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器圖鑒外篇•傾世元囊(破罐子破摔 上) by 非天夜翔(穿越,三國同人,2攻1受,穿越受,3P結局)

是英雄譜寫了歷史
還是歷史造就了英雄?
某人回到三國時代之前
是歷史成就了英雄。
在那之後,
則是英雄與歷史的共舞。
然而,轉向的歷史長河也好,
麾下英雄如雲也罷
最倒霉的莫過於
他穿成了一個史稱“破罐子”的小皇帝。
總之,坑底破罐子無數,武將無數,君,慎入!
th_342_duddn0521_convert_20110812005756.gif神器圖鑒上部(我和妲己搶男人) by 非天夜翔(穿越,古代玄幻,帝王攻,穿越受)
th_342_duddn0521_convert_20110812005756.gif神器圖鑒下部(戰七國) by 非天夜翔
th_342_duddn0521_convert_20110812005756.gif神器圖鑒外篇•傾世元囊(破罐子破摔下)by 非天夜翔
th_342_duddn0521_convert_20110812005756.gif神器圖鑒外篇•傾世元囊(破罐子破摔上)by 非天夜翔(穿越,三國同人,2攻1受,穿越受,3P結局)
th_342_duddn0521_convert_20110812005756.gif神器圖鑒外篇•六魂幡(武將觀察日記 上) by 非天夜翔(穿越 玄幻 呂布攻 麒麟受)
th_342_duddn0521_convert_20110812005756.gif神器圖鑒外篇•六魂幡(武將觀察日記 下) by 非天夜翔(穿越 玄幻 呂布攻 麒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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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鴻漸於陸
下一秒,又是一條好漢

命運的車輪在某個酒吧的門口碾過,把阿粲送了上西天。
黑暗中響起一個陌生的聲音:“來生要當什麼?”
阿粲大喊道:“要當傾國傾城的……”
話未完,一道傳說中的白光閃過,阿粲穿越了。
初穿:睜眼時身處錦紗帳內,驚覺胸前累贅;轉頭朝銅鏡望去,只見鏡中婀娜女子國色天香,體態豐腴,尖叫一聲:“不是吧!穿成女的!”
心想女的便女的罷,既來之則安之,再招侍婢,連喚數聲,無人應答.
半晌後閹人驚慌而入,惶急喊道:“娘娘!禁衛譁變!楊國舅被殺了!”
“……”
“我改願望!要當離皇帝最近的男人!”
再穿:睜眼時蹲踞九龍金殿下,雙腿大張,腦中嗡嗡聲不絕,似被重物擊過,心頭一驚,伸手去摸胯前,萬幸帶把,再微笑望向金殿上諸人,俱是面有懼色,當下好生不解。
又聽一人疾呼:“王負劍!王負劍!”
“……”
“改……我改願望!當帥哥皇帝!”
接著穿:睜眼時身處深宮,仍是帶把,身穿綾羅綢緞,旁有絕世美人相伴;料想不是王公便是貴族,遂志得意滿,笑道:“行了,老子喜歡男人,你跪安吧,叫個帥點的侍衛來伺候。”那美人去了。
低頭見案上白紙勝雪,欣欣然提筆蘸墨鬼畫符之:“春花秋月何時了,往事知多少。”復又舉首對殿前皎月喃喃吟誦,好一派佳公子風度!
半晌後英俊侍衛未來,一閹人手捧玉壺款款而入,尖著嗓子道:“皇上賜酒隴國公——!”
“……”
“我要當長得漂亮的太子或者王子中途不能夭折而且皇帝老爸只有我一個繼承人的……哇啊!讓我說完再穿!”
繼續穿:睜眼時伸手一摸,帶把。 提心吊膽,轉頭四望,身處深宮,周圍靜悄悄一片,沒人。
總算安定下來了,舉起小手掌對著窗外天光端詳,嗯,少年郎,再看銅鏡,又是公子哥兒,唇紅齒白,小帥哥一枚。 錦帳熏檀遊香暖,芭蕉分綠上窗紗,房間裝潢高貴典雅,很不錯,只是這小身板著實虛弱。
阿粲翻身下床,探頭召來侍衛,旁敲側擊問明身份,時代。
問完嘴角抽搐,轉身入房,四下尋長條物,纜繩沒有,床單亦可將就。 隨手搓一搓,卷一卷,朝頭頂一扔,繞過橫梁,打了結,爬上凳子,把頭探了進去,雙腳一蹬,只聽房外侍婢高聲尖叫:
“小主公上吊拉——!”
我繼續穿! 就不信穿不到好的! 阿粲死前心想。
許久後再睜開眼,吭哧吭哧喘了幾口氣,背心被一隻大手反复揉著。
“我怎麼沒死?”
“混賬!”那大手猛然一巴掌扇來,扇得自己腦中嗡一響,好容易從那天旋地轉中清醒,再看那男子時,卻見其身著亮銀甲胄,頭戴白龍鋼盔,盔上朱纓如血,劍眉星目,眉目間神情氣朗,一張極為英俊的臉上滿是塵灰。
這侍衛顯是匆匆趕來,連盔甲都顧不上卸。
阿粲哭笑不得道:“那啥……大哥,咱打個商量……我不是……”
侍衛怒不可遏,眉目間現出極忿神色,痛心疾首道:“你不為師父當年百萬曹軍中把你救來,也為你早死的娘親爭一口氣!”
“如何能效那無知愚人之行,受幾句教訓就自尋短見!”
“……師父,你是我師父?你聽我說……”
冒牌小主公還未說完,那銀鎧侍衛卻似聽到了什麼,忙把他護在身後,房門砰的一聲開了。
“……”
阿粲目瞪口呆看著這突然出現的一大群人。
那時間又有無數武官,達官貴人魚貫而入,亦是目瞪口呆,看廢物般看著阿粲,彷彿他只是一灘牆角的爛泥般不堪入目。
“豎子留之無用!”
中年男子雙手過膝,耳垂及頸,長著一張胖大白臉,此刻胖臉卻是漲得通紅,走一步,喘三喘,被幾名侍婢扶著進房。
“主公!”
房內數人忙上前行禮,床上那銀鎧侍衛已顧不得自殺未遂的“小主公”,忙下地來單膝跪於大白臉身前,沉聲道:“主公!”
中年胖子……男子喘道:“子龍!你若再慣著他,我後漢基業便要敗在這小畜生手中了!蒼天吶!!早知當初該把他摔死!”話未完,那語氣中竟是有歇斯底里,號啕大哭之意。
阿粲驚魂猶定,眼睜睜看著眾人安慰那大耳朵胖子,竟是說不出半句話來。
這次想死也死不掉了,阿粲驚心動魄地回憶起,原來歷史上阿斗和楊貴妃、荊軻、李煜等倒霉鬼不一樣……注定是不會在這時候死的。
聽說小時候,面前這便宜老爸倒是把自己摔過一回,現下十餘歲了,縱使送上門去讓他摔,只怕也是力不能及了。
嗚呼! 難道自己真要當劉禪一輩子? !
好吧,劉禪就劉禪,大不了破罐子破摔,誰怕誰。

文材武技

一個蚊子哼哼哼……
一群蒼蠅嗡嗡嗡……
待到房中悲慟的,嘲笑的,喝罵的,恨鐵不成鋼的,吵來吵去亂糟糟的主公大臣退場後,阿斗看了趙雲一眼,小心翼翼道“師父。”
阿斗見趙雲眼眶微紅,心知不可把這傢伙刺激得太狠,方提心吊膽說:“我……徒弟沒打算上吊來著,在屋里呆得氣悶,光想盪鞦韆了。沒想到這床單太滑,我左腳進去一叉,然後就這樣,這樣……嘎吱一溜……”
趙雲嘆了口氣,擺了擺手,不復言語,起身離去,順手帶上了房門。
阿斗眼望趙雲背影,忽然覺得他怪可憐的。 當年趙雲拼死拼活,把甘夫人和阿斗從亂軍中救出來,甘夫人沒過多久便染疾歸天,留下的阿斗卻終日呆呆傻傻,爛泥扶不上牆,沒做過爭氣的事。
劉禪文從諸葛,武從趙雲,咋就學成了這麼個廢物咧? 阿粲搖搖頭,百思不得其解,隨手扯過用來上吊的床單朝頭上一蒙,倒頭睡了。
隔天日上三竿,阿斗懶洋洋地起床,連叫數聲,方有侍婢不情不願地打著呵欠過來伺候。 他對這時代的一應物事俱是好奇,那漱口刷牙的紫石,鑲金的痰盂,吊蚊帳的玉鉤,什麼都想伸手去摸摸弄弄,隨口問了幾件,打碎了個花瓶,發現那侍婢像看傻子般看著自己,便不問了。
洗漱完,小廝擺了早飯,桂花粥,油炸丸子,荊人嗜辣,桌上泡菜二三碟自是少不了的。 “小主公”吃得很是滿意,喝那粥時忽聽門外侍衛報:“虎威將軍請小主公午膳後,到校場習武。”
當即一口粥噴了出來,自有侍婢手忙腳亂上來擦拭,阿斗問道:“虎威將軍是誰?老子昨天才上完吊,就不能讓我休息幾天?”
待得搞清楚虎威將軍就是趙雲後,阿斗方一路亂逛,尋那府中校場去了。 走廊曲曲折折,晃蕩半天,邊問邊闖,才找到處於荊州州牧府西側的校場,雖已入秋,太陽卻依舊熾烈,看校場內空空蕩盪,唯有一名少年手持木戟,汗流浹背,不斷虛刺。
今日卻不見趙雲穿甲教習,只換了一身武士袍,看那身高,縱無丈餘也有八尺,身形英偉,頗有美男子姿態。
此刻趙雲立於場邊與一女子小聲談著什麼。 阿斗遠遠聽著,只覺語氣甚是不善,又有“功課、荒廢”等詞傳入耳中,不由得心中打了個突,正想走,那女子卻見了劉禪,喚道:“小主公——!”
趙雲勃然大怒道:“你自去回話,小主公功課未習完,不得偷懶!”
阿斗望望趙雲,吞了口唾沫,又望望那多嘴的美貌侍女,聽口音甚是奇怪,不像荊楚人,磨磨蹭蹭過去了。
侍女被遣走,趙雲面容稍緩,溫聲道:“你昨夜疲憊,今日在場下休息便是。”說畢解開外袍,鋪在陰涼處石椅上,讓劉禪坐,便徑去教那少年習武。
阿斗只得規矩坐著,卻見場少年與自己年歲相仿,時不時拿眼來瞥自己,顯是心猿意馬,趙雲又教了一會,見徒弟無心練武,只得停了。
那少年疾步走到場邊,道:“你昨夜怎了?”阿斗直勾勾看了他片刻,只覺師父俊朗,收的徒弟也是帥哥胚子,看那模樣十來歲年紀,卻已可見清秀眉目,薄唇明眸,直是與自己外表不相上下。 當不會蠢得問你是誰叫什麼名字,只胡亂拿話搪了過去,反問道:“那女的來幹嘛?”
少年微微一怔,顯是覺得今日這“小主公”與往常說話大不一樣,奇道:“那是主母的侍女,你不認識了?”
阿斗方恍然大悟,道:“她找我?主母……”一面回憶,道:“主母是孫尚香?姨娘?”
少年點頭道:“主母遣人去你處,撲了個空……”
話未完,趙雲又遠遠喊道:“伯約,說什麼呢!”
伯約嚇了一跳,不敢再言,朝阿斗使了個眼色。
阿斗震驚了!
這小子是姜維姜伯約! 姜維不知其心中所想,只坐在阿斗身旁,一手搭在他肩上,兩人顯得甚是親密,可見平日交情不淺,又小聲問道:“你脖頸處怎的有道紅印?昨天下午我走了,軍師沒難為你罷?”
阿斗茫然無比,一個勁地搖頭,隱隱約約猜到點端倪,八成昨天阿斗才被“軍師”罵過一頓。
劉備取荊州後拜諸葛亮為軍師中郎將,“軍師”指的肯定是孔明了,這倒霉催的劉禪四處挨罵,被孔明苦口婆心說得橫樑自盡也不是什麼奇怪事,正好讓他背個黑鍋。
趙雲又道:“伯約隨他去見主母,再去軍師處走一遭,去完伯約須繼續練武,公嗣可回房休息。”
阿斗一聽此言如得大赦,忙拉起姜維便走,臨走時回頭望了趙雲一眼,只見他赤膊立在毒辣日頭下,腳旁積了一灘汗漬,忽有陣莫名的心酸。
“師父和那女的吵啥?”
“主母急著見你,師父說每日功課不可停,便吵起來了。”
阿斗點了點頭,又獲得一條有用消息,看來孫尚香生不出小孩,還是挺喜歡自己的。
姜維雖是少年郎模樣,談話老成,又說:“師父昨夜一宿未眠。”
阿斗嗯了聲,兩人在花園後停了下來,轉頭與姜維對視,姜維雙眸清澈如水,帶著一絲真誠的笑意,道:“你今天怎的不太一樣了?”
阿斗打趣道:“哪有,老子向來是這德行。”
姜維還想再說點什麼,阿斗已掀開門簾,進了孫尚香房內。
江東刺繡天下聞名,孫權嫁妹時,封的豐厚嫁妝便有一項是上等好布千匹,劉備閒服,阿斗身上所穿,均是孫尚香陪嫁的婢女親手裁剪而成,入得內間,阿斗只覺眼花繚亂,那床上舖的,桌上墊的,輕羅帳,碧床簾,無一例外都是吳繡。 唯有牆上掛的長弓鞘劍,刀斧等物,閃著寒光。
孫尚香長年習武,劍眉漆目,帶了一分鬚眉英氣,走上前來時那身段,比較普通府婢弱柳拂風的姿態,卻是別有一番風韻。
劉禪呆了片刻,孫尚香方冷笑道:“好個虎威將軍!”
那話竟是直斥姜維。
阿斗方醒悟過來,趙雲派姜維陪著自己一同前來,便是來挨罵的。 忙道:“娘……姨……”一時間不知叫什麼好,索性道:“娘,別罵他,再罵我走了。”
孫尚香先是一愕,好半晌才回過神來,蹙眉道:“今日這是怎麼了?”以冰涼手掌覆在阿斗額上,板著臉道:“昨夜玩什麼虛名堂,一府人被你折騰得團團轉,你不為劉豫州厚望,也顧著你死去的……”
“娘。”阿斗道:“一晚上我想明白了很多事情,以​​後不會了。”
此乃標準的認賊作母是也,然而若說面前冒牌阿斗前世……不提也罷,總之孫尚香聽到又一句“娘”,眼中多了溫暖之意,拉著阿斗坐於桌旁,幽幽嘆了口氣,道:
“這話當著旁人不可亂叫,癡兒,叫姨娘,甘夫人溫柔賢良,怎是我這舞刀弄棒的……罷了,這有江東送來的點心,姨娘知你喜歡,著人去喚你幾次,均被你師父擋了。”
說話間阿斗欣然就坐,偷瞥姜維,後者只垂首站著,大氣也不敢出一聲。 孫尚香顯是眼中只有阿斗,全不跟姜維說半句話,只任由他在堂下罰站。 自與阿斗談笑風生,竟把薑維當作擺設一般不去理會。
綠豆糕,桂花糕,黃金糕,花生酥擺了滿桌,姜維只吞了下口水,便轉過頭去,不再看桌上,眼睛盯著窗外投進來的一縷日光。
孫尚香自嫁到荊州後日久思鄉,府中人又對其不甚敬重,隱隱有提防這孫吳內線的心理。
唯有阿斗願意與她親近,她亦十分寵愛阿斗,只似哄小孩般照顧著。 正取了手帕要為阿斗擦嘴,冒牌貨終於老臉一紅,裝不下去了,忙不迭道:“我自己來,謝姨娘。”把吃不完的糕點包好,道:“我拿回去吃,軍師叫我還有事。”
阿斗與姜維從孫尚香處出來,尋了個亭子,從懷中摸出吃剩的糕點,遞到他手​​中,拍了拍姜維肩膀,道:“對不起,害你挨罵了,她對我還挺好的,看這份上,就別計較了。”
姜維點了點頭,接過糕點,阿斗又笑道:“好吃麼?我從小沒娘,不像你們。”
姜維被綠豆糕噎得直翻白眼,緩過來後才道:“我也……沒爹沒娘,你怎說這話?”
阿斗愣住了,旋即想起姜維自小便是孤兒,方明白原來兩人幼時交好的原因,興許便是彼此都喪母,身世相似,更顯親近。
阿斗抱歉道:“我忘了,伯約。”
姜維擺了擺手,終究小孩心性,吃了一半,把剩的糕點收進懷裡。 與阿斗相視一笑,均知對方之意,異口同聲道:“給師父留著。”便站起身。
阿斗思來想去,心生同情,姜維是太子伴讀,在自己不知道之處定遭了許多白眼;自己闖了什麼禍,他便兜了一半去,又無父無母,不受荊州人青睞。 那摔小孩上癮的便宜老爸,出了教育問題總不會跟趙雲算帳,責罰八成便著落在這可憐的伴讀身上,所幸有趙雲與諸葛亮兩個師父照顧,姜維才在亂世裡有一地容身。
阿斗想到此處,不由自主地牽起姜維的手,彼此手指扣在一處,輕輕緊了緊。
姜維也不多想,牽著阿斗的手,片刻後道:“怎麼?”
阿斗笑了笑,答道:“伯約,等老子當了皇帝,一定不會虧待你。”
姜維扑哧一笑,答道:“那是當然,不枉我天天替你挨罵麼。”
說話間兩少年手牽著手,朝府後軍機處去了。
陳壽說得半點不錯,諸葛亮果然是個身高八尺的英俊謀士。
阿斗一見諸葛亮,便知他與趙雲孫尚香等人不同,絕對是個厲害角色。 遂裝出一副唯唯諾諾的窩囊樣子,不敢與其對視,垂下頭去,腦中盡是這絕世軍師的銳利目光,他睿智的雙眼尚且在阿斗吭聲前,就察覺到了什麼似的,緊緊盯著這冒牌阿斗不放。
“徒……弟來見師父了。”阿斗遲疑道,半晌不敢抬頭。
諸葛亮不答,放下手中羽扇,道:“伯約到庭院去,把石桌石椅,欄杆擦一遍。”
姜維領命去了,堂前只剩阿斗一人,令其更是心慌,諸葛亮卻單刀直入,道:“抬起頭來。”
“你是何人?”
阿斗聽到這問題時,唯一的念頭便是轉身逃跑。 剎那間心念電轉,想了數個問題,諸葛亮知道這身軀已換了主人!

妙辯機鋒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懼之? 大不了殺了便是,反正破罐子破摔,殺了老子,老子繼續穿,下回穿成你老子。
阿斗想來想去,終於鎮定,抬頭凝視孔明,壯著膽子道:“先生說……說啥?”
說話時又情不自禁地打了個哆嗦,只見諸葛亮雙目清澈,眉頭微蹙,似乎發現了不合常理的事,阿斗視線與孔明一接,竟是無法挪開,只覺那深邃黑眸中有股吸攝力,令自己腦中渾渾噩噩,喃喃道:“我是誰?”
“你從何處來?”孔明緩緩問道,那話聲如帶著催眠的妖力般。
“我從……”阿斗雙眼迷離。
須知諸葛孔明幼年時曾師從張道陵,學得一身道術,張道陵乃是天師教教祖,太平道張角,東吳於吉等輩若追溯道法根源,均與這天師教有脫不開的干系。 此刻孔明一見阿斗,察覺異狀,便在話中暗暗帶上幾許道家真法,當即把其魘住。
然而世間之事大抵無常,魏延也有匆匆衝進軍帳,踏倒大油燈一盞的時候,只能說諸葛孔明使計一向倒霉。
阿斗來之前狼吞虎咽,吃了滿肚子的綠豆糕,那玩意兒入肚漲得難受,便打了個飽嗝。
飽嗝打得煞是響亮,“嗝”的一聲令他全身激靈,清醒過來,孔明千算萬算也算不到此嗝,冷不防嚇了一跳,未回神,阿斗眼中已恢復清亮神色,笑道:“我從來處來。”
阿斗反問道:“先生從何處來?”
這下輪到孔明被魘住了,幾千年裡這佛家謁語的唯一正確答案便是“我從來處來”。 阿斗才答完,孔明又不能拾其牙慧,落了窠臼,要回個有新意的答案,縱你身為一代無敵軍師,也是撕擄不開的,總不好粗鄙地回答:“我從娘胎來。”
師徒二人對著站了半晌,阿斗傻笑幾聲,竭力裝出一副人畜無害的模樣,問道:“先生叫我來做啥?阿斗剛從姨娘那處來。”
阿斗彷彿見到孔明頭上冒出許多亂七八糟的,纏成一團的黑線,間中又有無數問號此起彼伏。 少頃,孔明頭頂燈泡叮的一亮,道:“你昨夜做了何事?”
阿斗心內暗笑,把那床單盪鞦韆的謊話編得錯漏百出地說了,孔明顯是藉坡下驢,其用意不在此,一時間神智不定,不知是在想那句反問,還是在想阿斗今日不同以往,又道:“昨天交你的書讀了?”
阿斗眼珠轉了幾轉,笑著反問道:“書?忘了。”
孔明本未交予劉禪任何書,此話意在試探,孰料冒牌貨阿斗圓滑無比,“忘了”二字既可理解成“忘了書”又可理解成“忘了讀”,孔明只覺今天的爛泥大改以往作風,竟是有大智若愚之象,正要再問句什麼時,卻見姜維已擦完桌椅欄杆,生怕劉禪挨罵,畏首畏尾地進來了。
孔明只得道:“罷了,為師近來政事繁忙,明日起你與伯約不用再來聽課,待我騰空再著人喚你,去罷。”
阿斗至此方鬆了口氣,然而此刻神情卻收於孔明眼底,正要招呼姜維離去時,孔明卻道:“慢。”
阿斗心頭一凜,只聽孔明問道:“怎的滿身是汗?”
阿斗吸了口氣,再次轉過身,答道:“啊,先生,我剛看著你的眼睛,想到一個人,不,見到一個人。”
孔明露出一抹頗有深意的微笑,道:“但說無妨。”
阿斗誠懇無比道:“先生的招子真亮,我看到人影子,本以為是自己,晃來晃去看不真切,再仔細瞧,突然看到死去的娘親在對我笑……”
這話一出,縱是孔明亦忍不住打了個寒顫,嘴角微抽,忙揮扇把阿斗與姜維打發走了。
出了軍機處,阿斗忽見一侍婢捧著木盤款款從庭前走過,盤上似是羹湯,遂叫住她,道:“你幹嘛去?”
那侍婢起先不理,徑自一路急行,姜維挑眉喝道:“大膽!”侍婢無計方停了腳步,答道:“軍師為主母熬的藥。”
阿斗疑道:“藥?”
侍婢面有猶豫之色,道:“主母水土……不服……”
姜維拉起阿斗的手,道:“罷了,別與下人一般見識。”侍婢方悻悻走了。

日漸西斜,姜維還須練武,阿斗雖不捨亦無法,只得自己回房歇下。
荊州本是暑地,房內被西曬日頭蒸得如鐵坊一般,這時代一無空調二無風扇,阿斗只是坐不住。 自己不是太子麼,叫人來搖搖扇總是可以的,召侍婢。 一聲兩聲,叫得只想踢桌砸椅,忍不住探頭出窗,見兩侍女廊前坐著,不知織補何物。
“來給本少爺……本太子……”阿斗想了又想,竟不知如何自稱,道:“給我搖扇!熱死了!還讓不讓人活了!”
阿斗坐在榻邊,侍女卻是搖一搖,停三停。 他瞪她一眼,她便繼續搖,不瞪時便偷懶耍滑,半天沒動靜。 阿斗憋了一肚子火,一把抓過羽扇來自己使勁扇,道:“算了算了,開飯吧,中午喝粥,老子肚子打鼓了。”
侍女不認識般地看著阿斗,失笑道:“沒到戌時不能開飯,小主公餓昏頭了?”
“什麼?!”阿斗抓狂道:“誰定的規矩?晚上七點才開飯?!!”
經那侍女解釋後,阿斗才知道,劉備向來生活儉樸,夏夜戌時點燈開飯,除了東吳嫁過來的孫尚香,荊州牧府內廚房不為任何人開小灶,每頓飯都統一做好,再分到各房。
諸葛亮、張飛、關羽等幾人與劉備親如手足,粗茶淡飯均在一處。 孫尚香的飲食則不敢怠慢,廚房加一小菜一湯,捧了食盒去伺候,若把大好東吳公主養得面黃肌瘦,兩國恐怕便有刀兵之禍。
“……”
阿斗欲哭無淚,把羽扇狠狠一摔,唯一的念頭就是:去他【嗶——】賣草鞋的便宜老子!

趙云初為公孫瓚麾下大將,十七歲便成婚,生有二子;後其妻病逝,投奔劉備。 大好男兒孤身從軍,無法照顧兩名幼兒,只得讓七歲的長子趙統帶著四歲弟弟趙廣,隨驛使回了母舅家。
二十餘歲的年輕鰥夫,在荊州士族眼中,自是擇婿的最佳人選,然而趙雲卻無半點續弦之意,只帶著徒弟姜維過日子。
傍晚教完武技,師徒二人便回到居所——州牧府外的一間民宅內。 姜維入內間做晚飯,趙雲拾起草叉,朝馬厩食槽中添了些許乾草,一手撫上馬的前額,微笑道:
“成日在院里呆著,快跑不動了。”
“老驥伏櫪,志在千里;師父還未到暮年,怎麼也發這窮感慨呢。”帶著些微調侃的語聲從背後傳來。
趙雲哭笑不得,轉身道:“怎到這處來了?!”
進院的正是阿斗,趙雲盯著阿斗看了片刻,只覺昨夜過後,今天的阿斗竟是全然不同,但那模樣,卻又完完全全的,是自己所熟悉的阿斗。
阿斗斂去眼中那抹狡猾的笑意,裝出一副可憐巴巴的樣子,道:“我肚子餓了,府裡不開飯,來師父這兒討吃的。”
趙雲啞然失笑,只得把劉禪讓進內間,又吩咐姜維加菜。
趙雲身居牙門將軍之位,住處竟連個服侍的人都沒有,一切親力親為,姜維更是諸葛亮的繼承人,這兩師徒便擠在一間破敗的民宅中,民宅內光線昏暗,直至夕陽落山,趙雲方點了油燈,阿斗見之心酸,姜維卻興高采烈地擺上晚飯,道:
“你怎來了,常說府裡飯食好,放著好好的菜不吃,跑我這……”
“別提了。”阿斗哀嚎道:“那府裡簡直不是人呆的。”
趙雲剛斟了一杯小酒湊到唇邊,一聽這話險些被嗆著,道:“主公開拓基業亦是不易,你不體諒著也罷了,哪有朝外人說這話的道理? ”
阿斗駁道:“師父和伯約不是外人,我被丫鬟下人欺負還不興說了?”
趙雲投劉備亦有年餘,早知州牧府中下人均瞧不起阿斗,遂一手揉了揉阿斗額頭,道:“別想了,吃罷。”
那桌上幾碟小菜,醬味倒是夠足,油煸茄子,嫩青菜熗炒臘肉,又有一瓷碗,盛著青椒炒田雞,田雞肉質幼嫩,白玉般在青椒簇擁中折射美味光澤,看得阿斗胃口大開,遂把煩悶丟到九霄雲外,伸筷狼吞虎咽,不時與姜維說說笑笑,扒了兩大碗米飯下肚。
飯後阿斗與姜維收拾碗筷,一同蹲在地上,就著個木盆洗碗,姜維才小聲道:“府里人欺負你了?我去與軍師說。”
阿斗忽然想開了,笑道:“算了,沒什麼大不了的事,這不有你和師父麼。”
姜維見阿斗衣袖沾濕了些水,遂伸手為他捲了卷衣袖,兩少年都是一般的眉清目秀,形如美玉,俊臉又挨得極近,呼吸交錯間,依稀能見姜維唇上絨毛;阿斗心中情不自禁地一盪,再看姜維雙眸,彼此均是目光若水,只想就著勢,湊上前去親一口。
忽聽趙雲在隔間喚道:“公嗣。”
“喚你呢。”姜維臉上泛紅,道:“你去,我來洗。”便埋頭下去。
阿斗起身揉了揉太陽穴,仍有點泛暈,踱到趙雲房內,自朝竹椅上坐了,側頭端詳趙雲英俊容貌,見趙雲放下手中書卷,道:“軍師吩咐,你與伯約不須再去聽書?”
阿斗笑道:“嗯,沒說幾天,忙完後再讓人來通知。”
趙雲沉吟片刻,道:“你知師父在想何事?”
阿斗只是順口回答一句,並沒想這許多蹊蹺,此時經趙雲提醒,才認真思忖,諸葛亮不會無緣無故停課,趙雲該是想問停課的時間,料想孔明安排了某個計劃,無暇他顧之時,便是停課持續時間。
一想通關竅,便反問道:“我爹要出兵了?軍師忙不過來,才停的課?”
趙雲微笑道:“你怎的聰明了不少?以前那碌蠹模樣都是裝出來的?如今為何又想開不裝了?”
不待尷尬的阿斗糊弄幾句,趙雲又道:“此次主公進軍漢中,就連軍師也拿不准多久能競全功……”
阿斗心頭一動,問道:“龐統,那啥,鳳雛也去?”
被問到這句,趙雲略覺意外,道:“那要看主公與軍師安排,何來此問?”
阿斗面色遲疑,搖了搖頭,想起龐統雒城中箭一事,劉備伐漢中,取道益州,卻趁機奪了川蜀,龐統在此戰中不幸身死。
鳳雛與臥龍齊名,自己要在亂世安身立命,不說爭霸天下,起碼別當被軟禁的安樂公,也少不了這人輔助。
只是要怎麼保龐統性命,倒是個難題,阿斗尚在思索中,趙雲卻轉過身,把溫暖大手覆在劉禪手掌上,道:“現說不准師父是留守荊州,還是隨軍出征,公嗣,你是個好孩子。”
阿斗笑道:“那是自然的。”
趙雲凝視阿斗雙眼,微笑道:“世間謗我,欺我,辱我,笑我,輕我,賤我,惡我,騙我,我該如何處治乎?”
他的雙眼中蘊含的神色,如同旭日般溫暖,令阿斗心中不自覺地生起一絲溫情,正要問時,趙雲卻笑道:“回去罷,別讓人不見了小主公,尋得著急。”

竹馬成雙

翌日。
孫尚香睡眼惺忪,一肚子下床氣,道:“軍師停了晨課不正合你意,不好好睡覺,這一大清早便來做甚!”
阿斗只笑不答,與姜維忙活得不亦樂乎,兩人面前擺著一副薄鋼武衣,正是孫尚香陪嫁時帶來的女子甲胄。 久不習武,這鋼襯武衣早被壓在箱底,被劉禪起了個早興沖衝來尋,翻了出來,孫尚香只睜著一對杏眼,不知他為何又拆又改,作何用處。
日前悶氣早已消了八分,孫尚香見姜維與劉禪均是俊秀少年,忍不住調侃道:“倆孩子如玉人一般,倒顯得姨娘老了。”
“哪能呢。”阿斗頭也不抬,只取了把鑷子,把線一挑,唰一聲鋼鱗散了滿桌,笑道:“姨娘在江東,可是和二喬齊名的大美女,又不像那倆嬌怯怯,黃怏怏的病西施,蘭有蘭芳幽,梅有梅鐵骨,怎就說……”
孫尚香一聽此言大笑道:“誰說的?我長嫂可不是病西施。”
阿斗只笑著又道:“都傳四大美人,江東得三,洛陽得一;貂蟬二喬孫尚香;我荊州倒好,一個沒有,多虧姨娘遠嫁,否則讓我爹爹一張臉往哪擱? ”
姜維聽得起了一背雞皮疙瘩,這馬屁也拍得太過了點,孫尚香頂多只能算面容姣好,要和閉月羞花的貂蟬比簡直就是差了十萬八千里。
孫尚香卻不知這話是滑頭瞎編,只道阿斗半大小孩,聽什麼便說什麼,八成是劉備說過的話;又想自己容貌竟能與大小喬,貂蟬……呃這個雖有點勉強,但千穿萬穿,馬屁​​不穿,說不定,自己在武人們眼中真與貂蟬不相上下呢。
當即被阿斗哄得心花怒放,笑逐顏開,道:“你大姨雖不擅武技,一身本領,比之鬚眉,卻決計只強不弱,來日若有緣拜會,可千萬不能說什麼病西施的話,知道麼?”
阿斗疑道:“她有啥本領?”
姜維忽地插嘴道:“女子少修武技,不是奇門遁甲,便是岐黃之術。”
孫尚香心情正佳,聽姜維插話,倒不著惱,只笑道:“正是,小喬擅醫,大喬擅毒,自古醫毒不分家,我這小姑子也得讓她們三分。你若有心想學,哪天我回娘家時,帶了你去,她倆看我面子,指點一二,便足可成一代名醫了。”
說話間孫尚香又取過剪刀,幫著阿斗剪開布條,嘆道:“我嫁過來也有一段時日了,沒能給你生個弟弟,下次回娘家得讓小喬給我看看,到底是什麼原因,這水土不服也太久了點。”
阿斗正要說幾句來日方長的話,忽聽門外有侍婢請安,捧著一個木盤款款進來,道:“軍師請主母用藥。”那正是日前他在軍機處出來後,見到的侍婢。
孫尚香未及多看,正要接瓷碗時,那侍婢卻腳上一絆,驚得失色,飛撲上來。 那瓷碗竟是朝著阿斗與姜維二人頭上摔下。
孫尚香怒喝一聲:“大膽!”隨手一掌摑在侍婢臉上,連著藥碗直甩出去,稀里嘩啦響了一間。
驟變突生,房內數名侍女被嚇了個慘,忙慌張上前收拾,阿斗還不知發生何事,姜維已狡猾一笑,把橫出去的腿伸回桌下,朝阿斗動了動唇,作了個“報仇”的口型,阿斗終於回過神,苦忍著爆笑,目睹那侍婢臉上帶著孫尚香的掌摑印,灰溜溜出門去了。
在孫尚香幫忙下,阿斗與姜維收拾停當,薄鎧被拆改成一件襯鋼馬甲,阿斗試了試,便捧著馬甲與孫尚香告別,帶著姜維離去。
孫尚香本就不擅女紅,三人合力只把那馬甲縫得歪歪扭扭,蹩腳四處,慘不忍睹,阿斗看了心中好笑,不防出府門時,卻被一名府衛喝住去路。
“姜伯約休走,軍師有請!”
阿斗心裡打了個突,定是那侍婢回去告狀,板子來了,遂把薑維護在身後,朝那府衛道:“你去回軍師,我召伯約有正事做,不容耽誤。”
那府衛看清是阿斗,卻嚇了一跳,爛泥何時變這麼利害了? 一時間拿不定主意,片刻後又道:“屬下不敢擅作主,小主公若要留伯約,還請隨屬下一同面見軍師。”
姜維卻吐了吐舌頭,笑道:“不妨,師父頂多罵幾句,我去去就來,你先辦事,別耽誤。”說畢又拍拍劉禪手上馬甲,使了個眼色,阿斗無奈,只得讓姜維走了。

阿斗獨自來到州牧府後,長街盡頭偏僻處,站在一間幽寂院落前。 秋季梧桐凋零,眼看這宅邸條件比趙雲居所不知好了多少,暗罵劉備真是個看菜吃飯的主,趙雲拼死拼活,幫他救兒子救老婆,竟還比不上一個領閑職的師爺,這年頭,腦力活果然比體力活值錢。
又聽院中傳來竹椅搖曳之聲,主人在家,遂一整衣襟,道:“劉公嗣有事求教。”
站了片刻,不見應答,阿斗可不像劉備有三顧茅廬的興致,邊腹誹邊抬腿邁入院中。 見那梧桐樹蔭下,竹椅上半躺著一肥胖男子,男子瞇著雙眼,任由秋末陽光透過梧桐葉縫隙,照在一張滿是橫肉的臉上。
阿斗裝出一副謹慎模樣,恭敬道:“先生。”
胖子身上長袍油膩邋遢,頭髮如雞窩般糾成一團,雙手交握,擱在隆起的小腹上,像只躺在搖籃裡的豬。 阿斗連喚幾聲,胖子俱是置之不理,片刻後,抬手拭了一把嘴角流出的口水,朝著劉禪甩去,“啪”的一聲輕響,正甩在阿斗臉上。
“……”
阿斗半晌說不出一句話,怒極反笑,左手緊握,只想狠狠給這肥豬鼻子一拳,想了又想,終於克制住,若沒這氣量,不免令人小覷。
阿斗清了清嗓子,道:“世間謗我,欺我,辱我,笑我,輕我,賤我,惡我,騙我,我該如何處治乎?”
那胖子眼皮微動,嘴角露出一抹微笑,於竹椅搖動的“嘎吱”聲中,緩緩道:“只是忍他,讓他,由他,避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 …”
胖子睜開雙眼,眼中精光只是一閃,便即斂去,看著劉禪,續道:“……再過幾年?你且看他。”
“阿斗見過龐統先生。”
胖子懶洋洋答道:“龐統先生見過阿斗。”
阿斗忍俊不禁,只覺鳳雛龐統十分有趣,擦了臉,正色道:
“阿斗夜前做了個夢,問先生,先生沒空搭理我;聽說龐先生跟先生一樣聰明,想來想去,只好來找龐先生解夢。”
“何夢?”
“夢中有個地方,叫雒城,城周有許多冤鬼,尖叫聲把我嚇得一背冷汗。”
“唔,雒城恐有刀兵之災。”
“阿斗從雒城走出,到處都是白霧,大河滾滾流過遠處。”
“唔,十里陰曹路漫漫,陰司路上,景色又如何?”
“忘了,霧氣一散……見一塊石碑,被斷箭密密麻麻掩住,阿斗好奇,把碑外折箭撇開,看到碑上寫著三個大字,識不全,連猜帶蒙,好像是……落、鳳、坡。”
龐統倏然坐直身子,睜大雙眼,盯著阿斗,阿斗卻笑吟吟地捧了那馬甲,躬身道:“這是我親手為龐先生製的內甲,還請先生出軍時穿在袍裡,別讓阿斗提心吊膽。”
終於解決要緊事,龐統穿不穿那馬甲,阿斗倒不如何擔憂,謀士看似狂傲,卻最怕死,且十分相信天命,不然何來“氣數”一說? 離了鳳雛居,阿斗三步並作兩步跑回府去,只不知姜維怎樣被罵了個狗血淋頭,暗自祈求,別因為幫自己出氣挨板子才好。
孰料渾身大汗跑回軍機處,只見諸葛亮書房大門緊閉,庭中橫著一條丈餘黑石,撩起褲腳,跪在院中,雙膝貼在黑石上的不是姜維又是誰? !
“先生呢?”阿斗一看險些肺也氣炸,上前便去拉姜維,姜維跪著的正是行軍用的磨刀石,那石上沙礫點點,姜維膝蓋抵著這粗礪物,已泛紅腫,艷陽高照,所跪之地濕了一大灘。 全身衣褲更被汗浸得如水里撈出來的一般。
姜維本被曬得昏昏沉沉,見阿斗回來,有了精神,忙道:“龐先生沒難為你罷。”
“先生!”阿斗朝那緊閉木門叫道,便要上前踹門,卻被姜維一把拉住,道:“先生不在!議事去了。”
阿斗氣不打一處來,恨道:“不是說被罵幾句就完事了麼?”
姜維道:“我也不知,先生今日火氣很大,罰我跪到酉時,平時從不會這樣的。”
阿斗無奈,被姜維扯著衣袖,一掙便會令跪在地上的薑維磨破皮,只得迴轉,姜維方鬆了手,訕訕道:“你回房去,回去,別中暑。”
阿斗罵道:“奶奶的。”不理姜維,徑自捲起褲腿,朝那磨刀石上一跪,杵在那兒便不動了。
姜維軟硬兼施,阿斗只是橫眉以對,不說半句話,姜維只好由得他。 跪了不到半個時辰,阿斗只覺膝頭如同萬針亂貫一般的難耐,兩腿又酸又麻,烈日照得腦中嗡嗡作響,面前有虛蠅飛來飛去,怕撐不住暈倒,只得強打精神道:“嘿,這刑罰也不知哪個混賬東西想的。”
姜維同情道:“方才我也是,剛跪下痛得很,過一會兒便好了。”
過了一會,阿斗果然覺得膝上疼痛漸消,兩腿像木樁似的沒了知覺。 見姜維東搖西晃,忙微微側過身,把他扛住,倆少年肩膀互抵,斜斜靠在一處。 隨口扯著閒話,苦中作樂,倒也不甚無聊。
阿斗早把諸葛亮祖宗十八代罵了個遍,聽得姜維渾身惡寒,阿斗又道:“你說,打翻個藥碗,姨娘不喝那藥就死了?犯得著發這麼大火,軍師是更年期還是怎麼的……”
姜維靈機一動,笑道:“是我傻了,該讓主母先喝藥,喝完再絆那侍女,這樣八成不會挨罰。下回得等送完藥,出房時再整她。”
阿斗笑道:“對,軍師定是氣那碗……”
不知為何,心裡忽生一念,阿斗打住話頭,轉頭看了姜維一眼,道:“先生為什麼要親手熬藥,再讓人送去,不讓姨娘自己……”
姜維目中頗有懼色,似與阿斗想到同一件事上,失聲道:“公嗣,你想多了,主母身體不是好好的麼?”
阿斗忙打了個“噓”的手勢,蹙眉低聲道:“姨娘生不出小孩,會不會就是軍師弄的鬼?”倆少年想到此處,頭上烈陽熾熱,渾身卻如墜冰窟般地打了個寒顫。 均是約好般的不敢再提這事。
早飯是在孫尚香處吃的,午飯未吃便來罰跪,挨罰的正主兒還沒倒,陪跪的卻要倒了。 阿斗實在扛不住,見姜維閉著眼,便垂手動了動,把袖子墊進膝下,再轉頭偷瞥姜維時,只見他嘴角微翹。
“笑什麼。”
“沒笑什麼。”姜維把頭側過來,蹭了蹭阿斗額角,道:“你別跪了,起來罷,待會咱倆都倒了,誰背我們回家。”
阿斗一想也是,看諸葛亮那樣一時半會回不來,軍機處今天定不會有人,若跪完都走不動,說不定都得在這躺到明天早上,自己不能再跪,才能把薑維背回家去。
阿斗手足並用,轉了個身,咬牙坐在磨刀石上,揉了揉腿,膝下已是紅腫,道:“我人不跪,心陪你跪。”
姜維更是好笑,點了點頭,二人一同望向那院中日冕,已近酉時。
許久後,姜維忽道:“我以後當你的將軍,為你披甲征戰。只要你高興,贏了,我不要封賞;輸了,我戰死沙場。”
阿斗半晌說不出一句話來,片刻後方答道:“像我爹和二叔,三叔,軍師,師父他們那樣。”
姜維“嗯”了一聲,不再出言。
這一刻,阿斗隱隱覺得,自己那個大耳朵長臂猿老爸,其實還是很有點本事的。

丹青繪卷

公元二一一年,劉備親自率軍,發兵漢中,取道益州。
大戰前夕風聲鶴唳,城內卻是傳報奔馬處處,火把滿街夜不眠,軍需用品源源出城,於城外裝車,糧草從四面八方運來,聚於平原外。
城門處搭起誓師高台,油盆烈火映紅半邊夜暮。
劉禪背著姜維,兩名少年郎穿過長街,回了趙雲住處。 趙云不知去了何處,料想這時間不論留守還是隨軍,交接預備之事均忙得焦頭爛額,無暇再顧他們。
阿斗推門進屋,背過身,讓姜維坐在榻上,看姜維腫得發紅的膝蓋,姜維問道:“你肚子餓不?師父不在家,晚飯還沒著落呢。”
阿斗聳了聳肩,轉身去打了盆水,蹲在地上幫姜維洗腳,清水澆上膝頭,冰涼沁骨,姜維舒了口氣。
阿斗為他洗完腳,童心忽起,重重捏著姜維腳踝,那處本是個穴位,姜維吃不住酸,失聲道:“停!”使力掙扎,便把水濺了他滿身,當即二人扭來扭去,笑成一團,阿斗方正色道:“我去買點吃的,師父有留錢么?”
出了外間,聽姜維在內間道;“紅桌小木屜裡。”
阿斗隨手拉開木屜,見屜中孤零零躺著一枚銅板,“啪”地一聲把屜摔上,彎腰去拉下面把手,道:“第幾層?”邊拉風箱般把抽屜開來開去,最後一層只有一塊大理石鎮紙,壓著一張薄宣。
內間答道:“第一層便是,別的沒了。莫亂翻師父東西,否則等他回來,仔細你的皮……”
阿斗笑著展開宣紙,紙上以水墨繪著一個女人背影,濃墨氳得滿紙均是冬氣,那女子身穿一襲素衣,袍帶直拖到地,與滿地皚皚白雪同成一色,一根梅枝挽起滿頭青絲,高雅出塵之氣盡顯無餘。
“畫功不錯。”阿斗道:“師父的老婆還是情人?”
姜維笑道:“不知,上回我偷看一眼,便挨了十板子。”
阿斗撇嘴道:“說不定轉過臉來就是個對眼兒!”姜維發出一陣爆笑,阿斗徑取了趙雲留在抽屜裡的銅板,心生難過,小聲道:“師父存款就這麼點,真不會理財……”
阿斗把趙雲的全副家當——大錢一枚在手裡拋來拋去,出門右拐,買了兩個燒餅,燒餅裡破開兩半,夾著紅油臘肉,燒餅攤邊有醃製泡菜,供買家取了配餅。 阿斗把燒餅用油紙一包,又取過盛泡菜的海碗,兜起衣襟,不由分說就朝里倒了半碗。
“怎麼。”阿斗見那燒餅攤老闆與數名顧客均瞪著自己,便毫不客氣地瞪了回去,​​心中不忿,又道:“泡菜值幾個錢,老子是荊州城太子爺!”
“……”
籍著昏黃夜火,顧客與老闆終於認出,那搶了半海碗泡菜,揚長而去的正是荊州牧獨子……頓時呼啦啦暈了一大片。

夜間阿斗姜維二人吃一口燒餅,就兩三口泡菜,只吃得嗓子鹹澀,喉渴無比,又各灌了兩大瓢水。 阿斗也不回州牧府去了,便在姜維旁邊睡下。 跪了一天,均是疲憊,阿斗拉過姜維手臂,枕在身下,互相抱著便入睡。
夢裡,那水墨畫女子背影朦朧,阿斗總覺得她與自己關係極近,然而中間終究隔了一層,似是籠著一層輕紗,想伸手去觸,卻摸不著半分。

“她是誰?感覺倒挺親近的。”
阿斗又看到這幅畫了,卻是半個月後的清晨,在孫尚香房中。 幾是一樣的潑墨技法,那畫裱著金邊,懸在極不起眼的角牆上。
孫尚香還未起床,侍婢把一壇蜜封好口,放在桌面,這是小主公大清早過來索要,欲帶回去給姜維調蜜水喝的。
“信?”阿斗朝桌上看了一眼,一封錦青薄箋安靜躺著。
侍婢小聲道:“江東送來的家信。”
阿斗點了點頭,見那侍女眼中頗有懼色,便不再問,轉頭端詳那畫,他不急著回去了。 少頃孫尚香洗漱完畢,打了個呵欠,盈盈坐到桌旁,慵懶一笑道:“阿斗想娘了?這月家信早來了十天?”
阿斗只道“娘”是孫尚香自稱,遂回頭笑道:“想姨娘這兒好吃的來了。”
孫尚香嗔道:“別在你娘畫像下站著了,待會又眼紅紅的,過來。”
阿斗失聲道:“什麼?她是我親娘?是甘夫人?”
孫尚香怔在當場,阿斗頓時覺得這一問大是不妥,忙笑著拿話來岔,道:“不不,我是說,我都忘記我娘長啥樣了。起得早腦子沒昏完……”
孫尚香嘆了口氣,道:“過來罷。”阿斗踱了過去,忍不住又蹙眉問:“我娘長得如何,好看麼?”
孫尚香只道阿斗傻氣發作,讓他坐下,玉手揉了揉阿斗頭髮,笑道:“你娘不好看,怎地生出你這瓷人來?照照鏡子,這眉清目秀的小美男胚子不就與你娘似了個八九分……”孫尚香見阿斗魂不守舍,怕勾起他懷母悲傷,道:“來,姨娘給你念念,看東吳有啥好玩事兒,別再想那畫了。 ”

阿斗注意力渾不在孫尚香的家信上,無數場景呈於腦海中:
甘夫人曾是三國著名的美女,當年趙云如何單騎匹馬,突破十萬曹軍防線,回頭搭救甘夫人與糜夫人,糜夫人跳井,甘夫人卻被趙雲攔住。 甘夫人是三國時代著名的美女,英雄救美,趙云如何力阻她尋死,如何勸慰,如何擔保……
是“子龍奉主公之命前來搭救夫人,縱是粉身碎骨,肝腦塗地,亦不讓夫人受半點傷害,求夫人萬勿輕生。”
還是“人誰無死?”又或是彼此凝視,簡單一句話:“子龍絕不會敗,夫人請把性命託付於我。”
然而千言萬語,終化成一道枷,六個鎖;朋友妻,不可欺。
原來這許多年,趙雲一直把傾慕藏在心裡,是在長坂坡救主時愛上甘夫人的,還是在投奔劉備時,便對她一見鍾情,卻從無半分錶露?
趙云自來到劉備麾下,便堅持不再娶,料想已是在赤壁之戰以前。
過了數載,甘夫人身染重病,魂歸離恨天,趙雲每天對著容貌頗似甘夫人的小徒弟,那又是怎樣一種折磨?
拋妻棄子,狼狽奔逃的劉備;力敵萬軍,重情重義的趙雲……阿斗的思維便似脫韁馬匹,再聽不到孫尚香的哭聲,喊聲。
許久後一房侍女忙碌,阿斗方回過神來,孫尚香早已一陣風似地出了門,他朝桌上攤開的家信掃了一眼,只見白紙上觸目驚心的一句。
“母親病重,恐不久長,速歸。”
“姨娘!”阿斗忙追了出房。
接孫尚香之人恐怕只等在二門外,一見主母出來,牽過備好馬匹,上馬絕塵而去。

一騎奔馬,匆匆到了碼頭,阿斗翻身下馬,疾步奔向遠處一艘中型帆船,帆船停於江面,遠處晨波粼粼,極目所望,江水與天齊。 萬里晴空下,那船似早有預備,船上跳板未收,帆扯了近半,唯有一帶刀兵士與孫尚香並肩垂頭說著什麼,把她帶上船去。
還來得及,阿斗吸了口氣,喊道“姨娘!”腳下不停,二人離得甚遠,孫尚香已低頭進了船艙,兵士卻聽到阿斗所喚,手按刀柄,轉過身來。
那小兵一臉蠻橫之相,目露凶光;壓低了聲音道:“何人斗膽?”
阿斗冷笑道:“你分明聽到我喚她才轉的身,既聽到了,怎會不知我是誰?!這是荊州,非是你江東地盤,好膽!”
阿斗有意把事鬧大,碼頭上數名船工紛紛轉頭側目,聲音傳到船艙內,孫尚香道:“周善不得無禮!阿斗,你且過來,先別開船。”
小兵正是已故孫策麾下周善,曾是名擅偷雞摸狗,攔路打劫的水匪。 見其面有豫色,忽地似想到了什麼,側身讓出跳板,道:“周善不知,衝撞了小主公,小主公請。”
阿斗冷笑道:“好個悍奴,只怕我上了船,你把帆扯了……”
“阿斗,你連姨娘也信不過?”
阿斗只得探身進了船艙。
阿斗見孫尚香雙眼微紅,怔怔坐在椅上,身旁只有一名江東來的女侍伺候,遂道:“你出去。”
侍婢低頭告退,出艙時又把簾子蓋了個嚴實,船隨著江面波濤微微起伏,阿斗只道:“姨娘,你這次去江東,就再也別回來了。”
孫尚香先是一楞,聲音乾澀,道:“你說什麼?”
阿斗並不提諸葛亮熬藥之事,只道:“我爹在亂軍中能棄了我兩位娘親徑自逃跑,這種男子,你背井離鄉嫁過來,又有何益?阿斗跟姨娘在這荊州府裡俱是一般地遭人白眼,受人冷落……別哭!”
見孫尚香眼淚滾滾而落,顯是被自己說中心事,阿斗忙伸手去拭,道:“你回江東去,等阿斗當了皇帝,再去接你回家。”
孫尚香哽咽道:“阿斗,你長大了,只有你明白姨娘心思,不枉姨娘疼你。”
須知孫尚香遠嫁荊州,身邊只有數名侍婢,劉備麾下武將,諸葛亮等謀士對其毫不尊重,只把她看作一顆政治交易婚姻中的棋子,甘糜二夫人失陷敵陣,趙雲尚且浴血去救,卻敢於頂撞孫尚香,可見從未有人真正把她當成主母過。
幼年阿斗呆呆傻傻,幾與孫尚香受​​到一般看待,孫尚香無子,對這孩童倍加關切,二人確是同病相憐。
阿斗雙臂抱著孫尚香,在她頰上輕輕吻了吻,道:“姨娘,保重。”
那江上水鳥鳴叫傳來,孫尚香悲戚稍解,道:“你回去,好好與軍師分說,姨娘也是身不由己。軍師政事纏身,還悉心為姨娘熬藥看病,姨娘很是感激,這恩情,只有來日圖報了。”
阿斗嗯了一聲,看著孫尚香發紅的雙眼,孫尚香嘆了口氣,道:“水鳥哺育幼兒,臨到老時,父母病重,兒女連餵上一口粥食都這樣難。”
“阿斗,有朝一日你有了子嗣,不要讓他像我這樣苦。”孫尚香淒然一笑,道:“姨娘在江東等你,姨娘走了,你千萬得好好照顧自己。”
阿斗忍著鼻內的酸楚,不再說話,再開口,定是哭腔。 他撩開艙簾,卻停了腳步,一拳握得緊緊的,咬牙吸了口氣。
那船竟是在他與孫尚香訣別之時,離了河岸,扯滿了帆,順流朝吳地馳去。
阿斗眼望已成了小黑點的荊州,氣得說不出半句話來。

銀龍橫江

阿斗走到船舷旁,雙手微微發抖,一再告訴自己要鎮靜;眼望周善時,那悍奴卻不見踪影,整艘船上,侍婢已退了個乾淨。
潛心思索片刻,阿斗想到,諸葛亮早間會派人送藥,不見了孫尚香,荊州府內此刻應亂成一團,暗罵自己草率追來時,又苦笑終得倚仗這絕世軍師。
他站在船頭,只看那萬里滔滔江水,無人敢來擾,不見小主公大發雷霆,頗出下人們意料。
許久後,阿斗嘴角微翹,道:“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也罷,正好與姨娘多聚片刻。”轉身時,卻見周善守在艙口前。
周善冷冷道:“郡主已歇下,還請小主公在甲板上看看風景。”
阿斗登時便知這廝定奉孫權之命,使了什麼手段軟禁住孫尚香,冷冷打量其面容,嘲道:“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你看那江上誰來了?”說畢隨手一指。
周善心頭一凜,順阿斗所指望去,冷不防臉上已“啪”地挨了個清脆耳光,中了劉禪之計,當即大怒,阿斗料定這奴才不敢冒犯自己,甩手激道:“痛唷,臉皮這麼厚?”
周善怒不可遏,如斗牛般面紅耳赤,連喘粗氣,卻終究不敢還手,阿斗眼角余光瞥見那大江上一個小黑點,倏然一怔,忙收斂心神,目若秋水,再次指向船頭,笑道;“你再看?誰來了?”
周善這次再不中計,冷冷哼了一聲。
然而下一刻卻猛地色變。
“常山趙子龍在此——!休得帶走我家小主公!”
石破天驚的爆喝尚在千步外,寒芒閃爍的箭光卻是到了面前!
江水分,白浪湧,無雙一箭帶起尖銳呼嘯,旋轉著飛向船桅,帆索斷,箭光沖向湛藍天幕。
周善大駭之下抬頭!
劉禪反手拔出周善腰畔長刀,爭的便是這一時錯愕!
趙雲足下扁舟與大船一撞,沉了下去,白衣武士身影如虹,一足踏上船首!
一切都只發生在短短幾息內。 白帆鋪天蓋地的罩了下來,船在江心打了個旋,阿斗被那旋力帶得橫飛出去,摔出老遠。 昏頭轉向中,阿斗仍緊緊握著周善那把大刀,驚懼後退,舞起長刀亂砍,裂開帆布,透了口氣,卻見甲板上已亂成一片,水兵,弓手,均是從艙內紛紛奔出。
趙雲白衣在空中翻飛,身型如矯健遊龍,大喝一聲,手執短匕,狠狠朝周善刺去,周善已不知從何處取來一柄鋼槳,舞得水洩不通,與趙雲鬥作一團。
兩岸山巒飛速旋轉,阿斗只覺快吐出來,勉力扶著船舷,緩步挪動,奈何船轉得太快,竟是手腳發抖。 提心吊膽,想叫卻唯恐趙雲分心,驚疑不定地摸到酣斗二人身後,手中長刀提起又放下,放下又提起,連著幾次,拿不定主意。
趙雲覷到空隙,手中匕首沿鐵槳朝上平揮,頓時把周善四根手指削了下來,周善一聲痛嚎,余光瞥見阿斗,轉身撲來!
趙雲旋身飛掠,一腳狠狠踹在周善背上,口中清喝道:“刀起頭落!”
這一喝,阿斗心思清澈,生出無窮勇氣,掄起鋼刀,朝著猙獰撲來的周善砍去,刀鋒砍入周善脖頸半寸,阿斗氣息一窒,只覺手上,心中,俱是傳來無窮阻力。
電光火石的一瞬,他下定決心咬緊牙關,狠命前推,周善驚愕之色凝固於臉上,頸中噴出漫天鮮血,一顆頭在半空中拖出紅線,落進了江里。
那是他殺的第一個人。
趙雲借那一踹之力,在船頭站穩,英偉身型隨著江水波濤上下起伏,笑道:“好徒弟!”旋即伸出一臂。
阿斗終於鬆了口氣,棄了鋼刀,撲進趙雲懷中,趙子龍輕飄飄轉了個身,背朝船上架起的無數弓弩。
箭矢如雨飛來,趙雲把阿斗護在懷裡,朝那滔滔大江飛落,咚的一聲濺起泛紅水花,沉了下去。
大船被江水推向下游,漸漂漸遠,終不可見。

阿斗不諳水性,入江被那冷水一激,本能地猛抓猛蹬,反手撈到一根木條,便死死揪住,用力扳過,倏然口鼻上被溫暖大手覆住,方稍定了定神,一手緊抓那木條,另一手摟著趙雲脖頸,隨著江中亂流漂去。
江中泥沙渾濁,幾次睜開雙眼,均無法辨物,他只朦朧覺得趙雲死死護著自己,於水中藉力縱躍,幾個來回,上江面吸了口氣,又沉入水底。
無數回憶迎面撲來,兵荒馬亂中的吶喊,女人的哭叫,本不該屬於自己的回憶,卻又奇妙地與他此刻思想連在一處。
曾經也是這充滿安全感的臂膀,熟悉的無助驚慌,他甚至能清楚感覺到,許多淚水紛紛離開自己的眼角,融入湍急的水流中,一滴滴折射了正午的,江面上的一輪烈日,載浮載沉,閃爍奇妙的光芒飄向遠方。
那光芒照清淺水區域時,卻見黑黝黝一物迎面撲來。 趙雲抱著阿斗手臂緊了緊,隨即鬆了些許。
日光如匕首,切割著他們的夢境,體溫逐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無窮無盡的寒冷。 阿斗在趙雲的懷抱中醒了。
“啊呸!”阿斗猛地吐出一口水,勉力坐直身體,轉頭四顧,驚魂未定地咳著。
“師父!師父!!”阿斗哭道。
趙雲頭上被尖銳礁石撞出的傷口已隱約泛白,血液似是流乾,英俊的臉蒼白得嚇人。 阿斗全身劇顫,難以置信地摸上趙雲肩膀,那裡插著一枝箭,是二人落水時,自己死死抓著的救命稻草。
箭矢拔出的時候,趙雲痛哼一聲,又暈了過去。
阿斗抹了一把眼淚,撕下衣襟,把趙雲肩上箭傷包緊,奮力架著他手臂,咬牙把他背進幾塊大石遮掩的一小塊空地裡。
他比阿斗高了許多,兩隻長腿在地上拖出一道水漬,阿斗讓趙雲背靠一塊岩石坐著,方轉身攬著他,哭了出來。 阿斗再說不清自己是誰,那唯唯諾諾的劉禪,似是與自己前生的靈魂融於一處,唯一感覺到的,便是源自心底深處,刻入骨髓的悲傷。
是恐懼,抑或感激? 他的鼻樑抵著趙雲側臉,雙手緊緊抱著他,生怕這保護神一般的男子,隨時會離自己而去。 淚水與鼻涕蹭在趙雲冰冷、水淋淋的臉上,許久後,趙雲動了動,伸出有力的臂膀,反手把阿斗摟在自己懷裡。
“你做得很好。”趙云有氣無​​力道:“讓師父歇會,再帶你回家……”
周善銅鈴般的雙眼佈滿血絲,闖入他的思想,阿斗驚叫著醒了,卻被趙雲按住。
“方才還像個大人,怎的又哭?”
趙雲之聲依舊虛弱,然而阿斗聽到這話,便知他精神與體力都恢復了不少。 他定了定神,把頭伏在趙雲身前,濕透的武士服下,依稀可見強健的胸膛與健康的膚色。
阿斗微微仰起頭,籲了口氣。 瞇起雙眼。 兩人的唇近在咫尺,呼吸彼此交錯。
有那麼一瞬間,他幾乎以為趙雲會低頭吻他,然而他沒有。
他們在落日餘暉下分開,趙雲便搖搖晃晃站起。
“南陽郡與江夏郡的交會處。”趙雲聲音沙啞,把武士外袍披在阿斗身上,拉起他的手,道:“我們朝西走。”
深一腳淺一腳的行於亂石中,江水拍打石岸,濺起泡沫,趙雲額頭的血已止住,臉色仍是蒼白,察覺到阿斗正在看他,微笑道:“當年師父抱著你,你只這般大小。”說畢隨手比劃了個小包裹模樣,又唏噓道:“如今傷重,有心背你,卻背不動了。”
阿斗眼望西天那抹紫紅色的光芒漸黯淡下去,答道:“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趙雲沉吟片刻,笑道:“從軍師處學的?君已老,又如何?”
阿斗搖了搖頭,一笑置之。
漫天星斗,蜿蜒長龍般的火把出現在夜空下,那是沿岸搜索二人下落的荊州軍,領隊的正是姜維。

荊州全城戒嚴,阿斗裹在毛毯中,坐在姜維身後,兩名少年一騎,馬匹疾奔,穿過長街而劇烈顛簸。
阿斗看著道路兩旁的軍士,忽道:“伯約,你知道他們在想什麼?”
軍士高舉火把,全城徹夜不眠,一個個皆是神情漠然。
阿斗又道:“他們在慶幸,慶幸小主公終於回城,否則守城將領,沿江巡邏隊伍,俱逃不脫軍師的責罰。”
姜維道;“還有不平。”
阿斗嗯了一聲,緩緩道:“不平的是,這麼一個無能的,到處碰壁,連自己都照顧不好,險些被擄去當人質的廢物,竟是荊州城未來的主人;連累師父也以身涉險。”
姜維勒停馬匹,阿斗下馬,走進軍機處,房內燈光昏暗,諸葛亮就著那星油燈,埋頭看著手中一封信,興許是西川前線發來的戰報。
諸葛亮並不抬頭,道:“千金之體,不坐垂危之堂。你到江邊去做何事?”
阿斗閉著眼,微笑答道:“我到江邊去看水鳥兒。”
不待諸葛亮出言,阿斗自言自語道:“我見一隻鳥兒,佔了另一隻鳥兒的窩,把另一鳥兒全家大小都趕走了,這叫啥來著,請先生賜教。”
諸葛亮吸了口氣,抬頭蹙眉望向阿斗,道:“鳩占鵲巢。”
“嗯。”阿斗撓了撓頭,道:“就是這話,阿斗一時忘了。”
諸葛亮之手竟是不受控制地顫抖,那封軍報上,傳遞的便是龐統朝劉備獻計,趁借道之機奪取西川一事,劉備躊躇再三,發回信來,詢問諸葛亮之意。
諸葛亮問道:“最近可曾夢見不尋常的物事?”
道家,佛家常有“天眼開”“參悟天機”之說,劉禪近來表現實在出乎意料,諸葛亮方有此一問,只覺完全看不清面前這曾經呆傻的少年。
諸葛亮亦有看走眼的時候?
阿斗只靜靜站著,許久後,點了點頭,諸葛亮又道:“公嗣,睜眼。”
阿斗睜開雙眼,他的雙目清澈如水,諸葛亮之眸則如深邃暗夜,二人對視良久,這次諸葛亮不再使那魅惑之術,許久後道:“郡主回東吳去了? ”
“主母”之稱改為“郡主”,諸葛亮言下之意,便是已把孫尚香從荊州政權裡除了名,更警告阿斗,孫尚香始終代表東吳,與他並非同一陣營的人。
阿斗點點頭,道:“姨娘走了,著我回來多謝師父的藥湯。”
諸葛亮微笑道:“你呢?”
阿斗微笑道:“阿斗自然也多謝師父的藥湯。”
師徒二人均是心下了然,孫尚香來自孫家,縱成劉備之妾,荊州集團卻是決計不容她為劉家延續香火的,否則他日孫尚香為劉備生的孩子長大,背後又有東吳勢力撐腰,難保劉家禍起蕭牆,次子與阿斗爭那繼承人之位。
萬一孫尚香母子勝了,荊州大權必會被江東逐步蠶食。
此計極不光彩,卻保證​​了劉禪的正統地位,阿斗亦知這絕世軍師高瞻遠矚,自己不過仗著對歷史的了解,才想到這層;孔明卻是洞察大局,在一片迷霧中,作好了數十年乃至上百年的打算。
孫尚香是個可憐人,所以回歸東吳是她唯一的出路,否則以諸葛亮之能,怎會只派趙雲去追,任由大船離去?
“這短短數月,你竟是長大了不少。”諸葛亮道,語氣中帶著一抹不容置疑的欣喜與唏噓。
阿斗輕聲答道:“原來殺人便能長大。”
諸葛亮道:“去睡,睡醒後,你一身血氣便消。”
阿斗躬身執師徒之禮告退,走出軍機處,秋末冷風吹來,這大半夜裡,落江之時的風寒被盡數捂著,姜維迎上前那刻,阿斗咳了幾聲,只覺天旋地轉,全身發燙,便一頭栽了下去。

青虹寶劍

阿斗發起高燒,畏寒哆嗦,虛弱睜眼時,姜維把熬好的藥湯餵進自己嘴裡,半嗆半吞地喝了一碗,阿斗道:“這裡是……”
“先生的臥房,先生說你內懼虛,外受寒;氣血不繼,開了方子給你調理。你總在夢裡驚叫,滿身大汗,喝了便好。”
阿斗點了點頭,斷斷續續道:“我做噩夢了,我總夢見周善的頭……”
姜維嘆了口氣,和衣上榻,從背後摟住了阿斗,二人安靜依在一處,阿斗昏昏沉沉合上眼,便又入睡。
這一病,便是病了月餘。
諸葛亮不僅精通術數軍政,更擅藥理,開出的安魂湯藥竟是能解夢魘,親手殺死周善的噩夢終於逐漸消散,阿斗卻只嘆自己僅殺一人,便畏懼如此,來日又要如何統領千軍萬馬,收復天下? 一刀砍下去,也不是這麼簡單的,比起殺人不眨眼的武將們,或許自己真的是個扶不起的阿斗。
迷迷糊糊,聽見歡笑聲此起彼伏,離過年還遠著呢,過什麼節?
阿斗坐起身,見姜維跪在榻上,俯身於窗沿,朝外好奇張望,遂扯了扯他衣袖,問道:“看啥?”
姜維笑著轉過頭來,眉飛色舞道:“贏了!你爹取了西川!全城正慶賀呢!”
阿斗忙下床穿戴整齊,拉著姜維的手朝外奔去,府內冷冷清清,不見一人,料想是都看熱鬧去了,花園外傳來喧鬧聲,匯成一股歡樂的海洋,在這秋晨籠上了荊州。 兩名少年安靜穿過迴廊,聽見冷落庭院內,隱約有男子聲,阿斗忙躲在柱後,示意姜維暫勿出聲。
“玄德大哥令雲長留守荊州,軍師還有何憂?莫非雲長守不住?!如今是我大哥做主,還是軍師做主?!”
聲若洪鐘,傳到阿斗與姜維耳中時,二人均是不由自主地心頭一凜,再望出去時,見庭中諸葛亮身前站著數名武將;全身白袍的是趙雲,滿面通紅的定是關羽無疑,關羽身後又站著一名年輕將領,陽剛英氣颯爽,身穿銀鎧,卻不知是誰。
史書記載關羽身長九尺,果然站於庭院中,直是高了趙雲諸葛亮半頭,關雲長瞇著一雙丹鳳眼,話聲中氣十足,不怒自威。
阿斗一見之下只覺得這武人氣勢強悍無比,直是壓著包括諸葛亮在內的與會者。
然而諸葛亮卻絲毫不懼,淡然道:“關將軍多慮,西川現勢未穩,我荊楚武將一擁入川,未免令川中士族人人自危;孔明留將駐荊,為的是與主公分憂,絕無絲毫小覷關將軍之意。”
阿斗一聽之下便即明白,劉備佔領成都,奪了劉璋地盤,此時派關羽與那年輕武將前來換防,讓諸葛亮、趙雲帶著荊州舊部與大部隊匯合。 讓關羽全權負責,諸葛亮卻放心不下,想為他安插人手,免得大意失荊州。
關羽素來自負,一聽孔明之言便全力否決,諸葛亮摸其脾性,巧妙尋了另一藉口:即劉備根基不穩,麾下武將進駐成都,勢必分薄了川中士族權利。 由此迂迴堵住關羽話頭,可謂把語言藝術發揮得淋漓盡致。
事實上歷史的分歧點便是關羽在不久後受陸遜算計,大意失了荊州,更被擒殺。 導致劉備不聽勸告,傾軍為關羽報仇,彝陵之戰一敗,蜀軍退居川內,從此偏安一方,三足鼎立之勢成型,再無一統天下之望。
要改變歷史,改變自己的命運,荊州就不能失,退一萬步,即使荊州重回孫權之手,關羽亦不能死! 劉禪只覺心跳得劇烈,若就此不聞不問,諸葛亮定了留守人選,一切都無法再挽回。
阿斗又看趙雲鐵青著臉,要被留在荊州的武將八成就是他,縱是趙雲脾氣好,聽這二人推皮球般來回搡自己,心中也是決計不好受。
“軍師可是顧忌江東那驢臉?”關羽冷笑道。
諸葛亮哂然置之,並不作答。
阿斗先是一怔,好半晌才想起江東諸葛瑾是諸葛亮族兄,因臉長像驢,曾被孫權戲弄,關羽說到諸葛瑾,便是暗指諸葛亮與東吳勢力的關係,隱隱給孔明扣了個帽子。 想明白後忍不住扑哧一聲笑了出來。
“什麼人?”關羽怒喝道,震得庭中秋枝撲簌作響。
諸葛亮淡淡道:“不好好養病,又出來亂跑做甚。”
顯是早已發現躲在柱後的劉禪與姜維。
阿斗吐了吐舌頭,從柱後轉出,抬眼望向趙雲時,二人對視,趙雲卻轉過頭去,不再看他,那一瞥的眼神極是複雜。
阿斗收斂心神,笑道:“想二叔了,偷偷來看一眼就走。”
關羽緩顏笑道:“是你,沒被二叔嚇著罷,過來。”遂朝阿斗招手。
上一刻還神色俱厲,這時卻如和藹父親般,關羽的表現大出阿斗意料,看來美髯公亦是極寵自己,阿斗覷到時機,躬身朝關羽見禮。
不防被人高馬大的關羽一把攬在身前,哈哈大笑,道:“龐軍師對你贊口不絕,阿斗,你長大了,這次多虧了你,雒城之戰,該給你記頭功!”
話出,庭內數人皆大驚,一向只見關雲長爭功,誰料得到他能說出這番話來? 趙雲神色頓變,雖不知劉禪背著自己做了什麼,但只見關羽愛護至此,誇獎也太過了些;關羽出了名的倨傲,這樣下去,說不定連劉禪也被誇得飄飄然,生出自大之情,當即冷冷咳了一聲。
所幸阿斗聽了誇獎並不得瑟,只是鬆了口氣,謙道:“是阿斗死去的娘親託夢,我才為龐軍師做了內甲。”
關羽正微笑時,忽聽這話,疑道:“嫂子託夢?阿斗,你且細細為二叔道來。”
甘夫人生前貌美,善解人意,持身甚潔;常與關羽,張飛二人兄妹相稱,對待劉備屬下極好,病逝後,劉備舊部軍中常感念甘夫人淑德,懷念不已。
諸葛亮會心一笑,知道關羽已中了這鬼靈精的計謀,只聽阿斗把甘夫人託夢一事添油加醋地說了,關羽方唏噓道:“人鬼殊途,竟是真有魂魄入夢一說。”話未完,竟是目中隱可見淚花。
阿斗不禁動容,沒想到關羽武聖人一名非是虛傳,會如此有情有義,一時間只忘了接下去的陷阱,抬頭怔怔望著關羽。
諸葛亮咳了一聲。
阿斗回過神,道:“還有,得風寒臥床那段時日,我又夢見娘了。”
不待關雲長詢問,阿斗已一五一十道:“娘親說,這次爹爹入川,可告大捷,想必不再回荊州;她生在沛城,後輾轉葬在南郡,未目睹爹成就大業便去了。要把靈樞遷去成都,只怕還需一段時日,顧念當年師父救命之恩……”
阿斗握關羽的手掌,盯著關羽青龍袍,緩緩道:“大家都走了,剩她一人孤零零呆在南郡,想請師父為她守幾個月墓,陪到來年入春時,再去不遲。”
庭中一片死寂,阿斗說完這句話,不敢看趙雲,只把側臉貼在關羽胸膛上,淡淡道:“二叔要坐鎮荊州,自然是無暇天天去陪著的……”說話間揉了揉眼,笑道:“阿斗不懂,聽二叔打算罷了。”
許久後,趙雲斬釘截鐵的聲音打破了沉默:
“既是如此,雲將鎮守南郡。”便轉身離去,竟是再無商酌餘地。

秋末,曠野中滿是鐵絲般的銹草,隨風零散滾著,一眼望不到頭的車隊離城。
馬車中,阿斗半躺在長椅上,背脊倚著姜維,一腳斜斜架於窗沿,隨著行路顛簸身體搖晃,望著漫天敗落秋色出神,許久道:“你說我這麼算計師父,會不會太傷他的心了。”
姜維騰出一隻手,側過身摟著阿斗,道:“你有你的打算,先生不也想讓他留守麼?”
阿斗忍不住道:“我對不起師父。”
直到此時,他仍說不清自己做的事是對是錯,萬一東吳那日來攻,連著趙雲也戰死,自己又該怎麼辦? 想到此處,不禁打了個寒顫。
姜維微笑道:“別想了,師父不會生氣的。”
“得洛”馬蹄聲漸近,阿斗坐起身來,疑道:“怎的又有馬車入城?”
姜維茫然俯到阿斗身旁,兩人只見官道上數輛馬車與自己一行人擦過,卻是入城。
“洛陽的車?”姜維蹙眉道:“什麼人從洛陽來了?你看!”
阿斗循姜維所指望去,只見對面馬車窗簾下,伸出一隻纖纖玉手,都是吸了口氣。
青蔥般的手指隨意搭在窗沿前,手背潔白無​​暇,腕上戴著一隻晶瑩通透的鐲子,肌膚吹彈可破,縱是遠遠一瞥,只覺令人砰然心跳,手尚如此,那女人該有多美?
姜維與阿斗面面相覷,均是一頭霧水,那是曹操派來的使者? 女人? 與關羽有什麼關係?
姜維吞了下口水,道:“是個大美人。”
阿斗嘲道:“你小子長的跟個女人似的,也喜歡美人?”一時興起,使勁撓姜維的肋下,倆人鬧成一團,姜維討饒片刻,阿斗仍不鬆手,姜維猛地一掙,反把阿斗扳了過來。
劉禪成日不是翹課就是走神,怎比得上勤奮學武的薑維? 沒幾下便被姜維制住,姜維笑道:“小爺是男人,你才像女人……”說著把阿斗按住,對視時,倆人臉上均是泛起紅暈,阿斗忽勾了勾手指,道:“來,湊近點兒。”
姜維訕訕看了片刻,閉了眼,阿斗手肘撐起些許,二人薄唇輕輕相觸,便吻了起來。
漢代男風時盛時衰,十分普遍;三國時期竹林七賢之一的阮籍,更題詩詠誦龍陽安陵之事,可見當時社會原不禁男風,公子侍衛,太子伴讀,常傳旖旎之事;少年間行魚水之歡,得那一朝愉樂,過後各自成人,娶妻生子,本是尋常,相傳曹植與楊修亦有斷袖情誼。
阿斗與姜維都是半大男人,終日彼此陪伴,正滿心春意無處發洩,吻得片刻,氣喘吁籲,上衣扯得凌亂,阿斗“嗯”了一聲,全身舒暢無比,隨手亂揉,正要去摸姜維身下時,卻聽馬車外有何物敲了敲車壁。
姜維忙從阿斗身上起來,探頭到窗邊,道:“馬超將軍?”
阿斗暗罵一句,整了衣領,湊上前,一手摟著姜維的腰,另一手接過遞來的長劍。 眼望騎馬之人,正是數日前,自己在軍機處花園中見的那名年輕武將,原來他就是馬超。
姜維驚呼一聲,道:“這是師父的佩劍!”
阿斗手掌撫過劍鞘,上刻“青虹”二字,想起青虹寶劍正是趙子龍神兵,那日趙雲領了留守之責便離去,自己想去拜別,卻遍尋不得,只似有意躲著自己。 入川後不知何日再見,心中惆悵,卻無可奈何。
馬超大聲道:“虎威將軍有言,著超轉告小主公!”
“兵者不祥之器,望小主公不可擅動刀兵。”
“須謹記,勿亂啟殺戮之事;更須謹記,勿懼殺戮。子龍無法日夕守護小主公身旁,以青虹劍相隨;青虹出鞘,飲人頸血,乃是子龍所殺,與小主公無關!”
“一切血災業報,均​​由子龍代主消受,願小主公此去,一路平安!”
馬超說完,眼望姜維與劉禪,目光中滿是鄙夷之色,一催馬匹,離了車旁,唯餘阿斗握著那青虹寶劍,久久說不出話來。
“把窗簾放下,有點冷。”阿斗嘆了口氣,抱著劍轉身,朝姜維道。
姜維卻笑道:“等等!你看那是誰?!”
阿斗忽覺厭煩,道:“管他是誰。”
姜維轉身拉著阿斗的手,把他死拽了過來,阿斗無奈只得再湊到窗邊,愣住了。
枯草漫山遍野,綿延不絕,直鋪到天幕下,與那灰黃天光同成一色,草坡上站著的偉岸身影,一襲武士白袍長襟在勁風中飄揚。
趙雲身型如秋風中孤倔白樺,孑然而立。
阿斗這輩子,唯一的保護神在山坡上默默站著,目送自己離開他的懷抱,去迎接未來無窮無盡的挑戰。
“我很快就回來找你,師父,你千萬別出事。”阿斗喃喃道。
阿斗眼角微濕,心酸難耐,吸了口氣,扯著嗓子,猛喊道:“師父——!我愛你——!”
這不倫不類的表白引得姜維捧腹,片刻後,姜維也學著阿斗,大叫道:“師父——!我愛你!”
趙雲忍俊不禁,伸出兩指,觸於眉心,朝外一揮。
繼而轉身縱躍,白影如天際蒼鷹,消失在秋暮之中。

大俗大雅

成都城外堆起遍地糧垛,馬車在金黃小山中穿行,川中一派豐衣足食之像,人民安居樂業,與千里之外餓殍遍野,民不聊生的關東,漢中大相徑庭,川渝之地竟似這亂世中的一處桃源。
車到城門,一行人以阿斗居首,不敢亂了主臣之序,依次下車,阿斗不由得唏噓道:“老爸真是選對了基地,這下要炸洛陽炸建業都沒問題了。”
再放眼望去,那城門處站著一人,卻是龐統。
阿斗見龐統無恙,欣喜不勝,叫了聲“龐先生!”
“成都政事繁忙,何以親身來迎?”諸葛亮清朗之聲笑道。
龐統笑答道:“非親身來迎,不得表統感恩之心!”旋即撩起前襟,朝劉禪便跪了下去,阿斗忙上前去扶,龐統卻不為所動,又恭敬磕了個頭。
荊州眾面面相覷,不知龐統為何行此大禮,再望阿斗的目光時,頓時收了幾分輕視之意。 阿斗笑吟吟地把龐統扶起,二人小聲交談幾句,龐統塞過一張紙條,阿斗心照把它收進懷中,眾人換了駿馬,朝城中不疾不緩馳去。
成都平原地勢平坦,大道縱四路,橫四路,井字型劃據全城,古稱“天府之國”。 成都府便赫然佔據了城中心,市井繁華,農產,冶鐵業俱是發達,蜀繡更是天下聞名。 見此城錦榮昌盛,隨行荊州武將均眉飛色舞,跟著劉備輾轉流浪多年,終於有了一塊安定樂土,怎不令人心怀大暢?
府前劉備等候已久,眾將抱拳參拜。
阿斗裝出忐忑模樣,怯怯叫了聲“爹”,心中卻是手舞足蹈,等著看好戲。 便宜老爸啊便宜老爸,你搬了個漂亮的新家,打了個勝仗;家裡老婆卻跑了,我看你這回要哭還是要笑。 是先笑後哭呢,還是先哭後笑?
孰料劉備只是朝阿斗招了招手,讓他到身前,順手摸了摸他的頭,嘆道:“幸虧倩兒在天之靈庇佑,為我漢室留了一點香火。”
阿斗不禁動容,劉備竟是全不顧孫尚香出走之事! 看來諸葛亮那碗藥,說不定也有劉備的意思,想到此處,心中打了個顫,劉備又溫言道:“我為你打下的基業如何?”
這是試探? 若是原本的阿斗,該如何回答?
阿斗一臉茫然,拉著劉備的手,正要回答,龐統卻咳了一聲,笑道:“小主公旅途勞頓,坐了這許久車,想是累了。”
劉備呵呵一笑,瞇起的雙目中眼色如刀,只是一現,旋又隱去,拍了拍劉禪的頭,把諸葛亮,龐統等人讓進府內,卻打發劉禪前去歇下,不提。
成都口音與荊楚一帶大是迥異,家中侍婢沒跟來,身旁僅一個姜維,阿斗反而有點想念荊州府內下人。
新家侍女長得俱是漂亮,脾氣也潑辣,偶有大聲嘰呱,那話阿斗與姜維卻全然不懂,直有種把雞丟到鴨窩裡的恐懼感,亦不吩咐人伺候了,兩人便自己收拾行李。 侍婢們有的掩嘴偷笑,有的小聲議論這兩名清秀少年,這下令他們更是不自在,片刻後姜維出去搬書,阿斗便怔怔在榻上坐著。
姜維回來時,手中卻多了兩張條子。
“這啥?”阿斗揮手示意侍婢出去,展開紙條。
姜維茫然答道:“這張是軍師給的,這張是法先生給的。”
“法先生?”阿斗疑道,忽想起入城時龐統也給了自己一張條,遂把三張攤開,並排鋪著。
龐統的紙條:“青城殿前車馬碌,都江堰中白水渾;蠶從千絲繞指過,蜀地錦芳萬古存。”
阿斗莞爾道:“龐先生怎的寫了首打油詩。”蠶從王,蜀錦的典故他是懂的,看了半天,看不出蹊蹺,又看諸葛亮那張,道:“山河……吞……這字怎麼念……我靠,先生老寫生僻字幹嘛!”隨手便揉了,扔到一旁。
姜維拾起來笑道:“先生的也是詩。”一面推道:“我不懂,都給你的,你自己看著辦。”
阿斗又取另一張紙,字體娟秀,極似女子手書,嘲道:“法先生?法正?這字倒漂亮。”
法正遞的條子卻是一首中規中矩的描景詩。 阿斗翻來覆去唸了幾遍,把諸葛亮的扔了,不解其意,只得作罷。 諸葛亮、龐統、法正,這三名蜀國最有名的謀士都給自己遞了詩,有何用意?
直到十天后,江東派來使節,劉備設席接風時,阿斗才知道,這三首詩是乾嘛用的。
高智商謀士果然從不浪費時間,做那無意義的事,可惜諸葛亮的詩被他拿去擦墨筆;龐統的詩被拿去引火燒秋葉,烤地瓜;法正的詩則被拿去墊了茶杯。
來使以虞翻居首,又有呂範數人,俱出身江東望族。
劉備取了益州,孫權自遣人道賀,其中曲折按下不提,先說席間主客把酒,虞翻一再以言語試探劉備政見,並旁敲側擊,只避開諸葛亮龐統。
虞翻年歲本高,又身為客,言語中提及借荊州一事,便頗有微詞,劉備身邊謀士雖有不忿,亦奈何不得。
阿斗坐在馬超背後,與姜維二人嘰嘰咕咕,分那醬肘子分得樂不可支,忽聽劉備提到自己,心中便打了個突。 再認真聽去,說的卻是荊州一事。
“……玄德公如今在位,可保荊州風調雨順,稻香魚肥;然而他日之事,卻難下定論。”
劉備誠懇答道:“備常言傳身教,行政當以萬民為命,公嗣雖小,卻也知得人心者得天下之理。”
虞翻卻哈哈一笑,答:“都道劉景生之子若豚犬,只怕……”
那話說得極是不客氣,借劉表的兩名廢物兒子來影射劉備之子劉禪,阿斗還未制止,姜維便冷冷哼了一聲。
虞翻終於覷到時機,莞爾道:“席後那一表人才的少年郎,可是劉公嗣?”
不待阿斗應聲,虞翻又嘲道:“我江東能人寥寥,然觀孟德之子——曹子建卻是出口成章,文思驚世。諸葛先生上次來江東,辯才無礙,大家都是領教了的。須知長江後浪推前浪,有此名師,公嗣卻又如何?”
阿斗此刻想揮起青虹劍,捅個對穿的人不是虞翻,而是諸葛亮。
再給自己活兩輩子,估摸著也不夠給曹植塞牙縫的;諸葛亮舌戰群儒,跟你們結了梁子,不敢尋師父晦氣,就來找徒弟麻煩,這算啥? 還搬曹子建上來和劉禪比,唯恐自己丟臉丟得不到家麼?
諸葛亮一笑道:“既是如此,虞都尉隨指個題目,讓公嗣吟幾句便是。孔明雖所學淺薄,教導之責卻須臾不敢忘。”
阿斗無可奈何,只得起身立於殿中,渾身只覺如芒在背;龐統,法正,諸葛亮三士俱眼望劉禪,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選擇背誰的詩,同時也代表著自己的立場,是傾向於劉備舊部、荊州士人、還是益州望族?
虞翻一副看好戲的表情,戲謔道:“既取益州,便以蜀為題如何?”
這下阿斗油然生起欽佩之情,三張紙條竟是全部點中正題!
阿斗撩起袖子,擦了擦油光賊亮的一張嘴,笑著掃了殿上一眼。
唇絳紅,眉凝墨,星眸朗目,好一副翩翩文材公子佳容! 雖是竭力裝出痞子模樣,那眼中卻蘊有靈氣躍動,隱隱切合了造化靈秀之意。
“公嗣曾在荊州城遇過一名隱士,乃是前朝得道高人。”阿斗懶洋洋道:“其詩頗有……”
虞翻不待阿斗說完,便諷道:“隱士?荊州城內一無名川大山,二無深潭老林,何來高人隱士之說?該不會是被那市儈小人……”
阿斗翻了翻白眼,反唇相譏道:“虞都尉此言差異,須知小隱隱於山林,大隱隱於市;五嶽總共就這麼點地方,若高人們都擠在一處,不掉價麼?還是方便隨時互相踢館子?”
虞翻本想出言奚落,不料阿斗一張嘴竟是與諸葛亮同樣犀利,不敢再小覷,遂緘默不語。
、 只聽阿斗道:“阿斗曾有幸伺候這名前輩潤筆磨墨,見其作詩一首,借花獻佛,讓虞都尉見笑了。”
阿斗忽地怒喝道:“噫吁嚱!”
“……”
先前還滿臉憊懶模樣,下一刻便如瘋子般中氣十足爆喝,虞翻冷不防被嚇了一跳,把酒盡數潑了一身。
劉備睜大雙眼,嘴角抽搐,不敢相信般地看著阿斗,只求這場鬧劇快點結束,想令他滾回去繼續啃肘子,卻被諸葛亮使了個眼色阻住。
鬧劇的始作俑者卻閉著雙眼,站在殿中央,沉默了許久,嘴角露出一抹嘲弄的微笑,直令劉備按捺不住,把酒杯重重放在桌上時,阿斗方開口道:“危乎高哉!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
“蠶從及魚鳧,開國何茫然。”
阿斗睜開雙眼,雙眼直視劉備,繼而一口氣誦道:“爾來四萬八千歲,不與秦塞通人煙,西當太白有鳥道,可以橫絕峨眉巔,地崩山摧壯士死,然後天梯石棧相勾連!”
聽到此處,場內眾人不約而同心頭一凜,坐直了身體,諸葛亮轉頭望向龐統,只見龐統亦是一臉茫然。
李白之詩何等精妙? 此刻縱是由一名少年郎誦出,未入聲情並茂之境,然而光聽那詞句,亦令人有迴腸蕩氣之感,阿斗一路背到“朝避猛虎,夕避長蛇!磨牙吮血,殺人如麻!”倏然停了下來。
半晌後,阿斗嘲道:“錦城雖云樂,不如早還家……”說畢又向虞翻,呂範等江東來使露出一絲嘲諷神色。
“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側身西望長咨嗟。”阿斗喃喃道,籠了袖子,垂頭立於殿前。 殿中落針可聞,虞翻瞪著雙眼,渾忘了置詞。
龐統打破了這寧靜,道:“較曹孟德之子何如?”
只聽虞翻吸了口氣,實在無法相信這詩是阿斗作的,事實上當然也不是他自己作的,然而剽竊狂事先言明,取自高人手書,真真假假,誰能分辨? 虛虛實實,你能奈何? 別說事先請人抓刀做好,縱是諸葛亮作詩,亦決計無此深厚功力;再者,有這般才華的詩人會願意給一個廢物當槍手?
阿斗忽地一笑,側著頭,道:“公嗣自然不及子建,再給大家講個笑話罷。”
“話說曹操有天遇了蔣幹,便問候道:'幹,令堂好嗎。'”
“蔣幹答道:'家母很好,操,令尊令堂呢?'”
“沒了,這個才是我自己想的。”阿斗嘿嘿一笑,轉身回席,自言自語道:“我知道你們想說,娘當初怎不把我一併扔進井裡。”
三秒後,主桌上,張飛方爆出一陣轟雷般的大笑,龐統,諸葛亮,法正,馬超,劉備諸人俱是臉上青一陣,白一陣。

數日後。
一間不大的院落中,阿斗躬身推著磨,姜維則一臉同情,搬了張小板凳坐在角落,剝起了黃豆衣。
“你不說那笑話多好,畫蛇添足。”姜維忍不住道:“白白罰推這十天磨。”
“我要是他,我也會說。”院裡房中,傳來笑盈盈的女聲,那女子不屑道:“一群自以為是的男人,什麼破玩意兒。”
阿斗動了動腰,腰上酸痛無比,嚎道:“師娘就別拿阿斗消遣了。”
那女子正是黃月英,停下手中活計,道:“那詩真不是你寫的?”
阿斗苦笑道:“我寫得出來麼我?”
黃月英皮膚色澤黯淡,雖不是歷史上描述的醜女,亦稱不上美,然而這麼一個長相平庸的女子,眸中卻滿是慧黠之氣,想了想,笑道:“那也未必。初時都道你是個碌蠹,此刻再瞧你這鬼靈精模樣,卻連我也看走眼了。”
阿斗不答,直起腰,擦了把汗,姜維忙上前幫他揉肩膀,黃月英又道:“荊州哪有什麼高人;縱有也決計逃不過我眼。”
阿斗知黃月英素來混跡荊州市井,與三教九流交好,這話瞞得過諸葛亮,須瞞不過黃月英;雖是這麼想,卻仍調侃道:“師娘就沒有看走眼的時候?那剛才說的啥? ”
黃月英先是語塞,繼而笑得花枝亂顫,少頃正色道:“磨也推一天了,還杵著不走,想喝豆漿不成?要問就問罷。”
跟聰明人說話就是輕鬆,阿斗整理了一下思路,道:“我在出城時見了一輛洛陽來的馬車,那車上是誰?”
黃月英蹙眉道:“你也看到了?”
不待阿斗接話,黃月英說:“那是曹操送來的人。”
姜維補充道:“女人。”
黃月英嘲道:“別小看了女人,說不定二爺這次得栽個……”那話斂了半截,阿斗卻聽得色變,反問道:“孫權與曹操何時聯手的?先生會不知道?”
黃月英答道:“知道又如何?家裡黃臉婆應付不來,還去跟二爺搶女人?”
阿斗站了片刻,忽道:“師娘借兩匹馬成不?”
黃月英慵懶起身道:“借馬做甚?”說畢轉身進了內間。
阿斗道:“我去看看那女人,指不定給你娶個徒媳婦呢?”雖說著調侃的話,卻無半分笑意。
曹操在荊州埋下了奸細? 孫權派虞翻前來探口風? 諸葛亮縱是猜到,也無計可解? 以關羽那作風,絕不會服,那女人又是誰?
正憂慮抬頭,見黃月英拋出一個包裹,阿斗伸手抓住,黃月英又道:“馬在後院。凡事有我擔待著,去罷,好好勸你二叔,別毀了一世英名。”
秋鴻漫天,桐葉遍地。
阿斗與姜維上了馬,一路出城,朝荊州疾馳而去。

絕代芳華

諸葛亮正在與法正埋頭商量益州穩定後,州中政務人事調動事宜,諸葛亮手持一份名單,仔細聽法正闡述名單上諸人的性格特點。
龐統卻不合時宜地伸著懶腰,緩緩踱了進來:“一場秋雨一場涼。”
諸葛亮頭也不抬,與“今年入冬晚,龐軍師若實在閒著沒事做,不妨到庭院內掃掃落葉。”
法正啞然失笑,龐統被輕輕奚落一句,倒不如何著惱,只道:“令夫人已出城去,把荊州到益州沿途官道的落​​葉都掃得乾乾淨淨……”
諸葛亮猛然抬頭,沉聲道:“她也去了?”
又見龐統狡猾一笑,諸葛亮頓知中計,冷笑幾聲,不予作答。
龐統道:“孔明,兩名十來歲少年出遠門,你放得下心?主公問起,你又如何作答?”
諸葛亮答道:“論大策,月英不如我;謀小計,我不如月英。不知龐先生自比月英如何?”
龐統登時被噎住,好半晌說不出話來;片刻後,忽聽法正感慨道:“諸葛先生果是深有體會!”
龐統直笑得彎下腰去,道:“罷了,荊州有趙子龍坐鎮,想必無礙,年輕人總是坐不住的,本想讓馬超將軍代子龍行教習武技之責,我自回去疏解。 ”

阿斗與姜維在一驛站歇下,才拆開那包裹細看。
黃月英遞來的包裹中裝了碎銀些許,又有木釵衣裙,唇紙脂粉等物,看得阿斗與姜維面面相覷。
姜維疑道:“女人衣裳,胭脂也包進來做啥?”
阿斗拾起一個小包,翻來覆去地看,姜維道:“這八成是迷藥,不可亂拆。”又揀出一根細物:“這該是迷香……師娘簡直就是開黑店的,下三濫行當怎一件不缺。用這招數,不是好漢。”
阿斗哭笑不得道:“她本來就是女人,又不是好漢。”阿斗抬頭道:“你知道我們去荊州做什麼?”
姜維凝視阿斗雙眼,疑道:“不是給你娶媳婦去麼?”
彼此都是扑哧一笑,阿斗只伸手去捶姜維,道:“滾!我告訴你,這事兒與二叔,師父他們性命攸關……”
未等阿斗說完,姜維已打斷道:“知道,孫權與曹操勾結,要趁先生與你爹都不在荊州,暗算關二爺,你道我真傻呢。”
阿斗點了點頭,道:“關心則亂,來之前也忘了朝龐先生討教,卻是莽撞了,照理說,孫權未正式朝爹討回荊州,應該不會貿然開戰才對。”
姜維卻搖頭道:“不,孫權若真要行偷襲,絕不會先宣後戰。”
阿斗從姜維眼中尋到了那抹自信的神色,幾與趙云同出一轍,只聽姜維分析道:“若孫權先遣使節來索,你爹拒絕後定會起了防備之心,萬一再加強荊州防守,到那時候下手便難了;所以讓虞翻等人來探口風,稍有討不回的跡象,便須偷襲,不可講理……”
阿斗點頭道:“對,正如討債,撕破臉的話對方一有防備,更討不到了。”
二人借宿一夜,便又上馬朝荊州飛馳,沿路官道暢通無阻,今年竟是遲遲不入冬,天空秋雨如絲,如此數日過去,鞍馬勞頓,終於到了荊州城。
在荊州生活已久,阿斗自是輕車熟路,帶著姜維尋到州牧府前,只見今日家家燒金,戶戶焚紅,滿城煙霧繚繞,卻不知是何意。
姜維笑道:“今天是下元節,把這給忘了。”
農曆元月十五,七月十五,十月十五是為道教“上元,中元,下元”三節。 分祭天官、地官、水官。 謂之“天官賜福”,“地官赦罪”,“水官解厄”。
荊州三面環水,無數宅前自挑起天桿黃旗,上書“風調雨順,國泰民安”等字。 工匠祭祀太上老君,望爐神庇佑。 又有城民焚燒金銀包,內附紅綠紙仙衣,錫箔銀錠,祭拜祖先亡靈。 城中一派節日氣氛,好不熱鬧。
阿斗與姜維沿路猴兒似地看了又看,終記起正事,才偷偷摸摸,循後花園翻牆摸進了荊州府。
時正過午,府內冷清,侍婢顯是都回家祭拜祖先了,阿斗見從前孫尚香住的房間外,花園裡守著一名侍衛,一手拄戟,打起了瞌睡。
“要不先去南郡找師父?”姜維躲在假山後,小聲朝阿斗道。
阿斗否決道:“不,我猜那女人現在就住姨娘的房間。”先小聲交代如此這般,姜維會意,整了衣襟,把黃月英給的布包捧在手中,走上前去。
“二爺送來給……小姐的。”姜維眼珠子轉了轉,靈機一動道。
那守衛迷糊半晌,被姜維喚醒,惱道:“這園子裡除了二爺,女人進得,男人進不得,沒聽過麼?去!週校尉定的規矩,要進園先拿週校尉信兒來,免得老子挨罰。”揮手趕開姜維,不住把他往外推,口中喃喃咒罵,顯是被擾了清夢。
姜維與阿斗本意只在試探,庭院外牆兩丈餘,絕爬不過,尋思片刻,阿斗方露出一抹詭異的笑容,道:“以後惹誰都行,千萬不能惹師娘……我看師娘竟是比先生還要恐怖。”
姜維茫然道:“什麼?”旋即阿斗掀開布包,抖出來前黃月英包好的女裙兩件,姜維張著嘴,一時半晌回不過神來。

收拾停當,假山內轉出兩名美貌小侍女,笑顏如花,腳步輕盈款步而來;左側那小姑娘懷中似是揣著沉甸甸重物,眼內頗有笑意,二人走上前去,朝那侍衛福了一福。
“二爺著我來請小姐出去逛逛。”阿斗捏著嗓子,尖聲道:“大哥辛苦了。”
那侍衛吞了口唾沫,疑道:“你是府裡的?怎沒見過?”
姜維“嗯”了一聲,拉著阿斗走過侍衛面前,侍衛雖疑卻又盤查不得,待阿斗走出幾步,忽地醒悟,喝道:“回來!你是哪的人?!二爺前日才領軍前去襄陽!怎會請小姐?!”
阿斗這一驚非同小可,荊州府內防禦如此薄弱,難道只有周倉留守? ! 正滿面忐忑轉過頭來,那侍衛疑惑之心更甚,連招手道:“小丫頭,過來!”
姜維使了個眼色,走了過去,忽喝道:“好膽!小主公都認不得了麼?!”卻是使足中氣,那侍衛被嚇了一跳,正愣神間,阿斗已神不知鬼不覺亮起袖中神器——
五斤重青石大板磚一塊,神器出手,天下無敵,當即狠狠一拍,正中那侍衛後腦勺,侍衛哼都不哼一聲,兩眼翻白,倒了下去。
姜維正忍笑間,阿斗卻忙道:“現不是玩的時候,你快騎馬到南郡去,通知師父;二叔率兵去攻襄陽,想是中了曹操的計!”
姜維心頭一凜,道:“不會吧?!那要師父做什麼?帶軍去救?”
阿斗竟是也想不出辦法來,只得道:“聽師父的,他有辦法。”姜維得令去了。
阿斗提著手中板磚,試探著走進花園中。 孫尚香走後,留下的刀槍武器等物被拋在牆角,已生了一層銹,庭中一名少婦正手持小剪,修著一盆花兒。
“這季節海棠竟會開花,可見今兒有貴人來。”那少婦漫不經心道,顯是已發現了走進園中的阿斗。 “你現去襄陽,還追得及。”說畢抬頭朝阿斗笑了笑。
她是阿斗活過的短短兩世中,見過的最美麗的女子。
雙眸盈若水,面容靜如月;展顏瞬間,秋末刺寒竟是瞬間褪去;彷彿剎那間春意滿園,草長鶯飛,其聲悅耳如風,驚艷而不媚,穎慧而不嬌。
阿斗直直愣在這傾國傾城的美人面前。
這世上,美到這個地步的,除了她,還有誰?
然而,那美人亦是愣住了,失聲道:“甘倩?!”
阿斗怔怔道:“貂蟬?”
貂蟬一聽這男子聲,方回過神,笑著轉頭,繼續擺弄那盆海棠,道:“你是甘倩與劉玄德的兒子,劉公嗣。”
阿斗敗了,無論如何,自己也不能唐突佳人,操起板磚砸貂蟬,只得隨手拋了青磚,道:“你認識我娘?你遣我二叔去攻襄陽?呂布死了以後,你不是已經被曹操關起來了麼?曹操把你送給我二叔?曹操自己佔著襄陽,你為何讓二叔去……你到底是孫權的人還是曹操的人?”
面對這連珠炮般的質問,貂蟬只是淡淡一笑,道:“把我送給關羽?你師母沒告訴你,女人不是貨?”
阿斗方暗罵自己太輕敵,來前黃月英才特地叮囑過,只見貂蟬抬眼望向自己,那雙水眸竟是如一個無底洞,直欲把自己的魂魄搜攫進去,阿斗打了個寒顫,這是諸葛亮的魅惑之術!
貂蟬神秘地眨了眨眼,那道無形的精神之索頓時解開,阿斗已是滿背冷汗,朝後摔去,失聲道:“你也是……你也是道門中人?”
貂蟬淡淡道:“先師左慈曾言,貂蟬此生有見帝王之命,然貂蟬活到此時,所見之人,無不是亂世梟雄,篡位奸相;常以為師尊說錯了。”
“今日見你,方知一點不錯。”貂蟬唏噓道:“時日無多,竟得見腳踏七星之人,可見冥冥中天意不可違。”
阿斗聽這話不知其意,只知貂蟬曾被王允送給董卓,又在董卓呂布這對義父子間使盡美人計,挑撥離間,最終呂布殺了董卓,呂布被曹操所殺;貂蟬功成身退,朝野不再傳這三國第一女人之名。 雖說貂蟬行的是義舉,除去董卓這殘忍梟臣,但追溯過程,均是利用感情,把男人玩弄於股掌之上,阿斗只想到這處,便生不起欽佩之心,只冷冷道:“外人都道你是用絕世美色套住了呂布……”
貂蟬答道:“卻不知我亦學了天師道旁支的魅術?你怕雲長成了第二個呂奉先?我本無意謀害雲長,只對樊城太守於禁辱我之事約略一提,雲長便提刀去為我報仇,圍的是襄陽,其意卻在樊城。”
阿斗不答,道:“曹操吩咐你來做什麼?”
貂蟬答道:“他讓我來還人情,我曾求他一事,他辦到了。”
阿斗吸了口氣,貂蟬轉過身,纖指中捏著一張錦箋。
“曹孟德之情我已償清,再過幾日,便要遠走高飛,從此不問紅塵中事。你攜此箋到荊州城十里外,那處有一坡,坡下有一荊家村,尋村口最大那棵梧桐樹,樹下房中有我家奴,把信交予他,帶他去助關雲長罷了。”
阿斗將信將疑,接過信箋,觀貂蟬顏色,卻不似說謊,料想對方要施魅術制住自己不是難事,本無須用話來蒙。 遂抱拳沉聲道:“你……你好自為之。”
轉身離去時,卻聽貂蟬極輕聲地嘆了口氣,阿斗立在當地,轉頭問道:“你對呂布使過魅術?”
貂蟬笑了笑,道:“自然,否則你以為,以一個女子之言,能令男人……”
阿斗不待貂蟬說完,又道:“對我二叔呢?”
貂蟬這次則搖了搖頭,道:“沒有。”
阿斗忽起同情之心,道:“你過得不快活。”
貂蟬一笑置之,轉身入了房,輕聲道:“你不過是個小孩,又知道什麼是快活,什麼是不快活了……”

阿斗把錦箋揣入懷中,出花園後又踢了踢那昏迷的侍衛一腳,見他哼了一聲,忙躡手躡腳地逃了。
轉過長廊,記起自己仍是作女人裝扮,須得找個地方洗去脂粉,遂快步朝荊州府自己曾經住的房間走去,忽見長廊末端有一男子,當即難以置信地站在原地,摀住了嘴。
只見男子長身而立,抬頭看著長天秋色,少頃轉身進了自己的房。 阿斗幾乎便要失聲叫出“師父”二字。
趙雲來了江陵城的荊州府? 關羽要出兵,讓他鎮守江陵? !
阿斗忙輕步上前,湊到窗格外,捅破窗紙朝房內望去。
城內過下元節,四處俱是香火煙氣,趙雲睹景思人,喝了幾杯酒,臉上微有醉意,坐在阿斗平素睡的塌上,忍不住伸手去弄懸在帳角的小布虎。
阿斗聽姜維提過,那是甘夫人在許多年前,親手為自己縫的,甘夫人死後,幼年阿斗整日大哭,抱著那布老虎,並頃刻不離手。 兩少年後來又做了頂小草帽,扣在布老虎腦袋上。
趙雲手指勾了勾布虎下顎,看著它用鈕扣鑲的呆眼睛,嘴角揚起一抹溫柔的微笑,不知在想何事,旋即拍了拍枕頭躺下,雙手枕於腦後,長腿屈曲,另一腿架在床沿,閉上雙眼。
阿斗忽覺心酸,忍不住嘆了口氣。
趙云不睜眼,溫言道:
“是誰?進來罷。”

荊村啞侍

睜眼時,趙雲眸中滿是迷離神色,一手扶著榻邊,幾次想坐起,有力的手臂竟是在發抖。
阿斗動了動嘴唇,卻不知道自己想說什麼,內心天人交戰,最終選擇了沉默,走上前去。 平日那個熟悉的,聲音時而清朗,時而沉厚的武士不再,那是他第一次聽到趙雲話中的震顫。
“倩兒。倩……”趙雲喃喃道:“我為你守墓……我為你”他竟是嗚咽起來,阿斗心頭一揪,只聽趙雲語無倫次道:“你來了,你……我為你守墓,我不走,倩兒……”肩膀不停抽動,阿斗只看得又害怕,又難過。
他伸出手指,觸到趙雲的唇,後者又是微微一顫,阿斗便閉上雙眼,側過臉吻了上去。
阿斗的心跳得劇烈無比,趙雲雙唇比他的手指更冰涼,那是恐懼與陌生帶來的局促感,阿斗達到了目的,卻沒有分毫愉悅,他吻著趙雲,又吻了吻,唇間感覺到溫熱的眼淚,睜開雙眼,與趙雲對視那刻,見他眼神恢復清澈之色,他畏縮了,朝後退去。
“師父,是我……”阿斗吱嚅道,拉起趙雲的手。
趙雲的夢醒了。
阿斗臂上傳來一股大力,把他直推出去,撞翻了圓桌,頓時房中書架傾塌,桌椅橫垮,阿斗在一片碎瓷中手足並用地朝後蹬去。
“師父!我錯了!對不起!”
“師父——!”阿斗求饒的大喊聲中帶了哭腔,“我錯了!師父!我害怕!別這樣!”
趙雲兩手握拳,不斷喘著,站在阿斗身前,那一瞬間他給阿斗的唯一錯覺便是,他會親手殺了自己。
趙雲的眼眶通紅,手臂顫抖不休,不知過了多久,才伸手把阿斗拉起。 旋即緩緩跪在他面前。
阿斗手中刺進一片碎瓷,趙雲吸了一口氣,撿出那塊碎瓷,看著阿斗手掌,沙啞著聲音緩緩道:“師父老了,經不起這玩笑,饒了師父罷。 ”
阿斗只覺心中萬刀摜得難受,忽然不知哪來的勇氣,緩緩道:“師父,那不是玩笑,不是玩笑……阿斗是……”
趙雲嘆了口氣,截住劉禪話頭,道:“罷了,你何時來的荊州?想師父了?”
“有點,不,很想。”

南門,江陵城內一片未燒盡的彩紙飛來,輕飄飄落在阿斗頭上,趙雲伸手把它拈了,又扶阿斗上馬,沉聲道:“我已分出探報兩路,前去南郡與樊城,你且先辦事,送完信便去尋關將軍,不必掛念。”
阿斗欲言又止,趙雲微笑道:“我不知你為何會擔憂至此,但有師父在,可保江陵無恙,你可是信不過師父?”
“你用劍,師父。”阿斗正解腰間青虹劍,卻被趙雲按住,二人手掌一碰,趙雲便即收回,道:“若有萬一,不必驚慌,師父定會來救,去罷!”旋即一手拍在馬股上,那戰馬仰頭嘶鳴,載著阿斗離了江陵城,成為一個小黑點。
送別阿斗,趙雲眉目間頗有憂色,轉身回江陵,一路闊步走進荊州府,後園外侍衛不敢攔阻,只得眼睜睜看趙雲進了內園。
趙雲推開那房間門,卻站住了,抬頭循那繡花鞋望去,羅衫飄飄,樑上懸著一人,香消玉殞,正是貂蟬。

阿斗催馬疾行數里,天際變得灰濛蒙一片,黃豆大的雨滴落在頭上,頃刻間那雨說來便來,竟是鋪天蓋地的下了起來。
荊家村內唯有十幾戶住民,此刻都退進房舍內躲雨了,阿斗繞過籬笆,尋到貂蟬吩咐的梧桐樹下人家,放聲道:“有人麼!送信的!”
忽的一個暴雷炸響,把滿面雨水的阿斗映得臉色白亮,阿斗忿道:“賊老天,都快入冬了,這時間下什麼大雨。”
推開屋門,房內昏暗,空無一人,阿斗又尋那後院去,見一戴斗笠的農夫蹲在地上,以短鍬鋤著菜圃。 遂道:“你是這家主人?”
農夫直起身來,阿斗吸了口氣,知道貂蟬要自己找的家奴,定是此人。
這人足比趙雲還高了半尺,幾可與關羽相匹敵,肩膀寬闊,胸膛平坦,手足均是勻稱,露出的手腕上又有數道疤痕。
阿斗記得趙雲在教武技時,曾說過習武重骨格,觀此人身型,定是極佳的學武料子。
農夫轉身入房,阿斗忙跟上,道:“貂蟬讓我來送信,你是她的家奴?”
男子身形一頓,轉過身,阿斗方覺失言,改口道:“你是他的侍衛?”
他微微抬起頭,從斗笠下看著阿斗,阿斗不自覺地退了一步。
若說趙雲之眸如浩瀚之海,此人眼神便是長空疾電;他的目光銳利如鷹隼,在那一瞬間鎖定了阿斗全身,雖無動作,卻似蒼鷹搏兔般,隨時有可能把他一擊而斃。
阿斗心中湧起一股極強的威脅與壓迫感,強自鎮定後,從懷中掏出貂蟬的信,遞了過去。 他的手不受控制地發著抖。
雨水從那男人斗笠上滑下,嗒的一聲滴在錦箋上,他接過信,把雨水抹去,帶著阿斗進了屋。
他摘去斗笠,生起火盆,扔過一條毯子,阿斗接了坐下,擦乾頭髮後裹在身上,兩人對著火盆默默無語,他低頭看信時阿斗亦端詳著他;許久後,阿斗不敢造次,恭敬道:“我叫劉禪,字公嗣,受貂蟬小姐所託前來;請你與我一起去協助關將軍。請問大哥叫什麼名字?”
男子抬起頭,阿斗方看清了他的容貌,失聲道:“你……”
這農夫濃眉如斷劍,鼻樑高挺,略作鷹勾,唇薄如刀,眉眼間帶著一股英氣與自信,實是個不下於趙雲,諸葛亮等人的英俊男子。 觀其容貌,不似常經農活的人,彷彿是戰場上一員英姿勃發的大將。
然而他卻似曾受過極重的傷,一道刀疤從右眼眼角斜斜拖下,驚心動魄地拖到鼻旁,就這麼被毀去了半張臉。 阿斗只看那疤痕,便覺得不自主的疼痛,又問道:“你叫何名?”
那男子再次低頭,把貂蟬的信揉成一團,拋進火盆中。
“你是啞……你不會說話?”阿斗忽道。
男子點了點頭,阿斗才明白​​過來,這是個啞侍,三國時期竟有這種人才,而未被曹操,劉備等人搜羅,心甘情願留在貂蟬身邊,可見貂蟬識人用人之能亦不容小覷。
啞侍取了蓑衣斗笠,讓阿斗穿戴好,領著他出門,二人上馬,阿斗道:“去樊城。”
啞侍一抖韁繩,驅馬疾行,這一路,便是走了足足三天。

阿斗起初還懷疑這傢伙是故意裝啞巴,免得被套出話來,然而熟絡後,卻見其住店,打尖均是用手語,才不再懷疑。 觀其面容,約摸二十七八模樣,或是因那道疤而不顯老? 高手不會憑空冒出來,阿斗想來想去,實在想不出有什麼人是在這個年紀成名退隱的。
阿斗時而口若懸河,時而拿言語試探,啞侍卻均是面色如常,不見絲毫感情表露,這人是個面癱。 阿斗下了結論,便伸手去摸啞侍臉上疤痕。
幸而啞侍除了第一次阿斗提及“家奴”時現出凌厲目光,其餘時間卻對他十分客氣,全無冒犯。
所謂老虎不發威當你是病貓,一來二去,阿斗膽子便大了起來,​​這日二人在一件破廟中過夜,阿斗興起,用手指在啞侍疤上一戳,道:“家奴? ”接著迅捷無比地縮回手。 孰料啞侍比他更快,一把便握住阿斗之手,旋即翻掌鬆開。
阿斗訕訕盯著他看了片刻,啞侍別過頭去,阿斗又忍不住道:“你會寫字麼?”轉身撿來炭條,塞到啞侍手中,道:“你不想被喚家奴,便把名字寫給我看。”
啞侍接了炭條,在手中搓了搓,少頃那炭條不見了,阿斗一臉茫然,不解其意,倏然間啞侍的大手兜頭蓋臉罩了上來,那方位卻是避無可避,把他抹得滿面漆黑。
阿斗先是一楞,繼而大笑,出外沾水擦了,回身又以乾淨衣袖幫啞侍抹臉,小心順著那疤痕輕拭,直擦到脖頸,唏噓道:“可惜了這麼帥的一張臉。”
啞侍依舊是那副面癱表情,阿斗又道:“等我空了給你打個半邊臉的銀面具戴上,遮了這疤,女人們一定會尖叫'啊,帥啊!'… …”
啞侍鄙夷地看了阿斗一眼,阿斗續道:“就連貂蟬說不定也……嘿嘿嘿嘿。”
啞侍微微瞇起雙眼,倏然間又恢復了凌厲眼色,阿斗按在他脖頸上的手察覺到極輕的顫動。
是憤怒,抑或哀傷?
終於套出來了,阿斗吸了口氣,作好了挨打的準備,問道:“你喜歡貂蟬那小娘皮?”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啞侍閉上雙眼,搖了搖頭。
這是他第一次正面回答阿斗的問題,是夜阿斗不再試探他,只得抱著諸多疑問入睡。

暴雨兼程,趕到樊城外時​​,阿斗幾乎認不出何處是天,何處是水,放眼望去,世間均是一片汪洋。 波濤從漢水上游而來,沿途攜著無數斷木呼嘯著沖向低地,那遠處被水淹到屋頂的顯是樊城,此刻外城城牆已被泡得多處垮塌,城中駐軍兵營亂成一團。
低處有大小戰船不斷靠攏,逼近高地,船上弓箭齊射,高處則以滾木,投石相阻,兩軍正戰得不可開交,雨聲中遙遙傳來關羽之聲,似在怒喝,又似勸降。
阿斗鬆了口氣,道:“終於趕上了,快,我們去和二叔匯合!”
二人沿江岸疾奔,啞侍忽地停了腳步,一手攔住劉禪,只見樹林茂密中,有十餘​​名黃衣步兵一路掩去,手中各執銀光閃閃利器,正尋下水之處,阿斗道:“鑿船?”說話間曹軍派出水兵已口咬鋼鑿,接連撲通落水。
阿斗忙扯著嗓子,朝遠處的戰船大喊:“當心水底!”
啞侍俯身拾了塊拳頭大的碎石,於手中掂了掂,甩手朝那滿目汪洋中甩出,繼而看也不看,又去尋就手石塊。
阿斗的話卡在喉裡,目瞪口呆地看著遠處一具浮屍,緩緩飄上水面。 正要轉頭,聽石穿空激水,片刻,鑿船兵再死一人。 阿斗張著嘴,面部肌肉抽搐不止,旋即馬上彎腰揀石頭,江邊大的甩石,小的揀石,頃刻間一具又一具浮屍漂起。
“什麼人——!”
荊州軍終於發現這江邊接二連三的飛石,有兵士劃著小船過來,阿斗數那死屍,下水十二人,竟是死得乾乾淨淨,駭得不知該說什麼才好,只見啞侍甩得興起,又一塊圓石飛出,登時把那划船小兵砰然擊下水去。
“瘋子!”阿斗哭笑不得,咬牙道。
幸好啞侍手下留情,那兵冒頭大罵,啞侍只是不理,奪了船來,壓低斗笠,揮篙於岸邊一點,小船登如離弦之箭,朝關羽船隊疾射而去。

萬夫莫敵

將船甲板上跪著一人,顯是敵方俘虜,周遭兵士散開,眼望關羽俱是面有懼色。 此時,關雲長怒髮衝冠,喝斥的對象卻非那名降將,而是劉禪。 關羽本得大勝,擒了敵方守將於禁,志得意滿間忽見劉禪上船,以為是諸葛亮派他前來,便生了幾分不忿。
孰料劉禪絕口不提關羽戰績,沒幾句便說起貂蟬,關羽極其不願提到此事,攻打樊城,竟是為了一名女子? 此事若傳出,關雲長定丟盡了臉,當即不問原由,勒令阿斗回趙子龍身邊,阿斗自然不走。
說來說去,語氣漸重。 兩叔侄卻是當著降將於禁、啞巴侍衛與一眾親兵的面大吵起來。
“……戰場凶險,你當是兒戲!若有閃失,教我他日如何向你九泉之下的母親交代!”關羽不留分毫情面,怒道:“回去!備船!馬上送小主公回江陵!”
阿斗與關羽爭得額上青筋暴現,道:“凶險凶險,你們就知道讓我躲在後面!不是爛泥也被你們踩成了爛泥!一出城師父就說被抓不要掙扎,等他來救,我……”
“你聽我說!二叔!”阿斗道:“貂蟬是曹操派來的,江東和洛陽早有勾結……”
關羽顏面本赤,一怒起來臉色更漲得通紅,聽也不聽,只道:“你回不回去!?”又道:“還看什麼!拖下去殺了!”後面那句卻是說於禁。
阿斗大叫道:“於禁不能殺!”
“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回江陵!”關羽吼道。
“不回!”阿斗斬釘截鐵答道:“你不聽我說完,我就不回!水淹於禁七軍不過是藉了天時,如今南郡……”
“閉嘴!”關羽怒不可遏,狠狠吼道。
霎時啞侍無聲無息地上前一步,以身軀擋住了劉禪,並抬起手掌平推。
關羽中氣本是洪亮,不知不覺運上了內家真氣,龍吼功一震,竟是震得周遭兵士眼前發黑,於禁被捆縛在地,首當其衝,登時口吐鮮血直挺挺栽在甲板上。
然而啞侍抬手那瞬,手掌中卻是生出一股柔力,化去了關羽的氣襲。
關羽正驚覺分寸不當,唯恐傷了劉禪,啞侍已側身退開,讓出一臉茫然的阿斗。
關羽瞇起丹鳳眼,打量這不速之客,從他與阿斗上船到現在,自己卻是完全忽略了這人的存在。
只見啞侍垂頭,立於一旁,雙臂懶懶抱在胸前,全身灰黑布衣,腰間別著一把短刀,腳下踏著一雙木屐。
他的斗笠壓得極低,遮住了整張臉,只露出瘦削的下巴,斗笠上又有雨滴滾滾而落,滴在他赤裸的腳踝旁,濺開水花。
關羽怒氣漸斂,道:“你是何人?為何鬼鬼祟祟,遮頭掩面,不出一聲?”
阿斗忿道:“他是貂……是我朋友,一路護送我來此,他有啞疾,臉上帶傷,是我讓他戴著斗笠的。”
關羽點了點頭,捋鬚道:“原來如此,大丈夫不論出處,不論身疾;是雲長冒犯了,還請壯士恕罪。”
啞侍仍是無動於衷,阿斗見關羽語氣有所鬆動,找了個台階道:“二叔你別費心趕我了,走了還得回來。”
關羽冷冷道:“也罷,你便留在船上,看二叔如何擒那龐德。”
言下之意,竟是絲毫不考慮阿斗通報的一場危機。

小舟如蟻群,從戰船邊上散開,舟中兵士三五人成隊,頂著木盾,劃向樊城最後的一道防線。
阿斗站在主船西側,眼望滔滔黃水,恨道:“死去的娘死去的娘,個個都拿她來壓我……”
啞侍伸出一手按在阿斗肩上,阿斗轉頭道:“曹操尚且對夏侯淵說,為將者需有怯懦之時,不可一味呈勇鬥狠,否則終將敗在勇上。要是師父帶兵,絕對不會罔顧他人的意見。”
啞侍緩緩點頭,似是十分贊同阿斗的話。
正思考間,水上又有一葉扁舟前來,船上掛著旗,旗上赫然是個“陸”字。 阿斗忙道:“糟了,東吳的使者來了!”
“他帶著陸遜的信,要送給我二叔,怎麼辦?!”
關雲長水淹七軍後不久,陸遜便托使者送來信與厚禮,假意恭賀關羽戰績云云,並信誓旦旦,開湘關糧倉贈予荊州軍,以勵關羽一鼓作氣,奪取與樊城一水之隔的襄陽城。 然而此信送到後,呂蒙,陸遜二人卻暗中排布商船,逆流而上,江陵防守薄弱,南郡太守傅士仁反水獻城,裡應外合下,兩城盡失。
其時關羽攻襄陽不破,再被曹操大將徐晃逆襲,當即損兵折將,敗走麥城,最終遭擒,不屈身亡。
如今阿斗又一次站在了歷史的分岔路口,只顫聲道:“那信不能到二叔手裡……該怎麼辦?”
他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忙吩咐船上守兵道:“取弓箭來!”
只聽木頭斷裂聲響,阿斗再回頭,甲板上空餘一雙木屐,船舷已缺了一塊! 被硬生生掰下的斷木,連同一道灰色人影直掠出去,啞侍身若驚鴻,單足在落水的斷木上一點,繼而再次平掠,在阿斗抑制不住的大聲喝彩中,利箭般射進了來使船艙。
阿斗緊張喘息,見那小船輕飄飄在水心轉了個向,船篷“砰”的一聲爆為碎片,萬千碎竹橫飛中,又有一薄箋旋轉著朝自己飛來。
阿斗伸手抓住那信,馬上揣進懷裡。 小船已沉了進水,半晌後,啞侍方濕淋淋地在戰船下現身,阿斗忙取過纜繩,手足並用把他拉上船。
不到一分鐘的時間,殺人、奪信、沉船。 乾淨利落,不留一點痕跡。
阿斗此刻唯一的感想就是,這人我要定了! 家奴也好侍衛也好,主子不就是個貂蟬麼! 老子打完天下把江東都送她成了吧! 啞巴,你是我的了!
關羽第二次收兵,又帶回來一名武將。 樊城已破,荊州軍清點傷亡,重整隊伍,準備進軍襄陽。 龐德極是硬氣,寧死不屈,只跪在艙外破口大罵。 關羽任人包紮臂上箭傷,抬眼朝阿斗道:“如今你還有何憂慮?”那話雖嚴峻,語聲中終究帶了些許笑意。
阿斗心內竊喜,卻裝出佩服模樣,從懷中掏出啞侍奪來的信箋,道:“剛才二叔出戰,東吳送了信來,我便先收下了。”
“哦?”關羽擦了手,接過信,問:“來使何在?”
阿斗道:“聽你出戰,急急忙忙就走了。”待關羽低頭看信,便拉起啞侍手掌,摀住自己耳朵。
關羽冷哼一聲,拆開那信,看了幾行,頓時爆怒,大罵道:“陸遜黃口小兒,氣煞我也!”一腳踹飛木案,著手下道:“取我青龍偃月刀來!”
“慢慢慢——!二叔!”
那信早已被阿斗掉了包,本是陸遜歌功頌德的台詞,卻被換成了挑釁言語,先言關羽苛待南郡太守傅士仁,又嘲其沉溺美色;​​繼而義正嚴詞,指責劉備言而無信,借荊州不還,威逼利誘,點明東吳早與曹操聯手,關雲長成了甕中之鱉,只有閉目待死的份。
關羽一看之下怒氣上湧,阿斗事先準備好的台詞還未派上用場,關羽已提刀把龐德劈成兩截,可憐阿斗本想求得這人性命,日後可輔助自己。 不料弄巧成拙,害得一員猛將歸西,當下心痛不已,追了出去,道
“等等!提防曹賊反間計!”
關羽殺了人,怒氣消去些許,道:“有理,你見那來使容貌如何?”
阿斗答道:“看不清楚,你且傳那於禁來,我自有計較。”
關羽旋吩咐人去傳於禁,不知不覺之間,自己竟是聽了劉禪吩咐,遂道:“好小子,二叔真小看你了。”
阿斗不知這話是褒是貶,賠笑道:“哪能呢,阿斗不也關心二叔麼。”說多錯多,只好先不語,待得於禁來了,阿斗便道:“於禁,我只問你一事。”
於禁茫然抬頭,阿斗道:“貂蟬是自己來荊州的,還是曹操讓她來的?”
於禁知無法再瞞,此刻關羽安危便關係到自己的命運,誠懇道:“是曹丞相……曹賊令她來荊州,然而貂蟬小姐與丞相……曹賊談了何事,小將卻不清楚。 ”
阿斗道:“她跟你怎麼說的?”那話卻是問關羽。
關羽冷冷道:“呂佈白門樓被斬後,我曾與貂蟬有一面之緣,數月前她舉目無親,前來投靠於我,曾與我言明,來荊州之事,與曹操無干。 ”
關羽又道:“自鳳儀亭一事後,天下對此奇女子無不敬重,曹操豈敢奈何於她?以她身份,安能聽曹操吩咐?此計不通。”
阿斗道:“她倒是對我說,曾欠過曹孟德人情;這次來荊州,了結此事後,就要遠走高飛,不問世事。”又道:“二叔信誰?”
關羽想也不想,便怒道:“自然信你,這還用問?!”大喝道:“收兵!回江陵!”
阿斗鬆了口氣,真是成也貂蟬,敗也貂蟬。
關羽留下數千人進駐樊城,著降將於禁領一萬水兵,乘船逆流往江陵去。 自己則下船騎馬,帶著阿斗與啞侍,親兵五千人迂迴沿陸路奔往根據地江陵。
然而急行軍一日後,阿斗最害怕的事情終於來了。
“報——!”信差滿臉泥水,跪於赤兔馬前,拱拳喊道:“公安太守傅士仁、南郡太守糜芳投敵!南郡受江東所奪!姜維將軍領三千兵馬於北門殺出!”
關羽抽了口冷氣,未及置詞,另一探馬竟是同時從西方疾奔而到,憤然道:“呂蒙偷襲江陵城!請關將軍回援!”
南郡江陵兩地竟是同時受襲,關羽朝阿斗望來的眼神煞是複雜,若此刻仍自恃武勇​​,攻打襄陽,後果直是不堪設想,所幸趙雲留守,只要回援及時,料想江陵不陷。
就連趙雲,亦是阿斗巧妙設計安排留下的棋子。
“二叔,你去幫師父,我去接應伯約!”阿斗道。
“不可莽撞!”關羽怒道:“我知你心中所想,行軍分兵之事你須得聽二叔的!”
不待阿斗堅持,關羽又道:“孫權要的只是城,伯約無礙,跟二叔走,先解了子龍之圍,再奪南郡。”

此刻江陵。
下元節剛過,江水便暴漲,趙雲已在江邊設下無數高哨,日夜監視長江動靜。
五百商船排成戰陣,於濃霧裡逼近碼頭的一刻正是清晨,呂蒙有備而來,在這寂靜中射出一支箭,落在船塢區正中央的街道上。 數千兵士悉悉索索摸進江陵,手執鋼刀,準備開始攻占這座古城的戰役。
然而下一刻,驚天慘叫頓起,無數箭矢於道路兩旁的房屋頂上射出,鋪天蓋地籠罩了他們頭頂!
“呂將軍遠來是客,為何不先打個招呼?!子龍必將傾力款待!”
清朗笑聲從高哨上傳下,呂蒙頓時手足冰冷,知是中了甕中捉鱉之計,登時戰船上吹響號角,戰局已開,偷襲再無意義,江陵城內守軍薄弱,己方仍有優勢。 呂蒙把心一橫,以武力恃強搶灘!
趙雲卻是且戰且退,棄了船塢區,退向城中,江東軍以無數鮮血鋪紅了長街,那長街兩旁防不勝防的流箭,飛石在不知不覺間消磨著江東軍的戰力。
“報!曹營有兩百戰船逼近!”
趙雲猛地一驚,道:“果然聯手了!主帥是何人?!”
“於禁!”
趙雲蹙眉道:“於禁本在守樊城,為何會來此處?”
船上一人高聲喊道:​​“於禁已歸順關將軍,聞江陵受襲,特來相助!”
只見曹營戰船與東吳戰船堪堪撞在一處,船上放下跳板,兩方竟是短兵相接,開始交戰!
江東軍冷不防遭了偷襲,腹背受敵,只得不斷朝岸上逃去,然而江陵城內又有無數弓兵虎視眈眈,來一個殺一個,搶灘戰演變成了大屠殺。
於禁新投關羽,為表忠心,衝殺起來直是全力以赴,未到正午,江面上已被血水染得通紅,無數浮屍順流而下。 趙雲見呂蒙大勢已去,分出一部分兵力留守,自己則騎馬奔向東門。
江東萬軍圍城,只等城內傳來呂蒙捷報,便要裡應外合,攻陷城門。
然而己方戰報遲遲未至,主帥只得按兵不動,背後,關羽的大軍終於到了。
江陵城牆前是一萬吳軍,吳軍的背後則是五千荊州軍,關羽一露面,便引起騷亂。 周倉正狂喜間,著人去通知趙雲,卻見子龍幾步躍上城頭,遙望吳軍後陣。
關羽倒拖青龍偃月刀,駐馬陣前,赤兔馬不安分地嘶鳴一聲。 身旁阿斗見城牆上那人是趙雲,欣喜不勝,大叫道:“師父!”
趙雲轉頭去調城防,又聽阿斗陣後竭聲喊道:“你果然沒——讓——別人把——家——給——抄——了——!”
這下江陵守軍盡笑得打跌,趙雲怒喝道:“師父沒這麼窩囊!”
趙雲中氣十足,傳出百里,阿斗忍著笑,問關羽;“二叔,現在怎樣?”
關羽正拿不定主意要強攻還是繞道,城內已連番擂起戰鼓,阿斗忙道:“我們衝過去?”背後卻有一人拍了拍他肩​​膀,轉頭時見是啞侍。
啞侍指了指赤兔馬,阿斗會意,道:“二叔,借你赤兔馬騎騎?”
關羽道:“他要領軍破陣?可以。”
啞侍翻身上馬,朝阿斗伸出一手,阿斗疑道:“怎麼?”把手放在啞侍掌中時,卻被拉上馬去,穩穩坐在啞侍背後。
還未想清發生何事,啞侍已劈手奪過身旁親兵長戟,雙腳一夾戰馬,赤兔仰頭長嘶,一團紅雲滾進了敵陣!
那一刻,關羽、趙雲、阿斗俱是大喊,城外萬軍嘩然,兩人一騎,竟是殺進這萬人軍陣!
阿斗瞳孔劇烈收縮,只見啞侍抖起長戟,那戟舞出一片銀光,遇箭擋箭,遇人殺人!
鋼戟撞上騎兵,便連人帶馬一分為二! 撞上步兵,便連人帶盾劈成兩截!
頓時城內城外大軍俱是膽寒了。
許久後關羽才回過神,高聲喝道:“衝陣!隨小主公衝陣——!”
戰陣如紙,在那柄長戟下破開一道血色的裂縫,沿路斷肢紛飛,鮮血漫天,阿斗恐懼得緊緊抱住啞侍的腰,連聲大叫。 關羽領軍如一把尖刀緊隨其後,堪堪撕開了上萬吳軍的防線!
啞侍長腿一跨,落地,阿斗方發著抖,拉著他的手下來了,兩人站在城門處,回頭望去,遍地血污。
啞侍殺過之處,竟是無人敢填空位。
他隨手把長戟噹啷一聲拋在城牆下,那戟已捲了刃。

生財之道

啞侍不知去了何處,城外大軍已退,呂蒙損兵折將,偷襲不得險些全軍覆沒,荊州軍正打掃戰場,趙雲、關羽、劉禪三人站在城外,互道別來之事。
趙雲拾起那柄卷刃鋼戟,沉默良久,道;“關將軍能辦到?”
關羽想了想,答道:“若是隻身以青龍偃月刀破陣,沿路殺百餘人,能辦到。”
雖說有萬人,然而作方陣算,橫百數百,斬殺百人一路闖來,關羽要做到亦是不難,關羽又道:“但若馬後帶人,要分心顧及阿斗性命,卻是凶險。”
趙雲點頭道:“我曾有青虹劍在手,帶二人出陣;但若用這鋼戟,也是凶險,可見此人膂力極強,能把一柄凡兵使成削鐵如泥的利器。”
阿斗插話道:“那時師父在曹賊十萬大軍裡,救我和我娘,把他們殺得潰不成軍……”
趙雲斥道:“沒有的事,曹操向來虛報兵力,長坂坡一戰,困我兵士頂多六萬,師父斬敵尚不足五百。”
雖是謙責之詞,卻令阿斗肅然起敬,剛一路闖陣殺來,啞侍斬了上百人,卻令自己到現在心神還未定,趙雲帶著甘夫人,七進七出,又是如何一種英雄氣概?
綜上得之,便宜老媽沒失手把自己摔下馬去,或是拿自己去幫趙雲引流箭,看來也是個視死如歸的淡定角色。
說話間只見啞侍橫抱一人,從城內走出。 阿斗與關羽俱是楞住了。
“她死了!?”阿斗失聲道,正要上前去,卻被趙雲一把拽住。
貂蟬死了三日,屍體卻仍保持著死前的模樣,只是臉上少了幾分血色,脖頸處仍帶著懸樑時那道觸目驚心的紫黑色勒痕。
啞侍把她放在一輛木車上,拾來戰場上斷木,堆疊於一處,取了火把點燃。
烈焰熊熊而起,一股黑煙升上天空。
啞侍籠袖看著,關羽卻緩步上前,跪下,恭恭敬敬朝燃燒的烈火磕了三個響頭。
阿斗與趙雲俱是為之動容,原來關羽一直對她懷著敬慕之心。 阿斗愧疚無比,頓覺前番對關羽與貂蟬的猜測甚是不堪,嘆了口氣。
傾國傾城的一代美女,便在烈火中灰飛煙滅。 關羽虎淚縱橫,唱起不知何處的民謠,那吐字渾濁難辨,在茫茫荒原上飄蕩。 他朝城內走去,觀其步履,竟是隱有蹣跚之意。 貂蟬屍體燒完,平地一陣狂風捲來,骨灰散入曠野,阿斗正發呆之際,啞侍已走到他身旁,與他一同望向天空。
骨灰在風裡穿梭來去,灰白天幕下又有無數輕柔白點飄落,今年的第一場雪來了。
阿斗轉頭朝啞侍道:“你主子死了,你有何打算?”
啞侍微低下頭,與阿斗對視,雙眸在這一刻充滿了溫柔,依稀有幾分趙雲看著他時的神色。
阿斗道:“你以後跟著我罷,別回去種田了,等我當了皇帝,我一定會……”
沉默旁觀的趙雲忽道:“公嗣,諾不輕信,故人不負我;諾不輕許,故我不負人。須得想好再說。”
阿斗心頭凜然,正色道:“你跟著我,嗯,其實你有這本領,想混個金飯碗,也不是什麼難事……說實話,我還真沒有什麼能給你的,只能讓你當我侍衛……”
阿斗說到此處,啞侍便點了點頭,轉過身,朝阿斗單膝跪下,雙手抱拳。
“哎哎,起來起來。”阿斗忙伸手去扶。
趙雲微笑道:“他答應了。”旋伸手拍了拍阿斗的肩膀,道:“當年我投主公,主公從未許過何事,阿斗,你還得學著點。”遂笑著進了江陵城。
三日後,從南郡脫離的薑維率領殘兵與趙雲、關羽匯合。
益州方面終於有了動靜,洛陽,建業,成都,無數信使穿梭來去,最終一張載滿鋒利字蹟的信箋飄進江陵城。
劉備指示,放棄南郡,關羽固守江陵,不得再貿然出兵,趙雲帶姜維、劉禪二人回益州。 劉備的命令截停了正整裝待發,重奪南郡的荊州軍。
“師父,打不打。”阿斗忿道:“別整那些虛玩意,我知道你想打南郡,那裡埋著我媽。”
趙雲看著那信,出了會神,阿斗又道:“打不打,師父,你一句話。”
趙雲最終搖了搖頭,微笑著摸了摸阿斗的頭,答道:“師父與你一同入川,回家罷。倩兒會明白的。”

是年冬,洛陽,成都,建業,三方勢力聚焦點俱在荊州,荊州聚焦點又在江陵,而最終著落於劉禪身上,幼虎嶄露頭角,雛鳳初鳴清啼,劉禪在荊州之亂中一舉扭轉了戰局。
然而提及他真正起到的作用,卻無人說得清,這個裝傻裝楞的小子,究竟是誤打誤撞,還是早有預謀,進行著由諸葛亮遠程操控,關羽,趙雲協助的一場政治計劃?
戰報終究認為關羽戰敗,失了南郡城,劉備仍保有長沙、零陵、桂陽三郡,新得樊城,曹操退守襄陽,三家分荊之勢成型。 孫權派出重兵,接管南郡。
“你心中可是在埋怨,為父阻了子龍之兵?”劉備緩緩道。
阿斗笑了笑,轉身把油燈挑亮些許,嘲道:“老爹說哪的話,不就一座城麼,先給他們,待阿斗以後有空,再把孫權綁到南郡,給娘出氣罷了。 ”
劉備微忿道:“你就不能好好說話?你以為我不想重奪南郡?”
阿斗打斷道:“爹,我不是小孩了。”
許久後,劉備方道:“我從未把你當作小孩,否則今日宣你來,豈是為了聽你這不著邊際的廢話?”停了一停,劉備又重重出了口氣,道:“你看到了什麼。”
阿斗答道:“我看到二叔老了,他栽了個跟斗。”
劉備點了點頭,道:“雲長向來倨傲,生平未有敗績;此次失了南郡,對他來說未免不是一件好事。”
原來如此,你是為了讓關羽敗,方讓他駐守荊州,阿斗無言以對;可是老爸你這手段耍得也太過了點,要是自己不去,便會釀成一樁歷史悲劇……想到此處,阿斗倏然明白了,為何關羽身死,劉備會不顧一切為他報仇,而兵敗回成都後不久便撒手西去。
關於荊州之戰,歷史的疑點終於在這一刻,劉備的書房中解開,真相水落石出。
劉備又冷冷道:“你可是覺得自己功不可沒?我且問你,若此戰少了伯約,子龍,雲長,甚至軍師夫人,乃至那苟且偷生,受你奚落的於禁,你如今又會如何?”
劉禪從未想過這事,此時經劉備一提,不由自主地站直了身子。
少了黃月英,姜維,趙子龍,關羽,於禁,只要少一個人,自己此行又會有怎樣的結局? 再說啞侍,如果不是他奪來那封信……阿斗認真思考,卻是生起後怕,只覺背脊寒滲滲的一陣,手臂汗毛盡數豎了起來。
劉備見阿斗不答,知其心中所想,又道:“此戰非你之功,不過佔了些許人和,你真把自己當成……”
阿斗吸了口氣,躬身道:“孩兒謹尊父親教誨。”
劉備見兒子明白,便點到為止,道:“好好想清楚,我劉玄德之子,當不是廢物。”
阿斗轉身帶上房門,又聽劉備忽在內間道:“來日為父親征,遣你作先行官,定會把倩兒接回來,如今,且任其囂張。”
“你喜歡我娘麼?”阿斗忍不住在房外問道:“有多喜歡?”
劉備淡淡道:“軍師有事找你,去罷。”

初冬時節,諸葛亮只穿著一件單衣,手中朱筆於書冊上圈點,見劉禪來了,道:“你這次做得很好。”
諸葛亮竟會肯定自己,實大出阿斗意料,阿斗忙道:“都是大家的功勞……大家的功勞。”
此言確非故作謙虛,來前一路,阿斗已被劉備點醒,知自己生出倨傲之心。 阿斗不想多提,又道;“先生叫我做啥?”
諸葛亮笑了笑,道:“稱讚你,沒了,你可以走了。”話中帶著笑意,卻依舊正眼不看劉禪。
阿斗楞了半晌,諸葛亮只是不語,直把他當了靜物般,阿斗好奇道:“先生在看啥?”
諸葛亮也不趕他走,道:“治州之道。”
阿斗正要說點什麼,諸葛亮又道:“法,儒,道,你喜哪家?”
不問哪家好,卻問他偏愛哪家,話中帶話,果然是諸葛亮的一貫作風。 阿斗想了想,答道:“我喜歡法家,依法治國,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無規矩不成方圓。”
諸葛亮“嗯”了一聲,微笑道:“我也喜歡法家。”
阿斗卻又道:“但是治國不能全靠法家,否則法律嚴苛,人民痛苦。應該以法治國,以儒治人,以道治心。”
“心不受拘束,扶搖而上九萬里,方有王者風範;對麾下臣子,則要抱著仁心,天下大同;治轄之內,又要有井井有條。阿斗覺得,單憑法家或儒家,都是不行的。”
諸葛亮笑了起來,道:“紙上談兵,說得輕巧,回家去,把你心中所想,作篇文章上來。”
阿斗差點暈倒在地,只想狠狠甩自己倆耳光。

一日後,黃月英住處。
阿斗把毛筆狠狠一摔,抓狂道:“啊啊啊,好多字不會寫!不寫拉!”
黃月英坐在外間,手上縫補,口中懶懶道:“不會寫就翻書,書中自有黃金屋。”
阿斗忽想起一事,問道:“師娘,我要打個銀子麵具給我侍衛,要多少材料?”匆匆奔到黃月英身旁,道:“你做這些小玩意兒最在行是吧。教教我?就這般大。”說著雙手比劃。
黃月英正色道:“寫你的文章去,又鬧什麼,安分幾天成不。”
阿斗只是不管,猴兒似地磨了半天,黃月英方怕了他,道:“三兩上銀,一兩工錢,你若自己動手,便不用工錢,自己看著辦。”
“很好!我自己動手!”阿斗興沖衝跑了。
不到半日又迴轉,哭喪著臉道:“師娘,銀子裡能摻點別的不,我一個月銀子就兩錢……”
黃月英笑得花枝亂顫,隨手一指院裡石磨,道:“現成的賺錢活計,推完磨,麵粉拿去賣了,還我本錢。”

兩日後。
阿斗腰酸背痛,氣喘吁籲道:“師娘,這麵粉夠三兩銀子不?”
黃月英看也不看,嘲道:“早呢,再推一年吧。”
阿斗嘴角微微抽搐,道:“一年?!”
黃月英細細算道:“你每天磨一袋麵粉十斤,換十二文錢,百文串一吊……六吊錢換一兩銀子,照你這樣……”
話未完,阿斗又跑了。
當天,成都府內,幾乎所有人都受到某潑皮不分程度的勒索、騷擾。
“伯約,我們是好兄弟對不對,借我三兩銀子。”
“……”
“你那啥表情,嘴都親了,借三兩銀子會死麼!”
“啞巴,你有二兩七錢銀子外加一吊半零錢么?算了,看你那窮酸樣也不可能有。”
“三叔,我知道你有錢,借幾兩銀子使使。”
“幾兩!俺媳婦一個月就給俺發一吊錢,阿斗,你要幾兩?”張飛瞪著眼道:“幾十文有,幾兩沒有,你要幾兩?待我寫個條子,找你嬸子要去。”
“……算了算了,我可不敢去惹三嬸……”
“先生,阿斗來借點銀子用。過幾個月翻倍還你。”
“……”
“先生,你是軍師,師娘手又巧,我知道你家一定很有錢……”
“你要這麼多錢做甚?吃喝之事,奢侈浪費,嫖賭一道,更不能沾;有時間不去潛心閱卷,反四處借錢?來益州才這幾日,哪里便交了狐朋狗友?讓你寫的文章……”
“我錯了!先生!我一定是失心瘋了才來找你借錢!”沒等諸葛亮說完,阿斗便屁滾尿流地逃了。
“師父。”雖知趙云有錢的可能性不大,阿斗卻心中忐忑,抱著一絲希望到趙雲處問道。
“給我二兩七錢銀子外加一吊半錢……成不?”
“現銀沒有,抽屜內有鑰匙,開了後房箱子,內有點值錢物事,你取去典當就是。”
“哇!啥東西,古董?這鏡不止三兩銀子了,師父你哪來的好東西?怎不早說!”
“祖傳護心鏡。”
“……還是算了,你自己戴著吧。”
“你要便給你。”
“我對不起你,師父,拿你的命去換錢……我先走了,當我沒問過。”
“餵,等等!”
趙雲莞爾道:“命都賣了你父子,何況一面護心鏡?”此刻阿斗卻已跑得不見踪影了。
“龐先生……借幾兩銀子使使。”
“嗯,你去廚房拿菜刀來,把我頭砍去,掛豬肉攤上不定能賣兩吊大錢。”
“……”阿斗嚎道:“這世道就都這麼窮麼!我不活了我!”
龐統狡猾一笑,道:“我只與你說;法正乃是益州名士,又寫得一手好字,川中婦人小姐均仰慕不已,你去求他幾個字,拿去市集上賣了,三五兩銀子是沒問題的……公嗣?”
阿斗終於找到生財之道,在房中翻得雞飛狗跳,找出一團墨紙,哆嗦著翻開一看。
“靠,是先生的,算了,這個說不定也能值幾個錢。”
再翻,終於在茶杯下找出法正字跡,可憐值三兩銀子的名士墨寶,已被氤了一灘茶漬,阿斗當即似見了財神般把它親手裱好,興高采烈地捧到市集上去了。
又過一日。
阿斗垂頭喪氣回到月英院內,道:“師娘,咋賺幾個錢就這麼難哩。”
黃月英笑得打跌,道:“你還是繼續推磨罷了。”
阿斗悲摧道:“胖桶騙我!又說法正的字能賣三兩銀子……”
黃月英美目一亮,道:“法正的字?拿來我看看。”阿斗忙掏出裱得工工整整的那張紙,遞了過去,紙上還是第一次回成都時,法正幫自己抓刀寫的描景詩。
黃月英嘲道:“詩狗屁不通,字倒是還勉強能看。”
阿斗忙順竿爬道:“要不師娘幫我賣了?賣多賣少湊點錢,我再去借?”
黃月英又看了片刻,道:“師娘跟你買,三兩銀子?”
裂缺霹靂! 丘巒崩摧!
一道曙光劃破天際! 絕望中的生機! 黃月英簡直就是那黑暗中的啟明星! 黎明前的破曉之光! 海嘯後的救生船!
阿斗涕淚橫流,只差給黃月英磕頭,又摸出那團黑乎乎的,諸葛亮給自己的紙,道:“這個也一起送給​​師娘了。”
“那是什麼?”黃月英瞥了一眼,道:“不要。”
“師父寫的,買一送一,這個不值錢我知道,嘿嘿。”阿斗賠笑道,把那團擦過墨筆的宣紙塞進黃月英手裡,拿了三兩銀子,跑去找爐子了。
阿斗走後,黃月英轉身入房,取來一柄小刀,把那裱框裁出,把諸葛亮寫的,被弄得黑糊糊的詩仔細攤開,裱好,嗔道:“被弄成這德行,丟臉丟到家了。”
左看右看,又照著念了一次,黃月英開了櫃子,笑盈盈把孔明的詩收起,鎖上。
另一張墊過茶杯的宣紙卻依舊躺在桌上。
黃月英隨手把法正的詩一團,扔進爐子裡,燒了。

路人皆知

阿斗掏出那副千辛萬苦做好的銀面具,幫啞侍戴上,嘖嘖道:“這手藝真沒得挑的,看我對你多好。”
啞侍漫不經心瞥了阿斗的手一眼。
阿斗忙訕訕把滿是傷口的手藏到背後,笑道:“當然,你本來也就長得還可以……”
阿斗端詳啞侍許久,只覺實在難以把他當作一名平常的侍衛;他與阿斗所認識的所有人都不同,那張英俊且瘦削的臉,帶著一股山林氣質,或是獵豹、蒼鷹等等蟄伏的猛獸。
他的眉線粗獷且濃黑,唇角轉折堅硬,與自己所習慣的,趙雲那種剛毅果敢,包容一切的偉岸男子氣質不同。
啞侍彷彿生下來,就是為了掠奪,殺戮與破壞而存在,直似一頭潛伏於暗處的猛獸。
阿斗又看了許久,吞了口唾沫道:“真他媽的帥。”
啞侍起身進了內間,阿斗先是一愕,繼而大笑道:“你臉紅了!你剛才是不是臉紅了!”
正要追進去調侃一番時,卻忽地有人叩門。
“馬超有請小主公!”
阿斗作了個吊死鬼的表情。
趙雲入益州後軍政事務繁多,又是大戰稍停;每日教習姜維,劉禪練武之人已經商酌,改為馬超。 趙雲仍時不時來巡,免得阿斗偷懶懈怠。
馬超年紀只有二十出頭,攤上兩名***,其中又有一名鬼靈精,每日只有戰戰兢兢,唯恐教得不盡責。 然而新師父本身武技彪悍,教弟子的本事卻是一般般,阿斗看在眼中,便沒完沒了地冷嘲熱諷。 尋釁戲弄,馬超只是橫了心,該教的教,該罰的罰,這師徒關係一度緊張得令劉禪想挑撥啞侍出馬,一根手指揉死他丫的。
按趙雲的道理,傳道授業即為師;莫道年紀比你大,就算比你小,只要教得你也是師父,阿斗只得悻悻前去開門。 門一開便沒好臉色,道:“幹嘛,都酉時了,還要抓我去扛磚頭?”
馬超打量阿斗幾眼,道;“隨我來。”
阿斗無可奈何,跟著馬超穿過走廊,馬超又道:“整理衣冠,盡傻笑什麼。”
阿斗在心內答了句“關你屁事”,跟著馬超走入府內大廳,馬超拱手道:“小主公請到。”便退於一旁。
阿斗懶洋洋瞥了廳上一眼,卻見諸葛亮,趙雲,法正數人正眾星拱月般圍著一名少年,那少年與自己差不多年紀,唇紅齒白,眉目間帶著一股書卷氣。
趙雲道:“這便是我徒兒公嗣,公嗣過來。”旋朝劉禪招手,並指了指嘴角,阿斗會意方把嘴角口水擦了,慢吞吞蹭了過去。
諸葛亮道:“你二人俱是世家子弟,兄弟相稱便可。”
那少年倒不如何拘束,拱手時卻是有模有樣,儼然一名年輕文士的風範,道:“既是如此,司馬昭見過賢兄。”
阿斗一見這女子般的溫柔少年,頓時覺得自己成了偉丈夫,當即熱情道:“賢兄劉禪,字公嗣,愚弟你好。”
“愚弟”之稱一出,那少年愣在當場,廳上眾人表情慘不忍睹。
阿斗回過神來,道:“你叫何名?”
“司馬昭……”
“……”
這娘娘腔竟然就是未來的晉朝開國太祖,攻陷成都,把自己軟禁在洛陽,還賜封“安樂公”的司馬昭! 阿斗下意識去摸腰間佩劍,卻摸了個空,旋即轉頭去尋折凳,板磚等神器。 唯一的念頭就是拼著血濺五步! 也要把他親手擊殺當場!
當然,有趙雲諸葛亮在,這想法絕對是不切實際,痴心妄想。
司馬一家乃是河內望族,與同期俱為川中名士的法正,素有世交;每年臨近年尾,均會著家人攜禮物入川,與法氏一族互通信息,今年隨車隊同來的,卻多了他的次子:司馬昭。
曹操與劉備,孫權三方勢力在荊州的爛賬還未算清,此刻派什麼使節前來都是多餘的,是孫曹抗劉,還是曹劉滅孫? 抑或是更早時期,自赤壁之戰後便訂立的吳蜀聯盟?
一切局勢還未明朗,司馬家族派出的,以私交為目的的禮隊,無疑是極好的一個突破口。 司馬昭年歲比劉禪還小,說話,思考卻彬彬有禮,頗有世家子弟風範,抵達成都後,竟是倍受士族們的喜愛。
也正因此,司馬昭與劉禪,在見過二者的所有人心中,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這日馬超教射箭之術,阿斗心不在焉,尋思要如何才能先下手為強,滅了這混球司馬昭,一了百了,免得日後被司馬昭兵臨成都,擄回洛陽去當安樂公。
下毒? 算了吧,有法正龐統諸葛亮在,下鶴頂紅說不定都能解得開。
謀殺? 帶他去峨眉山玩,然後推下懸崖去? 且不說自己有沒有這本事,萬一趙云不放心,跟著去,那更不可能了。
暗殺? 讓啞巴去砍了他的頭下來? 那萬一,不,諸葛亮一定能查出是誰做的……阿斗打了個寒顫,好不容易才招了一名武將,榮華富貴沒給,害他被砍頭就太窩心了。
一面忖度,一面射箭,那箭歪來歪去,全沒準頭,只見場上校吏抱頭鼠竄,唯恐遭了小主公的毒手。
“想什麼!認真點!”馬超大聲斥道。
阿斗被嚇了一跳,弓弦一鬆,旋即興高采烈叫道:“射中了!”
馬超怒道:“你中的是隔壁的靶子!再吊兒郎當,罰你練到天黑!”
阿斗嘴角微微抽搐,又看隔壁偷笑的薑維早已完工。
阿斗哭喪著一張臉,道:“射中三次紅心才能走……老子哪有那本事。”
練了一會,忽見校場外來了二人,阿斗當即來了精神,笑道:“師父!”
來人正是趙雲,然而身邊又跟著司馬昭,二人有說有笑,阿斗一見之下臉色陰沉,頓時覺得自己的東西被搶走了一般。
“我帶子上在府中隨處走走,你們自練箭。”趙雲微笑道。
既來了,怎能放他走? 阿斗見司馬昭身體文弱,有意戲弄,便道:“練射箭,愚弟會麼?”見趙雲臉色不善,只得改口道:“賢弟過來玩玩?”
司馬昭也是孩子心性,欣然接過劉禪遞來的弓,笑道:“愚弟只跟淵世叔學了一點。”
旋即拉弓放箭,一箭正中紅心!
趙雲與馬超均忍不住喝彩道:“好!”
阿斗丟臉丟到家了,司馬昭竟是跟著夏侯淵學的箭技!
司馬昭一箭博了滿堂彩,趙雲見阿斗臉色青灰,明其心思,笑道:“公嗣幼時體弱,我便有意懈了功課,實是當師父的偷懶了。”
言下之意,卻是把阿斗出醜包攬到自己身上,又溫聲道:“來,今日與你好好分說,須得用心記住。”
趙雲接了司馬昭弓箭,站在阿斗身後,讓他背依自己胸膛,雙手攬著阿斗,輕輕把弓放在他手中,旋即俯身,在他耳邊小聲道:“夏侯淵曾說,射術以目指心,以心指手;師父以為,此是下乘。”
接著,趙雲微微挺直背脊,扶著阿斗的手,環抱著他,把弓拉滿,閉上雙眼,嘴角微有笑意,道:
“如何達到上乘?要用'心'瞄靶,從心到手,只隔了一層,比起以'眼'瞄靶,隔了兩層;當更灑脫自如。”
旋即兩人同時鬆弦,那箭“嗖”的一聲飛去,射中先前釘在靶上的,司馬昭所射之箭的箭尾,把它一分為二!
“太強了!”司馬昭忍不住讚歎道。
“明白了?”趙雲看阿斗怔怔出神,又微笑道。 “再來一次?”
阿斗未回過神來,趙雲再次把著他的手拉弓,道:“這次你來放箭,以心指手,勿受雙眼欺瞞。”
阿斗手上微微發抖,卻覺趙雲雖說讓他松箭,實是有意放水,只幫他瞄準靶子,又稍微偏了些許,阿斗會意,鬆了手,第三箭射中靶子,只離紅心不遠。 遂笑道:“明白了。”
旁人都道這箭是阿斗射的,卻不知是趙雲為他挽回面子,只聽司馬昭不住口讚歎:“都道天下神箭手中,雲叔排名第三,今日一見,盛名無虛!子上大開眼界了。”
趙雲忙謙道:“哪裡的話,徐將軍,夏侯將軍的箭術是神乎其技,子龍這點本領,只夠教教徒弟的。”
殊不知阿斗聽到這排名,便忍不住好奇道:“師父排第三?前頭還有誰?”
司馬昭笑道:“黃忠黃老將軍箭術天下第一,這是公認的。”
馬超聽他誇獎蜀將,心中高興,道:“那是自然,軍中都傳黃將軍是箭神。”
阿斗嘴角抽搐,心想這“賤神”稱號不要也罷,幸好師父不是“賤神”。
又聽司馬昭道:“父親說,舉世所觀,箭術第二除溫侯外無他人,溫侯轅門射戟,一箭射中百五步外方天畫戟尖。平素試箭能射中不稀奇,然而當時局勢,不容失手,淡然自若,隨口說來,便中戟尖,當屬難能。”
呂布曾讓劉備,紀靈停戰,便誇下海口,若射中了,劉備與紀靈不得再打;那是極大的心理壓力,一射不中是很丟臉的事。 司馬昭言下之意,卻是隱隱認為呂布比黃忠更強。
馬超雖有不平,終究得尊敬死者,點了點頭,不予評判。
趙雲微笑道:“呂佈為解主公與紀靈之戰,使此妙計,箭術如神,子龍自問不及呂奉先。”
阿斗聽得熱血沸騰,嘆道:“只恨我生得晚,他死得早,未能結識此人。”
司馬昭又道:“還有,江東太史慈,洛陽夏侯淵,徐晃,張遼世兄等均擅騎射,小弟便不提了,公嗣兄請。”
阿斗拿著弓,知道不能再射了,須得見好就收,忽想起一事,道:“我去叫我的私房侍衛來,看看他怎樣。”說完拔腿就跑。
“啞巴,跟我來。”阿斗見啞侍蹲在自己房門外,手捧一碗紅油涼麵,正往嘴裡夾,想是餓了去廚房偷來的點心。 忙道:“別吃了!老子被欺負了!來幫我出氣,完了帶你去吃好吃的。”
啞侍擦了擦嘴,跟著阿斗走到校場,那時間校場上數人目光俱是彙在他身上。
司馬昭眼前一亮,拱手道:“這位世兄大名?”
阿斗道:“他叫……嗯,他叫荊沉戟,他不會說話,失禮了。”阿斗隨口給他起了個名字,正省得成日啞巴啞巴地叫。
啞侍籠著手,無動於衷,似是對身外事毫不在乎。
阿斗把弓拍在他胸前,道:“沉戟,射一箭給司馬愚……賢弟看看。”
阿斗親眼見過啞侍投石斃敵,對他的信心近乎盲目,不亞於對趙雲,啞侍掂了掂弓,搖頭,把弓丟到一旁。 嫌這弓張力不夠,繼而瞥見校場旁擺的破城巨弓。
那鐵弓是諸葛亮親自設計製造,須三人合力才能拉開,佩有一人高長箭,專為攻城而設,只見啞侍取了那弓來,在眾人目中腳踏巨弓,手拉鐵弦,肘一沉,長箭噹啷上弦。
這還不一箭把靶子射個粉碎! 阿斗狂喜道,天生神力,太彪悍了!
啞侍踏了踏,單腳站穩,身體原地一旋,優美到極致地把那張巨弓拉成了滿月! 在場眾人均是平地一聲轟雷般的喝彩,旋即啞侍錯身松弦,那箭迅捷無比朝箭靶飛去,阿斗只見眼前一花,長箭已越過一排箭靶,飛出校場,繼而越過圍牆,消失無踪。
“……”
如此聲勢浩大的前奏,卻換來一個哭笑不得的結局,連靶子都沒射中!
啞侍懶洋洋把弓扔了,攏手立於劉禪身後,眾人面面相覷,俱是忍著笑,生怕劉禪惱羞成怒。
阿斗道:“你你你……再來一次,這次認真點……”
趙雲笑道:“好了,休得胡鬧。沉戟兄神力過人,偶爾失了準頭,沒什麼大驚小怪的。”
司馬昭好奇無比,不住打量沉戟,正要說點什麼時,又聽遠處傳來一聲鐘響。
趙雲道:“吃晚飯了,散了吧,公嗣你還得勤學苦練,知道麼?”
阿斗無計,只得悻悻拉著啞侍走了,一路不住數落這丟人的啞巴,忽疑道:“今天太陽還沒下山,城外老君觀怎麼就敲鐘了?才吃了午飯,老子一點還沒餓呢。”
成都城西側設了老君觀,乃是青城山上入世的道士,供奉太上道德天尊之所。 每日香火不絕,傍晚敲鐘報時,鐘響遍全城,從未有誤,成都府內早已習慣了老君觀一日三鐘敲響,遂不再設日晷,滴漏。
然而今天晚飯卻比平常早開了一個多時辰。
諸葛亮回到家,換了官服,見滿桌的菜,疑道:“晚飯吃得這麼早?連油燈都沒點。”
黃月英盈盈笑道:“聽城里人說,今兒不知哪處飛來一枝你督造的長箭,射中老君觀頂上那口銅鐘,還釘了進去,道士們花了好大一場功夫都拔不下來,只得任它在那兒了。”
諸葛亮頷首道:“想是操演時走了準頭,不小心放了出去。”
黃月英又笑道:“走了準頭還能正好釘上銅鐘,可真稀奇;八成是放箭那人,滿腦子想著早點吃晚飯。”
諸葛亮忍俊不禁道:“便是天意?”

是夜,司馬昭終於遭到毒手。
先是窗紙被捅破了一個小洞,繼而黃月英的獨門法寶——殺人越貨,居家旅行必備妙品,五更香,燃出一個紅點,從小洞內捅了進來。 司馬昭睡得正熟,守在外間的侍衛早已軟綿綿倒了下去。
片刻後,房門“吱呀”一聲被推開,跳進來一個面蒙黑巾,極其神秘的“神秘人”。 他輕手輕腳躍過守衛屍體……不,身體。 接著把司馬昭扛起,身法靈動,從正門大搖大擺走了出去,好一派大俠風範!
阿斗扛著司馬昭,走一會,歇一歇,直走得氣喘吁籲,罵道:“天殺的,這麼重……”
忽見迴廊中,高大身影杵在身前,先是心頭大驚,緊接著認出那是啞侍,才鬆了口氣,道:“你怎麼不睡覺跟著出來了?快回去!”
不叫姜維,沉戟,便是唯恐陰謀敗露時連帶著他們受責罰,然而啞巴耳目向來聰敏,竟忘了這茬,阿斗使勁趕,啞侍只是不走。
阿斗無奈只得道:“那好,有福同享,有難同當……哪天被拆穿了我跟你一起死就是。”吩咐啞侍道:“把這傢伙抱到後園去,累死老子了。”
啞侍不知阿斗要做何事,只以為是少年人的玩笑,便協助他把司馬昭放在後院角落。
那處離府內有人居住之處極遠,原是一處荒院,未經打掃,院內長滿雜草,地上散落著繩索,馬鞭,鐵鍊,破布等物,自然是大俠早就準備好的了,旁邊又有一口井,可見選了個好地方。 方便先□後殺,再棄屍古井,一條龍服務,周到貼心。
阿斗毛手毛腳地把司馬昭綁在一棵歪脖子樹上,打了一桶水,潑在司馬昭臉上,於是司馬昭醒了,欲知後事如何,且待下回分曉。

兩小無猜

“子上愚弟?愚弟?”
司馬昭醒了一次,接著又暈了過去。
阿斗已成了邪惡的化身,嘲道:“裝,給我可勁兒裝,嗯?還裝麼?”
接著竟是不問緣由,狠狠一鞭抽至! 那馬鞭早已浸過水,當即把司馬昭抽得兩眼翻白,一聲慘叫被堵在嘴裡,臉白得像紙一般。
“聽說愚弟被譽為建安第八子。”阿斗隨口胡謅,道:“想必是不把賢兄放在眼裡的了……”
司馬昭只急得“嗚嗚”作響,不知何事觸了這小太歲霉頭,卻也無論如何想不到,白日間窩囊廢般的劉禪,竟會如此囂張! 竟敢侮辱一個連來使都算不上的客人!
此刻縱是有千般辯才,嘴巴被堵住了也出不得聲,只聽劉禪像個痞子般罵罵咧咧,道:“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你那無良老子要篡位,可惜死得早,這斷子絕孫的差事就著落在你們一家身上了……”
司馬昭聽得臉色大變,司馬懿縱有反心,這些年來也隱藏得極好,劉禪是怎麼知道的? 難道市井流言已到這地步?
阿斗抽了幾下,手就酸了,把鞭子遞給啞侍,說:“我休息一下,你接力,累了再給我。”
啞侍接了那馬鞭,抽也不是,不抽也不是,面上表情極其古怪,從斗笠下看著司馬昭。 嘴唇動了動,似在疑惑這傢伙怎麼惹上阿斗的,不似少年爭強好勝,更似有殺母之仇一般。
司馬昭目中露出哀求的神色,啞侍是看得懂的。 司馬昭嗚了幾聲,眼中隱有淚花閃現。 啞侍終究不忍欺負少年,束手站於一旁。
孰料阿斗一看更是有氣,怒道:“少裝這可憐模樣!你騙完師父又來騙我家啞巴!”只聽劉禪邊罵又邊抬起手來,反反复复扇了司馬昭幾十個耳光,可憐司馬昭一張清秀的臉被扇得如豬頭般。
阿斗冷笑道:“隔著衣服抽不死你,看我……”旋即伸手去扯司馬昭衣服,啞侍按捺不住,咳了一聲,阿斗只是不理會,三下五除二,把司馬昭上身扒得精光。
司馬昭上衣被扯去一半,綁在樹上,胸前交叉捆了粗繩,皮膚白皙。
阿斗看得吞了下口水,啞侍早已大窘轉過頭去。
到這時阿斗也不知道該說什麼了,隨手取了馬鞭,一鞭抽了下去,道:“這是替被你篡了位的曹操孫子抽你的!”
鞭落,司馬昭身上頓起紅痕,阿斗又一鞭,“啪”的聲響,道:“這是替我出師未捷身先死的諸葛先生抽你的!”
“這鞭是替我師父抽你的!”
抽到後來,阿斗只見司馬昭身上鞭痕縱橫交錯,眼睛直勾勾看著與自己年歲相仿的少年裸體,竟是有種異樣的快感,又見司馬昭胸膛已隱現胸肌輪廓,顯是長期刻苦鍛煉的結果。
阿斗目光順著這副身軀下移,忽然發現了新鮮事,司馬昭胯間那物,竟是隔著薄褲微微隆起,阿斗失笑道:“你?你喜歡被抽??”
司馬昭閉上雙眼,不再出聲,屈辱的淚水卻從眼角滾滾而下。 阿斗玩得夠了,也折辱得差不多了,伸手取下他口中塞著的破布,道:“說點臨終遺言罷,說說看,有什麼心得?感想?”
雖知道他沒力氣再大叫,手卻依舊抓著破布,定在司馬昭嘴邊,以防他大叫求救,方便隨時塞回去。
“我……”司馬昭全身顫抖,出乎劉禪意料的,雙眼中卻沒有絲毫怨毒神色。
“你你你。”阿斗嘲諷道:“你就是那受傷的小獸啊小獸,怎麼,還要么?”說話間又以鞭柄隔著外褲,來回戳弄司馬昭半硬的陽根。
“公嗣兄。”司馬昭淚汪汪道:“小弟不知何事得罪了你……請高抬貴手,饒了小弟罷,小弟以後不敢了,也一定不會朝他人提起今日之事……求公嗣兄高人有大量,放子上一次,子上以後做牛做馬……”
阿斗扑哧一聲笑了出來,道:“你們司馬家都是說一套,做一套,你當我劉公嗣像曹操一家子那麼好騙呢,不說別的,光是你粘著我師父,就已經該死!”
“那我再也……”司馬昭急得大哭出來,卻未說完,又被阿斗塞住口。
阿斗吸了口氣,旋即緩緩從腰間抽出趙雲的青虹寶劍。
絕世神兵出鞘,一抹寒光映上了司馬昭的雙眼,那眼中滿是恐懼與絕望。
他終於知道,劉禪今天不是在開玩笑,他的目的是殺了自己。 司馬昭開始用盡全力掙扎,並在喉中發出臨死的大叫,如同一隻咆哮的野獸。
劉禪楞了一楞,彷彿連他自己也不相信,青虹劍殺的第一個人竟是晉朝的皇帝,他下意識地希望有人來阻止他。 在那瞬間,心中轉過無數念頭,最後終於咬牙狠狠把劍鋒朝著司馬昭心臟捅了過去。
劍尖在離司馬昭胸口半寸遠處定住了。
劉禪不用回頭亦知道,那隻鋼箍一般,鎖住自己手腕的大手是啞侍的。
劉禪與司馬昭對視許久,對方眼中一抹感激的神色轉瞬即逝。
這瞬間激起劉禪的憤怒,他大叫道:“你們都是一伙的!老子才是你主子!讓我殺了他!”
他使​​勁抽手,啞侍卻如一塊堅硬的磐石般不為所動,阿斗雙眼中滿是戾氣與忿恨之色,吸了一口氣,清醒過來,喝道:“鬆手!你不讓我殺他,他會毀了我們!”
啞侍緩緩搖了搖頭,雙眼中滿是疑惑之色。 不過是一點少年之間的爭執意氣,何以下殺手? 這更不似劉禪的性格,他十分懷疑,莫非其中另有隱情?
啞侍的手鬆了些許。
阿斗掙扎道:“滾!讓我殺了他,這小子是個禍害!”
啞侍倏然鬆開手,朝側旁退了一步。 阿斗閉著雙眼,顫聲道:“我……其實也不想的……”旋即抬起長劍,橫揮而過!
在那一瞬間,他只覺得後腦嗡的一響,彷彿被重錘擊了一記,繼而無止境的黑暗襲來,耳中最後聽到的那句是趙雲的聲音。
“你與子上究竟有何解不開的恩怨?”

翌日,趙雲居中,劉禪左,馬超右,三人跪在成都府後花園,膝下墊著那條行軍用磨刀石。
阿斗動了動,趙雲便峻聲道:“跪好。”
阿斗撓了撓脖子,眼望牆上的三個人影,道:“那啥,師父,打個商量,咱倆並排跪成不,馬超小……師父就免了吧,沒啥責任。”
阿斗對馬超多少抱著點愧疚,才教自己幾天,被氣得半死,捅了簍子還得一起罰跪。
然而對司馬昭一事,他絕無半點後悔之心,要怪就怪自己心不夠狠,無論是折辱司馬昭,還是最後,連著幾次刺不出手,實際上緣由都在於自己的懦弱。
若真的殺了司馬昭……趙雲現在該是對自己失望,憤怒到極致了罷,阿斗忍不住嘆了口氣。
“你也有後悔的時候?”馬超忍不住道。
許久後,趙雲溫言道:“阿斗,告訴師父,你究竟為何要殺他,知道你不是這樣的人。”
馬超一聽之下便即色變,道:“你要殺他!你可知道他是誰?!”
趙雲示意馬超噤聲,事實上他對諸葛亮隱瞞了劉禪揮刀一事,又懇求司馬昭勿對劉備等人提起。
阿斗想了許久,道:“師父,我知道你很難過,我丟了你的人。”旋即吸了口氣,答道:“如果我說,我不殺他,日後他就會殺我,你信麼?”
馬超苦笑搖頭,趙雲卻認真道:“因為他日後會殺你,所以你便需使這下三濫招數,先發製人。這與戰場上兩將對決,其中一方苟且偷生,不擇手段又有何區別。”
阿斗被說得啞口無言,趙雲緩緩道:“師父不苛待你每日習武,便是為了保你性命,不願你上戰場衝鋒陷陣,如今卻令你變得膽小,怯懦了。”
“有師父在,你又何懼會死?”
“若師父比我早死呢?”阿斗忍不住道:“師父終究會老會死,到那天,阿斗又該怎麼辦?”
趙雲沉默了。
許久後,趙雲道:“若這是你真心所想,原是我多事。”旋即伸出手,搭在劉禪肩上,手臂緊了緊,道:“既是如此,你開始便該讓沉戟拖住我動作,接著拔劍取他性命,再殺我滅口……”
阿斗一顆心揪了起來,急分辯道:“那不可能!師父!你說什麼話呢!”
趙雲會心一笑,答道:“所以,你亦不是這種人,誰告訴你成大事者必先心狠手辣,不擇手段的?”
阿斗正思索趙雲話中深意,忽聽花園外,諸葛亮之聲傳來。
“我夜觀星相,知你此去洛陽,必一路平安……”
“謝諸葛先生。”司馬昭答道。
又——來——了!
司馬昭來做一次客,自己一天好日子都沒過成。
只見諸葛亮領著司馬昭前來,正色道:“公嗣,子上要回家了,特意前來和你告別。”
阿斗跪著只是不理,司馬昭卻面有豫色,小聲朝孔明說了句什麼。
諸葛亮聽了那話,道:“你且放心過去,他不會再為難你。”又唏噓道:“子上為你求情,如今還使這倔驢脾氣?”遂搖頭好笑,道:“子龍,孟起請過來,有事相商。”便轉身走了。
馬超,趙雲二人識趣起身,與諸葛亮出了花園,唯剩劉禪一人跪在那磨刀石上。
司馬昭許久後方上前去,試探著道:“世兄……小弟……愚弟今日要回家,來與你道個別……這便去了。”
都到這份上,阿斗也不能再找他麻煩了。 只得欲哭無淚道:“哦,去你的吧。”
這究竟是什麼世道,被□完還跟犯錯了似的,來跟自己道歉作別。 阿斗只覺窩了一肚子氣沒地方發洩,司馬昭不察,又道:“子上還想跟沉戟大哥說句話。”
阿斗無奈,只得作勢起身,膝蓋跪得紅腫,雙腿乏力,幾次站不起來,司馬昭見狀忙伸手把他拉起,肌膚相觸,司馬昭手掌卻是溫暖清潤,兩人臉上俱不約而同的一紅。 阿斗忙把司馬昭的手甩開,領著他拐進迴廊。
“啞巴!”阿斗在門外喊道。 “出來接客了!”
見啞侍出來,司馬昭撩起前襟,跪了下去,恭敬道:“子上拜謝沈戟大哥救命之恩。”
啞侍卻微一蹙眉,側過身去,竟是不願受司馬昭這大禮。
司馬昭也不管他,磕了三個頭,方起身道:“子上必銘記於心。”旋即朝劉禪笑了笑,道:“愚弟走了,望來日與兄有再見之時,公嗣兄當多保重。”
目送司馬昭的車隊消失於平原盡頭時,阿斗心中著實不是滋味。
司馬昭一走,年就來了,雖然二者間並無直接聯繫,然而阿斗興高采烈地送走了瘟神,卻又被迎頭澆了一盆冰水。
作為跪磨刀石的後續懲罰,除夕夜直至整個正月,小主公均不得出府一步。
這次諸葛亮是鐵了心,要好好管教劉備的犬子了。
眼看成都府迎來搬家後的第一個年,四處張燈結彩,喜氣洋洋,自己卻要守著啞巴孤零零地,兩個人吃一碗陽春面。
想到此處,阿斗只覺當時沒直接把司馬昭推進井裡去,實在是虧大了。

除夕夜·物色舊時同

趙雲來了益州,這地位僅次於關羽與張飛的首席大將,待遇自不能再與以前一樣。 趙子龍分到了一間稍大的宅子,亦有親兵若干守護。 姜維自是與趙雲兩師徒住在一處,反而疏了阿斗。
阿斗住成都府後院,不習慣女子伺候,又受夠了下人的流言指點,遂把侍婢遣得一個不剩。 睡房分內外兩間,阿斗住內間,啞侍住外間。 一應物事,自己動手,兩人倒也各得其樂。
當然,阿斗對啞侍也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他似在躲著劉備諸葛亮等人,不願與他們朝相? 又或者阿斗害怕自己老爸會橫刀奪愛,一見啞巴之下,對其本領贊不絕口,硬生生把他招去麾下,那可就糟糕了。 啞侍是自己的人,可千萬不能變成老爸的人。
啞侍尚不知自己在阿斗眼中,已變了一塊被狗爭來爭去的肥肉。 這天正是年三十過午,阿斗住的那院內冷冷清清,一大一小坐在桌前,阿斗盡東拉西扯,無聊得緊,啞侍卻隨手翻著一本書。
啞侍對諸葛亮交給阿斗,讓他修習道家真氣的手抄本十分感興趣,看了又看。 手指沿著圖樣來回比劃。
“……所以老子知道以後會發生什麼,當然跟誰說,誰都不信的,我看就算通曉天機,也沒命當皇帝……不然會掐會算的傢伙多了去了,胖子桶怎麼就沒想到,自己會被箭射死?”
啞侍停了翻書的動作,頭也不抬,拇指朝向自己,點了點頭。
阿斗扑哧笑道:“你信?別哄我了。”
啞侍屈起一隻長腿架著,撓了撓乾淨的脖頸,繼續看書。
阿斗又道:“反正我要殺司馬昭,是為了師父,先生他們……”他如今仍對那事耿耿於懷,縱不覺得自己有錯,亦無法反駁趙雲的理論,翻來覆去,只朝啞侍不斷念叨,像是在堅定自己的某個信念。
啞侍是個忠誠的旁聽者,他的點頭只代表“對”與“知道了”。 極少的搖頭,則是表示不贊成阿斗的觀點,但保留意見。
既不像腹黑諸葛亮,兩三句可以把人打趴下;又不像大嗓門馬超,說幾句話就會發飆炸毛。
與這人在一起,實在是修身養性,跟啞巴成親說不定也是件好事。 阿斗心想,目光落在他翻開的一頁上。
“這是什麼?”阿斗疑道:“我怎麼從來沒發現?”
圖為裸體男子,全身穴道以朱點標出,又以藍線繪出經脈,啞侍看得入神,以手指在自己身上摸索,一路朝下。 阿斗好奇道:“是內功?”湊到啞侍身旁,把書從他手裡拽了出來,煞有介事地看了一會,道:“考你,肩井穴在哪。”
啞侍隨手按了,便按中阿斗肩井,阿斗來了興致,念道:“此穴被制,手臂酸麻……唉呀!唉呀!輕點!”
啞侍收回手,阿斗又道:“風會?”
啞侍看了一遍,竟是過目不忘,阿斗順著那圖一路念下來:“稀奇,還有笑腰穴?”
“我沒說!”阿斗被啞侍一指戳中最後根肋骨末端,頓時岔了氣,手足並用要爬開,啞侍卻一手抓著他臂,橫拖回來,阿斗笑得眼淚直飆,連聲討饒,啞侍只是不鬆手,二人推來推去,搡成一團。
好不容易在阿斗哀求下,啞侍終於笑著鬆了手。 阿斗擦了一把笑出來的眼淚,怔道:“你剛笑了?”
啞侍微笑著點了點頭,彷彿一切都沒發生過,旋又低下頭去,顧著看他的書。
阿斗一手去揉啞侍嘴角,說:“再給小爺笑一個?”卻被啞侍扣起中指一彈,彈中手腕,當即半身酸麻,鬼哭狼嚎地躲了開去。
少頃廚房上了年菜,一桌擺得琳瑯滿目,又有一小壺酒,豐盛菜餚多少抵消了這除夕夜的落寞之感,阿斗笑著為啞侍斟了一杯,兩人碰杯,正要喝時,忽聽外間響起叩門聲,馬超大聲道:“軍師請小主公去殿前吃酒。”
阿斗詢問般地望向啞侍,道:“殿上菜好吃,一起去吃?”
啞侍擺了擺手,示意讓他自己去,阿斗想了想,答道;“小師父,你先問軍師,待會我去了要作詩講笑話,看他還請我去不。”
門外響起不知何物被碰倒的聲音,想是馬超嚇了一跳,轉身走了。
阿斗喝了杯中酒,痞氣十足,笑道:“八成不敢再讓我去丟人了,還是呆家裡清靜。”
過了半晌,又有人叩門,阿斗想是馬超迴轉,正要再編話來堵。
卻見門一推,院內雪花捲入,姜維攜樟茶大板鴨一隻興沖沖地奔了進來。
“陪你過年!”姜維的臉凍得紅撲撲,呵出一口霧氣,笑道:“殿上一群酸溜溜的傢伙在那飲酒對對子,沒趣兒。”
阿斗忙去翻那食櫥中備用碗杯,莞爾道:“老子沒上場,龐軍師八成是對輸了。”
姜維一愕道:“你咋知道?”
阿斗嘲道:“先生一派,龐軍師一派,法正一派,對不?”
姜維笑道:“聰明,我想好久才想明白的。”
阿斗笑吟吟為姜維斟酒,忽地房門又一開,黃月英臂挽大竹籃一隻,興沖衝奔了進來。
“陪你過年!”黃月英道。 一見啞侍,卻是愣住了。
啞侍不易察覺地搖了搖頭,黃月英方會心一笑。
阿斗與姜維未發覺異狀,姜維只失笑道:“月英師母怎麼也來了?”
黃月英怒了,說:“大年三十的把老娘叫來,盡聽一群不學無術的文人拼打油詩,還讓不讓人過了!”
阿斗捧腹笑道:“師母說哪裡話來!你才高八斗,怎不把他們都趕回家去。”
黃月英從竹籃內撿出花生一碟,醬熏豬肝小菜若干,嗔道:“一個女人詩壓全場?縱有這心,也沒這膽吶。”一言出,只笑得姜維和阿斗肚痛。
“你,你。”黃月英笑道:“倆猴兒對著拋花生,嘴巴接了,沒接到的罰酒。”
姜維正連聲叫好,擇了花生米朝阿斗拋去。
不防大門忽地又被推開。 阿斗一見門外那人,險些令花生進了鼻孔。
只見趙雲興沖衝闖了進來,一見黃月英與姜維,莞爾道:“我道你倆去哪了,原是湊年夜飯吃來著。”
“師父沒帶吃的,怎麼辦?”趙雲打趣道。
阿斗忙道:“請都請不來呢,師父快坐。”
趙雲朝啞侍抱拳,後者亦回禮,趙雲方坐了。 不知為何,阿斗只覺過了這段時日,與趙雲竟是隔了一層似的,那酒意微有點上湧,想拿點話來逗趙雲,思來想去,卻生怕說錯話。 只得緘默不語,任黃月英在那胡扯。
趙雲本想年三十晚上,小徒弟與啞巴二人淒清冷靜,倍感寂寞,心中不忍特地來陪。 不料黃月英與姜維早已先一步湊了熱鬧;想與劉禪說點什麼,又顧忌生□八卦的月英在場,亦只得隨口應和,任黃月英胡扯。
如此師徒二人俱是訕訕不語,目光偶有交接,又似見了鬼般躲了開去,黃月英講了個笑話,阿斗心不在焉,連說的什麼都沒聽清,便跟著“呵呵”傻笑幾聲。 過了片刻,席上竟是靜了下來。
趙雲略有點不自在,微笑道:“夜也深了,我還得巡城,你們自樂著,師父先回去。”說完起身,告禮正要走。
黃月英卻忍不住道:“今夜不是排的三爺巡城?又關你啥事了?”
阿斗聽了便明趙雲是藉故回去,心裡忽地彷彿有什麼堵著似的,道:“那師父早點休息。”
趙雲笑著走了,阿斗全沒了心思,又與姜維月英混鬧了一陣,顯出倦怠之樣,月英見阿斗意不在此,亦尋了個藉口,拉著姜維去了。
不知不覺,已是亥時,廚內小廝來收走碗筷,於是房內又冷冷清清,彷彿方才這許多人都沒來過。 此時他身旁又只剩一個啞巴。
他喚道:“沉戟,你在做啥?”
啞侍坐回木案前,摘下自己為他打的那副銀面具,以清水洗淨,擦乾,又仔細收進一個小木盒中。
阿斗看了一會,更覺無趣,惆悵道:“馬上新一年就要來了。”說畢朝著床鋪趴了下去。 把臉埋在枕上,只覺心裡憋得難受,雙手抱著枕頭,忽摸到枕下幾個薄封。
掏出來一看,兩個紅封。 封裡裝著小銀錠。
“月英師娘給的。”阿斗端詳那畫了梅花的封兒。 再看看另外一個,畫了松樹。 “這個八成是師父的。”阿斗道,再伸手到枕頭下,孰料又摸出一封,疑道:“這個是誰給的?”
隨手抖了抖,抖出大銅錢一枚,噹啷啷滾到啞侍腳旁,啞侍裝作看不到,避了開去,阿斗明白了,大笑道:“你這死窮鬼!”
揀回銅錢,開心了片刻,阿斗側躺在床上,忍不住又喃喃道:“都當我是小孩兒呢。”旋嘆了口氣,拉過被子睡了。
遠處,老君觀的鐘聲依稀傳來,又過一年。

過年便是吃了睡,睡了吃;轉眼便到正月十五。
阿斗百無聊賴,在府裡隨處逛,只聽成都府中下人議論,今日何處有廟會,明天何處又有燈節,街上有多熱鬧,帥哥成群……心中暗道諸葛亮這招使得著實毒辣,恐怕自己一輩子都忘不了。
“你不在房里呆著,又四處亂走!”馬超一見阿斗便斥道:“讓我一頓好找!”
阿斗氣不打一處來,罵道:“禁足禁的是府裡又不是我房間,你管太多了吧!”
按馬超那性子,本會再教訓幾句,然後兩人一路大吵一路走,走到迴廊盡頭不歡而散——碰面時出演率高達九成的戲碼,然而今天馬超轉念一想,大過年的,還是算了,犯不著再教訓他,遂竭力裝出溫和語調,道:“整理衣冠,主公喚你去。”
阿斗臭著一張臉,把衣領狠狠拉直,跟著馬超走到殿內,劉備正坐在殿中,與法正不知談著何事,諸葛亮卻沒在。
劉備見兒子來了,待他行禮後道:“免你禁足令一日,晚上燈市收了,便須回來。”
阿斗喜出望外,道:“為啥?”
劉備臉色一沉,阿斗方意識到這蠢問題,忙吐了吐舌頭,道:“一定,一定回來!”沿著牆邊一溜煙小跑,撒蹄子奔了出去。
跑到府門口,又見馬超站在門前,阿斗心裡打了個突,不會吧,出門還帶保鏢?
孰料馬超卻道:“記得去給你先生、師父磕頭拜年!”
阿斗道:“哦。”不情不願給馬超拜了下去,馬超本沒這意思,一見阿斗行大禮,嚇得上前把他拉起,連忙解釋道:“不是說我……”又胡亂把一封紅封塞進劉禪懷裡,道:“快去罷,仔細夜里人多推搡,早點回來!”
出府的第一個目的地便是諸葛亮家,只求把這事兒越早解決了越好,來到孔明家院子外,只見黃月英坐在一張小板凳上,朝六七名孩童講著故事。 諸葛亮則坐在門前一張太師椅上,閉著雙眼,腳旁立著火爐,春意融融。
滿地俱是五顏六色的糖紙,顯是黃月英剛給孩童們散了糖。
“猴頭出籠了?”諸葛亮瞇著眼,笑道,顯是早已知道阿斗今日會來。
阿斗知道肯定是諸葛亮朝劉備說了,老爸才會放自己出來玩一天,便笑著上前道:“公嗣給先生,師母拜年,謝先生為公嗣求情。”說著給諸葛亮,黃月英磕了頭,諸葛亮方從懷中取出紅封,笑道:“公嗣頗有為師昔時風範,須得勤學苦修,不可懈怠,來日必能成就經天緯地之業。”
這話一聽,阿斗全身骨頭都酥了,只覺兩腳不沾地,飄然上天去。 正接了那封兒,諸葛亮又道:“作首詩來為師聽聽?”
阿斗嘴角抽搐,只得老著臉皮,再去抄前人/後人詩句,苦思冥想許久,道:“有燈無月不娛人,有月無燈……不算春。”
諸葛亮扑哧一笑,道:“跟龐軍師學的?”
阿斗窘得無以復加,黃月英卻道:“別理會他,蠻好的,接著說。”
阿斗想不起來了,只得胡謅道:“燈映春來春似黛,月照人來,人壓……人擠人。”
這打油詩般的收尾足把黃月英笑得夠嗆,忙揮手讓他快滾。
離了諸葛亮家,阿斗終於鬆了口氣,直奔趙雲住處。
“師父!”阿斗伸手一推,趙雲家門便吱呀一聲開了,一個人亦沒有,連護衛都走了個乾淨,想是都被放出去逛燈市了。
趙雲家沒錢可偷,縱有,也沒人吃了熊心豹子膽敢來行竊,阿斗等了許久,知趙子龍一時半會回不來了,只得失望離去。
成都城內已是人山人海,街上掛滿彩燈。
見街上男女成雙,形態親暱,阿斗嘆了口氣,除非有天意做主​​,否則今天是尋不著趙云了。

上元節·情味中年別

古言“少不入川”,益州富饒無比,人民生活安逸,川中女子更是性格開朗,容貌驚艷。 平生受中原禮教拘束極少,一到上元節,便都出了門,任是懷春少女還是新嫁婦,俱手挽情郎,於那綽約燈影下徘徊。
又有歡聲笑語,和著街旁戲曲傳來,成都城內花燈萬盞,眾妍競芳,燈市跨越東西長街,老君觀上更是香火瀰漫。
人潮如水,熱戀中的男女均湧向城西老君觀,為太上道德天尊點上香火,祈今生好事成雙成對,比翼齊飛。
阿斗混在人群裡走著,四處張望,只牽掛趙雲,然而男子極多,一目看去,又哪能辨得出是誰? 左看右看,只見路上都是一對對,心中忽覺說不出的落寞,擠到路旁,掏錢買了塊麻糖,掂在手裡拋了拋。
“怎麼?”阿斗轉身,卻見身旁一男孩在那發呆。
那男孩約摸十三四歲大小,肩上扛著一根竹竿,竹竿上縫著直布旗,卻是一柄張羅算命生意的招幡。
上元節神棍滿街,都趁熱鬧出來看手相臉相,拉著滿街情侶,講幾句好話騙錢。 想是哪家騙子帶的學徒偷溜出來買糖吃。
男孩矮了劉禪一頭,匝吧著嘴,看了看阿斗,又看看他手中麻糖,笑道:“哥,給我也買塊吧。”
阿斗悶道:“給你了。”隨手把糖朝那男孩手中一塞,便隨步跟著人群走了。
“傾世……元囊……”
男孩笑聲從背後依稀傳來​​,阿斗聽在耳裡,只以為是算命的說瘋話,茫然走向老君觀。 聽耳旁情人調笑聲不絕,又有溫言柔語,止不住地鑽進耳中來,忍了又忍,終究覺得鼻內發酸。
老君殿上跪滿善男信女,俱是手持香火,阿斗怔怔看了片刻,只覺老君容貌甚是慈藹,目中又有憐憫之色投向自己。
阿斗小聲道:“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
旋取過香燭,恭敬拜了,喃喃道:“老君可憐可憐我吧,孤苦伶仃的。”把香插上銅爐內,見道觀一側擺著募錢的木匣,便伸手入懷掏錢,走了過去。
“今天是上元節,讓我見見師父,錢給你了啊。”阿斗掏出過年收的幾個紅封兒,倒了點銀錠出來,便塞進香火匣裡。 想了想,索性把全部紅封裡的錢都掏了出來,只餘啞侍給的那個大銅板,道:“我就留一文錢買點小玩意,沒了。”
一股腦兒把錢都扔進去後,阿斗惆悵站了片刻,嘴角微抽,又道:“老君,你該不會是連我這一文錢也想要罷。”
正要把銅板塞進去時,肩上倏然被人一拍,銅錢脫了手,骨碌碌滾進匣子裡,阿斗嚇得大叫,轉過身去,見到趙雲。
“真的有用!”阿斗狂喜大叫道:“師父!”
“做什麼傻事。”趙雲微笑道:“我以為你還被關在府裡,正想去看看你……”
阿斗忽記起那枚銅錢,道:“最後的不算!”旋伸手進箱去掏。
趙雲忙阻道:“別胡鬧!”
“啞巴給我的銅錢……”
“快走!都看著你呢!”
趙雲拉著阿斗要走,阿斗那手卻卡在募捐箱的洞裡,周圍香客哭笑不得看著這一幕,議論紛紛,直折騰了好一陣,劉禪才勝利了,取出一個銅板。
趙雲顏面盡失,挾著小徒弟逃之夭夭,一世英名,付諸流水。

兩人並肩出了觀,走在街上,頭頂懸著琳瑯滿目的花燈,阿斗只覺心情大好,此刻美景良辰,方有了欣賞的興致。
阿斗笑著問道:“師父去老君觀裡祈願?”
趙云隨口解釋道:“本在猜燈謎,街角遇到個算命的小先生,指了觀裡讓我去拜,說有命中註定的……有人在那處等我。”
阿斗聽了前半句,“啊”了一聲,便沒去想那後半句,問道:“小先生?長啥樣?”
趙雲形容了一番,阿斗微愕,正是先前那扛著招幡的小男孩,還好給他買了糖吃,這世道高人可真不少。
阿斗拿著銅錢對燈光端詳片刻,翻過來道:“好像不是我那枚……”
趙雲哭笑不得道:“收好,想要什麼,師父給你買就是。”
這承諾不亞於情侶之間的六字箴言“這是卡,隨便刷”,直聽得阿斗心花怒放,想買東西的人往往不計較價值多少,卻愛聽此類應允,唯為那一點滿足感而已。
阿斗本沒想買的物事,這時卻來了興頭,隨眼瞥去,見一人扛著麻杆,上插無數五顏六色風車,在春夜風裡轉得繚亂,心中一動,彷彿朦朧想起一件事來,卻又說不真切,遂笑道:“師父給我買個風車罷。”
趙雲笑道:“還記得從前那事呢。”旋截住那人,買了個風車來,遞到阿斗手裡,又買了包糖炒栗子,二人沿街緩緩走著。 趙雲只佔了靠街一旁,有意護著阿斗,免得人來人往擠了小徒弟。
阿斗好奇問道:“啥事?不記得了。”
兩人尋河邊一處乾淨地坐了,眼望無數浮燈沿河水緩緩飄向下游,映得黯夜水面如繁星點點,銀河浩瀚。
趙雲笑道:“既真忘了,何以要買風車?”
趙雲似是沉浸在回憶中,又道:“你三歲那年,師父上元節去逛燈市,也給你買了個風車回來,你喜歡得很,搬張小板凳,坐門口看了一晚上。”
阿斗失笑道:“有這麼傻?”
趙雲笑著點頭道:“我看你傻乎乎的,沒想那許多,有事便走了,後來你睡著了,被侍婢抱回房去。”
“夜裡雪一下,把風車凍住,大風一來,吹得只剩根光禿禿的竹篾。”
阿斗聽了大笑,趙雲莞爾道:“隔天早上一起來,見風車沒了,你便大哭,直哭了許久,當真不記得?”
阿斗搖頭道:“好像記得,又記不清楚,後來呢?”
趙雲答道:“後來年年我都記著這茬,逛燈市得給你帶個風車,想讓你放在房裡,可又不轉,只得鼓著腮幫子吹一晚上,真是遭麻煩事……”
阿斗笑得捧腹,趙雲又唏噓道:“到前幾年,你便說不是小孩兒了,不要這玩意,師父才沒再買。”
阿斗忍不住問:“還有啥糗事兒,師父再給我說說?”
隱隱約約,他對這具身軀空白的記憶很是好奇,曾與趙云有多少交集,像是一個沒有盡頭的隧道,末端又有一點光在吸引自己不斷探索。
真正的阿斗,是否也像現在的自己這樣迷戀趙雲? 還是只把他當成父親一個普通的臣子,不屑一顧?
趙雲想了想,擇幾件趣事細細說來。
無非就是趙雲給阿斗堆了個雪人,雪人化了,大哭。 學走路摔跤了,大哭。 在府裡被狗追了,大哭……總之只要是他的事,便無一不是與哭有關,最後都在趙雲的懷抱中入睡告終。
阿斗微笑看著趙雲,有點詫異,他竟是對自己這麼在意,遠遠超出了一名武將對小主公的關懷,且對從前的那些雞零狗碎的小事,記得如此清楚。
“那隻布老虎,你還記得不?你每天抱著它,睡覺被拿走了便會……”趙雲說到此處,忽然沉默了。
阿斗知道他想起了甘夫人,心中難受,忙笑著岔道:“看來我有老爸的真傳麼?”
趙雲被逗樂了,笑道:“你剛出世那會,水鏡先生抱過你,是這麼說來著,嗯……”趙雲學著一副老學究的口氣,正經道:“頗像其父,頗像其父!”
阿斗與趙云同時大笑,不約而同地想到,那時劉備被司馬徽諷刺愛哭,臉色定是與茄子無異。
河面上浮火已逝,長街中花燈被紛紛摘走,人散市聲收,漸入冷清之境。
“夜深了。”趙雲拉著阿斗起身,道:“回去歇下吧。”
阿斗微有點失望,道:“這就走了?”
趙雲看著阿斗清澈雙眼,笑了笑,答道:“來日方長,過完一年又是一年,何必感傷?”
那話一語雙關,彷彿在告訴他什麼,然而此時阿斗卻全然不懂,有什麼東西正擠滿了他的內心,是一種酸楚與衝動,又似乎是迷路後的恐懼。
阿斗忽道:“師父,阿斗喜歡你。”
趙雲啼笑皆非,點頭答道:“師父也很喜歡你,本事沒學好的徒弟,往往最得師父寵愛。”說著為這狗屁不通的邏輯笑了笑。 又道:“也不知伯約是否會怪師父與軍師偏心……”
阿斗不顧一切地打斷道:“不是那種喜歡,是……師父,是月英師娘對先生的那種喜歡,是我娘對我爹的喜歡。”
他昏了頭,接著道:“是師父,對我娘的那種喜歡。”
說完這句,阿斗下意識地覺得不妥,心頭難過無比,自己又一次傷害了趙雲。
他劇烈喘息,把湧到鼻間的酸楚艱難地忍了回去,等候一個遲早要來的審判。

錦囊妙計

上元節的燈火彷彿籌備了整整半個正月,只為了在這遊燈時節曇花一現地綻放,元夜一過,燈籠便被收了回去,乾淨且徹底,不留絲毫痕跡。
那轉瞬而過的歡娛盡數消失,一如阿斗在這寥落子夜的心情。
行人三三兩兩從他們身旁經過,並好奇打量這面對面站著的二人,那眼神中充滿好奇,以及對他們身份,關係的揣測,是父子? 師徒? 公子與他忠厚的,執著的侍衛? 抑或是另有其他?
阿斗只覺嗓子乾灼,幾次想轉頭離去,卻終究邁不出第一步,只得等候趙雲的回答。
許久後,趙雲道:“阿斗,你知道荊州江畔,漁家養的鵝不?”
阿斗茫然搖頭,趙雲微笑道:“雛鵝於蛋殼中破出時,第一眼見到之物,必將把它當成父母,於是便認了個死理,譬如第一眼所見是人,終日便跟在人身後,所見是塊紅布,亦會日夜守在布旁。”
阿斗明白了,趙雲想說的是雛鳥情結,他無力反駁,只得任由趙子龍彷彿遙遠的聲音傳入耳內。
趙雲又道:“師父不是草木,很承你的情,但……”
說到此處,趙雲躊躇不語,似在思索該如何對阿斗說,方能令他稍稍好過。 阿斗看在眼中,忽對自己生出說不出的厭煩與疲倦,答道:“我知道了,不用說了。”
他只想轉身逃離趙雲的面前,卻被趙雲一把拽住手臂,沉聲道:“公嗣!”
他認真看著劉禪雙眼,道:“公嗣,你不過是未分清這依戀之情,傾慕之心,你終是要娶妻生子的,師父此生唯一的期望,就是能有朝一日,親眼看著你當個快活的小皇帝,坐在龍椅上。”
“為此事,師父縱是粉身碎骨,亦不會有絲毫怨言。”
“之​​後呢?”阿斗道。
“之​​後。”趙雲沉聲答道:“你讓師父去哪,師父便​​去哪。我可為你鎮守邊疆,戰死沙場,統領禁軍……你用沉戟給你的那一文錢,便可買到師父的命,”
“然而現下,你若仍把我當作師父,便不得再想此事。”
“終有一日,你會長大,會想明白,到那時候,師父已經老了,你亦會有你的家。”趙雲微笑著摸了摸阿斗的頭,道:“在你想明白之前,師父決不會離開你身邊。”
阿斗道:“師父,你喜歡我娘麼?”
趙雲點了點頭,不再瞞他,答道:“你已長大了,看到你,我便想起倩兒。”
阿斗明白了,他喃喃道:“我不過是棵枇杷樹。”
趙云不解道:“何來此言?”
阿斗搖了搖頭,道:“師父,馬超小師父叮囑我,來向你磕個頭。”旋即拜了下去,把額頭碰在磚石地上,一陣生痛,再起身時,趙雲卻不伸手來扶,目光中露出一絲自己所熟悉的溫柔神色。
“我回去了,師父早點睡。”那是上元節過去之前,阿斗對趙雲說的最後一句話。
他走過冷清長街,街上漆黑而空無一人,不用回頭也知道,他的保護神正默默站在遠處,目送著自己走向那未知且陰暗的歸宿。
他轉過街角,選了一僻靜處蹲下,想認真地哭一會,忽聽趙雲喊道:“阿斗!”腳步聲起,子龍大步追了上來。
阿斗卻起身就跑,在疾喘中跑回了家。

明亮且溫暖的房間,與窗外無邊無際的寒冷黑暗,形成了鮮明對比,就像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啞侍依舊是獨自一人,坐在案前,不知搗鼓著什麼小玩意,阿斗在門口站了片刻,與啞侍對視一眼,啞侍又漠然低頭,聚精會神地貼著什麼。
阿斗忽然覺得自己早就該回來的,不,也許上元節這夜,本就不該出去。
他端起啞侍手旁的杯子,喝了幾口熱水,旋即走進內間,撲倒在床上,醞釀一會,嗚了起來。 嗚了一會,啞侍正如他意料中的沒有半點反應。
阿斗又大嚷幾聲。 轉身一滾,直挺挺地躺在床上,雙眼望著天花板。
“我去逛燈市了,啞巴。”阿斗喃喃道,他忽有點愧疚,上元節顧著自己,卻把啞侍給忘了,早知道該叫上他。
接著,他把今夜的事一五一十地朝啞侍說了,說著說著,又道:“興許師父說得沒錯……我只是仰慕他。”
這個理由連自己亦騙不過,阿斗心裡難過得很,嘆了口氣道:“但我天天想著他,一刻也不想離開他,看到他就很高興​​,看不到他就很難過,他在荊州,我在成都,我天天念著,今天好不容易敢說了,結果、結果……這不是喜歡又是什麼……承認吧,你這個廢柴,你被發好人卡​​了。”
“他只是把我當成他和我媽之間的一個紀念,看到我,就想起我媽……”阿斗突然想到一件令人心裡發毛的事,背脊湧起涼意。
正要細想時,啞侍卻做完了活計,把手中一物用三個手指拈著,放在劉禪枕旁的小架子上。
阿斗轉頭看了看,好奇道:“這啥?”
啞侍給他做了一個小兔子燈籠,插進一小截蠟燭點亮了,火光在白色的兔子肚裡跳躍不定。
啞侍走出外間,吹熄了燈,上床睡了,只餘阿斗看著那燈籠發了一會呆,道:“他不會是我爸,想太多了。”
“啞巴,謝謝。”阿斗道:“明兒起來說不定我就忘了。”旋把被子朝頭上一捂。
漆黑的夜裡,只餘那隻小兔子溫暖、安靜地發著光。
插在床頭的風車輕輕轉動,把那一條條的影兒投在牆上,彷彿無盡的時間、光暗的迴廊,融進太多的往事,太多的酸甜。

第二天站在劉備與諸葛亮面前的時候,阿斗心中嘀咕,渾沒半點心情與這兩​​隻老狐狸打交道。
“額頭怎麼了?”劉備不悅道。
阿斗漠然答道:“磕頭磕的。”
劉備朝他招了招手,道:“能磕得又青又紫?過來。”
阿斗不情不願蹭了過去,劉備便抬手在他額上揉了揉,這個動作令阿斗很是意外,退了一步,訕訕道:“不痛。”
諸葛亮笑道:“可見小主公是重情重義之人。”
劉備點了點頭,道:“昨夜成都城如何?”
阿斗答道:“繁榮似錦,火樹銀花。”
劉備道:“如今漢室屈居川中,正是韜光養晦之時……”
阿斗倏道:“爹,有什麼話想說你就直說吧,我知道你和先生叫我來,不是來和我拉家常的。”
劉備微微瞇起眼,阿斗在他的目光中捕捉到了一股難以言喻的陌生,彷彿在啞侍眼中見過,那氣質又有些許差異,劉備目光是梟,而啞侍是鷹?
劉備道:“日前聽軍師說,你曾向他面諫治川之策,讓你作的文章呢?現且向為父細細道來,看看你這段時日,都學了些什麼。”
阿斗便把儒,法,道三家融匯治國的想法說了;接著言語躑躅,孔明便道:“亮先行告退。”
“不妨。”劉備阻住諸葛亮,又道:“諸葛先生不是外人,你直說就是。”
阿斗想了想,道:“成都不能呆太久。”
諸葛亮頷首,阿斗又道:“可以暫住,不能定都,天府富饒,長久在這裡生活,人就會偏於安逸,不思進取。那句話怎麼說來著?生於憂患,而死於安樂。如果想一統天下,趁將軍們還沒習慣,該出兵的時候就得出兵,不能拖。”
劉備想也不想,反嘲道:“口若懸河,不過是紙上談兵,你道川中兵士都能一呼百應,為父現便去滅了東吳?”
阿斗卻認真道:“不是東吳,該先打曹操,曹操是竊位自居,又受九錫之禮,你是……我們是漢室正統,宣戰名正言順。要打曹操,就必須先收復漢中。”
劉備緩緩道:“此話是子龍教你說的?”
阿斗忿道:“別沒事就把我和他扯一處,我難道不能有點自己的想法麼!在你們眼裡,我就是個什麼也不懂,只能當傳話筒的小孩?”
劉備受這無禮頂撞卻不生氣,反笑了起來,道:“你還須修身養性才是。”
諸葛亮亦笑著與劉備交換了一個眼神,二人顯是達成了一致意見。 劉禪看在眼中,心下起疑,卻不能問,只得隨口答道:“師父平時教我射箭來著,多練習就是了。”
劉備卻淡淡道:“你不是學武的料子,亦不是學武的命;我劉玄德之子,自是治國安邦的材料,豈可上戰場廝殺?”言下之意,竟是讓劉禪少學點武藝,虛應著光景。
“罷了。”劉備道:“先前你說之事,與軍師不謀而合。為父開春便要去漢中拜謁系師張魯……”
阿斗心頭一凜,劉備要親征了? 說是拜謁,實際上便是要明目張膽地搶漢中,打張魯了。 只聽劉備又道:“然而荊州之勢未穩,又作何打算?”
阿斗仔細思考這話中含義,劉備想讓自己做什麼? 他明白了。
“爹想和東吳重新修好。”阿斗道。
劉備“嗯”了一聲,答道:“孟起,翼德隨軍,龐先生,法先生不可少……軍師須留守。”
到此時,縱是傻子也明白了,阿斗吸了口氣,遂道:“公嗣願為父親分憂。”
這麼重的責任可頭一遭,想是諸葛亮極力為劉備推薦自己,只不知隨行的又有何人。
劉備點了點頭,阿斗忽道:“不要師父和我去,我帶姜維……和……”
劉備疑道:“怎麼?子龍一聽你要出使江東,便鐵了心要與你同去。本想讓他鎮守成都,如今卻只能讓魏延留守,你師徒間發生了何事? ”
阿斗執意道:“有師父在,我放不開。”
劉備又道:“子龍待你哪點怠慢了?軍師因此還與子龍爭執了一番,你為何要辜負他的一番盛情?”
阿斗堅持道:“我不想再倚靠師父了。”
知道是託辭,諸葛亮與劉備雖疑亦不再問,許久後劉備道:“為父自有計較,你此去江東,與孫仲謀重修舊好,只須著眼兩件事。”
“一、接你姨娘回成都。二、帶你堂妹關鳳,去江東成親。”
又是兩樁政治婚姻。

“你怎麼跟先生在一塊的?”阿斗忍不住問道:“我看先生很喜歡你麼?”
黃月英秀手輕抖,抄起草蓆,那均勻鋪在草蓆上的芝麻便翻了個面,隨手甩出,草蓆又規規矩矩,落回地上,接著繼續繡她的荷包,笑道:“就是,我這麼醜,你先生咋就愛上我了?”
阿斗訕訕道:“我不是這意思……”靈機一動,道;“女子無才便是德,師娘實在是太缺德了!”
這話逗得黃月英笑了起來,想了想,道;“那棒槌兒鼻孔朝天,向來瞧不起人,男人都沒幾個瞧得起,何況是女人?”
阿斗知她話裡有話,遂不敢打岔,認真聽著。 黃月英又正色道:“他起初娶我,不過把我當作一塊敲門磚,用過就算。”
這話不假,起初諸葛亮為了在荊州士族圈內混出名堂,娶了黃承憲之女黃月英,黃家在當地是有名的望族,諸葛亮名聲傳開後,徐庶等人為劉備推薦,方有三顧茅廬一事。
以諸葛亮這種人,斷然不可能耕一輩子的地。
“成婚久了,碰也不碰我,每天那個舉案齊眉唷,客氣得跟不認識似的。師娘知道他裝出一副柳下惠的樣子,心中卻是瞧不起人,只求家裡不給他添麻煩,也就算了。他瞧不起師娘,師娘自然也瞧不起他。”
阿斗扑哧一聲笑了起來,推想而知,諸葛亮後來定是被黃月英修理得很慘。
果然月英又道:“然而這口氣我是咽不下的,你不是有才麼?來來,比一比,輸了的怎麼著,洗碗做飯去。憑什麼每天要我做飯,我繡一天香包能賣五錢銀子,他一個月官祿也不過五兩,遇上你爹哪天扣了公餉,我們倆就得一起餓死了。”
阿斗笑道:“那你和他比啥?”
黃月英沉吟片刻,笑道:“不過是些墨家,農家的小玩意兒,說實話你先生這人,治軍修政,大本事還是有的,小伎倆卻不行,師娘覷了這點,便佔到便宜。”
阿斗道:“那師父輸了?”
黃月英笑道:“自然就洗了三個月的碗。”
阿斗笑得險些摔到地上去,月英笑道:“從此他就蔫了。外面他管去,老娘沒空折騰,回家裡來,就得聽我的。”
阿斗像是明白了些什麼,只聽月英又正色道:“說啥這不行那不行,都是扯蛋。心裡不過覺得不般配,倆人對不上眼,收拾收拾就服帖了。”
阿斗忽道:“要談戀愛,就得讓雙方站在同個高度上。”
黃月英想了想,明白其意,點頭說:“就是這個道理,不管什麼條件,若是兩邊差得太遠,他不會把你看作良配,什麼我把你當妹妹當哥哥,都是推託,要真瞧上,還不早掄膀子上了。”
阿斗正思考間,月英忽又道:“你這次去江東,給我仔細著,別嫁妹子嫁不出去,到時二爺把關鳳塞給你,你可就麻煩大發了。”
阿斗方想起今天是來向月英討教的,忙問道:“師娘你認識大小喬不?這次去江東,我該跟姨娘怎麼說才能勸她回來?”
月英道:“我與孫尚香不熟,走一步算一步就是。只要拖得過,讓你爹打完張魯,嫁誰帶誰回家都不要緊了。只與你說一句,大小喬可是厲害角色,與師娘向來有嫌隙,你在她倆面前千萬不可提我之名。”
阿斗哀嚎道:“不是吧!我還指望你修書一封,讓我過去能討點便宜來著。”
月英道:“我師門與她倆師門向來是死對頭,你還是別……”
阿斗又道:“你是誰的徒弟?我怎沒聽說過?”
月英答道:“以後再告訴你,去罷,這次有倆厲害傢伙陪著你,沒我做主意的時候。”
阿斗雖疑那“倆厲害傢伙”的說法,再問,黃月英卻不說,只得回去收拾東西了。

數日後,江東使節團定下人選。
劉禪,姜維二人前行,趙雲沿途護送南下荊州,啞侍自然是要跟著的。 左看右看,都只有一個厲害傢伙麼,難道關鳳是深藏不露的高手?
一行人抵達荊州,接了關羽之女關鳳,便上船順流而下,前往江東主城建業。
這次使節團竟是由自己做主,劉禪心中忐忑得要緊,亦知這是諸葛亮早已算準的,孫權集團再怎麼不爽,也不可能難為自己與姜維兩個小輩。
以劉禪向來的名聲,要裝傻充楞不難,還可混水摸魚一番。
然而一路上,趙雲卻是未與自己說半句話,江陵乘船離岸那時,亦不見他來送行,興許是因為阿斗拒絕他的加入而動了真火。
阿斗在船頭站了許久,吹了一會風,想起當初趙雲來救自己的那天,感慨實多。
也罷,得站在同個高度上,你才不會再把我當小孩。 阿斗笑了笑,轉身入艙,去尋姜維商酌出使之事。
“姜——小——維——”阿斗懶洋洋走進姜維艙房,叫喚道。
光線黯淡,橫梁矮小的房裡空無一人。
阿斗疑道:“才上船一會,又跑哪去了?”旋即瞄到桌上一個香包,正是那天黃月英親手縫的。 遂微張著嘴,終於被自己見到活的錦囊妙計了!
回過神來,阿斗又恨恨道:“先生還封錦囊?怎麼不封給我,封給姜維那小子。”說著忽生一念,毛手毛腳地把那錦囊提前拆了,嘲道:“我偏要看你寫的啥,是不是真的料事如神……”
錦囊中果然塞著一紙條,上書一行字:“若歇斯底里,當以糖哄之。”
阿斗嘴角抽搐,道:“什麼亂七八糟的玩意?”手裡拿著紙條,叫喚道:“伯約!”
“怎麼了?”帶著笑意的沉厚男子聲音在身後響起,阿斗忙把紙條藏起來,轉頭道:“沒什麼,啊,師父?!!”
船已開,趙雲怎麼會在船上? !
趙雲顯是剛卸下盔甲,只穿著短褲單衣,春日船上悶熱,汗水浸濕後,在光線下緊緊貼著全身,現出小麥膚色,隱約可見男子強健裸體的輪廓,他的體形極其勻稱,英俊的笑容帶著一絲溫暖。 道:“那是軍師親手給師父的錦囊,著我上船後拆。”
阿斗心神一盪,倏然察覺不妥,結巴道:“師師師……父,你怎麼會在船上?伯約呢?”他愣住了,把紙條遞給趙雲,趙雲展開紙條,邊看邊笑道:“偷梁換柱之計,上船前我把伯約替了下來,他留守荊州接應,我陪你出使。”
“讓你和伯約去江東,師父怎麼放心得下?師父說過,此生陪著你,與你寸步不離,忘了?”
阿斗方清醒過來,抓狂道:“餵這到底是什麼事!這次出使江東的隊長是我!你們把我當成什麼!當猴耍麼!”
趙雲看了那紙條,耳邊卻是劉禪抓狂的大嚷,忙嚇得四處亂翻,從匣子取出一個紙盒來,遞到劉禪手裡,道:“莫氣!莫氣!師父都上船了,總不能遊回去,來,吃糖。”
阿斗攥著那塊花生糖,哭也不是,笑也不是。
——卷一·鴻漸於陸·終——

卷二· 龍戰於野
甥舅會武

何處望神州,滿眼風光北固樓。 千古興亡多少事?
悠悠。 不盡長江滾滾流。
年少萬兜鍪,坐斷東南戰未休,天下英雄誰敵手?
曹劉。 生子當如孫仲謀。
——辛棄疾
雖說諸葛亮使這奸猾手段,把趙雲安插到自己身邊,煞是令人鬱悶,然而再見趙子龍,阿斗終究覺得說不出的欣喜與滿足。
心中陰霾一掃而空,他在船舷旁站了一會,便轉身進了船艙。
本想和啞侍聊聊天,不料卻見趙雲在啞侍房內,兩人各持墨筆,在一張紙上圈著什麼。
那紙上以簡筆繪出地形,江流曲折,丘陵密布,仔細看卻是一塊平原地勢圖,其中河流縱橫交錯,無數湖泊點綴圖中。
趙雲沉吟半晌,墨筆點下,道:“我分一千弓兵佔此山頭。”
啞侍隨手畫了一條線,趙雲又道:“你騎兵行軍不利……”
啞侍刷刷幾筆,趙雲會意,笑道:“放火攻山,若我這是誘敵?”
啞侍豎起一根手指,朝另一處橫推,趙雲想了想,道:“你孤軍百人,抵我三千左翼,如何能過此處?”
啞侍指了指自己,趙雲一笑置之,道:“我亦可以一擋百,這不能算。”
啞侍不再堅持,阿斗看得好奇,插嘴道:“這是哪?”
趙雲放了筆,笑道:“吳郡。”
阿斗頭上滿是黑線,道:“你要打吳郡?打建業?我們是去出使,你就要強攻孫權地盤了?”
趙雲卻道:“始終有一天要打的麼,未雨綢繆,不過和沈戟老弟聊聊,怎樣殲滅江東軍更快更準。”
趙雲說起行軍布陣卻是充滿了自信,取人都城竟如吃頓飯般輕鬆,阿斗不知該如何置詞,又道:“那你們誰贏了?”
趙雲評價道:“沉戟老弟險招處處,一如其人。現未分勝負,來日若有機會,師父倒想……”話未完,艙外號角聲忽起,趙雲起身,用力去捏阿斗肩頭,捏得後者嗷嗷叫,趙雲笑道:“終於到建業了!快換衣服!”遂快步走出艙外,吼道:“親兵列隊,聽命!”
大船降帆,船上,船下號角齊鳴,舷後拋出數十粗索,縴夫各拾繩頭,使力拖拽,荊州船隻砰然靠岸。
趙雲再出現時,已是換了一身銀色鎧甲,盔頂紅纓如火,英容剛偉,阿斗一見之下,心頭微覺酸楚,笑道:“師父真帥。”
趙雲笑了笑,不予作答,道:“孫權雖比主公年輕,但絕非易於之輩……”
“知道了。”阿斗笑道:“師父怎麼老把我當闖禍精。”說畢雙眼又在不遠處的關鳳臉上瞟來瞟去。
關鳳忐忑不安,且充滿緊張恐懼,她即將嫁給孫權的兒子孫亮,以修補出現了裂縫的吳蜀之盟。 她抿著嘴,不發一言,雙眼略有點腫,想是船上哭過不少次。
“關鳳!”阿斗難得地與她說了句話。
關鳳轉過頭來,看了阿斗一眼,阿斗道:“孫亮會當皇帝,不騙你。”
他救過她的父親,她對阿斗說的話深信不疑,遂笑了笑,點頭。 阿斗想到,自己扭轉了荊州之戰的結局,東吳會不會隨之受到影響? 太子是不是孫亮,還真不好說。
“怎麼?剛誇完海口,便拿不定主意了?”趙雲淡淡笑道,顯是猜到阿斗心中所想。
趙雲又說:“孫權與人交流素來有點小麻煩,待會你須得拿捏好分寸……”
阿斗疑道:“'小'麻煩?啥意思?”
正要問個明白,卻聽江岸邊水軍猛的齊聲吶喊,把他嚇了一跳。 剛出口的疑問便被蓋了過去。 船到岸,搭起跳板,眾人整裝,阿斗還是第一次踏上東吳的地盤,心頭緊張。 益州軍派來的親兵隊已收拾妥當,分列站於劉禪身後。
“走啊。”阿斗拉趙雲道。
趙雲道:“別亂了規矩,我現在是你親兵隊長。”
阿斗方醒悟過來,這使節團依舊是以自己居首。 只得闊步走下船去,右後緊跟著關鳳,關鳳之後才是趙雲與啞侍。 二人領著十餘名親兵,護送劉禪下船。
曾經無數次跟在趙雲身後,如今卻走在他之前,阿斗忽有種莫名的感覺,興許是成就感,亦是孤單。
東吳兵一個個眼神充滿陌生,以及仇恨地看著自己這一行人。
“有朋自遠方來——”迎接官員卻是虞翻,數十名衣著華貴,相貌堂堂的江東士族子弟沿碼頭走來。
“尚能飯否。”阿斗隨口答道。
兩方人員俱是不約而同的一愕,繼而忍俊不禁,這兩句話斷章取義,拼在一處,顯得異常滑稽。
笑過之後,虞翻道:“劉公嗣之才如何?”眾江東文士各自點頭,輪番上前拱手與劉禪見過。
虞翻逐一介紹,這是孫輔孫亭孫宣……陸儀陸玢陸鈫,虞林虞X魏Y魏XX……直聽得阿斗頭暈腦脹,找不著北,魏虞陸顧是江東四大家族,其中又夾雜孫氏族人若干,阿斗聽到後來,只覺眼前晃來晃去的油頭粉臉,都長著同個模樣,不住道:“世兄好,久仰久仰……”
再對比自己一行人,個個風塵僕僕,唯有子龍一身颯爽銀盔勉強能看;親兵們坐了一路的船,本就疲倦,個個蔫茄子似的。 幸好啞侍面色如常,不受禮,亦不回禮,一直沉默站著。
鄉下人入城般地正式走進建業,吳越之地溫言軟語,放眼望去,女子俱是嬌媚溫柔,身著吳繡,那手工精巧,竟是與蜀繡不相上下。 沿江之地空氣清新,令船上悶氣一掃而空。
虞翻趁諸人不備,拉過阿斗,小聲叮囑道:“主公言語稍有不便,少頃面見後,公嗣世侄須得多擔待。”
阿斗忽想起船上趙雲也這麼說來著,疑道:“什麼不便?”
虞翻神情古怪,指了指舌頭,不再多說。
抵達建業府,阿斗為這華貴裝潢正咋舌間,聽那銅鐘倏然“當”的一響,被嚇了一跳。
“主公登殿——!”一侍衛唱道。
一名中年男子緩步走上殿來,朝石椅上坐了,眾江東文士齊作揖,同聲道:“參見主公。”
搞得跟皇帝上朝似的,孫權八成是皇帝夢做多了,劉備壓根就沒做過這傻事。 就算與手下說話,也是以官銜,兄弟等互稱,怎的一個江東土地主,便有這麼多麻煩禮節。
孫權未說話,虞翻卻已替阿斗一行人介紹道:“荊州使節團方才抵達。”
孫權“嗯”了一聲。
阿斗正腹誹,見孫權朝自己望來,便跟著躬身,道:“劉禪領家父之命,前來拜見吳王。”
說完這句,阿斗又撩起前襟,跪了下去,道:“公嗣拜見二舅。”旋規規矩矩磕了個頭。
曹操冊封孫權為“吳王”,劉禪於公於私,都盡到禮節,同時提醒孫權,我是你外甥,要怎麼接待,你看著辦。
跪完不待孫權吩咐,便徑自起身,再抬頭看孫權,只見孫權碧眼紫髯,阿斗頓時心頭一凜,不自覺地站直了身子。
若論這三國君主,也許只有孫權才是具有天子之氣的第一人。 光看那雙眼神色,雖威嚴卻不失親和。 大耳朵劉備比起穿一身黑袍金綬,目光如炬,耳頭飽滿,鼻如懸膽的孫權,簡直就是差了幾萬里。
然而這身俱帝王之威的江東霸主,卻只“呵呵”笑了幾聲,又“嗯”了一聲,殿內便冷場了。
阿斗嘴角微抽,疑惑望向虞翻,又看看趙雲,被趙子龍凌厲眼色嚇了回來,站了片刻,只聽孫權連著道:“嗯……嗯,那個……”像是在措辭。
孫權不是啞巴,阿斗可以肯定。
接著,孫權像是在嘴巴里塞了個大棗般,努力憋出來一句:“阿斗,坐。”
坐? 阿斗滿腦袋問號,看了看周圍,椅子都沒給一張,坐地板?
三秒後。
“坐坐坐……坐船可慣?”
“……”
千煌雷烈,五嶽崩殂!
孫權竟然是個大舌頭!
要控制那一聲爆笑,又要令臉色如常,阿斗只覺人生最大的痛苦莫過於此,唯恨趙云不講清楚這事。
過了許久,阿斗抽動的肩膀才稍稍平息下來,顫聲道:
“還行,阿斗以前在荊州坐過……”
“……累累累了就去休、休……息,二舅剛有客、客人,沒去……接”
原來孫權後面半句還沒說完,阿斗簡直就要瘋了。
總算覲見完孫權,阿斗死死攥著拳頭,進了房,直挺挺把頭朝床上一杵。
“哈哈哈哈哈——”阿斗笑聲悶在被子裡,聽起來甚是詭異。
趙雲怒道:“怎可譏笑他人!平日教你的都忘到天邊去了!”
阿斗好容易爬起身來,惟妙惟肖地學著孫權語調,學了幾句,又在床上滾來滾去。
趙雲正峻容要斥,終究把不住笑,扑哧一聲,一指點了點劉禪額頭,道:“你現便笑,待會吃飯時千萬給我忍著。”
阿斗笑了許久方停,打趣道:“師父你怎麼忍住的。”
趙子龍轉身去卸盔,從鏡中看著阿斗,躊躇半晌,方道:“師父第一次見他時……也沒忍住。”
阿斗笑得更是誇張,子龍忙正色道:“幸好有張將軍笑聲蓋住了。”
稍停,子龍躬身把換洗衣褲整理好,放在外間一張塌上,又道:“孫仲謀其人十分了得,萬勿被外表所矇騙,從當年周瑜,張昭心甘情願輔助於他,便可得知。”
阿斗點了點頭,道:“我光顧著他說話好笑,我不會輕敵。”旋疑道:“師父你給啞巴鋪床做啥?”
“沉戟和師父換崗,船上便已商量好,他當關鳳護衛,師父守你。”
“……”
“免得你夜間亂跑闖禍。”趙云自顧自笑道,雙臂枕在腦後,於那床上躺著,只等府中下人來傳吃晚飯。
阿斗忍不住道:“你去休息吧,我不會亂跑,不然你看著關鳳也成。”
阿斗透過屏風,看著趙雲的側臉,傍晚的光柔和照了進來,把他側面的輪廓映在屏風上。 趙雲笑道:“你的命比關鳳那丫頭值錢。”
阿斗道:“原來如此。”
趙雲像是料到阿斗的淡淡酸意,暗自好笑,補充道:“嗯,其實是藉口,師父想和你在一處,行不?”
是夜孫權父子大排筵席,招待來自益州的劉禪一行人。 孫亮終於正式露了個面,席間卻不見孫尚香。
關鳳未過門,不能與孫亮朝向,便未出席,啞侍自也留在關鳳房外。 阿斗特意囑咐人,把各色菜拼了一個食盒過去,又特意捎帶一壺酒給啞侍,方安心入席。
席間酒過三巡,東吳群臣極盡吹牛拍馬,歌功頌德之能事,孫權樂呵呵地坐在主位上聽著,一輪敬酒後,便到阿斗,只聽阿斗道:“二舅真有本事,小時候在荊州住,常聽姨娘說,二舅十五六歲,便能親手射死一隻老虎,是真的麼?”
吃飯前趙雲便認真教了阿斗,與孫權交談,須得盡量讓他做判斷題或選擇題,切記不可涉及長篇大論的問答題,否則今晚就等著聽他說到天亮,別想回房睡覺了。
阿斗一聽正中下懷,這交流方式與跟啞巴聊天差不多,擇那簡單明了的話先說,列出條件,再問孫權“是”或者“不是”。 當可顧全孫權面子,又有話可談。
果然孫權這次沒結巴,答道:“是,老虎。”
阿斗笑道:“甥兒可就差遠了,習箭連靶子都射不中,來,阿斗敬二舅一杯。”遂端起酒杯喝了。
這坦白自嘲,惹得席間眾東吳官員一陣哄笑,孫權笑道:“嗯,嗯,我練得……勤。”
阿斗本以為孫權會喝酒,孰料他端著酒杯不喝,又道:“二舅跟你……跟你說,射、箭箭,箭之道,在於……勇!”
所有人心中不約而同地“咯噔”了一聲,心想完了。
接著孫權斷斷續續說了半天,聽得阿斗先想掐死他,最後又想掐死自己,心裡欲哭無淚,偏生又不能打斷,只能端起酒杯,怔怔聽著孫權的“射箭技術以及瞄靶全方位心得面面談”。 至於孫權到底說了什麼,阿斗早已聽得神游太虛,完全忘我了。
不知過了幾個世紀,孫權終於說完了,呵呵一笑,把那酒杯一放,道:“刻苦!”
場上石化已久的眾人才再勸酒,飲酒,動了起來。
坐於孫權身旁的那少年正是孫亮,孫亮約摸比阿斗大了幾歲,出言安慰道:“表弟頗有文才,來日又要接劉世叔肩上重擔,少修點武藝,原是不妨。”
“嗯。”孫權點頭表示贊同,“一切有……手,手下人,擔當……喜、喜歡披掛上、上、陣的,不……是好主、主公。”
孫權話音甫落,角落中卻傳來呵呵笑聲,阿斗瞥去,見是一鬚髮花白的老頭,那老頭捋鬚道:“劉豫州麾下猛將無數。孔明先生學富五車,世侄師從臥龍,對武藝不甚精通,想必也情有可原。”
阿斗此刻尚不知這老者是誰,只聽話中隱有揚文抑武之意,卻未想到他更有一層意思。 正要作答,趙雲卻放了酒杯,輕咳一聲。
只聽趙雲輕描淡寫道:“聽子佈大人此言,云不以為然。”
席間眾人一齊向趙子龍望來,眼中俱有怨色;阿斗忽然明白了,張昭先提諸葛亮,引起眾人舊恨,待他答話,便要想方設法出題目刁難自己。
看來諸葛亮舌戰群儒那次,實是把這一群人羞辱得有夠難堪。
幸好趙雲把話接了過去,阿斗險些便中了張昭的陷阱。
趙雲為自己斟了一杯酒,自若笑道:“都道文無第一,武無第二,武道精髓在於何處?依子龍看來,學武非是為了武技,而是為了武心。”
席下便有武將冷笑道:“未知武心何指?還請趙將軍賜教。”
張昭輩分在那壓著,趙雲禮貌到了,對其餘平輩便不甚客氣。 那溫和微笑看在江東武將眼中,卻充滿嘲弄​​之色。
趙雲答道:“何謂武心?呂布勇悍無籌,若認第二,無人敢認第一。白門樓兵敗身死,便是只修武技,未習武心之故。習武者不可一味逞勇,須得剛柔並濟。
“上善若水,胸懷廣博。為君者亦是如此,公嗣該學的不是武技,而是武心。”
阿斗知道這話是對江東人說,亦是在提醒自己,不得荒廢武技。 忽覺趙雲說得沒錯,他的本領正如廣袤之水,溫潤如玉,胸懷廣博。
那江東武將卻不以為然,嘲道:“一呂二趙三關四典……溫侯已死,如今趙將軍自然是天下第一了。”
趙雲忙謙笑道:“子龍些微末技,不敢稱雄。”那笑容卻是充滿自信。
趙雲終於成功吸引走了朝向劉禪的砲火,只聽張昭道:“既是如此,不若子龍將軍指點我江東二郎幾式?”
阿斗疑惑不解,縱觀江東,如今除了太史慈,還有誰能在趙雲手下走得過幾招? 張昭這提議不是給自己找丟人麼?
然而事情並沒這麼簡單,孫權聽了這半晌,忽道:“阿斗……鬥,也……練幾招?給……二舅看,看看?”
三國時期席間酣飲後,比武,對詩本是尋常,這下江東眾將一聽轟然允諾,紛紛請戰,張昭卻笑道:“不急!待我計較!丁奉將軍,凌統將軍,你二人且與這小甥爺,子龍將軍切磋切磋?”
阿斗頭上宛若一道晴天霹靂! 不會吧! 要對丁奉,還是對凌統? 還不捏小雞似的把老子捏扁了!
趙雲笑道:“子龍素聞二位威名已久,輪番上陣如何?”
群將競相動容,趙雲你太囂張了! 竟要以一挑二!
張昭卻絲毫不為所動,只笑道:“哪有主人車輪戰客人的道理?”
趙雲沉吟片刻,朝阿斗道:“如此,你便與丁奉將軍學幾招。”
阿斗腦海中一片空白​​,茫然點頭:“好……好……”
話音未落,只見殿外匆匆奔來一武將,猿臂寬肩,形貌英朗,笑道:“子義巡城來遲!自罰三杯!”
太史慈一到,眾將紛紛起身來迎,反而把趙雲晾在一旁。 待得敬完酒,太史慈問明席間之事,笑道:“如此趣事,當算上子義一份!”
趙雲微一沉吟便想通,低聲在阿斗耳旁道:“取彼上駟,對其中駟;取彼中駟,對其下駟……準備叫沉戟老弟來。”
阿斗尚不明白,只聽張昭又道:“趙將軍只有師徒二人,我們這邊卻有三人?三位將軍如何計較。”
丁奉,凌統興起,自是堅決不退,虞翻又識趣道;“我見劉世侄隨行還有一位侍衛長?不妨一起喚了來,三對三?”
阿斗總算懂了,不管是比文還是比武,一定是孫權早就準備好的,今天自己只怕是逃不掉了。

飛來橫財

啞侍來了,益州使節團三人,對江東武將三人。
凌統對趙雲;丁奉對劉禪;太史慈遲來,對戰沉戟。 阿斗暗自抽了口氣,心想若不是有啞侍這張暗牌,趕鴨子上架的“切磋”定會成為一場羞辱。 三戰兩勝,若換了一個普通侍衛,趙雲縱能打敗凌統,另兩場亦是輸了。
孫權卻興趣盎然地打量著三人,道:“三戰……兩,兩勝,阿斗,鼓勁!”旋即朝劉禪豎起大拇指。
啞侍甫一露面,便吸引了場上所有武將的眼光,這穿著暗藍色武士袍的瘦削男人,竟比趙雲還高了些許,他與子龍並肩站於劉禪身後,表情漠然。
虞翻又唯恐天下不亂地道:“單比無趣,不如掛個彩頭?”
雖說孫權做東,益州使節為客,然而阿斗畢竟代表了劉備,阿斗又要參戰,原無孫權打賞的道理,不能打賞,便唯有押錢下注了。
張昭想了想,笑道:“除了主公,還有誰能坐莊?”
孫權伸出一手,點了點阿斗,笑道:“好……好,阿斗,你要,要什……”
阿斗想了想,道:“跟二舅賭錢?沒問題!我贏了,二舅打賞十兩黃金?你們贏了,阿斗給二舅十兩黃金?”
武將們登時​​哄堂大笑,這彩頭也太小氣了點,雖說黃金十兩對於武將來說實不亞於一筆小橫財,然而劉備佔益州為王,天下盡知,成都又是富饒之地,這土財主來送錢,才送十兩黃金?
太史慈便搖頭嘲道:“十兩黃金。”言下之意,竟是阿斗前來送錢,收錢的還嫌他小氣了一般。
殊不知阿斗確實缺錢,開口只說十兩黃金,正是為了布下一個泯滅人性的大陷阱,等著太史慈眾人朝坑里跳。
阿斗一見太史慈入套,心中狂喜,老子這次吃定你們了。 便道:“十兩太少,那……十萬兩?”
滿堂皆靜,落針可聞。
孫權坐直身子,看了三人片刻,實在想不通便宜外甥是真傻還是假傻。 又尋思半晌,這侍衛到底是誰?
縱觀劉備麾下,不僅是見所未見,更是聞所未聞,觀其型是學武之人,然而卻從未聽過名頭,太史慈對一個名不見經傳的侍衛,當不會敗才是。
“阿斗,你……你……”孫權一手連指。
趙雲忙道:“吳王切勿當真,公嗣開玩笑呢。”又一手按在阿斗肩膀上,小聲道:“我們哪有十萬兩,別害師父被主公……”
趙雲聲音壓得恰到好處,正被孫權聽到,又顯得極其鬼祟,虞翻當即便扑哧一口酒噴了出來。
阿斗想了想,道:“也是,十萬兩,待會二舅肯定不認賬……”
“二舅……舅……”孫權額上青筋突起,那在半空中揮舞不休的手指頭終於重重落到實處,竭力吞了口唾沫。
“還是算了,十兩就好。”阿斗誠懇道。
“舅……賭!”
一錘定音。
自呂布死後,三國時代武將便以趙雲居首,長坂坡七進七出,江陵城臨江救主,都顯示出其非凡實力與深厚修為。
阿斗依稀記得,上一次見到趙雲出手是在船上,那時他一箭射斷帆索,躍上船後,短短幾個回合便解決了周善。 船中弩弓手上百名,百箭齊發,在如此密集的箭雨下,趙雲又以血肉之軀保護著自己,背脊擋住疾飛利弩,只受了些許皮肉傷。
如今是阿斗第一次親眼見他展示武技,不由得呼吸急促,認真看著場中趙雲。
天下第一是個極其響亮的名頭,頂著這光環的人亦如履薄冰。 若非百尺竿頭,更進一步,便是碌碌無為,被無數後起之秀超越,趙雲又如何?
趙雲與凌統互抱拳、躬身為禮,凌統知此戰必敗,竟是緊張得雙手微微發抖。
趙雲青虹劍給了阿斗,此刻手中握著一把未出鞘的,普普通通的侍衛佩劍,嘴角微微上揚,道:“公績兄請。”
旁觀者俱是聚精會神,唯恐錯過了強者的動作,無數道目光鎖定於趙雲身上。
凌統答道:“不敢,今日有幸向子龍兄討教,公績此生將引以為榮。”說畢拔出劍,沉肘平視,劍身不住震顫。
雙方便這麼對恃,許久後趙雲眉毛一揚,笑著重複道:“公績兄,請。”
凌統鬢角一滴汗滑下,嗒的一聲落於地面,繼而大喝一聲,長劍橫揮而去!
趙雲手中劍並未完全出鞘,半截劍身寒光一閃,鋒芒畢露,“叮”的一聲兩劍相交,繼而子龍一手握劍鞘,另一手握劍柄,不退反進,兩人彼此錯身而過!
阿斗忍不出驚呼,趙雲斜斜轉身那刻,優美地抬起左手,連劍帶鞘豎起! 那動作正是對著自己,電光火石的剎那,阿斗看得一清二楚,趙子龍借力打力,粘上了凌統手中劍,再倏然“諍”的一聲巨響,半出的劍已歸鞘! 一呼一吸間,劍只拔出一半,竟把凌統兵器硬生生地奪了過來!
趙雲收劍,一抖袍袖,笑道:“承讓。”凌統之劍“噹啷”一聲落在地上,四周只餘席間眾人呼吸聲。
快得連發生什麼都未見到,凌統此刻方回過神來,籲了口氣,至今他仍未明趙雲是如何奪劍的。
趙雲退到劉禪身後,太史慈出眾道:“子龍將軍以氣貫劍,好功夫!只不知這位仁兄如何稱呼?”
“你……”孫權抬手點了點,道:“你轉、轉過來……給我看、看……”
啞侍別過頭去,把戴著銀面具那面朝向孫權,孫權蹙眉想說點什麼,嘴唇微動。 阿斗突發奇想,說不定孫權與啞侍認識?
阿斗心跳得厲害,道:“他叫荊沉戟,是我家侍,他不會說話。”
阿斗期望孫權能說出什麼石破天驚的話來,然而他沒有,過了片刻,孫權目中滿是疑色,道:“子……子義……不可……輕敵。”
太史慈略一頷首,便道:“大好男兒,原不計身疾,荊兄請。”遂一手按在劍柄上,卻不拔劍。
趙雲忽道:“讓他先手,只怕子義兄走不過十招。”
一聽此言,殿內眾將競相嘩然,江東武將素以太史慈獨占鰲頭,若連劉禪的一個普通侍衛長都打不過,那其他人都該去跳江餵王八了。
更遑論要在十招之內將太史慈放倒,誰能辦到? 縱是關羽張飛等輩,亦有所不能。
啞侍隨手拔出佩劍,劍尖指地,嘴角不易察覺地扯了扯,邁出一步。
那一瞬間,他彷彿變了個人,從一個默默無名的侍衛,走上了風起雲湧的戰場,如同登上王座而睥睨天下!
太史慈心中竟是生出一股懼意,身不由己朝後退去!
啞侍再邁一步,太史慈終於猛然抽劍,大喝一聲,穩住身形。
太史慈手中之劍乃是名器龍型,傳說是董卓於洛陽一口古井中發現,被孫堅帶回江東,再親手賜予愛將。 龍型劍鋒銳無比,所向披靡,當年太史慈便是仗這劍鋒,
太史慈抽劍的氣勢堪堪抵住了啞侍那無聲無息的壓迫。
連抱拳施禮亦不需要,啞侍便長劍一挑,撩向太史慈,隨著雙劍諍然相碰,太史慈手腕酸麻,虎口劇震,險些拿不住那劍,啞侍只站在原地,連著刷刷三劍過去,均被太史慈架住。
雙劍相碰聲不絕,啞侍的動作沉穩而緩慢,劍走中鋒,俱是行的大開大合路子。
完全不似比武,更似是試劍。 阿斗望向趙雲,後者亦是面有疑色,小聲道:“子義取守,沉戟搶攻,此招極是行險;沉戟氣力必會先行耗盡,子義再搶先機時……”
劍式不快,亦不險,太史慈心中暗自鬆了口氣,凝神對敵;只需等到啞侍力竭,自己再行應對,這場一定能勝。
阿斗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喃喃朝天禱祝,啞侍別再像上次射箭那樣臨場失誤,否則自己推磨推到太陽系毀滅都賺不回那十萬兩黃金賭債……還不如下一場直接杵在丁奉劍上送死算了。
雙劍相碰聲先是清脆,繼而暗啞,趙雲抽了口冷氣,沉戟的劍要斷了!
最後三聲,如擊破鑼,沉戟手中劍直劈,一劍下去,眾人齊聲驚呼,龍型劍竟是先一步斷為兩截! 劍氣在太史慈額上激出一條血痕,鮮血汨汨流下。
太史慈呆了許久,無論如何亦想不到這結局,腦海中一片空白​​,旋即如發狂的獅子般怒吼,撲上前去,要與沈戟拼命!
沉戟手中長劍未斷,唰然一揮,架在太史慈頸上,廳中一片死寂。
趙雲最先明白以凡劍對神兵,能把龍型砍成兩截的原理,抽了口氣。
原來沉戟自第一劍起,每一式都恰好砍在龍型劍鋒的同個點上,破開缺口,繼而二人真氣互相碰撞,把缺口逐漸擴大,最終,一柄削鐵如泥的神兵折斷。
沉戟收劍,隨手一抖,鐵劍早已不堪激盪,破成數片,他把劍柄拋在地上,朝太史慈拱手為禮,退回阿斗身後。
回過神後,有兩個人同時眼前發黑,險些暈倒,一個是劉禪,另外一個則是孫權。
孫權捂著胸口,擺了擺手,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起初想與阿斗隨口打賭,挫挫少年人銳氣,教他知道人上有人,天外有天。 本來阿斗定是輸的,一呂二趙三關四典五張飛,第六便是太史慈,關羽在荊州,張飛在成都,典韋在洛陽,如今還有誰能打敗子義? ?
必贏的局,得了便宜,嘲弄嘲弄也就算了,孫權怎能去跟一個小輩討十萬兩黃金?
孰料這下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竟然輸了!
一場豪賭,總額等於全東吳整年的收入,孫權剛剛便險些歸天去見其兄孫策。
阿斗好半晌才緩過勁來,道:“贏了?該我了?”
趙雲低聲道:“見好就收。”
阿斗不理會,道:“丁奉將軍?”
趙雲咳了一聲,道:“既是三戰兩勝,依子龍看,就不用……”
阿斗卻道:“讓我出戰,師父,我能打。”
趙雲微一怔,原先他只道阿斗是得了便宜賣乖,還要嘲弄丁奉一番。 此時看來,竟是十分認真,趙雲忍不住道:“你可想好了?”
阿斗雖有點緊張,卻竭力裝出淡然神色,道:“自然,阿斗可不是不戰而降的懦夫。”
趙雲明白了,眼中充滿溫暖笑意,答道:“不可輕敵。”
這倆師徒對話本無別意,此刻聽在江東眾人耳內,卻直是一唱一和,不停搧著所有人的耳光,丁奉一把抽出長劍,把劍鞘摔在地上,喝道:“欺我東吳太甚!來戰!”

數個時辰後,月漸西垂,潔白銀光照在庭中,投下樹梢之影;關鳳房中燈火通明,傳出劉禪興奮的聲音。
“然後師父就隨手揀了一顆花生米,咻的一聲彈出去,沒想到,恰恰好彈中丁奉的膝蓋……”
關鳳啼笑皆非,道:“哥,你說第六次了。”
阿斗不理會,又道:“接著我就把劍這樣一撂,丁奉就撲了上來……”
“夠了!”趙雲在外間哭笑不得道:“不甚光彩,你說一次就算,聽得我們耳朵都起繭子了!”
阿斗選擇性無視了外間滿頭黑線的趙雲,抓起關鳳小手,唏噓道:“十萬兩吶!老妹!十萬兩!”
“哥只跟他們要五萬兩,如果以后孫亮那小大舌頭對你不好,哥再來討債,他們父子把柄在老子手裡,就得把你供起來!就是叫投鼠忌什麼來著… …”
“哥還留兩萬給你當嫁妝,一萬給啞巴打個金面具,他立了頭功麼。然後我自己一萬,師父一萬……”阿斗也沒想到,在啞侍頭上放個六百多斤的金面具,會有什麼結果,又笑道:“當然,就算啞巴輸了,哥最後也贏了!沒影響,嗯,其實沒影響……”
“十萬兩……你說我那大舌頭二舅會給麼?”阿斗又道:“我跟你說,老妹,本來我是抱著必死的信念去跟丁奉打的,沒想到我還是學了點東西,就算不贏,多少也能打個平手,正打得難分難解,師父就隨手揀了顆花生米,咻——”
“……”
還沒“咻”完,趙雲的理智終於“啪”的一聲斷線,從外間衝了進來,把阿斗抓起扛在肩上,道:“早點睡覺!明天帶你們去逛建業!花錢!”
旋即不顧肩上阿斗跟個小孩似地大聲呱噪,大步流星,走了出房。
阿斗尚且掙扎不休道:“記得提醒我給你兩萬黃金啊!老妹!”旋竭力揮了揮手,喊道:“啞巴,晚安!”兩師徒已去得遠了,留一扇房門在那晃蕩。
啞侍朝他擺了擺手,終於忍俊不禁,搖頭笑了起來。

甘字招牌

翌日趙雲領著關鳳,劉禪與啞侍數人到城內隨意遊玩。 常聽建業繁華,不下於成都洛陽,此刻阿斗一見之下,果然對孫權嘆服,心想不能小覷了這大舌頭。
建業稅賦極低,常年水運發達,吳郡,海外等地貨船往來,令這東吳主城隱有自由港的氣象。 貨物種類千奇百怪,大小貨攤上琳瑯滿目,行人著裝各異。
陽春三月,風和日麗,柳絮紛飛處處,於城內交錯往復,建業主街人來人往,正是“無處不飛花“的浪漫春景。
關鳳長這麼大,尚是第一次離家,對這熱鬧市集的好奇感,多少沖淡了思鄉之情。 只笑著與劉禪逛街,並肩立於一處攤前,挑揀竹器,見一籠枕,笑道:“爹爹上次說脖頸睡得疼痛,正好買個枕兒給他。”說畢蹲下去,拾起枕頭放在腦後試了試。
劉禪笑道:“自用就好,這一時半會,也回不去,嫁人後須得三年才能回……”說到此處,忽覺不妥,唯恐勾起關鳳傷情,忙打住話頭。
關鳳倒是豁達,又道:“哥給我捎去麼,回荊州時給爹爹也就是了。”
趙云不易察覺地嘆了口氣,待關鳳把那籠枕輪番試過,挑了個好的,便付了錢。
啞侍看了一會,蹲下身去,揀了根竹笛,一掌五指分開,比劃著那竹笛的長度。 他的大手虎口攤平,手指正與短竹笛等長,阿斗奇道:“你會吹笛子?吹給我聽聽?”
啞侍無動於衷,把竹笛揣進懷裡。
阿斗買了一雙木屐,換下靴子,在手裡提著。 又給啞侍買了一雙,一大一小,二人木屐叩擊青磚路聲響,相映成趣。 趙雲莞爾道:“快吃午飯了,回府裡吃,還是在外面用?”
阿斗本想找間酒樓,好好吃它一頓貴的,卻見關鳳神情恍惚,顯是乏了,遂道:“回府吃罷。”
啞侍隨手指了指指阿斗,再指趙雲,意思是他要離開一會,有私事要辦,讓趙雲先帶阿斗回去。
阿斗忙拉住啞侍,道:“餵,你去哪?”旋回頭朝趙雲使了個眼色,道:“你們先回去。”
趙雲一直以來亦對啞侍身份充滿疑惑,這侍衛實在強得太不像話,若讓劉禪跟著,說不定能找到他身份的蛛絲馬跡,然而要尊重沉戟,卻不應讓阿斗牛皮糖似的粘著,正躊躇不定間,阿斗已追上啞侍,沿街去得遠了。
啞侍腿長,走路比阿斗快了許多,阿斗追得氣喘吁籲,本以為會被甩開時,啞侍無可奈何地停了腳步,微微躬身。
阿斗興高采烈道:“你去見你的朋友麼?”旋跳上啞侍的背,摟著他的脖頸,任他背起自己朝城外走去。
阿斗胡亂說著些什麼,啞侍只是不作聲,走了許久,離市集喧鬧處漸遠,在一處僻靜地停了下來。 啞侍讓阿斗下地,又拉著他的手,繞過一處荒草叢生的廢棄城牆。
城牆後,白茫茫的春霧籠著一片荒坡,霧中又有人聲依稀傳來。
啞侍忽察覺到了什麼,以身軀擋住阿斗,阿斗會意,遂不作聲,二人躲在樹後,見一名身穿鵝黃色繡袍的貴婦人,由貼身侍婢摻下坡來,上了早已在那處等候的轎子離去。
啞侍方從樹後走出,彎腰拾起一塊石頭,在手裡掂了掂,像是想朝轎子甩去,又拿不定主意。 阿斗嘴角微抽,道:“你很討厭那女的?”
啞侍隨手拋了石頭,朝坡上走去。 阿斗忙隨後跟上,停下腳步時,這裡卻是大大小小,林立了無數墓碑。
此處是江東望族的墓陵。
阿斗明白了,啞侍是來拜祭的,他好奇問道:“這裡埋著你喜歡的人?”
啞侍搖頭,依次分辨墓碑,阿斗道:“朋友?”
啞侍點了點頭,沿著墓碑尋找,阿斗試探道:“你的好兄弟?”
啞侍搖頭,阿斗又道:“普通朋友?”
啞侍想了想,點頭,阿斗正要再問,啞侍卻嫌其囉嗦,扣起手指,阿斗忙跳到一旁,道:“別!我不說話成了吧!”
啞侍終於找到一處空地,那空地上立著兩塊墓碑。 墓碑前留有小酒,香剛剛燃盡,顯是才有人來祭拜過。
阿斗見那​​並排立著的墓碑,還以為是兩夫妻的合葬,待得看清楚時卻愣住了。
左碑刻:武勇烈賢明漢將軍伯符之墓
右碑刻:英雋異才建威中郎公瑾之墓。
孫策官拜明漢將軍,周瑜官拜建威中郎將;竟是周瑜與孫策這對結義兄弟的墓。
啞侍默默站著,不知思考何事,阿斗不敢出聲,亦不敢起絲毫褻瀆之念,這三國時代最出名,亦是最重義氣的兩名男子,死後葬在一處,這兩座墓碑是建業,乃至整個江東的保護神。 不知為何,阿斗一見之下,便心中凜然,說不出半句冒犯的話來。
也許縱是孫權,仍不敢怠慢。 破了族規,把周瑜之墓遷到此處。
美周郎,美孫郎,當年笑談英姿,如今卻俱成白骨,任是英雄恣意,朱顏清風,死後亦不過是這麼巴掌大一塊地方罷了。
阿斗明白了啞侍讓他跟來的用意,他轉頭看了看啞侍,啞侍依舊站著如一塊磐石。
“你……嗯,你在這,沉戟,我下去走走。”阿斗小聲道,轉身緩步離去。
他明白自己與江東是敵非友,更抱著有朝一日,蕩平東吳的決心,此刻站在兩座墓碑前,卻是渾身不自在,只求早點離開這裡。
阿斗走下坡,才舒了一口氣,不再感到壓抑,附近農家小鴨叫喚,幾隻黃毛小鴨在草叢中蹣跚,尋著水塘,阿斗隨意在山下逛了逛,從鴨子麵前經過,小鴨便抬頭看,接著一擺一擺,跟在他身後。
又過一會,阿斗十分好笑,自己身後已跟了一排雛鴨,儼然自己成了母鴨,他走到哪,那十來只毛茸茸的小東西就跟到哪,玩了一會,他轉身道:“噓、回去,我不是你們……”
接著,阿斗微張著嘴,話卻說不出來了。
一排十餘隻小鴨整整齊齊,俱是抬頭看著自己,鴨隊的末尾,站了個十四五歲的小男孩,男孩身穿明黃色道袍,肩上扛著一人高的招幡,睜著一雙烏黑髮亮的眼,笑吟吟看著自己。
正是上元節夜,他在成都遇見的小風水師? 他怎會在建業?
阿斗未問,男孩笑道:“小鴨破殼那刻,見到誰,就當誰是媽。”
那句話依稀熟悉,正是趙雲曾對自己所言,當時這風水師也在旁邊,自己怎沒發現? 阿斗蹙眉問道:“你是誰?”
男孩認真點了點頭,道:“哥,那晚上,大鴨子去找你了麼?”
阿斗方想起他指點趙雲,到老君觀上去一事,莞爾道:“多虧你呢,去了去了!你叫啥?”
男孩隨手一揮招幡,那十餘隻小鴨砰的一聲,化為煙霧散了,阿斗嚇了一跳,道:“這這這……這是你變的?”
男孩笑答道;“我叫於吉。”
阿斗目瞪口呆,道:“你不是……你不是被孫策殺了麼?”
於吉嘲道:“他?他就斬了我一隻稻草人兒。”說畢忽地察覺什麼,微微別過頭去,耳朝山上,又對劉禪作了個“噓”的手勢。
阿斗靜靜聽著,山上傳來暗啞笛聲,是啞侍在吹笛。
江南之笛向來悠揚婉轉,然而啞侍吹出的那曲調,卻頗有北方男兒豪邁之氣,似是帶著一股大漠民風,曠天荒野,笛聲不受拘束地蕩開霧氣,隱隱有種草原中的鏗鏘之感。
阿斗喃喃道:“啞巴吹笛子倒是奇怪,不像江南江東絲竹的女人味。”
於吉正色道:“他本就是塞外來的,跟中原人不太一樣。”
啞侍吹畢曲子,收笛入懷,循山上尋了下來,卻在一處墳包後立定,蹙眉聽著劉禪與於吉小聲交談。
“……你咋知道師父跟我會在老君觀碰面?”
於吉神秘兮兮道:“天機,我能掐會算,你看這玩意,雖然看上去像破爛,其實它有名字來著,叫'彈指天機招幡',跟你一樣,也是天地造化的靈物兒。”
阿斗疑道:“跟我一樣?”
於吉支吾幾句,欲言又止,像是顧忌什麼,阿斗雖疑亦不再追問,又道:“那你幫我算算?我跟師父會怎樣?”
於吉又道:“這還用算麼?連老君都成全你倆了,倒是金龍……”
阿斗只是不解,又道:“什麼金龍銀龍?銀龍是師父麼?金龍是誰?”
於吉道:“你腳踏七星,身旁自然有龍護著,金蛟剪兒雙龍,護著你這靈物兒,金龍嘛,就是……”
話未完,忽聽一聲輕響,於吉嚎道:“唉唉!”忙不迭地一手摀住後腦。
阿斗茫然道:“怎麼了?”轉頭去看,卻見背後沒人,幫於吉揉了揉,又喊道:“啞巴!”起身去尋,不久前還在墓前的啞侍早已失了踪。
於吉道:“哥,你以後是要當皇帝的,管頓午飯成不。”
阿斗聽了高興,忍俊不禁道:“啞巴該是先走了,我們也走吧,哥請你吃好的,啞巴沒份。”旋拉起於吉的手,兩人笑著下山去了。

建業長街車水馬龍,小流氓和小神棍手拉著手,站了一會,選定那間“魚羊樓”,便大大咧咧走進去。
所謂居移氣,養移體,阿斗雖說家貧……當然,這是在曹劉孫三者中比較而言,但仍為太子,又常年跟著文武第一的諸葛亮趙雲學藝,自然帶了一分出凡脫俗。 外加新得黃金十萬兩,暴發戶之氣盡顯無遺。
店家一見之下,不敢怠慢,遂恭恭敬敬把二人請到樓上雅座。
此店乃是黑店,專宰外來客,阿斗與於吉俱是不知,甫一坐下,阿斗便對這雅座評頭論足,大放厥詞,頗有建業不及成都生活條件的感慨。 小二手搭毛巾,在旁聽得一愣一楞。
於吉只是傻乎乎聽著,渾不知阿斗說這話,是為了方便拐帶人口作的鋪墊,阿斗嘲完這江東第一黑樓簡陋後,正色道:“這地方不是人呆的,要不你跟哥回成都去?”
“以後哥吃啥,你吃啥​​,每天管飯。”
於吉先是一怔,繼而笑道:“那正好。”
“太好了!”阿斗拍案道,轉頭吩咐小二道:“挑貴的上!”心頭正狂喜間,渾不知樓梯口正有人直勾勾盯著自己二人,心內亦是狂喜。
談到此樓淵源,實是三歲死了娘,說來話太長。 話說江東不似益州洛陽,官吃黑,黑吃民。 東吳本是各大士族根深蒂固之處,黑道,路霸,海霸等常與士家勾結,重金買官賣官,士族當政後,又對地頭蛇蓄意照顧,演變為黑白勾結的形勢。
像魚羊樓,便是建業城內,地頭蛇老大名下的產業,此人又在孫權麾下當武將,直是當權、攬財。 權錢兩不誤。
還有一事,建業城內只有寥寥幾人知道的是,這地頭蛇老大有龍陽之癖。 偶見長得漂亮的少年誤打誤撞入樓喝酒,便慣以蒙汗藥放倒之,再以催情藥迷之,誘得美貌少年入房,繼而【——嗶】之,再【——嗶】之,最後【——嗶嗶】之。
當然此人還是講究情義的,一朝歡好,玩過就算;若那美少年哭哭啼啼,黑老大便奉上重銀若干,聊表補償,打發其回家去,權當銀子買這一夜風流,銀子封得多了,自能堵上少年們的嘴,不提。
但若美少年破口大罵,不肯罷休,紋銀不收,軟話不吃,黑老大偶爾惱了,說不得拿麻袋一套,辣手摧花,沉江了事。
縱是在此軟硬兼施下,不少被玩弄過的少年卻還會回頭來找。 這可是稀奇事,黑老大便對自己的英俊瀟灑萬人迷的魅力產生了幾分自信。
今日黑老大在酒樓打瞌睡時,雙眼忽地一亮,瞧上了明眸若水,眉眼間帶著一股自己最愛的野貓戾氣,臉上又有幾分得瑟之意的阿斗。 看了一會,黑老大叫過店家,吩咐了幾句。
於是店家去準備迷藥了。
阿斗不知道那地頭蛇名字叫甘寧,是個很麻煩的傢伙。
於吉知道,但他一點也不覺得甘寧麻煩,因為對街坐在茶舖裡喝茶的那個啞巴,隨便伸個手指,就能捏螞蟻般把甘寧給揉死了,自己還是安靜吃飯來得划算。
甘寧又心猿意馬地看了半天,心中讚嘆這少年看上去著實不一般,等得心焦,小二終於把家庭裝蒙汗藥綠茶給端上來了。

混元仙丹

阿斗笑道:“這江南的茶也沒成都好,喝起來又酸又澀,府裡有云南貢的普洱,等哥帶你回家,你就知道了。”
於吉瞧了一眼那杯中碧綠色茶葉,像頭小狗似地嗅了嗅,雙手捧著杯,喝了一口,笑道:“這茶裡的味,師兄愛請人喝。”
阿斗好奇道:“你還有師兄?”
“嗯”於吉點了點頭,認真道:“一老頭,長得跟枯樹似的,我師兄師弟都是老頭兒。”
阿斗忙道:“你師兄師弟出名麼?你師父是誰?你被孫策砍頭都死不掉,是不是風水學裡的借物代形?還是叫啥移花接木?”
於吉眉開眼笑,道:“師兄叫左慈,師弟叫華佗。”阿斗一聽這話險些摔地板上去,於吉,左慈,華佗是同門?
小神棍又屁顛屁顛道:“唉他倆不行,老吹鬍子瞪​​眼的,沒趣,還是師叔好玩。”
阿斗道:“你們是同個師父教出來的?”
於吉笑答道:“當然不呢,左慈的師父是個狐狸,我師父是個琵琶,華佗的師父是隻雞——”
阿斗嘴角抽搐,哭笑不得道:“左慈跟華佗都這麼老,你幾歲了?”
於吉屁股杵著那椅子,搖了搖,悠然道:“這你就不知道拉,以前我跟師叔玩彈酸棗,地上仨小坑……”
“……”
於吉眉飛色舞,朝阿斗講述了半天他的輝煌戰績,阿斗才明白​​過來,原來於吉的師叔是一隻“太古母雞仙”,太古雞仙醫術舉世無雙,得道尚在天師教始祖,諸葛亮的師父張道陵之前,傳說與金仙廣成子是一輩,已修成地仙之體,實是隱世高人。
雞仙曾採天地靈氣,練了數枚返老還童,長生不老,容顏永駐的“混元長生丹”,自己又不吃,隨手便擱著。 這些修道神仙每日便是遊手好閒,無所事事,那天興起,睡醒午覺碰上於吉,兩人便頭碰頭玩起彈酸棗,地上挖數個小坑,拇指掀著橢圓的棗兒彈來彈去… …
“等等等!”阿斗聽到此處,已覺五雷轟頂,努力吞了口唾沫,道:“你就這麼贏了一顆不老不死的仙丹?然後就吃了?”
阿斗第一個念頭便是想到趙雲,聽於吉那話中,混元長生丹絕不止一顆,雞仙能拿出來當糖豆般打賞,自己就算性命不要,也得誆著於吉帶去,討一顆回來給趙雲吃! 阿斗心下狂喜,喝了杯茶,潤了潤嗓子,又問道:“你師叔會煉仙丹,那華佗是她徒弟,不就也會?你們三個的師父都是女人?”
於吉茫然搖了搖頭,道:“華佗八成不會,找那材料難著呢……我倒記得他出師門的時候,師叔把四顆混元長生丹全給他了。”
“後來聽說他收了好幾個徒弟,長生丹就被這個騙一顆去,又被那個騙一顆去……我就……啥也……不知道……了。”於吉終於發現異狀,嚇了一跳,道:“哥你沒事吧,剛那會兒,你眼裡全是金元寶飛來飛去……”
阿斗回過神來,正色道:“沒事沒事。”又好奇問道:“吃了就能不老不死麼?”
於吉一笑道:“哪兒能呢,人命聽天意的麼,凡人頂多吃了年輕個二三十歲,道士吃了不會變老,被打得半死的人吃了會好,等到陽壽用完了,該死的還得死麼。”
阿斗點了點頭,心中嘆息,看來吃這藥年輕的只是表面現象,不知於吉這小正太幾歲了,忽想到貂蟬曾言,拜左慈為師,又問道:“華佗會醫,那左慈會啥?”
於吉笑道:“他會魅術,房中術!真氣採補,他收了倆徒弟,專教她們瞪眼兒,這麼一瞪……”
說著於吉努力突眼睛。
“你就被她迷拉,拐上床去……連這茶都不用喝,人就倒了。”
阿斗吐了吐舌頭,提起壺來,給自己斟了一杯。 看看那碧綠的茶色。 意識到於吉說的最後那半句,試探問道;“你說這茶……?”
於吉:“春天的茶。”
阿斗:“?”
於吉:“喝了會發芽。”
阿斗:“……”
“這家是黑店?黑店不是都下迷藥的麼?怎麼會下***?”阿斗終於覺悟了。
於吉傻乎乎道:“你背後那人等你發芽,等得焦急。”
阿斗費了好大力氣才按捺住,不回頭去看,小聲道:“這樣,我數一二三,我們一起裝死……看他要做啥。”
“一,二,三。”
數完後,阿斗和於吉同時朝桌上一趴,不動了。
甘寧走上前來,怔怔看了一會,接著輕手輕腳把阿斗攔腰抱起,掌櫃小聲問:“老大,這小道士呢?”
甘寧想了想,道:“丟江……算了。先丟柴房里關著。”
於吉被丟在柴房裡,外面上了鎖,於吉便一個打滾站了起來,撿起地上招幡,扒在窗旁看了看,旋把招幡在牆上輕敲,牆壁無聲無息現出一扇門,就逃了。
他一路顛儿顛尋到茶舖,拿招幡捅了捅背對自己,坐著喝茶的啞侍,道:“大個子,你家寶貝被人抓走拉。快去找他,不然得發芽了。”
啞侍無可奈何起身,於吉方上前取了他喝過的茶碗,咕嚕嚕灌了大半碗。
不知走了多久,門發出“吱呀”聲響被推開,被甘寧一腳輕輕踹上。
阿斗喝了一杯茶,迷藥多少產生了點影響,然而此刻神智依舊是清醒的。
他只覺那人把自己放在一張軟綿綿的床上,甘寧搬過一張椅子,坐了一會,顯是在看他。 阿斗好容易忍住爆笑,想睜眼卻不敢,過了一會,甘寧轉身去翻櫥櫃,不知翻了何物出來。
阿斗把眼睜開一條縫,瞇著瞥了瞥他,甘寧轉過身來,阿斗馬上把眼閉上。
甘寧一張硬氣的臉上,鬚根刮得鐵青,穿著一件短褂,袒露出□的手臂。 臂上紋的不知是何圖樣,似是蛟,又似是魚,他的臉上有一道不太明顯的刀疤,卻分毫不影響那流氓十足的帥氣。
真是烏龜瞧王八,對眼了……阿斗心想,被這毛賊看上,簡直就是自己的悲劇。
又聽淅淅索索,忙了一陣,甘寧再次坐好,咽了口唾沫,便伸手來解阿斗衣領,他的手粗澀,手指的動作卻是極其輕微,彷彿生怕驚醒了他。
至於麼,阿斗心想,現不醒待會還得醒的不是? 誰要被爆菊不會醒,你那玩意兒也太……纖弱了點兒。 想到此處,終於把不住,扑哧一聲笑了出來,翻身坐起,道:“餵!有完沒完!”
甘寧冷不防被嚇得大叫,險些朝後摔去,突眼道:“你你你……你醒了!”
阿斗一坐起,腦子裡昏昏沉沉,先前迷藥之意又湧上腦子,甘寧見狀笑道:“格老子滴,把老子嚇了一跳。”
甘寧原籍是巴人,說話帶了巴蜀口音,阿斗在成都住了數月,此刻聽這川渝之語,倒是覺得親切,哭笑不得道:“你把我搬到這來做甚?我同伴呢?”
甘寧來了興頭,毛手毛腳又坐到床前,使出一貫騙少年的伎倆,答道;“被抓去柴房的說,這是個黑店,你倆來了被放倒不知,差一點點就當了人肉大包……”
阿斗忍俊不禁,只覺這毛賊煞是有趣,遂直著舌頭道:“爬!你可知道老子是誰?”
甘寧亦覺有趣,詫道:“喲,你也是川人,稀罕!”這美貌少年不似先前擄來的男孩們羸弱,一睜眼就是淚汪汪,倒出乎甘寧意料。
甘寧坏笑道:“老子不知道你是誰,道上人?兄弟夥,你咧?知道老子是誰?”說畢大拇指朝著自己指了指。
阿斗先前匆匆一瞥,未及細看,此刻再仔細端詳,只覺這悍匪看上去實不似一般的毛賊。 雖說眉目粗獷,臉上又有斜斜一道淺傷,卻掩不住那股兵戎之氣。 土匪轉業? 被招安了? 這人該是毛賊才對,看那頤指氣使的模樣,說話間又把自己當小弟,顯是平日坐老大交椅坐多了。
大流氓對阿斗倍感親切,阿斗也覺這人與自己平時打交道的趙雲,馬超等武將們忒是不一般。 甘寧轉身去開了個桌上的盒子,取過一枚藥丸,遞給阿斗道:“把咧個吃了,解藥,不然你腦子不好使滴。吃了大哥就跟你說,老子是誰,嘿嘿。”
一會兒大哥一會兒老子,這混亂稱呼也只有在成都住過的阿斗才理得清,阿斗接過藥,想了想,遞到嘴邊,忽停了,道:“這是哪兒,還是魚羊樓?”
甘寧微張著嘴,催道:“這是老子家,吃了,待會大哥帶你出去喝酒,吃飯。”
阿斗一聽吃飯,肚子倒是餓了,拿著藥丸,湊近嘴巴些許,又道:“我朋友,那小道士,被關在魚羊樓的柴房?”
甘寧眉毛一挑,又想到了什麼,耐心道:“對,待會大哥帶你去救人​​。”
阿斗心裡笑得半死,裝作要吃,又不吃下去,道:“大哥你叫啥名?”
甘寧臉色一沉,阿斗楞道:“這藥要有毒咋辦,你先吃?”
阿斗見甘寧臉色不善,又道:“好好,我吃我吃,我信大哥你是好人!”便把藥塞進嘴裡,壓在舌頭下,作了個吞嚥的動作,籲了口氣。
甘寧被發了張好人卡,神采飛揚,反手撈了盒子來,眼睛直勾勾看著阿斗,小聲道:“等等。”旋即又取了顆藍色藥丸自己吃了。
阿斗嘴角抽搐,這是啥? 春藥還帶吃兩份的?
殊不知甘寧這歡好藥丸確實是兩份,一份稱“眼兒媚”,專餵被壓的;另一份則稱“腿兒軟”,專餵壓人的那位仁兄。 這藥平素甘寧原捨不得用,今日見了劉禪方拿出來,準備從中午玩到天亮。
阿斗原是打算把藥藏嘴裡,待會甘寧上前親吻時再化了半親半餵地渡過去,讓他自己去折騰個夠,再下床跑路。 只不知腿兒軟外加眼兒媚藥性混在一處,自己攻自己會有什麼效果……
甘寧吃了藥,阿斗只道:“肚子餓了,先吃飯?”
甘寧氣息略粗重了些許,道:“不急,再……等等。”旋一陣風似的上前,單手支在阿斗背後坐穩,抬指揉了揉阿斗眉心,把臉湊上前去,道:“兄弟夥,你看大哥怎樣?”
那藥已融在口中,阿斗不敢說話,唯恐不小心吞了下去便完蛋,嗯嗯幾聲,大流氓那張帥氣的臉已挨得極近,二人彼此凝視了一會,鼻息交錯,阿斗呼出的暖氣中已帶了一股​​春藥的甜香味。
甘寧呼吸粗沉,唇微微顫抖,幾次想去親,卻似顧忌什麼,阿斗自覺地閉上雙眼,甘寧便把他壓在身下,吻了下去。
甘寧身上的男子氣息,經那藥力蒸出,嗅在阿斗鼻中,令後者不自主地心神一盪。 甘寧唇舌灼熱,一手環過阿斗的腰,把他緊緊抱著,聽不清嘟囔著什麼,便來扯衣服。
阿斗被揉搓得心煩意亂,自己又在下面,幾次被嘴裡***險些嗆著,待得吻得彼此身軀都熱了,他竟是頗為迷戀這灼熱感。
“唔……”阿斗微微側過身,睜開雙眼,見了甘寧眼神,先是一怔。
他的目光竟是與子龍有些許相似,似乎在看一件自己捨不得碰的東西? 喜歡又不敢動的玩意?
甘寧本是床上老手,只撩得阿斗情不自禁,另一手卻不住亂揉,把阿斗外袍扯得凌亂,又伸手進褻衣裡,手指一路朝下,摸到他的腿間。
他的手指皮膚粗糙,阿斗身上皮膚柔和,摩​​擦間帶來異樣的快感,甘寧把手指探到阿斗的後庭,又模模糊糊道:“難受不,大哥好好疼你……”旋手指輕揉,把兩根手指試著插入。
“唔!”阿斗來不及細想,已近乎淪陷在甘寧那半是強迫,半是誘惑的粗魯熱吻中。 幾次便要不受控制地投入進去。
所幸最後還是留了一分神智,把舌間的***竭力餵進甘寧口中。
緊接著,誰也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黑影一閃,啞侍一手攀著二樓外的屋簷,在外面空中來了個三百六十度飛旋,借那迴旋之力,一腳從窗外蹬了進來,反身狠狠踹中甘寧,把他從阿斗身上蹬得直飛了出去!
甘寧發出一聲大叫,從床上飛起,把房門撞得支離破碎地飛出,背脊又撞上了二樓的欄杆,繼而如砲彈一般,狠狠飛下一樓,摜在大堂正中央的一張桌子上,把那張桌子壓成粉碎。
“啞巴?!”阿斗嚇了一大跳,還未明白髮生了何事。
啞侍轉過身,朝他伸出手,阿斗方驚魂未定​​道:“你……下次別這麼誇張,想嚇死人嗎?”忽意識到一個灰常嚴重的問題。
自己什麼時候把春藥給吞肚子裡去了!

懸壺濟世

“砰”的一聲門被踢開。
面紅耳赤的啞侍喘了幾口氣,把背上阿斗慣在床上,抹了抹被吻得通紅的脖頸。
趙雲忙從內間奔出,道:“怎麼了,你又是誰?”後面那句,卻是質問探頭探腦,跟進來的於吉。
於吉一見趙雲,忙嚇得躲到啞侍背後,啞侍卻伸手把他揪了出來,於吉方支支吾吾,說了個大概。
趙雲臉色便沉了下來,峻聲道:“那是誰的店?”
於吉茫然搖頭,趙雲道:“這藥毒性如何?沉戟在此守著,小兄弟你與我去尋解藥。”
於吉卻躲了一步,笑道:“這藥無解,有人陪著……幾個時辰就好。”
趙雲此刻真是一個頭兩個大,看那藥當不至於危及性命,然而阿斗側躺在塌上,一身衣衫扯得凌亂,呼吸急促,趙云不想看,又不得不看,道:“你們先……沉戟回位。”
啞侍依舊氣喘不休,顯是背著阿斗回來的一路上,被折騰得口乾舌燥,喝了大半杯茶,點頭把於吉拎了出去。
那藥性甚烈,若化開後一時三刻不得交合,全身便如火燎一般難以忍受。 阿斗眼中似有淚花,小聲呻吟道:“師父……”
這下趙雲更是難堪,站了一會,斟了杯茶,遞到阿斗嘴旁,阿斗神智尚有一絲清醒,瑟縮著喝了,只拉著趙雲衣袖,哀求道:“師父,別走。”
趙云不敢與阿斗對視,只沉聲道:“忍住。”本想斥責幾句,卻想此時終究不是追究責任的時候,正要開口說點什麼引開其註意力,阿斗已摸索著攬住趙雲脖頸,嗚咽道:“師父……抱我。”
趙雲心中直是天人交戰,那句“師父抱我”只令面前少年與當日幼小阿斗重合於一處。
趙雲終於反手輕輕摟住了阿斗,道:“師父陪你,你且……盡力忍著。”
阿斗眼神迷離,俯在趙雲胸膛前,不住伸右手去扯趙雲衣領,趙雲一面按,又騰不出手來去抓阿斗左手,此刻他左手正在趙雲胯下不住揉弄,直弄得趙雲也熱了。
趙雲嘆道:“罷了,前世就欠你的。”旋道:“躺好。”讓阿斗躺下,一手抱著他的腰,俯身於他面前,阿斗又去舔咬趙雲鎖骨,趙雲只哭笑不得,道:“把眼閉了。”
阿斗湊上前去要吻,趙雲卻別過頭去,讓他吻在自己臉上,阿斗哀求道:“師父……親我。”
趙雲極力避開,解下武士服的腰帶,反手蒙在阿斗眼上,打了個結。
繼而取過阿斗的腰帶,蒙在自己眼上,他吸了口氣,抱緊阿斗,一手摸到阿斗身下,探手進去。
“啊。”阿斗抱著趙雲脖頸的雙手緊了緊,感覺那手指正探入他的後庭。 他因趙雲手指的進入而輕聲呻吟,趙雲壓在他身上,亦起了反應。
“你……”趙雲之聲在他耳旁溫柔道:“徒弟,來日你須忘了此事。”
他的手指輕揉阿斗後庭,少頃進了兩根,旋即以指緩慢揉插,快感如潮水般蔓開,令阿斗聲音大了些許,趙雲的呼吸逐漸粗重,幾乎便要吻下去。 最終子龍仍按捺住,只加快了手指插弄的頻率,任由阿斗在他身上不住呻吟,並在他臉上亂親。
眼前是黑暗的,他本能地摟住趙雲肩膀,不知何時,趙雲的外袍已褪了,他感覺自己被放倒在榻上。
灼熱的英偉男子身軀與他緊緊相貼,彼此互相摩挲,趙雲卻始終不進入,阿斗小聲哀求,趙雲卻置之不理。
阿斗伸手握著趙雲抵著自己的硬物,那前端滲出些許汁液,趙雲的喘息漸重,拉過被子,蓋在二人身上,阿斗忍不住抬起腿,趙雲卻幾次把他的腿推下去。
趙雲的硬根灼熱,汁液沾濕了阿斗的手指。 阿斗以手掌摩挲,趙雲卻加重了插在他後庭內兩指的按壓與揉搓,阿斗斷斷續續叫著。
“師父,求你……”阿斗哀求道。
趙雲喘息著道:“不行……”他似與阿斗較勁,一手揉搓他的陽根,另一手反复揉弄他的後穴,只求讓阿斗儘早洩出,解了這全身泛紅,汗水淋漓的藥效。
阿斗終於忍耐不住,蒙著眼的布帶浸出些許淚水,在顫抖中大聲呻吟起來。
趙雲把頭埋在阿斗肩上,舒了口氣,疲憊道:“好受點了?”兩人摟在一處,不知不覺,趙雲身下抵著阿斗的陽物,在彼此摩挲中竟是不受控制地洩了出來。
於吉扒著窗門朝里面瞧了一眼,旋用腳踢了踢屈腿坐於門口的啞侍,微微動嘴,作了個口型。
啞侍背倚紅漆木門,銀色面具上映出碧藍天幕,於吉又自顧自地好奇看著。
趙雲解了二人蒙眼布條,一臂讓阿斗枕著,側身摟住了他。
阿斗的藥性緩了些許,面頰上紅暈仍未全褪去。
他不住揉搓趙雲胸前兩點,前番如火交纏下,那兩點已被弄得堅硬發紅,趙雲鎖骨上更留了他的零星咬印。
阿斗呼出一口甜膩之氣,再摸趙雲胯下,那物雖洩過一次,卻再次抬頭、筆挺。 趙雲道:“忍著,我知你藥性緩了。”
趙雲握緊了阿斗的手,笑道:“別再讓師父難堪成不?”
話中卻是帶了些微暖意。 阿斗只得停下動作,把臉埋在趙雲頸旁。
“師父,親親我好麼。”阿斗小聲道。
趙雲在他眉上吻了吻,他的唇不似上一次阿斗吻上去時冰冷,那吻已是溫暖。 阿斗與他對視片刻,見到那抹曾經在甘寧眼中出現過,熟悉的眼神,他明白了。
阿斗想要的終究沒得到,但他讀懂這眼神的含義,其他都不再重要,畢竟過了一年還有一年,來日方長。
隔日他在草藥刺鼻的氣味中醒來,卻是回了自己的榻上,身上蓋著厚厚的軟被,腳旁還放了個暖袋。
“師父?”頭疼無比,阿斗掙扎著坐起,不聽趙雲應答。
他一手揉了揉太陽穴,竭力清醒些許,不知為何,此時腦中想到的另一個人卻是那餵他吃春藥的毛賊頭子。 料想那藥是雙輔雙成,每人一顆,不知賊頭吃完會如何,是不是也像自己這樣頭疼欲裂,阿斗不禁好笑,又想若能購到,該準備幾顆以備不時之需。
本就想瞧瞧***有何作用,不然詐死做甚? 誰有空陪那毛賊頭子玩妖精打架,現知道了,效果看來煞是不錯,得想辦法找人坑幾顆,來日給師父吃個;天下第一武將,起碼得吃兩顆,小爺自己吃一顆……這樣就……
(這傢伙沒救了)
“師父!”阿斗笑著下床,卻見啞侍搬了張小板凳,坐在小爐前熬著藥。 他愣住了,再看看床鋪。
啞侍漠然望了他一眼,阿斗問道:“師父和你換了崗?”
啞侍點點頭,把藥倒好,讓阿斗喝了,阿斗匝了匝嘴,眉毛擰在一起,啞侍又給了塊糖,阿斗笑道:“師父弄來的藥?還糖,哄小孩呢。”
啞侍指指隔壁,阿斗便穿好衣服,推門衝了出去。 只餘沉戟一個人留在房裡,收拾藥碗與藥爐。
關鳳房間掩著門,隔壁趙雲房中卻傳來談話聲,阿斗聽了一會,辨出虞翻聲音,進門只見趙雲與虞翻交談著什麼,見阿斗來了,一齊望向他。
趙雲道:“身子好了?”
阿斗點了點頭,外人在場,倒不知該說什麼話好,虞翻呵呵笑道:“江邊春寒,夜裡須得注意保暖才是。”
十萬兩黃金的比武,令虞翻張昭等人被孫權結結巴巴地罵了個狗血淋頭,當即無人再敢小覷這扶不起的阿斗,虞翻雖曾在成都受劉禪頂撞,然而長輩之風,終究愛才,外加劉禪又是益荊兩州未來唯一的接班人,須得修好關係才是。 遂笑道:“來得正好,如此我便帶他過去?”
趙雲笑道:“去罷,都等了這許多時日,公嗣時時念著,不宜再拖。”便把他二人送到門外,又道:“你喝的藥,是周夫人開的,若有緣該去拜謝才是。”心想有虞翻照看著,該不會闖禍,遂不跟出。
阿斗尚且云裡霧裡,跟著虞翻出府,府後馬車等候已久,一老一小便出發。
“去哪?”阿斗坐定才問道。
虞翻笑道:“主公今日心情頗佳,著我帶你去見郡主。”
經虞翻斷續解釋,阿斗才知道,孫尚香自從荊州回歸後,不再住於建業府內,而是尋了城中一僻靜處住下,自此足不出戶,每日倒也過得悠閒。 然而觀虞翻幾番欲言又止,阿斗隱隱覺得其中有什麼內情不容為外人所道。
少頃馬車到了一處院落外,這巷內極少有人路過,死氣沉沉,圍牆倒是砌得蠻高,阿斗看了看,方喊道:“姨娘!阿斗來看你了!”說著大搖大擺便走了進去。
院內只聽驚呼一聲,瓷器破裂,想是打碎了碗,孫尚香迎了出來,失聲道:“阿斗!你怎會來此處!”
不待阿斗接話,虞翻已籠袖笑道:“主公著我帶劉公子前來探望郡主。”
孫尚香不理,拉過阿斗,蹙眉道:“誰跟你一起來江東的?”說畢眼望虞翻,彷彿略有不滿。
阿斗只以為孫尚香是忿這大臣們至今仍不告訴她,自己來接她一事,忙笑道:“爹讓我和四叔來接姨娘回去。”
說話間娘倆坐了,虞翻卻走了開去,認真端詳院內鋪著的一副吳繡,錦上繡有鴛鴦戲水,百年好合之圖,看樣子是孫尚香為新人籌備的賀禮。
孫尚香拉著阿斗到院內井旁坐了,柔軟的手掌握著阿斗的手,顯是仍把他當作了小孩,道:“劉豫州要納吳懿的妹妹為妃?”
阿斗想了想,關於劉備的事情,他倒是所知寥寥,料想劉備若有安排,也不會特地告訴自己,遂答:“不知道,我帶關鳳來和孫亮成親,再把你接回去。”
阿斗終於意識到一絲不妥,自己來了東吳,按理除孫權以外,該見的第一個人便是孫尚香才對,何以拖了這段時日才讓自己來見面? 孫尚香為何會住在與建業府天差地遠的一座民房裡?
再看孫尚香,其眉宇中頗有一抹隱不去的憂色,阿斗忍不住道:“姨娘,收拾東西,跟我們走吧,母以子貴,你雖不是我娘;但我保證,​​只要阿斗在益州一天,絕沒人敢虧待你。”
孫尚香緩緩搖了搖頭,道:“你爹要納妃,姨娘便不回去,由得姨娘罷。”
阿斗一時間無言以對,許久後方道:“姨娘你想太多了,男人三妻四妾​​,本是尋常……”說時自己臉上一陣火辣辣,雖是不屑,卻仍要說出這話來,自己一個現代人,竟也會淪入此俗套中?
孫尚香笑了笑,對阿斗仍是小孩般,抬手摸了摸他的頭,溫柔道:“是啊,阿斗你來日三妻四妾,姨娘自然替你高興,到了自己身上,你爹爹要納妃,姨娘卻高興不起來了。”
“你月英師娘與先生,倒是一對神仙眷侶,可惜姨娘在荊州的時候,沒能與她聊幾句。”孫尚香語氣帶著些許遺憾。
阿斗握著孫尚香的手掌,道:“你在這住著有什麼好的,不也和在荊州的時候一樣?院裡冷冷清清,連個練武的地方都沒有,姨娘,我新收了個啞巴侍衛,你……”
孫尚香回過神來,看著阿斗道:“阿斗,姨娘不回去了,也……回不去了。等我過幾日把這繡完了,你帶給他,權當姨娘賀他新婚的一點心意。”
阿斗此時才知道,那吳繡竟是為劉備納妃而準備的,然而更令他震撼的卻是孫尚香那句“回不去”,何意? 她被軟禁了?
阿斗抬眼望向遠處虞翻,終於明白孫尚香回歸東吳後,為何會搬到這處院裡來住。
“我知道了,姨娘。”阿斗低聲道:“待我想個周全辦法。”
那聲音壓得極低,孫尚香柔軟手掌一顫,知道他明白了自己的處境,正要說什麼時,背對二人的虞翻卻轉過身來。
孫尚香道:“你幫姨娘帶點東西,去給你小喬姨,來了江東,原該給你大小姨問好才是。”
孫尚香入內捧了一個匣子出來,交到阿斗手裡,又道;“去罷,姨娘今天頭疼得很,過幾天你知道路了,自己尋來便是,咱再好好聊聊。”
旋冷冷道:“虞都尉,不送,走好。”
虞翻笑了笑,不以為意,朝孫尚香拱手為禮,徑自帶著阿斗出了院落,上馬車時又道:“公嗣世侄,莫怪老朽多言,東吳始終是你娘舅家,俗話說……”
“見舅如見娘,公嗣明白。”阿斗沉聲道,心內卻暗自好笑,與你孫家沒半點血緣,咋就攀上了這便宜關係?
他知道虞翻實際上在警告自己,孫權此時是得罪不得的,阿斗眉目間多了一股解不開的憂色,嘆了口氣,只得等回去與趙雲商酌後再作決定。
再下車時,卻是在建業城西的市街,偌大一條街道,兩旁竟是沒有一個攤子,沿街叫賣的小販亦無人到此處來。
黑木招牌上書三大金字“紫藤堂”,筆法蒼勁有力,落款處卻是孫伯符。 見這三字,阿斗不由得站直了身子。
紫藤堂是一間藥房,大門處排出長隊,顯是春寒料峭,受了風寒的建業居民在紫藤堂外依序等候,咳嗽聲不止,見馬車停下,知是達官貴人,紛紛讓出一條路。
虞翻護著阿斗,進了藥房內,阿斗笑道:“藥店也這麼熱鬧,看來小姨蠻會做生意的麼。”
虞翻微忿道:“賢侄,這話不可亂說,小喬姑娘是義診。”
阿斗先是一楞,見堂上伙計來回穿梭,忙著抓藥稱藥搗藥,大夫則坐在一張紅漆木桌後,為人看診,忍不住道:“義診?一分錢不收她養得起這麼多人?”
小喬卻不在廳上,虞翻只輕車熟路,帶著阿斗轉入內間,又壓低聲音解釋道:“紫藤堂賑的是百姓,道上的人,自是特別上心……”
阿斗點了點頭,從廳上拐入迴廊,再出後院時,卻是被那突如其來的女子聲音嚇了一跳。
“老大不小的人了也不學點正經的!成日行那龍陽斷袖之事,像什麼樣子!連個踢館子的乞丐都打不過,你還當老大?!”
尖銳女聲充滿怒氣,令阿斗打了個寒顫,虞翻卻似見怪不怪,大喜道:“今兒來得是時候,你大小姨都在,正免了再跑一趟。”說畢抹了把汗,道:“侄女兒!”
阿斗看著院中三人,險些兩眼翻白,一口氣不順背了過去。
院內三人,竟是見過兩個。 一身鵝黃色錦袍的正是大喬。 日前阿斗還在孫家墓園下瞧見她的背影,大喬徐娘半老,風韻猶存,容貌身段保養得極好,此刻卻是杏眼圓睜,柳眉倒豎,狠狠訓斥椅上晃蕩的一名男人。
另外一個端著藥碟,忍俊不禁,穿著一身天藍緞子的恬靜女子,想必便是其妹小喬。
然而……坐在竹椅上,鼻青臉腫,一邊挨罵,一邊讓小喬塗藥的那人,赫然是魚羊樓的賊頭老闆!
甘寧跨坐在竹椅上,懶懶抱著椅背,想是常挨大喬訓斥,習以為常,依舊是那副吊兒郎當的流氓樣子,兩手架在椅背上,雙腳一蹬一蹬。
轉頭時,甘寧亦愣住了,旋即與阿斗俱是一般表情。
雙方頭上黑線三條,同時倒抽了口冷氣。

諾不輕許

阿斗支吾了半天,眼睛不敢看甘寧,擠出一句話,道:“阿斗來見大……小姨……”
大喬怒容漸斂,端詳劉禪,蹙眉道:“你是劉豫州的兒子?”那語聲不怒自威,彷彿想找他麻煩已久。
甘寧哈哈一笑,道:“原來是孔明徒弟,怪不得……”
大喬疑道:“興霸,你們認識?”看看阿斗,又看甘寧,甘寧忙裝出無辜模樣,猛搖頭道:“不認識,劉兄弟是貴人,老子這種粗人怎麼認識?”
大喬雖知這其中定是有鬼,卻也問不出什麼來,望向劉禪,只道:“長得不像劉豫州,更像甘倩,趙子龍也是你師父?”
阿斗心中一凜,大喬說這話,料想是覺得自己眉宇間帶了幾分子龍的氣質,聽時既喜又驚,喜的是知道自己常與子龍在一處,逐漸被他感染,說話,行事俱不自覺地把趙雲當成榜樣;驚的卻是,大喬那話觸及了他一直不敢多想的某件事。
所幸小喬輕笑道:“好拉,姐,公嗣也是你外甥麼。”
大喬冷哼一聲,道;“虞世伯來得正好,侄女有事問您。”說著作了個“請”的手勢,竟是對阿斗不置理會。
一直旁觀的甘寧此時方開口道:“大姐和都尉先去罷,待會我送你外甥回去。”
虞翻樂呵呵拱手道:“既是如此,少頃便有勞甘將軍,送甥爺回府了。”
甘寧翻了翻白眼,道:“虞都尉好走。”說畢又在身前偷偷朝阿斗豎了下中指。 阿斗頓時覺得天旋地轉,幾乎便要抱著虞翻的大腿嚎啕不要啊帶我走吧,被甘寧抓到自己還有命? !
阿斗欲哭無淚道:“我……我就是來送個東西,我馬上也得走了……”
小喬放下藥碟正色道:“公嗣,你怕啥?怕興霸吃了你?”
甘寧不屑嗤道:“行了,老子不得作弄你。”
說話間大喬與虞翻已去得遠了,阿斗料想也追不上,只得恭敬朝小喬作揖,道:“阿斗見過小姨。”遂遞過孫尚香交來的物事。
小喬隨手接了,笑道:“家姐脾氣向來如此,公嗣還請別見怪才是。”阿斗忙謙不敢,小喬又吩咐下人搬來竹桌,椅子,片刻上了茶水,三人才各自坐定,阿斗不時充滿恐懼地看看甘寧,又看國色天香,溫柔恬靜的小喬,感想只有一個:這事兒放別人身上就是故事,撂自己身上就是個事故……
只聽甘寧悻然道:“聽說你送妹子來成親,老子那天有事,就沒去吃酒,現看來錯過一場好戲了。”
小喬眸子明亮,與阿斗清澈雙目不相上下,顯是常年服食藥材調理的結果,倒顯得甘寧杵在這院裡不合時宜了。
小喬調侃道:“十萬兩黃金想好怎麼花了麼?啥時候請小姨去魚羊樓吃一頓?不然咱把甘老闆的酒樓買一半過來,一塊開店去?”
阿斗正喝了口茶,倏然噴了出來,大笑間又聽甘寧怒道:“格老子滴,連陸伯言都被他陰了,老子不被他吃乾抹淨才有鬼!”
阿斗知甘寧是說先前荊州之戰一事,忙道:“不敢,那原沒阿斗啥事兒。”說畢看著臉上仍帶著淤青的甘寧,忍不住好笑,心想這賊頭倒挺可愛,只是跟陸遜之間又不知有何關係。
果然甘寧又道:“你收拾得好,看陸伯言那小娃兒這次還囂張。”
莫非甘寧泡陸遜,沒泡到手也被整過? 又或者是山賊瞧不起文匪,爭功邀賞時被算計了? 阿斗尚且胡思亂想,忽記起自己來時的正事,忙寒暄了幾句,便把話引到這紫藤堂上去。
阿斗問道:“以前在荊州,姨娘就說讓我來找大小姨學本事來著,看小姨這藥舖生意真好,真是妙手回春。”
小喬笑道:“哪兒的話呢,不過閒著沒事,學了這許久的醫術,總不能白荒廢了,甘老闆又掏了點錢,我便在這開起藥店來。”
“雖是這麼說,小姨要做的事兒也不多,小病都有大夫們瞧著,不過當個撒手掌櫃罷了。”
阿斗才知道紫藤堂原來是甘寧出錢建的,難怪門前地痞行商被收拾了個乾淨,便對他印象稍好了點。
又道:“以前在荊州見過張仲景先生,本來想拜他為師,只是功課太忙,終無法分心。”
張仲景是洛陽名醫,傳與諸葛亮交好,阿斗自沒見過他,只是順口胡謅。
小喬笑道:“公嗣來日大業可待,也想學醫?孔明先生自然是不允的了。”
阿斗正色道:“岐黃之術,學一輩子也不能說會了;公嗣想學​​的是非是醫術,而是醫者之心,治這全天下的人。”
那話卻是循趙雲指點的“武心”所說,小喬聽後,靜了片刻,點了點頭,道:“你和他想的倒是像,既是如此,小姨送你點東西,不枉你白來一趟。”說畢起身入內。
阿斗忍不住轉頭問甘寧道;“跟誰像?”
甘寧伸出手,在阿斗臉上捏了捏,阿斗吃痛,忙不迭地躲開那鉗似的手指,甘寧嘲道:“願學醫者心,醫盡天下人,周公瑾說的。”
小喬取出一本發黃的冊子,遞到阿斗手裡,阿斗一見之下,頓時抽了口冷氣。
那本冊子封皮上書三大字“青囊經”,這是華佗的心血? ! 小喬與華佗有何關係?
“師父傳給小姨的醫書,這便送你了,有空你可多研習,若有不懂,朝孔明先生請教便是。”小喬笑道。
“小姨師父……是華佗?”阿斗顫聲道,他想起於吉說的混元長生丹,此刻猜想得到證實,不自覺地緊張起來。
小喬微笑點頭,道:“師父此時也不知去了哪裡,倒是想念得他緊。”
阿斗隨手翻著《青囊經》,腦中一片空白​​,該怎麼才能把話題引到丹藥上去? 看小喬容貌倩麗,說不定便是混元長生丹的作用?
也合該天命助他,阿斗未想好,甘寧已好奇望向醫書,忽疑道:“咋個缺了一頁?這書不全?喬姐,你咋拿本破書出來騙小孩?”
小喬先是一怔,繼而淡淡道:“書不全,要問公嗣那位師娘才是,我又怎知道了?”
阿斗茫然抬頭,小喬眼中忿色只是一閃即逝,似是竭力控制了自己的怒氣,這美人淡淡道:“小姨今兒乏得緊,時候也不晚了,甘老闆,你送阿斗回府裡去罷,免得讓子龍將軍久等。”說畢作勢起身,便要送客。
阿斗知道此時再不問,說不定以後就再也沒機會問了,忙拉著小喬衣袖,正色道:“小姨!”
小喬略有點不耐,道:“怎麼?”
甘寧瞠目結舌看著這幕,想不通小喬為何臉色說變就變,阿斗心內轉過無數念頭,最後只得賭一把,遂道:“來江東前,師娘著我傳句話兒…… ”
小喬冷笑道:“果然是聽了月英指點來的,你且說,她讓你傳何話?”
甘寧吐了吐舌頭,道:“老子先出去一會,你們慢慢說。”
小喬蹙眉道:“回來,誰讓你走的!”甘寧只得又規規矩矩坐回竹椅上。
阿斗知道這裡面一定有戲,先是暗自祈禱,謊話別被揭穿,又在心裡朝黃月英道了個歉,為了混元長生丹,說不得委屈一下您老人家了,別見怪才是。
遂道:“師娘說,她從前做了些事……對不起小姨,過了這些年,已經想通了,只是隔得太遠,沒辦法親自來道歉,便讓阿斗來試試……”
說到這裡,阿斗又誠懇道:“其實,月英師娘想讓公嗣先探小姨口風,如果小姨不對當年的​​事介懷了,再讓公嗣代替她向小姨磕頭道歉,如果小姨還是一聽她的名字就生氣,就千萬別說。”
說畢阿斗卻跪在小喬面前,朝她磕了三個頭,心想師父啊師父,這次老子為了你,實在是下足血本了。
阿斗磕完頭,直挺挺跪在小喬面前,額上帶著紅印。 小喬看了許久,終究不忍難為一個毫不相干的少年,嘆了口氣,道:“你先起來。”
阿斗那謊話編得煞是高明,尤其探口風那段,由不得小喬不信。
小喬怔了許久,才道:“都已過了這許多年,舊人都死了,原不該念著才是。”
“連貂蟬也去了。”小喬幽幽嘆了口氣,道:“也罷,你且回去告訴她,來日若有緣,叫上你先生,去江前聽風樓再擺桌小菜,大家吃吃笑笑,說開就算了。”
“貂蟬?”阿斗忽聽這美人之名,想起她死在荊州城外,一把火,傾世紅顏頓成灰燼,不由得好奇問道:“我見過貂蟬,跟她也有關係?”
小喬回過神來,朝阿斗道:“你不知道,這裡面事情複雜得很。”

經小喬把這段曲折故事講述後,阿斗才知道,其中恩怨糾葛,實是到了自己難以理解的地步。
華佗離開師門時,攜了四枚混元長生丹,後懸壺濟世,路過江東一帶,恰值那時江東大面積爆發瘟疫,便停駐吳郡,設醫點賑救民眾。
其時大小喬之父喬老,正為此瘟疫焦頭爛額,聽得華佗願留在吳郡行醫,求之不得,遂散財相助。
大小喬那時仍是少女,常見華佗,紛紛要求幫忙看診,打下手。 一來二去,華佗老無所依,不想一身醫術失傳,索性把兩名江東姊妹花收為門徒。
小喬說得輕描淡寫,阿斗卻不由得對這嬌怯怯的美人兒生出欽佩之情,瘟疫來時,達官貴人避之惟恐不及,那時吳郡官士兩族定是跑得只剩喬老一家,空留滿城病號。 二喬竟是不畏感染,參與救治,可見其仁心。
周瑜與孫策果然是娶到了好女人。
華佗把本領傾囊以授,全不留私,醫毒本不分家,大喬學了毒,小喬學了醫。 待得瘟疫過後,華佗又取出兩枚混元長生丹,作為師父對徒弟的一件留念,分交予二喬。 仙丹有固顏神效,或許華佗亦是不忍看著這絕代芳華老去。
神醫又把畢生心血《青囊經》傳予小喬,便是如今傳到阿斗手中的這本珍貴典籍。 《青囊經》最後一頁,記載的正是混元長生丹煉製之法。
“這頁……”阿斗瞠目結舌道:“被我師娘撕走了?!!”
小喬淡淡道:“書被她撕了,藥被貂蟬偷了;姐夫好友遍天下,亦是如此,才招來了這些賊……”
阿斗不由得坐直了身子。
孫策向來待友大方,與各大士族交好,呂布死前曾攜貂蟬進江東遊玩,孫策自然熱情招待,席間把酒言歡,談到大小喬師門,貂蟬便留了心思,蓄意籠絡。
貂蟬原師從左慈,左慈華佗本是同門,三代弟子間雖曉得,彼此卻不認識,這時見了大小喬,互相論起輩分,一拍即合。 更要求借閱青囊經。 呂布雖投身丁原,董卓二主時忠效可圈可點,為人行事卻是堂堂正正,不玩權謀。
小喬不虞有他,借了貂蟬醫書,歸還後貂蟬便問起混元回春丹一事。 過了數日,呂布貂蟬離去,大喬忽覺神智恍惚,一睡不起,直是過了近半月方恢復,那枚仙丹卻丟失了。
不久後,孫策遭刺身死,大喬萬念俱灰,不再想長生丹之事。
再過數年,赤壁之戰前,諸葛亮攜黃月英作客東吳,周瑜傾江東全軍抵抗曹操;黃月英忽聞大小喬乃是同一門派,執意拜見。
“你說……師娘的師父,也是左慈?”阿斗簡直就是遭了晴天霹靂,難以置信問道。 “她是貂蟬的師妹?”
小喬嘲道:“她們倆自己還鬥個不停呢,貂蟬不是被她收拾死了麼?”
阿斗想到貂蟬入住荊州,黃月英遣自己前去施計一事,隱隱約約覺得,黃月英定也不簡單。
這次小喬留了個心眼,熟絡後只借《青囊經》,卻不再提丹藥之事,唯裝作不知。 不料數月後,曹軍敗走,劉備取荊州,小喬那枚丹藥亦是丟了。
二喬各自的混元長生丹本是為孫策、周瑜預備下的,小喬哭得傷心,又想起那書上有記煉丹之法,便去尋來,終究抱著一絲希望。
誰知道書的最後一頁,卻是早已不知何時被撕走。
時光荏苒,歲月如梭,人命終有天定,周瑜死後,小喬亦不再起半點長生念頭,初守寡時只想……
“……只想在墓前一頭撞死,隨著周郎去才是計較。”小喬淡淡道。
阿斗只是靜靜聽著。
小喬又嘆了口氣,道:“呂奉先也死了,姐姐那枚丹藥,料想貂蟬偷去自己服下。她是否還是二十來歲的模樣?”
阿斗想了想,忽道:“她像三十多……快四十,但還是很美。”
小喬幽幽答道:“那她應該是想明白,把丹藥扔了。你師娘呢?”
阿斗答道:“看不出來。”
小喬道:“嗯,她本就不顯老,都聽說你先生年輕,料想她把長生丹給孔明服了。”
阿斗忽道:“小姨你不記得那方子麼?沒抄下一份?”
小喬道:“談何容易,那頁是師祖抄給師父的,密密麻麻近一頁,又施下道家禁術,為的就是免被轉抄,流落世間;光是第一味主藥東皇鐘血,我便不知是何物。周郎倒是豁達,只​​說由它去,該死的就死。”
“該死的終究得死才是”小喬泫然道:“周郎太狠,留我一人在這紫藤院裡熬日子;料想溫侯也是如此,丟了貂蟬便去。”
“說到底,還是你師娘最聰明,把那丹兒給孔明先生餵了。”小喬說到此處,嘆道:“小姨真的累了,你回去罷,空了你知道路兒,當可常來。”
阿斗見狀只得告退,隨著甘寧出了紫藤院,面上忐忑,今日發生的事太多,一時間竟是梳理不出個頭緒來。
甘寧帶著阿斗走了片刻,回過身來,嘲道:“怎麼?你也要那不老不死的仙丹?”
阿斗瞥向甘寧那粗朗眉目,反唇相譏道:“要來也不是給你吃的,做你的春秋大夢罷。”
甘寧呵了幾聲,阿斗又道:“長生丹吃了未必就長生,年輕個二三十歲倒是可以的,於吉又說能令重傷瀕死之人痊癒……料想也就只有這點效果。”說畢賊溜溜嘲道:“你不過就二十來歲。”
“老子二十七。”甘寧糾正道。
阿斗又嘲道:“尋來後給你吃顆?讓你變個七歲小孩兒,每天揍死你丫的。”
甘寧哭笑不得,只呸了口,不知如何反駁,道:“罷了罷了,別想那事,老子帶你喝酒去。”
阿斗心念一轉,或許從這賊頭身上能問出關於孫尚香,與建業這許多水下勢力之事來,遂點了點頭,道:“你不下藥,我就跟你去。”
甘寧不耐煩道:“趙子龍的徒弟,誰敢給你下藥,格老子滴,早不說。”
又正色道:“叫聲大哥,你來建業玩,大哥包你玩得盡興。”
阿斗笑了笑,又起一念,遂打蛇隨棍上,道:“大哥不能白叫,你要幫小弟忙,就喊你大哥。”
所謂強龍不壓地頭蛇,趙雲在建業手腳終是放不開,自己需處理的事情太多,若有甘寧相助,想必許多麻煩會迎刃而解。
說話間甘寧卻忽地轉身,一手撐著院牆,杵在自己面前,眼中蘊著一絲笑意,道:“少拿話擠兌老子,你說,你打什麼鬼主意?”
阿斗心跳微快了些許,忽覺有點愧疚,自己正是在利用這賊頭,索性老實道:“現還沒想好,走一步算一步。”
甘寧神色嚴肅了些許,不再是那吊兒郎當的模樣,撐牆困著阿斗的一隻手卻不撤走,另一手插在腰帶旁,端詳了他片刻,道:“不叛主公的事,大哥能幫就幫,你放心不?”
阿斗忍不住問道:“要叛主公呢?”
甘寧一笑,懶洋洋答道:“叛主公的也幫,你這小混球只要開口,大哥一定幫。”說畢用手指勾了勾阿斗側臉。
阿斗知這話定是情場慣用的套路,當不至於蠢得相信。 心中一動,忽道:“我問真話。”
甘寧笑意一斂,想了想,又笑道:“大哥若叛了主公,不會被殺頭,最多挨一頓狠板子;有多大的事,不能白幫你這龜孫子。你拿什麼來換?嗯?”
阿斗愣住了,心想這地頭蛇定是與孫權關係極好。
事實上甘寧確實是有恃無恐,背後有大小喬撐腰,若犯了大錯亦不會被殺頭。 只聽甘寧又道:“陪大哥一晚上?大哥就幫你。”
要是在走之前,把孫尚香劫出來,那上了船就可走,陪一晚上? 跑得快的話該不會被餵春藥才對。
想到這裡,阿斗道:“行啊,只要你辦得到,餵!幹嘛!”又竭力推開甘寧湊近前的臉。
阿斗怒道:“我還沒想好,想好我再陪你。”
甘寧得意洋洋,像偷到腥的貓兒般,賊笑道:“先付定金,這都不懂?親個嘴兒。”
阿斗無計,況且甘寧力氣極大,自己也掙不脫,只得無奈閉上雙眼,甘寧那灼熱的唇便湊了上來。

背後是滿牆紫藤花,瀑布般從院內流濺而出,每一縷藤上,星點芳香四散。
那是他第一次沒有半點恐懼地接吻,唇微一碰,甘寧便長驅直入,把他緊緊貼在牆上。 貪戀地吻著,吸吮著。
在這春日間盎然的暖意中,甘寧吻如其人,霸道卻又小心。
唇舌交纏片刻,阿斗便情不自禁,反手摟住了甘寧的脖頸,只覺腰間被甘寧攬緊,二人都感覺到,衣褲下堅硬的勃起抵著彼此身體。
少頃唇分,甘寧凝視著阿斗雙眼,抬手輕輕扇了阿斗一耳光,小聲道:“格老子滴,你把老子當成別人,等著老子乾死你……”
旋狠狠緊了手臂,又吻了下去,同時以大腿不斷在阿斗身下摩挲,直把他吻得幾欲窒息,阿斗竭力要推開他,卻徹底陷了進去。 那火熱的濕吻更是令甘寧亦動了情,許久後,阿斗喘息著,把頭俯在甘寧肩上。
甘寧伸手朝阿斗身下摸了一把,道:“□快濕了,夠爽不?跟了大哥吧。”
阿斗清醒些許,別過頭去,出了口長氣,反嘲道:“你親倆嘴兒了,算數都不會。”
甘寧唯一的念頭就是把阿斗捏死。 

伯言遊說

“我爺爺跟他來翻臉,慘被他一棍來打扁……”
阿斗哼著歌,走進房內,趙子龍與啞侍正看著一張紙,阿斗從他倆面前經過,又哼哼道:
“我奶奶罵他欺良民,反被他捉進府,強奸了一百遍啊一百……”
“什麼亂七八糟的!”趙雲怒道。
阿斗也不進內間,只朝趙子龍的床上一躺,望著天花板出神,少頃舔了舔嘴唇,轉頭時見趙雲與啞侍都看著他,趙雲蹙著眉,彷彿發現了什麼不尋常的事,阿斗撓了撓頭,道:“看啥?”
趙雲與啞侍又轉過頭去,趙雲目中頗有笑意,答道:“看關鳳的婚期。”
原是問“你倆看我做什麼”,卻被趙雲巧妙避過問題,阿斗哭笑不得,問:“日子選好了?”
趙雲只淡淡道:“且不提這事,我問你,今日都做了什麼?如實說。”
阿斗略有點不自在,只得把見孫尚香之事交代了,又取出《青囊經》,趙雲只看了一眼,便道:“收好。”
阿斗隱瞞了混元長生丹一事,還隱瞞了與甘寧的交換條件,只道得到醫書,便回來了。
說話間與啞侍目光交接,便略有點心虛別過頭去,不知為什麼,他總覺得啞侍知道許多事,也知道他在撒謊。
阿斗見再說下去便要露餡,遂道:“他們軟禁了姨娘,師父你得想個法子。”
趙云不作聲,阿斗道:“我和甘興霸談了,他答應幫我一次忙;到時候我們走之前,把姨娘偷偷擄出來……”
趙雲沉聲道:“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阿斗愕然,趙雲道:“來前軍師便已猜到,主母回江東後會遭關押,此事你無須插手。”
阿斗問道:“那要怎麼辦?”
趙雲答道:“師父自有計較。”
趙雲與阿斗對視片刻,顯是發現他心虛,阿斗卻先聲奪人,道:“別騙我!”
片刻後,趙雲道:“由她。”
阿斗失聲道:“這是什麼道理?!先生的主意?”
不待趙雲回答,阿斗已連珠炮般道:“你見過她住什麼地方?我爹要娶新歡,你們怎不告訴我?她還在為爹繡賀禮,你們覺得這樣對一個女人,就公平了?”
趙雲反問道:“我有什麼辦法?按你說的辦?”
“你且把孫尚香強行帶走。”趙雲意識到語氣過衝,竭力控制,又道:“孫權本就疑她與主公暗通消息,荊州一敗,方令她被關。你把她帶走,正落了嫌疑,來日江東定以此為由,大軍壓境;此刻逞那一時之快……”
阿斗依舊頂撞道:“都言女子三從四德,她嫁了就得從我爹,就算我爹死了,她該在哪過日子也是聽老​​子的!跟孫權有什麼關係?”
趙雲道:“你問過她意思沒有?她究竟對你有多好?令你罔顧兩國修好之務,鐵了心要帶她回去?”
阿斗卻道:“荊州府裡就她一個人對老子好的,老子把她當作娘,怎麼了?”
他先前對趙雲撒謊本已心虛,此時本想停火,孰料趙雲聽了這句卻只覺話中帶刺,怒道:“你娘是倩兒!與她有何關係!”
阿斗嗤道:“見都沒見過,早不知死哪……”
剛意識到自己說錯話,腦中嗡的一陣天旋地轉,臉上已挨了趙雲重重一耳光。 朝後摔在床邊。
“劉公嗣!誰教你成日與地痞流氓混作一堆!認賊作母!回去面壁!”趙雲吼道,顯是動了真火。
聽到趙子龍的怒吼,關鳳與於吉拉著手,從隔壁房奔來,呆呆站在房外,看著阿斗勉力爬起,鼻血長流;趙雲一時情緒失控,未想阿斗竟是這般狼狽,回過神來,嘆了口氣上前道:“阿斗,是師父不好,你……”
話未完,阿斗已抹了一把眼淚,死命掙開趙雲臂膀,卻未發現他手肘上裹著一層紗布。
他把上前來的關鳳推開,衝出房去。

魚羊樓外。
阿斗抹去鼻血,卻迎面碰上走出門來的甘寧,甘寧才在小喬處治療後回來,過了不到半天,一張臉竟是又被打得鼻青臉腫,顯是剛經一場爛架,鼻下有血跡,二人朝向,俱是愣住了。
阿斗扑哧一聲笑了出來,甘寧揮拳惱道:“格老子滴,不許笑!”
阿斗笑得肚痛,推開甘寧,道:“老子也被打了,來你這躲躲。你答應請我喝酒的咧,快。”
話說不管是家中父子不和,還是夫妻互毆,離家出走正是解決問題的妙招。 利用親人擔憂,躲一段時日,直至家人尋得憂心忡忡,再回家去,到時舊怨也償了,錯也清了,照舊大魚大肉,笑臉伺候,此招屢試不爽。
唯可憐那動手打人的肇事者遍尋不得,擔夠了心。
也罷,阿斗給趙雲減了刑,離家出走一晚上,明天回去便好,不給你玩失踪十天半月的了。
甘寧要攔阿斗,卻攔不住,只得任他進去。
阿斗一進魚羊樓大廳,卻見空無一人,桌椅被拉到一旁,又有許多打翻的杯盤,碎瓷等物,訝道:“有人來踢館子?咋在自己家裡開打? ”
甘寧臉上淤青未消,隨手扯過一條濕毛巾捂著,道:“你還是別問的好。”說畢攬著阿斗肩膀,上了二樓雅座坐下,阿斗又問:“不去看大夫?”
甘寧嗤道:“你不吃飯?老子剛出門看大夫,你就賞臉來吃頓飯,誰敢去看大夫?”
阿斗兀自好笑,先前被趙雲打了一巴掌的事早已丟到九霄雲外,這裡還有個比自己更倒霉的,遂掏出青囊經翻了翻,尋到治跌打傷的那頁,吩咐小二取來燒酒調了,細細為甘寧塗上。
甘寧痛得呲牙咧嘴,阿斗笑道:“你最近招太歲。”
甘寧忿道:“也不知招了哪個太歲。”那話中有話,阿斗卻是不解,少頃店家弄了滿桌菜。 俱是蒸魚熘蝦等江邊物事,阿斗笑吟吟地提筷就吃,心情好了不少。
甘寧動了幾筷便不吃,看著阿斗,時而又給他夾菜。
阿斗瞥了甘寧一眼,面有笑意,道:“你人還是不錯的麼。”
甘寧嘲道:“請吃頓飯就對你好了?哪天大哥把命交你手裡,你該說啥子?”
阿斗笑道:“命要給了我,說不得我也只得拿命來換……”
說到此處,忽想起每次自己犯險,俱會浴血來救的趙雲,心內頗不是滋味,遂停著不食。
甘寧伸出手,捏了捏阿斗的臉,旋懶洋洋倚在椅上,嘲道:“你這龜孫子看似鬼靈精,實際蠢得要死,對你好點就上了心,哪天被拐了都不曉得。”
自己究竟為何寧願與甘寧在一處,卻又對趙雲的一巴掌念念不忘? 說起來,趙雲是自己最親的人才對。
甘寧見他呆呆不知在想什麼,道:“晚上在大哥這裡過夜?”
阿斗道:“算了,我還是回去,免得師父著急。”說這話時心中愧疚無比,只想現在就回府與趙雲道歉。
孰料甘寧一手搭在樓邊欄上,卻道:“著急個錘子,派人跟著你,你不知道?”說畢又朝欄努嘴,笑道:“那高個子真猛,老子不是他對手,也不敢留你過夜。”
阿斗道:“你給我包些好吃的點心回去吧,我給師父賠個不是……”說話間順他眼光望下去,見對街茶舖內熙熙攘攘,棚寮角落坐的一個身影,​​正是啞侍。
甘寧又道:“連慈老大都敗他手裡,你從哪找來的侍衛?”
阿斗道:“我不知道他本領這麼強,他是個啞巴,我也從來未問過……大哥,那是誰?”
阿斗指向一人,那人背對啞侍,那人卻是全身文士裝束,坐在另一張桌前喝茶,阿斗總覺得有點不妥,這兩人的存在特別扎眼,與茶舖格格不入。
甘寧隨意嗤道:“看出來了?眼力不錯麼。”
說話間阿斗色變,年輕文人付了茶錢,俯身在啞侍肩旁說了句什麼,便徑自離去。
甘寧又調侃道:“小混球,你手下要被挖走了,你猜那高個子會不會跟去。”
阿斗又看了一會,心內突突地跳得厲害,千念萬念,啞侍還是起身站了片刻,彷彿在考慮,最後離開茶舖,走上長街,想是尋那年輕文士去了。
阿斗咬牙道:“操!”旋即顧不上告別,匆匆跑下樓去追啞侍。

日暮西山,把紅光沿著僻靜小巷投來,啞侍的身影被拖得許長,映於青磚地上,他小心避開巷內玩著家家酒的兩個孩童,走向長巷盡頭等候已久的那人。
“伯言就知道荊兄定然會來。”那年輕文士風度翩翩,雖面帶稚氣,眉目間卻有一股毋容置疑的自信。
約啞侍在此一談的正是陸遜。
啞侍伸出一手,示意他但說無妨,陸遜點了點頭,道:“伯言不才,猜測荊兄定曾在我江東有過一段往事。此番比武,荊兄輕鬆擊敗我江東武將第一人,雖說子義習武不勤,然這世上,能在十一招內令其落敗者,唯有寥寥幾個。”
“伯言對此極是好奇,與荊兄打個商量,兄台把麵具摘了,讓伯言看一眼,伯言便把先前所提之事,全盤托出可否?”
啞侍取下面具,陸遜籍黃昏天光,蹙眉仔細端詳,看不出個所以然來,啞侍又把麵具戴好,沉默等候陸遜出聲,告訴他方才在茶舖內說到的大秘密。
陸遜沉吟半晌,遂一笑道:“荊兄武技令人匪夷所思,伯言看不出荊兄身份,此事暫放一旁。反正前塵往事,盡作浮雲,若非如此,荊兄當不會再次入世,並投身劉豫州麾下。”
啞侍點了點頭,陸遜卻瞇起雙眼,輕聲道:“然而荊兄可知,你投錯了人?”
啞侍付諸一笑,像是對陸遜高見頗為不屑,陸遜卻沉聲道:“莫道伯言危言聳聽,劉玄德不日便將於漢中兵敗身死,而那獨子劉公嗣,亦是你跟隨之人,卻非是劉備親生血肉。”
陸遜頓了一頓,緩緩道:“劉公嗣乃是昔年於吉道長之徒甘倩,與劉備麾下武將趙雲之子。此二人早在趙雲投劉備時便已私通。”
“劉備亦早知此事,卻苦於膝下無子,只把劉禪當作親生看待。”
“此事聽來荒謬,然而你且細想,趙雲為何對劉公嗣關懷備至,為將者效忠的是主公,而非儲君。趙雲表的是父子之情,何來忠義之心?
“荊兄是聰明人,跟了劉公嗣這許久,料想不難從細節處推測。”
啞侍沉默了,顯是在思考陸遜說的話。
陸遜又道:“此事唯有數人得知,當初伯言亦是冒著極大凶險探來。”
“除劉公嗣外,劉備尚有一子,其母不詳,為當年輾轉征戰時所留,更比劉公嗣年長。諸葛亮、黃月英,趙雲等輩俱是知曉,關張二人,只知劉備有一長子,卻不知劉公嗣非是劉備親骨肉。”
“荊兄可知如今你正身處險境?劉備死到臨頭,此次再回益州,荊兄便要面臨一場朝中大戰。”
陸遜又道:“自古立長不立幼,立嫡不立庶,儲位之爭,若非全勝,便是全敗,更何況劉禪並非劉備所生?關張二人與劉玄​​德結義已久,他們護的是漢室,而非扶不起的劉阿斗。諸葛亮更是如此。”
“孔明師從張道陵,其妻黃月英更是左慈老道高徒。光是夫妻二人,荊兄便有把握一戰?”
“伯言敢說,不久後,益州定是亂成一團,君子不立危牆之下,荊兄不可行險。且為將之人,需投明主,若說功名榮華,俱是過眼雲煙。借公瑾一言,為君為臣,畢生所念,唯大地蒼生而已。荊兄若有意來投,主公可與荊兄結金蘭之好,八拜之交。”
此時阿斗終於趕到,匆匆聽見了陸遜最後一句。
陸遜說完,徑自轉身離去,天色漸黑,啞侍站在巷口處出神。 許久後劉禪方走進巷內,道:“啞……沉戟,他要招攬你?”
啞侍轉過頭來,那雙眸子在昏暗天色下顯得明亮清澈,他仔細端詳阿斗,像是想從他的容貌中辨認出誰的影子。
“沉戟,那個人是陸伯言?”阿斗努力回憶陸遜說的話,疑道:“他想讓你跟著孫權?你要跟他走麼?”
啞侍點了點頭。
阿斗愣住了,腦海中一片空白​​,吸了口氣,顫聲道:“你要……你不要我,不,你要離開我了?”
啞侍笑了起來,伸出兩指,戳了戳阿斗眉心,搖頭無奈嘆了口氣。
“你騙我的對不?你在開玩笑?”
啞侍只是微笑看著他,阿斗靠在牆上,一手握拳,反手朝牆壁錘去,話裡帶著一絲哭腔,恨道:“我他媽的……真是個廢物。”
他忽然覺得,自己太不珍惜趙雲與啞侍這二人,就連司馬昭都比自己知恩,暗道以後不能再這樣下去,否則終有一日,就算沒人來挖,他說不定也會走的。
阿斗拉起啞侍的手,道:“沉戟大哥,我沒給你什麼好的,都是你在幫我忙……要是你被孫權挖走了,我真的……”
說到此處,見啞侍閉了雙眼​​,心不在焉聽著,嘴角卻是帶著一抹狡猾的笑意。 彷彿只把這當作一場玩笑。
阿斗心內鬆了不少,回過神來道:“肯定是那大舌頭讓他來的,陸遜現在要去回報?他說益州要亂成一團,是什麼意思?能追得上他不? ”
啞巴睜開雙眼,目中頗有讚許之意,是誇獎,亦是承諾。
阿斗道:“我們去追他。”
啞侍微微俯身,一手摟著阿斗的腰,把頭埋在他脖側,高大的身軀壓了上來,阿斗心頭一盪,正想說點什麼,下一秒便身子騰空,卻被啞侍有力的臂膀攔腰抱起。
沉戟抱著阿斗,悄無聲息的躍上了房頂。
建業城內萬家燈火,啞侍如一隻展翅的黑梟,於夜色中,輕飄飄尾隨陸遜追去。

計都羅喉

陸遜並未回家,也未去建業府,而是在一間不大的院落前停下腳步,他緩步走過栽滿山茶花的庭院,滿庭幽香撲鼻。
屋簷上黑影掠過,發出一聲極其細微的輕響。
此刻啞侍挾著劉禪,已在房頂上落定,二人趴下,俯在房頂,把瓦片輕手輕腳揀開一小片,透出廳中燈光。
啞侍身軀壓在阿斗身上,下巴頗為享受地擱上阿斗肩膀。
二人的側臉貼在一處,阿斗咬牙噓聲道:“你很重。”旋即朝廳中望去。 見廳中數人,俱是認得,孫權,丁奉,才見過沒多久的大喬? 小喬不在,還有兩個人是誰?
主人家亮著燈火,顯是等候已久,數人見陸遜毫髮無傷地回來,俱是鬆了口氣。
下人把房門反手關了,退得一干二淨,孫權問:“他……他沒,沒為難,你,你罷。”
陸遜對孫權十分恭敬,拱手道:“伯言全身而退,那啞侍似有所鬆動,只需等待數日,漢中軍情印證,料想自知利害。”
大喬點了點頭,道:“伯言是細心孩子。”
客位一中年男子捋鬚道:“若曹彰所言無虛,此次曹操與張魯聯手,當可把劉玄德留在漢中,只需……”
曹操與張魯聯手! 阿斗聽到此處心頭一驚,那日自己抵達建業時,孫權說在會客,難道洛陽來使就是曹彰?
吳蜀,吳魏,向來關係錯綜複雜,荊州之戰中呂蒙陸遜便是與曹操暗中達成條件,圍堵關羽,把劉備勢力驅出荊州,現下荊州未失,難道曹操與孫權又達成了一致目的,把眼光投向張魯統帥的漢中?
這一分神,那男子的話便沒聽清,只聽又有一人道:“蒙觀曹孟德之意,只須把趙雲,劉公嗣拖在建業,便可擔保無失。”
這人一定是呂蒙,呂蒙與曹營向來有所勾結,阿斗又猜另外一人八成是魯肅。
果然孫權道:“子……子敬,我東吳……素,素無武力……拔萃之人。”
魯肅微一沉吟,便已知孫權意思,答道:“主公放心,若此人不願歸順,放其離去時,派人鑿船便是。”
阿斗心中竊喜,想道:別人正計劃著怎麼殺你,啞巴你聽清了麼?
只聽魯肅又道:“伯言可認出那侍衛容貌?”
陸遜不答,想是搖了搖頭,道:“我去取紙筆來,待我繪出此人,看喬大姐是否認得。”
廳內紙聲悉索,阿斗只覺貼在自己背後,啞侍堅硬的胸膛內,心跳快了不少。
他微轉過頭去,呼出的氣息交錯,唇幾與啞侍的臉貼在一處,心中突突跳得厲害,卻見啞侍雙眼明亮,流露出擔憂神色。 他抱在自己腰上的一臂緊了緊,阿斗明白了,啞侍在催自己回去,向趙雲報告此事。
然而他隱隱覺得,說不定還有何內情,輕掙了一掙,啞侍無奈,恐出聲驚動了廳內數人,只得任他再聽下去。
陸遜一面畫,一面道:“主公之計實是天衣無縫,伯言自愧不如。”
孫權呵呵笑了幾聲,道:“他……他聽到阿斗,是趙雲,是、是、趙雲與甘倩、所、所生,有何回答?”
陸遜搖頭道:“此人城府極深,神色如常。”
“……”
啞侍瞬間抬起一手,摀住劉禪的嘴。
阿斗只想知道廳內是否有人認識沉戟,不料卻聽到孫權抖開這麼一個驚天大秘密!
頓時如同晴天霹靂,腦內轟的一聲,直似停了心跳,五指盡數冰涼,一陣難以言喻的恐懼感令背脊汗毛倒豎。
他不受控制地發著顫,隨手想抓點什麼來令自己鎮定,啞侍的大手溫柔地握緊了他冰涼的手掌。
房頂“啪”的一響,丁奉猛然轉頭道:“是誰!”
大喬隨手拋出一物,丁奉伸手接了,與魯肅、呂蒙幾乎同時躍出庭中,啞侍身影已消失於院外。
魯肅呂蒙各朝不同方向追去,丁奉手持大喬拋出的木匣,稍一沉吟,便攀著院牆,躍上隔壁房頂,一路疾奔。
啞侍高大的身影在漆黑屋頂上一閃即逝。
建業城內,夜市熙熙攘攘,街燈繁華燦爛,屋頂卻有兩個黑影此起彼伏,追逐不休。 啞侍的身影如黑暗中的獵豹,在城內四處繞圈,丁奉深吸一口氣,他對城內地形更為熟悉,不斷拉近距離,直至他看到了那失神的雙眼。
阿斗腦中已是茫然無比,眼睜睜看著丁奉。
冷不防啞侍踏上一處廢廟房頂,瓦片一滑,阿斗頓時被甩了出去!
啞侍忙俯身抓著阿斗手臂,蕩了個迴旋,另一手抓起房頂碎瓦,看也不看,背手投出。
那一瞬間。
啞侍撈住阿斗,反手緊緊把他的腰攬住。
阿斗面朝丁奉,瞳孔倏然收縮,映出他抬起的一手。
丁奉手上平端小小金匣,匣內飛出閃著寒光的短箭。
短箭箭頭閃耀著劇毒藍光射來,碎瓦拖著凌厲風聲飛去,在半空中交錯,
繼而“叮”的一聲輕響,毒箭正中阿斗左胸,阿斗蹙著眉,唇動了動,竭力吸了口氣。
瓦片稀里嘩啦地散了,啞侍與阿斗摔進那廢廟中,驚起院外無數烏鴉,如死神般拍著翅膀,大聲呱噪,飛向夜空。
丁奉在院外落定,側耳仔細辨認廟內的聲響。 先是撲一聲,便一切都靜了。
那是見血封喉,曾經暗殺過交趾太守士燮的毒箭。
“當年那箭殺過不少人。”大喬慵懶道,目光盯著陸遜筆下。 又道:“仲謀剛繼位那會兒,山茶院裡的計都羅喉瞬獄箭,只要出箭,中者必死。不服仲謀的,都死這箭下了。”
“若那刺客是趙子龍。”大喬笑道:“倒是一箭雙雕,只怕萬一是仲謀要招的啞巴,被丁奉失手射死了,說不得回來得挨一頓軍棍。”
陸遜搖頭笑了笑,把先前畫壞了的紙揉成一團扔掉,又取了張紙重畫。
孫權亦是聚精會神看著陸遜動筆,忽道:“你……伯言,你,你在想……那事,趙……”
陸遜一面畫,一面答道:“伯言不敢欺瞞主公,伯言確是覺得,此計雖是離間,然而卻壞了趙子龍名聲,實在有點……”
孫權點了點頭,不予置詞,大喬卻道:“仲謀的伎倆,只能騙騙小孩兒。”
孫權呵呵笑道:“劉玄德,馬上就死,死無對,對證。”
陸遜把啞侍的肖像描畢,交給大喬,陸伯言丹青之術極佳,強記之能又好,竟是把啞侍的容貌畫了個八九不離十。
大喬看了片刻,道:“有點像那人,不,決計不可能,那人就算沒死,也不是這模樣了……”
“又有點像許貢手下,來刺伯符​​的那小子,但早就被我羅喉箭射死了,也沒這般高。”
看了許久,就連大喬也說不出是誰,只得道:“罷了,先收著,明兒問張昭世伯看看。”
孫權眉間頗有憂色,想到了什麼,道:“他……他們、還、還沒、沒回?伯言……”
“我去看看。”陸遜忙道,拉開木門,滿庭月光灑了進來。

破廟中,蒙滿了塵灰的泥塑神像靜靜注視著二人。
月光透過長滿蜘蛛網的破窗照入,阿斗顫聲道:“怎麼……怎麼了,我做了……一場夢。”
“啞巴……別這麼用力,很痛……”阿斗嚥下一口唾沫,只覺那抱著自己的一手,勒得自己肋骨發疼。
啞侍撕下衣襟,一手顫抖著解開阿斗衣領,彼此俱是在劇烈喘息,那是阿斗認識他以來,第一次見到啞巴會緊張得發抖,他在害怕什麼?
他伸出手指,捏著那毒箭,箭頭卡在阿斗的胸口,藉著月光,他看見阿斗貼身內衣上,有一件圓形物事卡住了箭頭。
啞侍蹙眉拔出箭來,並未帶出血跡,阿斗看了看胸口,訕訕笑了笑,道:“啊,這啥玩意兒……”
啞侍沉默摸出阿斗胸口衣袋的那物,大銅錢一枚,毒箭箭頭正是卡錢眼兒裡了。
阿斗又紅著臉,小聲道:“好像……不是你上回給我那枚……”旋即“啪”的輕響,被啞侍賞了一耳光,那耳光打得甚輕,啞侍抱著他的手臂緊了緊,彷彿在表達什麼,接著虛脫般地站起,抹去額上大汗。
啞侍走到泥像前,朝那不知名的神跪下,磕了個頭。
轉身時,阿斗籍著明亮月色,似見到銀面具上有道發光的水痕,接著斥道:“老子今天被人賞仨耳光了!餵,啞巴,你去哪!”
不待他說完,啞侍已如離弦之箭,從窗口飆射進去,丁奉手持金匣不斷靠近,卻還未在反應過來之間,被緊緊扼住了喉嚨。
丁奉篩糠般的不住發抖,力氣終究達不到指尖,無法按下機括,緊接著,喉中發出沉悶的響聲,垂下頭去。
啞侍撈起落地的金匣,另一手扼著丁奉脖頸,抓著他摔向院牆,砰的一聲,竟是把丁奉摔得腦漿迸出。
空曠長街上,阿斗手裡捏著羅喉箭匣;神智時而清醒,時而恍惚,漫無目的地走著,啞侍只安靜跟在他身後。
阿斗邁出一步,啞侍亦邁出一步,阿斗停下腳步,啞侍亦停。
路雖長,卻終究有盡頭,遠處便是建業府。
“我……”阿斗嘆了口氣,道:“我們今晚別回去了?”
他轉過身,卻見啞侍站在身前,不讓路。
啞侍指了指阿斗手中金匣,阿斗會意,把它收進懷裡,道:“我還沒想好,你回去罷,我到甘大哥那裡去睡一晚。”
“看來甘興霸沒被打趴下,還有力氣招待你。”
趙雲帶著笑意的聲音傳來,阿斗心頭一凜,只得再轉過頭去。
趙雲雙臂抱在身前,背倚建業府後門口的一隻石獅,雙腳交叉蹬著,顯是聽到了阿斗的話。
阿斗欲言又止,許久後道:“師父,你在這等了多久?”
趙云不答,片刻後方道:“捨得回家睡覺了?”此刻才從石獅後轉過身來。 看著阿斗,笑道:“你次次闖禍,師父都沒怪你,師父不過做錯丁點事,你就揪著不放?”
阿斗沉默上前,抱著趙雲,把臉埋在他胸口處蹭了蹭,籲了口長氣,已不知該說什麼。
趙雲卻是會錯了意,只道阿斗心中愧疚,抬手摸了摸他的頭,阿斗稍帶著點恐懼,離了趙雲身前,一言不發跟著他回房。
趙雲為阿斗收拾好床鋪,讓他睡下,自己卻坐在外間榻上,解開武士袍袖子的細繩,脫靴解腰帶,道:“今日跑哪去了?如實說。”
阿斗怔怔看著屏風上,趙雲英俊的側臉剪影,許久後道:“師父,今兒我知道了很多事,明兒待我想清楚了,再一件件跟你說。”
趙雲道:“公嗣,不可太相信江東人,畢竟我們是敵非友,各有利益所取。”
阿斗答:“知道,沒有永遠的朋友,也沒有永遠的敵人。”
趙雲又道:“正是這說法,孫尚香一事,你有何主意,明天好好與師父說清楚,師父盡力而為,絕不會再打你,今日是腦子昏了,別往心裡去。”
阿斗“嗯”了一聲,只聽趙雲躊躇片刻,似在措辭,許久後方認真道:“阿斗,你是師父的……性命,師父是為你好,奈何有時候這脾氣太衝……”
孰料此時這話聽在阿斗耳中,更是令他難受,阿斗不敢再聽下去,打斷道:“師父,你和沈戟換換,讓他過來這房睡行不,我有話問……我想和他聊聊。”
趙雲先是一怔,繼而笑道:“我現去叫他。”

油燈俱滅,一室皆靜,院中椿樹影兒綽約搖晃,阿斗只穿著單衣短褲,露出腳踝,一腳屈曲坐在啞侍床上。
啞侍已除下銀面具,半躺下蓋了被子,靜靜聽著阿斗的話。
“你說,師父為什麼對我這麼好,就算我是他親手救出來的,又把我養大……”阿斗低聲道,“孫權說的話是真的麼?”他蹙眉望向啞侍,伸指輕輕觸了觸沉戟臉上傷疤。
“你覺得呢?”阿斗凝視啞侍雙眼。
啞侍不點頭,亦不搖頭,指了指阿斗,又指自己胸口。 意思是憑你自己心內所想,旁人無權評判。
阿斗道:“按道理,他該忠於大耳朵才對,為啥會向我效忠?”
“他像我爸……大喬在院子裡也這麼想,這到底是計謀,還是真的?”
阿斗道:“啞巴,說你的判斷,我會是師父兒子嗎?”
房外,趙雲只穿著貼身單衣短褲,卻在側耳偷聽,聽到這話時,表情極其古怪,一手扶著木門,直是想大笑,又苦忍著。 他終於知道阿斗心裡裝著什麼煩惱了。
在他身旁,於吉早已笑得滿地打滾。
趙雲抹了一把笑出來的眼淚,搖頭無奈正要走,於吉忙把他拉住。
阿斗怔怔看著地上白月光,渾不知門外有兩人正在偷聽,過了片刻,又道:“我他媽……真的喜歡師父,喜歡他喜歡得要死,他怎麼會是我爸… …”
趙雲止住笑,沉默了。
阿斗把頭朝啞侍身前一杵,伏在被子上道:“怎麼小爺談個戀愛就這麼多​​波折,見鬼了這賊老天……靠!啞巴!你硬了!”
啞侍略有點尷尬,伸出一手,在阿斗頭上摸了摸,身子朝里挪開些許。
阿斗道:“當然你對我也好。”
說完他打了個噴嚏,悻悻回自己床上去睡了。
趙雲方扳著於吉肩膀,讓他轉了個向,食指豎於唇前,輕手輕腳地趕著小神棍回房。

洞房機關

翌日,阿斗把樑上偷聽所得朝趙雲仔細說了,見趙雲沉吟不答,忍不住道:“要真像他們說的這樣,曹彰代表洛陽,來與孫權結成同盟,老爸就危險了。”
趙雲想了想,道:“現告訴你也不妨,系師張魯與孔明先生原有同門之誼,此次主公去漢中,孔明修書一封,本是打的招降旗,刀兵之事能避則避。你父本是仁主,又有龐軍師與馬將軍,張將軍隨行,當無恙才是。”
阿斗道:“要是張魯已經降了曹操,乘機把我爹困住呢?再說,萬一我爹死了呢?”
趙雲沉默良久,答道:“你道張魯是容易受擺佈的人?”雖是如此判斷,卻亦覺得有幾分不妥,片刻後道:“無論如何,你有一點是判斷對了,我們須得盡力瓦解孫曹聯盟,孫權早已與曹操達成交換條件,關鳳不能再嫁,否則便無異於親手把人質交到孫權手裡。”
趙雲道:“說,你想怎麼做。”
阿斗想了想,道:“我覺得這地方不能再呆了,我和關鳳、於吉去準備船,事成以後馬上就跑路,二舅輸的黃金我也不要了。今晚我老妹就得跟孫亮成親對吧,師父你去看看孫亮躲在哪,捉了就走;啞巴呢,你拿個大麻袋去把姨娘套了,抗肩上,來碼頭跟我們會合。”
趙雲斥道:“胡鬧!”
阿斗反道:“你不是說關鳳不能與孫亮成親麼?他想讓關鳳當人質,我們就把孫亮抓去,孫權總不能把自己兒子殺了。”
趙雲看了阿斗許久,目中隱有笑意,道:“這樣……”
待得趙雲說完,阿斗幾乎便要掀桌,抓狂道:“你這不是更胡鬧麼?!”
趙雲笑道:“你既胡鬧,師父便只有陪你一起胡鬧了,只是你獨自一人行事……師父實在放心不下。”
阿斗眉毛一挑,正要尋話來駁,趙雲卻道:“除了方才所說,還有何事?”
說畢看了啞侍一眼。
一時間房內靜得只餘三人呼吸聲,許久後阿斗道:“沒別的事了。”
趙雲一笑置之,阿斗從懷中摸出那金匣,交到啞侍手中,啞侍擺弄片刻,便尋到發動機括,無聲無息的射出一根毒箭。
“餵你幹嘛!”阿斗嚇了一跳。 毒箭擦過趙雲臉畔,釘在門上。
趙雲笑道:“好利害!”那話也不知是說啞侍,還是說羅喉箭,旋即起身道:“現便去罷,阿斗,若被捉了……”
阿斗無奈道:“等師父來救……”
趙雲笑道:“正是如此。”旋叩指敲了敲阿斗的頭,三人便散了不提。

是夜正值孫亮與關鳳婚期,建業府中張燈結彩,群臣到賀。
東吳魏、虞、陸、顧四大士族,陸族與太子孫和交好,自不會站在孫亮這一陣營,餘者數臣,俱是心懷鬼胎。
阿斗作為關鳳娘家人,攏袖立於一旁,只朝不住上前道賀的大臣們行禮,所說無非便是吳蜀百歲交好,終年兵戎不犯之話,也不知鞠了多少晚輩躬。
終於稍得喘息之時,再認真看這喜氣洋洋之景,不由得大有人算不如天算之意,誰能料到最後竟是孫亮當了皇帝,而陸遜因為捲入嫡幼之爭被孫權流放?
想到此處,瞥向主位上孫權,見其樂呵呵地與臣屬勸酒。 孫權似有所察覺,朝他望來,阿斗心中打了個突,見其目光凌厲,只是一閃,便又恢復了那老實可親的神色。
孫權撇下道賀的部下,端著酒杯,朝阿斗走來,道:“公嗣……二舅,敬、敬你……”
阿斗謙道:“公嗣敬二舅才對。”忙取過酒杯與孫權對著喝了,孫權又道:“子龍……”
阿斗忙道:“師父剛與子佈世叔喝酒,現不知去哪了。”
廳內廳外擺了數席,大臣們走來走去,原是尋常,孫權雖疑卻終究無計,阿斗正尋思要如何脫身時,甘寧神不知鬼不覺地出現了,一手搭在阿斗肩上,笑道:“來來,大哥與你喝酒。”
甘寧每次出現都是在最巧的時候,阿斗不由得大嘆天助我也,笑著與甘寧離了廳,回頭望時,卻見孫權拉過陸遜,吩咐幾句,陸遜點了點頭,想是尋趙雲去了。
這下事情要糟,阿斗忙轉過身來,卻瞥見甘寧眼中一抹狡猾的笑意。
走了許久,只覺酒氣上湧,沖得腦子昏昏沉沉,阿斗隨意找了個亭子,坐在欄杆上,籲了口氣,眼望甘寧,笑道:
“酒酣時拈花蕊嗅,別殿遙聞簫鼓奏。”
甘寧道:“酸溜溜的,老子是粗人,聽不懂。”旋欺上前來,兩腿跨坐著石欄,道:“你要做啥子?趙子龍呢?”
阿斗從肩後望去,見樹後有人轉出,忙“噓”了一聲,小聲道:“陸遜在找我師父,你想個辦法把他晃點走……”
甘寧“嗯”了一聲,騎在欄杆上,兩手環過阿斗的腰,搭在亭中的紅漆柱子上。 緊緊抱著他,便作勢要吻,在他耳旁蹭了片刻,甘寧小聲在道:“你動一下,讓陸伯言看清楚,老子有計較……”
阿斗哭笑不得,只得攬著甘寧脖頸;甘寧親吻,挑逗俱是落在少年人最易受撩撥之處,兩人灼熱呼吸交錯,親熱正酣,陸伯言走到亭側池塘對岸,冷冷道:
“興霸兄,你不懼趙子龍?”
阿斗一驚,裝作才發現陸遜到來,忙朝後退去,反被甘寧攬住,甘寧罵道:“滾!莫來壞老子好事。”
“喬姐早就……”甘寧像是意識到說錯話,道:“快滾!”
陸遜聽甘寧那話,料想甘寧定是攛掇著大喬把子龍支開,好把阿斗勾到手,再看阿斗滿臉通紅,遂嘲道:“興霸兄自求多福。”便轉身離去。
倆人看著陸遜走遠,阿斗推了推甘寧,甘寧轉過頭來,嘲道:“自作聰明要不得,懂?”
阿斗忍不住亦笑了,甘寧意猶未盡地舔了舔嘴唇,調侃道:“你的詩比周公瑾寫得好。”方不捨鬆手。

紅綢,紅布,四處俱是刺眼的大紅,阿斗覺得自己簡直成了一頭公牛,體內奔騰的熱血在這喜慶的洞房裡蠢蠢欲動。
“哥,別看了。”關鳳小聲道:“快躲起來!你下太多了!待會他喝出酒裡有味兒……”
阿斗毛手毛腳地在那交杯酒裡下了一把蒙汗藥,又探頭道:“丫鬟們呢?”
關鳳答道:“剛被支開,馬上得回來了……你快躲……”
阿斗去拉衣櫃門,險些被倒下來的厚被砸死,咬牙把它扛回櫃子裡去,道:“躲哪?”
只聽新房外鑼鼓聲漸近,阿斗去掀關鳳背後被子,卻被關鳳掐住手臂,吃痛道:“好好,不鬧了,我下去。”旋爬進床底。
阿斗一躲進去,房外喧鬧聲大作,賓客擁著孫亮到了。
關鳳容貌本就倩麗,穿了大紅嫁衣,燭燈映照下,更顯美艷不可方物,然而此時卻渾無半點新娘子的心情,賓客紛紛出言調笑,關鳳只隨手扯了鳳霞,道:“我哥呢?怎沒來?”
這台詞亦是趙雲設計的,既打了掩護,又顯關鳳忐忑之心,​​果然一聽之下,來賓紛紛起哄,陸遜笑著接口道:“公嗣世兄與甘寧將軍在一處,想必自尋快活去了。”
少頃鬧夠洞房,陸遜方笑著帶上房門,關鳳與孫亮俱是沉默不語。
孫亮除了胸前紅花,解開外袍,去拉衣櫃,險些也被那摞成山的厚被子砸死。
忙咬牙抗著櫃門,道:“洞房內還設機關。”
關鳳先是忍俊不禁,繼而大笑,新婚尷尬便消去不少。
片刻後,阿斗看孫亮靴漸近,走到了床旁坐下,只聽孫亮道:“銀屏。”
關鳳緊張無比,又覺今夜實是荒唐,“嗯”了一聲,不置可否。 孫亮坐到床邊,道:“銀屏……你……嗯。”
大舌頭的兒子果然是個小大舌頭,阿斗躲在床底,險些便要爆笑出聲。
關鳳柳眉一蹙,道:“有話就說。”
孫亮停了片刻,料是在笑,道:“銀屏,你想家不?”
關鳳沉默不答,孫亮又道:“你哥過幾天就得回去,以後你一個人在東吳,我……我要是讓你生氣了,你還得多擔待著些。”
“父親和劉世伯那些事兒,終究是他們的恩怨,我知你不想嫁過來。但我既娶了你,定會好好對你,哪天江東和益州……起了戰火,有何爭鬥,我孫亮始終是你夫君,這……這事兒……唉。”
孫亮詞不達意說了幾句,阿斗忽覺這便宜妹夫,也不是太討厭,他知道孫亮的意思是,即使吳蜀二國結下深仇,關鳳的地位亦不因此而有所動搖,這對於作為孫權兒子的他來說,無異於一個承諾。
關鳳輕聲道:“我是關羽的女兒……”
孫亮嘆了口氣,答道:“我知道。”
孫亮與關鳳對視片刻,竟是心意相通。 孫亮轉身,取過交杯酒來,道:“喝了罷,來日方長,過了一年還有一年,從今夜起,我們便是夫妻了。”
聽到這裡,阿斗忽想起上元節那夜,趙雲對自己說的話。
有些話縱是今夜說不出口,來日方長,又有何差?
靜了許久,料想是二人把交杯酒喝了,又聽噹啷一聲,關鳳緊張無比,忙不迭地來揀酒杯,卻被孫亮阻住,道:“我來。”
阿斗嘴角微微抽搐。
你這白痴丫頭! 連個酒杯都拿不穩!
接著,他與彎腰撿酒杯的孫亮呆呆對視,孫亮亦是決計想不到阿斗會躲在床底,失聲道:“大舅??!”
阿斗拉著孫亮的手,從床底鑽出來,嘿嘿笑道:“我……我來那個……我來鬧洞房,結果酒喝太多……睡著了”
孫亮剛喝了下過蒙汗藥的交杯酒,頭腦略有點昏,只覺阿斗會出現在此處煞是不妥,若存心來鬧洞房,方才關鳳怎地會問……想到此處,蒙汗藥性發作,頭昏欲嘔,道:
“我,我肚子難受,大舅你玩。”說畢轉身就要出房去嘔吐。
我玩? 玩我妹子? 阿斗哭笑不得,知道孫亮快昏了,這時間怎容得他走! 當即與關鳳一左一右,架住孫亮胳膊,孫亮神智清明些許,知其中定是有詐,道:“你們要做什麼!”更死命掙扎,一下甩開關鳳,拖著阿斗朝房外衝去。
“餵!等等!”阿斗既怕大叫招來侍衛,又奈何不得不敢出力拉扯。
只見孫亮就要逃脫,忙急中生智,伸腳朝那衣櫃門一勾,孫亮喊道:“來……”
那聲“來人”尚未出口,櫃內厚被已排山倒海砸了下來。 把他倆一併壓在下面。
阿斗掙扎出來,見孫亮已快倒了,辨不清方向,昏頭昏腦從被下爬出.
關鳳操起板凳,淒然道:“夫君,銀屏有負于你。”
旋朝孫亮後腦勺上一砸,安靜了。
阿斗喘了幾口氣,心跳得厲害,朝關鳳道:“這小……大舌頭不錯,可以嫁。”

與此同時,建業城外。
曹彰領著數十名隨從,於今夜離城,一騎青驄在黑暗中奔馳。 卻在城西官道上不自覺地停了腳步。
曹彰疑惑不解,拍了拍馬頭,馬兒彷彿意識到黑暗中有什麼恐怖物事,轉頭想離去。
隨從們紛紛上前,見一棵樹下,站著全身黑衣的一人。
“曹子文?”那男人的聲線帶著吸引人的磁性,吐字卻略有含糊,像是​​許久未說過話,發音艱澀。
曹彰沉聲道:“正是,未知兄台大名?”
曹彰本就勇猛,膂力過人,武技精湛,在洛陽小一輩中,武技隱隱以他為首。 見這黑衣人背倚大樹,漫不經心地站著,極有可能是敵非友,旋即一抖長劍,道:“兄台有何賜教?”
那黑衣男子不再答話,曹彰欲再問,忽地喉頭一涼。 繼而全身麻痺,盡失知覺。
被計都羅喉瞬獄箭釘上喉嚨的那瞬間,他聽到的最後一句嘲笑是:“小心暗箭。”

幾個時辰前,近破曉,油燈下,孫尚香睜著疲憊通紅的雙眼,把最後一根線咬在牙上扯斷,收了刺繡的尾。
趙子龍道:“郡主起得早。​​”
“不是起得早,是一宿沒睡。”孫尚香緩緩道:“我嫁過去那年,關鳳丫頭只這般高。”說著在膝旁比劃,抬頭笑道:“沒想到這一晃眼就嫁人了,今天她成親,二哥也不讓我去瞅瞅,看來是鐵了心,把我在這院里關一輩子了。”
趙雲想了想,嘆了口氣,道:“我把阿斗抱出來時他更小,如今一轉眼,也到該成親的年紀了。”
孫尚香點了點頭,微​​笑不語,把那刺繡疊好,道:“你們要走了麼?”
趙雲點頭道:“四周暗哨已被子龍拔去,小主公著我來帶郡主回益州。”
孫尚香道:“回去再喝軍師熬的那苦藥?”
趙雲疑道:“郡主何出此言?”
孫尚香回東吳後,經小喬把脈,方知前番諸葛亮那藥中有蹊蹺,此時見趙雲來接,忍不住當場揭出此事,但觀趙雲神色,又不似同謀,旋嘆了口氣,道:“你幫我捎點東西回去,我不走了。”
趙雲聽這話中有話,然而時間不容拖延,望向房中牆壁,見牆上掛的兵器,心起一念,只道:“聽聞郡主少時學武,曾立志與男兒一般征戰沙場,如今蝸居小院,不問世事,可是心境已變?若心境已變,為何還在閨房中懸上刀兵?”
孫尚香想了想,道:“也罷,與你明說了罷,你不可告訴阿斗,免得再生事端。我那大嫂子每日著人送了藥來,喝了那藥,我便不能離開江東半月。 ”
趙雲臉色頓變,吸了口氣,不知該如何作答。
孫尚香一笑道:“未知子龍將軍也如此關心我安危,倒是出乎意料。”
孫尚香被大喬下了慢性毒藥,若不得解藥,離開建業也是死……饒是趙雲智勇雙全,此時也沒了計較。
趙云隨口答道:“你對阿斗極好,子龍看在眼中,自不應虧待你……雖說軍師……”想了許久,又蹙眉道:“這藥你可知配方?大喬住在何處?你且帶我去走一遭。”
孫尚香不答,反笑道:“日間坊內頗有流言,都雲阿斗是子龍將軍所生,將軍可有對策?”
趙雲颺眉道:“謠言止於智者。”
孫尚香道:“將軍是否想過,阿斗聽到此話,會如何作想?”
趙雲沉默了,孫尚香嘆道:“你獨自前來,其餘人呢?你不守著他?”
趙雲微笑道:“阿斗不再是小孩了,他已能獨當一面,你,大喬,孫權,江東諸將,此次實是低估了他,來日定會後悔不迭。”

關鳳撕掉大紅裙擺,從房間後窗爬了出去,阿斗嘿喲嘿喲地把孫亮身子用肩膀扛出來,關鳳在窗外接了,兩人摸黑在後花園中溜過,巡夜侍衛沒幾個,想是都吃酒去了。
阿斗把點燃的一截迷香塞進後院廂房的門縫裡。 過了片刻,連侍衛房內守夜人也沒了聲音,關鳳輕手輕腳攀著院牆,爬上牆頂。
“剛沒把他拍死吧……”關鳳擔憂問道。 “哥,他死了我可就得守寡了。”
阿斗咬牙扛著孫亮,又抓著他手臂朝高處遞去,答道:“嘿……喲……沒拍死……死人的身子會……硬。”
爬上院牆,喘了良久,道:“你看這不還軟著麼,硬不起來……孔子說,以德報德;以之……椅子報怨,拍人一定要用……椅子。”接著跳了下去,穩穩落地。
正要回頭時,關鳳已把昏迷不醒的孫亮推了下來,吧唧一下把阿斗砸了個趔趄,險些歸天。
時近五更,街上空無一人,遠處江水如潮,拍打石岸,最東面一艘大船亮著昏黃的燈。 那是於吉準備下的接應船隻,想必益州來的隨行侍衛已準備就緒。
阿斗和關鳳半拖半抱地沿著碼頭外長街一路小跑,把孫亮帶向大船。
倏然間路旁民宅內,燈火一齊亮起,照得長街如晝。
太史慈全身鋼鎧,手持長弓,箭在弦上,指向阿斗,冷笑道:“原道陸伯言作這安排,是多此一舉,未想今夜真守到賊了。”
“哥,怎麼辦……”關鳳小聲問道。
“涼拌。”阿斗答道。

戰神衝鋒

太史慈居中,甘寧、凌統各佔左右。 此時能幫阿斗的,只有甘寧了。
甘寧穿了戰甲亦不似將軍,蹲在屋頂上,儼然一副流氓的憊懶模樣,抬起拇指,刮了刮嘴角,嗤道:“慈老大放箭悠著點,莫把孫亮射成了刺猬。”
雙方一聽之下俱是動容,太史慈暗道你這不是提醒敵人麼。 阿斗卻登時會意,讓關鳳躲在孫亮背後。
關鳳挾著半睡不醒的孫亮,道:“哥,過來,看他箭朝哪射。”
阿斗答道:“小大舌頭只擋得住一個人,你別出來,朝船上走。”
二人言下之意,已把孫亮當作一塊免死金牌,這滑稽對話幾乎便要惹得江東士卒笑出聲。
關鳳一面不住後退,周遭無數勁裝弓手俯在屋頂上,地上又有騎兵數百,直是布下天羅地網,朝阿斗掩來。
阿斗卻站在碼頭上,並不畏懼,直至東吳兵士形成了一個包圍圈,把他圍在中間。 太史慈逗小孩般嘲道:“兄留江東,妹歸荊州,倒也不妨,關姑娘且去,劉公嗣,隨我去主公座前走一遭罷。”
關鳳站在船上,把孫亮放上甲板,著於吉看著,回艙去找兵器,便要來救阿斗。 四周已有東吳水鬼,從碼頭各個方向無聲無息潛入水底,朝大船游來。
該死的,怎麼師父還沒把事辦完? 阿斗竭力鎮定,心中卻是惶然無計,只得朝甘寧投去求助目光,卻見甘寧猶豫不決,像在考慮,眼看那包圍圈不斷收攏,阿斗心內嘆了一聲,不易察覺地朝甘寧搖了搖頭。
下一刻,甘寧背後現出一個高大身影,阿斗先是狂喜,繼而又失聲叫道:“別殺他!”
眾人不知何意,剎那太史慈松弦,箭如疾影飛向阿斗,說時遲那時快,啞侍已神不知鬼不覺地出現於阿斗身前,藉著衝勢身形一伏,翻掌握住那箭!
太史慈尚未看清場內驟變,啞侍登時甩手箭出,那箭挾著凌厲風聲反飛而來,貫向他的銀盔!
一切都只發生在短短幾息間,太史慈鋼盔落地,發出“噹啷”聲響。
啞侍一手撐地,如同黑暗中潛伏的獵豹,此刻方緩緩直起身。 包圍他們的江東士卒,俱不自覺地朝後退去。
接著,他打了個噴嚏。
阿斗還未從這兔起鶻落的變故中清醒過來,便捧腹大笑道:“該!讓你耍帥。”

啞侍對這嘲弄毫不理會,先是微躬沉肘,太史慈猛然爆喝。 “放箭!”
一時間場內箭雨紛飛,阿斗大叫一聲,已被啞侍提在手裡,朝後甩去。
阿斗大喊道:“啞巴!”
啞侍隨手一指,指向大船,示意阿斗先逃。
碼頭上九成利箭竟都衝著啞侍去,阿斗只得抽出腰間青虹劍,咬牙大喝,轉身狠狠撞上了面前士卒!
“抓住他!”
“哥!”關鳳手持雙劍,從船上沖下接應,那攔在大船跳板與碼頭之間的士兵已被啞侍沖散,唯餘十餘名,阿斗橫了心,拼著刀兵招呼,拔劍亂砍,橫衝直撞。
有人堪堪架住青虹劍,若此時有子龍或沉戟膂力,神兵當能把士卒砍成兩半,無奈阿斗氣力不夠,只得拼死壓劍,咬牙切齒,猙獰笑道:“死死死……”
忽起一念,旋臉色瞬變,力道鬆了些許,沉聲悲痛道:
“壯士!你懷上了!”
那士兵面現錯愕神色,阿斗已覷準時機,大喝一聲,削向敵方手腕,一腳踹了他下江。
啞侍身形已化作一道黑影,在那漫天箭雨下竟是毫髮無傷,太史慈看得心驚,只見啞侍一人赤手空拳,竟是放​​倒了數十名弓兵! 再這樣下去,阿斗定會逃脫,太史慈轉頭道:“出將!甘興霸!”
“我我我……我不是對手。”甘寧忙不迭地朝小巷中躲去,道:“陸伯言去請主公了,慈老大稍等啊稍等……”
太史慈正拿不定主意,是否該搶進這混亂戰團時,關鳳與阿斗已破開攔船防線,二人退到船上。 啞侍將最後一名兵士飛身踹下水,伸手抓住船上拋來粗纜,輕飄飄躍了上船。
“主公到——!”
太史慈鬆了口氣,管事的終於來了,旋大喝道:“調戰船!堵住江面!”
“師父怎麼還沒來……”阿斗緊張得手腳冰涼,眼望不斷逼近碼頭的東吳禁衛,連孫權都換了戎裝,策馬領著數百騎兵奔來。
又一撥弓箭手紛紛躍上房頂,對船虎視眈眈。
“去,關鳳。”阿斗轉頭吩咐道:“把孫亮架到船舷旁,拿刀撂他脖子上……於吉你在幹嘛?!你還有這閒工夫!”
於吉笑嘻嘻道:“我在餵魚兒。”旋即把手裡饅頭搓成碎塊,丟進江里,眾人看不到的角度,船邊水面上飄起數十具浮屍,俱是東吳派來鑿船的水鬼。
“啞巴。”阿斗顫聲道:“你說……師父會不會死了。”
啞侍把一手按在阿斗肩頭,他鎮定了些許,吸了口氣,竭力不朝最壞的方面去想。
趙子龍遲遲未到,只有靠自己拖延時間了,然而時間拖得越久,便越凶險。 該怎麼辦?
見孫權白馬排開眾將,緩緩踏入碼頭,阿斗只得竭力理清混亂無比的情緒,走到船舷旁,與孫權朝向。
“散散散……散……了,你們……你們這是做什、什麼?”孫權瞪著船上阿斗,道:“跟二舅、舅開玩笑?阿斗,莫胡鬧,下來!”
那句“下來”竟隱隱有股帝王之威,然而阿斗卻渾然不懼,只見陸遜,虞翻,魯肅,凌統等人湧到孫權身前,團團護住了各方位,局勢已混亂無比,趙雲若死,回益州也沒多大意義,索性破罐子破摔,豁出去了。
阿斗打定主意,在船上站了片刻,籠袖“嘿嘿”一笑,道:“那啥,老舅,阿斗只是想把妹夫帶回荊州,給我二叔看看;這天賜良緣麼,原本成親第二天就得回娘家去……”
阿斗只是信口胡謅,陸遜的命令卻一個接一個傳了下去,調集戰船於江面阻截。
孫權聽得氣不打一處來,見關鳳拿利劍架於孫亮脖上,孫亮又不知死活,虎毒終不食子,只得道:“阿斗,你……回便回,切莫傷了你妹夫,放他下來。”
阿斗如小痞子般懶洋洋笑道:“二叔脾氣雖然大,不過阿斗盡力護著,也就是了。”
甘寧忽道:“陸伯言,你調那麼多戰船做甚,要謀孫亮性命?”聲音不大,卻傳到孫權與阿斗耳中,雙方同時色變,孫權目露疑光,知陸遜向來擁護儲君孫和,打量片刻,陸遜忙道:“我已派出百名水鬼,決計傷不得孫亮。”
孫權小聲道:“讓他走便是,水上再截,他為何不走?”
太史慈低聲道:“在等趙子龍。”
孫權恍然大悟,道:“我在此拖住他,你調、七千騎兵,三千……弓兵,沿、沿街守著,勿讓趙子龍上船。”說畢孫權樂呵呵一笑,道:“阿……鬥,你,這、這便去、代我……朝你,你二叔問好。”
“……”
阿斗愣住了,趙子龍還沒回來,看來孫權已掐準自己死穴,怎麼辦,繼續拖時間?
孫權得意洋洋看著阿斗,少頃又道:“阿斗,坐、坐船一路順、順風,去罷。”
師父,快回來啊,我就要玩兒完了。 阿斗心想,忽聽孫權道:“這次沒、沒好好招、招待,唉……”
聽到招待,阿斗想起一事,清了清嗓子,道:
“二舅,上回那十萬兩黃金的賭……”
所有人心頭咯噔一響。
“……沒忘了吧?”
這下換孫權哭笑不得,阿斗得意洋洋道:“妹夫去荊州玩一圈,吃的喝的,還得順帶給我關二叔捎點禮物,府裡我爹我三叔,我先生……上上下下打點……這女婿去娘家,總不能太寒酸是不?”
“十萬兩黃金……算了,就當公嗣給妹夫先墊著,反正咱都是一家子嘛……”
孫權直氣得額上青筋暴突,未料小流氓此時猶如砧上魚肉,還惦記著那十萬兩黃金,虞翻道:“這……”
“給、他、”孫權咬牙切齒道:“越多越好,半路船沉了,再撈就是。”
跳板再次放下,留出三人並肩通過的空位,甘寧帶人護送著數個大箱,送上船去,兵士把裝滿黃金的木箱放在甲板,便眼望啞侍,恐懼地退了下來。
甘寧用刀撬開箱蓋,金燦燦光芒耀眼無比,甘寧嘿嘿一笑,道:“這可是真金,驗個清楚,免得說主公騙小孩。”
旋即小聲道:“還不滾?人為財死。”
阿斗嘲道:“你當我沒見過黃金麼?”又低聲道:“師父還沒回來,大哥,你派人去尋他,要我做什麼都成……”
甘寧道:“滾,尋到趙子龍我派人陸路送他回去就是。”
阿斗正拿不定主意,啞侍伸手取了一個金元寶,隨手捏下去,元寶上登時留了三個手指印。
甘寧坏笑著取了個元寶,隨手拋了拋,道:“給大哥一個。”便轉身跳下船去。
阿斗哭笑不得,見一箱箱黃金源源送上船來,只覺船沉下去不少,咽了口唾沫,道:“這幾……幾萬了?”
一箱是五千兩,才上了十來箱,船便似吃不消了,十萬兩全上,估計不用戰船攔截,自己便要被無數黃金拖著沉底去,阿斗正要見好就收,忽見孫權後陣起了騷亂,鬆了口氣。
趙雲終於來了!

“鼠——輩——讓——路!”
那聲爆喝令近萬人不約而同地一顫。
旭日初升,一輪火樣朝陽把紅光盡數灑於趙雲銀盔上。
長槍如虹,英雄熱血,駿馬飛奔,擋者披靡!
那是阿斗第一次見到趙雲衝鋒,體內湧起一股莫名的戰意,彷彿全身的血液隨著趙雲一喝,盡數沸騰。
他看到了趙雲當年長坂坡一戰中,獨力沖散曹軍十萬的勇氣與輝煌。
單騎衝陣,那氣勢卻如有千軍萬馬.
恍若戰神的巨錘從天的盡頭揮下,轟然一聲重重敲在長街上,一股氣勁直撼戰陣,捲起無人能擋的衝擊波!
隨著第一名士兵的身軀被銀槍挑飛,眾兵士竟是發出喪膽的恐懼吶喊,朝兩側退去!
“穩住!”太史慈雙眸中閃現一絲恐慌之色,短短瞬間,一身金輝流轉的趙雲竟是沿路挑飛了上百人!
“合圍!”孫權大吼道:“後陣變前陣!逆衝鋒!”
他實在是低估了趙雲,竟只派七千人來擋他!
呂蒙剛抽出腰間利劍,那銀槍已到了面前! 旋即眼前一黑,身體不受控制地從馬上飛向空中,重重摔向陣內!
僅僅幾下喘息,凌統敗! 呂蒙敗! 魯肅敗! 太史慈敗!
“師父——!”阿斗難以抑制那激動之情,把一枚金元寶狠狠砸在船舷上,它從高處落下江中,阿斗大喊道:“殺——!”
一襲白色戰袍,披風如雲翻滾,路旁飛起無數身軀,無數戰馬嘶鳴,亂軍之中,竟無將能抵趙雲一槍!
七千騎兵,步兵竟被一人衝亂,眼看趙雲挑飛諸將,已堪堪沖向無人護衛的孫權!
孫權已驚得險些摔下馬來,趙子龍旋腕大喝一聲,長槍橫掃而去,登時把孫權撩下馬來! 孫權慌張大喊,卻被槍尖勾住衣領,直拖到江邊!
長街上一片肅靜,清晨朝暉金光萬道,戰馬仰頭嘶鳴;趙雲撥轉馬頭,槍尖點著孫權的咽喉,看著人仰馬翻的江東軍。
那枚元寶方落進水里,激起一陣漣漪。
“……”
阿斗興奮難抑,喘息許久,未料趙雲竟會行此瘋狂之舉,要是把孫權殺了……這……天那! 他見趙雲手臂因使力過度而微微顫抖,許久後道:“師父!”
趙雲“噹啷”一聲把銀槍拋了,孫權一手支地,驚魂未定地朝後退去。
“承蒙吳王傾力款待,子龍無以為報,此槍為贈。望吳蜀修百年之好。”趙雲話中帶著一絲笑意,緩緩道。
接著,他不再看孫權,驅馬上了跳板,喝道:“開船!回家!”
疾風滿帆,逆流而上,一夜未合眼,各人雙目俱是通紅。 關鳳與於吉倚在一處,打起了瞌睡,啞侍抱著一膝,膝蓋抵著下巴,側坐於船舷上,望著被金鱗鋪滿的江水出神。
趙雲一臂攬著阿斗,兩人背靠船舷,於甲板上坐著,趙雲道:“回荊州後,你可責師父四十軍棍,以罰我辦事不力。”
阿斗哭笑不得道:“我他媽擔心死你了,就怕你有個閃失,姨娘不走就不走,至於麼?她願留在江東,就讓她留好了,你要是死了……我這輩子也……”阿斗又嘆道:“我早說該拿個麻袋套了就跑……”
趙雲道:“她不是不想走,是不能走,罷了,待他日萬事停當,師父再與你一同來攻建業,保她周全便是。”說話時又想起與孫尚香黎明時分的對答。
“他是子龍的性命,然而子龍縱是有心,亦不能把他捆在身旁。畢竟,小主公來日是要君臨天下的。”
“君臨天下?”孫尚香失笑道:“你們可知他真正想要的是什麼?軍師,子龍將軍,劉豫州,你們加在他肩上的責任……”
“子龍知道。”趙雲沉聲道:“正因知道,方與他寸步不離。他做的許多事,俱是為我,子龍一條性命,便是回報。”
於吉與阿斗的驚叫把趙雲的思緒拉回現實,猛然抬頭時,卻見江面已橫攔了數十艘東吳戰船。
“轉舵!”趙雲道:“傾帆!”
船在江心別開些許方向,朝對岸緩緩馳去。
阿斗道:“果然……”
趙雲笑道:“果然來攔?著人把你那黃金拋進江中,不可拖延!”
說話間數船齊射,箭矢飛來,趙雲忙護著阿斗躲去艙內。
“能不扔麼?”阿斗心痛無比,哭喪著臉道。
趙雲道:“有師父在,莫怕,不過破財消災,你們躲好,切記不可出來。”說畢躍上船頭,穩穩站定,目望一字排開的橫江戰船,手握舵桿。
“我靠!關鳳,把孫亮那小大舌頭綁到船頭擋箭!”
“別胡鬧!”趙雲回頭斥道。
一根利箭飛來,於吉忙縮頭躲避,箭釘在門旁,於吉見阿斗黃金不保,表情如喪考妣,笑道:“哥,別難過拉,我變個戲法你瞧瞧。”
阿斗彷彿窺見救星,一把抓住於吉猛搖:“快快快,想個法子,念咒,讓這些船沉了!”
“快念咒!於吉哥!於吉大爺!爹!我的黃金就全靠你拉!!”

風雨如晦

於吉屁顛屁顛地舉著手裡招幡,東揮揮,又西揮揮。
於吉轉過頭來笑道:“你娘……”
“別囉嗦了!”阿斗抓狂般叫喚道。
“嗯嗯。”於吉轉過頭去,對著趙雲道:“待會這船不怕撞。”
“……”
趙雲猛力把舵,把船轉向另一側。 道:“什麼?!”
於吉想了想,又道:“金剛咒。”旋扛起招幡,閉眼喃喃念頌。
遠方江面上,有不知何物躍出水來,彷彿是深水蛟龍,現出黝黑背脊,只是一現,復又隱沒。
“那是什麼?”阿斗疑道:“你弄出來的把戲?”
於吉好奇看了一眼,笑答道:“那不是,自個出來的。”
江中那物竟是一頭黑龍!
黑龍一個盤旋,躍出水面,阿斗​​張大了嘴,愣神看著那龍,出水瞬間,周遭風浪大作,遠處戰船上,飛來箭矢被風刮開,似有一層無形護罩,籠住了這艘載著真命天子的大船。
黑龍縱聲嘶吼,江面生雷,奔濤狂湧,剎那間江心風浪大作,關鳳扶著孫亮出來,眼望天頂,孫亮蒙汗藥效剛過,已駭得變了臉色,道:“這……這怎變了天?”
阿斗回頭見是孫亮,兩人之間本無嫌隙,此時又要把他擄去益州,心生惻然之意,伸手把他扶住,道:“這黑龍,我也不知道哪來的。你們江東有聽說過麼?”
孫亮抬頭望天,疑道:“什麼黑龍?”
阿斗道:“你沒看見?”手指天上盤旋咆哮的巨大蛟龍,又問關鳳,關鳳亦是茫然搖頭。
阿斗見趙雲與啞侍俱抬頭望,忙問道:“啞巴,師父,你們能看見那龍?”
啞巴跳下船舷,於甲板上走來,點了點頭,順手捏了捏阿斗耳朵。
“能看見!”趙雲遙遙笑道。 “天降靈物助你,可見你是腳踏七星之人,這次回家,定是有驚無險。”
於吉念畢咒,笑道:“這是先秦時,長江中便住的靈物,傳說只有天下至貴,至富,至勇,至剛之人才能看到。”
“至富?”阿斗嘴角微微抽搐,道:“我是至富,師父是至勇麼?”
趙雲忍不住笑道:“睡在十萬兩黃金上,你不至富還有誰至富?”
阿斗的問題尚未得到解答,於吉已揚起招幡,清脆童聲喝道:“堅若磐石,凜若黃山,金剛籠罩,風起雲湧,去!”
大船嗡的一聲爆發出璀璨金光,在於吉道術驅動下,竟是泛起金屬色澤!
天上盤旋那黑龍彷彿得到感應,龍軀旋繞間,轉過龍頭,長吟一聲,朝著船帆噴出一口黑氣。
氣一出口,登時形成無人能阻的颶風,掀起滔天巨浪,把大船吹離水面,朝遠處戰船群飛去!
“快回艙去!”趙雲喝道,竭力緊握船舵,風雨如晦​​,陰雲密布,江浪捲成呼嘯巨牆,托起大船橫衝直撞。
“師父——!”阿斗叫道。
趙雲一足穩踏船頭,如永不被擊敗的戰神般屹立,他的聲音破開了怒吼的江浪與呼嘯的狂風。 在天幕下迴盪。
“操吾歌兮披犀甲,車錯轂兮短兵接!”
“旌蔽日兮敵若云,矢交墜兮士爭先!”
“那是什麼!”重重陰霾壓了下來,大船猛的一傾,阿斗被甩到艙內,不住叫喚。
孫亮忍不住呼應道:“帶長劍兮挾秦弓,首身離兮,心不懲。”
趙雲爽朗笑聲從船頭傳來。
“身既死兮神以靈,魂魄毅兮為鬼雄!”
隨著那聲落,金剛咒籠罩下的大船,摧枯拉朽把橫江戰船撞得粉碎。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旋即風雲退散,晴空萬里,漂櫓四處,碎木滿江。
黑龍發出撼動九天九地的長吟,一頭扎進江底。
船上金光消離,和風吹來,扯滿了帆,推著它離開了東吳的最後一道防線,朝荊州馳去。
黃金保住了,小命也保住了,這是紅果果的大團圓結局吶,阿斗幸福得如雲裡霧裡,站在江陵城港口處,看著十餘個大木箱傻笑。
“清點過了,每箱五千兩,共十二箱。”
“阿斗!”趙雲笑著在他耳旁喊道:“十二箱!六萬兩!”
阿斗方回過神來,笑道:“我那大舌頭便宜老舅……沒在箱底壓點石頭秤砣什麼的吧。”說著又拿眼瞥向孫亮。
孫亮尷尬無比,心中忐忑,未料到自己當了人質,此後生活會如何。
關鳳打趣道:“哥你答應過給我二萬兩的,別忘了啊。”
  “嗯”阿斗點了點頭,道:“你跟小大舌……你得把錢看好,以後你跟妹夫倆過日子,錢讓你做主。”
  阿斗又轉過身,拉起孫亮的手,誠懇無比道:
  “妹夫,以後你可就一個人在荊州了。我妹要是惹你生氣……你可得千萬擔待著點。”
  孫亮哭笑不得,那話正是新婚洞房夜他對關鳳所說。沒想到全被這躲在床底下的流氓大舅子聽了去,此刻又來嘲笑自己。
  阿斗卻還沒打算放過他,不依不饒道:“父親和大舌頭二舅那些事兒,終究是他們的恩怨,我知你不想嫁過來。”
  “嗯,但是你既然當了倒插門女婿,我保證關鳳一定會好好對你!”
  “哪天江東和益州,起了戰火,有何爭鬥,你都是關鳳元配!正室!有大舅給你撐腰,關鳳絕對不敢欺負你!錢不夠花,妹夫你說話就是。”
  阿斗握著孫亮的手,那表情真摯無比,孫亮只想轉身跳江一了百了,勝過在這丟臉。
  所幸終有看不過眼的趙雲為他解了圍,只聽趙雲笑著斥道:“又說瘋話!”順手拋來一個包裹。
  還有黃金四萬,暫時押在孫權那罷了,料想也討不回來,做人還是要見好就收,不能太貪心。阿斗心中想著,解開包裹,唏噓道:“這個我見過,是姨娘給老爸繡的賀禮。”
  打開包裹,寬錦上為鴛鴦戲水圖,針雖拙,針腳卻細密,顯是拆了改,改了拆,用心繡了許久方成,阿斗歎了口氣。
  包內又捎了一木盒,盒中是綠豆,芝麻花生等什錦糕點,孫尚香對自己仍極是關愛,想到此處,阿斗鼻中酸楚,強顏歡笑道:“姨娘還當我是小孩呢,捎這一堆零嘴兒。”
  阿斗取一塊吃了,又遞給關鳳,道:“剩的留給伯約,他最愛吃這玩意。”
  “伯約和二叔還沒來?”阿斗咽下糕點,在衣襟上擦了擦手,舉目望向碼頭遠處。
  “哥……”關鳳接了盒子,眼睜睜望著阿斗。
  阿斗愕然道:“怎麼了?”
  碼頭上忙碌指揮兵士的趙雲停了動作,轉頭看著他。
  那一刻,所有人的眼光都落在他身上,就連啞巴亦停下了動作,仿佛成了一尊雕塑。時光的流動變得異常緩慢。
  阿斗疑道:“都看我做什麼?”旋覺得鼻下略濕,伸指抹了一把,再看手指時,染了一層殷紅。
  趙雲恐懼得不斷喘息,四周一片死寂。阿斗眼中發疼,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天,地,碼頭上的屋舍,人影,俱是一片血紅。耳內不住嗡嗡作響,他竭力邁步,想走向趙雲,卻摔了下去。
  “阿斗!”
  “哥!”
  他的喉嚨內湧出血沫,艱難地咳了幾聲,抓著趙雲冰冷的大手,道:“師父……”
  臨死前的眩暈無邊無際地襲來,扯住他的靈魂,令他墜入永恆的黑暗裡。眼中所見均染上了一層鮮血的顏色,天幕像一塊紫色的布。
  “阿斗!”
  “我……怎麼……突然就要死了……”阿斗氣息虛弱,卻睜著被血浸著的雙眼,他仍未想明白,為何瞬間一切都不同了。
  他勉力道:“別慌,別……”
  “師父……別哭……”阿斗顫抖著抬起手,斷斷續續道:
  “等我死了,你安頓好……啞巴,別讓他……被人欺負”
  他把手伸向趙雲的臉,道:“我不是你的……阿斗,你的……阿斗早就……死了,我……誰也不是……”
  接著,他極輕,極輕聲地說出了這輩子唯一的願望。
  “師父……親親我罷,我真的喜歡……”
  他劇烈咳嗽,鮮血順著七竅流下,染滿血的手觸到趙雲脖頸,似想攬住他,求一個簡單的吻。
  但他的話終究沒說完,想要的,亦沒得到。
  阿斗的手指在趙雲脖頸上留了幾道血印,便滑了下去。
  他臨死前的最後念頭是:我對不起趙子龍,騙了他這麼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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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暗中那聲音道:“來世想當什麼?”
  阿斗伸出手,去觸那深邃的無盡的黑暗,答道:“能不能不穿?我不想再當別人了,累的很。”
  “你是誰?”阿斗忍不住又問道:“人死了以後都會到這裡來,這是陰間?咋啥都沒?”
  那聲音帶著一份笑意,答道:“我是你祖宗。”
  阿斗反唇相譏道:“去!我是你祖宗!”
  那聲音笑道:“真是你祖宗,神州之人統稱炎黃子孫,我怎不是你祖宗?”
  話音落的瞬間,周遭無數金光煥發,阿斗吸了口氣,自己正站在一個空空蕩蕩的巨大金殿中。
  金甲巨人神像屹立于面前,阿斗仰望那神像面容,只覺脖頸發酸,道:“這究竟是哪裡?你又是誰?”
  先前與自己交談的聲音正是來自神像,它道:“姬軒轅。”
  神像的手掌虛握,那處仿佛本有一把兵器,卻被抽走。阿斗失聲道:“你是黃帝?!”
  若這巨人是姬軒轅神像,那說不得還真是自己祖宗,只聽巨人道:“還想轉世?看你腕上,此時縱想轉世,我亦幫不了你。”
  阿斗低頭,抬手,只見右手手腕上系著一條極細的紅繩,紅繩末端牽出大殿,另一頭延伸向殿外無盡的虛空。
  他道:“我本來就不是這具身軀的主人,你讓我轉生到阿斗身上……”
  那巨人打斷了他的話,笑答道:“何以見得?”
  阿斗道:“不是麼,原來的劉禪死了,我附在他的身上,鳩占雀巢這麼久,騙了趙子龍。”想到趙雲,他難過得很。
  金甲巨人卻道:“你便是劉禪,劉禪便是你,你若忘卻前塵,是否還是如今的你?若哪日想起前番數世,是否還是往昔的你?”
  劉禪與自己是同一個靈魂?隱隱約約,阿斗明白了些許事,重生轉世,若一個人想起之前數輩子的經歷,卻忘了今生,一夢浮雲,他還是他麼?
  正要詢問,黃帝神像又道:“讓你想起前世,不過是為了扭轉時間的節點,如今你成功了一半,這個時代,已脫離了歷史軌跡,你且回去,把事情辦完,休得偷懶。”
  “什麼意思?”阿斗茫然問道:“改變歷史?”
  黃帝不答,只道:“循你的緣,去罷,你若辦得到,神州便能從時間軸中脫離出去,飄向未知的將來,一併解救了淪陷的後世。”
  阿斗滿腹疑問,卻又偏生不得解答,殿內金光黯淡下去,阿斗又連著問了幾次,黃帝神像不再做聲。
  他轉頭打量大殿,那裡林立著二十八面石碑,上刻古樸文字,光線于昏暗殿中游移,阿斗見四周越來越暗,知道此處不能再呆,旋轉身朝殿外走去。
  他沿著紅線指引,走出了黃帝神殿,黑暗把他背後遮蓋,前方浮現一縷破曉時分的光明。
  阿斗睜開眼,略動了動。手腕上紅繩牽動了榻畔一人。
  趙雲伏在榻旁,阿斗一動,猛然把他驚醒:“阿斗!”
  “啊,別,師父!”阿斗手臂被握得生痛,喘了幾口氣,嗓內浮起一股火辣辣的灼熱感。
  他的手腕,與趙雲的手腕,被一條短短紅線牽著,趙雲臂肘以下,浮現出劇毒的汙黑,阿斗沿著肩膀以下的毒跡卻是緩慢褪去。
  “這是哪?”阿斗疑惑打量四周,這裡是個山洞,春末夏初的梅雨天氣,令山洞內十分潮濕,角落生著一盆炭火驅潮,阿斗躺在一張竹床上,身下墊了厚厚被褥,趙雲坐在床邊。
  阿斗看了看彼此系在一處的手,趙雲忙把衣袖拉下去,道:“這是于吉緩你性命的道術。這次幸虧有他與華萱姑娘。”
  “別解!”趙雲阻住阿斗,“毒還未除淨,莫胡鬧,聽我說。”
  自阿斗在江陵碼頭中毒,竟已時隔數十日,被下毒的糕點不用問,亦知出自何人之手。
  阿斗一失去知覺,于吉便匆忙奔上來,以一根線系住阿斗與趙雲這對師徒的手腕。
  那紅線乃是道家的一件寶物,為千年玉石琵琶弦製成,稱“續元真絲”,取靈物元氣,補自身運命,此時于吉把琵琶弦綁定,便把趙雲阿斗二人真元連于一處,大喬下的猛毒循此轉移至趙雲身上。
  趙雲常年習武,拼著廢去一隻手臂的代價,把毒壓在臂彎以下,暫緩得阿斗性命。繼而關羽趕到,趙雲上了赤兔馬,沿于吉指點,一路西去,到南疆來尋解毒之人。
  南疆本是蠻王孟獲地盤,數年前華佗養女華萱行醫經過此處,便擇地而住。
  趙雲尋到華萱,體力已是不支,華萱一看便知這二人是中了大喬下的毒,卻礙于同門顏面,不敢著手處理。
  阿斗恨恨道:“華佗還神醫……門下沒一個好東西……”
  趙雲微笑道:“收徒不慎,亦是無法。”
  “何況大喬,華萱本無錯。”趙雲又唏噓道:“敵我分明,對敵仁則傷己,我們不也殺了曹彰麼?兩國交戰,原無慈悲一說。”
  “那我怎麼又好了。”阿斗話中微酸,不住打量趙雲。
  趙雲數日以來,顯是擔驚受怕無比,面上滿是塵土,胳臂上又有無數荊棘,樹枝劃出的血痕,銀盔淩亂拋在山洞角落。似是察覺到阿斗心中所想,趙雲笑道:“那馬兒本是神駿,一路上沒經什麼波折,可見你命本貴,中這劇毒,還不至於……”
  阿斗打斷道:“你對華萱提出什麼交換條件?”
  趙雲笑了笑,道:“你當都和你與甘興霸那痞子一般?”
  冷不防被揭破這事,阿斗登時大窘,趙雲又道:“不過是動之以情,曉之以理。華萱是明理人,師父磨人本領了得,磨得久了,她自然不忍心看著你死。”
  阿斗忍不住笑了起來,笑完又歎了口氣,從這輕描淡寫的幾句話中,他仿佛看到趙雲抱著自己,跪在華萱面前,懇求她救他。
  阿斗不知道趙雲在華萱門外跪了多久,說了什麼,如何懇求,如何叩首。
  更不知道,他的毒雖除了,卻並非解去,那毒本無藥可解,縱是華萱也解不去。
  她所能做的,唯有把毒轉移到趙雲身上,再由他不斷壓制,然而趙子龍的左臂,終究是廢了。
  益州與南疆敵友未明,華萱不敢留二人,趙雲尋了一處山洞,借來一張竹床,把阿斗安頓好,便疲憊交加,昏昏睡去。
  趙雲抬起一手,不住揉搓自己眉心,像是竭力壓抑住什麼,許久後道:“是……師父不好,原沒想到那點心裡……有毒,糊裡糊塗就給你了,老了……”
  阿斗忙伸手去摸趙雲的臉,笑道:“我這不好好活著麼,師父哭啥呢。”
  趙雲搖了搖頭,看著山洞外,片刻後笑道:“赤兔幾日前跑得不見蹤影,這畜生。”
  再轉過頭時,趙雲道:“那時,嗯,阿斗,你還記得自己說了什麼不?”
  他騰出另一隻手,抱著阿斗,讓他湊近了些許,二人額頭觸于一處,阿斗所見,唯有趙雲通紅的雙眼,以及充滿了疲憊與悔恨的眼神。
  趙雲想吻他。
  阿斗心內酸楚難耐,竭力咽下眼淚,道:“師父,我對不起你,先,欠著……”
  他無論如何也不能接受趙雲是自己生父的現實,唯有日後再想辦法查證,然而此刻,心中終究與他隔了一層。
  趙雲卻不容阿斗掙扎,溫暖的手掌攬住他的脖頸,低聲道:“師父欠你的太多,已不知何時能償。”
  旋閉上雙眼,不顧一切地吻了下去。
  都道來日方長,然而有些話未曾出口,一旦人去了,便無法再說。
  他明白了,他亦明白了。
  趙雲的唇因乾涸而微裂,帶著一星血的味道,那個吻淺得似乎什麼也沒發生過。
  倏然一聲女子尖叫,阿斗忙朝後退去,卻被趙雲一臂攬住。二人同時轉頭,望向洞口。
  啞侍已不知何時來了,手中抓著一名女子。
  趙雲淡然自若,為阿斗拉好衣物,道:“沉戟,你做什麼去了?血腥味如此重。”
  啞侍漠然把手中提著的一女子拋在地上。
  那女人驚恐地看著趙雲阿斗,又轉頭看啞侍。趙雲又道:“你把華萱姑娘捉來做甚?放她回去!”
  啞侍一身灰色武士袍上已染滿烏黑血漬,像是在血泊中打過滾般。華萱爬到山洞一側,被那血氣激得大聲嘔吐不止。
  “啞巴,你殺了人?”
  沉戟看了阿斗許久,似在確認他已無恙,目光移到趙雲被毒侵襲的手臂上,點了點頭。
  趙雲沉聲道:“你殺了何人?”
  沉戟緩緩走上前來,伸手時,一身修羅般的血氣刺得阿斗蹙眉,旋即他意識到了什麼,隨手在自己衣襟上擦拭,方以輕輕摸了摸阿斗的額頭。


  身入虎穴

  那年春夏交接的時節,發生了太多的事,導致三方勢力唯一的感覺只有四個字,措手不及。
  從荊州一戰開始,神州局勢便如脫韁之馬,一瞬間背離所有謀策士預料的軌跡。幾以無法攔阻的勢頭橫衝直撞,沖向深淵。
  一切發生得荒唐無比,卻又順理成章。
  短短數月,三家分荊,本應遠嫁東吳,重新修補吳蜀聯盟的關銀屏卻膽大無比。綁架了新婚夫婿孫亮,擄到江陵城。
  水面下的曹孫聯盟,因為一個人的死而分崩離析——曹彰。
  曹彰死得不明不白,脖上釘著一根毒箭,那是來自山茶院內的計都羅喉。曹彰只修武技,無意捲入爭儲風波,曹操本對這勤學苦練的兒子疼愛無比,收殮曹彰後,因喪子之痛而一病不起。從此與孫權結下深仇大恨。
  計都羅喉箭匣的存在唯有寥寥幾人得知,黑夜中的神秘客,更無人知道是誰,當即洛陽把曹彰之死歸咎于孫權。孫權正欲修書分辨,卻迎來了更大的噩耗。
  大喬死了。
  一夜間,山茶院被抄了家,婢女侍衛四十七名,俱被殺得乾乾淨淨,未留活口,大喬被捏斷了脖頸,棄屍花叢。
  那年,院內茶花被血泊浸沒,成了觸目驚心的紫紅色。
  數日後全城縞素,百姓為孫策夫人披麻戴孝,消息從建業傳出,散向吳郡,南郡,揚州等地,所有城門均掛上白帛。
  雖是孫策遺孀,大喬卻在孫權當政的這些年中起到了不容忽視的作用,只要有她在一日,江東便須忌憚孫策舊部,無人敢質疑孫權。
  然而就連雙目血紅的孫權亦說不清楚,這次究竟是招了哪路凶神,竟會令大喬慘死。
  而遠隔千里之外的漢中戰場,情勢並不如孫曹二人預料般樂觀。
  漢順帝年間,張道陵于四川鶴鳴山創“天師道”,入教者須得繳五斗米,後人又稱天師道為五斗米教。張道陵被尊為張天師。
  然而隨著五斗米教影響力日益擴大,張天師晚年卻離開了漢中,把教掌之位傳予獨子張衡,便雲遊名山大川。傳說他行蹤飄忽不定,已屆一百三十歲的高齡,指點過司馬徽,諸葛亮等人道術,更曾與周瑜結為忘年之交。
  直到張魯繼承五斗米教,並被稱為“系師”的今天,張道陵是否還活著,誰也說不準,亦正是因此,曹操,劉備方遲遲不敢大軍壓境,吞併漢中這塊肥肉。
  張魯不是任人欺壓的廢物,否則如何能維持天師教的獨立性?
  但按這大局發展下去,漢中終有一日要朝其中一方低頭,不歸順,便只有等著被兩派聯手剿滅。而要投向劉備、劉禪還是曹操、曹丕,便是目前張魯難以定奪的最大問題。
  所以他把劉備困在定軍山下,等待曹操的條件,亦等待劉備的條件。
  價高者得。
  “很好……”阿斗抓狂道:“他帶著馬超法正,又帶了點兵,就往張魯的地盤上送?!!自己去讓張魯關起來?!!這究竟是什麼邏輯!你別告訴我,這又是先生想的歪點子!”
  姜維點了點頭,道:“你猜得沒錯,軍師和主公便是這麼打算的。”
  “先上馬再說。”趙雲道:“此處不宜久留。”
  姜維帶著二十余騎益州侍衛,在趙雲動身的翌日便尾隨其後,深入南疆,然而赤兔實在太快,竟是甩開了近五天路程,南疆地形本不諳熟,曲折尋路又頗花了些時日。
  待得尋到阿斗,姜維方松了口氣,沿路護送數人回成都。
  “我老爸真的,只帶幾百人就到張魯的地盤上去了?”
  “真的。”
  “姜小維,你別騙我。軍師又在搞什麼詭計。”
  阿斗眼望不遠處的成都,他直至現在還無法相信,劉備會蠢得做出這種事情來。
  姜維轉頭小聲道:“抱緊。”旋一抖馬韁,“駕!”胯 下戰馬一個猛衝,頓時甩開了身後數十騎,風馳電掣的感覺令阿斗稍有點眩暈。
  姜維的肩膀寬闊,給他一種安全感,他長大了。
  劉禪與姜維共乘一騎,瞬間甩開了平原上的數十侍衛,甩開了啞侍與趙雲,風聲呼呼在他耳畔掠過,阿斗緊緊摟著姜維的腰,沖向城門。
  城門大開,一騎奔馬沖進,沿路百姓愕然相望,繼而歡呼道:“小主公回來了!”
  這場面讓阿斗茫然無比,姜維方勒慢了馬匹,道:“好玩麼?”
  阿斗情不自禁笑道:“兜風不錯。”
  姜維道:“城內都傳你在東吳一場豪賭,讓孫權輸得斷手斷腳……又傳你把他兒子也擄了回荊州……”
  “嗯。”阿斗點了點頭,道:“先生派人散播的消息?”
  姜維笑了笑,不置評價,到了成都府門口,姜維長腳一跨,下馬,繼而拉著阿斗的手,讓他下來,單膝跪地,行了個武將的禮。方走在他身後,護他回府。
  “你發什麼傻……”阿斗笑道。
  姜維笑答道:“他們敢這麼做,是因為有你在。”
  阿斗停下腳步,終於想明白了。
  劉備老了,曹操快死了,群雄逐鹿中原,又將是誰家天下?
  諸葛亮把一卷兵書收起,抬眼望向劉禪,道:
  “只要你還活著,主公便能說動張魯歸降;若你身死,主公無幸,蜀漢亦無幸。”
  “你可想清楚了?你的命,不僅牽繫一人。”
  阿斗道:“清楚了。”
  諸葛亮道:“時間緊迫,不容敘話,兵已替你點好,你且回去準備,明日便領軍出征。”
  阿斗反問道:“去漢中?”
  諸葛亮點頭道:“三千精騎,趙雲將軍為副將,姜維領參軍一職。”
  “再算上定軍山週邊五萬,你且與張將軍,黃老將軍會師,大軍壓境,曹孫聯盟已瓦解,曹操再無憑恃,此去你與主公聯手,漢中可得。”
  阿斗歎了口氣,執師徒之禮告退。
  卻聽諸葛亮在其背後道:“你做得很好,不負你父威名。”
  威名?阿斗心中苦笑,大耳朵有何威名可言?若是自己領軍,當勢如破竹,直搗黃龍,大軍沖進漢中,管他什麼張天師李天師,鐵蹄先把你家踩平,不怕你不投降。
  然而當他站在陽平關外的那刻,卻不得不說,劉備實是作出了最正確的抉擇。
  定軍山西陲,秦嶺綿延的最後一段,是黃忠,張飛率領的五萬益州軍。
  巴中城東北部,卻駐紮著近十萬曹軍,清一色的騎兵。
  如此陣仗,怎麼打?益州軍只要稍有異動,曹軍便會傾巢而出,以王道之名壓境,雙方勢力在漢中盆地展開一場大戰,屆時無辜百姓便成了戰火中的飛灰。
  “我要是我爸……我呸。”阿斗道:“我要是……不管了!總之如果是我帶兵,我也會進城……勸降。”
  龐統微笑不言,道:“主公已入巴中城十數日,小主公有何應對之策?”
  中軍帳內,姜維、趙雲、黃忠、張飛各坐本位,數道目光投向帥席上的阿斗,沉戟默然立于阿斗身後。
  黃忠冷哼一聲,道:“小主公未知軍情,何以定計?”
  阿斗正覺頭疼,趙雲卻先出言道:“黃老將軍,曹營何人為帥?何人為將?”
  黃忠雖已年近七旬,卻絲毫不見頹老,鬍鬚與眉毛均是花白,頗有點得道高人的面相,只聽黃忠甕聲道:“曹真率軍,張文遠親侍,夏侯淵、典韋副將,賈文和參軍。”
  “……”
  聽這幾個名字,阿斗只覺背上寒得慌,曹操也派出了自己的兒子,看來此次對漢中是絕不容失。張遼,賈詡,夏侯淵,俱是厲害角色。
  雖說戰場不似遊戲棋,能把武將實力換算完畢後決一勝負,但阿斗仍忍不住暗自比較雙方將領。
  黃忠射術如神,對陣夏侯淵當不會有問題;趙雲臂上帶傷,那毒卻不知何時才能痊癒,阿斗實在不敢讓他去挑典韋,龐統對賈詡,張飛對張遼……天呐!一堆亂麻!阿斗唯一的願望就是,搖身變為太古神獸哥斯拉,踏平敵陣再噴火把洛陽燒成白地算了。
  等了許久,龐統悠然道:“小主公可有對策?”
  哪有什麼對策?阿斗道:“容我想想,姜小……伯約跟我來……大家先洗洗睡吧,明兒再說,那啥,黃爺爺,老年人熬夜不好……”
  黃忠正要怒斥幾句,阿斗卻早扯著姜維一溜小跑逃了。
  漫天繁星月不明,秦嶺在黑暗中如同匍匐的妖獸,攔住了定軍山那頭的火光。
  劉禪與姜維並肩坐在馬廄外的一處草垛下。
  “快,把先生給的錦囊交出來……”
  “別亂摸……沒那玩意兒。”姜維斥道。
  阿斗伸手進姜維懷裡摸來摸去,道:“老子頭一遭領軍,怎麼可能沒有。”
  “沒有。”姜維小聲道。
  “真沒有?”
  “真沒有!”
  阿斗倒也乾脆,道:“那走吧,回家。”姜維哭笑不得,忙伸手把阿斗扯住,正色道:“小爺就是你的大錦囊,別跑。”
  阿斗恍然大悟道:“哦,你這會不滿口說主公主公了?”
  姜維方知中計,笑道:“至於拿話擠兌我麼,你去江東那會兒,我可是讀了不少書。不過最後還得你拿主意才成,說吧,你怎麼想的?”
  阿斗籲了口長氣,背靠草垛,道:“這仗得打,否則老爸也不會帶五萬人來。”
  姜維點頭道:“張魯就算向你爸投誠,曹操也一定得宣戰;張魯要是歸順曹操……”
  阿斗道:“所以我們應該繞過巴中,跟曹操打了再說,只要打贏了,張魯自然不敢怎樣。”
  姜維忽道;“我猜龐軍師也是這麼想,否則你看他和黃忠老將軍……”
  阿斗會意,知道來前黃忠與龐統定是在這戰與不戰上意見產生了分歧,忽聽趙雲清朗之聲響起。
  “若打輸了呢?”
  那草垛作方形,趙雲兩臂交疊,背靠草垛另一側,並不與兩名少年朝相,卻不知何時跟來的,聽了許久,終在此時發言:“我若是曹真,當不會蠢得任由敵方派人遊說張魯。”
  阿斗道:“對!曹真一定也派人進城去了,會是誰呢?賈詡不可能,萬一被扣住,他就沒軍師了,典韋那老粗更不可能……夏侯淵……我猜八成會是張遼。”
  趙雲只出言點醒,便不再吭聲,任由二人討論。
  姜維道:“要是曹真派張遼以使節之名,裡應外合,趁我們去打的時候,分出一部分兵力,把張魯兒子女兒什麼的……綁去當人質……”
  阿斗撲哧一聲笑了出來,道:“這計謀可真流氓。”
  姜維打趣道:“這不你一向愛幹的麼。”
  阿斗沉吟片刻,撓了撓耳朵,道:“我們想辦法跟馬超小師父通個消息,讓他也當一回流氓?”說到此處,他心中已有大致輪廓,姜維與其心意相通,認真道:“這計兒不錯,問題是該怎麼進城裡去,我走一遭?”
  阿斗當然不敢讓姜維涉險,想到此處,思路便被卡住,翻來覆去,只拿不出一個好方法,阿斗道:“明兒問龐軍師,看他有沒法子。”探頭要招呼趙雲,卻見趙雲走得遠了,正與身旁矮胖身影交談著什麼。
  阿斗詫道:“剛龐軍師居然也在偷聽,胖子怎不吭聲……算了,親個嘴兒,早點睡,乖。”旋死皮賴臉地在姜維臉上蹭來蹭去,直把姜維弄得大窘,方賊笑著散了。
  趙雲唏噓道:“竟與龐軍師所思如出一轍,伯約實是智將的好料子。”
  龐統苦笑道:“這年頭混碗飯吃也真不容易……”
  趙雲煞有介事點評道:“就連思路,亦卡在同個地方,此乃英雄所見略同。”說畢不禁莞爾,又道:“有勞軍師,子龍先歇下了。”
  龐統苦就苦在這與馬超互通消息上,要裡應外合奪城本不難,然而派誰去?有心想派信使,卻終顧忌張魯,恐令其起了疑心,又不知劉備進展如何,方耽擱了這許久。
  阿斗轉過草垛,卻見啞侍靜靜站著,竟是先前與趙雲各站相反位置,誰也看不到誰,阿斗拉起啞侍大手,打趣道:“你聽了幹嘛,你有辦法也不會說話。”
  啞侍像是在思考何事,過了一會,點了點頭。阿斗渾然不知這點頭的意思,便拉著他回帳。
  劉禪日常安全本由趙雲安排,自招到啞侍後,趙雲相信此人實力,便讓他充當阿斗貼身侍衛,縱是領軍出征,啞侍仍在阿斗帳內打了個鋪,以毯子墊在地上便睡。日夕與阿斗寸步不離。
  阿斗坐在床上,想了想,道:“現在要能見見大耳朵就好了,我只怕莽撞行事,打亂了他和法先生的計畫。”
  抬頭看啞侍時,只見他修長手指握著一根炭棍,在一張布上寫著什麼,阿斗好奇心頓起,忙湊上前去看,卻被啞侍一指杵著額頭,不許他過來。
  頓時阿斗的好奇心簡直就要爆炸了,啞巴在寫信?啞巴會寫字??
  啊啊啊啞巴你到底在寫啥?你在給龐軍師寫情書??
  不八卦毋寧死,阿斗幾次變換方位要湊上前,卻被啞巴黑乎乎的手推開,直推得滿臉烏黑,啞巴方寫完了那信,把它擰成一束,接著起身,出帳,隨手一指床鋪,示意阿斗睡覺,別囉嗦。
  這時間想要阿斗留在帳篷裡,那是一件就算砍了他腦袋也不可能達到的事。
  啞侍隨手在帳外兵器架上取了一張鐵胎弓,又拈了鋼箭,把信系在箭上,繼而走出營帳,走了許久,阿斗跟在他身後,見啞侍在平原上停了,再走便要邁進張魯的勢力範圍。
  他沉默抬頭,看著夜空星辰。
  阿斗的心突突跳得厲害,他要把信射去哪裡?
  啞侍橫端鐵弓,旋指一錯,長箭上弦。
  他把鐵弓拉成一輪滿月,緊接著,手腕略略偏轉了一個角度,竟是又把那鋼制的弓弦擰了一圈。
  他的身影如英仙座俊美的獵人,在這寂靜的繁星下輕輕鬆了手,鐵弓發出“嗡”的一響,鋼箭消失得無影無蹤。
  阿斗已不再關心他把箭射去何處,方才那射向星空的一箭,令他窺見了武技巔峰的境界。
  那是一種揮灑自如的藝術。一技知會,萬法觸類旁通。
  如同醍醐灌頂,天心頓開。
  阿斗忍不住走到他身旁,拉起他的手,仔細端詳,他是怎麼練的,能練到這境界?
  啞侍手指修長且乾淨,指節分明;阿斗與他手指互扣,摩挲起來,有種肌膚相觸的愜意感與溫暖。阿斗略略抬頭,看著啞侍,道:“你剛這麼拉弓,手指頭不痛麼?”
  啞侍有意逗他,五指倏然一緊,箍住阿斗指根,阿斗吃痛下眼淚橫飆,鬼哭狼嚎地一頓猛甩。
  正推搡得不亦樂乎時,忽聽平原上馬蹄聲傳來。卻是從巴中城內策馬奔出一名將領。
  “那是誰?是你朋友?”阿斗問道。
  巴中城外的平原盡頭,年輕將領翻身下馬,走上幾步,不信任地打量著這一大一小。他開口道:“方才那箭是你射來的?”
  啞侍取下銀面具,面朝那武將。
  籍著微弱星光,阿斗看到年輕武將的臉,那是震驚,難以置信與愧疚的複雜表情。
  武將仿佛遭到極大的打擊,許久說不出一句話來,最後深吸了口氣,正要下跪,啞侍卻側過身,讓出阿斗,並把他朝那人輕輕推了推。
  阿斗茫然走了幾步,道:“你們,你們是朋友?”
  武將看上去比阿斗更是不知所措,片刻後方稍稍鎮定下來,答道:“你是劉公嗣?”
  阿斗點了點頭,武將道:“跟我來,我帶你去見你父。”
  阿斗不虞有他,跟著那武將上馬,又道:“啞巴,你不來?”
  啞巴擺手示意他放心,接著便轉頭回營。
  “駕!”武將帶著阿斗朝巴中城內馳去,阿斗忙道;“你剛從巴中城裡出來?”
  武將不答,阿斗又問道:“你怎麼認識我家啞巴的?”
  武將道:“你不疑我會殺你?”
  阿斗嘲道;“啞巴的朋友,自然也是我的朋友。”這時他便起了招攬之意,那謙虛語氣,仿佛這時間幫了大忙的人,反而是阿斗兄。
  阿斗大方道:“有什麼信不過的?”
  那武將嘲道:“啞巴?以他這種人,竟會當一個侍衛……”
  “是侍衛長。”阿斗訕訕反駁道,他自知以啞侍技藝,當個侍衛長實在是一種屈辱。又道:“以後他會當將軍,等我坐上我老爸的位置。”
  那武將不再說話,阿斗又問道:“他放心讓你帶我走,看樣子你倆關係很鐵麼,你是曹操的部下還是張魯的部下?”
  武將答道:“曹賊向來疑我,我自始自終,都只是他的部下,他是我父,我兄,我師。”
  “誰?”阿斗疑惑道。
  “……”
  阿斗瞬間明白“他”是指啞侍,頓時心花怒放,好比中了頭獎——大半夜的,天上掉餡餅了!
  “那那那……你、你叫什麼,名,名字……?”阿斗瞬間被孫權附體,興奮得結結巴巴,問道。
  啞侍走了幾步,在營門前停下腳步。面前站著神色凝重的趙雲。
  趙雲手執長劍,劍鋒如水,虛指啞侍,沉聲道:“荊沉戟,小主公去了何處?”


  荊沉戟,憑君莫話封侯事!


  啞侍召來的武將把阿斗帶進了巴中城,沿路竟無人阻擋,阿斗暗自揣測,此人在張魯或曹操陣營中定是身居高位。
  然而無論他怎麼問,武將卻是拒不透露自己身份。
  他們在一處宅邸前下馬,那武將道:“玄德公便住此處,你且進去,不可驚動他人。天明時我來此處接你,再帶你回營去。”
  宅中一星油燈如豆,劉備案前擺著數本發黃經卷,此刻再抬頭,見到阿斗,卻如同遭了晴天霹靂。
  “誰讓你來此?可是軍師之意?”劉備沉聲道。
  阿斗答道:“我自己來的。”
  “孽子!”劉備勃然大怒,操起那沉甸甸的大理石鎮紙便朝劉禪摔去!
  “主公息怒!”馬超惶恐道,一個箭步上前,轉身把阿斗護著,悶哼一聲,耳後被尖銳大理石棱角撕出一條口子。
  “你……”阿斗無論如何也想不到劉備竟會下此狠手,那鎮紙沉重逾斤,若是砸在自己額上只怕立馬得昏過去。
  他推開馬超,沖近劉備道:“你別不識抬舉!我他媽是擔心你!”
  “放肆!”劉備咆哮道:“行此莽撞之舉!你要我絕後不成!”旋即抬手狠狠給了劉禪一耳光。
  劉備雖不似趙雲、關羽等輩武技精湛,然而年輕時亦曾刻苦習武,否則何來三英戰呂布之說?那一巴掌在盛怒之下全力甩出,登時令阿斗天旋地轉,把他打昏過去。
  聞聲而來的法正匆匆奔入廳內,驚道:“主公怎可下此狠手!”連忙上前扶起劉禪,又以衣袖沾濕冷茶,在阿斗臉上反復揉拭。
  阿斗驚魂未定地劇喘著醒來,腦中兀自嗡嗡作響,頭痛欲嘔。
  那是他第一次見識到劉備的怒火,然而他什麼也顧不得了,掙扎著爬到廳堂一側,大聲嘔吐起來。
  他被那一耳光打成了輕度腦震盪。
  “老爸……你想打死我嗎……”阿斗轉頭時憤恨望著劉備,喘息幾聲,那噁心感緩了些許,阿斗咬牙道:“我果然,不該來的……”
  若諸葛亮趙雲等人在此,情形又會有所不同。然而眼見父子反目,馬超法正竟是不敢相勸。
  劉備雙眼通紅,劇烈喘息,阿斗豁出去了,罵道:“老子耐打,不然我看你死了……怎麼朝我娘交代!”
  “閉嘴!”馬超終於怒斥道。
  劉備一手握拳,支著額頭,劇咳了幾聲,一口血噴在案前經卷上。
  過了近半個時辰,阿斗的眩暈與噁心方得紓解,喝了幾口茶,稍稍壓下忿氣。
  法正端過一碗氣味刺鼻的藥,讓劉備喝了。
  阿斗有氣無力地靠在椅背上,終於出言道:“你在看什麼。”
  劉備答道:“天師教藏經,史冊。”
  “何人帶你前來——”
  “我準備這樣——”
  父子二人同時開口,劉備冷冷道:“說。”
  阿斗把他與姜維先前所想計謀告知劉備,又道:“到時候師父佯攻曹營,先拖住曹操兵馬,我和姜伯約來破城,馬超小師父帶點兵,殺出去開城門……”
  劉備不置可否,又道:“趙子龍護著你進城來的?”
  阿斗忿道:“別管這個成不,我能進來,也一定能出去,你別太小看我了,法先生怎麼看?”說著瞥向法正。
  法正道:“此計行險,卻不失為奇謀。不若待張魯再來時,馬將軍把他制住,再點齊城西四百親兵,一路殺出城去?”
  劉備道:“不妥,張魯近來已有降意,每日俱與為父長談,如此莽撞行事,恐有損生靈。”
  直到此時,劉備才把阿斗真正當作參謀,只見劉備沉吟片刻,似在思考提議的可行性,又道:“此計雖待商酌,卻並非無可取之處,帶你來那人若能助我父子……”
  庭外響起瑣碎腳步,劉備,馬超,法正同時色變,說時遲那時快,劉備反手拉開背後櫃門,馬超一扯劉禪,不由分說,與他同時躲進櫃內。
  法正把手一翻,掀起桌上經卷,蓋住劉備先前咳出的血跡。
  張魯來了。聽那腳步聲,卻不似只有他一人。
  櫃內滿是陳年經卷所積的灰塵,阿斗幾次想打噴嚏,卻又強行忍住,與馬超擠在狹小空間內,阿斗十分疑惑,知道張魯要來,藏好自己也就算了,他也一起躲進來做甚?
  阿斗噓聲道:“小師父,讓我看看。”
  馬超朝內讓了些許,耳旁傷口的血浸出些許,阿斗明白了,馬超帶傷定有蹊蹺,恐引起張魯疑心。
  “馬孟起將軍何在?”張魯背後那壯漢粗聲粗氣道。
  壯漢臉色蠟黃,渾不似健康面相,偏生又中氣十足,阿斗兩手抱著馬超的腰,好奇側過頭,循櫃門朝外看了一眼,頓時劇顫,馬超瞬間抬手把阿斗口鼻捂住,極輕聲斥道:“這時間還發瘋!”
  阿斗炸雷般的爆笑聲被悶在喉中,煞是難受,只因看到那壯漢長著一張方方正正的黃臉,兩撇八字眉直似墨樣的濃,一張嘴極寬咧著。
  阿斗險些笑岔了氣,那分明是張囧臉!羊駝相!神獸呐!這人到底是誰?黃臉,莫非是典韋!!
  倏然驚覺不妥,典韋怎麼會到這裡來?他忙轉頭,卻與馬超嘴唇猛地一觸,二人尷尬無比,然而阿斗卻顧不得這麼多了,忙攬著馬超脖頸,湊到他耳畔小聲道:“這下糟了,張魯投降曹操了。”
  劉備淡然道:“夤夜來訪,不知典將軍有何事?孟起日前偶染風寒,抱恙在床。”說畢看了案上藥碗一眼。
  張魯點頭道:“春夏交接,天氣無常,須得及早預防才是。”那話中有話,似在提醒劉備什麼。
  “你打得過典韋不?”阿斗小聲在馬超耳旁問道:“我們綁了張魯,殺出城去?”
  馬超小聲道:“聽主公吩咐,不可莽撞。”
  阿斗蹙眉心想馬超使喚不動,真是件麻煩事,萬一典韋反把劉備當了人質……果然張魯話音剛落,典韋便道:“曹真將軍有請,玄德公請隨我來。”
  張魯被賈詡逼降?!此刻來擄劉備做人質?!阿斗幾次要衝出去,卻被馬超死死按住。
  “別亂來!”馬超咬牙道。
  只聽劉備欣然答道:“如此甚好,備正有事想與曹世侄面談。”說畢起身,典韋雖不見馬超,卻不敢多拖恐生變故,目望劉備與法正各整衣冠袍帶,法正又道:“馬將軍在廂房睡著,喚他同去?”
  劉備笑道:“不妨,留孟起在此打點,明日送他回去便是。”
  那句“送他回去”說得似是而非,像是在說讓馬超帶領隨身侍衛出城,既解了典韋疑心,又一併暗傳命令,著他護送阿斗離去。說話間劉備、法正竟是看也不看立櫃一眼,隨著典韋走了。
  
  廳內空空蕩蕩,阿斗從櫃內鑽出,連打幾個噴嚏,茫然望向馬超。
  “跟我走。”馬超明白了劉備所托,忙出院外去解馬韁,道:“不可再耽擱了!”
  “等等,按原計劃來!”阿斗吸了口氣,知道馬超這倔強脾氣只聽劉備的,要說動他實在要費一番唇舌,頃刻間心念電轉,終於理清頭緒,道:“小師父,你去點兵。”
  果然馬超喝斥道:“我只聽主公命令,上馬!”說畢伸手來拉劉禪,阿斗卻退了一步,道:“你覺得我爹還能活下來不?”
  不待馬超回答,阿斗又道:“你不按我說的來,他一定會死,到時我就是蜀王,你還得聽我的。你若按我說的來,他不會死。給我想清楚了!”
  馬超吸了口氣,沉默站在原地,阿斗知他內心在掙扎,又道:“我有內應,他送我來,自然也能接我走。你記得我們躲進櫃子前,老爸的最後一句話不?他贊同我的提議,你現在必須相信我,去點兵,你們帶了四百人進城?”
  馬超沉聲道:“四百侍衛,俱是精兵。”
  阿斗道:“在城門內散開埋伏,聽到我和姜維攻城,殺弓箭手,開城門。”
  “快去!”阿斗猛然喝道。
  馬超此時再無選擇,翻身上馬,回頭那一瞥,目中頗有深意,繼而一抖馬韁,出了府邸,朝城東侍衛駐紮營地飛馳而去。
  阿斗走出庭院,眼望天際那抹觸目驚心的曙光,方意識到自己下了多大的賭注。
  萬一那名武將不來接,他便會被困在巴中城內,此刻蜀營定是已亂成一鍋粥,尋不到自己,誰會發兵?他回不去,計畫暴露,後果不堪設想。
  一切條件都建立在能回營的前題下,若稍有閃失,劉備,法正,馬超,連帶自己,大家一塊玩兒完。
  最壞的結果是,父子嗝屁歸天,益州再無劉家後裔,樹倒猢猻散,諸葛亮帶著大家回去耕田。
  趙雲當然是要來給自己報仇的,把能殺的殺個精光,殺得手軟了,再一頭撞死城門上?姜維小樣兒……啞巴……嗯……阿斗胡思亂想,想到啞侍,心中安穩不少。那個人一定會來。
  他對沉戟的信任近乎盲目,若沒人來接,一定就是那名武將背叛了他,而不是沉戟背叛了自己。
  阿斗忍不住喃喃道:“啞巴,這賭注可都押你身上了,老子掛了你也淒涼,還有我那死鬼老媽……千萬保佑著點……”
  他抬眼望向小巷,此時正值清晨,路旁小販已紛紛開業,剛出爐的包子擺上攤,偶有病弱乞丐沿街乞討。
  接應之人還沒來。
  巷尾坐了一全身流膿的小女孩,顯是重病無家可歸,其兄興沖沖奔來,燒了一張符紙,化灰入水,抱著那重病小孩喂了下去,眉目間可見喜色,料想低聲說著喝了這道家符水,病便會痊癒一類的話。
  生病不吃藥,光求神,怎麼好得了?阿斗心生同情,摸出懷中《青囊經》,遠遠端詳女孩病容,正想對症下藥一番。
  “趁死前……呸”阿斗自言自語道:“先積點德,老天幫幫忙啊,趕緊讓那傢伙來接我。”
  忽聽奔馬喧嘩,城內驚呼聲四起,像是起了突變,數十名漢中軍兵士從街北奔來,沿街撞翻了無數攤子。
  “小師父已經開始搶內城門了?”阿斗沉吟片刻,看著又一匹戰馬遙遙奔來,把那小女孩踏過,她瘦弱的身軀不斷痛苦打滾,眼見是不活了。
  他把書隨手塞進懷中,喃喃道:“死者已矣,生者,等著,我會給你們一個沒有病痛的漢中。”
  旋大喝一聲,猛然抽出腰間青虹劍橫劈,朝那落單的最後一名騎兵狠狠砍去,鮮血噴濺,頓時把他砍下馬來,阿斗搶了戰馬,一路驅向城門。
  
  “城破了——!”
  城內城外呼聲震天,阿斗心頭猛然一驚,只見旌旗飄揚,上書大字“姜”,近千騎兵沖了進來。
  四處俱是血泊,漢中軍未來得及調派弓箭手,便被馬超與姜維內外夾擊,奪取了城門。騎兵沖散了漢中軍數道防線,百姓四處哭喊,火把燒房,戰馬嘶鳴,斷肢紛飛。
  阿斗喊道:“伯約!你太上道了!”
  為首那將正是姜維,與馬超會合的瞬間姜維便聽到阿斗呼喊,茫然轉頭,尋那呼聲。阿斗忙策馬朝他奔去。
  馬超縱聲道:“巷戰!不可鬆懈!”坐騎沖過姜維身旁,奪了他令箭,喝道;“眾將聽令!背城門備戰!”
  馬超接過了指揮權,姜維與阿斗才松了口氣,知道有他坐鎮,漢中軍無法再反攻。阿斗喊道:“你怎麼知道這時間來攻城!”
  姜維笑道:“咱倆心意相通麼!”
  不待阿斗再問,姜維略現忿色,道:“昨夜啞巴送走你後,便被師父截住!那混帳是條野狼!設計害你,師父就跟他打了起來!”
  阿斗心頭咯噔一下,憤然打斷道:“不可能!”
  姜維驅馬靠近些許,道:“師父著急得要死,你竟信一個外人?帶你來的奸細,接你回去了麼?”
  阿斗只覺心頭堵得說不出的難受,問道:“師父呢?”
  姜維道:“龐軍師讓他去牽制典韋的曹營大軍,讓我來救你。”
  阿斗道:“啞巴怎麼跟師父動手的?你跟我說清楚。”
  姜維對此事亦是一知半解,只道:“你從江東帶回來那小道士,他剛到定軍山下來尋你,碰上師父和啞巴打起來……”
  阿斗疑道:“于吉也來了?”
  姜維點頭道:“啞巴和他一起逃了。”
  他決計無法相信啞侍有謀害之心,沉戟每天都有機會殺自己,為何要繞這麼大個彎子?只有等佯攻典韋的趙雲回來,才能問個明白……想到典韋,阿斗失聲道:“典韋在城裡!這一定是賈詡安排好的!”
  姜維亦是怔了,旋明白過來,賈詡定是料到以趙雲、張飛、黃忠牽制主力部隊,再分兵派人攻打巴中城的計策,才把典韋派過來,脅迫張魯就範,綁走劉備作為人質!
  “等等!”姜維喊道,阿斗卻已縱馬疾馳,去得遠了。
  一輪疾奔,阿斗才定下心,眼望這陌生長街,百姓早已逃了個乾乾淨淨。
  敗了,千算萬算,還是栽在了賈詡手下。
  戰略失誤,無關戰術。典韋抓走劉備,張魯投曹,該盡最後努力,撤出姜維與馬超率領的七千軍隊,保全將士性命,還是背水一戰,死拼到底?
  阿斗撥轉馬頭,然而火光黑煙中,卻仿佛有人聲不斷傳來,像是魅術,又像是咒文。
  這是天師教道法?自己可謂是一敗塗地,竟未把張魯計算進去!
  “玄黃之初,兵戎之氣,寒光肅殺……萬兵……”那是張魯的聲音,傳遍全城。
  長街地面上已出現無數滾圓珠,細小且泛著金光,猶如詭異的液體顆粒,朝他聚集。
  阿斗帶著驚懼的眼光看著包圍了自己的數十顆圓珠,平地煙塵大作!金珠竟化為雙目血紅的士兵,朝他湧來。
  馬匹驚慌嘶鳴,把他掀了下去。
  那一瞬間,小巷中沖出一匹馬,馬上武士伸手緊緊抓住他衣領,讓他坐在自己身後。
  “啞巴!于吉!”阿斗欣喜不勝,大喊道:“我靠!你們搞什麼名堂!”
  啞侍手持鋼槊,運力橫掄一圈,登時把圍上前的士兵齊刷刷劈為兩半!
  于吉從啞侍背後跳下馬來,笑道:“我們來救你。”
  “有妖法……于吉你悠著點……”阿斗尚未說完,啞侍已雙腿一夾馬肚,帶著他沖進火海,奔向張魯所處的漢中府方向。
  于吉笑道:“撒豆成兵,小玩意兒。張道陵的子孫真沒點長進。盡丟你爺爺的人。”
  說畢于吉祭起彈指天機招幡,朝空中一敲,喝道:“破!”
  那一聲清脆童音竟是于兵荒馬亂的喧鬧中,清晰無比的傳遍全城。
  張魯臉色一變,胸口如遭大錘重擊,吐出一口鮮血。
  于吉伸手撒出一把符紙,符紙飄于空中,砰然化為無數血鴉紛飛,攜著刺耳鳴叫沖向天際,又齊刷刷一個俯衝,朝著祭壇上撲去!
  “啞巴。”阿斗坐在馬後,興奮且激動得難以自抑,只反復道:“我就知道不會這樣,我就知道……你不會叛我。”
  “啞巴你的手怎麼了?”阿斗注意到沉戟左臂無力,只以單手控韁,失聲道:“怎麼流這麼多血……”
  他隨手摸去,手掌浸了一層粘稠的血液,啞侍先前與趙雲一番劇鬥,顯是消耗甚大。
  “我們先回去!跟師父匯合了以後再……等等!”
  奔馬已沖近府門,啞侍掄起鋼槊,阿斗驚叫:“你要做什麼!”
  “抱緊。”
  阿斗瞳孔倏然收縮,現出難以置信的神色。
  “你能說話!”
  “張文遠何在!”沉戟一聲咆哮,長槍怒震,一擊轟爆漢中府門,奔馬以無法阻攔的沖勢把兩扇紅漆大門激開,橫飛出去!
  阿斗腦海中一片空白,沿路斷柱,木屑齊飛,馬匹縱聲長嘶,沖出漢中府後門,兩人一騎,撞進了押解人質的近千曹軍部隊中!
  馬車後,五花大綁的武將正是把自己帶進巴中城的沉戟舊部,他是張遼?!
  典韋一見變故突起,爆喝道:“起盾!攔住他!”
  奈何沉戟沖勢太猛,銀光爆閃,單騎衝鋒,已把曹軍隊伍沖得散亂!
  典韋倉皇后退,聚攏殘兵,啞侍鋼槊一挑,挑斷捆縛張遼粗索,冷冷道:
  “玄德公,請下車。”
  周遭兵士目現驚懼之色,打量著這與戰神一般的人物。竟是無人敢上前。
  “老爸!”阿斗翻身下地,不顧典韋在一側虎視眈眈,尋來戰馬,把劉備與法正分別扶上馬去。
  劉備劇烈喘息,目光須臾不敢離開沉戟片刻。卻不便走,道:“你,你……”
  連著幾次,竟是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曹操,劉備,生平最怕的便是此人!
  “你們快走!”阿斗道:“到城門那裡,姜維和馬超等著!”
  沉戟直是把典韋當作無物,只低頭看著劉禪。
  許久後,他溫言道:“張文遠,帶他走。”
  “末將遵命!”
  沉戟緩緩道:“主公……保重!”
  “等等!”阿斗被張遼死命按著,一聽那句“主公”頓時心被揪了起來,瘋狂大喊:“啞巴!你別死!”
  耳中傳來的聲音遙遠且虛幻,令阿斗難以抑制地失聲痛哭。
  典韋一振雙斧,怒吼道:“來將通名!”
  戰神臂持鋼槊,刷然斜揮,微微抬頭,注視典韋充滿恐懼的雙眼。
  一戟在手,萬夫莫擋;片甲遮身,千人難敵。
  爆喝聲響徹曠野!
  “九原呂奉先在此——上來領死——!”
  ——卷二·龍戰于野·終——


卷三 · 飛龍在天
  曹丕選妃


  東邊路西邊路南邊路,五裡鋪七裡鋪十裡鋪,
  行一步盼一步懶一步,
  霎時間天也暮日也暮雲也暮,
  斜陽滿地鋪,回首生煙霧,
  兀的不,山無數水無數,情無數。
  ——張鳴善
  “奶吉你想酸死老子……有別的麼?”
  阿斗側躺在帳篷角落的地鋪上。把臉挨近帳邊緣,那處地面被掏成一個狗洞般的小坑,小坑連著帳內帳外。
  此刻帳篷外的坑口,擠著于吉的臉。
  于吉想了想,又塞進來另外一個果子,道:“這個有點兒澀。”
  阿斗想,澀就澀吧,總比酸的好。正用果子在衣襟上擦了擦,塞進嘴裡。
  帳簾一掀,送飯的人進來了。
  “滾出去——!”阿斗罵道,從鋪上翻身而起,操起食盤劈頭蓋腦便砸出了門外,又如發怒的公牛般喘息,喝道:“滾!”
  劉備與趙雲立于帳外,見內裡摔出午膳,白飯撒了一地。趙雲歎了口氣,劉備卻淡淡道:
  “這才兩日。待他再餓幾天,自然便想明白了,子龍,你不可太慣著他。”
  趙雲點了點頭,劉備便轉身離去。
  今天是巴中城破後的第十天;張魯死後的第七天;典韋擒到呂布,押回洛陽後的第五天。
  呂布被問斬的倒數第五天。
  也是阿斗絕食的第二天。
  局勢完全脫離了劉備的掌握,親生兒子的幕僚實力已達到了自己無法相信的程度,于吉彈指間便輕鬆破去張魯道術,姜維馬超在混亂中沖散漢中軍。
  張遼反水,帶來四千步兵部屬,如此攻陷了巴中城。曹軍大勢已去,撤回洛陽。
  而那自己一生中最懼怕的人竟未死!還成了劉禪的侍衛!想到此處,劉備抹了把冷汗,幸好呂布已被典韋抓走了。否則若清算起白門樓舊賬,自己一家人的命都不夠償。
  呂布武力冠絕天下,自己麾下武將,有誰能制他?
  所以當阿斗憤怒要求派人前去救呂布時,劉備斬釘截鐵地拒絕了。
  “你可知他是誰?!他是呂奉先!你忘了丁原董卓是怎麼死的!”
  “我他媽不認識什麼勞什子呂奉先!他是我的啞巴!”阿斗勃然大怒吼道:“他救了我的命!也救了你的命!”
  “絕不許你去!”劉備氣到極致,喘息中帶著驚恐與憤怒,斷斷續續道:“為父未責你害得子龍中毒一事!你竟……”
  趙子龍擋在阿斗身前,沉聲道:“主公息怒!”
  “你他媽的給老子閉嘴!”阿斗不由分說狠狠推開趙雲。
  “大膽!”劉備重重喝道。
  阿斗失去控制般朝趙雲吼道:
  “我被張魯豆兵圍困的時候你在哪裡!要不是你傷了啞巴,把他趕走,他怎麼會一個人……去攔典韋,怎麼會被抓……”
  阿斗帶著哭腔罵道:“都是你!我知道你壓根就沒相信過沉戟!等啞巴被曹操砍了,我這一輩子都不會再跟你說一句話!”
  “滾回去守公孫瓚的地盤!”阿斗已近歇斯底里,吼道。
  趙雲臉色鐵青,劉備氣得發抖,拔出長劍,怒氣難抑,道:“孽子留之無用!”
  此刻阿斗反而平了氣,冷冷道:“砍啊,一劍砍死我,等你歸天了,看誰給你送終。”
  “現在你不砍死我,等你死了,老子當了皇帝,趙子龍就得給我滾去守遼東,一輩子別想回中原!”阿斗又大罵道,旋即眼前一黑,脖後已挨了一掌,暈在趙雲懷裡。
  “主公息怒,不過少年人意氣!”趙雲道:“此事是雲疏失,願請其咎!還請主公從重責罰!”
  趙雲把錯誤攬到自己身上,劉備已再無話可說,顫巍巍坐下,隨手打發趙雲,讓他抱著阿斗出帳。
  呂布已去,趙雲自請,連降數級,受罰八十軍棍,從將軍一職降為校尉,補了儲君親衛隊長空缺,把他看得緊緊的,不許離開軍帳周圍。
  軍中無人再敢提啞侍之事,他就像一個從未出現過的人,很久以前,他就已經在白門樓被曹操斬了。
  沉戟是誰?查無此人。
  劉備亦不敢再想,只巴不得他越快死越好,當初曹操本有意接納他,是自己從旁阻礙,方說得曹操動了殺念。他潛伏在劉禪身邊,是為了報仇?劉備百思不得其解,曹操又是如何饒他的?莫非是因為貂蟬?
  一哭二鬧三上吊,哭鬧沒達到目的,趙雲摸准了這小徒弟脾氣,把房內繩索型物事一併收走。
  阿斗醒來以後看到趙雲,又吼了他一頓,開始絕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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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數日以來,阿斗就沒給過趙雲好臉色,雖然心底也明白,趙雲在當時的情況下,只是做了自己該做的事,況且也未起殺心,只想擒住呂布,再行逼問。
  然而他無法理解,為何自己能相信沉戟,而趙雲辦不到?要說其中沒有一點點私心,阿斗是半點也不能接受的。
  所以他冷嘲熱諷,一口氣就是順不下來,給盡了趙雲難堪。
  趙雲只是不出一言,隨他發火,擔當了軟禁的爪牙。等待他想通的那天。
  可阿斗就是想不通,餓得頭昏眼花,更令其情緒惡劣。他摔走了送飯的侍衛,正要砸點東西發洩,卻聽于吉在帳外小聲道:“哥,有好東西,這個管飽……”
  于吉在外面使勁把一件東西塞進來,阿斗斥道:“你這笨蛋,不會豎著塞?這啥?”
  于吉嘰咕道:“關鳳親手包的粽子……”
  “哦。”阿斗把臉貼著洞口,看那木盒,道:“快過端午,都忘了。啞巴都快死了,也沒粽子吃。”想到呂布,眼便紅了。
  于吉又用力杵那食盒,道:“待會分我一個吃成不。”
  阿斗“嗯”了一聲,道:“也給師父一個吃罷。”這數日來,他的氣已漸消,終有些覺得對不起子龍,想到這裡,心內忽生一計,道:“等等,你先拿著。待會這樣……”
  說畢從枕下掏出小包東西,遞過去道如此這般,于吉聽得雲裡霧裡,接了小包便去了。
  阿斗剛轉過身,趙雲便回來了。把一物放在桌上,便徑去卸盔甲,阿斗拿眼去瞥,見桌上那物是一隻土黃色的小虎。
  端午節民間皆以此去穢,手制布老虎,交予孩童,取快高長大,除乖戾之意。想必趙雲是去巴中城裡買來的。甘倩以前也給阿斗縫過一隻,布偶內塞滿幹艾草,掛于帳內除蚊蟲。
  趙雲卸去全身盔甲,提帳前一桶冷水照頭澆下。
  冷水澆上不久前挨過軍棍責罰的,傷痕累累的背脊。令他吸了口氣。
  趙雲轉身入帳,怔怔坐在桌前。阿斗見他進來了,便側過身面朝內,不去看他。
  趙雲薄薄白色衣褲貼在身上,隨手扯過布來擦了擦頭,溫聲道:“還在生師父的氣麼。”
  “徒弟,師父給你買了個玩意。”趙雲道:“過來坐會。”
  等了許久,阿斗依然靜靜躺著,趙雲又道:“師父想和你聊聊。”
  阿斗揉了揉通紅眼眶,爬起坐到案前,趙雲看著他這淒苦樣,心內亦是不好受,想了許久,不知如何開口,只道:“快過節了,帶你去城裡看看龍舟?”
  阿斗隨手捏了捏那只案上布虎,不作聲。
  這時候于吉捧著盒子,探頭探腦地進來了。
  趙雲道:“怎麼?”
  于吉笑道:“關鳳給哥包的粽子呢。”旋把食盒放在桌上。
  趙雲笑道:“小丫頭倒是有心。”
  阿斗“哦”了一聲,去開那食盒,盒內整整齊齊碼了八個粽子,捆線各異,阿斗正要取個來吃,卻被趙雲按住。
  趙雲先拿了個起來,解開線,笑道:“師父先嘗個。”旋剝了粽葉送進嘴裡。
  趙雲恐怕點心內有毒,為避免再犯下不可挽回的錯誤,有人送來的點心都由趙雲親自試過。
  他一面吃了,又道:“公嗣,記得以前你養的那只狗兒不?”
  阿斗淡淡“嗯”了一聲,趙雲又笑道:“味道不錯,吃罷。”
  旋覺頭腦昏沉,不由自主地伏在桌上,被蒙汗藥迷了過去。
  于吉拿招幡小心翼翼捅了捅趙雲,道:“他真的吃了,哥,你聰明。”
  阿斗心頭難受,答道:“那是自然,天底下……沒人比我更清楚,他會做什麼了。”
  說到此處,他忍不住伸手去摸趙雲的額頭,道:“師父,我去救啞巴,要是被抓……別來救我,讓我死了吧。”
  阿斗把桌上那小布老虎揣進懷裡,抽了抽鼻子,道:“我們走。”拉著于吉逃了。
  阿斗走後不久,趙雲方抬起頭,一手握拳支在鼻樑前,出了口氣,咽下熱淚。
  他起身出門,尋來一侍衛,極力控制不讓人發現他哭過,沉聲道:“解了赤兔韁繩,任它跑;再牽主公的盧馬,再請姜維將軍為我點五百騎兵,東營門口處候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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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斗和于吉共乘一騎,飛奔穿越漢中盆地。
  于吉笑道:“這馬兒有靈性,真奇怪,它咋就等在門口呢?”
  阿斗眼望平原景物不住飛掠,笑道:“知道要去救它主人呢。”旋拍了拍赤兔脖頸,道:“赤兔,你太惹眼,送我們到洛陽城外就該停了。”
  于吉好奇問道:“大鴨子剛說那狗,是怎麼回事?”
  阿斗笑道:“別給他起怪外號。”
  “有一年春天,先生家大狗生了小崽兒,師父就抱了只給我養,看我一個人孤零零的,想找只小動物陪我。”
  “狗兒乖得很,天天跟著我,朝我搖尾巴,賊討喜了。”
  阿斗遙望茫茫曠野,悠然道:“養了幾個月,過端午節,老爸擺午飯,讓我去吃席。我偷了塊骨頭揣袖子裡,回家喂它。”
  “……那骨頭半大不小,我還是個小孩兒,哪懂這事,直接喂給它,它吞喉嚨裡,就噎住了。”
  “我不知道怎麼辦,只站著哭,師父匆匆跑來看,挖不出來。他只得抱起我,我又抱著狗兒,一路沖去找先生醫,可惜到的時候已經死得硬了。”
  阿斗喃喃道:“後來我和師父一起,把它埋在荊州府後院,還插了塊小木板片兒……”
  他想到自己養死的小狗,忽然間無盡的哀傷湧上心頭。
  那天江陵碼頭上,趙雲看著他吃了自己親手遞過的糕點,又在自己懷抱裡死去。墜入黑暗中的恐懼與無助感,自己正曾切實經歷過一次。
  于吉渾然不覺,只笑道:“多大的時候?還記得呢?”
  阿斗笑道:“六七歲罷,怎麼我也記得……那不是我才對……真奇怪。”旋歎了口氣,道:“算了,這種事,早該忘掉的。”
  阿斗最後下了結論,道:“我這輩子,再也不敢養小動物了,萬一沒照顧好,心裡添堵,死去活來的……真不是個事兒。”
  端午節前一日,時值盛夏,洛陽滿城柳葉低垂,驕陽勝火,照得全城滾燙。猶如一個充滿了熱情的大爐。
  阿斗與于吉在傍晚時分趕到了洛陽城外。四處底朝天架著翌日將入水的龍舟,松漆在夕陽下折射著瑰麗色彩。
  阿斗翻身下馬,于吉卻遞過一疊符紙,道:“哥,你……小心,那城裡有個很厲害的老頭兒,我可有點兒怕他呢,不陪你進去了,在這兒等你。”
  阿斗忽覺意外,想了想,多帶個人也容易暴露目標,遂道:“好,你看著赤兔,別讓它亂跑。”旋問明符紙用法,二人約定了匯合地點,阿斗便朝城門處走去。
  俗話說望山跑死馬,雖看得到大城,卻令他徒步走了兩個多時辰,待到了城門口,天已全黑,大門掩了,彎月上柳梢,阿斗在城門處等了片刻,知道自己身負重任,不能貿然行事,只得躲到一旁,窺探時機。
  城外便是洛水河,白日間烈日帶來的余溫仍未消散,河水波光粼粼,像把無數碎銀帶著飄向下游,阿斗看了片刻,心中讚歎這美景,忽聽邊側小門吱呀一開。忙轉頭望去,見有人出城,正想悄然摸進去,門內卻馳出一輛馬車,繼而緊緊關閉。
  “天殺的,守這麼嚴實。”阿斗暗罵道。
  本以為馬車會出城,卻見它在洛水橋上停了。阿斗心下好奇,探頭望去,只見車上走下一名婦人,倚在橋欄上,望著滿河銀水出神。
  唉唉,老娘看的不是河,是寂寞!
  阿斗暗自譏笑,八成又是城裡哪家貴婦人傷春悲秋,出來無病呻吟了。他眼望馬車,過了片刻,心生一計,輕手輕腳,借著河畔樹木掩護,要上前去躲在馬車底。
  正走到一半,忽見那婦人袍袖一展,輕飄飄躍上橋上玉石欄杆。
  這這這,這是什麼!阿斗猶如遭了晴天霹靂,輕功?險些要叫喚出聲那刻,婦人卻已一腳踏空,摔進了水裡。
  沒有意料中的驚呼,亦沒有落河的水聲,那女子竟是亭亭立于水面,如白玉般赤 裸的雙足點起一道漣漪,飄向洛水中央。
  阿斗看得呆了。
  翩若驚鴻,婉若游龍,榮曜秋菊,華茂春松;仿佛兮若輕雲之蔽月,飄颻兮若流風之回雪。
  洛水卷起千粼殘雪,靜夜下月光如紗,無聲無息地聚于她的身上,融為一團光暈,水波層層蕩開,她在河上翩翩起舞。
  轉身時,阿斗死死盯著她那不帶絲毫煙火氣息的面容。
  太美了,平生所見,唯有貂蟬能與她抗衡,她是誰?
  月色收于她完美無瑕的玉足下,又化作無數飛絮,隨著她一轉身,四散飄開,霎那卷起天地間萬點星塵,沿著洛水直鋪到水天相接的盡頭。
  舞畢,朦朧月光散去,河水發出沙沙聲響,緩慢流淌,甄宓挽袖立于洛水中央,幽幽一歎,那聲歎息仿佛牽動了整條長河,天際烏雲掩來,飄起了如絲細雨。
  她轉頭上橋,回了馬車,城門再次打開,馬車馳入洛陽。
  “環兒。”甄宓柔聲道:“子恒要選的那些女人們,你可見全了?”
  婢女輕聲道:“見全了,姿色均不及夫人萬一。”
  馬車底下,緊緊抓著車軸的阿斗聽得心中驚歎,曹丕要在端午節選妃?娶了甄宓這種女人還不滿足?難怪她心頭惆悵,要到洛水來。
  然而他猜錯了,甄宓接著道:“納妃也好,省的夜夜來煩……前幾日宮外押來囚車,你可打聽到了?”
  婢女答道:“環兒不清楚,只聽侍衛們說,囚車裡綁著一個極厲害的傢伙,丞相已把他收進縛虎牢,明兒就得……”
  甄宓沉吟半晌,蹙眉道:“極厲害的傢伙?什麼人要關進宮裡,不入天牢?”
  縛虎牢在皇宮中,阿斗得到了一條極其有用的消息,曹操定是要親自問斬呂布。婢女茫然道:“環兒去打聽了,只有丞相和曹真將軍才能提人。”
  甄宓嗯了一聲,不再言語。
  馬車在皇宮中停了,甄宓帶著貼身侍婢下車離去,阿斗忙溜進假山后藏好,心中計較片刻,也不知縛虎牢在何處,唯有先抓個人問清楚才行。
  甄宓住的地方定不可能關人,這點他是清楚的,得去找宮內雜役房,阿斗跟甄宓走了反方向,爬在一間窗外朝裡望,這間住的太監,算了,尖嗓子,講話跟吹哨子似的。惹不得。
  這間,侍衛,找死麼。下一間。
  這間沒人,好臭……靠,是茅房。
  阿斗哭笑不得,轉身正要走,忽見一女子提著衣裙出來,站在樹下撥弄頭髮,有了!宮女!
  他隨處揀了塊板磚,籠在袖子裡,痞子般上前去,問道:“這位姐姐,請問……”
  那女子冷不防被嚇了一跳,尖叫出聲,阿斗罵道:“你心理素質太差!”只得揚手把板磚狠狠拍過去,當即把那女子拍昏在地。
  浪費NPC一名,阿斗嘴角抽搐,正要轉身去找下個目標時,見那女子一身羅裙輕紗是好布料,忽地心生一計,毛手毛腳把她拖到假山后。
  片刻後,小美人誕生了!
  “哎呀——!”
  剛理好釵裙,挽好發簪,便有閹人十萬火急趕開,道:“你怎在此處!嬤嬤動了肝火!仔細被亂棒打死!”
  阿斗正要操起板磚順便把這閹人拍暈,忽想到侍衛房內還有人在,鬧起來恐怕驚了眾人。
  這女的不知是何身份,走不見了,太監來尋,太監不見了,又要派嬤嬤來尋,嬤嬤不見了……
  如此沒完沒了,多半壞事,阿斗只得咳了一聲,擠著嗓子道:“來了來了,人家來了。”
  遂欣然跟著太監走去,只想找個僻靜處,抽刀子架上,再行逼問。披甲上陣殺不死人,欺負欺負小太監總是可以的。
  呂奉先,老子為了你,做這麼沒出息的事,可是下了血本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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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內燈火通明,閹人引著阿斗,盡走那人多的路,阿斗無可奈何,偷襲失敗,轉來轉去,走過幾個回廊。
  不是吧——!阿斗心中不住叫苦,自己竟被帶到一間大殿前!這是要幹嘛!
  大殿內樂聲傳來,顯是一群粗人武將猜拳飲酒,門口侍婢排成兩列,隊末唯缺了一人,料想便是方才去蹲茅房的宮女。
  生米煮成熟飯,阿斗只好硬著頭皮填上空位,嬤嬤目光惡狠狠掃來,阿斗忙低下頭去,見前一名侍婢款步離去,忙亦步亦趨跟著。
  剛走進金碧輝煌的飯廳,便聽一男子聲音響起。
  “……這是今年江南,遼東,冀州各地送來的美女,各位將軍且看看,有無鍾愛。”
  案後數名將領忙紛紛辭謝,道不可逾越之言,男子又道:“子桓內人……哈哈,各位無須客氣!來,都抬起頭,讓將軍們看看。”
  哦,阿斗終於知道了,自己正撞上曹丕選女人。
  然而他的噩夢遠遠沒有結束,剛把頭抬了一點,就聽到一句話:“世子好意,子上心領……”
  他和司馬昭對視一眼,後者愣是把那話咽了回去。


  真假侍婢

  司馬昭與劉公嗣俱是五雷轟頂,此刻也說不出誰更焦一些,司馬昭滿頭問號,幾番想上前來確認身份,然而他剛要站起,阿斗便微微側過身子,亮出袖內神兵一角。
  那是他在御花園裡揀了,籠在袖裡,一路帶到殿上的板磚。
  電壓再度攀升十萬伏,達到九天神雷境界!
  司馬昭的表情刹那間變得極其古怪。
  曹丕隨口打趣道:“怎麼,子上賢弟?見了夢中情人?”
  司馬昭長相俊秀,頗有溫柔之態,待人彬彬有禮,在場武將大多與其交好,遂紛紛出言調侃。
  司馬昭回過神來,忙自嘲道:“方才想起故人,失禮了。”
  司馬昭把自己驚疑不定的神色掩飾得極好。道:“世子莫笑,子上忽地改變主意了……”
  席間一陣哄笑,這下武將們更是不甘休。曹丕只大笑道:“一十八位美人,究竟是哪位入了賢弟的法眼?罷了,那便……”
  正要讓司馬昭挑選時,席間又有曹真麾下一名武將,咳了一聲。
  曹丕記起正事,此次曹真雖敗,然而曹操卻為他封了軍功厚賞,等同凱旋歸來,雖不知何意,然而論功行賞,還得讓曹真先選才是。
  司馬昭理解地笑了笑,見阿斗朝後退去,料想曹真當不會選到他才對。於是拱手道:“曹真將軍先請,小弟不敢拔這頭籌。”
  說到曹真,此人本姓秦,其父于曹操有救命之恩,之後一家身死,便被曹操收為養子,雖非己出,曹操對其人卻是十分寵愛,與親生兒子無異。
  曹真常年縱橫沙場,時刻以家國天下為念,行事公正,忠心耿耿,不計錢財,頗有趙雲的脾性。洛陽又有時聞曹子丹散家財以犒賞將士,說的便是曹真。
  曹真年僅二十六,尚未成婚,此次征戰歸來,曹丕名為選妃,卻亦抱著為曹真尋侍妾之意,當即便請他先選。
  曹真本對美女不甚著迷,此刻見這十余名美女如貨物般供人挑揀,更生厭惡,只得推辭道:“匈奴未滅,何以家為?小弟敬謝不敏,各位大人請。”
  這句話一出,卻是把眾人都給扣了帽子,誰還敢選侍婢?只聽司馬昭失笑道:“這才是男兒本色,子上敬曹將軍一杯。”遂端起酒杯喝了。
  阿斗不禁暗暗佩服,知道司馬昭接下來就要招呼自己過去,這話擠兌得不漏痕跡,實在是高。
  果然司馬昭放下酒杯便道:“子上卻無此偉丈夫胸懷,說不得先抱溫香告退了。”登時惹來哄堂大笑。曹真亦面露笑意,打量司馬昭,見其望向侍婢末尾那人,便也抬眼望去,目光移到阿斗袖上,忽道:“慢。”
  “既是卻之不恭,子丹亦只好……你,過來。”
  阿斗還想插科打諢一番,無奈曹真領軍已久,話中帶了一股威嚴,不容自己抗拒。只得朝司馬昭拋了個無比幽怨的眼神,不敢說話,緩緩走到曹真背後。
  席間鼓樂再作,眾人喝酒調笑,觀賞歌舞。
  司馬昭半是悵然,半是悲摧,簡直一副快郁卒的表情,只得強打精神,點了一名美貌侍婢過來,阿斗看在心中,暗自好笑,不知這傢伙該怎麼折騰。冷不防聽曹真低聲道:“你袖中藏了何物?拿出來。”
  阿斗只得乖乖把那板磚拿了出來。
  “……”
  曹真哭笑不得,道:“揣此物上殿作甚?想暗殺世子?”
  阿斗忙道:“哪兒的話呢,人家順手揀了墊腳。免得跟姐妹們不一般高,害曹將軍落了笑柄。”
  曹真失笑道:“聲音怎的如此沙啞?”
  阿斗又道:“前日入宮,住不慣,染了點風寒。”
  阿斗變聲期未全過,平時尖著嗓子,倒也有模有樣,曹真聽這聲確實像女子,只是感冒後嗓子略沙,便不再問,只道:“可知我為何選你?”
  阿斗忙低首嬌羞答道:“人家又不是將軍肚子裡的蛔蟲,怎麼可能知道。”
  曹真覺這侍婢講話跟普通女子大不一般,說沒臉沒皮吧不至於,但話裡又帶了點兒流氓氣,雖是她在伺候,被調戲的人反倒像是自己,心道不能這樣,否則堂堂大將軍便被收拾了。遂正色道:“可曾讀書識字?”
  阿斗道:“那是自然。”
  曹真點頭笑道:“聽你談吐不似庸脂俗粉,作詩一首本將軍聽聽,過了,便饒你袖內藏兇器之罪。”
  那話自是隨口說說,曹真也不期望一名侍婢能作出什麼詩來,不待阿斗勸酒,自顧自端起酒杯便要喝。
  阿斗心想,你既當我是女流氓……說不得就讓你見識見識。
  旋清了清嗓子,幽幽道:“尊前擬把歸期說,未語愁容先慘咽。”
  頭兩句恰恰擊中曹真心事!湊到面前,端著酒杯的手便停了。
  “人生自是有情癡,此恨不關風與月。”
  曹真道:“你自己作的?”
  阿斗不答,又道:“離歌且莫翻新闕,一曲能教腸寸結。”
  曹真怔怔不語,片刻後搖頭道:“太悲。”
  “直須看盡洛陽花,始共東風容易別。”
  “好詩。”曹真吸了口氣,喃喃道,把杯中酒一飲而盡,漠然看著殿上鶯歌燕舞,認真道:“我要定你了,跟我走,你叫何名?”
  “劉翠花。”
  “……”
  “你……我給你想個名字。”半個時辰後,曹真把阿斗領了回房,看著椅子的阿斗。只覺今日不知是走了桃花運,還是桃花劫。
  阿斗穿著一雙繡花鞋,架著二郎腿,得意洋洋坐著,隨手操起小銀錘,啪的一聲把桌上核桃砸了個粉碎,挑揀出肉來,丟進嘴裡吃了,翻白眼道:“起啥名,劉翠花蠻好,身體髮膚姓名,受之父母,豈可隨意更改?”
  曹真端詳阿斗片刻,不禁莞爾道:“你,實在不一般。容貌雖……”想了想,又道:“你別有一番……嗯,很美。”
  曹真本想說這痞子氣質非同尋常,雖大大咧咧,五官卻亦是極清秀的,只苦於尋不到合適形容。
  阿斗反笑道:“紅顏彈指老,百年芳華,終成枯骨。長相美醜有什麼要緊的。貌不驚人,才被你選中了麼,可見緣分這玩意兒,本就跟美醜沒關係,一切都是命,懂?”
  曹真會心大笑,道:“很好!”
  阿斗撇嘴,曹真又道:“但你我夫妻二人,總不能翠花翠花……也太土了,你隨我姓,既想留原名,便叫秦芷如何?”
  阿斗懶洋洋道:“隨便。”反正待會就要找機會溜走,管他起什麼名。
  忽意識到不對頭,楞道:“夫妻?!”
  曹真眉毛一揚,笑道:“自然,明兒子丹便去擇吉日,與你成親。”說畢逕自解下外袍,撩起銅盆面巾擦臉。
  “等等等……”阿斗五雷轟頂,哭笑不得道:“我是來伺候你的,是你丫鬟,成什麼親?你不娶王公大臣們的女兒麼?”
  曹真正色道:“你只道曹子丹與三妻四妾的薄幸男子一般?從今日起,我便是你夫君,休得盡問傻話。”
  阿斗失聲道:“你才說傻話!”
  這傢伙腦子一定是不知道哪根筋短路了!
  曹真板起臉,又道:“放著正室不當,將軍夫人不當,要當小妾丫鬟?”
  阿斗嘴角抽搐,反問道:“我不就是來當小妾的麼。”
  曹真忍俊不禁道:“你縱是想當,本將軍也不許。”旋抖了抖長袍,鋪在椅上,道:“吃夠便去睡。”隨即一指帳中大床,“你睡內間。”
  “你睡外面?”阿斗已經完全傻眼了。
  曹真笑道:“對,若是夜間打鼾,還請賢妻多擔待。”接著把頭枕在一張椅上,兩只長腿懸空架在另一張椅上,兩張椅子,半個身體騰空,架著便要睡。
  那“賢妻”二字另阿斗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只得掀開簾子,正想睡覺是不是得寬衣解帶,然而老子現在是個平胸受,萬一被瞧出來了可不好。
  正忐忑間,曹真又道:“成親前子丹定會守禮,安心就是。”
  阿斗爬上床去,和衣便睡下,道:“嗯,那很好。”滿腦子只想著等曹真睡著了便趁機逃跑。
  過了一會,聽曹真呼吸均勻,顯是睡了。阿斗便輕手輕腳下了床,躡足朝門外走。不防曹真忽道:“上哪去?”話中笑意盎然。
  阿斗心中只想把曹真掐死,嘴上卻嬌嗔道:“你管我。”
  曹真大窘,忽想到興許是要上茅房,紅了臉,便不再問。
  阿斗出外溜達一圈,深夜皇宮中各院門緊鎖,曹操那老烏龜怕死,院牆砌了三丈高,連只蒼蠅也飛不進來。只得絕了爬牆跑路的念想,從懷裡摸出於吉給的符紙,對著月光揀出一張,又轉回房內。
  曹真這次像是真的睡了,當然阿斗是絕對不會相信的。
  曹真裝睡,阿斗則裝作以為他入睡,躡手躡足走上前去,看了又看,假裝好奇他這橫著椅子,身體架空便能睡覺的功夫。蹲下去打量,確實架空。
  曹真身材修長,勻稱,兩道一字粗眉如墨,唇薄如刀,鼻樑高挺,眉間帶著一股迷人的英氣。
  他的皮膚略顯白皙平整,手指交扣著疊于身前,阿斗看了許久,輕戳他的大腿,又俯到他胸前,鼻息交錯。
  曹真呼吸急促了些許,嘴角微翹,眼睫毛微顫了顫,像是想睜眼。
  阿斗假裝嚇了一跳,道:“你沒睡!騙人——裝睡什麼的,最討厭了!”
  旋瞬間抬手,把一張符“啪”的一聲貼在他胸口上。曹真身體一震,定身符上道術如電流般蔓延至全身,這下曹真不能動了。
  阿斗只笑得滿地打滾,曹真卻在定身符效力下,全身僵硬,莫說開口呼救,就連睜眼亦無法。定身符本是雞肋,試想與高手對戰時,誰容得你欺到身前,貼這符紙在胸膛上?然而在此時用出,效力卻是非凡,怪就怪曹真太輕敵了。或者說,他根本就沒往這方面想。
  阿斗笑了片刻,方爬起清了清嗓子,不再裝女子聲線,懶懶問道:“愚夫,賢妻這小玩意兒如何?”
  曹真竭盡全力,只動了根指頭,阿斗知道他此時心裡定是在進行狂雷萬傾的悲摧控訴,又笑吟吟道:“那個……賢妻是大老爺們。”遂伸手拍了拍曹真的臉,曖昧道:“愚夫,賢妻這輩子都會記得你的。”
  接著伸手進曹真懷裡亂掏,心想找點信物什麼的,待會逃了也好唬人。摸了半天,摸出一枚古樸玉佩,阿斗老實不客氣把它收進懷裡,這傢伙也是窮鬼一隻,跟趙雲有得拼。
  找到信物,正要離去,阿斗笑著俯到曹真身上,捏了捏他英俊的臉,道:“來親個?”再摸曹真胳臂,見他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阿斗笑吟吟地看了曹真片刻,忽道:“曹子丹,你人不錯,成親就算了,今兒謝謝你。”
  司馬昭匆匆穿過御花園,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彈弓,瞄準燈籠,石子飛去,兩盞燈籠俱熄了。他左右看看,拿了鑰匙,低頭去開門鎖。
  門上高處,一個黑影鬼鬼祟祟地蠕動,蠕動許久後,直挺挺摔了下來。
  “唉!”
  “啊!”
  阿斗從兩丈余高的院牆上摔落,把司馬昭壓得差點一口氣背過去。
  “愚弟!賢兄太感動了!”
  “別說話!”司馬昭低聲道。好不容易爬起身,拾起鑰匙,拉著阿斗便沒命地跑。
  倆少年一路跑過花園。
  “你來這裡做什麼!丞相快死了,曹丕那小子正想篡位……”
  “救沉戟,那個啞巴,你還記得不?”
  “子上,這次我得求你了,做什麼都成,一定得把他救出來。”
  “別說傻話。”司馬昭斥道:“他被關在何處?”
  “縛虎牢。”阿斗答道。
  司馬昭抽了口冷氣,把阿斗推進假山后,一隊巡夜侍衛走過。
  司馬昭難以置信問道:“沉戟大哥做了什麼!會被關進那處!”
  阿斗答道:“你別管,我知道有曹真信物才能見人,我剛騙到手了。”他忙掏出那枚玉佩,司馬昭只覺天旋地轉,道:“這是他生父唯一留給他的物事……你怎麼騙來的?!”
  阿斗道:“快,你帶我去,帶到門口,我自己想辦法進去救他!”
  司馬昭又道:“你可知縛虎牢是關什麼人的?!只有丞相鐵了心要殺,不容說情的罪犯才會關進那處,當初孔融荀彧就是……”
  阿斗捏著司馬昭的臉,把他壓到石上,沉聲道:“救不救,一句話,別囉嗦,不帶我去,我自己找,等著給老子收屍。”
  兩人臉挨得極近,司馬昭臉上發燙,最後道:“跟我來。”
  “你不懂路出宮,門口又有侍衛……我去幫你引開,待會來接你。”
  “別做傻事,待會把你也牽扯進去了,老子自己去。”
  “千萬小心……”
  阿斗把司馬昭的叮囑甩在身後,掏出曹真的玉佩,走上前去。
  那侍衛一見玉佩,竟是十分合作,乖乖便打開縛虎牢大門,帶他進入。
  為何這裡關著呂布,卻只派兩個人看守?
  侍衛開了門,容其進入,便不再理會,阿斗心中忐忑,一步三回頭,生恐門突然一鎖,把自己也關了進去,忽聽“咻咻”二聲,牢外侍衛悶哼一聲,便沒了動靜,料想被司馬昭射死了。
  他抬頭看著縛虎牢深邃的通道,牆壁濕漉漉的一片,也不知走了多久,興許已走到了洛水之下。兩旁無數鐵門,挨個望去,空無一人,有的房中只關著一具屍骨。
  這條隧道恐怕從漢朝建國初始,便已挖成。說不定是皇帝老兒逃生之用。阿斗胡思亂想,終於瞥見一個囚牢中有人,遂拔出青虹劍,插進門縫,神兵削鐵如泥,把那門鎖砍開,推門進去,卻見一具垂頭,倚牆而坐的老者屍體,身周蒼蠅繚繞,嗡嗡作響,屍上不住爬出蛆來。
  阿斗疑道:“這是誰?”
  他拿劍撥了撥,見那老人腰間系著一個藥囊,伸手扯過,發現裡面是幾味草藥,那藥他在《青囊經》上讀過,是止血生肌的靈藥,便把它收進懷裡。蹲下掩著鼻子,看那老者,心頭默念:老前輩,你都掛了,留藥也沒用,給我吧,我好救人。
  說畢心中一動,伸手進老者懷中去掏,忍著惡臭,掏出一個以蠟封口的小瓷瓶,拍去封口,倒出兩枚滴溜溜打轉的紅色藥丸。想了想,朝他磕了個頭,默念道:保佑我救走啞巴,等我以後殺回洛陽,給你厚葬。便匆忙轉身去尋呂布。
  阿斗極輕的腳步聲迴響于走廊中,他朝又一扇門的囚窗內望去。
  “誰讓你來的。”
  “……”
  “啞巴!”阿斗哭喊道,一劍砍開門鎖,便沖了進去。
  呂布被鐵鍊穿了鎖骨,渾身血跡斑斑,一身武士袍被撕得破破爛爛,兩手繞過一根石柱捆了起來,雙腳腳踝上扣著鐐銬。
  他別過頭去,面朝牆壁。
  阿斗棄了青虹劍,摟著呂布,大哭道:“你他媽的混蛋!想死老子了!”


  猛虎脫牢

  “捆得……真緊。”阿斗劇烈喘息,不斷以青虹劍猛砍鐵鍊,他花了太多力氣去抑制自己的眼淚,然而無論如何也控制不住,只得放任它源源不絕流出。
  呂布漠然道:“綁老虎,不得不緊。”
  阿斗砍開最堅韌的一根,心神略定:“我扯出來……你忍著。”旋即拔出穿在呂布鎖骨上的那根鏈子。呂布痛哼一聲,阿斗見那鎖鏈帶著血肉緩緩磨出,心頭劇痛,眼淚直流。
  待得把鐐銬全解開後,阿斗竟已是滿背冷汗,如虛脫一般。
  他從藥囊中掏出先前揀來的草藥,塞進口中,一面哭一面咀嚼,斷斷續續道:“沒事的,過幾天傷就好了……你是天下第一……”
  呂布看著阿斗,許久後道:“我的手筋、腳筋盡斷,武技全失,殺了我罷,回去也是廢人一個。”
  阿斗茫然搖了搖頭,吸了下鼻子,道:
  “回家你就坐著,什麼事都別做,你不能動,我以後每天喂你吃飯,成不?你別死,什麼都好說。”
  “殺了我,聽話。”呂佈道。
  阿斗搖了搖頭,只當聽不到,抹了把眼淚,把藥草敷在呂布鎖骨傷口上,血漸漸止住了。
  阿斗把呂布的一手搭在自己肩上,揀了青虹劍,拖著他出囚牢去。
  呂布的身體沉重,然而此時阿斗卻有用不完的勇氣,咬牙半背著他,出了囚牢,朝外走去。
  阿斗斷斷續續道:“我……待會被曹操抓了……我就一劍捅死你,再一劍捅死自己……”
  呂布只是靜靜聽著,像在做一個遙遠的夢。
  過了一會,呂布的耳朵稍動了動,道:“來人了,捅。”
  阿斗茫然道:“你聽到了?”
  呂布不答,阿斗便轉過身,扛著他朝囚室通道的另一頭走去。
  阿斗昏頭昏腦,又道:“……晚一會兒死,好不容易能跟你說說話兒。”
  腳步聲傳入長廊,真的有士兵下來了。
  阿斗渾然不顧追兵,喘了幾聲,道:“剛才你怎麼知道是我來了,你聽到我說話了?”
  呂布漠然道:“當了這麼久侍衛,聽得出你的腳步聲。”
  阿斗答道:“哦,跟狗似的。”
  阿斗又笑道:“你說話好聽,我想……”
  兵士喧嘩聲大作,顯是發現了地面拖出的血跡,“他們進去了!”曹真的聲音傳來。
  阿斗筋疲力盡,把呂布放在縛虎牢走廊的盡頭,倚在他肩上,喃喃道:“我不後悔,就是……對不起師父。”
  呂布沉默看著他,阿斗抬手幫他擦了眼淚,坐在他身前,拉起他手,抱著自己。
  阿斗把頭微微後仰,靠在他肩膀上,道:“你抱著我,我把劍捅下來。死了……不冷。”
  未等他說完,呂布低聲打斷了他的話,答道:“我也不後悔。”
  呂布耗盡力氣,舉起一手,在背後石壁上摸索,摸到頭頂的一塊磚,用力按下。
  一道暗門無聲無息翻開,阿斗瞳孔倏然一縮,兩人朝那黑黝黝的甫道中仰面摔了進去。旋即暗門合攏,發出一聲輕響,就如什麼都未發生過。
  與此同時,洛水岸畔,一輪烈日照得大地幾乎融化,蒸騰而上的空氣在高溫下把景物扭曲,龍舟下水,鼓聲轟然作響,洛水橋上早已清出道來,達官貴人的馬車一字排開。貴婦小姐們手舉羅帕,遮在頭上,擋蔽日光。
  曹操支著病體,眯起雙眼,身周御林軍圍得水泄不通,他昏昏沉沉望向水中五顏六色的龍舟。
  曹操呼出一口濁氣,朝身旁人問道:“真兒去了何處?”
  曹丕笑道:“昨夜貪杯,估摸著晚起了幾個時辰……”
  曹操“唔”了一聲,甄宓又道:“今年端午怎這般熱,公公先回去歇下罷。”
  曹操道:“不妨。”數人再無話。曹操眼望龍舟入水,道:“子恒,你可記得那年,你幾兄弟來看龍舟……”
  曹丕笑著接過話道:“父親怎光想那陳年往事。”
  曹操歎道:“人老了,自然想得多,沖兒被你推下水去,摔成落湯雞那事,你是忘了,為父還記得。”
  那話中又有話,聽得甄宓暗自心驚,曹丕正要介面,甄宓卻以手肘稍碰了碰他,盈盈笑道:“子桓小時候也這麼淘氣,還是子建聽話得多。”
  曹丕登時會意,曹操是籍此事警告自己,不許再找曹植的麻煩,忙道:“如今長大了,自不再行那乖戾之事。”
  曹操不置可否,像是在思考何事,河面上鼓聲咚咚作響,數百龍舟擂鼓之聲竟是有條不紊,匯成一股聲波,重重傳來。曹操心跳得劇烈,被那鼓聲敲在實處。
  源源不絕的鼓點驚心動魄,眼前景物不斷模糊,他神智恍惚,依稀覺得有什麼事情即將發生,卻又說不清楚。
  他微微蹙眉,望向河面的龍舟,領鼓之人高高揚起鼓槌。
  烈日下,時間的流動仿佛變得異常緩慢,鼓槌劃出一道弧線。隨著船頭壯漢糾結肌肉一緊,重重揮下。
  觀賽人群中,一根鋼箭離弦,箭羽在空中拖起射箭之人的晶瑩汗水,悄無聲息越過河面。
  鼓槌緩緩落下,箭到跟前,射中侍衛額頭。
  鼓槌擊向鼓面。鋼箭激起無數鮮血,穿過曹操面前那侍衛,再穿一人。
  鋼箭釘在曹操耳畔。
  槌落鼓,發出“咚”的聲響。
  橋上瞬間沸騰,“有刺客!”曹丕驚慌的大喊。
  甄宓尖叫道:“保護丞相——!”
  “父親——!”
  趙雲伸出二指,打了個呼哨,繼而轉身,一道白影在人群中穿梭,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送丞相回宮!”曹丕沙啞著聲音大喊道:“緝拿刺客!”
  “慢!”曹操沉聲道,然而未待他出聲,曹丕親衛卻不由分說,把曹操推進馬車內。“大膽!你們要做什麼!”曹操痛喝道,旋即臉色一變。
  曹丕聲音隱隱傳來,“丞相遇刺!”
  那時間河畔河中,橋上城內,俱是一片混亂,百姓彼此推搡,又有趙雲麾下部屬,混在人群中高喊道:“丞相遇刺身亡——!”
  “曹***了——!”
  “曹孟德遇刺身亡!!”
  曹丕蹙眉道:“怎不是我們的人?”
  甄宓與曹丕互視一眼,甄宓道:“這可奇了,你派的人呢……”旋知失言,噤聲,看了河面許久,又道:“這是怎麼回事?”
  洛河如開鍋的沸水般蒸騰,水中竄出無數長蛇,紛紛上岸,蛇群密集沖向洛陽城中,甄宓尖叫道:“怎會是道術!”
  曹丕道:“局勢有變,快請先生來坐鎮!”
  洛陽城正街。
  恐懼的人潮四散奔逃,繞過街中一名身穿明黃道袍的孩童。無數驚疑不定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于吉肩上扛著比他足足高了一個頭的彈指天機招幡,額上滿是豆大的汗珠,一手來回變換指訣,指揮著滿城水蛇四竄。
  必須在那人出現之前離開此處……于吉眼神渙散,籲出一口滾燙的血氣。
  然而正當他轉身那刻,嘶啞的老者聲音在城門處響起:“我道甄姬被何物擾了興頭。”
  于吉瞳孔倏然收縮,一陣涼意湧上背脊,終於驚動了左慈。
  左慈滿頭鬚髮花白,頭上戴著一頂破草帽,一身油膩的道袍如乞丐般,他的手上握著一把拐杖,指甲內盡是汙黑。然而他攔在城門處,卻是令于吉心下忐忑。
  “恭喜師兄……收了個新徒兒。”于吉扛著招幡,惴惴朝左慈鞠躬。
  左慈隨手把那彎拐朝地上一頓,譏道:“既還知是師兄,何以又入洛陽?”彎拐下半截破開,竟是一把鋒芒如雪的短劍。
  隨著左慈之劍牢牢釘入磚縫,一道黑煙沖天而起,噴至高處,化為千萬烏鴉嘶聲大叫,紛紛撲向城中水蛇。
  道法被破,于吉恐懼地退了一步,左慈手中彎拐與其招幡相似,稱“拐子劍”。俱是一件極厲害的法寶,昔年三徒各自出師門歷練,唯有華佗身無法寶,卻得了四枚長生丹。
  想到華佗,于吉心下稍定,道:“生死乃是天命,華佗躲了你這麼久,最後還不是被師兄借刀殺了麼。”
  左慈端起拐子劍,遙指于吉道:“既知如此,你又何來送死?”
  于吉只答道:“師兄,我這次去成都,見了你那女徒弟兒……她沒把丹藥和青囊經最後那頁交給你麼?”話音落,幾乎是同時一手背在身後,睜大雙眼,
  這話擊中左慈心病,瞬息把他激怒,左慈罵道:“那潑賤與你說了何事!”霎時間,左慈無聲無息地到了跟前,一劍捅穿了于吉胸口!
  下一刻,拐子劍上穿著一隻稻草人,于吉道法祭起,穿過數十裡之遙,一頭狠狠栽倒在洛水岸畔。
  于吉捂著胸口,雖是逃得快,那處仍被利劍刺穿些許,滲出血水來。他驚魂未定,幸好左慈未來得及補下阻擋縮地之術的道術結界,否則這次真的逃不掉了。
  城中升起黑煙蒸騰,無數黑鴉朝著他飛來,于吉吸了口氣,忙揮動招幡。冷不防一聲馬嘶,于吉被趙雲有力的胳臂提起,放在馬後。
  趙雲騎著赤兔,眼望城內追兵與漫天鴉群,吼道:“公嗣在哪!你怎會在此處!”
  “他沒事!快跑!左慈來了!”于吉驚惶喊道。
  江上水聲傳至地底。
  “你是頭一個。”
  “頭一個……什麼?”阿斗茫然問道:“你怎麼知道這有個暗門?”
  呂布又沉默了。
  阿斗知道此時尚未脫險,只得在黑暗中不斷摸索,勉力尋找逃跑的路。
  幸好這不是一個封閉石室,遠處有些許微風吹來,一定是個通道。
  阿斗想了想,道:“對,以前……董卓那檔子事,他死了以後,洛陽就是你和王允當老大。做過一陣子皇帝,你知道……我挺傻的。”他笑了笑。
  阿斗忍不住問道:“呂布,你還活著麼?”
  呂布在黑暗中答道:“你知道得挺多。”
  “你是我的偶像。”阿斗輕聲道。
  呂布疑道:“偶像?”
  阿斗笑著搖了搖頭。
  走了許久,阿斗眼前逐漸朦朧,兩人同時眯起眼,適應突如其來的熾烈光線,阿斗道:“這裡是洛河。”他轉頭望去,只見四處俱是嘶聲遊移的蛇,不由得心中發毛。
  所幸蛇群繞過他倆,朝城內沖去,阿斗明白了,道:“于吉的道術,我們走。”繼而咬牙扛著呂布,朝人少的地方逃去。
  城外已亂成一團,無人注意到他二人,阿斗不斷透支自己的體力,每一刻都以為自己會倒下,然而下一刻,卻又奇跡般地撐了下來。
  他已近兩天未吃過東西,昨夜只在曹真房中吃了一點核桃,現在餓得頭暈眼花,搖搖欲墜。一身大汗,如水中剛撈出來一般。
  日暮時分,他們找到一個樹林,便一頭栽了進去。
  此處離洛陽城已頗遠,夕陽余光在樹杈間溫柔地投下。
  阿斗終於消耗完了體力,上氣不接下氣地倒下。
  “啞巴,我走不動了……”阿斗躺在潮濕的泥土與落葉上,仰頭望向紫藍色的天幕。
  那裡有一顆璀璨的星辰在發亮。
  呂布把耳朵貼在地上,片刻後,他以手肘支起身體,高大的身軀覆在阿斗身上。
  阿斗瞳孔倏然緊縮,呼吸變得急促,呂布極低聲道:“勿作聲。”
  涼風吹過樹梢,一片樹葉落在呂奉先背上,樹林外響起“哢”的一聲輕響,沙沙聲如細雨傳來。
  那是什麼?
  阿斗感覺到呂布的身體微微一震,反手摟住了他的脖頸。
  那是散天矢,司馬懿親自督造的兵器。
  落箭只響了短短幾息,周遭便安靜下去。樹林外傳來曹真之聲。
  “不在此,下一處。”
  阿斗極力呼出肺內空氣,要起身查看呂布傷勢,卻被他死死按住。
  又過了一會,馬蹄聲漸近,在樹林裡繞了幾圈。才奔出林外,曹真道:“走罷。”
  呂布沙啞著聲音,在阿斗耳畔緩緩道:“你……以後當心,不可……輕敵。”
  阿斗幾次想伸手去摸呂布的背脊,卻提不起勇氣,鮮血順著他的脖頸淌下,滴在自己臉上。
  不知過了多久,樹林中一片死寂。
  “痛麼?曹真走了麼?”
  呂布越來越重,阿斗勉力抽身,搖了搖他,道:“呂奉先。”
  “啞巴?”
  “沉戟。”
  “沉戟、沉戟……呂奉先……”
  阿斗眼神空洞,茫然搖晃著他唯一的侍衛,他的肩背上釘了數十根利箭。
  呂布死了。

  “沉戟……醒醒,別睡了。”
  阿斗拉起呂布的手,雙眼空洞無神道:“怎麼會在這裡……在這裡……”
  阿斗掏出一把藥草,塞進嘴裡咀嚼片刻,茫然把呂布屍體背後的箭矢拔了出來,又把藥敷上去。
  他無法說服自己,呂布已經死了。
  那血液粘稠,帶著屍體的余溫漸漸冷卻。阿斗又漫無目的地伸手入懷,摸出趙雲給自己的布虎,塞到呂布的大手裡,讓他握著,說:“這個給你,快醒醒,看……”
  “吃點藥……你就好了。”阿斗又道,把藥草胡亂塞進呂布嘴裡。
  最後他終於接受了現實,伏在呂布身上,嗚嗚地哭了起來。
  呂布的手微一動,繼而握緊了布虎。
  天空中一道閃電橫過,轟雷爆鳴,大地搖撼。
  呂布的手撫上阿斗額頭,道:“你給我吃了什麼藥。”
  阿斗呆呆看著呂布,許久後,他模糊道:“我也不知道……你,沒死。”
  接著,他的精神再受不了這反復刺激,閉上雙眼,昏了過去。
  高空中雲層凝結成水,第一顆雨水穿過幾萬尺的距離落下,滴在呂布的頭上。
  大雨鋪天蓋地的下了起來。
  他抬頭看了看,嘲道:“賊老天。”旋輕輕抱起阿斗,穿過樹林,朝山上走去。
  再醒來時,阿斗卻發現自己躺在一張床上,耳內盡是大雨的嘩嘩聲響。炭盆旁擺著一張椅子,椅上晾著幾件衣服。料想是在邊境或山上的客棧裡。
  阿斗喃喃道:“呂布,你剛才……”
  “沉戟。”呂布沉吟片刻,答道:“你從何處得了混元長生丹?”
  他把衣服抖了抖,撥暗些許爐火,掀開被子,坐了上床。
  阿斗裹著被子坐起,只覺頭疼欲裂,混元長生丹?他倏然想起囚牢中那老者,難道是華佗?!
  華佗曾為曹操看病,後被栽上謀害丞相的罪名關押處死,曹操沒殺他?只把他關在縛虎牢中?
  阿斗忙伸手入懷,卻意識到自己一絲 不掛,問道:“藥囊和布包呢?”
  沉戟一指桌上,阿斗取來藥囊,把藥材倒了滿桌,吸了口氣,還剩一枚香氣撲鼻的紅色丹藥,明白了。
  呂布死的那會,自己匆忙間把混元長生丹喂進了他嘴裡。阿斗松了口氣,只覺造化弄人,因緣際會,其中微妙處實在難以言喻。
  他摸沉戟額頭,沉戟全身是汗,呼吸急促,阿斗道:“你發燒了?”
  沉戟答道:“吃了那藥丸,自得虛弱幾日,出完一身汗便好。”
  阿斗才放下心來,坐回呂布身旁,後者隨手摸了摸他的頭,二人一同望著跳動不定的爐火。
  阿斗笑道:“你命好。于吉說這藥能起死回生,手腳傷呢?”
  沉戟點了點頭,不再作答。
  阿斗知道他想起與貂蟬的舊事,興許貂蟬也曾讓他吃過一顆,便恐其感傷,忙嘲道:“小爺救你兩條命了啊,你這輩子命是我的,下輩子還欠著一條,別想著再亂來。”
  沉戟嘲道:“牲口。”
  阿斗笑道:“你就一牲口。”轉頭一手扳過沉戟下巴,讓他轉過頭,道:“臉上的傷會好麼?”
  沉戟漠然轉過臉,傷疤已在丹藥作用下癒合,留下一道淡淡紅痕,阿斗伸手摸了摸,料想再過幾天,紅痕也會淡去,恢復一張原本英俊的臉。
  “這藥真厲害……”阿斗看著沉戟轉折的唇線,小聲道。“呂帥,打個商量,我都救了你,你便是我的人了……親個嘴兒成不。”
  沉戟一手緊緊攬著阿斗的腰,霸道吻了上來。他的吻灼熱而具有侵略性,全不容半點猶豫或抵抗。連喘息的機會亦不給,直把阿斗吻得幾欲窒息,彼此唇舌交纏時,阿斗幾次想推開透氣,卻掙扎不動。
  直到他心跳劇烈無比,恨道:“想弄死老子嗎。”方大口喘氣。
  “喂!”阿斗吸了口氣,緊張道:“別亂摸……”
  沉戟的手指已滑到他腿間,順著後 庭探了進去,阿斗去抓沉戟的手,卻被他猛然戳入,全身脫力,失聲道:“靠,輕點……”
  沉戟的手指猛力來回戳弄。
  阿斗臉上滾燙,探手到沉戟身下,他的陽 根早已硬漲,前端更滲出體 液來,阿斗忍著被手指玩弄的難堪感,斷斷續續挑釁道:“喜歡……喜歡老子對不……”
  沉戟不答,目中隱有笑意,兩指一下進到指根,阿斗深深吸了口氣,咬牙道:“別那麼狠,吃不消。”
  他一手握上沉戟肉根,那硬得如鐵的肉根發燙且硬挺,竟比他的手掌更長,阿斗以手指扣著,亦無法全握住,又道:“真他媽的……”
  說是如此,心中卻情 欲難耐,只感覺沉戟加重了手指動作,便握起他肉根反復套 弄,過了片刻,忍不住呻吟起來。
  沉戟低下頭來,與他接吻,他回應了。
  阿斗加重了手勁,單單是這纏綿的吻與彼此簡單的手上動作便令他經不住,再次唇分時,阿斗兩指捏在沉戟前端的莖棱處,來回擠揉,邊道:
  “對不?快說……”
  沉戟抿著堅硬的唇,不作聲,阿斗只覺沉戟的動作停了,自己手上倏然沾滿滾燙液體,沉戟猛地抽出手指,掀開被子,劇烈喘息。
  阿斗忍不住調侃道:“小爺手上功夫不錯?”
  阿斗順手把那沉戟泄出的滑液抹在他身下,被子一掀,二人赤著相對,沉戟泄過一次,竟未疲軟,依舊昂挺著,被抹上白液後猶如沾了一層柔脂,阿斗看得忍不住吞了下口水。
  沉戟反手攬著他,道:“坐上來。”
  阿斗扶著他身下,坐了上去,沉戟的手松了些許,低聲道:“忍著。”
  阿斗咬牙道;“不……不太痛。”
  他泄過一次的器具已不似先前粗大,令阿斗勉強能承受,白液潤滑了他的後穴邊緣,進入的時候,令他頗有一種異樣的滿足感。
  他感覺得到沉戟頂開了他的內 壁,並一路頂進體內深處,他不敢亂動,先適應了剛進入的脹痛,摟著沉戟脖頸,道:“進去……了麼。”
  沉戟“嗯”了一聲,抱著他側躺下,拉起阿斗一腿,架在自己腰上,開始抽出,插入,他的動作極其霸道。令阿斗身下一陣劇痛,險些暈去。
  “慢點……慢……”阿斗語無倫次地反抱著沉戟:“嗚啊……”
  他雙眼失神,頭腦眩暈,幾次眼前發黑,在撕裂痛感中不斷大口呼吸。
  沉戟那物進入後不久,竟又堅硬如鐵,每次以一個極大的幅度抽出,再插入後,準確頂上他小腹處的敏感點。疼痛逐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酸麻,阿斗受不了這大幅度的衝撞,連連喘息,不住哀求。
  沉戟在他耳旁漠然道:“別這麼浪。”
  阿斗死死抓著沉戟有力的胳膊,瞳孔中映出他英俊的臉,道:“歇一會……我……不成了。”
  他的肉根漲得比先前大了許多,令阿斗經受不住。沉戟又道:“還未全進去。”
  說著把他抱起,放在房內方桌上,道:“挺直腰。”
  阿斗轉頭看著房內鏡子,呼吸急促,全身皮膚泛起細密的汗水,顯是積聚的情潮到了極致;見沉戟那物果是只進了大半,遂竭力挺直背脊,道:“不行,進不去。”
  沉戟道:“能進去。”又拉過阿斗的手,讓他摸住自己根部與他身後相連接之處,阿斗滿臉通紅,視覺與觸覺的雙重刺激把他推上頂峰,感受著沉戟一點點地進入,他不斷顫抖,咬牙道:“不能……”
  “能。”沉戟不由分說,按住阿斗。
  他把整根都捅了進去,直深深沒到根部,阿斗手指摸著那處,簡直就要崩潰了。被沉戟幾下輕輕插弄後,他全身顫抖,終於在劇喘下射出一道滾燙液體,濺上胸口。
  “我泄了。”阿斗難堪道。
  沉戟隨手把他淌在胸前的滑液抹開,嘲道:“細皮嫩肉。”阿斗正要起身讓他出來,沉戟卻不容他掙扎,把他抱住,道:“還沒完,想去哪?”
  “不不,先讓我……休息一下……啊!”阿斗道。沉戟卻未打算放過他,依舊輕輕抽動,這次幅度卻比先前小得多,亦不以衝撞為主,阿斗連番推開,卻對他無計可施,短短一會,他粗大的肉根來回摩擦自己後壁,竟又令他有了快感。
  “我……”阿斗劇烈喘息。
  沉戟道:“這回才是入戲。”
  阿斗不再掙扎了,沉戟說得不錯,第二次更持久,亦更徹底;他被插得筋疲力盡,只覺全身沒了氣力,卻又無比迷戀這潮水般一波波沖刷著自己全身的愜意與滿足。
  情酣時,他喃喃道:“很……舒服。”他死命摟著沉戟脖頸,二人火熱的舌交纏在一處,體內再被反復摩擦,雙重快感無法形容,佔據了他的全副身心。
  他們相對凝視著,喘息片刻,沉戟輕輕扳過阿斗下巴,道:“看。”
  他們看著鏡子,接著沉戟抬起一隻長腿,踏在桌上。硬根深深捅在阿斗腿 間,于鏡內看得一清二楚。
  阿斗滿臉通紅,看著鏡中自己被反復抽 插,禁不住大聲呻吟起來。
  沉戟把他緊緊摟著,猛地頂到盡頭,阿斗失聲大叫,感覺一股熱流注入體內,全身劇顫,與他同時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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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暴雨釀成山洪,泥濘黃水擴大溪流,滾滾而下。越過連綿山野,便是漢中。曹真未派人地毯式搜索,並非真正放過他們。而是阿斗與沉戟俱不知道,昨夜曹操歸天,洛陽已亂成一團。
  知道從漢中綁回來的啞巴是呂奉先,只有曹操,典韋,曹真三人。
  呂布被挑斷手腳筋,武藝盡失,連馬都不能再騎,不足為患,曹丕正處於極其激烈的政治鬥爭中,在曹操的遺願裡,他要剷除一切敵對勢力,再登基為帝。
  曹真便被召回洛陽,與曹丕寸步不離,再無暇他顧。
  也幸而如此,阿斗與呂布方能順利離開洛陽,朝漢中地區一路行去。
  阿斗光著腳四處趟水,過了一會,沉戟斥道:“快走。”
  阿斗哼唧道:“走不動。”
  沉戟“哦”了一聲,便自顧自走開,阿斗怒道:“走不動!啞巴你背我。”
  沉戟笑了笑,蹲了下來,阿斗奸計得逞,扒了上去。
  “腳軟?”
  “你這混球,老子跟被只馬操了似的……”
  “你被馬操過?”
  “……”
  夏日晴空被雨水洗過,呈現一片清藍,遍野綠意綿延,風卷起直到膝頭的草海,推著它如浪潮般卷向遠方。
  阿斗吸了一口這雨後清新空氣,頓覺心曠神怡。
  沉戟側過頭去,聽了片刻,把阿斗放了下來,隨手抽出青虹劍,交到阿斗手裡,又取了他劍鞘,沉默望向草海盡頭,仿佛在等待什麼。
  阿斗知道武技達到呂布這個層次,耳目聰敏如心開天籟,此時定是察覺遠處有兵士接近。
  他倒是不緊張,隨手劈草,道:“搶匹馬,回家去是正經,別亂殺人。”
  沉戟微微俯下身去,以劍鞘駐地,猶如一隻充滿了爆發力的獵豹,地平線上現出一面旗幟,旗幟後則是數百名騎兵。
  “等等!”阿斗極目西望,拉住沉戟,道:“是自己人。”
  黃底黑字,確是蜀軍,然而旗面上卻是一個“劉”字,那是誰的兵?阿斗未曾聽過麾下將軍級別有劉姓。
  此人叫劉升,字清羽,是騎著的盧馬,捧著劉備尚方寶劍,出來捉拿其犬子和犬子師父的。
  除了劉備,這世間便唯有劉升有資格捉趙雲回去。


  帝家手足

  距劉升離開巴中城已過數天,離營前,劉備親手交給他一把藍鱗劍,見此劍如見劉備親臨,務必讓趙雲回城。
  至於阿斗,劉備沒有說,甚至沒有提及他的存在,反正只要找得到趙雲,就等於是找到了犬子,不可能發生一個死了,另一個還活著的情況。
  於是劉升捧著劍去找龐統調兵,龐統撥給他五百“精兵”,所謂精兵,後備役兵員,未上過戰場的雜魚炮灰是也。
  漢中戰亂方停,本照常規,該讓姜維隨行,一方面不至於大海撈針,另一方面,遇見成群結隊的逃兵與盜賊團,也有一戰之力。
  但劉升在投奔劉備前,從未帶過兵,亦不懂戰術,只學了點粗淺刀棍之法,讓他出去晃悠,沒精兵猛將護著,明顯就是去送死。劉備本意是讓劉升小作歷練,來日也好掌兵權。然而對於這點,出乎意料的,龐統與法正的意見達成一致——裝傻,借刀,殺人。
  法正更巴不得劉升快點死,與龐統商量良久,給劉升指了一條最危險的路。
  劉升從未領過兵,自不知道兵員好壞,在營裡練習了小半日騎馬,便匆匆帶著一應雜魚出發了。
  這人不死不行,龐統送別劉升的時候心想:的盧年事已高,被他騎著走了,賠上一匹好馬,可惜,遂搖頭唏噓,回營。
  劉升連馬都不太會騎,幸好的盧是劉備愛馬,善解人意,知道背上這人是……主人的另一個兒子,也就是小主人。否則換了用勢利眼看人的赤兔,沒幾下就把他給顛到地上踩成肉餅了。
  他覺得這群雜兵不太指揮得動,那是自然的,雜魚兵有何軍紀可言?
  若是阿斗指揮,說不得先拖幾個去亂棍打死再說,劉升一路走走停停,行軍速度緩慢,也是他命不該絕,竟連著數次與漢中大股盜賊團擦身而過。
  小股逃兵則見官家軍旗,不敢前來挑釁,這後媽養的劉備長子在漢中盆地瞎撞數日,便稀裡糊塗地撞上了從洛陽逃來的阿斗與呂布。
  劉升不認識阿斗,阿斗也不認識劉升,然而劉升對這同父異母的弟弟卻有一股說不出的親切感,問道:
  “小兄弟,你有沒有見到一位白衣服的男人?那是我們的大將。”
  阿斗打斷道:“白色武士袍?”
  阿斗心念一轉,便猜到此人是來尋趙雲,朝劉升描述了一番趙雲容貌,竟是全無差錯,阿斗又取了佩劍,道:“兩日前在洛水岸邊遇見他,那位將軍讓我幫他來漢中討救兵。”旋把佩劍遞給劉升。
  劉升看那劍絕非凡兵,便深信不疑,道:“小兄弟,請你帶我去找他?”
  阿斗見其腦子蠢得像塊石頭,一方面懶得搶他兵權,另一方面正想去尋趙雲,便討來一匹馬與沉戟共乘,跟上了大部隊。
  反正有呂布在,殺個萬把兩萬人小意思,阿斗確實是這麼想的。
  阿斗對劉升身份疑惑不已,沿路旁敲側擊套問,劉升卻避而不答,只道是新投劉備的武將。
  殊不知劉升在此之前,住于漢中盆地一個極偏僻的山村內,是劉備當年輾轉征戰于那村中留的種。劉備軍旅生涯日久,難以抑制,尋了美貌村姑草率歡好,數日後便離去,那村姑生下劉升,把他撫養長大。
  劉升小時只被視作逃生子欺負,所幸天生皮粗肉厚,待得二十年後,村姑身染重病,才告知其父乃是荊州牧劉備,又交予當年劉備信物。劉升一聽之下,難以置信,只覺雲裡霧裡,數年後劉備親征漢中,劉升方抱著姑且一試的心態來投。
  劉備自己的兒子,豈有不知之理?無須信物,血緣之親彼此呼應,亦能認出劉升乃是親生。劉升又長得方頭大臉,頗有劉備年輕時的容貌。
  然而,劉備麾下武將、謀士們的目光他是看得出來的,亦知道這裡的所有人都不歡迎自己。雖想不明白,卻也不敢恃著自己身份提什麼要求,反而小心謹慎,唯恐招了旁人蜚語。
  此時阿斗問起,劉升便極力掩飾。數日後到了函谷,部隊安營紮寨,等待翌日入山。
  夜間阿斗走出大營,眼望黑暗中群山,未想自己剛離洛陽不久,現又得送上門去,趙雲吉凶未卜,心中極是忐忑。
  自己有呂布相護,無論如何不會死,然而劉升帶的人一眼就可看出,士兵素質與趙雲麾下直差了十萬八千里,連姜維的親衛都比不上,到時害他丟了性命反而于心不安。
  正忖度是否該讓他先回去時,只見山石上坐著一人,正是劉升。
  “還不睡?夏天晚上露水多,仔細身子。”劉升朝阿斗笑了笑,手掌按在青虹劍鞘上。
  阿斗道:“你盡拿著那劍做甚。”
  劉升笑道:“看著這劍,大哥就想到趙子龍將軍英姿。”言談間對趙雲事蹟竟是十分神往。少頃又道:“秦兄弟,你過來看看,這倆字怎麼念?”
  誰跟你兄弟呢,老子兄弟是姜維,你算老幾,阿斗心想,忍不住道:“你不識字?”
  劉升自嘲般搖了搖頭,阿斗隨手揀了根樹枝,在地上比劃,教他念了一次,又道:“上頭怎的不給你派個參謀,不識字,就像睜眼瞎子。”
  劉升唏噓道:“軍隊裡都是論資排輩,不容易,只盼這次立了功,能排我去跟著將軍們學學東西。”
  阿斗想了想,道:“蜀軍會文的不少,但要說精通謀略的武將……就沒幾個了,師……趙子龍是一個,姜伯約也是不錯的,錦馬超……應該也挺厲害的。”
  劉升瞪著眼,像聽天方夜譚般道:“跟子龍馬超將軍學?!再修八輩子也沒這福分。”
  阿斗笑得打跌,心內隱隱有股優越感,問道:“那你想跟誰?”
  劉升笑著說了一個人的名字,所說之人卻是姜維麾下裨將,阿斗暗自好笑,成日跟姜維混鬧,只知那人之名,卻是從未正眼看過,跟軍帳內一截木樁無異。遂點頭下了決定,心想到時調劉升到姜維麾下便是。
  阿斗對劉升帶著一絲同情,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還得加把勁。”那話確是日間見劉升指揮不動兵士,出於真心而言,劉升感激地笑了笑,阿斗便轉身回去歇下。
  若是讓他知道,姜維,趙雲,呂布,馬超這群武將成日被自己使喚來去,趙雲更當了人工試毒機,不知劉升會不會駭得下巴掉地。
  這土包子武將確實怪可憐的,然而如果自己不是劉備的獨生兒子,說不定比他更落魄。想到此處,阿斗躺在榻上,思考了片刻。
  如果他不是阿斗,還會有今日的地位麼?馬超黃忠張飛關羽等人自然是對他不屑一顧的。姜維,趙雲等人也難說。
  沉戟在地鋪上翻了個身,阿斗忍不住問道:“呂布,我要不是劉公嗣,你還會當我侍衛麼?”
  沉戟不答,過了片刻,阿斗自嘲道:“你是獻帝封的溫侯……我要不是大耳朵親生的,你八成也……”
  沉戟漠然道:“會。”
  阿斗開心了些許,片刻後道:“小師父他們只效忠于我爸,我要不是他生的,嗯估計他得殺了我。”
  萬一孫權所說如實,他便只剩下姜維、趙雲與呂奉先,還有個稀裡糊塗的于吉。想到此處,阿斗歎了口氣,只覺心裡頗不是滋味。
  翌日,五百騎正要入山,卻意外地發現了一股騷亂。
  山內傳來驚慌呼叫,又有錯雜兵刃碰撞之聲,阿斗心中生疑,便要求劉升停下行軍。
  一行人匆匆奔往高處,朝山谷內望去,見一匹火樣的紅馬被近千人圍困,山坡上又有無數弓箭手埋伏,虎視眈眈。
  正是趙雲!阿斗一眼便認出了赤兔馬,又見趙雲身後坐著一身明黃道袍的于吉,兩手抱著趙雲的腰,俯在他背上,精神萎靡不振。
  于吉搞什麼鬼?受傷了?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阿斗忙朝劉升道:“赤兔馬上的那人就是趙子龍!”
  劉升忙傳令兵士,要殺進山谷中去救,阿斗卻把他一把拽住,道:“敵方人多,看樣子起碼有兩千。把令旗交給我,我來指揮!”
  劉升疑道:“令旗?”
  阿斗登時五雷轟頂,抓狂道:“你沒令旗令箭怎麼打戰?!”
  他算是徹底服了劉升,只見趙雲一騎于人群內左沖右突,漢中流寇直如殺不光似的蝗蟲群盯著他,轉去何處,都有寒光閃閃的刀兵。
  阿斗忙道:“現在我當軍師,你聽我的,五百人分開兩隊,每隊兩百,留一百坡上射箭。”說著奪來兵士手中將旗掂了掂,道:“我在高處指揮,你們看這旗子命令。”
  劉禪師從趙雲諸葛亮兩家,又有姜維伴讀,雖然平時吊兒郎當,兵法武技俱學了個皮毛,然而就這一丁點皮毛之術,在行軍佈陣上亦足以躋身二流武將行列,怎是劉升一介粗人可比?
  阿斗排布,只有五百余雜兵,在他指揮下亦是有模有樣,發出命令,竟不容眾人抗拒。
  當即荊沉戟領兩百尖刀隊形沖軍,劉升馬上游擊接應,為趙雲殺出一條通路,無須殲敵,一擊得手,便馬上撤走。
  待得安排停當,阿斗把大旗一揮,沉戟便舞起鋼槊,從山坡上一個俯衝,領著兩百余騎兵殺進了賊寇隊裡。
  困住趙雲的流寇登時大亂,正要圍堵這不知何方沖來的武士,趙雲卻已心神領會,大喝一聲,兩面夾擊,那廂又有劉升不住干擾週邊,趙雲終於在掩護下堪堪殺出一條血路。
  待得沉戟且戰且退之際,阿斗又命伏擊兵士拉弓射箭,一時間亂箭齊發,直把那千余名盜賊射得潰不成軍,朝山谷另一頭敗退。
  釜戰稍停,趙雲堪堪勒住不受控制的赤兔馬,眼望高處大旗,那指揮之人已下了坡,劉升此刻對阿斗已是佩服得五體投地,連聲招他下來。
  趙雲道:“是哪位將軍施以援手?子龍感激不盡!”說畢輕身落地,朝劉升見禮。
  劉升忙自報家門下馬還禮,卻見趙雲神色凝重,不待自己多說,趙雲又道:“子龍有急事在身,要借將軍親兵一用,此事十萬火急。”
  旋忽然意識到接應自己時所用戰術,正是他平素所教的風格,便道:“姜伯約也來了?你喚伯約來,我有事交代。”
  劉升茫然道:“伯約將軍?”
  趙雲道:“居高衝鋒,週邊遊擊,流箭追敵,除伯約外還有誰?喚他過來。”
  阿斗此時已下到谷口處與沉戟匯合,見趙雲與劉升並肩走來,遂低聲道:“我又要被扇耳光了……待會被打了你別幫我出頭。”
  沉戟笑了笑,不作回應。阿斗方排開兵士,走上前去,訕訕道:“師父,你怎麼在這裡,嘿嘿,我還想去洛陽找你來著。”
  那聲“師父”登時令劉升目瞪口呆,他眼望劉禪,又看看趙雲,忽覺趙雲的目光與先前不太一樣。
  “你過來。”趙雲沉聲道。
  阿斗磨磨蹭蹭走到趙雲身前,閉上雙眼,然而預料中的耳光沒有落下來,趙雲有力的臂膀把他輕輕抱在身前,抬手揉了揉他的額頭。
  趙雲眼望沉戟,後者漠然。
  “沒事就好。”趙雲道:“回家!”旋把一手搭在劉禪肩膀上,不由分說把他抓上了馬。
  “你打算如何安排溫侯?”
  “他叫荊沉戟。”阿斗答道。
  兩師徒共乘一騎在平原上賓士,赤兔馬已交還呂布,趙雲騎著一匹普通戰馬,雙臂環過阿斗的腰控著馬韁,竟是緊緊抱著他,不容他離開自己片刻。
  阿斗問道:“你的手怎麼還沒好?”
  趙雲卻道:“此次回營瑣事極多,師父先為你整理出個頭緒,見到主公時,你須得平心靜氣,不可莽撞。”
  阿斗心知趙雲是為自己好,遂緘默不語,只不知自己離開漢中這段時日,又起了什麼變故。
  只聽趙雲低聲道:“清羽從未參軍,亦不知軍中規矩,你不可設計陷害他。”
  阿斗嘲道:“怎說這話……我像這種人麼?”
  趙雲只笑不答,眼中流露出“你就是這種人”的神色,阿斗吐了吐舌頭,探頭看了劉升一眼。此刻他還未知劉升身份,見毛手毛腳,渾不似武將模樣。
  正是穿起龍袍也不像太子,戴起紅纓也不似將軍。
  趙雲接著道:“此乃其一。”
  他微微低頭,溫暖的唇與阿斗耳畔相觸,呼出的氣息令阿斗柔情頓起,趙雲又道:“其二,主公抱恙,你必須收斂言語,絕不可再激他發怒。”
  阿斗聽得心生愧疚,道:“知道了,不氣他就是。”又想連趙雲都這麼說,法正,龐統等人應已看出劉備沒有多少時日了。
  若從這點推斷,劉備強撐病體,攻陷漢中,其實是為了給自己一個穩定的糧草基地,在他的有生之年,幫自己勉力再拓展些許漢家版圖疆域。
  正思考間,趙雲道:“溫侯是偉男子,武力冠絕天下,師父自知不及,絕不妒他,然而若你要為他安排軍中職位,須得考慮諸將心理,絕不可意氣用事。”
  提到呂布,阿斗仍有點忿意,道:“他只當我侍衛,不會去搶將軍們的飯碗。”
  趙雲歎道:“並非僅僅如此,若主公要囚他,或要逐他,你該如何自處?”
  不待阿斗回答,趙雲手臂緊了緊,道:“這江山終究是你的,縱委屈他幾月,幾年,又有何妨?成大事者,須得先學忍。”
  阿斗無可奈何道:“知道了。”
  眼望遠方出現的蜀軍大營,趙雲又笑道:“無論何人與你為敵,只需記得,師父俱站在你身旁,有時對你過於嚴厲,你要知道,師父是為你好。”
  阿斗心內一動,探手入懷,摸出那枚混元長生丹,正要說點什麼,趙雲卻勒停了戰馬,拍了拍他的肩膀,讓其下馬。
  那時間蜀營前竟是站了一整排的人!聽得趙雲劉禪歸來,營地內武將,謀士幾乎傾巢而出,阿斗只覺滿頭黑線,不就是老子沒死,回來了麼?犯得著這麼大的迎接陣仗?
  “小主公洪福齊天,枉我們白擔心了。”遠處,法正笑道。
  群將附和,阿斗一眼望去,姜維早已快步奔出來,牽了趙雲坐騎笑道:“早知你沒事,小爺也不出去白晃悠半個月。”
  阿斗莞爾道:“我這人命好。”又拿眼瞥去,只見馬超,張飛,龐統……新歸劉備麾下的張遼亦迎了出來,逕自去為呂布牽馬。
  就連黃忠也站在營門口處打量自己,這是怎麼了?
  阿斗吸了口氣,或許劉備的日子真的不多了,這應該是在某種意義上對自己的表態。
  然而他還未意識到愣愣站在一旁的劉升,阿斗摸了摸鼻子,道:“那個,姜小維,這人叫清羽,以後跟著你,你教他認字。”
  旋道:“現怎樣?”
  黃忠捋須甕聲道:“去見主公。”
  黃忠開了口,阿斗雖不情願,亦只能跟上,黃忠又道:“清羽跟上。”
  龐統忍不住道:“依我看……”
  黃忠冷哼一聲,龐統只得緘默了。
  劉升此時方從震撼中清醒過來,一群武將幾乎看也不看劉升,眾星捧月般圍著劉禪進了帥營,劉升只得訕訕跟在眾人身後。
  一直默不作聲的趙雲此刻才道:“寵辱不驚,方是男兒立世之本。”
  劉升知道這句話是對他說的,忙轉頭謝過。
  阿斗被張飛一手搭在肩上,擠向帥帳,手裡還捏著混元長生丹,道:“等等!師父,這個給你!”
  趙雲不知是何物,莞爾來接,卻被黃忠手一揮,拍中阿斗手腕,仙丹骨碌碌掉在地上,滾到人群裡去。
  “我靠!”阿斗罵道:繼而忙不迭地爬到眾人腳下去揀,在無數人腳底鑽來鑽去。
  他終於找到那枚丹藥,心痛吹掉些許塵,收了起來,卻聽一聲暴雷般的怒斥。
  “成何體統!”劉備剛見犬子,便被氣得兩眼翻白險些歸天。
  劉禪跪著抬頭,劉升站著,俱是瑟瑟發抖,形成一個鮮明的對比。
  劉升看著劉備,被嚇得不知所措,許久後兩腳一軟,也跪了下來。


  秋窗夜話

  春未綠,鬢先絲,人間別久不成悲。
  誰教歲歲紅蓮夜,兩處沉吟各自知。
  ——姜夔
  阿斗直到三個月後,還如同做夢般難以相信劉升的存在,喃喃道:“我怎麼就多了個哥呢?”
  “就是,咋就多了個哥呢,還是親的。”黃月英笑吟吟地翻著鍋鏟,拍了拍鍋沿,道:“過來給師娘吹火。”
  阿斗哭笑不得道:“師娘你別炒花椒行不,這喉嚨被嗆的,我都快背過去了。”
  月英正色道:“眼看就得入冬了,炒幹這幾大鍋,供你們宮裡吃用呢。”
  時隔漢中平定已近一季,桐葉泛黃,大雁南飛,班師凱旋之際,不知不覺又是深秋。劉備回成都後便一病不起,每日傳諸葛亮到榻旁商量事宜。
  治軍,內政有孔明;財政,士族管理有法正;外交與領地事務有龐統,劉禪無心可操,只得搬了個小板凳,前來找月英恭聆教誨。
  況且他也有許多事要問,這世間只有黃月英會明明白白給他一個答案。
  “師娘。”阿斗正色道:“我問你個事兒,你可得認真回答我。”
  “有屁就放。”月英嘲道。
  “你說……趙子龍,會是我爹不,我總覺得……我跟大耳朵長得也不像……”
  黃月英手持鍋鏟,靠在牆上,爆出一陣大笑,又不住抹眼淚,阿斗忿道:“我就知道你是這反應!算了!”
  月英笑得全身酸軟,招道:“你過來,師娘與你分說。”
  阿斗蹙眉道:“你知道什麼?”旋湊上前去。
  “啪!”
  阿斗大叫一聲,冷不防挨了黃月英狠狠的一耳光。
  他料不到月英亦有習武,出手帶著女子武藝的陰狠力道,當時打在臉上火辣辣,後勁卻是疼痛難忍,只覺萬針摜刺,左臉登時腫了起來。
  阿斗痛得流淚,月英卻笑吟吟道:“誰教你混說這話的?”
  阿斗明白了,黯然道:“謝師娘教誨。”
  月英卻嘲道:“謝什麼教誨?你知道師娘為何打你?”
  阿斗答道:“我是太子,這話不能亂說。”
  月英又招手笑道:“誰要教你那骯髒玩意了?來。”
  阿斗哪還敢上前去?只不住後退,道:“師娘,阿斗錯了。”
  月英嘲道:“主公身染重病,如今拖著病體平定漢中,為的是誰?若不是他親生,你道這益州上下數百勇將謀臣,個個如狼似虎,誰容得你?”
  “趙子龍當年長阪七進七出,救出你娘甘倩,你陷他一片忠心於何地?子龍守了你這許多年,你只以為他是你親父,才把你當回事?自己兩個兒子都沒空照顧,有那心思替你送命?”
  “你當子龍看你像你娘,心裡時刻打著醃雜齷齪念頭?”月英又笑道:“我只以為你心竅開了,多少上道些,未料……”
  那話直刺阿斗心窩,令他難受得很,仿佛一瞬間心頭所想,俱是被剝光了赤 裸裸呈在光天化日下,“我錯了!”阿斗惱道:“我知道了!”
  月英笑吟吟道:“你縱不是主公親生,哪天眾叛親離,我看子龍也得拼著性命不要來護你,知足點罷。”
  二人相對半晌無話,月英便轉身去炒那花椒。
  過了許久,阿斗艱難地咽了口唾沫,道:“師娘,你撕下來的那頁……給我成不?”說畢把青囊經從懷中掏出。
  月英卻是頭也不回,道:“燒了。”
  “哦。”阿斗答道。捂著臉訕訕告退。
  阿斗回到府中,于院裡打了桶水,撩起濕毛巾敷在臉上。那時間趙雲正親手教劉升習武。
  果然趙雲一見之下便峻聲道:“誰打你了?”
  阿斗沒好氣答道:“師娘。”
  趙雲莞爾點了點頭,又徑去教。阿斗道:“呂……沉戟安排妥當了?”
  趙雲答道:“偏軍,閒職。”
  阿斗知道以劉備的性子,絕不可能讓呂布住在府裡,幸好他亦作了讓步,不至於把呂布囚禁起來,選了這麼一個折衷的方式。
  過了一會,趙雲吩咐劉升回去苦練,阿斗才沒好氣道:“為什麼聽到我被師娘打了,都說活該。”
  方才回府一路上,見了馬超,黃忠,姜維等人,見小主公被毆打,無不義憤填膺摩拳擦掌,待得聽到毆人者乃是黃月英時,卻又訕訕不語。
  趙雲笑道:“師父何時嘲你?”
  阿斗悶道:“你嘴上沒說,心裡在笑。”見趙雲自顧自好笑,又道:“你來這做什麼。”
  趙雲道:“師父擅離職守,軍師下了責罰,現軍餉也罰光了,級也降沒了,本該去守府衙當哨兵,後轉念一想,你這正缺親侍,便來當個小兵,倒也清閒。”
  阿斗忍俊不禁,轉頭看去,趙雲不知何時已自己收拾好了物事,又把阿斗的床也鋪得整整齊齊。
  那只小布虎被懸在蚊帳架上,睜著紐扣做的雙眼,呆呆看著他倆。
  又見趙雲臂上劇毒依舊,手肘下泛著紫黑,阿斗忽湧起一股心酸。
  他探手入懷,道:“師父,給你吃個好東西,那天從洛陽回來就想拿出來的,一路上人太多。”
  阿斗斟了一杯茶,掏出從華佗處搜到的最後一枚混元長生丹。道:“嘴巴張開,啊。”
  趙雲笑了起來,道:“仙丹?”
  趙子龍要伸手去接,阿斗卻不給他,只吊著在趙雲面前晃來晃去,笑道:“快,吃了你就……風中淩亂……飄飄***……”
  趙雲推開阿斗的手,哭笑不得道:“你又何處結識了地痞流氓?”
  阿斗先是一怔,旋醒悟過來,趙雲把這混元長生丹當了***,直笑得打跌,正要解釋,又忍不住逗他道:“吃不吃?師父,你不吃待會可別後悔。”
  這句一出,趙雲登時面紅耳赤,看了阿斗許久,阿斗笑著作勢要起身,趙雲便怒道:“休要胡鬧。”
  阿斗心裡笑得四處滾地板,面上卻裝出一副可憐巴巴的樣子道:“師父,我就知道你不喜歡我。”
  “你!”趙雲被這麻煩徒弟鬧得一個頭兩個大。
  阿斗又抬袖揉了揉眼,道:“算了,我去喂啞巴吃。”
  雖說心頭終究有點難受,知道趙雲不可能吃這“***”,本打算見好就收,逗完再告訴他這是解毒藥,騙他吃下混元長生丹。
  然而他無論如何也料不到接下去的事。
  趙雲兩指一伸,點中阿斗手腕。
  阿斗手臂酸麻,丹藥落了下來,被趙雲反掌抄住。
  接著,趙雲看也不看,藥丸拋進嘴裡,繼而端起茶杯,一飲而盡。
  阿斗愣了。
  院中,枯葉悄然飄落地面,發出“沙”的一響。
  阿斗與趙雲靜靜對視。
  銀盔騎士浴血沖出長阪萬軍的第十七個年頭。
  那些閃電般的時光,說不盡,道不完的故事,都在這一望中。
  一瞥千年,瞳中歲月變幻,最終定格于這瞬間。
  阿斗道:“師父,那是解毒藥。”
  趙雲看著桌上的空瓷杯,默然點頭,接著笑了笑,仿佛只把這當作一場玩笑。
  “頭有點昏。”他喃喃道,手臂顫抖,想摸上榻去,阿斗忙扶著趙雲,讓他睡下。
  阿斗取來濕布,捂在趙雲額頭上,趙雲朝他虛弱笑道:“這藥勁猛,阿斗……師父睡一會,你別亂跑。”
  阿斗嗯了一聲,想說我不是小孩了,卻又忍住,趙雲才閉上雙眼,不放心地睡了。
  他仔細為趙雲除下靴子,脫去武士袍,那洗得泛灰的袍服上打了不少補丁,阿斗默默把它折好,放在床頭。
  趙雲呼出的氣息滾燙,手臂上中毒的痕跡失去了內功壓制,不斷朝上蔓延,然而未曾蔓到腋處,已逐漸隨著全身不斷滲出的汗水排出體外。
  帶著腥臭的黑色毒素,一點一滴地滲了出來,阿斗忙拿布來擦拭,手指沾到毒水,只覺皮膚一陣灼燒般的疼痛。
  他以食指沾了些許,送到舌尖舔了舔。
  “啊呸!!!”
  阿斗險些被嗆得翻白眼暈死過去。爬到房門口吐了半天口水,又灌下一大壺茶,喉舌間火燒般的感覺才褪去。
  他定了定神,紅了眼眶,上前去抱著趙雲,把頭俯在他胸口。
  趙雲的呼吸聲均勻,汗水浸透薄衣短褲,他在變年輕。
  他英氣的雙眉變得更濃密,漆黑,略鎖的眉頭,滄桑留在臉上的痕跡,如同被魔術師的手緩緩展平。
  他寬闊的肩膀,有力的手臂上那些浴血奮戰後的傷疤逐漸淡去,繼而消失。
  阿斗拉起他的手,發現趙雲修長手指根部,因常年握槍形成的老繭亦變得柔軟,恢復健康皮膚的色澤。
  他剛強轉折的唇線顯得柔軟,唇上略現出一層絨毛。阿斗情不自禁地吻了上去。
  他迷戀他,那與一朝衝動的情 欲,單純的歡娛無關,亦不似極度空虛時的渴望,需要。
  他的心,自從在趙雲懷中醒來的那一刻,就註定是填不滿的。
  他是他的保護神,那種捨棄一切,只為陪伴在他身邊的信念,便如浩瀚汪洋,無止無盡,那信念的強烈程度,竟是令阿斗身旁的所有人亦能清楚感覺到。
  正如黃月英的一巴掌,狠狠打醒了他。任誰都知道,趙雲付出了全部,乃至生命來守護他,只有阿斗自己,仍是懵懂地,茫然地,渾渾噩噩地活著,渾然不察。
  阿斗吻了吻趙雲,小聲道:“師父,只有你在我身旁,我才過得快活。”
  他忍不住又笑道:“什麼守遼東的話……千萬當我沒說。”
  旋即他起身,拉開門,沖出庭院外。
  趙雲睜開雙眼,籲了一口氣,側過頭,蹙眉道:“又要去哪?”
  阿斗早已去得遠了,他踏上光滑磚石路,險些在落葉上滑倒,他奔到黃忠率領的左軍營地,氣喘吁吁地停下。黃忠正在校場上拉弓,射箭。
  “老爺子!”阿斗順了幾口氣,喊道。
  黃忠正眼也不看阿斗,松了弓弦,怒道:“我人雖老,耳卻沒聾!喊甚!”
  阿斗笑道:“呂奉先呢?”
  黃忠朝後一指,阿斗穿過營帳,終於找到了坐在柵欄上吹笛的荊沉戟。
  他上氣不接下氣的喘著,沉戟只是漠然看了他一眼,便自顧自地吹笛。
  “沉戟。”阿斗怔怔道:“我來給你說個事……”
  沉戟笛聲不停,穿過漫天暮色,悠悠傳向天際。
  “沉戟,對不起。”阿斗道。
  笛聲不易察覺地輕顫,阿斗恍若未聞,道:“我……想明白了。”
  “對不起,沉戟。我喜歡師父。”
  笛聲停了。
  沉戟的聲音帶著一股攝人的磁性:
  “我不知你在說何事。”
  阿斗想了想,道:“我喜歡的是師父,我不……我不能……”
  沉戟漠然道:“上元節那夜,你便對我說過,忘了?”
  阿斗站了一會,沉戟眉毛一揚,嘲道:“你以為如何?”
  阿斗笑了笑,小聲道:“沒事……”
  沉戟又道:“荊沉戟的命是你救的,自也是你的,與旁人無關,亦與我如何想,你如何想無關。”
  “不喜歡。”沉戟又道。
  阿斗怔住了,不知沉戟為何說出這句沒頭沒腦的話來。
  許久後,他才想起,數月前在那間客棧中,一個未得的答案,他略有點失望。
  “誰打你了?”沉戟忽道。
  阿斗笑道:“月英師娘。”
  見沉戟臉色一變,阿斗忙道:“你別去找她麻煩!”
  沉戟略現忿色,道:“我不是她對手。”
  阿斗忍俊不禁,笑著點了點頭,轉身離去。
  笛聲再次響起,卻換了一首高亢曲調,直令他心中一顫。
  那曲如大漠荒風,利刀千萬,攜著無數碎石滾沙衝破天幕,洪流滾滾,沖向世界盡頭。
  秋雨綿延如絲,在涼風中紛飛,房內淡黃色燈光散發著強烈的家的歸屬感。
  阿斗站在院外,想了想,轉身吩咐小廝幾件事,才推門進去。
  趙雲從《青囊經》中抬頭,道:“又去了何處?”
  阿斗不答,只看著趙雲,趙雲蹙眉道:“傻笑什麼?”
  阿斗笑道:“沒什麼,犯賤去了。”
  曾聽人說,趙雲年輕時是極英俊的美男子,在混元長生丹的作用下,他的眉眼,面容煥發出的那種強烈的生命力與儒雅風度,不禁令阿斗自覺形穢。
  閒扯幾句,便有小廝抬著大木桶進來,放在外間,趙雲讓開些許,阿斗道:“師父,我侍候你洗澡,剛出了不少汗,得浸一會,不然容易得風寒。”
  說畢于藥囊中掏了些許草藥,倒進水裡,趙雲笑道:“哪有太子伺候侍衛的道理?你去歇下,師父自己來。”
  “你都快能當我爸了,有什麼關係!”阿斗一面笑,一面死皮賴臉地去扒趙雲衣服,趙雲大窘,卻掙不開這直像猴子般掛在自己身上的小徒弟,無奈只得任他施為。
  阿斗笑吟吟地為趙雲按著肩膀,道:“舒服不?”
  趙雲揚眉嘲道:“軟腳蝦一般,武藝還得勤學才是。莫胡鬧!”說話間忙掙扎,卻被阿斗在肩膀上留了個牙齒印。
  趙雲忽想到一事,道:“你方才給我吃的藥,可是起死回生的仙丹?還有幾顆?”
  阿斗心頭一凜,忖度良久,道:“你想給我爹吃?”
  趙雲答道:“主公病重,你本該先……”
  “沒有了。”
  趙雲沉默了,許久後阿斗道:“我不騙你,師父,這是最後一顆,你已經吃下去了,也挖不出……”
  趙雲忽道:“藥力想必已化開,破腹也取不出來了。”
  阿斗道:“嗯,都化進你身子裡了。”
  趙雲的沉默令他覺得微有點恐懼,阿斗道:“你揍我吧,師父。”
  “我知道該給我爸吃,百善孝為先。”阿斗鼓起勇氣道:“但我捨不得你,師父,我想到你來日會比我先死,留我一個人活在這世上。就……怕得很。”
  阿斗輕聲道:“我做不到,我喜歡你,喜歡得要死。”
  “師父也喜歡你。”
  “是吧,我猜師父也喜歡我來著……行了,你隨便揍吧。”阿斗把眼一閉,訕訕道:
  “別揍臉,師娘下午才打過。”
  過了一會,趙雲有力的手臂攬住他的肩膀。
  阿斗的眼淚不由自主地淌下,他不敢睜開雙眼,伸指去觸,顫抖著摸上趙雲的眉毛,側臉。
  畢生期待的一個吻,進行得斷斷續續,夾雜著他絕望與幸福的嗚咽。
  他唯一想要的,終於得到了。
  那夜趙雲依舊睡在外間,阿斗在床上輾轉反側,久久無法入睡,並知道外間的趙雲亦是未眠。
  他的心突突地跳著,幾次想橫下心,躡手躡腳鑽到趙雲被子裡,卻又鼓不起勇氣。
  他倚在床頭,半蓋著被子,發呆良久,朝屏風望去,道:“師父,我想你了。”
  趙雲不答,阿斗便靜了,片刻後,屏風外點起一盞燈,把趙雲的手指影子投在屏風上。
  “汪。”阿斗忍不住道。
  手影作的狗兒點頭,像是在誇他說對了,換了個手勢,阿斗笑道:“老虎。”
  趙雲又兩手一齊比了個手勢,阿斗嘴角抽搐,道:“這是啥?”
  趙雲笑了笑,收回手,不發一言,阿斗轉身怔怔看他英俊的側臉輪廓,趙雲似有所察覺,笑道:“睡罷,有什麼好看。”
  他伸手蓋熄燈,月光灑了一室。
  “那是兩個人親嘴兒……”阿斗拉起被子蓋過腦袋,縮在被窩裡悶聲道。
  趙雲笑著點了點頭。


  重拾舊甲


  生活在一瞬間變得燦爛無比,當然,戀愛尚未完全成功,小流氓仍需努力。從那天起,阿斗便只管每日死皮賴臉地掛在趙雲身上,像只霸佔好木的樹熊,沒人時須臾不肯放手。
  趙雲的性格註定了,他永遠不會像江東那名賊頭般不由分說推倒便【嗶——】,這點沒有誰比阿斗更清楚。
  然而以阿斗的脾氣,就連他也說不清楚自己為何覺得幸福,不過是親個嘴兒,或許這種柏拉圖式的戀愛,能帶給他更多幸福感。
  反正來日方長,小爺有的是機會,阿斗把信封好,蓋上火戳,交給府中負責向江東送禮的管事,低聲叮囑道:“這信一定得交到甘興霸手裡啊,老子的性福就靠他了。”
  那管事接了信離去。阿斗才整好衣冠,道:“師父,好了,走罷。”
  趙雲把滿院的落葉掃了,堆在一處,他帶著憂色點了點頭,跟上阿斗腳步。
  天氣越來越冷,劉備的病也不斷加重,如今關銀屏帶著大包小包的荊州土產回成都,代替關羽特意來見劉備一面,劉備卻連起身亦不行了。只得由諸葛亮代為接待。
  “大伯不過是平日操勞……”孫亮的聲音從內間傳來,阿斗反而有種親切感,笑道:“妹夫!”便提腳邁入。
  關鳳已一陣風似地撲了過來,險些把阿斗撲倒在地,叫喚道:“怎自個跑去洛陽!全家被你嚇得雞飛狗跳牆的……”
  阿斗笑著讓座,關鳳卻愣住了,道:“四……叔?你是四叔?”
  說話間廳內眾多人目光一齊投向趙雲,俱是瞠目結舌。過了許久,馬超才疑道;“趙將軍?”
  趙雲一笑置之,立于阿斗座位後,許久後方道:“怎麼?”
  關鳳搖頭好笑,道:“怎地幾月沒見,四叔年輕了這麼多?”
  趙雲此刻面容直是比馬超還年少幾分,眉目間那股滄桑成熟之氣已不在,轉成了少年人灑脫豪邁的意味。孫亮亦傻乎乎地看了趙雲片刻,道:“趙將軍確實年輕了不少。”
  在場唯有諸葛亮猜到這緣由,看著劉禪,目中頗有深意,似是責備,又似是理解,許久後笑著岔話道:“子龍已除軍職,擔任府衛副吏,稱呼不可錯了才是。”
  趙雲微一頷首,笑道:“現不過是個窮當兵的,將軍之稱,不可再提。”
  孫亮方點頭莞爾道:“原來降職便年輕了。”
  這話令諸人一齊笑了起來,都知趙雲領個閒職坐冷板凳,其實力卻是無損,不過走個場子,來日定會讓他官復原職,只把這當成玩笑話聽了。
  關鳳與劉禪說個不休,孔明與孫亮談了幾句,話題卻轉到漢中一役上來。孫亮不住口稱讚劉備豐功,阿斗聽在耳中,便上了心。
  孔明自知孫亮在說奉承話,只代劉備謙道:“漢中一場戰亂,大小事宜未定,眾多頭緒紛雜,來年還得費不少力。”
  孫亮道:“無非糧草過冬,百姓病難之事,賦稅既免了,想必來年秋收便可恢復元氣。”
  孔明頗有贊許之意,卻試探道:“世侄不妨說說?”
  孫亮隨口道來,卻是對漢中局勢一清二楚,阿斗聽了便疑惑,孫亮住在荊州,關心這個做什麼?
  正忖度間,背後被手指輕輕一觸,繼而趙雲在阿斗肩上以指虛劃,寫了幾個字,阿斗登時明白過來。道:“不若妹夫去漢中走一趟,也好見見三叔?”
  孫亮正是奉關羽之命前來,關羽對女兒極是寵愛,見其帶婿歸來,當即不顧孫亮複雜身份,要為他在劉備政權中謀個一席之地,來日自己撒手西去,女兒方能安穩生活。
  正值孫亮在荊州也是碌碌無為,呆得氣悶,便懷著忐忑之心,找諸葛亮謀個差事。
  諸葛亮沉吟半晌,本想做個順水人情亦是不妨,反正漢中有張飛鎮著,料想不會出什麼差池,正要說幾句,卻被劉禪輕飄飄一句,把空頭人情攬了過去。
  孔明狡黠一笑,道:“根基不穩,縱有能臣,亦是枉然,須知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阿斗竊喜,這次諸葛亮終於被自己陰了一把,反道:“不就是點糧食麼,錢嘛,有的是,待會我寫個條子,小大舌……妹夫去庫房領一萬兩黃金,買夠帶著去就是了。”
  眾人聳動,財迷主子竟是如此大方。孔明與趙雲交換了個眼神,會心一笑,又擠兌道:“區區黃金萬兩,只怕不足解漢中燃眉之急。”
  阿斗愣住了,道:“要多少?”
  一直沉默的趙雲笑道:“子龍也出點。”
  阿斗斥道:“別打岔,你哪來的錢?”忽想起自己曾經答應過給趙雲一萬黃金,肉痛道:“好吧,那兩萬,多的沒了。”
  關鳳直笑得打跌,道:“哥怎這般大方了?銀屏也有兩萬,給子明一併帶了去。”
  阿斗怒道:“笨女人!怎這麼不會過日子!算了算了,我再給你出一萬,留點自個花用。”
  議定數目,阿斗便寫了條子,交給孫亮,劉升已操練完士卒趕到,朝眾人見禮,孔明便道:“既來全了,幾名小輩便去見見主公。”
  眾人起身,劉升站在廳中,朝關鳳打招呼,關鳳禮節到了,態度卻極是冷淡,顯然也因與劉禪關係好,而對這半路冒出來的長兄抱著敵意。唯有孫亮待人平和,與劉升走在一塊,方不致冷落了他。
  關鳳與阿斗小聲談笑,阿斗隨口道;“自然的麼,這他媽是老子的天下,漢中也是老子的,怎能一分錢不花,讓人做牛做馬?”
  這話聽得孔明心懷大暢,三字經口頭禪也被選擇性無視了,孔明道:“如此甚好,今年成都有了餘糧,當不至於……”說到此處,後半句便掩去。
  阿斗才反應過來,知道自己原來是被諸葛亮陰了。趙雲卻已推開門,帶著阿斗,關鳳,孫亮,劉升四人進房,唯余諸葛亮與馬超在房外發出一陣憋得極是辛苦的笑聲。
  劉備真的老了,阿斗見到病榻上的親父,不由得生出“風燭殘年”的感慨。
  病來如山倒,那樣一個垂垂老去的病人,竟然就是四五個月前,狠狠抽過自己一耳光的,帝威十足的劉備。短短數月,劉備病得只剩一副軀殼,精神不知去了何處。
  關鳳看得心酸,怯怯喊了聲“大伯”。劉備招手,示意她與孫亮上前去,摸了摸她的頭。
  “雲長如何?一頓吃幾碗?”劉備問道。
  關鳳道:“父親一頓能吃三碗。”她拉著劉備瘦削枯乾的手,後者道:“你嫁人,大伯沒去,讓你哥陪著,也算……”
  關鳳忙道:“大伯安心養病,關鳳過得很好。”
  劉備咳了幾聲,眼望孫亮道:“仲謀之子,門當戶對,天賜良緣。”孫亮忙笑道:“子明定會好好待銀屏,大伯盡可放心。”
  這話本該婚前便說,那時劉備未在,孫亮此刻補上禮節,劉備十分滿意,道:“你父我亦是敬仰的。”
  孫亮謝過,劉備又道:“星彩那丫頭,還有公嗣,終究是放不下心。”
  劉備提及的星彩則是張飛長女張慧,此刻見關鳳小夫妻生活美滿,便想到劉禪。
  阿斗唯唯諾諾,不知該如何對答,孫亮見劉備精神不振,說了點閒話,便一拉關鳳,數人先告退了。劉備卻道:“子龍,清羽和公嗣留下。”
  劉備艱難直起身子,劉升忙上前粗手笨腳把他扶著,阿斗看他折騰樣子,只怕還沒坐起就先被劉升侍候得休克過去,忍不住道:“我來罷。”
  他把枕頭放在劉備身後墊好,道:“老爸,你別操心了,好好養病是正經。”
  劉備籲了口氣,並不作答,渾濁的雙眼望向劉升,道:“清羽在成都住得可慣?”
  劉升諾諾道:“慣。”繼而又有點尷尬,道:“就是菜有點辣。”
  劉備緩緩道:“你在漢中住得久了,吃不慣辣,讓廚房給你單獨開夥便是。”
  阿斗一聽之下登時不滿得很,小爺以前每天在荊州等飯吃餓得半死,沒見你讓人給我單獨開夥?!這明擺著的就是偏心!
  劉備又道:“兩兄弟須得和睦相處,公嗣……”
  阿斗心中一凜,知道劉備要未雨綢繆,逼自己發誓了,只得恭敬道:“明白了。”
  劉備冷冷道:“真明白了?”
  劉升仍是一頭霧水,卻聽劉備道:“我劉家乃是漢代宗室,無論如何,來日定不能禍起蕭牆。”
  阿斗歎了口氣,道:“一定。我會好好對大哥。”
  劉備點了點頭,眼神落在一直沉默的趙子龍臉上,看了許久,道:“子龍。”
  趙雲答道:“子龍在。”
  “帶劉升出去。”劉備淡淡道,阿斗只以為他還要吩咐什麼,卻是朝趙雲下了逐客令。
  “軍師所談何事?”劉備問道。
  阿斗如實說了,劉備仿佛知他心痛,從枕下摸出一把鑰匙。
  “去把角落的鐵箱開了,箱內之物捧來。”
  阿斗依言打開那鐵箱,箱底竟是焊在地上的,料想地下還有一塊基石,什麼東西要藏得這麼隱秘,不入內庫,鎖在劉備房裡?
  只見箱內放著三件物事,一根玉釵,一方石印,一張泛黃的紙。
  劉備的手顫抖著接過玉釵,摩挲許久,長釵顯是以上等好玉雕琢而成,歷時良久,卻色澤如新,表面如泛著一層翠綠油脂。
  “是誰的?”阿斗忍不住問道。
  “你娘的嫁妝。”劉備淡淡答道,卻看也不看另兩件物事,又道:“石印乃是袁術的傳國玉璽,為父一直未敢動,如今傳了你,明日起,你乙太子之身監國。”
  阿斗吸了口氣,跪在榻前,劉備道:“縱是諫言,亦須有所取捨,不可盲從盲信,更不可感情用事。你行事有決斷,尚在為父之上,唯憾易信他人之言,行事衝動,此二事是你死穴,須得謹記,時刻約束自己。去罷。”
  阿斗知道從這刻開始,自己便是地位不可撼動的繼承人了。他朝劉備恭敬磕了個頭,道:“老爸,希望你的病早點好。”
  劉備點了點頭,枯柴般的手小心握著玉釵,阿斗直到此時,方感覺到了這父子間的一點感情,那句話確是出於真心。
  他輕輕合上門,只見趙雲等在回廊盡頭,笑了笑,走上前去。
  “讓我監國。”阿斗道,隨手把玉璽交給趙雲,取出那張泛黃的紙,它折得十分小心,展開後,觸目驚心的字令阿斗倒抽一口冷氣,只覺一陣暈眩。
  天地元氣浩蕩,混元真氣取自鴻蒙之初,生生不息,源源不絕,續命固元,起死回生,返春回元是為長生,故稱混元長生丹。
  然藥材難尋,千金不可求之,其一:東皇鐘血。
  之後,是密密麻麻一整面,數百類藥材聞所未聞,赫然正是被黃月英撕走的,《青囊經》最後一頁。
  “他知道……”阿斗坐在校場旁,喃喃道:“他其實什麼都知道。”
  于吉坐在阿斗身旁,吃著關鳳帶來的點心,笑道:“那藥丸兒有這般好?”
  阿斗搖了搖頭,道:“他知道有這玩意兒,也知道我把它給師父吃了……他說不定也知道先生吃過混元長生丹,知道呂布吃過,知道趙雲也吃了,……他親兒子得了兩顆,卻一顆也沒留給他。”
  想到此處,阿斗半是畏懼,半是愧疚。
  榻前那刻,劉備盯著趙雲看了許久,應該便是發現了異常。
  初冬午後煦陽溫暖,阿斗望向校場上教習劉升武技的趙雲身影,歎道:“算了,人總得選擇,看師父模樣,也不枉我被這事壓一輩子。”
  “不枉……我被這事銬著脖子,銬一世人。”阿斗喃喃道,只見趙雲一身白色武士袍乾淨,身手俐落,舉手抬足間帶著一股少年遊俠氣質。不禁露出會心微笑。
  他伸手去掏,卻掏了個空,抓狂道:“奶吉你把老子的份也一起吃了!!”
  “大個子來了!”于吉忙把最後一塊糯米團塞進嘴裡,噎得直翻白眼。道:“快快……下注拉下注拉。”
  阿斗掐著于吉脖子正搖晃,聽這話疑道:“下注?”
  于吉喉嚨裡嘰嘰咕咕,指向校場另一面,大樹下的荊沉戟。
  沉戟朝阿斗招手。阿斗奔上前去,跟著他走到府後,那處有十余個大木箱排在路邊。腳夫還在三三兩兩,朝下卸貨。
  “這啥?”阿斗疑道。
  沉戟道:“這個是我的。”指向其中一個黑木箱子。阿斗明白了,這些箱子上貼了關羽的封條,料想是關鳳與孫亮帶來成都的歲貢,沉戟要這箱子做什麼,拿土特產回去吃?
  阿斗吩咐腳夫把沉戟指的箱子搬進他住處,那箱子顯得甚是沉重。竟需兩人合力才能搬動。
  “裡面是?”
  沉戟不答,隨手撕了封條,阿斗好奇道:“我看看。”
  箱內疊著羅裙,脂釵等物。阿斗道:“哦,是貂蟬的東西,難怪你……”
  沉戟看也不看,隨手把女子物事取出來放到一旁,阿斗咽了口唾沫,望向箱底的幾件物事。
  金鱗戰鎧,護腕,護膝,護肩,胸甲,鱗裙,金靴。
  一頂戰冠,帶絛殷紅,雉雞尾足有兩尺長。
  阿斗道:“你想穿?”
  阿斗笑道:“穿來看看,我還沒見你穿過盔甲呢。”
  他幫呂布換上那身金色戰甲,心內通通狂跳,他偉岸的身形與盔甲配合得天衣無縫,紉鋼耀目,戰裙如鱗。
  阿斗為他系上戰冠,兩條雉雞尾于半空中虛虛垂下,不禁感歎道:
  “真帥,這套勞什子叫啥?”
  “戰神鎧。”呂布隨口答道,繼而轉身離去。
  呂布走出營門的那一刻,整個兵營都轟動了。無數人簇擁而出,目瞪口呆地看著冬日陽光中的金甲戰神。
  阿斗只是茫然跟在他身後,不知道他要去何處。
  鎧甲一上身,呂布登時恢復了往昔叱吒沙場,勇冠三軍的榮光。
  他沿路穿過整個大營,身後跟了同樣茫然的兵士,就連黃忠,馬超等人亦放下手中之事,在這騷動中趕了過來,目瞪口呆看著呂布。
  他在校場邊緣駐足,眼望場中趙雲。
  教習劉升武藝的趙雲亦停了下來,轉身眼望呂布。
  趙雲抱拳,面上微現笑意,緩緩道:“呂奉先?久聞大名,如雷貫耳。”
  呂布抱拳,沉聲道:“趙子龍?!久仰,今請一戰!”


  強者對決

  這註定是轟動全城的一場比武。
  它沒有任何預兆地發生了,就在自己的眼皮底下。阿斗只覺天降神雷,把自己劈得找不著北。
  萬人空巷,盡數擠到成都城偏軍校場邊緣,兵士,百姓,裡三層外三層圍得水泄不通。
  三、二、一,action!
  呂布發動靈魂獻祭!消耗140點法力,1200點生命值,對趙雲造成9999點傷害!
  趙雲使用神聖祝福!回復己身生命值10073點!同時降低下回合傷害50%!
  呂布技能冷卻中,趙雲技能冷卻中。
  趙雲使用輝煌之焰!消耗660點法力,大幅提升自身防禦力。
  趙雲全身籠罩著白色光團。
  呂布使用災厄之焰!消耗680點法力,大幅提升自身攻擊力。
  呂布全身籠罩著黑色光團。
  呂布發動地獄騎士衝鋒!消耗360點法力,對趙雲造成14000點傷害!
  趙雲使用絕招——聖光審判!消耗1999法力,引天空聖光灼燒呂布!造成每秒損失3200點生命值的傷害……
  “……哎呀,哎呀!”阿斗耳朵被鉗子似的手指捏著,大聲呼痛,清醒過來。
  趙雲已逕自離去換武盔,準備與呂布的比試。呂奉先則立于校場一側,望著滿是塵土的空地,不知在想何事。
  黃月英把阿斗拽了過來,低聲道:“怎這般蠢笨?縱鐵了心要喂仙藥,也須過個幾年拿出來,你老子現病得不輕,若知趙子龍吃了混元長生丹……”
  阿斗忙不迭道:“當時沒想那麼多,看到師父的手,心裡難受得要死。”
  黃月英歎了口氣,目中盡是責備之意,與阿斗對視片刻,忽道:“師娘亦是不孝,當初把仙丹給你先生吃了。”
  阿斗舔了舔嘴唇,不敢再說,忙侍候黃月英坐在石上,道:“他倆要打傷了咋辦?師娘給我出個點子?”
  黃月英冷冷道:“涼拌,問你先生去。”
  黃月英又道:“只怕這次不能善罷,猴兒,你盼誰贏?”
  阿斗訕訕道:“當然是……”
  他看到呂布孤零零站在校場中間,心裡說不出的難過,雖常聽趙雲謙讓武力不及呂布,然而阿斗卻隱約覺得這天下第一和天下第二若真打起來了,只怕還是趙雲的贏面高。
  畢竟趙雲那種沉穩如水,包容如海的氣質,給他可靠的安全感,縱是無法徹底打敗呂布,亦不可能會輸。
  若是和局,那便最好不過,否則哪方落敗,他都無法接受。
  俱是當世赫赫有名,立下無數戰功的強者,輸的那方添了敗績,該如何自處?且對於呂布這自尊心極強的人……只要不能徹底擊敗趙雲,亦等於是輸了。
  只怕這天下第一的交椅,今天便要換人坐了。
  正忖度間,黃月英又道:“押一把?我押姐夫贏,你押子龍便是。”
  聽到此處,阿斗忽地心念一動,眼望營帳,趙子龍還沒出來,忙摟著黃月英脖頸道:“師娘,我們這樣!”接著嘰嘰咕咕說了半晌,黃月英聽完只覺哭笑不得,幾乎想掐死劉禪,道:“你……你膽子也忒大了點。”
  阿斗叮囑道:“師娘千萬配合著,千萬啊!”旋拔腿就跑,在校場邊緣招手道:
  “來來來,下注拉下注拉!賭誰贏?走過路過,不要錯過,小主公與軍師夫人聯手坐莊,世紀盛大比武,地獄武士對聖騎士的巔峰擂臺!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阿斗開了賭局,反把呂布晾在一旁,道:“小師父,來賭一把?決戰即將開始,黃老爺子!”
  益州兵原本便好賭,卻礙于諸葛亮治軍之風極嚴,常不得樂,這下小主公帶頭聚賭,登時便有不少人湊到黃月英與劉禪身前來下注。
  黃忠斥道:“小主公胡鬧也就罷了,你也跟著他胡鬧!”
  月英見黃忠是長輩,不敢造次,笑道:“老爺子,這不給子龍將軍鼓勁麼?你道這點銀錢,還有押外人的道理?”
  黃月英想了想,又笑道:“要不……黃老爺子押溫侯?這要是子龍輸了——”說話間已輕飄飄拋了繩套,拖著黃忠朝那慘無人道的陷坑裡拽。
  阿斗登知黃月英之意,忙一手攬住黃忠,道:“老爺子!你看我師父這賠率都十賠一了,你可一定得押呂奉先,待會他贏了,你就盆滿缽滿,賺他個底朝天……”
  黃忠怒極,吹鬍子瞪眼道:“子龍豈會輸給那小子!”
  黃忠還不知自己中計,亦沒注意到,從來只有“賠得底朝天”,沒有“賺得底朝天”的說法。當即一時衝動,隨手卸了護腕,拋在一塊青石上道:“此物抵我府內四百兩白銀!押趙子龍!輸了你來取銀兩便是!”
  全場譁然,馬超亦道:“不錯!孟起也押趙將軍勝!押八十兩!”
  黃忠跟隨劉備已久,四百兩料想是安養天年的養老費,馬超軍餉與諸葛亮月俸相近,八十兩,也得省吃儉用三四年,看來這次都下了血本。
  消息傳到成都府內,軍師謀士傾巢而出,法正,龐統,就連諸葛亮亦搬來椅子坐定。阿斗又扯著嗓子,把人都喊過來。
  待得眾人或多或少都下了注,呂布賠率已暴增到一比四十七,顯是無人看好他。都覺得趙雲必勝。其中又以黃忠,馬超,龐統,李嚴四人押得最多。法正家大業大,說不得也只好押了紋銀百兩作陪。
  最後黃忠瞪著眼,想了又想,還是押了二十兩呂布。
  諸事停當,趙雲穿戴好鎧甲,出來了。
  第一件事,眾將,軍師輪番上前與其握手,拍肩,聲淚俱下,道:“子龍,我們的身家都託付給你了,這戰絕不能輸。”
  趙子龍見眾人凝重表情,茫然找不著北,只道:“子龍定盡力而為,不落了我蜀中猛將威名!”
  有他這話擔保,旁人才放心,趙子龍一言九鼎,只要答應了,自然不怕奸猾小主公再耍什麼貓膩。
  呂布已在場內等了許久。
  趙雲朗聲道:“馬背戰?”
  呂布答道:“你無好馬。”
  “既是如此,子龍承讓,溫侯請。”趙雲沉聲道,他心知呂布不願佔便宜。
  呂布走到兵器架前,伸手去握架上長戟,抬眼望向阿斗。
  阿斗唇動了動,那是一個口型“和局”,呂布看明白了。
  呂布唇亦動了動,以此作為回答,阿斗愣住了。
  月英笑道:“喜歡?喜歡什麼?盡打啞謎。”
  阿斗吸了口氣,只覺肋下一陣刺痛,答道:“沒什麼。”
  呂布伸手拔出架上長戟柄,趙雲則接過姜維遞來長槍,道:“子龍以家傳銀龍槍對敵。”
  一戟,一槍,呂布與趙雲同時背持兵器,指握劍訣,單手緩緩前推。
  弓箭步,俯背,抬頭,對視,凝神,彼此鎖定對方動作。
  馬超取了鼓槌,“咚”“咚”“咚”三連響,場內萬人肅穆。
  冬日,阿斗額上一滴汗水滑落,滴在塵土地中,濺起粉塵四飛。
  金鑼砰然炸響,呂布爆喝一聲,化作一道虛影,戟尖卷起旋風,黃沙滾滾,直如千軍萬馬,朝趙雲狠狠撞去!
  無數人的驚呼匯為一股聲浪,只見趙雲一轉身,銀槍借腰馬之力橫掃,戟槍碰撞,發出一聲巨響!
  “趙子龍——!”馬超發出一聲憤喊。
  場內趙雲身如蒼鷹,呂布型若獵豹,銀槍與鋼戟碰撞,每一下都直令人全身熱血沸騰,到得後來,觀戰諸人已覺頭昏眼花,渾辨不出雙方身形!
  “趙子龍——!趙子龍!”場外諸人瘋狂大喊道。
  “呂奉先。”阿斗喃喃道,他的聲音被無數人的咆哮淹沒,猶如拋入怒海中的一枚小小石子。
  正如一盤永遠下不完的棋,子龍是帥,呂布是將!那無休無止的兵器碰撞之聲每一下都蘊含著厚重且震盪耳膜,摧人肝膽的劇顫傳播開去。
  呂布出手正如滔天怒海,趙雲卻似磐石巍然防守,任你狂攻猛襲,我自硬接硬架,絲毫不退,兩人竟是拼起了氣力!
  “這不是子龍的慣用招式。”黃月英蹙眉道:“這兩人怎麼了?瘋了?”
  阿斗只覺眼中景象依稀有種不真實感,趙雲曾教過自己:剛極易折,上善若水。怎對敵之時,竟是耗盡全力,拼死不退?他想證明什麼?
  “拼命的打法……”月英道:“不行,得去找當家的,攔住他二人。”
  話音一落,銀龍槍絞上鋼戟,竟是橫飛出去,轟然撞上民宅院牆,氣勁擊至,把那牆壁轟去了半邊,趙雲與呂布同時發出一聲爆喊,各抽腰間兵刃,唰然直揮而去!
  便似同門拆招,時間在那一刻凝住,趙子龍長劍指向呂奉先胸口,呂奉先長劍點中趙子龍咽喉。
  二人俱劇烈喘息,子龍滿頭是汗,黃月英喃喃道:“猴兒,你押對了。”
  趙雲手臂竟是不受抑制地顫抖,長劍離了呂布心臟數寸,若是生死相搏,仍需使力再刺。
  而呂布那劍已逼至趙雲咽喉,只要輕輕一送,便能取了趙雲性命。
  阿斗道:“他本來也想點呂布喉嚨,左手抬不起來……”
  月英緩緩道:“你也看出來了?”
  阿斗點了點頭,跟隨趙雲修習武技頗有些時日,此刻眼界已非昔時可比,他道:“師父的左手為我中過毒,還沒完全恢復,缺了點力,只能去刺啞巴胸口。”
  月英答道:“戰場上可不管這囉嗦緣由,明眼人都看得出,子龍畢竟是輸了。”
  黃月英忽笑道:“他從一開始就不該與呂奉先力拼,拼了這許久,註定是敗;小滑頭,你怎猜到溫侯贏?這下七成賭金落袋,你可……”
  阿斗惴惴答道:“師娘……不是七成,是……十成。”
  黃月英微微蹙眉,未曾開口,校場上的戰局已給出了答案。
  趙雲正要認輸,呂布已收劍沉聲道:“未分勝負,來日再比。”
  趙雲卻是豁達,收劍,一抱拳,道:“子龍服輸。”
  呂布又道:“你手臂原本中毒,膂力有損,最後一劍抬不起手,本是和局,你道我看不出?”
  益州軍早知趙雲中毒之事,此時呂布點破,眾人心下了然,一直靜觀的諸葛亮便笑道:“既是如此,和局便是。”
  諸葛亮敲定,為益州將領挽回面子,武將們俱是欣然,趙雲不再推辭,道:“待雲養好傷勢,再尋溫侯討教。”
  呂布一言不發,長劍歸鞘,轉身離去。
  趙雲籲了口氣,左手不住發抖,顯是消耗甚劇,眾人便紛紛散了,去取……賭資。
  取賭資?誰贏了?
  下一秒,所有人五雷轟頂。
  和局?!這是和局??!!
  “和局——”阿斗面無表情,揮手趕開一名伸手來取賭資的小兵,道:“莊家通殺啊喂,幹嘛!你們幹嘛!!”
  “……”
  於是黃忠揮刀自刎了,龐統橫樑自盡了,馬超跳井了,法正吞金了,李嚴尋東南枝去了……
  滿城愁雲慘澹,養老金四百加棺材本二十兩——全賠光的黃忠幾度要尋諸葛亮拼命。
  孔明好說歹說,只等著給黃忠磕頭了,月英直翻白眼,嚇得躲了起來。
  接著,阿斗大方無比,既是和局,退五成賭資,莊家只吃一半,愛民如子!坐莊不可太狠嘛,不能趕盡殺絕。
  士卒山呼萬歲,武將感激涕零,一陣秋風吹過,卷起落葉打了個旋,終於知道發生何事的趙雲額上三條黑線,站在校場中央,已沒人理了。
  數個時辰後。
  “我開始原沒想啞巴會這麼聽話來著”阿斗取了一串錢,塞到劉升手裡,道:“哥,這錢還你,老弟沒想著把你也給坑進去了。”
  劉升聽這一聲“哥”登時心花怒放,忙推讓道:“給你花用,哥沒什麼好的,給你了……本來也是你贏的。”
  阿斗哭笑不得,老子庫存黃金上萬,今兒又收了幾千兩白銀,還缺你這一吊家當零花?旋怒道:“接不接!”
  劉升訕訕接了,跟在阿斗身後,一入後院,四名管事籠袖立于牆邊,見阿斗來了,忙不迭地遞上禮單。
  “甥爺,這是我們東吳……”
  “洛陽司馬家……”
  “關二爺給小主公的……”
  阿斗朝劉升道:“你去房裡取點錢出來打賞。”劉升也不介意被當作下人使喚便去了。打發了三名管事,阿斗才笑道:“大舌頭二舅倒也識相。”
  劉升觀那滿院堆的吃用物事,被嚇得不輕,摸摸這個,碰碰那個,顯是頭一次見官家裡豐厚歲貢。
  東吳錦繡,干貝海味河鮮堆在牆角。其中甘甯封了整車美酒佳釀,另有曬乾大對蝦一箱。阿斗接過小匣子,知道這是他朝甘甯討要的***,鬼鬼祟祟揣進懷中,笑道:“甘大哥真好,得壓點什麼禮回去。”
  “司馬愚弟上道。”阿斗清點山鮮臘味數十箱,司馬昭家裡豪富,更送人參貂皮,只怕益州府裡今年便是阿斗收的禮最厚。阿斗正尋思要怎麼分,該捧些去給諸葛亮,龐統等人,卻見還有一名管事戰戰兢兢立在牆角,領了打賞,只是不走。便道:“還有啥事?”
  那管事恭敬遞來一封信,封上書一個“曹”字。
  “曹家也給小爺送禮?啞巴的事還沒找你們算帳,送的什麼?”阿斗蹙眉拆開那信,又滿是疑惑地看了那管家一眼。
  一看信,阿斗恍然大悟,會心笑道:“你主子的字漂亮。”
  信上字跡揮灑,自成一格,飛龍走鳳,如一件藝術品,可成名家書帖供人臨摹。
  字裡行間,俱是殷殷賠罪之意。其言小將有眼不識泰山,觸了劉家太子黴頭,心內倍受煎熬,如今負荊請罪,痛定思痛,望與賢弟結金蘭之好,同生共死,備下薄禮美玉若干,珊瑚若干,黃金若干,遼東人參若干……還請笑納。
  滿紙誠懇之言,最終小心翼翼點出正題,賢弟順走玉佩乃是愚兄親父所留,睹物思人,盼賢弟歸還……
  阿斗嘴角微微上揚,對那玉佩作用倒是深感意外,是曹真非常重要的東西?從洛陽回來後,早不知被自己扔了去哪個角落,現在看來,得尋出好好供起才行。
  看完信,阿斗道:“也罷,我修書一封送去,免得你難做。”
  這玉佩是斷然不能還的,說不定來日殺進洛陽,還能拿著哄哄曹軍,騙得他們自己人打自己人……阿斗回房寫信,又把曹真祖傳玉佩小心收好不提。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且先說數日後之事,那管家得了信件,便派人出城,星夜兼程,交回洛陽曹子丹手中。
  曹真英氣雙眉擰起,道:“玉佩呢?”繼而憤然展開信。
  司馬昭站在一旁,捏了把汗。曹真那表情極是古怪,嘴角直抽,像是想笑,又哭笑不得,最後氣不打一處來,狠狠把那信拍在桌上,提了刀劍,奪門而出。
  “去何處?!”司馬昭忍不住道。
  “我要殺了子建!”曹真怒道:“讓那蠢貨寫信,盡給我出餿主意!”
  司馬昭笑得肩膀直抽,拾來信,抖開瞧了瞧。
  愚夫!須知山無棱,天地合,貞節牌坊不可崩!今郎君負心薄情,置那花前月下,海誓山盟于不顧,幸何如之!
  紅顏未老恩先斷,賢妻唯有斜倚熏籠坐到明也!見定情信物如見愚夫,空對月嗟歎,嗚呼!哀哉!此生……(鬥大的四個字)
  非、君、不、嫁!
  司馬昭只笑得乏力,倒在椅上,過了良久,又歎了口氣。
  再說那日,阿斗打點滿院物事許久,讓下人把幹鮮,臘味捧去廚房,又把冬禮攢了數盒,作四色禮分發一應武將,真正做到跟著小主公混,吃香喝辣俱有的境界。不知不覺已近黃昏,城西老君觀敲鐘,阿斗方覺沉沉暮色,疑道:“怎黑得這麼早。”
  趙雲忙完瑣事,回了府中,笑道:“今兒過冬至了,天黑得早。”
  阿斗才想起這事,忙喊過一小廝,吩咐如此這般,正要與趙雲說笑幾句時,庭外卻傳來龐統聲音道:“都收拾齊了?”
  “龐先生好。”阿斗只以為龐統輸了錢心痛,特來報仇,正忖度要怎麼還錢時,卻見龐統背後一高大武將,便當場楞住。
  呂布站在龐統身後,似乎有點不知所措,右手緊張地握著竹笛,修長手指不住把竹笛翻來翻去,左臂下挾著卷成一摞的褥子棉被。
  趙雲抱拳道:“兩位有何貴幹?”
  不待呂布答話,龐統慢條斯理道:“荊沉戟將軍自請回府任職,黃老將軍已准,孔明卻著我帶他來問子龍意思。”
  阿斗心頭一凜,龐統以“荊將軍”來稱呼呂布,不再叫他溫侯,顯是預設了他的另外一個身份。與趙雲一場比武,不分勝負,在萬軍眼裡,說不得還是呂布強上幾分。
  軍中崇拜武者,呂布雖威名遠傳,終究年代久遠,如今一戰,卻是奠定了與趙雲等同的巔峰強者地位。贏得了黃忠,馬超等人的尊敬。
  武人就是武人,不像謀士們的許多花花腸子,呂布提出要求,黃忠准了,諸葛亮卻顧忌劉備命令,不敢自作主張,才派龐統帶他來問趙雲。半是尊重趙雲看法,亦有讓他監視呂布之意。
  阿斗不由得暗贊龐統老謀深算,別人把全副家當都搬著站家門口了,你還能趕他走?
  忽又想到呂布這傢伙,戎馬征戰多年,官居騎都尉,又封侯爵,可謂榮耀無比。
  這官爵是獻帝親自冊封,任他走到何處,都是貨真價實的貴族,縱是見孫權曹操等人亦不須跪拜。
  然而貴族所有資產,卻只有這麼破破爛爛的一床被褥,外加赤兔馬一隻,赤兔還被自己老爸關了起來。想到此處,不由得心酸。
  果然趙雲笑道:“沉戟將軍勇猛蓋世,雲豈有不允之理?”旋讓出路來,龐統稍稍安心,便叮囑幾句,轉頭離去。
  雖說又添一名侍衛,然而儲君住的院落裡只有一間大房,阿斗睡內間,趙雲睡外間,要沉戟去打地鋪?
  正沒主意時,沉戟略帶拘束,朝趙雲點了點頭,從懷中掏出一個紙包,交給阿斗,走到庭院另一側的小屋,自己動手,收拾床鋪歇下。
  那小屋與正間相對,不過十步遠,趙雲見其有主張,便不再說什麼。
  阿斗打開紙包,裡面是幾塊北方過冬節吃的生薑板糖。
  天一會便全黑了,廚房按阿斗吩咐,擺了炭爐,以花椒,指天椒等各式調味料做菜,又煮了滿滿一鍋美味燉菜搬到房中。另有江東送來美酒一壇,阿斗拍了封泥,笑道:“師父白天累狠了吧,晚上多吃些。”
  小廝擺上二人碗筷,趙雲只搖頭笑道:“師父丟你的人了,沒本事。”
  阿斗斥道:“這不和局麼,什麼話呢。”
  他忍不住回頭看了對面房間一眼,見油燈把沉戟影子投在窗上,沉戟安靜坐著,不知在想何事。阿斗頗有點想招呼沉戟過來吃晚飯,想了又想,卻顧及趙雲與沉戟剛打過一架,坐一桌前吃飯,該尷尬不。
  趙雲見阿斗表情,已知其意,朝小廝道:“再擺副碗筷。”
  趙雲認真道:“徒弟,去叫沉戟過來一起吃。”
  阿斗惴惴道:“他……說不定吃過了。”
  趙雲笑道:“吃過也能吃。”
  阿斗只得推門出去,唧咕道:“我知道‘吃飽了’和‘不能再吃了’是兩個不同的概念……”
  要問阿斗平生有啥了不起的願望,無非就是煮個牛肉火鍋,叫上月英師娘、孫尚香,牧羊犬呂布、趙雲、大嗓門馬超、姜維、曹真愚夫、司馬愚弟、甘老闆、奶吉,關鳳孫亮……大家坐一桌前,倒點小酒,呼啦啦吃上一頓辣的,酣暢淋漓。
  若魅力無窮,傾國傾城,跟貂蟬甄宓選美有PK之力的老媽還活著,劉備不生病,人生就圓滿了。
  然而人生總是不圓滿的,也正是因為有這許多不圓滿,才有更多的事值得珍惜。


  亂點鴛鴦

  “吃飯了,一塊吃。”阿斗小心翼翼推開門。
  沉戟手指間繞來繞去,單手擺弄著地攤上買的竹笛。
  “呂帥。”阿斗又道:“你打架打傻了嗎?”
  沉戟怒目而視,阿斗笑道:“給你慶功成不?來一起吃。”
  沉戟跟著阿斗起身,穿過花園,趙雲朝他抱拳施禮,起身讓座,沉戟看了一會,點了點頭,不再推讓,坐到桌旁。
  砂鍋內煮了猴頭蘑,筍子等幹鮮,切成大塊的牛肉,臘肉臘魚,燉作一鍋,香氣撲鼻。阿斗抬手要為沉戟斟酒,沉戟忙攔著酒杯。
  “你是侯爺,我不過是個草莽王世子。”阿斗笑道。
  沉戟才松了手,看著那鍋,像是想起舊事。
  趙雲道:“沉戟老弟功夫了得,敬你一杯。”遂舉杯,二人互敬喝了。
  沉戟道:“酒非好物。”喝完自己斟酒,又幫趙雲斟酒。
  三杯下去,沉戟的話漸漸多了起來,亦不再拘束,跟趙雲聊起武藝,這實是找對了人。
  趙雲所學甚雜,刀,槍,棍,劍,騎術射術無一不通;呂布學藝專精,亦是到了窺一技而通百家的境界。彼此間交流武學,避開舊事,談性甚歡,反把阿斗晾在一旁。
  阿斗只聽得頭昏眼花,剩個幫他倆夾菜的份,談到日間比武,沉戟忽道:“主公,你在場外聚眾人押注那時,怎知是和局?”
  這聲“主公”尚且是呂布第一次正式稱呼,只把阿斗叫得渾身不自在,至今他仍未有主僕抑或君臣的概念,只訕訕道:“還是叫我公嗣吧,我從沒把你當作部下,混叫著就行……”
  沉戟笑了笑,不作言語,顯是默許了阿斗的說法,阿斗又道:“我以為師父會贏,不知道為啥,我總覺得師父就算不贏,也絕對不會輸。”
  這話確是出於真心,在阿斗一向的印象中,趙雲無論是單挑還是群毆,都從未有過敗績,是最能給他安全感的人。阿斗想了想,恐怕呂布生氣,最後還是說了實話,道:“我想如果師父贏了,按他的脾氣,一定會說和局。如果師父不贏,頂多也是個和局。”
  趙雲撲哧一聲把酒噴了出來,與沉戟對視一眼,兩人俱是搖頭無奈苦笑。
  “笑什麼。”阿斗嘴角抽搐,怒道:“有什麼好笑。”
  呂布沉吟半晌,道:“我生平敗績甚多,說不得折了名頭。”
  趙雲道:“于雲所見則大不然,洛陽除賊一戰後,溫侯再無敗績。”
  呂布點了點頭,道:“該役實是我輕敵所至。”
  阿斗好奇道:“什麼?洛陽?”
  趙雲道:“勝敗乃是兵家常事,無損威名。”正要把話輕輕帶過,阿斗卻好奇追問不休。
  呂佈道:“那年我與王允除去董賊,本以為亂局已定,便不再上心……”
  阿斗才知道趙雲與呂布所說,是指李儒殺了個回馬槍一事。呂布刺死董卓後,董卓部下李儒,郭汜慌忙逃竄,帶著大部隊離開洛陽,解散軍隊。呂布進封溫侯,任職武將軍,儀比三司。與王允各掌文武大權。
  不料兩個月後,離開洛陽的李儒遇見賈詡,亂軍中賈詡獻計。二人聽計召集舊部,攻回洛陽。呂布被打了個措手不及,只得逃離京城。
  “……那天朝上無事,獻帝不來,我聽反賊入京,心想群龍無首,敗敵不難,便命文遠去守南門,自回家去看,恐亂兵驚了……家人。”呂布淡淡道。
  叛軍入城,呂布第一件事不是守獻帝,而是回家保護妻小,生怕貂蟬受了驚嚇,阿斗聽到這裡,不禁莞爾,呂布把家看得比國更重,實在有違這時代的武將精神。
  又想若不是這樣,他也不是呂布了。阿斗會心笑道:“誰敢欺負她,她可是左慈那老不死的徒弟。”
  呂布微忿道:“當時怎曉得,只道她是個弱女子。”
  趙雲笑道:“後來如何?”
  呂佈道:“果然已有不少人沖進府裡,我想文遠守不住城門,定會回來求援,便把進府的小兵都殺了,在家裡等他。”
  “家裡死了幾名侍婢,貂蟬躲在花園中,見我回家,便不再害怕;我們在花園裡等著,仍有不少兵士源源進來,我便與她靠著院牆,一手枕在腦後,與她說說笑話,一手拿戟劃拉那些小兵。”
  “後來死屍堆了快有半堵牆高,文遠還未過來,我才覺得不妥。”呂布悠然道:“只得起身喚來赤兔,帶貂蟬出去看看。”
  “結果人山人海,把我府門堵了,我便衝殺出去,街上滿是騎兵,李儒料到我會沖陣,洛陽有兵無將,無人能擋我一槍,只得拿兵來填。”
  阿斗吸了口氣,呂布又道:“他只道我殺得手軟便得降了。然而他算不到的是,我還帶了個人。若是獨自沖軍,不定真會認輸。”
  “然而她攬著我腰,把頭靠在我背上,我就有使不完的力氣。”呂布望向趙子龍。
  趙雲點了點頭,悠然道:“心有所系,原比孤軍奮戰有膽氣。”
  桌前靜了。
  阿斗知道趙雲亦是經歷過與呂布相同的處境。許久後開口道:“後來呢?”
  呂布答道:“我還未手軟,兵就死光了。文遠在城門處與我匯合,一路衝殺出去,經那一戰,貂蟬便小產了。”
  阿斗失聲道:“她有身孕?”
  呂布笑了笑,不再提舊事。趙雲把話題岔了開去,兩人又談了一會戰術兵法,飯後沉戟回房歇下。
  笛聲悠悠,穿過花園傳來,冬夜院中白雪冉冉,趙雲把小炭爐生起火,煮上建業捎來的好茶,茶葉浮浮沉沉,滿室茶香。
  阿斗捧起瓷杯,爬上趙雲床去,倚著他臂膀,聽了片刻,道:“這啥曲子,悲得緊,啞巴就不能吹點好的麼?”
  趙雲莞爾道:“你當是愁緒?且聽清楚。這曲子是蔡文姬所作,吹的乃是詩經名句。”
  那曲聲暗啞疲憊,阿斗聽了半晌,忽聽出一絲欣喜之意。
  趙雲道:“風雨如晦,雞鳴不已;既見君子,雲胡不喜。”
  “師父也懂音律?”
  趙雲微笑道:“較周公瑾,雲泥之差。”
  阿斗正在想那“曲有誤,周郎顧”之典,趙雲卻似與其心意相通,一語道破,師徒二人都是笑了起來。
  對房燈光滅了。趙雲道:“冬天夜長,睡罷。”
  阿斗也不賴在趙雲床上了,進了內間,又聽笛聲再起,斷斷續續。
  這次不知為何,他聽不出曲風,卻聽懂了笛聲深意,似乎源自直覺。
  “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者謂我何求。”阿斗輕聲道:“悠悠蒼天……此何人哉。”
  窗外大雪無止無境,發出輕柔的“沙沙”聲響。
  翌日,院內千樹梨花,雕欄玉砌,觸目所至,俱積了一層厚雪。
  大清早,阿斗正吃早飯,便聽院內少年聲音:“哎呀——!”
  阿斗喝了口稀飯,險些被粳米粥給燙著,三兩口吃完,探頭去看,哭笑不得道:“于吉?”
  于吉站在院裡,一身冰渣撲簌簌朝下掉,走了幾步,往前一撲,撲在雪面上,發出“哎呀”一聲感歎,繼而爬起身,再接再厲,繼續撲。
  “……”
  “奶吉你在做什麼!!”阿斗抓狂道:“那院裡雪小爺要堆雪人的!被你弄得亂七八糟了!”
  于吉一面撲,一面答道:“小亮叫你吃了早飯去呢。”
  阿斗“哦”了一聲,于吉又笑道:“你最好今兒別去。”
  阿斗擦了臉出來,問道:“為啥?”旋學著于吉朝地上一撲。
  “哇!爽!”阿斗打了個噴嚏。正爬起身,卻橫裡飛來一個雪球打在他臉上,大叫一聲,斜斜倒在地上。
  趙雲大笑,忙不迭地躲了開去,阿斗一面抓雪球大罵,一面追了上去。
  趙雲只是來回躲,冷不防在雪地上摔了一跤,阿斗這下得瑟,沖上前去,騎在趙雲背上,抓著雪球就朝趙雲衣領裡塞。
  “哎呀——徒弟,你快去……快去見軍師,不可耽——哎呀——”趙雲連忙討饒,阿斗正猙獰大笑,要想鬼點子整他時,橫裡又飛來個雪球,把他打得倒了下去。
  沉戟忍俊不禁,閃到柱後。
  “混球,都一夥的!混球!”阿斗悻悻罵道,拉好衣領,隨著于吉去見諸葛亮了。
  議事廳中,諸葛亮與法正,龐統,李嚴四名謀士不知商議何事,見劉禪到了,便停下交談,一齊朝他望來。
  阿斗朝四人執弟子禮,諸葛亮欣然受之,另三人卻不敢譖越,忙謙讓並以小主公稱呼。
  阿斗剛坐定,諸葛亮便蹙眉道:“怎的一身是雪?”
  阿斗笑答道:“剛吃飽飯,打雪仗來著。”
  諸葛亮不悅道:“如今身為儲君,太子監國,怎還行孩童之舉?”
  剛來便被教訓,阿斗暗道于吉說不宜出門,真是神機妙算,遂裝出諾諾模樣道:“于吉那小混蛋害的……”
  于吉雖是小孩模樣,論起輩分來,卻直是廳內四人加一起的份量,阿斗喚他“小混蛋”明顯就是占了數名謀臣便宜。孔明知道跟這無賴辯不出什麼好結果,只得作罷,又道:“你八字可是這帖子上所寫?”
  阿斗看也不看那帖子,道:“要幹嘛?”
  孔明答道:“主公身染重病,你身為嫡子,自當擇日成婚,為父沖喜。”
  阿斗腦中嗡的一響,失聲道:“成婚?!”
  他第一個念頭不是與女人成親,而是想到洛陽的曹真,哭笑不得道:“你……你們怎的不先告訴我?”
  法正見劉禪難以置信,只以為少年高興,笑道:“孝直為小主公做媒可好?”
  阿斗道:“那八字帖誰的?”孔明答道:“你三叔之女,張星彩。”
  阿斗抽了口涼氣,斬釘截鐵道:“開什麼玩笑,我不娶她!”
  這下輪到眾謀士五雷轟頂,諸葛亮蹙眉道:“不娶她?你可知自己在說什麼?”
  阿斗忿道:“我又不愛她,什麼星彩,壓根不認識,怎麼娶?”
  李嚴與法正相視莞爾,李嚴笑道:“張將軍向來行事雖無拘束,家教卻是極嚴,正方與孝直先生作保,娶回來定不會是個潑辣子。”
  法正笑道:“小主公盡可放心,你那未過門的賢妻,絕非與翼德將軍一個長相脾性,反而溫柔賢淑。日後有甚麻煩,找我這媒人便是。”
  諸葛亮本想斥責劉禪幾句,聽法正與李嚴二人打圓場,也只得賣個面子,遂溫言道:“主公病重,盼你成家,此事不可再拖。方才我與于道長為你擇了吉日,今年元月……”
  阿斗抬頭道:“先生,我不娶,不能娶。”
  廳內靜了下來,一直未出言的龐統此時問道:“小主公可否告知我等,為何不娶?”
  諸葛亮卻置龐統之言于未聞,冷冷道:“徒弟,休得意氣用事。”
  阿斗沉默了。
  諸葛亮把手中帖子一拋,輕飄飄一張紙,倏然卷起風刃,朝阿斗刮來,狠狠掠過他的側臉,留下一道血痕。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由不得你不娶!”
  阿斗直至此時方驚覺,三國時代婚姻原不是自己能做主的。
  諸葛亮讓自己來,並非詢問,而是告知他一個決定。
  許久後,李嚴打破了死寂,笑道:“公嗣,這話只與你關起門說,你若有心儀女子,來日再納入房,也就是了,星彩本就極好,張將軍與你又是一家……”
  阿斗知道此刻若要拒婚,絕不能倔,忽道:“父母之命?我娘早就死了,何來母命?你們又怎知她在天之靈想讓張慧當她兒媳婦?不先找于吉來占上一卦?問問死人的意思?”
  諸葛亮似早料到劉禪有此一說,冷笑道:“傳趙子龍。”
  廳內侍衛領命去了,龐統見這氣氛鬧得太僵,只得道:“公嗣看上哪家千金,不妨說來聽聽,若是門當戶對,原也不妨。”說畢眼望諸葛亮,使了個眼色。
  阿斗看著地板,低聲道:“誰也沒看上……我不想耽誤了張慧,也不想勉強自己,就這樣。”
  正僵持間,趙雲已匆匆趕到,諸葛亮簡略朝趙雲分說明白,最後道:“子龍與甘夫人昔年曾是結義兄妹。”
  阿斗心頭一凜,抬頭與趙雲對視一眼,道:“你是我舅?怎不早說?”
  趙雲卻斥道:“休得無禮,何時讓你出言?!”
  諸葛亮道:“見舅如見娘,你母早死,子龍可代為決定,如今父母之命有了,法正先生作媒,正月十五……”
  趙雲沉聲道:“且慢!”
  諸葛亮像是十分意外,與趙雲互視許久,蹙眉道:
  “主公病重,子龍將軍還有何話想說?”


  劉備托孤

  阿斗略略別過頭,望著廳側椅腳,忽然感覺到一隻有力的手放在他肩上,心中安穩不少,趙雲伸出手指,抹去阿斗臉側傷口流出的一星血。
  趙雲溫言道:“徒弟,為何不娶?”
  阿斗緩緩答道:“沒有理由,不想娶。”
  趙雲點了點頭,朝諸葛亮道:“既是如此,子龍不允,請軍師再為小主公另擇良配。”
  孔明峻聲道:“教不嚴,師之惰。”
  子龍揚眉微笑道:“軍師亦有責。”
  孔明緩緩道:“子龍,自倩妹與你我結義金蘭,已近十七載光陰,小主公要成親,你便不能勸說一回?!”
  “師不忠,徒不孝!來人,押趙子龍下去,小主公禁足!”
  阿斗不料孔明亦是母親結義兄長,猶如遭了晴天霹靂,失聲道:“先生!”
  孔明冷冷道:“不娶也得娶,否則置你母于九泉之下何處!置你父于病榻上何處!正月十五成親,你若敢離府一步,趙子龍便挨一棍!”
  趙雲沉聲道:“公嗣,師父牢裡陪你便是!”
  老君觀敲過第二遍鐘,已是午飯時分,黃月英挽著一個食籃進了成都府。
  “這又怎麼了?就不能消停幾天?”黃月英把籃內午飯擺在桌上,蹙眉道:“今兒城裡都傳你把子龍關進大牢,為的便是阿斗成親那事?”
  諸葛亮顯是正煩心,道:“我何嘗想如此?還不是被你們慣的,慣出這德行,主公臥病在床,儲君也不成親,盡跟著混鬧……”
  月英只略一想便想通,嘲道:“只怕是苦肉計罷,倆大舅沒臉沒皮的,盡擠兌你那可憐外甥。”
  諸葛亮道:“此乃大事,月英,你少管。”
  話到這份上,黃月英也不好再說什麼,諸葛亮又道:“午飯給子龍也捎一份去,不可怠慢了他。”
  阿斗離了諸葛亮處,失魂落魄地回房去,見早間雪景依舊,庭院中卻冷冷清清,唯余于吉在雪上撲的幾個人印。
  于吉個子小,撲的印子也小,旁邊又有幾個高大人印,料想是沉戟與趙雲倆大個子,跟著于吉一起瘋過。
  院子正中,雪人靜悄悄站著,眼睛只安上一邊,另一隻煤球丟在地上,顯是趙雲未來得及堆好,便被人喚去諸葛亮處。
  阿斗彎腰撿起煤球,裝在雪人臉上,按牢,轉身在回廊下坐了。
  “大的是師父……小的是阿斗,手拉著手……”
  “嗯,手拉著手,雪人不吃東西,哈哈,阿斗,回來!”
  “……”
  “莫哭莫哭,春到雪化,來年冬天又有雪,師父再給你堆雪人,莫哭,阿斗是好孩子。”
  “……明年冬天……不是……雪人……師父……”
  “莫哭,阿斗你看,雪化成水,兩只雪人就融在一處,分不開了。”
  阿斗喃喃道:“化成水,就分不開了。”
  他不知在回廊下坐了多久,直到天已全黑,花園對面的小屋內亮起一盞燈。他看了不遠處的沉戟一眼,繼而起身回屋,坐在趙雲榻上,過了一會,抱起趙雲的被子,那上面依稀還有他的氣息。
  房門被沉戟推開。
  “我吃不下,難受得緊。”阿斗有氣無力答道。
  房門關上了,阿斗抱著被子,躺了下去。
  這一躺,便是躺了十天,那天吹了一下午的風,他感冒了。
  額頭滾燙,也不知被誰的手摸過,每一隻手都是冰涼的,不知誰把他抱到內間的榻上,亦不知誰在小主公地喚,喚得他厭煩無比。
  睡醒時只見床前盡是來探病的武將,俱是不住勸說,他漠然看著他們誠懇的表情,回答他們一定會養好病……免得誤了婚期……我擔子重……等等。
  他聞到外間濃烈的藥味,看到枕畔的幾個紅封,道:“今兒年三十了?”
  外間男子“嗯”了一聲,阿斗又道:“啞巴,你吃了年夜飯麼?”
  藥碗碰撞的聲音,沉戟道:“不孝有三,無後為大,哪有不成親的道理?”
  “無後為大。”趙雲反問道:“成親只為留後?星彩何辜?”
  諸葛亮歎了口氣,道:“于情于理,你這決斷俱是不忠。何苦背負駡名?”
  趙雲沉默不答,許久後道:“子龍忠於劉家,忠於漢室,忠於良心,而非忠於禮法。如此草率成親又有何用?主公終究會死,在兩個孩子脖上套道枷,你道日後便能和樂百年?”
  趙雲又道:“以公嗣那性子,此刻縱是成了親,來日亦會變著法子尋解,勢必釀成大禍。”
  黃月英笑吟吟地把食盒隔著柵欄遞過,道:“吃罷,別想了。過了婚期,生米煮成熟飯,到時誰也不記得這事了,子龍在牢裡好好呆著便是,免得再出什麼差池。”
  諸葛亮點頭道:“委屈子龍多留幾日。”
  趙雲哂然置之,道:“倩兒未能如願,公嗣亦要被逼著成親。”
  趙雲又道:“趙家亦是將門,料想配得上星彩,不若你二人去與張將軍提親……”
  月英雖知這是玩笑話,仍忍不住打趣道:“星彩過了,還有月彩,月彩過了還有甚彩?來一個,子龍擋著,娶一個回去。來兩個,你娶一雙,忙得過來?”
  子龍怒道:“星彩也小,提了親,此事壓著,過個兩三年,主公……到那時候再計議,好好與張將軍分說,也就是了。”
  黃月英只笑得打跌,道:“子龍吃過仙藥年輕不少,動了春心來著。”
  子龍搖頭莞爾道:“動了春心。”說話間,眉目卻是頗有年輕神色。只似思念愛人的少年郎一般。
  月英正色道:“若是只為留後,原本讓劉升那小子生了兒子,過繼一個給他也就是了,然而你如何對主公交代?況且不是親生,其中隱患太多。”
  諸葛亮斥道:“休得胡言亂語,怎不見你把這話朝主公說?”
  趙雲握著鐵牢柵欄搖了搖,道:“罷了,我去說如何?”
  月英忍不住又道:“你定是瘋了,長生丹那事還未與你清算,此時去見主公,你想找死?”
  縱是諸葛亮也沒了主意,只覺思緒一團亂麻,道;“子龍你先歇著,不定過個幾日,公嗣便想通了。”
  “若是一哭二鬧三上吊。”諸葛亮道:“我再與你去見主公不遲。”
  年初二,離成親還有十三天。
  沉戟掃了院內積雪,道:“每天被人勸個沒完作何想?”
  阿斗冷冷答道:“跟被輪了似的。”
  沉戟抬眼望向阿斗,道:“你被輪過?”
  阿斗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我幫你娶?”沉戟說畢踏了幾下雪,又蹲下身去雙手把雪攏成一團。
  阿斗聽這話,哭笑不得,道:“你幫我娶有什麼用?是要我成親又不是急著給星彩找夫家!”
  沉戟“哦”了一聲,阿斗又道:“他們要我有後,生怕老子斷袖斷出愛情來了,斷得整個人生都完蛋了,劉家絕種了!最後一個小皇帝成了被壓的貨,懂麼?”
  阿斗有時候真懷疑沉戟的思考方式,感覺這傢伙的腦筋直來直去,邏輯根本就是異于常人的。
  沉戟反復拍打那雪,頭也不抬,仿佛在思考一件極其難辦的事,阿斗見他把那雪攏起來,頂端又崩下去,來來去去數十次,弄得異常辛苦,忍不住道:“搞啥?”
  沉戟終於下定決心,道:“你娶她回來,我幫你洞房。”
  “你……”阿斗抓狂站在原地,反而不知道該說什麼。
  沉戟轉頭朝他笑了笑,阿斗對著這帥氣笑容,根本發不出火,只哀嚎道:“饒了我吧,你把我一刀砍了,自己去當皇帝不更省事些,還搞呂不韋那套呢!”
  沉戟想了想,又認真道:“好好對我兒子就成。”
  雖是把它當作玩笑,阿斗想到如果自己養個小趙雲、小呂布,直是忍俊不禁,半晌後問道:“你弄這雪究竟要幹嘛?”
  沉戟道:“給你堆個雪人。”
  阿斗爆出一陣大笑,捧腹道:“白癡!不是這麼堆的!要把它滾成一團,沒看師父怎麼堆的麼?”
  沉戟道:“我和他堆的不一樣。”
  阿斗歎了口氣,正色道:“好意我心領,別給我亂來就謝天謝地了。”
  沉戟又笑道:“我的雪人是方的。”
  阿斗徹底瘋了。
  過了一會,阿斗又嘲道:“你跟驢跟馬似的,星彩那丫頭。”
  正說話間,沉戟已站起身,笑道:“先教你幾招,省的到時不會……”
  阿斗忙叫喚道:“喂喂!堆你的雪人,別……”說畢拾起一捧雪,朝沉戟摔去,院外傳來一聲哎呀。
  阿斗訕訕收了手,道:“誰來了?”
  沉戟帶著頗有敵意的目光審視劉升。
  劉升無辜挨了一頭雪,站在院門處。
  “弟弟。”劉升顯是聽說阿斗生病,特來探望,道:“病好點了?”
  阿斗沒好氣道:“病好了,也快憋悶死了。”
  劉升笑道:“父親聽你快成親,身體好轉,起來賞花,後院裡坐著,讓我領你去,大家坐坐喝茶。”
  春到雪化,院中桃花竟是不約而同地一起盛開,桃花滿園,春意盎然,鬧哄哄擠了一院人。月英更攜精巧點心前來探望,擺了滿桌。
  阿斗見劉備今天似是容光煥發,上前與劉升一同恭敬磕頭。
  劉備心情甚佳,笑道:“今年是為父能給封兒的最後一年了。”從懷中摸出兩個紅封,遞給阿斗與劉升。過年習俗,少年在成婚前俱可與父母領壓歲錢,阿斗知道劉備指他今年就要成親,是這許多年來的最後一封紅包。
  然而聽這話間,又有不吉之兆,阿斗暗驚劉備怎麼過了十天半月,精神變得這麼好了?
  阿斗忙打趣道:“這些天念叨個沒完,看來親還沒成,老爸身體倒是先好了。”
  再看桌旁,諸葛亮、李嚴、法正、馬超,黃忠等人皆來了,黃忠膝下孫兒與關鳳鬧著討糖吃,又有李嚴幼女胡鬧,阿斗不禁會心微笑。當父親的,享此天倫,或許成親,生小孩亦是件樂事。
  “子龍不在?”劉備忽問道。
  李嚴數人不知該如何應對,最後諸葛亮尋了個藉口繞過。
  黃月英散完糖,岔話笑道:“家父剛認識主公那會,公嗣還跟個濕猴似的,如今也要娶妻生子了。”
  劉備笑道:“來日說不得還請月英接生。”
  眾人齊笑,黃忠呵呵笑道:“只盼小主公能讓人少操點心。”
  黃忠、諸葛亮趙雲等人跟隨劉備最久,劉備聽了這話,便笑道:“公嗣,這桌前俱是你長輩,再加子龍,日後你若行事不當,意氣用事,此桌前凡是長輩俱可杖責于你。”
  阿斗哭笑不得,被劉備這麼一說,自己還當個屁的太子,只怕龍椅沒坐三天,就先被打死了。
  諸葛亮忙笑道:“小主公雄才大略,目光深遠,行事頗有決斷。亮是決計不敢打的,做錯了事,責幾句必能回頭。”
  劉備嘲道:“能回頭便好,若是一味胡鬧,孔明縛了他來,往死裡打便是。”
  不待諸葛亮回答,劉備又笑道:“待得打死了,君自取之,亦是無妨。”
  這話一出,桌前眾將俱是愕然,渾不知劉備是開玩笑還是試探,各自心驚之余,諸葛亮卻是義正詞嚴道:“臣定竭股肱之力,效忠貞之節,繼之以死!”
  劉備緩緩點頭,似是十分滿意這個回答,又指院內桃花,道:“公嗣。”
  阿斗知道劉備有話對自己說,便試了試那木椅,木椅下安著兩個輪子,想必不是孔明,便是月英發明的輪椅,方便劉備行動。
  阿斗推著劉備,離了桌前,走到桃花叢中。
  劉備手中仍握著那日取來的玉釵,籲了口氣,道:“以後,你需視軍師為父。”
  阿斗答道:“是。”
  劉備又道:“看你模樣,心中藏了不少事,有何話想對為父說?”
  提到這句,阿斗心中實是千頭萬緒,混元長生丹,成親等事堵在心中,不得宣洩,然而又要如何對劉備開口?
  不待阿斗應答,劉備已淡淡道:“如今擔子也卸了,再活,不過是熬段時日,漢家基業有你接過,為父是極欣慰的。這些年裡無時無刻不念著倩兒,你成家立業,為父也有顏面去九泉之下,見你娘親。”
  “為父平生所願,只想早日與倩兒相會。”劉備沉聲道:“你不必煩憂自擾。”
  阿斗吸了口氣,跪在劉備輪椅前,長生丹之事,父子二人心下了然,阿斗知道劉備此刻雖不點明,隱意卻是解了自己脖上的那道枷鎖。
  他的手握著劉備的手,劉備冰涼的手裡握著甘倩玉釵,阿斗要說點什麼,劉備卻道:“阿斗,你看。”
  阿斗與劉備轉頭望向院子另一頭,關鳳扶著一棵樹,埋頭不知在做何事,孫亮則一手撫著關鳳背,關切地問長問短。
  劉備目中微有笑意,道:“小夫妻,其樂融融。”
  阿斗方醒悟過來,哭笑不得道:“老爸你連這都看得出來……”
  關鳳定是犯喜,看來要生小小大舌頭了。阿斗笑個不停,未料劉備亦會有這促狹時候。
  “就像當年我與倩兒。”劉備閉上雙眼,欣慰笑道:“來日你取了南郡,記得把倩兒之墓遷來,與我合葬。”
  阿斗笑道:“哪兒的事,老爸你不還要帶我去打孫權麼?”
  “老爸?”阿斗搖了搖劉備。
  玉釵落地,他輕輕拾起,塞進劉備手中。
  西元二二三年,元月二日,帝星隕落,劉備歸天,其子劉禪繼位。
  老君觀傳來三聲喪鐘,滿城皆慟。
  棺蓋在如山成海的哭聲中合上,發出一聲震顫人心的巨響。
  “過完頭七,全城摘紗,守孝是我和劉升的事,大過年的,犯不著拉上整個成都治國喪。”
  “關鳳好點了?她得注意身子。”
  “登堂過了,孫亮馬上領兵去漢中,魏延去荊州,加派人手。”
  “不,城防交給小師父,沉戟管我親兵,師父抓緊時間,操練騎兵,總得打的。”
  “高築牆,廣積糧,緩稱王。”
  諸葛亮點頭道:“正是如此。”
  阿斗道:“來日洛陽登基,再治國喪。”
  “呂奉先是我的劍,趙子龍是我的盾,有先生在,有龐軍師在,有伯約在。”
  “這天下,遲早是我的。”阿斗抹去眼淚,緩緩道:“老爸,你放心罷。”
  暮靄如紗,小廝入廳點起幾盞油燈,阿斗對著看不完的文書,疲憊出了口氣。
  “這是什麼?”
  諸葛亮頭也不抬,道:“洛陽使者捎來的信。”
  阿斗翻來覆去,道:“唁信不是都由法先生代回,給我做甚?”他拆開信,一目十行,笑了起來。
  諸葛亮道:“為何發笑?”
  阿斗笑道:“沒什麼。”遂提筆回信。
  曹真來信,字跡潦草,不甚工整,提及老父病逝一事,感同身受,更勸賢弟節哀順變,不可傷慟過度。令尊雖逝,賢弟目睹鍋碗瓢盆,仍有懷念之物,愚兄唯一繫念家傳古玉,卻已被賢弟順走,還盼早日歸還,並鄭重封禮金若干,以慰悲痛云云。
  “今天上元節,你可歇息一晚,隨處走走便是。”諸葛亮漫不經心道。
  阿斗問道:“你呢。”
  “我把事做完,回去與你師娘吃飯。”
  阿斗點了點頭,把回信封好,諸葛亮又道:“帶星彩一同去,她來弔喪至今,還未與你說過幾句話。”
  星彩二字猶如緊箍咒,登時令阿斗頭疼無比,道:“我想回房睡覺成不?”
  孔明眼中頗有笑意,道:“不成。”
  阿斗哭喪著臉道:“大舅……”
  孔明不為所動,淡然道:“你總會明白的,時間是最好的老師。”
  阿斗無可奈何,對著廳外長鏡整理衣冠,駁道:“可惜它最後把所有的學生都殺死了。”
  諸葛亮忍俊不禁,待劉禪走後,喝了口茶,去拆他回信,當即一口茶噴在信上。
  嗟乎!賢妻每見亡父遺物,肝腸寸斷,推己及人,為免愚夫與家翁悠悠生死別經年,魂魄不曾來入夢,終感懷甚多,吐血而卒。賢妻代為保管,此生非君不嫁。
  愚夫筆跡千姿百態,鬼斧神工,頗有大家神采,賢妻欽佩不已!
  又及:玉佩什麼的,賢妻最討厭了。休得再提。
  諸葛亮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墨蹟早已被茶水化開,斷不能再塞進信封裡,直想咆哮暴走,卻又無法,只得仿照劉禪筆跡,又把那信抄了一遍。
  一代軍師賢妻賢妻地寫這不倫不類的信,真不知犯了哪門子的太歲。諸葛亮寫得數次想摔墨盤掀桌,才把信依樣畫葫蘆的抄好塞回封內,併發誓這輩子再也不拆劉禪的信了。
  阿斗走到關鳳房外,見張慧等在院中,道:“星彩。”
  張慧喚了聲“大哥”。
  依古禮,夫妻成親前不該朝相,然而張慧與劉禪乃是名義上的堂兄妹,有這層關係在,阿斗也不好不管,遂道:“該叫二哥,大哥是劉升。銀屏丫頭呢?”
  張慧年僅十四,一副小女孩的模樣,比阿斗矮了個頭,卻也是不遜于關鳳的美人胚子,阿斗心想這時代婚姻也真是造孽,十七歲得娶個十四歲的老婆……
  張慧怯怯道:“姐剛睡下。”
  阿斗點了點頭,道:“哥帶你去逛燈市,走。”


  上元節·人約黃昏後

  依舊是上元節,依舊是花燈千盞,依舊是人山人海,然而身旁已換了人。
  劉禪與張慧一前一後走著,阿斗只覺說不出的滑稽,這就是未婚夫妻?逛燈市?真夠浪漫的。
  星彩步子小,阿斗時不時得停下來等她,走幾步,停一會兒,還得顧著別讓滿街人擠了,占了便宜去,陪小女生逛街有夠頭疼。
  阿斗站了一會,見星彩走上來,道:“哥給你買個東西?”
  星彩笑了笑,指道:“好,過那街去。”
  阿斗見一販子抗著麻杆,上插五顏六色風車,在春夜裡繽紛亂轉,點了點頭,道:“哥也喜歡這個。”正湊上前去選,星彩卻看也不看,擠到一間臨街店鋪前。
  店外懸著一面招牌,上書“玉”字。星彩笑靨如花,招呼道:“哥!”
  阿斗站了一會,打發走賣風車的販子,自嘲道:“小爺這人生真夠簡單,一個風車就哄走了,還不帶回頭的。”
  星彩選中兩塊拼在一起的鴛鴦翡翠,笑著看了看阿斗,滿以為阿斗會討一塊去。
  然而阿斗卻問:“兩塊玉,多少錢?”
  “三兩銀子。”
  “三兩打個銀晃晃小面具……”阿斗哼哼道,掏出碎銀付帳,星彩聽得一頭霧水,阿斗又道:“收好,別擠掉了。”竟是毫不關心那鴛鴦玉另一半會給誰。
  星彩略有點不高興,默默走在前頭,阿斗忽想到趙雲,自己與他出門,卻是從未有過一個等另一個的時候。
  按道理,趙雲走路該比自己快才是。
  但每次出門,只要自己在,趙雲步伐卻是能調整到兩人並行,仿佛一切都是理所當然。
  沉戟那傢伙步子就快多了,幾乎每次都是自己追在沉戟身後。
  “想什麼呢,哥!”星彩微有不豫,喚道:“快點罷。”
  阿斗笑答道:“得照顧仔細了,不能走在你前頭,也不能被你甩在身後。也真不容易。”
  阿斗又道:“星彩,去老君觀麼?”還未來得及招呼,星彩又被新奇事吸引,擠到長街另一側去。
  阿斗忙不迭地跟上,見牆角那小道士扛著一面招幡,生意冷冷清清,登時哭笑不得,道:“小神棍又出來騙錢了。”
  星彩疑道:“什麼騙錢?”
  阿斗朝于吉使了個眼色,後者烏黑的雙眼一亮,笑著招呼道:“來來來,看相拉。”
  星彩亦是孩子心性,上前去拈了個字兒,于吉接過,看也不看,閉著眼,頗有神棍氣質喃喃念道:“金龍玉鳳,天作之合……”
  “咳!”阿斗怒了。
  于吉後半句被嚇了回去,楞楞眼望阿斗,阿斗蹙眉連使眼色,又以口型示意。
  (誰讓你測這個,換別的!少給老子找麻煩!)
  于吉與星彩大眼瞪小眼,星彩蹙眉道:“怎了?”
  “啊……啊……”
  “姑娘!你、你印堂發黑!”
  “你……”星彩哭笑不得。
  于吉迅速組織起語言,連珠炮般道:“你你你,你所嫁非人!來日你夫君不忠,你命犯天煞孤星!克克克……”
  于吉還沒克完,星彩已楞在當地,繼而黑了臉,一語不發,撇下阿斗便快步離去。
  于吉“嘿嘿”一笑,道:“給快糖吃吧,哥……”
  “你過了!”阿斗只覺一肚子眼淚沒地方哭去。
  于吉又笑道:“她跑拉,哥,你打算上哪兒去?”
  阿斗追了幾步,見星彩早已不知去了何處,又回來道:“快,算算她跑哪去了。”
  于吉笑道:“別管拉,老天爺給你安排好了。哥,你先自選一處去貝。”
  阿斗疑道:“什麼?”
  于吉接過阿斗給的銀兩,指指城西老君觀,道:“西面?東面?命裡的姻緣線兒牽著,只能選一處去。”
  阿斗微微眯起眼,道:“星彩怎麼辦?”
  于吉把銀兩揣兜裡,答道:“選了就不帶悔的。說,選哪面。”
  阿斗沉吟半晌,轉身推開熙攘人群,朝城西老君觀走去。
  待得阿斗走遠,于吉才轉頭道:
  “去年上元節,大鴨子也和你一樣,跟在他身後,去老君觀來著。”
  沉戟從巷內轉出,問道:“大鴨子?和我一樣?”
  于吉吐了吐舌頭,接過沉戟遞來的銀兩,撇嘴道:“這麼點兒。”
  “沒了。”沉戟漠然道:“先欠著,下月發了軍餉再給你。”
  于吉笑道:“他要死拉。”
  沉戟疑道:“誰?”
  于吉支支吾吾,不敢多說,沉戟看了他許久,繼而轉身朝老君觀跑去。
  那夜,他們宛如經歷著一場花燈下的追逐戰,燈火映得元夜如晝,燦爛繁華。
  阿斗與無數陌生人擦肩而過,快步奔上四十九級臺階。
  沉戟不耐煩地推搡開擠在身前的人,奔向老君觀,繩索穿著花燈,在風中微微搖晃,照得他的面容充滿期待。
  他大步流星,一跨兩級臺階,心中狂跳,匆匆上了老君觀。
  沉戟立于老君觀外,靜靜看著遠處的幾人,一番奔跑令他氣力不繼,喘息許久,平靜了下來。
  星彩似是扭了腳,坐在樹下,低著頭。
  趙雲俯身在她面前,一手為她按摩腳踝。
  阿斗哭喪著臉,立于星彩身後。
  趙雲像是在替阿斗賠罪,又摸了摸她的頭。
  許久後,星彩才抹了把眼淚,點了點頭。趙雲轉過身,要背她起來,抬頭時看見了沉戟。
  沉戟走上前,拉起星彩的手,漠然道:“我帶她回去,你們玩。”
  趙雲忙道:“我來,你帶公嗣隨處走走,不可太夜歸。”
  沉戟道:“我住府裡,你現住城東軍營,我順路。”說畢單膝跪了下來,要背星彩。
  阿斗幾次要開口,卻又不知該說什麼,最後道:“要不……我背星彩回府,你倆逛街去?”
  “……”
  說完這句,連阿斗都只想仰天咆哮。
  這是什麼狗籃子的姻緣!老子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把奶吉掐死然後推到井裡!
  沉戟背著星彩,穿過人聲喧鬧的街市,周圍暗了下來,燈火離他們遠去。過了一會,星彩又抽泣起來。
  “他不喜歡我……”星彩哽咽道,伏在沉戟背上。
  沉戟高大的身影在街中投得許長,他答道:“他也不喜歡我。”
  星彩渾沒注意沉戟在說什麼,又哭了一會,道:“他連問也不問我,他……”
  沉戟停下腳步,許久後道:“他問過我。”
  星彩擦去眼淚,怯怯道:“誰?你也有喜歡的人?哪家姑娘?”
  沉戟道:“嗯。”話中忽帶著一絲欣喜之意,像是想到了什麼事,過去的,未來的。
  他加快腳步,朝府裡走去。
  數千盞浮燈在河面上映出點點火光,直蔓延到河的盡頭。
  “傻笑什麼呢,師父。”
  趙雲不答,過了一會,並肩走著的師徒二人手碰了碰,接著,自然而然地牽在了一起。
  阿斗手臂觸到子龍的護腕,傳來一陣鋼鐵的冰涼,那感覺令他砰然心動。他的手掌摩挲著趙雲溫暖而安全的大手,笑道:“你不巡城麼?”
  趙雲打趣道:“一日沒守著,你就闖禍,自己媳婦也跑丟了,還巡什麼城?”
  阿斗嘲道:“也不知誰是誰媳婦兒呢。”
  趙雲手掌熱了些許,阿斗轉頭再看時,卻見趙雲笑著別過頭去,眼望河上燈火,竟是如少年人般,不知如何作答,許久後咳了一聲,道:“阿斗,你要什麼,師父給你買去。”
  阿斗忍不住又笑道:“老男人談戀愛,如同舊房子著了火。”
  趙雲這下尷尬得無以復加,臉直紅到耳根,道:“師父給你買個風車。”便藉故要走開,阿斗忙扒在他盔甲上,半拖半抱大笑道:“師父你害羞個啥,害羞個啥……”
  說話間那街上又有無數人朝他倆望來,趙雲滿臉通紅,恨不得找個地縫鑽了。
  “你看這河面……浮燈……阿斗,師父帶你去看燈……”
  “嗯嗯,好!”
  趙雲終於尋到話題來岔,道:“往年只、只見這河上燈火,今年我們去下游看看,看這燈都漂了去何處。”
  “師——父——英——明!”阿斗也不管人多,像只樹懶般掛了上去,趙雲只好背著他,逃命似地沿著河岸一路朝下游走。
  成都城外,一片樹林的黑暗裡發出忽明忽暗的火光。城裡飄來的浮燈到了這處,便被河面礁岩攔住。
  河水淙淙流走,數千紙燈卻在水面漂浮。把狹小的空間內映得如同仙境一般,燈光處處。
  阿斗俯身撈起一盞紙燈,笑道:“看這盞。”
  趙雲笑道:“小樹林裡真亮。”
  子龍摘了頭盔,蹲在阿斗身旁,阿斗就著紙條念道:“與小蘭……這還別字,生生世世……”
  “情比金堅……”阿斗與趙雲一齊笑了起來,阿斗道:“都是這玩意兒。”
  趙雲撿起一個燈,阿斗眼尖,疑道:“喂,師父,你幹嘛,不放它走也別……”
  趙雲忙笑道:“沒什麼。”遂幾下把那燈裡紙條取了,揉成一團,阿斗登時好奇得快要爆炸,按著趙雲索那紙條。
  “那是什麼?!”
  “不是什麼,不是……”
  趙雲把紙條塞進嘴裡,阿斗伸手去撬,卻苦於力氣扳不過趙雲,倆人摔在樹林裡地上,趙雲艱難作了個吞咽的動作,笑道:“沒了,沒了。師父這戲法變得厲害不?”
  趙雲躺在地上,阿斗騎在趙雲身上,使勁掐著他脖子搖晃道:“寫的什麼,一定有鬼!”
  趙雲只是不住地笑,阿斗搖了他片刻,兩人看著彼此。
  阿斗俯下身去,趙雲反手摟著他脖頸。
  他們接了個吻。
  那瞬間,浩瀚星空的某一點化開無數流星雨飛來,掠過他們的雙眸。
  隔著彼此內心的一層柔紗,終於被神祗的手抽走。
  壓抑了許久,瘋狂的依戀在此刻化為火般的纏綿,他時刻也不想離開趙雲,亦知道他不會離開他。
  那夜,趙雲冰冷的,仍穿在胸膛上的鎧甲令他顫慄,然而他卻能清楚感覺到,鋼鐵盔甲下有力的心跳與滾燙的肌膚。
  “冷不?”
  “不,挺好……”阿斗抓著子龍的手,趙雲翻過手腕,與他十指交扣,溫柔地伏了上來。
  阿斗在這接吻中趨近窒息,他的手指一路往下,撫過盔甲,摸上子龍的小腹,他的腹肌分明而厚實,他緊張地摸到下身,並把他的那物握在手裡,輕輕套 弄。並同時感覺到兩根手指探入自己後 穴,不由得緊張無比。
  他生出一絲恐懼,莫名的恐慌,他真正想要的是什麼?
  “師父……”
  前戲已足,他卻遲遲不敢面對那一刻,抱著趙雲臂膀的手微微發抖。
  趙雲低聲道:“師父太久沒……怕弄疼了你。”
  阿斗籲了口氣,道:“輕點,受得了。”
  “啊……”
  一陣撕裂般的疼痛,令他吸了口氣。
  他赤 裸的皮膚與冰冷的鎧甲相貼,並感覺到腿 間被子龍粗大的那物頂開,不禁流出眼淚來,是感動,抑或是期待,就連他也說不清楚。
  阿斗眼前發黑,咬牙竭力抑制自己不失聲叫出。子龍停了動作,肉根滾燙,並在他體內陣陣搏動,顯是忍得十分辛苦。
  過了一會,子龍不知所措地抱緊了他,稍動了動,道:“好些了麼?”
  阿斗撲哧一聲笑了出來,迷戀地去摸子龍眉毛,道:“你破壞氣氛了。”
  趙雲亦笑了起來,拉著阿斗的手,覆在自己英俊的側臉上,低頭吻了吻他的唇,道:“主公,子龍喜歡你。”
  那聲突如其來的主公,令阿斗生出不由自主的顫抖。
  繼而在子龍緩慢的□中,他感覺到難以言喻的快感,子龍的動作緩慢且深入,每一次插入,都直頂到他的興奮點,令他心上如貓抓一般不得宣洩,唯有嗚咽、呻吟不休。
  他逐漸習慣了這持續的抽 插,並沉迷其中,與金屬的摩挲,以及子龍可靠,有力的臂膀,每一下頂進最深處,都充滿了力量。
  阿斗肩膀劇顫,緩慢積聚起來的情 欲沖近□,他去摸按在自己胯 下的子龍的手掌,子龍翻過手來,與他互握。繼而用無名指緩慢揉搓他的後 庭外沿,那陣酸麻直通過背脊傳到頭頂,令他頭皮發麻。
  “停一下。”阿斗筋疲力盡道:“師父,你太……我撐不住。”
  子龍笑了起來,側躺下來,兩人身體相對,他伸出臂膀擱在阿斗頸下,另一手則抱著他的腰,道:“想玩什麼花招?師父陪你玩?”
  阿斗又忍俊不禁,道:“你還會……嗚……”
  子龍與他說話之時卻不抽出,只待阿斗開口,便以肉根輕頂,阿斗被弄得渾不知如何是好,一句話斷斷續續,竟是說不完整。
  最後他發出一陣哢哢嘰嘰的聲音,道:“師父,你學一……下。啊。”
  子龍緊緊抱著他的腰,那一下頂中敏感點,溫暖的唇在他耳畔親了親,道:“那是什麼?休想玩促狹。”
  “你……學就……是。”阿斗被弄得神智恍惚,雙目失去焦點,趙雲又停了,阿斗才喘息著回過神來。
  接著,趙雲學著阿斗那古怪聲調,叫了幾聲,阿斗忍著笑,死命抱著趙雲脖頸在他耳畔吸 吮,道:“帥呆了……啊!”說話間又被頂了一記,趙雲呼吸急促,阿斗卻情不自禁,先一刻泄了。
  幾是同時,一股滾燙熱流注入他的體內。
  趙雲籲了口氣,在他臉上溫柔吻了吻,道:“那古怪叫聲何意?”
  阿斗摸了摸趙雲的臉,笑道:
  “師父,你是史上最帥的……變形金剛!”
  說畢他別過頭,按捺不住地大笑。
  成都府前。
  趙雲抖了抖劉禪的貂皮外袍,拍乾淨袍上草屑,為他披上,又過狐尾皮帽,幫他戴好。
  阿斗拍了拍那匹戰馬,笑道:“師父,我回去睡覺了,親個?”
  趙雲眼望府門侍衛,點了點頭,道:“先欠著。”繼而縱身上馬,不理會阿斗那無賴要求,催馬走了。
  阿斗逕自好笑,回了府內,搖搖晃晃,念叨道:“今年元夜時……月與燈依舊……”
  他一路穿過回廊,見房內亮著燈,疑道:“誰在?”
  趙雲領驃騎將軍一職,已搬出府外,唯余沉戟住在花園對面的小屋裡。阿斗正尋思正好叫沉戟搬過來,免得那小屋狹隘潮濕。
  伸手推開門,外間案旁坐的那人,正是沉戟。
  阿斗與沉戟對視一眼,笑道;“剛想叫你搬進來呢,你鋪蓋就收拾好了。”
  沉戟不答,低頭去弄一件物事,阿斗心情極好,打趣道:“今年還給我做兔子燈?”
  沉戟頭也不抬,道:“喜歡?”
  阿斗笑呵呵道:“喜歡。”
  他舔了舔嘴唇,攪了這大半夜,口乾舌燥,端起沉戟面前茶杯,仰脖喝了。
  “好甜。”阿斗笑道:“大老爺們,怎喝這放了糖的果茶,哪兒送的?”
  沉戟粘好了兔子燈,插進一截蠟燭點亮,放到桌上,繼而蓋熄了油燈。
  阿斗呼出一口甜香氣,眼望沉戟去取書架上一個方方正正的盒子,笑道:“別動甘大哥給的……”
  下一刻,阿斗意識到不妥,道:“你剛給我喝的茶裡放的什麼?”
  沉戟打開盒子,取了枚藥,拋進嘴裡,答道:“‘給’你喝?你自己喝的,與我無關。”
  “……”
  “荊沉戟!你在茶裡放了什麼!”
  “混帳!!我要死拉!!”
  如是,于吉道長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鐵口直斷,再次一語成譖。


  上元節·人散市聲收

  滿城花燈依次熄滅,墨一般的夜色從城的這頭延到那頭,溫柔的籠罩了最後一個安穩的夜晚。
  黑暗的海洋中,成都府裡還有一星火光不住跳躍。火光透過薄薄的白紙,從兔子燈籠內照出,投在屏風上。屏風後,急促的喘息伴隨阿斗難堪的呻吟,斷斷續續。
  “喜歡不?”
  “……”
  阿斗全身都如散架般的疲憊,在城外回來後,後 庭依舊腫痛,然而心裡那團情 欲又是火熱的,由不得他拒絕。
  藥效令他酸軟難耐,完全無法抗拒沉戟的侵略,只覺全身每一處地方都如灼燒般的難受,他反復揉弄沉戟硬挺的,粗長的肉根,前端已滲出不少汁液來。
  開過一次的後 庭被沉戟略略一頂,便插進去了。上一次歡好後,留在體內的的滑液充當了最好的潤滑,由得他長驅直入,阿斗毫無抵抗能力地被那粗長之物頂進體內最深處,敏感點被死死擠住,發出一聲羞恥的呻吟。
  如此簡單便把整根沒入,令沉戟頗有些意外。然而他亦在***效力下按捺不住,縱是想放緩亦有所不能。
  比起上次,今夜他從背後進入,進得更深,也更徹底,每次插到盡頭時,再抽出時都帶著一點液體。
  “嗯……慢……慢點!”
  沉戟不管不顧,眼神充滿渴求,他側抱著阿斗,健壯的胸膛緊緊貼著他的背脊,阿斗失神的雙眼望向牆壁,緊緊咬著被子。
  阿斗手臂竭力後推,想把沉戟推開一點,不讓兩人連接如此緊密。
  他受不了,沉戟捅進來時只令他感覺被貫穿了,後 庭直至腹部,進入到底時,讓他陣陣眼前發黑,並伴隨著暈眩與作嘔。
  然而阿斗每次掙扎著離開些許,卻再度被沉戟有力的手臂抱著腰,死死拉回身前。喘息片刻後隨之而來的,是更深的衝刺以及一捅到底,並伴隨著衝撞時發出的,恥辱不堪的“啪啪”聲。
  沉戟已無法自控,在阿斗斷續的嗚咽下抬起腿,趴在他身上,狠狠撞了幾下,直令阿斗把臉埋在枕上,暈了過去。
  剛陷入失神中,又被那硬得如鐵般的長物捅得醒轉,阿斗猛然疾喘,肉根前端在被褥上反復摩擦,像是泄了出來。
  “你……快點,我要死……死了……”阿斗求饒道。
  “快點?”
  沉戟在他耳旁道:“你要我……快點?”
  不待阿斗回答,沉戟一輪***,那頻率快得令阿斗全身像是著了火,內 壁在反復且快速的摩擦下把快感傳遞到全身,衝撞猛得讓他悶在枕上,發出一陣狂叫。
  他語無倫次地大叫,沉戟如狂風驟雨般的猛攻,他快要散架了。
  最後當沉戟緩緩離開他的身體時,阿斗依舊微微抽搐,後 穴處竟是翻了些許出來,沉戟留在他身內體 液的量極大,隨著離開被帶出,沿著腿 根淌了些許下來。
  “小爺差點被你***。”阿斗喘了幾口氣,喃喃道。倏然他感覺到沉戟濕滑的那物竟是未軟,又捅進來了。
  “求你,讓……讓我歇會兒……”
  沉戟這次不再亂動,插入後從背後抱著阿斗,緩緩側躺下來。
  他的硬物在阿斗體內發脹,顯是泄一次後余意未消,阿斗清楚感受到那物陣陣顫動,像是隨時想再來一次。
  阿斗探手到身下,試著去摸沉戟留在他體外的半根,道:“別,別全進來,老子……吃不消。”
  “喜歡麼?”沉戟絕望的聲音在耳旁低了下去。
  “喜歡。”阿斗緩緩道:“喜歡的……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沉戟籲出一口滾燙的氣,他像受到安撫的狼般平靜下來,道:“轉過頭來。”
  阿斗微微別過頭與他接吻。
  藥性糾在一處,于那唇舌交纏下融匯,窒息感給了他極大的滿足,那種被壓在身下,被毫不留情佔有,以及被強者不由分說,保護著的滿足。
  燈籠內,蠟燭燃到盡頭,無聲無息地滅了。
  許久後,阿斗艱難地喘了幾口氣,把手伸出被褥,卻被沉戟按住。
  沉戟端過茶杯,摟著他,喂他喝了點,阿斗方緩過勁來,道:“差點死了。”
  他望向沉戟,沉戟眼中頗有絲疚意,道:“對不起。”
  阿斗莞爾道:“什麼?”
  阿斗笑著摸了摸他健壯的胸膛。沉戟亦笑了起來,似乎得了什麼獎賞,答道:“你睡罷。”說著為阿斗拉好被子,正要下床去。
  更鼓于遙遠處傳來,已是五更天,阿斗只覺渾身散架般的疲憊,拉著沉戟道:“抱一會罷,冷得很,別……嫖完就跑……”
  沉戟笑了笑,喂他把冷茶喝了。
  阿斗拉過沉戟的手,枕在脖下,閉上雙眼,把腳架在他的腰上,過了一會,沉戟的長腳輕輕摩挲著他,並環過手臂,緊緊把阿斗抱在懷裡。
  啞巴的肩膀真硬……枕起來生痛……做的時候野蠻的緊……跟狗跟馬似的,插得人難受,不過……好像也挺不錯的……
  阿斗迷迷糊糊心想,又感覺他溫熱的唇來回親吻自己眉間。
  過一會,沉戟便親一下,時而親他的眉毛,時而親他的側臉,鼻子,唇。
  像是口渴的人,時刻惦記著喝水,怎麼喝也喝不夠。
  沉戟像是一宿無眠,吻了整晚,阿斗卻睡著了。
  雞叫,破曉,日升,他沉湎于這無邊無際的夢境中,仿佛漂在一片極廣闊的海面上,載浮載沉。
  直至屏風被摧得粉碎飛散,震耳欲聾的一聲爆響把他驚醒。
  瞬間,帳旁懸掛的長劍出鞘,全身赤 裸的沉戟單膝跪于榻上,抬頭。
  如一副充滿了張力的弓,銳利雙目鎖定趙雲,拔劍,橫于面前。
  阿斗頭疼欲裂,掙扎著坐起。
  趙雲一身鎧甲未卸,雙目通紅,不知是因為昨夜一宿未睡,還是因為此刻的憤怒。
  許久後,趙雲道:“你手中所持,是我的劍。”
  青虹劍劍尖竟是不受控制的微微顫抖,阿斗伸手覆上沉戟手腕,取過青虹劍,歸劍回鞘。
  阿斗不敢與趙雲對視,低頭看著滿地屏風碎片,道:“師父,什麼事這麼早。”
  “國事。”趙雲話中,沉痛之意盡顯無餘。繼而轉身出房。
  房外傳來一聲巨響,令阿斗不由自主地一震,顯是趙雲不知又毀了何物。
  諸葛亮,龐統,法正,李嚴,黃忠,馬超……蜀中大將、謀臣俱在,竟是上朝的陣容。
  龐統驚道:“主公身體不適?”
  阿斗答道:“昨夜睡得晚了,一會就好。”
  坐上金案後那刻,阿斗尚且眼前發黑,頭暈目眩。手肘擱在案上,虎口支著額頭,緩緩道:“說罷,什麼事這麼早。”
  他的眼角余光瞥見趙雲左臂,手背不停朝下滴著血,顯是方才被屏風劃傷了。
  緊接著,一盆透骨冰涼的冷水令他徹底清醒過來。
  “漢中反叛,張魯之子張衛投曹。”
  “司馬懿領軍,鄧艾,鐘會兵發祁山,直逼漢中。巴中城興兵呼應。”
  諸葛亮沉重之聲回蕩于廳內,竟是不容劉禪片刻喘息。
  “張翼德將軍戰死!城內駐軍全軍覆沒!”
  “孫亮借城外哀兵士氣反擊,終未能重奪巴中城,倉皇撤出,定軍山下遭到圍困,生死未卜!”
  “殘兵一萬,糧草告罄……請、主、公、示、下。”
  茶被放在案前,阿斗伸手去取,端到面前,那手不住顫抖,杯盞叮噹亂響,道;“傳劉升來,你們……封鎖消息,不要告訴星彩與關鳳……”
  元宵翌日清晨,成都尚未從節慶中醒來,奔馬便穿過長街,喚醒了沉睡軍營。
  如心指臂,如臂指手,龐大的國家機器在這一瞬間動了起來。諸葛亮治軍有條不紊,其功力在此刻盡顯。僅一個上午時間,糧草到位,兵士編制名單遞交。
  當天下午,糧草先行,三軍整裝,搭起誓師高臺。
  驃騎將軍趙雲領兵、校尉廖化,主簿姜維,軍中祭酒楊儀。
  劉禪掛帥,散騎常侍荊沉戟隨軍出征,兵發定軍山。
  軍師:黃月英。
  院外侍衛見阿斗來,正要通報,阿斗卻伸手阻住,小聲道:“不妨。”
  他推開門,邁進小院中,坐著低聲安慰星彩的劉升馬上站了起來。
  “弟、你走了?”
  阿斗看了星彩片刻,後者已哭得雙眼紅腫,又看了劉升片刻,點了點頭。心想紙裡包不住火,她終究得知道。
  然而今天自己前來,卻不是看她的。
  關鳳坐在榻前,臉色蒼白,見阿斗進來,叫了聲:“哥。”
  阿斗道:“身子得保重些。”
  關鳳點頭,過了一會,撲在阿斗身前,大哭起來。
  “好了……哥會帶他回來的。”阿斗道:“別哭了,仔細身子。”
  “你看好星彩,三叔死了,千萬別讓她尋短見……朝中也照顧著些,雖說有孔明先生鎮著,難保不出意外,你說話多少有點份量,劉升大哥我倒不指望了……”
  “別哭了,妹夫不會死的,哥答應你定會救他回來。來日好事還長著呢……等破了東吳,讓你倆去管?”
  孫亮眼望定軍山滿坡荒草,以及山下黑壓壓的曹軍,歎了口氣。
  孫亮道:“春寒霧多,只求老天下場雨。否則司馬懿燒起山來便麻煩了。”
  于禁答道:“孫將軍,在此兵疲將怠,糧草不足,唯今之計,小將保著將軍,衝殺出去方是生路。”
  孫亮道:“不妥,城破當天,已派出信差朝益州去,漢中這麼大變故,主公定不會置之不理。”
  鄧茂粗聲粗氣道:“劉玄德歸天,益州亂成一團,誰還顧得我等性命?!”
  孫亮幾想發火斥責,然而終究忍住,道:“鄧將軍言之有理,容子明再想一夜,明日若曹軍有放火燒山之意,再衝鋒突圍不遲。”
  從荊州到益州,關羽派于禁、周倉隨行,周倉乃是關羽近侍,于禁則是降將。孫亮離開成都,到漢中上任那時終究不放心于禁,便把他帶在身邊,留周倉看守關鳳。
  孫亮看于禁本是曹操大將,如今在蜀營坐了個冷板凳,與從江東被擄到荊州的自己無異,不由得同病相憐,有心培植他作為自己部屬。
  待得抵達漢中,巴中城內局勢剛定,張飛又把降將鄧茂派給自己,本一個于禁在身旁就是變數,如今又添了一名不聽指揮的鄧茂。
  孫亮加入蜀漢政權未久,一個外人領著兩個隨時有可能叛向曹營的將領,敵人卻是鐘會、司馬懿。
  內有不安定因素,外有大敵圍山,孫亮此時心情便如萬丈深淵上,淩空走鋼絲,說不清楚,什麼時候便會摔得粉身碎骨。
  這一萬殘兵,皆非自己部屬,隨時有可能兵變,鄧茂的看法接近盲目,並抱著沖不出去便投降的態度,曹軍定會受降。
  然而孫亮怎麼能降?關鳳還在益州等著自己,若降了,從此成為蜀漢罪人,洛陽成都,天各一方。
  只能拖,等那痞子大舅,不,二舅來援,拖到無法再拖,死。
  孫亮躺在帳內榻上,輾轉反側,睡不著。
  劉禪雖是吊兒郎當,沒點正經,卻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強橫之氣,誰欠了他,便要加倍討回來,料想早已把他,漢中,看作自己的物事,外加有趙子龍在,救是一定會來救的。
  若在來救前身死,說不得痞子要發狠報仇。拖上曹軍幾萬人一起陪葬,也算不冤,只可惜還沒見到自己的兒子……想到此處,孫亮嘴角浮出苦澀且溫柔的微笑,側過身去。
  帳外忽有嘈雜人聲傳來,孫亮登時背脊發涼。
  “兵變了!”
  “孫將軍——”
  真是怕什麼來什麼,孫亮發抖的手取過長劍,吼道:“反了!各自回位!亂什麼!”
  孫亮提劍沖出營帳,帳外已亂成一團,轉頭喊道:“于禁何在!鄧茂何在!”
  倏然營帳西側火把盡滅,一片漆黑,馬嘶聲撕心裂肺地傳來,又有人喊道:“弟兄們,隨老子殺出去——!”
  一聽便聽出是鄧茂聲音,孫亮吸了口氣,道:“快牽馬!”
  局勢混亂無比,營門大開,鄧茂帶著數千人殺下山,還有誰管得到他?更有人高喊抓住孫亮,抓住于禁等話,孫亮倒抽了一口冷氣,轉身尋馬。猛然橫裡伸來一隻手,衣領一緊,被于禁提到馬上。
  “攔住他們!”孫亮喊道。
  “攔不住!”于禁一臉血,腥氣刺鼻,吼道:“孫將軍在此!”
  孫亮忙高舉長劍喊道:“荊益兩州舊部以我手中劍為號令!集軍!!”
  營地柵欄被馬匹踏翻,山下曹軍已發現鄧茂突圍,經過短暫的措手不及後,迅速組織起了防線,于禁尋了匹馬,集合所剩無幾的親兵,與孫亮駐馬高處朝下望去,道:“孫將軍,我們得撤進深山。”
  孫亮道:“不,鄧茂一死,司馬懿、夏侯淵定會率軍追捕,山中行軍緩慢,無異于自尋死路。”
  山頂岩石上觀望的哨兵忽然竭力大喊,“援軍來了!”
  孫亮心頭一凜,匆匆登上高處,見定軍山外,平原遠處正有無數火把蜿蜒而來,當即松了口氣。
  不早不遲,劉禪率領的兩萬益州軍前鋒部隊終於趕到。
  山腳下,劉禪暴躁的喝罵隨風傳得老遠,孫亮不禁笑了起來。
  于禁道:“是子龍將軍,我們有救了!”
  蜀軍一到,二話不說加入了戰團,軍隊排山倒海掩來,以定軍山為目標呐喊衝殺,暗夜裡火光映得天空如晝。
  孫亮一眼便認出了率領蜀軍右翼的將旗,上書“趙”字,領軍之將身穿銀鎧,帶領數千人撞上了曹軍防線!
  司馬懿布下的戰陣瞬間被撕開一條裂口!孫亮看得背脊發麻,那陣中密密麻麻擠了上萬人!趙子龍所過之境,竟如砍瓜切菜般不受阻攔!
  短短片刻,銀鎧將軍已沖到山腳,孫亮發得一聲喊,趙雲卻是毫不理會,又轉頭回身沖去,剛組織好的戰陣登時再被沖亂!
  于禁道:“西側那人是誰?”
  話音甫落,只見又一支軍隊,上挑大旗,旗面書一“呂”字,加入了戰團,來將一馬當先,身披金鱗戰甲,衝殺所至,竟是無人敢擋,士卒丟盔棄甲,倉皇逃竄!
  孫亮看得熱血沸騰,喊道:“咬著前隊之尾,殺下去!”
  亂軍之中,鄧茂已不知去了何處,益州軍只避開孫亮大旗,卻是對曹軍毫不留情進行衝殺。
  司馬懿、夏侯淵無數次收攏防線,卻被縱橫衝鋒的趙雲與呂布無數次擊潰!
  最終兵敗如山倒,曹軍在這突如其來的偷襲下喪失了鬥志,拋下盔甲,朝巴中城方向逃去。
  “二舅!”
  “你他媽的弱智——!”阿斗臭駡道:“老子都來救你了,半夜三更沖什麼!找死嗎!”
  孫亮指指被趙雲領軍圍住的一小撮部隊,喊道:“自己人!”
  阿斗方示意趙雲釋放鄧茂率領的兵士,孫亮滿臉塵灰,笑著策馬奔來。
  橫裡發出一聲輕響,他辨出那聲音是……箭離弦!
  阿斗瞳孔倏然收縮,看著一根閃爍著寒光的鋼箭飛過將士頭頂。
  趙雲與呂布同時轉身,脫手擲出兵器。
  銀龍槍,方天畫戟旋轉,飛向遠處射來的利箭。
  兩把神兵折射著夜晚的火炬光芒,在同一點上碰撞。
  槍尖勾住戟鋒,發出清脆的“叮”一聲。
  鋼箭從槍與戟的縫隙中穿了過去,再無阻攔,斜斜射中孫亮心肺。
  箭尖橫裡穿透右胸,于他左肋下透出半寸,孫亮露出愕然表情,旋即一頭栽了下馬。
  遠處,夏侯淵收弓回背,驅馬疾馳,追上大部隊。
  ——卷三·飛龍在天·終——

番外卷 · 其嘯也歌
  江畔何人初見月


  “腕骨盡碎,左手不能留。”
  “主母。”
  “夫人?”
  “我看看。”
  “照這方兒煎藥,缺的藥材,庫房裡領去;置盞燈,這處擺著。小女子未曾請教將軍大名。”
  “敝姓趙,名雲,字子龍,不敢勞煩夫人。”
  “把藥湯服了,稍解疼痛,待會我為將軍接骨。這是師叔給的方子,喚麻沸散,前兒聽府裡人說,趙將軍從遼東來?”
  “是,子龍從遼東一路到此,投奔劉皇叔。”
  “公孫瓚的地盤上,冬天自然是很冷的,從未見過那滿天滿地的雪,趙將軍給說說?”
  “冬天……漫山遍野的白,白得晃眼……方圓數百里地,便只剩些光禿禿的,頂著雪的樹,鳥兒找不著吃的……夫人盡可使力按,不必如此小心。”
  “本怕趙將軍呼痛來著。看來與關將軍一般,也是硬漢。鳥兒找不著吃的,又如何了?”
  “雪一下,大家都在營門裡縮著發抖。”
  “堆個雪人?打打雪仗?”
  “哪有那閒心思,俱望著冬天快點過,每年只種一季麥,雪下起來沒完沒了,人餓著肚子,指望那點餘糧……夫人為何發笑?”
  “桃花何時開?”
  “沒有桃花。”
  “荊南荊北,春到時都是桃花,明年開春雪化,趙將軍必會喜歡……接好了,趙將軍?”
  “夫人手巧。”
  “那是自然的,常給府裡母豬接肋骨來著……趙將軍,為何表情如此古怪?”
  “沒、沒什麼。”
  “過了一年,還有一年,將軍在此處安家,定能年年看這桃花。”
  “承夫人貴言。”
  “子龍今日技壓三軍,一箭正中百步外紅心,神乎其技,堪比飛將軍李廣,看來手好得差不多了。”
  “有勞夫人掛心,子龍左臂已恢復如常,黃老將軍射術如神,子龍班門弄斧,不敢擔此盛讚。”
  “趙將軍眉目間似有憂色,可是有心事?”
  “不瞞夫人,子龍自來荊州後,皇叔政事繁忙,荊州牧景升公著實……”
  “著實瞧不起咱們外來戶,趙將軍在這領了個閒職,坐了個冷板凳,未能一展胸中抱負,心裡煩躁?”
  “正是。”
  “將軍鋒芒畢露,恐比關二哥還略勝一籌,然而依我言,今日百步穿楊神技,卻是獻得不是時候。”
  “子龍無知,還請夫人明言。”
  “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剛者易折,堅者易摧。子龍可覺今日校場神技後,眾將目光異樣?”
  “謝夫人賜教,子龍明白了。”
  “對了,趙將軍空了教我幾式瞄靶子的功夫成不?省得我總被欺負。”
  “……夫人說笑了,夫人身為主母,何來被欺負一說?”
  “罷了,這一時半會,師父要教徒弟也練不來,過幾天下了雪,你來幫我報仇就是。”
  “幫忙?”
  “……”
  “月英!今兒你完了!”
  “我道你要請黃老爺子壓陣來著,這小子誰?去去,再搬十個來也不是我對手。”
  “嘿嘿,趙子龍,我給你揉雪球,砸死她小樣兒的!中十個我請你喝酒……月英!!不帶偷襲的!”
  “月英你說,大耳朵怎地老不重用子龍,一身武技比二爺只強不弱,又是聰明人,為人行事穩重得很,對門房小兵也客客氣氣的,來了這許久,就封個牙門將軍?”
  “我咋知道,當家的成日編他去當副手,主公又不讓他領軍,比起桃園結義的二爺,三爺,那愣頭青也夠倒楣的,要換了我,趁早收拾鋪蓋,回遼東去是正經。”
  “該不會是我上回說的那番話害了他。”
  “朝遠了看,你那話倒是不錯。近了看,該給他說門親事,荊州士族裡有錢有勢的小姐挑一家,讓他娶了,保證平步青雲。哈哈,你瞧,那雪人倒是堆得有模有樣的,換個媳婦兒也不虧。”
  “唉……”
  “這也不娶,那也不娶,笑啥呢?還笑。”
  “沒笑什麼,夫人好意,子龍心領了。”
  “那算了,等我來日生個女兒嫁你,當駙馬爺就是,看誰還瞧你不起。”
  “夫人莫開玩笑,折煞子龍了,子龍出身貧寒……”
  “實話說,我倒是想過,生個兒子還好,生女兒,說不得養大了嫁出去,留不在身邊,我可不情願。唯有武將裡找個,嫁了自己人,天天回娘家也方便;那天我和月英瞅來瞅去,皇叔麾下武將,就你一個順眼的……又笑啥?”
  “莫非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有趣?”
  “……”
  “到那時候,子龍也老了,配不上你女兒。”
  “師父說過,這世上有種仙藥,喚什麼長生丹來著,待他哪天雲遊來了荊州,我去給你騙顆來,吃了返老還童……到時你可記著,不帶反悔的……你就當笑話聽罷,真有這玩意兒,不許笑!”
  “子龍?你在這站一天了。”
  “今日無心練武。”
  “子龍,倩兒她……”
  “她怎麼了!!”
  “她讓我……告訴你……她……對不起你。”
  “……”
  “她對不起你!她生了個兒子!哈哈哈哈笑死老娘了啊喂……”
  “月英!你……”
  “大耳朵成日忙得昏頭昏腦,老婆兒子都不管了,你去陪她說說話兒?”
  “罷了,沒事就好。生兒子……嗯,劉家有後……主公,大喜。”
  “倩兒,生個男孩也一樣,我不會說話,你……保重身子。”
  “哈哈哈,子龍,你這叫什麼話,生兒子你也娶不成……哎喲,我道你來說啥,喂,子龍!你去哪?!”
  “桃花誰插進瓶兒裡的?”
  “回夫人,是方才那位將軍帶來的。”
  “嗯,這桃花枝兒倒是開得漂亮,坐個月子,悶死我了,看來院外桃花都開了。”
  “子龍!我就知道你會來,不枉我等了這許久,糜姐姐剛跳井了,你抱阿斗回去,找把劍給我。”
  “夫人,皇叔命子龍來救……”
  “別提那混帳,劍給我!”
  “倩兒,跟我走。”
  “抱緊。”
  “阿斗沒哭,他睡著了。”
  “什麼七百七十三?”
  “你殺的人。”
  “要歇一會不?”
  “不……能歇,我……此刻撐著,全憑狠勁,一停便無以為繼,倩兒……別怕。”
  “安全了,歇會。”
  “子龍!醒醒!”
  “喝口水……好些了?”
  “我沒事。”
  “全身都是傷。盔甲也毀了,你這槍不能要了。我把鋼片碎兒拔出來,你忍著,這回可沒麻沸散了。”
  “嗯,你手巧。”
  “為此子,險損我一員大將!!”
  “聽到麼?老娘性命是野草呢,大耳朵眼裡只有他兒子,指不定剛才那會,子龍你若不接著,他還真給摔死了,等摔死了叫孔明給他生個去。”
  “貧嘴,促狹,你被月英帶壞了。”
  “呸呸呸,我呸呸……你傷好些了?我看看,臉紅什麼?”
  “我……自己來,倩兒!莫胡鬧!”
  “罷了,我喚你哥就是,過幾天,去拉孔明月英一齊來結拜,免得給你治個傷也遮遮掩掩。”
  “你救我救虧了,早該一劍把我給捅死,在他眼裡,我就什麼也不是……”
  “子龍並非為主公救你。”
  “嗯……其實我……明白,有些話,不如不說。”
  “……”
  “倩兒,夜裡風大,你白天才使了道術,咳個不停,不回房去歇著,在這吹江風做甚?快回去!”
  “我擔心大哥借不到東風,若是幾年前身子好些,此時還能撐著,今天勉力一試,師父從前教的呼風喚雨,竟是用不出個全來……萬一明天……”
  “阿斗睡下了?”
  “睡了,今兒玩你給他的草蚱蜢玩了一天,還割了手。別拍那欄杆,你力氣大,小心把這樓拍垮,我們娘兒倆就掉江裡了。”
  “借不到東風,依舊護著你倆,殺出去便是,有甚好怕?”
  “也對,又不是沒殺過,到時捎上月英,順便把孫權那大舌頭的妹子也救了……”
  “成,回去睡罷,待我明日英雄救美,還有大小喬……”
  “噗,你那馬兒上要背五六個女人,也真是造孽。”
  “趙子龍……在不?”
  “倩兒!”
  “去……喚子龍來,孔明呢?奶娘……把阿斗抱走……別讓他在這兒……”
  “倩兒!”
  “夫君……倩兒去了,以後……你可得待、待阿斗好點……他沒娘了,倩兒對不起……他。”
  “子龍來了!子龍!”
  “子龍,以後……阿斗就跟著你……好好帶著他,養大他,別讓他……死了。別讓他……被欺負……”
  “可惜我看不到,阿斗……當個乖乖的小皇帝……坐在……坐在……夫君……”
  “倩兒!!!”
  “娘死了……娘,沒了……”
  “別哭,阿斗,師父比你更難受……別哭……阿斗是好孩子……”
  “師父,小狗兒不知道怎麼了……幫我看看,我怕……”
  “師父,它也死了……沒了……”
  “師父!我錯了!師父,別這樣!我害怕!!”
  “師父好強,師父是天下第一!”
  “師父——你——果然——沒讓人——把家給——抄了!”
  “師——父——英——明!”
  “師父?給你吃個好東西……”
  “師父!!!我——愛——你!”
  “師父,阿斗喜歡你。”
  “不是那種喜歡……是,師父,是月英師娘對先生的那種喜歡,是我娘對我爹的喜歡。”
  “是師父,對我娘的那種喜歡。”
  “阿斗不是小孩兒,師父別買風車了。”
  “現在你不砍死我!等老子當了皇帝!趙子龍就給我滾去守遼東!!一輩子不得再回中原!!”
  “師父,我去救啞巴,要是被抓……別來救我,讓我死了罷。”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君已老,又如何?”
  “阿斗,師父一輩子俱給了你,是你仍不滿意,還是不懂師父心思?”
  “阿斗,師父錯了。”
  “阿斗,師父昨夜高興得很。師父以後,一定會好好聽你的話,就像孔明軍師,聽月英的話……”
  “阿斗,你得撐住,漢中破了,張將軍死了;有師父在,拼著這條命,也得給你奪回來。莫怕。”
  “阿斗?”
  “呂奉先!你手中所握,是我的劍!!你懷中所抱,是我的人——!!”
  “師父老了,開不起這玩笑,饒了師父罷。”
  “師父,石頭記告訴我們:凡是真心愛的,最後都散了;凡是混搭的,最後都團圓了,你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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