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退人間界 (上) by 天堂放逐者 (淡定攻,炸毛受)

  我們這裡的會員分為兩類,一種是曾經是人,一種從來都不是人。

  ——KAO,這櫃檯真的是辦超市會員卡的?

  為了繳房租,沈冬匆忙找了份超市的工作,準備先混上三個月

  但問題隨之而來,這家叫山海易購的超市,不但同事有點古怪,上司不太對勁,連顧客都不算正常

  甚至所謂的員工福利,那張公司自動代辦的超市會員卡上面印著這樣的五個字:

  「求退人間界」

  正常的不應該是「省錢折扣好生活」嗎摔!肯定有哪裡不對!趕緊辭職=皿=

  至於後來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沈冬:我決定給我的世界觀開個追悼會


s_f_01_10888_01_02_convert_20110813183753.gif求退人間界 (下) by 天堂放逐者 (淡定攻,炸毛受)
s_f_01_10888_01_02_convert_20110813183753.gif求退人間界 (上) by 天堂放逐者 (淡定攻,炸毛受)


 1、山海易購

  只能用門可羅雀來形容這家超市的生意。

  這是東南沿海的一座省會城市,各種大型超市與購物廣場成堆,外資企業世界五百強零售巨頭應有盡有,而一家開在老城區破舊巷道馬路邊的小超市,能有什麼人氣?

  沈冬正盯著斑駁的天花板發呆。

  他百無聊賴的看了眼空蕩蕩的商場,又繼續研究頭頂上那一排整齊的日光燈。這些燈管都發黑髮灰了,還能頑強堅持工作,實在了不起。

  沈冬周圍瀰漫著一股混雜的水果蔬菜味。

  沒錯,他這份臨時找來的工作就是超市的果蔬類計價台。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家超市地處偏僻,員工太少不安全,所以當時來招聘的人一口咬定不要女性,非要男人。

  沈冬整個人都靠在柱子上,他左邊是一排蘋果橘子香蕉火龍果,右邊是一排大白菜捲心菜胡蘿蔔,全部整齊的碼在一個個綠色梯形小格子裡,上面還插著寫有價格與品名的牌子,讓沈冬總覺得他不是在超市上班,而是在看管開心農場的菜地!

  沈冬瞄了眼對面牆上的掛鐘,差點忍不住從喉嚨裡發出疑似垂死的呻吟。

  才九點!竟然才九點!他才上班一個小時,剩下來的時間究竟要怎麼熬?

  蒼天,為什麼一個偷菜的——呃不,為什麼一個顧客都沒有?沈冬覺得自己要抓狂了,他只是上班一星期,就快要把一輩子要思考的問題都想完了,每天都只能盯著天花板或者大白菜發呆,所有能胡思亂想的東西在他腦海中都翻滾透了,天天站得渾身僵硬腳板發麻,其實這個超市要的不是員工,是佈景板吧?

  佈景板一號,冷鮮凍品櫃計價理貨員,一個三十多歲的大叔,距離沈冬位置一百米,整天盯著魚缸裡游來遊去的鯽魚發呆。

  佈景板二號,牛奶與煙酒區域的員工,一個只有十七八歲模樣的姑娘,頭髮染成酒紅色,整天耳朵裡塞著MP3,在幾個貨架間不斷的走來走去,繞來繞去,盯著看她半個小時,都可以被活活催眠。

  佈景板三號,沈冬,今年二十三歲,因為學了一個很坑爹的專業導致畢業後完全找不到工作,眼看就要繳不起房租,萬般無奈下從人才市場跑進勞務市場,在去工地搬磚、送快遞、超市員工三項選擇中果斷奔了最後。

  超市多好啊,不用風吹日曬雨淋,冬天有暖氣夏天有空調,充其量很忙很累外加顧客是上帝多受點氣而已!沈冬還特意選了一家坐公交曾經見過招牌,但一點都不大的超市。

  山海易購。

  瞧,哪怕是在這座城市裡土生土長的人,聽見這名字都要愣很久。有這家超市嗎?個體私營戶開的吧!原諒他們只聽說過沃爾瑪家樂福世紀聯華。

  但是生意差成這樣的超市,真的不會倒閉嗎?

  沈冬避過天花板上安裝的監控頭,從牛仔褲口袋裡掏出一張摺疊過的報紙,那是招聘資訊簡介,他一條條仔細閱讀,正起勁呢,忽然聽見腳步聲。

  沈冬一個激靈站直,從報紙後抬眼。

  是人!活人耶!竟然是顧客!

  下一秒,沈冬就死機了,腦子裡莫名其妙的冒出一句「有一大波顧客正在接近」。

  真的是一大波,差不多三十多人,魚貫從拐角那邊的電梯走上來,男女老少都有。每個人手裡都推著一輛上鏽的購物車,沈冬瞠目結舌的看著他們各自奔向不同的貨架,然後他手忙腳亂的從稱重台下把果蔬計價代碼翻出來。

  一個個面無表情的顧客開始在計價台前排隊。

  沈冬瞪著一個老太太購物車裡的東西,簡直傻了。

  看著風燭殘年的老人顫巍巍的把大白菜一顆顆搬上來,沈冬哪裡好意思站著不動,只好跟著搭把手。

  大白菜,六顆,加起來三十斤。老人家,這還不是醃白菜的季節吧!

  接下來後面,獼猴桃兩大袋,加起來十五斤…這位大叔你是要送人情嗎?一人一顆,送你家樓上樓下所有人?

  再來,胡蘿蔔二十五斤,小朋友,通常在你這個年紀,是沒人愛吃這玩意的啊!你家長呢?

  沈冬在心裡瘋狂糾結吐槽,等他滿頭大汗,一手泥巴爛菜葉的忙完後,就只能傻呆呆的看著空蕩蕩的綠色梯形貨架。凡是被動過的水果蔬菜,都只剩下破碎的葉子,那些顧客只買一樣,而且是將貨架搬空的買法,獼猴桃蘋果全部沒有了,但是火龍果橘子卻還好端端的放在那裡,甚至都沒有翻動的跡象。

  難道是自助餐廳派人來集體採購?

  沈冬往前望,對面冰鮮冷凍區域也差不多,幾個玻璃缸裡的黑魚全部被人撈走了,鯽魚無人問津,冷凍的鴨翅膀雞腿只剩下碎冰,而冰鮮帶魚魷魚依舊碼放整齊。

  這麼一大波顧客互相間也不說話,就推著購物車轉彎離開。

  山海易購超市的格局是一個圓圈,中間有圍牆阻隔分成兩個半圓。沈冬在東半邊最中央,完全看不到西半邊發生什麼事,而且超市樓下還有一層,是賣日用品毛巾牙膏之類,收銀台也在那裡,所以儘管好奇到爆,沈冬也沒辦法跟過去看個究竟。

  商場內再次空空蕩蕩,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沒聽說去超市採購也要組團的!

  沈冬一手泥巴菜葉很不舒服,儘管不情願,他還是高聲喊了一句:

  「趙叔,袁小妹,我去趟洗手間!」

  員工用的廁所在後區,經過蔬菜水果區域的一根柱子後的通道就是,但沈冬才邁開步子,就看到一個人從超市後區走出來。

  趴在計價臺上盯著滿缸鯽魚的老趙迅速直起腰,繞著光明優酪乳凍櫃轉圈的袁小妹也飛速從耳朵裡拽出耳塞,端端正正的站在原地不動。

  這一個星期來深受他們影響的沈冬也只能停下腳步,抽了下嘴角,很敷衍的打招呼問候:

  「總經理早!」

  山海易購超市的總經理是個標準的死胖子,又矮又胖,小眼睛眯眯的,總讓人感覺這貨不是好人。沈冬只知道這胖子姓余,別的就搞不清楚了,他也不想搞明白,本來他就是打算在這混上三兩個月,拿工資應急去找好工作。

  ——上班七天來,才見過第一批顧客的沈冬現在還不知道這家超市有多麼詭秘。

  「噢,小沈啊!」

  余經理每次看見沈冬的表情都很微妙,似笑非笑,從頭到腳把人打量一遍,然後若有所思的走掉,徒留下沈冬默默在心裡咒駡這傢伙該不會是心理有病?

  但今天顯然有些不正常,余經理扭頭對身後員工通道走出來的另外一個人介紹說:

  「這就是你出差的時候,我們才招來的員工,沈冬。」

  就這破超市還要出差?

  沈冬還沒吐槽完,就被眼前的人震住了。

  白襯衫灰外套,不是西裝革履,明明穿得很休閒,更不是名牌,卻有種溫文儒雅的氣質,頭髮烏黑,梳理得很整齊,而且可能很長,用黑色髮帶松鬆綁著末端塞在左胸前的外套下麵。看上去像寫字樓或大公司高級白領,或者學者藝術家,絕對跟這家破超市氣場不合。

  他的眼睛瞳色有點淡,偏淺褐,雖然表情帶著禮節性的淡淡笑容,但眼神中沒有笑的意思,他盯著沈冬,像是審視,又有一種瞭然。然後平靜的伸出手去:

  「你好。」

  雖然正式見面握手是禮貌,但沈冬莫名其妙。

  作為一家小超市的僱員,還是個隨時都會走人的臨時工,被這樣詭異的介紹給一個明顯身份不低的人?難道真的是這家超市員工太少?

  沈冬條件反射的伸出手去,然後就尷尬的僵住了。

  他一手泥巴菜葉呢!

  對方也看見了沈冬的狀況,於是不著痕跡的收回手,朝他點點頭,就跟著余經理往外走,順著電梯去商場一樓了。

  沈冬琢磨不透的看著他們走遠,雖然他一個大男人不愛八卦,又覺得牛奶煙酒區域姓袁的女孩,年紀不大卻濃妝豔抹一副太妹樣,所以怕麻煩不敢隨便跟她搭話,而賣海鮮的老趙是個悶葫蘆不愛吭聲,但今天這種情況還是明顯超出了沈冬的正常思考範疇,終於忍不住一扭脖子,問繼續塞上耳機聽歌的袁小妹:

  「那是誰?」

  接到沈冬疑惑目光的袁小妹一努嘴:

  「杜主管,前臺的。」

  ——所以余經理真的是在介紹員工互相認識?

  等等,問題的重點難道不是前臺接待都應該是高挑漂亮穿套裝的年輕女人嗎?噢不,超市的前臺接電話的似乎是,服務台?售後服務退換貨?

  難道這就是山海易購這麼破的超市還有顧客上門,一直倒不掉的真相?

  (怎麼可能,你太天真了= =)

  2、早點回家

  這超市確實不像樣,連個工服都沒有,也沒有櫃子給員工放私人物品。沈冬穿的是髒兮兮的T恤加洗得發白的牛仔褲,下班後他在插兜裡掏了半天,摸出了十塊錢。

  鈔票緊張,進超市買一大袋最便宜的速食麵對付明天吧。

  其實山海易購真的是一家很普通的超市,賣的東西種類不多,貨架低矮,有的上面還積了一層灰。空蕩蕩的,冷不防拐彎看見一個員工站在角落裡呈兩眼放空狀,還真容易被嚇到。

  沈冬從貨架最底下拽出X滋味速食麵五連包,下樓去收銀台付賬。

  山海易購的二樓賣吃的,一樓賣用的,同樣空蕩蕩沒有人。只有一台收銀機,一個膀大腰圓的男人將收銀台擠得滿滿噹噹,沈冬在員工餐廳見過這個收銀員,當時還很囧的想,山海易購讓這種人收錢是怕遇到打劫的嗎?滿臉絡腮鬍,那胳膊上的肌肉,比正常人大腿都粗!

  這樣的收銀員對你虎視眈眈,難怪山海易購不但沒有顧客,連小偷都不上門,壓力山大好嗎?

  孤零零的一袋速食麵被蒲扇大的手拽過去往收銀機下面的玻璃小窗上一湊,機器發出一聲悅耳的滴答響。但沈冬卻無語盯著可憐的速食麵看,丫的不會全部碎了吧,好兇殘快速的掃瞄,如果他不是員工,這種超市他打死不會來第二次。

  「八塊三。」收銀員粗聲粗氣的說。

  沈冬摸出那張十塊紙鈔。

  結果那傢伙瞪著比銅鈴還大的眼睛,兇神惡煞的說:

  「不收人類幣。」

  「啥,不收人民幣?」

  彪形大漢根本沒有一口標準普通話,所以沈冬聽岔了,脫口而出:「開什麼玩笑?難道你要收美元,還是歐元?」

  「…刷卡。」彪形大漢簡單粗暴的吐出兩個字,他的長相好聽點說是威猛,難聽那就是猙獰了。沈冬這個人雖然有時候懶懶散散,但絕對不是個肯吃悶虧的傢伙,當下暴躁說:

  「就聽說過有的地方不能刷卡,從來沒聽說過不能付現金!」

  怎麼地,拿信用卡就了不起嗎?

  「我要的是會員卡!」收銀員瞪著眼睛看他。

  沈冬頓時低頭看了眼速食麵,表情茫然:「這是特價商品?」

  「不是。」

  「不是特價商品要什麼會員卡?」沈冬火不打一處來,找茬嗎?就算是別的超市,最多也會標個會員價,沒有會員卡就按正常價格買,從來就沒有不賣的道理。

  但是對方好像比他更惱火,大有你小子是來找事的暴躁模樣。

  正兩下對峙間,忽然有一個聲音從身後響起:

  「他沒有卡,收他的錢。」

  沈冬扭頭一看,差點跳起來,這人幾時到他身後來的?怎麼無聲無息跟個鬼一樣!

  杜主管還是沈冬早上看到的那個模樣,灰色外套,襯衫鈕子整整齊齊,其實這人長得很不錯,氣質也好,看著就很舒服。此刻他盯著收銀機旁邊的速食麵看了十秒鐘,然後抬頭,聲音很柔和:

  「會員卡也是你的…員工福利,等你拿第一個月工資的時候會發給你。」

  「難道你們——」沈冬說到一半趕緊改口,「難道顧客沒有會員卡,我們超市就不賣東西給他?」

  「是的。」

  「……」

  我擦,這能說什麼呢?這還有什麼好說的呢?

  見過店大欺客,沒見過這麼牛叉的欺法呀,不對,山海易購是「大店」嗎?名不經傳,商品價格就是一般般的超市水準,沒有特別便宜,種類還沒那麼豐富,速食麵旁邊的貨架上甚至只有三種桶裝油,簡直是寒酸到死,開這家超市的老闆腦子一定有坑!

  那邊長得很對不起顧客的收銀員打開錢箱,很不爽的摸出幾個硬幣,又啪的一聲把錢箱關上。

  沈冬眼尖,清楚的看到錢箱中滿滿的鈔票,紙幣硬幣都有,很標準的分類在不同的凹槽裡。說明所謂的會員卡,應該不是往裡面充錢再消費的性質,而且這麼破的超市,誰肯往卡里充錢,萬一倒了不是哭都來不及?

  「明天還有班嗎?

  「啊…休息。」

  「嗯,下班了就趕緊回去休息吧。」杜主管微微點頭,臉上也帶著恰到好處的淡淡笑意,但實際上誰都能感覺到,那不過是一種沒有任何意義的客套與禮貌,上司都習慣用這種態度表示自己的親切平和。

  沈冬忽然覺得他這種模樣看上去很礙眼。

  他拎起速食麵就出了超市,感謝老天爺,明天休息可以不用來這家古怪的超市了,絕對要去人才市場重新轉轉,找個靠譜的工作。

  正值八月,下午五點街上仍然悶熱無比,這種要下雨但就是下不了的滋味很慘。沈冬把速食麵丟到自行車前面的筐裡,抹了下臉上微微冒出的汗,38度的高溫熱浪肆意浸透他身上原來的涼意。

  真古怪,這家超市破歸破,但是超市裡面冷氣開得很足,為什麼沒人進去蹭空調?許多人的愛好不就是跑進超市東逛西逛打發時間嗎?

  沈冬騎上自行車,抬頭瞄了眼天空。暗沉沉的,糟糕,搞不好要下暴雨。他趕緊蹬車迅速往租住的社區趕去。

  作為一個新時代好青年,沈冬絕對沒有看黃曆的愛好,什麼呀,是只知道今天星期幾,多少號,絕對不會注意今天是農曆初幾。

  巷底街角有人蹲在那裡燒香燭黃紙,青煙繚繞。

  雷雨顯然要來了,一陣風起,貼著地面吹起了黑色的紙灰,在老舊的路面上翻滾。沈冬已經騎出了這條街,隨著天色暗沉,汽車統統亮起了車燈,遠處繁華的街道上人聲鼎沸,與這靜謐破舊的老街相比就像隔著一層鏡面的另外一個世界。

  山海易購超市的牌子已經褪色,門口的日光燈是一種怪異的昏黃。

  燈下面忽然冒出來一個影子,遲緩的往裡面挪,身影也越來越清晰,膚色鐵青滿臉是血,但是它越到裡面模樣就越正常,好像被完全洗刷包裝過似的,最後走進超市裡的已經是個西裝革履的男人。

  他身後還跟著一大串人,陸陸續續的飄到門口,然後正常無比的進了超市。

  七月十五,開鬼門關。

  好吧,我們可以換一個詞,七月十五,百鬼購物節。所有地縛靈怨靈厲鬼都可以短暫離開被禁錮的地方,大大方方的逛超市逛到晚上十二點。

  ——提醒某人早回家不是沒有道理的。

  這種喧鬧景象,甚至吸引了普通枉死的鬼魂也徘徊到這裡。

  不管是誰,只要走過一排日光燈,破破爛爛的身體就神奇的恢復成生前模樣,一個墜樓而死的年輕人吃驚的看看自己,又碰了下貨架,竟然有實體的感覺。而滿超市拿著籃子的人,不像購物簡直像化妝舞會,有披帛襦裙的少女,盛裝宮髻袒露肩膀的豐滿婦人,穿著校服的小姑娘,普通上班族,甚至是全副盔甲的將軍,有的還交頭接耳笑嘻嘻的互相打招呼。

  「小岳將軍,令尊好嗎?」

  「啊——勞商君問候,一切尚可。」

  這種對話簡直傷耳朵,尤其這兩個人站在貨架前,一個拿巧克力一個打量薯片。

  「哈哈哈,剪刀,菜刀,螺絲刀…」一個男人神經質的蹲在貨架前喃喃。

  膀大腰圓的收銀員很盡職的工作,拽過一張張銀色卡片,飛速的刷著商品,時不時跟顧客瞪眼睛:

  「會員卡上的錢不夠!」

  「今年的五糧液限購,一個鬼只能買一瓶。」

  顧客們則是一致攤手,無奈敷衍。

  「鍾馗先生,別那麼認真,你這種表情很嚇鬼的!」

  超市裡人擠人,你踩我的鞋子,我撞到你的胳膊,亂糟糟一團。但卻沒有人發怒或惱火,都笑著指指點點,順帶跟一年不見的老朋友閒磕牙。

  「咳咳!」

  山海易購余總經理拖著他死沉死沉的胖乎乎身體,走到收銀台旁邊,清了清喉嚨,也沒拿話筒,聲音就平穩的傳遍了整個超市。

  「本年度酆都購物節折扣活動如下,三樓以上的特殊商品九折,人類生產的商品五折,新辦會員卡的顧客還可以得到禮盒裝固魂丹。」

  「這不公平,我辦會員卡的時候只拿到安息香。」

  下面一片抗議聲。

  「今年日照宗丹爐產量爆滿,大幅度拉低了市場價格,山海易購囤積的丹藥都要過期了,只能拿出來當贈品。」

  余經理滿不在乎的提高聲音:「當然我保證,所有鬼都有機會獲得贈品!這裡有七件人類生產的商品,如果能準確辨別說出他們的用途,兩份裝固魂丹禮盒等著你,超級大獎還有會員卡獎金十萬塊…」

  「等等,我們不要獎金,只要杜主管余經理你們高歌一曲,活躍氣氛!」

  「沒錯,好主意!」附和聲一片。

  胖子經理腦門上瞬間滾出一滴汗。

  「這個…這個。」

  「不答應也可以,超級大獎換成杜主管身上的衣服!」有人插話。

  「哦,這個沒問題!」胖經理瞬間滿血復活,表情笑眯眯。

  那什麼,死是死道友,不是死貧道。

  3、這世道

  手機來電鈴聲將沈冬從美夢中驚醒,他迷迷糊糊的伸出手在枕頭邊摸啊摸,摸出一個舊款諾基亞湊到耳邊:

  「喂…什麼你說雷誠死了,大清早你開什麼玩笑…啊?墜樓?」

  沈冬猛然從床上坐起來,先是呆呆看著手機發怔,然後光腳跳起來,抓起床邊地上的長褲就往身上套,拽了一件T恤就奔出去了。

  沒洗漱也沒扒拉亂糟糟的頭髮,沈冬蹬上自行車就往他同學家裡奔。

  只是早上八點,太陽就已經出來,照得人直冒汗,街道兩邊蟬鳴不斷,地上很幹,一點也看不出昨夜下了雨。

  沈冬到的時候,靈堂已經在雷誠家樓下搭起來,花圈擺了一排,哭聲一片,不少同學甚至老師都來了,畢竟才剛拿到畢業證,雷誠又是他們班導的兒子。好幾個穿著警服的人,正神情嚴肅的跟雷誠的父親說著什麼。

  好端端的一個人,怎麼會墜樓死呢,那小子又沒談戀愛,性格還大大咧咧,絕對不可能跑去跳樓。人的命數,真是很難說的一件事。

  沈冬正沮喪的站在那裡,忽然瞥到了一個影子。他隨即震驚無比。

  雷誠蹲在自己哭得聲嘶力竭的母親身邊,伸出手要去觸碰安慰她,但手卻穿了過去。沈冬揉眼睛再看,卻什麼都沒有了。

  見鬼了?

  「昨天是開鬼門關的日子…」一個住在附近的中年婦女路過時在嘴裡嘀咕。

  這什麼跟什麼!就算人死之後有鬼,名字也會登在生死簿上吧——你錯了,雷誠的名字確實在一本厚厚的卷宗上,但那是山海易購超市會員登記表= =

  陰靈一般在人死亡後十分鐘就會消散,除非是枉死鬼或者怨靈,執念會讓它們產生強大的力量。當然雷誠純粹屬於死的日期特別好(喂)多了能晃蕩的時間,他又恰好在「回家」路上飄忽著好奇跑進某家正在舉辦購物節的超市。

  但固魂丹,卻絕對是好東西。

  被這件不幸的事情一鬧,沈冬當然就沒去人才市場找工作。

  翌日沈冬來上班的時候還有點恍惚,時不時東張西望,這破超市還是沒有人氣的衰敗相。沒有從拐角忽然蹦出一隻妖怪或者厲鬼,他也沒有在街頭看見被撞死的鬼魂,所以昨天純粹是幻覺吧。

  「小沈,早。」

  「啊…杜主管早!」

  沈冬漫不經心的扭過頭,驀然發現前臺主管今天只穿著一件白色襯衫,那件灰色外套沒有了,這模樣看上去更像是大學裡面的教授學者,亦或是港劇裡的律師心理醫生,走到大街上回頭率是絕對的百分百。

  丫的那些小女生經常念叨的成熟氣質跟魅力!

  把沒牌子的地攤貨穿成巴黎時尚周名牌效果,這男人太拉仇恨值了!

  沈冬還看著杜主管的背影發呆,面前猛然出現一隻手對他一晃。

  「呃,啊!齊姐早!」

  眼前這個胖女人姓齊,名叫齊瓏。對,就是玲瓏的瓏,沈冬第一次知道的時候想笑,但覺得很不禮貌,而且胖又不是名字的錯,所以他忍住了。齊瓏是山海易購人力資源部的,就是她把沈冬從勞務市場招來,當時山海易購的招聘點孤零零的在角落裡,這胖女人又很普通,除了沈冬根本沒人停下來多看一眼。

  此刻齊瓏沒好氣的盯著沈冬:「你上班走什麼神?」

  「沒…沒什麼。」

  「你昨天做噩夢了?」齊瓏又冒出一句話。

  沈冬莫名其妙的看著她,因為看見雷誠的鬼魂,他還真的胡思亂想了好久才睡著的,結果夢見走在路上到處都是鬼,上班看到的顧客也全部都是鬼,不是一大波顧客正在接近計價台而是一大波喪屍正在接近,早上起來囧半天。

  但她是怎麼知道的?

  「偶爾做噩夢有益身體健康!」

  「……」

  沈冬無語低頭,看著被她扔到秤臺上的厚厚一疊白紙,很想提醒她,這是稱蔬菜水果的,就算不怎麼用,上面也不乾淨。

  「你已經上班一個星期了,雖然試用期是三個月,但是公司會考慮讓你轉正。「

  這個,不需要了吧。

  沈冬的眼神強烈的表示出這個含義,但顯然對方完全沒接收到,自顧自的說:「這是我們山海易購超市正式員工考核的答題卷,杜主管特意囑咐我的,現在正好沒顧客,你做一下吧。」

  喂,你們根本就沒培訓過任何公司文化,考狗屁啊!

  等等,這個月工資還沒拿到手,還是隨便填填,就當打發時間好了。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一塊錢難倒英雄漢!

  沈冬嘆口氣,抓起白紙上的圓珠筆,然後打開試卷。

  第一題,從一加到一百等於多少。

  第二題,給下面一段話標上拼音。

  第三題,請說出下列圖中的掛鐘時間為幾點……

  ——我擦,這真的不是小學二年級考試卷?

  難道那個胖女人有個兒子,惡作劇把空白試卷跟超市員工考核測試卷換了?

  一樓,杜主管對直不轉彎的朝收銀台旁邊的牆壁走去,毫無阻礙的穿了過去。

  這是一個很大的房間,跟沈冬手上試卷完全一樣的卷子鋪開擺在幾百張桌子上,所有人都愁眉苦臉盯著試卷看。

  一個峨冠博帶,鶴髮童顏的道人呆呆的咬筆桿。嗯,毛筆。

  旁邊一個和尚,將試卷顛過來倒過去的看,他對著日光燈仔細辨別白紙上的圖形——黑框框的圓圈,圓圈裡面有一長一短兩條黑線。

  「是幾點?奇怪沒看見點啊?點在哪裡?」這人困惑的喃喃。

  「笨蛋,題目是問你這是什麼時辰,不是叫你找圓點!」

  坐在後面的人看不下去,小聲嘀咕。

  「阿彌陀佛,那這是什麼時辰?」

  「不曉得,東南一根線稍長,正東一根線較短,且讓貧道用紫薇術數算一下!」

  一個妖嬈美麗的女孩趴在桌子上,她十指纖纖,皮膚白皙,指甲還染著淡淡的玫瑰紅,手指就像是變魔術一樣不斷的翻開伸縮,速度飛快,也絕對的賞心悅目。但實際上她完成這番表演後,立刻開心的輕喘一口氣,把答案填到第一題後面。

  也不是所有人都需要掰手指,那些長得特別醜或者特別美的,統統需要。

  比較麻煩的是,全套試卷沒有一個選擇題,就算想扔銅板算卦都不行。

  「這題目比去年還難!」

  「凡人的智慧真是太高超了!」

  「夠不錯啦,鬼還沒有考試資格呢!」

  杜主管走進來後,考場裡靜默了一下,然後大家開始竊竊私語。

  「咦?杜衡的淩天衣呢?」

  「聽說昨天晚上被餘昆當酆都購物節超級大獎頒發出去了!」

  「無量天尊,誰那麼好運氣?」

  「好像是商君!」

  「…原來商君也有不倒楣的時候啊!」

  「有限制千里傳音法術的地方真不方便,喂,鳴蛇你一直埋頭寫,答出來幾題?」

  「哼,我全部都會!啊哈哈,今年我一定能考中山海易購的收銀員!」

  而此時此刻沈冬已經翻到考卷最後一頁。

  ——山海易購,僅此一家,別無分店(這有什麼值得驕傲?作為超市,連鎖經營都沒有你搞個毛啊。)一旦被錄取為超市員工,每逢年節,必有員工福利發放,如果員工遭遇生命危險,山海易購會無償提供援助。下麵請你填出對薪水的需求。

  這話說得好像員工上班途中會遭遇交通事故似的!

  沈冬沒好氣的在後面填上了1500,這是當初招聘時談好的工資。在南方的省會城市,這點工資幾乎要拉低城鎮最低收入指標線了。

  還有,這真是蠢透了的試卷!!

  當然有些「人」不這麼想——

  「薪水?什麼叫薪水,一種特殊的水?薪者木柴,應該是煉丹的藥材。」那個和尚傻傻撓著光腦門。

  杜主管慢慢踱步到他面前,手指一拂,整張試卷都化成灰燼,隨即消失。

  「喂,貧僧還沒答完。」

  「你有修真界凡人四級考核證書嗎?」

  杜主管神情平靜氣質溫文儒雅,語調柔和,聲音不太大。但瞬間震得考場所有人都端正坐好,繼續愁眉苦臉思索答卷。

  「阿彌陀佛,杜衡你欺人太甚…灑家要是能過四級,還用得著來山海易購考收銀員?」

  4、這人間

  別看山海易購門可羅雀沒有顧客,但丫是24小時營業,稱重員包括沈冬在內其實總共有四個,不過也就接班的時候會遇見,而且根本沒有什麼話可講。

  沈冬固定早上八點上班,下午四點半下班,他最滿意的福利是超市每天免費供應工作餐,上早班的吃中餐,上小夜班的吃晚餐,而整夜班的吃早餐。

  跟學校食堂差不多的鐵盤子,中間凹下去兩三個坑,分別盛著米飯,蔬菜還有一份少得可憐的肉。基本上每天菜色都不一樣,但卻是強制分配沒得挑。飯量大的可以多要一份,但內容一模一樣。

  管員工食堂的男人皮膚很黑,長得也很難看,身上手上到處都油膩膩的。沈冬覺得這傢伙很猥瑣,因為連齊瓏這種胖女人他都會色迷迷的盯著看,真是饑不擇食。

  「老郭,給我來雙份。」

  沈冬遭遇了插隊,但他完全沒脾氣,因為把他擠到邊上去的人正是山海易購的總經理。好吧,看到頂頭上司天天跟你一起吃食堂,你會覺得他是個不錯的老闆。

  胖經理端著兩個鐵盤子,跑到空桌邊就開吃了。

  沈冬注意到食堂老郭猥瑣的目光又盯著余經理不放,眯起眼睛一副垂涎欲滴的樣子,頓時噁心得沈冬差點沒食慾。

  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變態?男女通吃,專嗜胖子?

  老郭像是打發叫花子一樣,隨便塞了一份飯給沈冬,神情很不耐煩。

  超市員工都是輪換吃飯,山海易購也不例外,沈冬進後區交那份該死的小學二年級考試卷,順帶吃個飯,他吃完了進商場還要換袁小妹來吃飯呢。

  男人吃飯速度都快,而且風捲殘雲,筷子東戳西戳,轉眼滿滿一盤子飯菜都沒有了。

  沈冬滿足的摸摸胃,雖然食堂菜是中國出名難吃的菜系,但這邊的飯菜比他學校食堂好N倍,不過某些菜的味道有點奇怪,比較嗆口或者很難咀嚼,飯大概是陳米並不軟糯清香,但整體來說口感不錯,吃飽後是懶洋洋的舒適。

  他放下筷子,忽然發現旁邊余經理跟齊瓏都用一種奇怪的目光看著他。一粒飯還黏在胖經理嘴邊,嘴都快張成O形了,模樣尤其搞笑。

  「呃!」沈冬趕緊加上一句,「我一向都吃得這麼快。」

  余經理默默看自己只吃了三口的飯,表情無比憂傷,但沒人知道他憂傷什麼。

  其實看過沈冬吃飯的人都為他擔憂,這種吃法胃能受得了嗎?雷誠就笑話過他,說是餓死鬼投胎。當時沈冬嘻嘻哈哈的跟大家笑鬧,其實心中不以為然。

  只有在福利院長大的孩子才知道,不要貪心,趕緊把嘴裡的先吃完,空出來的手才能拿到更多的食物。如果開始就拿兩個饅頭,等到吃完桌上的盤子都空了!所以只有先啃完一個,向管理員阿姨表示自己沒有吃飽,才能名正言順的再用雙手抓走兩個饅頭。

  沈冬把空盤子放進專門的水槽。

  唔,不用操心每天中午吃什麼,吃完飯不用洗碗真幸福。

  他很輕鬆的進賣場繼續上班,還沒走到稱台,沈冬就看到賣場裡面竟然有一個顧客在轉悠,竟然是一個穿著袈裟的光頭和尚。

  雖說在超市甚至在街上看到出家人並不奇怪,但無論尼姑還是和尚都穿著灰色黃色的僧衣,打著綁腿,比較普通樸素,絕對不會像電視劇裡的唐僧那樣,外面披著一件紅色方格袈裟,手持一條禪杖。

  這感覺不像廟裡出來的,倒是像跑錯片場的演員。

  「阿彌陀佛,罪過罪過。」

  和尚正好路過冷凍區的一堆雞翅鴨腿,立刻合掌。

  「你迷路了?」沈冬覺得這丫一定是走錯方向。

  「啊,咦?」

  和尚直愣愣的盯著沈冬看,表情疑惑,然後倒退一步,又上上下下打量了沈冬一遍,然後茫然問:「你是?貧僧怎麼沒見過…」

  「新來的!」

  沈冬沒好氣的打斷了和尚的話,真要命,這超市的會員連和尚都有?

  「噢,新來的!多少錢?」

  「……」

  ——難道出家人也關心超市工資?總不會是準備還俗吧!

  ——不說話的意思是什麼,是非賣品?和尚撓了下光腦門,隨即想灑家反正用不上,只是隨口一問,搞不好人家有主了呢!(和尚把沈冬那句新來的,理解成了「他是新到的商品」= =)


 彌天大霧就此灑下,沈冬莫名其妙看著和尚露出慈和笑容,隨即轉到商場另一邊去了。

  隨後沈冬就忙碌起來,三三兩兩有顧客出現,而且很正常的推著購物車拿著籃子,三三兩兩的選東西,時不時還互相低聲談話,對貨架指指點點。

  大部分人都沒有問題,只是——

  那個峨冠博帶的道士是怎麼回事?

  瞧那身行頭,可不像便宜貨,而且臉色紅潤氣色好,手裡還拿著拂塵。這不是拍電視劇啊,真正的道士都穿著藍色布袍,有的長度只到膝蓋,頭上是一個很挫的房子型帽冠,誰來解釋下那拖到地上的袍子,是給超市義務拖地嗎?還是準備馬上出門充邪教蠱惑無知群眾?

  但此刻那位仙風道骨的高人,左手一把油麥菜,右手兩根萵筍,茫然的看半天,然後走到稱重台這邊問:「這是什麼,怎麼長得萵筍葉子一樣?」

  沈冬抽嘴角,他能說蔬菜這玩意其實他也搞不明白嗎?他是新社會大好青年,又不是家庭主婦。

  旁邊抱著一籃子番茄的妖嬈女人笑起來,她穿得非常少,外面一件衣服幾乎半透明,身材也火爆。去應徵模特選美絕對可以殺到最後一關,但這不是沈冬欣賞的類型,他覺得蹲在旁邊挑柳丁的白裙女孩更順眼。

  「道長怎麼還吃這些?」女人假笑,哼,你不是辟穀很多年了嗎。

  「小徒弟喜歡。」道士冷笑,哼,辟穀了就不能吃東西?

  一言不合,兩人各自扭頭悻悻離開。

  沈冬沒注意他們,他正看著那個白裙女孩呢,真是背影好氣質美,還有一頭烏黑長髮,但她挑好柳丁後轉身來稱重時,沈冬完全僵硬了。

  這女孩不是醜,而是五官平整幾乎沒有凸出,就像臉被人用板磚拍過!

  這獵奇長相!

  等等,不能露出怪異眼神,那很不禮貌!沈冬努力擺出若無其事的模樣,將柳丁稱好遞給那個女孩。看著那無限美好的背影,沈冬後知後覺的開始犯疑,這超市的顧客也太奇怪了吧!

  不少人長相不敢恭維,還有一些人連走路步伐都怪異,就像中風或小兒麻痺症!

  服務行業的名言,顧客是上帝。只要他們消費,就別管他們是哪國人,又長啥樣!沈冬想反正他就混一個月,管那麼多幹嗎?

  又是莫名其妙的一天。

  下班後沈冬蹬上自行車騎了半小時,然後在一條小巷口停下來,掏出錢準備買饅頭,然後他目瞪口呆的看著一個光頭和尚站在小攤前一口一個,足足把半個蒸籠的饅頭都吞下去,然後遞給嚇傻的老闆娘一張五十元紙幣。

  老闆娘差點暈倒,手哆嗦著抽出二十塊錢找零。

  和尚跟著一撩袈裟,拖著禪杖就往外走,看見騎在自行車上的沈冬,竟然睜大眼睛,很興奮的跑過來,繞著沈冬轉了一圈:

  「哇,你會騎這個?」

  「……」騎自行車是什麼了不起的技能嗎?

  「真厲害!我們寺只有大師兄考到了駕照,會開街上跑的那種四個輪子的車!像這種只有兩個輪子的,肯定更難吧!」

  這傢伙是從深山老林來的?!

  沈冬來不及吐槽,他看見饅頭店老闆娘跟人指著這邊在說什麼,立刻頭皮發麻,硬是拽著和尚的袈裟把他從車輪邊拖起來,然後沒好氣的丟下一句:

  「還不快走!難道想等著上報紙嗎?」

  他可不想看見明天的微博話題是飯桶和尚驚現省城,圖中自行車主可能與其相識!

  沈冬自行車蹬得飛快,好不容易穿到三條街外的另外一條小巷,沈冬一回頭,發現那和尚竟然一溜小跑跟過來,邊跑邊喊:

  「嗨,前方的道友請留輪啊!」

  「……」

  自行車的輪子隨便留下哪一個都會報廢好嗎?

  幸好這條小巷中沒有人,和尚跑過來後,臉不紅氣不喘的雙手合掌,唸一聲佛號,然後笑眯眯的說:

  「貧僧來自少室山帝休寺,法號瞻空。」

  少室山只有少林寺吧!裝騙子都沒文化!

  沈冬真不想說話,但是又怕這古怪和尚繼續糾纏,只好敷衍:

  「您有什麼事,可以直接說。」

  「貧僧沒帶那個什麼…身份證,能借個地方住嗎?」

  「往前走一千米,左拐,公園涼凳!」

  沈冬面無表情說完,騎上自行車就走。

  留下瞻空大師一個人站在原地,風吹過,幾個冰棒塑膠袋飄飄忽忽飛過來,落到他袈裟跟光腦袋上,好淒涼。

  5、老實交代

  沈冬租住的房子在六樓,西曬,夏天熱得出奇,整間屋子就跟一個烤爐似的,牆壁滾燙,躺上那張鋪著一張蓆子的鐵桿床,會覺得自己變成了鐵板牛排。

  這是一套兩居室的房子,原先合租的人因為忍受不了這種酷熱搬出去了。

  老舊的電風扇吱吱呀呀,吹出來的全部是熱風,擰開水龍頭,水管放出來的水都有點燙手,沈冬匆匆用自來水洗了一把臉後,扯下毛巾放滿一盆水,哼著歌直接端到浴室去洗澡,多好,都不用燒,省電費啊!

  隔壁家的電視機開得很響,所以一開始有人敲門的時候,沈冬完全沒聽到。

  等到門咣地一聲被撞開時,沈冬還以為遇到入室搶劫,濕漉漉套上髒褲子,抄起拖把就從浴室衝出來:

  「是哪個混蛋——」

  沈冬的後半句話在看到破門而入的人時驟然卡殼。

  幾個穿著墨綠警服的刑警神情緊張的盯著他,黑洞洞的槍口讓沈冬腦子裡一片空白,這是在做夢嗎?經典臺詞應該是「舉起手來,你的事犯了」。

  可是沈冬覺得自己沒什麼事啊!中二時期頹廢痞子狀在街上混了幾年算不算?打群架算不算?蓋布袋狠揍校園惡霸算不算?臥槽,不至於為幾年前的這些小事從縣城追到省城裡來吧?

  手槍可不是吃素的!沈冬趕緊把手裡的拖把丟開,努力擠出笑容:

  「您…我說各位,走錯門了吧!」

  「別動!舉起手!」

  刑警一聲暴喝,沈冬跟著一僵,只好萬般無奈的把手抬起來。他眼睛好,發現門外要看熱鬧的左鄰右舍都被其他刑警強制性的勸回去。好像他們來抓的是什麼十惡不赦的罪犯。

  「沈冬,二十三歲,XX技術學院導遊專業畢業生,對嗎?」一個年紀比較大的刑警拿出一張紙,神情嚴肅,難道那就是傳說中的逮捕令?

  還真是找自己的?沈冬納悶的點頭。

  好了,這頭一點,立刻就有兩個刑警謹慎的靠過來,死死抓住他的肩膀,然後給他套上了一個黑色頭套,很粗暴的推推搡搡,押著他就往樓下走。

  幸好這樓梯走慣了的,不然得摔死!

  沈冬想大罵,但覺得好漢不吃眼前虧,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他還沒搞明白呢!而且很明顯,對方把他當成窮兇極惡的罪犯看待,不但把他雙手反綁到背後被銬死,肩膀也被死死壓住,那兩個刑警把他們自個的體重都壓上來了吧!這種好像扛著大包走路的感覺,重心不穩好嗎!

  ——殊不知兩個身手矯健的刑警,一人一百四十斤,兩個人加起來將近三百斤,拚死了往下壓都沒能壓住沈冬,根本不是他們把沈冬從樓梯上推搡下來的,而是沈冬把他們拽下來的。這讓所有人更加緊張,恨不得直接給「要犯」掛鐵鎖!

  沈冬被推進警車的時候,還聽到街坊鄰居喧鬧的議論聲,這時警燈大概也開起來了,在刺耳的警笛里根本聽不見遠處的人在說什麼。

  知道比洗澡洗了一半停水更慘的事情是什麼嗎,就是身上泡沫還沒沖掉的時候被破門而入的員警帶走了!

  幸好他出來看怎麼回事的時候有套上褲子,否則…依照這種抓捕法搞不好他得裸奔!

  暴躁的沈冬惡意往左右蹭了一下,心想身上的肥皂沫肯定蹭乾淨了。

  警車開了大概半小時,沈冬還真說不好到了哪裡,畢竟開著警笛的警車不需要等紅燈,路程估算失敗,他暈頭轉向的被帶出來,又不知道轉了多少圈,才被撂進一個房間,小腿被死死銬在椅腿上,黑頭套才被人拽了下來。

  沈冬眨眨眼,半天才適應光線,他無語的看著面前一排神情嚴肅坐在桌子上的員警。

  呃,有幾個還穿著便服,不過看模樣估計是什麼領導。

  雖然莫名其妙被抓來足夠讓人憤怒暴躁,但一般人這時候心裡都會無比茫然,對個人來說國家機構還是值得敬畏的,暫時提不上來勁罵人。

  「沈冬,籍貫X縣,孤兒,學歷大專,身份證號…」

  看著一個大蓋帽拿著檔報了一串資料,沈冬很無力。這明明就是他啊!他到底有什麼事值得被抓進警察局?

  「說話!別裝死!」對方厲聲。

  「…員警同志,我現在最想知道的就是到底是你們穿了,還是我穿了!究竟發生什麼事,能麻煩你們施捨點口水說清楚講明白好嗎!隨便抓人也要有個理由!」

  有人拍了下桌子,但是很快就被一個眼神銳利的女人攔阻了,她冷聲說:

  「我們懷疑你與最近省城連環殺人碎屍案有關!」

  「哈?」

  「最近的一個受害者,雷誠,我們對外宣佈是失足墜樓,實際上他是在躲避兇手的過程中,爬出窗臺,結果墜樓而死的。」

  沈冬傻傻的聽著同學的死訊,嘴張開,又合攏。

  「從七月開始,省城一共死了八個人,除了雷誠以外沒有一個人的屍體是完整的,而這八個人唯一的共同特徵就是——你!」

  「什麼?別開玩笑了,我只認識雷誠,他是我同學!」沈冬這回是真怒了,「什麼連環殺人碎屍案,我從來沒聽說過,為了找工作我可是每天翻報紙!」

  「考慮到社會影響,有些案子沒有公佈,某些案子跟雷誠死亡案一樣算作意外…」那個女人託了下眼鏡,神情間滿是憎惡,好像沈冬真的是個行為乖張喪心病狂殺人犯,她抽出八張照片,其中就有雷誠。

  「這些人的職業有小販、速食店員工、社區看門人…基本上互相不認識,他們出事前生活中唯一的交集,經過排查後只有你,你租住的房子在這個社區中,上學時曾經在這家速食店打過小時工,隔幾天去一家小店那裡買速食麵但是最近卻沒去——當然,因為你殺了他…」

  「等等!」

  沈冬哭笑不得的提出抗議,「我租住的那個社區你們也看到了,都是老房子,物業有跟沒有一樣,我從來就沒注意過看門的保安到底長啥樣,還有那個…那個速食店的同事,我就跟他上過半天班,他比我辭職還早,我連他名字都忘掉了,我最近在超市買速食麵啊,其他人我也根本沒印象…」

  「住口,不要狡辯,你的簡歷我們已經詳詳細細的翻過了!」

  沈冬更迷惑,他又沒案底沒犯過事,這口氣是怎麼回事。

  「你從小成績就很差,十五歲的時候在街上混事,把七個人打進了醫院,毆鬥弄塌了一堵牆…福利院的記錄就更輝煌,拆掉弄壞桌椅至少十幾件,這種暴力傾向非常明顯。」

  沈冬囧極,他恨檔案寫得簡明扼要,明明是因為他力氣比較大,小時候又多動好奇,怎麼說得好像反人類反社會的BOSS似的。

  想撓頭髮,但手沒辦法動,最後他只好無奈說:

  「真的跟我沒關係,我這十多天來,每天早上上班,休息日也就去雷誠家跑了一趟…」

  「還在狡辯,你每天早上是去上班?」

  「對啊!」沈冬納悶極了,照理說員警連自己住在那裡都知道,肯定也調查過他最近的行蹤。聽說雷誠墜樓死的時候是中午,那時候他還在超市上班呢。

  「在什麼地方,具體做什麼?」

  沈冬覺得他們的表情像是嘲諷,盯著自己像是在看陷阱裡獵物的拙劣掙扎。

  「老城區東山路47號,山海易購超市啊!」

  「47號?超市?」

  那個女人冷笑著拎起一張照片給沈冬看。

  照片很清楚,拍的就是山海易購超市所在的那條街,左右兩邊的建築都是對的,偏偏超市所在的地方黑漆漆的,沒有招牌,只有生銹的鐵框,長長的三間店面都是那種老舊的柵欄門,玻璃窗也是破的,上面落滿了灰塵。

  沈冬震驚的張大嘴。

  「這是東城歌舞廳,上個世紀九十年代就倒閉了,店面屬於某家服裝廠,後來廠也被私人買走。這裡的店面路段很差,就變得沒人要,二十多年來一直都是這樣,你跟我說這裡是超市?」問案的人不停冷笑,「我還要問你,天天鬼鬼祟祟的跑到這裡來,到底做什麼?」

  沈冬整個人都傻了。

  他三年來,每次坐公交路過老城區,都能看到山海易購高聳的大牌子啊!牌子呢!在他下班三個小時後就沒了嗎?一家大超市變成N年前就倒閉的歌舞廳?

  他這是撞鬼了嗎?

  「你每天早上把自行車鎖在路邊,然後繞到柵欄邊,不知道鑽到那裡去了,我們在附近找半天,甚至進了歌舞廳都沒發現任何痕跡…今天我們還看見一個和尚從那裡出來,下午五點左右,你們在XX路巷子饅頭鋪前順利接了一次頭,然後又再次分開,我們已經實行分開抓捕,現在你老實交代,你們是團夥作案?為什麼要殺人碎屍,是不是販賣人體器官?」

  沈冬徹底暈乎了,最後他只能堅持說:

  「我不知道你們在說什麼!我每天都在超市上班,這份工作是我在勞務市場找的,超市的人力資源部主管叫齊瓏,電話號碼是…」

  沈冬報出一串號碼,但問案的人記錄下來,並且立刻示意旁邊的人撥打並不是相信沈冬的話,而是認為抓到了案子的另外線索,畢竟從一個固定電話裡面可以查出通話記錄,戶主等等有用資訊。

  沈冬心懸著,擔心電話打過去是忙音或者空號。

  之前超市的種種古怪又全部湧上心頭,他竭力想說服自己,但盯著那張照片看又心裡發毛。

  電話通過特殊裝置,可以傳出聲音來,但是那邊只能聽到話筒邊說話人的聲音。

  嘟嘟的鈴聲只響了一下,就被接了。

  「你好,這裡是山海易購超市,七夕購物節與酆都購物節都已經過去了,請期待中秋購物節。訂貨請按1,退貨請按2,會員卡服務請按3,如需幫助請按0,如果你連電話都不會用,請回去考級!」

  「……」

  不知道打電話的刑警是什麼表情,反正追蹤電話信號的人已經確定目標了:「周隊,這個固定電話的位置確實在老城區東山路一帶!」

  電話傳來滴的一聲按鍵音,看來是按了0,但很快意外就來了。

  「…周隊,這個號碼的通訊記錄查詢不到,系統說我許可權不夠!」

  「什麼?」震驚還沒完,那邊電話已經被轉到人工服務了。

  「歡迎致電山海易購,我乃昆吾山蠪蚳,總經理正在減肥,杜主管在發呆,阿鐘下班了,你要找誰?」

  「……」

  如果不是情況太詭異,沈冬真的要爆笑,這明明就是齊瓏那個胖女人的聲音,接個電話也能這麼逗,她當是侃八卦嗎,還有什麼弄遲?昆吾山是什麼,怎麼覺得耳熟?

  「你們到底是什麼人?」那個叫周隊的刑警隊長猛然拽過電話厲吼。

  電話那邊詭異的沉默下來,然後房間裡所有人都莫名的感覺到背上一涼,好像被什麼可怕的東西瞄了一眼。

  6、無罪釋放

  夏季傍晚,公園裡格外悶熱,路燈下面圍攏著一群飛蟲,因為這所公園不要門票,人流量比較大,所以公物損壞度也比較嚴重。每隔一段路,總是有盞路燈是壞的,而靠近湖邊小亭的涼凳,更是被熱戀中的男女完全佔據。

  他們依偎在一起呢喃,接吻,如果誰冒失的闖進去,必定會招來一堆白眼。

  但此刻這浪漫氣氛被完全打破了。

  一個裹著袈裟的和尚慌不擇路的竄進草叢,順著鵝卵石小道一溜狂奔,驚起鴛鴦無數,罵聲還沒起,就看到一群持槍武警跟著衝過來,惹得不少人目瞪口呆,這是拍電影嗎?

  「所有群眾,趕緊離開!」外面有個員警舉著高音喇叭吼。

  追來的刑警卻在林蔭深處失去了目標蹤跡,他們很謹慎的拉網搜索,很快遠處有人帶著強力探照燈,將湖邊樹林裡照的雪亮,一排警車也開過來堵死了所有可以逃跑的小路。

  約會的情侶們驚慌失措的跑出來,狼狽無措的看著這種陣仗,然後一個個接受盤問。

  站在樹林邊舉著高音喇叭的員警正在喊:

  「你已經被我們包圍了!」

  ——用隱身術站在一棵大樹樹幹上的瞻空大師撓了一下光腦袋,將禪杖抱在懷裡努力思考,今天他從山海易購超市出來後,吃饅頭給錢了啊!

  也沒有隨便跟凡人搭訕!更沒有跟別人多說話,例如施主你黑氣纏身是否前段日子行德有虧?施主你沒幾天好活了趕緊虔誠焚香以修來世…他全部忍住沒吭聲啊!

  哪怕看到一男一女光天化日摟抱在一起,他只是默默合掌低頭,沒唸經文也沒大嘆世風日下。最多就是一個人橫躺下來佔據了整整一張涼凳,難道這也觸犯了凡人的法律?

  瞻空大師百思不得其解。

  而下面搜索樹林的員警迷惑極了,明明那和尚竄到這裡來,人呢?怎麼會忽然不見了?難道跳進湖裡?於是探照燈又很快往湖面上照去。

  這時一隻金色紙鶴飛來,它體積太小速度又快,在強光下一點都不明顯。它準確的落向了瞻空大師所在的那棵大樹,緊跟著紙鶴展開,一個明顯帶著冷肅不悅的聲音響起:

  「瞻空,你在做什麼?」

  這聲音凝聚成線,只有瞻空大師一個人才能聽到。

  和尚尷尬的看了眼周圍,試圖打哈哈:「啊,沒什麼。」

  「我代表山海易購不幸的通知你,你酬勞的三分之一已經被扣除。」

  「什麼?」和尚一聲驚叫。

  惹得搜索樹林的員警紛紛抬頭上望,但又沒看出異樣,幾個領隊的全部抓著對講機申明:「不是我們這邊的人喊的,對…就是目標!九點鐘方向…是!仔細搜索!」

  和尚趕緊轉移方向,踩過幾棵樹冠跑到涼亭頂上,然後憤怒的對著紙鶴說:

  「杜衡你欺人太甚!考不上山海易購的收銀員是灑家沒能耐,但貧僧今天才出來,剛吃完一頓飽飯,還沒來得及打盹!十天期限才過去一個半時辰,你憑什麼——」

  「因為你的不恰當行為,讓超市員工陷入麻煩之中。」

  「貧僧什麼行為不恰當了?」暴躁,飯可以隨便吃,話不能亂說!貧僧是堂堂帝休寺高僧,一世清譽怎麼能讓你隨便詆毀!

  「你在超市外面跟沈冬說話。」

  「沈冬是誰?貧僧只跟——啊!它不是商品嗎?等等,難道你看中它了——」瞻空大師話還沒說完,紙鶴就已經化成灰燼四散飛去。

  「竟然不聽灑家把話說完!!」

  大師無比暴躁,趕緊又合掌默念戒嗔戒怒,然後毅然決然的一握禪杖,望著黑漆漆的湖對岸,咬牙切齒:「不逛了,先把那個吃完人還把屍體丟得到處都是的傢伙抓住,否則又要被余昆杜衡找藉口剋扣酬勞!這世道,想賺點錢買丹藥買鑄造法寶的材料真不容易!」

  瞻空大師瀟灑的騰空而去,而湖邊樹林裡的刑警們還在拚命搜索。

  當然最後他們失望而歸,收隊回警局。

  但更大的打擊還在後面等著他們。

  「搞什麼,我們這邊沒抓到人也就算了,你們那邊好不容易抓到的人卻要放掉?狗屁保釋!我們國家不流行這一套!」

  「不…我們好像搞錯了一件事。」周隊長神情微妙。

  「什麼事?這件殺人碎屍案,都驚動公安部了,催了差不多三次,現在好不容易有線索…」

  「這個你放心,再也不會有人為這個案子給我們施壓了!」

  「局長你說什麼?」

  那邊沈冬活動著酸麻的手臂,看著周圍精神緊張的刑警們,心里納悶無比。他以為員警會跑去查封山海易購超市,或者認為自己在說謊,這是個類似走私販子的暗語電話,他還得繼續在審訊室裡待一個晚上看天花板發呆,沒想到那些審訊的人走後,十五分鐘後就跑回來把他放了。

  沒有道歉,也沒有說明情況的解釋,沈冬還是搞不懂這究竟怎麼回事。

  不過算了吧,能這麼快被放就已經是燒高香了,要是被執行槍決N年後才冒出冤假錯案平反公告,那才叫倒楣——嗯,話說應該不會,時代在進步,最多扔進看守所當成重犯關上十天半個月。

  重要的不是員警,而是街坊鄰居還有同學的看法,樸實的人們,認死理覺得只要被抓進公安局,那一定就是壞人,甭管中間有啥誤會,反正肯定做了壞事,不然好端端的怎麼會懷疑到你頭上?

  「我能走了嗎?」沈冬沒好氣的問。

  「太抱歉了,沒牢飯款待你!」旁邊一個年輕刑警同樣沒好聲氣。其實想想也對,為一條線索興奮激動的追蹤了這傢伙好多天,折騰了幾小時最後竟然什麼都不能問,局長聽完一個神秘電話,直接就說把人放走,這不開玩笑嗎!

  沈冬瞅了他一眼,挺同情,這都晚上七點半了,估計他們全部都沒吃飯,也沒辦法下班,人民警察不好當啊,尤其碰上大案要案。

  等等他真是操心到太平洋上去了,現在最嚴重的問題是——

  沈冬無辜的拉開口袋示意:「同志,我洗澡洗到一半你們就破門而入,我也就隨便套了條居家沙灘褲,連鞋子都沒穿,身上分文沒有,你們這是要我光腳走回家嗎?」

  「……」

  那小刑警狠拍了下沈冬的肩膀,但沈冬還是穩穩站在那裡沒動,這讓小刑警很驚訝,表情也緩和了點:「別貧了…外面有人接你!是那個什麼超市的人!」

  沈冬一腦門問號的走出審訊室,順著走廊七彎八扭的拐出來,在警察局鬧哄哄的大廳裡赫然看到杜主管站在那裡。

  省城人口多,警察局也很忙,大廳裡就有幾個打群架的混混痞子分別被問話,又有幾個連嫖客一起被抓的流鶯滿不在乎待在旁邊等筆錄,而那些嫖客反而捂著臉抱著頭一副要死不活的德行,有個男人最慘,他家裡的老婆已經趕到了,當場紅著眼睛發狠用高跟鞋追打她男人,勸阻的,看熱鬧的,亂成一團。

  但杜主管卻好像根本沒看見似的,站在那裡目不斜視,惹得不少人對他指指點點,甚至有一個流鶯故意對他拋媚眼,立刻又被民警厲聲喝止。

  沈冬忽然莫名其妙的心虛了一下,繼而在心裡大罵,搞什麼,他才是受害人,這家神經病一樣的超市難道不給他一個交代?

  杜主管走過來打量了他一遍,也沒搭理刑警,更沒說客套話,直接就示意沈冬跟他走。

  「喂,至少給我找雙鞋子吧!」

  杜主管低頭看沈冬的腳,然後若無其事的抬頭:「沒關係,我開車帶你回去,超市裡多得是鞋子,隨便你拿哪一雙,不收你錢。」

  「……」錢不是重點好嗎?

  沈冬這時鬼使神差的想到那個和尚說的話,立刻警惕看杜主管:

  「你有駕照嗎?」

  杜主管頓了一下,表情開始有點奇異:

  「…有。」

  「不是自行車?」

  「不是。」

  沈冬跟著鬆了口氣,然後又像想起什麼似的追問:

  「你不是鬼吧!」

  「…鬼不能讓你無罪釋放。」

  「也對。」沈冬後知後覺的抓了下頭髮,隨即又瞪起眼睛,「山海易購超市到底是怎麼回事,為什麼都說它不存在!搞的像鬧鬼一樣,照片裡都沒有?」

  「我很樂意回答你的問題,但不是站在這裡。」

  「呃,好吧…」沈冬低頭躲過那個女人砸他丈夫的鞋子,跟著杜主管往警察局外走。

  沒有空調的戶外特別悶熱,但沈冬卻覺得空氣清新,這一晚上的遭遇真是夠了。他跟著杜主管走到停車場,然後看著那輛普通的黑色上海大眾發呆。

  奇怪,這種十來萬的價位確實是中低層白領會買的,但為什麼他會覺得杜主管的車非常與眾不同呢!肯定是那個瘋和尚的錯。

  (瞻空大師:阿欠…阿彌陀佛,一念生一念死,貪嗔色毒皆虛妄,是誰對貧僧有執念?)

  打開車門,沈冬不客氣的蹭上副駕駛座。

  停車場的燈光很暗,側面看杜主管的時候,是男人都會有點暴躁,瞧這丫的長相,這輪廓還有這氣質,簡直就是把妹子的利器啊!別說開上海大眾,就是開奇瑞QQ都有妹子會趕著倒貼!蒼天不公啊!

  汽車平穩駛出停車場,拐彎上了高架橋。

  路燈通明,窗外霓虹燈閃爍,車內卻只有儀錶盤上有些許光亮,握住方向盤的五指修長,骨節分明,保養得非常好,看上去就像鋼琴家的手指。

  沈冬把眼睛移開,心裡嘀咕著怎麼讓超市支付他上班八天的工資,然後趕緊跟這家莫名其妙的超市劃清關係,他乾咳一聲:

  「那個,杜主管…」

  「我叫杜衡。」  7、後續加強版

  七點半過後,超市裡所有員工都吃完了晚餐,員工餐廳空蕩蕩的,管食堂的老郭拿著刷子洗鍋,總經理余昆把兩條腿翹起來架在長長的桌子上,抱著兩臂盯著食堂上方的懸掛電視看得無比樂呵。

  但電視螢幕裡播放的卻是亂糟糟的警察局,光腳對刑警抱怨的沈冬,還有那個掄著高跟鞋砸自己丈夫的女人,等杜衡帶著沈冬進地下停車場上了那輛黑色汽車後,電視螢幕就變成了一片雪花點。

  胖經理用手指磨蹭足足有三層的下巴,笑得不懷好意。

  此時此刻高架橋上,車流穿行路燈通明,杜衡開車的速度並不快,動作很嫺熟,還帶著一點漫不經心的神情,無論從哪裡看,他都是普通人,沒有半點蹊蹺。

  「杜主管?」

  就算知道對方名字,職場規矩還是要把敬稱給領導掛上,哪怕沈冬不想幹了,可工資還在人家手上,怎能不擺個態度,所以沈冬在斟酌一番準備開口的時候,赫然發現這條路根本就不是去山海易購超市的。

  他一下警覺起來,他今天已經夠倒楣了,實在不想來個後續加強版。

  「我們這是去哪?」

  「回家。」

  黑色汽車順著車流迅速搶了一個車道,從下高架到過紅燈一氣呵成,直接打方向盤往右轉,說實話比杜衡開車快的人多了去,但很少能有人將時間掐算得這麼巧妙,這一路下來,他們竟然一個紅燈都沒有遇到,汽車一直行駛得無比平穩,但注意儀盤表就能發現車速並不是始終一致,所以這可能是杜衡刻意控制計算的結果。

  這人看上去溫文爾雅氣質出眾,似乎很好說話的模樣,其實性格精確苛求得像瑞士鐘錶,一秒不差嗎?

  沈冬被忽然冒出來的想法囧了。

  這絕對跟他不是一路人!他是混吃等死沒理想沒大志的懶惰青年。

  「回家?誰的家?」沈冬還張望了下,確定這也不是去自己租住屋的方向。

  「我的家。」杜衡言簡意賅的回答。

  「為什麼是你的家?」沈冬疑惑瞪。

  杜衡伸手在儀錶盤上按一個鍵,然後把右手垂下,換成左手握住方向盤,接著意味深長的看了後視鏡一眼,然後說:「你沒發現車上多了一個人嗎?」

  沈冬狐疑的跟著看了眼後視鏡,沒有啊,鏡子裡後排空蕩蕩的,什麼也沒有。

  他好奇的一扭頭,頓時驚叫差點從嗓子眼裡衝出來,沈冬驚慌失措的抓住杜衡右手,拚命往前窗玻璃上靠,如果不是車門打不開,他簡直要條件反射扒開車門滾下去了。

  「你,你怎麼在這裡?」

  實在不是沈冬膽子小,而是烏漆抹黑的,只有車窗外的路燈霓虹燈照耀,汽車後排座位上端端正正坐的就是他兩天墜樓死掉的同學,雷誠。

  滿臉是血,衣服上也全部是血,還沖沈冬一笑:

  「喲,終於瞧見我了!半個月不見,看來小冬你混得不錯?這是哪裡勾搭來的帥哥?」

  沈冬簡直懷疑自己在做夢。

  他暴躁的抓了一下頭髮,然後閉眼深呼吸,感覺到旁邊杜衡任憑右手被自己拽住,照樣穩穩當當的開著車,於是沈冬都想咆哮了,這世界到底怎麼了?科學都見鬼去了嗎?

  「要不要喊救護車,心臟還在跳嗎小冬?」雷誠痞子似的繼續調侃。

  「你小子變成鬼,說話還是一樣找揍!」

  沈冬發現只要忽略掉雷誠滿臉滿身的血,其實也不是太驚悚,就當這小子掉油漆桶裡了。

  「我是認真的,你怎麼能看得見我,還有這位——」雷誠神情怪異的瞄了杜衡一眼,然後做思考狀點頭,「以前活著的時候也沒發現你有陰陽眼啊,或者你其實姓張,是捉鬼天師的後人?」

  「老子要是姓張,今天就超度了你!」

  「那是不可能的,俗話說兇手不死,厲鬼是不會消散的。」雷誠笑嘻嘻的試圖繼續恐嚇沈冬。

  「那你去找兇手,找我幹嗎?」沈冬沒好氣的說,忽然他神情一變,盯著雷誠,「那個什麼連環殺人碎屍案的兇手是誰?害得我被抓起來,還說死得全部是跟我有接觸的人,你可千萬別說是我們認識的人!」

  雷誠隨之緊張起來,竟然扭頭看車窗後面,然後低聲咒駡:

  「我怎麼知道,披頭散髮好像是一個瘋子,手裡抓著全是血跡的斧子,我一路跑到走廊盡頭,把門鎖死想從窗臺爬到樓下去,結果那傢伙竟然一腳就踹開了房門,像飛一樣的撲過來!我嚇得沒抓住就摔下來了…」

  雷誠十分懊惱,「本來我是在警察局轉悠看有沒有線索,結果看到你被抓回來,後來就跟著你們上車嘍。」

  雷誠沒說出來話是杜衡是那家山海易購超市的主管,認識像自己這樣的死人很正常(顧客嘛),但怎麼會認識沈冬的,他好奇心暴表於是就跟上來。

  這時汽車平穩的駛入一個廣場,噴水池邊上就是停車場。

  杜衡解開安全帶,一路沒吭聲的他忽然對著後視鏡說:

  「給你最好的建議是,不要下車!」

  「啊?」

  杜衡面無表情的看了雷誠一眼,聲音凝聚成線,低沉又冰冷:

  【那東西不但吃人,還吃鬼,現在,它跟著我們來了!】

  雷誠驚駭得一抖,直接縮車後座上不動了。

  沈冬卻什麼都沒有聽到,莫名其妙的看看雷誠的鬼魂,又看杜衡。

  【它不敢碰我的東西,不想魂飛魄散就待著別動。】杜衡說完,反而若無其事的看著沈冬,「你打算跟他一樣在我車上過夜嗎?」

  「我腦子沒病!」關係再好的同學哥們,變成鬼也別待一起,誰知道雷誠會不會忽然發狂。

  沈冬打開車門,乾脆利索的一關,光腳踩在噴泉池邊的鵝卵石小路上,疑惑看四周。

  這附近,好像沒居民區啊。

  杜衡帶著他走到廣場邊一棟高層建築裡,迎面前臺小姐笑盈盈的表情,跟她身上的制服,讓沈冬當即囧得扭頭看杜衡。

  「二十七樓。」杜衡走到電梯邊,信手按了一下按鈕。

  「你,你…住快捷酒店?」

  「嗯,方便。」

  窮人沈冬差點跪了,這世道,人跟人差距就在這裡,他辛苦的找廉價出租房,杜衡在酒店里長期住,雖然這是平價快捷酒店,也足夠讓沈冬無語。

  省城裡像這樣的快捷酒店很多,一般都是高層建築,十八樓以下全部都是寫字樓或者公司,最上面幾層分別屬於幾家不同的快捷酒店,管理不算嚴格,所以價格也不高,好處就是足夠安靜。

  沈冬瞄了一眼大堂,或許更大的好處是完全不管客人帶回來的是什麼人吧。

  像他這樣穿著一條沙灘褲,光腳赤膊的進來,都沒人問。不過地毯真的很舒服——光腳走半天的沈冬嘆一口氣,跟著進了電梯。

  「杜主管,借你一身衣服,還有一雙鞋子,再借五塊錢,等會我自己坐公車回去!」

  杜衡沒說話,只緩慢的點了下頭。

  電梯門打開,走廊裡光線很暗,因為兩邊都是房間,所以只有昏黃的燈光。沈冬忽然覺得這燈光照得眼睛有點發花,他心不在焉的想著雷誠的事,然後又想到山海易購這個超市的事。恍惚間覺得一切都好不真實,就好像陷在一場噩夢中。

  他努力甩了下頭,眼前古怪的浮現了一個景象。

  第一次在超市裡看到杜衡的時候,對方伸出手,聲音平穩而冷淡的說,你好。

  當時就有一種衝動想去握住那隻右手,但抬起來卻發現自己手上卻是泥巴,只好尷尬的敷衍過去。剛才在車上,也是最先注意到杜衡開車的右手,五指修長有力,骨節分明,至於手感——他被雷誠嚇到的時候好像試圖拽著杜衡逃跑來著,傻乎乎的完全沒想到杜衡在開車,要是方向失控估計得出連環車禍。

  沒有鞋,直接踩厚厚的地毯,就軟得好像在雲上飄。

  沈冬在後面盯著杜衡垂下的右手,就像魂魄被逐漸抽離,他表情逐漸變得空洞、茫然。然後整個人忽然往前一撲,無知無覺的倒了下去。

  杜衡驟然轉身,恰好伸出手臂接住。

  這時走廊有間房門忽然打開,裡面一對男女正依依不捨的熱吻,女的穿戴整齊,男的衣衫不整,估計這是一對偷情的野鴛鴦,他們用怪異的表情看著杜衡,又看暈過去的沈冬。

  同樣的議論也發生在一樓前臺:

  「早說了男人沒好東西,你看吧,2713的杜先生竟然帶回來一個男的。」

  「可不是,難道那就是傳說中的MB?沒穿上衣,長得挺俊年紀也輕,不過一看就是痞子相,不是什麼好人。」

  她們圍聚在一起嘀嘀咕咕,忽然感覺到燈光一暗,莫名其妙的抬頭。

  仿造的水晶吊燈小幅度的晃著,奇怪,這裡面是開空調的,沒有那麼大風啊。

  廣場上噴水池邊停著的黑色汽車裡,雷誠驚魂未定的從車窗上縮回來,這次做為鬼,還是吃過固魂丹的鬼魂,他清楚的看見了那個傢伙——皮膚發青,披頭散髮眼睛血紅,跑得比汽車還快幾乎化成了一道灰影,它準確的奔向杜衡沈冬進去的那棟高樓。

  杜衡走進房間後就打開窗戶,二十七層上有風,窗簾跟著捲動。他把沈冬直接放到床上,然後轉身過去關門。

  背後窗框上出現了一隻泛青的手。

  杜衡沒有轉身,聲音冰冷:

  「別動我的東西!」

  幾千米外,瞻空大師正隱身蹲在紅綠燈柱子上揉眼睛。

  ——霓虹燈把他閃暈了= =


8、有關腦回路

  深夜是超市的收貨時間,山海易購也不例外。

  不少員工圍站在臺階邊,沒人說話,一盞壁燈晦暗不明的照著褐跡斑斑的樓梯扶手,超市附近沒有路燈,往遠看能清晰望見霓虹燈閃爍的繁華城區,但這條老街就像是被遺忘般,死一樣的安靜,沒有汽車,也沒有什麼響動。

  一隻黑貓從垃圾桶蓋上跳過,它忽然回頭望了這邊一眼,立刻喵嗚一聲豎起身上所有毛,飛快竄過街角消失了。

  也沒等多久,一道暗紅色的光就擦著夜幕邊緣飛來。

  「都給我精神點,準備收貨,如果誰把自己部門的貨給數錯了,哼!」一個戴著白色耳扣,嘴唇發白,看上去像搖滾歌手的年輕人從超市裡走出來,厲聲訓斥員工。

  暗紅光很快近了,能清晰看到那其實是一雙雙紅色的眼睛,因為他們飛得速度太快,又排得整整齊齊,所以在漆黑的夜裡顯得特別滲人。

  這些傢伙都背著一個方方正正的大箱子,也是黑色的看不出啥材質。他們雖然有人的外表,但全身上下都是長長的毛髮,動作僵硬,一落地站定,就立刻將箱子放到地上。

  還好他們領頭的是個看上去很正常的「人類」。

  高高瘦瘦,穿著某品牌運動球褲跟背心,腳上套一雙十幾塊錢的夾腳拖鞋。眼睛也是紅色的,幽幽發亮,他剛一踩到地面就開始抱怨:

  「日照宗那群傢伙太缺德,竟然說訂貨必須提前十年下訂單,否則就只能根據他們門派當年當月的產量供應,我詛咒他一個門派都飛昇不了。」

  說著一揮手,所有箱子都打開了,裡面裝著各種商品。

  有新鮮的蔬菜水果冷凍食品,還有人類生產的日用品,更多的卻是奇怪東西,比如一箱子的葫蘆瓷瓶,或者箱子打開裡面竟然是水,有金鱗鯉魚的尾巴一閃而過。有的裡面是籠子裝的活物,整株帶葉的綠色植物,各種閃閃發光的礦石,甚至有整箱褐灰色沙土。

  而且每個箱子都像是沒有底一樣,超市員工跟長毛怪物們不停的往外搬,但箱子裡面還是滿滿噹噹。大約過了兩個小時,才勉強將東西搬空,然後就忙碌著點數。

  「今天的貨一共價值是…九千七百萬,到收銀台結賬去吧。」那個戴白色耳扣的收貨主管頭都不抬。

  紅眼睛的男人無所謂的聳聳肩,啪嗒啪嗒的踩著拖鞋走進超市。

  忽然,他停下來深呼吸。

  「好濃的怨氣,好香的血腥味——」拖鞋男喃喃著抬頭,忽然看到待上架商品區域裡有個籠子,裡面蜷縮著一個披頭散髮抱著血跡斑斑的斧子不斷發抖的人形生物,察覺有人靠近,就猛然抬頭,眼睛也是血紅的,手指是猙獰的彎鉤狀,它抓住籠子發出恐懼又憤怒的咆哮聲。

  「喔,好東西!竟然是活人變的羅剎鬼!」

  拖鞋男竟然湊近陶醉似的深深吸口氣,眉開眼笑的說:「醇透了!多少錢?」

  「咦,你說這個?這是杜主管今天剛抓回來的,還沒標價呢。」

  「杜衡?那算了,我寧願去跟餘昆掰手腕也不跟他談價格。」拖鞋男繼續一搖三晃沒個正經的往商場裡走,半路上恰好撞見一個和尚在那裡跳腳。

  「凡人怎麼說來著,對了採購——哪有灑家採購到一半,你們山海易購的人跑過來把貨搶先拎走的道理?杜衡這個吝嗇鬼,就是因為不想付錢給灑家!!

  余經理在那裡打圓場:「哎呀,大師冷靜!這純粹是意外。」

  「哼!」瞻空大師憤憤摔袖子,拄著禪杖就往外走。

  半途撞見拖鞋男,遠遠就感到氣場不合,功法為敵,所以皺眉相看兩厭,近處看明白對方身份後更是微微撇開眼,恨不得對方趕緊消失,忽然兩人同時想到什麼似的咦了一聲:

  「帝休寺高僧?」「牧野鄭昌侯?」

  「看杜衡不順眼?」這次異口同聲。

  默契的哈哈一笑,瞻空大師得意的說:「我告訴你一個秘密,杜衡他最近看上了…」那個嘀嘀咕咕,千里傳音法術奧妙,絕對不會被偷聽。

  「竟然這種事?」拖鞋男驚奇。

  「你想啊,你要是杜衡,會不下手?阿彌陀佛,貧僧什麼也沒有說。」

  「太有道理了!」拖鞋男重重點頭,眼珠滴溜溜轉。

  沈冬這一覺睡得很沉,只是夢中總覺得很熱很熱,熱到受不了的時候又覺得被扔進冰窟裡,凍得直哆嗦,這樣反反復複無數次,害得他越睡越累,終於掙紮著從夢中醒來。

  裝潢得不錯的天花板,四面牆上還有壁紙。

  這是哪裡?

  沈冬從床上一軲轆爬起來,窗簾半開,玻璃窗是關的,室內空調還在運轉,吹出陣陣涼風,房間很小,但床墊足夠軟,空調被也很舒服。沈冬僵硬著扭頭往左邊看,是磨砂玻璃隔出來的盥洗室,這根本就是酒店的佈置,誰會把家裡裝潢成這樣?

  「你醒了?」

  杜衡從窗邊的沙發上站起來,沈冬疑惑看,等等,剛才這張沙發上有人嗎?

  呆滯一分鐘,沈冬才勉強把昨天晚上的遭遇拼湊了一下,他莫名其妙被抓又被放,在杜主管的車裡看到雷誠的鬼魂,然後跟著杜主管上樓要一件衣服再借點錢回家——等等,他原來的目的不是要超市給個說法,然後結算工資趕緊走人?

  都是雷誠那小子!!

  ——誰能在見鬼的時候還保持正常思考邏輯啊!

  「糟糕,幾點了?」

  他今天還要上班的,假如山海易購以曠工為理由扣他工資,那多慘!

  「十點,今天算請假,沒有關係你可以再睡一會。」

  「這不是你說沒有關係就沒關係,我是果蔬的稱重員,而你是前臺主管…」沈冬急忙跳下床找鞋子,然後才想起來昨天晚上是光腳來的,而且還沒進房門好像就睡著了。該死,這房間好像只有一張床!而他就這麼兩腳髒兮兮的在床上睡了一晚上?

  「你已經在昨天晚上被調到前臺了。」

  「什麼?」沈冬正在糾結杜衡昨天晚上是怎麼睡的,聞言震驚抬頭。

  杜衡打開衣櫃,找了兩件普普通通的襯衫與褲子,丟給沈冬,他神情平靜,好整以暇的說:「你忘記你昨天上班時做的試卷?那是收銀員考核,只要通過就能被錄取為超市前臺收銀。」

  「那種小學二年級試卷?」沈冬聲音拔高,表情上全是——超市收銀員只要這種水準你為什麼不直接去小學招聘?這種水準難道不會找錯錢算錯帳嗎?全是這種水準的收銀員山海易購還能一直營業沒有倒閉真是太奇葩了!

  杜衡看著沈冬,眼神中第一次出現了笑意。

  沈冬的表情太有趣了,完全能猜出他心裡正在瘋狂吐槽什麼。

  「等等,甭管是調前臺還是當收銀員都跟我沒關係,因為我想辭職!」沈冬趕緊提出最關鍵的問題。

  「辭職?」杜衡驀然皺眉,跟著重複了一遍,好像不能理解這個辭彙似的。

  「是啊,這種莫名其妙的地方,我才上班十天不到就能被抓進警察局,誰肯再幹?」沈冬也顧不上禮貌措詞了,直接就表示要一拍兩散。

  杜衡深深凝視沈冬,窗簾半開,光線從窗外照進來,他站在陰影中表情有些莫測:

  「山海易購只有死去的成員,沒有辭職的員工。」

  「……」臥槽,你們黑社會啊?

  沈冬瞪眼,拳頭都在發癢,他忍耐半天才憋出一句:「難道你們是國家特工?」神神秘秘的開超市,顧客奇奇怪怪,半小時就能把重大嫌疑犯無罪釋放。

  「當然不是。」

  「難道你們都是鬼?」連照片都拍不下來。

  「我們有一部分顧客是鬼。」

  「……」

  沈冬簡直要仰面給他倒下了好嗎?

  杜衡這樣一個氣質溫文爾雅,像學者般的男人眼也不眨的說出這種話——這世界還是唯物的嗎?

  「你們連鬼的錢都要賺?」沈冬覺得自己的世界觀完蛋了。

  「凡人說顧客是上帝,上帝是西方的神吧。那麼只要進超市購物消費,你為什麼要管他是人是鬼。」

  沈冬冷汗直冒的追問:「什麼叫凡人說,別告訴我你是神仙。」

  「還不算是。」

  「……」這到底是大言不慚,還是臉皮太厚?

  沈冬沒好聲氣的說:「我對貴超市的公司文化沒有半點興趣,做為凡人,我的心臟承受不了在我面前閒逛的顧客種族是鬼。我不適合這份工作,我要辭職。」

  「你覺得自己是人?」杜衡忽然發問。

  「難道我是鬼?」

  沈冬很順手的就把襯衫褲子穿了起來,然後他詭異的發現一件事,這衣服都很合身,然後他打量杜衡,後知後覺的發現杜衡的體格竟然跟自己很相似。

  「你當然不是,山海易購不招聘鬼做員工。」

  杜衡靠在衣櫃上,語調柔和,逐漸轉為低沉,像一種詭異的蠱惑:

  「你難道沒有疑惑過。為什麼只有你能看到山海易購超市,那些員警看不到?你還能看見鬼魂,並跟他說話…」

  沈冬的臉色忽青忽白,他突然撲過去死死掐住杜衡的脖子:

  「是不是員工餐廳的飯菜,你們在裡面放了什麼,說!」

  「……」

  山海易購員工食堂,余經理一手指著電視機螢幕一手捶桌子:

  「哇哈哈,杜衡暗示到這種程度都能被他歪掉!這就是凡人說的脫線嗎,救命笑死我了!」  9、你哪裡想不開

  「砰!」

  員工餐廳懸掛的電視機螢幕整個爆開,冒出濃濃黑煙,碎片掉了一地都是。在食堂後面炒菜的廚子老郭聞聲跑出來,瞟了眼攤開手一臉無辜狀的余經理,面無表情的從佈滿油漬的外褂口袋裡掏出一個小本本,抽出一支很細的紅桿筆,唰唰的往上寫。

  「七月十八,餘昆損毀餐廳懸掛電視機一台…」

  余經理隔了很遠都知道老郭在寫什麼,頓時跳起來辯駁:

  「喂,你看清楚,明明是杜衡弄壞它的。」

  「如果不是你,杜衡為什麼要戳爆這個螢幕?」老郭一邊寫一邊翻白眼。

  余經理惱羞成怒,撐著桌子咆哮:

  「山海易購是我開的,超市資產所有者是我!你到底是誰的員工,每月拿誰給你的工資?你的上司是我,又不是杜衡!」

  「親兄弟,明算賬,何況咱們還不是親兄弟!」老郭淡定的把小本子揣進兜裡,走回去繼續炒菜。

  「……」

  「啊,對了!」老郭忽然伸頭說,「麻煩余經理你去倉庫那裡搬一台新電視機過來!」

  余經理覺得,這年頭日子簡直沒法混了,誰都不把他當回事!!

  好像聽見了余經理的腹誹,老郭一邊炒菜,一邊上下打量餘昆肥碩的身材,笑得口水直流:「我一直把你當盤菜!」

  余經理果斷一溜煙跑走。

  那邊酒店——

  沈冬知道自己力氣很大,暴怒後就立刻後悔,趕緊將手指略微鬆開一些,防止一不小心掐斷對方頸骨。但他發現杜衡臉不紅氣不粗,只是整個人被壓在衣櫃上不能動。

  「你想殺我?你這樣殺不了我。」杜衡看著沈冬,表情竟然很平靜。

  「我殺你幹嗎?我又不想去吃免費牢飯。」

  沈冬悻悻的鬆開手,隨便套上酒店房間配置的拖鞋,不耐煩的說:

  「我對鬼怪既沒有好奇心,也不想參觀它們的日常生活,我只想隨便找個工作,付得起房租繳得起流量,沒事刷刷微博玩玩植物大戰殭屍,存夠了錢回縣城福利院穩定工作,找個妹子結婚開開心心過一輩子,要的就是這種生活,你們不能招聘別的員工嗎?我相信這年頭不少人都對靈異事件感興趣,肯定對你們超市死心塌地!」

  杜衡靜靜的聽著沒有反駁。

  只是在聽到沈冬說結婚的時候,他目光中有一絲異樣。

  「八天工資,按照1500一個月的標準,五十塊錢一天總共給四百沒問題吧?拿了我就走人,出去也不會對別人說這裡有家鬧鬼的超市!」

  沈冬恨不得趕緊把這段時間的遭遇忘掉。

  杜衡慢慢站直身體,他襯衫最上面的兩顆紐扣被沈冬扯開了,一直被塞到衣領裡面的頭髮就滑了出來,原來用黑色帶子松鬆綁著的,現在帶子也散了,全部垂在脖頸邊,偏白的皮膚上有一圈沈冬剛才用力掐住來的紅痕。

  沈冬只能裝看不見,扭過頭繼續說:

  「我不過倒楣恰好找不到工作,所以跑到你們的招聘處…」

  「人類是看不見的。」

  「…所以你們完全可以再去勞務市場找下一個倒楣傢伙嗎。啊,你剛才說什麼?」

  杜衡盯著沈冬,一字字說:

  「正常人看不見齊瓏。」

  「你才不正常!」

  沈冬脫口而出,然後他忽然想起來,當時勞務市場裡面人擠人,但卻沒有一個人在山海易購超市招聘處停下來。而他當時跑去應徵的時候在想什麼——超市工作通常都是又苦又累,所以找一家沒名氣的小超市上班最好。山海易購,有印象,在省城上學的三年每次坐公車路過老城區都能看到這家招牌——他從一開始就能看到,而不是吃了食堂的飯菜山海易購也不至於為了坑他一個人,從三年前就開始佈置。

  沈冬非常鬱悶,難道真的是什麼狗屁機緣?

  「衣服口袋裡有零錢,你回去好好想想。」杜衡的表情有些複雜。

  沈冬三步一回頭的拉開門走了。

  進電梯的時候,沈冬終於給自己剛才的怪異感覺找到了一個合理解釋——杜衡沉浸在回憶裡,這是活脫脫的誤進傳銷組織,混了這麼多年驟然回頭是岸啊!

  這麼想很開懷,沈冬完全沒注意一樓大堂前臺服務員交頭接耳的動作,哼著歌就出了酒店。

  走過廣場的時候,他忽然想起雷誠。

  沈冬繞到那輛黑色大眾汽車旁邊,湊到玻璃窗上看。

  好糟糕,後座玻璃都是只能從內往外看的,所以他無可奈何又趴到前窗玻璃上往裡望。果然發現雷誠蜷縮在後座上獨自發呆。

  「嗨,哥們,你捨不得走了?」

  雷誠從車門上冒出一個頭(真的只有頭),緊張看沈冬:

  「你還活著?」

  「廢話!你別咒我!」

  「我明明看見…」那怪物追著你跟杜主管去了那家酒店。

  雷誠一想,八成那個超市主管解決掉了那怪物。不早說!害得他心驚膽顫的在車裡坐了一夜!於是他輕飄飄的穿出來,陽光下除了沒有影子,跟正常人沒有區別。

  「你小子昨天晚上存心嚇我的對吧,故意滿臉滿身的血!」

  「不是啊,鬼在晚上會還原本來面目。」雷誠表示自己很無辜。

  「喂,你在幹什麼?」廣場上巡邏的保安發現沈冬趴在一輛汽車上半天,立刻厲聲喝問。

  沈冬趕緊離開汽車,順路就往公車站走,還一邊打量雷誠:

  「夠可以的啊,你大白天都能出來!」

  「這你就不知道了!」雷誠得意洋洋,俗話說江山易改本性難移,看來的確是這樣,雷誠變成鬼也沒改掉他心眼小,愛炫耀的毛病,「不是所有鬼都有這種本領,我估計也就是害死很多人的厲鬼,或者怨氣深到可以凝結成實體,譬如說島國的那個貞子?」

  「呵,你還抖上了。」沈冬眯起眼睛看雷誠。

  「好吧,我交代,因為吃了山海易購超市贈送的固魂丹。」

  「……」這是為了增加潛在顧客?

  「那超市到底怎麼回事你知道嗎?」

  「我還想問你呢!」雷誠飄著直接穿過公車牌,又穿過一個裝扮清麗的小美女,那姑娘沒來由的哆嗦了一下,覺得很冷,抬頭看發現沈冬表情怪異的盯著自己,頓時柳眉倒豎,狠狠的瞪了沈冬一眼。

  「再猥瑣我喊道士收了你!」沈冬惱火,伸手一拍雷誠。

  在雷誠活著的時候,這種程度的笑鬧毫無壓力,現在雷誠死了,他更是連躲都不躲,嬉皮笑臉的看著沈冬出醜,在別人眼裡,沈冬肯定是個自言自語,手臂揮來打去的瘋子。

  但怪事發生了!

  沈冬的手沒有穿過去,雷誠被他拍得遠遠飛出,竟然摔過了一條馬路,最後掉進一輛行駛中的公共汽車,不見了。

  沈冬愣住,驚悚看自己的手。

  三分鐘後,雷誠一臉黑氣的飄回來,臉都被揍歪了,他斜著眼睛看沈冬:

  「我覺得你沒必要去找道士,你自己殺傷力就很高。」

  「……」

  「你趕緊去房屋仲介找找看,要那種死過好幾個人的,總是出怪事的凶宅,再把房租壓得低低的,然後你搬進去拳打腳踹一番,那凶宅就屬於你了。」雷誠湊過來,他歪掉的臉看上去特別恐怖,還故意桀桀怪笑,「或者去網上發佈一個帖子,『專業驅鬼』,開價兩三百,然後什麼桃木劍黑狗血你統統不用帶,就用拳頭,揍得鬼連自己都不認識,再也不敢上門作祟,多好——哎呀!」

  雷誠又飛了。

  「對不住,手癢。」

  沈冬無視周圍人看瘋子的眼神,跑上一輛公車,找了個靠窗位置。

  十點多不是交通高峰,車上沒幾個人,雷誠再次飄回來,從車頂上鑽下來坐在他旁邊的位子上,捂著歪掉的臉,長吁短嘆:「說正經的,我覺得一般鬼你都看不見。「

  「嗯?」

  「你腳邊有一個在哭的小女孩,你沒發現。」

  沈冬差點跳起來,然後醒悟,拎住雷誠的衣領:

  「你糊弄我?」

  「咳,君子動口小人動手!」雷誠被打怕了,趕緊申明,「車上除了我以外沒鬼,但是剛才車站路口那裡確實有一個被撞死的女鬼,身影很淡,但你似乎看不到它。」

  「我從小到大,見的第一個也是唯一的一個鬼就是你!」

  「瞬間感覺很榮幸,咳!」雷誠揉著歪掉的臉乾咳,「我覺得你可能只看得見厲鬼,或者靈力很強的鬼怪,聽說枉死的鬼魂最多撐三天就消失了,短的一分鐘都沒有。長短要看鬼魂的執念,如果沒有固魂丹,他們很難成為厲鬼,除非死得特別慘。」

  「那山海易購超市呢?」

  「我去,那靈力不要太強好嗎?」雷誠伸出手比劃了一下,激動說,「如果我的靈力是一根蠟燭,那家超市就是太陽表面!估計大家隔著十八層地獄都能準確找到超市位置,然後跑去購物。」

  「你…太誇張了。」

  「沒誇張,對了你知道杜主管是什麼東西嗎?」

  「什麼,東西?」沈冬簡直要倒吸冷氣。

  「那你是怎麼認識他的?」

  「…我在山海易購上班。」

  雷誠驟然張大嘴,下巴掉了,不是形容詞,真的掉了。

  然後他用看烈士的目光敬仰沈冬:

  「小冬,你哪裡想不開?」

  這時公車忽然四面玻璃窗全黑,車輛一個驟停,司機好懸才控制住了方向盤,沈冬不明所以的扭頭:「這附近有地下隧道?」

  顯然不是,外面黑漆漆的什麼燈光也沒有,陰冷的氣息不斷從窗外湧入,車內就一片尖叫聲,有人拚命想去關窗戶,還有人撲過去拍打車門。


  10、倒楣的公車

  「咚咚。」

  均勻的敲擊聲從窗外響起,這是二十七樓。

  高層建築為了防止發生意外,窗邊都裝有護欄,窗戶也只能半開。現在有一隻手,很篤定的敲了敲玻璃,然後不客氣的穿牆而過。

  拖鞋啪嗒一聲踩在地毯上,來的就是半夜給山海易購送貨的紅眼睛男人,他往杜衡對面的沙發上一摔,懶洋洋的摸出一根香煙,手指一晃就點著了,大大咧咧的吞雲吐霧起來。

  「喂,我說杜衡,你就這麼放它走了?」

  杜衡沒有說話,坐在那裡背脊筆直,頭髮也是整齊的落在肩上,他似乎只肯在沈冬面前略微鬆懈,其他無論什麼時候,都是刻板規律,分毫不錯。

  拖鞋男拽過茶几上的煙灰缸,一邊往裡面彈煙灰,一邊斜眼問:

  「你可想清楚了,過這個村就沒這個店,想要再遇到一個,多難啊!」

  杜衡冰冷瞥著他,除此之外一點反應都沒有。

  「嘖,你真無趣!」拖鞋男摁滅了煙頭,站起來拍拍身上的衣服,伸了個懶腰,看著明顯被人睡過的床鋪,別有深意的笑起來,「哎呦,看不出來,你都拐騙到手一晚上,竟然沒動手?難道是最後發現它不順眼…」

  「誰告訴你的?」杜衡忽然問。

  「你說呢?」

  「不是餘昆,到底是誰?」

  「嘖,你還真是對余胖子有信心,不怕他出賣!」拖鞋男伸腳踹翻沙發,表情有一瞬間的猙獰,不過很快又抹平了,「杜衡,老子想揍你很久了,什麼事都是余胖子拿主意,你也不吭一聲,你要是那個位置坐膩了,就換老子來!」

  他一邊說,一邊慢吞吞的往窗邊走,「我現在倒有興趣去看看那小子,既然你不要,也許挺適合我。」

  「別動我的東西。」

  「話可不是這麼說,寶物本無主,有緣者居之,哈——」

  拖鞋男剛笑出一聲,忽然他跟杜衡兩人的表情全變了,一致扭頭望向窗外。

  話說沈冬坐的公車在穿過一個十字路口的時候,沒有絲毫預兆的陷入一團漆黑中,司機手忙腳亂的打方向盤,車燈亮了但前方深幽晦暗,完全看不到路。就好像忽然跳出一隻龐然大物把整輛車吞進了肚子裡,什麼也瞧不見。

  夏季本來炎熱,所以車窗都是開著的,現在有一股股涼風灌進車內,黑霧如同實質般跟著湧進來,乘客驚惶的尖叫起來。

  很快周圍就傳來了扭曲的回音,那叫聲就彷彿在怪笑一樣。

  沈冬抓著座椅扶手,轉頭看雷誠,卻發現這小子已經到鑽座位底下去了,頓時又好氣又好笑:

  「喂,我還沒怕,你這個鬼怕什麼?」

  「無知…無知者無畏啊!」雷誠哆嗦著硬是把自己擠成一團,恨不得縮得更緊,連牙齒都在打顫,「你是活人當然感覺不到,那些霧都在吸取生命力跟靈力,救命啊,千萬不能碰到,否則我就真的魂飛魄散了!」

  沈冬跳到座位上,車裡的黑霧已經越來越多,這樣下去根本就躲避不了。

  車內的應急燈已經亮了,但卻昏昏暗暗,讓氣氛更加恐怖。

  找個工作能出意外,在家洗澡能出意外,連坐個公車都不安寧!沈冬極其暴躁,他躲過一團黑霧,試圖關掉車頂天窗時,驟然有一團黑霧順著他手臂襲來。

  袖子上淡淡白光一閃,黑霧瞬間潰散。

  沈冬低頭一看,這才想起身上的衣服是杜衡的。

  現在他就跟一個人形燈泡似的,不但雷誠撲過來,連那些嚇掉半條命的乘客也張惶失措的往沈冬這裡跑。

  司機早就不在開車了,但車還是劇烈顛簸個不停。

  「到這裡來,到這裡來…」

  無數扭曲的聲音在窗外怪笑著重複,光是聽就讓人頭暈腦脹。

  沈冬的反應更劇烈,他一下摀住額頭,腦子裡就像被紮進一根細長的針,痛得他眼前全黑。而那些怪笑聲也忽然變成許多個聲音,恍惚間像是有人在嘶聲哀嚎,還有戰馬奔騰馬蹄聲,火焰燃燒的爆裂音,瘋狂的吶喊,怨毒的詛咒…

  「鏘——」

  清冷悠長的一聲淺吟,將所有聲音都蓋了過去。

  就是這個,就是這樣…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黑霧全部消失了,乘客跟司機趴在地上戰戰兢兢的抬起頭,卻忽然聽到了不同汽車的鳴笛聲,還有憤怒的喝罵。

  「搞什麼,把車停在路中央!」

  「怎麼開車的!」

  陽光明亮,車窗外灌入悶熱空氣。

  所有人如夢初醒,茫然的看著自己,又看著別人。雷誠也從地上飄起來,他發現沈冬躺著一動不動,身上的牛仔褲襯衫都變成了破布條。

  「小冬?小冬?!」

  雷誠還沒來得及慌,又聽到一陣尖叫。

  原來是一個差點追尾的私家車主跑過來,憤怒的拍了下車門,結果公車整個晃了一下,從中間豎直的分成了兩半。沒錯就是從車頭髮動機到車尾一排座位,整整齊齊裂開,車內的乘客不是跟著車廂摔到在座位上,就是倒楣的掉進車底。

  那個私家車主嚇傻了。

  十字路口所有不耐煩按著喇叭的,路過而漠不關心的,全部呆住。

  「出…出鬼了!」那個私家車主尖叫起來,慌亂後退,「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我就拍了一下…不對!我就碰了一下車門,是它自己裂開的!」

  廢話嘍,就算你是王重陽轉世,也沒有這等功力。

  公車上的乘客有幾個直接暈了,還有兩個跌得骨折,一個頭破血流,這等慘狀很快就有人打了120,這個十字路口是事故多發地帶,兩條街外就有一家綜合性大醫院,所以十分鍾不到就有救護車呼嘯而來。

  山海易購超市內,換了台電視機繼續偷窺的余經理張大嘴,半天都合不攏。他顫抖著伸出手指著螢幕:

  「老郭!快出來看,別炒菜了!你看到那道青光沒有!」

  「…吵吵嚷嚷什麼?」

  廚子老郭端著盛滿菜的平底鍋走出來,下一秒,平底鍋就砸在了他腳背上。

  「我的盤古大神,這是…」

  「十方俱滅。」余經理默契的接上。

  兩人你看我,我看你,老郭彎腰抄起平底鍋,夢遊似的轉回廚房,而余經理一個勁的摸下巴嘀咕:

  「難怪,難怪杜衡一點都不急…他肯定第一眼就認出來了,但卻不說,混賬啊…害得我跟著乾著急!」

  第一個趕到十字路口的其實不是救護車。

  嗯,是瞻空大師。

  他先是皺眉看了幾眼十字路口的周圍,然後雙掌合十默默念了一段經文,空氣中出現數個金色梵文,堵住了冒出絲絲縷縷黑氣的空洞,有尖銳的怪聲從裡面傳出來,不過很快消失了。這些人們都看不見,只不過在往後一段日子裡,這個路口再也沒有頻發交通事故。

  瞻空大師唸完經文,就杵著禪杖低頭往下望。

  真氣魄,被隨便一碰都有這種效果,果然是難得一見的神兵利器啊!可惜貧僧是出家人,用不著!

  他還沒來得及點評一番,忽然看見杜衡憑空出現在不遠處,頓時警惕的一縮,努力裝自己不存在。

  十字路口混亂一片,交通堵塞。

  大多數人不敢過去,但又好奇,最後還是公車司機爬起來,捂著撞破的額頭大聲呼救,這才有人過來救助。更多的人繞著整齊裂開的公車轉悠,還掏出手機哢嚓哢嚓的拍照發微博,可惜誰也沒能拍出靈異照片。

  杜衡不著痕跡的混了進去,沒有引起任何人注意。

  他對直不拐彎繞到公車後座那裡,將衣衫襤褸,狼狽不堪的沈冬拽了出來。

  沈冬一動不動,雷誠在他身邊飄著無比焦急。

  瞻空大師正在看熱鬧,忽然感覺肩膀被誰拍了一下,嚇得大師差點從紅綠燈柱上掉下去,趕緊一回頭:

  「阿彌陀佛,鄭昌侯也是來看稀奇?」

  「稀奇個毛!」拖鞋男表情無比鬱悶,也跟著蹲在紅綠燈柱上。

  「呃?你不是很多年前就不長毛了嗎?」

  拖鞋男氣得差點將和尚一腳踹下去,憋了半天才惡狠狠的說:

  「我們都被杜衡耍了!」

  「咦?這從何說起?」

  拖鞋男又摸出一根煙,鬱悶的抽上了:「甭看熱鬧了,我想去渾水摸魚撈好處也沒這個命了。杜衡這混賬,嘖!」

  瞻空大師鬱悶的低頭望。

  這時救護車來了,杜衡也沒阻攔,任由穿著白大褂的護士醫生匆匆忙忙的將沈冬抬上擔架,跟其他受傷嚴重的人一起塞進救護車開走了。

  「大師這是什麼表情,難道沒聽說過杜衡的事?」

  「知道啊,他是難得一見的劍修,不過渡劫的時候把自己的劍弄丟了,所以只好停留在人間界——第一次聽的時候笑死貧僧了,只聽說過倒楣被劫雷劈成灰的,沒聽說過因為劍丟了飛昇失敗的。」和尚捧著肚子大笑。

  拖鞋男抽了下眼角,一努嘴:「現在他找回來了!」

  「咦?耶!是那小子?」

  瞻空大師猛然跳起來,差點把禪杖扔出去:

  「就它?那柄曾經屠過萬千妖魔的『十方俱滅』?杜衡的法器?我的如來佛祖!太坑人了,完全沒看出來,灑家還以為它只是一個無主的普通器靈!」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

  幽冥交界處的亡靈與妖魔們,精神煥發。本文反派第一次出場,雖然我們是龍套。目標是一輛公車,耶,拖進來

  【低頭看臺詞】「快到這裡來,快到這裡來」

  「各聲部集合準備了,二重唱,三重唱四重唱,給我疊上去,預備,開始!」

  「快到碗裡來——」【無限回音】

  夜風:=皿=混賬你們改臺詞!!

  11、好好躺著

  沈冬是被醫院的消毒藥水味嗆醒的。

  雖然是福利院長大的孤兒,可他從小身體特別好,從來就沒有頭痛腦熱,連感冒都沒得過。當然也曾經被人取笑為笨蛋是不會感冒的,不過沈冬覺得是飯量大不挑食的好習慣造成的。所以他對消毒藥水味特別敏感。

  沈冬睜開眼的時候,眼前還一陣發黑,恍恍惚惚搞不清楚這到底是哪裡。

  「想清楚,事情發生的時候車上到底有幾個乘客?」

  「八個。」「九個。」

  「事發的第一時間,所有人都被送到醫院來了,包括受輕傷刮破皮的,也被暫時帶到警察局做筆錄。雖然你們異口同聲說公車離奇被一團黑霧包裹,但這並不排除你們集體產生幻覺的可能,尤其是現在,你們連車上到底有幾個人都說不清楚。」

  沈冬覺得這個問話的聲音很熟。

  然後他想起來了!就是那天晚上他被抓進警察局,那個審問他的周隊長。

  臥槽,這到底是倒了哪輩子的血黴,昨天被員警破門而入抓走,今天暈迷被送進醫院?沈冬不信佛,現在都覺得自己要去找個廟拜拜,實在太晦氣了!

  勉強定下神來,他發現自己躺在一張推床上,周圍全部是忙忙碌碌的護士,附近是幾個同樣在走廊上加床打點滴的乘客。他們有的頭上裹著紗布,有的吊著胳膊,還有人臉色蒼白直挺挺躺在那裡暈迷,旁邊是正在看顧哭泣的家屬,加上幾個正在做筆錄的員警,真是無比混亂。

  「什麼幻覺,就是撞邪了!」一個老太婆扯著嗓門喊,拚命的把一些亂七八糟的黃符紙往一個病人臉上身上貼,還不停念:「兒啊,早說了今年是你本命年,要穿紅色褲衩,你偏不聽,這下出事了,我可怎麼辦啊——」

  「大媽你輕點,你壓到你兒子傷口了!」

  一片混亂中。沈冬感覺腦子裡嗡嗡作響,他拚命回想在公車上後來發生的事,但一點印象都沒有。只記得車窗外傳來恐怖的叫聲,還有鬼哭的聲音,就沒有然後了!

  他低頭,發現衣服褲子都破破爛爛掛在身上,有人用醫用酒精給他擦拭過泥土灰塵,但原先腳上套的拖鞋已經沒了,搞不好還在事故現場。

  「來個人,把他抬到這邊來,掛個葡萄糖…」護士長話說到一半頓住,她發現沈冬醒了,立刻鬆了口氣。

  被救護車送到醫院來的人裡面,看上去最狼狽的就是眼前這個年輕人,但一診斷,發現沒什麼外傷就是暈迷不醒,搞不好是嚇得。醒來正好,省得要去做檢查。

  「你有什麼地方不舒服。」護士長公式化的開始詢問。

  「頭痛…」

  沈冬還沒說完,那邊刑警隊周隊長已經過來了:

  「又是你這小子。」

  沈冬很想攤手,但是全身肌肉像是被拉傷似的,一動就痛,就是腦門嗡嗡響,最後也只能有氣沒力的說:「我還想說,自從被你們幾位同志請去喝茶後,我就倒楣得喝涼水都塞牙縫。」

  「你不想解釋什麼嗎?包括司機在內幾乎所有人的證詞都對你不利。」

  沈冬翻了個白眼:

  「我什麼也沒做,我就是不小心發了一下光。」

  「……」周隊長被噎住了。

  確實,所有受害者目擊者的描述都是遇鬼,然後坐在公車後排位置上的年輕人忽然全身衣服散發出淡淡的白光,驅散了一些黑霧,再然後聽到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一切都結束了,重新出現在十字路口的時候,公車還是好好的,被人在車門那裡一拍,才驟然散架。

  ——這種不科學的事真是夠了!

  刑警隊長也很鬱悶,他翻著筆錄,忽然發問:

  「當時車上有幾個人?」

  「那麼亂誰有心思去數?」沈冬沒好氣的說。

  「那麼你『發光』後,第一個撲到你腳下抱住你的年輕人,你還有印象嗎?」

  他是說雷誠?

  沈冬驟然警覺,不過他顯然沒有足夠的掩飾天分,一下就被周隊長看了出來:「你認識他?」

  「沒有…我只是生氣,要不是那小子撲過來抱住我腳,我也不會往後摔倒昏過去。」沈冬眼也不眨的說著瞎話,「他是第一個,後來車上的人都來了,我聽到了鬼哭嚎的聲音,腦子一暈,估計硬是被他們拽倒了吧,我再醒來就已經在醫院了。」

  這話說的半真半假,周隊長死死盯著他看了半天,倒也沒為難他,最後只是說:

  「那麼,你們所有人都對那個年輕人有印象,但現在的問題是,在你們之中並沒有發現那個人。車載錄影上沒有出現那個人的上車記錄,司機也說毫無印象,只看到那個年輕人是從你坐的座位下面爬出來的。」

  沈冬醒來的時候就發現雷誠壓根不在附近,於是更是毫無壓力的裝成驚駭模樣,用悲憤的聲音叫道:「臥槽,我又撞鬼了!」

  「……」

  好吧,比起一家根本不存在,卻能讓省城警察局在半小時內釋放重大嫌疑人的超市,一輛在十字路口撞邪的公車真是弱爆了。

  看著周隊長悻悻離開,沈冬還沒來得及得意,笑容就僵在了臉上。

  綜合醫院的住院部總是各種擁擠,尤其是走廊上的加床,到處都是人,而杜衡一路走過來,竟然十分輕鬆愜意,不少人都主動給他讓路,還在他背後小聲議論。

  人長得帥,到哪裡待遇都不一樣嗎?

  沈冬悶悶不樂的想。

  而杜衡已經走到他床前了,伸手將一個杯子遞到他面前,裡面裝了大半杯熱水,在徐徐冒著熱氣,但不是很燙的模樣。

  看來杜衡是早就在這裡,只是自己醒過來的時候他恰好去倒水了——說不定襲擊公車的鬼怪也是杜衡趕跑的。

  沈冬頭皮發麻,他有不好的預兆。

  「你醒了?」

  杜衡瞄了眼沈冬身上破破爛爛的衣服,很平緩的說:「你也沒有什麼親人朋友,超市就給你付住院費了…」

  「等等,你怎麼知道我沒親人?」

  杜衡避而不答,眼中忽然多了抹笑意,不過臉上仍然是波瀾不驚的沉穩模樣:「省城第一醫院的床位費是每天50元錢,加上各種治療費…辦住院手續時先一次性支付兩千元,估計正好夠用,至於你身上的衣服,還有損毀的酒店拖鞋,我就不跟你算賬了。」

  這意思是,他不但要不回四百元錢的八天工資,反而還倒欠山海易購一千六百元錢嗎?

  太陰險了!

  沈冬立刻掙扎想要爬起來:

  「我沒病,我今天就可以出院。」

  「不,你受到了很嚴重的驚嚇,元氣消耗也很大,你現在根本站不起來。」

  看著神情嚴肅的杜衡,沈冬一臉你騙鬼去吧的表情,他身體好得很,在福利院幫忙的時候隨便扛兩袋五十斤的大米都不打晃,怎麼可能因為撞鬼就爬不起來?

  可問題來了。

  就算咬牙忍痛,手臂胳膊也不聽使喚。沈冬不敢相信的瞪眼睛,剛才周隊長在這裡的時候還不是這樣,怎麼忽然就?

  「我怎麼動不了?一定是你搞的鬼!」沈冬怒視杜衡。

  「跟你一起出事住院的人,都身體虛脫站不起來,需要一個星期才能出院。」杜衡俯下頭,壓低聲音說,「否則,你要想辦法解釋為什麼你全身衣服都成了破布條,人卻活蹦亂跳沒半點不適。」

  「……」

  沈冬氣極,不知道為什麼,對上杜衡他總有種會輸定的感覺,但現在也只能咬牙力爭:「這住院費跟我沒關係!」

  「啊,忘記說了,我已經到你租的房子看過了,你的房東非常憤怒,因為員警抓住你的時候踹壞了防盜門跟木門,雖然都是破舊上鏽的老物件,但修門的費用他還是堅持要你來付,我說你因為交通意外住院了,工作單位可以先代你支付這筆錢。一共八百塊!」

  「喂!你怎麼不早說,我找那個周隊長要!」

  杜衡側著頭看他,沒說話。

  「還有,不就是八百塊錢嗎,大不了我去找人借再還給你!」

  「你來往比較密切,可以借給你錢的朋友只有雷誠,而現在他死了。」杜衡好整以暇的說,聲音平靜穩定,這種陳述某項事實的絕對掌控力,讓沈冬啞口無言。

  這時候臨床那個亂貼符咒的老太太很八卦的湊過來:

  「喲,年輕人,這是你單位領導啊?」

  「是啊…」沈冬只好鬱悶的應答。

  「真好,這麼年輕就當領導了,真有前途,瞧,長得也俊氣。」老太太滿臉的皺紋,坐在兒子病床前,悶不住的開始侃,「有沒有物件,結過婚了嗎?」

  「……」

  沈冬在心裡瘋狂吐槽,山海易購的前臺主管要結婚,那媒婆得去找地府賣湯的孟婆吧!

  雖沒得到回應,老太太也不惱,轉頭就跟沈冬又絮叨上了:「看看,這年頭啊,女孩子還是喜歡有房有車的男人。菩薩保佑,大難不死必有後福,要不要也給你去廟裡求個符,明天貼上?」

  「不麻煩您了!」

  沈冬一頭是汗,他最是拿這種老太太沒轍。接著他一扭頭,無語看坐在他床邊不動的杜衡:「杜主管,你不用上班嗎?」

  「沒事,余經理專門放假讓我陪你。」

  「……」山海易購,你丫的是傳銷組織吧,用得著這樣死纏爛打嚴密監控嗎?

  (余經理打噴嚏:阿欠,我是無辜的)

  12、反正順路

  如果說十字路口是幽冥妖魔最容易下手的地方,那麼醫院更是它們的最愛。

  一些不成形的黑色霧氣絲絲縷縷的瀰漫在走廊與牆縫中,它們的力量很低微,除了吸取一些生命力讓人稍微虛弱外,並沒有多大危害。但這種煙霧狀的模樣卻是所有妖魔的最基礎形態,說不定它們之中就隱藏著某個貪婪又強大的傢伙。

  晚上十一點半,走廊裡昏暗一片,只有值班的護士坐在工作臺前玩著手機,大多數病人都睡著了,包括陪床看護的人。靜悄悄的,只有吊瓶的滴答聲響。

  一股黑霧越聚越濃,順著病床欄杆悄悄往上爬。

  「…嘻嘻,好濃的靈氣,這是什麼?好美味的樣子…」

  黑霧凝聚成一個手掌,像是活物般伸出來,靠近睡著的沈冬。

  杜衡無聲無息的睜開眼睛,從靠在床邊的姿勢換成坐直的動作,雙手動都沒動,那團黑霧卻像水潑雪融一樣迅速破碎流散,黑霧發出一聲人類無法聽見的尖銳嚎叫,癱在地磚上,像被曬乾的水漬,很快消失。

  「唔?」沈冬迷迷糊糊的睜開眼睛。

  什麼聲音?

  他費力的扭了下脖子,發現走廊上除了打呼嚕的病人跟看護外,什麼也沒有,指示病床與病區的電子光牌上,紅字晦暗不明的閃爍。

  果然他跟醫院氣場不合,看著就難受。

  杜衡大概也已經睡著了,靠著牆壁閉著眼睛,雙手環抱在胸前,略微低頭。他頭髮很長,雖然平常都是綁得很整齊,而且發尾是在衣服裡,但低頭的時候還是會有幾縷髮絲垂在額前,夜晚醫院關掉了大部分照明,只間或開著兩三盞,勉強可以照得清地面與吊瓶,卻有些昏暗。在這種光線下看杜衡,絕對心裡不平衡。

  丫還在超市當什麼前臺主管,直接去娛樂選秀節目等著做明星啊!保證顏控的粉絲成千上萬…等等,有個問題,杜衡是人嗎?

  沈冬怪異的思索著,這傢伙如此狡詐,長得有這麼有欺騙性,搞不好是妖怪吧!譬如蛇、狐狸,或者乾脆就是能化形的厲鬼,聊齋誌異裡面好像還有畫皮!

  沈冬差點想伸出手去摸摸杜衡的眉毛是不是畫出來的。

  那邊杜衡雖然閉著眼睛,但沈冬的一舉一動他都知道,當然他不知道其實沈冬在腦補自己是個青面獠牙的厲鬼,出門前先給人皮化妝再穿上身。杜衡只感覺到沈冬盯著自己上下打量,他想,也許沈冬終於發現他有些眼熟,正在拚命回憶。

  ——雖然知道你們兩個的腦回路實在不搭邊,但是你們敢不敢在一個宇宙平面上?

  沈冬胡思亂想一陣,又呼呼大睡了。

  杜衡慢慢睜開眼,無聲而安靜的看著床上躺著的人。

  世界真的很奇妙,當很熟悉的東西完全換了形態出現在眼前,最初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又能真切的感覺到,這個偶爾遲鈍表情茫然,脾氣有點的暴躁年輕人確實就是——所有的劍都是冰冷的,用手指撫摸的時候劍身會微微輕顫,出鞘如龍吟,鮮紅血液暈流而下時有一種犀利的豔麗,沒有人會去注意劍本身有什麼想法。

  也許不同的劍確實有不同的性格…

  但杜衡拒絕承認沈冬這種脾氣跟自己有關。

  哪怕是看杜衡最不順眼的牧野鄭昌侯,最多也就說說杜衡無趣難纏。而急躁、沉不住氣、腦子不夠這種修飾詞從來就跟杜衡搭不上邊。

  所以說,這是劍本身的問題?但是劍本身能有什麼?材料礦石嗎?到底是鍛造時用的幽冥真火純度不夠?還是冷卻時用的弱水寒泉有雜質?

  真費解。

  杜衡眼角一瞥,像藤蔓一樣沿著牆壁慢慢延伸下來的黑霧立刻縮了回去,消失得無影無蹤。

  沈冬其實一點毛病都沒有,等於白白挨針掛水,但他使不上力,不是那種手腳無力,而是莫名其妙就躺在那裡不想動,導致他住院的幾天,生活無比悲催。

  吃個飯能把全部力氣都用完,上廁所走路扶牆,整天躺在那裡發霉,被迫聽隔壁床老太太的念叨八卦。所以每天他問杜衡最多的那句話是「那兩千塊錢用完了嗎」。看,多淒涼,竟然不是「醫生,我可以出院了嗎」。

  被反覆折騰了四天,沈冬都開始覺得傻站在山海易購超市果蔬區其實也不錯,至少有南瓜白菜青菜柳丁蘋果可以數,不是嗆死人的消毒藥水味,不是呻吟的病人或愁容滿面的家屬。最後沈冬出院的時候,覺得警察局審訊室都比醫院可愛!

  ——確實,審訊室裡不至於有那麼多黑霧魔靈。

  沈冬什麼東西也不用帶,他現在身上的衣服還是杜衡給他拿來的,據說是山海易購超市貨,按價收款,加上醫藥費修門費,也不算太多,再給山海易購上兩個月班就行。

  話說得好聽,但人不能喝西北風啊。

  房租水電伙食費話費…零零總總加起來,在省城一個月怎麼算也要開銷掉一千三。欠山海易購三千元錢,每個月存兩百得十五個月吧!

  糟糕透頂!

  所以沈冬決定,只幹三個月,哪怕最後一個月喝涼水啃饅頭,他沒地方住被趕出來睡大街公園,沒工作去建築工地都絕對要辭職!

  就是這樣!死都不在三個月試用期後跟山海易購簽正式合同!

  瞄著旁邊沈冬變來變去,最後堅定無比的表情,正在開車的杜衡默默覺得好笑。

  ——話說沈冬,難道你就沒想到,之前杜衡去你家做什麼,你真以為是去付修門錢嗎?住院也是要身份證登記的吧,出院你就往外奔,你竟然沒發現你人類生活最重要的身份證,在杜衡手上嗎?

  「咳,杜主管,這幾天麻煩你了。」

  如果你臉上的表情跟你說的話完全一致,杜衡大概會相信的。

  「…我的意思是,其實我沒事,你也不用送我回家。」

  「再去坐公交?」杜衡問。

  「呃!」沈冬表情僵住,很不自然的說,「我可以走回去。」

  「第一綜合醫院距離你家7公里,你準備走多久?」

  沈冬抽了下嘴角,其實他看著杜衡嫺熟的開車技術就很囧,尤其這一路再次讓沈冬確定這丫不是人,真的!杜衡開車從來不會碰到一個紅燈,這種技術簡直逆天了!

  「杜主管也知道我一窮二白,所以汽油錢我恐怕出不了。」

  「哈…不用。」

  沈冬見鬼似的盯著杜衡。

  剛才那聲笑是杜衡發出來的?不像啊,這傢伙長年累月都一副謙遜冷淡距離疏遠的模樣,即使是笑,也完全是那種出於禮節性的微笑,一點都看不出真誠樣在哪。

  「反正順路。」杜衡輕描淡寫的說。

  沈冬想吐槽,但忍住了。

  順路個毛啊,杜衡住的那家快捷酒店跟沈冬租的房子是兩個截然不同的方向,除非要驗證地球是圓的,或者省城週邊新修的環城公路四通八道,否則絕對不「順路」。

  也不知道雷誠這小子飄到哪裡去了,雖然杜衡說他沒事,只是醫院鬼魂最好不要隨便進,所以才在外面逛。但沈冬忽然覺得變成鬼,孤零零飄著也挺慘。

  事實證明,如果沒有堵車沒有紅燈,坐汽車的話其實七公里也沒什麼。

  杜衡的上海大眾很不起眼,又是黑色,所以停在老舊的居民樓下,也就幾個侃八卦的老太太多看了幾眼,畢竟不是吃飯的點,社區裡沒什麼人。

  沈冬拉開車門,發現杜衡也跟著下車的時候,還很納悶。

  敷衍的道別詞也卡在喉嚨裡說不出來。

  也許準備上樓喝杯水?畢竟這天氣很熱。沈冬嘀咕著開始爬樓梯,老式樓房的層高很給力,所以樓梯也比較高,一口氣爬到頂樓有點吃力。不過剛出院的沈冬還是臉不紅氣不喘,扭頭發現跟上來的杜衡也沒事人似的,好像走的是平地而不是樓梯。

  沈冬習慣性摸口袋,然後當機了。

  杜衡默默掏出一把鑰匙遞過去。

  沈冬頭上一排黑線往下掉,現在他終於知道杜衡為什麼要跟上來。

  「新換的門跟鎖,這是房東給的鑰匙。」杜衡簡單解釋,好像沒看出沈冬的囧狀。

  打開門後,鴿子籠一樣的小客廳裡熱浪撲面而來,夏天樓道里比較陰涼。那天被踢翻的東西被重新放好了,拖把也在浴室裡掛著,大概是房東後來有整理過。沈冬覺得有點愧疚,雖然這房子夏天太熱,但租金不貴,自己帶來的無妄之災,估計把房東氣得不行。

  一扭頭,發現杜衡在客廳坐下了,沒有一點要走的意思。

  沈冬索性跑到廚房用杯子接了一杯自來水,走出來往桌子上一放:「這裡的居民區都是分價電錶,晚上十點前電費比較貴,我就不燒開水了,杜主管你隨意吧!」

  杜衡的目光從杯子上抬起來,表情有些古怪:

  「我不渴。」

  「杜主管你今天也不上班嗎?」沈冬也跑到桌邊坐下來。

  「是啊。」

  沈冬隔著一張桌子瞪杜衡半天,奈何對方連表情都沒有絲毫變化,十分鐘後沈冬再次敗下陣來,有氣沒力的說:「醫院消毒藥水味道那麼濃,杜主管還不趕緊回去洗澡休息嗎?」

  「我是這麼想,但是…」杜衡挑眉,神態與往常不同。看得沈冬心漏跳一拍,又開始嘀咕畫皮妖孽,冷不防聽到杜衡說:

  「你不讓用電啊!」

  「啊?你說什麼?」沈冬茫然。

  杜衡站起來,走到另外一間本來是空置的居室,把房間門推開,好脾氣的回頭說:「你的房東說這裡還空著,一個月只要七百塊,我覺得很便宜,就從酒店搬出來住了。」

  沈冬太過驚駭,往後仰一不小心!

  「咣當。」

  連人帶椅子摔下去了。

  13、覺悟得太遲

  六點半,沈冬就迫不及待的爬起來,他拉開房門洗漱完畢,整個過程竟然沒有發出一點響動。甚至他最後套上衣服,將自己房間門反鎖時,杜衡那邊都悄無聲息。

  搞不好已經被熱死了,沈冬惡意的想。

  這破房子到晚上更熱,隔壁與樓下的住戶開著空調,熱氣一股腦的往窗子裡灌,就跟一個蒸籠似的。電風搧開了就跟沒開一樣,人睡到半夜不是熱醒就是被蚊子吵醒。沈冬天生對冷熱敏感度不高,最多冒冒汗,從來沒感覺過啥叫熱得快死,所以搬到這裡後,昨天他還是第一次睡不好覺——誰知道一牆之隔的杜衡到底是什麼東西!

  沈冬從昨天開始就在思考一個問題,雖然他確實不怎麼聰明(這個從學校成績就能看出來)但也是普普通通的水準,為什麼每次跟杜衡相處,都顯得自己很蠢很傻?天生犯沖嗎?

  沈冬將鑰匙插鎖孔中,輕輕扭轉,然後緩慢的將防盜門關上。

  完美!半點聲音都沒有!

  他輕鬆的下樓,半分鐘後,一隻黑色狸貓就悄無聲息的從防盜門裡穿出來,它很小也很瘦,腦袋卻是白色的,輕輕舔了下爪子,跳到滿是灰塵的扶梯上,輕鬆愜意的抱著尾巴,哧溜滑下去。

  小狸貓的動作非常快,奔出樓道的時候,正好看見沈冬蹬上他那輛破自行車,晃悠悠的騎出去。它立刻順著綠化帶一路小跑,隨後輕巧往前一躍,穩當的落在沈冬自行車後座上。

  「咦?」

  自行車籠頭立刻跟著一歪,沈冬手忙腳亂的穩住,疑惑的回頭。

  什麼也沒有,地上也沒看到垃圾,奇怪剛才為什麼會感覺自行車被什麼砸中了。沈冬迷惑不解的抓了抓頭髮,然後繼續蹬車。

  黑色小狸貓蹲在自行車後座上,仰著腦袋,無比驕傲。

  ——你看不見我,看不見我…

  沈冬騎到社區門口買了一份豆漿兩個饅頭,又到書報亭買了一份報紙,停住自行車,在路邊開始吃早餐加翻閱報紙。

  他的目標是找到新房子,搬出去!

  可是省城的物價有點高,這又是一座南方城市,沈冬把租房資訊全部翻完也沒找到合適的,於是決定下班後去老城區逛逛。

  騎自行車的最大好處是,永遠不會遇到堵車!

  沈冬到山海易購的時候才七點十分,這次鎖車的時候他左右細看,果然發現老街上匆匆而過的路人沒有哪個多看超市一眼,深吸一口氣,沈冬繞到超市後面接貨與員工進出的通道,臺階跟樓梯都是好端端的,沒有忽然消失,也沒有什麼異常。

  這時一直蹲著的狸貓停下了舔爪子的動作,從車後座跳下來,歡快的竄進了超市裡。

  「小沈啊,早!」

  那邊糾結的沈冬一抬眼就看到了胖子經理。

  余經理走過來拍著沈冬肩膀,笑得極其詭異:「聽說住院了啊!杜衡前後一共請了五天假陪你,感覺怎麼樣?」

  「……」都陪到家裡來了還能怎麼樣?

  「小沈啊,你還年輕,閱歷少,不知道這人世險惡。」余經理煞有其事的擺出一副語重心長狀,「就算沒有杜衡,你也一樣要找一個。」

  「除了他,就算來一對情侶在隔壁房間天天半夜激戰我也認了!」沈冬沒好氣的說,就算沒有杜衡,只要夏天一過,那破房子絕對有人肯租。

  「啊?」余經理一臉茫然,跟租房子有什麼關係?

  一柄劍總是要找主人的,否則劍還有什麼存在意義?難道他們不是在說這件事嗎?

  「我已經不想管超市的顧客到底是人是鬼,但余經理,你至少要告訴我,山海易購到底是做什麼的?黑社會?靈媒?傳銷組織?」

  「呃,我們就是超市啊!」胖經理繼續茫然。

  沈冬無力,轉身往商場裡面走。

  「小沈你等等!」

  余經理趕緊拉住沈冬,從口袋裡掏啊掏,終於摸出一張金色的卡片,往沈冬手裡一塞:「拿著!你已經通過山海易購收銀員錄取考核,現在是我們超市的正式員工,這是山海易購的會員卡,工資與福利都會打到這張卡上。」

  太坑了,沒簽合同,沒有保障,就發一張卡?

  反正不想幹多久,於是沈冬懶得計較,就把卡接了過來。他還沒來得及仔細看,余經理的手機鈴聲響了。

  「死了都要來!!」

  這胖子很新潮啊,這麼高亢的鈴聲是擔心手機響了聽不見嗎?沈冬嘀咕著,順手將卡片揣進口袋,看著余經理手忙腳亂的找手機。

  「…不趕盡殺絕不痛快…」等等這歌詞好像有點不對,而且不像原唱。

  余經理已經摸出手機,竟然是愛瘋。

  「是…對對,已經在超市了。」

  沈冬沒興趣聽他打電話說什麼,抬腳要走的時候,忽然聽到余經理說「會員卡我給他了,你在前臺等他就好」,說著表情怪異的嘿嘿一笑,似乎要說什麼,然後…沒有然後了你懂的!

  ——臉上肉太多把手機掛斷了。

  余經理鬱悶的看著手機,朝沈冬咳嗽一聲:「那個,收銀員上崗前要培訓,杜衡應該跟你說過吧!」

  根本沒有!!

  「別這樣,小沈你放輕鬆,我們跟別的超市完全一樣,只是商品特殊了點,顧客特殊了點,別的沒什麼!」余經理笑眯眯的將手機塞進口袋。

  只知道你顧客中有鬼,難道商品還能是屍體?

  沈冬被自己囧了,他默不吭聲的走進賣場。山海易購超市裡除了滿滿噹噹的貨架,就是日光燈,空蕩蕩的,早班的人還沒開始上班,夜班的員工估計跑到哪裡打瞌睡了。沈冬從二樓走到一樓前臺,竟然都沒有看見一個活人。

  連收銀台都是空的,搞得像鬧鬼一樣。

  不對,收銀臺上竟然有一隻黑色狸貓蹲在那裡。

  眼睛亮晶晶,通體漆黑只有頭頂雪白,還維持著一個超高難度的姿勢,前爪抬起,歪著腦袋——難道這是招財貓?

  「你來了?」一隻手忽然伸出,搭在狸貓的頭上。

  沈冬嚇一跳,抬頭發現正是杜衡。

  還是清爽簡單的白襯衫,顏色單調的黑色牛仔褲,頭髮綁在一起沒入衣領。目光平靜,好像他自始自終都站在那裡,根本不是忽然冒出來的。

  ——這丫絕對不是人!!

  明明早上出門的時候,他房間裡一點動靜都沒有,下樓的時候那輛黑色大眾汽車也停在那裡,早高峰連高架橋上都堵得一塌糊塗,這傢伙到底怎麼趕在他前面到超市來的?他那汽車會飛嗎?

  「還沒有到上班時間,你可以先休息。」

  杜衡說著,就將狸貓推到旁邊去,小傢伙不甘願的打滾,沈冬這才發現原來這只狸貓蹲在電話機上。

  杜衡沒拿起話筒,只是伸手按下免提鍵,然後略微停頓一下,開始一個個按下數字鍵。襯衫袖口沒有卷,手腕白皙,手指修長而骨節分明,食指伸出,其他手指都漫不經心的半彎,在日光燈下竟然有種半透明的質感。

  直到電話接通,裡面傳來嘈雜的酒吧蹦迪音樂聲,才讓呆掉的沈冬回過神來。

  「誰?老子才泡到一個身材火爆的美女知不知道?」電話那頭罵罵咧咧,間或還有女人的笑聲。

  「鄭昌侯。」

  「…杜衡?」電話那頭聲音立刻提高了一個分貝,「給山海易購的貨我可是全部送到了,你想幹嗎?雞蛋裡挑骨頭嗎?」

  「牧野鄭昌侯,我不幸的通知你,這是你停留俗世人間的第六天。你已經違反了修真界行為準則,你對自己的身份沒有足夠的認識,在人間停留一天以上,罰款五千,三天以上罰款三萬,五天扣十萬,第六天十八萬…」

  「你這個混蛋!」對方咆哮著摔了電話。

  沈冬目瞪口呆,他要感謝杜衡其實對自己還是手下留情的嗎?十八萬臥槽,獅子大開口啊。不對,他應該驚訝的是修真界這個名詞!!

  杜衡一點也不氣惱,很淡定的繼續按數字鍵。

  好半天,才有一個懶洋洋的聲音接了電話:

  「…喂,這裡是嶗山紫雲觀,驅邪特價酬賓兩百起價,看風水三千,命盤凶吉天註定,不可更改。貧道業務繁忙,有事快說。」

  「我是杜衡。」

  「喲!稀客!貴客!童兒出去看門外樹梢上是不是有喜鵲叫。」

  沈冬一頭黑線的看杜衡,又看電話——你們這是打電話啊,要不要這麼裝腔作勢?

  「鄭昌侯在外面待了六天,麻煩道長過來作法求雨。」

  「鄭昌侯?!」對方的聲音霎時變調,立刻推辭,「哎呀,這可不好辦,要是只有三天,貧道或許還有法可循,但是這大熱天的,他竟然恬不知恥的在人間鬼混了六天,實在可惡!竟不顧凡人生死,公然擾亂天地秩序!!道友你還是另尋高人比較妥當,譬如請余經理去東海逛一趟再回來…」

  「八萬!」杜衡很果斷的報了一個數字。

  「哎呀道友,實在是事情難辦…」

  「十萬!」杜衡眼睛都不眨。

  「不是價錢的問題,貧道法力有限,這個…」

  「十五萬!」

  「好,痛快!說定了~!貧道五分鐘後就到!」

  杜衡掛斷電話,若無其事的轉頭看沈冬:「沒事了,現在我們開始講超市收銀員應該做些什麼。嗯?你有什麼疑問?」

  疑問多了去了!修真界是什麼,鄭昌侯又是誰?你別一副沒事人的樣子!

  「嶗山距離這裡坐火車要一天一夜,飛機也沒直達航班吧!」

  「不是只有飛機會飛!」杜衡淡淡說。

  「……」

  沈冬簡直要跪了,扶額,咬牙切齒的繼續問,「鄭昌侯是什麼東西?」

  「旱魃。」

  「啊?汗拔?那是啥?」

  「就是殭屍。」杜衡平靜的添上一句,「最厲害的那種叫旱魃。」

  沈冬當場石化,他怎麼忘了,中國文化博大精深,跟外國絕對不一樣,中國連鬼都要分為N種!有畫皮,也有殭屍啊混賬!

  山海易購的問題,絕對不僅僅是有鬼這麼簡單!!

  14、坑你沒商量

  這是一張金色的硬卡,大小跟厚度都很普通,在這個卡氾濫的年代真是一點都不起眼,既沒有炫目的LOGO,也沒有漂亮的卡面圖案,卡正面「山海易購」左下角有凸出來的「庚22」,搞不好這個就是會員卡編號。

  沈冬嘀咕著將山海易購超市會員卡翻過來,然後凝視著那背面五個字整整十分鐘。

  ——求退人間界。

  怎麼每個字都認識,連在一起就愣是不知道啥意思了呢?

  通常超市會員卡上有的都是省心生活,更多折扣這種字樣吧,就算印刷企業文化,也沒這麼標新立異。還有電話號碼呢?超市地址呢?怎麼該有的統統都沒有?

  「這就是山海易購的會員卡,在修真界…嗯,在我們的世界裡,這算是另外一種身份證。」杜衡從發愣的沈冬手上將那張卡抽出來,貼近收銀機上面一個類似掃瞄器的東西,螢幕上立刻就有一行字顯示。

  「可用餘額:0」

  「所有會員卡都是這樣,我們的財產幾乎都存在這張卡里,通過神識…別的方法查詢,會立刻知道這張卡主人的身份,當然這些在收銀機是不顯示的。」

  「你們不是開超市,是開銀行?」沈冬表情怪異。如果他的工資要被打進這張卡里面,要怎麼繳房租水電?拿著這種卡給房東刷?會被當神經病吧!

  「難道這種卡還有銀聯?」鐵定沒有,銀聯才不會允許這種抽風組織加入。

  沈冬剛說完,就忽然看到一個穿得破破爛爛的道士走過來。

  這傢伙又矮又挫,頭髮亂得像雞窩,臉上鬍子拉渣,手上衣服上到處都是黑黑灰灰的污漬。扔出去準被人當叫花子推搡,正一搖三晃的踱過來。

  「一年之計在於春,春雨貴如油——杜衡,我的十五萬呢?」

  「待道長做完法事,就打到帳戶上去。」

  「真是破規矩!」邋遢道士在全是補丁跟污漬的道袍上摸啊摸,好半天才從袖子裡拽出一張銀色卡片,往收銀臺上一丟:

  「四百人類幣!」

  沈冬還沒來及看清楚,杜衡拍了下他肩膀:

  「按數字400。」

  沈冬眼角忽然瞥到螢幕上出現一排0,瞠目結舌本能就開始數位數,收銀機的錢箱已經彈開了,裡面滿滿的各種紙鈔,全部按照卡槽壓夾位置擺放。

  「給他四百元。」

  「……」原來山海易購的會員卡不但可以充值,還能返現?

  看著四張紅色紙鈔,邋遢道士明顯一愣,抬頭看沈冬。

  「這——咦?嘖嘖,原來如此!」道士笑得一臉奇怪,用又黑又黃的手指將紙幣退回去,「小兄弟,這可不行,你怎麼能給貧道這麼整的錢,去吃碗麵條都會被懷疑是假的,沒人肯找給貧道零鈔!」

  「你為什麼不換衣服?」沈冬翻白眼。

  明明會員卡上這麼多位數的錢,卻連件正常衣服都不肯穿,十塊錢的短褲很貴?二十塊錢的T恤很浪費?吝嗇鬼,活該別人不賣給他東西。

  邋遢道士當即愣住,茫然望杜衡。

  「他說得對,你為什麼不換一件衣服?」杜衡表情淡定,他的氣質溫文爾雅,看上去非常好說話,但是這一點鬼都不信!

  邋遢道士只好把「每次不都是給零錢,為什麼這次不行」的話嚥下去,揣起四百塊錢,僵硬著離開收銀台,兩分鐘後拽著一條花花綠綠的夏威夷風沙灘褲,米色背心,外加一頂鴨舌帽沖了回來。

  其實超市收銀員的工作很多人平常排隊購物的時候都有仔細觀察的機會,無非就是條碼貼近掃瞄價格,最後按合計鍵。很好很順手,沈冬第一次過手商品沒出現誤差。

  「28。」沈冬懶洋洋的想,這丫果然是吝嗇鬼,找的是全商場最便宜的衣服。

  他這次趁機瞄了眼邋遢道士的會員卡,除了顏色以外,基本上跟自己的一模一樣,背面也是那五個字。

  結完帳還卡,沈冬一抬頭,差點嚇得從收銀台裡面跳出來。

  眼前穿著小背心沙灘褲還戴著鴨舌帽的人是誰?鬍子拉渣,腳上破鞋,又矮又挫的是邋遢道士沒錯!但這傢伙原來身上的衣服呢?怎麼就換上了?難道他光天化日公共場合直接脫光了,然後神速換上去?

  這超市的顧客還能更不正常一點嗎?

  ——當然可以,對於這點沈冬你永遠不會失望的。

  邋遢道士反倒見鬼一樣的抽回會員卡,一溜煙的跑出超市,好像後面有一群狼在追。開玩笑,山海易購新來的這個員工太彪悍了,本來第一眼見獵心喜,多好的器靈啊還是兵器種類,可還沒來得及搭訕幾句,就被坑走了二十八塊,再待三分鐘,肯定要他買鞋子襪子雨傘背包水壺!貧道賺點錢不容易=皿=

  沈冬扭過頭,繼續問:

  「為什麼我的卡是金色的,剛才那傢伙是銀色的。」

  「他跟你不一樣。」

  「比方說?」沈冬深呼吸,給自己做好了心理準備,「他是鬼?」

  「不,他是嶗山紫雲觀的破葫道長,屬於丹修,精通符籙…」

  沈冬一頭問號,趕緊打斷:

  「等等,麻煩你說人能聽懂的話。」

  「…我不是人,不明白你哪裡聽不懂。」

  沈冬瞬間就有種想給這句話跪了的衝動,心裡瘋狂咆哮著,看吧看吧,杜衡這傢伙果然不是人,搞不好就是畫皮!!說不定哪一天就被他分屍吃掉了!

  重新蹲回電話機上的黑色小狸貓疑惑的歪著腦袋看沈冬,而杜衡平靜無波的目光中隱約出現了一抹笑意。

  ——就是故意不告訴沈冬,到底是怎麼回事!

  「你說的太玄幻了,懂嗎?」沈冬趴在收銀臺上,有氣沒力的說,「厲鬼殭屍什麼的,我能理解,畢竟古往今來像聊齋這種故事太多了!但是修真…你們網路小說中毒了吧!」

  「嗯。」

  「喂!嗯是什麼意思?」

  「我們繼續講山海易購的收銀員培訓。」杜衡若無其事的開始翻一個厚厚卷宗。

  「……」詛咒所有轉移話題的人都看文全坑,看電視劇中途停播插時事新聞,看奧運遇到英國主辦!

  「不管顧客穿什麼衣服,哪怕他們有把腦袋抱著懷裡的嗜好,你也要裝作看不見。」

  沈冬一邊聽一邊眼皮跳,立刻問:

  「要是遇到殭屍呢,他們發現我的血很好喝,忽然襲擊怎麼辦?」

  「它們不會。」杜衡頭都不抬。

  「為什麼?我聽說殭屍吃人喝血,比外國那吸血鬼恐怖多了。」

  「沒有開啟靈智的殭屍不可能有山海易購會員卡,有智商的殭屍都知道,山海易購的賠償費它們就是賣了自己也湊不齊。」杜衡側著頭看沈冬,用古怪的聲音一字字說:

  「尤其是你。」

  「…什麼意思,純種人類比較稀缺嗎?」沈冬沒好氣的說,「外面滿大街都是!」

  「你不是人。」杜衡淡淡提醒。

  多麼像罵人話,沈冬立刻反唇相譏:

  「你才不是人!」

  「對啊,我全家都不是!」杜衡挑眉。

  「……」沈冬被光榮噎死。

  ——話說杜衡的全家到底有誰?沈冬正在認真思考這個問題,忽然看到從超市入口竟然進來一個人。

  光頭袈裟杵著禪杖,不就是那個神經兮兮連自行車都沒見過的和尚?

  「阿彌陀佛!」瞻空大師雙掌合十,下一秒就瞪眼睛拖著禪杖走到杜衡面前:

  「灑家不相信這朗朗乾坤,竟沒個公道!明明說好只要灑家將那隻羅剎鬼抓回來,山海易購就給三萬塊,你卻在當天晚上就灑家要送的貨截走?不給灑家賺這個錢!杜衡你欺人太甚!告訴你!縱是我佛如來,也有怒目金剛相!」

  「瞻空大師如果不滿意,當然可以再去抓一隻羅剎來,別說三萬,就是三十萬,山海易購也付得起。」杜衡神情平靜,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你!」瞻空大師氣得發抖。

  他瞄見旁邊看熱鬧狀的沈冬,更是一頭惱火:

  「呔,你們這是合夥消遣灑家!虧我還以後你秉性正直,想給你找個比杜衡更好的歸宿,沒想到——」

  「等等大師,飯可以隨便吃話不能亂說,什麼叫歸宿!」沈冬差點忍不住搓掉身上冒出的一層雞皮疙瘩。出家人你難道是做媒的?還是介紹工作?

  和尚正要脫口而出,忽然脊背發寒。

  眼角一瞥,發現杜衡冷冷注視著自己。雖然修真界誰都知道杜衡不聲不響,既沒脾氣,也從來不反對餘昆的任何意見,但真相信這傢伙好說話,好對付的——全部魂飛魄散,渣都沒有了!

  於是瞻空大師硬生生將話又吞回去,吭哧了一聲,繼續瞪沈冬:

  「小子,敢說你沒有消遣灑家?什麼公園涼凳!貧僧為什麼躺在上面,都會有一群員警來抓我?」

  「呃!」沈冬瞬間想到周隊長那天晚上說派出另外一路人去抓瞻空大師,立刻訕訕的移開眼,強硬著申辯,「這你就不知道了,省城好歹是一個文明城市。你怎麼能四仰八叉的躺在涼凳上露宿一晚呢?那叫侵佔公共場所空間,讓別人沒得坐!」

  和尚被說得暈頭轉向,文明城市是什麼?公共場所又是什麼?每個字都聽得懂,怎麼加起來就不知道說啥呢!果然還是應該回去把四級考了!

  「強詞奪理,不躺在凳子上要怎麼辦?」

  「帶個旅行帳篷啊,支起來往公園樹林草地上一放,再鑽進去睡覺,風吹不著雨打不到,還沒蚊子,而且公園管理員沒理由阻止你露宿感受人生!最重要的是,又不要身份證。」沈冬毫無壓力的開始侃。

  「帳篷?草原上喇嘛住的?」

  「誰說的,這年頭只要出去野營都能住。」

  「咦,多少錢,給貧僧來一套。」

  杜衡抱著小狸貓默默思索,雖然沈冬看上去很不靠譜,但處久了發現,這確實是他的東西沒錯!

  15、生活啊

  帶著一種破罐子破摔的心態,沈冬把下班後把整個超市逛了一遍。

  賣的葡萄酒有產地有標牌,絕不是鮮血。冷凍櫃賣的也是冰鮮肉跟魚,根本沒出現眼珠或其他驚悚商品。餅乾薯片巧克力都是很常見的超市貨,一樓服裝旁邊的櫃檯裡甚至擺著手機跟MP4,最後面則是成排的電腦冰箱洗衣機。

  除了沒有人,山海易購真的沒啥不正常。

  不過——是真的沒人,還是自己看不見?

  沈冬顫抖一下,四處張望。

  「你要買什麼?」一個聲音弱弱的問。

  沈冬低頭一看,才發現三門冰箱後面站著一個小男孩,臉很瘦,頭髮短根根都是豎著。乍看是鄰家小孩,但兩個耳朵卻是尖的,時不時還輕輕動一下,惹得沈冬跟著緊張。

  這是什麼?狐狸精?不對,有尖耳朵的種族太多了!

  「呃…我就隨便看看…」沈冬說得很含糊,他從來沒在員工食堂見過這小孩,難道山海易購還用童工?

  沈冬眼角一不小心瞥到價格,頓時差點跳起來。

  1000?這種豪華型三門冰箱就賣這麼點?太便宜了吧!

  他趕緊順著貨架一路望過去,小的電子產品價格跟外面差不多,但是電視機與冰箱價格非常詭異,一個不起眼的小電視賣三十萬,而那種超大螢幕46吋的液晶電視只賣700塊,肯定不對,搞不好這液晶電視的標價是美元!而那台挫死人的電視機標價是日元!

  大概誤解了沈冬的表情,小男孩蹬蹬的跑過來,打開了那台液晶台電視的開關,裡面是很正常的高清自然風光宣傳片,小孩很認真的仰著腦袋說:

  「這電視效果很好的,雖然沒有遠端鏡像效果,也不自帶防禦功能,但能收到所有的台,也可以連接在電腦上…」

  沈冬頭上冒出一滴汗,誰來告訴他,為什麼電視機要自帶防禦功能?

  他活了二十多年,一直覺得自己很普通,雖然沒爹沒娘,生活水準差學歷又不高,但依舊活得很好啊。不過他天性有點懶,不願意做多餘的事情,也很怕麻煩。

  山海易購現在就是一個超級大麻煩,他一時還甩不脫。

  沒錯,欠錢能以後還,但這家的背景比黑社會傳銷組織還可怕,天知道欠他們錢不還會怎樣。至於你也不是人——這種話聽太多了好嗎?省城裡有些莫名其妙的宗教宣傳會,就喜歡跑到那些大學生面前冷不防來句「你是特殊的」「你是被上帝選中的」「你的面相註定與眾不同」,然後巧舌如簧的將涉世不深,或者對現實心灰意冷的人忽悠過去。

  沈冬一個原來懦弱的同學信教後開始自信,剛為她感到欣慰,結果那妹子從此眼神憐憫,一張口就是「主說,人生來都是有罪的」,囧得沈冬從此後繞著那妹子走。這信得完全不是教,這是被洗腦!正規的宗教哪是這樣?

  所以山海易購再離奇詭異,沈冬也沒把「你不是人」這句話放到心裡去,他覺得很瞭解自己,不吃飯會餓不喝水會渴,身體健康力氣大,哪裡不對?再說,就算自己「真的不是人」。跟山海易購有關係嗎?沒有!就從到山海易購上班開始才出現種種怪事,從前他不是活得挺好?說他不是人,難道想要他被抓起來,送實驗室當小白鼠?

  但沈冬會在今天發現自己從前的想法大錯特錯!

  因為再打定主意忽視杜衡的話,人還是有種天性無法扼殺——好奇心!

  雖然理智告誡沈冬別問下去了,就算是超值划算的液晶電視,他也不可能買。那個防禦功能搞不好只是防止液晶螢幕損壞的高端技術,但沈冬還是沒挪開腳走人。

  液晶電視裡播放的宣傳片從天空大海、沙灘礁石,變成了巍峨的道觀樓閣,鏡頭拉近,給天上飛過的白色仙鶴一個特寫,羽毛美麗潔白,仙鶴的眼睛黑亮靈動,輕輕拍了下翅膀,就飛遠了。

  46吋的液晶電視,這種高清效果!假如這是網遊宣傳片,絕對可以風靡中國!

  宣傳片的音樂很單調,大概是古箏彈出來,起先是海浪的聲音,然後就轉成泉水淙淙,風吹起道觀簷角懸掛著的銅鈴,清越悠長。

  山很高,有雲霧繚繞,各種嶙峋怪石與奇松數不勝數,山道是青石臺階砌成的,在霧氣裡一副濕漉漉的樣子,縫隙中還零星生長著一些淡紫色的小花。

  「這是哪裡?」看效果不像電腦製作!

  「東海日照宗,你也沒去過?」

  小孩的回答,這才讓沈冬猛然醒神。

  ——就知道不是什麼正常回答!

  小男孩完全沒發現沈冬的奇怪表情,還摸出一個黑乎乎的遙控器,搗鼓了幾下,液晶螢幕一陣黑,然後忽然出現了陰森森的洞窟和尖銳的怪笑聲,洞頂不斷的往下滲鮮紅色液體,沈冬剛覺得這恐怖片效果不錯,忽然他發現台標不對。

  螢幕右上角的台標竟然是一個小小的白色骷髏頭。

  「…各道各界的朋友大家好,北邙山前線戰況現場報導,因為採取了有效措施,所以從七月十五以來,北邙山結界並沒有出現垮塌現象…」

  你見過電視報導的字幕是繁體字嗎?好吧,也許臺灣那邊是。

  但是你見過電視報導的字幕是豎的嗎?不是在螢幕下方出現一行字,而是台標下面開始,從右到左出來刷出來豎直的兩排。

  沈冬還沒來得及抽眼角,已經換台了。

  一個道貌岸然的白鬍子老頭坐在蒲團上,盯著一個大大的丹爐看,旁邊有豎著的標題,「築基丹改良煉法日照宗玄衣道長現場演示之第廿八天」。什麼,標題忘記打標點?古代人不用標點!

  再換。

  「…長石山鳴石本月價格再次走低,創十年來最低,從市場不景氣現象可以看出修真界現況堪憂,越來越多的修士只在乎自身修為高低,而不注重心境涵養…」

  臥槽,這種股市專家解析社會矛盾的電視節目是怎麼回事?

  「最近電視越來越難看了。」抓著遙控器的小男孩嘀咕一聲,又開始搗鼓。

  「…通過八輪淘汰賽走到這裡不容易,我們相信你的實力,來吧!放聲高歌,爭取打敗上界擂主…感謝山海易購提供的獎品,騶吾一隻!有實力者才可得到…」

  主持人你頭頂兩隻長角,讓人看著壓力很大好嗎?還有你的選手,有的蹲在石頭上,有的還在魚缸裡,真的是來參加比賽的?

  一聲恐怖曲折的聲音從電視機裡冒出來,沈冬差點往後倒。這是什麼音樂選秀節目,選的是誰唱歌殺傷力彪悍吧!

  「凡人六級考核輔導…今天我們來講怎樣順利搭乘飛機不引起凡人懷疑,首先需要買票,按照修真界律法,在通過六級考核之後我們才有資格拿到凡人都有的身份證,準備好足夠買機票的人類幣,帶上身份證…」

  「嘖,每年都考這種爛題目。自己飛不就行了,搭什麼飛機。」小孩撇嘴,果斷換台。

  「如果你連電視都看不懂,請選擇本頻道,自然風光,放鬆心情…」

  沈冬已經從滿頭黑線變成哭笑不得了,他忽然明白山海易購收銀員考核試卷是怎麼回事,搞不好對這些非人類來說,這卷子難得要命。

  ——現在已經不是山海易購的問題了,只要這些節目不是事先錄製好的,那麼山海易購只是所有不正常領域中很小的一部分,余經理說的沒錯,他們只是開超市的!

  老子的世界觀!

  沈冬默默扭頭走人。

  他就不應該對這電視機好奇,就跟山海易購這家破超市一樣,看上去沒什麼,一旦把它搗鼓開,就發現裡面裝的、放的全部是毀你三觀的獵奇玩意!

  「唉——」小男孩看著沈冬跑掉的背影,愁眉苦臉的蹲下去,用手指在地上畫來畫去,「這個季度什麼也沒賣出去,還因為總經理,虧損了一台可以用水鏡術追蹤的高防禦電視機。怎麼辦?」

  一道黑影罩住了小孩。

  「啊,杜主管!」

  小孩立刻跳起來,重新規規矩矩的在電視機邊上站好。

  「你上去吃晚飯的時候告訴餘昆,叫他把卡拿來,壞掉的電視機在他卡上扣。」

  「明白!」小孩立刻笑得很開心。

  「還有…」杜衡聲音轉低。

  「咦?真的是這個?可這個很破,沒防禦功能,不能定時保存重要的節目,除了螢幕大,壓根啥用都有啊!」小男孩眼神茫然。

  杜衡無聲的看他。

  「我…我知道了。」小孩差點淚流滿面。

  果然修士都很討厭,閒得發慌去北邙山一日遊啊,沒事欺負他算什麼!

  沈冬騎著他的破自行車,哼著歌,繞到菜市場門口買了一斤餃子皮——啥,你問他買這個做什麼?當面皮放滾水裡煮熟了吃啊,沒見過窮人懶人的生活吧,這個關鍵就是要有創意——還買了一袋蒜蓉醬,無視掉三姑六婆的悄聲議論,騎進社區。

  黑色的小狸貓躺在後座上撓尾巴。

  沈冬根本就看不見它,直接將自行車鎖在樓下,愉快的爬樓擰開房門。

  他一定要在杜衡沒回家前解決掉晚飯!哼,當那傢伙不存在!

  結果門一開,沈冬手裡塑膠袋拎著的餃子皮「咚」的一聲落到防盜門邊,小狸貓好奇的湊上去聞了一聞。

  「阿欠!」被麵粉嗆到了!

  沈冬驟然回神,奇怪他好像聽到打噴嚏的聲音,肯定是電視機裡傳出來的。

  沒錯,電視機!!誰在他住的小鴿子籠似的出租屋牆壁上裝了液晶電視?丫還是46吋的!牆都差點不夠大好嗎?!

  16、傷不起

  做飯這種技能真的要看天分,有人隨便學學就能色香味俱全,有的人做個炒雞蛋都是黑炭。把餃皮燙熟吃也要有技巧,水滾後全部倒下去只會糊成一團,變成麵疙瘩湯,中間部分鐵定半生不熟。

  沈冬中午根本沒吃飯,山海易購的員工食堂他打死都不敢再進。誰知道一群非人類每天吃得是什麼玩意?

  他一邊忙活一邊忍不住伸頭往外看。

  46吋電視機還是好端端的掛在客廳的牆壁上,裡面播放的赫然就是自然風光頻道,一處斷崖,上面鬱鬱蔥蔥長了許多植物,山崖底下是一條河,河水上方籠罩這一層薄薄的輕霧。

  電視機開著,可是家裡卻沒有人,杜衡根本不在。

  這電視究竟是怎麼跑到家裡來的?就算當場買下,至少還要等送貨安裝吧!就這樣離奇的飛到牆壁上待著了?希望房東來收房租的時候不會被驚死…

  儘管在心中告誡自己,這電視機八成是杜衡買的,絕對不懷好意,但沈冬還是心不在焉,好奇心一個勁的往上竄,唆使他去換台,看看有沒有修真界選美活動,或者「如何對付殭屍的一百種方法」,這種東西學了沒壞處啊!

  「手藝不壞。」

  沈冬身後忽然出現一個聲音。

  用菜刀把一垛餃皮切成細長條好燙熟的沈冬嚇一跳,菜刀剁到了砧板上,這些是跟房子一起出租的房東家什,萬一損壞必須賠全新!沈冬手忙腳亂的辨認劣質砧板上的刀痕深不深,憤怒轉頭:

  「你從哪裡冒出來的?」

  「當然是從門口走進來的。」杜衡眼都不眨,若無其事的說。

  這麼熱的天,杜衡照樣一身整齊,塞在衣領裡的頭髮一絲不亂,白襯衫也熨帖襲身無比清爽,額上更是一滴汗都沒有。好像還待在開著空調的酒店,而不是西曬悶熱的頂樓破房子裡。

  「別糊弄我,我根本沒聽見上樓開鎖關門的聲音!」

  「早上你怎麼出門,現在我就怎麼回來的。」杜衡坐在廚房門口的椅子上坐下,用奇怪的表情看著沈冬手裡的菜刀,還有煮著一鍋水的電飯煲。

  沈冬被噎住,今天早晨他確實做賊似的跑出門,念頭一轉,他又氣勢洶洶:「少扯開話題,客廳牆上的電視機是怎麼回事?自己找腳飛過來的?我可不付錢!」

  「不用你出錢,你就那麼點工資。」

  這是被鄙視了吧!沈冬非常惱火,抄起砧板將所有餃皮全部倒進滾著沸水的電飯煲裡,一陣白霧冒起,廚房裡更熱。

  沒多久一大碗冒著熱氣的面皮就燙好了,澆上蒜蓉醬,拽了雙筷子,把碗端到客廳電風扇下面,沈冬毫不客氣的開始吃。

  唔,看著電視裡青山綠水賞心悅目的畫面,連酷暑的熱氣都消散幾分。

  「看什麼…想吃自己弄!」沈冬覺得杜衡看自己的目光無比怪異。

  「不用。」

  瞥一眼熱氣騰騰的麵湯,再看沈冬的吃相,杜衡終於扭過頭去看電視。

  「你錢多得用不掉完全可以叫外賣!KFC跟必勝客隨便選…其實你不如自己上門去吃,速食店披薩店還有空調,比這裡涼快多了…」

  「我不用吃東西。」

  「…或者你嫌棄那些是垃圾食品…什麼?你說什麼?」沈冬差點咬到筷子,狐疑看杜衡,「你說你不用吃東西?一天三餐全都不用?」

  「對。」

  「臥槽,那每月得省多少錢!」

  「……」

  沈冬埋下頭繼續吃麵皮,含糊的哼笑:「怎麼,你以為我會驚訝?會說這不可能?嗤,我告訴你,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網路小說裡面多了去了,什麼築基啊辟穀,大乘渡劫飛昇…其實你們是故意在人間科普修真常識的吧!」

  破罐子破摔!誰怕誰啊,反正就算杜衡說十個人裡面就有一個是妖怪,沈冬也確定當沒聽見,這跟他有什麼關係?

  杜衡好像有點意外,轉頭看沈冬:「你沒有興趣?」

  「我?我才不要!」

  沈冬吃飯速度非常快,轉眼一斤餃子皮就剩下半碗了,用筷子在湯碗裡攪著,一邊漫不經心的說,「只要是人,無論變成什麼,在哪裡,都一樣要鉤心鬥角。修真聽上去很威風,但時間呢?據說一閉關要幾十年吧,練不成的話我這輩子就報廢了!大好人生,就算不能混吃等死,也不可這樣浪費。管它是可道,還是非常道,都沒有一瓶非常可樂來得實在。」

  「我以為你會喜歡百事。」杜衡很淡定,眼都不眨。

  沈冬差點噴掉,咳了半天:「你竟然知道百事可樂?」

  杜衡好像對這個說法很不滿,他破天荒的在皺眉:「山海易購是一家超市。」

  「是,我懂,賣人類商品的超市!」

  沈冬劃拉完麵湯,重重擱下筷子,沒好氣的說:「但能不能麻煩你告訴我,如此厲害連不吃飯都不會餓死的你,為什麼要跑到我家來住?這破房子有什麼好的!」

  杜衡從來沒打算告訴沈冬實話,不過被乍然一問,他目光還是落到了蹲在桌邊的小狸貓身上。

  小傢伙躺在地上,爪子摸著肚皮打哈欠。

  ——確實,成道有出世入世這一說,天數命運難以預料,也許沈冬的存在就是一個奇妙的機緣,雖然到現在為止沒有看出來究竟是什麼意義。世間道有千千萬萬條途徑,但凡修道,總不違本心就是了。讓沈冬按照他自己所想的,平常簡單的過一輩子也沒什麼不行,到老到死的時候,估計就會覺醒了。

  六十年,對凡人可說一生,但對杜衡來說壓根不算什麼,不會等不起。

  卻偏偏有一種奇怪的執念,不是最初看到沈冬這個模樣出現的,而是上次——就是沈冬說要簡單隨便的在混幾年,然後回縣城結婚——對劍修來說,聽到這話就像凡人聽到好不容易找回來的手機對自己說,它懶得理你,只想找個女人結婚= =

  難道當初造劍的時候不應該造一把,而是造雙劍?

  杜衡微微往後靠,眼睛盯著前方某處不動,很明顯就是在發呆。沈冬收了碗筷丟進廚房水池裡,出來後看見杜衡還是這樣,頓時悻悻的說:

  「喂,你不想說就算了,但是這種『請您欣賞』的風景看夠了沒?換台啊,我記得今天有NBA直播賽!」

  「…這電視收不到正常頻道。」

  沈冬囧極,伸手抹掉頭上冒出來的汗,跑到浴室去洗了把冷水臉,然後把凳子拖過去抵住大門,這是最遠距離,沒辦法,電視機螢幕太大湊近壓根看不見。

  然後低頭研究遙控器。

  看上去黑乎乎長條一根,與正常遙控器差不多,但是很沉,而且上面根本不是凸出來的按鈕,表面光滑平整,簡直可以當板磚敲人。沒有阿拉伯數字,字元全部是…對了,就是石碑上刻的那種!這種遙控器誰會用?

  「這電視機你們自己生產的?」肯定是!

  「怎麼可能,修真界只會煉法寶,怎麼會造這種東西?」

  「你們把正常的電視機拖過來自己改造?」絕對是!

  「不,這是人類報廢的生活用品或次品,以舊換新,收破爛的撿撿挑挑,然後送到墨家宗派改裝,重新配遙控器,交給山海易購出售,不然怎麼可能只賣700塊?」

  「……」修真界,你們贏了!

  「再說,這些商品都很難賣,價格要是高了,就更無人問津。」杜衡瞥一眼電視,他發現沈冬確實有些遲鈍,到現在都沒發現牆上掛著的電視根本沒有連接電源,也沒有插頭。

  「為什麼?」

  沈冬吃驚,電視機難道不是家家戶戶必備?或者修真界更先進,已經全部淘汰電視使用電腦了?

  「除了一些有陰宅的鬼,還有天賦異稟的妖獸,別的修士一閉關就要幾十幾百年,誰有耐心看電視?往往一個門派都只有一台電視機,銷售當然不好!」

  「……」這,這能說是脫離了低級趣味的表現嗎?

  沈冬腹誹半天后,再次問:「我不理解,如果沒有人收看,也沒有足夠高的收視率,電視臺怎麼賺錢?拍電影跟拍電視劇的不是虧死了?」

  「修真界沒有那些,電視節目都是一些閒得無聊的妖怪修士在折騰。」杜衡走過來,從沈冬手裡抽出遙控器,然後盯著看半天,這東西他也是第一次用,正在琢磨。

  「不過有幾個國外頻道會放一些人類拍的電影跟電視劇。」

  「什麼,還有國際頻道?」沈冬差點咬到舌尖。

  「為什麼沒有,鬼不是只有華夏才有,佛教本來出於天竺…還有歐洲那邊,叫什麼來著,跟我們這邊的殭屍有點像,喜歡喝血但不吃生肉…」杜衡繼續琢磨遙控器。

  修真界出品的東西都有一個特徵:沒有說明書!!

  「吸血鬼?」沈冬呆呆答。

  「啊,對!它們的電視臺最喜歡播放幾百集的肥皂劇!嫌人類拍得不夠,還自編自演拍續集。」

  杜衡終於看明白這遙控器是怎麼用的,伸出手指,按住其中一個字元,在遙控器表面劃出一個奇怪的規矩,因為之前在超市裡,沈冬只顧得上看電視螢幕裡的驚悚節目,完全沒注意到那個小男孩是怎麼換台的。現在看杜衡的動作,沈冬忍不住斜眼——這真的是電視遙控器?不是觸屏手機解鎖步驟?

  還是那種無比複雜,得轉N個彎!

  「這是符籙…」杜衡好像知道沈冬在盯著自己,頭也不抬的說,「每個電視臺都有一個不同的符籙咒文,凝注法力去劃才能換台。」

  ——懂了,這破電視還非得你在家才能看!!簡直就是垃圾!

  這是電視螢幕中一閃,出現了歐洲宮廷夜宴般的畫面,蓬蓬裙外加蕾絲小陽傘,裝飾華麗的羽毛扇跟帽子,富麗堂皇的廊柱與水晶吊燈。至於台標,是一個玻璃酒杯,裡面有半杯紅色液體。

  「這是餘昆最喜歡看的電視劇,天天看一集不少。」

  沈冬狐疑看了五分鐘,立刻當機:「那些傢伙手裡拿的木棒是什麼?」別告訴他那是魔杖!

  「吸血鬼把英國那部很出名的小說,從西元前幾百年一直拍到那故事開始的時候,還有後續十多年,中途插妖精戰爭史三百集,教廷聖戰一千集…」

  「……」血族,你們贏了!

  17、無事生非

  能讓餘昆天天追著看的電視劇,確實很有趣,至少佈景很給力,戰爭場面也無比恢弘,只是——英語原聲!沒字幕翻譯!

  「…余經理文化水準真高。」沈冬不知道該怎麼吐槽。

  因為他無法想像這部電視劇被翻譯過後是啥樣?豎排繁體字滾動字幕?為了防止修真界觀眾無法理解人物對話,所以會被直接翻譯成古文版之乎者也?這種情況用腳趾頭想都覺得是天雷!

  「餘昆確實知道很多東西。」杜衡說這話的表情很平淡,沒有一丁點異樣。沈冬忽然想到,按理來說山海易購的總經理應該算是杜衡的上司,不過平常看他們說話,似乎沒有這種上下級的樣子。

  「這麼說,你也看不懂?」

  「我為什麼要懂?」杜衡反問。

  「哈,哈哈,我就是隨便說說。」沈冬精神一振,然後撇嘴心想,還不是你整天一副出類拔萃社會精英狀,當然讓人習慣性誤會你精通幾國語言。

  「那要是超市來了外國…我是說來了國際朋友,要怎麼辦?」

  「有會員卡嗎?」杜衡淡淡扔過去一句,隨手換台。

  「……」

  懂了,山海易購根本不管對方是什麼東西,反正只認卡,不收美元歐元——不對啊!外面多得是超市賣東西,誰稀罕你山海易購!就是請別人來辦卡,人家還嫌不方便呢!

  沈冬篤定的想,肯定是這麼回事。

  電視裡忽然傳來嘈雜的聲音,出現了一片雪花點,沈冬抓起杯子喝涼水,一邊嘲笑道:「原來你們的電視機也不是萬能的,一樣會信號不…好…臥槽!」

  沈冬說話時,雪花點就逐漸消失,螢幕漆黑,最中間隱隱綽綽是幾塊廢舊磚頭砌成的井口。隨即一條青白恐怖的手臂就扒拉上來,驟然一伸整個鏡頭跟著瞬間拉近,生生從電視機裡伸出來,緊跟著後面就是黑髮披面的女鬼。

  「啪!」

  杯子掉地上了,幸好這是買速食麵贈送的塑膠果汁杯,摔不碎。

  沈冬本來背靠著門坐,被一驚嚇整個人都跳到椅子上面。真的不是他膽子小,隨便換一個人來試試46吋液晶電視忽然播放3D版貞子 =皿=

  不過女鬼出現得驚悚,消失得也快,三秒鐘後就鑽回電視機,那個破井變成一個小小的台標掛在電視機上,螢幕也開始出現正常畫面。

  繁華的現代都市夜景,商店招牌全部是日文。至於貞子小姐,在右上角台標的那口井裡時不時往外伸下手,然後又冒個頭,台標就那麼點大,完全可以忽視,那動靜跟沈冬從前電腦課電腦上看到的卡卡小獅子一樣,雖然你不注意它,可是它玩得很開心。

  沈冬感覺極其沒面子,先恢復坐姿,再彎腰把杯子撿起來,強裝鎮定:

  「那是…島國電視臺吉祥物嗎?」

  「吉祥物是什麼?不過只要換到這頻道都會這樣來一次,就像開電腦先出那個電腦的牌子一樣。」

  混賬,這能跟電器啟動時的LOGO比?

  沈冬極其暴躁,端著杯子剛要去廚房重新倒涼水,就看到電視裡放各種莫名其妙的怪物從街道上路過,音樂幽幽的,那些詭異的妖怪輕飄飄的從畫面上飛過去。非常有規律,每個都在螢幕上飄半分鐘,然後滑過,接著下一組。

  「百鬼夜行創意時裝表演,每年夏天舉辦,這個不用聽得懂他們在說什麼。」

  「……」

  沈冬覺得,他還是去廚房倒水,然後回自己房間開那台小的黑白電視機看籃球比賽比較實在。

  晚上九點半,比賽結束,沈冬關掉小電視,伸頭到客廳看了一眼,發現杜衡早就回房間去了。電視機還是開始著的,遙控器就放在桌子上,可是沈冬不會用。

  音樂還是幽幽的響,隱約像是女鬼在笑,陰森森的,並不尖銳,伴奏是風聲樹木搖晃的聲音,還有不連貫的回音。一個圓滾滾穿著荷葉裝的烏龜爬過螢幕,它頭上頂著半盤子水,然後是一個身材無比妖嬈的美女,臉上帶著一個口罩,沈冬覺得那下半張臉肯定不能看,接下來一組是長了細細長長腿的茶壺碟子,跳著華爾滋轉圓圈,順帶炫耀身上的瓷器花紋。

  「砰!」

  沈冬關上了房間門。

  這一夜他沒有失眠,反而睡得特別好,電視機裡那冷颼颼陰惻惻的笑聲,好降溫!脊背發冷一點都不熱了!

  第二天早上七點半沈冬爬起來洗漱,電視螢幕裡一片漆黑,只有右上角台標,那個破井口是亮著的,從井口裡不斷的往外冒ZZZ。

  很好,看來就算是靈異電視臺也不是24小時無休的播節目。

  沈冬揣上鑰匙跟錢就出門了,他哼著歌往下走,完全不知道蹲在客廳裡看了一夜電視的小狸貓沒精打采耷拉著尾巴跟著他後面。

  今天是週末,如果是新建的社區,今天不會看到多少早起的人。但這十幾棟居民樓有二十年了,樓房外面斑駁陳舊,還有被煙熏出來的漆黑顏色。住在這裡的人不是沒有錢,就是搬遷到省城來的外鄉戶口,更多的是幾十年都住在這裡的老人,他們習慣起床晨練。

  但今天的氣氛好像有點不尋常,樓道外面圍著好多人,一字排開好幾張躺椅。有老人,也有年輕小夥,還有小孩子,他們掛著黑眼圈焦急不安的在說什麼,有的歪在躺椅上呼呼大睡。

  看到沈冬從樓道里出來,複雜怪異的目光就投注過去。沒辦法,誰叫一個星期前,這傢伙被員警破門而入抓走了呢?

  不過,終究有那好事的人忍不住問:

  「那個誰,昨晚上你聽到什麼聲音沒?」

  沈冬正在開自行車鎖呢,聞聲回頭,也不好意思不去搭理,就摸著頭莫名其妙的說:「這個我睡覺比較死,打雷也吵不醒,你們…這是?出了什麼事?」

  「哎喲喂!別提了,昨晚也不知道從哪裡傳來鬼哭聲,起初吃晚飯的時候我兒子說聽到,我還沒在意,結果到了夜深人靜啥動靜都沒有的時候,那聲音就特別的清楚!那風聲幽幽的,像是要吹到你骨子裡去。可是把窗戶一推,樹葉動都不動,哪裡有風?」

  「是啊,空調一停,就能聽到那聲音!真可怕!」

  「也就你跟三樓那戶空調溫度開得低,一夜沒停的人睡得死,搞不清楚。」

  「作孽喲,就是我們這棟樓,可愣是聽不出從哪裡傳來的!六樓說特別清楚,一樓也說就好像在耳邊…」

  沈冬呆立原地,臉上表情都僵硬了。

  「得嘞!」一個居委會大媽跑過來嚷嚷,「你們大半夜的報警說有鬼哭!打110做什麼,員警同志又不能管這個,沒準就是那家電視機或者音響沒關!」

  「……」大媽你神了!

  沈冬趕緊騎上自行車,到社區門口買豆漿包子。消息傳得無比快,連賣豆腐腦攤子上的食客都在議論鬧鬼的事,沈冬無比心虛。

  一直騎到山海易購超市門口,沈冬才決定把這破事扔到一邊去。

  沈冬覺得,搞不好他得離開省城才能擺脫掉這些不正常的事情!

  結果他一進超市,就覺得氣氛不對,很多人都在交頭接耳,手裡抱著各種各樣的書,有的是線狀手冊,有的是泛黃的捲軸,最搞笑的是煙酒專櫃的袁小妹,今天沒有聽MP3,正拽著長長的竹簡唸唸有詞。

  冷凍櫃的趙叔也神經兮兮的繞著魚缸轉悠,手裡比比劃劃,時不時還懊惱的扯頭髮。眼睛深深的凹陷進去,臉色青白跟鬼似的!

  難道今天是詛咒人的大好日子?

  沈冬無比納悶的跑到前臺,果然那隻黑貓又在收銀臺上了,但卻沒有蹲在電話機上,而是斜躺著呼呼大睡,尾巴蓋在肚皮上,小耳朵輕輕聳動。

  收銀台裡站著那個滿臉絡腮鬍子,皮膚黝黑的大漢。

  這傢伙也一個勁的看手裡的小冊子,然後合上,凝視天花板日光燈。再低頭瞄小冊子一眼,繼續發呆。

  「那個,早上好。」沈冬乾巴巴的打招呼。

  他發現除了余昆跟杜衡以外,這超市裡的其他人對他都愛理不理,尤其是管員工食堂的老郭。哪怕是人力資源部的齊瓏,沒事也絕不會出現在他面前。

  等等,話說山海易購真的與人力資源部嗎?不是怪力資源部?

  「嗯?」那鐵塔般壯實的男人沖沈冬一瞪眼,鬍子根根豎著,鋒利得簡直可以當針用。

  「來接班了。」沈冬只好解釋。

  難道真的有人上班不看時間?不計算自己還有多少分鐘就熬到頭?

  「接班…噢!」

  這傢伙大概夜班熬糊塗了吧?怎麼有點遲鈍呆傻的樣子。

  沈冬還在嘀咕,對方已經一蹦而起,嗓門洪亮:

  「啥?都接班了?今天已經是七月廿三了,噢不!」

  「什麼年三?」沈冬稀里糊塗的說,「還有現在不是八月嗎?」

  「不算西方曆!」收銀員粗聲粗氣的吼。

  混賬,這是西曆,大家公用的!與國際接軌懂嗎?沈冬很不爽。

  知道你們都不正常,不收人類幣不算西方曆,這次他可是聽清楚了!虧他從前一直以為是方言口誤!

  「這次又完了…」皮膚黝黑孔武有力的大漢懊惱的抱著小冊子跑得沒影。

  沈冬迷惑的收回目光,低頭看躺在收銀台睡覺的小貓。

  「小沈,早啊!」肥胖的余經理出現了,笑嘻嘻的過來拍了下沈冬的肩膀,「昨天的業績我都看到了,不錯!是個有前途的!」

  「呃?」

  「旅行帳篷我們一直賣不掉,你竟然還從破葫道長那裡賺了二十八塊錢,太了不起!還有杜衡從來不看電視,你是怎麼讓他心甘情願買了一台七百塊的垃圾處理貨?」

  「……」

  余經理笑眯眯的摸下巴:「我決定發給你一百塊的獎金,今天就打到你卡上去!」然後他晃晃悠悠的轉身離開,走到一半忽然想起什麼似的說:

  「對了,小沈你明天不用來上班!超市歇業放假。」

  「哈?」

  喂,超市都是全年無休的!你們懂不懂行規?甭管是中國人開的,外國人開的,或者不是人開的!都應該是這樣吧!

  「你不知道…噢!」余經理一拍腦門,「對了你不用去,瞧我把這茬都忘了。明天是修真界凡人考核六級!」

  18、大亂將至

  做山海易購的收銀員很清閒,尤其是今天,連個鬼影都看不見,中午吃飯時員工食堂都空蕩蕩的,沈冬也不用糾結是挨餓還是一橫心只管填飽肚子,因為食堂的老郭抽著煙懶洋洋的斜眼瞥他:「今天不供應飯菜。」

  沈冬頭皮發麻的看著老郭抽完最後一口煙,然後摁滅,將煙蒂塞進嘴裡嚼吧嚼吧吃掉了。

  ——這都是什麼奇葩物種!

  於是沈冬剩下來的幾個小時都靠在收銀臺上發呆,如果這時候來一個顧客,保證能得到最熱情真摯是服務態度。正常超市工作人員多半板著張臉,表情很不耐煩,讓顧客看了覺得不爽,事實上他們都麻木了,誰能保持不變的微笑面對人山人海八小時?那估計是面癱…所以能把沈冬從茫然放空狀拯救回來,只有顧客。

  可惜等啊等,差點趴在那裡跟小狸貓一起睡著,他都沒等到半個人。

  連杜衡的影子都沒瞧見。

  沈冬無聊的開始戳小狸貓圓滾滾的肚皮,他戳一下,小狸貓就跟著往後一縮,在收銀臺上滾不停挪動,最後「砰」的一聲掉到了地上。

  小狸貓迷糊的睜開眼睛,打了個滾爬起來蹲坐著,毛茸茸的小爪子還跟著伸懶腰,小嘴張得圓圓的,顯然是在打呵欠。

  「奇怪,貓不都是洗臉的嗎?」沈冬低著頭看它,福利院牆角下也曾經有一窩流浪貓駐守,小孩子們鬧騰的將貓咪攆得上躥下跳,特別頑劣的小孩還抓過貓尾巴,當然臉上會留下華麗麗的抓痕。所以對貓的習性,沈冬還是挺瞭解的,現在他怎麼看都覺得這只狸貓不太正常。

  不知道是什麼血統,通體漆黑只頭頂有幾簇白毛,臉尖尖的,眼珠滴溜溜轉著。

  一般超市是不允許寵物進來的,畢竟要賣生鮮食品,而寵物會到處掉毛。這隻貓也不知道是誰的,一直蹲在收銀臺上,乖乖的不吵不鬧——等等,從來沒聽到這隻貓叫過!

  「喂,你是誰?」沈冬抓著它頸後的皮毛,將貓拎起來瞪。

  這超市肯定不會有正常生物!搞不好這小傢伙會說話!

  小狸貓無辜的歪著頭看他。

  兩下正在對峙,山海易購的大門忽然一陣顫抖,小狸貓立刻從沈冬手上掙脫下來,猛地竄出門前,一分鐘後大門就像水中的倒影似的被波紋分散,變形扭曲,然後逐漸模糊。沒有什麼驚天動地的聲光效果,除大門以外別的東西也沒有絲毫變化,但這動靜還是讓沈冬心裡發毛——不就是歇業嗎,搞得像通往人間的大門消失掉似的!

  頓時就沒心情管小狸貓究竟是什麼東西,沈冬趕著準備下班。

  做山海易購的收銀員最好的一點是——上班下班都不用費勁數錢!

  偌大的超市裡一個人影都看不到,除了貨架就是商品,日光燈明晃晃的照著地磚,倒映著周圍東西的影子。也不知道那個修真界六級考試是什麼玩意,搞得就像世界末日一樣!沈冬學歷低,他沒上發過大學,連英語四級的摧殘都沒經歷過,只在心裡嘀咕,不曉得那卷子上會有什麼試題,如何順利搭乘飛機?

  他匆忙從超市後面的送貨通道奔出,熱浪迎面襲來,太陽火辣辣的照著,卻讓沈冬感覺活過來了。

  山海易購死寂得像一個墳墓!在這裡上幾個月班估計最後要得心臟病吧!

  小狸貓蹲在自行車上看著沈冬,不過沈冬看不見它,鬱悶的騎上自行車準備回家。

  山海易購裡面溫度太低,出來又熱,沈冬剛抖了下身上的T恤,忽然被一個人攔住。

  「喝漏,艾斯艾曲是這裡萌?」

  沈冬被這莫名其妙的外國腔中文問得發懵,只一個勁的盯著對方看。

  好傢伙,一米九的個頭,高鼻樑金頭髮,看上去應該長得不賴,能去做封面模特。但這傢伙極其矯情,大男人竟然撐著一把遮陽傘,臉上架著大墨鏡,最離奇的是手上還戴著皮手套,全身皮夾克加高幫靴子,是很有型。但關鍵問題是——

  「你不熱?」

  沈冬看了都替他熱,室外足足有三十八度高溫。

  「抬陽很討厭…」那男人嘀咕一句,「尼的寵物很有個性,能麻煩它離我遠點萌?對了艾斯艾曲在這裡萌?威神馬找不到大門?」

  「什麼愛死愛去?」

  這不在調子上的中文真破!語氣詞「嗎」就是嗎,萌個毛啊!

  如果是一個顫巍巍的老人,或者一米高的小孩來問路,沈冬絕對有耐心仔細講明白。但遇到這麼一個怪人,還是外國人。已經有很多麻煩纏身甩不掉的沈冬立刻沒好氣的扔下句「不知道,沒聽說過」就蹬著自行車走了。

  那個撐著遮陽傘的男人繼續疑惑的在附近轉悠:

  「奇怪,明明上次來就在這,好拙計威神馬找不到。」

  雖然擺脫了那個問路的怪人,但沈冬今天下班回家的路註定不太平,這不,還沒騎出老城區的巷子,斜裡又竄出來幾個人將他攔下。

  沈冬的破自行車沒有剎車,他只能單腳一踩地,生生停住。

  這幾個,有點眼熟…

  等看到拐角走出來的人時,沈冬這才恍然,板正自行車籠頭,翻眼說:

  「怎麼是周隊長?我這是超速了,還是沒有開車燈?勞煩你攔截下來開罰單?」

  「別胡說八道,我又不是交警。」

  刑警周隊長沒半點幽默細胞,雖沒穿制服,仍然是一副正直嚴肅的神態,這種人絕對沒有當臥底——好吧,當便衣都沒資格,就差在臉上寫著「我是員警」四個字了。他表情很不好,冷冷的說:「你還敢在這種地方上班?那些東…那些傢伙給你多少錢,讓你連命都不要了!」

  「這還不得問周隊長你?」沈冬毫不示弱,狠狠瞪過去,「也不知道是誰踹壞我家大門,害得我倒欠那家超市一筆債,不還清債務我能辭職?」

  「這…多少錢?」

  「三千塊!」

  「什麼門三千?」

  「還有住院費,周隊長你忘了?」

  尷尬的乾咳一聲,周隊長也不知道該說沈冬倒楣,還是自找麻煩,直接就說:「你帶上你的身份證,找個空到警察局來,我們給你擔保,小額借貸銀行三千塊,我們刑警隊經費也有限,你家大門——咳。就這樣吧,趕緊離開這古怪地方。」

  「不幹!我還得給利息!」

  「你半年之內還清,那十幾塊錢的利息我個人幫你還!」

  「爽快,周隊長你說的啊!」沈冬精神一振,隨即疑惑道,「你們堵在我下班路上就是為了說這事。」

  「當然不是…你小子昨天晚上又在家裡搗鼓什麼,樓房鬧鬼都上省城社會新聞了。」

  「沒什麼,我怎麼知道。」沈冬趕緊騎上自行車,跑了。

  「周隊?」旁邊有便衣朝街道盡頭那個撐傘的男人看了一眼,然後問,「還要跟蹤那傢伙嗎?」

  「不了,誰知道那是什麼玩意!」周隊長鬆了鬆衣領,有點暴躁的說,「下次叫緝毒隊的看清楚,這種傢伙叫可疑嗎,壓根疑似精神病患者!」

  「隊長,你說那邊真的有個超市嗎?」年輕的刑警興致勃勃,「會不會賣屍體?或者乾脆交易靈魂?」

  「你八號當鋪看多了!收隊!」

  話說沈冬很高興的騎回家,半路上等紅燈時還在街口買了一份省城晚報,逛了一遍老城區。他決心好好找一下房子,快的話月底就準備搬走,至於工作!去工地搬磚都行,儘快跟山海易購還有杜衡劃清界限,死不相往來!

  想得倒好,實現不了。

  沈冬在小攤上吃完麵條回家後,就在出租房裡翻箱倒櫃的找身份證。

  「奇怪,明明記得放在抽屜裡的。」怎麼不見了?

  沈冬將客廳也翻了一遍,還把牆縫都摸了一圈,找到五個硬幣,其他一無所獲。

  他毫不客氣推開杜衡的房間門。

  果然人不在…但是!

  房間空空蕩蕩,只有出租房本來就有的一張破床,上面連蓆子都沒有,更別說枕頭。旁邊是一張木頭桌子跟一把只有三條腿的椅子,窗戶關得牢牢的,除此外什麼也沒有。沈冬伸手一摸,那椅子上一層灰,而床板上也好不了多少,跟從前沒人住的時候完全一樣。

  「杜衡?你丫給我出來!」

  沈冬怒喝,房間裡不斷傳來回聲,倒是客廳忽然傳來響動,沈冬跑出來一看,黑屏的電視機啟動了,台標貞子小姐彪悍的從螢幕裡鑽出來,把剛剛從防盜門內穿進來的雷場嚇得半死,慘叫著跌出門,估計滾到了樓道里。貞子縮回去後,一個渾身濕漉漉好像溺水女鬼的主持人,興奮的哇啦哇啦說什麼。

  沈冬一看時間,正好六點,大概是島國靈異電視臺開始播放節目的時候。他拉開房門,發現雷誠的鬼魂靠著樓梯扶手哆嗦。

  「瞧你那慫樣!」沈冬完全忘記昨天他自己的反應也沒好多少。

  「你…你從島國搞了錄影帶?」雷誠還在抖。

  「別說傻話,我又沒活膩!」沈冬趕在鄰居聞聲湊過來看之前,砰地一聲關上門。

  沈冬靠在椅子上看電視裡的一隻古舊的琵琶伸出細細黑黑的手,自己彈奏樂曲。雷誠這次沒敢走門,穿牆進來後看著液晶電視失聲驚呼:

  「你小子搶銀行了?」

  「沒那技術!」沈冬沒好氣的說,「倒是你,這幾天跑哪去了,連個鬼影都見不著。」

  「我還要問你呢,從那裡搞來那麼恐怖的怪物,整天跟在你後面,我都不敢靠近…啊,救命啊!」

  小狸貓打著呵欠搖搖晃晃的從浴室裡走出來,看著縮成一團的雷誠,一甩尾巴又掉頭走回去。

  「又怎麼了?」

  「你,你看不見?」

  「廢話,看得見還問你!」

  「我也不知道是什麼,反正是一個很大的黑影,非常猙獰可怖…是怪物!」

  沈冬將信將疑的看著雷誠。

  電視螢幕忽然抖動了一下,瞬間全是雪花點。沈冬剛覺得奇怪,就感覺到一陣說不出來的寒意從背後冒起,他耐心的等著台標吉祥物來二次襲擊,可電視機裡什麼動靜也沒有,只發出滋滋的聲波。客廳的窗戶是開著的,夏天六點太陽還沒有下山,但夕陽竟然透出一種詭異的血紅色,雲彩上面全是隱隱黑氣。

  「靠,怎麼回事?」

  沈冬還沒來得及跑到窗邊,電視螢幕忽然清楚起來,出現在電視機裡面的竟然是山海易購總經理余昆。

  這死胖子平常嬉皮笑臉的德行全部沒了,神色嚴肅的說:

  「修真界所有人員注意,停下你正在做的事情,丹爐爆炸也別管了,重複一遍,停下所有你正在做的事情!北邙山結界破了!北邙山九重結界全部崩了!」

  餘昆的話剛說完,沈冬就聽到背景音裡有無數嘈雜聲音冒出來:

  「貧道的渡劫丹!!」

  「餘昆你混賬,我電視遊戲俄羅斯方塊好不容易打出來的最高分!」

  「怎麼回事,北邙山結界七十年都沒出過大問題!」

  以及還有最響亮的歡呼聲——「萬歲!今天晚上不要考四級!明天也不用考六級了!小的們,抄起兵器去北邙山!」

  19、炸毛

  生在蘇杭,葬在北邙。

  北邙山靠近古都洛陽,是絕對的陰宅風水上選。幾千年以來這裡埋葬了無數名人文客,王侯將相…但風水不是一成不變的。過度的陰宅之氣,緩慢累積了數千年,最後終於使北邙山某一處斷崖下的洞窟裡出現了一道深幽而漆黑的裂縫。無數黑氣翻湧而出,吸納著人世間各種執念與怨恨,變得越來越龐大。

  幽冥妖魔是一個很籠統的稱呼,其中包括佛家通常說的心魔與天魔,迷失本心的厲鬼,嗜血好殺的妖怪,甚至淪入魔道的修士。有些還有形體,有的乾脆沒有,大部分都沒有理智只記得破壞與殺戮,少部分則非常狡猾——他們全部被封鎖在一個虛無的領域自相殘殺,力量最弱的那些可以通過凡世某些特別的地點滲透出去,比如醫院又或者十字路口。但更多的幽冥妖魔就只能衝擊與人間最大的裂縫空隙,北邙山結界!

  「上次來檢查結界的人究竟是誰?」

  站在雲頭上看,那片斷崖都被黑霧吞噬了,修為淺薄的人根本不敢靠近。

  那些捲風裹霧的,用法寶的,踩飛劍的,甚至用自己翅膀飛的修真界首腦臉色都很難看。

  北邙山結界一共有九重,互相關聯,每個時辰的變化都不一樣。這結界大家修修補補,每年都不間斷,甚至一車一車的添靈石做陣法核心,絕對比凡人維護網站伺服器來得盡心竭力。十二個時辰都有人守護,順帶防止那些滋生於人間吸納怨恨執念而成形的妖魔撞擊結界。沒想到還是——

  「因為七月十五陰氣過盛,所以過來看結界的應該是…」

  「是我。」

  杜衡表情沒有什麼特殊變化,他站在不停擦汗的餘昆旁邊,還是沒牌子地攤貨的襯衫牛仔褲,即使面對一群非人類怒氣衝衝的瞪視,也沒絲毫壓力,只是冷淡的就事論事:

  「十天前,北邙山結界沒有任何破損跡象。」

  「那現在的狀況,你要如何解釋?」立刻有一個道人出聲質問。

  杜衡不為所動,只一挑眉:「我不介意你去抓一個妖魔來問。」

  「你——」

  你欺人太甚!餘昆默默的心裡幫別人把話補全,隨即繼續用手巾擦額頭上冒出來的汗珠,一邊長吁短嘆。

  修真界真是大不如前,瞧,連個罵人話都沒新意。

  前面一個赤腳鬚髮全白的老頭,一邊拚命揮動半人高的大扇子,強行將翻湧的黑霧壓下去,一邊吹鬍子瞪眼的直嚷嚷:

  「喂,我說你們吵完了沒有,還不趕緊來幫把手!哎喲我老人家的腰!」

  斷崖下面已經開打,黑霧不斷凝聚化為形體,發出尖銳而恐怖的嘯聲,撕扯著眼前能看得見的所有東西。跟他們對戰的不分妖怪還是修士,一概都是罵罵咧咧的提著兵器法寶狠砸,看情勢守住洞口並沒有問題。

  只不過有一些細小的黑霧從人群中間滑出來,迅速逃逸飛走。

  這些都是不成氣候的最低等妖魔,就算讓它們去害人都沒這個能力,忙亂中誰也沒時間管它們。

  「嘻嘻,哈哈哈。」

  飛出北邙山後,黑霧就四下散開,紛紛怪笑著一頭紮向繁華的城市。

  它們的速度非常快,瞬息千里,直奔有「美味食物」的方向。

  「奇怪,忽然好累。」高層建築中,一個還在公司加班的人下意識的用手揉額頭。

  黑霧從他身上一掠而過,已經開始尋找下一個目標。

  對面二十四樓,一個喝得醉醺醺的男人在打罵妻兒,忽然眼睛發紅,聲音提高了不止一倍,他兇神惡煞的砸碎花瓶,然後就栽倒在沙發上呼呼大睡。

  小巷裡,毆鬥的不良少年像是打了雞血般興奮起來,甚至互相撲過去撕咬。

  剛剛開張的夜市小攤上,也有人開始一言不合高聲爭吵,甚至擼起袖子就動手。

  很快警車的蜂鳴聲就開始在城市的大街小巷上響起,夜幕降臨,這是一個很平常的週末,大多數人都沒發現哪裡不妥,至於頻頻發生的鬥毆流血事件,肯定是天太熱脾氣暴躁,又或者是喝醉酒的人太多。

  「…喂,關窗啊!」

  雷誠親眼目睹了雲層上的黑霧分成數股,分散開來紮向省城各處,他立刻跑到牆角縮著,拚命催促沈冬。

  「這大熱天的,又沒空調,你叫我關窗?」

  沈冬走過去拍了下電視機,從餘昆說完消失後,電視就沒信號,一片雪花點。

  「咦?插頭呢?」沈冬在電視機邊摸了一圈也沒找到電源,十分納悶。

  「笨蛋,你這根本不是正常電視機!」雷誠表示沒見過也知道,正常電視會放那些東西嗎?還北邙山結界,還說什麼修真界,聽上去真可怕難道是世界末日?

  「也對,反正不是我買的,壞了拉倒!」沈冬套上運動鞋準備出門。

  「你去哪裡?」

  「去社區外面的便利店買罐冰啤酒回來喝…怎麼?」好歹今天還拿了一百塊錢獎金呢,沈冬打量雷誠,「雖然你活著的時候也難得上門,但你都死了,總不會要我去買滷菜啤酒,然後我們邊喝邊看足球吧!」

  雷誠氣得差點要冒煙,不對,是氣得差點穿過天花板飄到房頂上去。

  「你小子是神經大條,就是大腦短路,難道沒看見外面的情況?」

  「北邙山結界啊,電視裡不是說了嗎?」沈冬懶散的打個哈欠,然後聳肩道,「你操哪門子心?如果是世界末日,大家一起團滅,如果不是那就照舊生活,急什麼呀!」

  「但是…」

  「安啦,這是中國,不會從結界中跑出一頭哥斯拉來毀滅城市的!」

  雷誠哭笑不得,還要聽沈冬埋怨:

  「我說哥們你都變鬼了,怎麼都不能把我家溫度降低一點,還這麼熱。」

  「我又不是厲鬼!」

  「真沒用…對了!有法力嗎?」沈冬繼續問。

  「怎麼可能?我才死了一個月不到!」

  「沒事別在我家轉悠,回去看看林老師,她就你一個兒子…估計這些天都在哭,你給她托個夢也好!」沈冬咣噹一聲帶上門。

  雷誠剛剛準備嘀咕「這還用你說」立刻看到那道猙獰恐怖的黑影又從房間裡出來,穿過大門,跟著沈冬離開了。

  ——這到底什麼玩意?!

  夏天六點多天還沒全黑,不過這是吃飯的點,納涼的還沒出來,下棋打牌的老人倒是全部回家了。草坪上有人牽著貓狗在溜躂,所以沈冬走著走著,眼角居然瞥到腳邊有東西。

  小小的,黑乎乎一團。

  沈冬走得快,它跑起來簡直像一個黑球在滾。

  蹲下來一看,沈冬頓時訝然,伸手將小狸貓抱起來,掂了一下。別看小,這傢伙還挺沉的,估計身上全是肉。

  「怎麼是你?」

  小狸貓大概也嚇住了,茫然的看看自己的爪子,又看沈冬。

  「雷誠說的黑影該不會是你吧,就你這小身板,還叫猙獰可怕?」難道鬼怕黑貓?沈冬鄙夷的嗤笑一聲,將小狸貓重新放回地上。

  小狸貓很不爽,拚命用爪子撓沈冬的鞋後跟。

  「喂喂,我可就這一雙鞋。」

  沈冬索性往便利店跑,輕鬆的拐兩個彎就甩掉了小狸貓。

  「老闆,一罐啤酒!」沈冬掏出嶄新的一百塊錢,這是他下班前用自己的卡在山海易購收銀機上取出來的,他仔細的將這個錢看了又看,確定絕對是真的——什麼,你說反正沒人就多拿一點?得了吧,且不說職業道德,山海易購的錢是能隨便拿的嗎?保證麻煩纏身一輩子!所以沈冬想都沒想過。

  便利店對晚上拿百元大鈔買東西的人都特別謹慎,在燈光下照半天,又摸搓了一下,才收回去,從冰櫃裡取出一罐雪花,連同一疊十塊錢找給沈冬。

  沈冬接錢的時候發現老闆的臉驟然一僵,雙眼驚恐的看自己身後,納悶的回頭,路燈,影子,草坪…啥也沒有。

  他揣起錢將啤酒拿起來:「怎麼了?」

  「沒…沒什麼。」老闆揉揉眼睛,奇怪,剛才怎麼看到路燈下的影子扭曲成一張嘴呢?

  沈冬拎起啤酒,輕快的往家裡走,但社區外面燒烤攤的香味吸引了他。

  呃,節省點不吃烤羊肉,烤青椒烤年糕聽上去也不錯?還管飽。

  沈冬沒經得住誘惑,偏離了原路,自發的跑到燒烤攤前東張西望,沒十分鐘,熱乎乎香噴噴的燒烤就裝進了塑膠袋,沈冬拎著轉身沒走幾步,忽然眼前一片黑。

  無數尖銳的怪笑聲冒出來,冷風如刀,嗤啦一聲就將沈冬身上的衣服劃出好幾道口子,滲出的鮮血並沒有流淌出來,而是一滴滴凝結在黑霧裡,頓時黑霧全部瘋狂聚集朝沈冬撲過來,這才有人們驚惶的慘叫聲傳來。

  傷口並不深,痛不到哪裡去,但問題是——啤酒罐子上裂開一道口子,冰涼帶泡沫的酒液往外漏,塑膠袋也斷了,燒烤全部滾到地上。

  「混賬!又是你們!!」

  沈冬下意識的把上次十字路口事件跟這個聯繫起來,暴怒的扔掉破啤酒罐子,竟然一伸手,生生撕裂了好幾團黑霧。

  「我算了好半天,才捨得買的燒烤跟啤酒!」沈冬像撕紙一樣的把黑霧拽在手裡亂扯。

  尖銳怪異的嚎叫聲不斷響起,破碎的黑霧試圖重新彙聚,但從沈冬指縫中冒出來的青光,照得零散黑霧像澆到燒開茶壺中的涼水,嗤啦嗤啦的冒白煙,轉眼就消失了。

  等到沈冬怒氣衝衝的停下手,忽然發現眼前又是路燈,身後是翻到的燒烤攤,暈倒一地的人,還有滿是碎草破葉的草坪。

  燒烤架上幾道白痕,每個人身上都跟沈冬一樣有幾條大小不一的傷口,還在往外冒血。

  ——呃,那些怪霧呢?沒了?

  沈冬茫然的四處看,果斷也往旁邊躺下。因為不遠處有很多人聞聲往這邊趕。

  現場混亂一片,暈倒的人被喊醒後又是一陣慘叫,有幾個特別倒楣,被燒烤攤的火炭砸到燙傷,有人打120,結果醫院問是否性命危急的傷患,如果不是請他們自己到醫院來,因為省城大醫院裡所有的救護車都派出去了,一時半刻回不來。

  沈冬裝作被人喊醒的樣子,然後說自己沒事,裝一瘸一拐的站起來。

  黑色小狸貓飛奔著到了,它傻傻抬頭,再傻傻看沈冬。

  「榴榴!」它低聲叫——這麼厲害,還要它保護什麼呀!

  一隻手將它拎起來,杜衡的出現非常突兀,但是周圍的人好像都沒發現,也沒看到小狸貓似的。

  「你養的?」沈冬現在慶倖還好這次身上穿的是自己的衣服,否則又要被杜衡宰一筆。

  「嗯。」才養第三天。

  「北邙山結界?」沈冬乾笑著沒話找話。

  「會有人去操心的。」

  杜衡若無其事的將小狸貓放回地上,他雖然沒說什麼,但小狸貓卻緊張的縮成一團——它知道杜衡很不滿,因為它跟丟了沈冬。

  「榴榴…」怎麼辦,如果杜衡嫌棄它沒用,退貨給山海易購,它就只能繼續待在貨架上,下次就沒有當寵物的好運了,說不定會被吃掉。

  「瞧這膽子小的,不就是撞鬼!」沈冬現在自詡經驗豐富。

  「它不怕鬼,它是怕被賣走吃掉。」杜衡很負責的翻譯。

  「誰吃貓肉?要是狗或許還有危險 !」沈冬嗤之以鼻!

  杜衡默默低頭看狸貓,小狸貓用爪子摀住臉。

  上古西方第三列山系第十七座山,稱作陰山,這裡特產一種像狸貓但腦袋是白色的小動物,養它在身邊就可以避一切凶邪之氣,只會「榴榴」叫,但是它的名字是——天狗。

  作者有話要說:小劇場

  石榴(小狸貓):你才是喵,你全家都是喵…不對,你才是汪,你全家都是汪

  【沒人說天狗真的是狗來著,反正海豹不是豹——喂喂】

  夜風:最後,是山海經坑,不是我坑╮(╯_╰)╭什麼,標題到底是誰炸毛,這個不能說【低頭看破掉的啤酒罐跟 被人踩爛的燒烤)

 
 20、夜宵

  沈冬那脾氣,往好聽點說叫豁達瀟灑,難聽話就是二缺。

  你要是跟他念叨一堆這個困難,那個麻煩,說道理擺事實折騰半天,末了沈冬只會丟一句「這跟我有什麼關係」。天賦技能就是逮著人往死裡得罪。把別人氣得半死,他自己照舊吃好喝好睡得好。要打架就來,打完了能拍拍手走人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這種心理素質,好吧,這種神經大條程度,正常人是望塵莫及的。

  照雷誠的話來說,就是這傢伙性格憊懶,根本不想拉攏人,也不想改善人際關係,給個窩待著吃喝不愁,可以宅到天荒地老——某方面來說,一柄劍的脾性的確不可能存在圓滑這種特質的,不被人動,也不被發現的話,能一直安安靜靜躺著不動。同樣問題也來了,一旦出鞘…

  「你喜歡吃這個?」

  杜衡看著蹲在破罐子跟燒烤殘渣前異常沮喪的沈冬,忍不住問。

  「嗨,別提了。」沈冬沒精打采,覺得這段日子太倒楣。

  「那你想繼續蹲在這裡?」

  沈冬一個激靈,趕緊站起來,眼看圍著議論的人越來越多,搞不好等會還有民警過來。沈冬算是怕了這些事,立刻裝沒事人的邊走邊裝模作樣的叫:

  「這傷口不深,還挺疼的,哎喲,我要回家洗洗換件衣服,去去這霉氣。」

  沒想到他這一說話,附和的人竟然越來越多。

  「搞不好就是撞邪。」

  「一點沒錯,昨兒夜裡七號樓愣是聽了大半夜的鬼哭…什麼迷信,我說的就是事實,你用科學把這些事情解釋一遍,能解釋得明白我們也信!」

  沈冬不敢再聽,趕緊溜了。

  「你不吃晚飯了?」杜衡以為沈冬剛才買的那些是晚飯。

  「我倒想吃,你請啊?」沈冬沒好氣的反問,他身上就那麼點錢,又想還清山海易購的債務,又想重新找出租房找工作,好不容易搞點啤酒燒烤吧,又撞鬼。

  「行啊。」

  杜衡答應得非常乾脆,至於為什麼——花錢在沈冬身上,其實跟花錢在自己身上沒什麼概念區別吧。

  「喂,說好了,是請客不是借債。」沈冬特別警惕。

  「當然。」

  沈冬疑惑盯著杜衡,半晌才低聲問:

  「你有那個…人類幣?」

  「…當然。」

  要是北邙山那邊失守,人間陷入烽煙戰火中,那些錢留著也沒用,還不如用掉呢。山海易購的會員卡可以用點數換現金,但反過來卻不行。

  「好吧,我就當你今天忽然抽風了。」沈冬將破掉的套頭T恤一拽脫下來,然後往肩膀上一搭,蓋住了背後的被劃出來的淺淺傷痕,至於胳膊上的露著沒事,還添彪悍氣呢。助於牛仔褲破了幾道也沒事,這是流行。

  他大踏步就往社區外走,距離這裡兩條街外有一家不錯的燒烤店,比起路邊攤份量更多味道更好,當然價格也跟著翻一番。

  小狸貓惴惴不安的看著杜衡,又看沈冬。

  它到現在還沒搞懂自己的隱身法術怎麼忽然失效了,這裡又不是山海易購,會抵消掉所有法術。可想不明白也沒轍,它還是得連滾帶跑的跟著沈冬。小小黑黑的一團,邊跑邊悄悄瞥杜衡。

  ——周圍有許多妖氛魔氣,電視裡說北邙山結界破掉,看來這是真的,但是這關鍵時刻,主人你怎麼跑回來陪沈冬吃燒烤?臨陣脫逃沒問題嗎?

  杜衡是感覺到沈冬遇到危險才回來的,至於北邙山…目前情況不算嚴重,某些人質疑他做得不好,就讓他們自己去費勁折騰吧。

  燒烤的香氣足足飄過了一條街,連小狸貓也下意識的吸了下鼻子。

  「老闆,二十串羊肉,二十串牛肉,十串韭菜。」沈冬找了個靠窗戶的位置,就大大咧咧的坐下來,燒烤店裡有空調生意不錯,本來一張桌子上還有兩個正在吃東西的男生,瞥一眼沈冬這光膀身上還帶傷的痞子樣,趕緊把沒吃完的打包帶走了。

  所以跟著沈冬進來,坐在對面的杜衡就特別引人注目。

  「對了,再來兩瓶青島純生!」沈冬毫不客氣的說,「我知道,你不用吃東西,所以就不給你點了。」

  「……」

  小狸貓跑進來後就縮在沈冬腳邊,努力裝自己不存在。

  沒等多久,滿滿一盤子的燒烤就端了上來。

  杜衡看著那些用長長竹籤戳好,被烤得油滋滋泛黃帶黑的肉,再無聲的看著沈冬吃得一臉滿足樣的表情,於是他的眼神都古怪起來。

  「好香,真香,嘖嘖!」沈冬是典型的佔了便宜還要賣乖,吃都不肯安安分分的吃,還試圖撩撥杜衡。

  他一邊咬著羊肉牛肉,一邊想,修真經常閉關十年八年,的確要有辟穀的技能。如果廣大人民群眾不用為柴米油鹽醬醋茶煩惱,得培養出多少個藝術家,完成多少壯舉!所以說吃飯這種事情對修真界來說恐怕真的是浪費時間——不過杜衡看上去很閒,不像是沒空吃飯的樣子。

  但是杜衡除了表情開始變得古怪以外,並沒有被烤肉的香味誘惑。

  ——尖厲的慘嚎聲不絕於耳,鮮紅順著劍鋒拋飛,呈一條絢麗紅痕,袍服盡裂,髮冠俱散,烏雲堆疊紫雷貫空,腳下就是屍山血海,眼前便如阿鼻地獄。雷火淬於劍身之上,帶著烈焰貫穿妖魔的咽喉,那妖魔脖頸瞬間呈黑灰飛散——

  回憶的幻象驟然消失,杜衡眼前還是啃燒烤啃得無比帶勁的沈冬。

  難道是那一次養成的不良喜好?

  修真界也有擅易牙庖廚之術的修士,還有嗜好生吃猛啃的各種妖怪,但真沒有人愛這種把肉切碎串起來大火猛烤,焦黃熟透的吃法——杜主管,你想得太多了,對燒烤美味死忠的凡人會向修真界提出嚴重抗議的!

  吃夠了肉,沈冬開始啃韭菜。

  綠色長條狀,上面刷了孜然與辣粉,杜衡看得更糾結。韭菜這玩意乍看就跟草沒兩樣,杜衡現在能理解烤肉,但是烤韭菜…他以後是不是還得去日照宗學個火焰掌?

  「你不給它吃一點?」沈冬把腳抬起來,小狸貓死死抱著他的運動鞋不放,沈冬還沒有吃過癮,索性提議,「給它一串烤魚?」

  「…它不吃魚。」

  「我去,貓不吃魚要吃什麼?啃骨頭?」沈冬差點笑噴。

  小狸貓埋著腦袋,一動不動。

  結賬的時候,杜衡眼都不眨,甚至擺手示意不用找錢。又惹來沈冬好一陣鄙視,當然在別人眼裡,他們這兩個從穿著到氣質都相差很遠的人,還一個吃,一個完全不動就等著付賬,引發多少蹊蹺猜測,就不是沈冬關心的了。

  出燒烤店的時候天色漆黑,熱鬧的夜市攤子也全擺出來了,沈冬頭也不回的走,倒是杜衡在一個攤子上用五十元買了一大袋玫瑰豆沙小月餅。

  沈冬詫異的睜大眼,正準備嘲笑杜衡這是女人才愛吃的點心,下一秒他就僵住了。

  杜衡扔了一塊給小狸貓,它抱著後滾了兩圈,爪子捧著哢嚓哢嚓幾下就啃完了,只剩鬍鬚跟嘴邊的碎屑。

  嚇得沈冬瞬間回魂,一把將小狸貓倒著拎起來拚命晃,還大吼:

  「喂,姓杜的你有病吧!你怎麼能喂貓吃月餅,糖果巧克力甜點這些東西,動物吃了都會拉肚子甚至得腸胃炎死掉的!」

  小狸貓被晃得七葷八素,還堅持不懈的伸出爪子,試圖勾杜衡手裡那袋子月餅。

  「榴~榴~~」真好吃,再來一塊。

  正鬧著,忽然夜空毫無預兆的開始響起悶雷聲,沒幾分鐘就開始淅淅瀝瀝的丟雨點,沈冬剛拎著小狸貓跑到街邊商店屋簷下,瓢潑大雨就來了,夜市收攤都來不及,人們紛紛奔逃,一片混亂。

  沈冬忽然發現慢吞吞走過來的杜衡身上一點沒濕。

  他覺得杜衡無論什麼時候都這副不慌不忙的鎮定模樣,看著真礙眼!

  一個戴著鴨舌帽,渾身髒兮兮,好像乞丐似的傢伙遠遠奔過來,沖沈冬杜衡咧嘴一笑,甩甩頭髮一伸手:

  「貧道的酬勞?別以為關掉山海易購就能賴賬!」

  「去找餘昆。」杜衡眼都不眨。

  「你!」

  「我怎麼?」杜衡目不斜視,淡淡說,「我只是讓你去問餘昆,超市哪天恢復營業。」

  邋遢道士暴跳如雷,跺得水花不斷往外炸,沈冬趕緊躲到一邊看熱鬧。

  「貧道好不容易搞來的雨!你知道多難嗎?連北邙山結界破了我都沒動還在繼續作法!」

  「道長辛苦,來,道長吃個月餅!」沈冬拽過塑膠袋,摸出一塊小月餅就遞過去,順帶仔細打量了一下,確實是月餅沒錯啊。

  邋遢道士順手接過月餅就吃了,罵到一半忽然醒悟:

  「等等,這個不收錢吧?」

  沈冬發現小狸貓一個勁的往上竄,想扒拉塑膠袋,於是隨口說:「既然道長你這麼誠心,那就馬馬虎虎收個五十塊吧!」

  「咕咚!」破葫道長倒地裝死。

  因為雨聲,不遠處其他躲雨的人聽不到他們在說什麼,可是看到有人直挺挺的倒下,哪怕只是一個乞丐,也震驚著指指點點。

  沈冬抱著月餅蹲下去,很認真的嘀咕:「道長,你醒醒…真的暈了?唉,人間的救護車一出動就要給三百元錢,住院費也很貴,床位費一天好多錢呢…」

  破葫道長瞬間原地復活,迅速爬起來,撓頭乾笑:「呵呵,腳滑摔倒了,哎呀,年紀大了沒辦法!」

  「……」

  正扒拉著塑膠袋的小狸貓忽然抬頭,警覺的竄到前面。這次連沈冬都看到了,前方路口處有絲絲縷縷的黑霧正在聚集,它們無聲無息的順著積水流淌,慢慢纏繞上行人的腳,再離開的時候體積已經擴大了一倍。

  「那到底是什麼東西?」沈冬又忍不住開始咬牙切齒。

  杜衡卻忽然伸手將沈冬一把抓住。

  邋遢道士還沒反應過來,因為煙霧狀的幽冥妖魔是最低等的,脆弱又沒有威脅,北邙山結界破,城市裡面有這些東西並不奇怪,杜衡為什麼會忽然——

  藤蔓狀的黑霧忽然發出一聲爆炸般的巨響,力道沖得邋遢道人站立不穩,他心中立刻驚駭,被騙了,這根本就不是低級妖魔!混賬這種東西怎麼跑出北邙山的!但是他來不及多想,整個人已經墜入漆黑深淵。

  這忽然的響動,發生得極快,也就是人眼前一暈,躲雨的人還以為是驚雷呢。

  但沈冬與杜衡卻不見了,滿身泥水的邋遢道士也失蹤了,一塑膠袋的玫瑰豆沙月餅從臺階上滾得到處都是,一隻黑色小狸貓蹲在原地,咬著爪子,害怕的低聲叫:

  「榴榴…」

  21、運氣

  洞玄虛無,十丈幽冥。

  這個說法太深奧,簡單點形容就是上不著天,下不見地,還伸手不見五指。就算極力傾聽,最多也只能感覺到周圍幾米。有隱約的怪笑聲從很遠處傳來,還有類似撕裂骨肉的脆響,悉悉索索,忽大忽小的迴旋著。

  「這什麼鬼地方?」

  上次沈冬好歹是跟著一輛公車一起掉進來的,現在連個燈都沒有,啥也看不到,只覺得右手被什麼緊緊攥住。

  「別動。」杜衡喝止沈冬的掙扎。

  「你一聲不吭,我怎麼知道抓住我的是人是鬼?」

  「…是人…是鬼,嘻嘻,是鬼…是人…」

  黑暗中忽然傳來無數怪異扭曲的回聲,而那個將他們扯入幽冥的怪物卻無影無蹤。杜衡忽然伸手按住沈冬肩膀上的傷口。

  「嘶…很痛,你幹什麼?」沈冬差點跳起來。

  這種黑暗對杜衡沒有任何影響,他準確的在沈冬傷口上抹了一下,感覺到有溫熱的液體緩緩滲出,他頓時表情變了:「果然如此。」

  那群傢伙目的就是沈冬的血,現在已經得手,當然銷聲匿跡。

  沈冬正懊惱無比,嘴裡還有燒烤與啤酒的餘味呢,如果早知道吃個夜宵會遇到這種麻煩,他死也不出門!

  「現在我們有兩個選擇。」杜衡不緊不慢的說,「第一就是往前走,找到北邙山結界裂縫,然後從那裡出去。」

  「你開玩笑吧!北邙山距離省城有上千公里!」

  「這個你放心,幽冥界的距離跟人間完全不一樣。」

  沈冬拚命的瞪著眼前一團黑,這都是哪冒出來的名詞!既然提到就自覺給個解說!去他的幽冥界,還地獄呢!

  杜衡不知道沈冬在腹誹什麼,停頓一下後,聲音轉而凝成一線,出現在沈冬耳邊.

  「…但這樣一來,倒變成我們為幽冥界引路,讓那些傢伙跑到人間…」

  「得了,那第二個辦法是什麼?」沈冬不耐煩的挖挖耳朵。

  「等。」

  「什麼?」要他在這裡傻乎乎的等?沒得吃沒得喝,還不能睡覺!

  杜衡的手指也沒怎麼用力,但沈冬死都掙脫不開,沈冬納悶極了,又看不見,只好服軟:「那要等到什麼時候?我後天還得去上班吧?」

  「山海易購短時間內都不會營業。北邙山一日不平,修真界所有事務都無限期延後。」

  沈冬翻了個白眼:「你的意思是等到北邙山重新搞定,山海易購恢復營業,然後余總經理發現我們兩個失蹤,才會派出搜救隊?我又不是遇難驢友!」

  「當然不是…你知道北邙山上次結界破裂,到全部修復花了多久?」

  「一年?」沈冬直覺不妙。

  「一百五十年!」

  「……」

  臥槽,沈冬忽然明白那些電視機裡的歡呼聲是怎麼回事了。

  路口的雨已經停了,躲雨的人全部離開,沒隔多久喧鬧的夜市攤子就重新開張。小狸貓蹲在原地一動不動,它黑黑小小的一團,縮在臺階上,又是晚上竟然一直沒有被人發現。人群來來去去,終於夜深了。只留下塑膠盒、一次性方便筷還有別的垃圾狼藉滿地。

  靜悄悄,只有一排路燈孤零零的亮著。

  淩晨三點,環衛工人拖著清潔車過來清掃垃圾,看到地上滾著的髒兮兮月餅,立刻起嘆氣「作孽喲,真浪費」。這個乾瘦的老頭從懷裡掏出一個乾淨的塑膠袋,將月餅一個個撿起來,只要沒被踩爛,剝掉外皮後還可以吃。

  他順著臺階撿,最後發現了蹲在那裡的小狸貓。

  「走丟的?」模樣看著像野貓,但是很小估計才斷奶,皮毛也很乾淨,不像是滾垃圾桶找食物的流浪貓。

  老人拎著大掃帚到烤魚攤前轉悠了幾圈,撿了三四根魚骨跟一些文蛤殼,細心的放在小狸貓身前的臺階上,聲音枯啞:「吃吧,就在這裡等別亂跑,你主人會回來找你的!」

  小狸貓黑溜溜的眼珠看著環衛工人跟清潔車離開。

  然後天慢慢亮起來,街上開始有川流不息的車輛,新的一天又開始了。

  在沈冬出租房裡飄著的雷誠在嘀咕,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被坑事件?論壇上樓主說出門買罐啤酒再回來,隨即就此失蹤!!太不對了!這裡是沈冬住的地方,一夜沒回來難道是買啤酒的路上被人持刀搶劫捅死了?那也不對,生不見人死不見鬼是怎麼回事?

  ——鬼去報人口失蹤案也沒有員警搭理啊!

  黑漆漆,冷颼颼的陰風一陣接一陣的吹,沈冬開始還覺得冷,很快就就開始打哈欠。沒精打采的說:「喂,別忘記我跟你不一樣,我不吃東西會餓死的,趕緊給我想個辦法!」

  「你也不會。」

  「我聽你亂侃。」沈冬嗤之以鼻。

  太無聊了,為什麼只有遠遠近近的鬼哭厲嚎聲,就是沒東西過來襲擊呢?是打疲勞戰術嗎?真高端!沈冬頭一歪脫口而出:

  「我說杜主管,你就不能破碎虛空讓我回家睡覺嗎?」

  「…我不是神仙。」

  「嘖,我知道,神仙是你們修真界職業考核終極目標。把自己關在山洞裡幾百幾千年的修行打坐,就是為了成仙,累不累啊?古代書生考科舉,一輩子考來考去考不中,到牙齒鬆動鬚髮皆白還要去考,你們修真跟這有啥兩樣——偏執是絕症!想成仙這是病,得治!」

  「……」杜衡實在不知道怎麼接這個話。

  「再說,這天上的神仙,職稱…咳,我是說職位都是有數的吧!什麼二十八星宿,什麼雷公電母,哪怕是黑白無常牛頭馬面,人家都幹了幾千年,老資格啊!你一替補的新人,去幹嗎?當跑腿的還是苦哈哈的等陞遷?別傻了,我告訴你,這年頭寧為雞首不充鳳尾,看人臉色當人陪襯的活不好幹啊!」

  「你似乎很有經驗。」

  杜衡冷冷的琢磨『當人陪襯』這四個字。

  「呵,像我這麼聰明的人怎麼可能有這種經歷。」沈冬也在嘀咕,怎麼感覺杜衡的語氣有點咬牙切齒,不會吧這傢伙一向擺著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譜,幾句調侃怎麼可能讓杜衡動怒?難道正好戳中他痛處?

  沈冬後知後覺的發現,自己好像又不小心順口就「往死裡得罪人」。

  「這個…本來就是,我說的也沒錯,天上的神仙只有被貶下凡,可從來沒有退休養老的!戰戰兢兢幹幾百幾千年,還是十萬天兵天將裡的天兵,有啥混頭?」

  沈冬說著還嘖嘖有聲,語氣鄙夷:

  「再說了,有沒有職稱不是關鍵,做中國的神仙關鍵是要有法寶懂嗎?八仙過海各顯神通,說白了就是顯擺啊,好好的你不駕雲非要用法寶橫渡東海,俗話說財不露白,明晃晃的把鈔票露出來還怪賊惦記!換了我是龍王太子也要去敲悶棍搶法寶,讓你們炫富!但是東海龍王錯誤的估計了敵我形勢,法寶沒捂熱,兩個兒子就被砍了,這就是沒法寶的悲劇啊——他怎麼學不乖呢,哪吒當初不也仗著法寶多,滅了他的三太子…臥槽,做龍王兒子太危險。」

  「你說夠了沒?」

  「我這不是給你擺事實講道理?龍二代都死這麼慘,何況你一個小小的飛昇修士,難道你有法寶?」

  「…兵器算嗎?」

  「勉強算,多少件。」

  「一件…」就在眼前。

  沈冬立刻裝模作樣的嘆氣:「你看吧,頂個什麼事?別成仙了,窩囊啊!古往今來沒靠山沒法寶靠著兵器打出威風來的只有花果山的猴子,你行嗎?」

  杜衡終於明白,沈冬是故意拿自己尋開心!

  「你倒是真知灼見,勝我千倍…」杜衡故意拖長音調。

  「所以?」難道這麼簡單就忽悠了?

  「我要是飛昇,一定帶著你走!」

  「我去!你沒病吧!」沈冬聲音都拔高了一個八度,「沒聽說過還能這樣?」

  「古人雲,一人得道雞犬升天,怎麼不行?」

  沈冬一句話哽在喉嚨裡噎個半死。杜衡這是罵人不帶髒字啊!雞犬…

  「算了,你先告訴我,我們到底要怎麼從這個鬼地方離開?就算等…你也要告訴我等什麼吧?」

  杜衡現在絕對不會說,他原來打算等沈冬暴躁後化形劈出幽冥界與人間的裂縫。但是現在看來,他家劍靈雖然沒耐心可是心理素質良好,想要它暴走沒那麼容易。

  「這要看你我的運氣了,譬如說——」

  「正好有一個十字路口外加一輛倒楣的公車?」

  「…對!」

  「你還不如給我一張彩票叫我去中五百萬大獎!!」反正幾率差不多!

  沈冬沒精打采的往下一坐,說來也怪,這裡碰觸不到任何實物,腳不著地卻並非飄浮。除了鬼哭的聲音,就只有心跳聲與呼吸,要是一個人待著還不憋瘋?

  「你能鬆手嗎?」沈冬沒好氣說。

  「一旦鬆開,下一秒你我就會相隔千里。」

  「這什麼破地方?十八層地獄?」

  「洞玄虛無,十丈幽冥。」

  「麻煩說人話!」

  「…幽冥不屬三界,所有魔障、妖孽、甚至是人心陰暗滋生出來的妖魔被抓住後,都會被修士扔進這處虛無中,任其自相殘殺。久而久之它們就變得更加難纏,並且試圖衝破封印結界回到人間。」杜衡語氣平淡,停頓了一下,然後說,「譬如說佛家為往生者唸咒超脫,就是剝去它身上的怨恨執念丟入幽冥,那鬼魂沒了束縛,自然不會化為厲鬼。」

  「於是世上本無幽冥界,你們垃圾丟多了就有了…破壞環境自作自受!」沈冬斜眼。

  漆黑一片的世界裡忽然出現兩道昏黃燈光。

  黑霧對光非常敏感,立刻朝那邊瘋湧過去。

  杜衡瞥一眼沈冬,言簡意賅的說:「你回去買彩票。」

  沈冬哪裡還在乎被嘲笑,趕緊奔過去看,遠看像吉普車,兩道光是車前燈。整個懸在黑暗中不停的左晃右擺,玻璃窗已經被打破了,忽然一聲槍響。

  沈冬下意識縮脖子,這才看清楚車門上印刷的字。

  再一看車頂上被打碎的燈,喲,真是天涯何處不相逢!

  沈冬不耐煩的單手將凝聚成團的黑霧硬生生從一處玻璃上拉開,然後清清嗓子:

  「哈囉,需要幫助嗎?指路服務三千塊!」

  「沈冬?!」裡面有人咆哮。

  「別!周隊長您別激動,子彈不長眼睛!」沈冬趕緊補充,「倒車往回開,千萬別打方向盤!開車的同志你淡定啊,就是撞個鬼,人活一輩子總要遇到那麼兩三次!一回生二回熟,下次您就跟我一樣輕鬆了——」

  沈冬往車頂上一趴,忽然聽到杜衡低聲說:

  「就是這裡!」

  什麼這裡?沈冬還在犯迷糊,被杜衡一直抓住的那隻手,忽然不受控制的抬起來對著黑黝黝的前方一劈——青光乍現,然後眼前豁然開朗,藍天白雲綠樹成蔭,黑霧如潮水般退去。

  「嘩啦!」

  警車從半空中重重的跌進了水裡。

  沈冬暈過去之前想,完蛋了,他不會游泳!

  22、打撈

  西山水庫地處偏僻,到了炎熱的夏季水位下降,會有不少人偷偷跑到附近來釣魚。驟然聽到這麼一聲響,釣魚的全部嚇一跳,順著水庫牆一溜小跑,就看到緩緩沉入水中的車影,還以為是從旁邊公路上出車禍滾下來的,趕緊放聲喊:

  「有人落水了!快來救人啊!」

  幸好玻璃窗早就碎了,否則車沉到水里拉不開車門會被活活窒息。

  幹刑警的身手都還可以,即使不會游泳拼著一口氣也能從車窗裡爬出來,然後再一個拽一個,畢竟麻煩的是司機,他越急安全帶就越解不開。

  車上本來還有兩個犯人,本來就被嚇得不輕,現在更是拚命掙扎,但手被銬住想游也遊不起來。這種情況下要拿鑰匙開鎖,難度不小。

  西山水庫看著並不大,但人要繞著水庫高牆跑一圈還是挺費勁的。

  已經有兩個懂水性的人跳下去營救了。

  周隊長被人連拖帶拽的拉到岸邊,一張嘴就往外吐水,趴在被太陽曬得滾燙的沙石地上,暈暈乎乎好半天才勉強回過神,扭頭見開車的小張跟犯人都被救出,也被托著往岸邊遊,他這才松了口氣四下打量。

  等等,這不是市郊二十公里外的西山水庫嗎?五分鐘前他們還在市中心!

  「周隊,我們車上的人齊了,但是…」

  但是他們今天出警的時候前後有三輛車,亮著警燈駛過十字路口的時候,就驟然陷入一團漆黑中…也不知道就他們這一輛車倒楣撞鬼,還是只有他們被救。

  「對了,沈冬那小子呢?」周隊長忽然想起來。

  幾個刑警面面相覷,一起跑到水庫邊看,也沒發現任何蹤跡。

  「趕緊找!」

  那些幫忙救人的初看見他們穿著制服,還有點驚訝,現在見他們這樣緊張,趕緊過來問:「怎麼了員警同志,是不是還有人沒救上來。」

  「是啊,一個年輕小夥子,二十來歲,不是員警…」

  下水營救的幾個人拚命回憶後都茫然搖頭。

  「就那兩個人沒穿制服。」很好辨認,一看就知道是犯人,手上有鋼銬呢。

  因為擔心是什麼窮兇極惡的罪犯,所以圍觀的人群都不敢靠近,周隊長也警惕的吩咐屬下看好他們,但出乎意料,這兩個參與持刀械鬥的混混都躺在地上一副半死不活的樣子。

  昨天晚上開始,省城警察局就接到多起報案,有的是鄰里吵架,有的是家庭暴力,或者夜市醉酒鬧事,到後半夜更加嚴重,兩夥混混堵住一條街械鬥,鋼管西瓜刀全部上了,當場就是有三人死亡十多人重傷。周隊長帶著人查了八個小時,才將幾個逃跑的嫌疑犯抓到——但車還沒開回警局,半路上就出事了。

  枯水期,水庫裡的水只有四五米深,很快就有人從水裡撈上來一件藍色T恤。

  T恤中間有三道銳器劃過的口子,邊緣還殘餘些許乾涸血跡。

  周隊長皺眉,當時車窗外漆黑一團,只能聽到沈冬的聲音,後來沈冬不知道用什麼辦法把黑霧拽開,貼著窗玻璃說話——依稀記得當時看到沈冬右邊肩膀上搭著的衣服確實是藍色。

  「車掉進水庫的時候我還看到他趴在車頂上!」

  司機小張非常肯定,那時沈冬恰好一條腿蹬在前窗玻璃上。

  「那人呢?」周隊長咆哮,「難道淹死了?」

  這問題沒人能回答。

  ——因為誰也沒辦法解釋他們怎麼會在五分鐘內從市中心跑到西山水庫的!難道他們在十字路口轉進了陰陽道?沈冬又為啥會在那裡?

  「周隊,我記得沈冬好像不是一個人。」

  「對…當時他身後似乎還有一個人影。」

  周隊長頭痛的從地上爬起來,摸褲兜裡的手機,得,不見了!估計是掉到水裡。然後摸出濕漉漉的打火機跟香煙,順手就丟到了水庫邊上的一個垃圾桶。

  「趕緊跟局裡聯繫,喊人把車撈起來!」

  他納悶的盯著水庫看,奇怪了,活生生的人難道還能不見?

  這起意外事故在省城鬧得很大,畢竟三輛警車是在眾目睽睽之下駛過十字路口的,忽然其中一輛就不見了,警車當即停下,造成了長達半小時的堵車。

  不過人民群眾的八卦能力再強,也不會將市郊警車翻入水庫的事故跟這個聯繫起來。路口監控錄影媒體又調不到,西山水庫旁邊的公路非常偏僻,壓根就沒有所謂「車禍」目擊人。

  「就是這個!」

  周隊長一天一夜沒睡覺,兩個眼睛都熬得通紅,他指著電子螢幕跳起來。

  這是一個多星期前,那輛公車發生意外的十字路口錄影,正常播放只能看到公車行駛到路口忽然一個驟停卡在馬路中間,但將視頻按幀數截,會發現中間赫然缺失了一幀圖像。十字路口車輛全按照順序駛過,但公車卻無蹤無跡。

  西山水庫週邊也有電子監控,但分佈零散,而且距警車落水的地方很遠。

  折騰半天才找到一個監控拍到的半截車頭畫面,放大N倍看,果然可以辨出車頂上一塊黑乎乎的東西是一個人腳上的鞋子。

  沈冬果然是跟著他們的警車一起掉進水庫的!

  這還有什麼說的,趕緊連夜抽幹水找人啊!沒人也要找到屍體!

  西山水庫建造也有十多年了,每隔三五年都要去清理淤泥,但還從來沒把水全部放幹過。這下熱鬧了,附近村子的老老少少晚上也不看電視,全部跑到水庫旁邊納涼看熱鬧,個別老人還繪聲繪色的說這裡淹死過多少人,有長得像猴子的水鬼出沒。

  周隊長可沒這種閒情逸致,他再次坐了一個多小時車,在半夜十一點趕到西山水庫。這時水已經全部抽幹了,許多穿著膠鞋的人跳下去摸索,但收穫最多的還是各種肥碩鯽魚、螃蟹、泥鰍、黑魚還有活蝦,一盆盆一兜兜的往上遞,那景象特別熱鬧。

  「沒看見屍體。」現場監督的人立刻跑來向周隊長彙報。

  倒是從淤泥裡挖出四五具失足落水的動物屍體,估計是野貓野狗。

  警車早就被吊機打撈上來了,除了窗玻璃跟頂燈,並沒有什麼嚴重破損。

  一個小時後,周隊長面前就放了一排亂七八糟的東西,有腐爛得只剩一半的枴杖,從前出車禍翻進水庫的車牌車燈,破碗破碟,還有幾隻破皮鞋。

  周隊長停在一雙沾滿泥巴的運動鞋前仔細打量。

  鞋子磨損得很嚴重,裡外濕透,但是鞋筒裡面並沒有苔蘚藻類,不像是在水中泡了很久的樣子,雖然很舊不過卻像幾天前才掉進來的。其餘的鞋子完全不成對,而且鞋面腐蝕嚴重,拎起來都能散架,所以——

  「周隊,你的手機撈到了!」

  「笨蛋,早壞了,撈到也沒用!」

  倒是別的刑警在淤泥裡摸到了早上丟的一大掛鑰匙,非常興奮。

  「怎麼泥巴裡面還有個破罐子?」這時下麵翻找的民工大聲笑駡,「誰在水庫裡藏私房錢?」

  伸手進去,哎喲一聲慘叫起來,一隻大鱉死死的咬住了他的手指。頓時大家好一陣忙活,趕緊把那隻家被抄了的老鱉丟到積水窪中誘使它鬆口。

  「咣!」

  鱉的背甲撞到什麼東西,發出一聲脆響。

  「咦?啥玩意?」有人用腳小心的踢翻老鱉,讓它翻不過身的四爪亂蹬。

  幾個民工用膠鞋蹭了兩蹭,然後從泥巴裡拽出一條髒兮兮的牛仔褲,伸手丟到一邊。然後有人戴著手套的手驟然感到一陣沁骨涼意,趕緊小心翼翼的將泥巴抹開。

  「快來看!這是什麼?」

  杜衡鬆開抓住沈冬的手,看著他破開漆黑幽冥,眼前就驟然一暗。

  一棟幾十層的大廈頂端,下面是車水馬龍的繁華街道,那輛警車跟沈冬一起不見了,這是很正常的事情,幽冥界沒有空間距離的區分,須臾就能差之千里。

  一隻紙鶴撲騰著翅膀,迎面飛過來,嘴張開發出的卻是餘昆的聲音:

  「杜衡,你跑到哪裡去了怎麼找不到你?北邙山形勢不妙,趕緊回來…」

  杜衡伸出手,就將還在喋喋不休的紙鶴撕成了兩半。

  他微閉眼感覺了一下沈冬的位置,省城西郊,唔,很安靜也不像遇到什麼危險的樣子。於是杜衡直接趕去北邙山了。

  至於破葫道長?杜衡完全沒想起這個人。

  周隊長目瞪口呆看著大家從水庫淤泥裡扒拉出來的東西。

  大約70釐米,寬卻僅為兩指的青銅劍。

  不對,這材質有點奇怪,在水裡泡著,劍身竟然沒有絲毫鏽跡,整體顏色泛青,暗沉沉不見半點光,劍兩邊像是沒開刃,一點都不鋒利。一條盤龍纏繞著劍柄,形成劍鍔。龍的鱗片清晰分明,連頭顱上的長角與龍鬚都栩栩如生,怒目而瞪,兇悍十足。

  最離奇的是它的重量。

  看著雕琢精細,像動漫遊戲周邊的一柄劍,竟然四個人一起用力都抬不起來。旁邊現成的吊車給稱了一下份量,好傢伙,淨重七百四十九斤!

  甭管是啥材料做的,這密度也太大了!

  因為重量,所以它深深沉到了淤泥裡,但用吊車拽起來的時候,那些泥汙順著劍鋒滾落下去,完全不用擦洗,連那條盤龍鱗片的縫隙裡也沒有留下絲毫污漬。

  「老天,這是寶貝啊!搞不好是古董!」

  周隊長一巴掌將身邊兩眼發光的小張拍開,抽搐著眼角說:

  「你就沒覺得這東西不正常?」從今天出門抓犯人開始就該死的一直不正常!

  「所以才叫國寶啊!趕緊送走鑑定一下!說不準就發現了一種新的合金,從此世界格局就因為我們祖先製造的武器改變了!」

  「你科幻電影看多了!」周隊長斥駡。

  「本來就是!話說這麼重的武器,難道是祭神用的嗎?」也不分群眾還是刑警,全部圍在那裡議論紛紛。

  「關老爺的青龍偃月刀是多重?」

  「對啊,如果是祭神,神台要是不牢固都能被它壓塌!」

  「等等,不管是祭神物品還是古董,如果從長江裡面翻出來倒還有可能,但怎麼會在西山水庫裡?」

  「也許是文物販子,不知道哪一年在這裡出車禍掉進水庫裡的?」

  七嘴八舌,眾說紛紜,吵得周隊長頭都跟著嗡嗡作響。

  「全部上車,回市區,送文物鑑定所!」

  周隊長沒好氣的開始趕人,一邊喝罐裝咖啡提神一邊嘀咕,那雙運動鞋似乎有點可疑,但撈到鞋子衣服完全說明不了什麼,難道沈冬那小子還能光著膀子甩掉鞋子遁地失蹤?真是咄咄怪事。

  23、夜色

  「七十公分的劍肯定是春秋戰國以後出現的!」

  「如果是青銅劍,這劍身有點窄啊!」劍是用來穿刺的,狠狠紮入再抽出,闊劍的力量才大,不過如果是青銅劍的工藝也難說,至少考古界發現過類似記憶金屬的青銅劍,能遭遇重壓彎曲後,再緩緩回覆稱原狀。

  「重得太不正常,劍裡灌水銀都沒這麼重…」

  「就是,連切糕都沒這種密度!」

  「說正經事呢,年輕人少打岔!」幾個老教授又轉過頭趴在地上嘀咕。

  太重了,沒人能把這玩意放到臺子上去,再說辦公桌可能也撐不住。所以就在地上鋪了一層黑絨緞子,用玻璃罩上,然後大家都戴著手套,拿著放大鏡湊近仔細看。

  「怎麼不做化學定量分析?」

  「別提了,根本沒辦法弄出一點碎屑粉末。」

  旁邊有一籮筐報廢折斷的鑷子,小刀片等精細工具。

  「劍柄並不長,說明這是單手劍,並非戰場軍陣時使用的那種雙手握劍,可是誰能單手舉得起七百四十九斤的兵器?這不開玩笑嗎!難道是西楚霸王,據說項羽單手可舉銅鼎!」

  「這種兵器真的是用來刺死敵人?不是砸死?」

  太不科學了!

  酷暑時節的一場大雨根本不能改變什麼,不到淩晨路面就全部幹透。

  小巷底垃圾四溢,發出難聞的惡臭,污水順著地磚的裂縫往外流。這裡是流浪貓狗盤踞的地方,小巷前面就是繁華的酒吧街與夜市攤。雖然昨晚省城發生數十起鬥毆事件,還鬧出了人命,但大多數人照舊還是出門過瀟灑的夜生活。

  省城的生活節奏就是這樣,除去上班族,大多數人都不會早於十點起床,購物廣場與商舖也是十一點半開門,淩晨才歇業。

  巷口蹲著幾個混混模樣的人在抽煙,正咒駡著驅趕蠅蟲。

  他們斜對面有一排低矮的平房,門前亮著髮廊洗頭房還有旅社的霓虹燈,不時有流鶯跟嫖客進進出出。而這幾個混混就是傳說中望風的,這些曖昧場所內部跟後面居民樓相通,幾個道口都有人把守。

  「哥幾個快瞅瞅,有可疑人!」在夜市攤口望風的人一溜煙跑過來。

  巷口正好歪歪斜斜走進來一對男女,全部一身酒氣,女的濃妝豔抹穿著背心熱褲鬆糕鞋,露出大片雪白細膩的肌膚,但男的皮膚卻好像比她更白,身高簡直能去打籃球。頭髮不像是染的,燈光下顯得很亮,嘴裡嘟嘟噥噥的不知道在說什麼。

  「瞎了吧,一個外國人而已!」領頭的混混呵斥。

  「外國人上咱這小地方消費?瞧瞧,虎哥地盤上的MB也沒長這麼好的!用得著花錢?坐酒吧裡手指勾勾就能搭上美女。」

  「只要不是條子,你管那麼多做啥?」

  那混混討了個沒趣,只好悻悻走回去。

  那對男女進了一家旅社的門,那流鶯忽然就無聲無息的栽倒在旅社門口的沙發上。那個看上去醉醺醺連路都走不好的外國人扯開襯衫上的兩粒鈕子,往櫃檯上一趴,擺出自以為魅力無窮的笑容:

  「喝漏!我找夜色餐廳。」

  旅店櫃檯中坐著的那個女人在用手機玩偷菜,聞聲抬頭。

  她穿著一件土不拉幾的紅色裙子,嘴唇塗著不適宜的大紅唇膏,基本上開房間看到她,不管你身邊陪著的流鶯多麼惡俗,你都會覺得是美人。

  「謝絕活人與外國鬼光顧。」冷斜一眼,醜女人繼續低頭搗鼓菜地農場。

  那金色頭髮的外國人急了:「尼怎麼能介樣,我是血族,又不是鬼。」

  「沒有介紹信,外籍非人類不得進入!」

  「等等,我有艾斯艾曲的卡!」這外國人趕緊掏出一張銀色的超市會員卡。

  醜女人終於放下手機,抓起來仔細瞄了眼,然後懶洋洋的摸出一副黑框眼鏡戴上:

  「塞特拉親王?」

  「對啊,尼沒看過我演的電視劇?」

  對方卻不搭理他,只是拿起櫃檯上的破舊電話:「喂,開一間包廂,飲品C套餐,客人是國際友鬼,包廂費按百分之一百五收取,飲料酒水菜餚按百分之三百算。」

  那女人重重擱下話筒,衝著正想講什麼的血族一句冷冰冰發言:

  「麻煩你下次說英文,聽你說中文我簡直想再死一次。」

  「……」

  「往前左拐,進門的那個洗臉池。」

  這家旅社非常破,到處都是木板隔出來的過道,彎彎繞繞走半天終於看到了廁所的標誌,不過這大熱天的氣味實在有點夠嗆。

  ——把餐廳開在這個地方實在是!

  這個叫塞特拉的吸血鬼僵硬著身體,愣是腳不沾地的飄進去,這廁所破得甚至不分男女,只有一排小門,牆上掛著一面有幾道裂痕的大鏡子,上面擦得很亮,但鏡子上被人用黑筆歪歪斜斜寫了夜色餐廳四個字,像一個無聊的惡作劇。

  他四下看看,沒發現人,就直直走向鏡子。

  眼前驟然傳來濃郁的熏香氣息,他走出來的地方也掛著一面落地玻璃鏡,鏡子裡面就是那個破廁所,大概是用來觀察外面有沒有人的——這裡四面牆壁都是黑灰色的磚塊,一層層堆砌得像是一個墳墓,往上望不到頂,兩邊幽幽飄著暗藍色的鬼火。

  前面一道月亮形拱門上掛著一個半紅半黑的牌子,夜色餐廳,而兩邊掛著白慘慘的大燈籠。

  「哈哈,有客自遠方來,不亦說乎。」

  鄭昌侯穿著拖鞋沙灘褲,啪嗒啪嗒的從門裡走出來。

  「好久不見,尼說什麼我聽不懂。」塞特拉表情真摯,求翻譯。

  「啊,沒事,我換個說法。」鄭昌侯很豪氣的拍著血族的肩膀,高聲笑道,「你不遠萬里從歐洲坐飛機來給我送錢,誠心誠意的被我宰,我實在很開心啊哈哈哈!」

  「……」

  欺負吸血鬼聽不懂古文嗎?

  還有旱魃的力氣太大,塞特拉肩膀骨頭都碎了,趕緊避開等復原。

  「當然我們是老朋友了,我就給你打個折,包廂費收百分之一百二十九,酒水消費按照二百五來算!」

  鄭昌侯連拖帶拽的將可憐的血族拉進了餐廳門。

  這餐廳的裝潢,當然是很高規格品味不錯的古代帝王將相級別的——陵墓!

  走道兩邊是一排排的陶俑,漢白玉的臺階,巨幅壁畫。每隔一段距離,就是一間修飾莊嚴肅穆的甬道,當然那不通往墓室,而是餐廳包廂。

  所有的服務員一律都是用跳的,直挺挺的伸著雙手往前蹦,手裡端著很大的木盤子,裡面有精美瓷壺,還有一盤盤的生肉。但是夜色餐廳的服務員水準實在很高,不管他們怎麼跳,手中的盤子碟子愣是不發出一點聲音,而且都在額頭上寫著字:本餐廳不接受顧客投訴。

  服務員正面的衣服是訂餐電話號碼,背後還是一排字:本餐廳沒有外賣服務。

  「要不要給你介紹一下七號包廂的客人,財大氣粗,跟你一樣出手大方!」鄭昌侯笑眯眯的說,「怎麼樣,塞特拉親王,我們可以狠狠賺他一筆!四六開!」

  「尼的意思是?」

  「呵呵…你知道的,我這個…不方便出門。」鄭昌侯搓搓手,然後打個哈哈,「你知道,咱們這裡北邙山結界破了,七號包廂的客人睡一覺醒來發現自己被迫出國了…聽說他還有很多陪葬品在省城博物館裡…」

  警察局,周隊長正在挨批。

  「你口口聲聲說懷疑有人溺水,又肯定那個溺水的人跟這次突發事件有關。局裡給你調了吊車派了人手,你就拖著這玩意回來了?我看你是想跳槽到考古隊吧!」

  「陳局,這是意外,真的!」

  「得了,你別給我廢話,為了擺平那群什麼都敢說的記者,我已經焦頭爛額!你給我記好了,不管誰問你,哪怕是你老婆兒子,都給我一口咬死說十字路口失蹤事件是媒體亂編的!只是一輛警車底盤出了故障導致堵車,純粹是以訛傳訛,要嚴厲打擊造謠者!」

  周隊長差點傻眼,忍不住問:「可是局長,有人親眼看到了。」

  「親眼看到又怎麼樣?有圖片就是P的,有視頻就是偽造的!至於空口白話在網上發帖的,全部私下聯繫,請他們到警局來喝茶,忽悠幾句就過去了!」

  周隊長完全說不出話來。

  「周同志啊,我們這個崗位不好做,你也不是一頭熱血的小夥子,怎麼好多事看不明白呢,凡是牽扯上『那些』的怪事,寫份報告交上去,會有專門的人來解決!至於好奇心,就免了,當做笑話聽就好。」

  「譬如…據說殭屍的餐廳開在廁所裡?」

  「瞧瞧,這都是說出去也沒人相信的事!全中國有多少娛樂場所,多少公共廁所,找得到嗎?」

  「陳局您說的我知道,但是…」周隊長摘下帽子,沒精打采,「說到底,我們一車人是被沈冬救了,同樣掉進水庫,他就是淹死了好歹也要把屍體撈上來。」

  「跟你說了多少遍,『那些』連人都不是,怎麼會淹死?」

  「局長您一定搞錯了,這小夥子二十多年都有檔案記錄,怎麼不是人呢?」

  年過五十的陳局長搖搖手,語重心長的說:「你啊,趕緊把撈上來的那玩意送文物局或者博物館去,如果鑑定不出結果來,就趕緊把那東西鎖著封起來,這事搞不好還沒完!」

  這時電話鈴忽然響了,周隊長趕緊做個手勢就出了局長辦公室。

  然後關門的時候依稀聽見——

  「什麼?省城博物館的一具木乃伊昨天晚上不見了?」

  真是多事之秋,周隊長摸出一根煙,悶悶的抽起來。

  他隊裡的一個小刑警跑過來眉飛色舞的說:「隊長,文物局那邊打電話來了,問我們那把劍從哪裡來的,說是國寶!反正不是青銅,也不是鐵…」

  對,結論就是誰也不知道這是啥玩意!

  「然後呢?』

  「還能怎麼樣,最後當成是天外隕石鍛造的祭神物品,送博物館去了唄!」

  周隊長心裡咯噔一跳,煙頭燙到了手。博物館!!怎麼有不祥預感?

  24、巧合

  有不祥預感絕對不止是周隊長。

  北邙山上空雲層密佈,烏壓壓十分恐怖,這種情況已經持續了整整三天,當地氣象部門都拿著衛星雲圖左看右看研究分析,既不是低壓雲團,又沒有下雨的跡象,這麼厚的雲到底是哪裡來的?大夏天的忽然N天看不到太陽,光悶著不下雨實在很憋屈。

  這不,鬥毆跟暴力事件這三天來屢屢發生,天氣也會干擾人的性格啊。

  其實衛星拍到的非正常圖像,都被國家特殊部門刪除了。

  譬如說雲上有一群人在忙忙碌碌,最初他們只是站在那裡往下看,隨即發現需要長期蹲守打持久戰了,於是什麼蘆席軟榻木凳高背椅都搬出來往雲上放。

  最新的一張衛星照片顯示他們做成一個大圓圈,一個人站著貌似在發言,表情慷慨激昂。周圍有百分之五十的人穿的是古裝,另外百分之三十壓根不像人,其餘有的穿西裝或運動服,最離奇的是裹床單的,從舉手錶決的姿態來看應該是在開會。

  如果不知道北邙山結界的重要性以及它破掉的事實,實在忍不住想掐死這幫混賬。

  ——你丫不能找個深山老林召開修真界代表大會嗎?跑到天上鋪一層那麼厚的雲當地毯墊著,生怕衛星拍不到你們是吧?魂淡,地球外軌道的衛星不止是中國有,美帝西歐統統有啊!

  「這一定是中國的陰謀!!」

  大洋彼岸的特殊部門成員集體打呵欠,國會每年都會派著這種不懂行情的人來做領導,簡直傻透了,誰都知道東方國度的那群修真者是死宅,對毀滅世界跟統治地球兩種如此有前途的理想都毫無興趣,難道能指望他們撞五角大樓嗎?

  真是熱狗三明治吃多了撐的!

  當然,東方修真界沒有他們以為的那樣悠哉,一線力量全部替換到北邙山輪換作戰,本領稍遜的就被派到各個城市裡清除低級妖魔帶來的影響,能在雲頭開大會吵個你死我活的,絕對是修真界數一數二的人物,或者各門各派的重要人物。

  「我不讚同!你們這是小題大做!」一個峨冠博帶的道人站起來厲聲說,「七十年前,我們幾乎將幽冥界妖魔全部屠戮一空,縱然有漏網之魚,也是元氣大傷,現在只過了區區七十年而已,這群烏合之眾能玩的出什麼花樣?」

  「白朮真人此言差矣!人間界這七十年靈氣日益減少,濁氣越來越多,別的不說,單單是各門各派丟進幽冥界的垃圾有多少?那數量比以往七百年都可怕!」

  「那也不行,如果像鄭昌侯這樣的…全部調派出來參戰,我們首先就要派出人手協調凡世,這簡直就是得不償失。兩百多年前的教訓難道還不夠觸目驚心?」

  吵鬧聲一片中,昆挪了下肥胖的身體繼續用手帕擦汗,他不是驚駭擔憂,而是天生怕熱。他悄悄瞥一眼旁邊的杜衡,好傢伙,壓根沒聽睜著眼睛在神遊發呆呢。

  「喂!」

  餘昆低聲說;「你一點也不緊張?」

  「你不是已經叫老郭守著北邙山口?」杜衡很鎮定,很無所謂。

  厲害的妖魔都有實體,山海易購的大廚是寧可吃錯不會放過。

  「嗨,你也知道,幽冥界妖魔味道實在不怎麼樣,老郭吃膩了走人怎麼辦?你頂上去?你那柄…咳,我是說沈冬那小子還活蹦亂跳著呢!」

  杜衡一皺眉,什麼活蹦亂跳,沈冬這幾天安靜得很,搞不好他已經跑出去找其他工作說不準租的房子都不要了——杜衡還是很瞭解沈冬的,雖然也決定隨他去,但心中難免不滿,於是難得不快:

  「只單單說我,你是幹什麼的?」

  「我這是為了生態平衡著想…再說我年紀這麼大了…」

  「怎麼還不死呢?」杜衡直接打斷餘昆的話。

  「咳咳!」太不厚道了!余總經理往沙發椅上一癱,真是從前太享福太悠閒太不思進取才會留在人間,現在連杜衡的臉色都要看!!

  不過,比起那些曾經驚天動地,最後在命數劫難中魂飛魄散渣灰不留的老朋友…余昆覺得還是看杜衡的臉色比較輕鬆愜意。幸好是杜衡,不是跟杜衡有關聯的那些某某某。

  「我就跟你說實話。」

  餘昆摸著下巴,笑得有點詭異:「有時候吧,我特別想把北邙山這道裂縫撕得更大,戳得到處都是洞,讓妖魔們沒垃圾場可以住,你說他們會不會一直鬧騰到天上去。」

  「你在做夢,醒醒。」慾望與黑暗產自人心,沒有人,幽冥界的妖魔要如何生存?

  「你真沒趣!」餘昆愁眉苦臉。

  然後他發現周圍半天沒聲音,一抬頭,發現大家都在瞪著他呢。

  「呵呵,沒事,大家繼續討論,我隨口胡說的!~」

  眾人還是不說話,從餘昆瞪到杜衡,然後發現對這兩個人還真沒轍。餘昆是身份特殊,在非人類裡面說話很有權威,而杜衡…你說古往今來有幾個人渡劫失敗後還能活著沒被劈成渣渣?不對,是古往今來有幾個人明明渡劫成功卻因為本命法寶丟了所以不能飛昇?

  各門各派的倒是有幾個長老渡劫不成,只剩元嬰跑回來修散仙的,可杜衡連散仙都不是,但你要說他已經是成仙了吧,又壓根不算。

  假如修真界有身份最尷尬前途最未蔔的杯具人士,絕對非杜衡莫屬。

  不過名義上,還是他修為最高不是嗎?

  「所有門派輪換,全力監督裂縫結界狀況,由隨時有兩隊人手接應換成三隊,防止幽冥界能力強大妖魔忽然襲擊。」杜衡完全無視眾人情緒不同的各種眼神,直接下決斷。

  一群人扭頭瞥餘昆。

  餘昆擦著額頭汗珠,然後瞪回去:「你們看著我幹嗎?杜衡這主意挺好的啊!」

  修真界諸人一起抽嘴角,完全反了!每次開會大包大攬高談闊論的是餘昆!杜衡一向都是不吭聲,所以其實你們今天吃錯藥了吧!

  看著他們三三兩兩離去,雲層漸漸散開,杜衡忽然低聲說:

  「我總有種不祥預感…」

  餘昆一驚,差點跳起來:「你可別嚇我,我膽子小!」

  「我也不知道,總覺得有事發生了,但我沒有發現!」杜衡盯著黑霧瀰漫的北邙山。

  「我的盤古大神喂!你是掐指一算,還是夜觀星象?」

  「……」

  「好吧,我換個說法。」餘昆湊過來,神經質般的開始掰手指,「你看,憑你的能力,應該沒有能直接把你砍死的吧!除非是我想不開要跟你拚命…別瞪,我說的是實話。或者幽冥界所有妖魔融合出現一個功可逆天,能砍死你我,全滅修真界的魔頭。當然這個可能性也不太大,或者修真界A級秘密計畫完蛋,啊呸!這個難度也很高,所以…你哪裡來的不祥預感?」

  餘昆最後忽然站起來,像發現新大陸一樣驚叫:

  「難道凡人說的世界末日是真的?」

  「……」

  事實證明,修真界沒前途是有道理的,看領導人就知道了。所謂兵二二一個,將二二一窩!(等等這句話諺語好像不是這麼說的)

  不過餘昆的話倒是提醒了杜衡,修真者沒啥執念,能牽動思緒的事情還真不多。挨個數一遍下來都能找到嫌疑對象。

  修真界會毀滅嗎?山海易購會倒閉嗎?沈冬會——嗯?

  杜衡二話不說,轉身就走。

  周隊長在「就當不知道這回事」跟「去博物館看看」這兩個年頭裡反覆掙扎。最後他還是抓起電話,信口開河的說:

  「喂,省博物館吧…王館長你好,是這樣的,我們收到線人密報,說可能有一群毒品販子到博物館來交易…對!對!沒錯,您那裡全部都是文物,也不好設埋伏圈套,萬一磕著碰著哪一件我們都賠不起啊!所以你看能不能以博物館木乃伊失竊為藉口,停止對外開放三天…好的!謝謝您的理解與配合工作!」

  周隊長如釋重負的放下電話,點起一根煙,右手開始揉額頭。

  局裡去勘探木乃伊失蹤現場的警員回來說,玻璃碎裂散落的樣子就像從裡面敲開的…太坑人了,搞不好今晚不到博物館就要出事!可是不開館容易,想搬離展品可就難上加難,不是一個小小藉口就能糊弄過去的,陳局長肯定不會幫他圓謊,畢竟剛剛警告過他別多管那些亂七八糟的事…

  狠狠抽一口煙,噴出。

  這都叫什麼事啊!

  與此同時,省城博物館。

  大喇叭廣播三遍以後,參觀的人都陸陸續續的被工作人員勸離,博物館裡很快就空空蕩蕩,只有不斷旋轉的攝像頭跟安靜擺放的石膏像雕像畫框還有文物。

  幾個保安巡場完畢後,就拉下了每個展廳門口的鐵柵門,關掉了大部分照明,放著特別珍貴物品的展廳還有紅外線防盜掃瞄。

  等到徹底沒人後,一隻小小的金色蝙蝠從一座半身石膏像後飛出來,非常敏銳的避開紅外線探測儀器,至於攝像頭,咳,小蝙蝠是隱身的。

  埃及文物展的展廳並不大,四周有假的石柱獅身人面像啥的充當背景,牆上是多種鍥形文字的雕刻,但真正值錢的是放在最後金棺裡的木乃伊,不過現在已經不見了。展廳也被警方用白線圍起來,金棺歪在一邊,碎玻璃都還在地上沒被清掃。

  金色小蝙蝠飛了一圈,最後停在最左邊的一個玻璃罩前。

  以他血族親王的眼神發誓,其他金燦燦的東西都是後來人類仿造的,只有這個權杖跟匕首才是真傢伙,古埃及人擅長詛咒,通常都有鮮血與怨靈的氣息糾纏。

  蝙蝠變成滿頭金髮的人,得意洋洋的從懷裡抽出一個麻袋似的東西,順手抖開。

  呃,這是鄭昌侯給的,叫什麼乾坤袋。

  他手掌按上去,一層黑光就無聲無息的讓玻璃變成粉末紛紛落下,然後抄起權杖跟金匕首塞進麻袋中,重量報警器還沒來得及響,就被黑光拍毀了。

  再把麻袋折成一個豆腐塊塞進口袋。

  搞定!吸血鬼拍拍手掌變成蝙蝠,剛飛起來,忽然——

  「轟隆!」一聲巨響!好像是什麼重物狠狠砸到地上。

  金色蝙蝠啪地一聲從半空中掉到碎玻璃渣裡。

  「Shit!」塞特拉親王坐在玻璃渣裡,衣服全部被劃開,一手一身的小傷口,呲牙咧嘴的跳起來,染在碎玻璃上的血珠很快飛起來重新凝入他身體中。

  「轟隆!」這次是一堵牆倒掉的聲音!而且倒的就是賽特拉眼前這堵牆!!

  可憐的血族親王直接被半堵牆的磚頭以及不值錢的空心獅身人面像壓在了下麵。

  「奇怪,這是哪裡?」沈冬趴在廢墟上揉眼睛,沒辦法灰太大。

  好像之前掉進水裡被嗆了好幾口水——這裝潢,難道水下有埃及陵墓嗎別開玩笑了,沈冬爬起來,一條半長不短的黑絨緞子纏在他脖子上,他不耐煩的扒拉開,然後!

  「臥槽,老子的衣服呢?」

  沈冬傻住,忽然看到廢墟磚塊往上一竄硬是從裡面爬出來一個人,然後歪掉的脖子手臂都瞬間嘎達嘎達的復原,血也重新飛回去,這哪裡是人?沈冬一緊張,抄起一塊磚頭就拍下去。

  啥都沒看清腦後就中招的賽特拉親王暈迷前無比疑惑,到底是什麼人,竟然可以把一塊磚拍出這麼大力還能保持磚頭不散架?想想能砸暈血族親王是什麼概念?力度至少有一噸吧!

  半小時後,沈冬穿著賽特拉的衣服坐在警察局裡,茫然對幾乎要暈倒的周隊長說:

  「我怎麼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我一醒來就在博物館,一群人衝過來大呼小叫說我涉嫌盜走國寶!我去!上次是連環殺人碎屍案,這次的罪名更獵奇,我賣大熊貓幹什麼?」

  25、不合格

  「滾你的大熊貓!」周隊長氣得差點被煙頭燙到手。

  博物館保安在已經隔壁房間做完了筆錄。

  經過仔細巡場,博物館不該有除了工作人員以外的人。但聞聲衝進去的時候,發現埃及展館的一面牆都塌了。昨天才運來暫時放在資料室的古劍不見了,玻璃罩粉碎,地面上有一個被劍砸出來的大坑。

  年近古稀的王館長正在那裡心痛得捶胸頓足。

  「…國寶啊,原來打算請國內權威來鑑定的國寶啊!」

  同時失蹤的還有埃及館的一柄黃金權杖跟匕首,當時狀況很亂,所以連趕到現場的博物館工作人員都在接受審查,畢竟權杖與古劍長度都超過半米,絕不是隨便塞口袋裡就能矇混夾帶走的文物(真的嗎),現場雖然抓到了兩個嫌疑犯,可很明顯他們身上都沒有。

  「你要怎麼解釋?上面有你的指紋!」

  沈冬瞄著周隊長手裡抖動的黑絨長緞,好眼熟。對了,醒來的時候這玩意就在他脖子上,差點把他勒死!

  「我還要問你呢,我明明趴在你們警車上!結果你們技術不行,竟然開到了河裡,我嗆得差點死掉。再一睜眼,我險些以為警車穿越時空掉到古埃及去了!」沈冬攤手表示無辜。

  周隊長狠狠摁滅了煙頭。

  旁邊負責做筆錄的小刑警忍不住斜眼:「少裝瘋賣傻!難道你沒去過省城博物館?」

  「像我這種三餐不繼的窮人,怎麼會有逛博物館的情操!」門票你出?

  「你跟另外一個嫌疑犯是什麼關係?你們是不是早有預謀,先偷木乃伊,然後又來偷其他文物,最後因為分贓不均在博物館打起來…告訴你,兇器磚頭我們已經取證了,你還試圖殺人滅口…」

  喂,只搶劫了衣服褲子,別說得那麼嚴重好嗎?

  沈冬扯衣服的時候看到那傢伙長相——就是那天山海易購外面遇到的外國人!

  「小同志瞧你說的,什麼樣的打架能轟塌一面牆?」沈冬光著腳,感嘆這麼炎熱的夏季,審訊室的地面還是冰冰涼好舒服,他往椅子上一靠,「你們說的什麼木乃伊啊,劍啊,權杖啊,我毛都沒看見!」

  說著還很大方的拍拍衣服口袋,表示身上哪裡也藏不下那些東西。

  其實不用沈冬說,刑警們就目測過了。

  夏天衣服穿得本來就少,哪怕口袋裡揣了張磁卡也很明顯。

  「還有咱們省城博物館幾時有的國寶?你說動物園有國寶,我還比較相信!」沈冬嗤之以鼻,覺得博物館那些人誇大其詞,木乃伊跟國寶又扯不上關係。

  埃及金字塔裡面隨便挖挖,可以翻出一堆。像省城博物館這種級別,最多也就是展覽一下某個貴族,或者陪葬的神官木乃伊,絕對沒能力從國外進口埃及法老過來!

  「你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周隊長盯著沈冬。

  他總覺得有什麼關鍵被他漏了,可他死也想不起來。

  西山水庫,青銅劍,博物館,沈冬…

  周隊長腦子裡一片亂麻,他覺得真相肯定呼之慾出,但按正常邏輯來推卻怎麼也出不來。水庫裡漂浮的T恤,後來撈上來的鞋子…古劍失蹤但是沈冬出現了…

  「當然是真不知道!」沈冬莫名其妙的看著周隊長走過來拍了拍他肩,直接說:

  「行了,在筆錄上籤完字你就走吧。」

  沈冬身上是正常人的溫度,肩膀上也確實是肉——周隊長有些自嘲的想,這是腦子糊塗了,怎麼會有那種猜測,再說沈冬忽然出現忽然消失也沒有多稀奇,當初他們警車不就是好端端在十字路口行駛,出來時卻悲催掉進西山水庫。

  「周隊?他可是重要嫌疑犯!」那小刑警很緊張。

  周隊長還沒來得及說話,門外就有人氣喘吁吁的跑過來:

  「周隊!不好了!另外那個被我們送進醫院搶劫的嫌疑犯失蹤了!」

  「哦。」周隊長發現自己竟然能很淡定很平穩的問,「怎麼回事?」

  「護士說,她剛要給病人做檢查,那傢伙就醒了,然後…」來傳話的員警表情僵硬,乾巴巴的說,「然後他就變成蝙蝠飛走了。」

  「噗——!」沈冬差點被自己口水嗆到,拍著椅子大笑。

  周隊長瞪他一眼,就從審訊室出去了。

  沒十分鐘,審訊室的門再次打開,周隊長陪著一個戴著棒球帽,穿得很休閒的男人走進來。這人個頭不高,但眼睛明亮,眉間竟然端端正正有一點鮮紅色的硃砂痣,長得並不出眾,但笑容和煦,暖意融融,沈冬瞥到後立刻在心裡呸了一聲,這是標準神棍笑容啊!

  「你好,我是展遠。」

  「我真的不太好,不知道您哪位?」沈冬看到周隊長把那個做筆錄的小刑警帶走,還順手帶上審訊室的門,頓時十分警惕。

  「重新介紹一下,我是帝休寺瞻遠,你應該認識我師弟。」

  「……」

  沈冬看著展遠頭上的棒球帽,茫然好半天才恍悟:「你是說那個出門不帶身份證,連自行車都沒見過,最後傻乎乎從山海易購買了旅行帳篷回去的土鼈和尚是你師弟?」

  「咳咳!」打人不打臉,揭人不揭短啊!

  展遠只好乾咳幾聲,然後說:「這個,我師弟不是沒帶身份證,他是沒考上。」

  「難道你們身份證是用考的?」沈冬瞠目結舌。

  「是啊,小十,你明顯缺乏常識。」

  「等等別亂喊,誰姓時了,我姓沈。」

  展遠默默看他,然後很乾脆的把這個問題忽視過去:「這已經是你第二次進警察局,按照修真界規定,你必須參加枉死厲鬼補習班。否則杜衡會接到嚴厲警告,不準將你放出來。」

  「這跟杜衡有什麼關係?」

  沈冬跳起來揪住對方衣領,語氣不善的說:「還有,你們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我一點興趣都沒有,警告你,別來惹我!」

  房間裡驟然一片陰冷,氣息銳利得彷彿能使人窒息。

  忽然有一隻手伸出來,生生將沈冬拽回去,展遠往後一縮,棒球帽掉了露出一個鋥亮的光腦袋。沈冬扭頭一看,頓時沒好氣的說:

  「你是穿牆過來的吧!」

  杜衡朝展遠點了下頭,神態雖然平和,語氣卻十分冰冷:

  「大師十世修為得來不益,當小心謹慎好自為之。這些事情我自然會管,不用大師操心。」

  展遠好像一點都不驚訝杜衡的出現,也沒見他彎腰,帽子就飛到了手中,然後他照舊笑容滿面的說:「那就好,還有麻煩你提醒大家下次開會記得開結界好嗎?我辦公室的電話都要被打爆了!還要跑到中南海解釋你們只是習慣性的以為站在雲上凡人就看不見,還要解釋修真界百分之九十都是不知道衛星是什麼玩意的文盲,因為缺乏九年義務教育,所以請國務院多體諒!」

  杜衡不著痕跡的牽了下嘴角:「大師辛苦,我會轉告他們。」

  於是展遠心滿意足的走了。

  他還要去找鄭昌侯,把木乃伊遣送回國,再開給賽特拉親王十萬人類幣的罰單,國家特殊部門忙著呢。

  杜衡鬆開手,然後打量沈冬。

  沈冬被他看得脊背發涼:「看什麼,我有手有腳好著呢!」

  ——話說,問題就出在你有手有腳…這很不好!

  「之前發生了什麼事?」

  「誰知道?那輛警車掉進水裡,我還以為會被淹死呢。」

  杜衡默默的想,在幽冥界如此危險的地方,沈冬都沒感到啥生命威脅,沒有絲毫變回去的跡象,結果只因為掉進水裡,反而就?

  難道要在北邙山口造一個洗劍池?

  「等等,我想起來了!當時給周隊長指路,說好了報酬三千塊!」沈冬精神一振,就不肯走了。

  「我剛剛從博物館來,事情的前因後果我也知道了。」杜衡淡淡看他一眼,然後說,「你覺得博物館的賠償需要多少?」

  「那…那跟我又沒關係!」

  「可是你指路把他們指進了西山水庫,警車都報廢了,這筆賬又不知道要怎麼算。」杜衡趕在沈冬辯駁前再次開口,「或者你想進醫院再躺一星期?」

  「……」威脅,紅果果的威脅!

  沈冬現在覺得這潭水太深了,這些人社會關係多雄厚,太混賬了…難道他真得蹲監獄才能擺脫掉這些?

  他垂頭喪氣的跟著杜衡,第二次從警局出去。

  黑色大眾一路開回了租住屋,社區啥變化也沒有,或者說壓根就沒有人發現沈冬杜衡幾天不在家。現代都市的鄰里關係的確也就這樣,除非有那些嗜好八卦整天偷聽別人家在幹啥的三姑六婆,否則可能住三年也搞不清對方究竟姓什麼。

  沈冬光著腳上樓,赫然在他家防盜門外發現了一小團黑影。

  樓道比較暗,黑影又一動不動,不注意的話跟樓道里堆著的老舊垃圾沒兩樣。

  「榴榴…」小狸貓聽到聲音抬頭,叫聲有氣無力。

  沈冬摸到鑰匙孔上一層薄薄的灰,頓時瞪眼:「你沒回來過?」

  順手抄起小狸貓,對拿出鑰匙開鎖的杜衡一陣猛批:

  「姓杜的,我告訴你,你這種看似社會精英實則社會敗類的人我見多了!以為有錢…不對,以為自己不是人就了不起!貓狗什麼的嫌麻煩你就別養,養了你至少要管它吃喝吧,這沒毛病你都能幾天不回家差點把它餓死,要是生病了你還不把它丟垃圾堆?」

  小狸貓縮著身體,開始哆嗦,伸出爪子求救似的看杜衡。

  沈冬摸了一把它的毛,抬腳進門,不屑的丟下一句:

  「別管他了,這種主人還要了幹嗎?」

  「……」

  杜衡起初完全不在意沈冬在說什麼,但是聽到最後一句…手一抖,開門的鑰匙掉到了地上= =

  那邊沈冬進門準備找點能吃的東西喂小狸貓,結果被沙發上幽幽飄起來的鬼魂嚇了一跳。

  雷誠滿頭滿身的怨氣,臉色慘白,盯著沈冬說:

  「你下樓買個燒烤買了三天?你丫是去西伯利亞買羊肉串嗎?」 26、沒有你

  「西伯利亞太遠了,三天只夠去內蒙古買羊肉燒烤…喂,我說你待在我家蹲牆角做什麼?省城的天空這麼大,隨便你往哪裡飄,又沒有鬼魂交通法則!」

  雷誠聽沈冬這麼說,身上的怨氣立刻更重,咬牙切齒:

  「滾蛋,我也想走!但是你懷裡那個東西第二天早上就跑回來蹲在防盜門外面,我特麼的敢出門嗎?想穿牆都不行,這房子完全被那種恐怖氣息裹住了!」

  沈冬低頭看小狸貓,忽然想到雷誠上次確實說過有個猙獰怪影跟著自己。

  難道鬼怕貓?

  不對啊,在鬼故事裡不都是貓從屍體上跳過後就會詐屍,黑貓可通靈這種講法嗎?只聽說過黑狗血可以闢邪,沒人說黑貓會嚇走鬼!

  等等杜衡似乎確實說過,它不是貓,也不吃魚。

  「你養的這到底是什麼東西?」吃月餅這是什麼食譜,也許這是雜食動物,難道是,「…小浣熊?」

  杜衡剛關上門撿起鑰匙,聞聲一頓:「你喜歡那個?」

  「嗤,我才不耐煩養這些東西,我自己都養不活。」沈冬將小狸貓往沙發上一放,進廚房翻出半袋即溶奶粉,想沖成奶糊糊喂貓發現又沒開水,只好又跑出來找電水壺。

  雷誠嘴角抽抽看沈冬:「你是哪隻眼睛脫窗,覺得那玩意是速食麵的?」

  杜衡還真沒聽懂這個典故出自何處,沈冬已經在廚房裡嚷嚷:

  「小浣熊是我說著玩的,杜主管養的貓,就算不是貓也正常,話說你也不用擔心會被它吃掉,既然我們不在三天你還活著,說明它對你沒有興趣。」

  插上電源等水燒開,沈冬立刻跑進房間拽出兩件衣服,然後大大咧咧的竄進浴室,把門一關,裡面就傳來嘩啦啦的水聲,夏季炎熱沈冬直接洗冷水也不是一天兩天了,所以杜衡跟雷誠都知道他在做啥。

  但客廳裡的氣氛瞬間就變得有些怪異。

  雷誠覺得脊背發涼,真怪,他都已經死了怎麼還有冒冷汗的衝動。

  呃,一定是跟山海易購的這位杜主管不太熟的緣故!話說這種事情也是常有的,朋友的朋友神馬的,在朋友中途跑開的情況下,氣氛就會這樣霎時冷場。

  「那個…都見了好幾面,還沒做啥正式的自我介紹呢。我叫雷誠,今年,哦不,死的時候是23歲…」

  「你是摔死的,活著的時候不算好人也不算壞人,但那不該是你的死期,屬於枉死鬼,只是恰好死在七月十五趕上山海易購酆都購物節。你沒有法力,不會影響修真界與凡世,可有可無…」

  雷誠石化。

  杜衡看他一眼,沒有情緒的補充:「這是山海易購會員資料,如果北邙山戰線守得住,你應該可以安安穩穩的過完剩下的一年,不過就算你沒被幽冥妖魔拎走當零食吃掉,一年後如果沒有固魂丹,山海易購就可以收回會員卡了。」

  雷誠鬼魂有石化粉碎的跡象。

  「什麼固魂丹?」沈冬用毛巾擦著濕漉漉的頭髮從浴室裡走出來。

  他吃飯快,洗漱快,穿衣服更快,基本上幹啥事都跟打仗似的,如果是人看上去懶懶散散沒個正形,簡直會被懷疑是軍隊特訓出來的。

  「一種能讓鬼魂暫時不消失的靈丹,但有限期只有一年。」

  「哦,原來靈丹跟藥也一樣也有保質期——等等!」沈冬甩掉毛巾,扭頭看飄在那裡動也不動的雷誠,後知後覺的問,「那一年以後呢?」

  「自然塵歸塵,土歸土…或者說,魂飛魄散。」

  「我去,難道不是投胎轉世嗎?」沈冬覺得這種問題肯定要問清楚,人生自古誰無死,雷誠只不過是倒楣先死而已。

  小狸貓根本不敢靠近杜衡,只縮在沙發上努力裝不存在。

  它在雷誠眼裡是一個扭曲可怕的黑影,所以也下意識的避開,一直飄在杜衡對面,雖然死人沒有什麼太大樂趣,吃不到玩不到,但是猛地聽見你只有一年「能活」,這打擊真不小。

  「如果沒有太深的怨氣,鬼魂能存在的時間有限,固魂丹顧名思義,只是延長這個期限…」杜衡盯著雷誠,覺得這實在是一個普普通通的鬼,活著的時候也是一個沒啥優點的人,沈冬似乎沒什麼朋友,這是唯一的一個?

  或許可以從他這裡做點文章。

  「…至於陰曹地府,早就不在了。」杜衡表情平淡的扔內幕。

  「啥叫不在了?」沈冬表示不能理解。

  「誰也不知道為什麼,據說忽然有一天地府整個崩潰,十殿閻羅也不知道去哪裡了。剩下來的鬼靈與鬼神,就到修真界暫時棲身。」

  雷誠恍然大悟,難怪他從來沒見過黑白無常來帶走死人魂魄。

  沈冬表情怪異:「那投胎轉世這活到底是誰在辦?」

  「人死之後,魂魄會立刻消失進入輪迴之中。」杜衡覺得奇怪,這種天地秩序,管它做什麼?

  沈冬張開嘴,又合上,半晌後才冒出來一句:

  「你的意思是,輪迴投胎現在是全自動流水線,黃泉地府公司倒閉,黑白無常牛頭馬面統統下崗再就業了?不對啊,傳說十八層地獄中還有十萬惡鬼呢,讓它們隨便跑真的沒問題?」

  「怎麼可能,那些垃圾都丟到幽冥界去了。」

  「……」

  北邙山結界不破才叫沒天理吧!!

  「嗚——」恰好電水壺裡的水燒開發出長鳴,才讓沈冬回過神來。

  得了,反正這是死後才操心的事情,現在多想沒用,關鍵是雷誠想繼續「活」,豈非每年都要吃一次固魂丹?坑爹得簡直就像三屍腦神丹解藥每年一服不然就死,又像是毒品上癮沒有不行,原來這年頭不止做人難,做鬼更難。

  「固魂丹山海易購有的賣嗎?我怎麼沒看到?」

  杜衡沒答。沈冬沒看到的東西太多了,何止是固魂丹。

  那邊沈冬在廚房翻半天都沒找到不豁口的碗,他想起自己才拿到手的一百塊錢獎金,下樓買燒烤啤酒一口沒吃到,緊接著就來了幽冥界西山水庫博物館離奇跳轉三日遊,別說口袋裡的錢,連衣服鞋子鑰匙都統統丟了,真是越想越咬牙切齒,

  早知道就放在山海易購的會員卡上不取!

  ——是嗎你確定?北邙山結界破,鬼都不知道山海易購要歇業多久!

  沈冬鬱悶的走進浴室把刷牙杯子洗乾淨給小狸貓沖奶粉,順手將換下來的兩件衣服丟到廚房當抹布。

  咦,還是名牌,不錯質地堅韌。

  等等口袋裡好像有東西。

  沈冬拽出一塊薄薄的麻布,正覺得這手帕挺可笑,結果伸手一抖——這手帕就跟老式摺疊電話本一樣骨碌碌滾下去,從廚房一直滾到了大門口,好長一條麻袋!

  「…你在變魔術?」雷誠靜默一秒,然後抬頭,「挺不錯,鬼都沒看出來關鍵!」

  沈冬滿頭黑線的將麻袋拎起來,嘀咕這玩意其實是夜市小販用來鋪地攤的吧,他順手撈起來準備卷卷就扔到客廳角落裡等發霉,結果一用力。

  「叮鈴~咣鋃。」

  從麻袋裡面掉出兩樣東西,滾在客廳地上。

  一柄雕琢華麗的匕首,上面依次鑲嵌著一排紅寶石,一柄超過半米的黃金權杖,杖頭是一隻威武雄鷹,兩邊還掛有明晃晃的金環。

  「你…你搶劫博物館了?」雷誠發誓這東西他見過,真的,參觀省城博物館的時候他還繞著玻璃罩吐槽過這造型比魔獸差遠了。

  沈冬傻眼蹲在那裡,然後趕緊跳起來把窗簾拉上:

  「我說我不知道這玩意怎麼跑到我口袋裡來的,不對,是我不知道這玩意為什麼會在這件衣服口袋裡,你們相信嗎?」

  杜衡還沒說話,小狸貓就果斷的搖腦袋。

  「……」

  沈冬扶額,把手裡麻袋一丟,然後嚴肅看杜衡,「話說,山海易購收贓物嗎?」

  「這柄匕首裡鎖著至少一百個亡靈,權杖有靈力…十七萬。」

  「你開玩笑吧,埃及文物就值這點錢?」

  「修真界多的是幾百幾千年的東西,現在修為有成的妖怪都會將當年收集的瓶瓶罐罐賣給人類,這十七萬的價值都在那一百個千年亡靈上,黃金本身拿到修真界去一點也不值錢。」杜衡眼都不眨,至於雕琢手工藝?修真界有專門煉製法寶的,入門手藝就是把二十八重星天北斗陣刻在一根玉簪上。

  「也行,十七萬就十七萬!我欠山海易購的錢一筆勾銷,然後…十六萬夠買幾顆固魂丹?」

  「兩顆。」

  「喂,搶錢啊!」賣白粉也沒這麼貴!

  杜衡一點也不惱,好整以暇的說:「只有坐吃山空的道理,哪有想繼續在人間晃悠的鬼魂不去賺錢?連黑白無常都在送國際快遞。」

  沈冬張大嘴,雷誠直接趴了差點穿過沙發掉到樓下。

  太悲催了,原來死後還要想辦法找工作「養活」自己。

  「不過修真界的工作也很難找,你至少要先通過枉死厲鬼培訓考核…沈冬,你也是!」

  沈冬正在默默給雷誠哀悼呢,忽然聽到點名險些跳起來,「等等,為什麼我也要去,我還活著呢!」

  「我也可以讓你今天就死掉。」

  「……」

  小狸貓將腦袋埋在杯子裡舔牛奶,呼嚕呼嚕,它什麼也沒有聽見,就是這樣。

  「你是山海易購的員工,培訓費不需要你自己出,雷誠不一樣,而且你如果不去,你覺得憑你們能夠找得到那個培訓班?」杜衡看見沈冬目光落到電視機上,於是立刻說,「別想了,在北邙山結界修復前,電視都不會轉播任何節目。」

  「好吧,你贏了!」沈冬挫敗的往破沙發上一坐,「我就不明白,你這麼費神費力的到底要幹什麼?難道修真界這麼缺人?逮著一個就死不放手拚命拖下水?」

  之前懶得理會的那些疑惑都開始在心裡翻騰,沈冬越想越不對勁:

  「我姓石?或者這個發音?」

  「不是。」杜衡先是愣住,想到展遠在警察局裡的胡亂稱呼立刻目光一凜。

  「你說過我不是人,難道我是妖怪。」沈冬最不能理解的就是這點,最不相信的也是這一點。他二十多年沒病沒災沒意外,既不會隔空取物,也不懂隱身術,瞬間變成妖魔鬼怪這簡直就是天方夜譚。

  「不…」整個修真界都不算凡人。

  「你認識我父母。」鑑於他是個孤兒,或者身世有問題?

  「…你沒有父母。」只有鑄劍師。

  「我到山海易購之前你就認識我?」

  「不,我以前認識的不是『你』。」

  沈冬沒轍了,這也不是那也不對,究竟搞什麼。

  「難道你缺徒弟?」千萬別來句你骨骼清奇,這本如來神掌只有你能發揚光大這種狗血臺詞。

  「我不收徒弟。」

  「你肯告訴我真相嗎?」

  「不能。」杜衡果斷說。

  沈冬只剩下翻白眼的力氣了,看著小狸貓抱著杯子在地上滾來滾去,牙癢癢:「那你到底為什麼非要我去修真界混日子?」

  「關於這點,我只能說…」杜衡用絕對不是開玩笑的表情,一字字說,「沒有你,我不能成仙!」

  「哈?」

  27、火車站

  沈冬將小狸貓探出來的腦袋按回背包,往裡面扔了一塊月餅,調整了下雙肩背包的位置,然後跟隨人流走出杭州火車站。

  沒辦法,公眾場合不允許攜帶寵物,自從北邙山結界出事後,經常有人能看見小狸貓。沈冬在火車上沒管它,它蹲在沈冬腳邊竟然被一個小孩看到了,幸好周圍人都看不見,指責那個女孩說謊,根本不搭理小孩委屈的哇哇大哭,囧得沈冬感覺自己欺負了小孩。

  至於雷誠,鬼還買什麼票!

  在人群中穿來穿去毫無壓力,被碰到的人覺得忽然一涼,還舒服的四處尋找是哪裡吹來的涼風呢。

  「喂,我說你真相信那個杜主管的話?」

  「這小傢伙能闢邪?」沈冬再次把好奇的小狸貓按回去,無所謂的說,「管它是真是假,我只知道把它丟給杜衡,搞不好就真餓死了。」

  「別亂打岔,我說的是——」雷誠扭過頭,真的是扭,腦袋三百六十度的旋轉,因為看到了一個打扮靚麗的美女。

  「別看了,頭扭掉了人家也看不見你!」沈冬毫不留情的潑冷水。

  「心若不死,yy不止,你懂什麼?」

  「你心臟早就不跳了。」

  「……」

  雷誠把頭扭回來,擺出四十五度角望天的姿勢,長嘆:「有些人死了,他還活著!有些人活著,他早已死了!」

  小狸貓冒出頭來看他,沈冬也看著他,一分鐘後沈冬問:

  「陽光刺眼嗎?」

  「是有點…」

  雷誠迅速溜到牆角邊陰涼處蹲著,用沒有實體的手指在沈冬手裡的地圖上戳來戳去:「快來看,西湖在這個方向!」

  沈冬翻白眼。

  什麼「沒有你就不能成仙」,聽起來就跟白蛇傳評書開頭似的,不報完千年前被救的恩就不能成仙。呸呸肯定不是這樣,陰曹地府都倒閉了,誰知道上輩子的事?

  「據我多年看奇幻仙俠網路小說的經驗!」雷誠飄過來,煞有其事的說:「所謂成仙,非要不可的東西只有一種?」

  「什麼?」

  沈冬翻著剛買的地圖,心痛啊!這些路費伙食費雜費統統都是自己出,山海易購不負責。你問為什麼?因為培訓班叫枉死厲鬼培訓班啊,像雷誠這樣的需要嗎?於是沈冬十七萬的款項還沒到手,又欠杜衡三千塊錢債務。

  上有天堂下有蘇杭,多好的地方——如果他是來旅遊而不是來參加那個名字聽起來就想死的培訓班。

  「…那就是渡劫丹,據說吃了就能提高飛昇幾率!」雷誠還在鼓噪,興奮的說,「雖然真實情況可能不叫這名,但肯定有差不多功效的丹藥,所以沈冬你不是人,你是一顆藥丸子!」

  「滾!」沈冬一腳將雷誠踹到火車站口的垃圾桶裡。

  「哈哈。」旁邊有人捧腹大笑,惹得沈冬莫名其妙的抬頭一看。

  是一個獐頭鼠目,長相不怎麼樣的男人,雖然他沒幹啥,但從出火車站開始,火車站巡邏的治安人員就死死盯住了他。這就是傳說中那種天生長得就不像好人的悲催貨。

  沈冬稍稍警覺,他知道在別人眼裡自己最多就是個坐火車坐到暴躁,試圖踹垃圾桶的瘋子而已,沒啥值得笑的,難道?

  那男人果然看著垃圾桶對沈冬說:

  「他是笨死的吧!」

  「……」

  「連我都知道,渡劫千萬不能亂吃藥。」這傢伙五短身材外加賊眉鼠眼,努力扳起胸膛也沒氣勢,渾身瘦不伶仃沒二兩肉。

  雷誠飄回來,發現被這種傢伙鄙視當然大怒:

  「怎麼,我說得不對?告訴你,老子看過的種馬小說比你這輩子見過的字都多!」

  「得了,老兄你現在是阿飄一隻。哪怕看片都只能看,那個有心無力啊。」猥瑣男一攤手,搖頭嘆氣表情極其到位。

  沈冬非常想挪開,因為在別人眼裡跟猥瑣男說話的人是他,特別是剛才最後一句話很響亮。搞得路過的大媽大嬸目光古怪,大叔大爺一臉同情。

  小夥子挺年輕啊,怎麼就不行了呢?

  「還有這位小兄弟,你好,我叫池茂。」

  「吃貓?」沈冬壓根不想跟他握手。

  對方也不尷尬,直接就伸手去摸頭,擠眉弄眼的笑:「這也是趕流行,哈哈,我聽小道消息說,修真界的妖怪都比較流行取名用諧音。」

  你該不會是耗子成精吧喂!

  大概是沈冬的表情太明顯,池茂搓搓手指,乾笑著說:「我眼拙,道行又淺,實在沒看出小兄弟原形到底是——」

  沈冬沒吭聲,他在想這傢伙看到自己背包裡的石榴毫無反應,果然杜衡養的這只根本就不是貓!

  對了,沈冬給小狸貓起名叫石榴,因為它只會榴榴叫。至於為什麼是他起名字——杜衡連喂寵物都能忘記,難道還能指望他記得給小狸貓起名?

  「不方便說?對不起,是我唐突了哈哈。」

  看著池茂很乾脆的道歉賠笑,沈冬還真沒辦法抬腳走人。

  畢竟杜衡只告訴他們來杭州,在火車站外就會有人接他們去培訓班,別的什麼也沒說。火車站人流量太大,連坐計程車都要在前面月臺排長隊等候,一眼望過去廣場上人來人往,啥也看不到。

  「你知道在哪集合?」

  「這…我也是第一次來杭州,培訓班更是第一次參加。瞧我說的真是廢話,要不我們到廣場前面去看看?」池茂一拍腦袋,拖著自己農民工似的藍紅條帆布袋就要往前走。

  兩手空空(想帶也帶不了東西)的雷誠跟只背著一個雙肩包的沈冬視線同時一頓。

  池茂回頭一看,有點不好意思的說:「見笑了,這是我全副家當,也就是用了不少年的床啊桌椅啊,棉絮啊,還有沒吃完的乳酪什麼的…」

  沈冬跟雷誠繼續默視那個只夠裝得下一張圓凳的帆布袋。

  池茂還在邊走邊說:「早知道培訓班允許帶寵物來,我就直接把我養的那群小傢伙帶著了…唉。分開的時候真捨不得,我已經養了它們好幾代啦!」

  話說耗子會養什麼樣的寵物?螞蟻嗎?

  沈冬在坐火車來杭州的路上思索了無數遍,那個所謂枉死厲鬼培訓班到底要怎麼接學員?在火車站口飄著一隻鬼,手裡舉著集合的牌子嗎?還很壓力的想著他一個活人到底要怎麼辦,結果出火車站就遇到了一個…應該算妖怪,肯定不是鬼。

  走到廣場邊,池茂把帆布袋往地上一放,沈冬也開始東張西望試圖找一些不正常的東西。但除了幾個拿著旅店電話與位址牌子的人之外,就只有旅社的大巴車。

  這時忽然有一個靠在大巴車前的中年婦女站舉起小喇叭筒開始喊:

  「參加山海勞務公司培訓的往這邊走,還有十分鐘要發車了!」

  「……」不太對吧!

  這大巴車普普通通,沒什麼特殊的地方。

  應該是重名!山海勞務公司是什麼玩意?

  那中年婦女喊了三遍,發現沈冬他們還是沒過來,直接就對著喇叭喊了:「看什麼呢,就是你們,拿帆布袋的你們三個,快上車!」

  還真的是!

  因為正常人看不到雷誠,絕對不會說三個。

  池茂開心的扛起帆布袋就走,沈冬正要過去的時候忽然被街邊的一個老人一把拉住。

  「小夥子,你要去建築工地嗎?這夥人怪怪的,你小心別上了傳銷的當!」

  老人警惕的看著那輛大巴車,還不停的說:「那女的喊了好多次了,每次明明沒人上車,她還在喊快點快點,搞不好是騙子!」

  沈冬很囧,但也只好感謝老人的關心,說真沒關係,一邊猛擦汗。

  ——其實比傳銷組織可怕多了。

  沈冬爬上大巴車,發現車上竟然坐了滿滿噹噹的人,一半長相猙獰,還有一半穿著古裝,都抬頭盯著沈冬看,個別還聚在一起竊竊私語。

  雷誠竟然也能坐在位子上,而不是穿過去,看來這車是特別製造的,又或者按照電視機的說法,已經經過修真界回收改造。

  「快來,我給你佔了位置。」

  雷誠表示壓力很大,他前面的大漢脫下帽子以後,腦袋胳膊上就冒出了三四根樹枝,小葉子抖啊抖很有節奏,而他後面的美女嬌嬌弱弱的衝他一笑,然後把自己的腦袋拿下來開始化妝,並排另外一邊窗戶位子上的兩個小孩互相扭打著玩鬧,軟胖胖長得很可愛,但腦門上卻有一個王字。

  沈冬一路黑線走到座位上。

  「你說我是不是該把你丟到車上,然後我坐火車回去?」

  「喂,別這麼不夠義氣!」雷誠努力裝作沒看到周圍乘客在幹啥,偷偷摸摸的跟沈冬嘀咕,「你看看,要上初級培訓班的物種就這麼彪悍,這以後要活著不容易啊!你就不想知道如何對付這些玩意,知己知彼才能安安穩穩!難道你真想一天到晚進警察局?」

  這話正好說中沈冬心思,否則他還真不會心甘情願的過來。

  此刻比他們更坐立不安的是池茂,他看到那兩孩子差點哆嗦了,趕緊擠到渾身長樹葉的大漢旁邊縮著。

  幾分鐘後,大巴車的車門緩緩關上,中年婦女還是舉著喇叭筒:

  「開始查票,請大家把卡拿出來。」

  沈冬還沒搞明白怎麼會查票,等到偷瞄左右隔壁的動作後,頓時囧了。

  山海易購的會員卡!!

  這玩意在修真界作用竟然這麼大!一張超市的會員卡,還能當車票用?或者這是在核實培訓班報名學員的身份?丫的其實這是修真界身份證吧!有它走遍天下,無它寸步難行。

  「別發愣啊,快!」雷誠利索的從口袋裡摸出銀色的卡。

  沈冬只好跟著在背包裡面翻,腹誹這會員卡也太離奇了,沒有實體的鬼魂都照樣可以拿著,還能隨身攜帶。

  查票的速度很快,那個中年婦女已經到了他們面前。她只掃了一眼雷誠,就停下來死死盯著沈冬:

  「聽不到麼,卡拿出來!」

  「我抓在手上呢!」沈冬莫名其妙,難道看不見?

  他忽然感覺到放在膝蓋上的背包一動,拉鏈嗤啦一聲被扒開,然後伸出了一隻肉呼呼的腳掌,爪子上赫然攥著一張金色卡片。

  「……」


  28、培訓班

  哪一種臥槽都不足以形容沈冬現在的心情。

  看見查票的中年婦女往後排座位走了,沈冬迫不及待的將小狸貓從背包裡撈出來,小傢伙很不樂意,身體縮成黑絨絨的一團,不斷掙扎躲開沈冬的手,四隻腳爪抱住金卡死活不放。

  沈冬伸手去拽,發現根本沒處使力。

  於是他改為撓小狸貓的下巴跟背,想讓它鬆開,什麼你說脖子?很難找到那玩意。

  小狸貓就在他膝蓋跟座位上滾來滾去,最後熬不住,張開嘴猛地一口,也不知道怎麼吞的,竟生生將一張有它半個身體那麼大的會員卡吃了。

  然後四肢橫張肚皮朝上躺著不動,頗有種「來啊,你把我肚子刨開唄」的無賴架勢。

  「……」

  沈冬僵住,點瞠目結舌扭頭問雷誠:「它剛才…以為自己是銀行櫃員機?」

  都直接把卡吞了!

  雷誠全身僵硬整個貼在玻璃窗上,如果不是這輛車與眾不同,估計他都能飄出去,牙齒打顫的告訴沈冬:

  「我只看到你拉開背包放出了一個猙獰可怕的黑影,然後你跟它打了一架!」

  「……」滾吧,你才是阿拉丁!你的背包才是神燈!

  沈冬悻悻伸出手指按了一下小狸貓的肚皮,軟乎乎一點也不硬,到底是它的胃連著異次元,還是山海易購會員卡材質特殊?

  竟然有吞卡這種逆天的攜帶方式。

  不過說到山海易購的會員卡——

  沈冬記得破葫道長跟瞻空大師的卡都是銀色的,雷誠的卡也是銀的,但他自己的卡卻是金色的,小狸貓摸出來的卡同樣是金色。這中間到底有什麼名堂?

  沈冬伸頭看前後座那些怪模怪樣的乘客,確實是有的拿銀卡,有的拿金卡,沒有發現第三種顏色,按照一般商場的規矩,似乎金卡等級比銀卡高?

  但這完全說不通,他自己尚且不論,至少小狸貓絕對不像是能拿到高級卡的樣子。沈冬給它的定義是「不會覓食的寵物」,難道還能指望它大殺四方?杜衡說它能辟妖邪之氣。辟的意思懂嗎,就是充吉祥物的!

  還有這種本來兩個人來上培訓班,到了地頭才發現要上課的是三個,如此囧極的感覺!

  大巴車已經啟動,既沒有長出翅膀來衝天飛走,也沒有遁地而去,竟然很正常的開著,還順著車流緩緩挪移著等紅燈。

  火車站是交通樞紐,附近的街口一般都比較堵,各種大小車輛一字排開,這輛半舊不新的大巴車夾在中間一點都不起眼。上車前沈冬就看過,車窗玻璃是標準的茶色,全部封死。從外面完全看不到裡面。車廂內涼颼颼的很舒服,但沈冬現在不會認為這是開了空調。

  窗外跟大巴並排等紅燈的是一輛公車,能很清楚的看到裡面擠滿了人,有的在玩手機,有的拎著大包小包在跟同伴說話,還有的人在翻報紙。

  誰能想得到他們旁邊這輛普通的旅遊大巴,裝了滿滿一車的妖魔鬼怪?

  生活真可怕!

  沒人知道你旁邊正在發生什麼!

  沈冬發現滿車乘客都很淡定,沒有誰盯著外面的高架橋大呼小叫,這顯然有點不符合他所知道的修真界常識,正琢磨著,沈冬赫然聽見前排疑似大樹成精的傢伙,一邊晃身上冒出來的枝枝丫丫一邊唱征服。

  征服啊,沈冬滿頭都是黑線。

  「兄弟?叫啥,認識一下。」那傢伙用樹枝戳旁邊不斷哆嗦的池茂。

  「我幾百年都住在地洞裡!真的我發誓從來沒有啃過任何一棵樹!」池茂條件反射跳起來高喊。

  瞬間一車的乘客都扭頭看他。

  沈冬,雷誠,還有那棵樹:……

  嚙齒目生物真是膽子小,天生神經質。

  「沒事,兄弟你別緊張,我們痛恨的是蝴蝶跟蛾子…」

  雷誠看沈冬,沈冬無聲的用口型念「毛毛蟲」。

  「…我從神農架來,人類的城市真熱鬧,現在的空氣挺不錯!」樹妖哈哈大笑,腦袋往後仰,樹枝差點戳中沈冬。

  雷誠嘀咕,這傢伙有病吧,從來沒聽說過城市的空氣比深山老林好…等等,這傢伙是一棵樹,在有陽光的時候嗜好吞二氧化碳!!能變人的樹妖修為肯定不錯,連汽車尾氣都不怕,城市熱島效應在它眼裡就是一塊熱蓬蓬軟綿綿的大蛋糕,很幸福可以隨便吃…

  求樹妖組團來刷城市觀光!

  不對!原來的世界觀不是這樣啊魂淡!

  雷誠覺得他死了以後沒有立刻投胎是個重大錯誤。

  大巴車穩穩當當的在馬路上行駛,沈冬覺得這司機的技術比起杜衡來簡直弱爆了,好吧,也許在修真界能考到駕照是鳳毛麟角的稀罕事。

  大巴走的路越來越偏,同樣速度也開始快起來。沈冬無聊的用手機玩了三局飛行棋,車裡也逐漸響起此起彼伏的呼嚕聲,就在沈冬翻背包準備找點吃的時,眼前驟然一黑,好像進了隧道——但這不在高速公路上,橫穿廣場的隧道也不至於前後不見其他車燈。

  沈冬這種遭遇太多,他差點跳起來。

  但什麼事也沒有發生,外面沒有鬼哭狼嚎的叫聲,玻璃窗也沒有發出嘎啦嘎啦的脆響,乘客們還是打呼嚕的打呼嚕,哼歌的哼歌,連司機都淡定的繼續往前開,而且是左歪右拐九十度,走盤山公路的那種開法。

  隔壁座上的兩個小孩被甩得撞到一起,揉著眼睛從座位下面爬起來。

  雷誠壓根不敢回頭看,他覺得肯定有乘客會把「身上的零件」摔得到處都是。

  「請各位學員帶好隨身物品,準備下車。」那個中年婦女又抄起喇叭筒開始喊,聲音不大,但那些滾在走道上還能繼續打呼嚕的乘客都迷迷糊糊的爬起來。

  沈冬把小狸貓往背包裡一揣。

  千萬不能讓這傢伙跟在腳邊跑,外面黑漆漆的,搞不好會被其他乘客當零食一口吞掉——你錯了,你沒發現像雷誠這樣的鬼魂都躲著你?你有望爭取本屆培訓班最不受歡迎獎。

  沈冬非常謹慎的跟著樹妖下車,那傢伙體積龐大,有啥危險也可以擋住。

  落腳踩到的地面有點濕滑,像是青石板,周圍黑洞洞的啥也看不見。只有最前方一排類似電視劇裡才能看見的古代軍營燈火通明。一個個帳篷連綿不絕,軍營前面的旗杆上還掛著一串長長的白色燈籠,沒有風,旗幟是垂落的,看不清上面有啥字。

  這種黑暗中唯一光明的坑爹既視感——

  沈冬跟雷誠還沒來及吐槽,已經有乘客嚎叫:

  「救命我要回家,我不上課了,沒有陽光我怎麼活!」

  某棵樹跪地大哭,膝蓋胳膊肘都有樹根冒出來紮在地上,滿頭滿身的樹葉都跟著抖。大有死活不肯挪動,想讓它走只能動用斧子的架勢。

  「有山洞嗎?有乾草嗎?」額頭上有王字的小孩咬著手指。

  跟他長得一模一樣的小孩眨著淺黃色的大眼睛:「有席夢思嗎?有蠶絲被嗎?」

  再看一眼背著全部家當的池茂,沈冬忽然頓悟。

  ——其實他跟雷誠根本不需要有壓力!跟一群妖魔鬼怪一起來上培訓班怎麼了!它們一樣搞不清楚培訓課程是什麼,一樣傻不拉磯!

  人生就是千萬不要覺得自己不行,因為肯定有人比你更蠢(喂),妖魔鬼怪跟你一樣不想上補習班!

  「咚咚!」軍營那邊的軍鼓響了。

  演武台很高,又逆光,看不清上面站著的人是誰。

  不過軍營裡面奔出幾百個盔甲整齊的士兵,雖然個頭高矮不齊,但抓著兵器,不到半分鐘就列隊成功,氣勢沉肅壓力迫人,比看大片還精彩。

  「歡迎來到枉死厲鬼培訓班,按照凡人說法這裡是軍事化管理,一旦軍鼓響起,必須立刻出操,遲到或儀容不整者,忤逆上令者,打架鬥毆者,考試不合格者全部軍法處置!繞軍營跑三百圈!跑暈就躺在那裡,沒人去管,等你醒了繼續跑,一直把三百圈跑完!」

  雷誠瞬間腿軟坐倒在地。

  「培訓班沒有終結日期,四十八門課程全部通過就可以離開,不合格者…就一直考到合格為止!」

  地上瞬間躺了一片,池茂抱著他全副家當哆嗦。

  「我,我…」雷誠顫抖著舉手,「我就只能活一年,要是到那個時候還沒考過怎麼辦?」

  「那就死!」

  雷誠直挺挺暈倒。

  沈冬瞪著小狸貓,完蛋了,難道石榴能通過考核嗎?也許這就是杜衡真正目的?嫌棄寵物了,準備把它丟到這裡來有吃有喝,隨它自生自滅?

  「帳篷門口跟床位上有你們各自的名字,給你們十分鐘時間放行李,然後出來學習列隊,遲到者軍法處置!」演武臺上說話的人始終聲音洪亮,不怒自威。

  沈冬只能一腳踹醒雷誠,背著包就往前奔,在這裡所有鬼就跟有實體一樣,沒辦法飄,同樣只能拚命用兩條腿跑,這個時候就能看出帶東西少的好處,還有種族優勢——真的有妖怪變成原形!!

  好不容易找到名字,他們進去的時候當場傻眼。

  席夢思?蠶絲被?做夢去吧!連單人床都沒有,全部是大通鋪!

  別說被子了,連枕頭都沒有!通鋪四四方方繞著帳篷圍成一圈,只有中間是空地,差不多可以睡十二個人。這意味著他們旁邊可能躺著一頭老虎或者一個厲鬼!

  沈冬也來不及說話,趕緊把背包往掛著自己名字的位置一放。想想不對,又跑回來拽出小狸貓,拎著後頸上的皮就往外奔。

  「按身高,三五成列!」

  妖魔鬼怪們一陣手忙腳亂,某些鬼還有沈冬淡定表示,幸好參加過學校軍訓。

  「往旗杆的方向看!」

  沈冬還在納悶,不是應該說向右看齊嗎?

  「現在,所有分不清左右的!出列!」

  「……」

  真陸陸續續有幾個站出去了,比如那棵樹。

  「另列一隊!加課補習,要是到明天還分不清,軍法處置!」

  一滴汗從沈冬額頭上滾下來,還好他只是有時會分不清東南西北。

  這時演武臺上站出來另外一個人,穿著電視裡才能看到的宋朝文士衣冠,長相同樣看不清,聲音卻比較滄桑:「枉死厲鬼培訓班,最早是龍虎山的張真人救下老夫…說來無奈,多少枉死之人放不下執念,以至徘徊世間渾渾噩噩…」

  竟然要講古?多像開學前校長對新生說本校悠久歷史。

  「這個課程目的是在最短時間內懂得所有修真界常識,你們需要融入一個跟活著時完全不同的世界。幾百年來效果顯著,現在——所有剛剛渡劫化形成妖的,還有各門派從凡世中剛收的弟子,都必須通過考核。」

  臥槽,誰說修真界沒有義務教育的,它分明是教育歧視,只負責集中強化培訓凡世到修真界的移民!順說四十八門!從小學上到大學畢業都沒這麼多門課程!

  「給大家上的第一門課是身份辨認,今天我們講基礎常識,首先拿出你們的山海易購會員卡,這是在修真界必不可少的身份證明,它有兩種顏色…」

  上課沒有凳子沒有桌子,講臺很高,高得你看不到老師長啥樣。幸好!講課不用文言文!

  「山海易購會員卡的兩種顏色有不同的象徵意義,銀白色,證明你曾經是人,各大門派的修真者,鬼魂,輪迴轉世修行的佛者,他們的卡都是這個顏色。」

  雷誠喜滋滋的翻著卡,大概在yy自己成為修仙小說主角,沈冬瞄著他,忽然有種不祥預感。話說曾經是人的反義詞難道是…

  「淡金色代表這張卡的主人,從來都不是人!」

  沈冬手裡卡片啪的一聲掉到地上。

  29、重點錯了

  「什麼叫從來就不是人?」

  杜衡經常說修真者不是凡人,所以沈冬還真沒想過自己到底是什麼。原來連修真者都屬於「曾經是人」小組,而他卻被一腳蹬出了人這個行列?太獵奇了!

  「未經允許發言,擾亂秩序!解散後繞軍營跑三百圈!」

  沈冬光榮成為本期培訓班第一個中獎選手!一群妖魔鬼怪齊刷刷看沈冬。

  「譬如說這一位…(被老師點名的樹妖得意的晃晃腦袋),從來就不是人!」

  「…你的…老先生你的意思是,我是妖怪?」

  沈冬又被齊刷刷的行注目禮,雖然所有學員都沒看出來沈冬到底是什麼變的,但都先入為主的以為他道行高,看不出來很正常,原來這丫根本搞不清楚自己是啥。

  「你不是妖怪。」

  上課的老先生慢吞吞的說,「借此我們就順帶講講修真界忌諱這門課,如果你們遇到了一個鬼,他不知道自己死了,甚至以活屍的形勢繼續生活,千萬別貿然告訴他『你已死了』,那是害他不是救他…屍體會瞬間腐敗魂飛魄散。修真者也是如此,如果你遇到一位舊友,他不記得自己是誰,甚至像凡人一樣活在俗世之中,修真界不允許你貿然告訴對方一切。佛門轉世修行或元神出竅魂魄分離,都會有這種情況。若因遭遇意外才變成這樣,貿然讓對方想起那場變故,後果會非常嚴重,心境不穩記憶紊亂,無法控制身體與功力,即使不入魔,功力也要潰散大半。」

  沈冬僵在那裡一動不動。

  雷誠用胳膊肘撞了一下,準備打趣他,好小子敢情你是某某宗師,有大來頭?但一想到竊竊私語搞不好會被罰三百圈,到嘴邊的話也立刻全部嚥下。

  「如同執念需要自己擺脫,忘掉的東西也最好由自己想起來。希望你培訓班考核完,一切問題都可以迎刃而解。」

  沈冬:……

  混賬啊,修真界治療失憶的方法就是讓人成為名偵探?

  課程進行了整整四個小時,打瞌睡的一律被點名跑圈,與其說講課不如說是侃大山,滔滔不絕的從黃泉地府公司倒閉開始,說到殭屍的n種分類,比如屍毛的顏色,是死後立刻詐屍還是埋葬多年破棺而出,重點科普千年以上的殭屍才會飛千萬別惹。再侃造成殭屍能力高低的幾大要素,比如說埋的土質啦,下葬地點的風水,甚至棺材種類,死法是什麼——最後著重介紹了中國修真界僅存的唯一旱魃,牧野鄭昌侯。

  「旱魃是最厲害的殭屍,一旦出現,凡間就要整年大旱。所以鄭昌侯每年都要支付幾十萬的環境破壞罰款,一度造成修真界學祈雨術的人數暴增…」

  嗯,有需求就有市場。

  自動翻譯成經濟學術語,世界觀就能毫無壓力的撐住。

  「認為飛僵會進化成旱魃的說法是錯誤的,旱魃成因非常苛刻,首先必須要有一場重大戰爭,至少要死十萬人,不能是坑殺或殺俘,血流漂杵骨肉成泥,唉——」臺上講課的老先生一聲長嘆,摸著鬍子說,「屍體死在這樣的戰場上,三日後就地埋葬,需無棺,死前至少算是一名悍將,死因只能是頭顱斷去…屍體不腐,然後整整兩千年沒人動過,才會成為旱魃。」

  雷誠眼睛發光,太厲害了。

  沈冬斜眼,決定算了還是不告訴他,前幾天旱魃就在省城轉悠,杜衡還喊了嶗山的一個邋遢道人來做環境保護。

  「鄭昌侯,死於三千年前牧野之戰…」

  站得整整齊齊的佇列霎時間倒出去三四個,今晚跑圈大軍數量再次增加。

  歷史盲加學習廢的沈冬雷誠面面相覷,導遊專業表示沒有旅遊景點的歷史實在搞不清楚。不懂這些妖魔鬼怪為啥撐不住,做了二十多年凡人的他們還沒表示世界觀崩潰呢。

  「牧野之戰,又稱伐商滅紂,這是歷史課必考重點,通常我們的稱呼是封神之戰最終場。」

  雷誠晃了一下,好懸站住了。

  「這是一個運氣問題,能力太高的修士神仙商周大將,魂魄都被封神台收走了,能力太差的進輪迴,鄭昌侯正好在兩者之間…但不夠封神台的標準,即使他現在成為旱魃,也只能留在人間。」

  難道要吐槽如此厲害的旱魃,其實是曾經撲倒在封神榜這根升天高考獨木橋前的失敗者?果然人比人要死,貨比貨得扔。

  「枉死厲鬼培訓班要教你們的,不僅僅是修真界常識,還有各種基礎能力,比如至少要精通一門兵器的使用,再差也要練好逃跑的能力,死記硬背是不行的,最好別人說過話能過耳不忘,危機時刻不會有人給你紙筆!」

  於是文化課上完,所有人都亂鬨哄的跑去挑兵器。

  「你說劍怎麼樣,拿著特別帥!」雷誠擺了個很威風的姿勢,武俠電影上學來的。

  沈冬不知道為什麼眼皮一跳:「別傻了,你不一心一意,就想練劍?」

  「也對!」雷誠沒發現沈冬的不對,認真點頭說。「武俠小說裡超級高手都是用劍的,別的都是炮灰,用來襯托主角武功高。那麼刀呢…也不好,路人甲都是用刀的,除了飛刀…有了!就是它!」

  沈冬瞠目結舌的看著雷誠拎著狼牙棒走了。

  樹妖拿了長鞭,小狸貓抱著一個鐵膽在地上滾來滾去。

  這些兵器雖然沒多好,但是也算鋒利,沈冬卻覺得特別煩躁,尤其是看到那幾把劍,毫無來由就想將它們統統毀掉。這說明什麼?他從前是一個認為兵器不祥執意摧毀的高僧?(大霧啊喂,明明是同行見面分外眼紅)

  於是他兩手空空的走出來。

  講文化課的宋朝文士已經不在了,兩排穿著盔甲的士兵毫不客氣的將人一個個綁在架子上,有倒立的,有四十五度傾斜的,反正沒有可以豎著站直的人,連小狸貓都被拴住一隻腳,然後掙紮著晃悠。

  一個很年輕的將軍,戴著頭盔,鏈子甲護心鏡大紅袍,腰佩長劍,正在他們中間走來走去:

  「誰恐高?」

  池茂哆嗦著舉手。

  「誰暈車?」

  樹妖抖枝丫。

  「很不幸的告訴你們,在修真界,這兩種毛病都必須克服!沒有哪個神仙是恐高的!打起仗來沒有在地上跑的份,都是用飛的懂嗎?如果把你們拉上北邙山前線,別說倒立著殺敵,身體傾斜的任何一個角度攻擊跟防守都必須要熟稔,再強的風颳過來也不准閉眼睛,閉上你就沒命了!」

  沈冬遛到雷誠旁邊,自覺的倒立。

  「我可以告訴你們這門課的考核標準,從一個五十米高的斷崖掉下來,要求落地前要完整的打完一套太祖長拳,兵器考核是與五十名士兵同時跳崖,兵器上塗抹白灰,要害被擊中者不合格,擊退士兵數量少於三十人者不合格!」

  雷誠差點想痛哭流涕。

  魂淡你們真的不是在訓練武林第一高手嗎?連怎麼完美順利的跳崖都是考試專案!不對,他終於明白修真界跟武俠小說的區別了!在修真界這考核通過只表示你可以從戰場活著回來,這是防止人口負增長!

  「…打仗,贏的是士氣!氣勢不夠,這仗我們就沒法打!誰膽子小?」

  池茂繼續哆嗦著伸手,雷誠也想舉手。

  「那就努力想著自己最重要的東西,最重要的人,不在了!」

  沈冬漫不經心的聽著,他本來在走神,忽然腦海裡出現了一個很模糊的影子。

  嗯?

  「…沒有的話,就想想自己最痛恨的東西!要帶著那股怒氣!」小將軍抬手正了下頭盔,威嚴的說,「現在就試試看!」

  池茂立刻小眼睛圓瞪,尖叫:「在老鼠夾上放乳酪的是混蛋!」

  小老虎兄弟:「混賬兔子你們到底挖了多少個坑?」

  「……」

  這修真界的前途,堪憂啊!

  上完課,雷誠爬回帳篷,沈冬跟幾個倒楣傢伙還要繞軍營跑三百圈。這種事情沈冬的經驗是,千萬別去算圈數。跑不完沒事,原地躺下休息就好。

  至於吃的,枉死厲鬼培訓班很坑,只提供傳說中的辟穀丹。學員自費,靈氣所化,不用你吃飯喝水去廁所。所以想省錢,先學辟穀術。

  沈冬在琢磨也許他需要做個腦筋急轉彎,既不是妖怪也不是人,那到底是什麼?殭屍不對,樹妖也算妖怪的一種吧?

  算了換一題,會員卡都有編號,山海易購的也不例外,他那張卡上是「庚22」,這說明什麼?他前面至少有21個!這主意不錯,想辦法借別人的卡來看一眼。

  整整十個小時後,沈冬沒事人一樣的回來了。

  雷誠直挺挺躺在大通鋪上,表情鬱悶:「自從我死了之後,就再也睡不著覺了!」

  他眼睛盯著帳篷口,好像在等什麼,「你們跑圈的全部回來了?」

  「是啊,我最慢!」凡人的速度能比得上老虎嗎?

  「不對,你旁邊的位置還是空著的!」

  沈冬一扭頭,樹妖在那邊打呼嚕,通鋪中間確實還有個空位。

  「看到上面掛著的牌子了嗎?天狗,嘖嘖,我忒好奇了,結果一直沒等到這傢伙回來!」雷誠表情遺憾,沈冬視線下移,看著四仰八叉躺在那裡的小狸貓。

  雷誠莫名其妙的順著他的目光看,起初不在意,然後忽然跳起來:

  「天狗?你明明說它長得像貓!」

  沈冬木然:「我怎麼知道,大概天上的狗品種就這樣吧!」

  「我去!那二郎神養的到底是貓還是狗?」

  30、第一高手

  冷風颼颼,甚至有零星的雪花不斷飄著。

  演武台下面的空地上直挺挺站著幾排人,誰也不敢動一下,只能稍微用眼角瞥天空。黑漆漆一片不見天日,而且這應該是八月,真搞不懂怎麼會下雪。

  沈冬的手機在第三天就徹底沒電了,軍帳裡除了通鋪,就只有中間一個大火盆,別說電源插座這種東西,就連桌子椅子都找不到。雷誠差點痛哭流涕,因為培訓要求是「抱自己的兵器睡」或者「枕著自己的兵器睡」。

  石榴沒辦法拿起任何一件兵器,所以它照樣輕鬆愜意的呼呼大睡。甚至連現在這樣集體充木頭樁子,也有無數妖魔鬼怪羨慕——丫是蹲著的,屁股可以坐地上。

  樹妖每次站著站著就睡著了,所以它經常被罰跑圈。

  這是一件很殘忍的事情,如果說沈冬的時速跟老虎比起來很吃虧,那麼沈冬就可以甩樹妖整整一條馬里亞納海溝。天生連走路都不會,修煉成精才學了該技能的種族你傷不起!

  「你以為修行千年,已經化形成人,就了不起?」

  那位年輕的將軍伸手一劍鞘就將樹妖砸矮了一截:「你能上戰場?你連逃跑都不會,難道打算靠樹皮夠硬樹幹夠厚來抵擋敵人?一個掌心雷,外加幾股妖火…你能趕在身體被燒光前跑到河邊上跳下去?」

  「等等,我只是一棵樹啊!」通常情況下都是充當背景!

  「那你為什麼不安安穩穩在神農架森林做一棵樹?何必化形?」

  「這裡連陽光都沒有,我就快死了…」

  「胡說八道!」那個宋朝文士又來了,清清嗓子開始講課,「修真界的功法成千上萬,所謂得道成仙,重要的就是這個『道』,厲鬼與妖怪的道不同,佛門與朝日宗的道也不同。好比你要去一個地方,能通往這個地方路有千千萬萬,重要的是發現一條最適合你的路,還有不能在半途中迷失。今天我們來講修真界最重要,也是最大的危機。」

  難道是北邙山?

  「是的,很明顯,那就是靈氣。」

  沈冬黑線,幸好枉死厲鬼培訓班從來不點名回答問題。

  「陽光、食物、水…維持生命的東西里面都有靈氣,只是比較稀薄。辟榖丹的原理就是將靈氣凝聚練成丹藥,固魂丹也是同樣的原理…」

  嗯,吃一個下去可以活一年,這才是真.壓縮餅乾。

  「靈氣日益減少,凡人越來越多,是一個惡性循環,修真界已經有四百年沒人能成功渡劫飛昇。修煉到一定階段,雖然可以有穩定的靈力迴圈,但沒有足夠的外力因素帶來充沛靈力,是沒辦法成仙的…」

  然後開始侃一堆深奧術語,大致意思是靈氣總量四百年來一路下滑,最近二十年來更是連續跌停板,整個修真界淒風苦雨慘歪歪,眼見前途無亮。卻又能力有限,沒辦法從源頭上救市(咳,好吧不是拯救股市,是救世),只能絞盡腦汁思考對策。

  譬如說努力修煉等別人破產然後補倉——死掉的修士靈力隨之散去,能搶多少就多少——艾瑪這是拼誰活得長,但是別人不肯死怎麼辦呢,於是一百多年前修真界差點爆發內戰,很多能力差的小妖怪小門派都被滅了(雷誠:股市大崩盤肯定是散戶遭殃),折騰來折騰去,還是沒轍,到今天修真界不分種族不分正邪流派空前團結。就是因為要試圖從各種途徑找到離開人間的辦法。

  山海易購會員卡背面的字是這個意思?

  臥槽,這感覺像是一腳踩上了一條快沉的船啊!

  「…危機迫在眉睫,如果放任不管,修真界總有一天會徹底消失。」氣氛沉重得像明天就是世界末日一樣。

  「當然現在最嚴重的麻煩還是北邙山,但幽冥界妖魔眾多,把他們全部剿滅,也可以補充不少天地靈氣,所以這場仗不但要打,還必須大勝!哪怕幽冥界不肯打,我們都要衝進去逼著它們戰!」

  培訓班學員齊刷刷額頭上滾出一滴汗。

  話說準備加入修真界的決定真的明智嗎?要不要再考慮一下回去繼續做阿飄/老鼠/大樹…什麼的?

  「而且我們不用擔心會將幽冥妖魔殺到滅絕。魔道相生相剋,此消彼長,有修真界就有幽冥妖魔,殺之不盡剿之不絕!」這文士雖然一把白鬍子,模樣看上去有點蒼老,但站在那裡從不顫顫巍巍,腰板筆直而堅定。現在更是慷慨激昂氣魄十足,好像馬上就要揮兵百萬決戰北邙山一樣。

  沈冬心裡忽然冒出一個疑問,這個培訓班的老師,死之前到底是誰?

  「…你們已經知道山海易購的會員卡非常重要,山海易購在修真界的地位也舉足輕重,諸位都是凡間來的,想必很奇怪為什麼一家超市會有這樣的地位!因為修真界每個門派都喜好閉關修行,缺乏交流與集市,即使有急需的東西,也沒辦法找到購買管道——餘昆在二十年前開了這家超市。總共有七層,最底下兩層只販賣人類生產的商品,現在我們開始學習一個符籙,初級階段不能憑空畫符,所以你們必須要使用材料,這是黃紙跟硃砂,灌注法力燃燒這道符後,我們就可以不經過人間,直接達到山海易購第三層入口…這道符籙是必考題,如果你連買東西都不會,怎麼在修真界活下去?」

  沈冬傻住。

  難怪山海易購整天沒有顧客!原來大多數顧客根本不從他那裡過!!還有修真界全部是死宅!除了去超市之外根本不出門!!

  「修真界能賺錢的工作很多,但有的工作耗費時間多,不利於修行,有些工作報酬太低,目前最好的選擇就是山海易購,只要是他的員工,修行所需的一切包括丹藥靈石都由山海易購免費提供,就連仇家也能幫忙一併解決。啊,對了根據報名表,本期培訓班學員中有山海易購的員工,對…就是這一位!」

  妖魔鬼怪們順著講師手勢,齊刷刷扭頭看沈冬。

  軍營裡接受培訓的不止是那一輛大巴車的乘客,還有上期,上上期考核沒通過接著培訓的學員,零零總總加上來總共有六七百人,沈冬在這麼多目光中驟然覺得壓力山大。

  你以為妖魔鬼怪們是恐怖陰森的盯沈冬嗎?沈冬成恐怖片倒楣男主嚇得冒冷汗?不不絕對不是這樣,妖魔鬼怪們是羨慕,羨慕嫉恨的眼神啊otz!

  就像是大家為了找到更好的工作跑去上夜校,忽然老師說,有家企業薪資高地位高福利超好,是絕對的金飯碗,這位同學就是這家公司的員工,還是公司出錢讓他來夜校唸書的!

  太拉仇恨值了!

  「儘管這樣,山海易購仍然是一家超市,為什麼它的會員卡在修真界有如此高的影響力,或者說修真界所有人都買它的賬,這就要說到餘昆。」文士輕捋鬍鬚,他雖然看上去比那位年輕將軍好說話,但那將軍顯然很尊重他,也許這是校長跟體育老師的差別?

  沈冬還在腹誹,忽然聽到講師開始說一個很有趣的話題。

  ——誰才是修真界第一高手!

  「自古文無第一,武無第二,修真界功法五花八門,大家的來歷也各不相同,互不服輸。按照你們手中的會員卡劃分,『從來不屬於人』這一類的領袖是余昆,在修真界這一點沒有異議。麻煩的是『曾經是人』也就是修真者為主流的這一派,沒辦法推選出一個大家都心服口服的人選,有人提議牧野鄭昌侯,但他畢竟是不能飛昇畏懼天雷的旱魃,所以又有人說是帝休寺瞻遠,可惜佛門修行為轉世輪迴,大家還沒吵出個結果來,瞻遠大師又輪迴去修第十世了…這樣一會在,一會不在的人選,顯然也不合格。」

  雷誠簡直把這個當成評書聽,津津有味搖頭晃腦,恨不得插嘴提議那就華山論劍唄!武俠小說裡都是這麼幹的!

  「事情爭來爭去難以定論,恰逢一百五十年前,北邙山結界崩潰,一百年前幽冥妖魔盡出,神州蒼夷生靈塗炭…修真界精銳盡出,預備去拼那最後一戰,若敗,只能隨人間一同覆滅,寧可戰死,絕不退卻。但這場戰爭中竟出現了一個變數,他叫杜衡…」

  此時北邙山臨近傍晚,妖氛越重,從山崖石洞處湧出的黑霧源源不絕,雲層上站著的人表情都有點凝重,顯然眼前這幕讓他們想到一百多年的那場血戰。

  還好這次他們記得開結界,衛星只能拍到這裡厚雲不散,景象怪異。

  「昨日岳將軍說,靠近石洞深處的地方出現了青色魔氣。看來真正的大戰很快就要到來,必須儘快做好準備。」

  「該死!為什麼這次它們恢復得這麼快?誅魔陣才完成了不到百分之一。」

  「不知道…寧可信其有,絕不能疏忽大意…」

  白朮真人一句話還沒說完,忽然看到黑霧分離,猛然竄出一群赤紅色的大鳥,驟然色變,失聲喊道:「不妙!」

  「是羅羅鳥!快!傳信給岳將軍,下面所有人注意,不可被這群扁毛畜生分神,一定還有偷襲——」

  這邊雲上剛剛堵截住大群紅鳥,森林山崖間已經有青色急影閃過,一時間不斷有慘叫聲響起,時而也會有青影被重重砍中摔滾下來。

  是全身青色的惡狗,比狼還大,牙齒鋒利滴著涎水,哪怕四肢被斬斷頭顱仍然在地上滾動著撕咬,十分難纏。

  手持一口炒鍋的廚子老郭,竟然哈哈大笑起來,他的身影像吹氣球一樣拉大,猛然成為一個巨大猙獰的黑影,炒鍋一砸,硬生生的將四五條惡狗打下來,同時深深呼吸,樹木倒捲拔地而起,十幾條青影就這樣被它吸到了嘴裡。

  然後,嚼吧嚼吧吃了。

  忽然他發出了一聲恐怖可怕的嚎叫:

  「不好,攔住它!」

  一道黃光貼著黑雲直接飛出了北邙山,速度快得許多人來反應不及。

  白朮真人拂塵纏住十幾隻羅羅鳥,情急之下,拂塵一抖差點要催動本命真元屠戮妖魔,還好餘昆趕緊攔下,趕著說:「都別慌!杜衡去追了!」

  黃光藉著夕陽落日做隱蔽,瞬息百里,直直墜向一座繁華的城市。

  某大廈地下車庫,已是傍晚六點,車庫內空蕩蕩的只有零星兩三輛車還停在那裡,保安剛剛放行一輛賓士汽車,然後準備走回崗位,忽然眼前煙塵瀰漫,右腳像是被什麼東西抓住,整個倒提起來。

  驚叫聲響徹車庫。

  「嘿嘿嘿,多美味的氣息。」

  保安幾乎被活活嚇死,因為抓住他的是一隻很大的猛虎,黃色斑斕皮毛,不但口吐人言,而且背上還長著一對黃色的巨大翅膀,此刻正緩緩收攏。

  「又被關了七十年,餓死我了!」怪物張開血盆大口,一股惡臭就冒了出來,這次保安沒有嚇暈也熏暈了,鮮血從鋒利的爪下緩緩溢出,它哈哈大笑,「修真界那群蠢貨,能擋得住我——」

  夕陽正好照入車庫傾斜向上的出口,將一道人影清晰的拉長投在對面牆壁上。

  怪物陡然一驚,合攏的翅膀都驟然豎起,羽毛根根分明,它猛然扭過頭:

  「杜衡!」

  背光而站的人,正緩緩的,一步步走進車庫。

  怪物抬爪就將那個倒楣的保安遠遠丟出,脖子微微低伏,繞著圈子審視對方。全身肌肉繃緊,翅膀幾乎豎直,顯然警惕到了極點,牙齒互磨發出一種可怕的呲嚓聲:

  「這不可能!你怎麼還沒飛昇?」

  作者有話要說:小劇場

  雷誠:你們為什麼不華山論劍?

  修真界眾:……

  杜衡:劍丟了= =


31、世界太陌生

  在修真界幾乎四百年沒有人能渡劫成功的情況下,見面就問候別人你怎麼還沒飛昇,這跟「你丫竟然還沒死」是同一個意思。

  車庫層高雖然有四米,但那一根根立柱就顯得空間十分空曠。但是這地點顯然不適合怪物施展,它修長有力的翅膀豎直起來幾乎可以碰到車庫頂端,可是杜衡卻正好站在車庫出口處。直視陽光的角度對怪物非常不利,它只能警惕的緩慢挪移,鋒利爪子在水泥地上磨出幾道深痕。

  就在怪物一隻腳掌將落未落,尚未踩實的瞬間。

  青光驟現,一聲巨響,怪物結結實實的飛起又砸到柱子上,龐大的身軀竟然單憑足爪的力量就能傾斜著牢牢抓住柱子中暴露出來的鋼筋,同時整個大廈也跟著抖了一下。

  怪物原先所站的地方,十多根柱子都出現一條深深斷痕,水泥地面更是詭異拱起,起伏不平。車庫裡的防火預警門開關被抓爛,霎時就響起了一陣不間歇的警報聲。

  杜衡右胳膊手肘以下的襯衫都成了破碎的絲條。

  他沒有說話,只是盯著那個長著翅膀的怪物,甚至連表情都沒有過多變化,修真界的人經常說,劍修看人的眼神都很怪,特別不舒服,簡單描述就是在習慣性去打量從哪裡可以將你最快最方便的大卸八塊,一劍下去絕不拖泥帶水,狠辣決絕。

  通常沒有華麗的招數,也沒有炫目的法術效果。

  杜衡垂落的右手上微微散發著淺淡的青色,那是劍氣。

  驟然抬起,以掌代劍——

  「轟!」因為警報而自動下落的防火門被生生斬斷了半截,下端變成了一個奇怪的三角狀,飛出去的半截死死紮住了怪物的尾巴上。

  「嗷——」

  防火門雖然是木質,但是為了耐燃經過特殊製作,非常硬實。

  怪物的尾巴狠狠一揮,就將這塊尖銳可做兇器的碎塊掀飛了,但金黃色的毛髮還是稀稀疏疏掉落,皮毛中間凹下去小小一塊。這點傷簡直不算什麼,但怪物憤怒的瞪著防火門看,一爪子就將上面抓出四道空隙,它對這扇破掉後竟然穩固不倒的門極其驚訝。

  這堅固水準,不像凡人能造的出來的東西啊。

  它迅速跳到一根柱子上,拽出中間的鋼筋,怪物終於確定這絕對不是人類能夠製造的東西,看上去除了有點硬沒什麼,但搞不好這就是個陷阱!!

  上古怪獸見過的陣法比你吃的飯都多,哼,別想設計它!

  這只長了翅膀的老虎二話不說,猛然向外竄。因為它覺得地面也太不對,為什麼會這麼平平整整?青石磚的縫隙,壓平泥土的痕跡?為啥統統沒有?

  這地面到底是什麼做的?

  惶恐中怪物連連抓破七道防火門,在杜衡的淩厲招式下,身上的金毛與翅膀上的羽毛撒雪花似的在空中亂飛,它不至於如此狼狽,但腦回路判斷錯誤,所以不敢去碰太多的柱子,也不敢毀壞地面破觸發機關,最重要的是劍修杜衡到現在劍還沒有出手,不謹慎小心怎麼行?

  「停!停!」再一次靠近車庫門未果,被削斷翅膀上淺淺一層羽毛的怪物飛速竄後,舉起鋒利的前爪威脅說,「你再咄咄逼人,我就魚死網破給你來真的!」

  杜衡踩在半截柱子的殘骸上,不動聲色的一揮手,擋住他前路半扇防火門又飛了。

  他一步步,不快也不慢的繼續朝怪物走去,用尺子來量,就能發現他每一步之間的距離都是相同的。

  怪物惱怒的猛地一爪擊在地面上,水泥地飛出碎屑無數。

  杜衡目不斜視,都不能說是鎮定,簡直就是無所謂,完全不像準備要殊死搏鬥的樣子,一塊水泥渣飛到他面前,也沒見他如何動作,就無聲無息變成粉末簌簌散落。

  但怪物卻在那瞬間捕捉到了一股氣息。

  「你,你已經是…你怎麼還能留在人間?」長翅膀的老虎脫口怪叫。

  太離奇了,哪有渡劫成功的修真者不飛昇的?

  杜衡的步步緊逼,怪物只能弓起背,一邊後退一邊威脅著低吼:

  「我們可以談談!我的意思是,我們可以跟修真界和談!」

  杜衡總算有了反應,他揚眉,平淡的說:

  「哦?」

  「真的!混賬,你還來?」跳起躲開半塊防火門木板後,怪物破口大駡,「沒了你跟我,修真界幽冥界那幫龜孫子一定只會活得更瀟灑,難道你想不開非要找死?」

  「劍之道,不破不立,若不殺你,太對不起我自己。」

  腳踩過地上的木門碎塊,再抬起時木板已化為灰燼飛散,杜衡每走一步,他身上的威壓就更增一分,三米之內水泥地上直接出現數道裂縫——曾經能去渡劫的實力,絕對不是說著玩的。

  「我怎麼遇到你這個瘋子?」

  怪物憤怒咆哮,一股火焰從它嘴裡冒出來,真是活生生的被氣得冒火星。

  但是!

  ——防火警報還在響呢,怪物噴出火焰溫度非常高,大廈車庫雖然遭遇了這種摧殘,防火設施還是有倖存的,檢測到這種變化,車庫頂的噴頭立刻開始齊刷刷往下灑水!

  怪物被淋個正著,差點以為是黃泉陰骨水襲擊,跳起來抖個不停。

  「嗷嗷!你們到底要幹什麼?想讓我加入修真界,這絕不可能!別的我們可以商量!」怪物凶名赫赫,本領高強,但它有一個很致命的性格。

  欺軟怕硬。

  「你說的話,我一個字也不信。」

  「為什麼?」怪物憤怒咆哮,但不敢仰頭露出脖頸。

  杜衡還是不快不慢,步步緊逼,看著怪物差點退到一輛寶馬上趴著,才牽起一抹沒有笑意的冰冷弧度:

  「窮奇,你以為幽冥界有多少妖魔是聽你的!」

  「誰敢鬧騰,我吃了它!」怪獸大怒。

  「我看,你會先進饕餮的肚子。」

  翅膀一拍,怪物徹底暴走,厲吼著:「我這就去咬死它,以絕後患!!」

  它往上一撞,直接衝破了大廈地下一層的天花板,踹碎玻璃,喊著殺掉宿敵化成一道金光飛速竄走,還一邊慶倖自己跑得快,在杜衡沒出劍前就溜了。

  如果它知道杜衡手裡壓根沒有劍,根本殺不了它,會怎樣呢?

  果然真相很殘忍——

  窮奇這次急飛沒用嗅覺聞,而是低頭用眼睛看。

  人間怎麼變得這麼奇怪,這些高聳的東西是啥?柱子嗎?裡面還亮堂堂好像點了很多蠟燭,有人在裡面走來走去,到底是什麼玩意啊!

  它看到一條很長像圓頭蟲似的玩意在高出地面的橋上飛馳而過(高鐵…)速度雖然比不上它,但羅羅鳥肯定追不上,大部分幽冥妖魔都沒有這樣彪悍的速度。

  不行,太奇怪了,果然不應該為貪嘴而偷跑,要回北邙山跟老大好好商議對策。

  貼著雲層,窮奇又被太陽消失後雲層下繁華城市閃爍的燈光驚得合不攏嘴,一溜煙飛得更快——看見它的身影消失在北邙山區後,杜衡才猛然停住。

  他似乎想到什麼,看了一眼天空。

  手上繚繞的青光無聲消退,伸手進插兜摸出一個銀白色的手機。

  沒有牌子,準確的說這是修真界改造墨家出品,山海易購櫃檯可買的非正常手機,防水防摔,只要在地球上哪怕萬米高空都絕對有信號。

  還是觸屏,造型絕對第一流。

  不過要打電話請解鎖後在螢幕上畫出正確的符籙——

  「展遠?我是杜衡…剛才窮奇跑出來了!」

  杜衡說完就將手機離開耳邊,裡面傳出一陣乒呤乓啷的亂響,半分鐘後他再淡定的把手機挪回去:

  「不用緊張,它又回去了。」

  杜衡已經靠近了修真界重兵駐守的防線邊,餘昆正在那裡忙得團團轉,不少人還圍著地圖繼續吵架。於是杜衡平靜的說完,直接摁掉電話:

  「重點?某座城市的一棟大廈變成危房,還有,打架時我忘記開結界了。」

  培訓班那邊,沈冬表情扭曲。

  聽人用讚許感嘆的聲音說你看得不太順眼的上司,千年不遇,罕世奇才…差點有吐出來的衝動。

  別說沈冬,連雷誠都無法遏制自己越來越古怪的表情。

  「…劍,是修真界經常可以看到的法器,各家神仙最愛用的法寶。功能多種多樣,可以用來當兵器,也可以禦劍飛行用來趕路。」

  沈冬嘴角一抽,奇怪心裡不舒服,果然是聽到杜衡的事就很反感嗎?

  「如果是洪荒大戰比拚法力與武力,到封神之戰就純粹是拼法寶,太過依賴外物,即使是神仙也會逐漸式微。這時候原先最不引人注意的劍修,地位就變得非常奇怪。劍修大概是修真界最難走的一條路,一萬個人裡面可能只有一個人適合修真,但一萬個修真者也找不出一個適合做劍修…最麻煩的是,劍修在其道未成之前,能力有限。」

  老先生捋著鬍鬚,就像當初說到鄭昌侯一樣搖頭感嘆:

  「雖然走到最後,同樣修為的修真者,劍修可以毫不費力的以一敵百,若是渡劫成功,估計去天庭也絕對排得上號…但劍修要付出的代價遠遠超過正常修真者所能想像的極限,這在修真界也不是秘密,老夫對你們說說也無妨,反正你們是絕對不可能走那條路了哈哈哈。」

  雷誠擠眉弄眼的看沈冬,後者卻莫名其妙的在走神。

  覺得那聲音忽然變得十分遙遠,又很近,似乎跟另外一個冷肅的聲音重合:

  「…選一塊你覺得最好的需石,從此之後吐納修行,日夜不離…」

  「要過整整三百年,煉氣化虛大成後,就開始將它練成你所想要的劍…」

  「…燃燒的火,冷卻的水,木炭爐灶都不能是凡物…」

  「不准用鎚,只能用自己的手,凝聚法力來鍛造這柄劍…前前後後一共四十九年…」

  沈冬腦子裡面嗡嗡作響,那個冷肅的聲音逐漸扭曲,像是電子雜音一樣尖銳起來,完全聽不見在說什麼,他滿頭冒汗,猛一定神,恰好聽到講課說到這一句:

  「劍修的劍不是法器,也不能用來趕路,劍修一生只有這一柄劍,劍在人在,劍毀人亡。」

  32、臨時出狀況

  如果修真界有一個倒楣獎,或者一百年度最悲情人物,絕對是非杜衡莫屬。

  當然不是話本評書裡那種親友死光光,亡命天涯的狗血故事,杜衡只是在一個錯誤的時間,一個錯誤的地點,恰好遇到一生中最重要的一件事。

  「首先我們要糾正一個概念,對人間來說,戰爭或許會持續很多年,但一場仗最多也就打幾個月,哪怕是冷兵器時代的圍城之戰,也沒有分分秒秒不停歇的。而在修真界,一場仗就是打十年也很平常!」

  是反反復複,不死不休的連續打十年!

  吃飯喝水?不用!死掉的幽冥妖魔與修士讓戰場上靈氣滿溢。休息?沒那閒工夫,鬆懈就會出現劣勢,搞不好要用三五個月才能扳回來。

  絕對不是埋頭苦殺亂戰一氣,修真界有固定的陣法三千四百,常用基礎是七十二種,需要根據形勢輪換變陣,反正最後不被砍死基本上也要累死。

  培訓班講師表示這基礎的七十二種陣法全部要考,如果連站隊變陣都不會,打什麼仗。當然要學這個還要講河圖洛書、奇門八卦、易經深讀這三門課,學員們真想直挺挺暈倒,連天下第一是怎麼來的都不感興趣了——當初它們是腦子多不好,才選擇了這條不歸路!

  「…前面我們說過,因為修真界已經有整整四百年沒有人能渡劫成功,所以每個臨近渡劫期的修真者都萬分謹慎,不做好充足準備絕不敢面對天劫。所以他們需要封印自己的實力,比方說佛門要入輪迴修下一世,反覆十次…」

  單機遊戲讀檔嗎?生怕第一次找不全所有道具,要反覆重來做完支線劇情。

  沈冬還是覺得腦子裡面嗡嗡響,他忍不住抬手敲了一下,那感覺十分詭異,就好像電視機沒信號後,拚命砸一次,眼前就逐漸清晰起來,勉強恢復了正常狀態。

  「杜衡,在北邙山血戰之前修真界認識他的人都沒幾個,沒有師承來歷,也沒人知道他是劍修。戰爭打到第十四年六月的某個傍晚,忽然天象迥異烏雲密佈,所有人一眼看出這是劫雲,差點大亂,搞不清楚是誰在這個要命的時候要渡劫。」

  劍修的劍沒有劍鞘,但杜衡當時所持的劍卻有。

  打了整整十四年,他那柄劍根本沒有出過鞘,就這麼直接拿在手上。修真界的法寶千萬不能看外表,正常版法寶是髮簪拂塵葫蘆,獵奇系列是痰盂破鞋子鵝卵石。一柄長得像劍但又像鐧的兵器一點不出奇,杜衡這邊一沒聲光效果,二無華麗劍招,當然不被注意。

  修真界雖然拉不出來百萬大軍的陣容,但十萬還是有的。

  陣法千變萬化,繚繞鬼哭狼嚎血肉橫飛,不看法寶壓根認不出人來。再仙風道骨打十幾年還能有個毛形象?衣服是法寶也扛不住,品質差的都被迫裸/奔,滿臉血污披頭散髮,打仗就是最開始遠遠能分辨出誰是幽冥妖魔,誰是修真者,戰到後來兩方基本沒差,都一個造型。

  驟然雷雲密佈,漆黑一片,直接在天空中形成了一個可怕漩渦。

  沒吃過豬肉也看過豬跑,沒飛昇也聽說過渡劫啊魂淡!

  「當時修真界所有人都手忙腳亂,先挨個確定了幾位掌門長老的安危,然後只能納悶的在戰場上找那個倒楣的,竟然要在這種時候渡劫的修真者。但問題是,哪怕修真界這邊不想打,幽冥妖魔卻不肯放過這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渡劫啊!這是什麼實力,搞不好就是修真界領袖人物。一定要偷襲,讓那傢伙被雷劈死!~最妙的是,渡劫不成改修散仙的那些老傢伙,不敢出現在劫雲下,臨近渡劫期封印實力的掌門長老也不敢靠近,不趁此時大舉進攻,剿滅修真界殺戮人間,更待何時?

  什麼?天雷很可怕?傻呀,這是渡劫天雷,只劈那倒楣鬼一個人!那麼明顯誰要是不會躲蠢死算了!

  於是一方大亂,一方雀躍,這場持續十四年的最終血戰,眼見修真界就要一敗塗地,但出乎所有人預料的事情發生了,漆黑恐怖的劫雲層層疊疊,不斷聚攏,氣勢磅礴,似乎整個天空都跟著扭曲起來,雲層中偶爾迸裂出的雷光竟然是紫色。

  九重天劫!紫霄神雷!

  史上最強悍恐怖的劫雷!要刷出這種難度只有三個可能,一,渡劫者是個十惡不赦亂殺無辜的魔頭(這不可能,修真界這麼多年監控嚴密,稍微魔頭點的都扔進幽冥界斷絕飛昇可能了),二就是有一整個門派的修真者在渡劫(那是集體自殺吧),三,要渡劫的是一個劍修。

  幽冥界當即就表示要撤退,各自後退五十里,咱們等那個倒楣鬼被劈成渣,我們再繼續可以不?中場休息可以不?!

  九重天劫不是鬧著玩的,方圓百里都在天雷範圍內啊混賬!

  可是,沒來得及!

  「…劍修臨近渡劫封印實力的辦法是修真界最簡單的,臨時找一個劍鞘就可以了,但北邙山血戰打了整整十四年,讓杜衡在封印劍鞘的情況下仍然遭遇了天劫,」

  這時候再保存實力,那就是傻子!

  「匆促應對天劫,還是連戰十四年,完全沒有準備好的情況下,估計當時杜衡也覺得死定了,於是他很直接的做了一件事。」

  抽劍出鞘。

  不是要打嗎?今天被雷劈死前,先拉你們陪葬。

  「老夫當日也在北邙山,為躲避劫雲修真界眾人都匆忙後退,只能看著杜衡提劍往前走。九重天劫一共要劈八十一道,籠罩範圍方圓百里,渡劫的人在哪裡,劫雷就以那處為中心。幽冥界全線倉促退往北邙山,見勢不妙又派無數妖魔試圖阻擋杜衡,但劍修的實力,果然遠遠超出同階段的修真者,尤其是足以渡劫的境界!前二十七道劫雷,杜衡都沒正眼看過,反而藉著天雷之威持劍而戰,所過之處屍骸遍佈,厲嚎聲不絕於耳…」

  幽冥界不是沒有強大的妖魔怪獸,但面對九重天劫的威脅,它們寧肯跑回幽冥界再被關幾十年也不肯冒頭。

  那些跑得不夠快,或者說被堵在外面妖魔們只好一邊潰退,一邊倉皇尖叫著,試圖殺死杜衡,但顯然在做無用功,反而是惶恐的情緒蔓延得更快。想拼吧,天雷更狠,連杜衡身邊無法靠近,想跑吧,北邙山結界裂縫在一個山洞裡,幾十萬妖魔擠在一起,生死關頭誰能謙讓?

  劫雷到第四十五道,還勉強可以看到幽冥妖魔的慘狀與嚎叫聲,杜衡滿臉滿身的血,依舊提劍乾脆果決的一招,亂飛的殘骸全部落到他身後。

  第五十四道,雷光成柱,直接從天上一道劈來,只能看到青色劍光破空而出,生生斬斷雷柱。

  第六十三道,紫雷貫空,天際延伸出無數張牙舞爪的閃電,青光赫然,已達到極致的威勢,卻只能將紫雷斷成破碎的數段,山崖被轟得直接崩塌,到處都是燃燒的樹木。

  第七十二道,天地間一片耀眼的白色,什麼也看不清,被天雷擊中的物體全部瞬間焦黑化成粉末,根本沒燃燒的機會。

  「然後那個杜衡呢?被劈死了嗎?」好奇心旺盛的樹妖趕緊追問。

  作為一棵樹,它最怕的就是天雷了,化形的時候就差點嚇走它半條命。九重天劫,聽名字就要做噩夢!

  沈冬努力的皺眉,好像總覺得有什麼不對,而雷誠在翻白眼。

  ——活著呢,在給山海易購當前台主管,嘖嘖,命真大那麼劈都沒死!

  「最後九道天雷時,修真界所有人都跑出三百里外了,什麼也看不到,更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等到雷雲逐漸散去,暴雨傾盆,卻沒有絲毫異象時,都不由自主的嘆了口氣,沒有飛昇成功,顯然死在天雷之下。去北邙山打掃戰場的時候,發現堆積成山的屍體全部灰飛煙滅,山崖平平被削下去三米厚,中間有一個方圓五里的大坑,杜衡躺在坑底,還沒死。」

  「難道你們一眼就能認出他是誰?沒有當成某個妖魔的屍體?」雷誠瞪大眼睛,完全忘記課堂上隨便說話要被罰跑圈,「紫霄神雷這名字如此霸氣就算沒死,頭髮在嗎?衣服在嗎?就算不斷手斷腳也是全身焦黑好像剛從煤堆裡撈出來的黑炭吧!」

  這樣能認得出是杜衡?

  「怎麼可能…如果渡劫就會成這樣,天上的神仙豈不是一半都是這種長相!」

  「咳咳,我只是表示一下這不科學。」雷誠說完就想抽自己,他都變成阿飄了還科學個毛啊!

  不過這堂課主要八卦杜衡,重點還是普及渡劫知識,劍修的特殊性,還有上次北邙山大戰過程,以及它竟然有這樣一個坑爹的結束過程。幽冥妖魔全跑回去了,沒跑掉的不是被杜衡殺死,就是被天雷劈成渣了,修真界打掃戰場,將半死不活的杜衡救回去,順帶花二十年全力修補北邙山結界,噢啦,人間太平就是這麼來的。

  所以重點是別看杜衡只是一個超市主管,其實丫是修真界第一高手?

  那還打什麼仗,要我們上什麼培訓班啊!叫他去北邙山再渡劫一次不就好!

  「唉,這世上無奈之事太多,起初修真界還想不明白為何杜衡活下來了,卻沒有飛昇,好不容易救醒杜衡,才知道原來在倒數第二道天雷時,杜衡就已經力竭倒地,右肩壓不住強力生生折斷,劍脫手飛出,最後一道雷卻是劈在那柄劍上。至今為止,也不知其下落。」

  老先生長籲短嘆,撚著鬍子說:

  「劍修的劍應該算是本命法寶,杜衡沒死,劍應該還在,就是不知道被劈飛至何處,修真界找遍了整個北邙山也沒發現,轉眼都快一百年了。神州大地,要到何處尋覓?」

  劍修失去劍,實力至少要減去六成。修真者有元嬰,渡劫不成功,身體劈成灰了,元嬰可以去修散仙,要是渡劫成功,元嬰就化為元神。而劍修沒有元嬰只有劍,就算過了天劫,你說不帶元神飛昇可以嗎?(元神出竅後的身體是植物人吧!不對植物仙)同理可證,劍不在你身上,能飛昇嗎?

  顯然!

  這麼倒楣的事情,果然堪稱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雷誠石化僵硬,目光一寸寸的挪到沈冬身上,發現後者表情恍惚,忽然噗通一聲直接趴到在地上。

  「喂喂!」雷誠趕緊去拽沈冬,發現對方臉直接栽在泥漿裡,完全爬不起來。

  直到旁邊有士兵來拖,雷誠才勉強看到沈冬有氣沒力的掀了下眼皮。

  「你說他想成仙,到底需要什麼?」

  這天難兄難弟一邊跑三百圈,一邊嘀咕。

  「不是說劍修一生只能鍛造一柄劍嗎,他就成仙只有再來一次天劫,劍又找不回來,當然要該修別的功法,小說裡都說,最速成就是雙修…嘿嘿,鼎爐?」雷誠不懷好意的笑著,他堅定的認為這就是真相,也是沈冬嚇暈的主要原因。

  只不過,橫看豎看,沈冬除了長得能看,真沒啥優點。

  「你出生年月呢,生辰八字知道嗎?搞不好就是什麼陰時陰月的極品!」

  「滾!」沈冬踹了他一腳。

  「不然,你覺得?」

  「我覺得我上輩子是一個鑄劍師!」沈冬萬分肯定的說,「我剛才似乎恍恍惚惚聽到一個聲音再說劍修的劍要怎麼造。」

  「喂,劍修只能用自己的劍吧!」用了別的劍也發揮不出全部實力。

  「總比他沒劍好啊,現在要打仗,都沒兵器。」

  「說的也是,可是杜衡明明說的是他想成仙?」不是打贏仗啊。

  沈冬忽然抬頭,一字一句的說:

  「你該不會是說我才是——」

  千里之外,北邙山戰場上方,餘昆偷偷摸摸的拿著一個手掌大小的mp4笑嘻嘻的看,忽然他精神緊張,激動的握緊拳頭。

  這時螢幕上的沈冬恰好對雷誠說:

  「你該不會說問我才是撿到他那柄劍的人吧!」

  餘昆一頭栽倒在雲上。

  他咬牙切齒的爬起來,忽然手上的mp4飛了,抬頭一看,發現杜衡用兩根手指捏著那個mp4,表情莫測的看著他。餘昆乾咳一聲,裝作什麼事都沒發生的樣子踱步離開。

  33、珍稀物種

  「得了,你小子是人嗎?是嗎?」

  雷誠戳人痛腳也是毫不留情,嘲笑著一甩頭髮:「金卡喲!」說著不等沈冬踹他,就一溜煙往前奔,阿飄在跑圈這件事上還是有點種族優勢的,至少沈冬從暴怒猛追,到氣消了都沒追上。

  金卡這件事真的很獵奇。

  沈冬看看自己,也沒多長一條胳膊腿(你真的多長了),別說法力了連超能力都沒有,平常艾草蚊煙照常熏,酒也喝醉過,也沒出現一次現原形啊!跑個三百圈,耐力倒是超出人類極限,但連雷誠都跑不贏就太沒用了吧,難道他是烏龜變的?

  「喂,你會員卡編號是多少?」

  「七千三百零一,怎麼了?」雷誠跑到拐彎處,還得意的朝後面做了個挑釁表情。

  然而樂極生悲,他在回頭的時候沒看路,結結實實撞到了樹妖的身上,一聲哀叫,抱著頭翻滾在地。

  樹妖連頭都沒回,晃著腦袋跟樹枝:「真舒服?按摩再來一下!」

  看著磨磨蹭蹭幾乎是在走路的樹妖,沈冬忍不住想,這傢伙估計下堂課又要缺課了,鐵定跑不完。不過本著友愛精神,沈冬個決定還是停下來去扶雷誠一把,呼,正好跑累了休息一陣。

  「舒先生你好,能借你的會員卡看一眼嗎?」

  「你要做啥?」樹妖非常警惕。

  「呃,我只是好奇,您今年多大了。」

  「等下我數數。」

  沈冬囧飛,趕緊一把拉住阻止:「我只是隨口說說,你別扒開樹皮數年輪啊!」

  「那你什麼意思?我聽小老鼠說,無事搭訕,非奸即盜。」

  「……」回去就揍扁池茂!

  「你太多心了,我們一起跑圈,太乏味就聊個天唄!」沈冬大大咧咧的拍了下樹妖的肩膀,果然好硬!昨天上課說到妖修,也很苦逼,根據種族不同,快的幾十年,慢的要上千年才能化形,而且還是初步,叫做半妖狀態,接下來要認真修煉,才有真正的人類形態。

  以為狐狸修行最快?大錯特錯,狐狸還必須要一百年才能勉強化形。

  上古神獸後裔化形快?又錯了,連雷誠都煞有其事的表示,網路小說都認為神獸化形最艱難。

  這是為什麼哩,答案只有一個,因為它們活得久。

  壽命越長的生物化形越艱難,池茂今年八十九歲,看,人模人樣,因為老鼠能活的時間有限,在神獸看來不到成年的年紀,已經足夠池茂走完複雜化形的兩個階段。

  「所以朝聞道,夕死可矣,這句話有很深的含義。」講課老師如此說。

  學員全部冷汗,意思就是真正佔便宜的是早上出生晚上死掉的蟲子?它們只要好運的「得道」,好運的繼續活著,一星期就能化形加入修真界?氣死怪啊!

  你以為最慘的妖怪是烏龜嗎?是神獸嗎?

  不,最慘的是樹妖!對,你沒看錯,一棵樹能活多久你說說!只要品種是喬木類,給它陽光,水,最好的環境,不被雷劈,丫能安安穩穩活上個幾千年吧。神獸好歹實力強大,樹妖能幹嗎?捆綁系推薦職業監獄看守?偽裝系推薦職業看門保安?

  沈冬覺得以眼前這只樹妖的性格,一定不是它自己想成妖,而是長得太高太大,一不小心挨雷劈了,所以就勉為其難的化形。

  對於這種又懶又二的傢伙,沈冬認為搭個訕真的很簡單:

  「等熬出培訓班,你可以去打聽哪裡有同胞啊!那些樹混什麼工作,你也去學學,怕什麼呀,前路肯定已經有妖給你闖出來了,順著走就好。對了你會員卡號多少?什麼,你不識字?」

  這傢伙到底怎麼成功從神農架來到杭州參加培訓班的?

  沈冬只能把自己的會員卡掏出來現身說法:「你看我的卡編號就是庚22。」

  「咦?除了顏色之外還有這種區別,我是戊7301。」雷誠也過來湊熱鬧。

  「那說明你前面至少還有七千三百個。」

  「…個什麼?鬼?」

  沈冬聳肩。

  照這個趨勢,山海易購的會員卡好像劃分是有規律的,但問題也來了,培訓班學員都是修真界預備役,沒一個懂這個編號劃分是啥意思,只能自己猜。

  樹妖被一忽悠,一掏出自己的卡左看右看,沈冬迅速瞄了一眼。

  辛63。

  「哈哈,你看,你至少還有六十二個前輩,別擔心!」沈冬滿口胡吹,心裡直犯疑。樹妖的卡竟然跟池茂完全不一樣,他們明明都是妖怪!

  跑完圈沈冬進帳篷後直接將睡得打呼嚕的小狸貓倒提起來。

  「把金卡吐出來。」

  「榴!~」

  「吐不吐?」沈冬按住石榴肚子就是一陣猛撓,小狸貓滿通鋪的打滾,不屈不撓愣是把整個通鋪的妖魔鬼怪都吵醒了。

  「把那怪物挪開!」一個女鬼尖叫。

  「不好意思,管教寵物!」沈冬喊雷誠幫忙,雷誠死都不肯上前。

  只要不是鬼,被培訓班整得沒精打采的學員們都樂得看戲,沒辦法天天聽八卦也不是好消遣,尤其當那些八卦還是考試內容。整天都必須規規矩矩稍有出錯就是跑圈沒商量,鬱悶得簡直要爆了,現在圍觀「惡勢力欺負同學」的校園戲碼都覺得很帶感。

  石榴在有些學員眼中,是不折不扣的小狸貓,蹬著兩條小短腿,拚命掙扎,爪子想撓又撓不到,軟軟的肚皮跟脖頸被按住了,可憐的一直叫。

  而在雷誠為代表的阿飄眼中,石榴就是一隻龐大扭曲的黑影,沈冬悍然的上去欺壓,簡直就是比屠龍還霸氣的行為,恨不得揮著拳頭給沈冬加油,揉捏死它!

  「不吐出來,以後都沒有月餅吃!」沈冬戳著小狸貓的下巴,厲聲。

  石榴抱著爪子扭動,然後腦袋埋進脖頸下的短毛中,裝死。

  「不搭理我是吧,反正杜衡根本不想養你,我覺得把你賣掉更實在,你覺得山海易購怎麼樣?」

  啥?看戲的妖魔鬼怪一起震驚。

  這傢伙是杜衡養的?今天上課主要八卦的人物?不過養天狗,這審美觀真不咋地——難得不管眼前所見是何物,妖魔鬼怪一致達成共識——連化形都不會,搞什麼呀,生生拉低了這屆培訓班學員的平均水準!

  「榴榴…」小狸貓嚇得哆嗦,不情不願打了一個滾,神奇的吐出一張有它半個身體那麼大的金色卡片,然後就直挺挺趴在通鋪上一動不動,尾巴耷拉著,不肯回頭看沈冬。

  金卡很正常,沒有一點濕漉漉的手感,正面的編碼是「壬31」。

  更離奇了!天狗難道不屬於妖怪嗎?對,好像是不屬於,天生就是妖怪!

  「誰知道這個編號是什麼意思?」沈冬可沒打算讓一個帳篷的妖魔鬼怪白看戲。

  軍帳睡覺的通舖位置安排是根據報名順序來的,所以沈冬雷誠石榴都在一起,其他小老虎兄弟也住在一起,除非像樹妖這樣的單個,其他都是相熟的兄弟啊朋友,或者同修。所以大多數學員即使在陌生環境,警戒心就沒那麼大,於是這群修真界常識同樣文盲的妖魔鬼怪都面面相覷。

  「不知道啊!」

  「拿到手就是這樣,沒問過。」

  沈冬將卡片塞到小狸貓嘴邊,沒反應。

  石榴趴在那裡,臉壓在通鋪上,滿身都在冒「我很生氣」。

  「你不要,我就拿走了。」沈冬再戳。

  石榴一躍而起,幹錯俐落的伸頭吞掉了金卡,落回原處繼續趴著。留下沈冬維持著高高舉起卡的姿勢,瞪著眼睛看它。

  話說,這果然不是一隻貓,也不是什麼天狗,這是海洋館做表演的海獅吧!

  回頭再看,沈冬愉快的發現他已經引起了妖魔鬼怪們熱烈討論,他們掏出自己的卡,再伸頭看別人卡,兩隻小老虎還乾脆滾著掐起來。

  「明明我是哥哥,為什麼你的號碼比我前一位。」

  「混蛋哥哥,辦卡的時候你先搶的,剩下來的丟給我,現在又要換,絕不!」

  沈冬裝著湊過去議論,把卡號都看了個遍。

  池茂是妖怪,但他的漢字編號竟然跟石榴、樹妖都不一樣,是丙。再看小老虎兄弟,基本上可以確定正常的妖怪就是這個編號開頭,至於不正常的妖怪,比如大樹?

  培訓班學員都是剛剛得到會員卡,這個編號就很有意思了,絕對是排在這個類型最後面,基本上可以估猜目前修真界該物種的人數。講課的說修真界沒有百萬大軍,十萬還是能湊得齊,阿飄沒啥先天優勢,估計就算去打仗,像雷誠這樣的普通鬼死得也最快,據說修真界只太平了一百年,那麼有七千多阿飄應該很正常。

  池茂的編號是一萬多,看來修真界正常妖怪比例不低。

  樹妖的情況也很明顯,搞不好就是植物系,數量少很正常。

  問題來了!連天狗這樣傳說中才存在的傢伙,類型編號都能到31,他到底是什麼,在數量達到十萬眾的修真界類型劃分中,只能排到22?

  珍稀物種嗎?

  沈冬沒精打采的往鋪上一坐。

  「既然不是人,鼎爐啥的猜想就不對。」雷誠把趴著不動的小狸貓撥到一邊,態度很認真,表情十分詭異的說,「你說你從小到大,沒病沒災的,現在又被一個渡劫不成功的劍修盯上,你覺得你能是什麼?杜衡竟然能被認作修真界第一高手,這眼光肯定不錯吧。」

  沈冬不耐煩的看著他:「你到底想說什麼?」

  「長白山都有人參娃娃的傳說,芝仙啊,聽上去就很靠譜!」

  沈冬瞪著雷誠,好像福利院的院長確實說過,他是好心人從縣城旁的山區撿回來的,當時還是一個不到週歲的嬰兒,他長大之後想問問身世,結果發現別的孤兒身上還有個掛件、或者胎記,再不濟還有繈褓,據說就他最悲催,啥都沒有。

  等等!純粹胡說啊!福利院所在的那個小縣城壓根就跟洞天福地扯不上一點關係,說得好聽一點叫農家樂,不好聽的就是窮山惡水破瓦寨,什麼靈芝人參,連竹筍都沒有!!

  還有誰是人參娃娃?他從小就不招人喜歡,一輩子都沒胖過,也沒白過!

  「要是黑木耳是絕世靈藥,我就信!」沈冬憤憤躺下。

  「喂喂,我已經絞盡腦汁幫你想答案了。」雷誠也往鋪上一躺,鬼睡不著覺,他想了半天才找到一個話題,「那天你下樓買個啤酒燒烤就失蹤,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還撈回來兩件博物館埃及文物,你搶劫國寶了?「

  「就咱們待的城市,能有什麼國寶,大熊貓都沒一隻…」

  沈冬忽然琢磨,當時說失蹤的東西,埃及文物看來是被那個外國人偷走了,那館長說的古劍呢?據說放在埃及展館旁邊的古劍呢,難道那隻外國蝙蝠——啊不,那個外國人偷走了?不太可能,他用一塊磚把那傢伙敲暈的,衣服都扒拉下來了,也沒看見…

  不對!他當時坐在廢墟上,牆從隔壁倒下來,說明他撞到了牆?

  他為什麼會在隔壁?

  ——杜衡的劍被雷劈走,所以沒有渡劫成功,不能成仙。

  ——沒有你,我不能成仙。

  沈冬驟然跳起來,他拚命想著駁回這個奇怪論點的依據,但他腦海裡反而冒出瞻空大師第一次在超市裡看到他的奇怪表情:

  「你是新來的?多少錢?」

  臥槽,他當初問的不是薪水,而是價格!商品價格!

  山海易購能賣的,卡號類型絕對小眾的,杜衡不能缺少的——最後沈冬眼前出現的杜衡正在開車時,握在方向盤上的右手,他一直很介意也很在意總是忍不住看的那隻手。

  「咕咚!」

  沈冬直挺挺的趴倒在地,姿勢跟石榴一模一樣,臉砸在地上起不來。

  太荒謬了!他不止從來就不是人,還乾脆被蹬出了「生物」這個行列嗎?

  34、很大盤棋

  「讓開!看什麼看!」

  窮奇尾巴一甩,硬生生將三五個修真者掃飛出去,爪子一揮,砸扁一個動作太慢傻乎乎杵在原地沒動的妖魔。大搖大擺的從戰場上走過去,雪白的翅膀抖得筆直,昂首闊步享受著所過之處唰地被讓出一條道,四周傳來驚詫叫喊的高級待遇。

  陽光照得皮毛暖融融,窮奇惡狠狠的瞪視四周,心裡則美得直冒泡。

  看到沒有,這就是上古異獸的派頭!它在洪荒橫行霸道的時候,你們連人話都還不會說——如果窮奇知道修真界廣大群眾在嘀咕什麼,估計就不會這樣得瑟了。

  「快看,那就是窮奇!出名的欺軟怕硬腦子不好使!」

  「傻透了吧,它都已經衝出北邙山,又跑回來做什麼?」

  「誰知道,也許是嫌剛才闖的不過癮,回來重新再玩一遍。」這位穿民國時期長褂的修真者搖頭嘆息,「所以現在的人說得好,沒啥不能沒錢,有啥不能有病,瞧這腦子嘖嘖,沒救了!」

  就連幽冥界的妖魔也不買賬,圍在另一邊交頭接耳:

  「我賭三個靈魂,窮奇大人在外面遇到了硬茬子。」現在回來搬救兵。

  「腦漿漏光的笨蛋才跟你賭!」一個妖魔倒提著兵器呸道,「都給我起來,等窮奇大人慢悠悠走過去後,我們再繼續。」

  窮奇渾然不覺,依然很得意的踏著步子,炫耀那矯健身姿,那雪白有力的翅膀,金黃亮澤的皮毛——眼前忽然一黑!

  一個猙獰龐大的黑影跳到山岩上,身體前傾,赤紅色的眼睛森冷的居高臨下。

  窮奇一個急剎車,鋒利的爪子在石頭上磨出了一道金星,目光警惕,毛髮倒豎,然後閃電般從旁邊拽過來一個看戲的修真者,倒提著送到對方面前:

  「老郭我們好久不見。區區薄禮,不成敬意。」

  全身黑色長毛的怪物不屑一顧,伸手拍掉了那個從頭到尾還沒搞明白髮生啥事的修真者。

  上古怪物饕餮,從背後看是一隻巨大的黑山羊,頭上有彎角,但正面就很驚悚了,嘴無法合攏,鋒利的牙齒成排的露在唇外,上面血跡斑斑。整張臉就剩下那張嘴了,至於眼睛——生在與胸口平行的某個地方,咳,但被毛髮覆蓋的前腳掌抬起來,是真正的人手。

  但問題是,現在其中一隻手上握著一個平底鍋。

  ——幸好修真界電視臺從來不放喜羊羊與灰太狼。

  窮奇像看西洋景似的盯著饕餮手裡的那口鍋,這是什麼東西?難道是法寶?真可怕!連饕餮這傢伙都有法寶了,它還一窮二白呢!

  「老哥你看,我身上就這麼幾兩肉!」翅膀全部收攏縮起來,慢慢後退再後退,還訕笑著說,「咱們打來打去也沒啥意思,不如叫我家老大出來,跟你家老大談談停戰協議?」

  「咣!」

  一鍋砸在山岩上,窮奇神經質的跟著一抖。

  饕餮聲音低沉而可怕,還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嗡嗡回音:

  「我不想停戰,我只想吃你!」

  窮奇立刻矮了半截,舉起爪子連聲說:「別!從洪荒到現在還活著的上古異獸都不容易,咱們有話好好說!」

  「哎喲喲,這是怎麼了,淡定淡定!」餘昆一溜小跑奔過來。

  他朝四面轉了一圈,然後抬手壓了壓,滿身血污抓著兵器的兩方都冷哼一聲,涇渭分明的聚攏到一起,各自後退五十步。

  「淡定?」窮奇一個勁的琢磨這個詞是什麼意思,難道還有鹹定?

  「老郭你太沒眼光了,這貨有什麼好吃的!」餘昆一臉嫌棄的比比劃劃,直接上下指窮奇,「你瞧它那胳膊腿,太結實太硬了,有小尾羊那軟綿嫩滑的口感嗎?還有那翅膀,全是毛,五香雞翅都比它好吃,泡椒鳳爪不要太贊啊,就是鹵豬蹄也甩它一條街,做為吃貨,品味要高!」

  餘昆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窮奇覺得這話裡的意思確實是叫饕餮不要吃自己,是幫忙的才對,怎麼話聽上去這麼怪呢,害得它連頭都不敢點。

  「窮奇啊,修真界現在資源匱乏——」餘昆轉過頭來,皮笑肉不笑的看著長翅膀的傻老虎,「所以這個仗不打是不行的!你懂嗎?」

  懂啊,沒有靈氣大家不能去喝西北風。

  等等差點又被帶歪,這不是談話重點!窮奇趕緊抬起爪子,義正言辭的說:「修真界與幽冥界開戰也有很多年了,前前後後打過七次,血海深仇是肯定有,但這樣打下去不是辦法,我覺得天上的神仙肯定在看笑話,打死了你們,沒人飛昇去威脅他們的地位,打死了我們,這是免除心頭大患。所以我們應該聯合起來才對!」

  「怎麼聯合?」白朮真人從雲頭飄下來,首先就是一頓怒斥,「你等妖魔,嗜好吃人,修真界怎能容得下這樣胡作非為?」

  窮奇在對待實力不如自己的人,可就沒那麼客氣了,狠狠一齜牙:

  「你這蠢老道說什麼?我們吃人所以該死?那饕餮呢,它什麼都吃!你們怎麼不將它砍死?」

  黑山羊伸出舌頭在鋒利的牙齒上舔了一圈,十分難聽的笑起來:「對啊,我什麼都吃,最愛吃的就是世間僅此一隻的物種,你們的歸宿應該是我的肚子!」

  窮奇立刻跳出去好遠。

  一隻手卻輕輕拍了下它的背,聲音平靜又熟悉:

  「這身毛很不錯,做一件衣服挺好的。」

  窮奇翅膀一翻,生生將一棵樹從中拍斷,它暴跳如雷的看著慢慢走來的杜衡。

  「你的淩天衣呢?」竟然窺伺起它光鮮亮麗的皮毛!

  「被天雷劈壞了,後來勉強修了一下,最後…」杜衡瞥一眼餘昆,漫不經心的說,「當成酆都購物節獎品頒出去了。」

  「啥?」窮奇有聽沒有懂。

  「停戰也不是不可以,但我們要看到誠意。」杜衡目光掠過窮奇,好像很不屑,「只憑你空口白話,修真界是不會相信的。」

  可是窮奇就吃這一套!

  它聲厲色荏的說:「哼!你們等著!」

  然後飛快的朝石洞奔去,轉眼就消失在裂縫深處的黝黑中,其他妖魔一看,這還打什麼,狀況都沒搞清楚呢。於是成片的黑霧,羅羅鳥與青毛惡犬都如潮水般退去。

  「杜衡?你,你也太自作主張!」白朮真人今年六百歲了,做了很久的名門長老,通俗點說就是腦子有點轉不過彎。而修真界對杜衡的定位很模糊,你說他厲害吧,劍修連劍都丟了還混什麼,你不把他當回事,好歹修為境界也是最高的。

  「修真界永遠都不會跟幽冥妖魔共處!」白朮真人十分憤怒。

  「這是當然,可關鍵是今年——」杜衡停住不說,餘昆在他身後用手指往上一劃,白朮真人頓時一愣,然後深思起來。

  饕餮從山岩上慢慢爬下來,它一邊走,形態就逐漸發生變化,最後一個滿身油污血漬,手持平底鍋的廚子,從旁邊一個妖怪嘴裡搶過一根煙,狠狠抽了一口,吐出煙圈:

  「我真希望你們那個A計畫不成功。」

  「為什麼?」餘昆瞪眼。

  「你們要是都成仙了,我去哪裡?我就失業了啊!」老郭幾口抽完香煙,然後把煙蒂直接吞了,大踏步往前走,「既然暫時不打仗,我就去夜色餐廳吃一頓!」

  希望你是去點菜吃飯,而不是去吃服務員= =

  北邙山戰場上一片狼藉,這次可沒有天雷來毀屍滅跡,到處能看到妖魔的屍體,還有一些修真界的人。所有人收拾完兵器後,就開始清理戰場,杜衡忽然目光一頓,仰頭望去。

  有潔白的雪花,一片片往地上落。

  八月,赤日炎炎,哪來的雪?

  這是散碎的雪花,很小,淺白色左右旋轉而下,好像被一陣虛空的風吹來,然後就不見了。不少修真者紛紛伸手,疑惑的看著這些雪花。

  入手就無聲融化,只剩下一點水,也很快蒸發。

  只有餘昆目光一凝,表情忽然變了:

  「不好!」

  與此同時,在黑黝黝一片的軍帳附近,培訓班所有學員都被拉出來跑圈,後面跟著一隻青色惡犬,涎水滴答,拚命撲咬,逼得跑在最後的人奮力前衝,身上的衣服被撕得七零八落,傷痕道道。

  「這是惡獸窮奇麾下的蜪犬,尤愛吃人,上次在北邙山戰場上數量足足超過八千,連它都跑不過,你們上戰場也沒活路!」十多個士兵共同用繩子拴著這條活捉來教學專用的惡狗,以控制它的速度堪堪趕上最後一個學員。

  第一個趴地的就是樹妖,然後惡犬又被驅趕去追倒數第二個。

  沈冬在這種玩命考驗下,悶悶的發現他自己真是有無限潛力啊,因為他永遠都是倒數第二,可以聽著後面慘烈的叫聲,心有餘悸加快速度,超越的時候最後一位仁兄「陣亡」,剛剛被他超的同學開始拚命狂奔。

  太坑了,沒聽說過一把劍要跑得過惡狗的!杜衡跑得快不就行了!

  啊呸,這件事他還沒確認,不對,是還沒有承認!這件事他連雷誠都沒告訴,結果不到一天,差點都要憋出病來。

  沈冬正咬牙切齒,忽然聽到身後雷誠狂喊:

  「救命啊,姓沈的你竟然不拉我一把,混蛋,為什麼我死了還要被狗咬!」

  這軍帳周圍沈冬已經很熟了,黑漆漆的好像是斷崖,踢一塊石頭下去半天沒聲音。也不知道那個考試專用的五十米斷崖是不是就是這裡。

  這個地方三不五時,總要飄雪花,沈冬開始還驚訝,現在完全不在意。

  ——此地是不是人間還有待考證,下雪而已,不是下冰雹就好!

  「你有沒有聞到一股香味?」池茂忽然抬頭,問身後的沈冬。

  「嗯?」沈冬莫名其妙的跟著抽了下鼻子。

  沒什麼味道啊,充其量就是淺淺淡淡的一種氣息,像是暖融融的被窩,很熟悉的感覺。大概是揮汗如雨的跑得想乾脆躺下睡覺吧!

  「怎麼沒有?我聞到了乳酪,烤雞,還有金華火腿的香味!」

  池茂說得一臉陶醉,霎時飛快前奔,一下就將沈冬甩開一截。

  「……」

  丫跑出幻覺了吧!

  但沈冬很快就覺得不妙,因為後面惡犬瘋狂往前追,十幾個士兵險些拉不住,而狂奔的學員們也三三兩兩開始發出疑惑的聲音:

  「哪來的肉香?」

  「不對,明明是埋在泥土裡的松茸味!」

  「雪茄味,還有三十年陳的茅臺!」

  「滾蛋,這是香奈兒五號!夢幻般的味道!」

  果然是幾天只吃辟穀丹的生涯把這群妖魔鬼怪逼瘋了!

  35、此地何處

  也別管是叉燒肉還是香奈兒五號,後面那惡狗也跟吃了興奮劑似的嚎叫著往前衝,傻子才不跑,於是極限速度又被刷新一次,石榴的小短腿被絆倒在地,發出可憐的叫聲。

  它在地上滾來滾去,徒勞的躲避著踩踏。

  最後全身灰不拉嘰的在地上扒拉,落在大部隊最後的沈冬忽然靈機一動,拎住它後頸上的毛提起來。於是蜪犬嘴裡滴著涎水,擦過沈冬身邊,頭也不回的去追逐倒數第二的池茂。

  沈冬扶住膝蓋立刻往地上一坐。

  看著前方煙塵滾滾,又叫又嚎的,他心情忽然就變好了。

  小狸貓整個趴在沈冬的身上,死都不肯再動一下,沈冬揪起它的前爪,一放就落回去了,拎起皮毛強迫它抬起腦袋,一放也啪嘰一下摔回去。

  「喂,你竟然不怕,為什麼還要跟著跑?」

  「榴~」是怕被你們踩到才拚命奔的好吧!

  沈冬怎麼撥弄它,石榴還是直挺挺趴著,忽然從旁邊伸出一隻手,死死壓住了小狸貓的尾巴。

  沈冬扭頭一看,原來是連站起來力氣都沒有的雷誠。

  「你丫爬過來的?雖然你是鬼,也別cos喪屍啊!」

  「混蛋…你個見死不救的…」雷誠一邊大喘氣,一邊勉強翻過身在地上躺平。自從沈冬上次在軍帳通鋪上顯示了一番「勇者大戰魔獸」的精彩劇情後,雷誠對石榴猙獰身影的畏懼就蕩然無存。當然如果你看到你的好友,不耐煩的用腳蹬惡龍,拎著惡龍的爪子,戳它撓它壓著它不放,你也會自動把惡龍這個形象代換成大號抱枕。

  就算有天性上的恐懼,但雷誠想八卦或者像現在這樣累成死狗時,就完全顧不上了。

  「喂,別怪我沒提醒你,他們一圈很快就要跑回來了!」

  軍營一圈也就八百米,非人類的速度只需要一分鐘。

  雷誠手指扣住地面上青石板的縫隙,拚命想把自己撐起來,但顯然是徒勞的,因為跑步前左手被強行綁住了兵器狼牙棒,於是他又重重摔回地上,鼻子跟地面來了一次親密接觸。

  「嗷——」痛得眼淚都掉下來了。

  這培訓班也不知道在哪裡,就跟山海易購似的,進來後即使是鬼,也會正常的肚子餓,能嘗到氣味,有實體會痛有傷口但不會流血。

  沈冬也撐著地面準備起來,於是嘲笑說:「鼻子歪了嗎?「

  他忽然覺得不對,伸手在青石板地面上仔細摸,難道是年代久遠,所以表面有點凹凸不平?可不像是裂縫,似乎是雕刻上去的某種紋路,十分有規律…

  「沈冬!」雷誠抹掉生理痛造成的鼻涕眼淚,驚奇的開始敲著地面上的磚塊,「快來看,這不是一塊塊的,不對,這壓根是一整塊!」

  指甲插在青石板的縫隙中,挑除了厚厚苔蘚,下面赫然是相鄰兩塊石板中間凹下去的小槽,整體是連在一起的。

  沈冬順著青石板往前摸,發現它們排得雖然很有規律,但並不整齊,有些地方歪歪斜斜。如果不知道它們是一個整體,就會想當然的以為有的石板大,有的石板小。

  「臥槽,這到底是什麼玩意?」雷誠往前爬了幾步,發現縫隙深淺大致差不多,裡面又有青苔填滿,實在很難看出痕跡。

  超級大陣嗎?

  雷誠瞬間就腦補了遊戲裡的場景,某個副本Boss所在的洞窟地面上的花紋全部連起來,用俯視角度可以輕易發現是一個圖案,據說是加血加防的。這叫主場優勢,系統自帶。

  難道修真界現狀如此惡劣?連培訓班所在的地方都有神秘陣法保護,平常是青石板,危急關頭可以當做攻防大陣使用。

  ——你想得太多了!

  「對了,雷誠你有聞到什麼味道嗎?」沈冬卻突兀的想到另外一件事。

  「剛才確實有一股烤生蠔跟古龍水的混合味道…咦?這會卻沒有了。」雷誠繼續摸索地面,結果沒摸出太極,也沒摸出八卦的橫短線。

  這時遠遠的,忽然傳來那個年輕將軍的喊聲:

  「訓練結束,全員集合!」

  這下好了,站不起來的也趕緊爬過去,遲到者三百圈!

  沈冬決定這次看雷誠去死就行了,不用捨命陪同,他拔腳就往演武場的空地奔去。

  但這次氣氛好像有點不對,除了各自喘粗氣累得快死的學員,那個穿鎖子甲的將軍在前面走來走去,就是不說話。

  沒幾分鐘,像雷誠這樣爬不過來的倒楣傢伙也被士兵架過來往演武場一丟,雷誠恰好砸在樹妖的身體上,手下意識的抱住木頭,死活不放。

  「救命啊,非禮——」樹妖狂嚎,木頭被狼牙棒紮很慘啊!

  「……」

  那個宋朝文士裝扮的老人匆匆忙忙的走出來,然後一揮手,立刻就有十多個士兵提著亂七八糟的一堆東西,放在培訓班學員面前。

  確實是他們各自的行李。

  沈冬面前是雙肩包,而池茂面前是那個紅藍帆布袋。

  池茂腿一軟差點跪了,帶著兵器跑步已經夠悲催,如果再扛上全副家當,就算他的家當都是老鼠版的桌子床,那也傷不起啊!

  「現在有一個不幸的消息。」

  老先生的話才一出口,妖魔鬼怪真的軟了一半。

  那麼玩命的跑如果還不算「不幸」,那真正的不幸級別到底是啥?

  「…咳,我知道大家都很失望,可老夫還是不得不說,因為突發事件,本期培訓班無法繼續進行,只能暫時中止——」

  「萬歲!」

  那個帆布袋飛了,兵器飛了,連小狸貓也飛了。

  石榴驚惶的掙扎,四肢亂刨,因為太過激動被丟出去的東西中只有它是活的!

  培訓班的老先生摸著鬍子,看著興奮激動的妖魔鬼怪們,將堪比冷水的話當頭澆過去:「這意味著你們無法通過考核,拿不到證書,找不到工作。」

  「……」

  樹妖一樹枝抽飛雷誠,豪放的說:「只要能從培訓班活著出去,我就不怕天雷了!」

  「對啊,只要不上培訓班,我就不怕世間任何降妖除魔咒!」

  「不怕投簡歷找不到工作,我丫去掃大街!」還能比在修真界打仗更難嗎?

  「我找個道士搭夥,他負責驅鬼,我負責鬧事!」

  「…我…我!」小老虎哥哥看了眼還在咬爪子的弟弟,一咬牙,直著脖子說,「我們可以隨便找座山,然後現原形被送進動物園!」不上培訓班也不會餓死,哼!

  「哈哈!」

  沈冬笑得死去活來。

  這都是一群什麼樣的傢伙啊!修真界的未來太堪憂。

  「哎哎,世風日下!」老先生搖搖頭,走了。

  穿著鎖子甲的將軍似乎沒心情搭理它們的歡天喜地,直接宣佈:

  「檢查一下你們攜帶的物品,等下就登車離開這裡。」

  在這種古代的軍營中跑出兩道彎,看見大巴車安安靜靜停在那裡,車頭亮著昏黃的燈,還真是無比親切,確實有馬上可以回到人世間的激動。

  雷誠又高興又糾結。

  「你說我要是找不到工作,賺不了錢,買不起固魂丹怎麼辦?」

  「上車吧,別唧唧歪歪了!」沈冬沒好氣的說。

  「你還欠杜衡錢…」欠修真界第一高手的錢,想賴賬也不行吧。

  「再提這件事揍飛你!」

  「你暴躁什麼呀?」雷誠很鬱悶,事關他生死大事,他還沒抓狂呢。

  結果雷誠剛爬上車,沈冬就被人攔下來。

  「等等你不能上!」就是那個拿著喇叭,當初要查票的中年婦女,她看了趴在背包上的小狸貓一眼,果決的用手一指,「還有你也不行。」

  「為什麼?」沈冬不解。

  「你們沒買回去的車票。」

  沈冬囧極,難道修真界的人眼睛是X光,不用看卡都知道?

  「那我現在…」沈冬驟然卡殼,他卡上壓根就沒錢!

  低頭看石榴,小狸貓給了他一個無辜的笑。

  「快!把卡給我吐出來!」沈冬還忙著扭頭問查票員,「多少錢一張車票?」

  「不提供臨時補票服務!」

  查票員彪悍的用手拖起車門,砰地一聲關上。

  然後大巴車還像模像樣的按了兩下喇叭,倒車,然後朝著無盡黑暗處駛出。

  「喂!」沈冬背著雙肩包,跟在後面跑。

  他忽然想,不給他上車,那他也可以順著路跑出去!只要到了杭州市區,身上有人民幣難道還怕回不了省城?身份證在杜衡那裡,買不了火車票可以買汽車票,真不行去掛失身份證,誰怕誰啊!

  但是!

  沈冬驟然停腳,驚悚看著那輛大巴車豎直呈九十度往下行駛。

  他戰戰兢兢探出一隻腳——

  真的是懸空的!就跟軍營周圍的懸崖一樣,大巴車竟然是順著懸崖峭壁往下行駛,來的時候完全沒感覺到啊!

  他拉開背包拉鏈,將小狸貓塞進去,順手摸出一隻電筒。

  擰開電源開關,朝下面照,燈光幽幽不見底,只能看到大巴車的後玻璃窗。光線逐漸分散,到一定距離就像被黑暗吞噬了似的。

  沈冬伸手摸腳下的地面,還是一塊塊的青石板,縫隙裡面長著青苔。竟然一路往懸崖下面延伸出去都是這樣…

  他不信邪的沿著懸崖邊緣走了將近三百米,忽然電筒照見前方出現了一個岔路。

  沈冬開著電筒繼續往前走,發現這是一條寬約十米,兩側依舊是懸崖的小路,他越走越疑惑,這種看似青石板實則一整塊的地面到底是什麼玩意——光線忽然照見前方的一個人影。

  「咣!」猛然一驚,電筒落地,彈了一下就朝懸崖外掉了出去。

  「你怎麼跑到這裡來了?」

  杜衡瞄了跌出去,逐漸消失在黑暗中的電筒一眼,就慢慢走過來。

  「停,停!你就站在那裡別動,對!」沈冬就像剛跑完三百圈似的大喘氣,剛才驟然看到杜衡,險些掉頭就跑,這絕對是他現階段最不想看見的人!

  真是一團亂麻!

  如果他是個妖怪,也沒人規定妖怪不能像個正常人一樣活著。如果他是曾經有過去,但現在啥也不記得的修真者,按照培訓班的時髦用語這叫體悟世情。反正有規定誰也不能告訴失憶者真相不是嗎?

  但他偏偏啥都不是!連生物都不是!只是一柄劍——混賬,真希望這個猜測是錯的!

  劍有自我選擇權嗎?能過想要的生活嗎?統統不行!搞不好他連自己的所有權都沒!因為劍是杜衡的!!混賬這就是杜衡拿走他身份證,連火車票都是杜衡去買,死都不肯把身份證還給他的真相?

  「你先告訴我,這是哪裡?」

  沈冬伸手把不安分扒開背包拉鏈的小狸貓按回去,語氣古怪的問,「或者杜主管要告訴我,你打算省車票,所以專門開了那輛大眾汽車來培訓班接我跟石榴?」

  啊呸,這話怎麼聽起來這麼奇怪!該死,他好像跟石榴還有一個共同點!

  「石榴?」杜衡有點不明所以。

  「就是它,不要告訴我,你從來沒打算給它起名字,連它有名字這件事你都覺得很驚訝!」沈冬說著說著,忽然奇怪的怒起來,他自己也不知道這怒火從哪來的。

  「…確實是。」杜衡看了一眼沈冬。

  「喲,這是怎麼了?」黑暗中響起胖子余昆的聲音,在這裡沈冬什麼都看不到,杜衡餘昆卻好像一點影響都沒有,他氣喘吁吁的跑過來:

  「別廢話了,趕緊上樹頂去看看建木為什麼忽然開花。」

  「樹頂?」沈冬疑惑。

  「咦?我們站在一棵樹上,你不知道嗎?」

  36、前途很亮

  你家的培訓班開在樹上?!

  沈冬差點絕倒,修真界難道就沒有一個腦子靠譜的人嗎?這麼大一棵樹是怎麼搞出來的,你以為這是伊甸園?

  那一塊塊的堅硬青石板,其實是樹皮?還是放大鏡下看得見自然裂紋的樹皮?培訓班軍營繞一圈要八百米,是一個平平整整延伸出去的空地,所以搞不好還不是主幹!

  沈冬還沒想完,杜衡就將他一把拉住。

  「喂——」沈冬剛張開嘴,一口冷風就倒灌進來,耳朵裡也嗡嗡作響,眼睛根本睜不開,這種速度其實是在飛吧!

  忽然感到光線豁然一亮,沈冬條件反射的把眼睛閉得更緊。

  從黑暗無光的地方乍然出來,極不適應。

  「真的是建木開花了——」不遠處有個慌慌張張的聲音說。

  鼻尖又聞到了那股暖融融的安寧氣息,很熟悉,就是想不起來。同時似乎置身在溫泉浴池中,渾身都暢快舒適得不可思議。

  「該死,為什麼偏偏在這個時候。」

  「建木開花,讓靈氣大量外溢,遲早會引起幽冥界的注意!」

  七嘴八舌的聲音中,一個粗劣古怪的腔調忽然問:

  「杜衡,你帶上來的這個是…哈哈,你是病急亂投醫嗎?如此上好的劍靈,倒叫你撞大運碰上?」

  沈冬聞聲立刻暴躁,本能譏諷:

  「你才是劍靈!你全家都是——」

  他忽然看得見東西了,循聲所望的那個人,身高足足有四米,光頭,皮膚鐵青,只在腰上裹著一塊獸皮,臉與皮膚上都有大塊奇怪的花紋。

  「我全家都是斧頭,不是劍。」對方一板一眼的用古怪腔調告訴他。

  沈冬:……

  這時杜衡鬆開了抓住沈冬的右手。

  「沒事,過一會我們就回去,不用擔心。」杜衡說完就跟餘昆還有另外一大群人繼續往前走了。

  沈冬嗤之以鼻,誰擔心?不要自我感覺這麼好!(假如你的表情沒在杜衡鬆手時有本能變化,這話還比較有說服力)

  他試著左右張望,頓時被眼前的壯觀景象驚住——他站在一根很粗的樹枝上,這個粗絕對能夠省城的馬路寬度比,雖然兩邊沒有遮蔽物,但只要不是腦殘,都不可能滾下去。

  低頭是濃密的白色雲層,估計從飛機舷窗上往外望也不過如此,目光所及處都是樹幹枝椏,葉片呈狹長的橢圓形,最大的一片彎曲起來可以當澡盆,最小的也跟杯口差不多。不過茂密而不留縫隙的枝條都在腳下,往上就逐漸稀疏,陽光才能透過葉片照射進來。

  總算明白為什麼培訓班那裡一點光都沒有了,全部被上面的樹冠遮得嚴嚴實實!等等,沒有足夠雲層削弱近距離,這裡得有多強的紫外線!

  ——算了吧冬子,你那種族不怕輻射!

  看著一群穿古裝或外表奇奇怪怪的人順著橫伸出去的枝幹,像逛馬路一樣的指指點點斜往上走,沈冬就有種眼角抽搐的衝動。

  話說這種奇幻背景通常都是西方精靈國度吧!

  「嗨!」一個黑影擋在他面前。

  四米的身高,蹲下來,沈冬都得抬頭看他,這角度太不爽了。

  「你叫啥?」自稱斧頭的巨人充當了完美遮陽傘,聲音雖然難聽,但粗獷的臉上笑容很坦然。

  沈冬努力維持若無其事的表情,乾巴巴的報了名字。

  「深冬?好冷…聽上去真有內涵!」那傢伙用蒲扇大的手掌撓著後腦勺,發出扭曲沉悶的笑聲,「聽說我這一行最出名的那位叫開天,多霸氣啊,可惜輪到我,就只有一個叫開山的倒楣名字!」

  「……」

  斧?開天?臥槽,那是盤古用的吧!

  「哈哈,小兄弟你就不一樣啦,你那一行最出名的前輩應該是叫軒轅,真可憐,用的是它一個主人的姓!所以每一把劍在名字內涵上就能甩它一條街!」

  沈冬:我一點也不覺得高興。

  開山大大咧咧的在沈冬旁邊坐下來,估計這傢伙重量不輕,如此粗的樹枝都輕微晃蕩了一下。看著他身上壯實橫生的肌肉,沈冬一時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別悶悶不樂了,兄弟,開看點,就在杜衡那裡隨便混日子,劍修嘛,除非他死,總有一天他還是會找到他那柄劍,到時候你也別傷心。」

  開山把手一攤,瀟灑的說:「在修真界認定劍修是沒有前途的!人家早就有官配了!」

  「……」這話怎麼聽怎麼不對啊摔!

  沈冬僵著一張臉,嘴角抽抽問:「你愛看電視?」

  竟然知道官配這個名詞。

  「電視有啥好看,上網刷帖子看八卦才有趣啊!」

  原來修真界已經與時俱進到這個程度了?刷什麼,人人還是天涯?

  「當然你不用太羨慕,哇哈哈,要知道考不到凡人身份證,是沒資格到山海易購買電腦的!盤絲洞也不會接待你,老哥我可是法寶器靈裡面唯一搞到身份證的!」

  四米高的壯漢洋洋得意還真是佔空間!滿眼都是那囂張的笑容!

  「等等盤絲洞是什麼地方?」

  按照西遊記的邏輯,那應該是提供特殊服務的浴場吧?不過修真界有這種娛樂場所嗎?

  「網吧呀!」某斧頭奇怪看沈冬。

  「……」

  沈冬真要給修真界的神邏輯跪了!

  這荒謬的世界!這獵奇的起名方式!還有這群非人類(你也是其中之一)。

  按照這個邏輯,琵琶洞一定是音樂廳水簾洞一定是澡堂子!芭蕉洞一定是燒烤鋪火雲洞一定是火鍋店!沈冬一時吐槽本性發作,無力的隨口丟了一句:

  「那無底洞呢?」

  「你是說幽冥界?」

  「……」懂了,妥妥的垃圾箱。

  原來,山海易購是名字這麼靠譜的一家超市!

  小狸貓悄悄扒開背包拉鏈,冒出頭來叫了一聲。

  「別吵了,這裡沒月餅給你吃。」

  「喲,你還養寵物?」開山湊過來,他一根手指就能壓住小狸貓肚子,看著小傢伙掙紮著亂蹬,就覺得特別有趣,「這小傢伙不便宜,天狗數量不多,如果不打折的話,山海易購的標價是七十萬…」

  沈冬手一抖,瞪著石榴的眼睛都圓了。

  七十萬是什麼概念,省城一套六十平米的房子!許多人一輩子的奮鬥目標啊!小破貓,不對!小破狗竟然值那麼多,回去就把你賣嘍!

  「不過兄弟你品味真奇怪,天狗一般都是那些老妖怪買回去吃的。」

  「……」

  沈冬低頭看驟然跳回去縮進背包,還自動把拉鏈拉上的小狸貓。

  ——還是算了吧,他想明白了,他就是挨餓受窮的命!

  瞧瞧他身邊這位斧頭兄,光腳,全身上下就跟野人似的在腰間裹著一張皮毛,沒聽說過兵器要穿衣服,充其量劍有劍鞘,最多有個劍匣!那就是很完美的住房條件了!

  撐額,怎地一個悲催能了!

  沈冬真不想承認的,他真想否決掉那個推測,可是事實總是一次又一次將他的希望打破。譬如看見杜衡總覺得怪怪的,特別介意他那隻右手。剛才碰觸到,那種感覺就更強烈!還有什麼比活了二十年才發現自己是一把劍更驚悚的——

  「兄弟,你該不會還沒有金卡吧!」

  「有…」

  「那你鬱悶啥!作為劍靈眼光要高思路要廣,修真界不是只有劍修!」斧頭兄非常得意,「知道嘛,整個修真界只有我們才不需要為賺錢煩惱,也不用找工作。我們的工作就是找個看得順眼的主人,給他效勞。我們跟一般的兵器不一樣,說是主人不如說是付工資的老闆,而且還要看我們的心情,要什麼他們就得給什麼,不然就換一個主人!像我還不怎麼受歡迎,作為人人都能使的劍,難道你還愁找不到下家?」

  得了吧,劍修的本命法寶要怎麼破?

  「不過劍修的劍確實值得羨慕!」斧頭兄摸著自己下巴,雖然他全身都是肌肉,但沒有頭髮也沒有鬍子,只有成斑塊的奇怪花紋,隔遠了看像是一個個筆劃複雜的篆字。

  「它們雖然不能化形,沒有瀟灑自在的人生可以享受,但劍修對劍,可是比對他自己都好。因為劍是劍修的『道』啊,還不用自己修煉,劍修的修為多高,它們的境界就多強。等到需要飛昇的時候,完全可以跟著渡劫成仙——當然前提是不要像杜衡那樣倒楣!」

  真的成為修真界教育典型了!!

  還有斧頭兄,你自說自話的技能是滿級的吧!

  「你主人是誰?」

  「嘿嘿,是日照宗的大長老!」

  再得意也沒用,沈冬除了知道日照宗是賣丹藥的,固魂丹就是出自那裡之外,壓根對修真界人物沒啥具體概念。

  「你不用跟上去?」

  「他不打架我跟上去幹啥?」開山斧靈在毛茸茸的皮兜裡掏了半天,然後摸出一根超大雪茄,也不用打火機,兩根粗手指一撮就冒出火星,然後有型的一甩頭——真可惜沒頭髮。

  「兄弟不用寂寞,沒準咱們就要戰場上見了!」

  「啥?」

  「很明顯。」夾著雪茄的手指抬起,斧靈朝樹冠指了一下,瀟灑的噴出三個連環煙圈,「建木開花,靈氣四溢,幽冥界的龜孫們感覺不到才怪!哇哈哈,作為器靈,就要在戰爭中體現價值,一場仗打完,你我的身價可以翻上好幾倍!兄弟,被劍修看上是能力的肯定!比淘寶好評靠譜多了!」

  37、第一次談話

  誰要去打仗?他的夢想明明是混吃等死做個人,等等話說兵器都應該好鬥吧,這是不是說明他根本不是劍——別做夢了!

  「這棵樹叫建木?」

  「當然,不叫建木難道是桃都?」

  「…這個,我呢。」沈冬艱難的試圖溝通,不過他覺得對方既然連淘寶都知道,應該沒問題吧,絕對不會像瞻空大師一樣看到自行車都要大驚小怪,「還沒有通過枉死厲鬼培訓班,很多事情搞不清楚。」

  「那怕啥呀,不就一張證書,咱們兵器不怕沒工作!」開山斧囂張的彈著雪茄,咧開嘴直樂,「考試那是修真界勞苦大眾才做的事情,咱搞個身份證就是為了去盤絲洞,日照宗這麼大一個門派,連網線都沒有實在太混賬了!」

  要是有才叫不正常吧!

  「你不知道,日照宗上上下下就跟瘋子一樣,如果說劍修整天抱著劍,那日照宗就整天守著煉丹爐,我在盤絲洞玩七個通宵回去,我主人還直愣愣的坐著沒動過。真想不通!天下能成仙的路千千萬,非要學生爐子!」

  沈冬沒聽到某斧頭的吐槽,他的重點抓錯了。

  「你說劍修整天抱著劍?」聲音提高一個八度!

  「對啊,早說了劍比他們命還重要,命人人都有,道可不是人人能求。」

  沈冬瞬間就覺得天塌了一半,然後渾身雞皮疙瘩不要錢的往外掉。已知天雷可以劈開劍修與劍的有效聯繫,要不要再來一道?

  這時零零星星的飄過來一陣雪花,看著外面耀眼的陽光,沈冬迷惑抬頭。

  等等這好像不是雪,雖然接到手上也會融化成水,但現在高度增加,很明顯看出是大片花瓣,在掉落的過程中逐漸變小。

  難道這就是建木開的花?

  這時茂盛的樹冠上方陸續有人飄下來,餘昆走在最後,臉紅脖子粗的嚷嚷:

  「這不可能!我們用了六百年才將建木養到這麼大,現在開始重新栽一棵桃都,我還是洗洗睡睡去做白日夢比較實在!」

  其他人繼續低聲嘀咕,不過看表情都很惆悵,連聲嘆氣。

  餘昆氣呼呼的擼起袖子,然後乾脆俐落的往樹枝下一跳就消失在雲層中。沈冬只能默默思考,也不知道這胖子到底是啥,反正應該不會摔死。

  「兄弟,下次有機會再見,跟你聊挺愉快!」

  「……」從頭到尾幾乎只有你一個人,不,一把斧頭在自說自話好嗎?

  沈冬看著斧靈吭哧吭哧的爬起來,大踏步朝那群人走去。

  在修真界確實沒看出來器靈有啥低人一等的架勢,開山斧靈之前可以當眾嘲笑杜衡,現在也毫無壓力的朝一個愁眉苦臉的老道士臉上噴煙圈,順帶跟旁邊一個頭上長角的傢伙說說笑笑,打仗,這才是兵器最愛的娛樂生活!

  緊跟著一群人就分散開估計要各回各家繼續發愁了,不過——

  「你在看什麼?」杜衡走回來,發現沈冬眼睛都瞪圓了。

  「那,那是日照宗大長老?」

  一米三的矮矬子啊!還短手短腿包子臉,乍一看別說三百歲了,十三歲都沒有,還穿著一身閃閃發光的金袍子,走起路來不是虎虎生風而是好像從樹上一路滾下去!

  「嗯?」杜衡看著日照宗大長老憤憤的單手拖走正跟人狂侃CS的開山斧,表情不變的扭過頭來,「是啊,快要渡劫的修為!」

  「多大?」

  「五百二十七歲。」

  「騙人的吧!」

  這種身高上戰場要怎麼揮兵器?斧頭兄你醒醒,你真的找對主人了嗎?

  「我們也走吧。」

  手腕被直接抓住,感到熟悉的溫度,沈冬只來得及發出一聲叫「等等喂——」,就已經身在半空,眼前景物迅速掠過然後漆黑一片,只能聽到風聲轟鳴。

  難道修真界個個都是蹦極愛好者,栽種這麼大一棵樹是為了蹦極?

  真不想做這種低智商的猜測!

  落地後沈冬暈頭轉向搖搖晃晃,四周黑洞洞的,杜衡伸手往他額頭上一摸:

  「不舒服?」

  沈冬將他的手打開,動手動腳搞啥呀,喉嚨裡發出意義不明的憤怒哼聲。

  杜衡靜默了半分鐘都沒說話,他在想難道沈冬恐高?這不合邏輯!或者是不適應這種趕路方式?更沒道理,出劍的速度要是不快過音速那還叫劍修嗎?

  「你是不是知道了什麼?」

  杜衡當然沒去上過枉死厲鬼培訓班,準確來說,只要曾經脫離世俗,一心一意想成仙的修真者,都不可能需要惡補修真界常識。

  所以杜衡完全不知道培訓班有堂課會專門八卦他的倒楣經歷。

  「我什麼也不知道!」沈冬脫口而出。

  「看來是知道了。」

  「……」

  巨樹建木的腳下,根部凸出聳出地面高低不平,周圍又伸手不見五指,沈冬只能磕磕碰碰的跟在杜衡身後走,還不能甩開他的手,否則就真找不到路了!

  「我們重逢,也已經快一個月了。」

  沈冬聞聲就悻悻的想,誰跟你重逢?

  「你想安安穩穩的待著,不喜歡麻煩,不想生活發生太大的改變,討厭警察局討厭被人議論,喜歡看人類的籃球比賽,喜歡速食麵喜歡餃子皮喜歡燒烤跟啤酒…」

  前面還是人話後面是什麼=皿=

  杜衡忽然停住腳步,沈冬一頭就撞了上去。

  「喂!」

  伸手摸索,有鈕子,竟然撞到的不是背?

  沈冬摀住額頭迅速退後,拉開至少一米距離原地站好,不得不說,斧靈的某句話對沈冬造成了巨大心理陰影。

  「道,就是你想活著的方式,不會有任何人去幹涉,除非你自己不去堅持。」

  「但是我對成仙沒有興趣!」沈冬暴躁。

  杜衡停頓了一下,然後說:「我知道,你已經很詳細的跟我說過了。」

  額頭滾下一滴汗,沈冬想起從前那番吐槽了。

  「整個修真界都想成仙,都想離開人間,但是他們都只能繼續待在這裡。」杜衡聲音沉穩平和,意味深長的說,「而我,也沒有辦法。」

  「你不是只要順利渡劫就能飛昇?」

  「劫已經度完了。」

  沈冬揉著額頭說:「別糊弄人了,之前跟我說沒…沒,沒劍就不能成仙的是誰?」

  「沒有你,我不能成仙。但這並不代表,有你,我就能成仙了。」

  沈冬一句話哽在喉嚨裡吐不出來。

  這是跟他玩文字遊戲?還充分不必要條件!成績經常掛科的人表示鄙視!

  「喂,我們打個商量,你說該怎麼辦我就怎麼做,然後幫你再渡劫一次,你成功的去飛昇——我想你實力肯定夠,只要這次準備充分,不會再出現最後一道雷劈我的意外吧!然後你就飛昇,等你飛完了我就蹦極跳下來優哉遊哉過日子,你覺得這個主意怎麼樣?」

  「沒有可行性。」

  「你說什麼?」

  然後沈冬就感覺抓著自己的手掌安撫的摩挲了一下。

  「我已經沒有天劫可渡了!」一句話順利的將沈冬從暴怒邊緣拉回。

  「啊?」這是什麼狀況。

  「劍修的實力遠遠超出一般修真者,所以渡劫會…」

  「這個我知道,什麼九重天劫,紫霄神雷!據說除了劍修外,只有十惡不赦的魔頭才會倒楣撞到這個,造成劍修雖然實力強悍,但選擇這條路的修真者很少。因為九重天劫降下根本就不是為了讓你飛昇,而是讓你直接成為渣渣…咳!我的意思是,作為最終考核,它目的不是讓你考會,反而是要把你考倒,真是太杯具了!」

  杜衡在黑暗中可以清楚的看見沈冬攤開手,臉上那微妙的幸災樂禍。

  ——沈冬還是沒徹底定位好自己的身份吧,難道不曉得這也是嘲笑他自己?

  ——不過枉死厲鬼培訓班的確教了不少常識,至少錢沒白花。

  「雖然我沒有成仙,但劫雷是劈完的。如果我是佛修,或者別的修真者,我可以重新修行去渡劫,只要出現比我之前所經歷的天劫更高一級的劫雲就可以了,問題是…」

  九重天劫作為最高等級的天劫,它上面已經沒了。

  沈冬驚怔,脫口問:「太沒天理了,竟然不給降級!」

  「所以,你完全可以按照你所想的方式繼續活著,只是一些麻煩避免不了。天狗可以闢邪,只要不是實力太高的幽冥妖魔,都不會靠近。現在山海易購不開門,你養著天狗,去任何一座城市過怎樣的生活都行。」

  「……」

  這次輪到沈冬說不出話來。

  好半晌,他才神使鬼差的冒出來一句:「我能去找個妹子結婚嗎?」

  「…如果你想。」杜衡莫名其妙的乾咳一聲,聲音變得有些古怪,「九霄神雷下的化形是最好的,基本上不會出現問題,當然你不會有孩子。」

  沈冬話一出口就後悔了。

  因為培訓班給的常識是劍修與劍密不可分!

  雖然天雷把他們劈開來,誰知道現在還有啥將斷未斷的聯繫?修真界的常識是劍修沒有元嬰只有劍,那是證道的憑藉,也是對天道最敏銳的感知。

  ——雖然搞不懂杜衡到底能藉著他感知到什麼!

  因為沈冬覺得想成仙壓根就是有偏執病,沒藥可醫的!像杜衡這樣,實力高本領強,想怎麼活就怎麼活,跑國外去玩黑幫都沒有難度不是嗎,非要想著成仙幹啥?天上有燒烤啤酒嗎?有CS跟魔獸嗎?連籃球比賽跟微博都沒有吧!

  「你讓我隨心所欲的去活,那你為什麼想不通?」

  明明成仙的那條路都堵死了!!

  杜衡看著沈冬,聲音很輕:「我說過,道,即是你想活著的方式,從求證天道的第一天起,這就是我所選擇的路,一生也不會回頭!」

  沈冬整個人都怔住了。

  38、「人」在囧途

  一個有意識形態的社會,不可能沒有完善的交通設施,不幸的通知你,修真界還真就沒有那玩意!

  為什麼?自己會飛啊!

  ——等等,那不會飛的群體難道要受歧視嗎?

  「難道我們就不能用修真界的辦法回去?」沈冬在黑乎乎的地方跌跌撞撞走了半天,眼前乍然一亮,發現這裡是西湖邊上,而附近完全沒有高得長到平流層的大樹蹤跡,好吧就當修真界的事情都神神秘秘,建木長在哪裡還是別告訴他了,二十多年來的世界觀已經所剩無幾,經不起一再打擊。

  但誰來解釋下為什麼他們要在月臺等公車?看著熙熙攘攘一堆人,沈冬斜眼看杜衡,難道丫就不覺得自己站在這裡很不對,很不合群?

  答案是杜衡好像還真沒注意到這些,他正在看站牌。

  話說修真界第一高手的稱號,不會還要兼職考如何在人間生存這一大項吧——沈冬覺得如果是這樣,他能秒殺修真界大多數高手。

  「喂,不要像鄉巴佬進城那樣,這種電子站牌呢,是告訴你某一路公車距離這裡還有多少站,預計多長時間之後才能到。」沈冬洋洋得意的解說,這要感謝他那專業,否則他也要看稀奇似的研究半天。

  杜衡瞥他一眼,沒吭聲,繼續看站牌。

  沈冬抱著手臂靠在車站大幅看板前,他背著雙肩包,衣服髒兮兮還破了好幾個口子,不少等車的人都下意識繞過他,心裡嘀咕,小夥子長得不賴怎麼如此邋遢?

  「我們去培訓班的時候還坐過大巴車…」難道杜衡真的是準備帶他坐公交?

  「那是培訓班專用接送車。」

  「車票很貴?」沈冬懶洋洋的問,嗯,陽光真好很舒服。

  「不是車票的問題。」

  是不想讓沈冬離開培訓班後在外面亂逛所以壓根就沒給買回程票,即使建木不出事,即使培訓班正常畢業,沈冬也走不了。

  「你的上海大眾呢?」

  杜衡聞聲奇怪的看著沈冬,當然是在省城,這還用問?

  「咳,我的意思是——」沈冬伸出兩根手指搓了一下,非常好奇,他身後小狸貓也探出一個腦袋搭在他肩膀上,「芥子空間?袖裡乾坤?修真者不都是把全副家當裝在一起隨身帶的嗎?」

  「……」

  你見過誰袖子裡塞一輛汽車嗎?

  哦不,現在凡人的衣服,那袖子夠空間放一輛玩具車嗎?再說了,就好像地震的時候,如果有時間你會帶走值錢的東西或食物,但你會帶洗臉盆跟毛巾嗎?哪怕是修真者,也只會將最重要的東西隨身攜帶,又不是撿破爛的,覺得有用就打包帶上…難道誰指望日後成仙還要在天上開車?或者當做凡間土特產帶上去炫耀?

  「那很麻煩。」

  杜衡直接的告訴沈冬:「你要怎麼解釋一輛沒有任何收費站記錄的汽車出現在另外一座城市?確實可以讓別人都看不見這輛車,不過現在人間的交通狀況…」

  堵車的時候除非會飛,否則隱形有毛用!只會出車禍!

  要讓車會飛,還不如自己飛呢!

  「呵呵,不會有人閒得沒事做查車牌記錄的!」沈冬乾笑。

  「有的,展遠。」

  抓到一個就開罰款單,障眼法還有各種小法術是絕對逃不過大師眼睛的。譬如說,親,你在半年前某個晚上不遵守凡人的交通法規,用隱身術闖黃燈了噢!影響惡劣,罰款五萬!

  這時杜衡忽然走出月臺,伸手攔下了一輛外表半舊不新,輪胎擋板上濺滿泥漿的計程車。

  月臺附近等著打車的人表情很奇怪,好像這輛車前方沒有打出空車的字樣啊,為什麼會停住。

  「喲,捨得花錢了?」沈冬跟著過來,戲謔的看杜衡。

  但他一拉開車門鑽進去,立刻傻眼,整個人維持著僵硬的姿勢無法動彈。

  司機呢?!

  計程車後座跟正常的車輛沒啥區別,問題在駕駛座!!前窗玻璃與側窗的透明玻璃貼著一層厚厚的紙,他剛才在車外看到的司機還有司機側影都是立體畫!!駕駛座上連個鬼影都沒有,噢,不對,連個方向盤儀盤表都沒有的計程車真的能坐嗎?

  「快點,它只停站一分鐘。」

  沈冬肩膀被杜衡推了一下,猛然醒神,咬牙爬進去坐好。

  杜衡跟著上車,輕輕鬆松的帶上車門。

  然後呢?沈冬狐疑的盯著看。

  杜衡伸手拿出一張銀色的卡片,在疑似車門開關的卡槽裡刷了一下——沈冬斜眼瞥,銀色,哼哼,銀卡!曾經是人的修真者…

  沈冬忽然覺得臀下一空,重重跌坐在地,什麼計程車什麼玻璃窗統統不見了。眼前是一條隧道似的長長甬道,從上到下都亮著白色微光,沒有任何岔道。

  「歡迎使用北鬥神州特快。」

  一個鏗鏘有力的聲音冒出來,就沒下文了。

  沈冬從地上爬起來,神經質的敲了一下牆壁,竟然是空心的?

  「走吧!」

  「什麼叫走吧?」沈冬不可思議的看著前方沒有盡頭的通道,又看看腳下,最後看杜衡,難道是要他們走著回省城。哈哈哈,一定搞錯了神州特快什麼的,還是修真界版,環中國一週六十分鐘該是妥妥的,怎麼可能要他們用走的?哪怕腳下道路自動變滑梯也很正常,淡定一定會有變化的。

  「你在看什麼?」

  「我…我們要用走的?」

  「也可以飛。」

  杜衡看著沈冬如喪考妣的表情,唇角微微彎起。

  「不,我的意思是…它不是叫神州特快嗎?那得是火車吧!不是火車也是地鐵,不是地鐵計程車也沒問題啊!但為什麼只有一條空蕩蕩的隧道,太沒道理了!」沈冬無法置信的看著周圍。

  「是你說要用修真界的方法回去的。」

  「這跟直接在天上飛有啥兩樣?」

  「有,這裡衛星照不到,也避開了飛機航線,最重要的是!」杜衡略微拖長音調,笑意似乎更明顯,「刷卡上車的時候灌注法力與意念,告訴了目的地,只要順著這條路往前飛或者往前走,就可以準確無誤的到達,而隨便在天上飛是會迷路的。」

  「迷…迷路?」

  「你沒有飛過,要知道天上除了雲跟太陽之外,什麼標誌物也沒有,上古時神仙都要走丟一個兩個,所以北鬥神州特快是現今修真界最重要的法寶,它能提供一條最短最快捷的路。」

  「……」

  沈冬簡直想昏過去,這都是什麼要命理由!

  你見過交通網絡只提供道路,不提供動力設施的嗎?不會飛的人等死吧!二萬五千里長征,噢不,是天空走廊N日遊歡迎你,腳下就是繁華都市,到晚上燈光閃爍免費欣賞夜景,白天的話只有飛機跟鳥從上面飛過去…

  他還不如去坐火車!!

  沈冬悲憤萬分,背包帶子滑下肩膀,他也沒心思去拉,拖著步子跟在杜衡後面,有氣沒力的說:

  「不對,你騙我,我記得有五行遁法,修真界不可能沒人懂這個。」

  「那比在天上飛還不靠譜,天上好歹有太陽,土遁的話地底下能看到什麼?縱橫複雜的下水管道,老鼠、蚯蚓…聽說幾千年前曾經有一位仙人擅長土遁之術,他用了整整四百年才摸回自己家洞府,他徒弟差點要去貼尋人啟事。」

  夠了喂!不要讓人覺得神仙都是一群二貨,而你們修真界是一群准二貨!

  沈冬覺得他的人生已經不能更悲催了。

  不行,過去就讓它隨風而去,重要的是未來!

  「建木是用來幹啥的?」

  「傳說中這棵神木是連通天地的階梯,神仙下凡都是走這條路。」

  通道半透明,逐漸有成片白雲順著風向飄過來。沈冬發誓下次再坐這坑死人的神州特快,一定要扛著自行車進計程車!哼,他不會飛會騎車!在天上不用繞路,是直線距離啊哈哈。中途不會收費下雨下雪道路也不會出狀況,重點是永遠不會堵車!!

  沈冬一扭頭,繼續問:「下凡通道,這麼高端?那現在呢?」

  「就是一棵樹。」

  「喂…」

  「據說很多年前,天梯就被斬斷了,這棵建木是餘昆珍藏的種子,整個修真界用幾百年的時間才種出來的。」

  「難道你們想等它長到足夠大,就能上天嗎?笑死人了!」沈冬毫不留情的嘲笑,聽說古代西方有一個文明,為了想登天,就造了一座很高很高的塔。修真界大眾的智商沒問題吧!

  「所以說,它只是一棵樹。」杜衡確實從頭到尾,都沒有表現出對建木緊張的情緒。

  沈冬瞥他一眼,懶得辯駁,直接問:「修真界會跟幽冥界開戰嗎?」

  沈冬發誓他對打仗一點興趣都沒有,主要是培訓班中途結束,雷誠就是飄回省城也沒錢買固魂丹,對了山海易購還不開門。

  「不用擔心,修真界不是紙糊的。」

  「我沒擔心!我是憂心修真界的集體智商。」

  「沒事,我確定那至少比幽冥界的平均水準高。」

  「……」混賬,一時竟然找不到合適的詞來吐槽!

  杜衡這傢伙是太淡定,還是修真者都是這樣一副泰山崩於左而色不變的德行?

  「回去後把身份證還我!」這才是最重要的事情,沈冬決定繞個彎子學聰明,「我欠你的賬,等到我有錢再還你!」

  敢叫他還錢,他就找杜衡要救命費。

  要是沒自己挨最後一下雷劈,杜衡就完了——那時候你也完了!以及沈冬你不要忘記,杜衡完全可以找你要鑄造費,咳,反正你們兩個的賬是算不清楚的。

  沈冬將小狸貓從背包裡拽出來:

  「自己跑,別想偷懶!」

  餓死了,在培訓班又吃了好多天的辟榖丹,沈冬愁眉苦臉的摸著肚子。

  「你想吃燒烤?」杜衡純粹從沈冬的喜好角度提問。

  「不…請客就吃燒烤啤酒那我太不划算了,要高級餐廳!全部會員制一般人進不去,全部是包廂的那種。我要吃烤肉!各種風味的烤肉,應該還有價格昂貴的高級紅酒!」

  杜衡目光不經意的從沈冬臉上移開:「夜色餐廳?」

  聽上去名字略微大眾化不過管它呢,反正是杜衡付錢,於是沈冬痛快的答應:

  「好,說定了!」

  ↑沈冬你一定會後悔的!

  39、亂入

  古有神樹,名為建木、桃都。

  桃都最遠的樹枝之間相隔足足有三千里,據說上面曾經住著一隻雞,一旦它開始鳴叫天下的雞都會跟著打鳴(其實這棵樹是鐘樓吧= =)後來,桃都就跟建木一樣被哢嚓了。

  所謂神仙思凡,大樹遭殃。

  神話裡面說的斬天梯,其實就是砍樹,千萬別以為有一條長長的軟梯可連通凡間天庭,也沒有懸空石階。在仙凡有別的問題上,天帝幹了一次環境破壞,把可以入選宇宙奇觀的兩棵大樹拍成了渣渣。

  現在,修真界千辛萬苦栽種出來的建木孤獨生長。

  它的形態非常奇怪,本身能生生扭曲出另外一個空間,並且憑藉根系逐漸擴大範圍,為了獲取陽光,樹冠以上又與人間重疊,看不見摸不到,但如果站在樹幹上,就能清晰的看見一架飛機穿透樹枝平穩飛走。

  淺白色的花瓣從茂盛的枝葉中散落,被風一吹,很快就飄下雲層。

  建木的樹冠很大,就算沒有三千里那麼寬,但覆蓋四百里還是沒問題的,這些正常人無法看見的花瓣,一邊消融著散出大量靈氣,一邊被沒有定向的風吹到神州各地。

  「好像有很熟的氣息。」

  虛無漆黑的幽冥界忽然傳出一個甕聲甕氣的嗓音。

  濃重的黑霧迅速變化,緊跟著窮奇就拍打著翅膀飛過來。

  「老大你睡醒了哎喲——」

  黑暗中一個巨大的影子逐漸從濃霧中分離出來,然後伸了一個懶腰,手指胡亂在周圍摸了半天,卻一無所獲,於是憤怒的低吼一聲:

  「我的兵器呢?」

  「……」

  「窮奇,你這個膽小鬼躲到哪裡去了?」

  幽冥界迴蕩著這聲厲吼,無數妖魔都摀住耳朵,戰慄著將縮成一團。原來虛無的空間都跟著微微顫抖,就像一場小型地震,功效堪比鬧鈴,讓無數因為靈氣不足而沉睡在幽冥中的怪物甦醒了。

  「呼——」

  隨之而起的是一陣鏘啷不絕的鐵鏈聲響。

  「有能喘氣的嗎?拉我一把!」第二個聲音低沉嘶啞,隨著鐵鏈的聲音在幽冥界不斷迴響,甚至讓不少往這邊躲避的妖魔抱住頭,驚恐竄逃。

  幽冥妖魔來源很多,有人心滋生出來的惡靈,有的是往生超度過程中產生的垃圾,被道士封住丟進來的惡鬼,還有入魔後大肆殺戮的修真者,天生吃人的妖怪…在這個不分上下左右的虛無空間中,它們互相廝殺爭奪靈氣,逐漸就形成不同的勢力。但卻沒有哪一隻妖魔敢自稱是幽冥界的首領。

  因為真正強悍恐怖的怪物們一直在沉睡。

  窮奇,只是它們之中愛蹦躂,喜歡欺淩弱小的一隻罷了。

  即使是一百年前的北邙山血戰,窮奇的老大都在幽冥中繼續沉睡,事實上從神話時代開始,這個垃圾桶就一直被神仙修真界反覆使用,但怪物們從來沒有真正醒全瞭然後開個會。

  「嗯?」鐵鏈的撞擊聲忽然一停,顯然是聽到了那個憤怒吼著兵器在哪裡的聲音。

  「嘖,老大也醒了,真難得。」

  睡太久不能動的後遺症,果然笨蛋才不會有。

  被鐵鏈鎖住的怪物慢吞吞挪動了一下,試圖翻身但沒有成功,於是很乾脆的放棄了,懶洋洋的躺在原地等。

  「大人,手給我。」

  看吧,忠心的臣屬就是這樣的。

  但是單這樣還不行,因為——「抬不動。」

  「那就把手指抬一下。」

  「哪一根?」

  「……」

  被自家老大踩在腳底下的窮奇垂死翻白眼中,覺得某隻沒有懶死真是奇蹟啊奇蹟!不對,這就是為什麼它家老大英明神武所向無敵,而懶傢伙永遠是萬年老二翻不了身的根本原因!

  深深吸了口氣,跟鐵鏈一起晃悠悠被自家臣屬奮力拉起來的怪物忽然說:

  「我怎麼聞到了建木的味道?」

  那玩意不是早就被斬斷成渣了嗎?

  「窮奇,人間發生了什麼事…等等!先把窮奇從老大腳下拖出來。」

  這時,有一個小黑點戰戰兢兢挪動著,想跟四散奔逃的妖魔一樣遠離這片恐怖區域。

  「咦?有修真界的小蟲子混進來了!」

  怪物聲音嘶啞的笑著,「把那隻小蟲子帶過來給我玩玩。什麼,窮奇?讓它繼續在老大腳下待著好了!」

  「……」

  來不及逃跑的妖魔紛紛慘嚎著,身體化為最基本的黑霧,沒有絲毫氣息的漂浮散開,試圖躲藏在它們中間的倒楣傢伙就暴露了。當然修真界沒人會束手就擒,兔子還會狠狠蹬老鷹一腳呢,拚命誰不會。

  但是!

  桃木劍被拍成兩截,葫蘆被直接戳穿。

  可憐的破葫道長在稀里糊塗墜入幽冥界的第十二天,被強行剝掉了身上帶的一切法寶,連對方長啥樣都沒看清楚,就被拖到了一堆冰冷黝黑的鐵鏈前。

  一條慘白細長的手臂從黑暗深處伸出來,揭走了破葫道長頭上的鴨舌帽。

  「這是什麼?」

  後面這個半圈軟軟的,前面伸出去的一小塊稍硬。

  一個有手有腳,看上去跟人完全沒區別的黑影躬身站在這堆鎖鏈前,很認真的回答:

  「看外形應該是半個大葫蘆瓢,屬下妄自揣測應該是一個帽子。」

  「噢,原來如此。凡人總是很奇怪,以前他們喜歡戴的那個叫啥,對了瓜皮帽。從西瓜變成葫蘆,總算有點進步。」那條手臂輕輕一扣,就將鴨舌帽給自己戴上了。

  破葫道長眯著眼睛拚命往這堆黝黑鐵鏈中望,還是沒看出來這個怪物是什麼。

  「這種衣服,怎麼布料如此少,凡人在鬧饑荒嗎?」

  破葫道長穿的還是一套從山海易購買來的t恤牛仔褲,在世界觀還停留在上次甦醒時,清朝末期的上古生物眼中,這簡直就是衣不蔽體,太慘了!

  鎖鏈跟著嘩啦響動,好像裡面的生物掙紮著想要出來,逐漸形態就越來越清晰,一個滿頭長髮,穿著跟破葫道長一模一樣衣服的人出現了,而且那些鎖鏈它沒法擺脫掉,竟然變成了衣服上頸子上手腕上,全是寒光閃閃銀鏈子的嘻哈風。

  膚色慘白,眼睛細長,嘴唇發青,這長相完全就是一個夜店搖滾少年。

  破葫道長卻驟然瞪圓了眼睛,然後很乾脆的一頭栽倒,暈厥。

  「這還沒玩呢…真不中用!」

  他有氣沒力的伸手拉了一下帽簷,然後用嘶啞的聲音說:「我們出去,找那隻小旱魃玩吧。」

  與此同時,夜色餐廳中陪著埃及木乃伊喝酒的鄭昌侯,忽然右眼狂跳。

  「怎麼回事?」

  他是殭屍的頂級旱魃呀,沒心臟可跳,雖然全身肌肉活動自如,可是從來沒有抽筋的不良症狀,難道是肉吃得太多,嘴腮肌肉疲勞導致面部抽風?

  「老闆不好了!」

  一個渾身長毛的紅眼殭屍慌慌張張的衝進包廂門。

  「嗆!」木乃伊本來就不靈活的手一抖,一杯紅酒全部撒到了繃帶上。

  「怎麼回事?」鄭昌侯拍案而起。

  那個足足有千年道行,會飛,除了全身長毛關節百分之八十都能活動的殭屍傻乎乎的說:「老闆,餐廳的廚房被抄了!」

  「什麼?誰敢?」

  鄭昌侯惱怒的推開這個手下,準備去廚房看個究竟。

  結果身後飄來的一句話,讓他踉蹌一步,險些栽倒。

  「是…是饕餮!」

  「我的盤古大神!」鄭昌侯奪門而出,咬牙切齒的說,「你們為什麼要放他進來?難道不會告訴它,因為北邙山戰況不明,餐廳無人光顧生意慘澹,已經倒閉關門了嗎?」

  「他威脅看門的紅姐,說不開包廂就…吃光我們!」

  一群殭屍看見鄭昌侯出來,立刻戰戰兢兢的跟著他後面,他們有的是飛僵,有山海易購會員卡,是合格的修真界戶籍人口咳,但是大部分手不能彎只能蹦躂的殭屍服務員,只稍微有點靈識,不會說話,壓根就沒有「人權」,饕餮就是把它們全部都吃了,最多也就要賠償鄭昌侯財物損失費。

  鄭昌侯衝進廚房的時候已經晚了。

  滿地都是丟下來的鍋碗瓢勺,各種調味瓶,空氣中瀰漫著十多樣醬料的味道,老郭正蹲在燃燒著藍色鬼火的灶台邊大嚼特嚼,不時從嘴裡抽出長短不一的骨頭,然後蘸蘸芝麻醬,塞進嘴裡繼續哢嚓哢嚓啃完。

  「混賬啊——」鄭昌侯發出一聲慘嚎,奔到翻倒的櫥櫃邊,然後又看到被撬下來好幾層的牆角,痛心疾首的撲上去:

  「我上個月才高價從國外買來的獨角獸肉,還有曾經在沉船中存放了七百年的密封美酒!我要殺了你!為修真界除害!!」

  饕餮輕鬆的一翻身就躲過去,繼續啃火雞腿:

  「別激動啊,你是開餐廳的,難道不允許客人進來吃飯嗎?我又不是不付錢!」

  「我不賣給你,混賬!我有不賣的自由!」

  老郭拍了下自己的肚子:「你的自由都在這裡了!買單七十萬,你收不收?不要我就不給錢了!」

  說著心滿意足的大踏步走出去,一路上各種殭屍紛紛嚇得閃避。鄭昌侯傻呆呆的看著一地的空酒瓶,隨即蹦起來,抄起一口大鍋就去追殺。

  旱魃力氣太大,鐵鍋砸在餐廳墳墓裝飾的陶俑上,碎片橫飛。

  「哎呀,武器選的不對!玩鍋我才是高手!」饕餮抹了下油光光的嘴,掛上抽風似的笑容,「當年你這餐廳明明缺一個廚師,可是卻拒絕我投的簡歷,這筆賬咱們沒完!」


 旱魃還是神力驚人的,地上青石磚整塊翻起,老郭變回巨大黑山羊的原形,兇悍的跟鄭昌侯搏鬥,於是沈冬捂著鼻子走進餐廳的時候,迎面看到一道黑影砸來,於是趕緊一縮脖子蹲下去。

  一個陶俑上半截身體砸在牆上粉碎落地。

  沈冬鐵青著臉,站直後回頭問杜衡:

  「這就是你那個『一般人進不來』的高級餐廳?!」

  開在三流愛情賓館的廁所裡,裝潢像墳墓,「廚師」手持鐵鍋奮勇對抗山羊?

  這時有穿著夜色餐廳制服的殭屍雙手平伸,連蹦帶跳的亡命奔逃,時不時就有殭屍倒楣被「流彈」擊中,啪嘰一聲摔倒,然後身體直直的彈跳起來,隨後再次被山羊一蹄子踹翻,又臉朝下狠狠摔倒。

  「砰!」鄭昌侯失手,一拳砸飛了一個服務員。

  沈冬視線下拉,直直的看著那個硬邦邦渾身顫抖的殭屍,剛辨認出衣服上「夜色餐廳,不接受顧客投訴」幾個字,就看到那隻彪悍的黑山羊跟廚師直直衝進墳墓似的甬道中,石牆上留下兩個清晰的人印跟山羊印。

  ——這身體夠硬啊!

  在修真界想吃餐飯真不容易!

  沈冬還沒回過神來,就看到石牆人影空處跳出來一隻纏滿繃帶,腹部上面還鮮血淋漓(那是翻倒的紅酒…)十分恐怖的木乃伊。

  沈冬:=口=

  這是哪一種亂入?

  木乃伊舉著雙手,順著甬道瘋狂奔出,然後被自己身上的繃帶絆了一跤。然後在試圖爬起來的時候,又絆倒了三個殭屍。

  「……」

  杜衡沒有表情的對沈冬說:「我們可以回去了。」

  「什麼,有客人要走?」

  鄭昌侯神奇的從一堆廢墟中跳出來,還沒看清人就直接嚷嚷:「喂,夜色餐廳還提供住宿,現在沒吃的但還有高級情侶雙人棺…耶,杜衡怎麼是你?」

  40、約法三章

  沈冬是福利院長大的,特別在意被人說「你跟別人不一樣」這種話,凡聽到必翻臉,當然進了山海易購後這點已經被戳到無力反抗。不過在所有變故發生之前,哪怕被一群同年級小孩用怪異的眼神看,沈冬都格外不舒服,要是再恰好遇到不開眼以為他好欺負的小孩——得,直接上拳頭。

  打完架的後果當然嚴重,大人來了,諸多指桑駡槐全部都是一個意思。讓福利院好好管教,這就是沒爹沒娘沒教養的孩子,以後也就一糊牆灰的討飯命!看著吧,現在不管好,以後就要進拘留所被管教。

  沈冬覺得還真是托他們的吉言,現在三天兩頭進警察局真要命。

  ——對,他又來看望周隊長了!

  唯一慶倖的就是沈冬這次不是單個倒楣,事實上他都不算始作俑者。

  鄭昌侯一口咬定是杜衡教唆饕餮來吃垮餐廳,還打算吃霸王餐(老郭:我有給,是他自己不收非要打架)。鄭昌侯的理由是:

  「你都不吃飯,來夜色餐廳能做什麼?」就是圖謀不軌!

  「我不是一個人來。」來吃飯的是沈冬。

  「你這個笑話也太沒水準!」誰家的劍要吃飯?

  鄭昌侯當即丟下那頭黑山羊,抄了鐵鍋直接來砸杜衡,既然不能吃飯誰稀罕那什麼情侶雙人棺,杜衡連眼睛都沒斜一下,就拉起沈冬就走出餐廳,於是——

  那髒兮兮的廁所被砸了。

  不對,那家暗娼流氓彙聚的愛情賓館直接被拆飛,砸傷嫖客流鶯若干,建築直接成為危房,杜衡與鄭昌侯當然不會被人抓到,但沈冬就沒有飛天遁地的本領了,與啃骨頭看熱鬧的老郭一起被抓了個正著。

  「又是你,又是你小子!」周隊長繞著沈冬走了一圈,手指遠遠指著,看架勢恨不得在沈冬臉上戳出一個洞來。

  無奈的抓抓頭髮,沈冬斜眼看做筆錄態度良好無比的山海易購大廚。

  如果不是那頭黑山羊自動變成一個人!

  如果不是鄭昌侯指著老郭罵饕餮——誰能相信這個模樣難看的黑瘦子是上古凶獸?

  好吧,培訓班常識科普說了,鄭昌侯是僅存的珍稀物種旱魃。原來丫是一個開餐廳的,還是專門開在廁所裡的陵墓餐廳!

  「阿Sir,這跟我沒關係,我就是路過內急去借了個廁所!啊,不好意思,我跟著我老闆看多了港劇,是員警同志!真的,我根本不認識那兩個危險分子。」

  「……」

  沈冬唯一的感想就是,這隻怪獸的凡人考核一定過了八級!

  不過,饕餮你以為這樣就能順利矇混過關嗎?

  另外一邊做筆錄的正是旅館前臺愛玩偷菜手機遊戲的醜女人,穿著一雙紅色的高跟鞋,一件款式老舊的套頭衫,她正用衛生紙不停的擰鼻涕:

  「對,就是那個黑瘦子,我看見了,拆房子的就是他!」

  「臭女鬼說什麼瞎話?」老郭猛地跳起來,兇神惡煞的瞪。

  外面的那個破旅館是鄭昌侯與杜衡拆的吧!

  那女人渾身忽然冒出正常人無法看見的濃厚黑氣,沈冬瞳孔收縮正準備提醒周隊長趕緊逃命,就看到那個種類屬性不明,生死狀況不明的女人嚎啕一聲:

  「員警同志你看到了嗎,這是黑社會啊,嗚嗚!」

  「……」這位鬼大姐你凡人考核等級肯定也不差。

  「老實點,你搞清楚這是哪裡,身份證拿出來,叫什麼?從事什麼職業,不要試圖矇混過關!」一個刑警朝老郭呵斥。

  後者竟然真的開始佯裝在身上摸身份證。

  因為夏天衣服穿得薄,如果想把手塞進口袋做幌子,從芥子空間中的身份證摸出來的話就太離譜,而且身份證這玩意顯然饕餮是不怎麼動的,搞不好被壓在最底下,衣服口袋就那麼點大,怎麼可能摸半天摸不到?

  想伸手摸懷裡的吧!忽然發現現代凡人的衣服真要命,髒兮兮的T恤這麼薄,想往懷裡摸,都得把衣服掀起來,東西放那裡完全不合邏輯。

  於是老郭臉不紅心不跳的幹了一件所有人都眼睛脫窗的事情。

  他把褲子拎開,伸手進去摸了半天…

  沈冬扭過頭,雖然知道這是障眼法,並不是真的把身份證藏褲襠裡,可單憑這一幕,沈冬就決定等會死都不能點頭說認識這傢伙,還有《論習慣用芥子空間裝東西的修真者,在凡間隨身帶包的重要性》!

  輪到那個女鬼,她嘴角抽半天,最後說沒帶身份證。

  「根據我們的記錄,幾天前你坐火車去了杭州,現在汽車站火車站都沒有你的買票記錄,我已經對你怎麼回到省城這件事不感興趣了,你是坐別人的汽車,還是沿著高速公路走回來,又或者飛回來的,這些統統都是你自己的事!」

  沈冬心虛的眼神遊移。

  「…但這次有三個人因為被倒塌的牆壁砸中進醫院,而我怎麼想都沒法想明白,你為什麼要跟一個男人進愛情賓館?」

  「呃?」

  周隊長把沈冬瞬間僵硬的表情當做裝傻,將一張紙重重的往桌上一放:「這是在你們之前入住愛情賓館的一個流鶯目擊證詞,你跟一個男人從小巷入口開始,一路跟著他們進的這家旅館,她跟嫖客上樓的時候還聽到那個男人說要開一個包廂。」

  沈冬整張臉徹底成囧,他現在唯一慶倖的就是!

  艾瑪還好他已經畢業不再上學了!否則按照警察局的習慣,校方絕對要通知的這沒商量!然後他的良好名聲就完蛋了!他以後不喬裝還敢在校園裡逛嗎?

  「我知道你缺錢,又沒有親人…」

  「停!不是你想的那樣!!」沈冬滿頭大汗的打斷神情嚴肅的周隊長,「那是杜衡,那是我…我的上司,你還見過!」

  周隊長確實對杜衡有印象,但想到山海易購超市當即就一皺眉:

  「就因為他是上司,就能隨便跟他去那種地方鬼混?」

  這都腦補了什麼跟什麼!

  沈冬想辯駁,但你說不是鬼混吧,夜色餐廳還全部都是殭屍。而且誰能相信他去愛情賓館是為了吃飯?

  「你都已經知道那家超市不正常,怎麼還牽扯不斷?」周隊長是打算怒斥的,隨後想想,把一整輛警車從鬧鬼區域帶到西山水庫的沈冬似乎也不太像正常人,於是後面的話全部嚥住,頭痛的按住額角:

  「你在這等著!」

  那邊老郭一副民工進城,啥也不懂受冤枉的急躁模樣:

  「…是起了口角,她不准我進,說這是旅館,你說旅館不就是睡覺的地方嗎,去上廁所難道還要錢?至於怎麼打起來的,誰能放水放到一半停住跑出來看熱鬧?」

  「你胡說八道!」女鬼尖叫。

  「咣當!」

  門被大力推開,穿著運動名牌戴著棒球帽的展遠大踏步走進來,那氣勢放得!女鬼第一個縮在椅子上不吭聲,饕餮扭頭看旋轉的風扇。

  展遠臉上的笑都是僵的,他十世的涵養都要報銷了!

  「這個…」展遠指沈冬,「麻煩周隊長放掉吧,其他兩個傢伙,等他們各自的老闆來接,不給三萬塊罰款不准走。」

  女鬼一個激靈,脫口而出:「大師這不公平!憑什麼?」

  「就憑杜衡把沈冬丟在這裡,而你老闆抄著鐵鍋上的!」

  「……」

  沈冬覺得這便宜他真不想佔!

  他拖走一直在看戲卻沒人發現的石榴,沒精打采的走出門,他可是走了整整一天一夜回省城的,連水都沒喝上一口,就遇到這倒楣事。

  鄭昌侯踩著拖鞋,正在外面苦大仇深的簽什麼停業整頓通知,還一邊絮叨:「…當然,都危房了肯定不能使用,我當老闆的,難道會連員工死活都不管嗎?今天他們可能被砸死,明天就被拖出去燒死曬死…要是被吃光了,不不我是說,要是全部辭職了,誰來給我賺錢?凡是腦子正常的老闆都要關心員工生命安全…」

  「我若是你,就加快速度,多待一小時環境罰款加倍。」杜衡站在窗邊,他衣服整整齊齊,連頭髮都是順直的散在衣領外,臉不紅氣不喘,袖口沒破襯衫紐扣也是齊的,對比起鄭昌侯滿頭雞窩,一身廢墟現場跑出來的德行,就算有人說杜衡是鬥毆元兇,也不會有人相信。

  鄭昌侯恨恨咬牙。

  沈冬第三次跟著杜衡走出警察局,那種荒謬感簡直像井噴!

  「喂,我們約法三章!」

  一出警察局,沈冬就迫不及待的開口。

  「好。」杜衡眼都不眨。

  「我還沒說你就答應?」敷衍也要像回事吧!

  杜衡表情不變的說:「你說了我也會答應,還不是一樣。」

  「……」沈冬挫敗的扶額,這明明佔理的是他,怎麼感覺像他要求太多,真糟糕,這悲催日子過得。

  他勉強振作精神,清清嗓子:

  「下次去奇怪的地方前,必須事先說明!」

  殭屍開的餐廳,賣的肉到底是生是熟?這不坑人嗎!

  「嗯,主要是修真者都不吃東西,餐廳太難找了。」

  「…我寧可吃路邊攤燒烤!」沈冬悻悻說,將爬到他肩膀上的小狸貓拍回去,「第二,你能把所有看你不順眼,跟你有仇的不管是人還是鬼,全部列個名單告訴我嗎?」

  「……」

  「怎麼,太多搞不清楚?」

  「不,你問這個做什麼?」

  「我下次看到就躲遠點!」沈冬咬牙切齒的說最後一條,「還有,你知道你跟那殭屍打得房子差點塌掉,人也不見了,我在想什麼嗎?」

  杜衡第一反應是,沒跟自己在一起?

  當然這是完全不可能的答案,他從見到沈冬開始,就一直處在一個想不通的狀況裡,他很認真的觀察沈冬喜好,以此來推測到底要如何相處。

  ——自從修真到渡劫,從來沒有跟劍分開過的劍修其實一直很矛盾。

  不能將沈冬看做一柄劍,又不能當做另外一個自己。

  「你在想什麼?」也許以後多問問是個好辦法。

  當然是在想培訓班常識!

  沈冬斜眼:「我在想你能安穩的、好好活著嗎,鑑於你死了貌似我也不能活的事實?」小命跟人捆綁的人生你傷不起!

  所以,這是擔心?

  杜衡疑惑想。

  嗯,沒關係,他就當做擔心收下了。

    41、從前住哪

  烈日炎炎,路人不是撐傘就是戴帽子遮陽,連小狸貓都鑽進背包裡,唯獨沈冬一副特別享受的表情走在大街上。

  陽光真好!腳踏實地的感覺真好!!

  什麼修真界幽冥界,亂七八糟的事情統統丟到腦後,有正常乘客的公車真親切,有司機駕駛的計程車太棒了!這才是正常的人生!!

  沈冬眼疾手快的一把抓住杜衡準備伸出去的手,萬分警惕:

  「你要幹什麼?」

  「…你要走回家?」

  杜衡跟鄭昌侯打了一場,只來得及去找展遠,把沈冬從警察局撈出來,根本沒時間回去找他那輛車。丟下沈冬在廢墟現場也是有道理的,一柄劍是不會被砸死的,饕餮也不會對沈冬有絲毫興趣,而紅著眼睛咆哮的鄭昌侯才危險,當然要把他引開。

  「不准動,我來打車!」沈冬覺得他要把吃一塹長一智列入行動大綱。

  但這大熱天,街上都看不到三五個人,很多在月臺苦苦等空調車的乘客也熬不住,都在街邊等空車。沈冬走了大概五百米都沒看到一輛車,於是摸摸鼻子,正準備感嘆沒有享受的命,準備去找公交站牌時──

  「哧溜。」

  一輛計程車穩當的拉緩速度,在沈冬旁邊停住。

  車窗玻璃搖下,一個中年大叔伸出頭來,看看杜衡,又看看沈冬,咧嘴一笑:

  「要車嗎?」

  這麼好運?沈冬有點不信。

  這輛計程車是省城統一的深綠皮,車頂裝有出租字樣的燈牌,車門上也寫著順發公司的字樣,不是私人運營賺錢的黑車。沈冬還特意看了下車牌,也很正常,但要是覺得奇怪就不坐車,這好像也說不過去。

  於是他拉開車門,爽快的說:

  「要,去老城區西河橋!」

  杜衡硬是將沈冬往後一拉,然後打開後車門,將他塞進去。

  「你幹啥?」沈冬不解,茫然問:「我才不想跟你一起擠在後座上!」

  杜衡沒吭聲,自己開前車門坐在副駕駛座位上。

  那司機悶悶笑著,也不知道他在笑什麼,伸手啪的一下將空車的標誌按下去,計價表上的紅字就開始亮了。

  省城的計程車統一在前座後座中間焊有金屬框,據說是為了保護司機的生命安全,減少持刀搶劫事件的發生,但現在沈冬瞅著跟自己隔了幾根鐵欄杆的杜衡,心裡覺得怪怪的。

  這開車技術就沒杜衡好了,遇到紅燈要等半天,動不動還來個驟停,要是暈車估計會被整得死去活來,車窗又緊閉不透風。

  計程車裡冷氣很足,連小狸貓都從背包裡爬出來,然後用爪子把拉鏈扯開,讓背包口大張──沈冬一眼就看出它什麼心思,不就是把冷氣換進去,等會下車的時候再鑽進去享受小空調嘛!跟鄰居大嬸的習慣一樣,關掉空調後把房門窗戶緊閉,人在裡面繼續悶著不肯出來。

  「話說今天幾號?」沈冬在培訓班待得連日子都算不清楚了。

  還有肚子真的好餓!

  「明天就是九月啦。小哥你沒吃飯?外賣電話要嗎?」司機瞄後視鏡一眼,笑眯眯的說。

  「呃,不用了。」沈冬一直覺得這司機怪怪的。

  於是氣氛怪異,誰也不吭聲,租住社區很快就到了。沈冬將小狸貓扒拉到一邊,準備從背包裡面掏錢,但杜衡先丟過去一張五十,連找錢都沒要就下車了。

  真敗家!

  沈冬鄙夷想,於是他伸出手拿了找的零錢跟發票。那司機還熱情的附贈了一張廣告紙,沈冬也沒拒絕,傳單什麼的甭管啥內容,回去墊桌子也挺好使。

  下車就是熱浪滾滾,沈冬不適應的抖了一下衣服,忽然看到司機探出頭:

  「杜主管,山海易購啥時再開門啊?」

  杜衡很冷淡的搖頭。

  「這可真是多事之秋。」司機嘟噥一聲,然後朝沈冬笑眯眯的說,「嗨,在路上相遇就是緣分啊,改天給你介紹朋友──」

  計程車立刻就被兩個拎著大包小包的白領麗人攔下,飛馳而去。

  沈冬緩緩轉脖子,看杜衡:「那是誰?」

  「一個劍修。」

  「啥?」沈冬差點咬到自己舌頭。

  看著那輛計程車絕塵而去的背影──好吧,就是灰塵飛揚消失在十字路口的影子,沈冬簡直要問,是不是修真界經濟大蕭條,連劍修都要出來開計程車賺錢?收的還是人民幣!

  「他的…他的劍呢?」

  「當然在身上。」

  「我怎麼沒看見?」沈冬拚命回憶,確認那就是穿得很普通的中年大叔,扔馬路上都找不到的那種長相,腰上駕駛座上都空空蕩蕩,啥也沒有。

  「在丹田裡,你當然看不到。」

  沈冬又餓又熱,連話都沒聽完就快步奔進社區街前一家速食店,要了大份牛肉麵後,趴到座位上邊吹冷氣邊等麵條上來,他百無聊賴的用方便筷互相摩擦來削平毛刺,忽地悚然一驚,抬頭看杜衡:

  「你剛才說什麼,在丹田裡?」

  不是他想的那個丹田吧!!肯定有一個法寶叫丹田沒錯就是這樣!

  杜衡的表情顯然不是沈冬希望看到的意思。

  「丹田特麼的在哪裡?」沈冬覺得自己頭上都冒煙了,漲紅著臉咬牙切齒一字字問。在這一刻,他是多希望自己從沒看過那些武俠小說啊!

  速食店檔次不高,就是有門面同城連鎖經營的包子麵條店,桌子很窄,只勉強夠兩個成年人趴在上面吃東西,椅子跟桌子連在一起,全部都是塑膠的。

  杜衡毫無忌諱的一伸手,從桌面下準準的按在沈冬小腹上。

  假如沈冬那破手機還有電,而且能上網查的話,他絕對會後悔提出這個問題──下丹田,臍下三寸,你說那都靠近什麼地方?

  沈冬整個人都不好了!!

  「丹田有三處位置,除了這裡,還有…」杜衡若無其事的抽手,隔著桌子又碰了下沈冬的胸口,輕輕一按後再次上移停留在眉心。

  沈冬直著眼睛,全身僵硬看杜衡。

  手指修長觸感微涼,從指間無意中傳過來的暖意,震得他完全不能動。似乎有一種熟悉的感覺湧出來,居然神奇得連饑餓感都消減了不少。

  杜衡也有些疑惑。

  靈氣從他的指間無法控制的流向沈冬,難道真的這麼餓?匱乏靈氣到這種程度?於是他也就沒立刻撤回手指。

  你說這大庭廣眾之下,兩個男人維持這種姿勢…

  這是要練一指禪?還是木頭人?

  端牛肉麵上來的服務員都雷劈似的斜眼瞄你們了好嗎?

  香氣激得沈冬瞬間回神,手裡筷子一抖,腦袋後仰避開──剛才傻傻盯著杜衡的這根手指時間太長,差點變成鬥雞眼了,現在頭暈眼花只能趕緊閉上。

  奇怪為什麼現在肚子不餓了?

  沈冬再次睜開眼,看著冒著熱氣的牛肉麵,簡直要淚流滿面。

  他剛才受到的刺激絕對不止是身體上(喂)重點還在精神上!雖然丹田這玩意武俠小說裡面經常看到,哪怕是收音機單老師評書,也經常會有這麼個句子「氣沉丹田大喝一聲」,所以毫無疑問是在身體裡,可沒人告訴他丹田還靠近那麼尷尬的位置!!

  沈冬深呼吸,鼻腔裡充滿了牛肉麵的香氣。

  好不容易把隱約的那股躁動按捺下去,他差點欲哭無淚,這都什麼事!也就是小腹被碰了一下,五秒都沒有,還沒碰到關鍵…這也太沒臉了!

  沈冬決定死不吭聲,埋頭吃麵。

  不餓與吃不下是兩個概念,即使胃裡沒再有火燒火燎的感覺,不過以沈冬的飯量,將這一大碗麵報銷掉是絕對沒問題。

  沈冬痛快的劃拉著筷子,努力裝作沒有聽到鄰桌客人還有服務員的竊竊私語,三下五去二的將碗裡的麵條吃掉三分之二,才藉著吃飯很含糊,頭也不抬的問:

  「我也這樣?」

  「嗯?」杜衡不是沒聽清,是一時沒反應過來沈冬在說什麼。

  沈冬「啪」的一聲,生生將手裡的方便筷捏斷了。

  他趕緊把半截木頭從麵碗裡撈走,氣不過的低聲問:

  「我是說,你的…我…」

  想半天也沒找著一個合適詞,沈冬焦躁的把筷子往桌上一丟,乾脆果斷的怒問:

  「我從前住哪?」

  速食店裡的所有人都嚇一跳,莫名其妙的看沈冬。

  杜衡倒是目不斜視,完全不在乎周圍的人在小聲議論什麼,伸出手,輕輕點了下自己的眉心。

  照正常人的審美觀,這種有成熟氣質,溫文爾雅的男人絕對是稀缺貨,通常情況下杜衡氣息內斂,壓根就不能從他身上找到什麼高手的淩厲壓迫感。很簡單隨意的一個動作由他做來,都有與眾不同的魅力,幾乎能讓所有人側目。

  讓人覺得自己不是待在平價速食店,可能置身某港臺偶像劇,又或者是高級西餐會所裡。

  沈冬目光簡直就是跟著杜衡的右手挪移。

  他砸了自己腦門一拳,神情古怪的繼續問:「真的在那裡?」

  原諒他凡人的邏輯無法理解眉心中間要怎麼插得進一柄劍?!

  「靈氣聚集在胸口羶中穴,魂魄從上丹田泥丸宮出,劍與元嬰一樣同在此處,內視可見。」杜衡說話的聲音並不小,但只有沈冬才能聽得到。

  這種常識屬於修真界功法範疇,培訓班是不會說的,因為去建木培訓班的大多數都是妖魔鬼怪,修行路子跟這個完全不同。所以杜衡略微想了一下,還是直接說:

  「一般即使是劍修,也不會隨便將劍拿出來。」

  「……」人劍合一嗎?

  沈冬想直接栽進麵碗裡!

  ──跟這個比起來,,劍修整天都抱著劍的消息都毫無壓力!!

  這就好像他最初知道自己不是人,好不容易淡定下來發現連「生物」都不是!真相的下限度竟然永遠比他的承受值大一碼!

  沈冬用半截殘廢筷子扒拉完麵條,然後沒精打采的走出店門。

  口袋裡面好像有什麼東西,啊對了,是那個計程車司機塞過來的廣告宣傳單。希望不是什麼殭屍餐廳的,畢竟那司機在車上說要給他介紹外賣電話。

  打頭一行字,「還在為你的法寶威力不夠而煩惱嗎?還在看著墨家宗派與天衍門的法寶材料千種基礎搭配眼花嗎?」

  沈冬嘩啦一聲將整張紙都抖開,上面赫然印刷著各種閃閃發光的石頭。他差點以為是賣寶石,不,賣水晶的。

  可是一連串繁體字直接將他砸暈──鳳凰石,特價三百萬,增加火屬性法寶威力…混沌珠,存貨僅一顆,跳建木價全修真界最低,一千九百萬,可中和七種不同屬性靈石,高階法寶必備原材料…千年鐘乳,僅售七十萬,不給你的武器來套保養品嗎?

  沈冬嘴角抽搐的看著廣告紙最下麵一行加粗字體。

  「還在等什麼,想成仙,就對自己的法寶好一點!」

  沈冬只能默默將廣告單團起來,丟進路邊垃圾桶。
 42、新生活

  九月,仍然是秋老虎肆掠的時間,室外溫度飆升不落,於是需要在戶外上班的工作就很好找。沈冬從杜衡那裡拿回身份證,回家倒頭睡了一覺,第二天就神清氣爽的跑到勞務市場去應聘送快遞。

  「有聯絡工具吧!」

  沈冬立刻點頭:「當然有,電信充話費送的。」

  「…有交通工具嗎?」

  「自行車!」

  「你還是往左拐彎,去應聘送外賣吧!」

  「……」

  於是沈冬的求職規劃就從送快遞變成了某茶餐廳送外賣的臨時工。

  省城是一個很神奇的地方,這裡有諸多小吃,彙聚南北特色,但口碑好味道好的名店都有一個相當坑爹的共同點——沒外賣,不團購!

  這家茶餐廳斜對面就是省城聞名的一家灌湯包子鋪,每天只營業到上午十點,店門口永遠排著長隊,店家說得最多的詞就是「等下一籠」。省城的市民很講究吃,忽然心念一動,坐一個小時公車來排隊買包子的事也經常發生,像這類店永遠不愁沒有顧客。

  這家半中不洋檔次看著挺高茶餐廳就不行了,即使在飯點也沒見上座率有八成。

  沈冬跑去一看,才囧囧有神的發現,原來這家老闆很有能耐的把餐廳套餐價格名片放到了一公里內所有賓館浴場ktv前臺,說是送外賣,但是只送那些場合,老闆起初很吝嗇想讓閒著沒事做的服務員出去送,那些女孩子不傻誰也不肯,只好出來另招人。

  不過這老闆吝嗇的本質是不會變的,找個送外賣還搞複試,最後沈冬因為年輕長得不壞,絕對能進四星級酒店的大堂不會被保安趕出去這種囧人理由被錄取。

  沒十天,沈冬就把這附近所有娛樂場合摸熟了,包括開在隱蔽角落的棋牌室,經營範圍曖昧不清的浴場,被稱為偷情好場所的快捷賓館——但這種事情有啥大不了。絕對不會比進一間廁所發現是餐廳,坐個計程車發現司機是劍修這種世界觀挑戰更高。

  於是這個世界還是挺正常的。

  阿飄是稀罕物很少遇到,地痞流氓人渣的數量遠遠多過妖魔鬼怪。如果忽略掉永遠趴在他自行車後座緊跟著他不放的小狸貓,可以說沈冬的生活完全恢復了正常。

  ——除了每天回家會看到客廳牆壁上懸掛的46吋液晶電視。

  房東來收過一次房租,沈冬都沒敢讓他進門,在樓下就趕緊把錢給他了。

  杜衡的房間門永遠是關著的,就算進去看,裡面也空蕩蕩什麼東西也看不見,但有時候沈冬又會在半夜起床喝水,或者從廚房出來的時候,赫然發現杜衡在客廳裡好端端的坐著——這丫肯定懂穿牆術隱身法!

  沒有任何意外干擾,重新恢復平靜的匆忙生活沈冬是越過越覺得不對。

  「喂,你說他不會遇到什麼麻煩吧!」在連著三天沒看見杜衡後,沈冬沒事的時候蹲在餐廳一角,低頭問腳邊舔爪子的石榴。

  ——那啥,培訓班說沒有劍的的劍修實力至少要減去六成。

  要是修真界那群二貨整天只需要開出租看肥皂劇逛超市,沈冬才懶得想杜衡整天在做什麼呢。還不是據說幽冥界宣稱要開戰嗎,還有那傻不隆冬的大樹開花,就沈冬所看到的修真界智商情商狀況,讓他相信修真界勝券在握這真的很難。

  這是茶餐廳的後門,兩個廚子也蹲在旁邊過煙癮,旁邊是洗盤子的大媽,正在議論報紙上的八卦新聞。

  「…所以說,這男怕入錯行女怕嫁錯郎,老話是一點沒錯!」洗碗大媽使勁擰著抹布,這些碗碟還要送到廚房消毒櫃去最後處理,她興致勃勃的跟晾曬桌布餐巾的服務員侃某個明星婚變,然後話題就很神奇的轉了,一個廚子叼著煙搖頭嘆氣:

  「這人吶,還真沒辦法看到後五年,十年的遭遇…學個烹飪還不算糟糕,我那哥們,從小街坊鄰居掛嘴上誇,這不學了醫,後來又進了省城第二醫院。照理說那是前途無量,結果呢,一個月就三千多點的工資不說,前天還被一個不講理的患者家屬打破了頭,真沒法說!」

  「可不,有些職業看著光鮮…那糾結都能用籮筐裝!」

  沈冬思緒就跟著飛了。

  話說當初要是不那麼抽風跑到山海易購——好吧,即使杜衡沒找到他,這對問題本質沒有絲毫改善啊!他要是一開始就在送外賣,保不準哪一天杜衡死戰場上,那他就忽然倒地猝死,艾瑪人家還以為是老闆苛待員工鬧出人命呢!

  不對啊,他要是死了,有屍體嗎?

  他好像還有個坑爹的原形吧!該死,培訓班沒說如果化形成功妖怪死了之後是什麼狀況,不過按照聊齋的邏輯,搞不好是一柄劍躺地上。

  沈冬滿頭黑線。

  他是不是得從一塊礦石的用途悔恨起?

  能打鐵能造鍋,怎麼就偏偏鍛造了兵器呢,或者說兵器也沒關係,為什麼偏偏成為劍修手中的劍呢!這就是戶籍綁定,一生被坑啊!

  ——算了吧,作為礦石你覺得會有選擇權嗎?

  「小沈,前臺來單子了!」

  沈冬應了一聲,旁邊廚子也只能跟著快速抽完煙,嘟噥著走進去:「這誰啊,早上十點就點外賣,吃的是早飯吧!」

  送外賣被點得最多的就是蓋澆飯,這玩意挺好,飯菜都有了。餐廳也容易做,只需要將菜扣在早就煮好的香米飯上,打包進飯盒就成。

  沈冬拎著滿滿一塑膠袋四盒的番茄牛肉蓋澆飯,蹬上自行車,也就是兩條街的距離,他很快就把東西送到了,四星級酒店就是規矩多,必須要去前臺報備,讓住宿的客人接電話確認有這麼回事。

  沈冬沒有趴在大理石臺面上,飯盒底部畢竟還是有油的,在小細節上稍稍注意,不去給別人惹麻煩,久而久之就能得到回饋,至少這家酒店的前臺,態度就從公式化的愛理不理,變成願意主動詢問沈冬是哪一個房間的客人。

  這邊在打電話,沈冬耳尖聽到旁邊一個退房的男人在跟前台小姐搭訕:

  「你們酒店業務挺廣的,連道士的生意都做。」

  哪裡來的道士?

  不是沈冬的觀念落後,只是就像看見和尚打手機一樣,一般人總覺得道士住星級酒店有點奇怪。但轉念一想,或許是什麼宗教學術研討會呢,出門在外總不能讓人住三流旅館。

  「哎?」沈冬準備關電梯門的時候,忽然竄進來一個滿頭大汗的胖子。

  那胖子飛速伸出手指往八樓的按鈕上一戳,電梯裡面其他人有些嫌棄的避讓開來,於是送外賣的沈冬與胖子就恰好打了個照面。

  「小沈?」

  「余經理?」

  餘昆直接用袖子擦臉,一邊古怪的打量沈冬:「你這是?」

  「打工賺錢啊。」沈冬毫無忌諱的說,雖然他還沒搞明白余總經理的原形到底是什麼,但培訓班說這傢伙在修真界威望很高,所以不是某某名人也是某某名獸吧!顯然就是這樣,你看石榴都悄悄往後面縮了一下。

  「余經理那半個月工資還沒有發給我,超市又在無限期的關門停業,不想辦法賺錢難道我要喝西北風?真沒轍,這大夏天連西北風都找不到。」

  這聽起來就像是勞務糾紛,還是拖欠工資的那種!

  餘昆頂著電梯裡面眾人鄙夷目光,乾笑著摸下巴:

  「這話也不是這麼說的,憑小沈你的條件,還出來…噫,你這是送外賣?哎呀,這杜衡也太小氣了,你看看你們都什麼關係!他就算不給你買個最近流行的保養品套裝,至少要管吃管喝吧…」

  這次受到詭異目光注視的是沈冬。

  臥槽,沈冬覺得如果自己長得路人一點,不對,只要長得像池茂,保管不會遭受這種目光洗禮!他還沒辦法辯駁。

  能說什麼?

  杜衡是杜衡,他過自己的生活跟杜衡有什麼關係?艾瑪這話換成一個女人來說,妥妥的就是嫁入豪門的狗血電視劇臺詞!

  沈冬被自己的聯想雷得無以復加,真恨不得把餘昆喋喋不休的嘴給堵上!

  幸好電梯開始停靠樓層,酒店跟其他地方不同,要下樓都是直接到一樓,上樓都是從一樓到各個樓層,服務員從貨梯,很少會出現中途樓層進人的狀況。

  轉眼電梯裡就剩下余昆跟沈冬。

  怒目而視沒多久,沈冬忽然發現餘昆看上去有些不對勁,譬如說頭頂髮際線明顯拉高了一層,中間也稀稀疏疏,換了是人那就是毫無疑問的壓力過大中年禿頂。但餘昆這傢伙似乎不是人吧,如果山海易購的廚師是饕餮,那麼總經理來頭也要足夠大。

  活了幾千年的老妖怪,在短短半個月內不停的掉頭髮?

  「打仗了?」沈冬緊張的問。

  「呃,還沒有。」

  沈冬目光飄到他頭頂上,意思很明顯。

  「啊,你說這個,呵呵,季節的緣故沒辦法。」

  騙傻子呢,凡人才會在秋天掉頭髮,你上古怪獸連換毛都不用吧?

  沈冬鄙夷的想,八樓到,他率先出了電梯,眼睛餘光一瞥,餘昆在他後面直接進了一間房門。算了修真界的事情沾上就是大麻煩,當沒看見好了。

  他敲開走廊盡頭的房門,這行的潛規則就是不允許進客人所在的房間,甭管那是ktv浴場包間還是酒店客房,反正站門口最安全出啥事也能講得清楚,因為通常走廊上有攝像頭,所以當外賣送到收完錢後,沈冬轉身準備回去,忽然發現石榴不見了。

  小狸貓黑茸茸的一團,在暖黃色的地毯上特別好認,而且這裡沒有什麼垃圾,走廊空空蕩蕩,剛才還在的小傢伙失蹤了。

  「石榴?」

  沈冬低低喊,他不敢提高聲音,順著走廊往前邊走邊找,忽然一隻手伸出來直接拖著他衣領將他拽進了房間。

  沈冬反應非常快,一腳就踹過去,但是對方紋絲不動,還淡定的啪地一聲關上房門,而沈冬覺得自己踹到的完全是一根柱子,硬得腳發麻,等抬眼他就恍然大悟,原來是縮水一半隻有兩米高的開山斧靈。

  然後視線下拉,酒店房間的地毯上站著一個穿著金色衣服的矮糰子,手裡拎著石榴,虎著臉一本正經的說:

  「我們有件不幸的事情要通知你!」

  沈冬目光又落到後面撓頭髮的餘昆身上,抓拍掉開山斧靈的手:「你們這個架勢,我不想知道也不行吧!」

  「破葫道長你認識吧?」

  「給鄭昌侯搞環境修復的,怎麼了?」沈冬說著,忽然想到最後見到邋遢道人,似乎就是吃完燒烤,跟杜衡一起被捲入幽冥界?

  「十天前鄭昌侯又跑出來,我們才發現破葫道長失蹤了。」

  這可真夠悲催的,用不到就想不起來他存在。

  「修真界會祈雨術的人多得是,只是沒破葫道長能力高而已,杜衡說他大概知道破葫在哪裡,但現在他也…不見了。」

  「什麼?!」

  一房間的道士、妖怪或者不知道是什麼的修真界頭頭全都尷尬的輕咳一聲。

  話說這情景好熟悉,一百年前他們就是這樣沉痛的告訴杜衡一個不幸的消息——你的劍可能真的不見了,我們在北邙山找了很久都沒發現。


  43、沒救了

  失蹤這碼事對修真界來說還真不算稀罕!

  如果不是靈氣稀少,一個門派的修真者壓根不可能住在一起。不信翻開封神演義瞧瞧,三山五嶽的道人出來,口稱吾乃闡教門下,也沒看到他們鴿子籠似的圍住玉虛宮集體宿舍不是嗎?

  修真界畢竟跟武俠門派不一樣,中華大地上三十六洞天七十二福地,有本事的很少留在門派駐地,多半都自己選地造房子,同門相隔三千里,或者做師父的一百多年沒徒弟消息都很平常。誰讓修真界都是死宅?除了煉丹就是閉關,山海易購超市大型購物節另一功效就是促進交流,省得出現師兄不認識師弟,徒孫沒見過祖師的囧狀。

  誰讓修真界多得是那種一沒聲息就是幾十年的傢伙(閉關去了),或者忽然出現大展神威但之前愣是沒誰見過(杜衡…),在這種很有問題的社會形態下,如果忽然聯繫不上好友同門,大家就都很淡定,一般隔三五天再聯絡試試,如果還是沒反應,若是心情好就會去登門拜訪看看對方到底怎麼了,倘若心情不好,那就只會把這件事拋擲腦後,反正過上幾十年,好友會忽然冒出來「哇哈哈,我出關了」,如此而已,不值得操心。

  ——以現代文明日新月異的速度來對比,修真界整體常識完全跟不上。

  「我的祖師爺,我就閉關七十年,凡人怎麼開始住這麼高的房子,比我的煉丹爐都高了好可怕!師兄救命!」

  喂喂,道長,十層樓高的煉丹爐才恐怖好嗎?

  「呃,我才閉關四十年長出第六條尾巴,為什麼凡人現在穿得比我們狐妖還開放,那身上的是布嗎?那是布條吧我不活了!」

  淡定啊青狐大人,你為什麼要去海濱浴場呢?

  「你們那算什麼,哼,我睡覺前凡人拿著一個磚頭通話,睡醒後他們拿的磚頭縮水了三分之二,我想也許是我睡得太久,於是我回籠覺就睡了一年…結果呢,他們現在流行玩砧板了=皿=!」

  話說平板電腦跟手機還是有區別的,你需要報名去補習班了…

  最後修真界大眾異口同聲表示這日子不能過了,凡人考核試題一年比一年難,哪怕拿到六級證書有效期也就五十年,考到手每年還要參加一次審查考核,超過五年不去考身份證自動取消,據說就是因為世界變化太快——冷靜啊諸位,凡人的會計證也是要年檢的。

  他們真倒楣啊,修真界的前輩們從沒煩惱過這種問題,幾百年前凡人戶籍路引神馬的簡單考考就行了,可以隨便在天上飛,甚至不認識幾百年後通行的字體都沒關係(反正古代文盲多),只要認得當時通行的銀子銅板就好。

  現在隨便哪個誰走出去,說自己不認得字試試!

  這還是大家都沒法成仙,要是飛昇了說不準更苦逼,搞不好天庭官方通行的是甲骨文,比修真界還落後——

  「所以重點呢?!」沈冬無比暴躁的問。

  日照宗大長老看白朮真人,真人看余昆,餘昆看地板。

  「咳咳,重點就是修真界沒什麼有效的找人辦法。」

  這點從杜衡丟劍能丟一百年就發現了,根本不用你說!!

  沈冬深呼吸,好不容易把額頭暴起的青筋撫平:他完全不能理解修真界到底是個怎樣不靠譜的存在:「你們都是想成仙的人,法術呢?真的連私家偵探都比不上?!」

  「這個,你要知道,同門之間都有些許法術作為聯繫,本來你是…咳,我是說劍修跟你的聯繫那就更親密了,但…」餘昆還在吞吞吐吐。

  「直接說,我都知道了,這傢伙還給我科普過一把劍要怎麼找工作。」沈冬斜眼瞥一邊蹲著努力裝自己不存在的開山斧靈。

  「啊哈哈,那我們就好說了不是嗎?」餘昆摸著自己稀疏的頭髮笑道,「都是那道天雷把你們的聯繫劈散了,現在是個啥狀況我們也說不清楚,得問杜衡,但鑑於你們關係的特殊性,咳咳,估計杜衡在再次遇到你後用了一些小法術,也許他現在能知道你發生了什麼事,但你不知道他的,白朮真人,單向聯繫要怎麼破?」

  那個仙風道骨鶴髮童顏的道士抽風似的看餘昆:

  「貧道砍他一刀?」

  「那還是算了吧!」餘昆拽起酒店房間裡的一塊茶杯墊就開始擦汗,一些頭髮好像就跟著往下掉,「主要是因為破葫道長失蹤了,杜衡那修為也不需要閉關,所以我們忽然找不到他,聯絡的法術也沒效果,大家都覺得非常不妙。」

  沈冬忍了又忍,他還以為餘昆廢話說這麼多能想出辦法呢,真是太失望了,哪怕牽一條狗出來聞味道然後去找也算餿主意啊!他們竟然沒轍~!

  「榴榴。」石榴表示修真界的天狗沒這種技術。

  「破葫道長掉進了幽冥界,我只知道這個。」沈冬果斷打斷餘昆的話。

  「其實你不說我們也猜到了。」

  白朮真人愁眉苦臉的坐在椅子上,手指一翻,摸出來一隻金色的紙鶴:

  「這是修真界通用的傳訊法術,除非在閉關,否則就是在海底也能傳遞得到,但現在完全沒用…」紙鶴撲騰了兩下,就一頭栽落到地毯上。

  沈冬簡直有往紙鶴上踩一腳的衝動。

  修真界與時俱進的大概只有考試吧!

  他要慶倖還好他們沒有停留在飛鴿傳書的通訊時代嗎?

  「你們一直在說幽冥界,枉死厲鬼培訓班也說幽冥界!我完全不懂,你們為什麼不一鼓作氣衝進幽冥界去來個圍剿,只會傻乎乎的在北邙山外面設結界有個毛用,大禹治水還知道堵不如疏呢!」

  定期定點去處理垃圾才是好習慣!

  既然幽冥妖魔死掉也可以填補天地靈氣,那就固定時間去剿殺啊,非要讓這些妖魔在黑洞洞的地方關著,互相殘殺,這是養蠱吧,後果很嚴重的。

  歷史上多少國家就毀在固步不前被動應戰這條惡習裡!

  沈冬還沒說完就發現房間裡所有「人」都一臉古怪。

  「這,不能去啊!」白朮真人吃驚。

  「對,那不能進!」身高只有一米三的日照宗大長老瞪眼。

  「佷危險?別開玩笑,我去過,除了上下左右黑漆漆,什麼也沒發現。」沈冬鬱悶的說。

  「你那是不小心掉進去吧!」開山斧靈在旁邊大笑,「我們作為神兵,當然很好出來,不過我估計你沒有聽說過修真界最有效三種自殺辦法。」

  「那是什麼?」聽上去真奇葩。

  「第一,集體渡劫讓天上降紫霄神雷!」

  「……」

  「第二,試圖破壞別人最重要的東西,比如說劍修的劍。這個第三嘛,就是衝進幽冥界大開殺戒。」斧頭兄認真告誡,「懂嗎,那不是好戰那是找死!」

  「為什麼?」

  沈冬無法理解,又不是十八層地獄,進去就要遭殃。

  「幽冥妖魔其實就是數量多了點,不安分了點,但是幽冥界存在的時間很長,不止是修真者丟進去的妖魔,還有上古時期,那些神仙…咳!」

  這個垃圾桶使用時間還真長!

  餘昆乾咳一聲,表情尷尬的說:「幽冥界深處沉睡的傢伙很多,它們性情暴虐,最可怕的那一個要是甦醒過來參戰,一百年前的北邙山決戰都可以不用打,我們直接歇菜逃回家窩著!」

  沈冬無法置信的看餘昆:

  「你也不行?」

  「對,杜衡也不行!」

  白朮真人則在一邊點頭:「修真界所有人加起來都打不贏!」

  「那到底是什麼?!」

  「刑天。」

  「啥?」沈冬挖耳朵。

  「就是傳說裡敢獨自跑上去天去砍天帝的那個刑天。」

  「……」沈冬茫然,在他印象裡天帝一直都是西遊記裡面的玉皇大帝,沒用極了!從孫悟空開始,隨便哪個誰都能跑上天鬧鬧,其杯具程度僅次於東海龍王。

  斧頭兄斜眼:「不是凡人說的那個,修真者說的天帝是指軒轅黃帝,拿著你那行的老前輩,神器軒轅劍跟刑天打了幾天幾夜,最後才削掉他腦袋,還趁人家看不見宣稱自己勝利…轉眼又派許多神仙將忙著滿地找頭的刑天丟進了幽冥界。這仇比東海還深,你說怎麼辦吧?」

  既然如此厲害,你們還打什麼仗,直接洗洗睡了躲地底下不是更好?大家既不是神仙,手上又沒有神器,千萬別說什麼保護人間太平啊,這種臺詞是大洋彼岸漫畫英雄的專利。

  「行了沒那麼嚴重,就因為刑天,所以即使是幽冥界也完全不會將他計入戰鬥力。「

  沈冬簡直跟不上這個邏輯,傻傻問:「為什麼?」

  「因為他沒有頭,雖然上古之神以替代的方法,我是說重新有眼睛嘴巴,可是你看,他沒鼻子吧,沒耳朵吧!」

  「……」

  刑天以乳為目,以臍為口。

  於是,還真沒有!!

  「人不是只有眼睛跟嘴就行的,所以囉,他聽不見聲音,又沒有腦袋可以轉,始終只能看到正前方,要看側面必須身體跟著一起轉,不彎腰還沒辦法低頭看!所以就算刑天醒了也沒事的,他不是在找兵器,就是找自己的頭,他的理想就是找完了重新上天去打架,對我們不感興趣!」

  沈冬無語。

  他就知道幽冥界也不是一群靠譜的貨,連這樣渣的修真界都打不贏就是鐵證!

  「但你要衝進幽冥界找事,那就說不好了!刑天脾氣暴躁,一斧子就能劈了你!」

  「…杜衡不會去吧?」

  「這呀,我們也不知道,說不定破葫道長就是被幽冥界的其他怪物抓了去呢!」日照宗大長老掰著手指說,「譬如說除了老大刑天外,幽冥界的老二也很厲害。」

  我去,還沒完沒了!

  沈冬不耐煩的直接打斷他:「我現在活得好好的,這說明杜衡暫時還沒事,你們又說不能去幽冥界,難道我們要到北邙山口守著嗎?」

  一房間的修真界頭頭都眨著眼睛,不吭聲。

  「餘昆,把你手機給我!」

  「啊?」

  「我說手機,難道你們就沒想過打電話嗎?」

  「…這有用嗎?法術都找不熬!」餘昆嘀咕著掏出一個蘋果手機。

  呃!觸屏解鎖又是畫符籙,金光微微一閃,然後余昆簡直是運指如飛刷刷地點螢幕。

  「你好,你撥打的電話不在服務區…」多麼正常的系統答錄。

  餘昆聳肩,意思很明顯,看到了吧!

  結果攤開的手掌中的手機忽然傳出一個聲音:

  「喂?」

  「……」

  日照宗大長老往後一仰靠在斧頭兄身上,白朮真人被椅子絆倒在地,其餘人也東倒西歪,餘昆更是嚇得把手機都扔了,幸好落點是掉到沙發上。

  沈冬搶步衝出去將手機拎起來,怒吼:

  「你丫不是不在服務區嗎?」

  「我不在服務區跟我不能接電話,有什麼必然聯繫嗎?」杜衡反問。

  這是修真界墨家改造的通訊手機啊,沒有衛星的地方照樣用。

  沈冬:……

  修真界諸頭頭爬起來深思:其實這也不是我們的錯,一百年前根本沒手機,對吧!

  44、危機感

  杜衡當然沒有走丟,更不是被抓。

  假如連修真界第一高手都犯這麼蠢的錯誤,修真界就真的沒救了——在明知道破葫道長被幽冥界擒住還要衝進去救人,這不是自恃武力,而是犯傻。

  鑑於破葫道長的智商水準不在標準線以下,刑天又不可能對一個「路過」的道士感興趣,普通妖魔也沒這個能力,結論顯而易見。

  此刻杜衡眼前的湖面上捲起七八米高的巨浪,一條雪白長影若隱若現,烏雲密佈,風狂浪急,帶起了無數漆黑漩渦,如果這時候有船絕對會被生生拍碎或拉進湖底。

  有黯淡的金光在浪花邊緣閃現。

  這些漩渦看似雜亂無章,卻與金光隱隱相合,牢牢鎖住了湖面下的白影。

  「這是哪個混賬——」

  湖水下傳來憤怒的嘶吼聲,粗長如水桶狀的身體被重重漩渦捆住,縱然狠一甩尾,也無法掙脫。它狠狠凝視著重重陣法後,懸空停於湖面上的模糊影子。

  北邙山結界破開的裂縫太小,除非等五十年,否則絕對不足以通過。

  就像幽冥妖魔經常會在十字路口或者醫院這種地方滲透空間,幽冥界與別的地方偶爾也會有部分區域重合,只要力量足夠強大就很容易撕裂而出。

  雖然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是事實,不過道表示它又不傻,難道你漲它就沒轍嗎?

  修真界早就在這些地點設下了陣法,平常毫無跡象,一旦陣法被啟動,幽冥界的妖魔就會被牢牢壓制在空間縫隙中,很難掙脫出來——當然這也要看操控陣法的那個人也是誰。

  劍修一生都在練劍,陣法對他們來說就是選修課,只懂大概名詞,其餘一竅不通。

  所以杜衡直接就站在陣眼上,除非把他放倒,否則這陣法是不可能破的。

  滔天巨浪撲到他面前就突兀潰散,最多有水珠飛濺到頭髮與衣服上,至於這電閃雷鳴伸手不見五指的恐怖景象,見過紫霄神雷的杜衡目不斜視,估計覺得這架勢壓根就不夠看。

  憑空而立,負手於後,好整以暇。

  黑色長髮有幾縷被風浪所激,從衣領中滑出,剛一沾上水花潤濕,轉瞬就又幹透隨風拂動。從足尖開始延伸出無數道金光纏成漩渦,不斷翻湧,每時每刻的變化都不相同。

  杜衡冷眼看著湖水中那條若隱若現的白影,目光逐漸變得冷厲,那種溫雅柔和的氣質蕩然無存。天際蜿蜒著出現一道蛇形閃電,如撕破天幕般瞬間照亮了整個湖面。

  一雙陰冷豎直的瞳孔透過漩渦,在不正常的青白色光芒下,死死盯著杜衡。

  兩下一對眼,縱然是狂風巨浪也驟然一滯,殺氣四溢。

  偏偏就在這個時候——

  「死了都要來!不趕盡殺絕不痛快…」

  湖面下的怪物傻住,看著杜衡伸手插進衣兜,掏出來一個黑色不明物體。

  法寶嗎?

  不要小看神仙與修真者的創新程度,他們總會盡全力開發新造型新功能的法寶,就為了打架的時候摸出來,專門等著看對手的驚詫表情。而該項歷史記錄保持者是一位元神仙,可能是害怕自己不在家的時候東西被偷,直接就把住的那座山煉成了法寶,平時都揣在袖子裡帶著,凡打架都是掄起一座山去砸人。

  你可以用最大的惡意去揣測,因為封神之戰出現過把口氣練成法寶的奇葩現象,只搞聲波攻擊的法寶與之相比多普通。

  「…你的需要只有山海才能夠明白!」

  高音瞬間破三個八度,效果就是只要機主沒死都能聽見電話鈴響。

  杜衡卻波瀾不驚的繼續看手機螢幕。

  餘昆?這傢伙打電話來做什麼?

  「…死了都要來!不搶到特價不痛快…」

  杜衡乾脆俐落的按接聽鍵。

  「喂?」

  雖然陣法還沒有被衝破的危險,但這種臨陣boss對上氣勢全開,忽然對不起要接個電話——慶倖吧,不知道杜衡在幹啥比較好,否則怪物你一定會慪死啊!

  杜衡神情古怪的聽著沈冬在電話那邊怒吼。

  「麻煩你下次去哪裡,做什麼,先打聲招呼好嗎?或者讓修真界這群傢伙長長腦子也行,竟然跑來跟我說你失蹤了,臥槽,你知道什麼叫失蹤嗎?」

  「就是當年我渡完劫卻沒找到你。」杜衡順口說。

  「……」

  沈冬卡殼,差點要摔餘昆的手機。

  「等等,這是蘋果呀!光是改造費就十七萬啊!」餘昆搶上前死死托住。

  旁邊白朮真人問:「話說貧道一直沒想通為什麼蘋果會比較貴,桃子香蕉沒市場了嗎?」

  「我更想知道蘋果是怎麼改造成這玩意的,還能吃嗎?」日照宗大長老思索要不要哪天上墨家也去整一個呢。

  開山斧靈若無其事扭頭看窗外。

  嗯,風景真好,這房間裡的人他認識嗎?

  「你找到那個破葫蘆了嗎?」

  「是破葫道長…」白朮真人嚴肅的在一邊補充。

  「沒有看見,但估計他已凶多吉少。」杜衡瞄了一眼湖面。

  「什麼?」餘昆趕緊搶過自己的手機,緊張兮兮的問,「死了?殘了?還是半死不活了?」

  「……」

  這口吻怎麼那麼像餐廳點餐,牛排要三分,七分還是全熟?

  「嶗山紫雲觀這一代就破葫道長一個,當然最重要的是,修真界沒有祈雨術比他更好的人了,如果他有個三長兩短,你讓鄭昌侯怎麼辦?」

  沈冬抽嘴角。

  這種歧義句真的沒關係?

  「你到底在哪個無人區?沙漠,還是火星?」沈冬沒好氣的問。

  「對啊,紙鶴傳書都沒轍!」餘昆緊跟接上一句。

  「我沒時間!」杜衡果斷掐斷電話,「我在鄱陽湖!」

  聽著手機裡嘟嘟的忙音,沈冬還覺得疑惑,也不是什麼絕域高原,就算不在手機服務區,不至於修真界通訊手段都到不了吧!

  結果餘昆猛地跳起來:「糟糕!」

  「杜衡一定開了鄱陽湖的結界,難怪我們找不到!」

  酒店房間裡也亂作一團,一米三的糰子伸手來撈開山斧,而一個頭上長角的男人直接推開窗,一幫人急匆匆的往外走,好像完全不知道門是什麼玩意,最可氣的就是沒人過來跟沈冬解釋鄱陽湖到底有啥玄機。

  風捲起窗簾,小狸貓跑到沈冬腳邊。

  「榴~」能走了吧!

  沈冬無力的擰開房間門,然後順手帶上。

  希望這幫沒腦子的能在明天退房前及時趕回來,否則就是一起酒店客人神秘失蹤案件,到時候走廊攝像頭拍到他是最後一個離開這房間的人,然後他就又得去警察局喝咖啡了!

  沈冬鬱悶的騎車回茶餐廳。

  果然狠狠挨了一頓批,跑到哪裡瞎混去了,送外賣能送到現在?

  時間臨近中午,茶餐廳外賣單子特別火爆,沈冬騎著破自行車大街小巷的轉,但今天他特別心不在焉,接連兩次險些撞到人,還有三次險些被車撞,培訓班雖然沒畢業好歹身手鍛練出來,眼疾手快接住沒把飯盒打翻。

  紅燈,車流,煙霧酒氣嗆人的娛樂場合不間歇的播放著流行音樂,棋牌室嘩啦啦的麻將聲,似乎剛才酒店的事情是一種脫軌亂入,生活還是如此平常又無趣。

  這一忙,就一直忙到了晚上八點半。

  晃悠悠騎著破車回家的路上,沈冬一反常態的東張西望。

  滿大街都是飛馳的計程車,正是剛吃完飯找地方開始夜生活的好時間,想要在這麼多計程車裡面遇到那輛司機不正常的車難比登天。

  公車旁邊偶爾也會出現一些大巴車,可能是工廠的接送車,都半舊不新,但沈冬會詭異去的猜測那裡面坐的乘客到底是不是人。

  他甚至會下意識的看一眼天空。

  也不知道城市上方有沒有修真者在使用北鬥神州特快。

  「該死!」沈冬在等紅燈的時候捶腦門。

  他的世界觀被徹底破壞了,他現在根本沒法用正常的目光去看這座城市。

  就連路邊發傳單的順手塞進他車籃裡的廣告紙,他都會以某種奇怪的心態仔細翻看,可惜除了房產廣告就是美容減肥什麼的,半點蹊蹺都沒有。

  混賬,怎麼忽然變得期望怪事發生呢!

  ——周圍如此正常,真不科學!

  「我一定是有病!」沈冬喃喃。

  他跑去吃燒烤,對面沒坐著人,沒胃口。

  他又跑去吃牛肉麵,對面是一個邊吃邊玩手機的學生妹,麻辣牛肉麵吃得滿頭大汗,香極了,這讓沈冬覺得更加不對味!難道他這碗牛肉麵是刷鍋水?

  這種焦躁情緒在他沒精打采回到社區,把車鎖住,抬頭看到杜衡那輛停在樓下好多天的黑色汽車時達到了頂點!

  「要消失就給我消失得徹底一點!想出現就出現,平常就生不見人死不見鬼是鬧哪樣?」

  沈冬暴躁的想,他狠狠的踩著樓梯,老式房子從一樓到頂樓都聽到有人回來了。

  打開鎖,屋子裡黑漆漆的,只有窗外照入的別人家燈光。

  沈冬將小狸貓拎起來往沙發上一丟,打開電風扇,找杯子喝涼水的時候,他忽然後知後覺的發現,除了牆壁上懸掛的46吋液晶電視,整個屋子裡沒有一點杜衡存在過的痕跡。

  沒有喝水的杯子,沒有毛巾,沒有衣服,沒有鞋子…

  什麼都沒有,連住的那間房都是空蕩蕩的!

  「修真者真是夠了!」剃鬚刀碗筷生活用品這種東西完全不需要,這些人都不促進消費值增長,挖個山洞鋪個稻草果然很適合。

  他憤憤的去看電視,結果螢幕上籃球比賽打得精彩,他卻壓根沒心思看。

  「喂,你說鄱陽湖有什麼?」

  啃月餅的石榴頭也不抬。

  沈冬覺得自己傻透了。

  這天晚上他睡得迷迷糊糊的時候,先是夢到餘昆跑來告訴他,杜衡又不見了,然後夢到自己吃牛肉麵吃到一半一頭栽到碗裡,化成一把劍被送進博物館,然後被關在櫥窗裡被人參觀,最後看見那個計程車司機帶著一個小美女遺憾的指著自己說「你看,這就是劍修死掉後的劍」…

  沈冬猛然從床上坐起來,枕頭都被他踹飛了。

  「你醒了?」聲音的主人有些詫異。

  沈冬揉了下眼睛,發現房間裡的那人不是幻覺,頓時咬牙切齒,也沒管對方為啥三更半夜跑到他床前來,直接跳起來就揪住對方衣領:

  「現在、立刻、給我待家裡不許動!」

  「嗯?」

  杜衡莫名看沈冬,睡糊塗了嗎?

  45、不對吧

  事實證明,沈冬確實是睡糊塗了,他半夜驚醒確定自己還活著,還有手有腳不是一柄放在博物館玻璃櫥窗中展示的劍,情緒宣洩的朝杜衡吼完,然後倒頭又睡。

  畢竟已非酷暑,儘管白天氣溫居高不下,但夜裡卻好多了,視窗有悠悠的小風吹進來,沈冬迷迷糊糊沒摸到枕頭,就順手把毯子疊吧疊吧枕了,極沒睡相的敞開手腳,手臂擱在一個暖暖軟軟的東西上面特別定心,整個後半夜都睡得很踏實。

  鬧鐘響起的時候,他懶洋洋的動了下眼皮。

  床鋪好軟,不想起…等等好像有點不對!房東的傢俱十分簡陋,兩個房間裡的床都是那種木板床,夏天只鋪一層蓆子,硬得可以用來矯正腰間盤突出。特別是瘦子,睡在這種床上能咯得渾身骨頭痛,哪裡來的柔軟感?

  沈冬迷糊的抬起手摩挲。

  有溫度,也不算太軟,手感很緊致舒服——

  「喂!」

  沈冬猛然從床上蹦起來,張口結舌的瞪著前面:「你怎麼在這?」

  杜衡也緩緩睜開眼睛,從頸到腰絕對是一條直線,雙手平攤,放鬆手指略彎曲的放在盤起的膝蓋上,長髮直直垂落在身後,有幾縷被落在勻稱的鎖骨上,近距離就可以看出膚色並不是白,而是一種潤澤似玉的光感,原本閉攏的雙眼微啟,真正是精光流轉,一瞬使人悚然。

  除了電視劇,沈冬還是第一次看到有人擺出這種標準的盤膝打坐模樣。

  前提是對方不是坐在他的床上!

  而且最要命的是——

  「你丫衣服呢?!」

  沈冬左看右看,地板上只有他自己的拖鞋,還有半夜被扔掉的枕頭(…)毯子一半在這裡,另外一半在杜衡那裡,被他剛才猛然一扯,正好滑落在腰腹上。

  你說修真者都是死宅吧,這坦露的胸膛以下是什麼?

  想成仙總不會還要有腹肌幾塊的標準要測試吧?

  沈冬簡直想抱著腦袋去撞牆,杜衡身高與背影都與他相差無幾,通俗的說法就是高矮胖瘦統統差不多,可怎麼有人脫了衣服就十分有料,有人就只有肚子上的軟肉,一塊平整的腹肌都沒啊,這是沈冬心中永遠的痛,他明明這麼大力氣,但胳膊彎起來都沒看頭,要是染了頭髮叼根煙,保管是不良青年小混混,魄力在哪裡?

  最糟糕的是,他之前睡覺的時候,右手好像搭在——

  杜衡的腿上?!

  這盤膝端坐的這個姿勢,另外一個人的手就別指望能放在小腿上了,所以得出的答案差點讓沈冬再次撞牆去確認自己不是做夢。

  杜衡睜開眼後的第一句話就是:

  「你的鬧鐘。」還在堅持不懈的響,充當背景音。

  沈冬一巴掌拍停手機鬧鐘,接著瞪眼:

  「臥槽,不要告訴我,你這是在運功,有不穿衣服打坐的嗎?」

  現在沈冬僵硬的抓著毯子,不能扯也不敢動。

  「…你會穿著衣服游泳嗎?」杜衡答非所問。

  「你的意思是衣服增加阻力嗎?我去,培訓班說人間靈氣稀薄,但沒說修真界修行都特麼的要裸奔啊!」沈冬整個人都不好了。

  「這倒不是,想事半功倍衣服就得是法寶,不然就別穿。」

  「那你?」

  「沒買衣服很久了。」尤其淩天衣又被送出去了。

  「為什麼不買?」沈冬暴躁的一摔毯子,跳到水泥地上找鞋子穿,「你丫不是很有錢嗎?連一件衣服都買不起?」

  「沒必要。」杜衡還是維持著那個姿勢沒動過,他閉眼的時候,神情甯和平靜,眼睫服帖的密密佈在眼瞼上,連顫都不顫一下。

  「我連劫都度過了,還要什麼事半功倍的法寶?」

  「話不是這麼說!」

  沈冬暴躁,難道要慶倖還好他是窮人,衣服比被子錢便宜所以從來沒裸睡的習慣嗎?而且還沒有睡衣可穿,都是那種洗得掉色外加破洞的T恤,一點也不尷尬,他不能理解為什麼杜衡毫無芥蒂,這臉皮得厚成什麼樣?

  這年頭連公共澡堂都越來越少,幾乎沒人會大模大樣不穿衣服就坐別人床上吧?

  「你渡劫過就能不穿法寶版的衣服?這什麼邏輯,我從來沒聽說過拿到游泳冠軍後就可以不穿泳衣下水的!有傷風化你懂不懂?」

  「……」

  杜衡其實想說,在修真界很多「人」都不穿衣服,譬如說門外那隻天狗。許多妖怪化形後,衣服都是法力變出來,誰會在打坐修煉的時候還維持衣服在身上?

  不過看到沈冬快暴走的模樣,杜衡還是決定不說了。

  他身形略微一動,大概是準備放平雙腿,但本來搭在腰腹上的毯子就有繼續往下滑的趨勢。

  沈冬乾脆俐落的摔門出去,眼不見心不煩。

  這都叫什麼事啊!

  拿起杯子準備刷牙的沈冬糾結看鏡子,摸摸下巴,胡茬長出來一點,但死活找不到刀片,把浴室翻了個遍發現竟然在肥皂盒裡,泡了水都出現鏽跡,沈冬用紙拚命擦,然後磕磕碰碰忍著痛硬是搞定了,皮膚上都出現三道血痕。

  本月支出又多加一條,沈冬鬱悶的開始刷牙,發現牙膏也沒了,對著鏡子發現頭髮亂七八糟長了些,似乎也要剪掉,頓時苦逼的完全不想去翻錢包。

  沈冬在鏡子裡看到杜衡衣著完整的走出房間。

  ——哼,修真者都有戒指版隨身空間的吧,不過跟網路小說比肯定弱爆了,別說什麼種蔬菜有泉水放糧食,沒上下左右土壤天空,整個一雜物間。大概只能用來放死物,連石榴都沒法塞進去,裝活物的有專門道法叫袖裡乾坤,或者乾脆搞個法寶把人吸進去,不關隨身空間啥事。

  沈冬滿嘴泡沫,含著牙刷還忍不住問:

  「你半夜跑我房間裡做啥?」

  杜衡表情古怪的看著鏡子裡沈冬刷牙的動作。

  「隨便看看。」

  「臥槽,那你就順便脫光衣服修煉一下功法?」

  沈冬忽然咬住牙刷,這話似乎有歧義啊。

  「是你揪著我衣領不讓我走。」杜衡站在浴室門口沒動。

  「有嗎?」

  沈冬不敢置信的吐掉泡沫,深思一下,好像、似乎、大概昨晚確實夢見了杜衡。

  夢境斷斷續續,有牛肉麵館,有博物館,有那個計程車司機還有餘昆,當然還有杜衡,話說這些人聚集到一起,能在牛肉麵館與博物館裡發生什麼故事?沈冬含住一口水咕嘟咕嘟漱口,一邊糾結的想,他昨晚到底做了啥夢呢?

  「然後還扯著我的手就倒下去繼續睡,我好不容易才將手指從你嘴裡拔出來。」

  「噗——咳咳!」

  沈冬一口刷牙水全部噴到鏡子上,還把自己嗆個半死不活。

  他彎下腰去拚命咳,順手就把牙刷丟在洗臉池邊上,於是杜衡的視線也終於脫離了那柄可憐的牙刷,他微微皺眉又注視沈冬下顎那三道淺淺血痕。

  「我一定是沒吃夜宵,餓狠了把你的手當成胡蘿蔔了!」沈冬因為嗆咳,臉憋得通紅,還在死要面子的辯解。

  隨即他就驟然跳起來,覺得沒準是杜衡在耍他:

  「你話說八道吧!我睡覺從來不磨牙也不啃東西,連枕頭上都沒口水!」

  「你也沒咬,更沒啃,但我覺得你那時八成做夢在刷牙。」杜衡若有所指的看了眼還沾滿牙膏泡沫的牙刷。

  「……」

  刷牙是什麼樣的?

  上下左右在嘴裡亂搗弄?把人手指當成牙刷,是不是還得牙齦嘴腮都到位的「光顧」一遍?

  沈冬霎時一頭撞死在鏡子上的心都有!

  這都是什麼倒楣事啊!

  等等,還有他為什麼醒來時手會放在杜衡腿上?

  「我還幹了什麼?」沈冬抽搐著嘴角問。

  「你還想有什麼?」杜衡問得很直接,但是!

  這話怎麼聽上去如此不妥?

  沈冬默默拽下毛巾,整個腦袋浸冷水裡,搞不好是今天起床的方式不對!

  聽著杜衡走到客廳的腳步聲,沈冬一頭是水的抬起來,覺得剛才好像想到了什麼。對了,鄱陽湖,昨天餘昆信誓旦旦的跑來說杜衡失蹤了!!

  「你兼任蜘蛛俠跟超人的社會義務嗎?」

  「蜘蛛俠是什麼?」修真界最高考核也沒這個要點。

  「拯救世界啊,大英雄!」

  沈冬擦乾淨頭髮上的水,走出浴室,諷刺的斜眼看。

  杜衡卻絲毫不受影響,略微放鬆的靠坐在椅子上:「拯救成功就能成仙?」

  「……」

  「聽上去似乎像是可以的樣子,確實有功德成仙這麼一說。」

  沈冬:看到了嗎,跟修真界比邏輯你只有死路一條!

  手忙腳亂的換了衣服鞋子,沈冬揣上鑰匙就準備出門打工,忽然發現今天跟著他上班的不止是打著哈氣的小狸貓,連杜衡也跟著他下樓了。

  「出門?」沈冬回頭瞥,表情怪異。

  「嗯。」看杜衡的表情,完全不像剛才有說話。

  「你別再玩失蹤就行!」

  沈冬快步跑下樓,拿鑰匙準備去開自行車鎖的時候被一隻手按住了。

  「我送你去。」

  杜衡若無其事的說,這單元樓門口大清早人來人往的,路過的忍不住朝這裡瞄一眼,很顯然杜衡跟這個社區早上忙碌的上班族很不搭調。

  ——從早上起床到現在這種森森的詭異感是怎麼回事?

  沈冬忽然想到八點檔肥皂劇情節,新婚夫妻第一天上班你懂的。

  「閃邊兒吧,我送外賣,沒自行車我怎麼混,開著汽車送外賣嗎?」沈冬沒好氣的說,他想拍開杜衡的手,但事實上硬是挪開了,眼神還盯著對方那隻沒有收回去的手不放。

  沈冬現在已經知道這是什麼原因了,可他無法抵抗,眼神就是黏在上面不放。

  他真想跪地淚流。

  「你今天到底怎麼了?」沈冬艱難的抬頭,疑惑看杜衡,「修真界一點事都沒有?幽冥界不用打仗,山海易購失火燒光了?那你就老實待家裡吧,我可不想哪一天忽然撲到在地,化成原形,你得給我長命百歲的活著!我不怕死,但怕死得莫名其妙!」

  「不會。」

  「什麼不會,幽冥界連刑天都有,你能比天帝更厲害?」沈冬擰開鎖,推著自行車就往外走,石榴自發的跳到後座上,卻被杜衡一把拎起來塞進沈冬懷裡。

  「喂?」

  沈冬丟掉掙扎的小狸貓,趕緊把自行車搶回來:「說了讓你在家待著發霉!」

  「你說那叫家?」杜衡往樓道瞄一眼,神情有些不以為然。

  「呃!」

  租住的房子確實不能叫家,可那不是家,什麼是家?福利院嗎?成年後那可是完全不能住的,沈冬表示他是沒房子的窮人。

  「修真者只有洞府,沒有家,勉強說起來的話,隻身一人何處不能去。」

  「是啊我懂,你們隨時做好飛昇準備,要房子幹啥做遺產嗎?」沈冬翻白眼。

  「所以對劍修來說,沒有家,帶著劍就可以了。」

  「……」

  劍在何處,家就在哪裡嗎?

  ——沈冬覺得自己一定是理解錯了!

  46、不是誤會

  不管你是不是人,只要活在世上,總有那麼幾個人跟你關係很特殊。

  譬如說父母——還好沈冬沒這個,他二十三年來也沒啥特別要好的朋友哥們。跑到省城來上學後,才算勉強有新環境,而不是走到哪裡人人側目態度微妙,都心知肚明他是福利院出來的。可有新環境還是沒用,沈冬這麼多年的性子已經養成了,他說話不冷不熱,不會捧場也不會順著別人說好話,又不屬於有錢能請同學吃吃喝喝的主,所以人緣當然不怎樣。

  不過要說朋友,勉強也就雷誠能算。

  說到雷誠,他老媽是班導,在整個系都挺有名,跟沈冬恰好就是兩個極端,誰都處得來。不過是人都有秘密,雷誠的秘密稍微麻煩了點。

  沈冬這人沒啥閃光點,除了長得對得起市容校貌,拉高這條平均線之外,其實做人很有底線。既不坑蒙拐騙,也不會因為發現了同學一件驚悚事就跑出去說三道四。

  於是雷誠覺得姓沈的很靠譜,沒把他的事說出去一個字,也沒用怪異眼神瞄著自己,當時就覺得這種義氣的哥們去哪找,撈到也算好運,只是沈冬跟啥場合都不搭,說是朋友,其實只是打個電話就能互相幫忙的同學,在雷誠這裡,多得是關係比沈冬鐵的哥們。

  但問題是現在雷誠死了。

  做鬼生涯中,朋友就只剩下沈冬一個,導致雷誠有沒有錢去買固魂丹也成為沈冬偶爾會想到的問題。這傢伙活著的時候人緣再好關係再廣有毛用,現在啥也用不到。

  「話說雷誠最近去哪了?難道培訓班大巴中途遭遇幽冥界襲擊,全軍覆沒了嗎?」

  沈冬在等紅燈的時候忽然問。

  他周圍的人都沒在意,因為沈冬像模像樣的揣著耳機,別人以為他在打電話,事實上也差不多,杜衡的聲音只有他一個人聽得見。

  「在厲鬼勞務市場求職吧。」

  「……」

  那傢伙活著的時候整天遊手好閒,畢業都不去上班,現在死後如此悲慘,只能乖乖找工作,去經受社會的殘酷淘汰。沈冬覺得還是在心裡默哀一下,以盡做朋友的義務。

  路過有三五個發傳單的,專門在紅燈大堵車的時候穿過車流送宣傳單。

  沈冬瞄一眼最上面的彩頁廣告紙,雜技團全國巡迴演出,這種東西他只有在電視上看的份,不過那照片上的一個男人正仰著頭,做一個高難度據說從前北京天橋下常見的吞劍表演。

  於是沈冬一翻眼睛,將廣告紙揉成一團。

  其實劍修去雜技團打工更賺錢吧,至少比開計程車有前途!

  綠燈一亮,沈冬蹬上自行車就竄過十字路口,比那慢吞吞幾乎是挪移的車流快多了。茶餐廳十點前都不營業,九點員工才上班,所以現在恰好是省城的擁堵早高峰。

  不少電瓶車哧溜一下超過沈冬,他左看右看,差點撞到路邊護欄。

  「我說,你到底在哪?」

  「就在你後面。」

  「你是背後靈嗎?」聽到聲音發自耳邊,沈冬手一抖,籠頭差點歪撞到人行道上,「你到底是用跑的還是飛的。」

  「有門道法叫縮地成寸。」

  修真界追人最好選擇,可以隨意調控一步邁出去的距離大小。

  「那你買什麼車,天天走路去超市上班就行!」

  「不買車,駕照不是白考了嗎?」

  杜衡的回答差點讓沈冬一頭栽倒。

  修真界需要考的證書是不是太多了?沒必要的一堆。明明沒駕照一樣可以做一個合格的普通人!

  「那你考這玩意做啥?」

  你丫不是會飛,應該去考飛行員吧!

  「閒著也是閒著。」

  「……」可惡的有錢人!

  沈冬上學的時候曾經想考這玩意,以後找工作也多條路,結果一聽報名費就要幾千,他立刻打消了這個念頭。

  看著熱鬧擁堵的街道,沈冬從早上那點尷尬的情緒很快就釋然了。

  他甚至在想自己是不是有點反應過度,不能總是想歪,打坐不穿衣服啦,對自己的劍太好了,這貌似是修真界的風俗習慣。

  嗯,一定是他不適應而已。

  至於半夜睡迷糊了抓著杜衡不放,絕對是怕死,怕杜衡死掉自己跟著完蛋,拽過杜衡的手指刷牙什麼的,那是潛意識不靠譜的錯,不對,應該是本能衝動。看到杜衡的右手就有親切熟悉感。

  於是沈冬很神奇的淡定下來,還覺得杜衡就在旁邊,所以心情暢快不用擔心小命。

  怎麼辦呢,人這一生,總會有些人跟你關係特殊,劍修與劍,想撇清關係是完全不可能的。總要習慣以後會有這麼個人三不五時的冒出來,告訴他一些很毀世界觀的修真界常識,這就是命了,沒轍!

  他開始哼著歌騎車,殊不知今天真正不好的人是杜衡。

  沈冬睡覺非常不老實,而且一旦倒下還睡得特別死,昨天晚上他先是拽住杜衡的衣領,然後又抱著手不放,杜衡試圖抽出來的時候,他直接就送進嘴裡了,饒是杜衡反應快,仍然有一根手指遭殃。

  還是那句坑爹的話,總有那麼一個人跟你關係特殊,得區別對待。

  要是旁人,別說拽住杜衡手指,估計手還沒碰到衣領就會直接摔飛出去。但換了沈冬明顯待遇不同,杜衡只能在沈冬鬆開之後將手抽回來。睡糊塗的某隻不肯放,把手指含在嘴裡氣息不勻,微硬的牙齒與濕熱的口腔,這種離奇感覺讓杜衡一時茫然,竟不知道該怎麼辦。

  對劍修來說,劍永遠都是涼的,冷的。

  劍是親手鍊成的,在此之前,要細細的看清楚原石上所有紋路,日夜不離,然後連神識都要慢慢滲透到石中的每一處,靈氣浸染,最後閉著眼睛都可以在心中分毫不差的還原整塊礦石的模樣,從哪裡下手,如何分割,怎樣鍛造,劍修有三百年的時間仔細琢磨。最後得出的這柄劍,當然可以性命攸關心神相連。

  每一個劍修都非常瞭解自己的劍,從細節到劍身內裡的所有,

  不過這種瞭解被渡劫時一場離奇意外打破了。

  杜衡在看到沈冬的時候,心情是十分荒謬又怪異的。

  這就像一個你很熟的朋友或者親人,消失了不少年,再次出現的時候跟你記憶中完全不同,你連他現在的性格長相愛好都很陌生,但他偏偏就是那個人。

  ——如果連自己的劍都不瞭解,還能說是劍修嗎?

  這是杜衡不能接受的事情。

  所以雖然覺得很不對,很古怪,杜衡還是耐著性子看著睡得什麼也不知道的沈冬,小說裡的武林高手尚且為握劍而手指敏感,更不要說劍修。

  這種溫熱不是殺戮後的鮮血,只是貼近身體的體溫,杜衡幾百年都沒這種感覺了。

  好不容易某隻「刷完牙」,把毯子當毛巾抹臉,杜衡剛抽回手,沈冬就覺得好像有什麼不對,下意識的去摸。

  還是同理可證,劍修不到關鍵時刻,連劍都不會隨便拿出來,更不要說像手機一樣隨便往口袋裡揣,不用的時候順手往桌上椅子上一丟。誰捨得?

  杜衡根本就沒想到把沈冬的手拍開,他只能往後稍微讓一下,沒走是因為想知道沈冬怎麼了,半夜發瘋。結果他這個動作,讓那隻手不著力的往下一落,手指恰好按在下丹田——

  這次不是靈氣溢出,而是杜衡驟然感到渡劫後一直平穩無波的法力全部躁動起來!

  盤膝打坐是不得已。

  雖然挪開了那隻惹禍的手,不過杜衡再睜開眼,發現沈冬還是好死不活的將手擱在他腿上。本來這也不是值得多想的事,誰讓沈冬醒來時還稀里糊塗的繼續摸。

  尤其是——

  杜衡出門前,還下意識的看了眼丟在浴室的那隻牙刷。

  沈冬今天早點買的是油條,社區門口打包的,塑膠袋就掛在車籠頭上,到紅燈或者車流少的地方就美滋滋的開始啃。

  奇怪怎麼冷颼颼的。

  沈冬含著油條眼珠四下瞄,忍不住打了個冷顫。

  「喂,杜衡,我怎麼感覺自己被什麼東西盯上了?」

  「……」

  早晨沈冬刷牙與昨天晚上啃自己手指的兩幅景象揮之不去的在杜衡眼前晃來晃去,最後又定格成那半根可憐的油條。

  念定心平,古井不波,心境是修為。

  杜衡凝思不愉,強壓下那種紊亂,難道他要走火入魔了?

  「不對啊,除了幽冥界,什麼厲鬼敢對上你?」沈冬搓了下胳膊冒起的雞皮疙瘩,疑惑的說,「難道今天降溫了?」

  倒楣的夏天過去,這是好消息啊。

  沈冬啃完油條,茶餐廳也到了,他鎖好自行車就晃蕩進去。

  美好安寧的賺錢生活!

  沈冬提著外賣出餐廳的時候,忽然看到小狸貓跳上車後座,而杜衡坐在靠窗的茶座上,旁邊站著服務員,他似乎不經意的抬眼。

  隔著餐廳落地窗那一道玻璃。

  沈冬先愣住,然後沒來由的心情舒暢,雖然有可能這輩子都甩不掉杜衡,但跟有個人像鬼一樣的跟著你還是有很大區別的。

  他甚至愉快的決定今天晚上去給石榴買蛋黃味月餅,連那個抱著大書冊一樣功能表的服務員站在那裡期期艾艾的跟杜衡說話,沈冬都有閒情在心裡嘲笑。

  妹子你身高長相都還可以,可惜就算選美冠軍站那裡,杜衡也當是一棵樹而已。他是偏執症患者,只想著成仙!

  ——不,還有一個你。

  接下來一整天,沈冬都當笑話看。

  茶餐廳服務員差不多挨個跑去搭過訕,一杯最貴的手工研磨咖啡,放在那裡壓根不動,如果服務員跑來善意的催促,那就再要一杯,這散發著古怪香味的淺褐色液體從熱到冷,服務員壓根不敢再提,只好說幫客人熱一下,不過下場只有繼續重複一次變涼的過程。

  杜衡看著沈冬走馬燈似的一趟趟往外衝,再跑回來。

  他像是不經意的看著沈冬的一舉一動,眼神與表情都看不出絲毫變化,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如果連這點涵養都沒有,別說渡劫了,估計上戰場都要倒楣。即使思緒翻騰如岩漿,神情還是分毫不露。

  這造成沈冬晚上準備下班時,連後面的洗碗大媽都知道今天餐廳來了一個客人,溫文爾雅氣質好,應該也很有錢,但就是不肯多說話,疑似失戀。

  「真想不開!」有人搖頭。

  「胡說,真想不開就跳長江大橋啦!」

  「也對,你說他是不是跟女友約了在這裡分手?結果對方連面都不露?所以他一直在等,話說我們都要打烊了!」

  原本有小想法的服務員現在都同情瞥茶座那邊。

  眼睜睜的看到這是坐了一整天,沒吃沒喝沒起來過,搞不好是心喪若死。

  「你說等會關門,他要是還不走,誰去提醒?怎麼提醒?」有人憂愁的表示,給一個苦苦等候的人報最後壞消息,實在太殘忍,求委婉措辭。

  沈冬無語的從她們身後走過,腦補真是個可怕的東西。

  「不會的。」

  杜衡隔著玻璃看著沈冬走出餐廳,藉著路燈取車,等沈冬的身影消失在街道盡頭時,杜衡順手丟下幾張紅色紙幣,然後走出餐廳。

  「真走了?」

  然後第二天。

  「歡迎光臨…啊!」

  一轉身那個服務員就跑到吧檯給領班打電話:「尹姐,我告訴你,昨天那個人又來了!剛開門就來等,好痴情!」

  提著外賣路過的沈冬當場腳一滑,險些趴地上。

  47、面相不宜

  人生在世不稱意,明天就去找船劃!

  ——這是雷誠曾經風靡校園的名言,沈冬正在嚴肅考慮這句話的可實行程度。

  「湖心公園環衛工人,負責打撈湖面漂浮物,清理旺盛生長的水草…年齡五十歲以下,要求會水性!混蛋!」

  沈冬丟開一張報紙,然後用鑰匙當筆順著招聘資訊往下劃。

  「…xx旅行社西湖行專線導遊,要求至少省級考核導遊證,全日制大專學歷,年齡二十七歲以下,容貌良好,性別…女!魂淡,我就知道!」

  沈冬咬牙切齒的扔了一地報紙,痛苦的開始數工資。

  六百塊!

  茶餐廳外賣臨時工,半個月薪水就六百塊!!還不夠下個月房租,這要怎麼混?

  至於為什麼辭職?

  每天都會坐在某家茶餐廳等負心女友的照片都已經上了微博,雖然是在隔座的位置上偷拍的,有些模糊,但某人長相太給力,眼見都要成微博熱點了能怎麼辦?

  算了,那老闆本來就摳門,一天上班十二個小時不停歇就肯管晚飯一餐,工資還低得可憐,省城那麼大,還怕找不到待遇好的送外賣活兒幹。

  不過漢堡速食店還是算了吧,雖然那裡的標價可以給杜衡省錢,但苦等女友的傳聞低點變成速食店瞬間就拉低了女友屬性檔次吧,嗤,茶餐廳在沒有什麼高檔西餐會所的省城裡已經算是大眾市民心中很浪漫的地方了,漢堡店是帶學生情侶場合與小孩子愛去的地方。

  以及網路上傳聞調戲速食店外賣小哥的段子還經久不衰呢!

  瞄杜衡一眼,沈冬開始嘀咕。

  這不正常啊,修真界的勞苦大眾呢,幽冥妖魔呢?

  「咦,物業值班招人,需上夜班,工資一千八!」

  沈冬眼睛一亮,抓著那份資訊就衝到對應的勞務市場攤位上,然後黑線的發現正在填招聘表格的全部都是四十五十的大叔大爺。

  「小夥子年紀輕輕,幹啥不行,還來跟我們搶什麼工作?知道不,這是政府關照的『四零五零』下崗再就業工程!」

  「……」

  沈冬啞然,默默走開。

  蹲臺階上繼續愁眉苦臉的翻招聘資訊,難道他只剩下街邊擺攤一條路可以走了嗎?

  什麼?杜衡有的是錢?

  那是杜衡的錢,沈冬其實也有偏執症,他對於「自我存在」太過坳扭,倒不是杜衡從前怎麼不好,可能只是器靈的潛意識,作為一個真正存在的個體,需要證明自己,而且對這點十分在意。

  只是一般的兵器,都是在戰場上刷存在感吧…

  沈冬有意識以來的生活嚴重干擾了他的價值觀取向,如果開山斧靈在這裡,想不鄙視沈冬都難——你是兵器,你撈什麼偏門啊,這是你該幹的事情嗎?好比廚師非要去種菜,多本末倒置!

  唔,找塊結實一點的布,去批發市場搞點物美價廉的動物拖鞋,轉眼天氣就冷了,正好是換季的時候,晚上就去天橋上面擺攤,城管來了裹起來就跑——哥是枉死厲鬼建木培訓班出來的,跑步那是小菜一碟,那軍營三百圈比馬拉松都長,誰怕誰啊!

  至於杜衡,愛在旁邊待著就待著,還能增加銷售量呢!

  沈冬的猜測完全沒錯,那些絨布拖鞋的品質一般,底很薄,第一次他不敢亂投資,但在人來人往的天橋上,兩小時不到,三百塊錢四十雙貨全部銷售一空——倒不是他能說會道,丫只來得及喊十塊錢一雙不講價,重點是旁邊的杜衡,路過的女孩停下來多看幾眼,發現動物拖鞋樣式很Q,十塊錢一雙也不算太貴,隨便買買就走了,還興奮的邊回頭邊議論。

  一晚上賺一百塊錢啊!

  誰再給那些黑心老闆打工誰是傻子!

  窮人沈冬表示堂堂山海易購,佔據修真界壟斷行業的大超市,竟然就給他一千五一個月的工資,太黑了(話說那是你自己要求的吧)。

  「我發現我賣東西很有天賦!」在這個世界上,有謀生技能難吶。

  杜衡的情緒很好理解。

  ——自己的劍說它有經商天賦,這不搞笑嗎?

  話說在山海易購做收銀員的時候,忽悠顧客買東西的技能還是挺強大的,不過作為沒存稿沒好貨門路的窮人沈冬來說,也就只能去當違規流動小販。

  「我連警察局都去了三回,罪名從連環殺人碎屍到盜賣國寶,疑似參與打架鬥毆拆了房子,我怕什麼市容管理條例啊,城管而已!」沈冬得意過頭的大放闕詞,那表情忒欠揍。

  於是第二天繼續賣拖鞋。

  不過世上總不會有一帆風順的事情。

  「你怎麼佔了俺的位子?」一個戴著蛤蟆鏡的中年人憤憤的指責沈冬。

  「他賣啥?」

  沈冬旁邊是個賣如意結幸運石的小販,那些廉價的玻璃水鑽放在黑色絨布上,在路燈下閃閃發光,總能吸引一群女孩子側目。杜衡在旁邊,連帶著這個小販的生意也好了不少,於是今天跟沈冬說話也很客氣。

  「嘿,假瞎子,你那算命攤也就糊弄鄉下人。」

  一聽是算命坑錢的,沈冬那點遲疑也立刻拋到了瓜哇國,再說省城道路上的天橋多得是,雖然這條連接商貿中心與夜市美食小巷的天橋最繁華,但這種違規經營,劃分地盤也沒誰承認,省城治安還沒有差到有流氓收保護費劃分勢力的地步。

  「得,你這麼著,我這攤子生意好,您要是覺得這裡風水好呢,就守在這裡一小時,保管完完整整還給你。」沈冬故意在風水兩個字上要重音。

  那算命的當然不是瞎子,只是穿中山裝,戴黑色蛤蟆鏡是標準打扮。

  中年人神情不善的看沈冬,傻子都能聽出來剛才那話裡的諷刺,當然目光中帶有惡意,不過他這一看,驟然色變。

  「你,你…」

  沈冬莫名看他,話說整個培訓班的學員都看不出來自己是什麼,難道這個跟瞻空大師一樣,當真是有慧眼的隱世高人?

  ——以修真界劍修都開計程車的風氣看,天橋擺個算命攤還真沒準。

  結果這算命的看見杜衡一點反應都沒有,只是指著沈冬,顫聲道:

  「你怎麼能活到今天的?」

  「喂,怎麼說話的?罵人我就不客氣了!」

  「你煞氣纏身,印堂全青,隱隱還有血光衝天,命主殺戮,但又不像被怨靈纏過的樣子,更沒有殺過人的跡象,這種要命的面相,你怎麼可能還活著?」

  「……」

  一滴汗,還真有那麼點本事嗎?

  但被說中,沈冬也只有更惱火,難道還會跟陌生人說哎喲太準了,但您老有所不知,我不是人,兵器不是命主殺戮血光衝天是個毛,聽說我化形前我家主人用我屠戮的妖魔沒一萬也有八千…怎麼可能啊!

  「別胡說八道,我丫就是命主倒楣而已,快走,省得我把霉運傳染給你!」

  沈冬沒好氣的說,不過那中年人確實覺得沈冬這面相詭異無比,按說就是那種跟他住一起的人都會死得莫名其妙的凶煞,這天橋攤位不要也罷,指不準有啥血光之災呢。

  看著那中年人一溜煙跑掉,沈冬悻悻的轉頭問杜衡:

  「不認識吧?」

  「區區凡人,我怎會認識。」

  沈冬心中大定,為保險起見,還隨口多問了一句:「這條天橋上沒有修真界的人吧!」

  「沒有,但是…」

  「啥?」

  「那個城管是!」

  「臥槽~!」

  沈冬三下五去二的用鋪在地上的布捲起拖鞋,整條天橋的小販顯然都看到某個熟悉的身影了,全體火速收拾家當,幹這行必須要有過人的眼力,多忙都要抽空瞅一眼,尤其是臨近天橋兩邊階梯的小販,必須要有茫茫人海中把便衣都認出來的警覺程度,茫茫車流中瞬間發現城管車的敏銳!

  賣廉價珠串如意結的將蓋子合上背著就跑,話說那家當就跟上個世紀三十年代老上海電影裡賣香煙的差不多,麻煩的都是賣吃的,收了顧客錢沒辦法,只能一疊聲的說等著,過會一定回來,而沒收錢的來顧不上了,這點損失比起被罰款不算什麼。

  沈冬像逃難一樣打個包袱開始往橋那邊奔,跑了兩步想想不對,順手撈起還趴在那裡啃月餅的小狸貓往包袱上一丟。

  「糟糕,今天兩邊都有!」

  這時候塑膠袋兜售襪子小玩意的人就不慌不忙了,拎著就走,誰能說他是小販?像沈冬這樣明顯目標大,完全靠運氣。

  話說在天橋上做生意真的很傻呀,兩邊一堵可不就沒地跑了,不過就省城來說,整頓市容一般都是看領導來檢查,或者正常突擊一下,只要沒造成交通障礙或丟一地垃圾,城管不會像某些人惡意宣傳的那樣趕盡殺絕,尤其現在又是晚上。

  「站住!」

  沈冬當然不會站住,他埋頭就往下衝。

  這麼多目標,城管大隊也沒道理來追他一個啊,小樣跑過這條街就好!

  心存僥倖是不行的啊小沈同學,你連跟著杜衡渡劫沾光換成神仙戶籍都能被劈飛,你覺得你有運氣這玩意可言嗎?

  「抓住那個帶著貓的!」

  「咦,隊長哪裡有貓?」

  「…抓住那個扛大包的!」

  沈冬黑線滿頭,能看到石榴,估計就是杜衡說的那個人。

  艾瑪跑去幹計程車司機還能解釋為這行好賺錢,城管是什麼職業愛好?

  沈冬埋頭狂奔,好在他這個造型路人看了就知道是怎麼回事,不會把他當成小偷。硬是擠開圍追堵截下了天橋,火速奔出幾百米。

  「我去,那小子是省長跑隊的嗎?」

  圍觀群眾與城管紛紛側目,驚駭扭頭望。

  「不對,這速度飆得比我騎自行車還快,有這種潛力為國爭光參加奧運會拿獎牌啊,當什麼小販!」

  那邊沈冬只能跑,去開鎖拿自行車是傻子,耽誤時間不說,難道能快過城管隊的汽車嗎?趕緊找一條小巷,繞出去躲著是真的。

  他正在東張西望,忽然一輛黑色大眾靠邊在他面前停下。

  杜衡今天確實是開車出門的,但是包括沈冬在內,都沒人注意他是怎麼在天橋上消失的。

  沈冬扒開後座車門,先把東西跟小狸貓一丟,然後爬上去啪地一聲關上車門。

  汽車絕塵而去,徒留下城管大隊與圍觀群眾呆立當場。

  這,有私家車還跑來違章經營是個什麼情況啊!城管大隊表示天天突擊上街,這麼多年還真沒見過這樣逃跑的小販,最狠的也不過是打計程車…

  沈冬靠在一堆拖鞋上放鬆的喘氣。

  這生活真刺激。

  扒玻璃窗外往後看,那座天橋逐漸遠去,按照杜衡完全不用等紅燈的高超技術,轉眼就上了高架橋,沈冬鬱悶的問:

  「修真界同行都不互相關照嗎,還指名了抓我。」

  「要是你被他抓住,他可以正常罰款以外還可以扣你的山海易購卡上金額,你說呢?修真界法規就是在人間違反法律,可以雙倍處罰,一個都不能少。」

  沈冬洩氣的重重往座位上一靠。

  「嗯?」

  杜衡驟然往側邊的車窗玻璃上看了一眼。

  「怎麼了?」沈冬也跟著回頭,但是高架橋上,除了路燈就是街道邊的大招牌,啥也看不清楚。

  招牌下的一家火鍋店前,那個算命的中年人栽倒在地,滿口血沫的打滾。

  而在圍觀的人群中,一個項鏈手鏈衣服上全是環環扣扣搖滾風的年輕人微微帶笑,妖異的舔著自己的手指,忽有所感,抬頭望了一眼高架橋。

  汽車早就開過去了,杜衡語氣不變,只是眼神冷了下來:

  「餘昆失敗了,鄱陽湖的結界破了。」

  「啊?」

  48、越境打架

  空氣中瀰漫著血腥味,有人打了120,街道上的行人誰也不敢去扶,都紛紛後退或遠遠繞開,不知道誰說了句難道是傳染病,人群霎時譁然。

  這年頭正常人的世界觀也經常被刷新,好比從前不曾聽說過城市下一場暴雨竟然能淹死人,一個感冒流感也可以逼得學校停課工廠停工,繁華街頭忽然好端端的塌陷出一個大坑…這些聞所未聞的事情導致大部分人都神經敏感。

  轉瞬圍觀的人全部跑開,只留下兩個人站在那裡沒動。

  一個瘦高又不起眼的男人,皮膚有些駭人,像鱗狀蘚一樣塊塊斑白,他不動聲色的走過去,拖走了那個一直仰頭看街邊高架橋的年輕人。

  年輕人手上身上的鏈子跟著叮鈴咣鋃響。

  「是修真者!」他的眼睛在一瞬間變成了陰冷的豎瞳,就像饕餮看到食物一樣興奮。

  「大人,那這個呢?」

  恍然醒神瞄地上奄奄一息的算命中年人,被關在幽冥界一千多年,對人類社會的認識還停在一百年前的幽冥界二Boss喉嚨裡咕咚一聲:

  「算了吧,看著就不好吃。」

  說著東張西望,他已經對路燈好奇十分鐘了,又對滿街穿著清涼的姑娘看了十分鐘,也許太惹人注目,一個戴蛤蟆鏡的中年人忽然湊過來說「閣下面相有礙,克主克親尚且不說,連自己都克,實在不妥,非改運不可」,於是,還有啥於是,這地上連吐鮮血半死不活的下場還不明顯嗎?

  緩緩握緊拳頭,年輕人臉上的陰鷙更加明顯:

  「該死的天命,我討厭相士,還有觀氣看凶吉的修道人!」

  「大人息怒。」

  旁邊侍從模樣的人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竹筒似的東西,晃了兩下,裡面立刻傳出聲音。

  「混蛋要殺就殺,折磨人算什麼好漢!哎喲撞死我了,好硬!」

  那皮膚斑白的男人也不理會,嘴裡唸唸有詞,有規律的上下搖晃竹筒,搞得像求神拜簽似的。三分鐘後才停下來,沒表情的湊近竹筒:

  「那隻旱魃真的在這裡?」

  「是…」竹筒裡破葫道長的聲音變得遲鈍木然。

  「怎麼找?」

  「鄭昌侯住在…夜色餐廳,在鴛鴦夢旅社一樓廁所的鏡子後面…」

  緊接著不得不解釋啥叫餐廳,啥叫旅社。

  「他說小旱魃開的那家酒樓在一家客棧的茅房裡?」堂堂幽冥界老二,洪荒中也算數得上名號的傢伙詫異問,「為什麼茅房裡面會有銅鏡?難道現在的凡人喜歡一邊蹲坑一邊照梳妝整衣?」

  法術只能控制人老實回答,對於超出邏輯的問題愛莫能助。

  竹筒裡沒聲音,主屬兩隻面面相覷,轉而想這人間變化太大,夜晚都如白晝,人造夜明珠滿街都是(那是燈泡),各色琉璃燈不值錢的到處掛(那是霓虹燈),樓梯橫過來(天橋)滑道像陣法一樣到處盤旋(高架橋),還有滿大街的鐵皮車,總有種掉進佛法所說的三千世界其中一界的錯覺,太不真實了!

  「老大呢?」

  「刑天大神還在追殺餘昆。」

  「嘿嘿。」幽冥界老二得意的笑。

  「大人好本領,屬下撞了三天鄱陽湖結界都沒轍,大人去騙刑天大神,說餘昆撿到他的頭顱。破開結界簡直不費吹灰之力!」

  「那是當然,刑天這個傻子,從頭到腳一根筋,匹夫之勇!以前是沒腦子,後來把腦袋都丟了…嘖!」

  路燈照射下,夜市中各種建築物與小攤的影子在地上倒映得重重疊疊,人影隨著走過路燈的距離,逐漸拉大又變小,但是沒人注意有這麼兩個外表怪異的人,身後的影子是一條粗直的黑影,扭曲隱匿。

  黑色大眾汽車拐下了高架橋,沈冬還沒來得及說話,聽到了那要命的來電鈴聲。

  「死了都要來…」

  那啥,好像餘昆也是這個手機彩鈴,挺符合山海易購超市的,連厲鬼生意都要做,甭管你是死是活,一樣得乖乖求職賺錢進超市搶特價商品,死了都得來真悲催。

  杜衡這次電話接得很快,他那手機完全看不出啥牌子,估計改造得比較徹底,連原來的機殼都沒保留——墨家用N只報廢手機零件組裝出新的,當然沒牌子好嗎?

  「救命啊!」

  餘昆中氣十足的吼聲霎時從話筒中爆出來。

  杜衡握住方向盤的手一頓,然後開了免提將手機扔在前窗玻璃下面。

  「刑天抄著兵器在追殺我,救命喂!」

  沈冬還沒來得及震驚,就聽到杜衡輕飄飄的說:

  「別急,他追不上你!」

  「但是我被鎖定了,一直被緊追不捨啊,我已經繞地球七圈了!」

  「鎖定靈息而已,放心,他不是洲際導彈,不能拿你怎麼樣。你飛快點,還可以中途停下休息十分鐘,然後在他追上來前接著跑!」

  「……」

  杜衡淡定的繼續開車,還看眼黑沉沉的天空:「你開結界了嗎?」

  「混賬,我開結界有個毛用,後面那個沒腦袋的又不會!」

  「噢,那你還是先煩惱展遠那邊的情況吧!」

  各國衛星全程監控這場史無前例的馬拉松賽跑,加油啊,余經理,疑似上古異獸的你,怎麼能不去挑戰香飄飄?

  沈冬笑得前仰後合,攥著石榴的前爪一個勁的拍拖鞋。

  「榴~」小狸貓委屈的叫。

  主人的劍高興,為什麼寵物會遭殃?

  「這麼說,鄱陽湖的結界是刑天毀的?」

  「是啊,我攔不住,現在白朮真人他們全部守在鄱陽湖重新佈陣。」就杜衡你一個人閒著,不找你求救還能找誰?

  「你頭髮全部掉光了嗎?」杜衡話題轉得太快,沈冬一時都搞不清楚他在說啥。

  「你是說——」餘昆頓悟。

  「刑天應該不會游泳,到最後一天你就往太平洋上跑吧!」

  「喂喂!」

  見死不救就算了,別如此理直氣壯!

  餘昆對著電話吼了三聲,那邊傳來都是嘟嘟的忙音。耳後狂風大作,餘昆身體前傾脖子一縮,霎時他頭上一圈毛都齊刷刷被削掉——冷汗滾滾,幸好沒變回原形,否則一身毛都要遭殃!

  濃厚的雲層被這一擊劈得從中分開,導致下方城市中的好端端的下著雨,忽然漏入一排明晃晃的陽光,抬頭看只見兩側雲層不斷滾動翻滾,中間像是被誰撕開一條縫似的。

  再上面?

  太高,人的肉眼看不見。

  「還我頭來!」

  左手持青銅方盾,右手揮舞一柄閃閃發光的斧頭,一個無頭的巨人怒吼著,夾帶隱隱的風雷之聲,大斧猛地一揮,雲層即刻破碎。

  「我不知道你的頭在那裡…盤古大神喂,我的蘋果!」

  餘昆慘嚎一聲,右手拿著的手機被銳風生生削斷一半。

  「我跟你拼了!」

  半截報廢手機一丟,餘昆身體猛然像吹氣球一樣膨脹起來,人的模樣全部消失,浩瀚強大的靈氣爆炸似的噴湧出來,雲海就像被吸塵器控制一樣飛速聚攏來,隨即——漆黑龐大的翅膀驟然一拍,遮天蔽日。

  我們有必要報告一下餘昆現在的位置。

  嗯,美國東海岸,沈冬那邊晚上,這邊還是白天。

  太陽忽然從天空消失,伸手不見五指,街上開車的都忍不住伸頭往外看,人們從大廈與商店裡跑出來,想看個究竟。

  沒聽說今天會有日食啊!還是日全食!

  一聲嘹喨憤怒的鳴叫,摩天大樓最頂端的鋼化玻璃砰地一響延伸出數條裂紋,至於大廈天臺上的衛星信號接收器啦,太陽能設施啦,甚至是避雷針都發出滋滋的電火花,脆弱一點的直接爆開,熊熊燃燒。

  倒塌的鐵架開始傾斜,滑到欄杆邊,猛地摔落下去。

  街道上驚叫聲一片,人們紛紛往道路兩邊的商店中躲避,不少人棄車而去,橫飛出去的碎片首先砸中兩邊大廈的樓層玻璃,燃燒的殘骸緊接就轟隆一聲墜地,直接將兩輛汽車砸成廢鐵,亡命奔逃的人群趕緊前撲,汽車油箱洩露後遇到明火,發生爆炸。氣浪將汽車零件像暗器一樣推飛出去,立刻有人血流披面抱頭打滾,倒楣的可能當場就沒命了。

  同樣的變故還發生在城市所有摩天大樓附近,人群驚恐尖叫。

  「oh,my god!」

  「is this the end of the world?」

  世界末日倒還不至於,只是有「人」越境打架。

  「那到底是什麼玩意!」

  全球看到衛星圖片的負責人都在第一瞬間從椅子上滑倒在地。

  「好大一隻鳥。」第一時間通知了特殊部門的中國負責人稍好一點,反正天塌下來有人扛,他正努力維持鎮定,乾巴巴的說。

  翅膀張開覆蓋了美國四個州,艾瑪就是哥斯拉也沒這麼大。

  「那傢伙不是鳥…」展遠當場就摔了鴨舌帽,以手扶額,果斷轉身往外走:

  「給他打吧,反正他那身毛就快全部掉光了!」

  「大師?」旁邊趕緊有人攔住,好歹要給個說法呀,衛星圖像顯示這兩個傢伙從鄱陽湖飛出來,繞著地球轉了三圈,然後在太平洋那邊開打了。

  等著吧,十分鐘後人家就要來書面譴責了,不管理由多荒唐,大師你趕緊給個說法呀!

  「出於國際人道主義精神,告訴那邊,如果想減少損失就趕緊發佈海嘯預警!」

  「哈?」

  北冥有魚,其名為鯤…化而為鳥,其名為鵬,鵬之背不知其幾千里也…

  作者有話要說:北冥有魚,其名為鯤。鯤之大,不知其幾千里也。化而為鳥,其名為鵬。鵬之背,不知其幾千里也。怒而飛,其翼若垂天之雲。是鳥也,海運則將徙於南冥。

  這是說,從前北海有一條大魚,據說每年呢,從水中出來化為大鳥,要從北海飛到南海去度假(喂),等度假期完畢,它身上的毛全部掉光的時候,應該就變成魚了吧← ←

  49、擺場子嗎

  沒了頭都要繼續打架的刑天會怕一隻大鳥嗎?

  當然不!

  他都敢單獨持盾操斧的沖上天庭砍黃帝,放翻神仙無數,還對上神器軒轅劍,而你餘昆不就一水空兩棲動物麼(餘昆:混賬我現在可以水陸空三棲了),有啥了不起!別以為長得胖就可以壓死人= =b

  「喝呀呀!」

  無頭巨人一聲怒吼,對著覆蓋下來的漆黑翅膀,單手劈斧,瞬間天空中都出現了一道略微狹長的裂縫,氣流崩亂,羽翎亂飛。

  「嗷——」

  鵬嘛,按照比例來說就是一隻放大版的猛禽,喙彎曲有力,足爪鋒利,全身羽毛層層覆蓋,尤其那翅膀!你想啊,背都有幾千里長,那得有多大的翅膀才能帶得起這樣重量的身體飛起來?當然鯤鵬在海面上變化的時候多半攜帶水浪,也就是所謂颱風龍捲風,這很好理解,據說自然界身體最大的軍艦鳥也不是想飛就能飛,必須要找到一個合適的位置跟風向,才能翱翔天空,問題到了鯤鵬這裡就是狂風捲浪,起飛條件自己創造。

  遮天蔽日,水擊三千里,摶扶搖而上者九萬里。那翅膀狠命一拍,世間之物很少有能經得起如此強大的力道吧?

  「喀拉!」

  刑天的青銅方盾擋住了!好樣的!我們要重點介紹一下,這面無名盾牌,在五千年前,它曾經擋住了神器軒轅劍的攻擊,抗力無窮大,中場解說完畢。

  羽翎橫飛,漆黑的夜色中就好像下起了一場大雨。

  這些羽毛飄飄灑灑的落下,在接觸到物體後快速融化,散成靈氣消失。

  「惡魔,是惡魔!!」

  摩天大樓中的人全部驚聲尖叫,黑色羽毛,還會神秘消失,鑑於宗教文化,做出這樣的推測是很正常的!

  於是滿大街滿城的人哆嗦著開始祈禱畫十字。

  高空中,兩隻明亮龐大的眼睛死死盯著無頭巨人,翅膀狠拍無效,當然要上爪子。鯤鵬往上飛出,然後翅膀收攏,一腳抬起,一腳狠狠抓去——

  刑天大神乃見過兔子麼,這時候按照科學觀我們應該上蹬鷹技巧…喂~!

  閃閃發光的大斧橫空一掃,咆哮一聲,刑天的身體驟然吸納靈氣,暴漲五十米,然後大斧貫空劈下,那聲勢絕對是盤古開天之後的第一人!

  被苦逼砸中腳趾的鯤鵬拍翅翻滾。

  在高空戰場正下方的城市就算了,那些在邊緣的州,就順著鯤鵬收攏翅膀太陽出現,展開雙翅天空漆黑,這樣反反復複,好像有誰把太陽變成了一個大燈泡,還不停在那裡玩開關。

  於是可憐的某國911電話被打爆了。

  「這是世界末日嗎?」

  「政府呢?總統呢?我知道,議員全部坐著太空船出逃了!」

  這位納稅人,你腦補得也太多了!

  如果今天白宮或者其他州政府被被憤怒的人群點火燒掉,一定是好萊塢災難片科幻片導演的錯——瞧瞧,你們都給國民灌輸了什麼邏輯,上帝!

  「我有一億美元,我要買船票!」

  「……」

  緊接著焦頭爛額的五角大樓就接到來自外交部與白宮的糟糕消息。

  「什麼,海嘯預警?」

  「無條件接受命令,Shit!整個太平洋區域,所有島嶼基地,統統發佈海嘯預警…等等,命令可以下,我們需要一個解釋,而不是在事後傻乎乎做白宮發言人的複錄機!」

  「中國那邊的答覆是叫總統閣下看一篇東方古籍。」

  「what?孫子兵法?」別懷疑,這個各國軍方真的有翻譯版專門開課研究。

  「論語?」這個比較出名,至少有朋自遠方來這句享譽世界。

  「不,好像叫莊子…」

  鯤鵬身上的羽毛像下雪一樣的往下掉,正常情況下要到十月初才會變化完畢,可刑天大斧橫掃加快了這一過程,於是鯤鵬匆忙的往太平洋飛,那裡夠寬夠廣足夠深,它總得在毛掉完前入水不是嗎?

  至於後面跟著追殺的刑天,不怕!大鵬鳥的速度絕對給力,哪怕這是一條魚變的!

  於是各國衛星有幸目睹了在海洋上方,一隻龐大無比的鳥變形為魚的全過程,羽毛全部落光,太陽反射下是偏偏整齊規則的魚鱗,鳥首逐漸拉長與脊背連在一起,成扇狀展開的尾羽也逐漸透明化作尾鰭,背部漆黑,魚腹雪白,腮張合了一下,像是在大聲嘲笑。

  剎那間無風的海面就出現了一股漆黑而巨大的龍捲風。

  海水被不斷的捲上天空,剛剛變形完畢的大魚一頭紮了進去。

  然後!

  所謂水擊三千里,指的真的是水花,絕對沒有翻譯錯誤!

  衛星只能拍到水牆似的巨浪,海水與狂風讓那片區域全部漆黑,啥也看不清。

  「我的頭!還我頭來!!」

  刑天暴怒的揮舞大斧,「狡猾的傢伙,我要吃了你!」

  話說肚臍是你的嘴巴,這是要直接吃到肚子裡嗎,很好很強大!

  「我今天相信變形金剛存在的合理性了!」某國政要喃喃說,汽車飛機變形成機器人算啥,會飛的鳥轉眼就可以變成魚,飛鳥與魚的絕戀在東方神話裡肯定是笑話吧。

  海嘯很快就來了,但是只有最靠近事發地點的美國倒楣,海堤沖潰了好長一段,沿海某座城市一半泡在海水中,好在預警及時,沒有造成多麼恐怖的人員傷亡,就是靠近海岸邊的建築物倒塌了大概幾百米。

  「不對,這種威力的海嘯,至少能沖毀一座城。」

  事實上的巨浪有一半都跟著鯤翻湧進了海底,或者凝固在某一片區域咆哮不定。

  在中國神話中擁有真正強大控水能力的不是龍族,而是鯤鵬。至少沒有哪條神龍是乘著龍捲風到南海去度假的。

  緊跟著遭殃的是在鄱陽湖上空重新佈置陣法的修真界頭頭。

  刑天提著大斧,氣勢洶洶的奔回來,二話不說就撞碎結界,衝回幽冥界去找他家有頭腦很聰明的老二想辦法去了——

  一頭一身水的白朮真人狼狽不堪的在湖裡撲騰兩下,好不容易才飛起來。

  鄙視這種想來就來,想走就回的混賬,結界在刑天大神眼中毛都不是!

  「餘昆!」

  眾人忽地驚駭四望,他們放心的在這裡重設結界,也是相信餘昆現在是鵬的形態,那速度絕對可以,不會被刑天給劈了,難道?

  「等等我打個電話。」開山斧靈開始摸手機。

  「您好,您撥打的用戶不存在。」

  「……」

  不存在是什麼意思?

  白朮真人立刻嚎啕一聲,仰天長嘆:「三清道祖在上,我等無能啊,竟然賠了余昆道友一條性命,這可如何是好?」

  「噗嗤!」

  太平洋中的某魚噴出一條長長的水柱,cos巨鯨。

  正在努力辨認方向的鯤抖抖鱗片,奇怪,誰在說它壞話?等等,這裡沒有北鬥神州特快,要怎麼回家啊,手機…蘋果也毀了救命!

  「有別的幽冥妖魔跟著刑天出來了?」

  沈冬不停的往車窗望,既然餘昆正在挑戰香飄飄,那麼杜衡剛才在高架橋上的異樣已經很明顯能說明問題了。

  「嗯。」

  「你知道是誰?」

  「不是一個,力量不可小覷,你回家去,別擺攤了。」

  沈冬趕緊說:「等等,你能不能打得過,打不過去叫幫忙…」

  他一句話還沒說完,汽車猛然一個急剎車,沈冬沒系安全帶,他跟一包拖鞋、石榴重重往前一傾,腦袋砸到了駕駛座後背椅上,幸好這不是計程車,不然中間裝的鐵欄杆能砸出人命。

  汽車前面站著一個全身掛銀鏈,嘴角掛笑的年輕人,也不知道他是怎麼跑到馬路中央的。

  「果然是你,杜衡…」

  幽冥界的二Boss眯著眼睛,看著那怪模怪樣鐵皮車裡的人。

  省城是三車道,夜色中街道上車輛川流不息,這條車道被杜衡從中猛然一停,後面的車差點追尾,轉眼間就堵了一大片,後面的汽車不耐煩的按著喇叭,公車上的乘客還伸著脖子想看清到底是怎麼回事。

  一時間吵雜聲一片,有喝罵的,也有怒問。

  沈冬看著那個明顯充耳不聞,笑得非常詭異的年輕人,沒來由的就眼皮一跳。低頭忽然發現石榴緊緊的抓住他的褲角在那裡發抖。

  「臥槽,妖怪找上門了!」

  沈冬還沒來得及扯開小狸貓,忽然看到杜衡右手抬起,食指與中指相扣微微一彈。

  剎那間周圍的喝罵聲戛然而止,所有車輛與行人都保持著原來的姿勢一動不動,街邊正在翻炒小菜的大排檔廚子,一手拿著醬油,一滴醬油正好從瓶口滴出來,跟鍋底火焰一起凝固了。

  沈冬僵硬著扭頭,然後他聽到那個攔路差點搞出連環車禍的年輕人哈哈大笑。

  「杜衡,你確定這短短的一盞茶時間,你能贏得了我?」

  芥子須彌,三千世界。

  這並不是杜衡有能力讓整個世界停頓下來,而是用法力凝造出一個跟外面時間流逝完全不同的結界,當然這種法術也是高難度的,而且有限制。空間波動正常的話,可以維持一天,如果遇到劇烈撞擊比方說開戰,最多也就只能支援十幾分鐘。

  「要知道,我可不是一個人…」

  滿臉白色斑蘚的男人忽然出現在年輕人身後,神情恭敬,但是抬起的目光卻透著狠戾之氣,死死盯著杜衡。

  開玩笑,之前在鄱陽湖,它撞了好久的結界,杜衡卻飄在陣眼中心打電話。

  汽車內,杜衡看向前窗玻璃的目光不變,修長的手指微微按下安全帶的扣結,隨即啪的一聲彈開,這點細微的聲響在一切停滯的環境中顯得十分刺耳,沈冬也覺察到恐怖的殺意,他盯著車外面的兩個傢伙看,心中焦急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這時手掌驟然一緊,沈冬被拉得往前一傾,眼前一花,兩人竟同時神奇的穿過車窗玻璃,站在車前蓋上,杜衡神情平靜,波瀾不驚的說:

  「很不巧,我,也不是一個人!」

  50、當街打架

  當初沈冬被員警破門而入抓走,他那二十多年的檔案記錄就被挖出來研究過,還得出一個天生暴虐的扭曲結論。

  這傢伙不是一塊學習的料,從小記過處分不斷,原因毫無例外都是打架,還沒桌子高就開始揍人,等到上高中的時候,曾經被一幫人堵在巷子裡,最後沈冬進派出所,其他人進醫院。

  但那都是不良少年街頭混混,再不濟是那種坑蒙拐騙的地痞流氓,絕對不是妖怪!

  你說敢跑來找杜衡單挑的這妖怪實力是多少?少說也是一個boss,搞不好是上古怪獸,現在跑去山海易購借大廚還來得及嗎?

  連武俠小說級別的架都沒打過,驟然來這種神話頂級決鬥誰能hold得住!

  沈冬下意識看自己的手掌。

  千真萬確都是肉,杜衡就是把自己掄飛出去也砸不死妖怪吧,又不像島國漫畫鬥士右手藏著聖劍,無堅不摧…他整個人從頭到腳唯一能稱得上鋒利可當武器使的——莫非是牙齒?

  「哦?想不到杜衡你也會收徒弟…咦?」

  對方戲謔的目光忽然頓住。

  高手的基本特徵就是看不出境界修為,看不出原形,甚至看不出有啥與凡人不同的地方,但從來沒有沈冬這種大大咧咧消耗靈氣,毫不收斂也不控制的「高手」,只有在幾千年前,走狗屎運吃了靈丹仙果的凡人會這樣。

  這是什麼情況?

  「危,對面的是什麼東西?我眼神不好。」

  「屬下的眼神比大人更不好。」

  「……」這樣還來打架真的沒問題嗎。

  「有鮮活的氣息。」年輕人仰著頭深呼吸,身上的銀鏈也跟著顫動,他慢慢靠進,動作非常詭異,不像是走反倒是緩慢在挪,那種無聲無息的架勢,讓人毛骨悚然。

  眼睛死死盯著沈冬,嘴唇微微張開,鮮紅色的舌尖中間分叉,而原本慘白的皮膚逐漸泛出一種淺淡的青色,一塊塊凸起。

  緊跟著嘩啦一聲響,原地出現了一條龐大的青色巨蟒。

  因為結界,這裡與正常世界隔開,所以即使這怪物壓在一排汽車上,也沒有造成任何傷亡,光滑的鱗片甚至從馬路中間的護欄上刮過,尾巴尖搭在路邊大拍檔的炒菜鍋裡,巨蟒全身上下都纏繞著銀色鏈條,最恐怖的是蛇頭,竟然還維持著人的樣貌,連頭髮都有。

  緊跟著一條更龐大的白色巨蟒也出現了,不過模樣看上去要正常得多,十分兇悍,鱗片豎起,小半截身體跟著蛇頭高高昂起,足足有十米高。

  兩條蟒蛇的身體差不多鋪滿了整條馬路,從公車頂滑到卡車廂,綠化帶那些尖銳的灌木也被它們無視掉,也不知道是無法影響結界,還是它們的鱗片足夠堅硬。

  看著這科幻怪獸片似的場景,沈冬僵硬著問:

  「跟西湖那個傳說沒關係吧?」

  一條白蛇一條青蛇?很容易想歪的有沒有,就是因為修真界諸如法海這樣的亂塞垃圾,導致今天出現各種洪荒遺留妖怪問題——等等青蛇才是主人?真錯位!

  「這是幽冥界第二難對付的怪物…」

  「餘昆說的那個老二?」

  沈冬眼前驟然一黑,被猛地拽開後才發現那條纏滿銀鏈的青蟒一口咬在黑色大眾汽車上,眼睛裡充滿了憤怒與暴躁:

  「殺了他,危,快撕碎他!」

  沈冬下意識的後退,但滿街都是青白色的蟒身,乍一看完全找不到蛇頭在那裡。

  一種沒來由的驚駭忽然浮現,沈冬迅速抬頭,正對上白蟒巨大的頭顱——它繞過一座樓房,從頂端驟然滑落下來。

  「讓開!」沈冬跳開之前,竟然奮力去拉杜衡。

  但是沒拉動。

  杜衡右手抬起,單掌托出,硬是將白蟒的頭隔空擋在一米之外。

  沈冬也不客氣,直接提了拳頭就是狠狠一下。

  預想中怪物的慘痛嚎叫或者扭曲都沒發生,甚至連鱗片都沒往下凹,反倒是沈冬的手硬生生的被反震力彈回來,整個人跟著往後仰倒,滾出去至少三米。

  「我去,它是切糕做的嗎?」沈冬的右手整個變形,痛得差點爬不起來。

  一道銳利的劍風透體而過,沈冬往前一趴,趁機襲擊沈冬的銀鏈青蟒側頭避開,沈冬用手一摸,後心衣服裂開一個大口子,前胸也裂開一道,那股冷氣直接穿過他襲擊了怪物,但他毫髮無傷,勉強要說感覺的話,就跟喝一瓶冰可樂差不多痛快。

  沈冬還沒來得及反應,衣領被杜衡一拽,直接跳到了旁邊一輛公車頂上,而正在跟杜衡拼誰力氣大的白蟒措不及防猛然下墜,眼看就要砸到青蛇的身體,它竟然生生扭開,硬是用自己的腦袋著地。

  「轟!」

  縱然有結界,地面上還是出現了一個三米深的大坑。

  銀色鏈條全部繃直,連一秒鐘都沒有,沈冬已經看到青蟒整齊的鱗片,他想都不想就往車底下跳,現在有個問題非常關鍵,不是杜衡能不能打贏,而是自己應該往哪裡躲——沈冬暴躁的在心裡咒駡,從來沒遇到過這麼憋屈的情況,長得肥了不起嗎?

  洪荒當初肯定遍地是食物吧,怪獸一個兩個都往超大型發展。

  聽著耳邊尖銳的破風聲,就跟跳繩似的拚命躲開那長長粗粗的一條,沈冬倒是像狠狠踩一腳上去,可怪物不痛不癢,一尾巴能將他掃飛十米,還好這是在結界裡,砸到什麼都不會暈,否則狀況堪憂。

  沈冬眼前除了白色的鱗片,就是青色鱗片跟鎖鏈,完全看不到杜衡那邊狀況如何,只有越來愈多的劍氣。

  青色的那條就跟鬼魅似的,如此龐大的身體竟然彈飛自如,一點都挨不到,不過白蟒就結結實實的被打得翻滾,鱗片逐漸泛起淺淺紅光。

  「啪嗒!」

  一滴血從鱗片縫隙中落下,碰到地面的那瞬間化為靈氣消失。

  巨蟒的身體太大,第二滴鮮血恰好滴到沈冬臉上,一種詭異的熾熱感在皮膚上直接透過來,沈冬驚駭,以為蛇血有毒抬手就擦,但手指乾乾淨淨,啥血痕也沒碰到。那火辣辣的感覺竟順著他的臉延伸到脖子上、胸口、右肩…

  如果說劍氣透體的感覺像是灌下一整瓶冰可樂,這熾燒感簡直就是吞了一口花椒啊,還是正宗川菜裡不辣死你不甘休的重口味。

  沈冬整個人都跟著熟透了,就差往外冒熱氣。

  要是旁邊有條河他能立刻跳進去——

  修真界的「蛇毒」真厲害,只是一滴血,只是沾到皮膚…沈冬堅信自己到現在還沒死的原因是劍不怕毒,等等這毒搞不好有腐蝕性,他這把劍到底是什麼材質?

  亂七八糟的念頭浮上來,又立刻被燥熱衝下去。

  沈冬暈頭轉向的避開蛇尾攻擊,一腦袋磕在路燈柱子上,雖然不太痛,但沈冬忽然像中邪似的頓住,瞳孔沒有焦距的盯著這根柱子。

  他眼前神奇的出現了黑白兩色的幻影,各種形態的妖魔,飛濺出去的鮮血,屍體倒地散發出的靈氣凝成實質,很美,呼吸暢快,還有慘嚎的聲音。能近距離看到它們的臉驚恐扭曲,怨毒的目光,還有痛苦掙扎的模樣,然後轉瞬化為飛灰從眼前消失,視覺變幻的速度比坐過山車還快,沈冬莫名其妙的就陶醉在這種幻覺裡,忽然天際劈下了一道亮如白晝的閃電…

  此時腦後風聲驟近,白蟒滴著涎水的毒牙已經碰到了沈冬的頭髮。

  「好痛——」

  幻覺剎那間與現實重合,沈冬雖然及時扭開身體,但背後皮膚被鱗片劃出無數道深深痕跡,他還沒清醒過來,就驟然暴怒的大叫一聲,直接把手上碰到的東西生生拔了起來,狠狠一下砸在撲來的白蟒腦袋上!

  這一瞬間,整個結界都開始震動,公車上的乘客眼睛眨了一下,中斷的汽車喇叭聲此起彼伏,喧譁聲立刻響起,但又立刻消失,短暫的時間正好讓大排檔廚子手中瓶子裡的那滴醬油落到鍋裡,一切又停住了。

  這股兇悍的煞氣,刺得青蟒全身銀鏈都跟著響。

  「咳咳!」

  沈冬手上一空,然後就被嗆得連連咳嗽,緊跟著三聲脆響,燈泡在他腳邊碎成玻璃渣。白蟒搖搖晃晃,前仰後合,終於啪嘰一聲栽倒,變回滿臉披血的中年人,趴在最初的大坑裡。

  衣衫襤露的沈冬坐倒在地,傻傻看周圍。

  ——他剛剛貌似拔出一根路燈,然後狠狠拍下「一棍」,路燈柱子整根化為粉塵,燈泡卻還倖存的跟他打了個招呼?

  「這,這不可能?」

  青蟒扭頭看杜衡:「這是你布的結界…他怎麼能?」

  杜衡卻沒有任何意外的表情,手掌微微抬起,聲音冰冷:

  「我說了,我不是一個人。」

  妖魔之血,祭染劍身,這又是曾經誅殺無數妖魔的劍,那種凶煞之氣只需一瞬,就能爆發出破開一切的威力,神劍通靈,無論在什麼情況下,永遠都是這樣。

  「你…他…」

  恍然大悟的青蟒變回人形,狠狠看沈冬。

  「喂喂,你們打完沒有,我堵車堵得好憋屈啊!」

  一個突兀的聲音插進來,只見凝固不動的大街上,一個司機從計程車中探出頭來,眉心隱約有黑光一現,手中就忽然多出一柄漆黑的長劍,站在自家車頂上,劍鋒微微震顫,發出清越的聲音。

  沈冬目光不由自主的盯上那柄劍。

  好像感覺到這股視線,劍身上甚至有淡淡血光一閃,爆發出一種悍然的殺氣,或者可以說是興奮…

  「公共場合,注意影響,交通治安懂不懂?」那司機跟自己的劍嘀咕完,就抬頭笑眯眯的看原形是青色蟒蛇的幽冥界二Boss,「這真是好久不見,您老人家好,聽說嶗山破葫道長誤入貴寶地,你把他扣下了?嘖嘖,幽冥界可不是山寨,要一個窮道士也沒啥用不是,不知道二當家的意下如何啊?」

  「……」這對話是不是穿掉了?

  「住口!」

  那年輕人瞬間暴怒得頭髮根根倒豎:「不准說我二,不許說到二這個字!」

  「……」

  兩人並兩劍都無聲的看二Boss喘粗氣,然後他一閃身,抄起暈迷的下屬,速度快得驚人,轉瞬就消失在夜色中。

  「啊哈哈,你看這麼巧,來,見個朋友。」司機滿臉笑容的伸直手臂,那把黑色長劍變得很安靜,劍身也暗淡無光,乍一眼完全看不出有啥特異之處,遊戲裝備都比它好看。

  沈冬古怪的看著劍,又看杜衡。

  他要怎麼打招呼,握手?別開玩笑了!

  杜衡卻直直走過來擋住他的視線。

  沈冬無奈的喘口氣,踹開腳邊碎玻璃後開始擦汗,這時四周驟然喧譁起來,喇叭與尖叫聲接二連三響起,結界潰。

  「我剛才在車窗外看到了一條大蛇!」

  「你眼花吧,確實有個影子,一秒就過去了!」

  有人爬下車來看,驚駭的發現了「堵車」原因,一輛黑色大眾汽車前面的路面出現了一個三米多深的大坑,人行道上也有一個直徑半米的小坑(路燈柱子)。

  街上鬧哄哄一片,而那個計程車司機好端端的坐在駕駛座上衝他們笑,用手指點了下眉心。

  看著完全無損的馬路車輛、樓房、還在繼續炒菜的大排檔,沈冬扭頭無力看黑色汽車懸空在坑前的一個車輪,旁邊有好心的大嬸跑過來,指著旁邊的杜衡連聲問:

  「小夥子怎麼了,是不是被他的車撞了?」

  沈冬啞口無言的低頭看滿身塵土破爛的衣服,背後還在冒血,整個車禍現場受害人形象。於是他違心的點頭,趕緊說:

  「這也不怪他,路面忽然塌方,車剎不住!」

  「小夥子不是我說你,橫穿馬路遭殃了吧?」

  「…我,我是發廣告紙的。」沈冬弱弱說。

  周圍人群趕著議論紛紛,義憤填膺的指責道路是豆腐渣工程。

  杜衡順手去扶沈冬,苦逼的是沈冬還得盡力扮演一個車禍輕傷受害人,高聲喊要去醫院檢查,埋頭就納悶問:

  「喂,那怪物有病吧!好端端跑到鬧市區來打架,還對二這麼敏感!」

  杜衡按住他的肩膀,停頓一下後說:

  「他沒病,他就是特別倒楣,而二這個字,從古到今都不是好話。」

  51、思維錯軌

  這年頭想找到一個比杜衡還倒楣的人真不容易,不過沈冬現在覺悟了,其實倒楣的那一個是他,壓根就不是杜衡吧!

  「我剛才想起被雷劈的滋味了!」

  沈冬死死抓住杜衡的手臂,咬牙切齒,連表情都往猙獰那個方向發展。

  難怪老話要說天打五雷轟,做了壞事挨雷劈!那感覺,就好像渾身上下骨頭被全部拆散,然後挨個敲打的劇痛!劍修都是混賬啊,難道不知道金屬是導電的嗎?持劍扛天劫不被劈死才怪!

  不過他這番表情被路人認為需要趕緊送進醫院。

  「別打120,救命別打!救護車一出動就要一百多塊錢!」沈冬趕緊嚷,努力挺直身體,以表示自己只是輕度外傷去醫院包紮就行。

  所以他順理成章的等杜衡將車倒出去的時候,立刻跟著上車。

  雖然路面塌方很離奇,但再圍觀也沒理由不讓受傷的人去醫院,最多有長心眼的人記下那輛黑色大眾的車牌號。

  「呼——」

  沈冬長長舒了口氣,緊跟著就痛得齜牙咧嘴,座椅上都沾了點點鮮血,沈冬看見趴在一包拖鞋上的黑絨毛團,忍不住將它拎起來:

  「你不是天狗嗎?專門吃月亮的,怎麼一點用都沒有。」

  「榴~」司令,不是我方部隊戰鬥力差,是敵人太強大。

  「那麼多月餅都白喂你了,你吃的比我還多,以後只給路邊攤的麻餅!沒餡!」

  小狸貓跟著打滾掙扎,把自己埋到了拖鞋堆裡。

  沈冬拍著手掌上殘餘下來的粉末,有點後怕,幸好大多數時間他都很正常,沒有出現過急剎車捏住自行車籠頭,然後他就整個摔地上,自行車化成粉末的苦逼事件。

  他試著用力按了下後排座椅。

  沒變化…太好了,要是一架打完變成了怪力士,走路專門踩坑,上樓拆樓梯,睡覺壓塌床,他也別活了,直接找個深山老林貓著去吧!

  然後沈冬就表情陰鬱的盯著杜衡。

  在修真者眼中,後背劃出十幾道血口,這傷真不算重,否則那些身體沒了,元嬰改修散仙的前輩們要往那裡擱?還有頭都掉了的刑天…咳。從前沈冬搞不清楚自己是誰,血液凝聚到靈氣很足,杜衡還比較憂心,至於現在——

  盯著能看到後座的車鏡,杜衡的眸色忽然有些暗沉。

  沈冬表情特別不爽的張開手臂撐在後座椅子上,不讓自己全是傷口的背碰到車座,右手重創整個扭曲,汽車行駛得雖然平穩,但偶爾一下小震動還是讓沈冬僵硬的繃直身體,痛啊,憋屈的痛…他不知道在想什麼,眼神遊移,一會咬牙惱怒一會又深思。

  身上衣服絲絲縷縷沾滿塵土,整個人灰頭土臉模樣狼狽,一腳踩在拖鞋大包上,牛仔褲也遭殃了,半條腿都露在外面。

  「怎麼樣才能打得過那個混蛋?」

  杜衡一時沒回神,眼前猛然出現護欄,他跟著急轉方向盤,汽車差點玩漂移,四個輪子有一個已經離地了,硬是將車重新開回車道,後面的汽車都沒追尾的時間。

  不過沈冬就慘了,他先一頭撞到前座,然後又被反衝力重重砸了後背傷口。

  「你謀殺兵器嗎?還是想整死我讓我變原形?」

  痛得冷汗往下滾,沈冬特別鬱悶。

  因為他剛才想明白一件事。

  假如杜衡被幽冥界的人砍了,他確實要跟著死沒錯,但更大的可能性是他被砍死,然後杜衡倒楣的跟著掛掉吧!

  哪一種神兵利器,都要人來使,否則只能放著好看。

  ——這絕對不行,他從前是啥無所謂,但要是動不動還得變個身什麼的,這又不是美國英雄或者島國動畫,太悲催了。

  「喂,修真界有兵器培訓班嗎?」

  「…你問這個做什麼?」

  「你不覺得這架打得很憋屈?沒事開個車在路上跑,結果被人生生攔截下來打架破壞公物算怎麼回事?等他們跑回去一說,想除掉杜衡這個劍修,對劍下手就行…臥槽難道從前往後,我要躲殺手嗎?我丫只是路邊擺攤的,除了城管我沒必要天天跑路啊!」

  杜衡迅速看了沈冬一眼,恍若無事的說:

  「這有何難,以你的基礎,一日千里都不止,不出三年五載你就有臨近渡劫的實力。」

  「啥?」

  這番話是人聽了都要欣喜若狂,哪怕是對成仙毫無興趣的沈冬。

  那可是修為啊,實力啊!下次誰再敢找他麻煩,一拳給捶翻嘍——沈冬忍不住開始YY,要是能像踹校園勒索團夥那樣對待妖魔鬼怪,來一個打一隻,來兩個揍飛一雙,多揚眉吐氣——叫你們跑來破壞我的正常生活,讓你們跑來摧毀我的世界觀=皿=

  「為什麼?」

  「劍修的劍從來就沒有化形過,但按照修真者元嬰的說法,應該有與劍修本身同樣的境界與修為,不然還修什麼散仙,可以直接投胎再來一次了。」

  原來他真的隨身開了作弊器…

  沈冬盡情腦補了一番揍趴瞻空大師破葫道長,拎著餘昆的衣領討要工資,將喋喋不休的開山斧丟過去砸翻日照宗大長老,打得培訓班追他們的惡犬掉過頭逃跑,最後眼前出現了杜衡的模樣,沈冬牙癢癢,乾脆俐落的衝著丫鼻樑就是一拳!

  咦,被擋住了?

  「你一路表情都變化不停,又笑又怒,到底在想什麼?」

  汽車已經開回社區樓下,杜衡下車順帶拉開後座車門,發現沈冬還在那裡走神,小心翼翼伸手去拉的時候,對方立刻衝他臉來了一拳。

  沈冬猛然醒神,尷尬的單手拽著拖鞋大包下車。

  已經是晚上九點,老舊社區里路燈都沒幾盞,樓道燈更是壞得一個不剩,不過這也是好處,至少沒人看見他這副衣不遮體的狼狽樣。

  真吝嗇,這就回家了,至少帶他去醫院啊!

  不對,還是算了,上次稀里糊塗欠下的債,要不是從博物館搞來那兩個玩意,到現在還還不清呢…

  沈冬瞥著在前面擰開門鎖的杜衡,忽然覺得很怪異。

  其實他跟杜衡,也不是很熟吧——才怪。

  按外表來說,杜衡應該是他最看不順眼的類型,有氣質有魅力,就差沒在臉上寫著不在乎錢,沈冬最初的不良印象也源於此,不過每次看到杜衡的右手,注意力就會被瞬間轉移。哪怕現在杜衡只是拿著鑰匙開門,手指順著銀白色的鑰匙擰轉,他都能看得走神。

  「怎麼了?」

  石榴都已經衝進門爬上沙發,杜衡不解的回頭看傻站在門口的某隻。

  「沒什麼!」

  混賬,要到哪裡去戒掉這種疑似劍的本能反應?

  沈冬將裝著拖鞋的大包往客廳地上一扔,沒精打采的跑回房間,床頭櫃裡面似乎還有一點創口貼,他翻出來後進浴室準備把傷口洗乾淨,一抬頭發現後面站著杜衡。

  「別動!」

  杜衡按著沈冬肩膀,硬是將他重新按回椅子上。

  隨即後背就一陣清涼,好像是水,順著背脊往下流,抽痛的傷口都有些麻癢,然後就是手指的觸感,沈冬全身一震立刻跳出去。

  「有藥的話,我自己來!」沈冬從脖子到腳都僵硬了。

  他大夏天在縣城小河裡都洗過澡,順帶還在河裡逮魚,福利院房間小,桌子窄,跟別人磕磕碰碰是正常事,從來就沒有敏感的毛病!

  這一定是杜衡的錯!

  「你看不到傷口。」杜衡表情平靜的示意了下他手中的藥瓶。

  通體青白,色澤圓潤,還能在燈光下散發出淡淡熒華,哪怕是沈冬都能看出來這是玉做的,那種市中心櫥窗裡展示的帶鑑定證書的玉鐲,動輒六位數還沒這種效果。

  沈冬默默坐回椅上。

  全身都繃緊,咬牙切齒的等著這「殘酷」的上藥過程結束,為了分散注意力,他還要強打精神找話題:

  「那兩條蛇到底是什麼來頭?」

  神話裡面連伏羲女媧都是上半身是人,下半身是蛇,這猜測範圍也太廣了。

  「青色的叫貳負,白色的叫危。」

  「二副?喂?」

  沈冬樂不可支,這是哪裡來的奇葩名字。

  二副,難道刑天是船長?幽冥界為什麼不改名叫幽靈船?多帶感!還有白蟒也太沒存在感了吧,名字比白蛇傳的丫鬟名兒小青還不靠譜,還不如叫小白。

  呃,算了,小白是個寵物名。

  沈冬覺得洪荒的神仙跟怪物肯定都沒有起名天賦,抄著斧頭去砍天帝的傢伙就按照他的豐功偉績叫刑天,二Boss就叫二副,手下就叫喂,要不然就是饕餮這種搞不好專門為它造字的奇葩存在。

  「等等,我叫什麼名字?」

  古有名劍幹將莫邪,還有啥巨闕啦,倚天青虹…

  沈冬警覺的問:「上次那個展遠叫我小石,石什麼?別跟我說叫石頭啊!」

  「…不是。」

  還好,要是起劍名為石頭,杜衡你丫為什麼不姓劍叫修?

  生肌止血的藥水沖走了後背上沾染的血漬與塵土,再細細抹過去,很快翻出的傷口就收攏了,那些凝固結住的血痂也跟著無聲化開,將流下的藥水染成了淡粉色。

  沈冬僵在那裡動也不動,腰板筆直,很快椅子上與水泥上都一片水漬。他的皮膚沒那麼白,也不算太黑,那種淺淺的血色順著肌理流下去,消失在破爛的牛仔褲腰身下麵——杜衡微微一頓。

  大概是感覺到有點不對,沈冬用沒受傷的那隻手抹了一把。

  滿手都是顏色變淡的血水。

  沈冬眉毛一抽,頗不自然的聳動肩膀,修真界的藥確實很靈,竟然沒什麼太大的扯痛感。

  他租住的房子比較糟糕,臥室地面上沒有任何地板,牆上也就粗粗糊著一些牆紙,還掉落了很多,顏色也變得斑斑點點,床是硬木板,傢俱只有一張椅子,一個床頭櫃上面放著黑白小電視機,衣櫃也有,但是那種衣櫃上的大鏡子就想都別想。

  所以沈冬完全看不到背後的杜衡。

  要活動肩膀自然免不了拉動僵硬的背部肌肉,他那身板挺可憐,贅肉肌肉肥肉,什麼肉都沒有,稍微一動,十幾條淺紅色的傷疤就活了似的跟著扯動,便宜沒版型的牛仔褲其實不太合腰,坐下來的時候,後腰的料子會稍稍鼓出來一點空隙,恰好能看到腰脊中間的凹線跟著沒入深藍色的布料下。

  沈冬毫無所覺的說:「為了防止那兩條蛇再找上門,渡劫期太誇張了,有橫掃千軍的本事就行…」

  「冬子,我在厲鬼勞務市場找到工作了,哥早就說哥是人才,哦不是鬼才,真正的鬼才啊死了之後更有才,哇哈哈——咦?」

  穿牆奔進來的雷誠傻眼的卡在客廳與臥室的牆壁中,眨巴著眼睛看著這詭異的一幕。

  沈冬似乎被按在椅子上起不來,其實那應該叫凳子,因為沒有椅背,這傢伙又是大大咧咧隨便慣了,往哪裡一坐都是大模大樣的外八字,雙肘撐在膝蓋上,埋著頭,整個後背都是紅色的豎長可疑痕跡,杜衡還用手按著沈冬的肩,另外一隻手抓著一個瓶子,貼著沈冬站在那裡。

  假如是別人,一定會驚問這是怎麼了,你們在幹什麼。

  但雷誠嘛——沈冬回頭,還沒來得及說話,就看到雷誠訕訕的飄出去:

  「不好意思,你們繼續。」

  「……」

  52、如何自救

  鬼才,就是死了之後發現自己很有才,混賬話——沈冬嗤之以鼻,什麼眼神,雷誠這傢伙真是心思不良,看啥都不正常。

  他穿上衣服,慢吞吞的伸出重傷的右手。

  「這個怎麼辦?有正骨師嗎?」

  「不用管。」

  「啥?」沈冬呆愣,他沒聽錯吧,這手腕都骨折了杜衡說不用管?

  「只要靈氣足夠,它自己會慢慢恢復的。」杜衡隨手一收,手裡那個玉瓶就不見了。他將椅子拉到一邊,側眼瞄地上的水漬。

  「靈氣?從哪裡來?」沈冬看杜衡,難道會掏出什麼靈丹妙藥?

  「最簡單的辦法就是吃飯…」

  「這主意我愛聽,不過錢誰出?」

  親兄弟還明算賬呢,何況他只是一把劍,私房錢啥的幾乎沒有,沈冬覺得必須嚴肅重申,那兩條蛇來找的是杜衡,他是遭了魚池之殃。

  孰料杜衡卻說:「我們可以用複雜點的辦法。」

  「……」你耍人吧?

  錯了,要耍也是耍劍…等等,也就是耍雜技?

  「你不是很想鞏固修為增長實力?若要修行,自然會有靈氣洗滌筋骨,別說脫臼骨折,就是少了一隻手,也能恢復。」

  這,外科醫生在修真界一定沒前途!

  不過有辦法就好,否則傷筋動骨一百天,這三個月他都甭想去找工作(你怎麼還死心眼的記得這件事),於是沈冬心情瞬間變好,悠哉的走到客廳裡,發現雷誠正努力屏息,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飄在沙發上,正在研究天花板上的日光燈。

  他很迅速的一斜眼,將沈冬打量了一遍。

  脖頸上沒有任何可疑痕跡,嘴唇也沒腫,臉頰眼角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走路也還是原來那架勢。杜衡跟在沈冬後面,看上去就更沒有什麼異樣。

  ——話說這就是最不對的地方。

  就算沈冬知道自己的德行,懶得暴躁,那杜衡為什麼也沒有其他表情?正常情況下,就算不惱怒,那個男人至少也有些尷尬跟不快吧,杜衡對待沈冬的態度一直就很古怪。尤其在惡補完修真界常識後,用天生地長放任自流來形容修真界的現狀再合適不過,哪怕是同門師長,也不見得會為徒弟操多少心,他們都是各自忙各自的要緊事,閉關煉丹。

  差不多整個修真界都是「靠自己」,哪怕像狐族,殭屍那樣大眾聚攏在一起,也不見得彼此間多熟絡,見面點點頭就算,更別提誰會耐著性子管別人的事。

  這樣看來,杜衡搬到沈冬住在的破房子裡,這行為本身就非常奇怪。

  再掰著手指算一下,去警局接人還可以說是山海易購對員工負責,其他事可是一點不搭邊啊,難道還是那個?

  雷誠立刻裝作不經意,隨口就問:

  「哥們現在月薪四千,年終獎免費送一顆固魂丹,怎麼樣,以後跟我混,咱們吃一碗倒一碗,買一份扔一份…」

  「你去幹啥了?」

  沈冬打斷雷誠得意洋洋的炫耀,適時就一盆冷水潑過去:

  「該不會跟道士合夥去騙錢了吧?」

  「瞧你說的,我就這麼點出息?」

  「這點出息就已經夠抬舉你了,不坑蒙拐騙,就憑你那點伎倆,又沒法力,能混得上這麼好的工作?」沈冬疑惑瞥,不是他不相信,而是瞻空大師都慘得只能啃饅頭,破葫道長也對錢斤斤計較,培訓班說修真界工作難找總不是開玩笑吧。

  「嘿嘿,這你就有所不知。」雷誠搖頭晃腦正準備說什麼,偏偏又被截斷了話頭。

  「他死的時間很好。」七月十五。

  話是這樣講沒錯,但聽上去怪怪的,雷誠很尷尬,而沈冬奇怪的看杜衡。

  杜衡以前也經常看雷誠與沈冬說話,不知道為什麼,今天他覺得雷誠有點礙眼。

  這可是很新奇的體驗,修真者心如止水古井不波,要不就像杜衡這樣始終一個表情淡然無所謂,要不就像瞻空大師那樣該怒就怒,想罵就罵,從不憋在心中壞自己的修為境界,俗話說執念,一件小事要是整日唸唸不忘,想不成心結也難。

  所以無論他們實力多強修為多高,看上去都沒什麼架子,於外物不上心不在意,就是這個理。以杜衡為代表的修真界高手,絕對不會沒事猛放殺氣威壓,也不會擺出一副高高在上肯跟誰說話是施捨的糟心架勢,更不會恨不得在臉上寫尊貴兩個字——所以說開超市這種事,真的只有東方修真界能幹,換了等級森嚴絕對服從的西方血族,要魔黨密黨領袖來做總經理跟前台主管,簡直開玩笑。

  此時杜衡心緒不定,但表情還是維持著沒有絲毫變化:

  「…只是失足墜樓,因為不知道兇手是誰,或者說你看到了那個夜叉鬼的樣子,知道是怪物,所以也沒多深的怨念,死去的當天就吃了固魂丹。不是地縛靈又不帶怨氣,當然是跑快遞的最好選擇。」

  「啥,快遞?」沈冬瞪眼看雷誠。

  「哈哈,這也是不錯的活計啊!而且修真界的快件根本就沒有人間那麼多…」雷誠尷尬的開始撓頭髮,「基本上都是那些被拘束在一個地方不能到處跑的厲鬼在光顧生意,等到我修為有成,能碰觸到實體物件,還可以代送修真界內部快件。」

  「等等,這沒道理!」沈冬不敢置信的問,「難道堂堂修真界,一個五鬼搬運大法都搞不定嗎,我玩遊戲還有傳送陣呢,這也太…」

  「五鬼搬運大法是有的,但不保證東西傳過去還是原來的樣子,據說曾經有人從泰山往崑崙山傳了一箱子珍珠,結果到那邊之後變成了珍珠粉。金錠被壓扁,衣服成碎片,食物直接腐壞…只有並非凡物的物件,才能經受法力震盪而完好無損。」

沈冬聽了杜衡的解釋,還是覺得無法理解:「你們不是有袖裡乾坤芥子空間嗎,自己跑一趟很費事?」

  「北鬥神州特快的價格,都足夠支付一次快遞費了。」

  「……」

  忘記修真界全都是死宅加路痴了。

  「還必須是鬼,搭乘飛機也好,火車也罷,都不會被發現,這些可以四處晃悠的鬼,尤其是最近十年來死去的對凡間非常瞭解,而修真界要出一個通過全部考核的人很難。」

  不會迷路才是關鍵吧!

  以及修真界你們這樣蹭凡人的交通網絡跑快遞也太囧人了。

  「哈哈,所以說以後我想去哪裡旅遊就去哪裡,想坐飛機就隨便坐,飛機不降落到那個地方也沒關係,我可以中途跳機…」

  沈冬拎起石榴就往雷誠的方向一丟。

  「喂,別拿這玩意嚇鬼,太不厚道了!」

  雷誠忍著天生恐懼將小天狗扒拉開,然後指了下桌子:

  「我今天可是來辦公務的,趕緊簽收。」

  沈冬這才看到桌子上放著一個小紙盒,他不是多勤快的人,加上房子破,也就沒在意亂七八糟的紙袋跟垃圾。

  現在狐疑的拿起那盒子一看,上面只有兩個字「杜衡」。

  翻過來一看,這盒子還輕飄飄的,完全找不到拆口跟縫隙。

  「別小看這包裝,正常人瞧不見的。」雷誠表情得意,隨口就侃,「知道不,快遞呢競爭激烈,更低的價格,更快的速度,還有不損傷貨物的包裝才是最重要的,選擇熊貓國際快遞,絕對沒錯。」

  「難道你們老闆是一隻大熊貓?」

  笑什麼,國寶可是古早時代留下來的,會成精很正常吧。

  沈冬淡定的想,他覺得這沒啥大不了,但是——

  「沒啊,我們老闆是黑白無常,來頭大吧!」

  「……」

  然後雷誠臉就被快遞盒子砸中了,憤慨的叫著:「姓沈的,你發什麼瘋,厲鬼整形醫院要價很高的!」

  「我剛才決定,誰再敢毀我的世界觀,我非滅了他不可!」

  「冤枉啊,明明是你孤陋寡聞!」雷誠連蹦帶跳的躲到沙發後面。

  看著這一幕,杜衡的眼睛驟然危險的眯了一下。

  霎時沈冬也停手一愣,回頭看窗戶:「起風了?」怎麼忽然涼颼颼?

  雷誠一哆嗦,整個人穿過地板掉到樓下去了。

  好半晌,他才戰戰兢兢的爬回來,結果房間裡啥事都沒發生,沈冬更是被這陣風吹得渾身舒服,恨不得趕緊找個沙包發洩踹兩腳打一拳——不小心對兵器放殺氣,就是這種效果。

  杜衡正在拆包裹,好像剛才心神不穩的人壓根就不是他。

  「喂,修真界的快遞要怎麼簽收?」

  「上面施有法術,只有收件人才能拆開,我們把盒子帶回去就行了。」雷誠老實很多,左看右看,再也不嘻嘻哈哈。

  「你把這盒子吹得多麼天花亂墜,搞了半天還要回收再利用。」沈冬很鄙夷,他伸脖子想看杜衡收到的快遞是什麼,話說杜衡有錢又在山海易購,根本不缺什麼東西吧,相信修真界也沒有生日禮物給人的習慣,一閉關就是十幾年,誰會中途出來吃個長壽麵開個生日party然後接著閉關?

  杜衡能收到什麼東西,還真的說不準。

  雷誠看看沈冬,又小心的瞄杜衡,忽然低聲問:

  「我說冬子,你搞清楚自己是什麼了嗎?」

  「唔…石頭,對了就是石頭!」

  沈冬不肯說出真相,但他覺得雷誠在修真界一直混可能遲早也知道,於是他就給了一個模棱兩可的說辭。

  「哇,你小子這麼大來頭?」

  「哈?」

  「四大名著知道耶,裡面有兩個主角都是石頭,多崇高的文學地位歷史價值…喂,別仗勢欺鬼啊!」

  那邊杜衡已經將包裹拆開了,猛地從裡面彈出一個烏沉沉的東西。

  「這是什麼玩意?」

  整個客廳都差點塞不下,邊緣一部分很有柔韌感的彎曲起來。通體是墨藍色,沈冬踩一腳,質地挺牢固,而且費點勁也能捲曲起來,上面有橢圓形的半透明紋路,特別漂亮。

  「誰送你的地毯啊?」好有特色,修真界還流行這個?

  幾塊削得扁平的竹片啪地一聲掉到地上。

  沈冬好奇的抓起來看。

  「杜衡,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說明我已經…」

  臥槽,這是電視劇跟小說裡經常出現的遺書嗎?

  竹片中間有皮索相連,書寫自上而下,寫的是繁體字,不過端端正正,沈冬扯起第二塊就繼續往下讀:

  「…迷路了!」

  沈冬呆愣三秒,然後!

  摔,用狗血肥皂劇揣測修真界常理得多腦殘啊!

  「喂喂,聽上去像求救書呢,你別亂扔啊!」雷誠迅速將空盒子抱在懷裡。

  杜衡彎腰撿起竹簡求救書,淡定的繼續往下看。

  「我的蘋果一定廢了,我一定在沒有北鬥神州特快覆蓋的地方,請趕緊根據我走丟前的線索,用我施加在這塊最小鱗片上的法術來找,道友,我眼巴巴的等著呢!餘昆字。」

  53、重劍輕友

  以鯤鵬的巨大體形來算,地球上最廣的海域也只不過是個大池塘,為什麼會迷路呢?因為你忘記算這個池塘的深度了。

  鯤之背,不知其幾千里也,沒說鯤的背到肚子也有幾千里啊,做為一條魚,它身材是很科學的扁平,要是浮出水面,可不是一座島,簡直都能充當一個大洲。

  鯤鵬的休假旅行是從北海去南海,而這邊的海岸線它不熟。

  再說了,它已經不住海裡好多年…

  這麼龐大的一隻怪物就始終在美洲大陸外海徘徊來,徘徊去,從加拿大遊到墨西哥,直下南美洲智利,很興奮的看到風浪想往前衝…但是它那體積想從德雷克海峽擠過去有點懸,只能看著太陽方向鬱悶的繼續往前遊。

  書到用時方恨少,為什麼凡人考核沒考過世界地圖呢?

  什麼,你問它為什麼不變小點,或者變回人的樣貌,喂,現在這種體積才好被「找回」吧。哼哼,未雨綢繆很重要,它在熊貓國際快遞公司寄存了一塊鱗片,一旦它迷路了,隔空啟動法術,就能自動發快遞給杜衡。

  至於杜衡來不來,其實不重要。

  只要包裹拆開,鱗片從封存狀態中掉出來,它就能迅速定位遊回去多方便。

  可是快遞怎麼還沒到?

  餘昆繼續鬱悶的徘徊,明明是同城快遞,應該很快的啊!

  難道是最近快遞公司人手不夠?快遞爆倉了?或者杜衡這混賬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送快遞的找不到收貨人簽收?

  順著海岸線徘徊三小時,都足夠將美洲大陸外海犁成良田了。

  波浪一道道狂悍湧起,又詭異的慢慢伏平,這個州看到魚頭了,那個州還沒等到魚尾過去,這都叫什麼事啊!

  於是幾國政府都憤怒的拚命往太平洋對面的中國丟官方通牒。

  ——這怪物還要待到什麼時候?你們趕緊把它拖走…不,按照國際友好條例,珍惜物種是要遣送回國的!就算丟垃圾,也沒丟到別人家門口的道理吧!

  衛星監視下,某條胖魚繼續划水。

  負責交涉的人拿著官方通牒哭笑不得,想幸災樂禍吧,好像不道德,表示擔憂吧,這狀況又太搞笑,他板著臉義正言辭的跟那邊打哈哈。

  ——你看,就是一條魚而已,請不要說得好像我們把航空母艦群停駐在貴國領海一樣,這種事情只有貴國喜歡幹,我們對這種行為藝術沒有愛好。

  ——Shit!那是一條魚嗎?

  ——不然呢?衛星都照得清清楚楚,有頭有尾有鰭,怎麼不是一條魚?

  ——你見過會飛的魚?

  這邊負責人仰頭想,白宮發言人大概已經精神錯亂了吧,有種魚不就的叫飛魚嗎?不過這個時候還是不要說出來刺激他了,換個說辭。

  ——在東方連猴子都會飛,別說魚了。

  很好那邊卡殼了,趕緊去找特殊部門處理。

  鑑於是超出科學範疇的「國際問題」,這邊還是緊急召開了會議,展遠淡定的坐在那裡喝茶,雖然這種泰山崩於前色不變,麋鹿行於左而目不斜的鎮定功夫確實值得崇敬,果然不愧是傳說中要成仙成佛的修真者——但是連沈冬都看清了修真界的二貨本質,一輩子都在玩城府的國家領導人會被糊弄過去?

  什麼,你說世界觀,那玩意早就在知道修真界存在,以及修真界沒有義務教育,百分之九十都是不知道衛星是啥的文盲就被刷新過了。科學系統的分析問題,就能見怪不怪,其怪自敗。

  「鯤鵬迷路了?」沿著人家海岸線徘徊的動作直接能代換成走丟的小孩順著一條街垂頭喪氣的慢慢挪步,東張西望等著熟人來接。

  「別管它!」展遠咬牙切齒的說,然後醒悟到這種心情對修行不利,立刻唰地一下換上如沐春風的神棍笑容,「藥醫不死病,佛渡有緣人,即便是我佛如來,也有渡不了的頑劣之輩啊!」

  「……」

  大師,你的渡,難道是引渡回國的渡?

  「諸位寬心,在修真界,就算一頭豬活了八百年都能成精,鯤鵬自上古以來,年歲堪比化石,只是迷路而已,肯定有辦法自救。「

  話剛說完,就看到慢吞吞遊曳的大魚驟然一頓,調轉身體,在海裡掀起巨浪,對直不拐彎的往太平洋彼岸奔來。

  此刻沈冬正蹲在客廳裡,用手指拈起那墨沉沉半透明的「地毯」。

  竟然還很厚,上面弧形的紋路十分清晰,一圈圈層次分明。

  好像聽說過樹看年輪,魚看鱗片?

  於是沈冬興致勃勃的開始計算餘昆到底活了多久,數個一百,手指量出大概距離,比較了一下整塊鱗片的大小,沈冬當即傻住。

  「那傢伙有一萬歲?」

  「也許不止…」

  活化石啊!

  沈冬後知後覺的開始琢磨上古異獸中什麼玩意是魚。

  像貳負那樣人頭蛇神的怪物,神話裡面多得是,但要說到魚,還真沒多少,最出名的更是只有一條,最巧的是余經理那名,活脫脫就是個拆字諧音。

  將鯤拆開不就是餘昆嗎?

  ——難怪池茂一隻老鼠叫吃貓,還說這是修真界流行。

  雷誠暈乎乎的抱著快遞盒子走了,美其名曰趕著去賺別的錢,實際上是在嘀咕,連鯤鵬都有,修真界為什麼還沒有呂洞賓何仙姑將幽冥界徹底掀翻呢?

  當然他這疑問就算說出來,沈冬也要鄙夷看他。

  雖然搞不清楚那個貳負到底是什麼來頭,不過沒了頭都要戰的刑天,卻是神話裡的戰神,能獨個從凡間打上南天門的戰績,這水準八仙也沒有看頭吧,搞不好要到花果山去找齊天大聖——扶額,這生活真是徹底完了。

  「那些怪物被丟到幽冥界,難道凡間也沒有神仙駐守?」

  太不負責了,環境危害都不管。

  「即使在修真界,天庭也是一個虛無縹緲的傳說。」

  杜衡將手中的竹簡求救信疊起來放在桌上,完全沒有出門去找人的意思,他看著能充當地毯的整塊鱗片:

  「陰曹地府消失了,在那之前,天庭也好,西方大雷音寺也罷,都不再有誰見過。七八百年前,總還能聽說神仙下界,又或者說某某渡劫飛昇的消息,逐漸這種事情就銷聲匿跡,彷彿整個人間都與各界斷絕了任何聯繫。」

  修真者想成仙,妖魔鬼怪也想得道,哪怕是幽冥界住戶,都想去傳說中的六道輪迴修羅道跟魔界耍耍,但不幸的事實是,他們好像被丟在了地球上。

  「餘昆他活了那麼久,總見過那些神仙。」

  反正存不存在,都跟現在的生活關係不大,沈冬覺得這沒啥想頭。

  不過——他忽然醒悟,那些關於某某神仙迷路四百年,或者某某神仙把一座山煉成法寶,搞不好就是餘昆太八卦說出來的,不然到後來連神仙的影子都見不著,修真界哪裡會知道這種趣聞軼事?

  遂碎牙切齒,搞不好很多年之後,餘昆會照樣得意洋洋的跟人八卦從前有個劍修,不小心丟了自己的劍,後來發生了許多不為人知的故事…

  「讓他迷路到死吧!」

  沈冬踹鱗片一腳,進廚房準備倒水喝。

  但他右手重傷,壓根就沒辦法活動,磨蹭了半天才倒完半杯涼水,沖外面客廳伸頭喊:

  「你說的複雜點的方法是什麼,我得把手給弄好!」

  杜衡似乎在走神,聞聲微一閉眼,站起來說:

  「好,我最近也心神不定,有些古怪。」

  「你還有什麼好修行的,天劫又不會再劈一次!」沈冬一口氣喝乾杯子裡的水,忽然琢磨,自己這話是不是太揭短太戳傷口?

  於是他不太自在的多加一句:「難道剛才那場架你也打得太憋屈?或者中暗算走火入魔了?」

  「……」

  確實有走火入魔的感覺,但跟被暗算好像沒多大關係。

  杜衡看著沈冬走進臥室——其實也沒辦法,這破房子壓根就找不到啥地方可以盤膝打坐,除了那張床別無選擇,總不能坐地上吧。

  對一個劍修來說,很難說你家的劍到底長什麼樣,也許他們能清晰的摸索出每一處細微的差別,不過劍是不會說話的,也不會對一件事發表意見,更不會頑固的堅持著要過自己的生活。

  杜衡從丟劍的那一刻起,就知道有些事情會變。

  所以即使在山海易購看到沈冬站在面前,也不是那種「找到了」的欣喜,而是「果然如此」懸著的心終於放下的寬慰。

  沈冬看上去,與大多數人沒有差別,即使長得還不錯,但修真界多得是能化形成絕世美人的妖怪,修真者對外貌也不在乎,如果隔了兩百年沒見面,難說碰到後能否準確無誤的將熟人都認出來。

  但這初看陌生的眉眼與長相,什麼時候竟連閉上眼睛也能勾勒得分毫不差?

  杜衡在走神,沈冬則回憶電視劇裡看到的姿勢,像模像樣的擺了個pose,他看到杜衡進門,才後知後覺的想到一件事:

  「等等,你別告訴我要脫衣服。」

  「你不用。」

  沈冬鬆口氣,他的經驗是修真界的所有事情都不能按常理論。

  「喂,那你在幹啥?」

  「我只是說你不用。」

  「……」

  沈冬直著眼睛發愣,他還啥都沒看清,左手就被抓起來,手掌貼在杜衡額上,掌心的勞宮穴正對著眉心。

  暖暖的熱力順著手臂灌進來,就好像被丟進了溫泉裡。

  沈冬霎時就迷迷糊糊,這暖融融的感覺只會讓人想睡覺吧。

  「靜心,屏息。」聲音平穩低沉,因為這次近在咫尺,所以聽起來有些醇厚。

  沈冬被這一喊,勉強振作精神,忍不住想吐槽這種情況下怎麼靜心,丟你進浴缸洗桑拿的時候靜心試試!什麼也不想的唯一下場只有睡著。

  於是他越想清醒,整個人就越迷糊,連東南西北都分不清,更別提幻想一下武俠小說裡描述的氣走丹田,貫穿任督二脈,什麼一股熱流在經脈中遊走…統統都是廢話,就是躺海灘上曬太陽的感覺,眼皮千鈞重,手也重,連腰都挺不直,只想一頭栽倒夢周公去。

  整個房間都被這淡淡光華映亮。

  比起沈冬搖搖欲墜恨不得睡死的樣子,杜衡不言不動,眼睛閉著,但隨著時間推移,表情逐漸由安定轉為複雜,連眉都深深擰了起來。

  恰好在這時候,客廳的窗戶被人一腳踹開。

  「我要投訴快遞公司,太慢了,還有你杜衡!你果然重劍輕友…」

  攥住沈冬手掌的杜衡微微一顫,驟然睜開眼睛,房間裡的床跟椅子全部化成粉末,煞氣外溢,幾乎在那一秒,整座社區都瞬間陷入一片漆黑。

  客廳裡面的餘昆一頭摔倒在自己的鱗片上:

  「發生了什麼事?刑天追來了?」

  沒穿上衣的杜衡從臥室裡走出來,飛散的黑色長髮也逐漸平復下來,整齊的落在肩後,看上去與平時沒有任何差別,但眉心多了一個細長鮮紅的奇異字體。

  方。

  十方俱滅的方。

 54、突發意外

  「你是…誰?」

  杜衡的神態很不對勁,在看到餘昆的第一眼下意識的說了前兩個字,然後目光一閃,瞬間表情就變成不知發生什麼事的焦躁不滿,甚至說出後一個字的時候連聲音都跟著變了。

  變回人形的餘昆張口結舌的看著杜衡。

  雖然說他不是人,對人類外表的細微差別搞不清,總有那麼點臉盲的毛病,但它是鯤鵬!中國的神仙不是靠臉認人的,而是查探元神或靈魂,基本上可以按照靈氣走向不同貼標籤區分,但碰到人家是同門…而且這個法子在遇到比自己境界高的物件時是沒轍的。上古神獸化形困難(太大)修行困難(不能走大眾功法路線),可能實力不夠強(不是愛殺戮的種族),但活的那麼多年不是睡過去的,餘昆壓根就沒有認錯人的可能。

  眼前這個,千真萬確是杜衡!

  等等,好像氣息有點不對頭,怎麼有這麼重的煞氣?

  餘昆看腳下的鱗片,又伸頭望外面漆黑的社區,居民們以為遭遇大停電,正走出家門議論紛紛,還有的在打電話找電力維修。

  「只是一個快遞而已…你用不著殺氣騰騰吧!」

  餘昆覺得最近倒楣透頂,剛逃過刑天不由分說的追砍,轉眼又對上明顯不正常的杜衡,這讓他剛才照見玻璃反光倒影的好心情都沒有了。

  「餘昆?」

  眼前的這是餘昆?山海易購的胖經理,頭髮掉光一半,下巴有雙層的那個死胖子?

  完全不對!

  「你去哪裡縮水了?」還縮了至少百分之七十!

  餘昆也終於發現是哪裡不對——杜衡的性格,在看到眼前這幕時最多驚訝的多看幾眼,還不至於出聲諷刺,更不要說這種類似戲謔的腔調,連聲音都不對啊!

  「等等,你是誰?」余昆盯著杜衡眉中間像字又像符紋的血紅印記看。

  「我當然是…」杜衡表情一滯,轉瞬變化莫測,看得餘昆一頭冷汗,拚命在屋子裡找固定電話,可惜沈冬交不起那麼多話費,房東提供的這部固定電話停用好幾個月了,拿起話筒,裡面啥聲音沒有。

  這破房子!關鍵時刻想打神農穀求救熱線都不行。

  ——喂,你是修真界戶籍嗎?打啥電話,放法術啊!

  杜衡以手扶額,先前紊亂的氣流都逐漸平息下來,最後他放開手,神情又恢復了平定,只是眉間仍然有那個紅色印記。

  他抬頭,好像這才看到在客廳轉悠的餘昆。

  神識感應沒錯,確實是餘昆,但他那身肥膘肉呢?

  「你怎會變成這樣?」

  「這話該我問你才對吧?」餘昆警惕的盯著杜衡,再三確定對方沒有猛然發難,抄傢伙就砍人的跡象,這才往自己的鱗片上一坐,沒精打采的攤手:

  「羽毛全部掉光了,我積累的靈氣都成實質了,現在潰散一半當然化形也會跟著縮水。」

  「損失這麼多靈氣,沒關係?」

  「那能有什麼,反正我比你還慘,天劫壓根就沒有找到我的可能,攢著也是攢著…」余昆皮笑肉不笑的一扯嘴角,往常他臉上全部是肉,忽然有個尖下巴,總覺得他跑去做了一次削骨抽脂的高級整形手術。

  「過多的靈氣會刺激鬼物與妖魔,你竟不在意?」

  杜衡走回房間,看著臥室裡徹底報廢消失的床與椅子,還有別的傢俱,他一時無聲,只用手摸了下眉心。

  「放心,距離咱們住的地方隔了一座太平洋,什麼妖魔鬼怪都跟修真界沒關係,要是將幽冥界那群混蛋引到那邊去,還給咱們省心呢。」喂,美國會哭的吧,在未來一百年內,估計那邊要群魔亂舞,吸血鬼與狼人頻出,美國英雄們會因為加班加點而累死的。

  餘昆不負責的說完,就抓過遙控器準備搗鼓牆上掛著的那台46吋液晶電視,這些天他都忙死了,電視劇落下了好多集沒看。

  等按鈕沒反應,餘昆才想到因為北邙山有變,修真界所有電視節目轉播都被掐斷了靈力信號,頓時捶胸頓足——因為下命令掐斷信號的那個人就是他自己。

  「你家小十呢?」

  「就在這裡。」

  「我知道這裡是他住的地方,嘖嘖,真是太破…嗯?」餘昆驟然抬頭。

  這房子就這麼點大,有沒有第二個人不用神識查探都能目瞭然,杜衡卻說沈冬就在這裡,難道還能把人吞了不成?

  劍修的劍在——眉間!

  余昆恍然大悟的張大嘴,跳起來跟著衝進臥室:

  「喂,那剛才最早跟我說話的人是誰?」

  「大約是沈冬的意識…我還不習慣這種感覺。」

  杜衡站在那裡看著比廢墟還乾脆的房間,除了零星的碎塊全部是灰,在地上厚厚鋪了一層,斑駁破舊的牆紙也消失了,以杜衡精準的眼力看,估計牆壁都被平平削走了一釐米。天護板上有三四個大洞,都能看見外面的月光,窗戶也不見了,老舊木質的窗框與碎玻璃躺在一樓的花壇中。

  「你們剛剛做了什麼?!」餘昆也傻眼。

  雖然神仙打架都會造成重度環境破壞,據說洪荒就是這麼打散的,連天也被打塌過(房子天花板算什麼),但後來的修真者沒那種威力,移山倒海的法術不會,掀平一座小山造個人工湖絕對沒問題,最重要的是神州地脈風水就這麼多,打散了大家要怎麼混?這可不是吃一碗倒一碗,整天閒著沒事就幹架的洪荒時代,資源要節省利用!

  再暴怒的妖怪,也不會好端端把自家房子拆掉,這年頭錢難賺,法寶靈石難求啊!

  「一時心緒不定,氣勁走岔…」杜衡頓了一下,忽然想到最後不受控的湧出法力,刺激了沈冬的煞氣,最後導致他本能的強行按壓住這股力道,莫名其妙的將劍收回來,好像就是因為聽到不遠處的客廳裡傳來一聲響,那喊聲攜帶法力本身又不弱,立刻干擾了他行功。

  於是扭頭冷冷看罪魁禍首。

  「啊?啊哈哈,這個我也不知道你們在做這麼重要的事情!你連結界都沒設,不能怪我隨便闖進來…」餘昆一邊辯駁,一邊在心裡嘀咕,這話怎麼聽上去有點不對?

  趕緊再打個哈哈,轉移話題。

  「你現在怎麼樣,沒事吧?」

  沒見過劍修額頭中間會冒出一個字來,而且為什麼是方?雖然杜衡那柄劍叫做十方俱滅,但這是修真界外加幽冥界大眾給起的名字,因為所有劍修都不會給自己的劍起名。劍是他們的道,通俗點講就是信念與理想,他們一生都會堅守這個信念,要不然渡劫成仙,要不然就灰飛煙滅,你見過誰給理想起名?

  當然這個習慣非常不好,修真界所有人都一致鄙視,因為這不利於稱呼。

  所以在大眾八卦的過程中,順帶就給每個劍修的劍都起了一個名字,就好比武俠小說裡的綽號,混江湖的只有起錯的名字,絕對沒起錯的綽號,大眾的眼光是刁鑽苛刻一針見血。小說中往往有魔頭不喜自己的綽號,當著他們的面是不能直接喊的,誰喊魔頭就滅了誰,就這樣背後大家提起來還不是照樣說那綽號。同理可證,甭管劍修本人意願如何,反正他家劍就叫這名,修真界全體認可的!

  在一百多年前,修真界都沒人知道杜衡是誰。

  此戰之中,沈冬就得了「十方俱滅」的名字,當然是因為這柄劍的彪悍攻擊與實戰效果,但也很不幸,刷新了修真界記錄,成為修真界第一柄剛出名就下落不明的兵器。

  可說到底,十方俱滅也還是一柄劍,絕對不可能有個綽號就在自己身上,哦不,是在杜衡這裡搞個紋身。

  「確實有些不妥,但是…」杜衡也說不出來是哪裡不對。

  內視可見劍身,但卻不是安安穩穩懸浮在那裡,劍身上佈滿了雷光與兇悍的血煞之氣。稍一動,就眼前發黑一陣天旋地轉,好不容易才將那股氣息再次壓下去。

  「我覺得沒找回劍的你,看著更順眼。」餘昆頭痛。

  他走到客廳將鱗片隨手卷卷,那東西就越來越小,然後他很神奇的往胳膊上一拍,隨即不見。

  剛滿意的拍拍手,忽然看到杜衡默不吭聲的走出來,開門下樓。

  「喂,你要到哪裡去?」

  儘管杜衡極力壓抑,但餘昆還是感覺到隱約的寒意,拿廣告詞來說就是透心涼齊分享,殺氣比空調管用多了,持續時間還長。這樣糟糕的「人形兵器」(真的是一個人,外加兵器)放出去,後果堪憂啊。

  餘昆緊張的跟著跑出來:

  「難道你要去北邙山?」心情鬱悶去大殺四方也不錯。

  杜衡不知道從哪裡拽出一件襯衣穿上,眉不動眼不抬:

  「去找沈冬的房東。「

  「啥?」

  「你覺得現在這狀況,除了把房子買下來還有別的辦法嗎?」臥室完全遭殃,樓頂都穿了,只能全面重修,於是話說回來,既然要重修,還不如把房子買下來。

  沈冬此刻沒有意識,也聽不見外面的聲音,否則他又要鄙夷想,有錢人…

  現在他比杜衡還不好,明明待在一個很熟悉的地方,特別想睡覺,但是死也睡不著。既然如此,那就翻個身吧!

  等等,竟然像被千鈞巨石壓住一樣,一點都動不了。還全身發麻,又痛又癢,他恨不得爬起來下樓跑十圈。可是他的手哩,腳哩,怎麼感覺不到?

  沈冬憤憤的想,杜衡一定在騙他。這世上哪有隨便練練,修行就能提到飛昇的好功法,果然太大的餡餅都是假的。搞不好他只是做了個夢,對了剛才還夢到余經理瘦身成功變成余瘦子了,連臉型長相都變了,壓根就沒看出來,餘昆還瞪大眼睛問自己是誰。

  搞笑死了,這話應該問餘昆吧,哪種抽脂手術如此神效?

  不過——

  他是誰?他當然是沈冬。

  沈冬是誰?好像是一柄劍,一柄劍可能叫倚天,叫青虹,但絕對不可能叫沈冬。

  這二十三年的人生,是假的?還是要被什麼替代?

  太糟糕了,沈冬一點都不期待作為一柄劍的記憶,除了最後被雷劈的那一下,搞不好還有怎麼被鍛造,百煉成鋼,劍修的劍鑄造過程肯定比這個誇張吧!

  塞進爐膛多少次,砸多少次,那是酷刑吧——不寒而慄!

  但是,你是誰後面一句話往往跟著就是你要做什麼?你為什麼…存在?

  杜衡驟然停住腳步,識海中纏繞雷光與血煞氣息的長劍逐漸失去所有光輝,顏色黯淡如青銅古劍,無聲無息。

  杜衡站在路邊整整十分鐘沒動。

  餘昆越看越不對,食指一拈,就從旁邊路人兜裡順過來一部手機,偷偷摸摸按鍵盤。

  「你好,這裡是神農穀求救熱線,因為您使用的是凡人終端系統,請等待自動答錄提示…走火入魔請按1,不記得自己是誰請按2,不知道哪裡有病反正一定有病請按3。」

  餘昆逮著數字3一陣猛戳。

  「…喂,這位道友,你哪裡不舒服,還是渾身上下都不舒服?找片山崖去撞,撞暈後醒來要是還有病再來打電話!」

  「滾蛋!我是餘昆!」

  「咦?」那邊竟然傳來一陣嚎啕聲,「白朮真人不是說你死了嗎?藥醫不死病啊,我們沒辦法的!」

  餘昆氣得直跳,對著手機喊:「什麼亂七八糟,我這邊有疑難雜症,快點過來!」

  結果他這麼一嚷嚷,人行道的上路人都扭頭看過來,前面一個提著包的時髦女郎看到余昆手裡的手機後,下意識的往口袋裡一摸!!

  「抓小偷!他偷了我的手機!」

  「……」

  餘昆見勢不妙。轉身就跑,一邊跑還一邊急匆匆的說:

  「別廢話了,快來人。」

  餘昆這樣子也不兇悍,馬路上立刻有好幾個見義勇為的憤憤為美女追趕扒手。電話那頭的老夫子還在囉嗦:

  「好吧,患者姓甚名誰,何方人士?」

  「杜衡啊!是杜衡!」

  「耶?他所患何疾?」

  「不知道!劍修把劍收回去後整個人就不對了這算病嗎?」

 55、回溯

  青山綠水風景好,沈冬一開始以為這裡是湖心公園,後來發現不對,省城的空氣指數死也達不到這種水準,這裡原生態得好像是原始森林。

  雖然也有點霧濛濛,但那是地熱溫泉冒出來的水汽,環繞著泉湖的是茂密樹林,不是有規律的人工種植,樹丫與枝條互相糾纏在一起,很少能找到空隙,樹木間還雜生著各種小灌木,與雜蕪的野花。

  有微風,白霧就輕輕飄浮,往好處說這裡仙氣盎然超凡脫俗,難聽話就是荒無人煙適合拍鬼片,氣氛好到都不用放二氧化碳煙霧彈,背景純天然。

  要是做夢,還是趕緊醒吧。

  他對聶小倩沒有興趣,也不想成為寧采臣——只要對修真界有點瞭解的人,都會對人鬼情未了這個美好桃花運徹底幻滅!修真界可能不缺美人,但真的缺正常人。

  沈冬這次很順利的閉上眼睛睡著了。

  結果他再一睜眼,周圍就好像換了佈景板,白雪皚皚銀霜遍地,只有湖面周圍的植物還勉強保持著青綠色,但被大雪壓彎了一半。湖底有地熱,雪花飄下來很快就融化了。沈冬苦惱的想,這個夢到底有完沒完,他還有一大包拖鞋放在家裡沒賣掉呢。

  至於沈冬為什麼會堅持認為自己在做夢…他不會游泳!

  這個視角明明是在湖中心,能看到水下一部分,也能看到泉湖周圍全部,但是視線平齊度不高過半米。難道他已經變成一具浮屍,在水中載沉載浮?好題材,加上這場景絕對適合用來拍鬼片——迷路的獵人翻山越嶺終於來到一處疑似世外仙境的地方,地熱溫泉寒冬不凝,但湖面飄著一具面色如生的屍體。

  等等,這聽起來好像某些□開頭,他還是退場一鞠躬,趕緊把這個地方讓給美女吧,雪山女屍傳說,聽起來就充滿懸疑恐怖,無比帶感!

  「趙公子,你看這深山老林實在沒個地能去,就算是樵夫也不會在這種天上山砍柴,我們還是趕緊找一處山洞歇腳,明天好尋路下山…」

  「廢話!不獵到白狐,我怎麼有臉回去?」

  沈冬傻眼,這對話是怎麼回事,那一群逐漸從密林深處走出來的人是怎麼回事?就算做夢想到的事情馬上會實現,他潛意識也不會想到這種狗血電視劇臺詞吧?

  還白狐,要不要附贈白蛇報恩?

  古代神鬼傳說怎麼對白化病患者特別感興趣啊?

  「是暖泉!老天保佑,我們竟然找到了暖泉!!」

  沈冬就跟看戲一樣,看著那群滿身是雪的人忙不迭的砍倒伏的灌木與橫伸的枝條,喜滋滋跑到泉湖旁邊,在暖意融融的霧氣裡解開披風帽子。當先幾個穿得很講究,結結實實的皮毛厚衣裳大袍子,後面那些牽馬的人雖然也穿成了一個球,卻凍得臉色發青嘴唇發紫,很明顯那些衣服是陳年爛棉花,又潮又重不保暖。

  「這暖泉竟然沒人來過,瞧這附近的樹…至少也生長了十五年,連一條小徑都沒有,縱然山裡人沒發現,野獸竟然也不來喝水,我看這暖泉的水還是別喝,沒準有毒。」

  「凍成這樣。怎麼能白看著,取一碗水,先叫趙六子喝下去。」

  沈冬已經在嚴肅思考,他該不會穿了吧!

  他明明就在湖中央,怎麼這些人的視線都在他身上一掠而過,像是啥都沒看到呢?那個倒楣的隨從戰戰兢兢喝完一小瓢水,以沈冬的眼光來看,這些人的野外生存能力很強,這麼冰天雪地還從湖邊挖出來一些芋頭似的塊狀根,還有一些冰凍乾癟的野果,外加自己帶的乾糧餅子與牛肉,隨身皮囊拔開塞子,傳出濃烈的酒香。

  沈冬忽然震了一下。

  絕對是震,類似於你安穩躺在床上。忽然小型地震晃起來的感覺。

  但看在湖邊這群人眼中就不是那麼回事了,暖泉中間的一塊石頭忽然歪了一下,立刻沉入湖中,他們驚惶的站起來,想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一股水柱衝天而出,然後!

  「有鬼啊——」

  「就是那個白衣小鬼!救命!」

  沈冬還沒搞清楚狀況,就挨了三支箭。

  看著鋒利的箭頭碰到身體後,非常不給力的滑下去掉到湖裡,沈冬終於發現哪裡不對了!他的手哩,腳哩?為什麼感覺自己就是一大塊切糕,還這麼硬?(石頭…)

  「真的是鬼,快跑!」

  發現站在湖面上的鬼刀槍不入,剩下來的人也連滾帶爬的跑了。

  其實不是他們膽子小,實在是某人這個造型太嚇人,憑空站在湖面上,衣服上半點水漬沒有,手掌張開,一塊長約一米的大石就這樣漂浮在他掌中。

  沈冬「扭頭」一看,頓時就想問——我去,你誰啊?杜衡的私生子嗎?

  瞧那眉眼,瞧那長相!

  好吧,長相至少比杜衡討喜,小孩子都是這樣,臉頰上至少有點肉,因為沒長開,所以眼睛就比較大。比站在那裡就能狂拉仇恨的杜衡好多了,什麼氣質,什麼魅力都沒影呢,眉眼如畫,要是再胖兩圈,能直接上年畫掛著了。

  小孩沒多大,力氣不小。

  左手一托,直接將幾乎有他一人高的石頭抱在,慢吞吞的走過湖面,踩在雪地上,身後一個腳印都沒留下來。

  綁架啊!

  沈冬終於後知後覺的想,這小孩該不會就是杜衡…吧?

  真是什麼不幸來什麼,冰天雪地的深山老林,小孩彎彎繞繞走了很久,甭管懸崖峭壁還是深谷山澗,完全當平地走,路上還遭遇了幾撥鄰居。

  兩隻皮毛雪白的狐狸蹲在松樹底下很大聲的嘀咕。

  「真討厭,把我們引誘進山的人嚇跑了!」

  然後那棵松樹就彎起枝條,戳了下樹冠:「隔壁山的修士都被人喊神仙,凡人還建了好多座廟,我們山倒楣死了。都說我們山裡有個被狠心娘親扔下山崖砸死的小孩,冤魂不散抱著石頭到處走,如果看到了不趕緊跑就會被砸死…」

  「就是,咱們好不容易改掉的風聲又沒了,你以為選在恰當的時候,驚鴻那麼一現很容易?好不容易這幾年鬼怪傳說變成了狐仙,咱們還等著有個廟呢!省得吃貢品都要跑隔壁山去打一架,這地方沒法住了,我們遲早要搬家!」白狐憤怒的哼哼。

  淡定從它們身邊路過,沈冬想,修真界從古到今原來都是這樣。

  然後他看見了一個白髮白鬚穿著灰布袍子的老頭,一拂塵就抽在松樹上,兩隻白狐尖叫一聲跑了,松樹硬是拔出根來,樹枝往下彎拽起比較細的根,就像拎著衣服狼狽而奔一樣,樹冠上的積雪不斷往下滾,轉眼就不見了。

  沈冬:……

  「小徒弟你出關啦。」

  白鬍子老頭得意洋洋的捋了一把鬍鬚,用拂塵掃掃自己肩膀上的雪,然後一本正經的說:

  「你年紀不小了,我連名字都沒給你取,來,挑一個!」

  小孩接過一捲髮黃的書籍,然後。

  「混世方?」

  「不錯,就是神農穀那本名動天下,號稱不管有病沒病,反正學了會看病的混世方。」

  「……」

  「吶,小徒弟我跟你說,跟你差不多年紀的修真界門人呢,都是差不多的名,比你大十來歲的承天派掌門的大徒弟,叫白朮,小徒弟叫黃芩,日照宗後起之秀叫沙參,隔壁山的老青狐小兒子叫胡桃,連霸佔東邊山頭的蠻牛妖,還給自己起名牛黃呢…讓我想想,你是叫杜仲呢,還是杜衡?」

  白鬍子老頭驟然一拍腦門:

  「對了,就叫杜衡,杜衡比較好!」

  「語出何典?」小孩板著臉。

  到底好在哪裡,怎麼就沒看出來。

  「衡字比仲略為複雜。」做師父的拈著鬍子笑得別有深意。

  ——筆劃多,罰抄寫的時候會多費勁嗎?

  沈冬默默想,這個他有經驗,把自己名字抄一百遍,他幾乎是全班的嫉妒物件,因為同班還有個叫丁文的分擔了這個重大仇恨。

  然後沈冬就知道自己錯了。

  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二貨之腹。

  「這樣別人在釘稻草人詛咒你的時候,就得多寫幾筆,嘿嘿,說不準你就能趕得及一劍要了他的命!別板著臉愛理不理,人家的徒弟會逗趣討好,我真是命途多舛!」

  白鬍子老頭仰天長嘆,扯著小孩的臉就往兩邊拉,皮膚都紅了,還是沒效果。

  「別不當回事!我從前怎麼跟你說的,小心謹慎,所謂財不露白,實力不外現。悶聲發大財特別安全,自古以來多少高人在渡劫的時候遇到仇家干擾魂飛魄散,你給師父記牢了,凡事不吭聲不出頭,最好九重天劫出現的時候嚇死整個修真界哇哈哈!」

  「……」

  沈冬:還真嚇死了,就是那個地點情況略不對。

  「還有咒人那碼子事,想當年截教三霄姐妹的哥哥,趙公明了不起吧!還不是被陸壓道君釘頭七箭書,釘個草人硬是給詛咒死了,憋屈吧!所以說,名字不能太簡單,咒人的符要寫得端正清楚,名字最後一個字一定要複雜難書,這樣…好比凡人的法場被喊刀下留人,也是有學問的,這法場距離城門得近,要是遠了趕不及怎麼辦?」

  沈冬忽然想起那天酒店房間裡面所見的峨冠博帶的道人。

  好像就是叫白朮真人?艾瑪以他名字的簡單程度,能活到今天真不容易!

  「好了!」放下扯腮幫子的手,順帶拍小孩的臉,白鬍子老頭悠哉負手,踩著懸崖上突出來的大石踱步,「抱好你的劍,咱們回洞府!」

  「這…還不是劍!」

  「誰說的!」

  那老頭就好像被人拔了鬍子一樣跳起來,瞪著眼睛吼:

  「徒弟你給我聽著,這就是劍!」

  「……」石頭吧。

  「兩百多年後,你就要將它鑄造成一柄劍?」老頭捋起袖子,用手狠狠戳著石頭吼,「不管它現在是什麼樣,以後是什麼樣,它就是你的劍!」

  「是。」

  白鬍子老頭還不肯甘休,晃著手指問:

  「這還不夠,譬如此刻,你應該對我說什麼?」

  「弟子謹遵教誨?」

  「愚蠢,愚蠢啊,你應該把我的手挪開,應該瞪著我,叫我別碰你的劍!」老頭捶胸頓足好不感慨,這徒弟沒救了。

  人生兩大難事啊,如何渡劫,如何教徒弟。

  56、當年

  杜衡的師父儼然是這座山的一害,豹妖樹精經常被老頭趕得滿山亂竄。彼時修真界比現在更閉塞,妖怪宅得只知道自己家這座山,隔壁山…再往外五座山發生啥事,就要依靠每年路過兩次的候鳥來八卦,談資非常有限。

  就連日照宗,都被冠以傳說中這種形容詞,沒辦法,妖怪們除了自己的內丹,壓根就沒見過別的丹藥。傳說中的日照宗有幾千種靈丹妙藥,無論是對厲鬼,對妖精,對山魈,對修真者,各種功效都應有盡有。

  東邊山頭的那隻蠻牛妖就因為當年救了一個凡人,聽說是日照宗某道長的俗世中至親後裔,所以得了一枚化形丹,僅僅修行三百年就有了人形。諸如此類的故事換個主角跟版本,在大山深處十分盛行,是許多妖怪最愛聽的段子。

  其次就是法寶。

  那些神奇無比的東西,一定都是隨處可見的,神仙也都是那種普普通通的模樣,深山流行的故事通常都是一個神仙變成老樵夫,戲耍兇悍的獵戶,或者給妖怪扔下粉嫩嫩的小孩,考驗它們是不是一心向道,為口腹之慾亂殺無辜。神仙們都有法寶,不是黑風大起,昏天暗地,就是震耳欲聾,移山倒海…小妖們聽得眼睛圓溜溜瞪大,一臉嚮往。

  實際上在修真界大門派裡,丹藥與法寶都不是啥稀罕東西,是門人都有存貨。

  不過對這些小妖壓根分不清修為高深的修真者與神仙區別在哪,它們的眼界實在很有限,多數都沒有化形,只堪堪煉化了喉中的橫骨,可以說人話而已。譬如它們從來不覺得那白鬍子老頭是啥了不起的人物,因為他一沒有法寶,二沒有靈丹妙藥,跟隔壁山青雲觀那些道士差不多,大概會畫符抓鬼,搞不好明天就因為太老死掉。

  可是老頭精神非常好,一掌劈過去,樹斷石飛,妖怪也是血肉之軀怎能不跑路?

  隔壁山道觀裡的老道都換了三個,怎麼這老頭還活著?

  記憶斷斷續續,沈冬想多看一眼小時候就愛板著臉的杜衡都沒多少機會,意識再出現的時候,杜衡大概十三四歲的模樣,白鬍子老頭幾乎沒啥變化,正坐在洞府內對著自己徒弟碎碎念。

  還喜歡對著靈石狀的沈冬念個不停。

  比如說作為劍,不要看到別的劍就亂砍,看到別的劍修拿出劍就躍躍欲試,修真界到處都是喜歡用劍的,不要看到有的修真者用飛劍就激動,那是專程趕路用的,你們是雲泥之別,知道啥叫法寶,啥叫本命法寶嗎?

  沈冬昏昏沉沉再睜開眼,發現場景又變,於是他堅定的認為從前那塊靈石一定是被這老頭念睡著的。最要命的是他終於發現不能以杜衡的外表年齡衡量時間過去多久,因為洞府門口的幾棵樹已經長高了將近二十米,樹的生長快慢跟品種有關,少說五十年,多的話…有可能一百年都過去了。

  老頭沒有同門,沒有朋友,又不串門,所以叫啥名字也搞不清楚。

  唯一知道的是,這個地方可能是終南山,也就是今天所說的秦嶺,人跡罕至,只有山民與樵夫,大約很多年才會熱鬧一次,據說有什麼世家公子帶著大隊人馬上山狩獵,又或者是某某將軍,他們耀武揚威的在山裡轉悠,全然不知妖怪們也興沖沖牽家帶口,呼朋喚友的跑出來看熱鬧。

  這種熱鬧杜衡也會來看。

  那種鮮衣怒馬,牽黃擎蒼的景象,確實很壯觀。

  懸崖峭壁是最好的看臺,松樹精輕鬆的走到峭壁上,根往石縫裡一紮,就開始賣座位,服務周到實行三包,會彎腰掛下樹枝做梯子,輕鬆將小妖送到樹冠上。

  順帶還能跟隔壁山好久不見的妖怪抱拳打個招呼寒暄下,有仇的也先幹一架,凡人所說的廟會也不過如此,但這種日子一百年跟一年似的,完全看不出任何變化。

  「那就是你們山的?」

  「是啊,從小帶著一塊石頭,怪裡怪氣。」

  「那石頭是寶貝?」

  「看不出來,黑漆漆的醜得要命!我洞府門口要有這種石頭早就扔飛了,看著都礙眼。」

  沈冬最初就是黑線,然後不岔。

  這話聽得多了,不但沒有釋懷,反而越來越怒,山裡妖怪能說的話題有限,見面也不好專門揭短,於是就說說某座山那個總是帶著一塊石頭的怪人吧,看,就在那邊,真傻。

  沈冬都忍不住要腹誹,難道劍修就是傳說中三年不鳴,一鳴驚人?

  不對,是三百年,這得什麼心智,才能忍住各種冷嘲熱諷,不爭聲不鬥氣,一直修煉到把劍鑄造出來,連妖怪都會把你當成瘋子看,多糾結。

  難怪杜衡無論面對什麼事都很淡定,沈冬還以為他見怪不怪,其實是因為心境強大?

  算了,要成仙求道,是得心理素質強大,沒準天上的神仙比修真界更難搞。

  但他充其量也就是兵器,要那麼好涵養幹啥?

  沈冬已經發現自己的毛病了。

  他極其易怒,原來以為是性格問題,脾氣有點暴躁,現在發現這毛病其實在當一塊石頭的時候就有了,尤其瞧見一隻細腰黃鼠狼輕蔑的晃著尾巴,用細爪子指著這邊說,這石頭醜得滿山都是。

  丫怎麼就沒砸死它呢?

  沈冬瞥杜衡,發現杜衡完全當沒聽見。

  都說天道無情,老天爺也不會讓這些妖怪這麼逍遙自在的看熱鬧,這次進山是朝廷的大隊人馬,戎裝攜兵刃,看上去不太像打獵,不過具體是哪個朝代的,沈冬也沒辦法認出來。就更別指望深山小妖知道凡世年月,皇帝姓什麼。

  但從古到今,每個朝代都有那麼幾個天皇貴胃想求長生不老。

  請方士,煉丹藥。

  就算日照宗的靈丹妙藥成把抓,也沒有凡人可以隨便吃的,哪怕是最簡單的築基丹,凡人年過四十不能服用,經脈不通不能服,精氣血不足不能吃,否則那不是長生,是速死。

  於是怎麼辦呢,就有一些腦經活絡,道行有限的傢伙練練次品,來糊弄這些達官貴人。

  藥效可能也有,讓人精神煥發,長生就別想了。

  除了那些坑蒙拐騙的假道士貪圖富貴,其他方士都屬於假公濟私,對皇帝說上好藥材珍稀藥材才有效,到手就搞個障眼法換掉,或者最多給點下腳料煉丹,反正好東西凡人也吃不了。德行敗壞點的方士甚至會故意說,某某深山中有妖魅,取心肝煎藥可以長生,趁機就可以殺戮沒化形的妖怪,取了內丹當補品吃。

  不藉著有龍氣的朝廷做這些,這些方士自己幹就是殺戮無辜,天道會給你記著,到時候渡劫天雷給你一起算賬。

  終南山的小妖們嘻嘻哈哈看熱鬧,還有白狐裝模作樣的挨一下中箭,然後等著人過來收拾獵物時猛然跳開,再得意洋洋的於漫天箭雨中悠閒跑開,等著凡人尖叫狐仙——然而臭美愛炫真的是一種病,非治不可,否則沒準某天就因此丟命。

  白狐哀叫一聲趴地,還掙紮著想站起來,喉嚨中發出嗚嗚聲音,圍觀小妖還在心中敬佩它的演技又高超了。

  接著傾瀉而下的箭雨,劇痛立刻就讓它們知道不妙。

  這箭頭不是凡物!

  或者說這些箭頭被道行高超的人用術法加持過,可以破邪斬妖。

  妖怪們全部亂了,忍著痛,連箭都不敢拔就一哄而散,不過等著它們的卻是漫天羅網。哀叫聲不斷響起,有些妖怪直接破口大駡,這讓心驚膽顫的凡人更加認定是妖孽,毫不留情的瘋砍。

  至於是不是誤傷普通飛禽走獸,誰能顧得。

  劍修的實力遠遠超過同境界的修真者,前提上,他是「劍」修。

  現在杜衡手裡有的只是石頭。

  在真正得到劍之前,沒學過法術,不會陣法,連符籙是個什麼玩意都不知道。不是藏拙,是真拙!在沒有親手鑄造出劍來,劍修連一點攻擊法門都不懂,也不能學,修為也好法力也罷,拉出去甚至比不上人家大門派的道童。

  鮮血的腥氣有點刺激到靈石了,沈冬沒來由的焦躁起來,他想這塊石頭材質肯定有問題,至少他知道鑄造兵器應該用鐵,再神奇的也就是用玄鐵,天外隕石…修真界的人會當成寶?

  一枚箭撞了上來。

  照理說這是不痛不癢,但單單這一下,就把石頭表面砸出一個小坑。

  靈石原來的硬度非常高,但時近三百年,石塊表面全部都是雜質碎屑,精粹沉澱入中心,別說加持法術的箭頭,就是正常箭支,也能砸下一層石屑。但杜衡平日從來就沒將它亂扔亂放過,連外面的石皮都沒磕到過。

  這樣接連隨著箭頭砸出四五個坑,還是讓杜衡猛然一慌,索性覆身而上。

  當年是靈石不會說話,換了現在的沈冬都要跳腳。

  這是哪裡來的蠢人,就見過躲在石頭後面的,從來沒看到給石頭擋箭的,誰家兵器要是怕被砸,怕被敲,那還能混嗎——等等,這箭頭砸上來還是挺痛。

  還有杜衡現在這外表,跟那個在街上從容無畏面對幽冥界兩條蛇的樣子相差太遠。

  又是血,鮮紅色。

  緩緩順著剝落的石殼流入縫隙…

  沈冬的意識開始恍惚起來,眼前的景象全部模糊了,他隱約聽到有人問「那邊怎麼有個小孩」「八成是妖怪變的,別管」,一隻白狐艱難的往前爬,似乎想到峭壁一邊躲箭雨,但它最後還是沒能如願以償,蹬了下腿,就躺在那裡不動了。

  天道有常,不為堯存,不為桀亡。

  沒有煩惱的妖怪,比起歹毒之輩,心思單純更容易成仙,但往往也不會害人的法術,甚至它們在修行的幾百年間都忘記了要如何捕獵,怎麼逃避天敵,命數就是這樣,並非善良就可以得到美滿的結局。

  修道者,逆天也。

  所有求道成仙的人,都必須經歷劫數,從踏上修行的那一天起,天道就要對你百般刁難了,躲得過是好運,躲不過,也不用抱怨自己無辜遭難。

  遠處天空隱約出現符籙,這是陣法,一個妖怪也逃不過去,只不過是早死晚死的區別而已,或者這些妖怪的慘死,也就是未來某些日子省得老天還要砸雷。替天行道並不是一個笑話,只不過這些方士跟滿地屍骸沒兩樣,遲早也是一個死,還是那種自以為得意,其實是幫老天爺幹完事後被嫌棄的劈死。

  松樹被一道飛劍攔腰斬斷,轟隆倒伏下來。

  恰好蓋在杜衡身上。

  漆黑一片,只有血的味道,慘嚎與憤怒的叫聲都逐漸扭曲起來,沈冬拚命想讓自己清醒一點,腦海中忽然出現那個白鬍子老頭戳著石頭瞪眼嚷嚷的表情:

  「這是劍。」

  然後是老頭對著徒弟跟靈石碎碎念的模樣:

  「…須明事理,洞徹世情,你說你為何物而存於世間?」

  「道?」

  「嗯,那道是什麼?」

  「它。」

  「什麼它,要叫劍。」老頭吹鬍子瞪眼。

  那劍要為…什麼而存在?

  記憶完全破碎,眼前出現的景象竟是紫雷貫空,凝成光柱,凡物觸及,僅在邊緣也頃刻灰飛煙滅,這一霎那,竟是天地無聲萬靈寂滅。

  衣裂發亂,血順著手腕往下流,縱然是殞命之刻,杜衡也沒有太多的表情,只是低不可聞的輕輕一嘆,握住劍的手一緊。

  虎口全裂,腕骨扭曲,杜衡將劍交予左手。

  最後一道天雷,無論如何也接不下了。

  杜衡還是緩緩舉起長劍。

  ——道於今日隕滅,當以身葬之。

  沈冬清清楚楚的看到自己幹了一件很傻很傻的事,掙脫杜衡的手,搶先一步,撞上天雷。杜衡措手不及,雷光頃刻覆滅一切。

  ……

  你為何物而存於世間?  57、求醫

  這是一間普通的店,樓梯很狹窄,只夠放正常人半個腳面,本來就沒多大的一樓還被老舊藍花布簾隔著,雖然很乾淨,但已經洗得發白,上面還零星墜著四五個針腳粗陋的黑色補丁,非常難看。

  不過這些粗劣的補丁與藍花布上的蹩腳紋路共同組成一個陣法,阻隔了裡面傳出來的所有聲音。按照建築面積來說,簾子後的空間非常不科學,是一個四四方方幾百坪的房間,採光也很好,離奇的是牆壁上壓根就沒窗戶。

  從進門開始,就跟某些學校在階梯教室規模體檢似的,參差不齊的坐著好多個三尺高的小孩,頭上紅頭繩紮著衝天辮,秋天還光腳丫只穿著一個紅肚兜,全部胖乎乎粉嫩嫩,有的面前放著瓶瓶罐罐加葫蘆,有的坐在一堆枯枝敗草前面,還有的乾脆靠著一個成人高的大鏡子在打瞌睡,只有兩三個端著盤子忙碌的跑來跑去。

  一個留著八字鬍,臉上架著玳瑁腿水晶眼鏡的老頭,正摸鬍子晃著腦袋:

  「依老夫看,杜主管這不是病。」

  「那你說這是什麼?」餘昆在旁邊捋袖子,正好看到一胖娃娃蹬蹬跑過來,毫不客氣的從娃娃腦門上頂的盤子裡拎走一截盛有淺淺清液的竹筒節,仰頭喝完,順手再丟回去。

  竹筒杯砸在銀盤上,那胖娃娃腦門一震,立刻原地站住,扭過頭眼睛濕漉漉的盯著餘昆看。

  「遠香釀一杯,收費八千。」八字鬍老頭悶哼。

  「沒事,我喝得起,再來一杯!」餘昆毫不在意的揮手,被胖娃娃委屈的盯著看,竟然一點壓力都沒有,反而順著那肥嘟嘟的臉頰輕掐一把,笑眯眯的說:

  「你家人參的手感真好!」

  「……」

  八字鬍老頭只好努力的裝作自己啥也沒看到:「別說杜衡那不是病,就算是,我也治不好。」

  「我的盤古大神喂,這不開玩笑嗎?」餘昆緊張的改拽八字鬍老頭的衣領:「今天你不把這病治好,我拆了你神農穀的招牌!杜衡道友可不能出事,不然我以後包裹要寄給誰?」

  縱然是洪荒以來一直混日子的鯤鵬,到底也是上古異種僅此一隻,那手勁可絕對不含糊,老頭被他掐得眼發白,只好轉為內呼吸,用腹語喊:

  「有話好說,君子動口,小人動手啊,把斷掉的脖子接回去很難的!」

  「誰是君子,我是魚!」

  「……」

  好不容易才從餘昆手裡把脖子掙出來,老頭摸著脖子拚命喘氣:「全修真界總共也沒幾個劍修,我這邊根本就沒有病例方子可循,你這種蠻不講理就是醫鬧!」

  「那你怎麼知道他不是病?」

  「這不明擺著嗎?」神農谷坐診大夫簡直要痛心疾首,眼底全是你這麼多年究竟是怎麼活下來的,「不是每一個熬過三百年修行的人都能成功鑄劍成為劍修,劍修看似風光厲害,求道之路比尋常人難走幾百倍。唯有東海翎奐散人一脈,代代都是劍修…」

  「什麼代代,就小貓兩三隻。」餘昆喃喃說。

  修真者從築基到飛昇,最快也要四五百年,這樣一算,從封神之戰往後推,世間也不過過堪堪五千多年,凡間有些地方的族譜記載還不止十代呢。

  「好吧,那家滿門上下古往今來一起算也就五個人,但哪一個在飛昇前不是修真界屈指可數的高手,你早就猜到杜衡的來歷了,難道還能不知道人家代代都做這行,啥變故啥意外會搞不清楚,余經理你啊,真是太杞人憂天!」

  「嗤,說來說去,你這庸醫還沒人家患者術業有專攻就是了!」

  八字鬍老頭一攤手:「隨你怎麼看,問診費七千,住院費每十二個時辰收三千。」

  「你應該找杜衡要吧?」

  「你不是山海易購的老闆?」

  餘昆愣住,霎時有淚流滿面的衝動。

  誰說打工難?當老闆才是真的難!

  這時一個胖墩墩的人參娃娃倉皇的從二樓跑下來,然後湊到八字鬍老頭身邊,踮著腳,舉著手臂指著樓上,嘴裡發出奇怪的音節。

  八字鬍一邊聽,一邊古怪的看著餘昆。

  「怎,怎麼了?」余昆沒來由的感到頭皮發麻。

  「住院費要翻倍。」

  「啊?」

  「那柄劍自己出來了。」

  「等等,那是劍啊!」餘昆跳起來,大怒,你見過帶著劍上公車要付兩個人車票的嗎?你見過帶著劍去泡澡要付兩個人澡資的嗎——等等,一般劍不能泡水吧?

  「我也知道那是一柄劍,但關鍵問題是,它現在是一個人!」

  「……」

  「還有,這個人也是你山海易購的員工吧!」

  餘昆垂頭喪氣,滑坐到竹椅上。

  下次絕對不收那種要出事一起出事的員工!!修真界沒有醫療保險傷不起啊!

  沈冬突然睜開眼睛。

  看到對面盤膝端坐不動的人正是杜衡,他雙手放在膝蓋上,腰脊筆直,只從腰下起有一條薄薄的白色寬褲,赤裸的腳踝壓在膝彎下只能看到半截,全身都是滲透出的汗珠,頭髮濕漉漉的貼在胸口與脖子上。

  猛然看到這樣的杜衡,沈冬還有點不習慣。

  因為剛才明明所見的還是十三四歲的模樣,鋪天蓋地的箭雨景象驟然消失,扭曲變成了很多東西,最後定格在渡劫時的景象——他好像全部想起來了,也不對,終南山小妖遭遇方士屠滅到杜衡渡劫,中間還有一大段空白。

  不過那還是不要回憶比較好,因為這段包括杜衡究竟是怎麼鑄劍的。只要想到,就渾身骨頭痛。

  天雷!最高規格九重天劫最後一下!

  以後走出去都能得瑟說,老天爺都沒劈死我,你能奈我何?

  「哎喲…」沈冬太得意,一不小心牙齒磕到舌頭,腮幫子發出咯吱一聲,痛得他險些要叫出來,難道笑脫臼了嗎?

  這是什麼地方,沒有天花板,像是那種解放前的老式閣樓,全部都是狹窄的木板,四面牆壁上也空蕩蕩的,房間裡面連個桌子都沒有。

  門吱呀一聲移開了,沈冬一側頭,頓時傻眼。

  然後又是一陣劇痛,沈冬強烈懷疑自己剛才那麼一側腦袋,把脖子關節擰錯位了,

  門口站一排胖墩墩的肚兜小孩,他們發出意義不明的嘀咕聲,你戳我,我再戳你,推推搡搡,最後才有一個最矮小皮膚最白的小孩要哭不哭的被同伴攆出來,手裡抓著一床毯子,僵硬又膽顫心驚的頂著沈冬的目光往前挪。

  床上的杜衡沒有動靜,沈冬不能動。

  人參娃娃將毯子一扔,立刻想逃瘟疫成串一樣滾下樓。

  沈冬這才後知後覺的發現——

  「我的衣服呢?」

  他明明跟杜衡待在家裡,臥室裡,床上(怎麼好像有點不對),怎麼跑到這破舊的閣樓裡來了,還冒出來一群光腳丫光腚只穿肚兜的小孩?

  「這到底什麼地方,有會喘氣的嗎?」

  「咳咳,當然是神農穀。」

  餘昆擦著滿頭大汗爬上樓,身後還跟著一個留著八字鬍老頭,老頭一上來就熟練的伸手憑空在沈冬頭頂上比比劃劃,嘴裡還唸唸有詞,忒不對勁。

  「神農穀是什麼地方?」

  沈冬其實是問杜衡,奈何杜衡好像一點反應都沒有。

  餘昆順口說:「就是醫院。」

  「我好端端的,進醫院幹什麼?」

  「咳,容我不幸的通知你,修真界那群傢伙竟然以為我被刑天砍死了,所以我『死而復活』驚動了修真界,導致現在大家都知道了一個不能說的八卦,作為一個劍修,杜衡在收劍的時候,你不滿意他識海的居住環境,導致你的原形融合不穩定,杜衡只好火入魔被送進醫院。」

  沈冬目瞪口呆,八字鬍老頭已經停手,正頭痛扶額:

  「別胡說八通,是靈識互通,重新貫通筋脈。」

  他說著,又笑呵呵的用兩根手指摸著自己的鬍子,搖頭晃腦:「這會子,老夫慧眼一辨,就通透情況啦,杜衡按照從前的功法試圖彙聚靈氣給你,整個修真界包括杜衡自己都犯了習慣性錯誤,以為你是天雷化形,因是劍修的本命法寶,所以境界與杜衡一般無二,可實際上你已經得道啦!」

  如果換了從前的沈冬,肯定納悶的問,得到?得到什麼東西,沒撿到東西啊。

  不過回覆的記憶裡,他曾經被杜衡的師父碎碎念N年,總算潛移默化對某些辭彙敏感了。

  「你開玩笑吧!」余昆與沈冬同時說。

  得道是個片語,後面通常接的兩個字是成仙。

  「就這搞不清狀況的傢伙也能成仙?」餘昆首先發難。

  「朝聞道,夕死可矣,傳說蜉蝣只可活一日,尚且能得道,劍也不可貌相啊!連凡人都說種族歧視要不得!」

  沈冬好懸沒噴一口血:「那我怎麼還在這裡?」

  大夫一努嘴,這還用問,杜衡這麼個人你看不見?杜衡因為沒了劍不能飛昇,劍沒了劍修能成仙嗎?你們是難兄難弟,這輩子沒指望了!

  「你當初被雷劈的時候一定大徹大悟,所以不是被劈死而是化形,但天道苛刻,你直接把那件事給忘了。」八字鬍老頭笑眯眯的拍沈冬的脖子,硬是把他錯位的關節擰回來,「現在靈脈貫通法力充沛,小力點,否則搖頭都會把腦袋甩下來!嗯,你還有什麼疑問嗎?」

  「有…」

  「說說看。」

  「他是誰?」沈冬疑惑看大夫身後的人,看不出啥年紀,眉眼深邃鼻樑挺直嘴唇微薄,簡單點說就是帥得一塌糊塗,除了腦袋上光溜溜,以及眉毛是畫上去的,看著有點奇怪外,走大街上絕對回頭率百分百。

  餘昆尷尬,只能訕訕摸下巴。

  這個熟悉的動作——

  原來不是做夢啊,把胖經理的形象努力抽脂重新拼湊,才勉強看出兩分熟悉,果然每個胖子都是潛力股。

  樓下電話鈴響,餘昆乾咳一聲,索性一溜煙跑了,大夫拎起門口正在偷看的人參娃娃,衝天辮正好揪住,一手一個下樓去了。

  沈冬看見杜衡放在膝蓋上的手微微一動。

  「你都聽見了?」

  杜衡慢慢睜開眼睛,凝視沈冬。

  「那天,你怎麼逃走的…」沈冬眼前還是那隻白狐,全身插滿箭支,鮮血流滿白色毛皮的模樣,大約到死,終南山的小妖們都沒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那兩隻白狐,松樹精,黃鼠狼,還有…」

  杜衡起初不明白沈冬在說什麼,隨著那些連名字都可能沒有的小妖被念出來,表情陡然改變,不是因為沈冬想起來,而是連這麼早的事情,沈冬都能記得?他伸手按住沈冬的右肩,聲音有些暗啞:

  「後來…師父來了。」

  對啊,忘記了杜衡的師父還在。

  沈冬也忽然想到一件事,疑惑問:「那囉嗦老頭…你師父現在人呢?」

  杜衡聽到囉嗦兩個字,眼神就有了微妙變化,大概是笑意

  「在天上。」

  「呃?」

  樓下大夫開始接電話。

  「喂,神農穀救助熱線,什麼,你不小心把自己的法寶吃了?你怎麼不把自己也吃掉算了…從身體內部取物的手術費要十萬,具體還要看什麼東西,對了,你法寶是…啥?饅頭煉成的法寶,算起來已經是四百年前…明朝的饅頭!我的盤古大神喂,你趕緊到神農穀來,對對,你有病,你丫病得太嚴重了。」

  58、有些事

  比起不小心把自己法寶吃掉的某某人,劍修在「收劍」時出點意外壓根不算什麼,修真界也是有一點好的,至少他們見怪不怪,沈冬瞬間壓力大減,可以天天沒事做研究杜衡在想什麼。

  以前沈冬看杜衡的模樣總覺得有點礙眼,成天都是一種表情,乍看是溫文和氣,微微帶點笑意,讓人覺得是有魅力有氣質還容易親近,不過等說完幾句話第一印象就蕩然無存,這傢伙根本不是在笑,充其量就是彎出那麼點弧度,很難看到他眼中有明顯的情緒波動。

  這難免讓沈冬腹誹,這個只想著成仙的人,別說深情重義,估計連情義兩個字怎麼寫都不知道吧,還是遠點比較妥當,誰猜得到杜衡心裡在想什麼。


——曾經深山老林,寂無人聲的歲月漫過,現在沈冬再看杜衡,立刻恍然大悟。

  杜衡從小就愛板著臉,現在又是這個德行,完全是他師父的錯。

  換誰整天被各種天方夜譚歪理邪說狂轟亂炸,都會養成這般波瀾不驚,這種「哦,是嗎」的表情,以不變應萬變。

  因為所有愛侃八卦的人都有一個共同的毛病,那就是一邊說一邊從對方驚訝疑惑的表情中獲得滿足感,還喜歡賣關子在關鍵情節處停下,等人問「然後呢」「為什麼」,遂洋洋自得。所以杜衡八風不動,無論他師父說多離奇的掌故,多荒謬的論點,他還是兩眼放空看洞府牆壁上某一點,

  通常這個時候,靈石就放在他左邊,師父在對面。

  以成仙為目標的修真者體力耐力非常讓人絕望,說個三天三夜絕對沒問題,末了還會抽風似的問一句,為師昨天說的事情還記得嗎?來考考你…

  這都不是最恐怖的,最可怕的一件事是——

  杜衡的師父對昔年闡教人物心嚮往之,通俗點的說法,他是闡教鐵桿粉。據說他是修真界出名的劍修一脈,師祖的師祖就一直住東海,結果他硬是師兄不要了,師弟不管了,自家師父一飛昇就千里迢迢跑到終南山來找個洞府,然後去拐個徒弟。

  真的是拐。

  傳說武成王黃飛虎的兒子有一天在花園玩,忽然狂風大起,風過後兒子神秘失蹤,多年之後黃飛虎反商全家逃命時,黃天化忽然現身來救,才知道他當年是被神仙帶走當徒弟去了——這聽上去像封神演義嗎?活脫脫就是西遊記好吧,某某大王捲起一陣妖風,搶走美女或擄走粉嫩嫩的小孩回去吃。

  幹出如此不著調之事的神仙,竟然還是堂堂闡教十二金仙。

  白鬍子老頭第一次洋洋得意說起這件事的時候,縱然是習慣淡定的杜衡,都忍不住死死盯著他,眼看師徒反目成仇的大戲有那麼點小苗頭,但真相卻讓人啼笑皆非。

  杜衡確實是被白鬍子老頭用一陣風拐走的,但地點略有不對。

  往前數五百年,一人倒楣禍及全家的事情還是時有發生的,雖然不至於誅滅九族,但妻女發配教坊,男丁流放的事情也是有的,在判決下來之前,免不了全家被關大牢,至於是冤屈還是站錯隊,又或者罪有應得誰知道呢。

  白鬍子老頭連杜衡真正姓什麼都搞不清楚,不過恰好在凡間轉悠的時候看到監牢裡一群人被拖出去就地發賣或流放,其中有個女子抱著幾個月的孩子痛哭,於是某個缺徒弟的傢伙很乾脆的在眾目睽睽之下捲起一陣狂風。

  杜衡聽到這件事的時候,距離「事發」都過了三百年,明朝都沒了…

  ——只能繼續默默看地面,當做什麼都沒聽見,還能怎麼辦?

  這還只是其中一件囧事。

  譬如說杜衡從小吃得最多的就是杏子。

  數不清的杏子,有的紅有的黃,偏酸偏甜都有,杜衡的師父在洞府前前後後種了一整片杏林,還嫌不夠,整天東山西山到處走,尤其是秋天,看到野生杏子就摘兩枚回來。

  修道人辟穀後並不吃東西,偶爾閒著發慌吃點山果清泉也很正常。

  所以杜衡一直都沒有懷疑,但現在沈冬從恢復的記憶裡把這段翻出來,頓覺毛骨悚然,一個勁盯著杜衡肩背看。

  他們兩人就這樣維持著對坐的姿勢一動不動。

  沈冬身上被人參娃娃扔了一條毯子披著,杜衡沒穿上衣,近在咫尺的距離,什麼都能看得清清楚楚,喉結,鎖骨,淡色的突起……沈冬壓根沒覺得尷尬,反而眼神上下溜一圈後悶悶的想,修真者果然是逆天挨劈的存在,不要說疤痕,就是連痣都找不見,皮膚也通透如玉,估計手感也差不到哪裡去。

  杜衡閉著眼睛都能感覺到那灼灼目光,他氣勁竟為之一滯,許久才緩緩平復,頓時忍不住問:「你在看什麼?」

  沈冬也沒想,直接脫口而出:

  「你那麼多杏子白吃了!」

  現在沈冬知道了當年做石頭時沒發現的真相,據說終南山曾經住著一位闡教的神仙叫雲中子,有一天他的徒弟雷震子偷嘴在山上吃了兩枚仙杏,結果長出兩隻翅膀,有風雷之威,當然好端端的長相也毀容成青面獠牙。

  從反應上看,顯然這個故事後來杜衡也聽說了。

  「噗…咳咳!」

  這口氣岔了,半晌的運功全都白費。

  杜衡從膝蓋上抬起雙手,也不見他行動有任何滯礙,很輕鬆的就越過沈冬下了床。徒留沈冬不敢回頭,也不敢挪動,只能憤憤嘀咕。

  修真者真是太不科學了,以一個姿勢盤腿坐那麼久,手腳不麻氣血暢通,還什麼靈氣貫脈天人合一,怎麼不坐到珠穆朗瑪峰頂修煉去呢?

  也沒幾分鐘,杜衡就回來了,坐回沈冬身邊,手裡還端著一個竹節似的杯子,裡面盛有淺青色液體,聞到氣味就頭腦一清。

  沈冬僵著脖子連動都不敢動,眼睜睜看著那個杯子湊近嘴邊:

  「我喝不了,你就不能幫一把?」

  「……」

  杜衡看一眼杯子,然後說:「你經脈中靈氣未定,我還不能貿然碰觸。」

  「避開穴位不就可以?」沈冬表示他現在想起來了,很懂常識,別想胡說八道糊弄他。

  「唇上與下皆是穴位,怎麼避開?」

  沈冬傻眼三秒,驟然醒悟,差點冒火:「我只是讓你扶一把讓我稍微仰頭不讓喝的水流出來,你到底在想什麼?」

  「神農谷陳老先生說你經此變故,現在氣脈不勻無法動彈,要融合貫通,發自掌心的元氣稍弱,只能經由肺腑吐出的元氣來交融,大概要三天以後,你不要緊張。」

  「我緊張個毛啊?」

  什麼亂七八糟,說來說去,那個意思不就是——沈冬差點一頭暈倒,就算是那個人是杜衡!也很奇怪!!

  庸醫啊,絕對是庸醫,你見過哪裡的醫生下的診斷開的方子是「等會接個吻就沒事了」「對了,這是具體怎麼吻的辦法跟步驟」…

  沈冬現在砸了這家醫館的心都有。

  他納悶杜衡怎麼能恍若無事,半點也不尷尬的說這些。

  好像察覺到他的疑惑,杜衡一抬眼,很平靜的問:「這不過是最簡單的渡氣同修法門,你怎麼了?」

  他整個人都不好了行嗎?

  「我最多也就是你的劍。」沈冬想咬牙,結果差點咬碎自己的牙,痛得一陣抽搐。

  「是道。」

  「……」這種一口血哽喉嚨裡吐不出來的感覺!

  沈冬沒好氣的說:「咱們能說人話嗎?」

  「你我同修也有差不多五百年,這不過是小事,你為何如此在意?」杜衡看上去沒什麼異樣,眸色卻稍稍暗沉了些。

  沈冬正在吐槽,什麼五百年,劍修跟劍的那叫同修?

  呃,好吧,勉強也算是,反正只不過是同修,又不是雙…臥槽!

  杜衡感興趣的看著沈冬變來變去的表情,半晌,才忽然低聲問:

  「你當時…為什麼要去接那一道天雷?」

  「還能有什麼,很傻很天真。」

  沈冬斜眼,他早就應該想到厲鬼培訓班的八卦不是全部的真相,就好比這世間一切故事也有,傳出來就難免走形,所以他不是被天雷劈飛的,根本就是自己犯傻掙脫出去——你說這得多傻才能幹得出來,劍在人在,劍毀人亡,他們兩個無論死了誰,另外一個也不能活,擋雷劈有啥意義,多蠢啊!

  肯定是他當時只有意識,還沒開靈智的緣故!

  對,就是這樣,不能要求一把劍懂太多。

  不過杜衡的表情為什麼有點不好呢,記得他無論什麼時候,聽到什麼奇怪消息都不會表露出一點端倪啊?

  看著被直接放在床上的竹節杯,又聽到杜衡離開房間,沈冬傻眼半天,才勉強意識到,杜衡這是在生悶氣?多難得,想成仙的人也會生氣——

  沈冬無所謂的想,他現在最關心的就是怎麼挪動自己的脖子,否則萬一扛不住睏意,腦袋往下點犯困的時候用力過猛,折斷頸骨怎麼辦?

  一隻人參娃娃偷偷摸摸的從門後鑽進來。

  它身上的肉全部粉嘟嘟的,光著腳丫小心翼翼的靠近沈冬,以一種做賊的架勢拿走竹節杯,又慌慌張張跑掉了。

  人參懼怕帶有煞氣的兵器,這很正常的事情。

  而對兵器來說,最正常的事情就是跟著人上戰場,無論結果如何,存在的意義就是有它在,總不能看著杜衡遭殃。所以說起來,這也是閉環吧。

  沈冬鬱悶的看著毯子發呆。

  「你想先死?」

  沈冬被這一聲驚得險些失控栽倒,這要是摔斷骨頭砸斷樓板多冤,杜衡這傢伙走路不帶聲的,還有他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耶,不要小看想成仙的修真者智商水準。

  杜衡隔著毯子,一手扶住沈冬,直直的盯著他:

  「你當時只是孤注一擲,縱然你被劈毀,我也隨即喪命,不會遭到死於天劫下的骨碎魂裂之苦?」

  嘴角抽了一下,沈冬翻眼說:

  「杜主管,兵器是用來做什麼的?告訴你,窮途末路的時候還可以橫劍自刎啊,可你不肯…於是那把劍就衝動了一下,誰知道結果會是這樣,也許就叫置之死地而後生?」

  「……」

  ——你為何物而存於世間?

  ——那個人。

  59、感覺還行

  換了誰在大庭廣眾圍觀下被人吻,背景音說不定都是「在一起」這種狗血式起鬨,但是現在氣氛非常嚴肅,屋子裡排排坐了一群人參娃娃,因為害怕,它們都挨著牆角擠成一堆,神農谷這大夫說,百年人參靈氣不錯,拖到這裡來就是天然的聚氣陣。

  ——看這群小娃娃抖個不停的模樣,沈冬連吐槽都找不到詞。

  留著八字鬍的大夫還遠遠站著,不時用手推推玳瑁鏡片,另外一隻手平伸,五指張開,嘴裡唸唸有詞,做神棍至少要長得像展遠吧,這架勢去山村都沒人信。

  沈冬已經囧得連尷尬都沒了。

  也是,要是所有人都用做大手術的嚴肅表情圍著你轉了三天,在治病救人如此崇高的事業面前,所有想歪掉的念頭都該被踩上一隻腳。

  而成仙,無疑是比這個更崇高的事業吧——沈冬想不淡定也不行,他生生被大夫唸得犯困,這都是杜衡師父帶來的壞習慣,被碎碎念的結果就是意識朦朧,也不知道過去多久,嘴唇上一暖,結果這邊做夢夢到自己在吃牛肉麵。

  嗯,這湯有點涼了,不夠熱,溫溫的,牛肉燉得很爛很軟。

  奇怪怎麼貼著嘴唇下不來?

  沈冬不由自主的想伸舌頭去舔,結果牙關剛啟,就有溫熱的氣流猛然滑入,從口腔到內腑都舒暢起來,這是哪家的牛肉麵,太滑了吧還沒咬斷呢?

  這一急,就想伸手去撈筷子抓麵碗。

  當然麵碗沒抓住,人醒了。

  看著近在咫尺的那張臉,還有微合的眼睫,那真是連顫都不顫一下,呼吸平穩,雖然僅僅是嘴唇貼合在一起,但杜衡就像完全不介懷自己在做的事,那種平靜真讓人有一拳過去的衝動。

  「喂!」

  沈冬本能反應將人推開後跳下床。

  「哎呀,這不就好了,感覺怎麼樣,胳膊是胳膊腿是腿吧!」八字鬍大夫笑眯眯走過來看沈冬,順帶吹噓,「神農穀的招牌有幾千年了,餘昆就是想砸也沒那麼容易。」

  杜衡沒聽他廢話,收了盤膝的姿勢,睜開眼睛直接問:

  「感覺怎麼樣?」

  沈冬臉都憋得有點發青,他想說堂堂男子漢被男人親了還能有啥感覺,但關鍵問題是,他也知道杜衡不是問他這個。

  更要命的是現在情況還真好得很,不能使喚的手腳都靈活了,稍微一動,就有一股氣勁生生不息,眼神都變好了,連老舊房樑上的灰燼蜘蛛網都看得一清二楚,外加神清氣爽,身體更是輕飄飄連走路半點不費勁。

  換了從前他說不準還要直著脖子睜眼說幾句瞎話,因為沈冬潛意識對這些變化還是很不滿的,現在倒過頭來想想,杜衡也忒倒楣了。出生時機遇就挺糟糕,能擺脫那悲催命運走上修真這條路算走運吧,偏偏又遇到那種奇葩師父,作為劍修實力在修真界已經沒啥煩惱,到頭來卻遭遇了北邙山大戰,好死不活趕在戰場上渡天劫。

  據說西天取經要過九九八十一難,沈冬現在覺得,沒準自己化形對杜衡是一難。

  誰家的劍要讓劍修這麼費神?

  杜衡都已經夠倒楣了,再說又是捆綁的命,沈冬覺得還是糾正一下態度,劍想過好日子當然不能跟劍修過不去。

  於是他硬著頭皮裝若無其事:「感覺還行。」

  「我也這麼覺得。」

  「……」

  啥意思呢,到底是啥意思的你也這麼覺得?

  沈冬只能將自己瞬間跑歪的念頭拉回來,順帶默念一百遍求醫治病是正經事,求仙問道是崇高理想。

  「住院與治療費我會寄帳單給余經理。」大夫笑眯眯拉開房門,人參娃娃忙不迭的往外奔,結果愣是一個個又滾回來。

  「不好了,出大事了!」

  一個看上去像挖煤工人似的小老頭趕著跑上來,哆嗦著手指樓下。

  是發洪水還是地震,沈冬還在琢磨,聽到後一句話立刻趴了。

  「你又把法寶吃了?」大夫皺眉問。

  「哪能啊,我已經連夜把他練成包子了,平生最恨吃包子。」

  「那究竟發生何事?」八字鬍大夫趕著人參娃娃下樓,有一個嚇得腿軟走不了,他索性拎起來往背上一扔,還有一個走不動也拎起來趴頭頂上,腳剛接觸到狹窄的樓梯,就聽到那傢伙緊張的搓著手指:

  「是,是電視機有信號了。」

  「……」

  「滾碌碌——咚!」

  神農谷大夫一腳踩空,帶著一群人參娃娃一起滾下樓。

  沈冬看杜衡,眼神無聲的問:一般來說,電視機有信號不是好消息嗎?

  「怎麼可能?為什麼會這樣!」

  樓下傳來大夫捶胸頓足的嚎叫聲。

  「是啊是啊,這日子可怎麼過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會忽然恢覆信號呢?」某患者跟著念叨。

  沈冬發現從杜衡淡定的表情裡實在看不出答案,還不如自己去看個究竟呢。

  於是他很輕鬆的跑下樓,恰好看到一樓店堂側牆裡掛著的一台很老舊款的黑白電視機,正在播放節目,螢幕上還正好是余昆那張被抽脂後的臉:

  「…誰再通過法術往現場扔爛蘋果我就讓我家大廚吃了他!!」

  杜衡也走出房門,就站在樓梯上看著電視裡的餘昆咆哮:

  「再說一遍,我是餘昆,我真的是餘昆!」

  「……」

  電視機裡面靜默幾秒,然後傳來一陣鄙夷的雜音。

  「騙誰呢?只聽說厲鬼有整容服務,余經理那體格做手術也夠嗆啊!」

  「就算你是餘昆,也得給個說法。」

  餘昆努力做了個深呼吸的動作,然後擠出一抹笑,從前臉上的肉必然扭成一團,但現在竟然有很強的欺騙性,瞧這笑容真誠得可以去騙女鬼了:

  「我給剛剛收看節目的道友們重複一遍情況,由於幾天前我不小心迷路到神州對面,我靈機一動掐指一算,頓時計上心來…」

  八字鬍大夫直接抓起桌子上的一個竹節杯砸向電視機螢幕。

  隨即沈冬目瞪口呆的看到杯子在碰到電視顯示幕後神奇消失,然後螢幕裡的餘昆竟然腦袋一側,堪堪躲過那個神奇進入電視裡的杯子,同時還有爛棗核、小石子、葫蘆瓢,對了竟然還有一個丹爐,裡面甚至在冒火,太兇殘了…估計是日照宗的某某道長順手拎起來丟的?

  原來修真界的電視機有這樣逆天的功能!

  凡人的視頻只能添加彈幕,修真界可以在現場直播裡彈出觀眾的議論,還能直接砸東西過去——修真界新聞節目主持人一定是高危行業死都不能去幹!

  「我們家那電視…」

  沈冬忍不住說。

  杜衡聽到他那個修飾詞後目光一凝,無聲無息的走下樓,站在沈冬身後:

  「那電視是最便宜的,除了能看,什麼功能也沒有。」

  「噢。」

  沈冬也想起當初山海易購負責家電櫃檯那小孩推銷電視時說的話了,他遺憾的看著牆壁上這台疑似上個世紀生產的黑白電視,再想想自己家的46吋液晶,只能長嘆,從垃圾回收站拖回來返修改造的東西,怎麼能貌相!

  電視螢幕裡的餘昆正氣急敗壞的喊:

  「我不說過程,只說結果!我犧牲形象,在神州那邊變回原形落光羽毛,大量靈氣消融在那邊,明顯蓋過了神州這邊的所有靈氣,現在低等的幽冥妖魔全部往那邊奔了,你們不覺得最近神州安穩很多嗎?」

  電視螢幕裡亂砸的東西沒有了,喧譁的背景音也沒了。

  於是余昆得意四顧:

  「據聞幽冥界的老大刑天跟老二貳負發生小小分歧,鬧得很不愉快,窮奇偷偷摸摸帶著一幫幽冥妖魔準備搬遷了,修真界即將迎來和平穩定,千百年來都無法解決的幽冥界歷史遺留問題,很快就要隨著它們追逐靈氣偷渡到大洋彼岸畫上圓滿句號!」

  「……」

  這新聞發言稿的格式是你從央視那裡依葫蘆畫瓢學過來的吧!

  修真界大眾真的能聽懂嗎?沈冬表示深刻懷疑。

  「所以!」餘昆乾咳一聲,因為眉毛是畫上去的,所以表情再樂,也沒有眉飛色舞這種選項,看上去有點怪異,尤其還光著腦袋,這讓人不得不黑線的想著這傢伙的毛肯定全部掉光了。全身上下所有的毛,你懂的。

  「從今天開始,一級戰備解除,北邙山只留正常駐守人員,所有遮罩的電視節目信號恢復正常,可以收看神州內外的頻道,同時修真界一切生活都將恢復到北邙山結界崩潰前的正常秩序,山海易購將在明天重新開門營業,正好要趕上八月十五中秋購物節…」

  餘昆還沒說完促銷詞,瞬間螢幕上又出現無數不明飛行物。

  連八字鬍大夫也當即暴跳如雷的對著電視吼:

  「誰要恢復正常秩序?」

  同時電視裡也傳來無數惱怒的喊聲:

  「誰稀罕和平了,我們要戰爭。」

  「對!我們要打仗,不要考試!」

  「噗——」

  沈冬噴了,果然電視信號恢復,是「大事不好了」。

  以及在修真界領導人也是高危職業吧!

  他下意識的摸嘴唇,忽然發現杜衡在看著自己,於是沈冬立刻訕訕放下手,末了還奇怪,他沒做啥虧心事啊,為什麼忽然心虛?

  等等,好像——

  沈冬看著杜衡,驀然想到,他好像要回去做收銀員吧!

  杜衡也走神的想,趕緊回去把那房頂都破三四個洞的房子買下來,在沈冬回去前裝潢搞定,得想辦法讓他住在超市不回去,嗯,購物節客流量太大是個好主意!  60、驚悚

  因為遷怒,神農谷大夫最後還狠狠敲詐了沈冬一套衣服錢。

  普普通通的套頭衫加長褲竟然標價九千,但也不能披著毯子逛馬路,沈冬以為這帳單寄給餘昆,摸摸這透氣性好,幾乎沒有重量的衣服,知道是修真界改造版就沒打算辯駁還價。等看到付錢的是杜衡,頓時眼角一抽,趕緊把杜衡拉到旁邊:

  「那老頭遺產很多?」

  原諒他對杜衡的師父,實在提不起敬意。這樣一個腦回路明顯異常的闡教腦殘粉,除了不予置評,就只能對曾經被掃蕩過的終南山杏樹表示深切同情。

  別家師父都是愁徒弟不懂事,太調皮。杜衡的師父卻整天在洞府裡轉悠,為什麼就沒有人氣勢洶洶的上門找茬,說自己徒弟惹禍了呢,沒有幫徒弟收拾過爛攤子的師父,不是好師父!沒幫徒弟撐腰打過架的師父,說出去沒底氣啊!

  ——果然粉闡教毀一生。

  沈冬有點抽風的想,老頭一窮二白,作為劍修,壓根就不用除了劍之外的法寶,絕對不可能在飛昇前把衣服脫下來留個徒弟當遺產,那麼就只有洞府一座,地理位置略坑(深山老林),內部裝潢很渣(都是說山洞,不漏水就該謝天謝地了),外加洞府外栽種的杏林一座,野生種肯定乾澀無比,賣都賣不掉。

  於是問題就來了。

  「你錢都是哪裡來的?」

  「山海易購的薪水。」

  「你就吹吧,我一個收銀員只拿一千五的月薪,你前臺主管到底能賺多少,夠你這樣揮霍?」沈冬憤憤不平。

  「只要合情合理,山海易購的薪水條件是隨便你開的,是你自己只要一千五。」

  「……」沈冬悲憤得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然後就是,轉手賺差價的收入。」譬如鄭昌侯環境破壞款與求雨術的差價,羅剎活鬼這類貨源倒手轉賣,杜衡不以為意的看沈冬。

  沈冬顯然也想到當初從瞻空大師破葫道長那裡陸續坑來錢的事情了,雖然他不是幹促銷的,奈何修真界大眾實在太好忽悠——這是因為修真界沒有虛假廣告甚至缺少廣告造成的,你看凡人被各種廣告強勢襲擊加洗腦N年,早就修煉出無以倫比的強大抗力,修真界就…

  杜衡想起沈冬在外面又送外賣又做小販就為了賺錢,於是脫口就說:

  「回去我把你調到售前服務部門。」

  「啥?」

  沈冬只聽說過售後服務,超市那個叫服務台,按照類別那個確實屬於前臺主管的管轄區域,但售前服務是個什麼神奇部門。

  「在山海易購就是超市,你可以通過熱線求購某些商品,山海易購也有專門的價目表,為顧客代售貨物或技能。」

  譬如說抓鬼術跟求雨術?這生意真是做得太精了,什麼售前服務,壓根是兼職仲介。

  沈冬眼睛一亮,這工作聽上去很有前途。

  ——修真界已經用實踐證明,倘若領導人跑去開超市,會員卡就會變成身份證,商家後臺硬得簡直沒辦法碰,這就是鐵飯碗。

  兩個月來,沈冬還是第一次感到渾身輕鬆,看到未來充滿希望,好像脫胎換骨,走路都輕飄飄(等等,這個是貫通靈氣後的效果吧)。

  走出店堂的時候,站在大街上沈冬扭頭一看。

  中醫坐堂,妙手回春幾個字搖搖晃晃的的擠在周圍店舖中間,招牌都有點變形了,外牆髒兮兮又斑駁不堪,走過路過的行人連一眼都懶得瞥,就像不靠譜的騙子店。

  從某方面來說他們的顧慮也是正確的。

  ——因為這家的大夫絕對是無證行醫!連凡人四六級考核都要煩惱的人,難道還能考到行醫執照?別做夢了,估計他連個假證都辦不到。

  沈冬心情甚至好到邊走邊順口唱了幾句。

  「…幾家歡喜幾家愁,幾家流落在街頭。」多好,至少以後不用在街頭躲城管了。

  杜衡走在後面,聽到歌詞忽然一皺眉。

  劍修不是專精陣法術數的,只能說境界高勉強對天道有感,但具體感應到什麼,那就只有專業技能的修真者才能掐指一算,勉強知道個大概。對劍修來說,這玩意雞肋得很,凡人叫它預感。

  定神靜心數秒,很好,這個不好的預感跟他沒有關係。

  杜衡很乾脆的將這件事拋到腦後。

  話說餘昆摩拳擦掌準備狠宰一筆,要參加考試的妖魔鬼怪愁眉苦臉團團轉,歡喜跟愁是真的有,但他們都不算什麼!因為真有倒楣到在街頭流浪的!

  省城火車站週邊龍蛇混雜,停著很多輛私家黑車,小巷旁邊還有賣切糕的,拿著旅店電話與地點牌子的中年婦女在廣場周圍招攬生意,順著小路繞幾個彎走到巷底,後面是整排簡陋供休息的膠囊旅社與鐘點房,樓下的門面就是大排檔跟速食盒飯店。

  夜幕剛臨,啤酒跟小龍蝦也剛剛上桌,恰好是生意最好火的時候,誘人的香氣飄飄蕩蕩,一直往外冒。這裡隔幾米才有一個路燈,巷底垃圾桶後的黑暗裡慢慢冒出來一個頭。

  眼睛紅色,臉上全是毛,頭髮亂七八糟。

  大晚上猛然看到估計會把人嚇死,但還好這腦袋很快縮回去了。

  巷底的垃圾桶堆得滿滿的,還有許多果皮魚鱗菜葉,附近一米半範圍的地上也全都是,還留著污水,別說行人,就連騎車都恨不得捏著鼻子繞著走。

  就在這麼糟糕的地方,傳來低語聲:

  「老…老闆,現在怎麼辦?」

  「叫老大,餐廳都倒了,還叫什麼老闆!」

  鄭昌侯一把將某個嗅到生肉香氣忍不住冒頭的手下拽回來,那是個飛僵,雖然有千年道行但是現在只能可憐巴巴的蹲在那裡,它四肢是可以活動的,只是略微僵硬:

  「老大,我好餓。」

  「你是願意餓著還是願意出去被吃?」鄭昌侯沒好氣的將它踹回殭屍堆裡。

  所有殭屍都戰慄一下,身上長毛亂抖,然後直挺挺躺著不動。

  「嘖。」

  鄭昌侯小心翼翼的看著外面的情況。

  垃圾桶最上方是一面非常不起眼的破鏡子,大概巴掌大小,樣式很老舊,也沒有什麼漂亮雕刻精細的邊框。

  「啪!」

  一個過路的居民順手丟了一包生活垃圾,恰好砸進垃圾桶。

  然後詭異的事情就發生了,這包垃圾就像重心不穩一樣慢慢的歪斜,最後嘩啦一聲從垃圾桶裡面跌出去,還是露出那面破鏡子。

  月亮出來了,快要農曆十五,已經很圓很亮了。

  在路燈與大排檔的光線反射下,月光不是很顯眼,可在黑乎乎的垃圾堆裡,鏡子就有些明晃晃的反光,還在不由自主的聚攏月光帶來的靈氣,於是垃圾桶中異象又現,半個榴槤殼緩緩挪動,內殼輕輕抬起,然後就對著破鏡子罩落下來。

  榴槤滿是刺的外殼對著天空,下半截卡在一個破皮鞋上,恰好露出一條挺大的縫隙,可以勉強看到外面的情況——不用懷疑,這就是曾經夜色餐廳入口的那面大鏡子,這是法寶,現在內部裝潢全部毀了,但勉強可以縮小逃難使用。

  鄭昌侯氣急敗壞的在鏡子裡面轉悠,拖鞋甩得啪啪響。

  修真界這些頭頭腦腦都是幹什麼吃的!竟然讓貳負從幽冥界跑出來了,還有那個衰到家的破葫道長,叫你有事沒事賺爺的錢,哼,倒楣了吧,被貳負抓走折騰得死去活來吧。活該!但破葫道長你一個人倒楣就算了,竟然還把本侯拖下水,竟然給貳負指路!!

  以後見到一次,讓手下追著咬你一次!

  「混賬餘昆,該死的杜衡!老子每年繳那麼多環境破壞費,他們竟敢無視我的人身安全,先是害我的餐廳被砸掉,然後又來一個凶神…」

  餐廳服務員都被貳負的手下吃掉好幾個,貳負也抓到了一個飛僵,佯裝沒看到鄭昌侯惶恐跑路,露出貓抓耗子的殘酷笑意。

  「那心眼還沒芝麻大的傢伙,不就是幾百年前戰場上遇到,嘲笑了他幾句。」鄭昌侯後悔不迭,這世上有種人,只要沒碰觸到底線,那麼任憑你怎麼得罪都無所謂,那就是杜衡,但這世上還有種人。你只是不小心講錯一句話,他就牢牢記住了,那就是貳負。

  最初可能只是憤怒,發現鄭昌侯一次又一次成功溜走,憤怒已經轉化為趣味,現在成為貳負行程表上必有的一項活動——去找小旱魃玩。

  「這次要是成功逃回去,我一定要到山海易購退貨!」鄭昌侯憤怒的揮舞著手臂。

  就是考慮到北邙山結界會有破的那天,為了躲避著要命的貳負,鄭昌侯簡直是砸鍋賣鐵把手下墳墓裡的陪葬品也搶來全部賣掉,經過山海易購從煉器的天衍宗買到了這面鏡子,順帶開家餐廳,結果呢!

  貳負一眼就看出這面鏡子是法寶,還能有啥說的,逃唄——你忘記貳負如此實力,你把鏡子放在他眼前跟掩耳盜鈴有啥兩樣。

  一個殭屍傻傻的說:「老大,這是垃圾桶,總不會有事吧!」

  「說得也對。」鄭昌侯剛鬆一口氣,忽然!

  「——從枯枝腐葉裡甦醒,是封神淒涼的結局…」

  「老大,你手機響了!」

  「我知道!」鄭昌侯狠狠瞪著平伸手臂的飛僵,堅決不承認自己剛才差點被突如其來的鈴聲嚇得再死一次,狠狠奪過那個按鍵特別多的酒紅外殼諾基亞。

  「鄭昌侯,我餘昆啊,山海易購要恢復營業,你趕緊帶著你的飛僵送貨隊來幫忙啊。六小時內,環境破壞費我出!」

  「滾你的破壞費,餘昆你到底死哪去了,怎麼好端端的換號碼,我說這手機剛才死活打不通呢。你快來救人啊!」

  「哈,你那裡又沒『人』!」

  鄭昌侯氣得簡直要冒煙,對著手機就吼:

  「快點,我被貳負盯上…」

  話還沒說完,垃圾桶外面就傳來一聲嘶啞的笑聲。

  「小旱魃,找到了!」

  通話猛然被摁斷,法寶外面的聲音是傳不到通話中的,餘昆莫名其妙的對著才買的一隻蘋果喂喂了好幾聲,卻只能聽到忙音。再撥。

  「對不起,你撥打的用戶已關機。」

  餘昆傻眼五秒鐘,果然開始打杜衡的電話。

  且說垃圾桶那邊,電光火蛇瞬間猜到貳負是循著手機靈氣信號來的,鄭昌侯立刻掐斷電話,火速把手機外殼拆開,將裡面那塊修真界改裝靈力接收器版電板扔掉。然後才感到窒息般的暈眩,這回連他都變成了剛出土的殭屍,脖子手腳全部發硬,死死看著鏡子外面那個滿身銀鏈的傢伙。

  近了,更近了。

  鄭昌侯握緊拳頭,拚命的話他想跑掉也不是難事,但他還有一幫手下要怎麼辦?

  貳負已經站在垃圾箱旁邊,殘酷而邪惡的笑著,根據剛才靈力波動判斷的位置,猛然抓住了榴槤殼,就要將它掀開。

  「咦,這是什麼?」

  雖然榴槤上滿是刺,但幽冥妖魔不當回事的。

  垃圾桶的惡臭也只是讓貳負略微側頭,他拎起榴槤殼時,鏡子就無聲無息的往垃圾下沉,而貳負恰好看著掀開的榴槤殼。

  「嗚咳咳,這什麼味?」

  貳負猛地一下將榴槤扔掉,暈頭轉向,一頭栽倒在他忠心手下的懷裡。

  「大人,大人?」

  白蟒危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警惕的看垃圾箱,認為是陷阱,飛速抱著他家主子跑了。

  「……」

  就在鄭昌侯還沒回過身來的時候。

  一個穿著環衛工人衣服的老頭慢慢走過來,將仍得老遠的榴槤殼掃進垃圾箱,一邊搖頭「現在的年輕人吶」,然後將垃圾箱周圍清掃一遍,然後發現了垃圾裡的那面破鏡子。

  用袖子擦擦,咦,還挺光亮的,就是醜點。

  環衛老人喜滋滋的將鏡子揣進垃圾車前面的一個塑膠袋裡,那裡還有不少從垃圾堆裡撿來可以用的東西。

  「唉,正好缺個鏡子呢。」

  「……」

  大爺,您撿回去的不是鏡子啊,那是一窩殭屍啊!滿滿一窩啊!

  作者有話要說:幾家歡喜幾家愁,幾家流落在街頭——歌詞出自墨明棋妙的《再逢明月照九州》


  61、找樂子

  不管是什麼變的,這輩子都還要繼續過。刑天沒了頭還在討生活呢,貳負全身纏滿鎖鏈,不也依舊積極的找樂子?能不能離開人間是一碼事,舒舒服服繼續活下去才是重點。

  沈冬將大夫說的那句「得道」錯誤理解成他現在成為一個有手有腳能修煉的人,聽上去已經很逆天了。待在神農谷坐診大夫那裡三天沒吃飯也沒覺得餓,一出來更是連家都沒時間回,就被杜衡拽上車,直接開往山海易購。

  沈冬的優點大概是從來不覺得自己多了不起,缺點是沒啥遠見。譬如說現在他神使鬼差的想到家裡還有一包沒有賣出去的動物拖鞋,放在山海易購寄售的可能性太低,修真界誰要穿拖鞋,還不如擺地攤。眼見天氣一天比一天涼,不對家裡除了拖鞋還有石榴!

  「不行,我還是要回家一趟,石榴會餓死的!」

  杜衡順手從駕駛座前面的紙盒裡摸出一張黃色符紙折成的紙鶴,手指將那鶴的翅膀從平疊撥到豎起,然後順手往車窗外一丟。

  玻璃窗外紙鶴化作金光迅速飛走。

  「它會自己出去找吃的,你不用擔心。」天狗要是餓死在家裡,那才離奇。

  「我怎麼覺得你像綁架?山海易購只有死去的成員,沒有辭職的員工,要是我不肯幹,難不成全修真界都要追殺我嗎?這假設完全不成立。」沈冬後仰靠在椅子上,一樣是副駕駛座,從前他挨在杜衡旁邊總是很尷尬,要不就是如坐針氈,現在壓根不管了。

  難道這就是破罐子破摔?

  不對,是習慣了。

  靈石的意識不算什麼,都是陸陸續續的模糊影像而已,但在成劍之前,杜衡是天帶在身邊,如果不是修真者身上通常都沒有疤痕胎記什麼的,沈冬覺得自己都能如數家珍。

  說起來,似乎是杜衡虧了。

  這麼一想,沈冬就得意,反正他們早就是一根線上的螞蚱,生死都跑不了。

  如果不出意外,杜衡應該還能安安穩穩活個幾百年,東方修真界對統一世界這個遠大目標沒興趣,最多互相看不順眼,卻沒勾心鬥角的陰謀算計。畢竟大家全副精力都用在成仙這件大事上,偶爾分出來一點還得應付考試,修真界本身沒有任何權力,當然就不會有人想砍了餘昆代替他來做領導人——誰會拚死拚活,揭竿起義就為了搶超市總經理的位置?

  沈冬等半天都沒聽到杜衡的回答,走神半天后,沈冬竟然靠在椅子上睡著。

  省城雖然在南方,但真的算不上超級人口的大都市,因為山海易購開在這裡,所以神農穀醫院,夜色餐廳這類稀奇古怪的地方也一併駐紮在此。

  黑色汽車逐漸駛入破舊的東城區街道,停在山海易購門口。

  餘昆站在超市大門前東張西望的一直看天上,不耐煩的瞄一眼路邊才發現黑色轎車,趕緊一個箭步竄過來,隔著玻璃窗就嚷嚷:

  「你手機呢?還以為你也被追殺了!」

  「誰出事了?」

  杜衡解開安全帶,拍了迷迷糊糊睜眼的沈冬肩膀一下,示意他到了。

  「是鄭昌侯,他好像被貳負盯上了。」

  「就在這裡?」

  「對,應該就在省城。」餘昆重重點頭,夜色餐廳才被郭大廚砸了沒幾天,連裝潢都沒搞好,鄭昌侯不會跑到別的城市,當然這都不是重點,證據是——

  「通話會顯示城市!」

  「……」

  這理由很好很強大。

  但餘昆沒有說笑的心情,貳負就在這座城市裡,意味著什麼?

  山海易購要搞購物節,有個危險分子就在這裡晃悠,不繩之以法真不安心。

  「你能幹掉貳負嗎?」

  「那個叫危的沒問題,貳負…」杜衡停住,表情很明顯。

  修真界最鼎盛的時期,大約同時存在著十三位即將渡劫的修真者,其中兩個是劍修,如此陣容也沒有掃平幽冥界幹掉貳負,這種夢只適合在白天做。

  「那就把他攆回去!」

  餘昆摸著光溜溜的腦門,憤憤的想刑天還真是沒用,連家裡的老二都搞不定,你們鬧矛盾就好好鬧啊,怎麼又被貳負放出來了呢?

  「明天就是中秋購物節,必須在今天晚上搞定!」

  餘昆立刻下了決斷,刑天是古之戰神,一個人操著斧頭就能打上天,他惹不起只能跑,但小小貳負,甭想讓他繼續吃悶虧。

  「我跟老郭一路,在前面圍堵,你們在後面包抄!」

  沈冬直著眼睛看門邊打盹的廚房老郭,還沒反應過來,竟然連作戰計畫都定下了——就餘昆一個人在說,饕餮跟杜衡都沒吭聲。

  「等等,你知道他們在哪裡嗎?」

  無法置信的看余經理,抽脂成帥哥是好事,但腦子不會也被抽了吧。當是演電視劇呢,隨便包抄一下就能堵個准,貳負又不是副本BOSS,只會傻傻的某個固定的位置等你去襲擊,那傢伙要是變成原形跑掉,且不說道路建築損失費多少,馬上就能上省城新聞頭版頭條。

  「在哪不都一樣。」餘昆不耐煩的揮揮手,招呼老郭趕緊過來。

  「我知道你要說什麼地形啦,戰術啦,但是岳將軍還在北邙山,小岳將軍守著建木,又不是打仗,這種兵法之類的玩意還是算了吧。」

  沈冬艱難的轉動眼珠。

  岳將軍…不會是他想的那個岳將軍吧。

  難怪修真界準備打仗的時候,杜衡不在北邙山,修真界那些長老掌門還能跟餘昆跑到四星級酒店開個房間開會,敢情這種事是術業有專攻,境界多高實力多強大的高手都不會跑去幹預對戰事指揮,而是充當壓陣與場外支援?

  難怪修真界能在靈氣日益減少,整體實力接連下降的後四百年,照舊抵擋得住幽冥妖魔的攻擊。

  誰說修真界不強大的,趕緊掰手指數數古往今來枉死的名將有多少。

  「快,跟上!」

  沈冬還在發愣,發現餘昆已經興沖沖跟著老郭往前走。

  估計擔心飛著找靈力波動會打草驚蛇,所以四個人硬是走過了三條街一個夜市。

  這真是很怪的景象,老郭長相實在不敢恭維,他又埋著頭急匆匆的在前面走,一個光頭帥哥眼睛發亮跟在後面,最後是並肩走的杜衡沈冬,這兩個身高相差無幾,甚至從背影看體格也差不多。沈冬一直都是人群裡面拉高外表平均線的存在,跟杜衡走在一起,氣場莫名的就很合,路人議論最離譜的說法是前面帶路的老郭是拉皮條的,正要帶著三個人去找樂子。

  ——如果找兩條蛇打架算找樂子的話。

  沈冬在想等會他要怎麼辦,從地上撿塊板磚?

  就這樣悶頭走了將近四十分鐘,老郭忽然停下,看著不遠處一座霓虹燈閃爍的建築:

  「就是這裡。」

  抬眼一看,珍珠泉大浴場。

  沈冬眼角抽了一下,據曾經跑外賣聽來的八卦,珍珠泉浴場在省城算是赫赫有名了,溫泉當然沒有,主要是按摩服務,真技術的按摩,當然也有假技術的特殊服務。基本上一進門你就知道不對啦,因為它只招待男賓!

  就在沈冬淡定的當做見世面時,發現坐前臺收費的竟然是他同學。

  只能硬著頭皮裝若無其事,同學而已,再過三年連名字都會不記得,別說他來有正經事,就算真的逛逛,又怎麼了?

  於是沈冬立刻挺直腰板,拿過手環似的感應鑰匙就往手上一扣。

  這是浴場通常都會有的東西,號碼為存放衣服的櫃子,同時還有消費記錄出門一起算賬,珍珠泉大浴場表面上還是挺正常的。那些東西都在電影院後面的小包廂裡。

  繞過走廊到更衣間後,他們四個人當然不會老老實實脫掉衣服,換上浴場提供浴袍然後進去找,直接一個隱匿法術,然後沈冬就大開眼界。

  那麼大的泡澡池,裝潢得特別奢侈,旁邊還有一個個比較小的熱水池,沒半個小時就換一次水。池子旁邊就是一張張白色圓咖啡桌,高高的天花板上掛著外觀奇特的燈,這種東西多半是美容院那種儀器裡用來搞皮膚療理的。

  晚上九點,大浴場的生意不壞,有十來個人在這裡泡澡,看上去像是生意人,個個挺著啤酒肚。

  余昆連一眼都沒瞄,跟他說這池子大沒用,你懂的。

  「鄭昌侯能躲到這種地方來?」沈冬還在東張西望。

  「誰說鄭昌侯在這裡?」廚子老郭眼睛開始逐漸發亮,興奮的低聲說,「就在前面,真誘人的味道,吃不了貳負,他那個跟班給我填肚子也不錯。」

  「……」

  所以根本沒有妖氣定位儀,他們純粹是靠著饕餮覓食本能找來的?

  雖然饕餮什麼都吃來者不拒,可是真正的美食家只吃好的,越稀少難得的就更想吃,有這等美味在前,估計省城裡其他「食物」都不入饕餮的眼。

  浴場有三層,起碼十個廳,包括西餐館與電影院,沈冬看到一個男人半敞的胸膛上都是胸毛,還紋了個虎頭,相當霸氣,他旁邊一個年輕男人有八塊腹肌,體格極好,那腰身又窄,披著浴袍簡直像平面模特。

  沈冬瞅一眼自己的胳膊腿,人比人得死!他從前一頓飯吃那麼多都吃到哪裡去了?力氣那麼大胳膊上還沒肉。

  「你在看什麼?」

  沈冬以為杜衡在催促自己走快點,於是沒精打采的跟上。

  「你們在這裡堵著他!」餘昆丟下一句話就匆忙跟著老郭往前跑。

  沈冬無語的看這條走廊,旁邊是一個個唱KTV的小包間,蹲進一個沒人的包間,沈冬正要說話,卻看到剛才那紋身男跟模特男忽然肩並肩走進來。

  有隱匿術他們壓根看不到沈冬杜衡。

  這兩個人竟然進來就啪地一下關上了門,還靠著門板臉湊在一起低聲說著什麼。周圍是KTV的吵雜聲音,根本聽不見他們在說啥,沈冬正在腦補黑市交易時,忽然發現那兩個人好像激動起來,拚命扯對方的衣服,但是拳拳到肉的打架場面沒看到,上演的卻是另外一種動作片。

  沈冬徹底傻住,準備扭頭卻挪不開眼。

  男人跟男人,到底要怎麼做那碼子事,他真的很好奇。

  結果身體剛外前傾,就被什麼拉回來了,對了,杜衡還在他旁邊。沈冬頓時尷尬無比,就在房間裡喘息呻/吟聲更大,連聽的人都有了些許反應,沈冬覺得杜衡按在自己肩膀上的手好像更用力了,難道是要他充耳不聞,為了埋伏盡心盡力?

  開玩笑啊,雖然漆黑一片,但他現在眼睛好得很,如果不看效果更糟,動作片的聲音聽得沈冬本能的呼吸加重,非常燥熱,小腹一團熱氣消散不去,還愈演愈烈,就在這時。

  「咚——」

  房門瞬間飛了,壓在門板上的兩個人倒楣的滾到地毯上,大約砸暈了,沈冬走出去的時候還糾結看了眼那兩個赤條條躺著的人。

  外面已經開打,白蟒一頭砸飛了一排包間門,幾個穿著三點式的小姐直接暈倒,驚恐的叫喊聲此起彼伏。

  饕餮也恢復原形,生生按住了白蟒的尾巴尖。

  白蟒整個身體盤成一圈,好像在保護中間什麼東西,黑山羊模樣的饕餮直接從它身上扯了一塊血淋淋的肉,白蟒痛嚎一聲,蜷縮起來,猛然撞破樓頂跑了。

  「往哪裡走!」餘昆第一個竄上去,饕餮也不願意美食跑掉,跟著追。

  一個竹筒滴溜溜滾到沈冬腳下。

  沈冬撿起來發現居然很沉,杜衡一言不發的走過來,抓住沈冬的手,猛然往竹筒上一劈,一聲巨響整棟樓都晃悠了一下,竹筒炸得粉碎,從裡面滾出一個滿頭是包的邋遢道士。

  「破葫道長?」

  「啊,救…救命!」邋遢道人趴在地上意識不清的喃喃。

  而沈冬忽然發現,他還有個要命的麻煩沒解決。
  62、沒事吧

  浴場裡鬧哄哄的,很多人以為是地震,拚命往外奔,看到三樓塌陷下去的那個大洞時都不敢靠近,一些傢俱順著傾斜的地板往下滑,然後砰地一聲砸到二樓。

  破葫道長腦袋上挨個正著,他剛爬起小半截的身體又直挺挺趴下。

  KTV包廂裡的人都不敢走出來,全部躲在沙發下麵驚恐喊救命,走廊裡堆滿壁燈地磚還有三樓物品的殘骸,最要命是三樓某個池子漏了,洗澡水嘩啦啦往下淌,整個走廊裡都濕漉漉的,跟下雨一樣。

  「我去上廁所…」

  沈冬隨便找了理由,扭頭就跑。

  剛才包間裡目睹的「戰況」實在太激烈了點。外面饕餮余昆追白蟒這場架打得又太快,半分鐘都沒有,他還來不及反應,那些傢伙就全都撞破樓頂跑了。

  沈冬臉上餘熱還在,身上的燥熱感也沒褪下去,趕緊溜掉。

  浴場裡面什麼最多,池子啊!

  沈冬順手脫掉套頭的長袖上衣,也不管了,隨便在二樓找個浴池跳進去。

  臥槽,熱水!!

  ——是你暈頭了吧,這高級浴場哪來的冷水給你泡?

  見鬼,這池子還很深,幸好他個子高,否則腳都碰不到地。

  沈冬渾身濕漉漉的從池子裡爬上來,衝進隔間擰開水龍頭,然後將藍色那邊的開關轉到最大,立刻竄到淋蓬頭下站著。

  深深吐出一口氣,這效果堪比醍醐灌頂,冷水順著後頸一路流下去,將剛才那種難以遏制的燥熱全部沖得乾乾淨淨。他這才有心情回想剛剛發生的事情。

  ——也算是大開眼界?

  沈冬頗不自在看牆壁。

  生理衝動這種事他早就有,現在想起來,這就是所謂的化形妥當?該有的全部有?沈冬被這個荒謬猜想凍得一哆嗦,伸手捋開濕透淌水的頭髮,暗自嘀咕從前住校在寢室裡的時候,那幾個就很喜歡用電腦搞個國外「動作片」來觀摩,大夏天更是順手在桌上放捲筒紙拽著用,推開寢室門迎面就是一股怪味,他們看得不亦樂乎,沈冬卻沒啥興趣。當時他覺得自己對洋妞不感冒。

  然後?還是街上校園裡的軟妹子看著更順眼漂亮。

  一旦脫光衣服,螢幕裡翻滾的就是兩團肉,看了最多呼吸急促,但燥熱難當立刻跑去解決的事情卻沒發生過。那些動作片音效與叫聲都特別矯情,聽得雞皮疙瘩都能掉一地。沈冬覺得看那玩意,還不如他做個春夢第二天早上醒來時的意猶未盡呢。

  正猛衝冷水的沈冬心頭一涼。

  等等,他該不會是個同——你想多了,平心靜氣過日子的修真界大眾,絕少有這種煩惱。只要不是尺度太大畫面太刺激,以及功法修為不出錯,都不會有什麼反應。

  沈冬心煩意亂的撓頭髮。

  算了,也不是什麼大事。原先就沒打算再找個妹子什麼的,他的人生計畫早就完蛋了,試想他要是不會死,還能怎麼過?修真界有相親節目嗎?或者他要去兵器鋪子找物件?

  寶劍確實有雄雌之分,可從來沒聽說過單劍分雄雌,分的都是一套的雙劍,對象天生有,難道要掄著拳頭去搶?劍修的劍會化形的只有他一個,也許他得跨種族找個分水峨嵋刺的妹子?或者吳鉤劍?要是她的主人也是個美女,那就再好不過,說不定連杜衡的終身大事也能順帶定了。

  這難度略高啊,比相親難多了,這得器靈與主人全部看對眼。

  沈冬目前知道的好像只有——日照宗大長老與開山斧?

  一頭黑線,趕緊將四米高的斧靈與一米三矮矬子形象甩掉,以修真界器靈僅僅只有22的排名,這選擇範圍真是狹窄到只能捶地痛哭。要是對器靈化形性別沒有要求,仔細一想,竟然能算不幸中的萬幸。

  剛才看到的兩個人,動作很狂野,看著就忍不住口乾舌燥,臆想中代換一下,沈冬立刻寒毛直豎,硬是把臉湊上淋蓬頭好讓自己清醒點。

  那簡直就跟做噩夢似的,換了杜衡…

  「呃?」

  怎麼會想到杜衡?

  他抹著臉上的水,傻眼頓住。

  一隻手忽然搭到他肩上,沈冬失手直接將隔間的磨砂玻璃按穿一個洞。他慌慌張張的把手抽回來,水龍頭都沒來得及擰上就竄到一邊,隔間不太大,本來就是用來沖洗精油或者泡沫的,地磚是表面無數細點的粗糙防滑設計,沈冬貼在另一邊磨砂玻璃上,眼神飄移不定的問:

  「你沒去追?」

  「貳負不知道為什麼暈了,危為了保護他,只會選擇逃跑,有餘昆與老郭就夠了。」杜衡看沈冬,發現他滿臉滿身的水,就很自然的伸手去擦,但沈冬反應過度,直接往後一仰,整塊磨砂玻璃喀嚓一聲碎掉,硬是把兩個隔間給打通了。

  「我們還是趕緊走吧。」沈冬努力裝若無其事。

  他在看到浴場前臺收費登記是同學的時候,就有不好預感,果然一路倒楣。

  「破葫道長呢?」沈冬東張西望,沒話找話的打哈哈,「還有真奇怪,那兩條蛇跑到這裡幹什麼,享受美女服務?」

  「這裡有水,潮濕又充滿晦暗的氣息。」

  也許貳負給刑天揍了一頓,跑到這裡來休養生息?

  但從時間上看很不對,貳負不會分身術,怎麼可能被刑天揍完之後還去找鄭昌侯的麻煩,如果不是貳負追得緊,鄭昌侯早就帶著他的家當躲進山海易購了。

  還沒想出個所以然,杜衡驀然發現沈冬臉色紅得有點不正常。

  「等等,我沖個涼!」

  本來無影無蹤的燥熱,在不小心YY裡代換成杜衡後,又被杜衡忽然出現驚了那麼一下,竟然變本加厲的湧回來,這套從神農穀九千塊買回來的衣服,上衣丟在外面,褲子也沒多厚,稍有變化就看得很明顯,沈冬恨不得彎腰掩飾。

  結果他剛伸出手去擰另外一個淋蓬頭的開關,就被杜衡按住了手腕。

  「別動,氣息紊亂再衝冷水都沒用。」

  「……」胡說,不沖冷水難道要進冰箱?

  沈冬瞪杜衡,要不然你趕緊消失順手關上隔間門也可以,這種事好意思當著面來嗎?尤其你還是剛才的YY對象,惹禍根源。

  「吸氣,不要呼出來。」

  杜衡伸手按住沈冬脖頸,後者被迫仰頭,聞聲腹誹只進氣沒出氣那是快死的人才會有的現象,難道想要憋死他?

  結果剛深深吸一口氣,幾秒不動,竟然自動轉為內息,靈氣流轉,焦躁不安的情緒跟著冰融雪消,不一會連沈冬身上的衣服都幹了一半。

  他最初滿頭滿身水,沒穿上衣,外褲濕透緊緊貼在身上,整個一水裡撈上來的樣子,現在衣服半幹,頭髮也耷拉在耳邊,露出修長的脖頸與鎖骨,胳膊上看不到結實的肌肉,肩還算略寬,胸腹以下簡直就是倒三角,啥健壯體格都看不到,但好處是很簡單就能攬住。

  沈冬受刺激的一竄,手一擋,牆上就出現明顯一個拳頭大小的坑。

  ——艾瑪還好這不是在家裡。

  被自己最先冒出來的念頭囧住,沈冬覺得今天很不對勁啊,自己不正常就算了,怎麼杜衡也抽起風來,腰被勒住就算了,這隻手到底放在哪裡?

  「喂!」

  「凝氣,這是丹田,你怎麼不會運氣?」

  沒人教好嗎?沈冬嗤之以鼻,要強行將本能反應壓抑住,這功力還真是不同凡響,效果卓絕啊:

  「你見過哪一把劍會自己修煉的?」

  「修真界的器靈都會。」

  「那,你,去,找,他們!」沈冬差點氣炸。

  杜衡目光一凝,不答。

  靈氣順著掌心勞宮穴緩緩流入沈冬的丹田,燥熱的氣勁被沖得一緩,逐漸平復下來,但要命的是沈冬整個人靠著牆往下滑,從手到腳都提不上力,好像又回到了終南山中那一汪暖泉裡,滿是舒適愜意。要命的是,那些燥熱彷彿是潰不成軍的敗兵,一股腦湧到某處。

  就好像冬天裹進一床羽絨被,想爬起來要耗盡全部力氣外加所有意志。

  沈冬仰頭靠在牆上,隔間的水龍頭並沒有關上,但淋蓬頭被撞歪了,冷水不斷從殘存的另一邊磨砂玻璃上反彈些許到四周,有些就落在沈冬額頭與頸上。

  冰涼的感覺勉強拉回他一點清醒意識,掙紮著打算站穩,但還是徒勞。最後只能藉著這點冷水,維持意志不潰,一口運轉的內息沒有吐出來,自然也不會發出什麼聲音,倒是免了尷尬。

  但這種飄飄然,從腰線到小腿全都本能繃直的愉悅,就順著熟悉的指尖顫動,等到那股燥熱的氣勁驟然而出時,沈冬腦子裡一片空白,半天都分不清東南西北,只本能的喉間發出一聲低低的聲響。

  極愉悅,也極痛快。

  沈冬隨即大口喘氣,轉內息的感覺實在太憋屈了,就好像整個人都脫離了所處的環境,站不穩扶不住,連硬實的牆壁都沒存在感,難怪修真者覺得自己能成仙,這種感覺比吸毒還可怕,所謂高於世間一切之上的游離感。

  什麼,之後的那個,意外吧,正常人也會覺得□的…

  沈冬黑著臉扯掉掛著身上的褲子,擰熱水一分鐘內匆忙洗完,再拽過隔間裡沒用過的浴巾粗粗擦完,重新穿好衣服,撿起池邊先前脫掉的套頭衫,兩隻胳膊先塞進袖管,拎起來往頭上套的時候,沈冬不自覺的偏過頭,刻意不去看杜衡:

  「還不趕緊走,我可不想再去警察局喝周隊長的茶。」

  沈冬的聲音有些不正常的暗啞,眼角瞥到杜衡走過來,同樣站在淋蓬頭下那麼久,杜衡從衣服到頭髮一點沒濕,沈冬不小心瞄到他垂下來的右手,上面還留有淺白的痕跡。

  沈冬硬生生扭過頭,看裝潢很好,但是現在空無一人的浴池大廳。

  「破葫道長呢?」

  「剛才躺在拐角,被逃命的人踩醒,跟著跑走了。」

  那你為什麼沒走?

  沈冬咬牙,要是杜衡不在,他很快就能搞定,跑出去也不會有人發現,多好!完全不用尷尬成這樣。

  ——杜衡的師父跟開山斧都說過,劍修會為自己的劍解決所有問題,這應該也算其中一件小事吧,又不是多難,就當做好哥們臨時救急。

  沈冬用他自己都不太相信的藉口,挺直腰板,佯裝什麼事都沒發生:「你怎麼沒跟著破葫道長下樓?」

  「來找你。」

  「……」

  沈冬表情非常怪,他跑出大廳走到樓梯口,直到看見穿著浴袍驚惶議論的人群時,才終於忍不住咬牙對身後的杜衡說:

  「你也不洗手!」

  這時破葫道長模樣悽慘的從人群裡擠出來,表情激動往前就撲,那滿頭大大小小的包,簡直像誰抓著他腦袋往牆上撞過(也差不多,被塞在法寶裡拚命晃),他開口第一句話就說:

  「我還以為我死定了,我就知道修真界的人會把我忘掉,果然只有杜衡會在鄭昌侯罰款後想到我不在!大恩無以為報,決定就以後的每次求雨術收費便宜一百吧!」

  「……」

  沈冬扶額:「你還是趕緊打神農穀救助熱線吧!」

  「啊,沒事,西方佛祖滿頭包呢,這點小傷不算什麼,我還經得起。」

  沈冬真想提醒邋遢道人,你丫在一邊說話,一邊嘴角還不斷溢血真的沒事嗎?!

  街上已經圍了一群看熱鬧的路人,還有倉皇驚恐逃出來的顧客與浴場員工,沈冬聽到遠處警笛響,眉毛一掀就準備拔腿走人。結果手腕一緊,卻被杜衡拉著直接繞過堵在門口的人堆,匆匆過了人行橫道。

  沈冬發愣的看著杜衡沒有絲毫痕跡的右手。

  什麼時候洗的?

  ——耶,道家法術,總不會連除咒去汙的洗衣粉都不如吧。

  63、購物節1

  「開罰單,三十萬的罰單!」

  在一間掛著百葉窗的小辦公室裡,展遠重重的將電話擱回去,一邊以手扶額,默念清心咒,戒嗔戒怒,是的他相信這個職位做上個五十年,人世間已經沒有什麼苦難能激怒他了。假如大道佛成,這位置就讓給師弟。

  阿彌陀佛,師兄是一心為你好,受最深苦難,才能勘破世情——等你覺得這點悲歡離合,七情七苦不算什麼,離立地成佛的境界就不遠了。

  這裡就是傳說中的國家特殊部門。

  總共幾十號人,其中一些是各門派修真者在俗世的後人、親友,還有善畫符籙,懂面相風水的,他們並非求道,所以不算修真界中人。剩下來大部分行政工作人員是國家政審各種審篩選出來的,但他們天天上班的地方卻是租用的首都一家普通寫字樓,掛的牌子是某某網路科技有限公司。

  這絕非休閒養老的好去處,他們通常都接電話接到焦頭爛額,譬如說考古隊離奇得病,建築工地挖出奇怪罐子,又或者連環殺人碎屍案,時不時還會接到來自海關的消息,提示有可疑人員入境,但正常手段跟蹤不到。

  跟某些國家不同,這裡的外勤人員沒有危險性,他們需要做的只是將不正常的消息挑出來,然後丟給修真界處理。只要不是天道命數註定的大旱洪澇,求雨術開價也就兩瓶茅臺,惡靈作祟詛咒物品啥的就更簡單,這些東西放在山海易購很好賣,只要一個電話打給山海易購售前服務部門,修真界立刻就會派人來「進貨」。

  只要性格淡定,精神強大,不被駭人聽聞的事情嚇到,其實國家特殊部門的工作也很有趣,可以腦補很多東西。

  沒錯只能腦補,要八卦也只能上班八卦。根據保密條例,出了辦公室門一個字也不准提起,做夢都不允許說夢話——雖然說出去也沒人相信。

  「對了,為什麼你們的…部長被人喊大師?」這是海關被派來實習的,也是前途光明要升職了,來培訓如何處理不正常狀況。

  「因為他就是大師。」一個劈里啪啦敲鍵盤的姑娘瞥眼格子間盡頭的經理辦公室,然後嚴肅的說,「外表看起來二十多歲,但這是他的第十輩子。」

  「嚇?」

  活佛嗎這是。

  「聽說在修真界是很正常的情況,不把大苦大難全刷完,是不能成佛的。」

  意思就是連續十輩子遭災遭難,每一世還都要勘破這些,重新醒悟修行到死,再投胎轉世遭一次罪?想想就頭皮發麻。

  「那也太慘了。」

  「這不算什麼。」工作人員都默默看地板,修真界所有人似乎都很慘,不然能多活幾十幾百年,為什麼從中央到地方那麼多大員沒一個對此感興趣?就連他們整天在這裡上班,也不會對那些准神仙的生活心生嚮往。

  ——有一輩子倒楣就夠啦,連續遭災受難十輩子啥概念?有一輩子辛苦賺錢,為家庭子女費神就夠啦,因為死不了,所以得永遠拚命賺錢,因為死不了,所以多少錢都不夠用!買丹藥買法寶交罰款,這得怎麼活呀?

  「大師,山海易購總經理電話。」

  幹助理的是一個小哥,茅山天師後人,他是最忙的一個,基本上所有電話都要通過他轉接,因為找展遠的電話多得需要排隊…比如說。

  「大師,山海易購前臺杜主管電話。」

  於是來實習的新人就瞠目結舌的看到展遠直接把自己變成兩個人,分別抓一隻電話,一個坐在椅子上手裡轉著簽字筆,一個站在辦公桌前用手拍桌子。

  「對。你沒看錯,罰單就是這麼寫的,一人三十萬罰款!」

  「我不管你是為了修真界安全還是你家超市購物節客流量,你追貳負是你的事,上次你被刑天追殺,花了多大力氣才把輿論擺平,嗯?當然大洋彼岸那邊的事我們不管,你不要以為上次逃過罰款,這次就有僥倖心理!」

  另外一個展遠冷颼颼的對著話筒笑:「杜衡,我覺得你是最走運的一個,你看,你家的劍我都沒按照人數算,否則你得給六十萬!」

  然後這邊再接著炮轟餘昆:「申訴無效,你說你開了結界,你們四個人都用了隱匿法術,那有什麼用,凡人看到是貳負,是危!那座浴場的樓層被撞破是事實吧?那些惡劣影響敢說不是你們造成的?」

  助理小哥一側頭,繼續摁電話轉接鍵:「大師,省城警察局周隊長電話。」

  第三個展遠冒出來,拽著電話線,走到窗邊非常嚴肅的說:「你那邊我馬上派人來處理,浴場那些目擊到白蟒的傷者都送醫院,放心,等他們做完檢查就啥也不記得了。這邊青城山道術,專門針對性消除記憶,熟練得很。」

  「……」

  國家特殊部門的員工覺得,那傳說中的山海易購,根本不像超市,一直都像恐怖組織。

  沈冬現在也這麼覺得!

  八月十五過中秋,對修真界的人來說,這是很大的節日,好幾代都這麼過(他們的代是四百年為單位),但他們也不會年年都過中秋,月亮再圓,也擋不住他們要閉關。

  可是今年這情形不對啊!

  北邙山結界崩潰的時候,硬是將一群煉丹閉關愛好者攆出來備戰,山海易購又有整整一個月沒開門,凡人再宅也就去超市買一個星期最多半個月的食物回去,修真界卻是恨不得買一百年份的東西回去慢慢用。

  大半夜十二點,沈冬趕回去的時候還以為超市正在備貨,結果已經人山人海…簡直推不動購物車,貨架周圍全部都是擠在一起說話的修真者外加妖魔鬼怪。

  也別調到售前服務部門了,連齊瓏那胖女人都被臨時拉來收錢,什麼,場地不夠?不用擔心,懸空再掛四個收銀台,要結賬就飛上去排隊。沈冬差點給跪了——人再多的超市那也是全部擠得只看得見人頭攢動,絕對沒有往空中發展的!

  收銀員的壓力得多大?

  「齊…齊瓏姐,咱們換換!」沈冬黑線看頭頂上的收銀台。

  難道他要找根繩子把自己掛上去嗎?

  沈冬豁然覺得剛才浴場裡發生的事情他已經完全拋到腦後,再尷尬的事也比不上這種場面來得觸目驚心,難怪有人失戀就拚命工作,會忘掉傷心事。

  等等,這比喻哪裡不對。

  「齊瓏你上那個收銀台。」杜衡開口說話了,而且不是偏袒,絕對正當藉口,「沈冬比你重。」

  「……」

  你那隻眼睛看到他比那個胖女人還要重?

  「嗯?」

  杜衡也發現不對,沈冬不是全部都想起來了嗎,包括他那不靠譜的師父,還有遭遇天劫的時候,但是餘昆攆著危往北邙山跑,還沒回來,這邊人山人海還沒解決呢,哪裡有時間解釋太多,只能言簡意賅丟下一句:「你還是一把劍的時候,重量是七百四十九斤。」

  沈冬差點暈倒,直接趴在收銀臺上,驚悚看杜衡。

  話說,那他的肉呢?

  不對,是他的骨頭呢?這不科學,不符合能量守恆定律啊!

  「喂,這邊還收不收錢?我還趕著回去送快遞呢!」

  這位阿飄兄,購物節的超市就這樣的,你要習慣。

  其實這些想做神仙的,會飛天遁地的妖魔鬼怪和尚道士,跟凡人也差不多,要擔憂考試,會看著電視罵罵咧咧,去超市買東西也一樣要排隊。所以剛才的事,就是很正常的「順手」幫忙吧,沈冬硬著頭皮想,他跟杜衡不可說的事情太多了。

  比如杜衡師父是個闡教腦殘粉,還有那個終南山有個摔死的小鬼抱著石頭找替身的傳聞——所以現在多加一件,也沒什麼關係吧。

  現在也沒時間讓他胡思亂想,剛一站定,一摞衣服就扔到收銀臺上。

  山海易購裡的鬼都是原來模樣,不飄也不透明,但既然是幹快遞,肯定就是雷誠的同行,修真界一向流行壟斷,這鬼要買那麼多衣服幹嗎?

  這種買法,簡直是將同款所有顏色的衣服都拿來了。

  大概是沈冬的眼神太直白,或者這個快遞員還是沒跟社會脫節的新鬼,平常也沒人能侃,趁著沈冬一件件扯起衣服掃價格,就開始長吁短嘆:

  「整天到處跑不容易啊,會飄鞋子倒是不會壞,可是衣服不行啊,總在活人身上穿來穿去,破壞衣服陰氣啊,十天半個月衣服就報廢了,其實我說裸/奔也沒人看得見。偏偏展遠大師說,凡人中間有的會天生陰陽眼,做鬼也不準有傷風化,豈有此理,允許厲鬼斷手斷腳的飄,卻不允許我們不穿衣服,這是什麼道理?」

  沈冬默默的給他刷卡結賬。

  這個快遞小哥買衣服就花掉七萬塊,雷誠你也別得意了,下次回去就嘲笑你,你那月薪四千都是發的衣服補助吧。

  「我也知道購物節期間商品會漲價,可這不是要十一了嗎,再不買我就沒衣服穿了,這還算好的,要是等到春運那會吶。」

  快遞小哥抱著衣服發表憤慨:「那一天就要壞一件衣服,凡人的火車是好蹭的嗎?國家的計畫生意怎麼看不到一點成效呢?活著跟死了最大的差別就是不要買票,其他都一樣苦逼,那麼多活人,那麼多陽氣,酷刑啊!」

  「……」

  沈冬斜眼,修真界的大眾有資格說這個話嗎?

  看看後面排隊的壯觀景象,付完帳就走人吧你,別堵塞交通了!

  「再過半個時辰,超市四樓有慈魚!限量二十條,先到先得——」不知道誰在後面喊,只看見排隊的大部隊跟貨架邊聊天的,嘩啦跑掉至少一百多人。

  「現在特價商品是無患子,買一斤送一斤啊!數量不多,送完為止。」

  收銀台排隊的又少了幾百。

  緊跟著五個小時後的特價商品都報完了,收銀台前排隊的終於只剩下幾十號人,沈冬抬眼一看,白朮真人。

  在山海易購,啥身份地位都沒有特權,長老掌門一樣排隊付賬,顧客再多也沒見到蠻不講理吵架的,更沒有插隊的,最多就在嚷嚷價格比去年更貴,商品品質不夠好。

  白朮真人買的是——手機。

  他翻來覆去的看那款觸屏智能機,付完帳還在問:

  「怎麼用?」

  不知道怎麼用你還買!

  「有說明書。」沈冬忍不住說,修真界所有法寶都不配說明書,可是凡人電器出廠必備。

  「呃,貧道勉強看得懂簡體字,但是…」

  沒考過四級吧!

  沈冬瞥一眼說明書,忽然愣住。

  通常他用手機從來沒想過,實際上——SD卡,UC流覽器,USB介面,說明書上全是這種名詞修真界大眾怎麼懂啊摔!

 64、購物節2

  山海易購是典型的三月不開張,開張賺三年的黑店。

  雖然喊著特價銷售,那是因為平常沒人光顧,把價格標高十倍都沒事。一件好東西,如果沒人跟你搶,你就會猶豫要不要讓錢包大出血,反覆衡量商品價值與利弊。假如你遲疑的時候看到旁邊嘩啦啦跑過去一堆人要搶購,你還會思考更多嗎?

  先買下再說!

  只要便宜,能不能用到另當別論!或者——反正也要用到,買多一點也沒關係,量大價格就便宜。

  每個人都覺得自己佔了超市的便宜,其實是超市佔了你的便宜,從你的錢包裡成功掏出了更多鈔票。這種行銷知識是餘昆從凡人那裡學來的,他特別熱衷於舉辦購物節,搞各種促銷抽獎活動。

  山海易購內部不能使用任何法術,所以甭管長老還是掌門,都指示徒弟門人買東西,自己只拿輕鬆的,否則推著滿滿的購物車很沒形象。至於買多少就不用操心了,付賬出門就能全部塞進攜帶的法寶裡。

  袋子、箱子這都是正常法寶,放進東西后再順利變小帶走。

  比較震撼的是那種直接往自己袖子裡塞東西,先是一大袋蘋果,然後十多包薯片,一隻羽毛紅色頭頂雪白的火鳥,一盒石頭似的東西…塞完後還一身輕鬆的跟朋友聊天。

  最搞笑的是拿葫蘆拿瓶子的,喊一聲罐頭,罐頭神奇的吸進去了,喊什麼收什麼,那樣子簡直蠢透了。

  「三十萬,整整三十萬啊!」餘昆正捶胸頓足的轉悠,這罰單也太黑了。他咬牙切齒,然後衝到杜衡面前,憤慨問:

  「你竟然就這樣放走了破葫道長?好歹要敲詐一筆解救費!」

  「破葫道長一向吝嗇,絕不可能給的,我總不能將他當成今天購物節的特別大獎送出去吧?」杜衡眉不掀眼不動,繼續教旁邊的白朮真人怎麼用那款智能手機。

  什麼流覽器什麼有道詞典統統當它不存在,直接調出墨家修真界空白介面顯示幕,智慧觸屏手機,畫符籙方便啊,螢幕必須得大,靈力感應也必須要敏銳。對修真界大眾來說,手機啥的會打電話,會接電話可以了,別的功能不需要,白朮真人你敢說你跑來買手機不是因為擔心自己萬一丟掉?

  「除了鄭昌侯,誰會要破葫道長這種獎品,又用不到!」餘昆摸著他的光腦門,憤憤不平的說,「就算破葫不肯給錢,也可以讓嶗山紫雲觀付賬啊。」

  正在沈冬面前結賬的一個灰衣道人,瞬間額頭上暴起三根青筋。

  「喂,這位道長你買的二鍋頭不要了嗎?」

  沈冬看著那道人三步並作兩步衝到餘昆面前。

  余經理立刻警覺抬頭,竟然在對方剛準備大罵的時候拔腿跑了,他在擁堵的人群中擠來擠去的滑溜勁,果然不愧是魚的屬性。

  沈冬只能默默將幾瓶二鍋頭扔到收銀台下麵的櫃子裡。

  「那是破葫的師弟,爛瓦道人吧。」

  「……」

  嶗山紫雲觀的上一輩腦抽了吧,這得是多渣的師父才給徒弟起這樣的名。或者那座紫雲觀是貧民窟?頂著這種名號見人,真需要莫大的勇氣。

  就算是一般超市的收銀員,也會接觸到奇怪的商品,譬如說裝在塑膠袋裡還活著會蹦躂的魚,塞在冰塊裡一動不動看著你的牛蛙,掙脫捆著的繩子在收銀臺上到處亂爬的螃蟹,還有燒烤用的黑炭等等。山海易購會出現在收銀臺上結賬的東西就更怪了,凡人的食品生活用品不提,一個個小葫蘆瓶子裝的丹藥也不提了,比方說現在這個,一條附贈魚缸的怪魚,竟然長著鳥的頭。

  ——這傢伙難道是余昆的親戚?

  沈冬小心翼翼接過魚缸,那條魚非常有靈性,當即就嚇得大叫,在水中發出的聲音就跟敲編鐘似的,不對,比敲音叉略低,悠長悅耳,一邊叫身上的鱗片就不斷有明晃晃的珍珠滾出來,落了一魚缸都是。

  「哎呀,它叫了,我剛才怎麼逗它都不離我呢。」付賬的顧客非常激動。

  沈冬:……

  不管有沒有條碼,山海易購的商品都會自動在過收銀機的時候掃瞄。

  「儒慈魚,單價二十六萬。」

  這是人能養得起的寵物嗎?

  「跟你說,回去連珍珠帶魚一起煮熟,是絕世美味啊!」

  真兇殘,真奢侈!沈冬抬頭想仔細端詳這個大款是誰,結果!

  「咦,沒見過你哩,新來的?」

  沈冬被這膩死人的聲音激得寒毛直豎,謹慎的退一步,發現是個身材火爆的美女,走的還是皮草系路線,裹著毛茸茸的青皮短衣,雪白的大腿跟胳膊都露在外面,整個背也是光裸的,就是這個胸太平了一點。

  還有新來的…這句話真熟!

  「胡桃,我告訴你,我這兄弟可是有主了!」

  四米高的斧靈開山,在超市裡面身高優勢竟然不算太明顯,也有十多個兩米以上達到三米多的傢伙,當然都是非人種族。日照宗大長老站在他肩膀上。後面排隊的不滿在催促:

  「開山,你堵在這裡幹嗎?」

  「怎麼了,我主人在蠪蚳大姐這裡付賬,我在下面買單,有啥不對!」

  「你太過分了吧,一個人排兩個隊?」長得高了不起嗎?上下兩層收銀台你都排!

  「胡說八道,山海易購只說不準代人霸佔位置,又沒說不準讓人踩在身上排隊!只不過蠪蚳大姐收錢快,下面收得慢,這可不是我的錯,我身體都往前俯四十度了。」

  沈冬一頭黑線,他忽然想到胡桃這個名字,好像杜衡的師父提到過。

  ——隔壁山老狐狸的小兒子叫胡桃,臥槽,兒子…

  還有開山斧你那句有主了,聲音吼得那麼大,所有在排隊的顧客都聽到了好嗎?就算開山斧隨後插科打諢跟人吵架,仍然有無數人用詭異目光注視沈冬。

  修為低的,看不出沈冬到底是什麼。但開山斧的兄弟能是誰,肯定也是器靈,這是修真界稀缺物種啊,大家賺錢不就是為了換更好的法寶,進可對抗天劫,退也可以在北邙山大戰裡保命,不過——很多人跟著就洩氣了,器靈養不起啊,樣樣都要給好的,他們可不是日照宗大長老,有的是丹藥賣出去換錢。

  沈冬黑著臉刷完卡,從前被人圍著用怪異目光看,現在竟然還是這種待遇!

  完全是男生女相的青狐胡桃,站在旁邊不肯走,還頗有信心的說:

  「每年三十萬怎麼樣,我家在神州各地的山脈都有祖宅,在南方還有一個做房地產的置業公司,對了你知道什麼是房地產嗎?嘿嘿,這是凡人世界裡最賺錢的…」

  不用你提醒!窮得還在租房子的沈冬恨不得趕緊將這隻狐狸攆走。活脫脫的富N代啊,光看就眼痛想踹。

  胡桃還想說什麼,忽然整個肩膀被人按住,隨即往後一拉。

  杜衡沒有情緒的看著他:「你喜歡我的劍?」

  「喜歡啊,不然我捨得三十萬…等等,你的劍?」

  胡桃的聲音提高了一個八度,那張豔麗的臉都歪掉了。

  所有人靜默,不約而同的扭頭,目光中出現種種複雜情緒,簡單概述,就是值得載入史冊的熱鬧啊,趕緊圍觀。

  「你的?」胡桃話都說不利索了,指著沈冬抽風似的一個勁抖,「我是說它就是十…不對,它就是當年你整天帶著的那塊石頭。」

  「啪!」

  沈冬生生捏碎了一聽黃魚罐頭。

  在一隻皮膚黝黑,瞳孔黃亮疑似貓妖的八卦眼神中,沈冬淡定的將破罐頭丟下去跟二鍋頭作伴,順帶自以為笑容可掬,實際上滿是殺氣的問:

  「還好沒算入總價,你重新去貨架上拿一罐來吧。」

  對方猛搖頭,不了,重新回來排隊是找虐嗎?

  還有,殺氣啊好可怕!

  那邊胡桃還在大驚小怪的喊:「杜衡,你竟然把它找回來了?」

  「你難道希望它永遠都回不來!」杜衡語氣也變得冷肅起來。

  「不都說連你的劍都忍受不了你的脾氣,趁著你渡劫的時候,寧願被雷劈飛也要逃跑嗎?」胡桃表示這是從鄭昌侯那裡聽來的傳言,再想想小時候杜衡那個不合群的德行,一直深信不疑。

  「啪。」沈冬又捏碎了一聽三文魚罐頭。

  魚肉與誘人的汁液順著沈冬的手指往下流,殺氣太盛,大半鐵皮跟三文魚都直接化成粉了,只剩下一個扁扁的罐底。

  貓妖欲哭無淚,哆嗦著抱走剩下的罐頭,拔腿就奔:

  「我,我想起來還有別的東西沒買!」惹不起躲得起啊,還有別的收銀台可以付賬呢。不就排個隊嗎,小命重要,魚罐頭更重要!

  開山斧也瞪大眼睛,不敢置信的扯著嗓門喊:

  「兄弟你太不夠義氣了,我先前還同情你呢,作為器靈,跟著劍修有啥前途,鬧了半天你就是杜衡丟掉的那把劍啊。胡桃說的是真的?你想通了又回來了!!」

  沈冬咬牙切齒,努力不讓自己露出獰笑的模樣:

  「開山,到你了,快結賬吧。」

  「呃,不了,我跟主人一起在蠪蚳姐那裡付賬,我只是在你收銀機前路過…」斧頭兄立刻改口,對殺氣最敏感的就是兵器啊,這種凶煞迫面而來的程度,果然不愧是屠滅過無數妖魔的十方俱滅。

  開山斧後面跟著付賬的顧客都紛紛表示沒有採購充足,全部轉移方向。

  「今天是一個特殊的日子!」

  余昆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利索的爬上沈冬的收銀台,聲音洪亮的開始做超市廣播,幾層樓全部都能聽到,還不覺得聲音刺耳。

  收銀台前的所有顧客都瞥沈冬,是啊,特殊的日子。

  整個修真界在今天都會知道杜衡終於把劍找回來了!可喜可賀!!否則他那一門飛昇的前輩在天上做神仙都做不安穩吧!

  「…是中秋佳節,難得的團圓之日,今天的特等大獎是儒慈魚燉珍珠餡精裝禮盒月餅一件,一等獎是玄靈丹拌冰激淩口味的月餅十塊…」

  這獎品,是值得石榴以一生為代價拚搏的目標吧。

  ——就知道凡人跟神仙的區別也就在月餅餡不同,都愛在餡子裡玩花樣。凡人搞鮑魚海參,你們就是靈丹山珍,然後就順理成章將月餅的價格提高無數倍,大家心甘情願掏出大把鈔票被很宰。

  混亂中,沈冬忽然發現杜衡跟那隻青狐好像不見了。

  餘昆興致勃勃的做促銷,忽然發現大家看自己的目光有點怪。

  呃,出了什麼事。

  白朮真人拿著手機對日照宗大長老說:

  「這餘昆,也太物盡其用了吧,連杜衡的劍都要拉來做收銀員,好友,你可千萬不能腦子發暈,跑到山海易購做主管,否則開山就得去當搬運工。」

  「言之有理。」身高一米三的大長老嚴肅點頭。

  「……」

  余昆一低頭,黑著臉看沈冬:「中秋節這種賺錢的大好日子,你放什麼殺氣?杜衡呢,也不管管!」

  沈冬斜眼,看在你是發工資老闆的份上。

  鬧哄哄的一天過去,後來每個到沈冬面前付賬的顧客都帶著八卦的笑容。

  不知道啥時候,杜衡又若無其事的出現了,他才是真正的八風不動,也不用多說話,一抬眼那些八卦的目光就全部消失了,再盯著某些人不放,在付賬的立刻改成嚴肅臉跟沈冬討論為什麼不打折扣,某某商品買滿多少應該減錢。

  前車之鑑,那隻叫胡桃的青狐,據說臉腫得連他爹都認不出來了。

  山海易購是24小時營業,壓根就沒有關門下班的概念。

  沈冬發現跑來付賬的顧客越來越不對頭,之前都像那個快遞小哥一樣,恨不得把一整年的衣服都買夠,怎麼現在跑到沈冬跟前付賬的人,連只買一包口香糖的都有?

  這玩意修真界大眾需要嗎?

  ——噫,修真界前無古人後無來者最倒楣事蹟中的另外一位主角出現了,當然要專程參觀。頂著杜衡目光的壓力,十方俱滅的殺氣…還是要參觀!!

  65、八月十六

  今天應該是石榴的好日子。

  但可憐的小狸貓只能蹲在街角的花壇裡,仰頭看天上掛著的一輪圓月。

  好大、好亮,通體金黃。

  花壇對面的居民樓,有個小孩趴在陽臺上玩,咬了口手裡的月餅,大概是覺得這五仁味兒的每蛋黃蓮蓉口感好,很嫌棄的將月餅從鐵護欄縫隙中扔下去。

  圓溜溜的大眼睛一亮,小狸貓舔了下爪子,迅速從黑暗中撲出去,扒拉著這被咬了兩口的月餅就跑。陽臺上的小孩開始還以為月餅摔下去滾了兩圈,拍著手掌很興奮,等看到月餅神奇的沿著花壇拐了兩個彎消失,立刻嚇得哭號起來。

  這種背景音樂用來啃月餅也不錯。

  石榴驕傲的昂起腦袋,盯著深邃的黑暗,忽然跳出去,一個白乎乎飄著的鬼就慘叫一聲煙消雲散。一路上攪散試圖找替身的惡靈三隻,調戲淹死鬼一枚,那個目光惡毒的女鬼從水池裡一冒出頭,小狸貓就狠狠一腳踩下去。

  這都是不成氣候,幾乎沒有神智的陰靈,北邙山結界崩潰後,妖氛魔氣讓它們無比囂張,甚至敢於凝聚成形。

  很快,石榴又發現了一個好去處,長途汽車站。

  它埋伏在一棵槐樹上,眼睛眨也不眨的看著人來人往的車站出口,在看到一個捧著紙盒,腳不沾地,神情鬼祟的男人時。當即撲下去一個泰山壓頂——好吧,那體格只能壓頭,但這氣勢也足夠讓倒楣的快遞員尖叫一聲,抱著盒子在地上滾出好遠,期間被無知無覺的人群痛踩N腳。

  「哎喲我的衣服!」阿飄快遞員慌慌張張爬起來就跑,一回頭,發現石榴鍥而不捨在後面追,頓時慘叫,「這是哪裡來的怪物啊,救命!」

  但快遞員總歸是培訓班出來的,石榴很快就追丟了目標,垂頭喪氣的在街邊流浪。

  大街上到處都飄著月餅味,一些大超市在晚上關門的時候,直接將沒賣掉的自製小月餅與蛋糕麵包用塑膠袋紮好丟棄,為了防止流氓貓狗或乞丐翻食後出事,一般在處理前都看得很緊,也只有石榴能在明晃晃的燈光下趁人不注意扒開塑膠袋。

  「哧!」好難吃。

  沈冬雖然沒多少錢,但還不至於給石榴吃過期變質月餅。

  石榴憤憤的一爪子拍在塑膠袋上,扭頭就跑了。

  旁邊恰好有兩個環衛工人拖著清潔車路過。

  「唉?好像有隻貓跑過去了!」

  「在哪裡,哎呀我這眼睛真是越來越差,老黃啊,最近我那口子說你家裡不太對啊,總是叮鈴咣鋃的有異響,別是家裡進了老鼠。」

  老環衛工人被這一說,也不看貓了,霎時憂心忡忡準備買點耗子藥回去,家裡就那麼一床棉絮,要是被咬爛了冬天就沒法過。

  咬著懷裡帶著的饅頭充饑時,兩個老人又忍不住絮叨超市丟棄的過期食物。

  「真是造孽,當年沒得吃沒得穿,真有生生餓死的,賣不掉別做那麼多呀!」

  「也是這物價太高,大家兜裡都沒錢,生意都沒往年好,哪家超市不隔三岔五的丟一堆出來…」

  石榴在他們走後,腦袋悄悄從拐角探出來。

  這世上真的有從來不丟棄過期商品的超市,但它現在不敢去。如果蹲在山海易購門口,指不定就被某個顧客順手牽羊拖回家吃了。

  天快亮的時候,沈冬終於忍無可忍要罷工。

  「再堅持一小時,我給你三倍加班費!」餘昆趕緊勸說,開玩笑,現在客流量全部都是衝著沈冬來的。

  「一千五月薪的三倍加班費能有多少,我還不如回去擺地攤賣拖鞋呢!」沈冬很暴躁,山海易購最要命的是逢年過節超市連工作餐都省了,反正員工也餓不死,總經理多發工資大家就能精神百倍的接著幹。

  「來,喝點飲料補充元氣。」眼巴巴等著賺錢的餘昆,直接端著杯子跑前跑後給收銀員送水,大家都很給面子,畢竟這種工作一年也就忙個幾次,難得遇上還格外來勁呢。

  餘昆瞅了個空子教唆杜衡:「把沈冬給我按在這裡不走,那套破房子我給你們買嘍。」

  省城的房價雖沒有高到讓人心臟病發作,但破房子拆遷的時候搞不好能補到一座新的,可能位置會偏僻,但實打實的賺錢,別看沈冬租的那兩室一廳就五十坪還頂樓西曬,沒二十八萬一樣拿不下手。

  「我不缺這點錢。」杜衡看出沈冬的極不耐煩。

  天下的劍大抵差不多,但凡有點靈氣,一旦出鞘不讓它飲血或盡興,是萬萬不行的。這殺氣越盛,卻不准它隨便動,不暴躁就奇怪了。

  杜衡走過去,拍了下沈冬的肩:「去後場休息。」

  沈冬敢發誓,他看到排隊付賬的顧客眼睛都亮了。這是沒見過器靈還是怎麼的?

  「等等,那後面排隊的怎麼辦?」餘昆跳腳。

  「想增加營業額,就自己去收錢吧,又不是不會。」杜衡不冷不熱的說。

  沈冬哪裡還有心思聽他們扯皮,直接就走人。

  山海易購裡擠著搶購商品的人還很多,但這次沈冬繞到二樓的時候發現不少人直接從一面牆壁裡出來,然後購物籃裡就裝著許多奇怪商品。他很好奇的跟上去,才走了一步,眼前豁然開朗,彷彿置身於一個超大的廣場,周圍擺著各種攤子,還有促銷員站在那裡講解。

  「星天沙特價啊~現場淬煉,份量十足,童叟無欺。」

  「百年樹齡產的無患子,這位道長,來點試試,任憑你是洗頭髮洗衣服還是洗徒弟,都絕對乾淨,除塵咒對物品用用無妨,人吶還是要泡澡才舒服對吧。當然無患子還有良好的闢邪效果,這我們就用不上了,不過您隨便煉製一下傳給俗世後輩,也算得上傳家寶,重點是它絕對便宜啊!」

  最後一句果然至關重要,霎時就有三五個妖怪圍上去採購。

  「哎呀,太虧了我告訴你,兩個時辰前買一斤送一斤呢。」

  「這也沒辦法,誰讓我們天生長毛,閉關幾十年出來怎麼能不用。」

  最右邊是一排透明魚缸,也不知道是什麼材料,中間竟然沒有絲毫接縫,高有五米,長度幾十,裡面遊曳著許多模樣奇怪的魚,鱉也有,但卻是三條腿尾巴還分叉,魚缸底部堆著五彩斑斕的貝殼,最搶眼的是一條魚尾人身的鮫女,它不是商品,只是在賣珍珠貝殼做的器皿與法寶。

  鮫女魚缸旁邊還掛著一個牌子,上面用繁體字寫著「求招離恨天高手」。

  沈冬有看沒有懂,因為對方的模樣,很感興趣的跑過去問:

  「這位小…這位姑娘,什麼叫離恨天高手?」

  鮫女看他一眼,就沉到魚缸裡開口說話,在水裡的聲音婉轉優美:

  「就是能說很感人、很悲傷故事的人!」

  好像是有個情歸離恨天的名詞,但這樣也算人才,還要跑到超市來招聘?

  鮫女悶悶不樂的說:「我們已經在山海易購售前部門發了公告,可還是缺人,沒有感天動地的故事,你叫我們怎麼哭得出來?」

  沈冬滿頭黑線的想,這種為了珍珠求虐文的法子不可取,聽多了淚點就高。

  他木然建議:「凡間有好幾種神物呢,譬如洋蔥,辣椒粉…」

  結果那條鮫人很生氣的看著他:「這種以次充好的事情怎麼能做?只有真正悲傷流下來的眼淚,才是好珍珠!!真正的南海鮫珠拿來做法寶都夠格,你說的那種眼淚只能磨成粉燉菜吃!」

  「……」

  沈冬狼狽走人,果然世界觀不同,就說不上話。

  身材那麼好的妹子呢,雖然長了一條魚尾巴。

  沈冬很莫名的想到杜衡,然後心虛的左右看看。

  「新款手機特賣,要單獨出門的道友趕緊來選購,有備無患啊!」搞促銷的正是當初給沈冬推銷液晶電視的小男孩,正踮著腳嚷嚷,「知道餘昆是怎麼減肥成功的嗎,就是因為這款蘋果手機…(完全不對好嗎),還有這一款大屏可畫符籙的智能手機,剛才白朮真人與日照宗大長老都買啦!」

  沈冬趕緊溜過去,他忽然發現找不到進來的那堵牆了。

  到處都是賣稀奇古怪物品的貨架。

  還有驚悚商品區,一顆顆慘白髮黃的頭骨,沈冬心裡有點發毛,因為他知道這絕對不是石膏做的標本,一些顏色黯淡,疑似出土文物的器皿也擺在貨架上,其中就有他之前從博物館帶出來的兩件埃及文物,權杖與匕首。

  靠牆的鐵籠子裡裝著一個披頭散髮人形生物,皮膚泛青,手指是猙獰的彎鉤狀,它蜷縮在那裡一動不動,手裡還抱著一把血跡斑斑的大斧。

  竟然有不少人圍攏在那裡議論:

  「羅剎鬼啊,真少見。」

  「世風日下,連活人心智都能扭曲變成這樣的惡鬼。」有一位高僧也站在籠子前張望,合掌嘆息,不過那眼神可不是要除魔衛道,分明在猶豫要不要買。煉化羅剎鬼,至少能做一件法器的核心,湊夠十個,就是降魔幡的原材料。

  沈冬完全不知道這就是害得他一進警察局,嚇得雷誠墜樓的罪魁禍首,他只覺得這傢伙看著礙眼得很,為了避免忍不住踹籠子破壞價值不菲的商品,沈冬乾脆繞著走。

  左邊是成摞放的各種閃閃發光物品,紅寶石藍寶石全部論斤稱,色澤不一的翡翠裝在盒子裡像賣糖果一樣的出售,修真界顯然遵循著古代的習俗,這些東西遠遠沒有金銀的地位高,就是煉器做裝飾品也很少有人選擇。

  與之相反,玉就非常珍貴,各種玉器放在玻璃櫃裡做為展示,有的是儲存東西的空間,有的是法寶的範本,還有的在上面精心雕琢了很多法陣,最多的樣式就是簪子跟衣帶上懸掛的佩玉。按照模樣的不對,玉有十幾種名字,玦跟環就是截然不同的兩種。

  沈冬還沒看夠,眼一花,又走到當初賣蔬菜的稱重台了。

  果然逛街不認識路沒事,順著擁擠的人群往前走,肯定能摸回去。

  他忽然看到幾個眼熟的山海易購員工拖著整袋的食品往後走,他納悶的跟進後場,走到員工餐廳一看,霎時無力。

  廚子老郭正坐在桌子邊大吃特吃。

  做好沒賣掉的過期蛋糕?沒事,塞下去。

  過了保質期的各種膨化食品真空包裝豬蹄紅腸鳳爪?沒事,到肚子裡來吧!

  ——山海易購有饕餮在,還需要丟什麼垃圾。

  老郭看到沈冬進來,竟然勉為其難的站起來,走到後面端了一盤飯菜過來,有葷有素還熱騰騰的冒著氣,再順手拿了一雙筷子塞給沈冬:

  「杜衡特意囑咐給你留的。今天晚上就你一個人要吃飯,還要單獨燒菜,真麻煩。」

  沈冬愣住,一時表情複雜。

  天色已經大亮,石榴順著街邊一路跑,蹲在一家糕餅店門口,等著店員上班後丟棄過期的東西出來,它有點犯困的在陽光下掛著腦袋打瞌睡。

  忽然背上的毛一緊,有人直接將它拎起來。

  「怎麼跑到這裡蹲著?」沈冬回家路上看到,還以為自己眼花呢。

  石榴不吭氣,很生氣,但是不能表現出來,否則會被杜衡丟到山海易購賣掉。

  「山海易購賣的松仁月餅,快吃吧!」沈冬從袋子裡摸出一塊月餅,石榴立刻沒立場的屈服了,它一邊啃月餅,一邊趴著沈冬的肩膀上,悄悄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杜衡。

  從背影看,他跟沈冬的區別真的不太大,除了頭髮長短。

  石榴打個哈欠,月餅最後一口還含在嘴裡就睡熟了。

  八月十六,中秋節過後的早晨。
  66、將就

  沈冬現在每次走回租住的破房子,就會有種外面世事變遷,此間毫無變化的隔世感。事實上對大多數人來說,日子每天都在單調重複,毫無趣味。其實世上離奇事經常發生,但一般都像裝載妖魔鬼怪乘客的大巴車一樣,它們混在車堆裡很難發現。

  樓道里堆著不少住戶的破爛家什,扶欄上全部都是髒兮兮的灰。

  沈冬已經很習慣的靠在一邊等杜衡開門,沒鑰匙。

  這時旁邊住的那戶人家把門打開,隔著防盜門開口說:「那個誰,你房東來找過你,你是不是把鎖換了,門都打不開,她都報警了。」

  「啊?」沈冬一把撈住睡太死從肩膀上滑下來的小狸貓,這個動作在別人看來好像肩膀有點不靈便。他低頭看門鎖,還是之前的那個,就納悶的想難道是杜衡做了手腳?

  這也說不過去,這屋子裡壓根就沒有值錢東西,除了那台液晶電視。

  「我看是門鎖的品質問題,要不然就是那把鑰匙被磕了個角。」沈冬只能硬著頭皮扯了個理由,沒辦法,杜衡手裡的鑰匙都擰開了防盜門了,他想佯裝鎖眼被人堵了口香糖也來不及。

  何況他現在一聽到員警,就反射性頭痛。

  隔壁那戶雖然覺得這裡住的兩個男人神神秘秘,又有點鬼祟,搞不清楚是幹什麼的,但在片警來調查的時候,還是挺認真,沒添油加醋。只說那個小年輕可能不太對,被員警抓過,另外一個看著就不像壞人。

  「也沒什麼,前些日子不知道是哪裡東西爆了,一個社區都停電了,維修三天才搞好,窗戶玻璃也震碎了不少。你房東急了就跑來看,你又不見人影,你要再不回來,她明天就要喊人來撬鎖了。」

  沈冬只能給鄰居道謝,關上房門還忍不住抹了把冷汗。

  果然,想一夜成為修真界高手的理想不現實。

  疑似爆炸聲,震碎玻璃,社區全部斷電——那天晚上他到底做了什麼呀,幸好他跟杜衡已經沒天劫可度了,不然…不寒而慄。

  沈冬緊張的扭過頭,想看房子的損失情況,但是!

  「我走錯門了吧!」

  這滿眼的紅窗櫺,還有一排可依次推開的仙鶴紋隔門,牆壁的裝潢不知道是什麼,顏色略微泛青,房子裡空蕩蕩的啥傢俱也沒有,如果不是那台46吋液晶電視,這就不是走錯門,而是穿掉了。

  沈冬失手丟開石榴,揉眼後一把扯住杜衡衣領,咬牙問:

  「你把房子怎麼了?」

  「…它很好啊。」

  杜衡不以為意的順手拍了下牆壁,竟然像拉抽屜一樣從牆裡拽出一張桌子,最離譜的是這樣式古樸的方桌還有一個木質花瓶,裡面插著兩三束漂亮小巧的紅果。杜衡順手就將鑰匙丟在了桌上,「只是趁著出門,叫人來簡單裝潢了一下。」

  「這叫簡單裝潢?」沈冬差點吐血。

  液晶電視大不了塞進什麼儲存法寶裡藏著,把房子整成這樣,房東還能上門嗎?他不想再去看望周隊長,警察局不給茶葉只有桶裝水,還是涼的!

  「你既然習慣住在這裡,就把房子買下算了。」

  「說得容易,你——」沈冬聲音戛然而止,等等,杜衡確實是有錢買房子,只不過問題在於,「你那隻眼睛看到這房子好了?西曬,又熱又悶,還小!」

  修真界裝潢房子也沒把這五十坪的格局改變,只是重新裝了門窗,還有那該死的牆,竟然還很高級,可以塞得進摺疊式木桌。

  沈冬試著碰了下花瓶,紋絲不動。

  「這是跟桌子一起雕刻煉製出來的,拿不下來。」杜衡順手從桌邊的牆上再次拽出圓凳,花紋雕琢得非常精細,是栩栩如生的枝葉纏繞圖案,石榴不吭聲的從地上爬起來,跳上一張凳子就埋頭呼呼大睡。

  可算裝潢完了,不用再被趕出去睡大街。

  沈冬暈頭轉向的走到原來是廚房的位置找水杯。

  看著空房間站了半晌,沈冬才遲疑著往原來是水池的牆壁上敲了一下,出來的竟然是碗櫥,裡面放著一疊顏色漂亮的藍口青花瓷碗,還有冰胎薄玉色的瓶子,一張黃色的符紙飄飄蕩蕩落下來:

  「裝潢贈送。」

  沈冬揉了紙團就往地上一丟,結果跳出來一個圓鼓鼓的木頭蛤蟆,張大嘴接住廢紙後,往地上一蹲又沒了。

  這垃圾桶該不會連著幽冥界吧。

  「你累了,去休息吧。」

  「這種地方我不敢睡覺。」沈冬木著臉。

  要是睡到一半,床重新縮回地板裡面怎麼辦?

  「房子整體結構是講山帝屋木,裝飾花紋是摻有星天砂的九宮洛河圖,縱然是凶獸窮奇,一時不會也進不來。」杜衡看房子的眼神很滿意。

  「我管它窮奇富奇,我想的是房東…你說買房子,產權證過戶還要一個多月吧,他有權要求搬走原來的傢俱吧,你整成這樣,怎麼見人?」沈冬夢遊似的喃喃。

  「你總是想得太多,這世上的事情,原沒有那麼複雜。」

  沈冬也懶得辯駁,想來無非就是障眼法。

  他從杜衡身邊走過,做好了心理準備,無論那張床長啥樣,他都要倒下去睡一覺,誰也別想讓他起來去山海易購加班。

  儘管如此,他推開臥室門後還是傻眼了。

  雖然什麼「床」都不在乎,但是…石頭還是不能拿來充數的吧!

  還有這四四方方極平坦的大青石,為什麼看著這麼眼熟,青石旁邊有個豁口,上面的紋路也該死的很眼熟?這是終南山杏子洞裡的吧,勉強算是杜衡師父的遺產?

  算起來,這還真是沈冬睡了N年的床…

  好吧,是他睡,杜衡不用,修真者都是盤膝打坐的。

  等沈冬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已經趴在青石上摸紋路了,以往就被杜衡往身邊一放,哪個位置都沒權利選擇,雖然這方青石足夠大,但總有那麼點凹凸不平的地方…唔,現在摸上去,手感還挺舒服。

  他翻身就往上一躺,好硬。

  「喂,沒被子嗎?」

  「在櫃子裡自己拿。」

  沈冬只好爬起來,敲四面牆找櫃子。

  牆壁上的紋路看得他眼睛都花,而且位置不對,拉出來的就不是衣櫥,沈冬強烈懷疑這種房屋結構是量產化的,根本沒有按需訂購,因為他竟然拉出了一個半人高的煉丹爐,還有熏香用的博山爐,書桌並筆墨紙硯小刀竹簡一摞,無數個小方格的藥櫥…不到一平米的牆壁,能拽出五樣傢俱,當然因為空間,沒法同時存在。

  杜衡就站在門口看著沈冬順著牆摸來拽去。

  他的目光落到那方青石上,就深深凝住,似是走神。

  等沈冬終於翻到衣櫥,嘴角都抽筋了,這些衣服穿了去古裝劇現場挺好的,被縟倒是好東西,軟綿綿暖融融,就是枕頭比較那啥,硬邦邦的好像是玉石做的,睡一晚脖子就別想要了。於是索性沒管,直接抱起被子往石頭上一扔。

  ——再硬也比地板上舒心。

  再說這青石確實很大,長度寬度睡兩個人都沒問題。

  沈冬不用看就知道裝潢後的唯一格局改變就是將相鄰兩間臥室中間的牆打通了,那可是承重牆啊!算了反正是修真界裝潢公司,再渣也不會將樓房弄塌。

  明天的事情,還是等一覺睡醒再操心吧。

  沈冬不吭聲,閉上眼就準備睡覺,他現在對杜衡的存在壓根沒有任何排斥意識,都習慣了這麼多年,繼續習慣下去不也很正常?尤其還在這麼熟悉的「床」上,所以即使感到被縟被壓得一平,也沒有大驚小怪的跳起來,反而懶洋洋的半眯著眼:

  「你不睡?」

  沒聽到回音,沈冬也覺得這話問得很傻。

  遍尋記憶,都沒想起杜衡什麼時候在睡覺,所以說真是想不開才去修仙,一輩子就那麼點大好時光,全部用來閉關,不能睡不能吃,如果躺下不動,不是死就是重傷。

  這房子有點好處,就是什麼雜音都聽不到,彷彿深夜似的靜籟無聲。沈冬眼皮越來越重,本來還想看在「床」所有權的份上,挪個空隙給杜衡,也懶得動了,索性裹著被子就睡。

  什麼?在浴場發生的事?

  這種尷尬事,沈冬恨不得早點清空記憶丟掉,再說,看了現場版激烈動作片,衝動是難免的,如果僅僅是幫忙紓解就算有了特殊關係,那麼全天下關係特殊的哥們就太多了。也沒見別人怎麼樣,計較這個反而顯得小心眼。

  最關鍵的是,沈冬所認識的杜衡——那一直都是晚期成仙偏執症患者,連那啥的時候,最先說的話都是讓他閉住呼吸,調整內息,跟雷誠那個思想猥瑣偏向嚴重的傢伙完全是兩個概念,讓沈冬多想也沒轍。至於當時為什麼會YY杜衡,只能說現場動作片的類型不太對,而當時旁邊的人正好是杜衡…

  沈冬毫無壓力的睡死了。

  杜衡坐在他不遠處沒動,目光卻似乎透過沈冬,在思索什麼。

  ——也算滄海桑田幾百年,終南山的洞窟到喧囂城市中的一角,除了這塊當年被他隨手塞了帶走的青石,好像再沒有什麼能回到當初的深山密林。

  那些愛耍弄凡人的小妖全部不在了。

  行為乖張的白鬍子老頭飛昇了。

  就連隔壁山的胡桃,也從一團毛茸茸的小青狐變成了一隻惹人嫌的壞嘴妖怪,但若不是當年胡桃吃壞肚子趴在家裡不能動,會一樣殞命在漫天箭雨下。

  天道無常,總有一些變數你永遠也猜不到。

  杜衡忽然伸手按向沈冬的眉間,結果後者連醒都沒醒,就皺了下眉,淺白色的靈氣順著手指灌入,卻反湧出淡淡的青光,那是屬於劍的利芒。

  曾經為了做更多的準備,暫時避開天劫,特意取孟極骨鍛造劍鞘,將劍緩緩納入時,其上回爍青光,刺眼無比。那是極不情願,又無可奈何,還試圖掙扎。

  當時做了什麼呢。

  杜衡深思,好像是凝注法力,一氣畫完劍鞘上的符籙,終於使青光銷聲匿跡,劍也失去了所有靈氣,暗沉沉的被托在手中,與凡鐵無異。

  就連在北邙山連戰十多年,都沒有感到任何氣息。

  直到雷雲聚攏那一刻,震毀劍鞘後,不是絕望,而是快意——他也跟這柄劍一樣,壓抑得越狠,爆發得就越激烈,出鞘若不染血,劍過若無殞命,怎麼能讓他感到快意舒暢?沒有瘋狂,只有冷靜、果斷、最直接準確的一劍,主宰殺戮。

  杜衡緩緩收回手,他看著沈冬,表情愈發趨向冷淡平靜,眼神卻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

  ——修真界的人覺得劍修實力強大是正常的,所有的劍修都這樣,修真界人人都能看到杜衡長什麼樣,全都對那柄失蹤的劍特別好奇。修真界的人有個習慣性的依賴物件就是自己的法寶,就連神仙,沒了法寶,他們連架都未必敢打。厲害法寶在徒弟手裡,神仙都會轉身逃跑。

  十方俱滅,曾於北邙山下屠過萬千妖魔…但劍只是劍,兵器而已,真正讓十方俱滅有此凶名的,其實是握劍的那個人。


  67、幽冥底層

  被木蛤蟆吞下去的那團黃紙沒入一片漆黑,這是個只進不出的法術,更準確的說,這就是古代遊方道士常用驅鬼降魔咒,從前他們拿著桃木劍,擺下祭壇,腳踩七星步,又是灑狗血又是畫硃砂,然後手中符紙就忽然燃燒起來。

  但能不能驅鬼降魔,還是要看這方士的修為。

  這個符非常好畫,稍微懂點玄術,都可以將一張紙憑空丟進幽冥界,技術高的也只不過是用這張符籙裹走惡鬼妖靈一起丟。通俗的講,這種符籙就是火車票,看起來沒有啥購買門檻誰都可以去買,但真正能買到票送走妖魔鬼怪的…咱們笑而不語。

  大多數遊方道士都聲勢漂亮,威風十足,其實只表演了一番空手送票、畫地為牢的把戲,該送走的乘客還待在原地沒動呢。

  俗世凡塵中那些有兩把刷子,能送惡靈妖魔上幽冥界單程直通車的高人,也不一定知道原理,反正代代都是這麼學的法術,除掉為禍世間的妖孽。至於這班車的終點站是幽冥界還是地獄,不是關注重點。

  而知道真相的修真界大眾——

  明文規定,所有的廣告紙必須由繪符籙暗紋的紙張製作,以便在一定時效後直達垃圾箱。否則發傳單的宗派或個人要繳環境破壞罰款,這方針政策多麼適合死宅修真者。超市特價廣告與各店舖優惠活動單,都會在過了有限期後自動消失,不需要你去收拾洞府,家裡也不會亂七八糟啥都有。

  隨即這項應用就變本加厲的發展到包裝袋、便條等等,最後終於出現了垃圾桶上,太適合死宅了,都用不著出門去倒垃圾。

  所以說科技發展到某個進度,與修真有異曲同工之妙:往便捷的通路發展,培養更多的懶人。

  但幽冥界的住戶生存環境就不太妙了。

  最深的,與凡間完全沒重合的地區,被刑天貳負霸佔了,剩下來的區域,也被凶獸窮奇宣誓了主權。剩下來的住戶都要忍受憑空出現的垃圾,最多,範圍最廣的就是符紙。譬如今天幽冥界的天氣預報(如果有的話)肯定是:結界崩潰造成魔霧妖氛持續流失,沒有大霧,不適宜睡覺,建議出界運動,因為全境有重度符籙飄飛污染。

  為什麼呢,中秋節剛過,各種廣告紙紛紛在八月十六過期。

  就像下酸雨,大家也只有忍受,縮著躲著,別傻呆呆挨淋就行,就算被蓋個正著。最低級的妖魔也只會被符籙脫掉一層皮,死不了。好比凡間下大雪,如果沒有實力強悍的妖魔掃毀這些飄蕩的符紙,幽冥界的低等妖魔們就只能蜷縮不動十天半個月,等魔氣將這些廢紙侵蝕消融掉再恢復活動。

  既然有刑天貳負霸佔的毫無污染地區,當然也有遭受垃圾傾倒特別嚴重地帶。

  這些地方都與神州風水靈脈相連,用腳趾頭想也知道,這種地方都是傳承幾千年的大宗派,生活垃圾特別多,所以住在這裡的妖魔都是被排擠來的倒楣鬼。

  沈冬丟掉的黃色紙團恰好掉下來砸中某隻傢伙的腦門。

  它掀了下眼皮,沒動,就像被蚊子咬了一口,再癢再煩也沒心情搭理。

  在幽冥界,即使是實力強大的妖魔,也不會無聊的去看修真界的廣告紙,無他,看不懂啊!這裡的文盲水準,只會比修真界低,永遠不可能高,刑天大神祇認得甲骨文,不學無術的窮奇還連甲骨文都不認識呢,它從洪荒時代開始就是一個純粹的文盲,只會欺淩弱小。貳負與危稍微好一點,但也只懂隸書。

  這只被排擠到這裡的怪物放出魔氣,很快紙團就消失了。它還沒來得及得意,當頭就是一鍋滾燙的煉丹金水澆下來,燙得嗷嗷叫,身體太長,它剛試圖躲避,又遭遇一桶用於淬煉法寶的寒窟水,當即滾倒,某些皮肉經不起這樣折騰,直接就開裂了。

  這持續不斷嗥叫,終於驚醒了貳負。

  他暈沉沉的晃著腦袋,發現站著很累,就下意識的喊:「危?」

  結果沒有應聲。

  貳負一驚,終於徹底清醒,也看到了盤在自己身邊的白蟒,一半身軀都血肉模糊,生生染成了紅色,腦袋垂在一邊,尾巴更是直接少了一截。那些漫天飄飛的符籙,更是讓白蟒不斷抽搐,就好像撒在傷口上的鹽,造成的傷害不足以致命,卻足夠痛得死去活來。

  「誰幹的?」貳負憤怒的聲音在黑洞洞的幽冥界裡迴蕩。

  他記得自己好像在追那隻旱魃,怎麼會忽然回到幽冥界?

  等等,他似乎拿起了一個全部是刺的硬殼,一種無比可怕的氣味…難道是修真界設下的詭計?危是拚命保護他逃回來的嗎(起因完全錯誤,結果卻特別正確)。這些傷口幾乎全部是生生撕開的痕跡,不是兵器所傷,而且修真者不會吃上古怪物的肉,一定是饕餮,還有餘昆!

  「嘩啦!」

  恰好在這時,不知道修真界哪位仁兄倒了一盆全是無患子味道的洗澡水進來。

  貳負濕漉漉的站在那裡,怒氣值幾乎破表:

  「修,真,界!」

  此仇不共戴天!

  貳負變回原形,纏起不能動彈白蟒就往前遊。

  這倒楣地方的住戶,看起來也像蛇,但一個頭下面卻分叉出兩個身體,有翅膀但多半折毀,有六條腿卻細小得很,它們哆嗦著紛紛躲避貳負。在幽冥界,它們戰鬥力不算太差,但將它們攆到這倒楣地方住的就是貳負。

  貳負看到它們一個腦袋兩條蛇狀身體就煩。

  ——誰都不能在二BOSS面前說二,用身體搞暗示的也統統該死。

  恰好這種怪物名叫肥遺,出則天下大旱,歷朝歷代的修真者都不遺餘力的屠滅它們,恨不得全部砍完或者扔進幽冥界。現在貳負看到它們,就想到有同樣技能的鄭昌侯。

  「小旱魃,我要殺了你,一點一點把你撕碎!」貳負憤怒的一口咬碎一條肥遺的腦袋,才恨恨離開。

  遠遠的,出現了刑天的大嗓門:

  「老二,你跑哪去了,是不是躲著我?你說我的頭在餘昆手上,頭呢?」

  可想而知,貳負又深深地在心裡給刑天狠狠記了一筆,留待日後。

  聲音逐漸遠去,好半晌,才有一條肥遺輕輕動了一下。

  然後它們就迅速聚攏到一起,傷心的看著那條被咬碎腦袋的同伴,它們早就被長久的幽冥界囚禁生活給關出了血緣關係(啥),它們不是修煉有成的怪物,也不是該物種只此一條的稀缺奇種,長年累月下來,有生有死,現存的肥遺都有或遠或近的血緣關係。

  肥遺帶來大旱天災,它們甚至不會哭,只能扭動身體,頭顱湊在同伴的屍體上,不停的舔舐流出來的鮮血,發出一陣陣刺耳尖銳的哀嚎。

  如果說幽冥界是座監獄,它們就是最慘的,在監獄裡還另外發配坐牢的倒楣鬼。被獄霸欺壓,於是囚犯們都跟著踩它們幾腳,最過分的就是窮奇,如果那白老虎醒著,甚至會跑來叼走一條肥遺當零食吃掉。

  繼續這樣下去,它們遲早會死光。

  某條肥遺忽然從同伴的屍骸上抬起頭,這片漆黑區域到處都是修真界丟下來的垃圾,消融速度永遠都趕不上扔垃圾的頻率,亂七八糟什麼都有,它就是誤吃了某顆煉錯的丹藥,所以比同伴腦筋靈活得多,除了本能之外,還會思考更多的事情。

  ——聽說有很多妖魔都追逐著靈氣,去了一個很遠的地方,比東海還要遠。

  當然這種名詞對它來說是沒有絲毫意義的,作為能帶來災難的上古生物,這條肥遺甚至沒見過太陽,沒見過雲、藍天…更搞不清楚「人」長啥樣了。

  現在這個概念非常清晰的出現在它腦海中。

  離開幽冥界,到人間去。

  看著沈冬毫無所覺的睡相,杜衡忽然目光一清,立刻抽回了手。

  他剛才好像有點不太對,就像有什麼東西干擾了他的思緒,心境非常不穩。有那麼一瞬間,他甚至又想拿出劍鞘來封印沈冬。這樣就免得沈冬整天跑來跑去,這個念頭不知道是怎麼來的,卻跟北邙山下遭遇天劫時的不祥預兆很相似,竟然讓他有點坐立不安。

  都能飛昇的修為,打坐卻無法靜心。

  這得多離奇。

  杜衡覺得,似乎有什麼事情發生了。

  同一時間,在擅長術數推演的承天派,絕峰之上雲霧飄渺,整座道觀異常宏偉,它在修真界是數一數二的名門大派。正說話的黃芩掌門忽然手一抖,整個人跟著僵直,旁邊白朮真人眼疾手快,一把接住摔下來的智能手機,心痛的斥責:

  「我剛從山海易購買來的,你也不小心點。」

  黃芩臉色發白,抬手就開始掐算,眉頭皺得都能打結。

  白朮真人把手機揣回袖子裡,抬眼一看,頓時不解:

  「掌門師弟?」

  他們師兄弟二人其實年紀差距三十歲,但對修真者來說,五百七十歲與六百歲沒有多大區別,一樣的鶴髮童顏,修為頻臨渡劫。但黃芩更醉心於星象命數,雖然坐到了掌門的位置,但平日裡壓根不理事,他若是忽然緊張,只有一個解釋。

  「天機亂了,有大禍將臨。」

  「什麼?」白朮真人也跟著站起來,他實在想不到會有什麼災難,幽冥妖魔在內訌,大批妖魔跑到大洋彼岸去了,最近勉強稱得上事的也就是——「難道與建木開花有關。」

  「不知。」黃芩掌門閉目凝息半晌,仍然算不出個所以然。

  這可是從來沒有過的事情。

  就連當初北邙山血戰,黃芩也在事先得了一個不勝不敗,變數橫生的提示,後來果然如此。到底會是什麼樣的變故,竟然能比杜衡臨戰渡劫的級別還嚴重?

  「杜衡近日已經得回了十方俱滅…」白朮真人邊說邊看自己的師弟。

  他雖然修為高深,但在術數這一途,確實沒什麼天賦,否則掌門的位置也不會讓給師弟。

  白朮真人見黃芩還是不言不動,愈加納悶,最近修真界確實沒有發生什麼大事,餘昆從鵬變成鯤,總不算新聞吧?

  黃芩的眉擰得越來越緊,臉色已經慘白,大顆汗珠從額上滾落,半晌後忽然噴出一口血往後就倒。

  白朮真人驚得手足無措,還沒想好到底是打神農穀救助熱線,還是找餘昆,就聽到他師弟低不可聞的聲音:

  「大旱…快找鄭昌侯!」

  作者有話要說:解說,準備【越獄】or【逃跑】or【反抗】的肥遺一族,會招惹來彌天大禍

  杜衡就算明白對沈冬的心思,也不會忽然暴虐上頭,這明顯不對嗎= -要相信某劍修的涵養與忍耐功夫

  最後黃芩他看到的提示就是大旱,然後他自己想到趕緊找鄭昌侯。

  68、預兆

  「你說真的?」

  餘昆差點把眼睛瞪成O形,他手裡還抓著中秋節銷售額帳單,一時拿不定主意,扭頭看旁邊:繼續銷毀過期食物的饕餮一隻,昏昏欲睡的蠪蚳一個。

  齊瓏這胖女人,純粹是凡人考核成績優異才能在山海易購有個不錯職位,說到戰鬥力實在慘不忍睹,昆吾山蠪蚳的原形就像一隻豬,吃掉它的肉能治好做噩夢的毛病,別的…指望不上啊。

  「你懷疑貧道信口開河?」白朮真人當即質問余昆。

  「我…我沒那麼說,但你不覺得奇怪嗎,乾旱而已,叫破葫道長做法就是了,怎麼會讓你師弟推演天機到吐血?」餘昆百思不得其解,凡間的事情,在他看來不算什麼,鯤鵬的原形隨便動動尾巴拍拍翅膀,那就是堪比災難的16級颱風再加水龍卷。

  當然,假如他這番作為使凡人喪命,天道就會扣走余昆的德行與運氣,東方修真界對這些虛無縹緲的東西非常看重,遠比耍威風重要多了。

  「所以肯定不止如此,搞不好是一連串變故將由天下大旱引起。」白朮真人推演天機沒啥天賦,但其他事情還是靈光的,他對著才買的手機的怒吼,「事情我已經告訴你了,貧道現在要看顧師弟,你趕緊去想辦法!」

  「這樣沒頭沒尾叫我怎麼——喂,喂!你別急著掛電話啊!」

  餘昆挫敗的看眼手機,順手揣進口袋,然後納悶的想修真界如此太平,還能出啥事?

  「余經理,要通知杜主管嗎?」齊瓏聽出不對,在一邊問。

  「不用!」

  餘昆趕緊說,他可沒忘今天早晨沈冬下班回家時,杜衡瞥過來的那一眼!完全是警告啊!餘昆抹冷汗,決定這兩天最好都別去招惹杜衡,再說,山海易購人才濟濟,難道沒了杜衡,大家就辦不成事?

  「你去將收貨部的鞠主管找來。」

  沒十分鐘,一個戴著白色耳扣,嘴唇慘白,眼窩下面全青,萎靡不振像有重度毒癮的年輕人來了,他習慣性的往牆角陰影處一站,沒精打采的看餘昆,剛準備問這大白天到底有啥事,就被餘昆猛地拖到了日光燈下。

  「現在、立刻,馬上出去找鄭昌侯!甭管他躲在哪個坑裡,都給我挖出來!」

  鞠主管也不說話,神色陰鷙的看餘昆。

  「鞠如,山海易購就你跟鄭昌侯最熟,平常他帶著飛僵隊來送貨,也是你負責!」餘昆喘口氣,努力讓表情維持在問題很嚴重,事態很糟糕的級別,「找到後,告訴他等在原地別動,等我們去找,承天宗出了一個讓掌門都被演算反噬的大難預兆。」

  山海易購收貨部主管靜靜聽完,張口反問:「那你是唯恐天下不亂?」

  「胡說八道!」餘昆瞪眼。

  「旱魃出門只是繳環境罰款,我要是出山海易購,展遠就要給我定個破壞社會罪了,後果你承擔?」鞠主管笑容陰鷙得讓人毛骨悚然。

  餘昆肉痛的摸出一顆表面凹凸不平的金色小球扔過去:

  「羅漢舍利子,可以壓制你身上的煞氣,這十年內,我不會再給你發工資!」

  鞠如也不吭聲,一把接住,靠著牆的陰影就往外走。從山海易購建立開始,這二十年來他就沒出過超市門,再宅的上古異獸也憋壞了。

  無數金色紙鶴從承天宗飛出來,散往神州大地。

  那些剛逛完中秋購物節的修真者,也就剛來得及洗個澡,處理一下雜物瑣事,正在交代徒弟訓斥門人,還沒開始閉關,忽然被砸了這麼一個噩耗。

  於是各路人馬紛紛出動,找鄭昌侯的是釜底抽薪派,準備盯死這傢伙,倒要看看究竟會出什麼麼蛾子。還有一些人太緊張,忙著開啟護山大陣,或者給徒弟寫遺書,把徒弟塞進地窖藏好,當然他徒弟表示有生之年已經收到師父的第十封遺書了,習慣就好。

  更多的人則是拚命使用自家門派傳承下來的術法,試圖推測這場災難到底是怎麼來的。

  嶗山紫雲觀,破葫道長躺在床上,哼哼唧唧的說:

  「師弟,你真的看準了?」

  「沒錯,觀雨術顯示,最近神州雨水充沛,根本不會有旱災。」

  「這就奇了…」破葫道長摸著腦門上大包,開始叮囑師弟,「不管誰寫信來,你都回覆說我命不久矣,病體支離,如果沒有天材地寶,我怕是不中用了。不管他們開什麼價,你只要微笑就好,一切有師兄做主。」

  「呃,師兄,發天災財,不太好吧?」

  「有什麼不好,餓死膽小的,撐死膽大的,舒舒服服活上幾百年就夠啦,咱們嶗山紫雲觀的法術,也就在這種時候才有用,沒別的看家本領,打仗也不行,難道你還指望修到渡劫期飛昇嗎?別說天雷能不能接下,單論渡劫期,咱們紫雲觀幾代人都沒出過這樣境界的高手啦!」破葫道長苦口婆心的勸說自家師弟,「你看,那些想飛昇的,錢財於他們都是身外之物,留下來給我,不是很好嗎?」

  索性胡扯那些人不好意思把這些阿堵物送掉,你費心給他們解決難題不更好?

  但師兄如師,不可吐槽,爛瓦道人默默忍了。

  破葫道長則躺在床上一直嘀咕,奇怪,怎麼沒人上門來請他做法呢?

  ——因為大家都沒找到鄭昌侯在哪裡啊魂淡!

  於是繼破葫道長神秘失足被困幽冥界後,修真界再出失蹤奇案,夜色餐廳那整整一窩殭屍都不見了!

  展遠大師提供證據,夜色餐廳在之前被饕餮、杜衡砸了。

  餘昆提供最後線索,鄭昌侯說自己正被貳負追殺。

  「但是貳負與危,已經被趕回幽冥界了!」餘昆納悶看眾人。

  從承天宗金色紙鶴傳訊各大門派,到大家跑到山海易購開會,也只過了三個時辰,天色剛擦黑,這天還沒結束,但所有人都很緊張。

  演算天機,獲取預兆這碼子事,從來都是小事很準,大事含糊,越嚴重的事情,徵兆來得就越遲。倘若凡間在今天毀滅,估計修真界得到徵兆的時候距離全毀只有十分鐘——如果是隕石撞地球,這神通預兆還沒衛星監控來得快呢。

  「杜衡呢?」日照宗大長老忽然發現他們中間少一個人。

  「他就算在,能抵什麼用。」劍修更不擅長掐算天機。

  真是怪事,鄭昌侯就是鑽老鼠洞,鞠如也能把他找到啊,因為鞠如就是,咳,一隻比較高級的洪荒異獸版老鼠。

  餘昆這是小看手下了。

  實際上鞠如已經站在一排疑似拆遷的平房前,他習慣站在陰影中,身形也比較瘦小,乍一看很難發現。

  一個穿著省城環衛馬甲的老大爺正在跟鄰居說話:

  「這可怎麼辦,那些耗子藥拌過的餅乾都不見了,找不到老鼠屍體,該不會誰家孩子偷溜到我屋子裡了吧,人命關天啊!」

  「您別瞎操心,沒有的事,你出去都鎖門,哪有小孩去你家。」

  「可我家杯子、茶壺裡的水也幹了…昨天不是說要停水嗎,我晚上特意接了滿滿一桶水放在屋裡,今天回來一看,又沒了。」

  「該不會是撞邪?老家那邊經常說有胡大仙黃大仙,就愛鑽到屋子裡偷吃東西偷喝水,趕緊想辦法請出去吧。」

  「這得怎麼請?」

  「去買些香,然後…」兩人就站在門口說話,鞠如繞到窗前往裡看,果然看到破桌子上方的牆上掛著一面圓鏡子。

  指捏靈訣,傳音進法寶。

  「鄭昌侯!」

  「是誰?別鬧了,貳負在追殺我!你快去告訴餘昆…我給他幫忙費!」

  「我就是餘昆派來的。」

  鏡子裡面忽然出現鄭昌侯的臉,瞥見外面的鞠如,頓時大驚失色:「你怎麼跑出來了,難道神州要陸沉?」

  「……」

  鞠如認真思索,也許劫難的原因是旱魃烏鴉嘴?

  算了,他陰測測的咧嘴一笑,作為異獸,他又不能飛昇,這輩子活著都只能跟餘昆混,餘昆開店他當員工,要是神州陸沉…呃,好像真的很麻煩,餘昆是條魚,他是老鼠不會游泳啊。

  「不知道,餘昆叫你乖乖待著別動。」

  鞠如絕非好人,惡意的添了一句,「據承天宗掌門說,劫難應該就是從你身邊開始。」

  「啥?」

  恰好在此時,破房子裡放著的電視機在播天氣預報「…局部地區有大到暴雨」,看電視的人都在嗤之以鼻,算了,反正天氣預報不准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

  鞠如忽然低頭,他腳邊的一攤污水正在逐漸消失,留下乾涸的黑色污漬。

  旁邊平房裡正在洗澡的小孩也愣愣的抓著玩具鴨,看著盆裡的水逐漸減少。一條街外大排檔正在喝啤酒的小青年,更是傻眼看著半瓶啤酒迅速蒸發,空氣裡都開始瀰漫起一股酒香,然後被風一吹,就無蹤無跡。

  驚惶的叫喊聲此起彼伏。

  鞠如立刻抬頭,發現鄭昌侯還待在那面鏡子裡,再說鄭昌侯也沒有這種威力,旱魃帶來的乾旱是持續性的,又不是抽水機,怎麼會有這種效果?

  省城並不是災難最嚴重的地方,露天蒸發量也就小半盆水,但空氣一下變得比三伏天還要窒悶,個別不注意的人,甚至沒發現有什麼不對。

  但是在東海上空,近岸海水大量消失,頃刻就露出了礁岩,許多來不及遊走的魚掙紮著亂蹦,船也擱淺了。

  在灰黑色的空隙中,有許多蛇首兩身的怪物遊曳出來,它們有點呆愣的看天空,看海水,驟然激動的拍打水面,準備循著靈氣的方嚮往大洋彼岸遊。

  但是!

  一團形似雷光的黑球出現在海面上,許多漁民看不到漆黑夜色裡在海水中遊動的肥遺,卻很明顯發現了那個不明漂浮物,一時人心惶惶,不知道那到底是什麼玩意。

  海岸邊散步的人拿著手機就開始拍,還有人說這是UFO,緊跟著一個人說該不會是核武器吧,看著迅速消失的海水與大片暴露出來的海床,人們立刻驚恐的四下奔逃,再也沒有人敢直視那團黑光。

  幾分鐘不到,它就從中裂開,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與此同時修真界所有人都霍然站起,不約而同望向東海那個方向。

  ——好磅礴的靈氣!

  睡得正熟的沈冬也突然坐起,正好對上表情深凝看窗戶的杜衡:

  「我怎麼有種天劫又來了的感覺?」

  沈冬可沒忘九重天劫紫霄神雷往下劈的時候,來自上界的靈氣就像不要錢似的往外漏,這也是修真界大眾信心堅定,在靈氣乾涸的今天一門心思求飛昇的原因,天庭壓根不缺靈氣。

  杜衡卻死死盯著窗外的天空,戾氣隱隱從他眼底閃過,他按住沈冬的肩,阻止他爬起來跑去看天,聲音沉穩而冰冷:

  「不是天劫,是下界。」

  有上界仙人強行撕裂天地秩序,到人間來了。

  雷光似的黑球已經消失,海面上漂浮著五十多條肥遺的屍體,它們大睜著眼睛,似乎還沒有明白到底發生什麼事,久住幽冥界的它們被純正強悍的靈氣迎面撞上,當場橫死,旱象立刻解除,連剛才消失的海水也逐漸恢復,重新漫過了礁石。

  69、偷渡客1

  「修真界有大麻煩了。」

  「什麼?」

  沈冬二丈和尚摸不著腦袋,有沒有搞錯,他只是加完一夜的班跑回家睡覺而已,難道睡醒就迎來了來世界末日?這是在做夢吧!

  杜衡從沈冬身邊站起來,手指順著牆壁,沿著那奇怪的花紋摩挲了一圈,指縫微微流溢出金光,很快玻璃窗外的景色就變得朦朧起來,最後像陷入霧靄一樣徹底消失不見,顯然整個屋子都與外界斷開了聯繫。

  沈冬踹開身上蓋的被子,光著腳走到廚房裡,摸了半天才找到水龍頭,隨即想到一件很嚴重的事,修真界裝潢會不會沒電源插座?

  呃,反正他經脈貫通靈氣彙聚,喝點生水應該沒關係。

  他隨手抓起一個樣式古樸,只有三隻腳的銅爵,擰開自來水,灌了一大口準備問杜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結果水一進口,沈冬就忽然愣住。

  哪門子的自來水一股酒味,還是黃酒!

  「喝不慣就換個杯子…」杜衡也走到廚房門口,伸手拽出碗櫥,拿了一個跟沈冬手裡這只絕對是同系列,僅僅是雕刻的花紋有點不同的銅爵,塞給沈冬:「這是山泉水。」

  「……」

  呆滯看空杯良久,沈冬驟然醒悟。

  難道是法寶?好像以前聽收音機說書裡講過,某某天師有一隻紅葫蘆,無論什麼水放進去,都會自動變成美酒!這,古代的酒度數很低,黃酒也很正常,以這個邏輯推斷,修真界當然也存在把注入的液體全部變成山泉水的杯子,原來在修真界,飲料口味不是看成分,而是選杯子,懂了。

  就是類型太少,怎麼就不開發啤酒杯、可樂杯、果汁杯呢?

  沈冬鬱悶的喝著山泉水,一邊問:

  「你剛才說下界?難道有神仙下凡了?」

  「應該是。」

  「什麼叫應該?」杜衡你敷衍得太明顯了吧。

  「天上也不是只有神仙,譬如說,一人得道,雞犬升天。」

  「你直接說裙帶關係,我更好理解。」這山泉水甜絲絲的,又像三伏天冰鎮過的口感,沈冬擰開自來水,又盛了一杯。他勉為其難的承認,全是死宅偏執症患者的修真界還是有好東西的,譬如說可以省掉燒水用的電費?

  「我只是說,即使是神仙,也未必都很厲害。」

  沈冬聞聲一怔,立刻敏銳的捕捉到杜衡的言外之意,疑惑扭頭:「你為什麼要跟神仙過不去,你不是想成仙嗎?」

  杜衡伸手將沈冬睡亂豎起的一撮頭髮壓平,有些漫不經心的說:

  「神仙是不應該出現在人間的。如果他們想下界,面對的危險不比修真者飛昇的難度低多少,人間也不能承受他們帶來的壓力,地震海嘯還有一些災難都會無緣無故發生…會死很多人,這還都是小事…」

  沈冬聽得目瞪口呆,連杜衡在做什麼都沒留心:

  「這還算小?那大事是什麼?」

  「你想,凡間既無靈氣,又沒有天上那麼多靈材異寶,他們為什麼要到冒著這麼大的風險來?」

  有道理,連故事裡都禁止神仙下凡,這種行徑不就是偷渡?

  偷渡一般都去發達地區,誰往非洲偷渡啊!

  等等!

  「是逃跑?」沈冬恍然,表情也跟著扭曲起來。

  犯了大錯,或者結了一個大仇,倉皇之間能幹啥,不就是趕緊滾出國——好吧,是偷渡到人間來。

  你不能要求一個神仙也跑去開計程車,人家壓根不懂在這年代要怎麼正常生活,脾氣好還罷,最多修真界遠遠避著他,逢年過節送東西敬著,別鬧事就好。要是遇到一個十惡不赦或者暴虐成性的,這人間樂子就大了。

  「沒那麼簡單。」

  杜衡好像看出了沈冬在想什麼,斷然說:「修真界類似的事情曾經發生過四次,一旦被發現,必然要派更多的神仙下來將膽敢越界的人抓回去。到時候…」

  「到時候就不是地上出現一個坑,一座大廈中間塌陷一層這麼簡單的小事了。而是一座山,甚至一座城市…這才是真正的大劫,遠比旱災嚴重,我就知道,天機不可窺看,最多看到起因的某一個小片段。怎麼可能被黃芩掌門悉知。」展遠臉色蒼白,好像支撐不住似的坐倒在椅上。

  視頻那頭原來好整以暇的人慌了手腳:

  「大師,您在說笑話吧,他們不是神仙嗎?」

  「是啊,我總不能讓神仙打架也開結界。」展遠兩眼發直,甚至失控到開始默唸佛號,很明顯的做了個深呼吸的動作,睜開眼,幾乎是以告誡的語氣說:

  「我第一次來國家特殊部門時就把話說得很清楚,千萬別用傳說來猜測修真界的事,同樣的話我今天再說一次,不要用神話來衡量上界那群…就算想神話也該是女媧補天大禹治水那種,天都能塌掉再補救,你說呢?」

  在神仙眼中,打架就好比最後砸壞了一間房子,需要趕緊把傢俱修補回來,犯的錯很大,需要用幾千年來慢慢補回功德,但絕對不會因為屋子裡有螞蟻有老鼠住著,就不動手幹架了。

  展遠想到就十分無奈,筋疲力盡的揉額頭:「當然這種情況的可能性不太大,最多崩掉座山,或者發發洪水,具體情況要看那個擅自下界的人到底是為什麼了。」

  「……」

  真正想掀桌的是凡人吧,這都是什麼世道。

  「總之,你拿出外星人入侵的防禦方案挺好的,都有差不多嚴重的後果。」

  「但…我能告訴國X院有神仙來搞破壞,我們的發言人卻不能告訴民眾,讓他們趕緊進防空洞躲著,是因為有外星人入侵!」

  「其實防空洞也不安全。」展遠實話實說。

  萬一倒塌,還是全部被埋下麵。

  「比民房安全吧?」

  「那確實。」但神州大地有多少人?再多一百個防空洞也塞不下。

  「就沒有一個防護符什麼的?」為民眾著想,再次努力試圖降低傷害。

  「修真界防護符多得是,但現在沒有人敢用,那簡直是招惹神仙找上門來,他們此刻都恨不得混到人群中裝凡人呢…就連我,阿彌陀佛,也不敢出門了。」展遠挫敗的說。

  確實,修真界大眾在察覺到那股磅礴靈氣後全都愣在原地。

  繼而他們就發出倉皇驚叫,遺書也不寫了,徒弟照樣塞地窖,但護山大陣什麼的就要趕緊撤掉,拎著門下從掃地灑水的童子到家養妖獸全都挨個耳提面命,條件好的連自己的兵器也不放過,反覆警告它們安分守己,待著藏著就好,千萬別出來瞎逛。

  ——幸好剛過中秋購物節,買了很多東西屯在家裡,可以慢慢用。

  聚在山海易購的各派頭頭也坐立不安,恨不得馬上爬回去挖個坑把自己埋了。大災啊,果然是連承天宗掌門都吐血的在大劫!感嘆完就齊刷刷扭頭看餘昆。

  某魚壓力山大,不,跟它體重一樣大。

  不行,他得去跟杜衡商量一下,天塌下來不能他一個人扛。

  「我的建議是,最好別出門!」餘昆才出聲,立刻有兩個性急的修真者站了起來,看表情這話正中下懷,打算立刻奔回家。

  餘昆額頭爆青筋,狠狠瞪過去:「我的意思是你們最好連山海易購的門都別出!」

  「這怎麼行,我師弟還暈迷不醒呢!」白朮真人首先說。

  「對啊,我孩子才出生三十年,還在家裡沒孵出來呢!」

  所有人都開始慌神。

  餘昆頭痛的摸著光腦門,事情發生得太突然,猝不及防,只能求盤古大神保佑這場麻煩趕緊過去,牽涉到的人越少越好。

  混賬啊,聯手機都不敢打,靈力信號會被神仙發現。

  不一會,餘昆就鬼鬼祟祟出現在山海易購的外面,老城區街道上。

  十月初,他裹著一身羽絨服似的厚衣,頭上戴著大帽子,棉褲皮靴一件不少,縮著腦袋趁著夜色急匆匆的走。偶爾有行人看到,也以為他腦子有病,全都遠遠躲開。

  余昆自己卻很得意,看看,還是瘦比較好啊。

  既不顯眼,靈氣又少,安全係數大大提高。

  還有,他乃上古異獸,也不是所有神仙都敢跟他翻臉,惹火了他直接變回原形,誰怕誰啊,鯤鵬也是從洪荒時代成功混過來的,就是懶了點,法術煉得不精修為差,又沒有好法寶傍身,更對做神仙沒啥興趣,才在人間留啊留,最後留成愁的。

  再說,這兩千年來飛昇的所有修真者,餘昆差不多都認識。

  餘昆上公車的時候,司機都狐疑的看著他。

  要不是國家治安良好,不可能出現什麼人體炸彈襲擊,余昆這德行估計就要讓路人當場報警了。就算這樣,直到餘昆下車,司機才舒了口氣。

  華燈初上,餘昆正繞著社區轉圈。

  他跟一群修真界高人在山海易購研究省城地圖,成功的策劃出精確的抵達路線,在哪裡等車,坐哪一路公交,在何地下車,非常順利,只是最後!

  沈冬跟杜衡就住在這裡沒錯,但餘昆不記得是哪一棟樓了= =

  此刻,沈冬聽到杜衡說不要出去,搞不好山海易購又得關門歇業的消息,就舒舒服服的靠在軟榻似的沙發上看電視,島國靈異電視臺正在直播一個跳樓的女孩,帶著怨恨附到筆仙這種遊戲上,試圖復仇的全過程。

  電視裡咋咋呼呼的日語沈冬聽不懂,不過很明顯台標貞子小姐在做下賭注的手勢,看來收看這個節目的觀眾在賭哪天可以復仇成功。

  話說這種直播節目長則半個月,短也要三天,因為發生在島國,沈冬毫無壓力,甚至看到電視演到車禍現場的慘烈情況,也沒有任何不良反應。

  他從以前就對街頭械鬥打到頭破血流的情形無動於衷,現在想來,估計就是他兵器本質的緣故,不管哪種兵器,都不會感到驚惶恐懼。

  「修真界有比賽節目嗎?」沈冬比較喜歡看籃球。

  「沒有…」

  杜衡就坐在沈冬旁邊,盯著電視看了一會,就開始走神,很明顯沈冬是把這個節目當成恐怖片在看。

  「我覺得也沒有。」現場直播會有人砸東西,搞比賽得冒多大危險,看看,就連島國電視臺親情復仇節目,都有島國觀眾在起鬨。所以被鬼纏上的被害人,其實你們房間裡鮮紅色的血跡不是鬼幹的,莫名其妙出現的靈位紙錢,破碎的骷髏也不是鬼砸你的,這都是觀眾的不滿。

  沈冬繼續看電視,他覺得這種沒有鄰居吵嚷,聽不到雜音,不會有人敲門,還不用擔心上班的生活真美好,隨手拽一下,就能從沙發旁邊櫥子裡摸出各種零食,絕對正宗的凡人出品,連速食麵都有,還體貼的配了火腿腸滷蛋。

  修真界搞裝潢的是絕對一站式服務。

  沈冬正在試驗山泉水泡酸菜牛肉麵。

  什麼,燒熱水?給杜衡解決就好,那麼高修為法術是用來幹什麼的?

  「你在煩惱什麼?」沈冬現在不用回頭,都能大概估摸到杜衡的心情。

  這種感覺很奇妙,杜衡走神的徵兆很明顯,他手中杯子裡的山泉水都沸騰冒煙了,他還抓著不動,聯想到之前的交談,沈冬覺得修真界有點杞人憂天,等搞執法的神仙跑來將偷渡客抓走,人間不又太平了嗎?

  如果他是杜衡,如果是他一心想成仙,乾脆會跑出去找那些神仙,沒有順利飛昇的辦法,給曾經飛昇成功的師父帶個口信也不錯啊。

  杜衡還是神色不定,半晌才說:

  「你還記得陰曹地府消失的事嗎?」

  70、偷渡客2

  咬著叉子撕速食麵調料包的沈冬愣住。

  「陰曹地府?」枉死厲鬼培訓班的官方說法是,十殿閻羅神秘失蹤,整個地府都解散了,萬物萬靈死亡後各入輪迴,歸屬乃天地秩序,無需干預。另有小道消息,剩下來鬼神與鬼靈統統下崗再就業了,譬如說黑白無常開了一個國際快遞公司,但這跟神仙下界有什麼關係?

  滾燙的山泉水倒進速食麵桶裡,沈冬拿起叉子將碗蓋那層紙戳住,也沒心思看電視了,緊跟著問:「你是說,這其中另有玄機?」

  「就算有別的原因,我又豈能知道?」杜衡神色冷峻,微微皺眉。

  哪怕地府好端端的存在著,修真者也不可以隨便去逛,陰陽殊途,生死相隔。這天地之間,自有一種既定的秩序,要違逆它,需要付出相當慘重的代價。修真者一生都在想辦法抗衡這個秩序,法術是,長生是,飛昇更是。

  通俗點說就是自己的事都忙不過來了,誰會費神溝通陰陽,混淆生死?

  「我懂了,直到陰曹地府那些大鬼小鬼跑出來,你們才知道地府發生了這種變故,而僥倖跑出來的這些鬼呢,也說不清到底發生了啥…」沈冬已經聞到麵碗縫隙中飄出來的誘人香氣,不覺深深吸口氣,速食麵永遠都是吃起來一般,聞著卻能饞死的奇葩存在,鬼住的地方大概連這種垃圾食品都沒有,不知道天上的伙食怎麼樣。

  他轉念一想,驟然抬頭:

  「你是說?」剛才那個偷渡的,呃,不對,剛才那個下界的神仙跟黑白無常一樣,是遭逢變故沒地去才逃到人間的?

  沈冬直著眼睛看杜衡。

  如果是那樣,樂子就徹底大了!

  你說天上到底有多少神仙?

  修真界在多年前接納了陰曹地府跑出來的鬼,那是因為需要他們協助,把十八層地獄那些鬼統統清理進垃圾桶幽冥界——現在呢,難道讓那些神仙也去上枉死厲鬼培訓班嗎?課程適合嗎?文化水準跟得上嗎?

  等等,扯遠了。

  沈冬晃了下腦袋,忽然想到,展遠大師這次肯定完了!國家特殊部門約束整個修真界都十分費事,加上一群逃難的神仙…大師,你還是求佛祖保佑吧!艾瑪,還是不對!天界似乎包括天庭與西方大雷音寺吧?阿彌陀佛,展遠大師您只能自求多福,你家佛祖與菩薩可能自身難保,暫時顧不上你。

  「你在開玩笑吧?哈哈,那是天庭耶!」沈冬乾笑數聲。

  沒辦法,在神話故事裡,東海龍王比較窩囊,閻羅也好不了多少,第三位就是天庭。這都是西遊記的影響,造成誤區有二,西方佛陀特別厲害玉帝特別沒用,還有天下妖怪都是神仙菩薩家養寵物。可是瘦死的天庭也比馬大,怎麼可能讓神仙逃難到人間來?

  杜衡沒說話,不過表情很明顯。

  沈冬嘀咕:「你真是這樣想?」

  ——天庭要是這樣沒用,這神仙真是不當也罷。

  「那就等吧,看誰倒楣遇到那個神仙,說不定就知道天上發生什麼事了。」

  對修真界的八卦程度,你永遠也不必失望。

  沈冬撕開麵碗蓋,油然生出一種荒謬感,話說,窩在租住屋裡邊吃垃圾食品,邊討論如此嚴肅危及天下蒼生的跨界問題,是不是太獵奇了?

  電視螢幕上的女鬼還在努力試圖復仇,但總被搗亂的觀眾打斷,又被各種巧合破壞,雖然復仇物件嚇個半死,但在島國靈異電視臺的觀眾眼前,與其說這是恐怖片,還不如說是搞笑劇。女鬼控制筆仙,歪歪扭扭畫出恐嚇語句,卻被錯誤理解為警告,精心佈置讓剎車在那瞬間失靈,結果那傢伙車技不精,在該踩剎車的時候驚惶的踩到油門,撞毀路邊欄杆,反而逃過一劫。

  沈冬越看越想笑,更想對死神來了裡面的死神報以深切敬佩——誰說巧合殺人容易的,看人家鬼復仇這麼難,人算不如天算啊,精巧的圈套也只能量身給聰明人打造,想殺掉笨蛋真的好難。

  忽然,沈冬眼角瞥到那個跟木桌連在一起的花瓶有點不對。

  瓶裡原先插了滿滿一束色澤豔紅模樣小巧的果子,現在果子竟然全部轉為灰黑色,有一些甚至乾癟了。

  沈冬立刻跳起來,可是玻璃窗外霧氣朦朧,什麼也看不清。

  「出什麼事了?」

  杜衡定定的看著花瓶。

  講山,茂盛多樹,中有一類神木,名為帝屋。修真界蓋房子裝潢用的主材料,帝屋木可抵禦凶獸,它的樹葉像花椒,樹幹生有倒鉤長刺,結出的果實是紅色。現在帝屋木造的房子裡還養著一隻可避妖邪的天狗,這樣還能讓帝屋木果實敗落乾枯——

  在居民社區裡轉悠的餘昆,正努力辨認那一棟棟看上去差不多的老樓房,忽然感到眼前晦暗不明,好像有什麼雪白的東西飄過去。

  山海易購的總經理當然不會怕鬼,鬼是他的顧客好咩?

  餘昆愣住,是因為那簇白色極其細小,飄到地上就不見了。

  一陣陰冷的寒風吹來,全身都套著隱匿氣息法寶的餘昆當然沒感到異樣,他只是死死盯著昏暗路燈下飄飛白絮狀東西:省城勉強算是南方,絕沒有十月就下雪的道理!

  他一把扯下帽子,迎著寒風張望。

  天色黑沉沉的,溫度不停的往下降,眨眼間花壇裡的草木上就凝了一層霜,地面也逐漸被白色雪花覆蓋,勢頭越來越大,從最初的細小白絮變成了整片大塊的雪。

  「好深的怨氣…」餘昆傻眼的喃喃。

  哪家的神仙,竟然帶著這麼大的怨氣下界?

  當年十八層地獄的惡鬼跑出來也沒有這種架勢!

  「什麼,你開玩笑的吧,幾乎全國都在下雪?局部地區是暴雪?」國家特殊部門辦公室裡一陣手忙腳亂,電話鈴響個不停,都沒人能空出手去接。

  展遠站在落地窗前,看著紛紛揚揚往下落的雪花,右手指彎起按在頜下,神色冷肅,一言不發,唯有眉間一點硃砂更鮮紅,隨著思緒隱約現出金色光華。

  「是的,最新衛星雲圖顯示,連我國周邊地區也在下雪…」

  「以山西東南部為中心,雪下得最大,氣溫在一個小時內連降二十三度,還有一個中心點在東海,這裡的風速已經到了八級…也不是我國所有地區都在下雪,以十萬大山為界,南邊既沒有雪也沒有風,溫度也很正常。」

  「這種降雪量,只要一個晚上,所有公路都必須封!」

  「飛機?那就更別想,連某些鐵路幹線都有問題!」

  「大師——」展遠的助理聲音苦逼無比,「國X院問你,難道那個神仙練的是寒冰掌?或者他順手把裝有十年雪量的袋子帶下凡了?」

  展遠沉默。

  他緩緩伸出手,五指修長,掌心隱約出現了一個梵文。

  手掌按在玻璃上,被風吹過來凝結在落地窗玻璃外的雪花立刻全部消融,化為水珠滾落下去,同時冒出了淡淡灰黑煙霧,很快就被風吹散。

  「怨力…」

  別說在十月,就是六月伏夏,也足夠使神州盡數被雪掩埋。

  透過落地窗往外看,街道已經是一片白茫茫。

  展遠緩緩閉上眼睛,手指撚動了數下,最終還是收攏手指,垂下。

  他繼續站在那裡,既不接電話,也不回答,只是看著外面不停往下落的大雪。

  承天宗,臉色蒼白的黃芩掌門也帶著門人默默看著大雪,逐漸將整個宗派駐地覆蓋,黃芩掌門數度打算將手抬起來重新掐算,最後還是沒有,只是一聲長嘆。

  雪越下越大。

  山海易購的異狀,此時就十分明顯,門口的積雪就好像被一道無形屏障阻擋,怎麼也落不進來,但以白朮真人為首的修真界頭頭,全部焦急的在那裡轉悠。

  一個個都是背負雙手,悶不吭聲的踱步,有兩個差點一頭撞上。

  眼前的情況,已經超出修真界常識範疇。

  神仙下界,最快也要三個月,天庭才會派出緝捕的人來,這場架實力對比也絕對是壓倒式,人間遭殃那麼兩三天,就過去了。從來就沒這麼快顯現出預兆的,還有這種攜帶充沛靈氣的怨力,哪家的神仙,成仙了還有解不開的怨恨?

  這沒道理啊,除非那傢伙是靠「怨恨」得道的。

  「這餘昆,叫他去找杜衡,到現在都沒回來!」日照宗大長老抱怨。

  「別管那麼多,依我看,直接打電話算了!」開山斧不耐煩的說,他掏出手機就開始畫符籙,但一連畫了三個,金色符籙都停留在觸屏上,沒有反應。

  「咦?」斧頭當即傻眼。

  白朮真人見到後,更加憂心忡忡:

  「靈力信號被這場大雪擾亂了,電話看來是打不出去了!」

  旁邊有試圖用紙鶴傳書的,那些金色紙鶴撲騰兩下就不動。

  「諸位,眼下這般,究竟如何是好?」

  「按照常理,我們應該銷聲匿跡,無論外界發生什麼事也別管,但是——」

  在場都是修真界數一數二的人物,就算沒把四級考過去,至少跟著電視看過四級培訓講座。在這個時代,如果對俗世人間一無所知,簡直就不能離開修真界一步,這一百年,人間的變化快得修真界幾乎無所適從,他們被迫緊急熟知基本常識,所以每個人或多或少,同時想到這場雪會有什麼樣的嚴重後果。

  這不是一座城市,也不是某一部分人。

  天道無常,命數皆非,總有那麼一些事,是他們沒有辦法的,如果看不開,堪不破,就會一腳踩入失足無間。這個道理修真界每個人都懂,甚至很多人都經歷過,但此刻他們看著外面大雪,仍舊神色複雜,目中隱隱有動搖之意。

  這般異象,天道自然會算在那個神仙頭上,但你若插手進來,甭管是阻止還是助雪為虐,天道一樣會狠狠記你一筆,因為這不是你該管的事情,天道的理就是這麼歪。

  誰人不惜命?

  誰肯放棄數百年修行,無緣無故去趟渾水,惹禍上身?

  杜衡看著花瓶裡帝屋木果一個個乾癟,然後掉落,滾到桌上,地上。

  電視螢幕裡的影像已經全部扭曲,逐漸變成雪花點似的東西,靈力信號受到干擾,沈冬的電視當然看不成了,他也沒心思再看那個島國女鬼復仇記,拿著袖子擦玻璃窗半天,嘴裡嘀咕:「你別跟我說世界末日了啊!」

  「那還不至於。」

  杜衡語調沒有絲毫起伏。

  他已經做了一個決定,但是在那之前,他必須還要問沈冬。

  「如果有一條路,可能是死,你會走嗎?」

  沈冬用一種「你丫有病」的眼神望過去:「所有人…我是說凡人,不都在走這樣的路?這是問題嗎?」

  「……」

  杜衡靜默半晌,忽然又說:「假如那年終南山,我手中有你…」

  「當然砍他丫的,那些小妖死得多冤枉?就算它們修煉到最後也是被天雷劈死,好歹死得轟轟烈烈啊!」沈冬的邏輯其實也不正常,他張口就說,「憑什麼那些方士就能『替天行道』?就像好人來世幸福,壞人死後入地獄,憑什麼要等到死後現在不行嗎?活著就得憋屈,這是什麼狗屁道理?喂,你這樣盯著我,我壓力很大!」

  沈冬潛意識覺得杜衡的眼神極可怕,不自在的避開,還準備再問,手腕一緊,就被杜衡攥住,直接往門的方向走。

  「喂,我泡麵還沒吃完?」

  「回來給你泡一箱。」

  「你至少告訴我,去哪?外面又是個啥情況…我去!這是十月…」

  沈冬愣愣站在門口,樓道里面全部是飄進來的雪花,隔著沒有玻璃的樓道窗戶,很明顯看到對面房頂一片雪白,寒風凜冽,好像忽然從秋季掉進寒冬。

  「提氣,別呼出來。」

  「咦?噢!」沈冬剛深呼吸,眼前驟然一花,整個人就在半空中了。

  他差點被這口氣嗆住,幾乎本能反應想要提醒杜衡,開結界沒有?展遠大師的罰款單很要命有沒有,天上不是能隨便飛的。

  孰料杜衡看著漫天大雪,眼中全是戾氣,自言自語:

  「天劫…我若逆天,天道會不會再劈一次九重天劫?或者直接降下兩次紫霄神雷…哈哈哈!那就來吧!!」

  71、找上門

  北風凜冽,捲著大塊雪花舖頭蓋臉的砸過來,雖然近不到兩人身前三尺,但也休想看到周圍任何東西,不過這是天上,啥標誌物也不會有。

  也不知道是他們速度太高,還是風捲暴雪的勢頭太急,只能看到白茫茫一片。

  烏雲密佈,天穹欲塌,伸出手臂,好似永遠也無法掙出這冷肅暗沉的世界。

  ——這就是那個下界的神仙搞出來的?

  沈冬鬱悶的看肆虐的暴風雪,他還以為神仙打架,倒楣的會是某座山某條河,或者最多砸斷一座大橋,但這種錯亂季節的猛下雪到底是啥意思,彰顯存在感?

  以及,這雪中隱約有股讓他非常憋悶的氣息。

  沈冬沒辦法張口說話,要是內息亂了,他擔心自己會從天上摔下去。儘管只有手腕被杜衡緊緊攥住,不過整個人並沒沉甸甸往下墜,手腕上的力道也不算太大,就是特別緊。沈冬甚至沒感到狂風的刺骨冰寒,他估摸這是神農穀「住院」一趟帶來的好處。

  最初的新鮮感過去,就全是鬱悶了,沈冬可以在下次找機會對雷誠說:飛這種事果然一點趣味都沒有,什麼自由自在,徜徉天地之間,那不是腦補就是迷路。

  沒錯,沈冬現在默默想的是,這樣糟糕的天氣,杜衡還能認得路?

  最關鍵的是,杜衡的情緒明顯不對!!

  這點從手腕上感到的力道,還有臉上的表情就能看出來。

  杜衡平日裡總是帶著一點幾乎看不出的笑意,那只是一個沒意義的習慣動作,眼神還是平淡冰冷的,他不是沒有感情,而是對周圍所有事都提不起興趣。造成他整個人都好似平和無波,很好說話——修真界大多數人也差不多都是這德行,只不過他們都有另外的特質顯露於外,譬如說白朮真人看上去很死板嚴肅,余昆好像永遠不在談正事的狀態,開山斧話嘮自來熟,沈冬曾疑心整個修真界都找不出那種所謂眼神一掃,全場死寂的絕世高人(是因為修真界全是二貨嗎?),現在覺得這種狀態簡直要命啊!

  杜衡眼中戾氣之盛,連沈冬都看出來了。他忽然醒悟,杜衡不是修道修得沒脾氣,也不是好說話,更從來沒有把「丟劍導致不能飛昇」的倒楣事看淡過!

  杜衡一直忍著呢,而且目的性很強。旁人談論起來再怎麼狠戳他痛處,杜衡也能若無其事,因為他真正憤怒到幾乎成心魔的物件是——

  天道!

  終南山一次,渡劫時一次。

  能成仙的人,必有偏執,都偏執了,這些事情怎會忘記?

  沈冬第一次聽到杜衡仰天長笑,語調皆是殺意時,竟生生的背脊一寒。

  他從來沒想過杜衡竟有這樣的一面,果然平和溫文是面具,是修為化境後的返璞歸真,以劍求道的劍修,怎麼可能「不犀利」還「看上去好說話」?

  雪越下越大,連密成片,將天穹全部籠罩到一個慘白的大籠子裡。

  杜衡循著怨氣最濃厚的方向,奔掠而去。

  風愈急,他心頭翻湧的戾氣就更明顯,甚至還有一種隱隱的快感,彷如北邙山下,見劍身染血,橫屍遍地。

  ——天道有序,我偏要逆其行!爾能奈我何?

  法力已經開始不自覺的凝聚,密集的雪花在一瞬間就被摒出方圓半裡的空隙。

  即使在半空中,這也是非常明顯的,肉眼看不到,但略有能耐的妖魔鬼怪,全都忍不住驚咦一聲,凝神想看個究竟。

  越往前,連沈冬都感覺到了,因為那濃厚的怨氣都快凝成實質…

  這神仙是真的特別倒楣,還是自怨自艾過了頭?

  隨便下大雪是毛意思,物價會上漲得很離譜啊,沈冬一想到大白菜可能會賣五塊錢一斤,就忍不住磨牙。

  砍不了那混賬,也要抽醒他!

  ——要自怨自艾回天上去,別在這裡窮折騰。有句話怎麼說來著,強龍不壓地頭蛇,來了人間至少得識相,是龍也給我盤著,下山虎也得乖乖蹲著!

  杜衡驀然停頓,死死盯著某處山坳。

  河水全部凍結了,懸崖一面全是高高的積雪,樹木呈一個方向倒伏,看不到土壤與沙石,連路徑與谷地都無法分辨,到處都是白色。

  「就在這裡!」

  杜衡反手一掌,青色劍光順著懸崖劈去,山石橫飛,但下半截卻離奇的保持了原樣。

  一聲音調高亢淒厲的鳴叫,震得沈冬眼前一黑。

  他險些一口血噴出來,那感覺就像被人一鎚擊在胸口,剎那間什麼都聽不到,內息一亂。沈冬努力想看清眼前景象,一股暖意卻驟然湧上,四肢百骸一陣抽搐——怎麼跟他幾個月前掉進水庫的感覺那麼像,當時一個勁的往下沉,越來越冷,還被水嗆得死去活來,意識最後一刻感到的就是全身抽搐,他還以為自己死定了呢。

  但那時,沒有這種令他定神安心的暖意。

  所以不像接近死亡,沈冬眼前還是一片黑暗,卻沒來由的神智一清,感到了凜冽寒風攜帶的濃厚怨氣,連那種淒厲的叫聲也變得清晰分明起來。

  「精衛——」

  一道黑影驟然襲來,破風聲比鳴叫還要刺耳。

  杜衡驟然抬眼。

  手中一緊,法力靈氣源源不絕自劍身而出。

  剛才沈冬忽然往後就倒,杜衡只來得及拉住後往脈門灌輸靈氣,隨後的變化使他臨戰分神——器靈轉化原形,青光浩瀚磅礴激盪開來,冰雪驟融,稍近的地方連雪水也立即乾涸,隨之而起的灰黑怨氣涅滅無蹤。

  十方俱滅,絕不是周隊長當初送到博物館去的那個樣子。

  劍身確實很窄,狹長。

  但劍修的劍,有淩厲青光。

  劍身寬度就憑空多出一截,青光最裡層如同實質,薄如紙,銳利可怖,這才是真正的劍鋒。在凡人的手上,永遠看不到法器真正模樣。

  無數符篆紋路一層層從劍身上泛起淺金微光,與煉器宗精心篆刻煉製的法寶不同,所有兵器之上的符籙,都是自然形成的。好比修真者得自己築基成丹,練成元嬰。兵器能有多大威力,全都得看它自身的特質,還有引導它的——用兵器的那個人。

  有一道符籙,就是很不錯的兵器。

  三道以上,在山海易購都買不到,九道符籙,已是可遇不可求。

  這是修真界通用常識,但劍修手中的劍,符籙已不是看數量,而是多少層。在一彈指的六十剎那,層層疊加的符籙還沒有重複,各自變化,互相關聯,有生命似的流動…這番景象,稍有見識的神仙也好,修真者也罷,已經足夠使他們臉色大變,鄭重以對,或乾脆掉頭就跑。

  杜衡一生,還沒遇到過敢直接往他劍鋒上撞的敵人。

  果然是上界神仙,哪怕是怨恨得道的禽鳥?

  杜衡目光一凝,帶著戾氣的厲然笑意透過青色劍光,生生使襲擊頓了一下。

  下一秒。

  翎羽紛飛,劍氣貫空,半截山崖直接崩塌,碎得非常徹底,絕對找不到比拳頭更大的石塊。金色的血液在雪地裡留下星星點點的痕跡,散發出不屬於人間的靈力,杜衡身後不遠處的一片樹林,則全部從中折斷,樹幹上出現整齊的三道斷面。

  一縷烏黑長髮,隨風順雪飄落。

  青色劍光中,憑空而立的人影,容顏清俊,目光一片冰冷。那已經不是戾氣,而是恐怖的殺意。長髮隨著方才出劍一擊激盪飄起,此刻才緩緩落於肩背之上,唇邊彎起一抹極不適宜於此時出現的弧度,左手按在劍脊上,手指輕輕撫過。

  淩厲青光竟透過指間,杜衡明明是從劍鋒上擦過,亦毫髮無傷。

  劍身反倒有些震顫。

  黑色羽毛夾著橫飛的雪花,再次撲面襲來,這次連地上都出現了深深溝壑,沙石亂飛,緊跟著是令人窒息的金光一閃,這才是真正的殺著。

  沒有法寶的神仙,簡直不能被稱之為神仙。

  杜衡不言不動,就是最直接,卻又是最巧妙的一劍。

  「轟!」

  碎片激射而出,半截樹樁的樹林徹底消失,連遠處山峰都受到影響,滾落下來無數山石,同時大塊的法寶碎片直接爆開,互相影響,終於整件懸浮在空中羅盤狀的法寶全部碎裂。

  「不!」

  尖銳的女聲聽起來無比淒厲,但也來不及了,只能撤手拚命退開。

  那隻羅盤已經全部變形,鼓脹起來,眼看就要爆開。

  青色劍光再次橫劈在羅盤中間。

  不正不巧,阻止了它的爆炸,兩邊碎片都迅速黯淡下去,直接掉落到冰封的河面上,通體漆黑寂然不動,與旁邊的沙石無異。

  杜衡卻循著金色血液,握劍的手一緊。

  一個非常高大,袒露胸膛的男人用蒲扇那麼大的手掌,接住了跌出去的那個穿黑衣的女孩子,胸膛上的那兩點,竟然是一雙眼睛,肚臍也動了一下,發出沉悶又可怕的聲音:

  「你就是杜衡?」

  隨即發出恐怖的笑聲,刑天輕輕推開那個身量像未長成,目光全是怨氣與憎恨的女孩:「女娃,到一邊去,你從天上來找我,我怎麼能讓你被人欺負!」

  說著雙手驟然一伸,一面巨大的青銅方盾與一柄大斧赫然在握。

  刑天身高超過四米,赤足一踩,地面立刻震動,好像一座山都壓不住這種力道,勃然大喝:

  「死吧!!」

  杜衡一生,除了九重天劫外,其實沒有真正戰過一場。他抬眼,力壓千鈞。

  手腕翻轉,長劍倒持,語調平和戾氣全無:

  「你不妨試試。」

  作者有話要說:刑天是炎帝的部將,女娃是炎帝的女兒,精衛的叫聲是自呼其名。

  72、心魔

  沈冬看不到,但不代表他聽不見。

  劍身被杜衡灌注的靈氣洗滌,層層符籙逐一浮現,聲勢更是攝人。但這種景象沈冬自己不可能知道,他隱約知道了現在是個什麼狀態,還沒有來得及鬱悶,就被這殺伐之氣沖得頭腦發暈,好比愛酒的人一口氣灌下整瓶醇釀,酣暢淋漓又飄飄然。

  但也與喝醉了一樣,似乎特別衝動、不耐煩。

  感覺到前方有什麼礙事的東西,毫不留情的就踹飛掉,好吧,是劈飛掉,沈冬還恍惚的感覺了一下被劈出去多遠,以及周圍造成的破壞程度。

  別提多得意,多滿足了。

  沈冬暈乎乎的想,果然是爛酒鬼的思路啊。

  正感覺暖融融意識飄著呢,忽然有什麼滾燙的東西猛然滴到身上(杜衡第一招就傷了精衛翅膀,金色血液橫飛而出,有兩滴恰好落在劍鋒上),瞬間蔓延開來,像火似的差點燒得沈冬腦子裡一片空白。

  跟上次在街上打架,沾到白蟒危的血,感覺差不多。

  不過這次卻有源源不絕的法力靈氣,反覆流轉,維持了一線清明,只激發了一種沒來由的興奮。使劍飲血,本來就是刺激,哪怕是初通靈的兵器,都會想要更多。尤其還是這種充滿靈氣的血液,可不是隨便砍一個人就能遇到的,兵器的脾氣挑剔多了,比這個更能滿足它們的只剩下使人殞命在劍下的那一刻,生命流逝魂魄破碎的美好滋味。

  好在沈冬勉強還算清醒,才沒有在感覺到刑天手中那兩件兵器時,迫不及待的想把對方當成垃圾桶踹,哦不,是劈——儘管他也覺得器靈化為原形這種狀態像爛酒鬼,但喝醉也不代表傻呀!

  刑天,好像曾經追得餘昆繞著地球跑了七圈吧。

  這位可是沒了腦袋都要打架的狠人!

  沈冬不是怯場,兵器沒這種情緒。他只是疑竇叢生,杜衡太不正常了,再怎麼習慣藏拙,再如何忍夠了決定要給天道一個反擊,但還不至於連理智都被常年累月積攢的戾氣衝跑了吧。

  刑天會出現在這裡,甭管緣由是什麼,他又怎麼跟天界跑下來的精衛有啥關係,只有一點很明顯,天道!

  ——杜衡,你就別想再來一次九重天劫了,天道要坑死人,有的是辦法。精衛確實不是你的對手,但刑天就忽然來了,天道果然是不能得罪的。任誰懷著怒氣來找精衛麻煩,都要喪命在刑天手裡。

  ——當年在終南山屠戮小妖的方士,獲得那麼多妖骨皮毛靈丹,喜形於色,然而下一秒就遭遇了發現不妙來找徒弟的杜衡師父。估計逃得慢直接就殞命在終南山了,逃得快也難免負傷,肯定最後全死在天劫下,修真界都四百年沒人能成功飛昇了。

  沈冬忽然覺得自己好像漏了什麼,但現在這樣,他又實在迷糊,怎麼也想不起來。

  總之,劍修的實力拿出去,甭說修真界,就算在天上,估計也是難得的。

  比神仙比起來,可能所聚的靈氣不夠,也沒有什麼厲害法寶,但天上的神仙也不是全部都從凡間飛昇上去的,譬如說精衛,就是死後怨氣太重,才化成鳥,因為淹死在東海,所以要誓要銜樹枝填平東海…這種難度簡直比愚公移山還高。

  唔,話說愚公他一家人都不用種田幹活、賺錢養家餬口嗎?就這樣全部扛著扁擔挖山石?子子孫孫無窮盡也,聽著毅力十足,於是天神感動,派人將王屋太行兩座大山幫忙從他門口搬走——真相是大家怕這老兒一家無數代持續不懈的求移山這個「道」,最後成仙吧?

  有一個堅持不懈填東海,怨氣與偏執成仙的精衛估計就夠那啥了。再多出愚公這樣的神仙,天帝的面子都沒地擱!

  按照偏執程度,刑天應該早就飛昇了,但可憐見的,他沒有頭,劍修沒了劍都不能飛昇,更別說沒頭了…好吧,刑天想的是復仇,不是成仙,他早在天梯還沒斬斷前,就提著兵器沖上天去過。

  這實力,就算刑天現在沒了頭,杜衡師父也不一定能贏。

  沈冬再焦急萬分,他也沒轍,天雷劈下來他能去擋,但杜衡明知贏不了,還要打,他又沒法變出一隻手將杜衡拖住。

  器靈還真是麻煩!做人多好啊…

  這是沈冬的理智意念,但他本能卻激動不已,恨不能立刻讓杜衡與刑天一戰。

  兩股截然相反的念頭折騰得沈冬暈頭轉向。他只期望杜衡這是憋屈得太久,就算是刑天,想殺一個修為可堪渡劫的劍修也沒那麼容易,就算杜衡不能贏,打到一半逃命的能耐豈會沒有?

  事實上在杜衡眼中,此刻眼前說要殺了他的壓根就不是刑天,而是天道。

  沈冬都想到的事情他怎麼可能察覺不到,但他只是冷笑。

  果然來了,果然有後手。

  終南山與渡劫這兩件事幾乎成了心魔,就算心底隱隱覺得此刻情緒不妥,也很快被杜衡壓下。他單手持劍,不退反進。

  ——甭管是天道輪迴,還是命數!

  淩厲青光,映照著方圓半裡都一片透亮。

  ——這心魔,非斷不可!

  「來得好!」沉悶恐怖的笑聲震得山石一陣顫抖。

  嗆然一聲,十方俱滅死死壓在了青銅方盾上,刑天顯然有些詫異,左臂一縮,以盾牌卸力,右手大斧猛然揮出,斧出的軌跡直接將天幕都撕扯出幾道裂痕,好像那處空間都無法承受,直接扭曲變形。

  十八層符籙一齊浮現出來,凝於劍鋒青光之外,悍然迎上。

  轟然巨響,山坳整塊塌陷,樹木山石全部崩落下去,模樣還是個小女孩的精衛站立不穩,發出一聲淒厲的鳴叫,立刻就變成了一隻黑羽紅爪的禽鳥,喙雪白。

  它飛起來,漫天落雪的勢頭更大,簡直就是手掌大小的雪片,覆蓋天地。

  忽然呼嘯的北風聚攏成渦,天空中出現了十多個龍捲風似的奇觀,愣是將刑天與杜衡的戰場圍在正中間,所有雪花也被迅速捲入其中,很快龍捲風就成了灰黑色。精衛猝不及防,猛拍了下翅膀,這才狼狽的掙脫狂風,落回地面就變成人形。

  「鯤鵬?」

  精衛雖然在上天前一直填東海,鯤鵬住北海,但這傢伙每次化形去南海度假,都要從東海經過。那種狂風巨浪的勢頭,在洪荒時期就沒誰願去招惹。除非是有大神通的,否則…生命危險倒不至於,只是會被捲進去結結實實旋N圈,頭都暈了,修為要是再差一點,就被拉進海裡最後只能狼狽遊上岸。

  鯤鵬,那是北海南海交通飛行的一害啊!

  (餘昆:看什麼看,大路朝天各飛一邊,我就這麼走,怎麼了?比起某些人的排場,我只搞點龍捲風充面子,放到現在這是滾筒洗衣機,還沒找你們要清潔費呢。)

  精衛這樣一喊,刑天手上招式立刻一滯。

  餘昆!該死的,貳負說他的腦袋在餘昆手上!

  杜衡當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十方俱滅不可能破得了青銅方盾,這不起眼的笨拙盾牌當年可是曾經擋下了神器軒轅劍,但論起近身武技,除非是以武成道的神仙,否則要贏過劍修挺難,刑天是上古時期的人,與其說實力高超不如說蠻力大。

  一力降十會,管你有啥精妙招數,就一斧子砍,一盾牌擋。

  杜衡手腕有些發麻,握劍的手指在隔開大斧時,都稍稍彈開了半分,這種讓他連劍都握不住的力道,確實不能力拚。

  對付刑天是件難事,連頭都沒有了,脖子還算要害嗎?

  眉心就更別說了,心臟…這還真說不好,人家沒頭可以繼續活,戳瞎他一隻「左眼」刺穿心臟,搞不好刑天還是死不掉,反而能讓杜衡沒法將劍拔/出來,杜衡不可能棄劍,難道還能用左臂去擋刑天大斧?

  這種冒進,才是死路一條。

  杜衡趁著刑天分神的機會,直接一劍削向刑天的膝蓋。

  刑天怒吼一聲,立刻用方盾格擋,只是這番失了先手,戰勢一時僵住。劍風太淩厲,出劍的速度又太快,身量相比,刑天也確實高得像靶子。他鐵石似的裸露皮膚出現了一些細小血痕,都是劍氣所致,壓根說不上傷,但還是讓刑天暴怒,他滿心以為是場痛快的架,結果比追著餘昆砍還憋屈。

  遠處龍捲風後果然傳來餘昆的聲音:

  「我就說哪家的神仙,有這樣的怨氣還能成仙,竟然是女娃這小丫頭…喂,我說你跑到人間來想幹什麼?閒著沒事你填東海去啊,下什麼大雪?」

  余昆對面有無數金蓮冒出,直接融進龍捲風,灰黑之氣頓時不見,天地間一片淺淡金輝,有人影出現在半空中。

  「展遠…瞻遠大師你跑來做什麼,開罰單嗎?」餘昆沒好氣的揮手,「快滾快滾,天界來的都是窮光蛋!」

  展遠不答,更多的金蓮開在半空中,抵消了濃厚怨氣。

  遠處隱隱綽綽,竟然又出現數人。杜衡跟刑天都拼上了,循著靈氣,哪怕是迷路到死的修真界大眾,只要想來,完全能找對地。

  餘昆眼珠都要瞪出來了:「你們不是待在山海易購嗎?不是要回家躲著?全部跑到這裡來幹什麼,我又不欠你們錢,杜衡也不欠你們錢,還怕死了你們沒處要債?」

  「余昆道友此言差矣,腿長在我身上。」一個頭上生角的人,率先抽出九節金鞭似的兵器,飄過去死死盯住刑天背後。

  「雪下得太大,貧道找不到回承天宗的路!」連白朮真人都睜眼說瞎話,拂塵一擺,冷然看精衛。

  「是啊,大家一起走比較安全,你知道我膽子小,從來不敢走夜路。」臉色慘白眼眶發青,瘦得可憐,看起來就歪歪倒倒的山海易購鞠主管,毫不顧忌,屈起手掌直接就給了刑天一下偷襲。

  正常人腦門後面都沒長眼睛,何況刑天還沒腦袋。

  「狙如!!」刑天暴怒異常,這下狠招雖然不至於讓他受多重的傷,卻真的被激怒了,也有些犯疑,難道餘昆真的打算不管不顧,所有人在此拚個你死我活?

  精衛出現在這裡,難道也是他們的陷阱?

  本來就腦子簡單的刑天有點犯暈,貳負不在,他又拿不定主意。

  餘昆卻比他更怒,指著眾人就罵:「你們統統吃錯藥了,還是沒睡醒?還有你,鞠如你不是去找鄭昌侯了?跑來做什麼,全部滾回去!不過區區刑天,他跟天帝一戰的時候我還圍觀過呢,你們算那盤子菜?」

  可任憑他怎麼痛駡,眾人都無動於衷,左耳進右邊出。

  開山斧笑嘻嘻指著陰沉的天:「余經理你不就是擔心天那個啥,咱們知道。」

  「知道還來?」

  「可現在回去也來不及了呀!」開山斧痞子似的攤手,忽然全身都泛起一陣銀光,四米長的巨斧悍然懸浮在半空中,日照宗大長老也不說話,單手從中間一抓,提起來就直奔刑天背後,誰管什麼光明正大,就是這麼劈!

  白朮真人也沒客氣,丟下一句「反正掌門是貧道的師弟」就對上了化為原形的精衛。

  「沒錯,反正我是大長老,下面還有三個長老…」

  「我都第十世了,多有不足,正想重頭再來!」展遠手捏法訣,笑容可掬,忽略他的話,遠看還真是寶相莊嚴,純粹神棍最高級:

  「誠然,在天道之下,我們不該插手才是對的,但人生,為什麼非要選擇正確的路走?」

  余昆張口,卻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杜衡看著逐漸加入激鬥圈的人影,心中深藏的戾氣,忽然一分一毫的消散了。

  73、這不公平

  刑天只是丟了腦袋,他沒有傻到無可救藥。

  他不在乎圍毆,多劣勢有戰也必打,可眼前還有精衛在!

  刑天是炎帝的部將,炎帝的小女兒名叫女娃,不幸淹死後化為精衛。刑天悍勇忠義,當年憤憤不平才跑上天去砍黃帝,他就是再怎麼一根筋,也不會無視女娃的安危。

  「停!話說完再打!!」

  青銅方盾猛然架開七八件兵器,大斧上撩,砸飛日照宗大長老,又一腳踹開鞠如。

  冷不防一抹青光貼著斧緣,迅疾如雷,刑天驟然大喝一聲,棄斧,不閃不避狠狠一拳迎上。捲起的氣流發出尖銳嘯聲,暗紅的血液飛迸而出,渲染了青色劍芒,可劍勢也被狠擊得偏離三分。

  刑天趁勢一沉身軀,撈起剛才幾秒前脫手的大斧,就是悍然一下反擊。

  杜衡已然撤劍,後退。

  刑天右手拳面上鮮血淋漓,他卻渾不在意,抓著那柄名為「戚」的大斧,橫掄出去,逼開眾人,直奔精衛身前。白朮真人險些躲閃不及,手中拂塵被生生擊斷。

  「住手!」這次喊的人是餘昆,他將白朮真人往旁邊一拽,又滿頭大汗的攔住杜衡,瞅著他手中的劍,眼角一個勁的抽啊抽。

  餘昆扭頭看到敵意盯著自己的精衛,立刻果斷對刑天說:

  「把你老上司的女兒帶回幽冥界去。」

  「嗯?」刑天氣勢彪悍,就是他的形象難免使人牙痛,譬如說他眼中憤怒得要噴火時。

  「我是說,將女娃這小丫頭帶到你家裡去,她在人間一天,神州就會下暴雪。這個下法,神州遲早陸沉——融化的雪水鬧洪災!」餘昆很狡詐的話鋒一轉,又說,「天界快則半年,慢也是三年左右,總會有人來抓女娃回去,有什麼地方比幽冥界更能躲避上界神仙搜查?」

  刑天聽懂了。

  他耳朵不好使(其實是沒耳朵),聽別人說話必須全神貫注盯著對方,才能以神念感應到,如果壓根沒留意到對方,別人叫破嗓門他也聽不到。好比他一腳踩到窮奇,無論窮奇嗥多久,只要不彎腰,刑天就不會發現。

  餘昆說話之前,位置選得不錯,注意力拉得也很好。

  但刑天背後的精衛忽然說話:

  「他們自顧不暇,怎麼會來管我?」

  女娃死的時候連十四歲都沒有,這麼多年下來,鬱結更深,她對自己的死永遠不能釋懷,做神仙也不可能過啥簡單快樂的日子。所以即使是平常說話,語氣中也有揮之不去的陰寒冷意,語調尖銳悽惶:

  「你們很快也要自顧不暇,想逃到人間來的絕對不止我一個。」

  「……」逃,是什麼意思?

  刑天看到對面修真界眾人一臉震驚,還很茫然。

  「怎麼了?」

  「女娃說,天上亂了!」余昆自然不當冤大頭,他順水推舟將問題扔給刑天,畢竟他們去問,女娃不會那麼痛快的說,想知道真相,旁聽就好。

  刑天果然抓著斧頭轉身追問精衛:

  「什麼?天庭大亂,到底出了什麼事?「

  精衛被他那大嗓門一嚇,不由自主的後退一步:「我不知道。」

  這時她才露出不安惶恐的神情,抓住刑天手臂,聲音急促:「很亂…我說不清楚,許多人都找不到了。」

  「是不是黃帝?我要上天砍了他!」

  「不,不是…」

  精衛看刑天,又看周圍一圈持著兵器的修真界眾人,大概她自己也覺得跟刑天討論,不可能有主意,於是問:「幽冥界是什麼地方?」

  沈冬本能想告訴她那是垃圾場,但他現在是一柄劍,劍是不會說話的。

  修真界眾人面面相覷,幽冥界雖然古來有之,但最早可能不叫這個名字,甚至沒有名字,怎麼解釋都不對,餘昆卻毫無壓力的亂扯:

  「一個不會影響人間的地方,缺點是比較黑。」

  「有水嗎?」

  「這個絕對沒有,幽冥界沒有江河湖海,一滴水都沒!」餘昆繼續騙小孩,笑得一臉真誠,而刑天雖然覺得著這種解釋有點不對,但他在幽冥界多半時間是睡大覺,沒誰敢來招惹他,他睡覺的地方也沒有修真界垃圾污染,那些飄飛的符籙他根本不當回事。外加他自己也覺得,要好好照顧女娃,最好的辦法就是帶回幽冥界,所以刑天摸脖子,沒吭聲。

  「如果你們以後不找我跟刑天的麻煩,我可以把天上發生的事告訴你們。「

  「什麼?」刑天第一個跳起來,暴怒,「我怕他們?」

  精衛趕緊抓住他胳膊,她身量太小,看上去就像掛在刑天手臂上,急切的說:「刑天叔父,天上的情形真的很不對,很難說以後會出什麼事,父王又去得早…我連該怎麼辦也不知道。」

  刑天頓時沒話說了,仔細想想,好像他跟修真界也沒什麼深仇大恨,只要找到腦袋,去砍黃帝就行。

  「好!餘昆,只要把我的頭給我,以後就是看到你們,我都懶得動手!」

  「我真不知道!」

  餘昆立刻喊冤,這回表情是真的,「我從來就沒見過那玩意…不,是從來沒見過你的腦袋,再說我連你長啥樣我都不知道,怎麼去找?」

  修真界眾人當即大囧,對啊,從認識刑天開始,這傢伙就沒腦袋,知道長什麼樣子就真活見鬼了。

  日照宗大長老手上的開山斧忽然消失,變成人形,找塊雲蹲著,眼睛眨都不眨的看杜衡手中劍,偷偷摸摸傳音過去:「嘿,兄弟,不打架了,你還不變回來看戲?」

  靠,說得簡單,當然是不會變!

  沈冬十分鬱悶。

  「不過你這形象,英姿煥發帥得流口水,嘖嘖,我給你介紹新月妹妹怎麼樣,目前在天衍宗宗主那裡打工,新月刀色澤潤白,那小腰、那弧度,絕對是修真界的大美人,還有她最喜歡劍了!兄弟,你很有潛力,發展一下唄。」

  「……」

  沈冬沒有黑線可以掉,但還是忍不住囧了一下。

  劍鋒輕微顫,杜衡察覺到了,側頭盯開山斧。

  斧頭兄立刻收回猥瑣笑容,一本正經的摸下巴,繼續傳音:「說正經的,刑天手裡那斧頭感覺如何?又傻又笨吧,也沒辦法,跟著那樣的主人還有啥前途呢?喂喂,你別不搭理我呀,天上的事情有什麼好聽的…哎喲!」

  聒噪的斧頭兄被日照宗大長老擰著鼻子拖到一邊,低聲叱喝:

  「認真點,有大事,我可不想回去跟你複述一遍。」

  「噢,什麼大事,有仗就打唄。」

  「別傻了!」大長老闆著臉說,「上界的法寶千千萬萬,要打碎你這柄斧頭還不容易?別整天想著跳槽的事,在修真界你沒更好的目標,至於神仙,還看不上你!」

  「你真是專撿痛處戳!」開山斧嘀咕,但總算安穩了。

  那邊精衛已經把事情說了一遍。

  大意是某一天她發現周圍的神仙不太對,神情惶恐,好像在各自商量什麼。

  精衛脾氣不好,身上又帶著怨氣,在天上也沒個能說話的人,八卦消息傳不到她耳朵裡去,後來實在亂得狠了,她才隱約知道,那些星君分成好幾派打起來了,玉帝王母不見了,幾位元帝君全部找不著了,也就是說一個有權威拿主意的人都沒有,只剩下偌大的天庭,與眾多平日裡充木樁子的,還有沒啥存在感的微末小仙,最初大家都非常疑惑,不敢輕舉妄動。可是忍過了好幾百年,還是這樣,最後終於亂成一團。

  誰都想要權勢,誰也不肯退縮。

  像精衛這樣的小仙,被瞞得死死的,如果不是上面打得不可開交,他們還是一無所知,亂象也逐漸延伸到他們這裡,小仙們全部倉皇躲避奔逃,已經有不少被捲進紛爭枉死了。精衛也是實在沒辦法,才想到人間來。

  但這是一件很難的事,要破壞天地秩序,所用的力越大,回饋回的壓力就越恐怖。小仙倒是遇到反噬也不會有性命之憂,但他們沒足夠強大的能力做到這點,精衛的運氣非常好,忽然神識有感,應該是當年誓言欲填東海出現乾涸,讓她輕而易舉的逃到了人間。

  修真界眾人全部表情古怪,這簡直就是換了版本的陰曹地府消失記。

  只有餘昆還在追問:「東海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我看到幾十條肥遺。」

  「天意啊——」餘昆悲憤頓足。

  最早他們以為是天下大旱,所以準備盯著鄭昌侯。沒想到會是肥遺…呃,幾十條,東海…這種成群結隊法,搞不好是幽冥界妖魔集體動遷的其中一次,準備奔著靈氣充足的大洋彼岸而去。誰知道恰好讓急著逃命的精衛下界逃到人間。

  然後修真界又以為所謂大災是神仙下界,凡人遭殃。

  沒想到豁出去不管天道,跑來看見搗亂的是精衛,決定忽悠得她到幽冥界去,沒想到黃芩真人推演的大災實際上是天庭難民?

  大家原先準備忍著,等神仙回去就好了。

  現在顯然,精衛不肯回去,無論哪個神仙再來,也不肯回去,人間要怎麼辦?這不太對啊,大家一輩子想的就是成仙,現在精衛說,天上就是個爛攤子、大戰場?

  簡直是幻滅!

  修真界眾人都想去撞牆,幸好他們對峙的地點在半空中。

  餘昆表情扭曲的問:「你殺了那些肥遺?」

  「它們被天界縫隙中流出的靈氣擊殺了。」精衛很遺憾,如果是她動手,恨不得將這群肥遺圈養東海,非要讓東海全部乾涸不可。

  「死得好!」餘昆神經質的念叨。

  混賬,都是刑天,要不是他追得急,他也不會變成原形,肥遺又怎麼會竄到東海去?

  餘昆眼眶通紅,表情變來變去,咬牙切齒,忽然!

  展遠狠狠一掌拍在餘昆光腦門上,厲喝:

  「天上早就亂了,跟你沒半點關係!」

  這還真是當頭棒喝,餘昆神情一鬆,杜衡也走過來說:

  「就算不是精衛,遲早也有別的神仙來,早知道,也好早做準備。」

  「這還能有什麼準備?」

  餘昆氣急,已經恢復了正常,直接嚷嚷:「我是開超市的,又不是開難民接收站的!精衛交給刑天,我還能讓別的神仙也住到幽冥界去嗎?他們不去,我能趕著去?十個我,十個杜衡,十個展遠也不夠使的呀!」

  「船到橋頭自然直,車到山前必有路,施主,你著相了!」

  「展遠你站著說話不腰疼是吧?」餘昆大罵,忽然他像想起了什麼,「等等,那些佛陀呢?菩薩呢?」

  精衛搖頭:「不知道。」

  「得,八成也是失蹤人口。」開山斧摸著腦袋嘀咕。

  「所以說,你們飛昇是準備做壯丁去打仗呢,還是當失蹤人口?」沈冬脫口而出,隨即他發現眼前天空灰濛濛,無頭巨人扛著斧子站在那裡,旁邊還有一個去鬼片現場都不用化妝的黑衣小女孩,白朮真人表情僵硬,餘昆眼珠瞪出來,開山斧張大嘴好像要說什麼,然後…

  沒有然後了,他被當頭罩進了黑漆漆疑似布袋下麵。

  沈冬掙了半天,好不容易才冒出頭來:

  「你幹什麼?」

  雖然不是布袋,但這一整塊又厚又重比窗簾還大的布當頭裹蓋下來,杜衡是想壓死他,還是悶死他?

  杜衡看著他,沒說話。

  沈冬後知後覺的發現自己手臂光著,肩膀也是。

  半晌。

  「我衣服呢?!」

  這不公平,開山斧化為人形怎麼是穿著衣服的?

  74、萬事隨他

  「嘖嘖!」

  開山斧繞著沈冬轉了三圈,還忍不住用手扯了一把那顏色黑漆,質地絨黑的大布。沈冬狠狠瞪他一眼,順手將布拽回來,開玩笑,就這塊厚布能遮了,雖然說男子漢大丈夫走光也沒關係,但修真界這群愛圍觀好八卦呀!

  「了不得,這可是蔓聯山鵁鳥羽毛織成的,小十,你知道這布多少錢一尺嗎?」

  「誰是小十,別亂喊!」還有修真界的計量單位也不與時俱進一下,沈冬想半天,才勉強想到三尺大約是一米,這不能怪他,現在幾乎不用這類說法。至於從前的記憶…誰家劍要懂計量單位?

  「十方俱滅不就是你?瞧這名字朵拉風!」某斧頭摸著下巴,笑容詭異,還炫耀似的彎了一下滿是肌肉的手臂,得意洋洋的說,「我就知道,你們劍都是這種瘦不伶仃的小身板,多厲害的劍也一樣。」

  「……」

  沈冬真想一腳踹飛這傢伙。

  不過以開山的個頭,估計這也只能想想。

  但「十方俱滅」…不太像杜衡會起的名字,杜衡那種脾氣,肯定會選一個平平無奇,或者特別含蓄的名字。

  搞不好這是綽號。

  如此囂張的綽號,都能被修真界的人歪曲喊做小十,真是夠了!

  「喊得像我前面還有九個兄弟姐妹似的,小什麼十呀?」

  「那不叫小十,能叫什麼,小方?」

  沈冬眼一翻:「我也沒見旁人叫你小開或小山。」

  「哈哈哈。」這個笑點開山斧完全懂,他知道小開是啥意思,順帶還把沈冬也沒想到的笑點挖掘出來了,「小山…唐小山,那是百花仙子的名字,我能用這個嗎?哈哈!」

  「呃?」沈冬愣住,斧頭兄如此神通廣大,連仙女的名字都知道?

  「兄弟,沒看過鏡花緣吧!」

  「呸,我當你真知道呢!」

  斧頭兄把手一攤,怪聲怪氣的說:「兄弟你可真好糊弄,且不說天上到底有沒有百花仙子這麼個人,就算有,她又不是我們器靈,名字誰都知道。你看何仙姑,大家都知道她姓何,是個仙子,精衛是炎帝的小女兒,聽說洪荒上古時期沒嫁人的女孩都叫女娃。兄弟學著點,姑娘的名字不是誰都能知道的!」

  滾蛋吧,你當人人是你,誰要去打聽這個?

  沈冬大大咧咧的將厚布往肩膀上一搭,用一隻手臂壓著垂下來的布,保持按在胸口的位置。這塊布非常大,也很長,還拖出來一大截。沈冬疑心這是地毯,因為修真界貌似不需要窗簾這玩意,隨便在窗戶上做點花樣,想有多少光進來就多少光,換了杜衡師父那時代,住的還是山洞,哪裡有窗戶?

  聽開山斧的意思,這布的材料應該很難得。

  嗯,想也知道,原先他在杜衡手上,忽然變回人形,又被結結實實悶到布里面,竟然沒掉到地上去,照樣能停留在半空中。估計這塊布本身就是了不起的法寶原材料。

  沈冬沒興趣聽修真界那群傢伙商量對策。

  開山斧的脾氣顯然跟他一樣,他們在旁邊侃了沒一會,暴風雪就停止了。看來剛才帶著精衛離開的刑天已經回到了幽冥界,天空還是烏雲密佈,仔細看,能發現有無數灰黑怨氣從大地上升騰而起,估計等這些全部散掉,天就會放晴。

  「鵁鳥,山海易購都沒得買,據說只有墨家與天衍宗還養著幾對,是難得一見的好東西,別說用羽毛織成這麼大一塊布了,就連煉器出名的天衍宗,也只有鵁鳥羽毛做的手套一雙。」某斧頭蹲在雲堆上,沖那邊的一堆人努了下嘴。

  「看到了嗎?就是那個兩眼發光看著你的駝背老頭,天衍宗的宗主!」

  沈冬納悶的低頭看黑布,既不發光,也不堅硬,確實厚實擋風,可這不算優點吧!

  「鵁鳥羽毛織成的布,是最好的煉器材料,柔韌,又能承載一切屬性的符籙與靈石。最重要的是,它本身就有防風禦風的特性,修真界再也找不出比這個更好的衣服材料啦!」開山斧興致勃勃,朝杜衡偷瞄一眼,神秘的說,「你家主人從前有件法寶叫淩天衣,就是這個做的,多彪悍啊,九重天劫都沒把淩天衣劈爛,就是壞了,墨家的手藝也修不好。」

  沈冬忍了半天,終於脫口問:

  「你跟的好歹也是日照宗的大長老,丹藥隨便賣,富得流油,你也不穿件好衣服,就在腰間裹一張皮毛?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原始部落出來的呢!」

  「嘿,你懂什麼,貴精不貴多聽說過沒有?」

  「是有這麼個理,但我從來沒聽說穿衣服也得這樣,難道穿了一條國際名牌內褲,就可以不穿上衣褲子,直接在大街上晃?」沈冬斜眼瞟。

  「咳咳!」

  開山斧差點一跟頭摔到地上,伸胳膊劃拉半天,好不容易穩住,沈冬也總算發現這傢伙的確定,傻大個,重心不穩平衡能力差!

  「你小子是守著黃金窟,不知道物價貴啊!」開山斧連兄弟也不喊了,瞪著眼睛嚷,「你以為我們器靈是能夠隨便用東西?衣服不能抵禦我們身上的煞鋒與殺氣,穿了有什麼用?誰我身上這是兕皮,懂嗎?一百爐固魂丹才抵得上起這一塊!」

  如果開山斧說別的,沈冬還不一定有概念,但是固魂丹!幾十萬啊!

  「那我身上這件?」

  開山斧立刻洩氣:「三塊兕皮才能換一尺鵁羽布。」

  沈冬差點眼前冒星星,他該不會把杜衡的全副家當裹在身上了吧!

  那邊修真界眾人的討論也告一段落,展遠正掏出一個個小布口袋分給大家,餘昆則跟在後面派發烏黑溜圓的小珠子,嘴裡還跟著叮囑:

  「這是我鱗片煉化的鯤珠,可以控水,這雪融化難免鬧洪災,大家分頭處理去…至於布袋就給你們的門下弟子去幹活,收來的純正怨氣大家用不上可以賣給山海易購…」

  「邊兒去,直接賣給我,做什麼倒手生意!」一個膚色鐵青,頭上長角,武器是九節金鞭的人嚷嚷。

  餘昆無所謂的順著說:「好吧,大家把怨氣全部賣給成敖,對了,我說老破龍,你記得把這些如意佛袋還給展遠啊,不然你會被坑一筆袋子錢。」

  「阿彌陀佛,餘昆你怎麼能擋人財路。」展遠似笑非笑。

  「你天天罰款,還不夠?」

  「那錢可不是我的,一半得給國家,你們整天先拆房子後毀公共設施,修復起來不要錢嗎?國家想找你們做個法調個颱風走向還要付錢呢,眾生皆苦,我也很苦啊!」

  一時間,包括餘昆在內,齊刷刷看展遠的神情都很古怪。

  展遠好像有點,不太一樣了。

  「呵,你們猜得不錯,此番心境有所突破,十世輪迴終將結束,最多三年,我就要過勞什子的天劫了!」展遠嘆口氣,選這時候快飛昇真是足夠糟糕。

  「你們佛修有什麼好擔心的,如果說劍修的天劫最恐怖,你們的天劫就最輕鬆,只要十世修行大圓滿,功德過得去,就沒有飛昇不了的!」白朮真人跟著嘆氣,大概是想到自己,「當然這十世大圓滿,也有四百多年沒人修成過了,修真界整整四百年沒人能飛昇,我師父那輩更是全部隕了!」

  沈冬終於想起來他忽略了什麼事。

  杜衡的師父飛昇了,但至少杜衡鑄劍的時候,白鬍子老頭還是在的。劍修要帶著靈石同修三百年才能鑄劍,也就是說杜衡他師父應該就是在這兩百年內飛昇的,而整個修真界都不知道這件事!這也太神奇了!

  劍修遇到的是九重天劫,那聲勢想瞞也沒法瞞住。

  沈冬看杜衡,發現他沒吭聲,表情也一如既往的平淡,看不出絲毫端倪。

  杜衡沒有反駁白朮真人的話,看來他是不願說出自家師父的事,沈冬覺得其中肯定有名堂!

  那邊展遠接了白朮真人話茬,苦笑道:「但我們佛修也有一點不好,你們若是想繼續停駐在人間,可以封印實力,拖個兩百年都行,能慢慢準備渡劫的事…可我就沒這個能耐了,凡人都說,立地成佛,那是說飛昇就飛昇,想拖延一個時辰也沒法子。你說現在天上那情形,去了幹什麼?」

  眾人紛紛跟著長吁短嘆。

  這麼多年,代代的目標都是飛昇,忽然有一天,這理想出問題了,要是消息宣揚開,修真界肯定大亂。

  「精衛說的話,不一定是真的。」杜衡忽然開口。

  餘昆跟著一拍腦門:「對啊,萬一她是跟刑天串通好的呢?」

  「這不可能,她沒必要說這種謊!」白朮真人有點死板,不過通常情況下他比較有道理,至少比餘昆可靠多了,「這對幽冥界沒有好處,刑天雖然暴戾,但並不在乎修真界,也不想留在人間,他只想上天報仇。」

  杜衡抬眼,弦外有音的說:「精衛不可能知道天上所有的事。」

  餘昆一怔:「你是說…精衛不想說假話,但她也可能被別的小仙誤導。」

  杜衡淡淡點頭,乾脆點明:

  「諸位不妨想一想,如果我與餘昆…不,是今日在場的諸位全部離奇失蹤,修真界會怎樣,為了爭權奪勢打起來?」

  眾人紛紛哂然。

  別開玩笑了,那大家還不立刻嚇死,趕緊挖個坑把自己埋了。等到確定安全後,才會小心翼翼冒出頭,小心翼翼聚到一起,憂心忡忡商量究竟是怎麼回事。最後有可能整個修真界都放棄與人間接觸,全部退回各自山門蹲著。

  爭權奪勢?修真界沒有那種玩意,各門各派的掌門長老都是看修為能耐定的,弟子門人敬仰的也是實力,或能鑄造法寶推演天機使用符籙等等這些技巧,別的什麼也談不上。他們的期望是成仙,人間朝代更迭都沒多大興趣,按照破葫道長的說法,呼風喚雨?那是要收費的,白耍給人看做什麼?就是古代的帝王,也沒法給修真者想要的東西,修真者當然對世俗不太在乎。

  杜衡看著他們若有所思的模樣,又加了一句讓他們醍醐灌頂的話:

  「天界,有什麼權勢可奪?」

  連沈冬都忍不住叫絕了,對啊!

  神話故事裡的天庭掌管三界,從神仙到妖怪、凡人、鬼魂,都要受到節制。目前看起來,真正在整個世界裡說了算的是天道,天劫也好災難也罷,統統歸它管。天道這玩意聽著玄乎,說白了就是天地間最簡單最牢不可破的秩序、規則。沒有陰曹地府,亡魂照樣投胎轉世,天庭不允許神仙隨便下凡,說不定是他們沒法下界。

  現代一個凡人都知道,颳風下雨那是氣象變化,跟神仙沒關係。

  天庭不是在地球外面,不然斬斷天梯有啥用,修為高的修真者一直往上飛就到了,還過什麼天劫呀!天庭跟陰曹地府、幽冥界一樣,是一個與人間有重疊的獨立世界,如果它沒法干預人間的一切,那還有個什麼權勢可言,關起門來打架嗎?

  「這事兒,怎麼越搞越玄乎了呢?」餘昆喃喃。

  展遠默默思索了一陣,拍了下餘昆肩膀:

  「我倒是忽然覺得,你一直在人間留啊留,說不定反而留對了!」

  「你怎麼說話的?不過…」餘昆兩眼發光,十足興奮,「好像是這麼回事!」

  眾人紛紛都是一個踉蹌,懶得搭理餘昆了。

  就當這傢伙是懶魚有懶福吧!

  「不管他天上打生打死,我還是回家看我兒子,得把他孵出來呀!」

  「貧道也要回去看師弟。」白朮真人一板一眼的說。

  「還有我的丹爐…」日照宗大長老招手,帶著開山斧就往東邊飄去。

  疑似是蛟龍的成敖打了個哈欠:「我得回家睡覺。」

  「我存了好多集電視劇都沒來得及看,忙死了!」餘昆跟著跑了。

  修真界眾人一哄而散,放心他們回家是不會迷路的,只要隨便找座城市,掏出山海易購會員卡,北鬥神州特快歡迎你使用。

  原地只留下沈冬與杜衡。

  「回家去?」沈冬還記得自己吃了一半的泡麵。

  杜衡目光落到鵁羽布上,也不說話,就這麼打量苦逼裹毛毯狀的沈冬。

  沈冬乾咳一聲,有點不自在:「聽說這玩意貴得要死,按照價值連城來論,我就是背了十座城在身上,能找個地方讓我換件衣服嗎?」

  75、醍醐灌頂

  天依舊陰沉沉的,很冷,但雪停了。這讓很多窩在家裡的人都鬆了口氣。下雪沒關係,重要的是下多久,只要溫度回升,再厚的雪一個星期也就化了,就算蔬菜跟別的東西一時緊缺,物價上漲,沒幾天又會重新跌下來。

  城市裡的居民最多也就忙著掃雪,不用擔心田地裡的事。

  街道上顯得有些忙碌,雪積得太厚,根本沒辦法行車。有些汽車還得從積雪裡挖出來呢,車頂上的雪也要全部鏟掉,這場暴雪來得太突然,很多在城市裡打工的人、遊客、學生都沒有準備足夠厚的衣服,情急之下,又要出門來買吃的,就顧不上難看與否了,毯子被子全部上身,下雪不冷,化雪才夠嗆!

  所以沈冬這德行,竟然也沒人注意。

  倒是杜衡被人頻頻側目,一路上回頭率百分之兩百。

  不是他長得怎麼樣,大風一吹,到處都是碎雪在飄,隔著幾米遠都瞧不清人臉上啥表情,還看什麼長相。主要是杜衡那身衣服,十月天穿都稍顯涼,就單一件。在人人瑟瑟發抖的雪地裡,這樣穿不惹人注意才怪,不過目光中全是敬佩,還不至於驚駭,畢竟零下十度也有強人去冬泳。

  這讓跟在後面的沈冬特別不是滋味。

  要說打仗,好像這次也嘗了下新鮮,不過也就跟三伏天喝冰汽水,數九寒冬泡熱水差不多,從頭到腳都特別舒服,但也沒KTV扯嗓子飆歌來得痛快。

  最鬱悶的是,看不見啊!

  這真是做兵器的悲劇,壓根看不到對手,也不能順著自己心意砍。

  不過要是真讓沈冬自己來,估計他首先就要一個倒仰栽下去,這種級別的對砍可不是街頭混混打群架,拎著拳頭,專踹別人關節就有效。

  沈冬這傢伙特別憊懶,費腦子的事他半點都不想沾。

  好比最開始對待修真界的態度,又好比現在知道天界大亂,搞不好有神仙級的難民逃到人間來。

  他的信念就是有多少能力,吃多少飯就管多少事,當然國家興亡匹夫有責,除此之外,什麼跟風譴責啦,人云亦云啦,政府不給力啊,統統跟他關係不大。用他的話說就是窮得連自己都管不好,還操心什麼國家大事。

  好不容易到了家門口,沈冬估摸著這糟糕天氣,房東今天也不會上門了。

  只是開門的時候,難免東張西望,生怕隔壁開門看到房間裡的怪異景象。

  沈冬發現自己每次出門,都是一身狼狽回來,多少把鑰匙也不夠丟的,這不行,等會一定要問杜衡,什麼樣的法術才能保得住衣服跟口袋裡的東西。

  結果門一開,他就聞到了一股熟悉的香味。

  「咦?」

  這桌上的半桶速食麵,怎麼還在冒熱氣?

  他們出門沒半天,也有兩個小時,一碗速食麵早就應該涼透。

  「這桌子能維持熱源的溫度。」杜衡頭也不抬的說。

  「這麼好?」沈冬用叉子攪了下泡麵,發現熱雖熱,但已經漲發了。他挺疑惑,你說修真者多半都不用吃東西,就算吃也是野果山泉水,要維持溫度幹什麼?

  「這桌子是用來放丹藥的。」

  「丹藥…」好吧,高溫丹爐裡拿出來的,或許在常溫下會影響藥效?估計就是這樣,正常人儲存食物用冰箱,修真者存放丹藥用特定的桌子。

  伸手摸摸,木質不錯,硬得很,半點不熱,也不知道是啥原理。

  「不過,很多妖怪喜歡用桌子來孵蛋。」

  「……」

  沈冬決定裝作沒聽見,反正都到家了,這又厚又重還貴死人的鵁羽布趕緊丟一邊去。

  他忽然像想起什麼的抬頭,一溜煙竄進房間,踹上房門,半天才摸到衣櫃,然後丟開鵁羽布仔仔細細的看身上。

  胳膊手肘關節…全都正常得很。

  他到底是怎麼變成兵器,又變回來的呢?

  沈冬想不明白,慢吞吞穿上衣服就走出去。

  屋子裡還是酸菜牛肉麵的味道,雪停了,信號恢復,液晶電視裡的女鬼照舊上躥下跳,想盡一切辦法玩復仇,但最終可能那個倒楣鬼是被嚇死的,而不是被鬼害死,石榴一直躺在沙發上打瞌睡,看到他們回來也就動動耳朵,連眼睛都沒睜,又蜷縮著把頭埋進軟綿綿的毛下麵繼續打呼嚕。

  沈冬覺得杜衡看自己的目光有點怪。

  他往椅背上一靠,很順手的在牆邊摸出一大袋朱古力,嗤之以鼻,小女生吃的,丟桌上。再拿,薯片,沒興趣。最後摸出一袋泡椒鳳爪,很滿意的拆開啃。

  「價值十座城的布在房間地板上…」沈冬含含糊糊的說,「我都不知道你這麼有錢。」

  「那是師父留下的。」

  「我說呢。」沈冬速度很快,一個雞爪已經只剩下骨頭,他剛準備往桌上丟,杜衡就不著痕跡的動了下手指,那塊骨頭翻滾了一下,直接往地上落。

  木頭蛤蟆立刻從地板上蹦出來,張嘴就接住了。

  它甚至沒有立刻消失,而是蹲在沈冬旁邊,木頭雕刻成的眼珠動也不動,就這麼盯著沈冬看,惹得某人泡椒鳳爪都差點啃不下去,還沒法將這小玩意踹開,畢竟人家很體貼的蹲在那裡等你扔垃圾。

  對著這樣的垃圾桶,難怪修真界大眾不愛吃零食。

  沈冬側頭看杜衡,他忽然發現雖然很難從晦暗不明的表情中看出端倪,但卻很容易發現杜衡在走神,至於在想什麼,也很好猜。

  「在想老頭…咳咳,在想你師父現在的境況?」

  這確實值得擔心,趕上了飛昇末班車,卻遭遇了天界大變,簡直就是專門去受罪。

  搞得就跟圍城一樣,城裡的人拼了命的想出來,城外的人一輩子奮鬥就是想進去。也許現在最好的辦法就是將修真界整個換到天上,再把天上打生打死的那群神仙丟到人間來考試。等到他們深刻瞭解彼此的苦衷後,也就不會鬧騰了。

  沈冬越想越覺得這是好主意。

  杜衡完全不知道沈冬思維歪到了那麼古怪的地方,默默想了一陣,然後說:

  「應該不會有事。」

  「這也難說!」沈冬在想,那種凡人四級考試修真界都哀嚎一片,神仙能行?

  「他不是一個人…」

  杜衡之所以沒有過分憂心,就是因為知道,他那個門派不像門派,僅以師徒傳承的劍修,代代都飛昇了,他自己是唯一的例外。

  一個劍仙就已經很難應付了,來一群呢?

  只要不對上那種封神之戰裡出現過的傳說級法寶,就算在天上,也沒有什麼人敢招惹。要橫著走可能難了點,不過依照精衛的說法,小仙倉皇逃竄,別的神仙不是人人自危,也是忐忑不安,不可能去得罪成門派飛昇上去的劍仙。

  這麼一想,杜衡就篤定了。

  不料沈冬反駁他:「展遠大師當然不能一個人擺平神仙,他立地成佛也來不及。」

  「……」

  這話題,到底從哪裡開始出現錯誤的?

  兩人你看我,我看你,都覺得對方莫名奇妙。

  杜衡只能問:「你剛才說的是什麼?」

  「神仙不是想到人間來嗎,行啊,讓他們考試唄。」

  「…你想得太多了。」

  「多什麼呀,這世上做什麼是容易的?」沈冬眯著眼睛啃鳳爪,不經意的說,「想好好活著,就是最難的事。」

  人心永遠不足,有了這個,難免想著更多,別說修真者,就連神仙也沒法隨心所欲。

  就像逆天成仙,凡人一世不過百年,再不濟總能輪迴轉世,而修真者一旦死於天劫,那就是魂飛魄散,什麼也留不下了。想要更多的結果,往往就是連最初擁有的那樣東西也留不下。

  當然沈冬不是展遠,不要指望他說出多麼振聾發聵的真理。

  他就是簡單邏輯,隨口亂侃:「反正我是看透了,你們一活幾百年,這日子過得也不怎地。成仙難,做凡人也難,天上那群連神仙都做不好,還有啥指望?」

  換了從前,杜衡心魔戾氣難去,對天道的敵意太強,對飛昇這件事也過於執著,一定懶得聽沈冬說這些,聽到也不會往心裡去。

  現在他有些踟躕,覺得沈冬全在瞎扯,可又不禁想到更多的事情。

  ——作為劍修,在修真界的地位簡直非同凡響,飛昇後也是劍仙,可以說無論到哪裡都沒有後顧之憂,而這條光明坦途,從他那師父「半路搶劫」徒弟就註定鋪下了。

  修真界很多人都是這樣,他們不一定很聰明,甚至大半都有點小傻,基本上腦子一根筋,他們在做凡人的時候,簡直就是一顆平淡無奇的石子,忒不起眼,但就是這些旁人覺得庸庸碌碌的小孩,有修真潛質與求道根骨。

  只要門派足夠好,修行足夠努力,至少也能活上兩百年。

  這種光明坦途,是天生的,運氣只在於能不能被修真者遇到後收徒,別的小孩就是再聰明,再過目不忘機智敏銳,沒根骨什麼都別談。修真界一點不在乎弟子愚笨學得慢,這邊有上百年的時間,學得越慢鞏固越深,再記不下來就吃靈丹妙藥,太聰明修為進境特別快的小孩,大門派還不喜歡呢。

  看劍修的修煉法門就知道了,在前三百年,愣是一個攻擊法術都不會,永遠停留在築基期,所有的一切都要等鑄劍出來,實力才會突飛猛進,驚世駭俗。

  杜衡這一生,擁有的實在太多,倒楣的只有那一次天劫。

  即使是再無自傲之心的人,也難免因實力生出睥睨心態,大多數外物是過眼雲煙,連餘昆有時候也忍不住嘀咕杜衡不能惹,大家都是想成仙的,飛昇後難免還是跟著原來門派的前輩,在這方面,劍修的優勢太可怕。然而這充滿羨慕、忌憚、感嘆的種種全被剝離後,沒有一心要飛昇成仙的執念,沒有能去天界的可能,甚至連實力提升都被人間秩序限制了。杜衡還剩下什麼?

  只有最初,也是最開始的那一塊靈石。

  眼前有無數記憶重影閃現,即使是杜衡,也支援不住的往前一晃。

  「喂喂,你怎麼了?我就說你剛才是發神經,找刑天單挑…你以為你是天帝?」沈冬拋掉吃的東西,趕緊跑來扶。

  ——看到了沒有,全部都是上好的靈石,趕緊挑一塊。

  ——師父,我不知道哪一塊最好?

  ——笨蛋,它們都一樣,沒有區別。你有多強大,劍才會有多厲害。記住啊,一生一世,什麼都是假的,靠不住…咳,連師父以後都要飛昇,你能留得住而且永遠只屬於劍修的,只有你的劍。

  杜衡心中鬱結之氣頓時一空,這是他從看到天劫起,就有的心魔,現在戾氣散了,又豁然開朗,當即一口鮮血就溢出來。

  「喂,你好歹告訴我神農穀救助熱線再出事啊!」沈冬手忙腳亂,腦子裡一團亂,拚命回想,但杜衡師父當年嘮叨的都是不著邊際的話,再說誰會教導將來做劍的靈石急救常識?

  「我無事…」這口血吐出來,杜衡是徹底擺脫了心魔,這次他看沈冬,已經絕不會認為自己是走火入魔心境不穩了。

  無數回憶接踵而至,意念卻又無比清晰。

  ——在熱氣繚繞的洗浴間裡,沈冬全身衣服濕透,半閉著眼睛,想呼吸卻又忍住的表情。

  ——狂風暴雪中,忽然化為劍身,一層層亮起的淡金色符籙,寒光透骨,欲飲鮮血。

  杜衡死死按住沈冬的肩,後者恍然不覺,還在忙東忙西的擦血跡。

  就是這個…只要這個人。

  76、論倒楣

  你以為最倒楣的是鄭昌侯那一窩殭屍,慘得只能藏環衛大爺家裡啃下過老鼠藥的餅乾?還是整群遷移,破釜沉舟從幽冥界出逃,結果全部橫死的肥遺?

  全部錯了,最慘的那個當然是沒事跑到神州旅遊,結果被沈冬一板磚生生砸暈,差點進警察局,丟了鄭昌侯給的乾坤袋外加巨額罰單不敢露頭的吸血鬼親王啊!

  最近這座城市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在街上隨便走都能忽然瞥見杜衡與兩條巨蛇在路中央打架。雖然有結界擋著,賽特拉親王還是立刻跑掉。他是血族親王,山海易購會員卡上可能沒啥錢,但世俗中不愁吃喝呀,瀟灑的跑到一家大浴場,準備享受一下特級服務順帶進個食,結果你也知道了,那座浴場二樓天花板塌陷,唉。

  可憐的親王混在人堆裡,艱難的在沒引起任何人注意的情況下,最終順利溜走。

  就在他決定這趟中國之行就此結束,打包行李奔往機場,準備坐飛機回歐洲去——結果下雪了。機場全部封閉,航班延後。

  賽特拉親王大怒,他被家族的人連哄帶騙趕出來旅行,處處不順就算了,連天氣也要欺負他,飛機不飛,他自己也能飛回歐洲古堡去,最多護照海關出入記錄有問題。大不了二十年不出門,等護照過期一段時候後重新搞張假證明。

  問題是…

  這裡怎麼會下西伯利亞級別的暴雪?

  而且從風到雪,都透著一股陰寒邪異的氣息,小小的金色蝙蝠被吹得暈頭轉向,屢次被有它身體一半大的雪花拍到,最後沒辦法,跟著暴雪一起降落到地面,隨便找了一個比較平坦的積雪處待著。

  如果是一般的吸血鬼,被活活凍死都有可能。

  不過太冷了,賽特拉親王也懶得動,就這麼稀里糊塗睡著了。

  天亮之後,一柄大掃帚,猛地將埋在雪裡的蝙蝠與車頂上的積雪一起掃下來,凍僵了動作遲緩,翅膀都沒來得及抖開,撲頭蓋臉就被砸進了路邊高高的雪堆中。調皮的小孩看見潔白的雪堆,就嘻嘻哈哈跑過來,踩個小腳印上去。同伴不甘示弱,原腳印也踩上一記,表示這個高地他佔領了。

  就這樣你踩一腳,我踩一腳…可憐的賽特拉生生被踩到積雪最底下的凍冰層,本來這樣也不算什麼,血族身體雖然沒有狼人強壯,可防禦力還是很強的,一噸的力道也只不過砸暈賽特拉親王一個多小時。

  就在他勉強催動力量,驅趕寒冷想飛起來時,因為被鏟開雪後,融化的雪水在道路上大量結冰,有專門的市政人員在主幹道拐彎處撒一點鹽,再鋪紙盒皮來防滑。

  其實天空中也有各大宗門弟子,隱身拿著展遠發的小布袋,收攏怨氣,放出純淨的佛氣,並有意識的將這些下沉到積雪中,再加上撒落的鹽——所有走邪路的剋星啊!

  賽特拉親王渾身抽風似的哆嗦,這時候別說喊他飛,就是讓他變回來都不行。

  一些被暴雪刺激變得強大的怨靈,還沒來得及凝練能力,都慘嚎著煙消雲散。

  幸好後面還有一幫修為稍高的修真者,拿著鯤珠不著痕跡的收取雪水,否則驟然融化的積雪足夠讓城市裡看一次海。

  「咦,那是什麼?」

  賽特拉親王被人發現了。

  「一隻蝙蝠妖?」修真界只有凡人等級考核,可沒有外交職業培訓。

  「這麼小?」東方的妖怪有一個原始實力分類就是看大小,譬如鯤鵬。

  本來只有兩個修真者圍攏在雪堆附近研究,因為看不透這金蝙蝠到底是什麼來路,他們很謙虛的發紙鶴傳音符給同樣忙著幹活的人,呼朋喚友的來圍觀。

  修真界最高的紙鶴是金色,一般修真者是用不了,紙鶴是符紙折成的,呈現的是原樣淺黃色。就因為從這裡得到靈感,一個修真者發奇想:

  「這個,該不會是新型傳音符吧!」

  「胡扯,仙鶴比蝙蝠好看多了!」

  「笨蛋,這用得著好看?仙鶴的寓意是長壽,蝙蝠不是福嗎?」這個修真者越說,越覺得靠譜,「以後大家發傳音符,一隻仙鶴一隻蝙蝠,多福多壽這口彩多好啊!」

  話剛說完,後腦勺就挨了一掌。

  「誰打我…呃,師兄!」

  「蠢貨,死的活的都看不出來?」後面趕來的中年人朝橫躺在雪地裡的金蝙蝠扔了一張符籙,不是恢復用的,也不是任何元氣咒,血族跟一些邪魔妖怪差不多,修真者能用的東西對它們來說簡直就是靈魂攻擊。這道符籙是煉丹用的,提升周圍溫度。

  沒幾秒鐘,金色蝙蝠就撲騰著翅膀,變回人形。

  吸血鬼皮膚本來就白,被這麼一凍更是鐵青可怕,煉丹符籙溫度提升是非常可怕的,轉瞬間一層紅暈就覆蓋了那種可怕膚色,再然後就變得紅得嚇人了。

  賽特拉親王立刻跳離了那處區域,他成為親王后,就再也不用擔心會被太陽曬成灰燼,但剛才那種被人扔到火山口的熾熱感,實在太難受。

  他這一變,圍觀的十多個修真者盡數譁然。

  雖然妖怪變成人形,長啥模樣的都有,別說黃頭髮就是綠頭髮也不稀奇{樹妖},但只要五官正常,外國人跟中國人的區別還是很明顯的。

  東方是一塊很神奇的土地,修真者從來不會擴張領土,同樣也不歡迎別的人跑來——你讓一群死宅打開門招待陌生人,這不天方夜譚嗎?

  「賽特拉親王,這是來中國旅行?」

  「啊,對!」死都不能說出之前倒楣遭遇。

  「來來,昨天這場雪真是麻煩,到我們天衍宗百寶閣喝個茶吧…啥,不會喝茶,哎呀,一回生二回熟,聽說你們喝的也是一種苦苦的黑色湯汁?叫咖啡,哈哈,我可是考過凡人四級的!」

  聲音逐漸遠去,旁邊有人嘀咕:

  「洋蝙蝠,很稀奇嗎?」

  「這名字我好像聽說過,這傢伙有山海易購會員卡。山海易購卡有十個分類,就這第十種編號數量最少,比器靈都少!他們都不是這裡的人,有個叫靈猜的大降頭師…我到現在都沒搞懂,降頭是啥,能腦袋隨意伸縮?一個長得像黑炭,全身披骨頭羽毛的大祭師,據說是南美來的。這地名好怪,聽說還有一個地方叫北美,真奇怪,為什麼東不美,西也不美?」

  周圍一群修真者跟著搖頭,都長得像黑炭了,美什麼呀。

  「那有什麼,還有一個頭髮亂糟糟渾身怪味的傢伙,上次也到山海易購來的,據說是老家在非洲…有『非』洲,為什麼沒有『是』洲?」

  「蠢蛋,你是承天派的,修真界也沒宗派叫斷天門啊!」

  此話一出,諸人表情皆怪異。

  「呃,我說錯什麼了嗎?」那人惴惴不安。

  「這位道友,你法寶兵器基礎課是睡過去的嗎?」

  「你怎麼知道?我是青城山弟子,專修術法的!聽那個沒用!」

  「……」

  大家一哄而散,收怨氣的收怨氣,鯤珠吸雪水,忙的不亦樂乎。

  「喂,你們把話說完再走啊!」

  總算有個心腸好的帝休寺小和尚停住腳步給他解惑:「聽說原來有這個門派的,但是那個掌門太懶了,他徒弟比他更懶,於是乾脆就把門派解散了。「

  「這也行?」

  「可不,不過人家門派總共也就師徒兩人,往前幾輩人也不多,但好歹是個門派。這一來,修真界從此就沒有斷天門這個名號啦。雖然後來有了勤快的弟子,但大家一合計,覺得有沒有門派反正差不多,於是就湊合著過了。」

  「……」

  「對了,斷天門現在唯一的傳人你也是知道的,就是杜衡嘍,師門往上幾代都是劍修。」否則這種八卦為什麼會出現在各門派法寶兵器基礎課上?

  「你說的就是那個在飛昇前必須把所有事都做完的,劍修一脈?」

  「阿彌陀佛,沒錯,聽說他們那一派某位劍修飛昇的時候,發現某樣物品忘記給徒弟了,就這樣被九重天劫追著劈,也要趕在八十一道雷落完成功飛昇前把東西送回去。」於是被整個修真界看了熱鬧,還作為趣聞一直流傳。

  劍修家的徒弟哭笑不得——師父,您老人家自己留著算了。

  繼續被雷劈的師父——那怎麼行,再說了,我師父你的師祖就在天上等著我,我還愁沒好東西用?

  被圍觀得面紅耳赤的徒弟——求你了師父,你就當成土特產帶走吧!

  「哈哈…不過也難怪,他家劍修的時間都特別緊,會丟三落四也是正常的。」

  兩人笑得前仰後合,連連乾咳。

  「但是我師父不曾細說,你知道那個非得送回來的東西是什麼嗎?」

  「鵁羽布,上百米呢。」

  「嚇?」

  「杜衡的淩天衣不就是那東西做的,這麼多年過去,代代都用,估計也剩不了多少了!鵁羽布在幾千年前,沒這麼貴,當時很容易得。」

  距此千里之外,這塊歷經「劫難」剩餘的三米鵁羽布平平鋪在那塊青石上。

  「真沒事?」沈冬不太相信的看杜衡。

  「你說呢?」

  沈冬也看出杜衡確實不像重傷的樣子,就鬆口氣:「不錯,這變化我挺滿意。」

  如果是從前杜衡有種特質非常引人側目,現在就是總讓人將他忽略,實際上長相模樣都沒有絲毫變化,以前那叫平和,現在這個都快要融進環境成背景了。

  果然跟無法匹敵的高手打一架能提升修為!沈冬腦補歪了。

  他脫掉沾滿血跡的上衣,打著哈欠走進浴室。

  杜衡看著他,一言不發。

  不用看待一柄劍,也不用一個器靈的目光。

  ——首先他是沈冬,然後才是十方俱滅。

  「沒事就好,上次神農穀都說了,對劍修不瞭解。我總不能去滿大街找計程車司機,把那個劍修抓出來問吧!」盥洗室裡鏡子還是掛在牆上,就是邊緣多了不少奇怪花紋,沈冬對那傢伙手裡的劍印象很深,黑色的,一副特別興奮的樣子。

  「對了!」

  沈冬從浴室裡伸頭出來,「我忽然想到一件很不正常的事,我好像從來沒看到過你師父手中拿劍!」難道一直塞在丹田裡三百年不動?

  「在他手上…」杜衡言簡意賅的提醒,「那柄拂塵。」

  「啊?」

  「是被封住的,外面做成拂塵的樣子,這樣可以掩人耳目,整天帶著也沒關係。」

  「…他這叫扮豬吃老虎?」沈冬嘴角抽搐。

  「不,那時他快飛昇了。」

  「呃!」

  「你對從前的事,記得不全!」杜衡盯著沈冬。

  沈冬抓抓頭髮,沒吭聲,算默認了。

  杜衡定定看著前方某處,好半天才長長舒口氣,心魔一去,原先強壓在心底,想都不願意去想的事也能輕易說出口,語調都能變得無比平淡,「我來不及,許多事情都沒來得及去做,按習慣,我在到渡劫期封印你之後,就應該去收徒弟,熬過三百年,就等著你飛昇,但是…」

  北邙山形勢嚴峻,全修真界都上了。

  渡劫失敗,斷傳承,劍丟了…

  全都是嚴重打擊。

  77、哪裡不對

  「喂,我找展遠大師…對!賽特拉親王就在我們天衍宗百寶閣,他還有張破壞博物館的罰單沒有繳納,按照修真界規定,幫助追繳罰單的人也可以得到一成獎勵…好嘞!大師您爽快,合作愉快,對了,聽宗主說您修為又精進了,很快就要立地成佛,要來我們百寶閣精煉一下法寶嗎?聽說天上太亂,沒實力不行啊!」

  「邊兒去,做生意都做到我頭上來了!」

  展遠幹錯俐落的按掉電話,忽然發現整個特殊部門的員工都維持著僵硬的姿勢朝他行注目禮,個別眼鏡都滑到鼻尖了,那眼神不是看大熊貓,簡直是在看恐龍化石。

  「啪!」

  一個文員的簽字筆從桌面滾到地上,大家才猛地回過神來。

  「大…大師,您要成佛了?」

  「你們不是早就知道?」展遠對他們私下說的小話是一清二楚,他額間的硃砂更加醒目,但之前那種讓人如沐春風的暖意卻蕩然無存,不是沒有,而是不著痕跡,毫無端倪。

  「是聽說佛門要輪迴十世,但是…」大家的表情很明顯,那就是說說而已,再說修真者的一輩子五六百年都有,誰知道展遠啥時候才能過完這輩子。好比人人都知道自己會死,但是沒多少人覺得自己明天就得死啊,以為很遙遠的事情猛然拉近,他們當場傻住,順帶眼神再在展遠身上溜無數圈。

  立地成佛…這太玄乎了,能看到活著的佛多難啊!

  其實立地成佛跟飛昇一樣,在修真界只是一個象徵名詞。

  好比只拿到天界居住綠卡,其他的還是兩說。展遠連大雷音寺的羅漢資格證都混不上,充其量也就一個行者,幾乎就是大寺廟裡的知客僧外加沙彌,佛這個字,非同小可。

  如果天上亂成一鍋粥,他還不如留在人間給修真界收拾爛攤子呢。

  展遠沉重的走出辦公室,留下一群人面面相覷。

  ——無論哪個修真者,都把成仙上天當做終極目標,怎麼展遠一點也不高興?修真者的心思真難懂!

  此刻身在百寶閣喝茶的血族親王,並不擔心那張罰單,他忌憚的是鄭昌侯。

  莫名其妙弄丟了鄭昌侯的乾坤袋,要是被旱魃找上門,他樂子就大了。

  茶喝得是沒滋沒味,因為山海易購會員餘額不足,賽特拉親王還暈乎乎的在百寶閣賣掉了自己一顆門牙——吸血鬼恢復能力快,親王的兩顆門牙很厲害,不過再長三十年就有了,不用擔心,憑他的實力,打架也不用直接拿牙齒咬。

  「唉,親王大人,你不再留一天?很快就到法寶拍賣會啦!「

  「不不,尼們的東西很有意思,但我要匯家!」

  「來中國一趟多不容易…」

  賽特拉親王一頭冷汗,臉色更蒼白了。

  「真遺憾!」天衍宗煉器弟子紛紛用看原材料的眼神惋惜的跟血族親王道別。

  等到賽特拉親王匆匆忙忙消失在人群中,才有一個修真者忽然拍了下額頭:「等等,我忘記告訴他,一旦有神仙下界,神州結界就會自動封鎖,只要不是凡人,誰也出不去的!」

  親王,你就是坐飛機,只要有你在,那飛機也沒法飛出中國。

  「可惜了,他只肯賣一顆牙!」天衍宗眾弟子繼續站門口嘆氣。

  不知道還以為他們熱情,送客送到別人走遠了還沒散。

  「是啊,這種材料我們神州沒有,宗主說了,哪天等鄭昌侯破產,想辦法讓他也賣一顆牙,看看是不是能鑄造出一件上好兵器。」

  「旱魃的牙?那兵器會自帶乾旱屬性嗎?誰肯買這種法寶回去!」眾弟子紛紛搖頭,覺得這是個臭主意。

  「宗主說,不能做兵器,放在博古架上當擺設看也挺有趣。」

  「救命喂,宗主的收集癖又嚴重了!他老人家上次花大價錢從商君那裡將破損的淩天衣買來,放在百寶閣大堂裡,標註這是遭遇兩次九重天劫的傳奇鵁羽布!太糊弄人了!」

  「別聊了,電話響了!」一個年輕弟子匆忙奔回去接。

  其他人慢吞吞的往回走,一邊控訴凡人的東西就是用不慣,百寶閣裡東西太多,各種奇怪聲音也層出不窮,蟲鳴鳥叫都不稀奇,亂糟糟一片。乍聽電話鈴響都沒反應,畢竟這玩意也就是最近十五年才有的。

  「這裡是天衍宗百寶閣,請問…啊,這個號碼,道友你對我們裝潢的洞府滿意嗎?」

  電話那頭,沈冬正拿著話筒發呆。

  自從租住的破房子被整修過一遍後,他就經常在牆上找到莫名其妙的東西,他對修真界裝潢隊竟然連電話也貼心安裝的事表示疑惑,電話前面是疊起來的竹簡,還好上面刻著的是繁體字,嗯,大半是數字。

  沈冬猜測這是電話號碼。

  第一列,山海易購,這號碼他熟,沒興趣。

  第二列,神農穀救助熱線,趕緊記下來,省的下次杜衡再吐一口血,他手忙腳亂。

  沈冬沒覺得他擔心杜衡安危有哪裡不對,他活得挺好,還不想稀里糊塗跟著杜衡死掉。

  沈冬以為第三列是夜色餐廳之類的東西,這是常理推測,除去超市外,最重要的那個是醫院,然後就應該是飯店外賣,但他忘了,在修真界吃飯是最無關鍵要的一項。

  第三列,對洞府裝潢有任何疑惑,請撥打此號碼。

  沈冬悄悄探頭,發現杜衡不在外面客廳,就一個電話掛了過去。

  可事到臨頭,他吭哧半天,才問了一句:

  「這裝潢,多少錢?」

  「咦,我們已經收過錢了…」

  「我順口問問。對了,你們知不知道到哪裡能找到一個好徒弟?」

  「呃,我們只定做法寶煉製洞府,不…不訂購徒弟。」接電話的修真者傻傻回答。

  「修真界就沒有什麼…潛在培訓班?」沈冬覺得不可思議,就連參加奧運的國家體育代表團,那些為國爭光的運動員最早也是省體育隊,省比賽中被教練看重培養出來的。偌大的修真界,沒有義務教育就算了,什麼四級六級就當是自學考核,但修真基礎幼稚園也不搞一個,就算不像娛樂海選那麼複雜,至少也得集中挑挑有修真潛質的小孩吧!

  可持續發展都不懂,下一代都不注重,這修真界還有啥前途?

  「枉死厲鬼培訓班?」

  「不是!」那個是準備去混修真界的預科吧,他要的是幼稚園!!

  那種幾歲大,有修真潛質的小孩!!誰要已經化形妖怪跟厲鬼!

  百寶閣的弟子有點暈乎:「那你的意思是?」

  「國家特殊部門是幹什麼的?展遠大師只專門負責收拾爛攤子,不管別的?」沈冬也懵了,正常人其實對修真界應該是有嚮往的吧,看,能飛,能活幾百年,有可能成仙。無論從哪個角度來看,只要修真界提出要找有潛質的小孩,哪個國家政府都會舉雙手雙腳贊成。

  ——冬子,你又忘記了,修真者還講究一個詞叫「緣法」。

  徒弟是傳承宗門的,是繼承求「道」這個理想的。

  道可以強求,但不能刻意。萬事要說緣法,那是選徒弟,又不是在超市選大白菜,水靈靈的一堆,你隨便挑個順眼的就能帶回家…

  沈冬這番話問得百寶閣接電話的弟子暈頭轉向,就好像有人問你,高考有啥意義,按照擅長什麼學科分類培訓人才不是更好?乍聽有點道理,但又不是那麼回事,關鍵是這種事情大家都已經習慣了,猛然推翻,不暈才怪。

  他只是一個小小的煉器門派接訂單的啊!這種問題為什麼不去找展遠?或者他孤陋寡聞,修真界已經流行死宅到連找徒弟都託人尋覓,自己坐在洞府裡打訂購電話就行了?

  「我這裡有展遠大師…還有餘昆的電話,道友要不要?」

  「算了!」

  沈冬悶悶的掛斷電話。

  頭一抬,嚇得立刻跳起來,電話在青石床上滾了三圈。

  「你什麼時候來的?」

  杜衡走路不帶聲,也是正常現象了,他的目光從電話移到沈冬身上,不答。

  「哈哈,你不是說你當初沒來得及收徒弟嗎?我琢磨了一下,這確實是件很嚴重的事。」沈冬也覺得自己反應過度,瞧,他又沒做啥見不得人的事,不就是給杜衡拿主意嗎,沒必要遮遮掩掩。

  要不是杜衡提起沒找到徒弟,北邙山之戰就開始的表情,有種沒法說的惆悵,沈冬才不想費這個心思。

  「天上到底啥情況暫時說不準,你趕緊趁著不飛昇還有時間,去找個徒弟。」沈冬理所當然的給杜衡排計畫,「傳承這種事情就好像跑接力賽,你把棒子交掉,後面的事情就歸你徒弟管了,你看多輕鬆!」

  「……」

  杜衡真想告訴沈冬,當年東海斷天門翎奐散人跟他徒弟,就是徒弟指望師父做事,師父忙不迭的把包袱扔給徒弟,一個叫囂著「有你這樣做師父的麼」另外一個理直氣壯「不然我收徒弟幹啥」…好好的門派,就是這樣解散掉的。

  「對了,找個好點的!」沈冬認真點頭,表情嚴肅,「我覺得你師父這輩子做的最對的一件事就是找你做徒弟。你至少比他靠譜吧!我們好不容易才擺脫那話嘮老頭的,你可千萬別找一個整天愛問為什麼的徒弟,要安靜、聽話,就跟石榴一樣,乖乖待在那裡就行。」

  「榴~」小狸貓蹲在臥室門口,腦袋歪了一下,迷惑看沈冬。

  杜衡看著沈冬那認真模樣,好半晌才找著聲音:

  「你以為有修真潛質的小孩,那麼好找?」

  不等沈冬回答,杜衡又說:「而能做劍修的,一百個有修真潛質的小孩裡面都很難有一個,我們就是站在馬路邊,天橋上一個個看,看十年沒準也一無所獲。」

  「站天橋上幹啥呀?」沈冬本能回答,「我們應該去幼稚園…不對,肯德基麥當勞,也不對,其實應該去醫院婦產科,但太小的孩子麻煩啊,沒法養,你會嗎?(杜衡下意識搖頭,沈冬攤手)反正我不會,唔,遊樂場你覺得怎麼樣?」

  「……」你真的不是拐小孩麼?

  沈冬真覺得這沒什麼,杜衡他師父還平地一陣狂風捲走孩子呢,有這種不良例子在前,無論幹啥事都很心安理得。

  他念頭一轉,終於想到小孩有父母親人,這很難辦。

  於是脫口而出:「要不咱們跑福利院?這個簡單,只要領養手續就行了!」

  杜衡:……

  ——沈冬你沒救了,你真的沒注意「你們」去「領養小孩」這行為…哪裡不對吧?

  78、矛盾

  深幽的漆黑裡,一條體型誇張,足足有幾十米長的白蟒正緩緩盤起身軀,那些血肉模糊的窟窿在濃密黑霧的滋養下緩緩恢復。

  幽冥界現在很空,連肥遺都能逃出去,當然說明不少妖魔都搬遷到大洋彼岸去了。

  「這,這就是幽冥界?」精衛覺得自己被騙了。

  「是啊,馬馬虎虎能睡覺。」刑天扛著斧頭走在後面,洪荒時代,凡人都住洞穴或樹頂,連房子都夠嗆,所以刑天對居住環境的要求不可能高,精衛卻是從天界下來的,就算是最差的小仙,住的也是亭臺樓閣,懸浮仙宮。

  幽冥界本質上就是一個垃圾場。

  但這樣的妖氛魔氣,很適合精衛滿身的怨力,所以她也沒再說什麼。只對虛無空間般的周圍很不滿,沒有任何傢俱,也沒有擺設,這到底要怎麼住?

  「窮奇!!」

  刑天咆哮了一聲,遠遠傳開。

  盤起的白蟒身邊忽然顯現出一個身影,在精衛看來衣服怪裡怪氣,頭髮短短一層(搖滾風),雖然看不出來原形是什麼,但衣服上那些銀色鎖鏈她認識,頓時一驚:

  「梏神鏈!」

  貳負本來懶洋洋的表情一凝,仔細看刑天帶進來的這個小姑娘

  精衛的模樣停留在她死的時候,精衛這種鳥羽毛全黑爪子鮮紅,所以小女孩是黑衣紅靴,衣服的樣式非常古老,貳負也是從那個時代活過來的,怎麼可能不認識。

  幽冥界整體還是與人間隔絕的,貳負待在這裡等危的傷勢轉好,他不知道精衛在外面惹出了一番大動靜,只是懶洋洋的說:

  「刑天老大,你別叫了,窮奇早就奔到大洋彼岸去了,我們再吵也沒用,這些沒用小妖,眼皮子太淺,哪裡有靈氣它們就會趕去,想約束住它們,除非你動手砍掉一小部分。」

  「哼!」刑天壓根不管幽冥界妖魔,他連天庭都敢獨個闖,這些不成氣候的傢伙誰稀罕拿來當手下?

  精衛睜大眼睛數著那些梏神鏈,忽然明白過來:「你,你是殺了窫窳的貳負?」

  白蟒變回人形,死死盯著精衛。

  「別動,這可是炎帝的小女兒,哈哈,說起來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危,不要那麼緊張,你退下!」貳負摩挲著下巴,發出毛骨悚然的笑聲。

  精衛十分緊張,拽著刑天的手臂,焦急說:「刑天叔父,你不能相信他!」

  有位天神名叫窫窳,人首蛇身,他很倒楣,在某天被他的一個臣屬殺死了。那臣屬就是貳負。在上古時期,敢於謀逆殺死首領的事也是很少的,造成的影響非常深遠,也就是惡名昭著!甚至再往後無數年,凡人所謂的忠臣不事二主,反之就是貳臣,謀逆就是不義、負君。

  誰敢收容貳負,讓貳負喊自己老大?簡直就是活得不耐煩了,貳負殺掉他同族老大的前科是明晃晃的。

  刑天不耐煩的收起大斧。

  幽冥界說大不大,真正耀武揚威帶著一群妖魔橫行霸道的是窮奇,刑天對誰做老大沒興趣,不過要他喊別人老大也是不行的,他一輩子隻做炎帝的臣屬。既不想帶領大軍征服修真界,也不想佔領人間屠戮凡人,他只想上天。

  「女娃你說得對!」刑天憤怒的問,「我的頭,到底在哪裡?」

  貳負攤開手,還是懶洋洋的毫無顧忌:

  「你說你的頭丟在人間,現在還有誰比鯤鵬活得時間更長,在修真界能耐更大?我推測是在他手上!」

  刑天比較直,一根筋,聽這麼說,也覺得有道理。

  精衛只是一個小女孩,也沒多少見識,她對貳負再警惕,也反駁不了,只能拽著刑天蒲扇大的手掌,連聲說:「現在天上不能去!」

  「嗯?」貳負也忽然想到,精衛似乎上天去了,沒道理出現在幽冥界。

  「黃帝呢?」貳負陰森森的問,梏神鏈就是黃帝下令捆住他的。

  「別說黃帝,就連玉帝…也不知道去哪了!」精衛急切的說。

  「哈哈!」貳負當即大笑,站不穩直接靠在危身上,絲毫不掩飾話裡的諷刺意味,「你也不過是炎帝的女兒,死了之後只是一隻長得像烏鴉的禽鳥,還玉帝…你能見到玉帝嗎?三十三重天你能上得了前九重?」

  精衛臉漲得通紅,狠狠盯著貳負,卻說不出話。

  「看來你也不過是道聼塗説!不過能下界跑回人間,這運氣確實不錯。」貳負冷笑,在他眼裡,只有刑天的實力確實強悍,精衛還比不上修真界大門派的長老掌門,無論在哪裡,實力才是最能站穩腳跟的東西。

  貳負對天上的變故興趣缺缺,刑天一心追問的只有他那腦袋。

  「那你說,如果連餘昆都不知道,我要怎麼找?」

  「那就想想,沒了腦袋也能上天的辦法!」

  精衛還要試圖勸阻,但她尖叫的聲音再大,沒耳朵的刑天也聽不到,只全神貫注與貳負對話。

  「我這次出去發現了一件事。」貳負笑得十分狡詐,他沒骨頭似的靠在下屬肩膀上,伸出一根手指,神神秘秘的說,「修真界種了一棵建木!」

  「什麼?」即使是刑天,也很震驚。

  「對,就是曾經被斬斷的天梯。」貳負並不吝嗇說出這個秘密,他肆無忌憚的欺騙刑天,也是篤定了刑天的性情,只對找到腦袋或上天報仇感興趣。

  上古時期,沒有天劫,修真者與散仙只要能力足夠,就能通過桃都與建木這兩棵大樹去天界。天梯被斬斷以後,才有了飛昇這種說法。

  「大概是餘昆拿出來的種子。」

  貳負繼續說:「他們瞞得很緊,對那棵沒有長成的建木保護得也很好,用了很多符籙與法術來遮蔽,但恰好這棵建木在開花。」

  那麼大的一棵樹,即使看不見,落下的花瓣還有花期時散發的強烈靈氣,也會隨風散向神州各地,修真界拚死也不能全部遮掩住。

  「你確定?」

  「建木花瓣的味道,非常特殊,你也聞過!」貳負將手指壓在嘴唇上,露出詭異笑容,「濃厚的血腥氣,焚燒屍骸的味道…這是我最喜歡的味道,建木開花時會發出那些修真者所說的『道』之氣息,如果聞到別的味道,那就是心有外物,飛昇很難。」

  刑天陡然發出一陣大笑。

  「好!就這麼辦,有了建木,還怕不能上天!!」

  他那怪異的眼睛一轉,最終還是不放心將精衛留在幽冥界,索性說:「貳負,你帶著危跟我一起去找那棵建木!」憑精衛的能力,只要窮奇不回來,貳負不在,偌大的幽冥界並無可懼。

  貳負對刑天發號施令毫無不滿,只是問:

  「如果修真界的人趕來?」

  「那又如何?」刑天咆哮著說,「他們難道不希望建木趕緊生長,能讓他們避過天劫?」

  「以前是這樣,但現在…」天上亂成一鍋粥,哪個修真者肯飛昇?

  「誰敢不滿,我就砍了他!」沒有精衛,就是再遇到群毆,刑天也毫無畏懼。

  貳負陰森的笑意愈加明顯,危站在他身邊垂著手不說話,精衛看著戰意濃厚,恨不得立刻出去的刑天,到嘴邊的話還是嚥了下去。

  修真界諸大門派對建木即將發生的危機一無所知,他們全都在悄悄討論天上的事。

  嶗山紫雲觀這樣的小門戶,沒有參與圍毆刑天,當然不知道內幕消息,不過就算知道了,他們多半也躺在那裡發發呆,覺得天塌下來也是有人扛著的,輪不到他們去操心。

  從日照宗到承天派,掌門長老激烈爭論的事不是沒法飛昇,也不是天界難民會對人間造成災害影響,拿黃芩真人的話來說,就是這種事多想無益,操心也白搭,因為沒法阻止啊!他們憂心忡忡的是師門歷代飛昇的那些前輩怎麼樣了。

  聽說天上太亂,小仙死掉很多。

  當初要飛昇,每個修真者都做了充分準備,但是你想啊,計畫趕不上變化,連劍修的劍都能被劈飛,還有什麼事情不會發生?

  那些倒楣被劈死的就不說了,就算渡劫成功,隨身攜帶的法寶不是全毀也是賠掉一大半,就這樣衣衫不整,一個銅板木有的去天界混,你說能混成啥樣?

  比不上別的神仙有資歷吧!

  比不上很多神仙有職稱吧!哪怕人家是小小的X花仙子,X守塔小將。

  越琢磨,越覺得師門前輩活在水深火熱裡,現在天上還要打仗,這可怎麼辦?

  大家急得團團轉,把宗門傳承譜拿出來,那些金色篆字標註的名號,越往前數越多,最要命的是再急也沒用,遠水救不了近火。何況他們面對還是衝天大火,一碗水能頂啥用?

  「喂,展遠大師?您不是要飛昇了嗎,拜託幫個忙…」

  「…對對!這是我們承天派飛昇前輩的名單!」

  「大師幫忙帶個口信,讓我神農谷的前輩趕緊想辦法撤到人間來,天上混不了,宗門永遠在這裡啊!」

  「日照宗家大業大,什麼生活都供得起!買不下山海易購,小半個還是沒問題的,丹藥才是修真界硬通貨!」不用懷疑,這邊說話的是開山斧,他家主人還用不靈光手機呢。

  展遠差點分身成八個來接電話,十世大圓滿的心境都差點崩潰,他趕緊眼一閉,默念貪嗔痴毒,再唸佛有千相,貧僧今天就暴躁一次!

  豁然睜眼,八個分身一起對著話筒吼:

  「你當天界是超市,要找人打個廣播就行?三十三重天啊,還不包括靈山大雷音寺、崑崙仙境、蓬萊紫府、三清天外天…聽說每一個都有太陽系那麼大,我特麼到底要上哪找人去?」

  「呃…」話筒那邊一起沉默。

  其實他們想說,就算在山海易購,他們也經常會找不到徒弟好友什麼的。

  沒人再說什麼,都默默掛掉了電話。

  展遠聽著八個嘟嘟的忙音,愣半天后,也一聲長嘆。

  這時手機響了「罰單罰單滿天飛,你猜誰倒楣」,展遠沒精打采的掏出來一看,竟然是餘昆這個一人吃飽,全家不愁的傢伙。

  「喂?」

  「咦,大師你怎麼了,聲音為何如此沮喪。」

  「貧僧得了飛前綜合症,你有話快說!」

  「……」

  大師你珍重,這病神農穀也治不好!

  餘昆摘著黑線想,這個,也可以理解,原來修真界公認最倒楣的是杜衡,現在大家都要羨慕,你看實力再高,也沒有飛昇的危險,能繼續待在人間多好啊!

  這真是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一百年河東,一百年河西啊!

  「咳,是這麼回事,我覺得眼皮狂跳,心驚肉跳,好像有什麼事情要發生。」

  作者有話要說:展遠手機鈴聲改自《飛天》「煙花煙花滿天飛」,歌詞贊,適合在KTV裡面吼,歌也挺好聽,且描述的是佛教壁畫中的飛天,(*^__^*) 很適合吧

  79、計畫

  甭管將要發生什麼事,或者有啥危機迫在眉睫——你還是得去上班。

  這天早上,沈冬一直到走進山海易購都沒徹底清醒,不是沒睡夠,而是半夜裡痛醒了,全身肌肉酸骨頭疼,忽然醒悟跟刑天打架,他也要付出代價。

  混賬,兵器不能隨便撞啊!

  沈冬惱火起來,也不搭理杜衡,裹著被子埋頭繼續睡,骨頭痛是隱隱約約,不至於痛得叫出來,可也睡不好,第二天沈冬頂著熊貓眼,刷牙刷到一半差點一頭栽進洗臉池。

  「不對,還要去上班…」

  沈冬稀里糊塗的跟著杜衡出了門,然後在車上呼呼大睡。

  全超市員工與修真界大眾一樣,在購物節後第一次知道沈冬就是杜衡家的劍,都很震驚,此時紛紛抬頭看兩人。沈冬表情木然(在夢遊),目不斜視,每步的距離大小都一樣,頓時讓大家肅然起敬,十方俱滅就得有這種氣勢。連杜衡擅用職權,把沈冬調到人人羨慕的售前服務部門,大家都沒啥意見——話說讓一柄凶名昭著的劍去收錢,這不是明晃晃的「宰人」麼?

  路上遇到餘昆,光頭沒眉毛的經理抓著手機打電話,看見他們來了也就隨便一點頭,完全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中秋購物節剛剛過去,超市裡面雖然沒有顧客,卻還是很熱鬧,有拖著叉車補貨的,也有拿著小本本圓珠筆順著貨架記錄商品缺貨情況與保質期。只要忽略掉員工的年齡與長相,山海易購跟正常超市沒什麼區別。

  說來也離奇,沈冬只要跟著杜衡後面,就算打瞌睡都能分毫不差的跟上去,而且每一步踩落的位置恰好就是杜衡剛才走過的,除非杜衡撞到柱子上,沈冬才會跟著一頭撞上去,其他轉彎障礙物完全不成問題。

  修真界的人一般常識都很有問題,杜衡早就發現沈冬狀態不對,但以為沈冬只是貪睡。他畢竟沒有用過別的器靈武器,而別家劍修的劍也不會變成人。

  沈冬就這樣稀里糊塗的到了新的工作地點,往辦公桌上一趴就開始睡覺,也不會有人來管,同事?山海易購員工上班修煉的都有,睡覺算什麼。上司?前臺主管不就是杜衡?

  沈冬這一覺就睡得中午,摸摸胃,好餓。

  山海易購售前部門與平常小辦公室差不多,只有兩張桌子,四台類型完全不一致的電腦分別放在桌上,有螢幕都發黃的超級老式,也有普通的17吋液晶。靠牆貼著一張紙,上面有繁體字寫著密密麻麻的人名、宗派、電話號碼,還有符籙聯絡畫法。

  胖女人齊瓏靠在對面的沙發椅上翻雜誌,旁邊有個臉色慘白眼眶發青的瘦子坐在電腦前聊天,企鵝特有的滴滴聲不時響起,沈冬伸懶腰坐起來的時候,這兩人頭都沒抬。

  沈冬無聊的順手抓起旁邊一個破筆記本。

  呃!

  得把筆記本的背脊朝上翻開,因為修真界大眾到現在的習慣還是豎著寫記錄。

  不知道用的是什麼墨水,字跡黑中閃爍著金色,越往後就越明顯,第一頁的字跡淡得幾乎看不到,沈冬琢磨了一下,覺得這玩意大概是揮發性的,等本子用完了,第一頁也就變成空白,完全可以再次使用。

  熊貓國際快遞訂購固魂丹七爐。

  好傢伙,計量單位是爐,特別標註的不是丹藥品質,而是丹爐品質。丹爐的大小品質,基本上就決定了能用什麼樣的火,何方的水,劑量比例多少,一爐大概可以出多少丹。

  後面亂七八糟的什麼都有,百寶閣訂靈壽木七株,神農穀訂柄山苃草三十斤。陸續出現了很多沈冬一輩子都沒見過,更別說認識的生僻字,只能無語冒冷汗,趕緊檢查電話是不是用錄音功能,否則客戶來訂貨,他連別人說什麼都聽不懂。

  果然錢不是好賺的。

  破筆記本翻到一半的時候,沈冬發現了一條非常有趣的記錄。

  「碎瓶散人為寵物黑犳求購適合功法。」

  也對,普通修真者不懂妖修法門,妖修也不介意賣掉一些基礎功法,修真者需要寵物能活得長一點,身體健康不生病,如果是石榴這樣的小傢伙,恐怕還要買點基礎的攻擊招數,打架都咬不贏,又那麼點大,遇到危險難道能用萌殺死敵人?

  算了,找不到訂購徒弟的記錄,有這個也挺好。

  沈冬跑到那面牆上,分辨了半天,才在諸多記錄中找到一條「基礎修煉法門專賣」。回頭一看,齊瓏與那個玩Q的全部去食堂吃飯了,大好機會。趕緊奔到桌前撥通電話,沈冬揉著痠痛的胳膊,電話一接通就直接問:

  「有適合一柄劍煉的武功…呃,我是說修煉法門麼?」

  那邊當機十秒鐘,一個聲音才猶豫著問:

  「你打錯電話了吧,修補兵器提升法寶品質請找百寶閣。」

  「……」

  沈冬眼角直抽,他沒法想像自己吞幾塊礦石或者被扔進爐子裡翻烤的情形,他只能耐著性子,試圖將意思表達得更準確一點:

  「沒打錯電話,有沒有適合器靈打架用的武功?」

  「器靈呀,你不早說!」對方立刻如釋重負,連聲音都輕快起來,「我們有七套掌法,十八套拳法,三套指法,道友你也知道,器靈比較難養,而且他們不能使用兵器,一般都很暴力,性格偏衝動,不是太冷漠就是太嗜血好鬥,所以功法比較難找。放心,雖然都是大路貨,但器靈用起來會很順手,威力也不錯。對了道友家的劍是哪一種?輕靈飄逸的短劍,還是沉重的闊劍,等等…修真界的劍靈也沒多少啊…」

  沈冬趕緊打斷他的嘀咕:「我這是山海易購,你只要報個價格,把貨送來就行。」

  「這不行,功法是不能隨便賣的,必須得符合…」

  沈冬只好再次打斷他,硬著頭皮說:「是杜衡買。」

  「杜衡…啊!懂了!」聲音霎時激動起來,「天殘指跟碎骨拳怎麼樣,殺性最濃的兩種!練得好的話,那效果絕對是漫天血霧,骨肉成泥,十方俱滅肯定喜歡。」

  「……」滾犢子吧!他又不是殺人狂,喜歡個毛!

  為了隱藏身份,沈冬沒法吼出來,只能憋著。

  「呃,不妥嗎?」

  那邊的修真者隨即苦苦思索,「對了杜衡是劍修,劍修雖然厲害,但並不把劍當做單純的法寶兵器,那就泰逢掌吧,上古傳下來的,變化莫測,能動天地之氣。雖然不是器靈專屬的法門,大部分修真者也練不了,但十方俱滅經過九重天劫,應該沒問題。」

  沈冬想了一下,也沒啥可選的,修真界真正厲害的法術與功法都是宗派所有,不可能買得到,估計像擒拿手或者XX劍法這種外用技能好找一點,高端好用的也別想了,都敝帚自珍,能買到的也就大路貨跟旁門左道。

  「就這個,啥時送貨。」

  「今天就能,走特級快遞,用的是靈力定位,杜衡無論在哪裡都能收到!」

  沈冬忽然心虛了一下:「這個…多少錢?」

  「不貴,只有殘本,兩百萬就行。」

  「……」

  現在退貨還來得及嗎?

  沈冬一咬牙,很正常的掛了電話。

  以杜衡的脾氣,那簡直就是不動手則已,一動手就是挑硬茬子,修真界那麼多人,要是打起仗來,最要命的敵人也是留給杜衡。幽冥界還沒搞定,眼見天界又要出麼蛾子。

  可能從前的劍沒感覺,但現在沈冬跟負重幾十斤參加完鐵人三項似的,不對,以他混過培訓班的體質,就算鐵人三項也不能將他放倒。

  再說了,好端端的一個人,誰願意沒事就變成劍。啥都看不到,暈頭轉向打完了還不能變回去,否則就是裸/奔,這生活真是夠了!

  沈冬一向都怕麻煩,當麻煩擺脫不掉的時候,他就要想辦法怎麼解決了,他沒察覺到杜衡有心魔,但感到杜衡對天劫變故的事非常在意,稍稍一想就明白了。渡劫失敗不能飛昇,對修真者來說打擊夠大了,沒收徒弟就倒楣渡劫,若是死在北邙山下,這就是對不起劍修的一脈傳承,最後還把劍弄丟…得,連劍修的身份都被否決了,「道」都沒了,還混什麼。

  勉強算起來,能挽救的就是趕緊給杜衡塞個徒弟。

  該教的全部教完,最好送徒弟飛昇,對不對得起師門長輩,讓徒弟去面對吧,多好!

  於是沈冬篤定列計畫,杜衡需要一個徒弟,他自己得學點厲害功夫,不能遇到個麻煩事就讓杜衡動手,杜衡無所謂,打完架痛得要死要活的人是他。法術比較難搞,學打架簡單一點,唉,想安穩妥當的活著真難!

  沈冬出去沒幾步就遇到了杜衡,非常心虛,半天沒找到一個詞。

  杜衡不明所以的看他一眼,很有耐心的繼續忙,壓根不問。

  「咳,你有多少錢?我買了個東西…」能不心虛嗎,沈冬覺得賣掉自己也不知道能否值兩百萬。

  「什麼東西,很貴?」

  「特別貴!」沈冬點頭強調,「我只買了一件,沒想到價格…」

  真的不是他亂花錢,是修真界物價太高。

  「比一尺鵁羽布還貴?」杜衡還是漫不經心。

  「那肯定沒有!」沈冬腹誹,開玩笑,那個是價值連城,而一家超市的商品加起來就有幾千萬,你說一座城市有幾家超市?這還只是超市,能比麼?

  「沒有,就不算貴,你隨便買沒關係。」

  杜衡不以為意,抓著一疊退貨記錄就去找餘昆了。

  沈冬楞在原地,一頭黑線。

  ——要不要按照習慣,鄙夷一下有錢人呢?

  還是算了,修真界可一而再,再而三被複賣的功法都這麼貴,按照雷誠賺的錢,永遠都只能當個小快遞員,不可能跳槽。悲劇啊,陰險啊——有什麼比福利好,但你離開這裡就沒前途的公司更能把員工捆得牢牢的?

  沈冬心情瞬間變好,也順著通道走上去,準備到員工餐廳找點吃的。

  他一邊走,還一邊忍不住捶胳膊扭脖子,實在太酸了。

  如果沈冬知道刑天那面盾牌曾經跟神器軒轅劍幹過一架,估計他就要拽著杜衡暴躁了,叫你亂劈,也不看看級別,鋼筋鐵骨也受不了,你師父還說要好好對待自己的劍呢,你就是這麼對待的?喂,這種走路痛睡覺痛,哪怕上樓梯都難受的滋味,你丫根本不懂!

  一路走,這股子怨氣讓感覺敏銳的超市員工都側目,然後面面相覷。

  遠遠就看到餘昆對著那個好像癮君子的傢伙吼:

  「鞠如你給我大批訂貨,就算天上沒事,過半個月也是重陽,賺錢的好機會啊!」

  「但是…」收貨部鞠主管聳肩,「你是不是忘記了鄭昌侯?」

  殭屍送貨大隊被一個環衛老大爺連窩端了呀!

  餘昆迷惑不解:「鄭昌侯怎麼了?貳負不是被我趕回去了嗎?」

  鞠如無語,話是這麼說,可是鄭昌侯不知道。

  余昆轉頭接杜衡給的退貨單,頓時驚叫:「這是怎麼回事,為什麼今年中秋購物節後這麼多退貨,還退得亂七八糟。」

  這次無語的是周圍所有人。

  很簡單,當時很多人其實是為了圍觀沈冬,順手抓了樣東西就在收銀台排隊,等八卦完畢,發現買的都是根本不需要的東西,比如口香糖速食麵等等…當然要退貨!

  餘昆看著表格咬牙切齒:「我明天就出臺新政策,每人每年退貨數量與金額都有限制,哼!我讓他們亂買東西,拿我尋開心!」

  沈冬黑線,果然壟斷最狠,這種離譜規定都能有。

  就在這個時候,余昆與杜衡忽然臉色一變,手機還沒摸出來,連鈴聲都沒響就自動轉入緊急接聽,一個厚重沉穩的聲音隨即響起:

  「不好!刑天帶著貳負,到建木這裡來了!」

  80、大師都是你的錯

  修真界最重要的一樣東西是什麼?

  建木。

  貳負仰頭看著高聳的樹冠,他是化作原形順著樹幹一路遊上去的,洪荒古族的絞殺力氣,也只是讓樹幹稍微晃動幾下,何況它的身長都沒法環繞樹幹一週。

  「哈哈,確實是建木!」刑天當年就是走天梯去天庭砍人的,他拍了一下樹幹,青石板似的樹皮震顫著,枝葉卻搖而不落,站在樹底下伸手不見五指,黑漆漆一團。

  無數鬼靈抓著武器,謹慎的形成一個包圍圈。

  他們知道刑天的戰力,沒敢隨便動手。

  「父帥,我們這麼辦?」銀甲的年輕將軍焦急的問,如果雷誠與沈冬在這裡,就能認出這是厲鬼培訓班的那個命令嚴苛的小將軍,從建木種植開始,他就帶著人馬駐守在此處,即使北邙山結界崩潰,也不挪動分毫。

  鬼靈大軍中有的是地府失業過來的,更多的是停駐在人間亡魂。

  絕對不是雷誠那種跑快遞的實力,他們多半死在戰場上,或者死得很慘,靈魂久久不散後又得了妥善的修煉功法,大門派的修真者雖然武力高強,但遠遠及不上這些鬼靈擅長圍殺,各種符籙大陣能布得分毫不錯,這些鬼靈與妖修是修真界最精銳力量,只負責鎮守建木與北邙山參戰。偏偏今天倒楣,遇到了硬茬子,甭說刑天,就是貳負它們也攔不住。

  “圍住,刑天意圖不明,暫時不要輕舉妄動。”

  話剛說完,兩道長長的流光就猛然劃落過來。

  餘昆剛一站穩,抬頭就看到了貳負的尾巴尖,頓時跳腳:

  “小長蟲,你給我下來!”

  “沒毛魚,許你種建木,不許我們路過一下?”貳負懶洋洋的繞過腦袋,建木是神樹,能做天梯用,當然有破開空間的能力。這樣高大的一株,雖然還沒完全長成,但已經自成空間,出現雲層上方的巨大樹冠只是一個虛影,別說衛星拍不到,就連飛機都能穿過去。現在建木開花,靈氣充沛,貳負恨不得在樹上住著,哪里肯搭理餘昆、

  “不錯,我正是要路過一下!”刑天拎著斧子大笑,他沒有頭,根本就聞不到建木開花的味道,就算氣味影響的是靈魂,以他的腦回路也很夠嗆。

  餘昆一陣眼皮狂跳,直愣愣盯著那斧子。

  沈冬趴在樹根上喘氣。

  杜衡飛得實在太快,還好他不暈車不恐高,否則這會樂子就大了。

  建木下漆黑的世界裏忽然接二連三劃過流光,這是剛在家裏宅了沒一會,又豁命奔過來的修真界頭頭,眾人臉色都非常難看。

  一看到刑天與貳負,幾乎二話不說,抄兵器的,祭起法寶的,嚴陣以待準備開打。

  這麼一來,沈冬終於看見了周圍的情形,光源就是各人的兵器法寶。

  那些如同實質,黑色盔甲,有的還滿面鮮血的鬼靈讓沈冬心裏有點發毛,它們圍攏在四周,所有鬼手中都握著顏色黑紅,估計是量產化的符籙長矛,隊伍嚴整有序。有許多鬼竟然還騎著戰馬,戰馬也有盔甲,一陣陣黑灰色的煙霧籠罩著馬身上,還有一些妖修也在大軍中,騎著的是各種怪模樣的戰馬,他們單個拎出來,武力根本不算什麼,但聚在一起,氣勢可怖,殺氣騰騰。

  這大約就是萬軍之中,任是絕頂高手,也會覺得毛骨悚然。

  貳負悄悄後縮,退到了刑天後面,而刑天反而戰意高漲,興奮無比,恨不得大軍立刻壓過來跟他拼殺,但他莽撞,鬼靈大軍的統帥卻不會盲目損失兵力。

  餘昆咬牙切齒,死死盯著貳負,他與危的位置還在樹幹底部,修真界不在乎圍毆,但萬一拼出個好歹,讓建木出問題,想哭都沒處嚷。

  “岳元帥,這三個混賬是怎麼來的?”

  “直接破了鎖靈陣,又撞毀七道封鎖線,根本來不及重新佈防。”

  建木的鎮守防線原先就是針對幽冥界大軍,因為通常在打仗時,窮奇以上的厲害角色,都會由修真界這邊的高手牽制纏住,這也是唯一的辦法,刑天那傢伙是一力破十會,什麼陣法都沒效,直接就上斧子劈。

  白術真人上前一步,怒喝:

  “刑天,你到底要怎麼樣?”

  “老二不是說了,路過!建木本來就是天梯,人人可走!”

  餘昆差點吐血,這個倒楣事怎麼說呢,就好比國道被山洪衝垮,暫時修不了,偏僻山村辛辛苦苦自己修路,眼看快成了,一輛悍馬撞飛路障沖過來,大大咧咧的說,快修我等著走呢,什麼,不准來?這不是路麼?路就是給人走的!

  “欺人太甚!”日照宗大長老第一個竄起來,開山斧一橫,就要動手。

  沈冬也終於明白,以大長老那一米三的身高怎麼使得起四米大斧。

  修真界打架全部是用飛的,沒有誰會老老實實站在地面上。越長的兵器越佔便宜,尤其是大長老這種身高,要害被兵器擋住了,想砍他都不好下手。

  杜衡雖然沒有出聲,但他移了兩步,那位置可以清楚的看到貳負,目光落到人首蛇身的脖頸連接處,沈冬第一反應就是杜衡等會動手,絕對就是瞄準那裏。

  他趕緊從地上爬起來,這胳膊腿酸得簡直不是自己的,要是再打一仗他還能爬得起床嗎?眼見劍拔弩張,沈冬想也不想,立刻一聲喊:

  “慢著!”

  捏法訣要法寶的中途頓住,抄兵器的僵在那裏。

  就連刑天與貳負,也因為知道沈冬是器靈,本能的代換成杜衡有話要說,沒有動手。

  被無數道目光這麼一看,沈冬就不太自在了,還好殺氣這種東西他無所謂,於是也就硬著頭皮問:

  “這建木又沒長成,你們稀裏糊塗打什麼?”

  眾人一愣。

  沈冬又說:“現在建木只有這麼一棵,刑天你敢砍斷嗎?”

  對啊,修真界諸人恍然大悟,現在最希望建木生長,要保護建木的根本不是他們,天界亂得要命,也只有刑天念念不忘。

  白術真人表情一松,乾脆的把拂塵收回來:

  “刑天你上去吧,沒人攔著你。”

  “對!爬到樹頂乖乖等上六百年,說不定就長成功了,記得叫你手下幫忙澆水,建木是很難養的!”日照宗大長老立刻幫腔。

  “岳元帥,撤兵撤兵,這裏不用駐守了,大家守著這裏幾百年辛苦了,快去山海易購放鬆一下!”餘昆硬是擠出一臉笑容,建木的種子是他的,能長成這樣費了他不少精力,雖然現在沒啥用了,甚至還是個隱患,但照樣心痛啊!

  刑天呆住了。

  貳負扭頭,悄悄罵了一聲笨蛋,隨即重新變回人形,就這樣斜斜站在樹幹上:

  “你們宗派在天上還有人吧!”

  這下戳中死穴,方才還喧鬧嘲笑的修真界人群中一片死寂。

  沈冬還沒明白,展遠忽然一揮手,眾人跟著覺得心頭一松,退到一邊不吭聲,但是臉色還是忽青忽白。

  “我帝休寺三千四百年來總共出過十七位十世大圓滿飛升的大師。”展遠緩緩的,一字字說,“各門各派,相差無幾,總共不過兩百多位…貳負!你打錯了算盤,我等豈會為門派前輩放任建木長成,天梯一旦溝建,固然能上得了天,但天界的人也能下得來!”

  “所以?”貳負陰沉沉的笑,“現在就變成你們要毀建木,我們要護住建木?”

  餘昆嘴歪了一下。

  他的心情也是大眾所想:混賬,這世道變得太快。

  算了反正要打架,現在打比之前打更無顧忌,不用管建木。

  一時殺意高漲,準備扔法寶的又加了幾個手訣,掄兵器的更是發狠準備放大招。白蟒變成原型擋在貳負身前,刑天憤怒的舉起大斧,沈冬正沮喪。

  就在這時,忽然有一股氣流橫撞過來。

  一點不強,但速度太快,就好比兩軍陣前忽然跑過去一隻野兔,準備開戰、注意力全開的眾人全部一愣,稍稍分神想知道到底是什麼。

  也恰好在這時,祭出金蓮狀法寶的展遠臉色驟然一變。

  提升的法力源源不絕冒出,帶動了天地靈氣,偌大的建木開始搖晃起來,無數雪白花瓣直直下墜,撒了貳負一頭一臉,花瓣消融得更快,也就幾息之間,靈氣就澎湃得使人震驚,紛紛抬頭看建木的變化。

  龐大的樹根掙動起來,張牙舞爪。

  鬼靈大軍原地飄起,會飛的也飛了,只有一些小妖修連人帶馬滾倒。

  建木的樹枝都在離地七百米以上,晃動起來枝幹沒有威脅,白蟒可以死死纏在樹身上,沈冬站立不穩一頭撞到杜衡背上,接著被猛地一拽就飛起來,眾人都顧不上打架,紛紛躲避建木竄動的樹根。

  “靠,這是怎麼了?”開山斧變回人形,大喝一聲,一拳砸飛近身樹根,他隨手一抄,將太矮差點飛起來時發生空中交通事故的大長老帶到樹幹上。

  “展遠?”

  “大師?”這靈氣躁動的源頭眾人是一目了然。

  建木下方黑漆漆的世界也忽然照入一道濃金光柱,樹枝紛紛拍開,好像在避讓。

  緊跟著一道天雷就劈了下來。

  “罪過呀,十八代的罪過…”展遠苦笑抬頭,“貧僧要渡劫了。”

  我去,難道最近流行戰場上玩飛升?

  第一道天雷,穩穩下劈,正好將最初打攪戰場的“野兔”砸個正著。

  那是一個梭子型的法寶,瞬間全毀。無論什麼天劫,第一道天雷都是最微弱的,在場誰都能接住,個別強悍的甚至可以直接用身體扛過去。但這個速度很快的法寶,卻讓在場大多數人眼皮一跳,哭笑不得的聯手一掌拍出,總算在法寶涅滅後,讓裏面的那一隻滿身冒煙的滾出來,逃過一劫。

  “我…我是送快遞的!”

  那只鬼無力的喊,懷裏果然抱著一個被雷劈得黑呼呼的小盒子。

  “……”沈冬有不好的預感。

  “是特級快遞,杜衡的…”快遞員掙扎著說完,就往地上一倒。

  果然!

  跟訂貨說的一樣,靈力定位,無論收貨人在哪里,當天抵達——建木下,開戰前,佛修飛升現場也照送不誤=皿=

  沈冬心虛的看著那個盒子。

  天雷使建木震動得更加厲害,鬼靈大軍跟著修真者全部後退,走的時候沒忘記順手拖走那個倒楣的快遞員,快遞當然沒動,余昆跟杜衡還在跟貳負刑天對峙呢。那些宗派有些混亂,接連有弟子門人在空中相撞,相反鬼靈大軍雖然退得慌亂,總算還有點章法秩序。

  第二道天雷緊跟著砸下來。

  如果是劍修遭遇的是最難的九重天劫,佛修就是最簡單的,只有九道。

  展遠不閃不避,就這樣佇立在雷光中,全身散出金色佛光,毫髮無傷。

  沈冬還在看那個盒子,兩百萬啊。

  臨陣磨槍不快也光,趕緊把快遞拿到手拆開來,等展遠飛升完,說不定大家還要打一架,趕緊偷看兩三個招數。

  沈冬立刻撲過去,抱起盒子,一腳被樹根絆倒滾在地上。

  肌肉酸痛加上猛然撞擊,沈冬咬牙爬起來,展遠已經接到第四道天雷了。

  建木生長在獨立空間,可以說它的枝幹根系支撐起了這個虛無世界,但天劫之威,可以無視一切,哪怕展遠在幽冥界,天雷也照樣能劈進去。

  浩瀚的雷光與威壓,使得建木數十根樹枝出現裂痕,樹冠顫動,拼命避讓天劫雷光,層層枝葉挪移,硬是分出一條讓天雷貫通的通道,展遠所站的地方,連樹根都被建木撤走了。

  第五道天雷,這勢頭已經不小,周圍還沒走的人全部被雷光籠罩。

  刑天暴喝一聲,斧盾齊上。

  貳負也推開白蟒,驅散波及來的雷光。

  餘昆乾脆俐落的退開了,白術真人拂塵中間出現裂紋,他不覺心痛。只是第五道天雷而已,要是他自己渡劫豈非只有成渣的命?

  緊跟著就是三道天雷一齊劈下,修真界諸人措手不及,索性放出法寶聯手擋下。

  沈冬眼前一暗,就發現杜衡站在身前,天雷的威勢直接將大地掀開,建木拼命蜷縮起樹根,狠狠紮到更深處,只有眾人腳下的立足之地,還勉強維持完整。

  雷聲太響,什麼也聽不到,這樣的天劫,杜衡壓根不當回事。

  沈冬環顧四周,還是覺得很驚悚,尤其周圍坑深四五米,他站的這一塊形同孤島。

  佛修的天劫是非常快的,也很好過,第九道天雷淬身,展遠法寶全碎,面目全非,腳都陷入地面一尺,好歹是過去了。

  四周一片死寂。

  展遠緩緩的站起來,頭髮全落,金光滿身,睜開眼,神情與往常迥異。

  他的身影飄起來,逐漸變得虛無,合掌,似乎朝眾人一笑,就消失了。

  “飛升了…”餘昆擦著一頭冷汗,諸人也松了口氣。

  這時一股無形的吸力乍然出現。

  “怎麼回事?”

  沈冬第一個被捲進去。

  杜衡大驚,但他也沒法站穩,一把抓住沈冬手腕,撲倒在地時,卻覺得吸力更大了,好像一個巨大的漩渦帶動著靈氣。

  霎時青色劍光又將地面劃出無數道深壑,仍然無法阻止這種拖拽之力。

  餘昆悍勇的來援救:“我的體重肯定沒問題的…”

  話沒說完,這吸力似乎遇重更重,瞬間三人就被拖出去一截。沈冬整個人已經被拽得半空中,連杜衡的身影都虛無一半了,白術真人嚇得撲過去抓住餘昆,日照宗大長老趕緊抓住他胳膊,開山斧抓住自家主人腳踝,還沒發力呢,就全部連成串滾到了金光中,瞬間消失了。

  “哈哈!好機會!”刑天提著斧子,伸手就把貳負拽起扔進去。

  “刑天!!你幹什麼!”貳負掙扎,但卻無法掙脫。

  危大怒,卻只能咬牙跟著沖進去。

  “我得帶著你,給我拿主意啊!”刑天得意的扛著斧子進去了。

  也就在刑天消失後,金光戛然而止,一切又恢復了平靜。

  修真界剩下來的人:……

  81、誤打誤撞

  這哪里是飛升,簡直就是拉壯丁!看到就拽走了!

  沈冬醒過來的時候,他發現自己被壓得動彈不得,手臂手掌包括臉都貼在冰冷的地面上,別說爬起來了,就連眼前的東西都沒法看到。

  脖子被杜衡的手臂壓住了,垂落的頭髮更是徹底遮擋沈冬的視線。

  沈冬覺得自己現在就是一張餅,或者是公園裏面馱石碑的烏龜,杜衡的氣息他很熟悉,再說杜衡絕對沒有這麼重!很明顯他伸出去的左手被另外一個重物壓著,右腳那邊也不太對。聯想到被光柱拋飛前一秒所看到的景象,沈冬一個激靈,現在的狀況該不會是疊羅漢吧,他倒楣的是最底下那個?

  救命喂,餘昆的體重都能把航空母艦壓沉!

  “起來!混賬啊你們給我起來!!”

  先是杜衡微微動了一下,然後沈冬感到壓在手足上的其他人似乎清醒了,瞬間哀嚎聲一片:“這是怎麼回事?”

  “餘昆別使力了!你手下面按著的不是地面,是貧道的腦袋!”

  “咳咳,這是誰的腳,膈在我胸口…”

  “都給我停!”開山斧大喝一聲,果斷變回原形。

  大長老成團子狀滾出來,坐在地上拼命想把自己的右腳抽出,還老氣橫秋的開始指揮,“白術你往右邊滾一下,對,就是這樣,杜衡你別動,餘昆你抬右手!”

  白術真人總算站起來了,餘昆暈頭轉向在躺在一邊喘氣。

  大長老這才如願以償的把被餘昆胸口壓在,同時又壓在沈冬右手上的腳抽出來,苦著臉一瘸一拐,餘昆只是重,沈冬卻是銳利冰冷的殺氣,他這只倒楣的腳短時間內都沒辦法恢復。

  其實他們是被生生摔暈的。

  這一站起來,立刻感到不對。

  就好像在身上掛了很沉重的東西,修真者不用法寶自己也能飛,靈氣貫通,隨便一步就可以虛空邁臺階似的走上去,現在原地蹦一下,不是飄起來,卻是直接落回去。

  “好濃厚的靈氣,就像一層水幕。”白術真人環顧四周,表情遲疑。

  “這是哪里?”

  四周都是白茫茫的,除了雲就是霧,他們所站的地方像是一個很大的廣場,地面全部是光潔冰冷的玉石,沒有花紋,連根柱子都沒有。

  沈冬都沒法站起來,費了半天勁才坐倒在地。

  他伸手摸自己的臉,他疑心臉都要被壓平了。

  可惜他手已經被壓得沒感覺,就像套著三層絨線手套去摸蓋著被子的臉一樣,手跟臉愣是啥感覺都沒有,這都是什麼倒楣事!

  “我懷疑這裏就是天界。”餘昆嚴肅說。

  開山斧立刻嚎:

  “這不可能!我不想飛升啊!我淘寶還有一張訂單沒確認收貨!劍三的十人本還沒打完,盤絲洞點卡這個月剛充值,甚至沒發微博說我離開人世了,沒有萌妹子排隊給我點蠟燭,我怎麼能就這樣稀裏糊塗飛升掉!!”

  他伸手拎起團子似的大長老,就接著吼:“你付給我的年薪就那麼點,我要盡的義務不包括陪你飛升啊!”

  “……”

  開山斧的話也就沈冬能聽懂,他想抽嘴角,但臉真麻木得沒感覺做不出複雜表情,只好冷眼瞥斧頭兄——你還能找你主人要好處,追加酬勞,劍修綁定的劍要怎麼辦?

  “我也剛剛渡劫期,還沒飛升跡象呢,這不可能!”

  大長老晃著腦袋,蹬著腿掙扎著喊:“我幾百年來,準備帶到天上用的各種靈丹妙藥都還在日照宗,這下怎麼辦?”

  “得了吧,沒被天雷劈過就飛升,幾千年來也找不到這樣的好事!”

  餘昆勉強記得只有大羅金仙煉的幾轉金丹才有平地飛升的奇效。

  他左看右看:“奇怪,展遠呢?”

  “大概佛修去的地方與我們不一樣。”白術真人如喪考妣的拉著臉,“如果這裏是天界,我們全部飛升了,修真界要怎麼贏得了貳負與刑天?”

  “呃!”這問題很嚴重。

  “他們打不過…躲起來還是行的吧!”大長老不確定的說。

  餘昆跟著點頭附和:“就把建木留給刑天又怎麼樣,天梯不是那麼好搭成的。”

  杜衡卻沒說話,他默默站了很久,看到沈冬沒什麼事後,才伸手摸了一下冰冷的地面:

  “嬰梁山蒼玉…有這麼多,果然是仙界。”

  這種美玉非常怪異,全都依附著一種玄石而生,質地非常堅硬,在修真界已經是難得的法寶材料,沒有誰會奢侈的把它當地磚鋪。

  餘昆摩拳擦掌,看模樣恨不得直接挖下來一塊帶走。

  這時天邊忽然傳來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

  一道淺紅色的流光狼狽的從雲霧中穿過,後面跟著三四個身環青光的人,也沒有法寶,就這樣直接用法力凝聚出一個巨大的手掌,狠狠拍下。

  雲霧翻滾,露出遠處的雕樑畫棟與宮殿似的屋脊。

  在前面逃跑的人被圍住了,也沒幾招,就直直墜落下去。

  那些圍殺的也立刻內訌起來,他們且戰且走,轉眼就去得遠了。

  余昆張大嘴,其他人也都傻眼。

  “福兮禍之倚。”

  “杜衡你說什麼?”白術真人後知後覺的問。

  杜衡凝望遠處,許久後才說:“你不覺得,這是天道給我們的死局麼?”

  “啊!”

  “天上不僅亂了,而且亂得比我們想像中還嚴重。”就這麼一小會,遠處天空能看到的流光就有無數,幾乎都在爭鬥,有時候戰團相觸,看似毫無關係的兩群人照樣動手。

  “這些神仙瘋了嗎?”餘昆目瞪口呆。

  “不管他們是不是瘋子,貧道現在非常不好,連飛都飛不起來,逃命都沒資格。”白術真人臉色更難看了。

  大長老摸著下巴,他看上去像是個小孩,一本正經的樣子也很可笑:“我建議咱們暫時別動,先收納靈氣,這裏比修真界的環境好多了,渡劫期的修為無法再次提升,就是因為人間靈氣不足,這些神仙打起架來看著聲勢駭人,法力凝聚的手掌幾千幾萬米,但拿出來的法寶卻有點寒酸,也沒看到什麼神乎其神的法術。”

  眾人都覺得他說得有道理,於是全部盤膝坐下,也不用刻意留人警戒,沈冬與開山斧是兵器,只要沒病沒痛,根本不需要打坐修行,而且兵器對危險接近的預警特別敏銳。

  開山斧垂頭喪氣的在地上畫來畫去,嘴裏不知道在念叨什麼。

  沈冬看了雲霧半晌,無聊的開始摸身上的東西,鑰匙一把,有毛用!房子在人間,不知道杜衡到底買下房子沒有,否則又是一則都市怪談,怎麼也進不去的老舊樓房頂樓。硬幣三個,十塊錢人民/幣一張,山海易購會員卡一張…

  沈冬忽然意識到,無論杜衡多有錢,山海易購卡上的點數,在天上可沒辦法換到錢。

  值錢的鵁羽布丟在家裏當床單呢。

  也許杜衡隨身攜帶的儲物法寶裏還有一些好東西,但在修真界價值連城的玩意,搞不好仙界是爛大街貨色,難怪日照宗大長老要哀嚎,這簡直就是享福日子不愁吃穿過習慣,忽然兩袖清風窮光蛋,沒實力也不認識路,怎的一個悲催能了!

  不過把窮人當習慣的沈冬覺得問題不大。

  據說靈氣是能食物吞的,比食物還管用,厲害的修真者都不用為一日三餐苦惱。神仙應該差不多,看起來神仙也是自己駕雲飛,房子這玩意需要嗎?衣食住行樣樣不需花錢,窮富完全無所謂啊。

  等等這是什麼?

  沈冬看著那個扁扁的小盒子。

  對了,那個快遞!!

  盒子已經被天雷劈壞了,雖然收件人是杜衡,但現在沈冬也能拆開,裏面放著的卻不是書,而是一塊五彩斑斕的玉石,寸許大小,形狀不規則。

  “喲,你買的東西?”開山斧湊頭過來看熱鬧。

  “發錯貨了吧?”沈冬舉起玉石想對著光看。

  但是天界很奇妙,看不到太陽與日月星辰,到處都是祥和的淡淡金光,沒有源頭。沈冬把那塊像是地攤售賣的假玻璃雨花石似的東西翻來覆去的研究,也沒瞧出端倪。

  他忍不住嘀咕,明明買的是掌法,怎麼是石頭?

  難道書跟盒子一起劈壞,只留下石頭是贈品?

  “你買的什麼功夫?”開山斧興致勃勃劈手奪過去。

  他稍稍一掂,手指繞著斑斕石一轉,就哈哈大笑起來:“喂,兄弟,你上了那個老傢伙的當啦!這份泰逢掌,他至少賣出去十次,坑了很多人,但沒有一個能練成的,兩百萬不是小數目…不信你試試。”

  沈冬狐疑的看著他。

  “往眉心上丹田放…對,就是這樣。”

  修真界好的傳承都是通過靈力梳洗,由師父引領著吐納修行,一般有文字記錄的都是單傳的門派,說不定啥時候就出事,就那麼恰好,劍修差不多就是單傳門派,沈冬記憶裏,杜衡都是翻竹簡。

  他新奇的把斑斕石往眉心一放,瞬間就有一段亂七八糟的東西多出來。

  提掌,抬手,轉身…跟視頻教學似的,有個朦朧的影子一直在演示,這個是掌法,沒有靈力運行軌跡,也很簡單,沈冬也就愣了一會,順利的把那些看起來跟廣播體操差不多的玩意過了一遍。

  不對,廣播體操說不定還比這掌法難點。

  就這樣的修真界大眾買了也學不會?沈冬疑竇眾生。

  他一睜開眼,就看到石頭已經化作粉末,撲瑟瑟的落下來。

  開山斧蹲在旁邊,笑嘻嘻的說:“看完了吧,你試一下就知道這是什麼坑爹玩意了!”

  沈冬想說,反正杜衡也沒來得及付錢,那個賣功法的再追債也沒辦法追到天上來,至於罰款,哈,管罰款的展遠大師也飛升了,就當買了一套健身活動筋骨的廣播體操又怎樣?

  呃,腰酸背痛的感覺又回來了,而且更嚴重。

  沈冬站起來慢吞吞的繞著這個廣場似的平臺走了一圈,站在邊緣往下看,雲霧飄渺,完全看不到底,順手拿起一個硬幣就往下丟。

  聽了半天,什麼聲音也沒傳來。

  “什麼破地方!”沈冬狠狠罵了一句,他頭皮有點發麻,顯然在這裏不會飛只有死路一條,還有絕對會打架,得把化出衣服的法術學會!

  他追問開山斧,不料得到的答案卻是:

  “凝化衣服的法術?沒有啊,只有穿衣服的!首先要有一塊品質上好的布或者皮毛,煉製成衣服…”開山斧大大咧咧的拍著腰上裹著的黑兕皮,“你可以用鵁羽布!”

  “……”你不早說!!

  沈冬憤憤的一甩手。

  忽然一股大力推得他往後連退十多步,最後還仰面摔倒,一道恐怖氣流直接斬在平臺上,廣場中間出現了一道寸許深的印痕,斧頭兄目瞪口呆,這是蒼玉,最堅固防禦法寶最好的原材料!就這麼被沈冬順手不成章法的這麼一揮——

  “怎麼了?”

  感到靈氣翻湧變化,打坐的人全部跳起來。

  餘昆特別搞笑,他本來還是光頭俊朗帥哥,現在人也已經胖了小半圈,他驚惶的四處張望,好像在找襲擊者。

  杜衡的感覺最明顯,別人還在東張西望,他已經疑惑的看沈冬。

  “沒事…哈哈,學了個廣播…學了個掌法,沒注意,就這麼順手一下。”沈冬可不知道地面材質多硬,他還僥倖的想,果然神仙的東西比較牢靠,以他撞塌博物館牆壁拔掉路燈柱子的破壞力,地面只有這麼一條痕跡,應該問題不大。

  希望天上沒有開罰單的,也沒有破壞公物罪。

  沈冬心虛的抓著頭髮,開山斧已經徹底傻了。

  雲霧與靈氣大量朝這邊彙聚,順著剛才無意中劈出去的那掌湧動,好像沸騰的大鍋一樣,許久才緩緩散去。

  “哈哈,我懂了,那該死的掌法只有天界才能用!”開山斧猛然跳起來,興奮無比的沖到沈冬面前,“快,再劈一下,別對著地面,朝天劈一掌!人間的靈氣不夠,沒法發揮這種力量,引動天地之氣,哈哈哈,兄弟,你淘垃圾的本事不錯啊!”

  “……”

  什麼垃圾,兩百萬呢。

  “屏氣,靜心。”杜衡按住沈冬的肩膀,低聲說。

  沈冬喉嚨裏尷尬的咕隆一聲,直接拿出拍門的架勢。

  霎時靈氣聚散,發出瑰麗的流光,那架勢簡直是長虹貫日,一頭紮到上方的雲層中,只聽一聲怒喝,像打雷一樣震得極遠處都嗡嗡作響:

  “誰敢偷襲我翎奐劍仙,不要命了?”

 82、見面禮

  “啪!”

  白術真人那柄被天雷劈出裂紋的拂塵第一個“壯烈”,從雲層上方傳來的威壓勢比泰山,簡直是不由分說當頭罩下。白術真人顧不上可惜毀掉的法寶,拼命拽著日照宗大長老後退,後者手短腿短,早就站立不穩啪嘰一聲趴倒。

  “完了,這下完了!”開山斧作為兵器,對殺氣非常敏感,立刻感到這股怒火騰騰的威壓非常可怕,這個過路神仙好像本來就窩了一肚子氣,此番遷怒後果可想而知。

  他抱頭果斷蹲地。

  打得過就打,打不過就躲,兵器才沒有什麼尊嚴輸贏呢。

  沈冬被這股殺氣沖得往後退,還好他身後就是杜衡,才沒被壓得直接摔倒。

  餘昆張口結舌,先是驚惶,然後變成驚喜,一個勁的看杜衡,可惜杜衡沒表情,其他人都手忙腳亂完全沒注意到。

  曾經,修真者與神仙都有一個很不好的習慣。

  那就是以勢壓人。

  有矛盾,被擋道,或者看人不爽,也不用動兵器抄法寶,直接放出靈氣法力形成威壓,拍得你站立不穩,不肯趴硬挺著那就等著內腑受傷,拍得你臉色忽青忽白吃悶虧。當然只能對實力比不上自己的人使用,後來人間靈氣匱乏,修真者數量銳減,大家不認識也眼熟,這壞習慣就不流行了。

  沒想到神仙們依舊保持這種傳統!

  雲層上傳來一聲傲慢的冷哼,顯然此仙對下面諸人沒被壓趴很不滿,再次加力,蒼玉鋪成的平臺發出細微咯吱聲響,餘昆滿頭大汗,扯著嗓門想喊,可發出來的聲音卻並不洪亮,低得就像蚊子哼:

  “翎奐散人,喂…是我,餘昆啦!”

  風太大,聽不到= =

  沈冬咬牙,他拼命想站穩,但又不像開山斧懂得收斂氣息審時度勢,一不小心,青色劍光就透體而出,散發出逼人寒意。

  “咦?是劍氣!”

  威壓陡然一收,苦苦支撐的白術真人跟日照宗大長老滾成一團,餘昆也氣喘吁吁的躺平,看什麼看,體積大受力面積就大,很可憐的。

  沈冬也收勢不住,直接往前一趴,他想爬起來結果一抬頭!

  ——濃密雲層被人撕棉花糖一樣的拽開一個口子,首先看到的是一隻手,袖擺上繡有仙鶴,然後是一張很年輕的臉,眉眼俊逸,神態悠閒,就這樣眨著眼睛湊在雲洞口往下望。

  眾人:……

  “爾等是才飛升的?”

  這神仙就這樣趴在雲層上,像透過玻璃洞的天窗對著他們喊:“哪個是劍修?”

  眾人齊刷刷看杜衡,如果不是對方敵友不明,天界情勢詭秘,估計他們就要不約而同伸手指示意了。

  “唔,是你…”那神仙顯然有些驚訝,仔細看了杜衡一眼,注意力就被沈冬吸引過去了,越看眼睛瞪得越大,到最後杜衡乾脆將沈冬擋住。

  “劍靈,竟然是劍靈,這不可能!從來沒聽說過劍修的劍能變成…”

  神仙揉揉眼睛,然後又給自己加了一個神清目明咒,還在懷裏掏出一小面鏡子照照,最後終於確定不是眼花,頓時像劃水似的雙手連揮,激動的將厚厚的雲層撕開。

  很快,一個頭髮亂七八糟,衣服亂七八糟,光腳沒穿鞋好像從火災現場逃出來的神仙就出現他們眼前。

  他還沒來得及說話,餘昆就一個魚躍撲上去。

  “翎奐散人!!”

  那神仙嚇了一跳,閃身避開:“等等,你是誰?”

  “我是餘昆啊!”

  “餘昆是誰?”神仙還是一臉茫然。

  “呃…北海的那只鯤。”

  “咦?是你,啊哈哈哈。”那神仙當即狂笑起來,指著餘昆,手指都在抖,“你怎麼變得這麼瘦,誰能認出來?是人間太窮了嗎,還是世間滄海桑田,北海變成陸地把你給擠成這樣?”

  “……”

  好,好毒舌。

  腦袋被門擠了算什麼呀,看劍仙嘲笑胖子減肥的終極技能。

  “喂,我們好歹也是老朋友了。”餘昆黑線,竟然一點面子都不留!

  “誰是你老朋友?”劍仙笑完,立刻又恢復了桀驁自負,冷哼一聲背起手,“我只不過是把你每年路過我潛修的東海島嶼,當做年曆季節算,每次擅自打招呼的人是你,我有應聲麼?”

  眾人同情看餘昆。

  這哪里是不給面子,這是連裏子都不留啊!

  “那個小子。”翎奐劍仙根本不是用下巴看人,他漂浮的那位置,腳都比眾人頭頂高,模樣看似悠閒,但神態極其囂張,“你是那一派的劍修,峨眉?還是天山?”

  余昆很囧,杜衡微微一滯,還是沉聲說:

  “無門無派。”

  “這不可能,劍修想要飛升,沒…”

  “弟子杜衡,拜見翎奐祖師。”

  “呃!”某劍仙後知後覺的想起來一件事,他好像當年…嗯,把斷天門給解散了。

  於是連聲乾咳,不屑囂張的架勢全沒了,直接從半空中落到地上,神情尷尬:“你是杜衡,聽過聽過…咦,不對啊,你不是應該還有一百多年才能飛升嗎?”

  眼睛瞪得溜圓,連聲追問:

  “難道你修為精進神速?你師父剛飛升沒幾十年你就到渡劫期,現在已經收完徒弟三百年了?奇才啊,連你的劍都化成劍靈了,不可思議。”

  杜衡啞然,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斷天門的傳承,真的…沒救了。

  沈冬也一頭汗,趕緊幫忙岔開話題:“不是這樣的,我們根本不可能飛升…我是說,我們完全不是飛升上來的?”

  “那你們是怎麼上來的?”翎奐劍仙更奇了。

  “被拉壯丁。”開山斧憋屈的說。

  白術真人知道眼前這個是杜衡師門長輩後,非但沒有鬆口氣,反而更緊張,表情維持在崩潰與破罐子破摔的邊緣,張口就說:“是一位十世大圓滿的佛修飛升,我們在附近,莫名其妙被拉到了天上。”

  “還有這種事?”翎奐劍仙沒形象的驚叫,一疊聲的問:“那就是沒天劫咯?”

  眾人齊刷刷搖頭。

  只有沈冬嘀咕,最早那個吸力明顯就是專門拉扯自己,剩下來的人全部是倒楣滾葫蘆跟進來的,他跟杜衡早就過了九重天劫,還能再劈什麼雷下來。

  “天道不公啊!”

  翎奐劍仙仰天長嘯:“當初我是多麼千辛萬苦,才過了八十一道雷,累死我了,你們竟然不用過!!可惡至極啊啊——”

  伸手狠狠一劈,劍氣森然,整個平臺一分兩半,眾人再次滾倒。

  遠遠看去,所有雲霧都爭先恐後的排開,極遠處一座琉璃頂宮殿發出清脆的喀拉聲,兩三塊瓦片滑落下去。

  “……”眾人面面相覷。

  “等等,我們是倒楣…倒楣到杜衡連徒弟都沒來得及收啊!”沈冬趕緊說。

  “那就更可惡了,我斷天門沒傳承了啊啊!”

  又是一下,平臺現在懸浮著成四塊,還搖搖晃晃,這時候在平臺上方寫個東南西北,八個側面填上內容,儼然就是人間曾經最盛行的遊戲。

  餘昆惱怒的低聲責備:“你怎麼說話的?”

  沈冬還沒辯駁,杜衡就面無表情的說:“這些事情,他遲早也要知道。”

  “但也不是現在…”餘昆還想再說,忽然發現翎奐劍仙戾氣全無,沒事人一樣的走過來,餘昆趕緊閉上嘴,如果說神仙與修真者是柿子挑軟的捏,那劍修的升級版劍仙明顯就是不分敵我,看不順眼一樣扁,說錯話的下場很嚴重。

  “來來,祖師沒什麼好東西,這個就給你了。”

  翎奐劍仙從袖子裏掏出一根紅線,就這麼拎在手上,笑容可掬的遞給杜衡。

  ——好像他手上的不是一根線,而是價值連城的寶物,眼神還帶著一點可惜與不捨得。

  眾人又再一次的:……

  杜衡只能默默接住。

  “這是?”沈冬抽嘴角,很好,面部表情有點恢復了。

  該不會是他想的那玩意吧!

  “這是月老的紅線啊,我好不容易才搶到手的!天上地下,現在就剩這麼一根了!”

  “噗…”餘昆噴了,隨即發現不對,趕忙追問。“為什麼只有這一根?”

  翎奐劍仙用一種你果然很蠢的眼神望過去:“當然是因為月老死了。”

  “嚇?”

  月老也能死?天界也太亂了吧。

  翎奐劍仙自矜的點點頭,傲慢的說:“你師父找我要,我都沒給。”

  ——那還真是謝謝了啊!

  杜衡無語,沈冬忍不住用袖子擦額頭上冒出來的汗。

  “因為沒有法訣,所以只有最簡單的辦法。好徒孫,你若是看中哪家仙子,直接就把紅線拴在她手指手腕上,應該效果不錯…噫?”翎奐劍仙張大嘴,表情僵硬看杜衡。

  眾人也傻乎乎跟著看杜衡。

  沈冬是徹底石化掉的那個,他眼睜睜的看著紅線繞過自己手腕,瞬間消失。

  “你…我…”翎奐劍仙歪了下腦袋,半天都調整不好臉上表情,最後只有木然說:“這是你的劍,不是人參,不需要用紅繩栓的!”

  沈冬驟然回神,立刻暴躁的一把扯住杜衡衣領,憤怒追問:“你這是什麼意思?紅線當垃圾嗎?垃圾就可以隨便往劍上繞?我就不應該費神,管你被天雷劈!咱們那會兒就該一了百了…”

  “沒有仙子,就是給你。”

  杜衡淡定的將沈冬的手拉下來。

  “還人參呢,仙子個毛啊…我要這玩意幹啥,等等…”

  沈冬茫然看杜衡。

  杜衡伸手給他理了一下因為氣急崩開的紐扣,再把領子拉好,上看下看,挺滿意的,拍了下沈冬眉心正中,輕描淡寫的說:

  “就是你想的那個意思。”

  沈冬眼神從疑惑到驚怔,靈力短暫的灌進來,讓他稀裏糊塗,卻又再清楚不過的感受到杜衡要說的意思,那不是文字,也沒法描述,就是一種深刻的意念。

  永不背棄,永不分開,各種意義上的。

  “翎奐祖師,我們剛來天界,想知道這裏到底怎麼了?”杜衡無視掉同樣表情震驚到呆滯的余昆、白術真人,逕自從張大嘴的開山斧面前走過,對還搞不清數狀況的翎奐劍仙說,“弟子的師父呢?他在哪里?”

  “噢,他…”翎奐劍仙迷迷糊糊的開口。

  “砰!”

  杜衡霍然回頭一看。

  發現沈冬直愣愣的摔倒在地上,暈了。驚駭過度= =

  “啊,你給你的劍紅線是——”翎奐劍仙驚叫,他看四周,餘昆在擦汗,白術真人神經質的摸腦門,開山斧蹲地上不動,大長老看天。

  杜衡只點頭,不說話。

  於是仙界十八重天以下最出名最跋扈囂張的翎奐劍仙當場腳一軟,坐倒在地。
  83、前途未蔔

  翎奐劍仙曾經以為他一生中最丟人的一件事是他師父飛升前帶著天雷一起追著他不放,直到有一天,他隨手給出去一份見面禮…

  愣是腳軟坐原地半天沒爬起來,兩眼放空,表情怪異。

  餘昆知道翎奐劍仙蠻不講理,也不敢吭聲,倒是開山斧小聲跟他主人嘀咕:

  “估計他會有很長一段時間都不敢正視自己的劍。”

  “……”

  毀三觀這種事一點也不好玩,尤其對方還是發起飆來破壞力恐怖的劍仙。

  白術真人一臉“果然會出么蛾子的”表情,持續著破罐子破摔的心態,杜衡跟他家的劍怎麼樣,對修真界有影響嗎?沒有,他們已經在天上了。也許開計程車的那個劍修會一頭撞到馬路護欄上去…

  “這裏究竟是哪?”

  “第九重天的接仙台。”翎奐劍仙兩眼發直,木然說。

  眾人齊刷刷的低頭看裂成四塊,在雲霧中飄浮的平臺。

  聽名字,好像是飛升刷出點,但這裏怎麼如此荒蕪,除了路過的被追殺的,連一個人影都沒有?這算什麼,仙界戶籍歧視外來飛升者?

  ——幾乎四百年都沒人飛升,你覺得呢?

  你以為是火車站,走出站就有跑黑車的,不停喊著“到上海、南京、杭州的過來看看”或者“芝麻糖餅礦泉水雜誌報紙便宜賣”?你可以順手買張地圖或當地遊覽手冊,到固定地點打出租?至少要有客流量啊,在仙界,接仙台的數量不比火車站少,但幾百年都沒個人影,誰會守在門口做生意?就連天庭派出來專管飛升事務的神仙也早怠忽職守去了。

  如果不是沈冬恰好一掌劈到翎奐劍仙,他們還真稀裏糊塗不知道該往哪走。

  “天界不是三十三重天嗎?”

  修真界對這個劃分的理解就跟一棟三十三層的大廈差不多。

  翎奐劍仙沒好氣的脫口而斥:“是三十三重天,但是能去的地方最多也不超過十八重。再往上就要有大羅金仙的修為,最上面九重天,那就是古仙了,說了你們也聽不懂!”

  “可是你不說,我們更不懂。”餘昆憂鬱的摸著光腦袋。

  “古仙…不是凡人,一化形就成仙的那類。”

  翎奐劍仙總算回過神了,他表情怪異的指著沈冬問杜衡:“呃,這是你的劍…那這幾個是誰?你們是一起飛升的?”

  “是拉壯丁…”開山斧剛嘀咕一句,就被大長老生生拍到後面。

  “晚輩是日照宗的沙參。”

  “承天派白術。”

  “哈哈哈!”翎奐劍仙頓時大笑,樂不可支,“我都忘記修真界這風俗了,同一輩的名字差不多,輪到你們就是藥材,哈哈!對了你們的下一輩叫什麼?”

  破葫,爛瓦,碎瓶…這個,不提也罷。

  沈冬醒過來的時候,臉特別痛(摔的)。

  他覺得自己做了一個噩夢,不但夢到自己變成一把劍,還夢到——他眼睛定定的看著身前的杜衡,果斷的往後就倒。

  竟然不是夢!!

  但他沒機會倒下去了,翎奐劍仙一個瞬移就出現在他面前:

  “你…你叫什麼名字?”

  “沈冬。”十方俱滅什麼的,是修真界好事者起的,最多只能當外號用。

  翎奐劍仙皺了下眉,大約是覺得這名字太不像一把劍了。

  不過他很快調整過來,還是那種神態悠閒,語氣囂張的德行:“你要好好跟著杜衡,嗯,你那招泰逢掌不錯,這個在天上不算什麼厲害法門,隨便換就能搞到一套,沒想到器靈用這個效果顯著,以殺氣震懾天地靈氣,妙啊!有眼光!”

  他欣慰狀看杜衡,其實沈冬買這玩意純粹是被人坑,跟杜衡半毛錢關係也沒有。

  “等等,什麼叫好好跟…”沈冬頭皮發麻,作為劍靈,他還要怎麼“好好跟”劍修?嗯?沒事打架撞得全身骨頭痛不算,還要更進一步?

  “不是有紅線了?”翎奐劍仙詫異問。

  這要是換了別人問這種話,翎奐劍仙會毫不留情的譏諷,但是對於劍,無論劍修還是劍仙都特別有耐心,態度也好。

  不說紅線還好,一說紅線,沈冬整個人都不好了。

  “這…我只是一把劍。”

  這會沈冬倒是死死咬定這件事不放了。

  “對啊,你是杜衡的劍,你要是別人的劍,那才麻煩。”翎奐劍仙不解。

  “我不是那個意思。”沈冬沒法順著這個邏輯去腦補,腦子一片混亂,眼前這個是斷天門之前飛升的劍修?看情況也沒有對自己的劍產生啥特殊好感,怎麼能毫無芥蒂的就接受了杜衡的荒謬行為?這不科學!

  “劍,即是我等的道,大道萬千,變幻莫測。只要不與道相沖,就不是情劫,沒什麼不好。”翎奐劍仙理所當然的說,神仙可沒有愛得死去活來這種情況,雙修修的是心神與元靈,真正有身體碰觸的雙修者還真沒幾個,當然劍修跟劍從開始就得有身體接觸…

  ——翎奐劍仙越想越樂,也越想越不能正視自己的劍。

  還好他那把劍沒有變成劍靈。

  沈冬暈頭轉向好半天,手按著地面忽然發現不對,這才注意到周圍雲霧變化,狂風大作。他們好像停留在颱風眼中央似的詭異。

  低頭一看,黑乎乎的地板,大塊堅硬的紋路。

  如果換了從前,沈冬還真搞不清楚這是什麼地方,但他曾經快遞收到過類此的東西。現在只是把那一塊鱗片變成了一張巨大無比,看不見盡頭的毯子。

  “…餘昆?”沈冬不敢置信的指腳下。

  白術真人默默點頭。

  “飛得太慢。”翎奐劍仙搖頭說。

  餘昆憤怒的聲音隨即傳來:“我現在是鯤,你見過會飛的魚嗎?”如果不是天賦神通,可以驅使狂風巨浪,讓靈氣成漩渦托起這龐大身軀,估計餘昆可以靠重量一路從九重天跌回人間去。

  “老實點!”

  翎奐劍仙不客氣的跺了一腳,巨魚版漂浮船立刻不穩的晃動了一下。

  “天上會飛的仙獸要多少有多少,如果不是你比較胖,我還不稀罕站你背上。”

  這也太專橫!有這種師門長輩真的沒關係?

  沈冬不自覺望杜衡,甭管這傢伙心裏想什麼,杜衡總不會坑他,他們禍福與共,要死會一起死——艾瑪怎麼越想越不對,沈冬苦惱抱頭。

  杜衡以快得看不出的速度勾了下嘴角,不著痕跡的挪位置,低聲說:“翎奐祖師迷路了。”

  “呃?”

  “你以為,他為什麼要逼餘昆現出原形,還這樣慢慢飛?”

  “……”體積大,目標明顯,好讓人來找是麼?

  再小聲的嘀咕,翎奐劍仙也能聽得到,但是他努力裝作什麼都沒聽到的樣子。

  沈冬真是覺得前途未蔔,天界明顯混亂一片,連月老這種閒職都能死,估計這天上打生打死有一段時間了,好不容易遇到一個飛升前輩,想找個安全地方窩著都沒戲,他自己都不認識路,還能有啥指望?

  三十三重天,每一重天都跟一個太陽系差不多,餘昆那原形壓根不算什麼,慢吞吞飛半天才看到遠處有十幾個人在互鬥。

  “這天上,到底怎麼了?”餘昆忍不住問。

  就算不認識路,也沒修真界有個緊急培訓班普及常識,至少也要說說歷史背景,大致方位吧,這樣兩眼一抓瞎,到底要怎麼混。

  結果翎奐劍仙乾脆俐落的說:“不知道。”

  “啊,你也不知道?”

  “什麼叫也,你們還見了誰?”某劍仙傲歸傲,但並不笨。

  白術真人與大長老面面相覷,最後還是杜衡說:

  “幾天前,精衛忽然下界,說仙界混亂一片。”

  “唔…不對啊,如果連精衛都能逃到凡間,這麼長時間,其他神仙也找出辦法了。”翎奐劍仙苦苦思索。

  餘昆鬱悶的開口:“是凡間的幾天!杜衡,天上一天,地上一年。這就是我當初不肯上天的原因,日子過得太快,一天就要…”

  話還沒說完,漆黑的背脊忽然震動,所有鱗片都豎了起來,還好背上的人反應速度都不慢立刻飄飛起來,乍一望去,就好像平坦的大地全部化作深幽石林,光滑的鱗片邊緣高高低低,然後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縮下去。

  沈冬所能看到的這一塊區域太小,周圍又都是龍捲風似的漩渦,沒看到這條龐大的魚罩在靈氣裏的身軀骨骼都跟著扭曲變形。

  魚鱗一邊消失,星星點點的金色就出現在漆黑的“地面”上。

  速度很快,轉眼就成為濃密的金色森林,這是羽毛。

  層層疊疊,每一根都堪比一座摩天大廈。

  “啊哈哈,我現在能飛得很快了,快說,往哪個方向?”餘昆的神識聲波像悶雷似的回蕩,鵬,確實有仙界都首屈一指的飆飛速度。

  眾人:……

  嗯,理解了,要是上天,你得跟神經病似的一天變兩次,走到哪頭髮掉到哪,誰能忍受?如果不是人間靈氣匱乏,你是打死也不想到天上來。

  沈冬忍不住吐槽:“還好不是被追殺。”

  要是被人追殺,半路上餘昆不給力,要變回魚,這還跑個什麼勁?

  這種交通工具忒不靠譜,快的是時候是F1賽車,慢的時候還不如沈冬的破自行車,還那麼大個,完全是個靶子,被人一打就中。

  “前輩,這個…您平日都住哪里?”開山斧訕訕說,顯然他也發現了餘昆的不靠譜。

  對不是劍的器靈,某劍仙可就沒有那麼好的脾氣了,只冷冷說:“不知道。”

  “啊?”這不可能吧。

  翎奐劍仙一語既出,總算是看在杜衡沈冬還在這裏的份上,勉強解釋了一句:

  “現在仙界局勢太亂,大家都居無定所,前日我打瞌睡的時候,竟然有群瘋子沖過來,我追著砍完他們,就不記得回去的路了。”

  “……”

  “您真不知道,天上究竟出了什麼事?”白術真人將信將疑。

  某劍仙大怒,聲音更冷:“我為什麼要知道?”

  眾人卡殼。

  餘昆就不說了,在人間他恨不得把整個山海易購都抓在手裏,一心一意的賺錢,杜衡雖然不怎麼管這些事,但撞到他手上來的,絕對不介意雁過拔毛一下(鄭昌侯就是最大的受害者),其他兩個都是修真界大宗派出身,修真界與人間有一點風吹草動,他們都會很警惕的聚到一起分析,哪怕是萬事不費心的開山斧與沈冬,不去湊熱鬧問情況,但至少知道修真界近況如何,誰也不會傻乎乎待在一個境況不明的世界裏。

  翎奐劍仙從某方面來說,確實是奇葩。

  “您就不擔心會出事?”

  “我有徒弟。”

  好不容易遇到斷天門曾經飛升的劍仙,還沒他們剛飛升的知道得多,搞什麼呀!

  “…聽說玉帝王母全部不見了,連低級小仙都死了無數。”怎麼算也是大事件吧,你就算不知道才聽說,連驚訝都欠奉?

  “那與我何關?”

  “在天界可能沒法混下去,這問題還不大?”

  “我有徒弟。”

  “萬一你徒弟也沒轍?”大長老也憋不住了。

  “我徒弟還有徒弟呢。”

  沈冬恍惚著看杜衡:“我曾經覺得那老頭囉嗦得要死,又神經兮兮,你給他做徒弟真不容易,但現在我覺得那老頭真是太好了,他肯定是斷天門最好的師父吧?”

  作者有話要說:今天似乎是貳負的好日子呢,又是蛇年咳咳,我們來個小劇場吧

  話說當北邙山大戰再一次爆發,兩方殺氣騰騰,幽冥界由刑天帶隊【老二說,你的頭被修真界的人藏起來了】,餘昆說,打架太沒意思了,我們用手機來電鈴聲定勝負吧

  刑天:混賬你們欺負我沒耳朵,等等手機是什麼?

  修真界領袖是死了都要來與加強版死了都要買,氣勢十足,全場喝彩。

  白蟒危忽然上前,信心滿滿的撥通了手機,貳負的手機鈴聲響了。

  天道系統提示:有堪比天劫的能量形成,請注意拿好法寶,防止被雷死

  “很二很二的你 所以願意,幽冥淵底。為更多自由去撒落血雨

  很二很二的你 只有讓你,無憂無慮,我才安心…”

  該曲鈴聲由危演唱

  咦,掌聲呢?

  修真界全部石化,幽冥界全部風化

  恭喜危同學,你是人間第一高手,豐功偉績是打敗了兩界所有人/非人。

發表留言

秘密留言

全部文章連結

自我介紹

璿璿

Author:璿璿
歡迎各位的到來^^
此地只收藏耽美文請慎入!!
請各位訪客愛護此地,不要在任何地方傳播網址謝謝!!

類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