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征娛樂圈(下) BY 緣何故(愛撒嬌攻) (重生女王受)

th_342_duddn0521_convert_20110812005756.gif重征娛樂圈(下) BY 緣何故(愛撒嬌攻) (重生女王受)
th_342_duddn0521_convert_20110812005756.gif重征娛樂圈(上) BY 緣何故 (愛撒嬌攻) (重生女王受)


64第六十四章

  諸如盔甲武器這些細節處可以體現一部電影製作是否精細的道具,克洛維自然毫不含糊。從頭盔到戰甲再到刀劍,除了羅定的武器是偏向輕巧的彎弓外,其他演員的重型道具加在一起妥妥的有幾十斤。尤其是烏姆,他飾演的戰士武器是一雙重鎚,為了讓他在揮舞的時候能更自然地做出那種沉重的感覺,重鎚雖然空心,但也很刻意地增加了本有的重量。

  帶著那麼大一堆負重,難度不亞於軍營裡背著背包在山上跑圈,好在現在天氣不炎熱,否則嚴酷的暑期再加上這樣巨大的運動量,簡直能把演員折磨地欲仙欲死。

  「一會在段轉身的時候,你要用你的武器這樣……」克洛維抓著那個飾演莫林格力心腹的反派演員翠桑,反覆教導他該如何將一會兒的衝突發展的儘量優美好看。

  「嘿!」見到羅定過來,他很熱情地打了個招呼。

  羅定與他點頭致意,微笑著站在他身邊。不一會兒其他演員也紛紛到了,都如同他一樣安靜站著聽克洛維講戲。

  羅定面善長得又小,劇組裡通常臨時找到的演員們如果緊張了,都會第一個找他說話。作為主演之一,翠桑平常沉默了些,換成另一句話來說那就是不太會來事兒,但對待笑臉迎人的羅定,他的態度還是很好的。

  「一會兒我不知道能不能控制我的弩。」

  「沒關係的,」羅定安慰他,「弩的力道不會很大,你射過來就好了,我會穿著護具。別緊張。」

  和接人處事比較粗獷,有時候開玩笑會不分輕重的歐美人相比較,羅定的處事方針總讓人有種被春風吹拂的美好感覺。這對心思細膩敏感的人來說十分有用,翠桑一下就不緊張了,他感激地耷拉著眼睛:「你真溫柔。」

  他一邊說著,一邊試圖來拉羅定的手。羅定還沒反應過來仍舊笑著,背後忽然伸出一雙有力的胳膊將他掰著轉過了身去。

  羅定晃了一下,看到段修博的臉,微皺的眉頭很快鬆開:「怎麼了?」

  「沒什麼。」段修博盯著他,飛快地越過他的肩膀瞥了翠桑一眼,便開始拉著他試圖朝另一個方向走:「我們該去做準備了。」

  羅定不明所以著,但下意識相信並執行他說的話,回頭對翠桑露出一個抱歉的笑容,沒多思量就跟著段修博離開了。

  翠桑有些凌亂地站在原地,眼看羅定離開老遠了,腦海中還在回放著段修博剛才和他對上的那個眼神。

  他打了個寒戰。

  鼻端忽然嗅到一陣香風,一隻細白柔嫩的手從背後伸出拍了拍他的肩膀,翠桑回首,便瞧見已經梳妝完畢的艾瑪。白金的髮色淺色的瞳仁長而垂順的袍子,艾瑪美的像是女神。

  女神給了他一個同病相憐的目光,壓在他肩上的手輕輕拍了拍,什麼都沒說就默默地離開了。

  ※※※※※※※※※

  漫無目的的尋找。

  精靈之森植被茂密,從樹木到雜草都因為獨特的元素比起外界的要大至少兩三倍。高大的戰士們走在森林當中渺小的像是未長成的幼兒。他們的盔甲已經變得骯髒破爛,每個人都疲憊到不行。

  奧斯頓心如死灰。

  他本以為與東大陸世代好的精靈們能給予他希望,他抵抗著莫林格力一波波的追殺,損失了兩個兄弟,歷經千辛萬苦進入精靈之森。他跨越沼澤和巖洞,歷經種種艱辛,每一次都以為自己即將死去,唯一支撐他到現在的,莫過於臆想中美好的結局。

  精靈善良、強大、美麗、顧念舊情,他本以為自己能找到一處合適的容身之所。他要的不多,一個安全到足夠他避過風頭積蓄實力的地方就夠了,可一切美好的期盼都在精靈女王那毫無感情的目光落在身上的時候化作了泡影。

  他們被趕出了駐地,精靈們哪怕連暫時收容他們都不願意。離開了精靈駐地結界的庇佑,精靈之森中的毒蟲和猛獸會要了所有人的命。於是哪怕外界再危機重重,他們也必須儘早離開這裡。

  奧斯頓一直以來驕傲挺拔的脊樑已經能被這重重的負累壓的快要彎曲了。

  「大人,別這樣。」亞爾弗列德輕輕撫上他的手臂,溫柔地出聲將他從自怨自艾裡拯救出來。

  「亞爾。」奧斯頓沒有掙脫,神色中帶出一絲迷惘,伸出手覆在亞爾弗列德的手背上,將他纖細的手掌整個包住,「我該怎麼辦?」

  長久的對視。

  「哦!這操蛋的蟲子!」前方托卡的大喊聲成功讓兩個互相凝視的人回過神來,亞爾弗列德怔愣了一秒,低頭挪開視線,奧斯頓則鬆開了亞爾弗列德的手看向托卡。拎著大鎚的托卡一鎚子將一條毒蛇打成肉醬,罵罵咧咧地發洩著心中的怨氣,奧斯頓剛想說話,猛然聽到了一聲破空的尖嘯,頓時大叫:「快躲開!」

  利劍穿透霧氣尖銳嚎叫著襲來,一把扎透了托卡裹著皮甲的手臂,托卡大吼了一聲,迅速反應了過來,開始戒備起周圍一切可疑的方位。

  一群鬣狗拖著長長的口水咕嚕嚕叫著從樹叢裡撲了出來,成群結隊地,雙眼泛著綠光,牙齒骯髒而尖銳,用看待獵物的眼神盯著眾人。

  然後前赴後繼地撲了上來。

  早已經精疲力竭的眾人不得不又打起精神搏殺,奧斯頓揮舞著巨大的手劍劈砍,亞爾弗列德則凝神拉開了弓箭,幾乎是一箭一個地在收割生命。

  無數的屍體橫陳在身邊,奧斯頓專注地與狗群中最巨大的頭領戰鬥著,眼看要殺死對方的時候,背部猛然撲上來一隻目光陰險的鬣狗。餿臭的口氣讓他察覺到了不妙,他瞳孔微縮扭過頭去,便看到近在咫尺的兩排利牙。

  一隻利箭從後朝前穿透了鬣狗的頭顱,這場偷襲最終以偷襲者死亡告終。

  亞爾弗列德收了弓,疲憊地靠在樹幹上,奧斯頓一刀砍下了頭領的腦袋。

  他鬆了口氣。

  卻猛然意識到剛才穿透托卡手臂的那支弩矢絕非鬣狗發出的。

  但精神片刻的疲弱足夠致命,又一聲破空在上方響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劃破空氣。

  奧斯頓來不及躲開!

  亞爾弗列德也聽到聲音了,他驚怒地瞪大眼伸手到箭簍裡摸箭,卻發現到剛才跟鬣狗的一番戰鬥消耗了他大量的武器,箭已經一支都不剩了。

  他不假思索地撲了上去,在弩矢的鋒芒近在咫尺,奧斯頓以為自己必死無疑的瞬間,用身軀擋住了那支襲向奧斯頓頭顱的利箭。

  盔甲早已在逃亡中丟失,皮甲在此時派不上任何用處。鮮血噴濺在奧斯頓臉上的時候,他是迷茫的。

  下一秒,他反應過來了。

  偷襲者被發現了方位,一劍捅下了樹丫,是莫林格力的心腹多姆雷爾,教廷中唯一精通木系魔法的人。

  「我早該想到的……」奧斯頓吶吶自語著撫上亞爾弗列德被鮮血浸濕的胸口,滿眼都是慌亂和自責,「我早該想到會有木系法師加入追殺的。」

  沒空去搭理還剩下一口氣的多姆雷爾,他惶恐地攬著亞爾弗列德無法平躺的身體,手觸碰到箭矢,卻又燙到般彈開。

  他小聲叫著:「亞爾,看著我……求你……」

  綠色的籐蔓花紋從後背開始慢慢爬上脖頸,逼近亞爾弗列德的側臉,奧斯頓抬手蓋住這些不祥的圖案,卻無法阻止皮下蔓延的越來越大的籐系。

  「亞爾……」他哽嚥著撫上亞爾弗列德的側臉,「求你……」

  沙啞的嗓音讓他之後的話無論如何都說不出口了。

  亞爾弗列德費力地睜開眼睛,琥珀般的瞳孔焦距渙散,但仍舊專注地望著奧斯頓的臉。他張了張嘴,翕動的嘴唇發不出聲音,卻做出呼喚奧斯頓的口型。

  「我在這裡……亞爾,堅持住,我會救你的……」奧斯頓輕輕地喊著亞爾弗列德的暱稱,伸出大拇指拂去對方眼角滑下的眼淚,指尖發顫。

  他近乎哀求:「亞爾……求你……」

  亞爾弗列德遺憾地笑了,他閉上眼,貪戀地移動著自己的腦袋,似乎想要靠在奧斯頓胸膛更近一些的地方。

  可他再也沒有動彈。

  奧斯頓靜待片刻,整個人像被抽空了生命力。懷裡這個人再也不會動彈了,體溫也開始變得冰涼。

  他慢慢將亞爾弗列德收緊,抱緊,臉貼著臉攬到身上。

  「亞爾……」他湊在亞爾弗列德耳邊輕輕喊了幾聲,眼淚如同洪流般決堤了。從逃亡到現在,這是他第一次落淚。淚水流淌在亞爾弗列德的臉上,下一秒被他擦淨。手指從籐蔓翠綠的花紋上輕輕拂過,他貼著亞爾弗列德的臉靜默了片刻,緩緩自背後,將穿透亞爾弗列德胸膛的那支弩矢抽了出來。

  握緊箭矢,將人輕柔地平躺放在地上。

  起身之前,他面對面凝視著亞爾弗列德的臉,嘴唇停留在青白的嘴唇上方,久久之後,轉為在他的額頭落下一記親吻。

  ※※※※※※※※※

  「卡!很好!」克洛維在監視器前大叫了一聲。

  羅定發出一聲長長的痛呼,身軀蜷動,眉頭皺了起來,伸手在腰下摸索,把箭簍給抽了出來丟到一邊。

  「硌死我了。」他對段修博道,「放我下來之前先把東西清掃乾淨啊!剛才我差一點就跳起來了。」

  段修博低頭盯著他,已經沒哭了,但眼眶還是紅的。在這種目光的注視下羅定的聲音慢慢越來越小,最後從責怪轉為擔憂地問:「你怎麼了?」

  段修博忽然展開胳膊一把抱住了他。

  「幹什麼?!」羅定首先感到慌亂,第一時間回頭看背後劇組成員們的反應,手同時下意識地抓住段修博的肩膀朝外推。

  段修博反倒在這種抵抗下越抱越緊。

  「讓他抱一會兒吧。」見到這邊的這一幕,克洛維反倒一副很理解的模樣勸說羅定別那麼牴觸,「他之前醞釀情緒很久了,現在恐怕還在悲傷。今天拍的不錯,你們提早回去休息吧,好好安慰他,明天不要腫著眼睛來。」

  段修博全程粘著羅定,一起卸妝一起卸道具如果不是羅定強烈反對還想一起換衣服和洗澡。羅定換了常服一出來便看到段修博等候在浴室外面,之後更是寸步不離地陪他回了旅館。

  他也不忍心趕這樣的人讓他一個人回去住了,只好讓段修博也進來,門一關上,段修博便在開燈之前緊緊擁抱住了他。

  「別鬧……別鬧……」羅定知道他情緒有些失控,便輕輕拍著他的後背安撫他。

  他在牆上摸索著,想要找到燈的開關,然而一隻更大的手掌卻在這之前蓋住了他的手背。微涼的皮膚接觸到對方火熱的掌心,羅定還在愣神,眼前一片黑暗,嘴唇便被堵住了。

  他被壓在牆上,脖子後面很快又托上一隻手掌強迫他仰起頭。火熱的氣息席捲了他的全身。親吻的味道似曾相識,卻遠不如上一回那麼纏綿激烈。

  這是完全清醒的,沒在任何外力的輔助下完成的。

  羅定的第一反應自然是推拒,在他看來自己還沒準備好接受對方的感情,如此曖昧的接觸自然儘量避免開為好。

  但等到對方的舌尖帶著不確定的惶恐探入口腔的那一刻,他心臟卻如同被什麼情緒觸動了,感知在那一瞬間變得異常靈敏,他感受到對方覆在自己手背上的大掌在不安地揉動,後頸的那隻手看似強勢指尖實際在顫抖。

  拍戲時貼在額頭的嘴唇是冰涼的,這對血氣很旺手腳都火熱的段修博來說,顯然很不正常。

  羅定在心中長長地嘆息了一聲。

  然後他輕輕地變化了一下自己手臂的位置,從段修博的後背緩緩攀附上來,扣住對方的肩膀朝著自己拉近了一些。

  段修博的親吻滯澀了片刻。

  然後就像是煙火爆裂開前那短暫的靜謐一般,一下子轟然炸響。

  黑暗的房間中除了接吻時發出的細密的水聲外再也聽不到其他的雜音,段修博的呼吸越來越火熱,似乎想要將羅定的靈魂從他的喉嚨裡給吸出來。

  羅定受不了了,這個人得寸進尺的。

  扣著段修博的手鬆開開始恢復推開對方的動作,努力了幾次之後,他終於把這塊狗皮膏藥給撕下來了。

  羅定累的隨手按下燈的開關挪動兩步倒在床上:「你……」

  他話才說到一半,不識相的男人便自後方撲了上來,嘴唇在他的後頸不停地流連並試圖與他在側面接吻。

  柔軟的床和光滑的被面縈繞出一種與平常大不相同的氛圍,他能感受到段修博的情緒很快被調動了起來,開始試圖進行更深的交流。實際上他也有些全身發熱,但羅定是理智的,一個鼓勵的親吻而已,這幾天都是打鬥戲,他不打算再搞出什麼預料之外的事情。

  在親吻最深入的時候羅定強迫自己偏開了頭避開了對方才嘴唇。

  段修博喘息著收回舌頭,在他的嘴角和臉頰細密地舔吻:「羅小定……」

  「你起來。」羅定毫不留情地命令著。

  舌頭停頓了片刻。

  段修博裝作沒聽懂,繼續舔著:「羅小定……」

  「沒跟你開玩笑,起來。」羅定瞇著眼側頭讓對方在耳後多舔了片刻,摸了摸對方腦袋後面的髮茬,揪住段修博的耳朵朝著後面拽,「不要鬧!聽話!」

  段修博抿著嘴一臉委屈地爬坐起來,似乎還不明白羅定為什麼對他這麼乍冷乍熱。

  羅定隨手從床頭櫃抽了兩把紙巾擦乾臉上的口水,眉頭皺得死緊,這哪是貓,明明是狗。一嘴狗口水不要錢似的到處流。

  這個動作讓段修博更不高興了,他跪在床上默默地盯著羅定,關上門來自然卸去偽裝,眉眼都耷拉著。

  羅定一回頭就看到對方這孤傲中透出傻氣的表情,沒憋住表情柔軟了一些,嘴角也微微上翹起來。

  段修博立刻接收到信號,光速撲了上去抱住了羅定的腰:「羅小定……羅小定……羅小定……」

  「嗯。」羅定答應著,「幹嘛?」

  對方沒有解釋沒有抗拒,段修博快要樂瘋了:「你剛才……嗯,你剛才那個是什麼意思?」

  「剛才哪個?」

  「就那個啊。」段修博側頭含住羅定的耳垂舔了舔,眼神帶著期冀朝上瞥著他的反應,便見羅定露出一個無奈的笑容,朝他的腦袋伸出手,五指插入他髮間揉了兩把,像逗貓似的撩撥著他的髮根,「不要鬧。」

  段修博不舔了,親親他耳朵:「什麼意思。」

  羅定眉頭微皺,好像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似的,眼神透著一種不自然的責備:「你怎麼話那麼多?」

  「快點說!」段修博不幹了,大著膽子催促他,胳膊越收越緊將羅定整個人抱進了懷裡,「快說!是不是那個意思!」

  羅定沉默了好一會兒,在段修博心都提起來的時候,輕輕地點了點頭。

  得到回答之後,段修博反而安靜了。

  他好半天都沒再鬧騰,羅定習慣了他瞎折騰,這樣一冷靜反倒覺得不熟悉了,有些擔憂地扭頭想要看看他到底怎麼了。

  段修博一臉的不高興早已經盡數退去,他緊緊地抱著羅定,將腦袋埋在了他的頸窩裡,想了半天,竟然不知道自己該用何種態度來面對眼前的場面。不論是歡呼還是大笑此刻看來都太蒼白了,甚至透著一股不嚴謹不尊重的味道。他嗅著羅定身上自然的香皂味道,感受到側臉劃過對方頸部細膩柔軟的皮膚,好半天之後,沙啞地說:「我會對你好的。」

  羅定也安靜下來了,這樣的段修博讓他有一種現在很肅穆的錯覺,他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和圈內其他亂搞關係的同志不同,羅定的感情經歷真的不多,唯一可供參考的就是最後慘敗收場的幾十年婚姻。他不知道正常的情侶之間該如何相處,也不明白一段感情最合適的發展該如何循序漸進,接受段修博這個決定真的下的很衝動。就在剛才察覺到對方攬著自己的身體在發抖的時候,不知道是哪種勇氣瞬間湧上心頭,衝破了他桎梏自己的牢籠。

  他不想再逃避了。

  這一生,他也不一定再能遇上一個接吻的時候都如此小心翼翼生怕觸怒他的男人了。

  他沒回答,段修博就自顧自說著,他抓著羅定的手臂一點點向下撫觸,指尖劃過他的手腕凹凸不平的刀疤。

  「我不會讓你後悔的。」

  「嗯。」羅定點了點頭。

  段修博於是也沉默了,過了好久之後,才小聲的說:「剛才拍戲的時候,你掉眼淚了。我抱著你的時候,覺得你好像真的沒氣了,嚇得我一直在探你的呼吸。你以前自殺過,這道疤那麼大,當初劃的時候一定也很深。我想到萬一那一次你沒救回來怎麼辦,我肯定不會再遇到你了,也沒有現在的這一些……」

  「然後你就哭了?」羅定問。

  段修博點了點頭。

  「你傻啊。」羅定翻了個白眼,那次要是救回來你才沒機會遇到我呢,一邊說著他一邊掰開段修博的手站了起來,對上對方有些驚慌的目光,抬手蓋在了他的腦袋上摸了兩把,「整天不幹正事想這些亂七八糟的。回屋休息去,別鬧我了。」

  好不容易浪漫了一把就得到這麼個回應,段修博憤怒了:「你怎麼這樣!?」

  「我怎麼樣?」羅定踢了他一腳,「快滾,今天累死了,沒時間聽你嘰歪。」

  段修博愕然地瞪大眼睛,羅定以前對他不是這樣的啊。

  怎麼一確定關係就開始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了?

  他心中有那麼點微妙的後悔,試探開口:「咱倆都……那樣了,你還趕我走啊?」

  「走不走?」羅定踢掉鞋子爬上床,把自己縮到被窩裡,掀了掀眼皮一臉哄小孩的表情,「聽話!別鬧!」

  段修博都不知道自己該高興還是該失落,耷拉著腦袋出了門,他憤憤不平地盯著天空,心想著哪裡有人這樣談戀愛的?

  ※※※※※※※※※

  然後他發現到自己不祥的預感果然應驗了。

  如果說從前的羅定對他還有兩分客氣的話,捅破窗戶紙之後,那簡直一下子便轉變為了老夫老妻模式。

  這讓心中時常憧憬蜜月期你儂我儂的段修博愁得要命。

  「老段,過來一下。」那邊的羅定扯著嗓子喊了一聲,正在對著天空撫摸自己受傷心靈的段修博一下子回過神來,應了一聲後匆忙跑向對方,「怎麼了?」

  「我這褲子是不是小了點?」《臥龍》的首映會宣傳,劇組的所有成員都到場了,羅定在段修博的化妝間裡換衣服,套好褲子之後忽然發現好像緊了那麼點。

  他有些意外:「我是不是胖了?」

  段修博盯著褲子兩眼發直。

  這褲子是劇組的服裝師提供的,為了配合羅定在劇中的角色,他今天的一套衣服風格都很獨特。短款的機車小皮衣配緊身牛仔褲,羅定的腿細的像筷子,又直又長,包緊之後別提有多好看了。

  而且他確實是胖了點,最近被段修博盯著多吃了些,該有肉的地方都開始有肉了。加上鍛鍊的緣故,腿部的肌肉線條變得格外好看,後臀也有了很明顯的彈翹弧度。為了看褲子羅定還把襯衫提起來了一些,露出一小段細細的腰,被衣角遮擋的若隱若現的肚臍眼小巧的要命……

  半天沒聽到回答,羅定抬起頭,便在鏡中看到了一隻快要掉口水的段大貓。

  他嘆了口氣:「我真是傻了才問你。」

  更衣室裡沒有人,段修博膽子也大了些,不再只是有賊心沒賊膽了。嘴饞的不得了,索性便伸手探入羅定的衣擺中,覆上了對方細膩的皮膚。

  「你這是要我的命啊?」

  「撒手。」羅定冷硬地隨手拿起椅背上的外套套上,寬鬆的外套讓他的氣質一下子變得帥氣不羈起來。

  段修博受不了了,滿腦袋都是現在就把人壓在化妝台上這樣那樣的念頭。他一下子撲了上去,將羅定按在了鏡子上。

  霍謝打開門,入目便是羅定靠著鏡子戴手錶段修博則坐在沙發上垂首沉思的畫面。

  氣氛有些不對啊?

  「怎麼了?」他小心翼翼地開口,「準備集合了……段修博你不舒服嗎?」

  「沒有啊。」段修博抬起臉,對他笑了笑,表情十分冷靜沉穩,「我忽然想到了一點小問題,讓我單獨待會兒吧,五分鐘後我去找你們。」

  羅定整了整外套,髮型和妝容都無可挑剔,他調整了一下手腕的錶帶,針尖的限量版運動手錶配合一身青春氣息的衣服倒是格外的好看。

  「不用管他。」一邊推著霍謝離開他一邊說,「讓他一個人待一會兒吧,有些事情是需要冷靜時間的。」

  霍謝不明所以,對上羅定不容抗拒的氣場,卻也並未生出什麼質疑的念頭。

  大門關上,段修博捂著褲襠一下子歪倒在沙發上——

  ——娘咧,一點也不留情啊。

  ※※※※※※※※※

  公映之前便拿下了華夏電影節的兩個獎項,《臥龍》襲來春節檔,院線排的滿滿噹噹,聲勢浩大。

  首映會吸引來了大批的粉絲,一些人甚至是帶著偶像的橫幅來的。聽完主持人長而囉嗦的報幕,霍謝帶著劇組成員踏上舞台的一瞬間,滿場尖叫和歡呼。

  羅定隨意掃了一眼,燈光打在他身上,與平常出鏡時格外不同的打扮顯然讓粉絲們很是受用,喊他名字的尖叫不絕於耳。

  對著觀眾席揮了揮手,羅定笑的十分溫柔。

  段修博緊隨其後,剛才在後場霍謝本來安排羅定走在他和袁冰後面的,段修博排隊的時候偷偷換了位置,上台的時候身上已經不痛了,心情格外雀躍。

  於是站位又變成霍謝站在中間,段修博袁冰分別左右手,羅定站在段修博旁邊。

  僅看站位就能推斷出羅定在劇中的戲份比例不小。

  後方的大屏幕轟的一聲,打出了主演三人的劇照。

  這是一張從未公佈過的照片,廣陵王紅袍翻滾飛在半空眼神凌厲,穆歸滿臉正氣地抬頭看向他,最後方的玉生煙渾身縞素站姿娉婷,三張臉擺在一處,各有風格,美色驚人。

  霍謝介紹完電影的大致特點和劇情,笑著說道:「拍這部戲的時候,羅定的扮相太好看了。劇組裡的人都說他是女二號,段修博每次一和他拍打戲,就特別溫柔。」

  段修博點頭:「特別溫柔我承認,可是跟他的扮相沒關係,我本來就很溫柔啊。」

  袁冰在一邊插嘴:「得了吧,我就見你對羅定溫柔,你平常對我可不溫柔。」

  尖叫聲讓厚臉皮的段修博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他心裡甜的不得了,有種戀情被眾人祝福的美好感覺。雖然明知道這只是宣傳電影的一些小爆點,沒人真的知道他們倆到底是什麼關係,可是他還是高興。

  回到台下的時候,他就湊在羅定耳朵邊上不停地說悄悄話,把自己的心情全說給羅定聽。

  羅定也反常地沒有不耐煩,安靜地聽著,眼中也有笑意。

  《臥龍》一開場,便是震天的鑼鼓聲。

  畫面在金碧輝煌的宮殿當中穿梭而過,滿目似乎只剩下純粹的金紅雙色,從花瓶擺件到宮鍛綾羅,宮女穿著與周圍陳設格格不入的淺色衣袍,面色平靜眼帶惶恐地舉著一個托盤在走廊中穿梭。

  她的腳步快而密集,沒有任何聲音發出,貓兒一般的輕巧。

  有人掀開一層層的簾子,為她打開一扇扇門,不知道跨越了多少道門檻,她終於到達了自己的目的地。

  正前方一處極其奢華的大床榻,兩側宮女舉著巨大的宮扇輕輕擺動,掀起的微風拂動起床幃,在半空飄揚出微小的弧度。

  她噗通一聲跪了下來,語音帶顫——

  ——「王爺!」

  尖而細的聲音極快地喊道:「出大事了!」


65第六十五章

  畫面靜默片刻,兩側打扇子的宮婢惶恐地將頭垂得更低。匆忙趕來的宮女將托盤輕輕擱在地上,掀開蓋著盤子的綢帕,露出盤中一枚玉色通透的令牌。

  一陣細若無聞的鈴聲。

  帳幔下的銀鈴被牽響,一隻白而細的手從金紅色綢緞中伸了出來。皮膚白淨,指甲修剪的圓潤仔細,手指彎曲自然的弧度,動作輕柔,卻不帶一絲女氣。

  聲音中帶上慵懶和不屑,未見其人,那股目中無人的孤傲便經由出口的兩個字展現的淋漓盡致——

  ——「拿來。」

  轟鳴的鼓聲,畫面迅速地切換。夜晚,荒郊,一身布衣的女人倉皇地奔逃著。夜色的微光照出她面孔刻意塗抹上的污漬,然而五官的姣好卻無處遁形。她滿臉驚恐,目光中卻透出堅定,一步一步地,朝著未知的前方邁出步伐。

  馬蹄聲由近及遠,越來越密集和清晰。

  「追!」「快些!」「她跑不快的!!」追兵的呼喝傳出老遠,逃跑的女人聽到寂靜黑暗中響起的聲音,停下腳步回過頭,面上露出了近乎絕望的表情。

  鏡頭一轉,追兵們駕馬遠去。絲毫沒能察覺自己和目標人物已經擦身而過。

  樹枝微動,險壁斜生的大批綠竹竹葉相撞發出嘩啦啦的聲音,一道身影挽著另一人翩然而下。落地後,逃出一劫的女人迅速退開老遠,既是感激又是不安地低著頭,揪著包裹吶吶片刻,不知道自己該對救命恩人說些什麼。

  路見不平的俠士一身勁裝,英俊的眉眼在夜色下輪廓分明至極。發覺到女子的躲避,他站在原地盯著對方看了一會兒,轉身就走。

  寂靜忽然被重捶的鼓聲打破,遠方唱起了悠揚低沉的軍歌,一聲拖著一聲,一聲拖著一聲。

  銀幕褪去所有顏色,那彷彿黑暗中指引出的一點微光在軍歌聲中如同煙花般炸裂開來。

  兩個似乎一筆揮就的白色大字躍然幕上——

  ——《臥龍》。

  只聞其聲不見其人的廣陵王第一次出場便驚艷無比,穿著紅袍迅步疾走於宮牆之下。青磚碧瓦,暗色的天幕,他便是畫面中最濃墨重彩的那一筆。鏡頭拉近的一瞬間,首映會內響起陣陣低呼。

  這一幕鏡頭在之後也被眾多的電影粉絲稱作全劇幾大經典鏡頭之一,廣陵王的目空一切和唯我獨尊借由他翻飛的袍子展現的淋漓盡致。

  ※※※※※※※※※

  羅定歪倒在沙發上展開電影週刊,上面網羅了各大影評人對《臥龍》的評價。

  影評人不就是罵嗎?羅定上輩子可沒少被這些人罵過。從題材到情節到鏡頭到剪輯到演員的演技,沒達到要求的就是爛片一部,達到要求了就變成用力過猛。從《臥龍》的一週票房出來開始羅定就猜測這回一定要被狠罵一場了,力壓多部國內外巨製大片位列票房榜榜首,看不順眼的人不要太多。

  果然不出他所料,劇中幾乎所有的角色都被單獨提溜出來批判了一通——例如袁冰演技沒突破性格轉折太生硬,段修博戲裡造型太垃圾明知道玉生煙是宮妃最後還帶著她離開有負大俠的美名,倒是羅定,不知道是因為他出道時間太短算是新人提不起他們臭罵的興趣,還是廣陵王這個反派角色比較不吸引人仇恨,總之罵他的話翻來覆去就是那麼幾句:三觀有問題。

  並沒有什麼批評他演技不好啊駕馭不了角色的言論,羅定看到這些毒舌都收了口,原本那一半懸著的心也就慢慢放下了。

  自打觀眾好評如潮的消息傳出來之後,他最掛心的事情變成了專業媒體人對他如何評價。《臥龍》的票房節節攀高,不少人還是被看過一次的人拚命推薦之後來觀看的,電影從劇情到人物顯然都很貼合如今年輕人們的審美——妖孽的廣陵王,英武的穆歸和美艷的玉生煙,加上武打場面恢弘大氣剪輯配樂都沒有失去霍謝一直以來的水準,這在非專業人士們看來,已經足夠值回票價。

  他靠著這部戲拿到華夏電影節的最佳男配,如果最後被人指出演技僵硬拿獎名不副實,恐怕會狠狠傷心上一場。他向來都是在意這些外界的聲音的。

  一段時間過後,網絡槍版再怎麼整改都壓不下了,票房已經達到並超出預期太多,發行方便沒再壓制。在國內,盜版絕對是個所有原創者們都不願意觸及的話題,事實上《臥龍》能那麼久不流傳出現場拍攝的版本已經十分出乎人們的預料了。這和去看電影的觀眾的個人素質絕對有很大的關係。

  網絡播放的權限寬鬆了一些之後,有關《臥龍》的話題簡直呈井噴般出現。

  劇中的情節、場景、打鬥畫面和各種經典的驚艷到人們的鏡頭都被細碎地揉掰開討論,劇透對一部還在院線上映的電影本該是致命的,但奇異的是,話題度越攀越高之後,電影的票房非但沒有受到影響,反而還變得更高了。

  不少人都覺得奇怪,細一探究竟,才知道網絡上對於電影的探討越深,總結出來的話題就越加變成——只有親自去看電影才能明白那種被閃瞎眼的血紅美好。

  這倒真不是霍謝雇的水軍說的話,《臥龍》這部電影的劇情說透了沒什麼特別的,頂多也就是個新瓶裝舊酒。宮廷、江湖、英雄救美、反派殘虐……商業片就是這個通病,太標新立異的情節熱不起來。

  能吸引那麼多人去看,《臥龍》憑的就是視覺效果。

  同樣的角色,不同的人來扮演,變成了普通電影和經典電影的區別。

  廣陵王疾走宮道那一幕遠景拉近直到最後變成面部特寫的鏡頭把不少人紮了個嗷嗷叫。

  「媽惹!!!!!大王來鞭撻我啊!!」

  評論下一水兒的花痴。

  「鞭撻個屁,這就滿足了?窺屏哪能看到我大王萬分之一美?你們哪裡知道電影院裡一片黑暗我被放大的大王朝我瞥來一眼的時候灑家有多麼窒息!灑家和灑家的同伴抱在一起痛哭流涕!」

  「媽惹!!!學生黨傷不起!!!」

  「大大,週二電影票半價才三十!!!」

  大批學生黨於是開始整裝等待即將到來的週二。

  段羅黨的老黨員們看過電影之後被血紅洗乾淨眼睛,短暫的激動之後開始奔走相告,紛紛呼籲老黨員們做好心理準備迎接新成員。這片內CP無數,最後的浪跡天涯完全可以視若無睹。在這之前,萌玉貴妃玉生煙雙玉CP的、玉生煙和穆歸男女CP的,廣陵王和穆歸相愛相殺CP的已經皆大歡喜,全都滿足。

  尤其是穆歸和廣陵王這一對,攻強受美,老實對傲嬌,霸氣撞霸氣,最後居然還特麼BE了!要狗血有狗血要JQ有JQ,非美滿結局更叫人印象深刻,簡直滿足了一切情感作品大紅的要求!頓時從各種CP教中脫穎而出迅速成為教眾們入教的第一選擇。

  三月狗們原本只打算萌三個月就各回各家各找各媽,哪知道段羅黨內早有準備,陰險無比,放出各種老粉絲們囤積的大招,成功將一批沒定性的粉絲們狠狠調教成了中堅力量。

  現在幾乎所有的新聞,只要加上羅定或者段修博這幾個字,轉發熱度就能妥妥地擴大數倍。為了關注度不少人也有意無意地儘量多提及羅定的報導,良性循環,因為這些報導,羅定的關注度也水漲船高,名氣日漸增大。

  羅定早就紅了,從《唐傳》開播開始就已經進入了大紅的節奏,《臥龍》一出,成功把他將差點被定性為伏株這一角色的泥沼中解救了出來。不少猜測他在《唐傳》中表現如此出彩或許是因為本色出演的消息此刻紛紛都閉了嘴,羅定用《臥龍》打了他們一記響亮利落的耳光。

  公司內已經開始為他準備新的專輯曲目,《刀鋒戰士III》裡他的情節拍攝也接近尾聲。接電影的時候他本想在戲份殺青之後好歹休息上把個月的時間,但現在看來顯然已經不現實了。代言廣告肯定是要接的,符合羅定條件的也積攢了好些,開出的薪酬越漲越高。便將他打造成了一株不折不扣的搖錢樹。

  雖然私底下關係很好,但谷亞星還是為此對他更加小心了。

  ※※※※※※※※※

  羅定趴在茶几上,筆記本電腦開著,上面是一大堆組合在一起的頁面,羅定拿了個筆記本,一筆一筆地登記網絡域名。他還是很虛榮的,看到自己受歡迎心裡就會很高興,《臥龍》大熱帶動了他人氣有一個質的飛躍,國內許多粉絲們專門開闢的為他應援的論壇也火熱了起來。羅定通常搜到消息後都會去那些論壇看看他們對自己的評價,有時候碰到喜歡的,就會註冊一個用戶ID,記在小本子上記好的網絡域名的後面。

  這本本子跟隨他蠻久了,因為這一習慣在上輩子就有,所以重生之後,他閒餘時間又將這個小愛好撿了起來。一開始記的是一些他經常能在網上看到的支持他的微博ID,比如伏株後援會什麼的。後來則是一些明顯對他有好感傾向的論壇,比如海角論壇和虎撲,現在則用來記載自己的個站和後援會論壇,粗略一看,已經用掉將近一半了。

  一口氣記到第四個,他看向下一個頁面,剛想下筆,忽然一頓,慢慢地將眼神給挪回了屏幕處。

  「段修博有力的雙手掰開羅定的細膩的大……」

  等等。

  這個置頂滾動的最熱帖關鍵詞似乎有什麼地方不對勁?

  羅定指尖顫抖地點開了它,入目的文字讓他嘴角也跟著抽搐了起來。

  「啪」的一聲,羅定關掉頁面,倒回地攤上捂著胸口強迫自己恢復鎮定。

  沒關係,沒關係,裸背戲都拍過,還差這點YY嗎?更何況他跟段修博的關係也不是假的,早晚會有那麼一天的,現在只不過借由文字的形式提早讓他看到了而已。

  心噗噗的跳,那種被視奸房事的羞恥感縈繞不去,羅定抬手蓋住自己的眼睛,頭頂的手機一陣嗡鳴,他爬起來看了一眼,是段修博打來的,一下子沒敢接。

  電話響了幾聲以後斷了,羅定拿著手機剛想回撥過去,另一個電話忽然打了進來。

  是谷亞星。

  谷亞星說:「羅定你有空嗎?在家嗎?我有點事情要跟你商量一下。」

  「我在家呢。」羅定說著起身將落地窗的窗簾拉開,陽光照射進來,黑暗的房間頓時一派生機。

  他把電腦關了,本子藏起來。

  谷亞星進門的時候四下環顧了一眼。

  這房子和他們剛搬進來的似乎簡直沒有任何差別,桌椅擺放、裝修風格,哪怕挪動一個玄關的位置都是沒有的。可想而知羅定私下的性格有多沉悶。

  最近羅定入賬不少,如果羅定住的喜歡,他打算攏巴攏巴資金,把這房子直接買下來給他住。他這樣的性格,想必不會喜歡日後搬家。來過幾次之後,他發現公寓這邊的設施和治安還真的挺不錯的,至少羅定紅成這樣,到現在除了主動曝光的對外鏡頭外,私底下還沒有被偷拍過。

  聽說有私生粉絲之前在活動結束之後千里追車,到後來也被大樓的保安給打發了,沒能見到真人。

  說實話現在最讓谷亞星擔憂的就是羅定的安全了。紅了之後有粉自然也有黑,自古以來anti們的各種壯舉就是各大娛樂公司最頭疼的存在。聽說前段時間還有組合歌手在和粉絲私下接觸的時候被刀片劃傷,之前更是有影星在晨跑時被潑硫酸的新聞,每看到這些,谷亞星就總是心驚肉跳的。

  他帶來了幾首新歌給羅定過目,新專輯大概會在羅定《刀鋒戰士III》戲份殺青和三個代言廣告的拍攝結束之後開始錄製。製作團隊仍舊是EP的老班底,這張正式的專輯,公司投入的精力只會比EP更大。

  他把另一本冊子放在茶几上,對羅定道:「你打開看看。」

  這是一冊各大劇組發來的拍攝邀請,各種類型的各種角色,有電視劇也有電影。

  「都是四月份以後才開機的,」谷亞星說,「專輯大概三月份就能做完,給你一個月的假期休息,之後總不能不接工作吧?這裡只是一小部分,現在每天還有其他劇組跟我們聯繫,我覺得以你的人氣,現在可以直接專業走電影線了。」

  羅定也確實沒有看電視劇的那一部分。

  在各種邀請中他看到了一個熟悉的名字,不由得多看了兩眼,被一直注意他動靜的谷亞星看見了,側頭一瞥。

  「《刺客》啊?哦,我都忘了跟你說,年前劇組裡就跟公司聯繫了,給你的角色還挺好,只不過我覺得不現實,就沒轉告你。」

  「什麼不現實?」羅定最近忙於工作,國內的新聞有關他自己的他就看不過來了,其他的八卦消息接收的一概比常人要慢些。

  「你去拍《刺客》不現實啊。說是給你男三的角色,電影投資也大,可炒了那麼久還沒開機,最近又傳出演員和導演不和的消息。我覺得負面影響太大了,拍出來未必能好。」

  「導演和演員不和?」羅定一愣,「哪個演員?」

  谷亞星滿臉的幸災樂禍:「蘇生白啊!跟著徐振整天跑來跑去的除了他還有誰?兩個人現在明顯面和心不合,還在媒體面前裝呢。我上回在電視台碰巧遇見他們,從大樓裡出來一直到上車都沒有交流的。蘇生白現在接了幾個其他的拍攝工作,好像也不全把精力放在電影上了,他倆之間肯定出問題了。」

  「那電影呢?」

  「說是要拍,我看劇本也挺好,徐導也在為開拍努力吧。拍了肯定能火,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拍起來。你也不用去賭這個,選擇那麼多,哪怕比《刺客》差一些的,勝在安全。」

  羅定若有所思地撫著紙頁,好劇本很多,可一時都入不了眼,他滿腦子都在想著谷亞星說的那些話。怎麼他才離開國內短短那麼一段時間,事情就變成這樣了?

  《刺客》的劇本真的很好,有立意、有爆點、有衝突也有大火的元素,深究起來絕不僅僅是一部商業片那麼簡單。

  羅定上輩子接下男一號的角色,也是有抱著這個角色衝擊一下電影節巨頭金獅電影節的念頭的。金獅電影節被稱作電影節之父,是圈中最權威也最重量級的泰斗。五年一辦,每次開場都是星光璀璨。雲集了五年的優秀電影自然門檻驚人。國內的電影業發展起來也就是這幾十年的時間,競爭力太小,到如今為止雖然有不少作品和個人入圍,可真正抱得獎項回來的,卻當真沒有一個。

  這也是許多國內電影人羞於啟齒的一件事。

  羅定上輩子入圍過金獅獎最佳男演員一次,見識過那種和普通電影節截然不同的嚴肅氛圍,雖然最後與獎項失之交臂,可他心中的滿足卻分毫不減。

  殿堂級的紅毯,踏上的那一刻真的是萬分榮耀的。當時他坐在台下,望著台上抱著獎盃痛哭出聲的演員心中滿滿都是羨慕。他極力渴盼著自己有一天也能代表自己,和自己國家的電影站在那個位置,然而一直以來卻沒有合適的機緣。

  在這方面,徐振是和他很有共識的。《刺客》這部戲的出現就是在那場電影節之後,歷經幾年磨練出了最佳的拍攝方案,沒想到最後卻是這樣一個結局。

  羅定說不出的悵然。

  ※※※※※※※※※

  打了一遍電話無人接聽,第二遍打過去就正在通話中了。段修博以為羅定正在給自己打來,趕忙掛了電話,結果等了一會兒重新撥過去,還是正在通話中。

  他一陣愕然。

  羅定幹嘛不接他電話?

  他一整個下午就在糾結這個問題。

  余紹天跟他說完話後沒得到回答,定睛一看,段修博看似沉穩地坐在那裡,雙眼放空,顯然在發呆中。

  「嘖!」真過分,又不聽人說話。余紹天放下杯子,故意發出一聲很大的撞擊聲,將跑神的段修博給拉回了軌道。

  「哦。」段修博坐直了身體若無其事地問:「你剛才和我說什麼?」

  余紹天長嘆一聲,目光複雜:「你是真的還是裝的,還是只是純粹不想跟媽扯上關係?」

  段修博喝了口茶:「沒有啊。」他對母親的印象不深,當初分開的時候對方選擇了帶走余紹天,後來和跟著父親待在國外的段修博也沒有什麼聯繫。段修博對她的印象並不深。

  不過單身帶著帶著孩子還能穩坐凱旋傳媒董事長的位置,對方顯然也不是個普通女人。聽余紹天話裡對她很是尊敬,似乎生活中的作風也比較強勢。

  余紹天便姑且算他不是在說客氣話,重複之前的話題:「媽五十五的大壽,你到底準備怎麼樣?總不能當做不知道吧?」

  段修博一開始還真的就打算當做不知道的,喝茶的間隙抬眼瞥了下余紹天,對上對方不讚同的神色,眉頭微皺:「我沒立場去。」

  「怎麼會沒立場!」余紹天一聽這話就不幹了,「媽知道你回國之後,不知道有多想你。只是不敢來見你罷了。她吩咐我要好好照顧你,每次回家都一遍一遍地提,你真以為她離婚之後就把你忘在腦後了?你是她兒子,是我弟弟啊!」

  段修博笑了笑,並不接茬。感情哪裡又只是說說那麼簡單的呢?這番話如果他十歲的時候聽到,一定會感動的一塌糊塗,可現在的段修博便只剩下可笑的感覺了。見一面有那麼難?小時候打個電話有那麼難?說來說去,無非是不上心罷了。

  而且二十多年不見面,哪怕是自己身上掉下來的肉,又能有多少感情可言呢?

  段修博是不想去的。去了看到對方,想起自己成年前掙扎於親情得失中的歲月,他恐怕不會有任何喜悅的感覺。

  余紹天又說:「你年紀也不小了,身邊也沒個合適的對象安定下來。爸那個樣子雖然不好,可你也別走極端啊,他找那麼多,你就一個都不找?」

  「她讓你問我的?」段修博掀了掀眼皮子。

  余紹天表情不變:「誰?你說咱媽?」

  「你別跟我玩文字遊戲了。」那個稱呼段修博真的叫不出口,母親這個角色對他來說太陌生了,但這個詞語是很神聖的。

  余紹天生氣了:「她生了你啊!」

  「我不想跟你吵架。」段修博一點也不怕他,歪倒在沙發上托著茶杯還留了三分的腦袋去想羅定掛他電話的事兒,「我就問你是不是她讓你來問我的。」

  余紹天負氣回答:「不是!我作為哥哥關心你也不行嗎?退一萬步說,就算真是媽讓問的,她也是在關心你。」

  段修博搖搖頭:「我個人感情的事情倒是不勞你們費心。五十五大壽說實在的我也不太想去,我去了挺尷尬的,大家都不好看。這樣吧,晚點你回去問問她有什麼想要的禮物,我買了你給她帶回去。」

  「你覺得媽會缺這點禮物嗎?」余紹天皺著眉頭,「我真不知道你到底在彆扭什麼。那麼大的人了還耍這點小脾氣。」

  段修博問他:「爸現在讓你回去參加他小兒子的滿月酒,你去嗎?」

  「小兒子?」余紹天先是一驚,對上段修博嘲諷的目光,十分理直氣壯地回答,「去啊!幹嘛不去?」

  好了,根本不是一類人,沒啥好說的。

  段修博有些挫敗,今天被提溜來說了一下午老太太大壽的事情,他聽在耳朵裡就像是一個完全不認識的陌生人要拉他去參加一個莫名其妙的活動一樣,說是陌生人甚至都不如,童年的時候他不知道多怨恨這個生了他之後沒有一天關心過他的女人。最中二的那段時間他也想過索性自暴自棄讓他們後悔一輩子算了,可他到底早熟一些,知道這種選擇最終受害最多的只能是自己,這才好歹沒走上彎路。現在的段修博想起自己那段心理掙扎期,已經有更加深刻的認知了。

  真的有人會為他的自暴自棄傷心嗎?

  未必吧。

  父親那邊,恐怕最多也就把他捆把捆把送到療養中心去,戒酒戒毒戒煙,三個月解決。而從未見面過的母親,恐怕只會為自己提早擺脫了一個這樣不省心的孩子而感到慶幸。

  所以段修博對對方這樣理所當然地在自己成年後想要履行母親職責的行為感到挺費解的。既然從小都沒有要親近的意思,長大後何不就做陌生人呢?母子倆坐在一起能聊什麼?哦,二十多年不見你長得好高,你爸爸現在是第幾個老婆了?你有弟弟嗎?

  這他媽不胡鬧嗎?

  余紹天意有所指地說:「你現在有些新聞也鬧得太過了,跟袁冰他們傳傳還好,現在越來越沒底線。媽前段時間可是經常看你報紙的。大壽那天你跟她見一面,兩個人聊聊天,該澄清的誤會澄清一下,也別讓她那麼擔心。」

  「果然是她讓你問的吧。」段修博一臉你剛才還騙我的鄙視表情,「你們能少管點我的事嗎?之前一週娛樂傳我跟宴晶晶那點破事兒的時候我就想問你了,明明是你們手上的報社,那點亂七八糟的東西怎麼會沒過你們的手救出來?想用緋聞逼我幹嘛?結婚?找女朋友?關你們什麼事兒啊!」

  「你是我弟弟!」余紹天瞪大眼一臉理直氣壯。

  「我不想跟你吵架。」段修博給他的回答是直接起身朝門外走,「咱倆沒共同話題,你不理解就別問了。」

  手扶在門把手預備按下的那一刻,他轉過頭來看了坐在沙發上正一臉急切望著他的余紹天一眼:「大壽我肯定不會去的,禮物過幾天我讓米銳送來。我的事情你少在她面前提,也別總在我面前說她的事情。」

  見段修博離開,余紹天揉了揉臉倒在沙發上,心中莫名其妙的要死。

  段修博那麼大怨氣哪兒來的?爸那麼有錢,小時候總不能短了他吃喝吧?有吃有喝有錢花還不好,小小年紀不在家跟父親學經商出來拍戲已經很讓余紹天不理解了,現在母親對他遞出橄欖枝,這人居然還不接,他都不知道這人腦袋怎麼長的!

  拍戲又累又不賺錢,搭上母親的便車從台前轉幕後不好嗎?像他這樣接手一個凱旋的職位,或者歷練一段時間,去瑞士接手爸的生意。

  哪樣不比拍戲好?

  余紹天想到段修博剛才說的小兒子三個字,面容一下子又嚴肅了起來。

  等等,爸那邊是要添新丁了嗎?這對他們來說可不是什麼好消息。

  余紹天倒是挺想跟瑞士那邊多點聯繫的,段父一家從幾代前就逐漸有將資產轉移到海外的動作,段父這一脈雖然不是主枝,但老長輩們出息,也打下了一點成績。到了段父這裡,他雖然私生活糟糕透頂,但做生意的能耐還是有的,也沒敗掉多少基業,資產只會比凱旋娛樂更加可觀。能在離婚之後被段父帶走,段修博造化夠大了,含著金湯勺再捧著個金飯碗,還那麼不知足可不行。

  話雖如此說,余紹天對弟弟小小年紀孤身一人離開家族的庇佑闖事業這一舉動還是頗為欽佩的,反正擱他身上,他肯定沒這個勇氣。母親離婚之後一門心思將精力全花費在培養兒子這一件事兒上了,余紹天從小被帶大,對既當媽又當爹的母親那是又敬又佩,也深知道母親百年之後偌大一個公司必然是要傳承給他的。他從小到大給自己的定位就是要做一個合格的企業繼承人。

  現在企業繼承人有些掛心段修博剛才爆出的那個大料了。他和段修博的關係不錯,兄弟倆日後在商場上互幫互助也是個挺好的局面,可父親那邊如果臨時又多出一個繼承集團的選擇,段修博的贏面肯定就不如他想像中大了。

  既是對自己的負責也是為段修博在擔憂,他一個人在腦袋裡為這件事情轉悠了兩圈,想了想,還是給母親打電話通風報信去了。


66第六十六章

  「你爸就是個賤人。」

  余嬋娟的回應簡單粗暴,電話那頭的她一邊吩咐著酒店的員工不許在壽宴的擺設上添加康乃馨轉為使用艷色的玫瑰花,一邊漫不經心地吐槽前夫,話語裡完全不擔心會傷到自家兒子的玻璃心,「有什麼奇怪的,要不是為了你我也想多生一個呢。你爸雖然這把年紀了,想要生個孩子還不容易?只要有錢,多的是女人蒼蠅似的撲上來。」

  她說著頓了頓,語氣帶上遲疑:「小博那邊……他什麼態度?」

  「我看不出來。」余紹天對上段修博,商場歷練多年積攢下來的經驗全然派不上用場,他無法透過對方冷靜自持的表情窺探到更多的信息,只是潛意識裡總覺得段修博並沒有他表面上看起來那麼不在乎段父再婚再育的消息。

  余嬋娟安靜了好一會兒之後才不確定地問:「那其他的呢?距離我過生日還不到兩週了,他來不來?」

  余紹天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回答,只好將段修博的拒絕藝術加工了一下。將那些將雙方的界限劃分的涇渭分明的詞語給去掉了,換成了因為工作太忙之類的,總之說來說去就一句話,那就是肯定趕不來現場了。

  報告完戰果之後,他知道母親心情肯定不會有多好,不敢繼續觸雷,匆忙說了兩句便掛了電話。

  余嬋娟收線後幾步慢行到落地窗邊,這裡是全市最大最豪華的度假酒店,位於半山,佔地千畝,消費要求自然也不低,最便宜的一桌下午茶便四位數起,從這處窗口看出去,山腰處挖出的精美露天泳池如同懸浮在半空,遠處市區的高樓蔚然可見。

  每年的壽宴都是這樣,衣香鬢影燈火輝煌,邵天陪伴在她身邊,到場的賓客多路雲集,各個身份超然。

  奢侈、體面。從離婚後接手公司開始,她早已慢慢習慣這種每時沉浸在喧囂中的生活。

  但年紀越大,經歷的越多,有時午夜夢迴她也會迷茫地覺得心口被挖空了一塊。這一塊空的久了,不敢去觸碰不想去觸碰,久而久之,就忘記了它的存在。

  要不要去見那個孩子?

  她望著一旁書報架上的報紙,彩印的週刊首頁有段修博和羅定兩人相視微笑的畫面,余嬋娟陷入了沉思。

  ※※※※※※※※※

  得到劇組的邀請,羅定現在已經不用眼巴巴地上門去試鏡了。不過送上門的好劇本不多,他千挑萬選也只找到三部中意的,都不是什麼大製作。

  一部是搞笑喜劇,劇情從頭到尾都洋溢著輕鬆暢快,細節沒有硬傷,某些笑點也會讓羅定發自內心地彎起唇角。四月份之後開機,那麼大概就是要趕在春節上映了,大過年的喜劇片票房都不會差到哪去。

  另一部是警匪片,講鑽石搶劫案的。導演挺有名氣,雖然不如霍謝那麼牛,但拍戲的水準卻不低,不紅也是因為不常出現在台前的緣故。片中的警察都比較正面,劇情有隊友愛也有女警花,總體來說老套了點,卻也是穩妥的。羅定卻有些猶豫,因為發給他的這個角色又是半路會死的。不過戲份卻是全劇的僅次於主角的人了。

  拍戲以來交出的三部作品都在中途一命嗚呼(包括潘奕茗的MV),羅定的粉絲圈親媽們心臟堅固,《臥龍》電影熱度過去以後,粉絲圈已經開始將此事作為笑梗傳播了。一堆為羅定點蠟求他演一個命長一點的角色,羅定看在眼裡,雖然知道他們說的只是玩笑話,可到底也走了心。

  更何況,中途就死的大多是配角,他雖然拿了個最佳男配角的獎項,卻也沒打算一直在配角的路上走下去。

  不過男配角這個獎項顯然讓很多人陷入了誤區,雖然知名度很高了,但目前為止,發給他的劇本裡卻極少有邀請他出演主角的。

  第三部的劇本便這樣入了他的眼。

  成本不高,導演湯銳銳走的是文藝的那個掛,拍戲挺多年的了,羅定從前也聽過他的名字,在圈內向來叫好,圈外卻未必叫座。

  這樣的人拉不到多少贊助的,以前徐振就是這樣,追求藝術藝術藝術,倒是真的追求到了很多獎,可大多數觀眾又哪裡買賬呢?看電影本來就是娛樂活動,要藝術他們不能去看書嗎?閤家歡或者來找消遣的時候看一部立意雲裡霧裡的高深玩意兒到底是給自己找樂子還是添堵?票房不好,老是虧,徐振深受其害,這種場面還是在轉型開始添加商業元素後才開始有所好轉。

  不過正是前期那些文藝片奠定的基礎,才使得徐振之後商業片路走得如此順暢。獎項和獎盃讓那些妒忌票房攻擊他才華的聲音簡直張不了口。在現在的羅定看來湯銳銳似乎也在開始預備轉型了。他已經拿了不少獎,國內國外的,論起資歷在圈中已經能排的上一二,也跟不少一線大牌巨星有過合作。上輩子湯銳銳也給曹定坤發過不少次邀請,但曹定坤都沒答應,他急著賺錢,獎項倒並非最主要的,只是手上的這部劇本,相比起以往他看到的那些,顯然已經有了不小的改變。

  故事主講的是一群時尚圈男模特的蛻變史。

  一個大學畢業的愣頭青宋元帶著滿腔熱血義無反顧地跳進了模特圈。因為從小到大外形優秀受盡追捧的關係,他對自己的未來十分自信,以為自己憑藉外表就可以從此大紅大紫。沒想到從進入模特公司起就他就開始連連碰壁,他發現到時尚圈並沒有他所以為的那樣只有風光。

  模特公司也不是什麼人都簽的,他們廣撒網,在經過短期的試訓後留下當期的尖子生。一共四十人的試訓班按照往期的規則,通常只能留下一個最優秀的。宋元在班裡認識到一個志同道合的朋友盧易陽,兩個同樣對未來迷茫的青年一拍即合,屢屢碰壁的他們幾次想要放棄繼續走這條路的念頭。一次偶然的機會,宋元遇到並認識了模特公司內的時尚圈頂級男模池雍,池雍待人冷漠,人緣並不好,似乎也不喜歡宋元,幾次口出惡言嗤笑宋元肯定沒有實力繼續走下去。宋元也因為跟他賭氣,幾次在堅持不下去的時候都咬牙撐了下來。

  但相比較其他人而言,格外清高些的宋元走的仍舊不順暢,他拒絕潛規則,在飯局上的表現也不夠優秀,甚至在盧易陽被投資商強行調戲的時候出手打了對方,同期的其他練習生因為逐漸找到合適的攀附著未來逐漸變得觸手可及,唯獨盧易陽和宋元仍舊行走在邊緣岌岌可危。

  宋元迷茫了,第一次在面對池雍的嘲諷時沒有怒不可遏的出聲反駁,而是表現出了從未有過的脆弱。

  池雍最後用自己一如既往刻薄的言語給了他鼓勵,並且對他坦誠了自己曾經遇到的那些阻礙。兩個針鋒相對的冤家之間矛盾如冰雪消融。

  可在宋元打足精神預備繼續整裝前行的時候,盧易陽卻給了他重重一擊,在試訓班展開的淘汰賽上給他喝下了帶瀉藥的水,並且在宋元質問他的時候供認不諱。他哭訴試訓班中宋元的天分最高,而他害怕自己會第一個被淘汰,想要留下來儘量多的時間學習到儘量多的知識。

  宋元在短暫的傷心後拋開脆弱,遇強則強,一路所向披靡到了最後成為贏家。並且因為試訓期間品行端正的原因被模特公司裡一個非常有名望的經紀人看中,這個經紀人就是池雍的經紀人,宋元也因此得到了一個和池雍同台登上國際大秀的機會。

  可能是因為製作成本不夠的緣故,整部戲對於華麗場面的描寫只有最後那麼一個末尾,這樣無疑會省錢的多,而戲裡的各種衝突爆點也都非常吸引人。湯銳銳專攻那麼多年藝術,以往他的作品鏡頭感和畫面效果也都非常好,總的來說羅定是不擔心他會拍的太LOW的。而宋元這個角色,雖然前期十分懦弱,但後期蓄足力氣後的絕地大反擊也是很吸引人好感的。

  羅定比較中意最後這個劇本,角色要求和劇本要求這部劇幾乎都達到了,就是製作太小,讓他有些擔心最後出來的效果並不如想像中那麼美好。

  新專輯已經挑好了六首歌,剩餘的還在製作中,因為歌曲多,製作週期也就更長,谷亞星花了大價錢精益求精,算算時間,上市至少也得在《刀鋒戰士III》公映之後了。他是打算讓這張專輯在全球上架的,屆時靠著《刀鋒戰士III》在歐美打出知名度,銷量肯定也會更客觀一些。

  羅定便一邊自己熟悉旋律一邊為工作奔走。

  休息日之前,他去了一趟導演湯銳銳的工作室。

  湯銳銳對他的到來有些意外,他是幾十年前少有的正經讀出來的導演,骨子裡文人的傲氣讓他臉上的驚喜表露的並不明確。但行動上的毫不懈怠足夠表達真心了,羅定也沒真把自己看成什麼腕兒。

  這部片子的薪酬肯定開不了那些大製作那麼高,這一點毋庸置疑,可在羅定問及場面效果的時候,湯銳銳卻無不驕傲地表示自己早有對策。他在圈中好友眾多,也不乏欽佩他幾十年如一日堅持操守的崇拜者,這部戲本就是拍攝的圈內實況。場景、道具甚至奢侈品服裝擺設的贊助都不是問題,自然有人雙手奉上。所以整部劇的開銷大部分都在演員工資上了,好不容易表現出一次想要轉型的念頭,大多數好友都表示自己會傾囊相助。

  羅定這便放心了。

  「那麼其他演員呢?」合作者是誰也是很重要的,如果其他角色演技太白爛,把一部劇硬生生拖成了爛片,那麼羅定饒是多麼自信都不會接這個工作。

  湯銳銳遲疑地說:「目前為止其他的角色基本上都已經有人選了,除了池雍的扮演者還沒談下來,幾個主要角色都已經有了要參演的意向。」

  「跟我對手戲最多的那個盧易陽呢?」

  「目前暫定的扮演者是蘇生白。」

  「誰?」羅定以為自己聽錯了。

  「湯導。」聊天室的大門卻在此時被輕輕叩響,助理利落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蘇先生到了。」

  「說曹操曹操到。」湯銳銳笑著朝外喊了句『讓他進來』,轉臉繼續跟羅定說,「剛好,你可以和他談談合作細節,都是同齡人又認識,性格應該也合得來的。」

  羅定露出一個意味不明的笑容,這個湯導演平常是不是不怎麼看八卦消息的?圈內稍微有點消息來源的人,這個時候恐怕都不會認為羅定和蘇生白合得來了吧?

  蘇生白推門進入的一瞬間,目光對上羅定的,竟然就這樣停下腳步愣在了那裡。

  「羅定?」他先是有些不敢置信地開口,隨即才把目光轉移到湯銳銳身上,嘴巴張了張,似乎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能尷尬地笑著:「這麼巧嗎?」

  「不是巧,是很巧。」湯銳銳示意他坐到羅定身邊的沙發上,笑著回答,「說不定還有合作的可能呢。來來來小蘇你這邊坐。」

  助理有些事情來請示,他出去了。

  屋裡沒了他說話的聲音,恢復寂靜。羅定剛才都已經決定接下這個工作了,在看到蘇生白的時候,又猶豫了起來。

  蘇生白在問出他的扮演的角色後也變得十分僵硬,其實說起來現實中的他也做出了跟劇中的盧易陽相差無幾的選擇,在最關鍵的時候狠狠捅了羅定一刀,現在要在劇中重演這一場景,他的心理壓力無疑也是巨大的。

  而羅定,則是完全不想要跟面前這個人扯上任何關係。論起捅刀子,兩輩子下來蘇生白無疑都玩得很溜。以前那是不得不裝,現在可以不裝了,他當然懶得再弄虛作假。

  氣氛一旦凝滯,心虛的變成了應該心虛的那個人。

  蘇生白以為羅定觸景生情想起了以前組合解散的事,一時有些坐立不安。他是蠻想接這個工作的,因為公司之前幫他推了太多工作的緣故,現在找上他的片邀並不多,這部劇雖然報酬不高,可出鏡率不低,只要演的好,雖然是反派,最後出來的效果可能也沒那麼招人恨。他現在不缺錢,太久沒曝光也沒有過硬的作品支持很快就會過氣。《刺客》那邊消息一時亂七八糟,他總不能把自己永遠耗死在裡面。

  羅定接下角色對他而言並不是什麼好消息。

  沉默良久,他只吶吶地說了一句:「好久不見。」

  就是那麼一句話,羅定瞬間將自己動搖的決心擺正了。

  他扭頭盯著蘇生白,對方蒼白的唇色和躲閃的眉眼將心虛展現的淋漓盡致。是啊,心虛的人本就不該是他,憑什麼他來躲避呢?要走也該是蘇生白走,如果後續沒有更好的工作找上門,那麼這部戲就算是所有片邀中最適合他的了,憑什麼因為蘇生白在這裡就讓他放棄?

  蘇生白只不過是個配角而已,這部戲將近一半的鏡頭都必將跟隨著自己而動。只因為蘇生白的介入就想讓他放棄正確的軌途?這和他一開始要讓自己過得更好的念頭完全本末倒置了。

  蘇生白被他鋒利的視線看的不舒服了起來。

  便聽到羅定淡淡地問他:「最近怎麼樣?」

  一句話差點問出他的眼淚,最近怎麼樣?太久沒聽到這樣的問候了,蘇生白都快忘記了被關心是什麼滋味。這幾個月過的太不怎麼樣了,困阻越來越多,都是來自於《刺客》電影籌拍那邊的。先是資金跟不上,後是傳出他和徐振的各種醜聞,眼看輿論有要扒出真相的趨勢,原本還預備呈理直氣壯之勢直面迎擊各種惡言的兩個人不得不心虛地匿了以躲避風頭。徐振的精神狀態很堪憂,可他偏偏還要跟對方住在一起,每次看他拿濕巾一遍一遍擦拭那些在茶几上擺了好幾排的曹定坤的相框時蘇生白就滲的想哭。曹定坤在那些小則巴掌大大則等身的框架裡安靜地勾著唇角透過薄塑與他對視,眼瞳烏黑表情溫和,詭異的很。這蘇生白讓意識到自己這段時間的不順來的簡直像是詛咒,他甚至都有了去請個風水師的念頭,總是唯物主義的他現在午夜夢迴的時候,都在想是不是曹定坤的冤魂一直貼在他的背後,用惡意的氣場阻礙他的一切行動。

  這種猜測快把人嚇瘋了,蘇生白還記得自己把曹定坤頂下山崖的那一刻落下車窗還在和他咆哮的男人的臉。甚至前一刻他面目猙獰地揮舞著棒球棍毆打徐振的畫面也都清晰到分毫畢現。現在那個男人說不定也在掛著同樣的表情跟在他的身邊,也許就坐在他沙發邊的扶手上。

  他被燙到似的縮回了架在扶手上的胳膊,想要傾訴想要抱怨也不知道該從何說起。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那一次在《風尚》的週年宴會上給他留下的印象太深,在蘇生白的印象中羅定不論和他出現怎樣的齟齬,定位始終是那個一直以來關心他到無微不至的男人。很多話他除了吞到肚子裡沒辦法跟任何人傾訴,尤其是羅定,他不想讓對方將自己看的更低了。

  羅定沒等到他的回答,等來了段修博的電話。

  段修博那邊似乎在開車,背景音裡有呼呼的風聲:「你在哪兒?我來接你。吃飯了嗎?」

  羅定看了蘇生白一眼,起身站遠了些,走到窗邊才小聲說:「我在湯銳銳湯導的工作室這邊,還沒。」

  「湯銳銳?」段修博好像回憶了一下才記起湯銳銳是誰,「你怎麼會在他那裡?工作室的位置知道嗎?」

  「環城西路。」羅定報了方位之後才加以解釋,「我來談個工作。」

  收線後回到座位處,蘇生白定定地盯著他。

  「誰啊?」

  羅定莫名其妙地回答:「一個朋友。」

  「朋友?」蘇生白想到對方剛才說話時不自覺放柔的眼神和表情,心驟然提了起來,一邊又重重地陷了下去,好像什麼捉摸不透的東西從指縫中無法阻止地漏個不停。他想要抓緊,卻只能任憑對方越溜越快,最後只剩下竹籃打水一場空。

  朋友……

  羅定上車的時候,自後視鏡裡還能看到硬是要送到門口的蘇生白扒拉著門縫目送他離開。那眼神簡直絕了,要換成了原主,指定得心疼地抱著他哄。

  段修博強笑著掃了眼鏡子:「蘇生白怎麼也在這?」

  羅定毫不掩飾自己的嫌棄:「別說了,我也覺得納悶。湯銳銳這邊給了我一個挺好的角色,劇本我也滿意,過來談工作的時候才知道……男二或者男三號吧,是蘇生白接的。」

  段修博表情不變:「哦?」

  「哦什麼哦?說人話。」

  段修博笑容終於收斂了起來:「你們倆見面沒碰出火花?你就一點也不念叨他?怎麼看著還挺不滿意的……」

  羅定嘆了口氣:「你腦子裡成天在想什麼啊?」

  段修博猛然一打方向盤拐進一處地下車庫刷了卡後找了個車位停下,啪嗒一聲關了燈翻身撲到副駕駛位置上抱著人就啃。

  羅定剛才在他踩油門的時候就知道這人生氣了,也知道他在氣什麼,撲過來的時候順手把他抱住,一邊張嘴迎合他,一邊輕輕撫摸他的後腦勺。

  段修博捧著羅定的臉,另一手按在他的頭上,後腦被輕柔安撫的感覺很好,他也摸摸羅定,軟而柔順的髮絲帶著洗髮水清新的香味,手感也很好。

  委屈漸漸不見了。因為懷中這個人全心全意的包容。

  段修博小聲說:「我不想你們倆見面。」

  「我也不想和他見面。」羅定親親他的嘴,黑暗中目光柔軟的像一道流光,「可是一味的躲避行不通的,我沒做過虧心事,應該擔心和躲避的是他才對。我現在看到他,就跟看到陌生人沒兩樣。」

  「不行。」段修博小聲抗議。

  「別鬧。」羅定摸摸他的臉:「我看到他就躲你會滿意嗎?」

  「你憑什麼躲!」段修博一下子更生氣了,過了一會兒那種糾結的夠嗆的衝動褪去後,又漸漸恢復理智。

  「蘇生白真不是個東西!」他罵了一句,見羅定的表情果然沒有絲毫變化,手慢慢下滑撫上他的手臂,再慢慢滑到他的手腕,握住,手指撫過那道傷疤。

  剛才蘇生白扒拉著門框目送羅定離開的模樣浮上心頭,那小鼻子小眼睛做出戀戀不捨的模樣分明就在盼著羅定回頭看他。段修博在後視鏡裡和他對上眼神了,只是隔著車窗蘇生白沒看見他,可蘇生白眼中那盯著車子的不甘願段修博半點都沒忽略!

  蘇生白在他看來就是顆定時炸彈,羅定那麼好,他肯定後悔自己以前拋棄他了。現在又想裝可憐讓羅定心疼,早幹嘛去了?

  總之蘇生白無論做什麼事兒,段修博都哪哪兒看不順眼。

  羅定從認識他到現在倒是從來沒有隱瞞過自己跟蘇生白之間的關係,這種坦然的態度讓段修博放心了許多,可該有的擔心卻還是會有。如同紀嘉和之前對羅定有那種念頭,明明跟羅定沒啥關係,現在跟羅定在一起後回憶起來段修博卻總覺得慌兮兮的。生怕把握不住手心的這個人。

  隔離了他跟紀嘉和相見的可能,在劇組裡儘量多寸步不離,盯得越緊,段修博就越是不放心。

  也對,蘇生白要是真的有那個心思,就這次打亂他的算盤,下次他還是會捲煙土重來的。娛樂圈就那麼大,合作的機會真的不少,除非讓羅定退圈,但為了一個蘇生白就強迫羅定退圈,段修博又不是神經病。

  他扒拉在羅定身上照著對方的嘴唇一下下落下繾綣的親吻,不高興的表情慢慢被微笑取代,羅定雖然年紀比他小,可在對方的面前,段修博總有種自己被包容的感覺。這感覺新奇而陌生,卻好的不能再好,一種他從未體驗過的,來自於……嗯,長輩?不算吧,反正非常好的感覺,他形容不出來。可是就會有一種將對方完全佔有藏起來不讓任何人窺視的慾望。

  這種念頭太瘋狂了,他一直以為只有十多歲情竇初開不知世事的中二少年才會有這麼瘋狂的想法,可是一想到羅定的世界裡只有自己的這一可能性,他頓時就有種星星都亮了的滿世界都在盛開煙花的錯覺。

  他必須極力掩飾,羅定雖然看起來年輕,可骨子裡比他古板的多,肯定會嚇到他的。

  羅定摸摸段修博的腦袋,換來了對方蓋在腦門上的大掌,從髮心到瀏海溫柔的順毛讓羅定的眼睛也瞇了起來。

  「不生氣了?」他笑著問。段修博有時候就像是小孩子,但羅定發現自己出奇的吃這一套,雖然對方太囉嗦的時候他也會覺得有點煩,但大多數時候,心裡都是甜的。

  段修博親親他的鼻尖:「不生氣。」

  「不擔心蘇生白了?」

  「擔心啊!」段修博回答,「我擔心他,又不擔心你。」

  羅定顯然被取悅了,抱著他的大腦袋賞了他一口主動的親吻,段修博伺機而動,舌尖竄入對方的口中與羅定貼合到難捨難分,一時心猿意馬起來,在羅定身上來來回回地磨蹭。

  「別鬧……」羅定氣喘吁吁地偏開頭,瞇起半邊眼睛感受對方落在頸側和耳畔的濕熱的吻,理智地拒絕:「這裡是停車場。」

  段修博覺得自己真是神經病,剛才直接回家就好了嘛,來停車場幹嘛?看,現在瞎了吧。

  腦袋後面又有人慢慢的順毛,他啃咬羅定耳垂撒氣的舉動一下子放柔了,聲音含糊不清地,他堵著羅定的耳朵問:「你今天去談的那個電影叫什麼名字來著?」

  羅定氣息也亂了,手指在對方的髮間穿過,落在段修博還冒著髮茬的後頸輕柔地按捏著,昏沉地回憶著:「《超模時代》?《男模時代》?反正是模特時代什麼的。」

  段修博連忙拉下他惹火的手,羅定太過分了,不讓他吃到嘴還經常做這樣無意識撩撥的動作。手被按住時羅定茫然的眼神忽然又給了段修博一種對方回歸到羅十歲的錯覺,在對方指尖親了親,鼻尖親一親,兩隻眼睛一邊親一下。羅定照常不明白他的突然的雀躍究竟是從何而來的。

  段修博從未有過那麼佩服自己的時候,他的眼光實在太長遠了,在知道羅定要找房子的時候就把對方牢牢綁在了這棟公寓裡。現在羅定也給他配了房卡,從家裡到羅定那兒不過幾個呼吸的功夫,兩個人就像是住在一處房間。

  默認在段修博家吃飯,兩個廚藝不精的男人面對這面扒拉著康師傅紅燒牛肉麵氣氛也是暖恰恰的。目送嚴詞拒絕了一起睡要求的羅定離開後,段修博砸吧砸吧嘴回味了一下分別吻的滋味,掏出手機給米銳打了個電話。

  米銳哭了:「老大我時差沒倒過來,剛剛才睡著啊。」

  「別廢話了。」段修博一點也不心疼他,直接說正事兒,「我記得你之前跟我說過那個什麼模特時代還是模特世紀的電影,就那個……那個湯……湯銳銳導演拍的那個。那個角色我接了!」

  米銳回憶片刻,愕然出聲:「老大,我跟你說著玩的啊!那片酬你看得上我都看不上,角色又沒多好,我就那麼隨口一提,你怎麼忽然想起它來了?」

  「少廢話!」段修博皺起眉頭壓根兒不打算解釋,「你接就好了,早點睡吧啊,明天上班別遲到。」

  黑暗的房間窗簾拉的嚴嚴實實的,米銳拿著電話掛著一雙黑眼圈定定地望著屏幕上那個「對方已掛機」的顯示。

  他嘴角抽搐著,片刻後輕柔地問候了一句自己尊敬的領導——

  ——「段修博你麻痺熊的。」


67第六十七章

  「砰!」

  香檳酒甜膩的氣息借由噴湧而出的泡沫瀰漫開來。

  「慶祝你殺青!!」艾瑪高高舉著酒杯朝著羅定搖晃了幾下,笑容瀟灑肆意,精緻的五官美艷驚人。

  羅定接過杯子喝了一口:「謝謝。」

  他在劇組裡人緣極好,作為幾大戲份不少的演員中第一個殺青的,就連最愛趕進度的卡門・克洛維都大方地給全劇組放了一天假,集體來到洛杉磯市中心的一處高級酒吧為他慶祝告別。

  艾瑪剛開始到場的時候還有些悶悶不樂,她是更加中意不遠處那幾家熱鬧一些的酒吧的,裡面人多些也刺激一些,只不過克洛維不同意讓全劇組都到那樣混亂的地方去。結果坐下來沒多一會兒,艾瑪便首先high起來了。

  然而比起國內的清吧,這處地方還是挺鬧騰的。炫目的燈光、低沉的音樂,彷彿就在耳邊敲擊的樂器節奏,舞台上同樣有人跳著不那麼激烈的舞,只是周圍坐著的客人,大多衣著體面講究一些。更像是工作應酬的場合,或者是一種自持身價還要尋找樂子的矛盾選擇。

  冰涼的酒液劃過喉嚨落下肚腹,羅定只喝一口就擱下了杯子。他酒量不怎麼好,雖然之前在家裡也有試著自己訓練,可大概是這具身體的原因,對酒精的感知非常敏銳,通常一杯臉紅兩杯倒,好幾次都沒什麼進展。

  雖然香檳的度數低些,可出門在外,若非必要,羅定還是比較注意的。

  段修博坐在他旁邊兩個位置,中間隔著卡門・克洛維和艾瑪。從落座開始他的眼神就無時無刻不在關注羅定的動靜,好像恨不得下一秒就跟坐在中間的人換位置似的。但座位是克洛維排的,中途自己換掉就做的太明顯了。劇組裡都是人精,平常關係好不要緊,頂多被人說一下感情好,可這種時候都要黏在一起,段修博目前沉浸在蜜戀期中舉止又經常變得很不講究,一會兒喝多了酒誰知道他會幹嘛?被猜出來可不是好玩的。

  給了他一個嚴厲的眼神,羅定看到對方悄悄瞥過來的帶著委屈的視線,沒忍住露出一個微笑。

  同一酒吧,二層,透明的格欄後,肥胖的老男人接過依偎在他身上的妙齡女郎剪好的雪茄。

  火苗伴隨著煙霧升騰而起,老夏瑞皺著眉頭抽了一大口,嫌棄地撇撇嘴:「就這個東西,比不上我煙斗的萬分之一。」

  他對面的男人哈哈大笑起來:「你這個不懂享受的混蛋,那根煙斗陪了你多少年?從我認識你的時候你就叼著他,煙嘴都換了好幾個了吧?你一口壞牙都退役了,還不打算讓它休息嗎?」

  老夏瑞手指一動,女郎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圖,趕忙捧著桌上的煙灰缸小心翼翼地接下那支雪茄。

  從西裝內兜裡掏出用手帕抱著的煙斗,搓出一小搓煙絲,老男人叼著老煙斗,畫面驟然變得懷舊起來。

  「你又快要做父親了吧,恭喜。這麼一大把年紀了還能跟妻子……」老夏瑞露出一個曖昧的笑容,正了正身子,「內特,我想跟你討教一下和女人相處的高招。」

  男人笑了笑,顯然也知道他在開玩笑,視線朝著坐在老夏瑞身邊的女郎一瞥:「我覺得你應該問她才對。」

  兩人相視開懷大笑起來。

  高招?哪有什麼高招?不就是錢咯。

  笑完之後,卻不知為何,又有隱約的失落。

  「你最近有和他見面嗎?」男人問。

  老夏瑞搖搖頭:「我知道他在這裡拍戲,新劇的消息也已經面眾了,可洛杉磯那麼大……不過他過的很好,上次在老斯特尼斯那兒我見到他時,他又高又英俊,身上用的都是頂級貨,好的不能再好了。」

  段萬慶搖了搖頭,晃動著杯中的冰塊將酒水一飲而盡,示意身邊的女孩兒幫他再倒一杯,他長嘆了一聲:「那天我給斯特尼斯宅打電話了,傭人一開始還跟我說他在後院,說替我去叫他來接電話,回來就告訴我小段先生已經走了。紐約的那群保鏢也說他不願意接我的電話,都幾年了?要不是在電視上經常能看到他的臉,我連自己兒子的模樣都要忘記了。這個不孝子。」

  老夏瑞不說話,他跟段萬慶是朋友,卻也心疼段修博從小的經歷,對他不想和這個父親再有瓜葛的決定表示可以理解,但這話在肚子裡說說也就差不多了,真的講出來,段萬慶要和他打架的。

  倒酒的女郎嬌笑著湊近了一些,段萬慶一邊抱怨著一邊順手攬住對方的腰肢。似乎對手上的觸感和臂彎內的弧度感覺到了滿意,他回頭上下打量了好幾眼身邊的女人,從金紅的髮絲看到纖細的腳踝,終於滿意了。然後才露出一個壞笑,手上一使勁兒將人拉進了懷裡。

  女郎配合著露出魅惑的笑容。

  「內特,內特!」生怕再不介入對方就要又準備離婚了,老夏瑞趕忙出聲,「時候不早了,我們該走了。」

  「你在開玩笑嗎?我們才剛來!」段萬慶一點也沒有起來的意思,目光自上而下流連在一層舞台那個新上場的身材火爆的舞孃身上,餘光一轉,猛然頓了頓,他在眼角處捕捉到一個鉑金髮色的女孩兒!

  那女孩兒真漂亮啊!他趕忙正色趴在圍欄上盯著那處看——精緻的五官,雪白的皮膚,長而柔順的鉑金髮,穿著一件再普通不過的紅裙子,卻絲毫無法掩飾她身上濃厚的驚人的女人味。

  yoyoyoyoyoyo……

  段萬慶簡直想向她吹口哨了,但努力維持的體面不允許他做出這樣的舉動,從半坐著慢慢轉為站起身,他盯著那邊的目光越來越熾熱,好一會兒過後才猛然回神:「咦?她長得好像那個……那個什麼女明星。」

  老夏瑞知道這人又發病了,半是無奈半是好奇地看過去,視線第一眼便捕捉到了坐在艾瑪不遠處的段修博,蒲扇般的大掌pia的一下就拍在了段萬慶的後背上:「你這個老混球!」剛才還說想兒子,想個屁!隨便來個女人就把他魂兒給勾走了,自己兒子就坐在人家三步開外愣是沒發現。

  在老夏瑞的指點下,段萬慶才看到坐在略角落一些的段修博,見段修博和艾瑪常有互動,又是失望又是驚喜。驚喜踏破鐵鞋無覓處碰上了兒子,又失望兔子窩邊草肯定不能碰了。

  嗷嗚!

  然後他忽然明白過來,那是他好幾年都沒能碰面的兒子啊!

  一時心中驚怒交加又帶上些怯意,一邊恨不得上前去拿拐棍打那個多年不回家的不孝子幾棒,一邊又因為那麼久不見面出現的陌生感感到無所適從,他猶豫了片刻,慢慢坐了下來換了個合適的角度看著那邊——再等等吧,謀定而後動。現在出去說不定還要吵架的。

  女郎貼了上來,段萬慶想了想,覺得自己現在的心情並不適合尋花問柳,於是將對方一把推開。

  ※※※※※※※※※

  艾瑪喝high了,羅定見她一杯接著一杯朝嘴裡灌就知道不妙了,歐美人不太勸酒,愛喝喝不喝拉倒,全劇組的人卻也有只有羅定和段修博兩個沒怎麼碰杯子,其他人一瓶一瓶喝的頗為享受,喝完後酒精上腦要玩遊戲,互相唱起歌來。

  「再見吧羅……我會想念你……」

  他們這桌位於角落,舞台上音樂很大,倒是沒多少人注意到這難聽的歌聲,但艾瑪的酒杯都快戳到臉上了,羅定忍無可忍地開始勸說:「你不能再喝了……」

  「啊再見!!!!」美聲腔驟然拔高。

  歐美人似乎鍾愛飲酒,其他人也都喝的和艾瑪差不多了,理智尚存腦子卻又不太拎得清,羅定萬般無奈只好起身坐到了段修博那邊。這種情況下他換座位的行為又顯得不那麼顯眼了,克洛維甚至主動給他讓了讓空餘,艾瑪不見了羅定,又拉著另一個人唱起歌來。

  「咱們什麼時候走?」羅定只覺得度日如年。

  段修博知道他不喜歡這種場合,拍拍他後背:「再等等,過了十二點肯定就能走了。」

  羅定看了眼時間居然才十點多,只覺得之後的幾小時一片黑暗,眼見大夥要了一副撲克牌開始拼酒了,一群人鬥雞似的越發亢奮,他生怕自己被找上,連帶著段修博一起使勁兒往沙發裡縮了縮。

  忽然哄堂大笑,紅影一閃,香風襲來,艾瑪一下撲到了羅定的身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在他臉上啪嗒落下一個吻。

  「幹得好!!!」眾人歡呼。艾瑪把撲克牌一丟,高跟鞋也蹬掉了一隻,「繼續繼續!我一定會贏的!」

  羅定足足三秒鐘之後才反應過來,望著艾瑪奮力揮舞胳膊甩出撲克牌的豪邁動作,他長嘆了一聲,隨手從桌上抽了張紙巾擦臉。

  臉上忽然落下一隻火熱的手,輕柔緩慢地劃過他的臉頰,指尖在剛才被落下親吻的那一塊反覆流連。羅定一驚,抬起頭果然對上了段修博有些不爽的表情,他眉頭微皺,用眼神示意對方把手拿下去。段修博掐了掐他面頰上的肉,那眼神似乎恨不得把人給生吞活剝,摸了好一會兒才停下動作。

  羅定左右看看,發現眾人都在忙著喝酒沒空注意到這邊,心中鬆了口氣,找了個隱蔽的機會在段修博腰上掐了一把。

  ※※※※※※※※※

  段萬慶在樓上看著有些呆,他盯著羅定好一會兒,捅捅吧嗒吧嗒抽煙的老夏瑞:「你認識那個年輕人嗎?那個人是誰?」

  老夏瑞探頭一看,頓時笑了:「哎喲,他也在啊。他叫羅……我記不清你們的名字,反正他跟艾克是好朋友,上次在老斯特尼斯那兒我見過他,很好的年輕人。艾克後來送了我一張他的專輯,他唱歌也很好聽,一定會成為大明星的。」

  「艾克帶著他去老斯特尼斯那!?」

  「不。」老夏瑞回憶了一會兒,記起了當時到場的第三人,「他跟李家的孩子來的。」

  能得到老夏瑞這種讚譽的人可不多,段萬慶遲疑了片刻,想到兩個年輕人剛才在角落裡的那幾個小動作,心跳驟然加快了。

  於是他就在這裡一直看著,看到全劇組的人瀟灑完畢後結伴離開,看著羅定和段修博兩個人肩並肩走在最後說悄悄話,看著他們的眼神交流,直到最後一刻,仍舊沒有鼓起上前去打招呼的勇氣。

  ※※※※※※※※※

  羅定戲份殺青了,段修博卻沒有,歡送會隔天羅定便乘上歸國的飛機。

  耳邊轟鳴著發動機的響聲。

  吳方圓坐在羅定旁邊探頭和他說著話,忽然頓了一下,瞇眼盯著他的嘴角:「你嘴怎麼腫了?昨天晚上看著還是好的啊?」

  羅定一愣,抬手撫上嘴角,腦袋上頓時落下一排黑線。

  怎麼腫的?還能怎麼腫的?段大貓撒起嬌來,有時候真是讓人招架不住。

  正式專輯開始籌備的消息傳出來之後,粉絲圈開始歡騰起來。

  上一張EP大賣後,對於羅定唱功如何這個話題自然已經蓋棺定論。在那之後羅定開始專攻起影視劇,並且同年之內便奉上了兩部質量頗高的作品。雖然他只在其中扮演配角,可相比起影片中的其他角色卻一點不顯遜色,因為角色最終不太完美的收場,反倒更讓人有記住他和談論他的念頭。偶像那麼爭氣,粉絲們不是不驕傲的。

  想到就在幾個月前他們還在為了羅定的一首翻唱曲和人爭辯他這是真唱還是假唱,一轉眼現在羅定的名字早已進入千家萬戶為人所熟知。再沒有人會因為他發微博上熱門就在評論裡陰陽怪氣地問「這是誰」,也沒有人會在看到他的照片之後為黑而黑地評論「長的和韓國棒子一個樣,真不知道哪裡值得收歡迎了」之類的話。一年不到,風雲變幻,他就像是發了芽的竹種,歷經幾年時間千辛萬苦地將芽苗從種子裡探出頭來,在所有人都以為他的生長還會繼續如此緩慢的時候,破土而出,見風則長,迅速而挺拔地,在短暫的週期內成為了蒼天巨樹。

  羅定靠著《刀鋒戰士III》的拍攝新聞登上紐約日報的截圖被傳回粉絲圈的那天,不少人都抱著手機和電腦哭的一塌糊塗。

  不論是叫兒子的,叫男朋友的還是叫老公的,所有人殊途同歸,都只為了一個目標,那就是讓羅定變得更好。

  為羅定的走紅添磚加瓦的她們,在那一時刻都有種說不出的自豪。

  CP圈的日益壯大分流了一些人氣。

  《臥龍》的劇情從上映開始到現在,一直不停地被翻新挖掘,人們發現每一次重新回顧都能看到幾個劇情當中前幾次被忽略掉的亮點,加上之後霍謝獨家放送出的拍攝時的花絮片段,胃口變大的粉絲們每次都一邊嗷嗷叫著的喊餓一邊迫不及待地接受投喂,隨之而來的,就是飯圈的新風暴。

  小段子、同人文,圍繞著廣陵王和穆歸之間的各種文學創作儼然大為火熱,對票房的良性影響讓霍謝暫時沒去在意那些書冊的版權問題。至於羅定和段修博,那些書裡極少提到他們倆的名字,所講述的都是他們扮演的劇情中的人物,所以對他們倆,實際上並不起到多大的影響。

  但因為這種文化的傳播,主觀上將他們視作一對的聲音越來越多。不過這種配對通常只是茶餘飯後的娛樂,沒有多少人會把真愛論調掛在嘴邊,以羅定如今的人氣和段修博在演藝圈中超然的地位,更加沒人會不分青紅皂白地罵他們麥麩。他們的現實生活和工作生活幾乎沒有因此發生什麼變化……恩,或者說,只有那麼一小點變化,也不是因為粉絲出現的。

  羅定眼睛尖,看到觀眾席上不少人舉著的手幅上出現的「攻」「受」字眼,有那麼一點不好意思地咳嗽了一聲,低頭的同時下意識摸了一下嘴角,當然是拿開話筒的。

  主持人朝著觀眾席看了一眼,滿臉「我很懂」的表情笑開。

  台下注意到這一細節的觀眾們頓時排山倒海般歡呼起來,聲浪差點要掀翻錄影棚。主持人嚇了一跳,又是好笑又是無奈地趕緊安撫道:「大家冷靜點,冷靜一點。」

  羅定也配合著開口:「大家保持一下安靜吧,謝謝了。」

  「好!!!!!!」搖動手幅的動作加大,粉絲們倒是很聽話的確實不叫了。

  羅定抱著話筒給席上鞠了個躬,笑容沒怎麼變化,參加綜藝節目肯定會碰上這種情況,他來時便有了準備。

  華語台的綜藝收視冠軍《原來有驚喜》每逢播出必然圈粉無數,上陣嘉賓從國內到國外,只有一個標準,那就是地位夠高夠紅。只要符合條件,藝術圈的、體育圈的哪怕是政治圈(非國內)的人物他們都能請來,以羅定的資歷,再早上幾個月,那是想都不敢想站在這裡。

  國內的明星其實並沒有多少綜藝情節,越是有身價的就越是控制著自己不在這種場合曝光。不過因為歷任嘉賓皆不遜色的原因,《原來有驚喜》倒成為了唯獨的例外。

  綜藝節目就是要玩得開玩的脫,羅定個性安靜,不過也沒有扭捏作態。該配合的就配合,被懲罰的時候也毫無怨言,從頭到尾小老頭似的笑瞇瞇的,在舞台上跑來跑去,看著反射弧極長,也略顯遲鈍。當然,遲鈍在現在的語言裡有了一個更加好聽的代稱詞語,那就是「呆萌」。

  這個節目的爆點也正在於挖掘偶像明星與在銀屏前完全不同的一面。能否圈粉自然也只看藝人自己的實力,如果他私底下個性就討人喜歡,他節目結束後自然會多出大批路人轉粉或者黑轉粉的存在,但如果他本身就性格惡劣,那麼這個節目無疑就變成照妖鏡了。銀幕上耍酷扮帥多樣百變的羅定在節目上表現出的略顯遲鈍的老好人性格顯然讓主持人也很是意外,舞台下的眾人更是在節目的幾個亮點處捧著心一副要被萌化了的表情。

  看著對方乖巧認真地做完遊戲結束後懲罰的十個俯臥撐,額前的頭髮被汗水打濕,眼睛水亮亮的,臉有些紅捂著話筒均勻氣息的模樣,三個女主持勾肩搭背站在遠處嗷嗷叫,男主持瞪了她們一眼。

  「羅定啊。」他叫。

  羅定看向他:「哎。」

  主持人噗嗤一聲就笑了。

  「對不起了,我也不想懲罰你的。電視機前的女觀眾一定要記得這不是我的本意!我很憐惜你!」他一邊說著,一邊問,「羅定啊,你手機帶了嗎?」

  台本上有這一段,羅定點點頭笑著回答:「帶了啊。」

  這是節目的一個特殊環節,主持人用嘉賓的手機給電話簿裡的熟人打電話,然後在現場按照主持人的指揮和電話那頭的朋友通話,不許告訴對方是在錄節目,看看朋友到底是個什麼反應。上節目綵排之前羅定已經選擇了烏遠配合節目進程,烏遠那邊也收到了配合的台詞本,對這個節目羅定倒是不怎麼擔心的。

  大屏幕放映出羅定電話簿中的人名,男主持嗷嗷怪叫著:「哦哦哦潘姐,哦哦哦袁姐,噢噢噢噢烏遠,好的就他了!」沒有翻到粉絲們最想看的那個人名,電話就撥了出去,現場一陣失望的噓聲。

  羅定滿臉微笑的回頭看著大屏幕,面上帶出一絲忐忑。

  出乎預料的是,電話接通的嘟聲並未響起,轉而出現的居然是——「對不起,您所撥打的電話正在通話中。」

  「……」搞什麼鬼?

  台上一時寂靜。

  台下哄堂大笑。

  「那只能換了。」男主持無奈地搖了搖頭,節目上倒是也並不是沒出過這種意外,反正只是接電話而已,換個人就好了。

  他正打算再翻,下一秒居然便有一個電話快他一步打了進來。

  屏幕上連帶嗡鳴聲亮起的「老段」字樣讓場下的觀眾嚎叫到嗓音嘶啞。

  主持人壞笑著在羅定反應過來之前接通了,羅定的心半提起來,不過很快就放下了擔憂,段修博從來都不會在剛打電話的時候說什麼勁爆的話題的。

  「羅小定!」聽筒裡段修博扯著嗓子吼了一聲。

  現場寂靜了一秒,笑聲震天響了起來。

  「……」羅定心想著下次見面一定要狠狠弄死他,面上微笑著回答:「段哥!」

  段修博一聽他稱呼就反應過來了,好像在開車,聽筒裡傳來呼呼的風聲:「你是在錄節目?」

  「哦~~~~~~」一下子就被猜出來的默契又讓觀眾沸騰了。

  羅定低頭輕笑,主持人不幹了,站出來怒吼:「你怎麼能一下子就猜到呢?羅定還沒開始完成任務呢!這樣節目還有什麼爆點?!就算猜出來了你也要當做不知道啊!」停頓了一秒,他的聲音驟然變得狗腿起來,「大神你能透露一下自己是怎麼猜到的嗎?電話可是你自己打進來不是我撥出去的。」

  「羅小定。」段修博喊,「你說我要不要說?」

  羅定無奈地回頭看了眼觀眾席:「你說吧。」叫聲在背後一下子拔高了兩個度不止。

  段修博很乖地開始回答:「因為他很久沒對我那麼尊敬了,上一次叫我段哥至少是在兩個月之前,我好久沒聽到這個稱呼了。」

  「那他平常叫你什麼?」

  還不等段修博回答,台下的觀眾已經異口同聲地開始嘶吼:「段——大——貓——」

  羅定回過頭掃了眼眾人,笑的表情崩裂腰都直不起來,餘光處掃到側前方貴賓席一個和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穿著套裝西服裙的老太太,多留意了兩眼。

  對方正偏著頭撫掌望著他露出安靜的微笑。

  「現場是什麼聲音?」段修博聽到影影綽綽的喊聲,好像也猜出來大家在說什麼了,「不是大貓,是老段,是老段。」

  羅定全程除了笑沒怎麼說話,但場上的尖叫聲片刻都沒有停下,尤其是在段修博重複了大貓這兩個字之後。

  其實乍一看,就是很普通的關係很好的朋友的相處模式,沒有什麼說錯話的情節,段修博反倒和主持人一搭一唱將羅定賣了個底朝天,但不知道怎麼回事,聽到這些相處的細節,許多人心中那股激動就怎麼壓抑都壓抑不下去。總感覺氣氛就是哪哪都不對,甜的讓人渾身都能冒出泡泡來。

  散場之後,觀眾一邊尖叫羅定的名字一邊退場,燈光雖然暗了下來,羅定還是走回台上對大家揮手鞠躬道別。

  吳方圓從後場出來,給他披上一件稍厚些的外套,羅定一邊拿著電話和那頭的段修博報平安讓他不用擔心,一邊和場上的員工點頭,回到休息室洗漱過後預備離開。

  「羅定!等一下!」身後忽然有人出聲叫住了他。

  「就先不說了,掛了啊。你好好拍戲。」羅定先跟電話那頭的段修博告別,聽到對方傳來的親吻聲,眼神柔軟的不可思議。隨後才轉過頭看向喊他的方向,發覺來人是台裡的一個欄目負責人邱毅。

  他對對方露出一個疑惑的眼神,笑著問:「邱監?還有什麼事情嗎?」

  「有人想認識一下你。」邱毅表情很慎重,對他做了一個稍安勿躁的手勢,回頭喊道,「余女士,您慢點走。」

  羅定站住了,側首越過對方的肩膀看過去,便看到一個頭髮燙出雍容弧度的女士被一個年輕女孩兒攙扶著慢慢走近。

  對方穿著一身藏青色的女式套裝,從髮梢到鞋子都打整的一絲不苟,臉上的皺紋透露出歲月留下的睿智痕跡,目光也是清明的,腳步不緩不急。

  一眼就能看出良好的教養和儀態。

  余女士?

  羅定恍然認出了對方,剛才節目錄製的時候她就坐在觀眾席最好的位置,全程雖然也在笑,卻遠沒有其他粉絲那麼瘋狂。

  她是什麼身份,居然讓華語台的欄目負責人都這樣小心對待?

  對方走近了,表情仍舊淡淡地保持著看節目時撫掌微笑的弧度,對上羅定溫和的表情,輕聲出口——

  「你好,我是你的……粉絲,可以認識一下嗎?」

  羅定心中緩緩皺起眉頭。

  粉絲?這可一點也不像。


68第六十八章

  對方的眼神太複雜,怎麼看都不像她給自己定位的那樣只是個純粹的「粉絲」,羅定愣了很短的一瞬。

  能被台裡的欄目負責人帶來和他見面,再加上外貌氣質神態的綜合,對方顯然是個挺有份量的角色。這樣的人咋一出現看上去確實是挺唬人的,首先年紀大便讓人不得不小心對待,二則背景撲朔迷離,如果他真的是個小年輕,這會兒恐怕除了手足無措和強裝鎮定外沒有再多的選擇。

  只可惜他不是。

  羅定微笑著,不卑不亢地點頭:「你好,很感謝你的支持。」

  像是上過大檯面的人。

  余嬋娟眼神越加複雜,帶著探究和少許的不解。

  她記得余紹天從前對她形容的段修博。在大兒子的話語裡,小兒子是個性格有些薄涼的人。因為懂的偽裝,且偽裝的足夠好,這種薄涼的本性並不為人所熟知。但從大兒子形容的那些小兒子為人處世的細節看來,這種推論出的個性明確到無處遁形。

  對陌生人彬彬有禮卻從不發展下一步,在外成熟而冷靜,輕易不和人多說一個字,純粹靠著微笑打發開周圍圍繞著自己嗡嗡亂轉悠的蒼蠅蚊子。在那些拍攝電影的花絮中,段修博從來也只是安靜地坐在導演席上盯著監視器並不和其他演員們交流。憑藉周圍的種種訊息余嬋娟原本以為自己已經弄明白了那個幾十年沒再見面的小兒子的性格,可她所以為的那個角色,就在剛才被打的支離破碎。

  開懷大笑、調侃,高興時會拔高的嗓門,完全是發自內心的愉悅,甚至真實的有些失態。如果這是裝出來的,段修博完全沒必要這樣去做。

  想到對方從出道到現在傳過的寥寥無幾的花邊新聞,哪怕是最近炒得最火熱的和宴晶晶的私下關係,都被他毫不留情面地直接在節目上戳破了。這樣一個眼睛裡揉不下沙子的人,能跟羅定這樣肆無忌憚地開玩笑和展現親密,顯然兩個人感情真的好得不得了。

  余嬋娟知道自己不應該管這些的,余紹天也有自己從小長到大的好朋友鐵哥們,作為長輩插手小輩的感情本就是挺滑稽的一件事兒,更何況段修博和她的關係遠沒有餘紹天和她的好。可是余嬋娟就是擔心,那些網絡報紙肆無忌憚地給兩個男人配對影響太不好了,萬一弄假成真了呢?

  誰來負這個責任?

  想到段萬慶多少年沒和自己聯繫,前幾天卻忽然打來電話探聽面前這個年輕人和自家小兒子的關係,余嬋娟心中隱約升起一種不祥的預感。

  ※※※※※※※※※

  「你先走吧。」兩人被欄目總監帶到廣電大樓樓頂的內部咖啡廳,落座後余嬋娟出聲讓助理先避一避。

  女孩兒瞥了羅定一眼,目光掩不住地激動,小碎步跑開了。

  羅定還在思索這人是誰,便沒有主動先開口。

  余嬋娟打量了羅定很久之後,決定還是不隱瞞了,猶豫著出聲:「其實……我是凱旋娛樂的控股人,我叫余嬋娟。」

  羅定對凱旋娛樂的內部並不怎麼熟悉,面容一整,回憶了片刻,才恍然:「原來是您,幸會,余紹天是您……?」

  「……他是我兒子。」余嬋娟見對方問完余紹天,絲毫沒有提起段修博的意思,言語當中也沒有透露出任何會見朋友母親的端倪,當下便明白到了段修博並沒有告訴對方他跟余紹天的關係。

  余嬋娟一陣莫名的失落。

  羅定抬起頭,就看到那個看上去不過二十多歲的女孩躲在咖啡廳角落的盆栽後面偷偷探出身子來看自己,對她笑了笑。

  他有些鬧不明白這兩人的來意了。羅定對凱旋傳媒瞭解的並不那麼多,也沒有去瞭解的意圖,上輩子他待在環球,環球跟凱旋早就面和心不合已久。作為藝人,他也不會隨便去瞭解對家公司的細節什麼的。而這輩子,他在亞星工作室待的舒適愜意,有資源有前途工作環境又輕鬆愉快,更加沒有跳槽的念頭,余嬋娟的身份並沒有給他什麼威懾。

  開玩笑,在演藝圈混跡那麼久,早年在港市打拚的時候,黑道老大都見過不少,那可是動真格要拿刀槍的。誰還會沒事兒就給他厲害看嗎?不起矛盾就行。

  羅定喝了口咖啡,發現對方完全沒有拿杯子的意圖,心知道她是在嫌棄咖啡不好。

  樓頂裝潢大氣,靠窗坐望出去,能看到周邊小半個城區微縮的景觀。側眼看著也很養眼,這種時候先開口的就是輸家。

  余嬋娟沒想到他那麼沉得住氣,在自己自報家門之後甚至也沒有變化一開始的態度,心中竟然生出了那麼點隱約的欣賞。

  她嘆了一聲。

  「你不要緊張,我沒有別的意思,認識你只不過是想跟你交個朋友。」

  羅定轉回視線望向她,笑容溫和:「余董折節下交,榮幸之至。」

  他這樣清清淡淡的態度反倒讓余嬋娟覺得有意思起來了。

  「你不覺得奇怪嗎?」一個陌生人忽然找上門來說要跟自己做朋友,普通人都會覺得奇怪的吧?

  羅定點點頭:「有一點。」

  余嬋娟盯著他眼睛看了一會,發現現實和自己想像的不太一樣,剛才在台上的遲鈍對方好像不是裝出來。下了台之後,反射弧依然很長。

  想到對方的新出的那幾部作品,《臥龍》她沒空去電影院於是就沒看,《唐傳》在電視上放,偶爾掃上兩眼,被劇情吸引後也追了一段時間。早期伏株沒死的時候,那個鏡頭不多的角色確實被面前這個青年扮演的十分傳神且極富存在感,哪怕現在劇已經播完了,伏株早在過半之前就領了便當,可看過電視的觀眾還是不會輕易將他忘記。

  不論私下是否喜歡,她必須得承認,對方是個合格且有天分的好演員。

  「有沒有興趣來凱旋傳媒?」余嬋娟忽然起了點挖角的興趣,她有預感,這個年輕人不太可能甘於像目前這樣,雖然知名度已經很高了,可因為作品的關係屈居二線。如果他有雄心,未來前途必然不可限量,如果能來凱旋,說不定也能培養成一枚王牌呢?

  羅定笑著婉拒了:「我在亞星待的挺開心的。」

  「年輕人應該對未來有些籌劃。」余嬋娟帶著不讚同勸說道,「待的開心和有前途是兩碼事。亞星工作室是很好,我也聽說谷亞星對旗下的藝人都很寬容,但大公司的資源是小公司永遠都無法比得上的。你說是前途重要,還是一時的開心重要?」

  羅定一聽對方這話就知道自己跟她價值觀不同,於是也沒有巧言爭辯,和女人爭辯不是什麼聰明的事。但對方的身份又不好得罪,總不能置之不理,這樣她還是會生氣的。

  他想了想,道:「我進亞星的時候,才十多歲二十不到吧。無家可歸,身無分文,靠著給購物廣告冊拍封面賺點吃飯的錢。那個時候的亞星也是最艱難的,公司裡所有員工算上沒名氣的培訓學員,總共才二十人不到,場地就選在谷總家的房產裡,宿舍也只是免費供應的單人間。」

  女人都愛聽八卦,再有錢也不例外,羅定開口說了兩句話,余嬋娟面容便嚴肅了一些,目光專注地盯著他傾聽起來。

  羅定開始打溫情牌:「藝人沒有工作,公司也沒有收入,他倒貼錢給我們培訓、置辦服裝,把我從一個什麼都不懂的業餘野平模慢慢提拔起來。公司裡的學員其實都很有天分,谷總他拚命給我們找資源找曝光,慢慢的也有人紅了起來,我不是第一個,也不是最後一個。可是公司裡總是留不住人,余董您應該知道的,亞星的很多成果後來都去了環球。」

  余嬋娟哪裡會不知道,凱旋跟環球多少年對家了,現在她也樂得惡意揣測一下環球:「挖一個兩個倒還好說,環球這樣的,我們看著也覺得過分了。」

  「所以啊。」羅定說,「他們也只是在開心和前途中間選擇了後者。谷總幫了我那麼多,我如果在紅了之後拍拍屁股離開,跟那些人還有什麼區別?我明白您的好意,可是人生在世,誰不會感情用事衝動幾回?我得留下來幫他。」

  余嬋娟聽得入了神,半晌後眼眶微微濕潤,是啊,誰不會感情用事呢?哪怕她從小到大都深知利益勝過一切,年輕時不還是義無反顧地嫁給了一個除了臉蛋和資產外一無是處的人渣?還心甘情願地給他生了兩個孩子,一心一意地撫養他的骨血長大。甚至於在今天,一條腿都邁進棺材裡的年紀,心中那段被塵封的記憶也還是會被清掃出來反覆回味。

  她不讚同羅定的價值觀,卻也不得不承認對方的選擇和解釋令自己對他的好感大有增加。

  羅定掏出手帕遞過去,余嬋娟正打算翻包,見狀一愣,下意識接了過來。等到手帕拿到手裡,指尖皮膚接觸到了布料細膩柔滑的觸感,她才恍然驚覺,自己已經至少幾十年沒有享受過異性這樣親密的照料了。

  余嬋娟想到自己的來意,心中生出幾分不好意思,抬眼對上羅定包容的微笑,趕忙借由擦眼淚的動作壓下自己心中的驚詫。

  這種性格的人……如果段修博真的選擇跟他在一起,余嬋娟可以說自己完全不感到意外。假如自己再年輕個二三十歲,碰到這樣的對象,現在恐怕也只剩下心口小鹿亂撞的份兒了吧?

  擦過眼淚,手指不經意間劃過手帕的邊緣,余嬋娟心念一動,翻開一看,果然看到邊緣處繡出的手工精製的羅定兩字。

  「這是……?」這手帕從選材到繡工看起來都是上等貨,繡名字肯定是需要定製的了,她卻找不到商標。

  「哦,那是粉絲送給我的。」羅定回憶了一下,才發現自己已經帶著這塊手帕蠻久的時間了,想到那時全無名氣可言卻被一堆親媽粉絲照料的往事,他眼神放柔,「公司裡不讓收禮物,去年在山海大廈唱翻唱的時候碰上粉絲,有人把這個丟到我懷裡。我就一直用著了。」

  余嬋娟聽到這裡,方才複雜的眼神已經一掃而空。她看了手帕兩眼,在繡好的名字上再多撫摸了兩遍,細心地疊好遞還給羅定:「謝謝。」去年、山海大廈,這幾個關鍵詞讓早就翻閱過羅定資料的她一下子回憶起了對方翻唱的《好久不見》那首歌。推算一下日子,現在都快有一年了,一年前粉絲送的禮物,現在還能隨手從褲兜裡掏出來。只能說羅定這個人的溫柔,真的不是隨便偽裝出來的。

  余嬋娟累得不行,跟對方聊天一場,咖啡一口沒動,心思轉的飛快,滿腦袋鏗鏗鏘鏘地在敲打推算,算來算去,反倒把自己算成了小人一個。

  她對著遠處招招手,躲在灌叢後的助理迅速跑了上來,臉漲得通紅,也不知道為什麼。

  「不穩重!」余嬋娟瞪了她一眼。

  助理吶吶地對她道歉,扶她站起,然後後退一步立於她身後。

  羅定微笑著問:「我送您?」

  「不用了。」余嬋娟搖搖頭,盯著他再看了一會兒,沉思的表情忽然被微笑取代,「你這個人說話很有意思,我年紀大啦,家裡的兒子們都不願意搭理我。以後你有空,我就來找你說說話,你不介意吧?」

  「當然不介意。」

  對方的來意似乎又不全是挖角,羅定更加摸不著頭腦了。

  余嬋娟於是心滿意足地走了,腳步還是慢吞吞的,脊樑挺得筆直,一頭精心打理的燙髮挑不出一根雜毛,從背影羅定都能推測出她正面的下巴揚的有多高。

  這些隨時隨地要求自己「儀態」的「上流社會」群體的思想他從未摸透過。就像現在,找到自己之後每句話都像是在打機鋒,每句話又好像全無敵意,虛虛實實探不清明。羅定不是這方面的高手,卻善於裝糊塗,裝來裝去,人家反倒覺得他高深莫測。

  砸吧了口咖啡,羅定在心裡撇撇嘴,真難喝。

  這玩意兒虧的是免費,收費的話二十塊不能更多了。

  上車後,把所有窗簾拉嚴實,余嬋娟吩咐道:「給段先生打電話。」這個段先生,自然不可能是段修博。

  也許是被鈴聲切斷了纏鬥,段萬慶接電話的時候還有些氣息不穩,他捂著話筒爬起身來,床上被拋下的女郎發出不甘寂寞的嚶嚀,讓聽到的余嬋娟心中立刻火氣大盛。

  「荒唐!」

  「真不會挑時候。」段萬慶半點沒有羞愧的意思,開門關門,隔絕噪聲,問余嬋娟,「大早上的,給我打電話幹嘛?」

  「我這邊已經是傍晚了!」余嬋娟呵斥道,「我打電話,從來不需要挑時候!下次你可以直接關機!別被我聽到這些……」她掃了縮在一邊努力想要減少存在感的助理,深呼吸幾下,憋出幾個字,「髒東西。」

  段萬慶被挖苦地皺起眉頭:「你到底幹嘛?」

  「你那天跟我說的事情,我已經和對方見過面了。」

  段萬慶一下來了精神,「怎麼樣?你跟他談妥了?他是個什麼態度?要多少錢?」

  「錢個……」余嬋娟把屁給憋了回去,匆匆道,「反正這事兒你不用管,讓他自己拿主意吧。」

  掛斷電話後,余嬋娟望著窗外好一會兒,突發奇想喊了助理一聲:「你說我如果邀請羅定去我的壽宴,會不會太唐突?」

  她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回答,皺起眉扭頭看向助理的方向,發現對方正像倉鼠似的蜷成一團背對自己肩膀一聳一聳地不知道在幹嘛。

  余嬋娟一愣。

  然後她探過頭去偷偷地瞥了一眼,發覺到對方正拿著手機十分激動地敲著什麼,頁面上全是字,過了一會兒跳出了照片的頁面。

  這不是羅定嗎?

  余嬋娟出聲:「你在幹什麼?」

  對方像被鬼撓了似的,全身一個激靈轉了過來,睜大眼睛和余嬋娟對視片刻,忽然掛起一個無辜的微笑:「沒有啊。」

  「手機。」余嬋娟攤開手,這丫頭是她侄女,打不能罵不得的,可別入了邪教。

  女孩兒還想掙扎一下,見她態度這樣堅決,便掛著一臉委屈小心翼翼地把手機遞了出去,一邊遞還一邊說:「別把我剛打的給刪了,我好不容易才挑到一張好照片。」

  余嬋娟沒好氣地把手機給奪了過來,看也看不懂,對話框裡密密麻麻的全是小字。

  她一看——

  「天啦擼!!!節目拍攝結束碰上兒子了!!兒子好萌好軟惹人憐愛笑容蘇到不行不行啊!!兒子的眼神好清澈好呆萌!!!兒子對老阿姨好有禮貌好尊敬!!!!兒子麻麻愛你麻麻這就去給你衝銷量!!!!!!送上兒子玉照一張!!!!兒子累了吧快回家好好休息老阿姨就讓麻麻帶走吧!!!」

  余嬋娟:「……」

  「你兒子?」

  小姑娘羞恥地別過臉。

  「老阿姨?」

  別過去的臉慢慢浸出紅色。

  余嬋娟的手指慢慢下滑,終於滑出了照片。手機像素很高,拍出了她雍容的背影,跟前方的羅定看上去就像是母子。羅定正接過她遞還回去的手帕,臉上帶著淺淺的笑意,目光裡有著幾分尊敬,袖子裡滑出的半截白而細的手腕脆弱的像是一折就會斷。

  從這捕捉到的片刻畫面上,余嬋娟才看出鏡頭中人臉上掩飾的很好的疲倦。綵排加上錄節目一定很累了吧,剛才坐在對面的時候,對方卻一聲哈欠都沒有打過。

  余嬋娟嘆息了一聲,將手機遞還給侄女兒,眼看對方迅速背過身將手機捧在懷裡像是生怕她搶,余嬋娟默默將口中的責備給嚥了下去。

  年輕人啊,年輕人的世界。

  ※※※※※※※※※

  羅定走紅之後,安保嚴密,私拍照越來越少,這張照片一出現,立馬在粉絲圈內掀起狂潮。確認了跟羅定同桌的老婦人是發帖人的姨媽之後,洗刷了私生照的名字,大夥兒開始瘋狂跪舔。

  po主陸續貼上部分羅定拍攝節目的照片,從一個粉絲只有寥寥幾人的小透明,一夜之間狂漲五千粉成為了小大大。

  小大大說羅定私下話不多,飯圈就嗷嗷叫著誇賞:哇塞兒子一看就很喜歡安靜下次應援活動的時候大大們記得千萬不要大聲喧譁!

  小大大說羅定全程對任何人都笑容以待,飯圈就嗷嗷嗷叫著跪舔:兒子你怎麼能那麼軟那麼萌那麼有禮貌!

  小大大說羅定跟她點頭對視了,飯圈不嗷嗷叫了,轉為拿著狼牙棒聚集在評論裡:大大出來啊,出來交流一下感情。

  一張照片被洗淨網點,高清放大數倍,飯圈元老人物「羅定後援會」(前伏株後援會)發現了一件了不得的事情。

  伏株後援會:「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那是我送給男神的手帕!那是我親手繡的手帕!!!被翻牌子了!!!!嗷嗷嗷嗷嗷!!!!!好暖!!男神居然帶在身上!!!!!」

  所有人都知道公司有規定不收禮物的,羅定後援會此話一出,大家頓時暴躁起來,都在打聽她到底是怎麼把禮物送出去的。

  兜兜轉轉,將近一年之前羅定在山海大廈翻唱那天的現場又被回憶了起來。

  飯圈的激動開始漸漸得以靜默。

  將近一年之前,所有人都還記得那時的羅定是個什麼光景,爆紅、青澀、沒作品,受盡質疑。

  最艱難的時刻甚至遠未離去,那首歌翻唱的成果出來之後,仍舊有很多人對他報以懷疑和惡意。不知道多少聲音信誓旦旦地指正那首歌一定是假唱,就連技巧如此不純熟的飯拍都無法洗刷他的青白。而羅定卻一直咬牙堅持著,如同那天被拍到時那樣臉上掛著微笑,這一掛,就再也沒拿下來。

  不知不覺已經那麼久了。

  她們所珍惜所追捧甚至不惜付出一切的那個人,走上了越來越大的舞台,被越來越多的人所熟知。沒人會再冠給他那些不經思索脫口而出的罪名,也沒人會再去習慣性質疑他的實力。他被越來越多的瓜分,一開始能在最內圍保護他為他搭建人牆的親媽們,現在只能遠遠地站在包圍圈之外投以矚目。

  像是親手將孩子送進考場,看他長大,明知道他長大後世界裡留給自己的角落會越來越小,心中卻從不後悔。

  而羅定也用這條攜帶了將近一年的手帕,告訴了所有人,他並未因為走紅就忘記初心。

  這才是偶像真正的價值。掐架、綁架和狹隘的評判都是不正確的。粉絲和偶像互相扶持保護,在滿是荊棘的世界裡為自己開闢前進的坦途,並因此鍛鍊出強大的心臟,學會包容與自己不同的聲音。

  學會進步和成熟。

  ※※※※※※※※※

  余嬋娟並不太出現在公眾的視野中,段修博不認識她。看到羅定的私拍照後, 比起他和什麼人吃飯,反倒是畫面上羅定並不怎麼好的狀態更加讓他掛心。

  為此他特地打電話回國給吳方圓,詢問羅定最近有沒有好好休息吃飯。得知到羅定最近的工作檔期排的很緊之後,氣得不行。

  「你們也別把他當成老黃牛啊!」全天有工作排班,鐵人都受不了吧?

  吳方圓也很委屈:「工作是谷總安排的。谷總和我都說讓羅定別那麼拼,這些工作都是他自己挑的,說是專輯還沒開始錄製片邀也在好久之後,自己閒著也是閒著。我勸他,他還罵我。」

  小公司就是這個壞處,換成環球這種大公司,經紀人一發話完全沒有藝人討價還價的餘地,可在亞星工作室,谷亞星這個老闆加上吳方圓這個跟了那麼久的助理兩個人一起發力,還壓不下一個羅小定。

  段修博只能去和羅定詳商,想要勸勸他別把自己逼太緊,羅定反倒覺得莫名其妙:「我的工作量很大嗎?怎麼你們都覺得我好像很辛苦似的?」

  「工作量還不大?」段修博被一句話虐CRY,「從早上六點開始到晚上八點,好幾天都這樣,你工作時間超過十二小時了好不好!」

  羅定不懂他的權衡標準,現在他不過是趕一些零碎的節目,拍攝錄製一些需要四五個小時一些則更長,這些節目也不是讓他一刻不休地工作,台本背好或者台詞OK,他完全可以躲起來偷半個小時睡覺。上輩子他趕工作可比這累得多,一天有六個小時休息經常就要謝天謝地。未走紅就念叨著享受,這可怎麼行?而且他不是不休息啊,他只是還沒到休息的時間,等到專輯錄製完畢,他會給自己放一個月的假期,然後剛好可以趕上新片的拍攝。

  這樣不是剛好嗎?

  段修博更加不放心了,離得遠他沒法盯著羅定的一舉一動,原本在身邊的時候可以盯著他一日三餐準點睡覺,現在掛了電話後對方陽奉陰違他都不知道。

  羅定只好對他說有趣的事情,想來想去,便將被凱旋傳媒的余女士主動找上門見面這種事給說了,末了還故意笑著問:「你是凱旋的當家台柱,不會沒見過過余女士吧?她長得還挺好看的,年輕的時候肯定是美人,跟余紹天眼睛鼻子特別像。」

  段修博一開始沒反應過來余女士是誰,等到聽明白後,立刻大驚:「余女士?是不是你那張照片裡坐在你對面那個燙頭髮的女人?!」

  「是啊!」

  「她跟你說什麼了?」

  一講到這個羅定便來勁兒了:「我也不知道她的目的是什麼。排節目的時候她就坐在貴賓座那裡幽幽地看著我,下節目之後還說是我的粉絲,結果整場談話都牛頭不對馬嘴的,又說想挖我到凱旋,又問我奇不奇怪她為什麼找上我,說著說著還掉眼淚。她侄女倒是蠻好玩的,一直紅著臉偷看我,躲起來也還在偷看,我對她笑她就害羞地縮起來。那張照片就是她拍的吧?角度選的不錯,下次要是見面我還得謝謝她……」

  「羅定。」段修博忽然打斷他安慰性質的喋喋不休,「你那邊有沒有到米蘭的工作?」

  羅定一愣,迅速回想,雖然不明白對方為什麼問這個,可還是據實回答:「有一個品牌的秀場邀請,但我最近沒空,所以打算給推……」

  「別推了。」段修博道,「接了吧,下部戲不是要演男模嗎?你以前做的是平模,沒怎麼接觸過男模圈子吧?我帶你去看秀,也學習一下正規模特是怎麼工作的。」

  羅定有些莫名:「你怎麼忽然……?」

  「我想你了。」段修博頓了頓,一字一頓地重申,「我想你了。我想見你。」

  羅定本來還想申辯幾句,聽到這話,什麼念頭都被柔情給打消了。他想了想,覺得自己倒是能抽出幾天時間,便笑著回答:「行,那我去看你,我也想你。」

  段修博沉默了片刻,小聲說:「我愛你。」

  「嗯。」羅定聽出他的低落,沒有多問,只是認真地回答:「我也愛你。」

  平常聽到他這樣回答段修博至少要高興好久,這次卻並沒有表達出該有的亢奮,只是使勁兒的嗯了一聲,吻了下話筒。

  掛斷電話之後,羅定握著手機開始若有所思。段修博好像有什麼心事瞞著他,一段時間沒見,段大貓受委屈的時候還是這樣,聽聲音就能聽出不服氣,語氣裡還有那麼點心虛。他瞞著自己什麼了?是余嬋娟找上門的事兒?難不成跟段大貓有關係?這也確實,比起連約都簽在亞星工作室和余嬋娟八竿子打不著一邊的自己,段修博是凱旋旗下的藝人,跟余紹天關係似乎也不錯,明顯更加應該是那個讓余嬋娟找上門的對象。

  但是一時之間這樣凌亂錯落的訊息也無法讓人推演出什麼結論,羅定想了想,還是決定等見面之後跟段修博面對面來場談話。

  反正有什麼問題,談話總是能解決的,一次不行那就談兩次吧。

  年輕面孔老邁心的羅定很滿意自己選用了這麼一個中老年人最喜愛的解決問題的方式。那邊段修博簡直不爽極了。

  掛斷電話的當下他就想找余紹天吵架,余嬋娟這是什麼意思?找羅定是想幹嘛?那些談話的內容在經過羅定的複述之後段修博都能聽出意有所指,羅定這麼遲鈍的傢伙都覺得摸不著頭腦,余嬋娟是發現了他跟羅定的關係?還是純粹猜測?

  段修博一點也不怕,他又不是笨蛋,他跟凱旋傳媒的簽約關係純粹只是個人掛靠,給凱旋一點工作抽成弄下來一個名義罷了。在國內有個背景好辦事兒,互惠互利的選擇誰也沒佔便宜誰也沒吃虧,余嬋娟和余紹天犯不著一副高級領導的架勢。還搞什麼偷偷接見,吃飽了撐得。

  不行,這事兒不能忍,慣的他們!


69第六十九章

  「谷總,這是三期班的培訓課程您過目一下。」

  「谷總,星光電視台六月的「舞動青春」選秀說給我們的培訓生留三個名額。」

  「谷總,《今明晚報》的主編李梅來電話了,您有空接嗎?」

  「谷總,羅定新專輯的歌聲樂老師說有幾個調不太對要和您商量一下……」

  「谷總……」「谷總……」「谷總……」「谷總……」

  谷亞星一個腦袋兩個大,周邊都是鬧嗡嗡的。他收下各部門送到辦公室的文件,一邊接電話一邊無視這些人面上的焦急揮手讓他們先離開,電話那頭《今明晚報》的主編李梅笑著問:「谷總,我的電話是不是打得不是時候?」

  「怎麼會?」谷亞星聲音溫和,「李主編的電話,再忙我也應該抽空接的。」

  《今明晚報》雖然不是娛樂報紙,可卻是省內受眾最廣銷量最高的市民報,購買者上到校園師生下到社區老阿姨,中間夾雜著大批的上班族,不要提有多廣闊。

  放在從前,以亞星工作室的影響力,谷亞星是想探個消息遞個話都沒處開口的。可現在,卻成了報社的主編親自打電話來和他洽談工作。

  娛樂圈的現實由此可見一斑。

  李梅柔聲道:「報社裡的記者半個小時之前拍到了羅定出現在機場,給個獨家唄,透露一下,羅定去機場幹嘛?本來想跟你們越下週二的專訪,他下週二之前趕得回來嗎?」

  谷亞星笑了:「出去肯定是有工作的,至於行程,我也會儘量讓他注意。應該也去不了多久,過幾天就回來了。」

  李梅聽他避重就輕,腦中靈光一閃:「最近時裝周,難不成他是去看秀?」

  這事兒沒什麼可隱瞞的,谷亞星索性實話實說:「是品牌商的邀請,倒不是純粹去看秀,也有點別的工作。」

  「哎呀。」對方羨慕道,「真是一飛衝天,谷總手下有了這麼個精兵強將,不知道多少人羨慕呢。」

  可不是。

  谷亞星掛斷電話,吩咐新招的助理把剛才電話里約好的和對方吃飯的時間給記上。看過幾本文件,簽了幾個字,餘光掃過電腦右下方的日期時間時,忽然覺得一陣空茫。

  筆不知不覺在指間轉動了起來,字看不進去了,他起身慢慢踱步到窗邊。

  金色的陽光透入窗欞,灑在右手邊深茶色的傢俱上。並不是落地窗,傢俱也不見多麼高檔,這間使用了十餘年的辦公室和亞星工作室整間公司一樣,從內到外泛著歲月的味道,旁邊那個書架還是七年前買的,從落在這兒之後便再沒挪過位置。

  當初為了開這間工作室,他賣掉了自己的兩處房產,為了維持公司的正常運轉,他又賣掉了幾處房產。眼見除了這間工作室和用於給藝人住宿的大樓外什麼自己都不剩下了,谷亞星不是不慌張的。失敗那麼多年那麼多次,再多的雄心壯志都被磨光了。想起自己從前站在舞台上最光鮮的那段回憶時,谷亞星也曾有過小小的困惑,他的選擇真的正確嗎?

  但現在證明人之所以能,是因為相信自己可以。他等了那麼多年,終於等到了將他從深淵中拯救出來的羅定。

  哪怕是從前最輝煌的時候,亞星工作室也不及如今的一半忙碌。但偶像的力量是無窮的,一個人的帶動引導了多少人的成功。雖然自封為羅定的專屬經紀人,可現在的谷亞星早已沒有只為羅定打理工作的時間。培訓班的成員一批批出來,已經開始有人在選秀節目上嶄露頭角。環球也照常進行了挖角。可看到那些從前聽從環球蠱惑離開公司的人的下場在對比如今在亞星工作室大紅大紫的羅定,許多新人已經不完全只有心動了,他們顧慮的更多了起來,環球有資源,難道就會給什麼都不懂的他們嗎?

  大公司實力強悍影響力廣,但手上的人才也多,在亞星工作室裡他們顯得出類拔萃,無非也是周圍沒有太多的人做對比罷了。他們趕上了公司轉型的好時候,貿然聽從蠱惑因為一點小利益就離開,恐怕就辜負了上帝將仙女棒塞到他們手裡的用意。

  有一個人帶頭留下來,其他游移不定的,便也學著開始堅定。

  亞星工作室的寒冬過去,這批初紅的藝人們前途不可限量。有羅定在前方指引,迷茫的航路找到了方向,之後的旅途,只需要握緊方向盤就可以。

  三十多歲,孑然一身,風采不再,他好歹開始收穫事業了。

  這樣也挺好。

  ※※※※※※※※※

  羅定戴著大黑超加口罩,被吳方圓逼的。這玩意兒在室內戴起來看著特別裝,也很容易讓人聯想到面無表情,如果不是害怕在機場內被認出來,羅定也懶得這樣全副武裝。

  可從身形就能看出長得很俊秀的年輕人把臉遮的嚴嚴實實全程埋頭走路,帶來的效果並不比他摘掉口罩滿世間嚷嚷著他是羅定要低調多少。關內的旅客都在頻頻看他,哪怕走遠了仍舊鍥而不捨地轉過頭來,只不過沒認出他是誰也不會貿然有人上前詢問,羅定安靜地呆在角落看手機,吳方圓也擔心自己那頭標誌性的金髮惹禍,給自己也帶上了墨鏡口罩。

  這兩個人如果不是穿著打扮比較入時的話,妥妥的一對恐怖分子。

  當然這副裝備上了飛機之後就給摘了,不多時頭等艙立刻傳遍了艙內來了個大明星的消息。空乘雖說有工作時不能打擾乘客的要求,路過羅定身邊的時候也在努力鎮定要求自己不往對方的方向看,可那微微顫抖的手和時不時瞟向羅定的眼神無一不在洩露她們心中的激動。

  其他乘客沒有像他們這樣的拘束,有實在激動的,便一次次路過羅定的座位去上廁所。

  羅定仰頭靠著椅背閉目養神,耳朵聽到身邊不停響起的衣料摩擦的窸窣聲,只覺得對方走的速度無比緩慢,睜開眼便對上了幾雙小心翼翼窺探著自己方向的眼睛。

  都是年輕的男女青年。

  被羅定黑白分明烏突突的瞳仁注意到,那幾個人渾身一僵,蹭蹭蹭後退好幾步,似乎是害怕羅定會生氣。

  羅定笑了起來,對他們點點頭,目光柔軟而溫和。

  「啊啊啊啊啊啊!!!!!」幾個人憋著壓抑在喉嚨裡的尖叫,攜手猴子狀跑開,過了一會兒,派出個代表來怯生生地要簽名。

  羅定當然滿足了他們的要求,捧著那一筆龍飛鳳舞的字,看上去至多不過二十五歲的年輕女孩憋得臉通紅,離開前磕磕巴巴地對羅定道:「羅定……我我我我我……我是你的親媽粉!你要好好咧!要多吃點,別老把自己搞得那麼瘦,知道不?!」

  對方放下了一句一點也不狠的狠話,隨後受了驚的兔子般捧著簽名冊飛快跑開,留下羅定在原處出神,靜待片刻後,默默微笑了起來。

  ※※※※※※※※※

  轉紐約太遠了,他和段修博約好直接在米蘭碰面。落地後被品牌商派來的接機人員帶回酒店。

  大概是因為時裝周的關係,這裡的氛圍也顯得很是非同尋常。電車從城市中穿梭而過,耳邊是接機的小夥子對自己的輕聲問候,到酒店短短的二十多分鐘,羅定看到三組正在不同建築旁拍照片的工作團隊。

  女星們在寒冷的天氣裡穿著單薄的短袖甚至是無袖短裙,露出脆弱的胳膊大腿,在鏡頭前努力裝作若無其事地凹姿勢。相機稍一離開,助理趕忙就過來給她們披上厚厚的外套。

  工作季啊……藝人的工作。

  羅定想了想,覺得自己又不是來走秀的,低調些就行了,於是便在酒店裡拍了幾張照片充數。

  發上官博之後,底下的粉絲留言笑成一片。親媽們十分憂愁:兒子啊,你看看周圍那些恨不得拿照片刷屏的,拍照也走點心吧。你發個盤腿坐在酒店床上,穿個白襯衫牛仔褲,旁邊還有行李,攝影技術還那麼爛,要不是人好看,這圖簡直白瞎啊。

  吳方圓見那麼多人留言說照片拍的技術不怎麼樣虧得人好看,氣的一愣一愣的。

  邀請羅定的是個服裝品牌旗下的支線品牌,羅定並不能算他家的代言人,不過最近廣告拍了不少,算得上正在合作的蜜月期。隔日見到支線品牌設計總監傑森時,走路扭屁股的畫著妖艷眼線的男人滿口哈尼地給了他一個熱情的擁抱。

  「我看過你的《臥龍》」,臥龍的英文字幕版在歐美也有上映,票房還不錯,裡面紅衣王爺的扮相似乎很合傑森的胃口,「你在裡面帥氣的不科學!你給了我們的設計師很多靈感,如果你是模特,我一定會不顧一切反對讓你為走我壓軸秀。」

  「謝謝。」對方說話時撩撥過來的柔軟小手羅定有些接受不能。

  主線品牌男裝和女裝混合經營,旗下卻又劃分開了單獨經營的支線品牌的男女裝。雖然只是個支線,但國際品牌歷任的代言人無不是國內演藝圈翹楚,羅定接下他家廣告的消息還在外界引起了一陣不小的風浪。那時候《唐傳》播放完畢,《臥龍》正大熱,羅定在國內的風頭直趕一線明星,雖然地位還遠不能及,但這個知名度也讓很多酸氣兒的聲音變得無處宣洩。

  看著吧,不就是個支線的小牌子嗎?

  廣告上映之後出色的社會反響叫人坐不住了,亞星工作室對接下幾個廣告拍攝的低調處理也沒能洗淨紅眼,不斷有人將羅定拍的廣告大圖拿出來說事兒,言語當中無不諷刺:接個廣告就以為自己是代言人還是形象大使?這輕狂勁兒真讓人看不順眼,一輩子不買XXX的衣服了!

  諸如此類言論,雖然最後都是激不起水花的博存在感,可就跟蚊子蒼蠅似的轟不走,時不時冒幾個出來。

  有為自家偶像鳴不平的,或者乾脆就是其他藝人在背後炒作。有紅就有黑,羅定現在越發受歡迎,粉絲變多,黑子也就變多了。人又不是人民幣,哪能誰都愛啊?更別提這世上連不愛人民幣的人都存在,要不視金錢如糞土這話是誰發明出來的呢?

  這些質疑和重傷雖然一時讓人生氣,可經歷的多了,羅定也就不當一回事了。

  時裝周才開始沒幾天,最近活躍的也不是什麼大秀,M・M雖然只是個支線牌子,但背靠大樹好乘涼,有國際名品的本家撐腰,也算是近段時間秀場風頭甚勁的存在。

  設計師品味古怪,秀場設立在廢棄倉庫裡,天橋又搭建的無比奢華,配合上試調的明滅燈光,觀眾置身其中,彷彿身處貧民窟於富人區的交界,從靈魂到認知都被一雙大手撕扯成兩大截。

  作為品牌特邀,羅定有個十分不錯的位置,周圍活躍著交頭接耳的時尚界人士他不太熟悉,便沒有擅自去搭話。周圍的人也都在悄悄地打量他,秀場內這些年亞洲人日益增多,可出現一張新面孔還是比較受人矚目的。羅定的一身穿著雖然只能算中規中矩中帶些亮點,可坐在場內各種使盡渾身解數想要讓自己看起來與眾不同的妖魔鬼怪當中,反倒以一種另類的風格脫穎而出。清爽自然的風格獨成一派,一個人坐在那裡不必多說話,便能吸引走周圍人的目光。

  羅定徑直沉默著,對上週圍從隱秘變得逐漸明顯起來的窺探視線也不緊張,鎮定自若地擺開氣場。這架勢讓那些原本以為他只是個普通觀眾的人們一時不敢輕舉妄動。

  聽到熟悉的聲音時羅定還以為自己弄錯了。

  但微傾身子,湯米李卻拿著淺褐色的邀請函正在坐在幾個座位之外帶著不確定看著他。對上他黑白分明的一雙眼,湯米李沒克制住扯出了一個小小的微笑,很快又被收斂的乾乾淨淨。

  「你怎麼也在這?」他聲音一如既往的低沉,人瘦了,看著也健壯了,臉色不錯。

  從斯特尼斯的宴會過後羅定再沒跟他見過面,粗略一算快有小半年了,如今乍一看到對方的臉,羅定也有些驚喜。

  「品牌邀請。」他晃了晃手上的邀請函,黑色的花體字彎曲出漂亮的弧度,羅定兩個漢字和下方的英文註釋一晃而過。湯米李扯了扯嘴角,座位:「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我也是被品牌邀請的,我是M・M北美和南美的代言人。」

  相比較下來羅定倒不顯的多麼厲害:「我只是替他們拍廣告而已。」

  湯米李和坐在羅定身邊的一個男明星換了座位,坐到羅定的身邊後,跟羅定相顧無言。

  羅定在上次知道對方吸毒後就知道自己和他不是同路人,吃了一次虧後更是打定了主意要離他遠一些,可現在碰上了總不能當做不認識,該有的交際還是應該做到的。

  只是尷尬的氣氛仍舊不可避免地瀰漫開來。

  「上次……」湯米李沉默了許久終於開口說話了,「上次,對不起了。」

  「哦。」羅定知道他說的是什麼,便也配合著笑了起來,「沒關係,都過去那麼久了,更何況也不全是你的錯。」

  「是我帶你去那兒的,我就有責任保護你。我早該想到那群混蛋是這樣的人,但那天心情不好,就沒顧得上注意你。」湯米李聲音放輕,羅定幾乎都要聽不到,「我跟他們絕交了。」

  羅定一時驚訝:「絕交?因為我嗎?」

  湯米李白了他一眼,不屑道:「怎麼可能是為了你。」

  羅定微笑地看著他,好一會兒過後,對方才一臉「我拿你沒辦法」的表情沒好氣地回答:「好了!就是因為你可以了嗎?我自己也戒了,其實之前說什麼戒不掉,只是我潛意識裡不想戒掉罷了。」

  羅定這才真的驚訝了,上下打量湯米李一圈後,發覺自己剛才看到的對方的好臉色似乎並不是錯覺,由衷地露出一個微笑拍拍對方的肩膀:「恭喜你。」

  「嗯。」湯米李答應了一聲,再沒說話。大秀開場,男模們各個不可一世地走出來,羅定正記錄著他們的表情和步伐,乃至於最細微的手臂擺動的動作,忽然又聽到耳邊傳來細如蚊吶的男音:「散場後一起吃個飯吧,也算是我遲來的道歉。」

  羅定愣了愣,側頭看去,湯米李盯著台上的目光犀利挑剔,神情專注無比。

  羅定上輩子哪裡有時間看秀?雖然也被代言的品牌商邀請過,但大多數都給推了。這場秀看下來實在是獲益匪淺,現場觀摩時學習到的專業男模的秀場應對和到時候劇組請來教導台步的老師帶來的學習方向肯定是不同的。這些男模羅定在入場之前也被傑森帶著認識過,除了個頭高些外看上去並沒有什麼特別出色的地方,極個別長得還特別醜。可是換上風格迥異的服裝上了妝走上T台後,他們便是自己世界的王者,一舉一動都帶動起旁觀者的心神。

  這是不同領域的存在,羅定驚艷過後才開始苦惱,他不知道自己到時候在電影裡是否也能表現得那麼好。

  ※※※※※※※※※

  湯米李一頭黑線地坐在羅定對面,回頭環顧了一下餐廳裡的人群,似乎恨不得把周圍嘈雜的聲音全部都裝在麻袋裡砸破窗戶給丟出去。

  「你就讓我吃這個?」面前是兩盤圓而大張的披薩餅,肉香撲鼻,芝士滿滿。

  「不是你請客嗎?」羅定腦海中各種念頭轉動不停,一邊心不在焉地回答著對方的問題,一邊動手撕下一塊餅大嚼起來。比起在國內吃到的,這裡的披薩餅用料要更充足一些。

  披薩店就在秀場旁邊不遠,廢棄的工廠自然不可能坐落在富人區,周圍用餐的都是經濟普通甚至窮困的人,食物的美味卻分毫不減。羅定不挑嘴,吃的滿足極了。

  吳方圓有點怕湯米李,第一次見面時湯米李那不可一世的驕橫模樣深入人心,他總覺得對方是個刻薄的人。於是從披薩上桌開始就自己霸佔著一旁埋頭苦吃。

  「……」助理和正主一個樣,沒救了。

  湯米李嘆息一聲,認命地撕下一塊餅放在嘴裡,張嘴的時候用手半遮,卻仍舊感覺到一種說不出的羞恥。

  他躲在陰影處,生怕被那些看完秀正準備離開的豪車隊伍撞到,目光落在羅定身上,好一會兒之後,才確定對方的安靜不是因為不想說話,而是因為正在走神。

  他更不爽了:「羅定?!」

  羅定回過神:「怎麼了?不合口味?要不要給你叫個麵或者漢堡什麼的?」

  「你在想什麼?」

  「要麵嗎還是漢堡?」

  「羅定!」

  「OKOK……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走神的。」羅定只好妥協,「實際上,我來這裡是因為新電影接了個男模的角色。我本來以為這個角色演繹起來會很容易……但剛才看到他們的表演……都很優秀。我有點擔心自己能不能把握好這個角色。」

  「就為這個?」湯米李一臉的不可思議,「你在吃飯的時候不跟我說話還走神,就為了這個?」

  「啊?」

  湯米李嘆了口氣,搖搖頭:「總聽人說遲鈍和一根筋,我今天終於見識到了。」

  ※※※※※※※※※

  披薩店外,黑色的勞斯萊斯停在路邊,在各種離開的車隊的映襯下顯得並不那麼起眼。

  車窗裡,段萬慶扒在窗戶上盯著櫥窗內正在說話的羅定一徑兒地看著,過了一會兒又坐回座位,翻看起手上的一整疊照片。照片上的羅定或是面無表情或是展顏微笑,微彎起的眉眼確實讓人看到之後就心情大好。角度明顯是偷偷拍攝的,他身邊的人不停變化著,大多數時候,他對誰都是一個臉。

  「就是他嗎?」長得確實是非常不錯,哪怕段萬慶鍾情於女色,也不得不承認照片裡和他現實中看到的這個年輕人外形條件優秀到無可挑剔。但外表總不該是余嬋娟跟他見一面之後就回來警告自己不要插手對方和段修博之間事情的原因,這麼個毛頭小子,魅力到底體現在哪裡?

  「內特先生~~」側面伸過一隻柔滑細白的胳膊,肌理清透而活力,指甲塗上了柔嫩的粉色,纖細白淨的手指輕輕一夾,抽走了段萬慶正拿在手裡的照片,看了兩眼,側頭望向窗外,「我知道他是誰,《刀鋒戰士III》的新角色。他就是您讓我來這裡的原因?」

  段萬慶不說話,也沒有生氣。他從對方夾著照片的手指開始,慢慢地,視線掃過她全身。

  雪白結實的一雙大腿優雅交疊,黑色的連衣皮裙堪堪遮住大腿的一半,肩膀瘦削圓潤,帶著女性特有的運動過後才能出現的動感活力,豐滿的胸脯被皮裙裹住一半,另一半自信地袒露著。

  火紅的卷髮輕盈捲翹,隨意地披散在後背,遮住她背部雪嫩的肌膚。完全的,不帶一絲雜質的純粹女人味兒。

  「索菲亞……」段萬慶快被迷暈了,盯著她被皮裙包裹住的纖細腰肢,稍稍往下一些,就是圓潤豐滿彈翹的豐臀。

  索菲亞看向他,妝容精緻,雙眼微彎,嘴唇豐潤粉嫩,笑起來的時候目光迷離:「您應該克制一些。」她說著,手摸到身後,抓住段萬慶撫上自己後背的大手輕輕地掰了下來。

  段萬慶抓心撓肺,恨不能脫口而出去他媽的任務。但看了眼窗外還在溫柔淺笑的羅定,他糾結了片刻,還是牢牢地握緊了雙手。

  這樣一個天生尤物……真是便宜了那個毛頭小子!

  M・M的秀大概是今天的最後一場,觀秀的人走完之後,湯米李帶著羅定到修場後台,很多模特還留在那兒,包括M・M那位走路扭屁股說話翹蘭花指的設計總監傑森,各色秀場男裝被悉心疊放好回收,湯米李的權限顯然比羅定大許多,走進後台的一路男模們紛紛起身向他問好。

  湯米李嘴上有把門兒,倒是沒把什麼話都說出口,只告訴傑森自己和羅定看過秀後對走秀很有興趣。傑森笑的花枝亂顫,繞著羅定和湯米李轉了一圈,似乎對他們的體型格外滿意。

  「我早說過了,如果你們是模特,我一定力排眾議讓你們走壓軸。你們有興趣就真的太棒了,你們一定能做的非常好!」

  其實這話出口,誰都知道他只是說著玩玩的。品牌代言人說自己對走秀有興趣是再好不過的一件事,時尚界也是需要話題的,只要足夠優秀,用哪個模特不是用呢?

  M・M當季的秀已經走完,可還有其他的副牌,傑森負責的可不止這一場。羅定和湯米李想學走秀,那就撥個人去教教,學不好拉倒,學好了牽著他的手上去走兩步。

  舞台這個東西,說來嚴肅,可有些時候不就那麼回事兒嗎?


70第七十章

  國內。

  為搶獨家,李梅在得到羅定去向的消息後,立刻便在報社的網端媒體發佈了出來。偷拍到羅定機場照的眾人還沒弄明白羅定為什麼會又去乘機,便都知道了他要去米蘭看秀的消息。

  近些年去國外打醬油的國內明星越來越多,不論男女,為了那麼點國際媒體的鏡頭曝光簡直無所不用其極。其實這倒不是什麼令人鄙視的事情,畢竟娛樂圈誰也不比誰高端,誰不知道八仙過海各顯神通的道理?藝人們為了紅日常出格浮誇一些無可避免,這圈子從來都不是看你紅的過程的。只要真的紅了,紅到那麼個程度,黑歷史自然能成為過去。

  可媒體們看得開,觀眾們看不開啊!

  誰願意知道你這破圈子裡的彎彎繞繞啊?一群在國內給人的印象都不太深刻的人帶著一群攝影組跑國外去穿著亂七八糟的衣服拍一堆照片往國內一丟,配詞就變成了XX明星出現在XX紅毯,xx藝人驚艷亮相XX秀場引起關注無數,好像借此便提升了自己的身價似的。這種明顯自賣自誇的評語暫且不論,你一個國內一線都沒擠進去的小明星,站在歐美一堆大明星身邊拍照,不覺得自己LOW的慌嗎?

  國內的觀眾們其實也怪矛盾的,一邊怒斥著韓流日星歐美潮洗腦中國市場,一邊又對自己國家走出去的明星極盡貶低。似乎站在金髮碧眼的外國人身邊拍張照片都是玷污了對方高貴的西方血統似的。然後她們一邊抱著分明不出奇的歐美男星女星的照片狂呼驚艷,一邊牙尖嘴利地諷刺精心打扮過的國內男星女星狐媚鄉土。好萊塢本就保護本土市場,加上國內的雙重攻擊,藝人們的路越來越難走,每一步都必須小心斟酌才試探地跨出去,腳尖如同觸著沸水,行走時還得習慣萬箭穿心的滋味。

  誰也逃不過這種攻擊,包括羅定。果不其然,羅定去看秀的消息一出來,不少人便幸災樂禍地斷言,他這是藉機炒作去了。娛樂圈裡粉絲最喜歡炫耀天分的當紅小生終於也開始學會無所不用其極的炒作自己了。

  要不他憑啥啊?一個華人的小明星,米蘭那些秀場是能隨便進去的嗎?

  跟他們說品牌邀請到場,一概不聽。

  反正就是炒作!

  各種謠言和諷刺甚囂塵上,一直無處下嘴的黑子們集體高潮,一時間紛紛如同遊蛇出洞,在各種論壇與博客上指桑罵槐。一旦羅定的粉絲看不下眼去解釋幾句,便陰陽怪氣地嘲諷起「對號入座」論。

  粉絲們又氣又急,卻做什麼都是錯的。去解釋,一堆人便嚷嚷著腦殘粉做賊心虛,不解釋吧,任由無根據的謠言流傳最後傷害的是羅定的名譽。好在之後各種不甘寂寞的藝人們開始了各自的「驚艷之旅」,為羅定分擔走了不少炮火和關注,才讓粉絲稍稍安心下來那麼一些。

  從時裝周剛開始舉辦,各大秀場之間輾轉,男星女星們千奇百怪的「街拍照」就開始刷屏了。塗著鬼一樣的雪白的臉,站在白種人身邊比白種人還要白上幾個號的不在少數,烏突突的眉眼風格各異,大冷天哈著寒氣穿著漂亮但單薄的衣裙,往牆根一站,凹出個姿勢,拍好後精修,都漂亮。

  國內卻罵聲一片,什麼用力過猛啊,什麼丟人現眼啊,什麼PS液化的親媽都不認識啊……總之哪樣惡毒哪樣上。在這群踩著刀尖跳舞的藝人當中,羅定倒算是相當大的例外了。

  除了到達米蘭當天由吳方圓奉上了一張角度和拍攝技術都很爛,全靠畫面中人力挽狂瀾的照片之後,他便再沒有主動對公眾透露自己的行程消息。彷彿他去國外還真的就只是單純為了看秀而已,連秀場觀摩的照片都沒人拍到,全程低調的要命。

  粉絲們紛紛鬆了口氣,雖然遺憾沒有羅定的行程照舔屏,可這樣總該叫黑子們閉嘴了吧?

  結果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做到了這個程度,仍舊有人是不滿意的。

  有些人便嘲諷起羅定恐怕根本就沒有入場觀秀的資格,什麼品牌邀請?統統都是給自己臉上貼金的謊話!要不怎麼解釋他沒有觀秀圖流出來這件事?低調?娛樂圈有真正低調的人嗎?恐怕是無調可高吧?

  各種譏諷取代了指桑罵槐,等到谷亞星得空從各種繁忙的工作從抽出時間來觀察羅定的最新近況時,發現情況已經相當嚴重了。

  ※※※※※※※※※

  米蘭,格雷科工作室。

  馬修・格雷科聲名遠颺,他的工作室地處偏僻,可每到時裝周前期便門庭若市。作為時尚圈內實力斐然的「天橋專家」,從年輕到現在,他手上負責過至少幾百場大秀,小秀更加多不勝數,差錯率卻小的可憐。不論是創意還是管理,他的實力都無可挑剔。在他的管理下,每一個模特都能在T台上找到最合適自己的那個位置。

  而這一次,M・M和主線的幾大品牌的時裝秀都是交由他負責的。

  馬修長得有點胖,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肌肉走向的原因,看起來相當的嚴肅,還有點黑,笑起來的時候都像隱約含著怒氣。傑森將自己打算讓湯米李和羅定一起上下一場D&S的T台的決定告訴他,換來一個看不出情緒的淡淡的眼神。

  「你把秀場當做什麼了?」

  傑森知道他不是清高在作怪,而是作為管理,多多少少都有點規避風險的念頭。讓新人上秀場在他們設計師看來沒什麼,只要模特的氣質符合衣服的風格,誰上不是上呢?可在舉辦秀場的管理著看來,上台的人越老手就越好。台上台下是會出現很多意外狀況,模特走秀看上去風光,其實呢整場都趕得很匆忙,有時候一隱匿在幕後便需要拔腿狂奔,因為他們通常只有一到一分半鐘的時間來補妝加換衣服。如果在這短暫的時間內無法做好一切,那麼整場秀都會因為一個人的失誤被打亂。而女星們更是會碰上髮型妝容被弄亂或者收拾不配套更有甚者鞋子不合腳等等等等的問題。沒有足夠的經驗來讓他們學會如何應對這些狀況,萬一在場上捅出漏子,最後吃掛落的永遠是管理這場秀的無辜者。

  傑森拱了他一下:「別這樣,藝人的工作並不比模特輕鬆。他們倆一個是M・M全美的代言人,時尚大片都拍過好幾場了,一個是目前中國最當紅的明星,我們品牌很有意向要跟他合作。他們的出場對整場秀的氣氛也能起到很大的烘托作用吧?這場秀如果成功了,大受矚目了,或者被媒體們競相報導,對你不是也有好處嗎?」

  馬修翻了個白眼,他已經是T台管理這一行中的無冕之王了,還需要屁個競相報導?

  可傑森都說到這個份兒上了,合作那麼多年的老朋友,再斷言拒絕又太不講情面了一些。

  傑森適時給了他一劑定心針:「我也不是一點不講道理,D&S的秀還有四天時間,這四天時間我找人為他們教學,如果最後結果你還是不滿意的話,我當然不會勉強。只不過如果他們做的足夠好,看在他們品牌代言人和廣告拍攝的份上你也該給他們一個機會。」

  「讓他們穿上衣服給我看一下吧。」馬修嘆了口氣,「你總該讓我清楚一下他們的實力。」

  傑森頓時笑了。

  聽說要換衣服走一場,湯米李老大不情願。他和羅定都不是專業模特,甚至連台步該如何走都不知道,這裡面一定是大有學問的。

  這種專業性那麼強的工作在不經過瞭解就貿然下手嘗試,結果通常都是受人譏諷。湯米李性格衝動自尊心也強的離譜,如果不是上次在斯特尼斯的宴會上欠了羅定一次,這回想要好好補償回來完成他的願望,他恐怕早已經掉頭走了。他混的不是時尚圈,不過接幾個代言而已,馬修這種所謂的「天橋專家」,他還真的從未放在眼裡過。

  D&S是個男女裝都做的品牌,衣服色彩鮮亮當季性很強。傑森作為主要設計師之一,個人風格特點非常明確,衣服都是氣質輕盈的款式,注重衣料剪裁不太胡亂添加細節處墜飾。

  氣質輕盈的衣物女裝還好說些,女模特細長的身體能將垂順的衣裙駕馭地淋漓盡致,反正只要瘦就行了,設計師要的就是像衣架子似的身材,最好前後都一樣平,越這樣越能將衣服穿出那股「潮」味兒。

  男模特對比起女模來,無疑難做的多。

  相較起女模特,男模特受到的關注更少機會也不多些。時尚圈幾乎是女裝的天下,女裝的可選擇性很大,且用幾個關鍵的細節就能製造出驚艷的效果,比如迤邐的大裙襬什麼的,男模特的衣服相比起日常裝束來要浮誇一些,可站在女模特身邊,仍舊是不顯眼極了。

  一件五分長的西褲,一件灰黑斑駁的內搭,一件與西褲相同材質面料的西裝外套,羅定走出來的時候,明顯看到傑森的雙眼一亮。

  輕盈氣質款是什麼意思?換做博大精深的中國話,那就是氣質溫和文質彬彬。

  想在模特圈裡找到一個身材瘦削些的男模特十分困難,為了衣著效果考慮,許多模特都把自己鍛鍊的像是健美先生。其實這種身材確實要更加百搭一些,也更加受設計師的歡迎,可對於D&S這些年輕品牌來說,這種身材的攻擊力就顯得稍稍有些過火。

  羅定雖然個子高,長得卻細長,身上有股亞洲男人特有的溫和氣質,加上五官長得好,和衣服的風格融合在一起,十足十的相得益彰。

  「我不會走台步。」羅定倒是沒什麼遮醜的意思,傑森都讓他試了,肯定在心裡是會給他機會的,那不如在開走之前就把自己的缺點給說掉,也給對方心理一個緩衝,一會兒不至於落差太大。

  馬修在看到他的穿著效果之後,態度稍稍好了一些,可身上還是帶著一種專業人員面對業餘者的輕視:「你不是女模特,男士的台步沒那麼困難,台步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你的風格和氣質,能不能在走上台之後就抓住觀眾的目光,能不能讓人一看見你就生出想要買你這身衣服的慾望。」

  羅定聽的似懂非懂:「隨便走嗎?」

  「不要扭胯,身體穩重一點,走正步,從那裡過來給我看看。」他指著遠處換衣服處鏡子的方向。

  羅定走過去,便看到湯米李換好了衣服正靠牆微笑看著他,羅定從鏡中看到緩緩走近的自己,目光在自己的五官和身體上掃過,皺起眉頭。

  他回憶著之前在秀場上看到的那些男模特,他們的目光都很專注,心無旁騖的模樣自成一格,那大概就是他們所謂的氣場。

  氣場?

  他心緒平靜了下來,眉目微動,走到鏡子前方的時候,利落地轉了個身。餘光處,湯米李已經站正了身體,滿臉都是驚訝。

  羅定記得自己從前總被人誇氣場,也不知道具體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了,反正上輩子便時常有人會這樣說。這種讚賞也不是從一開始就有的,還是成名之後,拿過幾個獎項,心中的青雲之志得到了施展手腳的空間後,才慢慢有人用這個詞語誇他。羅定看過自己被誇氣場最多的幾次活動,慢慢便發現到,不論是開機儀式還是電影節紅毯,自己參加這些活動時共同的心態,就是玩笑。

  不將一場活動看的太重要,輕鬆一些,五官放柔,能自然地跟周圍人交流和打招呼。簡而言之,就是心中要有底氣。

  他微笑著,輕搖手臂,也不管自己腳下走的是否正確,拿出在電影節紅毯看見粉絲時的眼神,腳步不疾不徐,目光專注地看著前方,不去在意馬修和傑森的評價。

  走到馬修面前,他停下腳步,側身做了一個展示衣服的動作,微笑慢慢牽大,扭頭看向馬修。

  馬修微微睜大了眼,對上他的目光後,猛然倒退了一步,上下打量起重新恢復正常站姿的年輕人。

  「你……」

  你了半天,後面一個字都沒憋出來,馬修皺著眉頭繞著羅定走了一大圈之後,才輕輕地長嘆了一聲:「台步很爛,但瑕不掩瑜。」

  ※※※※※※※※※

  谷亞星焦頭爛額,羅定這次去米蘭不是為搏版面去的,也無心和期盼了一整年時裝周的各大女星搶風頭。所以這次公司裡甚至連一個專業的攝像師都沒為羅定準備,就任由他和助理吳方圓跑了。一開始谷亞星抱著反正他過個四五天就要回來的念頭,也並沒將這件事情放在心上,可是國內已經開始叫囂起羅定炒作不成去坐冷板凳的謠言了,這從一開始就超出了他的預料。

  這種言論肯定不可能是無關的群眾自己想像的,要說幕後沒有推手,打死谷亞星他都不相信。羅定現在做什麼都是錯的,如果現在開始發佈他的看秀照片,那麼黑子們一下便握住了把柄,可以有來由地去攻擊羅定自我炒作了。如果仍舊這樣低調著來低調著去,那麼坐冷板凳這個謠言便說什麼都洗不乾淨了。對羅定日後人氣和圈內的提升一定會有影響。

  思來想去,谷亞星決定選擇一個折中的方式,那就是叫羅定發佈一些自己行程的動態。例如拍攝一下看秀時秀場上的模特,徵求同意後拍攝一下設計師或者坐在身邊的來賓,能出現有頭有臉的人物自然更好,哪怕沒有這樣的人,這些照片的出現也足夠洗清他坐冷板凳的傳聞了。

  結果羅定當頭便為他丟下一顆炸彈來。

  「走秀?」從看秀轉為走秀,這是什麼神展開?

  羅定近段時間天天練習台步十分辛苦,但從中又學到了很多指導老師無法教給學生的經驗。來給他們授課的是男模界的一個超模。大概是看在專業不對口自己不會被搶飯碗的份兒上,對方也想結個善緣,教給他們的不全是乾巴巴的理論知識,盡心盡力的很。有時候閒談起來,還會說一些模特圈的奇聞異事。總的來說,時尚圈的混亂程度一點也不比演藝圈遜色。

  羅定還是在接到電話之後才意識到自己忘記將這件事情告訴給谷亞星了。他習慣了自己拿主意,對匯報工作確實是不太擅長,吳方圓這些天忙碌他的衣食住行,還要跟他一起跑活動,恐怕也累得夠嗆。谷亞星作為經紀人,反倒是最後一個知道他要上天橋消息的。

  這下還有什麼好說的?幾次肯定了走秀已經是板上釘釘的工作後,谷亞星摩拳擦掌地一下就把這個勁爆的消息給放出去了。

  配合羅定傳回來的跟頂級男模搭檔學習的照片,和M・M的正經美洲代言人湯米李的合作照片,服裝品牌處那碩大的D&S兩個字醒目搶眼。這牌子雖說在國外只是受眾於年輕人的輕奢品牌,可在國內,形象卻一等一的高端。

  谷亞星就是那麼一個驢脾氣的人,牽著不走打著倒退,原本他還是想低調處理這次羅定的米蘭之行的。結果一群心懷叵測的傢伙好像生怕自己被搶走風頭似的,反倒抱著先下手為強的不安分念頭主動用炒作論想要斷了羅定的退路。

  說他炒作?

  嘿,還真就炒給你看!

  捨下血本,谷亞星跟十餘家媒體一併合作,在各種秀場時裝照炒的沸沸揚揚羅定冷板凳輪快要板上釘釘的當口添了一把火,與之前EP的炒作模式一模一樣,隔天便發佈了要去走秀的消息,來了一個絕地一百八十度的超級大反轉。

  從坐冷板凳,一下子飛躍成為被奢侈品牌邀請走T台秀。

  響亮的耳光落在所有主動或者跟風黑過羅定的人的臉上。谷亞星卻好像覺得打的還不夠狠似的,迅速將各種現場練習的照片貼上互聯網。再與羅定粉絲圈的幾個鐵桿粉透出了一點風聲,給了所有人一顆定心丸。

  親媽粉的戰鬥力原本就是一流,之前的沉默不過是不想給羅定招黑罷了。現在能回搧耳光,自然一擁而上,她們倒也不忙著吵架,而是拚命轉發和擴散羅定走秀的一切消息,力爭要讓全世界的人都知道羅定要登上米蘭時裝周的秀場了。

  一個國內的明星,非專業模特,去國外走一場奢侈品的秀,自己還並非這個品牌的代言人。這代表了什麼,明眼人都能看出來。

  羅定從出道開始便被潑髒水,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以前的他不過是個生活中沒什麼存在感活躍於網絡的小明星,黑了也就黑了。可羅定之前靠著兩部作品已經開始迅速變的家喻戶曉了,這次的事件便叫許多媒體開始喜聞樂見地報導了起來。

  一時間連社會新聞都出現了羅定兩個字的蹤跡。谷亞星下了大本錢,節目組自然與人消災,言語中無不對羅定登上國際秀場這件事大感自豪,輕易調動起了國內民眾那股「我泱泱大國果然人才輩出寶刀不老」的自豪感。話鋒一轉,再意有所指地提起前段時間的冷板凳事件。

  小白菜羅定在各種同情和誇讚的聲音中圈得愛國粉無數,之前那些振振有詞陰陽怪氣的黑子們早已經銷聲匿跡。某些因為自家偶像跟羅定有競爭關係早把羅定當做假想敵,這次也跟風想要踩羅定一腳的粉絲圈統統被羅定的粉絲們統計了出來,轉而以路人的角度大開嘲諷。巧妙的行為引起了不少真路人的興趣,粉絲行為偶像買單,這些人的行徑也被越來越多地開始擴散。後來雖然逼出了不少出面道歉的,但想要把自己洗白,已經是不可能成功的了。

  親媽粉們再次大獲全勝,之前被虐得有多憋屈,現在鹹魚翻身的時候就有多揚眉吐氣。新粉絲們經過這場戰鬥,留下來的通通成為鐵桿,谷亞星玩兒的這一手,讓羅定幾乎沒有付出任何代價便收穫了一切勝利果實。

  ※※※※※※※※※

  羅定的學習天賦本就很高,加上他在做一件事情的時候從來都心無旁騖,學習進度比起普通人就要快得多,四天時間,他的變化大到令人側目。連來為他教學的男超模都慶幸地說:「羅,幸好你是個演員。」

  羅定只是微笑。雖說各行各業都有各自的難度,可真要說起來,做演員遠比當一個模特要困難很多。模特們必須掌握的技能,除了台步之外,演員都必須掌握,而很多演員們必須掌握的技能,對模特來說卻遠的像在兩個世界。

  馬修後來跟著傑森來看過一次他的成果,千言萬語的誇讚化作了一個實際的決定。

  ※※※※※※※※※

  後台紛亂,距離開場還早,人員們卻早已忙碌了起來。

  羅定記掛著段修博早上告訴他的自己已經登機的消息,算一算時間,他差不多也該落地了。

  化妝師的大毛刷在臉上掃擺,他的眉眼被描畫的更加清晰,上了點鼻影,卻沒做再多的動作。不同於那些女模特們被勾勒的各種奇怪的輪廓,男模們以穩重取勝。化妝之前傑森還特意交代過給羅定的妝不要畫得太誇張,配飾也儘量減少。羅定的五官本就出色,無需太過出挑,否則太多的修飾很容易喧賓奪主,到時候壓過了衣服的風頭,可不是他作為設計師想要看到的。

  喧鬧緊張的氣氛中注入其他的雜質便很容易讓人發覺到。

  羅定從鏡中掃到紅影劃過,下意識回頭看去,便瞧見一個身材凹凸有致的高挑女人自座位後面走過。

  現場堆放著很多雜物,必須要躲閃穿行才能自如行走,在這樣的環境下,她卻很是怡然,每一步都自帶風情,從身姿到步伐都顯得格外窈窕好看。

  羅定在心中讚了句漂亮,不太感興趣地想要收回視線,便眼見對方回過頭來對上了他的目光。

  果然是個漂亮的女人,雪嫩的皮膚,火紅的卷髮,扭頭的時候脖頸彎曲出天鵝般優美的弧度。她的眼睛是極其漂亮的灰藍色,細而長,配合著微微彎起的嘴角,整個人如同會走動的性感兩字。

  看到羅定,她笑容微微一頓。

  隨後並沒有再多的動作,只是笑容更大了一些,對他友好地點點頭。

  羅定回了她一個點頭,轉過頭來等待了一會兒,髮型師卻遲遲沒有動作。

  抬眼一看。

  對方盯著紅衣女人露背裙裝沒有遮住的部位,好像神魄都要被吸走了。

  不僅僅是髮型師,化妝間裡幾乎所有性向正常的男人都沒有逃過對方的魔掌,這是個天生就能吸引男人矚目的女人,女人味渾然天成。

  對方穿越了化妝間離開的時候,正好碰上了打開門進來的湯米李。

  湯米李和她撞了一下,迅速的道歉,目光在對方身上一掃而過,看眼神似乎也有片刻的驚艷。

  對方走了,化妝間卻還沉浸在她留在這兒時的氛圍中。

  髮型師長嘆一聲,依依不捨地繼續手上的工作。

  羅定便和他閒聊起來:「剛才那人是誰?」

  「你居然不認識她?!」髮型師滿臉驚詫,似乎不認識對方是個多麼罪大惡極的錯誤似的,急忙為羅定科普起來,「索菲亞・洛佩茲您居然不認識嗎?她在超模榜排進了前五!每一屆內衣秀都有她的名額,男人們的夢中情人!」

  對方激動的態度讓羅定意識到索菲亞估計也是這位髮型師的夢中情人,趕忙解釋:「我是中國人,亞洲的模特文化並不發達。」

  「太可惜了。」對方一邊打開吹風機還在一邊替索菲亞惋惜,「如果你們對她瞭解的更多,一定會為她瘋狂的。」

  瘋狂什麼啊,性別就錯了。

  羅定在心中默默吐槽了一句,沒想到片刻之後便為這句對女士不恭敬的話付出了代價。

  傑森挽著索菲亞找到了化妝間。

  「羅!快看看我帶來了誰?!真沒想到我居然能請動著名的索菲亞,你會被全世界的男人嫉妒的,居然能夠有幸得到和她合作的機會!」

  羅定一愣,便聽對方繼續道:「一會兒走完了個人秀,還有男女模特的雙人秀,我會讓索菲亞走壓軸。」

  羅定疑惑地挑起眉頭:「……需要我做什麼嗎?」

  「你要跟她一起出場,牽著她的手,像對待情人那樣,多點互動。能做到嗎?」

  不就是拍戲時和不熟悉的女主角演親密戲咯,羅定肯定地點了點頭之後,才意識到對方說了什麼:「我和……洛佩茲小姐搭檔壓軸?」

  「她親自挑選的你。」傑森對他擠了擠眼睛露出個曖昧的笑容。

  索菲亞淺笑著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卻更顯的性感:「剛才路過您身邊,我想著哦!這個帥哥是誰?我怎麼不認識?傑森問我是否需要搭檔的時候,我就對他形容了你的樣子。」

  羅定望著她,心中有那麼點奇妙的違和,挑一個只見過一面的人做走秀搭檔?

  但他還是笑著頷首:「我的榮幸,洛佩茲小姐。」

  「你可以叫我索菲亞。」索菲亞上前幾步,柔軟的手搭在羅定的肩膀上,吐氣如蘭,「你真特別,面孔、體型、嗓音……我覺得,你會對這次合作留下很深的印象。」

  對方的臉在慢慢逼近,羅定想要後仰腦袋,但這種行為在周圍的人看來似乎並不算什麼,他想了想,還是抑制住了躲開的念頭。

  索菲亞倒是沒親他,只是和他碰了碰臉頰,柔軟的髮絲觸到面部的皮膚,癢癢的。

  略帶沙啞的笑聲在耳邊響起,一觸即離。

  這種行為在外人看來一點都不過分,西方人的禮節本就奔放,索菲亞又是以浪漫著稱的法國人,加上在模特圈裡,大家的肢體接觸都會比較大膽,相比起索菲亞,羅定的一動不動才比較奇怪。

  這種若即若離的挑逗是索菲亞最擅長的,通常這樣一套動作下來之後,男人的心便被她死死地捆在了身上。胸大腰細,氣質嫵媚,索菲亞瞭解自己的外形優勢,也擅長利用這種風情。

  如是撩撥一番,她緩緩退開拉出了禮貌的距離,彷彿剛才的一番動作真的只是單純的貼頰問好似的。

  側頭,目光調皮,她自信地期待著羅定接下來的慇勤和迷戀。

  卻不料羅定只是摸摸自己的臉,一臉狀況外地眨眨眼睛。隨後他沉穩地對索菲亞點點頭喊了句「索菲亞小姐。」就……

  ……反身坐下了。

  坐下了……

  坐下了……

  「快去化妝吧。」羅定還在自認為體貼地催促,「一會兒會很忙的,當然如果您喜歡的話,也可以直接在我這裡化妝。」

  索菲亞僵直了兩秒,含笑的目光緩緩對上羅定的眼睛。裡面除了單純的禮貌,半點所謂迷戀都找不到。

  這特麼是同性戀吧?


71第七十一章

  出師不利。

  索菲亞顯然不想承認自己的魅力不夠大。羅定的反應讓她大受挫折。但女神氣質需要時刻保持,她再氣也沒法當場翻臉,只好強笑著告別所有人,回化妝間去折騰衣服和臉。

  羅定摸摸面頰,覺得這姑娘熱情的有點過頭。他就怕這樣的,之前艾瑪也是這麼個脾氣,要麼親要麼抱的,他躲又不是,卻總不能站那兒享受吧?最好就是打開始就保持距離,嘖……困擾。

  湯米李出門一趟回來,大概是碰上了正離開的索菲亞,還特奇怪地湊過來問羅定:「怎麼回事?她怎麼又來了?」

  羅定把事情告訴他後,湯米李滿臉的古怪:「你之前認識她嗎?」

  羅定看一眼髮型師,發現他正在轉身收拾東西,這才小心翼翼湊到湯米李耳邊說:「沒,我聽都沒聽說過。剛才她穿過化妝間大概要進秀場吧?我跟她對視了一眼,她對我笑瞇瞇的,轉臉就說選我陪她搭檔了。這姑娘是不是有點草率啊?」

  什麼草率……

  湯米李目光越發複雜,他是知道索菲亞的,作為超模排行前五的存在,索菲亞跟普通超模的區別很大。她長得漂亮,是那種能迎合各種審美的漂亮,氣質又十分能吸引男性的矚目,從出道開始就被追捧的很厲害,近些年更是有些爐火純青的架勢。男人們追捧她為法蘭西之光,但湯米李作為圈內人,所瞭解的索菲亞的肯定比他們要全面一些。

  一個索菲亞,一個艾瑪,這兩個女人雖然圈子不搭界,可私下裡的關係卻並不太好。起因就在她們同樣混亂的私生活上,美國甜心和法蘭西之光風格不一樣美麗不一樣,挑選男人的眼光卻出奇一致。雖然相比較下來艾瑪的知名度要高得多,可通常有她出席的場合,魅力不相上下的索菲亞也會受邀到場。見面的次數多了,矛盾多了,艾瑪就時常會在背後說索菲亞的壞話。當然在這一點上索菲亞跟艾瑪應該也是差不多的。

  兩人矛盾最激化的那段時間湯米李跟艾瑪合作拍攝一部災難片,片場裡淨聽她跟同劇組的好閨蜜叨咕索菲亞那點事兒了。說索菲亞見到了哪個商人聊了半場酒會就和人家上了樓,說活動裡有個富商的兒子長得十分英俊,她本想出手,結果被索菲亞一個眼神一句話就快一步牽走了,如此種種,無不說明索菲亞是個對喜歡的東西毫不羞澀,會十分主動去搶奪的女人。

  湯米李皺起眉,屋裡人多口雜,索菲亞就在場外,作為合作者,他一個大男人總不能三八地當著所有人的面碎嘴一個女人的私生活。

  眼看羅定仍舊充斥著毫無危機感的冷靜,他不確定對方是早有準備還是全沒朝那處想,只好輕聲叮囑對方:「索菲亞段數很高,你要小心點。」

  羅定:「?」

  ※※※※※※※※※

  「快!快!3、2、1!上去!」

  「腳下小心!」

  「不行我的鞋子鞋跟不穩!」

  「那就踮著腳走!」

  「耳環!耳環!」

  「來不及了不要戴了直接上場!」

  後台的各種吵鬧奔跑和幕前的井然有序截然不同。天橋三面坐著安靜觀秀的嘉賓,穹頂和後方懸掛著拍攝機器,模特們在後台的滿臉驚慌一旦照到燈光就會立刻一掃而空,每一步都走的穩健而漂亮。

  傑森緊張地站在出口,作為服裝設計師,這種場合他最需要注意的就是嘉賓們在看到衣服後的反應。

  羅定的頭髮被髮膠牢牢地固定住,露出他光潔的額頭,臉上打了少許粉,因為鼻影和陰影做得好的關係,五官顯得比從前還要凸顯許多。

  他要先走一場個人的,然後走一場男女雙人的,最後還必須跟索菲亞完成壓軸秀。

  說實話,有點壓力。

  傑森叮囑他:「不要緊張,一切都和我們練習的時候一樣,區別只是空曠的台下坐了人。他們大多數都是來湊熱鬧的外行,你不用因此感覺到壓力,做最真實的自己就可以了。」

  索菲亞走好了個人秀,換上雙人秀的服裝,她工作量最小,此刻得以有時間也站在入口和傑森一起觀察外界的反應。

  羅定看向她的時候,她對羅定露出一個嫵媚的微笑,狀似不經意地撩起頭髮,細碎的髮絲從指尖落下,滑到胸前,零落在她雪白的胸脯上。

  羅定和她對視了一眼就轉開了目光,這讓她的眼角開始莫名抽搐起來。

  傑森托著羅定的後背,探頭看向場外,計算著時間,冷靜地指揮著:「3!2!1!好的上去!」

  羅定放緩腳步,走入陰影。

  索菲亞見他離開,瞥了他的後背兩眼,問傑森:「沒什麼出色的嘛,為什麼選擇他?」

  「不出色?」傑森不明所以。

  索菲亞挑起眉頭,有些挑剔地歪著臉看向場外:「難道不是嗎?剛才他站在我對面,我沒有感受到任何他與眾不同的地……」

  陰影邊緣,羅定深吸了一口氣,驟然睜開眼,朝著燈光璀璨的世界邁出了腳步。

  「……哦。」索菲亞未出口的話被截止在口中,看著羅定在燈光落下的瞬間蛻變成另外一個人,僅從背影便能感受到他強大而獨立的氣場。她默默地,又帶著一些不確定微笑了起來。

  秀場的華人面孔不在少數,後場的拍攝隊伍更是聚集了大批國內媒體。羅定要走D&S秀的消息在國內已經炒的如火如荼,不論這場秀他走的是否成功,誰能拿到第一手消息,誰就是接下黃金一星期的最大贏家。

  長槍短炮對準了後台出口,這一季D&S的男裝總體來說並不如女裝出彩。大概是為了迎接春夏,服裝的顏色總體以鮮亮的居多。男裝為了顯示男性特徵而刻意挑選的暗幾號的色調,在走過的女模的映襯下便顯得不起眼了些。

  他們靜候良久。

  羅定邁出陰影的瞬間,幾乎所有人在看到還在邁半空的那條腿時,心中便預感到了自己等待的人即將出現。

  年輕、白淨、英俊,相比起之前走過的那幾個肌肉男模,羅定看起來要瘦弱許多,但奇怪的是,他踏上舞台的那一刻,所有人都無法將目光從他身上轉移開。

  連大多數媒體的鏡頭都是在跟蹤他到T台近半的時候才回過神來去捕捉後來的模特的。彷彿有一雙玄妙的大手抓住了視線且牢牢地捏在手裡。

  羅定很適合上妝,他有近乎完美的鼻樑和側臉線條,妝後的他看上去要比平常凌厲的多,這對一直只見到他溫和面孔的國內媒體來說是相當陌生的。

  走到舞台盡頭時,羅定沒有停留,十分乾淨利落地轉身離開,目光在台下淡淡地掃過,全然的漫不經心。

  然而這一個眼神卻叫全程盯著他的許多人緊張到屏息,直到他離開好遠之後,才開始慢慢放鬆自己繃緊的肌肉。

  匿入黑暗,身後如影隨形的目光終於不見了,羅定在後台和前台那條黑而長的空隙中站了片刻,緩緩回神,一邊朝著換服裝的地方走一邊懊惱:「剛才忘記停一下了。」

  衝上來想要誇讚他驚人表現的傑森:「……」

  索菲亞噗嗤一笑。

  原本帶著玩笑的眼神漸漸被認真取代,她盯著羅定,目光中是全然的興致盎然。

  她上前一步,柔滑白嫩的手指緩緩撫上羅定的領帶,指尖一挑,便扣住了領帶結,緩緩地將領帶給拉長了來。

  她目光專注地盯著羅定的眼睛,火紅的嘴唇微微勾起,偏頭,目光俏皮中帶著誘惑:「你表現的真是……出乎我預料。」

  羅定原本因為湯米李的提醒心中生出的些許違和終於被她這一個動作給證實了,他在心中皺了皺眉,壓下困擾,不著痕跡地將領帶直接解了下來,任由索菲亞拿在手裡。

  似乎半點沒看出對方刻意營造的曖昧,他笑著回答:「謝謝。」

  索菲亞卻看出了他的拒絕,拿著領帶的胳膊停在半空片刻,同樣不露半點尷尬很自然地收了回來:「你擔得起。」

  她還想再說什麼,在那之前,一道身影卻迅速地自遠而近擠進了兩個人之間。

  湯米李推著羅定退開幾步拍了拍他的肩膀,難得微笑著:「你走的比我想像中要好那麼一點。」

  「馬上就要到你了,快去出口那裡準備。」羅定見他還過來和自己談笑,趕忙推了兩把。

  「你也去換衣服吧。」湯米李將羅定朝換衣服的方向一撥,羅定正好想要離開,給了他一個感謝的眼神迅速走遠了。

  索菲亞微微嘟嘴,心中有那麼點些微的失望,更多的卻還是遇到一道難以攻克的關卡的躍躍欲試。

  湯米李見羅定走遠,緩緩回頭,臉上面對羅定時的微笑頃刻間已經蕩然無存。

  他對上索菲亞略顯驚訝的眼神,目光挑剔中帶著厭惡,沉聲道:「你最好擺清楚自己的位置,小野模,不是誰都吃你低俗的那一套的。」

  他為人一貫刻薄,也沒什麼尊敬女士的念頭,在好萊塢那種滿是大牌的地方他都能隨心所欲地做自己,更別提對上日常並沒有什麼工作交集的模特圈的索菲亞了。

  他毒舌完就走,背影高傲的不得了,連眼神都懶得奉上一個。

  索菲亞愣在原地,好久之後才意識過來,她居然被一個男人罵了!

  小野模?低俗?去你媽的!

  盯著湯米李的背影,索菲亞瞇起眼,忍了會兒怒氣,在心中對對方豎起一個無比清晰堅決的中指。

  開場秀大獲全勝,接下去的流程羅定慢慢熟悉過後,越發拿捏自如。

  雙人秀他走在最開頭,用與剛才一般無二的氣勢走完之後,他飛快地開始換衣服。

  剛才第二次出場的時候,他鎮定了許多,第一次走秀的緊張已經蕩然無存,目光掃過台下觀眾的時候,他能察覺到所有人都將目光聚集在他的身上。

  這比他想像中的情形要好太多了。

  壓軸秀的衣服是全場最隆重的,索菲亞必須穿著由蕾絲和水鑽做成的一件沉重的全白色長裙。羅定換上的那套衣服類似騎裝,全皮的馬靴高度快到膝蓋,金屬的鉚釘扣是傑森為數不多使用的旁墜裝飾。騎裝很貼身,剪裁十分簡潔,穿在瘦高的羅定身上筆挺精神,更多了種軍裝的肅殺。

  傑森退後兩步,緊皺眉頭開始思索起來。

  似乎還有什麼地方不夠滿意……

  羅定任由他看著,想了想,還學著騎士們那樣露出個高傲的表情。

  傑森瞥到他的神色,靈光一閃,立刻大聲嚷嚷:「把那件灰色的斗篷拿過來!!快!!!」

  斗篷的面料並不輕薄,厚重的,更像是粗呢料的質地,長度已經超過羅定的身高。服裝師踮著腳給羅定繫上斗篷的綢帶,傑森圍著羅定轉了幾圈,將斗篷拖在地上的那部分給疊了起來抱在手裡,吩咐旁邊的人為羅定舉好。

  站開幾步,他盯著羅定,片刻之後點了點頭:「完美。」

  雙人秀的模特們退場完畢。

  舞台靜待片刻,燈光稍黯了一些,變得越發柔和。

  滿場的期待目光中,羅定終於感受到了後背那一把推力。藉著那股推力,他不急不緩地開始邁步,身後,替他抱著斗篷尾的助手迅速替他將斗篷抖開,以最完美的弧線鋪到地上。長而隆重。

  男女模的出口面對著面,走到快脫離黑暗的時候,羅定從不遠處捕捉到了已經停下腳步的索菲亞。索菲亞勾著紅唇,仍舊是鎮定自若的微笑。

  羅定也回應了她一個微笑,兩個人借由一個手勢,同一時間跨上了舞台。

  妖嬈誘人的紅唇女人身姿婀娜,頭微微揚著,雪白的皮膚幾乎和裙子融為一色,走動間強勢的驚人。

  驚艷。

  不論男女,在看到索菲亞的瞬間,心中必然都只留下這一個感慨。

  然而這個本該吸引所有人視線的BUG級人物今天無疑遇上了勁敵,羅定不疾不徐地走在他身邊,一邊滿心一邊伸出自己纖細的手指開始緩緩解開斗篷的繫帶。

  舞台不長,他全程放鬆而自然,好像面對的只是自己家更衣間的鏡子一樣。解開繫帶時不可避免伸長的脖頸彎出一個優雅的弧度,眼角落下的餘光,高傲的像是在睥睨臣民的王子。

  哪怕身邊這個極盡妖嬈的女人,也沒能壓下他的光彩分毫。

  走到舞台即將盡頭的時候,斗篷終於被解下,羅定腳步一頓,停下的同時手部漫不經心的一抖。

  厚重的布料波浪般揚動起來,巧妙的力道讓斗篷的尾擺率先飄到了半空,然後十分乖順地直奔羅定而來,軟垂堆疊,落在他的臂彎裡。

  轉身,對視。

  索菲亞盯著羅定的眼睛,舉起了自己的一隻手。

  羅定微微一笑,抬手握住,乾淨利落地轉身,牽著索菲亞離開。

  他的腳步如同帶起了颶風,索菲亞的目光有瞬間的迷茫,被他這強勢的作風吸引。好在她迅速地恢復了理智,餘光在台下一掃,幾乎所有的女性都將目光膠著在了羅定的身上,男士們,也有大部分並不那麼專注地看著自己了。

  她咬了咬牙,掌心沁出薄汗。

  最後的謝幕,羅定和索菲亞沒有換衣服,身後帶著一大串模特,簡直就像是國王帶著王后和臣民們出巡。舞台中央的帷幕拉開,所有人都脫離了出口從這裡退場,脫離燈光的瞬間羅定就迅速放開了索菲亞的手。他後退了一步,同時客氣地說了一句:「辛苦了。」

  索菲亞收回手,用另一隻手掌輕輕捂著自己被羅定牽過的位置,扯了扯嘴角卻不知道自己該說些什麼。她感覺到自己被一道充滿寒意的視線給鎖定了,稍一側臉,就對上了隊伍中目光不善正看著她的湯米李。

  索菲亞在心中翻了個白眼,世界上怎麼會有那麼不懂紳士的男人?

  不太確定以湯米李的作風會不會幹出當眾給她沒臉的事情,索菲亞遲澀了兩秒,好在短暫的分神已經讓緊張消褪的差不多了。

  她看向羅定,想要回她一句禮貌的問候,卻在開口的瞬間見到對方一下子揚起來的臉,滿面都是她從未見過的光芒。

  對方看的似乎是自己,但索菲亞又很確定自己沒有對上他的眼神。

  很快的,現實便給了她答案。

  羅定一邊將斗篷交給上前的服裝師,一邊毫不掩飾自己的驚喜:「你已經到了?」

  說的是中文,場內絕大多數的人都聽不懂,索菲亞回過頭,便看到人群之外站著一個出色到能讓人第一眼便忽略所有人注意到他的男人。

  男人面上還帶著些疲倦,衣著考究整潔,頭髮肯定悉心地梳理過,她幾乎第一眼便認出了對方的身份。

  索菲亞回頭盯著羅定驚喜的表情看了一會兒,心中隱約生出一種微妙的猜測來。

  ※※※※※※※※※

  羅定剛才在台上就感覺到有一道熾熱的目光如影隨形地落在自己身上。台下人多光線也不太好,他總不能分心一個個去尋找,不過心中也有類似的猜測,想著大概是段修博到了。

  算算時間其實也差不多了。

  看到段修博的瞬間他便捕捉到了對方臉上那對無比醒目的黑眼圈。從洛杉磯到米蘭的飛行,加上為了來這裡一趟這段時間他肯定拚命提前做掉了不少的工作,這樣匆忙的行程不辛苦才怪了。

  快走幾步到段修博面前,好歹他還記得周圍有人,沒有立刻做出太親密的舉動。

  段修博專注地看著他,後場是吳方圓帶他進來的。知道羅定在走秀,害怕自己的出現會影響他發揮,段修博便一直沒有露面。趁著有空他還趕緊去洗了個頭洗了把臉,把冒了茬的鬍子給剃乾淨,頭髮吹出髮型。心想著能用最完美的一面跟羅定見面了,他才偷偷躲到秀場的角落去偷窺。

  舞台上羅定璀璨的光芒誰都無法否認,他在黑暗中聽到那些竊竊私語,不論是拍攝媒體還是看秀的嘉賓都對面生的羅定印象深刻,心中有種與有榮焉的自豪。

  然而湊近後,他才從對方妝容下眼中的紅血絲看出了對方的疲憊。他知道羅定這個人個性認真,做什麼事情都要強迫自己做到最無可挑剔。走秀肯定緊張了吧?為了準備這場秀又聯繫了多久?他有一百個問題想要問出口,卻在看到對方的瞬間,只想帶對方回酒店去好好休息一場。

  兩兩相顧無言,眼神卻默契十足,段修博的目光越來越軟,最後終於笑出聲來,抬手蓋在了羅定的腦袋上揉了兩把。

  羅定也微笑著,拍了拍段修博的手背:「拿下來,不要鬧。」

  段修博的出現引發了現場的一陣小騷動。

  他在海外的知名度遠超國內的其他藝人,甚至比起多數好萊塢本土的當紅明星都要引人注目。不論是時尚圈還是演藝圈都是趨利而往的,一個極具知名度的大明星出現在現場,眾人的第一反應自然都是追捧和拉攏。

  身後一大堆原本打算休息的人現在都坐不住了,紛紛朝著羅定的方向湧來,熟悉的不熟悉的人都開口朝段修博說HI。

  湯米李站在遠處沒有動,隔著人群和段修博遙望了一眼,兩個人的目光都不怎麼友善,同時又默契地轉移開視線。

  「羅。」段修博聽到人群之後傳來一道沙啞的女聲,心中的警惕如同雷達般開啟,就將人群自發讓出了一條可供通過的小道,剛才在舞台上和羅定手牽手過的長裙女人婀娜地從中間慢慢走近。

  目光在對方身上掃過,段修博心中一驚,遠看沒發現,近看居然還挺漂亮的!

  他趕忙盯著羅定,便見羅定表情有瞬間的無奈,隨後又很快地遮掩好,回頭看向來人:「索菲亞。」

  索菲亞越走越近,眼神複雜莫名地從羅定和段修博身上來回掃過,一直近到快要貼上羅定的後背她才停下腳步,因為她從段修博的眼中捕捉到了對她跟羅定的距離非常隱晦的不滿。

  索菲亞一語成讖,百般心緒從胸口湧現,複雜無比。

  「hi」她對段修博伸出細嫩的手,笑容自若,「你好。」

  段修博與她淺淺一握,迅速鬆開:「你好。」

  索菲亞試著跟羅定表現的親密一些,她將手搭在羅定的肩膀上,臉湊近,保持著看不出是曖昧還是玩笑的距離笑著開口:「羅,你和段是非常好的朋友吧?現在這個時候,他不是應該在洛杉磯拍電影嗎?難不成到場是專門為你而來的?」

  羅定因為她的靠近尷尬地看了段修博一眼,目露求助,段修博便伸手不著痕跡地攬住羅定的肩膀後退一步將他跟索菲亞的距離拉開。

  索菲亞因為搭著羅定的肩,還為此踉蹌了幾步。

  她抬頭,目露探究地望進段修博的眼睛裡。

  對方看不出情緒地笑著,彷彿剛才那個動作沒有更多的意味般。然而在所有人都未曾注意的時候,卻給了她一個帶著警告的眼神。

  那之後索菲亞顯得異常乖順,或許是識時務吧?反正直到段修博帶著羅定離開,她都沒有再試圖靠近羅定了,一直保持在禮貌的距離之內。

  這場秀舉辦的很成功,羅定的表現讓很多人都注意到了他。不少還不認識他的人甚至以為他是橫空出世的新男模,仔細詢問過後才得知到這原來是個演員,傑森在謝幕之後甚至還特意找到羅定對他說了句謝謝,連一貫苛刻的馬修全程都帶著笑臉。

  羅定沒和他們再去慶功宴了,提早告辭說累了需要回去睡一覺。他這段時間的努力和辛苦有目共睹,眾人自然也都善解人意地放他離開。

  米銳作為全能王在前方開車,吳方圓坐在副駕駛,路況不好,車堵堵停停。

  兩個人都累了,頭磕在一起打哈欠,段修博伸過手去握住羅定的,抓住之後拉到自己這邊緊緊地捏住。

  米銳從車內鏡裡看到這一幕,眉頭微皺,接下去一路上都在似有若無地藉著車鏡注意兩個人的互動。

  吳方圓沒心沒肺神經也粗,抱著平板仔細記錄著羅定過幾天的行程,一邊刷國內的論壇,著急上火為什麼走秀圖還沒有曝光。

  段修博本就不怕被人知道,更何況坐在前頭的還是兩個自己人了。他趁著羅定打哈欠神智不明的時候拷問對方:「你怎麼又跟湯米李混在一起了?上回不是知道了他不是好人嗎?早知道他也來米蘭,我就應該直接請假趕來。」

  羅定昏昏欲睡:「他戒毒了。其實人也不壞。這幾天挺照顧我的。這場秀就是他幫我爭取到的,我總不能不理他吧?」

  「那算什麼?」段修博不服氣地哼哼著,「你沒跟我說,你跟我說了,我也能幫你拿到這場秀。」

  羅定:「嗯。」

  「還有那個索菲亞,她怎麼跟你那麼熟?我看她都恨不得直接貼到你身上了,在台上你還牽她的手,」

  「我也不知道。」羅定據實相報,「我也是今天才認識她的,我看她的樣子像是喜歡我,可我老覺得她的來意不單純,看眼神不純粹是喜歡我的樣子。還有那麼點目的性。人家是女孩子,我總不能對她太惡劣吧?反正這次合作完以後就不一定會見面了,你不用……」他話到一半,猛然回過神來,目光掃過坐在前排的兩個人,吃醋兩個字被嚥回了肚子裡。

  段修博看了鏡子一眼,剛好對上米銳看過來的眼神,頓時皺起眉頭狠狠一瞪。米銳像是被燙到了一般立刻縮回目光,方向盤一歪,車晃動了兩下。

  吳方圓腦袋一栽,頭差點磕到車窗上,立刻抱緊了電腦抱怨:「你會不會開車啊到底!」

  「呵呵。」米銳扯了扯嘴角再掃了眼段修博,斜歪了吳方圓一眼,搖頭嘆息,這真是豬,不是豬都對不起豬。

  後面兩個人都快黏糊成豆漿了,他怎麼能一點都察覺不到?這種神經是怎麼修煉出來的,米銳倒真是想討教討教。

  段修博的房子太遠,商量了一下之後車朝著羅定落腳的酒店開去。米銳原本預備去開房間,被段修博叫住了:「開一間就行了,我跟你羅哥有話要說,就住在一起。」

  米銳在原地僵直了幾秒鐘,經紀人的自我素養讓他覺得自己不應該無視心中的不對勁,但作為拿工資的人,一時之間他又不太敢提出異議。

  吳方圓屁顛屁顛跟在段修博和羅定後面進電梯了,米銳被一個人拋在大堂,心中荒涼淒苦。

  和沒心沒肺的吳方圓道別之後,羅定關上門的第一句話就是:「米銳好像看出來了。」

  段修博斜了羅定一眼,驚訝?真驚訝還是假驚訝?他倆都黏糊成這樣了,米銳要是還看不出來,那智商得多低?

  轉念一想剛才在門口歡快地揮手讓他們好好休息不要踢被子的吳方圓。

  「……」段修博覺得這大概不是羅定的錯,於是輕輕嗯了一聲。

  「怎麼辦吶?」對方一聲不急不緩的嗯讓羅定覺得自己的擔憂都有點無理取鬧了,他皺起眉頭瞪了段修博一眼:「你能別那麼置身事外嗎?米銳知道了沒問題嗎?」

  「有什麼問題?」段修博倒不太理解他的擔憂從何而來。

  「你說什麼問題?」羅定手一攤,「我怎麼感覺你好像一點也不擔心?」

  段修博笑了起來,一把攬著他倒在床上開始揉他的腦袋,揉啊揉又翻了個身把羅定抱在自己身上:「你知道我一年給他開多少工資不?」

  羅定斜他。

  「安心。」段修博拍拍羅定的後背,「為了飯碗他也不會表現的很排斥的,你不用太在意他的看法,我倆相處的好不就行了?」

  這種解決問題的方式羅定倒是第一次聽說,段修博這種理直氣壯的態度讓他都快要忘記上輩子小心翼翼生怕被人知道的那段婚姻了。

  「你不信?」段修博看他的表情似乎不像是放鬆的樣子,為了讓他安心,索性掏出手機來給米銳打了個電話:「一會兒帶盒安全套上來。」

  電話那頭的米銳沉默了足有十秒鐘,才有些艱澀地問:「客房裡……不是應該有嗎?」

  「有嗎?」段修博掃了床頭櫃一眼,果然有,他睜眼說瞎話,「我這裡大概忘記擺了。你去買就行了哪兒那麼多廢話。」

  掛斷電話,對上羅定驚愕的眼神,段修博聳聳肩:「你看著唄。」

  十分鐘之後,門鈴按響。

  段修博去開門,米銳目光掃過他整潔的衣著,站在幾步開外,一點點挪過來,遞出一個透明包裝的小盒子。

  目光拚命想要窺探到屋裡,可是又不敢動作太大。

  憋了好一會兒之後,米銳才磕磕巴巴地叮囑了一聲。

  「你們……節制一點。」


72第七十二章

  段修博當著他的面把門摔上了,差點砸到他鼻子。

  米銳拿著自己剛辦好的房卡,就在羅定房間的隔壁,望著側面一直綿延出去的深褐色地毯,他腳步怎麼也邁不開。

  轉個身,他可憐兮兮地靠著客房的牆角蹲下了。

  段修博打貓眼裡看到他這個動作,嘖了一聲:「死腦筋。」

  羅定在屋裡聽到米銳的反應囧的眉毛都要掉了,說是害羞也不盡然,他這把年紀,又混的娛樂圈,厚臉皮的技能早已修煉地爐火純青。只是段修博吩咐米銳買的東西太容易讓人想歪了,給他的感覺和在微博評論下看到嚷嚷著要舔他給他生孩子的粉絲言論一樣,有一種被視奸房事的不好意思。

  米銳回去得怎麼想啊?明天見面了得怎麼打招呼?

  段修博拿著套子盒轉身,就對上他面無表情的一張臉。

  他也不害怕,笑著一指貓眼:「你過來看!」

  羅定無奈地湊上去瞥了一眼,看到蹲在牆根兒處可憐巴巴的米銳,眉尾一抽。

  「你別老欺負他。」

  段修博也委屈:「我哪兒欺負他了?只不過給他敲個邊鼓,要不以後我倆牽個手靠個腦袋他眼神奇奇怪怪的,你喜歡?」

  羅定一想也是,段修博從前幾乎是零緋聞的,米銳之前恐怕也半點沒把段修博和他的關係朝著那方面去想。以前他還沒接受段修博的時候,段修博表現的特別慇勤,通常在私密性高一點的場合就會試圖動手動腳,有時候碰巧撞到米銳,米銳雖然掩飾得很好,但眼神中的意外還是很叫人尷尬的。

  羅定是個特別在乎外界目光的人,這也是他一直以來無法修正的一個缺陷。身邊人、粉絲們乃至於同行的評價他從來都相當重視。一首歌如果有人說聽著哪裡不好,他會一遍一遍重複地練;一曲舞假如被評價某個動作滯澀,他能一天花十八個小時的時間泡在練功房裡。害怕曝光出來被人歧視讓粉絲失望,他和徐振幾十年的婚姻硬是瞞得滴水不漏,除了蘇生白和為他們辦結婚證的人,世上再沒第五個人知道這驚天大八卦。

  一時不說,假如每天都沐浴在探究的目光下,羅定一定會覺得很彆扭的。

  這個時候羅定就察覺到自家助理的好處了:「還是方圓好。方圓心寬。」

  吳方圓?

  想起今天在車上對方全程坐在副駕駛上念叨羅定的行程表,回頭跟羅定匯報工作看到他和羅定交握的手和靠在一起的腦袋都沒有察覺到任何不對勁的態度。段修博默默地笑了起來,沒有反駁。

  那不是心寬,是……蠢了吧?

  沒事兒,羅定喜歡他蠢就好,蠢總比太精明好,好賴只是個管衣食住行的助理,精明的事兒有谷亞星呢。

  羅定開櫃子拿出兩套浴袍,一套丟到床上:「累了就趕緊洗澡睡覺吧,你幾天沒好好休息了?我反正已經快一天半沒闔眼了。」

  段修博還在想吳方圓的事情,讓個位置出來讓羅定進洗手間,幾秒鐘後才反應過來對方說的是洗澡,眼睛登時睜大了。

  羅定的行動太自然,一點警惕防備的意思都沒有,竟然就直接在房間內開始脫襯衫,解了幾顆紐扣之後大概發覺到了段修博的視線,回過頭來果然對上了段修博炙熱的目光。

  他頓了頓,撿起浴袍趿拉著拖鞋躲到浴室裡去了。

  一進去他就開始發愁。

  之前為了住得舒服,他訂的是一個大床的套間,床大睡著舒服,可他忘了很多時候大床房還有別的用途的。

  國外太奔放,這種房間便設計的極盡曖昧。浴室朝著房間的那一邊牆壁竟然完全用玻璃來代替了。雖然玻璃有一部分做了磨砂,可這個磨砂的效果弱的可憐,他在浴室裡點著燈都能隱約看到房間裡的輪廓,更別提房間裡看進來,恐怕就更加清楚了。

  前幾天一個人住,他也累得夠嗆,竟然沒有發現到這一細節。現在段修博在屋裡,他難免有些忐忑,上上下下看了好久之後,才找到一處小小的開關,上面顯示的是「遮擋」符號,按下之後,天頂緩緩落下一層薄紗來。

  羅定:「……」這有個屁用啊?

  段修博站在屋裡愣了一會兒,望著羅定丟到床上的那件稍大些的浴袍,左右看看,沒在房間裡找到更多的另一張床。

  想到剛才米銳開房間的時候自己叮囑的「跟羅定住一塊」的命令,段修博胸口一熱,感覺血就要從天靈蓋撲簌簌湧出來,趕忙伸手就想捏鼻子。

  胳膊一抬,他才記著手上還拿著東西。舉起來一看,粉色的小包裝盒外頭裹著一層塑封,封面上一個輪廓若隱若現的肌肉猛男,側面的大字歪歪扭扭。

  顆粒……螺紋……檸檬香……附贈人體潤滑劑一管……真全乎啊……

  手掌一下子收緊,段修博心砰砰跳著,太刺激了!米銳果然好樣的!

  漲工資!不必解釋!

  浴室裡水聲淅瀝瀝開始響了起來,段修博還在莫名興奮,下意識便看了過去。

  這一看他抖得越發厲害了。

  屋外燈光比較黑暗,只開了半排朝著窗戶的射燈,電視也沒開,顯得打了全部燈光的浴室相較而言要亮得多。

  玻璃模模糊糊的,後面罩著一層奶白的紗,段修博在外頭看不清明,但羅定的輪廓卻結結實實地照著燈光印在上頭了。

  更加天煞的是這塊磨砂玻璃的頂部和底部居然還是不磨砂的,羅定個子高,透過紗布,淋浴噴頭和他抬起來揉搓頭髮的手顯得要清晰許多,結實精瘦的一雙小腿更是無所遁形。

  段修博愣神了片刻,捏著那包套子在床沿坐下,心裡百轉千回,目光凝在玻璃上收不回來,跟被乳貓撓著心肝似的癢。

  羅定這個澡洗的特別長。

  聽到水聲停下的那一刻,段修博心都提了起來,盒子捏在手上像炭一樣燙手,被他一把丟到床上。下一秒又重新拾回來,左右看看,覺得自己現在的狀態太不冷靜了,趕忙又將盒子規規矩矩地放在床頭櫃上。

  盒子倒了,扶起來,靠牆放著。

  羅定擦著頭髮打開門,穿著規規矩矩的浴袍,衣帶子繫的嚴實。可畢竟是浴袍,他穿的還是小件一些的那件,基本上膝蓋往下便沒什麼遮擋了,上身衣襟攏起的時候看上去就像V領,再怎麼整理,也還是露出了一小片象牙白的胸膛。

  他的表情沒什麼不對,頭頂蓋著毛巾,目光從段修博臉上掃過,連停頓也沒有:「水挺熱的。」

  段修博:「……嗯。」羅定這樣冷靜,更加凸顯出他剛才的不淡定太猥瑣。

  一把抓過浴袍,他快步進了洗手間,撲面而來的蒸汽混合著清潔劑略微厚重的香味,一想到剛才的羅定就在這裡脫光了衣服洗澡,本以為自己會冷靜下來的段修博身上更加燥熱了。

  透過浴室的玻璃,他看到羅定在床邊坐下了,側對著浴室。想到剛才自己能看到的那些影影綽綽的影子,他渾身僵直,盯著逐漸開始有反應的部位,愣是不好意思伸手去碰。

  他在裡面一動作,外頭的羅定百分百是能看出來的……

  段修博早已記不清自己上一次這麼純情是在什麼時候了,剛開始追求羅定的時候他還想過霸王硬上弓,那時候什麼王霸之氣啊死纏爛打啊都不算啥,撿到了就用。可現在反倒沒那個勇氣了,一舉一動都擔心會影響到自己在羅定心目中的形象,又怕他會失望自己真正的樣子,竟然開始了一種另類的患得患失。

  羅定在屋內看到段修博身影出現在浴室裡的那一刻,只想要捂臉長長的嘆息一聲。原來剛才段修博看到的自己……居然那麼清楚嗎?

  他坐立不安了,心中騷動的情緒也不知道是在糾結什麼,目光下意識地落在浴室玻璃上,在看到段修博開始脫褲子的瞬間縮了回來。

  這一縮他就看到了被安靜貼著牆放在床頭櫃上的那盒套子。

  紙盒都已經被捏的有些變形了,羅定想去拿來看,又擔心自己的動作會被段修博察覺,有點不好意思。索性站起身拉開了窗簾,欣賞起窗外燈火闌珊的夜景。

  這處酒店位於米蘭城區,各國的大都會基本大同小異。高樓,車流不息的馬路,路燈沿著兩畔星星點點綴出兩條絲滑的綢帶。酒店的隱私工作做得極為不錯,酒店的玻璃都只能單向看到外面,也因此,照射進來的光芒色調會顯得昏暗一些。

  不知過了多久,他聽到身後響起輕輕的腳步聲,借由落地窗的倒影,他看到一個披著白色浴袍的健壯男人慢慢從後方貼了上來。

  段修博抱住羅定,接過他拿在手上擦頭髮的白色浴巾丟到一旁的椅子上,在他後頸凸起的骨節上落下輕吻。

  懷裡的人身形纖瘦,他輕輕一攬就可以完全抱在懷裡,大概是因為剛剛洗過澡的關係,皮膚透出泛著水汽的涼。

  落下的嘴唇沒有離開,輾轉游移到肩胛。

  羅定的僵直只有短短一瞬,隨即便放鬆了下來,他信任這個男人。

  轉過頭,他主動尋找到對方的嘴唇,碰了碰:「要不要拉窗簾?」

  段修博看著他,沒有回答,但伸長胳膊拉上窗簾的動作無疑在表明自己的立場。

  兩排射燈照在深褐色的窗簾上,屋內的燈光一下子昏暗了起來。

  羅定享受這樣的親密,段修博也同樣的。因為工作的原因他們時常無法待在一起,只能靠著每天或者隔天的電話用聲音訴說對彼此的思念。但兩個人都不是善於表達的人,語言難免顯得乾巴巴了些。只有這樣的觸碰、親吻和擁抱才是真正的親密,足夠抵消分別的寂寞和不捨,讓人只想珍惜當下。

  一旦有人開了這個頭,扭捏就完全不必要了。羅定的衣領被扯亂,火熱的大掌自缺口探入摸索,他細長柔韌的一雙胳膊攬住段修博的脖頸,手掌蓋在對方粗硬的髮茬上輕輕磋磨,個頭又稍矮一些,要踮著腳,幾乎將半個人的重量都貼在了段修博身上。

  段修博欣然接受,他托著羅定的腰,胳膊稍稍下滑了一些,扣住他的後臀將他抱了起來。

  羅定便俯首和他接吻,鼻尖觸碰到鼻尖也不轉開,唇齒交融的親密是任何行為都無法與之相提並論的。他本以為段修博會把自己丟到床上,可是對方身形一轉,等到羅定回過神的時候,後背便已經抵上了堅硬的牆壁。

  段修博的胳膊強壯而有力,他變化幾個動作,分開了羅定的腿,讓對方只有纏住自己的腰才不至於滑倒在地。

  狡猾。

  羅定捧著段修博的臉親親,嘴角就這樣慢慢彎起,手指穿入髮絲溫柔地滑過,一下一下的,像是梳理,又像是安撫。

  段修博的動作太激烈,像正在捕獵的野獸。他不確定對方究竟是天性如此還是分別太久憋狠了,但今天很累,他調動不起太多的活力,只能用儘量輕柔的回應提醒他溫柔一些。

  段修博快要瘋了!怎麼會這麼美好?!無論多少都不夠!不夠!

  他柔軟的碎髮,勁瘦柔韌的腰肢,微涼的貼在頸側的胳膊,還有在自己後頸不停撫摸髮茬的手。他如墮夢中,亢奮莫名,吮著對方的舌頭,手卻仍舊不滿足地自被撩起的袍角伸了進去。

  面料絲滑的底褲蓋著一雙彈性十足的臀肉,被他張開五指就能蓋住,怎麼能這麼精巧?

  汗水順著額角滑下,他在心中反覆問著這個問題,也不知道是想從誰那裡得到答案,他想的都快發疼了,羅定卻仍舊如同春風般溫柔。他想將這個青年也帶下深淵,感受一次他熾烈的回應而不僅僅是像現在這樣,純粹哄孩子的溫柔。

  在羅定面前,他總覺得自己不夠穩重,不夠成熟。

  嘴唇分離的時候,因為剛才粘連的太緊,竟然發出了一聲淺淺的「啵」聲。

  段修博含住羅定的下唇,吸吮片刻後才慢慢輾轉離開,細碎的親吻印在羅定的面頰上,最後蓋住對方倒映著射燈的輝芒水光瀲灩的右眼。

  動作保持在這一刻,停了下來。

  羅定攬緊段修博的脖子,低著頭,感受到對方在後臀揉捏的大掌,不安地彈動了一下。

  「別動。」段修博的聲音沙啞,離開了被眷戀流連的右眼,蓋在他的太陽穴上落下一個親吻:「讓我抱一下就好,你今天太累了。」

  走秀、練習、綵排,據吳方圓剛才在車上說的那些工作推測看來,羅定至少不眠不休地工作了三十個小時了。也許是看在暫別重逢的份兒上才對他如此寬容,可是段修博也能看出來,剛才接吻的時候對方的動作好幾次都滯澀了,低垂的眉眼也透露出疲態,顯然是在強打著精神安撫他的。

  段修博有點心疼,身上也疼,微涼的皮膚完全無法平息他從腹部開始席捲過全身的燥熱。他托著羅定的臀瓣,距離最後的防線不過一步之遙。

  羅定也安靜了一瞬,他稍稍分開了一些距離,仔細打量著段修博眼中還未褪去的瘋狂情緒,微笑了起來:「真的還是假的?」

  「……」段修博好像有點後悔了,手上又開始輕輕地動作,不過也只是幾下而已,「真的。」

  羅定親了親他的眼睛,對上他略帶著委屈的神色,只覺得抱著自己的這個男人看起來就像是壓抑著自己的本能不吃零食後期待家長誇讚的小孩子。

  但他是真的困了,從開始就擔心自己是否要撐著疲倦的身體和段修博親密。他本來是可以拒絕最初落在後頸的那個親吻的,可是想到對方在電話中訴說自己思念的字眼,羅定怎麼都沒能狠下心讓他失望。但沒想到最後居然是他自己停下的。

  段修博又抱了一會兒,大概心理建設地差不多了,手上一用勁兒,抱著羅定轉身就朝床走。

  羅定滾進被子裡,睡在遠一些的那一側,澄澈的目光乾淨的像是水晶。

  段修博有點後悔了,卻又不想被小看,一掀被子也鑽了進去。羅定在這裡住了幾天,住宿期間恐怕並沒有讓酒店的工作人員更換被子,整個被窩裡都是他的氣味,還有腦袋下的這個枕頭。這些細節讓段修博剛鑽進被子就後悔了,也不清楚自己這到底是在自虐還是享受,心理的滿足和身體的不滿足碰撞出激烈的火花,他僵直不敢動彈,早知道剛才就應該讓米銳為他開一個單獨的房間的。失策了。

  室內安靜的能聽到落針的聲音,羅定的呼吸聲慢慢開始變得均勻。睡不著的他側過頭去盯著羅定安靜的睡臉。忙碌的工作讓他的疲倦顯得尤為醒目,雙眼下大大的黑眼圈映襯著他白皙的皮膚更加觸目驚心。羅定小小的腦袋埋在鬆軟的枕頭裡,面頰的肉被睡得嘟起一塊,嘴巴也撅了起來,一手還不安分地從被子裡伸出來抵在下巴處。

  多少不甘願都煙消雲散了。

  段修博長嘆一聲,任由疲憊入侵身體,其實他也累了。

  湊近一些,他從被子裡伸出手蓋在羅定的手背上,輕輕撫摸著,動作不敢放大。

  望著對方嘟的像小噴菇的粉嫩的嘴,他沒忍住露出一個淺淺的笑容。

  怎麼那麼可愛……

  ※※※※※※※※※

  一夜好眠,托段修博拉上窗簾的福,兩人沒被晨間的日光吵醒,睜開眼睛的時候已經快十點了。

  難得睡那麼久,羅定醒來的時候精神還不錯,他做了一晚上斷斷續續的夢。那次壓在他胸口上的胖貓又出現了,一身油光水滑的皮毛,表情驕傲,惦著爪子靜悄悄地走到他腳邊後盤腿臥下,一定要貼著他的皮膚,不然就不高興。

  羅定被長長的貓尾巴捲著小腿撒嬌,其實他不怎麼愛動物,碰上這隻胖貓的時候卻不知道為什麼格外心軟,最後還把他抱在懷裡一起睡覺了。胖貓的肉墊蓋在他的手背上,溢出熾熱的呼吸和淺淺的呼嚕,腦袋就埋在他的頸窩裡。

  醒來的時候羅定被纏得死死的,段修博的胳膊不容抗拒地攬著他的腰,十分有勁兒,也夠重,因為個頭稍高一些,索性直接將他抱在了懷裡,鼻息噴灑在他的頭頂心,癢癢的。

  他略一動,段修博也醒了,看了眼時間後昏沉地說:「還早……」

  「起來吃早飯了。」羅定推他,「快點,今天我倆出去逛逛。」

  米銳和吳方圓坐在餐廳裡,這酒店沒幾個人來吃早餐,四處都是空空蕩蕩的。大廚在餐檯後安靜地煎著香腸和燻肉,滋滋的油聲中,吳方圓吃下了今早的第四個蛋餅。

  米銳:「……」這一個蛋餅裡攤了厚厚的奶酪、香腸、肉塊和蘑菇,餅又肥又厚,至少用了四個雞蛋!

  豬啊真是。

  他心情複雜的很,昨晚一夜沒睡,就在那裡糾結那盒保險套了。他是段修博的經紀人,卻又不全做經紀人的工作,以他在經紀人範疇內的工作量,是遠遠拿不到那麼高的年薪的。實際上他還會幫著段修博管理房產和打整日常生活,對他來說,段修博早就是另一種層面上的家人了。這種家人的感覺是女朋友帶不來的。

  以往他抱怨自己總是加班,可很多時候,未必不是甘之如飴的。也正是這種心態,讓他無法像普通的經紀人那樣理智地去分析手下藝人的戀情。

  這條路不是那麼好走的。

  他嘆了口氣,看一眼時間,已經十點半了。面皮就是一抽。

  這麼晚才起床,讓他不由得不去浮想聯翩。他明明記得自己叮囑過他們要節制一些的。羅定工作那麼緊,段修博自己也好久沒休息了,這樣透支體力簡直是瞎胡鬧。

  吳方圓咀嚼著蛋餅,這蛋餅真好吃啊,一邊笑:「段哥來了就是好,你不知道阿定最近工作有多忙。本來出國看秀是讓他輕鬆輕鬆的,誰成想居然接了個走秀的活兒,這幾天我看他拚命練台步,給他喂多少都沒見人胖起來。我勸他早點睡覺一點用沒有,段哥一來,嘿嘿,他自己就乖乖休息了。」

  一邊嚼蛋餅,他一邊往嘴裡塞了一塊香腸,臉鼓得更圓:「段哥一看就比阿定成熟,米哥你帶他很輕鬆吧?真羨慕你,工資又高。」

  米銳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推了推眼鏡,面上不露分毫,心中罵了一句:真是豬!

  這豬怎麼就能活的那麼自在呢?

  吳方圓湊過去打聽:「哎米哥,你工資到底多少啊?阿定上週給我漲工資了,我現在一個月拿六千了,你一定比我高吧?」

  米銳:「呵呵。」

  多少多愁善感都叫這豬給弄沒了,他嘆了口氣,把湊過來的吳方圓推開一些:「你少吃點,那麼胖了。」

  吳方圓立時睜大眼睛:「胖?!我瘦了快二十斤了!」

  被他一頭金髮晃得眼花,米銳趕忙轉開眼,便看見餐廳的入口處出現了兩個人他早已等候良久的人。

  米銳下意識就站了起來:「這邊!」

  在外頭的時候羅定比較講究,從來都是一前一後分開走的,看到米銳後段修博沒立即打招呼,而是停頓一步等到羅定並肩了,才攬著他的肩膀一併朝餐廳走。

  兩個經紀人都在,就沒有避嫌的必要了。

  米銳的笑臉一僵,目光從兩個人臉上掃過,又注意著他們的步伐和身形。昨晚他專門去查了這方面的知識,知道下方在房事之後身體會有點不舒服,走路啊行動啊就會稍微帶出那麼一些,他倆那麼晚才起,昨晚肯定沒少胡鬧,可是走路看著都挺正常的啊?

  表情也沒什麼不對。

  難不成是他想岔了?段修博要那一盒套子是為了跟羅定比賽肺活量?

  面對米銳羅定其實有點不自在的,只不過他向來擅長偽裝,米銳的段數還不到能識破他演技的級別,跟段修博無比自然地繞小圓桌坐下,段修博體貼地問:「你想吃什麼?」

  羅定瞥了只跟他打了個招呼就埋頭猛吃的吳方圓,頓了頓,道:「蛋餅好了。」

  對比一看到段修博就站起身下意識恭敬問好的米銳,自己這個助理……實在是有點拿不出手啊。

  不過也好,相比較事事精明的米銳,還是憨傻些的吳方圓更叫他自在一些。

  米銳強笑著與他寒暄:「羅哥昨晚睡得還好吧?」

  「挺好的。」羅定笑著回答,「昨天謝謝你了。」

  就這麼半句話,弄的米銳一直到段修博回來都沒敢再搭腔。

  段修博把粥啊菜啊全部分門別類地打來一一給羅定盛好,百香果挖出放在小盅裡,蛋餅也撕開,一邊念叨著煎炸食品還有奶酪膽固醇高一邊有條不紊地幹活,看的米銳心情別提有多複雜了。他一直以為段修博是個生活廢,誰知道人家只是懶而已,平常該使喚他的時候從不歇著,現在碰上了想照顧的人,也勤快的很啊。

  他嘆了口氣。

  段修博轉過臉來:「今天我帶羅定出去看秀,給你放一天假。」

  米銳一愣:「你們不在房間裡休息嗎?」在他面前幹嘛要偽裝的那麼好,昨晚那樣了……該休息的也別歇著啊。

  段修博瞇起眼,眉頭一挑:「什麼意思?」

  一個眼神弄的米銳不敢說話了。

  羅定那邊,他把一半的蛋餅夾給吳方圓,看著他的吃相皺了皺眉頭:「你少吃點,這裡頭好幾個雞蛋,不怕高血壓高血脂啊?」

  吳方圓抖著頭,白白胖胖的,這把年紀看去居然還有幾分可愛:「我就吃一次,外面沒那麼好吃的。」

  羅定將他當做晚輩,平常嚴厲,碰到他耍賴就沒了辦法。只好嘆口氣,摸了把他金燦燦的頭髮:「這幾天辛苦你了,今天給你放一天假。難得來米蘭一趟就出去玩玩吧,身上錢夠不夠?」

  吳方圓點點頭:「夠的。」他平常衣食住行基本上都不花錢,羅定有時候也會給他買衣服,公司裡購置服裝的時候谷亞星也會買些大碼的給他,他沒什麼需要花錢的地方,工資基本上都能半分不動地存下來。

  羅定這才推了下他的腦袋,示意他少吃點,不說話了。

  米銳對上自家拿白眼看自己的老闆,在心中呵呵兩聲。

  真是同人不同命啊……

  ※※※※※※※※※

  跟拍如此之久,時裝周還未結束,各大秀場的精品照片便已經在國內隨處可見了。

  靚麗的模特,華麗的衣裙,新款的包包和首飾,這些看似離常人遙不可及的東西得以最清晰被鏡頭捕捉,哪怕得不到,多看兩眼也是好的。

  國內明星們傾巢而動,一年比一年聲勢浩大,輿論基本上都照著往年的模式炒作。女星不合啊、艷壓群芳啊、驚艷米蘭等等等等,然而今年所收穫到的成果,卻遠沒有往年的大。

  只因為今年遠赴米蘭的各種明星當中,蟄伏了一個人生贏家。在所有人都還在為了觀秀的邀請函努力打通關節的時候,他就已經登上了國際奢侈品D&S的秀場舞台。

  不是看秀,而是走秀!

  國內迄今為止能夠登上國際秀場的藝人也就那麼一小撮,其中的大部分更加本職就是專業模特。品牌和非模特的藝人合作都會相當慎重,華人想被時尚圈接受並不容易,想要登上他們的秀場,很多時候不僅僅靠著實力就可以,業內多得是更加專業的模特任人挑選。

  人脈、實力和際遇缺一不可,而很多人擁有其中的兩項就足夠笑傲群雄,際遇這個東西,哪是人人都能奢想的?

  羅定簡直幸運的讓人嫉妒。

  藝人們泛酸水,媒體們卻不然。這樣爆炸性的消息,除非藝人本身得罪了國內的傳媒,否則哪怕不要好處,他們都是很樂意報導的。國內如今對國際市場的佔有率越來越看重,這類新聞點擊率向來不低。互惠互利的事情,他們為什麼不做?

  谷亞星明白這個道理,卻也沒有掉以輕心。仔細打點了各家媒體單位,徹底杜絕了紅眼病聯合傳媒業抹黑羅定的可能性。

  好在羅定也爭氣,半點沒有辜負他這樣小心打點花費的力氣,在時裝周的表現,足可以用驚艷二字來形容。

  連谷亞星也沒想到他會做的那麼好,雖然羅定總是讓他超出預料。

  D&S的大秀視頻從開始舉辦以來到如今這一屆,獲得了前所未有的高點擊,羅定一路走一路高傲地脫下斗篷的那一幕更是被製作成短視頻,登上了國家時尚門戶網站的入站頁面奉為經典。

  羅定的粉絲們忽然發現,每一次羅定短暫的沉寂就代表著下一次出現的新聞會更加重量級。

  所有人瘋狂地去刷新起那個代表國內時尚界官方的門戶網站,每一次的頁面重啟都首先帶來滿目的黑暗。這黑暗逐漸變淺,伴隨著之後響起的節奏感十足的音樂,玻璃狀碎裂開來,如同拉開了一卷灰色的席幕。

  璀璨的燈光中,羅定與對面走出來的身穿白裙的妖嬈女人對視一眼,微微一笑。

  隨後身形一轉,他邁著沉穩矯健的步伐從遠方慢慢走來,貼身的騎裝修飾出他長而結實的雙腿。微揚的下頜線條漂亮的不可思議,從眼角漏出的目光漫不經心帶著笑意,一邊走向鏡頭一邊隨意地解下自己華麗的長披風。一舉一動自然而瀟灑,氣勢十足。

  披風抖動起來揚在半空的那瞬間,畫面被慢放了兩秒,整個世界都因此安靜了下來。厚重的布料乖順地堆疊到了羅定的手裡,他隨意瞥過鏡頭一眼,如同站在領國的城牆上掃視臣民的王,迅速高傲地撇開了眼。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大王請不要憐惜地鞭撻我啊啊啊啊!!!!!!!」


73第七十三章

  在作品拿出來之前,不乏有各家媒體保持觀望態度的。

  羅定紅得快,知名度高,圈粉迅速,話題性也無人能及,但這樣的走紅速度,在圈內的其他藝人看來自然就顯得相當不順眼。尋常人靜靜等待多年抓住機遇才能朝前邁出一步,羅定蹭蹭蹭就跑出五米開外,被拋在原地的人眼見他越跑越遠,不把牙咬碎已經算是心寬了。

  他早已遠遠甩開了同期出道的藝人們的身價,甚至連許多前輩級人物也無法與他比肩了,這樣的存在,不招人恨怎麼可能?

  從出道到現在,他做過歌手,拍過電視,也拍過電影,現在更是去混了一圈好萊塢,各個方面都有涉獵,各個圈子的敵人自然也蒐羅了一堆。

  不說別的,就是關係很好的烏遠和潘奕茗有時候回顧羅定的走紅歷程,心中都會對他的順利生出小小的嫉妒。朋友尚且如此,又何況陌生人呢?

  至少在圈內,等著看羅定笑話的人遠比期待他作品的要多。

  遠的不必提,近一些的,之前在音樂節和羅定競爭過獎項的歌唱組合mellen的粉絲們就對羅定持黑的居多。mellen的粉絲主要構成部分是青少年人群,迷戀偶像、顏控、世界觀不完善且大多偏執,即便有少數理智的粉絲呼籲低調,但大部分狂熱的青少年粉們幹起事情來卻極少會去思考對錯。mellen拿不到獎,他們便將音樂節上所有拿到獎的藝人全部罵了個遍,又是暗箱操作又是國情黑暗。尤其是跟mellen競爭新人獎的羅定,在很多粉絲看來,mellen的那一曲舞熱血活力,勁爆十足,而羅定的鋼琴曲相比較而言有什麼出奇的?憑什麼拿獎?哪怕搞個並列都好啊!

  他們選擇性忽略了獲獎人選的確定是在表演之前,想出種種為自家鳴不平的話,更有甚者還想扮成黑粉來羅定的粉絲圈裡攪混水。雖然這種伎倆很快就被人識破了,可在當時著實鬧出了一場不小的風波。

  兩家粉絲幾乎就是撕破臉的狀態。

  羅定挺無奈的,粉絲圈的風波他自然知道,但藝人本就不好對這種事情作出回應,說出口的任何言論必然都會被當做日後攻擊他的把柄。只能讓公司出面和鐵桿粉絲們商量對策,最後得出的最好結論就是,不予理會。

  當然,這個不予理會是下達給粉絲圈的,私下裡,谷亞星自然以牙還牙的做了點小動作。但這些東西,還是不要讓粉絲們知道的為好。

  羅定這回去時裝周,炒作他坐冷板凳的言論一部分是同去的明星刻意為之,另一部分,也有國內的人在推波助瀾。

  mellen家的粉絲為此出力不少,在羅定登上秀場的消息出來之後,這些人齊齊失聲了。

  一直到最終走秀的實拍視頻出來之後,他們終於無話可講。因為怕人嘲笑,mellen家的粉圈開始瘋狂地刪除起之前造謠的那些微博。

  這之前,因為聽從公司的建議,羅定的粉絲們一直理智地沒有去和她們發生正面衝突。不論對方多麼過分地湊上來挑釁辱罵羅定,大多數人也都在生氣後默默咬牙嚥下委屈,即便有一小群蘿莉粉衝動上腦挽袖子預備掐架,處世經驗豐富的老阿姨們也能很快將她們勸阻回來,用這種低調處理的方式讓這些黑料傳播的範圍儘可能變小。

  現在對方一開始刪微博,羅定的粉絲們頓覺揚眉吐氣。沒有什麼比用出色的作品讓敵人打臉更來得舒爽了,跟了一個實力強悍的偶像就是時時能在危機和成功當中跌宕。從羅定大量圈粉以來,圈內資歷最老的老粉絲們早就陪他經歷了好幾場危機,看著羅定一次次打敗那些心懷叵測的聲音,看著他立於巔峰不敗,心中的驕傲哪裡是外人能懂得的?

  然而一場大秀的影響力,遠不如她們所以為的那麼小。

  粉絲圈的消息本就快人一步,很多時候,在她們激動完一件事情之後,才是這件事情進入公眾視線的開始。

  D&S的國內專賣店在經過洽談之後,將羅定和索菲亞走秀的這一段單獨截下開始反覆滾動播放,不少人在經過賣場的時候就被這短短的視頻吸引,最後接連帶動著D&S一貫銷量都低於女裝的男裝的銷售額都攀上了一個新高度,許多人都來詢問羅定秀場的那套騎裝哪裡可以買到,高昂的價格一點也沒有嚇退那些被驚艷到的目光。

  谷亞星從D&S的一系列活動中嗅出了些許不平凡的味道,但一時之間,還不敢肯定自己的猜測。

  羅定發微博了。

  從到達米蘭當天奉上了照片後,許久沒有實時消息播報的微博又一次有了動靜。他貼上了幾張秀場攝影師抓拍到的精品圖片,然後附送上了幾節工作結束很開心,不日就要歸國的話語。

  這些圖片,部分是他個人秀和雙人秀抓拍,更多的都是拍攝了他最後走壓軸秀的畫面。說是抓拍,但攝影師功力非凡,挑選的角度又獨特好看,由下往上,捕捉到了他微揚的腦袋和長而白皙的脖頸,目光中流露出的傲慢太過自然,以至於許多人在看到這些圖片後好一會兒,心中都隱約浮游著敬畏。

  可沒有誰比羅定的粉絲更知道他有多軟萌了!這種假象哪裡能擊敗她們?

  羅定發佈完畢消息,一刷評論,三十秒鐘的時間,嗷嗷嗷的叫聲就已經快要將他淹沒了。

  眨眼破千的轉發看的他有點傻,短短五分鐘時間轉發破萬,許多人甚至還沒有來得及點開圖片,單純為了他的出現而狂歡。大約半小時之後,每次刷新都會被碾壓到看不見的評論潮中才慢慢出現對於這幾張照片的評價。

  老粉的ID羅定記得很熟,羅定後援會一出現就抓住了他的視線,他依稀記得谷亞星對他說過這個ID現在已經成為了圈中的鐵桿大大,而她的主頁如今已經算是羅定的一個個人站了,這個粉絲將羅定的一切資源都經營的很用心,也是難得的有策劃力,和幾個老鐵桿一起開辦了不少粉絲群,這次mellen家的挑釁事件,也是因為有她們加入安撫新粉絲,才使得事情成功沒有鬧太大。

  私心裡,羅定十分感激對方為自己的付出。

  但理智上,看到對方的留言之後,他又有點不忍直視。

  羅定後援會:「啊啊啊啊啊啊啊!!!我要和男朋友分手啊啊啊啊啊!!!!羅小定快跟我結婚!!!」

  大概是因為在粉絲圈的名氣的關係,她的這條評論很快就被頂成熱門,羅定點進她ID,發現她那邊的轉發評論也相當不低,拉出來一看,氛圍卻和在自己微博下面大不相同。

  我撅腚比天高:「錯了,你應該找段大約架才對。」

  小定定我是你的親媽粉:「認真的?那麼來組團吧,我知道段大的公司在哪兒,說不定從後門能摸上去。」

  羅定後援會:「啊啊啊啊你們不要鬧我在舔屏好不好!!麻痺這個月換了兩塊屏幕了,還要攢錢給羅小定買禮物!」

  大夥頓時呵呵,對所有粉絲圈中唯一被羅定翻牌子的這個人生贏家表示鄙視。

  羅定這才知道原來自己一直在用的那塊手帕是對方送的,想了想,便加了自己大號中唯一一個秘密關注。

  各個論壇早就被屠版習慣了,每次羅定有新的動態一出來,必然是有人屠版的。時間一久不少人都將羅定的各種粉絲分佈範圍給統計出來了。親媽粉們大多分佈在微博和和海角論壇,虎撲蟄伏著大批的後媽粉,貼吧則是女朋友粉的天下,至於空間……沒有人會去統計那個的。

  各種粉絲之間的界限涇渭分明,交流也不多,但大部分時候,畫風都及其好確認。

  親媽粉支持羅定的一切決定,買專輯是一把好手,公司裡不太圈錢,她們想花錢沒地方花,便經常會聚集起來自費為羅定做一些擴大知名度的活動,對跟羅定傳過CP緋聞的藝人們都格外寬容。女友粉們從來不轉任何CP圈的消息,大多圈地自萌,寫一些小清新的情書或者詩歌貼在論壇上。或者做一些比較浪漫的事情,比如寫上厚厚一本傾訴自己愛意的大本子寄給公司,總而言之,就是比較溫吞卻很執著的愛法。虎撲的後媽粉們才是真絕色,每次羅定一有什麼消息,挑刺兒的肯定是他們。罵公司罵經紀人罵活動主辦方罵跟機接機的粉絲,一邊嚷嚷著醜死了羅定這套衣服都穿了幾遍了公司不能給置辦點新衣服嗎一邊在羅定的新作品出來之後迅速轉化為傻白甜模式開始拔足狂奔追趕親媽粉。

  段修博一刷微博就笑了:「熱門前十里四個跟你有關的,你現在人氣比我還高了。」羅定的知名度本來就在網上打出,他越來越紅後,網絡上的影響力其實也跟他在日常生活中的影響力齊頭並進,相比較而言段修博就不太會在網絡上露面太多,他出現的場合一般都伴隨著他的新作品和老經典作品,他的一條微博轉發量不到羅定的一半,但事實上,影響力卻是羅定的倍數。

  走動頭條這個稱號可不是白說說的。

  羅定沒搭理他,手機被段修博輕輕抽走,評論那邊一刷,他臉色就微妙了起來。

  「啊啊啊啊啊啊男神快跟我回家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男神我要給你生猴子!!!」

  這些……羅定都能看到?

  他瞥了羅定一眼,見對方面色如常,並不見半點尷尬,顯然是沒將這些言論放在心上的,心中一時卻酸的慌。

  「羅小定,這裡有人說要給你生孩子呢。」他扯著嗓門喊羅定,「你艷福不淺啊,還有人找上門要給你生孩子。」

  羅定一邊打領帶一邊瞥他,見對方表情看似玩笑,眼中卻有那麼點認真,頓時無語。

  這人真是什麼醋都能吃。

  「要我翻你主頁看嗎?」他這好歹還是親媽粉佔主流,段修博的主頁可全是女朋友粉,論起翻黑歷史,還不知道是誰佔上風呢。

  「……」段修博嘿嘿一笑,「算了,我也只是說說。」

  看到微博底下那些嚷嚷著讓自己出來打架的言論,他撇撇嘴,露出個帶點驕傲又帶點不屑的微笑:誰要跟你們打?我傻啊?

  放下手機,他打背後盯著羅定,從對方的肩膀看到腰部再盯著後臀一直滑到腳踝,慢悠悠的如同遊蛇一般,心中反反覆覆只念叨著一個念頭。

  羅定怎麼那麼好看怎麼那麼好看怎麼那麼好看怎麼那麼好看怎麼那麼好看怎麼那麼好看怎麼那麼好看……

  一想到這個人今天早上從自己的懷裡甦醒,他甜蜜的渾身都要冒出泡泡了。

  這邊的蜜月期撞上開啟了老夫老妻模式的羅定,有時候還是能佔據片刻上風的。

  打領帶的間隙感覺到有人從後背貼上來,羅定一看鏡子就瞧見段修博正目光灼灼地借由鏡子和自己對視,微微一笑:「怎麼了?」

  「今天出去我倆手牽手好不好?」

  「……」羅定沉默了一瞬,繼續手上的動作,「不行。」

  比他高了小半個頭的男人表情一下子變得無比失望:「國外不會有那麼多人認識我們的。」

  「現在是時裝周,米蘭這邊中國人也不少。我之前在秀場後台還碰到兩個來找我要簽名合照的,要是被偷拍到,國內一定會有消息。」羅定解釋了一下,見段修博還是一臉垂頭喪氣的模樣,心裡也有點愧疚,反身摸了摸他的頭髮:「不要鬧,大局為重。」

  段修博抬起胳膊蓋住羅定的手,將他相比起自己要小一些的細長的手掌包在手心,指尖下意識劃過手腕的那道傷疤,低頭不說話了。

  羅定看著他。

  他忽然抬起頭:「我們出櫃好不好?」他受不了這個樣子了,他想在眾人面前光明正大的牽著羅定的手,想隨時隨地不必顧忌外人的猜測和羅定貼在一起,想如影隨形地跟他去任何地方,想讓羅定可以不對陽光下的親密那麼避如蛇蠍。

  羅定眉頭一挑,捕捉到男人眼中認真的神色,一時迷惑,他是認真的?

  出櫃這個詞語,距離羅定太遙遠了。上輩子活到那個年紀,他不過生出幾次類似的念頭。當然,年輕氣盛的時候他也曾因為戀情不能曝光而覺得苦惱,玩音樂的那段時間是他的思想最為狂放的時候。每每出現這個念頭,他都不可避免的要跟徐振大吵一架。徐振是不同意的,他的事業在那時還沒有起步,曹定坤卻已經小有名氣了,哪怕出櫃之後也會有大部分不在意私生活的粉絲願意留下來支持,可徐振,在那時卻是個徹頭徹尾沒有半點影響力的小導演。

  在圈內,同性的情侶並不少,羅定瞭解的越深,越發現絕大多數人的想法都跟徐振一樣。

  被徐振指責了幾次自己的念頭給了他太大的壓力和不安,曹定坤的心也就慢慢涼了,年紀越大他越圓滑,視野越開闊,他竟然也像徐振那樣,變得越發膽怯。

  段修博一看羅定的表情就猜到他從來沒有生出過這種念頭,心中有那麼一點小小的不安。

  他盯著羅定,就見羅定慢慢笑了。

  他看向鏡中,高大的男人半抱著他,稜角分明的面孔全然跟公眾所熟知的那個氣定神閒的走動頭條不一樣。他在擔心。

  就像當初的自己。

  「再等等吧。」羅定沒有拒絕,摸了摸他的臉,「等我到三十歲,到那個時候我們如果還在一起,我就同意。」

  段修博笑容慢慢的,越扯越大,臉蛋也被摸的很開心,索性在羅定的手心裡來回磨蹭起來。

  貓兒。

  真是貓。

  羅定的笑容帶著些許無奈,更多的還是寵溺,對上鏡中對方和自己一般無二的目光,心情也抑制不住迅速地飛揚了起來。

  ※※※※※※※※※

  短暫的相聚就像給運動員吃下了一份興奮劑,分別之後一直到登機,羅定臉上的笑意也還是口罩都遮不住的濃烈。

  吳方圓抱著他的小袋行李追在背後,他的腿比羅定短一截,羅定走的腳下生風,他就必須得小跑才能追上。

  「阿定!阿定……」吳方圓上氣不接下氣,「你等我一下。」

  羅定停下腳步,歪頭看著他:「早上吃了五個還是六個雞蛋餅,現在還跑不動?你得少吃點了,之前跟我在劇組的時候不就挺好,現在怎麼又胖回來了?」

  吳方圓掐著腰,滿頭大汗,過了一會蹲下了,抬頭可憐巴巴地看著羅定:「阿定,你今天心情很好啊?」

  羅定一愣,眉頭挑起個漂亮的弧度:「還不錯啊。」

  吳方圓心道果然如此,放在平常羅定肯定不會等他的,今天居然破天荒大發慈悲了一回。剛才在關外跟段修博告別的時候又把他趕開,跟段修博挨一塊坐著說悄悄話。

  他見羅定跟段修博關係好,心裡還挺高興,湊過去跟米銳打趣說:「這倆人好的跟親兄弟似的。」

  米銳當時的那個眼神,吳方圓覺得自己這輩子都忘不掉,他就跟看白痴似的瞥了自己一眼。

  吳方圓有點受傷,這人怎麼這樣啊?他是真心想和米銳交朋友的,米銳這人工作能力很強,他也想學點高招日後能照顧好羅定。

  唉,閻王易鬥小鬼難纏,說的就是米銳了吧?

  ※※※※※※※※※

  因為羅定的走紅,一人得道雞犬升天,吳方圓在公司內的地位也變得超然了起來。

  他算是羅定外聘的助理,一開始並沒有簽公司的合同,工資也是羅定這邊單獨給他發的,靠的就是小時候那段私交。以往他因為外聘的關係在公司內沒什麼人搭理,有時候替羅定聯繫活動的時候還會遭公司裡其他工作人員的白眼,可現在,不論新的舊的,乃至於進公司一些沒啥名氣的藝人,都開始安安分分地稱呼他一句「吳哥」。

  這份尊重一開始還很叫他受寵若驚,但吳方圓該懂的人情世故還是懂得的,並沒有隨便表露出自己的惶恐也沒有被吹捧沖昏頭腦。他表現的很謙遜,私下裡跟谷亞星求助的時候,谷亞星就告訴他,他的態度決定了外人看待羅定的目光。作為助理,他跟羅定本就是一體的。

  自打那以後,吳方圓在接人待物這方面便有了極大的提升,雖然還不到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級別,但也能很輕易地在羅定到場之前就給活動方的工作人員留下很好的印象了。

  公司經營上了正軌之後,谷亞星翻修了工作室內的錄音棚,換上了一套更加高級一些的設備,用於給旗下的小藝人們錄製作品。

  回國之後羅定便開始了正式的新專輯籌備,歌和曲都已經準備好,吸取了上一次製作EP時的各種經驗和教訓,這一次的專輯錄製工作從計劃開始,走的就比以往順利一些。

  羅定在試音,吳方圓等在外間,跟來往路過的公司藝人點頭問好,遠處匆匆而來一對身影。

  許久不見的呼嘯帶著楊康定迅速走來,照舊是那樣不可一世的表情,在室內帶著墨鏡,和小藝人擦身而過的時候對上對方「呼嘯哥」的問好,連一個眼神都欠奉。

  楊康定卻都停下步子和對方點頭微笑,代替呼嘯跟他們問好。

  如今的呼嘯在亞星工作室一哥的位置肯定早已被羅定拿走,不過他的發展還算是穩定的,開年之後谷亞星為他接了一部偶像劇男配的角色,很快也要開拍了,劇本不錯演員也挺好,拍完這一步,攢一筆厚厚的資歷不是問題。

  但谷亞星卻對呼嘯越來越官方了,一開始吳方圓還時常聽到他會在閒聊的時候說起對方,後來這兩個字出現的頻率越來越少,直到最後壓根兒一點都聽不到。吳方圓開始不明白這是為什麼,後來在公司裡聽到幾個人傳八卦也瞭解了一下,這才知道呼嘯前段時間背著谷亞星偷偷跟環球的人見面了。

  環球這些年挖了亞星太多人,吳方圓對此也見怪不怪,只是呼嘯是近年來少有的主動出現跳槽意圖的存在,他這一動作,肯定惹火了谷亞星。

  平心而論,谷亞星沒有虧待他,該有的資源一點沒少,以前怎麼樣現在還怎麼樣,甚至現在他接的這部偶像劇之前劇本都是發來邀請羅定的,羅定肯定不可能自降身價去演偶像劇,谷亞星好說歹說,把呼嘯給弄進了劇組。

  但呼嘯這樣的態度,顯然是沒把谷亞星的心血放在心上。吳方圓不喜歡他,從以前開始這人就有點憤世嫉俗,每天這也不高興那也不高興也不知道在不高興什麼。

  但後來環球居然沒挖他,這倒讓吳方圓覺得稀奇的很,呼嘯主動找上門去了,環球居然不要他。

  凱旋那邊很少挖人,因為羅定跟段修博的關係好,兩家一哥的交情使得凱旋平常對亞星也多照顧一些。至於天媒,少東家快要談婚論嫁的女朋友潘奕茗跟羅定姐弟相稱,自然也會避避嫌。亞星工作室因為羅定的關係飛速崛起影響力可見地提高,呼嘯的能耐顯然也沒高到讓其他工作室冒著得罪谷亞星的風險,接收一個被三家大公司都拒絕的藝人的份兒上。最後兜兜轉轉,呼嘯居然愣是沒走成。

  他沒走成,谷亞星卻顯然還在生氣。這麼多年的老人,他不可能不知道亞星工作室的歷史,也應該明白上升期每一個藝人的離開都是對谷亞星這間小工作室致命的打擊,可他還是走了。既然存了外心,谷亞星對他的信任便已經不復存在。

  現在看著這個仍舊傲氣十足的男人,想到從前他對自己和羅定的挖苦諷刺,對比起如今門裡門外的兩個人,吳方圓只覺得世事無常這話當真沒有說錯。

  呼嘯走近了,顯然看到了他,腳步滯緩了兩步,墨鏡外的眉頭微微皺起。

  他沒說話,楊康定上前一步拉了下他的衣角。

  呼嘯只能無奈地摘下墨鏡,掩飾住自己翻白眼的慾望,對吳方圓點了點頭。

  然後他快步離開了,雖然仍舊不太講禮貌,可顯然對吳方圓的態度已經比對其他人要好了太多。

  「吳哥,他今天心情不好。」楊康定卻湊了上來,扯著面皮看不出半點尷尬地喊著吳方圓尊稱解釋道:「在外頭受了點委屈,呼嘯這人性格直接了點,對我也亂發脾氣。多包涵,多包涵。」

  「……」吳方圓盯著他,心驚肉跳的,挺久沒見到楊康定了,但他可沒忘記以前的楊康定對他有多嚴厲。

  錄音室的門從裡面被打開,細碎的說話聲傳了出來:「調可以再降低一些,你這邊設備不好,到時候去我的工作室,就比剛才降一個調,聽起來都很滑,後期要修的地方都很少。」這是毛小潤。新專輯他還是來了,在音樂這方面他比谷亞星要熟悉的多,雖然沒辦法教導羅定的聲樂,但上回出的那張EP途中遇到的許多問題都是靠著他老道的經驗給解決的。

  谷亞星對他很尊敬:「好的,麻煩毛老師您了,降調的問題到時候我去和何老師葉老師商量一下。」他頓了一下,「應該沒關係吧?」

  「那兩個老流氓,哪裡有你想的那麼有立場。不過你去說確實不好,我去跟他們商量也行。小定,你最近別吃辛辣別用嗓過度,記著了?」

  「嗯。」羅定輕輕地答應了一聲,被兩個人同時讓了一步,率先走了出來。

  他低著頭,穿著休閒裝,瀏海用髮卡別再頭上,雖然沒有表現出疲倦,谷亞星卻還是扶了他一把。

  毛小潤落後一步走,卻似乎並不覺得這個次序有哪裡不對,仍舊笑呵呵的,目光掃過屋外兩個人,對吳方圓點點頭,看到楊康定的時候,就跟見到陌生人沒兩樣。

  楊康定讓開一步,小聲問了句:「羅哥、谷總、毛老師。」

  只有羅定看了他一眼,給了他一個笑容。

  楊康定心臟撲撲跳了起來,倒退幾步快速離開了,一口郁氣憋在肚子裡吐不出來又嚥不下去。

  一年多之前,他絕對想不到自己會有這樣後悔的一天。可現在他卻結結實實地嘗到了自食惡果的滋味。快到四十歲的今年,他才明白過來笑臉迎人和和氣生財有多麼重要。當初他但凡對羅定能軟和那麼一點點,如今這塊大蛋糕,也有他一口的份量。

  毛小潤、葉舟、何關,楊康定想都沒想過能讓他們為呼嘯指點一下專輯,可現在,連毛小潤在出門的時候都讓羅定一步。

  吳方圓有什麼出色的?笨、蠢、死腦筋,可就是他,還讓出來的三個人多看了一眼。

  轉過長廊,他迎面撞上一個人。

  呼嘯就在拐角處靠牆站著,拿著一根沒點燃的煙在指間旋轉,另一手提著自己的墨鏡,表情淡淡的。

  見他跟上來了,呼嘯遞過來一個有些疲倦的眼神,但表情仍舊帶著不可一世的驕傲。

  「走吧。」他利落地說著,瞥過經紀人臉上的不甘,在心中嘆息了一聲,戴上墨鏡快一步走在了前頭。

  ※※※※※※※※※

  「怎麼回事?」羅定見楊康定躲鬼似的倉皇離開,下巴朝著那邊提了提,「他跟你說什麼了?」他對楊康定的印象可不好。

  吳方圓對上谷亞星也看過來的目光,聳了聳肩膀:「問個好而已。」

  「別說他們了。」谷亞星確定了吳方圓沒隱瞞什麼情況,立刻伸手來攬住羅定的肩膀朝著反方向走,力爭能夠儘量快地轉移他的注意力:「你新電影的消息下周發佈出去,歌降調之後還要熟悉,時間……」

  羅定本就不太在意那些外物,聽谷亞星說起正事,果然很快被帶歪,跟他低聲討論了起來。

  吳方圓走前,回頭深深地望了眼早已空無一人的長廊。

  他可不想像楊康定這樣,所以哪怕是為了自己,他都得成長起來,讓羅定的路越走越寬。


74第七十四章

  台前台後一群工作人員緊張忙碌著。

  他們正在預備舉辦羅定第一次EP簽售會。

  地點選擇在商場大廳內,足夠空曠,且樓層高,仰頭望去,護欄內已經站了滿滿的人。

  亞星工作室的人手已經有些不夠用了,谷亞星額外另聘了一支專門替歌手籌辦簽售會的工作團隊輔助亞星工作室的人,然而饒是如此,大家幹活的時候仍舊還是有些惶惶的。

  沒啥原因,純粹是因為人太多了。

  舞台下蹲著的站著的或者乾脆席地而坐的,護欄之外全是人,陳小武仰頭一看,目光所及之處的四層樓外沿早已擠得水洩不通。這些人都不必大聲說話,只需要湊在一起小聲的討論一下問題,頓時嗡嗡的吵鬧聲便不絕於耳。

  他有點害怕,湊上去問他師傅張超:「叔,這還能辦嗎?一會兒人出來的話會暴動的吧?秩序怎麼維護?」

  張超搭手將護欄給安置好,心中也有些發愁。他可是聽說過羅定的粉絲有多狂熱的,雖然羅定的理智粉出名也是真,但粉絲就是粉絲,碰上了偶像的一切東西都容易喪失理智,再理智又能理智到哪兒去呢?他這些年幫忙搞簽售會,什麼樣的事情沒見過?現場人數不如這個的,都有擠破了防線朝舞台上衝的意外。其他諸如砸雞蛋的、攻擊藝人的、往舞台上丟礦泉水瓶玻璃水瓶子更是不少見。這工作賺得雖多,操心卻也是一等一的。

  前排的粉絲們席地而坐,正湊在一起商量待會兒的秩序問題。

  老鐵桿粉們幾乎都有到場,發號施令起來也很有底氣,從簽售消息出來開始,應援禮物、分發給現場粉絲們的小零食、橫幅、手幅全都是她們自發籌辦好的,拿了她們的零食和應援物,大部分的粉絲對她們的要求也多一分尊重。

  「這裡是商場,待會兒羅定來了,不管多激動都別大聲尖叫。咱們一個兩個人叫起來聲音都不小,全部嚷嚷起來,商場就不用營業了。商場到時候是有權利收回活動主辦地的,咱們一時叫的爽了,把羅小定簽售會搞砸掉,誰也不願意看到。」

  大家齊齊點頭,互相轉告,一聽說有可能搞砸簽售會,年紀小些的姑娘立刻收斂了臉上的痴笑,捂著嘴表露出自己的決心。

  「一會前幾排的人都得蹲下,方便後面的大砲們拍攝,第二圈的人都別擠,前面位置沒法挪,搞出踩踏事故,抹黑的是羅小定的名聲。」

  大家又是齊齊點頭,幾個姑娘拿筆記本將要事極好,匆匆分發任務跑樓層去叮囑其他粉絲了,發話那位拍拍手:「行了,去拿應援禮物發給現場這邊的工作人員還有媒體,別太過火,說話客氣些。請他們在後場和採訪的時候多照顧照顧羅小定一些,第一次簽售會,真擔心他會緊張。」

  眾人頓時作鳥獸散。

  張超還在擔心安全的問題,一開始他根本沒想到會來那麼多人,這和他的預期相差的太遠了,現場這點人手到時候如果用來維穩,那確實是不夠用的。他想了想,調頭預備叮囑徒弟去再調幾個保安來鎮鎮現場。

  旁邊忽然響起一聲怯怯的「叔叔」。

  他一愣,轉過腦袋低頭一看,一個看上去再多不過二十歲的,紮著馬尾的漂亮小姑娘正怯生生地站在旁邊。

  這姑娘長得別提有多漂亮,愛美之心人皆有之,他一看到對方神色便柔和了下來,語氣也輕緩:「怎麼了?」

  對方面上浸出紅暈,縮在背後的手伸了出來,手上提著一個淺灰色的漂亮的布袋子,布袋子上印著羅定的卡通頭像。

  她聲音嬌嬌弱弱的:「羅定這是第一次辦簽售會,什麼都不懂,肯定會緊張的。我們會維護好秩序,也辛苦您多照顧照顧他了。這是一點小心意,有勞。」

  張超愣愣地接過,對方朝他笑了笑,給陳小武也說著差不多的話遞了個袋子,然後朝他倆鞠了個躬轉身匆匆跑了。陳小武打開袋子一看,裡頭是一盒巧克力、一盒牛油曲奇和一包中華煙,巧克力和曲奇都是進口貨,加上這包煙,一袋東西妥妥二三百塊錢。不便宜。

  師徒倆從開始辦活動以來頭一次碰上這樣的,對視一眼,都看到對方目光中的羨慕。

  這羅定也是積了大德,一群年紀輕輕的小姑娘這是把他當兒子寵呢。

  現場的媒體們也格外受到厚待,被分發了禮物之後目送著專門被挑選出來公關的漂亮粉絲跑遠,有些半天都沒回過神來。

  打開之後看到裡頭的東西,不少以為只是送點餅乾水果的人又吃了一驚。

  拿人的手短,大多數人心便有些虛起來,一邊拆開餅乾吃著一邊探頭討論:「這邊氛圍不太對啊。」這不應該是公司的事兒嗎?這家粉絲們太自覺了點。現場到場的人流讓他們也有點吃驚,但因為見過的場面多,便也不覺得這算什麼。可送禮物卻絕對是開天闢地頭一茬,他們以前跑過的最火熱的韓星現場,粉絲們尖叫的、蹦跳的以至於哭暈過去的都不少,誰想的起來搞交際啊?活動辦完之後牢騷倒是一堆,罵媒體罵主辦方罵拍攝的,看得讓人平白窩火。

  「這家的粉絲都是人精。」大夥兒商量來商量去,最終得出這麼個定論來,連送禮物都專門挑漂亮的來進行,俊男美女們滿場亂飛,幾個定力差些的女記者眼睛都直了。吃完餅乾拍拍手,心中危機感頓生,這回不論是採訪還是之後回去寫稿都得小心些了。

  理智的粉絲可不好糊弄,把她們惹毛了,戰鬥力可比蘿莉粉們要大的多。

  ※※※※※※※※※

  羅定下了電梯,被一群保鏢護在懷裡迅速送往舞台的方向,周圍有扛著機器的粉絲拔腿狂奔叫著他的名字,他一愣,放滿了腳步,在保鏢們不讚同的目光裡對這些鏡頭笑著揮手。

  「啊啊啊啊啊啊羅定我愛你!!!!!!!」

  「羅定對我笑了啊啊啊啊啊!!!」

  被推上舞台。

  舉目四望,頭頂、面前、兩邊,除卻身後的舞台,其他地方到處都是烏壓壓的腦袋。

  理智總有潰敗的那一刻,羅定出現的瞬間,鐵桿的理智的蘿莉的粉絲們全都在瞬間失去了對喉嚨的掌控,除了尖叫著擺動手幅喊著羅定的名字外,什麼亂七八糟的都給忘了。

  羅定一開始還笑著,然後不錯的視力捕捉到了人群當中搖動的最猛烈的幾個橫幅,橫幅上居然不全是他的個人信息,段修博的側臉也被印在上面,字兒很卡通,依稀是「一生一起走」。

  「……」他心想著段修博假如在這肯定高興壞了,但實際上在大場合看到,還是有那麼點心虛,心一虛,就免不了多出了兩分尷尬。

  好在沒人發現。

  尖叫聲持續不過短短幾分鐘,在從前排開始,粉絲們互相提醒著,現場很快又安靜了下來。

  羅定首先朝台下鞠了一躬:「辛苦大家,久等了。」

  「不——辛——苦——」不少人被他開場的第一句話弄的差點哭出來,回答的聲音倒是整齊劃一響亮的很。

  九十度的腰彎在那停了兩刻才直起,羅定怔怔的目光落在前方那群捂著嘴已經開始掉眼淚的粉絲臉上,主持人叫了他兩聲後他才回過神來。

  從前沒遇到過這樣狂熱的粉絲,羅定有些緊張:「你們別哭啊。」一邊說著,他轉頭朝台下的吳方圓擺擺手,吳方圓趕緊拆了幾條紙巾走在防線內側一包一包分發了過去。

  拿到紙巾的人誰捨得拆開用?基本上一到手就趕緊收到包裡去了,羅定這一番動作搞的掉眼淚的人哭的更凶,感動了一會兒,該收的也收了。

  主持人一番插科打諢將氣氛給弄火熱了些。因為這場簽售會還需要公佈幾個工作上的問題的關係,現場請來了不少媒體。他近來行程趕估計空不出再多的時間了,便有意借這個機會順便將其他工作上的動態給發佈出去。

  一是新專輯正在籌辦當中,這將是羅定從出道以來第一支正式的大碟,對他的音樂圈生涯意義非凡。消息一經羅定吐露,現場便開始了此起彼伏的尖叫聲。

  太特麼驚喜了嗷嗷嗷嗷嗷!!!!

  新!!!!專!!!!輯!!!!!

  羅定的歌迷真心佔了他粉絲群體中很大一個比重。因為涉獵夠廣,他的粉絲裡有單純喜歡他這個人的,有鍾愛他音樂或者電影作品的。海外粉絲基本上都靠著音樂圈粉,單只日本一處,數量就著實不少,更不要提再加上國內的這一部分。

  ep裡就四首歌,早已被無作品可舔的粉絲們高高奉上了神座。不少人別提多期盼羅定能再出一些新作品了。前段時間他忙著拍電影拍電視,不少人甚至以為他要放棄歌壇這一塊了,在這之前EP簽售會的消息出來的時候,粉絲們激動到大哭的都不少。

  第二項是關於這次去米蘭走秀的解釋,一搭一唱的,他和主持人配合著將四月過後會參演一部主題圍繞著時尚圈的電影的消息透露了出來,又說到跟段修博也會有所合作。

  最後十個字才是重點好不好!!!!

  這個消息的透露是徵求過導演同意的,羅定說起來便格外的理直氣壯。反倒是宣佈完畢後滿場響起的震天歡呼聲嚇了他一跳,粉絲們一副「哦哦哦發現你們的JQ了」的態度曖昧地尖叫起來,舉著橫幅揮動的胳膊擺動的幅度也越發大,這聲浪相比起之前羅定剛出場的時候竟然有過之而無不及。

  羅定給她們跪了……

  因為現場粉絲太多,主辦方原本預備的表演谷亞星實在不敢讓羅定上,生怕表演的時候粉絲們太激動把檯子給擠垮。

  宣佈過後便直接進入了簽售環節,粉絲們也沒什麼意見,大部分人來這裡不過只是為了看羅定一面。現場看他跳舞雖然有極大的誘惑力,但比起羅定的安全,很多人還是更在意後者。

  排隊的隊伍瞬間拉長,一千五百張專輯被一搶而空,因為擔心羅定的體力支持不下來,谷亞星沒有多做準備,但饒是這些就已經足夠羅定忙上幾個小時了。

  他開始埋頭簽名,粉絲們多帶著禮物來,公司雖然規定了不收而且隱藏了收貨地址,但對這種現場帶來的禮物卻無計可施。她們簽完名後丟下禮物掉頭就跑,谷亞星想找人都找不到,只好讓工作人員先將禮物給帶下去收好。

  新的EP推過來,羅定正預備下筆,忽然聽到頭頂傳來一個幹練的聲音:「羅定你能給我簽個ID嗎?我是羅定後援會。」

  羅定一愣,抬頭看向她,面前是一個表情相較其他人要冷靜的多的高個女孩,褐色的卷髮,目光凌厲,帶著口罩,看向他的時候眼神卻無比溫柔。

  羅定後援會?

  羅定對她笑了起來:「我知道你,謝謝你的支持和照顧了。」

  對方捧著簽好名字的ep停在桌邊好一會兒沒動彈,旁邊的安保溫言催促了幾聲,羅定說完那句話之後就低頭開始簽後來的EP,見對方身影不動,疑惑地抬頭看去,還不待對上對方的目光,就見這姑娘捂著嘴掉頭跑了。

  「……」

  送禮物的人真的很多,有些拿小盒子的就直接放在桌上,羅定一邊說謝謝一邊拒絕禮物,女孩兒們就苦著臉撒嬌:「真的是我親手做的!」

  簽名的人太多了,羅定沒法兒再多勸阻,只能收下。一整場簽售會辦下來花了至少四個小時,回到車上的時候他都快累癱了,直接被載到公司去休息,便看到禮物已經先一步被運回了谷亞星的辦公室裡。

  堆了一地。

  「都是過了安檢的。」吳方圓蹲在那兒已經拆了不少,拿出來的東西都整整齊齊地放在一邊的地上。好在禮物裡並沒有非常貴重的東西,大概是因為從過去到現在他只收了一個手繡手帕的關係,粉絲們便以為他喜歡親手做的有意義的禮物,送來的基本上都是自己親手做的。織毛好的圍巾啊、毛線帽、為羅定畫的畫還有一堆的手帕,拆到最後吳方圓嗷的叫了一聲,羅定過去一看,他展開一幅至少兩米乘兩米的綢布。

  綢布兩端都手繡了羅定的巨幅寫真圖案,他分辨不清這是蘇繡的手藝還是蜀繡的手藝,可也能明白這一副繡圖絕對耗費了相當多的心血。

  羅定一時也驚了。

  ※※※※※※※※※

  簽售會的盛況嚇到了不少人,其中便包括《超模》的導演,即將要跟羅定合作的湯銳銳。

  這還是頭一次,電影尚未開機消息便傳了個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叫好的聲音他聽過不少,叫座的這卻是第一回,羅定在簽售會上透露出自己要拍自己人生中第一部扮演主角的電影之後,飯圈的粉絲幾近瘋狂,立刻轉身為自費水軍開始擴大影響。

  一部有關時尚圈的,扮演模特的電影。不少人便借由此想到了羅定前段時間在米蘭走的那場秀。最終出來的結果簡直叫人驚艷,許多人甚至都想過如果他真的是個模特,現在必然已經被各大秀場搶破頭,還在這裡YY,即將滿足他們的新電影就下一步要開始拍攝了。

  羅定的粉絲們更加在意兩個詞語,一個詞兒是主角,另一個詞兒就是段修博了。

  羅定從出道到現在也過了不少年,但真正走紅卻也是去年才開始的,兩年時間接拍了三部作品,三部都飾演配角。雖然製作一部比一部大,最後甚至打入了好萊塢,可配角就是配角,戲路永遠沒有主角寬敞。真正關心他事業發展的人還是很希望他能碰上一個合適的導演拍一部屬於自己的電影的。

  與羅定簽售會消息如火如荼攻佔各處的同時,湯銳銳抱著那一堆發到工作室來的各個節目組的邀請,老大把年紀的人竟然也嘗到了不知所措的滋味。

  蘇生白笑的挺複雜:「羅定,你怎麼沒提起我呢?」

  「什麼?」

  「你就說和段修博合作了,明明我才是跟你對手戲最多的那一個。」

  羅定看著他,青年眼中的忐忑和不甘在他的注視下無所遁形,他當然是故意不提他的名字的,甚至也在有意避開蘇生白這三個字,但面對他的時候,還是挺抱歉地回答:「台本都是公司設計的,都規定好了,我亂加話不好。」

  蘇生白當然不相信,他察覺到羅定開始與他漸行漸遠,就從那場網媒音樂的紅毯之後,一切都變得好像無可挽回了。

  他真的特別後悔自己那時幹嘛要那麼病急亂投醫,只能抓著羅定的衣角道歉:「你真的就不願意再給我一次機會嗎?」

  羅定心中浮沉的厭惡翻騰起來,他輕輕擺脫對方的手,笑的雖然禮貌,眼神中卻不帶感情:「小白,機會是自己給自己的。」

  眼見羅定離開,蘇生白氣急,卻還真的一點辦法都沒有。

  羅定現在那麼紅,在圈中的地位比起他來有過之而無不及,而他,雖然佔著一個跟羅定前組合隊友的位置,在許多人看來卻是背信棄義的那一個。現在想要洗白已經太遲了,羅定不搭理他於情於理根本挑不出錯,反倒是他,假如主動攀上去炒作,罵他不要臉的聲音恐怕能將人砸死。

  更何況,就連他自己都不覺得羅定現在對自己的態度有問題。

  因為追根究底,做錯事情的那個人確實不是羅定。

  機會是自己給自己的。

  腦袋裡迴盪著羅定的這句話,蘇生白下意識想起了自己離開後羅定延續了那麼久的低谷期,後來的一飛衝天,是不是也被這句話激勵著才做到了?

  他抹了把眼睛,沒擦到眼淚,這才覺得自己遠不如自己所以為的那麼難過。

  心中泛起牛毛針刺的不甘。他已經走到了這裡,又怎麼捨得輕易放棄?

  ※※※※※※※※※

  段修博殺青戲份在三月中旬,國內還帶著寒冷的天氣絲毫澆熄不掉他飛揚的心情,回到現在已經變成自己常駐地的公寓,段修博刷了羅定的卡,撲倒在他的床上來回打著滾。

  真好!

  枕頭上全是羅定的味道,抱在懷裡!

  被子也是羅定的味道,抱在懷裡!

  床上也有羅定的味道,都是他的!都是他的!

  抱著羅定的枕頭被子四仰八叉睡出一臉口水,段修博迷糊著被羅定一巴掌打醒。

  與羅定四目相對。

  段修博:「……」睡眼惺忪。

  羅定:「……」他盯著床單上那一灘口水,剛剛才進屋的時候段修博的睡相把他嚇了個夠嗆。

  羅定受不了地皺起眉:「去客房,明明有客房為什麼要睡我的房間?」

  段修博不服氣:「我為什麼要睡客房,我又不是客人!」

  羅定皺著眉頭盯著他,段修博平常雖然沒什麼話語權,可在這種時候立場卻很明確,一點也不害怕地直接對視回去。

  他又不是客人!

  羅定對上段大貓堅持的目光,半晌後敗下陣來:「隨便你隨便你,要睡就好好睡,不要睡的床上都是口水。」

  羅定都回來了段修博哪裡還睡得著,他也不是特別困,立刻爬起身屁顛屁顛跟在了羅定的身邊。

  分別這段時間,他都快想死羅定了。

  在國外看到他簽售會的消息,段修博又是緊張又是激動,對方在簽售會上還提到了自己,半點沒說起蘇生白的消息,總讓他心中有種打敗了危機獲得了最終勝利的驕傲。

  只不過後續羅定後援會作為圈中一貫理智的大大,這一次卻拚命曬幸福說羅定記得她的ID,還對她說謝謝表情有多可愛眼睛有多亮態度有多誠懇balabala的話語讓他有些不爽,他好幾次想要披著Alessandro的馬甲上去掐架,可一想到這是羅定的粉絲,忍來忍去還是把不服氣吞回肚子裡了。

  段修博抱怨:「我聽那些媒體都說你的粉絲長得漂亮,我也看過視頻了,確實長得挺漂亮的。你就一點都不動心?」

  羅定朝煎鍋裡磕了一個雞蛋,滋滋的油聲中手微微一頓,漂亮?他想起羅定後援會沒被口罩遮住的那一雙亮晶晶的眼睛。

  確實是挺漂亮的。

  後續採訪媒體當中有那麼一段在網絡上流傳的特別廣。

  那就是各家拼湊剪輯起來的後援會公關團隊給各家媒體送禮物時的畫面,幾個網媒客戶端剪輯成了一條大約十分鐘長的片段,畫面裡出現了至少五十名粉絲,男女都有,全無例外笑容滿面態度謙遜地問候媒體辛苦,送上禮物,希望媒體能多照顧第一次開簽售會的羅定。

  能來簽售會的群體大多是年輕人群,羅定的粉絲年齡段又恰好集中在人生中最美好的階段,能被挑選出來做公關的,長得都不會差。因為送了禮物的關係,結了善緣的媒體們便也投桃報李,挑選出來的畫面都是段落中對方表現的最好談吐最動聽的。全部放在一起,結合起之前羅定假唱事件出現的粉絲大號曝光事件,忽然便給外界造成了一種錯覺。

  羅定的粉絲……似乎都不是普通人啊……

  土豪、漂亮、禮貌、圓滑。

  做事兒漂亮的不得了。

  應對危機的時候也別有自己的一套,平常雖然也有高調的時候,可從來不跟無辜的路人吵架,該分清是非對錯的時候毫不含糊。

  親媽粉這一詞語從未如此深入人心過。以往人們只是知道有這麼一種粉絲群體,可現在看一群年輕靚麗的青年人像帶孩子似的儘量為偶像伐開荊棘鋪平道路,和他們印象中的為了偶像失去理智的粉絲形象大為不同。心中的好感大盛,也難免生出些感動。

  粉絲行為偶像買單,粉絲做的好事,自然也是羅定嘗到甜頭。

  羅定微微一笑,想到羅定後援會最後奔下台時倉皇的身影,心中有那麼點後悔。

  其實應該跟她握個手的,當時手上拿著筆,一時給忘了。

  段修博見不回答,只是笑著,也不敢太造次,宣洩了不滿便安分了,指著櫃子說:「我要吃老壇酸菜味的,加兩個蛋,火腿腸還有嗎?」

  「餐廳裡,自己去找。」

  段修博聞言出去了,片刻後外面又傳來他的聲音:「你這幅繡哪兒買的啊?繡的還挺好。這是去年夏天的照片?還原度很高啊。」

  羅定把蛋在碗沿一磕,聽著清脆的碎裂聲,淡淡地笑了。

  ※※※※※※※※※

  有人歡喜有人憂。

  蘇生白從接下《超模》的角色後第一次回到徐振位於郊區的別墅,心中倒是少了許多忐忑。從前依賴他太過,下意識便氣短,現在撕破臉了反倒輕鬆,覺得自己一個人也能做得不錯。

  看,他不是也接到了挺好的一部劇嗎?

  對外放的消息一直是電影即將開拍,但沒人比蘇生白更知道這裡面的困難了,資金就是一個無法攻克的大難關。

  之前明明已經開始搭拍攝棚了,現在卻不得不暫時擱置。之前環球壓著他配合徐振籌辦試鏡會,恐怕就是看在那數額不小的資金的份兒上,現在眼看試鏡會辦不起來,公司那邊也懶得施壓了。

  曹定坤投資的那筆錢過了環球的手,那群老扒皮是寧願錢爛在手裡,也不可能同意徐振隨便亂花的。

  望著黑洞洞的門裡,護工偷偷告訴他徐先生心情不好後小心翼翼地跑開,蘇生白微微一笑,掏出手機開了錄音後放好,沒敲門就走了進去。


75第七十五章

  徐振聽到腳步聲就知道是蘇生白來了。現在也只有蘇生白會來看他了,公司方面都建議他最近最好低調行事,該有的活動最好都取消出席。最擅長明哲保身的徐振當然不會拿自己的名聲開玩笑。

  落日金黃的餘暉從窗外灑落,徐振坐在桌後,目光透過玻璃落在後院那株生長的極其茁壯的無花果樹上。這株樹是他和曹定坤住進這棟房子的那天一起栽下的。從一株細弱的可憐的小苗苗慢慢成為蒼天大樹,這個冬天原本已經荒成只剩下烏突突的樹枝,可一入三月,長出了新芽,簡直開始一天一個模樣地復甦。

  他看得出神,也不知道是真出神還是假出神。

  屋裡沒開燈,蘇生白盲了一會兒漸漸適應了光線,眼神掃過手邊桌子上擺放的整整齊齊的幾個相框,目光觸及圖像上曹定坤微瞇的雙眼,像被燙到似的縮了回來。

  「徐哥。」他小聲叫了一句。

  徐振仍舊出著神,好一會兒過後才冷笑:「你來我這裡幹什麼?」

  蘇生白找了處椅子坐下:「《刺客》還沒拍完,我不幫你,誰幫你?」

  徐振扭過頭,目光中透出厭惡:「你幫我?你現在已經接了其他劇,我們倆的合作關係就到此為止,不用再繼續了。」

  蘇生白笑容淡下:「徐哥,你這可是在過河拆橋啊。」

  徐振輕哼一聲:「多大的臉。你算哪門子橋?你幫我什麼了?跟我跑了幾天活動……」

  「徐哥!」蘇生白打斷他,擲地有聲,「你別忘了!要不是我!這部電影你一分投資都拿不到!現在來說這種話,你對得起自己的良心嗎?」

  他不說這個還好,一提起這個話茬,徐振就有要癲狂的前兆,鼻孔翕動著,雙眼漸漸爬上細密的血絲,顫抖的手指指著他哆嗦了半天,最終恨恨地指向桌面:「你看著那邊,再重複一遍自己的話。你再重複一遍,我沒聽清楚!」

  蘇生白悻悻垂下眼,好一會兒過後才悶聲說:「徐哥,你懂我的意思,我不想和你兩敗俱傷。我確實對不起曹哥,可這是世界上的事情哪裡是件件盡如人意的?我那個時候也是為了幫你才病急亂投醫,現在你站穩了,想一腳把我踢開,你心裡過意的去嗎?」

  徐振上前就想踹他,可現在的蘇生白對他已經沒那麼客氣了,閃身避過後仍舊喋喋不休地說著:「你以為把錯全推到我身上就萬事大吉了?這件事情捅出去受影響的會只有我一個?車禍之後的證據是你聯繫人弄掉的,你以為自己就清白了嗎?」

  「閉嘴!!!!」徐振怒吼。

  「不想聽到這些。」蘇生白站定了,退開兩步,目光灼灼地盯著徐振的臉,「我不說,就不存在了嗎?」

  徐振終於狂躁了,他大吼著:「是!是!你說的沒錯!是我害了他!我對不起他!阿坤他在九泉之下說什麼都不會原諒我,但我跟阿坤是一家人,你呢?你算什麼?!」

  蘇生白像被嚇到了,迅速躲到椅背後面:「徐哥你冷靜點。」

  「你算什麼?!」徐振步步迫近,逼問,「你來找我,就是想跟我說這些?」

  蘇生白手插在兜裡,乾脆利落地轉身:「我要走了。」

  「你心虛了?」徐振見他這樣反倒笑了,站在原地一副看好戲的表情,「怎麼不多坐一會兒?好不容易來一趟,我也該給你看點東西。」

  蘇生白停下腳步,緩緩轉過頭來,背著光看不清表情,唯有一雙眼目光灼灼:「什麼?」

  「我知道你的心思,別藏了。」徐振嘆口氣,「以前那是我瞎了眼。可有阿坤那麼一個前車之鑑警示著,你以為我還會隨你愚弄?我早就告訴過你,我留了證據,可你怎麼總不死心一遍遍地來挑釁我?你當我在騙你?」

  蘇生白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心跳驟然加快,只覺得從腳底到頭頂一陣冰涼。

  然而這個時候他卻出奇的冷靜:「我說了,我不想跟你兩敗俱傷。」

  徐振嗤笑:「你說的跟做的可不一樣。」

  「我只是擔心你。」

  「擔心電影沒你的位置?」

  「……」蘇生白強笑地扯了扯嘴角,「徐哥,我跟了你那麼久,你就這樣,一點情面也不留?」

  徐振反手摸到桌上一個相框要砸,看到相框裡曹定坤微笑的臉,動作又驟然停下。然後他換了個茶杯,也不管裡面是不是滾熱的水,抬起胳膊就朝蘇生白擲去。

  蘇生白躲了,沒完全躲過,原本要砸到腦袋上的茶杯撞到了胳膊,掉在地上碎成了一灘,滾水浸濕了身上厚厚的冬衣,一陣疼。

  他明白到徐振的意思了。

  他現在更關心的,是徐振所說的那些「證據」到底是什麼。

  這是他第二遍提到這個詞語了,頭一回聽到這個詞兒的時候蘇生白寢食難安了好一陣,那段時間徐振狂躁的很,但因為這個,被拳打腳踢蘇生白都不敢反抗。後來他又隱約察覺到了事情沒有自己想的那麼糟糕,徐振說的那個證據似真似假,現在想來,他能留下什麼證據呢?

  蘇生白仔細回想,撞車那天他沒帶手套,在車裡大概留下了指紋和自己的頭髮什麼的。但山區沒有監控沒有人證,僅僅憑藉這些又能說明什麼?更何況車主是徐振,當天他開著這輛車跑工作肯定有目擊者,撞完車當天徐振就把車交代給下面人去清洗維修了,後來蘇生白再見到這輛車的時候,已經完全找不出撞擊過的痕跡了。

  警察根本沒有提出謀殺這個可能,直接以事故結案,徐振從他們手上拿到了什麼決定性的證據?

  越想腦子越疼,蘇生白把腦袋埋在方向盤上,不可否認,心中生出了微微的瑟縮。

  徐振直接將證據擺出來,他還能稍稍安心一些。這樣含糊其辭的,用貓逗老鼠的態度一遍遍撩撥卻不讓他看到真容,總讓蘇生白有種踩不到實處的虛弱感。

  但讓他放棄《刺客》的角色。

  很明白這部電影代表了什麼的蘇生白真的做不到。那可是為金獅獎量身定製的劇本,徐振人品不行,拍戲的能力卻是公認的強悍。而《刺客》的劇本,唯獨曹定坤的那個角色和蘇生白的這個角色最為出彩。

  縱觀國內影壇,能入圍金獅獎的哪一個不是大紅大紫的人物?哪怕曹定坤死了,徐振也絕不會隨意輕忽這部電影,請來的主演未必會比曹定坤遜色。只要能入圍一次金獅獎就好了。蘇生白不求別的,只要能入圍一次,他在國內必然片邀不愁。入圍金獅獎的頭銜足夠他吃一輩子,到那時,路一定比現在好走。

  他放不下。

  ※※※※※※※※※

  湯銳銳平常不太出現在公眾的視線內。不拍戲的時候他是電影學院的教授,門生無數,水平也早被公認,這卻是他第一次感覺到自己那麼受歡迎。

  連學校裡的學生都無視了他一貫以來威嚴的名聲,悄悄過來跟他打聽是不是真的要跟羅定和段修博合作了,羅定和段修博帥不帥?

  帥不帥?當然帥。

  面對台下閃成一片的聚光燈和記者們的長槍短炮,湯銳銳挺了挺胸,目光轉向一旁兩個正鎮定自若地在接受採訪的人。

  記者問:「段修博這是第三次和羅定合作了吧?一部《臥龍》一部《刀鋒戰士III》現在又開始了《超模》,不算巧合了,是約好了一起接劇本的嗎?」

  羅定看了段修博一眼,來前他就知道有人會問這種問題。走紅一年多的時間,四部正式作品有三部跟段修博合作,這種概率確實太大了一些,也不怪外人覺得奇怪。

  段修博恰好一直側臉看著他,對上他的目光時立馬笑了,舉著話筒毫不避諱地說:「這部戲一開始其實跟我重合了檔期,雖然很喜歡劇本,但本來我是沒打算接的。後來閒聊的時候羅定說起他接的這部劇,我就立刻跟過來了。」

  底下響起一陣笑聲,這樣坦然地說出自己追過來接一部劇的態度反倒坦蕩的讓人沒法朝曖昧的地方想:「二位私下關係很好吧?」

  段修博湊近一點搭住羅定的肩膀朝自己這邊一扯:「肯定啊。」

  羅定也不躲,他算是發現了,在公眾面前尤其是鏡頭面前表現的親密一些根本沒什麼非常可怕的後果。記者們也不是分不清輕重的,該說的他們會說,可段修博並不是隨便他們擺佈的二三線藝人,涉及到他的新聞,通常來說底限都會高一些,那些腦補的內容是不會有人寫上去的。

  加上態度能再親近地坦蕩一些,兩個人之間的關係就變得更難界定。願意相信他們是朋友的人不會因為好哥們之間的勾肩搭背和小默契就覺得奇怪,而萌CP的也自有肥沃的土壤,這些好朋友之間的舉動對她們來說,已經算得上是相當大的福利了。

  有他倆在,蘇生白和湯銳銳從開場官方介紹完畢之後就開始做壁花。湯銳銳倒還好,作為導演多受幾分尊敬,記者提問的時候隔上幾個都會帶他一起玩,湯銳銳不是高調的人,他也不太在意這個,只要電影的熱度能炒上去,他巴不得所有記者全場圍著羅定和段修博轉。和相比較起他,蘇生白的存在就尷尬太多了,他抱著話筒站在一邊幾乎沒幾次開口的機會,記者們都是知道羅定和他的那場恩怨的,捧高踩低本來就是圈內常態,不想得罪人,便也沒有沒眼色的去問羅定對於跟蘇生白再次合作的感想。到最後問題問完了,蘇生白才分到幾口羹,鏡頭話筒終於對準了他,他剛剛擺出最溫和的微笑,第一個問題就尖銳到讓他不知道怎麼回答:「蘇生白對再次跟羅定合作有什麼感想嗎?兩個人以前是組合成員,分別那麼多年,默契有沒有消失不見?」

  蘇生白舉著話筒的手一頓,掃了羅定一眼,羅定微笑著一副全然置身事外的模樣。

  蘇生白有點尷尬:「能再跟阿定合作當然覺得很高興,默契也還是有的,他很照顧我。」

  「過去的恩怨會不會影響到電影拍攝呢?」

  蘇生白看了這人的胸牌一眼,《一週娛樂》,他嚥下怒氣:「說恩怨也太嚴重了,從前的一些小矛盾而已,怎麼可能會影響到合作?」

  底下的記者們明顯笑了,大家都很默契地齊刷刷轉頭去看羅定。見羅定也是一副高深莫測的表情,便也識趣地不再拖他下水,問題終於轉回正題,全場人包括羅定都鬆了口氣。

  對蘇生白,他能被動反擊卻不能主動攻擊。蘇生白自己把自己作死地推到風口浪尖是一回事,他假如主動出言攻擊,原本站在他這邊的聲音必然會減弱很多。

  人都同情弱者,與蘇生白針鋒相對,等於將「受委屈」這個頭銜拱手讓人。

  他這樣不說話默默微笑的模樣,其實也能達到他所預期的效果。

  發佈會的記錄一面眾,自然又掀起一陣軒然大波。

  湯銳銳的雖然沒啥名氣,但履歷說出來著實嚇人。國內國外的獎項抱了有一籮筐,跟各種大牌明星都合作過。在圈中的好友也無不是位高權重的存在。跟這樣的人合作,羅定顯然又一次提高了自己的身價。這與亞星工作室包裝他的「高端大氣上檔次」不謀而合,哪怕明知道這個導演從前老拍文藝片票房不太賣座,粉絲們都還是相當為羅定高興。說實話,羅定現在最缺的不是票房的肯定,而是圈內的肯定。多拿點獎對他來說沒壞處。

  抱著期待文藝片發佈會的念頭許多人去看了採訪,當即被湯銳銳透露出的部分劇情給打臉了。

  這特麼是個毛的文藝片?男模的成長史,從什麼都不懂的模特小白蛻變成超模,湯銳銳親口承諾會有相當多的華麗場景,劇情也會顛覆他以往的風格加入大量受人歡迎的元素。雖然這樣聽起來很俗氣,但確實很吸引人好不好!

  發佈會的視頻幾乎是伴著全場的笑聲結束的。

  羅定和段修博被推出來擋場,全程的畫面不止是CP圈的粉絲,就連路人都覺得可樂的很。段修博和羅定一個多小時的時間裡對視了無數次,一開始記者還是分開詢問問題的,到最後兩個人老搶對方的話筒,記者無奈地乾脆將他倆合併起來一起採訪了。

  「段大你秀恩愛收斂一點啊啊哈哈哈哈哈哈!!!」

  「來吧旁友們,CP圈的大大們出點力,大家集資請記者小哥吃飯吧!小哥亮瞎眼受委屈了!」

  「集資是什麼鬼哈哈哈哈!!!」

  「記者要哭了段大你別搶啊這是在問羅小定啊!你回答問題的時候為什麼不看一眼記者生無可戀的臉?!」

  視頻上的段修博全然聽不到屏幕前的吶喊,他攬著羅定完全無視了記者「你為什麼又插嘴」的表情洋洋灑灑說的開心的很,時不時底下頭跟羅定交換一個心照不宣的笑容。兩人相視而笑的畫面看得人簡直想要尖叫。

  各種剪輯視頻的大手們紛紛跪拜:「給大手跪了!怎麼能那麼甜!?」

  段修博跟羅定時相處時的互相包容和默契更是叫人恨不得脫光了衣服嗷嗷叫著繞操場跑一百圈。

  就連路人看著都奇怪:「段修博這樣不怕得罪人嗎?」「那個記者的表情真的好奇怪。」「完全GET不到笑點段修博羅定你們到底是在笑什麼鬼啊?」

  CP粉們吶喊:「段大你這是破罐子破摔了嗎?我出五十塊你們快去結婚吧!單身狗看到你們簡直要哭了!」

  「為什麼我和我男朋友沒那麼甜。」

  「我和我老公一定不是真愛,回去離婚【拜拜】」

  飯圈掀起了一陣嚷嚷著要回去和老公離婚的熱潮,雖然也只是說說,不過叫許多人看到了也覺得可樂的很。

  不過在大多數外人看來,他們這種程度的親密倒真不算什麼。其他CP圈外叫嚷著麥麩的聲音在這裡聽到的也很少,不說羅定,段修博在圈內的地位早已沒人會將他與炒作聯繫到一起了。加上對外段修博也總是表現的像比較大方的那一個,說羅定攀附段修博自我炒作也沒什麼依據,真的猜測他倆是一對的聲音少之又少。開玩笑,要真的是一對,在鏡頭面前躲避還來不及,哪裡有那麼親親密密表示兩個人關係好的?

  ※※※※※※※※※

  余嬋娟按下遙控器,屏幕裡字正腔圓地播報著《超模》發佈會消息的聲音戛然而止,她嘆了口氣,倒回沙發上緩緩揉著太陽穴。

  羅定,段修博。

  累。

  壽宴的請柬她最終還是沒有發到羅定那邊去,段修博對她的態度太抗拒了,上次跟羅定私下見了一面,她連自己跟段修博的關係都沒有透露出來,可過後段修博還是打電話來發了好大一通火。

  接著他執意推掉了好幾個跟凱旋相關的活動,包括往年都會出席的凱旋週年宴。媒體們私下紛紛猜測段修博跟凱旋的合作是不是已經走到盡頭了,凱旋的股價也因為這些聲音幾度下跌,這讓余紹天著實焦頭爛額了好一陣。還是這些天段修博歸國逐漸出現在公司裡,風波才稍稍被壓制下去一些。

  外界的猜測倒不全是錯的,段修博打電話來公司說了好幾次要解約。他的約和普通藝人的可不一樣,要解還真不是什麼難事兒。可作為凱旋傳媒裡地位最高的一哥,他的離開一定會造成公司人員的震盪,假如他再壞心一些,帶著幾個正當紅的潛力股一起走,那麼事情就大發了。而以段修博的性格來推斷,他做出這種事情倒真不是沒可能的。

  被連續幾天打來吵架的電話嚇得膽子都小了,余紹天回家之後都主動勸她別再攙和段修博的私事兒,他複述的一些段修博的言論,在余嬋娟聽來真的挺傷心的。

  可餘嬋娟還真就一點辦法都沒有,段修博現在的事業都是自己打拚出來的,不像余紹天,離開了凱旋就不能活,能被她輕易用股份掌握在手中。余紹天願意乖乖地任由她擺佈,段修博卻未必,他甚至連話都不想和她說,警告都是靠著余紹天複述的。

  余嬋娟冤枉的很,她本來也沒打算管,她又不是沒有自知之明,她不過是去見羅定一面罷了,態度不也挺好的嗎?

  可這一面卻把段修博原本的漠視激化為敵意了,完全超出了余嬋娟的預料,糟心事卻是與日倍增。

  看了眼時鐘,計算了下時間,她心想著余紹天快要回來了。

  剛這麼一琢磨她便看見傭人匆忙去開門,余嬋娟下意識站了起來,便看到余紹天風光滿面地拋著車鑰匙走進屋。

  見到她,余紹天臉上的笑容頓時扯大了:「媽,我回來了!」

  「嗯。」余嬋娟淡淡地答應了一聲,「怎麼樣了?」

  余紹天很激動:「爸長得跟小博很像啊,雖然年紀大了可是看起來還是很精神,看。」他抖了抖手上那串阿斯頓的鑰匙,「他還送了我輛車。」

  余嬋娟對他激動的態度也不意外,余紹天從沒掩飾過自己對父親的渴望。可能是離婚的時候歲數到了,他潛意識裡是存在「父親」這個概念的,小時候跟段萬慶的合照也隨時放在房間裡。她一開始看到的時候還覺得傷心,後來慢慢的理智下來,也承認是大人的不負責任剝奪了孩子本該擁有的完整家庭,所以一直以來都沒有壓抑過他對父親的想念。

  時隔二十多年,段萬慶再一次回國,說想見一面余紹天,余嬋娟也沒阻攔的就讓他去了。

  想必父子見面相談甚歡,余嬋娟心情不怎麼樣,也沒發火,淡淡地讓余紹天上樓去洗漱休息。

  余紹天拋著鑰匙離開,上樓之後笑容才淡下來。

  他數著階梯慢慢走,腦海中回放起跟段萬慶見面的場景。段萬慶出乎他預料的英俊,年紀雖然大了,可因為打整的好,一點都不顯老態,身材也好,頭髮烏黑濃密,雙眼也有神,自然而然散發出一種成功人士的味道。

  他長得跟段修博很像,眉眼自然無可挑剔,只是總讓余紹天覺得陌生。

  這和他想像中的那個父親有些不一樣。

  見面就送了他一輛車子,上了八位數,手筆不小了,可很明顯對方對他的態度並不是那麼在意的。跟兒子出來吃飯,還帶著兩個身段妖嬈的女人,余紹天收到見面禮時的開心在看到飯桌上還有兩個女人的時候一掃而空。

  之後的一頓飯他都吃的怪沒滋味的,聽段萬慶說起他新落地的孩子,對方話語裡很自豪地說孩子完全遺傳了小妻子西方人漂亮的五官,一點也沒顧忌這話聽在另一個兒子的耳朵裡到底會帶來什麼心情。

  二十二歲的新妻子,比自己都要小十多歲。余紹天捏緊了車鑰匙嘆了口氣,走上樓梯後回頭看了眼又坐回沙發上的母親。

  算了,還是不跟她說了。

  ※※※※※※※※※

  四月份前後將專輯錄製完畢,十首歌錄製的工作量比EP要大許多,谷亞星承諾他的半個月假期也終於到手了,宣佈工作完畢的當天,羅定回到公寓天昏地暗地睡到了第二天下午。

  被一陣香氣叫醒。

  他睡眼惺忪地爬起來,嗅了嗅,空氣裡迴盪著康師傅滷肉麵的味道,又不全是。

  走出房間,公寓大的離譜,腳下全是淺色的木地板,周圍一眼望去都清清淡淡的,眼睛很舒服。

  有人把他睡前全部拉起來的窗簾都拉開了,陽台的門也被打開,風呼呼透進來把窗簾吹的老高。

  羅定扶著扶手緩緩下樓,這裡住的真的挺舒服,谷亞星最近已經在聯繫這房子的房主了,如果足夠順利,再過段時間就這房子就要寫到他的名下了。羅定是真的不喜歡搬家。

  往廚房一瞥,果然是段修博。穿著藍色的圍裙背對著外頭正在鼓搗什麼,滷肉麵的香氣霸道的很。

  羅定打了個哈欠:「你怎麼來了?」段修博有他的房卡也知道密碼,現在進屋從來都不打商量自覺的很。

  「起來了?」段修博回頭看他一眼,皺起眉頭,「怎麼又不穿拖鞋?」

  羅定困得要命,盤腿往地上一坐,懨懨的:「地上又不冷,你今天不工作嗎?」

  段修博放下正在攪的雞蛋,嘆口氣走到羅定背後拉著他站起來,叫他去沙發上繼續睡,自己去關了還在透進冷風的陽台門。

  羅定這個人真的很多變,在鏡頭面前幾乎是個完美男人,英俊乾淨帥氣沉穩又自信,可私下裡卻哪哪兒都不講究的很,這種盤著腿往地上一坐的習慣也不知道是哪裡養成的,熱的時候還會穿個小背心往空調風能吹到的地下一躺,糙的不忍直視。

  「我順便來你這吃飯了。」算了算時間羅定至少睡了十多個小時,這人不自覺起來完全沒法管,如果不來叫他起床,他恐怕能在床上結結實實躺上兩三天。段修博忙完工作就來了,也不知道該弄什麼好,兩個人在一塊的時候通常是吃方便麵的。

  兩碗方便麵擱在桌上,雞蛋沒煮的全,戳破了蛋清蛋黃流了滿碗,羅定嘗了一口,直言不諱:「香倒是香,就是一點味道都沒有。」

  段修博也吃不下去,滷肉麵太難吃了,酸菜和紅燒的味道又吃怕了。

  他把筷子一擱。

  「我倆出去吃吧。」

  兩個人的目光在半空對上,辟裡啪啦地響起火花,然後下一秒默契地站了起來。

  「我去換衣服!」

  「我去洗碗!」

  尼瑪,第一次約會啊!

  作者有話要說:有大大說我拖劇情,這裡解釋一下,大大們覺得拖的劇情大概就是我在騷動的不合群的萌點。

  這個文月底之前肯定能完結。

  開文前我擔心自己會陷入巨星不落的怪圈,我想寫一個不一樣的娛樂圈文,雖然基礎打在傻白甜萌上,可不一樣就是不一樣。

  在這之前之後圓子都沒追過星,以前也非常不理解追星族們,他們為一個遙不可及的偶像癲狂痴熱,許多人卻很可能終其一生都無法見到真人。

  然後我開始找圈子,有名氣的,人多一些的,二次元三次元都去了,然後默默觀察著試圖融入這種生活。從那開始,打開了我新世界的大門。

  有很多東西跟我想像的不一樣,而我所想像的,也許也跟很多從沒追過星的大大們有相似的地方。

  雖然到現在也沒有找到能讓我這樣瘋狂的偶像,但實際上我已經能夠理解那種追捧遙不可及的夢想的熱情從何而來了。

  我想呈現出一個正能量的圈子給圈外的人看,圈子傻白甜的畫風和各家都相似,但沒有掐架和陰謀,更多的是偶像和粉絲一路堅韌扶持走下來的浪漫。我相信很多有過類似經歷大大們也能在這裡找到那段值得紀念的回憶。

  覺得很拖沓的大大,圓子也只能在這裡和大家說聲抱歉了。

  因為我要寫的就是這些,初衷我不會改變。

  鞠躬——

  另外,如果大大們不願意看到和飯圈相似的萌點,我會避免寫到的。文中會涉及到很多外來的成熟應援文化,也許不是一個圈子獨有的,但能讓大家覺得熟悉,這證明圓子大人功課做到位啦!

  歡呼!


76第七十六章

  許久沒有感受過國內女人柔情似水的滋味,段萬慶如同掉入了銷魂窩,樂的都不想從床上爬起來了。

  一直荒唐到下午,濃郁的花草香水味才將他從被子裡叫醒。只穿著三點的女孩兒跪在一邊搓熱了精油緩緩地撫摸他的脊背,細而有勁兒的手指按壓著腰部痠疼的肌肉,段萬慶長長的呻吟出聲。

  手在後背摸索,握住女孩微涼的手掌,包住,往前一扯,對方順從地貼了上來,湊在他耳邊吐氣如蘭:「討厭~~」

  「起來,去幫我拿衣服。」段萬慶親親她,「肚子餓了,我帶你們出去吃飯。」

  另一個女孩兒全程托著下巴趴在一旁看著他倆,聞言甜甜地笑了。

  ※※※※※※※※※

  戴著帽子和口罩鑽出車門,天色已近漸暗,半山酒店這裡卻仍舊燈火通明,酒店寶塔式的簷瓦在燈光的照耀下通透地如同琉璃。

  羅定有些無語:「開了那麼久的車就是帶我來這裡?」

  段修博牽住他的手,夜色下扶著帽簷的手也沒有再往下壓低:「在市區不安全。這裡治安好,閒雜人等也少,我有頂層餐廳的卡,用來約會最好了。」

  羅定掙脫了一下,段修博握得很緊,他也沒再堅持,只是微笑了一下,故意逗他:「出來吃個飯而已,怎麼變成約會了。」

  段修博眉頭一挑,幾步迫近,手指撩撥了一下他的衣領,目光危險的很:「故意把新衣服挑出來穿,只是為了吃頓飯嗎?」兩人相視一笑,段修博的手慢慢轉移到羅定的臉側,手指在他的耳垂輕輕劃過,目光掃到停車場旁一閃而過的車燈迅速放下了。

  鬆開牽著的手,他們肩並肩走向酒店,心中劃過一閃而逝的失落,但很快便被約會的新奇給掩蓋過去了。

  段修博熟門熟路地帶著羅定穿過大堂找到VIP電梯,電梯裡的服務生似乎常年都在那裡,看到他時並不驚訝,微微躬身喊了一句:「段先生。」

  段修博想必常來,推了羅定後背一把讓他進電梯,然後對對方說:「到頂層。」

  如果不是有半個月假期足夠他休息,羅定是說什麼都不會來這的。相比起段修博,羅定真的很少有過外出尋歡作樂的機會,也不僅僅是因為經營形象,沒時間才是最大的原因。他太忙了,上輩子幾十年這樣下來,忙碌幾乎就成了一種生活習慣,一個懶覺對他來說已經是相當奢侈的福利,登上頂層看到籠罩在幾何形狀玻璃天頂中的餐廳時,羅定如墮夢中。

  他站在那半仰著頭長長的舒了口氣。

  空氣中辣椒的辛香味讓他挑了挑眉頭:「好香,川菜嗎?我不能吃辣的。」

  「我問過毛小潤了,偶爾吃一頓辣度合適一點的對嗓子不會有多大影響,更何況專輯已經錄完,你至少有三個月不用開口唱歌了。」餐廳內人不多,光線比較昏暗,段修博一面推他朝最邊上走,一面嘆息,「你這哪像是二十來歲的人?把自己逼得也太緊了,有時候不用那麼循規蹈矩的。」不說別人,羅定這個模樣就連最希望藝人懂事聽話的谷亞星都覺得有些過。段修博有時候去跟他打聽羅定的事情,還經常會被他反問是不是公司給羅定的壓力太大導致他這麼全年不鬆懈地繃著弦。

  「放寬心,」見羅定似乎還有些放不下的顧慮,段修博安慰道,「這間酒店的中餐館川味菜是一絕,辣椒花椒都是直接從原產地空運來的,大廚是土生土長的四川人,在自己當地也很有名氣。他下料有把握的。吃完飯之後喝一杯牛奶再吃幾個山竹,保管你什麼事情都不會有。」

  羅定這才放下心來,無奈地看向他:「你怎麼知道我喜歡吃川菜的?」

  段修博朝他擠了擠眼睛:「你猜。」

  羅定猜不到。他日常很少會抱怨飲食上的問題,向來是有什麼都吃什麼的,就聽段修博接著說:「你記不記得我倆在拍《臥龍》的時候,有一次劇組的給你的滷蛋大排飯給錯了,給成了辣子雞丁飯。後勤的人來找你換,你雖然打開蓋子之後看著飯沒動筷子,但是眼神一直在說『我的辣子雞丁我的辣子雞丁』……」

  「滾!」羅定笑著推了他一把。雖然看上去很不爽,但對於段修博記得那麼久之前有關自己的小細節這一點還是感覺挺開心的。手上的力氣就不大。段修博卻還是順勢踉蹌兩步翻身抓住他的手腕拉扯起來,推推迎迎的。

  段萬慶多年不回國,國外做菜好吃的中餐館屈指可數,做的正宗的更是寥寥無幾。回到國內不好好吃一頓可怎麼行,他帶著手套抓著一個考的冒油的香辣撲鼻的羊排不顧形象地啃著,面前一桌子都是各式各樣的川味菜,左擁右抱的兩個女孩對吃辣也不排斥,一人一份牛肉羹就著小菜細嚼慢嚥著。

  他被辣的直冒汗,卻怎麼也停不下嘴,就著羊排西里呼嚕扒下兩碗飯,多年沒嘗到這樣酣暢淋漓的味道的段萬慶痛快地舒了口氣。

  餐廳很寬敞,設計又獨到,穹頂全是透明的支架與玻璃結合的。形狀稜角怪異,但每天擦洗的一塵不染,每當夜色降臨,玻璃各種奇異的弧度折射了星光,讓天空看起來簡直有視野中的兩個那麼大。

  他便靠在椅子上開始欣賞起星光來,想到自己這一趟回國的來意,多少有些嗟嘆。

  老年得子了,他卻並沒有自己想像中的那麼開心。

  看著自己二十來歲的小妻子抱著一個如同教堂花窗上光著屁股的丘比特一樣的孩子,五官沒有一點像他,新婚的蜜月期過後多少有些厭倦婚姻生活的段萬慶總覺得沒勁的很。

  孩子嘛,成功的複製品,血管裡流著他的血脈,總該越像他越好才對。看段修博,從小到大的照片都跟他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五官、體型乃至於不聽人勸的執拗性格,這才該是兒子的樣子嘛。前幾天見了大兒子一面段萬慶也失望了,對方長得跟余嬋娟非常像,有時候不經意間流露出的小表情還會讓他後背一寒。

  向來隨心而為的段萬慶是不打算跟大兒子走動太多的,他回國主要就是為了找段修博。

  電話聯繫不上,逢年過節也沒有來往,這個兒子給他的印象都快淡成水了。上次在酒吧裡碰見對方的時候,段萬慶本想趁著難得的機會宣佈一下自己作為父親的主權,可是一直到對方離開,腳上都像有鐐銬束縛了他的動作似的。

  他邁不開這個腿。

  要說不知道段修博為什麼怨他那完全是扯淡,段萬慶又不是弱智。不過他對小孩一向沒有耐心,與情人打得火熱的時候又不想因為孩子的一點小事就影響雙方的感情。可是等到他從溫柔鄉抽身出來預備管一管這個孩子的時候,對方卻已經在自己不知道的時候迅速地成長到了足夠自己獨當一面的程度,甚至小小年紀就主動提出要去寄宿學校。

  省心啊!幹嘛不同意,段萬慶簡直高興死了。

  但要是早知道小孩兒那一去就再也回不來,他說什麼都不會同意的。

  兒子翅膀一硬就飛走了,自那以後再沒聯繫過自己,這讓原本預備等孩子跌的頭破血流後再回來的段萬慶頓時傻眼了。管理它私人財產的秘書過後幾年告訴他有人每個月都朝賬戶裡打一筆錢,數額越來越大,打了兩年之後便忽然終止了。

  這筆錢加在一起總共有七十萬美金,段萬慶也是從那個時候開始才明白到段修博離開他的念頭有多堅決。看著兒子逐漸在好萊塢中嶄露頭角,開始在越來越大的製作中看到他的臉,看著他從一個全無地位的小藝人成長為大明星。段萬慶也是慌了,才會在這麼多年之後再娶回一個懷孕的女人。

  孩子生下來他就後悔了,不像他又愛哭鬧,這麼小年紀想要拉拔起來至少還需要再二十年,他還有幾個二十年呢?婚後的小妻子也不像以前那麼柔順,儼然一副要將他綁死在褲腰上的架勢。

  這就無趣了。

  旁邊兩個吃飯還要刻意撩開頭髮展現出最美的一面的女孩兒和他以往遇到的也沒什麼不同,段萬慶的目光百無聊賴地掃過餐廳,心裡盤算著該直接去公司跟段修博見面還是讓大兒子做個中間人傳話,車也不能白白送了啊。然後目光落在餐廳入口的位置時,卻說什麼都挪不開了。

  他認人的本事是一流的,羅定給他的印象太深刻了,索菲亞沒完成任務,回來簡直羞於見他。段萬慶簡直驚奇,為這世界上居然還存在能夠拒絕索菲亞的男人而感到驚奇。

  然後目光一轉他才留意到羅定身邊還走著一個戴口罩的男人,細一看,他腰一下子挺直了。

  得來全不費工夫!

  目光鎖定在對方身上,眼看對方被人帶領著進入了私密的獨立座,段萬慶瞇了瞇眼,抬手招來侍應生。

  「那位先生經常來這裡嗎?」

  侍應生一愣,垂首小聲回答:「抱歉,我不能向您透露這個。」

  段萬慶掏出錢包拿出一疊百元大鈔塞進他的上衣口袋裡:「我要知道的不多,偶爾也學會一下變通嘛。」

  對方卻被他嚇壞了,趕緊將錢取出來放在桌子,小聲道了句歉飛快跑遠了。

  段萬慶:「……」

  川菜果然好吃,羅定下了筷子之後吃的頭都抬不起來,香辣滑口的魚片被剔到沒有一根刺,椒香縈滿了口腔。這讓強迫自己戒辣了好一段時間的羅定簡直滿足的無以言表。上輩子不唱歌之後他就補償般地拚命給自己蒐羅好吃的東西,嘗過美食的滋味再來恢復這寡淡的生活別提有多難受了。

  段修博就看著他吃,桌上原有的燭台大概是為了害怕營造出曖昧的氣氛剛才被服務生收下去了。他有點可惜地想著自己什麼時候也要在家裡搞一頓燭光晚餐。

  想想他又覺得挺困難的,燭光晚餐配方便麵嗎?

  羅定低頭吐魚刺的畫面在他看來都賞心悅目的很。

  笑容快要收不住了。

  抬頭瞥他一眼羅定也笑了:「你笑什麼?」

  段修博緩緩覆上他擱在桌面上的左手,眼中像是盈入了一注泛著熱氣的溫泉:「不知道,就是高興。」

  羅定沉默了片刻,反手握住他的,低下頭繼續吃飯。

  段修博痛並快樂著,羅定把他的右手給握住了,他沒法吃飯了。可抽出手來他又不願意……算了,就握著吧,川菜什麼時候都能吃,手可不是隨時隨地都能牽的。

  一頓飯吃的慢吞吞的,兩個人似乎都不想讓這場約會草草結束,飯後還依依不捨地坐了一會,眼看快到十點了才老大不情願地起身離開。

  被攔住去路完全在預料之外,事實上羅定在看到電梯口那個穿著考究大衣的男人的瞬間心中就有了某種預感。他立刻回過頭去看向段修博,段修博出了座位就戴上了口罩,看不清他的表情,可周圍的氣勢一下子就緊張起來了。

  段萬慶複雜的目光鎖定在肩並肩的兩個人身上,眼神落在羅定的臉上,緩緩又看向段修博。

  段修博沒多停留,看對方站在VIP電梯口,拉著羅定就朝普通電梯走。

  「站住!」段萬慶的聲音渾厚,帶著隱而不發的怒氣懾人的很,「你個不孝子!」

  段修博理都不理他,像完全沒聽到似的。看著他利落地按下電梯鍵,段萬慶頓時傻眼,幾步追過去扯住他的袖子:「我讓你站住聽到了沒?!」

  羅定眉頭一皺,上前一步將段修博護在身後,氣勢大盛與段萬慶針鋒相對:「先生你冷靜點。」

  段萬慶愣住了,近距離接觸的時候羅定和他想像的不太一樣:「我是他父親!」

  果然,猜測驗證了。

  羅定回過頭去看段修博,段修博握著他的肩膀緩慢卻堅定地搖了搖頭,眼看電梯還停留在一層沒有動彈,段修博在短暫的衝動後恢復了理智,將護在自己身前的羅定撥到身後,聲音和眼神都是冷的:「你想幹嘛?」

  這特麼是對當爹的人說的話嗎?!

  段萬慶氣死了,對上段修博的眼神卻一點不敢發飆,憋了又憋,臉色在青青白白中轉換:「……我是你父親,你就是這樣對父親說話的嗎?」

  段修博拿眼角看他,這人的自我認知一定有點問題,他半點沒留面子:「你老了我會贍養你的,在那之前我們倆不用見面。」

  「你這說的是什麼話!?」

  「贍養你還不夠嗎?」

  「我缺你那點錢?!」

  「那更好。」電梯到了,段修博把羅定先推進去,自己下一步跟上,連眼神都欠奉一個:「反正我從小到大的花銷都已經還給你了,精子也是按照銀行價格的雙倍給的,我們以後不用再見面了。」

  這種見面的場景跟計劃的差別太大,一直到電梯離開,段萬慶還站在原地有點回不過神來。多年不見段修博真是跟他記憶中的那個孩子變得完全不一樣了,在對方的面前他一點便宜都討不到,反而輕易被幾句話噎的快要氣死。這讓想像著段修博會因為跟羅定在一起的畫面被他碰上從而心虛氣短任由他拿捏的段萬慶在原地呆站了好一會兒眼前還是黑的,直到餐廳裡的服務生看他久站不動上前來問候他才將他拉回神智。

  原本就對來管兒子沒什麼底氣的段萬慶更加沒底了。

  回想著剛才羅定下意識將段修博護在身後的舉動,段萬慶眉頭緊皺,回到窗邊陷入了長久的深思。

  ※※※※※※※※※

  愣頭青抱著一冊印滿了自己拍攝經歷的簡歷低頭擠開人群匆匆地走。他打扮入時但稍乏穩重,面容還有些青澀,雖然五官極其漂亮,卻因為氣質不甚出色的原因,穿梭在熙熙攘攘的人群當中竟然也不顯得多麼鶴立雞群。

  他步伐快但有序,每一步都邁的很是堅決,也不知道在想什麼,視線一直渙散地懸在半空。路過自己的目的地老遠之後他才發現自己走過頭了,趕忙又轉身匆匆回來,眼神尷尬地四下打量。他似乎很怕周圍的人會嘲笑他,刻意挺著腰裝作底氣十足,然而時不時推一下眼鏡的動作卻還是表露出了他掩不住的緊張。

  「卡!」

  湯銳銳的聲音打斷了以羅定為中心散發出來的尷尬氣氛,群演一哄而散,羅定站在原地閉著眼睛任由人給他補妝,片刻後聽到湯銳銳滿意的聲音:「很好,這條過了。」

  大夥都鬆了口氣。

  室外的天氣已經開始有些回暖了,羅定卻因為劇中角色的原因還要穿著厚厚的棉袍,脫下衣服的時候他簡直舒了口氣,回到車邊,便瞧見段修博坐在車裡正捧著一個保溫杯發呆。

  保溫杯裡飄出吳方圓煮的桂圓陳皮湯的甜香,見對方發呆,羅定一把將杯子抽了出來。

  段修博猛然回神:「嗯?你拍好了?」

  羅定向後看了一眼,來來往往的劇組人員多少有試圖朝車裡瞄的,更別提這場戲在大街上拍,還有不少被隔開在遠處圍觀的路人。他只好上車關上門,略帶擔憂地摸了摸段修博的額頭:「你最近老是心不在焉的。」

  段修博抓住他的手,握在掌心中不斷的揉捏,似乎借此就能給自己帶來某種力量一般。好半天之後才苦笑了一下:「我很好。」

  「不在想你爸吧?」羅定是不相信的,段修博這個狀態從那天在半山酒店見過了他父親之後就一直持續到現在。平常倒也看不出什麼,只是一到空閒的時候就發呆。讓人忍不住擔心他的精神狀況。

  段修博嘆了口氣,緩緩搖了搖頭,便聽到吳方圓輕輕敲門的聲音:「阿定,段哥,準備一下下一場了。」

  門口的戲不多,統共也就幾場鏡頭。一場宋元求職進入公司的,一場池雍與宋元初次相見的。第二場自然就要段修博和羅定一併上了。

  蘇生白披著柔軟的羊毛圍巾安靜地坐在原處,這部戲開機以來他一反常態的沒怎麼來找羅定說話。羅定不知道他出了什麼問題,但能擺脫蘇生白的親密攻擊對他來說也是好事,既然是好事那就不用追根究底了。

  群演到位,這個鏡頭倒是也不太難,只是最後有一個特寫的捕捉面部表情的鏡頭大概需要醞釀一下情緒。羅定在原地踱了幾步,感覺到有人貼著後背站了過來,警惕地回頭一看,果然是蘇生白。

  蘇生白臉上一點血色也沒有,虛弱的嚇人,眉眼都淡淡的,連補妝都沒什麼用。

  對上羅定的眼神,他淺淺一笑,沒有開口。

  幾個飾演同期訓練生的青年人也待位後他才站的離蘇生白稍近了一些,沒辦法,劇情需要他倆關係親密。

  一聲令下,全員都精神一震。

  羅定換了一身薄些的衣服,宋元在這個時候剛剛定下被選入練習生班,正是春風得意的時候,走路都帶著風。他眉眼之間找不出半點剛剛找來公司時的忐忑,全然一副明天盡在掌握中的篤定。

  一邊從大樓中走出來一邊側頭對盧易陽說著話,到底還是青春活潑的年輕人,一邊說話還一邊輕輕撞著盧易陽的肩膀。盧易陽性格要稍微安靜一些,只回應淡淡的笑容,宋元卻很不滿意,一定要得到一句親口的回答才肯作罷。

  機位後的湯銳銳摸著下巴盯著監視器,副導演湊上來跟著一併看了會兒,笑了起來:「果然不負盛名。」

  新劇找了那麼一個剛走紅不久的年輕人來拍,幾個副導演跟湯銳銳合作了那麼多年卻還是頭一遭碰上這樣的事兒。也有幾個呈反對意見的,轉型劇最容易出問題,合作的演員當然還是用慣的有默契的更好,但對比來對比去,圈中能演宋元這個角色的居然也並不多。關鍵是主角的年紀太小且比較有侷限,前期的青澀少年找個過了那個歲數的,多多少少看著會有違和感。

  羅定現在大小算個咖,也沒人敢在他面前表現出不確定,幾個副導演客氣雖客氣,卻也是在第一條戲過了之後才放下心來的。

  羅定演戲,自己琢磨的小動作特別多,加上眼神配合的到位,一切都展現的很自然。

  如同現在,一個遠到幾乎看不清人物五官的鏡頭他還是極儘可能地用小動作展現出宋元的年輕氣盛和他與盧易陽逐漸升溫的朋友關係,光只這一點,就足可以看出他已經十分認真地琢磨過劇情也梳理過人物關係了。

  「別吵。」湯銳銳心裡是滿意的,不過工作的時候從不一心二用,便抬手將副導撥了開。

  一行嘰嘰喳喳的年輕人剛走出大門,大夥都湊在一起說話。盧易陽不受歡迎安靜地站在一旁,宋元和大夥討論著去哪裡喝酒泡妞,一轉眼看到他在人群之外,眉頭微挑便伸長了胳膊預備把他拉入話題隊伍當中。

  遠處的路邊卻有一輛車在此時緩緩停下,池雍的助理為他打開車門,高大的男人西裝筆挺,下車的瞬間周圍的氣氛便驟然一變。他垂著眼誰也沒搭理一個人安靜地開始朝著公司走,拾階而上的時候聽到了宋元拔高嗓門的那聲:「我一定會成為超模的!」

  他眉頭一挑,淡淡地瞥過去一眼,目光穿過人群鎖定在正當中笑的一臉燦爛的年輕人身上,嘴角微撇,也不知道是在笑還是在嘲諷。

  他太有存在感,一路走近壓迫的氣勢讓公司內的其他人頓做鳥獸散,只有這群什麼都不懂的愣頭青還傻在原地。大夥都回過頭來看著池雍,見他仍在逐步靠近,都下意識開始後退。

  宋元站在原地忘了動彈,便如此突兀地顯露了出來。他認出了池雍,眼中閃過瞬間的激動,張著嘴似乎想要叫他,卻又把聲音憋在了喉嚨裡,憋的臉上通紅。

  池雍只剛才看了他一眼便收回了視線,他不太喜歡這樣的場合,腳下加快了步伐。但宋元的目光太炙熱了,讓習慣了被人關注的池雍都忍不住微微皺起眉頭,路過宋元身邊的時候,他打眼角淡淡瞟過去了一眼。

  宋元對上他的眼神時有片刻的瑟縮,那之後竟然顯得更加激動了,臉上都忍不住帶出了笑容。

  長久的對視,池雍表情幾乎沒什麼變化,目光落在對方的五官上,微微一頓,眉頭皺了起來。

  他收回了視線,與宋元擦身而過的時候簡直沒有半點留戀,助理上前來擋在宋元和他的中間,嘴裡還輕聲抱怨:「這從哪來的?呆頭驢似的不知道挪一下位置……」

  宋元失望極了,呆呆地看著對方走遠,整個人像被抽乾了力氣頹喪下來。他下意識追了幾步,追到快到大門的時候又戛然而止,眼巴巴地目送池雍離開,神色中全然是漸漸褪去的崇拜和逐漸升起的憧憬。

  池雍走進了大樓,又不知為何,停下了腳步。

  他回過頭,那個年輕人還在站在原地,目光透過玻璃直勾勾落在他的身上。他生出幾分被冒犯的怒氣,卻隱約又多了些別的情緒。

  隔著一塵不染的玻璃,兩個像是生存在不同世界中的人第一次得以相互結識。大樓外的宋元見池雍最後還是回頭看了自己,嘴角一抽,露出一個帶著忐忑又有些羞澀的微笑來,朝對方點了點頭。

  池雍像是被他的這個動作叫醒了神,半點沒有回應的意思,撇了撇嘴滿臉不屑地走了。

  宋元下一刻的表情叫監視器後的湯銳銳都不知道該如何形容。他倒是真沒料到羅定能把人物那種糾結的要命的情緒展現地如此淋漓盡致。喊卡過後,眼見幾個主演紛紛朝自己走來,他獨個兒激動了一會,反覆回放了幾遍,又不習慣誇人,終於挑到了一個錯處。

  「蘇生白!你是主配啊主配!剛才你的存在感呢?羅定和段修博對戲的時候你就呆呆地站在一邊看?你要自己找飯吃啊!!」

  蘇生白腳步一頓,看了眼前面幾個扭過頭來看自己的演員,尷尬地笑了笑,拳頭差點把汗攥出來。

  他剛才也在努力了,甚至後退的時候還試圖伸手去抓羅定的衣袖,可是段修博一出現,不用看鏡頭他都知道對方的光芒已經將自己掩蓋的一點都不剩。段修博跟羅定對視之前目光淡淡地掃過他,他不知道該如何形容那種感覺。寒氣從腳底開始逐漸蔓延到頭頂,整個身體都為此緊繃起來,不敢動彈。

  他甚至有種錯覺,那個厭惡的眼神段修博是對著他做的。

  那之後,連他自己的目光都無法從段修博和羅定臉上收回,那種指甲縫裡都有戲的對峙令他插不進一根頭髮絲。等到導演喊卡的聲音響起來的時候,他才恍然驚覺到自己剛才被帶進坑裡了。

  段修博匆匆從大樓裡出來,仍舊是一身筆挺的西服,臉上冷凝的表情卻早不知道去了哪裡。他在距離羅定還有三步開外的時候就猛然一撲,胳膊架在了羅定的肩膀上,整個人蓋了上去。把羅定壓的一個踉蹌。

  然後他就笑了起來。

  羅定也不見生氣,保持著哥倆好的姿勢走近湯銳銳,湯銳銳還在不滿蘇生白剛才的表現,可羅定跟段修博表現的卻十分優秀,想了想,他還是把重拍那句話給嚥下去了。

  主配主配,再怎麼主,也該繞著主角來。蘇生白自己技不如人,又不是他在打壓,瞎操什麼心。


77第七十七章

  聽到敲門聲,羅定放下啞鈴,隨手拿起桌上的毛巾擦了擦臉上的汗水,打開門,段修博正氣定神閒地站在外面。

  給了羅定一個笑容,目光四下掃視,沒發現走廊上還有除了自己以外的第二個人,他哧溜一下從門縫裡鑽進房間。

  拍戲臨時租的旅館不大,勝在乾淨整潔。羅定目前咖位漸大,劇組也不敢怠慢他,跟段修博一樣,他一個人獨佔了一處套房,床也大得很,估計已經算得上是這間小旅館的總統套間了。

  段修博進來就撲向床,趴到床上後踢掉鞋子盤膝坐好,目光灼灼地盯著羅定。羅定沉默著和他對視了片刻:「你幹嘛?」

  段修博的目光落在啞鈴上,很快又轉移到羅定因為鍛鍊只穿著背心的上身。他骨架纖瘦,身上的肌肉卻十分緊實,寬肩細腰最完美的倒三角。背心遮不住的地方,白皮膚因為肌肉線條的關係看上去倒也不顯得柔弱,尖削的鎖骨線條漂亮的很,深的彷彿能盈住汗水不蕩落。

  「我來找你……」仔細考慮了一下最後一個動詞該怎麼說,他半天后憋出一個字,「玩。」

  神經病。羅定提著啞鈴旁若無人地平舉了幾下,手臂的肌肉小線條立時增強了許多,汗水劃過皮膚浸濕了背心薄薄的布料,白色的棉質變得半透明,隱約透出被包裹在之下的兩粒……

  段修博趕忙轉開眼,腦袋抵在被面上不敢看過去。羅定鍛鍊完去洗澡時淅瀝瀝的水聲更加讓人癲狂,好在這個旅館的設計要保守得多,也不至於讓他再受一次在米蘭時的折磨。

  羅定穿著浴袍仍舊是一邊擦頭髮一邊走出來,嘴上找話閒聊:「你來時走廊上沒被人看見吧?」

  段修博強迫自己收回盯著對方V領衣襟內的目光,嚥了口唾沫,搖頭。

  羅定在床邊坐下,很自然地把毛巾遞給他。段修博便順勢接過替背對自己坐下的羅定開始輕輕地擦頭髮,一手拿毛巾一手撥弄著掌下的髮絲。羅定的髮質細軟,被水打濕後就會乖順地緊貼著皮膚,也會黏住他的手指,看起來就像是戀戀不捨的挽留。擦頭髮也擦出了趣味,段修博動作越發溫柔,羅定不需要動彈,便徑直髮著呆,呆著呆著忽然便想起了這些天劇組的拍攝狀況。

  他嘆了口氣:「你啊,那麼大年紀的人了還和小孩子一樣,針對蘇生白幹什麼?」

  這些天但凡有對手戲,段修博表現的就特別high,那股勁頭時常將畫面中的蘇生白壓的一點存在感都沒有。一開始羅定還沒看出來他是在刻意針對蘇生白,可幾次下來,哪有那麼巧合的?每一場都這樣。現在蘇生白看到段修博已經避著走了,想必也看出來了段修博不喜歡他。羅定在一邊看著其實挺無奈的,段修博不喜歡蘇生白的原因他多少能明白一些。

  段修博手上一頓,好一會兒之後才慢吞吞地回答:「……怎麼?你心疼啊?」

  「我不是心疼。」羅定無奈地半旋身握住他的手:「你跟他犯得著這樣嗎?多少年好名聲都積攢下來了,回頭讓劇組看出來,又多了個你欺負劇組新人的話柄。何必呢?」

  段修博特別認真地盯著他:「我——樂——意——」

  他就是煩蘇生白,好端端一個大男人,成天一副弱柳扶風的模樣,也不知道虛弱給誰看。表面上笑瞇瞇的對誰都差不多,拍攝的時候卻老是跟羅定弄出點肢體接觸,羅定拍戲的時候他就坐在一邊直勾勾地盯著羅定看,一下場立刻又移開視線。段修博的童年裡至少經歷了十幾位後媽,這種欲拒還迎的把戲他早就已經看爛了,也就羅定傻,也有可能是完全沒唸頭,所以看不出他的心思。可這麼點不入流的小手段哪能逃出段修博的火眼金睛?

  任何要跟他搶羅定的都是階級敵人!

  段修博擦乾了頭髮,用手指慢慢給羅定梳理著,掌心的髮絲全都是屬於他的!懷裡的這個人也是屬於他的,沒蘇生白什麼事!

  全劇組的都叫羅定小羅或者羅哥,唯獨蘇生白要搞例外,阿定阿定的,定什麼定,土死了,我撅腚比天高都比這個好聽。

  羅定也只是勸勸而已,他主要擔心段修博太衝動影響劇組其他人對他的評價。不過好在段修博也不是全無理智的,離開鏡頭之後他對蘇生白的態度還過得去,只是在鏡頭前搶風頭罷了。他表演的出色導演是樂見其成的,雖然蘇生白被壓的全無出彩的地方,可導演也從沒說過為了蘇生白再重拍一場。說來也是,全劇組的人都把段修博當佛爺似的供著,比對導演還要呵護備至,段修博的好相處可能已經出乎很多人預料了,那麼一點點的小缺陷,未必會有人將它朝著私怨想。

  至於同情和憐憫,他還不至於多到用在蘇生白身上。

  他的勸告讓段修博想歪了,氣氛安靜了一會,段修博委屈地來索吻。羅定看出他眼中的不安,少見地湊上去做了主動的那個人。

  吹風機在床頭櫃裡,但誰都不想去拿,羅定雙膝分開跪坐在段修博身上,腰被攬著,捧著段大貓的腦袋,手指摩挲著脖子後面粗糲糲的髮根,舌頭勾勾纏纏,因為姿勢的關係,反倒高了一個頭。

  恩,他還是喜歡位於主動的位置。

  段修博也不在意被羅定壓著親,心中那麼點因為羅定為蘇生白說話生出的不安迅速被一腦袋漿糊掩蓋過去了,手上摟著的腰又勁又韌,瘦的兩手一抓險些就全給握住。浴袍太長,他迫不及待地摸索起來,想要找到突破口伸進去摸一摸。

  羅定被他猴急的動作弄的差點笑出聲來,還沒來得及拒絕他更進一步的念頭,門鈴聲就全沒眼色地在氣氛正濃的時候響了起來。羅定一頓,剛想起身,就被段修博一把按住了後背,嘴唇不離,只露出點空隙:「不要管他……」

  羅定只好再安撫安撫還沒完全冷靜下來的大貓。

  然後他輕輕推著段修博的肩膀一邊摸他腦袋:「不要鬧,可能是劇組裡有事情。」

  段大貓動作一僵,表情立刻臭的可以,但話雖如此,他還是放開了緊緊扣住的羅定的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情緒順便給羅定整理好衣服。

  羅定從貓眼裡看到來人的時候就猶豫起要不要開門了,但想到對方站在門口按了那麼久的門鈴,想必是篤定他在屋裡的,來這一趟也不知道目的是什麼,與其躲避不如正面迎擊。

  蘇生白垂首站在屋外,抬頭看到羅定這一身裝扮,結結實實地愣住了。

  寬肩、細腰、泛著水汽的頭髮,筆直結實的小腿,浴袍勾勒出的身體和沒擋住的那部分胸口與他記憶中截然不同。

  他下意識看了眼身後,發現沒人才舒了口氣,小聲問羅定:「你怎麼這樣就來開門了……」

  「有事嗎?」羅定不想跟他閒聊。

  「……」蘇生白低著頭,他是想來找羅定說段修博針對他的事兒的,劇組裡沒人願意為他跟段修博作對,他必須得自己來找個盟友。否則這部電影拍跟不拍又有什麼區別呢?在同期小生中他的演技已經算是出挑的了。可到底比不過段修博那麼多年的表演經驗和本就出眾的天賦。

  這話不適合在門口說,他一邊輕聲問著:「讓我進屋行嗎?」一邊探著頭朝羅定身後看了一眼。

  然後他的眼睛就瞪大了。

  段修博正靠在玄關的位置對他安靜的笑著。手上拿著厚厚的台詞本,對上他的目光時還對他招了招手:「HI,你也來找羅小定對戲?晚一點哦,現在被我預定了。」

  蘇生白原本就白的臉色更加白了一號,段修博私下裡對他就是這麼個和顏悅色的模樣,可結合起鏡頭前毫不留情的打壓,他真的鬧不明白對方到底對他是個什麼態度了。

  他看了眼正扶著門的面無表情的羅定,又望向笑的陽光燦爛可莫名讓他脊背發寒的段修博,心中最後那麼一點希望都破滅了。

  ※※※※※※※※※

  新專輯是預備七月發佈的,羅定早早就錄完了歌,三月到四月的這段時間基本就是在練習舞蹈拍攝MV。

  十首歌,三個舞曲,其實並不是很難。舞蹈的動作都差不多,加上後期剪輯,他只要幾個動作做到位就可以了。三首歌裡跳一曲舞蹈漂亮些的,練到精通,日後為專輯跑活動的身後能夠用上就行。

  羅定到新劇組拍戲的這段時間,谷亞星他們也全沒閒著。

  有了上一張EP作為鋪墊,這回羅定專輯要發佈的消息一面眾便引發了廣泛關注。知名度高了,他做的工作自然便和普通藝人有了區分。公眾對羅定消息的關注已經能為媒體帶來利益的今天,不必谷亞星主動找關係打廣告,自然有人去做免費宣傳的工作。目前能採集到的基本信息,大多都是對這張專輯倍加期待的聲音。

  這一次谷亞星學乖了,他不再無視羅定在海外的人氣了,專輯中的元素也越發的國際化,有一首舞曲甚至還是全英文的。和羅定各國的粉絲高層打交道,打開歐美的專輯銷售市場。刀鋒戰士會在六月中旬上映,不管羅定會不會因為這部劇在歐美一炮而紅,七月份,都將是他有史以來在歐美知名度最高的時候。

  他想把事情做的儘量漂亮些,不光是為了羅定,更多的還是想爭口氣。

  爭給那些人看看。

  跑活動的時候多多少少聽到了宣傳自己專輯的消息,羅定對谷亞星這次的野心有些意外,因為在他的印象裡,谷亞星性格還挺軟的,又好欺負,自己作為手下的藝人都能管住他,一下子想把網鋪的到處都是根本不像他的作風。倒像是一隻被逼急了咬人的兔子。

  聽到他這種形容,吳方圓吭哧吭哧笑了一個下午,羅定真擔心他會缺心眼地去把自己的評價說給谷亞星聽。

  趕了兩個活動現場,羅定靠在車裡有些疲倦,吳方圓的聲音輕輕的迴盪在車裡。

  「《刺客》都給你發第二次邀請了,你說這部劇倒真是奇怪,去年就說要拍,拖到今年四月,四月又說延期,你看這都六月了,發給你的試鏡通知裡好幾個角色,連主角都有……」

  羅定睜開瞇著的眼:「主角?」

  「男一、男二、男三,還有一個客串一樣的角色。」

  竟然空出了那麼多?羅定倒著實有些意外,當初他在的時候整個劇組基本上處於萬事俱備只欠東風的狀態,第一次發到亞星工作室的工作邀請也只是幾個小角色的,現在連男主角都開始廣撒網了,這說明劇組裡肯定又遇上了什麼問題。

  想到那部自己投注了那麼多心血的電影,羅定嘆息了一聲。

  辛辛苦苦反倒為他人做了嫁衣,拿到嫁衣的人偏偏還不珍惜,袖口裙襬都給扯得稀爛,越修補越難看。

  身後跟著其他的車輛,導演帶著幾乎所有主演一場場奔赴發佈會,眼看時間將至,這群人都在朝著首映會趕。

  《刀鋒戰士III》會定在六月上映著實是有些出乎羅定預料的,他原本以為至少要搶八九月的好檔期,可看來卡門・克洛維並不怎麼在乎檔期的問題。六到七月也是不錯的時候,電影的很多宣傳都針對著中國大陸市場,顯然發行方對國內的反響抱了很大的期待。

  近年來中國市場的票房收入一次比一次可觀,觀眾們又很好說話,基本上只要能上院線就極少有虧本的。拍攝成本在那了,有能力的自然也都想多賺一些,國內龐大的票房數字早已引發了廣泛的關注。更別提這部電影當中還會出現兩個在中國很受歡迎的華人面孔了,紐約首映會的下一場就是中國的首映會,等到中國跑完了,劇組才會去歐洲宣傳。

  國外的首映會和國內的氛圍還是不同的,到場的觀眾中極少能找到亞洲人的面孔,大多是金髮碧眼的洋妞和看不出歲數的年輕男孩。羅定到現在都記得自己上輩子第一次跟劇組在國外參加首映會時的場景,底下的大批西方人給了他很大的壓力,更何況歐美的輿論雖然嚷嚷著拒絕種族歧視,小部分人心中還是有那麼點微妙的意思的。整個首映會他基本上都在坐冷板凳,沒人關注他的消息。

  可這一次,情況顯然和從前很不一樣。

  段修博上台的時候觀眾們的尖叫幾乎要掀翻頂棚,羅定還擔心自己待會兒受的待遇反差太大會不好看,下一秒登上舞台的時候各種歡呼就將他淹沒了。

  人群中有女孩兒用不熟練的中文高聲喊:「羅——定!!!」

  羅定愣住了,會場內的燈光打在他臉上,觀影席離得不遠,他臉上有些茫然的表情讓觀眾們更加激動了。

  「羅!!!!定!!!!!!」

  總是啟動忽視自己人氣技能的羅定倒真的不知道他已經受歡迎到這種程度了。

  段修博見他上台後頓了那麼久,還以為他緊張,笑著想過去牽他。

  羅定被他一碰就回了神,笑著拒絕了他的動作,一步步走的穩健的很,心中有什麼想不通的都暫時被壓了下去。

  要不怎麼說心有靈犀呢?段修博一開始沒反應過來,到後來看他發揮自如後基本上就明白到羅定剛才為什麼發呆了。見他拿著話筒態度十分大方地回答媒體的提問,段修博歪頭盯著他的側臉。

  他有時候真的鬧不太明白羅定到底是謙虛還是笨,他謹慎的根本不像是這個年紀的人,身上一點年輕人的乖戾都找不出。谷亞星也說沒怎麼訓練他對外的技巧,可他對上記者分明就應對的滴水不漏。然而在評估自己人氣這一點上,羅定簡直生澀的不像個藝人。

  上一次《臥龍》拿獎就是這樣,幾個主演都看過最後的成片了,段修博電影節全程都在提醒他最佳男配可能會選中他,羅定偏偏就沒聽出來裡面的認真,且十分篤定段修博是在開玩笑。最後拿獎的時候那個茫然的樣子,活像是撿了天上掉下來的餡餅。再看這一次,也不瞧瞧自己演的是什麼片,這可是《刀鋒戰士III》,前兩部在歐美的受歡迎度都是一流的,從接下角色開始羅定便脫離了小透明這個行列了,現在還意外影院裡有為他而來的影迷?

  但一想到當初幾度加刻EP最後還是手忙腳不夠賣的歷史,段修博便放棄了,算了,這公司從上到下都一個樣。

  大家跑活動都累了,首映會便舉辦的比較簡單,劇組全員最後同樣坐上觀眾席後,還有人悄悄自後面遞來本子請羅定簽名。

  電影是3D的。

  黑暗中,一柄巨大的鐮刀自上方劈下,如同割開了沉重的帷幕,撕裂的刀口迸出陽光。

  音樂輕到近乎帶上靈異感,像貓在優雅地奔跑,伴隨著那道撕裂的傷口越來越大,段修博低沉沙啞的嗓音疲憊至極,又好像蘊含了巨大的生命力——

  「在那之後,我知道了自己的過去。」

  貓步般輕佻悠揚的音樂伴隨著他的聲音。

  「鎮壓、殺戮、征戰、勝利,這一切為了教廷。」

  眼前的一切豁然開朗,他聲音漸漸壓低,在驟然明亮起的白色光線中變得越發不明顯起來。

  「也為了我自己。」

  一聲轟鳴的爆裂聲,鏡頭前迅疾地飛過一隻怪異的尖喙大鳥,淒厲地朝著天空哀鳴了一聲,撲扇著翅膀逐漸飛遠。

  借由它的身形,視野越來越廣闊,山川與河流盡收眼底,茂密的森林就在腳下,從山頂開始,蜿蜒流下一條絲帶般順滑粘稠的銀色的河流。

  大路遠方疾馳而來的獨角獸群帶起了滾滾的灰塵,天地彷彿都因為這齊整的獨角獸蹄聲開始震顫。隊伍由遠及近,金色的盔甲上還留存著血污,乾淨的地方在獨角獸擦身而過的瞬間反射出太陽的光芒,璀璨、耀眼。

  盔甲上精緻的圖騰線條和旗幟一起說明了來人的身份,隊伍的領頭人全身被戰甲包裹的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眼睛。

  血絲、黑眼圈、風塵僕僕。

  一切的一切,都無法掩蓋住那雙眼鋒利尖銳的視線。

  彷彿從亙古傳來的歌聲,沒有詞語。透過喉腔,像千萬人在一齊高歌。曲調悠遠,像是征戰前的號角,又如此神秘,讓人捉摸不透前方的命運。

  一棟潔白威嚴的建築逐漸出現在畫面當中,獨角獸群在大殿口停下,盔甲戰士們紛紛下馬,領頭的男人摘下了自己的頭盔,背對鏡頭,烏黑的長髮披散在身後。他仰頭看著這棟建築。

  長鏡頭緩緩拉近。

  在與他長髮近在咫尺的瞬間,對方轉過了頭來,乾脆利落的,稜角分明的一張臉上看不出任何多餘的表情,目光中全是凝滯的嚴肅和引而不發的殺氣。

  「埃爾法,解下劍,跟我一起進去。」

  隊伍中站出一個高大的年輕人,單手撫胸,恭敬地半跪了下來:「是,奧斯頓爵士。」

  觀眾席上一陣細碎的驚呼,在段修博轉過頭的那個瞬間。

  連羅定都有些呆住了,鏡頭前的男人和私下裡的這個太不相同,現在對方就坐在他身邊,兩個人一起看電影的時候,他總有種錯亂的感覺。

  一個得知了自己身世,卻不得不裝作一無所知與屠戮自己全族的仇人繼續相處的男人。

  羅定所飾演的亞爾弗列德剛一出場便引發了眾人更大的驚呼。

  青年的身上其實還帶著少年人特有的純澈,眼神亮的像倒映了星光,穿著簡單的白色袍子在軍營裡和人打架切磋。他身形輕盈,體型又瘦削,滿身和周圍男人們截然不同的白皮膚,被對手一拳擊中肚子倒飛了出去。

  他在地上滾了兩圈,沾了滿身泥,但抬起頭的瞬間,目光仍舊充溢了不服輸的朝氣。

  一躍而起:「再來!」

  奧斯頓發覺到了他的不同尋常,瞇起眼盯著他被頭髮遮掩的嚴嚴實實的脖頸,表情驟然變得嚴肅了起來。

  霧氣蒸騰的浴室,空曠而潮濕,大門被一腳踢開,奧斯頓舉著巨劍渾身殺氣地闖入,毫不留情地朝亞爾弗列德劈去,搏鬥中跳下了泳池,硬是激出了對方滿身的奇異圖騰。

  畫面高速切換,各個角度掙扎凌亂,兩個人在浴池內奮力地糾纏,帶著些許曖昧的互動引得影院現場陣陣驚呼。

  羅定輕咳了一聲,目光從屏幕上轉開,拍的時候不怎麼,現在自己觀看,這種把打鬥場面弄的像通姦現場本事恐怕也不是誰都能有的。

  段修博湊到他耳朵邊上:「你真好看。」

  羅定掐著他的胳膊狠狠擰了一把。

  奧斯頓最後落在亞爾弗列德肩頭那個吻以各種角度特寫出來,雪白的皮膚和艷色的嘴唇,不帶情慾的接觸,卻偏偏營造出了一種連語言都很難形容出的曖昧氛圍。

  結識、相認,亞爾弗列德換上了華麗的長袍走上宮殿屈膝奉上自己的效忠,奧斯頓那一刻的眼神複雜到讓人有種落淚的衝動。

  短暫的安寧被打破,戰士們開始踏上了逃脫追殺的道路,一個接一個熟悉的面孔死去,奧斯頓變得越來越頹喪,終於在被精靈森林拒絕之後,他連亞爾弗列德也失去了。

  他唯一的族人、家人、心靈寄託,無人可以取代的存在。

  就在他的懷裡閉上了眼睛,後背的弩箭穿透了他的胸腹,閃耀著尖銳的寒光。奧斯頓怔怔地望著他從耳後開始蔓延全身的籐蔓花紋,心如死灰,卻不甘心地想要阻止這不祥花紋的擴散,低聲懇求著亞爾弗列德再堅持一會兒。

  亞爾弗列德揪緊了他的袍子,將自己儘量深地埋在他懷裡,安然又遺憾地落下眼淚。

  奧斯頓瀕臨崩潰,種族天賦終於在這絕境之下被激發出來,粗壯的籐蔓從他周圍穿透土層急速地生長。飛鳥走獸被驚跑一片,喧鬧中心的奧斯頓卻像是完全失去了感知能力一般,緩慢而堅定地抽出了那柄穿透了亞爾弗列德的利箭。

  手握著箭支,他目光呆滯,好一會過後,才將眼神重新落在亞爾弗列德的臉上。

  他覆上已經沒有氣息的身體,眼淚在低頭的瞬間落在了亞爾弗列德的臉上,被他用手指輕輕地揩乾。

  最後落在額頭上的那個親吻放出特寫的時候,羅定感覺到身邊人輕微的動靜,還不等扭過頭,就感覺到自己的手被握住了。

  他一驚,剛想回頭,便聽到了滿場極力壓抑的啜泣聲。兩個人的手都放在扶手下面,段修博握得很緊,手掌也在微微顫抖,羅定想了想,還是沒有執拗地掙脫。

  他知道段修博到底是在擔心什麼,無非是擔心失去他罷了。

  電影的最後,擁有東大陸血統的奴隸們奮起反抗了受盡壓迫的生活,跟著各種種族一起,在奧斯頓的帶領下披荊斬棘殺入了教廷。他們包圍了教廷的保護結界,殺死了主使一切陰謀的莫林格力,雙方堅持不下,教皇終於放軟了態度,提出和平解決。

  教廷的駐軍撤出了東大陸,而其他大陸的東大陸族人也由教廷出面牽線龍族送回故土。踏上屬於自己的土地的那一刻,聽著周圍人們的歡呼和尖叫,奧斯頓臉上沒有笑容。

  他轉過頭,盯著似有暴風翻滾的海面,龍族搧動著羽翼重新飛回天空,那裡什麼都看不到。

  怔怔地望著雲層,他的表情似有悲傷,又帶著眷戀,扯了扯嘴角像是想要牽出一個高興的表情,卻如何努力都沒能成功。

  燈光亮起的瞬間,場內響起了震耳欲聾的掌聲,尖銳的口哨和歡呼還帶著哽咽,全劇組的人們都起身面向觀眾鞠躬致意。

  羅定看向段修博,段修博也看向羅定。

  兩個人交換了一個笑容,聽著全場清晰可聞的高呼著他們名字的聲音。

  他們都知道,這是他們距離成功越來越近的證明。

  ※※※※※※※※※

  《刀鋒戰士III》不全是一部爆米花商業片,雖然場景恢弘情節也狗血,但其實影射了更多正能量或是負能量的東西。電影的結局看似美滿,卻又充滿了遺憾,奧斯頓最後獲得了戰爭的成功,卻也失去了一切。

  這種結局近年越來越少了,觀眾被虐的死去活來,電影的討論度一下子就升高了不少。後娘養的奧斯頓叫不少人都覺得相當同情,好不容易有了一個心靈寄託,愣是被導演弄死了。

  亞爾弗列德死的那一段簡直讓人不忍心看第二遍,鐵骨錚錚的戰士也為了失去同伴哭的泣不成聲。他最後踏上東大陸回頭看向海洋的那個眼神,在滾滾的風暴中彷彿能夠穿透一切的視線,明明獲得了勝利卻無法融入周圍歡騰鼓舞的氣氛,他到底在想什麼,憑藉腦補人們也能猜測的差不多。

  國內的觀眾自不必說,羅定和段修博的CP粉哭的眼淚都乾了,嗷嗷叫著下次不要接那麼虐的片。

  尤其是羅定的粉絲,他居然又中途給死了,死的還那麼讓人刻骨銘心,簡直太沒天理。

  「兒子啊你爭氣點大圓滿一次行不行?CP被拆虐的媽媽我心都碎惹!!」

  「段大我心疼你,兩次了,你能再窩囊點不?」

  「媽了,官方沒有日常萌,去看日常洗眼。日常傻白甜才是主旋律!」

  托電影的福,羅定和段修博的日常剪輯視頻倒也同時點擊大增,被電影虐哭的粉絲們回到飯制的隊伍裡心塞的毛病一下沒有了,腰也不酸腿也不疼,一口氣能被甜到繞操場跑十圈。

  也不知道誰先開始的,飯拍視頻被翻譯成各種語言,出現在各種海外人群能找到的社交軟件上。

  羅定從重新開始接觸拍戲到現在,第二次嘗試到了一炮而紅的滋味。

  正來自於歐美,這個本土領地意識尤其強烈的地方。


78第七十八章

  西方人的性格相對來說要火熱極端一些。歐美與亞洲雖然一直在文化、血統膚色和歷史上有著各種差異,但一旦有人出色到足夠令人迷戀,那對他們來說,什麼缺點都不是問題。哪怕你吸毒、犯罪甚至有神經病,多的是人願意欣賞你身上的人格魅力和其他的優點。更別說羅定的缺陷僅僅只是和他們種族不同罷了,多少年前受盡歧視的黑人們如今也在好萊塢混的風生水起,他們有什麼理由不接受一個亞洲面孔呢?

  自古以來,就是悲劇容易出經典,悲劇角色也更容易被人放在心上。

  扮演了奧斯頓的精神寄託、羅定整部電影與段修博對手戲無數,兩人爭執過甜蜜過相互扶持著抵抗艱辛,最後卻陰差陽錯地天人永隔,給奧斯頓留下了一生的遺憾,也叫從影院裡走出來的觀眾們唸唸不忘。

  首映當日,僅北美一處,便創下了三千八百萬美元的票房紀錄,打破了《刀鋒戰士II》首映當日票房突破三千五百萬的傳奇。

  如同當初因為第一部電影爆紅的段修博,羅定也嘗到了自己在國內一般無二的滋味。海外電影首映巡演完畢一行人回到洛杉磯參加幾個電影最後的收尾活動,最後他和段修博回國登機,機場內滿滿的都是來送他們上飛機的異國粉絲。

  「羅!!!!!!定!!!!!!」

  「段!!!!!修!!!!!博!!!!!!」

  「啊啊啊啊啊啊啊!!!!!!」

  關外的保安也管不了激動的人群,許多人在看到羅定和段修博一起出現的時候甚至就捂著嘴原地蹲下大哭了起來,瘋狂的程度比起國內的粉絲有過之而無不及。好在羅定早有應對這類場合的經驗,並沒有因為被圍堵就嚇得亂跑,全程面帶笑容氣定神閒用流利的英文和臨近的粉絲溝通。其實粉絲們並沒那麼可怕,除非心懷叵測的anti,否則通常只要偶像願意開口,他們什麼都願意做,更別提羅定只是讓他們安靜一些不要打擾到機場內的其他人而已。走到機場近半,喧鬧的氣氛差不多就沉澱了下來,能聽到的都是高呼著讓大家不要擁擠和祝羅定段修博一切順利的聲音。

  相機和手機的閃光燈卡嚓卡嚓地響,羅定對著鏡頭揮手,向大家點頭致意,吳方圓戴著口罩緊緊拉著他的胳膊走在外側,另一邊是段修博。

  段修博抬手護在羅定後背的上空,但沒有搭上去,他知道羅定在外通常都比較在意這些。

  也許是因為人太多了,後方的推搡導致前方的人站的不穩,追在前面的一個扛著攝影機的粉絲腳步一個踉蹌就朝羅定摔來,偌大的相機筒恰好正對著羅定的臉。

  段修博全程都提心吊膽地盯著周圍,公司平常對他的行程保護的很嚴密,而且周圍都會配備保鏢和疏散人群為他開路的工作人員。而且以他在圈內的地位本就可以冷高一些,碰上這種情況多數時候就直接上關內的地勤車去VIP了。也是跟羅定在一起之後他的形象才逐漸接地氣起來,也慢慢瞭解到更多元的粉絲們的面貌。他的心可沒羅定那麼大,從看到那麼多人開始,陰謀論就在肚子裡反覆地轉動,一邊擔心會有人居心不良隱藏在粉絲群體當中,一遍又擔心人太多了會出現踩踏事故,前方那個粉絲動靜段修博第一時間就發現了,來不及多想他一步跨到羅定的面前反身將他抱住。

  相機撞在段修博結實的後背上,被眼尖的米銳一把托住,那位粉絲雖然跌了個狗啃泥,可昂貴的相機好在保住了。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她爬起來之後滿臉惶恐愧疚地盯著段修博的後背不住地鞠躬。

  羅定被段修博抱在懷裡,雖然平時對這種行為抗拒很大,可這個時候卻反常的沒有掙扎。

  他知道段修博不會無緣無故這樣。

  手抵著段修博的胸膛,羅定微抬眼,鼻尖差點撞到段修博的嘴唇,趕忙將兩個人腦袋的距離拉開了一些:「怎麼了?」

  段修博先是回頭看,然後才鬆開他:「沒什麼。」他從米銳手中把相機接過,還給那個粉絲,笑著叮囑,「注意安全。」

  對方也不好意思再堵著路拍了,不斷重複著對不起然後閃回了人群,迅速被一大票其他粉絲圍住,有瞻仰她拿著的那部被段修博摸過的相機的,也有指責她不應該站的離羅定他們太近的,假如剛才段修博沒有反應及時,那個相機炮筒一定就砸在羅定的臉上了。臉可是藝人吃飯的玩意。

  隊伍因為這個意外有那麼片刻的遲塞,說來複雜,可全程也不過短短的一分鐘不到。後方的粉絲們方纔那一刻心都提了起來,眼見情況有驚無險,在放鬆的同時,還被甜的想要放聲尖叫。

  「啊啊啊啊啊!!!!」

  「愛!!!!!」

  一堆無師自通的啊啊尖叫和英文呼聲中,一句中文的出現簡直是鶴立雞群——

  ——「男朋友力!!!!!!」

  段修博和羅定都聽到了,羅定一下子沒明白過來這是什麼意思,長期駐紮飯圈的段修博卻對此甚為瞭解。他一下子抬頭追尋到了出聲的位置,還是在內圍,明顯亞洲人面孔的女孩抱著手機不停地在原地蹦跳。

  段修博對她笑了笑,下巴微抬,眼神意味深長。

  對方呆住了。

  ※※※※※※※※※

  飛機上,反射弧極長的羅定終於弄明白剛才發生了什麼,第一反應就去起身去按住段修博掀衣服。

  「有沒有傷到?」

  段修博不住地躲,拉住他的手一直解釋:「沒有,沒有。哪那麼容易就傷到,我又不是泥打的。」

  羅定別看瘦,力氣也不小,最後硬是按住了他翻過身去掀開了後背的外套襯衫,一看,右上方蝴蝶骨下面的皮膚已經紅了一大片。他按了按那一塊皮膚,因為段修博身上本來就是肌肉也按不出什麼所以然,見段修博並沒有吃痛的表情,這才稍稍放心了一些。

  「你神經病啊,這次撞過來的是相機,下一次要是刀呢?你也擋,你真當自己是奧斯頓啊?」

  段修博盯著他不斷開闔的嘴唇,目光說什麼都沒法轉開。他嚥了口唾沫,目光掃過前後左右,見米銳和吳方圓都起身在看自己這邊,還是壓下了把羅定拉過來親一通的念頭。

  看著段修博拉著羅定的手幾句話將對方說的沒了火氣,方才擔心他們會吵架的吳方圓放下心來坐回座位,見米銳已經快一步坐好甚至還叫了一杯咖啡,盯著對方看了一會兒,他還是湊上去說話:「他倆感情真好哈。」

  米銳正在嘬咖啡,嘟著嘴沿著杯壁在吹熱氣,聞言斜眼盯著吳方圓看了一會兒。

  ……要是沒記錯的話這次去拍《超模》這位也是有跟組的吧?從米蘭回來到現在幾個月了?他還沒發現?米銳每天都覺得自己在被閃瞎眼的光芒當中穿梭,做那個影響段修博和羅定兩個人的第三者。有時候看著吳方圓鎮定自若地在兩個人在一起的時候單獨把羅定拉走,他還很佩服對方的勇氣,甚至在心中為自己從前對他的鄙視感到唾棄。吳方圓別看傻,膽量還是有一點的。

  吳方圓見他表情複雜,歪頭給了他一個疑惑的眼神。他臉上的肉雖多,眼睛卻也不小,大概跟羅定待久了,目光澄澈的很,隨便眨巴一下都水亮水亮的。

  米銳在心中嘆息一聲,轉過視線不去看他,默默在對他改觀的新印象上畫了一個紅紅的大叉叉。

  「……」吳方圓翻了個白眼也坐了回去,傲什麼啊,谷亞星都沒米銳那麼傲,連句話都懶得搭理,這傢伙也忒看不起人了。

  ※※※※※※※※※

  六月檔到七月檔這段時間是國內的暑期檔,挑選在這個時候上院線的大片其實不少,都是大製作的場景恢弘的好電影,甚至有好幾個國內影迷們期待了好些年的存在。可是一切的一切,都沒能抵抗住《刀鋒戰士III》的強勢攻擊,在極短的時間內便被打的潰不成軍,首日票房冠軍的寶座短短十六個小時便讓賢,首週票房寶座更是在週末之前就改朝換代,午夜場都時常出現爆滿的情形,綜合統計出來的上座率高達56%。

  多少年都沒有過這樣的火熱場面了,僅僅內地一個地方便足夠製片方賺的笑掉大牙,更別提國內的票房僅僅佔據了海外票房的40%,再算上大本營美洲,首週過後,《刀鋒戰士III》統計出的全球票房,數字早已達到了一個讓業界所有人都瞠目結舌的高度。

  如無意外,一整年也不會再有一部電影能超越它了,或者明年、後年都未必會出現,後來的電影幾乎時刻在刷新從前的票房紀錄,可從沒有一部電影能將上一個記錄完爆的如此徹底的。

  國內的影迷們差點被搞瘋。

  克洛維太捨得在場景上下本錢了,他在導演界的這個位置坐的當之無愧。拍攝的時候恐怕看不出劇組裡有多麼特別的,可後期他挑選了兩支最精良的團隊,簡直是不要成本地在往裡頭丟錢。劇組的燈光、化妝、攝影、動指等等專業人士都是業內精英,甚至連服裝都是在籌備電影的時候就開始找人定做的,那麼長的一個週期,最後出來的效果好到他自己恐怕都沒想到。

  加上後期的製作,螢屏上3D的異界大陸美到不可思議。他為這個世界籌備了太久,乃至於這個世界看起來竟然如此真實,彷彿就在次元的另一邊,不是虛構,不是想像,一直亙古而安靜地沉睡在那裡。

  不說曾經《刀鋒戰士II》和《刀鋒戰士I》的老影迷,許多壓根沒看過這兩部劇的人抱著支持一下羅定和段修博的念頭進了電影院,出來後便被圈成了死忠,努力推薦遊說周圍的一切人口,如果一定要出錢買那張電影票,那整條院線中再沒有比《刀鋒戰士III》更加物超所值的了。

  唯獨令人不爽的是,羅定這次又死了。

  看著電影的最後奧斯頓還在歡呼的人群當中一臉悵惘悲傷地回頭懷念他,這結局讓人咬牙切齒又印象深刻。

  亞爾弗列德其實並不是這部劇中的第一主配,除了奧斯頓是當之無愧的主角外,在他之下的好幾個演員戲份都差不多,甚至幾個扮演他左右手的演員從頭跟隨到尾,出鏡率比起羅定還要高得多,可到最後,這部電影讓人留下最深刻印象的,終究只有奧斯頓和亞爾弗列德兩個人。連中途驚艷出場的精靈女王都被掩埋了自己後方美艷大隊友的光芒。

  這一記重拳出的利落又漂亮,讓人想酸都無話出口。觀眾的熱情消逝的也很快,哪怕紅到極致,如同曇花,都有盛開後迅速敗落的可能。用作品說話才是最有底氣和最理智的。

  與討論電影的氛圍不同,話語圈的命題一旦超出了作品涉及到真人,便會立刻畫風突變,從沉痛遺憾的續同人活動迅速變身大白鵝,只能仰著脖子躍動自己的大腳掌煽動翅膀接受投喂嗷嗷嘎嘎叫著繞圈跑。

  不用腦袋的,只需要覺得甜就好。

  段修博近日來唯一的娛樂活動就是刷微博,比看電視播報新電影的票房還要開心。

  各種跑活動的現場、首映會的現場,尤其是他和羅定從洛杉磯回國內機場時被大批粉絲送機的現場簡直要被炒糊。那個粉絲摔倒他護在羅定面前抱住他的鏡頭更是被做成各種版本一幀一幀地剪輯出來精修,渣到家的拍攝技術也沒能抵抗的住粉絲們的熱情。還別說,粉圈內大手太多,那些被截下來的圖片精修過後還真的挺好看的,尤其是幾張角度特殊一些的拍攝出羅定仰頭看他的照片,把羅定眼中全然的信任展露無遺。段修博看著鏡頭中自己略顯焦急的表情和微皺的眉頭,有些遺憾,早知道就低頭跟羅定對視了,那樣拍出來之後肯定更甜。

  大手們的底限就是跟小透明們不一樣,他在這裡遺憾balabala,粉絲們已經快要被甜出糖尿病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看了段大以後忽然覺得我男朋友就是個廢物!!!!!!」

  「回去分手!!!!」

  「回去離婚!!!!」

  「秀恩愛不要臉!不要臉!!不要臉!!!!敢不敢收斂一點?敢不敢不要叫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你們在談戀愛!?」

  「羅小定你的鼻子碰到段大的嘴唇了你造嗎?!甜die——」

  「世界已經沒有我。」

  「點開大圖之前我就已經換上了跑鞋,因為我知道我一定又要撕心裂肺地去跑圈了,小區裡的阿姨都當我是神經病怎麼辦【拜拜】」

  段修博笑的倒在床上蹬腿,拖鞋蹬到半空掉下來砸到了臉,樂極生悲。

  「Alessandro」的首頁已經被CP粉刷屏,偶有幾個唯粉,出現的時候也只是在悲傷的訴說這個飯圈的不公平。

  「以前都是唯粉頭頂青天,飯了羅寶/段寶之後才發現到這奇葩的飯圈裡CP粉才是最有前途的……」

  「我覺得我也被帶壞了怎麼辦……」

  「樓上拉我一個,最近開始視奸CP圈,有一種很萌的感覺……」

  段修博翻身坐起,神清氣爽地舒了口氣,想了想還是沒有點贊,啪啦啪啦打了一排:「羅小定專輯過幾天恐怕就會有消息了,愛不愛的,用專輯銷量告訴他吧。」

  他這個賬號發言總是一板一眼,微博數量也不多,但每次一出現必然是重磅消息,才發佈不多久,轉發便高到了一個離譜的數字。

  圈內人尊稱他為A大,因為他看起來像是能從官方那裡拿到消息的人,又不因為自己消息靈通就自視甚高搗亂做大大,所以慣來極有威信。羅定的個人站和段羅的CP站甚至還私信邀請過他做站子的管理員和名譽長老,但最後都被他推拒了。

  段修博劃拉著一堆嚷嚷著A大真的嗎真的嗎你哪裡知道的消息你是不是亞星工作室的內部人員透露一下出來吃個飯面個基啊的評論,嘖了一聲,工作人員?

  想的也太簡單了。

  ※※※※※※※※※

  「代言?」

  這邊的羅定也聽到了一個讓自己意外的字眼。

  「是啊。」谷亞星最近越發脫不開身,就像被抽打的陀螺一樣二十四小時連軸轉著,可工作忙碌人卻反常的還精神了起來,也瘦了,目光炯炯有神的,因為底氣十足走路都帶著風。

  他把一大疊文件pia的一聲放到羅定面前:「特別多,好的我都挑出來了,上面幾個都是特別好的。」

  羅定皺起眉頭:「怎麼會那麼多?」

  谷亞星不是目光短淺的人,以羅定如今的知名度做代言倒是可以,卻不適宜做得太多,前期的代言品牌很容易桎梏住代言人的檔次,這對他後期接代言都會有影響。能讓他這樣興致勃勃的拿出來和自己討論的工作恐怕都不會太差了,可再好又能好到哪去?

  他半信半疑地拿起最上方那個文件翻開一看,眼睛頓時就睜大了:「……D&S?」開玩笑的吧?他現在知名度已經足夠到接這種奢侈品了嗎?

  仔細翻開細節,他越發驚訝,居然還真的就是代言人,全球的,不是什麼形象大使也不是中國區XXX,就是白紙黑字的,全球代言人。

  D&S雖然只是大奢侈品的一個線下品牌,可走的是輕奢路線,在國外也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用的,在國內更是因為高額的產品稅地位與幾大奢侈品品牌不相上下。全球代言人……

  羅定抬頭給了谷亞星一個茫然的目光,谷亞星笑了,示意他繼續看。

  羅定翻動著那些文件,有種一次次被嚇die的感覺。

  針尖旗下的量產品牌新款的國內形象大使、高級轎車的廣告合約,還有兩個央視牽線的公益廣告,一個有關節約用水的,一個有關貧困山區兒童生活問題的,這些……

  谷亞星看著他的表情哈哈大笑起來,羅定也特麼有今天!你不是很淡定嗎?你不是很淡定嗎?!

  說實話羅定現在的知名度雖然高了,可身價還真的沒高到可以代言這些廣告的份兒上。谷亞星卯足了勁想要捧他,把他捧得越高越好,一開始就把基礎打下來日後羅定的路會好走很多。這些合約都是他費盡人脈一個個給談下來的。當然,對方在定下決定之前也都有著五分的意動,可這五分的意動如果不去撬開,恐怕就要被之後的種種意外給掩埋到再也找不到了。

  羅定笑了起來,他心中也是知道的,剛才的呆愣只是因為太驚訝了,給他時間他便想通了其中的關節。

  「辛苦你了。」羅定拍了拍谷亞星的胳膊,三個頂尖奢侈品的廣告,兩個公益廣告,身價和形象兩不誤,這對他日後走的路線真的會有很大幫助。一旦跟國家公益扯上關係,藝人在圈內的話語權也會高上很多,這和普通藝人們就又拉開了極大的差距。

  谷亞星也得意的很,毫不客氣的收下了這樣的感謝。因為春風得意越發年輕的臉上全是驕傲的表情:「就算是犒勞你辛苦工作了,咱們倆誰跟誰啊?好東西都給你!」

  廣告、代言拍攝、電影錄製一齊壓來,羅定在短暫的愉悅過後就嘗到了苦頭。

  但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現在的辛苦如果跟上輩子同一時期的比起來還真的不算什麼,他回憶著過去,有時候又覺得現在的自己實在是幸福。前途光明,所做的一切工作都是有意義的能讓他更上一層樓的,不必為了餬口和生計奔波。

  然而電影票房的成功還代表了另一個工作在逐漸拉開序幕。

  亞星工作室在六月的末尾開始逐漸活動起來了,之前半年多的工作終於在不久之後就要面眾,幾乎是一夜之間,羅定新專輯的消息便吹遍了各大國家。

  國內自不必說,有圈內A大的提前透露,深知亞星工作室小作坊工作方式的粉絲群早在官方消息出來之前便已經籌備好了專業的日後刷排行榜的粉絲隊伍,各大論壇也開始了一級備戰,上一期EP搶購的熱潮險些將人嚇死,這一次所有人都開始提前去自己所在城市的音像店預購,就害怕他們又好了傷疤忘了疼不肯進大批貨物。有些人甚至提前留下訂金,一天一個電話的提醒。

  粉絲群體接收了大批成熟的應援信息,挑選了好些精通海外語言的死忠粉和海外粉絲圈溝通,將國內的消息實時發佈出去。這讓還沉浸在《刀鋒戰士III》狂歡中的不少海外粉絲差一點激動的腦溢血。

  驚喜一波波的來,吸取了教訓之後,谷亞星這次提前五天打開了網絡預售的平台,在評估了羅定目前的搜索量和人氣之後定下了一個新的專輯備貨數字。

  看著那個數字,部門裡的幾個負責人有些啞然。

  「……會不會……太多了?」羅定目前主要還是在影視圈發展,上一張EP雖然銷量好,可這一張大碟畢竟價格高,真的能賣那麼多嗎?

  谷亞星心裡有片刻的虛軟,咬咬牙一拍桌子:「不會!盯著廠商加快出貨的速度,隨時預備備貨,海外的數據也要記得隨時刷新接收,航空運輸那邊一定要提前打好招呼,雖然備貨量很充足,但也許不夠呢?記住了沒!?」

  他近來威嚴漸盛,在場雖然仍舊有人覺得他太想當然地高估了羅定知名度,可話一出口也再沒人敢反駁了,大家都立刻乖順地去做起自己的工作。

  谷亞星抓著一本檯曆用硬角輕輕磕著桌面,亢奮的精神將情緒還提在半空,上面摸不著天,下頭踩不到地,沒著沒落的。

  腦子眩暈卻清晰,各種數據組合成銀色的紐帶在眼前穿梭,有節奏的磕聲讓他沸騰的熱血逐漸平緩了下來。

  他望著檯曆上羅定的劇照寫真,瘦削的年輕人在鏡頭的特寫下從五官到身形都完美的無可挑剔,望著鏡頭的一個笑容,溫和到讓人能瞬間勾起嘴角。

  他相信羅定。也相信自己。

  ※※※※※※※※※

  不過早上十點,大部分店面開門的時間。

  一群妹子在街上狂奔,眼神兇惡,面目猙獰。

  「快!快!快!!」

  衝到音像店面前,幾乎是同一秒鐘,五隻手按在了玻璃門上,重量級的體重讓五個人齊齊摔了進去。

  仰頭,老闆娘木然地在櫃檯後面看著她們。

  妹子們齊聲大喝:「專輯!!!」

  老闆娘微笑指著櫃檯上空了的那一塊,溫柔地回答:「賣完了。」

  賣……完……了……

  這三個字如同魔咒,在各大城市鄉鎮引起嚎啕無數。

  不少一開始都沒有在網絡下單的粉絲們還做夢自己能訂到實物,然而美好的夢想破滅起來也及其的迅速,悲傷逆流成河之後網絡預售的數字開始猛然大增,谷亞星盯著屏幕後面那個幾乎每秒都會躍升一大段的數字,默默地心想,他恐怕還是低估了羅定的影響力。

  原班人馬,熟悉的味道,熟悉的配方。

  何關和葉舟寶刀未老,上一次跟羅定合作EP之後獲得的反響甚至超過了之前跟天王巨星的,年輕群體對於音樂的熱情出乎了他們的預料,於是這一回,他們還是選擇留下來跟羅定一起戰鬥。

  有專業人士毛小潤的各種指揮,何關與葉舟精挑細選了十首歌曲,公司花了大價錢投注前期後期,羅定為了錄製原聲和MV瘦了五斤。

  一切的一切都是值得的,在火熱的市場反響出現之後。

  羅定上一首EP中,慢歌《顧慮》以壓倒之勢席捲了國內歌壇,斬獲了各大獎項,排名直到如今都未能降低多少,於是新出的第二張唱片便延續了他這一風格,十首曲目中三首舞曲面向海外歌迷,三首慢歌專攻國內樂壇,一首爵士作為中和,其他三首便是極難界定陣營的流行樂。

  他已經能越來越成熟地掌握自己身上的魅力和風格,上一張EP的某些不足現在已經完全被修正,長時間的鍛鍊讓這具新身體更加靈活和有力度,於是在許多人看來,便成了他又一次進步的證明。

  因為在全球發售,主打曲自然挑選了受眾最廣的那首英文舞曲《I Can》。

  昏沉的畫面,鼓點輕快的旋律如影隨形,燈光近乎魔幻,不同於國內對MV的拍攝手法,更接近西方的流行趨勢。

  這對許多文化不同的觀眾來說,有那麼一點點難以接受。

  然而畫面上的那個人從天而降的瞬間,所有的違和感和不滿都被一掃而光。MV中的羅定是不一樣的,和他面對公眾和拍戲的時候都有著極大的差別。

  日常的羅定比較清爽,通常面對鏡頭的時候會打理一下自己,可最多也就是上個薄薄的底妝。只有拍攝MV和舞台表演的時候,他才會因為場景需要畫上全妝。羅定是不太喜歡化妝的,雖然作為藝人的藝德不允許他以不好的狀態來面對公眾,但能因此喜歡化妝的人絕對是少數。

  但他的五官實在是太適合上妝了。

  原本就立體的五官稍微勾勒一下線條就更加驚艷,一雙眼睛只要上了眼線,氣質立刻就和平常大相逕庭。當初他到《臥龍》劇組之前,前一個扮演廣陵王的演員讓想要表現出角色妖異的霍謝為了造型費盡了心思,可羅定一到場,上個眼線加上他自己的發揮一切便通通齊活。上妝之後的羅定氣場驟然便強盛了許多,出現在畫面中時微抬著下巴從眼角看向鏡頭的那一幕,簡直讓觀看著MV的大批歌迷鼻血噴湧而出。

  「啊啊啊啊啊!!!!懷了一個動物園!!!!!!」

  「啊啊啊啊懷了一座花果山!!!!!!!」

  他唱歌極有自己的特色,咬字彷彿從喉嚨就開始,在口腔內繞上一圈後緩緩吐出來,隨著氣息的變化可以輕快也可以極富動感。他英文說得好,聽起來便異常的順耳,泉水一般清透的嗓音雖然還不到高亢的時候,卻穩穩壓過了配樂的聲音,讓人第一時間便能捕捉到他出口的第一個字。

  出道到現在他都沒換過髮型,碎髮柔軟給人乖順的錯覺。這一次因為曲風需要,他整個瀏海都被夾到了頭頂,露出光潔的額頭,看上去卻一點不比有瀏海在的時候遜色,一舉一動彷彿帶動了狂躁的風暴。擺動胳膊時手臂上隱約可見的青筋和肌肉更是誘人到無以復加。

  被黑了那麼多次,再嫉妒的人都無法開口說他舞蹈跳得不好。

  小動作、踩節拍,乾脆利落,他給人的感覺一點都不像是在工作,而是全身心地沉浸在舞蹈當中,他享受自己現在正在感受的一切。

  音樂到最高潮處,他驟然拔高的歌聲完全沒有聲嘶力竭的勉強,嗓音遼闊到讓聽的人甘願閉上眼睛被風暴帶上天空。加快的心跳,抽搐的肌肉,亢奮的情緒,想要起身和他一起舞蹈的衝動。

  一曲終了。

  謝幕時的鏡頭拉近他的臉,燈光驟然變暗,垂眸的青年彷彿發現了前方窺探的視線,面無表情地抬起頭來。

  犀利的目光穿透了時間和距離,彷彿利劍刺穿人心。

  捂著胸口,許多人盯著屏幕呆愣了半天,拿出手機截屏一張想要說些理智的聽後感。

  然而猶豫良久,頭腦一片空白,等到消息已經發出去的時候,他們才意識到自己打的那一排字是——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79第七十九章

  余家的家宴,一年一度,大長輩們都齊聚一堂。

  余嬋娟不算輩分最高的長輩,早年因為婚姻的關係也和家裡鬧的不太好看,便帶著自家的姐弟和兒子另開了一桌靠著主位。余家的家風很是矛盾,一邊親戚間都不太走動,一邊表面上還得裝作和睦團結,遇上困難的時候一致對外,但一旦消停下來,便是內鬥的開始。

  從父母手上接手凱旋娛樂且在經營的這些年吞併了許多同行企業將事業越做越大,余嬋娟如今已經差不多洗清了自己年輕時因為一時意氣導致的不受歡迎,主桌那邊也時常有人掉過頭來和她說小話。

  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往主桌一看,她笑著指了下空缺:「天韻哪去了?」余天韻,余嬋娟堂兄的女兒,老來子,寵的比眼珠子還過。席沒散就敢跑,家裡其他的孩子可沒這個膽量。

  堂兄無奈地搖了搖頭:「這個丫頭,這幾天神出鬼沒的。昨天通知她過來吃個飯老大不願意,我猜著可能是談戀愛了。」

  余嬋娟拍拍他:「天韻那麼漂亮,說不定早就有男朋友了。她可比我這個做姑姑的強,我年輕的時候沒她一半的精明果斷。」

  「以前成天泡在書裡,現在不行啦,到處瘋跑,玩電腦看電視,成天抱著個手機。沒救了。」

  「瞎說呢。」余嬋娟放下手帕搖了搖頭,起身去找余天韻。

  余嬋娟是H省人,老宅在鄉下,發跡後也不忘尋根,各有作為的一大家簡直是鎮上人最津津樂道的話題之一。每年家宴這裡都徹夜燈火通明,她跨出門檻,便在前頭廣場的鞦韆架下發現了余天韻。

  對方正抱著手機戴著耳機低頭看著什麼,屏幕的亮光打在臉上,微皺的眉頭和嚴肅的表情連鞦韆架這一萌點都沒能軟化多少。遊樂場裡全是人,可她周圍的一圈幾乎就是真空地帶,沒幾個小輩敢湊過去玩。

  余嬋娟嘆息一聲,這個侄女從小就厲害,余紹天要是有她七分的果斷,她也不至於現在還拿著公司的股權不撒手了。

  她在一群小輩們「老大你好有膽色」的目光中湊了上去,出聲問:「天韻,看電視去屋裡看啊,邵天他們都在屋裡呢,怎麼一個人在外面玩?」

  余天韻低著頭,耳機裡的聲音隱約可聞,沒聽到。余嬋娟抬手摘下了她的耳機,順帶湊上去一看,沒有聲音,但屏幕上那個正在跳舞的人她還是認識的,十分驚訝地叫了出來:「羅定?」

  余天韻因為被摘下了耳機一開始還皺著眉頭很犀利地盯著她,余嬋娟眼見她的表情瞬間柔和了下來,還出聲問自己:「姑姑你也認識他?」

  余嬋娟管著娛樂公司,對明星卻沒什麼興趣,這一點家裡人也是都知道的。尤其現在連公司都交給余紹天管理了,她能叫得出名字的明星都有些年頭。

  余嬋娟面色複雜地望著侄女兒,這模樣像是在追星?追誰不好,要去追羅定呢……

  她點了點頭,便被對方拽著在大鞦韆上坐下。余天韻抽出她手上的耳機不容抗拒地給她戴上,滿臉興致勃勃地將放到一半的視頻調回開頭:「你看,給你看。」

  余嬋娟又不好拒絕,想著左右不過一首歌的時間,也不要掃侄女兒的興了,便順勢低頭看了起來。這些年她聽的音樂越來越舒緩,舞曲極強的節奏感倒是新鮮的很,盯著小小的屏幕中那個體型十分漂亮的年輕人,她下意識的用上了專業人士評估商品的目光。寬肩、細腰、大長腿,對方低著頭,可從體型上來看,真是無可挑剔。

  因為羅定可能和段修博有曖昧的原因,哪怕對對方的第一印象不錯,余嬋娟也還是很難對對方在心中生出親近。想到他就想到小兒子,想到小兒子就想到那個自己所托非人的對象。

  耳機中的音樂驟然一變,爆炸般的轟鳴極富動感,讓人聽著後頸的汗毛一下子炸了起來。

  屏幕人的人瞬間動了,力量十足的舞姿配合著音樂無比契合,偶爾在跳舞間隙掃過鏡頭的視線帶動起他強大的氣場,讓看到的人下意識連膽色都會縮回去幾分。

  「……」余嬋娟的目光漸漸變了,沒空去琢磨對方的身材到底是適合銀屏發展還是銀幕發展,眼神越來越認真,等到一曲終了,余天韻摘下戴在她頭上的耳機時,她才吶吶地嘆了一聲:「……是挺好看啊。」

  「是吧?!」余天韻一下子就高興了起來,退出視頻拉出自己長長的一大串本地視頻清單,深褐色的眼睛裡閃耀著躍動的光芒,讓余嬋娟不知怎麼的,想起了年輕時遇到的那些推銷保險的狂熱積極份子。

  ※※※※※※※※※

  段萬慶回國之後從那次在半山酒店碰巧遇見了段修博之後就再沒有碰上對方。他玩兒了一段時間,到底閱盡了花叢,也有膩味的時候,想起了正事,便一心計劃著要再見一次兒子,父子倆坐下來好好的談一談。他倒不覺得很擔心,不論是經營的如日中天的集團還是手握的其他企業的股權,各種流動資金和不動產,他手上的籌碼太多,也見慣了圈子裡那些委屈求全侍奉在長輩身邊就為了繼承家產的小輩。

  段修博隱約表現出的恨意對他來說只是毛毛雨般的困擾。這世界上真的會有人願意放棄唾手可得的財產只為童年時家人做的那一點不周到嗎?余紹天就對他親得很,送了輛車子而已,之後打電話去約每次都能抽出空來陪他吃飯。這個兒子他從小養都沒養過,全靠著余嬋娟帶大的,現在對他有幾分算計和幾分感情段萬慶心中清白的很。段修博憑什麼記恨他?這小子還是他養大的呢。平安長大了也沒見餓死,錢更是管夠花,說出去叫人羨慕都來不及。也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

  打開始他確實是這樣想的,心中也篤定自己的觀念沒出錯,對段修博不肯見他的種種反應,老覺得估計是孩子還沒長大表現出的一種用於宣洩不滿的撒嬌。可是漸漸地,他就覺得自己恐怕是猜錯了什麼。

  段修博好像是真的避他如蛇蠍。

  要說段萬慶真的覺得自己在兒子面前一點不理虧,那絕對是假的。歐美對於孩子的成長問題向來重視,把孩子一個人留在家都是父母不負責任的表現,段萬慶只是不想去想,又不代表他真的不知道自己的行為特別不負責任。他只是覺得等到自己百年之後留下來的財產足夠彌補他在幼年對孩子的輕忽了,可沒想到,段修博根本連讓他補償的機會都吝嗇給予。

  他沒有段修博的聯繫方式,好不容易挖到了手機,接起來一聽他自報家門段修博立馬掛電話。去找余紹天讓他牽線搭橋,余紹天苦著臉說自己沒那個膽量,瞭解的多了,他才慢慢明白到段修博在娛樂圈中的地位有多超然。對娛樂圈的認知一直固定在哪個女明星更漂亮的段萬慶有那麼點驕傲又有那麼點困擾,想到兒子那句「在那之前我們不用見面」他連睡都睡不著,翻來覆去,腦袋裡又閃現自己屁點大的一身白皮黃髮的小兒子,不知怎麼的,心中終究還是對段修博更有認同感。

  一脈相承的兒子,他居然只能像陌生人那樣在各種媒體網絡上得知到對方的最新動態和個人消息。

  他這邊想見見不到,那邊段修博的名字簡直像是用502跟羅定黏在了一起。在網絡上搜索段修博的消息,隨之出來的一定有粉絲寫的他倆的同人。段萬慶一開始好奇點進去看了幾篇,閃瞎眼後再不敢亂看了,可是心裡又實在是好奇,便時不時搜索一下兩個人的動態,也知道了越來越多的段修博和羅定的資源。

  那些視頻剪輯的……讓他看著都覺得就是那麼一回事。

  段修博的性取向在他這幾乎已經被蓋棺定論,在洛杉磯第一次遇到他和羅定在一起,兩個人看起來關係就很不一般。他對這個兒子瞭解雖然不多,可也多少明白對方的性格有些像他,從來不屑於對外偽裝什麼。他好色,便光明正大的好,想要哪個女人就娶回家,沒興趣了就分手,不去管責任和社會輿論,外人愛說什麼就說什麼。人這一輩子短短幾十年,何苦束縛著自己不去及時行樂?段修博假如有什麼喜歡的人,肯定也是不願意搞暗通款曲的那一套的,巴不得天下越多人知道越好呢。

  他不大願意接受自己發覺到的事實。花了一輩子,段萬慶花的都是女人,他對男人一點那什麼的念頭都沒有,反倒覺得挺噁心的,一想到兒子跟個男人在一起你儂我儂的,心中便說不出的彆扭。

  可哪怕是他有心把孩子扳正回來呢,孩子得給他這個機會啊。

  段萬慶工作之餘除了尋花問柳外極少有其他的娛樂活動,這次為了對兩個人有更多瞭解,他在國內最紅的幾個社交論壇上都註冊了賬號注意他們的動態。羅定新專輯的各路消息簡直是在刷屏,讓他想無視都做不到,追星的粉絲們狂熱到讓他無法理解。但看著那些被截下來精修過後轉發量高的不可思議的舞蹈片段,段萬慶多少能明白到對方的人氣從何而來。

  車穩穩的行駛在路上,新歡趴在段萬慶的懷裡,小聲說自己肚子餓了,想吃巧克力。

  前頭不遠處剛好有手工巧克力作坊,段萬慶直接便讓司機停車下去買。目光掃過窗外,他看到巧克力作坊的左邊是一家生意很不錯的咖啡館,右邊是一間簡潔明亮的唱片店。櫥窗上羅定的海報好大一張,深色的基調,妝畫的妖邪,卻明顯佔據最重要的宣傳位置。

  「等等。」他叫住剛要下車的司機,對上對方回過頭遞來的疑惑眼神,下巴朝著唱片店努了努,「順便去買張羅定的新專輯來。」

  往常一板一眼的司機完全沒有類似於「羅定是誰」的疑問,點頭就下了車。段萬慶話一出口便有些後悔,懷裡的小女人已經撐著身子爬坐起來滿臉驚訝地看著他了。

  也對,買唱片什麼的實在是太有損他的……

  「內特!」對方飛撲上來的舉動卻一下子打斷了他心中喋喋不休的念頭,甜蜜的嘴唇在臉上啄了好幾下,到最後整個人都差點窩到了他懷裡,「親愛的,你真好,你怎麼知道我喜歡羅定?太貼心了!」

  「……」段萬慶沉默著接受了這種親密,思考了好一會兒自己現在降下車窗讓司機再多買一張唱片來不來得及,想來想去還是放棄了。他笑著吻了吻女孩撲閃撲閃的大眼睛,口甜舌滑,「你的一切我都知道,你的愛好我當然也記在心裡。」

  嘴唇吧嗒吧嗒親在側臉,段萬慶表情不變,心中暗想。

  算了,晚點把她送回去之後叫司機再去買一趟好了。

  ※※※※※※※※※

  不走紅的時候,藝人被生計所困,想接到工作必須付出極大的努力,每一步都邁的極其辛苦。

  走紅之後,藝人被人氣所困,必須徹底放棄正常人的生活,隨時隨地謹言慎行。一點點小小的疏漏都會因他的人氣掀起軒然大波,工作上錯誤的選擇所造成的影響更加成倍數增長,這份工作就是每時每刻都無法消停下來的。

  人氣有了,亞星工作室現在便要開始籌劃羅定日後要走的路線。

  在聽到谷亞星已經將自己的首場演唱會提上日程了的時候羅定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

  上輩子他唱了三年的歌才有資格開始談這個,並且第一場首唱會規模小的可憐。饒是如此他的走紅速度仍舊是歌壇內許多藝人羨慕至極的迅速。同期出道的不少歌手明明也很有才華,最後終究還是落得個四處走穴演藝餬口的下場,娛樂圈現實而殘酷,且兩極分化嚴重。至少在羅定看來,現在的他距離頂端那一個層面還有著很大的距離。

  谷亞星卻並不覺得自己現在想這個有什麼不對:「你的人氣已經夠了,現在就是資歷的問題。說起來你出道也有好些年了,怎麼還把自己當成後輩?只不過是這幾年才開始走紅而已,你也不看看自己現在的專輯銷量有多高。當然演唱會不會那麼早就開,你現在的檔期太滿肯定是抽不出空來的。到時候開了肯定就是亞洲或者國內巡演。你偶爾也要關注一下自己在海外的人氣啊,也不看看自己現在在日本有多受歡迎。」

  談到這個羅定總覺得說不出的羞恥,但工作之餘還要求他評估自己的人氣這就有點勉強了。羅定實在是好奇:「我在日本怎麼了?」

  「……」谷亞星無語地看著他。

  在日本怎麼了?他認真的嗎?是真的不知道嗎?

  那麼小的一個島國居然能對藝人的人氣起到如此大的推動作用,這是連谷亞星一開始都未曾想像到的。專輯在全球同步銷售,僅日本一個地方,便佔據了海外銷售35%的份額。長期駐守日本論壇的團隊時常會給公司帶來粉絲圈新的動向,那邊儼然是一個自己民間組織的專屬於羅定的私人公司。從宣傳到經濟再到羅定的衣食住行,他們什麼都想要操心,且把什麼都做的及其嚴謹。

  據說現在的日本到處都可以看到粉絲們出錢為羅定做的宣傳廣告。公車、地鐵、市中心的大樓廣告牌乃至於路標,全都是粉圈內集資自己完成的。因為羅定現在的公演活動少,公司又明令禁止收禮,粉絲們的一腔熱情都快把圈子給憋壞了,便從別的細節上體現了出來。

  買專輯少於十張的都不好意思說話,廣告認領少於一個的更不敢說自己是死忠粉,對中國的嚮往遠遠高於全世界的任何國家,現在呼聲最大的就是演唱會門票。不少粉絲們表示,哪怕演唱會只在中國開,他們無法到場,也絕對會出錢買票不讓公司虧本的。

  可對現在的谷亞星來說,圈錢遠沒有穩固羅定的形象來得重要。

  奢侈品代言的消息一經公佈自然引發了軒然大波。不說粉圈外的人士,就連羅定的粉絲們都沒想到他的這一步居然會跨的那麼大。

  一時間羨慕的有之,自豪的有之,嫉妒的有之,越是紅的發紫,越不缺少無謂中傷的言論。

  然而第一個面眾的卻並不是最引發熱議的奢侈品廣告,而是兩則在最短時間內趕拍發佈出來的公益廣告。

  節約用水,貧困山區。

  極少以廣告的形象出現在銀屏前,一出現就是如此健康正面的形象,這對那些掐架到已經有些心累的粉絲們來說如同一劑強心針,打完後立刻活力倍增。

  有一個積極向上的偶像,粉絲們的行為作風也會不自覺地向他學習。

  偶像明星裡,羅定的粉圈恐怕是最不花錢的一個了。攀比成風的娛樂圈送禮已成暗俗,非名牌不可出手,一場應援便花費好幾萬,且越送越貴重,上不封頂。

  公司不收禮這一條,便肅清了圈內一開始還不成型的歪風隱患,對於穩固人氣更是大有幫助。

  鐵桿粉們大多有一些混跡娛樂圈的閱歷,見到亞星工作室的種種行為,差不多也能推測出公司預備為羅定準備的道路了。說實話,這比起他們從前所想的都要好的多,明星跟公益扯上關係絕對是利大於弊的。亞星工作室比他們所想的有良心,也比他們所想的有遠見。

  既然如此,他們不搭把手可怎麼行呢?

  空有一腔熱情苦於無處發洩的粉絲群體當中,一旦出現一頭有威信的領頭羊,所能出現的力量絕對大到讓人無法想像。

  ※※※※※※※※※

  首張新專輯還在熱銷期,各種廣告海報拍攝的同時,羅定必須還得兼顧電影拍攝。

  進入盛夏,風不動,能聽到蟬鳴,熱浪讓水泥地高達一米內的空氣都翻滾扭曲起來。

  羅定坐在樹蔭下,一架小的蓄電電風扇擱在桌面上朝他呼呼吹著風,他翻過一頁紙,表情安靜,似乎半點不受這酷熱的影響。

  頭頂一沉,他抬手一摸,好大一張梧桐葉子,拿在手上都很有些重量。

  前方的機位前蘇生白正在念台詞,他沒什麼興趣去聽對方說什麼,側臉猛然被冰了一下,讓他縮了縮脖子。

  段修博把一瓶還冒著寒氣的礦泉水塞給他,笑著擠在他身邊坐下,肉貼肉的也不嫌熱:「他NG了四次了,有什麼好看的,趁著現在閉著眼睛養會神多好。」

  不就看了一眼嗎……羅定無奈地看向段修博,對方雖然笑著,眼睛裡卻分明滿是認真。這個醋都要吃……心眼忒小了點。

  羅定揚了揚書:「我沒在看他,看劇本呢。」

  段修博這才看著滿意了一些,直接探過腦袋將下巴擱在羅定的肩膀上看書,看了幾行之後猛然意識到不對:「這不是《超模》的劇本啊。」

  「嗯。」羅定點點頭,「《刺客》的,聽說過沒有?」

  雖然事業重心都傾向海外,但《刺客》的大名段修博還是聽說過的。這部電影跟曹定坤這個名字捆綁了挺久,說是曹定坤的心血之作,可從籌備開拍到現在一路卻命途多舛,又是主演出問題又是資金出問題。拍《臥龍》的時候,段修博就聽霍謝說了無數遍可惜。

  他皺起眉頭:「你怎麼看起這個劇了,接了什麼角色?」

  「……沒接。」羅定搖了搖頭,沒多解釋,卻並不掩飾自己黯然的眼神。段修博看到他這個模樣,心中一頓,剛想問些什麼,便聽到遠處傳來一陣嘈雜的尖叫聲。

  「啊啊啊是羅定!!」

  「真的是羅定啊!!!」

  「羅定!!!」

  羅定一愣,回頭去找吳方圓米銳他們,結果一個人都沒看到。眼見導演組那邊湯銳銳回頭看了三四次傳出尖叫的人群,擔心會影響到拍攝,羅定放下書站起了身。

  段修博拉住他的手:「我跟你一起去。」

  「羅定!!!」

  「啊啊啊啊他過來了!!!!」

  羅定並不發怒,一手指了指拍攝處一手伸出食指豎在嘴唇前面輕輕敲了敲,笑容很是溫和。

  激動的粉絲們立刻意識到自己做錯了事,趕忙捂著嘴惶恐地停止尖叫滿眼的抱歉。

  她們站在封鎖線外頭,被保安警惕地伸手攔住,也沒有要朝裡擠的意思,一個個激動地在原地蹦跳。

  段修博就保持著攬住羅定肩膀的姿勢跟著一起來了,一路走近還笑瞇瞇地朝著羅定的粉絲們招手,看的一群姑娘們眼睛裡險些迸出綠光。

  羅定笑著問:「你們好,這邊劇組還在拍攝,要保密的,不要拍照,早點回去哦。」

  沒想到羅定會那麼溫柔,一群女孩兒激動的要命,手拉著手在原地蹦跳,眼巴巴地盯著羅定。

  羅定見她們不走,抬頭遮著臉看了下頭頂的陽光:「現在外面有三十七八度,女孩子身體弱,快點回去吧,小心別中暑了。」

  他說著把手上還沒打開的冰礦泉水塞到一個滿臉通紅的粉絲手裡:「聽話,回去吧,大熱天的別曬出問題了。」

  接到水的粉絲差點暈過去,其他人冷靜下來,看到羅定鬢角滲出的汗水,看到真人的興奮終於被理智壓倒了。

  一堆人推推搡搡地朝後退著,也不知道她們是怎麼混進拍攝場的,總之現在都聽話的很,讓走就走了。

  走前羅定還聽到拿著水瓶的那個粉絲尖脆的叫聲:「羅定!!!我愛你!!!!」

  他一下子感覺到肩膀上攬著自己的力道加大了不少,嘴角一抽,笑著和她們揮揮手:「我也愛你們,路上小心。」

  幾個女孩嗚嗚地哭了起來,跑開兩步站在遠處看他,見羅定還沒離開,終於放開膽子朝他又喊了一聲:「我們會努力募捐的!!!」

  羅定望著她們的背影:「……?」

  什麼募捐?

  一瓶水遞到嘴邊,他順手接過喝了兩口,然後才發現這是段修博的瓶子。

  「抱歉,給你們添麻煩了,辛苦了。」羅定朝著幾個保安點點頭,瓶子塞回段修博的手裡,「剛才她們在說什麼你聽懂了嗎?」

  「什麼?」段修博全程就在唸著怎樣能表現出自己跟羅定最親密的一面,完全沒聽她們說話,聞言一愣。

  「募捐啊,她們說自己會努力募捐,募捐什麼?」

  「哦,」段修博可是飯圈大大,他一下子明白了,「你不是搞了兩個公益廣告嗎?你家親媽粉說要響應你的號召,這幾天就在搞這個呢。也是跟韓國的粉絲圈學的,搞個公信平台,粉絲論壇和個人站牽頭捐物資。舊衣服啊、文具用品啊、方便麵大米什麼的,募集到了之後自費弄卡車送到山區裡。效果還挺好的,很多其他藝人的粉絲也學著搞起來了。」

  段修博也跟著捐了一千套書籍和學習用品,一千套兒童棉衣和布鞋,還有一千袋大米。

  這次募捐已經明確說明了不要錢和匯款,只要實打實的物品,運輸的費用是粉絲圈幾個土豪鐵桿們集體出的,段修博也給了一車,避免了被心懷叵測的人圈錢的可能。還別說,這樣一搞對羅定的名聲真的有了很大的幫助,許多原本對他印象還是平平的路人們都因為粉絲圈的自覺公益對他感觀好了許多。政府那邊恐怕也想把他當做優質案例,網絡上有關羅定的黑料可見的在減少,媒體們的抓爆點和眼球的那些手段似乎也不敢多用了。粉絲們自覺拉橫幅宣傳節約用水和全程記錄下來的物資捐獻甚至還上了官方新聞,台內對此的措辭相當褒贊,一眼就能看出上頭是個什麼態度。

  「……」羅定對此一無所知,但聽段修博說的心都暖了,回頭望著一群女孩離開的方向,沉默著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剛才應該對她們再溫柔一點的,這群女孩看上去也不過二十來歲,弄那麼大的活動,真是辛苦她們了。

  「走吧。」段修博見他一臉的感動加茫然,心中有些無奈。這是傻人有傻福?羅定肯定是沒那個心眼去暗地裡搗鼓這個的,他的勁頭全用在取悅粉絲和增強自己實力上去了。他家的粉絲們卻真是親媽,什麼都給包辦了,在他不知道的時候連名聲都極儘可能地為他美化到優良。羅定傻,段修博可清楚的很,他家飯圈畫風太好辨認了,整個娛樂圈獨此一家,別人誰都沒那麼省心的。段修博有時候看多了,也覺得挺羨慕的,就是他自己家的粉絲偶爾也會掐架呢,合作的女明星一定是會被黑到死的。

  回到座位上後《刺客》的劇本羅定說什麼都看不進去了,盯著那些被畫了重點的段落徑直髮著呆,段修博還跟他粘著坐,探頭看劇本,看了幾段之後也覺得有點意思,主動伸手翻了一頁。

  他把羅定給弄回神了:「你幹嘛?」

  段修博拿記號筆在一句台詞上劃了一道:「這劇本挺好啊。」台詞什麼的,一看就知道是花了很大心血給弄出來的。

  這裡面也有羅定的一份功,羅定笑著回答:「嗯。」

  「真沒來請你接角色?《刺客》停了那麼久,我可不建議你去。」

  「……請了,我沒接。」羅定說到這個也很是遺憾,《刺客》現在的情況,能不能拍真的是個很大的問題,困難太多了。傾注了那麼多心血的作品落得這樣一個下場,他心中也是百味雜陳。劇本投到亞星來的時候,他還是偷偷留下了一冊,看著那些似曾相識的文字,想到短短一年多時間裡發生的這些事情。他的野心、他的未來、他的家庭和朋友,一夕之間全部傾覆。世事無常,再沒有比這個詞語更適合此情此景的了。

  好在現在的他擁有了更加珍貴更加光明的未來,上帝關閉了他的一扇門,卻為他打開了所有窗子。

  他只是……他只是遺憾。

  抵著段修博的頭,劇組裡的人已經習慣他倆形影不離了,眼神都沒多投過來一個。

  段修博垂眼看了眼羅定的表情,眉頭微皺,對方眼中的悵然若失他沒有錯過。

  怎麼回事?羅定很少這樣的。

  他若有所思地看著自己手中的劇本,翻到前面幾頁,文字上全部畫滿了顏色不同的密密麻麻的記號筆痕跡。

  這麼用心,卻說自己沒有接任何角色。

  劇本都拿到手裡了,沒道理劇組沒邀請他接戲啊。

  嘖。


80第八十章

  卡了一個下午才過了兩條,蘇生白被太陽曬的頭暈目眩。導演組那邊不滿意他的進度,其實他自己心裡也急。

  他最近操心的事情太多。工作、私人全都亂成一鍋粥。環球高層向來不會管手下藝人的個人發展,他的經紀人又不是獨屬的,手下帶的人太多,難免就對他有些輕忽。手邊又沒個值得信任的助理,出來拍戲臨時挑了幾個剛進公司的新人,一個兩個都不靠譜的很,碰到急事都沒個信得過的能幫他分擔一二。蘇生白很後悔,早知道當初曹定坤給他找的那些個助理他就不要辭退了,留下一個兩個的,調教到如今也算是一個不小的助力。

  跟徐振的事情就僵持在那,兩邊都互不理睬也不敢輕舉妄動。他這些天夜不能寐,躺到床上就翻來覆去的想電影的事,時常還沒閉眼多久一睜開就大天亮了,長此以往,身體不搞壞才怪。

  滿身大汗地到休息處坐下,接過助理遞過來的濕紙巾擦臉,隨便揩了揩又是一層厚厚的粉撲回臉上。

  他渴得要命,給助理遞了個眼色,對方傻站在那跟他對視著,蘇生白只能無奈地吩咐:「去給我拿瓶水。」

  結果水拿來了,是常溫的,蓋子也沒給他擰開,瓶子朝他手裡一塞助理就退開了。

  再看另一邊,吳方圓仔細地給羅定調整著電風扇的角度,電風扇前面還擺上一盆冒著寒氣的冰塊,同樣穿著長袖的衣服,羅定連脖子根兒都看不到冒汗的痕跡。

  吳方圓從以前組合沒解散的時候起就跟著羅定,組合解散後他對蘇生白的感觀恐怕跟谷亞星都差不離,於是向來在劇組裡將他當做透明人。指望不上對方,蘇生白也只有羨慕的份兒。

  盯著羅定一不小心看得久了,蘇生白忽然又覺得後脊背一陣發涼,滿身的毛孔都緊張的豎了起來,好像預先感知到了正在迫近的危機。

  回頭一看,全是劇組的工作人員,大夥都自顧自說著話,那有什麼值得驚嚇的地方?

  段修博從埋頭討論的團隊中抬起臉,對上他的視線,雙眼微瞇,蘇生白趕忙對他點了點頭。

  段修博朝他一笑,笑容一如既往的溫和,卻愣是叫他心虛的顫了幾顫。

  他退下後,羅定便上去拍自己的鏡頭了,手上拿著的劇本隨手就擱在桌上讓吳方圓到時候打整。蘇生白坐的無聊,眼睛不安分地瞥來瞥去,也不知道是出於什麼心態,將那冊厚厚的劇本拿了過來。

  這一看就看得他目瞪口呆,《刺客》的劇本他每一句台詞每一個場景他都悉心鑽研過,雖然還不到倒背如流的程度,可隨便挑一句話出來,他也差不多能回答出這句話的出處了。

  電影拍攝的進程現在的徐振已經完全不跟他商量了。蘇生白從前曾經向他推薦過羅定,他也從沒表態到底用不用。現在猛然在羅定這看到了劇本,他一下子就有些懵,羅定接《刺客》了?

  「你怎麼亂動人東西啊?」手上一空,蘇生白回過神來,吳方圓直接從他手裡把書抽走一臉不滿念叨著收了起來。他心中一頓,雖然知道吳方圓不喜歡他,但心裡清楚和當面被這樣不客氣的教訓是兩碼事,他脾氣再好,這裡也是劇組,沒面子了多少有些不滿。

  但吳方圓的脾氣還真叫他沒辦法,要真的說他幾句,憑藉以前的恩怨,這胖子恐怕能直接不看場合的嚷嚷起來。羅定又護著他,到時候弄來弄去,無非是沒臉罷了。

  他只能強裝出個笑容:「剛才我以為是雜誌。」

  吳方圓瞥了他一眼,臉色這才轉好了一些。

  蘇生白試探地問:「其實你也不用那麼生氣,《刺客》這部劇我也已經接了的,阿定不論演哪個角色到時候肯定都會和我有合作,也不牽涉到洩露劇情什麼的……我接的是男二甲二,阿定接了哪一個啊?」

  他就見吳方圓從彎腰收拾電風扇轉為慢慢直起腰來,看著他,眼神莫名的,表情也帶上了古怪的笑:「甲二?」

  「……?」蘇生白不明所以,點了點頭。

  吳方圓一臉「你吹什麼牛啊」的表情,也不看他了,自顧自做著手上的工作:「甲大,甲二,甲六……劇組那邊說覺得哪個角色合適都可以去試,哎呀,就是可惜沒時間,阿定未必會去呢!」

  蘇生白沉默了好一會兒,笑的很是尷尬:「弄錯了吧,甲二的角色是已經定下來了的,我半年多前就收到台詞冊了,那邊估計傳錯話也是有的。」

  「哦,有可能吧。」吳方圓的眼神分明是不相信他的話,一臉「居然當面戳破了一個吹牛皮的傻逼」的笑容抱起羅定的私人物品就走,臨走前又偷笑著瞥了蘇生白一眼,這個眼神讓蘇生白氣的臉都開始發青。

  他一走蘇生白也起身了,揮開幾個想要湊過來詢問他有什麼需要的助理。什麼話也不說,一個人爬上車,把門反鎖了起來。

  幾個助理面面相覷,有兩個膽子大些的互相撇了撇嘴。都是才出校門沒多久的沒經驗的學生,想到什麼就說什麼,也不管該不該出口:「牛什麼啊……組裡比你牛的人海了去了……就你把自己當成腕兒……」

  「行了別說了。」另一人捅了他一把,「就剩下幾天時間了,伺候好他功成身退,計較那麼多幹嘛?」

  ※※※※※※※※※

  「你什麼意思啊?」蘇生白是真的生氣了,他原本以為結束合作這個事情徐振不過是嚇嚇他而已,可沒想到連自己的角色已經被取消為待定他都是從別人口中知道的。他再會裝,也是有自尊的,脾氣好不代表看到吳方圓嘲諷的表情時不會生氣,徐振這事兒做的太不地道了!

  徐振聲音沉沉的:「你怎麼老是不死心,我跟你說過幾次了,現在還拿這事兒問我?」

  「徐振!」要不是車外還有人蘇生白都想要咆哮了,「你是不是忘記了資金你到底是怎麼留下來的?你怎麼能那麼心安理得的得了便宜還踩我一腳?你不怕我……」

  「咱倆是一根繩上的螞蚱。」徐振聽他這些威脅都快要聽膩了,感情牌也打了不少次,總之是越來越沒新意,聽到一半他就知道這人後面要說什麼,索性直接打斷,「蘇生白,你別老拿那點破事來威脅我。事情是你做的不是我做的,相比起來,還是你要更害怕一點吧?我也不想跟你說那麼多,別來騷擾我了,這電話我以後會換掉,咱倆最好一輩子都別再聯繫。」

  「徐振!!你個王八蛋!!」蘇生白眼眶立馬紅了,「我他媽告訴過你《刺客》對我來說代表了什麼,你他媽這是斷我的前途!」

  徐振冷笑:「姓蘇的,知足吧。你知道我有多恨你嗎?要不是刺客還沒拍完,我……」

  他彷彿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不該說的,頓了頓,直接將通話結束了。

  蘇生白抱著膝蓋蜷縮在車座上默默地掉著眼淚,拳頭越握越緊,機關算盡才拿到的東西眼看就要插上翅膀離他而去,這讓他怎麼能甘心?徐振剛才的話一遍一遍縈繞在腦海中,他心中泛起針刺的疼,然而忽然的,所有的念頭都停了下來。

  他一下子意識到了事情有些不對。

  徐振說,要不是刺客還沒拍完……要不是刺客還沒拍完……他要幹嘛?

  他要幹嘛?

  蘇生白抬起頭,車內昏暗,前頭的擋風玻璃遮上了錫箔的擋光板,空隙處露出的餘光打在他毫無血色的面龐上,車視鏡中五官清秀的青年面無表情,一雙眼如同死水般波瀾不驚。

  這段時間以來徐振的種種行為進入腦海,不吃藥、發狂、作息顛倒……一夜之間垂老了那麼多,他這是不要身體了?

  他不要命了?是嗎?因為曹定坤的死讓他愧疚了。所以現在還活著的原因,就是那部還沒開拍的《刺客》?

  《刺客》拍完了之後呢?他又會幹什麼?懺悔?把曹定坤的死因公之於眾?或者自殺?

  蘇生白腦子越來越亂,他覺得自己的猜測未必會是真的,但一旦思緒牽出了一根線頭,那之後的理智便如同崩塌的毛衣般一發不可收拾起來。

  如果他猜測的是真的,徐振真的抱了《刺客》拍完之後就謝罪的念頭,那麼到時候,他呢?他會是個什麼下場?徐振會不會出賣他?

  後背一冷,汗毛如同站崗的哨兵,一根一根的,筆直豎立了起來。

  ※※※※※※※※※

  米銳越來越看不懂段修博的心思了,在為他弄來《刺客》的劇本之後,便直接坐在段修博的私人休息室裡安靜地看他翻書。

  段修博看書很快,但一遍看不徹底,他又會翻第二遍。

  「劇本是真不錯啊……」他看完兩遍之後,忍不住讚嘆,「幾個角色都很有血有肉,結局也好,雖然寫的是小人物,倒也不會讓人覺得瑣碎……」

  「停停停停,」米銳抬起手打斷他的話,「不行不行,《刺客》都拖了多久了?現在又說要拖延到年底開機。你今天的工作從十月份開始,跳過過年那幾天,一直到明年三月都未必能完成。再喜歡都不行。」

  「我沒說我要接。」劇本雖好,最出彩的角色卻只有一個,他肯定是不會去搶的。剩下來那個配角,他怎麼演都是在自降身價,像《超模》這種一時好玩接下來的一部就夠了,混到現在又掉頭回去專業演配角,他又不是傻子。

  「那你要劇本幹嘛?純看著?」

  「你知道《刺客》為什麼拖那麼久嗎?看劇本絕對是精心籌備了很久的一部劇,哪怕有資金問題,也沒道理現在還不拍啊。」

  米銳推了推眼鏡:「這部劇之前的主演是曹定坤你知道吧?曹定坤出車禍的事情你知道吧?」

  「我知道。」

  「這倒不是主因,後來劇組裡資金就不夠了,開始搞個什麼什麼……反正是個試鏡活動,弄了個曹定坤的噱頭,想跟廠商拉贊助。」

  段修博聽到這裡眉頭就皺起來了,劇本雖然好,但管理方和劇組顯然人品不怎麼樣,曹定坤都已經意外過世了,還賺死人錢,不嫌虧心嗎?

  米銳接著道:「你猜怎麼的,這個活動還沒正式辦起來,導演就跟男二傳出醜聞了。哦忘了說了,之前定下來的男二號就是蘇生白。然後這倆人人人喊打啊,風頭也是最近才慢慢過去的……」

  「蘇生白?」段修博傻了,「蘇生白也演這部戲?」

  米銳聳聳肩:「之前看情形是這樣的,可後來他接了《超模》這部劇,我也看不懂到底是個什麼發展了。」

  段修博沉默了一會兒:「投資人是誰?」

  「說是曹定坤,曹定坤也怪有錢的,一個多億說給就給。不過這筆錢他是在環球轉手過一遍才給劇組的,等於說現在資金都在環球的手上,徐振還得看人臉色辦事。」

  「行了我知道了。」段修博想一個人待會,讓米銳先走。他坐在安靜的休息室裡,腦袋裡反覆回閃羅定那本劃滿了註釋的劇本,一想到米銳剛才說的蘇生白參演電影的事情,又說什麼都不放心起來。

  ※※※※※※※※※

  「《刺客》?」飯桌上余紹天將跟段修博日常相處的片段拿出來說給余嬋娟聽,余嬋娟筷子停在半空,看向大兒子,「那部劇不是凱旋的吧?他怎麼會忽然問你這個?」

  「沒問我。」余紹天道,「就跟我隨便說了一句。哎喲這小子脾氣有多大你都不知道,上次媽你去找羅定的事情把他氣得小半年都沒搭理我,遇上我白眼一個個的甩,還鬧著要解約。最近才願意跟我開口說話了,我都把他當成祖宗供著的。」

  「胡說八道。」余嬋娟沉下臉瞪了他一眼:「怎麼能這樣說自己的弟弟。」

  余紹天嘆氣:「行行行我錯了。反正我從來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什麼個想法。他就跟我說《刺客》這部戲挺好,羅定喜歡,他得去查查裡頭演員到底定了幾個。嘿媽你說,羅定喜歡關他什麼事啊?」

  余嬋娟默默地嚼著菜,眨眨眼:「……羅定喜歡啊?」

  余紹天發現自己又說錯話了,咳嗽一聲低頭吃菜。

  余嬋娟嘆氣,段修博這是真的不想瞞了吧?直接就在余紹天面前說起羅定的事情,簡直和他爸一模一樣。當初段萬慶不想跟她過了,直接就乾脆利落的提離婚,她看在兩個孩子需要家庭的份上不願意答應,段萬慶能做出帶著她出去買衣服給新歡這種事。

  後來余嬋娟找人把段萬慶打了個頭破血流,夫妻緣分就此走到盡頭,段修博顯然也跟他爸一樣,不是個喜歡偷摸發展的人。

  她也不知道這事兒要怎麼管了,何況近來因為聽歌的關係她對羅定還是很有些好感的,想了想便道:「那你去幫他查一查吧,他一個人辦事兒,肯定沒有公司出面方便。」

  凱旋一出手,多細節的東西都給挖了出來,徐振灑出的空缺角色都只是小菜一碟,其他諸如劇組的資金空缺啊,內部矛盾啊,還有現在掌管的資金的走向全都清晰地被記錄下來交給了余紹天。

  余紹天拿這個去討好段修博的時候心情還有那麼點忐忑,結果段修博心情大好,破天荒給了他一個不帶嘲諷的笑容。

  余紹天心情也好了,好完之後又默默恨自己的沒出息。

  怎麼能那麼沒用?

  段修博才不管他想什麼呢,很確切的知道蘇生白角色還沒定下來就行,現在這劇組簡直就是個空劇組,除了後期和導演組的原班人馬沒有變動外,其他的演員都因為一拖再拖的檔期跑的差不多了。現在導演徐振的精神狀況聽起來似乎又很堪憂,業內的藝人們雖然眼饞他的名望,可誰也不知道這一次定下的開機日期到底是不是作數的,沒有一個確切的消息前,誰也不想浪費檔期陪著這部電影天荒地老地等下去。

  記錄裡說徐振已經找環球吵架了無數次,好像環球在看到電影一直在籌拍的時候碰上狀況後就把資金給卡住了,不肯再發給劇組。徐振就癲狂了,時常去公司裡摔桌子踢椅子,鬧的環球的人一看到他來就人心惶惶的。

  段修博唯一鬧不明白的,就是明明資金鏈的空缺對環球來說也不算很大,為什麼環球不肯往裡面添一點保證正常開機呢?

  往後一看,他又悟了。

  徐振這個脾氣,得罪的人還真不是一個兩個,蔣長風看曹定坤死了沒人幫徐振出頭,所以公報私仇拿電影的事情在折騰徐振呢。

  這事兒比他想像中複雜太多了,他原本以為就是點錢的事兒,結果現在整個組裡全都是漏洞,上到導演下到演員,沒一個靠譜的。

  真讓他就投一筆錢保證羅定能正常拍完,他還真沒法放心。

  余紹天聽到他的要求的時候還以為他在開玩笑。

  「買?怎麼買?這電影版權又不是環球的,在徐振手裡,你哪怕想要投資,充其量也就是個投資人,能買到什麼?」

  「我又不要版權。」段修博倒是滿不在乎的,「讓那邊把製片的權利移交給我們,劇組內人員變動的權利肯定不能少吧?」

  「這個懸。」余紹天搖搖頭,「蔣長風這個人特別尤其的神經病,很多事情你不能用常理去推斷他的。我恐怕最好的結果,也不過你投資,然後保證電影開拍,你能塞進去幾個人,到時候坐等分紅。」

  「那不行。」段修博要的又不是最後的分紅,「你也不看看那劇組裡有多亂,徐振那個瘋瘋癲癲的模樣能拍什麼啊?」

  「徐振可是名導,國內沒幾個技術能跟他比的了。」

  「你看到他最近的照片了沒?」

  「……」這個余紹天倒是確實無話可說,徐振最近出現在公眾面前的時候跟以前確實差別太大了,換了個人似的,又暴躁易怒,完全狂犬病發病前期的徵兆。

  「對吧。」段修博一臉『你看你剛才還嘴硬什麼』的表情,「反正就算徐振不換下來,導演組也得另加幾個人進去。就徐振一個,我不放心。」

  余紹天嘆了口氣,倒回椅子裡,瞇眼從縫隙裡看著段修博少見的精打細算的模樣,笑著搖頭:「你說你做那麼多,就為了個羅定,你跟羅定是什麼關係,什麼時候能對我那麼上心一次?」

  段修博:「呵呵。」羅小定也是你能比得上的?

  余紹天皺起眉:「你這表情什麼意思啊?」

  「我約了跟羅小定一起吃飯,不多說了,這事兒辦好上次你欠我那回就一筆勾銷。」段修博壓根不搭理他,起來就走。

  「段修博!」余紹天氣急叫住他,「你還來真的啊?我一開始都沒敢朝那處想,羅定他是個男的,你玩玩也就算了,男人跟男人哪有……」

  段修博直接一抬手打斷他:「你媽男的女的啊?」

  「那是咱媽!」余紹天下意識反駁了一句,然後才悶悶地回答,「……女的。」

  「嗯,咱爸呢?」

  「……」余紹天盯著他,「男的。」

  「這不就結了?」段修博一攤手,滿臉無辜地看他一眼,推門就走。他離開好一會兒,余紹天還被他牽在坑裡使勁兒琢磨這個論據,這個怎麼看……都還挺有道理的。

  不對!特別不對!哪兒都不對!

  ※※※※※※※※※

  蔣長風私下裡也是被其他助理叫神經病的。因為他常年喜怒不定,行事奇詭,很難推斷出他的思維模式。時常上一秒還和風細雨的,下一秒就開始夾槍帶棒起來。且教訓人從來不直接說自己的不滿,而是陰陽怪氣指桑罵槐的要把人說的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繞一百八十度個大彎子就為了幹個有話直說就能解決的問題。

  多少人猜測他肯定是有神經病啊,狂躁症啊,精神分裂啊。只可惜他到現在也不知道是運氣好還是就是這種行事作風起了效果,公司反倒越做越大,環球的影響力也逐漸滲透向了海外。這讓他發起神經來更加肆無忌憚了。

  這人有個毛病,在辦公室裡不愛規規矩矩坐著,喜歡坐在辦公桌上。

  助理也早就習慣了,低著頭目不斜視的自顧自匯報工作。

  「切。」翻開羅定為梵柯男裝新拍的代言海報,大氣的構圖和取色一看就知道是大家手筆,接下了代言人的工作之後,一系列的代言海報自然會貼遍全球。這幾個新接的代言也讓羅定的身價開始水漲船高。據說現在出席一場商業活動,價格已經跟一線明星不相上下了。

  「一臉福薄的模樣,還真給他混出頭了。」蔣長風喃喃自語著,過了會兒又笑起來,眼神放空也不知道想到了什麼,「這傢伙還真有點眼光。」

  「蔣總。」助理在下首說,「宴晶晶鬧離婚的事情現在全世界都知道了,她前段時間把霍連山的醜聞全放了出來,霍連山現在應該已經發覺到是她在搗鬼了,公司裡恐怕壓不下。」

  「讓他去死。」蔣長風翻了個白眼,「吃軟飯還敢吆五喝六。最近接觸什麼人都給弄清楚,反擊宴晶晶的事兒先壓一壓,屁本事沒有脾氣不小。」

  他說話向來是這個調調,也沒人敢出聲,接著便說起了呼嘯現在還在跟環球聯繫的事情。恐怕還有點不死心自己被拒絕,經紀人也旁敲側擊的在跟公司這邊想要商量簽約。

  蔣長風安靜地笑著:「別搭理他就行了,晾著。你說我這費力不討好的……」想到呼嘯,他冷笑了一聲,他確實愛挖亞星的人沒錯,可這主動送上來的他還真沒什麼興趣,現在亞星工作室如日中天,眼看是壓不下風頭了,他也缺了點要給谷亞星顏色看的上躥下跳的力氣。谷亞星現在對他的態度越來越生硬了,他已經察覺到有哪裡做的不對了,好像事情並不是按照他想像的那個模式發展下去的。也不知道是中間哪個環節出了錯。

  最後一件,便是凱旋那邊想要接手《刺客》的事情。

  蔣長風翻動著桌上刺客的劇本,瞇著眼像是在沉思也像是在發呆,好半天都沒出聲回答。

  助理有些忐忑,便將凱旋那邊透露的一點意向說來給他聽了。

  「羅定?」蔣長風眉頭微挑:「怎麼又是他,他不是亞星的嗎?跟凱旋有屁關係啊?」一邊說著,他眼睛就瞇了起來,目光變得危險。羅定打算跳槽嗎?他如果跳了,對亞星工作室的打擊絕對是致命的。

  「並沒有。」助理搖頭,「那邊也沒瞞,看著像是段修博的意思。說是羅定喜歡這個劇。」

  「……」蔣長風以為自己聽錯了,「啊?」

  助理硬著頭皮又重複了一遍,這話聽起來是怪曖昧的,凱旋那邊怎麼能就這樣正大光明的說出來……?就是因為聽著太曖昧,反倒讓人不敢朝那處猜了。這是口誤吧?真正心虛的,哪會把兩個人都牽涉進來?

  蔣長風沉默了好一會兒,心中閃電般迅速回放著羅定和段修博兩個人的關係總表圖,從他們第一次合作到傳出各種緋聞到現在業內無不聞其大名的戰鬥力強悍的雙人粉絲圈。種種種種,他忽然覺得自己好像發現到了一個了不得的真相。

  「呵呵呵呵呵呵……」他神經病似的垂著頭就低低地笑了起來,笑的全身發顫,笑的前面的兩個助理滿臉茫然,然後抬頭對著天花板越發開心,「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有意思,有意思!這兩個人有意思!」他一拍桌子,動作浮誇的像是醉漢,「服了,我服了。給,給。去談吧,別虧本就行。」

  「……」這神經病又不按常理出牌了,助理見他這樣武斷,還想出聲勸幾句,被狠狠瞪了一眼,「讓你去就去!老子高興!」

  ※※※※※※※※※

  徐振只覺得從天而降一個大餅蓋在了臉上,大餅又厚又重,打進了十好幾個雞蛋,恐怕還是雙黃的,結實到差點堵進他的鼻孔。

  他在市郊休養,接到公司的電話之後就匆忙呼喝護工去開車。護工一邊在圍裙上擦手上的水漬一邊滿臉不解,「徐先生,您還沒有吃午飯呢……」

  「吃什麼午飯!不吃了!我哪有心情吃午飯!?」徐振的表情是護工從來照顧他以來從未見過的喜悅,滿臉刻薄的紋路都因為高高揚起的嘴角而變得溫柔了起來,五官也依稀能分辨出年輕時的好底子,甚至因為心情好,被護工耽誤了時間也不生氣,匆忙上樓去想要找一套乾淨正統些的衣服穿。

  護工沒辦法,只好去開車,在那之前隨便墊了幾口饅頭。

  精心修剪了頭髮刮掉了鬍茬,甚至還上了香香的爽膚水和古龍香,徐振西裝筆挺,領帶挑選了和袖扣配套的顏色,一切的一切都打整的如此完美,坐在車後座,他難掩自己的心情飛揚,喘著粗氣盯著窗外的藍天眼中放著綠光,

  機會!機會!天不滅他!天不亡他!一定是曹定坤,一定是曹定坤在天上保佑他,才會有這峰迴路轉的發展。

  他本來已經快要絕望了,電影的資金漏洞越來越大,找不到投資商,環球態度也曖昧,那麼好的一個劇本,凝結了他一生心血的劇本或許就要毀在他手裡。

  可是就在剛才,蔣長風告訴他環球已經把製片權和發行權移交給凱旋傳媒了。沒有人比他更適合拍這部電影,他才華橫溢,凱旋一定不會將他換下去的。凱旋也是業內聞名的財大氣粗的公司,投資一部電影對他們來說只是九牛一毛而已。

  在他幾近絕望的時候忽然砸來這麼一個好消息,徐振剛才刮鬍子的時候捂著自己拚命跳動的胸口,差點就要因為太興奮而窒息。

  郊區是山區,他住的別墅區位置不低,盤山公路很安靜,如同流動的水銀,繞過一道彎後,寬廣而明亮的未來的道路觸手可及,就盤桓在那裡。

  「開快點。」他撫了下鬢角,手心裡全是汗水,忍不住出聲催促了一句。

  護工應了一聲,前方忽然傳來一聲鳴笛,她繞過那輛車,再往下開時,表情就越來越不對了。

  「……徐……徐先生!」她驚恐地回過頭盯著徐振,腿一蹬一蹬的,「剎車!剎車不管用了!」

  徐振立時瞪大了眼睛,盤山公路全是下坡,幅度不低,車速可見的越來越快,風聲在窗外呼嘯。

  「怎麼回事!?」

  「不知道!不知道!手剎也沒用了!!」護工快要哭了,「車子上星期還送檢過的!」

  徐振全身的血液都冷了下來,然後他下意識地想要打開車門跳車,車外只用簡單護欄繞了一圈的山崖和越來越快的車速卻結結實實地打消了他這個念頭。

  徐振開始發抖,從臉部肌肉到腳趾頭,他想要哭,眼淚卻好像卡在了淚腺裡。聽著護工驚恐的淒嚎,他腦中飛快閃過各種陰謀,才送檢過的車子為什麼剎車會壞掉?意外嗎?是意外嗎?真的是意外嗎?

  車轉了一個大彎時失重的眩暈還沒有過去,一聲沉悶而亙古的轟然巨響。

  失去意識前,他不知怎麼的,想起了曹定坤那輛摔到山下幾乎爛成廢鐵的商務車。

  那個時候……他是什麼心情?也像……也像自己一樣嗎?


81第八十一章

  爆炸性新聞立刻攻佔各路媒體頭條。

  「知名導演徐振突發車禍,撞擊盤山公路山壁現場危急。」

  羅定在片場聽到旁邊的藝人看熱鬧似的說出徐振住院的消息時一時還沒反應過來,整個人傻在那。

  段修博也聽到了,他回過頭去看了一眼那個正拿著手機在和旁邊的人聊天的藝人,對方察覺到他的視線,愣了一下,下意識地舉起手機抬高了嗓門兒:「徐振徐導出車禍了,就在郊區龍虎山那兒,現在在醫院搶救呢。」

  段修博眉頭一下子就皺起來了。他最近正在籌備《刺客》拍攝的事兒,環球那邊答應將製片權交給凱旋傳媒的消息剛剛傳過來,他剛才還在琢磨著要挑哪些演員,在什麼時候跟羅定說這事兒呢,徐振就出車禍了。

  米銳說過徐振的事情之後段修博也去搜了一些他和蘇生白近期的新聞來看,假如那些新聞是真的,那麼他對他倆的印象真是跌入了新低。不說別的,只蘇生白這忘恩負義的一茬就看的他想吐。好在相對比蘇生白來說,徐振個人的黑點並沒有那麼明顯,專業能力也強,和余紹天他們商量了很久之後,段修博才決定不把徐振給換下來。

  現在他的心情一下子變得糟糕了,但那邊到底是出了車禍,怎麼樣都是人比較要緊。他趕緊打了個電話問米銳,米銳早在報導出來之前就在環球那方得知了這個消息,現在已經趕到急救的醫院了。

  這都叫什麼事兒啊!

  米銳一邊跟段修博報著平安,一邊無奈地看著急救室亮起的紅燈,搶救中三個大字重重地敲在心底。真是世事無常。

  徐振早已疼的沒了知覺,昏一會兒又醒一會兒,眼睛前面走馬燈放膠片似的劃過自己過去的人生。生命中遇到的一切人和事物,他的事業、家人、朋友、戀人。

  「阿坤……」眼前恍惚站著一個個頭高大的男人,眼神深邃,正望著他笑。

  徐振喊他:「阿坤……」對方就點點頭,彷彿伸過一隻手來,指甲修剪的整整齊齊,手指修長有力。

  徐振想要摸摸他,卻沒有抬起手的力氣,一陣昏花,對方卻忽然又不見了。

  「……」徐振顫抖著,嘔出一口血來,順著嘴角滑下,蔓入後頸和頭髮裡,眼淚攙糅了進去。

  他不想死,不能死,不可以死。

  他還有太多太多沒做完的事情,哪怕再延遲一些都好,這個時候,他不能死!

  ※※※※※※※※※

  段修博給米銳打完電話,回過神來,羅定依舊還愣在那。對方一雙眼中看不出情緒,放空之後瞧起來特別茫然,一動不動的,莫名便讓人覺得他很無助。

  段修博一愣,湊上去攬住他的肩膀朝著休息座帶:「怎麼了?」

  羅定轉頭的速度非常緩慢,語氣輕飄飄的:「……徐振,徐振出車禍了?」

  段修博剛想答應,猛然覺得他神情不對,兩個人便面對面傻乎乎地站在那裡。段修博皺眉:「……你怎麼了?」

  羅定沉默了一會兒,回過神來,搖了搖頭,抬手抓住了段修博的手臂。

  對方一下子看上去疲憊至極,段修博也不敢輕忽,轉頭看了看周圍四下的人,也不知道羅定是真的沒事還是有話不能在外頭說。

  拍室內的戲份時每個演員都有自己的休息室,不大,但段修博那個是最好的。他把羅定帶到休息室,鎖上門,剛想回頭問一下對方的反常究竟是為什麼,一轉臉,頭就被一雙微涼的手掌捧住了。

  嘴也堵了上來。

  段修博呆愣了有幾秒時間,隨後所有要問的東西都忘得一乾二淨,唯一記得的就是抱住對方的腰一個翻身將他抵在門上更加深和用心地吻了回去。

  羅定有種想哭的衝動,但他輕易不是掉眼淚的人,當初被兩個人聯手背叛,他一路下山的時候心中都冷靜的出奇。

  可現在得知到徐振車禍的消息時,他心中卻無論如何都平靜不下來。

  太複雜了,那種感情。被刻意掩埋的記憶此時紛紛出水,恨意、過往的感情糅雜著情理中的擔憂,他不想去想這些。

  憐憫也好被過去束縛也好,這一切都跟他再沒有關係也不應該再有牽扯了。

  眼前這個人才是最重要的。

  抱著段修博大腦袋的動作慢慢變了,變成環著他的脖頸。段修博後背的肌肉很發達,偶爾他摸到了幾次都覺得興致勃勃的,他最喜歡的還是對方後頸那一小部分粗硬的髮茬,沒剃乾淨,短短的豎立在那裡,就像段修博的脾氣那樣沒得商量。劃過指尖的時候會給他一種一種被刀鋒威脅的錯覺。

  段修博的吻火熱且激烈,他有他獨特的步調,能夠瞬間調動熱情進入主題。除非他主動讓步,否則在這種攻勢下,羅定總會慢慢丟盔棄甲任由他擺弄。

  興致似乎是一下子被提上來的,因為羅定的關係,兩個人沒嘗試過在外面這樣親密。段修博顯然很激動,親吻時打在羅定臉上的火熱鼻息越來越匆促,唇齒交融的同時,雙手還在不甘寂寞地上下摸索。

  門被壓的小聲咯吱響。

  羅定感覺到對方在不斷聳動著摩擦自己的大腿,實際上他已經被親的有些糊塗了,所剩不多的理智還是提醒他應該將段修博推開。

  好不容易撕開了一點點,段修博喘著粗氣不甘願地抵著他的額頭:「今天怎麼那麼熱情?」

  「小聲點。」羅定擔心會被人聽到,側耳注意了一下門外的動靜後,才親了親段修博的嘴唇,然後攬住對方的脖子給了他一個長久的擁抱。

  段修博還在均勻自己的呼吸,不過與此同時他感受到對方身上傳來的沮喪了。

  羅定這個人一直都比較陽光向上,身上彷彿有用不完的追逐夢想的力氣一樣。段修博很難想像究竟是什麼樣的挫折才會將他打擊成這樣,小心翼翼地也環住了他。

  「怎麼了?」

  羅定搖頭,有些事情他不能跟段修博分享:「對不起。」

  段修博茫然地笑了:「怎麼了啊?怎麼忽然說對不起了?我在這兒呢,你別一個人扛著啊。」

  羅定不說話了,氣氛便沉默著,沉默到羅定忽然想要卸下自己的防備好好的睡一覺。他還不知道應該說什麼,後腰一緊,段修博卻已經把他抱了起來朝著沙發走去。

  羅定沒掙扎,對方將他溫柔地放在了柔軟的沙發上,蹲回去替他脫鞋子。

  「不想說就不說吧,以後再說。」段修博也有一些不想跟別人分享的秘密,埋藏這些秘密的動力來自於雄性這一物種的驕傲和執拗,他不會願意被人一直逼問真相,同理的,羅定也應該有他自己的空間。羅定的過去他還不清楚嗎?只要讓他心情不好的不是蘇生白,段修博就沒什麼可不高興的。

  撫摸著羅定柔軟順滑的碎髮,對方幾乎是躺下的瞬間就睡著了,休息室裡迴盪起淺淺的鼾聲。

  這該是有多累啊……

  段修博越發心疼。

  ※※※※※※※※※

  相隔沒多久,娛樂圈中已經出現了兩起車禍事件,車禍的主人公相互認識,都在一個劇組,都在圈內地位斐然,事故都出現在盤山公路,唯獨不同的,就是一個死了,一個還活著。

  十個多小時的搶救,徐振脫離了危險期,被送進加護病房的一路上,記者在被允許的範圍內不停拍著照。

  護工當機立斷撞山壁的決定救了他們兩個人的命,盤山公路全程沒有上坡的地方,車子再往下開,速度只會越來越快,山下的車流也比起山上要密集的多,假如引發連環相撞,事故的性質就絕沒有現在那麼小了。

  車子的安全性能還算不錯,護工在撞擊的時候下意識用副駕駛的位置做了一下緩衝,安全氣囊和安全帶的雙重保護讓她沒有受特別重的傷,只是雙腿和身上的一些骨骼都有不同程度的骨折。徐振卻不同,也許是為了西裝整潔,也有可能完全沒有那個概念,他坐在車後座的時候沒有繫安全帶,撞擊的時候整個人被甩向了被撞的位置,差一點就甩出車子了。

  他也是傷的最重的那一個,能撿回一條命來不容易了。

  護工是最先醒的,面對各路人士的採訪,她清醒後的第一句話就是:「剎車有問題!」

  只怕料不夠猛的記者喜不自勝,從駕駛不當引發車禍到剎車出問題引發車禍,這裡面可供藝術加工的情節太多了。怎麼看都是謀殺案比交通事故更加吸引人眼球吧?各種猜測一時紛紛出水,每個人都變作了福爾摩斯,各家報導總不好千篇一律,於是越到後來的採訪稿,內容也就變得越離奇。

  一句「剎車壞了」經由他們的加工,就變成了「剎車被人弄壞了」。

  這裡面的差別可太大了。

  徐振醒過來已經是六天之後。他全身插著導管貼著監測器,病房裡安靜的像是他已經死去,四周都是花籃和果籃。徐振疼得要命,從骨髓中滲透出刀鋸般的疼遍佈全身。他想要抬起手看看自己現在怎麼樣了,可除了歪歪頭外,沒辦法調動身上其餘任意一塊的肌肉。

  醫生很遺憾:「徐先生,您的脊柱受損嚴重,下肢和左手以後恐怕很難再發揮功能了,以後也不能久坐和太勞累。但那樣嚴重的車禍裡能撿回一條性命已經是很幸運的了。」

  唯一可以動彈的右手現在來抬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他只能從喉嚨裡發出咕嘟嘟的憤怒的吼聲:「滾!滾!」

  醫生被他喉嚨裡發出的獸般的嘶吼嚇跑了,心中很是無奈。為了救回這條命急診室的同事們通宵十多個小時沒有休息,手術結束後累的都像是剛從水裡出來的,雖然明知道患者醒過來之後看到自己的現狀不會對他們心存感激,可這種時候心中多少還是有點難過的。

  不願意這個下場,當初為什麼不繫安全帶?駕駛座上那個女人繫了安全帶又有保護氣囊,現在就骨折的多了點,永久性的傷害可能只有一些大傷口縫合之後的疤痕。這些個名人啊,別看有錢,個人素質真的不怎麼樣,還不如一個護工呢。

  下肢癱瘓的意思不僅僅是他的兩條腿。

  第N次失禁的時候,徐振面如死灰地盯著天花板,木然地感受著新到的護工替他翻身擦洗。兩條腿疼得要命,他分明更感覺到四肢還在那裡,可醫生說的話不會有錯的,那麼久了,他能慢慢蜷縮動作起來的,仍舊只有一隻右手。

  導尿管、氧氣罩、擦洗。

  這一切折磨,讓他在看到進門的蘇生白的瞬間,只想要跳起來活扼死對方!

  蘇生白捧著一束雪白的百合,濃烈的香氣從進門開始在整個房間中瀰漫開。他站在病房門那裡,雙眼閃著淚光,視線緩緩掃過徐振的全身,像是不敢走近。

  眼淚從睫毛上墜了下來,劃過他蒼白的臉,凝聚在尖削的下巴滴落。

  「徐哥……」

  徐振目露凶光地盯著他:「是你!!!!」

  蘇生白彷彿根本不明白他在說什麼一般飛撲了過去,嘴裡附和著:「是我!是我!我來看你了!徐哥我來看你了……」

  徐振感覺到他撲在自己的身上,想要一把推開他,無奈卻連這點力氣都沒有,只能勉強伸出右手抵擋他的靠近。

  蘇生白一把抓住他的手貼在面頰邊哭的越發大聲:「你怎麼會那麼不小心!!!」

  徐振心中認定的兇手就是他,除了蘇生白之外,再沒有一個人能恨他恨到下殺手的地步。蘇生白殺人的證據握在他手裡,答應了那麼久的電影也沒了分杯羹的份兒,不恨他才怪。從曹定坤死後徐振就再沒跟蘇生白上過床了,每想到枕邊人是個乾脆利落將人撞下山後還能安然入睡的劊子手時他便一陣陣的不寒而慄。蘇生白能殺曹定坤,難不成換了個人就沒膽量了?

  現在看對方明顯是想要裝作對此一無所知,徐振除了憤怒外,竟然毫無辦法。

  「是你動的剎車!」他語氣篤定。

  蘇生白嚇得愣住了:「徐哥你在說什麼,你怎麼會這樣想?你是我最重要的人,我跟你吵歸吵,怎麼可能做出這種事!?」

  徐振盯著他,一字一頓的:「蘇生白,屋裡沒別人,你不要再演了。」

  蘇生白委屈地大哭了起來:「徐哥!!!你怎麼會這樣想我!!!!?我知道我以前做了一些很不好的事情,可那是不得已而為之,你把我想得也太可怕了!!」

  徐振盯著他。

  蘇生白眼淚不要錢的流,在床前屈膝跪下,握著徐振的手貼在臉頰上,聲詞懇切。

  「徐哥,不論你信不信,我對你的心你是應該能感受到的。」

  徐振盯著他。

  「我知道您恨我,過去的事情我也很愧疚,我理解您不讓我進劇組的心情。我這些天一直在反省過去。」

  徐振盯著他。

  蘇生白整個人像被抽乾了力氣似的,面容都變得晦暗無光:「你懷疑我,我無話可說。有些事情我能認,有些事情不行,沒做過的就是沒做過。您可以讓警察來查我,這段時間我都在劇組裡拍戲。沒了《刺客》,我總得把握住別的機會。」

  徐振深吸了一口氣,神情終於微微放緩了一些。

  蘇生白見狀趕忙趁熱打鐵:「徐哥,您信不信我我也沒辦法左右,我做過一次錯事,你把我定了死刑我也沒意見。我只是不希望我唯一在乎的人在心裡這樣看我。」

  他跪了一會兒,起身告辭,眼看要鬆開握著徐振的手。

  徐振卻在這個時候反握住了他的。

  蘇生白滿懷希望地看過去,還在撲簌簌的掉眼淚。

  「行了,我知道了。」徐振長嘆一聲,搖了搖頭,「車禍以後我一直在琢磨這輩子結下的仇家,懷疑你也是理所當然的。你能來這一場,我就相信你。」

  蘇生白眼巴巴地湊過來親了親他,小媳婦似的走了。

  看著病房門關上,徐正眼中剛剛生出的半分溫柔立刻煙消雲散,半點不剩。

  他相信蘇生白嗎?

  什麼鬼話!

  論起裝蒜,這世上恐怕沒幾個人能比得過蘇生白。可演戲誰不會啊?好容易撿回一條命還要跟蘇生白死磕到底,徐振不是傻子。蘇生白倒了,少不了要牽扯到過去的那些事兒,這對他沒什麼好處。至少對目前還有很多事沒做完的他來說,沒什麼好處。

  再等等吧。

  他壓下自己滿腔的恨意和不甘,抬起自己唯一可以動彈的右手,怔怔地望著掌心中的紋路。

  手術台上看到的那個身影此刻卻再也找不到了。

  阿坤……

  徐振悔的心下一片荒蕪,唯獨剩下鼓噪的秋風不甘寂寞。他回想這些年自己經歷的種種,深吸了口氣,卻還是沒人忍住滑落的眼淚。

  這就是報應。

  ※※※※※※※※※

  報應遠未結束。

  繼身體之後,他最為珍視的一樣東西又要離他遠去了。

  凱旋傳媒那方派來了工作人員和他商談《刺客》拍攝的事情,因為當初曹定坤投資那筆資金過手環球之前就事先聲明了指定徐振做導演,徐振對電影有很大的控制權,哪怕要更換導演,也必須獲得他的同意。

  醫囑中明確說明了他失去了下半身和左手的控制權,也不能勞累不能久坐,身體也大受影響。凱旋畢竟是一家商業公司,不可能因為導演出了意外就永久拖著劇組不開工,他們找到徐振,來商談換導演的事情。

  條件開的很豐厚,給徐振後期的票房分紅、榮譽冠名和劇本修改的權利,徐振卻說什麼都不答應。他拖著一條爛命到了今天,就是為了拍完這部電影,現在好不容易苟活下來,凱旋想要虎口裡奪食?

  「我不同意。」他厲聲拒絕,毫無轉圜的餘地,一字一頓,態度十分堅決。

  凱旋的員工很是無奈:「徐導,您現在的身體狀況根本無法參與電影拍攝。為了保證這部電影開機前期您付出了多少心血我們都看在眼裡,您忍心這部籌備了那麼久的電影就這樣被荒廢在手裡?我們一定會用最專業的眼光和心態去拍好這部電影的,挑選的導演也肯定不會讓您失望,絕對將這部劇優秀的一面挖掘到極致。」

  徐振臉上的皺紋幾乎快要崩裂,塌在那兒遮住了半邊眼皮,顯得他目光陰森犀利:「誰都不行,這是我的劇。」

  「可您已經沒辦法參加拍攝了!」

  「我可以的!」徐振轉過臉,認真地盯著對方,眼中熾熱的光芒和瘋狂的情緒讓人忍不住心驚膽顫。他一字一頓,擲地有聲,「我可以的!」

  「您的身體……」

  「我的身體我知道。不是自私也不是賭氣,我真的可以。」

  不論換了多少說客,他始終都是這樣的態度,讓人簡直無從下手。

  余紹天直接摔了杯子:「這什麼玩意兒?驢啊!給環球那邊電話,讓蔣長風去說!」

  「已經打過了,蔣總說他那邊也沒辦法,徐導這個人脾氣上來了什麼情面都不講,以前還跟蔣總打過架呢。蔣總說那時候要不是曹定坤替徐振說情,他早把徐振給弄死了。」

  余紹天目光陰鷙,這事兒雖然關係不太到公司的利益,可他答應了段修博,就沒有中途放棄的道理。他生平最厭惡的就是做事兒的時候碰上徐振這樣的攪屎棍,罵不開打不走,死皮賴臉一副狗皮膏藥。

  「他身體到底怎麼樣?」

  「不樂觀,好好休養以後說不定左手有復健的可能,但機率很小,下半身已經徹底沒希望了。傷的是脊柱,位置很要命,久坐或者過度操勞雖然不至於送命,可以後的後遺症會讓人相當辛苦。」

  「媽的。」余紹天罵了一聲娘,倒回座椅內思考了片刻,眉頭漸漸舒展開。徐振是死是活關他屁事,這是人家自己選的。

  「告訴他,凱旋這邊能同意讓他參與拍攝。」余紹天主要還是擔心外界會出現抨擊公司不人道的聲音,索性一口氣將事情給佈置周到,「不過有條件。你把條件開苛刻一點,先看他能不能知難而退。導演組那邊也留意著去請幾個好一點的,到時候加進劇組裡。他要是還是之後硬要留在劇組裡,就順便炒一把吧,拿他這次執導的事情炒,炒的煽情一點。」

  助理有些猶豫:「徐振都這樣了,還拿他做賣點會不會不太好……?」

  余紹天掀起眼皮:「我這是開公司還是做慈善啊?我算計他了嗎?他自己送上門的。」

  對方只能下去了。

  ※※※※※※※※※

  不唯一冠名、接受好幾個副導演的少量對劇情的控制權,這代表日後電影假使入圍獎項,他能角逐最佳導演的可能性也變得微乎其微。

  徐振躺在病床上,周圍是消毒水刺鼻又清爽的氣味,聞習慣了之後他眼睛火辣辣的疼,淚水便順著眼角無比通暢地滑了下來。

  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執著什麼了,殘廢的身體,支離破碎的生活,一部被視若珍寶的劇,他和曹定坤共同的努力,凝結了所有心血才誕生出來的劇。

  他想要看到這部劇從文字轉變為影像,由最好的演員來演繹,登上廣闊的舞台,讓人提起這部劇的瞬間,隨之就會想到徐振這兩個字。

  他夢想著能有這一天,也是這一夢想,支撐著他一路走了下來。

  但情況越來越壞,觸手可及的未來飛的越來越遠,到現在,怎麼就成了奢求了呢?

  《刺客》……《刺客》……《刺客》……

  他在心中反覆唸著刺客的名字,這兩個詞出現在銀幕上、螢屏上,以他最想看到的形式,最恢弘的字體,黑的白的,佔據了他的腦海。

  徐振慟然大哭起來,張著嘴,沒有聲音,從喉嚨裡嘶吼出直達天際的顫音。

  無論這個夢想有多遙遠,他都要把握住,絕不認輸!!

  擺動著右手瘋狂擊打床鋪,徐振放聲大喝:「人呢!!!人呢!!!!給我進來!!!!!!」

  一直等候在病房門外的一行人聞言帶著護士一起湧進了屋子,徐振滿臉的淚痕早已消失不見,依舊是那樣瘋狂的眼神,他整個人繃得像根結實的弦,瞪大雙眼望著來人,嘶啞的聲音滿含不甘,卻又說不出的痛快:「我同意你們的條件。」

  這是最後一場夢,既然要做,就做的轟轟烈烈吧。

  ※※※※※※※※※

  愛惜羽毛了一輩子的徐振頭一次嘗到被炒糊了的滋味。

  看著報紙上那些極盡所能敘述他悽慘現狀的文字,配圖裡的他半死不活地躺在床上,全身都扎滿了繃帶,驕傲了一輩子的脊背無力地彎曲著,眼神像是待宰的牲畜,散發出對生命極致的渴望。

  悲哀到無法形容。

  全世界都知道他失去了自己一半身體的控制權,全世界都知道他想要靠著導尿管才能排泄且經常失禁,全世界都知道他一輩子都站不起來了,全世界的人都在悲憫他,說他可憐。

  徐振覺得自己就像是跪在地鐵口朝著人群磕頭的乞丐,將自尊血淋淋地撕開平攤在地上,乞求著路過的行人能看在他這樣悽慘的份兒上多施捨他一毛錢。

  徐振嘿嘿地笑了起來,腦子裡昏昏沉沉的,然而這一時刻,對電影的執念卻壓過了一切。自尊?

  他不需要了。連未來都沒有的人,還談及自尊,太可笑。

  公司介入了之後,一切事態都在朝著好的一面發展。劇組的資金很快就到位了,演員也說都在計劃和試鏡。拍攝處……徐振仍舊選擇了曹定坤墜崖的太衡山。現在的他已經沒什麼可怕的了,他總覺得自己跟曹定坤的區別,不過是一抹亡魂和行尸走肉。

  之前搭建的已經差不多的拍攝棚迅速完工,進山的車子都已經準備好了,看著這一切發展,被當做乞丐利用和炒作的徐振心中生出淺淺的欣慰來。

  新進組的副導演推開病房門,目光在他的臉上掃了一下,對上徐振的視線,很快垂下頭去。

  「徐導。」他輕聲道,「公司那邊帶演員來看您了,您現在方便嗎?」

  刷的一聲,報紙被收了起來。

  徐振繃著臉,情緒激動到了極致,指尖瘋狂地顫抖著。

  「請他們進來。」


第82章

  羅定站在病房門外的時候心情很複雜。段修博把電影合約交給他的時候一臉期盼著他驚喜的表情他現在都還記得,可是他感受最大的除了驚之外,喜悅著實沒有多少。

  「那麼想要這部戲,為什麼不接?」段修博送來的盒子裡除了拍攝合約外還有那本被畫滿了記號和註釋的劇本,「如果是角色不滿意,隨便你挑選。」

  羅定雖然不明白他為什麼會知道自己對這部戲有如此放不下的執著,但毫無疑問的,看著那一冊被精心製作完成的禮物,他心中的感動絕對是幾十年來第一回如此澎湃洶湧。

  那是一種連上輩子真正年輕的時候都不曾感受過的激情,像是他真正理解中的情侶。會互相給予驚喜,給予包容,仔細留意著對方的一舉一動,以便在不經意中投其所好送出一樣東西。

  他為這部劇付出了太多的心血,每一句台詞都經歷反覆的鍛鍊和鑽研才得以誕生,每一個文字在他的心中都印象極為深刻,這是他的執念。

  合約相當貴重,按照羅定現在的身價量身打造,但既然是段修博做投資人,羅定就沒再客氣地接了下來,他有信心將這部劇演好,給段修博賺來更多。

  然後他思考了很久,還是很莊重地在簽約之前把蘇生白也會參演這部劇的消息告訴了對方。《刺客》也許會讓他的事業走上另一個全新的巔峰,可如果登上巔峰的代價是失去段修博對他毫無條件的信任,那麼羅定寧願再慢一點走。

  誰知道段修博一點生氣的徵兆都沒有,滿臉驚喜地盯著他的眼睛,在羅定都少見的生出幾分心虛的時候猛然撲上來又啃又親又抱的。就像一隻真正的大貓那樣撒潑打滾要求被安撫,這讓一眼就看出了他半點沒生氣的羅定很是摸不著頭腦。

  細一問,他才知道蘇生白的名字根本沒有正式出現在劇組名單上,那麼徐振呢?

  出車禍的徐振呢?

  ※※※※※※※※※

  袁冰在後面拉著潘奕茗說潘奕茗的耳環好看,潘奕茗恐怕是沒想到袁冰會那麼平易近人,毫無她超一線女星的架子,剛開始還很是受寵若驚,到現在,兩個人已經能很親近地互相打趣了。

  娛樂圈就那麼點小,稍微大點的投資碰上反覆合作的明星太常見了。不過《刺客》裡的女性角色並不多,而且出鏡也少,總共也就那麼五六個,五六個裡有兩三個還是打醬油的。潘奕茗和袁冰這樣的,都可以算是女一女二了。

  因為一部《唐傳》的熱播,潘奕茗早就已經紅得發紫,電視劇熱映的時候她接下了一部喜劇,現在已經上映了,票房也相當不錯,算是正式邁入了電影圈的門檻。這一次她進《刺客》就是羅定邀請的,羅定始終記得對方在自己籍籍無名的時候邀請自己去拍MV的恩情。那是他邁向走紅的第一步,這一步走的如此順利,還要多虧潘奕茗的大度和提攜。

  既然如今他已經有了回報的能力,那麼湧泉相報的時候便已經到了。

  不過他倒也不是輕重不分的人,報恩和以權謀私是兩碼事,當初潘奕茗讓他出演MV,不也是在試鏡之後才完全定下來的嗎?他現在也不過是跟段修博強力推薦了潘奕茗這個人而已,具體能拿下這個角色,潘奕茗自己的本事也有很大的關聯的。

  潘奕茗心不在焉地跟袁冰說著話,眼角的餘光不住地落在羅定身上。羅定今天似乎有什麼心事,被帶到病房門外之後就一直安靜地坐在那排等待位上發著呆,吳方圓在旁邊跟他說話他答應起來也是有一句沒一句的,她便也沒去添亂。

  誰能想到呢?

  她心情有多複雜只有自己知道。羅定的紅簡直跟乘著火箭在朝上竄沒什麼兩樣。猶記得她剛認識他的時候,他還不過是個沒幾個人聽說過的過氣小歌手,滿臉青澀地坐在公良廣宴會的卡座裡安靜的喝著飲料。潘奕茗會注意到他,除了因為他五官長得出色之外,更重要的,還是對方從那時起便一直保持著的,滿身閒適安靜的氣場。

  在他眼裡好像壓根不存在什麼天大的事,一切都盡在他掌握當中。二十多歲的年輕人,也不知道哪來的底氣,不過瞥過來的一個眼神,便讓潘奕茗立刻就下定了決心,要和他做朋友。

  事實證明這個決定真是她人生中所做的最英明的決定之一。從十八線躍居電視圈一線,這一路潘奕茗走了將近十年,走到電視圈的頂峰之後,再開始準備一切從頭開始,打拚電影圈。

  娛樂圈中像她這樣的人才是大多數,從一部部的作品中品嚐失敗、汲取經驗、收穫成功。羅定這樣的,才是異類。

  現在羅定的身價恐怕已經比她高了吧?潘奕茗想起前幾天聽到經紀人開玩笑似的說起在西歐小國的小鎮裡都看到羅定海報的趣聞,單只這一個代言,她恐怕還要再奮鬥十年不止。

  她不是沒有嫉妒過的,嫉妒是人之常情。

  然而這種嫉妒出現的太早,在羅定參演《刀鋒戰士III》的消息出來之後便已經春雪消融。有些人真是讓人連嫉妒的力氣都提不起來,簡直悲憤!

  羅定抬頭看向她,潘奕茗皺著眉對他做了個惡狠狠的表情。

  他不明所以,但因為對方的這一動作,心中那種要見到徐振的複雜心情已經瞬間被帶歪了不少。

  他朝著潘奕茗笑了笑,越發直白的魅力借由微翹的唇角顯露無疑,潘奕茗愣了一下,旋即咳嗽了一聲以掩飾自己剛才愣住的事實。

  副導演走出病房,他是凱旋傳媒請來的人,多少明白羅定在這個劇組中日後會地位超然,於是對他也多了幾分客氣:「請進吧,徐導現在的精神狀態還不錯。」

  幾個人都有些不確定地相互看了一眼,精神狀態不錯?

  很快他們就明白這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了,全身包紮著繃帶戴著護頸必須借由病床的彎弧才能半坐起來的徐振一雙眼睛亮的在發光!明明沒多少表情,卻分明讓人無法忽視他的亢奮。

  其他人先走近噓寒問暖了,還放下禮物。羅定站在幾步開外默默地看著病床上蒼老的不像話的男人,這短短的幾天發生了太多事情,徐振看上去比上次見面時還要衰老。他瘦的顴骨都高高突了出來,眼睛被下垂的眼皮擠成了三角的,頭上扣著網紗估計縫了不少針,但鬢角露出的頭髮,卻已經花白了。

  在病房裡躺著,徐振自然沒了選角的權利。電影可以拍攝的喜悅很快就被選角的擔憂給蓋過去了。凱旋傳媒利益最大化的作風向來業界聞名,余家母子兩個延續這一手段並加以發揚光大,唯一能讓徐振看得入眼的,也只有不苛責藝人這一條了。

  導演追求藝術,可企業主是商人。

  自打聲名鵲起之後,他便很少會再讓人插手電影的角色問題了,主要是他的一大投資人曹定坤完全是撒手掌櫃,給他活動的餘地也特別多。蔣長風經常發神經想要朝劇組裡塞自己的人,徐振可不怕他,撩袖子打架的時候都不少。

  可這一次……他落在下風,憋屈到只有接受結果的權利,生怕進來一群歪瓜裂棗的徐振好幾天沒睡好覺。

  看到潘奕茗的時候他心裡還顫了顫,在他的印象裡這姑娘是演電視的。袁冰的出現彷彿一枚定海神針,讓他還有些激盪的心情終於平息了下去,這一平息,他才發現自己剛才繃得太緊,肚子裡傷到的內臟又在隱隱作痛。

  然而他最關心的不是這個!

  他越過潘奕茗和袁冰兩人看向後面,幾個男演員都是熟面孔,身價不菲,合乎他的角色標準:「誰是甲大?」

  然而讓他意外的是,大家相互看看,都沒有出聲認領。

  「誰是甲大?」這是他最關心的問題。

  大家一致朝病房門的方向看了過去,隨後人群當中被默契地讓出一條小路,站在門口處從進來就不曾出聲的羅定便站在盡頭。

  徐振瞪大了眼:「是你?!」

  羅定臉上全無面對徐振這樣的知名導演的忐忑,面無表情地穿過人群走到內圍:「是我。」

  現在的羅定,說是紅到一線都不為過。一部接一部高質量的作品讓他紅的迅速,且叫人無話可說。要說徐振沒看過他的電影那絕對是開玩笑,不說《刀鋒戰士III》和《臥龍》這樣的經典電影了,就是《唐傳》,首播都過去多久了?這些天打開電視換幾個電視台,還時常能看到不停轉播的畫面。近來碰到的陌生人包括醫護人員裡,近半用都在用羅定的新歌做手機鈴聲。不論是國民度和時髦值都已經爆表,靠著電視劇給人們留下深刻的印象後,帶動票房也得以節節高昇。

  但這不是最主要的!

  徐振目光驟然銳利起來,如果沒記錯的話,羅定到目前為止都還沒有演過主角吧?他才幾歲?徐振給亞星工作室發去的邀請多半是想讓他試鏡甲二也就是男配的,可是照著他剛才的意思……他接的角色是甲大?!

  他一時驚愕到失語,盯著羅定的眼睛想要說幾句斥責公司胡鬧的話,卻說什麼也提不起曾經的底氣。然後他慢慢冷靜了下來,立刻又發現到了面前這個人和他以往認知中的某些不同。

  他見過羅定幾面,也說過話,印象中這是個很有禮貌很愛笑的年輕人,和蘇生白關係很好,有點傻,任勞任怨付出的那一種。但這一次見面,羅定從頭到尾都沒有笑,甚至如果不是他問起,根本就沒有跟他說話的念頭。現在進了內圍,照舊站的離他那麼遠,低頭看他的時候,目光沉沉的,內裡似有無限的糾結情緒。

  他是個善於捕捉感情的人,於是下意識和他對視了起來。羅定目光灼灼,毫不露怯,僅這個態度,就不像是一個演員面對導演時應該有的。

  徐振一開始還有些不被尊重的憤怒,慢慢的,不知為何,心裡居然越來越虛。

  大概是……對方的態度,太理直氣壯了。

  右手微微一顫,他率先收回目光,羅定又看了他一會兒,才開口:「徐導。又見面了。」

  徐振答應了一句好久不見,兩人就像是走完一個過場,羅定在窗邊挑了處座位坐下。

  徐振一邊和一群即將合作的藝人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餘光下意識落在窗邊羅定的身上,對方面帶微笑似乎在看著自己這邊,目光的焦點卻分明沒落在自己身上。徐振皺起眉頭,猜出他正在發呆,心中對對方的這種行徑卻又有一種說不出的熟悉感。

  這種……不必開口就能找到存在感的本事,哪怕在娛樂圈中,能擁有的也是少數人。

  想到他所知道的另一個同樣如此的存在,徐振出了會兒神,默默地牽出一個懷念的微笑。

  「徐導。」潘奕茗打趣道,「您想到了什麼?笑的那麼開心?」

  徐振被她一句話拉回了神智,微微一怔:「我笑了嗎?」

  大夥可能以為他在開玩笑,都配合著哈哈起來。潘奕茗不用像袁冰這樣矜持,說話更大膽一些:「不用這麼生硬地反駁吧?是不是在想我們不知道的緋聞女友啊?笑的不要太甜蜜哦!」

  徐振被她的話驚了一下,抬手摸上自己還保持著弧度的唇角,不知為何開始不知所措起來。

  他下意思看向一旁自己從剛才開始就一直在留意的羅定,羅定恐怕也被笑聲弄回了神,現在已經沒在發呆了,捧著一杯白開水正默默轉頭看向窗外,表情安靜,波瀾不驚。

  「……」

  徐振一開始還在用餘光打量,到後面,目光越來越露骨。

  和以前只是面對面幾句簡單的交談不同,這樣近距離的相處,羅定給他的感覺……真的,真的和別人不太一樣。

  ※※※※※※※※※

  徐振的身體狀況現在還相當糟糕,恢復需要時間,劇組籌備需要時間,哪怕有了資金,很多東西也都還是要從頭來過的。

  《超模》還沒拍完,羅定倒是不急,《刺客》的開機在他的計算中,至少要拖到十月之後了。

  段修博左看右看,對著鏡子換下藍色的斜條紋領帶,取來一根鐵灰色的純色細領帶比了比襯衫領口,滿意地點了點頭,另一條領帶隨手就朝地上一扔。

  米銳任勞任怨地蹲下,撿起,繞手上團成整齊的領帶圈,嘆口氣,又給他塞回格子櫃裡。

  「哦。對不起啊。」段修博瞄了他一眼,在劇組待習慣了就是這樣,住在客房裡髒衣服都隨手一丟,他最怕收拾東西了。

  米銳照顧他慣了,況且覺得自己拿這份工資偶爾做一下保姆的活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心平氣和地在原地看他來回走動,然後從櫃頂找到一盒全新的髮膠一邊拆封一邊朝浴室走。

  他忍不住出口:「你搞得那麼隆重……有必要嗎?」

  段修博撇嘴:「你談過戀愛沒?」

  「我跟我女朋友哪有你們那麼膩歪?」因為忙工作常年要加班一個月也未必能和女朋友待多久的米銳挺受不了這對在劇組裡天天見面好不容易放一天假還要歪纏的傢伙了,有那麼兩天的休息回家睡一覺不好嗎?段修博倒好,一整個上午在處理各種投資產業的發展,臨近六點多眼看可以洗漱睡覺了,居然又打了個電話約羅定出去吃飯。

  段修博很不屑:「你這樣的人,也只有你女朋友那樣的才能受得了。要換一個,早八百年不知道跑哪兒去了。」

  在這位之前米銳確實受過幾次情傷,聽著段修博的話居然無言以對。

  眼看自己帥的都有些過分了,鬍茬那邊冒出來的一粒小痘痘也被儘量好的隱藏了起來,段修博拉過米銳跟自己對比了一下,滿足地整裝下樓。

  被作為綠葉用完拿了就丟的米銳站在原地默默詛咒著段修博今晚吃肥五斤。

  各種對於約會的美好想像在到羅定家裡之後破滅的乾乾淨淨。

  白T恤、沙灘褲、黑色的人字拖,青年臉上架了一個平光的黑框眼鏡,遮住了近半的臉,頭髮自然蓬鬆沒有任何打理過的痕跡,看起來嫩的就像是下一秒即將踏入校園的大學生。

  當然,必須是校草那個級別的。

  西裝革履的段修博和一身簡裝的羅定對視了十秒鐘,羅定嘆息轉身:「我去換衣服。」

  「等等!」段修博拉住他,「我……我以為我們要去上次去的半山酒店……」

  「那裡太遠了,來回幾個小時的車程,你不累啊?」羅定耷著眉頭看著段修博,「米銳說你一整天在處理工作,晚飯也沒吃,我才同意跟你出去吃飯的。樓下地段那麼好,再走幾步就是夜市區,晚上也很熱鬧。我沒想到你的意思是出去約會。」

  「別呀!」段修博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似的瞬間跳起半尺高,轉身就朝外跑,「我樂意去夜市!你等我換好衣服!」

  夜晚人群熙然的大街,擦肩而過的行人,手牽手一起吃小吃買東西……這劇情段修博在電視裡看過不少遍,套用在他和羅定身上,天啦……好爽!!!

  屁!

  屁個爽!

  段修博面無表情地跟羅定並肩走著,目光掃過那些不住投來視線的人,有一些人走開老遠之後還在滿臉好奇地回頭繼續看。段修博心中瘋狂吐槽著看什麼看!表面上卻不能表露出任何異狀。

  拉手完全是個美好的夢,好在搭著肩膀說話還有好兄弟這麼一層的含義,這才讓好不容易有一次約會機會的兩個人不至於落得一個肩並肩遊玩的尷尬下場。

  活該,讓他臭美。

  戴著帽子幾乎遮住自己全部面部的羅定鏡片後的眼睛翻了個白,出門吃個大排檔還要精心修整好鬍子,螢光綠的運動鞋配手環,生怕自己還不夠吸引目光。他倆本來不看臉就能以氣質取勝,段修博偏偏還稀罕死了自己那張臉,說什麼都捨不得給遮半點,要不是夜色掩護的好,奔來要簽名的人就能完全毀掉這頓晚餐。

  花二十塊錢在路面買了一頂棒球帽,羅定幸災樂禍地遞給段修博:「戴著吧,走路都同手同腳了。」

  戴上帽子之後,情況才好了一些,雖然仍舊有人不停地回頭看他們,可目光中那種不確定的判斷已經漸漸不見了,充其量只是欣賞帥哥的眼神而已。

  盛夏的炎熱讓晚風顯得格外涼爽。

  被帶著在露天的座位坐下的那一刻,段修博新奇不已,灶台車炒菜的香味飄到這邊,讓本就沒吃晚飯的男人肚子咕咕叫了起來。

  他沒來過大排檔,如同羅定很少自費去高檔場合吃飯,這種生活習慣的碰撞讓他覺得每一天都過得格外新鮮。他差不多能想到剛才羅定看到他那一身西裝的時候是個什麼心情了,周圍坐著的人裡絕沒有那樣正式打扮的。靠著一紮啤酒配小菜,不符合禮儀規範的露肩露背的汗衫在此時看來瀟灑的很。

  羅定是這裡的常客,上輩子有空便會來光顧,老闆娘和老闆不追星不聽歌一心做生意,來多大的明星都認不出。最重要的是有一手川菜的好手藝,現在人少是因為時候還早,等到十點多,廣場這裡全都是他們家的顧客。

  段修博不是講究的人,油膩的桌椅也不叫他覺得有多噁心,坐在對面的羅定抽出紙巾仔細擦桌子還跟他講話的樣子讓他都快要看醉了。側頭笑的像個傻子,生活怎麼會那麼幸福呢?

  要什麼有什麼,老天爺都會嫉妒他吧?

  羅定要了兩紮啤酒,他平常輕易不喝酒,現在也沒什麼應酬必須要喝了,今晚倒例外的正式起來。

  「請你吃飯,也算是謝謝你的禮物。」羅定眉眼溫柔,目光穿透夜色落在段修博的臉上,心中柔軟漸化,「我很喜歡,但投資電影不是小事,下次別那麼衝動了。」

  一頓吃傻了都上不了四位數的飯菜換一份報酬超過七位數的電影合約,羅定說的理直氣壯,段修博也聽得理直氣壯。

  四下看看,覺得應該不會有人看到自己這邊,段修博在桌下的手緩緩牽住了羅定的。

  不知道他為什麼那麼喜歡在外面牽手。羅定瞥了他一眼,已經習慣了對方這樣無時無刻不在揩油的動作,連掙扎都沒有。愛牽就牽吧。他低頭也忍不住笑了起來,彎起手指在對方掌心當中勾了勾。

  段修博一把抓住他的手拉到自己這邊,目光變得炙熱起來。

  「別鬧。」羅定忍不住笑出聲來,為他介紹起這個大排檔裡的招牌菜。

  「你經常來吃?」這樣熟稔的感覺顯然不是生客,段修博倒是沒想到看起來白白淨淨的羅定私下裡那麼鍾情這類場合。

  羅定一怔,笑容變得不真切起來:「是啊。」他是經常來的,徐振卻不來,徐振不喜歡吵鬧,所以以前都是蘇生白陪他來吃。

  其實他知道蘇生白更喜歡五星級餐廳和咖啡館那種場合,來吃大排檔的時候他總是一遍遍用開水燙筷子,在座位上墊紙巾,饒是如此,上來的菜他也未必會動幾口。羅定能看出他是在遷就自己,以前還蠻感動的,覺得蘇生白體貼,現在一想,恐怕也是為了利益不得已而為之吧?

  段修博倒是所有人裡表現的最自然的一個,從落座開始就沒聽到他抱怨。

  第一口菜入嘴,他騰的瞪大了眼睛:「好吃!」

  「好吃吧?」羅定很是自豪地用筷子頭敲了敲餐盤:「這一份辣子雞丁三十五,在大排檔裡算貴的,可比半山酒店少了個零,味道差別在哪裡吃出來了嗎?」

  段修博越嚼越覺得自己傻:「……這邊的更好吃好像。」

  「哈哈哈哈……」羅定拍掌大笑,「你上回說什麼空運的辣椒我就想笑了,好吃的菜又不是靠空運的辣椒就能做出來的,老闆的手藝才是最要緊的。他家放花椒放的大方,半山酒店那邊恐怕還顧忌客人的口味淡沒下重料,吃起來當然是這邊的香。」

  段修博瞥了他一眼,少見地在他臉上看出兩分得意,立刻就笑了:「我真傻啊。」

  「哈哈哈哈!」羅定更開心了,「你真傻!下次要吃就直接來這吃吧,多個零能點一大桌了!」

  段修博被嘲笑了也不生氣,看著開心的不得了,一邊瞥羅定一邊和他碰杯喝啤酒,滿桌子菜羅定沒動幾口,差不多都進了他的肚子。

  羅定酒量還是不行,練那麼久也沒練出個所以然,啤酒度數那麼低,喝了半扎之後他情緒還是明顯出格了,一點點笑點很低的笑話就能在那一個人笑很久。

  看他抓著筷子笑的眼都睜不開,段修博也想笑,兩個人互相看著淨笑了,酒剩了大半,忘了喝。

  一頓飯吃了一百九十四,段修博豪氣地沒讓老闆找那六塊零錢,被較真又嚴肅的老闆用看神經病的眼神放了一口袋鋼崩。

  他心情真好,和羅定換了小路,鑽巷子走,人越少越好,終於拉了手。

  哪怕周圍沒有熙熙攘攘的人群,就著頭頂的天空和閃耀的星光,他的心情還是無比的寬廣。

  羅定貼近他,喃喃說:「老段,你怎麼對我那麼好呢?」

  段修博換了隻手拉他,另一條胳膊攬住羅定的肩膀:「我愛你啊。」

  「老段……」

  「嗯?」

  「你再說一遍。」

  「說什麼?」段修博低下頭,看到羅定抬起頭看著他那認真的眼神,微微一怔,停下腳步,一字一頓地出口:「我——愛——你——」

  那一瞬間段修博覺得羅定的眼神像哭又像笑,複雜的難以言表。

  然後對方笑容乍然顯露了出來,湊上來就吻。

  段修博都懵了,這裡是室外!今晚連牽手都顯得出位了的羅定直接在室外親了他?這是喝醉了還是真情流露?

  反倒是他開始動手撕,好容易把情緒變得特別激動的羅定兩條攬住自己脖子的胳膊給掰開,段修博第一反應就是擔憂:「羅小定?這是幾啊?」

  他伸出三根手指頭。

  「滾!」羅定四下看了眼,後面就是老社區胡同黑洞洞的單元樓,他用了把勁兒倒退著把段修博給扯了進來,靠著牆壁,周圍絕不可能再有人走動了,又一次撲上去開始主動親。

  段修博這次可不傻了,羅定顯然是真情流露啊!剛才那個滾說的一點都不大舌頭。

  他心花怒放地摟住懷裡的這個人,一點點酒氣和辣椒的味道讓氣氛完美的不得了,世界都亮了。

  解開皮帶也沒被揍。

  摸摸小腰也沒被揍。

  段修博那點雞賊的膽子越來越大,最後終於提起勇氣預備脫羅定的褲子。

  「滾!」羅定收回舌頭鬆開段修博的嘴提著褲子給了他一腳,「急個屁啊,回家才五分鐘路!」

  段修博湊上去撒嬌,親他耳朵臉蛋鼻子嘴,摸著羅定提褲子的那隻手連胳膊都不放過,絮絮叨叨地囉嗦:「我就摸一摸,我就摸一摸,什麼都不做。」

  羅定頂了他一下,一邊交換親吻一邊利索地拉褲鏈。

  段修博急死了,到嘴的肥肉飛了,哪有這種事!?

  羅定瞇著眼,享受著對方在頸間帶上不滿的啃咬,忍不住笑出聲來。

  「你個豬。」他摸著對方後頸粗硬的髮茬帶著顫音笑道,「回家就五分鐘,忍五分鐘會死啊?」

  「……」段修博猛然抬起頭,「什麼意思?」

  羅定眼中像蕩著水光,又輕又軟,大笑著揉亂了他一頭用髮膠打理的整整齊齊的頭髮。

  這輩子碰上那麼個人,該滿足了。再不滿足,老天都得劈他。

  作者有話要說:今天有四個會議,媽蛋

  另外圓子在這裡要解釋一下,這個文吧,兩個主角肯定是沒有任何原型的。人設從開頭就完全是自己在做,各位能從角色身上看到的來自於自家愛豆的魅力,這證明各家的愛豆真的相當優秀,圓子很榮幸。

  但粉絲圈,我也實話實說,絕不可能是自己完全遐想出來的。韓粉圈,日粉圈,選秀圈子等等等等,各種完整的體系和規劃圓子沒有能力完全靠著想像寫到。各家慈善應援、色系應援、活動應援都很嚴肅,我在儘量避免涉及寫到單一的特點,文裡出現的,都是已經規劃成熟的世界體系。

  我不在文裡安利任何一個偶像,只是想要給追過星或者沒有追過星的大大們一個與固有印象完全不同粉絲圈,如果大家連這個都受不了,那圓子也沒辦法了。

  最近被掐到心塞,多說了幾句,大家不要接受到圓子的負能量啊。

  圓子大人永遠萌萌噠!

  另外刷負的神經病,要罵人朝我來,罵我讀者你算個BALL啊?滾蛋!


第83章

電梯裡有監控,兩個人拉低了帽子在監控看不到的角落交換眼神,肩並肩站著,也不嫌熱,胳膊貼在一起,黏得緊緊的。

  羅定低頭笑著。

  段修博一手壓低帽簷,另一手奮力在不被察覺的標準內試圖勾搭到羅定的胳膊,羅定抬眼瞟了下監視器,在心中計算了一下安全值,反手握住了他。

  段修博像是要感動哭了,立刻一把抓住羅定再不撒手。

  電梯打開,羅定刷了房卡,沒走幾步便感覺自己騰空而起,段修博已然迫不及待地將人扛到了肩上。

  「老段!!」這太刺激了,羅定一下子嚇得夠嗆,拚命蹬腿,「老段!你放我下來!!!!」

  段修博嘿笑兩聲,呼吸越發急促,一邊幫羅定脫鞋一邊自己兩下踢掉鞋子,熟門熟路地朝著臥室趕。

  羅定被摔在柔軟的床鋪上,輕微反彈了一下,一仰一俯頭暈了片刻,旋即便感覺身上壓下來一個重量級大包袱。

  唇舌被迅速攻佔,沒給他任何出聲喊停的時間,段修博不容抗拒地用自己強勢的作風完全打消了羅定講道理的念頭。羅定一開始還試圖掙扎,很快便放棄了抵抗,眉頭微皺閉著眼感受著在頸間越發激烈的啃咬,長長的哼了一聲,攬住段修博的後背。

  「輕一點……」

  段修博果然放輕了動作,拚命朝著羅定脖頸裡拱的大腦袋沒那麼沉重了,被羅定笑著捧住後腦勺,給予安慰性質的撫摸。

  「羅定……羅小定……」段修博除了喊羅定的名字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麼,他等這一天等了太久,等羅定心甘情願,等羅定覺得時機合適。羅定是一個很慢熱也很有原則的人,他的心就像是一塊冰,要捧在手心裡呵著熱氣慢慢捂化了才有和他貼在一起的可能。交往中長久的不安定讓段修博總覺得羅定並不屬於他。這也是他之所以接下《超模》戲份的一大原因。羅定從未給過他正在熱戀的感覺。羅定總以為他喜歡撒嬌,其實不是的,只有撒嬌的時候羅定對他的態度才更加符合一個戀人的定位,久而久之,段修博便愛上了這種另類的相處模式。

  可剛才那一刻,他真的感覺到羅定愛著他,偶爾的抗拒和冷淡不過是對方性格的缺陷。

  手指都顫抖了,嘗試了好幾次沒能解開紐扣,段修博沒敢閒著,尋找到羅定的嘴唇,吻住,深入而綿長地交換著氣息。

  羅定的手指撫摸著對方不論變幻多少髮型都一直保留下來的短短的髮根,驟然發了狠,一使勁兒把段修博從身上掀了下去。

  段修博一下停止了動作,看著羅定,眼神委屈又疑惑:「……?」

  羅定輕笑一聲,騎坐在他的身上,抬手利落地脫掉了T恤,露出自己精瘦的上半身,然後俯身,手指尋到對方襯衫上小小的紐扣。

  段修博盯著他的身體,眼睛都看直了,抬手想要摸過來。

  被羅定一把拍開。像是逗貓一樣哄了句:「別鬧。」

  以往時常出現的話說在這個時候簡直變成了添在火上的燃油,段修博內火急升,逼出了滿身的汗,眼睛都紅了。握拳抵在被面上盯著羅定的一舉一動。

  彷彿帶上了慢動作,每一粒紐扣的解開,伴隨羅定微微上翹的嘴角。

  他哪裡忍得住,在對方俯下身來舔上胸口的瞬間如同燃爆的火山,整個人都有些不好了。

  段修博真的認真起來,羅定身板小了一截,自然沒有抵抗之力。但他確實喜歡這種更加刺激一點的,段修博帶上了啃咬的動作給他一種完全掌握著身上這個男人的錯覺。

  「啊……」他眉頭微皺,皮膚在微疼之後,又覆蓋上一層帶電的麻癢。

  他被舔的眼睛裡都有了水光,屈起長腿,被段修博雙臂抱住夾在了他結實寬闊的肩膀上。

  望著天花板,房間內亮度柔和的頂燈在夜色中浸潤出一層層多彩的光圈。

  他嘶了口氣,按住段修博的腦袋朝著自己更深地貼近了來,臉上的笑容添上了兩份難耐。

  久違的快樂讓他一時感到迷茫。

  然而很快的,那種把握住了現實的安全感便厚重到足夠將他湮滅。抱緊了懷裡這個男人,羅定抑制住了落淚的衝動,他是幸運的,也應該好好把握住上天的這番垂憐。

  ※※※※※※※※※

  這一個晚上睡的前所未有的沉,從肉體到靈魂都沉靜下來,耗盡了力氣,不再動彈,安分甜蜜的享受短暫的休憩時光。

  羅定睜開眼,發現自己正趴在床上,側臉枕著枕頭。

  大樓裡統一的中央空調,二十四小時恆溫,柔軟的被子和略有些硬的床讓他一整夜身體都得到了很好的放鬆,但……完全沒用。

  稍一動彈,骨頭就崩的脆響。

  翻個身累的像是扛著五個煤氣罐徒步爬了六層樓,羅定仰頭倒著,睜大雙眼望著天花板,視線呆滯放空。

  ……他好像有點失算了。

  段修博他……段修博他昨晚用了幾個套子來著?這是憋久了憋狠了還是一貫以來的實力?想到從不掉眼淚的自己昨晚在床上哭的那個樣,羅定只覺得沒臉見人。段修博在他說好累不要了想睡覺的時候回答沒關係你睡吧我自己來,這特麼屁話,他這樣來著,鬼能睡得著?

  木然轉頭,夜光鬧鐘被換了個方向,光線打不到臉上。用手扳正後,一點半?

  哦,肯定是下午一點半了,今早三點多才停戰休息呢……

  避光的窗簾被拉的嚴嚴實實,屋裡就像是午夜那樣安靜,羅定緩了幾口氣,撐著爬了起來,活動了幾下,身體狀況也不像想像中那麼糟糕。

  段修博前戲激烈,真的來的時候,還是頗溫柔的,中場休息時也會給他安慰。加上他一直都有在鍛鍊的緣故,身體倒也沒有脆弱到一點也吃不消的程度。身體後續的也清理了,全身都乾爽的沒有汗水粘膩的感覺。之後他睡得比較沉,也許是段修博帶他去洗澡了。說起來,段修博呢?

  床上除了他之外,並沒有其他人。

  起身拉開窗簾,刺眼的光線一下子湧入黑暗的屋子裡,照在羅定的身上,讓他迅速閉上了眼睛。

  片刻之後,緩緩睜開,他心中無比的安靜。有一種,有一種塵埃落定的放心。也許這一天,也不止是段修博一個人在期待。

  他忍不住笑了。

  大概是房間的隔音太好,一出門他便聞到了一點不好的味道,也聽到隱隱約約的說話聲。

  下樓後,那聲音更加清晰:「怎麼搞?沒用啊!破掉了!蛋黃流到鍋裡了!稀飯那一鍋全是泡泡,開著蓋子怎麼也要冒出來了!!」

  彷彿是電話的揚聲器,有個人氣急敗壞地說:「你關小火啊!關小火啊!關小火啊!豬啊!」

  辟辟啪啪一團亂,碰撞聲一下子安靜下來,過了一會兒,羅定聽到段修博冷靜的聲音在說:「你剛才罵我什麼?」

  電話那頭的人沉默了一會兒,轉開話題:「你在鍋上放個鏟子唄,放個鏟子就不撲出來了。」

  段修博:「呵呵。」

  大概是聽到了羅定的腳步聲,段修博回過頭來,看到他時雙眼微睜,第一個動作就是去拿鍋子,朝垃圾簍裡倒了個黑乎乎的東西。

  羅定探頭看:「你丟了什麼?」段修博趕忙幾步上前攔在了他面前,笑嘻嘻地俯身攬住他的後膝把他抱了起來扛在肩上,一轉身坐上沙發,便把羅定擺了個坐在他身上的姿勢,長長的摟住不撒手。

  羅定拍拍他的頭。

  段修博湊上去親他,也沒被拒絕,羅定溫柔地回應著,在美好的……嗯,下午,心情如同清晨般寧靜。窗外熱辣的陽光灑在身上,段修博的呼吸可見的急促了起來。

  這可不成,羅定趕忙鬆開他。

  段修博鬱鬱地望著羅定的眼睛,從裡面找到了堅定的不容置疑的拒絕,頓時如同霜打過的茄子般蔫兒了。又不敢真的胡鬧,只好湊過去咬羅定的耳垂,含住,輕輕的吮。

  羅定笑了起來,也親了親他的耳朵:「我餓了。」

  「我給你做飯了!」段修博立刻滿臉驕傲地回答,話一出口就頓住了,過了一小會兒之後才繼續說,「……可能要過一會兒,還沒熟。那個,你吃豆腐乳嗎?」

  羅定一愣,點點頭,他又問:「橄欖菜呢?」

  羅定從善如流。

  段修博如釋重負的舒了口氣:「那太好了,我們吃白粥配豆腐乳和橄欖菜,……你要是實在想吃雞蛋,我可以給你煮幾個。」

  空氣裡的焦糊味有些不同尋常,羅定仔細嗅了嗅,立馬樂道:「你煎雞蛋了?」

  段修博沉默地看著他。

  捧著段修博的大腦袋親了一口,羅定安慰道:「沒關係,我也不會煎。做飯太難了,你比我厲害,你會煮稀飯!」

  段修博立馬笑的春暖花開。

  ※※※※※※※※※

  《超模》劇組裡的氣氛真是開機以來從未有過的好。

  連空氣都變得輕鬆了許多,整個劇組裡的人都樂融融的,彷彿有什麼了不得的事情值得大家高興。

  追根究底,還是一早上到組的兩位主演看上去心情特別棒。

  今天有好幾場羅定和段修博的對手戲,開機那麼久,拍攝的進程一直都比較順利,大概這周之內《超模》所有的鏡頭便可以拍攝完畢。若非如此,羅定也不會那麼快的就接下《刺客》。對藝人來說一心二用可不是什麼好詞兒,這邊的工作沒了結,就再接下一部工作量如此之大的,他又不是什麼戲份很少的配角,還都是主演,真的這樣幹,也太不負責任了。

  導演瞇著眼看著坐在休息座上靠在一起說話說得很開心的兩個人。主演們關係融洽對他來說也很好沒錯啦,但好奇心誰都有,平常段修博去鬧羅定的倒是不少見,像今天這樣,羅定也全程掛著笑臉跟段修博一起玩的倒真是頭一回。

  副導演也湊上來看了幾眼,不由有些欣羨:「羅定人緣是真好,你說段修博那麼大一個腕兒,跟他在一起的時候一點架子都不擺。我第一次聽說他倆關係好的時候,羅定還沒什麼名氣呢,搞得我那個時候還以為又是什麼小透明抱大腿炒作,結果現在一看……」

  他指了下遠處膩歪的不得了的兩個,段修博也不知道說了什麼,把羅定笑的雙眼彎彎十分好看,然後段修博也盯著羅定的笑容忍不住跟著笑了起來,兩個人頭靠在一起,要不是臉真的太好看,簡直就是一對二逼。

  製片這邊派來的女負責人坐在一旁,一邊給自己打扇子一邊瞇著眼睛也朝著他指的方向看,一看也忍不住笑了起來:「這倆人……哈哈哈哈。」

  湯銳銳老大把年紀,卻語不驚人死不休:「這有什麼,他倆不是官配嗎?」

  一旁的兩個人都默了,副導演跟著湯銳銳這麼多年,拿他當師傅看待,從未想過能從正經的湯銳銳嘴裡聽到這種話,沉默良久之後才乾笑著回答:「湯導……你知道官配是啥意思不?」

  「我咋不知道?!」湯銳銳瞪了他一眼,「我跟他倆合作不得瞭解深刻點啊?段修博以前來客串我戲的時候那個死樣子和現在壓根兒兩個人,羅定又是第一次合作。我在電腦上把他倆的名字一搜,出來個論壇出來個貼吧,我進去看了之後就知道了。不懂我還不會百度啊?」

  副導演:「……」

  女製片:「……」

  女製片坐正了身子,有些不敢置信:「湯導……您去混貼吧?」

  「他倆的同人我都看了不少。」湯銳銳滿臉的不屑,這倆人,當他是沒見識的老古板了。他雖然傳統點,但在娛樂圈裡混,哪能真的一點接受能力都沒有?這種事情看得多了。不過像羅定和段修博這樣一點不顧忌被人碎嘴,敢日常那麼親密的倒真的獨此一家,怪不得貼吧裡的粉絲們每天都殺氣騰騰的。

  女製片沉默了一會兒,用扇子擋住嘴,瞥著兩人的方向忍不住懷疑:「湯導,您說他倆……會不會真的是那個關係?」

  副導演趕忙湊了上去。

  湯銳銳嗤笑一聲:「傻啊,要真是那種關係,他倆避嫌都來不及。你倆別告訴我沒見過圈子裡的同性戀,平時檯面上作品都沒交集,生怕被人看出關係好,這倆人……能紅那麼快,不至於像你們想的那麼缺心眼。」

  女製片確實不傻,歪頭看著羅定和段修博的方向,忍不住嘆了口氣:「坐一塊倒是真養眼。您說的也對,他倆要真的是那種關係,肯定也不會表現成這樣了。」這是全世界的娛樂圈都無法倖免的一種規則,連異性戀人在被曝光之前都要儘可能的掩藏過密的關係,更何況備受質疑和歧視的同性戀人呢?像羅定和段修博這樣的親密,還真得要好兄弟才敢做出來了。

  酒吧的一場戲,羅定必須舉著杯子借酒消愁。

  目光穿過人群落在機位旁的段修博身上,他眼中劃過一絲笑意,立刻又收斂了起來。

  燈光昏暗,宋元垂頭坐在吧檯前,目光落在一杯橙黃的酒液上,矮胖的杯子裡一粒圓形冰珠映著燈光閃耀剔透,折射的彩光打在宋元的臉上,襯得他雙眼都極有神彩,熠熠生輝。

  周圍人的人不多,音樂也較為安靜,但遠處仍舊湧動著熱鬧的一群人,他側首看著遠方,眼中閃過幾分迷惘。

  從背影都可以看出他有多麼孤寂。現實的生活和他想像當中的差別太過巨大,訓練的辛苦、未來的無望、同期生放下底限後步步高陞的現實,他卻仍舊不願意同流合污。訓練的導師告訴他路是靠自己走出來的,可現在,他覺得自己腳下遍佈著荊棘籐刺,每一步都踩的鮮血淋漓。

  他還年輕,學歷好、能力過人、外表出色,太多選擇。

  要不要……就這樣……放棄算了?

  一杯酒被盯到冰都半化了也沒喝上幾口,宋元打定了主意,知難而退並不代表膽怯,也許是一種睿智果斷的證明。

  舉起杯子,一飲而盡,他目光中劃過濃濃的悵然若失。

  眼前忽然閃過一道身影,有人在側面坐下,帶著冷意的聲音微微沙啞:「給我一杯和他一樣的。」

  宋元已經微醉,瞇眼盯著對方看了一會兒,眉頭立馬皺了起來:「池……哥。」那一個哥字,憋要多不情願有多不情願。

  池雍瞥了他一眼,用眼角,壓根沒打算搭理他。

  宋元也懶得和他囉嗦,今天過後想必他們就不會再有交集了,以後就做陌生人也沒什麼不好。池雍這種神經病,一輩子碰上一個已經算是倒了八輩子的血黴。

  酒保見他要走,趕忙出聲:「先生,您還沒結賬呢……」

  宋元腳步一僵,漲紅了臉,緩緩回過頭來掏出錢包道歉。池雍那邊卻傳來一聲嗤笑,讓宋元沒忍住掃了他一眼,正好便捕捉到了對方眼中嘲諷的目光。

  也不知道是酒精上頭還是積怨太深,他一把將錢包拍在了吧檯上,冷聲問:「你笑個屁啊?」

  「……」池雍不敢置信地抬頭看向他。

  「一點禮貌都沒有。」宋元咄咄逼人地靠近池雍,第一次那麼有膽色的像對方嘲諷自己一樣新仇舊恨加在一起嘲諷了回去,「我忍你很久了,知不知道自己有多招人嫌?動不動冷笑翻白眼,白瞎了一張好臉。拿嘴賤當有趣,叛逆期那麼長?」

  他說話的態度一點都不客氣,完全就是要吵架的模樣,酒保一看這陣勢嚇得立馬遁逃,留下池雍仍舊沉默著,眼神卻危險了起來:「……你說什麼?」語氣明顯已經帶上怒意。

  宋元冷笑了一聲,居高臨下俯視著他:「反正我要走了,你怎麼威脅我都不怕!大不了跟你打一架,你還能拿我怎麼樣?」

  池雍卻好像注意錯了重點:「你要走?!」

  宋元滿滿的戰意立刻像是被戳破的氣球,站在原地茫然地看了池雍一會兒,忽然洩氣了,轉身就走。

  池雍伸手拽住了他的胳膊,把他拉了回來。

  宋元瞪他:「你真想打架?」說著還挽袖子。

  「神經病。」池雍根本沒把他放在眼裡,只關心自己的問題,「你要去哪裡?」

  「……我本科是學計算機的,大概會去IT公司吧。」一個巴掌拍不響,池雍這個態度讓宋元也沒法單方面的發脾氣了,只好鬱鬱地回答。

  「懦夫!」對方冷笑。

  「你懂什麼!」宋元最受不了的就是被罵懦夫,立刻大怒,「我只是不想同流合污!我是來追求夢想的!不是來找人包養的!我要是真的屈從規則,這才叫做真的懦夫!」

  池雍立刻明白了是怎麼一回事,把他拉到身邊坐下,皺起眉頭:「導師帶你們去飯局了?」

  宋元感到羞恥,不肯回答。

  池雍見得多了,當即便冷笑:「真以為被包了就萬事大吉?那麼多班留下來的學員全都是靠的自己的實力,外在因素都是個人選擇的,充其量只能算捷徑。你以為你比不過他們是因為沒有後台?」

  宋元聽出了畫外音,頓時大怒:「你什麼意思?!」

  池雍哼了一聲:「你這樣的人果然不討喜。怪不得那麼多人討厭你。自以為是又假清高,一邊說做模特是你的夢想一邊又不肯用心。拍照擺不開姿勢,表情僵硬的像泥塑,台步爛的一塌糊塗,你能留下來我才覺得奇怪。」

  宋元抬手就要揍他,被池雍一把握住拳頭抓了過來,藉著酒勁兒,差點跌進他懷裡。

  保持著腦袋抵在池雍肩膀上的動作,宋元不動彈了,忽然覺得很疲憊:「我原來那麼糟糕?」

  「呵呵。」池雍冷笑,「當然,要不你以為我為什麼看你不順眼?」

  宋元很委屈:「可是我盡力了。」

  池雍垂首瞥了眼他的後腦,舉起杯子淺酌了一口,不置可否:「是嗎?」

  宋元不吭氣了。

  「我從進公司以來,從沒有過要走的念頭。」見他不吭氣,池雍的話反倒多了起來,帶著嘲諷和不屑鄙夷著宋元的世界觀,「模特是我給自己唯一的未來,沒有退路。」

  宋元抬起頭茫然地看了他一眼。

  池雍用下巴努了努座位:「喝一杯?」

  宋元看著他的眼神漸漸的變了,渾身的敵意也漸漸被收攏了起來,帶著妥協的意味嘆了口氣,在身邊坐下,拿過池雍的杯子一飲而盡。

  「你從進來開始就一點進步都沒有。」

  「我明明有!」

  「好吧,一點點而已。你天分不行,再努力也就這樣吧,出去了反倒好。」

  「誰告訴你的!」

  「呵呵。」

  「我偏要留下來!」宋元捧著杯子一臉快要哭出來的表情,帶著不服氣和滿滿的憋屈,吸了吸鼻子,最後微紅的眼眶還是恢復了正常。

  帶著醉意,他前傾著將腦袋抵在了池雍的肩膀上,蹭了蹭。

  「池哥。」

  「嗯?」

  「謝謝你。」

  「呵呵。」

  後面導演組一喊卡,段修博滿臉不屑的表情立馬消失無蹤,半點不沾羅定身體的手也迅速抬了起來,攬在羅定的後背上。

  羅定剛才那一蹭,蹭的他心都化了,忍不住就想笑,天知道他憋的多努力才忍住抽動的肌肉!

  羅定搭著段修博的肩膀也低低的笑了起來,手摸到後面按住段修博結實的胳膊:「別鬧啊,這裡都是人。」

  段修博看了眼收音設備,見已經被收走了,才垂下頭在所有人都看不見的角落親了口羅定的耳朵。這動作在外人看來就像他倆在說悄悄話一樣。

  可把羅定嚇的夠嗆,一下子抬起了腦袋,目光裡滿是不讚同。

  段修博膽子明顯肥了,放在以前羅定這樣他立刻就心虛的要道歉,哪像現在,還撐著個賤兮兮的笑容在板凳上轉了兩圈。

  化妝師過來給羅定補妝,段修博就坐在一邊目光灼灼的看。也不知道是想找話題還是想混臉熟,化妝師一邊掃著臉一邊笑著說:「羅老師,您和段老師的關係真好。」

  羅定嘴角微勾,看側前方的段修博一臉得意地晃腦袋,在心中搖了搖頭:「是啊,我和他很早就認識了。」

  化妝師瞥到他看著段修博的眼神,咳嗽一聲,在心中腹誹:尼瑪啊,我和我男朋友都沒那麼黏糊,男人們表達友情的方式真是讓人受不了,怪不得民間高呼CP的聲音越來越大,就這倆人這樣的,她在一邊看著都覺得特像真的。

  就因為太真了,反倒不可能是真的。

  收好工具,化妝師心中倒是篤定的很。她跟過的劇組沒上千也有百來個了,真有曖昧的對象,絕不是這麼個表現。

  ※※※※※※※※※

  《刺客》這兩個字,從去年到今年,就從沒有淡出過人們的視線。推遲了四次開機時間,從曹定坤死的時候開始,民間甚至有人高呼這個劇組裡有詛咒,為什麼呢?一個主演,一個導演,現在都落得什麼個下場了?要說沒有詛咒,這也太巧合了。

  許多人從劇組第三次推遲開機時間後就猜測這部戲恐怕一輩子都拍不起來了,徐振車禍重傷的消息傳出來之後,這種聲音來的更加篤定。

  然而這未必不是好事,一部戲有討論度,只要不是涉及到會導致民眾憤怒的負面消息,那對這部電影來說影響絕對都是正面的。余紹天正是握住了人們的這一心理,狂打煽情牌,將徐振直接搬出來大炒特炒。藉著這股「劇組詛咒」的風頭,徐振那些迅速衰老的照片流傳的飛快。許多很久不注意娛樂新聞的人們看到他時第一時間都是詫異:「徐振怎麼老成這樣了!?」

  半身不遂、失禁、左手廢了,一場車禍造成這樣慘烈的後果,讓不少人都咂舌世事無常。

  想當初他是多麼的風光啊,帶著娛樂圈裡最紅的明星走紅毯,拍攝獎項多到放了一整面工作室的牆櫃,老大把年紀了,收拾的乾乾淨淨整整齊齊,對著鏡頭微笑的時候,全然一派精英模樣。

  他長得真的不差,一輩子沒結婚,四十來歲的時候還當選過鑽石王老五,圈裡不少未婚的女人都盯著他想嫁。

  可現在,鶴髮雞皮,滿身垂暮,哪裡還看得出他和那個意氣風發的資深導演是同一個人?!

  同情帶來的力量是巨大的,如同街頭乞憐的乞丐,假如他身患殘疾,面前的飯碗裡總比人多幾顆鋼崩。

  原本遙不可及的存在墜下了神壇,過的比普通人還不如,像被打斷了腿蜷在家門口舔舐傷口的野狗,不少人哪怕從前對狗毫無感覺,看著可憐了,說不定也會盛出一碗剩飯來給他吃。

  凱旋傳媒便站在道德制高點,用一種施捨者的角度敘述了徐振的無助,然後公司悲憫地介入了這部劇,投入了大筆資金開拍,也算是圓了徐振的這個夢想。

  多好的公司啊。

  幾千萬的資金說給就給,徐振都這樣了,也沒說把他換下來,光只這一個決定就叫坊間對凱旋娛樂大為讚頌。現在的商人們一個比一個精明,好久沒見到這樣慈悲心腸的公司了,據說這部戲投資的資金有一部分還是段修博個人出的。

  那段修博這個人也好啊。

  主演們都拿減半片酬?

  那真是更好了,主演是誰來著?

  誰都知道這部戲原來的主演就是車禍身亡的曹定坤,曹定坤在圈內的地位早已根深蒂固,他能同意扮演的角色,必然都是精品。又有誰能替代他呢?許多人在聽聞了段修博投資的消息後,還以為段修博把這個角色接下來了。

  結果沒料到劇組後期給出的出演名單上完全找不到段修博的名字。

  領銜的是一個讓不少人都大跌眼鏡的存在——

  ——羅定。

  圈內圈外一致大呼坑爹。

  怎麼又是他!?

  這已經是最近第幾次看到這個名字了?!第幾次了?!

  這是存心找人羨慕嫉妒恨呢吧?


第84章

  幾乎沒有停頓休憩的時間,作品一項接著一項:音樂、舞蹈、電視劇、電影。羅定這個名字從走紅開始,就在一遍遍密集地刷新著自己的存在感。

  先是在網絡,蒐羅了大批青壯年粉絲,也同樣收穫了一大批看他不順眼的黑子。隨即就是在黑子們斥罵他網紅的當口用作品打入了現實,現在靠著專輯的銷量刷新了自己在音樂圈的地位,又靠著電視劇奠定群眾的國民基礎,最後靠著拍電影和好萊塢製作抬高了身價。

  這一路走來,每一步都走的及其穩健正確,像是後方有一個再專業不過的團隊給予指導。至少縱觀整個娛樂圈,再找不出第二個能像他一樣幸運的人。

  要知道在早幾年之前,他還只是個籍籍無名的通告藝人。雖然那些曾經的全無爆點的通告節目現在已經讓粉絲們愛屋及烏的覺得十分有趣了,但不可否認的是,他和段修博這樣有天分的人不一樣。段修博靠著天分和運氣走紅,那麼羅定的走紅歷程在所有人看來,恐怕便只取決於運氣和人為的力量了。

  人為的力量倒還好說,光只運氣,這真是個讓人嫉妒的特殊屬性。

  從第一部接拍的電視劇《唐傳》開始,他接下出演的便無一不是恢弘巨製。才進入電視圈沒多久,主角都沒撈到一個,便去拍電影了,甚至得以和國內男藝人中地位最特殊的演員段修博合作。在那之後,更是迅速抓住機會打入了好萊塢,看看從走紅以來和他有過合作的藝人——潘奕茗、袁冰、段修博、烏遠……都不用算上導演們了,光只這些演員,哪一個不是在自己的小圈子裡地位牢不可破的存在?

  與讚譽隨同而來的,自然會有詆毀。

  圈內討厭羅定的人不少,大多數都是從未有過交集的,這並不妨礙他們憎恨他到如鯁在喉的地步。討厭他不需要原因,也不必知道他和這個人到底好不好私下裡怎麼樣,只需要一個理由就夠了——他紅。

  紅了,便會擋住後來人的路;紅了,便會搶走身邊人的光彩;紅了,便自然而然能輕易登上頭條新聞。哪怕這並非他本意。

  嫉妒是人最原始也最難控制的情緒,這兩個字讓羅定在自己完全不知道的時候,便得罪了大批他或許都叫不出名字的人。

  網絡上的黑子言論他早就看慣了,吳方圓和谷亞星還有段修博卻好像非常重視這方面的信息,生怕他會為此不高興,都在想盡辦法對他隱瞞一些事情。

  羅定卻沒有他們想像的那麼脆弱。這輩子走紅以來被無腦黑的那幾次在沒啥經驗的亞星工作室看來腥風血雨,但對羅定來說,真的只是毛毛雨而已。上輩子的他一路走了那麼多年也不是一開始就做大腕的,受到的質疑只多不少,且面對面和粉絲們接觸了挺多次的。可能是因為形象比較堅強的緣故,他的後媽粉很多,時常罵起他來比黑子還要嚇人。從年輕時被罵沒演技沒唱功不會做人到中年時被罵衰老快嗓子啞城府高深,脆弱的心態早就離他遠去了。

  這輩子的粉圈,他真是想到死都想不出為什麼會是這麼個畫風。

  居然沒幾個人單純為了他接下角色高興和自豪的,也沒幾個人為他刷存在感,在劇組主頁下留言的都是……這樣的聲音:

  「羅小定還年輕,演技肯定沒辦法和曹定坤這樣的前輩相比,希望大家能多多寬容。」

  「羅小定記得要多向前輩學習啊!」

  「徐導演身體不好,你要聽話,好好看劇本。要不我就不粉你了【才怪」

  「祝影片大賣,徐導早日康復,劇組一切順利。(羅小定加油!)」

  慶祝羅定接下這部大片的方式也很特別,消息出來的當天三輛載滿了大米的卡車便朝著山區駛去。各種個站和論壇都開始了空前熱烈的慈善募捐活動,幾個大粉頭出了大把錢僱車隊,為了給羅定慶祝大家捐的也相當賣力,短短幾天時間,舊的書本文具和嶄新的兒童衣帽鞋襪積攢的數量便高到了一個令人瞠目結舌的數字。

  這種慈善應援在體系成熟的韓國娛樂圈多見,可國內卻著實沒出現過幾次,羅定家剔除了其他粉圈的不良之處將優點發揚光大,自然也多了不少欣賞他的人。

  國內恐怕也是為了抓住這麼個典型案例,募捐物資發車的當天,央視新聞便報導了這一消息,很快引發了不小的轟動。

  看新聞的多是不怎麼接觸娛樂生活的中老年人,他們對明星沒什麼概念,在還未明白到粉絲圈是什麼之前,大多數人就對羅定根植了一個相當優良的印象。這讓後續各種網絡炒作對羅定的污衊和謾罵都收效甚微,官方的力量永遠比民間要大,所謂「體察上意」不外乎如此,各家媒體單位,但凡聰明一些的,就不會選擇和自家業內大頭對著幹。

  羅定順手點開一個名叫《做娛樂助理多年,八一八我接觸過的那些偶像明星》的帖子,裡面第一個就點名說到了羅定,說他在片場耍大牌黑臉遲到又有後台,導演縱使生氣也不敢罵他。說的有理有據一板一眼的,羅定忍不住微笑起來。

  底下的人卻沒那麼傻,清一色的「無圖無真相」。也有一些真的接觸過娛樂圈的人跳出來和樓主對峙,說自己碰到的羅定和他話裡說的完全不一樣,簡直沒有一點是相同的,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樓主被問地遁了,樓就坑了,這下大家都看出來這是黑人的了,沒多久帖子就鎖了。

  這是第幾個了?羅定放下手機揉了揉眉心,長長地嘆了口氣。

  段修博的聲音從背後傳來:「羅定你幹嘛呢!?」

  羅定面上不動,手上輕輕把手機面朝下放好,若無其事地回答:「沒幹嘛啊?你幹嘛去了?」

  段修博湊過來四下掃了一眼,看到他的手機,趕忙取過解鎖翻看瀏覽記錄,羅定早把瀏覽記錄刪了,他沒翻到什麼,便放心地舒了口氣。

  聽到羅定的問話,重點一下被帶歪,他笑著湊在身邊坐下:「湯導說今天如果拍的順利,殺青請我們去酒吧,其他人好像都沒說反對,你要是不願意去,我幫你跟他私底下說一聲。」

  《超模》的拍攝已經接近尾聲,現在他們正在後台等待搭建好的天橋調試燈光。

  雖然拍戲的時候演員都在期待著殺青的這天到來,可真的到了這種時候,羅定心中更多的還是悵然若失。

  他最近心情也不怎麼樣,去個熱鬧的地方也好。羅定嘆了一聲:「沒事,酒吧就酒吧吧,不用幫我搞特殊。」

  段修博蹙著眉頭又強調了一遍:「是很熱鬧很吵的那一種,你可能沒去過。」

  羅定笑著拉了下他的耳朵,拍拍臉:「真沒事。」

  段修博俯身看著他的眼睛,被這樣對待的時候立刻就笑了,也伸手拉了下羅定的耳朵,又捨不得用力,最後看著倒像是在揉。

  他把羅定的手機一併收走了,羅定只能拿過一旁的雜誌百無聊賴地翻看,翻開內頁就看到自己正赤著上身背對鏡頭和段修博互動的一幕,他一愣,翻到封面一看,果然是《風尚》。

  有些懷念地撫過光滑的彩頁,想當初拍這個雜誌的時候,他和段修博的關係還處於曖昧階段呢。一個就想著躲,一個態度也含含糊糊,誰能想到有今天呢?

  他不禁笑了,被各種不負責任的言論抹黑的壞心情終於徹底好轉。

  安靜下來後,他便感覺到一道視線如影隨形地打在自己身上,並不像是帶著惡意的,可也很難讓人覺得舒服。

  猛然抬頭看向視線遞來的方向,對上正站在牆角的被他這動作弄的猝不及防的蘇生白的目光。

  羅定的眉頭一下子皺了起來。

  蘇生白有那麼點慌張地在原地躊躇片刻,見羅定只不過瞥了自己一眼就低下頭去再不打算抬起來,咬了咬牙,自己走了過來。

  「羅定。」他輕聲叫道。

  羅定低頭翻了一頁書:「嗯?」

  對方態度太冷淡,蘇生白也不敢在他身邊坐下:「我看到你要去演《刺客》的消息了。」

  「嗯。」

  「……你之前不是不想接的嗎?」

  羅定抬頭看他,毫不掩飾目光中的不耐煩:「你想問什麼?」

  蘇生白咬住了下唇,握緊了拳頭,沉默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說什麼,心情太複雜的時候人往往連出口的話語都不知道該如何措辭。這一年多的流年不利已經差不多消磨光了他對生活的積極性,彷彿冥冥之中就有一隻大手握著他的咽喉將他的腦門朝牆上抵,撞的他頭破血流,卻仍舊不願放他一條生路。

  他到如今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刺客》。曹定坤死了,徐振恨透了他,明明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留下那筆投資,可沒有一個人記著他的好。試鏡會也沒辦成,他跟著徐振跑前跑後耽誤了接其他的戲,徐振這個瘋子,竟然還拿殺人的事情威脅他退出劇組!

  徐振怎麼就沒死了呢?!

  現在外頭傳他的名聲傳的亂七八糟,與羅定接下《刺客》主角這一事件討論熱度相當的,就是他被從劇組從演員名單裡剔出去這件事情。他跟徐振跑前跑後籌辦試鏡會是被所有人都看在眼裡的,現在徐振傷的嚴重,外界可憐他,又好奇這裡面的內情,髒水便一股腦朝著蘇生白這兒潑來了。

  說他肯定跟徐振有私怨啊,說他可能跟徐振有曖昧因為徐振殘廢就趕緊分手的啊,各種言論要多不負責有多不負責,可現在的蘇生白連反駁的餘地都沒有。

  他不敢惹怒徐振,狗急了都還會跳牆,對方手裡有關他的把柄太多了。這一次剎車的事情雖然不是他親手去弄的,但想要找到證據也不是萬分困難的事情,他真怕徐振會破罐子破摔生出拉著他一起去死的念頭。

  蘇生白很無助,他想讓羅定給他一些安慰,可是這一刻的他猛然發覺,羅定對他的熱情已經在他還不知道的時候就已經慢慢消減了。

  在羅定腿邊蹲下,他仰著頭,露出自己線條優美的下頜,眼中像是盈著水光:「羅定……你看我一眼啊。」

  羅定看了他一眼。

  蘇生白泫然欲泣:「羅定……我們和好好不好?」

  眼見他的手朝自己膝蓋搭來,羅定被驚地側移了兩步:「你幹嘛?」

  「我知道錯了。」心中的萬般感慨有多複雜只有蘇生白自己知道,曾幾何時那個和自己組合時沉默寡言的,眼看不會有出路的青年,恐怕連他自己都不會料到自己能有今天。要是早知道這樣該多好,羅定這樣重感情的人,想必不會做出在走紅之後就拋棄故人的事情,如果他也一併堅持下來的,奮鬥到現在,不說別的,單只羅定大紅的那些唱片,就必然有他合作的一杯羹。

  現在……現在應該也不晚吧?

  他滿懷期冀地看著對方,也不敢期許羅定會立刻答應,但只要態度能有那麼丁點的軟化,就是他還有機會的證明。

  假如……假如一開始在風尚的週年宴再見的那一次他就選擇和對方和好,該有多好。

  可是世界上沒有後悔藥可以吃。

  羅定盯著蘇生白的眼睛,第一反應是迅速回頭看了眼身後,遠處的段修博像是有心電感應般抬頭和他對視,目光在空中對撞,段修博愣了一下。

  其他人都沒有注意到這邊的動靜。

  羅定稍稍安心了一點,坐的遠了些:「你起來。」

  「阿定!」

  「蘇生白。」羅定心中居然莫名地生出了一股毫無緣由的快慰,彷彿是這具身體與生俱來的本能一般。但看著蘇生白這樣放棄自尊地蹲在身前懇求能和自己重新在一起,羅定卻覺得荒唐的不得了,他不可能答應對方這種無理取鬧的要求,更何況對他來說,原主和蘇生白的那些曾經跟他並沒有任何關係,「我倆沒可能了,你別做這種事情了。人多眼雜。」

  「阿定!」蘇生白還想再說什麼,餘光一閃,忽然發覺到有人在走近,迅速抬頭看去。

  段修博甩著自己的大長腿已經在他抬頭之前挨著羅定坐下了,無比自然地伸手搭在羅定身後的沙發靠背上,似笑非笑地看著蹲在地上的蘇生白:「喲,對台詞呢?還是怎麼了?」

  蘇生白老被整,現在怕他怕的要死,看到他出現肝就顫了起來,聞言迅速站起,晃悠了兩下小聲回答:「沒……跟阿定聊幾句天而已。」

  「哦……這樣啊。」段修博回頭去看羅定,羅定腿上還放著攤開的雜誌,恰好正翻到風尚內頁的那一張,段修博看到了,又笑了起來,故意壓低腦袋去跟羅定對視。

  羅定沒多想,抬手推了把他的臉。動作一出手他就愣了,愣了一下抬頭去看蘇生白,果然他也愣了。

  段修博反倒沒走心,順手就蓋住了羅定貼在自己面頰上的手掌笑的更開。搭在沙發背上的胳膊抬起來揉了把羅定的頭髮。

  羅定瞪了他一眼,髮型剛剛才吹好的就被他弄亂了。一抬頭,蘇生白已經不見了。

  段修博問他:「怎麼回事?」

  羅定頭疼,有種無妄之災的憤怒:「我怎麼知道他啊,沒頭沒腦地就來說什麼復合。我給拒絕了,把我都嚇了一跳。」

  段修博氣死了:「復合?操!他這是想死呢吧?!」

  「你幹嘛啊?」羅定趕忙把他霸佔似的搭住自己肩膀的胳膊給甩了下去,「不要鬧!」

  段修博直起腰迅速搜索蘇生白的動靜,對方已經比兔子還快地溜走了,他一股火氣沒處可發,後半場的拍攝氣場大盛,將同台的其他演員全都壓的毫無風采可言,也只有羅定能倖免於難。

  湯銳銳是看過羅定在米蘭秀場的表現的,發現這個年輕人意外的適合貼身華麗的男裝。這可是比較少見的,男士的服裝多走的是簡潔路線,主要因為男人不太能壓得住花哨繁複的裝飾,可羅定別看人瘦,出色的五官搭配起那些略顯浮誇的秀場服裝卻一點都不會違和。如同在米蘭亮相的那一襲厚重的披風,換一個人未必就能駕馭得了,可穿在羅定的身上,偏偏就跟他有了種相得益彰的美感。

  湯銳銳便也採用了類似的風格,因為電影跟真的秀場畢竟有差別,要重點凸顯的是演員本身而非那一套衣服。擔心衣服太過隆重,化妝師特地為羅定挑了一個類似煙熏妝的舞台裝,換好衣服出來的時候長披風還被助理抱在手裡沒穿上 ,但妝後有些妖邪的氣質配合著一身灰呢的略顯年輕的緊身西服實在是華麗的有些過分。

  這件披風也是特殊製作的,領口和邊緣滾了一圈蓬鬆的皮草,有一個略顯誇張的豎領,很長也很沉。

  段修博摸著下巴坐在台下看著助理抖開披風將皮草那一圈繞著羅定的脖頸搭了一下,湯銳銳驟然喜悅起來的表情也沒讓他的心情好轉到哪去。

  他一副要找茬的模樣,也沒人會不長眼地湊上去,段修博這樣擺明在生氣的時候可不多,連湯銳銳都儘量在無視他,以避免觸霉頭。蘇生白肯定也是個有眼力見兒的人,看出點什麼之後迅速的遁了,他膽子再大也不敢跟段修博對著幹。

  找不到蘇生白,段修博的臉全程與笑容絕緣。

  沒人敢來通知他去後台換衣服。

  羅定看著周圍人面面相覷望著段修博那邊又不敢去叫的模樣,嘆了口氣,披著長披風走到檯子靠近段修博的那一邊,低頭叫:「老段?老段!」

  段修博走神時走驟然被叫回注意力,因為聽出聲音的熟悉自然也沒有發脾氣,抬頭看去,瞳孔就是一縮。

  舞台上,羅定背對著燈光,居高臨下的站在那裡。妝後的五官被微弱的燈光照亮,描上眼線後至少大了一圈的眼睛亮的有些不科學,筆挺的鼻樑在面部打下陰影,嘴角微翹,眉頭卻輕蹙著。披風鑲邊的皮毛蓬鬆柔軟,乳白色,在他小的大不過一巴掌的臉邊繞了一圈,下襬自然地鬆散開拖在地上,層層堆疊,配合著他因為披風沉重而刻意挺直的腰脊,整個人看上去就像是從中世紀文字裡躍然而出的古老貴族。

  段修博呆呆地站了起來,湊近幾步,抬手,撫向羅定垂在身邊的披風,視線全程沒有離開羅定的臉,簡直有種想要跪下給他唱讚歌的衝動。

  好在他理智地忍住了。

  「老段?」羅定忍不住又叫他,「快點去換衣服,機位這邊都已經準備好,就等你一個了。」

  「……哦。」段修博幾秒鐘後才反應過來他在說什麼,點了點頭,又盯著羅定看了一會兒,才在對方莫名其妙的眼神中轉身離開。

  ※※※※※※※※※

  燈光閃耀,音樂節奏感極強,華麗的舞台和秀場邊圍坐了滿圈的賓客,既然要拍整場,這自然就是一場小型的秀。

  請來的其他男模都是專業級的,因為出鏡不多,最後肯定要被減掉不少,湯銳銳對他們並沒什麼要求。

  一個無法拼接的由遠及近的長鏡頭,羅定必須全程發揮出屬於男模的獨到氣場,服裝只是輔助,最重要的還是他自己本身的實力。

  對上段修博目光的那一刻,他恍惚覺得自己回到了幾個月之前的米蘭秀場,在一邊出口對上索菲亞濃妝後的雙眼,心情卻遠沒有這一刻的悸動。

  目光在空中碰撞,羅定幾乎能聽到閃電的聲音。

  段修博對他勾起唇角,率先走出一步。

  羅定與他面對面站著,同時邁動步伐,兩人勻速向著對方走近,目光全程沒有看向除了對方之外的任意一處地方。

  相視一笑,同時轉身,肩並著肩,段修博高了小半個頭,氣場渾然天成。羅定的目光在離開了段修博之後便全程冷若冰霜,強大的氣勢連段修博都沒能奈何。兩個氣勢不相上下的男人站在一處朝著攝像機走近,直面迎擊他們的坐在監視器後的湯銳銳整顆心都吊了起來。

  「我去……」副導演一開始還只是瞄著監視器,看著看著整個人索性蹲在了湯銳銳的座位旁邊,嘴裡喃喃自語地說道,「這兩個人真是……」

  女製片連扇子都不搖了,兩隻眼睛直勾勾地落在顯示屏上:「這段一點都不要剪,前面你剪什麼都沒關係,這段一定要留著!」

  監視器中,走到天橋盡頭的兩個男人無比整齊地停下了腳步,一個略微仰頭,一個略微低頭,在轉身之前,又默契地對視了一眼。

  劇本上沒有這一幕,但湯銳銳卻只是皺著眉頭咬指甲,並沒有出聲喊停。

  笑容的出現來的如此突然又在情理之中。

  如同春雪消融,發自內心湧現出的笑意彷彿開春後沁甜甘冽的泉水。

  羅定氣場依舊,只是那種高不可攀的距離感驟然被縮短,段修博抬起手,無比自然地輕撫了一把羅定臉側蓬鬆的白色絨毛。

  轉身,並肩,邁步,勢不可擋氣場以他倆為軸心輻射開來。

  ※※※※※※※※※

  「卡!」

  周圍頓時一靜。

  段修博放下搭在羅定肩上正在勾纏絨毛的手指,掃向湯銳銳的方向,湯銳銳還坐在機位後,似乎正做著艱難的抉擇。

  「這段總覺得哪裡不太對……」

  女製片皺起眉頭:「哪有?不是很好嗎?」

  副導演輕輕嘶了一聲。跟著湯銳銳那麼多年他多少也能領悟到一些對方的意思,看來看去,確實覺得鏡頭中的氣氛和他們原先要求的有些不同。

  池雍和宋元那種經歷各種誤會後帶著彆扭的友情……被羅定和段修博演繹出來……好像……好像太曖昧了一點吧?

  眼神的碰撞,相視而笑,拂過絨毛時觸及臉部皮膚的手指……

  湯銳銳沒搭理他倆,反覆翻看了好幾遍之後,才下定決心般拍了下大腿,站起身來:「這條過了!」

  這是最後一場戲,這句話所代表的還有什麼自然不言而喻。

  現場在短暫的寂靜後,齊刷刷響起歡呼的聲音。

  「哦!!!!!殺青!!!!!!!」

  ※※※※※※※※※

  羅定回休息室去換服裝,披風在門前被解下交給服裝師,羅定不太習慣貼身的衣服也讓人幫忙,服裝師又不是沒眼色的,自然立刻就同意讓他自己去換。

  剛進屋,段修博便不知道從哪冒出來同樣一腳踏了進去。

  知道羅定不喜歡被人圍觀換衣服,化妝師有些為難地想要叫住段修博,卻礙於對方的身份不敢開口。羅定再怎麼紅,至少就目前來說,跟段修博的地位還是有些差距的。

  「沒關係,您先去休息吧,晚一點衣服我讓方圓送去給您。」羅定在暗處的手指掐了段修博的大腿一把,立刻被對方包在掌心中握住。

  化妝師得到這句特赦,趕忙點頭跑了。演員之間的恩怨本就是外人很難搞清楚的,羅定和段修博看上去關係好,可誰知道私下如何?沒人願意去蹚渾水。

  「你幹嘛?!」段修博現在是越發大膽了,在外人面前表現的一次比一次出格,羅定雖然也喜歡對方粘著自己的感覺,但多少還是有些顧忌外界的猜測的。

  段修博不說話,一把將他扯進了屋子,反手鎖上門,確定屋裡沒有第三個人之後,直接將羅定抵在了牆上開始解他的皮帶。

  羅定大驚:「你神經病啊!?」

  段修博雙眼都泛起紅色,氣喘如牛,整個人像是被餓了半個月的狼那樣,一舉一動都帶著說不出的攻擊性。

  「羅小定……羅小定……」沒理會羅定那點幾近於無的抵抗,段修博迅速剝下了對方的褲子蹲了下去。他快要瘋掉了,剛才羅定站在舞台上居高臨下喊他的那一幕一直到現在還在他腦中反覆回放。對方的臉上現在還帶著妝,仍舊是那種日常很少得見的妖邪,每一面都如此陌生卻具有吸引力,讓他想的發疼。

  羅定不知道他為什麼忽然那麼興致勃勃,可身體的享受還是讓他很快就放棄了抵抗的念頭,手壓在段修博的腦袋上將他用力地按向自己。對方抬起頭仰視自己時的目光,讓羅定發自內心的生出一種征服這個男人的慾望。

  段修博心甘情願被這樣掌控,羅定咬住下唇壓抑住出口的粗喘,舌頭繞著被咬出牙印的地方迅速地舔舐了一下,想要說話,嗓子卻像被扼住似的發著緊。

  「啊……老……老段……」

  段修博停了下來,想聽一下他要對自己說什麼話。

  羅定的目光恢復了瞬間的清明,休息室的門卻忽然被敲響了,吳方圓的聲音從外面傳了進來:「阿定,小劉讓我過來幫你拿衣服。換好了嗎?湯導他們都在說慶功宴的事兒,你動作快點啊。」

  羅定悚然一驚,後背出了密密麻麻的一層汗,趕忙動手去推段修博的大腦袋。

  段修博卻輕笑一聲,反倒恢復了動作,且投入的很,做的越發放肆。

  羅定腿都虛了,腰在發抖,只好用力按住了段修博讓他不要亂來,緊著嗓子沙啞地朝外喊了一句:「我累了,休息一下,你一會兒再來!」

  「哦。」吳方圓答應了一句,也不走,「我在這等你就好,你休息吧。」

  麻痺你滾啊!!!

  門外有人這一事實讓羅定面紅耳赤起來,靈魂都快要出鞘了,腰抖的越來越厲害,最後終於仰起頭緊緊閉著眼無聲地尖叫了起來。

  段修博心滿意足,幫他穿好褲子,抽出紙巾來吐出嘴裡的東西。又湊過來跟羅定撒嬌。

  那種完全滿足的心理無法用語言表明,羅定的身體和細胞都在他的掌控下跳躍和舞動,被征服的同時他也在盡自己所能的征服羅定,從另一個方面,全然的、仔細的、不著痕跡的,滲透對方的心靈和生活。

  什麼蘇生白,趕緊去死。

  官方和民間認同的羅定的官配永遠都只能是他!

  羅定再多的脾氣都發不出來了,對方這樣全心全意的取悅自己,雖然地點……恩,挑選的不太對,可這份心意他還是應該感謝的。

  拍了拍段修博的臉,他憋了半天,冒出一句:「胡鬧。」

  段修博湊過去親他的嘴,喃喃說著:「我想要……」

  「這裡不行。」羅定捧著他的臉安撫性地親了好幾口,還是有些不太適應這樣太開放的相處模式,不過直接讓他拒絕……他也有些捨不得,只好無視了剛才的尷尬只享受這一刻的甜蜜,「回去,回去給你。」

  段修博盯著他的眼睛:「五分鐘。」

  羅定:「……什麼?」

  「才五分鐘。」段修博嘿嘿笑了起來,「你找不到別人了,才五分鐘,誰要你。」

  心中原本的感動這一刻煙消雲散,羅定手指抽動片刻,想到剛才的溫存,奮力忍下了一拳打過去的慾望,推開段修博的臉逕自整理褲子。

  段修博一看他臉色就知道自己說錯話了,一下子頭皮都緊了,趕忙湊過去道歉。

  「滾。」羅定褲子穿到一半才想到這個是要脫下來還人的,又憋著怒火彎腰來脫。段修博眼睛看直了,伸手想來摸,被一腳踹開。

  「羅小定!」

  「滾!」


第85章

  時值入秋。

  夏日的暑氣漸散,院內的綠植開始慢慢枯黃,繁密的葉片落了滿地,露出孤單又堅韌的枝脈,朝天生長。

  大開的窗外湧入新鮮空氣,樓高,徐振坐在輪椅上,側頭悠遠地望了出去。

  還能活動的右手輕輕地摩挲著電動輪椅扶手上的按鍵,按一下,輪椅發出小小的嗡鳴聲,朝前滾動幾步。

  後退、前進,前進、後退。樂此不疲。

  曹定坤死後他也坐過一段時間的輪椅,那一次被打的特別嚴重,也在床上躺了好久才勉強能下地走路。因為籌辦試鏡會需要打溫情牌的關係,哪怕能走了他也需要佯裝一個不能自如行走的病人。那個時候被蘇生白推著進入各種媒體電視大樓,他的心態還是比較平穩的,畢竟不能起身行走只是一個假象。

  說謊總是需要付出代價的。現在的他一輩子也無法分割開自己和輪椅的聯繫了。不論他還能活多久,這條特製過的所有行動按鍵都在右邊的輪椅都將伴隨他一生。這更像是一個詛咒。

  為了保證交通方便,最新的療養院選在市區,環境自然沒有郊區的那麼好。

  他已經無法一個人單獨居住了,甚至一個護工也未必能照顧得過來他這樣的病人。光只排泄失禁就是一個很大的難題,徐振不得不穿上自己從得知以來就萬分排斥的紙尿褲,以癱軟在輪椅中的姿態,帶著羞恥和對自己的憤恨在褲子裡解決。

  「徐導。」有人推開門,徐振艱難地控制著輪椅轉了過去,目光的銳利更勝以往,一個眼神就讓來人迅速站直了身子,是副導演,「準備出發了,您這邊準備妥當了嗎?」

  ※※※※※※※※※

  T市的行道樹是梧桐,每到這個時節,滿地都是枯黃的梧桐葉,大片且乾脆,車輪碾壓過去,刷的一聲。

  座椅被放平,羅定側身臥在上面打了個哈欠,眼中滲出星星點點的水光,被他用手指用力揉掉了。

  吳方圓有點心疼地用薄毯蓋住他的身體,拿走他另一隻手還捨不得放下的手機:「你睡一下吧,昨天晚上參加活動到凌晨,現在才幾點?到了我就叫你。」

  谷亞星在副駕駛座低頭刷著平板,時不時回頭看一眼後面,因為換了個新髮型的緣故,看起來格外精神。

  羅定一邊打哈欠一邊招手:「手機還我。」

  吳方圓縱然心疼,到底不敢不拿他當回事,萬般無奈地把手機又還給了他。

  打開,是段修博的微信:「不要跟別人說太多話,參加活動要帶著小吳,別喝酒,你酒量差的要死。」

  羅定輕笑一聲,啪啪啪回覆他:「知道了。」

  段修博九月份從開始有一個短期的活動,時間不長,但中途走不開,和羅定這兒有時差,現在算著他那邊,大約是晚上八九點。

  分開後的兩個人比在一起的時候還要膩歪,捅破了窗戶紙就是不一樣,每天一個電話尚算是少的,短信微信的互動才是全天不停。羅定想到昨天下午網絡通話時看到的對方因為休息不好有些浮腫的臉,心中生出了那麼點說不出的憐惜。

  谷亞星回頭了好幾遍,看到他的表情,眉頭就蹙了起來:「你跟誰發消息呢?」

  「老段啊。」羅定順手把手機交給了吳方圓,翻身拉了拉毯子,打了個老大的哈欠。

  谷亞星皺起眉頭,老段是誰他自然是清楚的,羅定也從沒叫過別人這種帶著親暱的稱呼。以段修博如今的地位,他和羅定交好本該是谷亞星樂見其成的事情,可谷亞星總覺得有哪裡不太對勁。

  不論是兩個人的日常相處還是交流頻率,比普通的朋友都要親密太多了。剛才羅定臉上的表情又是不捨又是甜蜜的,雖然沒有笑開,但眼神的溫柔卻可見一斑。谷亞星自己也有幾個哥們,從沒見過誰那麼膩歪,要真碰上這麼一個,他估計能噁心出一身的雞皮疙瘩。

  想這種東西就是費腦細胞,谷亞星腦筋轉了轉就放下了,羅定又不像公司裡那些普通藝人,面對他的時候谷亞星還是比較注意保持尊重和距離的。如今的他已經足夠忙了,要不是今天開機的劇組導演情況特殊,他說什麼都不可能抽出時間陪羅定一起來。亞星工作室如今的狀況一天比一天好,羅定帶動了工作室的資源,資源又帶動了人脈,現在第三期的訓練生都已經出道了,好幾個在選秀節目中嶄露頭角,其他長相好的,也有些個得到了偶像劇拍攝的機會。這些人不敢說混到羅定這個地步,可跟呼嘯爬到差不離還是不太困難的,谷亞星現在得帶他們,又得兼顧羅定,真可以說是在痛並快樂著。

  為之奮鬥了一生的事業有了起色,他好歹也能算得上是個傳統概念裡的成功人士了。

  「忘記告訴你了。」見羅定預備睡覺不肯搭理自己,谷亞星也不生氣,在屏幕上劃拉了幾下後展示給他看,「今年年度音樂的邀請函已經到了,你今年的新專輯到底哪首歌入圍現在還在商量,按照今年這個銷量,你是百分百拿獎的。只不過我也不敢肯定到底是什麼獎,今年發專輯的歌手沒有往年多,蹦躂最歡的還是那幾個。資歷深的好像也打算退了,說不定你還真能拿個最佳歌手最佳專輯什麼的。」

  羅定笑了笑:「聽著一點都不高興。」有種不是你強悍而是敵人太弱小的感覺。

  這人真是得了便宜還賣乖,現在的年輕歌手再紅,又有哪個能真的無視資歷越過前輩歌手去?中老年歌迷瘋狂起來比年輕粉絲瘋狂多了,只不過佔據了話語權才能肆無忌憚地罵年輕歌迷為腦殘。羅定運氣夠好的了,今年都沒幾個出來拿年齡壓人的,要真敢搶了這些老歌手的榮耀,那才是招黑的節奏。谷亞星瞪他,想了想又有些擔心:「專輯倒沒什麼值得我掛念的,只是到時候跟著《刺客》你得住在組裡。方圓畢竟能力有限……」他嘆了口氣,「你說徐振現在那麼個精神狀態,我聽說雖然半身不遂了,火氣倒一點沒小。在療養院裡摔鍋砸碗的,又挑剔。到時候如果在劇組裡發神經,找你們的茬,他又是個病人,你們連反駁都不行,一傳出去肯定說你不尊敬前輩。」

  聽出他在旁敲側擊,羅定笑了笑示意自己沒那麼衝動,心中倒是有些沉重起來。

  徐振居然已經到了這個地步了嗎?明明最愛惜羽毛注重外人目光的一個人,在外輕易連臉都不黑,現在亂發脾氣居然鬧到了人盡皆知的地步,想起上一次在醫院裡見到對方,隱約能感受到的對方精神上的不對頭,羅定嘆了口氣。

  幾十年的感情,落得這個下場,要說高興,真是一點都沒有。

  車緩緩駛向T市邊郊,羅定短暫地休憩了一會兒,心一陣陣發著緊,爬坐起來,目光悵然地望著窗外。這條路通往他一生之中記憶最為銘刻的地方——

  ——太衡山。

  上輩子,他最後的時光就葬送在這裡。

  T市有完整的影視基地,太衡山的副峰就有全市最輝煌的廟宇,香火味從山腰開始便越發濃郁,一路信徒不斷,車在廟宇門口停下,劇組的人已經差不多到齊了。

  這個劇組成立到如今,意外不斷,命途多舛。主演和導演相繼出事,資金、拍攝、人員各種各樣的問題更是層出不窮。不來進一下香去一下霉運真的是不行了。就連向來不迷信的羅定在經歷了那麼多事情之後都開始質疑起自己的唯物主義,這多出來的一輩子可不是什麼科學能解釋清楚的。

  金佛寶相莊嚴,媒體也不敢冒犯佛門聖地,在門前站開好幾排,羅定一下車,各種快門聲便不絕於耳。

  袁冰她們一併迎了上來,女士們穿的也比較傳統,都是長衣長褲,顏色也不怎麼鮮亮,看羅定精神好像不怎麼好,都紛紛湊過來噓寒問暖。

  羅定有一搭沒一搭地和她們說著話,目光落在了停在最裡面的那輛車上。車門從相機無法拍到的內側打開,裡頭下來的是個羅定認識的環球的工作人員,他差不多猜到了裡面坐著的是哪位,果然沒多久,徐振便被人給推了出來。

  輪椅的樣式很特別,靠背似乎比普通的輪椅要傾斜許多,徐振靠在上面,從腰部開始蓋著毯子,臉上沒有笑容,一直低垂著頭。

  羅定眼尖地看著他在聽到快門聲之後緊緊攥住了右手的拳頭。

  嘆了口氣,羅定發現自己在看到他時心中已經一點波瀾都無法掀起了,包括憐憫。

  媒體的鏡頭似乎讓徐振相當的緊張,連劇組裡的其他演員都看出來了,袁冰她們這些地位高的不好表現太過,幾個小藝人已經迅速跑了過去開始幫他遮擋。當然更多的,還是抱著要一起出鏡的念頭。

  羅定始終站在離他最遠的位置上,他也不怕被人看出他不喜歡徐振。

  進了大殿,關上門,屋外的喧鬧便離得遠了些。

  徐振堅持要讓人將他從輪椅上搬下來跪坐。他下半身已經完全失去了控制,單只幫他固定住跪姿就是相當困難的一件事,他單手拿著香,被人按著固定在蒲團上,嘴唇迅速地翕動,唸唸叨叨的不知道在說什麼。

  其他人站在遠處,袁冰湊過來撞了下羅定:「哎你說,徐導這是吃錯藥了?」

  羅定冷笑一聲,輕易捕捉到了徐振臉上其他人看不出的表情。吃錯藥?不,只是心虛罷了。

  ※※※※※※※※※

  《刺客》這部戲,顧名思義,說的自然是一群刺客的故事。

  一群見不得光的鷹犬,由朝廷圈養,供官吏們驅使。所有明面上不能做的齷齪事都可以交給他們。鷹犬的人生不需要良知,只需要懂得服從命令。

  然而將他們利用到極致的主人們,卻未必會出於感激給予他們善終。

  生來微不足道,死後無人的得知。

  卻極少有人知道,其實他們也有和普通人如出一轍的愛慾情仇。這一切被隱沒在波瀾不驚的水底,如同深海中醞釀著爆發的火山,往往由於太過平靜,在被人發覺之前便胎死腹中。

  黑衣人穿著一身將自己緊緊包裹住的衣服,瘦削的身體和四肢線條優美,伏在院牆上時,如同一匹蓄勢待發的獵豹。

  他輕輕從牆上躍下,落地無聲,就地打了個滾隱匿在了樹叢當中。

  頭巾包裹住臉部,只露出他一雙在夜色中亮的發光的雙眼,正緊緊盯著不遠處提著燈籠的侍從。

  侍從似乎感覺到了什麼,緩緩回過頭來,燈籠探向遠方,瞇著眼:「那裡有人嗎?」

  黑暗中的人影屏息,目光中閃過一道孩子般得意的笑意,眼見侍從一面抱怨自己胡思亂想一面離開,緊緊裹住面部的頭巾下隱約能看到形狀的變化,像是笑了。

  然後他隱匿在各種掩護下,迅速靠近了主屋,門外兩個侍衛如松挺立,他在柱子後嘲諷地笑了笑,轉而摸上房頂。

  掀開瓦片,露出缺口,尋找到合適的地方,仍舊悄無聲息地落下。

  方纔還像孩子一樣俏皮的情緒在落地的瞬間盡數斂去,他的目光轉瞬間透出徹骨的寒意,自身後緩緩摸出一柄彎刀。

  遊魂般蕩到床邊,掀開布幔,痴肥的老男人睡得正香,呼著淺淺的鼾聲。

  黑衣人半點沒有遲疑,一刀抹過他的脖子,男人在睡夢中被疼痛弄醒,瞬間瞪大了雙眼看向來人,目光驚恐,預備掙扎。

  黑衣人微笑著將刀子捅的更深,等到刀下的人不再掙扎,輕輕一笑,抹下了對方死不瞑目的雙眼。

  「韋大人啊……」他輕嘆著起身,甩了甩手落下刀鋒上的血珠,彷彿面對的不是一具死屍,只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正在沉睡的男人。

  翻動著書櫃上的各種古籍,滿屋子摸索暗室的開關,從隱蔽的地方取出來一疊信件和紙張,黑衣人一一翻看著,忽然轉過頭來對著床的位置呸了一聲。

  「魚肉百姓,小爺我真該多捅上幾刀,佔大便宜了你知道不?」

  他說著把信件塞回了懷裡,幾個躍身從窗戶翻了出去,如同來時那樣沒有驚動任何人。

  屋裡仍舊是一片寂靜。

  然而方纔還鮮活的一條生命,此時早已魂歸天外。

  ※※※※※※※※※

  「卡!」徐振示意副導演放回剛才那幾條,在看到拍攝羅定面部表情的那幾個鏡頭的時候,目光中異彩連連。

  為了讓演員感悟到劇中人物的真實生命,劇本中對於細節的人設並沒有太著筆墨。就這一點徐振和曹定坤仔細地探討過,他想要展現的,是一個有血有肉的,不同於傳統作品中刺客形象的人。

  他們對自己收割生命不覺得恐懼和愧疚,是因為從來都不知道生命的珍重和可貴。沒有人教導他們這些普通人都該明白的道理,他們的人生從一開始就透著悲劇色彩,甚至在被利用的時候,還以為自己替天主持了正義。

  除了殺人和服從命令,他們並沒有接受過更多的教育。年紀也不大,興許還存留著少年人的天真本性,這些細節在外也許是全然被埋藏著的,但出任務孤身一人時,這種奇妙的反差性格便顯露出來了。

  曹定坤的一切理解都和他相當默契,只是當初定下由曹定坤來主演,甲大的年紀便被提高到了三十餘歲。曹定坤的死亡帶走了徐振對於甲大的憧憬和幻想,在他看來,整個娛樂圈中都未必再有比曹定坤對這個角色理解的更深的存在了。

  但拍攝的第一天,這種固有的理念便被全然推翻了。

  羅定的每一個眼神、每一個動作、每一句台詞,都在完完全全的,以一種讓人出乎預料的方式在為文字中的甲大創造血和骨肉。

  那種從眼神中透出來的活潑味道,與殺人時的果斷利落糅雜在一起,竟然絲毫不顯突兀!

  副導演覺得這幾段挺好的,只是羅定拍的和他想像中不太一樣,徐振沒喊停他也就順勢拍下來了。現在看徐振盯著畫面沉默,不由想替羅定說幾句話:「徐導,這幾條……」

  「過了。」徐振話一出口,乾脆利落,朝著拍攝場正在補妝的羅定努了努下巴,「你去幫我叫他過來。」

  副導演微微挑眉,略帶詫異地看了他一眼,那麼輕鬆?不是說徐振在拍攝的時候出了名嚴厲的嗎?他原本以為開機的這幾場會過的很艱難,這就完了?

  羅定閉眼仰著頭,任由粉刷在額頭面頰上揮動,聽到副導演說徐振找他時還愣了一下:「徐導他有什麼事情嗎?」

  副導演對羅定客氣的很,他是凱旋派來的,和跟組的製片代表也很熟。作為導演他自然無需對演員那麼討好,可那個出名刻薄的製片代表對羅定說話時的輕聲細語著實證明了羅定絕沒有表面上看著那麼簡單。想到業內早有傳聞的羅定是富二代的事,他也不敢多想,如果背後真的有實業支持,那麼羅定的能耐肯定比他們這些專精娛樂圈飯碗的要大的多:「我瞧著他心情還不錯,但最近徐導的情緒本來就挺難捉摸的,你儘量小心點吧,我陪著你一起。」

  羅定並不太想跟徐振有過多牽連,對劇本的理解他上輩子就完成了,也從沒想過用那些只有自己知道的徐振的喜好得到什麼好處。

  徐振喊他過來,他就遠遠站著,表情不鹹不淡:「徐導您找我?」

  徐振仰頭看著他,算是徹底清楚羅定肯定不喜歡自己這個事實了。之前他看著對方跟自己保持距離還以為只是禮貌使然,說實話徐振有點不高興,因為他其實還挺喜歡羅定的。

  把羅定討厭自己的原因扣在蘇生白身上,對蘇生白的十分討厭增加到十一分,徐振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和善一些,招招右手:「不要拘謹,來這邊坐著嘛。」

  羅定扯了扯嘴角,也不客氣,導演助理給他弄來條板凳,他趕忙和對方說謝謝。讓原本以為他脾氣不好的助理受寵若驚地一直推辭。

  ……差別待遇一點都沒打算遮掩。

  徐振心情真的挺微妙的,對方完全沒把他放在眼裡,連座位都和他隔開有一米遠,他卻一點憤怒的念頭都沒有生出,反倒只覺得無奈。

  他向來欣賞有才華的人,羅定對角色的理解已經讓他對對方的好感驟升到了一些小節無法破壞的程度,山不就我,他自己爬。

  「羅定啊,」他扯動出了一個自己險些快要忘記弧度的笑容,面皮都是僵硬的,「說一說,你對甲大這個角色的理解吧。」

  羅定目光中有著微微的詫異,但私人感情和工作本該區分開,徐振既然找他是為了說公事,他自然應該嚴謹些對待。

  保持著疏離的口吻和足夠的距離,他將自己的各種念頭娓娓道來,有一些曾經和徐振探討過後才生出的靈感,也有這兩個月新出現的徹悟。

  徐振原本以為對方頂多只是思想和他撞了車,可越聽下來,就越發詫異。羅定的一些理解甚至比他的還要嚴謹全面,人物的個性、選擇和最後悲劇收場的原因,甚至在很多時候都給了他一種醍醐灌頂的通透感。

  他的目光越來越狂熱,不住地點著頭,甚至試圖指揮輪椅開的離羅定更近一些,但羅定一察覺到他的動作立馬就站了起來。

  儘量簡略地說完了自己的理解,面前這個徐振和他所熟悉的也不太像是一個人,羅定不願久留,直接告辭:「徐導,我去補妝了。」

  徐振彷彿想要開口挽留,還沒來得及張嘴,羅定便已經轉身離開。

  總不能嚷嚷著讓他再回來吧?徐振悵然地嘆了口氣,倒回椅子上,回憶著剛才羅定說的那些話語,一邊理解,記憶也一邊不知不覺翻篇到了從前。

  在變故出現之前,曹定坤也經常會這樣坐著和他探討人物心理。他拍攝的每一部戲都有曹定坤的理解和影子在裡面,台詞、動作、情節發展,曹定坤的思路總是和普通人不一樣。兩個人有時候理解的差別有爭議還會吵嘴,動手的時候也不少,曹定坤脾氣暴,就像羅定這樣,不想受委屈的時候是半點不願意裝樣子的。

  但感情哪裡有始終如昔的呢?精神滿足了,他有那麼一段時間就開始迷戀蘇生白年輕的身體。如果早知道有今天……

  目光下意識落在了遠處那個正背對著自己和袁冰她們說話的年輕人身上,徐振怔愣了片刻,才發覺自己居然又想起了曹定坤。

  他忽然發覺到,羅定跟曹定坤在某些方面真的挺像的,不是外表,而是內在。他的才華、個性,乃至於說話的方式,總讓他有一種閉上眼睛愛人還在面前的錯覺。

  但人去了就是去了,再像,也不是去了的那一個了。

  ※※※※※※※※※

  T市不大,拍攝基地距離市區也不遠,有凱旋給錢,劇組的生活條件一點也不差。

  居住的酒店有專門供應劇組們開伙的餐廳,大概平常選擇住在這裡的劇組也不少,只要自帶廚師就行。凱旋很乾脆的高薪臨時聘了兩個。

  排隊領餐的人不少,櫥窗裡菜色豐富,一個小藝人看著正居中的那一大盤辣子雞丁,火紅的辣椒和金黃的雞肉交錯著,大量的花椒浸泡在湯裡,香氣一陣一陣襲來,讓人忍不住想要流口水。

  但劇組裡能吃辣菜的人並不多,演員們大多伙食清淡,看著這樣誘人的菜色,大部分人也不過是饞一饞罷了。看著那一看就不是吃素的辣椒,再多的念頭也被打回了肚子裡。

  小藝人們偷偷吐槽:「有病啊,專門弄個做川菜的,你看這劇組裡從頭到尾有幾個吃川菜的?長痘不說,那麼辣也吃不下去啊。」

  「又重油。」饞得要命,有人便拚命告訴自己這個東西不好吃。

  「就是。」先前說話那人嚥了口唾沫,「該省的不省,這些該不會一會全給廚子們自己吃吧?」

  主演和導演的隊伍一出現,各種交頭接耳的聲音立刻就放輕了不少。羅定他們也沒搞特殊,該來排隊吃飯的時候從不含糊,況且凱旋請來的廚師手藝真的挺不錯的,尤其是……

  看到辣子雞丁,他眼前一亮,抱著餐盤便排到了末尾。

  眼看他一個人就打了兩份雞丁,其他的菜色只要了一個水煮小白菜,剛才叨咕著劇組浪費的聲音頓時就小了不少。羅定托著餐盤迴到座位,袁冰瞥他一下,翻了個白眼:「我去,那麼重口味。」

  羅定笑著把米飯泡進辣湯裡,晚飯能吃到這樣正宗的川味可不容易,他在外面都很少能碰到那麼好的味道呢。一桌子就他一個吃辣的,那一盤辣子雞丁擺了那麼久也沒見少多少,這讓覺得自己食量有限的羅定覺得說不出的可惜。

  袁冰看他吃得香,又笑了:「你家段哥也愛吃辣,哎喲你倆倒是臭味相投,愛好都差不多,怪不得關係那麼好呢。」

  對你家我家這種開頭稱呼早已免疫的羅定半點沒有不好意思:「食在川懂不?不會吃辣少了太多人生樂趣了。」

  一抬頭,他便看見了被人護著推進來的徐振,輪椅雖然是電動的,在人多的地方還是不太施展的開。

  羅定並不奇怪他為什麼在這裡,徐振這個人脾氣一點都沒變。他自尊有多強羅定比誰都清楚,讓他像殘廢一樣睡在床上請人餵食恐怕比殺了他還難。明明自理能力都快喪失了,每天還執拗的要來食堂和所有人一起吃飯。

  看到他羅定的胃口就喪失了大半,好在已經快吃完了,他便放下了筷子等袁冰和潘奕茗吃飽。

  徐振領了兩個碗打粥,助理指著那些他能吃的清淡菜問他想吃什麼,目光一閃,徐振看到了那盤留下最多的辣菜。

  他眉頭微皺:「那個菜怎麼剩下那麼多?」

  助理看一眼就明白了:「川菜嘛,很多人吃不慣,害怕長痘上火,都不敢動。每天都要剩下來的。」

  「那為什麼還每天做?」

  「羅定要吃。」助理左右看了看,湊到他耳邊小聲說,「本來也是說讓川菜師傅回去的,凱旋那邊的意思是這個廚師是專門為羅定請來的,走不開,叫我們不要亂拿主意。」

  徐振一愣,目光閃動,在人群中找到了羅定那桌,瞇眼一看,對方餐盤裡果然紅紅火火一大片。

  「他吃辣?」他不知道想到了什麼,回頭又看了那盤菜一眼,沉默片刻,輕嘆了一聲,「他也吃辣啊……」


第86章

  羅定順著山腰慢跑,沿途的石壁上生長出堅韌的植物,清晨,綠枝葉片上都覆著一層薄薄的露珠。

  太衡山空氣清涼。

  前期忙碌的拍攝過後劇組的作息時間逐漸穩定了下來,沒有去健身房的功夫,羅定便將跑步的場地選在了山上。每天清晨一個小時的鍛鍊時間,比起在室內練啞鈴彈簧要舒坦的多。

  天色還只是濛濛亮。

  他逐漸放慢腳步,走在最外沿,目光落在懸空的峭壁外。

  那裡有一處樹木格外的稀少,草皮倒是生長的茂密,唯獨的幾株樹木砍的砍倒的倒,比較大的幾株都被火燎的枯黃。也不知道究竟是死了,還是時令正常的荒蕪。

  羅定停住腳步,面朝那一方,心格外的寧靜,深深吸了口氣。

  那裡,就是曹定坤最後車毀人亡的地方。

  彷彿就在眨眼之間,他從人近中年轉為重拾青春,換了一具新的身體,帶著過往的記憶來重遊自己的葬身之處。

  那種心情,真的是挺微妙的。

  遠處傳來一聲悠長的汽笛,羅定轉過頭去,姿態安靜的像是幽靈。一輛深灰色的保姆車從山上緩慢行駛下來,在這空無一人的山道上突兀的出奇。

  車在身邊停住,車窗落下,徐振探出頭來,目光越過羅定看向山壁外,眼神變得有些微妙:「你怎麼在這裡?」

  「徐導。」羅定勾起唇角,露出個意味不明的微笑,「早上好。」

  徐振和他對視了片刻,對方的眼神和表情總讓他隱隱發毛。

  羅定見他不說話,反倒讓了一步,轉頭看向自己剛才注意了良久的地方,聲音幽幽的:「徐導還記得這裡是什麼地方嗎?」

  徐振當然不可能不知道,他心中突的厲害。從劇組開拍起他就每晚做著奇怪的夢,按周定時來太衡山副峰進香也成了慣例。每當路過這一處地方,他的精神便格外的緊張。剛才從山上下來,就著濛濛的天光他猛然看到這裡站著個人時險些被嚇死,狂吼著讓司機停車的聲音都失了分寸。

  看到站在那裡的人是羅定之後,他也不知道是放心還是失望,高懸起來的心漸漸放回了肚子裡。可是這一刻,羅定的態度又讓他變得不安起來。

  清晨的天色還不到大亮的程度,濕潤的霧氣,靜謐的山道,還有這塊方位對徐振來說絕不簡單的意義。

  羅定的五官在晨光中顯得有些模糊,雙眼在霧氣中反倒亮的出奇。微勾的唇角乍一看去帶著嘲意,但仔細探究,卻找不出除了禮貌之外還有其他任何的涵義。

  見他不說話,羅定也失了開口的興趣,不鹹不淡地說了句再見便繼續朝山上跑。

  車在山腰停了許久,徐振望著窗外崖壁下的那塊荒蕪的空地,過了一會兒,羅定的背影也從後視鏡裡消失了。

  司機從車內鏡看到徐振額頭和鬢角滲出了豆大的汗水,總覺得車裡靜的嚇人,周圍也陰森森的,不由開口發問:「徐導,我們走嗎?」

  問了第二遍徐振才反應過來,如夢初醒地彈了一下,呼吸驟然變得急促了很多。均勻了好一會兒,他才艱難地關起窗戶,出了會神後,幽幽地回答:「走吧。下午……下午劇組拍攝,你去市區,去幫我買點紙錢來。」

  司機有些愕然地從鏡子裡掃了他一眼,見他滿臉疲態,也不敢多問,輕輕的應了一聲。

  ※※※※※※※※※

  徐振盯著監視器發愣,鏡頭中的甲大正在和心儀的女刺客甲七並坐在床上低聲說話。甲七作為被重點培養出的女刺客,走的是色誘路線,時常需要利用身體來完成任務。為了刺殺太子麾下的一員大將,她扮作妓子在青樓當中潛伏已久,對方嗜好獨特,放下警惕之前將她凌虐的相當悽慘。雖然最後完成了任務,可甲七照舊是帶回了滿身的鞭傷。

  刺客們是不允許私下生出感情的,一經發現必然要從重發落。甲大作為刺客隊伍裡的佼佼者,武力超凡,卻未必能抵抗上頭真正的力量。

  而甲七,她愛著且自卑著。作為女人,她的身體早已為一場場的任務奉獻了出去。常年駐守煙花之地,她對自己存在的價值也很是迷茫,在不夠開明的年代裡,她這樣的女人,是很難被人公平和藹地對待的。

  她戀慕甲大,卻從不敢表現出來,覺得自己低賤卑微,配不上對方。

  兩個迷茫的年輕人只有在私下相處時才能放肆地表露出欲說還休,一旦有外人在場,哪怕是甲七最信任的妹妹甲廿,他們也必須嚴陣以待。

  門外一聲幾近於無的腳步,瞬間被兩人發現。門被推開之前,甲大站起身來,收起了眼中的擔憂,換上了滿臉冷酷。

  ※※※※※※※※※

  這是袁冰第一次和羅定拍感情戲,喊卡聲過去很久之後,她還沉浸在劇中人物心痛如絞的狀態裡。

  羅定的眼神太真了,那種想要靠近卻又畏懼著外物的矛盾心情,在短短瞬息之間顯露的淋漓盡致。袁冰其實算是有天賦的演員,做表情啊講台詞啊,都像是與生俱來的技能。拍戲的時候她更講究技巧,要說投入,肯定也有,但的確沒那麼多。

  而跟羅定合作時這種被帶進去的感覺,除了和段修博之外,還真沒第三個人能夠讓她感受到。

  從《臥龍》不過幾場的對手戲到現在要演相愛相殺的情侶,袁冰第一次發現自己居然能被一個比自己小那麼多的年輕人帶的壓力大到不行。

  潘奕茗見她坐在床上不動,悄悄靠坐了過去,小聲對她說:「跟他演感情戲特別受不了吧?」

  袁冰一愣,旋即才想到潘奕茗和羅定在《唐傳》和音樂MV中都有過合作,也笑:「你那麼清楚?」

  潘奕茗和她額頭對額頭碰在一起相視而笑,其實劇組中拍著拍著拍出真感情的事情不少。

  但她和袁冰與那些藝人們的差別就在於,哪怕心中的好感再盛,結束合作之後,都必須收斂起自己的感情。

  「羅定!!!」

  羅定正從戲服裡掏出手機來在看微信,一場戲短短的幾分鐘時間裡,段修博就像傻子一樣給他發了一大串語音。

  「我已經下飛機了。」

  「米銳去給我拿行李了。」

  「我好想你。」

  「我好想你。」

  「我好想你。」

  個神經病。

  羅定刪掉了後面幾條想你想你的語音,手指猶豫片刻,還是留下了一條,反覆播放過幾遍之後,刪掉了。

  段修博工作結束,本以為能來看他一眼,誰知道又有個代言品牌邀請他去參加六十週年的活動。時間眼看進入了十二月,兩個人分別了如此之久,就連羅定都時常會思念對方,更別提感情表達的更加露骨的段修博了。最近兩個人只要一打電話,他必然是要撒嬌的。

  一天的鏡頭拍的差不多了,他早請了兩天的假,換好衣服後出於禮貌預備去跟導演組告別一下。

  徐振弓著腰蝦米似的坐在輪椅裡,面朝監視器一動不動。

  羅定便沒叫他,直接喊了副導演一聲:「胡導,我明天還有個活動,今天就先走了,後天回組。」

  副導演還沒動靜,徐振跟見了鬼似的彈了一下,羅定被他的動靜弄的嚇了一跳,下意識看了過去,對上對方瞪大的一雙眼。

  旁邊的副導演已經習慣了,最近的徐振越來越一驚一乍,一天到晚也不知道在警惕些什麼。前幾天組裡的助理見他在拍攝的時候睡著了,悄悄把他推回休息室讓他休息一會兒,沒半個小時去看他,被他的反應驚的夠嗆。他把車子弄到角落裡停著,也不睡覺,就直勾勾盯著休息室那半面牆的化妝鏡瞧,在沒開燈的休息室裡目光綠幽幽的。好心把他推去休息的助理還被狠狠罵了一通。

  從那以後劇組裡的人不敢再讓他一個人待了,哪怕在休息室休息也必須有一個護工陪同。副導演們對他的狀態心裡也有了數,徐振精神上肯定出問題了,只是不知道到底到什麼程度。

  羅定默默地後退一步,場內的統籌恰在此時擠了過來,一邊和他道歉一邊匆忙地對徐振說:「徐導,華語台的記者已經來了,您什麼時候接受採訪?」

  徐振靜默片刻:「現在吧。」

  統籌應了一聲,過來推他的輪椅,被徐振抬手制止。

  瞪大的雙眼恢復了常態,徐振仰頭看著羅定,猶豫了一下道:「小羅,以後晨跑換個地方吧。」

  羅定挑起眉頭。

  「那山上……」徐振彷彿不知道該怎麼措辭,「那山上,有點不乾淨。」從回來之後,他就每晚都在做噩夢,燒了好久紙錢也沒用。

  羅定望著他的眼睛,與他對視一會兒,安靜地笑了。如同那天清晨在環山公路曹定坤出事的事發地之前遇上徐振時的笑容那樣,安靜到近乎詭異。

  不乾淨?

  他什麼也沒說,轉身離開了。

  統籌不明白他們在說什麼,回頭跟副導演交換了一個眼神,副導演似乎也不太明白。她索性不想再多,低頭預備問徐振準備好走了沒有,卻驚訝地發現徐振整張臉的肌肉都在抽搐。

  那表情……與其說是猙獰,不如說是恐懼!

  她望著徐振目光凝聚的方向,羅定正在歡快地和劇組其他人員道別,頎長瘦削的背影和側臉迎著光尤其好看。

  徐振怎麼怕成這樣?

  ……真是莫名其妙。

  ※※※※※※※※※

  第二次去參加華語盛典,吳方圓照舊有些緊張。

  因為已經代言了梵柯和針尖,羅定這一次的裝備就無需段修博幫助了,作為一個合格的代言人,出席活動的時候他自然儘可能地去穿自家品牌的服裝。

  谷亞星這次也是全副武裝,今年的華語盛典好像是新人季,老歌手今年出片的少,自然入圍的少。新人多自然機會就多,他預備去現場看看有沒有自由身的可塑之才,儘量招納到自己麾下。

  車上的衛星電視調到了華語台,正在放的節目是每天一期的中國電影報導。

  女主持清晰悅耳的聲音在討論過幾部外國電影今年又要強勢進駐春節檔之後,話鋒一轉,說到了《刺客》。

  吳方圓是第一個反應過來的,在聽到《刺客》兩個字之後就趕忙提醒羅定:「阿定阿定!在說你們劇組唉!」

  羅定想到自己昨天臨走前聽到統籌說的採訪,也不怎麼意外,小小的電視屏幕緩緩出現了徐振控制輪椅從遠處駛來的畫面,一張老臉靠近了。

  也許是看他可憐吧,反正現在民間的聲音都是在說他可憐的,問題便問的沒那麼尖銳。

  徐振在電視上狀態看著也有些不對,肌肉不太受自己的控制,說到一半的時候好像想要努力笑一笑,可嘴角向下眼神又不知道為什麼有點驚懼,看模樣就跟要哭出聲來似的。

  記者問了他幾個無營養的問題,無非是拍攝是否順利劇組是否專業這一類的,到最後帶著嗟嘆道:「《刺客》劇組已經籌備開拍了將近兩年時間,曹定坤曹老師也為電影付出了很多的心血,那場意外險些將劇組打的一蹶不振,現在大家挺過了風浪,相信曹老師泉下有知肯定也會覺得欣慰。徐導,您有什麼想和曹老師說的話嗎?」

  徐振瞳孔縮的如針尖一般大,鏡頭對準了他,他面向攝像機,臉上的肌肉在輕微顫動。嘴巴張張合合良久之後,額角都滲出了汗水,他才脫力般長嘆了一聲:「阿坤啊,我對不起你。」

  恐怕是沒料到會換來那麼一句話,女主持明顯還想再問,徐振的精神狀態卻一下子變得相當糟糕。這讓採訪組不得不打消了繼續問的念頭。

  就那麼一句話,仔細想想內容挺多的,但表面上又挖不出什麼。

  節目組沒剪掉這一段,女主持也就這句話衍生了一下,到最後也沒敢具體猜測出什麼結論。

  谷亞星被屏幕上的人給嚇到了:「這是徐振?怎麼看著比開機那天還要嚇人?」

  羅定還在回味那句對不起,聞言輕笑一聲:「是嗎?」在劇組裡天天見面,他倒是沒覺得徐振越來越可怕什麼的,但前幾天潘奕茗有點事離組了一星期,回來後也偷偷拉著他說看著徐導可怕的很。想到對方和自己說的山上不乾淨……不乾淨?好笑。

  久違的紅地毯,這一次羅定的車已經被安排到了接近末尾的位置。停在一個歌壇老天后之前下來,腳一踏上紅毯,表情便牽出了自信。

  雖然並不是壓軸出場,可現場沒有一個人敢小看他。音樂盛典的排位完全按照樂壇地位來,樂壇與娛樂圈無非就是一個大圈子中的小圈子,小圈子裡的人專精其中,羅定跨在二者中間,且都取得了不俗的成就。真正論起影響力,比他們只多不少。

  音樂圈的格調本就沒有電影圈高,像羅定這樣的雙棲藝人說到底只是少數,他一出現,前後的前輩級人物都轉過頭來和他點頭問好。

  羅定半點沒有表現的孤傲,誰跟他打招呼他必然會回一個過去,走到中途就有前輩直接湊過來和他搭訕聊天了,一面朝著鏡頭招手,羅定心中也是很感慨的。

  這個圈子有多現實他比誰都清楚,能讓人主動湊上來套近乎,才代表他真的混出了頭。

  圈內人極善見風使舵,羅定今年靠著一張專輯入圍了最具人氣、最佳歌手和最佳專輯三個獎項的提名,相比較往年而言,可以說是風光無限。他走紅的太快了,上一次經過這個紅毯的時候還沒幾個老歌手認識他,可現在,說起羅定這兩個字,現場恐怕沒有任何人能賽過他的話題度。

  這才短短一年時間啊!

  羅定卻已經在此之前拿到了最佳男配的獎項,參演了好萊塢大製作電影,且成功將知名度從亞洲擴散到了歐美,光只最後一項,便賽過了現場所有在樂壇中地位崇高的天王天后。

  機靈的媒體們立刻將上一屆的華語盛典現場給翻了出來,羅定眉宇之中明顯更添了自信和成熟,他依然年輕英俊,成就卻已經今非昔比。相同角度的照片拼接在一起,觀眾們彷彿見證了他一路走來的奇蹟。

  這種時候,最激動的自然是粉絲圈。

  不少人都看著對比圖片哭的夠嗆,在娛樂圈中想要出頭真的太難了,多少才華橫溢的年輕人被湮沒在了一層層翻覆的浪花之下?羅定走到今天,雖然遠比普通的藝人要順利,可一路上遇到的挫折也只有他和他的粉絲們知道有多艱辛。

  進入後台之前,羅定站在高階上,轉過身來對著所有的鏡頭鞠了一個超過九十度的躬。這份尊重給予的對象自然是那些一直以來支持他的力量,現場因為他的舉動掀起了一陣小幅度的騷動,在場的記者裡也有不少喜歡他的,雖然在工作,但仍舊抑制不住心中的激動。

  羅定迎面撞上一群人,穿著挺年輕的,香水味也比較濃郁。後場比外面要稍暗一些,他停了一會兒才認出對方是誰。

  一隊青年男女,染髮耳釘,時尚新潮,mellen組合,老熟人了。

  羅定還記得去年他們臭著臉跟自己競爭新人獎時互不搭理的樣子呢。

  現在這群人卻如同剛放出籠的雞崽兒似的乖覺的不得了,一個兩個筆挺地站在兩側面帶不安地看著他,領頭一個會說中國話的男孩子小心翼翼地開口: 「羅……羅老師,你還好吧?」

  羅定搖著頭朝他們擺擺手:「我沒事,後場人多,別跑太快了,注意安全。」

  他說著就自顧自離開了,拿著前輩的範兒也沒覺得哪裡不對,他對這個組合沒什麼好感也沒什麼惡感,雖然上一屆對他很不禮貌,但都還是屁大點的小孩子,懂什麼啊?

  一群人站在原地目送他走遠,後方的女孩用韓語問領隊羅定說了什麼,領隊猶豫了一下,才把羅定的勸告翻譯了過來。

  大夥都有些靜默,今年mellen的專輯總算是照常發揮了,雖然錯過了新人獎,但多少入圍了一場人氣獎項。

  對羅定,他們的心態都有些複雜。

  去年以一種競爭的心態坐在一起,他們當然是討厭對方的,甚至因為年輕氣盛連話都懶得和他說。羅定拿走了最佳新人獎之後,看著網絡上自家粉絲對對方的謾罵,他們心中除了擔憂之外,更多的還是痛快。

  可這一次,來盛典之前,經紀人卻千叮萬囑地告訴他們絕對不可以對羅定再那麼不尊敬了。因為語言不通對中國娛樂圈沒什麼瞭解的mellen組合這才知道原來在拿到新人獎和再次獲得提名的這一年時間裡,對方已經成功將事業的壁壘打破,不但參演了好萊塢電影,還讓新專輯的熱度從亞洲成功擴散到了歐美。

  那可是高傲又驕矜的歐美樂壇!

  明明和自己站在同一個起跑線上的人轉眼之間便遙遙領先了那麼多,他們已經嫉妒不起來了,除了羨慕,還是羨慕。

  看出對方不太想要搭理自己,領隊有些後悔。去年決定故意不搭理羅定讓對方尷尬的人就是他,而今年,因為去年的不禮貌他們連搭訕都沒有臉面去做。隊員們雖然沒有直接出口抱怨,可聽到經紀人的各種叮囑,還是意味不明地提起了去年的事情。心中肯定還是怪他的。

  這難不成是他一個人的責任嗎?!

  羅定揉著肩膀,對方的衣服上有裝飾,撞在一起的力道不小,還是有點疼的。

  座位被挪到了前排,羅定看了看凳子上的名字,眉頭就蹙了起來,左邊是谷亞星,右邊就是蔣長風了。

  他倒是不怕蔣長風,上輩子徐振把蔣長風打的頭破血流的時候都有,這人雖然神經病,武力值卻不怎麼樣,說到底最讓人忌憚的也只是背後的環球娛樂罷了。

  他現在又不靠環球娛樂吃飯,自然就沒什麼可怕的。

  主要是谷亞星,谷亞星好像跟蔣長風有宿怨。

  「喲!」正說著,蔣長風便慢慢悠悠一步三搖地出現了,朝他打了個招呼,「來了啊,你們谷總呢?」

  站定,左右看,手插在兜裡,對方一臉漫不經心:「怎麼?他沒來?」

  羅定深知對方神經病本色,也不知道該回答什麼,朝他笑笑,坐下了。

  蔣長風頓時有種正在唱獨角戲的尷尬,還不等他上火,谷亞星便帶著一頭金髮的吳方圓從遠處走來,黃毛太顯眼了,燈光一照就跟反光板似的。

  「喲!」他又故技重施地招了下手,朝谷亞星道,「我就說呢,你那麼愛蹦躂的一個人,這種場合怎麼可能不到。」

  谷亞星眼神都沒給他一個,跟吳方圓一面說著話便在羅定身邊坐下了,全程似乎沒看到蔣長風這麼個人。

  蔣長風保持著招手的動作:「……」

  吳方圓修煉不到家,看他這模樣有點過意不去,猶豫了一會兒,扯出一個僵硬的笑容朝他抬了下手。

  蔣長風悻悻地把手縮回口袋裡,朝吳方圓翻了個白眼坐下了。

  吳方圓:「……」麻痺,居然同情這種賤人,他的腦袋一定是壞掉了!

  羅定不太情願搭理蔣長風,蔣長風好像閒不住似的,全程都想找話題講話。

  燈光暗下,羅定這一次肯定不表演了,就等著獎項揭幕,心態也格外愜意,便聽到蔣長風慢悠悠在那說:「新電影怎麼樣啊?」

  羅定總不好連這個都不回答:「挺好的。」

  「徐振在片場發神經沒?」

  「呵呵。」羅定乾笑兩聲,「還好吧。」

  蔣長風嘖了一聲:「凱旋來跟我要製片權的時候,我還以為這電影是讓段修博上的。你說你在圈裡人緣真不錯啊哈?簽在亞星工作室,凱旋弄片子捧你,那邊跟我說錢是段修博出的?」

  羅定聽出這話裡的不對勁了,拿斜眼瞥他:「蔣總想說什麼?」

  蔣長風聳了聳肩,壓低聲音:「有感而發,有感而發。」

  對方明顯在撩撥自己,生氣了就上當了。羅定便當做聽不懂他話裡的未盡之語,笑了笑轉回了頭。

  要說蔣長風就是賤的呢,這邊不理他了,他又坐不住,一個人在那絮叨:「你倆關係真不錯啊哈?」

  羅定點點頭。

  他又湊過來:「朋友?哥們?這麼大筆錢說給就給了,不普通吧?」

  羅定有點生氣了,這人幾十年如一日的欠打,上輩子徐振發怒揍他的時候不知道多少人覺得痛快,要不是還想接著在環球待下去,羅定都特想上前給他幾腳。

  現在不靠環球吃飯了,他便開始心動起以往籌劃許久了的報復念頭。蔣長風家住在哪他可是知道的,套個麻袋敲悶棍,不得罪人又夠解恨,要不真這麼來一回好了。

  蔣長風賊兮兮的視線和他對上,臉上是意味深長的笑。

  羅定眉頭一挑,剛想戳他痛處,旁邊的谷亞星蹭的一聲就站了起來。

  越過羅定,他拍了拍蔣長風的肩膀:「出來一下,我有事要跟你說。」

  蔣長風好像傻了,仰頭愣愣地看著他,牽線木偶似的跟著站了起來,什麼都沒問就綴在谷亞星屁股後面一併走了出去。

  羅定有點擔心地看了那邊一眼,探頭叫吳方圓:「你跟上去看看,別讓谷總吃虧了。」

  吳方圓聞言立刻弓著身子追了上去,過了一會兒又哭喪著臉回來:「一下子人就走沒了。」

  羅定坐立不安起來,一邊是場內要頒獎走不開,一邊是谷亞星那邊沒消息。他給谷亞星打電話,那邊響了幾聲接起來,聲音還是穩的:「安心坐著頒獎,一會兒時間到了我開車在門口等你,我沒事兒。」

  羅定一邊琢磨著他和蔣長風的關係,一邊穩坐著,看獎項頒發,mellen組合最後拿了最佳人氣獎。

  誰都知道這裡頭有水分,華語年度的獎項統計不靠網絡數據,純粹是評委們決定的。要論起人氣,羅定今年的專輯所向披靡,在歐美地區的音樂榜單上都排位居高不下。可有些東西還真不能那麼認真的去計算,他吃肉,也得給別人留一口湯。

  mellen組合下台之後特地路過他這邊,直接給坐在會場內的所有前輩們一起鞠了個躬。直起身來之後,組合隊長湊到了羅定的身邊,操著不熟練的中文小聲道:「對不起,以前對您太不尊敬了,希望羅老師能收下我們的歉意。」

  羅定對他們笑笑:「以後有機會,希望能和你們合作一次。」

  小孩兒們聽出了畫外音,立刻高興地跑了。

  抱著最佳歌手獎出了會場,最佳專輯還是頒給了一個老音樂人,這圈子講究排資論輩,總體來說並不超乎羅定的預料。

  會場外有消息靈通的粉絲等候在那,眼尖的發現到羅定出來了,頓時湧了上來,尖叫聲一片。

  因為安保嚴密的關係,人不算很多,但太過熱情還是令他寸步難行。

  羅定後退一步,朝著所有人鞠了一躬,然後親手拆開台上拿到的那一大束捧花,將單支的玫瑰分給了這群看模樣快要哭出來的粉絲。

  「謝謝你們!!!!!」

  上車之後羅定還落下車窗朝外大喊了一聲。

  直達天際的尖叫聲頓時響了起來,羅定聽著那些「啊啊啊啊啊」和「我愛你」,關上車窗後一個人安靜坐著笑了一會兒,又趴在後座上遠遠朝後看。

  走出去好久之後他才反應過來,打開車內的燈光探頭去看谷亞星:「你剛才跟蔣長風出去幹嘛了?」

  「幹嘛了?」谷亞星重複了一句,車停在路邊,轉頭給他看,嘴角一塊淤青,「喏。」

  羅定的臉色一下子變得相當難看:「他居然敢打你?!」

  谷亞星冷笑了一聲,發動車子,手上行雲流水地轉動方向盤,車一下子衝出老遠。

  夜色中,隱約聽到他帶著得意的輕哼。

  「那狗日的比我慘多了。」


第87章

  屋內昏暗,只能聽到秒針滴答跳動的聲音。

  雪白的牆壁和被縟,房間不大,天頂吊著一盞燈,牆角放著一個老式馬桶。床上睡著個正不安穩的人,隱約的,聽到他從鼻腔中哼出的掙扎。

  「老徐……」

  「老徐……」

  「老徐!」

  聲音彷彿從天邊傳來,帶著冷風,在屋裡蕩了兩圈,變得好像鐘乳巖洞中相隔很遠的呼喚。

  冷風吹到了臉上,徐振雙眉緊皺,說不出話來,額角冒出細密的汗。

  四肢彷彿被麻繩束住,讓人動彈不得,安靜的房間裡,忽然隱約現出了一具輕靈的軀體。

  從大敞的窗戶中忽忽悠悠地飄了進來,身形高壯,沒有腳,腿部替代了一股煙霧,五官卻清晰分明。

  曹定坤對他笑著,輕聲叫:「老徐……」

  徐振嚇得蜷成一團,努力想從曹定坤的眼睛裡看到什麼。那一雙眼睛亮的出奇,讓他又覺得陌生又覺得熟悉,他浮在半空,緩緩落地,然後飄蕩到了床邊。

  徐振想跑,卻搖頭的力氣都沒有。曹定坤亮晶晶的雙眼和他對視了片刻,忽然問:「老徐啊,我走了那麼久,想不想我?」

  徐振哭了,在心中說著我想你,不要殺我,可張了張嘴,卻聽不到自己說話的聲音。

  曹定坤的笑容一下子收斂的乾乾淨淨:「你不想我?!」

  徐振想要搖頭告訴他他猜錯了,卻只能瞪大眼睛無助地看著他,曹定坤從面無表情轉為面目猙獰,忽然一躍而起手蜷成鷹爪狀直直掐來。

  半空中,一切都變得那麼不真切,連清晰的五官也被身下的霧氣掩蓋了,風吹在徐振臉上,一下衝散了那股霧氣,露出來的臉是……!!

  他渾身一顫,猛然睜大了雙眼,汗水從額角緩緩滑落到後頸,卻顧不得癢。

  頭腦一片空白,心臟急速驟跳,眼前從下朝上冒著星星,他累的渾身都脫了力,冷風打在臉上,精神本就已經很緊繃的他立刻如同見鬼了似的側過頭去。

  窗戶開的老大,窗簾被夜風吹的獵獵作響,鼓鼓囊囊一大片,嚇得他眼睛立馬瞪大了。

  想要爬起來,可就連唯一能動用的右手都是軟的,徐振嚇的拚命按救護鈴,一邊驚懼地扭頭望著還在拂動翻滾的窗簾,幾乎逼出淚來。

  兩個護工睡在另一個房間,徐振晚上是一個人一間房的。聽到救護鈴聲,兩人還以為徐振忽然出了什麼意外,匆忙趕了過來,一進門劈頭蓋臉就丟來茶杯和水果,徐振的吼罵聲在寂靜的夜裡清晰可辨:「都是死人嗎?!!不記得關窗戶?!!」

  他這樣壞脾氣已經不是一回兩回,如果不是為了那筆高薪,護工們早就走了。現在怕他發脾氣,兩人乖乖站在那裡任由他罵,等他脾氣發完了,因為不想擔責任,才為自己找藉口:「我們真的關了的……」

  抬頭一看,徐振的臉色卻更加晦暗了,她們不敢再說,匆忙去把窗戶窗簾都拉起來,在心裡唾了一聲:呸!還大導演呢,不知道做了多少虧心事,風吹窗簾都怕。怕啥啊?怕人來找你索命怎麼的?

  徐振一夜無眠到天亮,出門前,護工拿過電話來,說有人要找他,說很緊急的事情。

  結果電話那頭的人是蘇生白,兩個人從車禍過後似乎都刻意去遺忘了對方的存在,蘇生白肯定也心虛了,已經很久沒有再接工作。這時在電話裡的聲音雖然仍舊柔柔的,卻帶著說不出的火氣:「徐哥!你採訪的時候幹嘛要說這種話?!」

  徐振愣了一下才想起他指的是什麼,眉頭微皺。採訪的時候他的精神很緊繃,倒不是緊張面對鏡頭,而是羅定的那個笑容讓他的頭腦莫名變得一片空白。偏偏那個記者好死不死又提到了曹定坤的名字,他一時腦熱,等到回過神來,才明白自己說錯了話。

  可這也不是蘇生白質問他的理由。

  徐振冷笑一聲,沒搭理他,直接掛電話。其實說起來,他都已經這個樣了,除了電影,還能有值得他留戀的呢?

  蘇生白聽到乾脆的嘟聲,先是愣了一會兒,隨後說什麼都坐不住了,抓著手機在屋裡繞起圈來。

  徐振現在這個狀態,讓他越來越擔心了。他總恍惚有那麼個感覺,對方現在是一條年邁的、力竭的、隱藏在暗處的,預備一口咬死人的瘋狗。

  ※※※※※※※※※

  不說人品如何,劇組裡現在風言風語說什麼的都有,至少說到底,徐振工作態度是不錯的。

  哪怕羅定現在一點也不想搭理他,在聽到旁人議論徐振拍戲不要命的時候也下意識的想要應上一句。

  不過不知道是不是錯覺,羅定總覺得徐振現在的精神狀態很堪憂。這並非純粹的猜測,劇組裡的風言風語大多也都是在八卦徐振個人狀態的,亂發脾氣已經不算什麼了,無緣無故砸東西才是真問題。羅定清楚徐振私下裡脾氣不太好,愛動手,但砸東西倒真的不多見。看過幾次他在劇組裡發怒,紅著雙眼,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眼神一下子清明一下子恍惚的,真叫人特別受不了。

  除了發脾氣,其他時候徐振都很沉默。不休息看片子弄現場什麼的,這個人很自負,輕易不會聽取助手們的意見的。剛開拍那段時間副導演他們恐怕想要跟他增進默契,曾經瞞著他替他做了點工作,後來差點被罵娘,從此之後再不多管閒事了。導演組的氣氛也有些詭異,徐振和兩個護工,其他人跟著製片代表,雖然不到老死不相往來的地步,但工作之餘也是不會多說一句話的。

  袁冰仰頭喝了一口熱牛奶,打了個哈欠坐在羅定身邊,導演組那邊又吵起來了,徐振隨手拿了個杯子砸地上,爭吵聲驟停,保潔阿姨默默過來把地掃乾淨。

  「你看那邊,真詭異。」袁冰說。

  羅定在弄手機,聞言便朝著那邊看了眼,輕笑一聲:「袁姐接受能力也太小了。」拍了那麼多年戲,還會對這種情況覺得意外。

  袁冰認真起來:「不是,要是普通吵架我真的不覺得有什麼大不了。可你不覺得徐導每次發脾氣的點都特別莫名其妙嗎?上次跟我講戲,說真的他講了半個小時我都沒明白他在說什麼,講話顛三倒四的真的特別不正常。」

  羅定默默聽著也不說話,徐振近來輕易都不會找他說話了。他記得上一次在劇組裡上廁所,出來後發現小廊道里護工正推著徐振走在他前面,護工走的特別慢,羅定趕時間,便打了個招呼。出聲的時候,徐振扭過頭來一臉驚恐的表情他到現在都還記得。

  徐振在害怕他,雖然不明原因,但羅定總覺得很荒謬。

  現在在組裡,和他說話的時候眼神都是游移不定的,心虛成這樣,真不知道叫人該如何看待了。

  既然懶得管,他也就不再關心了,對上袁冰尋求八卦的眼神,羅定愛莫能助地聳了聳肩,點開短信,裡頭是短短的一句:「我到了,你在哪裡?」

  他蹭的一聲就站了起來,把袁冰都嚇了一跳。

  「抱歉抱歉,」一邊道歉一邊找吳方圓,讓吳方圓帶自己去拍攝棚入口那邊。遠遠的看到那個高大身影迅步走近,羅定心一下子跳的快了,眼看四周左右都是人,他強烈抑制住自己衝上去擁抱對方的衝動,站在原地微笑著迎接對方。

  段修博一路走著,目光上下打量,裡頭帶著笑意,手裡還提了塑料袋。劇組的工作人員對他的到來感到驚詫,卻都沒表現出來,一路尊敬地向他問好,段修博對他們擺擺手。

  站定,段修博和羅定面對著面,保持了半米不到的距離,互相對視著,笑容盈在眼底,神情都說不出的溫柔。

  好半天之後,段修博開口:「還是瘦了啊。」

  「錯覺。」羅定拍了下他的胳膊,被段修博順勢帶到身邊一把攬住肩,掙紮了一下便停止了動作。這個懷抱的味道,說實話他也是很想念的。

  「工作怎麼樣?」

  「都挺好。你拍戲呢?」

  「大家都挺照顧我的,袁姐在裡面,要進去看看她嗎?」

  段修博低頭深深地注視著他,羅定暗暗推了他一把,周圍都是人呢。

  對方這才點頭:「行吧,挺久沒見了,不知道她最近怎麼樣。」

  一路上熟悉的工作人員也有一些是曾經跟段修博合作過的,見到人立馬就跟了上來,見段修博看似心情極好,便拉扯閒聊個沒完,揶揄羅定跟段修博的關係。

  「段老師昨晚不是在S市還有活動嗎?怎麼今天會在T市?」

  「肯定是早上的飛機啊,等不及要來探班了。」

  「哎喲果然是官配,一分鐘都不能分開。」大夥開玩笑似的開始起鬨,「我男朋友/女朋友都沒這樣的呢!」

  段修博哈哈大笑,攬著羅定肩膀的手卻一點沒鬆。這種坦然的姿態反倒讓那些起鬨的人真的有種自己是在開玩笑的篤定,圈內這種感情特別好的兄弟啊姐妹的也不少,女藝人表達感情好還喜歡相互親嘴呢。反倒是那些私下裡確定有什麼的人,表面上都是一副老死不相往來的模樣。說來說去,心裡有鬼多少都會表現出來一些的。

  袁冰喝了牛奶在那打盹,見到段修博過來哎喲一聲站了起來:「大忙人,我半年多沒跟你聯繫了,今天真是太陽打西邊出來!」

  她頓了頓,目光落到段修博攬著羅定肩膀的那條胳膊上,眉頭一挑:「你倆能別那麼黏糊嗎?每次在我面前都這個樣,存心刺激我啊?」

  羅定一路被說的心驚膽顫的,這一刻反倒不覺得而害怕了,大夥都是在開玩笑,他太認真,反倒不識情趣。聽到袁冰這樣說還故意抱著段修博的腰朝他頸側一靠,感覺肩膀上瞬間收緊的力量,羅定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周圍一堆人起鬨的,說他們天作之合,袁冰這條單身狗氣的上去就要打人,抓著羅定的胳膊剛想撓,手腕就被段修博給抓住了。

  手腕上力道不大,但足夠令她沒法下掌。袁冰一愣,抬頭看到段修博一臉無奈地去摸羅定腦袋時的笑容,腦中忽然激靈了起來。

  「袁姐,袁姐,彆氣。」羅定也就逗逗她,逗完了見好就收,一邊賠罪一邊請她回座。

  袁冰盯著他,目光瞬間變得複雜,見羅定沒發現,便抬頭去看段修博。

  段修博和她眼神相對,挑了挑眉頭,露出個死豬不怕開水燙的笑。

  他們玩得開,周圍的人不論是真的覺得可樂還是純粹為了活躍氣氛,都得跟著一塊鬧。拍攝到快要吃午飯的時候本來就不忙,大夥圍在這邊說笑的時間還是有的。

  因為導演組的矛盾近來劇組都安靜的很,猛然鬧一場大家都有種神清氣爽的感覺,後來製片代表他們帶著副導演也過來和段修博開始寒暄。徐振看完了上午拍的幾條戲,聽到不遠處的喧鬧聲,眉頭微皺:「那邊怎麼回事?」

  助理彎腰對他說了段修博來了的消息。

  他呆了一下,段修博又不是這個劇組的,他來幹嘛?

  助理倒是消息靈通:「段老師和羅老師的關係聽說很好,還有袁老師她們,私下裡都是好朋友。這是來探班的吧?」

  徐振回憶了一下,想起的出品方凱旋那邊人告訴他的這部戲的後期出資方是段修博掏個人腰包的消息,想來想去,覺得自己作為導演多少應該過去和他說幾句話。

  他吩咐護工推自己過去,一路上的劇組人員見到他來都立馬噤聲,下意識挪開步子給他讓出了一條足夠通過的縫隙。

  人群讓開,人堆裡的一切自然都變得無所遁形。袁冰坐在道具床上,側前方,段修博靠著羅定,幾乎將自己整個人都掛在了對方的身上,正笑著和劇組裡一個認識的道具師說話。

  也不知道說到了什麼,聽到聲音的大夥都笑了起來,被段修博靠著的羅定也一樣。

  他笑的格外好看,亮晶晶的雙眼微微瞇起,烏黑的瞳仁彷彿沾上了水光,透亮清澈的。

  似乎笑的力不可支了,他非常自然地仰頭朝後倒去,腦袋抵著段修博的下巴,使勁兒拍了段修博腦袋一把。段修博抓住他的手,卻沒有丟開,覆著對方的手背貼在臉上。

  進入暴風中心,周圍歡樂的氣氛瞬間一掃而空,還在說笑的所有人都轉過頭來目光灼灼地盯著徐振。

  段修博和羅定也恢復了正常姿態,回過頭來帶著些許不解看著他。

  徐振的目光鎖定在羅定臉上,看了兩秒鐘之後迅速地轉開。從那天睡夢中看到撲上來扼住他脖子的曹定坤最後一瞬變成了羅定的臉之後,徐振再看到對方心中就顫悠的慌。一邊告誡自己這世界上沒有那麼迷信古怪的靈魂之說,另一邊羅定時常出現的讓他發毛的表情和行為卻又無時無刻不在推翻這點。徐振知道自己的精神狀態可能出了問題,那些讓他怕得要死的細節說不定只是他自己腦補出來自己嚇自己的牽強表現。可饒是如此,他仍舊沒法在羅定面前表現自然。尤其是在得知了羅定每天早上還是照常在繞著盤山公路跑步之後。

  可是剛才,他忽然發現跟段修博在一起的羅定身上多出了一種他熟悉又陌生的氣質,暖融融的,彷彿照射在身上的陽光那樣的柔軟。

  他越來越覺得自己摸不透這個年輕人,算了,既然已經摸不透,又何苦再勉強自己呢?

  段修博說要走,但製片和副導都是從凱旋出來的,這點眼力見還是有的,知道段修博一路辛苦,索性直接在劇組劇組的酒店裡為他定了一間房。

  房間空在那裡,他偷偷摸到了羅定這邊。一進門就憋壞了似的又親又抱,礙於第二天還要拍戲,兩個人都很克制,差不多宣洩了一通之後,大汗淋漓地相擁在一起。

  暖氣熏的人想睡覺,段修博想到今天在劇組時羅定對他下意識的親近,忍不住抓著他的手來親:「那麼久沒見,好想你。」

  羅定摸摸他的腦袋:「我也想你。」

  對視,微笑,交換親吻。

  段修博還在回味,忽然想到了什麼:「怎麼回事?那個坐在輪椅上的人確實是徐導吧?我記著他不長這樣啊?今天在劇組裡見到他的時候差點嚇我一跳!」

  羅定沒說話,段修博拍了拍他:「拍完這部戲你還是別和他合作了。」

  「不合作了。」羅定也輕嘆,撫上對方的後背。

  「對了。」段修博微微支起身來,「金獅獎你知道不?卡門把《刀鋒戰士》的三部都投過去了,霍謝好像也說要給《臥龍》報名。」

  「金獅獎?」羅定一下來了精神,「認真的?都投了?什麼時候開始可以投的?」

  「反正慢慢就有消息了。」段修博俯身在羅定鼻尖親了一口:「你怎麼那麼在意?很喜歡這個電影節啊?」

  羅定躺了回去,目光放空片刻,嘆息出聲。

  ※※※※※※※※※

  洗完澡,等到羅定睡熟了,段修博才輕手輕腳地爬起來,穿好衣服,回自己房間。

  劇組裡畢竟人多眼雜,他去羅定的房間裡待半個晚上還好說,一整晚夜不歸宿的話,好兄弟的關係恐怕就變質了。

  酒店舖了厚厚的絨毯,踩上去有些微的彈力,他掏出房卡在門鎖處刷了一下,與滴聲一併出現的,還有袁冰的冷笑:「哎喲,我以為你今晚不回來了呢。」

  段修博嚇了一跳,回頭看去,袁冰原先可能是站在房門和牆壁凹陷的陰影處的,現在猛然站出來就跟厲鬼似的,嚇人的很。

  「袁姐……」段修博莫名其妙,「你吃錯藥了?」

  袁冰的表情立馬變得很難看,她左右看看,眼見沒人,一把將段修博推進了房間,自己下一秒也擠了進去。

  門關上,她銳利的聲音便響了起來:「我吃錯藥?我看你才吃錯藥了!你是不是瘋了啊?」

  她這脾氣發的莫名其妙毫無道理可言,但段修博下一秒便明白到底是什麼戳到她的G點了。無趣地將房間通電,段修博嘆了口氣:「這事兒不用你管。」

  「你臉真大?誰特麼想管你?」袁冰氣的拍了把衣櫥的門,「你這是要氣死我啊?」想到白天在劇組時羅定和段修博的形影不離,一開始沒明白過來的時候袁冰只覺得他倆感情好,可後來看到段修博的眼神後,接下去的一整天她都在渾身冒冷汗。

  段修博不說話,過了一會兒袁冰也冷靜下來了:「誰先主動的?」

  段修博倒是挺大方:「我。」

  「你這是要害死他啊?」袁冰瞪大了眼,「你有沒有為他想過?你能負責任一點嗎?你要害死他啊?」

  段修博苦著臉:「談戀愛的事兒給你一說變成什麼了啊?」

  「呸!」袁冰一點面子都不給,「羅定要是個女的我管個屁!他才多大啊你就把他騙成這樣?你今天在劇組裡的時候有一點收斂嗎?你但凡為他多想一點,都不該在人前那麼肆無忌憚!」

  段修博臉色漸漸陰沉下來,他最聽不得聽人說這些,雖然知道圈內的同性戀人路途艱難,可他也不想把一場戀愛談成陰溝裡的老鼠。

  他冷笑:「我跟他是親密,走了以後你聽誰說三道四了?」

  袁冰一愣,火氣熄了不少,回憶了一下還確實沒聽到類似的閒話。後面倒是聽到幾個服裝師很羨慕地說羅定和段修博感情真好的,偶爾有人提起什麼官配啊CP啊的,都用的開玩笑的口氣。

  段修博看她臉色就明白的差不多了,一時底氣更甚:「我跟他都天生的,我沒喜歡過女人他也沒喜歡過,誰也沒強迫誰,這叫兩情相悅!」

  袁冰靜靜地看著他:「什麼時候開始的?」

  段修博回憶了一下,面上的怒氣漸漸便被微笑取代了:「快一年了。」

  袁冰盯著他的笑靜了一會兒,眼中忽然劃過一道難以名狀的疲憊,轉向衣櫃門靠著。

  段修博當她不存在,盤膝坐在被子上開電視看新聞。

  好半天之後,袁冰靜靜地直起身,長嘆了一聲。

  開門,手扶在牆上,她轉過臉來掃了眼坐在床上半點形象都不講究的男人,意有所指地提醒了一句:「你好自為之吧,別毀他前程。」

  聽到關門的聲音後,段修博一下就把遙控器給砸了。

  這特麼都什麼態度啊?一個兩個的,看不起誰呢?毀誰前程?他段修博是這樣的人?

  袁冰也覺得累。

  她跟段修博這麼多年交情了,作為娛樂圈裡唯一一個能讓段修博心甘情願叫姐的人,在心中她也是將對方當做親弟弟看待的。

  娛樂圈有多亂無需贅述,同志圈有多亂更加不必多說,兩個亂七八糟的圈子重疊起來更加找不到淨土,這倆人怎麼偏偏就那麼想不開,要朝裡面踩一腳呢?

  羅定從一個趕通告賺錢的小藝人好不容易爬到了今天,付出了多少努力她全都看在眼裡。拍戲合作久了心中確實會生出一些不該有的情絮,但這不是她憤怒段修博和羅定兩個人關係的原因。在劇組裡待久了日久生情早已是常態,早年她對段修博也有過好感,但身為藝人管理自己的感情和情緒本就是必修課,分開一段時間後,再濃烈的情絮都會被時間打散。

  她憤怒的是兩個人不拿前途當回事的做法,走到今天多不容易啊,尤其是羅定。他倆在一起就在一起吧,可明面上都表現的那麼親近,年輕人沒定數,萬一日後分了怎麼辦呢?

  怎麼見面?怎麼相處?情何以堪?

  作為女人的細膩讓她腦中一下子轉過太多的壞念頭,可剛才段修博的態度明顯是抗拒她說這些的。

  袁冰疲憊地笑了笑。

  熱戀中的人都以為兩個人會這樣好上一生一世,她也有過這種時候。

  可現在呢?不照樣是孤身一人?

  轉頭看了眼羅定房間的方向,袁冰停頓了好久的腳步終究沒有邁開。

  算了,明天再說吧,段修博剛剛出來,他估計也被累到了。

  ※※※※※※※※※

  結果可糟。

  袁冰自己都差點忘了,第二天有一場吻戲。

  羅定一開始並不覺得有多負擔,畢竟拍了那麼多劇組,吻戲本來就是必修課。更何況合作的人是袁冰又不是什麼陌生人,戲和現實是區分開的,抽離靈魂投入拍攝是一種職業道德。

  可旁邊灼熱的目光穿透空氣總讓他覺得四周都沸騰了起來。

  「卡!」徐振把劇本一丟倒回椅子上生悶氣,他心裡有鬼不敢朝羅定發火,可今天對方錯的確實是有點過了。

  副導演見他不願意出面,只好起身跟羅定溝通:「羅定!能別那麼僵硬嗎?你懷裡抱著的是你愛人啊!你愛她愛的恨不得為她死啊!她馬上就要死了,你的表情不要好像在跟她說『我親你一口你趕緊死』好嗎!?」

  「……」羅定被扶著站了起來,拍拍膝蓋上的灰塵,輕聲說,「抱歉。」

  導演組歸位,給他十分鐘的休息時間,羅定皺著眉頭走到段修博身邊,踹了他的椅子一腳:「你趕緊走!」

  段修博挑眉:「幹嘛?」

  「那要不你就好好坐著!別盯著我看!」羅定不知道他吃錯了什麼藥,起的比誰都早,拍前幾場的時候還經常出去晃悠晃悠,一到吻戲這一條,搬了個椅子就坐在一邊不肯走了。

  他又不能很明確地跟導演說讓段修博離開,這成什麼了?

  段修博皺起眉頭:「我不要!」

  「出去,聽話!」羅定小聲驅趕。

  段修博卻執拗的很,就是不肯屈服:「我不要!給我看一下怎麼了?我又沒出聲干擾你。」

  這是要耍無賴了,羅定拿他沒轍。你是沒出聲,你眼神比誰都露骨,盯在身上跟火燎脊背似的。

  回場內補妝,袁冰滿頭血坐了起來,目光涼涼地看向段修博那邊,對上對方的視線,相互冷笑了一聲。

  段修博:也不看自己多大把年紀了,還垂涎鮮肉。一臉血也只有羅定能下得去嘴。

  袁冰:呸!這護食的狗性,不知道的以為誰家繩子沒拴好呢。

  作者有話要說:

  段修博:「呸!」

  袁冰:「呸!」

  段修博跺腳:「呸!」

  袁冰跺腳:「呸!」

  段修博抹開頭髮:「呸!」

  袁冰抹開頭髮:「呸!」

  段修博拿紙巾擦臉:「呸!」

  袁冰拿紙巾擦臉:「呸!」

  羅定:「……」


第88章

  段修博不肯走,袁冰一直冷笑,羅定不知道他倆私下出了什麼矛盾,不過這種氣氛下,要全心投入拍攝肯定是不可能的。

  最後吻戲借位了一下,反正也不是重點拍,投入了感情和足夠認真之後,出來的效果也讓導演組滿意了。

  羅定卸妝,段修博在一邊給他遞洗面奶,開水龍頭的時候回憶到拍戲時的畫面,他猛然意識到了什麼。

  拿毛巾,擦臉,羅定不確定地問:「袁姐這是看出來了?」

  段修博瞥了他一眼,這人夠遲鈍的,才看出來啊?

  羅定有點頭疼了,怪不得今天一整天袁冰都像是在找茬呢,雖然沒找他的茬,可拍攝連帶下午都沒對段修博有個好臉色。照理說他倆私交不錯,昨天見面的時候氣氛也挺和諧的,今天猛然那麼一鬧,實在是讓人摸不著頭腦。

  嘆口氣,他問段修博:「不會是你給她說的吧?」

  「什麼啊!」段修博有種被老師質疑零分試卷上的家長簽名真偽的憤怒,「你太小看我也太小看她了!袁姐老油條一根,你看她外表柔柔弱弱,肚子裡壞的滴油。昨天拎著我罵了半天,搞得我一整晚都沒睡好。」

  「她罵你了?」羅定擔心起來,「什麼個態度啊?她受不了咱倆這樣?不至於吧?」

  段修博臉色黑的可以,陰沉沉地看了羅定一眼,幾秒鐘後幾個箭步衝上前把他抱在懷裡,氣的咬牙切齒的。

  這傢伙,是不是天生招爛桃花的氣質?一個看不住就在外頭招蜂引蝶。又是艾瑪又是索菲亞,袁冰肯定也不純粹是出於友情那麼單純,還有現在幾乎已經被他刻意跟羅定隔離掉的紀嘉和和湯米李,粉絲群裡也一堆喊兒子老公的,以後還會有多少?看得住嗎?

  三十多歲的段修博抬眼看著鏡中的自己,雖然還不到有皺紋的地步,可這張臉看起來確實是跟二十來歲的時候有了區別。六七歲的年紀差距在現代社會看來並不那麼明顯,可真的在乎一個人的時候,真的是會把自己所有的條件都羅列出來和對方比較的。

  羅定年輕,他才二十多歲,有嗓子有臉蛋會做人演技又好,至少段修博自己二十三四歲的時候沒法比他做得更好了。對方前途明顯一片大好,昨晚袁冰罵他是不是想要毀了羅定的前途的時候,他甚至有些茫然。

  在外表現的那麼親密,面對鏡頭的時候都不願意偽裝太多,真的只是……真的只是為擺開問心無愧的姿態嗎?

  其實也不全是吧?他也有私心,想讓所有人都看到他和羅定的親密,想讓所有人提起他們的時候都會想到他們關係很好,是官配CP。現在他上微博小號的時間遠比上大號的要多,臉書這些社交軟件早已交給了米銳打理。他一心只想要看到自己和羅定的消息,甚至升起過要不就接下段羅CP各站小管理工作的念頭。

  雖然到最後還是打消了這個想法,可那一刻的心動真的很難用言語來形容。

  段修博沒像喜歡羅定這樣喜歡過別人,他可作參考的戀愛情侶不多,娛樂圈裡大家都瞞得嚴實。但至少拍攝的電影劇本裡,一旦愛了,男女主人公必然是轟轟烈烈至死不渝的。

  他也想轟轟烈烈一場,羅定卻顯然沒這個念頭。只有他自己明白自己有多麼的不安。

  羅定察覺到了段修博激烈起伏的情緒,沒再問了,段修博這個樣子,讓他問他也問不下去。便只好一邊輕輕拍著段修博的後背一邊湊在他耳邊誘哄,段修博沉默了好一會兒之後才回答:「她更年期,說的話難聽,我就當做屁給放了。你也不用多搭理。」

  羅定笑了,連聲應好,知道這倆人肯定是在為這事賭氣,但情況也沒嚴重到哪裡去。

  袁冰這個年紀,在他看來也只是個比孩子大不了多少的,跟段修博倆吵架就像小孩互相撓臉似的,當時說我不跟你玩了,轉臉一顆棒棒糖就能手拉手。

  真正的友情哪有那麼好破壞?

  隔天趁著段修博不知道的時候,羅定找到袁冰。

  袁冰那股邪火似乎專門是衝著段修博去的,對羅定尚算是和顏悅色,不過一聽羅定說日後和段修博一起請他吃飯云云的話,臉就拉下來了。

  「請吃飯?」她哼笑一聲,「你是存心要氣我吧?」

  羅定跟他們待的久,也習慣了不說明白話,聞言便在袁冰身邊坐下,軟語勸道:「袁姐,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麼。但這些問題我跟他在一起之前都考慮過。我們喊你姐,也不是嘴上說說那麼簡單,我沒有家人,段哥他家裡又這樣,可以說滿天下人裡我們最在乎的就是你的看法了。」

  袁冰沉默。段修博的說話技能似乎全部點在外交上了,對自己人,羅定的相處方式無疑要更加舒服。這一番示弱的話一說,她心裡再大的火氣都被澆熄了,仍舊燃燒的,多半是對他倆未來的擔憂和不確定。

  讓她說話是給她面子,袁冰也不是不識抬舉的,羅定和段修博已經夠尊重她了,畢竟也不是真正的家人。想了想便問:「他真的沒強迫你?」

  羅定才明白她在擔憂什麼,忍不住笑著搖頭:「怎麼可能,我也是有行動能力的成年人,如果真的不願意,誰能強迫我?」

  找到了他的笑容裡下意識糅雜進去的信任和幸福,袁冰僅存的擔憂這一時刻也慢慢崩陷了。她有些遺憾,也不知道在遺憾什麼,沉默良久之後,拍了把羅定的腦袋。

  「兩個小兔崽子,我還不稀得管呢。段修博私底下脾氣那麼差,也就只有你能受得了他。以後他要是做了什麼缺德事,別客氣,一腳給踹了另找好的。」

  ※※※※※※※※※

  天氣在一天天變冷,谷亞星還在辦公室裡擦拭著年度音樂節上得到的最佳歌手獎盃,轉眼間聖誕也過了。

  出現在街頭巷尾的人群越來越多,隨處可見大紅的「福」字與「喜」字。新年。

  淺灰色的羽絨服,牛仔褲,板鞋,戴一條長長的灰色圍巾,壓低了棒球帽把臉埋進圍巾一半,羅定站在那裡仍然可以僅憑氣質就讓人從人群裡將他區分出來。

  圍巾是粉絲送的禮物,某天在路上逛街的時候忽然被害羞的女孩塞進懷裡的。對方轉頭就跑了,路上還摔了一跤,不等羅定去扶她,捂著臉就跑了個沒影。這樣又像是羞怯又像是躲避洪水猛獸的做法讓還想跟她合個影簽個名的羅定站在原地沉默了許久。

  確定了圍巾沒問題之後他就天天戴著這一條了,粉絲肯定織的也很用心,淺灰色的羊絨線每一針都勾的恰到好處。邊角處有浮雕般的紋路,是在織的時候就用鉤針同時製作,如同那條手帕一樣,邊角用很厚重的帶著金屬質感的銀線繡了一個粉絲圈為羅定設計的花體簽名。

  戴著特別的柔軟溫暖。

  亞星工作室明令禁止不收禮,粉絲能夠送禮的渠道,也只有偶遇和羅定做活動的時候了。

  冷風吹來,羅定縮了下脖子,低著頭,感受到對面路人們投來的視線,把帽簷壓的更低。

  B市,他們特地來這裡做活動。段修博說餓了,離活動開始還有兩個小時的時間,他說什麼都要出來買一份麻辣燙。

  本來交給助理就好的,他非得拉著羅定一起出來。羅定也沒什麼不樂意的,他知道對方只是想要跟他單獨在一起罷了。

  後方的店門打開,濃郁撲鼻的香味湧了一點出來,隨後便是自後方出現的熱源。他倆不能進店裡吃,店裡全是人,一會兒假如被認出來堵住了那就糟糕了。

  一個深口的塑料杯,竹籤串好的魚丸乖巧地躺在裡面,豆腐泡、海菜、甜不辣,正當中還臥著一團剔透可人的粉絲。湯紅汪汪的,辣椒末在湯裡沉浮,看著喜人的很。

  拉著羅定找到個角落的地方,段修博仰頭看了眼陰沉沉的天,壓了下圍巾露出正在笑的臉:「吃一串,這個魚丸最好吃。」說著拿著一串簽子湊近了羅定的嘴。

  羅定猶豫:「我不能吃辣,四月份要發新歌……」

  「這才一月底,還有好幾個月呢,就吃一口。北方的辣椒不辣的,就是湯香。」

  羅定沒辦法,只好湊上去咬了一口,Q彈的丸皮內還裹著鮮甜的肉餡,湯汁湧進嘴裡,從口腔開始下滑到食道,最後連冷冰冰的胃袋都熱乎了起來。

  「好吃!」

  「好吃吧?」段修博特別得意,「我每次來這邊參加首映會都要來吃一次的,這個小店別看地方不大,和電影院一起開了二十多年了,丸子都是自己做的,特別好。」

  正吃著,忽然便聽到段修博身後傳來不確定的聲音:「你好……請問你們是……」

  段修博一邊喂羅定魚丸一邊轉過頭,羅定也正在壓著圍巾嚼東西,聞言下意識探頭看了一眼,不遠處四五個衣著時髦的女孩兒正手拉手看著這邊,一見到他倆的臉,頓時就是驚喜的尖叫:「真的是你們!!!」

  「啊啊啊啊啊!!!!!」

  段修博趕忙出聲想要制止他們的尖叫,可已經來不及了,電影院旁邊全是人,一聽到聲音為了看熱鬧都湊過來了,聽到遠處傳來的急促腳步聲,羅定和段修博對視了一眼,立刻決定——跑!

  羅定抓著段修博的袖子,替他拿好麻辣燙,段修博替自己和對方將圍巾弄好,撒丫子就竄。

  幾個女孩叫出聲就明白到自己惹禍了,正在原地不安,一看他倆跑了立刻傻眼,下意識追了上去。

  被尖叫引來的人立刻也發現到這是堵住明星了,浩浩蕩蕩地跟著追了起來。

  早有經驗的兩人突破重圍一路狂奔,繞著電影院跑了一圈,從員工通道擠了進去。關上門,小心翼翼從門的鏤空探視出去,大概是腿沒他們長的緣故,後面的追兵全都不見了蹤影。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兩個人不知道為什麼都齊聲開始大笑,越笑越開心。

  「魚丸涼了。」嘴唇碰了下魚丸湯,段修博有點遺憾,「你才吃了一顆,涼的肯定沒有熱的好吃。」

  「一會兒我讓方圓下來買。」羅定安慰他,順帶一指屋外,「下雪了。」

  果真,屋外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已經開始飄起了紛揚的雪花,起先並不太起眼,奔跑時只覺得臉上滴落了涼涼的東西,現在靜下心來,便透過空氣看到了那些不甘寂寞的小東西。

  隔著大鐵門小小的空隙,兩個人欣賞了一會兒沒什麼美感的雪景,羅定忽然說:「剛才跑到大門口的時候,我好像看到了一個很眼熟的人。」

  「是嗎?」段修博不太關心這類問題,他有他自己的浪漫,回過頭來凝視著羅定,「新年快樂,你二十五歲了。」

  「新年快樂。」羅定忍不住笑,「二十五歲很特別嗎?」

  段修博的目光閃閃亮亮的,在背光的地方都像水晶般澄澈,「還有五年。」

  什麼五年?羅定不明所以,再問段修博卻怎麼都不肯再說了。等到首映會開始之前,羅定才猛然記起了自己曾經一時興起答應對方的話。

  他側頭望著段修博,前台閃動的燈光打在他的臉色,對方剛毅的五官在黑暗中看上去多了半分柔軟。

  如果能在一起到三十歲……

  他自己都忘記了從什麼時候開始,心中已經沒有對兩人未來的路能走多久的擔憂了。

  ※※※※※※※※※

  《超模》這部劇,可以說純粹是靠著明星效應和華麗的場景出線的。要說內涵,這頂多只是個勵志故事,但說來說去,一部電影裡要納闊多麼沉重的思想本來就不是那麼容易的事兒,一味追求內涵而忽視了趣味性,那就是本末倒置了。

  之所以講究導演的功力,原因就在於同樣一個劇本,不同的人最後呈現出來的效果也相差極大。那些流傳悠久的具有代表意義的作品細數下來不外乎愛情故事和奮鬥故事,以湯銳銳的能耐,就能把一部電影拍的好似時尚大片。

  清晰的情節主線當中穿插俊男美女,華麗的珠寶服裝,恢弘的秀場舞台,後台的勾心鬥角,種種種種,走的其實並非國內傳統類似電影的路線。

  更接近於歐美審美的一種拍攝方式。

  湯銳銳不太會炒作,他的精力全都灌注進了作品裡,但這部電影有羅定和段修博的名字本來就已經無需更多的宣傳了。

  蘇生白靠在後台,身上的衣服空空蕩蕩好像不沾皮肉,手腕和大腿瘦的好像一把就能折斷。

  臉部也瘦的凹陷了下去,說實話看著比以前還要精神一些,但離開了鏡頭就有那麼些可怕了。

  他本來不想來的,但一整個劇組都到了,他最近又沒工作,不到場肯定得罪人。也是迫於無奈。

  來了之後他就全程在躲鏡頭,因為怕刺激到徐振發神經,他挺久都沒接活動了,現在外面討論他的聲音特別少,剛才來了一個星光台的記者,到處找羅定和段修博的蹤跡,目光瞟到他時就跟沒看到人似的,逕直走了。

  蘇生白一邊鬆口氣一邊覺得屈辱。他擔心記者會問他特別尷尬的問題,可對方連問都不問就離開,卻好像在他臉上狠狠甩了一巴掌似的讓人難堪。

  上台之前他才看到羅定和段修博,他倆被幾個助理圍在中間吃魚丸,劇組裡包括湯銳銳他們都玩笑似的湊過去分了一顆,只有他站在遠處不敢輕舉妄動。

  段修博一個視線掃過來就讓他跟被刀割了似的疼。

  他不怨羅定,羅定本來就不欠他什麼。要說情分,也確實是他首先割斷的。羅定為他付出的遠比他為羅定付出的多。

  只是心中多少還是會有些不服氣的,羅定有今天,恐怕也是靠段修博在捧吧?他只是運氣不好,沒碰上一個像段修博這樣的人,曹定坤以前雖然也給他資源,卻總說什麼循序漸進從小做起。男人的青春也值錢啊,他有幾個二十歲能耗費在圈子裡?他要的,從來都是像羅定這樣的,一夕爆紅,一生受益。

  現在連湊上去說話都像是在自取其辱,他這樣懂眼色的人,自然明白什麼叫識趣。

  到舞台上,果然又是冷板凳,或許也沒那麼嚴重,總之滿場都是高呼著羅定和段修博名字的聲音。

  他仔細傾聽,實在找不出蘇生白三個字,只能放棄。又被主持人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意地安排在了角落,跟一個戲份不多的女配角站在了一起。

  羅定和段修博並肩站著,兩個人都已經對這類場合習以為常,自然應對地遊刃有餘。《超模》的海報絕對是超乎所有同期電影的精緻,一大列健美帥氣的男模女模濃妝華服氣勢非凡地從秀場遠處走來,目光銳利,大氣磅礴。

  羅定和段修博兩人作為當之無愧的主角,背對背站立的側影被剪入最醒目的位置,雖然沒有看鏡頭,可任誰都無法忽視他們的存在。

  記者便圍堵著他們問問題,大部分關乎電影的,也有小部分私人問題,他倆尤其大方,還把剛才在樓下買東西被粉絲圍追堵截的事情拿出來說,觀眾席上的粉絲們盯著他倆一邊說話一邊撞在一塊的肩膀,尖叫的聲音都幾乎沙啞。

  導演、主演,這兩個無法忽視的元素過去之後,才輪到劇組的其他人分一杯羹。

  參演的都不是新人,得到的關注雖然不多,但回答都做的滴水不漏。蘇生白作為男二號被安排在角落裡的事情所有人都當做不知道,但很明顯也明白從他身上挖不著什麼爆點了。

  哪知道蘇生白一發功倒是大膽的很,他最近沒接工作,私下的記者採訪也不敢接,這種試鏡會上的問題最安全也必然會被寫上去。有點什麼爆點,他就朝著羅定和段修博身上扯。

  被問到演技,他謙遜地笑:「肯定還需要繼續進步,劇組裡羅定和段哥他們都比較照顧我,教導了我很多。」

  這是化干戈為玉帛了?聽對方毫無壓力地提起羅定,記者們交換一個視線,下意識地把注意放在了羅定這兩個字上,開口問羅定:「那羅定能給蘇生白的演技做個評價嗎?」

  羅定特別煩對方這種拿自己做筏子捧自己的方式,已經不是第一回了,他也懶得慣著,直接笑了笑便回答:「本色出演吧。」

  這是個比較高的評價了,但出現的沒頭沒尾,蘇生白聽了還在發愣,下一秒心一下就提了起來,不敢置信地側頭去看著仍舊一臉笑容的羅定。

  記者們不明所以,但還是把這句話記了下來,羅定誇讚蘇生白拍攝時像本色出演……什麼本色?

  很快他們就知道了。

  在觀影席待的坐立不安,蘇生白真想去問羅定為什麼那麼不給他情面,收了設備的記者們一時肯定沒有多想,可看完電影之後還能聽不出這是褒是貶嗎?

  上一次在網媒音樂的時候他還能勉強騙自己羅定不出頭幫忙是谷亞星堅持的後果,現在舞台上完全沒有任何人能對羅定造成威脅,對方連一句好聽的話都不願意為他講的態度實在是給了他當頭一棒。

  段修博推了羅定一把,小聲說:「嘴真損。」

  羅定白了他一眼,作勢起身:「那我去和他道歉好了。」

  段修博趕忙拉住他袖子連聲制止:「不行不行不行!」把人拉回來之後,又小聲笑著補充,「我就喜歡你嘴損。」

  羅定暗笑。

  這電影沒拉什麼贊助,出現的名品都是羅定和段修博代言的品牌,首先檔次便上去了一層。湯銳銳在場景製作上花了大價錢,一部明明大多都是男性參與的作品,呈現在大銀幕上的時候卻給了羅定一種穿梭在時裝周中奢靡又墮落的感覺。

  他這樣浮沉在演藝圈中見多了奢華的人都有如此感受,觀眾們的視線自然更加凝聚在畫面上無法轉移開。幾乎沒有機會接觸時尚界的她們被出現在眼前的一切吸引的無法回神。

  不得不說,與一開始所有華麗的一切作為對比,闖入這個世界的宋元就像一隻以為自己已經成為了白天鵝的醜小鴨。

  長相非常英俊的他站在職業模特身邊就像是憑空矮了一截,認真說來,這大概就是氣勢全無的一種失敗。

  絕對有代入感的角色,宋元的自信被所能看到的一切一次次摧殘。每一次被打擊過後他似乎就變得更優秀了一些,堅韌的男孩有時候也有放棄的念頭,池雍的出現簡直就是拉開噩夢的序幕。

  太特麼可憐了,生活不順,還被人冷嘲熱諷。

  幾乎沒人發現,那個明明戲份不少的盧易陽在毫無氣場的宋元身邊竟然也被壓得全無存在感,人們常常聽到他在說話的時候才猛然注意到哦!鏡頭裡原來還有一個人。這種情況在壞脾氣的池雍出現之後越演越烈,所有人的目光幾乎都被吸引到了兩個主角身上。

  在這個看臉的世界裡,只要長得好看,那麼他所犯的一切錯誤都是值得原諒的。

  一場酒吧相遇交心的戲份讓人們完全原諒了池雍那張刻薄的嘴,宋元一開始有些不爭氣,但最後的絕地大反擊卻絕對吸引人好感。

  最後那場恢弘的大秀所指代的似乎是所有人遙不可及的夢想,宋元的拚搏正應對了許多年輕的,正在為著未來和命運拚搏的人。池雍是一路走來的冷言冷語,但這種刻薄犀利的人往往能成為指引人生方向的明燈。盧易陽看似無害且與宋元親近,實際上最後卻選擇了為利益傷害自己至親的好友。忍過了事業的困難還必須抗下人際上複雜的一切,等到這一切都有驚無險地躲避開之後,迎接人們的,就是最後那個光芒萬丈的舞台。

  不像愛情片那樣纏綿悱惻,也不像武打片那樣場景恢弘,更不用說和那些外來的視覺大片相比了。《超模》這種拍攝模式和取材方式,在已經發展了幾十年電影歷史的國內影壇來說相當的少見。

  可偏偏這部電影又在全程戳爽點,那些華麗的衣袍首飾,讓人眼睛都忙不過來的俊男美女,最後醜小鴨終於蛻變成白天鵝,或者說是鹹魚翻身的絕地大反擊,讓電影在首映之後,獲得的聲音絲毫不遜色於同期上映的其他電影。

  新年檔是電影檔期最終的高潮,有野心的導演都不願意放過這樣一個大好的機會,湯銳銳拍戲那麼多年,第一次被自己作品受到的好評嚇到。

  《超模》首週的票房,超過他上一部電影從上映到下檔票房總和!

  或許是涉及到了娛樂圈內的題材,影評人對《超模》的關注遠比其他電影要多,當然也有斥責電影浮誇,湯銳銳失去拍攝電影的本心,與現實不符啊balabala的聲音,但更多的,還是透過銀幕看到了自己所經歷的這個圈子的感慨。

  一筆帶過的潛規則自不必說,電影最後留下來的宋元幾乎能縮影為所有正在娛樂圈奮鬥的當紅明星。想在這裡站到最後不是需要有才華那麼簡單的,宋元的毅力、堅持、才華、運氣和貴人相助,這一切的因素,構成了所有在幕前得以笑到最後的人。

  當然,一部電影的消息絕不可能只圍繞著影評來轉。

  電影拍攝的花絮新聞啊,首映會上的採訪回答啊,電影上映後各地影迷的簡短評價和各類專業人士對於羅定段修博再次發揮是否穩定的個人看法,種種種種,構成了網絡和現實中一股柔和卻堅韌的《超模》風。

  也就是……同款熱。

  大到衣服鞋子手錶小到恐怕在劇中只是驚鴻一瞥的浮雕玻璃杯,甚至於出現場景不到五秒的沾滿了泡沫的主角的牙刷,這種在電視劇中熱播的時候會出現的場面搬到電影圈來,在國內可以說是開天闢地的頭一次。普及度可想而知。

  其次,便是所有和電影有關的周邊消息。

  B市首映會的那一場影院內的訪談自然也被搬到了檯面上來講。蘇生白的擔憂很快就變成了現實。

  訪談有拍攝有錄音還有電影頻道的直播,羅定回答記者對蘇生白演技評價前沉默的片刻和帶著淺笑出口的「本色出演」,在一開始並沒有獲得多大的關注。

  可慢慢的,隨著電影的熱度越來越高,盧易陽的形象也從被主演徹底打壓的境地中慢慢掙脫了出來。作為電影中最後墮落的反派,他所作的不是一開始就打壓主角,而是利用主角對他的關照和信任在背後深深的捅了一槍。生活中從不缺少這樣的小人,是以他吸引的仇恨也遠超過從一開始就壞得流油的角色。

  至於那句「本色出演」。

  思及他跟羅定從前的那些淵源,再傻的人都知道羅定到底指的是什麼了。對於從前的那些矛盾當事人總是絕口不提,可隨著羅定的走紅,他的過去自然也成了倍受青睞的話題。

  這是他第一次主動給予外界這類自己不願面對的曾經的信息,對外界來說新鮮的可以,可對另一個當事人蘇生白來說,不啻於滅頂之災。

  一時間,四方傾軋,風霜刀劍,一起朝他而來。一切的起因,不過是羅定那短短的一句話而已。


第89章

「我勒個去!」

  「這尼瑪是什麼?私生?」

  「是偶遇啊偶遇!」

  「媽蛋甜齁著了求拯救!」

  段修博極忙上一次微博,小號首頁的種種尖叫簡直要脫屏而出。有這種情形一般都和他跟羅定的動態有關,他趕忙點開,原來就是首映會那天他跟羅定在電影院旁邊被圍堵的照片。

  倒是沒有拍到他們很狼狽的模樣,大概就是那幾個喊了他們的女孩兒拍下來的,畫面中段修博拿著塑料杯,空簽子朝羅定的方向平抬,扭過頭帶著茫然看著鏡頭的方向。而站在他對面的羅定被他擋住了半具身體,正鼓著一邊腮幫子倉鼠似的咀嚼,也看著鏡頭的方向,一雙眼瞪的圓溜溜的,滿是無辜。

  隨後就是抓拍的一系列動圖,羅定接過他手上的塑料杯的,他幫羅定把圍巾提起來的,羅定抓著他的袖子兩個人一起拔足狂奔的……

  總而言之,姿態都很是親密。

  圈子裡那些尖嚎的文字幾乎要衝破屏幕砸在看到的人身上,饒是早已經習慣了這種狂熱作風的段修博仍舊叫那些刷屏的感嘆號弄的有些頭暈。

  粉頭兒們興奮極了:「兒子們真是童心未泯,偷偷摸摸去吃麻辣燙,是經紀人不允許嗎?」

  「哎呀羅寶寶咀嚼的樣子好像小倉鼠啊!」

  「大家快組團給公司寄火鍋底料吧!羅羅的公司找不到,段大的公司地址可是公開的啊!」

  段修博不知道他們是在說真的還是在開玩笑,想到公司前台簽收一大堆火鍋底料的樣子,忍不住露出笑容。

  米銳從他身後走過,目光一掃就明白到他在看什麼了,段修博開小號的事情他不知道,他還以為對方刷的是大號,頓時翻了個白眼:「我說段哥啊,你跟羅哥在外面能稍微注意一點影響不?」

  段修博很認真地回答:「羅定這套衣服配的確實挺好看。」

  米銳:「……」每次都特別無奈地離開,他習慣了。

  羅定這套衣服搭的確實不錯,圍巾很快就被人認出來了。他統共就收了粉絲兩次禮,還都不是貴重東西,可不論是手帕還是圍巾,他都很體貼地在自己能用得上的時候儘量放在挑選的前列。這種特殊的體貼每每讓飯圈的粉絲們察覺到,都覺得格外感動。

  余嬋娟小心把電影票根貼到相冊裡,仔細將那一層塑料膜給按壓整齊,翻過一面,再把另一張票根貼上去。

  首映會那天她也去了B市電影院的現場,跟侄女兒余天韻一起帶著口罩去的。在電影院門口的時候余天韻臨時說要去買個全家桶,說電影院裡的東西不好吃,讓余嬋娟在原地等待她回來。余嬋娟等啊等的,就被一路逃竄的段修博和羅定碰上了。

  碰的不嚴重,擦肩而過的時候胳膊輕輕地碰了一下對方的胳膊而已。她有些老花,雖然對羅定很熟悉,但在遠處時仍舊沒認出對方的模樣。直到最後,對方和她極近錯過的那一秒,飄蕩到鼻腔中淡淡的青草香和洗衣液的清爽味道才讓他一下記起了對方是誰。其實也就短短幾秒鐘而已,迅速地,她發現到另一個遮的嚴嚴實實的人就是段修博。

  他們的嘴都被圍巾包裹著,神情也帶著狼狽,匆忙回頭看的時候,余嬋娟沒有錯過他倆眼中因為太過興奮沒有掩藏好的笑意。

  電影很好看,她多年不看電影了,那天在B市,余天韻說能搞到票,她想著支持一把才到場的。娛樂圈鍛鍊出來的敏銳嗅覺在觀影結束後就告訴她,雖然沒有華麗的特效和纏綿悱惻的愛情,可這部電影在春節檔的風頭,未必還有別的作品可以蓋過。

  傭人輕手輕腳地將每早訂的一大堆娛樂報紙放到余嬋娟面前的茶几上,余嬋娟就著拿住相冊的姿勢探頭看了一眼——

  ——《《超模》亮相銀幕,資深影評人大加稱讚》、《蘇生白=盧易陽=本色出演?》、《段修博羅定亮相B市首映現場,默契十足引眾人大笑》……

  之後種種,七家報社裡,有六家的頭條和這部電影有關。

  余嬋娟放空視線,想到首映會坐回觀影席後一直靠在一起竊竊私語的兩個腦袋,嘆息了一聲,將報紙丟回了桌面上。

  ※※※※※※※※※

  一部電影的大紅並不等於片內演員的大紅。

  蘇生白沒有專業的經紀人,沒有獨屬的助理,曹定坤以往的工作都是強勢地在安排好後再交代他去如何如何做的。從音樂圈愣頭青一般衝進了電影圈,直到現在他仍舊有諸多不懂。也還是在《超模》之後,他才明白到這個如此現實的問題。

  他的演技在新生代小生中絕對可以立於佼佼,並不是所有人都像他一樣機會唾手可得的。這個年紀的男藝人大多數還只走紅在電視圈,電影圈基本上是二十八歲後的男星們的天下。拍攝一部電影的要求比拍攝一部電視劇要高得多,成本,場景,不同於有幾十集可以表現人物性格特徵的電視劇,短短兩個多小時的電影要囊括太多的故事,演技不好,絕對是致命的污點。

  還是頭一次,他感受到人們所說的「演技碾壓」到底是個什麼意思。他是出場最多的一個配角,戲份從電影開頭連貫到片尾,有組合在一起不下十五分鐘的露面時間,可觀影的時候,就連作為扮演人的他自己,都覺得銀幕上的盧易陽形象蒼白的嚇人。

  和羅定對手,和段修博對手,每一次人們都下意識會將注意力放在對方的身上,除了最後盧易陽下藥那一段為他吸引來了一段話題外,其他時候,蘇生白這三個字比之電影中的角色還要沒有存在感。

  可這種存在感他寧肯沒有!

  看著各種紙媒和網媒的標題——《本色出演?例數羅定蘇生白組合的恩恩怨怨》《羅定坦然面對過往恩怨,蘇生白表示無可奉告》《背叛?捅刀?還你一個真實的娛樂圈》《清新王子蘇生白背後的故事》……

  這他媽都是什麼!?一場戲當真了,這些編輯都是傻逼嗎?!

  牆倒眾人推,痛打落水狗,蘇生白從前縱然沒得罪過什麼人,但一旦與利益掛上了牽扯,為了抓人眼球和搶爆點,這些人根本不會對黑他這個決定作出任何猶豫。觀眾最樂見的就是罵戰,雙方你來我往口沫橫飛,高不可攀的偶像明星頓時近在咫尺。黑人的新聞永遠傳播最快,無論藝人多麼會做人,在圈內多多少少都會有看他不順眼的聲音,把柄一經顯露,只有恨自己手不夠快的,往往一夜之間,在當事人都還不知情的情況下,有關他的負面新聞便傳遍大江南北了。

  蘇生白這次比較幸運的一點是,他並非被蒙在鼓裡的那個人。

  可也正是因為如此,在負面消息炒熱之前他就提心吊膽到好幾天沒睡好覺。等到媒體們聞風而動想要堵他採訪的時候,蒼白疲憊的蘇生白完全沒有力氣應對這些犀利的攻擊,除了黑著臉躲避和儘量讓自己不狼狽的逃跑,他全無其他選擇。

  現在的他正坐在環球娛樂自家經紀人的辦公室裡,經紀人傅照一連接了好幾個電話,一邊分神聽他的抱怨,一邊還要埋頭制定手下好幾個藝人之後的行程。

  蘇生白緊緊抓著口罩,衣袖剛才在公司門口和記者拉扯的時候被抓皺了,他一看到就氣得不行,狗仔們太不尊重人了。

  「公司什麼時候幫我出面?!」他心急如焚。

  傅照的態度永遠都是不急不緩的安撫:「上面還要開會啊,你這次的醜聞性質很惡劣,要解決掉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蘇生白才不會相信這種鬼話:「環球跟那麼多家公司有合作,之前……《刺客》劇組出事的時候一個電話就把外面的新聞給壓下去了。怎麼到我這裡就不行了?!」

  傅照嘆了口氣:「媒體都是見人下菜的,錢和更多的錢,他們選後者。你這次新聞的熱度真的很高,想要壓下來,關卡比上次那件事情難太多了。」

  蘇生白哪裡能不知道他在敷衍自己?氣的指尖都發涼顫抖起來:「我的約可還只剩不到一年了,傅哥。」

  傅照抬眼一瞥,看出他真的生氣了,便露出一個笑來賣力地安撫:「你說這些話幹嘛?太喪氣了。公司裡也是為你好,你看你最近負面新聞不斷,之前又和徐振吵起來,是不是太浮躁了?蔣總的意思是,讓你先放緩腳步慢慢走,我呢,給你看了幾個工作,你要是真的那麼煩心,就挑幾個劇本先回去看著。等風頭過去了,誰還記得這一茬?」

  蘇生白已經怒極,這種處理方式很明顯說明了公司沒把他當回事。可傅照所說的工作對他又具有極大的吸引力,他忍著氣上前看了幾眼,就有些繃不住了:「這些是什麼?」

  「劇本啊!你看這部《水晶之戀》三十多集呢,開的價格特別高。還有《麻辣媳婦俏婆婆》,男一號!還有這個這個,《陛下再愛我一次》,都是有名的導演,女一號絕對重量級……」

  蘇生白打斷他的話,聲音都發顫了:「你讓我回去接電視劇?這種雷劇?」

  傅照和稀泥道:「哎呀,你也別這樣說。是電視的受眾大還是電影的受眾大?你一開始就走電影路線,把起點定的太高了,根基不穩,你看這次出事才鬧的那麼大……」

  再好的脾氣也憋不住了,蘇生白一掌拍在桌面上:「傅哥!我從進公司到現在,公司拿我所有收入百分之七十的抽成,現在就這樣對我?!」

  傅照被他拍桌子的聲音嚇了一跳,笑容也收斂了,眼中閃過一絲不耐,抬眼看他:「給你接戲你還不滿意?」

  「這是電視劇!!!!」

  「找你的電影全都是反派,一個比一個噁心一個比一個壞,你願意定型,我沒意見。」

  「所以說你們要幫我解決這次的困難啊!!」

  話題一時僵住,相對無言,等不到回應,蘇生白摔門離開。

  這是他第一次在公司裡發脾氣,傅照也是頭一次被從來清淡的蘇生白困獸一般咆哮。他摘下眼鏡擦乾淨鏡片上被噴的唾沫,沉默片刻後,冷哼了一聲。

  「不知天高地厚。」

  手上如果有倚仗倒還好說,蘇生白這底氣到底是哪兒來的?曹定坤在的時候他倒是正當紅,什麼清新王子的銀幕王子啊都是那個時候被人取的稱號,現在呢?他以為自己還有以前的風光?

  不說別的,只看片邀,從前那些五花八色雪花般的劇本現在哪裡還能看到蹤跡?半個多月的時間裡,連電視劇本的邀請都在可見地減少。僅存的幾部電影劇本,請他出的都是噁心人的角色。藝人的收入也關係了他的收入,好容易痛定思痛利索地放棄了能給自己帶來更多利益也會帶來更多麻煩的電影劇本,蘇生白居然還不領情。

  真是好心被當了驢肝肺。

  想到這次炒的如火如荼的負面新聞,傅照心裡已經不見多愁了。前幾天他還著急上火的很,看著公司裡一直不出面解決,甚至想直接去找蔣長風商量。

  還是蔣長風的助理悄悄來問他,知不知道什麼叫做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

  歸根結底在於蘇生白太不安分,這次的事情壓下來,還有以前的,以前的壓下來,日後必然還會出現。環球家大業大,不缺這麼一個已經快要過氣的「清新王子」,既然付出和回報不等值,蔣長風就不會做這一筆虧本的生意。

  原本的高端路線似乎選擇的有些不對,蘇生白到現在為止,身上只背過一個汽水合約,合約前段時間到期後,還換了公司另一個新人來替代。

  想到新聞中的另一個角色,籠罩在蘇生白身上的腥風血雨,只靠著他短短的幾個字醞釀出來。

  羅定。娛樂圈如今最炙手可熱的當紅人物,多少年都沒見過他這樣的了,一朝爆紅,還不是三個月的熱度,一年多時間,他的知名度還在逐步攀升,半點不見粉絲們的熱情消減。

  公司也是沒魄力,當初兩個人都在一個組合,非只挖來一個蘇生白,還當寶似的給資源。羅定要是在他手上發光發熱,那他熬了那麼多年的資歷,現在多少也要被稱作金牌經紀人了。

  可惜了,真可惜。

  ※※※※※※※※※

  各行各業對本專業內的重量級活動都有著非一般的熱情。例如足球愛好者與世界盃,廚師們和烹飪節,對娛樂圈的人們來說,金獅獎則和這些活動一樣,是不折不扣的萬人憧憬的聖地。

  十年一辦,創始人在國際銀行裡存了一大筆錢,創立了專業管理電影節的團隊,每十年增長保存下的利息便成了籌辦金獅電影節的資金。積攢了十年的優秀電影,一朝得聚的璀璨星光。每一屆的評委都是無可挑剔的團隊,將自己的作品放在一堆經典當中,哪怕是被評頭論足,對製作人們來說也是莫大的榮幸。

  國內發展電影業也不過這幾十年的時間,這個獎項對國內影壇來說其實還比較陌生,真正瞭解它的人只是少數,大部分人只明白這個獎是世界級的,最有威望的存在。

  段修博拍戲還不到十年,這是他第一次接觸金獅獎,羅定上輩子入圍過一回,那時候也只是不怎麼成熟的新人,回國後差點被四方湧來的兇猛稱讚淹沒。

  他甚至沒有拿到一個正經的獎項,僅僅入圍而已,便被宣揚成了驕傲一般的存在。

  金獅獎的力量可想而知。

  蓄力了多年的國內電影人蠢蠢欲動起來。沒人不想為祖國爭光。愛國心的跳動還能為他們換來不可限量的財富,這種誘惑足夠令人瘋狂。

  許多人猜測,這一屆不論如何都會出現華人得獎者的。近些年國內的電影發展的太快了,哪怕有意要保護本地市場,在金獅獎宣揚的絕對公平公正之下,國產電影也未必不能脫穎而出。

  這種猜測倒跟自高自大聯繫不起來,也算是有理有據的。

  十年積攢下的電影,乍一看非常聳人聽聞,但實際上這個行業也在不斷的進步。金獅獎的評選超脫了外界對電影的任何評價,純粹只從影片的角度出發。十年來推陳出新的作品只會一部比一部優秀,老電影獲獎的可能性並不大。

  雖然公眾的聲音都在懷舊,批判如今的電影圈浮躁,但事實上這種進步是相當明顯的。當獲得話語權的那群人熱衷於自己記憶中的美好時,眼前的一切便變得不那麼重要了。等到下一輩,再下下一輩,此類聲音照舊會永遠流傳下去。

  每一屆獲得提名的作品,也確實是年代新鮮的居多。提名者過世或是失蹤則視為自動放棄獎項提名。其實真的算來,也沒有外界所想像的那麼苛刻。

  細數國內影壇,有可能與金獅獎搭上關聯的藝人們便紛紛被羅列了出來加以討論。

  段修博自然是其中的領頭羊,如果說有一個人能獲得提名或者得獎的話,他無疑是最眾望所歸的一個。從出道到現在幾乎聽不到與他相左的聲音,打入好萊塢最成功的華裔男星,論起作品和威望他都是無可取代的那個人。近年來隨意一部優秀作品就足夠他挺胸抬頭了。

  在他之下,各種圈中大佬紛紛被提名,這些人自然便開始引發爭論了,有認為他們演技爛的,有認為他們紅的名不副實的,也有認為他們國際知名度太差的,當然也有對他們人品的攻擊。

  年輕一屆的熱門人物裡,羅定在意料之外也是意料之中地上場,他的出現簡直是立在雞群裡的那隻鶴,風光耀眼,也像標靶一樣引來了最多的攻擊。

  從出道到現在,所有黑他的言論現在幾乎都反轉了。但黑一個人是不需要理由的,金獅獎僧多肉少,過門不候。整個圈子裡的人都在爭取這些機會,在外鬥之前,自然要先將內鬥給解決。

  有質問羅定憑什麼能被列入可能獲選名單裡的聲音的,這類人通常言辭激烈戰鬥力強大,出口就是各種羅定的黑歷史,卻有意忽略那些科普他們黑歷史已經反轉了的聲音。看作風和水準,純粹就是被僱傭來黑人的水軍。

  也開始有人裝作羅定的粉絲各種拉仇恨了,潛伏進各個飯圈裡挑撥離間,這才是最難解決的問題。好在谷亞星有類似的經驗,從對方的作風上就差不多弄清楚了是哪家工作室的水準 ,直接找上門花錢消災,雖然問不出這次事件的僱主是誰,可心裡多少安定了許多。

  羅定和谷亞星都知道,幕後主使絕不止是一個人。前方吊著誘人前行的胡蘿蔔時,靠的最近的那一頭驢就會成為馬廄裡的公憤。

  不僅是新人,就連老人都會心驚於他的成長,並因此極盡所能地進行打壓。

  羅定倒是不怕,他對金獅獎的瞭解比圈內大多數人都要多。因為入圍過一次,靠著嗅覺也能嗅出主辦方大概的作風。民間的聲音從來都不被列入考慮範圍內,那一屆的最佳男配提名人中甚至出現了一個因為犯了強姦罪已經息影並被萬眾唾棄的男星,雖然最後對方沒到場,但主辦方的包容力可想而知。

  黑就黑吧,他也不確定自己是否能入圍,但有了《刺客》這部量身為獎項打造的戲,機會無疑會大許多。

  但他也能猜出,《刺客》的票房估計不會有多好。為了拿獎,許多吸引人的商業元素都被剔除了,全程也更多的是演員們的個人戲份,連愛情元素都沒有糅雜多少。一群從頭到尾都沒有逃脫宿命的悲劇人物能獲得評審團的青眼,卻未必能讓觀眾都買賬。

  這就是魚和熊掌不能兼得了,像《超模》,票房大好,湯銳銳也朝金獅電影節報了名,可力氣更多的還是使在以前那些文藝片兒上,對超模沒有抱任何希望。

  《刀鋒戰士》的三部曲,估計就是導演和兩個不同的男主演的戲份了,或許還要加上一個後期特效團隊。

  羅定看著那些一股腦朝著自己來的戰鬥,心中一派安寧。《刺客》的拍攝接近尾聲,後期的製作和剪輯至少要到四月份下旬才能完工。金獅電影節的報名七八月份結束,各種篩選在報名之前就已經開始了,到底會有那些作品報名,評審團估計心裡也有數。

  年底開幕,剩下的幾個月時間用於審核新拍的還沒來得及上映的電影綽綽有餘。一切的處理都有著他們自己的步調,外面罵的再狠,羅定也不必朝著心裡去。

  無非是羨慕嫉妒恨罷了,這些字眼的背後,如果IP能鏈接到真人,屏幕外猙獰兇惡的面孔也許會嚇壞不少人。

  只能遠遠嫉妒成功者卻永遠無法企及對方的成就,自欺欺人地欺騙自己或抹黑對方,以告訴自己他沒能成功的根本原因在於外界的不公平。這些人該有多麼的可悲?

  在這些人費盡力氣想出各種惡毒辭藻發洩怒火的時候,羅定還要完成更多讓自己更上一層樓的工作。

  刺客的結局戲非常的……意味深長。一生的命運都不由自己掌控的甲大厭倦了刺客暗無天日的生活,夢想著能和女刺客甲七浪跡天涯。這個念頭卻在實施之前就被甲廿發現了。膽小的甲廿不懂得反抗,卻害怕他們會作錯事,偷偷報告給了刺客營的管理者。

  甲大武藝高強,出任務幾乎是百分百的完成率,相較下來沒有更大價值的甲七自然被選做了犧牲者。

  甲七死了,甲大活了下來,甲廿作為知情人也被管理者暗殺。甲大從始至終都不知道甲七真正的死因。

  他活了下來,然後歲月流逝,不再接任務,卻也沒有選擇離開刺客營,而是留下來被選為了下一任的管理者。

  一樣的鐵血、剛硬、不近人情。

  被折磨了一生的他用被折磨的經驗繼續折磨著下一批心中對著情愛有憧憬的新刺客。

  殺青後,羅定久久沉浸在甲大的角色中無法自拔。連殺青宴都沒能調動起他的情緒。加上劇組從籌辦開拍以來到現在氣氛都異常的詭異,刺客的殺青宴,簡直是讓許多人印象深刻的安靜。

  連最鬧騰的那群人都安靜地默默吃菜,主桌的人們相互對著眼色,沒人去看首位。首位的徐振坐在輪椅中,用勺子小口吃糯米粥,桌上的所有菜色他都不能碰。

  席間他抬起頭隔著飯桌遙遙落在羅定的身上,對方正在出神,眉頭微皺,因為錄歌的原因不能吃辣,只能小口夾茭白吃。

  袁冰向他敬酒,他淺淺喝了一口啤酒,然後臉立刻皺了起來,舌頭舔了下嘴唇,湊過去一臉嫌棄地指著酒杯小聲說著什麼。

  他越看越茫然,越看越出神,看到最後,連嘆息的力氣都沒有了。

  曹定坤最愛吃茭白,最討厭喝啤酒,思考問題的時候,眉毛會輕輕地蹙在一起。

  到底是真的太像,還是純粹的思念在作祟呢?

  徐振自己也不明白了。


第90章

  錄專輯簡直是說來就來的事。雖然也在拍戲,可音樂圈這邊以羅定的人氣眼看前景大好,對新專輯的呼聲層出不窮,猛然撒手就等於自斷一臂。在情形變差之前,羅定照舊得一年一出。

  從上午十點半練舞到十二點半,兩個小時的時間看似不長,但加上高強度的體力消耗,著實就很難熬了。羅定一頭大汗隨便用毛巾擦了下,天氣漸暖,屋裡又有空調,倒是一點都不冷。

  門吱呀一聲推開,他下意識看過去,吳方圓頂著自己金燦燦的腦袋抱著個iPad進來,眼睛瞥見他之後腳步一頓,迅速預備轉身出去。

  「站住。」羅定開口,「別藏了,拿過來給我看吧。」

  對方也不是頭一回這樣了,從他來到這具身體到現在,每次外界有什麼不好聽的聲音吳方圓就總是比他還著急。被人記掛在心上確實是很感動沒錯,可這不代表他甘願做那個被蒙在鼓裡的人。有關自己的消息,羅定情願越清楚越好,哪怕是罵聲。

  吳方圓直想扇自己一耳光,沒事回辦公室來幹什麼?還以為羅定會在練功房跳舞,現在好了,千瞞萬瞞毀在了自己手上。

  「我找谷總有點事兒,沒藏……」

  羅定也不多說,朝他招招手,語調清淡卻不容抗拒:「過來。」

  「……」對峙了一會兒,吳方圓灰溜溜地過去了。

  ipad上保存的是幾個網址,虎撲、海角,幾大論壇都沒有逃開,點進去一看,都是在討論金獅電影節的聲音。話題一引起便少不了開始有人議論可能會入圍的藝人,底下罵戰一片,羅定都是從中途被扯進來的。

  幾個水軍公司都打過招呼了,亞星工作室給錢,凱旋娛樂施壓,沒人不長眼還會來抹黑羅定,現在蹦躂的這些,大多數是跟羅定有競爭關係的對家藝人的粉絲。

  羅定和他自己的粉圈都極難出錯,好不容易叫外人抓到一個把柄,頓時不甘寂寞地大黑特黑起來。

  用的也不知道是什麼地方出來的俚語,嚕啊琳啊的,一副驚恐萬狀的模樣,大聲嚷嚷著羅定的粉絲不要臉給自己偶像面上貼金。話看著都特別髒。

  輕笑一聲,羅定把ipad遞還給吳方圓:「你就為這個發愁?」

  吳方圓這些天瘦的鎖骨都能看到了,從羅定走紅以來他就在不停地掉肉,瘦的最厲害的一次是陪羅定在洛杉磯拍《刀鋒戰士III》的時候,一口氣瘦了將近二十斤。

  現在雙下巴沒了,鎖骨能看到了,側臉的下頜線也沒有從前那麼圓潤了,被肥肉擁擠的五官逐漸顯露出了本色。別說,吳方圓長得還挺好看的。

  他鼻子高眼睛大,帶圓,臉也有點圓,下巴實際上冒瓜子那種小尖,面頰上永遠有肉。胖的時候看不出風格,瘦下來之後,便清秀了許多,看著比實際年齡小了不少。加上他又白,細皮嫩肉的,看著就像剛出大學沒多久的愣頭青似的,跟羅定跑活動也能騙來不少方便。

  就是一頭金髮看著像不良少年似的。

  吳方圓愁眉苦臉:「我能不愁嗎?這後邊擺明了有人要挑事,也不知道你得罪誰了,從以前到現在,孜孜不倦地找機會黑你好幾回了。不揪出人來,我總覺得心裡不踏實。」

  羅定揉了把他的腦袋:「以前和現在哪能是一個人?用不著查,給你放幾天假休息,專輯錄好你得陪我去跑工作了。」吳方圓心思細膩,就老是容易鑽牛角尖。羅定卻不然,他哪裡會不明白這個圈中的常態?他紅了就是公敵,想踩他的人太多了,一個兩個的查IP找黑手倒還好說,可這種群起而攻之的狀態,哪怕真的查出來又能怎麼樣呢?

  亞星工作室難不成還把最後的調查結果公佈出來嗎?那才是真的結下死仇了。這類黑人的東西,心中永遠抱著那麼一個道理:我可以欺負你,你不能還手。

  俗稱極品思維。

  ※※※※※※※※※

  羅定現在的精力基本上一心就撲在了自己的專輯上。對他這種新歌手來說,一年一張專輯的出片量真的不算高了。粉圈中對他開演唱會的呼聲越來越大,可羅定現在的作品不過堪堪湊夠一場演唱會的數量。他雖然看似人氣爆棚,可演唱會一開就必然不是一場兩場的事,從頭到尾都唱著一樣的歌,既是不尊重自己也是對粉絲的不尊重。

  在那之前谷亞星已經非常細緻地幫他籌備起來了,新專裡的歌曲好幾首都是平鋪直敘適合演唱會現場表演的,羅定偶爾跟他討論這個的時候也聽他說過,首場的巡迴演唱會必然要開到海外。歐美不好說,日本和韓國一定要去幾場。

  段修博從修音室裡出來,嘖嘖讚嘆:「那幾個老師都說後期不用怎麼修,調一下伴奏就可以了,我聽著確實好。」他說著哼了兩句羅定上一張專輯的主打曲,又點頭,「這首比那首還好。」

  海外的幾場活動之後,他好像忽然閒了下來。據米銳說他會在年中旬的時候接一部國內的作品,羅定自己的倒是還沒打算好,如果演唱會真的要開,電影肯定只能挑選一部檔期短一點的了。

  去年和今年兩年他作品不少了,經常看電影的觀眾也幾乎都認識了他是誰,在起步階段循序漸進偶爾休息一下對他來說也是好事。弦繃的太緊了不好。

  羅定休息嗓子,在喝水,以前為了保護聲帶他還喝過生雞蛋,感覺沒什麼用。

  段修博便很自然地在他身邊坐下,順手接過他正在喝的杯子,自己仰頭來了一口。

  吳方圓坐在後面,不時抬頭注意一下他倆的動靜,見狀便笑著跟米銳說:「看不出來啊,段哥還挺隨和。我以為像他這樣地位的人肯定都有潔癖什麼的。」

  米銳已經不想跟他解釋了,能蠢到那麼長時間還看不出來,光這一點他就不如對方。把日子過的那麼不走心也是種本事。

  他便回答:「你是沒見過他潔癖發作起來的樣子。」段修博雖然比起一般的那種特別矯情的藝人要好得多,但也是有自己的某些堅持的,比如像這種用別人杯子喝水的事,除了羅定之外他就沒見過段修博還對誰這樣。

  這話說的不冷不熱的,吳方圓也聽出他在敷衍。他跟米銳的關係反正從沒親近過,打心底他也覺得自己跟米銳不是一類人,要不是還想跟他學經驗,照吳方圓的脾氣那是一輩子都不會搭理那麼高傲的人的。現在被噎的多了居然也不覺得生氣了,只隨意笑了笑。

  米銳偷偷瞥吳方圓一眼,心裡也有那麼點詫異。這是跟著羅定久了還是怎麼樣?瘦下來之後這小金毛還有鼻子有眼的,以前滿身肥肉又白又胖軟的像一坨會走動的滑豬油,現在瘦下來,乍一看也就二十出頭。米銳不是頭一次看到粉絲偶遇羅定拍下照片後分享然後一堆嗷嗷叫著小助理好萌的聲音了。他在琢磨著以後自己要是生了孩子要不要也抱來多跟羅定待待?如今的社會男孩子長成這個模樣確實挺佔便宜的。

  這樣想來,以前的吳方圓是多想不開啊,愣得胖成那樣。

  亞星工作室換了新的工作場地,以前的場地現在就有些小了,但公司還不夠格搬到山海大廈那種地方,便在距離山海大廈不遠的一個新的大廈裡弄下了中間挺不錯的好幾層。現在錄音棚也搭了專業的,設備也買了最好的,練習生的訓練部和公司普通員工的辦公室也區分開了。羅定和段修博走的這一層,就是已經出道的藝人們平時會走動的地方。

  羅定無疑是公司裡當之無愧的一哥,地位穩固如段修博在凱旋。沿路走來都有人很禮貌地站停與他打招呼,看到段修博來了,眼睛亮的不少,但也沒有急功近利到直接上來攀談的。

  亞星工作室的風氣這樣一看當真是不錯。

  知情人都明白,谷亞星以前是被胡亂簽下的那些沒有藝德的小新人給坑慘了。現在公司步入正軌後,和個人實力一起抓的自然少不了個人素質。公司裡的規章制度其實跟韓國娛樂公司的有點類似,當然沒有那麼瘋魔,只不過對禮儀制度看的重一些,後輩對前輩的尊敬也比其他公司要明確許多。當然後輩們走紅了之後也能獲得更多的關注,可在這種氛圍裡待的久了,耍大牌和沒眼色的真的就成了少數。

  這種習慣的養成讓亞星的這些新藝人出道之後都挺佔便宜的,誰不喜歡有眼色講禮貌的後輩啊?

  段修博不太樂意搭理不認識的人,隨便點了點頭,也不像羅定那樣全程朝四周微笑,逕直說著:「《刀鋒戰士》那幾部現在都已經報名了,金獅獎過了之後就是菲林電影節和歐洲國際電影節,前後也就一個月的事。」

  知道對方這是在寬慰自己網絡上那些詛咒他一輩子進不去金獅電影節的聲音,羅定微笑:「有《刺客》的消息嗎?」

  「投了,凱旋管製片和出品,現在旗下差不多有潛力的電影都找門路投了。」

  羅定也只是點點頭,他沒指望自己能拿獎什麼的,只是這部電影拍完,總算了卻了他一個心結。現在國際上對國內電影業發展的形式大多數還只是猜測,究竟地位如何,金獅獎沒開幕誰都不知道。更何況電影節那麼多好作品,《刺客》哪怕很優秀,也未必能排在前列,羅定之前倚仗的不過是這個完全照著金獅獎口味來的劇本罷了。

  把自己演藝圈的起點定的太高未必是好事,對羅定來說,後續的菲林和歐洲國際電影節才是真正的重頭戲。

  不過羅定大概也明白,他的野心已經比周圍人所想像的都要大了,便也沒多解釋。

  推開門,谷亞星辦公室裡剛養的一缸羅漢魚就顯了出來,清澄的水和碧綠的水草,透亮圓潤的觀賞石,紅色的魚群在各種山石間穿梭,悠然自得的很。

  這才有個老闆的樣子。

  谷亞星已經放下筆,彷彿也不覺得每日來公司打卡的段修博的存在有多麼突兀,非常熟稔地打招呼:「來了?」

  段修博掃了這辦公室一圈,地方不錯,裝潢清爽,面積不大,偌大一扇落地窗讓視野看起來相當開闊。但總的來說,沒有餘紹天他們的辦公室豪華,就連地方也只比羅定的休息室寬敞了那麼一點點。

  這人真是實誠透了,賺那麼多錢捨不得給自己多花。段修博對他印象還挺好的,因為去年谷亞星花高價把羅定在公寓那套房子買下來了。告別了租房生活的日子,哪怕現在的羅定早就已經有經濟實力買別的房子了,但心中還是感懷對方的心意的。尤其在深知道谷亞星吝嗇本性的前提下,這種付出就顯得更加難得了。

  羅定的合約在年底到期,但其實從老早之前很多事情就沒照著合約上走了。今天難得谷亞星主動讓羅定來辦公室,大夥都明白為的到底是什麼。

  谷亞星拿出來的新合約上對羅定的條件相當寬厚,但饒是如此,瞧他模樣似乎還有些擔心羅定不願意簽。

  羅定仔細瀏覽過去,抬眼看到谷亞星似乎帶著點不安的眼神,忍不住嘴角微翹。

  與其說是老闆,谷亞星和他的關係更接近於友人。羅定從一開始就是把他放在和自己同等的地位上的,這些年陪著他一起,谷亞星操心不少也成長了不少,但看著比過去居然還要年輕了一些。

  沒猶豫,下筆大字一揮,羅定把自己的名寫上去了。

  谷亞星反倒一頓:「沒覺得有什麼需要增加的條件嗎?那個收入分成你……」

  「谷總,老谷。」羅定打斷他的話,特別真誠地說了一句,「咱們倆之間不用計算那麼多了,我信你。」

  谷亞星嘴巴抿了抿,眼眶看著就紅了,但一下子又收斂了起來,像是硬憋著不掉眼淚。

  在羅定出現之前,他幾乎都快要放棄這樣艱難的創業了。如果不是心中始終憋住那口氣,他肯定走不到那麼遠。可現在,誰能料到公司能就靠著羅定一個人的聲勢這樣迅速地成長起來呢?他平時雖然對羅定也有著諸多抱怨,但打心眼裡有多感激對方他心裡有數。羅定是他的恩人,說的嚴重些,等同再造之恩,他真擔心羅定待下來是因為同情他,現在看到公司情形好轉會決定離開。畢竟他跟段修博關係那麼好,凱旋娛樂再怎麼糟糕,都比亞星要成熟的多,離開亞星去凱旋可以說是最正確的決定了。

  他都準備好了對方提出離開的時候該如何儘量平靜地感謝和應對了,羅定偏偏卻留了下來。

  這個約一簽,又是三年之久。

  沉默了老半天后,他把淚意憋了回去,谷亞星也是要面子的,在別人面前肯定不能隨便哭。

  他盯著羅定和段修博兩個人看了一會兒,從羅定說出那句「我信你」之後,段修博的臉色眼看著就綠了起來,坐在那用眼角的餘光帶著不善瞥著自己。

  羅定正預備告辭,屁股還沒離開凳面,便聽到谷亞星來了一句:「你們倆也是,羅定我信你,感情問題你自己把握好,公司支持你的所有決定。」

  羅定:「……」

  被拉出辦公室,他有些不確定地問段修博:「谷亞星剛才那是什麼意思?」

  段修博的所有怒火被谷亞星的一句支持輕易化解,不得不說這老小子近來為人處世的技巧大有進步。見羅定滿臉狀況外的表情,他停頓了幾秒鐘之後才回答:「就是你想的那個意思。」

  「他知道了?」

  「啊。」

  「沒道理啊!」羅定嘶了一聲,非常認真地不可思議著,「我們倆瞞的那麼好,他怎麼看出來的?」

  瞞的好?

  段修博想到自己這幾天每天來亞星打卡,連在自己公司都沒那麼勤奮過,平常在外面能抓胳膊就不摟肩,能摟肩就不併排走,能並排走就不一前一後。這些東西在外人看來不怎麼曖昧,可在親近的人眼中……大概跟公開也沒兩樣了吧。他本來也不想瞞著什麼人。

  不過想到一天到晚在自己面前抱怨吳方圓蠢的米銳,從對方口中聽到的那些吳方圓的事蹟,他一下子忽然又覺得羅定的遲鈍情有可原了。

  ※※※※※※※※※

  金獅電影節的入選名單公佈在十一月,好像海外的電影節都喜歡選這種寒氣森森的季節,歐洲電影節一月時的雪景不必多說,還有菲林電影節聖誕之後哈著寒氣的露肩女藝人紅毯,種種特殊又一致的風格,搞的各種電影節純粹像是為了折磨人而生的。

  隨著時間的臨近,國內的罵戰早已升級,混戰的圈子越扯越大,包括羅定在內,許多新晉藝人都被牽扯了進去。一開始那些幕後的聲音還只是在旁敲側擊地黑人,到後來簡直喪心病狂了,一點都不願意掩藏自己的目的,開始破口大罵。

  羅定的粉圈開始神隱,但各家未必都有那麼理智,被挑釁之後直接反噴回去的居多,你來我往的又牽連出了別人,拔出蘿蔔帶出泥的,最後就開始打的天昏地暗。

  國內的參選邀請函和官網的入圍名單都在同一時間發放,媒體也是第一時間得知消息的群體,在那之前,所有人都在滿懷期盼地翹首以盼。

  羅定看著網上那些迅速被高高頂起的斥罵自家粉絲不要臉往自己臉上貼金的言論,肚子裡還在醞釀的怒火怎麼都成不了形。

  完蛋了,果然老了,連生氣都氣不起來了,看著攻擊自己的聲音,活像瞧見了小孩子打架互噴唾沫。

  入圍名單公佈的瞬間,便有精通外語的人從金獅獎官網上將名單拷貝回了國內網站,速度甚至比尋常媒體還要快一些,一大串的字母名單中,備註的那些漢字實在是讓人一眼便無法忽略它們的存在。

  段修博自然毫無疑問被列在入圍亞洲藝人的前列,羅定的名字,就在他的正下方!

  最佳男主演的順位第二人!

  入圍名單並不是按照姓名字母排列的,誰都不知道他們採用的標準是什麼,至少在國內的許多人看來,這或許就是一種對於入圍藝人實力的肯定。華人藝人男女加在一起總共入圍了四個,除了羅定和段修博之外,袁冰,和一個專攻武打片的老戲骨都獲此殊榮,藝人之外,就是入圍電影的導演。

  只有一個湯銳銳。

  他獲選的電影是《超模》的前一部電影,在國內票房低的可憐的一部片子,名叫《宇仔的日記》,也是讓袁冰得以入圍最佳女主演的作品。

  沒有徐振。

  羅定甚至一時間沒能相信,他仔細尋找過名單的每一個角落,在最佳導演入圍者那一欄裡,都沒找到徐振的蹤跡。

  華人之後,就是亞洲其他國家的入圍者,日本一個女星靠著一部都市恐怖片入圍了最佳女配角,韓國則入圍了兩部最佳影片獎,有關藝人個人的,一個都沒有。

  羅定想不通的就是為什麼徐振居然沒能入圍這個電影節。《刺客》讓他得以入圍最佳男主演,沒道理作為導演的徐振一口羹都分不到啊!

  他一心只覺得不合常理,倒是忘記了凱旋娛樂給徐振派去的那一隊副導演。接受了這個導演組等於讓出了自己單獨執導的地位,徐振抱著僥倖想要完成夢想,現在果然就吃到了苦頭。

  打臉啪啪啪不足以形容最後戰爭收場時的盛況。首頁斥罵羅定自我炒作的帖子還被掛在最高處,被沉冤得雪的粉絲們始終頂在首頁任人圍觀,口沫橫飛的人身攻擊卻好像一夕之間被發作的群體自己吃了似的,一下子安靜的不行。

  各大媒體的通稿卻極其迅速地將這一大好消息傳遍了國內的各個角落。

  這比他們原先預想的還要好!許多人猜測這一屆國內的電影圈至少要入圍三四個獎項的,但現在,僅僅是演員的個人獎就已經入圍了四項,其餘的最佳導演、最佳劇本和最佳配樂獎加在一起,竟然有八個之多!

  十一月乾燥寒冷的空氣似乎都為著這種奇異的歡欣氣氛火熱了起來,娛樂圈躁動著歡呼著,自然也有人失意,可沒人去在乎失敗者的酸言酸語。

  亞星工作室上下簡直快要高興瘋了,羅定居然入圍了金獅電影節!谷亞星甚至生出一種要不要回家鄉給保佑他的祖墳裡的先輩們上柱香燒點紙錢的念頭,雖然最後被哭笑不得的羅定給打消了,可那種沸騰的喜悅還是幾乎要破體而出。

  與他們相比,該吃吃該睡睡的羅定就像是火星來的人一樣,各處都顯的詭異。

  谷亞星為他準備機票,這次他一定要跟羅定一起去,金獅電影節可不是鬧著玩的,從紅毯禮服到也許會用到的獲獎感言全都要他自己親自過手!谷亞星誰都信不過!

  候機室暖風陣陣,羅定被吹的昏昏欲睡,歪倒在椅子上頭套著U枕,谷亞星和吳方圓湊在一起窸窸窣窣地用軟件給羅定搭配紅毯的穿著。

  D&S和羅定簽訂的代言合約只有一年,入夏過後就已經到期了,以羅定如今的知名度和身價,合約方除非是傻子才會放過優先的續約機會。還沒入夏,五月份的時候,長達三年的代言合約便已經提前送過來了,裡面涉及到羅定的條件都非常優厚,並且和D&S一起,品牌主線的一個男士西裝季節款也附贈給羅定做品牌形象了。

  算一算,每年的代言費比起第一份合約高了翻倍左右,還有出活動的免費服裝供應,谷亞星都覺得划算的不得了。

  主線的西裝品牌在國內甚至沒有銷售,只在歐美能找到專櫃,這一季的西裝在官網上隨意一湊價格都六位數往上,一條領帶五位數的價格讓谷亞星有些接受不能,既然是免費搭配的,他就儘量找看起來最奢華最好看的。

  反正不要錢。

  針尖的當季男款手錶形象代言期過去後,也和D&S如出一轍地送上了系列的代言合同。作為老牌奢侈名錶,相比較D&S而言羅定的個人品牌效應恐怕並不那麼受針尖看重,之所以能再一次拔得頭籌,還是他出色的代言人道德獲得了品牌的好感。

  只要有出鏡活動,羅定基本上都沒換過錶的品牌,清一色針尖。日常的街拍、偶遇,也從未出現過任何其他品牌的手錶。這雖然是代言人們都明白也確實要做到的一項,可除了羅定之外,從沒有任何一個人貫徹的如此徹底。

  羅定只是懶而已。

  像這種需要等待的場合,他也是能倒著儘量不坐著的。

  吳方圓和谷亞星看的差不多了,定下一件五位數的襯衫,一件六位數的外套和一條六位數的褲子,報了羅定的尺碼後致電落地方的品牌店備貨試穿,領帶預備到時候去了再挑選。剛想鎖屏,推送便發來了一則新的實時新聞。

  「知名導演徐振所舉辦的記者招待會將在晚六點於國際禮堂召開……」

  吳方圓一愣:「徐振?是阿定上一次合作的那個不?」

  谷亞星看了兩眼,不太感興趣:「應該是吧,也沒哪個導演和他同名了。」

  「這個人很噁心,他在劇組裡和別的演員經常講戲,但很少會搭理阿定。」

  「真的?!」谷亞星眉毛立刻豎了起來,「果然很噁心,我之前看他車禍傷得那麼嚴重,還覺得他可憐呢。」

  羅定在登機之前醒來,見兩人全程背對著自己靠在一起竊竊私語,開口問道:「你們倆在幹嘛?」

  「唉?你醒了?」吳方圓順手就把ipad收起來了,谷亞星看了眼手錶上的時間,起身拎著羅定的包接著說,「差不多準備一下吧,剛才跟米銳他們通了個電話,段修博說到時候要來接你,時間都排好了。我們最好別誤機。」

  羅定的注意力瞬間被帶歪了:「好。」

  作者有話要說:作者沒話說(⊙_⊙)

  哦不對有一句

  嗯,電影節十年改成六年好了,我去前面改。


第九十一章

  段修博戴著大口罩,帽子,裹了條厚厚的圍巾,但長脖子還是從圍巾裡冒出一些來,伸向出機口。

  米銳一臉的慘不忍睹:「段哥,您不能安安靜靜站在那等嗎?到時候被拍下來可毀形象了。」

  段修博摸了摸臉,又朝四周看了一圈,確實有不少被他氣質吸引地一直在回頭看他的路人。長得太帥真是困擾。

  羅定的出現在他眼中自帶了聖光,在米銳看到對方之前,他就率先叫出聲來:「羅小定!!」

  羅定也朝他招招手。谷亞星和米銳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瞬間想要伸手去拉他們的衣角,十分害怕他們會在機場來一個真情流露熱情忘我的擁抱或者激吻什麼的。到時候被記者路人拍到,那真是渾身有嘴都沒法開脫了。

  好在經紀人們尚留著三分理智,谷亞星伸出去的胳膊一個急剎車硬生生轉彎挪到了吳方圓那邊,米銳則使勁兒揪住了自己的褲腿。事實證明他們的藝人也不是初出茅廬的愣頭青了,對日常相處也有了一定的經驗,兩人只是都停下了步子望著對方傻乎乎地微笑。

  段修博率先反應過來,隔著墨鏡的鏡片都能猜出墨鏡下的羅定雙眼彎的該有多麼好看。伸手解下脖子上的長圍巾,他拉過羅定給對方一圈圈繞上:「這邊比國內冷多了,都已經開始零下了。衣服帶夠了沒有?」

  這邊噓寒問暖,那邊吳方圓低頭看著抓住自己袖子的那隻手,愣了一會兒才問:「谷總您沒來過這裡嗎?這裡到處都有保安,不會走丟的。」他想著前幾次陪羅定到這裡的人都是自己,有那麼點愧疚。機票住宿的錢都是公司出的,谷亞星也是可憐,大老闆都沒出過國,全讓員工出了。

  谷亞星默默站直,揮手吩咐身邊這個已經無藥可救的大俠去拿行李,自己跟著羅定出了站,就聽到米銳笑著附在耳邊問:「吳方圓這寶貝你到底從哪兒挖來的?」

  看了一臉幸災樂禍的男人一眼,谷亞星哼笑:「這你得問羅定。」

  「他倆是朋友?」

  「青梅竹馬,生死之交。」這話說的倒也不誇張,一個福利院里長大,又一起出來工作,現在羅定眼看發達,可說不定小的時候還是吳方圓在扮演那個保護者的角色呢。

  但涉及到羅定的身世,他絕對完全保密,誰都不會透露,包括米銳。

  米銳嘆了一聲:「怪不得。」就吳方圓這樣的,出去哪兒還能找到伺候羅定那麼好的工作。不過說不定羅定也就是喜歡他這種缺根弦兒的性格,這世界上的喜好誰能說得明白呢?

  一行人儘量不引人注意地出了機場,段修博搶下羅定的背包遞給米銳背,自己搭著羅定的肩膀才想敘述一下多日不見的思念之苦,就忽然被一個黑西裝的壯漢攔住了。

  下意識停下腳步,羅定對外國人有點臉盲,但總覺得面前這人有些熟悉,想了想才記起對方是前幾次自己到洛杉磯時來接段修博那四個保鏢之一。

  對方說的又是聽不懂的外語,很恭敬地還朝羅定點了點頭,段修博笑著壓了下對方的肩膀回答了幾句話,黑衣男人面帶難色地讓開一步。

  走出大門,羅定才明白對方的來意是什麼。機場口的停車坪上一列擦洗的珵光瓦亮的豪車!

  前兩輛捷豹,後兩輛保時捷,加長林肯在中間,另一個黑衣保鏢正規規矩矩地站在門邊。

  羅定感覺手上一熱, 被段修博牽住了。他抬頭看了眼段修博的表情,似乎不像是開心的。

  「咱們車在那邊。」拉著羅定,段修博迅速遠離了這列車隊。站在門邊那個預備給他們開門的保鏢愣了一下想要追過來,被湊上來說話的那位按住了。

  那邊開始爭論,這邊段修博低調簡單的保姆車論起舒適度並不比加長車要遜色。

  看段修博有點鬱悶的模樣,羅定體貼地沒問剛才發生了什麼。谷亞星也並不是八卦的人,吳方圓雖然好奇,但他只聽別人說給他的,從不會主動開口問。

  段修博的脾氣緩了一會兒就正常了,笑著對羅定說:「恭喜你入圍金獅。」

  入圍名單公佈的時候兩個人不在一處,電話裡的恭賀聽起來到底少了點味道,當面一說,對方臉上洋溢著的喜色很輕易就將自己也感染地高興了。

  羅定也笑:「你還恭喜我,咱倆入圍的都是最佳男主演,現在可是競爭關係。」

  兩個經紀人坐在前頭,一個助理坐在最後,段修博跟羅定的座位是分開的,被他不依不饒地並在了一起。

  聽到這話他哈哈就笑了起來,抱著羅定使勁兒一拉,把人拉到懷裡給固定住,腦門磕著腦門笑道:「獎可沒有你稀罕。」

  羅定猶豫了不到一秒鐘,也反手抱住了他。

  段修博這會兒的好心情是假裝的。

  車拐上熟悉的道路,羅定朝窗外看了一會兒後,發現這又是在朝城堡開。

  他趕忙開口:「等等,送我們去市區的希爾頓就可以,公司裡已經訂好房間了……」

  米銳現在也不敢直接無視他的意見,從車內鏡裡瞥了段修博一眼,段修博眼中劃過一道郁色,抱緊了羅定道:「咱們家不好嗎?」

  這就成咱們家了……

  羅定望著他一點沒摻水分的認真表情,沉默良久,便一直沉默下去了。

  谷亞星恐怕是頭一次見到古堡,下車後不露痕跡地四處打量了許久,倒是吳方圓來過一次,很有些熟門熟路的意思。東西也很禮貌地交給傭人帶走,照舊按照上次安排的房間分配方式入住。聽到羅定的房間和段修博的挨在一起時,谷亞星腳步微微頓了頓。

  羅定記得自己明明已經鎖好了門,洗完澡穿著浴袍出來的時候卻一眼看到段修博正盤腿坐在他的床面上。

  「……」羅定一下子皺起眉頭去看門,門照舊反鎖著,「你怎麼進來的?」

  段修博盯著他的表情笑倒在床上,翻了個身,趴在被面上托著臉:「你猜。」

  羅定站在原地看了一會兒他,眉頭微挑,迅速在牆面上搜尋起來。打開衣櫃門的時候他微微一笑,原先整理的很整齊的衣架空隙現在已經寬寬窄窄亂七八糟,很明顯是被人臨時理順的。扒開衣服在衣櫃後的牆面摸索,片刻後,他果然摸到了一個不抬起眼的暗扶手。

  是嵌在牆體裡的,有一個小小的縫隙,摳一下才能摳出來。

  羅定嘆了口氣,這人真是無聊,那麼想住在一起直說就好,幹嘛還要弄這些鬼心眼……

  段修博早已站起身,他搜尋暗門的時候就站在他背後,此時看他停下動作回頭看自己,就明白他已經發現真相了,頓時樂不可支地一把抱住羅定的腰提了起來。

  羅定瘦,但體脂比低,身上的小肌肉還是很結實的,並不到輕盈的程度。段修博卻好像一點不費勁似的,直接將他高高地拋到了床上。

  下一秒就迅速撲上去了,他比羅定大一圈,輕易將對方蓋在了身下。然後腦袋埋在頸窩裡蹭啊蹭的。

  羅定沒忍住笑了起來,手撫上段修博的後腦輕輕順毛,小聲問:「怎麼回事啊?今天在機場?」

  段修博蹭著,剛開始沒回答,好一會兒之後才慢吞吞地說:「是我爸。」

  「嗯?」

  「他回來找我了,希望我回去。」

  「你不想回去?」

  「嗯。」

  「那你煩什麼啊?」

  「……」段修博撐著身子垂眼看他,「啊?」

  羅定又是好笑又是無奈,伸手摸上他的臉揉了一把,頭髮比上次見面的時候長了一點了,已經能垂順地掛到他的手指,這是從短毛貓進化的長毛貓。

  「你都已經有主意了,還困擾什麼?下定決心去做不就好了?」

  段修博和他對視了一會兒,洩氣地趴了回去,壓的羅定一口氣差點沒喘上來。

  還要聽他撒嬌,絮絮叨叨說那些抱怨自己父親的話。

  「他從來不管我,也不關心我的各種消息,我小的時候他甚至經常記錯我的年齡……」

  「……我說要走,他連挽留都沒有一句,直接就簽名同意了。我跟他見面還要和秘書預約……」

  「……上次你在半山酒店碰到他之前,我就聽說他又有新兒子了,那次我帶你沒搭理他走掉,他還讓余紹天給我帶話威脅我要斷絕關係……」

  羅定輕輕撫摸著段修博的脊背,聽出對方波瀾不驚的語氣中激烈的用詞,想必對這些耿耿於懷已經很久了。在那樣的環境里長大,就是羅定也覺得怪坑人的,小孩沒有關愛怎麼可能不扭曲?他上輩子至少童年還享受過父母溫柔的呵護,段修博是純粹的只有物質的留守兒童。

  能不長歪,真是謝天謝地。

  「然後呢?」見段修博停了下來,羅定順口一問。

  便感到對方爬起來解除了壓在他身上的大部分重量,雙眼瞇起來笑的特別解氣:「你說他多大一老頭了?對自己也忒自信。那麼大把年紀小老婆生個孩子居然一點沒懷疑。」

  羅定一愣:「什麼意思……」他迅速反應過來,瞪大眼睛,「……不會吧?」

  段修博哈哈哈大笑,笑的一側身歪倒在床上蜷成一團:「小孩之前一直放在家裡,十八個月的時候抱出去見人,我那些叔叔立刻就發現不對了。說是告訴他的時候他還發飆,後來鑑定報告一出來,整個人就像是被雷劈過似的。」

  笑聲只持續了很短的片刻,段修博很快平靜下來,確實也沒什麼好笑的,只是解氣而已。

  「不說他了,掃興。」段修博半坐起來手撩過羅定軟順地垂在額頭兩邊還微帶水汽的碎髮,目光專注,「羅小定,咱倆過咱倆的日子,別人的事情都和我們沒關係。」

  羅定覆上他的手背,輕輕地嗯了一聲。

  段修博停頓了一會兒,忽然說:「我們去結婚吧?」

  「……」羅定反應了一會兒,「啊?」

  結果段修博特別認真地開始杞人憂天:「你說我爸的花心不會是遺傳吧?到時候我要是也朝三暮四怎麼辦?我爸從第一次結婚就開始簽財產協議,到現在也還是這樣,沒約束就亂風流。我不跟他學,我給你移民,然後我們結婚,簽婚前協議,哪方出軌就淨身出戶。這樣我肯定就不會和他一樣了。」

  羅定眨眨眼,這樣把自己朝火坑裡推的人他這輩子還是頭回見。

  段修博還推他:「怎麼樣啊?」

  羅定有點感動,更多的還是不好意思,推了他一把:「滾!」

  段修博一下子瞪大了眼:「你不同意?!」

  見對方一臉『你不同意這個難道是打算以後喜新厭舊嗎你說說說說說』的表情,羅定特別乾脆地挽住他的脖子朝下一壓,堵了上去。

  段修博這個人有時候特別浪漫,有時候俗起來也是夠不可思議的。連本來就特別俗的羅定都快受不了他了。

  ※※※※※※※※※

  後台,徐振控制著電輪椅到落地鏡前。會場內經常有舞蹈團來公演,這種落地式的化妝鏡多用於整理舞蹈演員全身的衣服,對徐振來說,就沒什麼大用處了。

  左手乖順地保持著被擺放在扶手上的姿勢,右手抖開腿上手繡的厚毛毯,長度從腰部開始,可以直接垂掛到腳面上。

  他盯著鏡中的自己,燈光明亮,顯得他的臉色好了些。他不由得伸出手想要觸碰一下鏡中自己的臉,但輪椅再向前,就被膝蓋給抵住鏡面無法再前進了。

  徐振顫抖著伸出去的右手好一會兒,忽然瘋癲地一把扯下蓋在腿上的毛毯狠狠地甩開,然後拚命按著輪椅的前行和後退鍵反覆嘗試。輪椅一次次後退、往前、撞到膝蓋,後退、往前、撞到膝蓋,速度不快,力道不大,除了撞擊聲,徐振感覺不到一點疼。

  不是撞擊力度的原因,是他的原因。

  發洩了一會兒,他停止了這種無謂的嘗試,手緩緩地覆在自己空蕩蕩的褲管上。護工們的按摩只是治標不治本,醫生親口告訴他他已經沒有復健的希望了,雙腿在這樣久的擱置後已經開始萎縮,腿越來越細,連腳都開始變形。現在洗澡的時候徐振從來不看自己的身體,上一次不經意低頭看到自己如同沙皮狗般褶皺起來的膝蓋的皮膚,他愣神了很久,然後把家裡的浴缸用洗澡的噴頭砸破了。

  這種暴力行徑在清醒過來之後讓他意識到自己開始不對勁,發作時的記憶他尚且留存,可那時候的他就像一個冷靜的旁觀者那樣只能站在一邊任由軀體動作。

  這並非他本意。

  徐振又坐了一會兒,啟動輪椅朝著被丟在牆角的毛毯而去。

  門推開,護工的聲音從門縫中傳出來:「徐導演,蘇先生說要和你說話。」

  徐振頭也不抬:「我沒空。」

  護工猶豫了一會兒,被徐振發作時的脾氣嚇得不敢多說,只好關上門朝電話那頭道:「蘇先生,徐導演說他沒空。」

  這傳話的功力也是一流。

  蘇生白哪裡還有不明白的,電話那邊的聲音都帶上哭腔了:「我求您了!我真的有特別重要的事情要和他說,您行行好幫我再問一問,就說是特別特別重要的,要不然您帶著通行證來劇院門口接我一下也好……」

  許下重重的好處,護工忍不了這個誘惑,想了想還是再拼一把,推開門剛想說話,便被幽靈般靠近的徐振給嚇得短促尖叫了一聲。

  徐振面無表情,牆角的毛毯他拿不到,所以腿上還是空蕩蕩的沒有遮掩。他不抬頭,掀起眼皮目光從下直勾勾朝上看,三角眼的戾氣和幽魂一般的目光結合的相當完美。

  「手機給我。」

  護工戰戰兢兢地把手機遞給了他。

  徐振朝著電話哼笑了一聲,不待他說話,蘇生白就迅速意識到對面換了人,趕忙開口:「徐哥!徐哥!徐哥!我在門口,你讓人來給我送個入場許可好不好?」

  徐振只說一句話:「別給我打電話了。」

  「徐哥!!!!」電話那頭的蘇生白聲音變得倉皇又尖銳,「《刺客》已經拍完了!你開什麼記者招待會?!別鬧了好不好?讓我進來好不好?」

  徐振只是哼笑。

  蘇生白的猜測變成了真實,近乎崩潰地嚎啕起來:「你還有什麼不滿足的!?!為什麼一定要弄成現在這樣?!!!」

  對方還在嘶喊,徐振目光放空,將手機從耳朵處移開,垂眼望著屏幕上那個紅色的大大的掛機鍵。

  臉上緩緩擠出了一個久違的笑容,護工早有經驗,小心翼翼地朝著牆根滑走。果然還不到一個呼吸的時間,手機便被他一把從屋裡擲了出來砸在了走廊對面的牆上。一聲悶響後,水果機屏幕碎成馬賽克癱軟在了牆角,徐振盯著那灘垃圾看了一會兒,咧出了一個露齒的笑容。

  電話在一聲悶響後被掛斷,蘇生白淚水漣漣,頭腦卻在高速轉動。

  他迅速做了一個最適闔眼下場面的對策:跑。

  能多快有多快,總之要趕緊離開這裡。

  回家收拾了一下最簡單的保暖衣物,塞了半個行李箱,取錢,一背包和一小箱的現金。然後他迅速去公司借了幾個藝人的身份證,說是臨時有用,然後在航班和火車中間幾經選擇,全部選擇了用來購買不同目的地的車票。

  車廂內汗味濃郁,泡麵的氣味、臭腳、小孩跑動時興奮的尖叫,男人們打牌,女人碎語八卦和唱歌。

  他已經脫離了這個階層太久,好不容易混到可以做人上人了,卻一夕之間又被打回了原形。

  只是享受過後,再讓他回來重溫「淳樸」,蘇生白已經很難習慣了。

  一身時髦穿著面容清秀氣質出挑的他坐在列車中顯的尤為突兀,周圍的人實際上都在悄悄地注意他,只是如今的蘇生白心亂如麻,哪裡還有時間放在外界身上。他雙眼發直,在心中不斷地安慰自己,也許徐振這個記者招待會的作用僅僅只是用來……宣佈工作?或者隱退的?

  路過大站,信號滿格,他打開剛買的沒使用身份證的手機,切到新聞頻道,意料之中地看到了懸在首頁最顯眼處的徐振新聞發佈會的視頻,很短,只有十二分鐘。

  他近乎顫抖地點了進去。

  徐振緩慢沙啞的聲音從耳麥中傳來——

  「我要向公眾坦白幾件事……」

  他拿出了和曹定坤結婚的證書原件,親手放在了大銀屏的攝像頭下,每一個字都清晰易懂。

  現場的記者在短暫的寂靜後暴動了,一時間如同進入菜市場的蒼蠅那樣瘋狂開始提問,話筒快要從台下伸到台上,迅速有人反應了過來:「您宣佈這個,是想要爭取曹先生生前留下的基金和不動產嗎?」

  徐振嘿嘿笑了起來,那笑聲讓蘇生白後背起了一片豎立的汗毛。

  然後蘇生白眼睜睜看著開始輕微晃動的鏡頭畫面裡,徐振朝後說了什麼,護工給他拿來一隻錄音筆和一盒儲存卡片。

  在所有人的見證下,記錄在裡面的音頻為公眾打開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門。

  蘇生白捂著嘴,淚水從眼眶裡劃出,順著睫毛滴在了屏幕上,被他迅速擦乾。

  原來從那麼早之前……

  車禍過後他請求徐振把撞死曹定坤的事情壓下去的、徐振和他的每一次交談、他說的那些諂媚的私房話,一句比一句露骨,一句比一句羞恥。

  作為曾經的歌手,蘇生白的嗓音很具辨識度,即使是失真過後的錄音也能清晰地聽出對話的那個人是誰。

  現場的記者壓根沒想到這一場記者招待會徐振居然會給出如此令人猝不及防的爆炸性新聞,聽著那些錄音中言簡意賅的內容,一時間現場連說話的聲音都聽不到。音頻結束後好幾秒,才有人陸續反應過來開始提問。

  「您是想要告訴我們,曹……曹定坤老師的車禍案,並不只意外那麼簡單?!」

  「您能保證音頻的絕對真實嗎?!」

  從拍攝的現場噪音中,蘇生白聽到的更多是狂吼著讓台裡支援報導的聲音。

  大家都像在看戲,他和徐振,則脫離銀幕,變成了真正的戲中人。

  徐振的聲音非常緩慢、鎮定、沉重。

  但他臉上的表情,又是所有人都能看得出來的輕鬆愜意。

  「是我對不起曹定坤。」徐振笑道,「蘇生白殺人的事情是我壓下去的,純粹為了自己的前途和利益。但我現在這個樣子,死和活已經沒區別了,老曹為我付出了一輩子,我不能臨了連個青白都不給他。他生活習慣真的很好,從來不飆車的。」他說著眼睛看著紅了一瞬,但仔細一瞧又沒什麼變化,「音頻只是後來錄的,這是我第一手接觸到的車禍現場調查資料。」他拿出一冊被密封袋包裝起來的文件,打開,翻開,裡面的現場調查赫然寫著事故車輛後方發現被重複撞擊的痕跡,以及車骸殘留有其他車輛剮蹭下的油漆。

  「我車裡還裝了行車記錄儀,後來在調查之前拆掉了,記錄我保存著。」

  打開來,他非常熟練地將記錄磁盤的播放時間調到了一個位置,顯然曾經觀看了這個視頻無數次。

  夜色,山路,下坡,曳動的樹枝,背景裡蘇生白隱約的哭聲。

  前方出現了一輛商務車,車速稍慢一些,迅速迫近!

  撞擊!

  震耳欲聾的轟鳴!

  又一次撞擊!

  前方的車子被搖下車窗,曹定坤的吼聲飄來:「你他媽瘋了嗎!!!?」

  又一次毫不猶豫的撞擊,越野車的動力將商務車幾乎整個剷起凌空飛出去,刺耳的剎車聲過後,就是連綿不斷的悶響。

  車內,一雙手出現在了畫面裡,扶在了車台上,顫抖著摸到手機。

  片刻後,蘇生白哽咽的哭聲傳來:「徐哥……我殺人了……」

  蘇生白一個激靈關閉了畫面,發現自己整個人從腳趾開始開始逐漸變冷,渾身顫抖如篩糠。

  額頭上冒出豆大的汗珠,他想從包裡拿紙,嘗試了幾次都沒能成功,只能用衣袖將汗水拭去。

  他的不對勁已經引起了身邊人的主意,皮膚褐黃的中年女人湊近帶著鄉音問他:「小哥,你是不是身子不舒服?」

  蘇生白盯著她看了一會兒才找回了呼吸,如同劇烈運動過後那樣喘著氣,匆忙搖頭:「我沒事。」

  對方還想再問,蘇生白壓低帽簷將東西收好起身便走。

  快到小站了,他不能在目的地下車。不管如何,現在事情已經敗露了,警方肯定要抓捕他的。先找個安全的地方避一避好了。他把自己的所有儲蓄都帶出來了,二百萬,節約一些,普通人一輩子的花銷也不過如此。

  他不想坐牢,也不想死。

  車內,看著他離開,一個伏在大人膝頭的孩子忽然說:「爸爸,剛才那個叔叔包裡好多錢。」

  大人沒當回事,笑著問他:「你怎麼知道的?你去翻了?」

  小孩特別認真地回答:「他剛剛放電腦的時候我看到的,好多好多,都快掉出來了。」

  大人揉了揉孩子的臉,哄他睡覺。

  車廂裡幾個髮色各異的男青年卻來了精神,坐直身體互相對視幾眼,帶著激動的眼神朝著蘇生白離開的方向看去。

  ※※※※※※※※※

  段修博這幾天好像完全沒事兒幹,二十四小時隨叫隨到陪著羅定準備紅毯的事情。羅定問他自己的準備好沒有,他就笑著回答:「我這麼帥,什麼紅毯hold不住啊?」言語之間對金獅獎一副不屑一顧的樣子。

  羅定覺得他對榮譽這種東西實在是太不上心了,甚至有時還為他的不尊重感到有些生氣。

  兩個人都入圍了最佳男主角,段修博最近說的最多的話就是:「你一定能得獎的。」

  這讓羅定都有一種對方壓根不覬覦金獅這種重量級電影節的最終王座的感覺。

  品牌方的衣服送到了,段修博放下正在朝羅定身上比的領針、袖扣和手錶,匆忙出門:「我去幫你拿。」

  羅定在屋裡環繞了一圈,這好像是專門為段修博放首飾的屋子。在看到這個房間之前羅定壓根不明白男人怎麼可能會擁有那麼多首飾,可現在四面牆有三面半都被各種架子和抽屜覆蓋了。打開來之後,香水、領帶、手錶、耳釘、手帕、領結掛在領帶上的小裝飾多到讓他差點看花眼。

  從一對足有蠶豆大的藍寶石袖口上收回目光,羅定想到屋裡還有一套從國內帶來的針尖錶,便出門去拿。彎腰翻行李的時候餘光掃到衣櫃,心中忽然一動。

  他還沒去過段修博的房間呢。

  對方這樣不講道理地總是闖過來,禮尚往來,他也應該去看看吧?

  暗門很好推開,施一點小力就看到了縫隙。

  段修博的衣櫃裡一件衣服都沒有,簡直就是個玄關,一腳就能踏出去。

  走進屋子的瞬間,羅定以為自己來了書房。

  他所能看到的三面牆上全都是收拾的整整齊齊的櫃子。

  「……」羅定帶著詫異的視線從對方床頭那一堆羅列好的東西上劃過,看側面……這不是他的專輯嗎?

  我去,居然那麼多?!

  半面牆都是羅定曾經出的EP和唱片,其實也就兩套,但乍一看去,卻壯觀的不得了。

  羅定踏出衣櫃,轉過身,目光劃過其他地方的書本和各種雜物,只覺得眼角被一陣金光閃到,讓他的腳步都頓了一下。

  目光所及之處,才讓他真正感覺到了難以名狀的詫異。

  滿滿一整面牆的獎牌獎盃和獎狀。

  從最底下開始排列,小時候拿到的運動會獎章、馬拉松獎章、橄欖球獎盃、足球獎盃、籃球獎盃、冰壺獎盃……

  甚至於學校頒發的優等生獎盃種種種種。

  最上面幾層的,就是工作後的表彰。

  從最開始小電影節的新人獎,迅速跳躍到幾大電影節的人氣獎盃、最佳男演員獎盃、甚至連團隊的集體獎盃都不知道怎麼的被他弄了回來。

  這些東西排列的整整齊齊,底托、木托、擺件都整齊的像是量身定做出來的。

  玻璃被擦的纖塵不染。

  羅定幾乎看呆,在聽到門鎖轉動的瞬間迅速縮回了衣櫃裡,將暗門關好,衣服收拾整齊。

  在房間裡站了一會兒他才把手錶找出來。回到首飾間的時候,段修博已經等在那了。

  「衣服很漂亮啊。」段修博道,「裁剪比高定都不差了,你跟D&S合作的肯定很融洽。這些牌子經常敷衍人的。」

  羅定衝他笑了笑,任由對方為自己解開跟剛才戴好的領帶,垂眼望著認真為自己解開襯衫紐扣的男人,羅定忽然問:「咱們倆現在是競爭關係,你那麼仔細為我著想真的沒覺得哪裡不對勁?」

  段修博一愣,瞥他一眼,看到羅定帶笑的眼神一下就特別得意地仰起頭。

  「小看人了吧,不就一個金獅獎嘛,跟你比起來算屁啊。」

  說完這話他又覺得不對,措辭可能會傷到玻璃心。低頭剛想解釋,就對上了羅定軟的說不出的眼神。

  差點把他溺死在裡面。

  段修博:「……?」咦,羅小定今天吃笑豆了嗎?心情怎麼那麼好?


第九十二章

羅小定吃沒吃笑豆兒無跡可尋,國外也不一定有這東西,國內的不少人倒真是愁的想要去找點笑豆兒來吃了。

  娛樂圈的八卦消息那是什麼?每日刷新,東家長李家短:XX女星好像做小三了,xxx和xxx相處親密可能有地下戀情,XX在哪個酒店出入被拍到了,哪怕一個婚外情,都能引得關注無數。近些年較大的新聞曆數出來無非是幾個當紅女明星或者老牌歌手離婚再娶,幾個沒什麼名氣的過氣藝人憂鬱症自殺了,最爆炸不過的就是曹定坤和徐振的兩場車禍,曹定坤死了徐振半殘疾,奇怪的是,兩場新聞中明明更加爆炸的前者卻沒能炒起來。

  觀眾們忘性是很大的,就像追社會新聞,今天還怒不可遏地要求司法機關給公道,明天出來一個更有意思的,說不定立馬就把今天的憤憤不平拋到腦後了。可觀眾們的記性又是很好的,一旦有人重新將被遺忘的過去炒起來,那各種陰謀論簡直如排山倒海,能將陸地都淹沒了。

  徐振這一次,就是用一個更加爆炸的新聞喚起了觀眾們對另一個爆炸性新聞的記憶。

  發佈會上記者為了搶頭稿,好幾家一邊採訪一邊就把新聞給發到台裡了。幾家網絡媒體爭分奪秒地把新聞發佈出去的時候,竟然沒掀起太大風浪。

  觀眾們如此一致地清一色認為媒體在造謠。沒別的原因,這事兒聽起來實在是太假了,哦,娛樂圈裡兩個同性大佬原來是戀人,他倆還結婚了,然後一個大佬出軌了小年輕,小年輕把另一個大佬撞死了,那個出軌的大佬還替小年輕擦屁股。

  現在出軌的大佬覺得自己活不成了,又愧疚,就把真相說出來了。

  這不是娛樂消息,是刑事案件吧?

  情節跌宕起伏的就跟拍連續劇似的。

  但很快的,採訪完畢後剪輯發上網絡的各家媒體大同小異的現場視頻卻讓整個娛樂圈都沸騰了!

  這特麼居然是真的!

  徐振說的每一個字都那麼不可思議,好像是在為他即將籌拍的新劇排演劇情似的。又是司法黑幕又是故意謀殺。看著徐振鏡頭裡亮晶晶的雙眼,聽到他呵呵笑著指著自己的腿說自己這場車禍恐怕也是拜蘇生白所賜的話語,許多人都覺得後脊背一陣一陣的發涼。

  但隨之而來的,就是憤怒!

  只見新人笑不聽舊人哭,年輕漂亮的新歡弄死自己相互扶持了幾十年的愛人還主動包庇了那麼久,因為對方下手在自己身上了才用所謂愧疚的理由向公眾坦白。

  徐振沒把已經拍攝完畢的《刺客》牽扯進來,在許多人的理解中,這自然又成了一起類似於糟糠之妻被小妖精迫害致死而最該說話的人卻保持緘默的狗血事件。

  情節如此跌宕,事件中兩個……哦不,三位主人公的性別……居然沒引起多麼大的關注。

  曹定坤在圈內兢兢業業幾十年,出道時雖然有過黑歷史,但之後的勞模形象早就把他的形象刷新到正面了。他死前新電影還在熱播,且早已經能算得上是男影星當中位列前茅的領頭者,在最當紅的時候一命嗚呼,收穫的就是民間對他越發誇張的追捧。

  說是登上神壇都不為過。

  死因找不出疏漏的時候人們頂多加倍緬懷他曾經的作品,現在忽然告訴他們真相居然這樣讓人無法接受?

  那麼活著的人必然就要成為眾矢之的了。

  徐振最後退場的時候是跟警察一起走的,民間對追究當初和他鏗鏘一氣偽造案件真相的執法隊伍的呼聲也很強烈。並非案件直接當事人的徐振走的倒是很心甘情願,可等到警察們上門去抓捕那位直接兇手的時候,卻立刻傻眼了。

  蘇生白的家早已人去樓空。

  也是到現在他們才知道,蘇生白早在很早之前就開始籌錢了。環球合約苛刻,他以前好打扮又好面子,估計也沒存下多少。半年前之前他就開始託人變賣自己以前買來的那些名牌,寶石袖扣啊、戒指啊、限量版的包和鞋子什麼的,兩個月之前,忽然把自己的房子也報給了中介,說要賣。

  市內房價高,但蘇生白的房子地段不太好。加上近些年樓市不景氣,於是直到現在,房子照舊還留在這沒能賣出去。

  屋裡衣服鞋子都還在,連前一天買的菜都還放在冰箱裡,唯獨少了個箱子和背包,手機什麼的全部留在家。

  去查他蹤跡,身份證沒有任何顯示被使用的痕跡。公司裡的小藝人們在得知消息後也忽然想起了自己的身份證被借用去了沒還回來。警察一查,果然這些身份證都顯示了被使用的痕跡,買火車票的也有汽車票的也有,目的地從拉薩到昆明到貴陽到杭州的都有。

  這下頭疼了,完全不知道該如何查起。

  可民間譴責蘇生白的聲音已經越來越熱烈了,警方簡直成了被倒在熱鍋上的螞蟻,屁股後面有一條帶著火的鞭子在驅趕他們走快些。和徐振合作顛倒黑白的調查方給警隊抹了一層厚到擦不開的黑,如果這一次他們抓不到蘇生白,肯定又會又有心人把髒水潑到政府身上。到時候壓力只會像滾雪球一樣越來越大。

  沒有人從中作梗,徐振和蘇生白事件的暴露傷害不到任何人的利益,哪怕與他們身負合約的環球娛樂,被殺的那位曹定坤才是最值錢的金子,蔣長風又不是腦子有病,這種時候落井下石都來不及。

  一夕之間,各類媒體傾巢出動,全世界都知道了這間荒唐的往事。

  曹定坤的墓後來也被環球方面公佈出來了,徐振和蘇生白殺了人,竟然連葬禮都沒給他辦一場,還是環球娛樂聯繫的政府公墓給曹定坤收了屍。公墓從沒有那麼熱鬧過,簡直是每一天都能迎來絡繹不絕的掃墓人。曹定坤的影迷們對著墓碑跪地痛哭的有之,安慰他早些安息的有之,譴責蘇生白和徐振不是東西的有之。

  影響力之大,連國外的民眾都得以耳聞。

  曹定坤在國外的影響力沒有段修博那麼大,但到底也算是華人影星的代表人物了。歐美娛樂報紙的幾位先鋒出於人道主義都為已經過世的曹定坤補寫了長長的悼文。

  可陰差陽錯的,這些天忙於準備紅毯的羅定和段修博居然都沒能看到。

  ※※※※※※※※※

  段修博發現到羅定這些天明顯提起金獅獎的少了,話題更多還是圍繞在自己兩個人身上。

  留給私人的時間越來越多,前些日子能看出的對即將到來的電影節不安的情緒也日漸減少,甚至連可能會用上的發言稿他也只是抽空看了一眼。在D&S的工作室裡試搭服裝的時候,不論谷亞星拿什麼顏色的領帶來配衣服他都說好。

  段修博特別不理解地問他:「你之前不是還讓我對金獅獎尊重一點嗎?剛才吳方圓那個傻子給你拿了條綠領帶,你怎麼不罵他?」

  羅定心平氣和的:「他審美就這樣,我罵他幹嘛?」

  想到吳方圓比命還看重的那一頭金髮,段修博竟然覺得無法反駁。

  他總覺得羅定好像哪裡又變的有些不一樣了,說玄妙一點,就好像修真又進了一階似的,整個人從滾水鍋裡被撈了出來冰鎮進了另一個缸裡。一下子從裡到外都變得鎮定了。

  這種鎮定在金獅獎開幕當天顯得尤為明顯。

  六年一辦,電影節的規模可見一斑,洛杉磯的沸騰是菲林電影節開幕時都無法比擬的,出現在會場附近的明星們竭盡全力將自己打扮的更好看一些,每一張面孔都是丟到人堆裡會引發暴動的人物。

  電影節不拉贊助,除了評審和入圍的藝人之外,不允許任何閒雜人等入場。但嘉賓本就不是靠著數量取勝的,到場的電影圈大咖們已經足夠世界範圍內的娛樂媒體傾巢出動了。

  紅毯外幾乎被長槍短炮擠滿,僅有的場地擠下了儘量多的人,天色微光,等待開幕還需要很久,現場的氣氛卻絲毫不顯冷卻。

  國內這一屆入圍的名額比較多,連媒體也跟著多得了幾分尊重,安排的位置非常不差,浩浩蕩蕩排開了一座山的華人面孔此刻拋開了心中的行業競爭意識聊的熱火朝天。

  華語台的記者當然是最有話語權的,一邊趴在機器上寫稿子一邊滿懷唏噓地說:「咱們去年來跑菲林的時候,滿場的妖魔鬼怪,什麼叫得出名字叫不出名字的人都來了,這次質量肯定得好點。」

  「那還用說嗎?」立刻便有人搭腔,「上一屆金獅的時候我就來了,安保別提多嚴密,邀請卡連副卡都不準備的,一個名額一個人,經紀人都得靠邊站。」

  「咱們這回照片拍回去恐怕不會有多大風浪,嗨,可惜了好新聞了,放在往年肯定得大炒特炒一場,今年最多圈內震動一下而已。」

  「就是曹老師那事兒是吧?」

  「對呀,主編都告訴我不用費心編大新聞了,最近台裡就在專門跟蹤報導這個呢。」

  「……唉。」眾人一時都有些唏噓,「這要是曹定坤在,今年的金獅獎入圍就要再多一個了,說不定還能抱個獎項回去。也為咱們國內電影爭個光。那個蘇生白,你瞧他以前形象那麼好,誰知道私下是這樣的人啊。」

  「這才叫知人知面不知心呢。但我跟你說,這就叫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他犯了什麼事藏不了一輩子。現在有怨的報怨有仇的報仇,以前一腳踹了羅定,現在羅定混成這樣了,他地溝裡的老鼠似的。可不就是風水輪流轉嗎?」

  說起羅定,大家又是覺得解氣又是有點羨慕,大多數人都只能承認這是個天生好命的人。

  你說他出道雖久,可走紅也就是那麼一兩年的事。被蘇生白傷了之後沉寂了一段時間,之後就遇到了貴人,跟地裡的筍苗似的,在土層下埋了那麼久的芽,一朝破土見風就長。

  一不留神,就給他長成蒼天大樹了。

  這次別說得不得獎,就是入圍的這一個名額,保管他在圈內的地位又得更進一步。說小生恐怕已經有點不合適了,看他現在的路線:奢飾品代言、公益代言、國家安全公益廣告,走的路線就跟普通藝人不一樣。

  演技好也是真好,有運氣又有實力,讓人哪怕心不服,口上也無話可說。

  《刺客》也是好運,靠著以前曹定坤出資了一部分的關係,這次徐振曝光噁心事的風波居然也沒怎麼波及到電影身上。雖然這背後肯定有凱旋娛樂在操控,可羅定靠著這部電影入圍了金獅獎肯定也是一大原因。現在電影雖然還沒上映,可對作品好奇的聲音已經不少了,據說這不是個能大賣的題材,可靠著入圍獎項這一個優勢,到時候收場就絕對不會不漂亮。

  聽說這電影又報了之後的菲林電影節,恐怕還得風光一場。

  不過大多數人覺得好玩的還是羅定和段修博兩個人的關係。段修博以前給羅定行過不少方便,合作似乎也合作的挺好,民間那些粉絲湊CP雖然在許多人看來不過是場鬧劇,但足可以看出他倆的關係有多好。情誼這樣深厚的兩個人現在入圍了一個電影節的同一獎項,心中到底是個什麼滋味,恐怕只有他們自己知道吧?

  段修博看著一個被自己提拔的後輩這樣迅速地緊追直上,真的能好受?

  想到之前微博上兩個人互相對方道賀的互動,雖然粉絲們紛紛湊上去說感動,但在圈內人看來,就假的可以了。

  已經成了競爭對手,又不是一般二般的小獎項,不恨得咬牙切齒已經算有風度了,還道賀?

  藝人們脾氣好大多數是演戲,說他們真的那麼不慕名利,恐怕就是個笑話了。

  得到更進一步的台階,卻失去一個感情甚篤的好友,這種取捨肯定是很辛苦的。但能得到這個取捨的機會,羅定啊……也是真的好命。

  天氣冷得嚇人,哈口氣都能哈出白霧,記者架好設備,周圍熱鬧起來了,那些穿的一個比一個清涼的女明星開始逐漸踏上紅毯。

  靠著不同的作品入圍,每一個藝人都僅單獨代表自己上場,羅定和段修博入場便因此必須被分開,羅定走在之前,過後兩個人,才到段修博出場。

  段修博畢竟份量要重些。

  周圍不少第一次入圍的明星看起來都有些怯陣,羅定是第二次來了,他走過的重量級紅毯沒有上百也過了幾十,上一次倒是還有些緊張,這一回就全程把擔憂拋到腦後了。

  謹慎對待電影節的男士們也儘量穿的清涼。羅定卻在放下執念後就不那麼在意了,西裝外頭罩了一件收腰的尼大衣,剪裁乾淨利落,風格類似軍服,腰細腿長,比單純穿西裝年輕帥氣多了。

  就是段修博也沒有他這樣隨意的。

  和普通男士們區別開的服裝立刻為他吸引來了一大批記者的注意力,連綿爆閃開的鎂光燈險些將人閃瞎,羅定放滿了腳步,紅毯不能多留,卻可以慢點走。

  沿途有人高聲提問,抱著試一試的念頭儘量多的和藝人們進行互動。

  國內的記者隊伍看他走得慢,原本還猜測他是在混鏡頭,細一想似乎又不對,便高聲問:「羅定!你可以走快一點,後面的人來了!」後面如果來了重量級來賓,會搶走前方嘉賓該有的風頭的。

  羅定朝他們笑了笑,不溫不火:「我等人。」

  等人?等誰?

  迅速的,他們知道了答案。

  段修博在踏上紅毯的瞬間有那麼點緊張,隨後就立刻拋開了這一久違的奇怪情緒,開始滿場尋找起羅定的蹤跡來。

  羅定果然沒走多遠,正在和前面的幾個記者說話,好像有心電感應般,在他目光掃過去的瞬間回過頭來。

  然後綻開一個無比燦爛的笑容。

  段修博迅速走了過去,心情極好地對周圍的鏡頭揮手,攝影們卻有些欲哭無淚,您慢點走行嗎?走那麼快拍不了幾張啊!

  到羅定身邊他步子就放慢了,也迅速認出周圍的都是國內媒體,特意朝他們打了個招呼。

  這兩個人……

  記者們沉默了一會兒,發現真相好像和他們之前猜測的跑的有點遠。

  羅定和段修博兩個人……關係好像半點也沒受競爭獎項的影響。

  這種純粹的好關係甚至讓人覺得有些難以置信,話筒從攝影機的縫隙裡伸進來,有人高聲在人牆後問:「段修博!!你覺得這一屆的最佳男主演獲獎人會是誰呢?!!」

  段修博眉頭一挑:「問我?我怎麼知道?」

  「那你覺得你和羅定誰的機會更大呢?」

  聽出對方的不懷好意,段修博低頭和羅定相視一笑,也沒生氣,特別誠懇地說:「如果只在我們兩個人裡選,當然讓他去啦。」

  羅定捅了他一下,說的那麼寵溺幹什麼,自己開口又補充:「我覺得是段哥的機會更大一點。」

  段修博撞撞他的肩膀,該走快一點了,國內媒體為了炒新聞一會兒又挑撥離間,到時候恐怕要弄的兩個人都不舒服。

  目光所及之處,長長的一條紅毯,只有他們倆並肩走,其他人全都是形單影隻的。

  這就讓人很無奈了,傳回國內的照片裡羅定和段修博的單人照就變得極為可憐,基本上抓拍到的全身鏡頭,這兩個人都孟不離焦地黏在一起。

  國內現在確實沒多少精力來關注金獅電影節紅毯的消息,因為國內去的人不多,大多數人都在等待最後的獲獎結果。現在最關注也最需要關注的是蘇生白的下落和徐振的最後審判結果。

  但有幾個群體卻是其中的例外。

  那就是圈地自萌的粉絲們。

  兩個人私底下都生活的特別低調,各自也有各自的生活圈子,段修博的事業重心在國外而羅定的在國內,從合作完幾部作品後,外面就很少能找到他倆同框的照片了。

  雖然公眾賬號上會有互動,感情看起來也是一如既往的好,可那不夠啊!!!!!

  金獅獎真乃神器也!瞬間修補了CP粉被虐的千瘡百孔的玻璃心。

  紅毯上兩個人又一次旁若無人的親近頓時激發了粉絲們的癲狂基因。

  要不說如今傲嬌當道呢,粉絲們一邊被萌的滿臉淚水一邊還要裝出一副『哼我才不稀罕呢』的態度,留言清一色都是挑毛病。

  「你們倆能不能注意一點啊?!!生怕不傳緋聞是嗎!?!」

  「天哪我家愛豆真是沒救了,完全沒有危機概念。」

  「快看看看看看看看角落裡那個女明星,是奧米・特洛基嗎?你看她的眼神。」

  「233333秀恩愛的你們讓單身狗情何以堪?!!」

  「情何以堪!!!!!」

  「好了結婚證的工本費我出了,給個支付寶賬號吧。」

  畫面上的羅定和段修博正肩並著肩從紅毯遠處走來,一個穿著筆挺的黑色西裝一個穿著瀟灑的收腰大衣,從顏色上看,妥妥的情侶裝。

  羅定略矮半個頭,瘦一圈,單獨站在那裡看著也是非常瀟灑帥氣的青年,可站在段修博身邊,卻莫名看起來弱勢了一些。

  他們正低著頭在說悄悄話,倒是沒有湊得很近,只是腦袋都在下意識地朝著對方那邊傾斜。

  兩個人從眼神到嘴角,都非常明顯的暴露出了他們的好心情。

  記者的採訪稿發回國內,原本前幾天有點要互掐趨勢的唯粉圈子一下子被潑了冷水。

  各種細節,甜的人要齁要齁的。

  偏偏還有圖可鑑。

  羅定上了紅毯後特地放慢腳步等待段修博的,後面入場的明星都走到前頭了,他還是慢吞吞地在走。

  段修博上了紅毯後迅速東張西望的照片。

  他看到羅定後猛然發亮的眼神。

  旋即既帶著目的加快的腳步,和羅定隔著人群遙遙對望,頗有種『跨越千年遇上你』的架勢。

  到後來,記者帶著點調撥意味的問話更是收穫了意料之外又意料之中的回答。

  羅定說自己覺得段修博能獲獎,段修博也說希望羅定能獲獎。很顯然,這種回答是官方都會採用的模式。

  問題在於,他們說的太誠懇了。完全一副「他拿了獎一定會很高興吧,一定要他拿獎啊」的模樣,就在官方之外開闢出另外一種風格了。

  前段時間因為忽然出現了競爭關係開始有點不安份的粉絲們隱隱開始有要跳出飯圈的平靜氛圍開始掐架的架勢。

  可現在,被塞糖塞的無力拒絕的她們只能奄奄一息抬高自己的手留下遺言。

  「……秀恩愛……我家愛豆簡直不是人!」

  ※※※※※※※※※

  段修博的心情從發現到羅定等待自己後就全程飛揚著,金獅獎對他的誘惑也變得不那麼明顯了,簽名的時候他尾部字跡的一弧特意將羅定的名字給包了起來,在羅定『你怎麼那麼幼稚』的目光中被心滿意足地帶到後場。

  經紀人他們都等在後面,見他們一起出現,全都露出毫不意外的表情,朝天翻白眼。

  米銳把眼睛都翻疼了,見吳方圓仍舊鎮定地招呼兩人去喝自己提來的熱湯,一時間覺得自己的接受能力恐怕還有待提高。轉眼看到谷亞星比他弧度有過之而無不及的白眼,又覺得這可能是一種聰明人寂寞的表現。

  能托生出吳方圓的智商,不好說到底是幸運還是災難。

  滿場都可以被稱作前輩又可以被稱作平輩的嘉賓,羅定的心情有點複雜,他是入圍的明星中年紀最小也是履歷最單薄的。

  雖然過去曹定坤參演過的作品拉成橫幅洋洋灑灑能嚇到不少人,可這份風光早就和從前的身體一起隨他遠去了。

  袁冰坐在他們旁邊幾個位置,中間穿插了幾個不認識的人,大家都客氣地笑笑,羅定能從大多數人的臉上找到緊張。

  顯然,許多人對自己是否能拿獎也是抱著不確定的態度的。

  各類獎項最終得主的名字已經被裝入信封。

  評審團一個個都大有來頭,份量重到全場不會有任何一個人輕視他們的影響力,但在這種最終時刻,人們的關注點卻完全無法放在他們的身上。

  主持人,歐美電影圈已經隱退的巨星蒂凡尼・簡身段妖嬈,穿著一件全都是金屬流蘇的貼身長裙,淡金色,緊致的皮膚像是從下透了出來,又像是沒有。

  她眉眼帶著笑,風格很歡快,對著話筒不斷在和台下的明星夢互動著。

  最佳女配角被一個法國女藝人摘得,最佳男配角的獲得者是個黑人。

  湯銳銳最終還是和最佳導演失之交臂,國內入圍獎項的人們也都沒有斬獲。

  華人面孔可見的都有些洩氣。

  羅定倒是和越來越處之泰然,他的時間還長的很,只要還繼續在電影圈混,總會有越來越多的機會讓他追逐最終夢想的。

  最佳男主演和女主演的宣佈在最後。

  頭頂星光浪漫,女主持賣著關子點了好幾個女藝人的名,在大家都提起心的時候,宣佈了最終獲得者。

  一個美國的五十四歲女演員。

  袁冰挺直的脊背瞬間塌落了,隨後又迅速補救挺直,雖然撲了厚厚的粉,臉上的笑容也掛的很好,但羅定卻輕易能發覺到她失望之極的心情。

  段修博手指輕輕點著大腿,羅定四下掃了一眼,沒看到攝像機,伸出手輕輕把他的手掌握住。

  段修博一顫,意外地扭頭看他。

  羅定拍拍他的手背,朝他露出一個笑容:「平常心。」

  「平常心。」段修博長舒了口氣,坐姿也不像原來那麼僵硬了。

  女影星邁動著自己已經有些遲緩的腳步下台,滿臉都是淚水,被經紀人迅速保護了起來,拿著獎盃的手卻握的緊緊地,怎麼樣也沒有鬆開分毫。

  「OK,接下來輪到我們的重頭戲了。」

  蒂凡尼靈動的眼睛在場內轉動了一圈,臉上帶著壞笑,在掃到一堆華人面孔的時候微不可查地頓了頓。

  她揚起手上的信封。

  「猜一猜下一位被我請上來的會是誰!?」


第93章

  入圍者們差點被她氣死。

  段修博被羅定安慰了一句,緊張的感覺已經去了很多。雖然這只是他第一次入圍金獅獎,但在娛樂圈闖蕩多年,他不會不明白金獅獎對一個演員來說意味著什麼。

  說實話,在入圍名單公佈出來之前,段修博真的有設想過自己如果得獎的話要怎麼怎麼樣。到如今為止他雖然已經在好幾個電影節上有所斬獲,可哪怕是娛樂圈一年一度當之無愧的盛典菲林電影節和歐洲電影節加在一起,都未必有金獅電影節一個活動的份量重。人往高處走,沒人不稀罕更多的榮譽,希望被最專業的團隊肯定當然也是人之常情。

  入圍名單公佈出來,看到羅定名字的那一瞬間,他其實挺恍惚的。

  一開始他沒想到羅定也能入圍,畢竟羅定雖然紅得快,可比起老牌的演員們來說作品真的不算多。不論是《臥龍》還是《超模》,優秀倒是優秀,可都沒有優秀到足夠被金獅獎看上的地步。

  最出色的一部《刀鋒戰士III》,他扮演的也只是配角,哪怕入圍了,跟最佳男主演還是不搭界的。

  《刺客》可以說在一開始,完全沒有被他列入考慮的範圍內。

  這個劇本從買下來開始,段修博甚至根本沒想過要回本賺錢,純粹就是為了哄羅定開心弄的。徐振身體都這樣了,哪怕專業強,可眼下還能發揮出多少呢?

  看到羅定的名字和自己並列排在男主演入圍的名單中,段修博的第一反應是高興,遲鈍片刻後心中生出了種種念頭,但迅速的,就被油然而生的欣慰給帶過了。

  他能想像到得知到自己入圍的羅定該有多高興,其實說來說去,這樣就夠了。獎項啊名譽啊都是身外之物。再沉重,也比不過要陪伴他一輩子的活生生的會跑會跳的人。

  天頂的攝像機在不停繞著區域攝影,在機器晃開的時候,段修博也學著羅定剛才握自己手時的樣子伸過手捏了捏羅定的手背。

  對上羅定的視線,他笑地雙眼彎起,專門打整過的頭髮都看上去有光澤了些。

  蒂凡尼還在賣關子,臉上帶著笑,用不令人反感的耍弄態度慢悠悠地唸過名當中入圍的嘉賓名字。

  「威爾遜……費爾曼尼基……段修博……羅定……嘿,後面兩個,你們在幹什麼?」

  她直接含笑伸手指向正在相視微笑的羅定和段修博,攝像機瞬間轉向兩人的方向,羅定連忙笑著朝舞台擺手,示意蒂凡尼不用注意自己的動靜。

  蒂凡尼嬌笑起來:「兩位入選人感情果然非常好,我本以為你們會互相踩對方的鞋面呢。」場下一陣笑聲,就聽她又問,「你們猜我最終會叫出誰的名字?」

  羅定的笑容一頓,隨後眨眨眼,表情立刻帶上了幾分認真。

  蒂凡尼這個話的意思是……最後的贏家在自己和段修博之間?

  他第一時間的念頭居然是迅速回過頭去看段修博的臉,但隨即他就發現,段修博也在同時轉過頭來滿目驚訝地看著自己。

  兩個人的表情似乎都清楚著寫著:是你吧?

  蒂凡尼拆開信封看了一眼,佯裝才知道似的,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OK,我可以說這個結果在人們的預料之中。」

  段修博和羅定一併眨眼,都聽出了畫外音,今晚這個最佳男主演,恐怕不會是歐美圈的藝人了。

  肯定就在兩個亞裔演員中間選擇了。

  配合頒獎拍攝的攝像機一時間幾乎全都在朝著他們這邊轉。兩個人挨得極近,胳膊觸著胳膊,表面上帶著波瀾不驚的笑容,手指都在微微顫抖。

  想要牽手,可這種時候,偏偏只能忍住。

  蒂凡尼帶著些許沙啞的性感嗓音徐徐說道:「他很優秀、很英俊、很有才華,這是個眾望所歸的獲獎者,他的一切都值得我們的學習和尊重,我將要宣佈他究竟是誰,然後將這枚最有份量的獎盃頒發給他,這個人就是……」

  她笑容越扯越大,最後目光直接便落在了羅定和段修博的座位處。

  兩個人心臟都驟然狂跳起來。

  蒂凡尼的呼聲猛然拔高,一字一頓的宣佈道:「讓我們歡迎……來自東方的獲獎者,段——修——博——」

  掌聲一下子響了起來,蒂凡尼喊段修博的三個字字正腔圓,想來已經練習過很多次了。羅定沸騰的血液有片刻的平息,眼前被突如其來的平靜帶的有些眩暈。預料之中的答案。

  預料之外的反應。

  心中居然沒有生出哪怕半分的失望,他轉過頭去看向段修博,臉上的笑容無比真心。

  段修博好像還沒有起身的打算,仍舊坐在座位上看著羅定,目光中有些許不安。

  羅定直接給了他一個擁抱,小聲道:「快上去。」

  在他結束擁抱想要離開的時候,後背卻忽然施來一股大力,段修博回擁了他,緊緊地按住他的腰部不肯鬆手。

  羅定拍他:「快點上去。」

  段修博在他肩膀上蹭蹭:「對不起。」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道歉,但總覺得自己此刻心中的情緒裡,悵然遠比興奮要多。

  羅定有點無奈,在他心裡自己是個那麼小肚雞腸不可理喻的人嗎?頒獎之前他隱約就猜到最終的獎項得主應該跟自己沒什麼關係了。評審團挑選入圍者或許只從電影角度出發,可當一堆人實力相當勢均力敵的時候,外界的一些東西自然也會變成參考標準。

  比如資歷、作品數量、個人的藝德。

  別的不消說,只第一項他就比別的入圍者要吃虧。

  可金獅獎六年一頒,日子還長著呢,早晚有一天他會把這些弱勢轉化為優勢的。

  更何況……現在被段修博拿到了,不也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嗎?

  沒有假裝,他是真的在為段修博高興。從對方房間正對床鋪的獎盃架就能看出段修博對榮譽遠不如他嘴上說的那麼不在意。戀愛的感情又不侷限於單方面的付出,段修博所有的擔憂和欣慰他都有。

  目送段修博的背影登上舞台,隔著觀眾席與對方遙遙相望,羅定稍稍側頭,對他努了努下巴。

  段修博就笑了,蒂凡尼問他在笑什麼,他就盯著羅定說:「我不知道,就是很高興。」

  ※※※※※※※※※

  金色的獎盃,人身獅面,線條水流般順暢,雖然不是純金的,但獅頭每一根鬃毛都刻畫的活靈活現。

  退場的時候,段修博落後羅定半步走著,時不時偷偷用餘光瞥對方。

  羅定上車後發現他還站在外面沒上來,有些疑惑地探頭去看他,順手拍了拍座位:「你怎麼了?」

  段修博如獲大赦地爬了上來。

  車門關上後,並沒有聽到什麼祝賀的聲音,米銳專心開著車,谷亞星回頭注意著羅定和段修博兩個人的互動,吳方圓似乎怕被殃及,縮在最後連招呼都沒打使勁兒埋著頭,氣氛很奇怪。

  羅定一下子就明白過來了,長嘆一聲,給谷亞星使了個眼色。

  哦,沒生氣啊。

  谷亞星恍然,沒生氣就好,他立刻開口打破僵局:「段哥,恭喜你了。」

  段修博對他扯了扯嘴角,在這之前他最擔心的就是最後會不會面對這種結局,結果竟然真的就那麼殘酷。

  羅定的笑容跟其他的入圍者一樣標準,這讓他反倒有點摸不透對方的心裡到底在想什麼了。

  「羅小定。」段修博想了想,把獎盃遞向羅定,「你要不要看一下?」

  羅定似笑非笑地瞥了一眼他,伸手接過,在底托處摸了摸,摸到一排精緻清晰的浮雕字。

  居然還弄上了中文,楷體,字兒還挺好看的。

  段修博見他好像喜歡,趕忙說:「你拿去吧,送給你了。」

  羅定摸了摸獅子頭,往屆得到獎盃的藝人們大多和那個獲得最佳女配角的演員一樣,獎盃到手後就會當做寶貝一刻也不離身。回家後再小心翼翼地安置進加了鎖的玻璃櫃裡,一日三次瞻仰,有朋友到家裡做客,就帶著他們遠遠地隔著玻璃觀摩。

  這可是金獅獎啊。

  羅定沒有那麼近距離地觀察過這個獎盃,上一屆金獅獎結束之後他心中記掛了很久很久,可現在拿到手裡一看,好像也沒什麼特別的嘛。

  也不是純金的,說很重也沒有,底托的木頭更加不貴重。

  他把獎盃還給段修博,笑著回答:「我才不要,拿回去收好。」

  就這一句話,回家的一路段修博都沒敢主動再開口搭腔。

  看他真的開始緊張了,大概能猜出他究竟在低落什麼的羅定也覺得相當莫名。段修博在他面前有時候真的顯得挺小心的,就像之前入圍獎項的時候,對方就經常會有點刻意地在自己面前表露出對這個獎項一點也不覬覦的念頭。看起來好像是……擔心兩個人之間會因為異常競爭關係生出嫌隙,這怎麼可能呢?!

  這事兒本來就是靠實力說話啊,資歷、人脈、演技和口碑都是實力的一部分,技不如人又不是比賽黑幕,不論對手是誰他都不該覺得生氣吧?

  可在車上又沒法說那麼多,羅定眼見居然連米銳都不敢光明正大地朝段修博道賀,一時間居然有些弄不明白自己日常的形象到底經營成什麼樣子了。

  羅定擔心自己現在說的話會被曲解,段修博現在是壓根兒把戀人當成地雷了,自然也沒人提出慶祝什麼的,拿了電影節最大獎項的新晉影帝就像千千萬萬失敗的入圍者那樣灰溜溜地被載回家。

  然後小媳婦似的墜在羅定身後跟著上樓。

  樓梯下,兩個經紀人和助理站成一排目送兩人的背影離開,吳方圓忽然說:「他們倆不會打起來吧?」

  谷亞星一巴掌拍他腦袋上,因為挺久沒那麼幹了,一下子沒適應吳方圓減重後的輕盈,將他扇地差點趴在樓梯上。

  咳嗽一聲,對上吳方圓由下至上遞來的不敢置信的目光,谷亞星趕忙補救:「不要瞎說,羅定又沒生氣。」

  吳方圓果然一下子被轉移了注意力,想到車上剛才一路回來所有人鄭重其事的態度,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那段哥為啥一路不說話?」

  米銳冷哼了一聲,推了推眼鏡臉黑了,心中說不出的憋屈。

  段修博怎麼那麼慫,拿個獎勝了羅定一回之後連話都不敢說了,搞得他現在在吳方圓面前也尤其地沒臉。

  那麼憋屈,米銳打算明後天曠工算了。

  見米銳哼了一聲後啥都不說就牛哄哄地離開,吳方圓又不滿了,這人在谷亞星面前有時候還挺客氣的,現在終於被現行抓了次沒禮貌。

  他趕緊告狀:「谷總!你看他,他平常就是這樣,擺著一臉很看不起我的樣子。」

  谷亞星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吳方圓,心中居然少見地生出幾分憂愁。

  連惱羞成怒和高傲都分不清,這個智商……真的能放心地把羅定交給他嗎?

  ※※※※※※※※※

  段修博全程落後一步,見羅定沒搭理自己徑直進了屋,站在房門口躊躇著猶豫是否可以跟著進去。

  羅定打開燈,走到窗邊關上窗戶拉好窗簾,回頭招手:「進來。」

  段修博努力鎮定地進來了。

  羅定便面朝他走去,伸手,越過他的身體把房門給關好。

  抽出他手裡的獎盃,段修博趕緊放手,金屬獎盃上都被他捏出水汽了。

  正在等待傷心牢騷的他非常嚴肅地站直了身體,羅定沒拿獎,拿他撒氣是應該的!

  就見羅定直接朝他的臉伸出手。

  段修博有點想哭,不會上來就打吧?是躲開好啊還是不躲開好?

  面頰上溫和的撫摸讓他的心在高高吊起後瞬間頓住了,還沒反應過來這是哪一出,一張臉便越湊越近,最後,羅定直接踮著腳親上來了。

  我去!少見的主動!

  段修博和傻子似的愣了兩秒,有便宜不佔王八蛋!他抬手就把羅定給抱起來了。

  羅定矮他半個頭,接吻的時候要不他踮腳要不段修博低頭,默契的很。

  趴床上的時候就沒有這種困擾了。

  做到一半的時候羅定忽然想到沒鎖門,剛才好像就隨便關了一下,然後說什麼都要讓段修博先出去,讓他下床關門。

  段修博那個氣啊,拿到獎盃後心裡的心虛就跟吹炸的泡沫一樣瞬間沒了蹤影,怎麼折騰怎麼來,最後直接將羅定弄的只能在床上軟綿綿地哼哼。

  從十一點多折騰到凌晨,段修博就跟磕了藥似的渾身都充溢著熱血。歇戰的當口羅定就差點睡過去,被抱到浴室清理的時候,段修博不依不饒地湊在他耳朵邊上問:「你真不生氣啊?」

  真不生氣啊?

  真不生氣啊?

  你別不理我啊,真的不生氣啊?

  被絮叨地煩了,羅定睜開疲憊的雙眼直接抬手拍了他腦袋一下,沒力氣,不重,就跟教訓又把書咬壞的貓一樣。

  「這是小看誰呢?」為個獎項生氣?沒拿獎就生氣,那他出道到現在不得成了包子啊?

  段修博被拍了腦袋也不發火,跟著爬到浴缸裡抱住濕噠噠的人,笑的跟個傻子似的。

  羅定閉眼就睡過去了。

  段修博就在那琢磨啊。這獎盃好像是鍍金的吧?剝下來不知道夠不夠融個金戒指,要不給羅定打個金耳環?款式加材質會不會特別土啊?

  這是正事,得好好跟米銳合計合計。


  ——正文完——


  作者有話要說:
  帶著累癱睡著的羅小定和放棄治療的段大貓來一個最後的謝幕。
  明天的番外是寵物番外,蘇生白的下場在寵物番後面會介紹,依舊是每天早上十點準點更新,內容簡介裡會有番外類型,不喜歡番外主題的大大可以跳過看自己喜歡的主題~
  哦忘記說了
  正文完結。
  暫定番外目前是——羅小定和段大貓養貓番外、段大貓掉馬甲番外、蘇生白和徐振下場番外、三十歲結婚番外……其他的目前還在想。


第94章 番外一

從金獅獎的入圍名單公佈那天起,羅定就開始了神隱。

不必說是否拿獎,單入圍者這一個身份,就和他現在的履歷十分不相配了。

最後雖然沒有抱回最終大獎,他也不覺得有多可惜。金獅電影節結束後在洛杉磯住了幾天,谷亞星就告訴他之後的菲林電影節和歐洲電影節,入圍肯定已經板上釘釘了。

不知道他從哪裡來的消息。

不到五天,菲林電影節官方發佈出了入圍者名單,羅定的名字果然在裡面。

他一邊高興一邊又有些發愁,媒體想逮他肯定已經想瘋了,這種時候偏偏剛好撞上他回國。恐怕從落地開始,路途就不會安生了。

段修博拿下最終大獎,現在正是如日中天,好萊塢的片邀如同雪花飛來,這其中當然也有一部分落向了羅定。

從金獅電影節結束到確定要出席這一屆的菲林電影節,短短的十天,羅定規出檔期接了四部電影,其中有一部扮演的還是主角。

好萊塢華人行走不易,上輩子他連續蟬聯兩次菲林電影節,也沒見過如今這個陣仗。一頂金獅入圍者的光環卻輕易解決掉了這些。

害怕會暴露行程,在機場裡羅定全程低調,還刻意和段修博錯開一前一後走。

但千算萬算還是算不過候機者們的火眼金睛,回國後拖著疲憊的身體聽到谷亞星告訴他出站口外面駐紮了很多的記者時,羅定只想長嘆一聲。

「走VIP吧。」

「行。」

走VIP只是治標不治本,上車之前隊伍還是被堵住了,記者們像是螞蝗一樣黏上來就不撒手,分分鐘將車子堵在了包圍圈裡。

一個兩個興奮的眼睛都是紅的:「羅定!!!!能說一下這次入圍金獅電影節的感想嗎?!!」

羅定笑了笑:「當然是很榮幸的。」

「那麼你對徐振這次的事情是怎麼看的呢?」

羅定一愣,表面不動聲色,徐振怎麼了?

羅定笑而不語的模樣讓人感到無從下手,立刻又有人轉口:「那麼對蘇生白呢?能說說你對蘇生白這次事件的看法嗎?!」

不明白的事情一定要閉嘴,羅定微笑著什麼都沒說,機場的保安們很快來了,和谷亞星一起黑著臉騰開了讓車子離開的道路,羅定才得以解脫。

居然沒有一個人問他入圍金獅獎卻沒得到最終大獎是個什麼心情……明明他一路上已經排練了好幾種回答了。

不過想想也是,他現在走紅的速度已經特別不合理了,架勢比當初段修博的演藝圈之路還要轟轟烈烈。這個圈子裡不知道多少人都在嫉妒他的好運氣,現在這樣都那麼了不得,要是這一次出去鍍金直接把自己鍛造成了純金的回來,恐怕會把他們嚇死。

倒是記者問的那幾個問題讓他心中打起了突,車上他就問谷亞星和吳方圓,徐振和蘇生白出什麼事了。

谷亞星沒怎麼樣,吳方圓很驚訝地問:「你居然不知道?」

羅定茫然。

「天,你這幾天都沒上網看八卦嗎?都沒看報紙嗎?」

羅定忙著看一大堆劇組發來的劇本,忙著接受採訪和篩選作品,他哪有時間去關注八卦。

吳方圓終於找到了自己作為助理的存在感,洋洋灑灑就把這場八卦由始至末給他說了一遍,最後嘆息:「這兩個小人,簡直死了活該。就是可惜曹定坤了,我也算他的半個影迷,當初他把蘇生白弄走我都沒恨他。可你說他是多想不開,好好一個人居然跟他倆混在一起。」然後一臉意外地說,「曹定坤居然和徐振結婚了,這我可真沒想到。憑他的能耐什麼人找不到啊,怎麼會看上徐振呢?」

羅定笑了笑,沒說話。

徐振年輕的時候,真的是很優秀的。

其實現在的他僅看才華仍舊是優秀的,只不過心變了,思想也變了,感情就回不到從前了。

吳方圓說的有些亂,羅定回去後自己搜了一下,才發現事情的恐怕比吳方圓說的還要嚴重些。民間聲討的聲音非常熱烈,夾雜著對司法機關的攻擊,幾大論壇的首頁幾乎都是討論這個的。在這種聲音的催促下,一切執法活動都加快了腳步,蘇生白的通緝令已經下來並迅速貼遍了全國,在公安機關的懸賞獎勵之外曹定坤的粉絲們更是自發組織了天價懸賞。兩邊加加算算,把蘇生白逮進警察局至少能拿一百五十萬。

這可比買彩票的概率大!公佈了他最後可能會走的路線,沿途的民眾們都瘋了似的踴躍起來。

另一邊,因為蘇生白沒有被抓到,徐振目前正被收押,還沒提起公訴。他這邊的消息很少,但都不太好,律師團說判刑是肯定的了,他也沒為自己請人辯護,記者去採訪他的時候,他就笑,從頭到尾一句話:「我接受處理。」

羅定倒回床上,有些茫然,一時間也摸不清楚自己心裡,究竟是痛快更多,還是遺憾更多。

※※※※※※※※※

蘇生白落網的比想像簡單,他是自己跑去警察局的。

灰頭土臉,身上帶傷,腰部被人狠狠捅了一刀。

他都來不及說話,摸進警察局大門就倒下了,後面追人的麵包車一見這個架勢調頭就跑,迅速被警方控制住。

記者們飛快湧進蘇生白被送入治療的醫院,隨後才瞭解到這小子居然一下火車就被人給搶了。他大概原本是抱著去哪個偏遠縣城先避避風頭的念頭,可沒想到越是偏遠的地方治安越差。被人搶了裝了一部分現金的背包後他拉著箱子就跑,真蠢啊,丟下箱子明顯就能躲過去了,可他偏偏捨不得那點錢。

然後就被逮住了,看到被搶的錢劫匪也呆了,這要讓蘇生白去報案,那麼大額的現金劫案妥妥重罪。

犯案的不過是一夥小年輕,一下子也沒了章法,然後有人認出蘇生白了,兩邊一下子僵持住。

一個是在逃殺人犯,一個是剛剛犯罪了的搶劫犯。

搶劫的隊伍裡有人提出要不然就放蘇生白走好了,他自己身上有案子,肯定不敢報警的。

又有人實在不放心,到底是那麼大一筆錢呢。沒錢寸步難行,蘇生白要是想不開去自首,把他們給供出來怎麼辦?

他們也在想要不然直接把蘇生白殺了算了。

可想來想去,也沒有一個人敢下手。這到底是殺人呢。

蘇生白這段日子過的艱難,不僅要照顧一大堆人的衣食起居,還被關押在一套破爛的農居房裡寸步難行。農居房裡沒有電視沒有電腦沒有手機,每天能做的事情就是發呆,吃的也很差,稍有不順將就要被拳打腳踢。

他逃出來,不是為了過這種生活的!

逃跑的時候被捅了一刀,他離開的信念卻更堅定了。只要見了血就收不住了,蘇生白知道自己回去後的下場一定會比從前還要糟糕,他沒有退路了。

這事從頭到尾羅列出來,簡直就是一場鬧劇。

他住的病房並不高檔,醫院裡的其他人也能過來看他,員警們的看守頂多也只是防止他逃跑而已。

被砸了兩次臭雞蛋之後,派出所才將他完全隔離了起來。

蘇生白只盼著自己的傷能慢點好。

越慢越好。疼總比死了強。

※※※※※※※※※

回國後的段修博發現羅定變得比之前還要嚴肅了。

這種改變恐怕是跟身份的變化同時出現的,以前的他是剛走紅沒多久的新人,在外自然不可以表現的太老練。新人的謙虛涵括了他交際之道的很大一部分,可現在,再想牽強的把他劃分在新人的群體裡,就顯得不那麼合適了。

從改變形象開始,羅定慢慢褪去青春氣息。鏡頭面前一些刻意的賣萌也慢慢不見了。

他的外形照舊是青年的模樣,可單純從氣質上辨認,已經很難讓人猜出他準確的年紀了。

這代表他的戲路也在變廣,不再受扮演角色年齡的侷限。

這樣一來對他的工作確實很有助益,但留給段修博的就是無盡的遺憾了。

羅定現在每天的日程就是——工作、工作、工作。

好像要把全身心奉獻給演藝圈似的,連一點私人時間都沒有了!

段修博很不服氣,憑什麼?以前回家的時候兩個人還能纏纏綿綿哼哼唧唧一下的,現在的羅定只會在他湊過大腦袋的時候一把把他推開!

段修博不服氣,他那麼帥,難道還比不上文字和劇本的吸引力嗎?

羅定每天這樣早出晚歸,家裡也實在太冷清了。

某天忙完工作回家,段修博仰頭吸了口冰涼的空氣,天空淅瀝瀝下著雨,節目組的助理撐著傘亦步亦趨地送他上車。

腳踩在地面上鞋跟發出輕輕的響,周圍寂靜無聲,忽然便傳來了一聲細細軟軟的:「咪——」

咦?

段修博停下步子,這是奶貓的叫聲嘛。

一道黃色的身影在旁邊的灌木叢一閃而過,跳了出來,看到遠處那麼多人,拱起脊背十分緊張地預備逃跑。

很髒的一隻貓,滿身泥濘,瘦骨嶙峋。黃白斑紋交錯,奶狗一般大。

撐傘的助理以為他討厭貓,趕忙道歉:「抱歉抱歉,旁邊是大學城,流浪貓很多,電視臺廣場這邊到晚上也會有貓過來……」

段修博和貓對視,對峙。

貓:「喵……」甩動尾巴,後面有格柵,它跑不掉。

也不知道想到了什麼,段修博忽然一笑:「把它抱過來。」

「誰?」米銳對上他的目光,怔愣了兩秒,指著自己,「我嗎?」

段修博不耐煩地推了他一把:「快點啊,弄條毛巾把它抱過來。你不覺得貓特別可憐嗎?」

米銳沉默了片刻,知道跟段修博講道理這種事情是無論如何都行不通的,乾脆上車找了條對方的毛巾,順手找了根火腿腸,小心翼翼地朝著小奶貓靠近。

小奶貓很緊張,毛都豎了起來,一步步慢慢後退著。

剝了皮的火腿腸便拉住了它想要逃跑的步伐。

哎喲,還是隻涉世未深的貓。老江湖誰會留在原地等人給它吃東西啊。

米銳把毛巾蓋在貓身上的時候,如是想著。

助理片刻不停地拍著馬匹:「段老師果然菩薩心腸,對流浪貓都那麼好,難怪年紀輕輕就有那麼高的成就!」

米銳聽著這些牙酸的奉承,心想著你們這些狗東西怎麼不看看他怎麼對我呢?

奶貓顯然流浪了很久,抱近了一看才發現它右眼像是生了病,該有嬰兒肥的年紀一抓全都是骨頭,被抱進黑漆漆的車裡,它連掙扎都不敢,只能蜷成一團小聲地哀叫。

「咪——咪——咪——」

段修博喜歡動物,但不喜歡那麼髒的動物。可眼下被咪的心都軟了,看貓一臉要哭的模樣,嘆了口氣:「先去醫院吧。」

寵物醫院裡的人專業許多,洗澡,滴藥水,打疫苗,好在小貓身上沒找到蝨子,少了一個最麻煩的步驟。

帶著貓奶粉和一堆貓用品回家,段修博在樓下猶豫了片刻,刷了羅定家的卡。

※※※※※※※※※

羅定回到家的時候以為自己走錯門了。

走廊到玄關替換的拖鞋被甩的亂七八糟,玄關架上的花瓶跌在地上碎成一灘,地上到處都是水。

他停頓了一會兒,覺得這模樣不像是小偷能搞出來的,才放心大膽地進去。

臭味。

地上一攤稀噠噠的東西正在散發出惡臭。

他後腦繃緊了皮,心中已經有些怒了,繞著牆根擺開的一堆食盆盒子都是全新的,盆裡盛著七分滿的乳狀物。

這他媽……

是誰弄來的?

客廳裡有段修博說話的聲音,羅定一眼掃去卻沒看到人,定睛一瞧才瞥到被沙發遮住露出一部分正在晃動的屁股尖。

段修博正趴在地毯上平視沙發底的縫隙,奶貓在裡頭縮成一團,膽怯地咪咪叫著。

「出來啊……」段修博哄孩子似的招手,「出來呀~」

「咪……」

冷不防屁股就被踹了一腳,他朝旁邊一歪,差點撞在茶几上,還不等發火就看到了踹他的人,臉上還在醞釀的怒氣頓時被諂笑取代:「回來啦?」

羅定冷冷地看著他:「屋裡怎麼回事?」

「……」段修博猶豫了一下,理直氣壯地拍了下沙發麵,「都是它!煩死了!我把它塞到貓砂箱裡它一定要跑出來!給它泡奶它也不喝,還抓我,它抓我!」

羅定深吸一口氣,才勉強壓抑住一拳打死對方的念頭:「它是誰?」

段修博來拉他,被他一把甩開,有點心虛又帶著急切地指著沙發底:「你來看啊!來看啊!」

羅定的怒氣已經被屋裡亂七八糟的一切逼到臨界點了,段修博還想拉他跪下來看沙發底?他能跪下來才怪,立時暴躁地一拍沙發大吼:「出來!」

段修博被嚇了一跳,什麼都不敢說了,安靜地雙手平放在腿上小心翼翼地看著他。

他挺想告訴他這樣沒用的,那隻奶貓膽子小得出奇。

話還憋在嘴裡,他便聽到一聲細細的「咪……」

一個比文玩核桃大不了多少的腦袋小心翼翼地探了出來,還在發顫,小心翼翼地看著屋裡新出現的那個人。

羅定面無表情地盯著它:「你弄回來一隻貓?」

「……」段修博怕被打,猶豫著點點頭。

貓又探出一點頭,朝著羅定的方向爬:「咪……」

羅定刷的站起了身,掉頭就走。

臨走前留下一句完全不容拒絕的話:「愛養你自己養,再隨地拉就帶回你自己家去。」

貓和段修博被留下了,兩個人都眼巴巴地望著離開的羅定。

靜默了一會兒後,他倆對視。

段修博想到這死貓剛才叫半天不出來被羅定一威脅就小心翼翼往外爬的模樣,氣不打一處來:「都是你!誰讓你亂拉的?!啊?!」

貓:「咪!」

然後迅速又鑽回了沙發底,段修博怎麼拍都不肯出來了。

媽蛋!到底是誰把你撿回來的!

作者有話要說:
昨天一下子說的急了,忘了幾個番外
還有演唱會番外,下一屆金獅獎的番外,至於還有別的什麼,大家還可以提啊,如果有靈感我會加上去噠!


第95章 番外一

段修博撿隻貓回來吸引羅定眼球增進兩人感情的盤算很明顯夭折了。

羅定居然不喜歡小動物!

雖然這隻貓真的很煩……

不過雖然討厭貓,除了第一天看到家裡被搞的一片狼藉時發過火後羅定也沒有別的特別抗拒的行為了。基本上抱著段修博撿回來的段修博養而他無視此貓存在的處理方式。

不過這樣一來,他出房間的時候就更少了,大多數時候都在房間和書房兩地之間轉悠。對於貓的領土客廳這一片,他是輕易不會涉足的。

段修博也沒轍,撿都撿回來了,總不能再把它丟了吧。這貓也怪可憐的,剛到家的時候膽量比兔子還小,瘦的一身骨頭,連叫聲都泛著有氣無力,還不會舔奶。那一身的病就更不用說了,光一個耳朵,就治了差不多半個月。

喂著奶拌貓糧,這段時間下來貓開始迅速地長胖,胃口越來越大,本性中的驕傲慢慢就敢顯露了,對段修博那是完全當做鏟屎工看待的。

還皮,撓沙發撓桌角,虧得羅定最近很少到客廳,要看到家裡的皮沙發和餐桌腿被撓成這樣,恐怕更要氣死。

羅定每天回家都會發現家裡又新添了東西。

貓爬架,一個、兩個,仨。

貓食盆,小的、大的,自動的。

水盆,換成飲水機,再換成抽取式的。

總之一個比一個高檔,一個比一個專業,段修博這是拿貓當兒子養了?

羅定不喜歡貓貓狗狗這些動物,他小時候家裡窮,外頭的狗也看人低,上學路上時常追著穿的差的孩子狂吠。被狗咬了兩回,那時候也打不起疫苗,爹媽在時還能帶著他上門去和人理論,爹媽去世了,他就只能打落牙齒和血吞了。好在沒感染上狂犬病,真得病了,也不會再有後來那麼紅遍大江南北的曹定坤了。

這讓他對這類帶毛的、愛吃肉的、長著一嘴尖牙的動物都敬謝不敏。可段修博撿都撿回來了,為了這麼個玩意兒和愛人吵架,羅定也不是神經病。

不就一隻貓嗎?奶狗那麼大,愛留就留下,別湊過來打擾他就行。

這幾天聽著段修博撒嬌似的在床上抱怨貓調皮和脾氣臭的羅定對這位家庭新成員的印象挺不咋滴。

段修博沒在家,羅定喊了兩聲沒聽到回音,看了眼手腕上的錶,也熄了給段修博打電話的念頭。這個點估計在外頭錄節目呢。

羅定彎腰穿鞋,視線落在拖鞋面上粘的亂七八糟的貓毛上,深吸了一口氣,還是把腳套了進去。

趕緊回屋。他就這麼一個念頭。

一聲細細的貓叫喊住了他的腳步。

玄關處冒出個蘋果大的腦袋,黃白交錯的條紋,一雙溜圓溜圓的眼睛睜得老大,胖的全是肉,正直勾勾地盯著羅定的臉。

聲音似乎也比剛來時底氣足了那些。

羅定盯著它,這貓也不知道是公的是母的,聽說飯量大的不行,一頓能吃掉一整塊雞胸肉或者一整條不小的魚,過後的點心貓糧頓頓不落,短短月餘就喂成了這幅樣子。這貓的腿似乎比別家的都要短一些,身子也不長,橫著長,圓頭圓身小短腿的,爬不上樓,現在連沙發縫也擠不進去了。

段修博時常說貓可愛,羅定左看右看,只覺得這貓從一臉雞賊長成了蠢相。吳方圓親兄弟似的,哪兒能瞧出可愛?

羅定決定無視它的存在,家裡地方大,個人住個人的,井水不犯河水。

他剛邁出一步,貓就慇勤地踱步過來,開始繞著他的腿轉悠,長長的尾巴像是靈活的水蛇,在腳下轉悠的時候還不忘勾纏羅定的小腿。

「……」羅定沒踹它,抖了抖腳,「走開。」

「喵~」貓的叫聲果然比剛來時的奶音粗獷了,肉爪子半扒拉著羅定的褲腿,一下一下,拿腦袋蹭了一圈,「喵~」

羅定見它不肯走,無奈,只得彎腰把它抱起來,貓就特別乖的麵條似的被他提在手裡。

送到食盆那邊,羅定放下貓轉身快步就走,走出幾步回頭一看,這貓狗似的端坐著也和他對視。

這要放在平常他肯定不耐煩了,今天卻出奇的平和,看這貓跟著自己,他便想,跟就跟吧。

主觀上的意志抵不過客觀條件的困難。

羅定踏上樓梯幾步後回頭看到艱難上樓的貓時,如是想著。

貓還不大,也不是成年貓,腿還比普通貓短,走路都一跳一跳的,上樓梯無疑更加艱難。它先奮力一跳,將自己的前腿跳到臺階上,然後往前爬,爬一會兒,後兩條不斷撲棱的短腿嘀鈴鈴地也給挪了上來。肉球就地一滾,站直,抖毛,一臉驕傲。

如此反覆。

羅定今天也覺得自己著了魔,居然發現看這蠢貓上樓怪有意思的,索性站那看它全部上來需要多長時間。

貓明顯想朝他獻慇勤,但又胖,往上爬了大概十多階,把下巴抵在上一個臺階上無助地咪咪叫,腦袋亂晃,時不時抬頭看羅定。

羅定一臉地饒有趣味,摸下巴。

看出自己的賣蠢恐怕喚不回這位鏟屎工的憐惜,極懂眼色的貓立刻明白了自己只能靠自己。仰著脖子看著那一階階彷彿通到天上的臺階,它猶豫了一會兒,朝下看。

要不不爬了?

然後它試探著趴在臺階上,撲棱著兩條後腿試圖下去,一身肥肉軟麵條似的哧溜一下朝下滾,貓慘叫一聲。

羅定嘆了口氣,也不忍心了,下去把嚇得全身發抖的奶貓抱起。

怪不得從來沒在樓上看到這隻貓的蹤跡,原來是這麼一回事。不都說貓狗智商高嗎?這隻怎麼那麼蠢?

他一面這樣想著,一面托著貓屁股儘量遠離自己的前胸,這貓掉毛的厲害。

※※※※※※※※※

晚上段修博回家,開門就喊:「貓!」他也沒給貓取名字,就喊屬稱。

結果往常他一回家都要撲上來又爪又撓滿地打滾上牙咬的活祖宗卻破天荒地沒搭理他,段修博愣了一下,迅速就嚇了一跳。

貓呢?不會被羅定給扔了吧?

一看食盆,沒有!砂盆,沒有!飲水機,沒有!沙發底……哦,老早進不去了。

真沒有!不見了!天老爺!

段修博額頭的汗一下冒出來了,這死貓雖然成天給他添麻煩,但撿回來就是當孩子養的,一下子不見夠他著急了。

他第一時間就是轉身下樓,問保安,保安說羅先生已經回來了,但沒見再出去。

早上他比羅定出門的晚,那羅定估計沒丟貓,段修博也不相信羅定是能幹出這種事的人。

可貓哪去了呢?

段修博頭疼地要命,回家去找陽臺,陽臺門關的很緊,窗戶也都沒開,不大可能是掉出去了。

雖然知道羅定不喜歡這隻貓,可這種時候段修博剩下選擇也只有去問對方有沒有看到貓這一條路了。

進門,推開書房,他瞬間被眼前這一幕閃瞎眼。

燈光柔和的書房四面牆除去門外都是直達天頂的書櫃,原屋主的藏書加上羅定後期往裡加的,整間屋子被文籍包裹,泛著一眼望去便無法忽視的書香氣味。

房屋正當中一張紅木的大書桌,辦公椅,亮著筆記型電腦,羅定正在用電腦。

聽到開門的聲音,他打字的手一頓,緩緩回過頭來,微笑道:「回來了?」

「……啊。」段修博遲緩地應了一聲,目光從羅定臉上移開,落在一旁趴在書桌上正在舔爪子的肥貓身上。貓掀開眼皮看了他一眼,懶洋洋搭了一句:「喵……」

舔完爪子,貓就地一滾,肚皮朝天癱軟了片刻,試探用爪子去扒拉放在自己旁邊的一疊書。

「不許動。」羅定冷冷出聲,貓爪子立刻收了回去,只用肉墊搭著。

段修博想要擦擦眼睛,他看錯了吧?那麼懂眼色,真是他撿回來那隻天魔星?!

想到自己追在貓屁股後面嚷嚷對方照樣撓沙發椅子的種種,眼前這一隻乖的有點不像話了!

等等,關鍵是為什麼這貓會和羅定待在一起?!

段修博猶豫片刻,問:「它跑上來煩你了?沒打擾你工作吧?」

羅定搖頭,順口就說:「哪有你說的那麼皮,我瞧著還行。二樓不是還有個空房間嗎?騰出來給它住吧,你把爬架食盆什麼的搬上來,別放客廳了。瞧著亂,它還亂撓。」

段修博滿心的不可思議,他真沒料到有朝一日這貓能和羅定和平相處。那麼皮的一隻貓連他這種喜歡的人看著都想揍一頓,在羅定面前敢撒潑必然會被打,可現在一看,難不成貓也見人下菜嗎?

段修博又有點高興,畢竟寵物抱回來肯定就是希望家裡人也喜歡嘛,羅定態度軟化了對家庭和諧也有幫助,他倆又不可能有孩子,這樣一看倒更接近一家三口美滿幸福的生活了。

他腳下打著飄,心情飛揚,如是過了幾天,就開始罵娘。

這貓顯然是蹬鼻子上臉的貨色!

早上臉被當做棉花堆踩來踩去給弄醒,段修博睜開疲憊的雙眼,迎面又是一腳,結結實實踏在面頰上。他長嘆一聲,撥開臉上的爪子,貓:「喵!」然後乖順地爬到枕頭中間窩成一團舔爪子。

羅定被這邊的動靜鬧醒,打著哈欠看了眼床頭的鬧鐘,才六點,貓客氣地用腦袋去蹭他頭頂,羅定撥開它,問段修博:「你又忘記關門了?」每天只要忘記關門,這貓絕對準時過來作妖。

段修博悔不當初,怎麼撿了那麼個麻煩回家呢?現在又要伺候它,覺也睡不好,哺乳動物的高智商這玩意兒平時一點看不著,到了撬門溜戶的時候卻展現的淋漓盡致。

它會開門!還會敲門!

忘記關門它頂多就是摸進來而已,要記著關門它能從六點開始一下一下敲門敲到八點半,等人給它行方便。

媽蛋,成精了。段修博被敲門聲吵醒了幾次,索性就把門開著讓它進了,現在被羅定問話,也不知道要怎麼回答。

貓比人的體溫要高一些,腦袋抵在脖子那熱乎乎的,羅定也不太討厭這種感覺,順了順毛,貓:「喵~」然後輕手輕腳地趴到羅定的肚皮上臥下來撒嬌。

羅定睡意去了一半,起身,把貓抱在懷裡,也不嫌棄它掉毛了,拉開窗簾坐飄窗上看日出。陽光暖融融地灑在身上,一人一貓都懶怠的很。

段修博爬起身拿手機給他倆照相,一臉倦容的青年穿著淺灰色的睡衣望向遠方,晨光灑在他身上彷彿為他鍍上了一層無法觸及的光芒,貓也乖順地趴在他懷裡,主僕倆視線都朝著同一方向。

段修博心想著好溫馨啊,放下手機就想去索吻,撅著嘴撲了上去。

貓淒厲地叫了一聲,尾巴瘋狂朝他臉上甩,倒是不疼,可仍舊阻止了他前進的動作。

段修博:「……」

羅定笑著起身,瞥他一眼:「不要鬧了,我帶它回房間。你要沒睡夠就再眯一會兒,我還有工作,一會兒就出門了。」

段修博:「QAQ」

此類情形,在接下去的一段時間裡越演越烈。

羅定好像忽然對這隻貓上了心,開始事必躬親起來,一反從前不管不問的態度,甚至專門去買來了養貓寶典,一有空就翻開來看。

還開始抱著貓拍自拍了,不光自己欣賞,還傳到網上給粉絲看。

他都沒這個待遇!

刷小號的時候被一張新的羅定和貓臉貼臉的照片刷屏,段修博氣不打一處來,偏偏還有人他。

羅定後援會:「啊啊啊啊A大A大你快來看,新資源,我勒個去!萌Cry!」

我撅腚比天高:「媽蛋男神和貓簡直是最佳組合,心化了!」

小定定我是你親媽飯啊:「人不如貓,算了。不懂。」

羅定後援會:「啊啊啊A大你到底看到了沒有!給個准信兒啊,話說男神這貓什麼品種的,怎麼看著挺眼熟?」

我撅腚比天高:「土貓吧?學名中華田園貓,黃條紋的,我外公家就養這個捉老鼠。」

羅定後援會:「……男神……太接地氣兒了。不行我也要去養隻土貓!現在什麼貓都沒有土貓高大上!」

說了這貓是撿來的流浪貓後,飯圈內開始掀起了一股撿流浪貓熱,各式各樣的土貓合照被po上圈內,但誰家撿來的都沒養的像羅定這隻那麼胖。

也都沒那麼雞賊的。

小號一直沒啥緊跟飯圈的表示,A大的號被戳了好幾回,眼看評論都升級為男神和貓秀恩愛了,段修博一氣之下把貓抱到自己家拍了張給貓的獨照。

土貓好找,黃斑紋的也好找,可那麼胖的,除了羅定那些照片裡的之外,段修博發上去的絕對獨此一家。

首頁一片寂靜,片刻後陸續有人點贊。

羅定後援會:「……不愧是死忠,居然……能找到一隻那麼像的!」

我撅腚比天高:「……不愧是A大啊。」

小定定我是你的親媽飯啊:「……不愧是A大!」

段修博千瘡百孔的內心有片刻治癒,回家後見羅定迅步疾走過來,他帶著得意正想說幾句甜言蜜語。

結果對方伸手就把他懷裡的貓給接過去了,一邊往回走還一邊碎聲說:「嚇死我了,還以為哪兒去了呢。」

貓剛才被擺造型折磨的很不高興,此刻高叫一聲開始往羅定的咯吱窩鑽,一人一貓親暱的不得了。

被留在原地的段修博除了沉默之外,唯有淚千行。

他一擊掌,迅速做下決定:不行!這貓不能留了!

作者有話要說:首先要告訴大大們一件事,之前答應的承諾恐怕無法兌現了
目前印刷這方面管理的太嚴格,而且有不明身份的人在向網警舉報JJ作者,不管是站內定製還是站外的個人志,都不可以出現……之前答應大家的肉味彩蛋了……
後果會很嚴重。
所以圓子目前在思考是否要開,開的話彩蛋也會有,但不會是肉味的了……
一百度鞠躬道歉。對不起大家。
下章大概是演唱會番


第96章

羅定的第一場海外演唱會,在比他計畫中要早得多的時候被放在了日程上。

一年一張專輯,大概十到十二首歌,三年的時間,加上一張EP。雄踞銷量排行榜三年多的羅定早就可以開演唱會了,但他一直沒能找到時間。

音樂不是他唯一的工作,開演唱會卻是需要很多精力的。拍電影、拍代言、參加活動,他實在抽不出空。

歌迷們都快被他虐哭了,在公司的官博和他的個人博上每天都有人詢問究竟什麼時候開演唱會的問題。搞的羅定也對演唱會一天比一天期待。

他是喜歡那種站在舞臺上被萬眾矚目的感覺的。

亞洲巡演,週期被拖到了很長很長的一個時間,這期間他還會同時兼顧劇組拍攝。

羅定上飛機前,仰頭望著停機坪外一望無垠的藍天。每次登機之前他都喜歡這樣幹,機場旁邊沒有高樓大廈,空曠寧靜,常給人一種城市裡享受不到的美好感覺。

吳方圓待在他身邊,谷亞星早已提前很久就已經等在了他們的目的地,這一站去往東京。

亞洲巡演的第一場。

從他終於要開演唱會的消息透露出來後,粉圈就日夜都在觀望震動。親媽團每天到亞星工作室的官博下催促谷亞星拿出辦事效率,可首場演唱會究竟會放在哪裡舉辦,仍舊是所有人都沒有明確答案的問題。

他們大概猜到了會放在海外,但首站究竟是東京還是首爾,爭論的聲音非常平均。

這兩處地方都是羅定海外歌迷粉絲的大本營。

日本的歌迷從羅定發行第一張ep開始,陰差陽錯地就知道了他的消息,日本的羅定後援會在那個時候開始建立,之後的每一場活動都為羅定做的聲勢浩蕩,應援又成熟,給了國內粉絲們很多可以學習的長處,可以說為羅定歌迷圈子的沉澱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

韓國的歌迷相比較下來,就要自我的多。

這塊市場打進去的比谷亞星預料當中早。打造偶像已經成為一種文化的韓國娛樂圈對外簡直形成一壁鐵桶,外來文化偶像想要滲透這個國家非常不易,。加上自古以來這個小國就對比鄰而居的大陸有著莫名的自卑和敵視,國內、尤其是大陸的藝人想要進入他們的圈子,非常不容易。

地方太小了,谷亞星原本一點沒把這裡當做重要市場的,就是隨便搗鼓了一下。

沒料到第二張大碟就以所向披靡之勢將這裡攻陷了。外來的羅定甚至從未在韓國本地有過活動,知名度卻像核輻射那樣在人始料未及的情況下迅速蔓延開。一應打扮妖豔花哨的偶像歌手中羅定這樣的簡直就是異類,天然的美好是後天的包裝無論如何都比不上的。後天的包裝,充其量只是錦上添花。

羅定便這樣突出重圍,在自己都不知道的時候,開始被韓國粉絲稱作「全民偶像」。

這個稱呼不是隨便可以拿到的,其實比起韓國本地的藝人來說,從未參加過當地活動的羅定國民度真的遜色很多。但意外的是,在得知到羅定在日本和歐美都有大量歌迷,並且他還在唱歌之外兼顧電影圈的事業發展並且入圍過世界最重量級的幾個電影節,甚至還在這樣輕的年紀就摘得了菲林電影節的影帝桂冠後。他的身價,就開始像乘坐火箭那樣瞬間不停地水漲船高。

迷信日本和歐美文化的韓國市場這樣看來非常好掌握,可其實真的說起來,也是非常難掌握的。

又有幾個外來偶像能像羅定這樣,不分國界地到處亂紅呢?

穿透雲層,耳畔有呼嘯聲,羅定透過小窗將視線落在初升的旭日上,橘紅色的太陽光芒柔軟溫和,輕易將他從昏昏欲睡的境地裡拯救了出來。

一海之隔的國家,其實和國內看起來沒什麼不同,連人種都長得差不多,只不過這邊的市民普遍要個頭矮一些。

瘦高清俊的羅定簡直是鶴立雞群的存在,周圍的旅客們講究禮儀,但仍舊克制不住回頭注意他的存在。

離開通道之前羅定下意識扭臉瞧了一眼,立刻嚇了一跳。

上飛機的時候直接走通道沒有發現,現在隔著玻璃他才看到,偌大一架機身上,居然噴印的是他去年秋天的一副寫真!

是寫真!不是代言廣告!

羅定有點驚訝,問吳方圓這是怎麼回事的時候,吳方圓毫不意外地笑了笑:「這個啊?給錢就可以上的,跟公車一樣。」

這必須得一大筆贊助費啊,谷亞星居然那麼大方?這種自費宣傳不會有很大作用的啊。

吳方圓這才告訴他:「應援文化而已,國內也有粉絲出贊助給你在公車地鐵站做照片宣傳的,只是這邊可能會更成熟一些……密集一些吧?」

很快羅定就知道吳方圓的那個停頓究竟是什麼意思了。

密集一些?

他拉低了帽簷,從機場一路出去所有的立柱上全都是他的巨幅噴繪,頭頂的看板是他新代言的海報,周圍的人已經有點看出他是誰的苗頭了,竊竊私語也越來越多,走出機場的時候羅定剛想鬆一口氣。

然後他迅速看到了往來計程車上自己笑的一臉自信的畫面。

「……」遠不止如此。

巴士、路標廣告、乃至於一路朝著市中心行駛,出現的越來越多的巨幅燈塔廣告,大樓牆體的彩繪廣告,羅定總能從各種花哨的照片中輕易分辨出自己的存在。

……這得花多大一筆錢,羅定在心中計算出一個令他忍不住皺眉的數字。

演唱會的場地選在東京一處非常適宜舉辦演唱會的大場館,一次性可容納超過五萬人觀看。羅定到的時候谷亞星正忙著安排舞臺的各種設備,當著羅定的面一副什麼都弄好已經胸有成竹的樣子,背地裡心就提了起來。

其實選擇在海外開首唱會,除了海外歌迷們秩序更好更容易開個好頭外,谷亞星還有另一個難以啟齒的擔憂。

公司統計的羅定的歌迷熱情度已經達到了一個高峰,可他並不確定真的開辦演唱會後,究竟會有多少人真的到場。

歷史上並不缺少這種事情,尤其國內一些粉絲,習慣了享受不花錢的資源,演唱會門票的這筆支出相當一部分人都嗤之以鼻。

這話可不能說出去,對內對外他都是堅決擁護羅定這位公司一哥的。但對方到底將太多的精力用在影壇上了,公司現在也在隨著他的腳步慢慢成長,可要在兼顧如今各種繁多的工作之餘再精確地為羅定的人氣估值,並不是那麼容易的事情。

而且演唱會票價很高,這是出於各種考慮做出的最後決定。羅定現在的身價已經很高了,許多東西就不能純粹從興趣角度出發,如果開演唱會獲得的收益還沒有他接一部代言或者一部戲的收入高,那麼花費了大量人力物力準備的這場活動,就可以視作虧本生意。

不論對公司發展還是藝人發展,這都是負面的。

望著體育場四周密密麻麻的空位,燈光打在這些乾淨的座椅上,谷亞星的心中滿是空曠。

消息終於小心翼翼地弄出去了。

演唱會場地、規模、人數、票價,一切的一切,被仍舊心懷忐忑的谷亞星以最誠懇的語調告知給了外界。

如同他所想的那樣,粉圈頓時沸騰。

果然是東京!!!!

早已準備好肯定要出國參加羅定首唱會的粉絲們半點沒有失落,這之前他們就預料到了。亞星工作室第一次籌辦演唱會,還非得是大型的,之前完全沒經驗,演唱會中途能遇到的意外可多了,就是他們也同意第一場最好弄到海外。

一是能熄一熄國內這些不成熟的狂熱粉的激情,二是國外再怎麼不好,應援文化確實是比國內要先進的。演唱會秩序也能維持的很好,除非得罪人,一般不會出現什麼極端的插曲。首唱會如果給羅定留下了好印象,那他日後的其他演唱會也能發揮的更好一些。假如第一場就把他嚇著了可怎麼辦?

親媽粉簡直操碎了心,谷亞星此舉頓時引來稱讚無數。倒是國內不少媒體隱隱有對公司這項決定不滿的意圖,但又不敢明說,報導裡外總是引導人去猜測首唱會不辦在國內的原因。

因為羅定粉圈的各種公益應援活動越來越成熟,羅定現在基本上就和公益掛上了鉤。平常正常的代言之餘,經常會接一些報酬很少或者幾乎沒有的公益代言活動。也因此他的形象正在慢慢脫離普通藝人的範疇,八卦雜誌哪怕想要攻擊他,措辭也必須儘量做到客氣客觀。

但除非是無聊透頂,誰會去管他到底去哪裡辦演唱會啊?去國外賺外匯還不行?只能國外藝人來中國撈錢?沒這個道理!

在韓國「全民偶像」的頭銜慢慢被國內觀眾所熟知之後,觀眾們對羅定這個打入了其他國家文化的年輕人也是很尊重的。小輩們也不再只迷戀那些韓國日本的花樣美男,有個國內的明星追捧追捧,在痛心新一代被外來文化軟侵略的普通人看來甚至是一件好事。

可雖然如此,最後的結果誰也沒法在這種時候就妄下定論。

門票正式發售被谷亞星定在了休息日,擔心工作日會讓一些粉絲不方便搶購,一大早他們就開始為此做準備。

可容納五萬多人的演唱會大概可以騰出五萬三千多張票,雖然不多,但對首唱會而言,規模已經不小了。

心中思考著票假如賣不完,那就把到場的歌迷們騰一騰放在中間,空餘出來的位置最好集中起來,現在還有時間修改場地,那就搞一個大布幕好了,大銀幕也可以搬到……

十點鐘開始正式發售,谷亞星直到九點五十額頭都還在冒汗,原地一邊踱著步,兜裡的手機就響了起來。

現在的鈴聲對緊張的他來說簡直就是救命的良藥,哪怕是推銷電話他都接!對著備戰售票的工作人員擺擺手,他出去看了眼螢幕,臉就掛下來了。

還特麼不如推銷的呢。

蔣長風的電話接一次能短壽十年。

但這會兒他不能示弱,必須強悍,接起來之後底氣十足:「幹嘛?忙著呢。」

「谷總!」蔣長風電話裡的聲音總是陰陽怪氣的,時常會讓谷亞星腦補出一張正在對著虛空擠眉弄眼的臉,「您可真是貴人多忙,帶著羅定連音樂節都不出席了。」

谷亞星:「呵呵。」

「忙什麼呢最近?」

「演唱會。」

「喲!」蔣長風像是才知道似的,一驚一乍,「演唱會?羅定開演唱會了啊?恭喜!在哪兒開啊?臺北小巨蛋?北京體育場?到時候我去給捧個場。」

谷亞星心裡火氣一下就上來了,這人怎麼那麼賤呢?

蔣長風又問:「票賣了多少啊?早知道你說一聲啊,網上來個消息,我也讓環球的人幫忙擴一下。你瞧這都弄好了,多可惜啊。」

谷亞星也只是笑笑,亞星工作室越做越大,如今已經不能算是工作室了。六月前正式盤下了現在辦公的大樓又幾層的辦公地點,改名為亞新傳媒經濟有限公司。公司越弄越大,谷亞星的交際圈也越來越廣,自然和蔣長風多有交集。

谷亞星是真不想理他,可為了事業,有時候逢場作戲又不得不笑笑。這賤人就跟狗皮膏藥似的黏上來了,打都打不走。又不能惡語相加,平常聽他這些陰陽怪氣的話,谷亞星也就在心裡罵罵。

他也奇怪,照理說相看兩生厭的人,蔣長風哪兒就有那麼大的耐心來老是挑釁呢?

心中將對方說的話當個屁放了,過去的恩怨叫谷亞星實在沒辦法將對方當做普通人來看待,蔣長風唱了會獨角戲,恐怕也覺得沒意思了,又挑唆了幾句類似於下次有事找我幫忙啊的話,這才戀戀不捨掛了電話。

谷亞星的心情一下蕩到谷底,對著電話的掛機鍵真想說以後老死不相往來最好。

一看右上方的時間,他才驚愕地發現居然已經特麼的十點十六分了。

來不及把手機塞口袋裡,他掉頭就朝屋裡沖。出來時一派緊張的氣息,進去後這夥人也沒看在工作,正盯著電腦螢幕發呆。

「……」谷亞星喘著氣,心裡有點忐忑,這什麼意思?情況不好啊?

他小聲問:「怎麼樣啊?售票速度可以嗎?現在賣了幾張啊?」

「啊?」領頭的工作人員轉過腦袋看他,重複了一遍,「賣了幾張?」

谷亞星心裡敲鼓,臉上還得笑的特別自然:「怎麼了?賣得不好啊?」真賣得不好啊?他預計今天說什麼也得賣五千張出去的,要是五千張都賣不掉,那可……咋辦。

領頭的人嘴角一抽,對他呵呵一笑。

「賣得不好?」他又有點茫然地回頭望著螢幕,半晌後才接著回答,「……賣完了啊。」

谷亞星:「……」他迅速低頭看了眼手機螢幕,剛好十點二十分。

二十分鐘……恐怕還沒有二十分鐘……

五萬三千張票,賣完了?

作者有話要說:羅定後援會:「你搶到票了嗎?」

我撅腚比天高:「……呵呵。」

羅小定我是你的親媽飯啊:「……呵呵。」

「……」羅定後援會,「……呵呵【拜拜】」


第97章

首場的票以這樣令人瞠目結舌的速度被賣完,原本還打算將空餘場位隔的儘量美觀些的谷亞星一邊震驚一邊振奮,在徵求過羅定的同意後,又開售了第二場加場的票。

首場的票連日本當地的歌迷都不夠消化的,第二場仍舊搶的腥風血雨,可第三場的加場是無論如何都不能立刻開售了,畢竟羅定同時還身負其他的工作。

谷亞星只好扮著可憐相和國內的粉絲們負荊請罪。搶到票的人沒什麼話說,可那些沒有搶到票的粉圈人士,簡直連吃了他的心都有了。

飯圈原本一派祥和一家親的氣氛隱隱有被挑破的趨勢,一開始對於羅定開演唱會的歡呼刷屏早已經變成了有票者炫耀的場合。對於這些轉發量高懸的人生贏家,所有人只想說一句話,那就是——大大吃我一跪!

「求票!!!哪個好心人轉我一張吧,就是黃牛都好啊!!!!」

「大大們誰去不了日本的,求轉讓求私信,不求原價轉,雙倍都是可以接受的!!!!」

「兒子的第一場演唱會,親媽怎麼能錯過!!?」

「票!!!!!」

「票!!!!!」

簡直就像是邪教。

段修博從第一次曬EP變成圈內大大之後,就愛上了這種炫耀的滋味。羅定開演唱會怎麼可能沒有他的票?他早跟谷亞星說過給他預留下幾張了,不用好座位的,隨機就好,此時十張被遮去位置編號的門票被排列成扇形清晰拍攝好的照片發佈上網之後,便引來了眾人有志一同的鄙視和憤恨!

敵人!人生贏家!

資訊下的留言清一色都是在問他:「A大,你用的是哪家的寬頻?!」

「A大,求轉啊!!!雙倍轉都可以接受啊!!!」

「難道A大是潛伏已久的黃牛?」

「媽蛋這黃牛太狡詐,你已經被識破了!快點出來做生意吧!」

段修博抱著被子在床上笑的打滾,拖鞋亂踢。在羅定的飯圈裡混了那麼久,有幾個面熟的老死忠粉段修博也多給予他們尊重,見到他們原來是真的沒票,私信來了地址讓米銳把票寄過去了。

米銳看著對方給自己的那些莫名其妙的位址和收件人名字,看名字這些人明顯都是女的,一臉懷疑:「段哥,羅哥他可才走沒幾天。」言下之意是那麼短的時間你怎麼就勾搭上女人了?

段修博的眼神陰森森的,嘴角翹起溫和的弧度,溫柔地攬過米銳的肩膀:「來,再說一遍。」

米銳只能用力地搖頭。嘴怎麼那麼賤!

這位慷慨的、不要錢送票的大大立刻借由此事奠定了自己在飯圈內牢不可破的元老地位。收了票的大大們隱隱有以他為首的架勢,粉絲一夜之間狂漲幾萬。

羅定自然不知道這裡頭的道道,實際上他這幾年已經忙得完全沒時間去看自己的社交軟體了。他本來就不太會用這些東西,一開始學著打理也是跟隨潮流。現在的他完全已經超出了偶像明星這個概念,哪怕常年除了給出作品外都神隱也不會有人忽略他的存在了。二十來歲混到娛樂圈裡這樣的地位,如果減除段修博一開始走的路線給他事業成功起到的加成,那麼他倆究竟誰的成就更大更早,真的算是一個很難得出標準答案的問題。

羅定已經覺得現在的事業圈和上輩子的越來越相似了,圈中除了某些年紀大威望重的前輩外,能讓他叫哥叫姐恭敬對待的再找不出幾個。

吹風機在頭頂轟隆隆作響,羅定眯眼看著鏡中的自己,頭髮比較前幾年要短了一些,但比段修博的還是長,黑色,柔順,造型師也只是簡單地把它吹順吹乾。

圈內的化妝師造型師都說做羅定的造型最容易,他幾年如一日不染髮、不做出位的裝扮,化妝也基本上只是畫普通的舞臺妝,外形的變化多只跟著衣著改變,可塑性很強。並且說實話,髮型妝容這些還真就是現在這樣原始天然的更適合他,畢竟一旦活動起來,羅定強大的氣場會將外表的一切都給蓋過,弄個黃毛紅毛煙熏妝的,太朋克年輕,反倒覺得違和。

吳方圓進來,打開手上從出門開始片刻不離手的保溫杯給羅定喝了一口,嘆氣:「段哥剛才說要進來,我把他趕出去了。」

「趕的好。」羅定忍不住為好不容易膽兒肥了一次的吳方圓鼓掌,現在是真不能讓段修博進來,他一進來就不分輕重的這碰碰那碰碰的。也不知道明明年紀越來越大的男人怎麼脾氣居然會越來越像小孩子。從家裡養了貓後,這傢伙就一天不肯安分,貓也是他撿的,現在鬧著跟貓有矛盾的也是他。這次羅定要開演唱會,把貓放在紀嘉和那邊臨時帶幾天,他高興的好幾天都連續打電話訴說自己的好心情。

至於嗎?

這裡那麼多外人,被看出什麼來可不是好玩的。

他也就是潤個口,肚子裡提前墊了點東西,上舞臺之前不論是吃東西還是喝水都不能亂來。吳方圓迅速把瓶子蓋好,看了眼他即將出爐的造型,側身坐在化妝臺上帶著笑:「緊張嗎?」

羅定搖搖頭,沒什麼好緊張的,他也不是什麼真的小年輕。上輩子頭一回開演唱會他嚇得前一天晚上睜著眼壓根睡不著。可當他真的習慣了這種工作的時候,慢慢也就明白了,粉絲遠沒有他想像中那麼苛刻,甚至說起來,比起身邊的人還要寬容。即便是真的犯了錯,也沒人會責怪他的。

既然如此,他還有什麼好擔心的?

為他臉上拍粉的化妝師見他搖頭,忍不住對上羅定的雙眼,確實沒在裡頭找到半分緊張,一時心中咋舌。

怪不得人家紅得快,光這份臨場不懼的自信就是圈內的獨一份兒了。她跑過那麼多舞臺,也算是很多知名歌手的御用化妝師了。之前去跑一個年紀跟羅定差不多大的團體組合的演唱會,叫梅……梅什麼的?上臺前十六個人嚇得手腳冰涼,面無人色,他看了都可憐。這還是已經開過好幾場演唱會的熟手呢。

這樣想來,羅定似乎是從剛走紅開始,就沒在臨場發揮上出過錯的。

唉,到底還是得有這份能耐。

這邊化粧室眾星捧月,小巨蛋外部的廣場,也有粉絲後援團的管理者自發組合起來檢查到場歌迷的應援。

短短幾天,她們就已經和日本這邊的成熟應援活動開始了接軌,身後滿滿堆了十好幾個箱子,在到場之前他們就在各種粉絲能看到的場合貼了應援公示,這是最後一次的檢查,來演唱會的歌迷大多數是早已經準備好來的。

應援服,從羅定走紅開始,沒有官方的參與,純粹粉絲們自發設計和印製的。

螢光棒,顏色要統一,哪怕深一號或者淺一號都是不行的。

歌迷們大多數直接就是穿著應援服來的,被後援會的管理們攔下,先是塞一塊巧克力表示歉意,然後要求出示一下帶來的螢光棒顏色是否正確。

不正確的,免費更換。

沒穿應援服的,或者帶來參加演唱會的同伴沒準備應援服的,免費給。

所有的費用,全都是圈內幾個土豪們自願貢獻的。羅定的第一場演唱會,親媽們想要給他一個永生難忘的記憶。

場內有穿著應援服的妹子拿著工作人員的擴音器來回跑動的,十好幾個自發組織起來的粉圈妹子到處跑,日語中文韓語英文四語輪換,將應援的必要守則一遍遍反覆念叨,務必讓所有人都聽到。

「羅小定說話的時候不許尖叫!!!羅小定唱歌的時候不許尖叫!!!!不要隨地亂丟垃圾!給羅小定長一回臉,這次首唱會國內的電視臺都是要播報的!!」

谷亞星原本還準備了維持秩序的播音,聽到跑進來告訴他場外動靜的助理說的話,出來一看也呆了。滿場幾乎已經坐了八成,有戴口罩的也有沒戴口罩的,但所有人都穿著一模一樣的衣服。雖然演唱會還沒開場,可場內卻安靜到除了播報秩序的女聲外,只有非常非常淺的交頭接耳的聲音。

谷亞星對所謂應援文化不太熟,但看著眼前的一切就跟做夢似的。作為娛樂公司的老闆,他是怎麼著也想不明白沒有官方的參與這些粉絲們是怎麼把一切活動都準備的井井有條的。公司沒出一分錢一分力,羅定純粹就是被她們給越捧越高的。不論是從一開始的自發宣傳還是到後來的應對罵戰,以至於之後忽然就成熟起來的粉絲公益應援,直接將羅定從普通明星的位置給拔高到了現在娛樂八卦都不敢隨便得罪的程度。

這樣的粉絲在娛樂圈裡簡直獨此一家,這段時間見的人多了,連其他娛樂公司的老總也經常偷偷向他取經,問他究竟是如何把這些粉絲梳理的如此乖順的。

可谷亞星是真的不知道。

碰上這樣的一群人,是需要天時地利人和,更需要運氣的。

羅定這小子,運氣真是不一般的好。

專程趕來日本參加演唱會的當然不止是國內的粉絲,韓國的、美國的、歐洲的、澳洲的……語言不通,但看到彼此身上的衣服和螢光棒,就會心照不宣地露出笑容。

有人自發掏出羅定的寫真分享交流。這可就完全是國內的粉絲們獨一份兒了,畢竟能得到官方授權印刷照片的粉圈並不多,世界太大,各處都放寬限制,谷亞星可管不過來。

國內的粉絲們就這一手,立刻隱隱有成為各國粉絲中領頭羊的趨勢。

燈光暗下之前,一切交流便已經結束,所有人坐回位置上安靜地開始等待。

光源被切斷之後,色澤一致的螢光棒便越發顯眼。

羅定臉小,花了眼妝後眼睛大的有點嚇人,安靜不動地等在後場數時間的時候,眼神有些茫然,周圍路過的工作人員都忍不住回頭看他。

他沒有挑奇裝異服,穿的是他新代言的年輕人群奢侈品MG定製款外套,寬大、鮮亮、質感,潮味十足。羅定日常很少選這種輕浮的穿搭,但事實上這衣服相當合適他,才從試衣間出來,為他挑選衣服的服裝師臉就紅了。

現在他站在這兒,雖然燈光不強人也沒出聲,可仍舊是後臺最靚麗璀璨的一道風景。

段修博坐在VIP席上,距離舞臺最近的地方,聽著後面呼喊的越來越整齊響亮的口號,臉上滿滿帶出了有些期待的笑。

周圍幾乎都谷亞星邀請來的朋友,能到場的諸如潘奕茗他們,統統都到了。他的存在雖然從地位上來看有些突兀,可從他和羅定的私交上來看,又顯得理所當然了。

「羅定!羅定!羅定!」

「羅定!羅定!羅定!」

聲浪排山倒海。

舞臺的燈光終於徹底熄滅了。場內一陣抑制不住的尖叫,讓人擔憂這個巨蛋棒球場能否承受得住這樣的熱情。

舞伴們在黑暗中魚貫而出,與心跳同一頻率的音樂緩緩響起,若隱若現。

僅聽前奏段修博就辨認出來這是羅定第二張大碟的主打歌了,因為是流行樂,又更多兼顧了市場的喜好,這首歌可謂是羅定傳唱最廣的作品之一。節奏明快、歌詞優美卻通俗,用作於首場調動氣氛,再合適不過。

燈光劃過舞動的舞伴們,再度暗下。

所有人翹首以盼,心懸在了胸腔的半空。

音樂驟停。

然後在下一秒,如同襲來的海嘯般不容抵擋地傾蓋而下!

燈光聚成一束由上至下,光柱當中,一手支地的羅定彷彿從亙古起就存在著。他緩緩抬起頭,幾乎成為他標誌性動作的舉動引起滿場震耳欲聾的尖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羅定微微一笑,站起身來,第一個動作,就是推開兩邊曖昧靠近的舞伴。

「啊啊啊啊啊啊!!!!」

尖叫聲只持續五秒,在羅定出聲之前,所有人自發地摀住了嘴巴,將全身所有的力量全部轉移到手臂上,瘋狂舞動著手中的螢光棒。

四周黑暗,羅定除了舞臺邊警戒線之內能被燈光照到的幾張臉外,只能看到全場挑不出一絲雜色的螢光棒潮。

舞動的很雜亂,可僅僅靠著顏色,就有一種讓人無法忽視它存在的力量。

上臺前已經聽過谷亞星用驚嘆的語調說起過外面的事情,羅定並不意外,他只是微笑著伸出手,按在了自己外套的拉鍊上。

一聲輕響,在開著全麥的場內清晰可聞。

一邊朝著舞臺最中央走去,羅定一邊瀟灑地直接將外套給脫掉,朝著天空一拋,被後方的舞伴們給借住。

場內安靜了幾秒,下一瞬,尖叫聲幾乎掀翻頂棚!

「羅定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邊尖叫著,許多人甚至直接哭了出來。

穿在那件潮味十足的外套裡面的,赫然就是一件和場內所有人都完全一樣的應援服。

寬大,圓領口,正面印著粉圈內部為羅定設計的簽名logo,因為批量印製,並不能算多麼精緻。

但所有人都沒能想到,羅定居然會把它穿在身上!

一種努力被重視的人肯定的欣慰縈繞在會場上空,帶頭的那些參與過服裝印製或是參與過應援服推廣的粉絲們,早已泣不成聲。

穿衣服這事兒還是要看臉。

應援服的領口太大,羅定穿在身上,幾乎能垂到胸前。衣服原本是很長的,在後臺讓服裝師改動了一下,沒有遮住褲子上的裝飾,普普通通一件T恤,穿在他身上絲毫不比剛才那件高定要遜色。

羅定抬起頭,五指併攏,伸直,掌心朝向觀眾席,後退幾步,深深地鞠了個躬。

音響裡裡傳出他隨著年齡的增長逐漸顯得沉穩的聲音。

「謝謝你們所有人。」

作者有話要說:跟黃牛買了票現在退不掉了,沒錢買機票去日本,出四張羅小定第二場演唱會的票。一張VIP席的,三張普通席的。送一袋長鼻王四件應援服和四根螢光棒。

衣服都是均碼的,全棉吸汗,都好穿的。

一張票二十塊,要的聯繫我。


第98章 番外二 演唱會【完】

T恤是羅定聽說了應援會在會場門口做的事後讓谷亞星假裝歌迷騙來的,谷亞星原本以為他是好奇想要拿一件看一下,誰也沒料到他會直接穿在那個外套裡。

演唱會歌迷大哭的事情不少,可像羅定這樣還沒開場之前就把歌迷們弄哭的偶像卻找不出幾個。吳方圓在後場看的熱淚盈眶,感動地一邊擦眼淚一邊去撞谷亞星的肩膀:「谷總,我還說你怎麼那麼貪小便宜去要衣服呢,原來是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谷亞星其實心裡也有一點貪小便宜的念頭來著,反正這個T恤到時候是不用還的,設計的還挺好看,此時只能儘量正經地嗯了一聲,「你還得多學學。」

場外,尖叫聲已經熱烈到VIP席上的潘奕茗她們都忍不住激動起來了。潘奕茗也開過演唱會了,還開過不少場,在音樂圈,她完全可以稱得上是羅定的前輩。她的歌迷們也十分熱情,但直到今天,她才明白到了普通歌手和偶像歌手的區別。

潘奕茗不算偶像歌手,她走的不是女偶像路線。羅定卻是兼顧實力派和偶像定位的。歌迷自發的秩序、自發的應援、自發的發放應援物品……等等等等,現在只要回頭看過去,偌大的一個會場內,燈光能照射到的地方,所有人都穿著和羅定一模一樣的衣服。所有都拿著顏色毫無差別的螢光棒,剛才螢光棒舞動的時候,滿場都彷彿在掀起一陣波瀾壯闊的浪濤,看上去太壯觀了。

潘奕茗想到自己剛出道的第一場演唱會,在北京,一個體育場裡,一萬五的場館,那時候坐滿了三分之二。

彼時的她終於踏上自己夢寐以求的大舞臺,感動的熱淚盈眶。可直到如今她才知道,原來有些人的演藝圈之路居然是可以走成這樣的。

眼中莫名複雜,說不出是欣喜欣慰亦或是羨慕,臉上帶出笑容,她也跟著一併揮舞了幾下螢光棒,然後側過頭去看同排其他人的反應。

袁冰滿目溫柔,烏遠被後面的哭聲和尖叫弄的看起來很激動,到場的幾個導演年紀都大了,可能受不了吵鬧,正在一臉無奈地互相對眼色,臉上的笑容也是很明顯的。

段修博則……咦?

潘奕茗愣了一下,目光原本一掠而過,竟然硬生生地扳回來又重新開始認真地觀察起段修博的模樣。

面無表情的男人看起來和周圍都在激動感動的人群界限涇渭分明,但善於察言觀色的潘奕茗立刻就注意到了他繃緊的下顎、緊握的拳頭,對方正在一瞬不瞬專注地盯著臺上已經結束鞠躬正在說話的羅定,那眼神……怎麼形容呢?

就像是恨不得把對方生吞活剝一樣。

這個形容詞似乎不太對?

潘奕茗也搞不懂了,但敏銳的段修博彷彿注意到了她的視線,他轉過頭來,對上了潘奕茗的視線。

目光中哪裡有那麼激烈的情緒?帶著笑意,沉穩又溫和。

他對潘奕茗點了點頭。

潘奕茗有些慌張地也回了一個點頭。發現對方已經扭過頭去,也不敢再看了。估計是看錯了吧?場內燈光那麼暗,把人照的看起來恐怖一些也不是不可能。

羅定被觀眾席上清晰的哭聲也弄的有點想哭了,他這輩子好像也沒怎麼掉過眼淚。上輩子第一次開演唱會,面對觀眾們的歡呼和熱情他唱到一半忍不住捂著臉變得哽咽起來,底下的歌迷們也跟他一起哭,這一次,雖然也有這種衝動,但他再不會流露類似的會破壞演唱會流程的舉動了。

拋開的外套索性就當做不存在,反正當時在鏡子裡的時候他看自己單純穿T恤也蠻好看的,氣息還顯得青春一些。

歌迷們還在大哭著高呼他的名字,燈光再一次暗下。

被調成背景的伴奏終於認真走心了一次,音量被越調越大,舞臺中央照射在羅定身上的光柱驟然變得清晰了起來。

心跳一般的節奏鼓噪著,如同在座所有人同樣激動不安的心。一致的頻率、不安的聊騷,眼淚漸收,不少人認真起來,重新將注意力放在大螢幕和舞臺上。

鼓聲轟然炸響。

舞伴們如同被氣流波及,一致迅速四散開來。唯獨羅定一個人站在舞臺中央,背對著所有人,低著頭。

這首主打曲特別熱鬧,歌不能說排進羅定所有作品裡的前幾甲,但能傳唱如此廣泛,節奏絕對就一等一的優秀。為這首歌伴的舞也是羅定全程學習的最多的。他和很多歌手不一樣,每首歌舞蹈老師都會為歌手編一套完整的舞蹈,許多歌手大概就學習自己會在MV出鏡的那一部分,可是羅定是必須要求自己每一套舞都從頭到尾完全掌握的。

哪怕拍攝MV的時候沒有時間,那麼專輯錄製完畢後他也會抽出時間來學習。誰也不知道會在什麼樣的場合遇上需要用到這些細節的時候。

這就是他作為歌手的誠意。

那位歐美編舞的老師現在幾乎成為了他的御用編舞,對方時常會構思出新動作,谷亞星又在國內為羅定找了個風格有些不同的老師,兩邊有商有量的,舞蹈動作倒是越來越帥氣了,就是難度高。

轉身,柔順的頭髮在空氣中劃出一道輕盈的弧度,明滅的燈光中,羅定慢慢抬起眼,纖長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打出一層清晰可見的陰影。

眼妝有些暈開了,但他的眼型漂亮,暈開的眼妝竟然絲毫不顯髒汙,反倒讓他的眼睛看起來大的有些不科學。

僅僅這一個動作,哭聲頓時就被尖叫掩蓋了過去,好在歌迷們還記得演唱會規範裡曾經說過羅定唱歌的時候不許尖叫這一條,盡興地喊了一會兒,自覺就停下了高呼。

「羅定!!!!!!」

「羅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結實有力的胳膊揮出一個優美的弧線,羅定仰起頭,下頜和脖頸繃出一個讓人不自覺會想要伸手觸碰的弧線。他身形瘦削高挑,這樣看去有一種說不出的脆弱,可整個人的氣場,讓他站立的那一塊領地就像是海面上能夠掀翻船隻的暴風眼!

伴舞們的光芒完全被他掩過,穿著最普通的衣著,羅定卻能夠讓自己一切的一切都變得如此引人矚目。

大場館內,躁動的音樂簡直就像是有了回聲,羅定舞動的同時一手調麥,緩緩啟唇。

所有人都耳熟能詳的歌聲遼闊高亢,彷彿絲毫沒有因為激烈的舞蹈動作受到什麼影響似的。但只要仔細聽,仍舊能聽出現場版和錄音棚版細微的區別,舞動時不可避免急促沉重起來的呼吸聲、與錄音棚相比踩的稍微不那麼規律的咬字節拍,但相比起來,這種真唱已經比起許多演唱會的現場版要好得多了!

長久的鍛鍊就在這個時候獲得了收效,足夠綿長氣息和足夠大的肺活量讓羅定不至於因為幾個激烈的動作就上氣不接下氣。他修長的一雙腿踩著玄妙的節拍,上身被T恤緊緊地包裹著,精瘦的腰部跟隨著舞蹈的韻律舞動。

舞伴們攏到舞臺正中,將他遮擋了起來,伴隨著收尾的節奏,羅定迅速轉身。

然後在下一秒,以讓人始料未及的速度再一次轉過頭來,汗濕的髮絲貼在面頰邊,他卻絲毫沒有要去撥開的用意,只是目光掃過觀眾席,緩緩地露出一個微笑。

全場寂靜了不到兩秒鐘,歡呼驟起。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羅定試圖開口說話,聲音完全被尖叫蓋過,只能笑著偏頭看著觀眾席,任由他們喊的開心。

呼吸的聲音借由耳麥傳送到音響在全場震盪,不少人聽的臉都紅了,段修博更是一下子握緊了拳頭。

終於等到場內安靜了一些,羅定才繼續說:「今天,這一場演唱會呢,對我來說意義不太一樣。」

「一路走到今天,要感謝所有人的支持和包容。」

「我未必是最優秀的,但你們一定是最優秀的。」

再次響起的歡呼大概是情不自禁的流露,才剛剛掀起就被乍然意識到自己又破壞了秩序的粉絲們自覺地收了起來。所有人摀住嘴,拚命揮動著手上的螢光棒,掉著眼淚盯著舞臺中央。

羅定表情半點不變,笑的依舊好看,目光從觀眾席掃過,落在VIP席的一排人身上。

「今天,有幾個特別的嘉賓,在這一路上,給了我很多很多的幫助。」

包括段修博在內,VIP席上受邀到場的一群人都含笑望向羅定。

後場的導演已經派人來附耳邀請他們上臺。

幾個導演雖然在演藝圈沉浮多年,但從沒有碰上過這樣一次性直面幾萬人的場合,老頭臉皮薄,說什麼都不好意思上去,潘奕茗她們也覺得太高調了不好,最後一堆人推推搡搡,派了個代表上來。

羅定一見代表就笑了:「怎麼又是你啊。」

段修博無辜地攤手:「他們都不好意思上來,就我不怯場。」

羅定和他的相處早已經不可以單純用熟稔來形容了,直接便探著胳膊將段修博給拉到身邊站定,然後對場上的觀眾笑:「這位就是我剛才說的朋友們中的代表了。」

段修博一臉開心地攬住羅定的肩膀,貼近,朝著觀眾席揮手。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底下的人們非常配合,喊得比剛才還要熱烈,甚至有人高聲尖叫:「秀恩愛啊!!!」

段修博揮手過那一遍之後,便側頭盯著羅定笑,搭在羅定肩膀上的手始終沒有放下來。對方早已經習慣了他這樣親密的動作,甚至在這種萬人場館內和他勾肩搭背都不會覺得違和了。

後臺,谷亞星揉了下自己的頭髮,小聲對米銳吐槽:「段修博那眼神看得我都不好意思了,他想幹嘛啊?」

米銳木著臉,從羅定和段修博的關係對他們挑明白之後,作為段修博的經紀人,他就在谷亞星這邊一點尊嚴都沒有了。不為別的,段修博壓根就沒給他長過臉,在羅定跟前那個蠢樣看得他都心急火燎的,這人沒出息起來實在是夠讓人操心。

羅定和段修博兩個人的粉絲以及CP粉早已經被他們這些年的秀恩愛弄習慣了,國內那麼多被配對的男藝人,就他倆好像一點都不在乎外面說什麼似的,該怎麼親密還是怎麼親密。說起來這兩人早已經過了要用這種緋聞炒知名度的時候,平常又是一個比一個潔身自好,連緋聞都沒傳過幾次,偏偏在CP粉的撮合中也不覺得相處有多彆扭。看段修博,在這種場合還能勾肩搭背地心安理得呢。

粉絲們早就把他們倆當成官配了,但他倆也就是檯面上親密,看著就跟好兄弟似的,也沒被抓到什麼特別的證據。說是配對,這種高呼CP的聲音更像是在背著當事人談一場連他們都不知道的戀愛。

一點點的甜就足夠粉絲們張牙舞爪了。

炒CP的人不少,把CP炒出這種全民熱的,例數國內國外也就羅定和段修博兩個。

一場演唱會總不能全程熱舞,之後穿插了幾首旋律安靜的歌,最後收場又跳了一支舞,等到終於接近尾聲的時候,羅定甚至有種不真實的空茫。

他看著舞臺周圍的觀眾席,觀眾席上的所有人也在專注地看著他。

到後面他唱安靜的歌,哭聲就越來越小了。

不是沒有掉眼淚,而是粉絲們都在極力壓抑自己發出的聲音。

這裡的不少人都是從一開始就追隨著羅定一路走下來的死忠,陪伴他歷經跌宕,披荊斬棘,克服種種艱辛走到了這一天。在幾年之前,一支飯拍的,畫面甚至還會搖晃的視頻裡聽到這個名字。

直到現在,羅定這兩個字已經如同家人的稱謂,深深地烙印在了她們的靈魂裡。

從一個知名度低的可憐的小透明,成長為如今這個站在大舞臺上也絲毫不顯怯意的成功的真正的偶像。這一路走的太順利,也太艱辛。

好在這一刻,所有人都知道她們成功了。

沒有尖叫,沒有重複疊加的感謝。但是雙方都知道,對方是深深將自己放在心上的。

其實在偶像和粉絲的關係當中,這樣就夠了,她們已經遠比其他團體的粉絲們要幸運了。

羅定最後的一首歌,是和所有人一起大合唱的,曲調不緩不急,這是刻意留在最後的環節。

滿場的燈光除了最中央他站立的那一塊之外,全部都暗下了。

流水般揮舞的螢光棒顯得更加醒目,一層一層整齊的浪濤覆蓋了他的上下左右,甚至在遙遠到幾乎快要看不到的最高處,仍舊有人充滿誠意地揮舞著。

他鞠了一個超過一百度的躬,不忍離開。

巨蛋內燈光亮起,光芒照射在場內歌迷們和羅定一模一樣的衣服上。

吳方圓想要打招呼讓人去帶羅定回來,剛邁出一步,就被谷亞星給拉住了胳膊。

而觀眾席上,也不知道是誰先帶的頭,從VIP席開始,歌迷們一個個也原地站起了身。

羅定沒有離開,也沒有退場,彷彿想要目送他們離開似的,朝著觀眾席揮手。

大約是後援團首先開始的,有人也開始向他鞠躬,羅定有些驚訝,然而其他的歌迷們看到這邊的動靜後也紛紛停下了腳步。

他們站在兩邊的台席上也誠摯地給這個帶動了他們一起追逐夢想的偶像一個充滿誠意的鞠躬。

羅定可以說是受寵若驚了,他原地倒退了兩步,攤開雙手舉在胸前難得無措了起來。

然後他聽到了周圍傳來的一致到彷彿刻意排演過的高呼——

——「羅定!!!我愛你!!!!!!!!!」

作者有話要說:下一個,大概就是掉馬甲番外了。
定製的話,目前因為有關部門……那邊,大概暫時沒法開了。得推遲一段時間。
票已經轉了,居然錯過了羅小定的首場簡直虐哭……
下一次開在韓國的我一定會去的!韓國機票會不會便宜一點?(忐忑)
另外沒有搶到票的大大們週末可以在CCTV的音樂頻道看轉播,臺灣的大大們明天中視綜藝台十九點也會播,香港的大大們也請同一時間鎖定翡翠台!


第99章 番外三 掉馬【一】

段修博已經習慣被刷屏。

演唱會之後至少是好多天的粉圈暴動期,各種飯拍、現場拍、現場音訊、剪輯乃至於應援畫面都在網路上廣為流傳。不少沒能去到現場的歌迷看照片看哭的都有,尤其是演唱會散場的時候,觀眾席上的歌迷和舞臺上的羅定相互鞠躬的那一幕。

之後的加場演唱會,同樣出現了最後這個環節,看這些歌迷們的意思,似乎很有要將這一細節變作羅定日後的演唱會傳統的意思。

「A大大大大大大大大!!!」段修博的小號被無數@給填滿,「A大你一定也到現場了吧吧吧吧吧吧,現場好多大鎂鋁,到底哪個是你?!」

段修博通常是不發言的,小號的作用是炫富(炫專輯海報周邊什麼的)、轉發、點贊,後來在圈中待的久了,發現羅定的一些粉絲真的是很有意思,慢慢才開始和人互粉,但滿打滿算也沒說過幾句話,高傲的作風看似低調,倒顯得他地位更加非同尋常。

像這一次送門票,好幾個收到票的「大大」實際上從前都和他沒有任何交集,但能夠得到好處的都是段修博曾經篩選過的真正為羅定赴湯蹈火的死忠粉。

在這方面,段修博本人的標準比谷亞星他們要嚴格的多。

節目後場,人員繁忙,米銳幫著服裝師將兩雙靴子送到休息室,轉進化妝間一看到段修博窩在椅子裡抱著手機一臉平靜地滑螢幕心裡就來氣。

他再傻也是知道對方這是在幹什麼的,段修博好幾個手機,各個都經由他手,裡頭那點蛛絲馬跡瞞不過他的眼睛!那些視頻軟體裡堆積如山的本地檔、論壇微博上都要交給他打理的帳號,關注的都是差不多的人,段修博被刷屏的時候,米銳的首頁也絲毫不比他的小號平靜。

借拿東西的機會湊過去一看,米銳翻了個白眼,果然。

手機正在播放著一張動圖,圖上是羅定和段修博兩個人在東京機場被送機的畫面。羅定微笑著在和人群說著什麼,段修博落後幾步提著好多東西,非常自然地湊上去靠在了羅定身邊,羅定發現了他的到來,也不躲避,回頭對他露出一個笑容。

周圍的人都有些怔愣,他倆四目相對,笑容熟稔溫和,粉絲們送給羅定的那些手工禮物全部收在段修博那裡,他也拿的心安理得的。

米銳掏出大號一刷,果然也是這一張傳的最多。往下一劃將近一頁半都是一模一樣的轉發消息,圈內很多互粉好友的消息連找都找不到。

留言也可樂的很。

「【拜拜】男朋友這個生物啊……」

「力氣大的……」

「粘人啊……」

「寵溺啊……」

「甜cry,張嘴塞糖!日常果然大手!」

「求給飯制留活路,你們那麼甜我們不好發揮了……」

眼看段修博那副天啦好想笑但是周圍都是人我一定不能笑的模樣,米銳嘆息一聲,收起手機順便將段修博那個也抽了出來。

段修博怒目而視。

「要錄節目了,大爺。」米銳好言相勸,以前的他以為自己已經摸透了段修博脾氣了,可後來和羅定學的,也開始像安撫貓科動物一樣帶上了哄騙:「手機什麼時候刷都可以,臺本還沒背好,一會上節目要是弄錯了什麼怎麼辦?」

段修博執意攤開手:「手機拿給我。」

「那你要背臺本。」米銳一邊抓著包看他,後面跑過的服裝師忽然出聲:「米哥!你看一下段老師這套衣服能不能改動一下……」

「哦我來了!稍等。」在現場米銳從來都是不會給段修博任何負面影響的,平易近人的很,立刻回頭答了一句,又警告段修博,「十五分鐘不到了,手機不能再玩了。」隨即順便將包都丟到了段修博那裡。

段修博見他跑開,打開包找了找,摸到三個手機,把米銳那個華為的拿開,剩下兩隻水果機。

開屏,果然是剛才鎖屏的畫面,點開已經緩衝好的動圖又欣賞了一會兒,他拉啊拉的,看著那些轉發評論心裡笑地像個傻子,看眼時間,隨手點個贊。

要背臺本了。

節目錄製雖然成品看起來只是那麼短短的幾十分鐘,但真正拍攝的話也是很辛苦的,後期從一到兩個,甚至三個小時的節目中截取下這些精華片段,但嘉賓和主持人卻必須按照流程一步步地來。

他現在參加的是一個脫口秀節目的錄製,全美收視率最高的娛樂節目,主持人諾森風趣幽默,就是長得醜了點,口才卻一等一的好。

段修博和他你來我往倒是頗有勢均力敵的意思,很快就沉浸在了錄製節目的氛圍裡,絲毫不知道飯圈已經因為他一個無意的小失誤鬧翻天了。

貼動圖的微博下漸漸有人發現到了不對,點讚的那一排裡,好像出現了一個熟悉的頭像。

當然啦,在藝人的微博火了之後,類似的山寨頭像總是層出不窮的。可生性樂觀的粉絲們總是一次又一次地被或許可能應該大概會存在的微小可能性騙到,或是點進那個山寨頭像一探究竟,或是滑鼠滑過看一下用戶名。

不抱希望啦,純粹是好玩而已。

這個頭像山寨的真是像極了,以往那些大黃V最多只是弄個很像的截影,但這一次的山寨技術似乎有所提高,黃V弄的可像真的了。

然後點進去一看,哎喲,用戶名居然也那麼像呢,是少了一橫還是少了一豎或者是多了個空格啊?

然後所有人玩起了大家來找茬,很快的,他們就笑不出來了。

這個帳戶……看起來真的不太對啊……

如果說山寨名字和頭銜亦或者大V都可以做到的話,那個粉絲量到底是怎麼……

還有那個顯示已關注……

粉絲們顫抖的手點開了這個帳號的以往資訊裡,動輒過萬的評論數……是刷的吧?是假的吧?是極端CP粉絲吧?

有人戰戰兢兢地開始在發動圖的原po下留言:「大大,我們好像……被視奸了……」

羅定後援會:「……大大快看看你的點贊列表……」

我撅腚比天高:「這一定是個夢……」

羅小定我是你的親媽飯啊:「段……大……你……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幹……嘛……」

段修博在節目上哈哈一笑,和主持人開始勾肩搭背地說導演壞話。

粉絲們快被玩壞了,發言一時停滯,私下的聊天群裡,迅速多出了幾千條的嚎叫。

「啊啊啊啊啊官方這是要玩哪一手啊啊啊啊!」

「他點的是說他們天生一對的那個po啊!!!!」

「這是要公開出櫃嘛!!!!」

「媽蛋畫面太美我不敢看啊!!!!」

被點讚的po主和原po主早已經戰戰兢兢地停止了發言,段修博這一個贊給他們的感覺就像是一群小學生偷偷在課堂最後打牌,本以為自己居然能逃過班主任的耳目實在是太酷太厲害了,誰知道一轉頭教導主任趴課桌上正看著他們呢。

看還不算,還出主意:「你出黑桃A啊!」

嚇尿了好嗎!?一點也不受寵若驚好嗎!?

po主人戰戰兢兢地翻開自己以往的那些發言列表,什麼天生一對啊,什麼秀恩愛不要臉啊……段修博他不會……看到這些了吧?

「我該怎麼辦……?」

飯圈其餘大大們死道友不死貧道地對她揮手致意:「吃頓好的吧po主。」

※※※※※※※※※

米銳看了眼時間,差不多是節目快要錄好的點了,外頭天色漸暗,他也有點餓了,正在琢磨著是直接回家還是先帶著段修博出去吃飯。

電話響起,來電顯示是一個他雇來的偶爾替段修博打理帳戶的段子手:「怎麼了?」

對方停頓了一會兒,似乎在思考要如何措辭:「米哥,段老師的微博這段時間你有沒有上?」

米銳一愣:「啊?上的啊?怎麼了?」

「兩個小時之前上了嗎?」

米銳回想到自己剛才看動圖的時間,差不多就是兩個小時之前,爽快地承認:「上了啊。」

「你亂點什麼贊啊!!!!」那邊的段子手快哭了,「快上主頁看一下吧,米哥你這可把我坑苦了!」

匆匆掛了電話,米銳一時還有些沒反應過來,遲鈍了一會兒才明白到對方在說啥,立刻掏出段修博的手機上微博!

掏出一個水果機,點開,A大的,尼麻痺。

再掏一個,終於掏到了段修博的,點開一看,一天之前發的行程消息之前看著明明只有一萬五的評論,現在居然猛增到三萬多!

他嚇了一跳,點開一看,一堆頂著段羅CP雙人親密頭像的帳號,用一種『我該怎麼辦』的語氣萬分無奈地留言——

——「段大你知道你在幹嘛嗎?」

「這是真的要官逼死同啊……」

「求你不要秀恩愛了,知道你倆是一對了好嗎?求放飯圈一片淨土好嗎?」

「被視奸亞歷山大……」

……

點贊列表?

米銳顫抖地順著來留言的粉圈教程點出了點贊列表,入目赫然的點贊圖片讓他眼前一黑。

他開始仔細回憶自己剛才是不是手賤滑到了。

但是……

絕!對!沒!有!

段修博從拍攝棚出來,主持人與他並肩,臉上帶笑正在說著什麼,兩個人氣氛十分融洽,身後跟了一溜的小助理。

段修博說:「吃飯就不去了,最近工作比較忙,明天上午還有幾個拍攝要準時到場。」

主持人看起來有些失望:「非常好的酒!」

段修博笑道:「我不嗜酒,不過既然你喜歡酒,我酒莊裡倒是有些年份不錯的。」

對方立刻就笑了,正想跟段修博握手道謝,一轉臉便看到了一副生氣小公雞模樣的米銳。

「……」主持人遲緩了片刻,小聲問,「我惹你的經紀人生氣了嗎?」

段修博也不明所以,但嘴比腦袋快,迅速解圍,「他最近私人感情有些問題。」

哦!對方立刻明瞭了,浪漫的法國籍男士給了米銳一個憐憫的眼神。

米銳還想興師問罪,迎面被主持人同情的目光戳的渾身是洞。還不等他說話,對方已經非常善解人意地走了過來,拍拍他肩膀:「男人的世界應該更加廣闊。」

他說完這句就走了,留下米銳沉默地回首,片刻後想到了什麼,面色不善地問段修博:「你對他說什麼了?」

段修博壓根不理他,手揣口袋裡就走。

米銳知道自己在段修博面前是沒啥威嚴的,只好小媳婦似的跟上,儘量有底氣地興師問罪:「你剛才用手機幹嘛了?!你知不知道自己闖了什麼禍!?」

段修博:「啊?」

「你剛才在微博上是不是點讚了!是不是!」

對方簡直是在用最小的音量咆哮出自己最大的憤怒,段修博也不免有些疑惑,終於停下了腳步,有些無辜地點頭:「點了啊,我用的是小號啊?」

「麻痺!!!小號個蛋!!!!」米銳忍不住想要把自己的頭皮給扒下來了,直接掏出倆手機塞到段修博懷裡:「看!你看!!你點的是哪個號!!!!!!」

段修博也明白自己犯的大概是什麼錯了,沒開手機,一瞬不瞬地盯著米銳看。

四目相對,米銳熱淚盈眶:「祖宗啊,你是生怕我沒事兒幹啊!」

段修博停頓了一會兒,試探問:「……那要不取消?」

「取消個屁!取消就心虛了!」

「點個贊而已嘛……」

「你點麼點好了!你點個天生一對的幹什麼!?」

「……」段修博無話可說,低頭認錯。

米銳也不能真的把他怎麼樣,算起來段修博多少是他的老闆,犯錯誤他這個拿工資的經紀人擦屁股本來就是理所當然的,願意被他教訓已經是……挺難得的了。

但這份工資拿下去,他至少短命十年。

迅速聯繫段子手思考對策的米銳心中嗟嘆不已。

段修博立刻給小號那個手機套上了一個粉綠色的手機殼,這樣以後就不會弄混了,點進主頁之後,他難得發現圈地自萌的一堆人有了嚴陣以待的架勢。

大家都在猜測段修博到底是一不小心手滑點了贊啊,還是一直……就潛伏在飯圈裡。

羅定後援會:「千萬不能掉以輕心,以段大的資源,還有他倆……日常的大手,說不定現在已經是飯圈的大大了。」

我撅腚比天高:「一定要排查……媽蛋為啥有種自家孩子要學壞的感覺。那些黃段子不會都看到了吧?」

羅小定我是你親媽啊:「QAQ羞慚,沒臉子再去跟羅小定報ID要簽名了。」

「上自拍!自拍!一個一個排查!群裡的大大們都要上!一定要把嫌疑小號給找出來!!!!」

「我去圈,列個名單,把大大們都給找出來!」

段修博額上滴落一滴汗,建議才出來,大夥立刻覺得可行。自拍照開始刷屏。

我撅腚比天高是一個戴無框眼鏡面容清秀的上班族。

羅小定我是你親媽飯啊是一個有些圓潤笑的特別喜感的小姑娘。

羅定後援會長得最漂亮,但面容也最犀利,面無表情直視鏡頭的模樣很明顯能看出她很少自拍,背景似乎是一處非常豪華的辦公室,她的目光透過螢幕簡直照的人心底發涼。

一群大美妞和大帥哥開始了防偽認證的活動,毫無動作的帳號立刻就被篩選出來了。

除了幾個很少上PO的神隱者,飯圈大手Alessandro也是嫌疑物件之一。

段修博想要裝死,但一連幾天,他一登陸小號就會被撲面而來的@刷屏。

「A大!!!!快點!!!!不要裝死!!!!!」

「自拍呢?!上個側臉都行,遮嘴的都行,知道你是女的我們就放心了!!!!」

「你不會就是小號吧!?!畫面太美我不敢看啊!!!炒雞大大啊!!!!!」

「……」段修博握著手機,掌心都是汗水。

好心虛啊……咋辦。

作者有話要說:不作不死。


第100章 番外三 掉馬【完】

「A大!!召喚A大!!!!」

「我去這絕壁小號了,早不裝死晚不裝死,怎麼偏偏這個時候裝死了!」

「媽蛋A大還給過我演唱會門票!世界要不要那麼美好?!」

「我這還有快遞單!」

於是有人拿快遞單去對比以往出現過的段修博的筆跡。

事情就像是滾雪球,越鬧越大。段修博越裝死,飯圈賦予這個小號的眼球越多。最後那幾個好久不出現一次的帳號都有了動靜後,其他的警報紛紛解除,一時簡直就是將Alessandro這個帳號推到了風口浪尖。

有了明確目標後,心思縝密的粉絲們就開始刨祖墳式的抽絲剝繭。

Alessandro這個帳戶的歷史發言、轉發、出現過的所有圖片、乃至於有幾次被秒刪的定位地址。也不知道是誰那麼無聊,居然盯了這個帳號那麼久。段修博這下真的嘗到了作死的味道,發言和轉發倒還另說,幾張曾經曬專輯、EP和貓的圖片真的就是在把把柄朝別人手裡送。

尤其是那隻貓!拍照片的時候段修博壓根沒想那麼多。那麼肥的貓壓根就不好找,更加上是黃白斑紋的,斑紋稍有不同就能看出區別。之前人們只說他土豪,居然能在那麼短的時間內找到一條和羅定的貓那麼相似的胖子貓。可現在話鋒一轉,幾乎所有人對此事的理解都變了樣。

「【拜拜】這種秀恩愛啊……」

「你們說我們是不是還能挖到羅小定的小號……艾瑪,互相收藏專輯作品什麼的……怎麼能那麼甜……」

「回去離婚。」

「回去分手。」

段修博盯著飯圈風暴,發展到這種程度,已然是醉了。

「咋辦?」他和米銳大眼瞪小眼,目光越來越意有所指,笑容變得又溫和又善良。

米銳無師自通地明悟了段修博的意思,立刻搖頭:「不行,我經常會陪你出鏡,認識你的人幾乎都認識我。」

「那有什麼關係?」段修博用幾乎是噓寒問暖的腔調笑著去拉米銳,被對方一下躲過,也不生氣,「總不能叫我去找不太熟的人要照片吧?」

找不熟的人確實不行,這等於是個大把柄。要一張照片倒是不難,怕的就是碰上心術不正或者不靠譜的,到時候把這事兒給洩露出去或者拿來威脅段修博,簡直就是得不償失、自找死路。

「不行不行不行!!!!」

意識到自己已經開始跟著對方的思維走了,米銳飛快地後退,段修博竄過去拉他,儼然一副哥倆好的架勢將人給扯過來。攬著肩膀,靠著腦袋,充滿誠意地開口:「漲工資,漲工資。」

米銳:「……」他確實是很久沒漲工資了。

微博鬧的正熱火朝天的時候,Alessandro的帳號終於有了動作。

一張照片被放了上來。

晨光下的男人戴著一個黑框眼鏡和白色口罩,雙手抱著貓的胳肢窩聚到臉前,遮住了自己被口罩遮住的大部分位置,五指纖長而細,白淨。

是清秀那一掛的男人,有些瘦弱,有點精明,因為戴著眼睛看不太真切他究竟的模樣,然而從露出的部位已經能夠辨認出,這個人絕對不是段修博了。

晨光照射進房屋中,背景是一處豪宅的房間,看上去像是書房,十分土豪的是,這間書房幾乎一整面牆壁都放滿了羅定的唱片。唱片被打理的十分整齊,幾乎都沒開塑封,櫃邊的桌子上用相框放了不少羅定的寫真照片。相框合金的、浮雕的、石膏的,看上去做工都精緻的很,明顯可以看出這位粉絲的經濟實力很雄厚。

一樣的房間、一樣的唱片、一樣的貓。

正在對Alessandro的往期歷史進行深度調查的粉絲們一度默了。

然後她們開始覺得自己的神經實在是太過敏了,而且想法越來越無厘頭,段修博怎麼可能會潛伏飯圈呢?哈哈哈哈哈哈……

Alessandro往期的那些發言,CP粉是不用說了,死忠粉的地位也打的無比穩固。藝人哪裡還需要再去追星?羅定跟段修博幾乎隔一段時間就會有合作的活動,那架勢甜的粉絲圈的人都受不了,他倆……也沒必要吧。

一時彷彿警報解除,po照片的Alessandro原來不是爆乳美女而是清俊小哥,這一個新的發現讓原本有些失望的粉絲圈立刻又元氣十足了。

粉圈一般都是女孩居多,帥哥的出現本來就挺不容易了,還是個有錢多金的帥哥,更重要的是和她們興趣相投,從送門票的舉止上來看出手也十分大方。

多好呀,績優股嘛。

這段時間收到邀請面基的私信尤其多,段修博不得不把私信的功能給關閉掉。

總有人覺得這個出鏡的小哥看起來格外的眼熟,但說來說去,卻沒人能具體指出對方究竟眼熟在了哪裡。

****

羅定幾乎是在看到米銳po照片的瞬間,就認出了用作背景的這面牆來自於洛杉磯那座古堡的主屋。他這些年工作繁忙,也開始世界各地的跑,去洛杉磯的機會不多,偶爾落地一次,也多是跟著各種劇組或者拍攝組的行程安排。然而雖然已經很久沒有再踏入那座古堡,許久之前沒有得到許可偷偷進入段修博房間時看到的一切帶來的驚訝羅定卻並未忘記。也是從那一次開始,他對段修博經常不分場合吃醋啊鬧脾氣啊的包容都大了許多,把自己珍視的一切都隨時放在眼前這種事情除了小孩子,也只有極度沒有安全感的人才能做出來了。

他記性很好,那一整面牆的專輯不論是排列方式、還是櫃子的樣式材質都和記憶中沒有太大的出入,那隻貓更是……熟到他想要認錯都不可能的程度了,只是照片上的男人讓他一時有些迷茫。

絕對不是段修博啊。

但也面熟。

黑框眼鏡下那一雙帶著不情願的眼睛有點委屈地望向鏡頭,羅定仔細看了一會,恍然大悟,這不是米銳嗎?

大號點讚這事一開始羅定是不知道的,他不上社交軟體挺多年了,有時候要聯繫什麼人就直接打電話,公眾帳號有了問題都是打理軟體的吳方圓和谷亞星通知他的,這一回的事情就是這樣。嚎啕著秀恩愛沒人性的粉絲軍團數量太可觀了,這些人嚷嚷著讓羅定管管段修博別讓他老是那麼逗比,話說的沒頭沒尾,可多少有跡可循。

吳方圓是個八卦王,當時就把這事告訴給了羅定,他抱的是開玩笑的心態,絲毫不知道羅定在得知這個消息後的驚訝。

Alessandro,他知道啊,他還關注了這個帳號。

段修博經常視奸CP圈動向這一點他是知道的,對方還會經常把他覺得好的圖發給自己,或者飯制的視頻位址啊,總之對自家粉絲圈的風吹草動恐怕知道的比普通粉絲還迅速。

但Alessandro和段修博?

羅定剛開始覺得不太可能,親自上微博追了幾天進度,頭疼地發現以段修博的無聊說不定還真能幹出小號潛伏飯圈的事兒。

貓……專輯……還有送出去的門票。

吳方圓和他一起追進度,此時拍案驚起:「我勒個去!怪不得米銳他每天都對我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羅定:「……?」關米銳啥事兒?

吳方圓一臉『我相當聰明』的模樣點開了照片上的大圖:「瞧!瞧!以為遮住了嘴換個眼鏡我就認不出來了。這不就是米銳嗎?這傢伙,見到我不是哼哼就是翻白眼,什麼時候都假模假式的,老是看不起我。現在我明白了,他是嫉妒!」

羅定茫然地看他。

「嘖!」吳方圓見他還不懂,急切地解釋,「你看,他那麼哈你,屋子裡買的全都是你的唱片和周邊,肯定愛你愛到死了。然後你跟段哥好,平常出去的時候很少會注意到他,我不一樣啊!我跟在你身邊多少年了,衣食起居吃喝拉撒我啥都知道,他嫉妒死了,又要面子不肯說,只能擺出一副自己什麼都不在乎的樣子。」

羅定看他雙眼發亮一副抗戰多年勝利了的欣慰表情,一時間不太忍心跟他解釋真相,便見吳方圓在片刻的驕傲後又加了一句:「這個怎麼形容來著?悶騷是吧?米銳居然那麼悶騷,真是看不出來。」

唉。

羅定心想,吳方圓這人什麼都好,就是笨了點。

但粉絲們可沒那麼好糊弄,Alessandro這個帳號大概是沒問題了,可段修博點讚那事兒呢?

手滑倒是可以解釋,但沒有手滑到這種程度的啊?段修博點的那個贊可不是上了熱門的原博,而是一個轉了無數遍後轉到大大那裡,還加上了一句「天生一對」評論的,再手滑也不可能手滑到這個程度啊。

這事兒沒有解釋,飯圈依然興致勃勃。

這樣一來,不認真對待根本是不可能的。米銳見風浪仍舊不小,只能找來工作室引導輿論風向。粉絲圈當然不可能時時都那麼理智,粉圈內也是有公司的人在駐紮的,到了要控制粉絲言論的時候,這些潛伏的暗樁便派到了用場。

什麼微博大部分交給段子手搭理而並非全天本人照看啊,又或者說什麼明星的個人微博自己沒有控制的權利,也許是經紀人什麼的要求炒作等等等等種種猜測。一時之間倒也鎮壓了不少聲音。

直到又一次新料的出現。

米銳上次給幾個飯圈大大寄快遞填寫的快遞單被人給扒出來了。

這倒是他始料未及的一件事,為了把段修博從裡頭給摘出來,米銳一開始挺主動地把手滑點讚這事朝自己身上攬了不少責任。諸如許多藝人公眾帳號交給經紀人打理的事例。

但說得多了,就開始有人當真了。

米銳出鏡的機會並不少。正如他所擔憂的那樣,作為貼身助理兼經紀人,他跟了段修博許多年,幾乎是見證著他一路從半溫不火走到紅的。有段修博出現的場合多有他的身影,如果不是其他人都信不過而他也不想把無辜的親友給牽扯出來,放自己的照片絕對不是明智之舉。

粉絲們一旦認真了,就會付出無比磅礴的精力來證實自己的猜測。

米銳的照片被翻出來,各種角度的,清晰的模糊的,正面的側面的乃至於後腦勺。因為長得不錯,當初還有不少段修博的粉絲和CP粉調侃說讓他出道的。把無框眼鏡P成黑框的,下半張臉弄上口罩,再一對比。

立刻就有人看出不對了。

這和po照片Alessandro……要不要那麼像?

米銳一看到類似言論出來就知道要糟糕,果然很快就有人猜測是不是段修博掉馬甲後不敢公開找了經紀人來頂替的,但大多數的聲音,還是更趨向於認錯人和米銳本人確實就是Alessandro這兩點。

米銳看到情況再不控制就要像脫韁的野馬一樣再也拉不回來了,只能認命,叮囑控制飯圈風向的工作室將輿論儘量引導到他的身上來。

畢竟……段修博為這事兒一年給他加了二十萬,拿了這錢,背一下黑鍋……也沒那麼無法忍受了。

掉馬事件簡直一波三折,從點贊開始,陸續懷疑到段修博潛伏飯圈,然後猜測錯誤,又繼續調查,最後扒拉出了一個米銳。

這可真是意外之喜!

CP飯們與有榮焉,這才是真大手、人生贏家,直接就潛伏在偶像身邊了,衣食住行什麼都能管,還能完全不要錢地追行程。

對追星一族來說,這簡直是最有誘惑力的工作了。

米銳居然是自己人,這才真叫人始料未及。

Alessandro的微博從此不發言了,飯圈的粉絲們哭天搶地悲痛莫名,他們怎麼就那麼手賤那麼八卦非得去扒馬甲呢?吃飽了撐的沒事兒幹吧?現在把人家嚇得不敢發言了,這可好!這可好!

迅速的,聲浪開始朝著譴責扒馬甲的粉絲這邊轉了,關注米銳和段修博到底哪個才是真正點贊者的人逐漸便少,可米銳圈內人這個光環,絕對永遠都脫不掉了。

目視前方,翻白眼,米銳聽著吳方圓在耳邊喋喋不休。

認定了米銳是羅定的死忠粉後吳方圓就開始嘚瑟起來了。他忍米銳很久了,到底是個男人,有誰會不介意自己每天被翻白眼對待?米銳老罵他蠢,說他笨,沒智商,久而久之吳方圓也開始覺得自己大概是真的有點笨。咋一明白對方對自己的人身攻擊居然是出於嫉妒!吳方圓樂翻了!

什麼人生贏家,他才是人生贏家呢!米銳工資拿的再高,也沒法像他這樣隨時隨地跟在羅定身邊嘛!相比較下來他又不是段修博的粉絲,自然略勝了一籌。

手上揮著羅定的簽名寫真,吳方圓特別得意,卻還要裝出噓寒問暖的模樣湊在米銳身邊:「米哥,你說你那麼見外幹嘛?肯定特別想要簽名照吧?跟我說啊!我那邊特別多!全都是簽名過的,有什麼不好意思的?想要你就說啊!」

米銳打落牙齒和血吞,嘴角抽搐著接過照片:「……謝謝。」

一行人下車進入機場,送機的隊伍早已經集合的有模有樣,看到段修博和羅定出現,頓時攢動起來,伴隨著高呼兩人名字的尖叫迅速靠近。

保鏢在外層圍了一圈,各種端著攝像機扛著大砲相機的內圍走的最近,段修博和羅定兩人微笑著朝周圍點頭招手,米銳拉了下口罩,默默地跟在保鏢旁邊。

肩膀忽然被撞了一下,從前沒碰上那麼大膽沒秩序的,米銳愣了一下回頭看去。

一個長髮飄飄特別漂亮的拿著相機的妹子正笑的詭異。

米銳:「……」

妹子:「哎嘿!自己人哎嘿!?」

米銳:「……」他艱難地露出一個欣喜的笑容,點了點頭。

妹子渾身哆嗦了一下,搖擺著雙手非常開心地朝後跑去。米銳目送她離開,看到她湊到幾個女孩身邊也不知道和她們說了什麼,好多人都開始朝米銳招手。

米銳只好也對她們揮揮手,裝出非常羞澀的樣子。

羅定餘光瞥到這一幕,眉頭微皺,心中油然生出滿滿的同情。

他撞了下段修博的肩膀,湊過去輕聲問:「找米銳頂包的?」

段修博點點頭。

「給他補償了嗎?」

「一年漲了二十萬。」

二十萬!

羅定眨眨眼,看向米銳,想到吳方圓的年薪,那點同情忽然就如同跌入了深潭,怎麼撈都撈不到了。

作者有話要說:馬甲不可能全掉的,全掉的話老段就不用混了。
掉馬雖然好玩,但小羅和老段還得混呢,不能掉的太徹底了。所以只能……嗯,辛苦米銳了。
下一個番外大概是結婚之類的大集合,會比較雜。


第101章 番外四 大雜燴【谷亞星】

「九月十四日,亞洲巨星羅定正式殺青新電影《機械人II》。據悉這部電影將衝擊今年國內春節檔,影迷們紛紛表示萬分期待。《機械人I》前年創下國內電影票房……」

吳方圓關掉廣播,降下車窗透了下氣,對羅定道:「到會場還有一個來小時,你先睡一下吧,到了我再叫你。」

「谷總在那邊了?」羅定打了個哈欠,《機械人》是好萊塢大製作,導演卡門•克洛維是老熟人了。電影講述的是一個機械人在地球的故事,背景當然還在崇尚個人英雄主義的美國。前年的第一部作品創下了國內和海外的雙重票房紀錄,羅定也靠著那一部電影第四次蟬聯了菲林電影獎和兩次摘得歐洲電影節的最大桂冠。第二部拍攝了有將近一年之久,同時也被外界媒體一直加以注目,這不戲份一殺青,他才下了回國的飛機,國內的媒體們就都知道了。

「在的。」吳方圓簡略地回答了一句,替他調平座椅,拉上窗戶的擋光簾,打了兩圈方向盤看向外頭偌大的旋轉盤。

從車內鏡中,他下意識地注意著羅定的動靜。

從青澀變得成熟,從俊秀變得穩重,歲月沒有帶走這個男人的美好,反倒更多的將只有年齡才能駕馭的寶物施加到了他的身上。三十歲不到的年紀,在國內和海外都紅的發紫,從多少年前開始,就一直循序漸進步伐穩健地在朝著巔峰攀登。

每當他踏上一個自己以為永遠不能再找到突破的巔峰時,對方總能用實際行動刷新他的世界觀。

依舊是小臉,細膩的皮膚,羅定的臉上找不出皺紋。除了拍戲外他日常的面部表情一直都不會很大,笑也是溫和親近的微笑,連眼角在這種時候都看不到魚尾紋。側睡的男人難掩疲倦,眼下有一點淡淡的青影,濃密而長的睫毛在青影上又打下一層偽裝。他的嘴唇緊抿著,蒼白無血色,嘴角自然地翹起,這是天生的笑模樣,但睡著的時候,總讓人莫名感到對方日常不會表現出任何端倪的脆弱。

吳方圓跟了他十多年,可現在想要回憶,卻已經記不起對方稚嫩的模樣了。

他依稀只能回憶起那段特別艱難的時光,羅定脾氣陰鬱,時常一整天也不說兩句話,發脾氣的時候就把自己關在房間裡,要吃很多的藥。

對方那時候似乎是沒有現在那麼帥的,外界現在也經常會出現羅定一定整容了的聲音。如果不是貼身跟著羅定幾乎寸步不離,連吳方圓恐怕也會相信這種無根據的猜測。看那些現在已經越來越少有人提及的節目時,羅定沉默安靜坐在一邊的模樣,和現在身邊這個淺眠的男人簡直判若兩人。

說不出哪裡的差別,總之就是不一樣。

吳方圓嘆了口氣,現在這個模樣,又哪裡是白來的呢?

車軲轆似的連續不停圍著工作轉了有兩個月了,劇組裡那麼辛苦,大夏天的幾十度高溫穿著厚厚的裝甲還必須演的毫無差漏。不管是名氣還是地位,都是需要努力才能換取來的啊。

他們要去往一處會場,國內電影業一位老前輩鍾錦江的八十大壽就擺在那。這位老前輩可不是單純的電影人,從年輕時在影壇拚搏到如今,他手上已經有一家影響力足夠大的娛樂公司,論起歷史和規模,相較環球凱旋這些娛樂公司只大不小。雖然產業發展重心不在內地,可幾十年來也為電影圈輸送了相當數量的電影人,更重要的是這位老人家背景深厚,和政黨也有相當密切的利益往來,圈內的小咖大佬無不多給他幾分顏面。

鍾錦江身體不怎麼樣,年輕時好勇鬥狠發展黑白兩道,一條腿被打爛了,終身坐在輪椅上過活。也許是過去的經歷造就了他悶聲發大財的性格,這位先生很少會出現在台前,偶爾幾次也多和慈善有關,眼看著年紀漸大,似乎有將產業交給兒女的意思了,這才逐漸四處活動了起來。

羅定上輩子和他交集不少,雖然只能算是點頭之交,但也受過他公司不少的照顧,一聽說對方居然一反常態為自己辦起了大壽,立刻就答應了要赴約。

也是為這個,他今天才如此匆忙地從國外趕回來,連殺青宴都給推了。

酒店外豪車絡繹不絕,吳方圓駕駛的保姆車駛入停車處時,光芒簡直被四周的各色超跑掩了個乾淨。酒店外燈火通明,招待們似乎也在忙著別的客人,有人朝保姆車這邊望了一眼,以為恐怕是哪裡來的小明星,便沒做搭理。

吳方圓匆忙下車,一頭金髮在夜色中被燈光照的閃亮,隨後迅速打開羅定這邊的車門。

羅定打了個哈欠,對著鏡子整理了一下儀表,順著他的攙扶一腳踏上地面。

遠處抱著本子登基名冊的招待雙眼一下瞪大,懊惱地跺了下腳,趕忙將名冊塞到助手懷裡,三步並作兩步朝著這邊跑來。

「羅生!羅生……」對方擦著汗弓腰致歉,「客人太多,忙不過來,剛才多有怠慢,多有怠慢。」

「辛苦了。」羅定看了吳方圓一眼,後者迅速瞭然地掏出小費塞進來人的上衣兜裡,羅定才問,「煩問一下亞星娛樂谷總被安排在哪?」

面前這位可是貴客,方才一時的疏懶差點出了大錯。招待心中還在戰戰兢兢,被這樣溫和地一問候,心中的怯意頓時去了不少。拿到小費後更加通體舒暢,也不免在心中讚嘆兩句羅定會做人。

被對方恭敬地帶入會場,羅定微笑著和周圍看到他的臉後立刻上來攀談混臉熟的賓客點頭致意。第一層各種亂七八糟的明星們龍蛇混雜,上了電梯進入第二層的大門,氣氛才驟然一變。

這裡要安靜許多,能到場的也無不是大佬級人物。

羅定和他們都算得上熟悉,揮個手就算是大家都看到了。

谷亞星正在和人聊天,餘光看到羅定來了,立刻放下酒杯趕了過來:「到了?路上有沒有好好休息?」

「睡了一覺。」羅定拍拍他肩膀,任由對方替他整理了一下西裝的領口和領帶的鑽扣,朝周圍一看,「挺多熟人的啊。」

「呵。」谷亞星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冷笑,總之聽到這個話題的時候表情稱不上漂亮,羅定有瞬間的不解,在會場的人流中看到那位陰魂不散的先生後差不多就明白了。

他換上一副笑臉,蔣長風也對他笑笑,朝剛才還在紮堆聊天的小圈子說了幾句什麼,順手從路過的侍應托盤上取來兩支酒杯就朝著羅定的方向走來。

「貴人多忙,新電影順利?」蔣長風年紀可見步入中年了,但也不顯老,乍一看去三十來歲的模樣,一派精英。只是眼神總是不正派。

「托蔣總的福。」羅定微微一笑,順手將站在自己身前的谷亞星給撥到身後。

蔣長風眼神一暗,遞過一支酒杯來,橙黃色的酒液泛著芬芳的泡沫,一支不過並指大小。

吳方圓極有默契地中途替羅定接下了酒杯,姿態放得很低:「蔣總別見怪,阿定他這麼多年了酒量也還是不行,平常在外都不喝酒的。晚點我還得帶他參加個訪談,您見諒、見諒。」

蔣長風的表情這才真的掛了下來,他在羅定和谷亞星身上吃到的鱉比以往十多年的任何一個人身上都要多。這倆人似乎丁點沒有要給自己面子的意識,從以前開始就這拒絕那拒絕的,上樑不正下樑歪。

他忍不住冷笑:「那真是可惜了,以前段修博幫著擋,咱倆還能間接喝兩杯。不喝酒哪裡盡興啊?要不……谷總?」

他目光剛掃向谷亞星,羅定就快他一步開了口,胡編亂造道:「谷總前幾年喝酒胃穿孔住院了挺久,醫囑說以後都最好儘量少喝酒。」

蔣長風面色幾變,到嘴的逼迫,倒是硬生生吞回去了。

遠處幾個導演看到羅定來了,尤其高興,老小孩似的招手叫著羅定的名字。

羅定微笑著對他們揮揮手,問谷亞星:「一起過去?」

谷亞星搖頭:「我到場不太好,你自己去吧,別喝酒就行。」

羅定眉頭微皺,轉頭看他,眼神示意他後頭還有個瘟神步步緊逼。

谷亞星忍不住笑了起來,替他將襯衫的衣領給撫平,拍拍他的肩膀溫和道:「去吧,我沒事的。」羅定也不知道把他跟蔣長風的關係猜測成了什麼樣,從之前開始就總是小心翼翼地在蔣長風在的時候下意識做出保護的姿態。可其實谷亞星又哪是需要保護的人呢?他到底是個男的,論起拳頭蔣長風還比不過他呢。話雖如此說,可能被羅定偶爾保護一次,他心中也是蠻暖的。

羅定還是不放心,留下了吳方圓幫襯,他一走蔣長風立刻發難冷笑了:「谷總和旗下藝人的感情真好啊。」

谷亞星也只是笑笑:「嗯。」

想到對方剛才悉心地替羅定撫平衣領時眼中的溫柔,再對比眼前的愛答不理,蔣長風目光深了幾號,長出口氣,冷笑一聲。

「真是翅膀硬了,靠著羅定飛黃騰達,還知道自己姓什麼不?」

吳方圓眉頭微皺,剛想開口,谷亞星就把他給攔住了。

谷亞星搖了搖頭,抬眼以一種悲憫的眼神掃過蔣長風,語氣輕快,聽不出絲毫的憤怒:「蔣長風,你真可憐。」

蔣長風一愣,迅速憤怒地瞪大了眼。

谷亞星卻一點也不怕他,他現在還需要怕哪個呢?那麼多年下來靠著羅定的影響力,亞星工作室早就在國內站穩了腳跟。更加上他和天媒娛樂凱旋娛樂都有交情往來,一個環球娛樂,他早不需要像以前那樣戰戰兢兢地對待了。

「你像瘋狗一樣追著我咬了多久?」谷亞星眼含笑意,聲音極低,湊到蔣長風耳邊,一副雙方很親近的樣子,「你的人生有多枯燥啊?你用一雙髒眼睛來看我和羅定之間的關係,真可憐,你人生中一定從來沒有出現過真正的朋友。」

蔣長風指尖顫抖,滿臉怒容:「你再說一遍?!」

「你要打架嗎?」谷亞星微笑著,一嘴白牙整齊而光潔,一手搭上蔣長風的肩膀用力一捏,對方立刻吃疼地皺起了眉頭。

「我不怕你。」對上蔣長風燃著怒火的雙眼,谷亞星歪頭一笑,目露挑釁,「上次被打趴下喊救命的人,可不是你爺爺我。」

被這樣挑釁,蔣長風不發怒才簡直辜負了他瘋狗之名,眼看對方眼睛都紅了,谷亞星卻深知道蔣長風就算是再失去理智也不可能真的像他說的那樣在這個會場裡跟人打起來。於是笑著轉身拍了下吳方圓的肩膀,對蔣長風道了個別,全無留戀地轉身走了。

羅定時不時轉頭注意那邊的動靜,眼見谷亞星帶著吳方圓離開後才鬆了口氣,面前的導演問他:「《機械人II》之後你還有空餘的檔期嗎?有幾部電影真的特別適合你……」

「還有《機械人III》吧。」對方是國內知名導演,曾經獲獎無數的,羅定也不敢太怠慢,拒絕的很委婉,「近期可能會比較忙,如果是主演的話恐怕真的抽不出時間。有機會也想和劉導您合作一次,咱倆神交那麼久了,就差臨門一腳。」

對方哈哈大笑起來。

滿場觥籌交錯,羅定應酬的腦袋大了兩圈,看了眼時間,已經入場將近半個小時了。

下飛機的時候打段修博電話是關機的,昨天通話的時候還聽說對方在悉尼,現在也不知道怎麼樣了。

他正這樣想著,餘光忽然捕捉到一道熟悉無比的身影。

大門處兩個高大的男人一前一後地走了進來,稍靠前一些的那位一身筆挺的黑色西服,剃了個非常短的頭,身上的衣飾從外衣到手錶鑽扣無不精緻。

身後那個稍微矮一些的,戴個無框的近視眼鏡,存在感比較低一些,進門的第一件事就是掃視全場一圈,心中似乎還在做什麼權衡。

心電感應般,走在前頭的那個男人朝著羅定的方向望了過去。

雙方對上視線,心照不宣地露出一個笑容。


第102章 番外四 大雜燴【求婚】

「哎呀!段先生……」

「段生……」

「好久沒見風采依舊……」

幾乎在段修博步入會場的瞬間,周圍的各界大佬就在迅速朝著他的那個方向開始靠攏。

近些年段修博已經越來越少接演藝圈的工作了,從幾年前正式踏上了自己事業的巔峰後,他就隱隱有了退意。羅定曾經問過他為什麼不繼續像自己這樣朝著更高處攀爬,段修博給他的回答是,其實他並沒有那麼熱愛表演。

肯定是喜歡的,對這份工作。但事實上當初會選擇進入演藝圈,無非是他想找到一條步入成功的捷徑。那時候他年紀尚小,沒有足夠本錢支持他找到其他選擇的餘地,天生的適應性讓他在認識到自己對這份工作的契合之後,就慢慢堅持下來了。

現在的段修博早不用顧慮那麼多,出道以來的片酬和代言費他已經投資了許多產業,成果頗豐,哪怕是立刻從台前轉幕後也是可行的。

所以如今,他無疑更多了讓人巴結的本錢。

羅定本來也想上前去的,但腳步才邁出一步,就看到對方已經被各種賓客團團圍在了中間,只得失笑一聲,放棄了迎上去的念頭。

鍾錦江年逾古稀,又在輪椅上坐了近半輩子,整個人乾瘦的像是一把柴火。被薄毯蓋住的雙腿更加像是一雙枯瘦的柴火棍。但那一雙泛著精光的雙眼卻讓全場沒有一個來賓敢小看他分毫。不論是年輕時直接提著刀子砍人「豐功偉績」,還是老來和鬥毆時如出一轍的鯨吞市場,這個老人除了身體之外幾乎無懈可擊,哦不對……似乎還有一項。

羅定被從內圍的賓客中專門邀請出來,鍾錦江拍著他的手好一頓絮叨,問身體問工作問家庭,老人家的通病。

羅定就微笑著溫和回答,語氣並算不上謙卑,但明顯能聽出對對方的尊敬。

段修博站在內圍,他跟鍾錦江沒什麼往來,純粹是因為請柬發來了才不得不到場,對方居然對羅定那麼親熱倒是有些出乎他的預料。

身邊有個廉政部門的負責人側過頭小聲吐槽:「鍾老先生嗜好美色的特點真是一點也不想遮掩了。」從以前就是這樣,哪個明星長得好看,那鍾錦江是必然要和他多說幾句話的。長得不好看的,除非能混成公司裡的搖錢樹,否則他當真懶得多管。現在老頭一個,什麼都做不了了,還是那麼喜歡看美人。且不論男女老幼爆波蘿莉統統生冷不忌。

段修博的臉色就有那麼些不好看了,見羅定完全一副哄老人狀況外的模樣,又不好發作。一路走,便聽鍾錦江問:「多大年紀了?」

「鍾老先生,我滿三十啦。」

「喊我鍾伯就好,叫什麼老先生。」鍾錦江抬眼盯著羅定,像是十分欣賞,脫口而出,「三十而立,怎麼還沒成家?」

羅定忍不住回頭笑著看了段修博一眼,轉頭又回答:「還不打算那麼早。」

鍾錦江嘖了一聲,貌似很不讚同地回答:「這怎麼早?歲數已經不小,要成家生子啦!我家孫女兒今年二十七歲,長得漂亮,哈佛碩士畢業,平常最愛看你電影追你新歌。我看你們倆,就合適得很!」

不是頭一回碰上亂點鴛鴦譜的,羅定早就明白了該如何應對,笑著拍拍鍾錦江的肩膀,並不走在他身側,而是轉到了輪椅後背。

轉過頭,就對上段修博似笑非笑的眼神。羅定便知道這個男人又醋了。

壽宴無非老三樣,老壽星公致辭完就開始吃飯,因為壽星公是圈中人,還有大腕歌星上臺獻唱。

現場觥籌交錯,全是勸酒的竊聲,羅定不喝酒,又耐不住被磨纏,只好藉故離席去了廁所。

在廁所裡打電話佈置了幾個工作,羅定舒口氣坐在洗手臺上,對著鏡子扒看自己的眼角。

剛才鍾錦江問起來,他才意識到自己已經三十歲了。

雖然以現在的年齡層細分,三十歲不過是男人的青壯年。但羅定哪裡會不知道,即將邁入這個門檻的自己距離衰老越來越近了。

他倒是沒什麼可遺憾的,全世界恐怕再找不出第二個像他這樣有機會重拾青春的。再經歷一遍二十多歲,哪怕三十歲之後的歲月都是他白撿來的,再不滿足實在要天打雷劈。

他一時發怔,餘光忽然捕捉到門被打開,還來不及跳回地面,就看到段修博走了進來。

段修博反手將廁所門給關上了。

羅定才緊繃起來的肌肉一下子變得鬆懈,靠在鏡子上歪頭衝他笑:「多久見一次面,還要吃醋。」

段修博滿臉的笑容早就已經不知道拋到了哪裡,眼神中全是委屈,幾步走到羅定身邊,人高馬大地低頭看著他。

短髮男人的五官凌厲,眼神剛毅,可每到這種時候,羅定就總是想要揉他腦袋。

他也確實這樣做了,抬手拍了拍段修博的頭,段修博垂下頭來讓他拍的容易些,最後被拍的不盡興,索性將人一把從洗手臺上抱了下來,鎖在了懷裡。

羅定和他長久地擁抱,還是矮了一個頭,對方頸窩裡有淡淡男士香水的味道,段修博一向喜歡這些時尚華麗的東西。

手指磋磨著對方後頸短短的髮根,手感幾年如一日的好,他小聲問:「還生氣?」

「鍾錦江的孫女馬臉細眼,我見過一面。」

羅定噴笑:「紳士風度哪裡去了?」

段修博鬆開他,低頭目光炯炯地望進羅定的眼睛裡:「咱們結婚吧?」

「啊?」羅定沒弄懂他跳躍的思維。

段修博立刻生氣:「你是不是忘記了?!」

「……」羅定眨眨眼,目睹段修博從微怒慢慢轉化為暴躁的恐龍,還不等他把疑惑問出口,暴躁的恐龍大嘴一張,一下壓到了他的嘴上。

唇舌在瞬間親密地膠合在了一起,羅定微仰著頭,鼻腔中熟悉的氣息讓他提不起反抗的念頭。年紀越大,段修博的脾氣越像是小孩子,他已經習慣了遷就。更何況對方也是懂得分寸的,哪怕再生氣,也不會做出什麼真正過分的事情。

段修博摟著羅定的腰,不滿足,往上攀遊,按住他的肩膀,也還是不夠。

索性把人一抱,安置在了洗手臺上,低頭徹徹底底親了個夠。

羅定眯著眼,感覺自己的領帶被解開,襯衫最上方的幾顆紐扣已經開了,段修博粗糲的短髮磨蹭在側臉,頸間被輕輕的吮吸。

「你別弄出印子來……嘶」他眉頭微皺,按住段修博的腦袋,對方已經下滑到胸前,埋頭自顧自地啃咬起來。

羅定眼泛春色,雙腿也不自禁地顫抖著,回頭看到鏡子裡自己的模樣,只好伸手去拉段修博的耳朵:「喂……」

段修博知道再繼續下去羅定肯定要發火了,只好恨恨地鬆嘴,用手指撥弄被自己啃咬到腫脹的一小粒東西。

左撥,右弄,按倒揉揉揉,又有點捨不得地低頭又砸吧了幾口。

他這才不高興地說:「你答應我的東西自己都不記得,你忘記當初怎麼說的了?你說等你三十歲的時候我們如果還在一起,就和我一起去領結婚證的。」

「……」羅定有點不確定,「我說過這話?」

段修博手上一頓,直起腰來沉沉地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兩秒鐘,轉身就走。

手摸到門把,他又轉回來,替羅定把解開的紐扣扣好,又繫好領帶恢復原樣,直到外套的褶皺都被撫平後,才補充般地冷哼一聲,轉身利索地開門出去了。

羅定愣了一會兒,覺得對方剛才那句冷哼的意思是「我不跟你玩了」。

段修博真生氣了。

他趕忙跳下洗手台追了出去,段修博也不在門口,他趕緊拉了旁邊走過的一個侍應生:「勞駕,剛才你看到段修博先生從這裡走過了嗎?」

對方抬頭看到他的臉時微微一怔,雙頰迅速泛出紅色,倒退一步低頭有些慌亂地回答:「沒……沒有。」

「多謝。」羅定嘆了口氣,在兜裡摸摸,摸出兩張票子放在托盤裡,繼續四處尋找。

侍應生在原地僵了一會兒,直到有人招手才混混沌沌地開始工作,他盯著托盤裡的那兩張錢,忍不住回頭尋找羅定的背影。

對方方才的模樣浮現在腦海中。透出粉色的白皙面龐,一雙微紅的眼,彷彿剛接過吻,唇上泛著水光,說話時口齒一開一合,也不知道怎麼的,就讓他想起了活色生香這個詞。

羅定在場內儘量讓自己看起來冷靜地找人,尋到會場邊緣還沒發現段修博的蹤跡,就有些著急了起來。

現在他也想起來了,那句承諾好像確有其事,只是他記不太清到底是什麼時候講出口的了。好像是哪個早上還是晚上?總歸是答應了的,雖然時隔多年,可忘記掉總歸是他的不對。

他拍了下身邊一個賓客的肩膀,對方看到他的臉時一瞬間略微顯得驚訝的表情沒讓他朝心裡去,這是今晚第好幾個了。

才想開口問對方是否知道段修博去了哪,胳膊就忽然被一隻有力的大手給握住,一把扯向了旁邊。

被拉住那位客人目光一直追隨在他的臉上,神色變得有些奇異,見他被拉離還快步跟了上來:「羅生?您喝醉了?」

羅定一愣,就被人扳著肩膀轉了個身,腦袋壓著靠在了對方的肩膀上。

段修博的聲音從腦後響起,沉穩的,慢悠悠地道:「剛才不小心多灌了他兩杯,這下糟糕,要被谷總痛駡了。」

對方盯著羅定的後背愣了一下,還想再說什麼,段修博已經快一步和對方揮手道別,帶著羅定朝電梯走去。

一進電梯,段修博就鬆手了,表情鬱鬱的,像是發話要打勝仗的小孩邁腿摔了個狗啃泥,特別沒面子的表情:「誰讓你這樣到處跑了?!」

羅定有點不明所以,對方現在發脾氣的點也蠻奇怪的,於是摸了摸他的胳膊:「對不起啊,我不是故意忘記的。」

「誰跟你說這個了!」段修博皺著臉滿臉的懊喪,盯著羅定看了一會兒,忽然伸出手蓋住羅定的臉拚命揉了起來。

羅定:「……」

段修博手大,幾乎不用張開五指就能蓋住羅定的臉。他手掌有薄繭,搓著皮膚有種粗糲的感覺。

羅定莫名其妙地被揉了一通,等到段修博把手放下來,羅定一看他表情,心情明顯比剛才懊喪的模樣要好了。

段修博想到自己剛才在看到羅定眼含波光和人說話時心中升騰起的怒氣,一時覺得自己生氣了以後轉身就走簡直就像是傻X。把羅定弄成那個模樣的人也是他,結果反倒便宜了別人。剛才他站在牆根陰影處本來還在生悶氣,羅定一出現在視野裡就有些發呆了。對方的表情雖然看起來有點無奈,但眼角還有未褪的春意,跟人說話時偶爾掃過周圍一眼,目光就跟帶了鉤子似的,能把人哈喇子給勾出來。

沒看剛才那些混帳一個個眼睛都跟找不到爹媽似的圍著羅定轉?

瞎了他們的狗眼,最好明天就瞎。

出門,迅速略過一層主廳,段修博站在門口沒多猶豫,直接一把扯過羅定,半攬在懷裡,不許他抬頭看人。

門口有蹲守的娛記小報,段修博看到閃光燈時也不侷促,直接朝著亮光處揮了揮手。

羅定嘆息,貓護食恐怕是天性,對方偶爾作一下他也並不覺得討厭,反倒打從心底有種遷就的念頭。

段修博把他塞進車裡,也不去駕駛座,開了另一邊車門,坐在座位上低頭發呆。

羅定嘆口氣,拍他的背:「不要氣了。」

段修博一把拉住他的手:「結不結婚?!」

羅定沉默片刻,眉頭有些困惑地耷拉著:「你這是在跟我求婚?」

段修博理直氣壯地梗著脖子:「是啊。」

沒有鮮花、沒有鑽戒、連蛋糕都沒有一塊。兩個人坐在狹窄的車裡面對面,剛才還鬧過脾氣。

可段修博現在在耍賴,段修博一耍賴他就沒轍了。

算了,羅定心想,這把年紀還追求浪漫,自己腦子真是被門夾的不輕。

「行吧行吧。」他擺擺手,也不知道是個什麼滋味,答應求婚的時候心裡波瀾不驚的,感覺更像是在哄孩子,「你要結就結吧,我這兩個月沒檔期,領證要去國外的話,至少得等到耶誕節那個時候。」

話音落地,他看向段修博。

段修博看著他。

良久之後。

段修博:「……哦。」

作者有話要說:段修博:剛才哪個小婊砸看了我家羅小定,眼睛交出來!


第103章 番外四 大雜燴【意外之喜】

於是結婚這個詞語立刻從一個高不可攀的神壇墜落了。

段修博和羅定都開始抱著理所當然的心態籌辦他們的婚禮,當然,出力更多的還是對這場婚禮期待了更久的段修博。

婚戒、禮服、婚禮、花童……

一樣樣必須的環節放上日程之後,段修博才猛然驚覺,這裡面有好多東西都不適合他們。

先是婚戒,不論是他還是羅定,一夜之間無名指上忽然多出一枚戒指一定會成為各種報刊雜誌爭相報導的焦點。現在他雖然出鏡漸少,但國內超一線男星的名頭卻半點不曾落後,跟羅定頗有平分秋色的陣勢。移動頭條這個名號,也不過是從一人獨佔到被一掰為二,數量增加了,品質半點沒下降。

作為國內同性朋友中傳了最久緋聞的一對,現在外面一些比較正規的雜誌都會用帶有曖昧字眼的形容在採訪時調侃兩人。粉絲們更是從一開始的被甜就嗷嗷叫到現在看到他們兩個在一起只會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一切都彷彿被官方以緘默的形式認可了。

但事實上,不論是羅定還是段修博,這麼多年來對這類擦邊的配對,都沒有給予過任何回應。

官方這樣的態度CP飯都熱情不減,要是真被抓到了什麼形式上的證據,還不得鬧翻天了?

關鍵是段修博也不知道這類消息從緋聞變成真相對羅定起到的影響究竟更多的是正面還是負面。

他不敢賭。

然後是禮服婚禮這一類的,翻來覆去也弄不出太多花頭,邀請的賓客名單更是讓人發愁。他和羅定兩個人的交友圈子已經重合了,能被他倆覺得值得給予信任可以邀請來婚禮的朋友,當真是不多。

加上雙方都沒有家人要邀請,扒拉著那些可以到場的被邀請者名單,段修博幾乎能想像到婚禮現場稀疏荒涼的畫面。

空蕩蕩的草坪或者教堂,談話聽得到回音。高高的香檳塔喝不完,一場婚禮瞬間變身為密友聚會。

「啊……」他頭疼地趴在桌子上,臉貼著幾張已經設計出來的請柬樣本,淺黃色的硬紙卡片泛著復古的墨香,邊緣處勾勒了精美細膩的黑色藤蔓,百合盛開在右上角,寓意著百年好合。國內的、國外的,楷體和花體英文並錯,從小上私立學校的段修博寫得一手好字,於是也懷揣著對婚禮的美好嚮往親自書寫請柬。

可惜的是,桌上攤開的大概用得上的請柬一雙手都能數的過來。

段修博發著呆,羅定進屋後將風衣掛在衣架上,貓從櫥櫃後翹著尾巴輕巧地走了出來,在他腿邊轉了一圈。

「貓貓。」羅定蹲下,把貓抱起來,成年的貓體型比起小的時候大了幾圈不止,渾身都是軟綿綿的肉。明明是隻土貓,卻硬生生被段修博喂出了加菲貓的風範。在羅定看來段修博這人就不適合有孩子,跟養貓似的,一天恨不能喂十頓,他對小東西都太溺愛了。

貓蹭著他的下巴,一波三折地喊:「喵~」

羅定站在玄關處,目光落在客廳那個席地而坐趴在茶几面的男人身上,眉頭微挑:「爸爸怎麼了?」

貓:「喵~」

羅定低頭對上它烏溜溜的一雙眼,笑了,彎腰把貓放回地上,輕巧地靠近段修博。

段修博從聽到關門聲起就知道是羅定回來了,可他現在很低落,沒心情和羅定打招呼,還是把頭埋在桌上的卡片堆裡。

羅定也不問,自顧自拿來一張請柬看了兩眼,很明顯能察覺到對方在這上面傾注的心血,於是順勢蹲了下來靠在段修博寬厚的肩膀上:「怎麼了?」

段修博悶悶地搖頭。

茶几的一邊是幾乎沒動過的卡片堆,從卡片的厚度來看,至少堆了一百多張,桌上是凌亂四散的拆開的請柬套裝,不過八九張。

羅定多少也明白了段修博在發愁什麼,前幾天對方一直非常興奮地在被窩裡跟他商量婚禮的細節。漫天的禮花、長長的紅毯、最豪華的婚車、在海邊舉行婚禮等等等等。對方就是有這個能耐把普通的場景想像成烏托邦,所以還是不夠成熟,但羅定偏偏最欣賞他這個模樣。

羅定也知道對方心中設想的很多東西恐怕都無法成真。

好比現在這些請柬,算一算他們能邀請的人,在國內的話,袁冰、米銳、吳方圓、谷亞星,就四個,也許還可以加上一個紀嘉和。其他諸如潘奕茗烏遠之類的,雖然一直以來羅定都很真誠地在和他們來往,可人總是有私心的,朋友和摯友在某些程度上,總有些差別。

不說別的,潘奕茗曾經就在沒有知會過他的前提下同意了自家公司用雙方的緋聞為新專輯炒作。雖然這已經是過去非常多年的事情了,可羅定的信任從那個時候後開始就打了個折扣。

他和段修博的生活,被許可介入的人絕對不多。

國外的話,段修博也許有一些朋友,比如那個據說從他離開家開始就幫助了他很多的老先生,但要說很多,肯定也是沒有的。

一定是失望了吧。

但這方面羅定也沒辦法安慰,之好拍拍他,藉以希望對方能少對婚禮傾注太多的期待。

在羅定看來,兩個人能安安穩穩地生活在一起,已經是最值得珍惜的寶貴財富了。

「羅小定……」段修博低聲喃喃著羅定的名字,眉宇間是可見的失落,他將羅定抱在懷裡,雖然姿勢不太舒服,可羅定仍然順從地靠入他的懷中:「嗯?」

段修博摸到他的胳膊,一路下滑,捏住他的手腕舉到眼前,纖長白淨的五指光禿禿的。

他摩挲著對方的無名指,張了張嘴,又不知道從何說起。

他知道只要提出來戴婚戒羅定一定會答應的,可是段修博並不希望自己利用羅定的包容來說出這種帶有強迫性質的請求。

羅定見他叫了個名字後半晌不說話,抬眼看他,順著他的眼神落到自己的手指上,愣了愣。

「要不這個婚禮,我們先不辦了吧?」

段修博安靜了兩秒鐘之後才明白到羅定的意思,眨了眨眼,目光茫然。

羅定說:「與其那麼發愁,不如推遲一段時間,這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你說對吧?咱先去把證給領了。」

段修博更加失落了:「那婚禮……」

「等等唄。」羅定揉了把他的頭髮,語氣波瀾不驚的,「反正也不著急。」

十一月末,羅定入圍菲林電影節和歐洲國際電影節的名額又一次出來,兩人便恰好趁著去歐洲的時間輾轉了一趟瑞士。

這是段修博的戶籍所在地,羅定卻是個外國人。好在資本主義國家裡,用金錢解決麻煩簡直成了赤裸裸的明面規則,沒在國內辦什麼證明,坐在辦理處的休息室半個小時不到,他們就領到了證明他們從此成為法律意義上的一家人的書面材料。

段修博捏著那一疊厚厚的紙還在發愣,羅定眼含微笑的照片貼在資料的右上角,簡略的英文字母拼合,分開來都能看得懂,可結合在一起,卻令人如此心神恍惚。

羅定從此以後,就是他的「伴侶」了。

十二月的歐洲寒風凜冽,街頭下著厚厚的大雪,雖然是小國,但因為人口少的關係,街面上並看不到多少行人。

兩個高大的男人穿著厚厚的防風衣,肩並肩走在街面上。

羅定看著周圍的人影稀疏,路兩邊停著的車也和國內不太一樣,這是段修博從小生活到大的地方。

段修博說:「我離開這裡的時候還以為自己一輩子都不會再回來了。也沒有買房子,咱們倆只能去酒店。」

羅定把手探進他的口袋裡,微笑著說:「反正有班機,我們早點走吧,大冬天的這裡除了滑雪,估計也沒什麼好玩的了。」

段萬慶得知到段修博落地的消息後迅速開始馬不停蹄地出動,然而到底還是慢了一步。站在候機處的他望著透明玻璃外呼嘯著離開了地面的飛機,撐著枴杖的手面上爆出青筋。

周圍都是保鏢,他穿著厚厚的衣服,卻還是忍不住發冷。

望著已經沖上雲霄的大傢伙好一陣後,段萬慶幽幽地嘆了口氣。

身後的保鏢有些擔心他,上前攙住他的手臂:「先生……」

段萬慶擺了擺手,示意自己無需被攙扶。年輕時英俊的面容如今已經被皺紋覆蓋,定時美容嫩膚,也沒能阻止住緩緩爬上面龐的老年斑。

從……好幾年前,知道了那個脫衣舞孃欺騙了自己開始,段萬慶就沒有停止過想要和段修博和好的念頭。

他有那麼龐大的企業,那麼深厚的影響力,那麼多使勁兒花也花不完的錢。

周圍是前赴後繼想要撲上來跟他索要好處的人,可段修博卻始終不見動搖分毫。電話不接、傳訊不回,在段萬慶說動了余紹天幫他傳話之後,甚至連余紹天也不搭理了。

但從那個時候開始,理財助手就告訴他他私人的帳戶上每個月都會匯來一萬歐元的款項。

查到來處,果然是國內的匯款。

這代表了什麼不言而喻,段修博在給他贍養費,這看似融化了父子倆降落到冰點的關係。可無疑的,段萬慶也知道,對方是在用這種方式告訴他,他們倆之間的維繫,僅此而已。

段萬慶跺了下枴杖,邁出穩健的腳步。

他腰板挺得筆直,頭髮定時染的烏黑。他擁有哪怕在瑞士富商中也列於佼佼的豪宅和企業,和一大堆隨叫隨到時刻等待著巴結他的「好朋友」。

然而就連他自己也知道。這一切的一切也掩蓋不了一個事實。

他老了。

※※※※※※※※※

羅定已經是歐洲電影節的老熟人了,他如今在好萊塢發展的也不錯,假使不是性格內斂,這個年紀的明星夢大多該呼朋引伴地到處去享受和玩樂。

段修博則已經推了許多次入圍邀請,有許多在報名的時候就放棄了角逐獎項的名額。既然已經準備隱退,他自然應該慢慢將自己的重心放在幕後,前臺的一切風光,該割捨的自然就要割捨。

羅定穿西裝的樣子十分好看,寬肩細腰大長腿,輪廓分明又俊美溫和的五官帶有東方人獨特的神秘氣質。每一屆類似的紅毯,他都是外媒們最關注的東方面孔,許多時候甚至能掩蓋住女星們華麗的陣容,甚至蓋過西方面孔的風光。

不過這一次,他是作為特邀評委到場的。

再有一年就是又一次的金獅獎,羅定已經拿了歐洲電影節連續兩年的桂冠,再不依不饒就有點欺負人的感覺了,這次接下評審的工作後,明顯讓許多入圍者們心神大定。

不知不覺中,他已經成為了國內外娛樂圈不容置疑的焦點人物。如同幾年前的段修博那樣,毫無差別地釋放出自己足夠閃瞎眼的光芒。

紅毯是轉播的,但段修博一直在網路上追流出來的照片。

羅定回到酒店已經是將近凌晨的時候,滿身疲倦氣息。

「要洗澡吧?」段修博早在之前就叫來了酒店的宵夜,見他這個模樣,趕緊起身去衣櫃裡為他找出浴袍。

羅定搖搖頭,走過來拉他的手:「跟我去個地方。」

段修博:「什麼?現在幾點了?」

羅定一邊打哈欠一邊笑,眯著眼望著他,眼中像是含了一汪水。段修博最喜歡的模樣。

如同羅定拿段修博耍賴沒辦法,段修博也拿這樣的羅定沒辦法。

被拉上飛機的時候段修博還是挺茫然的,凌晨起飛的私人飛機劃破暮色鑽入雲層,朝著不知名的範圍飛馳而去。

羅定很少這樣故弄玄虛,段修博忍不住好奇:「你要帶我去哪裡?」

對方躺在床上翻了個身,戴上眼罩:「你猜?」

段修博猜不到,段修博也睡了,抱著羅定酣然入夢。

也不知道飛了多久,迷迷糊糊的,段修博發覺似乎是落地了。

他爬起身想要朝窗外看,卻有一隻手按住了他想要撥開眼罩的動作。

嗅到羅定的氣息,段修博半點不猶豫地放棄了掙扎,臉上全是笑:「你到底要幹嘛啊?」

「你猜。」羅定一路上敷衍他的,永遠是這兩個字。

就保持著戴眼罩的狀態被攙下飛機,段修博覺得周圍的氣溫比歐洲要高的多,似乎也不是國內的溫度,搞不清到底身在何處。

走動、顛簸、上車下車,周圍有人用帶著濃重口音的英文交流,說話都很簡短,無非是「準備好了」「您現在要過去嗎?」「好的」之類的短語。

段修博越發好奇了。

他本來以為是什麼特殊的遊戲,可現在看來似乎又不太像了。

羅定牽著他一直走,頭一回沒有鬆手,全程十指交扣。

腳下所踩的地面從硬石板到光滑的瓷磚,慢慢變軟,變鬆。

段修博疑惑地蹙起眉:「沙?」

「閉上眼。」羅定拉了下他的耳朵,「你是不是偷看了?」

段修博笑著沒說話,耳邊是越來越清晰的浪濤聲,鼻端嗅到海水的鹹腥,他不由地眯起了眼睛。其實也猜到了自己估計在海邊。

「你幹嘛啊……」他緊了緊握著羅定的手,拖著腳步不肯再走了,恍惚中似乎聽到了一聲不太響的噴笑,在與羅定相反的方向。

他警惕地看了過去,因為蒙著眼罩什麼都看不到。

羅定停下腳步,輕聲開口:「猜到了沒?」

段修博搖頭:「沒有。」

「嘖。」羅定似乎很不滿意,但到底沒有多說什麼,只命令道,「 閉眼。」

段修博順從地閉上眼睛,感覺到眼前拂過一陣清風,眼罩被摘掉了。

陽光很強烈,照射在面部,暖融融的感覺,讓人情不自禁地想要陶醉在光芒裡。

他緩緩睜開眼睛。

映入眼簾的是羅定微笑的一雙眼,深色的瞳仁倒映出璀璨的陽光,像是墜入了銀河般閃閃發亮。

一望無垠的大海就在他身後,腳下踩著長長的紅地毯,一座精緻的寨屋被支在海面上,長長的廊道蜿蜒曲折,碧海銀波,清透進了心裡。

段修博有些遲緩地愣了幾秒,轉頭看向旁邊。兩個膚色雪嫩的小孩正提著籃子一邊一個站在他身邊仰頭打量他,目光天真而迷惑。

「哈哈哈哈哈哈!!!!」遠處的袁冰憋不住笑了,指著段修博茫然的表情蹲在地上捂著肚子恨不得打滾的模樣真是一點氣質也沒有。

米銳、谷亞星、老夏瑞……都是熟人面孔。

「這……」段修博一時沒能反應過來,盯著羅定的眼睛一頭霧水地尋找答案。然後他忽然發現到,羅定不知道什麼時候換了一身純白色的西裝。

登機之前段修博自己是穿了黑西裝的,現在一白一黑,款式又差不多,他一下子覺得自己摸到了答案。

有黑皮膚的不認識的工作人員送上來一捧被擠的很圓的花。

羅定接過,臉上從始至終笑的溫和,低頭落在花上的眼神,讓段修博恨不能沉醉進去。

對方下一秒抬起頭,對上了他的目光。

然後從花束中幾下撥弄,挑出了一枚銀色的手環。

舉到了他的面前。

手環橢圓形,扁薄,表面只印刻了一圈藤蔓狀的脈絡,沒有任何修飾。

「先用這個代替,十年之後,換對戒。」羅定的聲音響起,透著一些不易察覺的緊張,表情仍舊波瀾不驚,「你要不要?」

「……」段修博沉默了片刻,盯著手環,「你在跟我求婚?」

「你不是已經求過了?」羅定道,「補給你一場婚禮。要不要?」

大海、鮮花、戒指、花童、賓客。他曾經說過的一切。

手環光潔的表面折射了陽光,一閃而過的亮芒幾乎閃瞎段修博的眼。

但至少在旁觀者,尤其是羅定看來。他臉上的笑容比起這陽光還要耀眼一些。


第104章 番外四 大雜燴【回國】

領證也沒避著人,歐美娛樂記者雪天也是要上班的,歐洲電影節開幕儀式之前,羅定和段修博兩人出現在瑞士的畫面就被人拍到了。

國內媒體想要在一堆紅毯妖魔當中殺出血路,也是拼了。

「羅定段修博現身海外,瑞士雪天街頭漫步。」

然後放幾張兩個人的照片,羅定段修博並肩走路的,一起從機場出來的。在國外兩個人不顧忌一些,姿態相比較國內也顯得親密,連媒體們都開玩笑似的猜測,這倆人是不是趁著工作不忙的時候出國在度蜜月。

這麼多年下來,粉圈隨著偶像成長,規模雖然一直壯大,可因為有老人領路,畫風並不曾變得清奇。但因為羅定的路越走越寬,她們比起幾年前來無疑忙碌了許多,口中的男神真正成長為了全民男神,每天新的曝光和出鏡讓她們連舔屏都舔不過來。

好比兩個電影節,普通明星們費盡心機尋來的曝光,洛杉磯和巴黎的每一家雜誌在報導受邀的紅毯明星時卻都恨不得帶上羅定的照片和名字。紅毯之都的八卦雜誌比起國內只多不少,羅定的粉絲們也是醉了。醉了之後就淡定了。

國內的媒體們恐怕因為是自家人,報導羅定的時候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已經帶上了一種調侃親戚朋友時不走心的幽默。這種標題取的聳人聽聞,看到的人卻也多半一笑而過,這倆國民CP熱了那麼多年,家裡的八旬老太都聽說過他們的名號,大驚小怪的才絕非凡人。

粉絲圈更是連震動都不曾有,一個個心照不宣地冷高擺手。

「呵呵,習慣了。」

「這種愛豆我到底是怎麼堅持下來的?天天被秀恩愛。」

「還沒嫁出去,心情好複雜。」

「想脫飯了,心好累,男神的世界離我太遠,我也想度蜜月。」

「我也想。」

「我也想。」

「首先——」

「你要有——」

「一個——」

「男朋友。」

這種隊形排列幾乎成為了羅定粉圈內的潛規則。

結果隔兩天羅定又在歐洲電影節上露面了,和被爆料出現在瑞士一前一後的,壓根沒什麼度蜜月的時間。

粉絲們還來不及失望,當天晚上,海外便又爆出了羅定和段修博兩個人出現在飛機場的照片。

隨後有空姐偷偷爆料,說這兩位先生也沒帶經紀人,自己偷偷就去了塔西提島。

塔西提島那是什麼地方……

真正的蜜月聖地啊!

那島上現代文化不豐富,也沒聽說近期有什麼文化推廣,這倆人去哪裡幹嘛?

簡直叫人浮想聯翩。

原本淡定的粉絲們也不淡定了,嗷嗷叫著期待後續,違反了職業道德的空姐被譴責幾句後遠遠拋到一邊,所有人都在期待兩個人接下去的行程消息。

然後終於是新年前之前,羅定在國內的幾個工作拖不下去了。

段修博也鬧著要一起回來,塔西提島去個一兩天倒是還好,兩人在那待了三週不到,確實是膩味了。

下飛機之後米銳偷偷過來帶點欲言又止的感覺提醒羅定:「外面都是記者和接機的粉絲。」

段修博看向羅定:「我要不要迴避一下?」

羅定抬手想看手錶,銀色的手環撞到錶盤發出叮的一聲脆響,他目光從指標上移動到手環上。這一枚要稍小一些。

羅定微笑:「躲什麼躲,沒必要。」

段修博盯著他看了一會兒:「那要不走VIP?外面說是粉絲很多。」

機場的管理人員已經帶人過來了,雖然眼神一直在朝著羅定和段修博的手上瞟,但話裡的意思也是支持段修博的。羅定問:「外面的人多嗎?」

管理員回憶了一下,大概估算出一個數值:「還好吧,比您上一次來的時候人少,可能四五百個左右。就是娛記多,但也都被人牆擋在外面了。」

「不走VIP,」既然沒危險,羅定當機立斷便做了決定,一拍段修博的後背朝著外面一抬下巴,「走吧。」

段修博鬧不清他的用意,但這個人從以前開始就一直都這樣,能不讓粉絲失望就儘量不會讓粉絲失望,所以雖然這個決定看起來比較突兀,結合羅定一直以來堅守的「職業道德」,倒也挺像是他的作風。

隱退後跟羅定圈子的交集漸漸變少,段修博也很少有機會和羅定一起出現在聚光燈下了,所以打從心底倒是不排斥和他一塊出鏡。

羅定在前,段修博落後半步,一邊走一邊照例跟米銳安排落地後的工作。

眼看快到出口的時候,羅定停了一下,回頭看了眼段修博,轉到了他的左手邊。

段修博沒發現,兩個人便從錯身變為了並肩。

下一秒,他只覺得揣在兜裡的手忽然一涼,被從口袋裡牽了出來。驚訝地抬起頭來,他只看到羅定白皙輪廓分明的側臉。

剛剛邁步出去就聽到喧鬧嘈雜的歡呼聲,叫嚷著羅定名字的聲音錯錯落落,清晰可辨,但聲音都不大,護欄外又組合起了粉絲的人牆,中間的通道處非常安全,除了工作人員外找不到其他的存在。

娛記的攝像機和話筒從人牆的間隙裡探了出來,不死心地在還沒看到羅定的時候就大聲開始問問題,羅定出現的瞬間,拍照的哢嚓聲甚至蓋過了叫嚷他名字的。

羅定揮手對人群致意,臉上帶著微笑,一雙眼溫和地眯起。時光流逝,英俊的青年已經慢慢帶上了儒雅的氣息,雖然一如既往的好看,但氣質不再像以往那樣帶著偶像的跳脫了。

快門聲中,娛記聲嘶力竭的提問顯得尤為清晰:「羅定!!!有人爆料說你和段修博出現在塔希……」

人群安靜了一瞬。

羅定手臂揮動的時候,和手錶一起的手環反射了機場內部的燈光,一閃而過的亮芒。

但不是因為這個。

羅定幾乎是用「拖」的力氣,將手上牽著的那個人從接機口里拉了出來。

段修博!!!!

一身低調筆挺的西服,短髮,皮膚似乎被大溪地的陽光曬的稍微黑了些,又或許是相距上一次出鏡中間發生的變化。他一手擋在額前,雙眼微眯,似乎不太耐受刺眼的閃光燈,嘴角卻帶著習慣性的微笑。

威嚴自然而然從周身散發開來,沒人能捕捉到他一閃而逝的無措。

但所有人目光所及之處卻一致的驚人!

他們交握的雙手。

準確的說,是羅定抓著他手腕的手。

相比較段修博的骨架而言,羅定纖長的手似乎就顯得秀氣了一些,一掌居然沒能全部握住,還留出了一些空隙。手腕上那枚相比較羅定的手環稍寬一些,但很明確能看出絕對是同款的手環毫無保留地暴露在了所有人的目光之下。

我!了!個!去!

又不是爛大街的卡地亞,這種款式的手環沒人見過,這倆人這是要鬧什麼節奏?!

娛記們明顯被打懵了,跟著隨羅定段修博一起移動的人牆而走,全程卻緘默地有些嚇人,眼看快到了出站口,才恍然回過神來,大聲問道:「羅定!!你和段修博的手環是一對的嗎?!?!!」

羅定看向他,又或者是他身邊的鏡頭,眉頭微挑,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這幾乎是打開了炸開鍋的第一聲響,後面蹦豆子似的,所有人都high起來了。

「羅定!!!你們倆一起出鏡代表了什麼意義嗎?!!」

「在瑞士度蜜月是真的嗎?!!!」

「在大溪地度蜜月是真的嗎?!!!!」

「給個回應啊羅定!!!!」

娛記們簡直是氣急敗壞地在扯著嗓子喊,終於在出站之前喊停了羅定的腳步。

羅定看向問瑞士度蜜月的那個記者,語氣很平緩:「瑞士現在下大雪,非常冷,不適合度蜜月。」

他說完,眼神一錯,落在了段修博的臉上。

段修博顯然沒從這一系列的意外中醒過神來,眼神照舊是有些茫然的,不過將擋在眼前的手給拿下來了,此刻對上羅定的目光,心中的飄忽不定卻猛然頓了一下。

抓著自己手腕的那隻手照舊冰涼,羅定身體不好,調養到現在也沒能和正常人一樣,每次天氣一冷,哪怕穿多少衣服,手腳也永遠是冷的。

羅定微笑著,眼神似乎會說話。

他從對方的這個目光裡,找到了太多的東西。

眼眶忽然有點發熱的跡象,段修博趕忙低下頭使勁兒眨了眨眼,這一刻忽然非常非常想要鑽到羅定的懷裡撒嬌,讓他摸自己的腦袋。

可是那麼多人在身邊,這顯然是不可能辦到的。

他最終深吸了一口氣,抬手掙紮了一下,脫開了羅定的手掌,反手與他交握了起來。

沒有十指交扣,只是普通的牽手。

然後一前一後地上車了。

得到回答的娛記哦了一聲,點頭正打算記錄羅定說沒有度蜜月,腦子忽然一頓,覺得哪裡不太對勁。

羅定這個回答怎麼那麼模棱兩可呢?

又說不可能在瑞士度蜜月,但是也沒有澄清是不是去大溪地了。

這到底是啥意思?糊弄人?默認?諷刺?覺得好笑?

搞不清啊!這是要鬧死人啊!

他也不知道回去該怎麼寫了。

羅定回國的這一次接機人數少,是因為從洩露行程的消息到他們落地中間並沒有間隔很長的時間。迅速趕過來的都是追了羅定好幾年的前線老手。跟了羅定那麼多次的活動,也拍過不少羅定和段修博一塊出場的,像今天這樣的畫面,也是真的讓人醉了。

cp粉絲佔據半壁天下的羅定段修博粉絲的圈子裡,飯拍圖自然是要找儘量曖昧的出來。

但……這種情形簡直從未發生在羅定和段修博的身上過。

不論是對視還是並肩,兩人四目相對時那種甜泡泡的味道,都不是什麼借位啊找角度能弄出來的。

這一回更加是破罐子破摔了

牽手這是要鬧哪樣啊?!

一開始還是在抓手腕後來直接手把手了這是要鬧哪樣啊?!

老鐵桿CP粉們紛紛表示不能再忍受這兩個無恥的人了。

我撅腚比天高:「媽蛋這兩個不要臉的,真的是太不要臉了!老子還在相親!他們居然敢這樣不要菲斯地秀恩愛!」

羅小定我是你親媽飯啊:「兒子一哭就知道不好,果然飯圈來風暴。」

羅定後援會:「話說我姑娘剛才也哭了,這是不是代表了某種預兆?」

羅小定我是你親媽飯啊:「你看下是不是別的問題,前段時間紙尿褲選的不好我兒子也天天哭。」

羅定後援會:「不造,姑娘八個月了,一直用這個牌子,平常也不哭的。」

我撅腚比天高:「給你兩家的娃跪了。小羅和大段這是要出櫃?」

「媽蛋沒個準話啊!!!!」

孩子又哭了。

作者有話要說:給昨天沒看到cp動向的大大們的道個歉,昨天本來以為能寫到的,結果因為時間問題沒寫到。欺騙了大家的感情實在是對不起。

本來想今天請假的,想想還是算了,日更到現在,乾脆就有始有終點。

至於蘇生白他們的番外,有很多大大說不想看到,所以就沒寫。

所以這個意思是……還是有大大想看的嗎?我以為大家都不想看……

圓子也捨不得完結,要不再加一個拿獎出櫃番?

還有兩個渣的,大大們是要看還是不要看?

對於文下覺得羅定太冷淡的大大,圓子大人必須說一句讓你們心塞的話。

羅小定的心理年齡……五十多了。

段大貓喜歡他的包容,就必須也接受他沒有年輕人那麼火熱的浪漫啊。如果真的是一個火熱浪漫的人,段大貓估計也未必會喜歡他了。


☆、第105章 番外四 大雜燴【出櫃】【完】

深冬,窗外雪花飄揚,落地的透明玻璃染上霧氣。段修博盤腿坐在飄窗裡,貓貓窩在他腿中間。

黃條紋,胖,一張圓臉。胖貓的頭抵在他膝側,眯著眼,從喉嚨裡發出很輕但規律的呼嚕聲。

段修博一手拿書,緩緩撫著它的頭,貓的體溫要稍微高一些,熨的人暖融融的。

貓卻很懶得動,大概是困了,緩緩地閉上眼睛,熟睡過去。

羅定回到家,就看到這父子兩個蜷在一起,靠的緊緊的,睡得人事不知。

他嘆口氣,從沙發上找到薄毯,給他們一起蓋上。貓貓警惕地彈了一下,睜開雙眼,幼年的流浪生活讓它往後的一生都無法像普通的寵物貓那樣沒心沒肺。

看到羅定,它眼神好似柔和了些,爬起一半的身體很快又躺了回去,懶懶地舔爪子:「喵~」

羅定摸了摸它的頭,轉身回房間換衣服,心裡也不由嘆了一聲。

貓也老了。

貓貓已經十四歲了,普通人花一樣的年紀,它卻已經成了老頭。想到它剛來家裡時滿地亂拉到處亂抓不聽話的模樣,羅定只覺得光陰不饒人。這麼多年,他也是把貓貓逐漸當成家人來看待了。

段修博從夢中驚醒,爬起身有些迷糊地看了眼外面的天色,聽到樓上傳來的動靜,呆坐了一會兒,迅速爬起身。

毯子給貓貓蓋好,他三步並作兩步竄上了樓,進房間的時候正好撞上了剛剛洗完澡出來的羅定,擁到了一懷的水汽。

沐浴後的羅定皮膚微濕,段修博貼著他的臉戀戀不捨地親了好幾口:「什麼時候回來的?」

「剛下的飛機。」幾天前羅定又為工作飛了一趟日本,逗留了半周多的時間,再不多久就是金獅獎的紅毯了,錯過什麼也不能錯過這個。

於是匆忙從日本趕回國,還帶著滿身的疲倦,讓段修博一看就心疼了。

羅定親親段修博的嘴:「我以為你不在家,在家怎麼不睡房間裡?飄窗那邊有縫,吹冷風進來怎麼辦?」

段修博順勢捕捉到他的嘴唇,含住,探入舌尖溫柔地舔弄。

羅定環住他的脊背,不用踮腳,抬頭便能感受到這種纏綿入骨的溫柔。在海外一個人孤零零的忙工作,尤其在冬天,心裡確實是很孤寂的。也只有回國之後才能在段修博這裡得到安慰了。

段修博現在在國內的時間也少,他名下的企業和莊園都需要他的打理,和羅定相聚的時間雖然比起隱退前多了些許,可當真也沒多到哪裡去。

小別勝新婚,兩個人都有些抑制不住的激動,羅定穿著浴袍,段修博又是家居服,吻著吻著親吻便有些變了味。段修博臂力好,直接一把將羅定抱了起來。

※※※※※※※※※

房間裡是未褪去的麝香味,羅定脫力地趴在床上,弧線優美的脊背毫無遮掩地赤在那裡。段修博戀戀不捨地貼著他,順著後頸的脊柱印下細碎的吻,嗅著對方的味道,才終於有了確實相聚的感覺。

羅定疲憊地挪了挪胳膊,拍他一把:「下去,重死了。」

段修博試探著又往裡戳,羅定發出一聲長長的呻吟,嘴被探過來的段修博給堵住,下一秒又軟成一灘。

貓在撓門,誰都沒理。

掌下細滑的肌膚真是那麼多年都沒有絲毫改變。段修博做了幾次,終於心滿意足,羅定也再禁不起折騰了,洗好澡後死活套了條睡褲才肯進被窩。

段修博順毛般緩緩撫過他的後背,眷戀地將吻落在肩頭,聲音很輕:「後天又要動身吧?」

羅定打了個哈欠,環著段修博的腰,輕輕點了點頭。

他朝後摸索,按住段修博又在不老實摸他屁股的手。

銀白色的扁狀手環撞在一處,發出清脆而細膩的一聲「叮」。

※※※※※※※※※

兩個人這次都為金獅獎而來,羅定在上一屆電影節終於摘得了影帝桂冠,第二次入圍,他便是帶著上一任影帝的名頭去的。

段修博則被邀請去替最終大獎獲得者頒獎,他是比羅定資歷還老的老影帝,現在開始轉業從商,範圍又在國外,給金獅獎的舉辦行了不少方便,主辦方自然也賣他一個人情。

雖說舉辦電影節用的是銀行裡吃利息的老款,但現如今的社會,有挺多東西也不是純粹用錢就能辦到的。

兩人一併動身,谷亞星年底工作忙的不行,吳方圓被感冒擊倒了,便只帶了個米銳。

米銳推了推眼鏡,見面前兩個老不講究的全程黏在一起恨不得貼成一個人,只覺得狗眼都要被閃瞎。他跟自家老婆生了兩個孩子,平常相處也更多是相敬如賓的模樣,這倆人在一起多少年了?還至於這樣?

要不是有外人在旁邊段修博恨不能掛在羅定身上了!

他湊在羅定耳邊窸窸窣窣地說話,明明可以大聲出口的內容也偏要營造出悄悄話的感覺。羅定知道他那點黏糊的小念頭,也不點破,笑著依在他胳膊上,附耳過去聽。

段修博說:「米銳怎麼那麼煩呢?」

羅定下意識朝米銳那邊瞥去一眼,恰好撞上米銳來不及轉開的眼神。對方臉上艱澀的表情就像被強迫吃下了一塊不喜歡的醃豬肉,眼神裡全都是欲言又止的內容。

羅定對他一笑,米銳愣了愣,立刻轉開眼,低頭以推眼鏡的動作掩飾。

兩人在機場候機,也不是多麼隱蔽的場合,VIP候機室更像是獨立在候機室外的一個咖啡廳,隔著透明的玻璃,已經有不少人認出了他們。

作為如今國內當之無愧的娛樂圈首位角色,把羅定搬起來朝著大街上一戳那是絕對會引發暴動的。冬天的機場大家裹的嚴實,人也比較少,饒是如此,仍舊時不時有人專門跑進來要求合影簽名。

段修博曝光減少,但抵不住國民度高,遠遠地少有人發現他也在,但一旦走進,就沒有一個人沒認出他的。

他倒是也不躲,別人要求拍照的時候就坐在羅定身邊,有時候還探頭過去再附贈一張臉。有要求拍大照片的,還會主動起身替人按快門。他在這的消息一傳出,又吸引來一大批之前沒能料到的粉絲。登機之前,兩個人一併出現在機場的消息便已經傳遍了消息可到之處。

從青年紅到中年,羅定和段修博的粉絲可以說是少見的長情派。一連多年,圈內的鐵桿粉少有脫飯的,一直跟隨羅定他們走到現在,當初的老人們幾乎都已經步入了人生新的階段。

但混跡飯圈的熱情依舊不減。抱著兒子女兒甚至孫子孫女兒刷微博,每天還是萌萌噠。

段修博和羅定的合照依舊是熟悉的粉泡泡。粉絲們也是服了,回帖都帶著種認命的腔調。

「一張照片擠三個腦袋看起來有點擠啊。」

「話說這個合照到底是怎麼回事?為什麼看起來像小定和大貓的自拍照?po主你在哪裡?莫非是邊緣處這隱隱約約的……一塊肉?」

「什麼肉!那是勞資的耳朵!」

「……合照只用耳朵出鏡嗎……」

「媽蛋!說多了都是淚!這對不要菲斯的cp秀恩愛簡直沒底線!大貓之前坐在羅羅旁邊的,我把頭探過去的時候,他忽然一下子擠了過來,然後很開心地攬著羅羅對鏡頭笑。我被他笑的一暈……等到按下快門才知道已經……晚了。」

「我去……這是什麼心態……」

「po主你貼太近了吧……」

「是不是不想活……」

「這對夫夫啊……」

「看不懂:-D」

「PO主吃頓好的吧【拜拜】」

「呵呵,真是……習慣了。」

段修博雖然已經是近乎隱退的狀態,可孕育CP黨的土壤卻依舊肥沃非常。蓋因為段修博每一次出鏡都在用近乎強迫的姿態給粉絲們塞糖。像這種合照把粉絲擠出框已經不是一回兩回了,兩個人時常在國內國外被拍到一起出行。有時候甚至連一點保護措施都不做,就這樣不走心地一塊出現在路人的鏡頭當中。

不少人都調侃,這兩人簡直是半出櫃的節奏。

粉絲們從一開始的啊啊啊啊到呵呵,中間的心路歷程,也只有她們自己明白有多心酸。

單身狗簡直是越來越沒有地位的節奏。

段修博刷著微博就笑了起來,旁邊的羅定在試一塊錶。針尖的限量機械款,除了幾個年消費額度高的可怕的老會員外,也只有他這個從十多年前就被捆綁在品牌上的老代言人才有機會接觸。

他轉頭問段修博:「你笑什麼?」

段修博就舉起手機來給他看。

羅定掃了兩行,段修博在A大的帳戶不能用之後又申請到了一個新的小號,小號首頁現在全都是對他倆秀恩愛的譴責。段修博不知道為什麼,似乎特別喜歡看到這些。這些帶有「羨慕」的言論好像非常能滿足他的虛榮心似的,粉絲嚷嚷的大聲,他連飯都能多吃幾碗。

羅定嘆氣:「多大的人了,還和小孩子一樣。這有什麼好看的。你過來試試這個錶。」

段修博伸出胳膊來任由羅定給他戴上,眼睛還盯著螢幕,耍賴不聽話的樣子,讓羅定也無計可施。

對方的這份好心情一直保持到金獅獎的紅毯上。許久不露面,應對鏡頭的時候依舊笑的和顏悅色。成熟的男人身上散發出讓周邊的人們無法抵禦的荷爾蒙,與羅定一併出現的時候,幾乎吸引去了全場所有人的目光。

退出影壇轉向商圈的段修博到目前都沒有傳出結婚的消息,無疑便成為了許多人眼中的鑽石王老五。好萊塢的女星們也是恨嫁的,她們當然都有無數的追求者,但普通股和績優股的區別,只有真正需要的人才能分辨。

羅定和段修博相視一笑,身邊的狂蜂浪蝶都立刻化為空氣。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段修博總覺得羅定今天的興致異乎尋常的高。

憑藉著《機械人》四部曲入圍最佳男主演,羅定倒是沒抱著什麼拿獎回去的念頭。金獅獎和其他獎項不同,那麼多年才舉辦一屆,到如今為止也沒有出現過蟬聯的先例,想來評審們肯定也有自己的一套標準。

最佳男主角果然是一個跟他合作過的男星,雖然年紀比他大,可在演藝圈裡論地位可以稱作他的後輩。上臺將獎盃頒到對方懷裡的時候,對方一臉要跪下的表情,恍恍惚惚地道謝致辭,下臺時還摔了一跤。

羅定失笑,也不失望,這並非是金獅獎最後的環節,入圍最佳男主演,角逐的也不僅僅是男主演這一個獎項。

評審團鍾愛貧嘴的主持人,進入最後一個環節之前,羅定又被狠狠地調侃了一番。

滿臉無奈的羅定微笑地坐在那裡,周圍的藝人們都有意無意地在朝他靠近,這一塊座位附近似乎成了風水寶地,引來無數覬覦。

「在電影界,總有那麼些人。擁有出色的才華和熱情,將自己的一生奉獻給這個職業。讓我想想我可以用這句話形容誰……羅定,你打算結婚了嗎?」

現場哄堂大笑,羅定也不生氣,主持人嘻嘻哈哈地又說:「這就是我說的那種情況,將一生都奉獻給了電影,所以他沒時間結婚了。」

羅定低頭撐住額頭,轉眼發現段修博已經被請到了後場,只能失笑。

主持人卻一下嚴肅了起來:「電影必須負起這個責任,她眷顧同樣熱愛她的人!她的王冠上只有一顆珍貴的寶石,我們也必須將它頒發給最合適的那一個人。」

「猜到我要說什麼了嗎?」

「是的,特殊成就獎。感謝將一生奉獻給電影的人,我們尊敬的羅定先生,請上來吧。」

掌聲雷動。

羅定倒是毫不意外,得獎的那位影帝的作品明顯不如他優秀,金獅獎出現黑幕、尤其是這樣低智商黑幕的可能性太小了。他一早就覺得自己要不然破格再蟬聯一次影帝,要不就到了可以混到成就獎的地位,剛才為新人頒獎的時候,他已經做好了這一準備。

手摸到口袋裡,他長嘆一聲站起了身。

紅毯覆蓋的階梯不長,但每一步他都走的緩慢穩健。

主持人問他:「想要說什麼?」

「當然是感謝。」羅定倒是一點不帶官腔,「要感謝很多人。」

「有最重要的那個嗎?」

「當然,」羅定微笑著,同樣聽到了台下譁然的聲音,段修博從後臺走了出來,雙手握著一柄頂端被刻成獅子佩戴王冠形狀的獎盃。

在後場他什麼都沒聽到,一上臺對上羅定特意回頭遞過來的目光,腳步一頓。

羅定的眼神一下子變得特別溫柔:「看,他來了。」

主持人還在不明所以,羅定已經快步走向了跟他還有一段距離的段修博,對方滿臉茫然的樣子令人忍俊不禁。伸手,抓住段修博的手腕,羅定大步牽著對方走回台中央。

「我答應了他一些事情,今天,我打算兌現了。」

場下的眾人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媒體們卻警覺地嗅到了不一般的味道,一時間幾乎所有的攝影機都向他們對準了鏡頭。

羅定盯著段修博,接過了對方還拿在手裡的獎盃,從褲兜裡掏出一個綠色絨布的戒指盒,交換般塞到了段修博手裡。

然後他把獎盃遞給了站在身後的主持人,一手又摸出個小小的螺絲刀,抓著段修博的手腕不容抗拒地替他摘下手環。

段修博一下子明白了過來,迅速後退,對上羅定認真的眼神,卻又下意識頓住了腳步。

為段修博戴上戒指的那一刻,全場的鎂光燈映照地會場有如白晝。

羅定微仰頭,四目相對,眼神交融。

片刻的凝視。

他轉頭,一臉輕鬆的表情看向身後目瞪口呆的主持人:「你說錯了,我雖然把一生都奉獻給了電影沒錯。可結婚的物件,我早就找到了。」

「……那真是」主持人盯著他,思考了片刻,也不知道自己現在到底應該說些什麼,只能艱難地憋出兩個字,「……很棒。」

消息傳回國內,如同二氧化碳丟入熱水。

十多年的官配CP居然出櫃了,這一事件讓眾人瞠目結舌之餘,居然隱約的……有種預料之中的感覺。

cp粉們原本以為自己會特別特別的激動。

然而在真正得知到這個消息的時候,卻好似又看了一場有預謀的秀恩愛。

飯圈大大們沉默許久,官方的大手阻斷了她們腦補的路。

好高興好悲傷好激動好high好受不了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

以前的她們腦補過假如出現這種情形她們究竟會是個什麼心態。

然而此時此刻,讓人意外的是。

絕大多數的人腦袋裡出現的第一念頭……

居然是……

呵呵,習慣了。

作者有話要說:完結了,撒花。蘇生白他們的結局我另外開一本,不放在這了。免得很多大大看到最後又心塞。

後天或者大後天寫吧。

這篇文寫到現在,哎呀……不得不說真的是我從開始寫東西以來最熱鬧的一出。經歷了JJ的跌宕波折,感受了人性的婉轉善惡,大大們一路支持我走下來,圓子打從心裡想說一聲謝謝。

謝謝你們的包容和讚許,支撐我有力量將這樣長的一篇文寫到最後一個句號。

鞠個躬先(一百度)

羅小定和段大貓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童話到這裡結局了。

大大們也會有自己的童話的,生活的辛苦和美好相比起來不值一提。圓子大人祝你們也能找到像羅小定和段大貓這樣可愛【蠢萌?】另一半,不用多麼五光十色,平平淡淡的生活就足夠值得珍惜了!

最後來一個麼麼噠!


☆、徐振蘇生白番外

  晚風吹過,碧漪橫波。
  
  山裡的風很涼,湖心亭長長的帳幔被吹起,黃昏天飄出了靈異的氣息,整個療養院裡沒人會去那裡休息。
  
  徐振坐在輪椅上,醫院裡的護工大娘工作不怎麼賣力,此刻手裡正捧了一掌瓜子在和其他患者的護工聊天。
  
  徐振也不介意,他安靜地坐在輪椅上,手指頭撫過蓋在腿上的毯子那細密的絨毛。
  
  眼神是放空的,如同頭腦。
  
  好像左神經搭到了右神經,幾句話後一頓糾纏,猛然打了個突,整個顱腔麻的胡天胡地。
  
  剛來這裡的時候他還唸唸不忘要出去,後半生在贖罪之後也該活的像個人樣來。但三年的牢獄之災,他的信念、他的鬥志早已經化作灰燼。此時的他坐在一堆患者當中,老態龍鍾、雞皮鶴髮,誰能認得出他竟然會是那個摘得了無數電影節獎項的國內知名大導演呢?
  
  兩個護工小聲聊著天,一個指了指徐振的方向,小聲說:「你帶的這個看起來還挺聽話。哦喲你曉不曉得我手上這個有多少煩!飯嘛也不肯吃,菜嘛嫌不夠好。哦喲那麼挑剔麼喊兒子女兒來照顧好了嘛,或者去好一點的養老院嘛!真是天生窮命還把自己當皇帝了!」
  
  另一個嘆了口氣:「哪裡有那麼好。你是不知道,我平常啊,看到他都有點害怕的。」
  
  「怎麼說?」
  
  「這個人不講話的!」
  
  「要他講話幹嘛?」
  
  「關鍵不是講不講話這個問題啊!」對方急了,忍不住嘆氣,「就是那種鬼氣森森的感覺,曉不曉得?吃飯睡覺看起來都很氣派很講規矩的,但不像活人。就跟地裡面爬出來的骨頭架子一樣,身上一點人氣都沒有。」
  
  「說是直接從十七院轉來的?犯了啥子事啊?」
  
  「誰知道!尿都不會屙,哪個曉得他能幹啥子!」兩個女人討論著又覺得好玩,湊在一塊說的嘻嘻哈哈的。
  
  對這個名為療養院實際上是作為養老院開放的半福利性質的機構裡的人來說,從和監獄掛鉤的十七院直接轉來,半身不遂沉穩安靜的徐振簡直就像是一塊解不開的大謎團一樣。沒人知道他的來歷,他自己不說,知道的人也不會到處亂講,他彷彿從一個不知名的角落裡自己爬出來的孤魂怨鬼。蒼白、瘦削、畸形、陰鬱,渾身都泛著令人敬而遠之的味道。
  
  進院了那麼久,沒有一個親朋好友來看過他。是一個都沒有!這在素來以孤寡著名的養老院裡也是個稀奇事了。誰年輕的時候還沒幾個好朋友啊,來這的都是沒兒沒女不富裕但也有點小錢的老人,家裡七七八八一扒拉,近的不說,遠房親戚總有幾個。
  
  可徐振,真就是一個都沒有。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也不和院裡的其他老人說話。驕傲到有些傲慢,一個人安靜地過著。
  
  久而久之,大家也不想理他了。
  
  眼看時間差不多,護工看了眼腕上的手錶,迅步過來,也沒徵詢徐振的意見,直接就使了把力:「回去了回去了。」
  
  徐振彷彿才從自己的思緒裡回過神來,轉頭看了一眼,那目光讓護工心底有些發寒。
  
  她腳步一頓,仍舊自顧自推著。管他呢,都進這了還要求周圍人哄著捧著,也太拿自己當盤菜了。
  
  徐振不被重視的怒火片刻後慢慢熄滅,其實他也已經習慣了,階層不一樣,他永遠都爬不去原來的圈子了。在一個圈子,就要適應一個圈子的規則。
  
  他知道療養院裡的人都好奇他的來歷,可每每想起,他也只是想要冷笑而已。
  
  曹定坤被害的真相在蘇生白被抓後就完全瞞不住了。不是他被蘇生白殺害的這個事實,而是前因後果,一切的一切。
  
  蘇生白什麼都招了,他的心理素質比徐振想像的還差,在明白到自己一定會被重判後,簡直像是瘋狗亂咬人一樣心心唸唸地要把他拖下水。徐振出軌、用曹定坤積蓄、在車禍發生後動用關係替蘇生白掩蓋真相等等等等,全部都瞞不住了。
  
  圈內的「好友」們動作很迅速,尤其是他和曹定坤共同的好友,簡直是後腳就發出了聲明要和他劃清界限。社會和周圍傾軋而來如山倒般的譴責,徐振聽著那些咄咄逼人的質罵,只覺得自己的一顆心像是被冰封了那樣,一寸一寸冷了下來。
  
  蘇生白毫無疑問是死刑,槍決。
  
  而他則被判了入獄三年,因為身體原因,緩刑一年。
  
  但在蘇生白死之前,他還是去看了一眼。
  
  他大概是唯一一個去探視蘇生白的人,以至於在見面的時候,蘇生白看他的眼神裡都充斥著滿滿的不敢置信。
  
  蘇生白的臉上有瘀傷,很嚴重,身上也有細小的劃痕,在確定了來人是他之後,從前的一切恩怨似乎都被拋到了腦後,他抱著電話拚命地哭訴自己在監獄裡遭受的非人待遇。
  
  「二監有一群曹哥的影迷,這裡面能看電視,他們都知道我是誰。一進去他們就打我,打得好凶,在食堂也打我,獄警就跟沒看到一樣……他們能這樣!!!」
  
  徐振默默地聽著,眉眼平靜,波瀾不驚。
  
  「我不想去食堂,我現在每天只能吃一頓晚飯了,直接給房間分飯的那種。我去了也沒得吃,他們看到我就打,你看你看……」他好像已經完全把「儀態」這個詞兒給忘乾淨了,用手指去翻嘴唇,讓徐振看自己空蕩的兩顆牙槽。
  
  「徐哥你出去要幫我說一說,我來坐牢歸坐牢,他們不能虐待我!」
  
  門邊的獄警朝這裡瞥了一眼,眉毛都沒掀。
  
  是了,徐振明白的。動手的又不是他們,牢裡都有監控器,哪怕放出去,被譴責的也不會是他們。更何況蘇生白現在的情況……
  
  徐振催下眼:「小白。」
  
  許久沒聽到這個稱呼,蘇生白愣神了好一會兒之後,才有些遲緩地答應:「……恩。」
  
  徐振說:「你後悔了嗎?」
  
  蘇生白不說話了,手指掀嘴的動作也漸漸停了下來,緩慢恢復到正常的坐姿,他的表情從委屈轉為安靜。
  
  後悔嗎?
  
  其實他一早就後悔了,只不過沒路選了。
  
  徐振看到他的表情,便輕輕笑了一聲:「我現在一個人的時候,經常會想,我們到底是怎麼走到今天這個地步的。」
  
  蘇生白看著他。
  
  「現在我也弄不明白了,我心裡的想法。」徐振輕嘆,「阿坤這樣的人,能碰上是福氣。他從年輕的時候就跟我在一起,你年紀小恐怕不知道那個年代的艱難。他為了當明星,去香港,黑道橫行的地方,硬生生闖出來了。吃了多少苦也只有自己知道,他從不跟我說壞的東西。」
  
  蘇生白垂下眼,輕輕抿了抿嘴唇,目光有些茫然。
  
  「我們倆最窮的時候,半年只能見一次面。然後一起去點一盤炒豬肉,吃的很開心。我跟他戴著銀戒指,是我奶奶和我爺爺傳下來的老戒指。我那個時候真的覺得,一輩子能這樣過下去就太好了。後來阿坤紅了,他給我錢,讓我拍電影,免費接角色,幫我宣傳……賺到第一筆錢的時候,我就跟他領了結婚證。」
  
  蘇生白舔了舔嘴唇,喉頭莫名有些乾澀,他抬起腦袋來望向徐振,忽然發現對方的眼角似有淚光閃過。仔細一找,卻好像是看錯了。
  
  「小白。」徐振說,「我和你,這輩子沒有對不起任何人,唯獨欠了他兩條命。」
  
  也不知怎麼的,這句話一入耳,蘇生白就覺得眼淚像是潰了堤的洪水那樣再攔不住了。
  
  臉腫了,他哭起來還是好看,淚水劃過尖尖的下巴頜滴在桌臺上。
  
  徐振的態度讓他彷彿也明白了什麼,輕聲問:「判決下來了?」
  
  「嗯。」輕輕的一個字。
  
  蘇生白嘆了口氣,所有的委屈在這頃刻間都消散為霧氣,他伸手揉了揉眼睛,撐出個笑來:「那行,我下去之後,一定好好給曹哥道個歉。下輩子當牛做馬……」也不知道想到了什麼,他半截話留在嘴裡,只輕輕地笑了一聲。
  
  沒等到探視時間結束,徐振就半點沒留戀地走了。
  
  到門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蘇生白還一個人坐在那,獄警好像要過來喊他還是幹嘛,轉頭的一瞬間,徐振看到他好像崩潰了一樣趴在了桌臺上。
  
  隔著老遠,也聽不真切,他看了一會兒,門口的護工以為他不能下臺階,進來替他推輪椅。
  
  槍決那天,網路上到處是轉載蘇生白判決消息大喊普大喜奔的聲音,徐振看了一會兒,心中有對蘇生白的恨,也有些物傷其類的蒼涼。
  
  他也想就這麼把自己結果了算了,可不知道為什麼一直都沒敢下手。
  
  恐怕是也擔心到了地下,不敢和曹定坤見面吧。
  
  人之將死,徐振也沒必要和蘇生白說假話了。
  
  回憶像是崩了線的珠串,落地時清脆到近乎碎裂的聲音。
  
  他回過神來,轉眼看去,護工有點慌張地停了步子:「我去拿掃把。」
  
  他就被這樣孤零零放在了房間的中央,想了想,徐振也懶得發火了,這裡的人也不會因為他發脾氣就上趕著道歉的。
  
  護工回來的時候,就見他仍舊是坐在窗臺邊發呆似的看著天空。
  
  低頭匆匆掃掉了垃圾,她不敢多留,夕陽的紅輝打在徐振的臉上,卻讓他如同鬼魅般陰森的氣質看起來似乎沒有以往那麼可怕了。
  
  照顧了他那麼久,兩個人也沒說過幾句話,她想了想,還是抑制不住心中盛開的八卦之心。
  
  「徐先生。」她忍不住開口問道,「你以前是做什麼的?」
  
  徐振轉頭看他,狀態是少有的輕鬆。
  
  見他不回答,護工又問:「你沒有親戚朋友嗎?怎麼沒人來探望你?你沒有想見的人嗎?」
  
  徐振沒回答,盯著她看了一會兒,把她嚇走了。
  
  房門關上後,他才幽幽地嘆了一聲。
  
  想見的人。
  
  可惜已經見不到了。
  

發表留言

秘密留言

全部文章連結

自我介紹

璿璿

Author:璿璿
歡迎各位的到來^^
此地只收藏耽美文請慎入!!
請各位訪客愛護此地,不要在任何地方傳播網址謝謝!!

類別
自由區域
最新文章
計數器
月曆
04 | 2017/05 | 06
-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14 15 16 17 18 19 20
21 22 23 24 25 26 27
28 29 30 31 - - -
月份存檔
最新留言
搜尋欄
連結
RSS連結
加為部落格好友

和此人成爲部落格好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