂了,有儲物法寶…”沈冬恍然大悟。

  修真界都是屬蝸牛的,全副家當都隨身攜帶,這樣好!至少不怕迷路。仔細想想,是沒有北斗神州特快的古時候,修真者要不就是死宅,要不就是居住定所,其中真相就是——他們出遠門會迷失方向!所謂方外之人半仙大師居無定所的真正原因是找不到回去的路了!反正全副家當都在身上,隨便再挑一個青山綠水洞天福地住下唄。

  如果是池茂那樣連儲物法寶都買不起的小妖,就扛著蛇皮袋到處走吧。相信這種一窮二白的小妖,也不會有啥值錢家當,更不用擔心被偷。

  茂密的森林、開闊的水面、沙洲、樓船畫舫,這景色真是賞心悅目。

  只不過問題是,飛的白鷺、河邊的樹、還有水裏的魚蝦,你沒法分清它們是客棧景觀設計,還是跟你一樣的住客。

  剛才沈冬睡醒後看到河裏翻出大紅鯉魚正悠哉的吐泡泡,就想到了肥美的酸菜魚鍋子,風塵客棧前面就是火鍋店,撈一條上來打打牙祭多美。

  結果魚是抓住了,可那條紅鯉魚隨即驚恐大喊“非禮啊”,震得不少妖修都跑出來看熱鬧。

  沈冬很懵。

  太不划算了,那冰冷的鱗片有什麼好摸的,手感差透了,為這個被扣上舉止不端,行為不謹的帽子,多倒楣啊!

  尤其一扭頭看到杜衡從船艙出來,沈冬一頭黑線的準備解釋,然後轉念一想這有什麼好解釋的!身正不怕影子斜,他可是凶名在外的十方俱滅,就算做了虧心事也不怕鬼敲門!

  河道是首尾相連的橢圓形,中間是沙洲。

  樓船就一直在河面上順水飄,兩岸風景再好,沈冬也不敢隨便伸手了,只是路過各種獵奇客房時東拉西扯兩句,一心要扯開話題。

  他們閒散的看風景,看熱鬧的妖怪們也沒閑著。

  “要離那個十方俱滅遠一點…”紅鯉魚驚惶失措的遊回去,八卦瞬間就傳遍了河底。

  眾妖修心有戚戚焉的狂點頭。

  兵者,大凶也。

  修真界惡名昭著的凶兵悍將不少,但誰能拿的出曾屠十萬妖魔的彪悍功績?

  修真界的妖修與幽冥妖魔不同,它們不吃人,一心求道,走的也不是旁門左道,當然戰鬥力就稍微薄弱了點,比不上幽冥妖魔的兇狠殘忍。

  “是啊,它殺掉那麼多妖魔,十萬啊,就是站成一排完全不動的讓我砍,我也砍不完…”這一百年新化形的小妖都被建木培訓班洗腦得很徹底,提起北邙山血戰就特別興奮。

  “喂喂,你聽說沒有?那些從仙界回來的前輩,說到斷天門,好厲害啊!”

  “嘖,電視裏面天天放,孤陋寡聞!”

  “你怎麼知道的,我們都住在河裏,客房根本沒電視機啊。”

  “說你笨你還不承認,杜衡住的樓船那麼大,你還是不是妖怪,不會掛在欄杆上偷看?”

  沈冬決定今天晚上睡覺的時候,一定要手裏拿個鍋,到甲板上晃一圈,如果發現欄杆上有奇怪的東西,就抓起來,放話說要一鍋燉掉!

  這年頭,做惡人簡單多了,還能找樂子。

  什麼名聲,從北邙山那一役起,十方俱滅還能有什麼名聲可言?

  沈冬發現杜衡的耐心涵養確實好,聽到再離譜的議論,也很少會喜怒形於色。

  想想也對,斷天門那種教育裏出來的門人弟子,如果不能比師父更扭曲,那就只有旁若無人淡定如初,否則就會成為秦峰劍仙那樣悲催的存在,被使喚得團團轉。

  沈冬伸伸手腳,不行,還是太酸。

  他趴在甲板上曬太陽,完全不想動。

  逐漸,就只剩下水流的聲音,妖修們不是去前面去打工賺錢,就是在努力修煉。實在是天賦差勁的,也要背書考四級。

  這世上,無論是誰,想好好活著,都不容易。

  沈冬沒精打采的琢磨著到底要怎麼樣,才能完成反推佔便宜的大計。

  比力氣?好像比杜衡差一點。比手段,這個差得就有點遠了…對了!杜衡那天為什麼會堅持不懈的要把自己灌醉呢?

  他猛然一翻身,下意識的想跳起來,結果腰痛得他立刻又趴回去了。

  沈冬惱得捶甲板:“我就不信,修真界就沒有一個…”話說一半,戛然而止,沈冬伸頭看船邊有沒有潛伏的魚蝦,河面上有沒有路過的白鷺。

  “一個什麼?”杜衡就坐在沈冬旁邊,大概看出沈冬的窘狀,剛伸出手,還沒碰到沈冬的腰,後者立刻警覺:

  “你要幹什麼?”

  “……”

  沈冬說完就後悔,這種反應過度,好像他怕了杜衡似的,不行,太沒面子了!

  “咳,我的意思是修真界就沒有一個事後恢復的辦法?”沈冬將事後兩個字說得無比小聲,還自我安慰,這只是怕被偷聽!那什麼,做一次又不會少塊肉,只不過發生得太突然了。沈冬唯一後悔的是當初他是怎麼想的,怎麼就沒動歪念頭呢,平白錯失了大好良機,讓杜衡先下手了,想想就慪!是被灌醉了上下其手啊!

  ——算了吧,你早就不知被上下其手多少遍了。

  “你要怎麼恢復?”

  “那還用說,至少讓我…咳!”當時就緩過氣來,反壓回去啊!

  杜衡不知道沈冬在想什麼,這次他不顧沈冬暴躁,伸手一攬,直接將人拽到懷裏,壓住肩膀腰背,不讓某只動彈。半晌後,才低頭說:

  “其實,我們做的那件事不是雙修。”

  沈冬翻眼,沒好氣的說:“當然不是,就是…總之,你別以為我不知道雙修是很嚴肅正經的事,你師父泰岳劍仙把常識全部囉嗦過。就算是歡喜禪那也是嚴肅正經的找爐鼎在雙修,根本不是你這樣!”

  杜衡指蘊靈力,緩慢的給沈冬按揉著後腰,那種暖融融的感覺總算驅散了酸脹:

  “只論本性,非關道行。我那時讓你什麼都不要想,就是不讓你用神識與我融合。不動靈力,不以法訣,忘記自己是修真者,只把自己當做一個凡人。這樣才是最穩妥安全的。所以,就是事後,也最好不要用功法恢復。一旦你習慣,難免中途會出岔子。”

  “咦,為什麼?”沈冬很迷糊。

  “這世上,絕沒有既能提升修為,又能紓欲的好事!”

  修真界最苦逼的就是歡喜禪,要按照固定的修煉法門做那事,做歸做,神智卻不能稍有動搖,更不能迷失,否則就前功盡棄走火入魔。這比不沾情/欲更難,只有能忍常人不能忍的修真者,或者腦子壞掉的傢伙才會走這條路。

  杜衡神情平淡的說:“到了你我這樣的境界,做這種事,總是損修為的。”

  “那你還做!!”沈冬氣得樂了。

  他不在乎杜衡是不是修真界第一高手,也不在乎十方俱滅凶名多甚,沈冬只明白一件事:劍是劍修的本命法寶,這叫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倒楣走運都是綁一塊的!杜衡要是腦子不清醒,他絕對不介意敲到杜衡醒。

  “我剛才說了,只論本性,非關道行。”杜衡眼底有一絲笑意,轉瞬又消失了,他看著水面說,“天道之下,總有空子能鑽。”

  “但那個狗屁天道很記仇,你忘了?”沈冬憤憤說。

  “…你只要什麼都不想,不妄動真元法力。你與我,不是劍修與劍,也不求更多。我們只是在做十丈紅塵之中人人會做的一件事而已。”

  沈冬張口結舌,尷尬窘迫。

  ——這叫什麼話!

  杜衡怎麼能眼都不眨的說出來!要是說得粗俗也就罷了,男人都不吝嗇說葷段子開玩笑,不就那麼回事,但這種跟論道似的口氣是怎麼回事啊,摔!一回神,發現杜衡已經起身,抱著自己就往船艙走。

  “喂喂!”沈冬死命抓住窗框不放,糾結萬分的說,“你說得太玄乎了,我總感覺那碼子事不能隨便做,不是生命危險就是修為倒退,你說那個時候誰能管得住自己身體跟神識啊!不行不行…要來也是我來,我一定能很頑固的相信我是一個正常人,會老會死的那種凡人。唔…杜衡!!”

  沈冬腦袋一偏,躲開後惱羞成怒的吼:

  “你連話都不讓我說完?”

  “不用說話,你只要什麼都別想…”杜衡手臂收攏,低聲說,“這房間有陣法,沒人能偷聽。”

  “我不是擔心這個!”

  沈冬欲蓋彌彰的用更大聲音嚷:“我說,讓我來!誰知道你會不會中途一岔神,就想到修行上面去了,你練功練了幾百年,還沒慣性嗎?”

  “不會。”

  “怎麼不會?!”

  “你就是我的道,我豈會分心?”

  “……”

  沈冬徹底傻眼了。

  然而衣服還沒被揭開,船艙外就傳來一聲高叫:

  “這不公平!憑什麼給斷天門造房子要我出錢!杜衡你躲到這裏來,我還以為你死了呢!”餘昆沖進沒關門的艙房,下一秒就僵住了。

  “你…他…”

  餘昆瞠目結舌的看著衣衫淩亂的兩個人。

  就算知道他們可能有這關係,可是親眼看到…是另外一回事!

  杜衡卻若無其事的站起來,再伸手給沈冬理好衣服,漫不經心的說:“怎麼,你沒見過劍修抱著劍?”

  “我,我見過…我當然見過!可他們都不是你這種抱法!”餘昆無比混亂的說。

  126、疑竇叢生

  斷天門昔年在人間的赫赫威名,能流傳下來的只有飛升前做師父的頂著紫霄神雷追著徒弟跑這件事。因為年代太過久遠,小妖們都不知道這個奇葩的門派。就算各大宗派還記得斷天門,但杜衡師徒兩代,都沒有“為禍”過修真界,劍仙能造成多大破壞力,許多人都沒概念。就連說起杜衡,大家都知道他飛升前是修真界第一高手,有一柄很厲害的劍,叫十方俱滅,然後重點就轉移到劍身上去了,什麼絕世兇器啊,殺戮萬千啊。也不想想要是沒有杜衡,劍還厲害什麼?

  由於餘昆每天上電視說書,講述天界潰滅絕地大逃亡的真實經歷,斷天門這個名字終於在修真界達到了家喻戶曉,連禪房偷油的老鼠都聽說過的地步。

  ——斷天門在滿是古仙荒獸的天界都敢肆意橫行,修真界,夠看嗎?

  餘昆就是有一種挑起恐慌,聳人聽聞的本事,他上電視說的大多數都是實話,可是挑的重點非常好。極其到位。

  你看說到翎奐劍仙,斑斑劣跡暫且不算,單是翎奐劍仙履歷中的某一條就足夠驚翻眾人了:經歷過兩次九重天劫。

  然後是洛池劍仙,據說生性懶散,連駕雲都不肯站著駕的人,竟然能修煉到飛升成仙,這得是多高的天賦,身為翎奐的徒弟,跟師父過不去還能活得滋潤自在,這得是多高的實力(翎奐劍仙挨了一腳,充當襯托臺階)。

  秦峰劍仙,在各大門派的記載中,這是當時來往最多的一位斷天門劍修。不像翎奐洛池懶得連帖子都不想拆,凡是大宗派盛事,秦峰劍仙多半都會來,儘管沒幹過啥驚天動地流傳千年的事,但直到他飛升,修真界都無人在他手中贏過一招半式,不敗紀錄啊。

  修真界記載最詳細的劍修之劍,除了十方俱滅,就是名劍觀日。

  劍長兩尺七分,通體銀白,乍看平淡無奇,劍光卻如朝陽初升,一瞬間萬千光華平地湧出,穿雲破霧。據說當初不開眼或手癢去挑戰“傳說中斷天門劍修”的修真者,回來後差點得了懼光症,這種丟臉事,大宗派都是內部傳,根本沒說出去。導致一千年後,秦峰劍仙籍籍無名。

  然後就是秦峰的師弟,真正籍籍無名的泰嶽劍仙,在修真界啥名聲都沒有,屬於正宗黑戶。可這傢伙是杜衡的師父,懂不懂?就算在天上,泰嶽還當眾追殺翎奐劍仙幾萬里,這種彪悍事,是正常人能幹得出來的?

  還有四位在修真界真正威名赫赫的散修劍仙,這四人沒有門派,但名號卻是最響亮的!無他,實踐認證品牌效應!劍修的傳承雖然不算少,可是那些傳下功法的劍修本人——都沒有成功!照著學,你可要想好嘍。咦,你問有沒有成功案例,有啊,就是那四位的傳承,可遇不可求。

  修真界大眾一般聽說你是劍修,都會先肅然起敬,大家都要走飛升的獨木橋,只有劍修那條路特別窄,如果命途多舛,那就跟不幸的人比比,瞬間就安慰了。

  “肅然起敬”完了後,就會詢問,你得的是哪位劍修的道統啊?如果是那四位成功過關者的名字,恭喜,大家都會感歎你真好運,如果不是…肅然起敬就變味了,好像在瞻仰另外一個終將死於岸上,為後來者鋪墊的浪花。

  好了就是這麼一群劍仙,他們還有一位門主呢!

  餘昆還沒說到長乘門主斬落大羅金仙,長乘門主就先在電視直播裏自毀了形象——好吧,是半裸出鏡,讓感歎世風日下的長老宗主剛搖頭,就驚悚得知這位是鎮得了一整個斷天門的長乘劍仙,被紫霄神雷劈也要堅持把東西送完的奇葩師父。

  修真界對長乘劍仙知之甚少,立刻把長乘的形象定位成N多奇葩劍仙的集合體。

  不能細說,沒法細想啊救命!

  風塵客棧所有住客得知斷天門即將到來後,紛紛驚叫著宣稱自己要閉關,將洞窟房門堵死,沒有門的拼命在地上挖洞。各大宗門趁機宣佈他們那裏有小塊地皮出租,有意者可以暫住,價格高得有些離譜,窮妖只能望而興歎。

  據說客棧店小二長右,強烈要求休假。然後拿出所有積蓄,直奔日照宗借住。

  “你趕緊拿個主意啊!”餘昆滿頭大汗的在船艙裏轉悠。

  杜衡好整以暇的坐在那裏泡茶,他手法嫺熟,動作流暢一氣呵成,奈何某條魚沒心情看,某柄劍不會欣賞。

  沈冬裹著蠶絲被趴在窗前的木榻上,眼皮打架,半睡半醒。

  斷天門就斷天門唄,他早就跟杜衡吐槽過了:

  天要下雨,師門要惹事,都是沒辦法的,隨它去吧!

  杜衡深以為然。

  ——平生最不虧的買賣就是在仙界時,讓展遠答應,他跟沈冬的一切罰單都由展遠負責。看現在苦哈哈跑來奔去煩神的是展遠,想辦法安置斷天門劍仙的是展遠,訛詐餘昆錢財的還是展遠!

  餘昆憤憤不平,遠遠在樓船上看到終於到達風塵客棧的一眾人等,當即就沖上去,揪住展遠衣領破口大駡:

  “展遠,不要因為你曾經成佛,就可以殃及池魚、欺魚太甚!”

  這一聲喊,讓沈冬勉強清醒過來,隨即笑得捶窗框。

  餘昆身體力行的論證了,修真界邏輯沒救的事實…

  展遠恍若無事的微笑,伸手將掛在自己身上的這條胖魚扯下來,“餘昆,你是修真界領袖,這筆錢你不出誰出?”

  “胡說!自從我飛升,我就卸任了!!”

  “可是你又回來了…”

  “你蠻不講理!”

  “諸法因果,貧僧怎會說不出理,余昆道友要與我論道?”

  餘昆還要跳腳,後面的翎奐劍仙已經不耐煩了:“說完沒有,給我們住的地方在哪里?”

  “是暫住,這裏是客棧!”展遠趕緊強調。

  “我堂堂斷天門劍仙,為什麼要住客棧?”翎奐劍仙才是真.蠻不講理。

  “修真界給你們的房子還在造!”展遠微笑成了苦笑,不過好歹還在笑,餘昆都要哭了。

  秦峰劍仙在旁邊催促:“我們也剛從仙界下來沒多久,人間萬事皆非,交給展遠吧!別在這裏多說了,我還背著門主呢!”

  沒錯,為了能讓長乘跟過來,眾劍仙不得不再次挽袖子,齊心合力打暈了他。

  這就是為什麼電視直播說展遠安排斷天門劍仙到風塵客棧來住,結果兩天后才抵達,各大門派還來得及撈一筆橫財,這中間的時間差來歷。

  “門主重要,趕緊安置下來,把門主放下。”

  “對對,萬一門主醒來就不好了!”

  眾劍仙索性化成光,直接落到河中的樓船上。

  餘昆有點發愣,抓著腦門問:“他們怎麼知道杜衡住在那裏?展遠你說了?”

  “什麼,杜衡住在這裏?”展遠大驚。

  兩人面面相覷,隨即醒悟。

  那幫劍仙不是知道杜衡住在那裏,而是放眼看去,就那艘樓船最大看著最華麗。那還有什麼說的,就是被人住了,也得乖乖給斷天門搬出去!

  翎奐劍仙一踩上甲板,就察覺到船艙有人,他也不看,立刻氣焰囂張的喊:“誰住這裏,給你半盞茶的時間,連人帶東西趕緊消失!”

  “……”

  一點動靜都沒有,翎奐劍仙大怒。

  他覺得自己夠客氣了,要是在天上,哪個古仙不是看到斷天門來,就立刻自動自發的消失不見,連喊都不用。

  於是他冷笑著進了艙門。

  然後發生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

  餘昆最佩服的是翎奐劍仙竟然能半點不尷尬的哈哈大笑:“原來杜衡你是到這裏來給我們找住的地方。不錯,這裏水清得連魚都沒有,沙洲乾淨得看不到白鷺,房子也不錯,比那個叫什麼醫院的好多了。”

  能不好?這裏裝潢是古風的。

  還不是人間那種大雜燴的古風,傢俱也不是仿造的花瓶椅子,都是真的有幾百年歷史的古董。不過肯定很難符合長乘門主的審美觀,古天神肯定覺得洞窟石塊才是好裝潢。

  展遠默默念佛號,他辛苦找的地方,轉眼就變成杜衡的功勞了,這到底是杜衡太那啥,還是斷天門劍仙自我感覺太良好?

  大師敢打賭杜衡沈冬是受不了這些劍仙,半路開溜的。

  大師還有一件事想不通,翎奐劍仙這個連自己師父都敢砸暈的傢伙,沒道理對杜衡這麼客氣,總不會是怕杜衡的師父吧!

  一納悶,就跟旁邊餘昆嘀咕。

  “笨透了,他是對沈冬客氣,根本不是杜衡。”餘昆鄙視看。

  劍仙對劍脾氣都好,哪怕不是自己的劍。劍在他們眼中是道,就算不是自己的道,別人的道也得尊重啊!而且沈冬對杜衡來說不止是劍,別人家的道侶,就更該客氣了吧——餘昆忽然發現自己想了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比如說沈冬教唆輕鴻劍去揍翎奐,這種事人間叫啥來著,對了,家暴!

  打是親罵是愛,愛到不行就用劍砍…

  餘昆淩亂的抱著腦袋,拼命晃動,想讓自己清醒一點。

  沈冬拖著酸麻的胳膊腿爬起來給長乘門主挪地方,杜衡卻順手把沈冬裹著的蠶絲被揭下來給暈迷不醒的長乘門主蓋上去。

  長乘沒穿衣服,只有那一張豹子皮。

  一直趴在秦峰劍仙的背上,頭髮晃晃悠悠垂到身前,脖頸肩背全部露出外面。躺下後又無意識的一歪脖子,頭髮又落到旁邊,肩窩以下毫無遮擋。

  “什麼?你是說,長乘門主失憶了?”餘昆張口結舌。

  他是鯤鵬,也是洪荒遠古活過來的。最初他看到長乘沒穿衣服,還沒覺得奇怪。

  “不是失憶,是只記得上輩子的事。”展遠頭痛無比。

  余昆的表情驟然莫測深諱。

  關於門主上輩子到底是誰,這問題倒是沒人疑惑,除了沈冬,修真界出身的人好歹還是有常識的。大家原來以為門主的名字,只是取自九德之氣所化的長乘神,沒想到…就是古天神!

  泰嶽劍仙跑到杜衡旁邊,開始絮叨門主這段日子的種種離譜言行,末了還不甘心的問:“徒弟你說說,是不是應龍的暗算,怎麼會好端端,記憶倒退回前世?”

  杜衡沉吟不語。

  泰嶽劍仙拈著鬍子,晃著腦袋說:“是有反常必為妖,同樣重傷,我看你就挺好的,除了修為功力沒恢復,也沒回到前世,所以不是在三重天時打得太狠,不小心碰到輪回池水的緣故…咦,說起來,古天神好像很難輪回,即使有殘魂,多半都化為別的妖獸了!”

  這倒是真的,典型案例就是倒楣被貳負砍掉的主君,死後變成另外一種妖獸,沒有理智,十分兇殘,據說那是枉死帶來的怨氣。

  “門主當初是墜入輪回池…”秦峰劍仙說。

  “然後呢?”出乎意料,說話的竟然是萬年不吭聲的洛池劍仙,他一字字說,“修真界劍修都有傳承,門主的傳承來自何位劍仙?為什麼我們從來沒聽說過?”

  這次連展遠都搖頭了,如果有那麼一位劍仙,傳承發展了這樣離譜的斷天門,怎麼會沒人知道?至少在仙界,得多聲名顯赫啊!

  翎奐劍仙表情古怪,半晌才說:“門主說過他有師父師叔…”

  “他們是誰?”

  “我不知道。”翎奐劍仙惱怒的說,“以前我是懶得問,後來飛升了,在天上卻沒看到有那些人…我也不敢問。”

  眾仙瞪翎奐,多好的線索就斷在你手裏!

  翎奐毫不客氣的反瞪回去:你們空口白話不牙酸!門主不滿的一皺眉,誰還敢多問啊!

  再說翎奐是如此怕麻煩,如此懶的人,少幾個師門前輩管著他,他巴不得!

  “找到他們,也許就能讓門主恢復…順帶也就知道為什麼門主能在轉世後,成為劍修再次飛升。”杜衡皺眉說。

  泰岳劍仙張著嘴,無力開合幾下,才咳一聲說:“可是,仙界都完了!”

  “十八重天之上。發生什麼事,我們並不知道。”杜衡提醒道。

  “不用想了,那上面也完蛋了!”餘昆脫口說。

  眾仙齊刷刷扭頭看他。

  “哈哈,我是猜的!猜的!”餘昆欲蓋彌彰的乾笑。

  杜衡也不追問,只盯著餘昆看,只把某魚盯得額頭出汗,杜衡還逕自說:

  “還有一件事…師父你們從十四重天往下撤的速度,是不是太早?太快?”

  127、惑

  當局者迷旁觀者清。

  長乘門主向來行事果決說一不二,從翎奐開始,斷天門的劍仙都有萬事不沾手的習慣。稍微正常點的四位劍仙,與翎奐畢竟不屬同門,門主的徒弟都沒說話機會,他們還費那個心做啥?而且他們很清楚,如果在天界隻身一人,縱然劍仙實力比較強悍,想活得肆意隨心還是很難的。劍仙前面假如沒有斷天門三個字,那些古仙荒獸未必肯識相,

  “當初聽到天崩的消息,實在太過驚駭。門主又說太趕緊走,我一慌,就什麼也沒想。”秦峰劍仙話一出口,眾仙立刻點頭稱是。

  然後洛池與翎奐師徒倆就被其他人側目——這兩個懶貨要是仔細想了才不正常吧。

  “如此說來,長乘門主早就知道情勢不妙?”展遠也跟著推測。

  “那也說不通…”洛池劍仙慢吞吞的說,“如果門主早就知道整個十八重天都要湮滅,豈會不立刻帶我們去輪回池?”

  要是早早趕到三重天,那就根本不用與應龍碰上,大夥直接破開通道奔向人間,多省事!而且那時候十八重天還沒崩落一半,破界通道好開得很。

  翎奐忽然發現眾仙全把目光停留在自己身上,頓時惱怒:“你們看我做什麼?”

  泰嶽劍仙冷笑:“我們為什麼會停留在九重天的?“

  ——因為翎奐走丟了。

  縱然是翎奐劍仙,也扛不住這種“如今糟糕局勢都是你一手造成的”大帽子。他氣惱無比的瞪回去:“胡說八道!!如果真的十萬火急,你們信不信門主就是把九重天掀了也能把我找回去。”

  信,怎麼不信!長乘門主的固執是出了名的,誰也攔不住。

  “還有,如果不是我跟你們走岔了…我會遇到杜衡?要是我們及時跑到三重天,杜衡與他的劍怎麼辦?”翎奐洋洋得意的瞥泰嶽劍仙。

  眾仙全部啞然,對翎奐的厚臉皮他們實在無話可說。

  “徒弟,你一直盯著餘昆看什麼?”泰嶽劍仙疑惑的嘀咕。

  杜衡不答,但目光卻並沒有移開,餘昆已經坐立不安,眼神遊移,恨不得直接從窗戶跳到河裏遁逃。

  “那還用說,余經理知道內幕唄!”沈冬也來了興趣,他迫不及待想看餘昆三緘其口,眾劍仙一怒之下,整出魚的十八種吃法。

  “別瞎說,我什麼都不知道!”余昆趕緊申明。

  沈冬不懷好意的接著戳他要害:“噢,你什麼都不知道,這個什麼的重音咬得真不錯,那就是只知道一些,不是全部!”

  “我真不知道!”

  “哈哈,我敢拿自己打賭,杜衡早就懷疑你沒說實話了!”所以沈冬語氣才那麼篤定,不過話說回來,沈冬相信杜衡就是沒起疑心,只要他不想把劍輸出去,也絕對會昧著良心點頭說一直在疑心餘昆!

  “我…”

  餘昆還想狡辯,眾仙都不肯信,這條胖頭魚活了這麼久,絕對知道一些秘密。

  “說不說!”暴脾氣的翎奐劍仙第一個抽出輕鴻劍。

  而後沈冬又一次看到了斷天門的劍彙聚一堂,除了門主的…這些劍平時都沉睡在劍仙的識海裏,把它們拽起來打架,都很興奮,結果劍氣還沒放出,意念就碰到彼此了。

  極其疑惑不解,沒有強敵,沒有殺氣,它們出來是幹啥的?

  專程碰個面?

  沈冬捂著額頭,決定裝死。

  嗯,劍們開會交流,只要不出聲都不會引起注意。

  長乘劍大概還在門主識海裏沉睡,不知道外面天翻地覆了。

  餘昆想喊救命了,這種被迫參觀斷天門所有劍長啥樣的機會,他真的不想要!而且這些劍還自帶副作用,觀日劍出就是強光,照得船艙裏一片白茫茫的。朱蠕尖銳得像慘號,岱宗往你面前一橫,就像迎面撞了座陡崖,壓迫感十足。相對而言,十方俱滅的煞氣都算很正常了…

  對了,杜衡怎麼會走這條路,明明他才是斷天門最正常的那個,劍意怎會是最狠決的殺戮?不懂劍修習慣的人,會錯以為北邙山血戰造就了這樣的十方俱滅、這樣的杜衡。可問題是劍的本性,也就是劍修選擇的道,最初即永恆,絕不更改。

  難道是受不了這樣的師門?所以要煞氣淩人?

  餘昆的邏輯又跑脫了,等到回神的時候,他冷汗唰的一下滾出來。

  ——面對斷天門這麼多手持劍的劍仙,還能走神,餘昆覺得自己強大得沒邊了。

  “這個…事關地府與天界為什麼會消失。”餘昆含含糊糊的說。

  “你知道?”

  “怎麼可能,我又不是伏羲神王!”餘昆嗤之以鼻,發現眾劍仙神情不善,趕緊補充,“不過從上古開始,三界就隱約有個說法,只有那些還存在於凡人傳說裏的古神與古仙才知道前因後果。哪怕我活得夠久,消息靈通…也說不清究竟怎麼回事。”

  ——那要你還有什麼用?

  眾仙沒好氣的瞪眼,杜衡搖頭:“你在避重就輕。”

  “呃!”餘昆僵住。

  “當年我於北邙山下渡劫失敗,不但劍丟了,傷勢比現在還重。”杜衡現在說到這段過往時已經能不動聲色,神識連絲毫波動都沒有,倒是泰岳劍仙滿臉後怕,沈冬特別尷尬。

  “在那之前,除了青狐胡桃,在修真界幾乎沒人認識我。縱然有北邙山一戰,可是連劍都丟了的劍修,實力還能剩下多少?”杜衡目中露出探究深思的意味,點頭說,“你卻毫不介意…就連耿直轉不過彎的白術真人,偶爾也對我有很大意見,鄭昌侯與瞻空這樣的就更多不勝數了,原因無非是你開山海易購的時候,乙1這張卡在我手裏。沒有沈冬,我不是修真界第一。”

  沈冬大囧,轉念一想,立刻就明白過來。

  從山海易購的情況看,餘昆直接把修真界分成“從來不是人”與“曾經是人”兩大類,而且很莫名的將權利一分為二,把自己歸屬到金卡的範疇內,剩下的那一半丟給杜衡。這可不是一張會員卡編號的問題,大約這幾十年來,修真界等同默認杜衡與餘昆一樣有事情的決斷權,修真界好比就有了兩個分管不同事情的頭頭。

  最關鍵的是,山海易購總經理是誰?餘昆!

  前臺主管是不是總經理的手下?主次都是分明的,加上杜衡在北邙山的恐怖履歷,這種安排即不會引起修真界大眾譁然反感,也不會讓人忽視餘昆。對杜衡不滿的大概只有本來可以爭取餘昆之下這位置的人吧。

  說到“曾經是人”,鄭昌侯算,各大宗派的長老掌門也算,就連瞻空都會為自家師兄看杜衡不順眼。

  按照正常邏輯,展遠比杜衡更有資格拿那一張編號為1的卡。

  不過這種事,大師從來沒想過,現在也恍然大悟,立刻用陌生的目光看著餘昆,好像從來不認識這條魚一樣…

  沈冬摸著鼻子想,難道接下來要暴餘昆才是幕後黑手?這抽絲剝繭的架勢,多麼像電影裏面真相大白時把BOSS找出來滅掉啊!看,連劍都是現成的,大家全部拿在手上呢。

  余昆…原身夠修真界吃三年吧!

  ——等下,饕餮不准入場或限餐。

  在沈冬眼裏已經變成跳水魚鍋的餘昆,也不知道是破罐子破摔,還是死鴨子嘴硬,竟然攤手說:“你是劍修啊!斷天門我可得罪不起!”

  翎奐劍仙聽著覺得很有道理很順耳,可這話是糊弄不了杜衡的。

  “你又飛升不了,還怕什麼斷天門?”

  “誰說的我飛升不了?我不是剛從天界回來,人生總有意外,我們要…對了,要未雨綢繆!”餘昆咬牙說。

  “如果你沒把事情做過頭,我說不定還會相信這個說法。”

  眾仙完全插不上話,一會看餘昆,一會又看杜衡,表情隨之變化莫測。

  “你自己就經常說,修真界領袖有什麼好當的!斷天門劍修更是對這種事毫無興趣,我若是你,在凡間見過這麼多斷天門劍修,應該收拾個地方,讓我一個人安靜待著才對…”杜衡覺得以翎奐洛池的前科,他碰到的待遇八成是好洞府一座,請慢慢宅,修真界沒事讓你煩神,麻煩你也不要給修真界找事。

  展遠越想越對,最後他都忍不住嘀咕:

  除非餘昆腦殼壞了,才會讓斷天門的劍修管事!

  這一大家子劍修前科太嚴重,余昆在根本不認識杜衡的情況下,貿然做這個決定得多腦抽?不怕山海易購被砸得完蛋,不怕修真界出事?

  因為杜衡挺正常,修真界大多數人也遺忘了斷天門的種種彪悍,所以從沒想到這點。杜衡卻不會忽視這事,從泰嶽劍仙身上,他就足夠知道師門是怎樣奇葩的存在了!沒道理親眼見過、活了N久的餘昆會選擇性忽視掉。

  “所以這一百年來,就算有那個位置,遇事我依舊不出聲,只附和你。我確實想看你葫蘆裏到底賣的是什麼藥?”杜衡這次眼都不抬,語調平淡的說,“但是任憑我怎麼看,你也只是個會迷路、愛賺錢、怕死,經常大驚小怪的胖頭魚加脫毛鳥。”

  “……”餘昆額頭都暴青筋了,如果不是斷天門八位劍仙手裏還握著劍(聽得太入神忘記收了= =),他估計跳腳喊決鬥的心都有。

  指著胖子說太肥,指著光頭說禿驢!這口氣咽不下啊啊!

  餘昆喘了半天粗氣,最後只能窩囊憋屈的嚷嚷:

  “我的盤古大神喂!這是誰算計誰?我都不知道你心機這麼深…這麼多年,我一直以為你好說話沒脾氣,是斷天門唯一的例外,所以你飛升不成功…”

  沈冬頭一扭,噴了。

  這話是說杜衡不夠奇葩,對不起斷天門的名聲?

  杜衡卻絲毫不見惱:“你不是饕餮那樣的凶獸,也不吃人,沒道理一直待在人間,修真界的人都說你很懶,留著留著就被剩在人間了。可是鯤鵬的年紀,比斷天門所有劍仙加起來還長,哪怕不修煉,這麼多年都夠你飛升了。你說你不想飛升,但又熱衷於養建木搭天梯…你到底是想去天上呢,還是不想去天上?”

  餘昆這次死也不肯吭聲了。

  多說多錯。

  “原先我還理不出頭緒,倒是剛才,你暗示說地府與天界的毀滅早有預兆…”


 那邊泰嶽劍仙傻傻問師兄秦峰:“餘昆什麼時候暗示了?”

  “呃…大概是那句上古開始,三界就隱約有個說法那句?”

  眾仙回頭仔細想想,還真是那麼回事。

  餘昆整個臉紅了又青,青了又白,煞是精彩。

  “…顯然,你也知道這件事,所以不怎麼想去天界。那麼造建木的原因就很明顯了,人間一定有什麼比可能出現的天崩還可怕,讓你想逃到天上去,等沒事了再順著建木爬回來。”

  聽著杜衡的話,餘昆已經搖搖欲墜。

  沈冬抓過桌子上的一個蘋果開始啃,他瞅著覺得餘昆太可憐了,忍不住催促杜衡:

  “快說重點!”

  “你怕的那件事,應該與我有關…我不能飛升,也許就永遠留在人間了,你覺得我在你不遠處,你就沒危險了。這個想法很古怪,不過假如你怕的不是一件事,而是一群人,這群人跟門主有關,那就一點也不奇怪了!”

  長乘門主親口說他有師父師叔,可是誰也沒見過。

  而且——不在天上!!

  長乘門主當年飛升的時候說是師父師叔在仙界等著他,但是翎奐到了仙界,這件事就沒下文了,很可能長乘他自己也不知道這個師父師叔是什麼來歷。

  沈冬默默吐槽,可憐喂。

  長乘門主形象已經被失憶的他自己毀完了,代換成被騙的小孩一點障礙都沒有。

  話說那小孩得道飛升成仙了,卻在天界找不到人,杯具啊!你看門主的脾氣後來變得多糟糕!(亂扯

  “你…是亂扯。”餘昆試圖最後死撐。

  杜衡也不說話,只伸出手,輕描淡寫的往西北方一指。

  這個動作徹底擊潰了餘昆,他張大嘴,努力開合半天,最後耷拉腦袋有氣沒力的說:“你到底想怎麼樣?”

  “當然是為你與展遠大師考慮,你覺得門主繼續這樣下去,修真界會沒麻煩?”

  “你,你戳穿我這麼多,就為了…為了找‘他們’治好長乘門主?”

  “是啊!”杜衡痛快的承認了。

  餘昆直接往地下一躺:“我死也不說!你們想砍就來吧!”

  作者有話要說:我知道肯定有人沒看懂,以下是解釋QAQ

  杜衡當初醒來的時候,已經沒有那麼彪悍的實力了,劍丟了啊。余昆在得知杜衡是斷天門的,還可能“永遠飛升不了”的情況下,讓杜衡做修真界與山海易購的二把手,這正常嗎?尤其餘昆深知斷天門是個啥德行,每次看到斷天門的人都避之唯恐不及啊——杜衡懷疑了,他不說【多FH的不說啊】

  然後他默默觀察這條魚想做什麼

  所以他一向不吭聲不對修真界的事發表太多意見,以不變應萬變

  (24章修真界頭頭北邙山開會的時候提到過這段話,“每次開會大包大攬高談闊論的是餘昆!杜衡一向都是不吭聲”)

  至於鄭昌侯與瞻空,出場就對杜衡態度不太好啦,因為覺得自己或者自己師兄可以勝任二把手的位置

  19章的時候,北邙山結界破,白術真人第一次出場說話,質問杜衡的語氣也不是太好

  然後斷天門天崩後撤退快的事我上次解釋過了

  門主接到X教傳信,但是言辭含糊,於是跑到九重天,恰好翎奐走丟了,正好要觀望局勢,就停下來了。而且門主其實在等第二封傳信,可惜沒有……

  門主是古神死後轉世,正常的話,古天神死了會變成怪物,很難轉世,為什麼能呢,還是那個X教

  讓餘昆覺得很可怕,寧願逃到天上的X教

  餘昆不想飛升後回不來,他想種建木,來去自如

  餘昆覺得,至少有杜衡在,X教不會找他麻煩吧= =不會殃及池魚吧,杜衡是保險單

  當然保險是要付出代價的,杜衡看上去長得很像好說話的樣子【第一次出場就寫了】可是丫真的很難說話,很能忍,也很黑的╮(╯_╰)╭

  128、救命

  西北有什麼?

  八百里昆侖山。

  據修真界的傳說,這山曾經有一半是在天上。山峰最高處在三重天,即使在上古之時,留在人間的另外一半,也是由天神陸吾管理的,地位多重要呢?“是實惟帝之下都”——這裏是天帝在下界的都邑。

  古早以前,順著巍峨的昆侖山,是可以自由來往於人間天上的。

  但有個麻煩,佔據昆侖山上半部分的傢伙,不好說話。

  “要收過路費?”沈冬條件反射的問。

  多有傳統啊,斷天門在十四重天也是幹這行的。

  “如果只是過路費就好了…”展遠大師表情怪異。

  偌大的船艙裏只剩下沈冬與展遠,斷天門劍仙拽著余昆到樓船上面一層嘀咕去了,就算餘昆擺出一副人為刀俎我為魚肉的苦逼架勢,劍仙們可不會買他的賬。

  沈冬覺得這事彎曲八拐的好複雜,啃著蘋果沒好氣的說:“大師,說話乾脆一點不會死!我不是杜衡,我腦子轉不了那麼多圈!“

  展遠乾咳一聲,說實話,他今天確實被杜衡與餘昆驚到了。

  這種原先認識全被打破,世界觀重塑的暈乎感!原來餘昆心裏的小算盤一直打得劈裏啪啦響,原來杜衡是這樣的一個人,一點蛛絲馬跡都不能被他抓到,否則你就完蛋了!餘昆就是前車之鑒。

  這都不是最刺激的!

  最可怕的是最後杜衡朝西北方向的那一指!

  展遠不是斷天門那群腦子長在劍身上的劍仙,看到余昆寧死不說挺著肚皮耍無賴的架勢,瞬間就明悟了。這天上地下,能把鯤鵬嚇成這樣…答案呼之欲出啊!

  當然展遠寧願自己猜錯了。

  如果說斷天門的這一群,是大麻煩…昆侖山上半截住著的,簡直是核武器(大師驕傲挺胸表示,他凡人考核等級是滿的),還是重量級的!

  深呼吸,再深呼吸!冷靜!默念苦海無邊,深一尺淺一尺無所謂!大師還是很不淡定,這佛心堅定的十世大圓滿,怎麼就如夢亦如幻,應作如是觀了呢!

  沈冬今天繼圍觀余昆臉成調色盤後,又圍觀了展遠風中淩亂的一系列變化。害得他也忍不住跟著緊張起來,深呼吸做好準備等著聽下文。

  “據說在上古之時,若有修煉成仙的,男的去拜東王公,女仙去見西王母…“

  “劃分挺細的啊!”其實沈冬想問沒性別的怎麼辦。

  展遠不知道沈冬在想什麼,他還在糾結:“這還不算完,去過天庭之後,原身是妖物啊異獸啊,要去拜覲碧游宮,而是人得道成仙的,則是玉虛宮…”

  沈冬眨了下眼。

  怎麼聽上去,跟山海易購的會員卡差不多?完全不是人的,跟曾經是人的…

  “玉虛宮,又稱上界昆侖玉虛宮。”

  “你的意思是,他們不但收過路費,還收保護費?”沈冬差點給一口蘋果噎住,咳了半天才拍著胸口喘氣說,“還是那種按人頭算,必須前來報到繳費的那種?”

  “……”

  沈冬斬釘截鐵的說:“那這個昆侖的…跟前面叫碧游宮的,肯定打起來了!我們縣城學校裏的不良團夥就是這樣,一個在四中收保護費,一個在三中…都跋扈得很,他們上面的頭子倒是不想鬧事引起員警注意。可是那些黑幫電影中毒的傻學生,整天對掐。網吧爭位置要鬧,追個女生也掐,終於有一天其中某方的人被打成重傷,事情鬧大了,竟然搞了一百多人去打群架,害得我這個無辜路過的遭了秧!”

  這是沈冬檔案裏進警局的一次不好記錄。

  如果不是這些倒楣記錄,沈冬覺得自己也不會“素行不良”惹人懷疑,他正在感歎做人也挺難的,忽然發現展遠一副想吐血的模樣。

  “大師,你怎麼了?”

  大師,你可不能倒下,修真界可以沒有餘昆沒有山海易購,但是一定不能沒有你啊大師!

  展遠險些被一口氣憋成內傷,他鬱悶的喃喃:

  “你這個形容…”

  “不準確?”

  “不是…”

  “玉虛宮碧游宮沒打起來?”

  “也不是…”是你太真相了。

  展遠真的好想吐血,再一想,算了,他是佛宗的人,跟道家那邊關係不大,還是可以淡定的。他只能擺出痛心疾首的表情,鄭重說:“那是封神之戰!”

  “封——”沈冬這次真的被蘋果噎住了。

  沒法呼吸,直接轉成內息迴圈,劍氣不自覺的浮動起來,戳穿了椅子。沈冬大驚,趕緊控制住,要是這艘樓船漏水沉了,賠錢是小,他會掉進河裏!!

  等等,這不是重點!

  封神之戰說的是誰,闡教截教!那打得是天昏地暗,原來要拼死大戰的周與殷商打仗的時候都只能帶著軍隊去某地,擺出架勢,然後木然看著天空上方神仙玩死掐。別說路人了,就是過路的妖怪神仙也被捲進去多少,晃悠去多少,死掉多少啊!

  泰嶽劍仙這個闡教腦殘粉整天只會念叨闡教某某上仙的光榮事蹟,闡教上仙們天南地北到處住,其實闡教真正的通訊位址是昆侖山玉虛宮?

  沈冬噎住了沒法說話。

  他在想一個很驚悚的事情,難道騙了長乘門主的所謂師父師叔…其實是昆侖山上的這一群?唔,估計泰嶽劍仙會高興得暈過去的。

  沈冬剛想完,就聽到頭頂上樓板哢嚓一響。

  泰嶽劍仙帶著亂七八糟的一堆木塊碎片從天而降,重重的跌穿地板,落到最下麵的底艙裏。

  “……”

  “呃…師弟太激動。”從破洞追出來的秦峰劍仙,在路過這一層的時候,尷尬的解釋了一下。

  沈冬默默抬手,狠狠一捶胸口,總算把嗆到氣管裏去的蘋果吐出來了:

  “不會搞錯了吧?”

  展遠眉間朱砂都暗淡無光了:“貧僧也這麼希望。“

  可是事實一向比較殘酷。

  昆侖山往西三百七十裏是樂遊山,再往西行四百里水路,會遇到大規模的流沙,後面就是贏母山。

  “這名字真耳熟!”沈冬啃了好幾年中國旅遊手冊,但又背得不夠好,導致各種山,腦子裏都有,他很迷糊,一時想不起來。

  “贏母之山,神長乘司之,是天之九德也…”

  “我去,鬧了半天還是鄰居?”沈冬覺得一千里這個距離,對神仙來說問題不大。

  當年長乘與應龍一戰,長乘墜入輪回池而死,隨後發生什麼事。這就真的只有闡教才知道了。長乘門主兩段記憶加在一起,估計都搞不清楚前因後果。

  “可三重天不是跟著天界一起崩了?”

  那上半截昆侖山還在嗎?

  “問題就在這裏!”展遠唉聲歎氣的說,“連修真界都知道,封神之戰後,截教覆滅,闡教損失慘重,全部閉山不出,說不再干涉三界之事。硬是將那一半昆侖山移出天界,用陣法鎖在人間,所以…”

  餘昆栽建木不是沒有道理的。

  有了天梯,躲闡教可以去天庭,天界崩了也可以跑回人間。

  “我不相信!”

  沈冬堅定的搖頭。一個斷天門都能把修真界逼得走投無路,如果闡教與半截昆侖山還停留在人間,這地球還能繼續存在?

  “你不覺得這件事,最恐怖的地方是…封神之戰後,他們一直都在人間?”余昆從樓船上面艙房下來了,渾身肉都跟著哆嗦。

  沈冬無語的看他。

  也就是說,這條魚擔驚受怕了五千年?

  余經理你太不容易了!你還沒得抑鬱症,沒嚇出心臟病,還能長這麼胖,身體真是太健康了——闡教的彪悍經歷,沈冬知道得太多了,泰嶽劍仙囉嗦過無數次。

  比如說徒弟射箭不小心誤殺別家山門的童子,上門賠罪的時候竟然把人家另外一個弟子也打死了,苦主找上門來,做師父的動手硬是把人家燒成原形。按照凡人的邏輯觀,那石磯娘娘是妖怪,還是吃人的,打死了是為民除害…可問題是,上古吃人的東西太多了,也沒見誰見義勇為,專程跑去除害。闡教滅了石磯娘娘,絕對是順手…

  嗯,順手給了紂王一把桃木劍,鬧得奉命禍亂殷商的九尾狐差點一病不起。順手就從武成王黃飛虎的後花園撿走一個小孩當徒弟,順手就把法寶隨便扔,順手…就鬧出了從上古流傳到今天的可怕名聲。

  “餘昆,闡教到底對你做了什麼?”

  沈冬覺得不是深受其害,應該不會這麼多年了,還有心理陰影吧!

  餘昆只哭喪著臉,不吭聲。

  “秦峰,你留下來照顧暈迷的門主,還有你師弟!”翎奐劍仙不屑的哼了一聲,這泰嶽,丟人現眼透頂了!

  秦峰劍仙這次心甘情願得很,他覺得待在這裏不動才是最安全。

  “我們走!”

  沈冬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杜衡帶著離開了樓船。

  “為什麼我也要去?”這事絕對敬謝不敏,沾到就完蛋了啊!

  劍也想好好活著,不想遭受刺激喂!

  “放心,不是去昆侖山!”也根本進不去…昆侖仙境的鎖山大陣可不是承天派日照宗那種,拿十方俱滅劈一劈總能砸開。

  “那你們要怎麼辦?”

  半個小時後,眾劍仙通過北斗神州特快準確的跑到了廬山。

  餘昆熟門熟路的摸進一座山谷,就在沈冬疑心這裏不像隱士高人住的地方——度假村外加農家樂——赫然看見遠處池塘裏有一隻特別神駿的白鶴。

  好像不是妖修,但也絕對不是正常物種。

  “就是它,凡人是看不到它的…”

  白鶴被聲音驚動,可它還是悠哉的晾著翅膀,看了他們一眼,又不屑的扭過頭去。

  “看到沒有,區區一隻不會化形的鶴,都不將我們放在眼裏!”餘昆近乎咬牙切齒的嘀咕,“闡教出來的,全部這種德性!”

  “呃!”

  沈冬有不好的預感,他們不會要對這只鶴做什麼吧?

  “這就是唯一會出昆侖仙境的黃龍真人…家的坐騎!一向習慣在這個地方休憩。”餘昆一個大喘氣,差點嚇死沈冬,他就說,黃龍真人怎麼說也該是一條龍,怎麼能是鶴呢?

  翎奐劍仙大袖一展,為了門主,對一隻鶴下手怕什麼!

  手腕一翻,亮出一碗紅彤彤的湯汁。

  “那…那是什麼?”

  沈冬話剛說完,就看到劍仙們從遠處包抄,堵死退路,翎奐劍仙一把揪起白鶴的脖子,硬是將一整碗紅湯都灌進那只倒楣鶴的嗓子眼。

  白鶴發出嘶啞難聽的尖叫聲,羽毛亂飛。

  “風塵客棧前面那家火鍋店的特辣濃縮鍋底!”杜衡眼都不眨的說。

  白鶴掙扎著,歪歪斜斜的飛起來,淒涼的叫著快速逃竄。

  “好了,等吧!接下來的事情就比較麻煩了!”翎奐劍仙擦汗。

  “我能知道你們要做什麼嗎?”沈冬無力問,他決心死也要死得明白點。

  餘昆抱著腦袋,好像想挖個坑把自己藏起來。

  “其實,要見闡教的人也很簡單…先欺負他的坐騎,然後自然就會找上門了!”杜衡沒動手,只是看著這片樹林山谷,像在琢磨地形,其他劍仙也在地上比比劃劃。

  “那你們現在…又在幹什麼?”

  “也許黃龍真人,不認識門主。”天知道長乘是誰教出來的,闡教做事比斷天門更沒譜。

  “所以?”

  “沒關係,坑了這一個,他的師兄師弟會全部出來的!”

  “……”

  沈冬終於明白餘昆的心情了,不參與可以嗎?他要回家可以嗎?  129、強勢登場

  天色轉暗,樹葉連動都不動,氣氛沉悶得沈冬暈暈欲睡,又忽然被一種古怪的咯咯聲吵醒。他警惕的原地跳起來,揉著酸麻的胳膊肩背四下打量:遠處度假村燈火通明,正是上菜吃飯的時候,酒香菜肴的味道遠遠飄過來。池塘旁邊的草叢裏不間歇的傳來蟲鳴蛙叫,池水波光粼粼,小魚竄出來,不時泛起一圈圈的漣漪。

  什麼事都沒發生…

  如果突然來個天崩地裂,人來不及反應,想必也生不出多少恐懼,可是這種無聲難捱的折騰,讓沈冬覺得特別揪心。

  他一扭頭,終於發現了怪異聲音的來源——餘昆牙齒打顫的聲響。

  沈冬好奇心大起,扒開草叢悄無聲息的溜過去,輕輕拍了餘昆一下。

  胖魚嚇得一跳,生生蹦出了三米高,沈冬瞠目結舌的仰脖子看,本能的伸手撈住餘昆一隻腳往下拽,正埋伏呢,千萬不能出狀況。

  “別怕,沒來…是我呢!”沈冬看著驚魂未定的餘昆,同情瞥。

  “呼…你幹什麼?你不知道你是劍,我是魚嗎?”餘昆也覺得反應過度,丟了大面子,於是死撐著找理由。

  “我又不是菜刀…”沈冬沒好氣的說。

  他仔細打量余胖子,再仔細回憶,泰嶽劍仙以前掛在嘴邊天天念的闡教光榮履歷,不記得有受害者是鯤鵬的案例呀!難道這是修真界一個不為人知的秘密?

  “喂,你為什麼那麼怕闡教?”沈冬揚眉,表情明顯就是“有什麼不開心的過去,你快點說出來,讓大家開心一下”。

  餘昆鬱悶了。

  “說說看,我保證不笑你。我早就聽說在上古之時,隨便抓出一個神仙荒獸來,不是被闡教欺壓過,就是被截教踩過,挺正常的啊,你又那麼大個…”

  餘昆聽到前面還覺得熨帖,心情隨之放鬆,連連點頭,沒錯就是這麼回事,然而到最後一句時他就莫名其妙了:“這跟我長多大有什麼關係?”

  “體積大,目標廣,容易被誤傷啊!”

  “……”

  余昆的那張臉更苦了,本來就胖,現在連五官都皺得看不清。

  “被我說中了吧?真的是誤傷?”

  “不…”

  “痛快一點,吞吞吐吐的像什麼話!你是鯤鵬,你胸膛那麼寬,幾百公里有木有?一句話還憋不出來?”

  餘昆死死閉著嘴,就是不肯說。

  “噤聲!有什麼東西過來了!”杜衡順手將沈冬拽回去。

  沈冬猛然緊張起來,其實也不用杜衡提醒,他已經發現蛙叫蟲鳴全部停歇,只剩下遠處度假村的喧嘩笑鬧,空氣停滯似的凝重。一股涼意從脊背上竄起來,夜色中,隱約有黑色的濃霧緩緩飄動,沾到霧氣的草木逐漸變黃,失去生氣般的垂曳著。

  這,這不像是神仙要來,怎麼感覺是幽冥妖魔呢?

  “啊——哪個混蛋在這裏挖了個坑!”

  黑霧散開,樹林中傳來一聲慘叫,數道劍氣交匯成的陣法牢牢罩住了平地出現的大坑,劍光太強,導致遠遠看去,只有一對雪白翅膀隱約可見。羽毛亂飛,像破碎的雪花,沈冬愣愣的從額頭抹下一根來,差點打噴嚏。

  “逮錯了!”

  劍仙們立刻發現不妙。

  他們的劍氣穿透下去,對方卻沒放出什麼法寶來阻擋,反倒不停的哀聲叫。茫然的對視一眼,趕緊撤去了陣法。

  卻見一隻通體雪白的老虎,扒拉在大坑邊上,滿身是血的刨土,想爬出來。

  “窮奇?”餘昆驚奇萬分。

  這傢伙怎麼跑到這裏來了?

  窮奇憤怒無比,嘴一張,利齒雪亮,鋒利的爪子狠狠將大坑邊緣粗粗布置的陣法拍散:“我循著靈氣來找吃的…餘昆!!這是你布的陷阱?你是要跟幽冥界開戰,看我不回去告訴刑天老大,你們等著死吧!”

  “噢,那個刑天還沒有被劈焦?”翎奐劍仙持著輕鴻,冷笑著說。

  窮奇不認識翎奐,也不認識沈冬,它只忌諱余昆,聞聲就憤怒的一揮爪:“滾到旁邊去,再廢話大爺我吃了你!

  “……”沈冬默默扭頭。

  長有翅膀的老虎,大概也算珍稀物種,唉,要是被砍死真是太殘酷了,不忍心眼睜睜的看著慘劇發生,那就轉過頭吧!

  “嗷——”

  好慘的叫。

  “嗷嗷…饒命,上仙饒命啊!”

  這投降得也太快了!沈冬不敢置信的重新回頭看,赫然發現窮奇已經趴在地上,全身都蜷縮起來,前肢拱起舉過頭頂,不停的作揖討饒。

  翎奐劍仙也愣住了。

  當初他在修真界是個死宅,從來沒出過東海,自然不可能見過幽冥界的窮奇。以翎奐洛池師徒的懶惰,估計要等幽冥妖魔打到自家門口,才肯勉為其難的提著劍出去參戰。

  其實窮奇的實力並不低。

  它摔下陷阱,被八位劍仙攻擊,也就傷及皮毛流點血,罵人的時候氣勢還很彪悍,還敢放話威脅餘昆,就知道這傢伙根本沒有傷及筋骨,好著呢,戰鬥力肯定還是滿的。反觀翎奐劍仙,破界通道折騰一番,人間靈氣又差,實力離正常水準遠著呢。

  可是窮奇在迎面的第一招驚叫著躲開後,它發現翎奐是劍仙後,眼睛立刻瞪圓了,非常乾脆的趴下來求饒。

  翎奐劍仙被窮奇這種毫不拖泥帶水,立刻結束戰鬥的辦法驚呆了。

  哪怕在天界,迫於斷天門的威名,就算是小仙,也都是遠遠看到立刻就跑,打不過他們的荒獸古仙,也都虛晃一招就遠遠遁去。翎奐一向都懶得去追,可他還從沒見過明明有實力繼續戰,竟然趴下來求饒的。

  凡人說,伸手不打笑臉人。在修真界行不通,看不順眼的話,笑得多好看都照樣打,但是一個對手突然毫無形象的討饒,這就夠膈應的了!

  翎奐看了眼手中的劍,立刻嫌棄無比的走開。

  砍了這傢伙,他還怕髒了輕鴻呢!

  結果窮奇竟然不肯甘休,伸出前爪一把抱住翎奐劍仙的腳,腦門上的王字在夜色裏竟然特別明顯,圓溜溜的眼睛也無比閃亮,一個勁的說:

  “多謝上仙,敢問上仙名諱?住在哪里?下次我一定帶重禮登門拜訪!”

  “……”

  沈冬苦逼的發現,這幽冥界的邏輯,他好像也不懂!

  眾仙紛紛扶額,餘昆不屑的從鼻子裏哼了一聲:

  “窮奇,你又犯老毛病了!”

  “沒你什麼事…”窮奇扭頭吼,但那模樣怎麼看都是色厲內荏。

  出乎沈冬意料,翎奐劍仙倒是沒將窮奇一腳踢開,反而蹲下來先摸了一下這只老虎的毛,然後目光落到窮奇身後那根毛茸茸的長尾巴上,搖頭說:“可惜了。”

  “上仙,你說什麼?”窮奇全無惡相,那這討好賣乖的表情簡直就是犯規!

  “…可惜你皮毛上也有斑紋,這尾巴不能用。“

  “啊?”

  “不過皮毛手感不錯!”翎奐劍仙站起來,腳尖使力,猛然踹開窮奇,對著周圍的幾位劍仙下令,“把這傢伙的皮剝下來帶回去給門主做衣服!”

  窮奇慘叫一聲,猛然竄出去十多米遠,背部弓起,爪子撐地,緊張萬分的四顧。

  它看到最遠處站在那裏,一直像好看戲似的杜衡,頓時又哆嗦了一下。

  劍仙們根本沒人聽翎奐的指派,他們不是苦逼的秦峰,想讓他們動手扒皮是沒門的事,翎奐你想拿“衣服”給門主,有本事你自己動手唄!

  就在沈冬以為窮奇要奮起反抗時,這只老虎竟然又伸出雙爪抱頭,拼命哀求:

  “上仙你放了我,我一定給你找沒有斑紋的好皮毛!”

  “嗯?”翎奐劍仙眼睛一亮,“要尾巴沒有斑紋的!”

  “保證沒有斑紋!”

  “要犳的,最好是金犳的尾巴!”翎奐得寸進尺。

  “可…可以!”窮奇硬著頭皮說。

  人間都看不到犳了,估計修真界有,大概不是某某道長的寵物,就是…

  窮奇用兇狠的目光看餘昆。

  這幾年下來,它已經知道修真界有個山海易購,是超市。至於超市到底是什麼地方,窮奇的理解是無論什麼吃的都有——他的老對頭饕餮就住在超市里!

  餘昆只是怕闡教,但對窮奇就毫不客氣了,手一揚,狂風卷得窮奇連翻了七八個跟頭。因為擔心窮奇繼續在這裏糾纏不清,餘昆乾脆出聲恐嚇:

  “還不快走,闡教的人就要來了!”

  “你騙誰呢?”窮奇哈哈大笑,拍著爪子說,“傻瓜都知道闡教在昆侖仙境,怎麼可能出現在人間。”

  餘昆被他笑得無比惱火:“昆侖仙境就在人間!”

  “笑話,封神之戰後,闡教就損失慘重閉門不出了!據說是對女媧娘娘起誓,不再過問三界任何事情,女媧娘娘給三界除了一大害啊!”

  竟然有這種內/幕?

  沈冬悄悄拽杜衡:“喂,你說那只白鶴會不會在半路上就被辣死了?”

  “…不會。”仙家腳力,要是挫成這樣也別混了。

  “那怎麼到現在都看不到人影?”

  杜衡驀然一皺眉,青色劍氣劈掌而出,只見遠處樹林兩米以上的樹梢齊刷刷斷去。眾人悚然一驚,紛紛抬頭。

  “嘎啊!”

  一隻大肥鵝搖搖晃晃的從樹上掉了下來。

  “……”

  窮奇、餘昆、斷天門的眾劍仙全部傻住。

  沈冬伸手揉眼睛,再掐一把胳膊,很好,一點不痛,果然是幻覺。

  杜衡表情不變,只是默默拽開死死掐在自己手臂上的沈冬右手。

  這只大白鵝很肥,肚子壓到了腳面,沉甸甸的垂著,也不知道這種圓滾滾體型到底是怎麼飛上樹的。眾人一想不對啊,他們好歹也是神仙or遠古異獸吧!就算剛才場面混亂,可是一隻大白鵝在樹上,怎麼會沒發現?

  白鵝拖著肚子…真的是肚子,一搖三晃的挪近了。

  仔細一看,這好像不是鵝!

  脖子很細很長的,羽毛雪白,翅膀很大,這是——摔!這根本就是剛才那只白鶴呀!!

  還沒等眾人回過神來,就駭然看到這只白鶴用翅膀將自己的肚子捧起來,露出了細長的腿(沈冬百思不得其解:這腳是怎麼撐得住的?翅膀就不說了,能飛的鳥胸肌都發達,極其有力),隨即白鶴狠狠一腳蹬在窮奇腦門上。

  “……”

  眾劍仙瞠目結舌。

  窮奇也傻了,就算它不是上古異獸,它好歹長得像老虎吧!這只傻鶴是怎麼回事?哪有肥成這樣的白鶴來蹬猛虎腦門上那個王字的。

  正愣神間,又是一腳。

  “哎喲!”這次是鼻子,窮奇大怒,跳起來一爪就要拍下,忽然聽到那只白鶴口吐人聲:

  “你這畜生,剛剛說我闡教什麼?”

  “……”窮奇的爪子僵在半空中,維持著猛虎撲食的動作,眼珠轉了一圈,溜過去看眾人。

  翎奐等人還淩亂著呢,沈冬更是石化中,餘昆卻慢慢張大嘴,露出驚駭無比的神色。

  “你連本天尊的聲音也不記得?”

  這白鶴說出的話,全無嘶啞之音,相反倒是威嚴十足,隱隱有無數回音,震得眾人全部一愣,不自覺的就後退一步。

  窮奇啪嘰一下歪倒在地,跟餘昆一樣,驚恐無比的開始抖,然後猛然縮成一團:

  “天尊…天尊饒命!我什麼也沒說…不不,我是亂說的,您什麼也沒聽見!”

  白鶴嫌棄的往旁邊挪了一步,窮奇驚恐的亂磕頭,老毛病犯了又伸出爪子想抱住不放,結果白鶴肚子太肥,重心不穩,不幸的一頭栽倒在窮奇背上。

  窮奇立刻一動都不敢動。

  白鶴慢吞吞的拍了下翅膀,試圖站起來,結果又被肚子絆到了,那威嚴的聲音瞬間有一絲尷尬,然後乾咳了一聲:“咳咳…吾還是第一次用附神之術,結果這只蠢鶴飛到半路上擅自紮進黃河裏喝了一肚子水。”

  “……”

  果然,它辣死了。

  130、滾

  “有老虎!救命,是老虎…”

  杜衡先前斬斷一片樹林的動靜,將遠處度假村的遊客與管理人員驚動了,他們提著手電筒過來查探,這夜沒有月亮,樹林裏影影幢幢看不真切。眾仙又恰好處在驚駭無語之時,於是大功率手電筒的幾束光一照,就落到了窮奇身上。

  窮奇這膽小鬼的翅膀收攏了,遠看可不就是一隻碩大的老虎?

  至於白鶴?凡人看不見。

  “廬山有老虎啊!”

  “別慌,是不是動物園跑出來的?快報警!”

  “笨蛋先跑啊…”

  遊客們驚恐的喊叫,倉皇往後跑,慌亂間不知道是誰的手電筒被打得往上一歪,赫然照見了樹林上方懸浮的眾仙。

  這個,大部分穿的是白袍子,長長的拖到腳背上。最旁邊倒是有三個穿著正常衣服的人,其中一個特別的胖,手電筒的光正好照到他扭曲僵硬的臉上,呈現一片可怖的鐵青色,他的身體無聲而詭異的抖動著,腳尖距離地面還有一米遠,就這樣渾不著力的飄著。

  “啊——鬼啊!!”

  “好多吊死鬼!!”那是樹林,人怎麼可能掛著半空中?

  有幾個人一邊慘叫還一邊不忘掏出手機哢嚓拍照。

  “啊!”餘昆這才反應過來,不好,得趕緊走。

  這次他連招呼都不打,雙手抱住腦袋就跑,順手還給自己加了一個隱匿法術。

  看在別人的眼裏,就是一個肥胖的人影猛然飄起,然後消失得無影無蹤。

  驚恐的慘叫聲接二連三,斷天門的劍仙們這些日子以來都習慣了——現在的凡人總是大驚小怪,以前他們在人間的時候,不小心被人看到,不是被頂禮膜拜就是被當成妖怪追打,可現在的凡人總愛拿著一個會閃光的玩意對準他們。

  “哼!”

  翎奐劍仙不悅的一拂袖,所有相機手機一瞬間都在冒黑煙,

  他再一揚手,手電筒的燈泡也全爆了,四周乍然一片漆黑。

  白鶴一翅膀拍到窮奇腦袋上,後者乖乖的飛奔,眾劍仙面面相覷後,只好追上去。沈冬苦中作樂的吐槽,翎奐劍仙這種行徑也算是毀滅證據了吧!挺好的,現在的社會是沒圖沒真相,空口白話說在廬山看到老虎,估計一半人就會笑死,再說看到一群吊死鬼,剩下來的一半人也會篤定相信他們在集體夢魘。

  風聲呼嘯,濃雲密佈,一口氣奔出幾百公里,窮奇才放慢了速度。

  最先跑的餘昆已經不知道竄到哪里去了。

  “天尊,接下來往哪個方向走?”窮奇討好的問。

  白鶴鄙夷的瞥了窮奇一眼,聲音威嚴悠遠,振聾發聵:

  “別跑了,停下!”

  於是夜奔大隊驟然收步,停在千米之上的高空,腳下是一座萬家燈火的繁華都市。

  肥鶴很嚴肅的收攏翅膀,傲慢的點了一下腦袋:

  “爾等何人,膽敢暗算闡教上仙的坐騎?”

  “……”

  這要怎麼回答?斷天門?

  闡教知道斷天門是哪根蔥那根蒜?人家封山不出都五千年了。

  長乘劍仙的弟子晚輩?萬一對方不認識長乘門主怎麼辦?聽說當年截教光是通天教主的記名弟子就有三千,他的徒弟還有徒弟吧,封神之戰的時候截教還擺了萬仙陣,這是多龐大的教派?闡教與截教齊名,天知道那昆侖山裏養了多少死宅神仙?

  沈冬覺得就是一個學校的全體師生,隨便拎兩個出來,人家也不見得互相認識啊。

  這種尷尬的冷場並沒有持續多長時間,因為那只白鶴盯著幾個劍仙手裏的劍看了一陣,很失望的拍了一下翅膀,怒斥:

  “吞吞吐吐,連個名號都不敢報?”

  窮奇竟然昂起腦袋,跟著擺出盛氣淩人的架勢,還不忘討好的說:“天尊,他們是斷天門的劍仙,有眼無珠…我來吃了他們!”

  “……”

  沈冬歎為觀止,原來這傢伙的屬性是狗腿?白瞎了長成老虎的樣子啊!

  “閉嘴!”

  白鶴的聲音很威嚴,可是它挺著一個裝滿水的肚子,翅膀還蓋在肚子上面,這實在沒法讓人肅然起敬,莊重得起來。

  “是這麼回事,咳!”沈冬發現諸人不是在發愣,就是憋笑,眼見情勢不好,他只能硬著頭皮說,“我們這裏有一個嚴重的失憶患者,據說闡教能治得好他!只是昆侖山…不不,我是說闡教大門往哪邊開,我們實在不知道。”

  “對對,是萬不得已才出此下策!”眾劍仙一致點頭如搗蒜。

  沈冬納悶的看了他們一眼,這些傢伙什麼時候變得如此好說話了,還這麼客氣?噢,是了!現在得想辦法治好長乘門主!如果對方不買賬或者治不好,再抄傢伙也來得及!

  ——這麼一隻肥鶴,又不是闡教上仙本人,就是把它逮住也沒用啊!附神術大家都不懂,也沒聽說過,不過顧名思義,八成是分出神識依附在這只白鶴身上。哪怕宿主被燉了吃掉,神識照舊可以收回,毫髮無傷。

  “哈哈,真是笑話,幾萬年來第一次有人找上闡教,竟是求吾等救人。”

  白鶴歪歪斜斜的飛起來,眼神帶有一種透徹的銳利,直接視諸人為無物。同時一種極其詭異的感覺彌漫開來,沈冬是第一個察覺的,他不由自主的退到杜衡身邊,緊跟著劍仙們手中的劍也略微輕震。發出警惕的低吟聲。

  窮奇特別興奮的在旁邊磨爪子。

  這個欺善怕惡的傢伙,恨不得立刻就落井下石,煽風點火。

  杜衡一伸手,攔住按捺不住要動手的翎奐劍仙,沉聲說:

  “我們想求闡教救的人,名叫長乘。”

  白鶴翅膀一頓,像是吃了一驚:

  “長乘?失憶?有這種事?”

  眾仙趕緊點頭,說起這件事他們真是一腦門汗,只要能把這事解決了,什麼都好說。

  白鶴用翅膀摸著長長的鳥喙,半晌才問:“他忘了多少?”

  “只記得上輩子…”

  “他忘得還真挺多。”

  白鶴忽然捧腹大笑,真的是用捧。

  “天,天尊?”窮奇很失望,難道不打了?

  “哈哈哈!我闡教什麼都…還真沒…”白鶴笑得豪爽極了,當然前提是只聽聲音,必須忽略掉它的模樣。沈冬努力試圖從笑聲中分辨他在說什麼,卻一無所獲。

  白鶴笑夠了,立刻嚴肅的一擺翅膀:

  “帶我去看看。”

  “你有辦法?”翎奐劍仙失望無比。

  “本天尊無需向你交代…”白鶴似乎很不喜自己的話受到質疑,聲調驟然變冷,無形壓力也增大了一倍。

  這還只是附神在一隻肥鶴身上,真不知如果此刻面對的是真身,大家會多狼狽。

  沈冬擦汗慶倖闡教的上仙不走尋常路或者安穩的遵守誓言,沒親自跑出來,不然以杜衡他們原先的計畫,這場硬仗拼下來,他估計全身骨頭都會斷掉。

  翎奐劍仙被震得一滯,有些不甘心,但也只能勉強一拱手:“那就多謝黃龍真人。”

  “後輩無禮,你哪只眼睛看到本天尊是黃龍真人?”

  “……”這說得也對,大家每只眼睛看的都是一隻肥呆鵝。

  翎奐劍仙還沒反應過來,指著鶴就問:“這不是你的坐騎?”

  “哼,暗算黃龍師兄的坐騎,不就是想引他出來,闡教豈是爾等可以算計的?”

  窮奇在旁邊擠眉弄眼的偷笑。

  “你這畜生,又在作甚?”

  “沒…天尊饒命,我什麼也沒想,根本沒想黃龍真人實力差的事啊!天尊饒命!”

  “……”

  好像確實聽說過黃龍真人是闡教十二仙裏面實力最差的。

  “滾!”白鶴很不耐煩。

  “這…”窮奇不肯走,抱著爪子就在雲上趴著跪求,圓溜溜的眼睛簡直在發光,沈冬發誓饕餮看到吃的就是這種眼神,雷誠看到錢也是。

  這只欺善怕惡的凶獸到底是什麼毛病啊,眾劍仙茫然。

  “我老大是刑天,他特別蠻橫一意孤行。還有還有,我剛才遇到的這位劍仙…”

  躺槍的翎奐劍仙冷笑看窮奇,他以為窮奇在告狀,雖然不懂這傢伙為什麼會巴結闡教上仙。

  “…他說要剝了我的皮給那個什麼門主做衣服,還有杜衡…對對,就是這一個。”

  眾人齊刷刷扭頭看杜衡。

  “他在北邙山下麵殺了十萬妖魔…”

  沈冬覺得有點不對,窮奇這是挑撥離間?難道這位闡教的什麼天尊是好戰分子,聽到這些就會手癢?不可能啊,封神之戰都打過,十萬妖魔算什麼…

  那邊窮奇終於說到了重點,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可是這些人跟您一比都不算什麼,我這麼多年以來,再沒有見過比天尊大人您更蠻不講理的惡人了,天尊你就帶我回去吧——”

  “滾!!”

  白鶴大怒,一揮翅膀,狂風卷過,窮奇連影都不見了,只有斷斷續續的“天尊…”還在堅持不懈的遙遙傳來,終於遠去,四周重新變回靜寂無聲。

  一滴汗從沈冬額頭滾下來。

  這還真是…沒法說啊!

  “這傢伙,腦子不太好吧!”沈冬忍不住跟杜衡嘀咕。

  “不…它很正常。”

  杜衡表情絲毫不變,他跟斷天門那群在飛升前是死宅的劍仙不一樣,餘昆知道的事情他多半也知道:

  “如果說我師父是闡教的…咳,窮奇就是一輩子都在崇拜不講理的人。”

  甭管對方有沒有實力,如果對窮奇好聲好氣的講話,這傢伙就看不起你,張牙舞爪浴血奮戰也要吃了你。如果對它口出惡言,窮奇倒不會立刻動手了,這時候只要你再把揍它一頓或者你本身就是有顯赫凶名的人物,窮奇馬上就會客氣到諂媚。

  ——這是一隻崇拜惡人,並且自己也一直堅持做壞事的凶獸。

  作者有話要說:PS:窮奇,山海經傳說裏的怪物,看到別人吵架,就要吃掉有道理的那一方,聽說哪里有惡人,會專程上門去送禮= =


  131、禍從口出

  展遠抱著一種必死的決心留在風塵客棧等結果。

  他雖然不知道斷天門的劍仙要去做什麼,不過用腳趾頭也能猜到,尤其看到他們“挾制”餘昆,這擺明瞭就是想讓餘昆領路。斷天門這群膽大包天,天塌了能當被子扯過來悶死別人的極品,是什麼事都做得出來的!

  大師很糾結。

  長乘門主要是不能恢復,修真界就完了。

  可是闡教如果出現在人間,修真界還是完了。

  諸天神佛,快來告訴他,要何去何從!

  大師合掌喧佛號,然後他忽然醒悟,這天上的神佛是不是還活著都是個問題,他求誰保佑去?這人間啊,再無可奈何大家也要在這裏待著,因為已經上天無路入地無門啦,天庭遭殃地府解散,話說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

  闡教封山的時候硬是將昆侖仙境搬到了人間,難道他們是早有準備?

  展遠還在深思,遠遠就聽到風塵客棧入口處傳來一陣嘹亮的大笑聲。那只看門的異獸見人就笑,就跟掛在店門口的風鈴似的,不過風塵客棧住得多半都是妖修,它一年也笑不上了幾次。斷天門入住風塵客棧的消息,都上電視了,肯定不會有別人趕在這時候跑來。

  展遠長歎著走出去,準備問問事情的進展。

  遠遠的一群劍仙過來,展遠就發現不對——體型最大的那個不見了。

  “餘昆呢?”

  “跑了!”翎奐劍仙惱怒的說。

  還好不是被你們賣了。

  大師的心立刻放下來一半,然後他看到眾人表情都有點古怪,沈冬更是很彆扭的一直回頭,頓時那個叫不妙的預感陡然竄出:

  “那個,你們…找到闡教了?”

  杜衡點頭,沈冬搖頭。

  “什麼意思?”

  “我們沒找到闡教,闡教的上仙找到我們了…”沈冬無力說。

  “啊!”展遠剛想追問事情始末,就看到劍仙們帶著古怪的表情,齊刷刷往旁邊挪開,露出了飛在最中間的一隻肥鶴。

  很圓很標準,可以媲美凡人的耶誕節火雞大餐。

  “這是闡,闡教的?”大師驚得合不攏嘴,聲音都走調了。

  “佛宗後輩,一邊去!”白鶴傲慢的抬著脖子,儘管它那細長的脖子很像一根彎曲吸管插在剝掉外皮的椰子上,那肚子實在太圓,飛起來的時候就更圓!

  展遠已經傻眼了,梵文佛經都倒背如流的他,現在口齒不清:

  “不,不知這位上仙名諱是?”

  劍仙們有苦說不出,因為他們也不知道。

  對闡教八卦如數家珍的泰岳不在,沈冬跟杜衡也沒辦法記得住闡教那些上仙的名號。

  天尊,這來頭好像不小。不過就像上仙是窮奇喊人的時候愛用的諂媚稱呼,其實真正能稱得了上仙的,至少得是闡教截教那個級別。這些神仙活得太久,留下的傳說更多,稱呼亂得一塌糊塗,譬如說太乙真人,還有個太乙救苦天尊的名號呢。天知道他到底是怎麼救苦的,但見面說話,客氣一點的話,喊一聲天尊也沒錯,畢竟修真界的長老還能叫真人呢,總不能讓太乙真人跟白術真人相提並論吧。

  所以從天尊這個自稱,完全沒法猜測。

  至於別的——窮奇人生的第一偶像?更沒譜了,闡教就沒出過幾個講理的。喊黃龍真人為師兄?這個也派不上用場,聽說黃龍真人雖然本事差了點,也沒做過啥彪悍事蹟,在封神之戰裏每次倒楣都會輪到他,但這位上仙在那一輩裏的排行還是挺高的。

  還好關鍵時刻,白鶴自己開口說話了:

  “吾乃文殊廣法天尊,闡教十二金仙。”

  “咦,你不是…”沈冬驀然抬頭,話還沒說完,嘴就被捂住了。

  展遠直著眼睛看這只肥鶴搖搖晃晃飛進樓船,他咕咚一聲往後就倒。

  “大師?”沈冬掙開杜衡的手,同情的瞥了眼展遠後,就不滿的質問:“你幹什麼?”

  “讓你別提。”

  “你知道我要說什麼?”沈冬想了想,決定還是保險起見,湊過去小聲嘀咕,“這個文殊,不是成佛去了?叫什麼文殊菩薩!西遊記裏出來過,我記得他的坐騎還跑出來變成妖怪呢…”

  “凡人說的神仙是什麼樣的?修道者又是什麼樣的?你覺得呢!”

  “……”好吧,真相一直跟傳聞有天塹之別。

  “幾百年後,倘若有人問你,你就是沈冬,那柄為了化形不惜挨紫霄神雷的劍,你會怎麼想?”杜衡又問。

  “滅了丫的!不,揍飛他。”

  “所以讓你別提。”

  “喂,別轉移話題,你至少告訴我,這種跑去成佛的傳言是怎麼形成的!”沈冬一個箭步,跟上杜衡,繼續追問。

  杜衡歎口氣,然後表情不變的回頭:“我也不知道。”

  “嗤!”沈冬鄙夷看。

  一群人又鬧哄哄的跑上船,緊張無比的圍在艙房裏,長乘門主還沒醒,躺在那裏一動不動,秦峰劍仙苦著臉守著鼻青臉腫一樣暈迷的泰嶽。

  這麼一群劍仙看著肥鶴大大咧咧的用翅膀拍了下長乘門主的臉。

  “沒事吧?”沈冬可沒忘記某上仙一翅膀扇飛了窮奇。

  肯定有事!你拿羽毛往口鼻前湊試試,神仙也受不了啊!

  “啊嚏——”長乘門主茫然的睜開眼睛,下意識的用手去摸鼻子。

  某鶴被撞得往後一滾,肚子朝上,肉壓住了脖子,半天沒爬起來。

  第一次當鶴的文殊廣法天尊暗自咒駡這鶴太蠢了,回昆侖後一定要去找黃龍算賬。

  長乘也被忽然出現在眼前的這一團嚇了一跳,就這樣低頭看著,愣住了。

  好半晌,都沒一點動靜。

  “門主不會想把它吃了吧…”

  翎奐劍仙惴惴不安的問,鑒於古天神連火都很少生,也許看到肥鶴就撕吧了直接吃掉。

  只見長乘門主忽然抬起手,看了眼身上蓋的被子,緊跟著又茫然扭頭看船艙,視線順著將斷天門劍仙一個個掃過去,連沈冬都沒放過,最後落在緊張不已的翎奐劍仙身上,長乘鬆口氣似的說:

  “我們從破界通道出來了?”

  “……”

  劍仙們當場愣住,然後齊刷刷看白鶴。

  那翅膀,也就是普通的翅膀吧!附神術就是一縷神識分到白鶴身上吧!這到底是怎麼一拍,竟然這麼簡單就能讓長乘門主恢復記憶——呃,不,還是失憶的,因為門主好像完全不記得發生過什麼了。

  “翎奐?”

  長乘見徒弟表情不對,眼神遊移像是做了什麼錯事,當即喝問。

  翎奐劍仙本來就最怕他,被這一喊,差點趴到洛池身後。

  長乘門主還要再說什麼,可是身上一動,被子滑下來,他感到胸口一涼,愕然低頭,頓時愣住了。

  腰間的皮毛很柔軟,但硝制得很粗糙,看斑紋應該是豹子的。

  這不是問題,問題是他的衣服呢?

  還有被窩裏這個毛茸茸的東西是什麼?

  他不解的伸手一拽,一條豹尾生生被拉了出來。

  “……”

  沈冬死死忍著笑,然後輕手輕腳的溜到杜衡身後躲起來偷笑。

  翎奐劍仙到底是怎麼想的!就算長乘門主那時候在糾結尾巴,也不用把尾巴塞進被窩裏去陪門主睡吧?這又不是洗澡澡盆裏礽小鴨子。

  長乘門主的臉都黑了,他知道自己上輩子是誰,但沒上輩子的記憶。

  嬴母山長乘神,天之九德,沒什麼不對,只是人身犳尾的記載讓他鬱悶了很久。這也難怪,他作為人這麼多年,思考邏輯當然是正常的——人要是長出一條尾巴來多奇怪!

  這件事簡直成了他心底的忌諱,尤其是飛升之後,三十三重天難免總有上輩子就認識他的古仙荒獸。那群混賬說話時,就喜歡往他身後看,長乘門主一怒之下,直接抽劍把那些傢伙都砍翻了,於是無辜的荒獸傳出了斷天門跋扈的第一次名聲。

  如果門主前世是怪模怪樣的異獸也就算了,哪怕是貳負那種人獸蛇身的也沒問題,畢竟轉世成人,大家都能明白之中的區別。

  可是——該死的!據說他與前世長得一模一樣,只是缺了一條尾巴!

  “翎奐!你不想活了!!”

  長乘門主這一怒非同小可,手上光華流轉,一直沉睡在識海的長乘劍都被他召出來了,踢開被子跳下床就要找“膽敢用尾巴這件事諷刺自己”的徒弟算賬。

  結果他才踩到船艙地板,就覺得頸後腦後一陣劇痛。

  長乘只能停住,莫名奇妙的伸出左手去摸。

  雖然腦門後沒長眼睛看不到,可神識不是擺設,粗粗一看,手指摸到的地方全部瘀腫得厲害。長乘門主依稀記得在三重天危急關頭,他讓翎奐帶著斷天門其他人趕緊逃命,話還沒說完他就暈了,絕對是翎奐劈暈他的!

  好啊!這徒弟膽子肥了!

  長乘門主氣極反笑,提劍就砍:“翎奐,你敢跑試試!”

  不跑是傻子!

  “…師父,不不,門主你息怒啊!”翎奐劍仙果斷拽過秦峰做擋箭牌,又把洛池丟出去,驚慌失措的辯解,“當時情況危急,我是逼不得已的!”

  “還在胡說八道!”長乘氣得都要吐血了,怒吼,“我頭痛成這樣,還有脖子後面的瘀腫都有兩指高,你到底劈了多少下?”

  “……”

  原本看熱鬧的劍仙們瞬間臉上變色。

  這傷嘛,除了杜衡,他們都有份!

  於是懶散不動的洛池劍仙也趕緊爬起來阻攔長乘門主,拼命的朝床榻上打哈欠看戲的白鶴示意:“門主息怒,還有外人在,不能鬧笑話啊!”

  “外人?”長乘掃了一眼船艙,自動將沈冬分類成杜衡的劍,然後就冷笑不已,“好啊,你也幫著你師父,今天我非要看看翎奐到底長了幾個腦袋,冥頑不靈忤逆不馴,我當初怎麼就瞎了眼收下這種徒弟!”

  “…門主,那個…我是你撿來的啊!難道你忘記了,那年人間鬧饑荒,小孩子都被吃了,你是從鍋裏把我撈出來的…”

  “我就應該看著你被煮成湯!”長乘大怒。

  秦峰劍仙冷汗直冒,也趕緊撲過去拽住長乘持劍的右手:“門主,我師父沒騙您,闡教的上仙在呢!”

  長乘門主聞聲一震,疑惑看:“什麼,在哪里?”

  這次他停的位置恰好正對著床榻,肥鶴那麼大體積,長乘都視若不見,這讓眾人面面相覷,最初他們以為長乘門主是怒極之下沒留意到這只鶴。

  “呃,就在你眼前,圓圓的肥嘟嘟的…”

  長乘聞言更是氣得暴走,一腳踩得翎奐劍仙趴在地上:“胡鬧,闡教也是你能拿來開玩笑的。”

  堂堂文殊廣法天尊,當然是想讓誰看見,誰就能看得見,反之…

  “門主你腳下留情,我沒說謊,真的啊!”翎奐劍仙慪得發慌,拼命大喊:“喂。你們還楞在那裏幹什麼,快幫忙啊!”

  長乘更怒:“看來我不在的時候,你還讓大家跟著一起胡鬧?誰讓你對他們呼來喝去的?”

  翎奐覺得自己要冤死了。

  白鶴悠哉拍了下翅膀,從視窗飛出去,回昆侖了。

  窮奇都說了,這位天尊是它人生偶像與奮鬥目標…天尊一定能讓你後悔之前對他說話不客氣的。

  ——禍從口出啊,翎奐。

  132、沒救了

  這世上大部分旅館都兼有餐飲服務,風塵客棧也不例外。

  放心,它提供的不是西北風跟沙塵暴。

  這裏河岸上、門口的牌坊、洞窟前的石頭、甚至纏在樹幹上的藤蘿,全都篆刻有聚靈著陣,在這裏修煉比空氣重度污染的城市好多了。只是大部分妖修都很難戒掉口腹之欲,哪怕它們道行再深,所以風塵客棧每半個月總要往河裏傾倒幾大桶青魚鯽魚黑魚河蝦,森林中央有一小塊空地充當自助餐台,隔三差五會出現家禽家畜什麼的…但這是一項很麻煩的工作,因為投食之前,必須要調查清楚客人的資料。

  譬如說,這裏住有兔妖,那麼自助餐飲的菜單上就不能出現兔子。

  幸好能修煉成妖的種類都挺特殊,極少會有雞鴨鵝這種…連老鼠都特別少,整個風塵客棧只有一個池茂。但還是讓不少蛇妖貓頭鷹妖很不滿,至於貓妖?它更愛吃魚罐頭。

  自助餐台有葷食,素菜當然也不能缺。

  客房裏面的蘑菇靈芝是擺設,吃掉或損壞要照價賠償,在樹林的另外一邊,背陽面長滿青苔地衣,最普通的靈草與蘑菇,還有幾棵果樹。

  風塵客棧的自助餐飲算得上貼心了,可這些東西沒有人能吃的!全部是生的!

  沈冬鬱悶的蹲在一棵樹前面,左手抓了一隻蘑菇,右手拎起一隻餓的半死的雞,再瞪這兩個東西也不會自動變成小雞燉蘑菇。最後他終於投降,將這些統統拋回空地,轉頭問杜衡:“我能去前面的火鍋店吃東西嗎?”

  “不用,你要吃什麼鍋底,喊客棧的人送過來就行了。”

  火鍋外賣這也太獵奇了。

  “那小雞燉蘑菇呢?”沈冬還是不死心。

  杜衡環顧靜悄悄的樹林一圈,指著樹幹底部樹根隆起的房屋說:“這裏一大半住客都在前面廚房做過活,這位手藝不錯。你拎著雞跟蘑菇去找它就行了…只不過它會偷吃掉一半。”

  “我,我能問他的原身是什麼嗎?”沈冬有不好預感。

  “黃鼠狼。”

  “……”

  黃鼠狼做出來的東西能吃嗎?!

  不對,妖修都有人形,沈冬也沒見過池茂髒兮兮渾身異味。所以衛生狀況還是過得去的…可是,那只黃鼠狼偷吃一半,到底是下鍋前就把雞撕吃,還是燒熟了偷吃。

  沈冬糾結的表情太過明顯,杜衡一眼就看出來了:

  “妖修不愛吃熟的東西,這是他們的天性…”

  就算變成人,舌頭味蕾也不習慣各種調味品,更不喜歡燒熟的食物。

  沈冬忽然很囧,要是前面廚房洗菜的,偷偷掰下一片菜葉塞進嘴裏吃掉,殺雞的…停下,不能再想了好恐怖。

  “前面廚房…就不怕它們幹活的時候偷吃?”

  “一般都是狐妖虎妖洗菜,那些愛吃葉子的去炸肉丸子。”

  “算了,我還是叫火鍋外賣到船上來吧!”

  沈冬放棄了,拖著步子走回樓船上。

  自從長乘門主醒來,日子應該算安穩好過了,卻總有一種山雨欲來風滿樓的壓迫感,眾劍仙戰戰兢兢,不是各自悶在房間裏,就是恨不得貼牆站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而且眾人一致在心裏默默期望門主找翎奐的麻煩就好,期望翎奐再堅持一天,這樣他們就安全了。

  一根繩子,從高高的船頭拴掛下來。

  是這條船的錨繩,現在上面正倒掛著一個人,這種造型古老的木船,船頭非常大,刀削似的甲板寬船體窄,如果不是從岸上來,乍看還很難發現貼在船板的人。

  ——翎奐在打瞌睡,以他的修為,這樣倒掛幾天幾夜也沒關係。

  沈冬不由嘀咕,難道長乘門主氣糊塗了,怎麼會讓翎奐這麼輕鬆?

  杜衡帶著沈冬落到甲板上的聲音驚動了翎奐,只見他悚然一驚,趕緊抬頭上望,發現是杜衡,這才松了口氣,擠眉弄眼的拼命朝他們使眼色,又舉著手比比劃劃。

  “他在說什麼?”沈冬迷惑望。

  杜衡不答,恍若未見,直接走了過去。

  沈冬跟上去,還打算說什麼,迎面就看到了臉色鐵青的長乘門主。

  門主現在穿的衣服很正常,寬袍長袖,衣袂飛揚,峨冠美玉,烏髮如漆,這樣儀容脫俗氣勢不凡的人走出去,說不是神仙都沒人信。長乘的眼睛略細長,眼角上挑,瞪人發怒的時候,眼角都會氣紅,威迫感倒是十足了,問題是那同樣也是豐神俊秀,眉目如畫。

  沈冬默默扭頭。

  沒辦法,哪怕現在門主衣服穿得再整齊,頭髮梳得多麼一絲不亂,他眼前還是會不由自主的冒出那個頭髮披散,袒露身軀,傲慢又難說話的古天神。

  ——長乘門主失憶事件,其實論證了只要長得好看,穿什麼是無所謂的,哪怕什麼都不穿…也無所謂!

  “翎奐人呢?”

  杜衡搖頭,沈冬趕緊跟著搖頭。

  “就這麼大一條船,他能躲到哪去?”

  “……”還有船邊跟船底。

  “膽子愈發大了,等找到,看我不收拾他!”

  長乘門主這輩子最後悔的事情就是收了這麼一個徒弟,沒有之一。

  他總覺得如果徒弟是別人,不說青出於藍而勝於藍,至少能獨當一面,凡事省心。可是翎奐呢?長乘真不知道除了整個門派去跟人打架,翎奐還能湊個人數外,別的還有什麼用!可是斷天門什麼都缺,就是不缺好戰分子,有翎奐不多,沒他不少。

  “我就不信了!”

  他堂堂斷天門主,前世還是天之九德,會連一個徒弟都教不好。

  ——事實上,您不但沒教好徒弟,連徒孫也…整個門派都…

  “門主,你傷勢未愈,還是回去歇息。”

  “唉!”長乘門主滿腔怒意只能化作一聲無奈長歎,走回船艙。

  倒掛在那裏像條風乾鹹魚,一動都不敢動的翎奐這才悄悄鬆口氣,小心翼翼的探頭看情況。

  沈冬看到杜衡跟長乘門主走遠了,這才悄無聲息的繞到甲板上,同情瞥:

  “那個…翎奐祖師,你不會把什麼都說了吧?”

  翎奐劍仙嘴角抽了一下,不吭聲。

  “你真說了?”

  “嗯…”

  “你把門主不肯穿衣服,說自己沒尾巴,還堅持說要養大熊…猛豹的事都說了?”沈冬震驚看翎奐劍仙,什麼叫找死,這就是!而且找死程度是大家都望塵莫及的!

  “這…真的都是事實啊!我不說,他怎麼會相信我把那條尾巴塞進被窩裏是好心?”

  “……”會相信才有鬼!

  被沈冬“你果然是笨蛋的”眼神打量,翎奐劍仙實在氣不過,忿忿說:“這世道太不公平,我做錯事就要被師父揍得死去活來,師父他做錯事,不但不承認,還要把我揍得爬不起來。做人徒弟太難了…做門主的徒弟更難,早知如此…”

  “你要怎樣?”

  “我死也不會答應去修道。”

  “你現在死也不晚!”長乘門主站在船頭冷笑。

  沈冬趴在欄杆上,決定還是明哲保身閉上眼睛好了。

  翎奐劍仙一個哆嗦,自己跳進了河裏。

  “我…門主,你說要遊多少圈,我馬上游!”

  ——翎奐劍仙,你面對別人時的矜傲呢,跟刑天對砍的囂張肆意呢,在三重天毫不留情的砍殺魄力呢!我看錯你了!

  沈冬默默後退,把甲板這塊空地留給長乘門主折騰徒弟了。

  他還是等著吃火鍋吧,火鍋比較值得期待。

  話說風塵客棧已經做好了被斷天門劍仙肆虐破壞的準備,妖修們都挖地三尺嚴陣以待,可是幾天過去,什麼事也沒發生,這讓大家有點蠢蠢欲動。其中膽子最大又好奇的妖怪,就埋伏在河岸邊偷窺樓船。

  咦,河裏怎麼有位劍仙?

  不好了!肯定是躲在河裏的道友被發現了,估計它們會被吃掉!!

  冒出來的腦袋嗖的一下全部縮回去,重新爬進地洞等。

  然後有電視機的洞窟客房收到了一條最新訊息。

  “各位道友注意了,百寶閣現在面向全修真界招收臨時人手,具體工作是建造房屋,工資日結!最重要的是不需要凡人等級證書!只要會搬磚頭懂法術就行!!你還在等什麼?一旦山海易購開門,物價必然高漲,你還能買得起想要的法寶跟丹藥嗎?名額有限,先到先得…”

  那個長著鹿角腦袋的主持人被一陣亂七八糟的東西砸得上躥下跳,

  不斷憤怒的聲音從電視機裏傳出來:

  “滾,老子要閉關,誰要搬磚頭?”

  “法寶就是百寶閣賣的,這邊要我們出勞力,那邊又給法寶漲價,坑妖啊!”

  那主持人趕緊對著螢幕說:“既然道友們如此熱情,我就透露一個幕後消息,百寶閣這次建的房子是給斷天門劍仙住的!”

  “那又怎麼樣?”

  “混蛋,幸好沒去,否則一定會被折騰死!”

  “道友們冷靜啊…哎喲我的角!我長了七百年才長出這麼美的形狀!!”主持人雙手抱角,腦袋只能暴露出來,被砸得青青紫紫,好不慘烈。

  “風塵客棧的妖修們,你們想想啊,要是房子造好了,斷天門的劍仙就會搬走啦!”

  “……”

  邊看電視邊涮火鍋的沈冬一驚,筍片沒咬到,咬到自己的舌尖,痛得直吸氣。

  然後他覺得樓船整個一晃,放在桌子上的火鍋,沸騰的湯都潑出來了一點,澆得下面的酒精爐滋滋響。

  沈冬伸頭往窗外一看,好傢伙,整條河都像煮沸的鍋一樣翻滾了。

  樹林那邊奔出來許多妖怪,沙洲那邊也是,河岸洞窟邊也爬出來好多條蛇啊什麼的。許多妖修連人形都來不及變,直接頂著原樣就奔去風塵客棧入口,黑熊白獅黃鼠狼,大象駱駝貓頭鷹,還有吃力的拔出樹根拼命往前挪,結果被大部隊撞得晃悠悠的樹妖、體型小差點被踩死的池茂…

  沈冬筷子都抓不住了,筍片直接掉到了地板上。

  這壯觀的景象!

  風塵客棧的大門是紅湯大桶,試想忽然有一個加強排,不不,是一整個動物園的從湯鍋裏面爬出來,嗷嗷叫著沖出廚房,沖出火鍋店,沖去當建築工地勞動力…

  沈冬愣愣的看杜衡:

  “要是有罰單不會算在斷天門頭上吧!”

  “就算是,也跟我們沒關係。”

  “對,我們的罰單是大師解決。”沈冬淡定的把剩下來的筍片全部倒進火鍋,香味四溢,辣椒在湯汁裏翻滾。

  “這是什麼味道…”

  秦峰劍仙好奇的探頭來看。

  “杜衡,你的劍在吃什麼?”這是看熱鬧的。

  劍要吃東西,多麼新鮮的事啊!

  什麼,你說外面浩蕩的妖修大部隊?誰管啊,跟他斷天門又沒關係。

  “不對,這是!”洛池劍仙也來了,他盯著紅彤彤的鍋底,走過來好奇的伸手。

  “用筷子啊!”沈冬嚇得大喊,他對涮劍仙的手沒興趣。

  秦峰劍仙趕緊給他師父一雙筷子。

  然後筷子就被扔進去了。

  沈冬茫然低頭看著在湯鍋裏翻滾的竹筷。

  這不能吃吧!

  古時候也是有筷子的吧!

  洛池劍仙卻納悶的說:“這不就是我們進來的地方?為什麼這個走不過去?我還以為鍋比較小,只有筷子才能掉下去呢!”

  “……”

  沈冬還沒來得及說什麼,就看到一群劍仙跟著湊過來,拿出一把筷子往鍋裏丟:

  “真的,為什麼過不去!”

  “我丟的也過不去…”

  看著一鍋湯裏全是筷子,沈冬額頭青筋都暴出來了!!

  他想掀桌!

  杜衡,你這都是什麼師門!還要這種師門作甚!!

  133、保重

  於是繼長乘門主記憶恢復惱羞成怒,死不承認那些荒誕事後,斷天門的劍仙又不幸遭遇了第二重低氣壓——他們惹毛了杜衡的劍。

  打擾吃貨的正事,而且還是沈冬被強迫飛升再逃回人間後正式吃的第一餐。上次回到家後吃的是什麼,就拆了零食開了啤酒然後就被人吃了(雙關意),再往前呢!最像樣的一餐還是山海易購中秋節加班,杜衡讓饕餮大廚給沈冬做的食堂餐。

  啥,工作餐不算?那就是再之前的牛肉麵。嗯,吃面的時候還探討了一下丹田到底在哪的問題,驚悚了一店的服務員。

  什麼,這也不算,就一碗牛肉麵而已,實在太寒酸了!那就只剩下夜市燒烤那次了,沈冬杜衡重逢還沒多久呢。如果不是杜衡出錢,沈冬未必能那麼豪氣的去吃夜市。

  搖頭也不行,沒有更之前了!就是說這餐火鍋是沈冬是去山海易購應聘後吃過的最豪華的一餐…就這樣被一鍋筷子破壞了!!

  是可忍孰不可忍!

  沈冬身周十尺都彌漫著一股駭人的煞氣。

  偏偏他自己還覺察不到,以為只在生悶氣,咬牙死死忍著掀桌的衝動。結果按在桌面的手掌,從指尖冒出淺淡灰光,桌面無聲無息的出現數道裂縫。

  還在熱烈討論這個入口障眼法為什麼如此高超,竟都沒看出來的劍仙們感到殺意,本能的一驚,齊齊低頭看桌子。

  “砰!”

  再結實的桌子也經不住十方俱滅的煞氣,裂縫從中擴張,然後陡然斷開,分成不規則的木塊,以沈冬按在桌上的手為中心,猛然向四面八方爆開。

  沈冬一驚,這才反應過來,眼睜睜看著滾燙的火鍋被掀得砸上船艙頂,湯汁滾傾而下。

  救命…這得多燙!

  發現自己幹了壞事的沈冬慌張的準備閃避,結果絆到了椅子腿,站立不穩的往前一撲,然後整個後領被杜衡拎住猛然向旁邊一拖。使的是巧力,沈冬沒被衣服勒住脖子,還借著這股力險之又險的避開潑灑而下的滾湯。

  “咣!”

  空鍋落到地上,滾了一圈,最後一點底料順著砸歪的鍋口往外流。

  沈冬心有餘悸的大喘氣,然後抬頭看。

  這間艙房裏狼藉一片,壁上懸掛的一幅水墨蘭花寫意圖,華麗沾染上了三四點湯汁,又順著畫軸淌下來,那鮮紅的印記倒像是蘭花長出了幾條半萎的紅葉。花瓶倒了,香爐翻了,地板也完蛋了,船艙裏到處都是那股辣得讓人吸鼻子的刺激香味。

  至於劍仙們,都維持著一個怪異的姿勢,或貼著艙壁站,或側身閃到架子後躲避。衣袍鬚髮都整潔異常,只是身前散落著浸泡著紅湯的筷子、筍片,還有火鍋底料的尖椒生薑枸杞…有的已經齊刷刷裂為兩半,放射狀飛濺到四周——開玩笑,如果連翻掉的湯汁都躲不開,劍仙們也別混了,玩偷襲的法寶比這厲害一百倍好嗎!

  數數,怎麼少一位劍仙?

  沈冬一抬頭,發現秦峰劍仙跳到艙頂上去了,背靠著成三面艙壁的角,單手還撐在側壁上,沒搞清狀況的往下看。

  忽然艙門飛出去,狠狠砸到了那幅畫上。

  眾仙同時一驚,僵在原地。秦峰劍仙失手掉下來,好懸沒站穩。

  門板碎裂,帶著畫軸一起落到滿地紅色湯汁裏。一身白袍上沾染星星點點紅色湯汁的長乘背光出現在門口。

  “……”

  糟了!門主肯定是在外面教訓翎奐太投入,傷勢又沒恢復,結果反應慢了一步,飛出窗外,從天而降的湯汁倒是沒可能把他燙到,只是那仙風飄逸的外袍還有頭髮遭殃了。

  蜿蜒的鮮紅色直接順著衣服流淌,硬是將符籙法陣的暗紋都印了出來,遠看就像衣服上開出暗紅花瓣,那紋路還挺好看。

  “你們在做什麼?”長乘門主冷聲問。

  劍仙們緩慢挪移步子,然後貼艙壁站著,有的看艙頂,有的看地板,誰回答誰就是傻子。

  船艙裏一片安靜,只有電視機還在堅持不懈播放建築工地招人的新聞。

  長乘門主疑惑的轉頭看電視:

  “這是什麼?人間最新的水鏡術?”

  “差不多…”沈冬原來心虛的想往後縮,隨即一想,他怕什麼呀!又不止是他理虧。

  “這紅色的到底是什麼東西,味道為何如此嗆人?”長乘門主對電視毫無興趣,只對造成自己狼狽模樣的事十分惱怒,用手指沾了一點袖子上的湯水,抬手放到鼻尖下細聞,還沒辨別出個所以然,眾劍仙已經大驚失色,紛紛往前撲。

  “門主不可啊!”

  “千萬別嘗,千萬不要!”

  他們勢頭太猛,長乘被撞得後退一步,還沒閃開,秦峰劍仙又撲過來攔截,手臂更是被死死拉住。那感覺就像長乘手上的是見血封喉的毒藥,門主驚住了,等他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身上掛了一串人= =

  “夠了!都成何體統!”

  長乘門主猛然一甩袖子,硬是用暗勁震開眾仙。

  “杜衡你說,這是什麼?”

  “…火鍋底料。”

  杜衡跟沈冬倒是始終站在旁邊閑閑看戲,忽然被點名,杜衡也只能開口解釋,只是還沒說完,視窗就爬進來一個渾身濕淋淋的傢伙,正是翎奐劍仙,他連用法力弄幹頭髮衣服都來不及,趕著就扯著嗓子喊:

  “師父千萬別吃,那比毒藥還可怕!您要是吃了…”

  “就怎樣?”長乘門主冷笑。

  “這船就不會飄了。”翎奐劍仙脫口而出。

  “……”

  眾劍仙表情扭曲了。

  長乘門主沒弄明白,下意識追問:“跟船有什麼關係?”

  “因為河裏有水,船才能飄…”翎奐劍仙乾巴巴的說,他忽然發現不妙,抱著頭就往外跑,長乘門主將袖一拂,將他拖了回來,拽到自己面前。

  門主一低頭,亂掉的長髮就散下來,襯著那冷厲得讓人哆嗦的眼神,讓翎奐恨不得縮成一團蹲著。

  “為師沒聽懂,再說一遍!”

  “……”能不能不說?

  翎奐眼神飄移,四處求救,結果發現這麼一堆人,全都像沒看見自己一樣。

  於是他只能垂頭喪氣,很含蓄很委婉的解釋了一下,他們到底是怎麼用這玩意坑的闡教上仙坐騎。以及那只鶴最後喝了一肚子水,走路都必須捧著肚子的慘狀。

  長乘門主先是挑眉,然後死死抿著嘴角,最後終於按捺不住,一掌將翎奐抽了出去:

  “我是不是當年只救回了你的人,把腦子漏在鍋裏沒帶回來?你覺得這麼長一條河,我能喝得完嗎?”

  眾劍仙在旁邊跟著點頭附和,忽然發現不對,又趕緊搖頭。

  翎奐趴在地上,不服氣的嘀咕:“可是前段時間,我們送山泉給你喝,你摔碗說這是什麼水太髒了,我們成仙後倒是不用像修真界渡劫時忌口不食五穀,但這麼多年以來都不吃東西,你又忽然說要吃東西…還說你一餐就能吃完三隻豹子一頭猛虎。古天神的飯量確實是這樣,那麼喝幹一條河算什麼…”

  眾人表情抽搐,紛紛低頭裝作自己不存在。

  沈冬見過找死的,但真心沒見過這樣堅持不懈找死的!

  ——翎奐是怎麼活到今天的?所以說長乘門主還是很克制,沒有眼不見心不煩,直接砍掉徒弟。難怪每次翎奐劍仙惶急之下逃命的時候,都會改口喊門主,平常也很少稱師父。想來也是,長乘門主本來就怒不可遏,如果再聽到“師父”兩個字,提醒他眼前這個傢伙是他唯一的徒弟,保不准長乘會一時氣暈頭,做出啥慘絕人寰的事。

  只是這次包括沈冬在內,所有人猜錯了。

  長乘門主是很惱,但更多的是因為又一次聽到翎奐提起他們鋌而走險,跑去用一碗毒藥灌倒闡教上仙的坐騎,還打算設陷阱坑黃龍真人,再以此為要脅把闡教別的人都引來——這是多胡鬧!

  他氣得從腦門都痛,加上頸後的傷,一時心力交瘁,後退幾步坐倒在一張椅子上。

  “門主?”幾位劍仙齊齊上前一步。

  長乘無力抬手,阻攔他們上前,深深吸口氣,複又睜開眼:

  “從今天開始,沒有我的命令,你們不准離開這裏…這條船一步!”

  要是闡教想要跟他們過不去,長乘門主覺得自己搞不好都看不到活的翎奐他們,說不定長久以來的願望也能實現——換個徒弟!得去找轉世後的翎奐,再次從頭教起了。

  眾劍仙還不以為然。

  “也不准拆了這條船!”長乘門主當然知道他們的小算盤!

  眾人一滯,這才不甘願的點頭。

  “也不准離開我的視線之外!”

  “這…”如翎奐洛池,瞬間就感到壓力山大。

  “還有!”

  長乘門主掃視周圍一群,不意外的在他們眼中看到了愁苦無奈之色,滿意的點點頭,然後翻手一拍,那碎裂的木塊硬是全部倒飛過來,在他法力凝固下重新恢復成一張桌子。然後看著散發著煞氣自己卻不知道的沈冬,轉頭問杜衡:

  “這是怎麼了?”

  杜衡猶豫了一下,大概覺得要把事情前因後果說出來也很麻煩,只好含糊的敷衍了一句:“翎奐祖師說的那個不能吃的東西,沈冬很喜歡…”

  不是他很喜歡,是整個省城的人都很喜歡!!

  沈冬怒視,連火鍋都沒吃過的神仙,挫到家了!

  長乘門主聽了杜衡的話後,卻自動理解成沈冬在吃火鍋,但是劍仙們認為這東西不能吃,就跑過來掀了鍋,頓時皺眉。

  雖然劍吃東西是件很奇怪的事,但杜衡的劍畢竟化形了。仙界也有化形的法寶兵器,照樣可以喝仙釀吃仙果,就好比樹妖化形前只能曬太陽,有了形體後也不會介意來壇美酒。

  於是長乘門主冷冷橫了眾仙一眼:

  “那個什麼…火鍋呢,再來一份!”

  “啊?”

  “這次去拿一份最大的!”長乘門主看著沈冬發愣的樣子,還很和顏悅色,與剛才的惱怒的模樣截然相反,“想吃多少,想在哪里吃都隨便。”

  “呃!”

  沈冬還想說什麼,結果轉頭發現杜衡已經不見了。

  長乘門主用一種你們連晚輩都比不上的恨鐵不成鋼目光,從翎奐掃到泰嶽。

  泰嶽劍仙一直在冒汗,他掙扎了半晌,才問:“門主,那個…闡教的事,是真的嗎?”

  “這是你該管的事嗎?”長乘不悅。

  泰嶽還想再問,秦峰在後面踢了他一腳。

  火鍋來得很快,相比剛才的那個小鍋,這個完全可以當洗臉盆使。

  杜衡當然不會端著火鍋進來,是一些哆嗦個不停的妖修,放下配菜跟火鍋、加湯料的銅壺就逃命似的跑了。

  沈冬看看那口紅彤彤的大鍋,又看堆滿整張桌子的菜,還有電視機旁剛才沒吃完的土豆片蘑菇牛肉卷,忍不住抽搐了一下眼角:“其實我…”

  剛才已經吃得差不多了,再說飽不是重點,重點是在這麼多劍仙盯著的情況下,怎麼吃得下去。

  結果杜衡若無其事的坐到沈冬旁邊,長乘門主也開口說:

  “你們還站著幹什麼?”

  “啊?”

  “劍都能吃,你們為什麼不能吃?”長乘門主沒好氣的說。

  “……”

  劍仙們驚恐看那個大火鍋。

  “杜衡,你傷勢是否影響修為?”長乘門主還特意多問了一句,畢竟這些人當中,唯有杜衡成仙的日子太短,後來又聽說他劈了建木,傷勢不輕,按照修真界在渡劫期的習慣,是不吃任何東西的。

  “無妨。”杜衡淡淡說。

  沈冬正硬著頭皮往鍋裏倒豆芽,果然下一句話就驚得他手一抖,筷子落地。

  “所謂道,我已得了,無需再做他想。”

  “說的不錯,天界已不復存在。”長乘門主怎麼可能知道杜衡言外之意。

  沈冬只能悶頭吃,無意識冒出的煞氣更濃了。

  一眾劍仙更心驚膽戰,他們拖著步子走到桌邊,表情就跟赴死差不多,偏偏門主劍意是九德之氣,對煞氣免疫力很高,杜衡更是完全不在乎沈冬煞氣劍意什麼的,也是沒感覺的一個,可是其他人壓力就大了,冷汗直冒。

  豆芽熟得非常快,沈冬都吃了一半,杜衡雖然面無表情,但是從他很慢的動作來看,其實他對辣也不在行。

  “門主,你再考慮考慮…”翎奐劍仙鼓起勇氣,狠狠瞪火鍋。

  “多言,我決定的事,就是九重天劫也改不了!”

  長乘門主雖然這麼說,可是他一口下去,從脖子到眼角全都紅了,舉筷子的手也僵在那裏。眾仙心驚膽戰等著門主說太可怕不吃了,結果等來等去,長乘門主只長長出了口氣,眼神一亮:“果然有趣。”

  然後去撈第二筷,隨即發現眾人還傻站著,頓時問:“你們站著不動做什麼?”

  “……”

  眾劍仙齊刷刷看窗外,懂了,今天這條河就是他們的歸宿!


 134、鎮定

  “現在播放一條特殊新聞,今日上午省城鬧市區一家商業大廈,忽然竄出猴子蟒蛇和疑似山貓的猛獸,以下是商廈物業拍到的視頻…”

  電視螢幕晃動的畫面很模糊,確實能看到是一些動物,還有人們的尖叫聲,但很快鏡頭就晃蕩了一下,好像從高處落下,拍到了一條黃金蟒蜿蜒的身軀,還有那片片整齊,漂亮乾淨的鱗片,幾秒鐘後不知是什麼動物的腳掌猛然一下將摔在地上的監控頭踩得粉碎,視頻轉為漆黑。

  “一些市民受到了很大驚嚇,但經有關部門證實,都是商廈高層住戶用戶飼養的寵物,近年來不少人追求獵奇,飼養奇怪的寵物,譬如猿猴蟒蛇或是小鱷魚彩色蜥蜴等等,專家在此提醒這些寵物很多在我國都是保護動物,是不允許私人飼養的…那麼這些寵物為什麼會在樓層裏大肆奔逃呢?有人說可能是地震預兆,這是不可能的,除了這棟大樓外,別的家養寵物並沒有躁動,現在為了市民的人身安全考慮,員警與消防隊已經封鎖了這棟樓…”

  被緊急清空的商廈裏,一家湘菜館的電視機沒來得及關,恰好在播放這條新聞。

  全套設備的消防隊員穿著防撓抓的防護服,帶著面罩,其中一個順手關了電視機,然後把桌子傢俱全部挪開,仔細的搜完湘菜館每個角落。

  說起來也很悲催,一個城市的消防隊要做的事不止是滅火,通常緊急情況都會喊他們來處理,比如說小孩的手腕卡進了鋼管裏啦,路人掉進窨井蓋下水道啊…統統都是消防隊出動。簡直就是萬能突發事件處理大隊。

  “報告,A座3號沒有情況,也沒有可疑痕跡!”

  “收到,堵住所有通風管道,再鎖住門,接著排查下一個目標!”

  拿著對講機的中年人嚴肅的給手中平面圖標注擴大安全區域,然後一抬頭,頓時極度納悶:“老周,你來做什麼?”

  周隊長臉掛得老長,乾咳了一聲,將現場指揮拉到樓梯口前,指著塌陷掉一塊的門框說:“看出來這是什麼了嗎?“

  那位現場指揮起先還有點惱火,看到這塊痕跡後,猛然一怔,揉揉眼睛,不敢置信的說:“這是被撞的…不,從裂痕看感覺像是被水牛角頂的!”

  可是商廈裏面哪來的水牛?

  就算是偷偷飼養獵奇寵物,也沒人會對這玩意感興趣的吧!

  水牛能幹啥?耕地?這算省城市中心區了,房價幾萬塊一平米,連過街天橋都沒地方造,統統改往大廈間隙採光帶或地下隧道發展。一棟下面是餐飲中間是寫字樓高層是快捷賓館的商廈裏面怎麼會冒出一頭水牛?

  這不天方夜譚嘛!

  “這些動物出現得非常蹊蹺!”周隊長沉重的說。

  現場指揮點頭,隨即又覺得不對,這不是廢話嗎?

  周隊長又補充了一句:“你懂嗎?這些動物不是普通的動物。”

  “我知道啊,很有可能是國家二級三級保護動物!”對方納悶的說。

  “……”

  周隊長暗暗咒駡了一遍這該死的,整天都在窮折騰,考驗警方與政府對外發言人想像力與胡扯能力的妖怪們!

  沒錯,他接到局裏通知,叫他來善後,周隊長立刻秒懂。

  ——見鬼的獵奇寵物,這些玩意肯定是妖怪!搞不會就是在哪家餐廳裏面喝多了,耍酒瘋時一不小心現原形。

  根據他多年在犯罪現場勘探的經驗,門框這處損壞肯定是某只長角的生物暈頭轉向的一磕到,因為過不去,所以又變回人,直接用腳走出去了。

  等等!他多年的經驗只是凶案搶劫案現場啊,啥時候變成詭異事件調查經驗了!

  周隊長自己都想撞牆。

  消防隊正在搜索樓梯間,人們出行都用電梯,很少會走這裏,地上有積塵,很容易就發現了大量動物的爪印、蹄印,還有羽毛。

  “報告,損壞的監控頭在三樓牆角找到了!”

  一個消防隊員匆匆跑過來,舉起那個被踩得變形的監控頭。

  現在的技術雖然能做到不著痕跡的監控,但公共場合為了警懾竊賊,仍然會裝一些明顯的監控頭作為警示,暗處還布有不易察覺的其他型號監控頭針對死角。

  這個被損壞的監控頭是被踩壞的,中間還留下了深深的爪印。

  “貓科動物…”多鋒利的爪子。

  但什麼貓有這麼尖的爪子?養這個貓的人,家裏的沙發還是完整的嗎?

  就算是山貓爪子也沒這麼大,眾人都疑惑不解。

  周隊長已經在冒冷汗了,他希望這個東西不是獅子或老虎。

  “痕跡順著樓梯,越來越少,全部變成了市民慌亂奔逃的足印,那些動物竟然神奇的消失了…”對講機裏傳來一個遲疑的聲音彙報情況。

  “拉網搜索消失的那個樓層…”

  “別!順著足印往上勘探,看那些‘市民’跑到哪里去了?”周隊長趕緊說。

  現場指揮不解的看了他一眼,不過鑒於省城警察局的周隊長可能要升職的傳聞,他沒發火,忍著不滿順口吩咐了一句。

  於是當消防隊員還在反復排查十六樓情況的時候,周隊長已經得知足印與痕跡全部消失在了商廈頂端的平臺上,原本鎖著的大門也被撞開倒在地上。

  平臺上的東西很少,都是一些雜物,還有應急用的水塔,周隊長看看灰濛濛的天空,然後鬆口氣給局裏打電話,表示那群妖怪應該都飛走了,想辦法找個理由撤回封鎖大廈做無用功的人員吧。

  “這都什麼事!”周隊長晦氣的罵了一句,邊走邊摸出煙來,剛剛點上就看到牆角有人影一閃。

  大廈都封鎖清空了,這人是從哪里來的?

  周隊長也沒多想,循著方向就躲到了一根柱子後,還將嘴裏的那支煙抽出來悄悄摁滅,警惕探頭往前看。

  這是一家火鍋店,桌椅已經被全部堆疊起來了,店堂裏倒是還好,只不過走廊側邊的安全通道一片狼藉,牆壁上到處都是裂紋,地面也有明顯被抓撓過的痕跡,火鍋店前的玻璃門被撞碎了,滿地都是碎玻璃還有被踩掉的鞋子。

  ——就好像怪物是從火鍋店前排隊候位區盡頭彎曲的通道跑出來一樣。

  周隊長心中一緊,準備看看情況就走,這種特殊事件必須交給專人來處理,他那點身手完全不夠看。

  沒想到就在他打定主意準備撤退的時候,聽到吧台後面傳來嘟嘟的按鍵音。

  然後就是一個壓低了的聲音在嘀咕:

  “…是售前部門嗎?我要訂九套四級教材,當然要最新的!有沒有歷屆考卷出售?啥,沒有?你們幹什麼吃的,懂不懂商機?歷年考題疊加的題海戰術才是真秘笈!難怪這麼多年沒多少人能考到四級證書…”

  周隊長愣住了。

  這個神秘人,在出現過妖怪的封鎖大廈裏,摸進距離第一現場最近的火鍋店,就為了打電話訂購幾套英語四級教材?

  ——沒病吧!

  周隊長忍不住從柱子後再次探頭去看。

  銳利的視線停留在還算整潔的吧臺上,這裏也是火鍋店的收銀台,後面架子上滿當當的放著瀘州老窖口子酒洋河大麯什麼的,還有不少啤酒跟飲料。

  周隊長悄無聲息的走過去,果然看到有個瘦削的年輕人,撓著頭髮扯著電話線蹲在吧台下面打電話,本來聲音壓得還算低,可是因為太憤慨了,他就忍不住捶地面,腳邊的印花地磚都被砸出了好幾條裂縫。

  打電話的人卻恍如未覺,咬牙切齒的對著話筒說:“所以…也沒有四級培訓班?”

  周隊長站住了,這聲音怎麼有點耳熟?

  他見過的人太多了,一輩子辦案調查詢問的嫌疑人目擊者更多,這一時他還真想不起來這聲音到底在哪聽過,只能確定不止一次遇到過這說話的人。

  但這傢伙蹲在吧台下面打電話,只能看到後腦勺跟背,怎麼認得出來?

  “…行行,我不跟你們這些沒文化的人廢話,快把百寶閣建築裝潢施工隊的電話號碼報給我!什麼不合規矩?我現在是業主!我強烈要求先裝修我的家,然後再清理建造斷天門駐地…告訴你,就算是劍,也沒辦法跟那群劍仙繼續待下去!”

  後面的那段話說得又急又快,周隊長只聽到一個大概,就看見那傢伙似乎惱羞成怒,將話筒從耳邊拿下來,對著低聲吼:

  “現在、立刻、馬上將我剛才說的九套教材用熊貓快遞過來!賬在杜衡卡上扣!”

  話筒裏傳出一個不緊不慢的聲音:“親愛的道…劍友,熊貓快遞已經改名叫猛豹快遞了!廣告詞是猛豹一樣的速度…”

  “我去,那是慢遞吧!”地磚又開裂了一塊。

  “是的,如果要把猛豹的速度變成豹一樣的速度,你需要另外支付一筆加速費。”

  “變相漲價就是漲價,亂安什麼名頭!怎麼不叫變形費?”

  周隊長覺得脊背後竄出一陣陰冷的感覺,讓他毛骨悚然,好像很多年前,在另外一座城市破獲超過十年的埋屍案,去野外挖亂葬崗就有這種恐怖而陰寒的感覺。後來又有人說,那個地方以前是古戰場,有煞氣,邪乎得很。

  可這裏是火鍋店,哪來的死過許多人的蒼渾森寒?

  “收貨地址是風塵客棧,再給我加滿滿一車的啤酒…那個,最便宜的那種,快點來,不然客棧就沒有了!”

  “什麼車?卡車還是火車?”

  “…板車!”

  沈冬吼完,重重擱下電話,一抬頭,就對上了一張很熟悉的臉。

  “呃!”

  “是你…沈冬啊!”周隊長表情極度精彩,他點著頭,伸手指著沈冬的模樣大約想說,你這小子,果然回來給省城治安添麻煩了!你這小子,果然跟大廈鬧成動物園的怪異事情有關!你這小子…

  就不能消停點嗎?!

  正常市民的日子還要過!他還想安安穩穩的從這個職位上退休呢!

  “咳,周隊長,好久不見啊!去你那裏喝茶就不必了。”沈冬趕緊辯解說,“剛才的動物園事件跟我完全沒關係啊,我就是跑過來借這裏打電話買東西。”

  誰讓杜衡發神經把手機捏碎了呢?

  話說,難道是沒繳話費欠了太多,索性毀屍滅跡?不對啊!修真界的手機都是用靈力做信號,壓根不用充電也不需要繳話費…

  沈冬額頭上開始冒汗,他能說火鍋店廚房裏有口大鍋,裏面還有一群辣得嘴裏都沒感覺,痛哭流涕的劍仙還眼巴巴等著他回去嗎?

  長乘門主才是真強悍!

  第一次吃紅湯火鍋竟然到最後越吃越快,還嫌棄煮幹後加過湯的鍋底不夠刺激,讓他跑去廚房通知妖修再添加底料——無論被門主怎麼折騰,包括從天河大瀑布遊下來都不動聲色恍如無事的翎奐劍仙,聽到這話後當場躺倒在地上裝死,怎麼拖都不起來。

  沈冬真想吐槽,這還是火鍋呢,不是你們給那只白鶴灌的濃縮特辣底料!

  辣不在五味之中,辣其實是一種痛覺,吃不慣的人或者從來不吃的人,要是碰到很辣的東西,就算不想哭,眼淚也不聽使喚,嘴唇更是全部翻起來腫得通紅。

  沈冬真不知道現在風塵客棧裏的那群劍仙成什麼樣了,他心一橫,果斷說:“周隊長,我告訴你一個秘密,其實這家火鍋店後面有個異次元空間,那裏面是中國貧下中農妖怪的居民區,條件最差的比棚戶貧民窟還不如,剛才它們聽到新聞說某個建築工地招人,太激動了就一窩蜂跑去了…呃!真的,就是這麼回事!”

  “……”

  周隊長默默給摁滅的煙頭重新點上火,深深的吸了一口,手指有點抖,聲音卻還算平穩:“你打算什麼時候走?”

  “啊?房子裝修好了就搬走!”沈冬一分鐘都不想繼續跟斷天門劍仙住在一個屋簷下了。

  周隊長知道沈冬住在哪里,前幾天他還被折騰去了那邊一趟呢!他的表情忽然猙獰,怒道:“我是問你什麼時候從省城搬走!!”

  “這個…”

  沈冬終於明白過來了,只能同情瞥:“不太可能,山海易購在這裏,我是說…以前我第一次被你們帶走請喝茶,我上班的那家超市,你懂的我不多說了咳!還有你剛才是不是聽見了,這年頭快遞費都要漲價,如果不同城居住,開銷實在太大…”

  周隊長狠狠踩滅了煙頭,大踏步走出去。

  算你狠!

  沈冬不走,他走!這次要是不能轉到異地升職,他乾脆申請調到縣城降職!!

  135、緊張

  如果給修真界壓力,他們總能創造紀錄——再壞的事,難道能比飛升更難?當然現在這句話已經與時俱進成“再糟的事,難道能比斷天門劍仙更麻煩”?趕緊把事幹完,然後就那邊涼快哪邊蹲著去,這天下大事,憑什麼要他們裝潢隊操心啊!行業決定人生態度,他們只是蓋房子的,師門百寶閣是造法寶的,想那些劍仙一輩子就靠一柄劍走天下,這絕對是低端客戶,沒有任何發展價值。

  於是兩天后,那棟鬼樓又恢復了原狀。

  外表還是斑駁的水泥牆,到處漏風缺玻璃,但是塌掉的樓板與牆上的大洞就像從來沒出現過,穩當的佇立在一片廢墟中,不再是搖搖欲墜的危樓狀。

  杜衡的要求是“恢復原樣”,修真界的裝修隊就真的按這個標準加固這棟樓的,包括三樓扶梯上的污漬大小跟原來差不多,灰塵厚度也丈量過,外牆上面大大的一個拆字神韻宛然,樓道裏堆放的破爛傢俱恰好能讓沈冬從窗外踩進來。

  “他們把這些垃圾都撿回來做什麼?”沈冬莫名其妙。

  “因為修真界有的人,是故意住在奇怪的地方…”

  作為裝修隊,要尊重顧客的習慣。

  ——所以在他們眼裏,杜衡沈冬在修真界的怪癖就是喜歡住在待拆的破樓裏?

  這叫什麼事!!沈冬懊悔萬分,當初杜衡打電話讓人來裝修的時候,他就應該把手機搶去要求整出一棟別墅啊!房子大了不怕,在修真界你還怕地髒了沒人掃?

  沈冬趴在樓道視窗往前張望,廢墟上空的濃霧被驅散到四周,只留下中間一塊空曠,碎磚破瓦上,無數妖修正幹得熱火朝天。那些建築垃圾根本不用搬運,像池茂這樣的窮光蛋邊幹活就邊搜索能用的東西,比如柔軟的沙發襯裏什麼的,塞進儲物空間備用。無人問津的破傢俱、碎磚石則被貼上符籙,然後大家圍著努力念咒,全部丟進幽冥界。

  “你覺得這房子幾天能造好?”

  “如果只是一棟房屋,一天內就能拔地而起,只不過…想要布下最牢固的陣法,人數再多,沒一個月也不成。”杜衡往那邊瞥了一眼。

  “越長越好!”

  沈冬跳過幾階中間缺了一半的樓梯,開始往六樓爬:

  “餘昆怎麼捨得出錢的?”那條魚會這樣慷慨?

  “大約是想花錢買平安,他現在巴不得斷天門待在一個地方別動,這樣才最安全。”杜衡漫不經心的說:“你也明白,他怕闡教怕都要魔怔了。”

  “闡教到底對他做了什麼?”

  沈冬一直想不通,憑鯤鵬的強悍,而且又是完完整整沒有缺翅膀少尾巴的活到今天,不應該這樣沒擔當!像翎奐劍仙這樣目光短淺的沒看透餘昆也就算了,但是天上的神機子,修真界的展遠,也沒有覺察到這胖子的小算盤,搞不好餘昆還在藏拙,實力不是他平常表露出來的那樣簡單。

  沈冬親眼見過天河大瀑布,撇開餘昆在電視評書上的自吹自擂,單說應龍想合攏這玩意要找餘昆幫忙——就應龍那脾氣,太差的人能看得上眼?不被它一尾巴抽死就是好的了。

  “他不肯說,誰又能知道。不過,我猜大約跟那位天尊有關。”

  “咦?”

  “那只白鶴口吐人言時,餘昆的表情非常…精彩。”杜衡走過的地方,灰塵還是灰塵,連腳印都沒留下。

  沈冬壞心眼的開始揣測幾萬年前究竟發生了什麼慘絕人寰的事,可悲催的是,他連文殊廣法天尊的模樣都不知道。那種肥嘟嘟捧著肚子走的白鶴,怎麼腦補也沒法出現盛氣淩人、蠻不講理的形象。

  房門打開,客廳裏空蕩蕩的。

  “奇怪,石榴呢?”沈冬忍不住東張西望。

  杜衡連頭都不回:“不用找,它自然會回來。”

  “喂喂!”

  有這麼做主人的?也太不負責了。

  沈冬鑽進廚房浴室找了一圈,沒有,他按著牆上的花紋把櫃子傢俱抽屜一件件的拽出來,試圖在一堆雜物裏找到那團小黑球。

  結果石榴沒找到,卻在臥室的地上發現了那塊平平鋪開的鵁羽布。

  沈冬傻傻的將它拎起來,沒有發現絲毫可疑污漬,但他的臉還是驟然漲得通紅,惱怒無比的拽著這塊價格高得沒法想像的布沖到客廳,大吼:

  “你沒把這玩意帶走?”

  “不會有人去拿。”杜衡半閉著眼睛,自顧自的調息,“鵁羽布修真界就剩這麼點了,誰也不會冒著得罪我的危險拿走。”

  沈冬差點被他氣得冒煙,兜頭就把那塊布扔過去:

  “誰管有沒有人偷!!你就這樣…房子也這樣,直接給人裝潢的?”

  甭管事後現場多麼像拆房,但是——

  杜衡還沒來得及將鵁羽布扒拉開,衣領就被揪住了,面對暴躁得恨不能將追上裝修隊殺人滅口的沈冬,杜衡想了一下,還是慢吞吞的說:

  “你無需這樣緊張。”

  “誰緊張了?”沈冬差點跳起來,為了掩飾心虛立刻搶聲怒問:“難道你覺得…這事被人當做八卦議論很有趣?!還是你以後都不打算出門了?”

  “他們不知道。”

  “你不出門,我還要…咦?!”

  沈冬這才反應過來,納悶看杜衡。

  杜衡看著一臉“快說,我等你解釋”的沈冬,不由自主的想,還好是自己的劍化形了。他真是沒辦法想像假如泰嶽的劍、翎奐的劍,甚至門主的劍能化形會是怎樣慘烈的狀況。

  門主可以不用追著翎奐發怒,輕鴻劍第一個就會看翎奐不順眼,天天跟在翎奐後面敲打叱喝,泰嶽要是再囉嗦或者異想天開,岱宗絕對會毫不留情的砸醒他。就算門主再鬧失憶,長乘劍也能死死壓制住門主,再九德之氣的劍也是暴力的——敢忘記自己是劍修,敢把劍的存在都忘掉…還是算了吧,這後果簡直沒法想。

  杜衡很難得的走神了,這也是因為沈冬在旁邊,有劍在的時候劍修總是比較隨便的。

  不過前提是,你的劍耐心很好——

  “你不說話是什麼意思?”

  沈冬額頭都快抵到杜衡鼻尖了,想揪住衣領狠狠晃兩下,奈何他就是沒辦法拖得動杜衡,正不甘心的在折騰,右手忽然被杜衡按住。

  “你說的可能不存在,道家法術,總不能連無患子都不如吧!”

  沈冬眨了下眼。

  無患子,好像中秋購物節的時候在山海易購見過,是洗衣服洗法寶…不但能當肥皂粉用,洗的時候好像還可以連晦氣邪氣一起洗掉,特價是買一斤送一斤。

  等等,這思路跑得有點遠。

  還有他怎麼聽到電話鈴響?

  杜衡慢條斯理的將沈冬的手從自己脖子上扯下來,然後若無其事的走進臥室去。

  沈冬愣了半天,才想到杜衡是去接電話,他氣呼呼的往椅子上一靠,順手把遙控器藏到牆壁上剛才拉開的一個櫃子裏,再不著痕跡的關上。

  客廳與臥室的距離不遠,房門也沒關,可是沈冬側耳傾聽,也沒偷聽出任何東西。

  杜衡只是不鹹不淡的嗯了幾聲,就把電話掛了。

  沈冬立刻扭過頭,佯裝繼續翻箱倒櫃找石榴,懶得搭理杜衡。

  聽到腳步聲在身後停下,沈冬就是不吭聲,過了半天,就在他把櫃子全部翻遍了也沒找到石榴後,忽然想到杜衡走路壓根就沒聲音,除非他想讓自己聽到,否則根本不會有聲音,也就是說杜衡心情也好得很,正無所謂的看他收拾東西?

  摔!到底誰是誰的消遣?

  沈冬還沒來得及暴躁,就被一隻手按住,差點坐到地上。

  “餘昆忍不住了。”

  “啊?”沈冬摸不著邊的看杜衡。

  杜衡也低頭看他:“他在電話那邊嚷著山海易購明天開業。”

  “他怎麼不上電視宣傳?”

  “他敢嗎?”

  呃,好像自從斷天門劍仙住進風塵客棧後,每天的電視評書,天界絕地大逃亡的段子也無故取消掉了。

  沈冬想到樓船上那群悲催的,正在門主監督下,看著電視四級培訓題目翻教材學習的劍仙們,就有種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的痛快——讓你們隨便折騰,把人家一座軍方醫院都拆了。

  不過以展遠大師的調派能力,想必能讓修真界建築隊去把醫院大樓重新建得跟原來的一模一樣,而且絕對有品質保障,不是豆腐渣工程。

  兵器都是記仇的。

  比妖修記仇多了!

  沈冬想著,就不懷好意的盯著杜衡,嘴裏卻說:

  “你真要去?山海易購離了前臺主管照樣能開門。”

  “不去也沒辦法…”

  “咦?”沈冬是真發愣了,杜衡什麼時候這麼好說話?

  “從天界回來後,你買了一次東西,還修一次房子,在風塵客棧…你還出去買了九套四級教材跟一板車的啤酒,還有吃了兩次火鍋…當然火鍋啤酒都不算什麼,修真界最貴的東西除了產量稀少的藥材礦物、品質高的丹藥法寶外,就是凡人考核的教材,四級一套就要十萬…”

  “什麼?太坑了!”

  “而且每年的教材都不一樣,隨時添加新內容,沒法重複使用。”杜衡伸手攬住傻住的沈冬,故意用稍微沉重的語氣說:“所以,我的卡都欠費了!餘昆剛才打電話來除了說開業,就是通知這個不幸的消息,我們想不去上班都不行。”

  “這不可能!”沈冬覺得太沒道理了,“我之前買泰逢掌花了兩百萬,你都說沒什麼…”

  “是啊,我們一回來,卡上就自動扣除了購買泰逢掌的錢,剩下來的裝修一次房子…跟教材比起來,你那些啤酒不算什麼。”

  沈冬瞠目結舌,順手拎起地上的鵁羽布。

  這玩意不是價值連城嗎?

  杜衡長長的歎了口氣;“你覺得你還願意賣這東西?”

  “怎麼不…啊,絕對不能!!”

  沈冬滿頭大汗的想起他們裹著鵁羽布做過什麼,就算洗乾淨了,他也沒辦法想像它賣出去做成衣服穿在別人身上!

  “那怎麼辦?”

  沈冬作為劍的記憶倒是不清楚,但是做人在縣城省城活了二十多年,一分錢難倒英雄漢,吃了上頓沒下頓他可是再清楚不過!

  “你上次買了很多速食麵回來…”

  “誰說吃的了!”沈冬額頭都要暴青筋,咬牙切齒,他跟杜衡不吃東西也不會餓死,只不過吃東西是沈冬最大的愛好,如果沒錢,還吃什麼?

  沈冬忽然想起來一件事:“等等,我上次買啤酒速食麵衣服的時候,還提了一千塊人類幣!我們有錢!!”

  一千塊!沈冬的全副家當從來就沒有超過這個數,以前就算打工,工資到手也就去繳學費了,後來是去繳房租,口袋裏壓根就沒長期留下超過五張的百元大鈔。

  “確實有。”杜衡點頭,將留在儲物空間的那一千塊拿出來,順帶潑了沈冬一盆冷水,“但這點錢能做什麼?”

  “一千塊還不夠?”沈冬鄙夷看,有錢人就是這麼犯二,一千塊錢能幹很多事情了,比如牛肉麵可以吃八百碗吧!拖鞋能買四百雙吧!餃子皮能買多少斤饅頭多少個啊!

  杜衡果斷的搖頭:“你算過通貨膨脹沒有?”

  “……”

  十張百元大鈔從沈冬手裏滑下來,飄飄蕩蕩落在地板上。

  沈冬木然了。

  四年的物價上漲是什麼概念?沈冬上高中的時候,那蔬菜只要幾毛錢一斤,五塊錢的盒飯漂漂亮亮。等他到高考完,蔬菜全是幾塊錢一斤,沒十元錢你能吃到像樣的盒飯?認真算起來那期間也就是三年不到。

  “不不,物價不會漲得那麼離譜的!蔬菜肯定不是賣幾十塊錢一斤的!”沈冬崩潰的抱著腦袋在房間裏轉悠,他忽然大喝一聲:

  “不對,我被你騙了,就算物價漲,工資也會漲啊!”

  “話是這樣,可是你哪來的工資?”

  “山海…”沈冬噎住。

  杜衡卻恍如未見:徑直說:“山海易購沒有工齡這種說法,員工不會辭職,正常情況下也死不了,所以不會漲工資。我記得你的薪水似乎是一千五?”

  魂淡沒錯,還是他自己填的!

  沈冬真的要跪地了,當初他為什麼不在數字後面多加一個零?

  他挫敗的往地上一躺,無力說:“我不去上班,反正我餓不死。”

  就算沒有劍仙,修真界也多了一群神仙,天知道會鬧成什麼樣!那種被強勢圍觀的事,鬧一次就夠了,他可不想再來第二次不愉快經歷。

  “那就把你剛才藏起來的遙控器拿出來吧。”

  “……”

  “我出門前教你換頻道,要不你待在家裏能做什麼?”劍又不會修煉打發時間。

  沈冬囧然看杜衡。

  杜衡在他旁邊坐下,想了想,順勢也躺下了。兩人肩膀相挨,連呼吸都近在咫尺:“這些事不用你擔心,我總有辦法。”

  “我還是跟你一起去上班吧…”沈冬痛苦揪住鵁羽布,把臉蓋上了。

  這慘澹的劍生!

  136、有陰謀

  老城區幾乎被全部拆過一遍,唯有東邊那一小塊還是上個世紀老房子。

  三十年前,東城歌舞廳倒閉的時候,省城還沒有卷閘門這玩意,所以到今天都還是一排上鏽的鐵柵欄。路面開裂,坑坑窪窪,很多年都無人問津,路邊的綠化帶也長滿了野草。這裏距離車水馬龍的繁華大街,也只有幾百米。這麼多年來不少開發商都盯上這塊地段,想修建一個大型一站式購物廣場,可是無論怎麼打聽,多方活動,這塊地皮的競標都審批不下來。

  慢慢的,私下小圈子裏就有傳聞,說有個軍方或政方要員的家屬住在老城區,所以這裏的房子不好拆。也不知道怎麼的,以訛傳訛,這種不靠譜的說法竟然大多數人都信了,包括住在這附近的老居民。

  儘管再三打量,琢磨幾年也沒發現街坊鄰居哪家更像要員家屬。

  不斷有年歲大的老人去世,房子被賣出去或出租掉,住在這裏的人互相之間也變得陌生起來。走過幾十年都沒啥明顯變化的老街,這些熟悉得幾乎閉著眼睛就能描繪出來的街景,根本不會引起任何疑惑。

  甚至路人在看到有兩個打扮古怪,長得怪異的傢伙隔著幾百米,對東城歌舞廳指指點點的時候,還起了警惕之心。

  “喂,110嗎?這裏有疑似販毒團夥的人在接頭!”

  位址劈裏啪啦的一報,電話轉接給當地派出所,警力還沒出動就被省警察局一個電話叫回來了——東城歌舞廳門口的事都別管,哪怕群眾說看見外星人都不用去!

  貳負還不知道他已經被熱心群眾打電話舉報了。

  他嘻哈裝似的黑色皮衣上,拖掛的銀鏈叮噹作響,笑容陰沉:“危,你說要怎麼樣才能混進去?”

  “這…屬下愚昧,不明白大人你進去要做什麼?”

  買東西?沒山海易購的會員卡,是買不了東西的,修真界一切娛樂商業場所都不歡迎幽冥妖魔。

  白蟒危將連帽罩衫的帽子又拉低了一點,蓋住臉頰上那一塊塊的白斑,殊不知他這種模樣,更顯得行蹤詭秘,不像好人。

  貳負伸手抖開了一張報紙。

  呃,路邊撿來的。

  頭版頭條上赫然是這樣一行黑色大字:“日前一超市內發現炸彈,警方緊急疏散三千人”。

  貳負上次跑到省城來找旱魃的時候,恰好遇到一個不開眼的假瞎子,說來那傢伙也挺倒楣,因為是真懂一點半吊子,所以坑蒙拐騙這麼多年還算順手。不想撞到了貳負,那還有什麼說的,直接就被貳負用秘術把整個魂魄都拽了一遍,假如現在這人還活著,不是植物人也是白癡。

  不過這種“學習”方法效果有限,最多只能讓貳負認識簡體字,還有一些日常用詞能知道個大概。好比炸彈這個詞,就是會爆炸的東西——貳負的邏輯自動代換成配方不對爆掉的煉丹爐。

  古往今來,煉丹方士十個裏面有八個是炸死的,還有一個是煉的丹藥有毒致死,剩下來活著的那個是修真界的。倒不是說修真界的人就不會炸丹爐,煉出的丹藥都沒毒,而是他們的生命力總比世俗的凡人高,不會玩丟小命。

  但是炸彈在貳負的理解裏也就到此為止了,什麼液體炸彈,定時炸彈,他都半點不懂。這則新聞給他的啟發就是——餘昆開了一家修真界賣東西的地方,裏面有很多人,如果扔一個煉丹爐進去…

  “哈哈哈,至少凡人的官府會來找餘昆麻煩吧!”

  “……”危默默的垂下頭,沒吭聲。

  他總覺得哪里不對。

  不過他是貳負的臣屬,按照洪荒之時的習慣,古天神的上下級關係跟那個時代的人類部落差不多。最大的首領分派得力臣屬管轄四方,這些派遣出去的手下又都有自己的部下。所以危的主君是貳負,而貳負謀逆砍掉的那倒楣傢伙,跟危沒啥關係,只是一個名義上的最高首領而已。往後幾千年,背著貳臣賊子弑君作亂名聲的也只有貳負,其實沒有白蟒啥事,按理說他還是忠心的典範呢。

  只不過這種“忠心”絕對不能被認可,所以危跟貳負一起被綁了囚禁無數年——當然,公孫軒轅並不知這條命令其實正合危的心願。

  大約在漢朝的時候,這兩條蛇才機緣巧合逃出來,可是鎖神鏈沒法徹底扯開,貳負費了半天勁,也就把危解開了,貳負自己還是只能帶著這些鏈子到處跑。這番舉動,讓本來就死心眼的白蟒,更是一門心思的跟著貳負一條道走到黑。

  就算覺得再不妥,他也不會出聲反對。

  “只要亂起來,我們就有機會…”貳負順手就將那張舊報紙扔了,看報紙上面的破損跟污漬,八成是網上賣家纏膠帶裹物品的外包裝。

  貳負從衣服裏拎出一團毛茸茸的小狸貓。

  危趕緊上前一步,將石榴接過來,畢竟是天狗,哪怕是沒成年的,對幽冥妖魔的魔氣也有影響。不過天狗是一般修真者養來看家護院的,震懾普通妖魔可以,在貳負看來,石榴那戰鬥力有跟沒有一樣,隨便一尾巴就能把石榴掃飛出去。

  而且這只小天狗,得來不費吹灰之力!

  貳負帶著危出幽冥界找杜衡麻煩的時候,恰逢沈冬拆了房子,追著靈力一路找過去,還看到了百寶閣裝修隊,小天狗將影子與身體分開,憤怒去攻擊亂闖杜衡沈冬房子的裝修隊了。結果裝修隊走了,石榴還被禁錮在原地不能動,正好被貳負抓了個正著。

  “太小,太小…”

  貳負嘀咕了幾句,繼而搖頭,天狗永遠養不大,這點肉哪夠果腹?

  石榴狠狠的瞪著他,卻連叫聲都發不出來,影子與身體分離的時候,它連一隻正常的小狸貓都不如,爪子也抬不起來。貳負從袖子裏掏出一個竹筒狀的東西,筒壁砰砰直響,這裏面塞的是石榴那個猙獰的影子。

  貳負後退一步,隱匿進陰影中,危也跟著躲起來。

  連天道都在幫貳負。

  因為山海易購真正的入口其實不在這裏,而是五樓,那裏有個大型的符籙陣法,能讓天南地北的修真者直接連通北斗神州特快抵達,所以即使是熱鬧非凡的購物節,這邊街道上仍然冷冷清清。除了幾個飄忽而去的鬼之外,看不到什麼人潮。

  可是這次,情況特殊!

  還記得在建築工地上忙碌的妖修們嗎?

  還記得它們長期住在風塵客棧,時不時還要去火鍋店廚房幫工嗎?以池茂為代表的修真界底層妖修,金卡上的錢少得可憐,建築工地距離山海易購非常近,誰還捨得花錢搭乘北斗神州特快?

  於是這些妖修三三兩兩,用了隱身術,陸續跑過這條街,準備去超市撿特價商品。

  最有利的是,根本沒有誰在看路,人手一份商品宣傳彩頁,邊走邊看。

  “郢石兩個小時後特價!”

  “還有這個,百分百的純竊脂羽毛大衣…是抽獎啊!萬一中了,就算不穿,賣掉也值十來萬!”

  “救命,無患子價格怎麼又漲了!”

  還有幾個妖修因為沒有拿到超市特價廣告單,逮著人就搶,又引發了一場混亂。

  “太坑了,丹藥的價格是去年的一倍!”

  “哎呀快來看,妖修專用的化形丹!傳說中的化形丹喂!只要吃一顆,無論什麼修為都能立刻得到人身!這樣就算修為不夠的也能考六級拿身份證啦!”

  樹妖拽著樹根慢吞吞的往前挪,樹枝翻了一下廣告單,赫然看到首頁印刷得最顯眼的圖片,上面是金光閃閃的一枚丹藥,它嘩啦扒開樹葉,湊上去仔細看:“一、二…七,一共七個零,多少錢來著?”

  “我知道,是一千千萬!”

  “笨蛋,那叫一億!難怪你四級考不過去,腦子還停留在民國時期…聽說日照宗的開派祖師從仙界逃回來了,嘖嘖,難怪連傳說中才有的化形丹都出現了!”

  “一億,賣了我也買不起!”

  妖修們搖頭歎氣,跳過顯眼的大幅廣告,忍痛不去看那些外形瑰麗,解說心動的法寶,只默默的翻末頁的特價產品。

  貳負很輕鬆的就砸暈了一條蛇妖,拖進暗巷,神識搜索儲物空間,蠻橫的將會員卡摸出來,然後搖身一變,混進了妖群裏。

  被危下手的是正好是池茂。

  “你怎麼找了一隻老鼠?”貳負瞪眼。

  這玩意,是他們愛吃的東西。

  “大人,蛇妖本來就少,還都成群結隊實在不好辦。”

  “算了,別說話,學他們一樣看手裏這張花花綠綠的紙,然後混進山海易購!”

  貳負裝模作樣的翻著手裏的廣告紙,這一看就被徹底吸引了。

  好東西,全部是好東西!

  尤其是首頁特價宣傳的,丹藥、法寶兵器…就連寵物,貳負都看得流口水,不少都是他好多年沒吃過的美味,幽冥界的日子實在苦!沒得吃沒得喝,還靈氣匱乏只有魔氣。

  山海易購的大門很好進,只要身上攜帶會員卡,就能通過陣法。

  按照餘昆的話說,修真界沒有種族歧視——當然,這胖子一隻就是一個種族。

  山海易購裏面人擠人,簡直看不見地磚是啥顏色,想挪動一步都很難,無比喧嘩。

  餘昆正站在前臺接電話:

  “什麼?真的!多謝大師,我知道了!”

  他奮力擠開人堆,跑到杜衡面前,擦著汗說:“展遠大師說,有人在山海易購外面的街道上看見貳負與危!這兩個混蛋恐怕想混進來!”

  “有人?”

  “呃…沒錯,真的是人,這消息是國家秘密部門從110那裏轉接到的…”餘昆納悶的說,“這兩條蛇到底在打什麼主意,承天派日照宗這麼多神仙在這裏,就憑他們也想鬧事?”

  杜衡沉吟半晌,才緩緩說:“我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餘昆瞪大眼睛等下文。

  那邊沈冬苦命的趴在收銀臺上忙碌,據說是因為今天末日購物節,山海易購售前部門全部停止接電話訂單,對,你沒看錯,就是末日購物節。餘昆宣傳詞是——斷天門的劍仙來了啊,各位道友們真的不買點東西回去屯著嗎?快買夠東西回去宅著不出來呀!快來看一看瞧一瞧,只辦三天,過這個村就沒這個店了!

  其實走過路過的人都來看沈冬了。

  “這就是杜衡的那柄劍?”日照宗的神仙們圍著感歎,一致說,“看不出來啊!在天上匆匆一瞥,只見煞氣盈蓋四野,劍鋒過處,如至無人之地,那是橫掃八方,所向披靡…”

  “祖師!”後面門人一頭黑線的打斷這種溢美之詞,夠了啊,你沒看到收銀員十方俱滅的臉色都變了?趕緊付錢別擋著後面的人買單!

  “噢!”

  沈冬惱怒無比的拽過商品開始結算。

  高壓鍋、炒鍋、改造版電磁爐電飯煲…這些日照宗的神仙瘋了嗎?難道要發揮新時代煉丹技術,用電飯煲煉丹?好吧,至少高壓鍋跟煉丹爐一樣,如果氣孔被堵住,操作技術不過關,立刻爆炸。

  “咳咳,這位是日照宗開派祖師,八方真仙。”開山斧很盡職的在旁邊做介紹。

  “……”

  誰要在超市收銀台前認識開宗祖師這種大人物啊!

  沈冬囧然看著那位紫銅膚色,相貌堂堂,身高兩米的老人。

  呃,最早的煉丹技術,身體不強橫,估計扛不過丹爐爆炸!不過這位神仙名字是怎麼回事?八方真仙,怎麼聽起來跟他十方俱滅是一個體系的。

  “三千四…”沈冬沒好氣的報價,買完就走人吧你!

  後面的門人苦著臉上來付賬,這些神仙都還沒辦卡,屬於沒錢一族。

  “往前走往前走,別堵著收銀通道!”沈冬敲著收銀台大喊,再嚷一句:“付完錢的趕緊走人,別站著不動,後面的人…不是人也把商品拿上來,怎麼還要我催?想不想買東西了!後面那麼多人排隊等著呢!”

  嗯,都排隊等著參觀斬斷建木的神兵利器,什麼你說他們上次看過了?噢,其實這次他們是想來讚歎一下,你看,斬斷建木都完好無損沒缺一塊的沈冬。(口胡,缺了還得了?)

  這時,一個蛇妖跟一個兜頭罩臉的高瘦男人,把一張金卡跟一個小盒子放到收銀臺上等結算。

  沈冬一低頭,傻了。

  那個包裝漂亮看上去像口香糖的小盒子是…是修真界根本不需要的玩意啊!山海易購為什麼會賣這東西!

  沈冬抽過卡一刷,螢幕顯示了卡主,偏巧這個是熟人!

  可是,池茂怎麼會買這玩意!

  老鼠要計劃生育嗎?  137、恐怖襲擊

  修真界不需要計生用品?當然不是。

  修真者多數斷絕情愛,但很多妖修是有後代的,對,不是雙修,真的就是夫妻關係。修真界隨便發生什麼都是按年來計算,如果一對妖修夫妻,實力達到瓶頸堪堪就要突破,說不定什麼時候就大徹大悟跑去閉關,倘若女修的肚子裏還揣著一個怎麼辦?閉關閉到一半能生孩子?稍微被打擾就要走火入魔萬劫不復,更勿論是生孩子這種大事了!

  最要命的是,很多妖修的孩子生下來還必須得孵化,難道要坐在蛋殼上閉關?只怕孩子沒出世,就先被閉關閉到忘我境界的妖修壓死了。

  以前嘛,修真界的妖修都是吃丹藥或草藥避免這種囧事的。

  如今人間靈氣匱乏,想找點好品質的藥草很難,比起花錢買丹藥,人類發明的計生用品便宜得多,能解燃眉之急——不過這銷量差得可以,因為妖修都是用原形的。

  把時間倒回到十分鐘前。

  貳負抬頭看著天花板上的日光燈,他能辨別出這裏有複雜的陣法,不過這玩意他不精通,於是目光又轉到身邊擁擠不堪的人堆裏。

  好幾次,危穿的那件兜帽外衣都差點被擠下來,露出臉上塊塊白斑,他死死拽著衣服,警惕萬分。可是旁邊的人只盯著貨架看,對身邊是誰,長得又多麼古怪完全不感興趣。

  剩下來的人也只是邊走邊看廣告宣傳單。

  “借過借過,你知道手機在哪里買?”

  旁邊忽然有一個妖怪搭訕,危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只能不吭聲。

  貳負腦海裏迅速浮現出手機有關的解釋——打電話用的。

  等等電話又是什麼玩意?

  似乎是人類用來遠程通話的,跟千里傳音的法術差不多。貳負好不容易理清了邏輯,再抬頭一看,那個妖怪已經擠得遠了。

  身周到處都是這樣見人就問路的傢伙,而且多半不指望得到答復,一邊念叨,一邊順著貨架往前擠。沒一會,貳負與危就覺得不妙,回頭沒法看到來時路,到處都是高高的貨架,賣的全是不認識的人類商品,一圈又一圈,在兩條蛇眼裏,這簡直就跟迷宮似的。

  ——安啦,方向感差的凡人都會在超市里暈頭轉向,何況是你們。

  “我們…應該是這個方向進來的!”

  貳負往前看,忽然發現不東張西望找東西的人都往一個方向走,當機立斷跟上了。

  事實證明他是對的,毫無疑問這個彙聚人群的方向就是收銀台。

  前面說了,今天貳負的運氣好得實在沒邊,連天道都在幫他。

  ——正常情況下,如果超市收銀台排隊超過十五個人,你連那個收銀員長得是圓是扁都看不到,山海易購的收銀區更誇張,是立體式的,頭頂上還有一整排顧客在排隊,黑壓壓兼密密麻麻,極其壯觀。

  “十方俱滅啊!幾年前我看到過…對對,化形後一點都看不出來是那麼可怕的凶兵…沒有青面獠牙,也不是身高十丈胳膊能跑馬,開山斧也沒長那樣!”

  “誰說像鬼?劍光是青色的,不代表皮膚也是青的。”

  “你才沒頭髮,人家頭髮很正常的…等等,話說劍為什麼會有頭髮,挺不合理的啊!”

  等著排隊付賬的修真界大眾正在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道友沒見過,哎呀,就這個隊,保證能看個夠本。”

  “不著痕跡的盯啊,別怪我沒提醒你,杜衡還站在前臺呢!”

  “聽說杜衡持此劍斬斷了建木,太誇張了吧!那是建木喂!”

  “你說呢,難道劍修一輩子還能用第二把劍?”

  “這可說不準,你幾時聽說過有劍修要飛升,結果劍不願意成仙自己跑掉,導致渡劫不成的?”一個妖怪不以為然的攤手。

  “得了吧,你這孤陋寡聞的傢伙見過幾個劍修?”

  “盡說傻話,前幾天電視上還見過,是劍仙呢——”這傢伙話還沒說完,就遭到周圍人等一頓好打,哪壺不開提哪壺,不知道這個購物節的名字叫末日?

  貳負陰沉的笑,沒錯了,就是這裏。

  只不過排著排著,貳負忽然發現前面與身後的人不是推著購物車,就拿著籃子,再不濟的手裏也有東西,他還沒搞明白,旁邊就有妖修提醒:

  “這位道友,圍觀就好,不要太明目張膽,快隨便拿樣東西再來!”

  “就是,這是收銀台,你至少要擺出付賬的樣子來!”

  後面是七嘴八舌的建議:“抓個便宜的,山海易購退貨是有限額的。”

  所幸來山海易購的顧客,也有宅得完全不出門,連買東西都不會的,所以一番鬧騰後,貳負終於明白這裏排隊是在幹啥,以及沈冬又在做什麼。

  眉頭一動,計上心來。

  貳負只是懶,他是隨心所欲的古天神,在他眼裏,修真界這群劍修丹修佛修什麼的,多是道貌岸然之輩,整天講究這個顧忌那個,條條框框特別多。

  “杜衡…”

  縱然是劍仙,也有弱點。

  杜衡斬建木的時候,連本命真元都灌注到劍身中了,想必受傷不輕,神仙實力大幅度下滑,也會導致境界不穩,恰是良機!

  這是多麼巧妙的一件事啊!貳負簡直要仰天大笑了。

  劍修把劍看做道,看得比自己生命還重要,就算斬斷七情六欲,最深的執念還是劍。偏偏杜衡的劍還化形了,不但化形,神識還依附到貳負與危身上,最絕的就是貳負那個時候正在與危做什麼!

  “杜衡,這就是你道心之中,最大的空隙,哈哈。”

  貳負用低不可聞的聲音冷笑著。

  多有趣啊,想想吧,斷絕情愛的修真者,因為機緣巧合,對自己的本命法寶起了別樣心思。貳負篤定的認為,就算杜衡本來沒這個想法,那番遭遇之後,想忘掉也難。

  “如果你的劍,變成你的心魔,我倒想看看,你要怎麼辦?”

  貳負這傢伙是極記仇的,而且腦子很好使——真的,遠遠高於修真界幽冥界的平均線。

  “大人,我們到底要買什麼?”危趕緊上前一步,喊醒了抽風一樣看著貨架不停陰森森笑的貳負。

  “啊?”

  貳負這才回過神來。

  山海易購格局跟省城大部分超市一樣,收銀台前方的付賬排隊通道兩側,恰好是兩排貨架,這樣可以讓顧客在排隊無聊等候的時候,臨時決定買一些東西,正好增加了超市的銷售額。

  通常這些貨架上放的都是口香糖、真空包裝的小雞翅、吸引小孩子的巧克力豆,以及…

  貳負順手就拿了一個花花綠綠的小盒子。

  旁邊排隊的人還在八卦,根本沒人注意這邊,就算看到了,也以為貳負抓的是口香糖。

  比較坑的是,這玩意沒有直接的中文品名描述。

  “草莓味…”

  大概是吃的,貳負不太確定的想。

  他對人類的食物沒什麼興趣,沒有仔細去看。

  因為他發現站在他前面排隊的正是日照宗的人,再前面幾位竟然還是神仙。

  看來計畫難度變大了。

  貳負皺眉,然後以眼神示意危,後者立刻心領神會的點頭。

  白蟒悄悄從衣袖裏將小狸貓拎出來,石榴黑漆漆的一團,四肢無力的半垂著。眼珠拼命轉動,但收銀台這裏人擠人,石榴被旁邊一隻熊妖壓得差點找不到,誰也沒發現危手裏還有一隻小天狗。

  等到沈冬沒好氣的打發走日照宗那位買高壓鍋電飯煲的開派祖師,一抬眼就看到收銀臺上的小盒子,頓時傻眼,如此大名鼎鼎的牌子,就算是英文沈冬也能一眼認出,如果認不出他這二十三年凡人生涯不是白混了?

  木然的接過卡一刷。

  丙9914,這不是池茂嘛!

  沈冬跟大部分收銀員一樣,工作時習慣性不看人,商品掃描,結賬買單,誰管顧客到底長啥樣,他只長了一雙眼睛忙不過來的!再說,付賬的又不是杜衡,光看對方右手他也能認得出來。

  於是沈冬驚悚後猛然抬頭,盯著對方看。

  怎麼還扣著兜帽?

  不太對,池茂瘦是瘦,可池茂有這麼高嗎?沒聽說老鼠還長個的!

  貳負誤解了沈冬看危的眼神,雖然不知道哪里露餡了,但還是低喝一聲:“動手!”

  危立刻拎起小狸貓就朝前方砸過去——前臺只有一個地方沒人,那裏站著正在說話的余昆與杜衡。貳負也同時打開那根竹筒,一道恐怖而猙獰的黑影從中冒出,只一瞬間就嚇得幾個阿飄慘叫起來,抱頭蹲地。

  修為不夠的小妖與半妖,感覺到這股氣息後,也本能的瑟瑟發抖。

  沈冬的手還停留在刷卡的這個動作上,那張屬於池茂的金卡忽然閃爍了一下,發出了刺耳的警報聲(當前付賬非本人,靈力不符,交易不成功)。

  他將卡一扔,猛然後退,結果撞到了柱子,後面又都是人,竟然避無可避。

  “乖乖躺下吧!”

  貳負變回自己的模樣,狠狠一掌拍過去,沈冬一偏頭躲開,被勁風掃得眼睛都睜不開。

  那邊貳負很錯愕,怎麼沒變回人首蛇身的原形?難道是這裏的陣法在作怪?

  其實若不是貳負很厲害,換了別人,變成蛇妖進來也會立刻被日光燈照得露餡,危就是只能一直罩著腦袋,根本沒變成池茂的樣子。

  遠處余昆張大嘴,傻眼看著這邊的混亂。

  一堆妖修與阿飄混亂散開,在山海易購,擠倒人後踩幾腳根本沒事,倒楣被踩的人躺在地上一邊罵一邊往前挪,石榴飛出去的身影,夾雜在這種混亂裏,一點不起眼。

  甚至大部分阿飄與小妖都不知道自己在怕什麼,只本能感到恐懼。

  餘昆側頭看的時候,發現杜衡已經不在旁邊了。

  “動作真快…”余胖子咂咂嘴,嘀咕,“這就是你說的不好預感?你丫其實不是斷天門的,是承天派的吧!也太准了!”

  隨即他趕緊跳起來扯著嗓門喊:“大家不要慌,不要亂,絕對不是斷天門的劍仙來了!”

  餘昆不說還好,一說本來在圍觀的人群也轟然散開,驚叫聲一片。

  貳負與危已經趁亂跑到一邊去了。

  沈冬暈頭轉向準備爬起來的時候,眼睜睜看著一隻腳要踩到自己手背上,劍氣陡然迸發,那個倒楣鬼慘叫一聲,抱著自己的腳滾到一邊。

  然後沈冬感到身體一輕,整個人被杜衡攬住,扶站了起來。

  混亂卻才剛剛開始。

  “啊,我的孩子還在家裏,我要去孵!”一個妖修被石榴撞到後,忽然厲叫一聲,扔掉買的東西就沖出了超市門。

  “魚,我要魚!好大的魚!”另外一隻被石榴碰過的貓妖忽然眼睛發亮,發瘋似的跳起三米高,一頭撞到餘昆身上,伸出爪子就亂撓,余昆皮厚得要命,這番折騰讓他癢死了,笑得喘不過氣,趕緊將這只不要命竟然敢打鯤主意的貓妖拍暈。

  “我必須要回去煉丹,對了,煉丹!!”

  日照宗開派祖師真鼎老人也不幸中招,往外就奔,一群徒弟徒孫在後面死死拖住都沒用。

  “師妹,我喜歡你好多年了!”還有當眾下跪苦求的。

  “哈哈,我是鬼,我要嚇死你!”

  “美人,哪里有美人?”青狐胡桃瘋瘋癲癲的笑起來,順手就把身上的衣服甩掉了。

  “……”

  眾人目瞪口呆的看著眼前詭異景象。

  貳負在人群中低聲冷笑,給那只小天狗下的藥效果顯著啊!

  天界沒有春藥,有的只是一種…讓人碰了後會顯露本性的藥,除了本性之外,什麼也不記得。最要命的是,石榴很小,超市裏面又是人擠人的,根本沒人注意這些瘋癲的傢伙是碰觸了石榴後才不正常的。

  而石榴的主人,是杜衡。

  只要杜衡碰到……

  哈哈哈!這眾目睽睽之下,無論杜衡做了什麼,都將是他揮之不去的陰影!日後如果看不破,就是心魔!

  貳負的笑忽然僵在臉上。

  因為那只被施加法術,本能去找主人的小天狗沒有抓杜衡,而是…

  “石榴?你怎麼在這裏?”沈冬覺得腳邊被什麼撓了一下,低頭一看,頓時驚喜,這小傢伙,他在家附近找了好久都沒找著呢。

  情況太混亂,沈冬趕緊彎腰將石榴抱起來。

  可是他的手剛碰觸到石榴的皮毛,忽然整個人一震。

  然後,然後事情就朝著一個詭異的方向狂奔而去了!

  石榴的咒法在碰觸到“他的主人”後自動解開,叫了一聲,竄到一邊。

  沈冬搖搖晃晃,杜衡不明所以,第一次目中露出驚亂之色,急急伸手攬住,他正要灌注法力,臂彎中忽然一重。

  沈冬消失了。

  一柄青色光華,煞氣盈霄的劍赫然在手。

  ……

  你說劍的本性是什麼?

  “救命啊,快跑!十方俱滅的煞氣太足了…它要砍人啊!”餘昆抱著腦袋第一個跑了。

  138、話不可亂說

  開山斧順手抄起他主人一口氣跑出超市,還沒來得及擦汗,忽然覺得不對。

  他低頭一看,錯愕發現自己忙亂中拎的是山海易購家電櫃檯搞促銷的那個尖耳朵小孩——沒辦法,都是一米三,而開山斧身高四米,俯視時只看到身邊有個黑乎乎的頭頂,拽起來挾著就跑出來了。

  “靠!我主人呢?”斧頭兄憤憤扔下這小孩,趕緊往四處張望。

  這個剪了一頭板寸的小孩滾到地上,就變成了一隻怪模怪樣的狐狸,白色的大尾巴一裹,很靈活的將自己從地上撐起來,沒被旁邊的人踩到,它抬起腦袋茫然的看老城區人行道上生滿雜草的乾裂路磚,兩隻原本耷拉在腦袋後面,像兔子一樣又長又大的耳朵猛然豎起,然後它發出了一聲嘹亮悽惶的慘叫:

  “救命,我不能出現在人間的!”

  這只長了兔子耳朵的狐狸連滾帶爬的撲到餘昆身上。

  余胖子正惱怒無比的頓足,不耐煩的一揮胳膊:“別亂動,等會叫帝休寺高僧來作法!費用只扣你五年工資!”

  “這不公平!”

  餘昆沒耐心的甩開它的抓撓,掏出手機就開始求救:

  “是展遠大師麼?不好了,快來人啊,山海易購要被拆了!”

  “噢,節哀順變。”

  其實展遠的語調更像在說“喜聞樂見”。

  餘昆差點氣歪臉,對著手機就吼:“你是不是忘掉了我的員工都是些什麼?它們比鄭昌侯難搞一百倍!旱魃出來只要求雨也就算了,但我的收貨部鞠主管是狙如,倚帝山的狙如!凶獸,不祥之物,天下動亂你懂不懂…還有,我家電部的員工是犬也狼!出則兵戈起蕭牆,你是要國家分裂嗎?我開超市是為什麼?你只看到我在賺錢,你有沒有看到我把那些問題人物全部一籮筐收下了?你說,我給修真界給人間解決了多大的難題,現在呢?山海易購塌了,你以為你能閑閑看戲?”

  餘昆狠狠掛斷電話,他聽到電話那頭傳來椅子翻倒的聲音,解恨的嘀咕:

  大師你就等著焦頭爛額吧!這三千紅塵無邊苦海,縱然你成佛成聖,也渡不過去!

  “都給我站住,別跑了,想跑也給我開了隱匿術再跑,不然——”余昆把馬路邊蹲著的山海易購大廚拖出來,厲聲喝道,“誰敢不聽,我讓饕餮拿你做加餐!”

  場面霎時一靜。

  有飛到半空中的妖修身形停滯,啪嘰一聲摔到地上。

  眾人定下神來仔細看,發現五十米外一個賣菜回來的大媽瞠目結舌的站在那裏。她哆嗦著好像要說什麼,目光從某些化形水準不過關的妖修尖耳、獠牙、尾巴上一掠而過,又呆呆停滯在腳踩法寶,懸浮半空,準備逃之夭夭的修真者身上。

  “妖怪啊!青天白日的見鬼了啊!”

  人往下一癱,當場暈倒,青菜蘿蔔啥的滾了一地。

  “……”

  阿飄們表示自己很冤枉,雖然他們在這裏,可是嚇到凡人的根本就不是他們啊!鬼有種族優勢,除非有人生了陰陽眼,否則他們就是脫光了滿地滾也不會被人看到。

  “結陣!拿出上北邙山戰場的速度,給我趕緊佈陣!”餘昆臉紅脖子粗的吼。

  “我來吧!”

  承天派眾仙很順手的把某個同門往前一推,然後就若無其事的看天。鬼穀子只好萬般無奈的接下了這個重擔。

  ——這都什麼事!逛商鋪而已,還是修真界自己開的鋪子,怎麼搞的就跟三重天絕地大逃亡時背水一戰的氣魄差不多?

  “有六丁六甲,專用隱匿陣法嗎?”餘昆趕緊追問,鬼穀子可是專業人士,專注玩陣法寫兵書當娛樂的。枉死的鬼魂雖然有很多前朝大將元帥,但絕沒有生前就是混修真界的。

  “…八門鎖魂陣,怎麼樣?”鬼穀子眼一翻,報了個名字。

  “沒搞錯吧,裏面那柄劍的煞氣夠濃了,你還布殺陣!”

  “四象迷魂陣?”

  “凡人路過走不出去怎麼辦,這又不是大半夜,說是鬼打牆也沒人信啊!”

  鬼穀子果斷搖頭,轉身:“你另請高明吧!”

  “別呀!”餘昆趕緊拽住:“布個會起大霧的迷陣就好!”

  “不怕凡人誤闖?”

  “沒事,你把霧弄成淡紅色的,讓國家秘密部門通知說這裏出現了少量有毒氣體洩露,所幸今日無風(控風控水雙技能滿點的鯤鵬得意笑),該氣體較沉,沒有擴散,已在控制分解中,無需遣散人員,請居民繞行。”

  “…你說的是什麼意思,我沒聽懂。”

  “沒聽懂就對了,你以為凡人考核是白考的?”餘昆霸氣的一揮手,這時白術真人背著被踩得全身是腳印的好友沙參,從超市里爬出來了。

  “裏面怎麼樣?”

  “貨架全塌了,胡桃被壓在最下麵不知是死是活…”白術真人還是忍不住默哀了一下,怎麼說也是修真界同輩人,看名字就親切,要是死在這裏多冤啊。

  “我的錢呀!我的山海易購!”

  胖子還沒嚎啕完,饕餮就踹了他一腳:

  “餘昆,一定是你購物節的名字起得不對!”

  “……”

  某條魚趴在超市門口大喊:“杜衡!你連你家的劍都擺不平,你別活了!山海易購要是倒了,你就帶著沈冬喝西北風去吧!別以為斷天門從天界帶回來的東西很值錢,告訴你,沒有山海易購轉手,修真界誰都不敢買!”

  話說貳負因為過度驚駭,無法置信他周密的計畫竟然演變至此,於是慢了一步,沒來得及跑出去,直接被埋到了貨架下。

  危扒開瓶瓶罐罐的可樂果汁,好不容易才將貳負拽出來。

  “大人你沒事吧?”

  貳負無力揮手,想砸死他還是很難的,主要是精神打擊大了點。

  周圍充斥著讓人毛骨悚然的恐怖壓力,如針尖般鋒利,生生使人冷汗直冒,之前被餘昆拍暈的貓妖也嚇醒了,所中的藥性不治而愈,哆嗦著往翻倒的收銀台下面鑽。

  舉目皆是青光,十方俱滅的劍氣。

  並沒有劍招,也不是大肆破壞,僅僅是本性…劍的本性。

  如果說斷天門別的劍仙之劍,好歹還有渴求同級別兵器,酣暢淋漓去打一架的欲/望。十方俱滅自劍成起,杜衡的心魔就一直是天道,縱然後來化解了,對十方俱滅的影響仍然揮之不去,因為那同時也是杜衡所持的劍意——你之生死,天道說了不算,即使天道留你生路,吾劍之前,唯死而已!

  如果將杜衡惹怒了,那就是,所見皆殺。

  有這樣劍意的十方俱滅,煞氣不重就怪了,這本性…真要命。

  還好,劍的本性大起,杜衡不會跟著一起發瘋,雙手握劍,死死壓住這愈來愈濃的煞氣。石榴早就嚇得跑遠了,蹲在門口猶豫著是要出去,還是回來救人。

  ——沒錯,在它眼裏,杜衡就是在欺壓喂它吃的給它洗澡,對它很好的沈冬。

  “榴榴!”憤怒的叫。

  超市的貨架太高,總有點不好,那就是一個倒下,往往一排都跟著倒。

  石榴繞著圈子,輕鬆的跳過堆壓的貨物,然後他死死盯住電視展示櫃後面的角落。

  是那兩條蛇!就是把它抓了的那兩個混賬!!

  “榴!”身後猙獰影子瞬間脫離,掄起一台三門冰箱狠狠砸過去。

  貳負與危狼狽躲開,為了不引起杜衡的注意,不惹來十方俱滅的殺意,他們根本不敢反擊。所以去一次天界後更是實力大增的貳負,反而被一隻小天狗追殺得在廢墟上連滾帶爬。

  杜衡全神貫注的看著手中劍。

  起初灌注法力,竟讓十方俱滅更加興奮,他一看不妙,趕緊把法力撤回來。這讓劍很失望——難道不打了,不能砍?煩躁之下,劍氣肆虐得更加厲害,日光燈全部爆掉,山海易購的所有陣法也幾乎被破壞殆盡,超市里只剩下淩厲青光,能穿透一切障礙物,照得沒來得及逃出去的妖怪們心驚膽顫。

  杜衡看到貳負的時候,就知道是這傢伙搞的鬼。

  仔細一想,更是哭笑不得。

  沈冬從斬斷建木後,就沒法變回劍的模樣,貳負這番折騰,竟然讓沈冬變回去了,這還真是壞心辦好事。

  聽到外面餘昆的咆哮,杜衡淡淡看了眼天花板。

  山海易購是不會塌的,再凶性大發也是他的劍,如果連劍都安撫不下,不懂禦劍,還算什麼劍修。

  讓十方俱滅消停也就是個時間問題…

  一念未畢,杜衡忽然覺得手中劍又起變化,這次他是真的大吃一驚。

  右手抬起,壓住劍鋒,劍光透指而過。

  杜衡是不怕劍氣的,可他身上的衣服不行啊,這只是沈冬從山海易購電話訂購來的大眾貨而已,很快會被撕扯得條條縷縷,手肘以下的袖子更是直接化灰湮滅了。

  十方俱滅,重七百四十九斤。

  以杜衡的實力,單手提著也沒問題,可此刻劍有明顯欲從杜衡手中掙脫出去的跡象。

  “沈冬?”

  杜衡閉上眼,索性用神識呼喚。

  可惜貳負的藥,效果實在太好,只有在受到外力嚴重刺激的情況下,才會改變。神識呼喚如泥牛入海,毫無反應。

  青色劍光忽然一斂,杜衡感到手上一輕,冰冷的觸感變化成暖意。

  這是?

  杜衡驚異不解,怎麼又變回來了?

  沈冬眼睛發直的趴在杜衡身上,這可真是太要命了,滿地都是口香糖雞翅膀,腳邊還有七八包散開碎掉的薯片,沈冬手一伸,就從亂七八糟的一堆東西裏面掙出來——沒穿衣服!

  每次變成劍,衣服都會不幸壯烈。

  “……”貳負已經傻眼了。

  危拽著貳負再次避開石榴的一擊,抬頭看到後默默蒙住貳負的眼睛。

  “你幹什麼?”貳負大怒,就沈冬這破身材,有啥好看(古天神的審美…)。

  不過也多虧了這一喊,杜衡瞬間回神,從地上爬起來,按住沈冬,不顧他的掙扎,順手抄起一塊拉在收銀台前方的大幅廣告裹在沈冬身上。

  這個過程極其艱難,因為沈冬神志不清,只想往超市外面跑。

  而焦急忐忑站在超市門口等情況的餘昆,發現外面的陣法布好了,正準備說什麼,忽然被一腳踹到肚子上,順勢在地上滾了三圈,還沒爬起來,背後又壓了一隻腳。

  所有在山海易購門外避難的修真界大眾下巴掉地,看著形象獵奇,裹著“末日購物節特價商品”廣告條幅的沈冬,死死一腳踩在餘昆肚子上,滿身煞氣的低下頭。

  眾人覺得沈冬下一秒要說的是“你死定了”並且桀驁狂笑時,他們看到杜衡模樣狼狽,全身乞丐裝的從超市里走出來,那個慘啊,就像剛從幽冥界爬出來一樣。

  然後,他們聽到了兩眼發直,只剩本性的沈冬死死抓住餘昆衣領喃喃:

  “死胖魚,你加不加薪!不加薪我砍了你!”

  “……”

  作者有話要說:犬也(打不出這字)狼

  139、真正的好劍

  這件事帶來的最大教訓是——千萬不要對修真界大眾下春/藥。普通的藥對這些功力高深的非人類毫無效果,修真界出品的藥,確實能很靈驗的喚起本性,只不過…你根本不知道中藥的那傢伙,到底有什麼本性!!

  一個小時後,藥效過去了,不幸中招的傢伙們陸續醒來。

  胡桃掙扎著從廢墟裏爬出來,變回原形縮成一團,太丟狐狸了!他竟然當眾果奔,還見人就調戲,亂喊美人,嗚嗚,沒臉再混修真界了。

  石榴也被緝拿歸案,據神農谷與日照宗仙人共同判定,這只小傢伙就是造成超市大亂的主因,藥是被下在石榴全身毛髮上的。

  “好手段啊,天狗百邪辟易,完全不受這種藥影響…”

  石榴掙扎要站起來,十分不滿別人用樹枝捅它爪子,凝氣成形的將它懸空拎起來翻看。

  “榴榴!”那兩條蛇還躲在超市里!快去抓呀!

  石榴的影子也被大家圍住了,一番查探後,確定藥性完全消散,這只小天狗身上沒有任何法術殘餘,這才放開。

  小狸貓猛然竄起來,跑到沈冬旁邊,剛要搭爪子,又膽怯的縮回去,只低低的叫。

  沈冬沒注意到它,因為現在是沈冬覺得他一輩子最沮喪最丟臉的時候,沒有之一。

  光腳,裹著的廣告條幅裏啥也沒有,廣告條幅雖然是布做的,可是質地粗硬,磨得渾身上下又癢又痛。一隻腳還踩在餘昆的肚子上。胖經理呼哧呼哧的喘氣,發現沈冬動作停頓,眼神變得清明起來後,頓時大喜過望:

  “杜衡,你家劍醒了,你快來啊!”

  沈冬滿頭黑線的看杜衡,後者一身條條縷縷的乞丐裝,胸口前的衣服更是不翼而飛,還好杜衡的頭髮長,不然估計要走光。手肘與膝蓋以下都裸/露在外,最要命的是如此狼狽不堪,杜衡竟然還是風輕雲淡的表情,沈冬額頭都暴青筋了——他感覺杜衡又一次用事實向他證明,有種人無論穿什麼都氣質非凡,包括乞丐裝。

  杜衡走過來,拽起沈冬就走:

  “我們先去超市里翻件能穿的衣服。”

  “……”

  一直在圍觀的修真界群眾默默看天,可憐的余昆被沈冬踩了這麼長時間,無論餘昆怎麼滾啊叫啊,杜衡都全無反應,只站在旁邊看,現在還能若無其事,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這等修為!這等心境!修真界誰人可比?

  貳負那個藥,效果顯著藥性強大還不是最坑的一點,最可怕的是藥效過去後,中招的人對自己的所作所為記得一清二楚!

  沈冬恨不得拎起身上的廣告條幅蓋住臉。

  ——他最初只興沖沖記得要砍人,痛快的砍人,結果餘昆在超市門口喊了一嗓子,說要讓杜衡跟他去喝西北風!沈冬確定就是那句話,導致自己僅有的求戰意識也砰地一聲斷了,二話不說,直接變回人,也不管是不是果奔,直接就沖出去了!

  好吧,要求加薪,這也不算多難堪的囧事。笑什麼,正常人都會有這種煩惱。

  問題是!沈冬當時神智不清,煞氣滿身,說話顛三倒四,外加蠻橫無比。

  具體情況是——

  “我加,我給你加薪,馬上就給你加一百!”

  沈冬一腳踹得餘昆滾出去四米遠,怒喝:“一百塊能幹什麼?”

  “那…一千?”

  “杜衡說一千不值錢了!”

  沈冬被一千這個詞刺激到,後面完全不理餘昆在說什麼,直接就上拳頭了:“你喝過西北風嗎?好喝吧!我讓你連喝西北風的機會都沒有!”

  圍觀群眾跟著脖子後面一涼,驚悚看杜衡。

  呃,沒記錯的話,杜衡劍道走的就是順我者昌,逆劍者亡的路子。

  魂淡!他們怎麼會覺得斷天門的劍仙可怕的?明明最可怕的在這邊!那些劍仙走的可不是殺道,劍意也不是煞氣!杜衡才是斷天門古往今來最不好惹的傢伙!

  餘昆在旁邊翻白眼。

  他很鄙夷修真界大眾的後知後覺,杜衡這傢伙生了一副好模樣,溫溫和和挺好說話的樣子。其實丫根本就是一個煞星,翻臉不認人的那種,最可怕的是城府太深,隱藏得太好,多少人被他那假像糊弄過去?

  進了山海易購,沈冬才發現自己的破壞力有多大,這已經不是超市了,而是一個堆放垃圾的廢墟,電視機陷在餅乾堆裏,一條黑魚扭著身體從液晶螢幕上滑下來,一頭栽進摔成兩半的冰箱裏。

  “全拆了?”沈冬聲音都在抖。

  “沒有,只是賣人類商品的最下面兩層塌了。”

  沈冬聞言,立刻松了口氣。

  開玩笑,這損失就是賣了他也賠不起!更正,他還沒權把自己賣掉,因為他是一柄劍,還是有主的劍OTZ。

  “貳負!我看到了貳負,是他搞的鬼?”

  沈冬怒火騰騰的冒,這真是新仇舊恨,一起翻湧出來:“我剛才神智失常的時候怎麼不記得砍了他!太沒道理了!!明明…”對八重天倒楣附身的那件事怨念了很長時間。

  杜衡下意識的移開眼睛。

  這是難得的心虛,沈冬那種情況下,記得的事竟然是要加薪,這事根本原因還在杜衡,如果不是昨天他對沈冬說卡欠費了…

  “我要把那兩條蛇挖出來!”沈冬翻出一件運動裝,穿上後又順手套了一對拖鞋,撲進廢墟就開始翻找。

  “……”

  杜衡本來想說,山海易購的陣法結界被打破了大半,貳負如果沒笨到家,早就跑了。

  不過既然沈冬要翻,就隨便他翻吧,就當是發洩了。

  杜衡很淡定的穿上一件跟沈冬一樣的衣服,還沒走出門,就看到余昆連滾帶爬的進來,對著廢墟就是一陣跳腳:“我的山海易購…加薪可以!杜衡,你先賠我的損失!”

  杜衡不惱也不焦躁,只淡淡說:“這與我無關。”

  “你的劍捅的婁子,你不負責,誰負責?”

  杜衡看著餘昆,還沒說話,沈冬就忿忿的據理力爭:“這是貳負幹的,他在我家小石榴身上做了手腳!”

  “貳負沒有毀我的超市!”

  涉及到錢,餘昆就能頂著十方俱滅的煞氣,毫不退縮:“但事實上,我的超市是被你的劍氣毀掉的!你知道山海易購的陣法架構要多少錢嗎?”

  “……”

  不用知道,用腳趾頭猜也能猜得出是個天文數字。

  沈冬氣焰瞬間低了,這時杜衡好整以暇的開口:“話不是這樣說的!”

  餘昆頓時心頭警鈴大作,打起十二萬分精神,警惕看杜衡,決心不吭聲,死也不能讓杜衡抓住他話語裏的破綻。

  卻見杜衡很從容的自儲物空間裏拿出一張紙,正是沈冬當初考的那張試題難度只有二年級水準的山海易購收銀員考核,杜衡直接把卷子翻到最後一題,指給餘昆看——“如果員工遭遇生命危險,山海易購會無償提供援助”。


 餘昆狡猾的眨了下眼睛:“那個藥只是顯露本性,充其量是春藥,你能說春藥是毒藥嗎?絕對沒涉及到生命危險這條!不符合山海易購跟員工簽訂的合同…哼哼,倒是十方俱滅煞氣沖霄時,其他員工為了保命奔出去,造成的損失與罰單,也只能算到你們頭上!”

  “胡說!!”

  展遠大踏步走進超市,眉間一點朱砂,寶相莊嚴,一口否決了餘昆的指責。

  開什麼玩笑,責任罰單全部歸杜衡沈冬,不就是全部歸了他!絕對不行!

  展遠臉一板,義正辭嚴的說:“沈冬當時是不是在上班?”

  “啊?”

  展遠將餘昆的茫然當成裝傻,冷笑道:“好,就算你否認沈冬獨立存在性,就算沈冬是一柄劍,他的主人是杜衡,杜衡是不是也在上班?”

  沈冬秒懂,雖然這說法很囧,他還是忍不住噴了。

  而邏輯觀是修真界思維方式的餘昆沒轉過彎來,不解問:“當然在上班,山海易購在辦購物節呢!但這跟賠償有什麼關係?”

  “有!”展遠氣勢十足的點頭,“不管有沒有達到生命危險的程度,這都算意外,而且不是出自沈冬控制的意外!不是他本意,罪魁禍首是貳負。”

  餘昆斜眼,還不是沈冬本意呢,都大庭廣眾之下直接威逼加薪。

  “…按照人間界的說法,你的員工在上班時間,遭遇了不可控的意外,這叫什麼你知道嗎?”展遠大師斬釘截鐵的說,“工傷!工傷懂不懂?沈冬不但不需要賠償山海易購的損失,相反你作為超市的擁有人與雇主,你應該賠償你的員工精神損失費!”

  “……”

  沈冬繼續竊笑,杜衡將那張考試卷收起來繼續做紀念。

  餘昆瞠目結舌半晌,才咆哮說:“這不公平,凡人太無理取鬧了!”

  展遠大師一攤手,瀟灑無比的轉身走人。他神清氣爽,一步踏出,足邊忽然有金蓮湧出,瞬間開謝,真的是祥雲繚繞瑞氣千條,簡直就是——事了拂衣去,徒留裝死魚。

  沈冬恨不得捶地大笑,然後發現他捶碎了一包餅乾,頓時訕訕的收回手,悄悄跟杜衡嘀咕:“大師的修為…是不是又高了?”

  “是的。“杜衡亦是表情古怪。

  沒辦法,佛修都是這樣,一旦勘破,就是大徹大悟。

  展遠走出山海易購的時候,差點閃瞎圍觀群眾,大家錯愕的看著展遠,不明白為什麼廢墟走一趟,展遠的境界忽然連翻幾級,恍然又是三重天輪回池前的那個展遠。

  眾生萬千,無非因果。大師,你又成佛了= =

  好吧,這件事的後果還是很嚴重的,尤其在展遠陡然境界攀升,瀟灑離開後,餘昆那身肥肉抖個不停,簡直像一個快要炸開的氣球。

  欺魚太甚!!

  餘昆獰笑著把所有超市員工全部叫到了廢墟前,余胖子身週三尺內漆黑一片,風旋纏身,簡直像一個移動風暴,員工們紛紛驚惶就地躲在障礙物後,膽戰心驚。

  鯤鵬,是上古洪荒時就橫行的異獸!

  ——你知道曾經有多少神仙被鯤鵬拍飛拍暈過嗎?知道有多少神仙被鯤鵬捲進北海,與龍捲風搏鬥,游了N天才爬上岸嗎?

  就算你是刀俎,它為魚肉,它也能把砧板給拍飛嘍。

  鯤鵬不發威,你以為它是猛豹啊!

  “你們是山海易購的員工,我是你們的雇主,對吧?”餘昆陰森森的笑。

  沈冬也忍不住眉毛一跳,胳膊肘捅杜衡,眼神示意——這傢伙沒事吧,會不會刺激得太過,瘋啦?

  杜衡微微搖頭,眼神示意沈冬稍安勿躁。

  余昆能藏拙這麼多年,從來不肯暴露真實實力,還安安穩穩的一直在人間活得很好,做了幾千年的修真界領袖,當然不至於惱羞成怒來個魚死網破。

  不過,下一秒,杜衡就發現自己好像猜錯了。

  “…省城最大的雜貨市場你們知道嗎?不方便出去的清理廢墟扒拉出有用的東西,其他人給我出去擺、地、攤!!”

  “……”山海易購的員工們全部傻眼。

  “我是老闆,我說了算,快去給我賣東西!我要挽回損失!!賣不掉,你們就別回來了,分給你們的商品就是我的遣散費,山海易購倒閉,你們全部去喝西北風!”

  饕餮一個勁的抽煙,齊瓏默默的翻白眼。

  只有沈冬無視餘昆的囂張模樣,無所謂的舉手問:

  “那麼,老闆,要是遇到城管怎麼辦?你負責擺平嗎?”

  切,這些同事們真是少見多怪,不就是擺地攤,小樣,十方俱滅什麼陣仗都見過,從天崩、斬建木到擺地攤,他都有經驗。
  140、生活嘛

  陽光透過破漏的頂棚照進雜貨市場,這裏賣東西的人遠遠多於買東西的,放眼望去,五顏六色的遮雨布雜亂的隔成不同攤位。

  從上個世紀開始,這裏就是省城最大的小商品批發市場,什麼都有,管理卻一直很落後。通道擁擠,每到梅雨季節,地面上都泥濘不堪。一些長期商戶還好,可以修繕自家攤位前的排水管道,那些角落裏的臨時攤位就慘了,到處都是污水,不過好處就是,沒人來收攤位費。要知道這年頭,就連抓個籃子到菜市場賣香蔥還要繳三元錢市場管理稅呢!

  “大爺大嬸,來看一看…棉鞋,品質絕對好!”

  齊瓏換了一件俗氣的大紅色衣服,加上她臉圓身材走形,土裏土氣的樣子,乍看還真像城鄉結合部來的。她是最精明的一個,直接將山海易購的廣告條幅帶出來了,鋪在墊高的石板上,小攤也算像模像樣。

  有個路過的大媽,瞥了一眼鞋子,順手拿起一雙看。

  “反季節促銷,絕對便宜。”齊瓏怎麼說也是山海易購搞人力資源的,比起其他妖怪修真者,嘴皮子算靈活的了,趕緊湊上去促銷。

  沒想到那大媽伸手掰了下鞋底,就嫌棄的丟回攤位,頭也不回的走了。

  “唉?大媽您再看看啊——”

  另外一個家庭主婦模樣的女人走過來,也將鞋翻過去看鞋底,隨口問了一句:“多少錢。”

  “跳建木…不不,跳樓價,三十!”

  那女人一撇嘴:“就你這偽劣品質?十塊錢,我就買雙回去給伢子拖,小孩子腳長得快,好壞一樣穿。”

  “這不行,原價兩百的!”齊瓏瞠目。

  這倒是實話,這雙鞋子在山海易購標價是兩百四。

  “你想坑誰呢?這種品質,穿不到一星期鐵定脫膠開線,肯還你價是看得起你,想拿我當冤大頭?”那女人叉起腰,口沫橫飛的說,“如果不是看在這鞋子面料還不錯,你白送我都不要!”

  齊瓏傻了,她雖然長一副胖大嬸的樣,但那是因為她本相是蠪蚳,這種荒獸比較胖而已,論吵架的戰鬥力,她哪里能比得上居家過日子整天討價還價的大媽們。看著鞋子被砸回攤位,她愣是找不到說辭,只會一個勁的眨眼睛。

  甚至等人走了,齊瓏都沒回過神來。

  攤位恰好在她對面,正在賣衣服的沈冬見狀詫異問杜衡:“山海易購賣的鞋子品質真有那麼差?”

  “可能吧。”杜衡也不確定。

  “我去,難道餘昆一直賣的是假冒偽劣產品?”沈冬大驚。

  就知道壟斷沒好事,壟斷經營戶最終都會走上欺瞞坑壓顧客的不歸路!!

  “其實…”杜衡輕描淡寫的解釋,“主要是修真界的人都不需要經常走路,鞋子品質好壞,差別不大。”

  “呃?”

  對呀,那些傢伙都是用飛的!北斗神州特快,世界上唯一需要乘客自己飛的特快!

  大夥腳都不用沾地,對鞋底牢固度還有個毛要求啊?只要鞋面漂亮就好——真不幸,那通常都是人間滯銷貨跟垃圾貨,於是統統被山海易購採購走,賣給修真界的死宅了!

  這種鞋底薄得走路就痛,夏天穿了腳底都能被滾燙路面烤熟的鞋子…如果某某閉關三十年,醒來發現腳上鞋子開裂了,也只會感歎一聲凡人商品的品質,然後去訂做法寶級的鞋子,那個品質能當兵器使。什麼,你說妖修?你覺得他們需要穿鞋子麼?沒錢買衣服鞋子變回原形就好。

  至於送快遞阿飄們,不穿衣服會被開罰單說有傷風化,但不穿鞋子沒關係啊!再說,它們都是飄的,怎麼可能磨損鞋子?

  沈冬感到一陣由衷的悲催。

  以及,餘昆真是太黑了,凡人的垃圾貨,轉手就賣給修真界。

  饕餮在賣一堆真空包裝的雞翅鴨翅,他自己盯著食物看得流口水,可是走過路過的人,連半眼都不看他,好不容易來了個小孩子盯著五香雞蛋咬手指,還愣是被大人拉走了。

  “禽流感…來路不明的鹵製品,誰敢吃?”

  “……”

  其他賣日用品食品的,同樣遭遇慘澹,五糧液擺在這種地方,簡直掛了個“我是假貨”的牌子,傻瓜才會停下來看。

  別說餅乾巧克力,就連速食麵都賣不出去,要知道連小城市火車上賣的速食麵都是唐師傅跟來一碗,不是商標字寫對了,就是真貨。嘴饞去大超市買,誰會跑到這種污水橫流的地方討便宜?

  再說了,這年頭吃大牌子的奶粉牛奶都不安全,何況是路邊來歷不明的商品。

  “不行,我們被餘昆坑了!”

  沈冬踩著雜貨市場地面上墊的磚頭,跑到隔壁攤位上嚷嚷:“就這破地方,誰肯買東西?”

  眾人愣愣看沈冬。

  話說十方俱滅好像很有經驗的樣子,聽到餘昆給他們這種慘絕人寰的任務,表情連變都沒變。

  “照我看,沒有城管出沒的地段,都不是賣東西的好地方!”

  沈冬扭頭就催促杜衡收拾東西,結果仔細一看,沈冬囧了:

  “有沒有搞錯,你連衣服都不會疊?修真界沒救了!”

  沈冬搶過來,袖口褲腳隨便一折,衣服立刻整整齊齊,領口朝上袖子反折,褲腰平整得線對線,縫是縫。他動作極快,沒幾分鐘就用廣告條幅打包完畢,扛著就走,沈冬還順勢鄙夷看一眼杜衡:

  劍修算什麼?劍仙又怎麼樣,只會動手砍人算什麼…等等,沈冬表示,沒了自己,杜衡連砍人都不會,哼。

  石榴迅速跟上去,往前一竄,跳到大包上,舒舒服服躺下來舔爪子。

  看著沈冬的背影,山海易購的眾人不約而同的開始擦汗,趕緊跟著手忙腳亂的打包,手腳笨拙實在沒辦法的,索性丟個障眼法,然後把東西塞進儲物法寶裏。

  “天橋…居民區、火車站、地鐵…”沈冬喃喃念,然後邊走邊搖頭,這些地方不是管理嚴格,就是不好逃逸。

  居民區是個好選擇,但是還價高手太多,把東西賣到他們家門口,就等著人家祖孫三代一起上吧,就算商品全賣出去也賺不了多少,肯定會虧得連山海易購門在哪都找不到!

  如果討價還價是一種戰鬥力,大爺大媽們隨便組個隊就可以掃平北邙山!修真界幽冥界兩界大軍對這種戰力的抗壓值是負數。

  沈冬忽然眼珠一轉,驚喜站住。

  有了!這世上還有一個地方,那兒的人對有新奇感的物品很好奇,食物生活用品什麼都要,不會嫌棄品質,最關鍵的是——他們很少還價!!

  “走,我們去大學城!”

  沈冬篤定點頭:“今天我一定能把所有衣服都賣出去!”

  “……”

  眾人決定默默跟蹤沈冬,看他到底怎麼賣。

  沈冬扛著大包擠公車,結果司機要他付雙倍車資,他一火大,直接跳下來,將裹著許多件衣服的包袱塞給杜衡,在樹蔭後面轉一圈後,兩個人空著手上了另外一輛公車,石榴好奇的跟上車,然後蹲在打卡器上興致勃勃的看著上車的乘客,尾巴還時不時晃悠下來,擋住了打卡器螢幕。

  “咦?”一個女孩上車刷月票沒刷響。

  石榴趕緊將自己的尾巴撈起來。

  “叮咚。”女孩釋然的往後走了。

  大學城都在城市的郊區,省城也不例外,沈冬四年前還經常坐這趟班車呢。

  此刻他忍不住翻了下眼睛,指著車頂問:“這算逃票嗎?”

  杜衡默默點頭,不說話。

  公車司機一個勁的踩油門,他納悶極了,今天這車上的乘客不多啊,怎麼比裝了一車人還難開?好像他後面還拖著三輛車似的,惹得他靠站停車的時候忍不住回頭把車廂打量一遍。奇怪,連個帶行李箱的學生都沒有,難道是車壞了?

  ——饕餮齊瓏一堆超市員工坐在車頂上看風景。

  有隱匿術,不怕開罰單,但這些非人類的體重…

  “餘昆都準備叫我們去喝西北風了,這空調車兩元錢車票,付它作甚?”

  “沒錯…但是大學城是什麼地方?”

  “聽說是凡人為了通過考核,集體學習的地方。”齊瓏一板一眼的說,“大概跟建木培訓班差不多?”

  魂淡,建木培訓班其實根本就是特種部隊集訓班!出來後能上戰場的,你說呢?

  沈冬神識聽到車頂的對話後,抽著嘴角如是想。

  大學城很快就到了,這裏沒有居民區,也沒有高層建築,教學樓與宿舍最多都只有六層,天空就顯得格外空蕩晴朗。

  沈冬一下車,別說杜衡了,連車頂上的、打卡器上蹲著的,全部跟著跳下來。

  司機一踩油門,公車瞬間提速,嚇得他趕緊又踩刹車,輪胎在地面劃出了一道深深印痕。

  “出鬼了!”剛才那站明明只下了兩個乘客,怎麼好像走了兩頭大象似的,今天他的車到底裝了什麼呀?!

  沈冬抬頭看了一眼天色,唔,還是上課的點,等到五點之後,出校門的學生就多了。學校門口的小吃攤小飯店,永遠是生意最好的,而且這邊馬路寬敞,經過車輛也不多,簡直就是得天獨厚的條件啊!

  “等會你站在旁邊看就行了,別給我添亂!”沈冬看准了一個賣炒飯炒麵的路邊攤旁邊空位,趕緊跑去占下,跟杜衡說完,順手又將跑到花圃前磨爪子的石榴拎起來,義正辭嚴的說,“還有,你也是!”

  “榴~”

  沈冬順手將石榴扔給杜衡,飛快的將廣告條幅鋪好,然後把衣服拎出來,顏色鮮豔,款式簡單的放在外面。等他忙完,顧客也來了。

  “來看看啊,二十塊錢一件,你就是買了回去當睡衣穿也划算!男女款式都有,這質地又薄又透氣…”沈冬熟稔的就跟一幫人搭訕上了。

  “哥們,這都五月了,生活費不夠了吧,你不能總穿一件衣服去泡妹子啊…要適當調整,形象不能邋遢!二十塊錢算什麼,四年前K歌就要二十塊一小時,買朵玫瑰花還要九塊錢,你好意思只送美女三朵玫瑰?”

  “美女看一看唄,現在這天氣說熱就熱,連個春天都沒有,五月份就三十五度了,換洗衣服啥的還要坐火車回家一趟取,來回火車票都夠你買四五件新衣服了!”

  沈冬很得意的拎起幾件衣服說:

  “手感不錯吧,有沒有涼絲絲的感覺,這料子沒話說的…當然不是全棉,這年頭誰還穿全棉,多悶氣?是啊,就是款式老舊了一些,不然能賣得這麼便宜?喂,別走啊,幾年前的款式過段日子不又流行了?這都是全新的衣服,沒褪色,不縮水不怕曬。”

  廢話了,阿飄都能穿,當然不怕太陽曬,陽氣陰氣全部給衣服隔絕掉,不受外界影響,穿上去當然舒服。

  修真界對衣服沒有保暖要求,唯一的要求就是夠寬夠飄逸,也就是說,不賣冬天衣服…

  “什麼牌子?”有人心動了。

  “咳,哥們,要是有牌子會這麼便宜嗎?不過你放心,這都是超市貨…唉,省城搞城市建設,我們那家地處偏僻的超市被拆了,商品都處理不掉,又拖欠我們工資,老闆就把這些東西當薪水抵押給員工,沒法子啊,我還等著錢繳房租呢!”

  沈冬長籲短歎,他跟四年前沒什麼變化,所以看著就像剛從學校走出去的畢業生,混得有點慘,頭髮是亂的,只穿了一雙拖鞋,雖然不像品學兼優的帥哥,但長相絕對超過校園平均線,再加上身後默默站著的杜衡。

  已經有好事的人湊上來問名字,問住址,問是做什麼的。

  “嗨嗨,跟我一樣都是超市失業的…合租者啦!”沈冬現在說這話,圍觀的人完全相信,因為杜衡…對,杜衡穿的是一件跟沈冬一樣的衣服,而且這種款式的衣服,攤子上還放了很多在賣。

  眾人瞬間就腦補出,同事、住一起,城市打拼者,創業未成,蝸居出租房…

  世道艱難啊,等他們以後畢業了也不知道前途呢。

  當然,也有更奇怪的猜測,咳咳,不說了…

  四十分鐘後,原地只剩下鋪地的布,全賣完了。

  沈冬聳肩站起來,抱起石榴,準備坐公車回去:“怕那條胖魚幹啥?誰說超市倒了就要喝西北風…我連石榴都養得起,你也沒問題。”

  旁邊隱身圍觀的超市員工一致默默看杜衡。

  ——有這種劍,杜主管你壓力一定很大。

  141、憂傷

  世界上最悲催的事情莫過於你家旁邊有座建築工地,白天黑夜都亮著強光,各種奇怪轟鳴聲不絕於耳——其實以上都是石榴的憤慨,它悄無聲息的跳過中間有塌陷的樓梯,蹲在破樓的窗臺上往工地張望。

  月光下,那鬧騰勁加上建築工人全都是妖怪,生生嚇跑了這附近所有流浪貓跟狗。

  如果房子蓋好,住進來的是斷天門那群劍仙,到時候別說貓貓狗狗,大概連蒼蠅都不敢路過這邊吧?

  石榴憂傷的蹲在破窗臺上凝望月光。

  猙獰的影子映上樓道牆壁,黑影還伸了下懶腰,鋒利的爪子有一搭沒一搭的拍著地面玩,時不時歪頭,一副“本尊在搞什麼,那麼香的月餅味道沒聞到嗎”的不耐煩模樣。

  沈冬深一腳淺一腳的摸進樓道,手裏拎著一袋子冰激淩月餅,張望著尋找石榴。

  工地的探照燈下,樓房破洞與丟棄的傢俱,都扭曲成古怪的樣子,影影幢幢,像是廢墟的鬼影。沈冬忽然看到其中有一塊扭動起來,伸出粗壯猙獰的爪子,狠狠按住了月餅袋子。

  沈冬順著這個黑影找了好半天,終於將石榴從窗臺上一把拎起來。

  雖然黑影死死按住月餅袋子不放,可小狸貓卻縮成一團,只露出頭頂的白毛,裝死不動。

  沈冬挑眉:“鬧絕食?”

  “榴~”

  “作為一隻天狗,竟然被兩條蛇抓住!”沈冬戳著石榴的耳朵。

  小狸貓耷拉著腦袋,很沮喪。

  這也不能怪它,是那兩條蛇太厲害,太狡猾…

  “這都不懂?看到情況不對,竟然不知道趕緊跑!你說你要是被人抓了,要我拿五十斤月餅換你,我是換呢,還不換呢?”沈冬繼續戳那兩隻尖耳朵。

  石榴抬起爪子捂住腦袋。

  “還有,你那時候為什麼不順手再抓一下杜衡?”

  “……”

  中了法術的行為還能控制?

  “下次記得,有好事才准來找我,壞事之類的,比如你要求救…就去找杜衡!”沈冬很為今天丟臉的事耿耿於懷,尤其餘昆那死胖魚到最後都不鬆口,寧可按工傷給精神賠償,也不肯加工資——開玩笑,修真界的員工是死不了的,工資加上去,那就是永無止境…再說有了沈冬這個先例,別的員工也要求加薪,那怎麼辦?

  石榴默默的捏爪子,它叼著月餅袋子,跟在沈冬後面爬進房門,然後很警惕的蹲在門邊上,做好了隨時逃跑的準備。

  杜衡見沈冬回來,伸手在窗玻璃上一抹,對面工地上的強光與喧嘩吵鬧聲陡然消失。

  “真搞不懂…蓋房子的都是一群妖怪,晚上還開這麼強瓦數探照燈!我走回來的時候差點連路都看不到!”沈冬拍拍身上的灰,憤憤說。

  “這燈,就是為了不讓凡人看到工地上的秘密。“

  “燈下黑?照得人睜不開眼?真混賬…”沈冬本來想問房子什麼時候造好,可是轉念一想,他寧可家門口有個建築工地,也不想與斷天門劍仙比鄰而居。

  真愁啊,想搬家也沒處能去。

  剛才出去逛一趟,不但東西漲價,仲介的房租都直線飆升,據說小縣城的房價都跌了,但是大城市想找到一個合適的房子租都難。房東張口就要三月房租加保證金,沈冬摸著口袋裏剛剛賺來的幾千塊,無奈的走了。

  好吧,只能買幾塊最貴的月餅給石榴,以證明今天確實發財了。

  杜衡見沈冬兩手空空的回來(月餅石榴在啃了),鑽進廚房折騰半天,就抱了一碗泡面出來,不由疑惑。

  他記得沈冬,似乎喜歡那種叫燒烤的東西。

  還有什麼牛肉麵…

  修真界什麼都有,就是沒有美食家——好吧,只有饕餮算。

  其他妖修隨便啃點果子藥草野味就行了,夜色餐廳已經算修真界首屈一指的美食,因為餐廳裏面可以任意點不同熟度的烤肉,包括完全沒烹飪只撒過佐料的生肉。至於風塵客棧外面的火鍋…妖怪們表示無法理解。

  辣味是痛覺,修真界大眾的五感很敏銳,不會沒事折騰自己。所以也無從感受“痛並快樂著”“最後迷上火鍋”的美好經歷。

  山海易購的零食,多半都是有錢的妖怪,還有阿飄買走的。也有速食麵出售,不過那銷量,真是慘澹得可以。

  “你沒在外面買吃的?”

  沈冬聽到杜衡的問話,沒好氣的說:“你以為我會買什麼?買了回來被你搶走?”

  “我以為你正是擔心這個,才單獨出門…”吃獨食!

  沈冬聞言,用叉子狠狠戳上碗蓋:“就那麼點錢,你還想全部花光?”

  反正現在餓不死,吃泡面已經很奢侈了。

  “這房子,是我要裝潢的嗎?如果不是你,會需要修房子?”說起這件事,沈冬最先覺得尷尬,隨即立刻坦然了,吃虧的是他,沒理的是杜衡,憑什麼要他心虛?

  斷天門那九套四級材料費,算誰的?那是杜衡的師門,又不是沈冬的。

  吃了兩餐火鍋,其中一次還被門主吃了大半呢,而沈冬買過什麼?啤酒衣服泡面…他想想就不甘心,兩百萬的泰逢掌是挺貴,可是沒這門技能,包括余昆展遠在內,大家能有命逃回人間?

  “你會員卡真欠費了?”沈冬斜眼瞥。

  “真的。”杜衡表情不變。

  欠一塊錢也是欠,嗯,不算對道說謊。

  沈冬忿忿咕噥一聲,說起來,他在山海易購這麼長時間,竟然連完整的一個月工資都沒拿過,太坑了!

  “等等,你那輛車呢?”

  沈冬忽然跳起來,驚喜的說:“就是當廢鐵賣掉,也值不少錢!”

  “別想了,我們飛升去天界的第三天,就被賣掉充進山海易購做資金了。”杜衡的話不亞于給沈冬當頭一盆冷水。

  “這…這是侵佔私人財產!”

  “很不幸,按照修真界的規定,山海易購的合同,如果有員工飛升,那麼遺留下來的財物歸超市所有!”杜衡八風不動,眼都不抬的說。

  “可是!餘昆也飛升了!!”沈冬急於強調這條例的不合理。

  “超市本來就是他的。”

  “這是霸王條款!”沈冬瞠目。

  ——話說你也想想唄,古往今來,有誰飛升成仙後又跑回人間的?

  沈冬看了泡面半晌,忽然想到一件可怕的事情!

  這房子最早是租住的!直到他們走,房子也沒從原先房東那裏買過來,也就是說根本不具備人間的房產證明!就算杜衡裝潢了房子,算默認這房子是杜衡的!!但按照飛升後財物充公的霸王條款,難道?

  “這房子現在也是山海易購的?”

  “那倒沒有。”杜衡將沈冬重新按回到椅子上,示意他稍安勿躁,“你放心,現在這房子雖然不在你我名下,但我們住著絕對沒問題。”

  問題大了好嗎?

  住的房子都不是自己的,誰能安心?

  沈冬拍著桌子怒問:“難道國家秘密部門會自動接手房子?然後分配給考到六級又沒房子住的修真者?不就是個房產證嘛!我去砍了它,總之這房子是我的,沒得商量!”

  煞氣大盛。

  “榴~”小狸貓叼著月餅,躲進沙發底下。

  杜衡靜默一陣,大約是發現沈冬暴躁的樣子很有趣,索性不緊不慢的說:“你不會砍了它的。”

  “誰?難道是饕餮?鄭昌侯?!”修真界給他起的名字都叫十方俱滅了,敢搶他房子,就要有被砍的覺悟!

  沈冬剛才還各種嫌棄這房子,現在他寧可窩在這裏不動,也不想被趕出去,以後跟斷天門的劍仙住一起——做鄰居總比住一個屋簷下好。

  “是一個,你我都認識的…”

  “認識又怎麼樣?”沈冬沒好氣的說,“我們窮得只剩下這套房子了!無論是誰,都沒得商量!別故弄玄虛,快說那傢伙是誰!!”

  杜衡還在答非所問:“我們飛升是很突然的一件事,沒有仙符留囑…”

  “等等,仙…留囑是什麼?”

  “跟凡人的遺囑差不多,渡劫期的修真者留的。”

  “……”

  沈冬哭笑不得,難道房子沒了,都是因為他沒寫遺囑的錯?

  從前他以為自己是個人,還窮得叮噹響,哪有二十三歲就立遺囑的!後來…摔!哪有劍立遺囑的?你聽說過嗎?

  “…沒遺囑,所以按照修真界的習慣,房子就自動分給…喏,它了!”杜衡目光落到鑽進沙發底下瑟瑟發抖,只留下一條尾巴在外面的小狸貓身上。

  “啥?”

  沈冬還沒反應過來,跟著傻傻看石榴。

  大約感覺到那股帶著煞氣的目光,小狸貓趕緊再往裏面爬,連尾巴都縮進去了。

  “你…你是說,這房子的戶主現在是石榴?”沈冬茫然扭頭,他在做夢吧!

  杜衡淡定的點頭:“不錯,雖然它只是未成年的小天狗,別說化形為人,連半化形都不會,但是石榴有山海易購的會員卡。”

  在修真界,那張會員卡就等於是身份證加戶籍。

  主人死了…不不,是主人跟主人的劍都飛升了,寵物繼承洞府有什麼不對?

  古往今來許多仙人的古洞府,不都是坐騎啊寵物啊,或者當年的守門童子護山神獸在住?

  沈冬又木然半晌,忽然趴到地上,將小狸貓從沙發底下拽出來,扒拉下石榴抱著腦袋的兩隻爪子,一本正經的指著冰激淩月餅說:

  “喂,這個月房租我付過了啊!”

  “……”

  當天晚上,睡在客廳沙發上的小狸貓忽然耳朵一動,悄無聲息的坐起來,小心翼翼的聆聽臥室裏的動靜。

  “…不准動,你相不相信我變回去?”

  “上次與你說過,你最好…什麼都別想。”

  “…唔!混賬,什麼都別想就是只記得自己是凡人,那要怎麼變回去…”沈冬鬱悶了,除非他不想佔便宜,否則對上杜衡,怎麼可能有勝算。

  “不行!我就不信了!”

  房間裏轟然一聲響,大概是櫃子掉下來了。

  杜衡一把抓住沈冬的手,俯頭低聲說:“卡欠費。”

  就是地板出現一個坑,現在都修不起。

  “……”沈冬不敢砸了,但是還在掙扎。

  “我記得我是七百四十斤…這不可能,你單手就壓得我沒法動!”這次沒喝醉,沈冬很清醒,於是愈發不甘心。

  話說沈冬,你是在質疑劍修的禦劍之術?這是多蠢的事啊!

  小狸貓被臥室掃出來的勁風吹得從沙發上滾下來,它叼著月餅穿門而出,悲傷的蹲在樓道口看月亮:

  ——這真的是它的房子嗎


  142、選擇

  在修真界,每個早晨醒來,迎接的都不是充滿希望的新一天,而是心驚肉跳的壞消息。

  “什麼?山海易購要宣佈倒閉?”連承天派都瞠目結舌,紛紛伸出手指掐算。唔,風調雨順,神州太平,沒有什麼天災人禍啊!

  “這下麻煩了,難道我們還要出去賣丹藥?”

  日照宗也召開了緊急會議,對於一個終年只守在煉丹爐前的名門正派來說,幾千年後,凡人不再相信金丹大道白日飛升,也不信世上有神仙,於是煌煌萬象的日照宗連個處理世俗事物的外門弟子都沒有。

  從天界回來的神仙們起初還意識不到問題的嚴重性,待聽說修真界的一切與凡間相關的事情都交由帝休寺展遠負責,修真界連個自發的集市都沒有時,全部震驚了。

  山海易購超市的前身是東海集貿市場,咳咳,也是餘昆搞出來的,在幾百年漫長的歲月裏,連日照宗百寶閣墨家這種大派都只管生產,其他鮫人的珍珠啊妖修種的草藥什麼的就更別說了,餘昆全部買進原材料,至於加工成啥商品怎麼保存又賣給誰,這都不是修真界大眾操心的事。

  山海易購就像一張巨大無比的網,連接了整個修真界,一旦沒有,大家簡直不知道要去哪里買東西,更不知道怎麼處理家裏的一堆玩意。

  “這不可能!”白術真人果斷說,叱喝那些惶惶不安的門人,“這謠言是從哪里起的?”

  “呃!電視上啊…”

  修真界電視臺十二個時辰滾動播放,展遠代表省城城管大隊招人,高薪高福利,原來的六級文憑的要求降到四級,目標就是全力抓捕忽然出現在省城、擾亂凡人生活秩序的不法攤販。

  “他們觸犯了修真界與人間兩重市場管理條例…”

  某個任職城管七年的修真者給自己施加了一個法術,是怕暴露身份,所以電視螢幕上就出現了一個黑糊糊的剪影侃侃而談:

  “他們將一些經過修真界改造的商品,惡意傾銷給凡人。由於市場行情的不同,許多東西在凡人眼裏是無法使用或很難使用偽劣產品,譬如手機、鞋子…這些攤販出沒在過街隧道、大學城,火車站等眾多人流量大的地方,行蹤詭秘,一看到有城管來立刻就將東西塞進儲物法寶,讓凡人的城管不能正常執法…其手段極其惡劣,影響非常壞!”

  眾人木然想,估計省城的凡人執法隊,已經受洗腦催眠迷魂N次了。

  法術雖然是沒副作用,不會傷害身體,但是用多了,也會讓人精神恍惚吧,長此以往,果然不是個事!

  “…據調查,這些人統統都是山海易購的員工!”

  “展遠大師,對此你怎麼看?”

  “大概餘昆要卷款私逃吧…”

  餘昆開電視的時候,恰好聽到這句,頓時大怒,拍桌而起:“我賣東西修超市怎麼了?!去他的卷款私逃…我能往哪里逃!天崩了,地府沒了,難道我要鑽進海底跑去歸墟?”

  齊瓏剛跑贏城管,氣喘吁吁的趴在員工食堂的桌子上,滿懷惡意的說:“那你覺得昆侖仙境怎麼樣?”

  “住口!”

  餘昆像被人踩到尾巴似的跳起來,氣哼哼的開始打電話:

  “喂,小岳將軍啊!建木的情況怎麼樣?”

  “還能怎樣?被十方俱滅攔腰劈斷,沒幾百年也長不回去…”

  “別!目前決議是就這樣挺好,每隔幾年去砍它長出來的那截,正好用來彌補人間靈氣缺失。”餘昆摸著下巴上的三層肥肉,得意洋洋,“記得把這筆開銷報給展遠,怎麼說也是為國家出力呢!讓秘密部門付這筆伐木的薪水!啊,對了,記得給雙份,杜衡一份,他的劍一份!”

  餘昆樂滋滋的想。

  坑人嘛,就要像他這樣,兩邊都黑。

  任你是凶名惡煞的十方俱滅,也只能砍木頭!

  餘昆一扭頭,看著沒精打采坐在食堂裏的員工,痛心疾首的挨個念:“為什麼杜衡跟沈冬就能把衣服賣得掉?他們那才叫卷款私逃,說什麼算工傷賠償…你們呢!被人攆得東跳西竄的業績,加起來只有一千塊?一千塊能幹什麼,半根帝屋木還要七萬呢!”

  饕餮被他念煩了,現出本相惡狠狠的低頭吼:“再廢話我就吃了你!”

  “……”

  混賬,這日子沒法過了!員工為加薪威脅說要砍老闆,大廚更狠,直接說吃掉老闆算了。

  餘昆只能憤憤的砸遙控器。

  “後天,修真界就要大亂了!”

  杜衡這麼說的時候,沈冬呆愣的扭頭看了他好久,又錯愕看電視。

  除了那個黑糊糊像島國偵探動畫片兇手的黑影,沒出現啥詭異畫面啊!難道山海易購真的要倒閉了?山海易購是修真界的金融大鱷,它倒閉就意味著大部分人的財產跟著報銷。

  “反正我們卡上沒錢!”沈冬很慶倖。

  至於賺錢這種事,有房子住,又餓不死,再糟糕還能糟到哪里去?

  “你看,幾百年前,我們住在終南山石洞裏,財產估計也就洞口那片杏子林…就算現在住在廢墟的破樓裏,總比深山老林好吧?”

  不是沈冬過於知足常樂,你說一柄劍能有什麼追求?

  大殺四方?這屬性很好,可惜牌桌上不能用,沈冬是典型的煞氣盈身之人,如果雷誠還活著,跟沈冬見多了面,也必定會被影響得一路倒楣。具體表現為喝涼水都塞牙縫,幹啥啥不順,逢賭必輸。

  還好修真界的人對這種氣場免疫。

  當然,有個事實是——杜衡的運氣真的不怎麼樣!天知道跟沈冬有沒有關係。

  “不過太窮也不是辦法…”

  沈冬還在耿耿於懷,他一捶沙發,立刻痛得哀叫一聲,本來就是趴著,現在半邊身體都陷在沙發裏撐不起來了。

  杜衡低頭,伸手要扶,卻被狠狠甩開。

  “你別得意!遲早有一天…我也要你嘗嘗這滋味!”沈冬不小心扭到脖子,他掙扎好半天,才勉強側翻過來,繼續趴在那裏裝死。

  然後腰上多了一隻手。

  沈冬背脊猛然繃直,本能想跳起來,可惜沒這個能耐,剛彈了一下,又一頭栽回去。

  無可奈何,只能忿忿的任由那只手準確有力的揉開後腰上的酸痛,副作用也很明顯,沈冬起先還咬牙切齒的攥拳頭,後來連睜眼睛的力氣都沒了。

  就是對杜衡的右手沒轍,這要怎麼破?

  沈冬鬱悶的想,也許他應該聯絡一下開山斧,看看其他器靈都是怎麼解決——假如你的主人對你圖謀不軌,你要怎麼讓他後悔…

  “哈哈哈!”

  沈冬神經質的捶沙發笑。

  杜衡停頓了一下,若無其事的將沈冬的手拽回來放好。

  “你說,哈哈…假如開山斧跟日照宗大長老也…哈哈,他們一個四米高,一個一米三!”沈冬被自己的囧聯想娛樂到了。

  “喂,聽說修真界有把叫新月的刀,是個美女,還是百寶閣天衍宗主的兵器。那個天衍宗主到底長得什麼樣,不會是一個糟老頭吧,那可就真是一朵…不不,一彎新月插在牛糞上。”

  杜衡驀然收回手,沉默半晌,才緩緩說:

  “兵器對修真者而言,只不過是一件法器,一件最趁手的法器而已,縱然能化形,最多也只是可交托信任的同道與戰友。”

  沈冬討了個沒趣,而且前半段話聽得他很不快:

  “你乾脆點說工具好了,只不過能化形的器靈,還能兼職當個朋友,至於你…”

  昨天晚上被壓在下面的憋屈又冒出來,沈冬極惱。

  忽然丹田一暖,彌漫而上的熱氣散於四肢百骸,沈冬氣得差點伸腳去踹,不過膝蓋剛抬起來就被杜衡左手按住,右手依舊壓在原處不動。他也不說話,神識直接籠罩過來。

  那種悠遠的黑暗與迷離的飄忽感陡然襲上。

  沈冬再睜開眼的時候,發現自己在一處陡峭山谷裏。穀底距離地面很遠,這地方有種奇怪的眼熟感。

  “這不是元神出竅,只是記憶…你覺得眼熟是肯定的。”

  杜衡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沈冬沒好氣的說:“是你的記憶!不要跟我混為一談!也不要跟我說什麼道,那玩意玄之又玄的,也就你們才感興趣!”

  “你之一生,難道就不曾有過什麼原則?”

  “那當然…好好活著唄!”

  沈冬表示這麼個簡單想法都破碎渺茫,作為凡人的時候整天在愁錢,發現自己不是人後,還在愁錢!其實這世上無論是神仙還是妖怪,哪怕沒有生老病死,想好好活著都太難了。

  不過活著為什麼呢?

  沈冬突然想到了這個問題。

  如果是一個人,想這個純粹是吃飽了在抽,人生在世就幾十年,總要想辦法讓生命有點意義。劍需要什麼?按照器靈的邏輯,十方俱滅的劍生價值足夠淋漓盡致了,凶名遠播,沒人敢惹。而且還是劍修的劍,一輩子也不需要發愁找個更好的主人,或者換主人什麼的。

  對器靈來說,與其說“主人”,不如說“雇主”“搭檔”。

  兵器的價值,總要在拼鬥與戰場上體現,要是遇到的那個傢伙不能將它的威力發揮出來,那種憋屈的架,不打也罷!劍修與劍,這是多犯規的組合,人家壓根就不用磨合期,沒有比對方更適合、更好的那一個。

  “古往今來,修真界有無數劍修…但只有斷天門,才能每代皆飛升。”

  沈冬想給杜衡潑冷水,說可惜你差點沒趕上,不過又鬼使神差的咽下去了。

  “那些劍修說,只有真正屬於自己的劍,才能證道。”杜衡語氣一轉,變得低沉如擊重音,一字字說,“但劍修,又屬於誰?”

  屬於那一塊相伴三百年的靈石,當靈石成劍的時候,那就是一生不棄的道。

  不是劍修希望自己的劍是什麼樣,而是劍希望自己是什麼樣——

  沈冬驟然恍惚起來。

  對,就是這樣,他不想像那些小妖一樣…所以!

  斬盡一切,所見皆殺。

  ——劍修只不過,走在一條由自己的劍選擇的道路上,這個選擇卻始於最初相處的三百年,每一件事,每一日,都會影響劍最後的成形。

  “修真界的任何人,都與我們不同。”

  沈冬死死盯著兩側陡崖看,他終於想到這裏是什麼地方了!

  北邙山!!

  曾經是一座山峰,在九重天劫的威勢下,生生被削平甚至最後凹陷下去。一百多年來,野草與藤蔓重新覆蓋了泥土,茂盛的生長,抹去了一切痕跡。

  如果這是記憶。

  為什麼連山谷的每一處石頭、每一處藤蔓,都栩栩如生?

  “你…來過這裏多少次?”沈冬有點艱難的問。

  “從丟了你開始。”

  有些事,總歸會回到原點,有些事,從最初就註定。

  “並不是只因你是我的劍…你自我手中脫出的那一刻,你就不可能只是一柄劍…”

  本命法寶從不化形,要化形,唯有…

  “不能證道,是不可能化形的。”

  杜衡的聲音平靜如舊:“我每年都藉故來查看北邙山結界,餘昆以為我不死心,想來找劍。修真界將北邙山方圓百里都翻了個遍…其實我只是來這處山谷而已,因為我知道,你沒有危險,終有一天,我們會再遇到。”

  143、前途

  山海易購當然不會倒閉,杜衡說修真界在兩天后就要大亂,其實是看到了電視螢幕上的滾動字條:本年度第一次四級考試將在後天舉行。

  考試地點在建木腳下。

  於是這天杭州火車站前來了很多奇怪的旅客,有五月天還穿著皮袍子,也有獐頭鼠目長相破壞市容的,不過會坐火車(其實多半都逃票)的修真界大眾,對考試都是信心滿滿。很多修為高深的妖修為什麼混得比送快遞的阿飄還慘?就因為沒文憑,所以找不到工作!

  修真界凡人考核日期一般都被訂在春運、長假、還有八月末學校即將開學這種時候。這樣車站的人流量會比平時增加很多,長得再奇怪的人路過,也不會被圍觀——因為有的妖修隱匿術實在不咋地,被人堆一擠就會露餡,所以沒法用。

  國家秘密部門提交的報告顯示,修真界是中國目前最大的逃票團夥= =

  除非用紅外線核查,否則很難阻止這些傢伙蹭車。

  雖然修真界有北斗神州特快,不過那高昂的交通費不是修真界大眾可以支付得起的。自己會飛沒有用啊,不認識路一切都白搭。

  在中國,四通八達的鐵路幹線與公路,拯救了窮得響叮噹的底層修真者。

  今年的凡人等級考核,形勢異常嚴峻——

  以前如日照宗、承天派這樣的名門正派,修為高有天賦的弟子是不需要拼死拼活去考試的,他們有一個財力雄厚的師門,他們需要走的那根獨木橋是渡劫成仙!

  可現在完了。師門前輩九死一生從天界逃回來,建木在毀掉人間前,也被斬斷了。

  沒得想啦,大家以後都要去考級!

  為什麼呢?因為修真界的人不會死,以後必定人口膨脹越來越多,文憑才是硬道理!修真界就那麼點大,以後趨向肯定是更多的接觸、深入、藏匿在繁華城市裏。當然如山海易購這樣鐵飯碗的員工也必須來考級,沒文憑怎麼升職?怎麼加薪?

  別忘記一個殘酷的現實:修真界不存在退休這種事。

  大巴車門前站的還是那個中年婦女,拿著喇叭有氣沒力的喊:“把卡拿出來,現在開始繳考試費…等等,送考的不准上車!”

  “為什麼?”送師弟去考試的破葫道長頓時大怒。

  “車上座位有限,送考的自己跟在車後面飛!”那女人不耐煩的說。

  “我給雙倍!!”墨家的一位長老憤怒叫囂。

  “可以,付雙倍車資,自己加隱匿術去車頂蹲著。不准站起來!車輛開動的時候,道路前方會出現高架橋墩還有看板…蹲著身高還超過兩米的,麻煩你趴著,不需要加錢,不過別人會踩在你身上。”

  大巴車上也鬧哄哄的。

  玻璃窗經過特殊加工,窗戶無法打開,外面也看不到裏面,所以乘客都推開車頂氣窗,輪換跟車頂上的人說話。

  這輛車後面還有三輛同樣破舊,車身上面的廣告都坑坑窪窪的中巴車,也全都裝得滿滿的,有些體型小的妖修直接被安排坐在行李架上。一些修真者仗著凡人看不見,索性在車頂上跳來跳去,逮著人就開始敍舊。

  “喲,白術真人,送徒弟考試呀!”

  大家頓感驚訝。

  像白術真人這樣身份的修真界頭頭腦腦,根本不需要坐車進入建木所在的空間,他們自己就能穿過結界了。

  “其實貧道不是送徒弟來考試的,這次…是自己來的!”白術真人尷尬的說。

  他得繳考試費等考場安排啊,不到這裏來怎麼辦?

  “啊,那你怎麼坐車頂上?你在修真界德高望重,難道還沒個位子給你?”眾人更好奇了。

  白術真人不自在的低聲乾咳:“這滿車的小輩,貧道怎麼好意思擠進去。”

  這的確是個問題!

  眾人感慨之後,又覺得修真界前途嚴峻,連白術真人都來考試了,看來以後修真界有證書文憑的會越來越多,求職競爭壓力巨大啊——你說一個剛化形的妖修,一個承天派掌門的師兄,同樣有四級證書可以在人間混飯吃,你會招聘誰?

  看來一張文憑走天下的美好日子過去了!

  看著愁眉苦臉的眾人,白術真人心裏卻比誰都苦。

  雖然承天派是修真界的名門,傳承源遠流長,掐算天機感悟天道的技能首屈一指,一門的輝煌歷史說個三天三夜也講不完,但是現在人間趨向大變,看風水搞祈雨術的嶗山紫雲觀都比承天派混得好,破葫道長少說也是年入百萬(最近破葫道長因為不滿山海易購的抽成太厲害,決心讓師弟爛瓦道人把四級六級考出來,直接通過國家秘密部門接生意)。

  承天派最輝煌的時候,人間帝王皆秘密酬重寶以詢天下氣運,現在呢?

  誰還相信這一套!

  再迷信的富豪也只會請人批命盤,看風水,起名字…這種活兒凡人都會!

  什麼你說國家?

  哎呀,這年頭早就不流行求神拜佛的那一套了!修真界這群傢伙給國家的印象就是二貨加文盲,而且是屬於需要區別對待的“特殊群體”,關愛什麼的不必給,最多是法律照顧,比如犯大事就按精神病患者的條例辦——去問這麼一群人天下大事?那腦子得多抽!

  當神佛不再是信仰,就走下了神壇。

  何況對修真者自己來說,天道也不是他們的信仰。成仙,本來就是最逆天的一件事。

  泱泱大派,於是捉襟見肘舉步維艱,好在門下弟子不多,日子也不算太難過。但白術真人從天界回來,還帶回來包括承天派開派祖師神機子在內的十幾位神仙,頓時本來還能過的日子都完蛋了,承天派的仙人懂什麼?只會掐算,最多鬼穀子會排兵佈陣,還是冷兵器時代的兵法OTZ。

  難道要鬼穀子一個人到北邙山前線大軍那裏,給岳元帥做軍師,然後養活一個門派?這壓力未免也太大了。

  “前途渺茫!”神機子掐算後,如是沉痛說。

  承天派眾仙皆點頭悲傷附和,白術真人這些弟子默默的在心中將前途換成錢途。

  “我這麼一大把年紀了,從修行到開創一個門派,後來又在古仙荒獸輕蔑人間飛升者的天界,將實力修煉到十八重天的境界,沒想到…”

  神機子長籲短歎,好不憔悴,“老都老了,到頭來還要為銅臭所苦!”

  然後就放聲悲哭,念自己的大徒弟,還有那些死在三重天的承天派仙人,說還不如與天界一同身隕,免得受這種罪——嗯,反正死也不去考四級。

  “……”

  白術真人只好毅然決然的站出來,悲壯的來赴考場。

  未來的日子還長著呢…神仙可以忍著不吃不喝,丹藥的開銷怎麼辦?法寶呢?總不能滿門上下道袍皆補丁,師父穿了傳給徒弟,徒弟再傳徒弟,最後悲催到誰出門誰穿好衣服吧!要是到了那個地步,承天派還要不要在修真界混了?

  “唉!早知今日…”

  白術真人憂鬱無比,忽然看到一個四米高的傢伙,隱身奔過來,然後將一個穿得金光閃閃的團子擱上大巴車頂。

  “好友?”白術真人驚悚瞪大眼睛。

  日照宗大長老怎麼也來了?承天派沒錢途,日照宗這種丹藥預訂排到十年後的大派,日進鬥金,怎麼也用不著沙參來考試吧?

  “別提了!”身高一米三的大長老哭喪著臉,含糊的解釋了一下。

  原來日照宗也很慘,那些師門前輩,從天上回來的神仙,都是修為高深之輩,煉的都是什麼還神丹、金仙丹,不但藥草耗材貴,問題是煉出來修真界誰能吃?沒有市場,再好的商品也賣不出去!這些祖師斷然說,死也不肯去煉那些N年前就摸透的玩意,修行之路,怎麼能不進反退?

  “你們承天派沒有錢,斷天門那群劍仙也不買丹藥…長此以往,日照宗怎麼得了!”沙參長老痛心疾首的說。

  白術真人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怎麼出聲安慰。

  嗯,有錢的人都是相同的,沒錢的各自有一筆爛帳。

  白術真人窮習慣了無所謂,沙參卻是一朝淪落揭不開鍋,心理創傷嚴重,尤其他又是日照宗開銷最大的一個——他還養了一個器靈。

  開山斧表示沒錢沒關係啊,他再換雇主就是,大家好聚好散。

  可要是連兵器都保不住,沙參以後也沒法混了。

  “不就凡人考核,我還能比不上開山嗎?”大長老發狠。

  話說連開山斧都有六級證書呢,做主人的不能太差。

  大巴車周圍越來越熱鬧,當墨家的神仙集體出現時,眾小妖的驚悚達到了頂點——其實這些神仙只是對改造感興趣,都是後輩忽悠來的,當然他們還是比較自大,臨陣抱佛腳,一人拿了一本書在翻。

  墨家簡直就是修真界的業界良心,不不,是修真界的第一科學生產力。

  阿拉伯數字一學就會,雖然時鐘還不會辨認,但現在卻人手一本基礎物理書。開玩笑,人家在春秋戰國時期,就記錄了小孔成像的光學原理,普遍是文盲的修真界能比麼?

  圍觀的人瞠目的互相議論,

  “物理?那是什麼?”

  “物體的道理?”

  開山斧眼神敬仰,六級也考不到這麼高深的知識啊。

  白術真人則瞬間壓力山大。

  “好友,帶教材了麼,借我看下。”臨陣磨槍,不快也光!

  火車站前一片愁雲慘霧,幾百米外的一家中式快捷餐廳,沈冬抱著餐廳價牌上最便宜的豆漿,一邊喝一邊問對面坐著的杜衡:

  “我說,你高估你師門了,你以為他們知道怎麼來考試?”

  “可以問,他們畢竟還住在風塵客棧。”

  “那又怎樣?”從拿到教材到今天,一個星期都沒有,斷天門那群劍仙就算來也是白花錢。

  “你別想讓我付錢!”沈冬鄭重警告。

  他雖然沒考過四級,但想也知道,這報名考試費絕對不便宜。現在他跟杜衡的錢,全都是他賣衣服賺來的,容易嗎?

  “甭管我是不是為你才被雷劈!別說渡劫之地,你就是把整座終南山搬來也沒用。”沈冬見杜衡要說話,立刻打斷,防止被杜衡三言兩句說得就沒脾氣了,這個時候必須要堅持立場,“你歸你,斷天門歸斷天門,我是你的劍,不是斷天門的劍!”

  沈冬心結有二。

  一個是他總嘀咕,是不是因為他是杜衡的劍,所以杜衡才會如此。

  劍修對劍都好,沒那種感情也一樣好,所以這個疙瘩挺大的,難免會歪曲了想,假如杜衡的劍是另一把,說不準杜衡也會喜歡上,這讓沈冬很不快。

  不過這個心結兩天前已經被杜衡一番話打消了。

  ——沒有那三百年,靈石只是一塊沒有神智沒有感覺的靈石,十方俱滅之所以是那樣煞氣淩人的劍,終究還是因為與杜衡一起度過的那三百年,滲透進所有喜怒哀樂,還有同一種對天道的不滿。

  劍替劍修選擇了道,而劍的靈識從何處來?還不是最初的那段歲月。

  ——縱然不是那一塊靈石,只要是同樣的經歷,同樣在杜衡手中,那麼出現的永遠只有那麼一柄劍,十方俱滅。最終北邙山渡劫之時,仍然會掙脫而出代杜衡擋住天劫,明悟“你為何物存於世間”,這是永遠不會更改的事。

  只不過化形後,可能名字不叫沈冬,或者沒待在福利院。

  一踏入凡世,就有無數種可能了…但本質卻是不變的。

  “可惜,沒混到一個好聽的名字,也沒混到一個不錯的家庭收養,導致這麼多年窮得要死。”沈冬摸著鼻子遺憾的想。

  明白之後,心情當然豁然開朗,於是沈冬心結只剩下一個:

  斷天門!

  那真是不能用麻煩兩個字來形容,沈冬覺得以後大半的悲催事,肯定都是杜衡這個師門引發的。

  嗯,師門跟劍,你選一個吧!

  杜衡對沈冬這種無理取鬧的說辭毫不動容,竟然很鎮定的解釋:“有門主在!”

  “我不相信,門主才是斷天門最大最不穩定的一個因素!”沈冬鄙夷看。

  正常情況下的長乘門主確實很靠譜,但再靠譜有什麼用?能帶著劍仙們吃火鍋,還能帶劍仙們考得過四級?

  144、器靈NO.1

  一生中最重大的戰役,大都得要孤軍作戰的。

  沒錯,說的就是考試,就算你是劍仙,你也只能考你自己的四級,劍是幫不了你的。

  沈冬的鄙夷不無道理,斷天門的劍仙就是再囂張,還能提了劍去威脅監考官?這樣要來的四級證書,修真界也不會承認的。

  “你將本末倒置了!”

  杜衡一眼就看出沈冬在想什麼,於是提醒:“你覺得門主…或者翎奐劍仙他們,會需要四級證書在人間找工作?”

  沈冬果斷搖頭。

  開什麼玩笑,別說他們考到四級,就是八級全過,包括山海易購在內,也絕沒有人敢招收這種員工。

  斷天門劍仙雖然到現在都是黑戶(沒山海易購會員卡),好歹在逃回人間前搜刮了一堆“天界土特產”,以後也不可能缺錢用。

  於是問題來了,這群傢伙到底為什麼要考四級?

  “增加對人間的瞭解,減少破壞?”沈冬很猶疑,應該不可能吧,那群劍仙有這麼高的覺悟?

  杜衡默默點頭。

  ——確實是這樣的,劍仙們肯定沒有這種覺悟,但門主有啊。

  而且長乘門主又是一個脾氣頑固,什麼事情都要親力親為,他是控制欲極強的一個神仙。他怎麼能容忍別人說的話他聽不懂,對修真界與人間現在的情況一無所知?

  當然門主的要求一向嚴格,不但這樣要求自己,還苛刻的推廣給門人弟子。

  沈冬瞠目半晌,忽然由衷說:“還好你沒飛升!”

  杜衡停留人間的這一百年,恰好是凡間變化最大的時候,如果杜衡當時飛升了。現在只怕也是苦逼讀書準備考試的一員。

  “再說你當初要是順利飛升,我就沒法化形啦!”沈冬攤手。

  雖然化形成器靈,有許多不如意的事,要為錢發愁,會被杜衡欺壓…但有一點好處,能完勝所有不足!

  沈冬一口喝乾杯裏的豆漿,開始想著牛肉麵燒烤火鍋…

  沒有品嘗過這些的人生,實在太匱乏太不幸福了。

  沈冬正走神,忽然看到杜衡往外走。

  “喂?”沈冬再往窗外一望,赫然發現大巴車開走了,趕緊跟著追出去。

  “現在怎麼辦?”看著馬路上車來車往,沈冬立刻又警惕的說,“錢要省著用,計程車起步價漲了好多…”

  “跟著飛。”

  “……”

  沈冬當場就變臉了:“我才不要喝汽車尾氣!”

  杜衡順手就把沈冬口鼻都捂上:“閉氣!”

  沈冬支吾著抗議,不過收效甚微,他們還是加入了四輛大巴車後跟著飛的修真者大軍。

  節假日,城市的交通擁堵,大巴車開開停停,一直陷在車流當中。考試的人恨不得車開得再慢點,這樣可以多翻幾頁書,送考的也順勢停在別的車輛頂上。

  沈冬剛一站定,就掙開杜衡的手,嫌棄的看著腳底。

  他們落腳的這輛卡車頂到底有多久沒洗了,呃,是多久沒遇到下雨?這麼髒,厚厚一層黑灰,旁邊還有污泥似的東西。

  趕緊轉移,跳到車廂後運載的貨物大包上。

  等紅燈的司機一愣,伸頭往車頂看。

  奇怪,怎麼聽到車頂上有咚咚的聲音,好像有人在跑?

  唔,估計是高架橋或街邊高層建築上沒素質的人在扔垃圾吧!希望車頂沒被砸壞!司機無奈又憤憤罵著。

  沈冬舒舒服服的坐在一堆麵粉上。

  鬆軟,卻又硬實不下陷。

  再拉過一袋麵粉靠著,酸痛的背都熨帖了,他一高興,張口就說:“這坐車方法不錯,下次我們也這麼幹,省錢又省時間,公車還每站都停,有時候又拼命繞路。”

  杜衡不答,只默默看他。

  果然逃票這種修真界陋習,傳染力度是驚人的!

  隨著大巴車越開越偏,最後大家都只能跟著乖乖飛了,於是混在人群裏的杜衡也被發現了。

  “咦,杜主管你這是?”眾人詫異,他們記得杜衡凡人考核是全過的。

  目光刷的一下落到旁邊沈冬身上,頓時大家作了然狀。

  噢,送劍來考試啊!所以說,法寶化形也不見得是一件好事,看,平白多出不少麻煩事——等你們看到杜衡的劍會賺錢,你們又會想能化形的法寶真是太好了!

  沈冬不說話,只幸災樂禍,不知道這群人得知斷天門劍仙們也有可能來考四級,會是什麼反應。

  正想著,眼前驟然一黑,已經進入了建木所在的空間。

  陽光被上層樹冠完全遮蔽,這裏伸手不見五指,儘管倒楣的被砍了半截,建木的根與下半部分的樹幹依舊完好無損,自動撐開了一個與人間迥異的結界。

  大巴車開始沿著樹根斜斜往上開,然後在寬得看不到邊的樹幹上行駛。

  近距離看建木,沈冬很心悸的摸脖子。

  這直徑跟一堵牆似的大樹,當初他是怎麼砍的?杜衡也敢下手?沈冬單單這麼一想,就覺得渾身骨頭痛,頓時齜牙咧嘴的揉肩膀。

  “阿十,你在幹啥?”開山斧雄赳赳氣昂昂的過來搭訕。

  沈冬無力糾正這斧頭新換的奇葩稱呼,隨口說:“後怕!”

  “哈哈,我懂,好險竟然沒斷!”開山斧擠眉弄眼,還故意避開杜衡,悄聲說,“嗨,兄弟,趕緊考個六級,到時候我帶你去盤絲洞找樂子!”

  沈冬翻白眼,這斧頭以為他是二缺?網吧能有什麼樂子。

  “不就打遊戲,聊企鵝刷微博看淘寶.?這都是我玩剩下的!”沈冬鄙夷看。

  “我們飛升到天界,後來新出的遊戲,跟3D電影一樣呢!還有特殊的遊戲椅、把手,還能感到被NPC碰被怪踢,當然都比較輕微,連痛都不算。”開山說起網路遊戲就一身是勁,心嚮往之,“可惜我們只在天界待了四年,要是四十年,肯定全息網遊都有了!”

  “……”

  “不對啊!我記得你是有身份證的!”開山斧忽然扭頭說,“那你來這裏幹啥?難道是看熱鬧…嗨,四級考試有啥好看的,我們去盤絲洞玩吧!”

  開山斧果斷的把自己那個痛苦奔赴考場的主人丟到一邊去了。

  沈冬退開一步,避開這斧頭勾肩搭背的動作。器靈都很反感除主人之外的人碰觸,不過其他兵器碰碰是無所謂的,打架的時候不就是直接砸?所以沈冬這動作讓開山斧一愣。

  “骨頭酸,別碰!”

  “啊,砍樹後遺症?”開山斧釋然了,還哈哈大笑,“對了,或者你有心理陰影?一看到建木就全身痛,理解理解啊!”

  理解個毛!

  沈冬悄悄瞪了杜衡一眼,繼續揉胳膊:“我說開山,那盤絲洞你自己去吧,我沒錢!”

  “啥?”斧頭兄這次是真的傻眼了。

  一個器靈,竟然說自己沒錢?!

  有混得這麼慘的器靈嗎?就連開山,也絕對是他吃肉,沙參長老連湯都沒得喝。修真界的慣例是勒緊腰帶,也要奉養好器靈啊!不然器靈就嫌棄你找下家去了。

  “你開玩笑吧,杜衡會沒錢?”

  “有斷天門這樣的師門,你覺得呢?”沈冬繼續翻眼。

  開山斧秒懂,瞬即同情瞥沈冬:“呃,真是太不幸了!”劍修的本命法寶啊,連跳槽都沒辦法的!一輩子就這麼被坑了。

  沈冬眼珠一轉,壞主意就來了,於是故意跟著歎氣:“開山我跟你說啊,我這是沒辦法選,其實器靈找主人呢,就跟挑物件似的!要有默契,要心靈相通!要對你好…”

  開山斧起初覺得這說法荒謬,剛要反駁,卻又被沈冬後面的話帶偏了思路,只愣愣點頭:“那當然,不但要有實力,還得有錢供得起我吃喝玩樂。”

  “但是光看那個人是不行的!你還要看他家庭情況…我是說師門、好友、仇人,你懂我的意思?”

  “不太懂。”開山斧老老實實的說。

  “咳,就是說對象再好沒用,家庭成員不能太奇葩!你不止跟這個人,你跟的是一個門派啊!要是挑的不好,那麻煩事就沒完沒了,不但會變窮,還焦頭爛額…你會覺得還不如找個條件差點的,師門關係簡單點的人呢!”

  “那就好聚好散分手唄!等等…是分開,什麼分手!”開山斧忙呸了一聲,然後同情看沈冬,“話說,官配是挺慘的啊!”

  “……”

  沒把這斧頭囧飛,倒把自己砸到的沈冬只能轉移話題:“那個,四級考試的監考是誰?”

  “哈!”開山斧聞聲驕傲挺胸,青銅色臉膛滿是笑意,“不止四級…所有凡人考核都是他監考,余昆杜衡展遠又怎麼樣,都要對他退避三尺!”

  修真界還有這麼厲害的人物=皿=

  沈冬不敢置信,為什麼他完全沒聽說過?

  “是我們器靈的老大…啊咿,這樣說也不對,當然沒你十方俱滅厲害,不過他是法寶,不是兵器,沒有可比性!”開山斧眉飛色舞,口若懸河的吹噓起來,“還記得會員卡編號麼,我們這個分類,你出現得比較遲,所以只是22,我是2…他是1。神器級別的法寶啊!嘿嘿,修真界可以沒有山海易購,沒有展遠,但是絕對不能沒有他!”

  不可能吧…

  大巴車停了,廣場似的枝丫上,有微光照明,不過空蕩蕩的,別說桌椅連個蒲團都沒有,根本不像考場。旁邊的角落裏零散坐著守建木的鬼修,他們也想通過考試換個工作。不過這些北邙山建木輪番換防區的鬼魂,殺氣都很重,聚在一堆簡直是陰風慘慘。

  這麼一堆傢伙裏,那個站著的就特別顯目。

  一身黑袍子,發長及地,貌若好女,這種類型才比較像神仙的樣。他于萬千人中像是漫不經心的朝這裏一瞥,就對直不拐彎的走過來。

  “喂,我主人要考試,你多照顧啊!”開山搶上去打招呼。


 那人似笑非笑,一開口,那聲音就像金屬撞擊,鏗鏘有力,極對不起他那漂亮的長相:

  “沈冬吧?我們見過!”

  竟然有個不是用十方俱滅稱呼他的人!哦不,器靈!

  沈冬很是訝異,又仔細瞄了幾眼。可惜從外表上,根本沒法看出原形。

  “我是修真界所有凡人等級考核監考,唔,這是撈外快的職務。我還開了一家客棧,你住過…長右被你們斷天門的劍仙嚇得罷工,我這個老闆還沒來找你們呢!”

  沈冬已經兩眼發直了,風塵客棧是眼前這傢伙開的?

  “等等,我不記得哪里見過你!”沈冬警惕望。

  “噢,放心,我沒有在風塵客棧偷窺的習慣…開客棧是我給修真界做的福利,你看,有那麼多妖修沒地方住,總是要集中安置解決的。”監考官繼續用那種奇怪的聲音笑,還伸出手,很凡人化的擺出要握手的架勢,“我叫司南,不過修真界通常叫我北斗。”

  這傢伙聲音確實有點熟。

  沈冬還在納悶,陡然聽到對方自報姓名,霎時福至心靈,驚悚跳出去,拼命指著問:“北斗?你,你是北斗神州特快?!”

  “啊,不才的小生意。”監考官笑眯眯的掏出一張名片塞過去,“這是中國各大城市的站點,與北斗神州特快的搭乘時間表,吾司南,乃上古神器,法力可覆蓋神州,能隨意用法力為你構建通道,同時開一百條線路,幾萬人通過都沒問題!”

  “……”

  這口氣怎麼像某遊戲伺服器同時支持數萬玩家線上一樣?

  ——還有這丫叫司南,該不會是傳說中的四大發明吧!

  開山斧在邊上悄悄說:“阿十,你可千萬別被他的外表騙了,這長相是他整容的!他剛化形的時候,那臉都是從中間凹進去的,鼻子低,顴骨高…奇葩長相啊!”

  果然是!!

  沈冬被囧得不能言語。

  不過也要理解,人家原形長得像勺子嘛,開山你怎麼能隨便歧視呢!

  這時,那堆陰氣森森等著考試開始的鬼魂裏忽然爬出來一個人,披頭散髮好不狼狽,聲音飄忽氣若遊絲:“杜衡…你…你也來考試啊!救命,為師好苦啊!”

  145、大人物

  沈冬還抓著一張修真界版站點列車時刻表,正在想像整容前的司南究竟是何等慘絕人寰的模樣,驟然聽到這麼一聲幽冷可怖的叫喊,條件反射般跳過去準備動手。

  ——哪個不開眼的妖怪,竟然要找杜衡的麻煩!

  等等,那傢伙自稱“為師”?難道是泰嶽劍仙?

  沈冬僵住了,他瞠目結舌的看著那個披頭散髮、滿臉黑氣,好像剛從煤堆裏爬出來的傢伙。

  這!泰嶽劍仙的儀錶可能比不上長乘門主,始終是鬍子一把滿臉皺紋,但他就算沒仙風道骨,也是走高山隱士路線的,笑容可親,故作神秘…絕對不是這種“我死得好慘”的怨靈造型!

  修真界大眾也齊齊驚悚。

  杜衡在修真界的名聲,實在很響(建木培訓班的功勞),關於他的倒楣,他的實力,還有他那柄劍。一直是修真界話題人物,八卦首選,從未改變。

  雖然人人都有師父,沒師父也有傳承,但從來沒有哪個門派能像斷天門這樣,甫一出現,立刻引發軒然大波,修真界集體惶恐。大家都是還沒飛升的小人物,成仙是他們的第一理想與畢生目標,橫行十八重天以下,還佔據其中一重天的交通樞紐收過路費,這是什麼概念?

  應龍的凶名,即使現在,仍然有異獸表示從小是聽著這貨的恐怖事蹟長大的。

  ——斬應龍于輪回池,生生劈出破界通道,這斷天門主也太強悍了。

  不過俗話說崇拜多大,近距離觀察後,失望就會有多大,修真界電視直播毀形象啊!

  遂有人辯白說,人家開派祖師是這樣的,不見得門人弟子也這麼離譜。你看杜衡,多正常的一個人…呃,除了他身為劍修竟然把劍丟了這件奇葩事。

  杜衡的師父是誰?

  根據餘昆電視評書“絕地大逃亡”,其人名為泰嶽,從名字上看真的是目前修真界長老掌門的上面一輩,不過聽說這一代的修真者全軍覆滅在渡劫當中了,沒想到…斷天門這裏有碩果僅存的。光榮履歷是曾經在九重天舉著劍追殺他祖師翎奐劍仙幾萬里。

  多麼離經叛道,欺師滅祖的行徑啊!

  眾人紛紛咂舌,然後在挨長輩訓的時候,默默將這位劍仙視為人生第一偶像,想到就幹,不計後果,實在太痛快了!

  孰料!!

  真是見面不如聞名,大失所望!

  縱然是涵養好,心思深沉,不輕易表露情緒的杜衡,都不禁默默抬頭看巍峨高聳的建木,好像在確定自己不是做夢。

  有了泰嶽劍仙這第一個例子,沈冬往他剛才爬出來的地方望。

  呃,那個縮成一團努力裝自己不存在的傢伙,看衣服似乎是翎奐。還有呆愣愣坐著不動,兩眼發直,長髮覆面仿佛厲鬼的…好像是洛池劍仙。

  竟然發生了什麼慘絕人寰的事,把這群天不怕地不怕的劍仙逼成這樣?

  他們是神仙耶,就算是不吃不喝也死不了,而且超出五行外,不在俗世中,身不染塵埃——也就是說只要懶一點,這輩子都不用洗澡洗頭。神仙最講究儀錶,哪怕是沒有人外貌的古閑荒獸,也要整理下皮毛擺出一個威嚴的姿態,邋遢成這樣真沒有。

  這乍一看,跟旁邊死了很多年的鬼有啥兩樣?

  “門主呢?”沈冬小心翼翼的走過去,生怕泰嶽劍仙跟著嚎啕“門主又不幸的發瘋了”。

  泰嶽劍仙扒拉開亂糟糟的頭髮,正要說什麼,瞳孔驟然一縮,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猛然撲回鬼堆裏,砸飛了三個無辜的鬼兵。眾鬼敢怒不敢言,只能避讓,瞬間把斷天門八位劍仙慘不忍睹的模樣曝光出來,衣服全都破破爛爛,還拖拖掛掛無比狼狽,頭髮像雞窩兼兩眼呆滯——把他們直接扔省城街頭,面前都不用擺碗,就能冒充乞丐。

  “咦,你們也來了?”一個熟悉的聲音出現在身後。

  沈冬瞬間回神轉身,果然看到穿一件繁複華美的白色仙衣,檀冠烏髮腰佩玉璜的長乘門主,容顏昳麗,威勢天成。所過之處,臨時抱佛腳啃教材的妖修全都瞪圓了眼睛,剛露出讚歎崇敬之色,就忽覺不對。這張臉怎麼看著有點眼熟呢?如此出眾的長相,肯定在哪里見過。

  開山斧撓著光頭做點評:“唉,長乘門主真是大多數兵器心目中的最佳選擇…只可惜,他是個劍仙!”語氣裏充滿了名花已有主,誰也松不了土的感慨。

  眾人愣愣的跟著想,數秒後一起脫口驚呼:

  “啥?這就是那個…不穿衣服喜歡大熊貓的…”

  後面的話全部消聲,修真界群眾感到了沛然威壓,全部矮一截佯裝什麼事也沒發生過。準備考試的拼命啃教材,送考的執手相看淚眼殷殷囑咐。

  “本年度修真界第一次四級考試,將在一炷香之後開始,請考生準備入場!”

  杜衡上前一步,不著痕跡的將沈冬拉回去:“門主,我師父…”

  恰到好處的點到為止,長乘門主滿腔怒氣立刻轉移到斷天門劍仙身上,過去一腳將翎奐踢起來:“都什麼德行,給我把頭髮衣服整好!”

  翎奐也不起來,順勢就趴在地上痛哭:“我要是考不過去,門主你不要找弟子的麻煩!”

  長乘門主怒然瞪他,其他人趕緊手忙腳亂的將翎奐拉回去。

  仙家法術就是神奇,一轉眼,衣冠整齊仙氣盎然氣質不凡的斷天門劍仙就集體出現了,只不過手裏還抓著三四本書,個個愁眉苦臉,實在沒高人形象。

  長乘門主的臉色總算緩和了一點,回頭對杜衡說:

  “我們是直接跟著司南從風塵客棧來的,我看到這個叫‘車’的東西開過來,還特意去找了一下,沒想到你們已經來了…”

  沈冬頭皮發麻趕緊打斷:“那個!門主我們不用考試,杜衡全都過了…”

  杜衡要考也是考八級,惡補四年拉下的常識。至於自己,沈冬想投機取巧,準備下次去找展遠大師,把身份證的事重新搞定就好!他有檔案有來歷有學歷,只是在失蹤了四年的人怕什麼!

  長乘門主聞言立刻露出欣慰笑容,隨即狠狠瞪劍仙們。

  “現在核實身份,請送考的諸位道友後退七尺!”

  司南將袖一拂,驟然出現一道屏障將考場隔了出來,跟北斗神州特快的透明通道差不多。從一些初次考試的傢伙陡然驚駭四望的表情看,考場內部也有屏障,好似一個個小房間,根據考生的體型,房間大小不一,極其貼心。

  然後是無數金色符籙出現在屏障上,光華流轉,緩緩融入。

  沈冬剛要探頭看清楚,忽然發現有無數本書當頭砸過來,趕緊躲到一邊。

  地面上很快堆起了厚厚一摞四級教材。

  ——這防止作弊的搜查辦法絕了!

  沈冬敢肯定這些書買來上面就有陣法,便於防作弊管理,所以才這麼貴!

  一念未畢,沈冬抬眼又見一堆古怪東西飛出來,有帽子有衣服,還有鞋子,以及玉佩發釵手帕等等亂七八糟的玩意,甚至還有鏡子。

  “這,什麼?”

  “小抄!”杜衡輕描淡寫的說。

  “……”

  開山斧也湊過來嘲笑:“這些笨蛋,竟然不知道修真界的凡人等級考核教材上有反復制的符籙,一旦刻錄,這些符籙也會跟過去,哪怕用神識作弊也會被鎖起來!這些東西就更不用說了!”

  “就沒有人想辦法把符籙破解掉嗎?”沈冬瞠目。

  “噢,解除符籙需要…怎麼說呢,特殊的靈力,就像凡人說的指紋密碼一樣。除了司南,誰也不能破解。”

  太高端了!誰說修真界科技水準落後的?

  司南閉著眼睛許久,終於緩緩睜開,有些疲倦的再次拂袖,那些小房間裏立刻出現了一張張試卷跟筆。從頭到尾,斷天門的劍仙都老老實實坐著沒動。

  沈冬不免有點心驚肉跳。

  那些金色符籙融入屏障後,外面看裏面是透明的,可以清楚的看見一些妖怪拿到試卷後就抓耳撓腮,還有一些修真者邊翻卷子邊搖頭,看情況是在找會做的題目。

  “四級總共一千道題,答對八百道就可以通過。”杜衡言簡意賅的給沈冬解釋。

  聽上去果然很難。

  “其中四則運算三十道,凡人使用的計量單位換算一百道…各類凡人商品看圖說話三百題,每年栽在這上面的修真者都很多。”開山斧目露同情之色,蹲在那裏看熱鬧。

  沈冬已經看到泰嶽劍仙痛苦的撓頭發了,發冠很快歪掉。

  然後是洛池劍仙,這傢伙糾結的扯袖子,指縫間都是劍氣,於是衣服坑坑窪窪,像被狗啃過似的。

  其他考生模樣更慘,有的以頭搶地,有的嚎啕捶胸。

  “那都是復習重點錯了的…”開山斧抽出一支雪茄,瀟灑點火,當成免費大戲看。

  沈冬悄悄的環顧一圈四周,發現送考圍觀的眾人也很緊張,咬牙切齒,恨不得沖進去代親友考試,也有些人大概想起了自己曾經痛苦的經歷,搖頭晃腦的喃喃:“撐住啊,我們就是這麼過來的…”

  “喂,門主看上去很茫然。”沈冬緊張的用胳膊肘捅杜衡,後者卻若無其事:

  “他只是不會用毛筆。”

  “呃!”好像長乘門主在人間的那個年代,是用刻刀的?是竹簡還是獸骨?這方面秦峰與泰嶽劍仙就毫無壓力了。

  等長乘門主終於毅然決然的拿起了筆,沈冬果斷噴了。

  ——像拿劍一樣抓筆,門主你是天才!

  沈冬笑完之後就發現自己錯了,長乘門主以一種美院學生抓油畫筆塗畫紙的速度,用真氣控制筆尖墨汁不落下,速度極快的在卷子上寫字。

  “他會寫簡體字麼?”沈冬為改卷人擔憂。

  “四級教材裏面有一本就是常用簡體字對照表。答題不限字體,很多考過四級的人只看得懂簡體字,不會寫。”杜衡淡定的表示,四級的簡體字水準只要能看懂題目就成。

  “話說,你家門主還真是下筆若有神啊,連停都不停!”開山斧嘖嘖稱讚。

  確實,在那麼一堆唉聲歎氣咬筆桿的人裏面,盤膝端坐,卷面懸空在身前,運指如飛一掃而過。坐得更是端正筆直,氣勢不凡,這哪里是在考四級,簡直就是傳說裏的才子潑墨,文思如泉湧,落筆如雲煙。

  看傻了的修真界眾人:……

  開山斧嘴裏的雪茄落下來,他也顧不上撿,跳起來就喊:“加油,門主加油,快創造修真界有史以來最快的一次四級答卷記錄!”

  眾人如夢初醒,紛紛卷袖子開始加入啦啦隊,個別還爭執起來。

  “肯定是瞎寫,一題都不對!”

  “你是妒忌,絕對滿分!不信開賭注!”

  “賭就賭,誰怕誰,我賭我家洞府門口的一棵朱果樹!”

  “我的坐騎!”

  “會員卡上的全部財產!”

  “我跟注全部財產!再加我徒弟!哇哈哈,你沒徒弟吧…”

  沈冬眼睛一亮,擠過去掏出一張百元大鈔,狠狠押上:“賭能通過!”

  說完氣勢洶洶的看杜衡,眼神裏全是“你說了門主很靠譜”“要是不靠譜害我輸錢,這事咱們沒完”的激烈情緒。

  “不要人類幣!”開賭局的妖修斷然說。

  沈冬大怒,正要放出煞氣恐嚇這妖怪,忽然一隻雪白的翅膀猛地拍在一堆賭注上(賭注裏還有一個可憐咬手指的小娃娃),在一堆金卡銀卡還有法寶物品上極其顯眼。

  沈冬脖頸僵硬,一寸寸的扭過頭,驚恐看見一隻全身雪白,身形修長優雅的大鶴佇立一旁,這只鶴還很是矜持的點點頭,口吐人聲:

  “貧道也要下注!”

  “天…天尊?”沈冬張口結舌,這只白鶴縮水成功啦?

  孰料白鶴斷然一揮翅膀:“吾不是文殊師兄!”

  “……”

  魂淡,你一個門派都有附身的愛好麼?可憐的仙鶴!難道真就是仙家“坐騎”之真諦?

  周圍下賭注的修真者加妖怪疑惑看這只白鶴,沒有化形的?可是很奇怪,為什麼有一種沒法看透的高深莫測。

  “咦,敢問道友是?”

  那白鶴收攏翅膀,一派正襟從容的不凡氣勢: “吾乃東海散仙,名號不說也罷!”腦袋偏了一下,看著正在答題的長乘門主,白鶴愉快的笑起來:“賭能通過,押我師尊的煉丹爐!”

  沈冬一頭栽倒。

  元始天尊的煉丹爐,這賭注很好很強大。

  ——就算輸了,誰敢去拿=皿=

  146、師徒相認

  “不收不收!”

  開賭局的妖修把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態度異常堅決:“煉丹爐這種東西不是硬通貨,大家缺錢缺法寶缺材料甚至缺徒弟,誰要煉丹爐?這玩意我們不會用!”

  那白鶴萬萬想不到得到的是這麼一句話,頓時張著翅膀愣住了。

  旁邊一眾妖修竟然連聲附和,甚至連看一眼賭注的心情都沒有:

  “煉丹爐那種東西只能拿去賣給日照宗,不被狠狠壓價才怪!再說了,我們也不懂丹爐好壞,無法計算價值,怎麼押注?不行不行,要賭的話換一樣東西!”

  白鶴用翅膀拍了下地面,脫口說:“貧道親手製作的法寶?”

  闡教上仙煉的法寶啊!

  這誘惑條件,連沈冬都心動了。闡教是什麼概念?

  在上古時袖子裏不揣兩件法寶簡直不好意思說自己是神仙!!闡教截教就是在這種彪悍風氣裏依舊橫行霸道,拼法寶數量也能把人砸暈的牛叉人士。

  一件法寶被敲上“闡教出品”的印記,絕對會成為日後的傳奇。

  譬如說翻天印、陰陽鏡、捆仙繩…

  可是現實一向殘酷,尤其這幫聚眾賭博的妖怪們還不知白鶴的來歷。

  “閣下出身百寶閣?”先問學歷,煉器大師也有身份高低。

  那白鶴很不高興:“早有言在先,吾乃東海散仙。”

  妖修們根本沒把這句話當一回事,因為散仙這詞也有兩個意思,一個是渡劫不成功,身體被雷劫劈成飛灰,元神逃逸掉奪舍或者服珍貴丹藥,終其一生也只能維持著超出渡劫期一丁點的實力,再無提升機會。散仙的另外一個意思是用於尊重或調侃,形同某些無門無派,沒什麼來歷,但實力又還可以的傢伙。

  大家理所當然的將這只鶴分類成第二種。

  ——不然,這個渡劫不成的傢伙得多傻多蠢,才會奪舍成一隻鶴,嗯?

  看著齊刷刷搖頭的妖怪,白鶴有些惱怒,不過跟某某氣性大的天尊比起來,這位上仙的涵養還是不錯的。

  “怎麼,爾等眼界甚高,連法寶也不收?”

  “這嘛…那件法寶有百寶閣鑒定證書嗎?”妖修擺出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輕鬆的攤手,“沒有鑒定證書的法寶不值錢,也不好賣。”

  “……”

  沈冬看著那只呆滯的鶴,拼命忍笑。

  修真界真是太奇葩了,還鑒定證書呢!以為在賣翡翠白玉?不過這主意確實不錯,專家評估鑒定,行外人士也不怕被騙。當然啦,最關鍵的是天衍宗百寶閣借著做鑒定賺錢,還順理成章壟斷了法寶的生產與交易。

  賭注堆裏,那個小娃娃終於害怕的大哭起來。

  “乖,別哭啊!忍住,師父很快就能給你贏回來一個師弟了!”

  “白日做夢!告訴你,你徒弟我贏定了!不哭不哭,跟了我有什麼不好,你師父那種貨色,我一拳能放趴倆!”

  “大言不慚,徒兒別聽他的!”

  “哼哼,不服來戰!”

  瞬間圍觀的修真者與眾妖都叫嚷鼓動著這兩個傢伙趕緊死掐,拿實力證明。哄鬧不休,早就將某只來歷不明,行為古怪的白鶴忘到了一邊。

  ——於是某上仙想發脾氣也沒轍,只能憋悶不已。

  沈冬不著痕跡的退後,跑去問杜衡:“你說這個東海散仙…到底是誰?”

  “不知道,我又不是我師父。”杜衡連猜都沒猜。

  “呃!也是…”

  沈冬扭頭看考場中的泰嶽劍仙,想知道他們啥時候考完,打算把專業問題交給專業粉絲處理,結果這一看,頓時茫然。

  泰嶽劍仙呢?

  舉目看去,除了少數考生還在鎮定答卷,其他人差不多都是披頭散髮愁眉苦臉,有的啃手指,還有些神經質的念念有詞。最慘的還是那些明明復習過這些要點,關鍵時刻偏偏想不起來的考生。他們撓頭發捶腦門,兩眼發直半死不活趴在那裏。

  大概因為修真者相信打坐方能靜心,所以就出現了各種各樣的打坐姿勢,盤膝是最基本的,什麼五心向天啦,仰面張開手臂啦,也有腦袋頂著地面雙手環胸倒立的,還有把試卷頂在腦門上妄圖挑戰傳說中“天人感應”的——這哪里是考場,簡直就是精神病院!!

  想在這麼一堆傢伙裏找到熟人,難度頗高。

  沈冬目光溜了兩圈,最後還是只能無可奈何的回到門主身上。

  這時啥修飾詞也不必用了,哪怕正常考試的人類坐在裏面都是出類拔萃鶴立雞群,更別說長乘門主了。

  那寬袍廣袖順著瀟灑的動作輕浮,指間猶帶淡淡金輝。

  筆尖並不完全接觸到紙面,尚有一段距離,長乘門主的速度又太快,這就造成了前面一個字的墨汁還沒全部落下,後一個字已經虛空寫出大半,形成筆生煙霞的奇觀。且因法力蘊透得太過,致使落於紙上的墨汁都多了一分淺金光芒,灼然生輝,似有一股劍意在其中流轉,順著字跡蟄伏在紙上,如此強橫的力量,卻毫不迸發。連承載字跡的紙都紋風不動,連一絲裂痕都沒有。

  ——斷天門以後要是沒錢了,就叫長乘門主這樣賣字賺錢吧!當場書寫,順帶收個參觀費什麼的,收入一定可觀!

  沈冬還在胡思亂想,忽見長乘門主手腕一沉,最後一筆往上稍稍一提,隨即將筆一拋。然後門主緩緩自原地站起,注視著懸浮在半空中寫滿字的紙,神態悠閒,從容的踱了數步。

  沈冬以為長乘會交卷的,可他沒想到的是,長乘就這樣頗有興致的看卷子,一直熬到了司南撤除了無形屏障,所有試卷跟著結界通道一起消失。

  “啊——”有考生不甘心的抓著筆跟著試卷跑。

  一時墨汁橫飛,人撞人,動作最快的也只來得及添上一個字。

  第一次目睹這種慘烈景象的沈冬嘴角抽了又抽。

  他現在明白為什麼修真界大眾說起四級個個如喪考妣了!你看這幫傢伙,人模人樣的進去,愣是滿身滿臉墨汁,頭髮亂七八糟乞丐裝的出來。就算在北邙山前線,也不會有這種“全軍覆滅”的可怖景象。

  “白術真人,第一張圖你填的是什麼?”日照宗大長老從地上爬起來,無師自通的開啟了對答案模式。

  “不是自行車嗎?”

  “不太像啊!”旁邊的人一聽,立刻七嘴八舌的說開了。

  “是啊,沒有四個輪子,又有跟自行車差不多的把手…所以我寫的也是自行車。”“就是就是,搞不好是新型的自行車。”“呼,大家都這麼寫啊,我就放心了…”

  長乘門主從這堆鬼似的傢伙面前走過,冷冷丟下一句:

  “無知小輩,明明是滑板車。”

  “……”

  眼見眾人全都石化當場,個別表情扭曲。白術真人趕緊乾笑一聲,試圖扯開話題:“四級果然很難,圖片上的那些東西山海易購都沒見過…好比最後一題,誰知道那輛有好多輪子的車到底是什麼?”

  “卡車吧!”大長老不確定的說,“開山給我補習的時候說過,有許多輪子又很長的就是火車,不長的就是卡車…”

  “啊!果然不愧是器靈!”眾人紛紛敬仰看,遠處開山也得意洋洋的大笑。

  斧頭兄囂張過了頭,被吹捧後竟然拼命給沈冬使眼色,一副看哥混的,人生就要如此的表情——導致本已不想說話的長乘門主,全身氣勢大開,鄙夷看眾人:

  “誰說有輪子就是車?”

  “啊?”連沈冬一時都懵了,那是什麼玩意。

  “哈哈哈!”

  這陣暢快無比的大笑,將發傻的眾人驚醒,錯愕扭頭竟然發現是一隻身形龐大可充當坐騎的白鶴。

  長乘門主原先根本沒注意這個“連化形都不會”的妖修,此刻聽到這個笑聲頓時一震,陡然轉身,有些驚疑有些不可置信,看著那只白鶴發呆。

  “果然不愧是…咳咳!”白鶴笑得太狠,忘記這個身體不過是一隻仙鶴,結果岔氣了。

  附身的元神再強大,也無法抗拒白鶴的本能,比如說喝水…又或者像現在這樣嗆得拼命拍地,脖子伸得老長,無比狼狽。

  長乘門主頓時又站住了。

  驚喜變成了疑惑與審視。

  “…師尊誤我啊,這是什麼該死的附神術!”白鶴脖子亂晃,好不容易才停下來,暈乎乎的用翅膀抱著腦袋。

  修真界大眾正在嘀咕,這只白鶴到底是從哪里來的,忽見長乘門主身影驟然一閃,直接將那只鶴一對翅膀拎開來,就這樣驚疑不定的盯著看。

  “鬆手…長乘!你給我鬆手!!”

  門主聽著這聲音,終於有了茫然表情:

  “師父,是誰把你塞到這東西裏面的?”

  “……”

  “沒事,如果元神被束縛,宿主一死,就能自動脫出!”長乘門主單手掐住白鶴脖子,劍光自眉間起,九德之氣的長乘劍赫然在握。

  長乘門主帶著絕無問題的自信神色,旁人還沒來得及反應,沈冬已經扭頭不忍看接下來會發生的慘劇了。孰料那白鶴驟然慘叫一聲,脖子就軟垂下來,門主頓住,劍光分明還沒斬上,劍鋒只將那鶴脖頸上的毛全部攪碎了,成了一隻禿脖鶴。

  “……”

  白鶴一動不動,頭頸耷拉著。

  這是,裝死?

  147、番外 東海

  關於東海有神仙的傳言,幾千年來一直頗為盛行。

  其實住在東海的多半都是散仙,即無門無派,勉強成仙的半吊子們(那時候天梯尚在,沒有天劫這一說)。在很多年前,神州大地是個佷危險的地方,古天神喜歡隨便打架,荒獸們盤踞在深山密林裏,有時候從天上飛過去都有危險,更別說停下來歇腳或長期住在某座山裏了。

  東海是個好地方。

  凡人少,只要避開天材地寶生長的島嶼,基本上可以悠哉的住下去,閑來無事還能跟附近島嶼的三五同好出門逛逛,每隔百年去金鼇島碧游宮碰運氣,截教向來不吝嗇記名弟子的份額,有道皆修,不拘一格,沒准就能混一個截教門人的頭銜。不過碧游宮門人過萬,有這個頭銜跟沒有差別也不大,也就是一個旁聽講道的資格…通常情況下,修為不夠的都有聽沒有懂。

  世事變遷,東海的神仙們有的隨著截教一起隕落了,有的去了天庭,終於曾經喧囂一時的東海只剩下人間的修真者。

  只有日照宗等零星的大派還記得,直到一千年前,東海還偶爾能看到神仙,也不知道為什麼,忽然就銷聲匿跡。恰逢人間靈氣匱乏,於是便以為神仙們終於嫌棄人間沒法住,集體動遷回天上去了。

  這讓從天界逃回來的神機子等人十分納悶。

  ——他們真以為有些神仙比較聰明,像餘昆一樣堅持待在人間不走,所以這次僥倖逃過一劫。待聽說東海蓬萊島千年不見蹤影,偶有實力高超的修真者闖入,只看到廢墟般空落落的亭臺樓閣,滿島荒蕪,靈芝瑤草亦不見蹤跡時,傻子也要生疑了。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修真界諸人面對師門前輩的質疑,卻茫然不解。

  他們已經習慣了,東海群仙聚集的盛景,他們從未見過甚至沒聽說過,完全不知幾千年前,連凡人都想出海去尋覓神仙。這種熱潮在秦漢時期達到了頂峰。

  三千多年前,東海。

  “仙凡有別,很多事情是不能問的…”某個無良師父拖著小孩,大手一揮,按落雲頭到了一座島上,“這裏是為師住的地方。”

  “…師父有多久沒回來過了?”

  洞窟前全是藤蔓灌木,積灰厚厚一層凝結成殼,隨便伸手一抹,就成塊的往下掉,最離譜的是洞窟裏竟然還有一窩老鼠,見到他們進來後驚悚奔逃。

  “沒多久!”

  做師父的開始擦汗。

  幸好這處舊居在東海上,如果是山裏,估計會變成山中猛獸的巢穴。

  小孩滿眼不信。

  這個年代,凡人十三四歲就當爹娘的比比皆是,年年戰亂,徵兵徭役也是這個年紀。八/九歲在家裏已經獨當一面,什麼都能做,甚至在看到神仙下凡說要收徒的時候,這個氏族竟然不肯,推說族中男丁稀少。

  神仙?神仙也比不上吃飽飯重要!

  少一個日後能耕作能打獵的勞力,影響很大。

  氏族裏的小孩並不少,可是能活下來的不多,甚至有些剛出生沒多久就死了。將一個小孩養到八/九歲很不容易,如果神仙要抱走一個剛出生的女孩,估計氏族會毫不猶豫的答應下來。

  於是某仙萬般無奈下,用了幾百斛粟與一頭野豬…嗯,買了徒弟。

  這價格能買好幾百個奴隸了…

  這個嚴重後果導致這個可憐小孩從最開始就知道肩膀上壓了一個沉重的擔子——必須成仙,不然這筆錢他沒法還得起!

  某上仙卻很樂呵,他往洞窟裏一站,才收的徒弟就很認真負責的忙活開了。

  擦灰塵,整理石桌石床,折斷樹枝趕走老鼠,挖開洞壁,用洗乾淨的凹陷石片盛水,甚至還從外面扒拉來了一堆柔軟的乾草鋪在洞裏一角。

  某仙數度欲言又止,最後還是安心的坐下來了。

  嗯,徒弟勤快是好事!

  ——可以用法術讓洞窟瞬間煥然一新的事就不用告訴徒弟了。

  “咳,生火就不用了,神仙是不食人間煙火的!”某仙趕緊阻止準備做飯的徒弟,

  徒弟沒吭聲,轉眼又抱回來好幾種野果,有的酸澀,有的甘甜。

  而且小孩很懂事的把酸澀的果子都吃完了,只留好的給師父。

  “這才叫徒弟…貧道那麼多年白活了。”某仙一個勁的感慨,語重心長的說,“我決定了,長乘,貧道以後再也不收徒弟了!除非遇到比你更好的…”

  這難度要求略高。

  這間接導致了翎奐的悲劇——按照長乘自己做徒弟時的標準,一個徒弟竟然不會給師父搭把手,整天只會添亂,修行不認真,態度不端正,站得都不夠直,不會下棋不懂琴藝連采野果都不會,活著做甚!!

  罪魁禍首的某神仙後來在昆侖仙境裏一邊喝茶一邊跟師兄感歎:“有一個好徒弟比什麼都重要,你啥事也不用幹,也不必帶侍奉灑掃的童子,煉丹的時候有人在旁邊煽火,喝茶的時候有人煮山泉,連夜觀星象都有人站在旁邊聽你亂侃…”

  文殊廣法天尊被這炫耀惹火了,大吼一聲滾,硬將某仙踹出了自家洞府。

  話說上古時的神仙,那真的是十項全能——會煉丹會造法寶會法術,還會掐算推演天機!縱然技能有高有低,但的確是什麼都懂,今天的修真界與之相比弱爆了。

  “咳咳,你無須懂得太多…為師粗粗給你講一講,也就是了。”

  問題是這粗粗一講的水準,在修真界已經是頂級功法。

  闡教上仙的概念是,療傷丹藥自己煉,法寶自己造,萬事不求人——不不,是萬事都要懂,不然你做不了一個合格的師父。徒弟受傷你要第一時間把他治好,徒弟被欺負了,立刻就要塞法寶讓他出去報仇。徒弟在外面闖蕩,當師父的忽然心驚肉跳預感不妙,難道不要掐指算算到底出了啥事?

  技能點不夠,技能面不夠廣,連收徒的資格都木有!!

  某仙感歎,這麼好的徒弟,可惜只能做記名弟子,不能傳闡教的功法。不行,要好好的找一個不錯的功法。

  一日,東海某個劍修在飛升時被九重天劫劈死了,許多修真者都趕去爭奪這個劍修留下的心得法門,一場亂戰後,發現東西不知何時不翼而飛。

  “長乘你快來看看,為師撿到一個有趣的東西…”

  某仙興沖沖的回來了。

  世上的道有千千萬萬,縱然是闡教上仙,還是有許多東西從未見過。

  於是師徒兩人捧著那個倒楣失敗者的修行秘笈,琢磨得不亦樂乎。

  “一旦得成,比尋常修真者都厲害…”徒弟眼睛很亮,他覺得聽上去不錯,成仙機會很大。話說他要對得起那幾百斛粟與一頭野豬是吧!不能讓師父白花錢。

  “不止…哈哈!”某仙神神秘秘的說,“為師有一位師兄,法寶就是劍,為師的師叔呢,有四把很厲害的劍,可以佈陣…說不定劍就是比一般法寶厲害。”

  “師父,你有師兄還有師叔?是很大的門派嗎?”

  “啊…對!”闡教跟截教何止是大。

  “為何弟子從沒見過?”

  “因為,咳…因為他們是神仙,在天上!”某仙違心的敷衍。

  “師父你不是神仙嗎?”徒弟想不通。

  某仙義正辭嚴的表明:“我是東海散仙!我跟…教一點關係也沒有,我出來絕對不是違背誓言…咳咳,扯遠了我們來看這個功法到底是怎麼說的吧!”

  於是徒弟默默的在心裏給師父蓋上一個印章:八成是離家出走。

  “首先,要一柄劍!”

  某仙財大氣粗的一揮手,“這個不用擔心,貧道有的是劍,縱然削桃木成劍也能斬千年妖狐。”說著嘩啦啦倒出來一堆鋒利的寶劍給徒弟看,還添上一句:

  “要是不滿意不喜歡,要什麼樣的儘管說,為師給你造!”

  徒弟卻皺眉翻著那卷獸皮秘笈,不解的問:

  “以劍為道,本命法寶…這麼重要的東西,應該自己造吧?”

  “咦?”抱著一摞劍的某仙傻眼了。

  “沒錯!”徒弟指著後面的字,認真無比的說,“元神與劍共存,劍即是道,這柄劍絕對應該自己鍛造,心神合一,如臂指使…如果連自己的道是什麼都不懂,如何成仙?”

  “……”

  徒弟一抬頭,忽然發現某仙仰面看天,於是甚為不解:“師父…你在日觀雲相?”

  當初成仙的時候沒有天劫+闡教出師級別是成大羅金仙+上古時都是實力到了就可以成仙壓根沒“道”啥事+想開宗立派成聖成佛才悟道+成仙很多年才發現自己成仙的某人差點迎風流淚,痛哭不已。

  徒弟有出息很聰明是好事,但是太聰明,就不妙了啊!

  長乘你這一刀戳中某仙之心,極其鋒利…

  “你所言甚是,這柄劍,由你自己鍛造好了!”某仙勉強重整心情,然後盡職盡責的奔波,帶回來一堆可以鍛造神劍的材料。

  等某仙滿意的講完如何鍛造法寶,佈置好鍛造法寶的物件準備給徒弟試手,卻接連幾天都沒看到動靜。

  “徒兒,你不是說要自己造劍?”

  “是啊,可是弟子才修行十年不到,如何鍛造?”

  “這…煉法寶跟煉丹一樣,多試試就行了,最後一定能造出一柄舉世無雙的神劍!”

  某仙很理所當然,可是他徒弟一點也不買賬,反而第一次忤逆師父的意見:

  “那也太奢侈了!”

  “啊?”

  “要浪費多少材料…不行不行。”

  某仙風中淩亂了,他好像是闡教上仙中最節省最不浪費的一位吧,竟然還被徒弟鄙視了。好吧,後繼有人,應該欣慰。

  又一百年,還是沒動靜。

  “這個,你學得也差不多了,為什麼還不動手造劍…還有你去哪里都帶著這塊靈石做什麼?這是東海,有為師在,難道你還怕被偷了?”

  模樣長相已經跟當年嬴母山九德之神完全一樣,甚至連氣質都頗為不凡的長乘奇怪的瞥某仙一眼:“我若不瞭解這塊靈石,不瞭解它的特質,不能與它心神相合,我又怎麼能造出我想要的劍?”

  “…你還是試手先造一把,為師有很多材料,真的,用不掉!”

  “這怎麼行!道豈能試?道豈能三心二意?”

  “……”

  某仙默默的走回洞窟坐下,憂鬱看拂塵。

  神仙一輩子總要做件錯事。

  ——比如,收一個做事太認真的徒弟!


  148、很難辦到

  多年不見,這徒弟還是這麼認真!

  ——某仙只能出奇制勝,任憑附神的這只白鶴暈厥了事。

  正如某仙很瞭解徒弟,長乘同樣清楚他來歷神秘的師父是什麼脾氣。惡憎分明,極不喜歡妖怪,尤以狐狸為甚。不吃杏子,不愛用法寶,住在東海的時候從來不跟其他神仙與修真者碰面,神秘到幾近鬼祟。

  其他很好,這師父從來不因自己是神仙,就看不起凡人。

  譬如說乖乖的拿出幾百斛糧食與野豬屍體買徒弟,而不是故弄玄虛玩手段或勃然大怒。

  他對長乘說做人的道理,立身三界的根本,實力是一切關鍵卻不能因為實力強橫就蠻不講理(這也是長乘最初不肯信某仙出身闡教的原因),要謹慎對待每件事,反正是劍修,只能用自己的劍,再厲害的法寶功法什麼的也不用沾,世上有無數錯事,多半起於貪念。

  可以說這個師父什麼都好,唯獨一點很糟!

  一旦遇到難堪或不願意面對的事情,就顧左右而言他…

  簡而言之,就是扯開話題,抵死不認賬,或者閉眼不答,沉默裝死。

  看到白鶴好像沒氣似的耷拉著脖子,長乘門主緩緩收回劍,然後將拎在手上的白鶴重新放回去,還很順手的把它翅膀理好了。

  眾人黑線的看著一隻鶴任憑擺佈的雙翅撐地,腦袋垂著蹲在那裏一動不動。

  長乘直接在白鶴對面坐下來,也不吭聲,就這麼看著。

  半晌,這只鶴忽然一抬腦袋,若無其事用翅膀掩住長喙,乾咳一聲:“長乘,我們很多年都沒見了。”

  長乘門主不以為意的點頭,目光犀利,不見笑容:

  “為什麼待在一隻鶴身上?”

  “這…不方便出門。”白鶴心虛的開始看天。

  “據我的徒弟說,前幾天還有一隻肥鶴?”

  能說就是這一隻嗎?

  白鶴鬱悶的扭動腦袋,乾笑:“長乘,你有徒弟?快帶來給我看看!”

  這要求合情合理,長乘門主沒理由不答應,但是他一回頭,頓時擰眉,怒看衣衫不整滿臉墨汁死了半截似的翎奐。

  “你們這是什麼樣子?”

  劍仙們手忙腳亂的再次把自己整得可以見人,翎奐還忍不住嘀咕,就算他模樣再差,好歹是個人樣,哪像這些傳說中的闡教上仙,來來回回的折騰某只鶴。

  長乘直接將翎奐拎過來,以一種恨鐵不成鋼的語氣說:“這是弟子收的徒弟,實在不成器,也就勉強練劍而已,其他的半點不懂。”

  所謂十項全能煉丹掐算技能全滿的神仙訓練法,就夭折在翎奐身上了。

  “徒弟不行,你為什麼不教徒孫。”白鶴納悶問。

  長乘嫌棄的看了洛池一眼:

  “我當然想過,但是這廢物徒弟找的弟子,比他更懶。”

  “……”

  斷天門劍仙們都像沒聽到似的,認真低頭研究建木樹皮上的花紋。

  唯有泰嶽劍仙一臉激動,猛然往前一撲,嚇得白鶴張開翅膀飛起來,泰嶽劍仙還是不依不饒的追問:“祖師,您是不是闡教上仙?”

  這一句話,嚇得圍觀的修真界大眾差點集體當機。

  白鶴一個激靈,脫口否認:“誰說的,吾乃東海散仙!跟闡教一點關係也沒有!”

  想想不放心,還添上一句著重強調:

  “長乘是劍修,跟貧道一點關係都沒有,功法都不是出自我門下,只能說是記名弟子,有領入仙途之誼。”

  圍觀眾人一起鬆口氣。

  剛剛新鮮出爐的今日修真界第一八卦“四級考核驚現斷天門劍仙,某白鶴竟與長乘門主相認”差點升級成闡教太牛叉,一隻白鶴也能教出一個彪悍的劍仙…元神依附什麼的,實力不夠眼界不高的群眾們直接將真相忽略掉了。

  還是四級考試結果比較重要啊!

  眾人一窩蜂的又分聚成無數個小圈子對答案,一邊焦急等待司南宣佈通過人員名單。

  白鶴扭頭看到賭注,忽然伸出翅膀,鄭重其事的說:“長乘,你要幫為師一件事!”

  “什麼?”

  “搞一張什麼百寶閣的鑒定證書!”

  長乘疑惑看白鶴,他只用幾天的時間看完了四級教材,又沒上建木培訓班,對修真界的常識一無所知,壓根不知道那是什麼玩意。

  “我押了你能通過。”白鶴強調。

  “能贏什麼?”

  “呃!”某仙低頭看,大大小小的卡片一堆,劣質差等的朱果,垃圾似的法寶(闡教上仙的眼力之高可想而知),還有一個哭個不停的小娃娃。

  “算了吧!”

  白鶴無力揮開翅膀,這些東西全部贏來也沒意思。

  “等等!那些卡加起來有好多錢…”沈冬話還沒說完,就被杜衡拽到旁邊去了。

  “其實,一柄化形的劍更值錢!”白鶴嘀咕。

  泰嶽劍仙一下緊張起來,趕緊申明:“那是我徒弟的劍!”

  白鶴不惱反喜,按照闡教的邏輯觀,會護短的才是好師父。看來長乘的徒弟徒孫不怎樣,再後面的幾代還是靠譜的。

  “前段日子,我在十四重天收到奇怪傳訊,說到天崩,可是師父所為?”長乘沒打算讓某仙扯開話題,逕自追問。

  “沒錯。”某仙這次承認得非常痛快。

  “當年師父跟我說的名號也好,師門也罷,都是假的?”

  “胡說!貧道確實有很多師兄師弟,還有…”白鶴張開的翅膀一緩,剩下來的話到嘴邊就變成了一聲歎息,“只不過師兄還在,那些師弟,貧道是說吾師尊的那些記名弟子,幾乎全死了,還有兩個自相殘殺…”

  “天界究竟出了什麼事。為什麼會天崩?”

  白鶴一愣,偏頭反問:“你沒有發現人間的變化?”

  “靈氣匱乏,凡人越來越多。”

  “在越是混亂的上古,力量強大的古天神就越多。”白鶴慢悠悠的說,“這不是什麼秘密,告訴你們也無妨!當初共工使人間變成澤國,洪水氾濫,古天神隨意開戰,荒獸們四處為禍,天庭不理,連創造人類的女媧娘娘也不管,難道你們就沒想過是為什麼?”

  長乘皺眉。

  沈冬在心裏嘀咕,難道是故意的?

  “盤古大神劈開天地,萬物自混沌歸為有序,強悍的天神紛紛隕落或失蹤,三界力量趨於平衡…說白了,只不過是天道,又或是‘秩序’。”白鶴所發出的聲音愈加冰冷,不像感歎,倒像在描述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所有超出天道,影響天地秩序平衡的存在,都會被天道抹殺,第一個遭殃,就是那些古天神。”

  在神機子真鼎老人長乘門主所活的年代,關於伏羲女媧,又或是祝融這些遠古神祗的事,已經變成傳說,沒有人在天界看過他們。

  “麻煩的是,天道所認為的平衡標準,大約是凡人。”白鶴踱了兩步,壓低聲音,諷刺的笑道,“那些古天神可能察覺到了,殊為不滿,於是試圖控制凡人。它們要求祭祀,建造廟宇,水淹人間…”

  結果顯而易見。

  “而後,天庭勒令仙凡有別,封鎖三十三重天,不允許神仙下界,甚至為了不讓人間飛升的修真者干擾天庭,劃十八重天為界限。”

  白鶴拍了下翅膀,不屑說:“這等蠢貨,怕被凡人影響,高懸於上仙凡不通自認安全,從沒想過萬一出事,跑都不跑出來。”

  果然天界已經不復存在了。

  果然十八重天的崩潰最初是從上面起的!

  杜衡忽然問:“那地府?”

  “也是一樣,六道輪回,無需干擾也能規律運轉,還要地府何用?”

  沈冬仿佛又看見那些慘嚎死在箭雨下的小妖們,縱然是那些屠戮小妖的方士,最後誰又活下來了?天道總能用可怕的方式,抹去影響有序與平衡的逆天存在。

  “這是無法阻止的事。”

  所以神仙的蹤跡越來越少,靈氣匱乏,凡人要成仙也越來越難。

  天地從無序變為有序,是一個必然的過程,這點從盤古劈開混沌,身化三界的那一刻就註定了。

  “只剩下人間,也只有人間是最後能待的地方…”

  沈冬覺得這也太消極:“那要是人間也完蛋了呢?”

  “所有終將歸於虛無,連凡人也會死,這是必然會發生的事,只不過是很多很多年之後…”白鶴無所謂的拍了下翅膀,沒好氣的說,“重點是活著的時候別做傻事!”

  “有期限沒?”

  沈冬對此耿耿於懷,要是末日到來前,他還苦苦在賺錢一天沒享受到,也太虧了。

  “久到足夠你厭倦人間!”

  “上仙你活了至少一萬年吧,有厭倦麼?”沈冬想不通,闡教的這群傢伙整天待在昆侖仙境裏,活得都快膩味了吧!他們到底是怎麼打發時間的?

  “你有很多種辦法給自己找點事做,簡稱自找麻煩。”白鶴慢吞吞的說。

  “比如?”

  “收一個徒弟。”

  “……”

  沈冬差點趴地,回頭就跟杜衡嘀咕:“我們還是回去賺錢吧!”

  “對,我們要想辦法把這個四級考過去!”眾劍仙喃喃。

  長乘門主皺眉,權衡了一下,覺得有一個翎奐就足夠他一生頭痛,根本無需再找。

  “現在公佈本年度第一次四級考試通過名單!”

  司南抱著一摞試卷走出來,眾人覺得這傢伙臉上的笑容特別刺眼。

  “名單就是——”

  白術真人神情緊張,大長老有點沮喪覺得自己沒希望,其他人不是如喪考批,就是神經質的瞪眼睛,唯有長乘門主全然無所謂。

  “一個都沒有!”

  “什麼?這不可能!”斷天門劍仙外加白鶴憤怒喊叫。

  “哈哈,我就知道!”押賭注的有喜有悲,混亂不堪。

  長乘門主倒沒驚惶,一抬手,硬是壓下群情激奮的劍仙們,直接問司南:“一千道題對八百道就過,不知我錯在哪里?”

  司南搖頭:“我沒看。”

  “喂喂!”沈冬都忍不住了,沒看就說人沒考過,這也太荒謬了吧。

  “把試卷拿出來!”白鶴不淡定了,一翅膀拍得建木竟然微微搖晃起來,“我徒弟要是會寫錯,你們就沒人能寫對…長乘?”

  長乘門主拎起白鶴翅膀,無力的一揮手:“算了,走吧!”

  “不行,門主我們要討個公道!”翎奐還在嚷嚷。

  長乘只能左手拎一隻白鶴,右手拎翎奐:“我想起來了!”

  “啊?”

  “沒寫名字…”

  答題答得太認真投入。

  “……”

  人生的重點果然是活著的時候別做傻事。

  149、來歷

  斷天門劍仙的第一次秘密會議正在召開。

  地點,建木樹底一堆樹根彎拱形成的角落裏,因為太黑,所以負責照明的是秦峰劍仙的觀日劍。話說這柄劍也很神奇,不知道秦峰劍仙到底怎麼煉的,劍身乍看平平無奇,那亮度卻可以隨著灌注的法力任意調節。目前是昏暗模式,只勉強看得見對面的人影,不過這就夠了,劍仙的視力都好。

  沈冬忍不住同情瞥,充當電燈泡的劍生得多可悲!

  “鑒於剛才我們都在考試…”一旦離開長乘門主視線範圍,立刻恢復矜傲德行的翎奐,板著臉看杜衡,“你把具體情況給我們說說,那只鶴是怎麼冒出來的?”

  杜衡也不惱,言簡意賅的說:“沒看清。”

  翎奐拍桌而起——那桌子是建木的一段樹根,霎時眾人腳下開始晃動,拿著照明用具的秦峰劍仙只能往後一靠,勉強穩住。

  “喂喂,你這是幹什麼?”

  秦峰沒膽子,泰嶽劍仙可不客氣,何況翎奐還是對著杜衡發脾氣,泰嶽當即大怒,“這地方如此狹窄,塞了六個人…不對,是五個人兩把劍,都沒地落腳了,你還發什麼瘋,存心搗亂吧!”

  “你!”

  “我怎麼了?”泰嶽乾脆俐落的把話砸回去,“我又不是你徒弟,要發脾氣去找他!”

  洛池劍仙真是躺著也中槍,他慢吞吞的挪了一下身體,以手撐額,有氣無力的開口:“我們首先確定一下這只鶴的來歷…”

  “那還用想,就算他矢口否認,也肯定跟之前那只肥鶴是一夥的…”翎奐對文殊廣法天尊耿耿於懷,臨走還坑了他一把,害得他被長乘門主斥責了好多天。

  “是同一只鶴,只是附身的元神不一樣。”杜衡截斷翎奐劍仙的話。

  “絕對是闡教上仙!”沈冬更是一口咬定。

  那個氣場,還有那種不著調卻又感覺很靠譜的樣子,太明顯了!

  翎奐忍著怒氣,犀利問:“好啊!那麼問題來了,他憑什麼不承認門主是他的弟子?記名弟子…哼!門主有哪里不好,他也敢嫌棄?”

  “……”

  眾人集體沉默。

  其實他們想說的是——翎奐你到底有哪里好?長乘門主怎麼還沒把你逐出斷天門?你這傢伙簡直拉低了斷天門整體素質水平線!!修真界現在把他們當成神經病看,絕對有一半是翎奐的錯!!

  杜衡抬手揉了下額角,沉聲說:

  “我首先申明一下,闡教上古時期在天庭的重要性,還有他們做出的諸多可怕事蹟…”

  泰岳劍仙得意的摸鬍子,擺出全都是他言傳身教的驕傲表情。

  “別!”

  沈冬趕緊喊停,對這段故事他從一塊石頭開始就聽泰嶽不斷囉嗦,無比膩味,如果現在還要再講一次,簡直鬧心透了。

  “簡而言之就是闡教很厲害,自古到今都沒人敢惹,曾經截教也是這樣,不過現在截教沒了,你懂的。人家瘦死的駱駝都比馬大,別的不說,闡教十二金仙隨便來一個,就能揍得應龍找不到北…”

  泰嶽劍仙點頭,然後覺得不太妥當。

  闡教上仙裏還有一位最好對付,也最沒能耐的黃龍真人。不過鑒於人家有彪悍的師門,還是算了吧,識趣的別提。

  “所以,就算是嫌棄…你們也沒辦法。”沈冬乾脆的做完總結。

  杜衡點頭,然後說:“闡教在封神之戰後,就起誓不過問三界任何事。封神之戰距今五千年…所以這情況很好理解,不肯承認收徒是礙於誓言。甚至記名弟子的說法也不安全,索性只說自己是東海散仙,跟闡教一點關係也沒有。”

  眾仙紛紛點頭,唯獨翎奐劍仙不依不饒:

  “那也不對!哪有連正面都不露,整天鬼祟的附在一隻鶴上到處亂飛的?欺人太甚,這是什麼態度!”

  眾仙一想,的確也是這樣。

  洛池卻慢吞吞的說:“以前他教門主的時候,肯定不是這樣。”

  “廢話!”翎奐惱火的瞪他一眼。

  “不過現在,天崩了…”

  “啥?”

  “你不覺得,這些闡教上仙,是沒法來人間了麼?”洛池以懶人的思路分析,“變化身形的法術有很多種,何必吃力不討好的把元神扔在一隻鶴身上,還是一隻總出意外狀況的鶴。”

  聯想到之前某仙所說的天道有序變化。

  終有一日,這天地會終歸虛無。所有會影響天道的存在都會逐漸消失,這個過程很緩慢,可又極殘酷。對未雨綢繆幾千年前就把家搬到人間的闡教來說,搞不好閉門不出的這N年都在研究新方案跟出路。

  三十三重天崩毀,影響是巨大的。

  不然沒法解釋一個天尊借鶴出門,一個上仙還是借鶴來湊熱鬧。

  “如果門主沒有去昆侖,就證明我們猜測是對的,那裏大概已經沒法進也沒法出了。”杜衡思索了一陣,下了這個論斷。

  “不可能!”翎奐無比惱怒,再次拍得建木這段樹根直晃,“他們都不承認,門主才不會堅持去…再說門主走了,我們怎麼辦?”

  果然最後一句話才是重點。

  “為什麼我們不能去?”泰嶽劍仙脫口而出。

  闡教!昆侖!!如此大好良機耶!你們要理解一個闡教腦殘粉的心情!

  洛池眼神示意,秦峰劍仙只能死死按住興奮的泰嶽,一拳砸在他腦門上:“別暈頭!人家連自己是闡教上仙都不肯承認,再說記名弟子的徒弟,在哪個門派都不列入門牆的!否則算起來的話,今天修真界各門各派,只要是人的多半都跟闡教有關,妖怪多半都是截教門人了…你說可能嗎?”

  泰嶽劍仙垂頭喪氣的蹲到旁邊去了。

  “好了,現在只剩下最後一件事。”翎奐忍不住磨牙,“現在那只白鶴到底是誰?”

  翎奐跟自己有名無份的師祖絕對有深仇大恨!比文殊廣法天尊還深!

  天尊只坑了他一次,門主的師父間接坑了翎奐一輩子!

  長乘門主斥責他最多的一句話就是“你連我當年半分也不如”。

  當然門主本來就出類拔萃,誰跟他比都會變成渣(翎奐是這麼深信加自我安慰的),聽到耳朵長繭也不是多大的事。可是這句話出現的頻率太高了一點。

  “師父你竟然會煉丹?”第一次發現的時候無比驚喜。

  無數年後“門主你在煉丹啊”,隨即砸來的就是一頓怒斥“這麼多年了,你連添火都不會,你活著作甚,你若有我當年半分…”

  練劍、修行、采藥、吃東西…哪怕抬頭看個天空,甚至好端端站在牆角裝不存在都會被長乘拎出來念?

  門主當年到底是怎麼當徒弟的!!

  那還是徒弟麼?真的不是道童+煽火煉丹僕役+任勞任怨的學徒工?

  “天下修真者門派如果全是這種師父!修真界早就完蛋了!”翎奐咬牙切齒的說,那簡直就是欺壓徒弟啊,那是做師父嗎?做皇帝也未必有那樣痛快。

  眾劍仙面面相覷。

  洛池乾咳一聲:“他自稱是東海散仙,別的我們什麼也不知道。”

  言下之意,必須要有細節,還是去問門主吧,人家是師徒,肯定相處過百八十年的。

  ——那不是找死麼?

  翎奐其實挺理解長乘門主心情的,因為他看自己徒弟也很不順眼。洛池這混賬,這哪里是師徒,這是仇人啊!活生生的孽債,氣得胸口都痛。

  看熱鬧的沈冬決定還是提供一下有用消息:“他叫之前那位天尊師兄。”

  “嗯,他剛才還說他有兩個師弟…元始天尊的記名弟子,還是自相殘殺死的…”秦峰劍仙補充。

  眾仙齊刷刷看泰嶽,後者憤憤說:“這有跟沒有一樣!”

  闡教十二金仙排輩是怎麼樣的,幾千年了,誰能知道?流傳下來的只是一個大概。你敢去昆侖仙境查戶口作登記?

  “元始天尊的徒弟很少,通天教主單單是記名弟子就有三千。”

  “少也沒用啊,不記載沒傳聞,我又怎麼知道?等等…”泰嶽劍仙眼睛一亮,“薑子牙跟申公豹,不就是反目成仇。然後一個修仙未成死了,另外一個下場也很糟糕。”

  翎奐劍仙不耐煩:“說有用的!”

  “住口,有本事你來猜?”

  眼見泰嶽與翎奐又要不顧輩分跟形象的掐起來,眾仙趕緊去拉。

  忙亂之中,沈冬忽然全身一寒,他眼尖的發現觀日劍的光芒也在閃爍。

  ——劍鋒輕振,這是示警啊魂淡!

  沈冬趕緊沖上前拽住杜衡:“不好了,快跑!”

  “啊?”包括杜衡在內的幾位劍仙還沒反應過來。

  這時一股蕭殺的氣息赫然出現,堵死了拱形樹根洞的出口,淡淡金光瞬間照亮了那個人影,檀冠烏髮,容顏昳麗,不是長乘門主又是誰。

  “……”

  眾仙僵在原處,然後一個個耷拉著腦袋,拖著步子心驚膽戰的走出來。

  杜衡還看不出什麼表情變化,沈冬卻緊張的開始擦汗。

  雖然長乘的目光犀利得如同實質,壓得人喘不過氣,不過還好,總算順利過關。秦峰劍仙走出門主視線範圍後差點站不穩,趕緊又回頭去拉泰嶽。

  洛池只聽到耳邊一陣勁風,下意識的將腦袋一縮,果然看到翎奐劍仙被踹得一頭砸在建木上。

  “你們躲在這裏做什麼?”

  沈冬看到門主身後不遠處站著的四位劍仙一個勁的給這邊打眼色,做手勢。

  “嗯?”長乘門主眼神一掠,頓時後面也老實了。

  白鶴站在一根樹杈上,攏著翅膀笑個不停。

  翎奐暗暗的又給某仙記下一筆,然後硬著頭皮爬起來說:“這個,主要是弟子迷路了,然後洛池他們來找我。”

  “對對!”泰嶽趕緊分辯,順帶踩自己師父一腳。

  “這棵樹太大,我也找不到路…”洛池滿頭大汗的說,“泰嶽就來找我。”

  “我是來找師弟的。”秦峰劍仙表示自己是個好師兄。

  沈冬忽然發現周圍壓力倍增,一抬頭,赫然發現所有人都在瞪杜衡。

  萬般無奈,杜衡只能說:“我…我是恰好路過。”

  眾人目光隨即跳過沈冬。

  ——太好了,做一柄劍還是有好處,至少不會有人來追問你,你為什麼會跑到這裏來!

  長乘門主冷笑:“不是來找你師父?”

  “不是。”杜衡立刻說。

  “哼!”長乘門主厲聲說,“都給我滾回去,今天的四級試卷。全部回去給我重做一遍,我倒要看看你們寫的是什麼…區區一千道題,你們以為我記不下來麼?”

  蕭殺氣息瞬間凝滯。

  洛池劍仙首先趴地,隨即泰嶽也搖搖晃晃倒下了,秦峰劍仙一頭撞上樹幹,翎奐已經完全傻了。

  如果要給這些劍仙加個狀態修飾,沒有比“絕望ING”更好的詞了。

  沈冬第N次慶倖杜衡當初渡劫沒成功,讓他們兩個一直留在人間。

  “這些不成器的弟子,讓師父見笑了…”

  白鶴攏著翅膀說:“咳咳,其實還好,長乘啊!”

  某仙一句話還沒說完,准備考六級跟送考的大部隊也奔來了,都是愁眉苦臉行色匆匆,根本沒留意路邊情況。白鶴說話的聲音並不高,聲音卻清冷飄渺,十足是傳說裏神仙該有的聲音,十分有特色,忽然有一人大驚失色,驟然扭頭:

  “雲中子?!”

  “……”

  斷天門劍仙們外加一隻白鶴維持原來動作,僵硬看這個踩著破拖鞋跑過來的——僵屍,嗯,旱魃就是僵屍。

  “何方妖孽,貧道收了你!”白鶴驟然叫了一聲,翅膀就是一拍。

  “等等,不,救命啊——”鄭昌侯被砸得飛出去,比來勢還快,生生嵌進了樹幹裏成標本了。

  白鶴兀自氣得不行,羽毛直抖。

  “吾乃東海散仙雲中子,不不,我不叫雲中子…”

  “……”

  沈冬與杜衡對視一眼。

  話說鄭昌侯,好像死在封神戰場……

  150、重合的過去

  譬如沈冬雷誠池茂這種後來加入修真界的,上建木培訓班時總不免對牧野鄭昌侯的身份發出疑問——這貨是旱魃毋庸置疑,可這傢伙憑什麼自稱侯爺?

  如果某人取名叫輕侯,還能說自詡生活逍遙快樂,王侯也比不上。這是一種很有水準的自誇,大家聽後最多笑笑,絕對不會有人不識趣的說“那是因為你當不上王侯將相,所以也只能聊以慰藉”。

  鑒於修真界戶籍裏死亡人口過大。

  對,就是那些曾經是人,現在狀態是僵屍厲鬼怨靈的。像雷誠這樣生前小市民死後的跑快遞的有,生前轟轟烈烈死後還在歷史書上成考試要點的…也不少。王侯將相,叱吒風雲的人物比比皆是,就算死了,他們的性格還是與生前一般無二,絕對拉高了修真界整體素質。

  千年旱魃,鄭昌侯實力過人,但這來歷——真是惹人疑竇。

  你見過整天穿拖鞋,走路晃悠悠,要霸氣沒霸氣,要長相沒長相的侯爺?不說腹有詩書氣自華,最少也要居移氣養移體,一看就是出身不凡的氣場吧!

  鄭昌侯啥也沒有。

  眾人紛紛表示不知道這傢伙是哪門子的侯爺。

  但真相總是殘酷的,山海易購總經理,年紀都活成辭海的餘昆可以告訴你:鄭昌侯還真的是侯!世襲嫡傳,貨真價實童叟無欺,就算人家死了變成僵屍,你也不能剝奪這個稱號。

  雖然吧,這個侯的含金量有點低。

  殷商末年,紂王之時,天下有八百諸侯。

  除了東南西北四大伯侯之外,其他諸侯就有點掉份子,領地大一點的可能是市長,比如冀州侯蘇護,小一點的搞不好是鄉長,城池的城牆不知道有沒有一米高…笑神馬,西元前三千多年前是啥概念?所管轄地百姓會耕種,有房子住,麾下有士兵能打仗,這就很了不起了!東邊島國還在茹毛飲血呢。

  那時候地廣人稀,荒郊野外全是猛獸,人們的居住地是部落發展而來的,慢慢變成城市。所謂城,周圍要有牆,所謂市,這裏要有賣東西的集貿市場。別懷疑,這種地方就是絕對的發達地區,能住在這裏很幸福。名下掌管這樣一座城市,有覲見都城朝歌的資格,已經屬於統治階級,這地位真的不差。

  可是鄭昌侯他——

  生不逢時啊!

  先掬一把同情淚,讓偶爾兼職說書的餘昆為你解釋一下,這僅此一隻的稀有品種,旱魃他的生前始末:其實也沒什麼可說的,只不過恰逢滅商興周的改朝換代。

  摔!誰家改朝換代有神仙打架攙和的?你說!!

  還不是小神仙,是橫行三界的闡教截教大鬥法喂,戰場上道人滿地走,神仙不如狗,法寶是一個接一個的往外砸,仙陣是一座接一座的布,除了闡教截教,三山五嶽所有散仙道人也都來湊熱鬧了。那是五千年前蠻荒後期,剛脫離部落戰爭的時代好麼?這樣海陸空三軍都有,“炸彈”“遠端遙控”“地對空導彈”這種級別的戰爭超出商周兩軍心理承受值了好麼?

  旱魃是僵屍,僵屍是人變來的…很好,可憐的鄭昌侯,他是一個人。

  一個在封神之戰裏飽受驚嚇的凡人。

  最不幸的是——他叫牧野鄭昌侯,不止是死于封神最終戰牧野之戰,他的管轄地鄭昌據說距離牧野也不遠。也就是說,距離朝歌很近。

  坑人的很近啊!鄭昌侯表示如果當年他是距離西岐近,早就跟著反了!!

  不是西岐,距離東伯侯南伯侯隨便哪個近也沒問題啊!就算是北伯侯崇黑虎部隊,後來也加入姬周大軍了!只有他倒楣催的,屬於京城四環五環之外,原以為從祖輩那裏繼承到是最接近繁華大都市的好地段,結果天不高皇帝不遠,有事沒事還被傳喚。

  妲己一眾妖怪在朝歌為非作歹,連遠隔千里的西伯侯,它們都能折騰得到,更別說牧野周邊的諸侯了。

  別說什麼義憤填膺,起來反抗。就算面對強權能狠得起來,妖怪你能對付得了嗎?

  他想與西岐悄悄往來,站對立場,悲催的是道路不通!五關固若金湯,他又不是神仙,能高來高去飛。鄭昌就是一個被遺忘的孤島,通訊受阻,沒人肯看,到打仗的時候就把這裏的人全部拖上去湊數了。

  鄭昌侯本來打算帶著部隊偷偷開溜的,可是上古這些神仙打架呀,就別指望他們悲天憫人了,於是一邊打仗還要一邊閃躲來自天上的不明攻擊,直到現在鄭昌侯還對飛機空投炸彈表示鄙夷——有什麼了不起,五千年前就見識過。

  傷亡慘重,舉目皆屍,血流成河。

  戰爭,從來都是最殘酷的事。

  鄭昌侯是想倒戈周軍,可是根本沒那個機會,眼睜睜看著最熟悉的部下,從轄地帶出來的所有兵將全部死於非命,不是被周軍殺死,就是被神仙的法寶偶爾漏下來的光砸得屍骨無存,天地間一片血色。

  一方諸侯,如果沒了軍隊,光有領地頂什麼用?

  那時候的諸侯,轄地與子民就是他們的全副家當,就算有敗家子,也不會有傻到把這些揮霍完還滿不在乎的。

  鄭昌侯怒了,這該死的!稀裏糊塗的戰爭!

  甚至作為臣子,他痛恨蠱惑紂王的妖狐,在他眼裏,那些神仙與禍亂朝歌的妖怪又有什麼區別。天下太平,鄭昌這地方只要按年納貢覲見朝歌,軍隊養來是對付城池附近猛獸的,這裏遠離北戎,也不需要防守邊疆,百姓安居樂業。到底是遭了什麼罪,短短十數年,竟至如此?

  帶著無法釋懷的悲憤之心,他在戰場上殺到手軟。

  從戰車上跌下來,就撿起一塊銅盾護住自己,然後繼續砍。

  天空被仙陣籠罩,破碎的法寶紛散而下,如傾盆大雨,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仙,一樣倒落塵埃,千載修為一朝化為烏有。

  封神榜?不要天真了,封神榜只有三百六十五個名額,單單闡教截教死掉的就不止三百六十五個,通天教主三千記名弟子,截教幾萬仙人,差不多都死在萬仙陣那一役裏。有的沒入輪回,有的直接就魂飛魄散,這還不算三山五嶽的散仙…

  已經沒人知道,為什麼要戰,以及這場仗打了究竟有啥意義。

  一切都顯得可悲又無力。

  終於,戰場只剩下屍體…

  千年僵屍,一朝成旱魃。很多年之後,鄭昌侯叼著牙籤踩著拖鞋破口大駡——如此慘烈的封神之戰,僅僅起因只是紂王在女媧娘娘廟裏寫了一首不正經的歪詩,九尾妖狐才被派出來顛覆商紂。

  這叫什麼事!

  鄭昌侯大笑三聲,從此絕口不提過去。

  他已經年沒有想過以前的事了,就像牧野屍山,早已了無痕跡。可事實證明,其實他對那些事仍然記得無比清楚——

  譬如幾千年前,都城朝歌,那妖狐才占了冀州侯蘇護女兒的軀殼不久,紂王仍見朝臣。那日,鄭昌侯帶著封地所出財物糧食覲見朝歌,忽有一個道人飄然而至,拂塵在手信步而來,意態飄渺,出塵離俗,將袖一拂,掌中赫然出現一柄桃木劍:

  “貧道終南山雲中子,朝歌妖氣沖天,必有妖孽作祟。陛下將此劍高懸摘星樓上,必能除之。”

  然而,桃木劍當晚就被紂王燒掉了。

  第二天,鄭昌侯帶著人出朝歌回去的路上,看到那道人在山郊外遠望朝歌,搖頭歎“天意”,便消失了。

  歷史有無數個拐點,曾有人在最初就試圖挽回過,可惜…天道!

  封神之戰就是這樣的一件事,硬生生的越牽扯越多,讓原來再簡單不過的三教共簽封神榜變成慘劇,好像有只無所不能的手在其後推波助瀾,致使曾經在三界無所不能的闡教截教殊死一戰。

  而後,神仙在人間就成了虛無縹緲的傳說。

  鄭昌侯被僵屍們粗魯的從建木上拽下來的時候,兀自暈頭轉向,腦子裏嗡嗡作響,剛才那只白鶴說話的聲音與久遠前的記憶重疊,牧野之戰的血光,遍地屍骸的慘烈又出現在眼前。他一時竟不知身處何處,渾渾噩噩。

  “鄭昌侯?你沒事吧!”白術真人趕過來看情況。

  僵屍送貨大隊好歹也是修真界物流的重要組成部分,要是罷工了怎麼辦?山海易購能雇用熊貓,哦不猛豹快遞公司的阿飄送貨麼?那也太不划算了。

  不少人倒吸冷氣,死死盯著建木樹幹上那個人形大坑看。

  僵屍是出了名的銅臂鐵骨,旱魃的強悍不言而喻。這一擊生生將樹幹砸出了一米深的坑。這可是建木!能當天梯的建木!

  開山斧也跑過來,大手一揮,擠開僵屍群,拎著鄭昌侯晃了兩晃,發現對方全無反應,頓時憂慮抬頭說:“完蛋,八成撞成腦震盪了!”

  “呃?”

  四級水準都沒達到的白術真人當然有聽沒有懂。

  “讓讓!”沈冬伸手在鄭昌侯眼前揮揮,隨即心驚膽戰的問杜衡,“這種算鬥毆事故麼?要是撞成傻子,能讓門主出錢賠償嗎?”

  “……”

  杜衡不答,扭頭對白術真人說:“快打神農穀求助熱線!”

  “噢!”白術真人手忙腳亂的掏手機。

  開山斧看不過眼,搶過來就撥號喊急救去了。

  撥通後,斧頭兄聽到答錄音,趕緊對著鄭昌侯吼了兩聲,發現對方還是呆呆坐著,於是果斷按了數位鍵——走火入魔請按1,不記得自己是誰請按。

  “喂,有人…不,有僵屍撞傻了能治嗎?混賬你才按錯鍵,他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了,我按有什麼不對!”

  某仙愣愣的看著這一片兵荒馬亂的場景。

  長乘門主沒說話,其他劍仙也站在旁邊,努力裝自己不存在。

  “王八蛋!”那邊開山斧憤然掛電話,“神農穀那邊說今天要考級,什麼病人也不救,哪怕馬上要死,也請等到明天再斷氣!”

  “……”

  沈冬一想不對啊,四級都考完了,現在六級正要進考場,難道神農谷這麼高端,都考八級了:“接電話的是誰?“

  “我們以前在天上見過的,是個神仙,叫什麼…左右的!”開山斧嘀咕,這神仙技能非凡啊,都學會接電話了。

  “左慈?”

  “啊,對,就是這傢伙!”

  “笨蛋,他是日照宗的!你被忽悠了!”沈冬嘲笑。

  開山斧一拍光腦門:“對啊!日照宗在神農穀幹啥,我們趕緊去看看!”說著就指揮僵屍們動手。

  “快,抬上鄭昌侯,我們去神農穀醫療站點!”

  “考試…”有些僵屍還記得六級。

  “九月再考啊!屍命關天,你們都死過一次了,更要保重!”

  “那只鶴!”有些僵屍還記得兇手。

  “傻了吧唧的,你們沒看到這只鶴旁邊站著誰?斷天門,那是能去討公道的對象嗎?趕緊走!”開山斧咋咋呼呼的喊。

  “……”

  沈冬琢磨,作為肇事者家屬,跟過去表達一下關切理所當然吧!

  ——只要能擺脫斷天門還有那只鶴,分道揚鑣。再牽強的理由都是好藉口!

 151、關於俗禮

  鄭昌侯鬧了這麼一出意外,對斷天門最大的收穫就是終於知道門主的師父是誰。

  闡教雲中子還真是個邊緣人物,封神之戰中闡教群仙齊出的幾次名單裏都沒這仙,看來東海散仙這個馬甲也不是遇到長乘後才穿起來的。隨便猜測一下,估計雲中子當年偷溜出門,路過凡間,忽然發現某個小孩是古天神轉世,仔細一看還是以前住在昆侖山旁邊的鄰居長乘,於是順手牽羊,啊不,是順手用粟跟野豬就買下來帶走了。

  鄭昌侯驚駭而叫的名字,並沒有引起多少人注意。

  ——這並不奇怪,就算是凡人,也沒本事將曾經的歷史名人倒背如流,修真界的名號又奇奇怪怪,乍一聽能聯想到當年闡教上仙雲中子的並不多。

  泰嶽劍仙是個例外,他已經激動得鬍子亂抖了。

  多麼巧!他從東海奔出來住的洞府就在終南山!!他還在洞前洞後種了好大一片杏子林!就是可惜那麼多杏子吃下去,杜衡都沒什麼變化…

  “上仙,傳說中能讓人生出風雷雙翅的杏子在哪里?終南山的哪里?”泰岳劍仙掙脫秦峰死拖活拽的手,急急追問。

  很難從一隻鶴的臉上看到啥表情,不過周圍人同時感到氣場一滯,好像氣溫連降好幾度,再一看發現白鶴一身羽毛都往外冒灰氣。

  翎奐很乾脆的從後面一腳,踹趴了泰嶽。

  “我說了,我不叫雲中子…”白鶴咬牙切齒的說。

  “對對!”劍仙們在長乘門主的眼神威逼下,違心的點頭附和。

  “咳,事情就是這樣!有事我會來逛逛,沒事就是只鶴。”某仙因為掉了馬甲,狼狽的拍了下翅膀。

  長乘門主剛要上前阻攔,結果白鶴突兀的化作一道金光,瞬間消失。

  長乘門主慢慢收回手,有些失落。

  其他劍仙卻悄悄鬆口氣,泰嶽也扭頭想找自己的徒弟聲援,卻發現杜衡跟沈冬不見了——剛才跟著營救鄭昌侯的大部隊跑了。

  “師兄,你看我徒弟…”泰嶽劍仙氣得倒仰。

  秦峰劍仙鬱悶看他,順口說:“杜衡有劍,他要你作甚?”

  “……”

  泰嶽忽然想起門主失憶剛醒時,他不小心闖進杜衡房間裏看到的事,頓時風中淩亂,整個人都不好了。

  “別!你別提起他的劍!”

  泰嶽一個勁的摸著鬍子納悶,當初沒出什麼蹊蹺事啊!為什麼杜衡的劍會化形?化形也就算了,為什麼杜衡跟他的劍會…

  仔細想想,這事挺嚴重,一定要拿出來跟門主商量一下。

  須臾後——

  “什麼,你說杜衡跟沈冬?”長乘難得失態,眉宇間儘是驚駭,差點沒站穩,伸手往後一扶,按住樹幹。

  斷天門劍仙紛紛看天或低頭研究樹幹紋路。

  道侶什麼的,過破界通道的時候翎奐劍仙就爆過料了,門主當時暈厥了不知道。

  這消息乍聽很驚悚,仔細想想,也很合情理。劍修本來就是與劍同修,如果本命法寶化作劍靈,雙修也挺正常。

  那邊泰嶽劍仙察覺大家都沒發現問題的嚴重性,趕緊強調:“就是道侶!不是雙修的那種…是真的雙修!啊呀不對。”

  這老頭急得滿臉是汗,吭哧了半天,最後還是翎奐劍仙為了打擊他,輕飄飄的扔過來一句:“泰岳你連個話都說不好!不就是有紅線的關係…咳咳!”

  紅線?

  劍仙們兀自遲鈍的想,劍修的劍是不用劍穗的呀!

  等等,貌似他們曾經在十四重天收過路費的時候,收到過很多離奇的東西。包括月老給的紅線…唔,後來天崩的時候,這悲催老頭動作太慢,又自詡德高望重,是有司職的神仙,結果在十七重天被應龍一爪子拍扁了,元神用來吸取靈氣,早完蛋了。

  劍仙們最初對紅線這玩意很頭痛,不能吃不能喝沒法用。

  然後大家好奇這功效到底是啥,難道隨便拴兩個人就能成姻緣?萬一月老他老眼昏花拴錯了,把兩個男人拴一起了怎麼辦?

  這筆過路費是幾百年前收的,當時門主在閉關。

  於是劍仙們打了半天,最後還是翎奐劍仙技高一籌,將紅線搶到了手。打架原因不是因為想拿紅線去做啥壞事,純粹是稀罕!比法寶還有趣的東西,說不定啥時候能派上用場。至於什麼用處…呃,劍仙們也不知道,反正先互掐了再說唄。

  雙修在修真界比比皆是,並不稀奇,可紅線是什麼?姻緣啊!

  凡人的婚書,還有什麼三媒六聘,統統都是俗禮!神仙看一對夫妻是恩愛還是怨偶,直接看紅線,沒有紅線就是芸芸紅塵裏的無蹤浮萍,不過是偶然相遇,短暫的十數年也就緣分盡了,剩下來的日子不過是可有可無。等到命終輪回,下一輩子就毫不相干。

  而有紅線的兩人,無論幾次轉世,始終都會再遇見。

  所以在神仙看來,姻緣這玩意果斷還是以紅線為准,比什麼勞什子的媒人婚書啊可靠多了。不過,到底要出什麼情況,才能讓劍與劍修的關係裏有紅線?

  ——怎麼就沒想過用法術查探一下杜衡與沈冬呢?

  如果真的有,等等,那是不是該把所謂的俗禮補全了?

  斷天門的一位劍修與劍喜結連理?這話怎麼聽上去那麼奇怪!

  劍仙們全身僵硬,囧然無比的想,這種事要怎麼宣佈?怎麼通知日照宗承天派神農穀…那麼一幫神仙前來觀禮?!這算宗門內部結親嗎?聘禮要怎麼算?魂淡,那拜堂前的接親又是什麼樣的神奇過程!

  “不不,這事不能說出去~!”泰嶽劍仙哆嗦著。

  “多麼好的收禮藉口,你要浪費?”翎奐劍仙立刻反駁。

  他第一個就不答應!他付出去一根紅線,本還沒撈回來呢?

  “你當然無所謂,你只管收東西就行,我呢?我怎麼辦?”泰嶽大怒,他是杜衡的師父,又不是沈冬的師父!可沈冬是杜衡的劍,這是何等混亂的關係!!難道他要先跑到終南山那個變成凡人旅遊景點的地方,等杜衡將變回劍的沈冬接回去——到東海?(那東海油田勘探隊就要接到國家秘密部門發來的停工一天通知,因為N年前住在島嶼上的一群神仙,現在要回老宅辦喜事?)

  這樣還不行,最關鍵的那個禮:天地就在那裏挺好拜的,但高堂…

  “門主,到時候你去吧!”泰嶽劍仙表示這種事聞所未聞,他要的是杜衡帶回來一位漂亮聰慧的女仙,怎麼能是杜衡的劍?

  泰嶽絕對不想被整個修真界看笑話!

  到時候一定會有人說,斷天門窮困潦倒,連個道侶都找不到,劍修可憐到只能跟自己的劍那啥…這面子丟不起啊OTZ

  “門主?門主…”

  大家這才發現長乘門主搖搖欲墜,狀態極其不對。

  試想長乘為了考這個四級,愣是把那麼厚那麼多一摞教材全部看完理解透徹,信心滿滿的來考試,結果沒過…好吧,這對英明神武的門主來說不算什麼,可是他隨後就遇到飛升幾千年來在天界都沒找到的師父,還知道了師父是闡教的雲中子,驚喜夠大吧!

  如果說杜衡的心魔是天道,是丟了十方俱滅,是匆促渡劫收不了徒弟導致一門傳承斷在他手裏,那麼門主的心魔絕對是“要成仙=幾百斛粟與一頭野豬屍體”…別笑,這是多悲催的事!如此無良的師父,明明信誓旦旦說師門都在天上,有很多師伯師叔師兄的,結果呢!天上什麼都沒有!怎麼也找不到,結果日積月累,就成了心結!

  ——幾百斛粟與一頭野豬屍體沒還清!不是沒錢,是找不到債主!!

  現在終於水落石出,冤有頭債有主(喂喂),幾千年的心魔忽然釋懷了,還沒高興完呢,忽然聽說自己四代之後的徒孫,身為劍修竟然跟劍…是道侶!

  不是通常意義的雙修,是真有“侶”的道侶!

  長乘門主整個仙都不好了。

  劍仙們走神腦補到俗禮的過程上,長乘卻是神經質的將斷天門修煉功法從頭到尾默背了一遍,又把功法總綱尤其是靈石鍛劍的要點揉碎了掰開了仔細思索。

  問題出在哪里?怎麼會這樣的?難道是他創造傳下的功法有問題?

  沒見過別的劍修有這種事,本命法寶會化形本來就很奇怪。長乘覺得自己早應該想到的,果然是斷天門的功法…再仔細琢磨,翎奐這個廢物,洛池這個廢物!!秦峰跟泰嶽這兩個稍微好一點,但是平庸無奇,除了劍道之外學什麼都沒天賦,尤其內外皆修天人感應的成績是負的!身為晚輩竟然鬍子一把看起來比他還老!

  ——他傳下來的功法有問題!是他導致了斷天門成了今天這德行!

  長乘門主被這個可怕的腦補結果打擊到了,他自詡才智非凡,一生英明,原來…從開始就錯了麼?

  他越是不信,就越是急著證明功法是沒問題的,反復盤算琢磨。可憐他那過目成誦千年不忘的能耐,卻怎麼也找不出有疏漏的地方,最後急得面色蒼白,大汗淋漓,搖搖欲墜。

  “門主?”翎奐劍仙見勢不妙,趕緊去扶。

  短短一段時間內,大喜大悲心力交瘁,外加重傷未愈,長乘門主驟然往後一仰,暈了。

  “不會吧,這消息真的有那麼可怕?”翎奐劍仙百思不得其解,當初他知道也就是站不穩而已,只是站不穩啊!

  眾劍仙亦面面相覷,一般而論,他們全部加起來才能抵得上一個門主。怎麼他們還沒倒下,門主先不行了?

  “師父!”翎奐劍仙沖著暈過去的長乘門主大吼一聲,發現門主還是沒反應,於是他嚴肅的抬頭說出結論,“真暈了!而且暈得很厲害醒不了,因為門主最不喜歡被任何人提醒‘我是他徒弟’。”

  “……”

  這時候斷天門的劍仙就很悲催,他們不會煉丹不會診治,甚至不知道該怎麼辦。

  話說,剛才那個被白鶴拍暈過去的僵屍,被修真界的人送到哪里去了?

  “神農穀!”泰嶽眼睛一亮。

  “你認識路嗎?”翎奐沒好氣的說。

  一直沒吭聲的洛池慢吞吞的說:“你忘記我們是怎麼從風塵客棧來考試的麼?先爬上這棵樹,去找司南,給他三根返魂木,讓他打開一條通往‘神農穀醫療站點’的路!”

  對啊!

  眾仙如夢初醒,翎奐背起暈迷不醒的長乘門主就匆匆奔去。

  “等等,杜衡結親的事我們還沒商量出結果啊!”泰嶽急急大喊。

  “啥?”建木上下的修真界大眾全部驚悚回頭。

  “阿嚏!”

  剛剛跟杜衡飛到神農谷的沈冬揉揉鼻子,奇怪了,劍也會感冒嗎?

  作者有話要說:↑沒啥事的冬子,大概你的天人感應天賦技能是滿分……

  152、肇事者

  神農谷也算是修真界的醫院,然而這種基礎設施卻沒得到該有的重視。一間破門面房,依稀能看出這是個診所,外牆斑駁不堪。布簾後的房間昏暗無比,樓梯窄小,連牆壁都沒粉刷乾淨,估計就算有凡人誤入,也會立刻退出去,寧可多花點錢去醫院,也不想被江湖遊醫狠宰一刀。

  尤其這破診所裏除了門口處一個油光光的櫃檯外,連個人影都不見。

  恰逢晚上,街頭的霓虹燈與車燈宛如流動的光條,不斷閃爍。道路太亮,就顯得某些陰暗角落如同鬼蜮,成了視線的盲點。

  “咦?”一個在巷口餛飩攤前買小鍋貼的男人忽然抬頭。

  怎麼有兩個暗紅色的光點從巷角擦過去了?

  他也沒在意,掏出錢準備付賬,就在塞錢夾的時候,低頭餘光忽然又看到幾個紅色光點掠過黑暗牆角。這男人一驚,連熱氣騰騰的小鍋貼都沒來得及接,迅速扭頭,想看個究竟。

  暗紅光點就在他眼前,突兀的消失了。

  賣夜宵的餛飩攤當然在路燈下,巷子裏黑糊糊的,只有幾間老門面房。

  “又不知道是哪家逃晚自習的瓜娃子跑到這裏來偷著抽煙!”男人誤把那些忽明忽暗的紅色光點當成煙頭,罵罵咧咧的提著夜宵走了,附近確實有幾家補習班,五月臨近高考,晚歸的公車上都擠滿了學生。

  僵屍們是趁著夜色飛回省城的。

  他們的隱匿術實在很糟糕,尤其是那兩隻紅眼睛,怎麼蓋也蓋不住。

  “輕點輕點,那是你們老大!”開山斧揉著鼻子,哼哼唧唧的說。

  白術真人皺眉跟在後面,他這樣名門正派出來的修真者,對旱魃僵屍實在沒什麼好感,所幸現在的修真界一片和諧,千百年來,修真界一直存在的天師捉鬼,方士滅妖這些衝突在北邙山血戰後都再也沒發生。歸根究底,原因挺可笑——因為凡人破除迷信了= =

  不再有人相信世上有鬼與妖,沒有了來自世俗的利益衝突,所有為禍人間的妖怪厲鬼也不再被修真界丟進垃圾堆,而是塞進山海易購當商品賣。

  多可怕啊,幽冥界好歹還能生存,山海易購貨架籠子是啥概念?石榴可以告訴你,那是地獄啊,被買走可能是被吃掉或者煉丹,如果賣不掉,山海易購的大廚饕餮不介意拿你加餐。

  凡人笨嗎?自從有了凡人考核後,修真界人士都表示凡人的智商實在太高超了。

  書上明明白白寫著,除非達到渡劫期,否則人類有個叫“原子彈”的雞蛋,砸中的話你絕對扛不住只有進輪回,修為高深一點的話元神大概能逃出來!親,你到渡劫期了麼?沒有就老實蹲著吧,萬一你惹惱了凡人,余昆展遠杜衡加起來也救不了你。

  開山斧回頭看到白術真人表情,就知道這老道名門正派的死板脾氣犯了,鑒於這傢伙是他主人的好友,還是忍不住說:“喂,你懂不懂保護瀕危稀有物種?修真界就這一隻旱魃,白術真人你想啊,要是沒了旱魃,嶗山紫雲觀的破葫道長就沒生意了,會餓死的!這責任你能承擔得起嗎?”

  “啊!”白術真人點頭,隨即釋然,“你說的對,救鄭昌侯要緊。”

  “……”

  最後面的沈冬無語。

  還不能反駁斧頭兄說的不對,一個物種滅絕會導致一個職業餓死,真是活脫脫的生物鏈加社會經濟消費關係。

  破診所那土裏土氣的藍花布窗簾被掀開一角,紮著小辮子的人參娃娃看到有人來,迅速竄進去在牆角裏蹲著了,嘴裏咿咿呀呀,也不知道在說什麼,只瑟瑟發抖。

  僵屍們抬著鄭昌侯進門後,就發現這裏熱得有點不正常。好像一下進了火爐似的,越靠近二樓就越熱。

  沈冬進門的時候看到兩三個神仙,正對人參娃娃指指點點。

  “這個年份夠了,可惜人間靈氣太差,養得這麼瘦…”

  “是啊,那個倒是胖乎,但品種太差。嘖嘖,神農穀也沒落了,儘是一些普通貨色,連個烏參血參都沒有。”

  人參娃娃害怕的抱成一堆,即使這樣,它們還是很好的履行了職責,感覺到有修真界人士上門,有個娃娃顫抖著出來迎了一下。它咿咿呀呀的叫,表示有人求醫,隨即二樓傳來一個不耐煩的聲音:“什麼病人?死了沒,沒死就等著,這邊忙著呢。”

  開山斧很不滿,直接扯著嗓子喊:“神農穀有能喘氣的人沒?快來看看,我保證這個病人早就死了!可以不用等了吧!”

  那幾個對人參娃娃指指點點的神仙迅速回頭,本要斥責,忽然發現是晚輩弟子沙參的器靈,表情立刻好了一點,隨後又看到最後進門的杜衡,頓時怒火全收。

  斷天門可惹不起。

  尤其他們還親眼在三重天看見杜衡的實力,以及回到人間時斬建木的那一幕。

  “這是?”一個葛衣白須,拿著大蒲扇的神仙走上前。

  “左前輩!”白術真人趕緊解釋,“我們帶鄭昌侯來求醫,這是修真界僅有的一隻旱魃,千萬不能死了!”

  “呃?”

  縱然左慈是修真界飛升的神仙,一時也沒法理解這個神邏輯。

  “諸位日照宗的上仙,先說說你們是來幹什麼的吧!”沈冬看不下去,趕緊幫這群二貨找重點。

  “來神農穀,當然是求醫。”

  看吧,這些傢伙的表達能力跟溝通能力始終讓人絕望。

  “我知道,但是…”沈冬也詞窮,他森森的感到自從到了修真界後,自己的智商水準也跟著直線下滑了!

  好在他還有杜衡,關鍵時刻,劍修還是可靠的。

  “但是你們來求醫,為何竟讓神農穀所有人忙得不可開交,甚至連電話都沒人接?”剛才那個救助熱線,接電話的就是左慈。

  “道友,你別提了!”

  左仙人的輩分實在太高,算起來的話,跟洛池劍仙是一輩的人。不過修真界跟天界都是靠實力說話,所以左仙人還是稍微客套的稱杜衡為道友,搖了一下手中蒲扇,就開始解釋日照宗這些日子發生的悲催事。

  且說末日購物節那天,對,就是貳負下藥鬧得山海易購下麵兩層塌掉的那天。日照宗開派祖師真鼎老人也不幸中招,一路嚷嚷著要煉丹,一直折騰到藥效過去,孰料問題來了。

  “先是說頭痛,然後又說腹痛…最後哪里都隱隱作痛,今天情況愈發嚴重,不少門人弟子又去考四級了,實在束手無策,於是我們就到神農穀求醫。”

  “你們家不是丹藥多的是嗎?”沈冬百思不得其解,不求吃了能白日飛升的金丹,連一個治頭痛腹痛的止痛藥都拿不出來,看來日照宗你們也是渣渣呀!

  “是很多…”左慈尷尬的搖了一下蒲扇。

  旁邊的日照宗諸仙也紛紛咳嗽,這種心虛模樣令人十分生疑。

  “這個,其實丹藥對吾派祖師無效。”左仙人沉吟半天,勉強解釋說,“所以我們毫無辦法,只能另請高明。”

  沈冬愣了半天,才冒出個詞:“抗藥性?”

  果然丹藥煉多了沒好事!生病就完蛋了吧!

  ——別說傻話了,這種凡人的邏輯觀根本不適合修真界!

  左慈也懵了,他雖然翻過幾頁四級教材,不過知識面還沒廣到這個地步。眾人…包括白術真人與僵屍在內全部用敬仰的眼神看著沈冬,順帶感歎斷天門就是了不起啊,連劍修的劍都有很高的見識,說出來的話他們都不懂。

  唯獨斧頭兄額頭滾下一滴汗。

  杜衡一直看著二樓,此刻忽然問:“那為何連天衍宗百寶閣的人也來了?”

  “咦?”僵屍們都是一驚,紛紛原地跳起來看(可憐,動作不靈活沒法伸脖子)。

  “那是會診…對,會診!”

  “……”

  糊弄人吧,治病神農穀是專業的,你們日照宗就是造藥的,會診跟百寶閣有什麼關係?

  兩下正僵持間,忽然樓梯上探出個腦袋,惱怒的喊,“吵什麼?這邊有疑難雜症,關係重大…嗯?”

  那老頭忽然愣住,死死盯著樓下沈冬看。

  “對,是你!”

  他陡然一陣大喝,嚇了沈冬一跳。

  “哈哈,就是你!終於找到病因了!我剛才怎麼沒想起來!”

  “什麼?”二樓緊跟著一片鬧哄哄。

  “是十方俱滅!導致真鼎老人生病的是十方俱滅的煞氣!!”那老頭扯著嗓門,手舞足蹈的說。

  “啥?”

  沈冬莫名其妙,本能看杜衡。

  一群百寶閣與神農谷神仙聞聲急匆匆翻過樓梯,飄到沈冬面前,激動的就要伸手要拽。杜衡微微皺眉,擋在沈冬面前,一手拂開這些急吼吼的傢伙:

  “諸位,不妨將話說清楚。”

  “哎呀,不會弄壞你的劍,只是那煞氣沒有十方俱滅,沒辦法解除啊…”

  杜衡面無表情的說:“如果真的是我的劍氣,我一樣可以驅除。”

  眾仙齊齊愣住,仔細一想,對啊,找劍幹什麼,找劍修才對!

  “咳,目前診斷結果是這樣的。”神農谷的老頭摸著鬍子晃著腦袋說,“日照宗的開派宗師真鼎老人的身體裏有一團古怪的氣,我們搞不清楚來歷,也沒法弄出來。真鼎老人修為深厚,原先這股氣只深深壓在他身體裏,孰料經過天界大逃亡一場,內傷嚴重,前幾天又不幸中了‘暴露本性’的藥,結果隱患在今天爆發出來,在真鼎老人身體裏到處亂竄…破壞經脈,雖然乍看損傷度不大,可長此以往,後果不堪設想。”

  “……”

  問題說的倒是淺顯易懂,只不過——

  “那跟我有什麼關係?”沈冬憤憤辯白,“我又沒砍過他!”

  開山斧趕緊在旁邊打圓場:“也許是砍建木或者過破界通道的時候,煞氣亂竄,讓真鼎老人不幸中招?”

  他剛說完,就感到一股殺意,激得他熱血沸騰(沒錯,器靈本能)的跳起來。

  抬眼一看,發現杜衡冷冷看著他,開山斧頓時一滯。

  ——剛才他那話,好像是在懷疑指責杜衡用劍水準?不夠准,太發散,誤傷周邊群眾?

  斧頭兄果斷一抱頭跑到旁邊去了,這世道真是多說多錯,他還是躲起來不說不錯好了!

  混亂間鄭昌侯完全被遺忘了,大家都趕著上樓看“修真界劍氣誤傷路人事件”。沈冬一頭惱火的跟杜衡走上樓,迎面一股熱浪撲來,驚得他一個倒仰。

  “這…這是什麼?”

  病人呢?床呢?怎麼房間裏只有一尊赤紅色的大丹爐,高都有十米了,也幸好這是修真界的房子可大可小,不然還真沒法塞進來。

  丹爐還兀自搖晃,時不時發出詭異的聲音。

  沈冬瞠目結舌,旁邊有人解釋:

  “這就是日照宗的開派祖師,真鼎老人啊!”

  “……”

  魂淡啊,他還以為各大門派開派宗師名字都很內涵,譬如承天派神機子,神機妙算。日照宗真鼎老人,乾坤一鼎練就靈丹…原來,只不過“真的是個鼎”的意思?太沒品了,破葫爛瓦的道號都比這名字有水準!!

  難怪要煉器的百寶閣與神農谷一同會診!!

  難怪左慈說靈丹妙藥,他家祖師吃了沒效!

  器靈…我去!器靈開創了修真界一個顯赫至今的名門正派,這才是真人生贏家有木有!

  沈冬暈頭轉向,沒注意到杜衡走上前,右掌舉起,閉目半刻,有青色劍光緩緩罩住那個像丹爐的大鼎。

  然後!

  “咣當!”一團灰色煞氣自鼎中脫出,墜落在地。

  真鼎老人也隨即恢復人的模樣,卻趴在地上動也不動,一眾仙人趕緊去扶,還有忙著做“手術後”診斷的神農谷大夫。

  沈冬愣愣的蹲下去看那東西,灰色散盡,顯現出來的東西是:一元硬幣!

  “……”這到底是什麼情況=皿=

  開山斧忽然從角落裏蹦出來:“我想起來了,日照宗是不是在八重天?”

  “對啊!”沈冬點頭,還是茫然。

  “我們剛到天界時,落腳點是不是在九重天白玉京附近的接仙台上?”

  “你到底要說什麼?”

  斧頭兄瞪眼問:“你真的不記得當時你往下丟了個硬幣?”

  153、一聲長歎

  肇事者沈冬沒精打采的找了個牆角蹲著。

  錢的事情,他還真記得。對窮人沈冬來說,兜裏的鋼鏰有幾個他絕對清清楚楚。因為在他的概念裏,那不是一個硬幣,而是兩個饅頭。

  結果當時遭遇了“被飛升”,鋼鏰的饅頭價值瞬間消失了。

  當時九重天接仙台上光禿禿的,全部是石板,沈冬有心往下扔東西做試探,可找了半天,也只摸到硬幣…眼睜睜看著兩個饅頭消失在雲霧中,連個聲響都沒有的感覺你們不懂!

  可現在?

  難道要為高空拋擲東西的事發生的慘案付賠償金?

  這也太悲催了。比陽臺玻璃不慎被風吹裂砸碎,擊中路人產生命案更沒法說!

  沈冬還在糾結賠償問題,以及可能產生的門派糾紛(斷天門與日照宗,畢竟這是放倒了人家的祖師爺呀),不知道修真界有沒有民事訴訟法庭。如果有法庭的話,會不會像凡人那樣,對國籍不同的人,處理方式略有不同。

  修真界種族太多,仔細歸類的話,這起意外事故還屬於器靈大分類,鼎與兵器。

  然後是案件發生地…救命喂,是在天上!

  就在沈冬的思維發散到九霄雲外時,脾氣比較死板的白術真人率先質疑:“這不可能!天界每一重天,只有中心區域有相連通道,白玉京與瀛洲島的路是天河大瀑布,我們當初所在的接仙台絕對不在大瀑布上方!”

  日照宗的神仙在旁邊一臉悲憤的說:“如果是沙參剛飛升的那段日子…你們是跟他一道飛升的吧!祖師恰好在煉丹。”

  “……”

  等等,用什麼煉?他自己麼?

  這要多大的巧合,多糟糕的運氣,才能正好砸中某尊鼎?

  “十方俱滅帶有煞氣,特別是有意識凝結出的煞氣威力更大…”

  “胡說!你扔硬幣會附加殺氣?”沈冬大怒,隨即跳起來。

  “那麼,十道友當初可是想知道雲霧下面有多深?必然是全神貫注吧!”神農穀與百寶閣雙方會診,一致斷定,“三十三重天本來就不太穩定,到處又都在殺戮小仙,這團煞氣很可能被那些殺戮所吸引,偏離了原來的墜落方向。由於煞氣離主,得不到補充會很快離散消失,所以它奔向靈氣最充足的地方——天河!”

  天河水流湍急,連飄離軀體的元神都能被沖到八重天去,別說是被煞氣包裹的一塊硬幣了。

  “真鼎老人在煉造化玄丹,靈氣充沛…而煉丹過程中總是會出現各種意外,吸引來奇怪的東西,這團煞氣可能被天河大瀑布沖得即將離散,一路循著靈氣而來,真鼎老人大約把它當成丹藥出爐自身引來的異象罡風,於是就把煞氣收了…”

  沈冬無言以對。

  這能怎麼說呢?

  人家投石問路,他投個硬幣竟然是會自己滾著跑的!

  他能以硬幣有自主意識推卸不承擔主要責任嗎——沈冬,你傻透了,你本來就不可能成為主要責任人,因為你是杜衡的劍!

  劍惹事後,苦主要找誰?找劍會被別人笑吧,當然要找劍修。

  總算一堆人裏杜衡還是靠得住的,他打斷了那些會診人員滔滔不絕的發言,直接問:“真鼎老人現在的情況如何?”

  “咦?啊!這團煞氣在他身體裏待的時間太久,一直吸取了他的靈氣法力,修養一陣子就行了。”

  很好,就是說沒多大事!

  沈冬精神一振,這個才是重點,不用賠錢!

  “話說,你們能否下樓去看另外一個急診患者?”沈冬開始轉移話題。

  “嗯?”

  “對對,修真界只有這麼一個旱魃。”白術真人趕緊開口,還描述了一遍鄭昌侯的症狀,“…被狠狠砸在建木上,然後就撞傻了,別人說話他不應,渾渾噩噩,像離魂症似的!”

  “不懂別瞎說!”神農谷的專業大夫們很不滿,“離魂症是三魂六魄失去一部分造成的,僵屍哪里來的生魂?哪怕旱魃也沒有啊!”

  “如今的修真界怎麼了,這麼多疑難雜症?”

  一個神農谷的神仙嘀咕著,準備下樓去看鄭昌侯的情況。僵屍被撞傻,這是多麼奇葩的臨床症狀啊!

  忽聽一聲巨響!

  “轟!!”

  半個門框連同藍花布門簾一起飛到了房梁上,懸掛在那裏搖搖晃晃,藍花布就像一面殘破的旗幟,被勁風一吹,迎面招展。

  幾個站在門口的僵屍被撞得東倒西歪,還好它們都是銅筋鐵骨的,就算頭被撞歪,隨便扭扭也就扶正了。

  只是可憐的鄭昌侯被掀飛出去十幾米,一頭陷進牆壁。

  眾人:……

  沈冬:話說一個人運氣到底要差到什麼地步,才能連死後都這麼倒楣啊!

  “有大夫麼?神農穀的快給我出來!”翎奐劍仙以拆掉一堵牆的彪悍氣勢踏進診所,他背上還背了一個人,烏髮散落,只有垂下的手臂與衣袍,看不清面容。

  不過就這一眼,已經足夠沈冬眼皮狂跳嘴角直抽,掉頭就拖著杜衡準備逃命:

  “不好了,門主又暈了!”

  “……”杜衡按住沈冬的手,好不容易把沈冬壓住,然後無奈的說,“神農穀只有這一個入口,現在他們站在那裏,你打算往哪里躲?”

  沈冬忍不住眼一瞥,看著旁邊躺著不動的真鼎老人。

  真可惜,不是原形,否則躲到鼎後面也挺好,保證發現不了!

  “你——你!你們斷天門有何貴幹?”

  神農穀的人很憤怒,顫抖著手指,哆嗦半天,然而最後還是服軟了,痛苦的問無事不登三寶殿的劍仙們緣由。

  “來你神農穀還能做什麼,當然是治病!”

  翎奐用鄙夷的眼神看著眾仙。

  幸好長乘門主是暈著的,如果人是清醒,翎奐劍仙絕對要顯擺一下——師父你看到了吧,徒弟我其實很不錯。師父下次罵人的時候,麻煩對比別的門派別人家的徒弟好麼?那群傢伙才是真沒救型!

  神農穀眾人,包括人參娃娃們都忍不住呻/吟一聲,痛苦的捂住腦門。

  話說,能在門口豎立個牌子“恕不接待器靈與斷天門病患”嗎?

  “什麼病?”大夫們無力問。

  “笑話,如果知道,我還來找你們做什麼?”翎奐劍仙繼續鄙視眾人。

  “……”

  這種是醫鬧吧!把大門都拆了,毆打別的病人,絕對是醫鬧!

  鄭昌侯搖搖晃晃的從牆裏爬出來,晃了下腦袋,驚疑問:“這是怎麼了?我在哪里,我腳上的鞋呢?”

  僵屍們小心翼翼的湊過來。

  “老闆,你沒事吧?”

  “好得很!不會拖欠你們工資,餐廳也不會倒閉…奇怪,我剛才好像夢到封神之戰的往事。”鄭昌侯撓了一下頭髮,然後他看到了堵在門口的劍仙們,瞬間臉色驟變!

  不是夢!!

  “跑!”鄭昌侯果斷的扔下一個字,然後順著他剛才砸出來的坑洞,悍然打通一面牆壁,煙塵滾滾,磚瓦亂掉。

  有些僵屍比較遲鈍,還傻站著,鄭昌侯一腳踹過去:

  “快跑,有罰單我負責,破壞建築物我賠償,但是你們誰動作慢,丟了命我可不管!”

  然後罵罵咧咧的走在最後:“做老闆的要對你們的屍身安全負責懂嗎?以後離斷天門那群劍仙遠點,對對…看到就跑!餐廳看到就打烊,送貨看到就繞路!我不缺錢,我缺幹活的僵屍!”

  “……”

  這種一邊囂張拆房子,一邊放話說賠償稍後發來,他絕對繳納的霸氣!

  沈冬簡直要捶地,什麼時候他才能有這種氣勢?

  人窮志短,劍窮沒法彪悍。

  那邊大夫們愁眉苦臉的給長乘門主診治,動作不能太重,否則會被劍仙們瞪。不能隨便碰觸脖頸啊,丹田之類的要害,會被劍仙們的殺氣襲擊,還是八位劍仙的殺氣…這病簡直沒法看了!

  懸氣搭脈,憑空認穴。

  “心力交瘁…”很好辨認的症狀。

  然後是病因診斷,大夫就容易脫口而出,“氣暈的?”

  杜衡沈冬本能的看翎奐劍仙,後者先是條件反射的一縮脖子,隨即反應過來,盯著杜衡理直氣壯的說:“門主是被你跟沈冬的事氣暈的。”

  沈冬被唬了一跳,杜衡卻不動聲色:“怎麼說?”

  翎奐正要說什麼,忽然被泰嶽劍仙往後一拽,赫然發現周圍一群神仙都露出好奇等八卦的表情——杜衡與他的劍有什麼事?

  於是翎奐艱難的咳了一聲:“是這樣的,門主他在幾天內背完了四級考核全部教材,今天跑來考試,結果卷子沒寫名字所以沒通過…心力交瘁又憤怒,結果暈倒,你快對症下藥治療吧!”

  斷天門劍仙驚悚看翎奐。

  這種信口雌黃法…翎奐你真的是活膩味了呀,等門主醒來,你還有活路嗎?

  “對了!”翎奐一把抓住大夫的手,嚴肅問,“道友請告訴我,如果一個人間歇性的發病,症狀為只記得前世不記得這輩子,這要怎麼治?是不是孟婆湯失效了,去哪里能再找到一碗?”

  ——長乘門主,你當初到底看中了翎奐什麼,要收他做徒弟?!

  沈冬覺得斷天門劍仙都不著調,翎奐是個中之最!

  沈冬果斷趁亂,順著鄭昌侯打穿的牆壁悄悄溜了。

  可他跟杜衡還沒走到家呢,路上接二連三有一群金色紙鶴飛來,跟下雨似的,差點把他們兩個埋了。

  修真界傳統傳訊方法,紙鶴自動展開,就是發信人的不同聲音:

  “杜主管,恭喜啊,修真界都傳開啦!”

  “杜衡,聽說你的師門要給你安排親事。”

  “沒聽說你看中了誰啊,難道要相親?真的有人或妖、鬼肯嫁進斷天門,不是開玩笑吧!”

  然後一個特別嘹亮的大笑壓過所有聲音,正是餘昆。

  “哈哈,杜衡,我知道你跟某某有實質性雙修關係!手機把你全部暴露了,快,只要答應給我白乾十年工,我就不說出去!”

  杜衡既不惱,但也不答,只輕描淡寫的一拂袖,青色劍氣瞬間將所有紙鶴攪成粉末。

  沈冬卻是張口結舌好半天,才揉著額頭無力問:“我們真的沒有完全擺脫斷天門這群劍仙的辦法嗎?”

  “有。”杜衡沉吟一陣後,點頭。

  沈冬眼睛一亮:“什麼辦法?你快說!”

  “出國!”

  “……”

  沈冬直了半天眼睛,終於狠狠點頭:“好,就這麼辦!”

  然後扭頭往家裏奔,要打包行李,沒吃完的買的速食麵、鵁羽布、石榴…帶著一起走!

 154、準備逃亡

  在修真界想卷款逃逸很難(會員卡通用),但只是想搬家的話就太簡單方便了,東西往儲物法寶裏隨便塞塞,就能輕鬆走人。

  當然,洞府一般是沒法帶走的——除非你家本來就是一個法寶,可以任何收縮,隨便揣進袖子與口袋裏搬遷。

  住在廢墟拆遷破樓裏的沈冬當然沒這條件,他只能將順著牆壁上的花紋,將所有收納櫃拉出來,掃出一堆速食麵鹵蛋餅乾啥的,廚房裏那些灌進去自來水就能變成各種美酒飲料的瓶瓶罐罐也沒放棄,甚至最後沈冬看著牆角一桶沒開的純淨水,頗有連這個也帶上的意圖。

  “我們去哪里?”如果去中東,死也要帶著水。

  ——等等,沈冬你是一柄劍,你覺得你真的需要水麼?

  “看你想去哪。”杜衡坐在椅子上沒動。

  事實上整個屋子都空蕩蕩的了,連沙發都被沈冬推過來,要求杜衡塞進儲物空間,理由是萬一到了荒無人煙的草原戈壁,連個坐的地方都沒有多悲催!

  小狸貓艱難的從一堆速食麵裏面爬出來,它低下腦袋仔細嗅嗅這些雜七雜八的東西,隨後不感興趣的爬出來,找了個角落蹲好。

  沈冬卻站在原地發愣。

  對啊,能去哪里?

  做凡人的二十三年,沈冬都窮得叮噹響,試想一個連交通費都愁的人,跑去學導遊專業,無非就是理科廢,外加幻想以後可以免費遊覽祖國山川——你不可能要求省城大專出來的,只考過省級導遊證的小人物,以後飛到外國去。

  於是沈冬想到了一個很不好的事,他必須確認一下:

  “那個…你會說英語嗎?”

  杜衡看他一眼,默默搖頭。

  “真不會?”

  沈冬不死心,凡人等級考核全過,連駕照都有的杜衡不懂英語?

  “我不看血族電視臺的肥皂劇,又怎麼可能懂這個。”杜衡隨口說,“比如餘昆,他精通七國語言包括古埃及語,就是為了看電視。”

  “……”

  原來肥皂劇粉絲是這樣逆天=皿=

  沈冬無力扶了下牆,人生總是充滿各種意想不到,千萬別求真相。

  他寧願其實是那條胖魚學識淵博,作為修真界領袖,所以精通各歷史悠遠的古國語言,方便國際溝通…

  “那怎麼辦,我英語水準也很爛…”沈冬不好意思說他在學校最爛的就是商務英語,導遊學的都是一些基本化的口語,聽上去很管用,可問題是中國腔英語各種要命。而且在遭遇了這麼多變故,尤其是作為劍的記憶恢復後,那些本來就是半吊子的口語全部還給老師了,現在猛然拿個單詞給沈冬看,他都不一定認識。

  試想,如果你連路牌與商店招牌都看不懂…

  “有喜歡說中文的國家嗎?”書到用時方恨少,一點不假。

  沈冬記得這玩意似乎學過,可他真的記不清了,現在他又不能去找雷誠問。至於去網吧查詢——修真界的盤絲洞久聞大名卻不知在哪里,尤其現在他們都成為八卦頭條人物了,跑去那裏太不明智…至於凡人的網吧,沈冬失蹤四年,又有周隊長與國家秘密部門抹去內情。沈冬的身份證編號是否還存在都是個問題。

  “說中文的國家…我不知道。”杜衡這話說得特別坦然。

  沈冬對他怒目而視。

  不過他瞪了半天眼睛,才醒悟到杜衡確實可能不知道。在修真界整體文盲的大水準下,能夠出現懂上網的開山斧都是異類,在這些世外高人眼裏,世界地圖跟股市大盤走勢一樣玄奧不可解,那什麼滬深指數更是兩眼一抓瞎,由此可見,現代富豪或股民深信不已的算命先生,跟修真界都沒半毛錢關係!

  如果你看到一位氣質高鬍子白,自稱半仙的高人,那一定是假的。

  如果你遇到一位元連時鐘都不認識,看到自行車很好奇,走個過街地下隧道都摸不准方向的土鼈二貨,恭喜,你可能真的遇到了神仙OR修真者。

  ——杜衡再靠譜,也不能忘記他出身斷天門,還是個修真者的殘酷現實。

  “難道你提議出國,也只是突發奇想隨口一說?”沈冬咄咄逼人。

  就算你是劍修,也不帶這樣耍劍的!

  “你為什麼會這樣想?”

  “你…這還用問?!我問去哪里能夠徹底擺脫斷天門,你想了半天,我以為你有一個計畫,難道你的意思是只要出國,隨便哪個角落都沒問題?白宮、自由女神像頭頂統統沒事?”沈冬極度懷疑中。

  孰料杜衡竟然點頭認可:“你說得很對。”

  “……”

  “只要是國外,無論哪里都行。”杜衡很篤定的說。“就算你不小心被凡人的衛星拍到,成為電視轉播,你也無需擔心,我師門的人沒法找來,修真界也不行。”

  “為什麼?”沈冬很疑惑。

  “因為國外沒有北斗神州特快。”

  沈冬差點給這個真相跪下了!

  ——淚流滿面,對付一群路癡,他真的是把問題想得太複雜了!

  “不過我們還是要儘快離開。”杜衡站起來,順手將沈冬堆在地板上亂七八糟東西全部收進儲物空間,連椅子也沒放過。

  沈冬更懵:“你的意思是?”

  杜衡停下來,像是歎了口氣:“你對門主的看法如何?”

  “呃!”

  這話題跳得也太快了,沈冬很茫然的說:“…雖然看起來很厲害,確實也很厲害,但我覺得他就是一個定時炸彈…咳,我的意思是,誰知道他會不會突然發病去搶熊貓什麼的。為了考四級,他能把那麼多劍仙逼成那樣…”

  泰嶽劍仙他們看著跟厲鬼都差不多了,那造型真可怕。

  斷天門的劍仙什麼時候如此狼狽過?再說考不考得過去,都是個人的事,長乘門主就是有能耐讓劍仙們不得不屈服,比如吃火鍋,又好比考試。

  這樣較真的人,多可怕!

  ——這樣看來,翎奐劍仙留下的拜師要謹慎,修仙毀一生的箴言,也未必錯誤。

  “是啊,門主比我想像中更…”死心眼!

  杜衡不好評價師門長輩,轉而反問沈冬:“當年他忘記交代一件事,就能頂著九重天劫也要將鵁羽布塞給翎奐劍仙,你覺得迷路能比紫霄神雷更可怕嗎?”

  沈冬果斷搖頭。

  只是沒有神州特快而已,只是語言不通…而已!!這些難題就能阻礙長乘門主?太天真了!

  “我們必須去一個連鬼都找不到的地方!”

  沈冬抄起蹲在那裏玩尾巴的石榴,就往門外奔。

  結果一拉開門,更多的金色紙鶴跟著飛進來,隨後臥室裏的電話也一個勁的響。

  沈冬拽出杜衡,一腳將門踹上,逃也似的竄下樓梯。

  杜衡不吭聲的跟在後面,將那些沒來得及展開的紙鶴拍飛到一邊,用劍氣絞碎。

  結果剛踏出破樓房,就看到隔壁工地上的妖修在外面看熱鬧。

  妖怪們見沈冬杜衡出來,頓時像炸鍋一樣的喊開了:

  “杜主管,快告訴我們,你結親物件是誰?”

  “是不是青狐大人的遠方表妹?”

  “胡說八道,杜衡是斷天門的劍仙…笑什麼,雖然第一次飛升失敗了,可人家第二次飛升是成功的呀,還在天界待了一段時間,說是劍仙絕對沒錯!”

  “嗯嗯,附議。神仙的級別當然比胡桃家表妹高,這門不當戶不對啊!”

  夠了,你們這群閑出毛病來的妖怪!!不要把飛升成仙說得好像出國鍍金,把從天界逃回說得像海歸好嗎?!

  “對啊,那些名門正派,看得上我們這些妖修嗎?”發言者語氣裏有森森的“修真界大和諧沒錯,可是種族歧視依舊存在,絕不可能通婚”的偏見。

  “搞不好是那些門派回來的女仙,百寶閣不就有一位?神農穀也有…”

  “亂講!那些女仙飛升多少年了,跟杜衡差著輩分呢!”

  嗯,門當戶對,輩分相當。

  止步不前,不跟隨時代發展變化的修真界還是很講究這一套。

  “我看你才亂講,你還猜戚夫人呢!”池茂嚷嚷的聲音特別明顯,“就算人家死了很多年,活著的時候有丈夫有兒子的…”

  “這還不是因為鬼裏面實在沒幾個人選可猜嘛!帶著那麼大怨氣、死不瞑目的美人,就更少了…要不杜十娘?至少都姓杜,而且從活著時的年紀算,還真的跟杜主管年歲差不多。”

  沈冬囧得不能言語。

  誰來告訴他這是哪一種神展開啊=皿=

  為什麼連杜十娘都出現了?這位的人品雖然值得敬仰,而且早就一腳蹬了前任渣男,但是——

  沈冬全身都低氣壓了。

  原來杜衡真的有那麼多結親物件?

  “你們別信口雌黃壞人名節啊!杜十娘已經申明說她完全不知道這個事,也絕對沒有這種打算。”

  “嗯,跟斷天門成一家人,確實不適合脾氣強硬的十娘啊!”

  “可惜了,十娘連名字都很配呢,八字一定很合…”

  “是啊,杜衡的劍不是叫十方俱滅嗎?咦…好冷!有殺氣!”

  廢話,沈冬身上的低氣壓都快凝結成灰色煞氣了!

  無奈還有大批天性反應遲鈍的妖怪繼續八卦,樹妖彎起枝幹嘀咕:“我有一個問題!聽說人間成親後,所有名下財產是歸夫婦兩人共有?”

  “啊,是有這麼一說!除非寫休書吧…”

  “那杜衡成親後,十方俱滅算誰的?”

  “……”

  妖怪們一起瞠目,是喲,好問題!

  古往今來,有修真者冒著修為停滯的危險成親嗎?肯定有,但是卻從來沒有劍修這樣,劍是本命法寶的!最要命的是,這本命法寶還是個器靈!

  開天闢地以來,本命法寶化形這是第一遭啊!

  有些思維略不健康的妖修開始臉色古怪——劍修沒有元嬰只有劍吧,即使成仙,仍然元神托於劍上,洞房花燭夜到底是幾個當事人喲,真是一筆糊塗賬!

  “夠了!!”沈冬光看,就知道它們腦補了什麼,頓時暴怒。

  “哇,有殺氣!”不少妖怪被氣浪掀得倒仰,跌到一邊。

  “笨蛋,是煞氣,哎喲,我的尾巴…”

  妖修們抱頭逃走,還一邊不甘心的喊話:

  “杜主管,你成親的時候別忘記發喜帖啊!放心,不用準備太多流水席,我們不會來白吃的,因為我們付不起賀喜的錢…我們只是押注了!現在賭局很複雜啊,押種族大分類的有,押具體哪位美人的也有,賠率還不等,真是太亂了!司南大人正在研究發行一份賭局消息報…”

  杜衡忽然打斷它們的囉嗦,只問:“賠率最高的是什麼?”

  “唉?這個賠率最高的是刀靈新月…”

  沈冬抱著被煞氣驚得毛全部豎起,瑟瑟發抖的石榴,語氣陰森森的問:“你對她很感興趣?”

  “不是。”杜衡平靜的抬眼說,“我以為,你可能在選項中的…可能相信的人少,賠率高,如果去押注,至少能讓你不為錢發愁,誰知道…”

  真的不能指望修真界大眾的智商!

  “哼!”沈冬憤憤說,“趕緊走,在門主醒來之前,我要去撒哈拉!”

  他不信那裏還能有妖怪!

  155、走不掉1

  偷渡是個技術活。

  當然不是過海關,而是如何找到正確的途徑出國!像余昆被刑天追殺那樣,亂飛一氣,最後當然看到的只有茫茫大海,跟很多頭髮眼睛顏色不一樣的人,隨後就面臨語言不通,地理位置不明,連回家的路都找不到了。

  不過這小小的難題,對沈冬毫無影響。

  讓杜衡隱匿身形,然後兩個人去了省城機場——有飛機為什麼要自己飛?逃票就是了!難道還怕安檢過不去?最多被人說機場鬧鬼,展遠大師又開不了罰單!

  沈冬有恃無恐。

  於是數個行色匆匆的商務人士,感到行李箱或身體撞到什麼人,扭頭道歉的時候,卻發現面前沒人,雖然有點錯愕,但也以為是箱子輪底卡到椅角或者別的東西,沒仔細研究。

  侯機廳裏並沒有多少人,這還是大清早,省城機場又是出了名的破爛,基本上很少有人選擇在這裏轉機或出門。

  沈冬覺得太好了,這樣飛機上就有空座位——醒醒吧,這不是電影院啊!椅子都是硬梆梆的沒安全帶,啥都沒有,有隱形人坐著也沒人看得出來?

  “最遠的一班航班…韓國首爾?不去不去,那邊只有泡菜可以吃!”

  沈冬看著電子顯示牌,悄悄嘀咕。

  他雖然號稱自己要去撒哈拉,但中國哪有能直達非洲沙漠的航班?

  甚至除了泡菜國之外,其餘航班目的地都是國內。

  沈冬極度沮喪,難道他們還要轉一次機?

  “我飛得未必比飛機慢。”杜衡好心提醒他。

  “但是我們要跑路,怎麼能用北斗神州特快?那太不安全了!”沈冬立刻搖頭否決,“再說你卡上不是沒錢?司南肯收人類幣?”

  杜衡頓住,好像要說什麼,最終沒有出聲。

  沈冬卻完全沒注意,他都要窮死了,哪里肯花交通費:

  “再說,司南可能轉眼就把我們賣了…他又不能連接出國,找他有啥用。”沈冬繼續研究航班,悲劇的發現無論如何都要先去S市轉國際航班。

  “早上十點?這也太遲了。”還有好幾個小時。

  沈冬當機立斷:“不管了,馬上走,只要趕緊離開省城…”

  “轟!!”

  侯機廳裏傳來一聲巨響,震得玻璃窗都在響,所有人都驚恐的跳起來。

  沈冬第一個念頭就是斷天門來了?不會那麼快吧!

  石榴猛地將頭伸出來,耳朵豎起,警惕的看著前方,它投在牆壁上的猙獰影子像蘇醒過來似的,緩緩張開鋒利的爪子,背脊挺直,頭顱也跟著昂起。

  不過天狗本身就沒多少人看見,更別說影子了,除非它影子發動攻擊…

  “怎麼回事?”

  機場保安與驚魂未定的旅客全部張惶四顧。

  好像是大廳一角的垃圾箱爆炸了,紙屑垃圾飛得到處都是,還有香蕉皮牢牢的貼在鋼化玻璃窗上,靠近垃圾桶的座椅也掀倒了一排,滿地都是碎片。牆上也有被砸中的深深凹痕,所幸那個角落比較偏僻。

  “安靜,安靜…有沒有人受傷?”

  機場的工作人員大聲喊著,陸陸續續有人狼狽的站起來或整理衣服,倒沒有看到誰血流滿面,也算不幸中的萬幸了。

  但是有一些人驚叫著,似乎想逃出去。

  “諸位旅客請注意,我們馬上排查安全隱患,請…”

  沈冬默默將石榴的腦袋摁下去,以眼神示意杜衡“航班還能正常起飛嗎”。

  杜衡也沒說話,不過意思很明顯,你說呢?

  沈冬暴躁了,中國的航班還是挺安全的,從來沒聽說過有劫機事件,最多聽過電話恐嚇機場XX裝有炸彈的事。不過在中國這些窮極無聊的混蛋們,更喜歡報警說超市或購物廣場有炸彈,大家對機場不感興趣,因為這裏是眾所周知還核查嚴格的地方。

  “我有一種不祥的預感。”沈冬喃喃。

  杜衡猛一抬頭,赫然看見垃圾箱旁邊那面鋼化玻璃出現了三四道極細微的裂縫。不像是玻璃碎了,倒很幾條黝黑而粗長的蜈蚣懸空趴在上面,還在不斷的往外冒黑氣,看上去無比詭異。

  “榴榴~”

  小狸貓拼命叫了一聲,猙獰黑影瞬間脫離身軀,猛然撲向那幾道裂縫!

  沈冬錯愕望去,隨即緊張起來。

  以前他不知道那種陰森森的黑氣到底是什麼玩意,恢復北邙山的記憶後,他能一眼認出——幽冥界妖魔!

  這種感覺像是有什麼正在撕開結界,突破幽冥界與人間重合的薄弱點!

  “快躲開!!”

  沈冬顧不上自己還是隱形人狀態,趕緊大喊。

  機場裏面鬧哄哄的人群驟然一驚,條件反射的抱頭,只有部分人循著聲音張望,想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此時天狗猙獰影子已經死死按住裂痕,發出憤怒的咆哮聲。

  “那是什麼?”有人驚恐的伸手指著那團影子,嚇得連連後退。

  但更多的人因為天生靈力感應差,依舊一臉茫然。

  “哪里?什麼也沒看到啊!”

  裂縫越來越大,像一條藤蔓延伸開來,石榴已經壓不住了。

  這是很丟面子的一件事,它作為對付妖邪的天狗,竟然拿幽冥界沒辦法!石榴眼睛都瞪圓了,那個影子陡然增大了一倍,幾乎蓋住整個玻璃窗。

  這下所有人都看見了,驚悚尖叫。也不用沈冬再喊他們躲開,全部膽戰心驚的往外跑,維持秩序的機場人員也慌了神,不過出於職責,還是盡職的引導了旅客往安全通道跑——純粹習慣本能,這又不是失火,安全通道能抵多大事?

  “砰!”整塊玻璃瞬間全部碎裂。

  一隻青色的恐怖手掌從冒著黑氣的裂縫裏緩緩伸出。

  候機廳整個搖晃了一下,許多人慘叫著連滾帶爬,玻璃碎片卻神奇的懸停在半空中,然後呈扇形落下,就好像那裏有一道無形屏障似的(隱匿身形的杜衡與沈冬站在那裏)。

  人們怔怔看著,半天反應不過來。

  天花板上的自動滅火裝置被撞壞了,發出刺耳的警鈴聲,並且不斷往下灑水。天也在這個時候忽然黑了,緊跟著破掉的玻璃外就劃過一道耀眼閃電。

  驚雷把懵了的人們炸醒,頓時局勢再次混亂起來。

  沈冬惱火極了——試想任誰準備離家出走的時候,恰好老對頭找上門,嚴重阻礙了行程,就算不是劍也想砍人了。

  還有這出場氣氛!

  幽冥界頭號BOSS刑天也沒有這樣擺譜好嗎?至於貳負…還是別提了。

  能把攻擊狀態裏的天狗掀飛,這得是多強悍的妖魔?沈冬第一個反應就是把石榴拎起來拼命搖晃兩下,小狸貓兀自不肯服輸,影子翻滾了一圈,從地上爬起來,還要往上撲。

  “石榴!回來,我付不起醫藥費啊!”

  沈冬拎著他後頸的毛,鄭重告誡,“你有沒有做寵物的自覺?”

  哪有逞英雄要代替主人打架的寵物,尤其你的主人還是個劍仙,就算在天界也公認戰鬥力最強的劍仙!

  石榴不甘心的用爪子磨地。

  影子雖然回來了,卻仍然擺出一副躍躍欲試的架勢。

  幽冥界的入口被撕裂得越來愈大,沈冬納悶看杜衡,不明白他為什麼不動手。

  “你不覺得這只撕開裂縫的手很眼熟嗎?”杜衡說。

  “咦?”

  沈冬扭過頭去仔細看,好像是有一點,那青色的不是皮膚,而是無數羽毛,根根分明,還帶漸變色的,從根部向外逐漸變淡。奇怪到底在哪里見過?

  侯機大廳裏警報聲震耳欲聾,夾雜著人們逃離時的雜音,外面閃電一道接著一道,不明真相的人見到後簡直錯以為世界末日要來了。

  那些趁機想竄出來的幽冥妖魔,竟也被嚇住了,不敢冒頭。

  “呼——”怪手的主人終於踏出了幽冥裂縫,舒服的伸了個懶腰,同時外面雷聲全止,大雨傾盆。

  “計蒙?”沈冬跳起來,差點連小狸貓都扔飛出去,“你怎麼會在這裏?”

  與他相反,龍頭人身的計蒙卻好像毫不意外,仰天就是得意無比的哈哈大笑:“貳負果然沒有騙我。”

  “……”

  那二貨又做了什麼?!

  沈冬差點暴走,杜衡及時將他按住。

  就這樣維持著手壓在沈冬肩上的姿勢,略微拍了一下,示意沈冬淡定,然後杜衡好似漫不靜心的開口:“計蒙你被貳負當刀使了!”

  計蒙的笑聲戛然而止。

  “貳負對你說,只要你撕開幽冥界與人間的連接點,就會出現在我們面前,難道沒想過,我是斷天門的劍仙?”

  計蒙呆住,一個勁的摸自己的長角。

  他突然豪氣的挺起胸膛,話卻說得結結巴巴:“那個…就算你是斷天門的劍仙…我,我也不怕!我受夠幽冥界那個鬼地方了,我要回光山!”

  “你家已經沒了。”

  天都崩了。

  “我…”計蒙語塞,外面大雨嘩啦啦的下,沈冬開始為國家秘密部門擔憂,轉念一想,忽然跳起來:

  “等等!這裏是機場,不是十字路口不是醫院,我才不信這裏有幽冥界與人間的重合點!”

  杜衡與計蒙的對話太不厚道,跳躍了關鍵情節啊——“為什麼他能一破開通道就在我們面前?難道我們身上有定位儀…”

  “是你的血。”杜衡很直接的打斷沈冬的話。

  “啥?”

  “你還記得你第一次掉進幽冥界…嗯,連累破葫道長跟著跌進去,結果他被貳負抓了的那件事?”

  沈冬簡直要抓頭,這太久遠了,要好好想想。

  對了,是去買燒烤時,遭遇妖魔們再三襲擊,胳膊上出現傷口…

  “器靈的血…其實全部是靈力,當初他們處心積慮的要把你們拉進幽冥界,我以為是幽冥界那些實力強大的妖魔需要你的血,他們一百年前在北邙山所受的重傷完全沒有治癒。現在一想,這也可以作為破界指引,只要有足夠的力量就可以撕裂空間阻隔,現在你在哪里,這些傢伙就出現在哪里…”

  就仿佛修真界版的手機靈力定位。

  話沒說完,就像證明杜衡判斷似的,裂縫裏源源不斷有詭異的笑聲傳出,妖魔們肆意的往外竄動,卻被石榴一爪一個拍了回去。

  “我去!!”

  沈冬驚悚,他出國就是為了想擺脫修真界這群二貨,現在告訴他,幽冥界那群傢伙早早就定位了?如此劍生,到底要怎麼破?

  “就在上面!有怪物!!”外面停機坪傳來驚惶的喊叫。

  “冷靜點!專業救援人員馬上就到,機場會負責保護旅客去安全地方,是什麼樣的怪物?會不會是動物園跑出來的猛獸?”

  “不,不是…好可怕的一個黑影,還有一個長滿青毛的手!”

  目睹過程的人們在暴雨裏七嘴八舌的喊著:“絕對是怪物!”

  “對,像哥斯拉!”

  “而且天現異象!”

  156、走不掉2

  沈冬終於對自己運氣為負的殘酷現實絕望了,想坐飛機遇到炸彈事故算什麼,跑到機場發現自己無論到哪,所在地都是兩界開戰地點,這個才悲催。

  “你就不能堵住那條裂縫?”

  沈冬一縮脖子,躲開從大廳天花板上砸落的日光燈。

  杜衡卻緩緩搖頭:“我是劍修。”

  言下之意很明確,一般的符籙跟陣法能玩得轉,可是這種封印一界裂縫的技能,少說也要找上四五個專業人士來操作。

  “再說,幽冥界以你的血為靈力定位…我若出手,劍氣鮮明,簡直如同暗夜明燈,會吸引更多妖魔撕裂空間沖出來…”

  虛無的裂縫裏黑氣不斷翻湧,像是一口沸騰的湯鍋,但計蒙畢竟是古天神,人間對它的排斥力並沒有那麼大,其他妖魔想出來就難了,於是拼命驅動一些霧氣狀的小妖打頭陣。

  石榴這回雄赳赳的揚眉吐氣了。

  天狗就是百邪辟易的,連厲鬼都害怕,更別說只有煙霧形態的妖魔。

  它們互相推擠著同伴,想趁機跑走,奈何裂縫實在太窄,身後又圍攏了太多強悍妖魔,它們被迫漂浮著,根本無法回頭。有一些簡直是被同伴硬擠到石榴爪下。妖魔們憤怒而恐懼的發出怪異尖銳的叫喊,令人毛骨悚然。

  候機廳在二樓,外面就是停機坪,十分空曠。

  天色漆黑,暴雨傾盆,時不時劃過天空的耀眼閃電,更讓倉皇逃跑的人們感到恐懼。

  那種非人的尖銳怪笑聲,在暴雨裏隱隱約約,借著那雪亮的閃電,停機坪上的人更是能清晰看到映出來的兩個影子。

  一個是石榴的,天狗攻擊形態尤為猙獰。

  另外一個是計蒙,人身龍頭,頭上的角很顯目。

  ——從身形高度與腦袋看,明顯就是怪物,而且絕對不是動物園拋出來的猛獸,這兩個傢伙都雙腳直立站著,其中一個還不斷揮舞著獠牙爪子,像是在攻擊什麼。

  於是機場有哥斯拉的版本瞬間又升級成兩隻哥斯拉在機場決鬥。

  機場安保人員目瞪口呆,抓著報警電話半天回不過神來。

  話說這情況打110真的有效麼?眾人都忍不住生出荒謬的念頭,誰知道奧特曼求救熱線是多少啊!那些傢伙才是專業打怪獸人士。

  等等!

  眾人又跟著猛甩頭,不對,那是島國無聊片裏面的…根本不存在奧特曼!至於哥斯拉還真沒准,天外來客沒准就長這樣,又或者核輻射…

  “我不是在報假警,絕對不是!你相信我!”抓著話筒一頭冷汗的吼。

  還有人已經在撥第三遍報警電話了。

  還好,省城機場的固定電話還是有記錄的,屬於特殊的安全保障地點,所以即使是這樣荒謬的報警電話,也迅速的被記錄下來,然後轉接到最近的警察局與消防救援隊。

  甭管是不是怪物,總得先把旅客與機場人員成功的轉移出來。

  與此同時,省局也接到了通知,據說局長第一個反應就是順口喊“老周上班了沒有,叫他趕緊去機場一趟”。

  “呃,局長…周隊長不是在半個月前調走了嗎?”

  “……”

  且不說這起超自然現象引起多少軒然大波,還停留在候機廳裏的沈冬咬牙切齒,怒火全部投向了計蒙。

  “蛇鼠一窩,你跟貳負都不是好東西!”

  “誰是鼠了,我是龍!龍!!”計蒙也大怒,“你在天上騙我的事,我還沒找你們算賬呢!”

  “笑話,當時是誰看見斷天門的劍仙來了,立刻逃走的?”

  “我…我!是貳負拉我走的!”計蒙理直氣壯。

  沈冬都不忍戳痛計蒙的智商了,冷笑問:“假如他不拖走你呢?”

  計蒙啞口無言。

  他奔出幽冥界之前,正是跟貳負吵架。危也是一句“倘若沒在輪回池前讓你走呢,你已經跟光山一起湮滅了”就砸得計蒙不敢吭聲,而貳負正因為下藥計畫失敗惱火得很,又見這傢伙無理取鬧,頓時眉頭一皺,壞主意又來了,三言兩語教唆計蒙給幽冥界大軍衝破空間阻隔,重新開闢了通道。

  北邙山防守太嚴密,只有強悍的妖魔們能隨便出來。

  其他妖魔就只能等到修真界發生大事,譬如天崩時建木出現,大家應接不暇時,才能跑出來看個熱鬧,事後如果不乖乖退走,肯定又直接開戰。

  此刻貳負正驅趕著妖魔,反復衝擊著裂縫。

  “要打修真界一個措手不及!”

  白蟒危卻疑惑的張望,然後低聲說:“大人,我覺得有些不對。”

  “什麼?”貳負敏感的眼皮一跳,他現在最痛恨聽到這個詞了,他那麼妥善的計畫,竟然到最後會出岔子!沒有陷害到杜衡,倒是惹得十方俱滅煞氣大作。

  ——劍的本性就是砍人麼,倒要看看,這次你還有什麼能耐!

  難道杜衡能將他自己的劍折斷?封印?以免後患?

  貳負越想越得意,危這麼一句話,像當頭冷水,讓他勉強清醒過來。

  “哪里不對?”

  “窮奇不在。”

  無數妖魔擁擠在一堆,後面的甚至在吞吃力量較小的,逼得它們只能往前湧動,如此好的欺壓蹂躪弱者的機會,窮奇竟然不在,豈非怪事?

  “聽說他上次去人間後,就變得很反常…”

  幽冥妖魔們還能怎麼反常?難道想投奔修真界?

  貳負嗤之以鼻,別的不說,就窮奇那欺善崇惡的脾氣,修真界不把他宰掉燉熟喂饕餮就是好的了!還想動什麼歪主意?

  “別理他,這沒用東西,八成是出去遇到了斷天門的劍仙…”現在修真界神仙那麼多,都是天界逃下來的,窮奇沒准就是被教訓了。

  危還是皺眉。

  他還是覺得不可能,按照窮奇的脾氣,如果被誰揍了一頓,就會趕緊跑回來準備禮物,然後專程送上門表示仰慕。怎麼可能縮在家裏不動的?難道對方的彪悍程度超出了窮奇的心理承受能力?

  可是危是個各方面永遠盡忠職守的好臣屬,他看到貳負不高興,就忍著沒再說。

  “趁修真界的那群傢伙沒趕到之前,衝破這條通往人間的路,它會比北邙山更穩定…哈哈哈,想在這裏設下完整的結界,修真界至少要忙活幾十年!幾十年夠你們做什麼了?“

  幽冥妖魔被貳負的話煽動了,更兇悍的往前沖。

  於是那道裂縫撕扯得更大,黑氣不斷湧出,好像有一個集團軍在衝鋒似的。這種悍不畏死的架勢,讓沈冬當即覺得情況不妙。

  “喂,是戰是逃,你給句話啊!”沈冬邊催促杜衡,邊探頭看著外面一路飆紅藍閃爍開過來的警車,頓時壓力山大。

  杜衡輕描淡寫的說:“它們是一心要找死,我們又何必緊張。”

  “啊?”沈冬愣住。

  這話的意思是?先拖時間到修真界的人趕來,拖不下去就用砍的,幽冥妖魔來一個殺一個,來兩個殺一雙?

  “這是機場啊!省城機場!”沈冬囧極。

  難道要把此地殺得血流成河,屍骸遍地,留下戰場給凡人圍觀?

  “我,沒我啥事,我走了!”計蒙慌慌張張的往外奔。

  沈冬果斷的一腳踹去:“想走,沒那麼容易!”

  害得他逃亡之路波折重重,竟然遭遇兩界開戰!

  計蒙肯定不甘示弱,回掌就砸。

  “咦?”可惜人間靈氣稀薄,泰逢掌的效果就跟一陣涼風似的拂面而過,計蒙卻用力過猛一頭撞到牆上,霎時整個樓都晃了一下。

  沈冬都懶得嘲笑,看吧,古天神是不適合人間的。

  同樣泰逢掌,沈冬還是半途學來的,但濃厚煞氣卻瞬間將裂縫裏竄出的妖魔都生生拽出來,它們還沒來得及高興,就被煞氣穿刺,破碎成一團黑氣。

  這效果連沈冬都有點傻眼。

  鬼哭狼嚎掌麼這是?

  計蒙狂躁的震散這些黑氣,候機廳三面牆壁都成塊往下,眼見偌大的房子搖搖欲墜,沈冬陡然驚醒,任憑計蒙亂揮亂砸,自己奔過去問杜衡:

  “我說,你打架沒關係,帶我衣服了嗎?”

  “……”

  “如果沒有,我不會變劍的!”沈冬斬釘截鐵的表示這件事沒得商量。

  劍也是有尊嚴的,總是果奔算怎麼一回事?

  計蒙慌不擇路的跑出去,杜衡壓根就沒看他一眼,只是說:“計蒙不足為慮,他走到哪都下雨,目標明顯,讓展遠他們去抓就行,我們守著這道裂縫要緊…“

  沈冬點頭,然後覺得不對:“喂,我跟你說衣服的事呢!”

  杜衡還沒來得及回答,忽然外面亮起了強光燈,幾盞一起對著候機廳照過來,將狼藉不堪的大廳照得纖毫盡現,沈冬下意識的側頭閉眼,用手背遮擋在額頭上。

  他們跟石榴都暴露在了燈光下。

  外面的救援隊大概也是一驚,隨後大喇叭就開始喊:“沒有來得及逃出的旅客與機場人員請注意,就地找到隱蔽躲藏地點,再說一遍,就地…”

  天空中忽然掠過一道金虹。

  然後又是十幾道不同的光從四面八方飛來,雨幕都被生生分開。

  “這…這是?”

  停機坪上的人驚悚抬頭,接連後退,有幾個一直靠到飛機上,傻眼的摸摸飛機,然後又抬頭揉眼睛,才驚喜的跳起來:“是修真者!真的有修真者,蜀山劍俠傳裏的那種!”

  停機坪上空已經懸浮了一群人,穿著各異,古裝的有,汗衫背心的也不少。最離譜的還有手裏拿牙刷的,估計事發突然,還滿嘴泡沫就沖出來了。光腳的比比皆是,有的衣服都沒穿好,只拿了兵器就出門了。

  這感覺就像突然地震,鄰居們全部沖到樓下時的場景。

  “等等,忘記用隱匿術…”這個提議的妖修反而被旁邊人踹了一腳,這關鍵時刻,誰還管這些!

  還有人在罵罵咧咧:“幽冥界這群龜孫子,搞什麼!”

  “要打仗也不提早一天,剛考完四級六級,還沒睡個安穩覺…”

  最快抵達的都是實力高的,緊跟著就是各大門派,整整齊齊成群結隊的飛來。

  那些神仙更高端,直接化為一道金光出現在停機坪上空,神機子還疑惑的低頭看看波音客機,扭頭問白術真人:“這是做什麼的?”

  “裝人的。”白術真人含糊的說,飛機他經常見,趕路的時候。

  “原來是房子啊,外觀真奇怪…”神機子感歎。

  “列陣,天罡九轉陣,封鎖四面八方!”

  餘昆滿頭大汗的沖過來,扯著嗓門喊。

  還好修真界是全民皆兵——送快遞阿飄也是。那陣法布的速度,那專業程度,絕對挑不出任何毛病,只要陣法一旦布下,裏面打生打死都沒事。

  眼見玄奧無比的符籙一個接一個從修真者手裏畫出來,全部連接在一起,形成一場嚴密的天羅地網,每個網點都有人駐守,上下左右,水泄不通。

  停機坪上的救援隊徹底傻眼了,拿著大喇叭,不知道要說什麼。

  “那…我們還要救援麼?”

  “蠢貨,救什麼嗎,全部撤退!”現場指揮沒好氣的說。

  就算是哥斯拉,來中國也絕對死。

  余昆、白術真人還有沙參、饕餮已經沖進了候機廳,緊張的看著那道裂縫。

  “兩界通道怎麼會在這種地方?”白術真人不解。

  沈冬尷尬的扭過頭。

  等他們聽完杜衡解釋的靈力定位後,紛紛用怪異眼神看沈冬。

  “還是不對,你們為什麼會來機場?”餘昆摸著下巴,不懷好意的問。

  “啊,你不覺得把戰場開闢在外國挺好的?”沈冬眼都不眨的說瞎話。

  “……”

  沈冬一抬頭,忽然看到金蓮盛開。

  展遠大師甫一出現,手化巨大佛輪,直接將已經趁亂逃出去的計蒙生生砸回來了。

  展遠笑如春風的合掌:“阿彌陀佛,這位施主。塔克拉瑪幹需要你!”

 157、峰迴路轉

  塔克拉瑪幹沙漠…大師,你確定你十輩子修的是佛,不是宏觀調控?

  沈冬囧得無法言語,佈陣的修真界大眾卻很淡定,遠遠看去,端的全是高人風範巋然不動,讓人肅然起敬——摔!其實是文盲風範,因為他們壓根不知道塔克拉瑪幹是沙漠!

  從牆壁一角延伸出來的虛無裂縫,愈發猙獰。

  “無知鼠輩,也敢囂張!”白術真人冷笑,拂塵一卷,直接將數股黑霧拍散。

  沈冬瞥他一眼,默默想,這擺酷的方式挺贊。

  不過這都是馬前卒,連石榴都能以一擋百,沒啥了不起。

  “杜衡,你這戰場選得不錯…”日照宗大長老沙參竟然一本正經的點頭說,“沒有高樓,地勢開闊,適合佈陣,周圍也沒有民居。”

  余昆與饕餮齊刷刷扭頭看他。

  “怎麼了?我說的不對?”沙參很納悶。

  “……”

  不,太對了,只是…這裏是機場!機場啊!!要是高樓林立,道路狹窄不就完蛋了嗎?

  候機廳一面牆壁有搖搖欲墜的危險,狂風暴雨自破洞處傾斜而入,只有沈冬淋了一頭一身,白術真人他們簡直像自帶無形雨傘,雨水直接從面前分開,連身上的衣服都是幹的。

  尤其是餘昆,他索性惡意的控制雨水倒灌幽冥妖魔撕開的那條裂縫。

  逐漸出現了整個停機坪雨勢轉小,所有雨滴都斜飛進來的奇景,放佛這裏盤踞著一隻巨獸正在吸水。

  “天啊!”

  那些還在撤退途中的人們紛紛掏出手機,哢嚓哢嚓的拍。可惜雨勢影響了畫面效果,後來發出去,大多數人一致認為是P的假圖。

  “我一定是在做夢!”有人喃喃自語。

  不過還沒感慨完,就被盡心盡職的救援隊拖拽著迅速離開“危險區域”。

  就算沒親眼見過神仙打架,今天才知道中國竟然有修真者,也絕對不妨礙大家的想像力,與事後造成的災難估算——滿螢幕的武俠電視劇,都是揮掌地上一個坑,效果跟炸藥似的,要是往上提升一個級別,背景變成仙俠…毫無疑問,省城機場可以等著重建了。

  而修真界大眾都很淡定。

  戰爭破壞,不屬於罰單範圍,嗯…有展遠大師操心就好。

  不過明顯大師找到了一個可以賣給國家抵消損失的勞力——計蒙爬起來就想跑,可每跑一步,身體都會奇異的往後縮一段距離,他跑得越急,身體往後拽的力道就越大。青色龍頭昂起來,鬍鬚都被勁風刮得飄到了腦後,最後兩腳離地都跑出了殘影,卻還是停留在原地。計蒙這傻瓜竟然只曉得悶頭狂奔,根本沒注意周圍情況。

  “哈哈哈。”嘲笑聲一片。

  開山斧咬著牙籤一個勁的笑,順口還罵了幾句:“幽冥界這群混賬,干擾我開荒…所有敢把兵器從電腦網遊前面拽下來的傢伙,都死、定、了!”

  沈冬卻覺得這斧頭確實了不起。

  他以前上學的時候,宿舍裏面沉迷網遊的人比比皆是,別說打仗,就是五級地震也沒辦法把他們從電腦前拉下來。不找女朋友的原因統統都是,反對他們打遊戲…可以飯也不吃,覺也不睡,開山斧果然還算是盡忠職守的好兵器!!

  “…混賬,什麼緊急戰況?讓我做完開荒任務能怎麼樣!竟然讓整個盤絲洞斷電。”開山斧繼續大罵。

  沈冬默默收回了剛才對斧頭兄的良好評價。

  還好修真界大眾的文盲水準,不足以讓他們沉迷網遊,否則幽冥界打過來,大家還在刷副本,那就完蛋了!

  計蒙終於發現不對頭,他怒吼一聲,往上就飛,展遠大師又不慌不忙的砸下來一個金光罩成的手掌。人間靈氣稀薄,計蒙有力使不上。這靈力就好比氧氣,在長江中下游平原待習慣了的人,忽然出現在青藏高原上,搞不好都得吸氧,並說打架就連跑步都有問題好嗎?

  可悲的是,計蒙壓根還沒適應人間。

  眼見他東跳西竄,就是沒辦法突破那只佛光組成的巨大手掌,圍觀看戲的人都很樂呵。

  “哈哈,不知道吧,告訴你,大師已經大徹大悟成佛了!”

  “沒錯沒錯,你以為你比孫悟空還厲害麼……”

  沈冬聽得嘴角直抽。

  大聖都躺槍了!展遠什麼級別,西天如來是什麼級別?瞎比喻啊!

  都嚴肅點,這像馬上就要打仗的態度?

  沈冬無語扭頭看那條裂縫,頓時又驚得一個倒仰。

  ——哪里還能看到什麼虛無裂縫?全被水填滿了,妖魔們奮力掙扎,霧氣剛衝破水幕,又被石榴拍碎,先前那種一往無回瘋狂往外竄的勢頭全部沒了。

  “果然事實證明,灌水才是大殺器啊!”開山斧順口吐槽,“無論多麼正經的帖子,一旦被大量灌水,就會全部變味,緊跟著就沉下去了…“

  “……”

  沈冬差點跪了,他是錯得多麼離譜啊!竟然以為修真界大眾會帶著嚴肅的心情來打仗,估計他們唯一嚴肅認真對待的事情就是渡劫吧,唯有天雷才能劈得醒他們。

  沈冬無語的拎起小狸貓,然後往外走。

  “唉,你去哪?”開山斧吐出牙籤,不明所以的問。

  “你慢慢‘打仗’,我找個地方先去睡一覺。”沈冬覺得自己繼續留在這裏簡直蠢透了。

  “……”

  知眾人譴責看杜衡——作為劍修,有這種戰場上臨陣跑掉去睡覺的劍,你到底有多悲催?

  變故就在這時候發生。

  那道不斷有水灌入的裂縫竟然違背常理,像一條絲帶似的平平飄出去,無聲無息,隨著沈冬的腳步一直懸浮著跟在後面。

  所有人差點把眼珠子瞪出來。

  “沈冬!”杜衡立刻出聲。

  “說了,你沒衣服給我,就別想我變成…啊?”

  沈冬一回頭,駭然驚叫,不敢置信的看著那道懸空移動的裂縫。

  他揉揉眼睛,又看地上,猛然後退死死靠在牆壁上。

  這回他親眼看到那條裂縫像是拖風箏似的不緊不慢再次挪進,就像一個幽靈,跟定沈冬了。

  眾人:“……”

  餘昆發愣後,驟然大喜:“快,布殺陣,讓沈冬站在中間去!”

  ——叫你們隨便定位,叫你們撕裂幽冥界與人間的重合點!別的劍不長腳啊哈哈!

  “布最厲害的絕陣!坑死他們!!”餘昆氣魄十足的揮手,隨即就被勁風砸得臉歪一邊,頓時勃然大怒,“展遠,你什麼意思?”

  “不准在這裏佈陣!”

  “啥?”

  “既然我們能選擇戰場,那就找一個偏僻的地方開戰!”展遠一臉嚴肅,賠償金當然是能少就少,省城機場的造價已經夠高的了,“去東海!!”

  “對對,東海!”餘昆眼睛一亮,他一定要讓幽冥界發大水!

  “沒錯,去東海!!”修真界各大門派對某個島國都很有意見,上次北邙山戰爭打得他們無暇分身,戰後死傷無數,有些小門派都斷傳承了。結果等休養恢復後爬起來一看,蒼天在上,凡人竟然更慘,神州遍地殺伐之氣,滿目慘況。

  雖說修道人超出五行外,不在俗世中,但總有底線。

  可惜天道在上,一切已有定數,不想死得莫名其妙,就只好繼續憋屈蹲著。

  ——至於現在,打仗會誤傷是很正常的事對吧!

  “杜衡,你帶著沈冬站在陣法最中央,防止他們忽然掙脫出來…承天派日照宗,所有人輪換守住那條裂縫,不准讓任何一個妖魔逃脫出去!”

  於是沈冬暈頭轉向,被杜衡抓住飛起來的時候,他都沒明白為什麼事情忽然又變成大家趕著送他們出國了…

  這壯觀的景象啊!

  沈冬抬眼看,從上到下,四面八方,全部是手捏符籙的修真者,無數妖修蹲守在這張天羅地網的節點上虎視眈眈。鬼兵們維持著陣法的主體框架的,穿著鎧甲手拿兵器,另外還有許多手持法寶的天衍宗百寶閣門人,不斷變換著位置,注意陣法中心情況。

  修真界的人口數,一直不怎樣,尤其是跟幽冥界比起來。

  一百年前還有十萬的,但北邙山一戰後,這個數字也受到了嚴重考驗。雖然阿飄的數量在不斷增加,不過死後沒有及時輪回的畢竟是少數,而一百年對修真界來說根本不算一代,新收的徒弟數量新化形的妖怪,遠遠比不上百年前的死亡人口。

  可是六七萬這個數字也相當可怕了,儘管有鄭昌侯鞠主管這種沒法參戰的人數倒扣,可一片天空,被超過三萬人所布的玄奧陣法罩住,一眼望去無邊無際,建木培訓班的考核絕對給力,在飛起來的過程中,竟沒有絲毫錯亂。

  隔著幾公里,就有人看到了這種離奇景象。

  “老天,那是什麼,UPO?”

  呃,金色的巨大圓球。

  “簡直跟獨立日裏面的外星飛船一樣——”遠望的那片天空都被滿滿佔據。

  “好強的光!”

  省城大街小巷的人顧不得被暴雨淋濕,有的拋開傘仰起脖子張望。

  這可不是簡單一句熱氣球啊,或者奇怪的雲就能解釋過去的UFO,還下著大雨呢,天空暗沉沉的,除了車燈之外,竟然在地平線上出現了這樣壯觀的金色巨球。

  2012都過去好久了,難道還會有世界末日?

  路人差點掉了一地下巴。

  正在省城景觀大道上用付費望遠鏡的遊客突然驚叫起來:“那不是一個球,是人!很多會飛的人!!”

  一句話引起軒然大波,那金光實在過於刺眼,想辨別很難。

  只有天文愛好者紛紛拿出望遠鏡,發出驚恐又無法置信的喊叫:“真的是人!”

  高倍望遠鏡甚至能清晰的拍到那些人的外表,鎧甲、兵器…大袖飄飄的長袍。

  這個金色巨球看起來移動緩慢,那是因為天空毫無遮攔,其實速度未必比飛機慢。現在就是考驗修真界長途飛行能力的時間了,一些妖怪很無助的落後了,譬如池茂這種修為淺原形又實在跟飛無緣的傢伙,他們的位置一空出來,立刻就有人補上。

  金色圓球立刻縮小一圈,後面跟著一長串掉隊的妖怪與修真界。

  原來那個震撼效果的UPO立刻變成了可笑的大蝌蚪。

  ——修真界馬拉松飛行賽你傷不起。

  不要嘲笑池茂,人家好歹還在追趕大部隊,至於樹妖這種挪動都緩慢的苦逼,連趕來參戰的資格都沒有了。

  且說被神農穀救治後,剛剛清醒過來的長乘門主。

  “杜衡呢?”

  膽戰心驚的劍仙們立刻鬆口氣,還好,認識杜衡,這個是門主,不是古天神長乘。

  “杜衡與沈冬呢?”門主耿耿於懷,他一定要找出是不是他傳下來的功法有問題。

  劍仙們卻錯誤的以為長乘門是為杜衡與沈冬那碼子事大發雷霆,於是戰戰兢兢互望,泰嶽劍仙鼓起勇氣勸說:“門主息怒,其實劍修跟劍…”

  也挺配的?

  眾劍仙一陣驚悚,腦補自己跟劍後差點撞牆,完全接受不能,連泰嶽劍仙也卡住了。

  “他們在哪里?”長乘門主不悅。

  “在…咦,好強的靈力!”劍仙們順勢轉移話題,跟著奔出門。

  然後他們同時看到了天空中的金色大蝌蚪。

  長乘門主更是目光如炬,一眼看出這是個殺陣,而且陣法最中心就是杜衡與沈冬(這眼力,堪比哈勃望遠鏡吧OTZ),他隨即大怒:

  “修真界這是什麼意思?”

  劍仙們:……

  難道是自發保護沈冬杜衡,結陣來對抗斷天門?

  泰嶽劍仙瞬間冷汗滿頭,這,這也太誇張了!他到底要幫哪邊?門主,還是他徒弟?

  泰嶽劍仙果斷的往後一仰,嗯,至少他會裝死。
 158、掉鏈子

  “省城上空驚現UFO!”

  如果之前機場哥斯拉的消息還讓一眾網友怒斥為虛假爆料,造謠者目的何在,隨後這條帶有圖片的新聞頓時砸得所有人發懵,本能就懷疑那是電影截圖。

  一般情況下,用手機匆忙拍下來的照片絕沒有視覺效果震撼的層次,甚至連色調都不怎樣,而圖片顯示的那個耀眼金色圓球顯然不同,不但光澤絢麗,上面還似乎有複雜玄奧的花紋。

  這年頭連麥田怪圈都被說是偽造的,規則整齊的幾何圖形在某些人看來就是最大的破綻。

  “別傻了,就算真的有外星人,怎麼可能被你看到?”

  於是大多數人順手轉發時都對這條微博發佈人極盡嘲諷,什麼適合做電影特效啦,給博主PS技術點個贊啦,還有人求問這到底是哪部電影,最好的話也不過勸說博主趕緊刪微博,免得被查水錶。

  可是,各種角度各種背景的金球圖片在隨後半小時內大量出現在互聯網上,這種勢頭不禁讓人錯愕,難道這是一起大型造假事件,雇傭了很多水軍?救命,有這種人脈應該去炒作緋聞或攪翻政治鼓吹公知啊,拿UFO做什麼文章?

  或者這就是一群技能高超的PS黨?純粹是來拿大家尋開心的?

  就在無數人對著電腦螢幕將信將疑的時候,又有好幾條訊息,是來自省城的目擊者,他們發言宣稱那根本不是金色光球,而是無數穿著古怪衣服的人組成的。

  這簡直荒天下之大謬!

  人怎麼可能虛空懸浮在天上?就算那座城市今天風向好,適合乘滑翔翼,再坑爹的每個人帶上閃光燈,將滑翔翼塗成金色…可所有現場照片都在顯示下暴雨啊,就算風箏也沒法在這種惡劣天氣下飛,何況是人?總不能說每個人背上都裝了一個火焰推進器,或者像N年前的鐵臂阿童木有一雙神奇的鞋子吧!現實又不是科幻小說。

  就造假與否的問題,人們展開了一場罵戰,局面相當混亂。一方信誓旦旦的強調,大多數路人都表示騙局智商太低…

  恰好有個宅族猛敲鍵盤,怒斥這條謊言時,忽然聽到樓上有重物“咣”的一聲砸在自家陽臺上。

  “搞什麼?”他探出頭,拉開玻璃門憤怒的朝樓上喝罵。

  陽臺上躺著一個砸壞變形的灑水壺,看上去像澆花用的,裏面的水流得到處都是。

  樓上那個人像嚇傻了,站在那裏動也不動,聽到罵聲才反應過來,猛然後退三步,哆嗦著喊:“兄…兄弟,你看天上那個是什麼?”

  “有病啊?”樓下的罵罵咧咧,憤怒的踹了那個破水壺一腳,不耐煩的說,“你抓個灑水壺都抓不穩,還好是掉到我家陽臺上,要是砸中過路的,我看你怎麼辦…”

  等等!早上還晴好無比的太陽呢?怎麼天空烏雲密佈,西邊天空好像詭異的亮——順著視線扭頭一望,頓時被那冉冉升級的金色半弧驚得目瞪口呆。

  不斷有恰好在高樓窗邊眺望或晾衣服的人看見,尖叫聲此起彼伏。

  起初只是高層建築跟寫字樓裏的人看到,隨著狂風暴雨襲來,天空某處卻亮堂得詭異,終於,那個金色物體越來越近,最後整個出現在相鄰幾棟摩天大樓之間,填滿了整個天空。

  許多人腦子裏只剩下一個念頭——竟然是真的!!

  見鬼!省城距離S市坐動車還要好幾個小時,這玩意的移動速度竟然這麼快?

  天氣預報明明說未來一周都持續晴好天氣,如今這狂風暴雨!老天,沒聽說過UFO出場還自帶電閃雷鳴效果啊!

  不得不說,幾萬人的規模,就是比較顯眼。

  緊隨其後的斷天門被忽略了,或者說金球目標太大,後面又拖著一長串掉隊的,就算衛星拍到斷天門這群劍仙,也被當成蝌蚪尾巴的一部分了。

  外交部與新聞X署就這樣迎來了差點集體暴走的一天。

  辦公室裏的所有電話都被打爆了,工作人員聯手機都接不過來。幾個對外發言人還沒明白經過,只單單聽到最開頭的修真界三個字,就立刻異口同聲的表示需要一杯濃茶提神,順帶求幾顆藥片準備治馬上會犯的頭痛胃痛牙痛…已經聽到這三個字身體就會條件反射不舒服了有木有!!

  “他們又做了什麼?”

  據說最上面的領導給“又”字咬了很重很重的音。

  “呃,我認為最大的問題是——他們目前還沒做什麼,就已經引起軒然大波,全球轟動。”收集資料,匯總衛星圖片的人一頭冷汗,諾諾說,“最先出現情況的是南方某個省城的機場…大家看地圖,在這裏,當時接到的報警說是有怪物,隨後整個修真界忽然全部出動,形成了這麼一個詭異的圓球,目前已經達到S市上空…”

  記號筆在地圖上畫了一個彎曲怪異的線路,勉強能看出具體方向是朝東邊。

  “對了,他們所過之處,全部忽降暴雨…籠罩範圍大約是方圓十公里。”

  “能把這群混賬踹去雲南嗎?”那邊又乾旱了。

  “這…展遠大師的手機打不通。”

  當然沒法打通,這種殺陣彙聚了修真界無數人的靈力,簡直就是信號紊亂,要是手機能打通才是咄咄怪事。

  “周邊已經有好幾個國家發來質問…”

  大家都在擦汗,糾結無比。

  “新德里那邊的語氣最尖銳,譴責我國製造新型毀滅性的武器,可能是要對東海南海諸國不利,呼籲各國開啟導彈防禦系統。”

  “…那群衛星都搞不好的傢伙暫時就不要搭理了。”忙不過來好麼!

  “東京已經緊急調動了所有自衛隊,部署在沖繩的軍事體系…”

  “我們還不想打仗!”

  海陸空三軍都沒調遣啊,救命太冤了,這叫什麼事!

  “首爾說,這個巨大的金色圓球,在他們古代典籍裏有記載…”

  “罵回去!!”一半人都想掀桌了。

  這是來搗亂的吧!絕對是!

  “展遠大師走之前就沒留下一字半句?什麼交代都沒有!”

  “啊!好像是說什麼…兩界戰爭。”

  “……”

  老天,哪兩界?聽說天界已經完蛋了,陰曹地府完蛋得更早,這群不靠譜整天惹事是非兼任中國最大逃票團夥的…修真者到底想幹什麼啊?!飛往S市的航班天天有,讓你們蹭飛機很難嗎?非要自己飛,還集體結陣,這到底要幹什麼?

  打仗?摔,怎麼看你們都更像在舉辦集體郊遊活動或飛行馬拉松賽。

  ——斷言別下的太早喂,在打仗這一點上,修真界同仇敵愾,絕不會掉鏈子。

  “啊!!”

  最末尾的池茂正在埋頭苦趕,忽然感到背後傳來一陣尖如刀鋒般的恐怖氣息。

  沒錯,長乘門主帶著斷天門諸位劍仙來…掉鏈子了!

  S市再往東,就是長江入海口,眼看茫茫大海出現在眼前,眼看都要出九州結界範圍了,長乘門主哪里還忍得住!

  霎時間落在金球後面的妖怪們紛紛驚悚散開,有修為差的直接就掉下去了。

  大蝌蚪的長尾陡然下拖,這模樣使得一直在觀察金球的人們緊張起來,有的原地找掩體躲藏了,不知道誰拉響了防空警報,整個城市都回蕩著這急促刺耳的聲音。

  “發動攻擊了麼?”

  “次奧!外星人為什麼要襲擊S市?這不公平,整天拍外星人是渣,要滅掉外星戰艦這種大片的都是美國人!拿了別人屍體建了個51區搞研究的還是美國人…S市是無辜的啊!”

  “這長尾巴到底是鐳射,還是射線?躲進大衣櫃安全嗎?”

  “冒死拍攝!!組圖如下!!如果我壯烈了…你們不准盜我的圖!”

  無數語帶驚恐的帖子出現在網路上,也有許多人緊張無比的抓著手機一邊追實況,一邊沖進超市買東西儲備,壓縮餅乾帳篷甚至是手電筒,全部被他們一掃而空。

  金色圓球掉下來的尾巴卻消散在了濃雲之中。

  ——當然啦,發出金光的都是符籙,掉隊的陣型都被打亂了,散開後肯定不見了。

  沈冬根本不知道下面城市轟動成啥樣,他緊張的看著那條愈來愈大的裂縫,爬出來的幽冥妖魔也越來越厲害。石榴的影子都被拍飛了好幾次。

  眼見茫茫大海出現在眼前,沈冬也變得激動起來。

  這趟出逃之路,竟然能變成如此排場,簡直是被修真界大眾全程護送出境有木有(是啊,門主他也這麼想)!等到一開戰,場面混亂,聽說修真界打仗是用年算的…那麼等到打完了,誰還會有力氣注意到他跟杜衡去了哪里。

  要不要造個假像,偽裝死在戰場上呢!

  從此就能漂遊國外,徹底拋開智商堪憂的修真界與只會惹事的斷天門了!

  沈冬正胡思亂想,突然感到一股強悍的劍氣,激得他熱血沸騰,衝動得差點跳出去。

  “站住!”

  一個冷肅的聲音,響徹天際。

  浩瀚修為震得大家齊齊心神浮動,原先毫無破綻的絕殺陣竟然出現了鬆動,幽冥妖魔們趁機竄出來,緊跟著一條很長的白蟒生生掙脫出來,貳負兇悍一擊隨之而出,裂縫終於徹底破碎了!黑霧瘋狂湧出,石榴急得拼命叫,卻沒有絲毫用處。

  貳負卻毫無喜意,他一頭一臉的水,渾身上下都在冒黑氣。

  “哈哈哈!”餘昆毫不留情的嘲笑。

  精衛也從裂縫裏飛出來,可惜實力比不上計蒙,只有它身側小範圍內開始飄雪花。

  長乘門主猛然皺眉,他意識到事情可能跟他想的差距很遠。

  “餘昆你笑什麼,快補陣法!混賬!!”鬼穀子大怒。

  這真是功虧一簣。

  “後退,週邊再結八十一個鎖魂陣,快,不能讓任何一個幽冥妖魔跑到人間去!把戰場控制在東海上空!”

  “又是佈陣老一套,省省吧,都玩了幾千年了!”貳負冷笑。

  他瞬間變成蛇首人身的原形:高高豎起身軀,它的腦袋往哪個方向,妖魔們就朝哪里橫衝直撞。

  任何強悍的陣法,都是不怕衝鋒的。

  中間後縮,兩邊壓上!等到妖魔們終於突破最後一道防禦時。赫然發現一道新的防線又出現在眼前,從頭到尾都是規整複雜的立體圓弧,超過幾千條變化途徑,能讓沖陣的妖魔最後深陷其中,分不清到東南西北,縱然有貳負在後面指揮,陣法也會立刻隨之改變。

  不過衛星拍下來。就——

  “他們真的是在打仗,不是玩水上…噢不空中芭蕾?”

  瞧這自選動作,看這奇妙又整齊的變化,好像一個無數鐵絲組成的空心球,可以翻出N種造型,隨便一抖就是花籃,再一抖又是杯子…話說這玩具幾十年前還曾風靡一時呢!

  困陣成功後,就是死戰,如果沒有高端戰力插手,少則五年,多則幾十年都是有可能的。

  劍仙們遠遠站在旁邊,表情迷茫。

  “門主,我們要怎麼辦?“

  “杜衡與沈冬!“

  “噢,明白了!”不就是連人帶劍拖出來嘛,這個簡單!

  “不要——”餘昆驚慌大喊,卻遲了一步,陣法再次破碎,妖魔們怪笑著準備逃出,卻忽然被一股強橫力道掃得東倒西歪,很多也倒楣被砍了。

  而被幽冥界撕開的黑洞裏赫然踏出了無頭巨人,刑天。

  “怎麼回事?是誰往幽冥界灌水的!!打攪我睡覺養傷!”

  “……”

  算了,兩邊都有搞不清狀況+拖後腿的高手,誰也別笑誰。

  “是不是你?”刑天提著盾牌無差別憤怒咆哮。

  不少修真者紛紛栽倒。

  “有因必有果,阿彌陀佛!”

  展遠喧佛號後,忽然臉色一變,無數卍字組成的佛輪對著刑天就砸過去了:“你們難道不曾懷念,被逼出走,冤死東海的肥遺麼?若有它們在,幽冥界何懼洪水。”

  159、挑戰高度

  如果肥遺在天有靈,聽了大師的這一句話,也能瞑目了。

  ——這也算是,超度?

  事有前因後果,不過在幽冥妖魔的眼裏,這些都是廢話!幽冥界本來就是個垃圾場,發不發洪水也沒差,反正一樣糟糕。只有精衛憤怒異常,因為她討厭有水的地方,但若無肥遺舉族遷移到東海邊,恰好應她當年所誓才讓她順利從天界逃出的話,縱不死於屠戮小仙的浩劫,最終也會在三重天墜入輪回池或連同天界一起湮沒。

  貳負冷眼旁觀,刑天更完全不在意什麼肥遺瘦遺的,甚至連貳負都比他稱職得多,至少貳負關鍵時刻還是肯管事的(動機暫且不論),刑天呢?千百年來,兩界戰爭爆發多次,他出現在戰場上的次數真是屈指可數,因為除了這次外,以前基本沒有。

  一句話總結就是:作為幽冥界頭號BOSS,刑天總在該出來的時候不露面,不該出場的時候特別積極,差評比僅次於斷天門劍仙。

  而劍仙們奪得魁首的原因是——大家從來就沒發現他們有“該出場的時候”!!

  刑天抬眼看到翎奐劍仙,頓時大怒:“好啊,是你們!”

  九重天白玉京一架,刑天還耿耿於懷呢。

  不過他也不傻,輪回池前的所見,讓他明白要對付這群劍仙很難,不過難,並不代表沒辦法。幽冥界魔多勢眾,不就打群架麼,誰怕誰啊!

  “欺我幽冥界太甚,殺!!”刑天一揚盾牌,喊得驚天動地氣壯山河。

  可惜他常用裝備少了一件,斧頭在逃離天界的時候斷掉了,頓時不耐煩的張望,試圖從旁人手中奪過來一件…就這樣於萬千人裏,瞄見了日照宗大長老!

  不對,是大長老手裏的開山斧。

  雖然那是長柄斧頭,跟刑天用慣了的短柄不同,但這斧子好啊!還是器靈,殺傷力遠遠超過同級兵器。

  刑天狂吼一聲就沖出去了,那架勢就跟人型坦克差不多。

  修真界這邊的嚴密陣型,被所向披靡的劍仙們破壞了,無數妖魔紛紛飲恨在劍下。

  幽冥界這邊的衝鋒勢頭,也被刑天玩砸鍋了,這傢伙打起架來敵我不分,簡直是無差別攻擊,許多避閃不及的妖魔被他踹到,恰好被苦戰的修真界一刀一個切了。

  天空的金色圓球,隱隱有潰散跡象。

  衛星總算沒再拍到漂亮整齊的空中花樣飛行動作了,可是…

  聲光效果不要太好啊混賬!一般修真者與妖魔的攻擊,波及範圍最多幾百米,就算扔法寶,那光弧也有限,完全被金色符籙蓋住了。現在就精彩了,首先就是秦峰劍仙的觀日劍——晃瞎人眼是技術犯規啊有木有~!

  甚至遠在S市都有人在高樓上看到東方白熾耀眼,無數人當即尖叫著“核武器”,驚悚的手背相貼抵在胸前,背向強光的方向當場臥倒——多麼標準的抵擋核武器衝擊波最佳姿勢,同時忐忑不安的想,不知道爆炸地點距離S市有多遠,能不能撿回一條命。

  這得是多少瓦的強光!

  劍出的那一瞬間,其實戰場上眾人眼前都只剩一片耀眼白光,許多性喜陰暗的妖怪譬如壁虎啊蛇妖啊全部痛苦捂眼,再被劍氣勁風一掃,修為差的直接控制不住,撲通撲通的往海裏掉。

  就連白術真人這等高手,也趕緊橫拂塵或兵器於面前轉防禦,小心翼翼的偏頭閉眼,一邊在心中大罵下次再有斷天門劍仙參戰,一定要去山海易購買個凡人生產的墨鏡備用。

  這還不算,眼睛受罪,耳朵也迎來痛苦了啊!

  洛池劍仙的那柄朱蠕劍,噪音污染至少有100分貝,堵上耳朵都沒用,鬼哭狼嚎的聲音始終環繞在腦海裏,於是撲通往下掉的人又多一批,其中還包括不少妖魔,這…真是讓幾千年來專業怪叫詭笑的幽冥界情何以堪!

  ——這哪里是打仗,簡直是攪局!!

  沈冬還好,他先是感到頭暈眼花,暫時性失明,然後就立刻恢復了,器靈在抵抗這些襲擊的時候絕對有天賦。

  趁著大家亂成一團,沈冬果斷拎著小狸貓,拽上杜衡試圖逃出重圍。

  這不是臨陣脫逃,絕對不是!這只是自保!!(退戰保智商啊)

  帶上石榴是帶財產——如果石榴陣亡。房產會不會被充公?修真界就是這麼黑,一旦飛升,戶籍就被取消掉了!搞不好杜衡會員卡上的錢不是用完的,而是被扣掉的=皿=

  帶上杜衡是…好吧,算盡義務。

  一個合格的兵器應該好好保護主人,就算不是劍修的劍…

  沈冬憤慨表示,在他沒找到機會把便宜從杜衡那裏占回來前,絕不甘休!

  “快,我們要往哪里逃?”沈冬四下張望,發現前有刑天,後有劍仙,大家還閉著眼睛亂揮兵器防止被人偷襲,場面一片混亂。

  杜衡無聲伸手往下指。

  “……”

  從高空俯瞰,海浪翻湧,卷上來的全是雪白泡沫。

  狂風驟雨,連同不斷墜下去的修真者與妖魔,使得天地間一片異象。

  沈冬喉結艱難的滑動了一下。

  ——他本來就怕水!屬於超級旱鴨子,看到游泳池都發懵,連浴池都能不用就不用!猛然看到茫茫大海,而且還是這種天氣下的海浪洶湧,壓力山大。

  “想脫出戰圈,也只有這個辦法。”杜衡表情一點都沒變。

  金色圓球已經徹底崩潰了,事實證明,名將訓練有神仙級別軍師指揮的部隊,終究也抵不過專門掉鏈子的隊友。

  沈冬狠狠一咬牙:“跳!”

  想擺脫斷天門,是要付出代價的。

  沈冬剛安慰了自己一句,就聽到耳邊風聲大作,他驚惶之下不免暴躁的吐槽,杜衡肯定是絕對的行動派,跳海還死活拽著自己,就不能給時間再做點心理準備?

  眼見雪白浪花越來越近,沈冬趕緊閉眼。

  同時他想到一個可怕的問題:這跳臺落差度也太高了,幾百米都有!墜海後還不跟炮彈一樣一沉到底?

  “噗通!”

  水花拋出老高,沈冬被入水的反震力沖得瞬間眼前一黑,隨即幾口水嗆進來,他連掙扎都沒有,很乾脆的就暈了。

  還好杜衡一直都沒鬆手。

  問題是,別人落水溺斃也好,淹暈了也罷,都緩緩往下沉,沈冬那是直接變原形啊!

  於是七百四十九斤的重量直接就把杜衡拖到海底去了= =

  “榴榴~”小狸貓驚惶失措的叫著,好不容易才從沈冬的衣服裏掙出來(這次變原形不是殺氣大作,這衣服算自動脫落…)。石榴拼命仰著幾乎沒有脖子的腦袋,身影分離也沒能把它從困境裏拯救出來,它試圖找尋沈冬,可眼前只有洶湧起伏的海浪。

  救命,天狗也是不會游泳的!

  什麼,你說狗刨式?四肢太短根本沒法劃呀,好不容易浮出來,一個浪就拍下去了。

  “妖魔,納命來!”這是模範的修真者,即使墜海了,還在奮力遊動追殺幽冥妖魔。

  “哈哈哈!”妖魔們倒是乾脆的身化黑霧,隱藏著海浪裏。

  上面日照宗大長老與白術真人聯手,苦苦支撐,試圖擋住搶兵器的刑天。許多從天界逃下來的神仙,傷勢都沒有復原,而且跟計蒙一樣,他們根本不適應靈氣稀薄的人間。

  劍仙們就沒這種煩惱了。

  靈氣不夠,那就只用劍罷!吾劍之前,誰敢阻攔?

  “笨蛋,統統住手!”一股沛然浩瀚的劍氣橫掃全場。

  好吧,唯有門主敢攔。

  劍仙們愣愣的停手,不明所以的回頭看。

  “杜衡不見了。”

  “什麼?”眾劍仙聞言紛紛虛晃一劍,脫離戰場後高高飛起,果然遍尋不著原先處在最中間的杜衡與沈冬。

  “等等,是那邊!”翎奐劍仙忽然看到某處戰場掠過一道劍氣。

  不過有點奇怪,不是青芒而是黑色,威力也很小。

  但翎奐劍仙沒想那麼多,直接就沖過去了。

  “在那邊!”同樣被強光荼毒後,勉強睜開眼睛的貳負,敏銳的看到劍仙們的動向,立刻斷言杜衡就在那個方向。

  連栽好幾次的他哪肯甘休,回頭就朝刑天喊:

  “那邊有個百寶閣的神仙,用的是短柄斧頭。”

  刑天二話不說,踹飛大長老砸傷白術真人,不再看開山斧一眼,馬上往那個方向奔去了。

  說時遲那時快,七位劍仙與人型坦克刑天從四面八方向那處集中,沿途無論是修真者還是幽冥妖魔,都驚恐避讓,個別被誤傷的捂著傷口慘叫著往下掉。

  說時遲那時快,勢頭太猛,導致八人近距離剛看到彼此,勁風已經橫掃周圍。

  最中間持劍的那人先是被無頭巨人狠狠踩到腳背,逃出去的時候又被秦峰劍仙一把揪住,驚恐下持劍反抗,又被翎奐劍仙看也不看的一拳砸到後腦勺上。

  “門主都被你氣暈了,知不知道?”翎奐大罵。

  然而話沒噴完,就感到掌中薄如蟬翼的輕鴻劍陡然顫抖,自行往前一竄。

  ——難道有敵人?

  翎奐後知後覺的想,劍仙們更相信自己的劍,而不是直覺,哪怕是長乘門主,也不會阻止自己劍的動作。

  於是翎奐就這樣愣愣站在原地,被輕鴻狠狠拍了個耳光。

  翎奐劍仙矜傲的高人風範全沒了。

  他還沒反應過來,後方又是一掌,真熟悉,經驗告訴翎奐最好別反抗,於是他順勢滾到了一邊。

  “你的眼睛長在哪里,這是杜衡麼?”長乘門主怒斥。

  “耶?不是杜衡難道能是泰嶽?”

  翎奐劍仙下意識的否決,泰嶽一口咬定是考試綜合症犯了,裝死不肯跟上來,怎麼可能加入亂戰。斷天門的劍仙都在這裏,用劍氣的當然只有杜…

  “等等,你是誰?”翎奐納悶看手中提著的倒楣傢伙。

  挨了翎奐劍仙一掌,人都已經暈乎了,兩手神經質的在虛握著不停摸索。被殺氣一激,他醒了,無比驚悚的看翎奐:

  “我不是幽冥界的!”

  “……”翎奐劍仙把被門主揍的鬱悶統統宣洩到這倒楣傢伙身上了,粗暴的拎起來又猛搖晃,咬牙切齒的問:“你為什麼會用劍?是不是故意混淆視聽?”

  “救命啊,我是劍修!我也是劍修啊!你們要不要這麼霸道,只准你斷天門有劍修嗎?”

  “……”

  好吧,事實上輕鴻確實是忍受不了自家劍修的愚蠢,才扇了翎奐一個耳光。

  隨即,這個無辜中招的倒楣劍修忽然發現自己的劍不見了。

  他猛然跳起來,也不顧斷天門的彪悍名聲,暴怒吼:“我的劍呢?混賬,剛才是誰打暈我的?”

  “……”

  理虧的斷天門劍仙不敢吭聲,一是有長乘門主在旁不滿的虎視眈眈,二來心有戚戚焉,受害者是劍修,弄丟別人的劍是件比天崩還嚴重的事。

  “不,我不要做有史以來第二個在戰場上丟劍的劍修!”

  他絕望大喊,隨即低頭迅速的元神感應,赫然發現自己的劍——好像在海裏!

  肯定是剛才脫手掉下去的!

  啥也不說了,這位劍修英勇的往下一躍,跳海!

  幸好是本命法寶,還不至於大海撈針,這倒楣劍修入水後一路躲避亂戰的修真者與幽冥妖魔,順著海沙摸了半天,終於在淤沙裏將海浪沖走的劍找到了。

  “呼!”

  他浮出水面,忽然看到眼前出現七八杆槍,全都指著他。

  “……”

  好像已經脫離戰場好幾裏路了,眼前的貌似是個島。上面有駐軍,從軍裝與國徽看起來,是中國的,他立刻松了口氣,開始擺出無辜表情。

  “放下武器,雙手舉過頭頂!”士兵們很緊張。

  “啊,這是個工藝品,我從海裏撈到的。”倒楣劍修趕緊一抖手,那劍立刻化作流光瞬間消失,岸上站著的士兵齊齊扣住扳機,子彈上膛的聲音特別明顯。

  “哇,它飛了好神奇…等等你們別緊張,小心走火,我是不小心落海,真的!”

  “不是外星人?”

  遠處半空中還在轟轟烈烈的打,光影效果極其壯觀。

  “啥,我是中國人,省城的!我報身份證號碼給你…”

  “姓名,職業!”

  “…是開計程車的,車牌號跟駕照號要嗎?”

 160、潰敗

  濃密的雨雲遮蔽天空,嚴重影響了衛星拍攝效果。

  當金色圓球潰散後,就只有耀眼飛掠的光華在高空中迴旋,風向明顯不正常,明明測出這塊區域的風力應該是五級,卻時不時有一塊厚雲像融化的棉花糖一樣消失,或是被粗蠻的撕裂,證明雲層下方的戰爭有多麼激烈。

  “沒有…到處都沒有!”

  翎奐劍仙狼狽的飛了一圈,最後終於確定杜衡失蹤了。

  更正,是杜衡跟他劍一起不見了。

  “這不可能!”劍仙們無法置信,想從戰場消失,唯一的辦法就是死。杜衡在三重天輪回池前,都沒有出絲毫危險,怎麼可能好端端就不見了呢?

  “我沒看到…”白術真人已經負傷了,是倒楣被刑天砸傷的。

  其他承天派的神仙也拼命搖頭,表示自己什麼都沒看到。

  對神仙來說,這場架真是打得太憋屈了!人間靈力稀薄導致他們有勁使不上,只能一直被動防禦。這就算了,竟然還有一群斷天門的劍仙在戰場上飛來飛去的找人。

  ——誰能忍受跟人拼法寶,拼法術的時候,有人橫衝直撞的路過,甚至停下來無視戰局激烈,也無視修真者與幽冥妖魔的區別,理所當然的開口問有沒有看見杜衡。

  反應及時回答後可以繼續開戰,沒搞清楚狀況就被劍仙們一把拎起來繼續問。

  修真者還好,妖魔們卻驚恐萬分,以為小命堪憂頓時不約而同的開始逃竄。

  “不能讓它們逃到別的地方去,全部趕回幽冥界!”餘昆扯了嗓門的拼命喊。

  貳負目光陰冷,額頭上青筋暴起,似乎在強忍著憤怒:

  “這群該死的笨蛋,只會逃跑!”巨大的蛇尾猛地抽飛了試圖鑽進裂縫逃進幽冥界的妖魔,並且毫不留情的碾碎了其中一隻。

  可怕的慘嚎聲回蕩在空氣中。

  退路被堵住了,妖魔們不敢沖過去找貳負的麻煩,於是很乾脆的——全部往下跳!

  追來的修真者全部傻眼。

  “追!”

  胖魚余昆完全沒考慮到大家的心情,依舊高聲催促,還很高興的跟著跳海了。在鯤鵬面前玩水,這就是就是找死啊,餘昆差點想仰頭大笑三聲。

  貳負眼見大勢已去,更恨得牙癢癢。

  “大人,我們撤吧!”白蟒趕緊勸貳負。

  “不,我…”貳負話還沒說完,就感到一股大力,拍得他半個身軀都栽回了幽冥界,形成了半條尾巴露在外面,前半截消失的詭異場景。

  刑天扛著盾牌,佇立原地怒氣衝衝的喊:

  “混賬,你又騙我!哪里有上好的斧頭?”

  危盤旋身體,試圖纏住刑天,不過付出的代價很大,鱗片上立刻滲出鮮紅的血跡。這下貳負徹底惱了,作為曾經謀逆弑殺過一次主君的他來說,轉手把刑天賣掉他都毫無壓力,何況又是這麼蠢這麼攪局的老大,殺了算了!省得看了礙事!!

  修真者們:……

  幽冥界頭號與二號BOSS戰場翻臉,互相掐架,這種旁若無人,到底置修真界于何地啊摔!

  先前掉到海裏的修真者,被數量大增的妖魔逼迫得手忙腳亂,縱然有餘昆及時入水,但鯤鵬沒法變回原形(除非他想把妖魔連同修真者一起壓死)。風高浪急,能見度有限,不少修真者都沒有水下作戰的經驗,全部手忙腳亂。

  ——看來以後建木培訓班必須開一項新課程!

  餘昆悻悻的想。

  他還在反省,別的修真者卻忍不住了,開始仰頭喊:“喂,上面的道友,快下來幫忙啊!我們撐不住了!”

  展遠首先將被佛蓮枷鎖禁錮住的計蒙丟進海裏。

  這貨是古天神,與旱魃這種帶來天災的東西不一樣,所謂出則風雨飄搖,那是人家古天神的自帶排場。想讓雨停的最好辦法就是將計蒙塞進水裏。

  於是瞬間雲消雨散,陽光晴朗。

  這變天的速度堪比紀錄片裏面那種一小時一秒的快鏡頭,又像有人用橡皮擦乾脆俐落的擦乾淨了密佈的鉛雲,但晴空萬里徹底暴露在衛星下的景象,卻讓有衛星的各國政要與緊急事務處理的工作人員差點掉了下巴。

  暴雨歇止,大浪當然也停息了,但海面卻一片雪白水花,就跟沸騰的湯鍋似的。

  高空中無數人還在前仆後繼的往下跳…

  話說在斬建木事件後,東方有一群叫修真者的離譜人士不是秘密,可誰能解釋這麼一大群人,集體組成金色圓球跑到東海上空,演示了無數繁複的立體隊形後,然後就集體——跳海?

  其實這不是修真者,是北美旅鼠吧!

  “這是強烈譴責,中國放任某些危險人物隨意破壞周邊地區和平。”

  “容我們提醒貴國,那個區域是公海,就算從最近的陸地與島嶼論,也是中國。公海是世上任何一個國家都能途徑的海域,這有什麼問題嗎?”外交部忍著頭痛牙痛開始交涉。

  “NO!就算是公海,難道他們是一個國家?有加入聯合國的記錄嗎?”嘲諷很快就發回來,甚至尖銳的指出,這群危險人物的國籍問題。

  “…好吧,這是很抱歉的一件事,我國也深感遺憾。”外交部立刻做沉痛狀解釋:“他們確實在聯合國沒有記錄,也不是獨立自主的國家,實際上他們想加入也是不可能的,因為他們…不是人!是的,沒聽錯,不是人類。”

  然後就無差別攻擊了,對東京致電說“聽聞貴國滿大街都是惡靈”。

  再致電華盛頓:“北美從上個世紀就有吸血鬼?請問民主的美國幾十個州那一條法律能夠有效約束它們?還請提供出來參考,放輕鬆,我們還是住在一個地球上的。”

  “……”

  各國政要咆哮著回去諮詢自己的顧問與秘書。

  ——他們的國民裏是否真的存在那些要人命的玩意!

  “…那些東方人說的是真的。”美國總統四年一換,但某些秘密部門的頭子卻是幾十年一直堅守崗位的,立刻翻出厚厚的資料給總統看。

  五年前美國東海岸就長期出現各種詭異事情,什麼品行不端者莫名變成連環殺手,抓住後又神智瘋癲,大批吸毒者出現幻覺當街咬人,差點一度被認為是喪屍襲城的預兆,事後證明是一群奇怪生物長途旅行跑到美洲來晃蕩了一圈。

  “不是這些,我說的是吸血鬼!上帝,怎麼可能真的存在這樣邪惡的東西!這不是拍電影!”

  結果他的安全顧問無奈攤手說:“可是,閣下!血族也一樣繳稅,還捐獻大量的政治獻金,他們控制很多產業,在每一票都不能被浪費的大選裏,那是至關重要的一方勢力。至於社會負面影響想想吧,軍方販子、南美毒梟比血族造成的影響大多了…”

  “上帝!”

  而越南菲X賓不幸知道了自己國家還有降頭師這種可怕存在,在歐洲,更有一些奇怪可怕在典籍傳說裏才有記載的魔鬼。最不幸的還是島國,據說“平均每天你都能遇到五十個以上的鬼”“一生一定會不幸捲入一次惡靈報復事件,雖然可能你只是個路人”。

  ——以後的日子還要怎麼過?!

  再怎麼嚴密的安防也是形同虛構吧,覺得自己是大人物的政治家從此患上了失眠的毛病,總是覺得有非人類的殺手在暗中窺伺。

  至於造成全球大恐慌的罪魁禍首:

  修真界還在打海戰呢。

  中途有受傷撤離戰場的妖怪,也有殺紅了眼走偏方向的,被海浪沖到附近島嶼、海監船旁邊的比比皆是,全部都被嚴密的控制起來,而最悲催的是,並非所有人都像開計程車的司機那樣有身份證,那得是凡人考核過六級後才有的玩意,更別說什麼堂堂真正的職業。

  還好建木培訓班有突發事故應急措施這門課,考不過是不能畢業的。

  “我不記得我是誰,頭好痛。”一部分人抱著腦袋痛苦呻/吟。

  “好可怕,有妖怪啊!把我們坐的船掀翻了!”還有一部分人信誓旦旦,真的報出了船的基本情況,而且一口咬死自己驚惶過度,其他事情都不知道,演技好的可以裝哭,能力好的用法術變出帶有XX號船名的打火機餐巾啊之類的東西做證明。

  如果去查,就會發現真的有這條船登記在冊…

  嗯,國家秘密部門特製名單上,每年都會增加一些根本不存在,而且註定“遇難”的汽車、船隻…你懂的。

  這些虛假檔案的最後結局都是“因為援救及時,沒有人員傷亡”,所以只有地方媒體報導一下,連觀眾都不往心裏去。

  然而展遠智者千慮,難免有失。總有常識太差腦子不靈光的修真者,把失事船隻報錯成了失事大巴車——你家的汽車在海上開?這話一戳就穿,智商拙計啊!

  沒關係,就算被揭穿,還有最後一招!說真話!!

  “我是一隻五百年道行的貓妖,哇哈哈!”

  “我不是人,是鬼,但鬼要修煉到可以顯現身體很難啊!對對,我是宋朝人,我已經死了很多年了…”

  可想而知,只需要等到戰後,讓展遠與國家秘密部門直接去瘋人院把這些傢伙撈出來就行——大師名言錄:這世上最難讓人無條件相信的,就是真話。

  就在海水跟翻開的餃子鍋似的混亂裏,杜衡悄無聲息的避開亂戰的人群,在他看來,幽冥界這次進攻已經成了一場鬧劇,妖魔們本來就是烏合之眾,現在更是只顧著各自逃跑,他沒必要再去插手。

  “咦?”

  得意橫掃戰場的餘昆忽然覺得自己在海水深處看到了一個很熟悉的影子。

  奇怪,斷天門的劍仙還在找杜衡呢!

  餘昆準備喊的時候,隨即又閉上了嘴,他決定要看笑話。

  話說,杜衡果然實力過人啊,沈冬…不不,十方俱滅貌似重量不輕,還能浮起來真不容易。

  餘昆悶頭埋在海水裏看熱鬧。

  ——這胖魚有偷窺的毛病不是一天兩天了。

  杜衡手中的劍忽然一動,好像是死拖活拽不肯走的樣子,劍身發出濛濛青光,杜衡僵持了數秒後,默默回頭換了個方向。

  花費了半刻鐘仔細尋找,杜衡終於從某個修真者腳底將被水淹得四肢挺直,動也不動的小狸貓拎起來,然後繼續找了條隱秘而安全的路線撤離戰場。

  餘昆憋笑憋得猛拍水花。

  海面上,斷天門劍仙戰戰兢兢注視著像開了鍋似的海水,趕緊勸說:

  “門主息怒。”

  長乘表情冰冷,衣袂當風,身周數十米都是一股駭人威壓。

  翎奐劍仙認為長乘門主此刻內心的憤怒是“我倒要看看,杜衡他們能逃到那裏去!”

  別的劍仙則認為門主“沈冬杜衡的事,難道鬧出來被全修真界知道了?”

  其實真相是——

  “若不能將杜衡找到,吾滿門上下,皆有危險。”

  “啥?”劍仙們一起怔住。

  長乘門主極力按捺住惱怒,半晌後才說:“我傳下的功法,可能有問題,如果不找出來,斷天門傳承危矣!”

  等等,門主的意思難道是:他們的劍也有變成人形,而他們也會“奇怪”的喜歡上自己的劍?

  “噗通!”翎奐劍仙第一個摔進海裏。

  緊跟著劍仙們接二連三的失足,包括飛升後才加入斷天門的四位劍仙。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沒准就會出現近斷天門者劍化形!

  就在這時,從幽冥界撕開的漆黑裂縫裏忽然蔓延出一股可怕的力量,直貫天空,形成一道巨大的金色光柱。

  一條虛無而龐大的黑色巨龍幻影隱隱一現,刹那間又消失了。

  長乘門主陡然色變,失聲喃喃:“應龍?”

  161、太冤了

  幽冥界需要佔據人間,人心的各種負面會滋生出最基本的妖魔,特別嚴重的甚至會直接佔據人類的身體,異變成有實體的怪物,比如羅刹活鬼。

  但是三兩隻妖魔溜到人間去,能造成的影響卻很有限。所以覆滅礙眼的修真界,佔據人間,是幽冥界的根本目的。兩界之間沒有化解恩怨的可能,也永遠沒法和睦共處。

  死於戰爭裏的妖魔與修真者,靈氣會重新散回天地間。

  這是無法避免的事情,也是天道迴圈。

  然而,只要對人間特別熟悉,那麼就能利用這個漏洞,做出很多事——

  有翼黑龍的虛無黑影從光柱裏出現,又瞬間消失,所有人瞠目仰頭看的時候,下方海浪忽然翻湧,一群趁亂逃跑的妖魔發出淒厲的慘嚎聲,身軀迸裂成濃黑的霧氣,然後緩緩收攏彙聚,組成了龍軀的某一段。

  “不好,快跑!”

  其實根本不用提醒,之前還在亂戰的修真者與妖魔齊齊恐懼後退,甚至不敢繼續待在海水中,全部慌亂的飛起來。

  結果跑得最快的幾個人,在半空中像撞到什麼東西似的,連叫喊都沒能來得及,身體就扭曲了,觸目驚心的鮮紅抛灑開來。殘破的軀體跌入海水中,只有元嬰被強行拉扯出來,碾成銀色霧氣似的東西,勾勒出黑龍的筋骨輪廓。

  這下就是傻子也看明白了。

  應龍準備把他們全部吞了,用以恢復實體。

  “這不可能!他怎麼還沒死!”神機子臉色十分難看,承天派的仙人們一個勁的掐算,額上冷汗直冒,卻什麼結果也沒有。

  與天道有關的事,早在天崩之後,就一片模糊。

  雖然俗話說,冤家路窄,仇人見面分外眼紅,但不至於因為看到兩世有仇的應龍,長乘門主就會被怒火燒得失去理智。

  三重天一戰,他的傷勢還需要漫長的歲月,才能徹底復原。

  以長乘門主的實力,縱然只剩下一成,在現今的修真界仍然相當駭人。何況還有斷天門的一群劍仙在,長乘壓根用不著思考安危問題。

  發現那個黑影是應龍後,劍仙們也顧不得剛才落水的狼狽,倉皇飛起來,還似有意似無意的攔阻了長乘。翎奐劍仙更是緊張的說:“情況未明,門主三思…”

  ——千萬不能沖過去!

  隕落的大羅金仙,仍然是大羅金仙,一個大羅金仙有太多辦法恢復實力了,闡教眾仙最倒楣的時候,還在封神戰裏被削去過頂上三花,散掉胸中五氣,毀了萬年道行呢。這夠嚴重了吧!可封神戰還沒結束,他們依舊該出場出場,該打架打架,活蹦亂跳啥問題都沒有。現在天崩了地府完蛋了,闡教還繼續存在著呢…

  等等!

  翎奐劍仙眼睛一亮,急急說:“應龍這種混賬,根本無需修真界或者我們來操心,不是有昆侖仙境麼?那只鶴呢?管它身體裏到底依附哪位闡教上仙,好歹關鍵時刻出來一個啊!”

  “胡說八道!”長乘怒斥翎奐。

  昆侖仙境早在幾千年前都起誓不再過問世間任何事情,雖然不知闡教發這個誓言的緣由,但雲中子收徒的時候隱藏身份,送警示信到清寰洞天時又神神秘秘,出個門還來回折騰一隻可憐的鶴…明顯是在避免直接干預三界的一切事情。

  也許那就是闡教存在到今天的原因,所以他們根本不可能出來對付應龍。

  又或者對闡教來說,應龍能算得了什麼?

  “區區一個殘魂而已…”長乘皺眉,隨即冷笑。

  能看明白情況的人並不多,擅長掐算推演天機的承天派都亂了手腳,刑天也顧不上找貳負算賬了,扛著盾牌,奪過旁邊人手裏的一把大刀,狂吼著撲向應龍。

  吞噬修真者與妖魔靈氣的黑龍根本還是個幻影,刑天直接砍了個空。

  貳負慢吞吞的抹去剛才打鬥時流溢出唇邊的血跡,先查看危的傷勢,發現白蟒受傷不算嚴重,就專注著凝視戰場,然後露出譏諷的笑意。

  “大人,我們跟修真界的人都被困住了…”危卻緊張無比,堅持以原形盤在貳負身周,警惕的四下張望,“應龍處心積慮,試圖恢復實力,萬一被他得逞,後果不堪設想!”

  白蟒一想到當日天界之戰,就忍不住後怕。

  如果不是長乘門主實力超凡,竟還勝過前世古天神時期,最終斬落了應龍,很有可能他們根本沒法順利逃回人間。但長乘門主付出的代價也很大,現在豈能有一戰之力?

  也許修真界與幽冥界,就要在今天覆滅了!

  凡人?大約會繼續活下去吧,應龍是古天神,連小仙的生死他都漠不關心,何況是凡人。

  “我們必須趕緊回幽冥界…”

  “不!”貳負冷冷瞥了一眼幽冥界入口那道漆黑裂縫,“應龍現在是一抹殘魂,他藏身在幽冥界這麼多天,我們都沒有發現,此刻竟然恢復了些許實力…幽冥界此刻只怕如同死域,那些躲著沒出來的妖魔,估計全都被應龍吞了,現在回去,無疑自尋死路。”

  “這!”危徹底沒了主意。

  海浪翻騰,瞬間漆黑的背脊就出現了,一望無際。

  餘昆現了原形,不過很有克制,只是長三四百米。

  “不要往四面逃跑,到餘昆背上去!”白術真人當機立斷,指揮驚惶不定的修真界眾人躲避。

  幽冥妖魔就沒那麼好運氣了,它們彼此又不信任,只拼命選了個自認安全的方向狂奔,當時心存僥倖,認為總有同伴會倒楣的,說不定自己就能跑掉呢。

  無數黑霧與血花瞬間綻放。

  應龍的軀體也愈來愈分明,整齊的鱗片清晰可見。

  “大師?”眾人一起惶恐看展遠。

  但展遠卻只看著那逐漸成形的黑龍身軀,一言不發。

  海面以下,情況也很不妙,許多潛逃的妖魔被碾壓成了碎片,黑霧到處亂竄,一開始還有妖魔趁火打劫,邊逃命邊喜滋滋的把那些飽含富厚靈力的黑霧吸納進身體,然而這種公然與應龍搶奪靈力的行為,很快就惹禍上身了。

  黑龍幻影準確的吞噬了那些忙不迭吸納黑霧的妖魔。

  這個行為竟然啟發了修真者與妖魔,為了順利逃命,修真者乾脆擒住妖魔,順手殺死丟在與自己逃亡路線的反方向。幽冥妖魔更肆無忌憚,它們連同伴都殺。

  “……”

  眼看就要順利離開戰場,卻被突兀冒出來的應龍攪局了。

  縱然沈冬現在是一柄劍,都差點有吐血的衝動。

  這運氣是有多差,多差!!

  ——他就是離家出走啊!只是離家出走的同時順帶拐帶了石榴跟杜衡,有錯麼?石榴是寵物,杜衡是…咳咳,不說是十方俱滅的主人,那也是他的雙修對象不是嗎?!

  誰家情侶會在私奔路上捲進戰爭裏跑不掉?

  連死龍都要詐屍,看來天道始終堅持不懈的跟自己跟杜衡作對啊!

  沈冬情緒浮動,致使十方俱滅劍身不斷顫抖,活脫脫氣的呀。

  杜衡低頭,將小狸貓丟上鯤鵬廣闊的背部,然後自己也順勢站上去。

  杜衡用左手輕撫劍身,淡淡提醒:“之前是你堅持要去找石榴的。”

  如果不是找小狸貓耽擱了一陣,此刻他們都脫離戰場了。

  沈冬為之氣結,這叫什麼話,難道責任還能在他身上嗎?於是神識迅速將憤怒的辯駁傳過去——“到底是誰出來攪局,害得我們臨陣脫逃?石榴要是被淹死了怎麼辦?“

  “天狗不會被淹死。”最多嗆暈。

  沈冬被杜衡的回答激怒了,直接質問脫離戰場又能怎麼樣,應龍都詐屍圍住了兩界大軍,跑出去還不是要回來救,余昆白術真人沙參開山斧斷天門!統統都還在這裏呢!

  “應龍已死,墜入輪回池…本該進入六道輪回,大約因為不甘心,生生扭曲撕裂元神,在降生人間後立刻殺死了轉世後的軀體,隨後躲進入幽冥界…現在出現在這裏的,不過是一抹殘魂,什麼樣的兵器與攻擊,都沒法傷到他。”

  聽完杜衡的話後,沈冬徹底愣住,隨即反駁,修真界就沒有一個專滅元神的法術?

  “有是有,但應龍縱然死了,他也還是大羅金仙。”

  讓修真界破滅大羅金仙的魂魄,豈非難如登天?

  鯤背上的眾人也正惶惶不安,金色佛蓮凝結在鯤的四周,不斷有突兀出現的黑龍鱗片與佛蓮碰撞,不過殘魂的力量不足以突破這道防禦,在清聖佛光下敗退了,轉而吞噬幽冥妖魔。

  看著眼前慘烈景象,大部分修真者都忍不住追問展遠:“大師,難道我們要坐以待斃?”

  半空中,斷天門劍仙發現劍氣對這根本沒有實體的應龍完全無效,也很憂慮。

  出乎他們意料,長乘門主並沒有發怒,只冷冷看著黑龍不斷吸納靈氣,試圖凝結成形。

  “這傢伙太蠢。”

  長乘門主、展遠、杜衡、貳負幾乎在同一時間喃喃。

  看來在墜入輪回池後,應龍就盤算好了一切,他知道人間有個幽冥界,也知道修真界喜歡把妖魔封印住後往幽冥界丟,所以偽裝殘魂潛進幽冥界毫不費力。縱然殘魂毫無意識,只靠本能,但幽冥界與修真界總是要開戰的,只要死得人一多,那些流失的靈氣就會全部被應龍吸走,在借此重生,妥妥的好算盤!

  可惜啊!

  應龍卻沒想到,也沒預料到,人間的靈氣竟然稀薄成這樣!就好像一滴墨墜入水中,當然迅速暈染開,動作再快,搶到的靈氣也就只有一半。

  最關鍵的是——誰能想到這場戰爭打得這麼荒唐?兩界戰爭通常都以年來計算,少則三五年,多則幾十年,應龍殘魂裏遵循著隕落前的計畫,感應到幽冥界大敗,立刻沖出來準備開吃了。可事實上,現在距離開戰僅僅才…三小時!

  這樣還能凝結成實體恢復實力,滅掉修真界才怪!!

  龐大的黑龍幻影開始發出咆哮,吞噬了所有能找得到的妖魔,殘魂赫然發現自己的力量仍然不足以突破金色佛蓮,它得到的靈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