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征娛樂圈(上) BY 緣何故 (愛撒嬌攻) (重生女王受)

文案
曹定坤奮鬥了半輩子,用青春贏得成功,因衰老失去愛情。
真心對待的朋友背著他跟戀人攪合在了一起。
被撞下山崖的那一刻他以為自己從此便要告別人世。
可造化弄人——
——他終究還是回來了。

這是一個青春已逝的影帝大大重生成為演藝圈小透明,帶著曾經積攢下的閱歷和老道經驗。
砍殺仇敵,並重登巔峰的故事。

影帝重生成為小透明,主受,1V1,爽文!爽文流~

內容標籤:重生 娛樂圈 平步青雲 報仇雪恨
搜索關鍵字:主角:羅定/曹定坤 │ 配角:段修博,蘇生白,徐振 │ 其它:娛樂圈,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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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夜色正濃。
  曹定坤熄了火打開車窗,夏日悶熱的空氣湧進長時間開著空調的車內,彷彿一波波無形的浪花拍打在臉上。
  晴朗的夜空星光點點,輝芒透過玻璃,讓直視前方的曹定坤看上去好像含了滿眶的眼淚。
  實際上他只是靠在椅背上歪著頭在抽煙罷了。
  T市太衡山——國家尚未徹底開發的一處旅遊風景區。通公路不久,遊客稀少,可風景卻是實打實的壯麗美景。曹定坤之所以會知道這個地方,完全是因為徐振即將在太衡山為他的新電影《刺客》取景。
  《刺客》是曹定坤和徐振籌備了整整四年的一部巨製,場景恢弘,投資逾億。涵括宮廷、江湖、戰爭、鐵血和愛情,參演者超過萬人,由剛獲得歐洲國際電影節最佳導演的徐振牽頭,兩次蟬聯菲林國際電影節影帝的曹定坤擔任主演,幾大配角都是娛樂圈中泰斗級人物,絕對將成為內地電影史上里程碑式的一筆。
  為了這部片子,曹定坤和徐振都付出了很多。四個小時之前曹定坤才剛剛徹底結束了手上的工作,乘從紐約到上海的飛機落地,他沒有回公司休息,而是立刻開車到了T市,希望自己的出現能給提前三個月便來到取景地考察的徐振帶來些許驚喜。
  而現在,那滿腔的火熱早已被冰水澆熄。
  他涼涼的目光透過擋風玻璃落在不遠處那輛正在微微晃動的悍馬車上。
  從聽劇組的人提到徐振大半夜帶著蘇生白出來時他心中就有了種不妙的預感,不想去懷疑自己最好的兄弟和愛人有曖昧,可在娛樂圈中沉浮幾十年,他看過了太多的背叛和分離。徐振為人一直正派,蘇生白個性乖巧乾淨,可是曹定坤就是有那麼一種直覺。現在他不幸地發現,自己的直覺又一次應驗了。
  「呵……」他掐滅了煙捏在指間,倚在方向盤上望著夜空。撐著額頭的指尖在微微顫動著,他從後視鏡裡看到了自己的臉。
  血色已經盡數退去,神情看不出悲喜。習慣了幾十年如一日戴著面具,真正需要給予反應的時候,他已經表達不出來最真實的感情了。
  熬過了七年之癢,也挨過了第十七年的,在二十七年之前終於還是晚節不保。可以說從徐振的事業漸漸走上了成功的路途開始,曹定坤便做好了迎接這一刻的心理準備。平靜了太久,他本以為能同患難不能共富貴的魔咒不會應驗在自己身上,現在一看,果然還是太天真了。
  胸口莫名湧上一股嘔吐的慾望,一想到前方車裡的兩個人在不久之前還一副對自己掏心掏肺的表現,轉眼卻是這樣的真相,心理潔癖的曹定坤就忍不住手腳發抖。他明白徐振為什麼會出軌,快二十年的感情,有時候連他自己都覺得膩味。可是蘇生白!他怎麼敢背著他……!曹定坤自問自己對他掏心掏肺,把他從一個沒前途的小組合里拉出來手把手教著拍戲,為他跟公司交涉換合約換經紀人,為他牽線搭橋找代言拍廣告……曹定坤這輩子沒有除了徐振之外的親人,他將蘇生白當成親弟弟來養活。可這個「親弟弟」終究還是在背後捅了他一刀!這一刀太狠了!
  真的太狠了!
  他重重地將煙頭擲在車裡,深呼吸著,抑制住從骨縫裡鑽出的冷意,隨手從副駕駛摸到那根路上臨時買到的棒球棍打開了車門。
  朝著前方靠近的每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新的鋒刃割開皮膚疼痛難擋,可他卻無法停下腳步。
  悍馬車主和客人正興到濃時,在這寂靜的天地間,隔著車門都能聽到內部傳出的微微喘息。偶爾應和的幾聲尖銳的呻吟,一高一低交錯並行,別有野趣。
  曹定坤露出一個蒼白的微笑,顛了顛手上的棍子,掄出一個標準的棒球姿勢,毫不猶豫地一棍砸在了副駕駛的車窗上。
  晃動戛然而止。
  第二棍迅速地接替落下,玻璃碎裂的聲音清晰可聞,空洞中曹定坤熟悉的聲音交錯尖叫著。他伸出手,從內部打開了車門。
  月光黯淡,卻足以令車內的一切都無所遁形。
  徐振挺身匆忙套著褲子,沒穿內褲的下部已經完全疲痿,慌亂中摘下的保險套緊緊捏在手裡。而蘇生白則光著自己雪白的一雙大腿慌不擇路地朝著車後座躲避,碎裂的車玻璃有部分落在了他身上,瘦削的身體讓他看上去像是一隻受到攻擊的驚慌失措的兔子般惹人憐惜。蘇生白狼狽地找到一個抱枕擋住關鍵部位,扭頭對上曹定坤的視線,頓時愣住了。
  曹定坤對他綻開一個溫柔的微笑,同時伸手直接抓住徐振的衣領將還在穿褲子的男人拖出來丟在了地上。
  徐振惶恐地掙紮著,不停大叫:「你聽我解釋!!!!!」
  曹定坤一棍子輪在他胸口:「解釋什麼?」
  徐振險些被打的噴出一口老血,但抬頭接觸到曹定坤涼涼的眼神,頓時嚇得後背一陣激靈,汗毛倒豎。
  他試圖爬起來,嗓音發顫:「我我我我我我……」
  「你怎麼?」曹定坤對他抬了抬下巴,聲音裡聽不出是什麼情緒,然而這種淡然卻是最讓徐振恐懼的,曹定坤真正情緒激盪的時候,都像這樣面無表情,「你當我是傻子?你想跟我說什麼?告訴我你跟小白來這是采風改劇本的麼?徐振,你是不是男人,能讓我看得起你一回嗎?」
  徐振眼見他揮起棍子,嚇得肝膽俱裂,想要去擋卻又無從下手。只能一邊嘶喊著「對不起!」「我錯了!」一邊滿地打滾試圖逃過曹定坤密集的棍棒。
  一下、兩下、三下……
  曹定坤咬著牙,一棍一棍避開要害落在徐振的身上,眼見這個曾經和他親密無間的男人形容狼狽地求饒,心中百感交集,卻在下一瞬,被憎恨狠狠壓制!
  他為這個男人付出了太多,幾乎全無保留。這麼多年,他已經記不清自己的生活是什麼滋味,二十四個小時裡,將近十六個小時內都塞滿了工作。所有的報酬都投入了徐振的電影裡,幾千萬甚至動輒上億,他眼睛都沒眨過!
  他以為自己找到了這輩子可以相守依靠終身的伴侶,然而徐振卻終究在他人近中年的時候,給了他這致命一擊!他怎麼能不恨!?
  「哥……哥……」車內傳來另一道氣弱的哭聲,蘇生白上氣不接上氣地扒著車門看著這一幕,「別打了……哥,你會把他打死的……」
  曹定坤收了棍子,冷冷地盯著蘇生白,那眼神臨近冰點,將對方凍在原地不敢動彈。
  「小白,我拿你當親弟弟。」曹定坤的聲音輕的像在嘆息,「這世界上那麼多人,他都這把年紀了,你圖什麼呢?」
  蘇生白顫抖著哭出聲音,脫力地從打開的車後門跌了下來,膝行跪地赤著下半身爬到曹定坤身前抱住他的大腿:「哥……對不起……」
  「滾開。」曹定坤厭煩地皺起眉頭,「別他媽逼我揍你。」
  蘇生白像是被嚇傻了,越抱越緊:「哥……我真喜歡他,我,我鬼迷心竅了。徐哥他愛的還是你,可是你出國太久了……我對不起你,我想過跟他保持距離的,可是這一次拍電影我跟他倆那麼長時間呆在一起……我沒忍住……」
  「你他媽賤不賤啊!?」曹定坤聽不下去了,一抖腿將他踢了一個軲轆,「你喜歡是吧?愛撿垃圾是吧?給你!這玩意兒我不要了!愛誰拿去誰拿去!但蘇生白我告訴你,從今天開始咱倆恩斷義絕。這圈子裡你別再跟我搭上關係,以後碰上面,我見你一次打一次!」
  說罷他不理會蜷在地上低聲嗚咽的蘇生白,狠踹了徐振一腳:「別裝死,我下周有空,我們去荷蘭把離婚給辦了。」
  徐振被打地奄奄一息,一聽他說起這個話題卻好像被燙到似的彈了一下,掙紮著要去抓曹定坤的褲腿:「我錯了……我錯了……你別……」
  曹定坤一棍子將他的手揮開,聲音裡冷地不帶一絲感情,「別的我不說更多,我沒那個度量以後跟你和平相處,離婚以後該保持的距離你自己心裡拿個度。另外,如果不想把事情鬧大,這周之前,把我給你的《刺客》的投資退回來。」
  徐振頓時懵了:「你給我……一次機會……」
  「笑話。」曹定坤冷笑一聲,「我逼你出軌的嗎?我憑什麼給你機會?你誰啊?我跟你分手了一億多還放在你那,你是不是以為我二百五?」
  徐振緩緩地搖著頭,目光裡帶著乞求。他為《刺客》這部電影投注了太多的心血,整整四年的時間,每一句台詞每一個字他都能倒背如流,這部電影將是他躋身國內一線導演的代表作,哪怕結果尚未出來,卻已經能預見即將到來的成功。但一億多的投資,又有誰會願意毫無保留地給他那麼大一筆錢?投資商們從來都不是慈善家,電影被改變一丁點,那就永遠失去了那種味道了。
  他被打的頭腦昏沉,說不出話來。只能內心焦灼地用眼淚祈求曹定坤改變主意。曹定坤卻在說完了祈使句之後只給了他一個厭惡的眼神,抬步就朝著自己的車位而去。
  蘇生白一個撲身抱住了曹定坤的大腿,掛著滿臉的鼻涕眼淚:「曹哥,曹哥,我錯了我真的錯了。你知道電影對徐哥來說意味著什麼,我求你別這樣,要是恨的話,只管來報復我。你別和他分手,他還是愛你的啊!!」
  曹定坤反手一棍子便揮到他臉上,打地他整個人橫飛了出去。
  「我說過讓你別逼我揍你,你怎麼就那麼不識相呢?」曹定坤皺起眉頭對蘇生白抬了抬下巴,目露威脅,「報復你?好笑,我肯定要報復的。不光是你,還有他,你們兩個,別以為我會高抬貴手放過任何一個。你不用提醒我一遍了,小白,我對你好你當成理所當然的,以為我是紙糊的了是吧?我是該讓你看看我的手段才對,要不然呢?祝你倆白頭偕老?」
  眼見蘇生白的表情逐漸染上驚惶,他嗤笑撇開頭,棍子一丟,鑽進車門。
  太衡山山路崎嶇,少見人跡,耳邊只有發動機的轟鳴和車內清揚的音樂聲。
  女歌手沙啞的嗓音控訴著不忠的伴侶。
  曹定坤疲憊地做不出任何表情,連頭腦都是空白的,此刻只想找到一個安全的地方將自己關起來舔舐傷口。
  車身忽然劇烈震顫了一下,將他放空的思緒拉了回來,曹定坤驚愕地四下查看,便緊接聽到車尾處傳來了第二聲巨響。
  有人在撞他!
  意識到這個可能,曹定坤的神經瞬間緊繃了起來,後方的車輛沒有開大燈,從折射的反光處,曹定坤卻輕易辨認出了悍馬高大的車型。
  他想要轉彎拐入貼合山壁的內車道,卻因為悍馬不斷反超的加速始終無法成功。
  曹定坤憤怒地拉下車窗朝外大喊:「你他媽瘋了嗎!?!!!?」
  回答他的是第三次狠狠的撞擊,悍馬的爆發力是曹定坤開著的商務車完全無法比擬的。車身已經被整個撞偏,朝外的山道沒有護欄,曹定坤躲不開了,他想要跳車,卻在回頭的瞬間藉著折射的燈光看到了車內蘇生白一臉瘋狂的表情。
  動作遲緩了一秒,想要補救卻再也來不及了。
  車尾被撞地整個橫飛了起來,後力帶動車身凌空,曹定坤瞳孔放大,只覺得從頭到腳一陣酸麻,下一瞬,便是轟鳴長伴黑暗。

  作者有話要說:第一章~撒花~~~這回又是娛樂圈爽文,希望大家能喜歡。
  感謝大家一起陪伴我走了那麼久,圓子一定會好好更新好好寫文報答你們的支持!別的煽情話我不會說,但行動絕對是充滿誠意的!
  麼!麼!噠!

  ☆、第二章

  
  爆炸。
  鮮紅的熾焰和摔下山崖時震耳欲聾的轟鳴。曹定坤的記憶定格在那一瞬間,再之後就是一片空白。
  此刻他正疲倦地瞪大眼睛,盯著自己舉起的那隻陌生的、骨架纖瘦皮膚白嫩的、縱橫列佈滿的已經泡白的割傷的修長左手,一遍一遍在心中重複著一句話——
  ——這一定是在做夢。
  十分鐘之前,他從一個浸滿了血水的浴缸中掙扎坐起,來到了這個陌生的地方。沾了血的刀片就掉在浴缸邊的瓷磚地上。熱水、刀片,驚恐或者說膽怯之下不敢割的太深的刀傷,他收納了一切數據得出了一個最貼近現實的結論——他自殺了。
  但他很確定,墜落山崖的爆炸和在那之前與蘇生白徐振發生的一系列衝突絕不是幻覺。他也很確定,哪怕天塌下來他都不會選擇主動了結自己的生命。從過去到未來,他都未曾擁有這樣纖瘦的身體和白皙的皮膚,這是蘇生白的專屬,而曹定坤,應該是一個有著有著縱列傷疤和精壯肌肉的高大男人。
  從鏡子裡看到那張似曾相識的面孔時,他就知道自己陷入了一個無解的謎題。
  羅定,蘇生白出道時歌唱組合的另一個成員,曾經做過平面模特,除了外表出眾外,從性格到氣質都是個不起眼的傢伙。曹定坤當初為了將蘇生白從這個沒前途的組合裡解救出來,曾經瞭解過一些羅定相關資料,但從來都是過目即忘。對自己不在意的人,曹定坤絕沒有用不完的耐心。
  可現在,被羅定晦暗的記憶塞滿時,他卻不得不使勁兒消化這個男人無趣的人生。這興許就是老天對他的目中無人給出的報應。
  床頭上還放著整整半罐百憂解,曹定坤循著記憶翻出了放在床頭櫃隔層裡的密碼本,密碼記得不清明了,就隨便拎了個檯燈架將密碼部分砸爛。
  羅定有憂鬱症,離群索居、消沉厭世,且有嚴重的交流恐懼症。在曹定坤自己的記憶當中,這是個沉默且沒有眼色的人。不像蘇生白那樣舌燦蓮花,在任何場合都安靜的像是一個局外人。他不懂交際,不懂把握機會,不管是不是清高,這種性格在娛樂圈裡都是致命的硬傷。沒打兩回照面曹定坤就看出他沒前途,加上蘇生白私下告訴他自己跟羅定常發生矛盾,屁股決定腦袋,他也就順勢將這個不太闔眼緣的傢伙給拋到了腦後。
  真是傻逼。
  曹定坤輕笑了一聲,在心中暗暗誇讚了自己一句。
  居然到今天翻閱羅定的記憶時才知道羅定從前和蘇生白有過一段。智商哪兒去了?被二十多歲的蘇生白騙的團團轉,他四十多年積攢下的眼力是被狗吃了吧?
  蘇生白真是個好樣的,當初毫不猶豫地踹掉羅定,後來又毫不猶豫地踹掉了自己,且瞞天過海地讓任何人都對此不知情。自己在二十來歲的時候,可未必有他狠辣的手段和能耐,敢眼都不眨地帶方向盤將另一輛車朝著山路下撞。這樣的果斷利落,不上位簡直沒天理。
  曹定坤趴在床邊,失血過多帶來的陣陣眩暈讓他瘋狂地湧上嘔吐的慾望。在四十多歲時失去奮鬥了一輩子的資本,不論是名望、地位還是產業,現在這一切都會隨著落下山崖的那輛車被泥土掩去。可萬沒想到,老天竟然還在最後拉了他這條喪家之犬一把,讓他得以換具身體繼續苟延殘喘下去。
  「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地眼淚都快要落下來了,眼睛死死地盯在手腕處那些細碎的割傷上。腦中就像在放幻燈片,一幀幀劃過自己的生平。朋友、愛人、親人,都虛假的像個笑話。他為之付出了一切,卻輸得連褲子都沒剩下。
  果然人這輩子誰都不該信,只有靠自己才是真道理。
  蘇生白和徐振,他倆這樣的唯物主義恐怕怎麼樣都不會想到自己還能在另一個人身上重新獲得一次生命吧?
  曹定坤收斂了笑容,撫著胸口均勻著自己的呼吸,眼中劃過一道濃濃的戾氣,配合著他如今憂鬱貴公子似的外表,說不出的違和。
  安靜的室內忽然響起了一陣匆促的敲門聲,三下連著三下連停頓都沒有,催魂奪命的頻率讓曹定坤迅速地收回了神。
  「誰?」他一邊出聲,一邊伸手拿過床頭那罐百憂解丟到了垃圾桶裡,面無表情地站起身。
  「你說是誰?是你孫子!祖宗,快開門行吧?」門口傳來的聲音令曹定坤腳步一頓,隨之而來的記憶就像洶湧的浪潮湮滅了他。
  他忍著頭疼解開了反鎖,果然看到門外站著一個滿頭金髮的白胖子。這胖子大約一米七高,眉眼生的很和善,卻因為不倫不類的一身潮牌搭配看起來頗有殺馬特的風格。
  吳方圓,在羅定記憶中有著濃墨重彩一筆的一個人。跟羅定一起在福利院長大,各奔東西后混的不咋樣,羅定出道之後就出錢雇他做了自己的助理。其實沒什麼名氣和工作的小藝人給自己弄個助理是挺可笑的一件事,不過吳方圓在助理方面倒是做的挺不錯的。他知道羅定有憂鬱症,平時將羅定的生活打理地也算井井有條。兩個人的關係,說是工作夥伴,可能更加接近於無話不談極具默契的朋友。
  「吳方圓。」曹定坤盯著這個人,聲音中帶上嘆息。新的生命,從這一刻開始就要取代過往的一切了。
  吳方圓在看到曹定坤的瞬間愣了一下,說不出為什麼就覺得有股難以言明的違和感。但下一秒,他的注意力就被對方白的有些不正常的臉色和赤裸的雙腳給帶歪了。很浮誇地拍了下大腿,他一臉恨鐵不成鋼的表情怒視著曹定坤:「羅定!你怎麼把自己搞得像鬼一樣?手機幹嘛又不開機?」
  羅定想到浴缸邊那支泡了水的已經打不開的手機,不鹹不淡地回答:「壞了。」
  他退開一步讓出讓吳方圓進屋的空隙,吳方圓卻跳的更高了:「祖宗!你長點心行不行?你每個月統共才能接到幾個通告啊?谷總這次要提拔你才會安排你跟呼嘯一起參加試鏡會。你哪怕不喜歡,為了生活費也不能缺席啊!要不是我提早來叫你,你是不又打算放鴿子躲過去?有點職業道德行嗎?!」
  羅定完全想不起來還有工作這回事,想來這在原主看來也是不值得上心的。這恐怕就是他和蘇生白的差別了,蘇生白雖然人品不咋樣,可只要能出名,絕對是抓住了一切機會朝上爬的。
  羅定也很心安理得地裝作自己沒記住:「哦,我忘了。」
  吳方圓一臉的果然如此,朝著屋裡看了一眼,他長嘆了一聲,顯然腦袋疼的不比現在的羅定輕。
  「祖宗,快去換衣服吧,我求你了,我跪著求你!」吳方圓雙手合十以一個十分卑微的姿態對羅定拜了拜,欲哭無淚。
  見羅定久久沒有動彈,他無語地抬起頭還想要再說什麼,卻一下愣住了。
  羅定眉頭微蹙,正以一種他從未見過的眼神垂著眼打量他。那目光中的情緒複雜地讓人分辨不清,這個從小一起長大的青年明明還是那樣的五官,此刻卻陌生的像是一個完全不同的人。
  在他回過神之前,門抵著鼻尖關上了。砰地一聲喚回了他的理智。
  吳方圓不可思議地歪著腦袋,絞盡腦汁也想不出形容詞來形容剛才那一瞬的羅定。氣勢……不!不止是那樣。氣場……不,也不全然正確。
  他驚疑不定地摀住自己的腦袋,眼皮像被上了一圈發條,眨動不停。
  羅定給自己泡了一杯鹽糖白開,放掉浴缸裡顏色怖人的血水,收拾好刀片丟到垃圾桶裡,撿起壞掉的手機,最後在洗漱台前站定。
  廁所昏暗的燈光打在身上,他微笑著伸出手指緩緩劃過這張臉的每一個角落。
  英挺的鼻樑,深邃憂鬱的眼,天生帶笑的微翹薄唇,以及濃密的一雙眉毛,和小的一個巴掌就能蓋住的輪廓。
  哪怕娛樂圈中俊男靚女層出不窮,羅定依舊不得不承認,能長到這種程度的,實在是沒有幾個。
  也怪不得這樣的性格還能簽下公司,明明沒什麼長處卻固定有曝光率和通告。恐怕是作為花瓶存在於節目當中的吧?不說不動地坐在那裡,只要微笑就好,瞬間能將沒什麼檔次的節目提升一個高度。
  可惜了,那麼好的天賦被埋沒如此之久。
  羅定微笑著站直了身體,眼中的戾氣被一點一點強行驅散開。
  「既然你跟我都曾經栽在蘇生白的手裡,也算是難兄難弟了。這條命你不珍惜,我卻視若珍寶。你的朋友和親人我會代為照顧,這人生你既然拱手讓出,我就卻之不恭了。」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膛,無聲地對鏡子用口型一字一頓地說了這句話。
  ※※※※※※※※※
  吳方圓回憶著剛才羅定給他的陌生感覺,等待的時間越發度日如年,短短半個小時,門口的門墊差點被他蹭爛。
  門倏地一下被打開,嚇地走神的他差點驚叫出聲。
  那驚叫卡在喉嚨裡到底沒能鑽出來,他盯著正在捋頭髮的羅定,張了張嘴,整個人木在了那裡。
  簡單的白襯衫和灰色的麻織休閒褲,硬是被眼前這人穿出了一種帶著光環的仙氣。襯衫的紐扣只扣了三顆,白皙的胸膛被隨意地裸露了出來,纖長的脖頸和秀氣的鎖骨讓人難以忽視。羅定正皺著眉頭一手插兜一手隨意地整理自己快要蓋住眉毛的瀏海,一舉一動都說不出的引人注目。
  吳方圓後退兩步,覺得自己腦子有點不夠用了。
  他結結巴巴地開口:「……羅、羅定?」
  羅定半秒鐘之後意識到對方在叫自己,瞥了吳方圓一眼,不帶情緒地嗯了一聲。
  纖長的睫毛在皮膚上打下一層扇形的陰影,吳方圓捂著嘴,思維停頓兩秒,已經記不清自己要問什麼了。


  作者有話要說:你們真傻,回到過去報復還沒有干噁心事的仇人,哪裡有讓極品以為自己要得到一切的時候把他們從雲端打落來得爽。要知道這可是爽文啊。
  圓子最近身體不太吃得消,不過文還是會日更的,暫定每晚七點。不出意外的話每晚大家在七點之後刷新都會有新章節。


  ☆、第三章

  從樓上下來時,羅定才意識到自己剛才所在的地方是一處單身公寓。他粗略翻查了一下記憶,才想起這裡是亞星工作室統一為旗下藝人租賃的住處。
  亞星工作室的創始人谷亞星曾經是國內的著名影星,在事業最巔峰的時期和經紀公司鬧翻,自己另立門戶開創了這家工作室,做的不溫不火。公司的藝人大多是從國內外的各種選秀活動中篩選的,也有部分外在條件很優越的普通人會被星探挖掘,只是在如今這樣日漸成熟的娛樂機制下,後者的出現越來越不多見了。
  巧合的是,羅定恰巧就是那為數不多的群體當中的一個。
  羅定從小在福利院長大,無父無母,十八歲高中畢業後便沒有再唸書。離開福利院之後,他為了餬口一直留在一家咖啡廳打工,因為外形不錯的原因,被亞星的星探發現並簽約,從平面模特開始接工作。後來蘇生白從一個歌唱選秀節目中脫穎而出被谷亞星親自簽下,谷亞星那時正處於事業的低谷期,急需要一個高人氣組合來帶動亞星工作室的活力,外表最優秀的羅定就這樣巧合地被安排與蘇生白一起組合出了道。
  其實他的性格一點也不適合混娛樂圈,憂鬱症的症狀從很早之前能窺見端倪。同一個組合裡,蘇生白爽朗可愛人見人愛與他的沉默可謂有著天壤之別,於是蘇生白漸漸的紅了,有了除去演唱之外的別的工作,羅定作為陪襯,只需要面無表情地坐在一邊就可以,形象也就慢慢被固定成為「沉默憂鬱的貴公子」。
  除了觀眾外,所有人都知道那只是假象。但不同的屬性有不同的市場,組合的唱片雖然不紅,但兩個年輕英俊的帥哥卻也有部分受眾。有萌蘇生白清新氣質的,自然也有人萌羅定的孤高傲慢。兩個人在一起組合久了,性向相合,工作室對他們私下交朋友又管的嚴格,也許是為了紓解寂寞,也許是日久生情,他們自然而然就走在了一起。和蘇生白確定關係之後,羅定的憂鬱症逐漸得到了緩解,兩個人默契的合作和他更加出色的表現,讓這個原本不溫不火的組合,也慢慢打響了一些知名度。
  蘇生白也是在那之後,才得以與曹定坤出現交集。他隨後毫不猶豫的分手和離開顯然給了羅定一記沉重的打擊,他原本有所緩解的憂鬱症狀一下子嚴重了起來,連藥物治療也很難起到作用了,這才給了現在這個羅定可乘之機。
  與吳方圓打了一輛車,羅定壓著低低的帽簷借來了對方的手機。
  現在是五月二號,距離他死亡的日子已經過去了十天。羅定不動聲色地側到了吳方圓看不見手機的角度,點開微博輸入了「曹定坤」三個字。
  然後從肚子裡發出一聲沉悶的笑。
  微博上有關他的死訊已經傳瘋,隨意點開一張圖片,都能看到自己那輛以各種角度拍攝的摔的稀爛燒成空殼的商務車。各種熟悉的陌生的用戶轉發並搭配一段煽情的悼詞點兩盞蠟燭。他輕輕點進熱門微博,居然還有一條是蘇生白髮的。
  他沒去看那假模假式的話,也不意外蘇生白的全身而退。蘇生白不是個衝動的人,敢開車將他撞下去,就一定有底氣不受此牽連。更何況那車從那麼高的山路上掉下來,光是爆炸羅定在死前就聽到了不止兩聲,撞成那樣,能查得出墜崖的原因才怪。
  默默刪除了一切瀏覽記錄,他又開始翻看起吳方圓替羅定打理的微博。就有固定曝光率的藝人而言,頂端處顯示三萬的粉絲實在是可憐了一些,微博的內容也顯得很無趣,無非是一些拍攝時吳方圓替羅定拍攝的照片。照片上的羅定清一色面無表情直視鏡頭,目光沉鬱悠遠。
  ※※※※※※※※※
  《唐傳》是國內收視率首屈一指的華語電視台斥巨資拍攝的一部風格接近紀錄片的電視劇。由華語電視台出品,央視資深紀錄片導演鄭可甄與專攻古裝劇的導演鄧建聯手督導,暫定男女主角由目前最炙手可熱的當紅男星烏遠,新一屆視後潘奕茗出演,僅憑這些人便可以奠定播出後龐大的觀眾基礎,陣容不可謂不強大。
  電視劇由一部古人撰寫的野史小說改編,從國家興亡到後宮恩怨,涉獵範圍及廣。想要拍攝出這種歷史劇的精髓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然而一旦成功,這部電視劇所獲得的反響也絕對會到達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度,華語電視台之所以會這樣大手筆,無非是希望能借此問鼎國內電視台收視率冠軍的寶座。為此,他們會動用一切資源保證電視劇的盡善盡美,這對所有能夠有幸參演的演員來說,都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好消息。
  消息靈通的人從選角的消息傳開之前就已經動用人脈活動開了,近些年國內的電視劇一直在走下坡路,好劇本難得,僧多肉少的現狀使得電視圈內的前輩後輩們都唸著自己能有朝一日跳進更高一層的電影圈,一切機會的出現都在此時都顯得尤為難得。
  羅定很久沒有關注過電視圈的消息了,但此前他曾經讀過《唐傳》的原著,雖然語言艱澀內容又荒謬,可離經叛道的描寫方式卻很得羅定的喜歡。反反覆覆地將那本書咀嚼過十多次之後,他也曾動過如果有此類電影他哪怕無償都要扮演一回自己喜歡的角色的念頭,可是電影圈的受眾和電視圈的畢竟差別太大,這種注定不會有多高票房只能送去拿獎的劇本想要籌拍,太困難了。
  這樣一部好劇自然也會吸引無數名角兒趨之若鶩,吳方圓顯然根本沒想過羅定會拿獎這個可能,從上車開始,他就在苦口婆心地叮囑羅定在看到稍微有知名度一些的演員後一定要上去打個招呼混下臉熟。畢竟想要在演藝圈裡走得長遠,人脈絕對是不可忽視的一大條件,亞星工作室的資源太有限,羅定這樣的存在自然得到的更少,想要混出名堂,還是要看自己的能力。
  試鏡處人潮濟濟,頗有些招聘會的架勢,只是來此的大批人群顯然不會是應屆畢業生。滿眼望去俊男美女多不勝數,還有一些已具知名度的藝人戴著墨鏡一臉煩躁地和助理站在角落似乎不屑與其他的新人為伍。只是不論他們是什麼樣的地位和身份,站在這個地方,就只能是最普通的群眾。看著一個個臉上或帶著興奮或帶著失落的藝人從那扇玻璃門內出來,室外的人群便止不住小聲騷動。
  壓低了帽簷幾乎遮住自己整張臉的羅定站在人群當中也不算特別矚目,雖然一身遊刃有餘的閒適氣質引來了部分好奇打量的目光,但在看到他身後黃髮搶眼的沒什麼人認識的助理後,大多數人就又都失去了興趣不再關注。這樣的試鏡會,熱鬧歸熱鬧,到場的人腕兒再大,卻也就只能是那樣了。
  吳方圓踮著腳四處看著,像在找什麼人,忽然低低驚叫了一聲,拉著羅定朝人群裡擠:「楊哥他們在那邊!」
  羅定面無表情地盯著吳方圓拉住自己的那隻手,想了想還是沒有揮開。
  他的經紀人楊康定是個看上去四十歲上下的男人。戴著一副黑框的眼鏡,方臉,眼睛也不大,臉色看上去很不好,一抬頭看到由遠走近的羅定和吳方圓,立刻瞪圓了眼睛罵道:「現在都幾點了?你們倆還知道來啊!!!」
  「楊哥!楊哥對不住……」吳方圓立馬腆著臉越過羅定湊了上去,笑嘻嘻地去拽對方的胳膊,「阿定他手機壞了,身體又有點不舒服,稍微晚了點,這不還是趕上了嗎?」
  對方很嫌惡地躲開了吳方圓的觸碰,沒好氣地上下掃視了羅定兩眼,愣了一下。
  羅定正雙手插兜微微偏頭以一種他全然陌生的眼神在打量他,雖然只穿著簡單的日常休閒服,整個人看上去卻和從前很不一樣。他不知道怎麼的,剛才還想訓斥羅定兩句的念頭便這樣緩緩縮了回去,猶豫片刻,他只是瞪了羅定一眼,便扭身繼續和一併來的呼嘯說話。
  羅定只掃了楊康定一眼便沒什麼興趣了,這可是個很懂看碟下菜的主。原主有限的記憶中,就沒有楊康貝對他和顏悅色的畫面。大概也是看準了原主的溫和軟弱和沒前途,楊康貝將一些本該自己過手的工作都推給了身為助理的吳方圓去做。自己則專心照顧更有發展優勢的呼嘯,儼然一副呼嘯專屬經濟人的架勢,大腿不知道抱的多緊。
  呼嘯滿臉不耐煩地抖了下楊康定去和落選藝人要到的忘記收走的試鏡冊,見吳方圓帶著羅定過來,翻了個白眼:「吃飽了撐的,明知道沒機會還跑一趟。」
  大概是看在現場人多口雜的份兒上,他這句話說的並不大聲,羅定卻敏銳地捕捉到了,側頭看了對方一眼。
  他目光精準地落在了呼嘯手上皺巴巴的紙頁上,標題的角色名立刻吸引了他的注意。
  呵呵。
  他的眼神柔和了下來,表情要笑不笑。怎麼辦,這個記憶中和原主關係關係本就不太好的傢伙,這次看來結仇是一定的了。
  呼嘯原本就有些心不在焉,第一時間就捕捉到了羅定的眼神,還以為對方不服氣自己的嘲諷,眉頭一皺就想發作。沒想到一回頭,對上的卻是一張帶著笑意的臉,微妙的弧度讓原本就出色的五官莫名其妙多了一種柔和的味道,呼嘯的怒火停跳了一瞬,隨後就像被一盆冷水澆下,瞬間便熄滅了。
  「……哼。」他訕訕扭過頭去。
  ※※※※※※※※※
  鄭可甄和鄧建年紀都不小了,身上沒有新銳導演的衝勁兒,更多的是歲月沉澱下的老練和平和。可饒是如此,在看過了四個多小時可稱為群魔亂舞的試鏡表現後仍是忍不住想要嘆息。
  搖動鈴鐺讓一個將帝王霸氣演繹的像村長霸氣的藝人停止背書似的台詞,鄭可甄揉了揉額頭難掩疲憊。一旁的鄧建拍拍他肩膀:「這一組的最後一個了。」
  鄭可甄搖了搖頭:「不還有下一組呢嘛?這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啊?我不就要個會演戲有戲感的人麼?怎麼就能那麼困難!」
  「有能耐的誰不跑電影圈去了?」鄧建也對業內如今這樣畸形的市場機制很是無語,一旦進入電影圈的藝人,很少有還肯回頭拍電視的。電視圈就像是一個尷尬的留不住實習教師的學校,高不成低不就。這要是普通導演,說不得在看到前景後無奈地會做出妥協,可兩個老人一輩子為藝術獻身,實在不想臨老砸了自己的招牌,不論再苦再累,也還是堅決把守著自己的底線不曾退讓。
  「下一組!」鄭可甄喝了口茶,強打起精神朝著助手喊了一聲,隨後不帶希望地扭頭看著大門的方向。
  門被緩緩推開,一大群身材高挑外貌出色的男女從缺口湧了進來。
  鄭可甄眉頭微皺,盯著人群看了半晌,忽然推了推一旁的鄧建。
  「怎麼了?」鄧建說。
  鄭可甄朝著門口的方向怒了努嘴:「你看那個白襯衫的,快看一眼!」


  ☆、第四章

  呼嘯的臉色不太好看,從剛才在外間羅定和他領了同一個角色的試鏡本時,他就總在用餘光似有若無地打量著身邊這個讓他莫名有種陌生感的傢伙。
  他對這個總是端著架子一臉裝逼的傢伙實在是沒有好感。
  幾年前勝過他搶走了他和蘇生白搭檔出道的機會也就罷了,憑著一張臉受人青眼現在不也還是沒紅嗎?可公司居然給他和自己安排了同一個經紀人!呼嘯算是小有實力的藝人了,不論是演唱還是演技都已經打下基礎,現在的人氣和地位都是靠著一點一滴的努力才積累下來的。可羅定,只憑著天生的外貌就能走的比他輕鬆那麼多,雖然兩個人現在的地位差距已經逐漸拉開,可是每每想起那些自己苦心磨礪演技和唱腔羅定卻輕輕鬆鬆只要沉默就能獲得出鏡率的日子,他就說不出的不服氣。
  對羅定的敵意也正基於此。呼嘯雖然高傲,可也不是對誰都擺著一張臭臉的。在亞星娛樂,也就羅定總能獲得被他挑刺的殊榮,每每看著對方強裝鎮定卻被自己罵的臉色發白還不敢反駁的模樣,呼嘯便說不出的解氣。
  這次公司安排羅定和他一起來試鏡本來就讓他有些不快,現在羅定居然還選擇了和他一樣的角色,這是在挑釁他?
  他捏著紙頁自己氣的牙癢癢,羅定卻絲毫不在意似的,在外間就一直悶頭背他的台詞,那專注的神情看上去比自己還要認真一些,呼嘯心不在焉地走了會兒神,不知道哪來的不服氣霎時便湧上心頭。他得讓這小子看看自己的實力。
  推門進試鏡室的瞬間,他敏銳地發覺到羅定週身的氣質變得有些不一樣起來,可是屋裡在座的都是圈內的老牌導演,眾目睽睽之下,呼嘯不敢東張西望,只能更加緊張地去回憶那些背的滾瓜爛熟的台詞。
  他視力不錯,注意到評審席那邊的兩個評審都扭頭朝著自己的方向看,雖然不明白對方是什麼意圖,可還是微微側身給對方亮出一個一個最完美的角度。
  「像!真像!」
  「確實像,舉手投足的,就是那股味道啊……」
  他站的離評審席近,隱隱約約的便聽到那邊傳來類似的討論,心一下子提了起來。
  輪到他的時候,呼嘯嚥了口唾沫壓下心頭的緊張,戰戰兢兢地站到了評審台前。
  留著短短的白鬍子的鄭可甄視線從門邊收了回來,淡淡地落在他身上,翻動了一下手上的簡歷,有那麼意外:「已經拍過幾部劇了?《彩虹橋》……這部戲當初收視率不錯啊。你要試什麼角色?」
  第一次面對面接觸如此重量級的導演,呼嘯嗓音乾澀:「是……伏株。」
  伏株。
  《唐傳》內一個戲份不輕不重的悲情人物,雖然出鏡率不能算很高,卻連貫了一整部劇,和男女主演也有對手戲,更重要的是,這個角色雖然悲情,設定卻十分討巧。
  伏株這個人出場的時候,玄武門事變便已經發生。身為太子李建成的門人,他為了躲避李世民後續的絞殺,不得不遠走他鄉。因為受過李建成諸多恩惠,他對自己的主上心中有著亦父亦友的情感,苟活下來之後,自然就下定決心要替李建成報仇。他苦心學藝,再出場的時候,已經成為在民間享有盛譽的學士,李世民聽聞了他才學過人,便請人去招募他來做官。
  伏株以為自己有了殺死李世民的機會,半推半就的來了,且很得李世民的信任。第一次要殺死李世民的時候,他在幕幛後聽到李世民和近臣說起要大舉興盛平民教育,想到天下將會有無數貧苦百姓借由讀書會獲得更好的生活,他默默收起了刀。第二次要殺死李世民的時候,他在房頂偷聽到李世民和心腹大加斥責貪官污吏,並要微服出巡親自觀察天下民生,想到山河蛀蟲能藉著天下最有實權的皇帝的手被肅清,他再次默默收起了刀。第三次他下定決心要殺死李世民,卻在私下見面的時候,親口聽到李世民和他告別,說自己要親征高麗。看著對方明知道戰場的危機四伏卻為了鼓動軍心明知山有虎地以身犯險,伏株最後一次收起了自己的匕首。並在李世民親征之前,為他寫下三個錦囊,和他依依惜別。
  李世民走後,他擺下香案,為李建成扣下九百九十九個響頭,然後用那柄一直沒能開刃的匕首結束了自己短暫的生命。
  李世民卻因為他的三個錦囊得以三次化險為夷,原本想班師回朝後就對伏株大加封賞,沒料到得到的卻是他已經死了的消息,伏株的來歷被人挖出後,李世民大受打擊,為此許多年不曾展顏。
  這樣一個很明顯從側面烘托皇帝豐功偉績的小人物在改編劇中還和長孫皇后搭上了關係,在改編劇中,他幼時曾和長孫皇后做過玩伴,並在心中一直孺慕對方。只可惜身為一個普通的幕僚,他注定和這樣的大家女子沒有未來,長孫皇后嫁給了李世民,而他則在李建成死後成了一條喪家之犬。回到長安後,他對長孫皇后心中尚留情絮,卻一直不點破自己的身份,而是默默在身後好幾次身歷險境為長孫皇后應對韋貴妃的陰謀。
  這樣一個連貫後宮情節和前朝情節的大備胎,簡直生來就是為賺足眼淚的。更何況原著中還一筆帶過這位悲情人物「清俊飄逸,不似人間」。這樣的一個角色,如果演的足夠好,收穫的話題絕對可以和男女主角不分高下。但想要演繹的好,卻絕不是一件簡單的事。這些來試鏡會的人潮,幾乎近半都是為這個角色來的,倒面前為止卻沒有一個合乎導演心意的。
  呼嘯深吸了一口氣,後退一步,開始照著試鏡冊上伏株的戲份表演了。
  試鏡要求裡節選的是伏株名動天下後,李世民派人來請他去長安做官,他欲拒還迎地答應下來的一幕。這場戲對呼嘯來說並不困難,和他有過合作的導演都誇獎他台詞功底深厚。而有過演藝經驗的人都知道,比起只靠著眼睛和五官微妙的不同演內心戲,台詞這種能用抑揚頓挫來表達情感的存在簡直就是一大殺器。天都在幫他。
  呼嘯冷著臉,揮了下自己右臂,孤傲地背起手:「你走吧!」
  鄭可甄眉目微動,在聽到了對方咬的又輕又軟的尾音時,有那麼點詫異的開始打量呼嘯。這樣一句台詞裡能帶上錯綜糾結的恨和期待,對方的演技不敢說,台詞功底卻著實可以稱得上精準。
  他沉澱了一下自己的情緒,專注了起來。
  呼嘯彷彿聽到對方說了些什麼,身形一僵,緩緩扭頭給了來人一個暗藏玄機的眼神:「聖上果真這麼說?」
  片刻後,他嘴角牽起一道微不可查的冷笑:「如此心繫百姓……好極,那我就陪你走這一趟。」
  他說罷,眼神變得陰鬱起來,和話語裡的期待大相逕庭,好像正在設想該如何將李世民千刀萬剮一般。短短三句話,將人物錯綜複雜的糾結情感和對李世民的恨意展現的淋漓盡致。
  鄭可甄點點頭,眼中有著欣賞:「你不錯,叫呼嘯是嗎?留定,先到那邊去休息一下,等會兒這一組試鏡完畢,你單獨給我排一場。」今天忙碌了整整一天,能像呼嘯這樣讓他眼前一亮的著實不多。他雖然要求嚴格,卻也不是死腦筋,找不到演員就沒法開機,不可能全劇組就為了這一個角色的待定跟著坐冷板凳。必要的時候,退一步這種選擇,導演哪怕再不情願,也不得不做。
  「下一個。羅定!」他翻了一頁紙,沒去看呼嘯難掩激動的表情,目光落在演員的簡歷上,微微點頭,這個藝人五官長得很不錯。
  羅定微微一笑,輕盈地站起身,不緊不慢地朝著台前走去。他的目光直視向鄭可甄,表情似笑非笑,眼中像含著一汪潭水,深不見底。
  鄭可甄下意識地掃了他一眼,神情頓時就嚴肅了起來,原本微躬的脊樑也漸漸挺直了,居然是他!
  對比了一下照片上除了五官出色沒什麼特殊的人,再看看眼前這個,鄭可甄瞠目結舌,照片居然還能失真到這種程度嗎?
  下一刻,立馬就意識到了一些不對。羅定上場之後,沒有對他介紹自己要試什麼鏡,而是自顧自轉向牆壁,用背影來對著他們。
  鄭可甄愕然地想要出聲詢問,還沒來得及開口,肩膀便被身邊的鄧建倏地按住了。
  「……怎麼?」鄭可甄不明所以地看向對方,卻驚訝地發現鄧建臉上是整場試鏡會下來從未有過的認真和喜悅。
  「你還沒發現嗎?」鄧建壓低了聲音,彷彿害怕驚擾到前方和他們相隔不遠的頎長青年,拳頭握得死死的,「他入戲了。」
  入戲?
  鄭可甄張了張嘴,茫然的視線轉回台前,落在了羅定的背影上。鄧建的一句話就像點燃了引線,他腦袋裡哄的一聲炸開了。
  可不是嗎!
  那走動間世外高人般的閒適,渾身凝而不發的傲慢,以及剛才掃過來那一個深邃的彷彿能將人吸進去的眼神。
  那歷經世間艱辛,孑然一身無牽無掛,只靠著胸口湧動的血海深仇活下來的伏株。他的「清俊飄逸,不似人間」從何而來?只因為世界上除了報仇沒有值得他留戀的存在,他本就該是像這個樣子,看似目空一切,實則生無可戀。
  鄭可甄從羅定的背影中找不出一絲為人的活氣兒,安靜的像具會走動的死屍。
  他捏緊了拳頭,掌心裡全是汗水。
  如果這真的是演出來的效果。
  那麼他的收官之作,也許不會像之前擔心的那樣,落下一記敗筆了。
  下一秒,那個彷彿立於雲端紋絲不動的身影終於微微一顫,轉了過來。
  鄭可甄一眨也不眨地盯著對方,對上羅定人偶般空茫的瞳孔,只覺得自己後頸的汗毛一根一根炸了起來。


  ☆、第五章

  烏遠從定好出演《唐傳》的男一號後,便時不時會來試鏡會跟進一下進度。歷史劇最難的就是考究,其次便是演員。他資歷已經足夠深,只是人氣好長時間下來都在現在這個臨界點徘徊,《唐傳》是他預備傾力一搏的作品,這部戲的每一個角色他都有仔細的研讀,對配角的選拔也超乎尋常的關心。
  進入試鏡廳的時候,他第一反應就是今天怎麼那麼安靜?
  廳內明明像往常一樣坐著不少人,可偏偏卻安靜的連根針掉在地上恐怕都能聽到聲音。烏遠聽到自己鞋跟和地面接觸時的脆響,一下子停下了腳步,有些尷尬地左右看看,發現也許是廳內太黑暗的關係,並沒有人注意到他的到來。
  燈光都集中在評審桌前的空地上,烏遠回過神,注意力立刻也像周圍的人那樣,被站在燈光中心的青年給吸去了心神。
  羅定演戲的時候喜歡直視對手,這種很容易笑場的習慣他從演第一部戲的時候就保留了下來,這會讓他有一種與劇中人物靈肉交融的錯覺也會讓他更容易入戲。但這樣的習慣對他的對手來說可就不那麼美妙了,隨著羅定的演技越發精湛氣場越發強大,在鏡頭前與他對視的人很容易就會被他的眼神帶跑,進而在氣勢上被他壓過一頭。
  試鏡的時候沒人對戲,他便將自己的眼神投在了鄭可甄的臉上,幻想著鄭可甄就是那個來遊說他入朝為官的說客。
  鄭可甄只覺得自己被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瞳吸了進去,摸不著天地,腳下軟綿綿。羅定一開始只是面無表情的看著他,隨即便似乎聽到了什麼可笑的東西般,嘴角的肌肉微微抽動,牽出個連笑容都算不上的弧度:「你走吧——」彷彿一點都不眷戀,他說完這句話,手臂甩了一個微妙的弧度,像是穿了一件無形的廣袖襴袍,腳步輕盈地像是下一秒就要羽化登仙。鄭可甄下意識就朝著他的方向伸出了手,還不待動作,對方卻忽然又停下了。
  他停在那裡,頭慢慢垂低,不知道聽到了什麼,心中似乎在激烈權衡著什麼。
  鄭可甄已經慢慢站了起來,心中開始無意識地重複起這一幕那位說客的台詞,嘴唇也隨著心中的念叨開始微微蠕動。
  羅定在他快要唸完這句話的時候,忽然顫了顫,像是背著他們發出了一記冷笑。
  他轉過頭來,臉上果然還帶著未褪去的笑意,那如立雲端的不真實感卻越發濃重了,那笑容輕薄詭異,沒有人能看透裡面的意味是什麼。這一次羅定卻沒有看鄭可甄的眼睛。
  視線迅速在鄭可甄臉上掃了一圈,他眸光微黯,彷彿在隱藏著什麼不能說的秘密,啟齒道:「李……」
  他迅速發現了自己的口誤,眼中閃過一道微不可查的厭惡,改口僵冷地繼續:「聖——上他,果真如此說?」
  聽到了對方的回答,他眼神更加微妙了:「如此心繫百姓……」句末尾處,他的聲腔帶上一聲幾不可聞的笑,眼中透出茫然,「好極了。」
  這短短的一處改動,台詞分明與呼嘯說的沒什麼不同,可只要是熟知劇情的人,都能輕易感受到他心中的矛盾和不平。
  然後羅定又發愣了,三秒鐘之後才將視線從遠處的天空收回,抿著嘴恢復了自己清冷的形象。
  「我跟你走一趟。」
  他表情一收,滿臉的仙氣頓時消失地無影無蹤,後退一步朝著評委席鞠了一躬:「抱歉剛才入戲了,鄭導,鄧導,我叫羅定,我要試鏡的是《唐傳》中伏株這個角色。」
  他一齣戲,現場的寂靜頓時被打破,後方的工作人員開始交頭接耳議論紛紛。鄭可甄張著嘴,好半晌沒說出話來,吶吶地出聲:「伏……」
  「好!」他的話還來不及出口,卻有不識相的先他一步開了腔,後方忽然響起的掌聲和大叫讓鄭可甄嚇得心臟一縮,隨後回過神定睛一看,才發覺來人竟然是烏遠。他總不能因為被打斷說話就跟烏遠發脾氣,只能皺了皺眉頭,訕訕地將視線放回到羅定身上,心中又忍不住泛起陣陣悸動。
  現在的羅定看上去跟剛才簡直是徹頭徹尾的兩個人,雖然眉眼不曾出現變化,但不論是眼神還是神情甚至週身那說不清道不明的氣質,都褪去了那一層高不可攀的仙氣多了一絲清爽和硬朗。相比起每根頭髮絲上都寫滿了「不要靠近我」的伏株,現在的羅定顯然要真實得多,也很輕易就能讓人對他產生好感。
  他與一旁方才同樣被帶進去了的鄧建對了個眼神,都看清楚了對方眼中和自己如出一轍的詫異和狂喜。事實上,古人在編纂話本的時候,因為用詞精簡,時常會出現一些屬性被描寫的太過誇張的人物。就像伏株,書裡說這個人清俊飄逸,這四個字倒還好理解,可是不似人間,該如何演繹就連鄭可甄自己都有些摸不著頭腦。他原本的目標只是找到一個能演繹出伏株輕靈飄逸遺世獨立味道演員,藉著光線和後期增加一些類似的視覺特效,可是他當真沒想到,這個世界上竟然真的有人能在現場演繹出那種羽化登仙的空靈!
  羅定!
  這個名字他們從未聽說過,這簡直太不可思議了,有這樣的演技和外貌,隨便找一部討巧一些的電影都能聲名大噪好嗎?
  烏遠從後方緩步走到台前,越是靠近,心中就越是驚異。
  雖然很不想承認,可他不得不坦白,剛才羅定短暫的表演將他鎮到了。
  烏遠在演藝圈中混跡了十多年,從童星做起,能坐到如今電視圈男星中近乎頂端的位置,是靠著一部一部戲慢慢積累出的階梯。他合作過的對手沒有不夠上萬,千百卻絕對有了,甚至於一些心血來潮特意參演電視的電影圈前輩他都有過接觸,可是剛才那一瞬間羅定給他的震撼,卻是從他出道以來前所未有的強烈。
  那微挑的眉眼,輕盈的氣質和微妙卻能將心理展現的淋漓盡致的小動作,隔了那麼遠,烏遠都將他要表達的人物情感分毫不差地分辨了出來,單在演技這一層,烏遠自問甘拜下風,自己輸得連褲子都不剩。
  對方出戲後瞬間溫和了許多的情緒令烏遠越發好奇起來。能有這樣的能力,哪怕機遇再少,對方也絕不可能一輩子像現在這樣籍籍無名。娛樂圈這種靠關係說話的地方沒有助力確實會很艱難沒錯,可是只要你拳頭夠硬實力夠強勁,總還是會有惜才的人願意追捧的。
  走到足夠近,近到已經能將注意力從對方的氣質轉移到五官上後,烏遠才結結實實地吃了一驚。
  娛樂圈最不缺乏的就是俊男美女,甚至烏遠自己就是一個英俊到走在街上鶴立雞群能被人一眼認出來的大帥哥,可五官能精緻到如同面前這人一樣一分一毫都像精心雕琢出來一般的卻少之又少,女人裡烏遠能想起幾個頂級大美女,可男人中,除了在整容保鮮期內的存在,他實在回憶不起除了對方之外的第二個。
  「你是新人嗎?」烏遠一臉訝異地竄到了羅定的面前忍不住細細打量,逆天了!睫毛居然那麼長,像化了妝一樣,潘奕茗看到了還不得花痴死!
  羅定第一眼就認出了對方是誰,上輩子在各種頒獎晚會上他和烏遠也面對面交流過不止一回了,對對方私下裡有些脫線的性格早有瞭解,不動聲色地後退了一步:「烏哥你好,我叫羅定,以前是個歌手,拍戲的話,確實可以算是新人。」
  他此言一出,現場不知道多少人不停重複的疑問得到瞭解決。鄭可甄也長舒了一口氣,他就說嘛,這樣的演技這樣的外貌,怎麼可能一直以來都籍籍無名,原來是選錯了路跑去混歌壇了。這念頭只是瞬間,他下一秒立刻意識到——這是個新人!?
  怎麼可能,這樣的演技,這樣的臨場臺風,竟然是個新人?!鄭可甄自己就是導演,怎麼可能不明白這意味著什麼?多少老演員老戲骨淬煉了幾十年也未必有羅定方才一舉一動的老練,那樣的台詞和細微的表情變動從一開始就讓他覺得違和,他原先還想不起究竟違和在什麼地方,羅定回答了烏遠的話後,他思緒一下子清晰了起來——羅定這個傢伙,不管從是閒適的氣質還是他純熟的演技,都和他這張臉太不搭調了!
  這傢伙莫不是修煉成精的妖怪嗎?
  鄭可甄一拍桌子,將筆都震飛開老遠去,一時間什麼有的沒的都忘記了。
  他一伸手指向羅定:「就是你了!伏株!」
  羅定似乎毫不意外,退開一步展顏而笑,仍舊是那樣從容溫和的模樣:「多謝鄭導的栽培,我一定不會辜負您的期望。」
  從知道導演是鄭可甄的時候他就明白到自己這回的試鏡恐怕要十拿九穩了。鄭可甄的固執和清高與他的才氣一樣出名,那些部部經典的紀錄片哪一部不是他力排眾議從頭到腳督導的?這樣的導演相處起來最省心不過,只要有實力,為了自己的作品,他一定比演員更害怕黑幕和暗箱的出現。
  氣氛一派祥和,那群和羅定一起入內試鏡的藝人卻只有哀嘆連連,背了半天的台詞連開口的機會都沒有就被刷下去,這種情況雖然極為常見,但每一次都能將人鬱悶個半死。
  羅定垂頭聽著鄭可甄就後續簽約的一大串叮囑,忽然感受到一束如有實質的目光打在了自己的身上。
  他下意識地朝著目光的方向望了過去,黑暗中,只對上呼嘯看不清情緒倒映出燈光的熠熠生輝的雙眼。          


  ☆、第六章

  羅定走出試鏡廳的時候,恰看到吳方圓焦急地在原地踱步,一見出來的人是他,立刻就滿臉關切地迎了上來:「累了沒?肚子餓了吧?我帶你吃飯去!」
  他壓根沒去問試鏡結果如何,這次帶羅定來試鏡,他打從心眼裡就是準備讓羅定來開眼界見世面的。羅定被要求單獨進試鏡廳之後吳方圓就後悔了,總覺得放明知道有社交恐懼症的羅定一個人去交際的自己實在是個神經病。現在看著羅定的眼神中也難免帶上些愧疚。
  羅定拍了拍他的肩膀還來不及說話,玻璃門拉開,黑著臉的呼嘯後腳走了出來。
  看到羅定的時候他皺了下眉頭,神情帶上些嫌惡。羅定出來的時候好像壓根看不見人的楊康定此刻忽然像被裝了雷達,迅速地湊近了呼嘯:「選上了嗎?」
  呼嘯臉色更難看了。
  楊康定神色有些失落:「哦……別灰心,這次不行下次還有機會嘛。那你跟鄭導和鄧導說上話了嗎?」
  呼嘯一語不發,越過他就走。楊康定見他發火,不敢再多問,抬步想要追過去,吳方圓卻試圖留下他;「楊哥,這次大家好不容易都有空,我定了中飯,你和呼嘯一起……」
  「一起什麼一起?你就知道吃!」楊康定本就不爽,吳方圓這一下撞在了他的槍口上,他立刻爆豆般開始罵人,「一點眼色都沒有,呼嘯現在心情不好你沒看到……」
  羅定皺著眉頭伸臂將被罵的吳方圓向著自己身後拉了一步,自己則朝著呼嘯離開的地方抬了抬下巴:「快去追,在這囉嗦什麼?」
  「你——」發洩到一半被打斷,楊康定越發窩火,瞪著羅定就想開罵。
  「我怎麼?」羅定面無表情地垂眸和他對視,那眼神就像剛從冰窖裡被提上來似的透著徹骨的寒,凍的楊康定一下子老實了。
  他驚疑不定地後退兩步,氣焰頓萎,忍不住詫異羅定驚人的氣勢從何而來。但因為平常對羅定不多關心的緣故,他記憶中也沒什麼和羅定相處的畫面,想破了腦袋也回憶不出羅定和從前的區別究竟在哪裡。
  所以說人就是賤的,羅定以往對他客氣,他對羅定要多惡劣就有多惡劣,現在羅定對他不假辭色了,他反倒連尋常的口角都不敢發起。
  見楊康定你了半天,也沒下文扭身離開,羅定收回攔在吳方圓身前的手,半點沒將這事放在心上,反倒是吳方圓急得不行:「你幹嘛那麼衝動啊,楊哥這個人心眼很小的,我讓他罵兩句又不疼不癢,你得罪他他給你穿小鞋怎麼辦?」
  羅定掃了他一眼,穿小鞋?吳方圓是認真的嗎?還是以前的羅定居然好欺負到了這種地步?楊康定權力再大也是靠著工作室的藝人吃飯的,羅定作為工作室為數不多拿得出手的頂樑柱之一,哪怕沒有改換靈魂,楊康定跟他也不是一個級別的存在。真鬧到了檯面上,該擔心前途應該是楊康定才對。顯然楊康定也很明白這個道理,否則剛才就絕不會選擇灰溜溜地離開。
  他垂下眼,目光發沉。吳方圓是原主生命中最重要的朋友,羅定接手了原主的人生,便也同時接手了他。他羅定的看中的存在,除了自己,誰也不能欺負去。只是吳方圓大概是跟著羅定太久的關係,對這個圈子的認知還是淺薄了一些,娛樂圈的這池水,他也只是堪堪觸到了表面而已。
  吳方圓也感動羅定第一次那麼明顯保護自己的舉動,雖然嘴上抱怨,可那也只是為羅定在擔心。他一個人回味了一會兒那種暖洋洋的感覺,這才清醒過來:「餓了吧?咱倆吃飯去?」
  「等等。」羅定又看了眼手錶,「等個人。」
  等誰?吳方圓愣了愣,扭頭看了眼門口的方向,呼嘯和楊康定都走了,羅定在這個地方除了自己難不成還認識其他人?
  他正想著,試鏡廳的玻璃門又一次被拉了開來,同時一個低沉悅耳的男聲隨之響起:「久等了久等了,鄧導拉著我商量下星期定妝拍劇照的事情,他跟你提了沒有……」
  「提過了。」羅定簡略地回答了一句,態度算不上冷淡卻也絕不熱情,「我助理已經訂了餐廳,既然要吃飯,不如就去他定的地方吧。」
  烏遠無可不可地聳聳肩,哥倆好地抬手搭上羅定的肩膀。在演藝圈走到如今這個地位,尋常的小藝人看到他的臉就恨不得滿臉掛笑地貼上來做他的褲腰帶,這種熱情一次兩次烏遠還覺得有趣,次數一多,那可真就只剩下消受不起了。羅定這樣保持距離不溫不火的相處模式讓他有種說不出的舒服。
  「行唄!」烏遠答應的很爽快,順口一問,「定的什麼餐廳?我最近上火,如果是川菜館那還是換一下吧。」
  羅定將詢問的視線拋給吳方圓,卻見吳方圓一臉呆滯地正在盯著烏遠可勁兒看。
  羅定皺起眉頭推了下他的腦袋:「發什麼呆!」
  吳方圓捂著腦門愣愣地扭頭去看羅定,半晌後又重新盯著烏遠出神,忽然像被人打了一悶棍似的跳了起來:「烏遠!」
  烏遠眨眨眼:「……啊?」這個金髮胖子怎麼一驚一乍的?
  「你你你你你……」吳方圓驚愕看向羅定,「你怎麼會認識烏遠的?」
  烏遠挑了下眉頭,撞了下羅定的肩膀:「你沒告訴他?」
  「還沒來得及。」
  「什麼……什麼沒告訴我?」吳方圓聽不懂兩個人的啞謎。
  「試鏡啊!」烏遠朝著試鏡廳怒了努嘴,「就是《唐傳》,羅定選上了,演伏株。他跟我有對手戲,我倆剛才才認識的,特別投緣,對吧?」
  羅定瞥了他一眼,作為曾經也是娛樂圈前輩級人物的存在,他太瞭解烏遠這類人心裡在想什麼了,跟對方打好關係簡直再容易不過。
  吳方圓傻乎乎地站在那裡,已經被這個爆炸性的消息砸懵了。
  ※※※※※※※※※
  蘇生白壓了壓帽簷,左右張望了一下,鬼鬼祟祟的閃進入醫院,一路迅步疾走。
  他提著果籃和一束花,乘上電梯後心焦如焚地望著不停變動的紅色數字,等到電梯真正到達三十層時,卻反倒躊躇起來。
  他無比緩慢地靠近病房,探視玻璃的百葉窗拉的嚴嚴實實的,他什麼都看不到,只能認命地去敲門。
  老嫗的聲音帶著低啞:「誰呀?」
  「是我。」蘇生白輕聲回答了一句,片刻後房門被打開,門內是一個看上去五十來歲滿臉皺紋的老太太。
  老太太上下掃視了蘇生白一眼,又越過他的肩膀看了下外面,面上閃過為難:「蘇先生,我老闆不讓你進來。」
  蘇生白苦笑一聲:「他醒著嗎?」
  「醒著的,又在翻相冊。」 
  蘇生白眼神有片刻的黯然,那脆弱很快就被無奈掩替過去,將花束遞給年老的護工,蘇生白輕聲說:「這樣,你進去告訴他,電影的籌拍出了些問題,我需要讓他過目解決。」
  老嫗點了點頭,見對方沒有強闖的意圖後也不由鬆了口氣。
  門在面前緩緩地合攏,蘇生白將額頭抵在門板上,心中說不出的空茫。
  病房裡躺著的那個人是徐振,曹定坤打他的那一頓下手太狠,徐振渾身的骨頭碎了好幾處,內臟也出了點問題,送到醫院後連夜加急搶救才穩定下病情。他傷到的地方很尷尬,除了兩處肋骨和大腿胳膊外,還有……那個地方。
  醫生沒有隱瞞實情,直言不諱地告知他們如果在出院之前徐振還無法出現晨勃的話,以後那方面恐怕就成了一個只能方便的擺設了。
  事關男人根本,徐振不得不放下正在籌拍的電影安心養病,蘇生白本以為在這樣嚴重的後果下徐振一定已經恨透了曹定坤,可是他沒料到曹定坤的死亡還會讓他反應如此劇烈。如果不是蘇生白捲入曹定坤的死亡事件後對電影《刺客》和作為導演兼當事人之一的徐振都會產生難以估量負面影響,蘇生白毫不懷疑對方會第一時間將自己五花大綁扭送到警察局。從進醫院到現在,徐振沒有見過蘇生白一面,沒有接過他一個電話,甚至於護工如果告訴他拿進病房的禮物是蘇生白送的,他都會勃然大怒地狂吼著讓護工將東西從窗口扔出去。
  蘇生白恨著,也不甘著。
  他殺死曹定坤不還是為了讓徐振的電影能不斷資金鏈順利開拍嗎?可現在受益人卻擺出一副恨他入骨的姿態!要真的那麼愛曹定坤,當初幹嘛又脫了褲子和他上床?最後不也還是為了電影和自己的名聲沒有告發他嗎?現在他豬八戒照鏡子裡外不是人,徐振倒是毫不愧疚地將責任全推到了他身上。
  蘇生白冷笑著,他知道徐振今天一定會見他的。對這個男人來說,沒有什麼比他的事業來得重要。
  果然,沒過多久,老護工便再次打開了門。
  她渾濁的眼神落在了蘇生白身上:「蘇先生,你自己小心一些,我老闆心情很不好,剛才讓我把你的花丟到廁所裡去。」
  蘇生白聞言只能苦笑。


  ☆、第七章

  單人病房很幽靜,由於樓層夠高,不用擔心記者偷拍,房間的窗簾並沒有被拉上,從窗口看出去,空茫的天空泛著水一樣的碧色。
  徐振一腳被高高吊起,手上纏滿繃帶,脖子還套著護頸,臉上的淤青到現在還能看出端倪,後槽牙也掉了一顆。曹定坤力氣大,當時又動了真火,棍子落的丁點不猶豫,每一棒都朝著死裡揮,生生捶走了徐振的半條命。
  為了不讓消息洩露出去,蘇生白這些天在外都異常的小心。放給公眾的解釋是徐振因為曹定坤的意外死亡大受打擊一病不起,所以這種明顯有外傷的畫面絕不能流露出去,為了徐振,也為了他自己。
  蘇生白輕手輕腳地走了進去,眼神落在那個正以一種很辛苦的姿勢靠在床頭的男人身上。
  徐振沒有抬頭看他,而是靠著被吊起來的腿擺了一本厚厚的相冊,專心致志地盯著看。蘇生白讓護工送進來的花被凌亂地丟在地上。
  他掃了那堆花一眼,幾不可聞地哼了一聲,輕輕靠著床沿坐下:「徐哥……」
  徐振頭也不抬,聲音冷冷的:「有話說話,沒話就滾。」
  蘇生白的眼眶瞬間紅了:「你還在怪我?」
  「問這話有意思嗎?」徐振還能動彈的那隻手緩緩撫上相冊內微笑著的曹定坤的臉,指尖微顫,如果不是蘇生白屆時還要擔任《刺客》的重要角色,如果不是同性戀人爭風吃醋互相殘殺的醜聞傳出去足夠讓自己身敗名裂,他怎麼會放過這個將曹定坤撞下山崖的兇手……
  他心中猛的一顫,趕忙將所有畫面從腦海中驅逐出去,閉上了眼睛:「快說吧,電影出什麼問題了?」
  呵,有多悲痛,不還是比不上他的事業麼?蘇生白巧妙地將不屑掩藏起來,垂眸以一種委屈的腔調回答:「我們另排了預算,以現在還剩下的投資,再想順利的拍出《刺客》的原質量已經不夠了。」
  「怎麼會不夠!?」徐振一下子激動了起來,「那可是一個多億!」
  「但是要拍大場面,我們花的也多啊。後期和特效團隊就要用去好大一筆,設備什麼的租借都要目前最高端的,還要租賃一整個景區,進深山拍攝對劇組的要求也很高……」蘇生白一樣一樣掰給他計算,「還有演員的片酬,之前……之前已經定下了讓曹哥做男一號,曹哥是不拿片酬的,可是現在他……他不在,他的角色就要另外請人演……」
  蘇生白頓了頓,期期艾艾地最後道:「和曹哥相同質量的藝人,片酬至少要高開七位數近八位數,這些天耽誤開機資金已經花費了不少,粗略算一下,我們恐怕還得另外增加一千五百萬左右的預算,才能保證全程拍攝順利。」
  一千五百萬。
  徐振一下子捏緊了拳頭,雙眼通紅地朝著蘇生白低吼:「都是你……!」如果不是蘇生白害死了曹定坤,他們又怎麼會面臨這樣的窘境?曹定坤的演技在圈內可謂數一數二,也只有他這樣的存在,才能演繹出徐振心中真正想要的感覺。現在曹定坤死了,也帶走了存於他腦海當中的那個活生生的主角。他為《刺客》籌備了那麼久,付出了那麼多,哪怕為影片質量考慮,主演的水準也絕對不能湊合。可是這樣的藝人身價又哪裡是說著玩的?這一個多億已經包含了徐振和曹定坤所有能夠動用的資金,讓他再拿出更多已經絕不可能。曹定坤名下倒是還有一些價值不菲的不動產,可那些在他死後,就跟徐振徹底沒關係了。
  他倆雖然結了婚。可婚姻關係並不受國內法律認同,那一紙證書上沒有一個中文字。之所以讓曹定坤心心唸唸,無非因為它代表了一種另類的權威。
  蘇生白紅了眼,淚光盈盈地看著他:「難道這全是我的錯嗎?如果不是我,連這一個億你都留不下來!」
  徐振被戳到痛處,一下子抓起相冊砸向蘇生白,氣的渾身發抖:「滾!!!」
  蘇生白起身閃避開相冊,握緊了拳頭,盯著徐振一字一頓地說:「徐哥,你是不是忘記了,我也是不拿片酬在為你拍戲!我冒了多大的風險為你留下這一筆錢,你心裡沒數嗎?現在你把一切責任都推到我身上,這對我公平嗎?我已經很難受了,曹哥幫了我那麼多,我在心裡也把他當做親哥哥對待。你當初背著他和我上床,你知道我有多愧疚嗎?如果不是太愛你,我何必把自己的位置擺的那麼低?他掉下去的時候,我心裡也在滴血你知不知道?我為了你放棄了我唯一的家人,你真的一點點都看不出我對你的付出嗎?」
  徐振抖的厲害,和他盈滿了眼淚的雙目對視著,卻下意識慢慢冷靜了下來。
  是啊,蘇生白也是不拿片酬接了角色和片尾曲的,他怎麼忘了這一點?
  這也是一筆不小的支出,現在曹定坤離開後資金已經出現很大的空缺了,如果連他也離開,《刺客》這部命途多舛的劇恐怕真的會胎死腹中。
  他緊緊盯著蘇生白,眼中的恨和厭惡逐漸被平靜取代。
  他回過頭,好像剛剛那個怒不可遏的人根本不是他:「贊助商呢?實在不行就去拉贊助吧。」
  蘇生白毫不意外他的妥協,在心中微微一笑,眼淚頓時收了回去:「有意向的我們都去瞭解過,但贊助商都不是做慈善的,有幾家倒是願意投資,但都有空降演員和植入廣告的要求。」
  「不行。」徐振斬釘截鐵地拒絕了蘇生白的試探,「這部戲之所以籌備的那麼辛苦,我就是想讓它每一個細節都合乎我心意。亂七八糟的人和廣告被塞進來像什麼話?」
  蘇生白也不讚同這個解決方案,聞言頓時舒了口氣:「那就只有另一個辦法了。」
  「什麼辦法?」
  「公開選角。」蘇生白盯著徐振的眼睛,「我們借完成曹哥心願的名義,搞一個圓夢試鏡會。曹哥在死前為《刺客》做了很多的宣傳,圈裡圈外的人都知道他對這部戲有多在意,他的知名度那麼高,只要我們搬出他做噱頭,肯定會引發很大的轟動和反響。」
  他頓了頓,有些擔心徐振會接受不了自己對曹定坤的利用大發脾氣,沒想到徐振只是在他提起用曹定坤做噱頭的時候臉色扭曲了一瞬,隨後便又冷靜地開始傾聽。
  他對這個男人越發看不起了:「總之,我們的目的本來就不是為了淘到什麼合適的藝人,但如果計劃能成功,肯定會有企業為了正面形象同意投資,我們也會有資金請到大牌演員,《刺客》宣傳到位了,到時候上映也有票房保證。一石二鳥。」
  其實是一石三鳥才對,曹定坤的人脈基礎在圈內不可謂不大。借由他的名義,蘇生白可以邀請到很多在他生前和他有過合作的圈內大腕參與試鏡活動,這對他擴展人脈也是一次十分寶貴的好機會。
  徐振也想到了這一茬,眼神瞬間陰冷了下來,抬眼帶著審視落在蘇生白身上。蘇生白在他心中的形象一直都是乖巧乾淨像個兔子那樣膽小又純潔的,和曹定坤的多謀剛毅彷彿兩個極端,否則他也不會在明知道曹定坤眼睛裡容不下沙子的前提下有膽量和蘇生白偷情。可是現在看來,他似乎是小瞧這個年輕人了。
  蘇生白仍舊用那怯生生的目光和他對視著,面上的表情無辜的好像那個將被自己親手殺死的「哥哥」翻出來徹底利用的主意跟他完全沒關係似的。讓徐振心頭不由湧出一股寒意。
  「怎麼樣?」蘇生白見對方沉默,主動開口打破了尷尬,順勢給了徐振一個台階,「徐哥你也別想太多,曹哥出事本來和你沒有直接關係,他要恨也是恨我,心裡一定還是愛你的。我相信他在地下也願意看到你達成你的夢想,至於報應,就報應在我身上好了,那是我應得的。」
  他很篤定對方會答應自己的提議,只是這樣一來,自己在對方心中純潔無邪的形象肯定會出現瑕疵。但那又怎麼樣呢?從下決定殺死曹定坤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和徐振不會有未來了。不過他並不後悔,被抓姦在床在他的意料之外,比起讓曹定坤活下來將他從好不容易爬到的這個位置打壓回谷底,現在這樣的情形已經要好的太多。他手裡有太多徐振的把柄,徐振哪怕為了自己的前途,也絕不敢主動對他做些什麼,他和徐振在這場電影之後,只需要保持檯面上的客氣就夠了。
  徐振盯著他的眼睛,片刻後緩緩挪開目光,彷彿下了一個多麼艱難的決定般,緊緊捏住了自己的拳頭。
  「把活動做個詳細的計劃,到時候拿來給我看吧。」徐振輕輕地開口,在心中一遍遍反覆告訴自己,為這部電影投注心血的不止自己一個,曹定坤當初同樣曾對它報以厚望。能夠順利地拍攝出來,曹定坤在泉下有知,也會高興的吧?
  一定是的,他們曾經那麼愛對方,怎麼可能因為一次出軌就讓所有的感情煙消雲散呢?
  至於自己……
  徐振脫力地弓著脊背,視線落在剛剛扔出去躺在牆角的那本相冊上,攤開的那一頁,曹定坤正露出燦爛的笑容直視鏡頭,逼人的魅力給他一種即將窒息的壓迫——他會用自己的一生,去懺悔背叛曹定坤的罪過的。          

  

  ☆、第八章

  吳方圓躊躇了片刻,滿臉擔憂地趴在門邊上盯著羅定:「真的沒問題嗎?你一個人去哦!」
  羅定在衣櫥裡翻找了好久才挑到一套合心意的衣服,取出來丟在床上,斜斜瞥了吳方圓一眼:「嗯。」
  要不是有烏遠的邀請,以羅定現在的知名度和人脈關係,絕不可能獲得參加公良廣的生日聚會的機會。公良廣是知名老媒體人,從事的多是幕後工作,雖然知名度不如偶像明星那麼高,但在圈內,絕對是搬出來不比一線男星影響小的存在。
  羅定從前曾經和他有過接觸,當然是以曹定坤的身份,所以對公良廣的個人情況也比道聽途說到的其他人要清楚一些。公良廣並不能算純粹的娛樂圈中人,同時還是北京電影學院的任職教授,已經是留教了十多年的老教授級別,門內弟子桃李滿天下,也不乏成就出眾的。雖然性格內斂,卻因為參與拍攝的基本上都是宣傳正面的歷史類電視劇的原因,在政界也很有些話語權。總的來說,能算做某種意義上的無冕之王。
  他的五十歲生日聚會辦的雖然隆重,卻也不會為了熱鬧誰想去就給去。除了圈中各行業的重量級人物,能被允許到場的藝人並不算多。鄭可甄和鄧建作為知名導演,和他同齡,這次又被華語台邀請導演近年來國內少有的大製作歷史劇,自然有份量入場。作為主演之一,烏遠也有幸獲得了邀請,但羅定作為一個名不見經傳又只是飾演配角的小藝人,自己貿然前往恐怕連門邊都摸不到。
  好在這類聚會的嘉賓都有邀請同伴的權利,只不過這名利場裡甘願給別人創造機遇的人能有幾個?除非關係好到了某個境界,否則大多數人都只當自己不知道這項權利的存在。
  羅定確實收到了請柬,不過那是為了邀請曹定坤的,跟現在的他可沒什麼關係。現在的娛樂圈可不是從前的娛樂圈了,只要有實力就必然能出彩。事實上在幕後籍籍無名卻才華出眾的人遠比公眾所知道的要多,沒有那個合適的機遇,哪怕多麼純粹的黃金,隔著鏡頭也沒人能能發現你的璀璨。羅定雖然對自己的演技有信心,可是一部戲在還沒播映之前變數實在是太多,傻乎乎地等待他人召開自己的命運幕紗不是他的風格,只要有機會,他就必須要想方設法地緊緊握住。
  巧妙地在一頓飯時間讓烏遠對他好感爆棚,他狀似不經意地在聊天中提起自己最敬重的老藝人就是公良廣,果然私下裡有些脫線的烏遠立刻炫耀似的說出了生日宴會的事情,在看到羅定強裝鎮定卻難掩羨慕的目光後,他帶著那麼點在朋友面前風光的炫耀提出了邀請。
  羅定在答應對方邀請的同時默默記下了這個恩惠,他和蘇生白的區別就在於懂得知恩圖報。羅定上輩子能夠上位,也受過不少人的恩惠,這些人無一例外都在他走紅後跟他加深了往來,他在圈中的好人緣也以此奠定。烏遠這個傢伙性格粗中有細,又在交際中喜歡掌控主場,這跟本質有些冷淡的羅定恰好互補,只要羅定願意,他們就能一直保持這樣有一定距離和隱私的朋友關係。
  羅定知道公良廣性格守古,便特意將自己朝著乖巧乾淨的方向打扮。髮絲吹的蓬鬆柔軟,淺灰色的改良式西裝,套在身上配合他的一舉一動愣是多了一些學生氣質。打開門的時候,吳方圓又看呆了。
  吳方圓直至如今也沒明白為什麼羅定能拿到《唐傳》的角色,羅定從前一直是不折不扣的歌手,甚至在組合中扮演一個幾近沉默的角色。他從未聽說過對方會演戲,《唐傳》也是他所知道的羅定第一個參加的試鏡會,這樣一舉中標給他的意外,不下於忽然看到男人被搞大肚子。
  羅定的改變讓他驚愕,可偏偏這改變又不足以大到讓羅定和從前看上去徹底判若兩人,對方一如既往的沉默和安靜讓吳方圓心中那種熟悉與違和交雜的複雜越纏越緊,難分高下。
  他張了張嘴,下意識地想要再說幾句叮囑對方赴宴要注意的話,目光卻在觸及到羅定通透清澈的視線後猛然頓了一下。
  他忽然有種莫名其妙的直覺,現在這個羅定,和早上去參加試鏡會的那一個,有什麼微妙的地方又變的不一樣了。
  ※※※※※※※※※
  公良廣的別墅在市郊一處高爾夫球場旁,被樹林遮掩起來,外界輕易無法窺視。
  一堆低調奢華的豪車當中出現一張小大眾也是很扎眼的,這車還是吳方圓私人借到的,因為亞星娛樂駁回了羅定租借公車的申請。
  吳方圓在環顧了周圍一圈後便頗有些慚愧:「早知道我就多花點錢去租輛卡宴了,是我沒有考慮周到。」這樣窮酸的出場也太沒面子了一點。
  什麼傻話。
  羅定沒搭理他,他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藝人來這裡又不是為了拼排場,出場太風光很容易起到反效果,這樣反倒剛剛好稱得上他現在的身份。
  吳方圓是不能跟隨的,羅定與他道別,在一堆人「這是誰啊」的目光中鎮定自若地將邀請函的副卡交給門童,對方核對了真偽之後,確定他沒有帶手機,微笑著做了一個請進的手勢。
  門內是另一個天地,一個……羅定更為熟悉的世界。
  衣香鬢影,紙醉金迷。禮服曳地的女人和西裝革履的男人們掛著真誠的笑容三五成群地小聲交談,這些人裡羅定幾乎有大半都能叫出名字。他們在不久之前的聚會上還曾和曹定坤稱兄道弟,現在曹定坤死亡的消息卻無法影響到他們任何一個人臉上弧度完美的笑容,這就是娛樂圈裡的友情,誰也不知道對方究竟對自己抱著多少真心。真正得知真相的那一刻興許是很多人都不想面臨的。
  羅定微微一笑,掃除心中莫名生出的感慨,隨手從入場的桌邊拿起一支香檳,在場內尋找起烏遠的蹤跡。
  周圍人在談笑之外都在似有若無地打量著他。沒人知道羅定是誰,他的外表太出色,根本不像是從事幕後工作的人,可如果他是個藝人,這樣辨識度高的一張臉又怎麼會無人得知?大家互相交換著眼神,卻因為不知底細的關係,沒人願意這個出面試探的出頭鳥。
  羅定目光一閃,在一處籐編屏風旁發現了烏遠,快步走了過去。
  烏遠所處的位置基本上是全場人目光的焦點,被鄭可甄拉著坐在這裡,他明知道對方是有意栽培自己,卻仍舊沒忍住生出些許的緊張。
  公良廣馬臉瘦長,粗而濃密的一對眉朝中央蹙起,他脾氣不太好,相由心生,臉也帶著戾氣,在不熟悉的人看來是個相當不友好的存在,實際上他也確實是不太友好。
  這種生日宴會的舉辦都是為家裡的小輩鋪路的,他也沒那個耐心去應酬,便全權交給了兒子,自己則偷閒在卡座處和老朋友鄭可甄說話。來赴宴的人都知道他的脾氣,大家來此也不是為了和他交際的,所以最多在路過卡座時對他說一句生日快樂,公良廣卻連這個也覺得煩。他的喜好從不訴諸於口,可是作為偏學術的老藝術家,他對那些從眼睛到頭髮都寫滿了事故和算計的人實在算不上喜歡。娛樂圈越來越浮躁了,就像鄭可甄現在手上的那種歷史劇,本該多拍攝多宣傳老祖宗的文化,卻因為投資大的關係沒人願意去推廣。他每每想起,都頓覺痛心。
  「烏遠!」
  他正低聲與鄭可甄抱怨這類價值觀扭曲的問題,耳邊忽然聽到了一聲清亮的男音,這聲音中透出已經許久不曾遇到的輕靈和透徹令他下意識抬頭看了過去。
  他眼睛刷的亮了一下,脊背都不由地挺了挺,目光帶著認真打量著來人。
  瘦削的年輕人個頭高挑,一身偏灰色的西裝從剪裁和衣料都能看出不是名家出品,可是穿在對方身上卻莫名契合,比起場內那些從頭到腳手工定製的人們,多了一種很難用詞彙去形容的乾淨氣質。
  一頭蓬鬆的碎髮不像時下年輕人追求的時尚那樣燙染過,最原始的黑和直順,讓人一眼看去就很容易生出好感。公良廣這輩子在演藝圈中見識了太多的俊男美女,但在仔細打量過對方的五官後仍舊沒忍住訝異。那一雙好像被人用純淨水洗過的黑色眸子清澈透亮,公良廣在他下意識環顧場內的時候對上了他的視線,只覺得裡面乾淨的好像找不出一點污雜。
  眼見對方微笑著用一個行雲流水的漂亮動作和烏遠默契擊掌,啪的一聲脆響才讓公良廣從怔愣中回過神。
  公良廣沒忍住自己直勾勾盯著對方的目光,一面朝著羅定的方向使勁兒打量,一面伸手去拽一邊鄭可甄的衣擺:「喂!老鄭,這是誰?」
  鄭可甄還在為羅定和上午試鏡會上的些許不同沒轉過彎,現在的羅定看上去又和《唐傳》中的伏株有些像了,不過像的倒不是那種生無可戀的死氣,而是清透到摸不著底的那種乾淨。
  他沒去研究過公良廣的喜好,自然也沒想到羅定這是在投其所好,現在羅定渾身透出的明澈也讓他覺得十分順眼,聞言便條件反射地給公良廣介紹起來:「哦,這是羅定,藝人。在我這部劇裡演伏株,你看過《唐朝秘史》,知道伏株是誰吧?」
  公良廣有些愕然:「伏株?他演伏株?伏株這個角色他這個氣質……不符合啊!」那種青年垂暮的死氣和面前這個年輕人實在好像隔著兩個世界那麼遠!
  鄭可甄翻了個白眼:「小看誰呢,人家演技可好了。」他說罷,站起身朝著正在與烏遠低語的羅定喊了一聲,「羅定,來認識一下,這位是公良廣公良先生,老前輩了!」
  羅定雙目微微睜大,帶著意外的眼神落在公良廣身上,配合他年輕的面貌,這樣有些沉不住氣的表情卻顯得異常合適。
  「您就是公良老師?」他站起身,沒有選擇鄭可甄交給他的那個稱謂,也沒有要求握手,而是彷彿下意識的反應般站直了身體對對方有些拘謹地點了點頭。這樣帶著青澀的禮貌卻無疑更合乎公良廣的心意。
  公良廣眉頭早已舒展開,哈哈一笑,傾身主動拍了拍羅定的肩膀,毫不掩飾自己對對方的欣賞:「好小子!居然讓你鄭老師心甘情願把伏株這種重要角色交給你,演藝圈裡果然江山代有才人出啊!」          


  ☆、第九章

  酒逢知己千杯少,話不投機半句多。第一眼的印象一旦好了,人就很容易帶著偏見去和對方相交,一旦發覺到對方比自己想像中還要優秀,那種好感幾乎就會呈井噴式奔湧出來。
  公良廣一開始帶著看小輩的目光去和羅定接觸,心中欣賞有餘,信任卻不足。畢竟老一輩人總有嘴上沒毛辦事不牢的念頭,見羅定年紀輕,雖然喜歡他的純澈,卻也不由得因此擔心他太過單純。一聽說羅定已經出道好多年了,而且之前還是歌手,這樣一張臉蛋加持居然也沒能走紅,就越發肯定了自己這樣的猜測。
  可一場談話下來,他又有些不確定了。
  羅定……怎麼說呢?看起來比外表要安靜一些,卻又不是令人討厭的那種孤傲,而是帶著些一種通透和明瞭在與身邊的人交往。他好像什麼都懂,話不多,每一句卻都能說到點子上,組織語言也頗有藝術,和他對話就像是在夏日暢飲一瓶冰鎮後的啤酒,每一個毛孔都能感受到舒爽。這種練達與公良廣一開始接觸到的第一印象有那麼點不同,卻又奇異的被結合地毫無違和,讓公良廣很難從對方不卑不亢的話語中找到令人生厭的諂媚和討好。
  眼看羅定落座後明明沒說多少話,卡座內的諸人卻已經無意識地將注意力大多放在了他的身上,公良廣打量著這個年輕人,心中有種發現了新大陸的愉悅。羅定的沉穩讓他意外,卻並不讓他討厭,他討厭的一直都只是藏不好心思用低劣手段帶著目的接近的傢伙。真正一眼就能被琢磨明白的人怎麼可能在演藝圈裡走的長?公良廣只是清高,又不是神經病。
  羅定並沒有刻意和公良廣聊太多,他知道過猶不及的道理,在表達了對公良廣的尊敬之後,大部分的注意力便放在了周圍的其他人身上。《唐傳》的女主角潘奕茗這次也被邀請到場,她雖然年紀輕輕就摘得了視後的桂冠,為人卻半點不見高傲。也是,在這個圈子裡,真正高傲的人往往都是走不長的。
  卡座裡頓時就被劃分出了兩個區域,一邊是鄭可甄和公良廣這樣的中老年人,他們湊在一起低聲說話,時而在另一邊氣氛火熱的小輩們聊得聲音忘情時投過去一個目光,隨後對視一眼,露出一個帶著慈祥的微笑。
  其實大多數時候是烏遠在說話,潘奕茗在這種場合多少帶著些女孩子的矜持,而羅定本就不是多話的性格,只是安靜地在一旁聆聽偶爾附和兩句。然而他根本不需要組織太多的語言,只要面帶些許微笑坐在那裡,烏遠和潘奕茗便不由自主地將大多數的注意力放在了他身上。
  羅定幾十年的歲月沒有讓他學會別的,長久以來鎂光燈下的生活卻讓他自然而然地隨時給人一種底氣十足的閒適,雖然這具身體的年紀還很輕,他今天也在將自己刻意朝著青春打扮,可是只要他願意,總能在言語之中讓人忽略他的年輕的外表。
  潘奕茗唱歌出道,曾經也是紅極一時的大歌星,雖然現在將事業重心放在了拍電視上,可該出的專輯還是不成落下的。
  她目前正在籌備今年的新唱片,在聊天中得知到羅定除了《唐傳》的拍攝外近期並沒有其他工作,頓時有些興奮地邀請他來參與MV拍攝。
  「MV?」羅定垂眼微笑看著潘奕茗,眼中溫柔的波光讓對方漸漸臉紅了起來。
  潘奕茗帶著純粹欣賞英俊異性的憧憬,心砰砰跳著,她多少年也沒像今天這樣少女萌動了。可羅定幾乎是符合一個女人少女到中年一切對理想男神的幻想的,他英俊、溫柔、個子高、打扮有品位、雖然外表年輕,可內在沉穩內斂卻和大多數這個年紀的男孩子截然不同。尤其是在他用自己溫柔的像是漾著溫泉的雙眼直視自己的時候,那種王子般無條件的包容和寵溺讓潘奕茗義無反顧地沉迷了進去。
  不過喜歡歸喜歡,少女萌動和春心萌動還是有差別的,潘奕茗點了點頭,語氣仍舊理智不見失態:「是啊,新專輯裡有兩首情歌對唱,我本來是打算和烏遠全都合作了的,可是我今天和你好投緣啊!真的很想跟你合作一回!」其實這只是其中一部分原因罷了,潘奕茗的女粉多,MV也是能帶動專輯銷量的一大利器,她已經連續兩年不曾擠上銷量榜前三了,現在羅定出色的外貌讓她意識到了自己大概可以借此機會玩兒把大的。
  羅定猶豫了一下,倒是沒有立刻拒絕。拍攝MV的工作量並不大,且他上輩子就是作為歌手出道的,唱功也無可挑剔,潘奕茗畢竟圈內地位在這裡,參與她的MV拍攝不光可以打下良好的人脈基礎,如果炒作得當的話,對他的知名度也會有很大的助益。
  但答應的太快就顯得他太急迫了,羅定欲拒還迎,為難地蹙起眉:「這不好,我又沒什麼粉絲根基……」
  「瞎!」潘奕茗實在是想破了腦袋也弄不明白羅定這樣的人物為什麼現在居然還沒有走紅,但她相信自己的眼光,見羅定有些心動卻還為了自己的專輯銷量著想,心中一動便伸手握了握羅定的手腕,無言地鼓勵了對方一下。
  「聽過我的歌嗎?」
  羅定愣了愣:「當然聽過。」
  「會唱《下一個今天》嗎?」
  這是潘奕茗的成名曲,早年大街小巷傳唱遍了,羅定怎麼可能沒聽過?他心中依稀明白到對方想幹什麼,但並不點破,反而裝出些茫然:「會唱啊。」
  「公良先生!」潘奕茗抓著羅定的手腕沒放,一邊扭頭笑瞇瞇地朝著公良廣道,「今天是您的生日,您又不收禮物,為了表達祝福,我和羅定給您唱首歌怎麼樣?」
  公良廣愣了一下,扭頭看著前方人群密集處熱鬧的舞台,掃到羅定,忽然正色了一下。
  「好啊。」他還沒聽過羅定唱歌呢,這年輕人聽老鄭說演技好得出奇,卻居然選擇從做歌手開始出道。公良廣看羅定順眼,現場那麼多音樂圈資深前輩,對方如果有能力,他也樂得捧一捧,如果是個音樂廢,那他恰好有論據提建議讓對方放棄歌壇專攻演藝。
  他這樣想著,便任由潘奕茗一邊嚷嚷著「試試我倆默契」一邊拽著羅定起身,他笑瞇瞇地借光看了眼手錶,都已經這個點鐘了,居然還有個人沒到場。
  人群之外忽然一陣騷動,討論的聲音驟然變大,公良廣沒有回頭,只聽著那些嘈雜的聲音中頻繁出現的兩個相同的音節臉上便帶出了笑。
  「段哥。」
  「段哥。」
  「段哥。」
  問候聲此起彼伏,由遠及近越發變得清晰,羅定也發現到了現場的異狀,移開落在潘奕茗身上的視線看向來處,沒忍住愣了一下。
  燈光下一邊整理衣袖一邊慢步朝著這邊走來的高大男人臉上帶著和煦的微笑,英俊的五官讓人過目難忘。隔著西裝的衣料只看他倒三角的身形就能推斷出他的身材極好,整個人就像是一個自然吸引周圍目光的導體,明明一直只是掛著最普通的微笑在對周圍向他問好的人點頭,可那種讓陌生人無法靠近的氣場卻始終沒有消減分毫。
  段修博!他居然也和公良廣認識,公良廣的交際圈之廣又一次刷新了羅定的認知。
  他之所以這樣驚訝,完全是有原因的。這位國內影視圈可稱作領軍人物的巨星之一雖然年僅三十,卻早於大他十多歲甚至二十多歲的前輩們提前觸摸到了了演藝圈的巔峰。不同於其他一點一點從底層打拚出來的影星,他的第一部戲就是在好萊塢大製作內擔任了重要角色。那部可歌可泣的愛情劇在上映後的創下了前無古人的票房紀錄,並且直到如今也不曾消褪熱度。段修博從那部戲開始一炮而紅,隨後的三年一直就在好萊塢發展,作為國內為數不多的可以打入好萊塢的明星,他的存在自然在國內也大為轟動。那麼高的一個起點就注定了他和普通藝人星途的不同。單純演技好可沒法擁有這樣不科學的際遇,有點腦子的人都知道肯定是個背景頗深的存在,也因此,段修博一直以來在圈內的形象就和其他演員不太一樣。多能耐的大佬都儘可能地讓他三分。
  羅定曾經作為國內另一位能被人稱作領軍人物的男星,和段修博自然是有過合作的,雖然私下沒有深交,可是作為戴了幾十年面具的高手,他幾個回合下來就已經摸清楚了段修博溫和面具下實際上很難搞的本性。這個在業內素有「謙遜」「溫和」美譽的腕兒對試圖和他攀上關係的人從來都是溫和以對,拍照簽名加好友留電話,看上去一點架子都沒有,很輕易就能讓人好感大增。可是實際上他專門用來加好友的微信和記給別人的號碼都是助理在管理,他恐怕十天半個月都不會過問一次,那些在看到他態度和煦後受寵若驚的藝人們就這樣抱著憧憬和對對方的好感等涼了黃花菜,到死都不知道自己被婉轉拒絕,還傻乎乎地幫著段修博宣傳他平易近人的好名聲。
  羅定對同類一直秉承敬而遠之的態度,段修博同樣與他井水不犯河水。兩個人都明白彼此對外的溫柔是全然的偽裝,在安全距離之內,反倒能更加自如地來往。
  段修博面上掛著淡淡的微笑,視線好像從所有人的臉上都掃了過去,羅定卻明白對方根本沒有注意到自己。
  「廣叔,來晚了一步,給您賠罪。」段修博伸手拍了拍公良廣的肩膀,態度隨意到像是對方的平輩,單只這份面子就是場內絕無僅有的獨份兒。
  公良廣卻半點不生氣,臉上笑得和跟與羅定說話時如出一轍,顯然心情極好:「你能來我就高興!」
  段修博微微一笑,這才又一次掃過卡座上的其他人,點了點頭。
  羅定聽到身邊烏遠的呼吸一下子急促了,還來不及反應過來,便見烏遠迅速湊近了段修博開始搭話。
  不光是他,除了鄭可甄鄧建這類老前輩還端著點架子外,周圍原本還在蠢蠢欲動的圍觀者們幾乎都在鼓起勇氣朝著這邊靠近。
  羅定沒從段修博的臉上發現哪怕一丁點的不耐煩,可他就是知道對方恐怕已經厭惡死周圍的現狀了。
  他沒去隨大流討嫌,見潘奕茗一副想靠近又矜持地不敢靠近的架勢,想到對方提出讓自己拍攝MV的機會,便起了投桃報李的念頭,加大了掙脫手腕的力道。
  潘奕茗一下子回過神,相比起周圍全是人的段修博,還是從剛才一直牽引他心神的羅定重要些。
  「哦,對,我倆唱歌去!」
  潘奕茗先越過人群去和段修博問了幾句好,才又匆匆的回來將羅定朝著舞台推去。
  段修博視線不經意劃過前方,恰好和羅定對上。
  羅定不動聲色地對他點了下頭就毫不留戀地任由潘奕茗推著自己離開。這奇異的態度反倒讓段修博微微一怔。
  「廣叔。」段修博拍了下公良廣的肩膀,下巴朝著羅定離開的方向抬了抬,「那小孩是誰?」
  公良廣看到正在和台上的演員要吉他的羅定,忍不住露出個柔和的眼神:「他呀,他叫羅定,特別好一個孩子。這會要給我唱歌呢,一會兒他下來了我介紹你倆認識,你跟他鐵定投緣。」
  段修博好奇也只是一瞬,隨即便不感興趣地挪開了眼。他少見公良廣這樣誇讚一個人,於是笑了笑並不反駁公良廣的話。
  羅定試了下吉他的音,隨意找了處高椅坐下,一舉一動難以言喻的瀟灑在開唱前便吸引到了台前一些女賓們的目光。
  潘奕茗歡快地對著麥克風喊:「公良先生,臨時沒有母帶,我和羅定今天就獻醜清唱了,祝您年年有今日歲歲有今朝!」
  與此同時,羅定修長的手指撥弄了一下琴絃,在確定音色正確後,緩緩閉上了眼睛。
  一聲彷彿天外傳來的哼唱在所有人預料不及時響起,正在一旁擺弄話筒的潘奕茗明顯也沒有心理準備,目光立刻帶著驚愕掃向了羅定。
  現場齊齊一靜。 

         
  作者有話要說:另外回答一下文下一些親糾結的問題,我覺得你們一直擔心羅定被發現改變太大就已經進入誤區了啊!羅定他沒爹沒媽沒朋友,唯一熟悉的只有一個還要靠他吃飯的吳方圓,哪怕被發現性格大變又能怎麼樣?誰能因為一點虛無縹緲的猜測就把他怎麼樣啊?更何況羅定和原主在性格上還有那麼點相似的地方,就連最熟悉的吳方圓都不敢確定自己陌生的感覺是不是錯覺,別人就更不可能了啊!為什麼要為了偽裝藏拙啊?難不成還有人會去找薩滿法師收了他嗎?




☆、第十章

  唱功這個詞語,認真說來,其實是個很虛無飄渺的概念。
  有些人確實擁有天生的好嗓子,可是同樣的一首歌,專業歌手的演唱就是和普通人有很大區別。氣息、音域以及很多類似的技巧,都需要靠著後天的鍛鍊才能被開發出來。而等到基本的嗓音條件已經成熟後,是否能進步就要看歌手對音樂的理解究竟有多少了。
  於是許多人經常會發現,將同一個歌手早期的作品和後期的作品拿出來作比較,或者讓同一個歌手在後期演唱自己早期的歌曲時,哪怕咬字和節奏完全照舊,聽起來前者仍舊會稚嫩很多。當然,這只是大多數情況下會出現的區別,偌大一個娛樂圈中,總有幾十年如一日沒什麼進步的草包存在的。
  原主這個人,硬件條件是真的不錯,不論是外貌還是嗓音,在羅定看來都能算作上佳。只是生來的多愁善感和年幼時顛沛流離的生活害苦了他,讓他從小缺乏安全感、自卑、且不善於表達。這樣的性格在演藝圈中想要找到值得信任的好友比在圈外更加困難,沒人分享他的惶惶不安。想得太多,後來又患上憂鬱症,天賦再好,也沒人願意去挖掘。因為放不開表演,他真正開口唱歌的時候並不多,缺乏控場和現場演繹的經驗,這缺點已經大到足夠掩蓋他的優點。
  可恰恰好在,原主所缺乏的一切都是羅定最擅長的。
  幾十年前的演藝圈可不是現在這個有後期修音有假唱有高清有導演組還有燈光加持且觀眾極容易滿足的演藝圈。那時候電視不夠普及,幾乎所有人氣最高的藝人都混跡於歌壇當中,音樂圈的門檻比現在高太多了,想要出名,那真的是外表實力人緣缺一不可。不論哪一個方面出現薄弱那都是絕對的致命傷。曹定坤那時候想出人頭地想瘋了,義無反顧地選擇了歌壇那條在當時來看最艱辛也最風光的路途。並且成功因此出名。在近乎千軍萬馬過獨木橋的競爭下殺出重圍,他為此付出的代價之大是現在的新新歌手們無法想像的。
  他為了進步連做夢都在練習聲腔和鳴振,看了太多的專業書籍,再加上足夠的悟性,哪怕之後他年紀大了,將事業重心慢慢轉移到了電影圈,曹定坤這個名字在歌壇的位置,也永遠被定位為經典不可動搖。
  潘奕茗是流行歌手,她的歌難度不大,以羅定的能力,駕馭一個不怎麼熟悉的專業歌喉還是可以做到的。
  羅定的聲音清亮,雜質很少,他只是稍帶感情,就哼出了輕到幾乎飄渺的效果,聽到聲音的那一刻連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潘奕茗在他的前奏快哼完的時候才如夢初醒,往台下掃了一圈,她發覺周圍大多數人的目光都被吸引到了舞台這裡。
  「時光荏苒,像白駒過隙,轉眼又到這裡……」羅定悠揚的假音還在繞樑,帶著磁性的真聲便在人猝不及防時響起,雖然伴奏只有最簡單的吉他絃樂,卻讓人恍惚忘記了這是在清唱,慢慢沉浸在了對方悠揚的尾音中。
  潘奕茗真的被震了一下,她真的沒想過自己那首口水流行歌居然也能被演繹出這樣深情憂傷的風格,開口合聲的時候,嗓子明顯因為緊張帶上些許沙啞:「再次見面,遙遠的差距,朋友卻沒任何疏離……」
  羅定在她出聲的時候輕哼曲調為她伴奏,潘奕茗下意識地去捕捉那恰到好處的輕音,自己險些忘詞。她情難自禁地用目光去注視微笑著的羅定,對上對方似乎含了一汪水的深情目光,有種被吸入了黑洞的錯覺。
  羅定的技巧彌補了潘奕茗的發揮失常,兩個人的合聲部分因為他的救場美好的有些不真實——
  「最初的祝福,一直保存到如今——
  ——願你每一天得到歡呼,值得慶祝,填滿人生路。不遭遇任何坎坷,丁點辛苦,走最廣闊的坦途……」
  潘奕茗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已經輕到為羅定配起和聲,同時專注地傾聽起羅定的歌聲來。她已經很多年不曾被音樂調動出真感情了,這還是她熟悉的自己的歌,可從羅定的嘴裡出來,卻改換上了一個與原來截然不同的面目。
  台下嘈雜的人聲早已消失,所有人都在怔愣地望著舞台,強光下閉目專注歌唱的羅定美好的像是一幅畫。原本漫不經心的段修博和公良廣也齊齊變得認真。公良廣從聽到前奏起整個人就有些不對了,副歌部分完畢,他到底沒忍住,扭頭困惑地徵詢鄭可甄:「我沒記錯?羅定之前是告訴我們他已經出道了有幾年的吧?」
  鄭可甄沉浸在悠揚的歌聲中,只覺得自己恍惚中又回到了騎著單車和同伴穿過街巷的青年時期,那種不帶雜質毫無隔閡的友情早已經告別了他的生命。他猛然升起一股重若千鈞的遺憾,被公良廣打斷,立刻低下頭掩飾自己微紅的眼眶:「是,是啊。說是沒成年就出道了,現在也才二十來歲呢。」
  公良廣的腦子越來越不夠用了,羅定一次次推翻他對對方弱點的猜測——外貌出眾,氣質出眾,性格沉穩,交際能力優秀,鄭可甄信誓旦旦地保證他演技堪比鬼才,現在他親眼見證對方連唱功都如此無可挑剔。
  想破了腦袋他也琢磨不出來,這樣的一個人,出道那麼多年究竟是為什麼一直都沒能紅。
  原本的兩人對唱因為潘奕茗的退讓逐漸變成了羅定的主場,一曲完畢,吉他尾音鳴瑟,現場安靜的像是只剩下羅定一個人。
  沒有人鼓掌,也沒有人叫好。
  他深吸了一口氣,睜開眼睛,面無表情地掃過台下。
  幾個呼吸後,有稀稀拉拉的掌聲響了起來,這彷彿驚醒了其他正在發呆的觀眾,片刻後,雷鳴般的掌聲在場內開始鼓噪。
  「唱得好!!!」掌聲中依稀有人高聲喝彩,羅定對著眾人微微一笑,瀟灑地從高凳上一躍而下,紳士地朝著坐在旁邊的潘奕茗伸出手,溫柔地將她攙扶落地。神情自若到好像那些台下對他爆發出莫大欣賞的觀眾們真的只是一些普通觀眾,而並非單獨拎出來各個都能引發震動的知名媒體人似的。
  想到合唱中潘奕茗沒有因為唱功被壓就不服氣的搶風頭而是順勢把主場讓給了自己,羅定帶著些許感激對潘奕茗笑了笑。潘奕茗被那笑容晃的頭腦空白片刻,下台之後才明白對方的隱意,不由有些苦澀。她又哪裡只是單純從羅定的角度出發呢?兩個人配合默契,可她今晚實在失常的厲害,硬要搶風頭也只會落得一個自取其辱的下場。
  她一個曾經無數次登上過暢銷榜的知名女歌手,現在竟然被一個名不見經傳的新人壓得死死的。潘奕茗意識到這個現實時心頭還有些身為前浪的酸澀,可羅定在唱完歌后對她那自然到極點的體貼,卻立刻將她原本就不多的不悅掃了個乾乾淨淨。
  想到剛才羅定邊彈邊唱時渾身爆發出的那種耀眼奪目的魅力,她越發堅定了要邀請對方參與拍攝的念頭。只要能運作得當,對方絕對會成為推動她這一張新專輯銷量的超級賣點!
  羅定回到卡座,包括公良廣在內的所有人都站起身參與了鼓掌。
  「好!」公良廣忍不住傾身拍了下他的肩膀,難掩欣賞,「你真是……讓我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其實唱的不對。」羅定皺起眉頭,表情有些猶豫地說,「我好像唱習慣了抒情的歌,這首歌本來應該歡快一些的,潘姐的意境都被我唱壞了。」
  潘奕茗在公良廣說話的時候還想附和著誇獎羅定幾句,聞言頓時嘴皮子一抽。意境唱壞了……聯想到剛才陷入羅定營造出的溫情意境無法自拔的自己,她心中簡直不知道該驕傲好還是羞愧好。
  公良廣作為老學究,簡直愛極了對方這樣嚴格要求自己的態度,臉上頓時笑得見牙不見眼,勉勵了他兩句,措辭毫不掩飾自己的欣賞。
  羅定感受到卡座外諸人投注到自己身上的目光,雖然仍舊面不改色,心中卻不由長長地舒了口氣。
  歡快曲風?他當然知道這首歌是歡快曲風的,也完全能唱出那種歡快的感覺來。可是那又如何?歡快風現在在唱片界越來越吃不開了,整個市場都在流行深情唱腔。羅定對這首歌的演繹看似偏離了祝壽的本意,可他的本意從頭到尾又哪裡只是為了祝壽了?
  心中計算著最遲幾天之內會有製作人找上門,羅定眉眼低垂並不為周圍的誇獎所動,自然而然的沉穩冷靜看在旁人眼中又激起一陣對他年齡的討論。羅定自然不會去在意那些閒言碎語,不過還不待坐下,他便聽到耳邊有一個人喊了他現在的名字。
  抬起頭,站在面前的竟然是段修博。段修博跟鄭可甄換了位置,站的離他很近,羅定抬起頭,正撞入對方烏黑的深瞳裡。
  腦中第一反應是從目光分析對方在想什麼,但一時之間他完全無法從對方那寫滿了溫和的笑容裡找到任何其他用意。
  他下意識掛上假笑:「段哥?」
  「唱得很好。」段修博盯著羅定的眼睛,沒有從裡面看出任何普通藝人對自己的敬畏,笑容看上去更加溫和了一些,甚至難得主動伸出一隻手,「後生可畏。」
  羅定心中琢磨著這八個字更深的內容,笑容帶上些許羞赧:「段哥自己才幾歲,別取笑我了。」
  微涼的手掌在火熱的掌心中一觸即離,段修博只來得及握了下對方修長的手指就捏了個空。對方和自己如出一轍的溫和讓段修博意識到了些什麼,卻還不及說話便聽到卡座外有人喊了一聲羅定的名字。
  他跟著羅定一起扭頭,看到了一個意料之外的人:「谷亞星?」
  谷亞星連忙笑著和他問了好,隨後才將注意力放回了羅定的身上:「真的是你?」
  「……谷總。」羅定在記憶中瞬間翻找出了對方的來頭——谷亞星,亞星工作室的老闆。換句話說,也就是他現在這具身體的最高上司。
  谷亞星心中難掩驚愕。剛才看到羅定上台的時候他就有懷疑了。明明五官都一模一樣,可對方身上的氣質卻讓他無論如何都肯定不下心中的猜測。他雖然對羅定瞭解不多,可是對方好歹也是他公司裡的台柱之一,基本的認識還是有的,羅定要真的有剛才舞台上那個臺風和那個唱功,又怎麼可能留在他那座小廟裡這麼些年?他帶著不確定過來試著喊了對方一聲,心中還排演好了如果認錯人該如何道歉,可萬萬沒料到,這個身姿氣度都讓他感到無比陌生的年輕人居然真的就是那個羅定!
  他腦袋裡有著無數的疑問,卻在對上對方那一雙清透到深不見底的眼眸時如同被兜頭澆下一瓢冷水。
  張了張嘴,他最後只蒼白地憋出一句:「……你怎麼會在這裡?」


☆、第十一章

  楊康定是亞星娛樂資歷最深的經紀人,從谷亞星刻意將公司裡拿得出手的幾個藝人都交給他負責就能看出他在谷亞星心中是頗佔優勢的。可以說在這個公司裡,他除了頂頭上司谷亞星和手上的搖錢樹呼嘯外,沒有任何值得放在眼裡的人。
  早上到公司就被人通知谷亞星在辦公室等他的時候楊康定是有些意外的。呼嘯因為試鏡失敗一整天心情都極壞,他表現心情壞的方式比較叛逆,楊康定一邊要盯著他不去酒吧喝酒,一邊又要小心注意自己的措辭在交談時不能出現任何有關試鏡的詞語,以免刺激到呼嘯讓他更加鬱悶。
  把呼嘯伺候舒服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廟小妖風大池淺王八多,在公司裡當久了「一哥」,呼嘯脾氣不小。在外還知道遮掩遮掩露出個和善的形象,可面對經紀人就絕沒有那份耐心了。呼嘯這個級別的藝人在演藝圈裡不少,可簽在亞星娛樂的僅僅只有他一個,當初蘇生白也是公司裡的小藝人,現在紅成這樣,在楊康定看來,呼嘯的潛力未必比蘇生白小。他也希望有朝一日呼嘯得道了,帶著他嘗嘗升天的滋味。
  「谷總。」他進了谷亞星的辦公室,掃了眼正在辦公桌後打電話的谷亞星,瞭然地做了個捂嘴的動作退到一邊。
  「哎哎哎,當然,當然,還要托您多多照顧。」谷亞星不知道在和誰說話,態度少見地帶著謙遜,「太謝謝了。有空我備桌薄酒,您一定要給個面子到場讓我好好感謝您。好的好的,您忙,好的,再見。」
  他掛了電話,嘴角的弧度一下子落了下來。谷亞星早年也是明星,在事業最高峰時和經紀公司鬧出齟齬,急流勇退開了自己的工作室,相貌自然也算是一流的。只可惜他工作室的經營狀況並不那麼樂觀,出過幾個小有名氣的藝人,但人往高處走,這些人能留下的只是少數,多得是公司願意出違約金把人挖走。亞星娛樂青黃不接了這麼些年,把他的銳氣也磨了個乾淨,像現在這樣很明顯能看出不悅的態度已經很少能看見了。
  楊康定看出對方的怒氣是朝著自己來的,不由有種莫名其妙的蛋疼感:「谷總,您找我是有什麼事兒嗎?」 
  谷亞星的聲音沉沉的:「你昨天一天都幹了什麼工作,匯報給我聽聽。」
  楊康定眨了眨眼,心中琢磨了一下對方的語氣,更加摸不著頭腦。難不成他知道了呼嘯試鏡失敗的事情了?但試鏡失敗在圈中可是常態啊,用不著這樣生氣吧?
  事情牽扯到呼嘯,楊康定立馬嚴肅了。呼嘯的利益和他可是直接掛鉤的。他笑了笑,小心翼翼地將昨天的各種工作一一道來,提到試鏡的時候特意描述了一下現場的人有多可觀演員有多大牌,輕描淡寫地帶過了呼嘯落選的結果,他想了想,又加上一句:「我看得出來阿嘯真的很努力了。他前一天還在工作,試鏡當天卻提早一個小時就到場背台詞。不像羅定啊,明明也通知了他,卻快要遲到的時候才露面。相比之下,呼嘯這個對工作嚴謹的態度,我覺得還是需要讚揚一下的。」
  楊康定盯著谷亞星的表情慢帶著猶豫說完最後一個字,很明顯看到對方的鼻翼抽動了一下,心中越發忐忑。
  谷亞星點點頭,艱澀地雙手握拳抵在自己的額頭上,讓楊康定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能聽到聲音:「還有一件事,之前通知過你的八月份公司裡選人出張唱片的事情,想必你已經計劃好了吧?有什麼要對我說的嗎?」
  楊康定聽到這個話題,原本還有些忐忑的神情立馬不見,眼睛唰的亮了一下。呼嘯可已經很久沒能出過專輯了,他上部偶像劇為自己奠定了不少的人氣,可沒有優秀的作品作為銜接,再多的人氣也會磨滅乾淨的。這個時候一張重磅推出的唱片隨之而來鋪天蓋地的炒作無疑就填補了這一缺漏,為了替呼嘯爭取到這次機會,他可是提早一個多月就開始注意起保護對方的嗓子了。就等著谷亞星提出這個話題呢。
  「這個您儘管放心去籌備吧,呼嘯現在的狀態……」楊康定浮誇地揮了揮手,一臉讚嘆,「別提有多好了!他現在唱功也進步的很快,跟剛出道的時候絕對不可同日而語。再加上《彩虹橋》之前熱播之後攢下的人氣,我跟您保證,這張專輯他絕對不會讓您失望的!」
  谷亞星卻並不見因此高興多少,他長嘆了一聲,放下手,複雜的視線落在楊康定身上:「小楊,你現在手下帶著幾個人?」
  楊康定愣了一下,不確定地回答:「四……四五個吧。」
  「有演唱經驗的不止呼嘯一個吧?我記得羅定以前也是歌手,你怎麼連提都不提他,直接就定下呼嘯了?」
  「羅定?」楊康定完全不知道為什麼谷亞星會提起這個名字,下意識便帶上些輕鄙,「他?他不行啊,他哪裡有實力和呼嘯競爭?」更何況羅定打一開始就不和他眼緣,這麼個性格,大紅的可能性小之又小,那麼難得的機會,給他純粹是浪費了。
  「原來是這樣。」谷亞星目光一沉,卻從他的話裡解讀出了其他的意思,頓時怒火收不住宣洩了出來,「呼嘯呼嘯呼嘯!你進辦公室到現在說了多少次呼嘯?你是不是已經忘記羅定也是你手下的藝人?經紀人的職責是什麼你說來給我聽聽!你的任務是給所有人機會而不是把全部資源都拿來捧其中一個!羅定沒實力和呼嘯競爭?你知道個屁!呼嘯試鏡落選你都知道了,羅定選上了《唐傳》你怎麼一點都不知情?你是個屁的經紀人!」
  怪不得蘇生白出走之後原本還有點閃光的羅定那麼快徹底寂滅了下來,有這樣的經紀人,能出頭才是怪事!!想到昨天公良廣破天荒搭理他問他為什麼不給羅定這樣優秀的人多一點資源時的場景,再看楊康定現在一副對羅定現狀半點不知情的茫然模樣,谷亞星氣的恨不得甩給對方兩耳光。
  楊康定一下子愣住了:「羅定……羅定選上什麼了?」
  谷亞星瞪著他,壓根沒有回答,楊康定卻在消化了那句話後猛然變了顏色:「唐……唐傳?怎麼可能!呼嘯那麼有功底的都被刷下來了,羅定……羅定他怎麼可能選上啊?谷總您肯定是記錯了吧……」
  谷亞星冷冷地哼了一聲:「不用說了!有沒有記錯我自己心裡清楚!從今天開始羅定就不是你手下的藝人了,他直接歸屬我管轄。你既然那麼上趕著要做呼嘯的專屬經濟人,那乾脆放下手裡除了呼嘯之外的所有藝人,就專心帶他一個吧。」
  經紀人的工資是和藝人收入直接掛鉤的,楊康定帶著的那些小藝人都是固定會有進項的,谷亞星的收入失去這些人無疑就要大為縮水。他面色一變,慌張地想要解釋,谷亞星卻不給他開口的機會,厭煩地揮了揮手讓他離開。
  楊康定懨懨地出了辦公室,還是滿心的不可置信。他隨便找了處安靜的角落蹲下,給自己點根煙抽著發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掏出手機翻找出吳方圓的電話。
  吳方圓的聲音軟乎乎的:「楊哥?」
  「……小吳。」他破天荒在稱呼對方時用上了可稱作客氣的態度,「那個……你跟羅定呆在一塊嗎?」
  「是啊。」
  「……那,羅定他現在有工作嗎?」
  「有啊!」吳方圓恍然大悟,「哦抱歉啊楊哥,最近的工作是阿定臨時自己接的,我一忙就忘了通知你。羅定這幾天要給潘奕茗的新專輯試妝和拍MV,下周開始要去《唐傳》劇組報導了,到時候拍定妝照準備拍劇肯定很忙,他說自己已經跟谷總提過了,要把之前那些小節目都給推掉。」
  他顯然還不知道谷亞星換了羅定經紀人的事情,楊康定傻傻地聽著對方不掩激動的聲腔,連自己什麼時候掛斷電話的都沒了印象。
  吳方圓對著電話喂餵了兩聲,聽到有節奏的嘟嘟聲響起,撇了撇嘴:「沒講完就掛電話,又犯病了。」
  一旁潘奕茗的助理,一個看上去二十五六歲打扮精幹的小姑娘很是客氣地開口:「吳哥,羅哥那邊已經快化好妝了,一會兒反正試鏡頭,我倆一起去化妝鏡那邊等著唄。」
  吳方圓受寵若驚的擺了擺手:「什麼吳哥不吳哥的,哪裡敢當,劉姐你叫我小吳就好了!」他跟著羅定那麼多年,還是第一次那麼受人尊重呢!
  劉玉哪裡敢真叫他小吳,他們助理圈都是看著領導決定地位的,潘奕茗和羅定的交情裡明顯羅定是強勢的那個。劉玉雖然不明白這種奇怪的從屬關係究竟是如何生出的,可是混到現在,哪能沒那麼點眼力見?
  吳方圓全程享受著劉玉與對旁人截然不同的溫和,又是惶恐又是難明驕傲,他當然明白對方會這樣小心對待自己完全是看在羅定的面子上,第一次有了種為了別人的成就而心情愉悅的自豪感。
  因為只是試拍,片場的人並不多,後期MV更多的場景還是要到戶外完成。潘奕茗也沒想讓羅定一下就找到拍攝的感覺,今天羅定的主要任務不過就是來試服裝兼熟悉一下劇情。
  化妝間的門扉緊閉,劉玉帶著吳方圓到場後隨便問了下門口的工作人員,才得知潘奕茗剛才也到場了,才進去化妝間。
  這次的化妝師潘奕茗花了挺大的代價才請來,技術好脾氣也很古怪,化妝的時候極其討厭有人中途打攪。劉玉猶豫了一下是否要開門進去和潘奕茗打招呼,想了想還是和吳方圓一起等在了門外。
  門鎖卡噠一響,她第一個扭頭看去,就見化妝師的兩個助手滿臉通紅地走了出來。
  劉玉一愣,隨後聽到開啟的門縫中傳來那個娘娘腔化妝師高亢的尖叫:「怎麼辦!我好不願意讓你被他們看!到!哦!」
  劉玉渾身僵直,面色頓時古怪了起來,隨後才聽到另一個彷彿泉水般清透凜冽的男聲響起:「那我把妝卸了吧?」
  她聽的好奇,湊上去想要扒上門縫看看裡面到底在大驚小怪什麼,一下子就撞上了正朝外走的潘奕茗。
  潘奕茗的狀態一下子嚇到了她,她整個人臉上都帶著強烈抑制才能壓下的羞澀和激動,眼睛亮的像餓了三天的狼,拳頭捏的緊緊地,抵在自己的胸口做出很誇張的正在尖叫的動作。
  「……」很少見她在人前那麼失態,劉玉衝上去攙住了她,「潘姐你還好吧?」
  潘奕茗像是一下子被她叫回了神,尖叫沒頓住漏了一絲出來,被她飛快抑制了。
  「好帥!好帥!!!!」她低聲一邊抖動自己的拳頭一邊繃緊了滿臉的肌肉以一種完全算不上輕的力道「嬌羞」地捶動起劉玉的肩膀,「帥死了啊啊啊啊啊!!!帶著我出去跑一圈啊快點我快要憋不住了!!!!」
  化妝間內響起一聲讓人脊背酥麻的輕笑:「潘姐你別笑話我了。」
  劉玉反射性抬起頭看向了出聲的人,只覺得自己好像是在漆黑的密室裡被蒙上黑布,再拎到室外猛然間揭開防護被強迫直視天空一樣。第一次明白了「被閃瞎」到底是個什麼概念。



☆、第十二章

  這具身體的五官竟然意外的適合上妝,這一點就連羅定自己都是沒有預料到的。
  他上輩子從出道起就以實力取勝,長相雖然帥氣,可距離俊美還是有一段距離的,因此他從未花太多的心思在自己的容貌上。對新得到的這一張臉他已經十分滿意了,能讓一個個性毫無閃光點的人幾年如一日不愁通告,在俊男美女遍地開花的娛樂圈裡這都是很少出現的情況。雖然那個很冷艷高貴的化妝師在看到他之後驟然轉變為狂熱的態度在化妝前就讓羅定察覺到了一些端倪,可是等到真正在鏡子裡看到了妝後的自己時,他仍舊是忍不住詫異了。
  MV在強光下拍攝,歌手和演員要上的自然是濃妝。尤其是加深輪廓線條的那些部位,幾乎都需要糊上厚厚的一層,否則燈光一打,再怎麼英挺的五官都會被弱化為稀里糊塗的一大片。只不過這一次試裝倒不會畫的和現場拍攝時那麼可怕,化妝師下手基本上都減淡了三分,呈現出的就是拍攝後出現在螢屏上的效果。
  羅定原本就白皙到難覓毛孔的皮膚在加了一層薄薄的底妝後簡直像被推進瓷窯裡回爐了似的,高挺的鼻樑再加上輕微的鼻影,形狀完美到好像出自最老練的雕塑師手下,原本睫毛濃密自帶眼線的眼睛此刻就像落入了漫天的星光映照著水波,溫柔到只消被看一眼,獵物就逃脫不掉那潭能溺死人的倒映著天空的深泉。
  羅定盯著這張臉有些痴愣,印象中原主的記憶裡並沒有出現過這樣濃墨重彩的畫面,大概是因為年紀小的緣故,他和蘇生白曾經的那些MV,走的都是安靜彈唱的清新自然風。他露臉的機會不多,亞星的化妝師技術又不太過關,所以竟然也從不知道自己有這樣好的天分。
  眼看化妝師在自己睜開眼後慢慢變得一臉陶醉,潘奕茗也在對上自己的視線後滿臉通紅地掩飾自己的亢奮,上輩子沒感受過這種純粹靠外表就能碾壓對手的強悍實力的羅定有那麼點微妙的激動,於是更加肆無忌憚地開始扮演起一具人形春、藥來。
  工作室在短暫的沉寂後沸騰了起來,所有在場員工都用各種手段向身邊人爆料,片場來了一個驚天動地的大帥哥!
  羅定面對越來越多裝作無意路過的圍觀群眾,從頭到尾保持溫和面帶笑意。他已經發現到幾個在角落裡拿手機偷偷拍照的人了,可是卻裝作不知情沒去點破。這樣彬彬有禮的態度無疑讓人對他的印象更好。
  潘奕茗請來的MV導演榮森來頭不小,作為MV製作這座小金字塔頂端的人物,業內那些實至名歸的歌王歌后近半的唱片都出自他的手下。有才的人往往有些傲氣,榮森也不例外。一開始潘奕茗和他溝通的時候明確說過MV裡幾個男性角色都會請來烏遠客串,烏遠的演技圈內有目共睹,榮森便也很期待這一次與他合作。可臨拍之前潘奕茗卻忽然轉變口風說自己找來了一個新人搭檔,雖然在圈中浮沉早知道各種不成文的規則影響極大,榮森卻仍舊沒能立刻接受這忽如其來的變動,心情變得異常糟糕。
  試拍他本來是不想到場的,可是潘奕茗堅持讓他來一趟,看在後期還要合作的面子上他便服軟跑了一趟。可對那個突然空降的新人他真是連看都不想看一眼,得知到對方佔用了化妝間,榮森乾脆就連後場都不去了,懨懨地守在自己的機器旁調試角度。
  許多人認為MV的拍攝也許會很簡單,可事實卻與這卻相差甚遠。沒有直接台詞只能靠著肢體語言和旁白一般的歌詞來演繹一段劇情的難度絲毫不比拍攝電影要小。演員細微的眼神、表情乃至於站位的不同都會決定一部MV究竟是精品還是垃圾。雖然後期的剪輯和特效能補救一些疏漏,可是那畢竟只是有限的,能否配合歌聲給觀眾帶來最大的感動,起到決定性作用的,終究只能是演員的演繹。
  榮森之所以那麼鬱悶,無非是想到了一個空降的沒有功底的新人會給他帶來多大的麻煩。作為一個對自己要求頗高的導演,他最討厭遇到的就是這種不得不妥協的空降兵了。想到之前在網上查到的那些有關羅定的資料,平凡到除了外表外似乎沒有更多優點的青年讓他一時間找不到更好的立場來對待。
  周圍一下子騷亂起來,榮森隱約聽到有人低聲喊著「好帥」「天哪」之類的字眼,心神一頓,下意識回頭朝著拍攝棚外掃了一眼。
  彷彿天地褪盡了顏色,又像聚光燈在黑暗中擰成一束打落下來,目光所及處最耀眼奪目的存在就走在人群的正中央。他穿著最普通不過的白襯衫休閒褲,正微微偏頭朝並肩而行的一個金髮男人說著什麼,眼眸微微瞇起望著對方。榮森已經不知道自己該如何形容那目光的詭秘了,纖長的睫毛遮住了他大多數可被窺見的角度,可榮森只覺得一濤洪流從他身後洶湧襲來,只是在一個旁觀者的角度望到他的眼神,就感到自己雙腿發沉,被那洪流拽住了腳腕往地底拖去。
  大概意識到自己已經進了錄音棚,對方沒說幾句就抬起了頭,視線掃過屋內,對上了站在攝影設備邊上榮森的雙眼。
  榮森一陣恍惚,那雙眼睛……那種足下發虛無處落腳的沉浮錯覺……
  羅定認出了榮森,榮森曾經也為他督導過兩部專輯。帶著遇見舊人的熟悉,他嘴角帶著兩分親近微微一笑。
  榮森扶住身邊的攝像機,一陣頭暈目眩。
  腳下的踉蹌將他從深不見底的魔窟裡給拽回了人間。榮森猛然挪開目光,強自鎮定地撫上胸口,才驚覺自己心跳的頻率已經超出正常限了。
  這個人!他瞪大了眼,不知道該如何形容自己心中的感覺,耳朵還在嗡嗡叫著,等到冷靜了一些,他才猛然從腦海中存留的深刻印象中翻出了那種熟悉的由來。
  這……這個人的臉……這不就是羅定嗎?!
  可是這個羅定又怎麼可能會是他在網絡圖片上看到的那個羅定是同一個人呢?!平面和動態竟然會相差如此之遠?他做了十多年的導演,也見過藝人們銀屏和私下的不同,大多數人在直面接觸的時候都會顯得漂亮一些。可是像羅定這樣差別大到像兩個人的,可從來前所未有!
  剛才在人到場前的那麼點失望現在已經不知道被拋到了哪去,榮森嚥了口唾沫,先是茫然,隨即狂喜就湧上心頭。
  他差不多能明白到為什麼潘奕茗要在開拍前夕還義無反顧地更換搭檔了,這樣大膽的做法無疑能給她帶來巨大的利益!只要能運用得當,羅定一定會成為她這一唱片的最大賣點之一!
  他捏著劇本的手攥成拳頭微微發顫。
  羅定拍了拍吳方圓的腦門讓他去休息處等著,自己整理了一下衣領站到榮森面前,聲音清亮溫和:「榮導你好,我是羅定。今後的合作還要請您多多指導。」
  榮森被對方近距離更加迫人的氣場壓地忍不住微退一步,發覺自己的失態後趕忙一臉公事公辦:「劇本看過了沒?」
  這才是他真正最關心的問題,每個導演都有不同的作品特色,榮森的特色就是用清晰的邏輯拍攝出讓人一目瞭然的糾雜劇情。這些劇情被揉雜進用時甚至還不到五分鐘的短片中可不是什麼容易的事兒。
  羅定對待工作的態度向來無可挑剔:「都已經看過了。」
  「能理解嗎?」
  「大致上可以。」
  榮森心頭一緊,對方話裡愣頭青似的胸有成竹讓他有那麼點不放心:「不懂就要說出來,別為了面子不懂裝懂。」
  羅定微微一笑:「我明白。」
  榮森聊起工作話題的時候就不那麼忌憚羅定給他的威懾了,他的劇本有多複雜自己是清楚的,羅定的外形條件再好也不能讓他忘記對方是個等同於新人存在的事實,這樣的人,真的能把他心目中的角色給演繹好麼?
  眼見羅定毫無懼色,他從對視中佔不到上風,只能輕哼一聲撇過頭去擺弄自己的攝像機。
  「去模板前面準備,我試一下第三鏡你和潘奕茗相遇的戲,理不理解可不是口頭上說說的。」
  潘奕茗原本還痴愣愣地在一旁雙手捧心欣賞羅定的一舉一動,聽到榮森提起自己的名字,傻大姐似的愣了一下:「唉?叫我嗎?」
  榮森嘴角一抽,羅定沒忍住笑出聲來,少見的開懷容顏讓他一瞬間看上去簡直比白熾燈更加閃亮。
  又呆了……
  劉玉嘆了口氣,有點羨慕地看著坐在休息處還不太明白髮生了什麼事情的吳方圓。多好啊,他的老闆又帥又省心,什麼事情自己都處理好了。可她這個助理,還得兼顧替領導擦口水做鬧鐘,果然同人不同命。
  羅定在舞台中間站定,看了眼攝像的位置,微微調換了一下自己的站位,隨後閉上了眼睛。
  潘奕茗與他合作的這首歌,風格其實很難界定。
  歌曲裡潘奕茗扮演的是一個美女偵探,她隱姓埋名來一個屢發兇殺案的小鎮上探案。在小鎮上尋找兇殺案線索的時候,她與開咖啡廳的男主人公不期而遇,且一見鍾情。男主人公的深情和帥氣讓她接觸了太多黑暗的心靈無可自拔地陷落了。
  偵探和愛人的感情越來越好,就沒有隱瞞自己的來歷,在案件上有所突破時還會和愛人一起探討。
  但是很快的,她發現到自己接觸過的知情人開始接連死去。一切與案件有關的線索都一一斷裂,她起初只覺得迷茫,後來慢慢的,從線索中發現到了一些了不得的證據。
  她發現原來男主角就是自己要抓的那個殺人兇手。而彼時,他已經為了湮滅自己的證據犯下無數血案。
  女偵探以為對方也會像殺掉其他的證人那樣殺掉自己,可是男主角在她攤牌之後卻什麼都沒做,只留給她一個最後的親吻就黯然死去。
  虐戀情深唄,賺人眼球又引人熱淚,末了還能給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可是像男主角這樣前期清新後期詭譎的角色卻不是能輕鬆演繹出來的,榮森擔憂的也恰恰正是這一點。
  他盯著監視器,讓人將光打暗一些,朝場記點了下頭。
  「卡」的一聲。
  位於舞台當中所有視線焦點處的男人,輕輕掀開了眼簾。
  他微笑著,渾身的氣質驟然一變,清新的彷彿一陣風拂面吹來。透徹的雙眼帶著朝氣靈動無比,十分自然地朝著攝像機的方向掃了一眼,榮森目光倏地銳利了起來。
  現在這個青年,和剛才他所接觸的那個男人,不看五官,簡直判若兩人! 

         
  作者有話要說:潘奕茗這首歌的內容取自一首好像是周杰倫唱的歌吧,我忘記叫什麼名字了,這裡註釋一下。

  

☆、第十三章

  羅定從前有一個外號,叫做「戲瘋子」。
  演藝圈這條路不好走,對生性不是那麼喜歡熱鬧的他來說,更增了幾分困難。之所以會一條道在這裡走到黑,除了因為曾經和徐振約定要一起出人頭地之外,更多的原因,還是因為他真的喜歡演戲。
  他演戲,從不單純按部就班地照著劇本人設如何如何去做,而是將自己當做需要扮演的那個主人公,真正讀懂對方,發自內心地,用靈肉去走完對方的人生。
  因為只是試戲,攝影棚內除了一片幕布外什麼道具都沒有。這對讓演員進入狀態十分不利,然而羅定幾乎是瞬間,就讓自己變成了另外一個人。
  潘奕茗毫無準備,她還在對助理說話。雖然來前曾聽烏遠對她形容過羅定神乎其技的演技,可是說到底,潘奕茗是沒把對方誇張的形容當真的。她出道這些年,從歌手做起,到現在拿下視後,也算合作過無數大牌明星。演技好的確實不少,可好到烏遠說的那個程度的,絕對是聞所未聞。
  開玩笑,演技好不好本就是一個見仁見智的問題,再好又能好到哪裡?不就是拍戲麼?大家都知道是假的,心裡還拓著台本的台詞,再投入也就那樣了,終究差著臨門一腳。
  然而在抬起頭的那一刻,她心中原本牢不可破的篤定瞬間被砸碎了。
  她甚至不敢肯定站在自己面前這個人是否真的是羅定。對方的一舉一動,以及同樣溫柔但和剛才截然不同的眼神,就好像劇本上的男主角瞬間脫離文字降生到人間,只為了和她命定的那場相遇。
  潘奕茗愣在原地,一手還握著要遞還給助理的礦泉水瓶,腦中卻只剩下空白。
  羅定臉上帶著毫無含義的客氣微笑束手而立,空洞的眼神慢慢從場內掃過,榮森在監視器前捕捉到他的眼神,只覺得對方整個人的氣場微妙的不得了。明明看上去人畜無害,可那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危險氣場,卻不知道從哪裡源源不斷地散發出來。
  羅定那種危險的氣場在目光接觸到潘奕茗的視線後驟然出現了改變,他眉頭微微一挑,臉上的笑容在片刻的滯澀後忽然帶上了幾分真實,那安靜的彷彿一潭死水的雙眼也漸漸出現了漣漪,一瞬不瞬地注視著潘奕茗。榮森驚訝地發現到他的眼中彷彿燃起了一把火,這種奇怪的擬物形容詞用在這裡卻全然沒有一點點的違和之處,他的熱情就像添加柴薪般在眼中逐步醞釀著,一點點加大,很分明地讓人感覺到他對對方的好感在瘋狂上升。
  榮森只覺得自己見證了一個情聖的誕生,視線幾乎無法從監視器裡羅定越來越柔軟的表情中掙脫,這一刻的男人帥氣的彷彿將天下的陽光都聚攏在了身上,從裡找外找不出一點點黑暗的感覺。
  局外人尚且如此,身處羅定目光中心的潘奕茗自然更加糟糕。頭腦的空白慢慢褪去,她的視線和羅定糾纏著,心中分明有一個聲音在警告自己快點恢復清醒轉移注意力,可事實上,整個人卻連轉動眼珠子的力氣都提不起來。
  掌心漸漸被汗水浸濕,她的呼吸開始急促起來,心砰砰跳得飛快。
  初戀。
  這種清新到彷彿帶上檸檬薄荷的空氣的味道,除了初戀兩個字,她再找不出更合適的詞語來形容。
  羅定忽然動了,他一步步開始朝著潘奕茗走近。
  潘奕茗屏住呼吸,手上的礦泉水瓶被她無意識中捏地咯吱咯吱直響。
  羅定走近了,站定在他的面前。
  那股濃郁的帶著清爽氣味的微風由遠及近,潘奕茗恍惚地盯著對方眼中逐漸泛起的洶湧的波濤,內裡濃的化不開的笑意和溫柔讓人甘願溺斃。
  對方伸出手,一舉一動難言的優雅溫和。
  「你好?」清朗的聲音微微發顫,羅定帶著可見的緊張,伸出手來,他似乎想要撫摸一下對方柔軟的黑髮,但在抬手的瞬間又彷彿意識到了自己太過唐突,指尖顫動了幾下,戀戀不捨地握緊成拳縮了回來。
  「我……我……」潘奕茗下意識露出一個帶著羞怯的笑容,「你好。」
  「……」羅定盯著她,什麼都沒說,也什麼都沒做,只是猛然綻開了一個比陽光更加燦爛的笑容。他眼中的寵溺濃到快要傾瀉出來,俊男美女相對而立,目光交纏,契合到像一幅美好的畫卷。
  現場靜的像被消了聲。榮森猛然拍了下旁邊的機器,起身大喊:「完美!」
  潘奕茗就像是被人從睡夢中叫醒,嚇得回頭看他一眼,這才恍恍惚惚恢復了神智,發現到自己的失常,她滿心不可思議。
  剛才那幾個呼吸,她真的覺得頭頂像墜下了一座大山。羅定的氣勢將她壓的死死的,找不到一點活路。拍戲那麼多年,從沒人給她帶來過這樣的震撼!好像和她對戲的根本不是一個才開始接觸電視圈的新人,而是一個已經在圈中沉浮了半輩子聲名顯赫的老前輩一樣!
  羅定早在榮森出聲的時候就已經出戲,恢復了往常帶著清冷的模樣,眼帶徵詢地望著潘奕茗。
  那眼神就好像忽然從一汪溫泉變成了冷水,打地潘奕茗一個激靈,下意識蹭蹭後退兩步。
  「羅羅羅羅定!」她眼神驚愕,用麻麻快出來看上帝的表情直勾勾地盯著羅定,「你,你真的是第一次拍戲嗎?!」
  羅定心中瞭然,面上淡淡一笑:「之前《唐傳》的試鏡算一個吧。」
  「你一定是妖怪!」潘奕茗搖搖頭,身為前輩被後輩演技碾壓到屍骨無存的失落讓她蹲在地上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羅定笑聲裡難得帶上了真心實意。說實話,潘奕茗這個性格他還真的挺喜歡的,如果她不是個女人就好了,羅定自己就是生來對女人沒什麼念頭的。
  榮森一句廢話不多說,在看過羅定的表演後迅速拍板——盡快安排日程開機拍攝!
  這結果,說句不謙虛的話,早在羅定的預料當中。
  最後定下拍攝從兩天後開始,因為只合作一首歌的原因,羅定的工作量並不大,基本上也不需要全天在片場。而他目前的工作並不多,僅一部還未開拍的《唐傳》,只需要按時參與前期宣傳和定妝照劇照拍攝就好,剩下的時間在錄完MV後,甚至還有些剩餘。
  他打了個哈欠靠在椅背上,出租車有些顛簸,顛簸地他睏意都出來了。從來到這具身體到現在,每一天他都過的無比緊張,心中還壓著沉甸甸的心事,不可謂不煎熬,也沒法休息的太好。然而想要用儘量短的時間走紅,他必然得付出一些代價,無法休息只是很小的一樣罷了,上輩子走過的路現在重新來一邊,其實已經相對來說輕鬆了很多。
  吳方圓坐在旁邊,從試拍完畢後就一直在用怯生生的眼神小心翼翼地打量他。
  羅定任由他看了一路,被這胖子越來越放肆的視線騷擾地不成,嘖了一聲:「看夠了沒有?」
  吳方圓眨眨眼,只覺得面前這個自然而然散發著威儀的青年無比陌生,可眉眼之間,卻又並非沒有從前的痕跡。
  「阿定……」他跟羅定一起長大,此刻卻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你的演技那麼好……我以前怎麼不知道?」
  羅定連眼皮子都沒抬一下:「連我自己都不知道。」
  吳方圓想了想,確實,從前他們根本就沒有為羅定聯繫過電影和電視的試鏡機會。羅定本來就沉默,不愛爭取,不像蘇生白善於交際。原先組合還在的時候,大部分人就都把注意力放在看上去更活潑的蘇生白身上,組合解散後,公司內乾脆連過問都很少了。這樣的情況下,哪怕有才也很難發揮出來吧?
  羅定這樣理直氣壯愛理不理的解釋反倒迅速打消了他心中的困惑。就像有人天生智商高有人天生性格好,演技這種東西,肯定也有天生的吧?
  唉……
  想到以前羅定吃的那些苦頭和冷眼,再對比今天潘奕茗助理對自己的客氣周到,吳方圓有那麼點愧疚。他這個助理做的確實不到位,沒能儘早為羅定爭取多一點資源。如果他的手腕有楊康定那麼厲害的話,羅定恐怕也不至於頹廢那麼長的時間吧。
  「對了。」他猛然回神,從口袋裡掏出小小的隨身記事本,「你明天上午十一點半還要去星空台錄《娛樂大亂燉》,後天晚上九點《最強星》雜誌還有一套平面要拍……」
  「都推掉。」羅定不等他說完,直截了當地一擺手打斷了他的話。
  「……推掉!?」
  「嗯,以後不接這些亂七八糟的節目了。」
  吳方圓一頭霧水,捧著筆記本想要得到一個解釋。
  羅定淡淡地看著他,忽然伸手揉了一把對方的金髮。吳方圓這種關心雖然不是為他而來,可羅定上輩子從小到大從未感受過類似的關懷,此刻也不免心中有些溫暖。
  「回去以後谷總會和你解釋的。」他說完這話之後就不再開口,閉上眼睛爭取在短暫的休息時間小憩片刻。已經和谷亞星定好在晚上參加《風尚》的週年晚宴,這注定了一場硬仗即將到來。《風尚》這種國內數一數二的時尚雜誌,谷亞星想必是真的想要借他讓公司絕地翻身一次才會破天荒帶人出席,晚宴上眾星雲集,小透明想要嶄露頭角,可並不那麼容易。
  至於《娛樂大亂燉》和《最強星》這種通告……太損耗人氣也太短視了,從前的羅定是迫於生計不得不出席,可是現在的羅定卻懂得,想要走的更遠,目前的一些利益必須要先捨棄。
  吳方圓愣在原地,頭頂手掌一觸即離,還帶著些微的溫度。
  車打了個彎,微微震顫後在亞星娛樂大門口停了下來。

  作者有話要說:一!大!波!河!蟹!降!臨!了!
  舊文一些涉及到河蟹內容的必須要鎖閉,為了避免大家猜測在這裡解釋一下。
  新文不會斷更的,這一點請大家放心。


☆、第十四章

  亞星娛樂只是個規模不大的工作室,旗下有知名度的藝人五根手指就能數出來。其實谷亞星挺有眼光的,他簽下的藝人只看外表,那絕對有大紅潛質。不說羅定這樣五官無可挑剔的花瓶,就連目前公司內的一哥呼嘯,也絕對可稱為外表和實力並重的存在。
  亞星娛樂的問題在於,留不住人。亞星的格局太小,資源太少。谷亞星從前雖然大紅過,可跟公司鬧翻後就漸漸傾覆了。他在圈內人緣不錯,卻少有親如手足願意花力氣幫忙的真朋友。他做事太獨也太較真,看誰有潛力,常常是傾盡全力捧著對方上位。可是亞星的能耐就那麼點,論底氣,沒有大公司重,論條件,沒有大公司多,連消息都不夠娛樂大拿們迅速,人往高處走,紅了之後都渴望著更好的未來,誰還願意呆在這裡和他並肩奮戰呢?
  谷亞星受多了打擊,眼看人近中年了卻還是一事無成在吃老本,想將公司做大的野心已經被打擊地氣數將盡。
  羅定在公良廣的宴會上將他驚了個夠嗆,好像一個身無分文餓肚子的乞丐忽然發現自己拿來乞討的破碗是天價古董那樣,他第一時間想到的,就是好好把握住羅定這個人。有這樣的唱功和氣質,只要稍微用心一些去推,不紅才是沒天理。
  於是他吩咐羅定的前經紀人楊康定拿來羅定這段時間上過的所有通告,打算好好地瞭解一下這個被自己忽略了很久的藝人。
  然而那些製作粗糙,主持不專業的小成本節目中那個自始至終除了僵笑沒有其他任何表情的全無氣場的年輕人卻讓他覺得陌生無比,分辨率不高的畫質讓羅定出色的五官也沒能顯現出本有的魅力,銀屏上的那個青年和他不久前碰到的那個簡直判若兩人。
  不怪他幾年都沒能注意到羅定,實在是自從組合解散之後,羅定近乎破罐破摔的沉寂太過不顯眼了一些。
  羅定推門進屋的時候,楊康定還在暗暗磨牙。谷亞星告訴他羅定選上了《唐傳》的角色時他是不相信的,因為在他看來,羅定絕對是一個除了外表之外沒有一點可取之處的蠢材。不夠聰明、不夠努力、不夠堅定,和甚至將野心寫在了眼睛裡的呼嘯完全是兩個極端的存在。但在這娛樂圈裡,還真就是呼嘯這樣時刻想著紅的人才能嶄露頭角,羅定?他做了什麼?平白無故就得到了呼嘯夢寐以求的角色?
  聽到身後穩重有序的腳步聲,他脊背一凜,莫名有了種面對領導視察的緊張,微微偏過頭去,立刻瞪大了眼睛。
  羅定瞥他一眼,深不見底的目光險些將人吸進去,然而這視線只是轉瞬即逝,對方隨即又將注意力放在了主座上:「谷總。」
  楊康定張張嘴,莫名的,他看著這樣的羅定,幾乎是瞬間就喪失了剛才那種在心中腹誹他的勇氣。這是怎麼回事?試鏡的時候他還以為對方的威儀是自己的錯覺,可現在這個氣場強大的男人甚至能讓人忽略他的年輕,這真的是羅定?
  「你快出去吧!」谷亞星一見到羅定臉上就笑開了花,趕忙揮揮手讓楊康定出去,自己則迅速繞出桌子接近羅定,「試戲辛苦了吧?吃飯沒?」
  驟然轉變的態度讓楊康定看出了谷亞星是真的開始重視羅定了,想到羅定剛才瞥他的那個毫無意味的眼神,他不由暗自後悔。從前幹嘛要把態度放的那麼絕呢?討好落呼嘯和給羅定當經紀人又不衝突,何苦用差別待遇的方式對呼嘯表忠心?可看到這個原本籍籍無名的傢伙忽然大放異彩,他心中又說不出的不服氣。什麼破德行?得了幾天道連自己姓什麼都忘了,他好歹也為對方做過幾天經紀人吧?進門連招呼都不打。娛樂圈裡最容不下的就是這種喜怒形於色的。且看他能走多久吧!
  楊康定郁氣沉沉地轉身,怕什麼?他手上還有呼嘯!羅定這不過才接到一個角色,可呼嘯已經拍了好幾部戲了,論資排輩,羅定他夠個屁格!
  一出門他就又碰上熟人了,吳方圓頂著一腦袋黃燦燦的金髮正蹲在門口。
  看到楊康定的瞬間吳方圓就站起來了,他被楊康定虐慣了,心中對對方下意識有著敬畏,一看楊康定臉色不好,心中就是一顫。楊康定盯著他,幾個呼吸後臉憋得青紫,卻愣是死也沒敢憋出一句訓斥來。他僵直地走了。
  「《刺客》?」而房間中,羅定卻在谷亞星的嘴裡聽到了一個意料之外的消息,「《刺客》選角?曹……曹定坤不是死了麼?」
  谷亞星一哂:「是啊,曹定坤死了,可是他死了地球就不轉了嗎?徐振籌拍這部戲花了多長時間,主演沒了,肯定還要再找啊。」
  羅定指尖一顫,表情沒看出什麼變化,眼神卻更深邃了幾分:「主演……嗎」
  「劇組都快狗急跳牆了,聽說徐振因為曹定坤去世的事情急的一病不起,那個蘇……蘇生白,」提起蘇生白,谷亞星的臉色很不好看,「他,四處拉關係跑路子,拿曹定坤做噱頭找人去給他們的試鏡會捧場。呵,當誰不知道他們那點小心思呢,不願意花錢請大角,搬出死人來壓陣,真打了一手好算盤。」
  羅定默不作聲聽著,雙手交握,嘴角還帶著笑意。
  「但這是你的一個好機會!」谷亞星話鋒一轉,尖銳一掃而空,「徐振他做導演真的是一把好手,他的戲也不是那麼好上的。這種機會千載難逢,你要是能在試鏡裡拿到一個角色,可就等於直接進了一次電影圈,對你攢資歷也很有幫助!」
  羅定笑了笑:「拿什麼角色?《刺客》裡的小角色基本上都已經名花有主了,讓我去演主角?」
  「你還不知道嗎?」谷亞星挑起眉頭,寫了滿臉的八卦,「曹定坤一死,劇組裡人心散了大半,加上徐振住院那麼多天,許多原本的角色已經和藝人檔期錯開了。你的機會……可多著呢!」
  徐振住院?他為什麼住院,羅定再清楚不過。
  前往《風尚》宴會的車裡,羅定低頭將自己埋在臂彎,再不掩飾自己的情緒,滿眼的恨意和陰霾厚重的驚人。
  徐振,蘇生白。這兩個名字被他銘刻在心臟的最表層。每一刻都在警告他,想要真正忘卻從前的恩怨獲得全新的人生,他必須要將這鮮血淋漓的一層治癒。至於該如何治癒……
  谷亞星打了個哆嗦,只覺得車裡一下子冷了好幾度,他困惑地調高了空調,視線朝著羅定那掃去一眼,可別感冒了。
  《風尚》的宴會包下了市內最豪華的酒店,作為國內時尚雜誌的no1,它的一點風吹草動都帶著話題性,更別提像今天這樣大張旗鼓地舉辦宴會了。酒店門口早已等滿了拍照的娛樂記者,長槍短炮閃光燈連成一片,陣容堪比頒獎典禮。
  一場週年晚宴之所以會那麼熱鬧肯定也是有原因的,風尚的主編紀嘉和在圈內交友廣闊,能被邀請到場的自然也都不是普通小明星,這些娛記蹲守在這裡能拍到的照片,有一些恐怕比頒獎晚會也毫不遜色。
  車緩緩在地毯前停下,谷亞星深吸了一口氣,看到車外讓夜晚如同白晝的閃光燈,擔心羅定會怯陣,回過頭想安撫他兩句。
  哪知道羅定已經在車停下的瞬間挺直了脊背,此刻正一臉波瀾不驚地回望著他。為了拍照稍帶著一些淡妝的五官在似有若無的燈光照射下更顯深邃英挺。
  谷亞星到嘴的安慰硬生生憋了回來,別提多難受了,這樣一看,反倒他更顯緊張。
  車門拉開,外界的喧鬧一下子湧進狹窄的空間,羅定整了整自己的西裝一腳邁了出去,臉上瞬間帶上了淡淡的微笑。
  他身姿挺拔,氣質沉穩,毫不遜色一線明星的氣場立刻吸引了旁人的注意,路兩側一些不認識他的記者先是一愣,隨即便交頭接耳地詢問起他的底細。
  「好帥啊!」女記者縱然拍攝過無數大腕,此刻也不由得有些花痴:「難道紀嘉和的手伸到政界軍界去了?」壓根沒人將羅定朝著小明星的方向去猜,娛記的一雙眼都是火眼金睛煉出來的,小明星裝得再像,到大場面也難免要露怯,羅定卻從頭到腳每根頭髮絲兒裡都找不出丁點在緊張的痕跡,這樣的人,能沒見過世面才有鬼了。但一時半會兒的誰也討論不出結果來,大家頓時拍板兒——拍!使勁兒拍!
  一時間快門聲甚至比剛才過去的幾個一線大腕更加密集,羅定微微一笑,這麼多年的紅地毯他早已走出經驗,應對眼下自然只是小菜一碟。他溫和地轉過場內的鏡頭,同時不疾不徐地和谷亞星並肩而行,恰到好處的姿態不顯得急迫也不見高傲。
  眼看在快要進場的當口,地毯盡頭卻又響起了一陣驚呼。
  羅定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
  深黑色的保姆車車門已被拉開,幾乎所有的鏡頭都瞬間轉向了那個位置開始拍攝。強烈的燈光下,段修博不疾不徐地下車,一邊扣上西裝的紐扣,一邊笑容不變,用與羅定如出一轍的方式任憑記者拍照。他的出現引發了現場前所未有的騷亂,一個女記者被太過激動的同事從警戒位後直接推了出來,狼狽不堪地趴在地上。
  段修博十分自然地半蹲身將對方攙扶了起來,順手提起對方的攝像機調試了一下遞過去:「注意安全。」
  女記者屏息對上他的笑容,雙手顫抖地接過攝像機一句話也說不出口。段修博對她笑笑,同時朝著四周揮揮手,用一種大家都能聽到的音量笑著說:「我會慢點走,大家注意安全。」他說著,果然放慢了步伐,給所有攝像機都留下了一個完美的鏡頭。
  羅定站在遠處,眉頭微皺。他一早就知道段修博在記者中風評前所未有的上佳,出道那麼多年,就算偶有小報譁眾取寵用他做噱頭,其他的報社媒體也從來聞風而動自願花版面替他洗刷清名。這樣的存在在娛樂圈中簡直少之又少,羅定自己和記者的關係不錯,但遠不到段修博這樣的程度。現在一看,果然相比下來,段修博的段數要高得多。
  他依稀學會了什麼,垂眼預備離開。
  段修博一早就自餘光處看到了站在高階上的羅定,看到谷亞星也在場,他就明白到羅定為什麼能站在這裡了。
  對方停下腳步看向自己的舉動讓他本以為對方是要等自己一起入場。
  可沒想到羅定居然真的就只是看他幾眼,甚至不等與他對上視線就毫不留戀地扭頭了。
  「……」自作多情的段修博一時眼角抽搐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最近這幾天搞的人心惶惶的哈哈哈……大家不要因此不開心啊。圓子都堅挺著呢。
  這次的大清洗是面對整個網絡,所有網文界的,不僅僅只是晉江一處,所以規模前所未有的大。大家請多諒解鎖文的作者吧,因為題材的原因,大家為了保護自己不得不做出這樣的決定,鎖了以後也是可以解的嘛。
  從這一章開始,羅定和段修博正!式!交!界!
  

☆、第十五章

    羅定聽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時微微一怔。  
  但他的記性向來不錯,幾乎瞬間就聽出了這是段修博的嗓音,於是下意識停下了腳步。
  谷亞星與他並肩,還在忙著和周圍的媒體打招呼,見他停下,還不等問開原因,就見羅定扭頭露出一個淡淡的微笑:「段哥。」
  段哥?
  谷亞星悚然一驚,立刻肅容轉身,果然看到段修博朝著羅定的方向揮揮手,臉上的笑容熟稔溫柔,緊接著快步走近了來。
  羅定心中微微皺眉,段修博這是什麼毛病?他分明記得這傢伙最不耐煩的就是和小明星交際,雖然表面上裝的滴水不漏,可與對方心性如出一轍的羅定卻不能更感同身受了。所以剛才他選擇了沒有打招呼直接離開而不是等在原地與對方攀談,在他看來,段修博雖然在公良廣的宴會上和他說了幾句話,可那僅僅也只是客套交際罷了,恐怕對方連他的名字是什麼都不知道。
  可現在,段修博非但記得他的名字,還破天荒在媒體雲集的紅毯前叫住了他。羅定幾乎可以預見媒體會對此作何反應了。
  果然,羅定出現時那些因為摸不清他底細異常激動的記者們快門按的更迅速了,現場幾乎隨處可以聽到竊竊私語的聲音,大家都在討論羅定究竟是何方神聖,不僅僅是記者們,就連賓客也很難倖免地生出了八卦之心。
  段修博瞇著眼不動聲色地笑著,他又感受到了那種難以名狀的違和,因為羅定對他展露出的看似帶著尊敬的微笑背後,那麼一點點藏匿的相當完美的滿不在乎。
  要不是這一招平常他也經常用,段修博恐怕還真的就忽略過去了。
  這傢伙。
  段修博說不出自己是個什麼滋味,他平常接觸的人裡,藝人、媒體工作者和廠商導演什麼的,因為他的背景和地位,對他尊敬的有之,畏懼的有之,崇拜的有之,這些人毫無例外的,都對他或多或少抱有一些目的。
  就連羅定身邊的谷亞星也一樣,雖然他掩藏的極好,可是段修博一下子就從他眼底深處掘出緊張來了。
  只有羅定不一樣,從第一次見面開始,段修博就沒感覺到對方有多麼關注自己。在對方的眼裡自己恐怕除了名字之外和別人沒有任何不同。這究竟是裝的還是真的,段修博還是能區分出來的。
  他對此好奇,但卻並沒有憤怒。因為羅定雖然看上去不想和他出現太多交集,可是表面上的禮數還是做得很周到的。
  就好像現在,羅定雖然對他突然的招呼感到不解,可表面上卻沒有表露出任何抗拒,面對他的靠近,態度從頭到尾溫和中帶著些許尊敬:「記者太多,剛才就沒有和您打招呼。段哥晚上好。」
  段修博的目光不著痕跡地在他的眼睛裡溜了一圈,對對方和自己一樣睜著眼睛說瞎話的超高技能感到可樂,最後乾脆一把攬住了羅定的肩膀掉頭面向記者招了招手,隨即便與他一同進場:「還真是有緣。」
  羅定立刻渙散目光露出精英笑容,果然下一秒足以顛覆晝夜的閃光燈刷刷刷亮成一片。段修博為人和氣人緣也好,可是瞭解他的娛記都知道他並不喜歡隨意與人接觸,這麼些年下來記者拍到的能跟他勾肩搭背的朋友少之又少,這個突然出現的名不見經傳的神秘年輕人究竟是誰?
  甭管是誰,拍就對了!
  然而段修博的親近似乎也只是心血來潮,進場後他搭在羅定肩膀上的胳膊立刻就放下了。寬敞華麗的廳堂內燈光輝煌,規模比起公良廣的生日宴會有過之而無不及,滿場著裝華麗的熟面孔三五成群組成小團體,段修博的出現一下子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先走一步,玩的開心。」段修博隨手從旁邊取到一杯香檳遞給羅定,低頭語帶笑意地說了那麼一句,然後毫不留戀地離開了。
  羅定端著酒杯波瀾不驚,目光深不見底地盯著段修博的背影。
  谷亞星在段修博走後終於喘了口大氣:「羅定,這怎麼回事?段修博和你很熟?」羅定的交際圈有點出乎他預料了。
  「說過幾句話罷了。」羅定收回視線瞥了他一眼,餘光掃到人群中一個熟悉的身影,立刻面容一整,看了過去。
  ※※※※※※※※※
  「何哥,你別開玩笑了……」蘇生白強撐笑容地看著對面滿眼猥褻的中年男人,伸出的雙手似有若無地抵住對方遞過來的酒杯,他已經被灌了四五杯了,今天是帶著任務來的,喝醉了可就壞了大事。
  何梁山眉頭一皺,眼帶威脅:「給不給面子?啊?不是要請我給你們試鏡會助威嗎?來點誠意嘛!」
  蘇生白心中一顫,拳頭緊了緊,最終還是接過了杯子一飲而盡。
  「痛快!」何梁山哈哈一笑,湊近了,手狀似無意地搭上他的腰,還沒待說什麼,注意力立刻被轉移開,「操,段修博來了!」
  段修博?
  蘇生白頭暈目眩,卻在聽到段修博的名字後立馬來了精神。段修博是個什麼地位圈內的人心中都清楚,這就是個會走動的頭條,要是能把他請到試鏡會,這無疑會大大提高他們拿到廠商投資的機率。
  他下意識抬眼順著何梁山的目光看了過去,然而視線卻沒能控制住被另一個人吸引了過去。
  高大的青年氣定神閒地站在入口處,臉上帶著些許謙遜的微笑正接過別人遞給他的酒杯。他出色的氣質和外表無一不吸引旁人的目光,下一秒,蘇生白才發現到原來給他遞酒杯的那個人就是段修博。
  他是誰?居然有能耐讓段修博為他拿酒?!
  蘇生白眨了眨眼,壓下湧起的醉意,對方似乎也察覺到了他的注意,抬眼掃了過來。
  電光火石。
  蘇生白瞠目結舌地後退了一步,險些撞進何梁山的懷裡,卻在意識到自己失態的時候猛然剎住了動作。
  可他依舊愕然。
  因為入場的這個人哪怕氣質出現了脫胎換骨的蛻變,他也照舊一眼就能認出來。
  羅定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
  這是羅定從重生以來第一次遇到真正的故人。記憶紛至沓來,有屬於原主的,也有屬於他自己的。
  臨死前對方映著燈光扭曲到宛如羅剎的猙獰面孔,剛認識時對方乾淨到清澈見底的羞澀微笑,他在徐振車裡那一雙白膩修長的腿……羅定從片刻的恍惚中掙扎出來,指尖顫抖,他握手成拳,臉上的笑容紋絲不變。
  蘇生白好像見到了厲鬼,臉上的血色盡數褪去,呆呆地與羅定對視片刻,他轉過身落荒而逃。
  羅定的目光落在他狼狽的背影上,眉頭一挑。看起來蘇生白的心理防線,也不像他一開始想像的那麼堅固嘛。
  另一邊。
  作為《風尚》的主編,紀嘉和自然留守在最重量級的小圈子裡。段修博的到來引發的騷動第一時間給了他提示,抬頭看去的時候,出乎意料,他的目光卻被另一個人吸引住了。
  與段修博並肩進場的那個年輕人擁有最完美的九頭身,雖然從衣下隆起的弧度看來對方的肌肉線條並不明顯,但這種稍顯瘦削的身形在時下無疑更受歡迎。那自然而然的優雅沉穩與他的年齡極為不搭,可這種意外的組合卻賦予了對方一種全新的魅力。大廳內燈光偏暖,打在他輪廓分明的臉上,五官的陰影清晰美好。
  紀嘉和在短暫的驚嘆後立刻發覺到身邊人們也似有若無投去了打量的目光,他自問自己見過無數的美人,健壯的、陰柔的、妖冶的、清新的……
  可是卻沒有任何一種形容詞,可以套在現在這個年輕人身上。他身上的氣質矛盾而複雜,可一舉一動一顰一笑,卻像個發光體那樣,隨時隨地牽引著人們的心神。
  「老段!」紀嘉和算是段修博在圈內比較聊得來的一個朋友了,言語也並不遮掩,直截了當地表達了自己對羅定的好奇,「那是誰?演藝圈的?」不可能啊,如果演藝圈裡有這種貨色,沒道理他作為雜誌主編會不知道啊!
  段修博眉頭微挑:「問這個幹嘛?」
  紀嘉和嘖了一聲:「你說不說?」
  段修博是知道紀嘉和毛病的,以往紀嘉和亂搞他事不關己從不過問,可現在見對方對羅定起了興致,他卻莫名不那麼舒服了:「人小孩可是正經人,你別瞎想那些亂七八糟的了。公良叔都說了有機會要認他做乾兒子,你敢動到他頭上,不要命了吧?」
  紀嘉和聽到公良廣的名號時心中顫了一顫,然而他向來信奉及時行樂,那短暫的畏懼來得快去的也快。
  「你不說是吧?」紀嘉和眼睛盯著羅定壓根沒離開過,見對方進場沒多久就被幾個製作人圍上開始攀談,說什麼都坐不住了,隨手將杯子擱在一邊理了理衣服就走,「我自己去問。你心思也太齷齪了,什麼叫亂七八糟啊!」
  段修博笑容不變,眼神黯了幾分,盯著紀嘉和稍顯匆促的背影,手指無意識交錯摩擦起來。
  他還在猶豫是否要一起跟上去,耳邊卻忽然響起了一聲怯生生的問好:「段……段哥。」
  他瞬間回神,笑容完美到挑不出一絲缺漏,低頭一看,身邊已經站了個穿著白西服皮膚雪白的青年人。
  青年人看起來很是緊張,喊完了一聲稱呼後就攪著衣角說不出話來,臉漲得通紅。見段修博帶笑的注視,他越發羞澀了,神情說不出的乾淨乖巧:「您好,我叫蘇生白,是您的影迷。」
  段修博笑容不變,眼帶深意地望進對方的眼睛裡。
  他現在心情不太好,看人也下意識開始挑刺起來,蘇生白的羞澀完美到毫無破綻,可他就是怎麼看,怎麼覺得不舒服。          


☆、第十六章

  蘇生白不錯目地盯著段修博。
  他很早就聽說過段修博的脾氣很好,但因為在圈內地位懸殊的關係,竟然一直沒能得見對方。現在看段修博在聽到他自報家門後還一如既往掛著溫和的微笑,他心中大定。傳聞果然有時候也是有可信度的。
  他來搭訕自然別有用意,段修博在圈內地位超然,凝聚力和號召力更加無人能敵。蘇生白一開始在籌辦試鏡會的時候就想過要找一些重量級嘉賓壓陣,且這段時間也都在為此奔波,段修博的人氣他垂涎了很久,只是苦於沒有機會和對方結識,今天好不容易遇到對方一回,哪怕已經被灌的頭昏腦漲,他也絕不能放棄這次機會!
  蘇生白對段修博不甚瞭解,可他和與段修博地位相差不遠的曹定坤曾經相處過,對這些圈內大佬人物的喜好也算能揣摩到一二。因為看多了利來利往,他們的內心早已被黑暗侵蝕,越是這樣的人越嚮往純粹和光明。當初蘇生白就用自己毫無破綻的單純將曹定坤死死地攥在手裡,後來徐振也沒能逃脫出他的溫柔陷阱,現在遇上段修博,哪怕沒那麼好用,應該也是一塊不錯的敲門磚吧?
  他這樣想著,抑下酒意眼神越發澄澈起來。
  段修博笑容不變,盯著對方看不出丁點差錯的單純笑臉。這倒讓他想起了第一次見到羅定的時候,羅定也是透亮坦蕩看上去纖塵不染的模樣。不過羅定似乎佯裝的心思並不那麼重,雖然氣質清透,可一舉一動毫不掩飾自己的沉穩凝練,偽裝下似乎又有一些真性情。比如他不喜歡搭理自己,那就真的不搭理了。
  相比較下來,純粹比起裝乖,倒是面前這個年輕人略勝一籌。至少對方從語言到肢體動作無一不在透露著「我不知世事」的訊息。
  但讓段修博相信這個娛樂圈裡真的有這樣的存在?別開玩笑了。
  蘇生白因為微醺說話有些顛三倒四,也沒了平常縝密的心思,見段修博一直笑吟吟的,不疑有他,怯生生地開口詢問自己是否能和對方交換電話號碼。
  段修博笑容不變,忽然遞給他一杯酒。
  「……」蘇生白有些茫然,「……段哥?」
  段修博根本不想和他虛與委蛇:「玩的開心。」
  蘇生白傻傻接過杯子,試鏡會的話題還憋在肚子裡沒能說出口,便只能眼睜睜看著段修博離開的背影。對方方才遞過酒杯那一刻強勢的氣場讓他不敢拒絕,也不敢出聲阻攔。
  下意識將杯中的酒液一飲而盡,他攥著杯子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感受著好不容易到手的機會插上翅膀翩然離去的空茫。
  眼神隨著段修博而動,他很快就知道段修博到底動身去哪裡了。不遠處的小圈子裡,剛才讓他落荒而逃的羅定正以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姿態與人談笑風生。
  攥住杯壁的五指因為用力過猛變得青白,他捂著嘴,開始四處尋找地方休息。
  羅定上輩子曾經和紀嘉和合作過,也聽說過很多這個時尚主編的傳聞,對紀嘉和混亂的私生活也算有所耳聞。可紀嘉和這個人性格真的很不錯,談吐幽默知識面也很廣,作為聚會的核心人物又受追捧,寥寥幾句話就引得氣氛火熱朝天。
  幾個製片人一看紀嘉和對羅定的熱絡,頓時看羅定的眼神就不太一樣了。紛紛開口邀請羅定有空去劇組探班。谷亞星做經紀人倒是一把好手,在一旁不動聲色便接下了好幾個試鏡的邀約。
  「《唐傳?》」紀嘉和一臉驚喜,「原來你也要參演《唐傳》嗎?說實話那部戲從籌拍開始我就很期待了,國內這樣製作精良的大製作可不多。」他從一開始進入小圈子時就顯得尤為熱情,現在一邊說著,一邊狀似豪爽地將手搭在了羅定的肩膀上,兩個人挨的及近。
  羅定是知道他口味重的,微微一笑,以一個十分巧妙的動作擺脫了他的鹹豬手,態度不卑不亢:「運氣好罷了,其實只是個小角色。」
  紀嘉和一見對方這樣難上手,心立馬更加騷動。還想湊近說些什麼,肩膀卻被人一把搭住了。
  也不知道是誰那麼沒眼色。
  紀嘉和差點黑臉,回頭一看,卻看見了笑的一臉溫和的段修博。
  「聊什麼呢?」段修博十分自然地從紀嘉和和羅定位置的縫隙裡擠了進去,一下子將紀嘉和拱到了一邊。
  紀嘉和腳步踉蹌兩下,滿心的不敢置信。段修博特麼的居然開始管閒事了!這是忘吃藥了還是藥吃多了,明明不是那麼雞婆的人啊!
  羅定也裝作不明白段修博此舉的用意,笑吟吟地順著段修博的話頭往下說,紀嘉和不死心地還想轉另一邊搭上去,肩膀卻被那隻大手按的死死的。
  一抬頭,段修博眼角彷彿帶著笑意實則毫無溫度的視線將他一下子凍老實了。
  四個片約,兩場飯局,一大堆名片。
  羅定今晚的目的已經達到,看著去了別的圈子活絡氣氛的紀嘉和,他猶豫了一下,輕聲對段修博說了句謝謝。
  上輩子靠著實力出線,這輩子雖然娛樂圈更加難混,可他一點也不想為了往上爬被潛規則。他有心理潔癖,不光對伴侶,也對自己。假如真的為此付出身體,他屆時要承受的心理壓力一定會無比巨大。
  段修博沒有回應,拍了拍羅定的肩膀,他後腳也隨著紀嘉和而動。
  紀嘉和不太想理他,心裡還氣得夠嗆,趁著沒人注意的時候對他一個個翻白眼:「你護兒子呢?平常沒見你多管閒事啊!」
  段修博也不明白自己有什麼可不舒服的,可他向來不是個委屈自己的人,不高興他就去做了,做了還尤其不願意後悔。
  「慾求不滿到這個地步了?滿大廳你願意上誰上去,羅定是公良廣內定的乾兒子,我叫公良廣一聲叔。我眼睜睜看他被你染指?」
  紀嘉和輕哼一聲:「你騙誰呢?公良廣那句叔你是客氣還是玩兒真的咱倆心知肚明。」
  段修博壓根不理他,扭頭去和別人說話。將本想以吵架作為發洩方式的紀嘉和氣了個倒仰。
  和場內最重量級的兩位大佬分開後,羅定無疑也成為了宴會上第三個備受追捧的存在。段修博和紀嘉和在無意中為他添上了一道光環,圈內混的都是人精,多個朋友多條路,於是哪怕沒人知道羅定的底細,也多得是願意花時間來和他認識的人。
  羅定深諳交際之道,他如今知名度低,作為新人,稍帶謙遜再表露出一些才華,談吐幽默風趣一些,很多人都對他好感大增。
  不過也因此,他被灌了一肚子酒。
  曹定坤的酒量是不錯的,可是羅定卻很少有應酬的機會,意志拼不過身體,縱然來前填過肚子也喝了牛奶,他也很快察覺到了慢慢湧上的醉意。
  不知道自己的酒品如何,這種時候只能先撤退休息,否則一不小心恐怕會弄巧成拙。
  他和谷亞星耳語幾聲,囑咐谷亞星留下代替他,自己則一臉痛苦地提出要去上個廁所。
  在休息處休息是不保險的,這種時候,去安靜的廁所才最安全。
  將肚子裡的存貨吐乾淨,羅定洗了把冷水臉,撐著洗漱台定定地望著鏡子裡自己青白的臉。
  他覺得自己的適應力可媲美蟑螂。這才短短幾天,就已經完全適應了這張陌生的面孔。
  手指在臉頰上滑動片刻,他眼看著自己的眼神從混沌變的清醒。
  衛生間的門鎖發出卡卡的聲音,有人在外面敲了敲門。羅定說:「抱歉,這裡有人。」
  「……羅定。」門外的聲音停頓了片刻,沉沉地響了起來,「是我,開門。」
  蘇生白。
  想到剛才進來時刻意路過蘇生白位置時和他對上過視線,羅定微微一笑,深深地吸了口氣。這樣難看的臉色倒是剛剛好,憔悴,又深情。
  門剛打開一條縫蘇生白就擠了進來,好像在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情似的迅速反手將門落鎖。
  他眼睛紅彤彤的,表情如同受驚的兔子,一臉慌張地盯著羅定:「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羅定瞇起眼睛,現在的蘇生白和他上輩子所接觸的清澈乾淨的年輕人完全不同,卻著實貼合羅定原有的記憶。柔弱、膽怯、單純,一切美好的特質,加上他雌雄莫辨的外表,足以引起任何男人的憐惜。  
  「你說我為什麼會在這裡?」羅定面色慘白,好像受了多麼大的打擊一般,慢慢地迫近了蘇生白,伸出胳膊將他鎖在牆角動彈不得。
  蘇生白盯著面前這個男人,對方眼中毫不掩飾的深情一下子鎮住了他。
  羅定突然的出現無疑給他帶來了很大的壓力,畢竟曾經做過戀人,他知道羅定較真的性格,兩人分手兼拆夥的時候,他本以為對方這輩子都要恨透他了。
  蘇生白可以說是喜歡羅定的,這個男人雖然有憂鬱症不善交流,卻溫柔、貼心且專注。他是蘇生白交往過的所有男人中最願意為他付出的一個,可是這種喜歡和前途相比又能算得上什麼呢?
  羅定這個性格注定不可能在事業上成就多大的建樹,可蘇生白不一樣,他從進入演藝圈開始,就是奔著金字塔頂端而去的!
  蘇生白不後悔自己和羅定分手,他是個可以克制自己感情的人,和羅定分手後蒸蒸日上的事業也無時無刻不在提示他,他所做的選擇是正確的,不容置疑的。
  然而在這個他事業出現危機的最危難的時刻,銷聲匿跡許久的男人卻又忽然出現了!並且以這樣一個他可以說是完全陌生的姿態強勢降臨。蘇生白不敢肯定對方的目的到底是什麼。他必須來一探究竟。剛才羅定和段修博他們相談甚歡的一幕刺痛了蘇生白的眼睛。如果羅定真的是為復仇而來,哪怕傾盡全力,他也必須將對方的前程扼殺在搖籃裡!
  帶著忐忑和魚死網破的念頭來,然而羅定的態度卻出乎了他一切預料。
  被男人強大的氣息包圍,蘇生白難以自制地開始感到慌亂,他抬起頭,羅定正垂首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昏暗的燈光下對方比起從前更加成熟深刻的五官一下子撞進了蘇生白的心裡。
  這個陌生又熟悉的男人這一刻惑人到讓他難以置信。          


☆、第十七章

  羅定慢慢低下頭,帶著前所未有的強勢,鼻息噴灑在蘇生白的臉上。
  蘇生白從未見過這樣的羅定,帶著濃郁到難以忽視的男人味,堅定、陽剛,帥氣的,充滿威脅,卻驚人魅惑。
  從跟徐振在一起後,他已經太久太久沒能遇上這樣出色的男人了。徐振的成熟和穩重是屬於男性的另一種魅力,可是他畢竟老了,老到臉部的皺褶都已經開始鬆弛的地步。蘇生白還那麼年輕,偶爾在情`動時看著那張臉,又怎麼會沒有一點點不甘心?蘇生白沒有真正意義的碰上一個自己算得上「愛」的人,包括羅定在內,能力、地位、溫柔、體貼和聽話,當他需要什麼的時候,就用感情來捆住對方,當他不需要這些了,那麼戀情也沒有存在的必要了。
  很長一段時間內,蘇生白甚至以為自己是個鐵石心腸的人。心動在他看來,只是個存在於傳說中的玩意兒罷了。
  可現在,他看著眼前這個男人,一時卻不太肯定自己曾經對自己的評價了。
  心跳的有些失序,對方從眼神到動作透出的那種濃烈的掌控讓他有種自己變的很渺小的錯覺。羅定的五官精緻到曾經讓他嫉妒的程度,只是對方不起眼的氣質無法將他外形的優勢完全發揮出來,可是分別這些年,也不知道他經歷了什麼,竟好像脫胎換骨一樣獲得了新生。
  蘇生白感到了恐懼。他的離開那麼堅決,以至於用猜測他都能知道羅定一定是恨他的。
  「你要報復我。」他蜷在牆角,用紅彤彤的眼睛鹿一般地看著對方,語帶哽咽,「你恨我,所以要來報復我了。」
  羅定深深地凝望著他,眼中複雜的情絮相互交織,氣勢強大卻不顯威脅,他忽然伸出手來撫上了蘇生白的側臉。
  纖細的手指不帶溫度,揉入蘇生白的發間,冰的他一個激靈。
  羅定的眼神眷戀而懷念:「後悔了嗎?」
  蘇生白眼淚刷的落了下來,他吸著鼻子不住地點頭:「後悔了,誰都沒有你好。再也沒人在我難過的時候會抱著我安慰我了。」
  羅定渾身一震,氣質一下子柔和了下來,聲音飄渺著:「是嗎?」
  蘇生白心中一頓,他抬起眼,瞥到羅定不掩眷戀的目光,立刻明白到該用何種方式保全自己了。
  「當然!」他動作甚至是慌亂的,彷彿下意識般伸出手抓住了羅定的衣角,仰頭用自己兔子般純澈的眼神凝視著羅定的眼睛,「你不知道,我每天都在想你,我想回來找你,想咱倆在一起時每天開開心心的生活。可是曹哥和徐哥……他們倆很厭惡同志。現在曹哥他出事了,徐哥很受打擊,我沒辦法,我不敢在這種時候再刺激他。我知道他們是把我當做親弟弟的……」他說到最後,眼淚越流越多,泣不成聲地倚在牆上,姿態脆弱到不堪一擊。
  演技真好。
  羅定一直以來就知道蘇生白的演技好,他是老天爺賞飯吃的那種人。雖然比不上曹定坤他們這些圈內的重量級人物有天賦,可是比起圈中大多數的藝人實在是強了太多。也不奇怪他能把一群人網羅到手中吃定,僅憑藉現在他即興的一番表演,如果換做這具身體的原主,那是百分之百要被矇騙過去的。
  騙唄,就看最後到底是誰騙了誰。
  羅定一聲嘆息,揉入對方發間的五指驟然收緊,將他的臉扶正到足夠面對自己。
  然後他抵住了蘇生白的額頭,用一種說不出曖、昧的姿態深深地凝望著他,眼中翻滾的掙扎、神情、眷戀重若千鈞。這狹窄的空間內溫度彷彿一下子升高了,蘇生白被這種眼神吸引了過去,心中警鈴大作,卻仍舊沒克制住自己的心神。他有些緊張,又有些期待。面前這個羅定優秀到足以讓任何人動心的程度,他已經太久沒能碰上如此合適的人,對方的掙扎不甘他看在眼中,他已經明白了,羅定還愛著他。甚至是深愛著他。
  這一結果好出他的預料太多。
  從前的羅定暫且不論,如果是現在這一個的話,他不介意和對方發展更多一些。
  可是羅定掙紮了許久,還是沒有落下那一記蘇生白幻想中會有的親吻。
  他眼見對方的雙眼布上密密麻麻的血絲,淚水若隱若現地含在眼眶裡。然而堅毅的表情卻分毫不改,只是鼻翼和眼角些微的抽動讓蘇生白意識到對方內心恐怕正在進行激烈的掙扎。
  羅定倏地放開他,轉身一拳捶在牆上。
  「你現在還要靠著徐振拍戲嗎?」他聲音黯啞深沉。
  蘇生白長舒了口氣,他知道自己安全了:「對,我……我還要參演他的新戲《刺客》。我很重視這部戲,不能在開拍之前和他鬧翻。」
  羅定半晌沒動彈。然後他忽然直起身來,快步走到門邊打開了鎖。
  轉過頭,他凝視著蘇生白,渾身的氣勢從矛盾轉為堅定。
  「你走吧。」羅定深吸一口氣,沒有握住門把的那隻手緊緊攥成了拳頭,「我總有一天會把自己變成他那樣的人。你等著吧,我會有能力讓你毫無顧慮地和我在一起的。」
  蘇生白怔怔地望著他,羅定勉強笑了笑,眼神柔軟到不可思議:「小白,你要等我。」
  蘇生白下意識點了頭,離開衛生間後,他站在拐角,面對滿屋輝煌的燈光和賓客,一時不明白自己的未來該去何處尋找。要回去告訴羅定自己願意和他重修舊好嗎?
  蘇生白咬了咬牙,將這個念頭頃刻撕得粉碎。羅定給不了他要的一切!
  然後他重整旗鼓,瞬息之間,恢復了自己清爽乾淨的微笑。
  羅定對著空氣翻了個白眼,滿臉的深情早已無跡可尋。和蘇生白的那場博弈讓他的酒醒的差不多了,回到洗漱台邊將剛才撫過對方頭髮的右手仔仔細細邊邊角角都清洗過,他慢慢在毛巾上擦乾水跡,盯著鏡中面無表情的自己,緩緩牽起一個毫無缺漏的笑容。
  多好,蘇生白這一來,讓他順便將自己的後顧之憂都解決了。
  總該給對方一個盼頭才好。從前他提攜了蘇生白多少,這輩子,就讓他一五一十地還回來吧。
  ※※※※※※※※※
  《唐傳》劇組彷彿度過了一個瓶頸,在伏株的角色塵埃落定之後,其他的角色也迅速得到瞭解決。
  鄭可甄和鄧建心情都極好,原本預備至少兩個月後才能開機,現在提前那麼久就解決了角色問題,省工省時料還不錯,別提多順利了。
  彷彿一切都是在羅定出現後才開始變好的。羅定在製作人圈子裡便得了個小福星的稱號。這也是鄭可甄鄧建格外喜歡他的原因之一。
  開機拍攝第一次將所有參演這部戲的藝人聚集起來,寬敞的攝影棚人聲鼎沸,羅定提早一個半小時到場,就已經看到滿場的工作人員在奔走忙碌了。
  吳方圓沒見過這陣勢,對片場的情況也不太熟悉,頗有些戰戰兢兢。然而他還是寸步不離地護在羅定身側,生怕他被搬運東西的工作人員給撞到。
  羅定沒有戴墨鏡,嘴角微揚,氣質清朗乾淨又不失沉穩。這是他研究過後發覺到的最適合自己的形象,帶有原主的些許特質,又比較讓人生出好感。果然一路走來,再忙碌的人在遇上他問路時都沒有擺出過不耐煩的態度。
  鄭可甄把鬍子全剃了,正握著一捲紙筒在現場扯著嗓子指揮,看到羅定到場,立刻換上了笑容。
  「你小子夠可以的啊!」將手上的紙筒一把拍在羅定肩上,他豎起個大拇指,「上鏡,好看。等這部戲拍完,我也把你當做重點宣傳。潘奕茗的MV拍得怎麼樣?順利麼?」
  羅定展開指筒後才發覺到這是一份娛樂報紙,頭版頭條的大字映入眼中「《風尚》週年慶段修博到場,與神秘嘉賓姿態親密!」
  底下是幾張碩大無比的照片,有段修博一臉溫和地面向鏡頭揮手的,也有他在高階上攬著羅定肩膀說話的,比較出乎羅定預料的是,報紙竟然將他的個人照也放上去了。
  燈光下俊美的男人五官輪廓分明而美好,隔著蒼白的紙頁都能感受到他眼神中透出的氣定神閒。
  報紙上用了相當大的一塊篇幅猜測羅定的來歷,大概是看在他和段修博關係大概不錯的份上,編輯的用詞褒性居多。
  娛樂圈屬龍頭的《娛樂日報》的頭版頭條,影響力絕非小報可比。羅定又一次刷新了對段修博「會走動的頭條」這一外號的認知。
  這樣一次曝光率對藝人來說實在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羅定在心中計算了一下,潘奕茗的mv已經快要拍攝完畢,最遲下個星期就要進行宣傳,這股頭條風熱度未褪時新話題就出現,只要沉得住氣,能保證良好的形象,足夠他撐到《唐傳》的定妝劇照出來。
  一切都比他想像的還要順利。
  他微微一笑,隨手將報紙折好還給鄭可甄:「MV挺好的,潘姐很照顧我,拍攝也很有趣。」
  不待鄭可甄說話,身後忽然便響起了一個稍顯沙啞的男聲:「鄭導,第一幕就拍那麼激烈的戲,會不會太困難了一點?」
  羅定轉過身,看到的是一個身材高大的國字臉男人。對方滿身正氣,五官輪廓分明,皮膚稍黑,正甩著劇本一臉鬱卒。是個傳統意義上的美男子。
  對方也看到了羅定,目光微帶疑惑,瞥了兩眼,卻沒有多做搭理,一徑地看著鄭可甄。
  鄭可甄沒有回答他的話,而是皺了皺眉頭,轉而向羅定介紹:「這位是秦醇,飾演的是尉池恭,一會兒你倆有對手戲,不認識的話,趕緊熟悉熟悉。」
  「對手戲?」秦醇顯然很驚訝,「你是……?」
  「秦哥好,我叫羅定。」羅定現在對不認識的藝人統一敬稱,微笑著回答,「我飾演伏株。」
  「伏株?!」秦醇的眉頭一下子皺了起來,上下打量羅定一會兒,心中說不出的鬱悶,「你?」
  羅定聽出對方語氣中的質疑,嘴角微微一顫,肯定地點了點頭。          


☆、第十八章

  秦醇別提多鬱悶了。
  他本以為《唐傳》劇組真的如同傳聞那樣精益求精。畢竟他也是親眼目睹過試鏡人潮的主演之一,劇本的兩個導演又都是圈內有名嚴謹人。
  可現在是怎麼回事?那麼重要的一個角色,就讓面前這個年輕人來演了?論起戲份,伏株雖然算不上主角,可他是貫徹劇情的支線人物之一,論起角色定位,重要的程度比起男二男三都不差。電視劇籌拍前劇組曾經在原著的同好群體中發起過投票,整本書看下來,讓人印象最深刻的角色不是尉遲恭也不是李世民,反倒正是這個死腦筋不知變通的小配角。尤其是女讀者們,對角色不似人間的外貌描寫大為憧憬。這種帶著閃光點的配角很容易成為一部劇的亮點,然而鄭可甄他們,竟然隨隨便便就找了這麼個年輕人?
  對方長得是很好看,尤其是笑容,雖然不算熱情,但很容易讓人心生好感。但那又怎麼樣!
  不論從哪個方面看來,這都和原著中那個仙氣飄飄的人物差了有十萬八千里!
  秦醇翻了個白眼就走,顯然是想歪了,毫不掩飾自己對羅定的鄙夷。鄭可甄無奈地嘆了一聲:「這傢伙一大把年紀了還這麼個死性格,也不知道得罪了多少人。」他拍了拍羅定的肩膀,擔心他鬱悶,解釋道,「你可別小看他,也算是圈裡的老戲骨了,參演了很多大片呢。就是不會做人,思想還有點迂腐,反正他跟你也沒多少交集,合作過了當不認識就是。」
  羅定不是第一次遇上這種戲外完全不會做人的零情商了,正如鄭可甄所說,在娛樂圈裡,這樣的存在通常都混不出頭。也不怪秦醇被業內稱作老戲骨羅定卻認都不認得他了。
  羅定笑笑:「沒那麼嚴重,秦前輩的劇我以前也看過,很值得敬佩。」
  他這樣大度,等於同時給三個人鋪了台階。鄭可甄方纔的尷尬一掃而空,看向羅定的眼神更添欣賞。
  現在的年輕人普遍心高氣傲,將自尊心看得比天重。但在這娛樂圈裡,稜角太分明可不是什麼好事,羅定這樣的知情識趣讓他很安心。畢竟作為導演,誰都不希望片場內成天充斥著勾心鬥角和私人恩怨。
  羅定的工作比較集中,最長四十集的古裝劇,劇情挨湊的十分緊密。伏株活躍於李世民的青壯年期,由於方便室內拍攝的原因,這一部分戲便被挪到最前面來拍了。
  主演烏遠和潘奕茗一早被帶離,羅定進化妝間的時候,引得滿屋陌生人矚目。
  歷史劇的特色就是無需用滿屋大牌來增加賣點,於是在場的除了一些三線演員外,很多都是沒什麼知名度的存在。這些人雖然不紅,在圈內資歷卻不淺,大圈套小圈,電視圈裡的等級也涇渭分明,這種正統劇的演員,向來自視實力派看不起偶像劇那一邊。
  羅定對所有人笑笑,並不貿然打破沉寂,帶著吳方圓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化妝。
  所有人偷偷注意了他一陣,發現這個年輕人始終很沉穩溫和,反倒對他好感增加了一些。假如羅定一開始就急於開口和他們套近乎扯關係,恐怕這些人口中的評價就得翻轉一下了。
  將所有角色都聚集在一起,拍攝的自然是開機後最全員的一幕。《唐傳》中的角色是一個一個陸續出場的,只有那麼一個特殊時期,也就是伏株聲名大噪後被帶回朝野做官的時候,有一場李世民所有心腹聚集在內殿議事同時迎接他的戲份,這個時候連王君廓和杜如晦都沒死。
  第一場戲,大家都拍攝的極為認真,烏遠一身赤黃朝服,頭頂朝冕正襟跪坐在龍榻上,不苟言笑時霸氣渾然天成。下方站立的兩列朝臣雙手持笏,滿臉恭敬地微微低頭。
  尉遲恭身披沉重甲冑,耳際聽到皇帝低沉緩慢的說話聲,更埋低了頭。
  言臣出列躬身:「陛下,洛陽宮修繕已迫在眉睫。陛下九五至尊,怎能屈就陋室?」
  皇帝身形不動,長嘆一聲:「蝗災肆虐,賦繁役重,百姓尚且食不果腹,朕怎可貪圖享樂置天下不顧?」見言官拍馬屁不成灰溜溜回到列隊當中,皇帝不動聲色,眼中卻染上幾分愉悅,「今日到有一件大喜之事要與眾愛卿分享,朕舊聞民間伏株先生大名,諸位愛卿想必也曾聽聞。民間有志之士眾多,朕求賢若渴,便派人前去邀請。伏株先生淡泊名利,本不願答應,可終究被朕心誠所感,今日已到長安。」
  底下一陣騷亂。
  諸人的內心未嘗都是喜悅的。
  作為因從龍之功而成為皇帝左膀右臂的他們而言,朝堂之上的一切都那麼瞬息萬變。皇帝登基後對他們的信任明顯降低了不少,且在有意識地奪取他們手上的專權。狡兔死,走狗烹,這個道理任誰都知道。皇帝在這一點上做的卻並不算太糟糕,至少在容許的範圍內,他們這群老臣過的還算是風光安逸。
  夾著尾巴收斂自得享受榮華富貴,眼睜睜看著新受提拔的帝黨後來居上,他們理解皇帝的顧慮。因為皇帝的英明果決,哪怕如此他們仍舊死心塌地地追隨著他。可這不代表他們就能歡迎一個來路不明的民間賢士。
  這類空降兵不論在哪都是最叫人嫉恨和討厭的。
  然而左看看又看看,迫於皇帝的威懾,只有尉遲恭有膽量出列進言。
  「陛下三思!」他擔憂的卻是另一個方面,「伏株先生大名臣自然曾有耳聞,但他來歷不明,貿然入朝,恐有後患!」
  皇帝有些不悅,這些老臣在擁護他登基後就有些忘乎所以,頗有要挾恩以報的架勢。雖然大多數時候他們都很聰明地低調進言,可是身為九五之尊,他好不容易坐上這個位置,並不希望一輩子都受他們制約。
  現在不過是請來一個賢士,這群傢伙就一副滿不情願的模樣,無非就是在擔心分權。
  可他要的,恰恰就是分權。
  皇帝輕笑一聲:「愛卿未免多慮。不過是一個民間賢士,朕愛惜他英才,卻未必會盲目信任。如今蝗災水患攪得天下不定,還請諸位以大局為重,伏株先生出塵與高志齊名,分明是世外高人,強求來歷實在不妥。」
  「可是!」尉遲恭心急如焚,又不知該如何反駁。
  「退下!」皇帝對他喝了一聲,隨即對隨侍開口,「請伏株先生進來。」
  尉遲恭又羞又憤,狠狠嘆了一聲,回到隊列裡眼帶不善地瞪向大門。
  門緩緩拉開,宦官垂首碎步跑入,附到皇帝耳邊輕聲說了幾句什麼。
  通報聲由遠及近。
  尉遲恭面色一點點變冷,皇帝這樣重視的態度讓他們這群打下江山的功臣看在眼中十分的不是滋味。
  「伏株先生到!」
  伴隨尖利的嗓音,背光處的大門,一隻穿著布鞋的腳邁了進來。
  陽光為來人鍍上了一層光暈。
  尉遲恭怔怔地瞪大眼望向對方,心中的不忿如同投入了石碾,一點點磨碎,一點點被吹離。
  伏株面無表情地提著自己的袍腳跨入門檻,誰都沒有搭理,率先撫平了衣角的褶皺,這才將清寒的目光投向坐在最高處的帝王。
  他一步步朝著首座走近,腳步彷彿偏離了地面,連步伐都顯得比常人飄渺些。
  尉遲恭沒有得到對方哪怕一點點的注意,然而包括他在內的所有人,都無意識地在盯著對方的一舉一動。那種杳無生機仙靈交錯的氣質,配上他一身淺色的素衣,總讓人有種他下一秒就會揮動拂塵踏雲而去的錯覺。
  皇帝似乎也沒料到伏株先生會是一個這樣出塵的人,對方毫無遮攔的對視竟然沒讓他感到被冒犯的惱怒,他撐著桌面,下意識地前傾身體,與伏株目光交纏。
  伏株垂下眼,眼神空洞的像個死人。
  他不帶一絲敬意,卻乾淨利索地跪下,手握成拳,死死地抵在額頭。
  「參見陛下。」
  現場一陣寂靜,直到鄧建的聲音響起:「卡!」
  攝像機後的工作人員首先開始騷動,烏遠還跪在首座有些沒能出戲,秦醇大喘氣幾聲,一瞬不瞬地盯著還跪在地上俯首的羅定,心還沉浸在劇情中無法自拔。伏株,這就是伏株,毋庸置疑,面前這個人就像是從書頁中凌踏虛空走出來的那樣,他的不甘,他的恨,他的隱忍,他的一切的一切,除了伏株,不會有第二個人能將此交融地這樣完美。
  這樣的氣質竟然真的能被人演繹出來。
  他一時有些躊躇,為自己早上對對方的不尊重。就見跪在地上的羅定像是裝了彈簧一樣忽然跳了起來,伸了個懶腰,冒出一句:「下一場咱們說陝西話吧?」
  眾人秒出戲,包括烏遠在內,遲緩了片刻,全場哄堂大笑起來。
  眾人對羅定一時生出了滿滿的親近,化妝間裡還不說話的一群人默契地圍了上來開始互相打趣,羅定站在團體當中,幾乎不必更多開口,就成為了諸人的焦點。
  拍攝處,導演組的一群人圍在監視器旁盯著屏幕一臉的嚴肅。
  「真的不用另外再拍一場了?」鄧建皺著眉頭扭頭問鄭可甄。
  鄭可甄看了看場內正和眾人談笑風生的羅定,又將注意力放在了眼前的畫面上。
  「不用了,一會兒拍一下幾個單獨的視線鏡頭就好。」他也滿心地不可思議。
  「怎麼會那麼順利?」開機第一幕一場過,他執導那麼多年,還是第一次碰上這樣的事情。
  「因為羅定的站位。」從開場入棚到最後的下跪,羅定沒有一步踏錯,每一步都恰恰好落在最佳拍攝處。原本需要幾個鏡頭才能完成的場景,竟然一次性就能在鏡頭裡完全捕捉到。鄭可甄長嘆了一聲,倒回椅子上,抬頭與鄧建交換了一個目光,心照不宣地達成了一個共識。
  這個年輕人,以後絕對了不得。  
        
  作者有話要說:請注意這部《唐傳》,是野史改編,野史哈!
  另外,請不用擔心什麼騙感情不騙感情的了,羅定和蘇生白兩個人無非只是看誰棋高一著能利用到對方的關係。


☆、第十九章

  吳方圓接到今天第十六個為羅定而來的電話。
  從一開始的驚慌失措到現在的鎮定自如,他極快地成長為了一個合格的助理。
  「阿定現在在工作,是的。哎,好,行。什麼?今晚?今晚他還有工作啊,真是太不巧了。」也不知道電話那邊說了些什麼,吳方圓哈哈一笑,客氣地回答,「真是對不起啊謝哥,太不湊巧,我在這替阿定替您道個歉了。」
  掛下電話,他一臉笑吟吟的表情頓時垮了下來,對羅定亮了亮手機,他翻了個白眼:「一群癩蛤蟆想吃天鵝肉的。」
  羅定輕笑一聲:「漲到多少了?」
  吳方圓掛上檔繼續開車:「一頓飯一萬五。」這種飯局價格已經是三線明星的水準了。
  羅定不說話了,這個價格……低的他有些汗顏,可吳方圓的表情怎麼好像很自豪似的?
  他打開手機翻出微博頁面,幾天時間主頁的粉絲上漲了將近十萬。翻出最新更新下面的評論一一看過,再調出熱門話題,潘奕茗的新專輯消息果然還懸在最頂。
  這條消息發自潘奕茗自己的賬號,並沒有很直白地為專輯做宣傳,只是旁敲側擊地說了句好累,然後寥寥提了幾句新專輯拍攝的辛苦,下方PO上了幾張看上去像是臨時抓拍的照片。
  引發熱議的恰好就是其中的兩張。
  陽光刺眼,高大的男人端著咖啡壺閒適地倚在低矮的籬笆牆邊,英挺的五官被光線修飾到近乎完美。他穿著淺色的衣服,面帶笑容正對遠方在說些什麼,身上清爽溫和的氣質隔著屏幕只靠硬照就能讓人過目難忘。
  氣質乾淨的人天生就吸引人好感,然而在人們還以為這就是羅定真實一面的時候,下一張照片就毫不猶豫地推翻了剛剛才塑造起來的一切印象。
  燈光昏暗,偏暖,映出滿室凌亂。男人姿態隨意地坐在桌上,微躬身,手提一柄尖刀面無表情地俯視著面前倒在血泊內的屍體。鮮紅的血液流淌遍地,他的腿太長,垂落的腳尖幾乎要觸碰到那片殷紅。
  然而他的神情卻那麼的鎮定,眼中冷靜的光芒毫無波瀾,就好像自己所面對的屍體完全無法觸動他丁點的憐憫之心。側顏照片讓他的五官看上去比正面照更加精緻,菱角分明的眉骨和鼻樑有著混血兒的味道,可從他的身上已經完全找不到一點點上一張照片的陽光了。這就像是個生長在深谷裡的男人,從心到外表都被厚厚的枷鎖禁錮住,不需要更多的形容,所有人從畫面構圖就能明白到男人角色的定位。
  那種在剝不開的黑暗和全無陰影的光明中自如轉換的氣質無疑令人詫異。潘奕茗的女粉絲頓時被蘇倒一大片,新微博的評論和轉發全都是在問羅定來歷的。
  這是誰?
  很快羅定的微博就被知情人翻了出來,開了三年的微博,發博量不到五十,寥寥無幾的粉絲和面無表情的自拍照,以及一些完全沒聽過名字的節目。
  節目和自拍中的羅定一臉生無可戀的無聊表情,從不附和主持人腦殘的話題,一個人安安靜靜坐在一邊掰手指,雖然氣場沒有潘奕茗拍攝的照片中的男人那麼強大,可是這種反差的感覺……太萌了啊!
  不得不說,原主的冷感為現在的羅定鋪了一條基礎堅實的好路。如果他憤青或者五毛,亦或者腦袋不清醒總發些中二公知言論,在紅起來後絕對就是招黑的節奏。可如果僅僅只是自拍,微博中的內容結合起潘奕茗的宣傳,羅定完全就可以走一條現在極受歡迎的道路。
  台前風光耀眼,台後羞澀沉默,既高端上檔次,又能同時接到地氣。這種內外反差萌尤其對女粉的殺傷力是難以估量的。原主從前的微博總透出一股好無聊好害羞我不想說話的訊息,現在的羅定就打算將這一風格繼續下去了。
  照片下一水兒的「好萌」「掐臉」「蘇一臉」評論讓他會心一笑。轉看主頁,他發現自己參演《唐傳》的消息已經被爆出來了,由於爆料時間還太短的緣故,掐架趨勢只冒了個頭,還不到白熱化的地步。
  專輯消息在熱門掛了三天,羅定的知名度水漲船高,自然也招惹來了一群饞蜜的狂蜂浪蝶。這種時候小工作室的好處就顯現出來了:大公司的小藝人這半紅不紅的時刻常常會被經紀人逼迫出場認識更多的靠山。可是在亞星,吳方圓對他言聽計從,谷亞星又對圈內規則深惡痛絕,羅定完全不必有這方面的困擾。
  羅定自問自己作為前輩人物,對圈內的風頭轉勢比吳方圓和谷亞星清楚的多。現在的應酬,都是他自己覺得有必要才會接下的。
  好比今天,紀嘉和在遠郊舉辦的派對。
  羅定在《風尚》的週年慶後就開始和紀嘉和保持聯絡了,對方畢竟是《風尚》雜誌的主編,份量之重,許多當紅明星恐怕都望塵莫及。娛樂圈裡太過浮躁,像他這樣私生活混亂的人為數不少,羅定雖然不喜歡這樣的人,卻也不能將對方完全排斥在交際圈之外。自然也練就了一番應對他們的手腕。
  車在天媒娛樂後門停下,潘奕茗的保姆車早已等候良久,羅定的車門一開,劉玉就攙著潘奕茗鑽了進來。
  「路上有點堵車,久等了吧?」羅定看了眼手錶,距離他和潘奕茗約定的時間還差著十分鐘,不過他還是從善如流地道了歉。回頭看了潘奕茗一眼,他誇張地露出一個被驚艷到的表情,「哇,那麼漂亮。」
  這樣的聚會,自然是要邀請女伴到場的。羅定在圈內認識的人不多,潘奕茗算得上異性中最聊得來的一個。對方的爽朗和大氣以及偶爾的脫線都讓他印象極好。
  潘奕茗穿著一身雪白的希臘風格落地長裙,面料帶著金屬流蘇的質感,露出單邊圓潤的肩膀,配上她烏黑亮澤的長髮,被稱作女神毫不為過。
  女神顯然沒有在羅定面前保持形象的意圖,一聽這話就露出個得意的笑臉:「帶吃的了嗎?我餓死了,中飯沒吃拍完封面照就直接來這裡,衣服還是跟攝製組借的呢。」
  吳方圓聞言便詫異了。剛才羅定中途特意讓他路過日本壽司店買了一份壽司,上車之後又不吃,他還不明白是怎麼一回事。可是現在看來,對方肯定是一早就知道潘奕茗會肚子餓才這樣做的。他一個專門負責這些雜事的助理居然沒有羅定想得周到,吳方圓心中眼淚翻滾,又是不甘又是羞愧。
  日式壽司沒有別的食物那麼大的味道,又足夠精緻,一個一口碰不花妝容。潘奕茗一邊吃著,一邊對羅定更加好感倍增,體貼的男人在任何群體裡都會受歡迎的,尤其這個細心的男人還長著一張英俊的臉,哪怕潘奕茗對他沒什麼過界的心思,從純粹欣賞的角度來看,也絕無法忽視對方身上清晰可見的閃光點。
  汽車速度平穩地離開,留下一屁股灰塵。
  天媒後門停車場內,深黑色的保姆車安靜地停在專屬車位上。原本還在補眠的段修博直起身,靠在窗口目送那輛雪佛蘭駛遠。
  他對羅定的印象很深刻,從第一次見面在公良廣的聚會上相識起就如此,他總覺得對方身上有種跟自己如出一轍的特質。這是他第一次對圈內的小藝人這樣報以關注,很新奇的感覺。也許是和對方交談相處時的熱度和距離太過合宜,讓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舒適,他對羅定的好感一直以來都不算淺薄。對方面對他時態度一直都很平靜,雖然言辭中帶著恭敬,可是段修博能感受到,羅定是真的沒有把他和其他人很明顯地區分開。
  段修博彷彿從他身上看到了另一個自己,無所謂,也無所畏懼,人海茫茫中這樣的巧合像是天意。
  想到對方剛才對潘奕茗露出的那個微笑,段修博皺了皺眉頭:「那個潘……潘什麼?穿白裙子的那個女人,跟羅定在談戀愛?我記得羅定的年紀比她小吧?」
  經紀人米銳推了推眼鏡,滿面無可奈何。潘什麼什麼,他可還記得上午在拍攝片場見面時段修博還和潘奕茗說了兩句話呢,那紳士,那溫和,現在連人家名字都記不清了。
  不過作為自己人,他也不是第一次見到段修博這副人憎鬼厭的真面目了,當下平靜地分析道:「潘小姐的現男友是安氏集團的少東安合盛,跟羅先生大概只是聊得來的朋友關係。」見段修博微皺的眉頭舒展開,又恢復了氣質溫和的假象,他在心中翻了個白眼:「段哥,晚上的宴會您總不能還一個人到場吧?不邀請女伴不合規矩啊。」
  段修博倒回椅子上打了個哈欠:「行啊,你陪我去吧。」
  又加班,又被忽視性別!米銳捏著方向盤的手驟然收緊:「段哥……我已經……三天沒時間陪女朋友了……這次我奔著結婚去的……」
  段修博瞇著眼微笑著盯著他。
  「……」米銳還在堅持,「真的不……」
  「五倍工資。」
  「……不是不可以的。」
  車緩緩啟動,段修博被顛地晃悠了一下,撐著額頭維持完美的微笑在心中翻了個白眼。
  就米銳這個長相這個氣質,五倍工資實在是開高了些。要不是懶得在宴會過後和那些自以為關係更進一步的女伴周旋,他何苦來哉?
  下意識的,他想到剛才潘奕茗和羅定相視一笑的畫面。
  嘖……
  好不爽。  
        

☆、第二十章

  羅定這一次出席,知名度已經比上一回在《風尚》週年慶時要高了些許。
  到場嘉賓有不少和週年慶時是重合的,羅定到場的時候,幾個在之前宴會上和他聊得來的嘉賓很快圍了過來和他打招呼。
  潘奕茗雖然還沒能進軍電影圈,可電視圈一線的位置也不算低了,羅定能邀請到她作為女伴實際上是很出人意料的。《唐傳》的開拍在圈內不是秘密,羅定參演《唐傳》中伏株這個角色的消息也漸漸被人所知。但一個小配角和身為女主演的潘奕茗頂多就是有幾場對手戲的關係。潘奕茗在圈中的朋友不多,尤其注意和男性朋友的交友界線,為了避免緋聞,她除了紅毯頒獎這種特殊活動外,很少會和男性友人單獨出鏡。羅定究竟是憑藉了什麼樣的私交,才能讓潘奕茗不理會小報記者的舌刃給他做女伴?
  大夥私下裡交換著眼神,見羅定和潘奕茗的相處熟稔卻不顯曖昧,也能察覺出兩個人的私交是靠著友情維繫的。公良廣、烏遠、段修博和潘奕茗,這些人裡誰都不是隨便拿捏的角色,可羅定從開始出現在公眾視野中以來,他們一個個做靠山卻似乎做的不亦樂乎。
  潘奕茗和在場的不少人是熟識了,她性格開朗大方,卻不代表真的就是個傻大姐。脫線活潑不過是在親近朋友面前表露出的真面目,對外,能年紀輕輕拿下視後頭銜的女人,自然有她的交際之道。
  挽著羅定的手腕面帶微笑,將主場交給對方,潘奕茗不動聲色地和圍上來打招呼的人碰杯,心中對羅定的認知又發生了新的變化。
  燈光下站姿如白樺般挺拔的男人不同於平常那帶著些許青年純澈的沉默,從步入宴會範圍起,潘奕茗就感覺到他身上的氣場變得不一樣了。沉穩、內斂、溫和、閒適,他依舊是沉默的,卻和私下相處時的那種懶散的沉默明顯不同。
  潘奕茗沒忍住偷偷抬頭看他,這就是羅定時常會讓她感到奇怪的地方:自己明明比他要大那麼多歲,可相處的時候卻總有種自己才是晚輩的錯覺。這真不是她不要臉太自戀,而是羅定的氣場太成熟了,一點都不像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她能感覺到,對方應對那些資深圈內人的不卑不亢不是偽裝出來的,自信和自負的區分對火眼金睛的視後來說再容易不過。
  紀嘉和這樣愛玩的人,私人派對自然不可能像《風尚》的年會那樣中規中矩。參加宴會的人年齡層明顯就比上一回小了兩階,大多是二十歲到三十五歲之間的青年男女。燈光昏暗,音樂如同鼓點般密集,大家都頗玩的開,認識的不認識的三五成群聚作一堆開香檳跳舞,氣氛喧鬧。
  「羅定!」紀嘉和的聲音隔著喧鬧傳來,帶著他特有的沙啞性感。
  羅定回過頭,發現他今天穿了一套俏皮的墨綠色西裝。對方好像已經喝了點酒,盯著羅定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燃起了火焰,專注無比。跑到近前他才發現了挽著羅定胳膊的潘奕茗,眉頭微不可查地一皺,他笑容咧地大了些:「佳人相伴,好艷福!」
  羅定微微一笑,藉著握手的動作避開了對方想要攬住他腰的意圖:「潘姐好心照顧我,被你一說就變得不純潔了。」
  紀嘉和碰了個軟釘子,瞇著眼盯著羅定沁涼如水的目光,只覺得自己像是磕了藥,心癢的厲害。可心癢地再厲害,他也不敢在被拒絕後再輕舉妄動。紀嘉和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明明在圈內潛了無數的大牌明星,可在羅定面前,他總克制不住地露怯。
  他只好哈哈一笑裝作不在意地給了自己一個台階:「純潔?你在我這找這東西簡直是痴心妄想!」
  他笑罷,又去和潘奕茗寒暄,眼神似有若無地落在潘奕茗掛在羅定肘間那細嫩的手上,手指在背後磋磨磋磨地越來越重。
  「舞會十分鐘之後開始。」片刻後,他笑容曖昧起來,朝後一指,「兩位先到後院休息休息?」
  後院有寬大到不可思議的空間,作為擺設的泳池高出地面,半透明玻璃質感頗具情趣,水面倒映出兩側的燈光,粼粼落在兩側賓客的臉上,給人一種自己正在浮潛的錯覺。
  角落處被分割開休息區,單獨的小對桌已經坐滿了近半,羅定想到潘奕茗腳上那雙不低於十公分的高跟鞋,便攙著她來此處坐下。
  他倆的到來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才坐下不多久,便有個穿著阿瑪尼西服的男人上前拍了潘奕茗的肩膀。
  潘奕茗見來人,眼中的笑容頓時一掃而空:「盧先生?」
  羅定第一時間注意到了她表情的變化,眉頭一挑看向來人,對方看上去不過二十來歲,一頭燙染的褐色短卷,穿著打扮價值不菲,手腕上一隻鑽表近八位數。
  不像媒體人,不像藝人,看氣質也絕不是藝術家。除了小開,別無可能。
  盧源盯著潘奕茗,笑容裡帶著些許迷戀:「潘小姐,又見面了,您真是越來越漂亮。今天穿的裙子也很適合你。」
  潘奕茗眉頭微皺,禮貌地點了點頭:「謝謝。」這個叫做盧源的男人從六年前就開始追求她,手段還頗為激烈,曾經每天拉一卡車的玫瑰花堵在她拍攝的片場門口示愛。潘奕茗曾經有段時間甚至差點被感動了,後來才聽聞到盧家以黑道發家的歷史。盧源作為盧家的四少爺,從小混跡在打手群中,抽煙喝酒吸毒賭博無一不專精,這樣的人,哪怕再有錢,沾上就是個死。
  哪知道盧源一開始只是抱著玩玩的心態,潘奕茗拒絕他後他反倒認真了起來。豪車別墅遊艇飛機一樣樣許諾,眼見潘奕茗越退越遠,這個抖M就像神經病一樣,興致越發高漲。
  盧源盯著潘奕茗的笑容,心中摸不著底般空落落的,安氏集團影響力太大,他不敢為個女人跟安合盛過不去。可那麼多年第一次體驗被拒絕的失落,潘奕茗就像那株求之不得的白玫瑰,讓他一生都無法忘卻。
  現在好不容易又見到一面,對方卻和一個年紀輕輕的小白臉姿態親密,盧源心中像燃起了一把火,灼地他怎麼樣都冷靜不下來。
  羅定看出潘奕茗不想和對方出現交集,迅速起身攙著她站起,不著痕跡地將她護到臂後。
  盧源一下子抓住了羅定的胳膊,面色不善:「你誰啊?」
  羅定扭頭,嘴角帶笑,毫無溫度的眼神就像鋼刃扎入盧源的眼中,一瞬間的氣勢讓盧源下意識地像被燙到似的縮回了手。
  「我叫羅定。」羅定整了整微皺的袖口,笑瞇瞇伸出手,「你好,盧先生。」
  盧源心悸未褪,帶著些許愕然盯著面前這個青年。分明是差不多的年紀,他剛才卻有了種面對父親和大哥時被威懾的感覺。
  下意識和對方握了手,回過神來,盧源又是惱怒又是羞憤,盯著羅定的目光幾乎要噴出火來。
  他背後的一群好兄弟們已經察覺到了這裡氣氛的不對勁,紛紛圍聚了過來,面帶疑惑地站在了盧源的身後。
  羅定眉頭微挑,剛想說話,肩膀卻忽然重了一下,壓上來一條結實的手臂。
  段修博帶笑的嗓音在側上方響起:「才多久沒見,大家就認識了?」
  眾人的目光倏地一變,連羅定也沒能反應過來,兩秒鐘之後才配合著露出微笑:「段哥,你來了?」
  段修博撥了把他額前的頭髮,低頭一笑,神態無比熟稔,隨後又抬頭盯著盧源:「男大十八變,長大了啊。前段時間你大哥還說老找不到你人影,小孩子可別和紀嘉和玩的太近,小心他帶壞你。」
  盧源退了一步,張張嘴,吶吶地喊了聲:「段哥。」
  他看向羅定的眼中帶上些許疑慮,剛才一觸即發的緊張氣氛早就一掃而空,不確定地問:「這……這位是?」
  「你還沒跟他們自我介紹嗎?」段修博低頭看了羅定一眼,沒從對方篤定的眼神中找出丁點的忐忑,笑的越發真實了,「阿定是公良叔心中的准乾兒子,論輩分算是我弟弟。以後在娛樂圈裡,大家方便的多給個照料,算賣我面子。」
  盧源咬了咬嘴唇,露出個帶著些許勉強的笑容,對羅定點了點頭。
  羅定微笑頷首,彷彿剛才的不愉快只是大家的錯覺一般。段修博壓在他肩膀上的胳膊有千鈞重,被拂亂的頭髮也讓他抓心撓肺地想照鏡子梳好,可是現在他只能裝出氣定神閒的假笑。
  燈光驟然變暗,穿著墨綠西裝的紀嘉和一臉癲狂地蹦上了主持台。
  「感謝大家到場!!!!」他抱著麥大喊了一句,低啞的笑聲隨即響起,「現在請所有人放下酒杯,離開同伴,3!2!1!」
  羅定後背被人猛然推搡了一把,周圍的笑聲變得嘈雜,在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時候,周圍的燈光驟然熄滅。
  「!!」羅定立刻回頭摸索潘奕茗,可身邊的人越來越多,他怎麼也找不到對方的蹤跡。
  他皺起眉頭想要擠入人潮當中繼續尋找,後腰卻忽然被一雙勁實的手臂緊緊箍住。
  羅定嚇了一跳,下意識掙紮了幾下。
  耳畔忽然一熱,段修博帶著笑意的聲音略微低啞地響起:「別動,人太多,潘奕茗剛剛躲到休息處最裡面了,不會有事的。」
  周圍推推搡搡,羅定來不及回答,只覺得被什麼人狠狠撞了一下,身後的空間越來越少,直接被擠進了段修博的懷裡。
  段修博低啞的笑聲伴隨胸腔的震顫傳入耳中,羅定還來不及掙脫,肩膀卻忽然又被一隻手給扣住了。
  紀嘉和沙啞性感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哈哈,我抓到你了!」


☆、第二十一章

  紀嘉和今晚喝得不少,情緒就有些嗨。他平常就是個玩的開的人,眼下更是有些不管不顧的勁頭,派人過來把潘奕茗擠開,燈一滅他就衝著羅定的站位鑽,就盼著在過會兒的節目上能跟羅定搭上線。
  他記著羅定衣服的質感,橫衝直撞一路過來聽到的抱怨聲在手心觸摸到那微涼的衣料時都不算什麼了。
  周圍還是黑暗的,只是騷亂一點點平息下來,剛開始被嚇到的眾人很快反應過來紀嘉和一貫以來的尿性,嘻嘻哈哈開始笑著猜測這又是什麼新玩法。
  背景音樂一下子從悠揚變得激烈起來,隨後響起的卻不是紀嘉和的聲音:「請安靜!!」
  原本還在談笑的人群聽到這話下意識地閉上了嘴,羅定被擠的動彈不得,一手推著段修博的胸膛一手試圖將紀嘉和搭在肩膀上的手給拂下來。卻聽主持人接著說:「來玩兒把大的成嗎?!抓住身邊的人,我們選人跳開場了!」
  場下一陣歡呼,男人女人們興奮地尖叫著,娛樂圈的浮華比起普通圈子來更加嚴重,能站在這裡的,都是玩得起的人。
  紀嘉和抓住了羅定沒讓他挪動步子,眼見黑暗中半空的射燈驟然亮起在人群上方胡亂擺動,他恍惚辨認出被抓住的人確實是羅定無誤,便滿心得意地湊近了些:「羅小定,別嚇跑,指不定一會兒就選中我們——」
  燈光一直有意識地朝著羅定的方向擺動,在他話音未落的當口猛然停下,自上方斜斜打落。
  「……了。」紀嘉和的頭還保持著朝羅定耳邊湊的動作,眼睛卻已經借由燈光對上了站在羅定面前以一種保護姿勢攬住了羅定的人。
  「……老……老段?你什麼時候來的?」想到之前在週年慶上對方警告自己羅定和公良廣關係的話,紀嘉和還是有些發楚,酒頓時醒了一半。
  段修博抿著唇,嘴角的弧度雖然還保持上翹,可心情絕對算不上好。他涼涼的不帶笑意的目光掃過紀嘉和緊緊扣住羅定肩膀的手,隨後直勾勾地和紀嘉和對視起來。紀嘉和對羅定抱著什麼心思,路人皆知。段修博和他朋友那麼多年,自然知道他男女不忌最喜歡二十來歲小年輕的口味。以往他對紀嘉和遊戲人間的行徑頂多只是有些看不慣,可現在,莫名的,那種看不慣忽然升級成了看不爽。
  段修博很少看不爽一件事情,他心很小,能被容納進去的人沒幾個,不相干的人幹什麼事兒都跟他沒關係。紀嘉和是他為數不多的真心好友之一,也正是因此,這種不爽來的直接又猛烈。以至於讓他連遮掩都不想遮掩。
  「你幹嘛?」他盯著紀嘉和搭在羅定肩上的手,低聲開口。
  彷彿被燙到似的縮回了爪子,紀嘉和與他對視著,一陣心虛:「……跳舞啊。」
  羅定從燈光亮起時就使出全力掙脫了段修博的摟抱,雖然只是分開後側過身的一點點改變,可是射燈的亮芒從上方打下時,他和段修博的站姿就已經看不出任何曖昧的痕跡了。娛樂圈是個三人成虎的地方,他已經習慣了隨時隨地不落人把柄。
  段修博懷中一空,羅定的氣味還留在原地,人卻已經站開了距離。他掃了眼對方看不出異常的笑容,又看看紀嘉和凌亂的衣服和帶著醉意的模樣,心中說不出的憋悶。
  周圍已經在燈光亮起時出現歡呼,段修博和紀嘉和,隨便拎出一個都能算得上一場宴會的絕對主角,再加上一個從入場開始就頗受矚目的羅定,任誰來跳開場份量都綽綽有餘。
  到沒人去介意男人和男人跳舞合不合常理,大家頂多奇怪紀嘉和剛才還在台上怎麼現在就進了舞池。但在熱烈狂歡的氣氛下這種疑慮並沒能保持多久,隔得太遠也沒人注意到三個擅長偽裝的男人之間尷尬的氣氛。主持人在台上哈哈大笑,彷彿一點都不知道紀嘉和讓他在打光上開後門的事,推波助瀾地朝人群喊:「玩不玩得起?玩不玩得起?!」
  「玩不玩得起!」
  「玩不玩得起?!」
  諸人也開始起鬨。
  羅定看了另兩人一眼,見對方也都在看自己,不由挑起眉頭。他倆不是好朋友嗎?不如組合起來跳開場好了。
  看出他的意圖,段修博像吃了蒼蠅似的哽了一下,差點沒憋住露出嫌棄的表情。他順帶掃了紀嘉和一眼,看對方的臉色也沒比自己好到哪去,頓時明白了這種嫌棄並非單向衍生。
  不成功便成仁。
  紀嘉和心一橫,索性不去看段修博威脅的眼神,直接面朝羅定開口:「你……」
  「你會不會跳舞?」一旁段修博的聲音卻直接打斷了他的話。
  羅定抬起頭,黑暗中藉著燈光窺見對方沉寂的如同深海的雙眼,那深埋其中的平靜和冷凝和自己如出一轍。
  眾目睽睽之下,羅定從不怯陣:「倫巴,桑巴,華爾茲,我只會男步。」
  「好巧。」段修博微微一笑,惡趣味掩藏在眼底深處,「我也只會男步。」
  「……」羅定不知道自己該接些什麼,就見段修博伸出一隻手來,姿態溫柔無比,「陪我跳一支?」
  周圍的喝彩和起鬨的掌聲讓羅定沒有退路了,他只能點了點頭,卻沒有將自己的手放在段修博的掌心中,而是用另一隻手順勢與對方做了個乾脆利落的擊掌動作,隨即越過段修博的肩膀朝著舞池中央走去。
  段修博愣了兩秒,旋即收回被拍的那隻手,指尖無意識地磋磨著,笑的意味深長。羅定果然是一點虧都不肯吃的性格啊。
  眾人自覺地為他們讓出了通道,紀嘉和留在原地目送他們走遠,凌亂地左右看看,擠到休息處裡換了一支新的杯子縮起來不說話了。
  潘奕茗戳了一塊新的哈密瓜放進嘴裡,瞥了新坐下的紀嘉和一眼,和一旁的米銳對了個視線。
  米銳推了推眼鏡,他也不知道自己今晚到底是來幹嘛的,拿著五倍的工資剛進門就找不到老闆的人影了。
  三個被遺忘的人互相都沒說話,氣場一時間卻無比融洽。
  原主不會跳舞,曹定坤卻是專門去學習過舞蹈的。練到他死為止大概十七年,基本功已經紮實無比,雖然不曾出席過什麼專業的考核活動,可他的舞蹈功底,比起專業選手恐怕也差不到哪去。
  倫巴熱情的極富節奏煽動性的音樂響起,羅定一邊走一邊脫掉西裝外套順手扔向人群,充滿男人味的瀟灑動作讓圍觀的女賓們一陣騷亂。在什麼樣的場合扮演什麼樣的角色,他對此技能已經掌握的很熟練了。向來要不就不做一做就要做到最好的性格讓他在公眾的目光之下不容許自己出現哪怕一點點的疏漏。
  隨著不急不緩的腳步,他渾身的氣勢已經逐漸出現了改變,從眼神到肢體動作,都從內斂沉默變得逐漸貼合熱情洋溢的音樂。
  段修博被他幾乎是瞬間就魅惑起來的目光掃中,哪怕已經知道對方是個多變的人,此刻也不由得有片刻怔愣。
  羅定動了,他微微揮動胳膊,擺開一個極富攻擊意味的姿勢,整個人氣勢一震,竟給人一種君臨天下的錯覺。
  段修博已經從難得的失神中恢復理智,見狀微微瞇眼,竟然少見地生出了一些爭強好勝的衝動。他輕笑一聲,滑動步伐靠近兩步,輕佻地繞著羅定轉了一圈,與他眼神交匯,氣場竟絲毫不遜色對方。
  一曲象徵愛意的若即若離的舞蹈硬生生被兩個人演繹出一種力度與柔軟結合的味道。雖然是第一次合作,並且是男步應對男步,兩個人卻默契十足不帶絲毫生疏,旋轉、錯步、貼肩,男人和男人之間最原始的強悍接觸從柔韌的動作中一覽無餘。
  圍觀者自覺讓出的舞池空餘已經越來越大,鼓掌聲一開始還零零星星有所聽聞,等到舞蹈進入到最熱烈激昂的末尾階段,場內安靜到甚至除了音樂之外不帶一絲雜音。
  羅定游蛇般盤住段修博伸直的手臂,腳下一滑,以一個優雅弧度錯步半圈繞到對方身後,試圖收場時讓對方進行一個女士的旋轉動作。
  段修博卻巧妙地躲開了,因為在半分鐘之前他也是這樣打算的。他瞇眼笑著,給了羅定一個你還差得遠的眼神。
  火藥味十足的舞蹈接近尾聲,兩個人都不敢太過靠近對方,唯恐被陰一把晚節不保。
  音樂驟然高亢起來。
  兩人對視了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底半點不退讓的堅持。
  同時達成放棄讓對方軟化的共識,他倆只好在安全距離內背抵著背,雙手交握,後腦相貼,同時在音樂結束時用一個甩頭的動作完成舞蹈。
  汗水從微濕的髮梢低落,在半空劃出一個微妙的弧度。羅定已經很久沒有這樣酣暢淋漓地跳舞了,雖然激烈的運動讓他呼吸有些錯拍,可是從四肢百骸氤氳出的舒適卻叫他完全沒法在意這一點點的不適。他喘息著鬆開和段修博交握的手,退開一步,伸手拂開了額前的頭髮,對圍觀的賓客做了一個帥氣的收勢動作,隨即以紳士的躬身結束表演。
  現場寂靜片刻。
  三秒鐘後,女士們像是瘋了般開始歡呼起來。
  「帥啊!!!!!!」
  「臥槽這是誰!!!!!」
  「羅定!羅定!!!!」
  看吧,人的好感出現的就是那麼莫名其妙。
  羅定自如地在歡呼聲中走近替他收著外套的女士,輕聲說了句謝謝,對方立刻紅著臉將他的外套遞了過來,動作甚至是有些羞澀的。
  面對這些圈內前輩,羅定自然不會像面對粉絲時那樣帶著偶像面具。事實上熟知娛樂圈規則的女人們可比粉絲們清醒的多,她們狂熱的追捧總是來得快去的也快。趁著她們對自己的熱情未褪,羅定迅速不著痕跡地打入了圈子內部,略施手段,便讓人對他好感更加大增。
  他沒再去看段修博,剛才收尾時段修博陰他跳女步的事情讓他有點生氣,他也知道段修博就吃愛理不理這一套,在對方面前,自己真性情一些絕對比圓滑要來得好。
  段修博站在另一圈的人群當中,一邊笑瞇瞇地收下大家對舞蹈的誇獎,一邊心不在焉地用餘光注意著羅定的動向。
  燈光下的羅定髮梢還是濕的,因為劇烈的運動臉上帶著未褪的薄紅,汗津津的模樣讓他連內斂的笑容都比平常多了幾分誘惑。
  段修博無意識地嚥了口唾沫,舔了舔自己有些乾澀的嘴唇。
  真是奇怪,心跳的頻率委實太失常了一些。 
           
  作者有話要說:羅定啊啊啊啊啊你別躲你快出來和我結婚啊啊啊啊啊啊!!!!!!段修博我們來單挑!!!
  (不要理會忘吃藥發花痴已die的圓子)

  
☆、第二十二章

  羅定均勻著自己的呼吸,一邊跑動一邊用掛在脖頸上的毛巾擦了把臉。
  天色還沒完全亮,月亮還高懸在天空,清晨的世界清幽而寂靜,屋子裡除了羅定粗重的呼吸聲外,只有跑步機運行的嗡鳴。
  羅定深深地皺著眉頭,感覺到自己渾身的力氣一點點地流失。才跑了半個小時不到,這具身體就有些吃不消了,果然是因為從前太宅又有自閉症的關係不常接觸人群才能養成這樣。
  羅定是個有那麼點大男子主義的人,覺得男人就該頂天立地渾身肌肉泛著陽剛的味道才夠味。可是這具身體的底子太弱,他一開始想一口吃成個胖子,玩命鍛鍊過後生平第一次嘗到低血糖的恐怖滋味。打那以後就開始用循序漸進的方法慢慢來了。加上現在的主流審美也不太接受肌肉太過的運動體型,他便照著上輩子健身教練的指導,放低了強度開始局部鍛鍊。
  羅定是真的瘦,骨架長得漂亮,可身上的一些地方,瘦到除了皮就只剩骨頭。這樣的身材穿衣服倒是輕靈好看,可對健康太不利了。
  跑到差不多的時間,羅定才終於停下。他靠著跑步機休息一會兒,練了幾下啞鈴,聽到電話的聲音,順手邊接聽邊往浴室走去。
  電話那頭響起的是烏遠的聲音:「羅定,我看你qq在線,怎麼不回我話啊?」
  「QQ?」羅定愣了一下,「哦,跑步呢,沒看到。」
  「昨天上微博了嗎?」對方的問題卻顯得有些沒頭沒腦。
  羅定還真沒上。
  一聽他沒上微博,烏遠明顯舒了口氣:「沒上最好,這幾天儘量少上微博。昨天劇組參演藝人的名單貼上去後,一堆神經病追著罵你的。昨天我忙得很晚上怕影響你休息沒敢給你打電話,現在就跟你說一聲,別做任何回應!」
  羅定輕笑一聲,道了句謝,掛斷電話後,直接爬上了微博。
  上面果然熱鬧的很,話題列表裡#唐傳#這個選項已經被頂地老高,點進去一看,高懸頂端的就是劇組的官方賬號發佈的參演者名單。
  羅定這個名字,就排在兩個主演之後,因為官方@了所有劇組成員,所以所有人只要點進去就能看到藝人們的日常微博。
  熱門第二條,有一個叫做「伏株後援會」的賬號發佈了一條滿是憤怒表情的信息:「我的伏株要被毀了!!潛規則離我伏株先生遠一點!!」
  第六條「伏先生的褲襠」:「啊啊啊小哥很清俊但絕不是演我老公的料啊!!!」
  第十八條「株株你慢點飄等等我」:「去惡補羅定綜藝節目了,泥煤!那是什麼鬼?!」
  這些還只是相對來說柔和理智的女粉絲而已,羅定自己的微博下雖然沒有和劇組相關的內容,可同樣是一片謾罵。
  《唐傳》的原著文籍傳閱範圍很廣,且也不算小眾,開拍前就有原著很活躍的貼吧存在,每個角色都有屬於自己的粉絲。伏株這個招蘇的人設無疑最為吸粉,加上又是個悲劇下場,親媽粉女朋友粉甚至男朋友粉早已把他捧成了寶貝。這樣的一個角色,任誰都明白不好扮演,開拍前粉絲們在得知了導演是鄭可甄後雖然放心了一些,可仍然感到提心吊膽。許多人甚至聲稱如果找不到合適的演員寧願減掉一切和伏株有關的戲份,哪怕不出鏡也比崩壞要好。
  可現在,所有人最擔心的一幕還是發生了,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藝人得到了這個角色。
  這個藝人沒有任何拿得出手的作品,曾經是個歌手,組合解散後星途一片黯淡,接連幾年就像個野雞藝人一樣靠著綜藝節目吃飯。關鍵是他做綜藝節目還不敬業,五十分鐘的節目裡給他的鏡頭不少,可他從來只是目光躲躲閃閃地看著鏡頭,沉默的像是說句話會折了他陽壽。這樣一個完全看不出丁點底氣的人,來飾演伏株?!
  除了外貌,他又有哪一點符合?伏株出色的外貌在原著中從來不是他最大的閃光點,那種飄渺如仙的氣質才是關鍵!
  可外貌,在娛樂圈裡夠做太多事了。
  一時間,真正擔心角色會崩壞的、看熱鬧的、純粹厭惡娛樂圈潛規則的和一些心懷叵測的人聚作一堆,開始討伐起《唐傳》劇組來。大V門紛紛轉載長微博,或是調侃或是批判,「伏株」這個角色,真正可以算是萬眾矚目了。
  羅定掃了眼評論裡不堪入目帶著器官詞語的謾罵,完全不朝心裡去。
  哪個藝人沒有黑?欲戴王冠必承其重,聚光燈下萬眾矚目的生活和豐厚的收入是那麼好得到的?藝人們本就是憂鬱症高發人群,心理素質稍微差一些的人,在看到那麼多的謾罵時都會產生自我質疑。能在圈內打殺過二十年還不跳樓的,都已經是金剛不壞之心。羅定自然是其中佼佼。
  隨手將手機擱在洗漱台上,他藉著燈光開始打量起鏡子裡的男人。
  手臂在這段時間的鍛鍊下已經開始出現肌肉的雛形,線條變得越發漂亮,黑色的緊身背心勾勒出他挺拔好看的身形。汗水從額跡緩緩滑落,在映著暖光的皮膚上蜿蜒爬走,最後沒入黑色的衣料當中。
  羅定微微一笑,低頭洗手,視線落在了手腕的刀疤上。
  傷口的結痂早已經掉落,原本不該留下那麼明顯的刀疤,可是原主因為不敢割太深所以劃了自己好幾刀,幾個交錯的傷疤糾糾纏纏,癒合後便留下了一條粉色印記。
  目光只是一眼,羅定轉開視線,他的未來從不在緬懷過去中得到。他知道,自己還有很長很長的路要走。
  去上工的一路上接到了好幾個電話,打的都是他的私人號碼。幾場宴會下來,羅定新手機中的電話簿聯繫人已經超過三位數,這些人裡不乏娛樂圈大觸,可其實只要用對了方法,大觸在生活中褪去了工作的光環也只是個平凡的人。
  這些電話都是在旁敲側擊地安慰他《唐傳》選角風波的事情,前輩們都已經經歷過了最艱難的歲月,所以很有些感同身受。
  羅定笑著和他們道了謝,時而還反調侃對方幾句,良好的心理承受能力叫人讚嘆不已。
  快到劇組的時候,手機一陣嗡鳴。羅定還以為又是安慰電話,漫不經心地掃了眼手機屏幕,眉頭一下子便挑了起來。
  「小白?」他聲音裡一下帶上了溫柔的笑,彷彿在電話這端已經軟成了一波水。可實際上,他只是面無表情地望著窗外,眼睛裡找不出絲毫的笑意。
  蘇生白的聲音從聽筒傳出來,柔柔的、怯生生的,彷彿一隻無害的小動物:「羅定,我看到微博的消息了,你還好嗎?」
  羅定沉默了片刻,嗓音有些勉強地乾澀起來:「很好啊,只是一些評論而已,他們又打擾不到我。」
  蘇生白顯然聽出他完全不是這個意思了,柔聲安慰他幾句,話鋒一轉:「《唐傳》是個很好的劇組呢,「伏株」這個角色也很難得,是楊康定幫你拿到的嗎?還是段修博幫的忙呢?你對娛樂圈裡的事情懂得太少,要謝謝人家知道嗎?現在也可以托他們的影響力幫你挽回一下這次的事情呢。」
  這是在旁敲側擊?羅定忍不住想笑,語氣卻帶著幾分憤憤不平:「不是他們,是我自己靠著試鏡拿到的!」
  這顯然不在蘇生白的思考範圍之內,蘇生白明顯沉默了一會兒,這才乾笑兩聲:「是嗎,對不起啊,我以前沒見過你拍戲,所以……不過我後面那句話你還是可以採納的,段修博他們對公眾很有影響力,你可以去托他幫幫忙。」
  「我會的。」羅定答應完這句話,片刻後,又小聲地說了句,「謝謝。」
  蘇生白聲音軟的一塌糊塗:「別這樣,羅定,你知道的,我對你……」他彷彿說到了什麼不能觸碰的話題般,忽然驚慌了起來,隨意糊弄了幾聲,在羅定來不及回答的當口掛斷了電話。
  羅定盯著手機,忍不住咂舌。
  這種撩撥的功力,要真換了原主,恐怕就會對那半句沒吐露出來的話遐想萬分了。可這手段用在羅定的身上,簡直和笑話沒什麼兩樣。
  蘇生白為什麼打這個電話呢?他不消多想,就從那個對話中一直出現的人名身上找到了答案。
  段修博,目的最終在這個人身上吧。蘇生白這是在打探自己和段修博的關係怎麼樣嗎?有什麼地方要用得上這位大影帝,只能尋找到一個靠譜的媒介牽線搭橋。這倒不全是壞事,至少羅定現在可以確定,蘇生白已經相信自己對他舊情難忘了。
  蘇生白現在的手段,一個籍籍無名的小藝人還是不想去嘗試的,先穩住他,日後的事情日後再說吧。
  沒去在意駕駛座上聽到他溫柔的聲音一臉見鬼表情的吳方圓,羅定將目光落在窗外,車在對好了通行證後緩緩駛入影視城,周圍鋼筋水泥的世界立刻被古色古香的簷瓦取而代之。
  這裡,就是他未來會待上一個來月的拍攝基地了。
  劇組的拍攝場外有安保把守,大清早的沒幾個遊客,羅定下了車呼吸了幾下新鮮空氣,把心頭的雜事拋開,目光所及之處,便看到一輛靜靜停放的不起眼的雪佛蘭保姆車。
  車門便在他目光觸及的當下打開了。
  一個羅定意料之外的男人從車裡鑽了出來。
  「嗨。」晨光下高大的男人靠著車門,一身深色的休閒裝,帶著溫和的笑意對他招了招手,「我在這邊拍戲,順便來看看你。」
  「……段哥?」羅定怔愣只一秒,旋即迅速地露出一個微笑,「早上好。」
  「早上好。」段修博目光沉沉的,沒在羅定眼中找到勉強的意味。但結合微博那場喧囂的鬧劇再想到對方精湛的掩飾能力,還是有些不放心。          


☆、第二十三章

  於是他就莫名其妙地陪著羅定進劇組了。
  段修博雖然沒有通行證,但憑藉這張臉,全場沒有一個保安膽敢阻攔,全都笑瞇瞇地任由他入內。
  他的到來引發了劇組內的一些騷動。沒有人知道為什麼段修博會跑到電視劇拍攝場來。羅定和他並肩而行,兩個外表出挑的男人一個溫和一個清俊,賞心悅目的很。
  羅定也是現在才知道段修博的新片《臥龍》居然也是在影視城取景。《臥龍》拍攝的消息在曹定坤死前就已經炒的火熱了,影帝影后攜手拍攝的武俠片,光參演藝人聲勢之浩大就是近年難遇的經典。徐振因為擔心撞院線還特意將《刺客》拍攝檔期延遲了三個月,可想而知《臥龍》有多麼大的份量。
  作為準春節檔贏家,段修博哪怕站在星光濟濟的影視城當中都是當之無愧的目光焦點。劇組內的一些藝人站在遠處小心翼翼地打量羅定和段修博的互動,一臉想要過來打招呼卻又不敢靠近的緊張模樣。
  段修博全程微笑,時而在工作人員小心翼翼和他打招呼的時候對對方點點頭。這種平易近人的態度果然大受好評,至少羅定就隱約聽到了一些細碎的稱讚聲。
  羅定垂下目光,忍不住歎服,圈內會裝模作樣的不少,可裝模作樣到這個程度的,當真是不多。段修博現在也才三十歲左右,就這樣通曉人情世故,想當初他二十多歲時,還曾經因為被狗仔圍堵黑過臉。那次黑臉照片作為難得的把柄曾經好幾次被重複刊印在對手公司的喉舌雜誌上。他也正是從這一次次的教訓當中吸取到經驗,逐漸成長為後來那個人脈深厚圓滑過人的老江湖。可段修博這麼多年下來,從未聽聞跌過什麼大觔斗,這樣的為人處世,只能是從小到大耳濡目染學習到的可能。也因此,圈內早有傳聞他出身不凡,只不過從來沒人真正得到確定的消息。
  這八卦在羅定腦中一閃而過,很快便銷聲匿跡,反正這和他也沒什麼關係。
  段修博一邊輕聲說著話,一邊時不時低頭打量羅定。
  晨光下瘦削的青年面帶笑容安靜地垂首聽他說著電影的事情,時不時地附和兩聲,看上去非常專注的樣子。他的五官精緻而立體,從上方看下去,濃密的睫毛幾乎遮住他整雙眼睛,白皙的皮膚泛著些許少見陽光的病態蒼白,線條清晰的嘴唇色澤粉嫩,天生帶著微翹的弧度。
  大概是被他話裡的某些點觸及,羅定忽然抬頭直視前方露齒一笑。
  一口貝殼般雪白的牙像烤瓷過那麼整齊,兩顆門牙比起其他的牙齒顯得稍微大一些,弧度圓潤,帶著段修博從未在羅定身上見過的稚氣。
  段修博一時怔愣,還不待說話,就忽然聽到有人喊了他名字一聲。
  循聲望去,就看到鄭可甄站在不遠處正一臉詫異地看著他。
  「鄭導演。」因為鄭可甄他們和公良廣關係不錯,段修博對他也有些熟悉,態度尚算隨意,「早啊。我在門口碰到羅定,順路進來探個班。」
  鄭可甄看看他,又看看羅定,頗有些摸不著頭腦。
  他弄不明白段修博這話裡的意思,畢竟據他所知,這兩人在公良廣的宴會上相遇,到如今才剛認識沒多久。羅定不是個快熱的人,段修博也沒有表面上看上去這麼好接近,怎麼在他完全不知道的情況下,他倆就要好到兩個人一起出現在劇組的程度了?
  鄭可甄是知道羅定人緣好的,一個完全沒根基的新人在進劇組後能得到幾乎所有工作人員的好感,這在交際複雜的娛樂圈裡是很少見的一件事。可他倒是真的沒料到,羅定的人緣能好到將段修博都收入交際圈的程度。
  「……歡迎啊。」他吶吶地笑著對段修博點了點頭,瞥了羅定一眼,想想還是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網上的評論,別當回事。誰沒經歷過那些?黑紅也是紅。更何況,憑你的實力,根本不用擔心那些有的沒的。等到電視劇播出,是非青白就一目瞭然了。」
  羅定微微一笑:「我知道。」
  「那行,換衣服去吧。」鄭可甄點點頭,終於放心了些。羅定雖然出道有些年頭了,可從前沒名氣沒爭議沒經驗,在他看來也和新人沒什麼兩樣。在娛樂圈裡想要混出名堂,沒點心理承受能力怎麼行?喝彩聲有多大,喝倒彩的聲音肯定也會隨之增加。人總是下意識去注意那些不讚同的評價,這個是沒法避免的,怎麼勸都一樣。唯一可以左右的,就只有自己的心態了。
  羅定這樣的態度,不偏不倚,恰恰好,最是難得。
  他掉頭望著段修博,「後台化妝間不許劇組外的人進去。」
  鄭可甄為人向來認真,說一不二,規矩下的擲地有聲,竟然絲毫不帶轉圜餘地。好在段修博早知道這些老藝術家的性格,半點不生氣,見羅定也扭過頭來看他,水亮的眼睛映著周圍的射燈熠熠生輝的光芒可愛的很,忍不住便開始好奇起羅定在劇裡的扮相。《唐傳》的原著他是看過的,與大多數讀者一樣,伏株這個人物也給他留下了十分深刻的印象。這個人物在多年之前一直位列他想扮演的小說角色的前幾位,只是隨著年齡漸長,他和這個介於青年和少年之間的矛盾角色漸行漸遠,直到現在,他哪怕有心去演繹,外形也已經無法滿足書本上文字的要求了。
  他並不奇怪網絡上對於羅定飾演伏株的反對聲浪為什麼會那麼大。因為就算是在他看來,羅定和伏株之間也是沒有多少共同點的。除了外形姣好尚算貼合外,伏株清冷淡漠的性格和最為特殊的飄渺如仙的氣質,羅定身上都很難尋覓到痕跡。加上到如今除了一些不怎麼出名的音樂外羅定並沒有多少面向公眾的作品,觀眾們的顧慮尚在情理之中。
  這樣想著,他越發不想走了,厚臉皮對鄭可甄一笑:「我今天到的早,十一點才去報導,現在走也沒事可做。化妝間不讓進去,我在外面等他就好。」
  他此言一出,鄭可甄也沒法直接開口趕人,羅定見他不吭聲,也不願意去做這個壞人,對段修博笑笑,便直奔化妝間而去。
  群眾演員會在十點鐘之前到位,人數太多,光只片酬開支就是一個可觀數字,於是到達影視城的第一天,他們就要拍攝整部劇中可以說是最恢弘的場景之一——李世民離開長安的一幕。
  伏株是這場戲裡除了李世民和幾員猛將外的另一個主角,羅定今天的擔子很重,幾千人的工作都是為了烘托出他們這幾個主要角色,每一次NG帶來的影響都是巨大的。
  包括他在內,幾個主演看上去都有些緊張,烏遠中途來化妝間和他說了幾句話,滿身盔甲也不敢脫,做了會兒心理建設就去背台詞了。
  化妝師使勁兒給羅定撲粉,讓他的臉色看上去儘可能的蒼白。這一時期的伏株已經度過了自己的心裡掙扎期,開始為了大義一心求死,整個人的憔悴也是可見的。
  戰刀、盔甲、金戈、鐵馬。專業的群眾演員套上厚重的甲冑往城牆下一站,風獵獵吹起巨大的旗幟,那種震撼的感覺是很難用語言描述的。
  段修博被請到拍攝隊伍當中,心中有些歎服鄭可甄對細節的精益求精,這樣大的聲勢只為拍攝幾個場面,鮮少有電視劇導演願意做這樣的虧本投入。也只有鄭可甄他們這些對細枝末節都無比苛求的人,才能稱得上真正的藝術家了。
  這次劇照和場景一起拍攝,周邊樹立起來的儀器簡直多到駭人的地步,鄭可甄高聲指揮著工作人員奔走忙碌,入口處一陣騷動,便聽人高喊:「來了!來了!」
  主演到位了。段修博一下子回過頭。
  圍堵在入口處的人群鳥雀般疏散開,眾星捧月地,從缺口走進幾個著裝完畢的演員。
  沒去在意一身凜然霸氣的烏遠,也沒有看到幾個神色凝重的將軍扮相的藝人,段修博的目光,第一時間被走在最後的羅定吸引了去。
  羅定貼了假髮套,髮際線並不誇張的那一種。頭髮也沒有束冠,而是自然地披散著,襯得他一張小臉越發精緻蒼白。他穿了一身看不出很多花紋的白色長袍,對襟開,款式有些寬鬆懶散。袍腳大概是刻意裁的,前短後長,剛好到他的腳面,後半部分則迤邐在地上。
  城牆上風大,他瘦削的身體迎風而立,一頭髮絲肆意飛揚。過大的袖子和袍腳也被風鼓噪地飄揚捲動,手背在身後,猛一看,還真有種飄飄欲仙的味道。
  但那也只是猛一看而已,形似神不似。
  段修博饒有趣味地盯了一會兒,興致缺缺地窩回椅子裡撐起下巴,心中可以說,有那麼一點點的小失望。
  不過失望的情緒也只是片刻,他和羅定交好到現在,本也不是衝著對方的演技來的。
  「一會兒還要拍劇照!」那邊的鄭可甄扯著嗓門和幾個主演大聲叮囑,拍完這一套,精修完畢後劇照就可以正式發佈出去了。
  羅定和烏遠他們互相對視了一眼,同時對鄭可甄點點頭。
  鄭可甄退開兩步,坐回監視器後調整好機位,神色凝重地給了場記一個手勢,城牆下,群眾演員全部就位。
  「3……2……1……action!」
  拍攝畫面外的羅定深吸了口氣,鬆開緊握的拳頭,緩緩睜開了眼,目光頓時空洞飄渺起來。
  瞬間驟變的氣質讓原本還有些懶散的段修博一下子愣住了。
  他盯著人群當中那個沒有任何表情和肢體語言,渾身上下卻無一處不在透露著「我很疲憊」訊息的白衣青年,帶著探究和疑惑,深深地皺起了眉頭。


24第二十四章

  入戲可以說靠的就是那麼一個契機。

  這一日天氣不太好,烏雲壓城,配合城牆下全副武裝的精兵,蕭瑟的味道瀰漫在天地間。

  伏株有些茫然地望著天空,他連最後活下去的理由都已經失去,就如同這漫天烏雲一樣,即將被吹散到不知何方。他心中有那麼一瞬間閃過零星的後悔,收回望著天空的視線,他將目光投注在前方身披金色盔甲的高大男人身上。

  手微微收緊,他猶豫著垂頭看了自己的袖子一眼。出來前,他在袖袋裡放上了那柄短劍,短劍已經開刃,但從未見血,自第一次想要殺李世民開始到如今,無數次想要拿出它的當口,伏株卻總是退卻了。

  任由機會溜走的感覺,複雜到難以言表。

  烏遠看著眼前的陣勢,還有些許的緊張,情緒也沒能完全調動起來。他強自鎮定地往前走了幾步,按照劇本的要求,回頭招呼落單的伏株跟隨上隊伍的腳步。

  然後他對上了羅定的眼神。

  在到影視城之前,臨場搭建的綠棚裡,他已經和羅定合作了不止一次。從第一次被他演繹的伏株所震撼,到後來的逐漸習慣,他已經對對方空洞毫無機制的眼神有了些許免疫力。

  可這一次的伏株,和任何一次的都不同。

  仍舊是那飄然欲仙的氣質,城牆上的大風吹得他衣袂翻滾,長髮飛舞。渾身只有黑白二色的青年,站在不遠處面朝晨光,用一種近乎決絕的姿態遙望著他。

  烏遠忽然腦中一頓,緊張如同霧氣般消散開。

  他慢慢沉浸到了一個玄妙的境界中,整個世界的色彩都如同潮水那樣迅速褪去,只剩下不遠處黑白二色的青年,和他糾雜了所有情緒的一雙眼。

  那雙眼睛,瞳仁一如既往的烏黑,可深不見底的寒潭中卻第一次氤氳起了霧氣。

  好像對視了幾千年那麼久,李世民終於微微一顫,回過神來。

  「……你……」他啟齒遲疑地吐露出一個字眼,表情忽然柔軟了許多,朝著伏株的方向伸出一隻手,「愛卿,你來。」

  伏株沒有動,他將雙手垂在身側,對李世民微不可見地搖了搖頭。

  李世民卻堅持著伸著手:「你來。到這裡,看我大唐千萬精兵。朕將率領他們,走水路,攻下高麗城池,收復我中原失地。」

  伏株無機制的眼神隨著他一個個吐露出來的字眼慢慢出現了變化。

  他動了,開始一步步朝著李世民的方向靠近。

  望不到邊際的軍隊慢慢映入他的眼簾。

  這是大唐的江山,大唐的百姓,大唐的兵!

  國富民強,風調雨順,好不容易擺脫了亂世傾軋的大唐,他的朝,他的國,他的家。

  伏株是一個沒有根的人,浮萍般游離在世上。難道要這天下,再多一些像他這樣的人嗎?

  他渾身一顫,前進的腳步像是和土地阻隔了空氣,輕靈的彷彿就要騰空而起。然而他眼中卻燃著光,燃著焰,第一次有了種作為人的煙火氣。

  沒有理會李世民對他伸出的手,伏株徑直走到城牆邊,俯瞰著城牆下巍然而立的軍隊。

  「放肆!」李世民身邊的兩員大將見他這樣目中無人,眸光一利,反手握住了刀柄。

  李世民的視線緊緊粘連在伏株的身上,他察覺到了對方與平常那微小的不同,卻在想要探究的時候,被身邊兩人的大喝打斷。他深深皺起眉頭,揮手讓他們閉嘴。

  伏株卻在這個時候轉過了身,姣好的眸子定定地望住他:「陛下,你可知,臣此時在想什麼?」

  李世民一愣:「哦?」

  伏株藏著刀的那隻手開始微微顫抖,他最終將手臂背在了身後,毅然決然地,用只有自己知道的悲壯撕裂了自己的所有信仰。

  他生平第一次揚起嘴角,笑容看呆了包括李世民在內的所有人。

  「臣只盼,陛下此番凱旋,我大唐能永保盛世。這天下百姓,能時時如同這一刻般衣食無憂。臣此生得遇明君已然大幸,陛下若能答應臣這兩條訴求,臣便此生無憾了。」

  李世民哈哈大笑起來:「不止如此!朕還要這天下百姓有書可讀,要蟊賊蛀蟲無立錐之地,大唐世世代代流傳千古,再無亂世一詞!」

  伏株笑容淺了,眼睛卻彎的更深。

  他換手在另一邊的袖袋裡掏了掏,摸出三枚雪白的布囊,輕飄飄地走到了李世民跟前,近乎虔誠地跪下。

  「陛下,請務必牢記您今日所言。」

  李世民被他這樣鄭重的模樣弄得一愣,下意識伸手想要攙他站起,卻在對上伏株漾著水波的眼眸時一下停住了動作。

  千軍萬馬整裝待行,皇帝的盔甲倒映出天空一閃而過的日光,上馬前,李世民停下步子,就著被攙扶到一半的姿勢,回頭望了一眼城牆。

  城牆之上,被他留下指揮守城兵將的伏株已然模糊地看不清五官。

  兩人視線相對,一觸即離,李世民微微一笑,自信而篤定。

  城門之上,伏株遙望著御攆,嘴角不甚清晰的笑容最終緩緩落下,整個人彷彿喪失了力氣般垂下了肩膀。

  半晌後,他嘆息似的開口:「關城門。」

  鼓聲漸起,關城門的號令由近及遠傳開,歌兒似的動聽。

  他衣袂飄飄,長髮飛揚,茫然地望著半空,空靈到彷彿下一秒就要乘風而去。可瘦削的身體卻又如此堅定,一動不動地屹立在那裡。他眼中似有水光閃過,瞬間闔上的眼簾卻又讓這一幕來的並不真切。

  他不悔。

  ※※※※※※※※※

  「卡!」

  這聲停是鄭可甄喊的,場記已經拿著場記板在機位旁看呆,聽到他的聲音才猛然驚醒,趕忙驚慌地去進行自己的工作。

  這場優先羅定的鏡頭,又是一遍過。

  鄭可甄反覆慢進快退檢查著拍攝下來的畫面,不得不承認,羅定真的是天生就適合吃演藝圈這口飯的天才。

  這部劇可以說是他開始執導到如今以來拍得最為順利的一部,每次只要到羅定的鏡頭拍得就異常迅速,他自己入戲,帶動著對戲演員也入戲,一遍兩遍過已經是常態,偶爾NG個三四次,反倒成了不正常的事情。

  羅定還有點沒緩過來,他站在城牆的最高點,旁邊就是挨得及近的攝像機,他扶著攝像機,滿臉茫然地望著地面疏散開的群眾演員,配合著孤寂的表情好像下一秒就要跳下去似的。

  段修博在鄭可甄出聲的瞬間起身,迅速爬上城牆一把拽住了羅定的胳膊,將他朝後拉了一步。

  羅定這才回過神,滿身的死氣片刻時間消褪地乾乾淨淨。

  「我沒事。」感覺段修博一直在把他朝著自己懷里拉,羅定沒忍住伸手推了他一下。段修博愣了愣,隨後迅速撒開手,想了想,又脫下外套給羅定披上。

  他張張嘴,被對方剛才的表演所震撼,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能乾巴巴憋出一句:「演得很好。」

  羅定一愣,見對方滿臉真誠,被誇獎沒人會不高興,他也少見多出了幾分愉悅:「謝謝。」

  他對段修博的印象稍微好一些了。

  鄭可甄正在翻看另一邊攝影拍的劇照,高倍清晰的單反鏡頭最能記錄人的細節缺點,可畫面當中的羅定卻因為聚焦的關係被拍的更加不食人間煙火了。他站在城牆上茫然發呆的,目送御攆離開時眼含淚光的,滿臉虔誠跪在李世民面前的,以及和李世民一站一跪四目相對的。每一幀、每一張,簡直就像是身披著無數溢美之詞從文字裡煥然而生似的。

  鄭可甄越看越激動,忍不住狠狠地拍了羅定的肩膀兩下:「好!表情和眼神很到位!一會兒再加一個特寫的眼神鏡頭,阿遠那裡再拍兩場,我們三天的工作,可能今天就能拍完!」

  羅定被誇獎了,也絲毫不見得意,只是小聲地回答了一句:「今天狀態比較好。」

  「你哪天狀態不好?!」鄭可甄挑了幾張照片對攝影指了指,攝影立刻瞭然地下去精修。做完這一切後他又轉過頭來,長嘆了一聲,壓低嗓門對羅定道,「不要質疑自己,你真的很好。我這把老骨頭拍了幾十年的戲,閱人無數,你這樣的年輕人,真是前所未有。」他想了想,又肯定地重複了一遍,「前所未有。」

  當然前所未有,又有幾個人能帶著自己幾十年的人生經歷重新回到年輕的皮囊裡?羅定的謙虛可不是偽裝出來的,他是真的不覺得有多值得驕傲。都已經開了那麼大的作弊器了,再不出色一些,那他絕對在任何方面來說都是個不折不扣的失敗者。

  鄭可甄見他只是笑笑並不接話,恍然也明白自己這話說的得罪人了一些,立刻轉開了話題。羅定的性格太穩了,又不像他這個年紀的大多數年輕人那樣愛湊趣,鄭可甄和他相處的時候,不知不覺就會搬出和同齡朋友交往的模式。有些時候,甚至還是對方顯得更周到一些。

  羅定湊在監視器前看過一遍拍攝成果,就近景鏡頭的一些改動和鄭可甄提了一下意見,兩個人湊在一起討論的熱火朝天。

  段修博盯著羅定,眼中的赤焰在蠢蠢欲動,卻完全不想收回自己可以稱作露骨的目光。

  從認識到現在,每一次,幾乎是每一次的見面,羅定都會用特殊的方式給他留下深刻的印象。無可挑剔的歌喉,氣場強大的舞蹈,在段修博以為自己已經足夠瞭解對方的時候,現實總會不斷的提醒他,他所知道和看到的還遠遠不夠。

  段修博一直以來都覺得自己是個冷感的人,生活中很少有什麼東西能提起他的興致,大多數人只需要寥寥的幾次相處,就能被他從內到外摸的通通透透。生平第一次有人能給他帶來這樣新鮮夠味的感覺,如同一塊飽蘸了芥末的厚厚的三文魚,甜美、冰涼,順著喉管哧溜一下滑下肚子,嗆人的辣味竄上鼻腔。被折磨地欲哭無淚時,腦中回憶的,還是那瞬間一閃過的甘甜滋味。

  片刻激動後,他不動聲色地收斂住自己快要脫韁的情緒。

  朝著正在低聲說話的兩個人湊了過去,段修博還記得羅定不喜歡和人過近的肢體接觸,於是雖然挨近了,卻還是保持了些許距離。

  「三天的戲一天過,那多出來的兩天和其他人檔期撞不上的話,豈不是就有大把的時間好好休息了?」

  正聊得興起的兩個人被打斷談話,齊刷刷回頭盯著他。

  段修博看著羅定帶著疑惑目光的眼睛,微微一笑,伸出一隻右手。

  「小羅,有興趣和我合作一次嗎?」


25第二十五章

  能在這種時候被冠以「合作」之名被拿出來發起邀約的,自然就是《臥龍》這部電影了。

  古裝武俠作為帶有中國味道的特殊元素,在國內乃至國際上都頗為賣座。當然,賣座的前提是質量有保障。論起精工細緻,能讓段修博參演的電影,絕對可以稱得上良心之作了。

  《臥龍》的導演霍謝是電影圈內最廣受好評的商業片導演之一,他出手的作品,向來叫好又叫座,好評與票房齊飛。這名聲自然不是白來的,霍謝的較真兒讓觀眾賞心悅目的同時,常常折磨的那些和他合作的藝人欲哭無淚。

  霍謝的細緻在工作的方方面面都有跡可循,比如親自替角色梳妝搭配,比如從不心疼膠片一幕鏡頭有一點點不滿意一定要全部推翻重來,比如為了劇中一閃而過的某些壓根可以糊弄過去的元素讓藝人專門去學習長達半年之久。因為他的名氣帶來的票房和獎項保證,再怪癖也多得是想要抱緊他大腿求罩的人。好比他不喜歡拍動作鏡頭時藝人找替身,《臥龍》劇組上上下下便沒有一個人選擇替身演員。藝人夠努力霍謝滿意倒是滿意了,哪料到樂極生悲,開拍沒多久,男三號就因為拍攝時保護措施做的不周到摔進了醫院。

  消息被壓下來了,公眾不知情,也只有劇組內的核心人員才有消息。

  這事兒本不該段修博管,找演員那是導演的事兒,加上他又是個對公對私分的異常清楚的人,和別人關係再好那也是私交,與工作扯不上關係。他在電影圈工作,身邊少數能說得上話的好朋友,除了混時尚圈的紀嘉和外,幾乎全都是電影圈人士。至於羅定……兩個人的關係,現在還沒到好朋友那一層上。總之,不乏有人聽到了風聲來和他探聽消息的,段修博對此,從來都是一笑而過,無可奉告。

  可現在,在看過了羅定對角色的演繹後,他卻第一次有了種徇私的衝動。

  和段修博合作對羅定這個知名度的藝人來說,實在算得上莫大殊榮。羅定當然是願意的,業界都知道,段修博拍戲從來都是不拍則已,一旦出品必屬精品。參演電影,尤其參演的還是叫好賣座的精品電影,這對羅定剛剛起步的演藝圈之路會有很大很大的幫助。

  作為導演,鄭可甄對羅定檔期內另尋工作本該抱著深惡痛絕的態度。可人心都是肉長的,和羅定相識到現在,對方在演繹上的天賦和為拍戲做出的努力他看在眼裡。羅定在他心中,是真的具備大紅潛質的好苗子。和段修博合作拍電影的機會可不是時時有的,錯過了這一次,再想等下一回,可不知道又要到猴年馬月了。

  於是在羅定徵詢他意見的時候,他很大方地給對方批了一週的假期。羅定這幾場一幕過為他節約了不知道多少錢,這幾天群演不散,恰好趁機將其他沒有羅定的鏡頭拍完,羅定早來幾天晚來幾天,也影響不到什麼。

  ※※※※※※※※※

  霍謝這幾天真可以說是焦頭爛額。

  飾演男三號的陳旭楓一個星期前因為拍攝不當摔斷了右腿住進醫院。傷筋動骨一百天,至少在這部電影拍完之前他都沒法出院了。

  演員能住院,劇組的拍攝日程卻停不下來,每天燒進去的都是粉紅粉紅的錢,耽擱一日,那就是一日的損失。

  一邊將男三的所有戲份延後拍攝,一邊抓緊偷偷開始聯繫合適的藝人,在新演員落實之前,還要將所有知情者封口不向媒體透露風聲。現在才開機,就傳出演員受傷的消息,可不是什麼正面的好事情。

  可這樣短的時間找到一個合適的演員又談何容易?男三號是個反派角色,雖然戲份不多,可在劇本上的每一次出場都踩著高潮點,是一部戲畫龍點睛的亮點。陳旭楓並不是多麼出名的演員,可他的外形氣質和這個角色無比貼合,也是誤打誤撞才讓他遇上的。沒了陳旭楓,又有多少貼合角色的藝人可供他選擇?

  一連好幾天,偷偷試鏡了十多個人都不夠滿意,再拖下去勢必要影響到所有人的工作,哪怕萬般不願,霍謝也不得不將改劇本提上日程。

  牽一髮而動全身,劇本一改,就完全不是那個味道了。這對將每部作品都看做孩子的他而言是個不小的打擊,於是在接到段修博給他打的電話後,他立刻要求對方帶著這人來和自己見面,一分鐘都別耽擱。

  段修博從來沒有親自推薦過什麼演員,這是第一次。能讓段修博賭上自己名譽開這個口的人,必然是有足夠實力的,這對幾乎要放棄的霍謝來說實在是個好消息。

  包攬了一堆麻煩上身,段修博也覺得自己實在是有病。可在看到安安靜靜坐在副駕駛座上的那個青年時,他原本升起的那一點點悔意一下子又消弭於無形了。

  「霍導這個人脾氣有點急,說話像吵架一樣。你試鏡的時候不要害怕,我坐旁邊看著,他肯定不敢打你。」見羅定偏著頭看窗外一臉沉靜,段修博不確定對方是否是在擔心一會兒的試鏡,想了想,還是開口安慰了幾句。

  羅定回頭看他一眼,微微一笑:「謝謝。」

  這次不管能不能通過,他都欠了段修博天大的人情。不過在面對對方的時候他倒沒什麼心理負擔,人生在世不就是欠與被欠這麼回事兒嗎?該不卑不亢的還是不卑不亢,這種態度讓一開始擔心羅定會改變相處模式的段修博也慢慢放心了。

  《臥龍》劇組的安保很嚴格,哪怕是段修博親自帶來的藝人,也必須要電話裡霍謝的點頭才允許入內。

  段修博一帶著羅定進辦公室,便看到坐在辦公桌後的霍謝正雙眼炯炯有神地瞪著大門。

  霍謝長得是真醜,倒瓜子臉,雙下巴,脖子和臉差不多粗,皮膚還又黑又糙。因為常年皺著眉頭沒一點藝術氣質,打扮還不好看,猛一眼跟深山裡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農夫似的。

  羅定卻絲毫不敢小覷面前這個人,進辦公室後,態度十分禮貌地對對方點了點頭:「霍導你好,我是羅定。來《臥龍》試鏡「廣陵王」這個角色。」

  他和段修博兩個外表出色氣質上佳的人並肩走進這個稱得上簡陋的辦公室裡,就像兩盞探照燈瞬間讓周圍金碧輝煌了起來。

  他出色的外表讓霍謝眼前一亮,商業片,藝人的外表也是可供宣傳的大賣點。可是再一細看,他就忍不住失望了。

  「你幾歲?」

  「二十二。」

  「拍過電影嗎?」

  「沒有。但我現在在參演鄭可甄導演的新劇《唐傳》。」

  「你跟我開玩笑啊?」霍謝扭頭盯著段修博,「又年輕,又沒經驗。他身上跟廣陵王哪裡符合了?廣陵王是邪啊!是邪氣!不是書生氣!」

  段修博知道對方也犯了和自己相同的錯誤,並不著急解釋,而是微微一笑,帶著篤定拉了條椅子坐下:「說那麼多幹嘛,我演大俠,你瞧我平常行俠仗義嗎?讓他試試不就好了?才打個照面你就下定論,未免太早。」

  霍謝才揚起的希望已經跌落谷底,一個二十多歲、沒拍過戲的新人,演技再好又能好到哪裡去?可是人家來都來了,總不好連連試都不試就把人趕走。霍謝隨手從抽屜裡把廣陵王的個人本取出來,刷刷刷翻了幾頁,眉頭皺成了疙瘩,最後直接往桌上一拍:「你自己拿去琢磨,兩個小時之後挑一幕演給我看。」他說完這話,端著茶杯就離開了。

  羅定也不生氣,霍謝拍戲時發脾氣嘴臉比現在還難看,從前他那個身價都忍下來了,沒道理現在磨磨唧唧地嚷嚷屈辱。

  段修博卻有些不爽了,他拍了拍羅定的肩膀示意他別把霍謝放的屁朝心裡去,自己則追著霍謝的腳步一併出了辦公室。

  《臥龍》這部戲,劇情其實很簡單,講的就是一個大俠因為得知了一個了不得的秘密而被追殺,最後終於戰勝了幕後黑手獲得勝利的故事。段修博飾演的是那個大俠,而羅定現在爭取的,則是那個幕後黑手的角色。

  廣陵王,最得皇帝寵幸的異姓王,權傾天下、享盡榮華,卻仍舊野心勃勃地不滿足於現狀。

  他欺騙皇帝的寵妃玉貴妃,以玉貴妃膝下皇子的皇位為誘餌,蠱惑玉貴妃給皇帝偷偷投毒。自己則在朝前拉幫結派,排除異己,借由玉貴妃的枕頭風和皇帝對他的信任,斬殺不願意站入他陣營的忠臣。

  女主角是個被玉貴妃迫害的宮妃,剛生下不久的孩子被玉貴妃毒害,她在調查孩子死因的時候無意中知道了玉貴妃和廣陵王的陰謀,就此和兩人展開了逃殺遊戲。段修博飾演的江湖大俠穆歸是個正直到有些迂腐的人,他偶遇女主角,在得知這一系列的陰謀後,眼看廣陵王在朝前肆無忌憚地斬殺忠良,當即熱血上頭打算管閒事。

  故事的結局當然是惡有惡報,該死的死了,該活的活了下來。女主角在玉貴妃死後回到宮裡和穆歸分開,後來卻遵從自己內心的指引逃出宮殿和穆歸浪跡天涯。

  無三觀,但武打畫面絕對恢弘壯闊,不折不扣的商業劇情。

  這樣一看廣陵王簡直壞的冒油了,既對不起一心信任他的皇帝,也對不起被他騙的團團轉的玉貴妃,偏偏劇情裡有關他被殺的一幕還寫的很唯美。羅定看完之後,揣摩了一下人物心理,大概也明白到為什麼劇情對這個反派著墨如此鄭重。現在的觀眾真的很好取悅,尤其是看電影的主力軍女性市場,她們大部分人完全不管這個角色壞不壞,只要他夠帥又壞的有味道就行。一部劇中出現這樣一個角色,也很容易被觀眾所銘記。

  他闔上劇本的同時看了眼手錶,兩個小時。

  霍謝也踩著點回來了,不知道段修博對他說了什麼,這一次他對羅定的態度相比剛才柔和了許多。

  段修博走在他身後,目光越過他對上羅定,挑了挑眉頭,用眼神詢問羅定的狀態如何。

  羅定對他點了點頭。

  霍謝放下茶杯,他掏出眼鏡戴好,對羅定抬手比了個「請」的動作。雖然態度好了些,卻還是顯得有些漫不經心。

  羅定壓根沒搭理他,自己做了會心理建設,緩緩將對於角色的瞭解全都調動了出來。

  片刻後,他緩緩睜開眼,說不出是嘲諷還是輕佻的目光一下嫵媚了起來,像是會撩撥人的手掌。整個人以一種慵懶的狀態窩在沙發當中,氣質驟然一變。

  霍謝嘴唇剛接觸到杯沿便看到這一幕,立刻像被按了暫停秒錶般,僵直地坐直了身體。


26第二十六章

  羅定那輕佻目光的落腳點便在段修博身上。

  哪怕早有準備,段修博在對上對方的眼神時仍舊沒忍住微微一窒。

  羅定的五官其實並不夠嫵媚一說,眉眼唇鼻線條都生的很乾淨利落,給人一種清朗俊秀的清爽氣質。可他硬是用自己那一雙正直的眼睛演繹出了欲拒還迎的味道,漫不經心的表情和滿身上位者的氣質,卻叫這種欲拒還迎又多了另一種完全不同的感覺。並不讓人心生狹念。

  段修博平常總被人冠以演技超凡的稱讚,不少人曾經對他生活與劇情中稱得上判若兩人的不同表示驚嘆。作為被誇獎的那個人,段修博照單全收這些話語,但其實並不理解對方的誇獎究竟是真心亦或者只是出於客套。

  可現在,羅定的演繹,卻讓他有了種「原來如此」的透悟。

  原來那些人所說的,竟然是這樣一種感覺。明明五官和身形沒有一處不相同,可這一刻的羅定,和他所熟悉的那一個,甚至於他在《唐傳》劇組裡見到的那一個,卻沒有一丁點的共通,完全可稱作獨立的個體。

  羅定嘴唇蠕動,倚在沙發裡,盯著段修博輕輕地喊了一聲:「玉兒。」

  段修博一愣,那嗓音低啞滑潤,有特殊的磁性,含糊的咬字帶動耳道微微的麻癢,與廣陵王這個角色,稱得上無比貼合。

  羅定居然懂得變聲?

  他這才是真正驚訝了。一部劇中的角色的不同自然需要不一樣台詞,一句話咬字、語速、重音和聲腔的些微不同,搬上了大銀幕用最清晰的音響設備播放出來,都會給人不一樣的感覺。很多藝人本身無法達到這個要求,就只能另外請到配音演員來後期製作。然而不論配音演員有多麼專業多麼出色,那種違和感只要細心去挑剔,總是能找出來的。

  段修博就曾經為了練習發聲去和業內最資深的配音員學習了近一年的時間,完全掌握了台詞對角色的烘托作用後,演技也拔高到了另一個層次。

  他能聽出來,羅定現在的變音方式絕對可以稱得上專業了。

  「玉兒。」羅定又喊了他一聲,不待段修博回答,輕輕一笑,像是對著情人那樣寵溺,「你怕什麼,萬事再壞,也還有我呢。」

  段修博高速運轉的大腦一下分辨出了他現在正在演繹的就是劇中玉貴妃出場的那一幕。

  彷彿聽到對方又在說喪氣話,羅定微不可查地皺了皺眉頭,嘴角的笑容帶上些許譏笑的刻薄,冷哼一聲:「給我坐下!」

  他週身的氣勢隨著這四個字落地的話音驟然變強了一瞬,專注於看他演繹的霍謝下意識挺了挺脊背,就見他伸手撐住了額頭,手指有力而纖長,幾乎將整張臉都蓋住。

  沒有表情幫助,那種自負又不服輸的氣質卻一點不減,能讓人清清楚楚地感受到。

  「逃了又怎麼樣?」他語氣波瀾不驚,好像話裡說的並非一個活生生的人那樣帶著滿不在乎的味道,「盡快殺了吧。」

  那種讓人毛骨悚然的陰鷙氣息只出現了短短片刻,羅定放下手,臉上已經看不出分毫屬於廣陵王的氣息。

  「霍導。」他清亮溫潤的眼睛帶上些許笑意,站起身對霍謝點了點頭,姿態禮貌而尊敬,「您覺得如何?」

  霍謝端著茶杯,放下來的時候才發覺到因為舉了茶杯太久他手臂肌肉已經繃的很酸了。

  平息了一下自己心中翻騰的情緒,霍謝張了張嘴,只覺得現在的自己就像走投無路時看到一條康莊大道的旅人。激動伴著亢奮,除了高興竟然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羅定的演繹甚至比陳旭楓更加到位,更加貼合角色細節。剛才那一瞬間,他就像看到了一個活生生的廣陵王站在面前,那種令人折服的氣勢和壞到極致卻仍舊讓人忍不住去探究的魅力,羅定都捕捉到,並展現了出來。這就是他心中那個最真實的廣陵王!

  想到自己剛才對羅定的態度,霍謝老臉一紅,扶著茶杯邊沿愣是不好意思說話。

  段修博剛才被羅定盯的有些暈乎乎,這會兒回過神來,喉頭還有些乾澀,咳嗽一聲打了個圓場:「霍導,我覺得羅定真的挺合適的。現在在拍攝期內,能盡快定下來對劇組也比較有利,偶爾也該給年輕人一個機會嘛。」

  霍謝借坡下驢,強裝嚴肅地點了點頭:「你說的有道理。」

  ※※※※※※※※※

  微博熱門實時刷新,人們還沒能從潘奕茗的MV風波和《唐傳》的角色風波中完全掙脫出來,首頁前三名便改朝換代,登上了又一個引起極大爭議的信息。

  1、段修博:「羅定,合作愉快。你雖然年輕,但前途無量。希望大家多多支持新人,給予鼓勵。」

  2、電影《臥龍》劇組:「因演員陳旭楓拍攝過程中意外受傷,《臥龍》中第三男主角扮演者正式更換為演員羅定。特此公告,後期宣傳另作更改。敬請期待。」

  3、導演霍謝:「果然江山代有才人出,後生可畏。羅定,很棒,加油。」

  微博上一下子炸開了鍋。

  這一個月可當真算得上熱鬧,幾乎每隔一段時間就有爆炸性新聞出現。《臥龍》是什麼級別的電影?那是准賀歲檔冠軍,國外都要上院線的大片!可以和好萊塢商業大片抗衡的巨製,國內一年也出不了兩部的精品!

  更換演員這種事對任何劇組來說都算不上一個正面新聞,可《臥龍》劇組卻偏偏動用三個大V號廣而告之,還特意出這位被替換上的演員為他宣傳,羅定到底是何方神聖?!

  點進鏈接跳轉入羅定頁面的許多人很快就發現,這不就是前段時間拿下《唐傳》伏株這個角色引得罵聲一片的那個演員嗎?!

  臥槽這什麼際遇,先是接下了電視圈內年度首屈一指的大製作,然後一個月不到,又開始進軍電影圈和段修博合作?多少在娛樂圈裡浮沉掙紮了幾十年的演員也不敢奢想的機會一個個砸在他腦袋上,沒有潛規則?怎麼可能!!

  一時間羅定的頁面開始熱鬧起來,寥寥幾十條微博被人挖出來輪了又輪,每一張照片都被放大了探究細節,所有人力求查出他的背景。

  「臥槽你看他坐的沙發居然是中式的,一定是水表圈的!」

  「這襯衫我有同款,淘寶買才五十五,他穿的是正版吧?」

  「瞎話吧水表圈來拍電影?長這樣肯定有乾爹啊!」

  「這尼瑪到底雇了多少水軍?怎麼全是他消息?」

  「笑話吧你讓段修博當個水軍試試?大藍V黃V陪你當水軍玩啊?」

  各種各樣的言論層出不窮,羅定站在風口浪尖,短短幾天時間粉絲量翻倍又翻倍,迅速突破一百萬大關。而他最近發佈的一條語氣平淡無奇的微博轉發量和留言也迅速攀升到高達三萬,所有人有志一同地在主頁留言:「如果扒,請深扒。」

  《臥龍》劇組的消息帶動了《唐傳》劇組的宣傳,熱門微博近半被羅定屠版,各大媒體雜誌也紛紛出動。

  這個消息熱火朝天的當口,《唐傳》劇組的定妝劇照終於統一發放了上來。

  也不知道是誰第一個開始通風報信,猛刷羅定來歷的一群FBI們有志一同的湧進了《唐傳》的官方藍V賬號當中,劇照信息短短四個小時轉發量破五萬,留言過五萬。

  然後差不多有半個小時的時間,言論沉寂了。

  總共十張劇照,男女主演單人各兩張,恢弘場面和其他演員佔據了四張,剩下來的四張,竟然全都跟羅定有關。

  精修後的圖片比起剛剛拍攝出來的更加完美了,四張照片,一張伏株身穿白衣站在城牆上迎風而立心如死灰的,一張伏株站在大殿之上目光複雜望著龍榻的,一張伏株跪下和微微俯身披著盔甲的李世民四目相對的,最後一張,則是他握著匕首正在沉靜微笑的。

  畫面上的青年每一張都美出全新的高度,隔著屏幕靠著完全靜態的畫面,都給人一種把握不住他時刻會飄然離去的感覺。

  最先讓人注意到的卻永遠是他的眼神,不需要太多的表情,他用眼神就能演繹出自己想要表達的一切。悲哀的、憎恨的、矛盾的、釋然的。

  讓人悲涼,又覺得沉悶。

  官博的文字註釋很冷高:「一切爭議,日後自有定論。」

  短暫的半個小時之後,首頁開始新一輪的屠版。

  在定妝照出來之前黑羅定黑的最迅猛最不遺餘力的賬號「伏株後援會」po上最新的四張定妝照,然後用大批的感嘆號來表達了自己激動的心情——

  ——「伏先生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屏幕髒了我舔舔啊!!!!!!!!!!!」

  這條微博迅速以過兩萬的轉發量登上了小時榜頂端。

  點開評論,下面的回覆簡直浩然正氣。

  「啊啊啊老公求別這樣看我!!!」

  「啊啊啊老公躺平任上!!!」

  「啊啊啊活不了了活不了了!!!!」

  「啊啊啊我是李世民的手我是李世民的手!!」

  伏株的女粉們沸騰的同時,男粉們紛紛憤怒了。

  「要不要那麼膚淺!我對這看臉的世界絕望了!」


27第二十七章

  羅定毫不意外地在網絡上紅了。

  娛樂報紙、娛樂媒體、粉絲論壇,到處都是他的身影。羅定這兩個字第一次為人所熟知,便靠著《唐傳》和《臥龍》兩部作品的拍攝信息。

  谷亞星瀏覽著亞星工作室的對外郵箱,裡面塞滿了各種亂七八糟的通告邀請。小電視台的,新聞廣播的,雜誌社的甚至一些品牌商演。這個郵箱從工作室成立到如今,就沒那麼熱鬧過,哪怕蘇生白和呼嘯最紅的時候,也至多只有現在一半的架勢。他仔細點開一家健身中心的商演邀請,價格已經開到一下午三萬元,在羅定這個知名度來說絕對不低了。

  然而他卻只是粗略看了一遍,就敲打鍵盤迴絕了這些活動。

  羅定在這之前親自告訴過他,近期不接受任何商業活動和採訪邀請。谷亞星作為娛樂公司的老闆兼任羅定的經紀人,本可以完全不把他的要求當做一回事。但面對羅定的時候,他完全沒底氣提出拒絕。真是奇了怪了,他也覺得自己奇怪的很,明明平常不是那麼軟的人,怎麼一站在羅定面前,就老是下意識矮了一截?

  但對於羅定的這個決定,谷亞星大致上還是抱著贊成的態度的。羅定目前還沒什麼拿得出手的作品,現在就急著賺錢未免為時過早。人氣雖好用,粉絲卻也不是鐵打的金剛心,與作品無關的出鏡一定要把握好檔次,這種小打小鬧的剪綵站台活動,如非必要,還是看看就好。

  辦公室門被輕輕叩擊兩聲,他握著鼠標的手微微一頓,臉上得意的笑容收斂起來,換上眉頭微皺的嚴肅表情:「進來。」

  進屋的是楊康定,他拿著一疊文件小心翼翼地掃了眼谷亞星的表情,心中有些忐忑。

  其實以前他和谷亞星相處還是很隨意的,雖然沒有朋友那麼親密,可也不至於像現在這樣階級分明。可自從羅定被轉出他名下由谷亞星親自帶領之後,谷亞星對他,就總是似有若無地開始表露出各種各樣的不滿意。

  楊康定也冤得慌啊!他知道谷亞星是為了以前他對羅定的不公正看不慣他,可是放在以前,他那裡知道那個三棍子打不出一聲悶屁的小透明能有今天?手上那麼多藝人,他也不是只對羅定一個人不公正,谷亞星不也只是為了羅定出頭嗎?人往高處走本就是天性,他既要討好呼嘯又要照顧那些沒什麼知名度的小藝人,哪裡有那麼多的空餘時間?

  可羅定偏偏就混出了頭,還恰好是在離開他之後。走紅的速度說是一飛衝天都不為過。楊康定看著這些天鋪天蓋地有關羅定的娛樂消息,有時候自己都忍不住懷疑,是不是以前那個被他冷落的對象,真的是因為被他耽擱了才沒能及時閃耀出如今的光芒。

  剛開始谷亞星把羅定要走的時候,他還抱著點日後看笑話的念頭,可現在,說是悔不當初都不過。

  「什麼事?」谷亞星只掃他一眼就低下了頭,滿臉的公事公辦。

  楊康定也不敢囉嗦,他將手上的文件冊放在桌上,站直了身體回答:「這是我手上藝人近期的工作日程,除了呼嘯之外,其他人我想推他們在下個月星空台舉辦的選秀裡露個面。您看一下這個計劃可不可行?」楊康定最近在公司待的戰戰兢兢的,只能用這種方式向谷亞星表示他知道錯了。假如放在以前,手下藝人裡除了呼嘯外其他人有沒有工作有沒有出鏡率他才懶得去管。可現在,身為前輩的他居然也要像那些後輩經紀人一樣每天忙著給手上一群人尋找資源了。谷亞星有些意外地接過看了兩眼,發現這份計劃表羅列的相當詳細,也明白了楊康定的意圖。

  嘆口氣,到底是公司裡的老員工了,總不能因為犯錯誤把他一棍子打死。谷亞星便也不再挑剔,點點頭回答:「我會仔細看的,你去工作吧。」

  楊康定沒動,猶豫著張口:「那個……谷總。下週末呼嘯的新單曲發佈,我們為了調動人氣打算給他辦個簽售會。羅定最近的人氣還成,您看如果方便的話,能不能安排他給呼嘯去站個場?」

  谷亞星翻書的手一頓,抬起頭盯著楊康定沒說話。

  楊康定很是羞恥,畢竟之前將人得罪狠了的也是他,兩個人分道揚鑣前矛盾不斷,簡直到了見之生厭的程度。臉皮再厚的人也不該在被欺負過的對象發達後想著去沾點光分杯羹。可呼嘯這些日子來專注在電視圈發展,歌壇人氣下滑的實在厲害,羅定之前和潘奕茗合作專輯的消息炒的很熱,再加上他最近那麼紅,如果能讓他出席呼嘯的簽售會,到時候到場的人流一定會相當可觀。

  他被谷亞星的目光臊地扯了扯嘴角,還不等再說話,便見谷亞星低頭乾脆利落地回答:「最近一段時間羅定都有工作。」

  「……我知道了。」楊康定識趣地退出辦公室,闔上門的瞬間,心中只覺得一陣酸楚。

  他已經做了那麼多年的經紀人,就盼著有朝一日手上能帶出個大人物。現在他一心一意捧著的呼嘯還在電視圈裡掙扎,以前被他冷嘲熱諷的羅定卻已經去和段修博演電影了,際遇就是那麼捉摸不透的東西。早知道有這一天,他當初一定不會把差別待遇做的那麼明顯。但凡留了一線,現在又何至於在對方走紅的時候一句話都說不上?

  呼嘯在休息室補眠,一看到他就有些急迫地開口:「怎麼樣?」

  「羅定沒時間。」他想了想,還是決定先不把谷亞星的態度告訴呼嘯,「你知道,他最近拍《唐傳》和《臥龍》,還要參加潘奕茗專輯搞的一些活動,時間是有些不夠用。」

  呼嘯的臉色在他說完前半句話後就有些不好,在他解釋完之後,越發顯得難看。

  「呵。」他冷笑一聲倒回椅子上,「真忙啊,忙的連站場活動的時間都抽不出來,誰巴著他求著他似的。這才哪到哪?幾條網上的報導搞的連自己姓什麼都忘了。」

  想到那個之前還要看他臉色過日子的小透明在這樣短的時間內就翻身做主,呼嘯煩躁地踹了一腳桌腿。

  楊康定也難受,可這時候卻還是不得不安慰他:「你跟他計較什麼,你是主流藝人,他也就網上有幾個報導,檔次都不一樣。而且你倆以前關係不好,站一塊自己不覺得彆扭嗎?他現在紅的快,黑的也多,且等著看吧,《唐傳》那幾張劇照圈的粉能不能留下來都還兩說。」

  呼嘯倒在躺椅上,拿書蓋過臉,一肚子憋悶。

  羅定打了個噴嚏,摀住鼻子貓似的咕嘟的了一聲,隨即恢復溫和的笑容:「最近天氣溫差有點大,好像感冒了。」

  被他水潤的眼眸盯著,坐在桌對面的蘇生白有片刻的語塞,停頓了一會兒後才看不出異常地繼續低頭切肉:「你還是那麼不會照顧自己。方圓呢?他沒叮囑你好好穿衣服嗎?」

  羅定的笑容有些勉強:「還好吧。對了,你今天忽然約我吃飯肯定不止為和我敘舊吧?」

  蘇生白說:「怎麼會!之前微博上不是鬧的影響很大嗎,我擔心你會受打擊。現在逆勢過去了,你又有兩部戲要拍,檔期都撞在一起,兩邊跑,你又沒經驗,我怕你把自己逼太緊啊。」

  他這話每一個字都在表露出自己對羅定的關心,羅定一臉感動,卻著實沒朝心裡去。蘇生白見風使舵的本事果然一流,微博上罵聲一片時他打個電話來安慰,可是一句都沒提到見面的事。現在看情勢逆轉,就忽然有了見面的時間。要說只是為了吃頓飯,鬼才相信。

  果然這話說完還沒一會兒,蘇生白就看似不經意地又起了話頭:「第一次拍電影感覺怎麼樣啊?」

  「挺好吧,就是導演太嚴肅。」

  「你這次是跟段修博有對手戲吧?我在微博上都看到他發消息鼓勵你了,你們倆是不是關係很好?」

  羅定面帶疑慮地抬起頭看向他。

  蘇生白好像只是隨便問問似的,注意力都專注在面前的菜上。

  羅定心中冷笑了一聲,面上還在狀況外:「挺好吧,段哥對每個人都挺照顧的,劇組裡他是一哥,我什麼都不懂,他偶爾會指導指導我。」

  這句話說得好像很明白,但其實什麼有用的消息都沒透露,蘇生白琢磨著話裡的每一個字,又有些猶豫是否要將自己之後的事情搬出來說了。他來找羅定,自然不是純粹為了吃飯,他也忙著呢。實在是《刺客》那部戲耽擱在手裡太不忍心,徐振現在已經能走動兩步了,試鏡會的籌辦也該被提上日程,蘇生白這段時間周旋於各個宴會之間邀請到了不少嘉賓,可直到現在,還欠缺一個真正重量級的人物。

  他很屬意段修博,可這樣的大人物也不是輕易能邀請到的。蘇生白為此和他製造了好幾場「偶遇」,段修博每次都對他很溫和很客氣,但下一次見面的時候依舊不記得他到底是誰。

  於是在看到熱門微博裡段修博發佈的鼓勵羅定的話後,蘇生白一下子就像看到了黎明的曙光般充滿希望。

  萬萬沒料到,最終身邊居然是這麼個人和段修博扯上了關聯。可現在一看,段修博和他的關係,也未必有自己以為的那麼親密。

  羅定不知道他要說什麼,但羅定有種預感,對方要說的這件事情一定和他有著莫大的關聯。見蘇生白欲言又止,他也不步步相逼,而是順勢放下餐具擦了擦嘴:「我去洗個手。」

  影視城邊的餐廳裡總容易遇上熟人。

  被叫住名字的時候羅定並不意外,喊他的那個聲音聽起來也很耳熟,他轉過頭去,目光穿過用於遮擋的蔭叢落在那之後。

  低矮的屏風門被緩緩推開,果然是段修博。

  段修博臉上帶笑:「這麼巧,中午約你吃飯的時候你還說沒時間,現在就在同一個餐廳碰上了。」

  屏風門後,《臥龍》的女主演,影后袁冰探頭對他露出一個笑容。

  「段哥,袁姐。」他倆居然在一起吃飯?羅定的八卦因子活躍了大概幾秒鐘,又很快平靜了。他朝著自己座位的方向遙遙一指,「我也是和朋友一起來的。」一句話解釋了為什麼沒有答應段修博的午餐邀請。其實說實話,他誰的邀請都不想答應,蘇生白和段修博都要吃西餐,他自己則喜歡吃中式的,口味對不上。

  「朋友?」段修博眼神玩味。

  羅定一下子看出了他兩個字背後的腦補,有些無奈的笑了:「別瞎想了,真的就是普通朋友。以前公司裡組合樂隊的另一個成員。哦,他現在單飛了。」

  組合、解散、單飛這些詞語在娛樂圈裡都帶著些往事不堪回首的意義。段修博在羅定解釋的一瞬間捕捉到了他話裡微不可查的不耐煩,頓時沒再詢問,暗自卻將這件事情放在了心上。他對羅定的過往瞭解的不算多,只依稀知道羅定從前似乎沒有現在那麼出色。最近也聽過一些羅定之前的作品,可能是公司太小的原因,資源也不那麼優秀,整首歌從詞到曲都是爛大街的口水作品。

  另一個組合成員是誰他沒去在意,段修博一向對沒關聯的人缺少耐心。

  半路碰上,又都是在吃飯,兩人寥寥說了幾句便分開,羅定繼續去衛生間,而段修博回到座位後,卻將視線遙遙投向了剛才羅定所指的那個位置。

  袁冰姿勢優雅地切著盤子裡的一小塊鵝肝,輕聲說:「羅定這個年輕人看起來挺不錯啊。他是十八號來劇組報導對吧?我到時候和他還有對手戲,他性格怎麼樣啊?你看又是《唐傳》又是《臥龍》的,想當初我在他這個年紀時,可沒有那麼好的資源。」

  段修博瞥她一眼,知道她話裡有點探聽的意思,失笑反問:「你想哪去了?」

  袁冰自然不可能把話說得太明白,卻又著實好奇,只能半遮半掩:「別裝蒜啊。我小號主頁裡現在十個有八個都在刷他,這要是營銷,得花不小的一筆吧?」

  「人家那叫真材實料。」

  袁冰顯然不相信,還露出一個看似心照不宣的笑容:「我還不知道你?誰也不得罪。真材實料?他才多大啊,二十三?二十五?我被多少導演誇天才,在他這個年紀的時候也是菜鳥一隻。」

  段修博索性不去解釋,反正合作之後是騾子是馬自有分曉。他看著面前的幾個菜,實在沒胃口動口,只能拿過一旁的白水慢慢喝。

  袁冰沒意思的很:「怎麼每次出來吃飯你都這樣要死不活的?」

  「不合胃口。」

  「裝個樣子給我看成嗎?」袁冰翻了老大一個白眼,形象氣質全無。

  段修博理直氣壯:「那我帶你去川菜館,你給我裝個樣子如何?大姐你放過我吧,以後有您在的戲我肯定不敢接了,戲裡戲外都得順著你,我活著沒意思了。」

  袁冰眉頭微挑,叉子在酒杯上輕輕一敲:「我才求你了,把對陌生人的溫柔放十分之一在朋友身上如何?」

  「不可能。」

  「好賤。」袁冰端著女神的姿態給出評價,想了想,又加上一句,「川菜不行,我吃辣要長痘。」

  回到座位時,蘇生白已經給自己做好了心理建設。

  「你知道我現在在忙一部電影吧?就是以前跟曹哥徐哥一起籌拍的那一部。」

  曹哥兩個字觸動了羅定的神經,他低頭沉默了片刻,才又緩緩拉動起餐刀:「我記得。」

  「曹哥不是出意外了嗎?現在電影拍攝就擱淺了,沒有主演,經費也有些欠缺。」蘇生白在肚子裡措辭,慢悠悠將自己之前跟徐振定下的計劃又和羅定說了一遍。

  羅定心中如同翻攪起了滔天巨浪,他真沒想到這兩個人居然能這麼不要臉!

  蘇生白到底是如何這樣心安理得地將他的名字掛在嘴邊上的?羅定甚至沒在他臉上找到絲毫愧疚和心虛。他親手開車將自己撞下了山崖,然後在曹定坤的死訊確定後發佈了一條滿懷悲痛的悼念微博,羅定覺得自己還是太低估他了,那個時候居然還以為這就是無恥的極限。可現在看來,極限這個東西就是拿來不斷被打破的。

  面無表情地聽著那一句句表面看來似乎真的是為了完成曹定坤遺願,可知內情者無一不明白這只是在利用逝者的計劃。羅定放空了腦袋,只覺得周圍的一切喧鬧都沉寂了下來,只留下蘇生白清亮的嗓音。

  蘇生白說完,自覺沒什麼疏漏,抬起頭後卻對上了羅定深海一般暗沉的眸子。

  他微微一怔:「怎麼了?」

  羅定盯著他,目光專注的彷彿要將他吸入眼中,幾秒鐘後才又全無陰霾地笑開:「沒什麼,只是試鏡會這個東西,籌辦起來也需要很大的精力和花銷吧。」

  「這也是在用另一種方式擴大知名度啊。」蘇生白卻不以為意,對此滿懷期待,「所以我們缺少一個重量級的嘉賓,光只曹哥的名義還不夠。唉……最近就為了忙這個事情,累的連飯都沒時間吃。」

  「重量級嘉賓?」羅定說這句話的時候,放輕了聲音,每個字都像是從喉嚨中直接吐出來的那樣,緩慢而專注,「就像段修博,袁冰那樣的?」

  上鉤了。

  蘇生白滿懷期待地點頭:「是呀。唉,只可惜我和他們沒什麼交集。我倒是羨慕你,每天在片場就能和他們見面了。」

  羅定喝了一口水壓下了胸口翻騰的怒意,表面上倒是看不出絲毫異常。他知道蘇生白這是在用苦肉計讓他主動提出給兩邊牽線搭橋,可他偏偏不接。

  蘇生白見他不接話,琢磨了一下自己剛才的用詞,驚覺自己大概是太急切了一些,趕忙彌補道:「有空你也可以來試鏡會看看啊,因為曹哥出事了的原因,現在劇裡空缺的角色還蠻多的。你現在參演《臥龍》,是想進軍電影圈吧?《刺客》也是個難得的好機會。」

  羅定在桌下握緊拳頭,指尖無法抑制地顫抖著:「我會的。」

  側邊忽然傳來了段修博的聲音:「羅定,你原來在這。」

  沉寂的氣氛被這句話打破,羅定和蘇生白齊刷刷扭過頭,便對上了段修博的笑容。

  蘇生白一下子跟見了上帝似的,眼中迸發的光芒閃閃發亮,同時蹭的一下站起身來,結結巴巴地問好:「段……段哥!您這麼也在這?」

  段修博的反應立刻讓他大失所望,對方只是笑吟吟地看著他,從眼神到表情都充滿溫柔。可明明見過了那麼多次面,卻仍舊沒能記住他是誰:「你好,你是羅定的好朋友吧?果然是和他一樣的青年才俊。」

  蘇生白也不點破兩個人見過很多次面,這時候說破除了自討沒趣也沒別的效果。

  聽出對方話裡和羅定熟稔的語氣,他心中衡量羅定輕重的天平立刻又填上了一枚砝碼。

  段修博盯著蘇生白看了一會兒,覺得這人有些眼熟,又想不起來到底在哪裡見過,索性直接不去回憶了。

  和羅定又說了兩句話,他帶著袁冰離開了餐廳。

  一路走,他一路在心中琢磨。這人看起來也不怎麼樣啊,長得也不是頂好,氣質又奶油,說話結結巴巴一點氣場也沒有,羅定眼光可真不怎麼樣,居然和他做朋友,還專門挑時間出來和他吃午飯。

  哼。

  ※※※※※※※※※

  潘奕茗調好麥,敏銳地發覺到一邊的羅定在發呆。

  這可真是稀奇,潘奕茗還是第一次知道羅定也能有狀況外的時候,這傢伙成天一副盡在掌握的淡定模樣太過深入人心,偶爾犯點小差錯,看上去都變得不可原諒了。

  「阿定,你在想什麼啊?」潘奕茗好奇的要死,抓心撓肺地湊上去眼巴巴地問。

  羅定一下子被她嚇得回過神,表情卻和剛才沒有絲毫的不同,笑容如同凝固在臉上那樣毫無疏漏。

  替潘奕茗整理了一下瀏海,他溫和地回答:「沒什麼。準備的怎麼樣了?」

  潘奕茗一愣,臉騰的一紅,隨後驚恐地跳遠:「犯規啊!」

  「……什麼?」

  見對方一臉茫然,潘奕茗氣的跺腳,剛才那樣鄰家大哥的親暱姿態羅定要不要做的那麼順手?!老天這是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啊!那麼年輕肢體語言就那麼風情真的沒關係嗎?!

  潘奕茗深吸一口氣,扯了扯自己的短裙,迅速恢復女神姿態:「沒什麼,我準備好了,你呢?」

  新專輯的發佈會在大劇院開設,因為對這次作品報了很大期待的關係,公司籌備的發佈會非常的隆重。不但邀請了近百家電視網媒,還提前很久就開始為發佈會宣傳,門票賣的很瘋,這代表到場的粉絲數目會十分可觀。

  原本這場發佈會是不打算邀請羅定到場的,可是近期羅定在微博上的聲勢實在是太火熱了一些,公司內部一合計,還是將羅定作為特邀嘉賓請了來。

  這個活動可和現在聯繫亞星工作室的那些商演活動不一樣,先不說專輯裡有一首歌羅定也參與了合作,光只是這場發佈會的主角以及到場嘉賓潘奕茗和烏遠,單獨拎出一個人氣都完爆剛剛踏上演藝圈之路的羅定。

  能和他們出現在一場活動當中,對羅定的基礎奠定也是有好處的。於是雖然有忙不完的煩心事,羅定仍舊為此抽出了空檔。

  從後台都能聽到外場粉絲們激動的尖叫和口號。

  羅定眼神深遠,這一幕像是穿越了時空回到很早很早之前,他還被稱為歌壇天王之一的時候。那時蘇生白還沒有出現,他和徐振相互扶持,靠著每週一次的電話,咬牙在各自的圈子裡打拚出那片天下。時隔那麼多年,他又站在了這個位置上,變成了忐忑期待回應的新人。

  「幾點了?」潘奕茗也有些緊張,現在她發新歌的頻率放緩了很多,相距那麼久的新專輯,她也不確定到底會獲得怎樣的反響。

  羅定看了一眼手錶,六點四十五分。

  「還有十五分鐘。」他拋開腦中那些奇奇怪怪的念頭,對潘奕茗露出一個微笑,伸出手掌,「別怕了,加油。」

  潘奕茗握著拳頭在原地蹦跳了幾下,和他狠狠擊了一掌。

  「老娘怕個蛋!」


28第二十八章

  「潘奕茗!潘奕茗!潘奕茗!潘奕茗……」

  時間將近,現場的氣氛已經熱火朝天。潘奕茗早期作為流行歌手出道,積攢下了大批的年輕粉絲,後來因為轉戰電視圈,演唱會越開越少,也更加沒了時間和粉絲互動。於是這好不容易舉辦一次的專輯發佈會,便吸引了很多懷念自己年輕歲月的鐵桿粉到場。這些人中未必有多少是真正期待她專輯的,只是太久沒見了,為尋找記憶中那個鮮明美麗的偶像而來。

  「唉你聽說了嗎?這次發佈會除了潘奕茗,還有幾個特邀嘉賓。之前他們官方透露過是和潘奕茗合作這次專輯的幾個藝人,你說烏遠是不是也會到?」

  烏遠年輕英俊,在演藝圈裡發展勢頭也極好,形象又健康向上,身具男神標配,女粉群自然也十分龐大。這個猜測一流傳開,現場就更加激動了。潘奕茗的公司做事情向來周到,也很懂得揣摩粉絲的需求,既然都已經透露會邀請好幾個嘉賓,烏遠會來的可能性自然就很大了。這可是個意外驚喜。

  「既然是好幾個,那肯定不止烏遠啦!」又有人和身邊陌生的小夥伴激動地討論起來,「其實要看烏遠在電視上看就夠了。比起老是能見到的烏遠,我倒是更期待上次潘奕茗貼在微博上的那個帥哥。那長相氣質真是絕了!你們有印象嗎?」

  「哎呀圈內人!來互粉互粉……」

  「那人是叫羅定對吧。這段時間可火了,除了潘奕茗的MV,還去拍電影電視,忽然這麼一下就竄出來了。」

  「但我可喜歡他了!他伏株的劇照真的好帥好仙。還有上次潘奕茗貼出來的那幾張,都好帥,我拿來做手機壁紙,一個辦公室的同事都問我這是誰。都說他的氣質不像小明星。」

  「P的吧……」有不知道羅定的人探過頭來看了一眼,小聲質疑道,「現實中哪有長這樣的人啊,這模樣放在娛樂圈裡都能算頂尖了。」

  拿手機的那個姑娘皺起眉頭:「不會吧……」

  「要真的那麼帥,還能到現在都沒他的消息?微博上傳他的幾張照片都傳瘋了,普通人現在肯定已經開始出鏡曝光了吧?你見過他上什麼節目嗎?」

  「真的沒有唉……連訪談視頻都沒有……只有一些以前拍的很模糊的綜藝節目,看起來也沒有照片裡那麼吸引人……」這個論點一被提出,就引得一些人紛紛附和。畢竟現在科技技術太發達,圖片媒體已經信不過了,高修過的圖片和本人差別大到爹媽都認不出的不在少數。相比起一個橫空出道的小明星真的長得那麼出色,許多人還是寧願相信這又是一位PS帶來的平面鮮肉。

  唉,平面就平面吧,大不了以後只看平面。那麼帥,看平面也夠賞心悅目了。

  發佈會其實是不需要唱歌的,只不過潘奕茗久違歌壇,總需要做些噱頭出來才好宣傳。

  不過發佈會的主題肯定不會變,總體並不像正式演唱會那麼激烈和熱鬧,而是更像媒體總結會那樣帶著些許官方氣息。潘奕茗首先要做的是和專輯製作組接受採訪,面向所有的粉絲。採訪時間大概一個小時,等到八點過後,才是羅定真正上場的時候。

  換好裝,化好妝,羅定站在休息室拉伸四肢,過會兒他還要和潘奕茗跳舞,這是策劃裡本就有的內容。

  吳方圓有些擔心地蹲在旁邊看著,時不時替他整理一下一會兒上場要穿的舞台裝。他從沒見羅定跳過舞,這會兒自然是滿心憂慮:「你行嗎?這才訓練了幾天啊,動作能不能記熟練?」

  羅定倒覺得自己狀態還好。原主平常雖然不太運動,但公司裡對歌手日常的體訓卻從不落下,所以這具身體的肢體韌帶什麼的都還比較舒展。跳舞重要的是舞感協調,這個是要看各人對動作的領悟力的。曹定坤那十多年的舞沒有白學,現在因為基礎好的關係,一曲舞在記住動作後羅定很快就能跳出自己的味道。加上和潘奕茗跳的舞又不是什麼難度很大的,所以只要體力能跟上,一切就都還算輕鬆。

  「我很好。」他接過吳方圓遞過來的牛軋糖嚼了兩顆,牛乳和花生豐富的熱量讓他覺得精力充沛了不少,看一眼時間,已經七點四十五了。

  場控助理敲開休息室的門,很客氣地請他去後台等待。

  「羅哥,潘姐那邊快要忙好了,您跟我來吧。」他說著還很尊敬地對吳方圓笑了笑,「吳哥您不用一起,在這休息就好了。一會兒羅哥退場,我還會把他帶到這裡來的。」

  吳方圓習慣了在圈子裡低聲下氣,被這樣客氣對待反倒不太習慣。好在跟羅定這些天他跟在羅定身邊也見了幾次世面,現在已經能端的住不露怯了。

  羅定審視了一下自己,確定外表上並沒有什麼疏漏,這才任由吳方圓替他穿上那件一會兒在燈光下會氣場十足的外套。

  「謝謝。」他笑容謙遜地對場控助理點點頭,對方有片刻的驚訝,隨即眼中帶上笑意。

  他對羅定那麼客氣一是看潘奕茗的面子,第二也是因為見多了不管腕大不大逮著他們這些小工作人員就耍大牌的藝人。尤其像羅定這樣長得英俊漂亮的,大概是平常被捧太高,脾氣壞的一抓一大把。為了避免糾紛,他們從來都不會正面和藝人出現衝突。反正在這個娛樂圈裡多得是大手,今天得罪他們的人,總有一天會在其他方面被打臉。

  娛樂圈這個地方,混的就是情商智商加人脈,沒這三樣,任憑你天大的本事也紅不起來。把自己姿態放低一些確實不太有面子,可謙遜的人誰都喜歡,很多時候,旁人的一點點好感度就能改變很多東西。

  果然,場控帶著羅定朝升降處走一邊便招來了化妝師和服裝師:「給羅哥衣服上鉚釘卸一半下來,鼻影打重一點。今天舞台上燈可能換了批次,亮度比較高。」燈光太強會把人的五官照模糊,而且會讓衣服上的鉚釘光芒變得很刺眼。這種細節原本跟他們場控沒什麼關係,藝人好不好看左右都怪不到他們身上,只是他看羅定實在順眼,才決定順口提點一句。

  場外,潘奕茗說完了排演過無數遍的致辭,例數從出道到如今的一切艱辛,說的台上的自己和台下的觀眾們都熱淚盈眶。

  主持人看上去情緒也激動的很,握著話筒很有煽動性地對粉絲揮手:「那接下來讓潘奕茗唱首歌好不好!」

  這才終於進入粉絲們期待的正台戲,氣氛一下子熱烈了起來,所有人開始用力揮舞起自己手上的螢光棒:「好!!!!」

  潘奕茗笑了笑,撥動耳麥:「其實呢,今天這個環節我還請到了一位特邀來賓。他有參與我這次新專輯的製作,是一個很有才華也很有前途的新人。接下來這首《心跳》,就由我和他一起帶給大家吧。」

  《心跳》是潘奕茗傳唱及廣的舞曲之一,整首歌節奏急促明快,伴隨熱舞,作為開場調動氣氛最合適不過。

  底下的粉絲們卻一下子來了勁兒,嘉賓?真請嘉賓了!聽潘奕茗描述的那麼優秀,又特別點出是新人,這是誰?許多不太關注八卦消息的粉絲真的不太清楚。

  但之前聊到過羅定這個話題的人頓時便亢奮了起來。

  粉絲圈其實並不那麼與世隔絕,她們的人生又不是只為潘奕茗而活,平常也會關注其他熱門消息的。羅定在微博上炒的火熱,真的有不少人聽說過他的名字也看過他的照片,這部分人中還有一些甚至還是伏株這個角色的粉絲,更多人則在潘奕茗貼出新專輯拍攝照片時也表示過對照片中那位帥哥的跪舔。

  「真把羅定請來了?!」一些之前開玩笑似的說起過羅定也許會到場的人紛紛驚訝了。

  「我去,千萬別像你們猜的那樣,是個見光死啊!」

  燈光驟然變暗,粉絲的歡呼聲一窒,場內的射燈便聚作一束打在了舞台中央的升降口處。

  節奏似有若無地響了起來,越來越鮮明,就像騷動的心跳,每個節拍都在撩動聆聽著的心弦。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個中心點,下一秒,在《心跳》前奏響起的瞬間,一個男人被急速上升的升降設備送上舞台,彈跳力極佳地高高躍起後以一個十分帥氣的姿勢落地。

  牛仔褲、馬靴、燈光下如同綴上了星光的機車外套。

  他垂著頭,烏黑的髮璇正對鏡頭,然而不需要過多的動作,氣場便清清楚楚地擺在那裡,難以忽視。

  算不上華麗卻硬是被演繹的很華麗的出場讓現場安靜了大概一秒鐘,隨後台下的媒體記者迅速開始對焦拍攝。

  大銀幕實況放大拍攝的機位對準了他的臉部,羅定深吸一口氣,緩緩地抬起了頭。

  精緻的五官,嘴角的淺笑,銳利的眼神透過螢屏恍如利劍刺入對視者的心中。

  我去!!!!!

  所有人心中齊齊感嘆了那麼一句,隨後莫名其妙地激動了起來。

  PS?P個蛋啊!人家居然就長成這個樣子!

  在完全不遜色剛才潘奕茗發言完畢後的掌聲中,羅定不疾不徐地站起身,對潘奕茗微微弓腰,做了一個完美的邀請勢。

  肢體瞬間舒展開,動作乾淨利落,舞蹈的爆發力大到讓觀看的人都忍不住繃緊了肌肉想要原地隨著跳動。

  如同在舞台最中央颳起了一陣旋風,被旋風橫掃過的地帶寸草不生。主唱的潘奕茗舞蹈動作不多,大多是附和著羅定的肢體做一些回應,不同於正統舞蹈帶著節奏美感的舞步極具感染力,大銀幕上,男人甩動汗濕的頭髮一舉一動看似漫不經心,嘴角的邪笑帶上些愉悅的味道,那種一切盡在掌握當中的氣場強大到不可思議。

  所有目光下意識都被聚焦在這個本不是主角的男人身上。

  伴隨著潘奕茗一首歌的最後一個音節落地,羅定微笑著原地旋轉一圈,手扶在耳麥上,乾淨利落的一個甩頭也結束了自己的舞蹈。

  高清晰的銀幕讓他的一舉一動都在場內所有觀眾的矚目之下,纖長的睫毛打下扇形的厚厚的陰影,鼻樑和下頜的弧度就像是被精修出來的那樣,側臉從額頭開始直到微翹的下巴,一切都完美到不可思議。

  這樣年輕的一張臉,卻帶著不屬於這個年紀的鎮定和霸氣。柔順的碎髮被汗水打濕,甩動的瞬間帶著爆發的男人味,一下子抓住了所有女人的視線。

  現場安靜了足足有五到六秒。

  燈光亮起的瞬間,媒體的聚光燈和觀眾的尖叫聲幾乎同步,潮水般漫蓋了下來。

  「啊啊啊啊啊啊啊!!!!!!!」

  「羅定!羅定!!!」

  「好帥!!!!!!男神看我!!!!!」

  羅定在這些清晰可聞的調戲話語中分毫不亂,他均勻著自己的呼吸,有些低啞的喘息聲借由音響傳播出去,又引得一陣狂亂的騷動。

  快門聲此起彼伏,觀眾台上閃光燈幾乎連成一片,他站在舞台最中央,一點不露怯,朝著觀眾台鞠了一躬,臉上帶笑:「獻醜了。」

  醜個球啊!!!

  女人們嗷嗷叫著,看架勢似乎恨不得爬下觀眾席衝上舞台去脫了他衣服。

  羅定低低地笑了起來,跳舞時的邪笑此刻已經完全換上了略帶羞澀的陽光味道。

  潘奕茗似乎也不太介意自己的風頭被搶走,反倒在一邊也跟著鼓掌,還故意很賤地問觀眾席:「好帥對不對?好可惜哦你們都摸不到,剛才跳舞我被他攬過腰哦!」

  「粉轉黑!!!!!」台下的女人們齊齊大笑。

  這個出場幾乎震撼了所有人,媒體們之前雖然都知道羅定會出場,但並沒有預備多少和他有關的採訪稿。可剛才那一幕結束,所有人都可預料羅定的出場會帶來多大的新聞效應,於是緊急的,幾家媒體開始迅速制定採訪話題。

  「羅定請問您和潘奕茗是什麼關係?」

  「您對自己現在在網絡走紅的現象怎麼看?」

  「您的舞蹈那麼好,肯定學習了很多年吧?」

  羅定對所有人微微一笑:「抱歉哦,現在是新專發佈會,大家把問題集中在我個人身上的話,下台之後潘姐會掐死我的。」

  潘奕茗配合著咳嗽了一聲,揮了揮拳頭:「怎麼會?我那麼溫柔的一個人。」

  底下笑聲一片。

  潘奕茗鬆了口氣,羅定的應變能力果然沒讓她失望。邀請特邀嘉賓然後將活動做成嘉賓提問專場的例子並不是沒有過,記者們向來只注重話題,中規中矩的專輯新聞肯定沒有明星的私人八卦賣的好。羅定但凡飄飄然一些,被帶偏了主題再想拉回來就難了。到時候舉辦活動的公司肯定也會不高興,大家都要吃掛落。

  看出羅定沒什麼搶風頭的念頭,媒體人也不是沒眼色的,自然很快又將主題拉了回來,說到了新專輯。

  潘奕茗投桃報李,話語裡對羅定拍攝時的狀態大肆讚揚,並聲稱自己已經將和羅定一齊演繹的那首歌制定成了主打曲。

  看到現場在得知這一消息後又一次沸騰起來的粉絲,潘奕茗就知道自己一開始走的這步棋沒差。對後面一個環節相對來說也更有信心了。

  新專輯的主打曲自然是要宣傳的,為了帶動購買,潘奕茗必須得讓所有人知道她的作品質量並沒下降。

  得知要播放新專輯的音頻與MV,現場的粉絲都顯得很激動。誰都知道羅定和潘奕茗合作的那首歌就是之前被拍攝照片po到微博上的那一首,專輯的消息因為羅定出演《唐傳》《臥龍》幾部電影被反覆翻出來報導,早已吊足了人的胃口。加上今天羅定的出場實在是太炫目,很多人也想儘可能多的看到一些他的作品。

  現場的燈光又一次暗了下來,只有舞台最後的大銀幕閃耀著微光,專輯開頭天媒娛樂高端大氣的LOGO過後,出乎所有人預料,前奏並不是剛才羅定所演繹的節奏鮮明的舞曲風格。

  這讓一些原本以為有機會可以看到新舞蹈的人有那麼一點點失望,然而很快的,這種失望就被MV強大的短邏輯給覆蓋了過去。

  這首歌的歌詞並不能算的是十分的出色,畢竟潘奕茗走的路線一直都和高端大氣沒什麼關係。

  警署內的女偵探翻看了受害人資料後,發覺到這些死者都和一個小鎮有著微妙的關聯。她在網絡上搜索小鎮的信息,出現的是一個看上去平靜安詳的美麗的地方,為了偵破案件,她換下了自己的制服,穿上清新甜美的裙裝來到了危機四伏的地方。

  她拿著地圖在街道上漫無目的地尋找突破口,目光落在了街道邊一處豎立著咖啡標示的招牌上,大概是走的累了,便拐進小道順著路標的指引前進。

  路兩邊的鮮花綻開的鮮艷美麗,潘奕茗壓低了嗓音的歌聲緩慢輕柔,像是情人的耳語。

  一個男人此時出現在了畫面裡。

  燦爛的陽光照耀在他身後的紅頂房子上,他正拿著一個咖啡壺用細布仔細擦拭,他倚在籬笆牆上,身後茂密的樹叢和盛放的鮮花像是專門為了他而存在一般,讓他看起來渾身充滿了揮之不去的陽光。

  男人像是聽到了腳步聲,在副歌響起的瞬間,微微抬頭看向來人的方向,然後露出了一個笑容。

  這笑容清澈的如同打磨過後的水晶,嘴角的弧度彎的恰到好處,眼神通透乾淨,襯和他身後的陽光,整個人就像是被陽光孕育出來的不見一絲陰霾。

  心跳一般的節奏響起,女偵探淪陷了。

  她和咖啡館的男主人陷入了愛河,兩個人形影不離,常常相視而笑,在鮮花盛放的花圃裡坐在雪白的鞦韆上手牽手倚在一起午睡。

  日子過得無憂無慮,直到兇殺案又一次發生。

  她開始忙碌奔波於尋找證據,和各種與案件有關的證人接觸,然後回家和男人就此討論。

  案情在他這樣不懈的追查下出現了突破,終於證人聯繫她第二天有事情要對她吐露。夜色濃濃,月光下的女偵探在掛斷電話後帶著甜笑酣然睡去,她身邊的男人卻睜著自己那雙清澈的眼睛,週身滿是陰霾。

  一切急轉直下,第二天的女偵探只找到證人血泊中的屍體,書房裡的一切被付諸一炬。

  直到她在死去的屍體掌心中,找到一張小小的,摺疊的很整齊的紙片。

  腦中像是串聯了走馬燈,從過去到現在,一切的案件和細節都展現在了眼前。

  她回到咖啡館,帶著矛盾和試探與男人虛與委蛇,看似平凡無奇的相處,卻已經改變了味道。

  在告訴了男人又一個證人有細節要吐露後,女偵探沒有真的睡著,午夜過後,和安靜的夜色一起,看到男人起身偷偷地離開。

  女偵探淚流滿面,尾隨而去,在那個證人家的窗外看到了終身難忘的一幕。

  陽光俊朗的男人在夜色下黑的像一塊化不開的墨,他被包裹在層層的陰霾當中,與白天時判若兩人,渾身都充斥著揮之不去的邪肆。

  他用看待螻蟻的目光俯視著跪地求饒的證人,坐在高高的書桌上,腳尖挑起對方的下頜,偏頭露出一個輕慢而不懈的笑。

  他的眉眼也因此染上了些許嫵媚的氣息,如果忽略他的殘忍,這簡直是整部MV中最賞心悅目的一幕。

  女偵探用石頭砸碎了窗戶,進入房間和男人對峙起來。

  男人驚訝的表情和隨之而來的惶恐不安伴隨重新悠揚下來的歌聲開始緩緩沉澱。

  然後他露出一個釋然的微笑,踢開還扒著他褲腿求饒的人,隨手握住了放在一旁的尖刀開始一步步朝著女偵探走近。他強大的氣場就像帶來了漫天的烏雲,壓得人無法喘息。

  女偵探閉上眼睛斂住目光中的恨意,淚水從臉頰滑落下來,挺起胸膛靜待著自己的死亡。

  男人卻輕輕牽起了她的手,將刀柄塞入她的手中,大掌包裹住她的手背,在女偵探驚恐的目光下咧開了一個愉悅並存解脫的微笑,緩慢地將刀尖對準心臟緩緩刺入。

  鮮血在黑色的衣料中氤氳開,他眼神從頭至尾沒有離開女偵探一刻,眼中的情緒複雜到難以分辨——快慰、遺憾、愧疚、愛。

  最後一個字輕輕落下尾音,旋律低沉輕慢,男人胸口刺著利刃,用自己沾滿鮮血的雙手捧著女偵探的臉落下沉甸甸的親吻。

  畫面轉為黑白,玫瑰迅速枯萎,花瓣死氣沉沉地落地。

  女偵探拖著自己來時的行李箱,神情恍惚地離開了小鎮,就像倒帶般,開頭經歷的風景一幕幕重演。

  這其實是個神經病談戀愛的故事,劇情無邏輯無厘頭從頭到尾都在為了最後的煽情做鋪墊。

  可因為羅定眼神中那如有實質的愛意太具感染力,曲終後現場恢復光明,所有人才發覺觀眾席上已經哭倒了一片。

  變態的愛情也是愛情,反而因為表達方式不同的關係,這種寧願死在愛人手裡也覺得愉悅的感情,沉重到讓人難以呼吸。

  但最重要的一點是,這個變態長得真的很帥,帥到女人們情願忽視他的精神不正常。人類的邏輯有時候就是那麼容易被推翻。

  大銀幕播放出來的效果和後場看到的不太一樣,連潘奕茗都驚訝地發現自己眼角有些發熱的痕跡。

  這時候真的掉眼淚就糗大了,她趕緊轉移注意力,和羅定對視了一眼,齊齊對觀眾席鞠了一躬。

  「潘奕茗!潘奕茗!潘奕茗!!!」場上的粉絲們打了雞血般開始拚命舞動自己手上的應援牌,和開場時一樣激動,甚至更為熱烈。

  但也有些微的不同。

  在這響徹劇院的喝彩聲中,已經有大規模的倒戈者出現,除了潘奕茗外,還有人頂著通紅的雙眼和鼻頭唾沫橫飛地大喊:「羅定!羅定!羅定!!!」

  羅定對著觀眾席招了招手,對潘奕茗露出一個帶有感激的微笑。

  潘奕茗努力眨巴著眼睛,千言萬語,匯成她遮住麥克風後的一句話——

  ——「羅定,你褲兜裡有紙嗎?」


29第二十九章

  潘奕茗久不成氣後發行的新專輯《秘密》,從發佈會過後,消息鋪天蓋地地流傳開。

  現場的官方拍攝和翻拍視頻在各大網站點擊率瘋狂飆升,題材新穎的MV更是被許多官方媒體反覆宣傳,潘奕茗這場改良專輯發佈會可以說打開了業界一個新的大門。

  專輯同期在幾個國家上市,一週銷量突破六十萬,這個數字對因為網絡發達而逐漸低迷的唱片市場來說已經是近年的一個新高。

  然而一週過去後,哪怕網絡已經出現了高清的MV版本單曲,實體唱片的銷售熱度也一直沒有消褪。

  數不清的新粉舊粉湧進音像店裡搶購脫銷的專輯,連唱片店都將這首主打歌《偵探》掛在宣傳欄反覆播放。隔著透明櫥窗,MV或溫和或陰暗的色調下,悅耳的女聲,輕慢的節奏,連貫的劇情和英俊的男人,很輕易就能吸引到路人的目光。

  很難得的,很多被一閃而過的畫面吸引駐足的路人都選擇了進店詢問並購買下這套價格不算實惠的專輯,潘奕茗和羅定兩人的名字相互捆綁,也逐漸在一些不太關注娛樂新聞的群體中被人熟知。

  不論對羅定還是潘奕茗來說,這都是一場雙贏的戰役。媒體平均的報導、兩個人的互補和幫助,真正恰合了那句「男女搭配幹活不累」。利益所得被巧妙地均衡著,羅定得到了知名度,潘奕茗也贏回了逐漸流失的歌壇地位和人氣市場,穩坐年度專輯銷量第一的《秘密》,將兩個本就投緣的朋友以一種更為緊密的方式聯繫了起來。

  外界開始出現潘奕茗和羅定的緋聞。

  羅定仰頭任由髮型師為他貼上髮片,黏糊糊的膠水並不舒服,但尚在能忍受的範圍內。因為還要趕拍《唐傳》,鄭可甄願意在檔期內網開一面給他時間來拍攝其他的電影已經是十分難得的寬容,羅定並沒有太多的時間消磨在《臥龍》劇組。在《唐傳》劇組啟程到下一個拍攝地之前,羅定有半個月時間留在影視基地拍攝《臥龍》。這半個月看似充裕,其實實在是很緊湊的。武俠片可不是光有演技就行的,廣陵王在劇中是一個深藏不露的武功高手,會有許多打鬥鏡頭出現,這些打鬥鏡頭,每一個動作都需要練習上很久,才能出現片中那樣充滿力度和美感的流暢畫面。

  羅定必須每天天不亮就到劇組來接受武術指導的訓練,練習拳腳非常消耗體力,加上他現在又時常需要出席潘奕茗專輯的一些活動,每天的睡眠不足五個小時又要強打精神拍戲,人迅速消瘦了下去。

  他已經夠瘦了,雖然臉部輪廓越深刻分明鏡頭上越顯得好看,可在現實中卻著實給人一種要被風吹走的羸弱感。

  尤其是像現在疲憊地半瞇著眼,整個人看起來有點茫然,也不像日常那樣氣場十足的模樣,帶著一些這具身體本有的稚嫩和憂鬱,很容易便能讓人心生憐惜。

  髮型師有些不忍地放輕了動作:「袁姐大概要六點才能來呢,你剛才練習的那麼辛苦,不如就瞇一會,她來了我再叫醒你?」

  羅定一直在掙扎的眼皮子使勁兒眨了眨,對她陽光一笑:「謝謝,不過睡醒之後再拍戲人會浮腫,我還是等拍完再好好睡一覺吧。倒是辛苦你了,天沒亮就要加班來替我化妝。」

  貼心的話誰都愛聽,更何況說話的還是個語氣溫柔的大帥哥。髮型師聽的溫暖的要死,連眼神都柔和了幾分,旁邊幾個上早工的化妝師也是心口融融的。別人都說藝人辛苦,其實他們這些幕後的工作人員哪裡又容易了呢?陪劇組起早貪黑鑽深山老林,活兒比誰都多,賺的卻連普通藝人的十分之一都沒有,還總是被呼來喝去,無視功勞。

  羅定在劇組裡人緣一直不錯,他對誰都很溫和,也很體貼,能自己做的事情,從不像那些自覺成了「腕兒」的藝人那樣假手他人。可他卻也沒有那些一看就為了搏好人緣的藝人那麼假,態度不卑不亢,卻將自己的位置擺的恰到好處。《臥龍》這麼大的一部劇,劇組裡像羅定這樣沒什麼知名度的年輕藝人自然不少,現在的演藝圈難混,大多數人都聰明地通曉了處事之道。可謙遜的人雖多,卻極少能像羅定這樣有度。那些成天忙著替人搬東西打掃衛生和工作人員打成一片的,看上去人緣不錯,可大家都不是傻子,誰猜不出來這是真情還是假意啊?

  化妝間的門被敲響,吳方圓輕輕探進頭來,看到羅定在說話時眉頭微微一皺,眼中閃過片刻的心疼。羅定熬早班夜班的時候從來都不留他,總用各種各樣的理由打發他回去休息。吳方圓不太敢違抗這個現在氣勢越來越迫人的羅定,卻也不是傻子,當然明白對方這是在用別的方式默默體貼著身邊的人。從前羅定不紅的時候,他為對方心焦又著急,現在羅定紅了,看著對方每天忙的連飯都沒時間吃覺都沒時間睡,他又覺得說不出的難受。

  「我以為你睡了呢。」他心中嘆了口氣,臉上帶笑,也不再躡手躡腳,大大方方地走進來,提高了自己手上的一對超大的保溫桶,「給你們帶早飯了。我親自熬的皮蛋瘦肉粥。」這自然是羅定叮囑的,吳方圓廚藝不錯,羅定便讓他時常熬些雞湯啊骨頭湯啊粥什麼的帶到劇組裡大家分食。拍戲時基本上沒什麼可吃的東西,連盒飯都簡陋的很,這種時候一杯濃稠的熱氣騰騰的親手熬煮的羹湯便成了比任何東西都稀罕的美味。

  果然,所有人一下都笑開了,保溫壺蓋子一打開,皮蛋瘦肉粥香濃的味道飄散開來,飢腸轆轆的大夥兒便趕忙取來了一次性杯子來排隊。

  吃人的嘴短,喝了羅定的粥,他們自然也下意識地親近了羅定幾分。這種撓到癢處的細節,可比來來回回跑腿幫忙來的有用。

  「喲,吃什麼呢?」化妝間的門忽然被推開,一個帶笑的女聲開口問道。

  大夥回過頭,一時有些騷亂:「袁姐!」

  「好香!」袁冰深吸了一口氣,肉和皮蛋的香濃讓她也有些飢腸轆轆起來,她扭頭朝著身後說了句,「這邊!」然後笑瞇瞇地問眾人,「有沒有我的份啊?」

  這種東西都是寧肯多準備的,別說來一個袁冰,就是再來十個都是夠分的。袁冰得知到自己也有份兒,半點不帶架子地從飲水機裡取了個一次性杯子眼巴巴地讓吳方圓給她倒。

  吳方圓第一次近距離接觸天后級別的人物,緊張的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放,羅定著實無奈,只好接過了保溫壺給袁冰倒了一杯。

  「袁姐怎麼那麼早就來了?」

  袁冰一邊小心吹著粥,一邊笑:「你猜啊,還不是為了你,你段哥他啊……」

  「我怎麼了?」她話音未落,便被隨後進來的段修博磁性十足的聲音打斷,「袁姐,早睡早起可是個好習慣,對皮膚有好處的。」

  袁冰微笑著,在眾人面前沒有把心中的白眼翻出來。聽段修博在這裡理直氣壯的放屁呢,搞的好像他擅自為自己叫酒店喚醒服務和從五點鐘開始不停打電話催促自己快點來劇組都是真為她好似的。

  一邊喝粥,她一邊打量著羅定,瘦的腿都成筷子了,真讓人羨慕。

  因為一會兒要拍戲,羅定沒敢吃太飽,喝了一杯之後就沒再動口。

  袁冰吸溜了一口熱粥,眼睛瞇成了一條縫,長長地感嘆了一聲:「唔~~~~好鮮,熬了好久了吧?還放了瑤柱?」

  見吳方圓點頭,她轉頭問段修博:「老段,不來喝一杯?」

  段修博正皺眉盯著羅定瘦的皮包骨頭的胳膊腿不錯目的看,聞言瞬間恢復了正常,他抽了抽鼻子,也覺得有些餓,俯身朝飲水機一看,卻發現一次性杯子已經被分完了。

  他左右找找,走到羅定身邊把他用過的那個杯子拿了起來,一手撐在羅定肩膀上:「你還喝嗎?再喝一杯吧?」都瘦成這樣了,再吃那麼點,身體哪裡受得了。

  羅定卻搖搖頭:「不吃了,一會兒還要吊威亞,有打鬥戲,吃多了我怕自己腸胃受不了。」

  段修博也是有經驗的,被他一說才想起這些禁忌,便沒有再勸,而是問:「那邊沒杯子了,這個你不用了吧?」

  羅定嘴角一抽,搖了搖頭。真沒看出來段修博這麼講究的人居然沒潔癖……

  段修博很自然地用這個被用過的杯子接了一杯粥,換了邊羅定沒吃過的位置慢慢喝了起來,他沒怎麼跟羅定說話,目光卻總是似有若無地落在羅定身上。在看到對方戲服微敞的領口當中凸出的線條漂亮的鎖骨時有片刻的晃神,隨即便在心中緊緊地皺起了眉頭。

  羅定現在的狀態,也著實太憔悴了一點,瘦成這樣,怎麼還有精力好好拍戲?過會兒還是跟米銳說說,中午去影視城外面的飯店裡訂一桶燉牛肉燉豬腳什麼的,給劇組加個餐好了。

  袁冰從看到段修博拿羅定那個杯子盛粥的時候整個人就有些不太好了。別人都說段修博隨和,可他們這些老朋友還能不知道段修博私底下有多龜毛嗎?這人臉上笑瞇瞇的,心底裡對什麼事情有情緒從來不讓人看出,可是從日常的點點滴滴裡總可以看出來,段修博對與人交往的距離絕對是把持了一個很嚴格的界限的!

  現在這個一點也不講究的段修博居然跟那個從來不在外面用共用筷的人是同一個嗎?

  她瞥到段修博盯著羅定那如有實質的目光,嘴裡噎了一下,不敢再想了。

  假髮套固定完畢後,羅定開始迅速的化妝。

  他五官本就上相,皮膚又白,底妝都不需要多麼費力,只要加深一下眼部的線條就可以。因為廣陵王這個角色是帶著邪氣的定位的,化妝師便將他眼位的弧線拉的稍長一些,微微上翹。

  袁冰在一邊看的有點稀奇,其實從第一次見羅定開始她就有這種感覺了。羅定這個新人真的是和她曾經遇到過的很多新人都太不一樣了,就像現在完全當他們不存在自顧自化妝一樣,他似乎完全沒有緊張這個概念。娛樂圈裡的等級階層雖然沒有明言,但絕對是存在的,單看吳方圓在面對袁冰和段修博時的緊張就可以看出,知名度和身價是藝人們互相衡量相處之道的砝碼,就像很多下屬面對上司時會有所敬畏一樣。

  可羅定偏偏完全沒有給她帶來這種感覺。

  對方就是很自然的,該說什麼,該做什麼都權衡的恰到好處,有尊敬,卻絕對沒有畏懼和諂媚。

  她一開始不明白為什麼段修博會對這樣一個橫空出世的小新人那樣另眼相待,可是幾次相處下來,連她也開始漸漸喜歡上了對方這種溫和清潤的相處之道。她不知道對方對於人際交往的領悟是天生的還是後天鍛鍊的,可是在這個年紀就擁有了如此圓滑的本領,她自己便萬萬不能及。憑著這一手本事,對方肯定能在娛樂圈裡吃得開,更別提他還擁有一副無可挑剔的好皮囊,袁冰想到段修博幾次聊天時提到的對羅定演技的褒贊,有些不能想像地皺了皺臉。

  聽說對方也出道了好些年呢,到現在才開始紅,又是二十多歲的年紀,段修博所謂的演技好,大概也只是和他的同齡人相比較吧?說實話,現在的演藝圈龍蛇混雜,質量確實是不如他們剛出道那個年代那麼真功實料了。

  助手湊在她耳朵邊上說了兩句話,袁冰急忙三兩口將粥嚥下,拍了拍手:「攝影棚說快要準備好了,我去換服裝,大家慢慢吃啊,抓緊準備了。」

  一群人趕忙開口跟她道別,正在化妝的羅定聞言也睜開了一隻眼,頭沒動,斜斜瞥著她,微笑擺了擺手:「袁姐慢走。」

  他睫毛本就濃密,眼線讓他的目光看起來更加有神了,拉長微翹的眼尾配合他弧度不算大的微笑,莫名多了種玩味嫵媚的味道。

  袁冰微微一怔,腦子一空,只覺得對方的這一個眼神像一個帶了餌料的魚鉤,誘人而危險。

  等到回過神來,她已經被助理挽著胳膊拖出了這個大眾化妝間。

  這是羅定到《臥龍》劇組以來第一次入鏡。

  因為霍謝脾氣不好的關係,現場每一次拍戲大家的神經都繃得很緊,高度集中的注意力讓笑場NG的次數大大減少,卻也給演員帶來了很大的壓力,總體來說,算是有利有弊的。

  其實拍戲真的是很辛苦的一件事,羅定為了幾個鏡頭和那短短的幾分鐘出場時間差點累成狗,霍謝卻比他更加忙碌。他做事精益求精,能自己盯的鏡頭絕不假手給副導,休息時間比藝人更少,睡不飽亂罵人,大家也都能體諒他。

  袁冰雖然已經是影后,可還是有幾分忌憚他,一邊帶著羅定朝拍攝棚走,她一邊問助理:「霍導今天心情怎麼樣?」

  助理給了她一個愛莫能助的表情:「昨晚張霓一個鏡頭NG了二十多遍,霍導盯到三點鐘才收工,剛才瞇了一個半小時,肯定沒睡好。」張霓就是飾演玉貴妃的那個演員。

  糟糕了。

  大家瞬間做好一會兒被盯著咬的準備,霍謝的毒舌可不是誰都能消受得起的,可生活就像強姦,躲不過去,也只能笑著說服自己享受了。

  霍謝掛著一對碩大的黑眼圈,原本就醜的模樣現在更是沒法入眼,他一身低氣壓地坐在導演椅上,手上的劇本捲成筒,目光陰沉沉地落在入口處。

  羅定一路過來和人點頭道早安,他在努力收斂自己妝後和妝前相差太多的氣質。這些天在劇組裡他和很多人都熟悉了,不動聲色從細節處入手的交際之道讓大家對他的印象都很不錯,與他相處起來也少了很多隔閡。發現他妝後看起來有些不一樣,大夥兒便瞇著眼睛盯著看。羅定破罐子破摔,對他們露出一個符合廣陵王人設的氣場十足的邪氣微笑,一些人頓時便被震在當場,目露狼光。

  羅定嘴角一抽,覺得自己有點胃疼。

  霍謝掃了一眼羅定和袁冰的服裝,捕捉到了羅定那個笑容時愣了一下,原本滿腔的火氣不知不覺就消減了一些,轉身大聲呼和周圍開始待命。他也不是傻瓜,發脾氣自然要有把柄抓在手裡才能算名正言順,否則日後和以前合作的藝人出現矛盾,對方咬他不給藝人人權,那才是麻煩。更何況羅定今天的造型,給他的感覺非常好。結合上試鏡那天羅定給他的那種震撼,他有種預感,今天白天的拍攝會很順利。

  今天這一幕拍攝的是廣陵王手下的強將精兵在追殺途中被大俠穆歸斬殺殆盡,廣陵王心中恨極,親自加入了追殺隊伍,並且成功將女主角玉生煙擄走。穆歸的武力值讓多疑的他很懷疑對方的來歷,於是他沒有立刻殺死玉生煙,而是在帶走玉生煙後,威逼利誘對方吐露出穆歸的來歷。

  看著劇本上那些掐脖子啊下跪之類的描寫,羅定咳嗽一聲,對袁冰打趣道:「袁姐,一會兒得罪了,別記我仇啊。」

  袁冰不嘴饞清新少年,就稀罕妖孽美男,羅定妝後的形象完全是她的菜,袁冰被他的笑容暈的一陣恍惚,趕忙挪開目光。

  霍謝給他們講了一下一會兒要注意的幾個細節,回到導演椅前臉色有些奇怪地瞥了段修博一眼。這傢伙第一場戲至少要排到九點鐘之後,那麼早來幹什麼?

  段修博恍若不覺,隨手拉了條椅子坐下,那認真的架勢,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他要挽著胳膊自己上呢。

  燈光適宜,機器到位。

  霍謝舉起手的瞬間,羅定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個乾乾淨淨,同時伸出自己纖長的手掌來,彎成鷹爪的弧度抓住了袁冰的後頸。

  他手掌的皮膚很涼,袁冰微微一顫,還不等回神,便聽到霍謝的聲音:「開始!」

  羅定將她隨手朝著地上一拋,然後側步旋轉,翻飛的衣袖劃出水一般的質感,隨即行雲流水地歪倒在了貴妃榻上。

  袁冰順著他的力道跌倒在地,還沒完全入戲,卻做出驚恐的表情抬頭望著床榻上的人。

  這一幕是羅定的正面戲,她不用做過多的表情,只不過一個敬業的演員哪怕是不出境,也必須要讓為對戲的搭檔扮演好自己的角色。

  然後她就愣住了。

  倚在榻上的那個男人,雪面,黑髮,烏紅交錯的衣袍。他支著一條手臂撐著頭,正雙眼微瞇看著自己,目光冷厲,卻因為他細翹而長的眼睛,看上去迷迷濛濛,給人一種別樣的輕佻。

  綠棚裡只有他身下的貴妃榻可稱作華麗,可這個男人卻用自己渾然天成的霸氣讓人硬生生覺得這裡就是他那處全天下只一處,輝煌華麗到可媲美宮殿的山洞別宮。

  袁冰只覺得自己一下子看到了那個從劇本中翩然走下的男人,自負驕傲到不將天下看在眼裡,視一切為螻蟻的廣陵王。

  她張了張嘴,呼吸難以自持地急促起來。

  廣陵王露出一個漠然的微笑,懶洋洋地只牽動了一邊嘴角,好像倒在他面前的這個女人根本不值得他給予多少關注般,弧度清晰漂亮的嘴唇微微掀開:「說。」

  這一個字重若千鈞,乾淨利落地落在地上,裡面的殺氣和冷意如有實質,讓玉生煙驚懼地顫了一顫。

  「我什麼都不知道……」她抱住自己縮成一團,聲音裡已經帶上了哭腔。

  廣陵王飄散的目光終於凝聚了起來,漫不經心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然後他笑容忽的變大了,同時慵懶地撐著自己半坐了起來,上半身傾出貴妃榻,輕輕地靠近了玉生煙。

  濃密的睫毛遮住了他微垂的眼簾,他目光深的像海,凝而不發的氣勢驟然變得誘惑了起來。他伸出自己好看纖長的手,一面笑而不語,一面輕柔地撫上了玉生煙的側臉。

  他聲音又輕又軟,柔的像在感嘆:「玉妃娘娘,你什麼都知道,什麼都懂。能隻身一人逃出禁宮,再躲過小王來接您鑾駕的萬千精兵,世上再找不出比您更聰明的人了。」

  他話裡連諷帶刺,顛倒黑白,理直氣壯地不覺得自己追殺后妃有什麼不對。可他越迫越近的臉和身體卻帶著強大的氣勢鎮壓下來,讓玉生煙心都開始攥緊。

  羅定發現袁冰眼神有些僵直,在鏡頭拍不到的地方手指微不可查地彈了下她的耳朵。

  袁冰瞬間回神,迅速恢復劇本上的劇情,做了個朝後躲避的動作。

  廣陵王表情頓時一冷,輕哼一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單手掐住了玉生煙細白的頸項,將對方拽了回來。

  那渾身凝而不發的殺氣宣洩而出,叫人毛骨悚然。

  「說。」

  ※※※※※※※※※

  「卡!」緊張的氣氛隨著這個字一下子放鬆了。

  羅定迅速地鬆開手,從榻上坐起將袁冰從地上扶了起來:「還好吧?剛才是不是推重了?」

  袁冰茫然地搖了搖頭,她還有些沉浸在剛才的情緒中沒能抽身,跟羅定的肢體接觸給她一種有些不安的惶恐。

  導演組那邊就像是過年一樣歡快:「我去,居然沒NG,終於從張霓的詛咒裡逃脫了!」

  霍謝揉了揉眼睛,面無表情,心情卻比開拍之前好了不知道多少。

  「休息十五分鐘,下一幕準備。」他難得寬容地給了一次超過十分鐘的休息時間。仰倒回椅子上打了個哈欠,他餘光瞥到坐在側後方的段修博正一動不動地盯著場內看,順手便拍了下對方的肩膀,「好眼光,多謝了,欠你個人情。」

  段修博額角微微一顫,隨即露出一個溫和的微笑,完全看不出他一秒鐘之前還在走神發呆。知道對方說的是羅定,他心中莫名有了種與有榮焉的自豪感。

  他將注意力重新放回了正在補妝的羅定身上,對方現在正微微仰著頭,以一種乖順的姿態任由化妝師朝他臉上撲粉。

  腦中不期然閃過了對方剛才那個滿是誘惑的笑容,段修博的心跳有些失序的加快了頻率。和羅定的對手戲就在不久之後,他胸口翻滾著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糾錯的情緒。是戰意嗎?他緊緊握緊了拳頭。

  半晌後,段修博垂下眼,舔了舔自己乾澀的嘴唇,招呼過米銳低聲跟他囑咐起去訂燉豬腳燉牛肉的事情。

  場內的化妝師握著粉盒盯著袁冰有些無從下手。

  這臉上的血色都蔓延到耳朵了,粉怎麼撲?怎麼撲都蓋不住啊……


30第三十章

  袁冰是個有職業素養的人,對自己情緒的把握也足夠精準,很快抑制住了臉上的紅暈。

  這一場戲簡直是她從開機以來拍攝的最順暢的一場,這麼多年來,也只有段修博給過她這種不像是演戲而是全情投入進另一個人人生中的感覺了。從眼神到肢體動作,羅定老辣的不像是一個新人……不,應該說,許多資深的老演員也未必有他這樣靈敏的觸覺。和他對戲,簡直是一種享受。

  她這才真正算是明白了段修博為什麼會總是誇讚這個年輕人演技出色,這樣的實力,不貼上一個標籤都是不公正的。

  機位後的霍謝陰沉的臉色在幾個角度鏡頭都如有神助的通過後放緩了不少。他長的凶相,看起來隨時都給人一種「我不爽我不爽」的感覺,但從他柔和了不少的眼神和主動問場助去催早飯的舉動當中,許多合作久了對他有所瞭解的人都能看出他的愉悅。

  劇組的早飯很簡陋,白粥白糖鹹菜配豆沙包,還有為數不多的麵條選擇,但基本上沒人去看那因為放置太久已經泡脹糊成一團的麵條。

  原先在化妝間裡被吳方圓帶來的皮蛋瘦肉粥墊過底的工作人員並不怎麼餓,互相開玩笑似的炫耀起自己口福異於常人,居然在寸草不生的影視城裡也能搜刮到美味。聽到這群傢伙對於皮蛋瘦肉粥乃至於更早之前吃過的香濃的烏骨雞湯蘿蔔大骨湯等等美食的描述,不少人恨的牙癢癢,羨慕極了能跟羅定同時待工的同事。

  有些個平常和羅定沒機會接觸,卻知道他和幾個主演關係很好,又被他剛才拍攝時冷艷高貴的外表騙住的人此時便有些不可思議:「他脾氣那麼好嗎?」

  「當然好啦,A組那個化妝師毛曉芳,就剛才狼似的撲上去給羅定補妝的那個,嘴又損脾氣又臭。結果你知道吧,羅定第一次見她的時候就笑瞇瞇點頭說了句毛姐好,那個水靈那個乖哦,我在旁邊看了都有點心癢癢,毛曉芳一下子就被他收服了,也就這幾天溫柔的她最像女人了。熬夜也不罵人。」

  段修博在一旁吃著豆沙包,也能聽到幾句眾人的討論,他低頭想像了一下羅定又乖又水靈的樣子,有些無能。羅定在他面前一直都表現的很沉穩,哪怕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在公良廣面前像個學生一樣斯文清新,跟乖和水靈也是有區別的吧。

  瞥了那幾個湊做一堆的人幾眼,段修博壓下心中微妙的不爽,便見那幾人又掏出手機來交流存貨。

  「哎?你也拍了啊?你這個角度拍的好好!」

  「你的鏡頭比我的清晰唉……哇你居然拍到這個了!羅定的手也很漂亮唉!」

  「你快看這個眼神,毛曉芳這幾天心情好,一會兒我就趁著羅定在的時候去纏著她教我畫這個眼線。我男朋友的眼睛長得和羅定有點像的,回去以後……嘻嘻嘻嘻嘻……」

  「好猥瑣哦你。」

  「要不要PO微博?」

  「劇照不能透露吧……」

  「啊煩死了手上有存貨不能交流的感覺真是難受!」

  段修博眉頭一挑,傾身用胳膊肘拐了霍謝一下,朝著幾個人的方向怒了努嘴,隨後一臉溫柔純良地繼續吃自己的豆沙包。

  霍謝扭頭注意了一會兒那邊的動靜,忽然皺起眉頭出聲:「你們,過來一下。」

  幾個姑娘還在你撞我我撞你心照不宣地交流自己對捕捉美色的心得,冷不丁聽到大煞星霍謝的聲音還沒反應過來,扭頭在找被大煞星臨幸的倒霉蛋時,便發現對方看的居然是自己這邊。

  世界都黑暗了,大夥對了個眼神,面色青白,連刪照片的動作都不敢做,戰戰兢兢地結伴走了過來。段修博坐在霍謝身邊低著頭專注小口咀嚼自己的豆沙包,一嘴甜,眼睛盯著場內在跟武術指導做交流的羅定,好像完全不知道自己身邊發生的動靜似的。

  「霍……霍導。」幾個女孩互相撞撞,站出來一個領頭人,有些戰戰兢兢地開口。

  霍謝胖的一個椅子都不夠坐了,天知道一個眼睛都瞇起來的胖子是怎麼滿身煞氣的,他皺著眉頭問:「你們拍照了?」

  「我……我們就私下交流。」幾個人乖乖地把手機掏了出來,乾脆利落的認錯:「您要是不放心的話,我們現在刪掉好了。」

  「給我看看。」霍謝卻沒把話說死,反倒拿過了其中一個人的手機開始瀏覽起偷拍的劇照來。

  小小的屏幕裡,穿著黑紅相間袍子的男人側臥在雕琢華麗的貴妃榻上,修長的雙腿交疊,滿身慵懶。他的眼神陰冷,表情卻輕佻又嫵媚,剛柔交融,整個人帶有一種矛盾而神秘的美感。

  周圍的場景很簡陋,素色的拍攝棚,滿地鏡頭拍不到的電線和設備,甚至還有工作人員的身影,然而他伸出的那隻細白柔韌的手掌卻成了當之無愧的目光焦點。定格的畫面中那隻手停在半空,指尖觸碰到了些許跪在榻前的女人烏黑的頭髮,黑與白的對比如此激烈而驚心動魄。

  霍謝的指頭在刪除按鍵上停頓了片刻,還是挪開了。他將手機還給對面顯得有些緊張的女孩,放緩了神色:「其他都刪了吧,留這一張。下不為例,再被我抓到就說什麼都留不下你們了。」

  「這……」幾個人如獲大赦地離開,躲到角落裡安靜了片刻,有些不敢置信。

  「居然能放嗎?」

  「發誰的微博?發我的吧,我粉絲多!」

  「喂照片是我拍的好不好……」

  「好啦開玩笑的拉……」

  段修博微微挑眉,在她們離開之後開口問道:「沒關係嗎?」劇組內其實很忌諱偷拍的,因為時常有狗仔佯裝工作人員安置隱形攝像機抓爆點新聞,稍微大一些的劇組例如《臥龍》,平常對這些細節的約束都很嚴格。當然私下還是有人在看到喜歡的明星後要求合照或者在經過了被拍攝者同意後留下影像的,可像那些女孩子那樣偷偷在拍攝過程當中偷拍,已經夠得上違反紀律了。

  霍謝一口塞進了一個豆沙包:「拍的挺好的,有什麼關係。」羅定還真是上相,瘦子就是好,五官輪廓分明很有辨識度,在不如專業相機的鏡頭下也能發揮良好。他又有了種自己是不是要減肥的衝動,但一想到上次有這個衝動時去要來的科學減肥三餐清單,看了眼旁邊副導體貼端來的專門供應他的一盆包子,他又迅速壓下了這個反人類的念頭。

  減肥這個事情,也不爭一朝一夕,下次再說好了。

  段修博幾乎瞬間就從他輕慢的態度裡分析出了他的用意。

  一部電影的拍攝,最終票房和這部作品的是否聲名遠播難分關聯。這也是為什麼一些著名的爛片在網上罵的越火熱票房越高漲的原因之一。人的好奇心能驅使他們做出很多不可思議的事情,比如花大筆的電影票前專門去研究一部被罵的體無完膚的電影到底有多噁心。

  霍謝是典型的商業片導演,除了工作經驗產量居高技術精湛外,對炒作也獨有自己的心得。他的片,從來是從選題到開拍到最後的審核上映一直保持火熱的話題度的。定期掀起一波波的小高潮,將觀眾對於電影的好奇和期待越推越高,最後一波猛浪打下,便可以收穫到儘可能多的魚蝦。

  他一點也不覺得剛才告黑狀的自己有多丟人,得到了結論後就倒回椅子上自己找樂子。

  他點開臉書看了一下朋友的動態,羅定的賬號裡果然又是一片空白,倒是老朋友好萊塢導演克洛維發了一連串對自己拍攝的最新系列片《刀鋒戰士》II獲得柏林電影節最佳影片獎項的感慨。段修博順手回覆了一句恭喜,然後問他是否要開始準備籌備第三部的拍攝。

  下了臉書後他直接點進微博,看了一下自己主頁下的各種粉絲回覆,見自己最近的微博更新時間已經是四天之前,想了想便拍了一張拿著豆沙包就白粥的照片,在底下打了一行字:「劇組良心,有早餐供應。旁觀拍攝,新人演技精湛,和袁冰對戲不落下風。不得不再嘆一句後生可畏。」點開好友列表,他的手指在羅定的名字上停頓了一下,想了想還是沒有他,換成了袁冰。

  沒立即去看發佈後瞬間瘋漲的留言,他的注意力被一則熱門微博吸引而去。

  娛樂週報藍V官博高懸在熱門最頂端,標題火熱曖昧:「潘奕茗新專輯首唱會正在籌備,專輯發佈會大獲成功,舞台上與新晉藝人羅定大秀熱舞~俊男美女是不是很般配呢?」

  底下的配圖有兩張,一張是羅定站在舞台前端熱舞完畢收勢的動作。他側著頭,流暢的五官線條精緻漂亮,高清的畫面還能看到他挺拔的鼻尖上細密的汗珠,頭髮被汗水打濕貼在兩側,眼神帶著笑意銳利地看向側面的觀眾席,整個人都凝聚著一股引而不發的張力。

  另一張是他在播放主打歌MV時摸著耳麥與潘奕茗相視而笑的照片。兩個人雖然隔著一定距離,但交匯的視線和心照不宣的笑意看上去卻極具默契,大銀幕微弱的亮光讓他們看上去多了一種朦朧美,確實是賞心悅目的畫面。

  段修博心情複雜地點開評論,除去廣告外,大部分人都在打著大笑的符號調侃兩個人「在一起」或者「天生一對」。

  他手指一抽按下了退出鍵,笑容險些沒掛住,嘴角微微抽搐起來。

  袁冰雖然已經拍完了自己的戲份,卻並沒有著急離開,她接過助理送過來的包子和粥慢慢吃著,安靜地站在一邊看羅定和武術指導互動。

  「然後你的手要這樣——動作擺的大一點,到時候衣袖得有一個弧度……」武術指導握著羅定的手腕做了個角度,示意羅定做一遍給他看。

  羅定凝了凝神,臉色驟然一冷,隨後照著對方的指導猛然一揮手臂,配合上身微小的弧度,寬大的袖子頓時飄揚出了一種仙氣。

  武術指導一呆,便見羅定恢復了自己原本的表情:「是這個意思嗎?」

  「……對。」他恍惚地點了點頭,然後才回過神來,咳嗽了一聲,低頭裝作看風景般四處張望了一下。

  袁冰頓時笑了,原來沒辦法抵抗羅定魅力的也不止她一個人嘛。她上前兩步,拿筷子戳了一個豆沙包給他:「吃一個吧,一會兒動作戲得補充一下能量。還有十多分鐘的時間,這麼點乾糧不會消化不良的。」

  羅定敏銳地感覺到了對方對自己的態度比起早上時還要柔和了一些,他不動聲色地說了句謝謝,小口細嚼慢嚥地吃了起來。

  他吃東西的時候閉著嘴巴不說話,咀嚼的頻率很快也很專注,彷彿是在用很虔誠的心態面對手上的食物。

  袁冰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連對方倉鼠似的吃相看起來都可愛的不得了,蘇的兩腿一陣痠軟。

  段修博靠著攝像機架盯著這一幕,雙手環胸,嘴角帶笑,眼神卻如同深淵般悠遠。

  「感覺怎麼樣?能習慣嗎?」工作人員將套裝給羅定穿好,緊了緊他大腿處的位置,然後將他長長的袍腳放下來,「走兩步看看。」羅定是第一次拍武打戲,大家都對他下意識的關心一些。畢竟威亞這東西可不是誰都能受得了的,要支撐人整個身體的重量,鬆緊稍有不對,在半空吊久了就會導致血液不暢,腿腳發麻還是小事,暈倒都不是不可能。

  保護繩勒的地方有些微妙,羅定一陣蛋疼,卻知道是正常的。

  拍戲很辛苦,尤其是這些需要用得上特技的地方,在半空沒有找落還必須將各種各樣聯繫過的動作做到位,難度不是一般的大。

  工作人員盯著他,顯然是想在他開口詢問時為他解釋這種難言之隱無法避免,羅定微微一笑:「挺好的,一會兒如果有什麼不對的話,下來再調試好了。」

  側面傳來一聲輕笑。

  他轉過頭,便看到段修博正展開雙手露出自己的腰部任由身邊的人給他穿保護繩。見羅定發現了自己,段修博索性光明正大地看了回去:「你不用緊張,有點不舒服是正常的。一會兒也別太追求不NG,心理壓力也別太大,這種拍攝方式NG是正常的。」

  知道段修博是在安慰第一次吊威亞戲的自己,羅定也不是不識好歹,對他露出一個感激的笑容。

  段修博像是被什麼東西激勵到了,盯著他的笑容表情一下子鄭重了起來。

  霍謝等到他們全部都準備好了,劇組所有人都開始嚴陣以待的時候,第一次離開導演席走進了拍攝場。

  他靠近羅定,很認真地拍了拍他的肩:「別有太大壓力。」這種戲不確定因素很多,受傷的可能性很大,上一個藝人就是在拍攝這場戲的時候太激進才壞了事兒。雖然正因此他才遇到了比起對方更適合這部戲的羅定,可對羅定傾注了太多的期待,他難免也擔心對方會因為心理壓力太大把自己逼出問題。

  霍閻王居然會安慰人,這可是盤古開天闢地以來頭一遭。從另一種性質上來說,霍謝和那種為了追求更高的進化殘忍活剖動物甚至人類的變態科學家沒什麼不同,他用各種方法誘導甚至恐嚇演員感受角色情緒進入角色狀態,至於演員會不會因此出現什麼負面效果,從來都不是他看起來會擔心的事。

  一旁的段修博垂下眼,安靜地勾了勾嘴角。霍謝之所以會那麼寬容,恐怕是因為已經發現了羅定可供搾取的價值遠遠超過了自己的預期才對。各行各業的現狀都差不多,真正有能力的人,本來就到哪兒都是被捧著的命。

  場記板緩緩切開,他凝神定氣,緩緩收斂起自己柔和的表情,冷下來的目光落在羅定身上,清楚的發現對方也在迅速調整自身狀態。

  伴隨著霍謝的一句「開始」,腰腿處的壓力驟然變大,腳瞬間離地,段修博握緊了手裡的寶劍,維持平衡做出一個輕功動作。

  下一秒,他感覺到臉部被什麼東西輕輕拂過,還不待看清楚那是什麼,羅定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靠近了。

  他帶著笑意和不屑的臉湊得那麼近,段修博幾乎能看清臉上化過妝的痕跡,不算濃的妝容讓青年看起來完全脫離了日常的清新少年變成了一個滿身妖孽的男人,一線之隔,就是撩人心弦和撥人心弦的區別。

  段修博呼吸一窒,腦中瞬間劃過那隻撫上袁冰頭髮和臉的纖長的手,眉頭才又狠狠皺了起來。

  羅定的接近只是那麼一瞬,機器會吊著他們不斷的分開又離遠,高空的不確定因素太多,其實很多時候還是要靠兩個人憑藉默契自我發揮。

  霍謝一臉驚詫地盯著監視器裡那個看上去遊刃有餘的青年。

  其實說實話,在此之前他已經做好了這場戲一個下午才能過的準備。不為別的,很多老手都未必能盡在掌握的威亞戲,強求一個才開始接觸拍電影的新人如何如何實在是有些強人所難。對方甚至有可能連所有機位擺在哪裡都不知道,半空作業又比腳踏實地要困難的多,他雖然苛刻,卻也不是不講道理的。又正是因為太過明白這場戲的困難所在,他才會破天荒地去主動安慰羅定不要太緊張。在他看來,羅定真的已經足夠優秀了,一些心理壓力根本不必要讓他去無謂地背負。

  可是直到現在他才明白,羅定能給他的驚喜,恐怕比他所以為的會多的多的多。

  旁邊的助手和副導們面面相覷,顯然羅定的穩定發揮也讓他們感覺到萬分的不可思議,拍攝過程中大家都不敢隨便開口說話,只是那盯著場內的目光,已經似有若無的帶上滿滿的敬佩了。

  在他們看來,羅定能在第一場高空戲中就取得這樣好的成績,必然是因為台下練習的多的原因。吊威亞那種苦可不是常人能忍受的,鏡頭上看起來飄飄欲仙,現實中的演員們卻能躲就躲。像羅定這樣既有天賦又肯努力提高經驗的藝人,不論走到哪裡都是受人尊敬的。

  段修博恍惚覺得自己好像回到了紀嘉和舉辦宴會那一天的舞池,燈光昏暗,只有空曠的中心場聚了一束燈光。他所有的注意力都被迫集中那個唯二能站在燈光下的男人身上。氣場相互碰撞,不帶矜持的,激烈火熱的,如同一場草原雄獅的搏殺,劍拔弩張。

  認真起來的羅定,渾身都有一種讓人難以忽略的強大氣勢,而從來不落人下風的段修博,則在被這種氣勢籠罩的時候下意識用更強的氣勢試圖壓倒對方。

  一觸即離,兩個人的動作都乾淨利落。廣陵王黑紅交錯的衣袖在半空翻飛,拂過穆歸襤褸的青色勁裝,彷彿一個遊戲人間的美人正在用自己細白的柔荑撩撥柳下惠。

  穆歸皺起自己的眉頭,似乎對對方有些陰柔的氣質很看不慣,又擔憂玉生煙的安危,雄聲大喝:「妖人!快將煙姑娘交出來!」

  廣陵王聽到對方對自己的稱呼,眼角狠狠的一抽,目光驟然變得兇狠:「你叫我什麼?!」

  穆歸不會吵架,又沒文化,罵人只會燉人參公雞湯,一看廣陵王居然被這句話激怒,居然還真的耿直重複了一遍:「妖人!你不是妖人是什麼?!」

  廣陵王瞇起自己好看的眼睛盯著對方,纖細的指頭緊緊攥住手上嵌滿了華麗寶石的寶劍,然後忽然勾起唇角露出一個嫵媚的笑容:「求人就是這個態度,你還想找到玉生煙?」

  穆歸被戳中軟肋,頓時急切地開口:「你把她怎麼樣了?!」

  廣陵王冷笑一聲,沒有回答,寶劍蹭的一聲出了鞘朝著穆歸筆直刺去。

  穆歸擔心玉生煙的安危,不敢再激怒他,只能四處躲避試圖讓對方停下:「我錯了,我不該那樣叫你,你快說你把煙姑娘怎麼樣了!」

  廣陵王的眼神越發陰冷,微翹的眼角橫波流轉,嘴角帶著有些殘忍的笑意,攻勢越發猛烈:「你猜啊!」

  穆歸被這個無理取鬧的男人攪合的又急又亂,終於忍無可忍地開始還手,卻也不敢真的弄成兩敗俱傷,於是一直試圖制服對方。

  兩人武功不相上下,勢均力敵,幾個往返也沒分出勝負,穆歸終於看準一個機會,將用劍刃將廣陵王的武器狠狠拍遠,隨即上手眼疾手快地抓住了廣陵王的手腕,將他扭身背對自己制服在懷裡。

  廣陵王怒極而笑,試圖掙扎卻不得其法,反倒被對方從半空帶到了地面,狠狠壓在身下。

  「放開我!混賬東西!」

  「你把煙姑娘怎麼了!?」

  廣陵王氣的眼睛都紅了,表情又猙獰又屈辱:「殺了!殺了!」

  一根筋的穆歸頓時瞪大了眼:「你這妖人!」

  「你叫我什麼!?!」廣陵王猛然扭過頭,兇狠地從眼角瞪視對方,殺氣大盛,漂亮的五官完全不遜色女人,讓近距離面對他的穆歸頓時一愣。

  那一個走神便讓廣陵王有機可乘,他抬頭用後腦狠狠地撞向穆歸的臉,趁著穆歸躲避的動作提起翻過身來,肘尖重擊對方的腹部,同時行雲流水地翻飛站起,毫不留戀地試圖離開。穆歸大驚,捂著自己的肋骨迅速抓起一旁的寶劍追了上去。

  ※※※※※※※※※

  「卡!」這一幕的劇情就那麼多,霍謝開口喊停的時候甚至是不捨的。剛才那劍拔弩張的氣氛和拍攝情節融合的極好,太順暢也太有爆點,讓他忍不住有種就趁著這個狀態一直拍下去的衝動。

  機器頓時停下,已經被提在半空的羅定緩緩落回地面,腳一軟就坐在了地上。

  周圍人齊齊一愣,隨即迅速地回過神圍了上去,等到發覺居然除了自己之外還有那麼多人也衝過來了的時候又是微微一怔,這種眾星捧月的待遇,向來是只有段修博和袁冰這類大人物才擁有的。

  眼見連霍謝都離開了導演椅一臉關切地朝著這邊走,一旁的段修博也迅速解開身上的保護索試圖擠進人群,一些感知靈敏的人頓時觸摸到了問題的關鍵所在,回頭看著羅定的目光帶上了更多的鄭重。

  這個年輕人現在在劇組裡的地位,已經不僅僅是一個普通的配角那麼簡單了。

  威亞勒的皮膚很疼,段修博眉頭皺成一團,卻不全是為了身體上的折磨。

  羅定剛才落地的時候整個人可見的瑟縮了一下,肯定是腿或者什麼地方出問題了,剛才在半空吊了那麼久,入戲之後也不知道互相下手是不是留了輕重,要是受傷了就糟糕了。

  以及……

  他想起剛才自己抓住羅定手腕時指尖感受到的不同於普通皮膚的痕跡……

  那樣微妙的位置,為什麼會有摸起來那麼明顯的疤痕?而且還是那麼大面積且細長的形狀,這讓他忍不住有些多想。

  「怎麼了怎麼了?」暫時拋開腦中的狐疑,他撥開人群走到最當中,便看到了羅定正齜牙咧嘴地坐在當中的空地上一臉痛苦地抱著腿,頓時嚇了一跳。他下意識半跪下來一臉關切地靠近對方,伸出手想要攬住對方的後背卻又瑟縮地不敢靠近,生怕碰到對方的傷口。在他之後,霍謝也一臉凝重地蹲了下來。

  「……」羅定捂著腿有些莫名其妙地看著周圍圍聚了一整圈的人,「怎麼了?」

  「你怎麼了才對!」段修博滿臉的溫和蕩然無存,瞪著他問,「是不是腿摔到了?還是被威亞磨破了,骨頭疼不疼?要不要叫救護車?」

  「不是啊……哪裡那麼嚴重……」興師動眾的架勢讓羅定難得氣弱起來:「我就是就是腿麻了。」吊了那麼久,腿早就麻了,針扎似的戳在神經上簡直是種無法忍受的折磨,他能忍到霍謝喊卡才變臉已經很不容易了。

  段修博默默地收回了已經靠近對方後背的胳膊:「……」

  霍謝:「……」

  袁冰:「……」

  眾人:「……」

  呵呵。


31第三十一章

  拍攝日程緊張而辛苦,剪切出來後加在一起不知道有沒有五分鐘的打鬥戲羅定起早貪黑的拍了將近一個星期,這一個星期每天休息的時間甚至不超過五個小時,時常剛剛談下來瞇不到一會兒就被人叫醒,為了節約時間,他乾脆就跟著劇組的工作人員在影視城裡就近找了個住處。

  等到霍謝宣佈他的武打戲份正式完畢的時候,羅定只覺得眼前一黑,一種逃出生天的快慰湧上心頭滋味難明。

  被吳方圓接到賓館後洗了個舒舒服服的熱水澡,他連頭都來不及擦乾倒頭就睡,大敞的窗簾透入猛烈的陽光都無法打消他的睏意。天昏地暗地睡了一場,好容易頭暈腦脹地醒來,他摸到床頭櫃上的手機一看,已經是第二天將近中午的時間。

  飢腸轆轆。

  套間裡只有他一個人,乾淨的衣服被摺疊的整整齊齊放在床頭櫃上,一看就知道是吳方圓的手筆。在生活細節方面吳方圓還算是一個相當夠格的助理的。羅定摸到內褲在被子裡穿上,套牛仔褲的時候只覺得大腿內側一陣刺痛,他低頭一看,才發現腿裡束威亞的那塊位置十分整齊的一邊掉了一片皮。前幾天大概是累得狠了居然沒感覺到痛,昨天洗澡的時候又沒好好保護,現在傷口被泡的發白,血肉嫩生生的,簡直慘不忍睹。

  這下緊身的褲子是沒法穿了,穿了會發炎的。他沒辦法,只好取出套房衣櫃裡的浴袍隨意裹在身上,然後趿拉著拖鞋去燒水泡麵條吃。

  水壺發出咕嘟嘟燒開的聲音的時候,客房的門鈴也響了。

  羅定一邊擠著料包一邊問:「方圓?」

  門外卻傳來一個耳熟卻叫人意外的男聲:「是我。」

  羅定微微一愣,眉頭當即便挑高了。「段哥?」他打開門,有些驚訝地看著來人。

  段修博沒想到會看到羅定這樣不同的一面,畢竟在外的時候羅定一直是比較注意個人形象的。熨燙的整齊乾淨的雪白襯衣或者褲子從來都悉心搭配好,哪怕拍戲那幾天忙的連飯都沒時間吃,他的外表也從來乾乾淨淨挑不出缺點。可現在,青年的頭髮大概是因為剛剛起床的原因帶著頹廢凌亂的味道,頭頂髮璇處幾根叛逆的髮頑強地直楞著,除此之外的頭髮細而柔軟,沒來得及吹髮型,最真實可愛地蓬鬆在那裡。

  大概是沒有睡飽或者作息被打亂了還沒能適應,青年的神色有些茫然,眼神也沒有平常所見的那麼靈動,在他不客氣地跨進屋好一會兒之後,才慢半拍地睜著自己溜圓的大眼睛呆愣地表現出了自己的疑惑。

  「段哥,你怎麼來了?」

  段修博嗅到了空氣中老壇酸菜牛肉麵的味道,眉頭微微一蹙,提高了自己手中拎著的幾個塑料袋:「我給吳方圓打電話了,他說你一個人在賓館休息,我正好路過這邊,給你帶點吃的和用的。」

  塑料袋裡是飯店的炒菜外賣,紅燒排骨、炒芥蘭和一份剁椒魚尾,羅定毫不猶豫地拋棄了方便麵:「謝謝。」

  「還有,」將吃的放在桌子上之後,段修博又打開另一個印著藥房字樣的袋子,從裡面掏出兩管藥膏來,「這兩天拍半空的戲辛苦了,你以前也沒接觸過這個,細皮嫩肉的肯定受傷了。藥。」

  那是兩管可以直接敷在創口的藥,讓羅定只覺得一陣熟悉。這也是他太疏漏了,其實到劇組之前自己就應該準備好的。上輩子他做新人拍戲的似乎也走過現在這一遭,吊威亞受傷是無可避免的,這就像是穿鞋,新皮磨了老皮破,等到老繭長出來,就到了媳婦熬成婆的時候。

  他微微一笑,段修博真不愧那麼多年的老江湖,他在社交上的手段有許多是連羅定都只能自嘆弗如的。比如像現在這樣,記著劇組內一個和自己地位懸殊的小透明是否會受傷,羅定口頭上或許能寬慰幾句,但像現在這樣體貼耐心地來送飯和送藥,絕對萬萬做不了那麼周到。

  但這樣被人記掛在心上,稍微正常的人都會感到溫暖,羅定也不例外,他笑了笑,眼神柔和下兩分,感覺大腿根部針刺般的隱隱作痛,順勢接過了袋子:「幫了我大忙了,段哥你先坐,我去抹一下藥。」

  段修博視線追隨著他從玄關處到床邊,然後騰的瞪大了眼。

  羅定居然就這麼背對著他坐在了床上,然後掀開浴袍,大喇喇地敞開腿低頭抹起藥來。

  雖然是背對的姿勢,但段修博幾乎能想到對方薄薄的布料下包裹的會是怎樣的一片風景。羅定細長而白的一條腿撐在床上,衣料半遮不遮地蓋在上面,緊實的肌肉和因為不見陽光顯得比平常部位還要白的皮膚晃的段修博一陣眼花,他趕忙管理起自己的表情,裝作不在意地挪開了眼換了個焦點,餘光卻總是有意無意地落在那邊。

  羅定倒沒有防備段修博的念頭,主要是他也沒看出段修博對他有什麼念頭。兩個人雖然相處的機會多,但段修博在人前未必會和他說多少話,羅定也知道這個人不喜歡太倒貼的,於是有意無意地就忘了和他交流。導致一整個劇組裡那麼多人,表面上看來,段修博和羅定的關係居然只是和普通人差不多。表面上過得去,遇見了會笑笑,段修博雖然有時會比較體貼他,但那種程度也是比較正常的前輩和後輩的相處。

  其實相比起男人們,羅定反倒是和劇組的女人們更聊得來。他這個年紀幾乎是劇組裡所有女性動物的弟弟輩,長得漂亮又嘴甜講禮貌,細節處的體貼很能讓女人們買賬。像女主角袁冰,從一開始的點頭之交到後來不論在不在劇組都會按三餐準時打電話叮囑他吃飯,轉變的時間也不過短短的幾天而已。

  抹好藥,他轉過身,低頭將扯鬆了的浴袍恢復原狀,同時微笑著抬頭看向段修博:「多謝段哥,抹了藥之後果然好多了。下次我會記得準備的。」

  段修博被他的一句話喊回了視線,平移過來的眼神一下子聚焦到他沒來得及整理好衣服所以還敞在那裡的胸口上。這段時間拍戲時練習武打動作也算是一種健身運動了,羅定身上的肌肉線條被他結合起一些特殊動作早已鍛鍊出了雛形。因為瘦,薄薄的肌肉線條讓他看起來多了種介於成熟和青澀當中的誘人味道,加上他這個真的帶上了感激所以顯得格外真心的笑,讓段修博抽了抽嘴角,不著痕跡地倒退了一步。

  「咳——」他覺得自己有些不太好,順手拿過桌上一杯水喝了下去,才覺得乾澀的喉嚨稍微舒服了一些,「那什麼,劇組裡還有點事,那我就不多留了。吳方圓說你晚上還有工作,受傷之後自己注意多休息。霍導說後天抽空出來把你最後幾場戲拍掉,具體的時間還沒定,這幾天手機要保持通暢。」

  羅定一一記下,剛抬起頭,就看到段修博顯得有些倉皇的背影迅速離去。他愣了愣,下意識追上去扒著打開的門朝著他離開的方向說了句再見,只得到段修博一邊走一邊背對他揮手的一句無聲的道別。

  羅定撓了撓頭,這人居然忙的連好好說再見的時間也不剩了,也是怪可憐的。只不過在這麼緊湊的行程下還能記得關心自己,對方這個前輩,做的當真是很夠格了。他這樣想著,回頭去找那杯自己只喝到一半的水,卻只得到一個空空如也的杯子。

  第二次了,段修博居然真的一點都不介意和外人共用餐具嗎?至少羅定是不行的,哪怕沒有潔癖,強迫症也不允許他用一個不知道上一秒有沒有被別人用嘴唇觸碰過的杯子。看來段修博這個人的隨和……真的是做到極致了,當然,不講究也是真的。

  ※※※※※※※※※

  潘奕茗的專輯銷量十天內已經突破了百萬,這個成績也許對一些歐美當紅明星來說並不算是登峰造極,可在盜版橫行導致大部分人沒有購買「正版專輯」這個概念的內地已經足夠讓圈內大為震撼。

  這個數字當然不僅僅只包括內地銷量,事實上,天媒娛樂為了潘奕茗這次的新專輯投入的資遠比落定想像中還要大。除了中國之外,好幾個周邊國家都同期開始做起這張唱片的宣傳。比較出乎羅定預料的是,《秘密》這張唱片在日本獲得的反響尤其好。大概是小日本們的審美本就更偏向於更加畸形的極端美麗,主打歌《偵探》暗黑的意境無疑和他們的喜好甚為貼合。

  這首歌的MV甚至登上了日本主流電視綜合頻道的新聞報導,配合起他們最大廣播節目對於音頻的幾次放送,這首來自於東方的音樂徹底在島國爆紅。百萬的銷量中近三分之一都來自於此,而這種銷售狂潮似乎根本沒有消退的打算,每天都在以微小的幅度逐漸遞增著購買率。

  與之帶來的連鎖效應,就是歌手潘奕茗和MV男主角羅定在當地的走紅。

  潘奕茗的長相可塑性很強,隨著妝容的轉變能駕馭清新也能承擔霸氣。這其實並不符合大多數喜愛甜美風格的島國民眾的歡迎,但喜歡這個東西難道還有這樣涇渭分明的界限嗎?有時候G點被觸及,人的底限翻頁比翻書還快呢。

  然而紅的最迅猛的那個人,竟然並不是作為主角的她。

  羅定引發的效應轟動到令人驚詫,其實他的風格本該比起潘奕茗更和這個國家的文化格格不入。受動漫產業的影響,日本的男明星們修出細長的眉毛,留著五顏六色的頭髮,瀏海和髮型燙染的陰柔嫵媚,這種在二次元精緻漂亮的造型照搬到真人身上充斥了奶油氣息。而羅定,他雖然長得好,可身上從氣質到言行,絕對很難找到一點陰柔美。

  但那算什麼?長得好看不就行了?對看臉的觀眾來說,外表就是王道。

  好像是一夜之間的事情,他的後援團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被建立起來,粉絲們的應援活動聲勢浩大規模,管理成熟正式到讓人根本看不出他們飯的只是個在中國還沒闖出名堂來的內地小明星。

  然而在日本的走紅無疑也為羅定在國內帶來了正面效應。

  國人們征服島國的念頭從未停止過,不,應該是那種作為大國讓四方朝賀的驕傲從未放下過。能讓國外的文化接收且為之追捧的存在,也足夠令許多新聞媒體與有榮焉地加以報導。

  羅定的工作量在那之後迅速就開始增加。和以前的一些通告不同,現在邀請他做節目的,都可以算得上比較難得且有正面宣傳效果的大電視台了。

  早晚溫差大,羅定頂著星光從電視台大樓裡出來,寒風吹到臉上,呼的他一個激靈。身後的吳方圓趕忙快步趕上,抖開外套披上他的肩膀。

  「餓不餓?我沒想到會錄那麼久,平常只播一個小時的內容居然從六點錄到十一點,我應該帶點吃的來的。」

  羅定打斷他的自責,這些事情他早已習慣了一個人做:「沒關係,這周圍有二十四小時營業的餐廳。隨便去吃點東西就好。」

  吳方圓見他雙手插兜面帶微笑直視前方,也看不出他到底是個什麼想法,被安慰了兩句後立即打起精神朝著停車場跑去:「你等等,我這就去開車。」

  潘奕茗MV獲得的利潤巨大,原本說好的友情出演,可後續的幾場宣傳羅定都抽空到場,天媒娛樂的高層還是執意在那之後給了羅定一筆酬勞。這筆錢在羅定看來不多,可卻是原主奔波上各種小通告幾年也未必能攢下的數字,谷亞星從那之後就對他更加上心了,直接將公司裡的保姆車派出一輛最高規格的,作為羅定的專車。這個待遇甚至是連呼嘯都不曾享受過的。

  吳方圓從那之後雖然還要兼職司機,可卻一句也不喊累,看著羅定一步一步走向成功,他打從心底為對方高興。

  羅定在他走後,掏出手機藉著大樓裡的wifi消磨時間。他現在的宣傳渠道還不成氣候,這種電視訪談節目才剛剛起步,主要還得靠網媒。從吳方圓那裡要來了自己微博的密碼之後,這個賬號大部分之間就是羅定自己在打理了。

  登陸後彈跳出的粉絲增加數字高的有些離譜,列表裡甚至還有部分是片假字起名的日本用戶,瀏覽了一下微博留言裡粉絲熱情的告白,有些用詞讓他這個糙漢子都有些浮想聯翩面紅耳赤。這其中當然也有一些不和諧的聲音,指責他炒作或者沒有真材實料甚至篤定他的走紅靠的是潛規則,可羅定早已經習慣了不將這些惡意的攻擊放在心上。做藝人,心理素質絕對需要非常非常過硬,才能承擔這些無數的詆毀咬牙堅持走下去。

  熱門微博裡一條滿是感嘆號的信息吸引了他的注意。

  一個註冊名為「在狗嘴裡搶肉」的用戶爆豆般一個字一個感嘆號搭配了一條只看文字就讓人心提起來的消息:「我!特!麼!居!然!在!導!演!的!監!視!下!冒!死!拍!了!這!張!!!收!圖!請!低!調!」

  收圖的一點都不低調,轉發都過五萬了。羅定點開小圖,然後驚訝的發現到這居然是一張以他為主角的《臥龍》拍攝照片。

  照片上的他穿著那件略顯寬大的戲服靠在貴妃榻上,正低著頭在和袁冰說話,眼角眉梢滿是蠱惑。手大概是因為抓拍的時機選的好,正舉在半空指尖觸及袁冰的頭髮。他仔細端詳了一會兒畫面,最後不得不承認,原主這張臉真是長得好,這麼惡意滿滿的角色,演繹出的感覺都充斥著旖旎。

  果然,評論裡大部分都是尖叫的回覆。

  幾個總是拿自己為數不多的照片做表情包或者P濕身照的老ID羅定一眼就認了出來,其中以「伏株後援會」這個被點了近三位數讚的高懸回覆為首:「啊啊啊啊啊啊啊!!!!!屏幕太小不夠舔!!!男神我要給你生孩子!!!!」

  「話說這部戲到底是什麼造型?霍老胖你動作快點放劇照好不好?學學人家鄭導的效率!」

  「po主32個贊,請高產,霍老胖敢辭你,籮筐們裸上身去市政府跳甩蔥歌抗議。」

  「哈哈哈哈哈哈哈籮筐那是什麼鬼啦好煩啦!」

  羅定眨眨眼,藝人們的粉絲群基本上都有一個統一的稱呼,原來他的粉絲群是叫籮筐嗎?不太好吧……

  底下為了這個稱呼發狂的也不止他一個,後面除了一些表達感謝和表示花痴的回覆外,大部分都是為了籮筐這兩個字爭論掐架的。

  羅定抿著嘴憋住笑,覺得粉絲群真是很有意思的存在,手指不停地下滑瀏覽著,全神貫注的當口,便聽到有人在近處喊了聲他的名字。

  他瞬間收斂表情,抬起頭的時候,表情無可挑剔的溫和完美。

  前方停著一輛銀色的商務車,副駕駛的位置窗戶是打開的,喊他名字的就是坐在裡面的蘇生白。

  蘇生白見他抬頭,立刻露出一個微笑,然後迅速開門下了車。他穿的是一套略微有些正式的淺色西裝,襯的他一張秀氣的臉蛋更加挑不出差錯,身姿纖瘦而筆挺,走動間微微的跳躍看上去還帶著少年的活潑天真。

  羅定眼神微黯,裝作驚喜的模樣走下台階朝他靠近。

  蘇生白下一步卻不是走近他,而是到後座的位置處拉開門,司機比他跑的還快,已經從後備箱將一輛輪椅抱了出來,迅速地推到了打開門的缺口處。

  羅定腳步一頓,心中生出了一個微妙的預感,只覺得自己接下去要見到的這個人,恐怕並不是一個讓人高興的存在。

  一隻枯瘦的手伸了出來,穩穩地搭在了司機粗壯的胳膊上,手背和手臂青筋畢露,給人一種鷹爪般犀利猙獰的力度。

  羅定眉頭微皺,等到那人從車裡鑽出身體的時候,呼吸倏地停頓了一瞬。

  徐振看上去比最後一次見他時要憔悴了很多,真的很多很多。他雖然已經快五十了,但從前因為注意保養加上事業春風得意的原因,從來都不顯老態,看上去比壯年的男人們還要有魅力。但這個年紀的男人是老不起的,一顯疲態,鬆弛的皮膚和暗黃的膚色就會將他的力不從心完完全全展現出來。

  羅定第一眼甚至差點沒認出他,記憶中對方從來打整的整整齊齊的烏黑頭髮兩鬢已經染上花白,人瘦的要命。臉上的一對眼袋肥厚而猙獰地掛在那裡,滿眼都是紅血絲,目光渙散無神,看上去就像是剛從葬禮上回來的逝者家屬般,渾身都充滿了那種死氣沉沉的冷寂。

  大概是害怕司機一個人扶不好,蘇生白站在一邊關切地看著,下意識也伸出胳膊來試圖去攙扶對方緊緊抓在車門上的另一隻手。徐振卻在接觸到他皮膚的瞬間表情變得無比難看,並迅速地將觸碰到他的位置縮了回來。

  蘇生白眼中閃過受傷,抿著嘴眼巴巴地站在旁邊,滿臉都是受了天大委屈的可憐模樣。

  徐振費力地下了車,被安置到輪椅上,才抬起頭打量周圍的動靜,目光很快落在了站在不遠處的羅定身上。

  他皺起眉頭,聲音渾厚而沉穩:「你是誰,站在那裡有什麼事嗎?」

  羅定心亂成一團,盯著對方的眼神在極盡收斂之後才沒露出那種恨意來。在重新獲得足夠翻盤的力量之前,他一直在刻意避免自己想起這個男人。徐振在圈內經營人脈幾十年,想要捏死一個剛出道的沒什麼人氣的小藝人,幾乎只是張嘴說句話的功夫。曹定坤死前車輛撞擊的痕跡那麼明顯,哪怕最後墜落山崖整輛車摔的慘不忍睹,警方也未必查不出蓄意謀殺的可能。然而曹定坤死亡這麼轟動的一個消息居然只是在微博上流傳了一段時間,甚至根本沒有朝著謀殺這個方面偏移一點點,蠟燭過後就像是被人遺忘般揭過了一頁。蘇生白能做到這些?沒有徐振的攙和,怎麼可能?!

  羅定沒辦法,他只能自認倒霉。曹定坤沒有家人,沒有親屬,圈內最好的兩個朋友結成同盟,其他的朋友們不知內情當然不會貿然插手。他這一輩子風風光光的走到如今,最後卻落了那樣一個下場,死的不明不白,連被公眾得知真相的權利都被剝奪!

  他一直以來都知道徐振對事業的野心很大,大到他恐怕願意為了走上事業的巔峰付出他所能給的一切。可羅定萬萬沒能料到,自己和他幾十年的感情和付出,最後竟然也抵不上一部能讓他突破事業瓶頸的影片。

  對方比起從前略顯沙啞了一些的嗓音慢慢喚回了他的神智,盯著對方老態畢現的一張臉,羅定深深吸了一口氣,近乎快慰地鬆開了自己的拳頭。

  現在鬥不過他,那又怎麼樣呢?如今的自己重新擁有了逝去的青春,如無意外,這條人生之路自己才踏上一個開頭,接下去還會有很長的歲月靜待自己重新拿回那些不慎丟失的東西。而面前這個男人,他已經老了,老到外表甚至無法遮掩的程度。他們倆的關係,本就不能單純的用恩怨兩個字來概括完畢。

  他微笑起來,神色帶上幾分輕鬆,好像一個普通的看到前輩的藝人那樣帶著幾分尊敬朝徐振點了點頭:「您是徐振徐導演對嗎?我叫羅定,是蘇生白的朋友,很高興能見到您。」

  徐振不是傻瓜,他現在厭惡蘇生白,卻不會讓任何人都看出他們之間出現了矛盾。

  羅定背光站著,五官深刻分明,笑容不會太過熱情卻也不拘謹,柔和的氣質讓徐振也下意識放柔了表情。

  「你好。」他點頭道。

  羅定垂下眼,朝旁邊讓開一步,視線從他身上挪開,落在蘇生白身上,然後發現到蘇生白正若有所思地盯著自己。

  對對方微微偏頭,他露出一個略帶疑惑表情。

  蘇生白忽然笑了,他低下頭,對徐振說道:「徐哥,他就是我之前和你說過的那個演員。現在參演了鄭可甄導演的《唐傳》和霍謝導演的《臥龍》,上次和潘奕茗合作的專輯銷量奪冠,都紅到日本去了,國際市場也打開了一半,很有潛力呢。」他說這些話的時候,心中其實是有些嫉妒的。羅定從一個知名度比他低得多的小藝人後來居上靠著這些資源將路途越拓越寬,眼看就有要和他並駕齊驅的架勢,這讓他總是時常有種對方真是踩了狗屎運的惡意念頭。當然,這種負面情緒他是不會表現出來讓任何人看到的。

  只不過羅定的走紅對他並沒什麼壞處,這個傻瓜到現在都還在鍾情他,演藝圈這種多個人脈多條路的地方,對方能抵抗住那麼多的誘惑這麼多年將他放在心上,顯然已經將他定位為白月光了。只要他能拿捏穩妥,羅定走紅之後肯定也會願意儘量為他尋找合適的資源。和羅定一起待了那麼多年,他早對對方有所瞭解。這個青年不論怎麼變化,骨子裡都是一個執拗而冷僻的人,只要被他放在了心上,這輩子都會在他的人生中佔據一席之地。

  眼看徐振看著對方的眼光從溫和變為帶上些許驚訝的打量,他微微一笑,對羅定眨眨眼露出一個邀功的可愛表情。

  徐振這段時間心情那麼糟糕,居然能對羅定做出那麼明顯的笑模樣。看起來,好像對對方的第一印象很好啊……


32第三十二章

  徐振聽說過羅定的名字,這段時間網絡上任何牽扯到這個名字的消息都大為火熱,在醫院休養的時候他偶爾也會上上網關注一下時政或是娛樂新聞,看得多了,便對此留下了一些印象。

  真正開始對對方好奇,還是在得知到臥龍劇組演員出現意外後霍謝臨時將對方替換上崗之後。同為國內首屈一指的電影導演,霍謝和徐振走的是完全不同的路線。徐振拍戲追求的是深度和立意,一部戲不管題材,必須拍的剖析人性經典且深刻,目的在於拿到儘量多的獎項為自己鍍金。霍謝則擅長炒作,擅長捕捉商業熱點,也擅長揣摩觀眾心理,他的劇,就是奔著火和賺錢去的。可在大火且票房爆滿的前提下,霍謝照樣獎項收的盆滿缽滿,從未耽擱下朝著導演界這座金字塔巔峰前進的腳步。

  能如此左右兼得,霍謝靠的就是對自己電影認真且負責的態度。他的底限相對徐振來說要稍微低一些,可如果沒有真材實料,哪怕背後有人一擲千金,他也未必會採用被捧的演員。羅定能入他的眼,且拿到一個佔據戲份如此大比例的角色,一定有他的優點所在。

  正值自己電影開拍遇阻的難關,遇到優質且不熟悉的演員,他有空的時候便查了查對方的信息,發現除了《臥龍》這部電影外,對方竟然還參演了業內出了名的倔脾氣導演鄭可甄精心籌備了好幾年的大型電視連續劇,於是越發肯定自己的猜測。

  網絡上能搜到的羅定的照片他基本上都看過了,甚至連他和潘奕茗合作專輯的相關照片也不例外,然而見到真人,又是在那麼晚的夜幕下,對方的氣質和照片上有些不符合,他一時間居然也沒能認出來。

  羅定站在距離徐振輪椅大概三步開外任由對方打量,臉上的表情連變都沒變,從始至終保持著溫和的微笑。

  徐振莫名對對方有種熟悉的親近感,也許是氣質契合,也許是對方臉上的笑容合了他眼緣,總之,他心中對羅定的印象非常好。

  「我聽說過你,你現在是在《臥龍》劇組拍戲是吧?新人有這麼好的機會不容易,你很不錯。」

  羅定不動聲色地垂下眼,看上去並不因為他的誇獎而感到受寵若驚:「徐導謬讚了。」

  夠沉穩。徐振在心中暗自點頭,又問:「你簽的是哪家公司?」

  「亞星工作室。」

  是個沒聽過名字的小娛樂公司。

  徐振對他點了點頭:「那好,我今晚還有採訪要錄,就不和你多說了。以後如果有適合你的角色,希望能有機會合作。」

  「當然。」羅定側走了幾步,給他讓出位置,目光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潭水,安靜到掀不起一絲漣漪。徐振被司機推著緩緩朝著電視台大樓而去,蘇生白落後他幾步,離開之前對羅定露出一個清澈的笑容,同時揮手告別。

  羅定小聲問他:「剛才他幹嘛對你黑臉?」

  以為羅定是在關心自己,蘇生白心中略微得意地雀躍了片刻,面上露出一個艱澀的笑容:「心情不好吧,反正我也習慣了。」

  他走的一步三回頭,滿臉都是隱晦的無奈和不捨,見羅定一直站在原地面無表情地目送自己離開,便一直走到對方看不見的距離才鬆懈下來。然後他微微垂頭,在所有人都看不見的角落裡露出一個志得意滿的微笑。一切都盡在掌握。

  他快步走回徐振的身邊。

  徐振沒有看他,低頭撥弄著手上的手機,時不時地按一下鍵盤,屏保亮起,是曹定坤對著鏡頭大笑的影像。

  蘇生白瞥了手機一眼,心中翻了個白眼,卻沒敢說話。今天早上醫院剛剛給徐振下了最後的診斷結果,他的雄風部位從今以後徹底成了擺設。徐振在醫院裡發了一場瘋,像神經病一樣看到什麼都往地上砸,癲狂了一整個下午才恢復到現在的鎮定。剛才看對方對羅定和顏悅色的模樣蘇生白心中都有些發虛,總感覺對方現在的正常就像是暴風雨前的寧靜,給人一種山雨欲來風滿樓的危機感。

  發動機的聲音在身後停下,羅定回過頭,恰好碰到吳方圓落下車窗。

  「怎麼了?」吳方圓伸著脖子朝著一行人離開的方向看了一眼,沒瞧出究竟來,很是疑惑地用眼神向羅定求解。

  羅定對他搖搖頭,沒有多做解釋,他有些出神地將手機握在手裡旋轉了幾圈,靜靜等待著過會兒落下的那枚魚餌。果然上車沒多久,鈴聲便響了起來,他在三聲之內接通,那頭蘇生白的聲音軟而輕蕩:「對不起啊,剛才就這樣走了。」

  先表現出不在意的態度瀟灑離開,然後用別的方式讓對方明白自己還是在乎他的,魚繩一鬆一緊間,獵物以為自己已經自由,叼著餌料在漁場內撒歡游動,殊不知尖銳的彎鉤已經掩藏在香甜的餌料之下在未被察覺的時候就刺入了血肉裡,等到察覺到疼痛並加以掙脫時,多半已經到了病入膏肓的時候。

  蘇生白極為擅長這招,可惜的是羅定從一開始就沒有把魚餌放進嘴裡:「沒關係,還是你的工作要緊。徐導看起來脾氣不太好,沒有欺負你吧?」他後半句話帶著質問和關切,好像假如蘇生白真的對他告了狀,他現在就能去活撕了徐振一樣。

  那頭的蘇生白著急的說:「你別瞎想,徐哥他對我很好,他只是最近心情不好,所以……所以……」欲言又止的,也不知道那所以之後到底帶了怎樣的隱意。

  羅定冷笑一聲:「那隨便你好了。」

  他乾脆利落的掛了電話,只覺得一陣神清氣爽,等到那股氣消了,才又漫不經心地給蘇生白髮了條短信,然後隨手將手機丟到車後座,開始專心給吳方圓指要去吃飯的餐廳的位置。

  蘇生白被掛斷電話的時候還有些驚愕,在他的預計裡這個時候的羅定應該滿懷擔憂地叮囑他保護自己才對,現在他得到回應和想像中的完全不一樣。

  他有些緊張起來,在自以為一切盡在掌握的時候出現了一件預料之外的事情足夠掌控欲強的蘇生白感到不安了。但是沒過多久,他就接到了來自於羅定的那條短信——「我會等你想清楚。」

  短短七個字,讓他如釋重負,片刻後又凝重了起來。羅定對這件事情的反應超出了他的預計,這代表在他不在對方身邊的這些年裡對方果然發生了一些他所不知道的改變。現在這個羅定脾氣明顯比起從前要剛硬一些了,在《風尚》晚宴上把他堵在廁所牆角裡做出承諾這種事,以前的羅定絕對沒有勇氣做出來。

  再太想當然的用對付從前的羅定的那些手段來掌控現在的男人似乎已經有些不夠用了。欲揚先抑欲拒還迎這一招不是萬能的。想讓人在一潭泥沼裡越陷越深,必然得先讓對方相信這潭泥不會要了他的命。蘇生白恍然驚覺自己給羅定的安全感似乎太少了一些,既然如此,在合適的時機下他是不是也該給對方一些誠意,讓對方相信自己也將他記掛在了心上……

  他捏著電話滿腹思緒地走進休息室,迎面飛來的一個骨瓷茶杯瞬間叫人回神。

  他迅速躲過,茶杯擦過耳朵砸在牆上發出一聲脆響,隨即落在地上碎成了一攤。

  「……徐哥你怎麼了?」這一幕將他飛快地拉回現實,這裡還有一個需要突破的難關橫隔在眼前,與之相比,羅定這麼點小問題實在是再微不足道不過。

  「你去哪裡了?」徐振的表情很陰鬱,鬆弛的臉部皮膚和觸目驚心的一對大眼袋讓他看上去憑空多了幾分猙獰,休息室裡沒有外人,他也毫不掩飾自己眼中的瘋狂,像是盯緊了獵物的鬣狗般叫人毛骨悚然。

  蘇生白一看到他的眼神就明白他想歪了,頓時心下一個咯登。早上醫生將最後的診斷結果告訴給徐振的時候,徐振表現的還比較冷靜,這讓蘇生白甚至覺得對方能理智接受這個現實,一時也沒放在心上隨手出病房門打了個電話。他一回來徐振就發瘋了,咬死他肯定將他已經不行了的消息賣給了別人,理智全失打砸了一通。

  要不然呢?徐振的頹廢難道還真的全部都為曹定坤嗎?別開玩笑了,曹定坤去世的消息剛剛被確定的那段時間他老的可沒那麼快,真正迅速衰敗,還是在醫生對他身體的診斷給出了不樂觀的結果之後。不論對哪個年齡段的男人來說,「不行」這件事,都足夠被稱作最無法承受的打擊。

  徐振盯著他,忽然小聲說:「過來。」

  蘇生白像聽話的寵物般小心翼翼地靠了過去,慢慢蹲下,一雙圓圓的杏仁眼帶著關切盯著對方:「徐哥,我真沒有。我就給羅定打了個電話,確定一下他到底有沒有上車……」

  徐振猛然揮手重重地給了他腦袋一拳,虛弱的男人手上的力道竟然分毫不減。蘇生白只覺得腦中響過一聲重重的「咚」,整個人都被力道帶的側飛了出去,他掙扎爬起身,忍住腦袋裡嗡嗡作響的鳴振,扶著頭不敢置信地盯著徐振。

  徐振發洩過,好像恢復了正常,眼神也冷靜下來:「以後的電話,當著我的面打。」

  蘇生白愕然地瞪大了眼,但還不待他說話,一直把門的司機便迅速過來推著徐振朝著化妝間大門走去。

  蘇生白坐在地上,等到腦中的眩暈過去之後,才得以扶著牆慢慢站起。

  化妝室裡空蕩安靜,只剩下他一個人留在這裡。蘇生白盯著鏡中那個臉上毫無血色的青年,目光呆滯而渙散。然後他緊緊握住了拳頭,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忍吧,忍過了這一段,等待他的就會是前所未有廣闊的天空。

  ※※※※※※※※※

  吃完飯已經將近凌晨,羅定被吳方圓打著哈欠送到亞星娛樂給旗下藝人集體安排的宿舍,不算高的宿舍樓在夜幕下靜謐的嚇人。

  吳方圓小聲跟羅定說著近期已經安排好的工作日程,從明天上午十點鐘起,接下去的五天時間全都是忙不完的行程,包括和潘奕茗一起宣傳專輯,幾個大電視台的訪談節目,還有谷亞星一早說過的為羅定出專輯的決定等等等等。他現在還不算真正的紅,卻已經忙到分身乏術。羅定聽著吳方圓的聲音,有些恍惚地回想起上輩子這麼忙究竟是多久之前的事情,結論是,他果然一直都沒能好好休息過。

  羅定的房間在三樓,樓道里沒有電梯,但兩人並肩而行走得也不算慢。進門後打開燈,不大的房間維持著他們離開前的模樣,只是嗅起來微微有些霉味,大概是因為在外好些天沒回來的關係,桌面上也落下了一層灰塵。

  剛進屋,房門就被敲響了。

  兩個人都是一愣,羅定示意吳方圓去看看究竟,吳方圓湊在貓眼前看了一眼,意外地扭過頭做了個嘴型:「呼——嘯——」

  呼嘯?羅定朝著吳方圓擺擺手,自己親自打開了門。

  門外果然站著呼嘯,他穿著一套挺正式的黑西裝,墨綠色的領結已經歪了,臉上帶著潮紅,歪歪地靠在牆上,滿身都是酒氣。

  羅定皺起眉頭,探頭朝外張望了幾眼,沒看到呼嘯的經紀人。「呼嘯哥,你走錯門了。」羅定只能好言相勸,希望他能回自己房間去休息。

  呼嘯打了個酒嗝,瞇眼盯著羅定,忽然打了個酒嗝:「沒,沒走錯!你是羅定,我認出你了。」

  「……」羅定站在原地,僵直地看著這個男人在說完話之後歪歪扭扭地離開靠著的牆壁踉蹌地往房間裡走,只能側身任由對方進屋。可沒料到呼嘯身上就像是被安了磁石一樣,羅定扭到那個方向他便跟著轉動身體,羅定沒辦法,只好跟吳方圓說:「給楊康定打電話。」

  「楊康定!」呼嘯像是聽到了什麼好笑的笑話一樣呲的一聲就樂了,他抬眼,醉眼迷濛的視線落在羅定身上,笑容說不出的諷刺,「以前不是楊哥楊哥叫的歡嗎?這才多久,就,就開始喊全名了。呵呵呵呵呵呵……紅了就是有底氣啊……」

  羅定當然不可能和一個醉鬼計較,那邊的吳方圓和楊康定說了幾句後迅速掛斷電話,對羅定露出一個無奈的笑容:「說是在發佈會之後的酒會上忽然找不到人了,楊哥還在到處找他,也不知道他用什麼方法居然回了宿舍。」

  羅定長嘆一聲,心中只有四個字——無妄之災。

  沒辦法,他只好和吳方圓一起動手將呼嘯搬到床上,這個人酒品似乎不太好,要是一會兒挨打那才真是吃啞巴虧。呼嘯卻不停掙紮著,他好像真的喝醉了,嘴裡嗚嚷著一些讓人聽不懂的東西,滿臉都是憤怒。

  他趴在床邊乾嘔了幾下,揪著被子不斷地重複:「本來都待定我了……他都讓我到旁邊去等消息了……」

  這喃喃自語裡的不甘心聽的羅定一陣皺眉,他在說什麼?

  「現在角色被你拿走了……電視還沒開播你就紅了……好拽是吧?連參加我發佈會的時間都抽不出來了是吧?切……」

  羅定這才聽明白了,對方的怨氣果然是衝著自己來的。他回想了一下,才記起試鏡會上對方確實是在表演之後被留在了待定位置上的,所以他以為自己是靠著拿到伏株這個角色才紅的?於是不甘心了,覺得自己搶走了他的東西?

  這都什麼和什麼啊,一場試鏡會幾百人,他哪裡就那麼肯定沒有自己伏株這個角色就會是他的囊中之物?太自信還是太自卑?

  但呼嘯話裡的怨氣顯然已經不是普通程度的不滿了,酒後吐真言,羅定甚至有種對方耿耿於懷自己搶走了他爆紅機會的感覺。在羅定走紅之前,他確實是亞星娛樂當之無愧的一哥不錯,可因為公司太小,這個一哥的稱號水分可比其他的娛樂公司要大的多。呼嘯無非是參演過幾部當紅的電視劇,定期有主流媒體的曝光機率,專輯銷量能保持在暢銷榜前十,差不多越過了三線能朝著二線小生觸摸的標準。呼嘯想紅,應該說進了娛樂圈的藝人,沒幾個不想紅的,每一個機會在這些削減了腦袋的人看來都彌足珍貴,看著原先比自己還不如的人後來居上,心中有嫉恨在所難免。

  他嘆了口氣,心中倒是沒什麼慌亂的感覺,只覺得這又是一件拖泥帶水的糟心事。等楊康定到場之後,也不想多說什麼,揮揮手就讓對方趕緊把這個大型垃圾給搬走。

  楊康定都快氣死了,他知道呼嘯脾氣不好性格衝動,可從沒料到對方能中二到這個程度!在以他為主角的發佈會上居然也敢偷偷摸摸跑掉,電話也不接短信也不回,要不是吳方圓的這個電話,他現在肯定已經急的報警了。

  有些無奈地看著還在不停嘟囔的男人,楊康定嘆了一聲。那些記者也真是的,一定要在發佈會上把同公司的羅定給牽扯進來。瞧瞧那問的是什麼問題?「與您同一公司的藝人羅定因為參演潘奕茗MV專輯的原因在日本走紅,知名度不遜本土一線明星,您有意願與他競爭海外人氣市場嗎?」這簡直是在赤裸裸的挑撥!

  羅定的走紅出乎了他們所有人的預料,楊康定很清楚呼嘯不是個大度的人,對方對羅定知名度逐漸超過自己有多耿耿於懷楊康定想都不必去想。可是今天呼嘯的表現還是讓他失望了。在圈內這麼久,對方對自己情緒的控制還是那麼糟糕,在鏡頭前就有些沒掩飾住黑臉,之後酒會上更是頻頻找那個問問題的女記者的麻煩。自己不過是拉著對方到角落道幾句歉的功夫,這傢伙就跑了個無影無蹤。

  這性格,在演藝圈裡怎麼行呢……

  他現在無比後悔自己從前的目光短淺,要是沒對羅定做出哪些捧高踩低的事情,現在的他何至於苦惱成今天這個樣子?

  羅定表情淡淡地目送楊康定背著呼嘯離開,關上門後,便嗅到那股令人作嘔的酒氣。

  「走吧。」他拿起桌上的鑰匙,對吳方圓抬了抬下巴:「要帶的東西都準備好,今天去外面住酒店。最近你張羅一下找房子的事情,不能住在這裡了。」

  這些天樓下的信箱總是能收到住在同樓的一些小藝人的信件,那些在他走紅之前連個影子都沒見過的人一口一個羅哥喊得無比親暱,更有從門縫裡塞寫了電話號碼的寫真照的奇葩。

  宿舍樓是肯定不安全了,現在就這樣了,日後類似的情況肯定會越來越多。萬一被記者抓到把柄,那又會是一場逃不開的風波。

  ※※※※※※※※※

  谷亞星對羅定搬出宿舍樓並沒什麼意見,宿舍樓是他以前買下的屬於自己的房產,市內的房價不低,許多藝人也是為了節約房租才會搬到裡面去住,恰好方便他管理罷了。以羅定現在的知名度其實早該像呼嘯一樣在外面備一個住處了,只不過最近忙,他也沒想到那麼細節的方面。

  天媒娛樂為《秘密》宣傳活動支付給羅定的報酬公司也是有抽成的,這筆錢拿來給羅定租房子自然綽綽有餘。他也樂得在能拉攏羅定的時候表達出善意,於是十分大方地直接給吳方圓批下大筆經費,用他的話說,那就是「工作那麼辛苦,租個好點的犒勞犒勞自己」。

  吳方圓在羅定點頭之後才收下那張卡,小聲說了句謝謝。這就是小公司的好處,一個稍有知名度的藝人連老闆都要哄著,日子無疑會過的舒心很多。

  谷亞星已經趁著羅定現在爆紅的當口簽下了好幾個有潛力的藝人,亞星娛樂真可謂枯木逢春,這麼多年來少見的得意了一回。他當然不會忘記這一切到底是帶來的,羅定現在手上的這些工作他可真沒出多少力,都是對方靠著自己的本事拿到的。抱著投桃報李也是趁熱打鐵的念頭,在對方一心拚搏電視電影圈的時候,他動用自己手上儘量多的資源開始為羅定聯繫專輯製作。

  不要小瞧歌手,雖然國內的演藝圈地位是電影圈>電視圈>歌手圈的,可歌曲對於一個藝人人氣的推動卻是前兩項萬萬不能及。歌曲的走紅讓藝人的知名度自然而然得到推廣,這一結果帶來的隱形利益是無窮的。

  更重要的是,現在的羅定在海外的知名度遠遠大於與他在國內地位相當的藝人。這局面有多麼難得很難用語言來概述。單看國內每年試圖進軍國際最後卻鎩羽而歸的藝人在國內的影響力都在什麼層面就可以知道了。海外、國際、好萊塢,這三個詞語,是大部分國內藝人畢生的追求和夢想。然而跨出去的這第一步,卻困難到讓人難以想像。多少一線明星折損在這條封鎖線外望洋興嘆,可羅定,卻在自己剛剛踩上演藝圈之路不久,就突破了這道瓶頸!

  藝人一旦紅出國門,就像是學會了邁出步伐的孩子,不管他跑的是快還是慢,至少已經擁有了走上跑道的資格。

  音樂無國界,這句話可不是說著玩的。相比起電影和電視劇,擁有能引人共鳴的節奏和旋律的音樂是最能跨越文化的差異讓大部分民眾都能接受的作品了。

  谷亞星沉寂多年的雄心壯志已經被羅定喚醒,如果能親手製造出一個名揚海外的超級巨星,亞星娛樂這家公司,屆時身價必然隨著羅定一起水漲船高。這密不可分的利益關係讓他下意識將羅定的利益看得比自己的還要重要。

  偷偷瞥了後視鏡裡正在抓緊時間補眠的青年一眼,對方清俊的五官在安靜下來之後美好的像是一幅畫。他從前為什麼會忽略這塊金子那麼久呢?連他自己也記不清從前的羅定到底是怎樣的一個人了,好像很安靜吧?總是不動聲色的,這樣看來,和現在這個沉穩的人似乎又並沒有出現多大的差別。

  一會兒要去見幾個重量級人物,重量到谷亞星在得到他們願意加入羅定的專輯製作的消息時都有些詫異的程度。他已經不敢去想像這張專輯的製作陣容屆時會驚掉多少下巴了,這一切順利的如有神助。

  日本市場已經打開,韓國人向來愛捧日本人的臭腳,靠著在日本的影響進駐韓國恐怕並不如想像中那麼困難。其他的東南亞國家先不說,連帶中國一起,亞洲最具國際影響力的三個國家若是都能拿下,羅定的演藝之路日後必然會大開綠燈,暢通無阻。

  然而當務之急,還是先搞定眼下的專輯更加重要。

  半個小時的睡眠讓羅定迅速恢復了精神,微笑的表情自然到讓人完全看不出他兩天下來只休息了六個小時不到。

  山海大廈,市內的標誌性建築物,一百二十層高,從地面抬頭,幾乎無法看到頂端的位置。

  凱旋傳媒、天媒娛樂、環球傳媒這幾家業內位列金字塔頂端的公司總部都設立在這裡。這裡擁有業界最專業的錄音棚、最好的舞蹈工作室……最好的一切囊括在這裡,讓這棟大樓在他看來,已經脫離了原本的辦公意義。

  更重要的是,上輩子的曹定坤,就隸屬這裡。作為環球傳媒當之無愧的一哥,這棟大樓幾乎是他在國內時踏足最多的建築。

  而現在,他用另一個身份又回來了。

  羅定微笑著,眼神安靜而恬淡,同時邁開步伐,堅定地踩上了台階。


33第三十三章

  錄音棚裡四個中年男人圍坐一堆正嗑瓜子摳腳聊天。

  以公良廣為首,列數下去,何關、毛小潤、葉舟,隨便拎出一個來,都可算得上業內鼎鼎有名的資深老前輩。雖然摳腳大漢的外表掩蓋了他們身上的藝術氣息,可他們也僅僅只是在熟人面前如此放得開罷了。

  「煩死了。」毛小潤抬頭掃了一眼天花板,「我就不喜歡到正規大廈來,練聲樂到我工作室去不就好了。這裡又禁煙又禁酒,禁這個禁那個的,真想不明白居然還有人能每天待在這裡上班。這不跟坐牢沒兩樣嗎?」

  「你以為都是你啊,我就不喝酒。」何關看了眼手錶,翹著二郎腿的那隻腳抖的厲害,「哎我說老廣,這小孩兒你什麼時候認識的啊?上次在你聚會上見到的時候還沒點消息,怎麼現在說出來就出來了?」

  「就是上次在聚會認識的啊。」公良廣也沒法對羅定的走紅速度說出個所以然,「實力吧,他實力真的很不錯。」

  「切。」大家都對此嗤之以鼻,圈內有實力的不少,合作過的人們私下裡對各個明星的個人能力也有把衡量的秤。但娛樂圈這個地方太難出頭了,很多東西,真的不是一句實力好就可以一言蔽之的。

  老頭兒們的嘴碎起來絲毫不比八婆遜色,圈內人知道太多不可訴諸於口的頭條八卦私下裡說起來便毫無顧忌。從有實力能不能出頭開始,牽扯出一大串符合討論條件的大小藝人來。

  也不知道是誰先提起的曹定坤,總之等到大家回過神來的時候,話題就已經牽扯到這位逝者身上了。

  「唉。可惜了,真的是可惜了。」就連嘴上最沒把門的毛小潤表情都有些惋惜,「曹定坤這個人,我都不知道應該怎麼說。就是一根筋,一根筋的要死。」

  「是啊,定了一個目標就卯足了勁兒去做,眼睛裡除了那個目標就什麼都看不到了。以前唱歌就是這樣,我師兄進這行早,他還沒紅的時候就跟他有合作。那個時候就跟我說這樣的人要是不能混出頭那一定是得罪了人。一天二十四小時十八個小時泡在練功房裡跳舞不說話,三餐吃白水燙菜喝雞蛋清保護嗓子。你看看現在的藝人,有幾個能管得住自己?他那個時候也才二十來歲呢。」

  何關嘆了一聲:「他在唱功方面真的沒什麼太大的進步空間了,只可惜中途又去轉戰了電視電影,把唱歌給耽誤了。」

  葉舟此時插了句嘴:「也別在這待著就太把音樂圈當回事,曹定坤要是真就一直唱唱歌跳跳舞,那才叫可惜了。」

  幾個人面面相覷,臉色都有些不太好看,這話說的雖然不中聽,但確實是事實。國內的音樂圈一直在走下坡路,真正輝煌的時期已經離現在太遠了。曹定坤的離開確實是明智的,如今的歌壇比拚的已經不僅僅只是唱功。港台的現狀倒是還好,一直沒有什麼特別成熟的音樂市場機制的內地沒迎來春天便等到了寒冬。素質教育對藝術的忽視導致現在市場根本沒有太多拿得出手的歌手可以與外來音樂比拚。歌手也是需要學習和成長的,一個出道前甚至連五線譜都不會看的人,想要真正唱出經典,那需要漫長的時間。

  可是盜版、日韓風、歐美跟這一座座山從天而降,國內十五歲到三十五歲的專輯購買主要群體有相當一部分已經被包裝先進的韓星吸納了過去,網絡音樂普及的當下已經很少有人會去願意花錢買一個明星的作品,給小歌星出唱片,賣不出去或者利潤不達到預定值那就是虧錢。長此以往,公司也更傾向於讓藝人朝著暴利的影視圈發展,導致現在除了選秀外,竟然極少有公司去民間挖唱歌的好苗子。供求市場平衡了,可卻不是用一個大家喜聞樂見的方式。

  所以曹定坤及時跨圈這個決定,看上去……還真的不是一般的明智。

  眾人的心情都有些不是滋味,毛小潤只好搖搖頭:「你說得對,國內藝人裡他已經算得上拔尖的存在了。怎麼會想不開去飆車呢?唉……」

  沒人回答他這個問題,至少在曹定坤死亡的消息被確定之後娛樂圈中的許多人都感到難以置信。曹定坤對外的形象和作風都太良好了,讓人想不到他會被飆車事故這麼離奇的方式奪去生命。

  羅定站在門外,手還保持著抬起預備敲門的姿勢。谷亞星見他久久不動彈,忍不住開口:「怎麼了?」

  羅定露出一個微笑,手輕輕叩了下去:「沒什麼。」

  屋裡的四個男人瞬間坐直了身體,恢復了自己對外嚴肅刻板的形象:「請進。」

  羅定緩緩地旋開門,見屋裡的幾個人都是之前在公良廣宴會上說過話的,面上的笑容就恰到好處的帶上了些許親近:「公良老師、毛老師、葉老師、何老師你們好。抱歉來晚了一些。」

  毛小潤可算明白公良廣對羅定的喜歡從何而來了。被這孩子一雙含笑的清透眼睛盯著,再聽到那乾淨的稱呼,在娛樂圈裡見過了太多黑暗的他們真的很難抵禦這種久違的春風拂面感。毛小潤還記得羅定在公良廣的宴會上抱著一台吉他和潘奕茗靜坐唱歌的畫面,從第一次見面到現在,相隔如此之久,對方的五官卻沒有一刻從他的腦海中被清除出去。這就是一個人辨識度的問題,做藝人可以長得醜,可絕對不能長得泯然眾人。一個丟在人堆裡或許扒拉一整天都找不出來的人,又有誰能從五光十色的螢屏中辨認出他呢?

  不過他這次會同意和谷亞星合作,倒不全是因為他的外形和公良廣的威逼,他是個音樂人,對音樂獨特靈敏的嗅覺無人能比。羅定在公良廣宴會上唱的那首歌,從第一個字起到落下尾音,意境玄妙到不可思議。這是個可塑之才,哪怕現在在歌壇只是個籍籍無名的小新人,也值得他出山一場。

  何關是業內聞名的作曲家,更組建了一支斬獲了國內外各大獎項的樂隊,葉舟和他合作寫詞,兩個人也算一個另類意義的組合,在音樂圈中很受追捧。現在他們基本上也就為那些碩果僅存的天王級歌手活動了,可謂是一歌難求。

  羅定倒是真沒想到谷亞星能說動他們出山,在看到公良廣之後便立刻明白到這一定是這位的手筆了。

  「……那,我們就開始?」

  葉舟是個很快就能進入工作狀態的人,羅定才坐下不多久,他便第一個開口:「以前沒有出過唱片對吧?」

  「沒有。」

  「能看懂樂譜嗎?」

  「能。」

  「能就好。」葉舟道,「那天我在宴會上也聽過你的歌,你的音域很遼闊,音感也很準,一會兒你去練歌房挑首歌認真的唱一遍,讓毛老師看看還有什麼不足需要修正。」

  ※※※※※※※※※

  米銳個頭雖然和段修博差不多高,腿卻短了一截,段修博邁一步他必須加快邁動步伐的頻率才能跟上,抱著一疊資料跟在身後,他走的很苦逼。

  不過好在並不止他一個人苦逼。

  凱旋傳媒的董事長余紹天眉頭緊皺著和段修博並肩而行,為了維持自己精英的形象眉頭緊皺表情嚴肅,嘴唇卻在甕動間溢出抱怨:「你走慢一點能怎麼樣?」

  「習慣了。」段修博雙手插兜,笑瞇瞇地跨著大步仍舊我行我素。他其實不太耐煩和余紹天接觸,只是他已經習慣了不去拒絕什麼人,於是哪怕再不喜歡,也還是表現的溫和有禮。

  余紹天仍舊步步緊逼:「你差不多也得了,那麼多年不回家,也不看爸多大年紀了。有些事情該原諒的就原諒吧。」

  「我沒有怪他。」

  「是啊,你是沒有說過怪他,你當誰傻的不成?」余紹天見他不搭話,只能長嘆一聲閉上了嘴。他知道父親那個人有些玩世不恭,他在父母分開後跟著母親,也不知道從小到大段修博到底經歷了什麼。兄弟倆小的時候一年也未必能見上一面,感情算不上親密,段修博進娛樂圈余紹天也是在對方走紅之後才得知的消息。二十來歲的年輕人老道油滑到比其他還有過之而無不及,想到那些有所耳聞的父親的獵艷史,對這個弟弟,他有時也會抱著微妙的歉意。

  段修博總是笑容滿面舉止溫和的應對讓他根本無法看透對方心中到底在想些什麼。余紹天有段時間嘗試和對方拉近感情最後卻無疾而終,慢慢的也就放下了這個不太可能的任務,只是看對方獨來獨往孤單那麼多年身邊都沒有出現過一個值得依靠的人,就總是空落落的。

  「我只是不想回去參加他第十五或者第十六次婚禮。」段修博簡短扼要的將對方還未出口的一切勸告用這句話統統堵了回去,然後問米銳:「卡門說他在哪裡?」

  「四十五層。」米銳瞥了眼一臉菜色的余紹天,推了推眼鏡迅速地回答。合格經紀人兼助理守則第一條,就是千萬不要攙和進老闆的家務事。

  余紹天立刻插問:「卡門?是那個《刀鋒戰士》的導演卡門・克洛維?四十五層不是做音樂的嗎,他去那裡幹什麼?」

  「四十五層也有武術俱樂部,《刀鋒戰士》的武術指導業餘在那裡授課,大概是因為他的關係吧。」米銳對工作範圍內的一切消息都吸納的無比迅速,從不讓上司的任何問題落空。

  余紹天讚賞地看了米銳一眼:「你這個經紀人不錯啊。」

  段修博無比自然地伸出手按下電梯鍵:「是不錯,你手下有幾個經紀人能年薪兩百萬?」

  米銳推了推眼鏡,冷靜而驕傲地用謝幕姿態對余紹天矜持點頭。

  「……」余紹天心想,我這張賤嘴真該撕爛。

  四十五層很大,餐飲、音樂、健身、舞蹈,各種俱樂部和訓練中心都能在這裡尋覓到蹤跡。今天的四十五層似乎格外的熱鬧,剛下電梯看到電梯外的人潮段修博立刻轉身帶上了應急的口罩,他難掩意外地看了米銳一眼,米銳聳聳肩,大拇指一指右手邊的音樂俱樂部。俱樂部只用透明櫥窗作為遮擋的公開試音間燈光大亮,工作人員正在裡面調試設備。

  「這個俱樂部裡的成員很多大手,指導老師來頭也很大。」米銳聽了幾句旁邊人的討論,有些了悟地揚起眉頭,「咦?說是股東毛小潤今天也來了。怪不得呢,估計很多人不上課來看熱鬧了。他自己的工作室可不是誰都能去的。」

  段修博對此沒什麼興趣,公開試音這種設備本來就是個噱頭,俱樂部為了展現自己的實力偶爾讓學員上去露個臉什麼的。這對他毫無吸引力。擔心被人認出,他扯了扯口罩低頭走的更加迅疾。四十五層的音樂慢慢停下,設備裡發出幾聲噗噗的噪響,隨即便是輕柔的女聲帶著未褪的激動說道:「箏瑟音樂工作室直播時間,好久不見。今天毛小潤老師帶著得意門生來到這裡,剛才後台的試音效果簡直好到不可思議。好久沒開放的公開室再次亮燈,感謝毛老師和羅先生願意答應我們的邀請。謝謝。」

  片刻後,一個清亮溫潤帶著笑意的聲音響起:「原本是在後台試音室裡練習的,沒想到有進公開室的機會,一會兒唱得不好還請多包涵。」

  段修博的腳步被這個聲音一下子給拉住了,下一步說什麼也沒法邁開,就愣愣地站在那裡。

  羅定?

  他回過頭,聽到電梯口那邊傳來的影影綽綽的歡呼和尖叫,停頓片刻,忽然緊了緊口罩轉身朝回走。

  「……唉?」余紹天莫名其妙地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喂!你去哪裡?工作室就在前面了。」

  段修博根本沒搭理他,快走幾步,最後甚至開始跑了。米銳迅速回過神追了上去,余紹天傻了一會兒,除了也回頭跟上,沒有其他的選擇。

  羅定已經快忘記自己有多久沒有接觸到這樣專業的錄音設備了。剛才在後場他唱的極盡享受,隔絕噪音的耳機還是那樣大而厚重,他握著耳機的外沿,如同又回到了那段青春歲月,追求音樂且為之痴狂。

  他其實是不想進這個公開室的,只不過在作為股東的毛小潤的大力邀請下才不得不妥協,既然接受了邀請他就將此看成了工作,第一次試音時的那點隨意現在也收斂了起來,完全是兢兢業業的認真態度。

  櫥窗外雖然很熱鬧,但至少在他看來人還是不算多的。

  音樂的前奏響起,他對著櫥窗外的人群微微一笑,給自己戴上了耳機。

  音響這個東西,好與壞的區別真的很明顯,價格從幾百元到幾百萬,不同的設備,對嗓音的包容力差別也十分巨大。同樣的一首歌,歌手在錄音棚裡出來的效果、現場演唱的效果和KTV裡演唱的效果那絕對是完全不同的。

  羅定上一次在公良廣的宴會上唱歌,用的就是普通的設備,雖然因為音感掌握的極好的關係聽起來足夠讓很多人驚艷,可是一換到試音室裡,之前的效果頓時就被秒成渣。

  青年的嗓音亮而純粹,壓低過後有著嘆息的味道,真假音變幻的毫無違和,瞬間便將櫥窗外還有些騷動的人群給鎮壓安靜了。

  「我來到,你的城市,走過你來時的路……」

  他輕輕開口,緩慢而憂傷的旋律作為背景溪泉般流淌著,歌聲似乎包容著無限壓抑的情感,每一個字的吐露,都帶著擲地有聲的味道。

  「想像著,沒我的日子,你是怎樣的孤獨……」

  整個四十三層都被這種靜謐的氣氛包圍,似乎真的就能看到一個背負著行囊的男人茫然地走在街頭壓抑悲傷強顏歡笑的模樣。羅定雙手按在耳機上,雙眼緊閉,眉頭微皺,唱的認真而動情,俊美的五官在專業燈光的照耀下,越發帥氣的不可思議。

  窗外的人們呆呆地凝望著他,這才急忙掏出手機來打開錄影鍵開始拍攝,然而他們的注意力仍舊大部分被歌聲所吸引。好在周圍的人們都自覺安靜了下來,錄影的同時錄下的音頻並沒有被噪音破壞。

  慢歌其實很難演繹,沒有能瞬間調動起聽眾熱情的節奏感,尤其是像這種背景只是比溪水聲激烈不了多少,百分之八十都靠著歌手嗓音來詮釋的歌曲,想要抓住聽眾的耳朵,演唱時投入的感情就必須深刻而具有張力。只要一個音的錯拍和跑調,甚至是尾音的一點顫動,就足夠讓一場表演的感染力大打折扣。

  毛小潤皺著眉頭站在試音間門外,和公良廣並肩,表情說不上好看。

  公良廣嘆息一聲,從歌的意境中掙扎出來,側頭問他:「怎麼了?唱的有哪裡不對嗎?我覺得很好了。」

  「不,他唱得很好。」毛小潤搖了搖頭,有些無奈,「就是因為唱的太好了,技巧純熟的不可思議,我真的不知道該從什麼地方入手挑剔他。這場專輯的製作我大概參與不了了,我找不出自己還有哪裡能給他做出指導。」

  公良廣驚愕的瞪大了眼:「不可能吧……他才二十來歲……」

  毛小潤皺起眉頭緊緊地盯著小窗裡唱歌時從背影都能看出強大氣場的青年人,苦笑了一聲:「所以,這個世界上還是有天才這種東西的吧。」

  「哦~飄蕩的感覺……」何關和葉舟此時卻都沒有精力來安慰他,從羅定在後試音間裡第一次唱歌完畢,他倆就靈感大盛地席地而坐開始創作。葉舟有些神神叨叨地捧著自己的筆記本側耳傾聽著羅定的歌聲,喝醉了一般扶住自己的腦袋,下筆飛快。

  真的好久,好久沒有這種靈感爆發如同噴泉的感覺了。羅定唱歌的方式真的很特別,會給人一種被歌聲吸入另一個世界的感受。他太適合抒情的音樂了,將悲傷在犀利簡短的歌詞中展現出來的能力可不是誰都具備的。靈肉交融的舒暢讓人昏昏欲睡卻又捨不得真的睡去,葉舟覺得,自己大概能在專輯開始製作之前,就為羅定寫好下一首專輯需要的歌。

  櫥窗內的羅定已經將自己的一切情緒都沉澱了下來,腦海中只剩下了歌的旋律和詞句。

  最後一聲好久不見落地,輕的像是嘆息,又帶上了隱約的哭腔,意猶未盡地飄遠。

  音樂漸漸停了下來,整個四十五樓恢復了歌聲開始前的安靜。

  真的很安靜,包括人說話的聲音都不見了。羅定長吁一聲,緩緩摘下耳麥,睜開自己的眼睛。

  入目是櫥窗外比起他開唱之前至少多了一倍的人群,所有人都在不錯目地盯著他看,隔著乾淨的玻璃羅定依稀能分辨出一些人臉上清晰的淚痕。

  寂靜的三秒中過後,許多人才意識到表演的結束,他們按下拍攝的停止鍵,隨即開始爆發般的鼓掌。

  羅定微微一笑,並不露怯,對著櫥窗外鞠了一躬這才離開。

  工作人員開始進試音室檢查並打掃儀器,在櫥窗朱紅色的簾幕被拉上之後,所有人都意識到不會有第二首歌了,這才依依不捨地疏散開來。

  但大部分人的重點還是很明確的,他們湧進俱樂部裡朝著所有能碰到的工作人員詢問剛才唱歌的那個人是誰並儘量多的打聽對方的消息。而少數在此之前就聽過羅定名字的人則迅速開始上微博,或是PO上自己現場拍的照片或是乾脆就將視頻傳輸上去,一邊感嘆一邊對旁邊圍觀的人科普羅定的來歷,原本不認識的人幾句話之後熟稔起來,倒是架成了不少座友誼的橋樑。

  至於微博,則已經被這些新消息的投擲攪成了一趟渾水,音頻和視頻的轉發量和話題瘋了一般開始攀升熱度。羅定這兩個字再度引起新一輪的腥風血雨。

  一直在外等待的吳方圓和谷亞星直到羅定走到他們面前的時候才回過神,兩個人一臉麻木地相互攙扶站起,用一種看待外星人的目光緊緊地盯著羅定。

  羅定是歌手,又在亞星工作室出道,他倆無疑是最瞭解羅定實力的人。雖然從前在組合裡羅定的表現機會比較少,可哪怕是再不關心不注意,他們也不會分不出羅定現在的實力和以前的區別。

  「……你……」吳方圓嗓音有些乾澀,也不知道自己該如何措辭,只能結結巴巴地開口,「你什麼時候……這樣……」

  「解散之後。」羅定垂下眼,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目光深刻且悠長,「我也會不甘心啊。」

  吳方圓盯著他的表情,見狀一下子就心疼了。羅定從前對蘇生白有多好他看在眼裡,對方在有機會後一腳將他踹開的選擇太下作也太無情。是啊,羅定也是個有自尊心的男人,他怎麼可能不在意呢?想到那段羅定情緒崩潰不停增加百憂解藥量的時間,吳方圓握緊了拳頭。原來他在暗地裡還這樣刻苦地磨練了自己的唱功嗎?自己這個經紀人真是做的太不合格了,竟然一點也沒有察覺,更別提給出安慰了。

  一旁的谷亞星從這段對話裡依稀也明白了什麼,嘆了口氣,上前拍了拍羅定的肩膀:「別耿耿於懷了,你的前程一定比他更寬闊更遠大。有今天的成績,你也要謝謝他曾經的無情。」

  原本對於他實力突飛猛進還留存的疑惑這一刻自然灰飛煙滅。男人的自尊心太奇妙了,它足夠促使一個人做出自己從前從未奢想到的改變。結合羅定以前遭遇的那些,在短暫的沉寂後以光芒萬丈的耀眼姿態重新復出,這個結果很勵志,也並非沒有可能。

  搞定擅長腦補的人太簡單。羅定微微一笑,將目光落到正坐在地上趴在板凳上奮筆疾書的何關和葉舟,兩人神神叨叨的模樣讓他一愣。

  公良廣善解人意地出面解釋:「靈感來了,藝術家們有時候是會瘋狂一點。你現在的狀態和實力出專輯絕對綽綽有餘,我很支持。不過我有個設想。」

  「什麼?」羅定問道。

  「專輯的拍攝週期太長了,我倒覺得你不如在拍專輯之前先推一張EP,既可以試一下市場的反響也可以為自己奠定一下人氣基礎。畢竟你在國內的歌手圈裡還沒什麼地位,也不能將目光全放在海外啊。你說對吧。」

  「EP?」

  羅定沒多猶豫,現在他確實在主流沒翻起什麼浪花,加上最近這個戲那個戲的行程太趕,先拍一張短專輯確實是最好的選擇。

  谷亞星對此也沒什麼異議,一群人就站在俱樂部的大廳裡將接下去的工作落實完畢。解決了心頭大事,羅定壓抑許久的疲憊和睏倦終於都湧了上來,捂著額頭想跟眾人道別後找個地方休息。

  段修博在核對身份後得以被許可進入俱樂部,才走進大廳就看到看靠著桌子的青年一臉睏倦的在發呆,臉上頓時帶上了笑意。

  「羅小定,我怎麼走到哪裡都能看到你?」他態度帶上了幾分熟稔和親近,加緊步伐朝對方走了過去,看的走在身後的余紹天微微一愣。

  羅定回頭目露驚詫。

  段修博是把他的台詞搶了吧,陰魂不散走到哪裡都是的人,明明是對方才對!


34第三十四章

  羅定覺得對方陰魂不散,不過當然不會沒眼色到說出來,反倒做出一副很意外驚喜的表情:「段哥,又見面了。」

  「唱得很棒。」段修博盯著羅定眼睛下的疲倦的陰影,步伐放慢,聲音也輕柔了一些。其實從進俱樂部開始他就有些後悔了,他習慣了和大多數身邊的人保持距離,也明白自己這樣老跟在羅定後面看上去確實有些唐突。將心比心,假如把羅定換成自己,相同的立場下,自己指不定以為對方是變態呢。

  於是他乾脆先下手為強調侃了一句,迅速將自己進來找對方的目的扭轉成了湊巧。

  他一時沒法從羅定的表情上看出什麼不對的情緒,自己也擺出一副理直氣壯的樣子,直接將話題引到了剛才對方在試音間唱歌上去:「我聽說毛先生這次也到了,你這是打算出專輯?」

  毛小潤和公良廣就肩並肩站在羅定不遠處,被忽視良久,氣弱地出聲:「我就在這裡……」

  「哦!毛先生!唉?公良叔!」段修博一下子看到了他倆,對自己剛才沒看到近在咫尺的他們這件事情一點也沒有害臊的情緒,很自然地打招呼,「我還怕打擾到你們聊天呢,兩位好啊,好久不見身體怎麼樣?」

  毛小潤頓了頓才回答:「……挺好的。」

  公良廣索性翻了個白眼,段修博從進來到現在眼神壓根沒往自己這邊瞟一眼,現在裝什麼大尾巴狼。

  余紹天陪著米銳安靜的站在遠處,眼神有些奇怪的用胳膊肘捅了捅對方:「小米,這人誰啊?」

  「羅定,段哥的朋友。」米銳想了想,又加上一句,「現在在跟段哥合作拍攝《臥龍》,是一個藝人。」

  朋友這個介紹居然放在藝人前面?余紹天琢磨了一會兒,覺得這介紹從頭到尾透著一股微妙的味道。段修博的朋友?別人不知道他還能不知道嗎?他這個弟弟看上去性格隨和,其實高傲的很,能被他放在眼裡的放眼娛樂圈裡那就沒幾個。幾個好萊塢的藝人,圈內幾個如同公良廣這樣德高望重的,再多的他就想不出了,哦,《風尚》那不靠譜的主編紀嘉和也算一個,雖然不想承認,可那個傢伙和段修博確實意外的合得來。

  這些人,不論哪一個單獨拿出來都是不可小覷的人物,人品暫且不說,至少事業上,都是當之無愧的成功人士。可眼前這個年輕人余紹天卻著實沒什麼印象。《臥龍》……羅定……等等,羅定!?

  「羅定?」余紹天有些驚訝地開口,「是現在微博上很火的那個羅定嗎?就是參與了潘奕茗這次專輯拍攝同時還拍攝了《唐傳》的那個羅定?」

  米銳推了推眼鏡,點點頭。他大概能明白為什麼余紹天反應會那麼大。凱旋傳媒旗下有業內最完整的一條歌手產業鏈,每年通過選秀為公司內部注入新血,然後抓住其中的幾個有潛力的對象重點培養,以此循環不斷地擴充自己的實力。因為走的是時尚韓流的偶像路線,這些或組合或個人的歌手吸粉相當厲害,大陸歌手的專輯暢銷榜每年幾乎有大半都被凱旋旗下的歌手佔據。這種情況從六七年前開始一直持續到如今從未發生過改變。這一次,凱旋旗下的第一歌手張文魏傾力打造的新專輯從炒作伊始起就勢頭猛健,公司自然也是盯著專輯銷量榜第一而去。聽說撞上了潘奕茗的新專輯發佈時,也沒人把這當回事,畢竟潘奕茗在歌壇的地位已經從她轉戰影視圈開始慢慢下滑了。手握風頭正勁的暢銷歌手,凱旋很自信地在潘奕茗開發佈會之前就將唱片投向了市場。

  然而這一次,現實卻給了他們一記沉重響亮的大耳光。

  張文魏的專輯銷售數字漲幅相當喜人,短短三天時間就超過了原本的銷量亞軍即將接近冠軍寶座,可在所有人都以為銷售冠軍的寶座已經是凱旋傳媒的囊中之物時,潘奕茗的專輯發佈會召開了。

  然後就是轟炸般鋪天蓋地而來的消息,粉絲們的、官方媒體的,娛樂媒體的,各種各樣,全部登滿了這張專輯的消息。從內地火到港台,從港台入侵日本,再從日本進入韓國,最後連東南亞國家都全是這張專輯的消息。

  這簡直是犯規且不可理喻的!江山瞬間改朝換代,張文魏的新專輯嗅著冠軍的味道被《秘密》迅速甩開一大截。一開始凱旋傳媒恐怕還以為這只是天媒娛樂對這次潘奕茗久未回歸歌壇做出的傾力造勢,試圖扭轉過輿論讓公眾朝著買榜的方向去想。至少米銳就知道在那之後凱旋傳媒迅速為張文魏的專輯刷了近五萬的銷量試圖扭轉劣勢。可越到後來,觀眾的眼睛就越是雪亮,一週多時間,榜首和亞軍的差距拉大到一個很難用黑幕兩個字去形容的程度。之後海外熱烈的反響更加證實了這一觀點。

  張文魏刷的專輯銷量自然引起了很多人的質疑,許多人嘲笑凱旋傳媒輸不起輸得難看,好在並沒有什麼切實的能擺在檯面上的證據來證實這些猜測,否則,公司和藝人的臉,那才是真的丟乾淨了。

  跌了這樣大的一個觔斗,余紹天沒有第一時間想起羅定是誰已經很不合理了,米銳完全不意外對方對羅定有印象。

  余紹天盯著羅定,嘴角抽搐片刻,越發確定自家弟弟絕對上輩子和自己有仇。

  看看他交的這些朋友,公良廣跟驢似的見誰都不假辭色,紀嘉和第一次私下和自己見面的時候輕佻地直接上手摸臉調戲,袁冰因為是對手公司的藝人,面對自己時又假又冷高,隨時一副女神的派頭……現在好不容易出現一個新朋友,居然在露臉之前就讓自己吃了個大虧。

  可餘紹天並不是不講理的人,專輯那次的事情,也怪凱旋傳媒走得太順了太自負沒有仔細調研清楚對手的實力。這怪公司的管理制度不完善,羅定只能算是失敗的誘因。

  結合起剛才聽到對方唱的那首歌,余紹天暗自搖了搖頭,果然能被段修博歸納到朋友這個分類裡的人,不論名氣大不大,都有異於常人的實力。

  現在大陸的音樂市場就數凱旋傳媒做的最大,不論硬實力還是軟實力在業內都無人能及,相比起其他的傳媒高層,他無疑是最重視歌壇好苗子選拔的那個人。羅定的唱功和嗓音在開口時有震撼到他,一個合格的商人會跳出私人恩怨來看待合作方是否值得交往,羅定的實力讓他心中有些蠢蠢欲動起來。

  余紹天是誰啊,他可是跟段修博一個娘胎裡出來的,兄弟倆臉皮個頂個厚。弟弟在這邊睜眼說瞎話咬死了巧遇,哥哥一撩頭髮,淡定而緩慢地也朝著周圍人們目光的聚焦點而去。

  羅定在和段修博說自己要出EP的事情,段修博十分熱情,竟然主動提出如果有需要可以來友情客串MV。這位大神現在一部電影片酬八到九位數,出席活動也至少有六到七位數的報酬,且為了保持格調從不碰電視圈和歌壇的工作。他在國際上的影響力目前遠遠超過只在日本走紅的羅定,EP有了他的加入,含金量無疑大大增加。

  哪怕早就知道段修博擅長收買人心,羅定此時還是忍不住有些感動。人在這世上走一遭,到頭就能看明白,往往錦上添花的人不少,雪中送炭的才是稀奇。甭管他表現的實力如何,在他小透明的時期身份地位比他高出無數倍的段修博能那麼誠懇的表達自己的善意,作為受益這的羅定完全沒有拒絕對方友誼的立場。

  他接受了段修博的善意,並且約好了郵箱到時候給他發MV劇本,同時在心中悄悄的把段修博三個字從警戒線外擺在了「朋友」這個位置的正當中。兩人趁著這一回要郵箱的機會才算是真正交換了彼此所有的社交賬號。

  羅定又打了個哈欠,眼角擠出滴眼淚。

  段修博看到後,自覺地收起手機:「累了吧?過幾天還要拍戲,ep的拍前的籌備你又不用加入,事情聊的差不多就該回去休息了。你還住亞星公寓那邊吧?我認識路,送你回去。」

  羅定想到離開家前呼嘯在他屋子裡又哭又吐的噁心勁兒,說什麼都不想再進那間屋子了:「我要搬家,不在那裡住了,段哥你不用送我,跟我說一下這商圈附近有什麼酒店就行,我去對付著睡一覺就好。」

  這邊全是辦公區,能有幾家酒店?段修博嚴肅地說:「最近的酒店你從這裡出發到地方加堵車至少三個鐘頭。要不這樣,我在旁邊教武術搏擊訓練的俱樂部有會員休息室,你乾脆直接去我的休息室睡一覺好了,就在這邊上,近。」

  羅定幾乎要被睏倦淹沒,聞言便也不再推脫:「那就謝謝了。」

  這幾乎是羅定從和段修博認識以來第一次這樣大方地接受下段修博的邀約,對方的態度一瞬間讓段修博心中甚至升騰起了一種雀躍驚喜的情緒,臉上笑容頓時也更真實了兩分。

  兩人正在對視,冷不丁加入了一個沒眼色的余紹天:「羅先生,你好。」

  羅定這才發現對方是和段修博一起到場的,越過余紹天的肩膀看到站在遠處的米銳,再不著痕跡地觀察了一下段修博對余紹天漫不經心的態度,羅定壓下心頭的不確定,態度很自然地和他握手。

  余紹天笑瞇瞇地開口:「羅先生的歌聲真是讓人驚艷,現在簽了經紀公司嗎?」

  羅定點點頭:「我是亞星工作室的藝人。」

  哦,原來是個都沒聽過名字的小工作室。余紹天心情頓時大好,姿態優雅地從上衣的前兜裡掏出一張名片雙手遞了過去:「羅先生是有能力的人,肯定明白什麼叫人往高處走,如果有需要,可以給我打電話。」那麼好的外貌和實力,以凱旋傳媒的影響力,只要稍稍上心包裝一些,紅遍全國也只是分分鐘的功夫。

  「……」羅定猶豫地抿了抿嘴,不知道自己應不應該告訴對方自己經紀公司的老闆就站在對方的身後。

  段修博雙手抱臂,側頭瞥著余紹天,對方連做挖牆腳這種無恥的事情時都一臉正派精英的面孔,臉皮之厚真是超出了他的預估。

  谷亞星保持著= =的表情陰森森地飄到了余紹天的身邊,此時伸手柔柔地拍了下對方的肩膀。

  「……」余紹天扭頭盯著這個站得很近的表情有些猙獰的男人,覺得對方現在的姿態似乎不太想要和他好好交流,於是有些警惕地問,「你好……你是?」

  業內這幾家大公司簡直是谷亞星這種工作室老闆最深惡痛絕的存在,手下的明星剛剛嶄露頭角就被他們挖角離開已經不是一次兩次了。這些嚎們付起違約費來揮金如土,然後帶走小作坊的心血為自己擴充新血,最後稍稍動動手指就將靠著小公司艱難打開知名度的小明星捧得更高,花出去的違約金分分鐘回爐,簡直是穩賺不賠的買賣。

  斷人財路猶如殺人父母,谷亞星念叨著活撕了這些敗類已經不是一次兩次,偷偷隱忍已經很辛苦了,這賤人竟然當著他的面遊說被他傾注了無數希望的羅定跳槽!?

  谷亞星幽幽地自我介紹:「余總,我叫谷亞星,亞星工作室的負責人。你好。」

  被他無機制的眼神盯著,余紹天后頸立起汗毛無數。當著面挖藝人還被負責人撞到這事兒有點囧,他卻一點也不尷尬,甚至臉都沒紅一紅,態度尤其冷靜地與谷亞星握手:「你好。」

  谷亞星盯著他,越看越洩氣。

  他想他已經明白為什麼亞星工作室一直都做不大了,同為負責人,他和余紹天的臉皮簡直是門板和城牆的區別。

  和毛小潤他們告別之後,段修博便帶著羅定朝搏擊武術館走。羅定一出俱樂部的大門便被很多守在門外的粉絲們包圍了,在人前他迅速恢復了冷靜精神的模樣,從頭到尾保持著微笑應對諸人的追捧。

  「兒子你好棒!!!你一定會紅的!!」嘈雜的人聲中這道聲線格外犀利不走尋常路,羅定悚然一驚,扭頭的瞬間對上了說話的人。

  對方看上去頂多二十五六歲,一身價值不菲乾淨利落的OL打扮,嫵媚的大卷髮,笑容中滿是激動和寵溺,是個十分漂亮的……女孩兒。

  兒子……

  羅定上輩子雖然夠不到大漢邊緣,卻也是個十分高大健壯的男人。從出道到老去,從未擁有過親媽粉這種可怕又可愛的生物,現在他的心情有些複雜。

  這位親媽的一聲鼓勵似乎給了其他羞澀的親媽們滿滿的勇氣,女粉絲們一口一個兒子地把手上的紙袋拚命朝著羅定遞:「兒子你要記得吃啊!!」「兒子你太瘦了這麼瘦不行啊!」「兒子你看你的黑眼圈!!!」

  羅定沒敢接這些禮物,事實上兩輩子沒有被任何人叫過兒子的他現在有些不太好了,他耳根迅速的染上紅色,連偽裝都十分困難,更是少見的有些緊張起來。

  這些粉絲們的關心真的讓他有了種擁有母親被對方呵護的錯覺。

  但粉絲們的禮物絕不能隨便收下,開了這個頭,日後應援們送的禮物只會越來越貴重。不論對飯圈還是藝人個人來說,都不是什麼好事情。攀比的飯圈容易給普通的經濟實力不那麼出眾的粉絲帶來很大的負擔,而在外界看來,隨便接受粉絲禮物的藝人也很容易被冠上輕浮貪婪的名聲。

  羅定站在武館門前對隨行而來的人們鞠了一躬,這才隨著段修博離開。

  留在原地的粉絲們有些是原本就對羅定有瞭解的,有些是在微博上得知了羅定在山海大廈唱歌后離得近迅速趕到的死忠,情緒都亢奮的不得了。等到羅定的身影徹底從視野裡消失之後,這些人才齊齊鬆了口氣,隨後又握緊拳頭亢奮地憋著尖叫在原地蹦跳。

  「真人好帥啊啊啊啊啊啊!!!蘇死了蘇死了!!」

  「是啊比鏡頭帥了十倍有沒有!?」

  「我兒子簡直天生麗質!」

  「他剛剛看我了!我們對視了對視了對視了!!嗷嗷嗷嗷嗷淪陷了眼神真的好美!」

  「真的好乖啊!不收禮物還給我們鞠躬!心疼,那個躬快有一百度了!」

  「誰拍照了?誰錄像了?我這裡畫質好差,求大神挽救一下啊啊啊啊啊!」

  等到這股全民狂歡的浪潮過去之後,他們才有餘力從剛才和羅定短暫的相遇中挖掘更多的萌點和小細節。

  山海大廈不是開放觀光的景點,包括這些存在於大樓內部的健身房俱樂部什麼的,都必須有會員卡才能容許進入。普通會員更是只能止步四十五層,更高的電梯必須刷工作證從另一處通道走。這表示能站在這裡和羅定近距離接觸的粉絲,無一不是經濟實力雄厚的存在。高倍清晰的攝像機也是說拿就拿,回放過程一群人擠在一起一幀一幀的看,一邊花痴,一邊有人逐漸發現到一些不對勁的畫面。

  「咦……?這個人怎麼那麼眼熟?」有人指著畫面上那個戴著口罩從頭到尾護在羅定身邊的人,對方俊朗的五官和出色的氣質哪怕在口罩的遮掩下也能看出絲毫不遜色被他擋在安全範圍內的羅定。剛才大家將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羅定身上以至於根本沒人注意到他,可現在卻不一樣了。

  「這不是段修博嗎!?」有率先認出的人驚訝地喊出聲來。段修博五官的辨識度太高了,儘管一張大口罩將他除了眼睛之外的所有部位都遮了個嚴嚴實實,可只要有了這麼一個猜測出現,後來的一切線索便都循著這個答案義無反顧地去了。

  「你們看這個,這就是段修博的經紀人米銳啊!」手指指向被隊伍包圍的人群中走在最後低著頭的戴眼鏡男人。

  「這個是凱旋傳媒的董事長余紹天!」財力雄厚的粉絲們也有不少認出了這位幕後高管。

  諸人面面相覷。

  也就是說,他們剛才的一場隨行,不止堵到了羅定,還遇上了那個從來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影帝段修博,更加同時對著目前圈內影響力最大的凱旋傳媒的董事長嗷嗷嗷兒子嗷嗷了一路?!

  這是一個怎樣神奇的飯圈?!運氣要不要那麼好?段修博的後援隊伍可比羅定的可觀多了,可他們和段修博近距離接觸的機會實在是少之又少。這樣地位的藝人,早就身處於公司的層層保護當中,平時出遠門保鏢恐怕都要帶上五六個,更別提洩露行程被人認出尾隨這種事情了。

  一種莫名的既羞恥又自豪的情緒在人群中蔓延開來,同壕戰友們眼冒星星:「我兒子/男朋友/老公真是厲害,身邊的朋友一個比一個份量重啊……」

  盯著那個畫面中一路緊皺眉頭小心翼翼將羅定護在懷裡的高大男人,結合起段修博之前那些為宣傳羅定發的微博,不少腦洞大的人開始胡思亂想起來。

  嘻嘻嘻嘻嘻嘻嘻嘻……拉郎配CP什麼的,好萌啊……

  大門關起隔絕了外界的一切喧鬧後段修博才鬆了口氣,他放下護著羅定的胳膊低頭掃視了他兩眼:「剛才人那麼多,有沒有受傷?」

  羅定腦袋被尖叫弄的有些疼,心情卻十分愉悅。他搖了搖頭,同時打開一個剛才猝不及防時被丟進懷裡的禮品盒,裡面是一條面料細膩雪白的手帕,邊角處用精湛的繡工繡上了「羅定」兩個字,狂放的筆端被嫩綠的籐蔓纏繞,配色明快清新。

  這顯然是自己做的手工禮物,也不知道是誰送的,還是還不回去了。羅定抽出手帕疊了疊塞進褲兜裡,拿出盒底的一張賀卡,便看到上面寫著——

  「男神啊啊啊啊我以前不是故意黑你的!這塊手帕我繡了快一個月現在和膝蓋一起雙手奉上,希望你喜歡啊啊啊啊啊啊!!——伏株後援會。」

  羅定笑了起來,一旁的段修博湊過來看了一眼,眼神微黯:「這手字寫的真不怎麼樣。」

  「心意到了就好。」羅定將紙疊好塞進隨身的錢夾裡,對段修博笑著道謝,「剛才謝謝你了,段哥。」

  段修博手拍在羅定的肩上,落下後便沒有再拿回來,語氣也很溫柔:「你沒事就好。我先送你去休息室,然後再去見朋友。」

  羅定已經被剛才的一場送行調動起情緒,現在也不那麼困了,聞言連忙擺擺手:「不用這樣,先忙正事要緊,我現在也不太困。」

  段修博好像想到了什麼,雙眼微瞇,上上下下地看了羅定好幾眼。

  「也好,咱倆一起去吧,多認識一些人對你也好。」他這樣說著,側頭囑咐米銳帶著同行的其他人到武館的待客處去喝些東西。自己則保持著抓住羅定肩膀的姿勢,半摟半推地帶著對方朝裡走去。

  段修博的強勢讓羅定有那麼點不適應起來,他也不明說,只是微微側身試圖甩掉對方擱在肩膀上的那隻手。

  「怎麼了?」肩膀上的那隻手反倒抓的更緊了,段修博恍若沒有察覺羅定的抗拒,還低下頭用溫柔的腔調安撫他,「不用擔心,我只是帶你去見一個導演。卡門・克洛維知道嗎?就是拍《刀鋒戰士》的那個。他的情緒比較容易激動,不過有我在身邊,我會保護你的。」

  「……」羅定壓抑住那種不自然的感覺。段修博近乎呵護的腔調讓他很不適應,只是對方日常在外表現的和現在似乎也沒差太多,並且從平常的相處當中,羅定沒法找出對方有什麼對自己圖謀不軌的跡象。

  他皺起眉頭,覺得跟段修博說話還是直來直往一些比較好,於是乾脆地握住了段修博擱在自己肩膀上的大掌放了下來。

  「段哥。」不管段修博是不是對他有那個意思,現在的羅定都沒有一點點想要發展新戀情的打算,他慢慢的用氣勢蓋過段修博給自己的壓力,語氣冷靜,咬字清晰,「我不緊張,你不用把我當成小孩子看待。」

  段修博低下頭,目光深邃:「……哦?」

  羅定分毫不讓,鎮定地與他對視著,眼帶微笑:「我是個男人啊。」

  一語雙關的措辭和對方看不出任何端倪的神情,段修博隱約察覺到了些什麼,拳頭微微握緊了些。同時迅速收回自己與對方交纏的視線。

  「好好好,你是男人了,我不會再像對小孩子那樣對你了,好了吧?」他瞇著眼笑容更大了些,揶揄地推搡了羅定一把,「我在你這個年紀的時候,跟你簡直一模一樣。」

  對方看不出一點心思被捅破後尷尬的痕跡,羅定也有了種自己似乎是小題大做了的錯覺,有些不好意思地扯著嘴角笑了笑,放下了心中剛剛提升起的那點尷尬和防備。

  段修博這次沒有再試圖做出什麼肢體接觸,而是與羅定保持了大約一拳的距離並肩而行。

  他條理清晰地低聲和羅定說著話,在對方緩慢的回答聲中,目光凝視前方,拳頭揣在兜裡握緊,腦袋漸漸從一片空白恢復成平常的狀態。

  臥槽,嚇死了真是。


35第三十五章

  卡門・克洛維這個名字,只要是進入了電影圈的藝人,基本上都有所耳聞。

  這個將事業的巔峰期保持了五年之久的導演十分之高產,每年都會不間斷地推出一到兩部大片,從進入導演界開始掃遍各大頒獎典禮,獲得榮譽無數,然而在六年前,他還只是個地位不那麼特殊的普通商業片導演。

  真正讓他走紅的,還是五年前上映的那部獲得極好反響的系列片電影《刀鋒戰士I》。靠著引人入勝的故事情節和極具張力的打鬥畫面,這部作品創下了歐美電影史一個新的票房紀錄,也成功讓這位在圈內苦苦打拚多年的導演一炮而紅。從那往後,他便抓住了觀眾口味並開始固定了自己的風格,出手的作品無不主線清晰、感情動人、畫面精美且劇情不落俗套,加上他及有眼光的挑選演員的能力,俊男美女們總是容易在他的鏡頭下發揮出最大的魅力,於是就連觀眾們都對他極富信心,便有那麼句話流傳了出來——「卡門出品,必屬經典」。

  不論這句話出自誰的口,究竟是在怎樣的情況下出現的,人們總歸能看出這位已經位列神壇的導演在電影界究竟具備多麼大的影響。

  段修博是從《刀鋒戰士II》時開始和卡門・克洛維合作的,段修博出色的演技和卡門精湛的導演能力,使得這部系列片逃脫了業內的第二部爛尾詛咒,創下了絲毫不遜色第一部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的好成績。段修博靠著出演這部戲摘下了獎項巨頭——全球電影節的影帝桂冠,成為中國乃至於亞洲第一個得以問鼎這個五年一辦的電影節獎項的演員,卡門也真正的憑藉全球電影節最佳導演這個稱謂,成為得以被在電影史上留下濃墨重彩一筆的「藝術家」。

  得知要與卡門見面,羅定嘴上說不緊張,心裡還是有那麼點擔憂的。中國明星在好萊塢發展本就不易,他沒有段修博那麼好的資源,世面相對來說也見的較少一些。好在他的偽裝功力早已進入了登峰造極的境界,除了微有些快的心跳外,表面上看上去甚至和平常沒有任何不同。

  身邊段修博說話的聲音稍稍緩解了一些他的緊張,兩人順著有些黑暗的長廊一直走著,直到盡頭那扇朱紅色的大門映入眼簾。

  段修博沒給羅定更多的準備時間,伸手推開了它。

  這是一間十分寬敞的練習室,大到足夠同時容納很多人一起上課,落地窗的窗簾全都是掀開的,光線充足而明亮。

  一個個頭不高的男人戴著護具正在擂台上打拳,行雲流水的動作帶著太極的威儀又有截拳的利落,舉手投足十分的賞心悅目。練習室裡放的是一首節奏十分激烈的純音樂,小提琴急促高昂的旋律和鋼琴沉重利落的鍵音與武術動作融合的無比美妙。

  羅定站定在原地朝裡仔細尋找了一會兒,才看到坐在擂台下仰頭看的十分專注的卡門・克洛維。

  這是個帶著流浪歌手氣質的男人,五官立體,但因為胖並不那麼顯眼。歐美人比較顯老,他滿臉的褶皺和粗糙且有斑的皮膚配合發福的身材讓他看上去至少有五十歲了,金色的中長卷髮卻意外的並沒讓他看起來多麼的非主流,只是臉上的鬍茬子實在有些刺眼,讓看不太慣留大鬍子的普通人總會有種他很多天沒有洗澡和洗臉了的錯覺。

  羅定盯著對方那些冒個頭卻又不成形如同被狗啃了般的鬍茬子,壓抑下心中按著對方腦袋將他的臉刮乾淨的強迫症,隨著段修博慢慢靠近擂台。

  卡門的注意力終於放在了這兩個本不在房間的客人身上,與段修博對上眼神,他立刻驚喜地站了起來:「嘿!段,一段時間沒見,你又變帥了!」

  段修博的口語帶著點英腔,不緊不慢的:「所以呢?你有放棄熱狗的打算嗎?」

  卡門摸了摸自己的雙下巴又掐著腰歡快地扭了扭屁股:「我是完美的!」他發現了羅定,探頭朝著段修博身後一看,在看到羅定出色的五官後眼神頓時一亮:「這位是……?」

  「我的朋友羅定,一個很好的演員。」段修博勾著嘴角,才想說讓羅定和卡門互相瞭解瞭解,腦袋嗡的一下忽然意識到個剛才沒有注意到的大問題。

  羅定他會不會英語?

  國內的演藝圈其實挺讓人無奈的,雖然一直都在說普及英文普及英文,但能同時掌握兩門外語的藝人真的少之又少。年輕一輩裡一些家境優渥的人或許在出道前就已經積攢下了足夠深厚的外語功底,可是羅定,如果他沒有記錯的話……好像是個孤兒。

  段修博暗自咬牙,剛才腦袋裡亂成一團沒想到那麼多,他真是太疏忽了。交流障礙這種事真的會令人很尷尬,羅定自尊心那麼強的人,萬一覺得難堪怎麼辦?

  他趕忙試圖對卡門解釋羅定英語不太好這件事情,沒想到羅定卻在他開口前出了聲,流利地道的美腔立刻吸引去了卡門的注意力。

  段修博嘴唇微張,回頭有些呆愣地看了羅定一眼,隨後咳嗽一聲,壓下心中的疑惑閉上了嘴巴。

  羅定有一個優點,那就是無論臨場前有多麼的緊張,一旦與困難正面向對,就會迅速恢復冷靜和鎮定。他微笑著,週身的氣場絲毫不遜色面對的卡門,恰到好處的表露出了一些自己對對方的尊敬又不顯得過分謙卑:「克洛維先生您好,我叫羅定。」鎮定自若的神態立刻讓卡門對他有了點刮目相看的感覺。

  「嘿,你長得真像女孩兒,有人這樣對你說過嗎?」卡門說話很直接從不拐彎抹角,一開口就讓羅定滿頭黑線,「還有,你成年了嗎?有沒有十八歲?」

  羅定的五官雖然沒有歐美人那麼深刻,可也絕不帶著任何平板的感覺,皮膚雖然沒有白種人那麼白皙,但在普通男人裡也算是鶴立雞群了。黃種人天生就細膩許多的皮膚讓他與紅血絲和粗大毛孔無緣,也因此,在西方人的審美中,確實要比實際年齡看上去要小得多。

  「我已經二十三歲了。」他很平靜地回答對方,「至於女孩,您是第一個這樣講的。我覺得我可以將此當做讚揚,謝謝。」

  見他開得起玩笑,卡門愉悅地哈哈大笑起來,他傾身拍了拍羅定的肩膀,對對方生出一些投緣的欣賞:「你真有趣,我的意思是你長得很好看。你英語說得真好,在紐約待過吧?」

  羅定笑而不語,在紐約待過?現在流暢的口語都是上輩子在好萊塢拍戲時一點一點逼著自己學會的。在異國他鄉語言不通的苦真的是難以用語言來形容的,全世界只有自己被排斥在外的感覺能激發人最原始的潛力。

  話匣子打開之後生疏感立刻就減輕了許多,卡門不如羅定之前想像的那麼難纏和嚴肅,身上有一種藝術家特有的不羈和叛逆,說話做事看起來都有點不成熟,想到什麼就說什麼,總的來說,不如大部分國內的導演那麼穩重。

  可這樣的人也極好取悅,只要投其所好,讓他在交談中獲得輕鬆暢快的感覺,感情熱情奔放的他們就很容易將一個陌生人引以為知己。段修博也有刻意朝卡門推銷羅定的打算,於是也努力將主場在朝著羅定手上轉移,見兩個人越聊越投機,索性起身去和在一旁休息的武術指導說起話來。

  卡門和對方聊得越深越覺得驚訝,面前這個看上去還乳臭未乾的年輕人見識廣泛的讓他難以置信。除了外表,根本沒有什麼地方符合他這個年紀的人的特徵。卡門自己是個愛好很多的人,天文地理,體育運動,甚至繪畫和樂器,幾十年的歲月除了拍戲外他需要很多其他的活動來排解寂寞同時尋找靈感。與他同齡的朋友們大多沉醉於花花世界,被女人和酒精或者大麻收買,比他年紀小的朋友們則忙於奔波事業,偶爾抽出空閒找的樂子也未必與他口味一致。因為懂得的太多,卡門很少在生活中遇上能聊的酣暢淋漓的人,知識的盲點每個人都有,就好比段修博,他對音樂和天文地理如數家珍,也喜歡籃球,卻對足球和繪畫沒什麼興趣,同理,一些喜愛足球運動的朋友,卻未必又能沉得下心思去研究音樂。

  可羅定,居然什麼都能和他聊得上,並且措辭總是犀利幽默一針見血,讓人忍不住想拍手大笑。這絕不是不懂裝懂能裝出來的。

  和對方的談天過程中卡門總有種奇怪的感覺,好像只要蓋住臉變個聲,面前這人的笑點與閱歷就完全是一個和自己同齡的人似的。他壓根不能想像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要如何壓縮自己的時間為自己灌輸下數量如此之多的知識,他想到自己二十多歲的時候……哦,那個時候的他還流連在酒吧和壞孩子們交換違禁品呢。

  他看著羅定的眼中滿是笑意,只有自己知道自己有多高興碰上了這樣一個合得來的年輕人,年紀越大,他越喜歡找青年交朋友,這會讓他有一種重回青春的美好感受。可人生的時間是有限的,沒有經歷太多的青年們大多叛逆而無知,這個年紀無從避免的缺點卻又是卡門最無法忍受的,段修博用他的與眾不同贏得了卡門的友誼,現在,卡門碰上了一個比段修博還要合適自己的朋友。

  對朋友,他從來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刀鋒戰士III》?」聽卡門主動提起這個話題,羅定適當的表露了一些自己的驚訝,「您已經開始籌備第三部的拍攝了嗎?第二部的熱度還並沒有消褪!」

  卡門上下打量他,眼神裡帶著一些犀利的審視味道,並不回答這問題,而是神神叨叨地說:「我需要華人,大概是兩個……」

  羅定面露疑惑:「克洛維先生?」

  卡門好像被他叫醒了,一下子從椅子上彈坐起來按住他的肩膀:「嘿,段說,你是一個演員?」

  「是的。」羅定毫不猶豫的點頭。

  「第三部裡,我需要兩個亞裔的演員。」他這樣說著,見羅定盯著自己的眼神仍舊冷靜而認真,立刻笑了,「對,我想你明白我是什麼意思。你有興趣嗎?我們下個月或者再晚一些,會開始組織演員試鏡,你的外形……披上戰士們的戰袍,一定會很驚艷的。」

  羅定非常意外對方的邀請,雖然表情沒有多少變化,心中卻一波一波湧上吃驚。畢竟這樣大的一篇巨製,卡門現在邀請的態度,看上去實在是太兒戲了一些。

  「別誤會。」卡門連忙解釋,「只是試試而已,我已經聯繫了幾個合心意的亞裔演員了,除了主角肯定是段之外,另一個亞洲人的角色還在待定。這只是一次試鏡機會。」

  「……我當然有興趣。」羅定放慢語速,心中為著忽如其來的好運感到難言的激動,除了微笑,也不知道自己該擺什麼表情好,只能小聲地說,「謝謝了。」

  ※※※※※※※※※

  段修博一面低頭和卡門發短信,一面豎著耳朵聽旁邊浴室裡淅瀝瀝的水聲,心中更多的是不可思議。

  羅定居然……那麼短的時間,就拿到了《刀鋒戰士III》的試鏡機會,這實在是……

  沒錯,他一開始確實是抱著讓羅定和卡門認識之後多點工作機會的念頭介紹兩人認識的,他清楚羅定遇人對事有自己的一套,才放心的在確定了兩個人語言溝通沒什麼障礙後直接將主場交給了羅定。可再怎麼相信羅定,他也不會忘記卡門的性格有多麼「個性」,圈內將事業做到足以上升至藝術高度的人就沒幾個沒怪癖的,這方面西方人則表現的更加直接一些。就好像卡門,他容易激動、暴躁、亢奮並且意氣用事,思維跳躍到堪比跨時空戰艦,雖然和他成為朋友之後一切都將不是問題,可在和他成為朋友之前,討好這樣一個感性且善變的人,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他發現羅定總能在他對一件事情不抱希望的時候給他一個出乎預料的答案,驚喜或者驚訝的次數多了,段修博現在已經學會了發自內心的面不改色。

  他將吳方圓剛才留下來給羅定的換洗外套和長褲疊好放在床頭,起身去為自己倒了一杯水,喝完之後,才覺得喉嚨裡那股癢意被鎮壓了下去。

  浴室的隔音效果太差了。畢竟只是一個武術會館的休息室,靠著出色的教學質量吸引生源,在硬件條件上就顯得尤為不出色。

  浴室門打開,一股蒸騰的水汽湧了出來,帶著沐浴露淡淡的幽香鑽進鼻端,段修博無比敏銳地扭頭看去。

  羅定穿著休息室供應的睡袍,白色的,很薄,正踢踏著一雙不太合腳的拖鞋朝著床邊走。他半長的頭髮濕漉漉的,髮梢還在不斷凝結水珠並滴落,於是羅定便微微側頭一邊走動一邊用手上的毛巾擦拭頭髮,並配合著腦袋微微抖動。

  剛剛洗過澡的青年皮膚泛著一層嫩生生的粉色,通透到像是易碎品那樣讓人不敢觸碰。大概是疲倦的很了,眼睛也微微瞇著有些沒精神,像是一隻吃飽之後預備午睡的大貓,慵懶而墮怠,趴在陽光下打著哈欠一臉不將世界放在眼裡的傲慢,看上去卻格外多了種可愛。

  這隻大貓走近了床邊,直接將毛巾朝著桌子一丟,人朝著被子趴了上去,倒頭就睡。

  寬鬆的浴袍下襬被撩起了很多,整條大腿幾乎都一覽無餘,浴袍細帶腰下交疊的面料開叉的地方恰在大腿根部,被挺翹圓潤的臀支撐起來,影影綽綽的,只能看到些微內裡的風景。

  段修博眼睛又直了,端著水杯盯著羅定的睡姿發了一會兒呆,他才從被面暈開的水漬處察覺到一個問題,羅定頭髮沒擦乾就睡了。

  段修博咳嗽了一聲,艱難地收回自己的注意力,聽著屋內迅速響起的淺淺鼾聲,他心中忽然多了那麼點不舒服的感覺。好像從認識羅定以來,他就一直在各種不舒服的情緒中徘徊。羅定拍戲太忙沒時間睡覺他不舒服,羅定三餐不規律加上拍戲壓力大迅速的消瘦他也不舒服,現在對方累到沾著枕頭就著,明明這種狀態他自己都經常會遇到,卻還是覺得說不出的不舒服。

  頭髮不吹乾就睡覺會引起風濕頭痛,段修博的目光從羅定伸出床沿細白的小腿滑到大腿,又硬生生地掰回對方的腦袋上,想了想,還是伸手從櫃子裡取出了吹風機。

  他在床沿坐下,伸手輕輕撥了下羅定的濕髮。

  羅定渾身一顫,隨即迅速地睜開眼睛,一雙眼瞬息之間恢復清明,緊緊地盯著段修博的臉。

  「……」段修博有些被嚇到,舉起了手中的吹風機,「你繼續睡,我幫你吹頭髮。」

  羅定滿臉冷靜,過了一會兒才木訥地開口:「……段哥,你還沒走啊?」

  段修博舉著吹風機的手一頓,隨即緩緩伸出一根手指頭舉到他面前:「這是幾?」

  羅定嚴肅地盯著他,神情認真的像是在參與一場大型會議。

  段修博憋住笑,默不作聲地通上電源開始給羅定吹頭髮。手指從髮絲間穿梭而過撫摸頭皮的感覺給人一種十足的親密美好,他力道適宜,不輕不重,很快將羅定調動起的那麼點抵抗力又慢慢打消了。

  段修博現在是他的朋友,而羅定,從不對朋友抱有太多戒備。

  手中和指尖纏繞的髮絲軟而細,和頭髮主人的性格真是沒有半點相似之處,但蓬鬆的手感卻意外的好摸。段修博吹乾了頭髮,手掌擱在羅定的頭頂,低頭盯著青年熟睡的模樣,有些捨不得離開。便這樣靜靜坐著。

  對方濃密的睫毛在下眼瞼打下厚重的陰影,因為側睡,臉被枕頭推的微微鼓了起來,色澤粉嫩的嘴唇嘟著,透著和清醒時完全不同的生嫩可愛。

  想到對方在長廊上對自己認真嚴肅說出來的那番話,段修博輕嘆了一聲,搖了搖頭。他不是傻瓜,自然不會沒發覺自己心中對對方的好感多的有些超額。但感情這個東西本就是可以克制的,段修博是個理性的人,也對自己的自控能力很抱信心。哪怕沒有愛情這一層,和羅定的相處也讓他很愉悅很快活,這就夠了,作為朋友交往下去也並沒什麼不同。

  和種馬一般揮灑自己的精子恨不得臨幸天下女人的父親不同,段修博從小在父親的一個個真愛的考驗下,已經早早具備了對自我感情的約束力。他的情感,從來都像在舞台上表演的那樣收發自如,真正印證了那句人生如戲。

  大概被頭頂大掌壓迫的有些不舒服,羅定呼吸急促了起來,掙紮著翻了個身,同時伸出左手來試圖拂下腦袋上的異物。

  段修博任由他撥下自己的手,一個人安靜地盯著對方笑了一會兒,心中忽然閃過了什麼,記起一個自己不小心忘記掉的細節。

  他緊張地盯著羅定,確定對方是真的睡熟了後,才伸出手來很輕很輕地翻轉過羅定的左手,同時將對方的衣袖也用儘量小的動靜挽起。

  他往羅定毫無遮攔的手腕當中一看,眉頭頓時就深深的皺了起來。

  果然……

  粉色的疤痕對比起旁邊細膩而雪白的皮膚顯得尤為突兀,一道道細而狹小的傷疤交疊互錯,角與角之間甚至還有很明顯的交點,這些單獨看來都不算是很觸目驚心的疤痕織並起來,成就了眼前這個看上去十分猙獰的刀傷。

  上次在電影拍攝的時候他一不小心摸到了羅定手腕時就覺得有些不對勁,傷疤的觸感太明顯,已經超出了用意外可以解釋的範疇。只是在那時的隨手一摸實在無法確定是不是自己的錯覺,之後他一直找不到機會可以不那麼唐突的再次確定,這一回,總算是解答了他心頭的一個問號。

  可是一個疑問的消減卻帶動了更多疑問的出現。

  這樣的位置,這樣的傷痕,這樣的癒合程度,不必多解釋段修博也能猜測到這究竟代表了什麼。羅定居然割腕過?為什麼?這樣堅韌強悍的一個人,不論從哪個方面看來,都不像是會尋死的存在!

  他難掩擔憂地盯著那個正在酣睡的青年,心中湧動的不安越發明確了。

  ※※※※※※※※※

  羅定在山海大廈唱歌的視頻迅速在網絡上傳播開來。

  首頁熱門再一次被屠版,主角仍舊是羅定,可內容已經脫離了一切附帶關係純粹圍繞著他的實力了。

  現場拍攝的粉絲們大概私下聯繫過,並沒有將所有的飯拍視頻全都流傳出來,而是挑出了一個拍攝的比較清晰的代表。

  微博名為「我撅腚比天高」的博主是個粉絲量只有四千不到的小透明,無下限的名字並不為人所知,羅定的粉絲們發他的動態時總喜歡用尤其誇張的字眼來表達自己的激動。這條充斥著啊啊啊啊啊和給跪了給跪了字樣的微博自然也不例外。

  許多人一開始都以為這是個惡搞視頻,點開之後,才發現並不是這麼一回事。

  通透的玻璃櫥窗內,泛著金屬色澤的音樂設備,閉著眼的英俊青年站在麥克風後眉頭微皺一臉深情地唱著歌。飯拍的視頻有抖動,分辨率不夠清晰,音樂也收錄的有些噪聲,可以算得上是粗製濫造的水準,許多人卻在點開了那個視頻之後,再也關不掉了。

  許多人從潘奕茗的MV專輯拍攝開始認識到羅定,被他氣質差別巨大的兩張照片所吸引,然後得知到他拍攝《唐傳》的消息,又被他氣質出眾飄飄欲仙的劇照所吸引,最後看過了羅定在潘奕茗新專輯發佈會的現場的舞蹈和MV內水準極高的劇情表演後被徹底圈飯,可以說,包括粉絲在內,所有人目前為止喜歡他的誘因,都是因為他出眾的外表和氣質。

  羅定沒有拿得出手的作品,兩部知名度極高的電影和電視都在拍攝當中,連片花都不會洩露出半點,跟潘奕茗合作的MV裡很帥也很有魅力,可從頭到尾沒有一句開口演繹的歌詞,在許多不喜歡他的人看來,羅定的定位,無疑是一個徹頭徹尾的花瓶。

  紅了自然就會有黑,黑子們攻擊他的手段,目前也只有嘲諷他沒作品靠著炒作獲取知名度這麼一項。

  然而現在出現的這一視頻,無疑就是用最直接和激烈的方式狠狠抽了這些人一耳光。

  音頻的質量差成這樣,都能聽出歌手傾注在詞句當中滿滿的幾乎要溢出來的深情,唱功和咬字連最挑剔的觀眾也找不出合適的不足來抨擊,與原唱的滄桑不同,這首歌的氣質更傾向於憂鬱和哀愁,在人猝不及防的時候就直擊人心底最柔軟的角落。普通的聽眾還好說,那些有過和歌裡類似求而不得經歷的人們,幾乎是聽一場哭一場,哭完還得掛著一對腫成核桃的眼睛給分享者點個贊。

  各路營銷博聞風而動傾巢而出,轉發和忙的不亦樂乎。一個沒有經過後期處理的視頻短短三天評論數就過了十萬,原本粉絲量只有六千的微博號關注率成倍增長,原上傳網站的播放次數更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突破了百萬大關,微博上又一次腥風血雨之下自然也不可能一派和諧。

  羅定出頭的太快了,快到娛樂圈內的許多藝人對他妒恨交加,快到很多原本不知道他是誰的人忍不住猜測這是否又是一場成功的炒作。

  陰謀論者在任何時代都從未缺乏。加上隱於幕後圈內人的推波助瀾,原博評論之下便逐漸開始出現質疑的聲音。

  「現場怎麼可能唱出這種效果?後期肯定處理了吧?」

  「飯拍肯定也是假的,背景怎麼可能那麼安靜?」

  「不會是炒作公司自編自導自演又裝成粉絲發佈出來騙觀眾的吧?」

  反對的聲浪一出現便不會停歇,越來越多目的不明的人加入了這些聲音的陣營。容易被煽動的、缺乏自我價值只能靠著掐架和反對的聲音博得關注的、還有一些很明確為抹黑羅定而來的,這些人的戰鬥力組織在一起,一眼看去竟然也頗為可觀。

  粉絲們一開始還對這些聲音不予理會,然而這種冷靜的態度反倒讓這些反對者們更加亢奮了。

  他們開始不滿足於只在視頻微博下宣洩言論,而是轉戰到羅定的微博主頁,在最新一條的消息下極盡所能的叫囂和辱罵一個跟他們毫無聯繫的人。

  「修音師要哭了,那麼努力給你修音最後直接被忽略嗎?!」

  「只會炒作的滾出娛樂圈!有本事拿出真材實料來!」

  「好好演你的戲吧花瓶,別來禍害歌壇了!」

  一些直接上人身攻擊的留言更是難聽的讓人忍不住皺眉。

  眾所周知,飯圈和粉絲是一個很奇妙的存在,言論不論怎麼指責粉絲圈,粉絲們為了偶像的聲譽和飯圈的和諧都能選擇默默忍受嚥下這口氣。

  可難聽的話如果從她們身上轉移到他們所飯的偶像身上……

  哦哦,那就糟糕了。護犢子的母雞尖喙有多鋒利,她們的戰鬥力就有多強悍。


36第三十六章

  羅定強悍的心理防線讓他從不畏懼任何掐架,在言論腥風血雨的當口,他仍舊定時定點上微博看最新消息。評論裡近乎人身攻擊的叫囂在他看來根本不算什麼,早年他紅的時候,黑子們可比這敬業多了。不論有沒有利益關係牽扯,他們很情願用任何方式來給不喜歡的人添堵。比如砸車玻璃,比如演唱會時偷摸朝舞台上扔鞋子水瓶,或者腦洞大開的編造一些似是而非的假黑料當做真事流傳,還有更無聊的,直接裝成藝人的粉絲去攻擊其它藝人。相比起以前那些瘋狂到幾次讓他受傷的anti,現在這些抵制和辱罵的言論溫和到如同毛毛雨般不值一提。

  anti是一種很可怕的生物,如同粉絲們喜歡一個偶像會傾盡全力瘋狂地去追捧對方,anti們討厭一個明星,只會表現的比腦殘粉更瘋狂。上述羅列的他們抹黑藝人的方式裡,最後一種無疑是最有用的,既給與粉絲圈無關的群眾留下了一個「這個飯圈很腦殘」的印象,又讓被攻擊的無辜藝人下意識的排斥挑起戰端的藝人粉絲。網絡時代,非實名制的弊端就是隔著一條網線誰也不知道對面掐架的那個人究竟是誰。黑子們抱著「我肯定不會被發現」的念頭在虛擬世界拚命宣洩自己在現實生活中遭遇的不滿,也一點不排斥被同樣看被黑藝人不順眼的其他利益集團當做武器,隨時隨地衝鋒在戰鬥第一線。

  曹定坤年輕的時候,也曾有過胡亂中二的歲月,走紅之後的膨脹和飄飄然讓他一度疏忽了對於名譽的經營,甚至在被狗仔圍堵的時候沒能控制自己的表情當著鏡頭黑臉。

  一次疏忽終生抱憾,黑臉照片在那之後的許多年裡作為拿來攻擊他的素材被無數次使用。過去的歌壇相對來說管理機制不完善也更混亂些,偶像和偶像的粉絲掐架更是司空見慣,毒舌犀利的粉絲們在自家圈子裡軟萌可人,可面對對手,那是針針見血要多刻薄有多刻薄的。

  曹定坤在一段時間裡,就被上述黑粉的最後一種行為纏上了,自稱是他粉絲的黑子一邊給他寄刀片和辱罵信一邊攻擊圈內的前輩級藝人,給那時尚屬青澀的他造成的精神打擊和名譽損失大到無可估量。這是曹定坤人生中第一道大坎,年輕的他不夠理智也不夠強大,甚至因為壓力過大一個人躲在被窩裡咬牙偷偷掉過眼淚,每一次他在以為自己很快就要堅持不下去的時候,生活就推動他不得不放下驚悸繼續前行。

  隨著年齡漸長,曹定坤經歷的越來越多,看透世事變遷後再回首自己年輕時的那段歲月,已經能夠從容到一笑而過。

  也因此,在面對這次網絡罵戰的時候,相比起從未有過這種經歷的吳方圓,他鎮定的有些讓人覺得有些不正常。

  吳方圓默默刷著微博,看到一些字眼的時候氣的簡直想破口大罵,只恨自己沒能耐順著網線爬到那一邊把對方掐死。他手指顫抖著把頁面隱藏,然後深吸了一口氣,緩緩轉向一旁穿著戲服正躺在躺椅上的羅定。

  有些心疼對方,又恨自己沒能耐,吳方圓抿著嘴默不作聲地將椅子朝羅定那邊拉了兩步,見他抱著手機在瀏覽,有些擔心對方看到網上那些不好的言論,便探過頭去:「你在看什麼?」

  「微博。」羅定瞥了他一眼,見對方在聽到了自己的答案後滿臉驚惶的反應,不由放柔了神色,「不用那麼擔心,一點小言論而已。」

  小言論!?

  吳方圓對此的反應是第一次大著膽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奪過了羅定手裡的手機,隨即倒退幾步將手機藏在身後,又氣又急:「你……你看這個幹什麼?你又不是不知道自己……」

  他扭頭看了眼四下的人,憋的臉都紅了,只能湊近小聲說:「看了心情又不好,現在好不容易病情緩解了,也能暫時停藥,萬一憂鬱症控制不住又惡化怎麼辦?」

  對方眼中的擔憂和毫不遮掩的目的讓羅定剛剛生起的一點點對手機被搶走的不滿迅速的消退了。

  周圍的人都在有意無意將視線投注過來,餘光觀察到正在導演席和霍謝說話的段修博和袁冰都將目光轉向自己這邊,羅定伸手扯住吳方圓的衣擺朝著自己拖來:「過來,閉嘴。」

  「手機還給我。」見對方一臉委屈地蹲在躺椅旁邊,羅定嘆了口氣,有些無奈地揉了把他的金髮,「別鬧了,那些言論我不去看就真的不存在了嗎?你應該讓我自己面對一些東西,現在我們才剛起步就這麼玻璃心,以後碰上了更大的困難,怎麼辦?」

  「這次的困難已經很大了。」吳方圓鼻子紅紅的,聲音帶著哽咽,「那些人真是過分,沒憑沒據的消息也能炒的那麼起勁。抹黑一個人真是上下嘴皮子碰碰的功夫,都不為自己說的話負責任。現在好了,出了這麼件事情,我們之前那麼辛苦經營的好名聲被破壞的乾乾淨淨。」

  吳方圓這次真的被嚇住了,他知道娛樂圈人心險惡,卻也僅僅只是知道罷了。第一次親身經歷這樣瞬息萬變的輿論讓他無法太冷靜客觀的看待周圍的訊息。上一秒周圍還在交口稱讚羅定的好歌喉,這才多久,首頁便一片罵聲,吳方圓看著那些不堪入目的字眼和近乎一片倒的踩踏,只覺得頭頂被一座沉重無比的大山壓下,連喘息的力氣都被剝奪了。人也變得懨懨的。

  還是不夠成熟啊……畢竟也才二十來歲,是個初出茅廬的年輕人而已。羅定倒回椅子上,接過對方遞迴來的手機重新打開微博,看了兩頁之後才忽然開口:「方圓,你以為,這次罵戰裡我們的敵人很多嗎?」

  吳方圓沒有說話,他有點後悔自己剛才沒管住嘴說那麼多了。羅定的壓力本來就很大,還要聽他抱怨,無疑會更加辛苦。

  羅定看出他沉默之下的真實想法,剛想開口提點他幾句,身後便忽然傳來了段修博的聲音。

  「罵戰這種事情,真正活躍的只是極少數的一部分人。尤其是看起來言辭一致有組織有紀律的,有很大可能是小團夥在合作搗亂。路人最多圍觀圍觀發表一下自己的中立看法,能這樣苦大仇深追著你祖宗十八代不鬆口的,肯定和你有什麼利益衝突。」段修博還穿著戲裡的服裝,走起路來袖子和袍角都在輕輕擺動,看上去不像戲裡的穆歸那麼鐵血剛毅,反倒多了種翩翩公子的溫文儒雅,「不過雖然攪混水的人很少,但他們目的明確,且發言活躍,用字又比較吸引人眼球,和許多作壁上觀的中立黨站在一起,他們的動靜反倒要大得多。」

  他走到羅定身邊,低頭與躺在躺椅上的羅定四目相對,微微一笑,抬手按住了預備爬起來的對方的肩膀。

  「你躺著就好。」他說著拉過了旁邊的一條休息凳挨著躺椅坐下,手上的蒲扇朝著羅定揮了兩下,眼神帶著點邀功的味道,「怎麼樣,我說的對不對?」

  「我怎麼知道?」羅定不是個愛表現自己城府的人,笑著別開了臉對吳方圓說,「跟段哥多學學吧,我覺得他說的挺有道理的。」

  又裝純。

  段修博嘴角向下撇著,他明明很討厭圈內那些總愛標榜自己不經事實的心機犯,卻偏偏覺得眼前這個肚子裡什麼都清楚還裝天真的青年透出一股讓他移不開目光的可愛。沒忍住伸手撫了把羅定的腦袋,入手和之前休息室裡觸碰到時完全不同的粗糲假髮的手感讓段修博下意識皺了皺眉,隨後憋著那股難受勁縮回了手。

  這次網上那場有關羅定的罵戰並不出乎他預料。羅定現在的知名度主要體現在網絡上,雖然走紅的速度極快,但並不像那些隨時隨地出現在生活中的明星那樣為普通百姓所熟知。在青年群體中迅速攀升的影響力和並沒有多大提升的群眾知名度使得現在的他就像是一座憑空拔地而起的孤塔,塔身修建的豪華而精妙,然而因為打地基的時候太靜悄悄了連景區管理員都不知道,便總讓人覺得這座先前還不在這裡的高塔一夜之間出現在視野中是件很違和很不對勁的事情。

  在真正踏上主流觀眾的視線範圍內之前,他總要接受一次這樣面對面的挑戰。

  做藝人就是這樣,台前的光鮮亮麗美的耀眼,幕後自然便相對的要承受普通人所無法承受的壓力。羅定想要在這個圈子里長長久久的走下去,必須學會鼓起勇氣承擔並無視這些外界質疑的聲音。但理智和情感總是出現分歧,段修博知道自己現在最該做的就是當做不知道這件事情讓羅定一個人默默挑起擔子,因為如果連這樣小的挫折都無法捱過去,對方絕不可能在這個圈子裡走得長遠。可是每當想起羅定手腕上那條粉紅色的猙獰的傷疤,他就總是無法克制自己去為對方擔憂,他對羅定瞭解的還是太少了,互相之間關係也不夠親密,以至於他甚至沒有立場去直接詢問對方那條傷疤由來的原因。

  會選擇自殺的人,心理素質一定不怎麼好。雖然段修博無法從羅定堅韌沉穩的氣質裡分析出脆弱的情緒,可是對方偽裝的功力那麼強悍,誰知道他是不是裝的呢?

  「需不需要我聯繫人為你發一些通稿?大概會讓事情過去的快一點。」段修博有些無奈的嘆口氣,第一次指揮自己的理智退開一步讓了路。

  「哎?」羅定的本意是採取冷處理的手段,不去理會事態如何發展,愛罵的人任由他罵,等到專輯EP推向市場前夕再利用這些罵聲博取一下關注度好好炒作一下他的第一張個人專輯。畢竟現在在那興風作浪的也就那麼幾個人,他只要把握好主流的口味,觀眾的眼睛就是雪亮的。屆時他被黑的歷史反倒能成為讓人憐惜他或者因此感到勵志的利器。

  他想了想,還是拒絕了段修博的好意:「不用了,我現在才剛出道,媒體人就爭相為我發稿澄清醜聞影響也不太好。更何況現在我在明對方在暗,不知道是誰在有意黑我,躲過了這一次,下一次估計攻勢還更迅猛。」

  手上的手機叮的一聲發出一記好友圈微博提示。

  羅定一邊說著一邊順手舉起來點開,目光淡淡的掃過屏幕,就被入目的消息給抓住了,眼神和表情都變得微妙起來。

  「怎麼了?」段修博和吳方圓見他這樣,都湊了過來,一左一右貼在他臉邊朝著手機看。

  呼嘯轉發了一條羅定粉絲澄清現場拍攝完全沒有經過後期視頻包括音頻處理的微博,就說了兩個字——「呵呵。」

  同為亞星工作室的藝人,以前手機交給吳方圓管理的時候兩個人就是互粉關係,不管幕後如何,台前大家都是一團和氣手拉手的好兄弟。可呼嘯這一句意味不明的呵呵出現在這個時候,與他轉發的那條微博上下聯繫起來,顯然不是什麼好用意。

  「操!這個王八蛋!」吳方圓生平第一次爆了髒話,眼睛頓時就紅了,跳起來就給楊康定打去電話,「楊哥!你們這他媽是什麼意思!?」

  氣勢洶洶的吳方圓把楊康定嚇到了,聲勢從一開始就弱了:「……怎、怎麼了?」

  「呼嘯微博發的什麼玩意!?落井下石做的要不要那麼明顯?他知道什麼啊就呵呵,呵呵他馬勒戈壁!我算看透你們了!」

  他說著掛斷電話,吸了吸鼻子,只覺得現在的自己和羅定的處境簡直是孤立無援四面楚歌。站在原地低著頭髮了會兒呆,他不敢讓羅定看到自己掉眼淚,匆匆跑了。

  羅定的目光無奈追隨著他,見狀嘆了口氣,和段修博對視一眼,隨後對也走過來詢問究竟的袁冰搖了搖頭。

  段修博皺著眉頭,掏出自己的手機登陸了微博,搜到呼嘯的賬戶後,發現呼嘯那條微博下面的轉發和評論數量正在飛快的攀升。

  點開來,底下果然是那些熟悉的ID號,各個都是大快人心的嘴臉,話裡的意思不外乎「看吧!連公司裡的前輩都那麼不待見他,可見羅定這個人私下有多差勁!喜歡他的人真是眼珠子被狗吃了!」

  段修博不由咂舌,這個叫做呼嘯的藝人原來是羅定的公司前輩嗎?這辦事兒真是讓他大開眼界了。藝人們私下裡其實都有儘量不參合同圈矛盾的潛規則,人品問題的抨擊倒還好說,這類涉及到另一個藝人實力如何的消息絕對是公司明文禁止大家評論的,即便有聲音,也多朝著鼓勵加油這類模稜兩可的公關言論上靠近。可這個呼嘯,連羅定那段視頻到底是不是真的修過音都不知道就這樣明確的和羅定擺開對立陣營……

  這情商,簡直絕了。

  羅定看了眼時間,用做休息的半個小時快要用完了,他一個鯉魚打挺從躺椅上坐起,精神狀態瞬間恢復到最佳,完全看不出之前還是隻窩在椅子裡磨蹭的大貓。

  「我去補妝了。」他笑著對段修博和袁冰點了點頭,想了想,還是拍了下段修博的肩膀,「段哥,袁姐,不用擔心,我真——的——不在意這些。謝謝你們的關心了。」

  袁冰對上他少見的極具感染力的真心笑容,沒忍住也對他露出一個微笑。目送羅定離開,她顰著眉有些捉摸不透羅定的氣質是如何修煉出來的,就見坐在旁邊的段修博一臉賤笑地湊近。

  「袁姐,商量個事唄。」

  袁冰用白眼看他,臉上不見丁點面對羅定時的溫柔可親。

  羅定從過去到現在,都不是一個脆弱的人。在事業到達小巔峰之前他一直都在一個人奮鬥,那時候處境甚至比現在更差,他沒有時刻在身邊關心自己的助理,沒有事事為他著想的經紀人,香港娛樂圈被黑幫勢力控制,潛規則盛行。在那樣的夾縫裡他都乾乾淨淨的生存下來,現在?

  呵。

  然而羅定卻沒有想到。

  在他看不到的角落裡,有多少人正在為了和他並肩戰鬥努力著。

  ※※※※※※※※※

  羅定的粉絲群,總的來說並不算多麼龐大,但從質量上看,卻能完爆與他同期出道的藝人甚至是一些前輩偶像。這和他的圈粉方式也有一定的關係。羅定從出道到如今,第一次為人所熟知,是憑藉潘奕茗的專輯MV拍攝照。潘奕茗很早就開始做歌手,轉型電視劇拍攝也已經有些年頭了,留下來的歌手粉們大多陪伴她走過了從前很長的一段歲月,年紀都不怎麼小,也有一定的粉絲經驗,知道這個圈子裡忌諱什麼。

  第二次,則是掀起微博第一次腥風血雨的「伏株」角色事件。

  伏株這個人物出自於一本文言文古籍《唐傳》,這本書的名氣很大,也翻譯成了白話文版本廣為傳播,可不論再如何有趣,這終究是一本史書。相比起普通的書籍它要晦澀的多,也沒有一般劇情連貫的名著那麼富有故事性,真正能耐得下心閱讀它並喜歡上書裡人物的,大多都是具備一定閱歷的人群。

  這兩次風波的結束,帶動了羅定第一次個人人氣質的飛躍。

  然而從此便可以看出,羅定他最早的一批粉絲,甚至到如今開始加入粉絲圈的新粉絲裡,蘿莉粉都只佔據了很小的一個比例。

  不是說蘿莉粉有什麼不好,蘿莉粉熱情、單純且對偶像足夠忠誠,但她們的短板也是很明顯的,因為年紀太小閱歷不住,所以比起年紀大的粉絲們要容易激動的多,也很難理智的應對外界對偶像的抹黑。她們對此的應對往往是抱團成群反唇相譏,人身攻擊與家屬問候齊飛,看似佔據上風,實際上卻給不明真相的路人帶來了非常差的印象。

  理智粉對一個飯圈的影響力大到難以估量。飯圈則影響到外界人士對一個偶像明星的印象。這樣聯繫起來,也可以被理解為,粉絲是偶像對外宣傳時的第一張臉。

  羅定很幸運的,靠著各種契機擁有了這麼一批年紀不小極富閱歷有充足的應對危機經驗的親媽粉絲。

  在罵聲出現伊始,內部老粉們就迅速的活動了起來,早在很久之前她們就已經自發建立起聊天群便於粉絲之間的交流和管理,這次危機的出現讓大家都振奮了,首先制定出對策的,就是那個ID名為:「伏株後援會」的姑娘。

  明令禁止圈內人去任何微博下掐架,禁止任何對負面消息的轉發,遇到人身攻擊的微博立刻投訴處理,從一開始的混亂到這之後的秩序斐然,大家的積極性和好勝心都被調動了起來。當然有人反駁那些質疑羅定後期修音的言論,只是在嚴格的規定下,那些回應的語氣都做到了儘量客觀的分析,遇上胡攪蠻纏狀似疑問實則心懷叵測的人他們就無視。這樣的應對方式哪怕沒有很迅速的將負面消息壓制下來,至少也給旁觀事態發展的路人們留下了不錯的印象。

  然後則是羅定唱歌當天所有到場並且有視頻拍攝的中堅粉絲們的戰鬥。

  被選擇貼上微博的那段視頻是從很多飯拍裡精選出來的最清晰錄製效果最好的一部,私下裡各人自己拍攝下的畫面都另有備份。他們將這些不同人拍攝的不同角度的視頻迅速的剪輯好分清類別,然後放棄平常刷屏的小號,選擇了用大號來發佈。

  每個視頻截出相同時間段的一小節動圖,組合拼列放在一起作為預覽,給那些懶得點開視頻的路人分辨對錯。

  局勢正熱火朝天,伏株後援會忽然在群裡貼上了一張微博截屏:「媽的,這人真賤!」

  截屏就是呼嘯呵呵粉絲為羅定發佈的澄清微博的畫面,群裡頓時炸開了鍋:「臥槽這人真特麼不要臉,還是個大V,修沒修音我們還不知道嗎?」

  我撅腚比天高:「麻痺一會被打臉不要太難看。」

  小定定啊我是你親媽粉:「這人誰?頭像一臉尖酸刻薄,怎麼我連名字都沒聽過?」

  伏株後援會:「大姐你好多年沒看天雷偶像劇了吧,不認識他正常。」

  我撅腚比天高:「都剪輯好了,發到群郵件裡去了,大家對應好自己的那份準備好大號,六點鐘發,然後群裡的妹子去轉主號的,爭取七點把消息頂上熱門。」

  「OK」

  「OK」

  「OK」

  這樣的隊形又被伏株後援會給打破了。

  「臥擦啊啊啊啊啊!!!!」她的ID頭像是一隻正在咆哮的河馬,配合起一堆感嘆號看起來倒是別有一番風味,「我特麼看錯了嗎?我特麼一定是看錯了!!」

  在所有人不明所以的時候,她piapia把兩張截圖丟了上來。

  群裡頓時一陣安靜。

  這兩張截圖,一張是段修博發的,發佈時間在五分鐘以前,轉發和評論卻已經過了五千:「羅定唱歌那天我也在現場,他試音的工作室是毛小潤老師的產業,至少就我聽來現在這段視頻還沒有現場聽的效果好。謠言止於智者。」

  底下是清一色的粉絲表白:「男神你相信他我就相信他!」

  「是啊有些人真是好奇怪啊,我都看不懂了,別說沒修音,就是真的修音了,哪裡值得現在這樣一片倒的罵?」

  「男神麼麼噠,羅定能被你那麼欣賞肯定有他的優點的,我也相信他。」

  第二條則是目前已經擠入國內超一線女星陣營的袁冰的主頁截屏:「不要去在意外界質疑你的聲音,我們都清楚你有多優秀羅定。」

  她的微博轉發評論雖然沒有段修博那麼火熱,但與段修博那邊全是女性粉絲的情況不同,她這邊發言的大多是男人。

  「哎呦臥槽,羅定這小子真特麼人生贏家。」

  「女神我對你望眼欲穿,你卻總是別人,人生已經如此的艱難……」

  袁冰在評論裡用笑臉符號回答了一個詢問她和羅定關係的評論:「羅小定私下真的很懂事很可愛,我把他當成弟弟來呵護,所以不希望這樣好的年輕人被莫須有的謠言擊敗。」

  隨後便是一片沸騰,男人們爭相對袁冰表白的同時,總不忘加上一句後綴:「好的女王大人,羅小定!從今天開始你也是我的弟弟了!」

  安靜過後,群裡的親媽粉們有些沒能承受住同陣戰友聖光的衝擊,紛紛大喊閃瞎了狗眼。

  「臥槽我兒子真特麼神了!」

  「天助!天助!」

  「那剛好,現在段大神的微博六點肯定要上top1,等到他下去了,我們的澄清微博就能錯開時間登頂,也能讓儘量多的人看到。」

  在羅定專注於拍攝的時候,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微博的風向已經開始慢慢出現轉變。

  噴人的黑子們奇異的不敢去段修博微博下叫囂,大概段修博的出道方式在很多人看來都有些傳奇,於是摸不透他底細之前哪一方勢力都不想和他對著幹。網絡看似安全可靠,其實不安全的漏洞也多得很,只要有錢有能耐,順著網線抓出屏幕後的人並不是什麼難事兒。

  這些人最多暗自圈地冷嘲熱諷一下段修博用身份幫親不幫理,只等待這條微博的效力過去後捲土重來。

  然而好不容易等到段修博高掛榜首的六點鐘過去,他們提槍上陣預備再戰三百回合的時候,卻發現到主頁已經和自己沉寂之前的模樣發生了天翻地覆的改變。

  一個認證為「洋河遊艇俱樂部成員」的大黃V微博取代段修博的澄清言論靠著近五萬的轉發量摘得桂冠。

  「假唱?修音?是非曲直自己看視頻吧。這次聯繫到的飯拍只有一部分,其他沒和粉絲圈聯繫到的朋友,也歡迎貼上微博。別說水軍,我這是大號。給路人們添麻煩了對不起,不想瞭解飯圈和黑子矛盾的,請一笑而過吧。」

  微博裡用簡潔的語言寥寥幾筆說清楚了這次的事件,並用儘量客觀的措辭將事件的重點朝著黑子毫無道理的攻擊、措辭空前一致的叫囂和活動時間及其接近的黑人賬號這些細節去引導。底下的一大串視頻鏈接旁都有詳細的拍攝者ID的,並且註明了拍攝詳情。

  鏈接下方則是多達二十張的動圖,每一張截取的都是羅定閉著眼睛手扶耳機輕輕蹙眉唱到末尾的那一段,表情沉重而憂傷的青年在燈光下煥發出的那種自然的神采和魅力讓人無從忽視。有一些因為拍攝角度的原因甚至比第一次被挑選出來貼上網絡的那段看上去還要唯美。

  不停刷熱門的人日常其實都很無聊,鏈接做的那麼清晰明瞭,許多人便順手點進去看了看。

  這些視頻的拍攝角度不同,晃動的比第一次看到的那個視頻要大,分辨率也模糊了一些,偶爾中途還會被身邊擁擠的人擋住鏡頭。這麼垃圾的拍攝效果,要是水軍做的實在也太不敬業了一些,完全沒法體現出偶像的魅力嘛。

  但是從每個視頻裡羅定出口的第一個字開始,所有人長耳朵的人便確定下一個事實。

  麻痺那段首發視頻要是後期處理過,他們能把手機/桌子/門角給啃了!


37第三十七章

  首發視頻的挑選標準是——畫面不模糊、拍攝平穩、歌聲清晰,在擁擠的粉絲隊伍裡拍攝下來的視頻片段能同時滿足這三點的實在是不多。 有許多拍攝的很清晰角度也很漂亮偏偏中途被人用手擋了,有很多拍攝的抖動模糊可是因為站在邊緣處遠離周圍的嘈雜所以聲音效果尤其好,首發視頻不過是在三者都具備的情況下挑出了一個最合適的。其實如果單項拿出來比較,真的不如一些只有一個優點出挑的視頻效果好。

  路人也不是傻子啊,這些視頻要是真的剪輯過,為什麼不把拍攝畫面最好的那一部合上音頻效果最好的那一部融在一起放上來?很顯然大家都沒有用虛假表演來矇騙路人的念頭才會如此耿直的只選擇原拍上傳。

  之前幾天羅定被黑的有多慘那簡直是有眼睛的人都能看見的。羅定粉絲不過分激動也不破口大罵的應對方式很得人心,許多路人雖然不參合進罵戰裡,卻難免對圈了這樣一群理智粉絲的羅定心懷好感。這次條理清晰邏輯通順的澄清微博也發的很合事宜,沒有過分言論純粹以客觀立場解釋的長微博措辭很能觸動人心,並且在一開始就因為佔據熱門TOP1和不明真相的路人道了歉,許多人對羅定自然而然帶出一些同情。

  現在網絡發達,眾人得知的東西也比從前的要多許多,娛樂圈有多亂是個人都知道。作為一場勾心鬥角的戰役中明顯被黑和欺凌的那一個,從前沒什麼負面消息,對公眾形象也維持的很謙遜羞澀的羅定自然就站在了弱者的那一邊。人性本就是天生容易同情弱者的,和滿口噴糞瘋狗亂咬人的黑們相比,羅定這一邊不論是偶像本身還是飯圈粉絲都顯得要陽光勵志的多。

  更何況,從那些視頻播放出的歌聲裡可以聽出,羅定本身的實力也是毋庸置疑的。

  其實除了這次事件本身的是非對錯之外,比較吸引圍觀群眾八卦的一點,就是羅定粉絲群那些中堅力量的真實身份。

  這次上傳自己拍攝的視頻的粉絲們都在協商過後決定用大號來為羅定打擂台,一是能博得更多路人的信任,二也是表明出飯圈身正不怕影子斜的立場。整理微博裡在各自的視頻鏈接之後的真人賬號自然都是存在的。

  就是這些賬號……引發了又一波狂熱的話題。

  視頻的拍攝地點山海大廈有多難進不必再次言明。那些得知羅定出現在山水大廈後能迅速趕到的粉絲無一不是非富即貴。其實一個飯圈內這樣的存在並不是大多數,只是這次空前一致的被組織起來,便給人一種羅定的粉絲都是土豪的錯覺。

  這些賬號全都清一色認證過,不是藍V就是大黃V——豪車愛好俱樂部、飛行俱樂部、馬術俱樂部、潛水俱樂部,這些燒錢的玩意兒本就不太出現在普通公眾的視野當中,現在被一致羅列出來,瀏覽著這些大號過往發佈的照片和文字內容,路人們只能用一個詞來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那就是——閃瞎了老子的狗眼。

  除此之外,更出人意料的是一些大公司的官方賬號以及企業領導人的認證微博。

  看著上方認證欄裡明晃晃的xx企業總經理、xx公司持股股東、xx機構負責人的頭銜,路人們將印象中那些嚴肅刻板的企業形象和眼前這些言辭無不犀利為自己偶像出頭的消息結合在一起,忽然有了種哇塞原來女神也會上廁所的又囧又萌的認知。

  這些官博下一片調戲的聲音,一些走高大上路線的博主首次的親民之舉也獲得了意想不到的效果,原先劍拔弩張的黑暗之潮消褪的也無比迅速,黑子們像是被打了悶棍,在這樣其樂融融的情況下連頭都不敢冒,紛紛關閉了微博的評論許可縮起了腦袋。偶爾有幾個不死心的,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淹死他們。

  這樣瞬間倒轉的情勢下,轉發不過腦子的呼嘯顯然就被滿腔八卦之火無處可燒的路人緊緊揪住當做了消遣的工具。

  娛樂圈內影響力最大的點擊量最高的論壇之一海角論壇裡向來埋伏著眾多火眼金睛,他們從不放過娛樂圈內的任何大小八卦,人多力量大,處於眾目睽睽的監視下,不論是大明星還是小明星的一舉一動都逃不過他們的注意。但海角論壇的網友們也有口味偏好,羅定之前的修音爭端罵的太難聽太一面倒,粉絲又太理智理智到近乎包子,有來無往的爭吵便成了欺負人。八卦欺負人可沒什麼意思,加上羅定也不是什麼話題度爆炸的大神級人物,許多人明明看到了這次事件,卻懶得搬運到別站討論。

  可是呼嘯加入了混戰,這可就不一樣了!

  幕後的黑子和明星的鬥爭常見,可明星之間的你來我往可不是時常能碰上的。特別是像呼嘯這次幹的稍微有點情商的人都幹不出來的明晃晃的打人臉的事兒,出現在娛樂圈中那簡直就是奇葩中的奇葩。大部分人並不關心羅定到底是真唱還是假唱,他們就想知道羅定和呼嘯之間的矛盾到底有多激烈,才會讓呼嘯連表面功夫都做不下去直接落井下石。

  之後段修博和袁冰支持羅定的微博一發出來,海角論壇的八卦板塊就徹底沸騰了。

  段修博是誰啊,國內目前規格最高的男演員之一,雖然為人溫和風評極好,可冷高也是真冷高。他從不參與任何炒作,除了代言代言品牌外也從不接受任何現場商演活動,粉絲們想拍一張他的私人照片卻從沒有逮到過人的時候,所有的社交賬號雖然都開通了,但幾乎就是個擺設。他不自拍、不廣告也不心靈雞湯更不轉段子,所有的微博消息清一色都和工作有關。這種格外的緘默結合他螢屏上的光芒總給人一種誠懇工作的勞模氣質,在風氣浮躁的娛樂圈裡這樣的異端顯得尤為高端。

  可這段時間,才短短月餘時間,段修博的微博裡幾條跟羅定相關的了?

  之前《臥龍》選角風波段修博出聲力挺羅定的時候,其實不少人都以為這只是劇組的要求。畢竟全劇組裡也就段修博的威望最高,為了讓觀眾信任這部電影的質量,讓段修博出面來肯定羅定的實力無疑是最適宜的一步棋。

  可是這一次,完全不是那麼回事。

  不光段修博,竟然連袁冰也站出來為羅定鼓勁,這讓人心中不禁質疑——羅定他到底是個什麼來歷。

  托這兩位重量級的人物的福,這場本來不太吸引外站注意的戰爭在明明快要塵埃落定的時候居然梅開二度,火了!

  真正從頭到尾將事態發展路線分析出來,旁觀者才發現這果然是一場當仁不讓的年度大戲。背景不明莫名其妙混出了頭實力居然還很不錯的小藝人剛剛踏上走紅之路就天降棍棒欲將他打回原形,同公司的前輩人物明明是互粉關係卻在事態最危在旦夕的當口落井下石,圈內大神級別的藝人忽然冒頭力挺對方上位,嘖嘖嘖,這背後的事情腦補腦補,都可以拍一部電視劇了。

  在這個時候,呼嘯又做了一件讓人更加喜聞樂見的事兒。

  他把那條微博給刪了,然後迅速轉發了一條抨擊羅定音頻造假的微博,同樣是那一句「呵呵」。

  這偷龍轉鳳狸貓換太子的一招來的生硬又沒有誠意,簡直讓旁觀者笑掉大牙。他要是一直那麼硬氣不改口也就罷了,外人見狀還能誇獎他一句有骨氣真性情。可段修博和袁冰的力挺消息一出來他就秒慫,姿態簡直猥瑣到了某種境界。於是不知道誰先大開的腦洞,總之很快的,呼嘯便擁有了一個及其威武霸氣的稱號——

  ——「牆頭教教主」。

  海角觀光團的團員們組團去他微博圍觀,在他這條呵呵黑子的微博下面激情萬分地留言膜拜教主,且迅速瓜分了左右護法這些高層職位。

  趁著這股幾乎是全民狂歡的風潮,全程身處暴風雨中心地段卻淡定到好像這場罵戰跟他毫無關係的羅定終於出聲了。

  「感謝你們為我做的一切。在新EP投拍之前出現這樣的事情我很意外也很惶恐,但幸運的是大家都願意相信我。為了不辜負你們的信賴,我一定會堅持下去。」

  新!E!P!

  所有曾經聽過羅定唱歌的人都下意識將注意力放在了這三個字上。

  新ep的參與製作者名單在議論紛紛中也很快被整理出來貼上了主頁,出現在名單裡的一大串名字讓人們在短暫的失語後,爆髮式的沸騰了。

  作詞:葉舟

  作曲:何關

  指導:毛小潤

  監製:公良廣

  mv友情客串:段修博

  出品:谷亞星。

  最後一個名字到底是怎麼混進去的不用在意,關鍵是前面那一大串的人員名單。

  這是假的吧?撞名吧?不可能是他們想像的那些個吧?

  叫何關和葉舟的名字倒還好說,這大眾的取字估計還真有被其他從業人員撞上的可能性,可毛小潤和公良廣的名字……,這樣大神級別的人物,怎麼可能會為了個新人出山?毛小潤現在的指導課程已經是萬金難求,公良廣成天宅在家裡,任由外界開出多高的報酬都拒不再談工作,段修博則更是忙於《臥龍》的緊張拍攝。這樣一群人,究竟要如何大的力量,才能將他們聚集到一起為了一張甚至不能被稱為正規專輯的ep而賣力?

  羅定他,到底是個什麼來頭!?

  羅定的飯圈群內,有許多粉絲已經激動到對著電腦屏幕掉下眼淚,她們知道這次的難關已經過去了。

  偶像的回應暖心到讓人無以言表,即將而來的新EP的好消息也在證明她們的偶像正與她們一起並肩戰鬥,不斷跨越困難前往成功的路途上,所有人的心都被這一次的危機聯繫的更加緊密了。

  ※※※※※※※※※

  楊康定如同熱鍋上的螞蟻的那樣在原地不停的轉圈走動著。

  他低頭盯著手機頁面,在看到評論下方那一排一排的整齊的「教主威武,一統天下」留言後,氣的肝都在發顫,轉身狠狠將手機砸到了沙發上。

  手機在彈性十足的沙發上高高蹦起,隨後躍到了正坐在一旁的呼嘯的腿上。

  呼嘯閃避了一下沒躲開,皺起眉頭坐在那裡,臉上還有些不服氣:「你幹嘛?要造反啊?」

  「祖宗!!祖宗!你長點心吧!!!」楊康定平常為了討好呼嘯,那是從來不敢拔高嗓門和對方說話的,現在卻說什麼也忍不住心中的怒火了,直接用咆哮的腔調嚷嚷起來,「別一臉滿不在乎行嗎?你沒看到微博下面現在變成什麼樣了嗎?!你就一點也不著急不擔心?!你發那些話的時候為什麼不和我商量商量?!這事兒本來跟你一點關係都沒有,你偏要主動上去惹來一身腥。你參合什麼?就那麼不甘寂寞嗎?!現在好了?海角論壇都加入進來了,那群網絡暴民戰鬥力有多強要我告訴你嗎?!你這輩子還有沒有希望把這個什麼教主的頭銜給摘下來了!?」

  呼嘯垂著眼並不說話,表情臭臭的。他知不知道?他能不知道嗎?其實這消息發完之後後他就有點後悔了,畢竟在公開場合冷嘲熱諷一個比自己晚出道的新人不是什麼榮耀的事情。發完之後他也有點想刪來著,只是微博下迅速攀升的點讚聲音給了他一種自己被大眾追捧和支持的錯覺,想到微博上那麼一邊倒的言論,羅定這次肯定無法翻身了,他就沒多動作。

  結果睡一覺起來,世界就變天了。

  楊康定罵他的這些內容讓他心也慢慢懸了起來,從發佈到刪除不過三十個小時,海角論壇的那些人就知道了,這都是狗鼻子嗎?他嘲諷羅定關他們屁事兒,一個兩個鹹吃蘿蔔淡操心管的比太平洋警察還寬。

  雖然被罵很沒面子,但這次理虧的呼嘯並沒有勇氣回嘴,他默默拾起手機就著楊康定剛才看的頁面又瀏覽了幾眼,被那些隔著屏幕都能看得出的嘲諷嘴臉氣的緊緊咬住牙。沒憋住退開了自己的主頁,他翻到公眾熱門頁面處想要看看除了自己這裡之外這次的風波有沒有流傳的太廣。

  然後他就看到置頂那裡亞星工作室發出的羅定的新ep製作陣容了。

  那一串名字讓呼嘯直接呆住,那種不服氣愈發強烈。都是亞星工作室的藝人,谷亞星憑什麼就捧羅定?這麼大的蛋糕,他連奶油都沒分到一口吃,出那麼多張專輯,什麼時候見到名單裡哪怕一個人來為他撐腰助威了?

  楊康定卻沒注意到他的動靜,他正忙著恢復自己的鎮定給羅定打電話呢。

  接電話的是吳方圓,這個對他說話哪怕在羅定換了經紀人之後都一直很討好的聲音第一次愛理不理起來:「幹嘛?」

  這次討好的人卻換成了楊康定:「那個,小吳啊,呼嘯那條微博真的是轉錯了,雖然很巧合,但確實沒有抹黑羅定的意思。現在我已經把那條微博刪了,你看看,要不然用羅定的賬號發個澄清什麼的?」

  「呵,」吳方圓想到羅定的囑託,腰板都挺直了,學著楊康定以前對他的那種陰陽怪氣的腔調回答道,「抱歉啊楊哥,羅定的賬號現在都谷總在管了,也不是我能做決定的啊,要不,你去和他商量商量?」

  現在楊康定理虧,躲著谷亞星走都來不及,哪裡還真的能去跟谷亞星要求了?他嘴角都抽搐起來,額頭的血管氣的蹦蹦跳,卻還是要裝出溫和的口吻:「哦,這樣啊,那沒事,你忙,你忙。」

  掛了電話後,他在原地呆站了片刻,想到羅定走紅之前自己和吳方圓與現在完全倒轉的相處模式,心中的苦澀簡直不用提了。

  都是這個不爭氣的!

  他瞪了呼嘯一眼,隨即也習慣性地像呼嘯一樣登入熱門觀察最新風向。

  然後他緊隨著呼嘯的腳步,在看到置頂處羅定EP的那一大串大牌製作者名單後,結結實實的愣在了那裡。

  ※※※※※※※※※

  廣陵王拈著一枚翠色的樹葉,手指柔韌而長,雪白的皮膚在打光下更是通透的像一尊玉像。

  大紅色的長袍早已經在打鬥中變得狼狽不堪,肩膀被撕開一個大口子,露出他的綢緞裡衣,靠近胸口的地方有一處猙獰的刀傷,血漬漸漸蔓延開來。

  他視線緊隨穆歸,笑容裡妖異的味道已經淡了,卻仍舊帶著那種一切盡在掌握的可笑自負,結合他現在的處境,倒顯得越發悲涼起來。

  伸手捂了下傷口,他眉頭連皺都沒皺,嘲諷地笑了起來:「你們真以為自己能殺我?」

  穆歸握著劍逼近一步,神情很是嚴肅:「你過來。」

  廣陵王后退一步,腳踩到一處滑石,顛簸的搖晃了一下。

  「我不殺你!」穆歸眉頭皺的更緊了,卻不敢上前,只能焦急地站在原地朝廣陵王伸出手去,「一切公論只有大理寺裁決,你若不相信,我將劍丟了可好?」

  廣陵王指尖一動,揮手便將手中最後的武器給擲了出去。輕薄的葉片在空氣中飛舞,卻因為他受傷的關係,後勁不足,擦過穆歸的側臉後沒給對方留下任何傷痕。

  「本王不必由任何人裁決!大理寺?公論?呵。」他盯著自己微微發顫的手指恍惚地笑了一聲,隨即陰鷙的視線立刻聚焦到了又偷偷往前走了一步的穆歸身上,滿臉都是嘲諷,「你想殺我,也差點火候。」

  穆歸見他轉身,立時瞪大眼睛惶急起來:「不要!」

  「死也不死在你手裡,哼。」廣陵王冷笑一聲,好像終於找到了一個合適的方法解決自己現在的窘境,毫不留戀地高高躍起,朝著懸崖下的一片花海躍去。

  穆歸瞪大了眼睛,快步上前想要阻止對方的動作,卻只能任由對方飄揚的衣擺從指間劃開。他呆若木雞地趴在崖壁上,盯著那個瞬息之間便飄然遠去的身影,顫抖片刻,悲憤莫名地吶喊起來:「不!!!!!」

  ※※※※※※※※※

  「卡。」

  霍謝抬了下手讓場記打板,自己則皺著眉頭盯緊了監視器,反覆回看了一遍兩遍三遍之後,終於點點頭:「好,這條過了。」

  周圍的所有工作人員都鬆了口氣,愉悅地歡呼了起來。

  段修博從道具上撐著身體爬起,湊近一旁整理衣服的羅定:「恭喜你啊。」

  「謝謝。」細節處該拍的之前都已經拍攝好了,羅定完成了現在這一條,《臥龍》裡所有的戲份便全部拍攝完畢。距離鄭可甄給他批的可以待在《臥龍》劇組假期的最大限額,僅僅只相差兩天。

  「很好!」霍謝拍了下大腿,在反覆的甄別之後站起身讚許地給羅定豎起一個大拇指,「你很不錯。說真的當初鄭可甄說給你十七天假期留下來拍戲的時候我都以為要把廣陵王的戲份刪改很多才能完成。沒想到你居然真的做到了,和袁冰段修博他們合作的時候也一點沒有被壓制的感覺,出來的效果都很好。以後有機會,希望能讓你真正領銜主演一次我的片子。」

  羅定笑了起來,帶著點不常出現在他身上的屬於青年人的羞澀:「多謝霍導誇獎了。」

  霍謝目露欣賞地看著他。他就是稀罕羅定這種我自巍然不動的沉穩勁兒。被誇獎的時候不會飄飄然,被踐踏的時候也沒見多失落,踏踏實實拍戲,工作無論多累多辛苦,站在攝像機面前的時候,永遠都能瞬間調動起情緒。

  他才二十多歲啊!這麼年輕就擁有了這份沉穩,假以時日,該會如何出色?

  「這段時間辛苦你了,拍戲週期裡每天休息的時間都沒五個小時。」霍謝想了想,想到羅定這樣迅速的拍攝進程已經給他節約了不下於半個月的時間,索性便大方的轉身朝著所有人拍了拍手,「嘿嘿,注意一下。羅定的戲份今天殺青,明天我給大傢伙放一天的假,今晚一起給他辦個歡送會!」

  劇組的生活蒼白而辛苦,被五光十色的演藝圈生活慣壞了的人們早就快要受夠了。一聽到這個消息,眾人在「臥槽閻王爺也有這份善心」的驚詫之後,一個個都興奮地歡呼了起來。

  「羅定萬歲!!!!」

  霍謝翻了個白眼:「你們吃的喝的都得我請客好不好,關他什麼事啊他就萬歲了。」

  「噓——」眾人正在互相擊掌,聞言對他齊齊噓了一聲。就衝著霍謝拍戲時罵人的勁頭,這人的群眾緣就絕對比不上羅定的。

  ※※※※※※※※※

  影視城裡可供消遣的地方不多,白天時擠滿了遊客,藝人們出動無疑是自投羅網。等到遊覽時間過去之後,劇組才真正出動。

  袁冰和段修博這兩個劇組內演藝成就最高的演員,平常雖然都不耍架子,但身份的差別就注定了他們沒法和眾人打成一片。他倆跟霍謝一路走著,看著前方被一群人爭相勾肩搭背的羅定,袁冰覺得挺可樂的:「羅定人緣那麼好啊?」平常不顯山不露水的,只知道劇組裡很多工作人員都比較照顧他。現在私下裡一看,很明顯已經打入群眾內部了嘛!

  霍謝切了一聲:「這小子連你倆都拿下了,還拿不下這夥人?」劇組裡多得是懂得見風使舵的,羅定本來就會做人,這段時間網絡上消息炒的火熱,是個人也知道他要紅了,不討好才是有鬼。更何況羅定架子擺的也不高,見人帶笑說話和氣的模樣很容易讓人放下戒心。哪怕有那麼一個兩個看不慣他紅得快的,幾次交往下來心裡的芥蒂也都被消除的差不多了。

  他在娛樂圈多少年了,有羅定這份親和力的也沒見到幾個,更難得的是羅定的好人緣極少會給人留下城府深的印象,上一次網絡罵戰事件也不見他拉幫結派為自己洗刷青白,這份自知和明白,比好人緣更加少見。

  段修博看不出情緒地笑著,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羅定身邊那個正不停試圖將自己的胳膊朝他肩膀上搭的人:「那人叫嚴浩翔吧?」

  袁冰瞇了瞇眼,看了一會兒,皺起眉頭:「忘了,他演的是個太監好像。」

  「是嚴浩翔。」霍謝作為導演,認演員絕對是基本技能,立刻便給了段修博一個確切的答案,然後帶著疑惑問道,「你怎麼會問起他?」

  「投緣。」段修博安靜的搓了搓手指,將拳頭揣進了兜裡,照舊是溫和的笑臉。

  漁家碼頭蓋在影視城內河沿岸,不大的樓,兩層,土家建築。飯菜的滋味雖然比不上影視城外面的酒樓,但也不差多少,關鍵是二十四小時營業,白天接待完遊客晚上就接待劇組,這才使得演員們空泛無味的拍攝生活多了些值得銘記的時刻。

  大門口燒烤的香味讓劇組的所有人都興奮了起來,走在前面的一堆人咋咋呼呼的歡呼著,羅定安靜地被簇擁在正當中,時不時回頭看一眼走在最後的三人小團體,心中有些無奈。

  他第十次不著痕跡地避開嚴浩翔的胳膊,在心中為對方的百折不撓搖了搖頭,可沒辦法,這麼多人在旁邊他總不好直接提出讓對方離自己遠一些吧?到時候搞的大家都尷尬,對他自己也會有不好的影響。想來嚴浩翔也是看準了這一點才會如此肆無忌憚,他的目的恐怕就不止是和羅定搞好關係,藉著羅定的名頭為自己添點份量才是真的。

  親和力強也不全是好事,很多時候就會遇上像對方這樣的人。羅定現在主要是在圈內的地位還不夠高,不足以讓這些心思不單純意在與他抱團的小人退散,放冷氣也不是什麼時候都適用的,碰上了死皮賴臉的,那可真難說。

  「來來來我為你們點菜吧。」實在是討厭和陌生人的肢體接觸,羅定瞅準了一個機會從人群中脫身同時避開還想追上來的嚴浩翔,對著諸人揮揮手,臉上看不出一點不自然,「咱們總共多少個人?」

  目光在人群中一掃,看到奮力扒開人群還想朝著自己這邊走的嚴浩翔,羅定快要忍不住自己翻白眼的慾望了。

  他正在思考著自己是不是要找個單獨的機會給對方留下一些更深刻的印象,肩膀上就忽然壓下一條胳膊來,羅定下意識想要閃開。

  頭頂傳來幾聲低笑,段修博微啞的嗓音緩緩流入耳廓:「自討苦吃。」

  「……段哥。」羅定知道他在說什麼,嘆了口氣,伸手去掰對方的胳膊,「你長胖了吧?手放下來,挺重的。」

  段修博不動,視線從羅定身上移開,笑瞇瞇地對上了終於撥開人群預備再扒拉上羅定的那位嚴先生。

  嚴浩翔對上他的眼神,腳步一頓,下意識沒敢再朝前走,停在原地愣了一會兒,忽然笑嘻嘻地轉了個方向和旁邊的幾個藝人勾肩搭背起來。

  「……」羅定掰段修博胳膊的手力道一下就輕了。

  他猶豫了一下,在陌生人和段修博的胳膊裡做了一下抉擇,發現雖然兩個選項都不太好,可相比較下來,比較熟悉的段修博還是更佔優勢一些。

  段修博笑意中帶上幾分得逞:耶!


38第三十八章

  四十多個人七八個一桌幾乎擠滿了小酒樓二層的空間,藝人們在拍攝期內其實為了注意體型不應該多吃,尤其現在還是晚上,吃了就是長胖。但拍攝過程中像這樣能吃燒烤的機會絕對是少之又少,偶爾開葷一次,再胖又能胖到哪兒去?

  一桌一百串羊肉一百串牛肉一百串魷魚一百串雞翅一大盆小龍蝦一大盆羊蠍子,香氣撲鼻,老闆娘揮汗如雨地來回送餐,老闆則打著赤膊搬上了一箱一箱的啤酒。

  氣氛真是前所未有的融洽,大夥敲盤子撞杯子嗷嗷叫著互相取樂,菜還沒吃幾口,就嚷嚷要乾杯對瓶吹。

  在這樣的氛圍下,連霍謝都被人拉下馬開始灌酒,也只有段修博和袁冰能安如泰山紋絲不動地坐在主桌,只靠著一個笑容就讓人不敢放肆了。

  霍謝作為導演,需要調動劇組工作人員的工作熱情,平常在工作的時候發脾氣冷高可以,但私下卻絕不能亂擺架子。更何況他自己也挺喜歡這種被簇擁包圍眾星捧月的感覺的,挪著自己肥胖的身軀在這桌抓走十串羊肉去那桌吃掉五個雞翅,長此以往,大家都有志一同地把他擋在放桌子前隔離開他與餐盤的距離,直接敬酒。

  霍謝不服氣極了:「給我吃一串怎麼了!?我要結賬的!」

  一盆羊蠍子都被他偷吃乾淨的攝影桌憤怒地找了個人去續菜,對他豎起中指:「血脂高!你要減肥了知不知道?!」

  霍謝對他們做了個嘔吐的動作:「戰友情誼不敵一盆羊肉,嘴臉!」

  羅定不太喜歡喝酒,尤其是啤酒,苦澀的氣泡在嘴裡的時候很折磨人,哪怕是天氣最炎熱的夏天,他也從未感受到冰啤那人人稱讚的美好。紅酒也一樣,他貧苦出身,對藝術的理解都是在發跡之後才慢慢學習的,鑑賞紅酒的芬芳這種事也向來和他無緣。與之相比起來,還是白酒更得他歡心,入喉辛辣,回味甘醇,酒香撲鼻,如同他的人生那樣不甘寂寞。

  但是今天的拼酒顯然不是衝著將對方灌醉而去的,勁兒大的白酒自然不可能被擺上桌。看著周圍玩兒high了四處尋找下手對象的同伴,羅定默默將自己的椅子朝著角落挪了挪,只希望不要那麼倒霉被挑准下手。

  然而除了主座的那三位之外,他本就是劇組內順位第四位受關注的存在。他躲的再角落,也無法逃過專門為他而來的人。

  這具身體的酒量不怎麼樣,忙著拍戲羅定也沒時間私下鍛鍊自己,被逮住喝了幾杯之後臉就紅了,眼睛因為醉意上湧水亮水亮的,瘦瘦小小地靠在那裡皺著眉頭一臉不太舒服的模樣,看的不少想來灌他的人都有些心軟。

  羅定的人緣是真的不錯,許多人和他要好絕不是表面上過得去的那個程度。雖然不像是至交好友那樣能在對方危難之際挺身而出為對方掃平障礙,可是像這種力所能及的抬抬手便能放過的小忙,不少人還是願意幫幫的。

  被一群人有意無意地擋在了背後,羅定搖了搖頭,轉身趴到窗邊去吹風。

  夏日的炎熱還未過去,風的氣味悶且暖,夜色下的影視城沿河綿延亮起了燈光,遠處的幾個基地大概是在拍夜戲,同樣熱鬧非凡。

  酒意上湧的越發厲害,羅定難受極了,捂著肚子趴在窗沿想吐想吐的。

  耳朵忽然一陣冰涼,凍的他激靈了一下,抬起頭來。

  段修博手上拿著一瓶還在冒霜氣的礦泉水,正俯身目光溫和地看著他。

  「……謝謝。」他接過礦泉水,發現瓶蓋已經被扭下來了,越發感慨段修博的細心。冰涼無味的液體下肚,那種欲嘔的感覺果然好了很多。

  段修博問他:「是不是沒吃東西就喝酒了?上次在公良叔的宴會上你也是喝兩杯就不行了,以前沒喝過酒?」

  羅定笑笑:「以前沒機會喝啊。」

  段修博一想也是,羅定以前那點知名度,恐怕赴飯局都是人家不屑搭理的對象,冷不丁轉換成現在這個模式,不習慣也是難免的。

  拉了條板凳挨著羅定坐下,他摸了摸對方的腦袋,說道:「我在國外長大,那裡管得嚴,我十六歲之前也沒沾過酒。後來忽然長大了,解禁了,周圍吸煙喝酒紋身抽大麻什麼香的臭的都圍了上來,我那時候就想著,成年人的世界真糜爛。」

  羅定哈哈一笑。

  段修博目光柔軟地看著他,眼中湧動的情絮幾乎要將人溺斃,卻在羅定抬頭的一瞬間盡數退去。

  他想到羅定那天在武館和他說的那兩句話。

  「我不是小孩子。」

  「我是個男人。」

  收斂起憐惜對方的心思,段修博接著說:「以後你一個人在家裡的時候自己鍛鍊吧,用白酒。每天睡前兩小時。第一次你先試著喝一杯,過一個小時要是還沒醉,就再喝一杯,喝到醉為止。第二天在第一天喝的基礎上加半杯或者一杯。我以前就是這樣練的,現在連喝兩斤都能扛過去。」

  羅定從前的酒量是在一次次飯局裡歷練出來的,多少次醉後的醜態百出換來了最終的勝利。這個方法倒是挺好,一個人關起門來再醜外人也看不到。他笑著點了點頭,特別真心地回答了一句:「謝謝。」

  然後他便看到段修博的笑容也更開懷了一些。

  氣氛靜止在這一刻,兩個人四目相對,目光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溫和,可是溫和之下的虛假早已經消褪了很多。

  偏有不識相的。

  後背被人猛地一推搡,羅定踉蹌了一下直接朝著前方段修博的懷裡撲了過去,段修博嚇了一跳張開雙臂去接,好在羅定反應迅速抻著胳膊沒真倒進段修博的懷裡。

  「羅定!來!喝一杯!」羅定回過頭,便對上了喝的一臉通紅還一手一瓶地抓著酒瓶擺動的嚴浩翔湊近的大腦袋,「給點面子!乾一杯!乾一瓶!」

  「嚴哥……」羅定擺開自己剛才那副應對眾人的難受模樣,「我都快喝醉了,這一瓶下去肯定倒。」

  嚴浩翔酒量不錯,連喝那麼多都沒醉,可被酒精刺激後的大腦本就亢奮了許多,他原本還殘留的那麼點識相現在已經難覓蹤跡了。羅定的拒絕他可聽不進耳朵,應酬就是要喝酒嘛!

  「是不是不給面子!?」嚴浩翔瞪大了眼咄咄逼人地把酒瓶湊近了些,「喝!是兄弟就痛快乾了!」

  誰他媽和你是兄弟!

  羅定真想朝他臉上噴唾沫,可雖然醉了,理智卻還是在的,只能儘量誠懇地解釋自己酒量不行。

  嚴浩翔卻覺得有點沒面子。其實之前在劇組的時候嚴浩翔並不太願意搭理羅定,他大小算是個有點名氣的老藝人,和羅定這樣知名度大多侷限在網絡的小藝人相比起來還是要高端一些的。可後來眼見羅定在劇組裡人緣越來越好,連兩個主演都被他收服了,拍攝電影的過程中個人消息越來越多前景也越來越好,嚴浩翔這才坐不住了,開始後來居上用前輩的身份和羅定打起交道來。

  在劇組內人氣爆棚的羅定對他溫和尊敬的態度讓他的虛榮心很受鼓舞,於是越到人多的地方,他越願意炫耀自己跟羅定的關係好。

  嚴浩翔本就是不太懂看臉色的人,要不然也不會在演藝圈裡待了那麼久還拿著自己老演員的身份來做配角了。這便苦了向來顧慮周全的羅定,對方聽不懂隱晦的拒絕,擺明了他要是敢直接說不喝就要黑臉鬧的大家都不愉快,對牛彈琴是沒什麼用處了,他盯著嚴浩翔看了一會兒,皺著眉頭伸手去接酒瓶,喝就喝吧。沒料到旁邊忽然伸出一隻手來先他一步拿走了那隻長頸的啤酒瓶子。

  段修博拎著瓶頸順手用瓶底和嚴浩翔另一手的瓶子碰了一下,隨即對準瓶口咕嘟咕嘟將一整瓶的啤酒一口氣喝的乾乾淨淨。

  瓶口對下搖一搖,沒有一滴液體滴下,他微笑著偏頭盯著對方:「小羅身體不舒服,我來替他喝。這樣可以了?」

  周圍原本預備上來勸說嚴浩翔別那麼咄咄逼人的眾人一時都愣了,段修博替羅定喝酒?這得是多大的面子!?他倆平時關係也沒見多親密,這種通常只有下屬對上司才能做出來的舉動,段修博竟然進行的毫無壓力?

  嚴浩翔一呆,後退一步目光朝著周圍掃了一遍,對上大夥兒極力壓制之後仍舊能看出有些不對勁的眼神,即便是再傻也知道自己好像做錯事了。

  直接和段修博面對面是他不曾想過的,他乾笑兩聲,點點頭胡亂扯了幾聲不敢當,又是尷尬又是惶恐地回頭躲回了人群裡。

  羅定也有些驚訝,他看著段修博隨手將喝完的瓶子擱在窗檯上,心中湧上一些複雜難明的情緒,段修博他居然……幫自己擋酒嗎?

  這種待遇他上輩子也曾經享受過,但那時候的他已經功成名就,身邊多得是想要討好他獲取利益的「朋友」。可現在,他作為一個沒有名氣沒有地位也沒有資源的三無小透明,又哪裡值得段修博這樣為他體貼入微了呢?

  喝了酒之後人就容易心思細膩想太多,羅定腦袋裡被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充盈,一時間除了呆呆地抬頭看著段修博,也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才好了。

  「怎麼了?」段修博倒不覺得自己這事兒做的有多奇葩,藝人在外面喝醉本來就不好,羅定酒量不行而他行,那麼他代替羅定喝,只要自己願意便沒什麼大不了。至於別人怎麼看?管他們怎麼看。替人擋酒的壞處就是破了這個口後面就停不下了,屋裡的藝人們一開始看他不喝才不敢來敬,現在卻有一個算一個的湧上來開始混臉熟。

  段修博被灌了有六七瓶,喝的肚子脹的難受,便捂著額頭裝醉擺脫了這群傢伙。剛回到羅定身邊,便見他撐著身體坐在椅子上抬起頭正用呆愣的眼神盯著自己看。羅定的五官生的都精緻的很,眼睛長而大,睫毛濃密,瞳仁比尋常人都要大一些,填在他比平常人也大的眼眶裡看上去倒是不出奇,但仔細一打量,才會發現到這個人的眼神隨時都很精神與這一細節脫不了關係。喝了酒之後大概腦子有些亂,羅定的表情管理也做的沒有平常那麼到位,長長的睫毛眨巴眨巴眼撲閃著,粉色的薄唇也愣愣地張開露出嘴裡的兩顆雪白的門牙,一臉茫然的樣子透著股說不出的憨傻可愛。

  段修博心都被他看化了,不知道用了多大的毅力才忍住那股去摸對方臉蛋的衝動。他和羅定對視了一會兒,大概十分鐘吧,羅定還是保持這一個動作這一個表情,段修博有些明白到不對勁了。

  「羅定?」他湊過去,小心翼翼地一邊觀察羅定的動靜一邊喊了一聲。

  過了有大概一分鐘那麼久,羅定精緻的鼻子皺了起來,很不確定地將嘴張大了些:「……啊?」

  「……」段修博無奈地抿了抿嘴,站起身來,羅定這是喝醉了啊。

  他快步回到人群裡,把已經被拉住猜拳扎小辮兒的霍謝給揪了出來,大聲問他:「吳方圓呢?」

  霍謝頂著一頭的小辮兒別提有多滑稽,眼神因為戰意顯得亮晶晶的,手還不停比著剪刀石頭的動作:「誰?!誰?!誰姓吳?」

  段修博心裡翻了個白眼,湊到他耳邊:「羅定喝醉了!讓吳方圓帶他回家休息!」

  霍謝這才聽明白過來,一甩頭:「都幾點了我還讓吳方圓留著?下午就讓他回家了。羅定晚上繼續住著唄,他跟你不是同一家賓館嗎?」

  他對面正在划拳的後勤管理聞言一愣:「羅定?他房間我中午給退了啊,他今天不是殺青嗎?今天影視城新來了一批劇組說房間不夠,老闆娘找我問的有沒有要退的房間的時候,我就給退了啊。還問你了呢。」

  霍謝也傻了,劃出去的拳頭停在那裡,被出布的姑娘們一擁而上按著腦袋扎小辮。

  「那,那……」

  「哎呀那麼麻煩幹嘛,大家能收留的擠一擠不就好了!」

  玩兒得興起,便有人忍不住開口打斷他們的談話,霍謝也眼睛一亮,在桌上看看,隨手抓起一串烤雞翅朝著段修博手裡塞:「我家孩子託付給你了啊,快走快走我這邊還忙著呢。」

  段修博無功而返,拿著一串烤雞翅,眉頭皺的很深,心中卻是微微有些雀躍的。

  可這雀躍,對他,對羅定來說,都不是什麼好兆頭。

  「袁姐,」他去找到袁冰,「羅定今晚住你那行嗎?」

  袁冰用看神經病的眼神盯著他:「喝多了吧。」

  「……不少。」段修博也覺得自己有點傻,捂著腦袋還想找下一個攻略對象,一扭頭便瞧見嚴浩翔湊到了羅定那邊。

  一種自家孩子要被拐賣的不安頓時湧上心頭,段修博眉眼驟然犀利起來,快步走了回去,果然聽到嚴浩翔在蠱惑羅定:「我賓館裡還有一張空床……」

  羅定帶著茫然和不解瞪大眼看他的模樣可愛到讓人心碎。

  段修博盯著那位拐賣犯嘴角有些抽搐,今晚是犯在這傢伙手上了吧?他上前抓著羅定的胳膊把他扶著站了起來,然後將對方的胳膊環在自己的脖頸上,另一手扶著對方的腰,用一種標準的搬運醉漢的姿勢表明了自己的立場:「小嚴你不用忙了,我那邊房間要稍微大一些,今晚大家都累了,你照顧他也照顧不過來。霍導說讓他睡我那就好。」

  嚴浩翔眨眨眼,後背莫名一涼,趕忙退開幾步諂笑著對段修博點頭:「也行,那您辛苦了,有什麼需要我就住三樓6330,您可以打內線讓我去幫忙。」

  段修博目送他離開,回頭對上羅定歪頭那安靜又茫然的視線,只覺得有人從天靈蓋給自己來了一鎚。

  回去的一路他沒敢跟羅定有太多肢體接觸,就保持著互相攙扶的狀態。羅定出門之後低著頭便看不清表情了,好在腳步並不踉蹌,只是有些遲緩,這讓段修博扶起來也不太費心。只是……手掌在攬住對方腰部的時候,那隔著衣料幾乎能摸清楚形狀的肋骨實在讓人心疼極了,羅定輕的有些不正常,輕到他一隻胳膊就能穩穩撐起這具瘦弱的身體,這不是這個個頭的男人該有的正常體重。

  只有這種時候,段修博才能超脫出他沉穩練達的行為處事看到他的年紀。羅定二十三歲,在許多莘莘學子還在求學的年紀孤身打拚。這個青年比他小六七歲,可卻成熟到完全不像是一個年輕人。

  段修博得以成就如今的自己,幼年和少年時期經歷過什麼他自己清楚。羅定興許也有不下於他痛苦的曾經,這個認知讓段修博心尖子上微微顫著疼。

  段修博的房間在賓館第六層,這是這個影視城裡最大的一家賓館了,樓層蓋的也最高。羅定之前的房間在這棟樓的第三層,段修博從沒去找過他,這種帶著曖昧味道接觸向來是他能避免就儘量避免的。只是今天,顯然是避免不過去了。

  六樓的房間跟三樓的肯定有差別,光是面積就大了一倍不止,裝潢看上去也和影視城外的大酒店客房相差無幾了。

  扶著羅定坐在床上,對方很乖巧的挺直了腰坐在那裡,安靜下來之後頭又抬起來了,睜著大眼睛一臉茫然的看著段修博。

  段修博舔了舔嘴唇,握著拳頭後退了兩步,收回盯著羅定的目光,左右看看,跑到玄關那裡把賓館裡所有的燈都打開了,包括廁所的。

  站的離羅定至少有五步那麼遠,他高聲問:「要不要喝水?」

  羅定盯著他看了一分鐘,搖搖頭,嘴又隨著動作微微張開了,雪白的門牙從縫隙裡露了出來。

  怎麼那麼可愛!!!!!

  段修博心砰砰跳著,握緊了拳頭提醒自己一定要克制克制克制,然後又退開一步:「困了嗎?困不困?要不要睡覺?」擔心羅定聽不進去,他還雙手合掌貼在臉側做了個睡覺的動作。

  羅定盯著他,然後慢慢的,慢慢的就笑開了。

  長而大的眼睛彎了起來,亮晶晶的眼珠子倒映出滿屋子亮堂堂的燈光好像墜了一銀河的星輝,粉色的嘴唇咧開,因為笑的太開懷露出了好多牙齒,柔軟的舌頭就抵在下齒內側。

  他也不笑出聲音,呼哧呼哧地傻乎乎坐在那裡一個人樂。

  段修博面無表情地收回了自己貼在側臉的手,盯著面前這個好像是在嘲笑他的醉鬼,猶豫了幾秒鐘,終於無奈地妥協了。

  反正早死晚死都要死,早死早超生吧。

  他順手解開了襯衫領口的紐扣,嘆了口氣:「我去給你放洗澡水。」

  羅定等到他進了衛生間,淅瀝瀝的水聲已經響起來之後,才保持著一臉狀況外的表情認真的點了點頭。

  段修博盯著雪白的浴池別提有多愁了。他一定是鬼迷心竅了,居然真把這具大寶貝給弄回來了。一會兒洗澡要怎麼辦?反正不洗澡是不可能的,一身酒氣和衣而眠段修博絕對無法接受,睡一個晚上那還了得?可是羅定這個模樣能自己動手自力更生嗎?要是不行的話那不是就要自己來幫他洗了,那手要是碰到什麼不該碰的地方……臥槽臥槽臥槽……什麼鬼不要想了!

  在浴室裡至少磨蹭了二十分鐘段修博才給自己做好心理建設回到房間,結果朝著床上一掃,羅定已經不在那了。

  羅定拉開了窗簾坐在了飄窗上,抱著膝蓋抵著牆壁正在抽煙。

  他把窗戶打開了一些,歪著頭看天,一手支在膝蓋上托著臉,另一手夾著煙架在打開的窗框上。

  段修博一時沒敢出聲,現在這個羅定給他的感覺和平常相處的那個完全不一樣。

  和剛才差不多的有些茫然的表情,羅定的眼神依舊毫無機制,嘴唇卻抿了起來。盯著天空看了好久,才收回架在窗框上的手對著煙嘴抽了一口。

  他抽煙的姿勢很好看,帶著點文藝青年的滄桑感,白色的煙霧從口中升騰而起包圍他的時候,這個青年身上的憂鬱濃重到段修博幾乎以為有那麼一刻這具孱弱的身體會支撐不住這樣強烈的負面情緒倒下。

  羅定卻並沒有,他只是安靜的恢復了段修博第一眼看到他時的動作。

  段修博嘆了口氣,今晚他嘆氣的次數真的前所未有的多,也只有羅定才能讓他那麼無奈了。

  他湊近羅定,有些擔憂地問道:「羅小定,你怎麼了?」

  羅定像被燙到似的一下子縮回手扭頭盯著他,好像沒鬧明白為什麼房間裡還會有另外一個人一樣,眼神木訥中帶上些不確定,好一會兒之後,才又漸漸恢復到之前發呆的狀態:「……哦。」

  哦是什麼意思……

  段修博被擊敗了,只好伸手去拿走羅定手上的香煙,哄騙他道:「抽煙牙齒黃有體臭,不要抽煙了。聽話,起來我帶你去洗澡。」

  將羅定推進浴室,他不確定地問:「你能自己脫衣服嗎?」

  羅定聽著開始低頭,先從褲兜裡掏出一盒煙丟到地上,又從另一邊褲兜裡掏出打火機,然後開始摸自己衣服的口袋。把包括錢包在內的所有東西都丟乾淨了,他才開始試圖弄掉自己身上的這件T恤。

  段修博站在三步開外沉默地看著那個快要把膝蓋都套進T恤裡,還一副不明白為什麼會這樣的茫然姿態更加奮力掙扎的青年,嘆了他今晚不知道第幾口氣,認輸地挽起了袖子:「我來吧。」

  羅定還想幫倒忙,被他鎮壓下去了。

  脫到還剩內褲的時候段修博沒再動手了,他在安全範圍內抓著羅定的胳膊讓他到浴缸裡去,然後在手上包上毛巾給羅定擦身體。

  羅定盤著腿坐在浴缸裡看著他,擦到了癢的地方就呼哧呼哧笑,其餘時間都是面無表情的。

  氣氛一時間凝滯下來,當然這種尷尬也只有段修博感受到了。段修博盯著自己掌下青年雪白的皮膚,根本不敢直接用手接觸,羅定大概是不怎麼曬太陽的,皮膚真的是那種沒見過陽光的蒼白色澤。只不過他的身材確實比段修博想像中要稍微好一些,瘦是真瘦,肋骨也清晰可見,但腰腹和胳膊上卻明顯被一層薄薄的肌肉覆蓋著,於是雖然依舊孱弱,看上去卻比穿著衣服的時候要健康的多。

  青年安靜不鬧的態度讓這場段修博原本不太報希望的互動比起想像中要和諧很多。段修博也慢慢放下了戒心,坐在浴缸邊沿讓羅定趴著露出腦袋洗頭,手握著淋浴噴頭有些不太熟練地給羅定沖乾淨腦袋上的白色泡沫的時候,段修博才恍然發現到,這好像是自己第一次這樣體貼的照顧一個人。

  「不要玩泡沫。」他按下了羅定攤開在頭髮下接泡沫的手,眼神已經柔軟到快要化掉了。

  被大毛巾蓋在臉上的時候羅定有一點驚慌。

  段修博迅速用浴巾將羅定給裹了起來抱出浴缸放在地上,這才鬆了口氣。羅定赤著腳站在瓷磚上,蜷了蜷腳趾頭,小聲說:「涼。」

  「一會兒就好了。」段修博把他的身體擦乾,然後取來浴袍給他穿上,最後再給羅定脫下最後一層小褲子,大功告成地長嘆一聲,「好了,出去我給你吹頭髮!」

  羅定皺起了眉頭,伸手去拽自己身上的浴袍,大概是酒店的浴袍質量不太好穿起來太不舒服了。段修博開個門的功夫,回頭便看到一個赤條條的傢伙站在原地,下腹登時一緊,倉皇地扭過了頭,聲音甚至是有些憤慨的:「怎麼了!?」

  羅定似乎絲毫不瞭解他的苦楚,慢半拍後理直氣壯的說:「那個不舒服。」

  段修博沒辦法,只好去行李箱裡找到自己的一件襯衫回來給羅定套上。長度勉強能蓋到大腿根部,過寬的肩膀掛了下來,雪白的衣料襯著細膩的皮膚,長而筆直的兩條大腿光溜溜的,段修博嘴角和眼角一起瘋狂的開始抽搐,這個樣子比剛才穿衣服的時候還要……還要……

  看著終於滿意了新睡衣乖乖出來坐在床上等他來為自己吹頭髮的青年,段修博用了三秒鐘的時間來思考現在去找人換房間還來不來得及,然後終於認命地將視線從對方的大腿處挪開,落在黑突突的吹風機口上。

  柔軟的髮絲在指間劃過,段修博火熱的念頭在觸到對方細而綿密的頭髮後漸漸消褪了不少,溫情取代了曖昧逐漸充溢在房間裡。他的手法太溫柔,撥弄髮絲的時候不過分用力,偶爾還會用指腹輕輕給頭皮按摩,薄繭在頭頂按壓的力道適宜,加上酒醉,羅定很快昏昏欲睡。

  段修博關了機器,見青年茫然的大眼睛只睜開之前一半的大小,頓時笑了。

  酒店的床雖然只有一張,但很大,他在床中間塞了一個枕頭,然後把羅定塞進右邊的被子裡,拍了拍他的腦袋,滿懷憐愛:「睡吧。」

  在羅定身上感受到了那種家人的氣息,從未有過正常親情的段修博像是口渴的旅人捧著一壺來路不明的清水那樣,理智告訴他這壺液體很有可能會給自己帶來致命傷害,可情感上,卻無法抵禦這樣強大的誘惑。

  喝了酒後不一定有平常的理智,不確定自己是否能按捺住自己的念頭,段修博今晚極少親手去觸碰羅定的皮膚,就連說話的時候也儘量隔開距離。然而到這個時候,心中的滿足感和雀躍仍舊那麼濃重,幾乎佔據了他整個胸腔的……只為了和眼前這個人短暫的親密相處。

  這感覺……真像是毒藥。

  他站起身,為羅定關上燈,藉著夜色看著他閉上眼睛睡去後,才回到浴室去給自己洗澡。沖浴的時候,他俯首看了眼自己微抬頭的那個部位,深深皺起眉,發動無視大法不去碰它。

  順手把羅定的衣服給洗乾淨掛好晾到通風口,段修博放輕腳步摸到床的另一邊小聲地躺下,睡前趴在擱在床中央的枕頭上望著羅定出神。

  伸長胳膊為對方整理了一下滑下來的被子,他輕嘆一聲。

  就這樣吧,誰都不困擾,最好了。


39第三十九章

  影視城內的綠化不錯,因為現代元素極少的原因,清晨天還沒亮,便已經有鳥雀飛到賓館外的樹丫上嘰嘰喳喳的叫喚了。

  窗簾沒有拉嚴實,陽光從縫隙裡透了進來,照在了段修博的臉上。

  段修博昨晚睡得晚,又喝了酒,腦袋疼得厲害。被陽光叫醒後頭腦有片刻的茫然,然後瞬間記起昨晚發生的一切,第一個動作就是抓住床中央作為隔斷的枕頭丟到一邊的椅子上。

  他昨晚一定是腦子線搭牢了,這麼欲蓋彌彰的主意也想得出來,智商簡直倒退回公元五百年前!

  他有些緊張地撐著身體爬起來探頭看了羅定一眼,羅定背對他睡著,保持剛才的姿勢並不動彈,想來是還沒醒。

  段修博翻身吁了口氣,盯著天花板等腿間的一柱擎天漸漸疲軟下去後,才使勁兒眨了眨眼起身泡茶水。

  「羅小定?羅定?」他坐到床邊,一手握著茶杯,一手試圖去撥弄羅定的胳膊。才碰到個指尖,羅定眼睛忽的就睜開了,目光鋒利中帶著警惕。然後他眉頭痛苦地皺在一起又緊緊閉上眼,過了幾秒鐘之後又強迫自己睜開,反覆幾次之後——

  ——「段哥。」羅定終於清醒了,第一個念頭就是頭很疼,第二個念頭就是這裡是哪裡,第三個念頭迅速地壓過前二者拔得頭籌,「你怎麼會在這裡?」

  段修博神情裡看不出一絲曖昧,笑的就像鄰家大哥那樣溫暖:「你酒量真是差啊,才喝了多少就扛不住了。後勤那邊知道你殺青就把你房間給退了,吳方圓又不在劇組,賓館這邊新來的劇組把房間都訂走了,霍導看我倆平常關係不錯,就讓我來照顧你。」短短幾句話看似在解釋,實際上每一個解釋都恰好解決掉羅定的顧慮。他來段修博這邊住劇組的人都知道,客觀原因也不在他身上,且看段修博這樣光明正大的態度,兩個人之間絕對沒有發生什麼過界的舉動。

  羅定放下心,隨即迅速地爬坐起來,捂著自己還有些眩暈的腦袋感激地笑了笑:「多謝段哥你了。我昨晚有沒有……?」

  「哈哈哈哈哈……」段修博撇開頭笑了起來,「你多喝點酒吧,喝醉之後可乖,比現在乖的多,果然還是個小孩。」

  羅定有些不解:「什麼……意思?」

  「不要多心。」段修博將泡好的濃茶擱在羅定的床頭櫃上,站起來伸了個懶腰朝著浴室走去,「我去刷牙了,喝杯茶吧,能緩解頭痛。」

  他關上門,臉上溫和的笑意頃刻褪去,背抵著門站立,垂著腦袋拚命抑制住自己心緒的激盪。

  羅定亂糟糟的頭髮配合起與平常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冷靜狀態……太……太……太可愛了!

  壓下心中那麼一點點微不可查的不甘心,段修博長嘆了一聲——他相信自己的選擇是正確的,羅定今天早上甦醒時那樣警惕的態度無疑也說明了這一點,他並不想和自己有任何超出友情這個界限的關係。

  既然如此……

  那就皆大歡喜吧。

  羅定小口喝著茶,熱水滑過喉管落在胃袋裡暖洋洋的,他心中為自己剛才對段修博的猜疑感覺到有些不好意思。果然是看過的黑暗太多,他現在連壞人和好人都快要分不清了,段修博明明昨晚照顧了他一整宿,今早起來他第一個念頭居然是質疑對方對自己抱著什麼心思。

  真以為全世界都是喜歡男人的嗎?

  羅定暗自搖了搖頭,自己才是那個異類啊。段修博對他,恐怕就是很純粹的前輩欣賞晚輩吧?充其量再多一些友情因素,更深的……那就太扯淡了。

  他這樣想著,預備起身,剛掀開被子入目便是自己赤裸的一雙大腿。

  「……」

  風吹大腿蛋蛋涼,他心中生出一股不好的預感,手猛地在大腿根部一探,同時抬起頭四下尋覓,在通風口看到了那條正在飄蕩的短褲……

  段修博發現自自己從洗手間出來之後羅定就總在似有若無地打量他,眼神還有些奇怪。

  難不成有了喝醉之後的記憶?可是他昨晚也沒做什麼過分的事情啊,連洗澡都是隔著毛巾替他搓的,站的那麼遠,想幹啥都得靠YY,羅定想起來了又能怎麼樣?絞盡腦汁也沒回想到什麼疏漏,段修博便不再糾結了,看就看吧,被羅定注意,要不是心裡有鬼,他高興都還來不及。

  把昨晚被當做睡衣穿過的襯衫仔細疊起來放回行李箱內袋,段修博彎著腰:「今天霍導放假,你要離組,吳方圓也不在,我送你?」

  羅定想到面前這個人還替自己洗過內褲心中就止不住的尷尬,他對私人生活的界限雖然把握的不甚清晰,可這種太過觸及隱私的事情讓外人做起來卻還是忍不住介意。哪怕很清楚段修博對他並沒有什麼齷齪的心思。這感覺就像是被家人偷看了日記本,日記裡很可能沒有任何違禁的內容,只是在自己防線內的物品被翻動了,人總會有種空無著落的羞恥和恐慌。

  他給吳方圓打電話,大概是時間太早了,才六點多,一連好幾個吳方圓都沒有接聽。

  在睡懶覺這方面,谷亞星與吳方圓空前的一致。又是五六個電話沒被接聽之後,羅定嘴角抽搐地回頭,對上段修博氣定神閒雙手環胸一臉看好戲的表情,不帶任何尷尬地笑了笑:「那就麻煩段哥了,送我回……」他才想起自己在公司的那間公寓被呼嘯闖進去又吐又睡了一場,厭惡地皺了皺眉頭,「送我回公司吧。」

  「不回公司的公寓?」

  「要換了,」羅定攤開手,「那裡現在不安全,住不下去了。」

  段修博是瞭然的,娛樂圈中最不缺的就是用盡一切手段想要往上爬的人。他每天碰到的「巧遇」無數,對方費盡心思也不過是想要要到一個自己的電話獲得一個上位的未知機會,羅定現在紅了,住在那個和集體公寓沒什麼兩樣的住處,更加毫無隱私可言。

  車打方向盤轉了個彎,駛離了影視城的大門,羅定在後視鏡裡看了眼逐漸遠去的風景,心中生出一種多年不曾有過的微妙的感傷。

  沒去和劇組人員告別,昨晚那一場餞行宴之後大家都醉的不清,這個時候恐怕都在休息吧。

  車上段修博沒話找著話:「新住處決定好了嗎?」

  羅定回過神,搖搖頭:「還沒,谷總和方圓說這次最好能挑個一勞永逸的,目前沒有很好的選擇。」

  段修博笑了起來:「一勞永逸?公司現在是給你租房子吧?照你這個進程工作下去最遲明年就該自己買了。」

  羅定醉後的腦袋有點昏沉,喝了茶葉水之後雖然好了許多,但相比起平常反應還是遲鈍了一些。他低頭一算,也確實,娛樂圈這個行業本就暴利,之前他幫潘奕茗拍MV站宣傳,天媒娛樂給的都不算薪酬的辛苦費就好大一筆,拍《唐傳》的片酬是最少的,他出鏡率低,到手也只不過五位數內徘徊,《臥龍》這部立刻就高了,已經到了六位數中部。

  圈外人心心唸唸的要做明星,除了羨慕聚光燈前精彩的生活外,豐厚的回報也是極具誘惑力的。出鏡的明星們往往披著滿身普通人或許一輩子都無法擁有幾項的奢侈品,出入豪華轎車頭等艙甚至私人飛機,住的是半山豪宅天頂公寓遠郊別墅,別提有多麼瀟灑自如。就像羅定,從一文不值住在小經紀公司為他準備的集體公寓到開始籌算要在寸土寸金的市內買房子,自他重生以來,並沒有過去多久。

  他笑了笑,頗有種命運弄人的感覺。上輩子的他在還要小的年紀時經歷了這一段,以至於現在,看到自己已知的未來時他已經沒什麼激動的情緒了。

  段修博眉頭微皺,羅定臉上有那麼一瞬間崩裂的笑容落在他眼底,他並不明白羅定心裡究竟在想什麼,但結合起自己昨晚看到的那個坐在飄窗上安靜抽煙的青年,他依稀也能明白羅定心裡的包袱一定比他所想像的要多。

  他打開窗,呼呼的風聲果然把身邊青年的意識喚了回來。

  「我有個好地方推薦,要採納嗎?」

  羅定扭過頭,便對上了段修博比起平時帶了些許俏皮的溫和笑容。

  他也下意識地彎了彎嘴角。

  ……………………

  劇組的生活不是人過的,吳方圓過去的二十多年一直保持這個無法瘦下去的體型,這才短短幾天就掉了五斤肉。昨天羅定和霍謝都讓他下午就離組休息,吳方圓蒙著被子在家裡大睡一場酣暢淋漓,起來後看到屏幕上顯示的來自羅定的六個未接電話,簡直有種晴天霹靂的感覺。

  谷亞星打了個哈欠搓搓手,陽光落在身上暖洋洋的,夏天快要過去,早晨並不怎麼悶熱,清新的空氣也很是醒神。

  羅定忙著拍戲,他自然也不是沒工作可做。手上現有的這張EP恐怕是從公司成立以來谷亞星對待的最為認真的一張專輯了,大牌的製作陣容有多華麗,他身上的負擔就有多重,和葉舟何關他們商量詞曲的細節並爭論ep要走的風格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兒。這群老藝術家在領域內已經獲得了足夠高的殊榮,或多或少都有些自負的一面。他們對羅定客氣,卻未必會對谷亞星一樣客氣,每一個意見的提出都意味著一場唇槍舌戰即將來到。在這樣的工作壓力下,谷亞星每天十二個小時都覺得自己有些不夠睡。

  「羅定說是什麼事兒了沒有?」谷亞星問,難不成就在這等著?

  吳方圓也不太清楚,也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起他已經開始學會不去追究羅定的決定了,通常是一個命令下來他立刻深信不疑地去執行,谷亞星一問細節他就抓瞎:「好像是房子的事情吧,我聽他提了這麼幾句。等等唄,反正又不累。」

  谷亞星瞇著眼睛盯著自己旁邊這個腦袋在陽光下尤其耀眼奪目的金髮胖子,那個唯唯諾諾膽小到對著楊康定一臉太監樣的小胖子怎麼成了這樣?時間真是把殺豬刀。

  一輛不太引人注意的銀色雪佛蘭保姆車劃過晨光朝著大門口接近,最後果然停了下來。

  駕駛座的車窗緩緩落下,段修博那張背著光仍舊絲毫不減光芒的笑臉露了出來:「上車吧。」

  副駕駛座上羅定也探出腦袋,對他們點了點頭。

  谷亞星:「……」

  吳方圓:「……」

  他倆居然是一塊來的?這才幾點?谷亞星有些不太好了。

  ※※※※※※※※※

  綠城公寓的名字很低調,位置卻一點不低調,距離市中心最繁華的路段一街之遙,最完善的安保設施,二十四小時的持械巡邏,密碼指紋入戶,還有屋子裡遍佈各個角落的報警系統。

  段修博在這裡有一處房產,袁冰、何關和圈內幾個同樣聲名顯赫的藝人也選擇在這裡買房子,自然是有道理的。

  房產經紀人顯然是已經見多不願露面的客人,業主的一個擔保電話,就讓對方同意由保安帶領去看正在租賃的房產了。

  「我住三十樓,你袁姐在二十六樓,何關他們……我不太熟悉,有幾次碰到了,大概也在高層。」

  段修博閒庭信步地走在最前頭,逕直走到客廳最深處拉開了窗簾,對著屋內一擺手:「這家人明顯炒房的,下手比我還快,三十五樓我之前也想要,結果沒他們手快。」

  他顯得有些無奈,這種公寓房向來是住得越高越舒服,可是近些年市區內的樓盤越來越搶手,像這種高層公寓很多都是一開盤好位置就被搶售一空。好在三十樓也不算很差,段修博在市內也有別的住處,一個月裡待在公寓的時間不到一半,這種缺憾便顯得不那麼明顯了。

  羅定緩步走著,掀開蓋在傢俱下的白布,這是業主買下後專門用來租賃的房子,為了能租出好價格,裝修自然走的也是最高規格。溫暖清爽的配色和現代化的傢俱看得人眼睛很舒服。他抬起頭,目光定格在投入陽光的落地窗處,三十五層的樓高並不駭人,卻足夠他看到這個城市很多曾經被自己忽略的風景。微縮到螞蟻大小的行人在熱鬧的市中心街悠閒漫步,噪音幾近於無。

  曹定坤為了忙於工作,一年到頭有三百天都在各個劇組奔波。他只有一處房產,是一棟二十年前買下的市郊別墅。錢總是不夠用,賺得越多花的越快,他要包裝自己,充實門面,給徐振拍戲等等等等,那棟市郊別墅他住的並不多,二十年前尚算流行的建築現在看來已經很落伍了,但他從前並不覺得住在那裡有什麼不好。

  勞碌命。

  羅定自嘲地笑了笑,只覺得從前那個老黃牛一樣只出不進的自己蠢得可以。這世界上的人們發現了太多值得享受的東西,甚至連住處都能成為人生的樂趣之一。

  谷亞星在詢問過價格之後有些凌亂。

  這處躍層的房子總共二百平方,一個月兩萬,租戶還要另外繳納高昂的物業費。這物業費自然不是白白給的,至少就段修博所說,從住進這裡開始,袁冰就再沒被狗仔拍到過素顏買菜的畫面。

  之前答應好由公司出錢「租個好地方」的人是谷亞星,這個時候為難的人,自然也成了他。

  作為一個精打細算的老闆,一個藝人一年近三十萬的租房開銷對他來說委實過分了一些。畢竟亞星娛樂並不是什麼財大氣粗的大公司,經營狀態甚至是從羅定走紅之後才慢慢開始好轉的。現在羅定的EP,新招募挖掘到的藝人培訓還有工作室裡原有的藝人們的資源處處都需要花錢。

  「兩萬……」這有些超出他的心理預期了。

  羅定瞥了谷亞星一眼,亞星娛樂的藝人抽成可不低,光只上次潘奕茗專輯的辛苦費谷亞星就抽了不止這個數吧,再加上《臥龍》的片酬,到羅定手上的也只有一部分而已。從剝削階級身上挖點血肉羅定可沒有任何的心理障礙,他笑而不語地給了段修博一個眼神。

  段修博會意地上前攬住他肩膀:「上次紀嘉跟我約風尚的週年雜誌封面還說起你,說上週專訪余紹天的時候……」

  「等等!」谷亞星的眉眼驟然鋒利起來,抬手打斷了段修博未出口的後話,猛然轉向羅定,「傢俱還需要新添嗎?我看冰箱的型號好像有點老了。」

  羅定忍俊不禁,私下都是熟人,也懶得再裝模作樣,一雙眼彎成月牙,抬頭和段修博對了個眼神。

  「啪。」

  這是擊掌。

  ※※※※※※※※※

  《唐傳》的新拍攝棚搭在另一處基地,羅定的戲份已經不多了,論起出場次數他其實也只是一個小配角而已,只是出色的人設讓這個配角超脫了普通的小角色,讓人印象深刻的程度不亞於最後才露面一次的最終boos。

  這個拍攝基地比起之前那一個還要偏遠,重新回組的時候他跟吳方圓一起帶了滿滿一車的零食,剛落地就被搶了個乾淨。

  許久不見的烏遠黑了至少兩個度,人也瘦了,看著比之前還要精神。兩個人私下都有通話,半個月的分隔也不見生疏,一場戲拍完,他披著自己的滿身戰袍躍下馬就朝羅定跑來,給了他一個結結實實的擁抱。

  「怎麼又帥了!」烏遠抓著羅定的肩膀推遠了些,上上下下地看了幾眼,「拍電影的感覺怎麼樣?很爽吧?」

  羅定微笑著任由他動作,倒像是包容晚輩的長輩了。見到烏遠這麼個模樣他也放心了些。烏遠在電視圈內成就斐然,現在卯足了勁兒想鑽進電影圈。羅定作為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藝人,第一部電視劇都還沒拍攝完畢就已經有一部電影作品出爐,人心這個東西是很難測的,烏遠若是因此對他出現敵意,那真是誰都不願意看到的結果。

  好在烏遠心思豁達,也難怪他能如此年輕就在娛樂圈裡嶄露頭角。羅定所認識的人裡,包括上輩子的自己在內,能紅極一時的存在心胸狹隘的確實有,但大多數都像烏遠這樣,心中首要的念頭是提高自己而並非對付別人。

  潘奕茗從棚子裡出來,臉上畫的是比起之前要年輕得多的妝容,目前的進度正趕到李世民未登基之前打天下的情節,她飾演的自然也是青春時期的女主角。正和旁邊的助理說著話,她冷不丁聽到羅定回來的消息,腦袋一下子扭了過來,飛揚起的一頭青絲pia的一下就拍在了身邊人的臉上。

  她在羅定被黑的時候開口替羅定說過話,自然也知道不久之前的那場風波究竟有多大,現在眼見不遠處那個和烏遠有說有笑的青年還是掛著一如既往不見陰霾的笑臉,心頓時放下了一半。

  「行啊你,都要出EP了!之前我出專輯的時候就想讓你跟我合作一曲,只可惜好多歌之前都錄完了,下次有機會一定要合作一次。」潘奕茗跟羅定相比較烏遠跟羅定還要更熟悉一些,幾下開玩笑似的拳打腳踢,那邊收了工換好服裝的其他藝人們便都一窩蜂跑了過來歡迎羅定回組。相比起一開始他進組時除了兩個主角外幾乎無人知曉的冷清,情況已經出現了天翻地覆的翻轉。

  一堆「羅定」「羅定」的稱呼中,幾個同期演員「羅哥」的尊稱竟然絲毫不見違和。

  大夥笑臉下到底是個什麼念頭,羅定沒有讀心術,也沒那個能耐都看穿。他稍稍改變了一下自己的角色定位,笑容裡對周圍釋放的無差別尊敬稍稍減少了一些,但仍舊溫和包容。交際這東西本就這樣,對方無論是個什麼態度,自己都該做好,只是旁人若是願意配合,他的任務相對來說就會輕鬆很多。

  站在人群外沿,許多人的心情正如羅定猜測的那樣,稱作百味雜陳都不過。

  看著人群中眾星捧月的青年,明明是差不多時期出道,自己甚至要拚搏更久,同一個起跑線上的競賽者裡,怎麼就他一步登天了?

  那可是霍謝的電影啊,和影帝都有對手戲的角色,普通藝人恐怕終其一生都難企及,羅定他就這麼……輕輕鬆鬆的完成了,達到了。

  可是心中縱然有千般嫉妒,也不能在臉上表現出來。大夥仍舊得笑著,寒暄著,做出一副很歡迎他的熱烈姿態,心中那種萬蟻蝕心的嫉妒一陣一陣的,又酸又苦。

  ※※※※※※※※※

  羅定這幾場拍攝的是少年時期的伏株,本來是想要再找個真正十八九歲的少年人來拍的,只是電影信息炒大之後羅定的呼聲尤其熱烈,鄭可甄便上下嘴皮子一碰,都拿來讓他演了。

  羅定到劇組已經是上午將近十一點,飾演李建成的演員還沒到。在此之前羅定並未見過他,之前那個影視城裡並沒有這位先生的戲份。

  穿上比起後期一徑雪白的素色衣服要顯得青春活潑一些的藍色戲服,羅定貼好了發片,閉著眼睛任由化妝師折騰。

  但脂粉一層一層的糊,化妝師卻總是找不到那種感覺。少年人的清新水嫩被脂粉一遮蓋,憑空便多了油滑的氣息,這種缺漏簡直是羅定祭出眼神大殺器都無法彌補的存在。

  髮型師想了想,便支了個外行人的招:「要不你就別上底妝了,拍攝的時候打一下光,把眉眼線條強調一下,可不可行?」

  化妝師急的額角冒出一層細密的汗,眼見時間到了將近十二點,那位遲到先生再晚也該來了,只能死馬當活馬醫,讓羅定去把臉洗乾淨重來一遍。

  只上一層隔離保護皮膚,打了點陰影和高光,她眉頭緊皺地跳過底妝步驟一點點重新將眼線畫好。

  羅定的皮膚真的很不錯,沒有紅血絲,也沒有痘疤,大概是最近幾天休息的很好的關係,幾顆痘痘的痕跡已經消弭將近無形。

  她退開一步,有些緊張地說:「羅……羅哥,你睜開眼睛給我看一眼?」

  羅定調動了一下情緒,神情舒展了一些,學著少年人清澈天真的眼神,微笑著掀開了眼簾,對著對方迅速地撲扇眨了眨眼

  「譁!」化妝師裡幾個助手都發出一聲驚嘆,旁邊幾個正在閉著眼化妝的演員都抬手示意停下,也睜開眼看熱鬧。

  梳妝鏡前,穿著青色布衣的羅定頭髮被綸巾束起,臉上妝容的痕跡清爽而自然,皮膚通透白皙,毛孔微不可見。眼中部特意加粗了一些的線條讓他原本就長而大的眼睛看上去稍微向著杏仁眼貼近了一些。這眼睛原本就大的出奇,現在還被他刻意睜著,烏突突的瞳仁裡滿是單純的笑意,臉上的表情也不知道是怎麼做的,明明不怎麼大幅度的微笑,偏偏看上去充滿了俏皮。

  他正微傾身子坐在自己的化妝椅上,腿叉開手撐在當中,腳微微晃動,一臉討賞的表情朝化妝師眨眼。

  化妝師拎著自己的粉刷立刻就僵直了,身邊幾個直面迎擊的助手紛紛中彈倒地,咳嗽聲此起彼伏成一片。

  羅定這姿態只擺開短短瞬息,隨後便又恢復成了往常冷靜溫和的微笑:「怎麼樣,這樣可以通過嗎?」

  化妝師恍惚著點頭,忽然嚶的一下摀住臉轉過身蹲了下去:「你不要看我!」

  羅定微微挑眉,對上幾個將手機收起來的工作人員,轉而問道:「這樣可以通過嗎?」

  大家都嚶的一聲背過了身子學著化妝師的模樣蹲下身去:「你不要看我!」

  「……」羅定心想,這群神經病。


40第四十章

  十二點的指針剛過,飾演李建成的藝人霍連山準時到場。

  羅定在化妝的途中聽了不少周圍人對他的吐槽,雖然從前未合作過這位藝人,可現在也對他有了挺深的印象。

  耍大牌這種事在哪個劇組裡都有,這位剛到劇組當天便要求更換住處,自帶廚師,前呼後擁三個人伺候的咖其實並不算很嚴重。只可惜來了個全是人精的劇組,主演烏遠和潘奕茗兩位大手都隨和會做人,底下有點苗頭的小藝人自然就不敢造次,他這位照常發揮的,反倒便成了異類。

  李建成是劇裡的一位重要配角,戲份在李世民的登基之前很佔比重,霍連山自然來頭也不算小,從某種意義上說來,他實際上比烏遠還要稍微厲害一點點。

  恩……怎麼說呢,他的老婆,是圈內的一個地位只比袁冰差一點的一線女花旦。

  所以一人得道雞犬升天,靠著妻子的蒙蔭,不論是公眾曝光率還是在圈內的地位,他都比烏遠要稍好那麼一點點。

  當然,他也是有演技的,並且演技相當不錯,從出道開始就演反派,將壞人的陰損缺德拍的入木三分,有些時候比演一個好角色還需要功底。但也正是因此,他沒有觀眾緣,且因為前期接到的角色太單一,走到如今,他的個人定位已經被侷限在反派當中出不來了。就好像搞笑藝人去拍嚴肅劇,一露臉就惹人發笑一樣。他只要出現在螢屏上,幾乎不必開口,所有觀眾就默認他演的這個角色一定是壞人。

  一個明明基礎紮實的演員卻落得這個下場,不得不說很令人唏噓。

  但羅定在看到他的瞬間,就覺得同情他的自己一定是有毛病。

  霍連山指揮著一號助理收拾乾淨梳妝室裡擺滿了雜物的桌子,把帶來的一個兩個三個四個大保溫壺放了上去,一屁股坐進沙發裡,長吁一聲,二號助理立刻從一個湯盅裡拿出一個冰鎮的瓶子扭開蓋子遞上去。

  「熱死我了。」霍連山長吁短嘆地抱怨一聲,皺著眉頭掃了眼室內,視線落在羅定身上,上下掃了掃,「你誰?」

  「……」哪怕是上輩子羅定都沒有受到過他這個待遇,一時心中被雷的外焦裡嫩,但表面上還是帶著些尊敬點了點頭:「霍老師你好,我叫羅定,飾演伏株,和您還有幾場對手戲。」

  霍連山盯著他,忽然扭開頭去戚了一聲:「哦,你啊,我聽過你。網上很火的那個伏株。是那個亞……亞星公司的嘛。」

  他生了一對三角眼,不論笑或是不小看上去都確實並非善類,羅定卻敏銳的感覺到對方似乎不太喜歡自己。

  他仔細回想了一下,自己確實和這位霍先生沒有交集,弄不清對方的敵意從何而來,他不動聲色地笑了笑,只點了個頭。

  霍連山似乎也無意和他多糾纏,坐了一會兒就嚷嚷著熱和餓肚子,化妝棚裡空調不夠他的標準,助理們顯然都已經習以為常,抱著另外幾個保溫桶一邊對他說著好話一邊又前呼後擁地離開了化妝棚。

  羅定依稀聽到他們提起什麼休息室,等到一群人走後,安靜的化妝棚才又漸漸熱鬧起來。

  「潘姐和烏哥都沒裝逼,這傢伙派頭倒大得很……」工作人員不靠藝人吃飯,背後吐槽起來便直爽的很,三三兩兩湊在一起討論離開的霍連山。

  「相由心生,你看他眼神那麼雞賊,就知道他不好相處啦。」

  「圈裡的幾個軟飯男怎麼都這樣啊,我上回跟一個組,那個xxx也是這個德行……」

  有人說著說著湊過來問羅定的意見,羅定看著他的眼睛,沒從其中捕捉到與他語境相符的善意,便但笑不語。對方被他盯著,臉上的表情也漸漸僵硬起來,最後訕訕地咧了咧嘴角扭開頭去。

  劇組裡步步陷阱,羅定早已學會了不隨意發表意見,也許只是一句無心之語,被有心人利用起來卻足夠致命。現在劇組裡表面一團和氣,暗地裡看他不順眼的人一定比想像中多,謹慎行事是最安全也最有效的應對方式。默默記住了剛才問他話那人的面孔,羅定回憶著霍連山對他的那個類似嗤笑的態度,和他刻意提起的自己的經紀公司,仍舊有些不放心。

  找了個僻靜的角落,他給谷亞星打去了電話,問對方霍連山是否和公司曾經有過過節。

  「沒有啊!」谷亞星的語氣很冤枉,「公司的業務和這人八竿子都打不著,連烏遠都沒跟他合作過,他為難你幹……等等,他是不是環球娛樂的藝人?」

  羅定愣住:「不知道。」

  「你去問問。」谷亞星聲音沉重了下來,帶著些微不可查的怒意,「麻痺,他要是環球娛樂的人我就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了。」

  羅定電話塞口袋裡隨手找到一個工作人員問了下,霍連山果然是環球娛樂的藝人,包括他老婆宴晶晶在內,都歸屬這家娛樂公司。

  羅定很吃驚,真的,他上輩子在環球待了那麼久,作為當家一哥,居然從未聽說過霍連山這個名字。宴晶晶他倒是知道,他倆還合作過幾部電影,有幾次在酒桌上也碰到過,印象中是個特放得開也特能喝的爽朗姑娘,但並不怎麼熟悉。

  谷亞星一聽到他的回答就火冒三丈的掛了電話,幾分鐘之後才打回來,背景音還能聽到在啪啪敲鍵盤:「麻痺本來不想跟你說的,要真是環球的你必須小心點。之前在網上黑你的那批職黑我之前託人去查過來歷,現在有幾個懷疑的對象,其中一個就是環球娛樂。他們跟幾個工作室固定有來往,這群人向來收錢就做事從不顧情面,攪混水的風格太特麼像了。」

  羅定不解:「原因呢?」他現在跟環球娛樂八竿子打不到一邊,人家費大力氣來黑他?

  「……」谷亞星沉默了一會兒才說,「我開工作室之前就是環球的藝人,後來……鬧翻的,鬧的很難看,結樑子到現在。」

  「……」城門失火殃及池魚,羅定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以前呼嘯也被他們公司裡的幾個藝人刁難過,拍《彩虹橋》的時候,被男主演安井長設計拍淋雨戲二十多場後來發高燒差點休克。這群吃飽了撐的沒事兒幹的。」

  「行了我知道了。」羅定無緣無故被和這種狹私報復的事件綁在一塊兒有些不爽,便打斷了他掛了電話。

  谷亞星一個人蹲在屋子裡生悶氣,氣著氣著抱著腦袋哭了起來,滿腹都是辛酸和委屈。

  這麼多年,環球打擊報復的還不夠嗎?挖了他多少藝人?毀了他多少活動?有什麼手段衝著他來就好,對藝人下手算個屁本事?

  羅定一個人待著回憶了好久,真沒想起上輩子高層有和他刻意提起針對亞星娛樂的話題。只不過之前他將蘇生白從亞星單獨帶出來的過程果然簡單的有些不正常,高層確實說過一些認同他提拔後輩的話,甚至連給蘇生白解約的違約金都提出由公司支付,之後和蘇生白簽約的時候也異常爽快。那時候的曹定坤還以為是自己公司一哥的面子大,現在羅定結合谷亞星的話那麼一琢磨,莫非他無意之中也做了一回高層打擊報復故人的槍?

  由挨打轉為被動,羅定更不爽了。但相應的,心中也對霍連山更加提防起來,加上一些劇組內已知的環球旗下的藝人,這麼一想,剛才那個過來問他意見的……

  他回到人群裡找到幾個碎嘴的一拉扯,那人果然也是環球來的。

  這是替公司排除異己捧臭腳增加高層好感度?羅定不禁在心中嗤笑。他翻了翻自己的劇本,只剩下五六場戲沒拍,其中有兩場是和霍連山對手的。還好,這場戰並不算持久。

  設備到位,羅定精神狀態不錯,加上原本演技就好,幾場近乎個人秀的鏡頭用眼神和肢體動作詮釋的恰到好處,很快就過了。

  鄭可甄在監視器後面抽著煙,見羅定一邊拉攏戲袍一邊也湊過來看,便笑了起來:「你小子,暫時離組這半個月我拍戲都找不到感覺了,本來NGNG著過才是正常,拍過你之後過過過過偶爾NG居然才是正常事兒,我耐心越來越不夠了。」

  羅定微笑著,看不出丁點得意:「我在家琢磨過,要不也沒法那麼快過的。」

  「得了吧,你就謙虛。」鄭可甄雖然表面上對他的話不屑一顧,心中卻對羅定更添了幾分喜歡,有天賦的人難得,更難得的是有天賦還願意下苦工的。之前在劇組裡鄭可甄誇羅定真的不太敢太過,就怕把這個年輕人捧得飄飄然不思進取。現在親口聽到羅定說自己私下還會排練劇本,他可是知道羅定現在行程有多忙的,作為一個導演,對這樣的演員自然是欣賞與尊敬並重。

  他挪開點位置,讓羅定在身邊坐下,旁邊的化妝師追著羅定還在撲粉。

  「現在戲的進度才拍了不到一半,之後估計會趕一趕,但是再怎麼快,殺青也肯定要拖到年底了。」鄭可甄抽了口煙慢悠悠地說,「片花我之後會慢慢剪,九月肯定要播一條,鏡頭儘量多給你,但你呢也配合一下,回去跟經紀人商量商量,年底再怎麼忙留出點空檔參與劇組宣傳。」以他專業的眼光看來,羅定這樣的存在必然是不鳴則已一鳴驚人的,電視劇還沒拍完就出了電影作品,這一年才一半不到,又多了個製作陣容前所未有大牌的EP即將出品,誰知道他後續還會有多少機緣呢?娛樂圈中像羅定這樣既有貴人又有天分自己還刻苦努力做人也有一套的可不多。

  羅定點了點頭:「一定的。」同時在心中暗暗明白了鄭可甄話裡的隱意,九月份隨著片花面眾,估計也會有涉及到自己的炒作被推出。這種話不能光明正大放到檯面上說,這樣提點幾句算是給他定定心了。

  眼看時間已經快到三點,鄭可甄瞇了會眼還沒等到人,不由大怒,扭頭嚷嚷:「人呢?!全劇組都等一個,面子真特麼大啊!」

  羅定聽到他這聲如同洪鐘的喝罵,裝作看風景撇開頭去刷微博,主頁基本上風平浪靜,評論下面大多是表白的留言。至於熱門那裡,一個認證過的化妝師客戶號被頂到了TOP3的位置,羅定看到自己的名字就點進去了,從P的媽都認不出來的頭像依稀辨認出這就是剛才那個很蛇精病的化妝師。

  她貼的還是張動圖,羅定看兩眼就笑了,短暫的幾秒畫面中他以一種十分幼齒的姿態坐在化妝凳上朝著鏡頭在眨眼睛,鏡頭的分辨率還挺不錯的,把他的睫毛都拍得纖毫畢現,刻意睜圓的大眼睛看上去也很有些天真清新的味道。那眼睛眨巴眨巴眼的,讓羅定都有些情不自禁地伸手摸上臉部,眼睛有那麼大嗎?平常照鏡子的時候沒發現啊。

  眼睛眨啊眨的幼齒的表情很快就盡數不見了,他的笑容從俏皮恢復沉穩,圓眼睛瞇起來一些又變成屬於成年人的風格,偏開頭對著旁邊張嘴說著什麼,拍攝鏡頭刷的就晃了一圈,動圖播放完畢。

  微博配詞也很搞笑:「年度精分大戲,教主酷愛吃藥!」

  底下嚎啕與尖叫齊飛:「虐die!窩老公雙人格,選擇恐懼了!艾瑪這樣想想姐弟戀也好帶感!」

  「親媽的勝利!我兒子太萌!巨萌!」

  「神萌!」

  「舔舔舔舔屏,次奧這個月電腦屏幕進水換三個了,追星就像麻麻說的開銷果然很大啊!」

  「男神精分是什麼鬼哈哈哈哈哈!自如在十八歲和二十八歲內徘徊的技能點已滿!」

  「換頭像!我頭像好不好看惹!」

  刷到最後,主頁的最新評論裡一堆把頭像換成羅定萌萌眨眼截屏的人,羅定看著那些人頂著自己的臉翻滾來翻滾去說出各種無節操的話,頓時心生凌亂之感。

  那邊忽然有年輕男人的聲音柔柔地開口:「鄭導真是太抱歉了,霍哥昨晚研究劇本很晚才睡,中午吃過之後我們就自作主張帶他去休息室午睡,起晚了些……」

  這理由不管屬不屬實,聽起來都還算合理,研究劇本所以精疲力竭睡過頭這種事鄭可甄也不好揪著不放,於是便擺了擺手皺眉道:「行了行了到場就好,天黑之前這幾場都要拍出來,大家都努力一把也能早點放工休息!」

  那邊霍連山被大群服裝師圍著披上了在陽光下顯得有些金光閃閃的金編軟甲,這當然不是真的金子編製成的,只不過為了側面刻畫出李建成的奢侈,霍連山用上的道具劇本上都是這麼個德行,連腦袋上的頭冠都是特別定製土豪金,配合他看上去有些陰損瞪起來異常犀利的眼神,確實很有些目空一切的感覺。

  鄭可甄對他造型是滿意的,看服裝搭配到位了,心情也好了些,主動過去給霍連山講解起一會兒拍攝的細節。

  一場是李建成騎著馬,少年伏株為他牽馬,李建成心血來潮說起自己和李世民的不合,伏株連忙向李建成進言,說李世民心機深沉顧慮周全,如果不早日除掉必成大患。

  李建成問伏株自己和李世民相比起來如何。

  少年伏株所有的技能點都加到智商上去了,情商一塌糊塗,直爽的有點討厭,直接說如果比起計謀和收買人心肯定是李建成贏,如果比起打仗和行軍經驗的話,肯定是李世民更勝一籌的。

  然後李建成氣的給了他一鞭子騎著馬得得得跑了,伏株嘴賤不自知,一個人還挺委屈地哭了。

  羅定之前看到劇本上有這一幕的時候就笑的腸子打結,他笑點有點奇怪,最喜歡看那總不動聲色把人噎的說不出話來的人完全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被討厭的糾結過程。現在要演那麼一場,自然十分期待。

  霍連山被扶上馬,健壯的男人身上披著一層護體的甲冑,不像打仗時那麼鋒芒畢露,可也絕對可以稱為英武非凡。

  因為馬很高大,作為參照物,羅定站在旁邊就顯得渺小了一些,加上刻意裝出來的稚氣,絕對是一個可以以假亂真的青澀少年。

  各處準備到位,鄭可甄盯著監視器高聲說:「準備,3、2、1,action!」

  羅定身形一整,立馬微微弓腰牽著馬韁邁開了步子。

  又來了,鄭可甄緊皺的眉頭漸漸舒展開,盯著畫面一陣爽利,羅定每一步都踩的不遠不近恰到好處,導演碰上這麼個省心的演員就像廚師碰上了一把鋒利的刀,切菜時那種飛揚的心情簡直難以言表。

  霍連山的聲音從側面傳了過來:「那蠢貨,學我的招數也只像三分,伏株,你說他與我二人在父親眼中,究竟孰優孰劣?」

  羅定的聲音響起,輕輕地,帶著些被仰慕的人注意到的雀躍,配合鏡頭裡含羞帶澀的眼神,完全就是一個未經世事的少年人:「郎君自然頂頂好。只是那位殿下如今雖然看似身處逆境,卻很不服輸似的。這幾日總有消息傳進各人耳朵,郎君如今得聖人器重,更該早些叫他沒法興風作浪才好。」

  霍連山懶洋洋地說:「這話我都聽膩煩了,不懂忠言逆耳,我這一室的幕僚又有何用?」

  他這本來是一句另類的自謙,以示自己居然優秀到自己人都挑不出缺點了。誰知道鏡頭裡的羅定眼神一下慌亂了起來,片刻後,小孩兒還真的被哄出了聲:「郎君教訓的是……」

  霍連山眼中微不可查的自得一下子被這句話攪合沒影了,不確定地挑起一邊眉頭:「……哦?」

  小孩兒結結巴巴的開始分析起李建成和李世民兩人的手段來,眼睛時而小心翼翼地瞥馬上時而盯著腳,一臉想被誇獎努力表現的模樣,末了,又把自己結論給說了出來。

  李建成氣死了,雖然心裡一直都知道自己打仗不是好手李世民才是,可自己知道和被說出來能一樣嗎?這樣一說他反倒成了不會幹實事兒只會拉幫結派的沒能耐的人,這小孩兒說話怎麼那麼不中聽!?

  陰鷙的眼神落在身側瘦削的背影上,他怒極抬起手一鞭就揚了過去。

  耳邊聽到呼嘯的風聲時羅定就知道不好,他反應極其迅速地往前一撲躲過了背後來的那道鞭子。鞭子順著原有的軌跡往前揚去打到了馬的脖子上,「pia」的一聲又響又脆,馬被打的嘶叫起來,高高揚起前蹄,沒拉穩韁繩的霍連山直接被摔倒了地上。

  「卡卡卡卡卡卡!!!!!!」導演組一下子亂了,鄭可甄一出聲,所有人便慌忙湧了過來,伏在地上的羅定和摔倒在地的霍連山都被人小心翼翼的扶起,霍連山的助理一號尖銳的嗓門在人群外響了起來:「怎麼回事!怎麼回事!?還有自己改動作的啊!?這是存心的還是故意的?設計鞭子打在馬身上,我家霍哥摔出問題了誰負責?!」

  霍連山人緣不好,圍在羅定身邊的人便也比他分毫不少,起身後羅定拍了拍自己的土,瞇眼看了會兒預備胡攪蠻纏的助理一號,忽然笑了笑,對人群揚了揚手示意他們讓開,自己朝著那匹被制服的馬走去。

  馬被打疼了,還在吁吁的小聲呼氣,羅定摸了摸他的後背和脖子,掏出戲服裡的手機對著它脖子上的鞭痕卡嚓拍了一張。

  後來人隨著他的腳步一窩蜂朝著馬擁去,在看到馬脖子上那道血呼啦的傷口時,都是一臉不可思議地回頭盯著霍連山。

  皮糙肉厚的馬都被打成這樣,這一鞭子要是落在人身上,得是多麼嚴重的傷?至少不必多說,疤絕對要留下了。幸好羅定躲的快呢,現在皮開肉綻的那個人必須是他不解釋了。

  霍連山這是瘋了嗎?!

  助理一號一開始還不知道眾人的眼神意味著什麼,咄咄逼人的也跟了過來,看到馬脖子上的那道傷的時候立刻就啞然了,眼神也慌亂了很多。

  「怎麼了怎麼了怎麼了!?」最後一幕羅定突然改動作搞的片場大亂,鄭可甄知道他肯定不是沒原因這樣做的,便也沒生氣,截好了剛才那條後直接便朝著羅定這邊走來,一看到馬脖子立馬就怒了。

  「霍連山!你這是朝誰下手啊!?」鄭可甄本就是比較清高的人,最恨的就是有人破壞他作品,其次就是看不得人性陰暗,一見這場面哪裡還有不明白的?肯定是狹私報復,也不知道羅定哪裡讓他看不順眼了,「片場不是你耍橫的地方!開拍之前我沒跟你說過怎麼借位嗎?你那麼狠的一鞭子怎麼不抽自己腿上?!」

  霍連山這一跤摔得也很夠嗆,尾椎骨裂掉似的疼,偏偏全劇組的人一個都不來關心他全圍著羅定轉,他立馬怒了:「我又不是故意的!」

  麻痺一個網紅藝人排場頂了天了,他下手是重了些,雖然揚鞭子的時候也感覺到自己有些失控了,但這不過是個小教訓而已,他沒摔嗎?一個兩個的全他媽眼瞎啊?

  霍連山對自己手上的準頭也沒什麼概念,他沒怎麼用過鞭子,只覺得這一下抽在人身上肯定挺疼。他卻忘了馬鞭上都是有倒刺的,抽在皮肉上揚開必須連皮帶肉去一大層,被幾個助理扶胳膊的扶胳膊攬腰的攬腰,他臉黑的可以,也一瘸一拐地朝那邊走去。他也不傻,這事兒怎麼說都是他理虧,只可惜偷雞不成蝕把米,沒弄傷羅定倒是自己摔了一場。

  看到鞭痕的時候他也木了一下,心中原本的理直氣壯虛了不少。

  羅定在人群中,清透的眼神看不出絲毫剛才開拍時的稚氣,帶著淡淡的笑意,語速不緩不急:「霍哥鞭子練得挺好,只可惜這匹馬了,租來估計要不少錢,不知道退回去的時候要怎麼解釋呢。」

  一說這個剛才忽略了這一茬的鄭可甄更來氣了,為了片子細節足夠精緻,這種單匹的馬他向來都去租最好的。這匹可是純種馬,有血統證明的,足夠高也足夠英武,參加比賽還獲過獎,身價破七位數,出場費抵得上一個小藝人了。租來的時候馬場主千叮嚀萬囑咐,連吃的飼料每頓給多少都有講究,更是每天要洗澡還要找專人陪它遛彎。這樣一個精貴的寶貝,油光水滑的皮毛被霍連山抽成這樣,馬場主不撕了他?!以後還能合作嗎?合作個屁!

  鄭可甄低聲吩咐身邊的人去給馬找傷藥,自己也看馬可憐,撫著對方的脊背安慰了幾下。

  霍連山看著周圍人們投過來的如出一轍的眼神,氣的要死,眼睛裡險些噴出火來:「我真不是故意的!」

  「霍連山你自己心裡有數。」鄭可甄懶得跟他配合,對方已經觸犯到自己的底限了,要不是看在片約已經簽好的份上他現在就能換演員,說話也不客氣了兩分,「我不管你跟羅定有什麼私人恩怨,這事兒鬧大了最難看的都不是他。我的片場裡不是你狹私報復的地方,拍戲就好好拍,不拍你可以提出解約,沒有藝德的藝人,劇組裡收不起。」

  霍連山的詫異完完全全表現在了臉上。

  他咖大,也有名,以往在劇組裡就連耍大牌鄭可甄也是比較包容的。他要睡午覺就給批時間睡,要換住處隨便換沒關係,要自己做飯劇組裡也從沒二話,這讓他已經快要忘記了鄭可甄那個業內出了名的嚴格的導演的稱謂。

  可現在,眾目睽睽之下,當著那麼多大小藝人的面,鄭可甄居然當面給他沒臉!

  霍連山腿都開始抖了起來,氣的,從走紅以來到現在,他多少年也沒被人這樣指著鼻子教訓過了!

  但是直到這一刻他才發現到自己居然對對方的指責毫無辦法。

  撂挑子不幹?李建成這個角色並不算多麼難演繹,他主動解約劇組不用負責任,再找一個合適的演員就可以。鬧大?鬧什麼?就憑現在鄭可甄都站在羅定那邊,鬧大還有他的好果子吃?羅定剛才是拍照了吧?麻痺第一手留證據他做的挺好啊,是做好了要和他掐架的準備?

  霍連山盯著羅定,忽然發現這個之前沒被自己放在眼裡的年輕人直到現在臉上都還掛著淡淡的笑意,好像這次的事情跟他完全沒有關係似的。他從頭到尾也沒訴過苦叫過屈,卻在事情最開始的時候就將情勢扭轉到了對自己有利的一面。他不動聲色帶著所有人去看馬脖子上的傷口,然後用跟自己被襲擊完全沒關係的關於馬的賠償的問題,從為劇組考慮的角度出發輕易調動起了鄭可甄的怒氣。靠著鄭可甄的支持,將全劇組的人都捆在了自己那條船上。

  霍連山忽然想到了自己所飾演的李建成這個角色。

  人設裡寫的清楚,這是個看似仁厚,實則圓滑城府到將關係網牢牢掌控在手中的人物。

  和面前這個人,竟然驚人的貼合。

  霍連山嚥了口唾沫,手心裡全是汗,老大把年紀了,被羅定笑瞇瞇的眼神盯的後脊背汗毛根根豎立了起來。

  揮開助理們攙扶自己的手,他小聲又說了一句:「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看出他已經氣短了,羅定眼底深處的陰霾便漸漸散了開去:「我知道,霍哥肯定不是故意的,第一次用鞭子不熟練也是有的。」

  鄭可甄看了他一眼,見他滿臉沒心沒肺的模樣,知道他是為了劇組考慮忍氣吞聲,心中更是為他不平,只冷冷哼了一聲。

  霍連山嘴角抽搐著:「謝謝你相信我,剛才對不起了,下一場我會注意的。」

  羅定對他點了點頭,神態真誠的很,背過身去補妝的時候,第一次放下笑容抿住了嘴唇,強忍委屈的模樣看的本就義憤填膺的化妝師補著補著就補不下去了,咬著牙陪他一起紅了眼睛。

  「忍忍吧,跟他鬧大了對你還是有影響的。」化妝師小聲說,「我們都站在你這邊。」

  羅定微微點了點頭,對她感激笑笑,激發的對方心中那點母性越發茁壯。

  他心中自然是有思量的。

  最近負面消息太多不適宜再鬧一場了,霍連山從環球出來,環球的公關輿論影響力有多大羅定清楚的很,哪怕是為他老婆,環球也必須力保霍連山不落下風。到時候那些水軍們紅口白牙潑出來的糞就都得羅定捏著鼻子受下。

  與其讓自己落到那樣的境地,不如退一步也好。反正他也沒受傷,經此一事劇組裡的人肯定都向著自己,至少這兩個鏡頭霍連山肯定是不敢再搗鬼了。

  不過證據肯定是要留下來的,羅定不是個大度的人,陰他一把還想全身而退?

  怎麼可能。


41第四十一章

  霍連山自那之後對他果然客氣了,說話溫和了很多,還幾次拿出自己冰鎮的飲料來請羅定喝。

  羅定算是看出來了,這人是典型的外強中乾,欺軟怕硬。這次是劇組的人都站在自己這邊讓他害怕了,拿捏不準輕重他索性供著自己,如果自己真的只是個掀不起浪花的小透明,現在欲哭無淚戰戰兢兢的人,絕對不是對方。

  對霍連山歉意似的討好羅定全盤收下,鄭可甄作為補償,直接改了機位將羅定最後的兩場戲拍成讓羅定露臉為主了。霍連山知道自己辦砸了事情也不敢開口叫屈,心裡肯定是有點不服氣的。

  跟經紀人打電話的時候他偶爾便吐露幾句。

  霍連山和現在和老婆宴晶晶共用一個經紀人,經紀人金鑫作為在圈內工作了十多年的老江湖目光比他精準的多,聽他說完了前因後果後就指責他:「你也太衝動了,我們公司雖然和亞星娛樂關係不好,可這跟你有什麼關係?那些十八線們為了抱大腿做給公司看,你跟他們學?」

  霍連山卻也有他的難處,他戲路窄,銀屏形象也不好,雖說知名度大,可論起發展潛力說不定還不如那些N線明星。至少相比起公司裡很多小藝人,他的代言少得可憐,也很少有商演活動請他去站台,拍戲又只能演反派,沒人敢給他嘗試別的角色,他在這一門裡越禁錮越是死路一條。

  這種時候再不緊跟著公司的路線走,總有一天會被人徹底拋到腦後的。

  這次他唯一後悔的就是挑選了羅定下手,霍連山不是個聰明人,雖然他自己以為自己挺聰明的,可現在也發現到自己大概鬥不過羅定了。

  金鑫掛斷電話,嘆了口氣,掃了眼正從衣帽間裡出來的高挑女人,眼前一亮:「項鏈好看啊!」

  宴晶晶摸了下自己細長的脖頸,微微一笑:「你怎麼了?愁眉苦臉的。」

  金鑫把事情照章和她說了,宴晶晶輕哼一聲,挑起一邊眉頭滿臉諷笑:「一點也不長進,我真是服了他了。」

  金鑫嘆息道:「既然這樣,你就該早點想好退路啊。」

  宴晶晶抿了抿嘴,片刻後輕輕的點了點頭。

  ※※※※※※※※※

  段修博最近跟羅定保持大約一星期通話一次的頻率,並不敢太迫切聯繫。羅定離組之後,他的日常生活毫無疑問少了許多的樂趣,平常除了拍戲之外,大多一個人靜靜的上網或者發呆,偶爾配合一下公司的公關工作。

  在各個社交論壇上每天用羅定的名字做關鍵詞搜索新消息,他自然也看到了那條《唐傳》劇組化妝師發佈的羅定的少年裝定妝動圖。他立刻將那張圖片下載下來在筆記本電腦上備份好,想了想,又用手機號碼註冊了一個微博小號,偷偷關注了幾個曾經發過羅定消息的賬號。

  電影節會場熱鬧的很,為了避免被騷擾,幾個大牌都有單獨的休息室,段修博也不例外,他蜷在休息室鬆軟的沙發裡默默刷著手機。

  特別關注的那位化妝師的新微博跳了出來:「赫赫,世態炎涼。摸摸,沒關係,我們都知道你委屈,劇組裡的人都站在你這邊,一些人……當個屁放了吧。」

  靠著羅定的一些消息這個賬號圈了不少羅定的粉絲,博主近期也大多發的是一些羅定在劇組的趣事,這條新微博一出來,底下立馬炸開了鍋,全都是在問到底怎麼了的。

  博主就回覆了一條:「心疼羅定,沒關係,他的路還很長,以後會有大翻身的一天的。」

  段修博眼睛登時就瞪大了,他看了眼自己的用戶名顯示,確定是小號無誤,趕忙發了一條評論:「羅定被欺負了?!」

  但是回覆顯示並未成功,他皺著眉頭刷新了一遍,剛才那條微博已經刪掉了,轉而發了一條新的:「我也擔心他,但粉絲們還是理智吧,現在和前輩鬧翻不明智。我們能做的就是默默支持他,讓他站到不再被欺負的高度。」

  段修博當即退出主頁給羅定打去電話。

  羅定正在拍最後幾場收尾的戲,接電話的人是吳方圓,這幾天羅定本來讓他可以去幫谷亞星忙EP的籌備,可是從這次霍連山惡意攻擊了羅定的事情發生過後,谷亞星便不放心讓羅定一個人待在劇組了。哪怕留不了幾日,也還是執意讓吳方圓一起來搭把手。

  吳方圓在知道了羅定差點受傷的事情之後別提有多生氣了,只是這段時間被羅定調教的多了,也學會了喜怒不形於色,對幾個霍連山的幾個助理時常皮笑肉不笑,卻並沒有真正鬧出什麼明面上的矛盾。爭執不能透露給公眾,也不能私底下掐架,他憋的難受極了,段修博這個電話簡直是及時雨,根本不消對方多打探,吳方圓就一五一十竹筒倒豆子般全給說了出來。

  段修博在電話這邊越聽臉越黑,眉頭都擰成了疙瘩,一想到羅定差一點就要代替那匹倒霉的馬被一鞭子抽進醫院,他心中的怒氣無處紓解,憋的肺都快炸了。

  叮囑吳方圓這幾天一定要照顧好辛苦拍戲的羅定,段修博也歇不下去了,登陸小號又看了會兒那個博主似是而非的話。劇組裡的人雖然不如演員那樣說句話都要瞻前顧後,可向來也是儘量不攙和麻煩事避免得罪人的。這次這個資深化妝師竟然如此直白的表達了自己對羅定的同情,話中還透露出了幾乎整個劇組的成員都站在羅定這邊的意思,可想而知霍連山對羅定做的事情有多噁心。

  段修博成名早,可也有默默無聞的時候,他第一部戲就是好萊塢的片子,歐美電影市場的本地保護很嚴重,一個沒名氣沒根基的亞洲人在他們當中自然深受排擠。不乏有過激的人試圖給段修博教訓的,段修博雖說統統把這些傢伙拖下了水,可或多或少也中了幾回招,對那種被狹私報復的滋味再明瞭不過。不論多麼心理強大的人,必然都是會生氣的,再脆弱一些的,那種委屈就更別提了。

  他哪裡還躺的下去?立馬起身在休息室裡走動了起來,眉宇之間陰沉沉的,如果不是顧及到之後還有活動,他現在肯定已經坐上了去羅定劇組的車。

  霍連山……

  段修博根本沒聽說過這個名字,此時卻深深將這三個字刻在了心底。

  房門被輕輕叩響,米銳探進頭來,推了推眼鏡平穩說道:「段哥,有客人拜訪。」

  段修博在敲門聲響起的瞬間便轉換了表情,溫和的笑意直達眼底挑不出絲毫漏洞。他和米銳早有默契,能讓他不顧休息室禁止探視的潛規則帶來的人,必然不會是上不了檯面的角色。

  門被打開,門外穿著一襲銀色絲質長裙的高挑女人露出身形,五官精緻、笑容甜美,姿態端方。

  「hi」宴晶晶有些羞澀地對段修博擺了擺手,動作很是矜持:「段哥,您好,我是宴晶晶,以前也和您見過面的。我客串過《機械星球》。」

  段修博盯著她的眼睛看了有一秒鐘,愣是沒想起來對方是誰,但表面上卻絲毫不見生疏:「我記得你,好久不見,你又變漂亮了。」

  宴晶晶耳後染上薄紅,段修博俊美的五官和沉穩的氣質加上神秘背景的隱性加成,簡直是娛樂圈中許多女星夢想中比起嫁入豪門更加優秀的未來歸屬。畢竟能積攢下足夠被稱作「豪門」的資產,這些富商們大多都已經不年輕。長期無度奢靡的生活帶來的肥胖、疾病和自負,在婚姻中都是需要女方反覆為自己做心理輔導才能忍受下來的。

  相比較下來,段修博帥氣、高大、健壯,年輕也富足,舉止紳士可以看出良好的教養,氣質也溫和看得出不難相處。

  這樣的存在,哪怕宴晶晶已經結婚了,也還是忍不住會心動。

  宴晶晶來找段修博,自然也是有用意的。業內現在有消息說《刀鋒戰士III》恐怕要開始籌拍了,不管是真是假,這一水底新聞都讓圈內的大小藝人們蠢蠢欲動起來。宴晶晶如今在國內已經一腳踩入一線,在四位花旦中佔據最末尾的席位。相比起其餘三位資歷深厚的老花旦,她這個位置坐的心虛氣短很多。沒有大牌的代言,一部閃光點並不全集中在她身上的獲獎電影,還有足夠多且密集的曝光率讓她一步登天,可最末尾的座位,很有可能一不小心就會被後來居上者搶去。

  她要發展,首先就是拓展資源,而朝著好萊塢進軍,是最穩妥也最迅捷的方式。好萊塢如今已經成為了國內影星鍍金的最佳去處,宴晶晶之前距離小花旦的位置明明還差了把火候,幾個月前客串《機械星球》的消息一出來,立馬便地位大升。她嘗到了甜頭,眼光便越發不侷限於國內。

  在這方面,她羨慕極了段修博的資源豐厚。《刀鋒戰士II》由段修博來領銜主演,影片末尾處的懸念毫無疑問代表了第三部換演員的可能性很小。如果電影目前預備籌拍的可能性是真的,那麼段修博便是她唯一能夠接觸到的與電影有關的機會了。

  段修博早已習慣了類似交集,臉上看不出一丁點不耐煩,溫風和煦的手段極快將宴晶晶收服妥帖。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現在心中有多麼焦躁,然而談到更深,他便忽然從宴晶晶口中聽到了那個印象深刻的名字。

  「霍連山?」他看著對方,「小宴原來已經結婚了,看不出來啊。你丈夫是霍連山?」

  宴晶晶眼神中透出些尷尬,結婚的消息是金鑫一直叮囑她要隨時掛在嘴邊上的,雖然現在在尋找下家,可是這種行為會讓圈內人對她對婚姻忠誠度的信任大大提升。原本已婚未婚這個問題一笑而過便好,段修博將霍連山的名字單獨拿出來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反倒讓她有點心虛起來。

  喝了口茶,宴晶晶目光流轉:「唉,他就是年輕時不懂事沒有把握好……段哥也聽說過他嗎?」

  段修博笑了一聲,評價並不客氣:「聽說過,脾氣不太好吧。」

  「……什麼?」宴晶晶有些不解。

  段修博稍微坐遠了些,笑容也收斂了寸許:「他現在在《唐傳》劇組拍戲吧,如果是的話,我弟弟也在那個劇組工作。前兩天他們兩個有點小衝突……」

  他拿著一杯水慢慢喝著,眼睛盯著宴晶晶:「然後拍戲的時候,霍先生用馬鞭攻擊了我弟弟。」

  宴晶晶手上的杯子差一點劃開,水潑在了裙子上,幸好是無色無味的礦泉水並不會影響到裙子的穿著效果。

  她的臉卻白的可以,眼神也充滿了驚慌:「這,這件事情是不是有什麼誤會?我……我……」她我了半天,我不下去了,霍連山耍大牌從不避諱她,那個人的脾氣和智商,做出用馬鞭攻擊其他藝人的事情真的不奇怪。

  段修博褪去的笑容迅速又回來了,立刻帶著些抱歉擺手:「對不起我不是指責你,你們雖然是夫妻,可是他做的事情跟你還是要區分開的。我不會因為他對你產生什麼偏見。」

  宴晶晶蒼白地笑了笑,拂開裙子上水漬的動作可見地帶上了些力氣。

  高跟鞋咄咄咄敲擊在走廊的地板上,沉悶又清脆。

  前後方都沒有人,宴晶晶強迫自己露出笑容,臉色難看的可以。

  金鑫追在她身後,不住地嘆氣,想了想又安慰一句:「別擔心了,我看段老師剛才跟你聊得投緣,肯定不會因為連山做的事情牽連你的。」

  「那有什麼用!?」宴晶晶咬牙,「機會就一個,大家擠破腦袋在搶,誰贏了一點點好感度誰就是最後贏家。段哥為了不讓我尷尬客氣兩聲……要不是他告訴我,我還真不知道那傢伙又在劇組裡抖威風了!」

  金鑫連忙湊近:「小聲點!小聲點……隔牆有耳……」

  宴晶晶眼眶紅了,很快又恢復正常,語速放慢,不帶一絲感情給金鑫丟下一句:「給霍連山打電話。」

  ※※※※※※※※※

  新週刊娛樂的頭版頭條PO的是段修博和袁冰在華夏電影節紅地毯上手挽手的畫面。照片上的袁冰一襲保守的銀灰色兩件套裝,剪裁大方風格知性,配合她優雅的舉止很是適宜。袁冰在業界和坊間風評好,和她的自尊自愛也脫離不開關係,近些年她緋聞日漸稀少,除了優秀的電影作品外極少面眾,個人風格脫離了浮誇變得踏實許多。也不愧對她這個超一線女星的頭銜了。

  她身邊的段修博西裝筆挺,身材高大,笑容和煦,正在對鏡頭揮手。隔著平面,羅定幾乎能想像到電影節現場這個男人究竟有多搶風頭。看,鏡頭裡對面的媒體大砲全都無視了其他的嘉賓對準了這邊。

  兩個人皆是有才有貌名利雙收,不論看外表上還是論成就,都是極為般配的金童玉女。

  羅定在段修博的笑臉上多流連了一會兒,看不出意味地勾了勾嘴角。從躺椅上坐起,那邊的吳方圓已經收拾好行李了,他在《唐傳》的戲份正式殺青。

  因為劇組內目前所有人的工作都很繁重的關係,歡送會自然也成了空談。只是昨天晚上叫晚餐的時候鄭可甄包括兩個主演都把自己的大排夾給了他以示依依惜別,相比起其他的離組演員,羅定這個也算……比較隆重了。

  化妝師正在預備給他的名片上寫私人電話,潘奕茗和烏遠一條完畢,也從拍攝場內鑽了出來,擠到了羅定身邊。

  霍連山襲擊羅定的那天他們都不在場,後來知道了這件事情之後也都異常氣憤。但事情一筆揭過之後再計較起來就難了,除了儘量不讓羅定和霍連山接觸外他們也沒有更好的辦法,現在羅定終於離組,他們簡直鬆了口氣。

  本來不該那麼早離開的,可是谷亞星打了好幾個電話來催,羅定不得不趕在上午。

  潘奕茗擠開那個以往對旁人多不假辭色在羅定面前卻異常溫和的化妝師拔得離羅定最近的頭籌:「我最近拍攝行程肯定很趕,也不大可能去關注娛樂消息,EP需要宣傳的話一定打電話通知我,我義不容辭。」

  烏遠問:「需要客串儘管開口,有時間的話我一定不會推託。」

  除了他們之外,其他大小藝人更是一臉要哭出來的表情,將「捨不得」寫在了臉上。假的可以。

  羅定點點頭,對他們微微一笑:「下次還會有合作機會的,後期宣傳大家也會再碰面,回去工作吧,以後我來探班給你們帶好吃的。」

  眾人歡呼起來,烏遠提了提羅定手上的箱子,發現並不重,又叮囑了吳方圓幾句要好好照顧羅定之類的話,這才放人離開。

  卻有個出乎預料的人在之後出現,擋住了羅定的去路。

  霍連山滿臉的欲言又止:「……你……」

  羅定停下腳步:「?」

  「你為什麼不把你是段修博弟弟的事情說出來?」

  羅定莫名其妙的,誰是段修博弟弟了?他乾脆皺起眉頭盯著對方:「你想說什麼。」

  霍連山張了張嘴,臉色異常的難看,愣是半天沒能憋出一個字。

  羅定越過他離開了,走好遠才聽到對方在自己身後大喊:「我真的不是有心的,你到底還想把事情鬧的多大?!」

  羅定一頭霧水地扭頭問他:「霍哥?」

  昨晚被老婆罵了一整晚的霍連山情緒越發激動起來,在原地開始簌簌地抖,嘴也歪了。

  羅定和吳方圓對視一眼,有點害怕他抽羊角風,抱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態度,提著東西飛快地跑了。

  ※※※※※※※※※

  谷亞星這次幹勁很強,幾乎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細碟籌備上,除了準備的專注外,更是專門花重金為羅定請來了歐美一線歌手的舞蹈老師。

  羅定的拍攝很辛苦,谷亞星也想讓他多休息兩天,但小藝人想要爬的更高就不能專注於眼前的輕鬆。羅定自己也是知道的,上午離組中午去吃了頓好的下午睡了一覺,他迅速趕回了公司。

  何關和葉舟他們正在開會,毛小潤原本想要退出這次的製作,但最後還是被留了下來用作撐門面,一群老大不小的男人吵架的聲音隔著牆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迎合市場有什麼錯!!!?」谷亞星拔尖的嗓門兒太好辨認了,「現在是一心追求藝術的時候嗎?!大家也為羅定多想想吧!銷量啊!銷量啊!高雅能帶來銷量嗎!?羅定在歌壇現在最缺的是人氣,至少目前要從偶像做起啊!!!」

  諸人一時安靜了,谷亞星氣場變得太足,這段時間的準備工作好像快把他逼瘋了,一個原本說話客氣溫吞的傢伙現在打招呼都用吼的。

  「來了啊。」羅定的到場讓劍拔弩張的氣氛頓時融洽了許多,谷亞星拉著他坐下,和一桌子人對了個眼色,將一直拿在手上的文件夾遞給了他:「這是何老師和葉老師這次寫給你的作品,你自己看一下覺得感覺如何。」

  羅定掃了眼一桌子人投注來的期待眼神,低頭看了兩眼,目光驟然變得驚喜起來。

  近年歌壇的口水歌氾濫,各種選秀活動帶動明星層出不窮,浮躁的圈內氛圍使得一些在出道之前甚至沒有經受過專業訓練的藝人都能自稱為歌手,好歌,真的是越來越少了。

  何關和葉舟他們這些年作品日漸稀少,偶爾幾次出山都在為以前合作的老牌藝人們寫歌,大概是年紀大了也累了不想再接觸工作了。但不得不說地位這個東西真的不是白來的,他們一出手,成果絕對可稱作驚才絕艷。

  何關寫詞向來用字簡短刁鑽,有些片段已經超脫了白話文給人的感覺,更接近寫詩,平仄押韻,雅意自現。

  葉舟寫曲的風格則更廣泛一些,並不侷限於某種格局,輕重緩急都能駕馭,合作過幾十年的老夥伴極有默契,共同出手的作品糅合了兩個人的優點,至少以羅定的眼光看來,已經挑不出丁點差錯了。

  他翻了翻,總共四首歌,兩首快歌兩首慢歌。快歌裡一首流行樂一首舞曲,慢歌則一首苦情一首偏向爵士。

  這是要一網打盡的節奏啊?

  羅定挑起眼皮看了谷亞星一眼:「會不會太雜?」

  「不雜。」毛小潤在一旁出聲,「你的音域遼闊,歌唱技巧也純熟,這些個絕對都是你嗓音能駕馭的。這張碟主要是讓你打出知名度,日後要出單風格的大碟,也能更精準迎合市場眼光。」

  「舞蹈老師我已經聯繫好了,」谷亞星也是滿臉期待,「如果你也覺得可以的話,那我們就盡快投入訓練了。」

  羅定又看了幾眼歌詞,就著自己理解音調哼唱了幾遍,然後閉上眼,發現到這首歌的曲調已經在自己的腦海中留下了不淺的印象。

  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他放下文件點了點頭:「行,那就盡快開始準備吧。」

  ※※※※※※※※※

  隨著羅定將全部精力傾注在EP拍攝上之後,谷亞星他們也卯足了勁兒開始將焦點對準了宣傳。

  官V透露出這次的EP風格多變的消息後,粉絲的聲浪和路人的擔憂便有些不受控制。

  大多數人其實都比較期待羅定的慢歌,因為他從前在組合裡跟蘇生白合作的都是流行快歌,許多聽過他唱歌音頻的人去回顧他作品的時候都有點瞎眼的感覺。並不是說那些歌有什麼不好,只是相比起那首足夠令人驚艷的翻唱曲,他的原創歌曲太平凡太沒有特色,讓人想要誇獎,卻只能找出「節奏感還不錯」這個形容詞。

  自從他現場的試音飯拍視頻確定了沒有後期修改後,人們對他從前作品不夠出色的原因就確定在了風格不符合這一論點上。不必過多的論據,作品來說話,明眼人都能看的清清楚楚。

  官V賬號下不少人路人表示了自己有些失望,希望能把兩首快歌都換成慢歌,粉絲們也紛紛留言懇求公司不要太一意孤行,應該讓羅定按照自己適宜的個人風格去走。

  對此,谷亞星的應對簡單粗暴……他直接貼上了一段羅定的練舞視頻。

  亞星工作室不算大的舞蹈室裡,燈光有些昏黃,背景音樂放的是歐美一首節奏感極強的音樂的前奏,羅定穿著一件寬鬆的白T恤配合寬鬆的運動褲站在射燈下,和身邊的舞蹈老師一起踮起腳尖輕輕活動關節。

  作為歐美圈如今最炙手可熱的舞蹈老師之一,維斯特的出現引起了許多認識他的觀眾驚呼。他並沒有出現在羅定的專輯製作陣容當中,許多人也沒能想到谷亞星居然那麼大手筆地將這位大將也請了過來,結合起那些前期公佈出來的製作者名單,許多人已經有種要被發光體光芒閃瞎眼的錯覺。

  前奏播放接近尾聲,轟鳴的鼓樂響起。

  畫面中的兩個人忽然也開始動了,跟隨音樂的節奏一起,一舉一動都充滿了瀟灑和柔韌的美感。

  維斯特的舞蹈功底毋庸置疑。

  然而最讓人意外且驚艷的,居然是站在他身邊的羅定。

  維斯特的動作精準,一舉一動都踩著節拍落到最適宜的角度,羅定卻和他不一樣,他跳舞,莫名其妙就會給人一種漫不經心的傲慢感。這種傲慢從肢體關節當中滲透出來,便成為了可見的氣場。

  從腳下踩的極富技巧的碎步可以看出他的功底紮實,他的動作很有力度,眼神不常看鏡頭,偶爾掃過的時候,都是有些輕佻的。

  但因為氣場強大的不可思議,許多人從看到視頻的第一眼直到最後都無法將注意力從他身上轉移開注意到旁邊也在舞動的維斯特。

  半長的碎髮隨著激烈的動作瀟灑地甩動,一曲分明有些嫵媚的舞蹈被他演繹出了男性的帥氣和果決,荷爾蒙簡直要穿透屏幕瀰漫到所有可視的空間,白T恤偶爾在動作中被撩起,露出布料下一截細瘦的腰,腰上可見的小塊腹肌更是迷倒一大片。

  音樂接近尾聲的時候,他旋轉了半圈做了個武術的揮拳動作錯開步伐,嘻哈的步調和國術的力道完美結合在了一起,對著鏡頭微微一笑。

  汗水打濕了瀏海和鬢角,順著臉側慢慢滑落下來,淌入T恤的領口當中。

  黑幕下一秒遮住了他的臉,四個不出奇的白色黑體大字奪目的很:「敬請期待。」

  次奧!!!

  官博下全都是嚎啕坑爹的罵聲,後面呢?為什麼要剪掉?誰要看這四個字啊,壓根不需要好嗎?他們真的很期待好嗎?

  視頻上傳後的播放記錄又一次被刷新,短短二十四個小時下載破百萬播放破百萬,下載量幾乎和播放持平,這真的是很少見的情況。

  許多人已經不滿足在官博下留言了,而是拖家帶口帶著人去視頻網站舔屏,選擇了自動循環一遍一遍地欣賞,卻怎麼也看不夠,只能自力更生地在短暫的舞蹈細節中挖掘到更多熱點。

  「官方出來單挑啊啊啊啊啊啊!!!!卡肉算什麼本事,遮我男神臉和你拼了啊!!!!!!!」

  伏株後援會的一條微博被無數同樣大呼坑爹的粉絲又一次頂上熱門了。

  「我男神跳舞色氣滿滿!求舞曲越嗨越好啊!!!!」

  群眾的呼聲如此熱烈……

  這一次,羅定在舞蹈視頻中跳HIGH了不小心露出來的那段腰遭殃了。

  羅定地盯著那些被暫停截下的露腰圖片,以及底下刷屏的諸如「舔男神腰」「舔男神腹肌」「我兒子肚臍眼好可愛」之類的評論,後背感受到一陣難以名狀的寒意,彷彿正有人於千里之外試圖奪取他貞操……好吧,是一群人。

  麻麻女人們真的好可怕啊!

  他艱澀的笑容有點維持不下去了。


42第四十二章

  段修博盤膝坐在車後座戴著耳麥暗戳戳地又按了一遍播放視頻。

  視頻上清瘦的青年爆發力極強的肢體動作勁爆到能調動起旁觀者的神經,讓段修博也禁不住隨著音樂的節拍一次次繃緊肌肉。

  臥槽真的好帥好帥好帥好帥……

  嘖,愛瘋真是作死,屏幕生產的那麼小,過會兒去看看劇組裡有沒有人用note2的。

  哎呀這個動作做得好哎呀這個也好!哎呀這個也好這個也好哎呀這個也好好!

  他情不自禁地咧開嘴嘿嘿笑出了聲,忽然又被敲動車後窗戶的聲音給拉回了理智。

  表情一下子收斂乾淨,他微笑著打開了車窗,袁冰在外頭對他翻了個白眼,把一疊報紙從縫隙裡塞了進來:「一週娛樂是你們那邊的嗎?」

  段修博愣了愣,不著痕跡地把手機面朝下放在了座位上:「是啊,怎麼了?」

  「金童玉女是什麼詞兒?什麼電影裡再續前緣?誰和你前緣了?」袁冰很是不耐煩自己總被當做段修博的緋聞對像上頭條,她是個很有事業心的人,不願意依附任何對像,可是跟段修博站在一起她永遠只能作為陪襯,這走動頭條真是煩死人了。

  段修博接過報紙一看,果然,一週娛樂的頭條欄處對他和袁冰的關係形容雖然看上去很客觀,可遣詞造句裡仔細一琢磨就能察覺到個人偏向。

  跟袁冰被扯在一起講已經不少年了,炒作就是炒作,段修博從未回應也從不辯駁,只當自己看不到。只是跟凱旋有合作的報社雜誌甚少會刊登這方面的消息,段修博一見,也覺得有些微妙。

  他收下報紙,對袁冰笑了笑,打趣說:「袁姐頂天立地,還怕狗仔一張嘴?」

  袁冰白了他一眼:「能一樣嗎?話也要看誰說啊,一週娛樂一報導我幾個姐們都打電話問我咱倆是不是弄假成真了。瞎不瞎?」

  段修博猶豫了一會兒,不太明白她的意思是互相瞎還是就她一個瞎,只能小聲附和著:「……瞎。」

  「你瞎個屁!我瞎!」袁冰大概也就是過來發洩一下,罵完了轉身就走,又被段修博叫住了。

  「袁姐。」

  袁冰回過頭來看他。

  段修博笑瞇瞇地問:「你手機帶在身上嗎?」

  袁冰把手機掏出來,又是一個愛瘋。段修博看了一眼,又問:「平板帶著嗎?」

  「沒網。」袁冰正經嚴肅了臉,「怎麼了?」

  段修博朝她擺擺手,把車窗戶緩緩升了起來。

  袁冰:「……」

  藥不能停!

  車裡的段修博失望了不過片刻,便又將朝下放置的手機給拾了起來,進度表倒退回兩分鐘之前。屏幕太小看的眼睛累得慌,又重播了兩遍,他終於捨得退出全屏了。又點進羅定的微博看他的最新動態。

  羅定在舞蹈視頻被公佈出來後發了一條口氣很軟萌的消息,大意是感謝所有歌迷和粉絲的支持,他會好好練習舞蹈不讓大家失望。微博的配圖是視頻中曾經出現過的舞蹈室,兩隻手在鏡頭裡掌心相貼,意思大概是擊掌的圖片。段修博一下子就認出了那隻手指纖長指甲圓潤的手屬於羅定,另一隻明顯要粗糙的多的手掌汗毛濃密,想來就是那個很有名舞蹈教練了。盯著畫面中相貼的一雙手,段修博眼睛微微瞇了起來,笑意也淺淡下一些。

  他注意了一下賬號信息,嚴肅地評論了一句:「拍的不好看。」

  想了想,他又刪掉了這條評論,換了個語氣:「下次不要拍別人了,放自己的自拍吧XD」

  這個評論很快被點讚了,連他自己也很意外,熟悉的ID被慢慢頂到評論熱門,他心中居然有了種比大號穩坐熱門冠軍還要雀躍的心情。

  雀躍著雀躍著,他的心情又變得不好起來。

  「男神出來結婚啊!!!!!」

  「男神你的手怎麼那麼蘇!!連指甲都都那麼蘇,我整個人都不好了!」

  「舔手指舔舔舔舔……」

  「敢不敢露出臉來給我舔!!!!?」

  段修博發現一個留了「老公最近天氣溫差大記得穿衣服,不然生病了我會心疼的」的評論的博主用的頭像居然是自己,換大號點進去一看詳情,果然是自己的粉絲。

  他輕哼一聲,冷酷地按下了「移除粉絲」的選項。

  暫且不論段修博的粉絲在發現自己被移除之後有多麼的莫名其妙和不可思議,羅定那邊,舞蹈練習和錄歌真是進行的無比順利。

  維斯特給他編的這段舞並不是很困難,時間也很短,但只要肢體動作到位,配合上音樂欣賞起來就會極為的賞心悅目。羅定有舞蹈功底,掌握起來並不困難,但這幾天還是至少有十三個小時泡在練功房裡重複動作和基本功。反正除了舞蹈,他最近並沒有什麼其他的行程。

  練功房裡的青年將腿掛在橫桿上好半天沒動了,谷亞星站在門口隔著小窗看了一會兒,小聲問身邊的維斯特:「練習上有沒有遇到什麼困難?」

  維斯塔笑了起來:「羅的學習能努力很強,不要質疑他,他是我教過的所有學生最出色的那一批之一。」

  維斯塔在歐美開班十幾年,後來又半隱退靠著聲譽教私生,學生無不是大牌明星演員,能得到他的這句讚譽,谷亞星絕對是與有榮焉的。

  對維斯塔道謝,請他先回去休息,谷亞星打開門,放輕腳步慢慢朝著羅定走去。

  羅定維持著不動的姿勢,聲音卻響了起來:「怎麼了?」

  「我還以為你睡著了。」谷亞星笑瞇瞇地加快了步子走到他身邊,「要不要休息一下,晚上有安排了。」

  青年慢慢地抬頭直起腰,瀏海被用髮卡全部捋了上去,精緻俊秀的一張臉完全露了出來。額頭的汗水沒有被完全擦乾,沿著髮際線滑了下來,落下光滑的脖頸,蕩在逆天的鎖骨裡。

  谷亞星眼尖,盯著他的鎖骨皺起眉頭:「怎麼又瘦了。」

  羅定打了個哈欠:「什麼活動?」

  谷亞星不得不略過自己提出的問題,細心解釋道:「是《風尚》,讓你拍下周的風尚人物,以你現在的知名度這真的是很難得曝光機會。所以雖然很忙,我還是給你接下來了。」

  《風尚》雜誌作為國內位列頂端的雜誌社,能登上期刊的位置就那麼幾個,自然不是好拿到的。不過……

  「風尚人物?」羅定似笑非笑地瞥了眼谷亞星,「說話藏一半幹嘛,內頁就內頁,又不是拍封面。」

  谷亞星尷尬地咧了咧嘴,他在羅定面前越發沒有威嚴了,從一開始還能端著嚴肅的架子管他兩句,到現在稍有不慎就會被他當面戳穿戲弄,這才多長時間?

  羅定也知道現在的自己能上期刊內頁已經是萬分不易,上封面的人物至少得混到電視圈一線或是電影圈一線咖的位置。如果純粹混跡歌壇,那就非天王天后不可,標準從未降低過。

  修長的腿從橫桿上放了下來,羅定彎彎腰抖抖腳活動了一下關節,問道:「幾點?」

  谷亞星站在一邊看著,連忙回答:「六點半,還早,現在才十一點多。」

  「那我回去睡一覺,晚上五點讓方圓來叫我就行」

  ※※※※※※※※※

  他已經搬進新家,雖然是別人的房子,住起來卻也安心的很。只是這房子還是太大了些,裝修又明朗簡潔,使得原本就不小的面積看上去更為空曠。

  原房主可能在這住過一段時間,一些生活用品都準備的很齊全,羅定不是講究的人,能不換的就儘量不換了。他尤其喜歡的,就是那架被放置在拐角處的三角鋼琴。雖然不是他從前彈習慣的斯坦威,可羅定彈琴本就是只為紓解壓力,品牌倒不是最重要的。

  羅定這些天將自己繃成一股弦,幾乎沒有片刻的懈怠,猛然放鬆下來,疲憊呈排山倒海之勢襲來。

  沒人知道他有多麼的在意這張專輯是否能取得預期的好成績,包括谷亞星和吳方圓在內。他已經習慣了將負面情緒隱藏好,旁人輕易無法窺視他真正的想法,他看似氣定神閒的狀態也影響的周圍幾個人從緊張的狀態中解脫出來,做事情越發有條不紊。壓力最沉重的擔子便滑到了他這邊,除了承受,羅定別無選擇。

  娛樂圈瞬息萬變,也許上一秒晴空萬里,下一刻便是暴雨雷霆。這麼多年他從一次次的翻盤和被翻盤中掙扎苟存,早已學會了不因眼前片刻的順遂而輕鬆。歌迷們看似期待專輯,卻未必會真正掏錢購買,周圍各大歌手虎視眈眈,歐美日韓音樂比起本國音樂熱度更高……

  種種壓迫……

  仰頭倒在沙發上,真皮的味道不好聞,他扭身滾到地毯上,從褲兜裡摸出手機尋找慰藉。

  主頁下粉絲們鼓勵的聲音如同溫泉灌入心間,又舀進了一勺蜜,又甜又軟。

  最頂端一個和下方左右都顯得有些格格不入的名字吸引了他的視線。

  「Alessandro?」這麼正經的名字,看起來鐵漢崢崢的留言卻軟萌可人,還帶著表情符號。

  他點進對方的賬戶掃了眼,是個新賬號,主頁裡基本上都是轉發一些和自己相關的消息,並且關注的人列表裡只有自己一個人。

  大概是殭屍粉吧?

  羅定手指停在移除選項上片刻,想到對方那個XD的表情,還是沒有落下。

  ※※※※※※※※※

  《風尚》一年到頭都是那麼忙。

  作為主編,紀嘉和常年周旋在各類社交活動中,年會、年慶、秀、發佈……等等等等。合訂版年刊取得了出乎預料的好銷量,扇了頭頂那幾個將他出刊冊給駁回一半的傢伙幾耳光,紀嘉和心情異常飛揚。

  那幾位一意孤行使得雜誌社蒙受損失的可憐蟲不敢來找他晦氣,紀嘉和扳回一城,目前正是最風光的時候,無人敢於他交鋒。

  至少在這段時間內,《風尚》就是他的一言堂了,新刊內頁的風尚人物找羅定來拍的主意就是他想出來的。其實登上內頁的標準雖然比登上封面要小的多,卻也不該是羅定能觸摸到的範圍。相比起從前的大多數風尚人物來說,他在主流的知名度小的可憐,其餘小部分知名度不如他的,也都是專攻時尚圈或者模特圈位列頂端的人群。可是羅定,他既非專業模特又非當紅演員,雖然在網絡上知名度不下一線,可這對沒有電子刊的風尚來說,毫無助益。

  只是沒人敢在紀嘉和春風得意的時候觸霉頭罷了,私底下不知道多少嚼舌根的。

  加上這周的封面人物是大名鼎鼎的影帝段修博,和羅定兩相對比下來,許多人便有了種兩個人的地位毫不適配出現在同一期雜誌上的感覺。

  紀嘉和男女不忌的口味許多人都知道,便有人猜到了那個層面上。

  「該不會是被潛了吧?我在網上看到過羅定的照片,長得確實很不錯。」

  「難說,呵呵,就是不知道到底誰在上面咯,紀嘉和那個娘娘腔……」

  「紀嘉和哪裡娘娘腔了?」

  「那就是羅定娘娘腔。」

  「誰知道他是不是娘娘腔,」說話那人撇了撇嘴,笑的一臉惡意,「一會兒就知道咯。」

  卡卡卡卡卡卡卡的快門聲結束,攝影師下一秒端詳起自己拍的作品,一群人圍到拍攝台上,整理衣服的整理衣服補妝的補妝弄髮型的弄髮型。段修博自己轉了一下手錶,微笑盯著兩個站在外圍抬東西的女孩:「你們剛剛提到誰了?」

  攝影棚裡雖然吵鬧,但她倆站得近,嗓音又尖銳,段修博全程聽完了她們的討論。

  兩人有些驚慌地對視了一眼,結結巴巴地回答:「我……我們在說這期風尚人物,額,就是期刊內頁的大圖。」

  「羅定?」段修博問。

  兩人尷尬地回答:「……對……」說壞話被人聽到的感覺既心虛又氣短,真是難以名狀的微妙。

  段修博眉頭皺了起來,笑容也慢慢斂去了。也不搭理她倆,逕直伸著脖子讓人為他整理衣領。他可是聽到這兩人討論的聲音的,娘娘腔?潛規則?虧她們能聯想到羅定身上。一個雜誌內頁而已,還以為是什麼稀罕玩意兒不成?

  那兩人卻誤會了段修博的意思,以為他是不滿自己居然跟羅定這樣的小藝人同期出現在雜誌當中,當即幸災樂禍起來,也不害怕了,手拉手躲到角落裡討論起段修博如果發怒這次紀嘉和肯定也沒好果子吃。

  便有人在這個時候進攝影棚通知攝影師:「胡老師,羅定和他的助理已經到了。」

  胡奇應了一聲,看了眼手錶上的時間,比原先通知他的時間要早二十分鐘。

  沒有遲到也沒有太早到,他心中生出些好感,原來對於要拍攝一個莫名其妙藝人的不滿也消退了一些。不過看著台上還在整裝沒離開的段修博,他仍舊皺著眉頭訓斥了助理一聲:「沒看到段哥這邊還在忙嗎?!讓他等著。」

  這聲音特意放大了一些,也是專門說給段修博聽的。胡奇接觸的藝人多,對很多人的品性私下都有些瞭解,別看藝人們每天眾星捧月走到哪裡都是目光焦點,可他們心中的虛榮心絲毫不比普通人弱,隨時隨地想的也是如何壓過對手一頭,這種好勝心在對手同為藝人的時候表現得異常淋漓盡致。胡奇遇到的人裡基本上都很吃這套,喜歡那種工作方對其他藝人不屑一顧卻對自己格外上心的殊榮感。於是雖然跟段修博合作的不多,他還是將這招用上了,總不會得罪人就是了。

  段修博的反應卻有些出乎他預料,竟然主動出聲問:「是羅定來了嗎?」

  胡奇一愣,趕忙回答:「是的是的,不過還沒到他拍攝的時間,段哥您不用管他,我們繼續就好,還有一組鏡頭呢。」

  段修博擺擺手:「沒關係,讓他進來。」

  胡奇猶豫了一下,見對方不是在開玩笑,還是吩咐了下去。

  他心中因著段修博的態度忐忑起來。

  這次的事情,《風尚》做的確實不厚道。段修博這個身價的人不是輕易能請到的,他也很少接受這類商業雜誌的邀請,這次同意來拍攝真的挺難得,估計大多是看在和主編紀嘉和的私交上才答應的。

  可紀嘉和這次卻選了羅定和他上同一期雜誌。

  段修博是什麼人,國內當之無愧的超一線男星,好萊塢最紅的華裔藝人,身披近十個國際一線奢侈品代言的風雲人物。人們也許衝著他的光環買了雜誌,一翻開內頁,大圖一看,哎喲這是誰?

  段修博的身價平白就被拉LOW了。

  其他拍攝成員雜誌這邊通常不會和封面人物透露,但通常來說都會比較自覺地請來地位相差不多的對象,如果不合適的話,那就錯開專業領域讓人無從比較。

  紀嘉和這次的做法,胡奇主要是擔心段修博會覺得自己被輕怠而發怒。

  他沒見過羅定,從圖片上也看不太出對方究竟長什麼樣兒,畢竟現在的精修技術越來越發達,夜叉都能被軟件P成大美女。只盼著對方是個懂為人處世的,別一進來就觸霉頭就好,攝影棚裡出現矛盾,拍攝擱淺可不是什麼好事兒。

  不少方才腹誹羅定來歷的人便聚在一起竊竊私語等著看熱鬧。

  門被推開,一個金髮的胖男人先一步走了進來,表情雖然看上去很鎮定,人精們卻一眼看出他目光中的緊張。不由在心中嗤笑果然是小藝人的班底。

  羅定落後吳方圓一步走進攝影棚,第一時間感受到了這裡有些異常的氛圍,抬起頭視線掃過周圍一圈,對上這些如出一轍的不懷好意的探究眼神,心中微微皺眉,臉上卻帶起了笑。

  長得挺好。

  這是胡奇對羅定的第一印象,尤其他在穿著毫無品味可言的吳方圓之後出現,巨大的反差讓閱人無數的資深攝影師都有了種眼前一亮的感覺。

  許多來自於女性的不善眼神也有所消減,羅定並不女氣,穿著不浮誇也不妖艷,低調的黑T牛仔褲板鞋,骨架纖瘦,高挑勻稱,帶著一種糅雜了清新和沉穩的氣息。

  以專業的眼光看來,他臉小脖子長,肩膀也足夠平寬,臉型線條乾淨利落,鼻樑高眼睛也夠大,嘴唇唇線清晰,是十分適宜上鏡的長相。

  以主觀的印象來說,他眼神清澈,笑容溫和,氣質大方又不失謙遜,加上人白白淨淨的,很容易令人心生好感。

  大多數人還是肯定了紀嘉和的目光的,不論是否被潛過,這樣的人都是十分適宜上鏡且很容易出現拍攝效果驚艷鏡頭的存在。大多數被時尚圈捧到天上去的模特,私下裡也未必有他的好氣質和好皮囊。

  只不過這並不代表他們就不盼著看熱鬧了。

  段修博從拍攝台上下來,眉頭微微皺起朝著羅定走去。

  喲,段修博可極少有這樣的表情,什麼時候都掛著一張笑臉的男人驟然冷下臉時氣場簡直驚人,一路上不少工作人員都被嚇得心臟砰砰跳。

  幸災樂禍的人互相用胳膊肘捅了捅,示意一會兒有熱鬧可看了。

  段修博在羅定面前站定,犀利的眼光上下掃過對方一圈。

  然後他伸出手,啪的一下蓋在了羅定的腦袋上。

  「你是不是又沒吃飯,瘦成鬼了都。小吳你怎麼照顧人的?」

  「……」

  「……」

  「……」

  現場一陣寂靜當中,吳方圓跳了出來,滿臉抱怨的表情:「我冤枉!!我們怎麼說都不肯聽,段哥你一定要幫忙多說他幾句。這幾天練舞本來就很消耗體力了,他三頓吃士力架,到吃正餐的時候嘴都不肯張。中午谷總讓他在公司吃飯,他還騙人說回去吃,結果我下午去找他的時候,在廚房裡找到好幾桶吃剩的方便麵!你知道他買了多少方便麵嗎?!四個櫥櫃裡全都是方便麵!」

  羅定氣的臉部肌肉微微抽搐,笑容快要僵掉了:「你給我閉嘴。」

  吳方圓碰上原則問題,雖然害怕,可還是一副寧死不屈的模樣:「我就不!我們管不了你,段哥還管不了你?!」

  段修博揉了把手心柔軟的頭髮,眉頭皺的越發緊:「你吃方便麵幹嘛?好好吃飯不行嗎?」

  「……菜不合口味。」羅定小聲回答了一句,有點尷尬地伸手拂下了段修博擱在自己腦袋上的手掌,「人那麼多,先別說這個了吧。」

  段修博恍若未聞:「菜不合胃口?」

  他仔細回憶了一會兒之前跟羅定相處時的細節,發現對方吃的比較多的幾回都是……

  「你喜歡吃味道重的?」

  比如紅燒肉啊青椒肉絲啊或者很甜膩的糖醋排骨什麼的,羅定下筷子的次數確實要多一些。上次喝醉酒那回吃燒烤也是,最辣的羊蠍子他一人吃了小半盆。

  羅定確實比較喜歡味道重的菜,可是亞星工作室歌手多,為了保護嗓子大多吃的清淡。羅定上輩子也這樣,混歌壇的時候曾經整整一年吃鹽水煮菜肉不敢碰辛辣,也正是因為如此,解禁之後的他異常迷戀醬香濃郁辛辣甘香的川菜湘菜。

  以前是沒享受過直接吃苦,所以還算能夠忍受,現在……遊樂過花花世界後又過回和尚的生活,他努力克制著自己的口味,不敢吃的太過火,就用方便麵解解饞。

  段修博不唱歌,也不護嗓子,不過他也愛吃辣,頓時就明白了羅定強迫自己吃清淡的時候有多難熬。

  沒忍住又抬手摸了下對方的腦袋,他嘆了口氣:「忍忍吧。」說著拽著羅定的胳膊朝攝影師走去。

  攝影師盯著對方走到近前時才回過神,手上的相機沒拿穩掉了下去,幸好頭上套了繩子,才沒損失掉一台價值不菲的專業儀器。

  「……段……段哥?」

  段修博說:「小羅身體不好,別讓他乾等著了,找人先去把他的服裝給換了吧,我拍好了就讓他上場,也能早點收工。」

  胡奇像被燙到了似的連連點頭:「噢噢噢噢好好,哦,那個,那個羅定啊,你跟著小鄭去換衣服吧。」他扭頭朝後頭尖叫,「小鄭!!動作快點!!!!」

  後方一個卷髮女孩兒灰溜溜跑了出來,段修博一看便皺起眉頭,這不就是剛才傳閒話說羅定被潛規則的那個嗎?《風尚》真是不靠譜,管服裝的個人素質那麼低嘴還碎,紀嘉和也沒用,當主編多少年了雜誌社裡還有旁門別系不服他,連這些小嘍囉都搞不定,平白讓羅定在背後給人議論。

  小鄭本來就有些心驚膽寒,抬頭對上段修博冷凝的目光更是嚇得腿肚子都有些抽筋,方纔的幸災樂禍這會兒不知道飛去了哪兒。在背後說羅定壞話被段修博聽到也就罷了,這兩個人關係居然還那麼好,段修博如果為剛才那幾句話給她小鞋穿,重量級嘉賓和一個可有可無的管服裝的助理,不用多想也知道上司他們會選擇誰。

  段修博盯著女孩兒看了一會兒,心中權衡了一下各種解決方式的利弊,最後還是沒有發脾氣。

  羅定根基不深,被討論和質疑也是人之常情,他如果貿然出頭替他抱不平,輿論恐怕就要朝著另一個無法捉摸的黑點而去了。

  「去吧,」他最後還是露出了個笑容,鬆開了抓著羅定的胳膊,同時對低著頭的女孩兒溫聲說,「辛苦你了。」

  女孩兒從耳根到脖子紅成一片,又羞又愧地對他鞠了個躬,轉向羅定時聲若蚊吶:「羅哥,您跟我來吧。」

  羅定不明所以地看著他倆之間非同尋常的來往,聰明地沒有多問。

  他走後,段修博又重新開始拍攝,鏡頭前的男人幾乎是瞬息之間就褪去了剛才在羅定面前的所有柔和氣質,冷凝的視線直視鏡頭,氣勢強大到難以忽視。

  竊竊私語的聲音這次刻意遠離了拍攝台,說話的人也都半蹲著交頭接耳生怕被段修博看到。

  「這個羅定什麼來頭?段哥怎麼對他那麼好?」

  「我不知道……長得也好帥……你說會不會是哪家大企業的富二代哦,看氣質真的好像。」

  「是啊,看氣質不像是小明星唉,而且在網上紅的那麼快,背景肯定很厲害……」

  「據說段修博的背景也很神秘,你說他們兩家不會是世交吧?」

  「我看懸。」

  富二代混娛樂圈這麼一個定論讓羅定的形象頓時拔高了不少。雖然人們總是時常對各種富二代們冷嘲熱諷,但不論在什麼場合,真正的富二代出場必然都是受盡追捧的。這是個浮華的資本時代,金錢、地位和權利的每一次碰撞都帶動著誘人的硝煙。相比起純粹為紅而掙扎的藝人,帶著玩票性質的富二代們哪怕星途不甚光明,在其他的領域,也絕對是讓許多人難以企及的存在。

  莫名其妙變成富二代的羅定剛剛換好服裝出來便得到了非同尋常的厚待。

  被人慇勤地按在特意搬來的柔軟座椅上,接過溫好的礦泉水,羅定看了下瓶子,居然還是依雲的。

  「羅哥啊,」幾個剛才碎嘴的工作人員現在絲毫看不出丁點敵意,笑的眼睛瞇成縫,「辛苦您了,段哥還有十分鐘就拍完,您先在這姑且歇著,我們去忙了,有事情儘管叫人啊。」

  吳方圓那邊也被好些人拉著,大夥找不出詞語來誇他,一個勁兒的說他頭髮顏色染得好。

  吳方圓在片刻的緊張後沒忍住小得意笑了起來,他摸摸後腦勺,想到前幾天谷亞星還催促他去把頭髮染黑的話,心想著自己果然比他有時尚細胞一些。

  羅定大概也明白到眾人對他的來歷有了些誤解,這是好事,反正不是他故意去誘導人家的。

  打開瓶子仰頭喝了口水,嘖,你說現在這人都是怎麼想的,那麼貴的水喝起來不也跟娃哈哈一個滋味嗎?

  昏暗的燈光下,穿著英倫風三件套西裝的青年安靜地坐在角落。他仰頭喝著一瓶水,喉結因為吞嚥上下滾動。大概因為喝得太急,液體從嘴角溢了出來,順著線條利落的下頜線緩緩滑了下來,映出頭頂燈光的亮芒,水潤而璀璨。

  不遠處正在翻看相片的胡奇餘光掃到這一幕,頓時愣住了。

  他看了眼台上正在整理衣服預備下場的段修博,又回頭盯著喝完水正一臉認真盯著玻璃水瓶看的羅定。

  「段哥,你介不介意再拍幾張?」

  他心中靈光一閃,沒忍住出聲喊住了段修博,在對上對方投來的目光後,指了指角落裡的羅定,「就拍幾張,你們倆合作拍幾張如何?我有個好設想!」


43第四十三章

  《風尚》雜誌從開刊起,定位就十分明確。時尚、華麗、視覺享受、消費美色,集齊這四個特點於一身,雜誌的檔次一下便上去了。

  這是個美色比兵器更鋒利的時代,風尚能一路扶搖直上穩坐雜誌業霸主的位置,與他們旗下網羅了大批業內精英不無關係。例如胡奇這樣在內稱得上首屈一指的高端攝影師,後期精修圖的、配色的、甚至排版美工,等等等等,殺器多不勝數。

  這份工作量外的請求段修博答應的很爽快,他的大方和親和顯然叫胡奇感恩戴德的很,連說了十多句謝謝尚且不夠,連對羅定都客氣了十分。

  「再靠近一點好不好,對準燈光,看鏡頭,羅定你不要笑!」胡奇在原地仔細尋找合適的角度,連拍的好多張,然後仔細一張張翻看,眉頭漸漸皺了起來。

  羅定的表現有些出乎他意料。

  大概是因為進拍攝棚的時候形象太溫和清新的緣故,服裝師今天給他挑的是一套有些少年氣息的西裝,英倫格紋配合小馬甲有些收腰的外套,剛才在鏡頭外坐在一邊安靜喝水的時候看上去還比較相符,可是一上鏡頭卻說不出的奇怪。

  他想要突出的那種成年男人和青年男人氣質之間強烈的碰撞,於是讓羅定與段修博面對面站著,讓羅定拉著段修博的領帶,段修博低頭俯視羅定的眼睛,以表現他們之間的激烈衝突。

  可是羅定在鏡頭內的氣場,實在有些超出他的預料。

  彷彿是燈光打在他身上的一瞬間,這個青年渾身的氣質就驟然鋒利了起來。雖然表情仍舊是那樣似笑非笑著,甚至個頭還比段修博矮一小截,可是渾身那種凝而不發的威嚴卻超脫了他瘦削的身體從每一個毛孔中散發了出來。透過他的眼睛,和段修博對視的時候,胡奇甚至有種聽到電光火石辟啪響的錯覺。

  這種效果很好沒錯,可是……羅定那套衣服就變的十分的不搭配。剛才拍了一組他只覺得看起來難受,現在腦子突的一下就發覺到問題所在了。

  他放下攝像機,一臉凝重地盯著羅定。

  他一停下整場人便都跟著停了下來,羅定也有些不解地看著他:「怎麼了嗎?」

  胡奇X光般的專業眼光上上下下地繞著羅定轉了一圈,忽然開口:「羅定,上衣脫了吧。」

  「……」羅定挑起眉頭,「主題改變了嗎?」他一邊說著,一邊配合靠近的幾個助理解起紐扣來。藝人這份工作露肉本就是必不可少的,他早年接觸電影圈的時候,廣電管的不那麼嚴格,女藝人在影片中露兩點都是常事兒,他也有過後背全裸出鏡的時候。一開始有些羞澀,後來才發現在意這種細節根本就是不專業的體現,慢慢類似的次數多了,也就習以為常了。

  他上輩子拍攝艾滋病公益宣傳廣告的時候也沒少被攝影師提類似要求。不過人家說的直白多了,乾脆就是全身脫的。

  羅定的大方自然讓胡奇有些刮目相看,許多藝人對攝影師提出的裸露要求多少都會有些羞澀和不安,對方這樣專業的姿態,一看就是訓練有素的。這才好,平面拍攝最怕的就是藝人放不開,殊不知在鏡頭前扭扭捏捏絕沒有人會覺得你可愛,積極配合工作才是真正贏得工作人員好感的必殺招。

  「這衣服看起來就跟童裝似的。」胡奇簡短地解釋了一下原因,耐心等待羅定將上衣脫光,眉頭頓時就跳了兩跳。

  青年的身材其實算不上多麼好,至少在男性審美看來,男人就該有大塊的肌肉、深色的皮膚,甚至胸毛、汗水、體味這些種種代表了荷爾蒙的元素。可是胡奇是專業攝影師,審美自然已經跳出了性別桎梏,他一下子就發現了羅定不同於尋常的美。

  羅定很瘦,這也是許多他這個年紀的新晉男藝人的通病,如今的主流審美越來越朝著奶油小生靠近,導致了許多年輕人已經逐漸摒棄了對於體型的鍛鍊。可是羅定雖然瘦削,跟那種近乎病態的瘦削卻又有明顯的差別。一層薄而堅實的肌肉覆蓋著他纖細的骨架,腰腹、肩膀乃至於手臂,已成雛形的小塊肌肉不會像健身愛好者們的肌肉那樣醒目,卻又給人一種難以名狀的清爽的男人味。大概是因為很少見陽光的關係,他的皮膚很白,在燈光下甚至能反射出朦朧的光暈,體毛也不旺盛,因為拍攝棚裡溫度不怎麼高的緣故,兩粒乳頭青澀地挺立著。

  胡奇不帶猥褻的目光輕飄飄地落在身上,羅定見大家都不說話,自己便主動舒展身體轉了一圈。

  胡奇眉頭倏地皺了起來,吩咐一旁的服裝助理:「帶羅定去換條牛仔褲來,緊身一點,顏色淺一點,突出臀型的。」

  羅定被披上一件保暖的外套匆匆帶離現場,幕前的段修博視線凝在他後背,直到人不見了,才微微放鬆下僵直的身體。

  「給我杯水。」手裡被塞進礦泉水,他仰頭喝了一大口,發緊的喉嚨才漸漸恢復平常的狀態。

  胡奇上來跟他溝通,態度顯得要小心的多:「段老師,一會兒您也配合一下,當然不用像羅定那樣露上身,但是外套去一下,留個襯衫拍幾張,可以嗎?」

  段修博的反應比平常慢了半拍,看上去好像思考了一下才回答:「脫外套。」

  胡奇以為他不同意,尷尬地笑了笑:「如果不行的話,其實也沒關係……」

  「……沒關係?」段修博說,「哦,沒關係的。」

  胡奇雖然有些莫名其妙,但目的達成就好,便迅速回到崗位上和燈光溝通起來。端坐在椅子上的段修博握著水瓶的手越收越緊,沒忍住狠狠揉了揉眉頭。

  那雪白的皮膚、薄薄的肌肉、細長的脖頸反覆在腦中循環出現,羅定的身體那天在賓館裡替他洗澡的時候段修博已經見過一次了,只是那時候喝了酒,情形也和現在不同,他小心翼翼沒去觸碰也不去回憶,並不構成多大的困擾。可現在,剛才,就在幾分鐘之前,羅定居然就在他的面前,親手!親手!親手!用自己的手指頭一粒一粒解開了紐扣!!!!!

  段修博已經覺得自己的狀態有些不妙了,米銳以為他累了,上來小聲詢問:「是不是撐不住了?你要是不想配合的話現在走也沒關係的,不合理的要求就不用答應了,明早還要拍戲,早點回去休息也好。」

  段修博現在龍精虎猛哪裡是撐不住的感覺?他小聲去把米銳驅趕開,自己給自己例行做起心理輔導,好半天才把心頭的火氣驅散開了。

  羅定也回來了。

  換回牛仔褲的青年氣息比剛才看上去還清爽了一些,不過沒關係,牛仔褲本就是可塑性很強的服裝。

  段修博的視線在羅定身上粗略掃了一眼,不敢看的更細,腦袋裡只留下一雙均勻的被布料包裹的細長的腿。

  他覺得有些熱了,起身將外套利落地脫了下來,只留下雪白的打著領帶的襯衫,讓他本就健壯的身材看上去更加挺拔了許多。

  羅定提了提褲子,他已經夠瘦了,這種小一號的褲子真不知道是準備給誰穿的。

  瞥了段修博一眼,對方雖然還是微笑著的,可眼中夾雜著些微不耐的溫和並沒有逃過他的視線。

  也對,被留下來耽擱了那麼久,段修博雖然一貫脾氣好,但發火也是人之常情。羅定抱歉地對他笑笑,迅速以最快的速度投入了工作狀態。

  一開始工作段修博除了最好的角度就什麼都想不到了,他越發賣力,也算是鬆了口氣,淡定的姿態直到胡奇提出新的要求之後才被打破。

  「擱在他腰上嗎?」他寬大的手掌貼在羅定的側腰處不敢動彈,掌下彈性十足滑膩的皮膚微微發涼,觸感已經突破天際。羅定背對鏡頭站著,也被要求一手環著段修博的腰。

  胡奇整個人都振奮了,眼睛閃閃發亮:「對!對!就這樣!保持好!哎羅定再把腰陷下去一些態度隨意一點!好!好!好!!!!!」

  連說了好幾個好,他原地猴子似的蹦蹦跳跳找位置,彎腰踮腳卡卡卡卡拍了不知道多少張,終於長舒了口氣:「好!今天太順利了!段老師,真不知道要怎麼感謝你!」

  羅定手環握在段修博的腰上,聽說拍攝完畢,便笑了起來,手上用勁兒捏了捏:「段哥鍛鍊的挺好啊。」

  「……」段修博渾身都像是被電觸了,艱澀地笑了兩聲,一把抓過米銳遞來的外套披上,背對鏡頭做整理狀態。

  他拍了拍羅定的肩膀,留下句記得好好吃飯,連頭也沒回就腳下生風地走了。

  羅定目送他走遠,便見胡奇抱著相機喜滋滋地湊了上來,一臉崇拜地說:「段老師為人真是沒話說,又隨和又大方,一點架子都沒有。你看他走的那麼急,肯定還有別的工作要趕,居然那麼好脾氣地配合我們額外拍攝……嘖嘖嘖,這樣的人我在圈裡當真沒碰上過幾個。」

  羅定呵呵一笑,順著他的話表達了一下自己對段修博的崇拜,腦袋裡回放的卻是段修博剛才路過機位時差點被電線絆倒腳的狼狽模樣。

  那種極欲逃離的姿態,如果不是知道段修博平日的為人的話,羅定一定會以為他是在躲什麼洪水猛獸。今天倒真是辛苦他了,為了配合自己拍攝額外花了那麼長時間。

  改天有空請他吃飯好了。

  羅定愉快地下了這麼個決定。

  ※※※※※※※※※

  紀嘉和翻動了一下這期下面交上來的工作,眉頭挑起了一個微妙的弧度。

  段修博在他看來,一直都是禁慾系的男人,雖然平常臉上總是帶著笑容看似溫和,可作為他的朋友,紀嘉和不會不知道他有多麼潔身自好。

  常年西裝革履的男人出現在鏡頭裡也是這樣矛盾且誘人。

  高大的身材,英俊的外表,沉穩的氣質,低頭整理手錶,或者對著鏡頭微笑的時候,總讓人由衷地被他強大的氣場折服。

  但翻過一頁,畫風突變。

  脫下西裝外套只穿著白襯衫的男人看上去比平常要隨和了許多,他有些狼狽地伸著脖子,領帶被抓在一個未露面的人手中,落下的目光溫柔而寵溺,比起上一頁看來,無疑要接地氣許多。

  再翻一頁,這次乾脆連領帶都被取了下來,敞開領口露出部分胸膛的肌肉,側站在那裡,低頭和什麼人對視著,眼神顯得異常犀利。

  幹得好,他給了胡奇一個激賞的眼神,鬆了下自己的領帶,咳嗽一聲,端起一旁的茶杯喝了口水。

  說實話,和段修博做朋友那麼多年,如果不是被強大的毅力支撐著,像他這種愛好美色的人,早就抵禦不住誘惑義無反顧地撲上去了。

  順手輕輕又翻了一頁,含在嘴裡的那口水咽到一半便忘記了動作,嗆得他咳了個天昏地暗,流著眼淚卻仍舊不死心地要將視線朝著畫面上瞥。

  「臥槽臥槽臥槽臥槽!!!!!這是什麼?這是我給你定的主題嗎?說好的爵士風呢?!!!」他指著圖片上那個只穿著牛仔褲一臉陽光笑對鏡頭的青年,眼睛瞪得溜圓,手指不住地點著,忍不住聲音發顫,「這是什麼!?這是英倫風!?」

  畫面上的青年眉眼俊秀的不可思議,原本就精緻的五官在精修之後幾乎找不到缺點,眼神聚光且有神,雖然裸露著上身,卻一點也不讓人覺得猥褻,反倒有種超脫了性別的……漂亮的感覺。

  真的是漂亮,明明完全沒有任何背景烘托,只一個人的獨照,那種雀躍的心情卻彷彿透過他的笑感染著所有人。出色的氣質給一個平面的人物灌注了靈魂,紀嘉和在看到這張圖片的第一眼,視線就完全離不開了。這和看到段修博的照片時完全不同的兩種感覺,段修博給他一種純粹的男人味的誘惑,而羅定,卻是……人性中對於追逐美好的執著。

  「真的很好吧!!」胡奇與有榮焉地一掌拍上了桌子,絲毫不吝嗇誇獎紀嘉和的話,「您果然有眼光!我之前聽說您選了他的時候還有點不明所以,見到他的時候頂多只覺得您挑了個不錯的模特,可是他一站在鏡頭面前……我的天!你知不知道我在現場拍的時候是什麼感覺?他跟段修博對視的時候,我緊張的連快門都按不下去了!!!什麼英倫風,之前挑的那一套太弱了!弱爆了!和他一點也不搭調!我那個時候腦袋都空白的,沒時間挑更多的衣服了,就想著讓他脫了試試……」

  紀嘉和抬手打斷他的囉嗦,有些不敢置信地盯著這一系列的照片。

  羅定在鏡頭面前……居然是這樣的嗎?

  說真的他一開始讓羅定來拍內頁,確實是抱著私心的。他對羅定有那種念頭,但兩個人的交集太少了,印象總該從一次次的合作中加深才更加合理。他甚至做好了如果羅定掉鏈子就將內頁人物也讓段修博代勞的準備,可現在看來,這些照片……哪裡只內頁,登封面都綽綽有餘了好嗎?!

  胡奇被他打斷說到一半的話,憋的臉都紫了,忍不住蹦出一句:「這就驚訝了,您看看後面的,就知道他的可塑性有多強了!」

  紀嘉和盯著畫面中羅定微彎的眉眼有些捨不得離開,但理智卻在聽到胡奇這句話後控制著他翻動到了最後一頁。

  「……這個圖……」

  紀嘉和眼角抽了抽,發顫的指尖蜷縮了起來,捂著嘴咳嗽了兩聲:「真的是……」

  真的是……不知道應該怎麼說……

  這是張大圖,和剛才的個人照都不一樣,這一張,是羅定和段修博合作共同拍攝的。

  他倆肩並著肩,段修博白色的襯衫維持著拍攝上面那張側身圖領口時微微敞開的感覺,正面站著,側臉面向羅定。

  羅定穿著他那條淺藍色的低腰牛仔褲,背面站著,側臉看向段修博。

  羅定比段修博要稍矮一些,對視的時候不得不微微抬頭,眼神溫柔而親密,段修博則用帶著笑意的寵溺視線加以回應。兩個面容英俊的男人的側臉,一個硬朗一個精緻,站在一起,畫風契合無比。

  更重要的,是他們那欲說還休的姿態!

  羅定的腰線很美,臀圓而挺翹,下脊有一個完美的凹陷,讓他的腰看起來細的彷彿一手就能握住。

  段修博那隻寬大的手便真的自前往後攬住了他的腰,掌心貼肉。他倆的膚色差別有些大,在鏡頭刻意的強調下對比更加明顯。羅定的手也繞過段修博的腹部試圖攬住他的腰,但似乎並沒有成功,只能攥住對方襯衣的面料可愛地掛在那裡。

  ……紀嘉和承認太無恥,他一下子就想歪了,眼神落在羅定臉上片刻後又轉為盯著段修博,一時間不知道嫉恨哪個才好。

  臥槽羅定的腰看上去一定很好摸段修博你這個積了八輩子陰德的!

  臥槽段修博看上去簡直男人味極了羅定我來代替你被他用那種眼神看好不好!

  他一時有些精分,倏地抬頭盯向越湊越近的胡奇:「誰讓你拍這種的鏡頭?!」

  「哎?!不好嗎?!我覺得構圖很有立意啊!你看羅定這邊很顯然是青年人的青澀吧,段修博是那種純粹的成年男人的張力,他們倆站在一起交鋒的那麼和諧,你不覺得,非!常!賞!心!悅!目!嗎!」

  「非常基。」紀嘉和簡明扼要地概括了自己的觀後感。

  「……」胡奇皺起眉也歪頭盯著照片開始看,看了一會兒後,猛然開始抖頭:「哎呀好像真的有點!」

  他不是故意的啊!他可是攝影師圈子裡所剩不多的直男之一,這構圖他明顯是朝著陽光向上去的,段修博他都沒脫衣服!後期還特意把一些視線太纏綿的作品給篩掉了,怎麼還是那麼基?!

  紀嘉和一拍桌子,愉悅地說:「基的好!要的就是基!現在還有什麼雜誌不基!你這個程度的剛剛好,不基的人不會想歪,基的人也足夠腦補,基的好!記得繼續保持這個水準,我看好你!」

  胡奇還在鑽牛角尖,這圖為什麼怎麼拍怎麼基呢?難道真的是他水平的問題……

  紀嘉和也在那頭煩惱了起來,哎呀!這個圖也好好,這個圖也好好,哎呀!這個圖也好好,到底選那一張呢?如果都放上去的話,內頁不知道夠不夠啊。

  ※※※※※※※※※

  羅定的粉絲們這幾天有些小激動。

  官方的產量太高就時常會出現類似的情況,這一回大家激動的原因,便起源於《風尚》雜誌官方網站一條暗戳戳的公告。

  「心坎將隨書贈送本期風尚人物個人寫真,圖樣隨機附於密封雜誌內,雜誌價格不變。算是新年刊後的小小福利,希望眾多書友能夠喜歡。」

  然後在底下,他們……貼上了……兩張……羅定的拍攝照。

  這兩張照片,除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外,讓粉絲們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赤裸上身的青年一手插在牛仔褲兜裡,另一隻手捋過自己微濕的頭髮,微微低頭看著腳下。半睜的眼眸給人一種他有些睏倦的錯覺,整個人透出一股欲說還休的懶怠氣息。而另一張,他正笑容滿面地湊近鏡頭呈高興狀,明明著裝沒有絲毫變動,可表情的改變卻給人一種和上張圖片判若兩人的青春活力感。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早起來段修博發現小號被刷屏了,羅定粉絲圈內的發現這件事情的大大從官網裡將圖轉到了微博,頓時引起轉發無數。

  「啊啊啊啊啊要死要死要死我青春活力的兒子你別這樣看我!!!!!」

  「啊啊啊啊啊啊啊濕身濕身濕身照,啊啊啊啊啊我老公好帥!!!!!」

  「肌肉蘇哭了!!!怎麼會那麼白!?!!」

  「呵呵被比下去了,這就跳河。」

  「舔舔舔舔舔尼瑪老子這個月換了四個手機了,全特麼進水壞的!」

  「麻痺《風尚》你有能耐放照片你有能耐出刊啊!出刊啊!出刊啊!出刊啊!!!你有能耐出刊啊!!!」

  「跪求加錢!求羅定所有照片打包賣,一百塊一張我都出!跪求圈錢!錢包在這裡求求你快把它拿走吧!」

  段修博一個軲轆從床上坐了起來,神情無比嚴肅地點開那兩張照片。

  居然是這一套!居然定了這一套!!

  段修博眨眨眼,羅定半裸的上身讓他瞬間回憶起拍攝時的種種細節,近距離觀看的時候羅定比照片上還好看……皮膚好軟……一點痘痘都沒有,摸上去簡直……

  段修博無視自己越發精神的小帳篷,反正屋裡現在只有他一個人。他精神百倍地將首頁所有轉發這條微博的評論一一看過去,咬著手指頭點了一個圈內大手的轉發,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才好,只能也發了一大串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點擊發佈,看著頂著自己英文名的ID也出現在了自己的主頁上,啊啊啊啊的比上下的任何人都要長,他終於舒了口氣,心滿意足地起床去洗漱了。

  紀嘉和力排眾議,將這次的出刊數量定在了往期的兩倍上。

  會議上不乏有人激烈反對的,都被他有理有據地一一反駁了回去。段修博的號召力、羅定在網絡的號召力,以及這次拍攝成果比起以往的任何一回都精美等等等等,終於讓高層無視了那些唱反調的聲音堅決落實了紀嘉和的提議。

  從決定下達到出刊的前一天,整個雜誌社的其餘派系們都聯合起來預備看紀嘉和的笑話。紀嘉和平常行事太出風頭,工作也太不留情面,加上私生活混亂的原因,是不少人的眼中釘。但他工作能力出色到這些嫉恨他的力量聯合起來都無法將他打倒,這一次,紀嘉和要求的出刊量卻讓許多人看到了勝利的曙光。

  在他們看來,紀嘉和這是被上次的勝利沖昏了頭腦,正在搬起石頭毫不留情地砸自己的腳。

  看看他說的那都是些什麼?段修博的號召力倒還好說,羅定的號召力?那是什麼東西?一個連主流視野都沒能進入的小藝人,在網上紅則紅矣,網民們難道都會掏出腰包來買雜誌?享受免費資源還差不多,要掏他們的錢,哪裡是紀嘉和想像中那麼容易的?最後居然連拍攝畫面精緻這種話也能搬到檯面上來說,雜誌的購買主力軍裡有幾個是單純因為封面或者內頁好看就出錢的?網絡上只要出現第一張掃瞄的圖片,後續的盜版便源源不絕,再好看的圖片有什麼用?

  雙倍的刊印量足夠紀嘉和跌一個前所未有的大跤了,也該讓他知道決策不是什麼人都能下的,沒有足夠的經驗硬要裝出魄力,最後只能是貽笑大方。

  雜誌上市的那一天,紀嘉和關了百葉窗疲憊地倒在辦公室的沙發上等待市場的反響。

  這次真的有點衝動了,他承認,羅定和段修博的那張合作給他的感覺非常……非常的好,以至於讓他覺得靠著這項殺招雜誌至少能加強一倍的購買率,上級因為上次駁回了他的加印請求損失慘重的緣故,這次刻意忽略了一些說服力不夠的原因同意了他的要求。但等到那股熱血冷下來之後,紀嘉和便理智了,很快發現到了一些自己主觀猜測出現的漏洞。

  比如羅定的號召力,這一點便有些想當然。在仔細調查過羅定的粉絲群體確定這些粉絲年齡都偏大具有一定的購買力之後他才提出這麼一個理由,但是事實上,誰也不知道這些平時在網絡上對偶像極盡追捧的人群到了涉及利益的時候是否還會有看上去那麼忠實。這就好像那些看上去一呼百應的大陸歌手每每出碟銷量都少得可憐一樣,許多人潛意識裡,根本沒有為偶像花錢這個概念。

  以及那張介於基情和友情之間的內頁圖。紀嘉和選的大膽且冒險,這張內頁圖等於顛覆了一直以來《風尚》內頁人物的風格,也許老客戶群不一定能那麼快接受,會罵聲一片也說不定。

  桌上的電話叮鈴鈴響了起來,紀嘉和被這打破寂靜的聲響嚇得抖了一下,隨後抬手看了眼手錶,長嘆一聲。

  讓暴風雨來的更猛烈些吧!

  接起電話,那頭是助理嘶啞的嗓音,因為激動,整個人透著聲音都能聽出崩於一線的緊張:「老大!!!脫銷了!!!!脫銷了!!!到處都在補貨!!!電話都接瘋了!!!!!」

  紀嘉和顫抖著掛斷了電話,隨後又接到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

  「要加印了!!!」

  「日本那邊有機構要求大量郵購!!!!」

  「印刷廠能加快點進度嗎?趕緊開始印吧!首批肯定不夠賣了!!!!!」

  使勁兒揉了把頭髮,紀嘉和在黑暗的辦公室裡蹦來跳去把外套給脫了,無聲地瘋叫了幾聲,恢復人模狗樣的精英姿態出門遊街兼炫耀。

  公司裡前段時間那些隱晦的看熱鬧的目光如今轉變的異常迅速,一個個為催加印來回奔走,抽空還來恭喜他又打了一場勝仗。

  紀嘉和冷靜地與那些湊上來的同事們頷首,心中簡直爽翻了天。

  在他所不知道的角落裡,還有大批和他一起爽翻天的存在。

  那群奇異的人……名字叫做羅定的飯圈。

  也就是籮筐、蘿蔔、蘿莉,總之羅什麼都行,阿姨們此刻除了尖叫並沒有更多的力氣去介意粉絲的統稱了。

  整個微博,已經淪為「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的海洋。


44第四十四章

  《風尚》的全體員工陷入了空前的忙碌。

  周圍各類對於新刊的反饋像潮水包圍了雜誌社,網絡所有與娛樂有關門戶網站基本上都打來請求授權轉載的電話,各路商戶催促補貨的、廠商焦頭爛額嚎叫需要緩衝時間的、打進客服來要求增加風尚人物個人寫真發售的,甚至主動提出自己能夠接受的心理價位以說服雜誌社遵從他們的要求……

  客服這些天忙的焦頭爛額,派出主管向高層要求臨時調一些其他部門的人來幫忙接電話,可殊不知其他部門的人也忙的像屁一樣。

  從這市場信息中,許多人只要稍加辨認就能發現,這些推動購買力的人群,羅定的粉絲佔據了不小的比例。

  誰也沒料到會出現這樣的局面,一個在刊冊之前甚至不被抱希望的小藝人引發了如此劇烈的震盪,這將那些從頭到尾都將目光放在段修博身上的管理層門雷的不輕,一個個紛紛回過頭惡補羅定在網絡上的真實人氣,看著看著,他們越發不明白社會如今的發展了。

  兩日內瘋搶完畢是往常兩倍份量的雜誌,且在接下去的一星期裡仍舊保持高昂的激情創造出風尚創刊以來的銷售神話的這群人……

  最具代表性的,就是那些讓人看不懂的「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段修博這麼多年下來,作品無數,成績優良,粉絲群們早已由內而外管理完善且鞏固完全。這一次雖說接下了國內雜誌的拍攝工作比較少見,可在國外的時候,他卻已經上過不少歐美的時尚大雜誌封面了,總的來說,並不算多麼引人激動。成熟的粉絲們有作品可啃,有往圖可看,對偶像新拍的平面照片雖然期待,可還算是理智的。

  可羅定的粉絲不一樣啊!

  當羅定的粉絲太特麼可憐了!飯圈日益壯大,羅定眼見越來越紅,可主動的曝光率還是保持在那麼點,雖然已經開拍電視和電影了,可現在作品都還沒出爐,大家也只是知道這麼個消息而已。羅定以往的那些歌在現在看來已經能算是黑歷史了,唯一大受好評的那首《好久不見》被反覆播放播放再播放,久而久之也沒啥激情了。微博上的老照片也被羅定慢慢刪掉了,留下來的,都是些純文字的個人動態。

  那種想舔屏卻無處可舔的心塞感,有誰能造!!!!!

  關鍵羅定這傢伙忒不是玩意,自慢慢走紅後,向來是不出作品則已,一出就是嚇死人的大殺招。從第一次圈粉絲的潘奕茗的MV的照片開始,到後期的伏株劇照、潘奕茗的MV、個人EP的製作團隊和公司貼上網用作定心丸的練舞視頻。每一個作品都是氣場大發,恨不能用自己的光芒閃瞎粉絲眼睛的存在,這一次《風尚》在官方網站貼上了羅定的兩張個人照片後,許多粉絲們心中隱隱就有了不好的預感——飯圈又要迎來一場風暴了。

  這場風暴來的在人預料之中,規模卻大的超出了所有人的預計。

  有錢無處可花恨不得給直接把錢包丟到亞星工作室的粉絲們衝著羅定第一次登上高質量大雜誌的作品而去,瘋搶到雜誌翻開內頁之後,哈喇子就淌到了腳面上。

  羅定他居然露!肉!了!那!麼!多!這小腰小屁股小肩膀和一身奶泡出來的皮膚,關鍵是內頁裡放的是什麼照片?!什麼照片?!

  段修博和羅定拍得這特麼是什麼?這麼基!這麼基!簡直是基出了風格!基的人喜聞樂見喜大普奔!

  內頁的大圖被第一時間掃瞄到了網上,這種雜誌社一貫以來最憎惡的行為這次卻丁點都沒能影響到雜誌的銷量。

  因為許多完全沒有購買意向的人,都在看到了這張圖之後生出了去買一本實體雜誌撕下內頁收藏的衝動。

  畫面是如此的簡單,成熟的健壯男人和青澀的俊美青年並肩而立相互對望,十分切合這期歲月碰撞的主題。畫面又是如此的複雜,段修博寵溺無度的眼神和羅定信賴親密的微笑,這透過照片都能感受到的濃烈的酸爽滋味讓人瞬間就能將主題這玩意兒丟到腦後。

  不少嗷嗷叫著《風尚》終於也墮下神壇開始麥麩的人其實都知道這種照片在基佬遍地走直男不如狗的娛樂圈裡真的不算什麼。更大尺度的雜誌比比皆是,可是那些甚至直接打擦邊球目的更加明確的雜誌,都沒有獲得過這樣熱烈的反響。

  能讓這次新刊獲得如此成績的最大原因,還是這一期的兩個主人公……太帥了!

  能夠超出國際對於黃種人審美侷限在國外大紅大紫的段修博,他的英俊本就早已被國際公認。硬朗帥氣的五官和溫和的氣質加上強大的氣場,身後又有巨大的成就和豐厚的資產加成,被稱作男神根本無可指摘。

  這樣難以駕馭的一個男人,和他搭檔合作的羅定居然從五官到氣場都毫不遜色。乾淨利落的臉部線條讓他的側臉看上去完美的像是被手繪師一點點精心勾勒出來的那樣。身材雖然瘦削,漂亮的卻不帶一絲病態的孱弱,和段修博站在一起目光交纏間,不動聲色佔據了半壁江山,絕對不會讓看到這張圖片的人因為專注段修博而忽略了他的存在。

  氣場這東西讓人捉摸不透卻又真實存在著,一個相比較下來光環小的可憐的藝人在一個這樣奪目的前輩這邊都能展現出如此耀眼的風采,除了氣場兩字,真的讓人再找不出更合理的解釋了。

  首頁不知道多少的消息帶著這張圖上了熱門,幾天時間簡直呈現屠版之勢橫掃千軍。這其中有羅定的粉絲自然也有段修博的粉絲,因為偶像在照片上看起來相處十分河蟹平日裡互動也很親密,兩家粉絲迅速就熟悉了起來,相親相愛的畫風讓許多盼著看他們私下內鬥的圍觀群眾大跌眼鏡。

  究其原因,應該可以算在這兩方粉絲中許多主力軍的爬牆事件上。

  是的……在官方這樣大手的推動下,粉絲們……爬牆了,他們中的許多人另組合了一個喪心病狂的圈子……

  那就是……CP圈。

  「啊啊啊啊啊啊啊男神我配不上你啊整容太疼了所以請你快點和段大大在一起吧!!!!」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男神我配不上你減肥太累了了所以請你快點和羅大大在一起吧!!!!!」

  這個CP圈可不得了,段修博這麼多年的演藝生涯難得出回接地氣兒的事兒,他的粉絲們大部分樂見其成,小部分一板一眼的基本上也都不上網,阻力小的可憐。羅定的粉絲們則大多以親媽自居,對孩子談戀愛這種事比女朋友粉要寬容的多,段修博長得帥又有能力,許多人也覺得他和羅定登對,圈子一經出現迅速便壯大了起來,吸納了無數的路人下海。

  當然,他們的行事還是很低調的。理智的粉絲們都知道這只是個玩笑,真的鬧大了對藝人的影響不全是正面的,出於為偶像考慮,他們刷類似話題的似乎通常把握了一個度。而目前,除了這張合照外他們也沒有更多的資源可供挖掘。

  神通廣大的CP粉們於是開始回顧往期。

  終於,他們發現了一些了不得的東西。

  除了段修博那幾條力挺羅定用詞親切的微博之外,很早之前爆出與羅定現場試音視頻同時發佈在網上的,在唱歌之後粉絲圍堵羅定的視頻的一個小細節被挖掘了出來。

  那就是退場到武館的時候,那個從頭到尾護在羅定身邊的男人。

  這個男人雖然帶著口罩,但從露出的眉眼就能分辨出長相絕對十分俊美,畫面的分辨率不高,可對方不論是身形還是氣質,都太!特!麼!像!段!修!博!了有木有!

  這個論調其實從視頻傳上來那一天起就時常能聽到,可是在CP圈落成以前,從沒有人認真對待過這個話題。許多人不過也就是看著好玩才刷刷,可是現在結合了他們倆在風尚內頁上拍的照片,臥槽,西斯空寂有木有!

  段修博和羅定關係很好,好到私下裡願意戴著口罩為他做保鏢,好到向來只發公事不和任何明星互動的微博接連出現兩條為羅定加油鼓勁的消息,好到他願意放下身價和羅定一起拍雜誌的內頁寫真!

  段修博才睡了一個晚上,起床的時候就發現自己被飯圈遠遠拋下了。

  這個風雲變幻的圈子時常這樣,段修博已經有些習以為常,可是這一回小號的主頁刷的那些話題,卻讓他晨起時還有些昏沉的眼睛倏地睜開老大。

  圈內的剪輯大大p圖大大紛紛出動,段修博關注的那些賬號在經過短暫的交鋒後已經達成了共識,唯粉和CP粉和平共處,一派和樂洋洋。

  段修博點開一張被轉了好多好多次的動圖,在漫長的緩衝過後,沒看多久,就差點從床上摔下去。

  這不是那天在山海大廈羅定唱歌退場的時候嗎?居然被拍下來隔了那麼久又有了消息?畫面上的他戴著口罩護在羅定身邊,畫質不怎麼清晰,但依稀能辨認出他眉頭是皺起來的,有羅定作為對比,自己的身高和外形段修博也能一眼辨認出來。

  他摸摸下巴,那天的情況原來是這樣的嗎?

  他們倆貼的還蠻近的嘛,這裡這裡,有人推搡的時候羅定很主動躲在了他懷裡嘛……

  他都發現到的事情,主動剪輯並一幀幀看過視頻的粉絲們自然不會忽略,轉載這條動圖的粉絲們從最右開始清一色冷高表情,配合堅定的呵呵,立場明確————
「談戀愛了不起啊。」

  「有男朋友了不起啊。」

  「單身狗不想看了。」

  「男神們秀恩愛分一下場合好不好?」

  「原來從那麼早之前就開始不要臉地秀恩愛了。」

  段修博忽略這些,翻到視頻最開始轉載的那個微博,粉了那個博主之後翻看評論,還發現到了自家粉絲的蹤跡。

  相比起羅定這些無節操無三觀的阿姨粉,段修博的粉絲們要正經些也要冷靜些,大多在一本正經地分析視頻裡出現的那個人到底是不是段修博的。因為畫質不清晰眉眼拍得不算清明,這個爭議居然還鬧的挺大,雖然沒有吵架,但兩邊都在用自己掌握的資源與對方據理力爭。

  比如段修博親口透露的羅定唱歌那天他也在現場,比如段修博的公司也在羅定試音的山海大廈等等,對於這一切,段修博粉絲的反擊是,誰也不知道段修博那句在現場是不是客氣話,退一萬步講,那時的他確實在現場,說不定他還有工作呢?也不能代表護送羅定的這個男人就是他啊。再者說,段修博的公司距離試音的樓層差了十萬八千里,就算在同一棟樓,也不能算是壓倒性的論證啊。

  段修博看著評論裡辯駁的最活躍的那個粉絲,撇了撇嘴,真夠嗆的,叫著男神男神,換台不清晰的攝影機你就認不出我了。

  他想了想,覺得自己移除這個粉絲的話就把事情做的太明顯了,好歹忍下了換大號的念頭,在po主的微博下留下評論:「他們倆挺相配的,在一起也挺好XD」

  他心滿意足地放下手機去洗漱,結果手機在他剛剛叼起牙刷的時候就響起了一連串的提示音。

  段修博點開一看,居然是放動圖的原po主私信了他。

  「親,」原po主發了個撫摸的表情,一邊賣萌一邊聲詞懇切地勸誡,「我把親的評論刪了哦,雖然飯CP但最好還是不要留那麼露骨的評論啦,大家都是為了愛豆好,如果頂上熱門被路人看到了影響不好呢。大家說的秀恩愛這種話都是開玩笑,應該相信他們之間只是純粹的友誼或者前輩對後輩的照顧的。」

  段修博的笑臉一下拉了下來,盯著那條留言看了半天,堅決地把剛剛粉上的號解除了關注。

  段修博覺得自己還是應該找個有愛的圈子,這樣一板一眼的PO主三兩下就把他的心搞的哇涼哇涼的。

  轉了好幾張精P過的雜誌圖後段修博才有胃口吃飯,隨意煎了幾個蛋填飽肚子,他剛踏上跑步機,羅定的電話便打了過來。

  看到來電顯示「羅小定」三個字的時候他心裡別提有多高興了,只是聲音還保持著一如既往的溫和冷靜:「羅小定?」

  「段哥,」電話那邊的羅定尷尬地笑了笑,「你那個,今天有沒有上微博?」

  「哦?」段修博佯裝不解,「怎麼了?」

  「嗯……有一些言論吧,」往常出奇大方的青年這會兒找了好些詞語都覺得不太合適,只能簡潔明瞭實話實說,「有些粉絲因為這期《風尚》的照片把我們倆配對了。那個谷總說,這種粉絲之間鬧得玩的事情不適合澄清,當做沒看到就好。我覺得我還是應該和您道個歉。這事兒一開始好像是我的粉絲發起的。」

  道歉,完全不必要啊!對此事喜聞樂見的段修博瞇起眼對著落地窗的玻璃露出個齜牙咧嘴的笑,聲音因為跑步帶上些喘音,倒是聽不出什麼不對:「這有什麼,你把我的肚量看的也太小了。你很介意嗎?」

  羅定在聽到他說自己不介意的時候就放鬆了,也恢復了往常的冷靜,聲音帶笑地調侃道:「能跟段哥傳緋聞的男藝人除了我恐怕也沒別人了,我榮幸還來不及。」

  雖然知道這只是客氣話,段修博還是忍不住心裡甜的一塌糊塗。

  羅定掛斷電話舒了口氣,旁邊的吳方圓探過頭來:「沒事兒吧?」

  他搖搖頭:「沒事兒。」然後才打開手機重新翻看起那些動圖片段,越看越心驚。這些PO主瘋了一樣,原本已經轉過一次的動圖添加一些特效居然又轉一遍,明明剛才已經看過了,新轉發的時候還一副被shock到語無倫次的模樣在那裡拚命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羅定卯足了勁兒沒從圖上找到粉紅的痕跡,這CP感到底是怎麼出來的?現在的粉絲們拉郎配也太厲害了一點吧?

  吳方圓今早上天塌了似的哭著給羅定看微博的時候羅定真的被雷的不輕。作為一個上輩子連微博都不曾開過的明星,出現在他視野中的粉絲通常的形象都是激動的難以自抑的軟萌妹子或者軟萌漢子。這輩子的這些親媽粉絲在微博上為他操心這個操心那個已經有些超出他的常識範圍了,主頁下面那些叫著合不攏腿要給他生孩子的姑娘更是狂放的讓他震驚,他原本以為那些舔舔舔已經是極限了,可現在他才知道,人類這玩意兒真是活到老學到老的。

  他是GAY不錯,上輩子還有結了婚的伴侶,可這社會對同性戀人的包容度太低了,直至他死為止,外界都對他已經結婚的消息一無所知,更加不知道他和徐振除了幾十年風雨扶持的好兄弟外還有婚姻這麼一層關係。

  可這輩子,他跟段修博屁曖昧都沒有,粉絲居然那麼……主動地就將他們……原諒羅定吧,他真的想不出更好的形容詞了。

  他現在的心情基本上就是從( ⊙ o ⊙)到= =的轉變。

  「沒關係,根本不用在意。」谷亞星在電話裡倒是特別想得開,一點不著急,還勸他,「我跟你說現在就沒有不賣腐的明星,市場吃這套,你偶爾配合一下沒什麼損失,對自己也是有好處的。段修博也不在意那不就更好了?他出道那麼多年什麼風雨都該見過了,這也是為他吸新粉的一次機會,對你絕對利大於弊。」

  羅定對CP圈子一無所知,但從谷亞星的話裡能夠推論出此風興盛估計已經不短,見大家都不在意,自己也很快放下了。

  最後刷了一下那個貼動圖的博主的主頁,出了一條新的文字消息。

  「呵呵,果然取關了。取就取吧,LOLI粉要不得,為愛豆前途著想,我自覺問心無愧。腦補的大大們也要注意飯圈河蟹,上熱門及時刪微博。」

  羅定點開評論一看,都是粉絲們示意自己會遵守飯CP規則的留言,其中忽然出現了一個羅定熟悉的ID:「Alessandro」

  Alessandro說:loli粉……呵呵。

  羅定有些不解,但對這個名字印象挺深刻的,刷新一遍想從新評論裡找出答案,然後他就發現Alessandro的那條評論被刪了。

  貴圈真亂,羅定覺得自己已經距離正常的人群越來越遠了。

  ※※※※※※※※※

  這期雜誌的銷量最後統計出來,包括一開始對羅定和段修博滿抱希望的紀嘉和在內,都狠狠地吃了一驚。

  相較往期足足四倍!四倍!

  這是什麼概念?

  紀嘉和人脈圈子廣,不乏有替雜誌社請到天王巨星的時候。就今年的週年刊物,風尚將電影圈除了段修博之外地位最高的四個男人,除了袁冰外地位最高的四個女人都一併請了來,花了大價錢拍攝了一期組合照。週年刊內部還都有精美海報贈送,這期雜誌因為上層駁回加印三倍的要求只加印了兩倍,饒是最後仍然賣脫銷,可那已經是四天之後的事情了。

  可羅定和段修博合作的這本期刊,在上架的第一天就被以一個瘋狂的速度搶購一空,後續加印的速度根本跟不上市場購買的腳步,與此同時,海外的大筆訂單也讓印刷廠忙了個焦頭爛額,再加上那些致電要求單獨再購買全套羅定寫真的電話,《風尚》打了今年最艱辛也最忙碌的一場戰。

  接連兩次大獲全勝,紀嘉和越發受重用,和他起過齟齬的那些旁系成員,如今都人人自危了起來。

  一本出刊的雜誌社尚且受了這樣大的影響,更別提為這期雜誌衝出銷量的段修博和羅定了。

  段修博自不必說,他本就是當之無愧的娛樂圈領軍者,這一次的封面拍攝還是以沉穩低調為主,只是內頁那個閒適的男人顛覆了人們一直以來對他的固有印象變得更加接地氣了一些,總體來說,就是讓一些原本就對他花痴的粉絲在這之後更加花痴了。

  羅定卻不一樣,他結結實實地從裡面獲取了好處。

  許多原本衝著段修博購買雜誌的客戶群對與段修博合拍內頁照的羅定感觀都很好,掃瞄上網絡的內頁照讓許多不太關心娛樂八卦的路人也知道了有羅定這麼個人,而且由於他一開始就和段修博合作進入路人的視野,整個人的檔次biu的一下就提升上去了。

  許多被他硬照迷住的人都會試著去回顧羅定從前的作品,網絡上那些流傳最廣的舞蹈視頻、試音視頻、定妝照片等等等等,一樣一樣瞭解過去,等到發現過來,哦,圈粉了。

  飯圈新血的注入就是那麼簡單,一個一個「啊啊啊啊啊啊啊」的誕生見證了羅定一路走來的歷程。

  還有海外。

  日本的後援會靠著大陸流傳過去的羅定不定期的露面視頻,飯圈的熱度絲毫未曾消減。由留學生和當地人組合起來的應援會管理機制已經十分完善,從羅定要出EP的消息出來起,粉絲們就在翹首企盼著EP發行的這一天到來。

  與日本當地偶像風格路線完全不同的羅定靠著後續公司貼上網絡的舞蹈視頻開始瘋狂地在日本吸納粉絲,這些粉絲們雖然很大一部分不會說中文,雖然大多數人連羅定唱的《好久不見》這首歌的歌詞寓意都弄不明白,可是他們只知道,視頻裡的這個偶像,好帥!好帥!

  帥就夠了,女人們向來是視覺動物,羅定便靠著帥這一個字,沒有出席過任何涉及日本的活動就幾次登上了日本各類人氣獎前列的位置。

  這對國內的明星來說,簡直是聞所未聞的一件事。

  由留學生組織、飯圈內的大部分粉絲合作,靠日本應援的官方出面,他們集體向《風尚》買走了期刊十分之一數量的雜誌。他們原本以為這已經夠多了,可是拿到手之後才知道,這點數字遠遠不夠!

  粉絲瘋搶的狂潮比起國內有過之而不及,在打擊盜版最發達的日本,購買正版本就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即使加上了郵費換算下價格也不怎麼貴的雜誌幾乎人人都想備一本。等到第一本雜誌被拆封,內頁的大圖流傳出來後,後援會新的大震盪才又一次到來。

  羅定的照片顛覆了一直以來海外粉絲對他的印象,那個在潘奕茗的MV中時而陽光時而陰鬱的多變男人、那個在演唱歌曲時眉頭緊皺一臉憂鬱的男人、那個在舞蹈視屏裡氣場大發無人能擋的男人,竟然還有那麼多他們所不知道的面目。

  誘惑的、清新的、甚至青澀的。

  雜誌附贈的寫真照引發了粉絲們的交換狂潮,羅定在內頁的那張裸背圖,才真正可以算得上大震盪的主角。

  日本民眾生活壓力大,對於美的追求嚴苛而僵硬。大男子主義的男人們通常對女人們追求的男性偶像不甚感冒,秉持的也多是嘲笑或是事不關己的態度。

  可想要扭轉他們的觀念也很簡單。

  那就是,get到他們的G點。

  羅定的這張裸背照片,毫無疑問get到了很多人的G點。

  原本在飯圈內部流傳的精拍大圖,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已經進入了主流媒體的視野了。

  然後就是留學生們翻牆從國內網絡上弄到的精修圖。

  在日本的網絡上,沉寂不多久,就以爆發之勢開始廣為傳播。

  「好帥!」許多對中國的印象還停留在很早之前的國民們紛紛在各類羅定的照片下留言,「他真的是中國人?真的嗎?」

  「哇果然是和日本主流完全不同的風格呢。」

  「好棒,他給我的感覺就像在奈良賞櫻花,很華麗又溫暖呢。」

  「明明是札幌的溫泉才對,說起來中國明星的美型度確實很高呢,你們看和他搭檔的那個人,完全也是另一個類型的美型男啊。」

  於是便是有關段修博的一系列討論,慢慢便有人挖掘出段修博在國際影壇的地位,與他共同搭檔的羅定自然叫不明真相的日本人來看身價倍增。

  港台吃日韓那套,日韓吃歐美那套,和歐美搭上關係的羅定,在日本的受歡迎度開始極快地出現了質的飛躍。

  許多關注日本動態的台灣民眾們發現一個大陸藝人一夜之間忽然登上了日本的各路門戶報紙雜誌。在他們完全未曾聽聞過這個人消息的時候,羅定這兩個字,已經被冠上國民的稱號了。

  力壓無數發展許久的本土明星,一個從大陸這樣的貧瘠之地出來的藝人居然在日本那麼紅?

  許多台灣節目紛紛表示不敢相信,一時之間,在台灣當地,羅定的話題度也頻頻出現在各種節目裡,話題量急速攀升。

  「厚!真的哦!」訪談節目內穿著粉嫩裙子的女主持人捂著嘴一臉震驚的表情,「原來大陸已經有那麼藝人直輸海外了嗎?怎麼可能!」

  連研究大陸發展都能混成學者的某教授意味深長地搖了搖頭:「這正是我們島內民眾的誤解之一了,大陸的娛樂圈實際上已經發展的頗具規模。大家沒發現島內的明星都很愛去大陸開巡迴演唱會嗎,大陸地大人多資源豐富,隨便唱唱跳跳,都比在島內有賺頭。」

  女主持人繼續一臉震驚,粉撲簌簌的掉:「厚!真的哦!原來是這樣嗎?!你們大家在節目前對大陸都是什麼印象哦?」她扭頭掃過旁邊一大排做背景板的嘉賓。

  嘉賓笑了笑,抿著嘴扭扭捏捏地回答:「就……就很貧窮啊,孟小姐上次不是還說大陸那邊上廁所……都是綿延幾公里的白花花的屁股嗎?」

  另一個嘉賓捂著臉故作可愛地扭了扭身子:「哎喲節目上不要說這個啦。」

  「所以說,」女主持人一臉震驚地又回頭去盯著那個教授,「那些都是假的嗎?」

  「我是不知道啦,」某教授搖了搖頭,大概是震驚她們的愚蠢,表情有些艱澀地回答,「但是幾公里長的廁所,就我目前研究的那些文獻裡,還沒有那麼大規模的記載。」

  這段視頻被截下來在國內論壇上引發笑聲一片。

  網民紛紛評論:「彎彎某些媒體智硬果然名不虛傳。」


45第四十五章

  段修博到錄影棚的時候剛好碰到羅定在錄舞蹈。

  沒有聽過的勁爆旋律,羅定恍如低喃的歌聲不輕不緩,短短幾句便已經讓段修博留下對歌曲極深的印象。這種堪稱洗腦神曲的音樂如今最為吃香,加上被何關包裝上了極具內涵和深意的歌詞,饒是對音樂圈不甚瞭解的段修博也聽出了這首歌的潛力。

  周圍的工作人員都在忙碌,他一個人默默倚在牆上,入神地盯著羅定跳舞。

  那曲練習室舞蹈他反覆翻看了無數遍,短短幾分鐘的視頻羅定將自己對舞蹈和節拍的掌控力表現的淋漓盡致。饒是如此,現場觀看給人的震撼仍舊是狹小的屏幕遠遠無法收錄的。

  每一步都精準地踩著節拍舞動到完美的角度,羅定面對鏡頭,化了妝後眉眼越發出挑,神情冷酷,眼神帶著些孤傲的味道。

  段修博的視線不錯目地追隨著他的每一個動作,一個人蹲在角落裡一語不發,直到米銳找不到他四處尋人驚動到了吳方圓和谷亞星,這個偏僻的牆角才終於熱鬧了一些。

  不論羅定和段修博的關係看起來有多麼的好,谷亞星和吳方圓對段修博的態度仍舊絲毫不敢懈怠,眼看這位大神居然被忽略在角落裡,嚇得立刻跑來請他去休息室等候。

  段修博對他們豎起一根手指,示意他們放輕聲音不要吵到專注錄製的羅定。

  他也沒有動彈,而是仍舊站在原地用自己肅穆的表情盯著場內跳舞的青年。

  節拍停下,剛才還爆發力十足的青年收了動作,確定拍攝已經完成後,站立的姿勢晃動了幾下,隨後扶住額頭蹲了下來。

  谷亞星和吳方圓還沒反應過來,身邊一陣風,段修博已然不見了。

  「還好吧?」強烈的燈光下沒能發覺,等到靠近了段修博才發現羅定已經跳的一身是汗,髮型因為被髮膠固定住所以並沒有浸濕,但身上的服裝已經整件都濕透了。

  他眉頭鎖成了一個疙瘩:「怎麼回事?」

  谷亞星落後他一步也衝了上來,直接掰開一顆糖抬起羅定的腦袋朝他嘴裡塞,一邊塞一邊說:「你再作死!你再作死!」

  段修博怒瞪他,吳方圓在一旁小聲解釋:「他這兩天三餐不規律,昨天晚上肚子疼進醫院掛水了,說是輕微腸胃炎。今天本來說讓拍攝組延後一天工作的,他非算出來時間不夠,一定要趕完。」

  段修博罵他:「上回拍攝的時候不是讓你好好吃飯了?!拍幾個MV而已,有必要那麼趕嗎?」

  羅定也不知道該怎麼解釋。這些天他忙著錄歌練歌練舞蹈,指導也就待那麼短的時間,經常在工作時間內肚子餓等到練習完畢就餓過頭吃不下了。上輩子他經常這樣都沒出過事,是這具身體太嬌貴,才陰溝裡翻了船,硬塞下去除了吐還是吐,怪不得瘦的像鬼一樣。

  「四首歌五天時間錄完,之後我不是還要跟段哥你去試鏡《刀鋒戰士》,真沒法拖。醫院也說了只是輕微腸胃炎,這幾天吃流食很快就好了。」

  正是因為早上只能吃粥,白天拍攝的劇烈運動消耗太大,這幾段舞他都是錄錄歇歇拍下來的。

  冷汗一陣陣冒完了,羅定使勁兒眨眨眼,又精神百倍地站起身:「MV的劇本段哥您看過了吧。」

  那麼拚命的羅定讓段修博的目光複雜起來:「看過了。」

  「今天能拍嗎?」

  「你現在的狀態……」

  「我真沒事兒,」羅定拍了拍自己的肚子笑了起來,「把我想成什麼了?這次真的得謝謝您替我造勢,反正鏡頭不多,能拍完今天就儘量完成吧,也不好浪費段哥您太久的時間。」

  段修博知道這人下了決定就無比固執,明白沒法勸了,只能嘆息一聲:「不用那麼客氣。」

  羅定對段修博笑笑。只有他自己知道,現在的他對對方的態度早已比一開始親近了太多,這種客氣只是天性中禮貌使然罷了。他又不是鐵石心腸,段修博對他的關心經過那麼長時間的考驗早已經能辨明真偽。這個男人真的是打從一開始就真心待他的。

  這種感情羅定很熟悉,因為很早之前,他也曾這樣掏心掏肺地對過蘇生白。沒辦法,闔眼緣了,把對方看做了血脈親人,就什麼都捨得付出,多少防備都擱下,只心心唸唸護孩子似的對對方好。可他跟蘇生白不一樣,蘇生白是個忘恩負義的白眼狼,段修博對他的點點滴滴,羅定卻無一不深深記在心裡。

  正規專輯時間長歌曲多,一直只播放歌手唱歌的模樣容易讓人審美疲勞。於是歌曲MV效果就做的越特別越好,參演的藝人從頭到尾貫穿劇情都是常有的事兒,像羅定上次替潘奕茗拍MV,最後出來的效果就成了雙主角,對潘奕茗個人的烘托效果則並不那麼明顯。

  出EP卻不一樣,這類非正規的小細碟本就是為了宣傳歌手而做的,短短幾首歌時常加在一起都不夠二十分鐘,時間少得可憐,歌手都不夠用,自然也沒有更多的時間來分給客串嘉賓。

  跟段修博合作的那首歌劇情十分簡單,旋律快、主線清晰,總的來說就是天使制止一場殺戮然後被另一個墮天使纏上了,兩個人奮力搏殺最後正義戰勝了邪惡的故事。羅定扮演那個天使,段修博身形比他健壯,自然就成了墮天使的不二人選。

  這題材很幼稚,卻又大有可塑性,且如果做得好,出品的成果會給人無比的視覺享受。當然,拍攝起來也比普通的MV要困難的多。

  雪白的天使翅膀精美沉重,背在身上就像扛了一個旅行箱,但精心勾勒過眉眼後,鏡頭上的青年卻又因此格外驚艷了十分。

  段修博一面注意著羅定的狀態一面換裝完畢,不需要太多的修飾,他強大的氣場足以讓那對羽毛黑翅完全淪為襯托。立體的五官只稍加了幾筆眼線,目光便邪肆陰狠了許多,偶爾掃過鏡頭外幾眼,都讓工作人員紛紛屏息。

  羅定感覺自己又回到了趕排《臥龍》的那半個月,威亞勒在身上實在很不舒服。加上他今天身體虛弱,腰部越束越緊的安全繩勒的他一陣陣噁心。

  但等到機位一開,他立馬收斂了所有的不適專心工作起來。片段沒什麼劇情,他和段修博在半空按照原定的動作對幾個招,拍攝完畢後後期自然會修改,再燈光大開地拍幾張照片作為後期宣傳就可以了。不過饒是如此,最後收工的時間也將近下午五點了。

  羅定趴在椅子上不想動彈,吞了藥,胃部還在一陣陣痙攣。

  「我沒事,段哥你先走吧,我趴會兒就行。」他還逞強朝段修博揮手,讓段修博先走。

  段修博一把就抓住了他的手腕,入手冰涼的皮膚與他火熱的手掌簡直是兩個極端。羅定臉白得像紙,額頭鬢角一個勁兒地在冒冷汗。這情形他要是能走才真叫鐵石心腸。

  「去醫院。」段修博斬釘截鐵地說,「不去的話,過幾天的《刀鋒戰士》試鏡你也不用跟我一起去了。」

  「……」羅定訕笑,「不至於吧……」

  「你們倆幫我抬他一把,」段修博直接忽略了他的意見朝著左右兩邊的吳方圓和谷亞星吩咐起來,「把他扶到我肩膀上來。」

  谷亞星和吳方圓這次動作倒是無比迅速,無視了羅定的反抗直接三兩下照著段修博的吩咐行動。被推到溫暖的寬厚的脊背上固定住,羅定還想說些什麼,只聽到段修博說了一聲:「抱好我脖子。」然後雙手一拉就扣住了他的腿站了起來。

  「……」

  羅定心悸地抓住了段修博的肩,手上沒力氣,片刻後胳膊慢慢下滑,真的就變成了「抱」的姿勢。

  趴在對方肩上,他的眼神有些複雜。

  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被人保護的滋味。小時候的記憶已經不清晰了,只是從記事以來,他從來都是作為保護者的那個角色生活著的。堅韌、堅強、毫不示弱地守護著身邊的人。從徐振、到蘇生白,付出的太多,就忘記索取,以至於慢慢的甚至覺得,付出變成了理所當然的一件事。

  但精神驟然的疲憊卻不能作偽。

  段修博在小聲說話,背上背了一個成年男人他照舊是臉不紅氣不喘,似乎一點都不費勁:「看起來不重背起來還有點份量,也不看看自己都瘦成什麼樣了。之前在劇組裡的時候我就看出來你不是個讓人省心的,小谷小吳他們真是倒了八輩子黴碰上你,多大的人了還鬧騰沒完……」

  羅定被他念叨的昏昏欲睡起來,胃部被對方的脊背頂著,酸脹也不那麼明顯了,對方身上的溫度源源不斷地傳來,渾身發冷的症狀也緩解了很多。

  他打了個小小的哈欠,把頭埋在了段修博的肩膀裡,眼皮越發沉重。

  段修博還在喋喋不休。

  半夢半醒間,羅定只覺得自己又回到了很久很久之前,那個跨越了近半個世紀的年代。他坐在家中破爛的桌椅上,面目已然模糊的父親渾身散發著溫暖的味道,聲音好像從天邊傳來——

  ——小定……小定……羅小定!

  「羅小定!」

  羅定從夢中驚醒,記憶和神智還留在父親張嘴的那一刻,茫然地盯著雪白的天花板看了半天,他慢慢將視線落在其他的地方。

  房間不大,白色的牆面和傢俱,被縟清一色的素淨,還能嗅到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羅小定。」一隻火熱的大手蓋在他額頭上,聲音的主人聽起來有些不滿,「醒過來了就無視我,也不看看是誰把你送來的。」

  羅定循聲望去,機警的眼神立刻柔和了下來:「段哥。」

  段修博笑的一如既往溫和:「不是故意吵醒你,醫囑說你要定點吃飯吃藥。現在是早上六點,吃早飯的時間。」

  羅定狠狠地吃了一驚:「六點了?!我睡了多久?」

  段修博扶著他坐起:「你在我背上暈過去了,睡什麼睡?營養不良腸胃炎加作息顛倒,你知道你這叫什麼嗎?」

  羅定下意識反問:「什麼?」

  段修博斂起笑容盯著他:「你這叫自絕後路。再繼續下去,你絕對老的比同齡藝人要快,到時候一臉乾巴褶子,看哪個導演還敢用你。」

  羅定難得聽到段修博說不中聽的話,心中卻奇異地更愉悅了,笑瞇瞇地也調侃道:「段哥要給我傳授自己的獨家保養秘方嗎?」

  段修博扭保溫壺的手一頓,視線慢慢挪到了羅定的臉上,盯著他越拉越大的笑容半晌,嘆了口氣無奈地摸了把對方的頭髮。

  「敗給你了。」

  對方起身出門去了,羅定卻結結實實地愣了一下,隨後摀住自己被拍的腦袋回頭盯著段修博的背影直至對方消失不見。

  他心中忽然有種特別微妙的情緒開始來回激烈震盪。

  剛才那一刻的段修博的眼神,讓他感受到了闊別許久的,那種被人全心呵護的滋味。

  就像夢裡已經辨不清五官的父親,就像許多許多年前,尚且青澀單純的徐振……

  他搖搖頭,飛快將腦中這些毫無邏輯的念頭給拋開,抬手拿過桌上已經分好數量的藥一口倒進嘴裡,餵水吞服。

  ※※※※※※※※※

  戴著墨鏡和大口罩,羅定被包的嚴嚴實實,谷亞星時刻提醒他把頭埋低一些,加上戴著帽子遮住金髮的吳方圓,三個人領過登機牌,迅速地穿過通道朝著VIP候機室走去。

  吳方圓難掩激動:「頭等艙哎,羅定你以前坐過頭等艙嗎?」

  羅定有些無奈,谷亞星回頭瞪他一眼:「眼皮子要不要那麼淺?現在是沒有外人,有外人你就丟大人了。」

  吳方圓還是神采飛揚的:「我又不是笨蛋,有外人在我當然不會說啦。只是這次托段哥的福能坐到頭等艙,我激動一下怎麼了?」

  谷亞星一徑地叮囑羅定:「身體好不容易才好一點,確實應該感謝一下段哥對你的照顧。這次我不去,就剩下方圓照顧你,出國自己記得多小心。全程不要離開段哥知道嗎?他那邊有保鏢和翻譯,國外亂,一個人不要強出頭。」

  羅定點頭示意自己明白。

  谷亞星止步於室外,攏了攏衣服目送羅定和吳方圓離開,吳方圓走出幾步回首和他揮手道別,他微笑著也對對方擺了擺手。

  心中有種說不出的憂慮,就像父母目送孩子遠行一樣,羅定的新機遇讓他欣喜又困擾。

  《刀鋒戰士III》的試鏡機會足夠國內大部分影星搶破頭,托段修博的福羅定卻領先那麼多人直接和導演有了接觸。眼見對方從默默無聞一步一個腳印走到如今,谷亞星既欣慰又心疼。

  哪怕羅定不說他也知道,業內這幾家大公司肯定已經派人來試圖挖牆腳過了。尤其是環球傳媒,連蘇生白那樣半溫不火的角色當時都能欣然接受,更別提如今大有潛力的羅定了。吳方圓前段時間總對他欲言又止,為的恐怕就是那幾家演藝公司私下派人來遊說羅定離開的事兒。

  這個孩子獨立、沉穩有自己的處事方針,公司根本沒有幫到他什麼,有如今的機緣完全靠他自己的拚搏,說良心話,即便他離開了谷亞星也沒什麼好憎怨的,羅定不欠公司什麼。更何況,谷亞星已經習慣了,習慣了一個一個親手塑造出來的原石離他而去,在他無法觸碰的高度被更精心地打磨,綻放出更加璀璨的光芒。

  但是羅定沒走。

  在公司裡對親近的人羅定並不像在外時那麼圓滑老練,工作累的時候沒有外人他也會沉鬱也會甩臉子。谷亞星總覺得對方在對待自己和吳方圓的時候帶著長輩對晚輩的包容,正是因為如此,谷亞星很惶恐自己無法幫助到他什麼,偶爾一部能過手的EP,才會那樣傾盡全力地投入製作。

  現在證明他的眼光終於正確了一次,不將忠誠和感情掛在嘴邊的羅定,其實才是那個真正掛念舊情的人。

  沒了谷亞星撐腰,吳方圓也不敢再喋喋不休了,越靠近休息室便越顯得沉默。

  羅定的忙碌也帶動了他,小胖子這段時間來瘦了十斤有餘,已經能穿下三十五碼的褲子了,走動起來也不像往常那麼滑稽,除了一頭金髮,羅定對他沒什麼不滿的地方。

  段修博正躺在榻上聽歌,坐在他身邊的米銳捧著西瓜慢慢吃著,一見羅定的到來眼睛就亮了,刷一聲站起:「羅哥,這邊!」

  「米銳,」羅定帶著笑容走近,「不要叫我羅哥,太折煞。像段哥那樣叫我羅小定都可以。」

  米銳看了眼自家那個一見羅定出現立馬就精神百倍的老闆一眼,對羅定笑了笑,並不吱聲。羅定敢謙虛他可不敢託大,他要真敢也叫羅小定,段修博的眼刀就能劈了他。

  段修博翻身坐起:「怎麼樣,身體好點了嗎?」

  「好多了。」羅定被他拉著在沙發上坐下,摸摸腦門又摸摸手,笑著任由對方動作,「真的沒事兒。」

  段修博摸到羅定左手腕上的那道疤,多流連了兩指,眼神中帶上一些擔憂:「沒事就好,你實在是太不讓人省心了。」

  傷疤被發現並不在羅定的預料之外,那麼明顯的痕跡能被一直隱瞞下來才是不正常的。他的態度很坦然,甚至沒有收回手的意圖,笑瞇瞇地很肯定地重複自己的話:「我沒事,真的很好。」

  段修博沒從他的眼睛裡找出什麼不對勁,雖仍舊疑惑,卻著實安心了很多。

  段修博沒有再問,羅定便也順勢揭過這一話題,轉而詢問起《刀鋒戰士III》的拍攝詳情來。

  他的行程照舊很趕,因為不知道卡門・克洛維真正定於試鏡的時間在哪天,羅定這樣人微言輕的小藝人也不可能沒眼色地主動去問,在國外耽擱越久,國內的事務就會積攢越多。

  EP的所有歌曲都已經錄製完畢,後期製作後會趁著羅定目前大熱的當口盡快推出,《唐傳》的片花明後天就會推出,第一期裡有很多與羅定有關的鏡頭,《臥龍》的劇照最遲在這個月月底面眾,發佈劇照的時候羅定這邊也要配合炒作,這個當然交給谷亞星來就好,但許多需要親自露面的場合,谷亞星卻沒法替他完成。

  這些小而瑣碎的工作最是煩人,不像段修博,身價斐然,出席的大型活動也不是時常都有的,每年接幾部高質量的電影便可收工,真正算來,休息時間比起上班族恐怕還要多些。

  段修博笑著把一疊水果塞進羅定手裡:「擔心那麼多幹嘛,真的來不及的話,明天下飛機休息幾個鐘頭我就帶你去試鏡。」他和卡門・克洛維私交甚篤,這個話說起來底氣十足。

  羅定感激地笑笑,插起一枚哈密瓜塞進嘴裡,感覺到段修博的手又蓋在腦袋上胡亂揉動,他雖然有些不適應,卻並沒有出聲拒絕。

  ※※※※※※※※※

  早上起飛早上到,時差這玩意兒羅定向來糊塗,在飛機上嗑感冒藥睡了一場後他精神還算好。下飛機的那一刻看到入目各種膚色的人群,羅定有種恍如隔世的錯覺,好像自己仍舊是那個往來奔波於世界各地的工作狂。

  後背被推了一把,一隻強健的胳膊環住了他的肩膀,段修博的聲音打斷了他的回憶:「走啊,怎麼忽然停下了?身體不舒服?」

  羅定勾起唇角:「沒有,就是時差有點不習慣。」

  「這個沒辦法,肯定要慢慢適應的。」段修博安慰他,「小吳說你以前沒出過國?上次我聽你和克洛維說的英文挺好的,溝通百分之百沒問題了,別的什麼都不用擔心,跟緊我就好。」

  羅定捏了捏他掛在自己胸前的手。

  段修博從手背到手臂一陣酥癢,表面上不動聲色:「怎麼了?」

  「放下來吧,」羅定笑著建議,「沉。」

  米銳帶著吳方圓吭哧吭哧領完行李回來後發現段修博的臉色不太對,對待老闆必須如同春風般溫暖,他春風般貼了上去:「段哥暈機了?」

  段修博笑瞇瞇地回答:「滾。」

  米銳委屈地跟在羅定身後與吳方圓並肩,看著走在前方兩個走動間不時碰一下肩膀的男人,沒忍住也撞了下吳方圓的肩膀。

  吳方圓:「?」

  米銳推了推眼鏡:「羅哥他平常對你怎麼樣?好嗎?」

  吳方圓撓了撓腦袋,有些不明所以:「好啊,當然好。平常他自己工作很晚也會先趕我先回去睡覺,自己不吃飯先讓我去吃飯,從來不罵我只會跟我講道理,我老是犯錯誤他都沒有嫌棄過我,出門的時候都很尊重我,不會像其他的藝人那樣對助理呼來喝去的。所以劇組裡的人也都對我很客氣。」

  真是上輩子積德了……

  米銳後槽牙卡嚓卡嚓來回磋磨,嫉妒如同冒茬的麥苗那樣越長越高:「你一個月工資多少?」

  吳方圓實話實說:「五千多吧。」

  哦。

  米銳瞬間恢復鎮定,果然工作強度和收入是成正比的,他這個工作量段修博要是敢只開五千多,那他當天挨罵隔天立馬辭職不解釋!

  經紀人也是有自己的尊嚴的!

  羅定明明已經過了搗亂的年紀,但在看到段修博因為自己的一句話變臉之後還是覺得有意思。見對方自那之後果然就不跟自己勾肩搭背了,他又有些說不出的失落,一邊走一邊偷偷打量段修博的表情。

  段修博戴著眼鏡,露出來的嘴角笑容和煦的很。

  「生氣啦?」羅定撞了下他的肩膀。

  「沒有啊。」段修博直視前方。

  羅定只好道歉:「對不起,我不是故意那樣說你的,我只是開玩笑而已。」

  段修博受挫的自尊心一點點被溫柔地撫平,便又聽羅定說,「不過我確實不太喜歡太親密的肢體接觸,段哥我不是針對你,對誰都是一樣的,平常包括吳方圓他們,都不會和我動手動腳。」

  腦袋一沉,羅定被段修博壓在頭頂的大掌按著揉了好幾把頭髮:「這樣呢?」

  羅定:「……」

  雖然不習慣,但不得不說,這感覺還不錯。

  ※※※※※※※※※

  段修博的陣仗比羅定想像的要大一些,接機處四個肌肉鼓鼓囊囊的黑人保鏢個頭都快有一米九高,一見段修博出現就跟了上來,打頭一個個子稍矮些的湊上來跟段修博說了幾句話,口音纏繞,不是英語,羅定沒聽懂。

  段修博回了他幾句,笑容不變,對方安靜地退了回去拉著米銳又開始說。

  米銳講話的聲音比段修博稍大一些,這次羅定聽到了,他們說的是法語。

  有幾個單詞羅定還是認識的:先生、安全、瑞士。

  見保鏢在用探究的眼神研究自己,羅定不著痕跡地收回了流連在他們腰間的視線,這夥人好像配了槍?

  等到被帶到機場外看到那輛很明顯有防彈裝備的車,羅定還是沒忍住將疑惑的視線投在了段修博身上。

  段修博親手為他打開車門:「先進去吧。」

  保鏢們見他這個動作,看著羅定的眼神瞬間也客氣了許多。

  羅定上車之後,看到前後緩緩也啟動起來的兩輛車,猶豫了片刻,小聲問:「這是凱旋公司給你配置的?」

  段修博眉頭一挑:「是呀。」

  這公司真好……

  羅定有點眼紅了,上輩子他為環球拚死拚活賺了那麼多錢,標配也不過是一個貼身保鏢和一個司機而已。當時他還覺得這條件挺不錯的了,現在跟段修博一比,簡直LOW成渣。

  坐在副駕駛座的保鏢接了個電話,態度很恭敬地嘰裡咕嚕了幾句後,小心翼翼捧著手機遞向後座,在發現到後座老闆位上換了人之後,硬生生扭了個方向。

  段修博拿過手機看了眼上面的顯示的名字,然後直接按下掛機鍵,將手機拋還給了保鏢。

  「關機。」這個單詞羅定終於聽懂了。

  ※※※※※※※※※

  羅定便帶著這各種不解和未明被帶到了目的地。

  段修博很守信,說第一時間帶他來試鏡,果然就連休息時間都沒準備,直接將他帶到了卡門・克洛維還未落成的拍攝棚。

  四個保鏢兩個守著車兩個跟在身後,段修博的臉現場的工作人員都認得,並沒有人阻攔。

  克洛維指揮著工作人員將道具安放好,自己來來回回審度是否符合要求,直到段修博出聲喊了他的名字才意識到他們的到來,立刻熱情地給了段修博一個擁抱。

  汗酸味隔著老遠羅定就聞到了,一段時間不見對方蓄著絡腮鬍和上次見面簡直判若兩人,頭髮亂糟糟地支稜著,穿著一件鐵灰色的大襯衫和印花的夏威夷沙灘褲,從頭到腳都透著邋遢。

  克洛維嗓音洪亮:「你們終於到了!天知道我昨晚接到電話的時候有多激動!看看我為第三部佈置的場景,這一定會成為經典!」

  羅定對用擁抱打招呼的克洛維面不改色地問好。

  「沒想到你真的來了!」克洛維瞇著眼對羅定晃了晃腦袋:「我需要兩個亞洲人,段已經毫無爭議了,那就只剩下一個。這個機會很難爭取,你確定要試嗎?」

  好萊塢裡不乏亞洲面孔的明星,這些明星大多都在國外長大,歐美文化更為熟悉也更容易溝通,相比較下來羅定的優勢確實不那麼明顯。克洛維看重他的外表,卻不太瞭解他的實力,原本不過貿然一說,現在羅定真的到了,對方和段修博關係那麼好,讓人白跑一趟克洛維也有些不好意思。

  羅定很明白對方的想法,其實打一開始克洛維的邀請中就有相當大客氣的份量。只不過想要紅就必須厚臉皮,他厚著臉皮來了,不論結果如何,耽誤的也只是幾天時間而已。

  羅定微笑著點了點頭:「我對我自己有信心。」

  對待不那麼含蓄的歐美人謙虛那一套壓根不必拿出來,羅定對自己實力的篤定反倒叫克洛維對他更高看了一眼。

  「你可以先去把服裝換上,漂亮的盔甲,試試自己是否能適應拍攝的時候背著這樣的負重。」克洛維一邊這樣說著,一邊好像忽然想起了什麼,「哦,不對,卡米拉!」

  他朝後喊了一聲,片刻後一個金髮男人從幕布前的岩石道具裡鑽出腦袋:「幹什麼?!」

  「小號戰甲呢?!」

  對方回憶了片刻,高聲回答:「早上湯米李不是說要來試嗎?肯定穿在他身上呢,不要問我!」


46第四十六章

  卡門・克洛維的臉色便有些不好,稍帶尷尬地瞥了段修博這邊一眼。

  羅定心中也微微皺眉。

  湯米李他認識。

  在好萊塢發展的中國人不多,亞裔卻不算少,雖然演藝之路不如白種人好走,但也有獨屬於黃皮膚的定位。

  湯米李,就是亞裔藝人中為數不多的,跟段修博一樣,演藝之路比許多白種藝人還要順暢的奇葩之一。

  羅定認識他,還和他合作過,兩個人的關係甚至挺不錯,對湯米李也比平常人多些瞭解。

  湯米李的父親是中國人,母親是英日混血,從爺爺輩起就定居美國經商,家中兄弟繁多,他是不上不下最中間的那個,從小脾氣就倔,不願意在家裡受氣等遺產,便早早進入了演藝圈發展。

  羅定其實挺欣賞他的,這個人工作特別拚命,兩個人從前合作第一部武打片的時候湯米李已經算是挺紅的藝人了,可拍打戲從來都是真身上陣,接下工作在電影開拍之前還專門報了中國武館學習了一個多月的太極拳,以至於後來武術指導教他的動作都能在最短的時間內掌握完全。這種行事準則與羅定如出一轍,兩人先後接下影片後在同一家武館相互結識,主演消息暴露出來之後才知道陪練的對方竟然就是日後合作的對象。

  自那之後,他們越發投緣。羅定的交友準則大約讓這個脾氣古怪的男人感覺到很安全,總之至少在劇組裡,他們倆算得上是最談得來的演員。

  入場處一陣叮鈴匡啷的金屬碰撞聲,湯米李的洛杉磯口音響了起來:「這是什麼鬼東西?」

  他抱著一個大頭盔,頂著滿身璀璨的盔甲走了出來。經紀人朱莉匆匆跟在他身後,高跟鞋走在路面上噹噹直響。

  湯米李皺著自己英俊的臉,因為血統裡帶著混雜的西方血液所以面目並不完全是東方人的味道,他的眉骨很高,且微有些低,不笑的時候自然而然帶上戾氣。此刻他用這戾氣盯著假山道具內的金髮男人卡米拉:「盔甲太小了!」

  卡米拉聳肩:「對不起。」

  對方道歉的太爽快,湯米李的怒氣無處宣洩,只能瞪著他長吸了口氣,目光轉而掃向場內的其他人。

  「哦,段修博。」他說了幾句口音不太標準但意思很到位的中文,對段修博不鹹不淡地點頭,「又見面了,你好。」

  段修博溫和自若地問好。業內的人都知道湯米李有背景,演戲只是玩票,從出道開始就不像一般的小明星那樣小心做人。偏偏人家演技好又有人扶持,一路走得順風順水,雖然得罪了不少人,但看在他春風得意的份兒上,正當紅時也不會有人跳出來給他找不痛快。

  甭管對方如何,段修博從來都將自己的禮貌做到位。

  湯米李的視線落在了羅定身上,上下掃了一圈,在看到羅定的面孔時依稀明白了什麼,似笑非笑地瞥了卡門・克洛維一眼。

  克洛維連忙解釋:「羅,這位是湯米李。」

  羅定一看對方挑剔的眼神就想笑。上輩子第一次見湯米李的時候對方也是這樣,在武館裡擺著明星的架子,自己被拿他沒辦法的授課老師分配到與他對練,第一次見面那絕對是火花四濺。

  那時候的羅定想不到要用什麼詞語來形容這個男人的性格,現在微博混的多了,詞彙量增加,才知道這大概就是所謂的中二吧。

  湯米李從鼻子裡哼了一聲:「你是誰?」他直接問的羅定。

  羅定說中文,伸右手:「我叫羅定,中國人。」

  湯米李沒接。

  羅定淺笑掛在臉上,眼神卻一下子鋒利起來,分毫不讓地凝視著對方的眼睛,手不依不饒地伸在那裡。

  大概有半分鐘那麼久,湯米李嘴角一抽,伸出右手來和他握了一下。

  他態度軟化了一些,轉頭去問卡門・克洛維:「他要來搶我的角色?」

  「事實上,」克洛維被他這樣理直氣壯的話堵得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只能小聲說,「現在亞爾弗列德的人選還沒有定下來呢……」

  湯米李說:「你覺得我不夠優秀?」

  如果說剛才那句話還讓人能夠接嘴的話,現在這個問題克洛維真的不知道怎麼回答了,只能裝出囑咐工作人員去拿劇本的動作讓自己忙碌起來。

  湯米李無謂地撇了撇嘴,他漂亮的紅髮經紀人小心翼翼地勸慰他不要生氣,湯米李皺著眉頭反駁:「誰生氣了?我沒有生氣!」

  他一邊說著,一邊卡卡卡把自己身上的盔甲卸了下來,裝出滿不在乎的模樣塞給上前預備幫忙的服裝師,誰也不搭理,逕直照著原路回去了。

  克洛維這才轉過身來舒了口氣,把剛拿到的劇本塞給羅定,示意他跟自己來。

  他照著湯米李離開的方向走去。

  「第二部的時候已經設定了奧斯頓是已經覆滅的東大陸的倖存者,」段修博的保鏢守在門外寸步不離,小小的休息室裡擠了包括幾個助理在內近十個人,羅定段修博和湯米李被安排坐在同一條沙發上,克洛維低聲為羅定和湯米李講戲份,「哦,羅定。」克洛維反應過來,看向羅定,「《刀鋒戰士II》你看過嗎?你知道奧斯頓是誰吧?」

  羅定笑著和段修博對了個眼神:「東大陸繼承人,段哥飾演的那個角色。」

  克洛維笑了起來:「是的,第二部裡的他很孤獨,第三部裡出現的亞爾弗列德是個特殊的存在,他也是東大陸的倖存者,在北大陸的小國長大,被選拔進了軍隊後向奧斯頓效忠,因為共有的稀少血統,他會成為奧斯頓心靈的慰藉。」

  羅定眨了眨眼,這設定怎麼有點怪?

  「亞爾弗列德單純、善良、正義、勇敢,你們要明白這是一個身上沒有陰霾的人物。」

  他有些猶豫地看了湯米李一眼,其實就外形而言,羅定還真的比湯米李要合適一些。

  湯米李顯然也知道自己的短板,面無表情地望著別的地方。

  「羅,」克洛維對身後的服裝師一擺手,「其實論起氣質,湯米李要更適合這個角色一些,不過你可以穿上盔甲讓我看一下嗎?」

  羅定站起身來,毫不猶豫地接過遞來的頭盔扣在腦袋上。

  刀鋒戰士的武器裝備都做的很精緻,金色的頭盔表面還刻有華麗漂亮的紋路,好像是某一民族的圖騰,像狼正在咆哮時的樣子。

  他凝神冷下臉,展開手臂讓人為自己扣上沉重的金甲,整個人的氣質驟然一變,再找不出丁點柔和。

  克洛維怔怔地看著他,半晌後才回過神結結巴巴地開口:「嗯……比,比我想像的要好得多。」

  湯米李在一旁哼了一聲,聽起來不服氣,羅定卻知道他在附和克洛維的話。

  脫掉盔甲坐下,羅定敏銳地發現到湯米李剛開始和他座位間巨大的空隙變小了一些。

  克洛維揉了揉臉:「其實亞爾弗列德出場的次數並不多,羅、李,你們就表演一下那個效忠的鏡頭好了,如果沒有意外的話,那會是亞爾弗列德出場最長的一幕。」

  湯米李無所謂地聳聳肩,羅定垂下眼重新掃了眼被翻開的那一頁。

  宮殿、高座、穿著禮服的奧斯頓。很華麗的鏡頭呢。

  段修博被點名配合,看上去姿態很自然地半倚在沙發上,撐著扶手,笑容變得高傲許多,整個人的氣質也添上兩分戰場凝練出的肅殺。

  湯米李神情一變,笑容忽然變得期待又陽光,一旋身半跪在地上,他抬起頭仰慕地盯著端坐的男人。

  因為對方身上流淌著這世間僅存的和自己同宗的血脈,上位者的眼神落在對方的東方面孔上帶出了幾分溫和。

  「亞爾弗列德,」他的聲音緩慢輕柔,像一抹濃稠的巧克力醬,「你要奉獻給我什麼?」

  亞爾弗列德堅定地回答:「生命、軀體,只要您需要,大人,我為您奉獻一切。」

  上位者笑了起來,眼中如同墜下星光:「我不需要你為我奉獻生命,你可以站在我身後,和我一起分享果實。我……可愛的族人……」

  戲一演完,湯米李趕忙嫌棄地站了起來拍拍膝蓋,段修博很快出戲,哈哈笑著跟對方擺手:「抱歉。」

  湯米李沒搭理他。

  克洛維看上去很滿意,但他還是對羅定做了個邀請的手勢。

  羅定有些緊張,湯米李的表演十分完美,不論是台詞的掌握還是眼神的交流都很自然,作為配角,這樣的演繹已經足夠了。

  他揉了揉眉心,讓自己安靜下來,回憶著自己對亞爾弗列德的理解和定位,凝視著地面,緩緩單膝跪了下來。

  段修博已經收斂了笑容,恢復了高傲的模樣。

  他的視線落在亞爾弗列德的東方面孔上,堅硬外殼下的心柔軟而動盪,這是他世間僅存的族人。

  「亞爾弗列德,」他輕聲說著,「抬頭看著我,你想要給我什麼。」

  亞爾弗列德似乎有些緊張,但因為他的一句話,滿懷期待地抬起頭,拳頭因為激動緊緊地蜷在了一起。

  「……大人,」他的視線同樣貪婪地落在奧斯頓與北大陸人有所不同的五官上,聲音有些哽咽,「我的靈魂、我的軀體,只要您需要,我願意奉獻出一切……」

  奧斯頓與他目光交纏,臉上的高傲逐漸消褪,隨後滿眼寵溺地笑了起來。

  「我不需要你的生命,亞爾弗列德。」他對對方伸出一隻手,神情前所未有的溫柔,「站在我身後,和我一起分享勝利的果實。我可愛的……族人。」

  羅定笑著把手交給了他:「怎麼這麼肉麻。」

  段修博盯著他,眼中的寵溺分毫不減:「台詞設定我有什麼辦法?」

  他微微用勁兒,將半跪在地上的青年拉了起來,直接扯到了自己的懷裡。

  羅定趕忙推開他站起,倒沒往心裡去,只覺得段修博是在打鬧。果然,段修博在他身後拍著大腿哈哈大笑了起來。

  羅定扭頭,克洛維正盯著他。

  他有些忐忑地出聲:「克洛維?」

  克洛維抬手示意他不要說話,自己捂著嘴皺起眉頭一個人靜靜地開始思考,過了一會兒之後,帶著歉意看向湯米李。

  「抱歉,李。你演的非常棒,但是羅的角色定位似乎更切合一些。我是說……」

  湯米李看起來並不出意料,表情也沒怎麼變化,只是倏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他輕哼一聲:「反正這個角色一開始也不是我想要的,我更喜歡奧斯頓。」他說著對經紀人擺擺手,「朱莉,帶上我的東西,狼俠前幾天就發來邀請,我們是時候該去看看了。」

  他面無表情地走出幾步後,又緩緩退回來,上下打量羅定一圈。

  「你不錯。」少見的微笑裡帶上兩份欣賞,他高傲地從兜裡拿出手機,遞給羅定:「留個號碼給我。」

  果然是一點都沒變,還是那麼彆扭和直白。

  羅定笑了起來,柔和的眼神毫不吝嗇地和對方對視著,讓湯米李的表情也情不自禁柔軟下一些。

  「我只有國內的手機號,」他接過對方的電話按了幾個號碼,還回去的時候還打趣了一句,「最好等我回國再打,美國的漫遊費太貴了。」

  「切。」湯米李一邊離開一邊說,「我才不會打呢。」

  羅定目送對方走遠,回過頭才發現段修博的笑容好像有些僵硬。

  「段哥你怎麼了?」

  段修博眼神有些奇怪地盯著羅定,難掩驚異。他跟湯米李已經合作過不止一部戲了,溫和的把戲哪怕拉攏了全劇組,湯米李那個油鹽不進的傢伙也從來對他不假辭色。羅定從進拍攝棚到現在才和對方說了幾句話?湯米李就主動和他要手機。這讓段修博不得不多想,也有些不爽。

  不是不爽羅定,是不爽湯米李。

  那傢伙本就不討他喜歡,他也不介意用最大的惡意去猜測對方。無事獻慇勤非奸即盜,一個行事怪異的人忽然對羅定那麼親近,一定是有所圖謀。

  「你離他遠一點。」段修博沒忍住開口勸了羅定一句,「歐美的娛樂圈很混亂,男明星私下吸毒群趴招妓已經不是新聞了。你這種生面孔再危險不過,湯米李要是約你出去,一定要告訴我。」

  羅定聽出對方是在關心自己,笑著點了點頭。

  聽不懂中國話的克洛維自湯米李一走就毫不掩飾自己的興奮撲向了羅定:「羅,你究竟多大了?看起來只有十多歲,上次段又說你只有二十出頭,你在中國是紅的大明星嗎?參演了很多電影吧?你的眼神戲真的是我見過的演員裡數一數二的!」

  羅定笑了笑,並不隱瞞:「事實上我剛接觸表演還不到半年時間,在國內只有兩部作品,而且都沒上映。」

  克洛維眨了眨眼,緩慢地後退了一步:「……哦……」

  「……可怕的中國人……」

  可怕的中國人……

  自第一次接觸段修博之後,克洛維又一次生出了這樣無奈的感慨。

  《刀鋒戰士III》會在中國地區上映,因為第二部積攢了大量段修博的影迷,影片中華人面孔在歐美是否能炒出熱度已經無須擔憂,羅定有演技、外貌和氣質都合適角色定位,克洛維便十分爽快地直接定下了了他。

  等到離開拍攝棚坐上車時,羅定才有了種自己居然拿到了好萊塢角色的如夢初醒的認知。

  這一步跨越的太大了,大到在這之前他根本沒能想像到。

  從國內拚殺入好萊塢一路上的各種強敵艱險他統統未曾感受,他還記得上輩子自己頂著國內大影星的名頭在各種好萊塢片中跑龍套慢慢積攢人脈和關係網的歲月。這才是中國明星打開好萊塢之夢的正確方式,而他現在的進程是不正常的!

  太不正常了!

  他心中有滿腔的詫異和感慨無處宣洩,只能板著臉盯著窗外飛快流逝到身後的行道樹,他身邊的段修博翻看著剛才領到手的劇本,時不時瞥他一眼。

  「你心情不好?」段修博有些鬧不明白羅定在想什麼了,明明已經拿到了角色,看起來卻一點高興的樣子都沒有。

  羅定搖了搖頭:「不會啊。」

  段修博收起冊子,眼神柔和,伸長胳膊蓋著羅定的腦門揉了揉他的頭髮,「那怎麼一臉不高興的樣子?」

  「有嗎?」羅定有些詫異,扯了扯嘴角之後才發現到自己居然忘記了在段修博面前偽裝笑容。

  他在心中嘆息一聲自己老毛病又犯了。

  羅定喜歡演戲且信手拈來,卻討厭在親近的人面前帶面具。谷亞星、吳方圓都已經見識過他心情不好時的模樣,現在不知不覺地,他又將段修博劃分為了自己人。

  其實算起來,他和段修博認識也沒多久吧?這個男人真是厲害,總是在不動聲色的時候就將自己無害的形象深入人心。

  羅定有瞬間的警惕,但很快的,腦袋上的那隻手又打落了他的顧慮。

  他身上沒什麼值得對方覬覦的東西,而段修博對他做的這些自然而然的親暱動作,絕對無法時時刻刻偽裝的那麼周到。

  說來不好意思,羅定其實挺享受給他揉腦袋的,雖然內心已經老大把年紀了,但從小到大沒有過這種被呵護的感覺,羅定潛意識裡對此還是有些缺憾的。

  「我只是有點意外這個角色居然會拿的那麼順利。」羅定一邊說著,一邊抬手覆上了段修博擱在自己腦袋上大手,輕輕拍了拍:「段哥,謝謝你了。」

  段修博低頭笑著看他,手掌一翻握住羅定的,不過輕輕一捏就鬆開了。

  曖昧一觸即離,在羅定未曾察覺的時候已經消散。

  「說了不用那麼客氣。」

  羅定原本以為他們會去住賓館,但沒料到車一直開啊開的,居然開上了山。

  眼看周圍越來越荒僻,羅定忍住詢問的念頭安靜地望著窗外,終於發現到車在拐彎後開上了平路。

  兩邊都高聳入雲的樺樹,筆直道路的盡頭出現了一扇巨大的鐵門。

  車開近,鐵門緩緩拉開。

  饒是羅定早有準備,此刻仍舊忍不住狠狠吃了一驚。

  噴泉、園藝、寬的可以跑馬的縱橫交錯的路,碧綠的草坪和修剪出的植栽可以看出日常被悉心打理的痕跡,精緻的雕像手捧花瓶笑望大門的方向,花瓶裡流淌出源源不絕的水。

  綿延成一片的有著歲月痕跡的古堡就在這一切之後,圓頂,錯落,一些遮掩在更高的樹叢之後的房屋看的不甚清晰。

  這情形如果在英法德義看到,羅定倒是不意外,可是出現在年輕的美國,便有些不正常了。

  這絕對不是盲目追求居住環境搭建出來的仿古建築,至少存在了近百年歷史,古堡的牆面還能看到隱蔽的修繕痕跡。

  他看了眼段修博。

  這麼一棟房子每年光維修和稅就要不少錢吧?段修博他到底能賺多少?福布斯藝人榜上從來都不出現他的名字,可是有腦袋的人都知道他一定是國內收入數一數二的存在。光是身上那近十個奢侈品牌的代言費,恐怕就足夠許多人瞠目結舌了。

  段修博感受到他的目光,自然也知道羅定在詫異什麼,笑了笑:「別多想,這是祖產。」

  「你是美國人?」

  「我不是啊,」段修博說,「美國又沒規定只有當地人才能買房。」

  段修博含糊其辭的,雖然看起來大方,羅定卻也明白對方不想多說這個話題,他也就順勢不再提起。這確實也不關他的事,段修博是哪裡人、再有錢和他也搭不上關係,兩個人如今就是關係很好的朋友而已,管得太多反倒越界。

  城堡裡有園丁有傭人,但都不露面。羅定偶然看到角落處一閃而逝的衣擺定睛一瞧卻找不到人,加上古堡本就給人一種陰森的感覺,他不敢想的更深,只覺得毛骨悚然。

  米銳看上去對這裡很熟悉,下車後來回奔走幫著安排住處。

  吳方圓大概是剛才在拍攝棚裡被湯米李嚇到了,直到現在看上去還有些畏畏縮縮,下車後便跟在了羅定身邊寸步不離。

  「羅定就住我房間旁邊吧。」問起羅定的住處時,段修博很自然地這樣說。

  米銳的眼神有些古怪:「……啊?」

  「住得近了也好互相照顧。」段修博一臉正直。

  米銳覺得自己大概想多了,太齷齪,一邊鄙視自己一邊讓保鏢幫忙搬行李。

  乘飛機、試鏡加上倒時差,羅定在車裡便有些昏昏欲睡,這時候更加困極,哪裡還管自己的房間合不合理,被領到安排好的房間之後隨便洗漱一下,換好睡衣倒頭就睡。

  牆角處的衣櫃內部發出一聲輕輕的「卡」。

  衣櫃門緩緩被從內部推開,段修博躡手躡腳地從裡面鑽了出來。

  寬大的床只有中間深深地陷了進去,他放輕腳步湊近一看,羅定抱著枕頭睡的口水都快流下來了。

  段修博坐在床邊貪婪地盯著他的睡顏,回想到試鏡時羅定主動放在他手心的那隻手,拳頭緊緊地攥了起來。

  他忽然發現到,感情這個東西控制起來真的很不容易,察覺到危險後再想抽身離開,已經來不及了。

  羅定這一覺一直睡到第二天凌晨才醒。

  他捂著酸脹的腦袋爬起來拉開窗簾,屋外還是深藍色的夜空,手機上的時間顯示現在已經是國內的下午。

  有種睡過午覺後頭昏腦漲想要嘔吐的感覺,羅定皺著臉忍不住在心裡想,地球太大了麻煩事兒也不少。

  手機恰在此時振動了起來,響了一聲以後又掛掉。

  羅定看了眼號碼,谷亞星的?

  他主動播了回去,嘟聲還沒響起就被接通了,那頭谷亞星的聲音泛著異樣的亢奮:「喂!?羅定嗎?!!?」

  羅定猶豫著回答:「……是我。」

  「啊啊啊!」谷亞星越發不正常,「你起來了?!試鏡怎麼樣?!」

  羅定剛想回答他那邊又搶先嚷嚷開了:「不管怎麼樣早一點回國吧!《唐傳》的片花已經開播了,這次居然直接在央視黃金檔播,你不知道現在國內的反響有多大!」

  羅定一下子精神了:「真的?!」

  「真的真的真的!!鄭可甄太夠意思!過三分之一都是你的鏡頭這次,總之效果真的很好,現在已經有片商和公司聯繫了。羅定你紅了你知不知道!你紅了!」

  羅定的笑聲在寂靜的夜晚聽起來清朗的很:「我知道。」

  谷亞星激亢的聲音驟停,一下子哽嚥了:「沒羞沒臊。」

  「恭喜你。」羅定牛頭不對馬嘴地來了一句。

  谷亞星卻很是受用,羅定的紅帶動了亞星工作室的發展,照著目前的進程繼續下去,慢慢的,公司規模也會越來越大。他一直以來的夢想和野心,終於跨開了第一步。

  他心中對羅定的感激,不亞於羅定對他的。

  「早點回來吧。」不知道該說什麼好,谷亞星只能最後小聲來了這麼一句。

  「嗯。」羅定輕輕答應了一聲,掛斷電話之前忽然又好像想起了什麼,「哦,忘了跟你說了,我拿到《刀鋒戰士III》的角色了,大概過段時間就會宣佈,你可以找人在國內發通稿了。」

  「……」谷亞星那邊沒有聲音。

  撲通一聲,聽筒裡便只剩下「嘟嘟嘟嘟」的忙音了。

  ※※※※※※※※※

  這段片花是《唐傳》熱炒的第一步,就和打仗的第一槍必須放的響亮一樣,炒作的第一步,也必須引人眼球,最好能第一時間引起大範圍的討論和熱議,這才有助於第二段第三段片花大獲成功。等到電視劇的知名度打開,正片上映,就到了豐收果實的時候。

  所以鄭可甄他們這次大膽堅決地將出場不多的伏株的戲份剪了很多到片花一里,並且走動關係將片段推上了黃金檔,看中的就是拍攝期間一直沒有消減的伏株的話題性。

  果然,結果在人意料之外也在人意料之中。

  片花果然如同丟入水中的魚雷那樣轟然炸響掀起水花一片,後續的評價,卻遠比劇組想像的要和諧。

  幾乎是一邊倒的誇讚。

  烏遠飾演的帝王威儀英俊,潘奕茗的皇后正氣美麗,劇組在服裝擺設種種細節花了大價錢,營造出低調奢華的美感絕對是近年來電視劇中的佼佼者。

  專業拍紀錄片的導演鏡頭感就是不一樣,從片花開頭以飛鳥的角度俯瞰整個宮殿過去開始,整條片花的基調便定位在了深沉內涵上。

  畫面偏暖,充滿歲月感,守備森嚴的禁宮當中,皇帝負手立於高階,目光穿透大殿落在門外的天空之上。

  錦袍華麗的皇后滿頭珠釵,妝容精緻,不經意掃過鏡頭的眼神犀利到讓人忍不住心悸。

  這昏沉的色調間,忽然響起了一聲清脆的鈴。

  天地翠成一片的竹林,白衣男人清俊的背影瘦削堅韌,林中穿蕩的長風揚起他烏黑的長髮。

  不必再多介紹,所有人都一眼看出,這就是伏株。

  伏株身形微動,彷彿察覺了後方注視自己的目光,緩緩轉過了頭。

  「清俊飄逸」「不似人間」

  這兩個書中的形容詞,如此活生生的躍出了文字,轉變為真實的視覺享受映入眼簾。

  皇帝、皇后、伏株,三個人,分別看向不同方向的角度,經過後期的剪輯,卻讓人有了種他們穿透了歲月和距離互相對視的錯覺。

  劍拔弩張、針鋒相對。

  簫聲驟停,琵琶撥弦的聲音稍稍輕了些許。

  渾厚的男聲響起:「伏株先生大名臣等自然曾有耳聞,但他來歷不明,貿然入朝,恐有後患!」

  一擊鼓樂。

  皇帝的呵斥十足威嚴:「退下!朕意已決!」

  畫面飛快地流逝,從禁宮的房簷上略過,進入了人聲鼎沸的大殿。

  殿內竊竊私語的群臣面目一閃而過,討論聲越來越輕,直至安靜。

  鼓聲卻不停,越敲越急,愈演愈烈。

  伏株一身白袍,深不見底的目光宛如寒潭,越過所有人的目光一步一步朝著高階走近。

  樂聲湍急,就如同他的心緒那樣動盪不定。

  所有喧囂終於在最後一刻歸於寧靜。

  天地之間,只餘下那清澈到恍若溪流的嗓音。

  「參見陛下。」

  短短五分鐘的片花,包羅家國恩怨、愛恨情仇,直到播放完畢廣告切入,屏幕前的觀眾仍舊止不住自己激盪的熱血情緒。

  除了精彩二字,再找不出多餘的聲音!


47第四十七章

  估計鄭可甄這回是真的下了血本,中央電視台的黃金檔向來論秒計算,五分多鐘的片花來回播放穿插於熱檔節目之後,如果不是《唐傳》是央視友家華語台著手籌拍的,那是花多少錢都辦不到的事兒。

  然而大氣的拍攝、精緻的剪輯、美輪美奐的場景和演員足夠動情的演繹,卻讓幕後的這些精力都沒有白白花費。

  幾乎是片花第一次播出的同一時間,各類門戶網站的網友交流區就有了觀眾大喊「臥槽」的聲音。

  其中反響最大的無異於海角論壇虎撲論壇和微博論壇這八卦界的三大金剛。

  《唐傳》從開拍到選角再到演員定妝照發佈,每一次的大動作都能掀起滔天巨浪。這一次所有人期待已久的片花終於出來,許多人在得到消息的瞬間立刻就打開了電視或網絡TV,鎖定了平常或許略過去連看都不會多看的廣告節目。

  短暫的畫面抓人眼球,三大角色各有千秋,然而看到最後,不得不說,給人留下最深刻印象的,終究是伏誅。

  羅定的粉絲在短暫的沉寂之後又一次沸騰了。

  《唐傳》官V在電視播放之後的二十四小時貼上了片花視頻,頓時壓過首頁各種盜拍以近七位數的轉發榮登榜首。

  「求更長無剪輯版啊啊啊啊啊啊啊!!!!!!」

  瘋狂嚎叫的文字乍一看尖銳,首頁的路人們卻已經十分熟悉這個畫風了,不必多看,就知道這群人一定是羅定的粉。

  順手點進片花一看。

  哎喲?不錯哦。

  然後立馬加入了對劇情的討論。

  熱度一下便上來了。

  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這句話能流傳到如今自有道理。

  近年來各種雷劇層出不窮收視率還不賴,觀眾們看似買賬,但大部分人並非沒有怨言。只是市場除了此項產品別無選擇,為了消磨時間,除了繼續收看觀眾也別無他法。若非如此,《唐傳》這部打著良心製作口號的歷史劇也不會未拍先紅在民間保持了那麼久的話題性。

  其實許多人在這之前也是沒抱很大的期待的,只希望能比現有的要好一些,大部分人就足夠滿足了。

  這部片花不論從哪一個細節來看,都大大超出了如今觀眾們現有的期待。

  堪比回溫過去時愛不釋手的經典,鄭可甄對這部電視劇的用心,僅僅從三個演員隔空對望的鏡頭就能察覺一二。

  亞星工作室目前已經專門為羅定的工作開闢了一個新的郵箱,最近總有越來越多的工作投來,一個多小時不刷新,首頁就是滿滿噹噹的新郵件。而更多的工作單位直接向公司打來電話,這類工作大部分就是比較重要的了,谷亞星從一開始的不知如何抉擇行程到後來能很迅速狠下心將一些很好的工作推掉,變化的歷程用時僅半天。

  「《看我,甜心》《穿越千年來愛你》《愛情小天使》……」谷亞星在電話裡十分自豪地一邊翻看一遍陳述,電話這邊的羅定聽的汗津津的。

  「怎麼全是偶像劇啊?」

  「看不起偶像劇怎麼地?」谷亞星得意極了,「你知道工作室以前隔多久才能接到其中一部的片邀嗎?不過你不願意去就算了,你現在的路線確實也不適合再回去演偶像劇。我可以推其他的新人。《穿越千年來愛你》就挺適合呼嘯的,還有前段時間……額。」

  他說的興奮,等到回過神來,才下意識明白自己在羅定面前提起了呼嘯的名字。

  羅定並不介意。

  同在一個工作室工作,和呼嘯捆綁在一起是無可避免的。而且說實話呼嘯對他非常差勁倒也沒有,就是酸而已,演藝圈裡還怕人酸嗎?公司裡的其他藝人和呼嘯,無非是人前酸和人後酸的區別罷了。

  他收起電話,正對上段修博拿著一杯果汁過來。

  「本來想帶你在國外多玩兩天,多見識見識風土人情的。」

  羅定有點不好意思:「《唐傳》的宣傳陣勢稍微大了一些,我一開始也沒想到。不過還是謝謝段哥你了。」

  段修博把喝的塞進他手裡,眼神蕩著柔柔的笑意:「也好,回去好好休養生息一段時間,然後把EP給推行好,就能專心來拍《刀鋒戰士III》了。多聯繫,我家的那間房,永遠為你留著。」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調及其輕軟,每個字裡都飽含了密不可分的情感,聽的羅定五臟六腑都湧入熱流,忍不住給了他一個擁抱。

  「真的謝謝你,段哥。」從重生到現在,能有如今這一天,段修博真的幫了他很多,很多。

  登機時的路程,稱作一步三回頭都不過。

  吳方圓難掩激動,登機後直到關機提示第二次播報才把手機關上,在這之前他一直在刷微博。飛機起飛後不久,他湊近羅定身邊小聲告訴他:「你粉絲破五百萬了。」

  羅定扯了下自己的眼罩翻過身去:「殭屍粉那麼多,有什麼好得意的。」

  下午飛、下午回。

  羅定這回真的吐了。

  這具身體太弱,雖然現在他開始重撿鍛鍊,可一株被蟲蛀空的灌木再想恢復元氣哪裡又是這一朝一夕能做到的?五臟不調、胃病、低血壓低血糖等等等等,都需要他一一習慣下來。

  空腹吐不出東西,嘔了個天昏地暗,羅定就著自來水將洗了把臉,眼看鏡中的自己滿面青白逐漸褪去,才打開洗手間的門。

  吳方圓擔心地迎了上來:「沒事吧?」

  羅定搖搖頭,腳步還有些虛浮,靠在他身上:「走吧。」

  吳方圓邊走邊開機,還打算跟他說話,就被手機裡傳來叮叮叮的提示音給吸引了注意力。

  十五個未接來電,全都是谷亞星的。

  他連忙回撥過去,那邊的谷亞星簡直是秒通:「下機了?出站了嗎?!」

  「快了,怎麼了?」

  「先等等!先別急著出來!你們的航班消息不知道從哪裡洩露了,現在機場裡接機的粉絲很多,不要貿然出去!公司裡已經在組建人手過去接你們了!」

  吳方圓一愣:「不至於吧?接機不是挺常見的嗎?」

  羅定雖說紅了,可谷亞星這個態度也太小心了一些吧?以前組合唱歌的時候,羅定跟蘇生白一起跑活動,也被粉絲接機過,吳方圓對此挺熟悉的,那些粉絲人都不錯,一路走著和他們聊天,還會送上零食飲料禮物這些東西,通常拍些照片就回去了,不值得提防啊。

  「你知道個屁!!!」

  那邊谷亞星匆匆罵了他一句,快速叮囑:「聽我的話就行了!知道了嗎?!」

  吳方圓還是怕他,吶吶地就答應了下來。

  其實他還是有些不信邪,把羅定安置在等候區內,他自己戴上帽子遮住一頭的金髮小心翼翼跑了出來打算看一下情況。

  繞過等候區,繞過阻隔接機人群和出站人群的板牆。

  臥……臥槽!

  接機處的通道外側,站的全是人!擠的水洩不通!這些人用自己X光般眼睛奮力地盯著出站的每一個乘客,不過看起來還挺有紀律的,沒有高聲大喊,只是相互會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吳方圓嚇得一下子縮了回來,這得有上千人吧?!

  上千人!這是什麼概念?!

  最吸粉的韓國偶像組合來中國開演唱會的時候,也就是這麼個規模了。本土藝人近年來越發少有此等殊榮。各地粉絲從五湖四海趕來只為見一見偶像的真容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最需要的,就是大基數的粉絲基礎。

  以往吳方圓見到的最大陣仗也不過幾十人而已,現在猛增兩個零,嚇得他都快尿了。

  一邊打電話聯繫谷亞星一邊灰溜溜地朝著等候區跑,羅定吃了一片胃藥正在休歇,見他回來順嘴問道:「怎麼樣?」

  「嚇死我了!出去會被生吞活剝的!」吳方圓驚恐地捂著胸口。

  羅定皺起眉:「人很多嗎?」

  吳方圓點點頭:「至少上千!保安都出動了。你這個身體狀況究竟行不行?要不我跟谷總聯繫一下,咱們走VIP通道吧。」

  羅定考慮了一下,嘆息一聲坐起身,在吳方圓以為他會同意自己建議的時候,開口回答:「包裡有化妝品,幫我上個內眼線,再打一層粉。」

  「……」吳方圓問,「幹什麼?」

  「一會兒肯定會被拍照,要保持最好的狀態出鏡,明白?」

  ※※※※※※※※※

  粉絲們焦灼地等待著,從得知羅定航班到組織好應援接機隊伍不過短短十個小時不到,各種門戶信息論壇認識的網友在見面的瞬間就熟悉起來。應援的橫幅是早就已經準備好的,想帶禮物的粉絲第一時間就被亞星工作室的官網發出的禁收禮物的條例給制止。

  「啊……好可惜。」還有人有些不甘心,「我烤的布朗尼和鬆餅真的很香,要是能拿給男神嘗嘗就好了。」

  「別這樣,」身邊的人勸道,「不收禮物是好事情,這種食物更是最好別送。我們降低了他們的警惕心,到時候有眼紅的人趁機投毒怎麼辦?」

  「不會吧……」嘰嘰喳喳的討論聲作為背景,站在最前方的扛著專業拍攝相機的粉絲則在討論不同的問題。

  「這裡是公共場合,一會兒看到人之後一定要記住,再激動也不要叫。到時候嚇到了路人受影響的是羅定不是我們,他飛了那麼久肯定很累了,人牆記得要擋住後面的蘿莉粉,不要讓她們有機會撲上去。別要簽名,別說太過激的話,拍好的照片我會去水印之後在群裡分享,一會兒就要多勞煩大家了。親媽粉要做出親媽粉的樣子來!」

  「一定!」

  谷亞星雖說早早得知了送機的消息也看過一些粉絲拍的送機隊伍的圖片,可是到現場後仍舊沒忍住狠狠吃了一驚。

  他身後四個面目和善的保安是臨時去和與各個影視公司都有合作的保全公司請來的,饒算見多識廣,入場後也還是沒忍住湊在一起討論:「多少年都沒有見過這個陣仗了。」

  他們的出現代表了羅定即將與粉絲見面,接機隊伍一下子就歡騰了起來,卡卡卡朝著谷亞星拍照片。

  羅定是經紀公司的門面,同樣的,經紀公司也是羅定的門面。谷亞星並不黑臉,而是全程溫和道謝,同時與一些一看就是領頭的粉絲狀似無意地說起了羅定身體不舒服的事情。

  大家越發嚴陣以待了。

  吳方圓戰戰兢兢護著羅定出現的瞬間,現場爆發了短促的歡呼,然後很快的,羅定蒼白的臉色和發白的嘴唇便將她們滿腔沸騰的激動都硬生生壓抑住了。

  打了粉遮住發青臉色的羅定在燈光下越顯白皙,勾勒了眼線後的雙眼大而有神,嘴角微勾,滿臉笑容地邊走邊對外側的粉絲點頭致意。

  妝很淡,粉絲們並無法察覺,只是驚愕地發現面前這個人果然比照片上還好看了數倍不止!

  雖然帶著淡淡的病容,但瘦高纖長的骨架彷彿被精修過的眉眼都無法作假,渾身自然而然凝練的氣勢更是撲面而來壓得人無法喘息。

  人群隨著羅定的走動快速攢動,越來越激動,最前的人牆粉絲仍舊咬牙手拉手用脊背抵抗著後方的推搡。羅定被六個人護在正當中,偶爾也會被不死心伸手的粉絲摸一把胳膊什麼的,共同出站的旅客都提著行李箱躲在接機口裡側驚愕地看著這一幕。

  「謝謝,謝謝你們來接我。辛苦大家了。」

  明知道聲音在喧鬧中不會被許多人聽到,羅定還是一路重複著這句話,聽的離他最近的死忠親媽粉們心下軟成了一團。

  好不容易被擁上了車子,人牆死死地阻止住那些欲往車上撲的失去理智的粉絲。

  但天大地大,不再受影響其他旅客的桎梏,她們終於放開嗓子嘹喨地嚎叫了起來。

  「啊啊啊啊啊啊!!!!羅定你太帥了啊!!!!!!」

  「羅定你要注意身體!!!!!!」

  「你要好好吃飯!!!!!!!!!」

  「我真的好喜歡你!!!!!!!!」

  羅定落下車窗一邊擦汗一邊和她們揮手致意,維持著笑容大聲喊:「謝謝你們。」

  「啊啊啊啊啊啊他回答我了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羅定的笑容太尼瑪好看了啊!!!!」

  「你娘!同人不同命他這臉是怎麼長的?!」

  「真人比圖片帥N倍啊啊啊!!!」

  各種尖叫聲中,羅定拉上車窗情緒漸漸冷靜下來,車開出一個街口,他猛然摀住胸口倒在後座上乾嘔起來。

  接機人群的規模剛才嚇到他了。上輩子他走偶像路線的時候網絡信息不發達,走實力路線的時候已經紅了所有行程都被嚴格保密,所以嚴格來說,這應該是第一次遇上如此大規模的接機。

  向來壓力越大反彈越大的羅定剛才的一瞬間完全忘記了自己身體的不舒服,冠上了偶像光環的他當時滿腦子都在想著要如何做到最無可挑剔,現在上車之後,不適才如同潮水般襲來。

  副駕駛座上的谷亞星很是擔憂:「你沒事吧?」

  羅定擺擺手,並不抬頭:「可能有點暈機,一會兒就好了。」

  開車的保安聲音嘹喨:「帥哥,你現在真的很紅啊!我在公司那麼多年,只有上次那個韓國的誰……樸……樸什麼來的時候,接機的人才比得上你現在多。我們國內的明星有時候幾百個都招架不過來了。」

  羅定笑了笑,把手帕疊好塞回了兜裡,手指細細在邊緣處自己名字的繡樣上劃過。

  ※※※※※※※※※

  這次接機的規模登上了大大小小的主流娛樂報導,相比起以往的門戶網站,算是一個不小的提升。

  電視裡地方大台的女主持人滿臉笑意地播報著羅定一炮而紅的各種經過,隨後畫面轉切到昨晚的機場接機隊伍,聲音難掩亢奮:「國內本土能出現如此受歡迎的偶像真是一件值得我們媒體人高興的事情。乘坐了那麼久的飛機羅定看起來有些疲倦,但還是十分禮貌地和粉絲微笑並且道謝,現場秩序也非常好,這一點也值得鼓勵和誇獎。總之,羅定加油吧,新EP推行的時候,我一定會給一份支持的哈哈!」

  輕鬆詼諧的主持風格聽地一車人都笑了起來。

  潘奕茗捂著嘴:「哎喲真把我嫉妒死了,當初我從香港做完活動回市內的那一場接機活動最盛大了,到場也不過幾百個人,還把我擠的手忙腳亂的。你看你這次人數都上千了,還被官方誇獎有秩序,差距,差距。」

  羅定收回望著窗外的視線,有些無奈:「別取笑我了。」

  烏遠攬著他的肩膀有些擔心他的身體:「臉色那麼白,休息了一天都沒恢復過來,去國外到底幹嘛了?把自己搞得那麼辛苦。」

  「試鏡。」羅定也不瞞他們,「《刀鋒戰士III》的一個角色。」

  「……」烏遠停頓了有半分鐘那麼久,才緩緩開口,「要不要對我重複一遍,我覺得自己好像誤會了什麼……」

  潘奕茗也是一臉的艱澀:「我似乎……聽到了一個很了不得的名字。」

  羅定微笑著:「沒聽錯啊,《刀鋒戰士III》,不過不是什麼戲份很多的角色。」

  「臥槽!」烏遠嚎叫起來,「我發現你真是越來越欠揍了,隨時隨地都氾濫著一股快來打我啊的氣息!不是什麼戲份很多的角色?這個是重點嗎?《刀鋒戰士》!那是《刀鋒戰士》啊!好萊塢巨製,你哪裡來的試鏡名額!?」

  「上次我那個試音視頻你們聽過吧,就是那個時候。克洛維導演那個時候也在山海大廈,我就和他認識了。」羅定避重就輕,並沒有和盤托出所有真相。段修博和他交好的消息雖說能讓他底氣大增,但還是越少人知道越好,否則後續一定會禍患無窮。

  烏遠羨慕的眼睛發綠:「你這運氣值簡直逆天了!這次是去好萊塢了吧?感覺怎麼樣?有沒有認識好萊塢的演員?!」

  羅定點點頭,挑出湯米李白眼看他的事情說了,烏遠的羨慕一下去了大半。

  「國內外果然民情相似啊,到處都是耍大牌的。算了算了,我在國內電影界都還沒什麼風浪,還是不去追求那些太遙遠的了。羅定,我看好你,能試鏡大片就是成功的起點,認識的人越多機會越多,我有預感,你能走很遠的!」

  他跟潘奕茗完全沒想到問羅定試鏡是否成功的細節,倒不是他們存心的,而是潛意識裡他們就忽略了這個問題。

  國內藝人每次參演好萊塢大片都必然掀起腥風血雨,這些幸運的人無一例外都是國內影壇已經立於頂端的佼佼者們。像羅定這個地位的,能有個去嘗試的機會已經是萬分難得,一直以來積累下的常識告訴他們,一次試鏡讓一個小藝人成功躍入好萊塢的可能,幾乎為零。

  問出口不過是讓羅定本有的驕傲摻雜尷尬,作為朋友,他們才不幹這缺德事兒呢。

  羅定把車窗打開一些透著新鮮空氣,車開開停停,市內的交通狀況一如既往的糟糕。

  他們要趕往華語台錄製一場與《唐傳》相關的節目,這種節目通常只請男女主演出席,羅定能和他們一起露面,本就是官方媒體對他人氣的一種肯定。

  作為電視媒體界僅次於官方老大的存在,華語台的門檻很高,旗下的各大綜藝節目的每次收視率都是國內當仁不讓的大贏家。又因為能及時關注並學習國內外的其他節目的精髓,華語台的每一次創新欄目,大都能掀起一股國內其他電視台爭相模仿的風潮。

  有錢、有人、有資源、有背景。

  被簇擁入休息室,如今的羅定自然也成了不能被怠慢的人物之一,後台的管理助理小心翼翼詢問他的個人喜好,羅定微笑回答:「白水就可以。」

  對方看上去不過二十多歲,白裡透紅的蘋果臉,杏仁眼,披散在肩頭半長的髮絲烏黑柔亮。

  雙眼亮晶晶地看著羅定,見對方脾氣好,她忐忑地問了一句:「我可不可以,跟您合個影?」

  「當然。」舉手之勞而已,羅定很大方地滿足了對方的要求。

  「其實我是您的粉絲!」對方捧著手機看上去激動的都快要哭了,好容易壓抑住淚意,又很小聲地道歉道,「我平常都很專業的,剛才還想著不要來打擾您,能被分配來給您提供幫助真的很榮幸。沒想到您的性格那麼溫和……我真是……」

  她轉身碎步跑開了。

  後續的照顧果然有變多。

  潘奕茗一邊開飯盒一邊笑:「霍!牛尾湯。華語的盒飯出了名糙,我和阿遠來這多少回了,也沒吃過這種大菜啊。」

  烏遠瞅她一眼,大加贊同:「說實話我在媒體圈很少能碰到自己的粉絲,羅定你可真幸運,昨兒我出活動的時候至少三家報社媒體在後台找到我讓我幫她們找你要簽名。」

  潘奕茗顯然也有類似經歷,包括羅定在內,三個人討論半天,也沒真正琢磨出這種奇特的「世界遍佈自己人」的情形究竟是如何出現的。

  休息室的門被輕輕叩響三下。

  以為是入場助理的羅定在徵詢了烏遠潘奕茗的意見後說了聲進來。

  他背對著大門,剛夾了一筷子菜,便發現到坐在自己對面的潘奕茗和烏遠眼神都不太對。

  一扭臉看到來人,他滿肚子胃口頓時消減近半。

  「HI,」蘇生白推著坐在輪椅上的徐振,站在門口笑容滿面地對他揮了揮手,「好久不見,奕茗姐,阿遠哥,阿定,聽到你們也來錄節目,一過來果然看到你們,好巧。」

  徐振在圈內聲名不小地位也高,潘奕茗和烏遠頓時不敢再坐,立刻站起身來恭敬地對徐振點頭:「徐導您好,hi,阿白。」

  其實他們對蘇生白都不算熟悉,最多在一場活動中碰面過說過話而已。然而蘇生白這樣巧妙的姿態卻一下子拉近了大家的距離,加上徐振的地位加成,他們樂得裝裝親近。

  羅定慢吞吞地站了起來,問好的姿態比起潘奕茗和烏遠,著實疏遠了許多。

  噓寒問暖中,徐振被蘇生白緩緩推進了休息室。

  徐振微笑著,看似耐心地回答著潘奕茗和烏遠對他身體提出的各種問候,視線卻從頭到尾專注於餘光中的羅定。

  羅定好像沒怎麼把他們的到來放在心上,只有烏遠偶爾主動提到他的時候才會附和幾句話,其餘時間都專注於吃飯。不過徐振並沒有感覺到對方有討厭自己的情緒,似乎更多的是一種漠視和不在意。

  自功成名就以來,這種感覺他好久不曾感受到了,竟然有些新奇。

  羅定吃飯很專注,一筷子菜一定要吃完之後再夾下一筷子,咀嚼的時候眼睛盯著碗裡的米飯,嘴巴鼓鼓囊囊,咬合的速度很快,專注的視線似乎正在愁苦下一口該吃碗裡的哪一個部位。

  他越看,越忍不住出神。

  對方吃飯的小動作,真的和曹定坤太像太像了。心中的愧疚排山倒海般襲來,那個已逝的故人離開越久,越佔據他滿滿的思維。明明對方的消息早已經漸漸淡出了公眾的視線,可只要每次看到與對方相關的細節,他總忍不住回憶。

  直到觸碰到那一層阻止他前進的傷疤。

  徐振眼神微黯,扶著輪椅手柄的拳頭微微握緊。

  「羅定,」他和顏悅色地笑瞇了眼睛,「好吃嗎?」

  烏遠誤以為他是在不滿羅定對自己的忽略,趕忙撞了下羅定的肩膀示意他別再盯著那桌菜了。

  羅定慢吞吞吐出一塊牛骨頭,捂著嘴,儀態十分好看:「不錯。」

  「哈哈哈哈哈!!」他神經病似的也不知道在笑什麼,笑過之後心情大好,扭頭對身後的蘇生白說,「跟助理講一下,幫我們把東西搬到這邊來。你們不介意我和蘇生白一起搭伙吃一點吧?」

  烏遠和潘奕茗當然不會介意,演員和導演接觸的機會本就不多,現在對方主動提出要一起吃飯,他們高興還來不及。

  羅定收了筷子也沒說拒絕的話,好在吃飽了,便沒再動口。

  這一動作被徐振收入眼底,徐振心中微微皺眉。雖然沒有感覺到對方的敵意,但羅定似乎……很不喜歡自己?

  他知道對方曾經是蘇生白的搭檔,兩個人單飛後從未聽蘇生白提起羅定的消息,但羅定走回公眾視野之後,看起來似乎還是跟蘇生白關係不錯。

  蘇生白是個什麼角色徐振已經徹底看清了,現在他越來越多地把羅定拉出來作為後盾為自己撐腰,顯然高超的手段已經將羅定死死地掌握在了手裡。

  徐振不信他,但必須把他捆在自己身邊。在電影拍攝完畢之前,兩個人任何一個的隕落,都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

  不過這不妨礙他越來越厭惡蘇生白。

  矛盾激化到如今,任何一點小小的挑撥都足夠讓他腦內幻想大開,結合起這段時間從口角矛盾轉化為肢體衝突的相處,徐振不禁開始懷疑,蘇生白是不是把他們之間的事情洩露出去了?或者說,洩露給羅定了?

  否則又如何解釋羅定作為一個和他從前從未有過交集的演員,現在卻對他這個導演呈現天然抗拒姿態的事呢?

  他眼神微黯,表面上依舊不露端倪,與烏遠和潘奕茗談論著這次來華語台為《刺客》的試鏡會做宣傳的各種細節,並同時邀請他們如果有空可以來試鏡會試試是否有適合自己的角色。

  羅定輕聲說了句「我去洗手」,然後擱下筷子對著眾人笑了笑離開了休息室。

  徐振餘光緊隨著他的動作,一邊又注意著蘇生白的動靜。

  沒一會兒,蘇生白便找了個去催促助理拿點湯來的藉口也跟了出去。

  果然!

  徐振憤然捏緊了筷子。蘇生白果然留著一手呢!

  幸好……他早有防備。


48第四十八章

  休息室外滿場忙碌,抱著衣服設備的工作人員在眼前穿梭,羅定看著眼前的一切有些眼暈,卻覺得比待在屋裡好。

  不想和徐振待在同一個屋子裡的念頭是如此的強烈。曾經的相濡以沫的愛人落得如今的下場,羅定恨他,卻也不想看到他垂垂老矣的蒼邁模樣。加之一看到對方他就不由自主地想起自己死前發生的那場激烈的爭端,進而回憶起那場恐怖慘烈的爆炸,見證了他最失敗人生且幫助蘇生白一起掩蓋事件真相的這個男人,在他心中的美好早已一絲不剩了。

  靠在牆上,羅定嘆了口氣,還不待清理乾淨腦海中的思緒,身邊的房門打開,蘇生白走了出來。

  「怎麼不在裡面坐著?」蘇生白的態度明顯比起以前見面時要柔和許多,一邊微笑著湊近,一邊還試圖伸手來搭羅定的肩膀。

  現在的羅定對他的忌憚少了不少,肩膀一側便躲開了。

  蘇生白有些意外:「……你……」

  「有人。」羅定低著頭從口袋裡摸出煙盒捏在手裡,沒有看他。

  蘇生白四下張望幾眼,立馬接受了他的解釋,訕訕地笑了笑,在他身邊靠牆站好。

  「什麼時候開始抽煙了?」

  「你走了之後。」

  原主不抽煙,壞習慣當然是曹定坤帶來的。

  但涉及走留這種話題,曾經拋下羅定單飛的蘇生白就忍不住尷尬,他顯然想到了另一個層面上。曖昧不明的回答讓他高興又有些不知該如何面對。

  「對不起。」他最終很小聲地回答。

  羅定在話出口之後就明白他會想歪,不過也沒有主動出聲解釋。任由他自己遐思。比起剛重生時孤立無援四面楚歌的處境,現在的他已經初步具備了保護自己的能力。一往情深的假面具他戴的不費力氣,心中卻多少存有抗拒。現在可以稍稍撿回一些自我,他何苦還要小心翼翼釋放那些暗示?蘇生白永遠也不會徹頭徹尾地相信他,一味的放低姿態並不是聰明之舉。

  他今天的漠視讓蘇生白不安了起來。

  羅定扮演的從來都是那個故事裡默默守護著一切的角色。沉默、固執、堅韌,毫無保留掏出自己赤誠的心和著鮮血奉在頭頂,觸手可及。那麼多年的相處,蘇生白已經習慣了對方的退讓和寵溺,將這些看做理所當然,他越發不去珍惜。

  單飛後再次見面的羅定,褪去了柔和的一面,將固執和深情演繹得越發純粹。蘇生白感到陌生,卻又不由自主受此吸引,然而潛意識裡,他仍舊將羅定看做自己手心中的蝴蝶,折斷翅膀便飛不出去。

  過往的回憶太過濃醇,以至於讓他深受影響,自欺欺人到這一刻才感覺到危機。

  羅定他,和以前已經不一樣了。

  他得說點什麼。

  蘇生白這樣提醒自己,並頻頻偷看站在自己身邊這個垂著頭一直在專注玩著打火機的青年。羅定的這番姿態已經引得了許多周圍路過的人的視線,如果不是因為太過忙碌,蘇生白毫不懷疑她們會掏出手機來偷偷拍照。

  這些似有若無的注視讓他膽怯了,有很多話題,至少不能在人前提起。

  最近徐振的疑心病越來越重,如果不是來錄節目,休息室裡有烏遠潘奕茗擋一擋,他根本不可能容許蘇生白離開自己半步。蘇生白人微言輕說不上話,環球娛樂也不知道怎麼回事,竟然完全不管他了。因為原本現在該是《刺客》的拍攝檔期,經紀人幫他推掉了所有的工作,現在徐振大概和他們說了些什麼,所有人都勸他安心跟徐振一起籌備試鏡會。

  蘇生白饒是內心堅韌,也被這種孤立無援的狀態逼得快要崩潰了。

  羅定不能算他唯一的底牌,卻也是所有資源中排的上號的救兵。蘇生白急於拉近對方和自己的聯繫,看了眼時間,已經快到羅定他們上的那檔節目的拍攝時間了,咬咬牙開口想要說些什麼。

  身側的門倏地被拉開,耳邊傳來了潘奕茗甜軟的聲音。

  「沒想到徐導您居然那麼隨和……」

  他趕忙收斂起自己所有的表情。

  羅定已經站直了身體,兩人朝屋裡一看,果然看到潘奕茗推著徐振的輪椅緩緩走了出來。徐振端坐在輪椅上笑的很是和煦,鬆弛的眼皮遮住他犀利的目光,掃到屋外的兩人,他頓了頓,笑瞇瞇地說:「怎麼不進來,站在門口不吵嗎?」

  羅定隨手將煙盒塞進褲兜,也扯出一個微笑:「本來想抽煙的,結果外面也禁煙。」

  蘇生白見徐振的目光掃向自己,裡面的笑意緩緩褪去,有些心慌:「好久沒見了,忍不住多說了兩句。」

  「多說了兩句。」徐振笑瞇瞇重複了一遍這話,不動聲色地扭身拍了拍走在一旁的烏遠的手:「你們要去錄節目了吧,不用管我,讓蘇生白推我回自己那邊就行。」

  目送三個人被工作人員帶領離開,短暫的相處裡沒給羅定透露出什麼有用訊息的蘇生白有些低落,一路與徐振無話。

  徐振也全程微笑無語,偶爾後場有人向他問好,他便點頭致意。

  關上門的瞬間,他低啞的聲音響起:「你和他說什麼了?」

  蘇生白愣了一下,片刻之後才反應過來對方在質問自己。

  「他?誰?羅定?」

  「不要裝蒜。」

  「寒暄啊,還能說什麼?他現在越來越紅,我們在跑試鏡會,上次給了他邀請他一直沒主動來聯繫我們。但是以他現在的話題度,如果參演了《刺客》,一定會對我們很有利吧?」

  徐振盯著那個從進屋後便開始忙前忙後收拾東西不看自己的青年,緩緩扯出一個冷笑:「真的?」

  「我騙你幹嘛!」蘇生白滿眼不忿。

  徐振不信。上一次在拍攝樓外羅定第一次見他時態度明明非常的禮貌恭敬,這才多久,就明顯出現差異。如果說他這是紅了開始目中無人,徐振又能看出不盡然。至少該做到的禮數對方一直沒少,說話也從來使用尊稱,只是不管是笑容還是言行,都沒有想與他結識更深的意圖。

  禮貌有餘,親近不足。

  這不是一個演員對他正常的姿態。

  如果沒有人在其中添油加醋,徐振不相信羅定會在與上次見面時相隔如此之短的時間內像變了一個人那樣對他愛答不理。

  他的傷已經好到足夠自己站立了,賴在輪椅上不起來的原因是為了施展苦肉計。

  蘇生白疊好一件衣服回過頭,目光還未來得及落在徐振身上,肚子便狠狠一疼,被落下一記窩心腳。

  力氣太大,他整個人被這股力道推的向後翻去,跌倒在堆放衣服的欄架內。

  捂著肚子疼了好半天,蘇生白尖叫:「你幹什麼!」

  「閉嘴!」徐振坐回輪椅上,臉色陰沉的嚇人,一字一頓地,用威脅的腔調開口,「你不要以為自己現在已經高枕無憂了。我不是傻瓜,會被你一直蒙在鼓裡。為你解決的那些事情足夠讓你進去八百次,就算出獄也被千夫所指身敗名裂。不想落得這樣的下場,你就給我安分一點。等到把《刺客》拍完,我們就橋歸橋路歸路。」

  蘇生白一時僵住。

  他滿心不敢置信,聲音帶顫:「什麼下場?什麼意思?」

  「要我說的再明白一點?」

  「不要了!」隔牆有耳,他趕忙出聲打斷徐振的話,回過神來,放輕了聲音:「我不知道你又誤會什麼了……我真的沒有。我對徐哥你……」

  他緩緩爬動著,從亂成一團的擺架中爬了出來,跌跌撞撞爬到徐振面前,抱住他的腿。抬起眼,目光清亮純澈,情意綿綿:「我對徐哥你……」

  徐振厭惡地皺起了眉頭,一腳將他踹開,電動輪椅自己扭了個彎朝著門口駛去。

  「別裝了,你是什麼人我心知肚明。」

  見門打開,蘇生白生怕被人看到迅速躲在了角落裡。等到關門的聲音響起,才滿心驚懼地爬了出來。

  徐振剛才的話嚇到他了。

  身敗名裂?什麼身敗名裂?足夠讓他身敗名裂的事情只有曹定坤的死。雖然極力偽裝成意外,但那場事故里的蛛絲馬跡太多,後續對外的許多事項,都是徐振出面找人擺平的。

  蘇生白本以為就此可以高枕無憂。

  然而現在他才驚覺,徐振很有可能會把那些致命的證據牢牢握在手裡,藉以控制他的現在,未來,甚至一輩子!

  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

  生平第一次,他有了種自己正在作繭自縛的認知。

  ※※※※※※※※※

  華語台的節目錄完之後,羅定先後三次參與了幾場類似的節目錄製。

  與他一起跑宣傳的烏遠潘奕茗兩人對在華語台與著名導演徐振偶遇且結識的事情頗覺得意,私下裡討論時每每提及,見羅定總是不參與討論,結合起在華語台見到的羅定對徐振的態度,多少也明白了羅定不喜歡對方。

  他們稍稍收斂了一些,卻也難免擔憂羅定的少年意氣太盛。喜好表現的如此直白,對藝人來說並不是個好特點。

  羅定與他們結識以來展現出的個性時常讓他們忘記自己的朋友只是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對方的內斂和沉穩在讓人省心之餘,也難免容易被猜測城府太深。好人緣不代表值得信任,幾次與對方溝通後對方表現出的對徐振斬釘截鐵的不喜歡,反倒讓潘奕茗和烏遠對羅定越發親近起來。

  《唐傳》的消息被這樣連軸轉輪番炒作了幾場後熱度已經到達了一個高峰。

  趁著外界對羅定所飾演的伏株議論紛紛的當口,亞星工作室將羅定即將參演《刀鋒戰士III》的消息發佈了出來。

  一夜之間通稿發遍各大網站,谷亞星已經漸漸觸摸到了炒作的精髓,這一次的消息發佈並沒有官方的參與,而是找了專業做網絡推廣的工作室,聯繫了毫不相關的網絡宣傳。

  他在釣魚。

  羅定現在紅的太早,也紅得太快。圈內對他嫉恨交加的人遠比想像中要多,危機時刻不曾遠離過分毫。尤其除了羅定個人的敵手外,還有環球娛樂這麼個專門針對亞星工作室的龐然大物,這始終是谷亞星的心腹大患。

  羅定的EP發行就在不久之後。

  在他去國外試鏡之前,谷亞星從隱秘的渠道得知到了一件讓他火冒三丈的事情。

  環球娛樂早期牽線發行的一張韓國偶像組合「mellen」的專輯加快了拍攝進程。

  這是什麼意思?

  mellen是如今在中國最火熱的一個歌手組合,隸屬於韓國最大的造星集團J・F。該集團的造星能力向來與黑色新聞不相伯仲,虐待藝人、地域歧視、潛規則等等等等,然而不得不說,他們的包裝能力一流,手下出道的歌手,幾乎沒有不紅的。

  雖然大部分都只是曇花一現,然而對於只將藝人當做工具的J・F來說,已經足夠了。

  mellen是個幸運的團體,組合分男女,各八名成員,共十六人。在剛出道十六歲青春靚麗的年紀就紅出了韓國進入了中國歌迷的視野。

  那時正是中國歌壇最青黃不接的時節,老歌手紛紛隱退,新歌手找不到合適的風格,來自異國的他們帶著極富渲染力的舞曲如同一股另類的春風,吹拂起來,便一發不可收拾。

  環球娛樂迅速與J・F合作並得到了部分對組合的控制權。炒作能力一流的本土公司與包裝能力超群的海外集團強強聯合,這張專輯是他們在幾張EP後第一次正式面向歌迷發行的中國製造的正規專輯,意義非凡。

  十六個人,第一次發行的大碟。

  原計劃在兩個月之後推出的精工細緻的專輯忽然加快了進度預備提前發行,環球娛樂圖的是什麼?

  別人摸不著頭腦,谷亞星卻一下子察覺到了針對的氣息。

  不是他太把自己當回事,實在是環球公司這些年緊追不捨的打壓讓他深刻明白了對方會把吃飽了撐的沒事幹這句話發揮的多麼淋漓盡致。羅定如今是他手上最賣座也最有潛力的王牌,首次推出的EP裡的各種單曲必然會席捲之後的各大獎項,不論是人氣獎還是新人獎,只能拿下一個,對羅定的資歷積累都是不小的幫助。

  然而mellen的專輯如果同期上陣,之後的所有獎項活動,羅定都必然會被壓上一頭。

  十六個人的組合,團體人氣、個人粉絲的之間內部的爭端攀比,加上這又是個目前最紅的組合,之後的戰鬥會有多麼慘烈,谷亞星已經可以預見。

  太毒了。

  這就是環球的一貫作風,在對手還在襁褓裡的時候,就毫不留情地扼上對方的咽喉。穩、准,且迅速。

  羅定急迫地需要擴大知名度,在這個不知道是否精準的猜測被確定之前,網羅下儘量多勝利的可能。

  這些通稿果然一石激起千層浪,掀起了又一次激烈的爭端。

  圈內人在看到這些消息的第一時間,想到的不是嫉妒也不是羨慕,而是——羅定這傢伙又得罪了誰?

  一個甚至還未完全踏入主流的新晉藝人,靠著最近的人氣恐怕可以躍居三線,然而去參演《刀鋒戰士III》?怎麼可能?

  《刀鋒戰士III》代表了什麼?恢弘、巨製、引領風潮的先驅,只要卡門・克洛維不要腦抽自己毀掉心血,那麼哪怕靠著前兩部人氣的積累,第三部出現的任何一個新角色絕對都可以獲得壓倒性的話題度。

  這是說著玩兒的嗎?哪怕國內的影星們好萊塢情節再重,也不敢貿然做出這樣毫無根據的想像吧?

  這一切外界卻是不明白的,他們看到通告,不會去質疑消息是否真實準確,大多迅速相信並加以傳播。許多曇花一現的「國際明星」們高大上的身價就是這樣炒作出來的,但無一例外,他們都在不久之後被戳穿了。

  鏡花水月的風光浮華在他們跌落谷底後化作最後一記催命符,死的透透的。

  《刀鋒戰士III》正在籌備開拍的消息已經傳了出來,相信演員陣容也會在不久之後公佈,屆時不管這些通稿消息是否出自於羅定的手,在發現真相和自己所知道的消息無法對應之後,人們的第一念頭就會變成——羅定在吹牛。

  吹牛=LOW

  他原本苦苦積攢下的好名聲絕對會因此化為泡影。

  許多人對羅定甚至有些同情起來了。

  他也真夠倒霉的,才出道多久,就被這樣手段非凡的人給盯上了。這樣大範圍的炒作價格不菲,願意花這樣大一筆錢拉一個小明星下馬,得是怎樣的深仇大恨啊?

  然而在同情之餘,大部分人又難免有些幸災樂禍。

  羅定紅得太快了,不管人緣有多好,如此一帆風順就是原罪,多得是與他素未謀面的人希望他經此一役無法翻身的。

  顯然,環球娛樂也是這樣想的。

  羅定的理智粉太多,然而娛樂圈中的人終究太少,對這些陰損手段不瞭解的她們在得知消息後第一反應自然是高興。

  雖然沒有官方出面這種問題確實讓人有些心生疑竇,但大多數被喜悅沖昏了頭腦的人第一念頭都是狂歡和高興,等到覺得不對勁,那已經是轉發完通稿消息之後的事情了。

  三天之後,消息炒的最為火熱的當口。

  對方動了。

  「阿定,真不是我說出去的。」烏遠在電話裡難掩急迫地解釋,「這事兒你是不是就告訴了我和阿茗兩個人?我拍完戲看到消息立馬就給你打電話了,劇組裡最近沒進外人,我們除了自己私下討論之外,絕對沒有說出去給別人聽過!」

  只要是在圈內有一些鬥爭經驗的人,絕對都能看出這些消息出現的時機和翻炒熱度的不合理。除了蓄意針對,包括烏遠在內都無法對此給出更好更合理的解釋了。這種時候每個人都有可能受到懷疑,他跟潘奕茗作為知情人,為了不引起誤會,還是決定主動打了個電話來澄清。

  「我知道不是你們。」羅定之前對谷亞星的計劃並不知情,才將自己去試鏡的消息透露給了兩人聽,如今鬧的他們惶惶不安心中也有些愧疚,於是柔聲安慰,「我已經知道是誰做的了,跟你們沒什麼聯繫,是我公司老闆的私人恩怨。不要擔心,我會沒事的。」

  他掛斷電話,有些無奈地看向坐在一旁正在聚精會神盯著電腦的谷亞星:「怎麼樣了?」

  谷亞星轉過臉來,映著光的眉眼看上去格外清俊,亞星工作室的崛起大概給他注入了新的活力,他看起來神采奕奕。

  「上鉤了。」

  第一個出動的人,果然是財大氣粗的環球娛樂。谷亞星對與他們長期合作的工作室的語氣都能琢磨出一二,聳人聽聞的標題、醜照、網宣看似客觀實際上偏移到沒譜的措辭,以及說話藏一半露一半惹人遐思的功力。

  開始幾天風向已經有些不對了,有渾水摸魚的水軍摻入了谷亞星的宣傳隊伍,摒棄客觀宣傳對羅定大肆吹捧,明顯的捧殺作風顯然是為了後期的翻轉預熱。

  谷亞星發佈的只是一些「可能參演好萊塢電影」的字眼。

  然而現在刷新一看,包括推廣裡,都是言辭擲地有聲的肯定消息了。

  翻轉是慢慢來的。

  首先是歷任得以參演好萊塢電影的影星名單,被當做懷舊挖掘並公佈了出來。

  羅定在那些一個個聲名顯赫的藝人當中,論起身價和知名度影響力,實在是渺小的可憐。

  巨大的反差勾起觀眾心中小小的疑竇。

  然後是對於好萊塢排斥異國演員的各種報導,著重講述了那些得以在好萊塢大紅大紫的演員為了資源拚搏了多少年才得以站穩根基出演大製作。羅定又成了異類,此時,他出演好萊塢巨製官方卻不曾報導的疑點已經被自以為FBI的觀眾提了出來。

  一切都在對手的預料之中。

  谷亞星看著這幾乎肉眼可以分辨出的每秒瞬息萬變的改變,覺得自己一顆蒼老的心在這樣緊張的戰鬥中又一次被鍍上了堅韌的戰甲。

  「回去休息吧。」他容光煥發地囑咐羅定,「EP最遲這個星期天發行,好好休息,保證自己最好的狀態。」

  羅定對上他戰意滿滿的雙眼,嘆了口氣,也不再勸阻,走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休息。」

  滔天巨浪來的是如此猛烈。

  環球娛樂大概發動了自己所有能上手的資源,只為了針對一個還未踏上征途的小明星。

  網絡媒體論壇的報導媒體,隔天發佈了一條顯然早有預謀的聲討書。

  開篇例數歷史種種虛假宣傳最終被戳穿聲名狼藉的過往藝人,這些藝人無一不是曾經因此聲名顯赫最後下場卻令人唏噓的存在。這樣意有所指的前情提要之後,文章半途,話鋒一轉,扭回了羅定身上。

  先是肯定他的實力,讚揚他的歌曲和舞蹈都很有感染力,然後指出他爆紅的速度已經勝過大多數國內的藝人,最後用一種提點的口氣,告訴羅定路要一步一步走,不要妄想一步登天。

  這話太得罪人了,羅定的粉絲們集體為這篇文章爆發。

  然而本意就是為了讓公眾知道羅定此舉齷齪到激怒了圈內人的幕後者怎會因為這樣小小的聲浪就被嚇退?

  官方娛樂報導接二連三地,開始借題發揮打壓羅定的名譽。

  許多不明真相的觀眾們看的熱鬧,信以為真,甚至開始懷疑羅定的走紅是否公平,「好萊塢小天王」這樣具有諷刺性的外號,也開始慢慢出現的越來越多。

  事件進行的最如火如荼的時候。

  一則消息的出現就像落入火堆的冰水澆熄了一切質疑和諷刺的聲音。

  八月二十五號,上午十點二十五分。

  許久不曾有過動靜的段修博的微博,發佈了一條新的消息。

  「很高興能在《臥龍》拍攝結束後和羅定再次合作。《刀鋒戰士III》開拍在及,戲份那麼多,記得要好好準備。提前預祝EP大賣。PS:EP有我參與客串哦。」

  如此一條消息簡直如同及時雨,瞬間撫慰了這些天被虐的死去活來的粉絲們的親媽心。

  水軍們抹黑羅定的動作幾乎同時停下。

  除了深知內情的谷亞星外,所有人都不知道怎麼辦好了。

  那些質疑的聲浪如同死了一般,很快的,谷亞星的逆襲也隨之開始。

  一則被精準翻譯過的來自美國的訪談很快遍佈了所有網民們能夠看到的角落。

  節目的拍攝時間就在兩天之前,脫口秀節目裡,卡門・克洛維滿臉坦然地公佈了新電影中將會出現一個新的中國演員,這個中國演員年輕、英俊、演技超凡,更重要的是,他的名字,叫做羅定。

  亞星工作室的官方首次對此作出回應,嚴厲譴責了那些在不明真相時就對羅定大肆攻擊的聲音,收錢辦事的官方傳媒自然成了眾矢之的。私下裡,靠著谷亞星個人的關係,官方傳媒很快貼出了道歉信。

  道歉信寫的太有內涵了,字字句句都將責任推給了別人,自己則是被逼無奈情非得已的。哪怕是再單純的人,在看過道歉信後也能明白,羅定這是蓄意被黑了。

  從走紅以來到現在,被黑已經不是第一次。

  終於佔領了制高點的羅定粉絲開始大肆哭鬧起自家偶像的委屈。這世界從來是會哭的孩子有奶吃,很快的,就連對此事毫不關注的路人都明白到,有一個叫做羅定的藝人因為太有才華被人嫉妒,差點被黑的爬不起來了。

  原本已經快要墜入谷底的形象被瞬間挽救,從吹牛的厚臉皮轉變為步步艱辛的小白菜,羅定收穫路人好感值和同情值無數,與此同時,工作室發佈了EP即將推出的消息。

  九月一號

  ※※※※※※※※※

  「九月一號。」

  山海大廈第七十五層,最內部的辦公室內,西裝革履的中年男人坐在辦公桌上,搖晃著腳歪頭看著手中的文件冊。

  助手低頭站在他面前,大氣都不敢出,神經崩於一線。

  蔣長風冷笑,啪的一聲將文件冊摔回桌面。

  「沒用的廢物。」

  助理頭埋得越深:「蔣總,一開始我們真的沒想到……」

  「閉嘴。」蔣長風懶洋洋地開口打斷了他的解釋,「我不要聽這些推託。八月二十三號,美國收視率最高的脫口秀節目,卡門親自公佈的官方消息,為什麼沒有一個人知道?這次行動投入了多少?現在都打了水漂。」

  對方吶吶地低聲認錯。

  另一人問:「那蔣總,mellen的專輯還要按照計劃中那樣,壓著羅定專輯的發佈線推出嗎?」

  蔣長風遞過去的眼神一下子嚇得他埋頭不敢再說下去。

  「好聰明,這個問題現在還要問我。」蔣長風叩了叩桌面,「網絡上現在對『幕後主使』的聲討別告訴我你們沒看見。mellen製作提前的消息是秘密的,現在出了這件事,再唸唸不忘壓過羅定一頭。你想被千夫所指,我可不願意。」

  助手接收到他的命令 ,一臉青白地攜手退了出去。蔣長風沒將mellen放在眼裡,這是必然的,加快專輯趕製的命令說下就下說停就停,mellen的專輯因為這段時間的趕工已經接近尾聲,一些細節處的不足現在再想填補已經是不可能的任務。

  這張專輯必然無法取得原本預期的好反響了,只希望粉絲們的熱情能比他們想像中更加充足一些,只要銷量能上去,羅定那邊不過是一張細碟,蓋過對方的風頭也並非無法可循。

  辦公室裡,蔣長風鼠標輕輕一點,拉出了一個隱藏的文件夾,輸入密碼後,打開了裡面的圖片文件。

  「呵。」第一次輸在對方手裡的感覺有些微妙,照片上五官比起如今青澀的多的谷亞星正對鏡頭有些拘謹地微笑,畫質不好,這是掃瞄後的照片,蔣長風卻看得目不轉睛。

  真是長進了不少。

  ※※※※※※※※※

  九月一日,上午十點整,羅定的第一批EP被擺放進了銷售櫃檯。


49第四十九章

  這次的EP發售,從籌備開始,就聲浪巨大。

  幕後的專業團隊、羅定的個人人氣,加上這一次成功炒作的知名度加成,網絡上的專輯預購數字已經到達了一個驚人的數字。而實體店,則在開店門的當時,便引來了大批早早等候在門口預備搶購的顧客。

  羅定的粉絲們大多已經在短暫開啟的網絡預售中下了單,但一個月的發貨週期讓人如何安心等待?快速再買一張ep搶先觀看才是正道。

  況且,他們有種預感。

  再晚一點,恐怕就買不到了。

  ※※※※※※※※※

  「發貨了發貨了!不要催了!有貨的!!」谷亞星左手一個手機右手一個手機,分別是公司負責唱片銷售和後期信息反饋的部門打來的電話,走進辦公室裡,剛好就碰上叮鈴鈴響起的電話機,他雙眼發直地盯著電話機,耳朵邊上是手機聽筒裡下屬嗡嗡嗡蜜蜂般吵鬧的抱怨。

  「都在催貨!怎麼辦?銷售部的電話已經被打爆了,人不夠用!」

  「怪誰?!之前讓他們多備貨怎麼不聽?!」

  原先對羅定人氣沒什麼概念的唱片店都沒有屯備大量存貨,現在眼看顧客們來了又走粉撲撲的鈔票插著翅膀離開,尋死覓活的心都有了。

  那邊很委屈的抱怨:「就是!明明早就提醒過他們,連開預售之後的數字都給他們看了,那個時候還說我們刷了購買記錄,現在都活該!!」

  原本忙的還有些火氣的谷亞星生怕他用這個態度來對待顧客,只好柔聲安慰起對方來。

  接起座機,那邊是日本方面的催貨電話。原定亞洲各國同步上架銷售的,只是運輸途中出了點小問題日本方面延遲了一些,那邊的歌迷在得知中國已經開始專輯銷售後,集體都暴動了。

  谷亞星又急又怕,滿頭都是汗。一邊嗯嗯啊啊地答應著,一邊給管理部門撥電話詢問最新動態,在確定了最遲下午東京的音像店就能開始銷售後終於放心了些,又將下批貨的補貨通知交代給其他下屬。

  長舒一口氣,他疲憊地倒在椅子裡,趴在辦公桌上一句話都不想說。

  明明已經準備的夠充分了,可他還是低估了羅定的人氣。

  各地的唱片店進到的貨源在短短一個上午便銷售一空,許多遲來一步的粉絲們只有望著空蕩蕩的貨架哀嚎的份兒。重新到貨肯定有時間差,微博上到處都是已經等不及的各地粉絲打求助電話詢問外地是否有人可以代購專輯的消息。

  算上電商網站上那些正在逐件統計發貨現在仍在迅速遞增的數字,羅定的EP銷量,在大陸地區,已經達到了一個驚人的數字。

  大陸歌手的專輯發佈銷量向來都不怎麼喜人,盜版,盜拍和少有人存留買專輯的觀念種種侷限,讓谷亞星從一開始,便沒將專輯銷售的重心放在這裡。

  大批的貨源首供日本,其次是韓國,最後是港澳台三地,留在內地的唱片數量,僅僅只有這些地區數字結合的一半不到。雖然看似不少,但計算一下大國的人口除一下比例,立馬就能看出差距。

  可目前為止市場的反響很明確地告訴他他還是太小看國內的粉絲了。好在第二批出廠的貨已經包裝完畢,原本預備補充日本貨源的這批貨暫時還可以抵擋一下國內的銷售熱潮,這幾天抓緊一點趕製第三批唱片再運去日本,緊趕慢趕的,好在也不會出多大紕漏。

  到底第一次帶領這樣紅的藝人,谷亞星再小心也還是沒能避免出了差錯。雖然不是什麼影響很大的疏漏,可早就不能忍亞星工作室野雞作風的粉絲們已經被接二連三的失望打擊的火冒三丈了。

  可憐的谷亞星被綁上論壇頭條開始鞭屍。

  「谷總你究竟是多缺錢多備點貨行嗎?行嗎!?!」

  「心疼兒子,公司太山寨,專輯不夠賣。」

  「拜託公司聯繫一家大點的製作廠吧,沒錢付定金讓粉絲募捐都行,別拖男神後腿成嗎?成嗎?!」

  谷亞星很委屈,他找的是業內最大的製作工作室了,備貨更是按照一線歌星的專輯銷售量來的,因為考慮到海外粉絲群的存在,還特意在原有的數字上增加了一些。連工作室的老闆都勸他別一口氣吃那麼胖,谷亞星那時候還覺得自己怪膽大的,現在被罵捨不得出錢,他冤不冤啊!

  公司雖然確實挺窮的,但這次專輯脫銷的原因不在他身上好嗎!?

  一邊委屈自己被罵,一邊又高興專輯取得了好銷量,谷亞星這次真就是痛並快樂著。

  羅定的粉絲們本就是理智粉居多,對國內的專輯市場多少有些瞭解,在EP上市之前,私下已經制定好了粉絲圈規則:拿到EP後先上網搜一下原有資源,可以上傳音頻,不可以上傳MV和拍攝花絮,不可以截屏曝光MV細節,可以用語言描述。如果有人違反,其他人必須用盡各種方法軟磨硬泡或者掐到對方刪除。因為有許多坐等資源的粉絲消費觀念太有問題,寧肯拿這筆錢吃吃喝喝,假如有資源,網絡上就能搜索到,那麼專輯這個東西,他們就肯定不會買了。

  親媽們簡直為羅定的專輯銷量操碎了心,拿到專輯放進播放器的時候,大多數人還在想著在看完之後要如何措辭從最誘人的角度描述這張唱片,以說服那些不捨得購買專輯的粉絲掏空錢包。

  一張EP合計裡,包含兩張DVD,分別是歌曲伴奏和正常專輯,隨EP附送有羅定的專輯拍攝照兩張。

  寫真的存在一直不在工作室宣傳EP的重點裡,於是許多粉絲在拆開專輯看到這兩張照片的時候,被驚的一下子失去了聲音。

  隨後便被音響噹中悠揚而出的快頻率節奏拉回了神智。

  一首EP四首歌,兩快兩慢,相互交雜,打頭的便是那首最有爆發力的舞曲。

  練習室的舞蹈已經被廣為傳播,基本上只要是羅定的粉絲,都已經膜拜過那段視頻十遍幾十遍上百遍無數遍了。所有人都知道羅定的舞技好,舞曲也是粉絲們相當期待的一個環節,然而等到MV開始播放之後,他們才乍然發現,之前練習室的那個版本,真的算個屁啊!

  與從頭到尾平鋪直敘從正前方拍攝的私人視頻不同,專業的燈光、專業的服裝、鏡頭的切換、以及後期的處理讓一部作品增色太多。羅定身上的舞台裝在現實看來會有些誇張,可出現在鏡頭裡,卻將他渾身上下體型的優點強調到無可挑剔。上了妝之後的男人每一個掃向鏡頭的眼神都足夠讓人熱血沸騰,肢體擺動間,歌詞輕快地從口中跳躍出來。

  這首歌是何關和葉舟專門寫出來為羅定撐門面確定主題的。

  主線的情節就是一個渴望能登上大舞台擁有自己夢想的逐星者通過努力越來越靠近自己的夢的故事。

  與普通舞曲風格相比起來顯得尤為有深度的歌詞,旋律慷慨激昂深入人心的作曲。屏幕上的青年最終實現了自己的夢想,他站在黑暗的舞台上停止了舞動,閉上眼仰著頭,高高舉起了自己的右手。

  聚光燈由上至下打落在他身上。

  觀眾的喧鬧在下一個瞬間驟然響起。

  整個世界,變成了吶喊他名字的海洋。

  直到音樂停止,許多粉絲們才發現自己已經淚流滿面。

  好像陪著自己的孩子接受了一場兀長而沉重的挑戰,辛酸、欣慰、辛勞。羅定走紅以來風波不斷,各界的揣測、辱罵、傾軋都在不斷刷新著粉絲圈所能承受負面情緒的極限,然而再多的重擔這一刻都被徹底瓦解了。因為在他們努力擴充自己力量的同時,他們愛著的這個偶像,也在跟她們並肩奮戰著。

  屏幕上最終緩緩浮現的一行大字讓不少人按下暫停鍵捂著臉痛哭了起來。

  「謝謝有你們,一直在我身邊。」

  如此簡單、直白,又溫柔的一句話。

  論壇上悄悄出現了飯圈大手的聲音:「尼瑪,第一次聽舞曲聽哭出來。」

  不少人紛紛轉發:「+1」「哭成狗。」「被愛豆表白的酸爽……」「尼瑪我這輩子都不放過他了!」

  正在等待預售發貨或者壓根沒買專輯的粉絲聽的抓心撓肺的,然而搜遍整個互聯網居然都沒找到有羅定EP的資源消息,刷新時頂多出現幾張截屏的專輯畫面,一刷新就又被刪除了。這截屏哪裡是來解饞的?分明是來釣魚的!羅定穿著一身將他身材的優點完全強調出來了的機車裝,在跳舞的間隙中看向鏡頭,妝後犀利的五官眼角帶媚,無需太過清晰的像素,只一眼就揪緊了粉絲們的心。

  「啊啊啊啊啊啊!!!!網店我去你媽快點發貨啊啊啊啊!!!!!」一時偷懶沒去搶現貨買了預售的粉絲如今追悔莫及,只恨不得透過屏幕將那邊正在炫耀的大大們拖出來狠狠打一頓把畫面從他們嘴裡打出來。

  「啊啊啊啊啊死就死吧老子這輩子居然花錢買唱片!!買就買吧快告訴老子哪裡有現貨啊啊啊啊啊!!!!!!」一些打開始並沒打算購買專輯的粉絲如今也坐不住了,說實話兩位數三位數不到的鈔票有幾個成年人掏不出來?完全就是消費觀念的問題他們不想買罷了。現在被各種勾誘到把持不住的時候固有的消費觀念那就是個屁。然而等到他們想通了預備給錢的時候,哎呀,沒得賣了。

  本就很看不慣這一群體的其他粉絲此時紛紛幸災樂禍:「沒有咯沒有咯,各地姐妹團都已經準備好下午去搶第二批上架的貨了,我還要替小城市的基友們搶幾份兒,除非一線城市的備貨量你們還有可能突破重圍有收穫,其他地區……快自己想想那個千軍萬馬過獨木橋的景象吧。」

  與此同時,第二波大殺器來了。

  「啊啊啊啊啊啊羅小定的寫真啊寫真啊寫真啊!美cry了有木有!天使和惡魔啊!!!」有人將專輯拍攝照給貼了上來,這個是允許資源傳播的。

  飯圈一下子又沸騰了起來。

  「啊啊啊啊你那個是天使惡魔嗎?我這份是彈吉他啊!」這是羅定錄製爵士樂時拍攝的一個系列,燈光穿透酒架上的酒液五色斑斕地照映在羅定身上,坐在高腳凳上的青年穿著簡單的白T恤和牛仔褲,雙腿交疊,正懷抱吉他一臉深情地歌唱。整個世界都因這畫面而安靜了下來。

  「啊啊啊啊啊我這個是小清新啊!!!!!」這是最後那首情歌錄製時拍攝的系列,背著行囊的羅定穿梭在古城當中,面帶悵然微笑的他或是緩緩撫摸古城青色的磚牆,或是撐著傘滿面寧靜地低頭趕路,畫面從構圖到取色,都清新到讓人彷彿覺得自己嗅到一口初春清晨微潮的空氣。

  整個飯圈頓時又開始故態萌發遍佈啊啊啊啊,專輯到手的人一邊分享新歌聽後感一邊與人交換自己拿到的寫真照片,這一系列真的拍了很多很多,這樣大範圍的交換資源,重複的部分竟然也不算多。

  亞星工作室的誠意可見一斑,看在寫真照的份兒上,不少人覺得自己還是應該原諒谷亞星做得不足的地方。

  沒買到專輯的粉絲們被這群混蛋吊胃口吊的急死,大部分人打開網絡預購的頁面開始刷刷刷狂買,買完之後才絕望地發現發貨期限居然在整個九月份之內,也就是說,運氣不好一些的人,恐怕要到下個月才能明白那群混蛋到底在說些什麼。

  有些等不住的人,便開始撥電話給別的地區的親友。

  比如說日本的,比如說韓國的,比如說港澳台的。

  誰有空幫這群人帶啊!?她們自己都搶不過來好嗎!?

  屢屢碰壁的時候,不少人又間接從此得知到海外的最新銷售近況。

  日韓粉本就是出了名的肯砸錢,羅定專輯數量不充足的消息一從國內傳到海外,後援會的粉絲們就開始人人自危起來。許多人從官方處得知到東京會是第一個專輯上架的城市後,甚至迅速乘新幹線從周邊縣市趕到東京搶購。然而饒是如此,不少人最終也還是沒能成功,各個論壇上一時充溢了各種語言組合而成的抱怨,聽得國內的許多粉絲都忍不住覺得親近起來。

  首日銷量統計的結果出來之後,整個亞星工作室包括羅定在內,都對這個數字有些不敢置信。

  羅定從前一直走的是國內路線,也就是那群叫好不叫座的歌手中的一員。他的唱片在國內歌手的銷量榜上雖然時常名列前茅,但矮子裡面拔高個兒,再多也不過就那麼點。而現在,以往一週才能達到的銷售數字,這次卻僅僅靠著專輯發佈的首日便已經突破。這樣的成績,在國內恐怕只有那群戰鬥力驚人的韓國偶像組合才能達到,而華語圈中遍數古今,恐怕也不曾有過這個先例。

  「破……破紀錄了……」谷亞星還有些茫然,伸出手緩緩撫摸著電腦屏幕。第一遍算出來的時候大家都不相信這個數字會是真的,這已經第三遍確認之後的結果了。谷亞星覺得自己現在就像是一個走著走著腦門忽然被蓋下大餡餅的路人,原本只想要羅定的專輯賣出喜人的數字就可以,可現在最終的結果已經不是喜人,而是嚇人了!

  要不是事實擺在眼前,給他十個想像力,他都不可能去奢望自己這間小小的工作室能走出一個華語樂壇銷售神話來!

  羅定舔了舔嘴唇,輕輕嗯了一聲。

  這個結果……確實讓他太意外了,EP能賣出這個成績,國內的新聞媒體一定也會大為震驚。

  ※※※※※※※※※

  羅定猜得沒錯。

  EP銷量在統計出來之後迅速壓下了原有的周榜冠軍位列榜首,許多人在刷新排行頁面後忽然發現腦袋上多了出來了一個空降兵,第一時間想到的,絕對是「開的什麼玩笑」!

  然而多方求證之後,許多人才發現,這次的空降居然不是網絡故障也不是數據錯誤,而是真真切切的一場靠著數據的碾壓!

  銷量數字還在時事更新攀升,第二天、第三天、原本差距還不甚明顯的亞軍迅速被遠遠拉開了距離,相差近一位數的比較讓許多人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新聞媒體們第一次感受到了詫異。

  他們看的真的是華語專輯的銷售榜單而不是歐美音樂論壇的排行榜嗎?要知道被羅定穩壓身下的那位歌手可是近年來銷量屢屢被業內誇讚喜人的新興偶像,粉絲出了名的戰鬥力強,接連三次刷新過國內專輯銷量榜的存在。在羅定空降的前一天不少人還在猜測這位小生又一次要奪魁下場了,然而娛樂圈中飛風向變化竟然如此之快,短短一夜之間,便是天翻地覆的不同。

  各界的目光第一次如此一致地聚焦到了羅定的身上,這一次沸騰的可絕不是網絡媒體圈了,而是真正的,面向主流受眾的電視媒體。

  從拍攝電視,到拍攝電影,再到後期的得到好萊塢的角色,直至現在首張EP剛一發行便橫掃各大榜單。羅定這個名字,早已經逐漸為人所熟知。這卻是第一次,他用最公平公正的數據從正面反擊了那些曾經質疑過他的聲音。

  銷量統計向來有官方的平台來進行,任何數據的變動都得有市場同步的配合才能進行。哪怕是業內那幾家出了名手眼通天的大公司,所能做的也不過是花錢虛構一部分的銷量數字而已,可羅定如今創下的銷量奇蹟,已經絕不僅僅是靠著造假就能解釋的問題了,許多人猜測他們偽造銷量,但更多的人卻覺得,這間公司但凡有點腦子,都不會把數字制訂到這樣一個讓人一眼看去就覺得假的地步。

  從逆向思維來推測,哪怕再不情願,許多人仍舊不得不在各種質疑之後相信官方的聲音。

  那就是羅定這次真的,打響了前所未有的第一槍。

  直到這個時候,大陸的許多媒體才發現,原來早在他們關注這個青年之前,對方在海外的受眾圈就早已被打開。許多國內藝人終其一生都無法做到的事情,羅定僅靠著剛出道時一曲與人合作的MV便已經完成。與那些自吹自擂自己是亞洲XXX的明星們不同,他的海外粉絲,結結實實用海外專輯銷量刷新了自己的存在感。

  整個九月,羅定過的充實而忙碌。

  越來越多的專輯發售無可避免地讓網絡資源逐漸增多了起來,不過好在現在已經開始進入銷售尾聲了,再多的資源對銷售數字的影響都變得微乎其微。而他,也因為這些逐漸增多的網絡資源開始逐漸為人所熟知,「羅定」這個名字出現的時候,終於不再只是一片倒的聲音。

  古往今來歷是如此,受眾越小,誇讚越多,位置越高,罵聲越熱。從前的羅定多在同好群中廣為傳播,除了喜歡他的人就是不認識他的人,少有人願意去費盡心思罵一個自己都不太瞭解的小明星。而這短短的一個月裡,他的存在感已經一遍一遍刷新到了讓人無法忽略的高度,那些對他「無感」「煩躁」「討厭」的聲音也如此一致地開始出現。

  一切的一切,無不在說明一件事情。

  那就是他真的紅了,已經超脫了網絡的影響力,開始走入千家萬戶。

  開始有品牌商人找他做代言。在各種各樣的廠商訊息裡,羅定和谷亞星一起無視了那些一家比一家代言費高的三無低劣貨品,挑選了兩個真正優質的大品牌拍攝了宣傳廣告。現在的他還不到撈錢的時候,首要的就是在圈內經營好自己的身價。如果一開始就代言太low的品牌,那麼後期找上門的精品廠商就會越來越少。圈內不乏有短視的藝人將自己桎梏在低劣產品代言中無法脫身的,羅定見識了太多,也很難被那些蠅頭小利沖昏頭腦。好在得益人之一的谷亞星也對此很是支持,讓他省心了不少。

  從拍攝棚出來,羅定喝了一杯溫熱的鹽糖水,倒在座椅上昏昏欲睡。

  谷亞星給他換了一輛新的保姆車,價格不菲,車標低調,乘坐的舒適感是之前那輛車拍馬都不能及的。音樂很輕,正轉到車載廣播收聽率最高的電台,女主持人輕緩的問好聲和介紹聲後,響起的熟悉旋律讓已經有些睏意的羅定嘴角微勾。

  EP中最後一首情歌《顧慮》,是專輯的四首歌裡最受國內主流媒體歡迎的存在。相比起因為旋律朗朗上口如今已經開始快要爛大街的舞曲《夢想》,這首慢音樂的曲調更為抒情歌詞也更加有格調。從單曲可以在網絡獲取資源開始,便迅速佔領了各大廣播電台成為了主持人最願意推薦的曲目之一,而許多國內音樂新聞媒體的播報,也多喜歡用這首歌作為背景。

  這代表了羅定的音樂在國內有很大一部分的受眾群集中在青年到中年這個區域之間。

  相比之下,在港澳台地區,明顯就是那首爵士樂《午後紅茶》更受歡迎。據港台的許多歌迷反應,除了主流媒體總在循環使用這首音樂外,大部分比較上格調的港台餐廳的歌曲播放名錄中都有出現過《午後紅茶》的蹤跡,而各大音樂客戶端的數據記錄也說明了這首歌確實更受風格西化的港台歡迎,收聽率和下載率一連幾週榮冠榜首,甚至壓下了這些地區原有的大牌歌手的新單曲,穩坐江山分毫不動。

  日本地區,熱度最高的則是那首與段修博合作拍攝MV的《victory》,大約是天使與墮天使打鬥殺戮的精美畫面更貼合日本歌迷的口味,這首歌從專輯在日本開售當天開始,便以所向披靡的人氣躍升為本土歌壇「最喜愛音樂」的前二十名。等到銷售差不多進入尾聲,MV和音頻開始四處可尋的時候,便開始了第二波的排名躍升。聽不懂的中國字絲毫不影響粉絲的熱情,MV中一身素白的天使和邪氣四溢的墮天使被粉絲自發印成海報懸掛於東京市內的廣告宣傳牌上,甚至登上了百貨大樓的廣告牆面,羅定這個名字,也開始被日本當地的民眾廣為熟知。

  韓國方面的反響跟日本相去不遠,不過相比起日本獨紅的《victory》,舞曲《夢想》在韓國也獲得了相當熱烈的好評。

  雖然基因接近,但中國人和韓國人的長相區分並不困難,在千篇一律的濃眉錐子臉韓星當中,羅定的出現簡直如同一股春風讓人見之難忘。純天然和人工打造的終究不一樣,無外乎韓國人流水線發達真正鍾愛的卻始終是純天然美人,實在是人類本身的一些魅力在經由後天的不正常開發之後終究少了那種最原始的味道。

  國內的明星雖然大多純天然,包裝卻是硬傷。相比起齙牙歪臉瞇瞇眼都能經過各種改造變得可以入眼的韓國,活生生將帥哥塑造出村氣的國內時尚圈到底差了一截,也正是因此,無法打入本就有本地保護政策的海外國家。

  然而羅定這一次,卻因為種種機緣徹底翻轉了這一局勢。「中國帥哥」這一名詞因為他的開闢迅速在海外開始受人矚目起來,也因為他的帶動,國內不少新生代歌手們都開始將自己的新作品朝著日韓開始推廣。中國風的大熱,已經指日可待。

  因為已經走出國門走向亞洲甚至是國際,國內的新聞媒體也很願意報導羅定這個為國內「長臉」了的明星,加上有作品,他登陸各類網站報紙的頭條更加理直氣壯,定位明群使得路人的好感值與日俱增,幾場綜藝活動之後,羅定的粉絲圈已經和從前不可同日而語。

  出門開始需要隨身攜帶帽子和口罩,雖然辛苦,卻給人一種另類的滿足。

  羅定心想,他大概是天生就享受這些目光的。人們的矚目和追捧,會讓他有一種找到了自己存在價值的安全感。

  谷亞星為羅定找了一個很早前就在亞星工作室工作的信得過的司機,專輯的熱賣和羅定的走紅讓公司的經濟逐漸寬裕起來,他首要做的就是改善羅定的生活質量,也算是投桃報李。原先還要兼職司機的吳方圓現在真正成了一個專職的「助理」,只需要管理羅定的衣食住行和替他辦一些跑腿的事情就可以,慢慢的,谷亞星也在試圖教導吳方圓該如何做一些經紀人才能做的事情。

  司機小心地開著車,市內擁堵的公路進入郊區之後就通暢了許多。他不時從後視鏡裡打量羅定的反應以確定自己是否需要放慢車速,副駕駛座上的吳方圓低頭在IPAD上戳戳點點,忽然大為興奮地扭頭對羅定說:「破一千萬了!」

  羅定翻了個白眼,轉身扯了下自己的眼罩。吳方圓這個笨蛋,從早上六點開始就神經兮兮地刷新微博界面嚷嚷著要把破一千萬的畫面給截屏下來,現在已經快九點,將近三個小時的時間他就幹了那麼件無聊的事情。

  他不知道吳方圓為啥對微博粉絲的數目那麼執著,不過也並不開口斥責,走紅以來吳方圓背負的壓力也多了很多,在有限的範圍內,羅定不介意他用自己喜歡的方式偶爾高興高興。

  吳方圓喜滋滋地點出圖片冊開始欣賞圖片裡的數字,曾幾何時,這個位置的數字只是可憐兮兮的五位數。從春末到初秋,短短幾個月的時間如此巨大的改變,讓他除了感嘆人生無常外,還時常因為意識到羅定已經混出頭這件事情感動的熱淚盈眶。

  他知道羅定老偷偷翻白眼,翻就翻吧,他高興自己的不就行?

  吸著鼻子的吳方圓收起平板,有點哽咽地跟羅定說:「別睡了,一會兒就到機場了。到時候給人拍到你在睡覺不太好。」

  羅定打了個哈欠翻身坐起,看了眼手錶上的時間,揉揉太陽穴:「段哥九點半到,我們在外頭等就行,等會兒方圓你進去接一下人,接機的粉絲估計挺多的,小心別受傷了。」

  忙碌完海外的各種時尚代言活動,段修博終於回國,候機的時候在機場不停給羅定打電話。分別了那麼久,羅定忽然發現自己也怪想他的,徵求了谷亞星的同意之後,便主動提出自己來接機。

  段修博很驚喜,大概是沒想到羅定會那麼熱情。

  羅定也覺得奇怪,按照以往的習慣,這種自蕁麻煩的承諾他通常是不開口的。

  真是鬼迷了心竅。

  他望著窗外一棵棵越退越遠的行道樹,想像著一會兒可能出現的跟段修博見面的情景,忍不住露出一個期待的笑容。


50第五十章

  羅定透過車窗看出去,機場外隨處可見手拿印有段修博照片橫幅的年輕女孩。這些粉絲們三五成群地集結在一起指著出站口在說些什麼,恐怕是在計劃一會兒接機的秩序問題。

  人比羅定想像中多。

  「戴上帽子吧。」見吳方圓要下車,羅定拉了他一把,從自己頭上摘下帽子放大後給對方扣上,「趕緊挑個時間把頭髮染黑算了,你這一頭大金髮,以後人家一看就知道你是我助理。」

  吳方圓捂著腦袋:「不行,金色好看!」

  「好看個屁。」羅定笑著輕輕踹了他一腳:「時間快到了,快去。」

  段修博在昨天在電話裡跟他提了一句過段時間兩個人一起去美國準備拍攝的事情。羅定和克洛維都忙,加上時差的侷限,最近一直都沒怎麼聯絡,羅定只從對方那裡得知了電影開拍之前有一個多月的集訓時間,其他更多的,還需要段修博與他解釋。

  作為參演這部電影的演員中可稱為最新新人的存在,克洛維十分擔心羅定無法適應好萊塢電影拍攝的節奏。可只有羅定自己知道對方的擔憂有多麼的不必要,類似的集訓,上輩子他參與過不止一次了。

  觀眾們在大螢幕上欣賞影片的時候,只會有對演員個人戲份或是劇情好壞的評價,殊不知,那些銀幕上看似平凡無奇的細節,才是真正考究一部電影是否精工細緻的關鍵所在。

  《刀鋒戰士》故事情節虛構了另外一個異次元的世界,主線劇情就是這個世界幾個大陸板塊內國與國之間的鬥爭。

  國家世世代代的恩怨情仇則被微縮在守衛國家的戰士身上,將一切的無奈和熱血,都展現的淋漓盡致。

  類似中世紀與魔法時代結合的背景,讓這一系列電影在基於戰爭的基礎上,還更多了同類影片極少具備絢爛的視覺元素。

  這一元素,便是影片開拍前成立的集訓班裡所要學習的主題。

  拍攝電影時的戲感、演員對戲時的默契以及各種即將被放大放大再放大鏡頭肢體語言等等等等,都要在這個集訓班中被反覆提及,並加以學習。

  想到集訓時的辛苦,羅定有那麼點往事不堪回首的唏噓,還不等他回憶地更深,便聽到外頭傳來了一陣陣此起彼伏的尖叫聲。

  來了。

  大批接機粉絲的追趕和簇擁下,段修博被他那四個換了便裝的黑衣保鏢護在當中不疾不徐地走,米銳打頭陣,吳方圓顛顛兒地替他提著包追在後面。

  「段修博啊啊啊啊啊啊!!!!」粉絲們的尖叫聲隔著車門都能聽到,羅定想到那次粉絲為自己接機時秩序斐然的場面,心中有了那麼點驕傲的感覺。

  段修博出大門之後左右看看,視線幾乎是瞬間就捕捉到了正暗暗將車玻璃降下來和他招手的羅定,臉上的笑容頓時拉大了許多,眼神也一下溫和了下來。

  一直邊追趕邊拍攝的粉絲看到他的大笑容尖叫聲更加響亮了,段修博回頭站定對他們鞠了個躬,轉身疾步朝著車子走來。

  羅定在車內為他拉開車門,自然也暴露在了外界粉絲們的視野當中。

  現場的人們有片刻的安靜。

  羅定探出頭笑瞇瞇地對大家揮了揮手,然後就迅速退到另一邊的座椅讓出位置給段修博和米銳進來,車門關上,阻隔了車外驟然響起的聲音。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是羅定啊!!!!!」

  「快走快走快走!」吳方圓跳上副駕摘了帽子,滿頭大汗一臉驚慌地催促司機:「快點要不一會兒她們來堵車了!」

  司機反應迅速,車啟動之後,段修博才降下車窗,探出頭對後面還在奔跑追趕的粉絲們揮手道別。

  羅定遞給他一張紙巾。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段修博無奈地擦著汗:「笑什麼?」

  「我笑你那群粉絲看到我之後的反應,我來接你很奇怪嗎?」

  段修博拍了下他的腦袋,笑的眼睛一瞇一瞇的:「當然不奇怪,只不過……」

  羅定問:「只不過什麼?」

  段修博想到自己刷微博時看到的那群致力於將自己跟羅定湊成一對的CP粉,這群粉絲的存在羅定沒當回事兒嗎?看他的態度還真是坦蕩啊。

  肚子裡笑得打跌,段修博不動聲色地搖頭:「沒什麼。」

  「你保鏢沒上車,留在那裡沒事兒吧?」

  「沒事兒,國內就安全了,一會兒他們自己會打車到公司的。」段修博一筆帶過,問他,「最近開始忙了?我在國外都聽到你專輯的消息了,咱倆一起拍的那個MV到處都能看見,還有你那幾首歌,聽到不少地方都在放。」

  車後座好不容易整理好行李的米銳聽到段修博這個不鹹不淡的語氣,忍不住想翻白眼。裝什麼置身事外,網上預售商城最大的那筆就是他下的單,開售那天聽說專輯不在美國發售,直接讓米銳打電話讓在日本的人替他搶。那人也是個傻缺,一搶搶好幾十張,遠渡重洋又給發到美國來,這幾天段修博活動做完沒事兒乾脆在書房裡放這個。搞的米銳都對那旋律耳熟能詳了。

  裝。

  羅定卻不知道,聽到這消息還有那麼點驚喜。

  因為影響力大多在亞洲地區的緣故,谷亞星他們害怕第一次出專輯就把網撒的太大會沒經驗出差錯,索性就排除了除亞洲地區外的其他市場專心經營日本和韓國以及幾個東南亞國家。後來消息的反饋他有聽說到一些,歐美澳洲的一些華人粉絲在公司的官博下表達了時差黨追國內明星的無奈,希望下一次公司能把銷售網鋪設大一些,只不過羅定那個時候以為自己在這幾個大洲的受眾群只有華人呢。

  找到那麼點上輩子走到哪兒都能被認出來的虛榮感,羅定心情不錯,這段時間的工作再疲憊此刻也不算什麼了。

  段修博把克洛維托他帶來的行程表遞給羅定,自己側對羅定躺著開始刷微博。

  接機的粉絲動作就是快,那麼短短幾十分鐘的功夫,照片就已經po到網上了。

  一堆好帥好帥男神男神的誇獎當中,冷不丁幾張照片呈黑馬之勢殺出了重圍。

  最近他刷博老用小號,小號那群關注大部分都爬了CP,而段修博也因為一口氣po上了自己購買的幾百張專輯一躍成為圈內粉絲過四位數的大大,於是這一次首頁的新微博有不少人他。

  被瘋轉的是一張羅定拉開車門探頭和眾人揮手的動圖,揮手過後他很自然地縮進了車裡,鏡頭裡只剩下他下意識伸出的預備攙扶段修博一把的胳膊。

  「有生之年!」

  「官逼死同!」

  「天生一對!」

  「男神賢惠!」

  段修博想了想,在底下排了個隊形。

  Alessandro:「喜大普奔。」

  然後他忍不住看著上下的隊形咧嘴笑了起來。

  羅定正低頭琢磨著集訓班的時間安排,因為早有預感最近會忙,他特地跟谷亞星說過十月份少給他接工作。目前國內除了幾個採訪之外他也沒什麼要操心的了。而計劃書上克洛維的意思很明確,集訓班最好能在十月中旬之前就開設起來,也就是說最遲十月中旬之前,羅定便要離開中國暫時住在美國參加這個集體培訓。

  拍戲時演員本就沒人權,更別提羅定還只是個小配角,計劃下來之後,除了遵從他沒有任何選擇。

  段修博的笑聲將他從思索當中拉了出來。

  從車玻璃的反射中看到頁面,羅定漫不經心地開口:「段哥在刷微博?」

  原本只是那麼隨口一問。

  匡噹一聲,段修博手機摔地上了。

  羅定愕然地看了對方一眼。

  段修博一個猴子撈月迅速地撿回手機並不著痕跡地屏幕朝下貼在了座椅上,對羅定微笑著:「感謝一下接機的粉絲而已。」

  羅定猶豫了一會兒,小聲誇獎:「……恩,真體貼。」

  段修博乾脆地將手機鎖屏揣兜,從車座上拉下眼罩戴好:「飛了那麼久,困了,先睡一會兒。」

  ※※※※※※※※※

  谷亞星對這份工作報表沒什麼意見,羅定能去好萊塢拍戲在他看來已經是天上掉下來的好事兒了,他也當過藝人,明白那份辛苦,不過有成名作為支撐,人的耐受力向來能超出自己的預估。

  他打開統計頁面給羅定看。

  這是三個音樂播放平台的投票頁面,羅定EP的四首歌穩壓其他的歌手佔據了前三甲的位置還多踩了三甲之後一腳。谷亞星說:「網站負責人已經跟我聯繫過,到時候會把你另外三首歌的投票資格給取消一下,用《顧慮》代替你三首歌的人氣。奪冠是肯定的了,你拉了現在這個第四名太多人氣。」

  羅定明白他的意思了,網媒們每年舉辦一次的音樂頒獎典禮,作為人氣冠軍,他必須要出席。

  不要小看網媒的影響力,近些年隨著互聯網的發達實體唱片市場的存在感正在慢慢縮小,與之相對應的,方便快捷涉及面廣的網媒優勢越來越明顯。這樣一個看似微不足道的音樂晚會,每年到場的嘉賓已經是越來越有份量了。看網站的往期嘉賓名單就可以知道,從一開始的只有新晉歌手出席,到後來慢慢吸引到日韓人氣偶像團體,直至去年前年分別請到歌壇天王天后到場助陣,今年的形式還不知道會怎麼樣呢。

  能拿獎對現在的羅定來說就是肯定,是好事兒。

  哪怕再忙,他也會抽時間回來一趟的。

  ※※※※※※※※※

  從傳出羅定接下《刀鋒戰士III》的消息後,他的一切動態變成了各路媒體爭相挖掘的大新聞。

  不少人斷言這是在過度消費人氣,也有不少人覺得,羅定的成名之路正是在這一次一次的曝光中越走越遠的。

  現在他終於要去美國開始正式投入電影拍攝了,日益增加的知名度加上同行段修博的人氣加成,幾番狂轟濫炸,這消息在國內迅速變得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很快的,網絡音樂平台官方又發佈出了今年頒獎典禮會邀請羅定出席的決定,看著取消了三首歌的分散投票後人氣高懸榜首的《顧慮》,傻子都知道今年的人氣獎會花落誰家了。加上專輯後期那麼多大牌助陣,恐怕最佳製作獎新人獎這些獎項也逃不出羅定的魔爪,同期入圍也確定會出席晚會的潘奕茗一首專輯MV炒的國內外一片火熱,參與拍攝的羅定恐怕也要分得一杯羹。拿到網絡音樂的獎項之後,很快就是十二月的華語樂壇年度盛典,谷亞星將這張專輯趕在十月份之前上市,為的不就是搭上這個華語樂壇最盛大典禮的入圍末班車?

  一張只有四首歌的EP,創下國內新的銷量紀錄,大牌後期助陣,影帝參與MV客串,海外市場的反響甚至比國內更火熱。

  這樣的一張專輯,年度盛典會沒它的立足之地?開什麼玩笑。

  圈內不乏有人酸溜溜地表示這張唱片能取得這樣的好成績和後期製作全是大牌脫不開關係,但明眼人都能看出羅定的實力和人氣才是導致專輯成功的最大因素。

  不過大概是最近太風光了,網絡上來歷不明的試圖揭羅定老底黑人的存在越來越多。他往期跟蘇生白搭檔時的作品也被全都翻了出來,相比起如今的實力斐然,過去被蘇生白壓制到黯淡無光的羅定自然也讓許多人感到陌生。

  許多在大紅之前被人忽略到的細節,諸如羅定在各種綜藝節目上的沉默不起眼,過去與如今的陽光溫和迥然不同的憂鬱表現都被人拿出來加以討論。羅定的大發異彩與他之前的最後一次出鏡相隔時間大概在一到兩個月之間。這一個多月來究竟發生了些什麼,也成為了許多人津津樂道的話題。

  假唱、雙重人格甚至雙胞胎兄弟都被拿出來假設過,也有人提出了如今網絡上大熱的重生題材,不過都被人當做笑談,從未當真過。

  不過也因為這樣深層的挖掘,當初蘇生白脫離組合一個人離開的過往自然逃不過眾人的眼睛,許多人理所當然將他的離開當成了導致羅定蛻變的原因。

  因為當初組合歌手並不怎麼紅的緣故,蘇生白的音樂老粉不多,大多數人還是在他出演電視劇之後才認識到這個人的。螢屏上蘇生白的形象因為曹定坤的刻意經營一直都十分不錯,禮貌、感恩、清新如同一陣風的弱質少年的單飛歷史讓許多他曾經的粉絲大跌眼鏡。

  單飛這個話題,在組合之間無疑是個禁忌。

  倘若雙方分裂之前曾經好言商談好聚好散且各有發展的,那麼頂多團隊粉絲們心碎一片或是轉為個人粉或是徹底離開不見。

  可蘇生白當初離開亞星工作室的姿態,無疑是非常難看的。

  曹定坤本就是個比較直接的人,當初組合不紅,無人關注,他要提拔蘇生白,那提拔就提拔了,谷亞星不肯放人,就給違約金,堵得他無話可說。

  可在給違約金之前,例行司法程序總是無法免除的。

  一度人氣低到官司新聞都只能登上小報內頁的蘇生白恐怕想破了腦袋也不曾預料到羅定還會有這一天,宣佈組合解散開發會那天的照片又被人從地方小報上影印下來發佈在了網絡上。照片上那時還不夠善於偽裝自己的蘇生白因為即將獲得走紅機會而容光煥發,羅定卻坐在長桌的另一側全程垂眸一語不發,青年俊秀的眉眼當中滿是揮之不去的憂鬱,在他現在的粉絲看來,那別提有多心疼了!

  記者們本就是唯恐天下不亂的,很快又不知道從什麼渠道將蘇生白和曹定坤關係親密的新聞給翻了出來,又有業內人士透露當初將蘇生白從亞星工作室挖出來的那個人就是曹定坤,他們倆之間的關係,便令人心中疑竇叢生。

  這世上的一切都是有跡可循的。

  然而在真相大白之前,蘇生白陽光清純的假面具便已經被剝下一層。

  外界許多早已看他不太順眼的聲音紛紛落井下石大爆黑料,好在平常的蘇生白十足謹言慎行,並沒有太多把柄被握在別人手裡,才不至於被這場風浪徹底傾覆。

  聽著電話裡蘇生白的哭訴和解釋,羅定漫不經心地一句句答應著,接過段修博給他的登機牌朝著候機室走去。

  段修博盯著他,表情看不出什麼不同,耳朵卻因為羅定眼中透出的不耐煩而緊緊鎖定住對方聽筒裡飄揚出的聲音。

  「我這些年都很後悔……」蘇生白嗚嗚哭著,拿紙巾擤鼻涕的聲音尤其噁心。

  羅定出示登機牌後進了休息室,滿口答應:「我知道,我知道。」

  「你怪我嗎?」

  「不怪你。」

  「我當初對不起你……可你要相信我和曹哥是青白的。他不是同性戀,我擔心他會歧視我,才不敢告訴他我們的關係。」

  羅定為他的睜眼說瞎話點個讚:「我知道,我知道。」

  「那你不生我氣了?」蘇生白的哭聲小了些,仍在哽咽。

  「不生,我幹嘛生你氣?」

  「那……那你能不能出面澄清一下……」對方怯怯地開口,生怕羅定生氣,又趕忙加了一句,「我前天出活動有人朝車子砸雞蛋!嗚嗚嗚,就為了過去的事情……嚇死我了……」

  羅定就知道他是這個目的,也不點破,一副為難的模樣:「事情一出來我就說要澄清,谷總直接把我微博賬號給換了,我又沒有其他的消息渠道,最近要拍戲出國國內的採訪也碰不上……」

  谷亞星!

  蘇生白恨的牙都癢癢了,當初解散組合的時候,谷亞星那廝就在他臨走之前斷言他目光短淺就算紅也是曇花一現。明知道對方只是為了噁心他才說出這種話,可曹定坤死後他事業一路走下坡路的情況卻與對方篤定的話語不謀而合。這就是烏鴉嘴!詛咒!谷亞星一定因為他的離開恨透了他!日日夜夜都在盼著他有跌落谷底的一天!

  不過羅定溫和的安慰已經讓蘇生白好受了不少了。

  羅定的走紅速度之快完全超乎了他的預料,即將出演好萊塢大製作的青年星途無疑一片坦蕩,這張牌正在翻倍般增加自己的實力,蘇生白始終記得對方在《風尚》晚會上對他說的那番話。

  如今態度有些若即若離的羅定沒有以前那麼好掌控了,蘇生白便也拿起了自己的策略,變得乖巧懂事了許多。羅定如今還沒找好下家,在亞星工作室自然要聽谷亞星的差遣,但隨著他越來越紅,未來的話語權一定會與日倍增。到時候什麼谷亞星什麼粉絲群都是些小嘍囉,只要羅定發個話,他如今失去的名譽自然能迅速回爐。

  得知對方要上飛機,蘇生白溫柔小意地叮囑了幾遍要注意身體,這才戀戀不捨地切斷電話。

  羅定長吁口氣。

  段修博這才抽了過去,從剛才各種問答中推測道:「蘇生白?」

  「嗯。」羅定點點頭,揉著眉心,「讓我給他澄清名譽呢。」

  羅定通話時溫柔的語氣和眼中截然不同的不耐煩已經讓段修博腦補出了一番情節完整的偶像劇,憋住酸溜溜的念頭,他平淡無波地問:「你跟他現在關係還很好嗎?報導裡說當初他拋下你單飛,是真的假的?」

  「真的。」

  「那他怎麼還有臉跟你提這種要求?」

  羅定不知道該怎麼跟他解釋,因為蘇生白把他當成了自己的備胎?所以現在是在理直氣壯地撒嬌耍賴?這話他可說不出口,只能簡單略過:「一言難盡吧。」

  段修博皺起眉頭,羅定在逃避什麼?

  想到對方手上那道猙獰粗重的傷疤,他快走幾步抓住羅定的肩膀低聲問:「你當初為了他割腕?」

  向來很識趣的段修博今天會對一個問題如此緊追不捨著實超出了羅定的預料,對方精準的猜測倒是沒讓他覺得有多驚慌,很多東西本就只是難以啟齒而並非不能為人所知的。

  在確定了周圍沒人能聽到自己這邊的談話後,羅定點點頭,爽快地承認:「是。」

  次奧!

  段修博瞪大了眼睛,這種無厘頭的猜測居然被證實了?!

  羅定他真的為蘇生白割腕?!

  這……這特麼什麼狗血劇?!於是羅定現在的崛起奮鬥簡單概括來說就是一個年輕人被夥伴拋棄後洗心革面重新做人的故事?但年輕人怎麼會那麼輕易就為一個小夥伴放棄生命!又不是虐戀愛情劇!

  等等!

  虐戀愛情劇……

  段修博腦補出了一個讓他很快就要被氣死的可能。

  站在原地嘴角抽搐的男人的異常很快被米銳發現了。米銳將買來的東西擱在桌上一臉關心地湊近:「段哥你怎麼了?不舒服嗎?」

  段修博抖抖嘴皮子:「……滾。」

  麻痺。

  米銳一臉猙獰地退開,要不是看你個龜兒子給老子發工資的份兒上,老子明天就辭職!

  倒退時匡的一下撞在肉牆上,米銳轉臉就對上一位金髮胖子,吳方圓大而無辜的眼睛眨巴眨巴眼的,正認真盯著他。

  想到對方的收入再對比一下自己的年薪,他大受挫折的心靈很快被治癒了,推了推眼鏡高傲地揚著頭離開。

  這個猜測段修博是不敢去問的,再生氣也只能憋在肚子裡。不管得到什麼回答對他來說都不是好事情,假如這猜測是真的,那他今晚就氣的別想睡著了,假如這猜測是假的,羅定估計也會很詫異他為什麼會想到虐戀情深上去吧?這對他英武光輝的形象大有損傷!

  直到飛機落地,他仍舊糾結在自己的憤懣裡。

  一堆人除了沒心沒肺的吳方圓之外心情都不好,帶著低氣壓到達拍攝棚的時候,卡門・克洛維只覺得自己後背嗖嗖發涼。

  「……羅」他猶豫了一會兒,還是略過了難得面無表情的段修博直接擁抱住了羅定,「恭喜你,聽說你的專輯非常成功。段後來送了我……」

  段修博面色一變,伸手撥開他:「集訓的人員都到齊了嗎?」

  克洛維莫名其妙:「?」

  羅定卻聽出了什麼不對:「段後來送了您?送了您什麼?專輯嗎?」

  段修博抿著嘴幾次試圖插嘴,被羅定的一個似笑非笑的眼神給叫停了。

  克洛維注意著段修博的表情,回答的有些戰戰兢兢:「……是,是啊,不光是我,艾瑪、托尼特……劇組裡的好多人都收到了……」

  賤嘴。段修博背過身去。

  羅定湊上前,笑瞇瞇地拉了下他的衣角:「段哥?」

  段修博滿臉嚴肅:「嗯?」

  「你買了多少?」

  段修博咂了下嘴:「沒多少。」

  「你買了多少?」

  「……真沒多少……」

  「你、買、了、多、少。」

  「……」段修博滿臉吃了屎的表情,乾巴巴地回答:「一千張。」

  羅定這次是真的感動了。

  他表情幾經變化,最終凝固成一個帶著無奈的笑容。

  「謝謝你了。」他拉了下對方的胳膊,「有什麼不好意思告訴我的?你的電影我也會和朋友推薦去拉動票房啊,謝謝你替我宣傳。」

  段修博的不自在這才少了一些:「舉手之勞而已。」

  ※※※※※※※※※

  坐在角落直勾勾盯著自己微笑的段修博讓克洛維解說的聲音都放輕了許多。

  同一間小小的休息室裡,坐著包括段修博羅定在內的一個女人十二個男人。

  這個女人自然就是《刀鋒戰士III》當之無愧的女主角,只可惜這部戲女性角色的鏡頭不多,艾瑪・勞特蘭奇這位素有好萊塢甜心之稱的大美人細論起來,恐怕只是個比羅定出場還要少些的配角。

  她飾演的是北大陸的精靈女王。

  直到會議即將開始前的五分鐘她才剛到場,穿著漂亮的迷你裙與一看就很辛苦的超高高跟鞋,氣場十足,美艷迷人。

  克洛維對她說:「精靈女王的氣質需要你用很長的時間去琢磨,不要小看那為數不多的鏡頭,只要你足夠有魅力,所有觀眾都不會忘記自己驚鴻一瞥時看到的一切。」

  艾瑪整了整精神,斂起笑容端莊地對他露出一個微笑。

  克洛維搖了搖頭:「遠遠不夠。」

  後方飾演戰士的烏姆在克洛維轉向別人時湊到艾瑪身邊拍了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慰。艾瑪側身避開了他,恰好碰到長桌另一邊羅定投過來的目光,抿起自己粉色的嘴唇對羅定露出一個禮貌的微笑。

  羅定同樣笑著對她點頭問好。

  艾瑪看到他的笑容後,表情有瞬間的驚訝,眼神一下子親近了許多,甚至伸出自己修長的右手對羅定招了招。

  羅定身邊的段修博發現了他們倆的交流,眉頭微皺,攬住羅定的腰低聲叮囑。

  「不要開小差,卡門現在說的這些都非常重要。」

  他看向艾瑪。

  艾瑪跟他已經是第二次合作了,彼此之間都非常熟悉,於是眨眨自己的大眼睛俏皮地轉換了一個問好的對象。

  對上烏姆隨之而來的不善目光。

  段修博覺得自己有些頭疼。


51第五十一章

  在接觸到完整的劇本之前,卡門・克洛維帶著一應主演參觀還未完全建設完畢的拍攝棚。

  這裡大的像是工廠,周圍環繞著低矮的山落,拍攝棚就位於山坳當中,抬起頭,四面能看到被樹叢掩映過的湛藍天空。

  白色的看上去像是臨時搭建起來的鐵皮大廠房十分簡陋。

  然而走進去,卻是別有洞天。

  牆壁上掛著各種泛著寒光的武器——劍、砍刀、巨大的鐵鎚、弓箭,弩……

  「我的天吶!」艾瑪旋轉了一圈,顯然很是驚喜,雙眼都開始發亮,「這些是……」

  「為你們打造的武器。」克洛維說,「接下去的一個月時間裡,新演員們要學會怎樣使用它們,如何與他們配合的默契。艾瑪,你的夥伴不在這裡,你用的是法師杖。」

  「對,我是精靈女王。」艾瑪笑了起來,「太可惜了,為什麼不是一個別的角色。」

  飾演戰士的烏姆參演過《刀鋒戰士II》,現場的武器中有一部分就是上部戲拍完後留下來的,他輕車熟路地拿起武器架上的那柄鐵鎚,在手中顛了顛,揮出一個漂亮的弧度:「看!」

  艾瑪拍了拍手,不甚熱情地誇獎道:「真棒。」

  烏姆立刻湊近了她:「這是我的武器,你想要試試嗎?」

  艾瑪連連擺手:「不……謝謝,不用了……」

  羅定走近武器架,段修博跟在他身側,小聲問他:「喜歡哪一種?」

  他搖了搖頭,熾熱的目光從一柄柄閃著寒光一看就知道是精工細緻出來的道具上劃過。一些武器表面甚至還有細小繁複的花紋,就像他上次試用的那個頭盔一樣,圖騰般的線條帶給人一種宗教森嚴厚重的氣質。

  段修博笑了起來,羅定的性格內斂,許多東西想要知道必須自己去注意。對方的目光停留在側上方的大劍上已經好幾秒了,巧的是,那正是他的武器。

  伸手將這柄刀身上雕刻了一整頭林狼圖樣的大劍取下,劍很沉重,克洛維向來捨得在這些細節的東西上花錢,於是使得這柄劍用肉眼看來也相當有質感。

  「想不想試一試?」

  他攬著羅定的肩膀與對方對視,羅定顯然也很喜歡這柄劍,笑容一下真切了許多。

  「很漂亮。」

  「嗯。」段修博盯著羅定,輕笑著附和,「是很漂亮。」

  對方的眼神忽然讓他有些不自在了,羅定被自己心中突然生出的尷尬搞的有些摸不著頭腦,克洛維恰在此時湊了過來。

  「不不不不不,羅,你的武器不是這個!」他毫無眼色地推開了段修博給羅定遞劍的手,自己踮著腳從高處拿了個東西塞到羅定懷裡。

  這是一張弓。

  金屬的、彎曲柔韌的弓身近似起伏的山巒,兩頭尖尖弓身細扁,精巧又靈活。銀白色的表面浮有籐蔓的圖樣。

  羅定細細看了一遍,從任何細節的邊角處都找不到粗製濫造的痕跡,雖然沒有段修博的那柄大劍威武霸氣,可清新自然,也別有一番美感。

  「會用它嗎?」克洛維問。

  羅定手指在結實的弓弦上撫過,微微一笑,取來一根旁邊箭簍裡的木箭,側站著瞄準牆面上的箭靶拉了個滿弓。

  他這一番動作立刻就吸引了周圍人們的注意,身姿挺拔的青年一臉肅殺地盯準了自己的目標,完美標準的挽弓姿勢極富美感。

  就連站在他身邊的克洛維也不由自主地被這股氣勢壓制地倒退了兩步。

  崩的一下,箭脫弦,穿刺空氣閃電般射向遠方。

  眾人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啪」

  脫靶。

  「哈哈哈哈哈哈!!」回過神的艾瑪毫無形象地拍大腿笑了起來,一邊笑一邊指著羅定,登登跺腳,就是說不出話。

  眾人都有些無語。

  羅定自嘲地笑了:「我只知道怎麼使用它,但一般情況下使用的都不太好。」

  腦袋上蓋下一隻大手,段修博揉揉他的頭髮,安慰道:「很好了,拉弓的姿勢很漂亮,沒有專業指導做不出來的。」

  「對!」克洛維也附和,「這樣已經足夠了!非常棒!拉弓的姿勢很標準也很好看,羅你以前還學過這個?」

  羅定一愣,旋即避重就輕地回答:「俱樂部裡學過幾招,騙騙人而已。」

  他剛才的姿勢別看只是短暫的幾招,可管中窺豹,沒有專業訓練師手把手的教導,普通人短時間肯定是學不下來的。克洛維一時咂舌:「中國的俱樂部……」

  好在出現了那麼一齣小插曲後,原本因為跟羅定不認識還有些尷尬的眾人都慢慢放下了那份陌生試著來和他交流了。作為外來者,羅定自己不好做的太熱情,只能被動地等待對方主動來接觸他。他能看出一部分人在聽到克洛維介紹自己來自亞洲後表情都有些微妙,種族意識雖然已經呼籲平等了很長時間,但不論是社會日常還是宗教文化,歐美人總還是會有一些皮膚上的優越感。

  「嘿!」克洛維讓大家可以自己熟悉一下這個棚子裡的東西,羅定低頭研究自己的弓箭,忽然嗅到一陣香風,抬頭便看到蹦跳著湊近的艾瑪。

  美國甜心穿著一件擠出深深事業線的V領裙裝,紅唇卷髮,女人味十足,表情卻天然帶著無辜俏皮:「你叫羅、定,沒有英文名字嗎?」

  羅定對她無差別微笑:「或者你可以像克洛維一樣,叫我羅。」

  艾瑪眨了眨眼睛,表情有那麼點小意外,似乎沒想到羅定會給她這樣的回答:「……你真特別。」

  「謝謝。」

  羅定可不敢獻慇勤,艾瑪恐怕真的把他當成了空降好萊塢的毛頭小子,可羅定早在上輩子就認識她了。艾瑪滿身渾然天生的女人味可不是白來的,這是個獵艷高手,輕易能將追求者玩弄於鼓掌之中,且口味多變。圈中男明星、導演甚至政客和議員當中都有她的裙下之臣。倒是很少聽說艾瑪利用這些人的資源,她似乎只是單純地在遊戲人間。

  作為男人,羅定很享受她的美貌,不過因為性向問題,被對方看做目標對羅定來說就不那麼美妙了。

  在艾瑪和他說話的這幾分鐘內,遠處拎著大鎚的烏姆視線從頭到尾沒有離開過這邊。看來又是一個墮入情網的可憐蟲。

  拍攝棚距離市區很遠,克洛維的意思是大家最好住的近一些,雖然還沒開始正式拍攝,但即將開始的集訓活動會消耗人大量的精力。每天花時間在交通上可不是明智之舉。所以經過商議後,克洛維便在附近下了一家小旅館。

  旅館條件不算差,雖然房間小了些,但衛生條件不錯,裝修的也挺順眼。包括艾瑪在內沒人提出不滿的意見,眾人都在吩咐助理去市區購置必需用品。

  段修博的房間就在羅定左側,床頭靠床頭的設計。幫羅定把衣服整理出來掛進衣櫃,他慢悠悠地問:「如果吃不慣這裡的飯菜,旅館的廚房是可以借給客人使用的,你可以讓小吳去做。雖然出門在外,可也不一定什麼地方都要委屈自己。」

  想到晚飯時幾乎是強行嚥下的肉腸和黃油餐包,羅定苦笑了一聲,沒想到還是被段修博發覺了。

  段修博見他的表情便想發笑:「你等等,我去拿東西給你。」

  衣服疊到一半暫時放在床上,關門的聲音讓羅定驟然放鬆了下來。

  他望著天花板明晃晃的燈光,片刻後又閉上眼睛,伸出手指重重地按在眉心。

  太奇怪了,為什麼會覺得尷尬。

  從今天在攝影棚因為一柄大劍和段修博對視開始,不知道是哪裡不對,看到段修博的笑容或者接觸到他的眼神,羅定就總覺得眉頭一跳一跳,心中說不出的詭異。

  這樣太糟糕了,明明以前也都是這樣相處的,偏偏現在味道就變了,這不是段修博的問題,是他的問題。剛才段修博很自覺地幫他把衣服從行李箱裡拿出來掛進衣櫃時的模樣讓他心跳甚至快了一拍,對方一邊整理東西一邊絮絮叨叨,給他的感覺不僅僅是一個普通朋友能帶來的。

  門被輕輕叩響,小旅館甚至沒有門鈴。

  一定是段修博回來了,不知道他拿了什麼東西,羅定給自己做好心理建設,掛好笑容,一邊開門一邊輕快地說:「你拿了什……艾瑪?」

  門外卻站著一個在他預料之外的人。

  艾瑪換了一件碎花的吊帶長裙,圓潤的肩膀和線條精緻的鎖骨帶著長期運動才能擁有的健康活力的美感,雪白的皮膚在燈光的照射下泛著一層柔光。她笑著站在門口,一手拿酒瓶一手拎了兩隻高腳杯:「嘿!」

  「……嘿。」羅定不知自己該作何反應,艾瑪便十分自然地側身從他與門的縫隙中優雅地走了進來。

  飄揚的長髮帶起濃烈惑人的香氛。

  「我才發現我竟然帶來了酒,1975年的格里爵士。那一年的葡萄長得非常好,這瓶酒我一直不捨得打開,要一起來一杯嗎?」

  羅定想了想,把門虛掩上,誠實的回答:「我的酒量其實很糟糕。」

  但艾瑪已經自說自話地把酒給倒上了,紫紅色的液體濃稠到能掛在杯壁上,香氣已經飄揚了出來,確實很棒。饒是羅定這樣不懂欣賞高雅的大老粗也能看出這是好東西。

  盛情難卻,他只好接過艾瑪遞來的酒杯,淺淺嚐了一口。

  不好喝。

  艾瑪卻滿臉享受地瞇起了眼睛,用羅定曾經見過的十分標準的品酒儀態緩緩將酒液嚥了下去,這才睜開了眼睛:「知道嗎?你給我的感覺,就像這瓶酒一樣。」

  正題來了。

  羅定不著痕跡地後退了一步,將酒杯擱在電視櫃上,避開了她的眼神:「其實我不喜歡葡萄酒。」

  「……哦?」

  「我更喜歡來自中國的白酒。葡萄酒非常棒,可惜的是我不懂欣賞。」

  艾瑪細細的眉毛微皺了起來,彷彿有些不甘心,委屈地嘟著嘴慢慢走近:「你才喝了一口……」

  「已經夠了。」羅定伸長胳膊按在她的肩膀上,阻止對方接近的同時,微笑著回答:「謝謝你的酒,今天穿的很漂亮。」

  艾瑪瞇眼盯著他。

  羅定坦然地和對方對視。

  好半天之後,艾瑪終於笑開了:「你讓我想起一個人。」

  羅定挑眉:「哦?」

  「一個來自東方,來自中國的,和你一樣的人。」艾瑪聳了聳肩膀,笑容又變的俏皮了起來,「我想你大概認識他,他是中國很有名的大明星,雖然你比他年輕比他英俊,可是他也有他的吸引力。他跟你一樣不起英文名,他……恩,遺憾的是,他剛剛去世了。」

  羅定慢慢站直身體,手從對方的肩膀上移開,他知道艾瑪說的是誰。這種拒絕的手段他也不是第一次用了。

  艾瑪長嘆一聲,攤開手做了個無奈的動作:「好吧,既然你不喜歡喝葡萄酒,我應該把我的酒送給欣賞它的人。」

  羅定剛想微笑,香味驟然接近,紅唇以猝不及防的速度襲了過來。他迅速扭頭,卻沒能完全避開,只是勉強讓對方原有的落腳點稍稍偏移了兩分。

  艾瑪有些失望:「你反應真快!」

  羅定捂著嘴角有些無語,這姑娘……

  「我打擾你們了嗎?」一旁驟然響起的聲音讓兩個人都嚇了一跳,羅定猛然想起自己為了不營造曖昧刻意沒有關門,一抬頭,站在轉角處的果然是段修博。

  「是的是的是的。」艾瑪轉身拿回自己的酒瓶和酒杯,帶著點抱怨的腔調說,「那你為什麼要開口說話呢。」

  段修博笑著對她說:「抱歉。」

  「喜歡喝葡萄酒嗎?」艾瑪將瓶口湊近了段修博一些。

  縱然有些莫名其妙,段修博還是實話實說:「還行,挺喜歡的。」

  「哦~」艾瑪有些遷怒地對他說,「可是我是個挑剔杯子的人。」

  她搖曳生姿地走了,碎花的長裙飄揚的弧度很是漂亮。段修博目送她離開後,將門鎖好,握著自己拿來的瓶子低頭回到房間。

  羅定被碰到這麼一幕還有些尷尬,有些不好意思面對段修博,自顧自做著自己的事情,把帶來的浴袍疊了又疊:「你帶來了什麼?」

  段修博卻沒回答,問到第二聲,對方纔如夢初醒般抬起頭,臉上的笑容可見地比艾瑪在時淺了一些。

  「哦。」他精神似乎有些不集中,語氣輕飄飄的,「這個。」

  「老乾媽?」看到瓶身上那個千嬌百媚的老大媽,羅定一下子笑了起來,伸手欲去接過,「我來的時候就說要帶,方圓他居然忘記……」

  段修博沒把瓶子遞給他,而是收了回來,自己朝著羅定靠近了幾步,直至將對方逼到牆角。

  他低著頭,自高而下盯著羅定嘴唇的視線越發熾熱直接。

  羅定心中竟然漸生怯意,一時啞然:「……你……」

  段修博抬手緩緩撫上了他的臉,大拇指在嘴唇上劃過,落在嘴角處。

  嘴唇蠕動了兩下,他不知道是走神還是低落,總之目光又飄忽了起來:「口紅。」

  哦!

  羅定趕忙自己擦拭起來,末了一看指尖,果然是艾瑪留下的唇膏。他頭疼的不行,心想段修博看到了剛才的那一幕,也不知道自己該不該解釋,解釋會不會越抹越黑,只能尷尬地為自己解圍:「國情不一樣,這裡的姑娘們真熱情。」

  段修博抿了抿嘴角充作笑容:「艾瑪很漂亮,這個劇組裡的男人們,超過一半心裡都對她有想法。」

  「要不怎麼是美國甜心呢。」羅定乾笑,「我看出烏姆肯定喜歡她了,難道段哥你對她也有意思?」

  「意思?我?」段修博簡直想撬開羅定的腦袋看看裡面都是些什麼東西,剛才那一幕將他實在打擊的不輕。抱著取悅羅定的念頭回房間去取個辣醬的功夫,一回頭他這邊就跟劇組裡最千嬌百媚的女主角親上了。

  艾瑪的魅力有多大,只看那些被她收的服服帖帖的追求者們就能知曉。羅定才幾歲?接觸過幾個女人?國內風氣本就不開放,女人們就像是沾著露水含苞待放的桃花,從粉嫩清新的桃花林裡剛一邁足就踏進了正處花期的牡丹園,見多的粉嫩的顏色,猛然接觸到如此香艷濃烈的美景,又有幾個人能抵擋得住誘惑?

  段修博此刻的心情有些複雜,既覺得自己不該插手羅定的個人感情,又酸的慌,心中哪兒哪兒不是滋味。

  搓了搓手指,指肚上油潤的口紅還殘存在那,羅定嘴角那一抹紅剛才真是刺眼極了,劃過嘴唇時那種飽滿豐潤的手感,如果用嘴唇和舌尖來品嚐,又會是什麼滋味。

  越想越火大。

  「呵呵,我對她有意思……是聰明人就不會去碰她!」段修博語氣一下子重了起來,「我下午就提醒過你的,劇組裡有多少人喜歡她,到時候就會有多少人針對你!還有,你為什麼開著門?」

  「因為我沒有要跟她怎麼樣的念頭!」羅定本就很尷尬了,段修博還說的好像是他主動要怎麼樣似的,這種罪名多大年齡的人被冠上都會覺得委屈的。

  段修博看模樣似乎已經累極了,沉默了好半天之後,才搖搖頭道:「不是故意對你嚷嚷的,我今天很累了。總之你自己注意吧,我先回去休息了。」

  他拿著醬料瓶先朝著玄關走,手在觸到門把時又反應了過來,把瓶子擱在衣櫃的格架上,這才頭也不回的離開。

  羅定火大的要死,有種被最親密的人質疑和冤枉的委屈。段修博這種不分青紅皂白的指責態度讓他很是受不了,再加上剛才被艾瑪強吻後的尷尬,糅雜一些日後該如何與艾瑪如常相處的無奈,洗完澡出來還是氣的不行。

  他開著所有燈,盤腿坐在坐在床上一邊念三字經一邊刷微博。

  雖然手機就在手邊,但他素來不喜歡社交軟件,點開看的機會少之又少。

  明明才出國沒多久,他已經有種度日如年的感覺了,倒著時差,國內這個時候正在上午,刷微博的人不算很多,首頁的新評論大多過好幾秒才能刷新一個。

  粉絲們各種溫油的誇獎讓他心塞的感覺稍微和緩了一些,已經改名為「羅定後援會」的原「伏株後援會」一如既往大手,評論又被大批點贊到頂端。

  對方的名字羅定都已經能記住了,點進微博一看,這位的粉絲也早早過了五位數,恐怕已經成為了飯圈中比較有話語權的人物。首頁一溜兒下來都是跟羅定有關的消息,羅定想了想,還是秘密關注了她。有些時候他也是需要瞭解一些飯圈最新動態的。

  剛剛顯示關注完畢,首頁噹的一聲就出了一條新微博。

  刷新一看,原來是「羅定後援會」轉發Alessandro的新微博,這又是一個熟人。

  Alessandro說:「心塞、難受,睡不著。」

  羅定後援會說:「摸摸,大大怎麼了?」

  這位也成了大大?

  羅定還有些摸不著頭腦,點進Alessandro的主頁一看,霍!置頂微博有四位數評論!

  點開微博大圖,羅定也有了種咳嗽的衝動——俯拍角度,凳子上、地面上,厚厚的,全都是,全都是羅定的EP。

  這裡至少有上千張了,關鍵是這位Alessandro配圖的表情還很冷高,一個拜拜的動作什麼話都沒說。

  評論裡清一色回了他拜拜,土豪、炫富、大大求抱大腿的字眼隨機出沒。

  粉絲圈中曬專輯的就是體面,這位的人氣已經跟「羅定後援會」快差不離了,新微博一條心塞,底下評論刷刷刷就好幾條。

  羅定後援會:「大大怎麼了?」

  我撅腚比天高:「心塞啥,聽歌就不心塞了。」

  我是羅定的花褲衩:「妹子失戀了?」

  我是羅定的白襯衫:「妹子來大姨媽了?」

  ……

  哦,原來是個妹子。

  羅定心想,自己做活動的時候這些土豪妹子一定會出席,到時候簽名一定要給她畫顆愛心。

  倒回床上,羅定嘆了口氣,在異國他鄉的日子總是孤寂難忍,從前身邊沒有一個可說話的人,語言又不通,有時候當面被人罵了都不明白是什麼意思,只能靠自己。而現在,身邊有了一個段修博這樣的好朋友,兩個人又為這點小事吵架,吵完架的心情比從前被人指著鼻子罵廢物還要難受。

  睜眼到十點,房間裡忽然響起一陣嗡鳴。

  床頭櫃的電話響了起來,屏幕一閃一閃的,羅定拿起來一看,覺得十分意外。

  「湯米李」

  這是這位在要到他的電話之後第一次打過來。

  接通知後,聽筒裡傳來呼呼的風聲和人喘氣的聲音。

  「hello?」

  湯米李咬著音說中文:「羅定!」

  「是我。我該叫你湯米李還是李湯米?」

  「隨便你。」湯米李說,「我聽說你回美國了?現在在哪裡?」

  「我在拍攝組附近一個旅館裡,我準備睡了。」

  「嗤——」湯米李似乎很不以為然,「才幾點鐘,睡什麼覺?我知道你在哪了,我現在去接你,快把衣服穿好。」

  「喂!」羅定詫異地坐了起來,「為什麼?你來接我去哪裡?」

  「把衣服穿好!」湯米李說著掛斷了電話。

  壓根不給人拒絕的機會,再打過去,對方已經不接了。

  這個心理年齡遠比生理年齡要小的青年做事情向來這樣,自我為中心又聽不得反對意見。羅定被這樣一搞,除了順應他的意思起身穿衣外別無選擇,好在他一點都不睏,生物鐘導致他現在的精神還停留在國內的上午時分。

  湯米李性格張揚,私下裡從不是個低調的人,跑車都選擇最耀眼的紅色,車輪胎還做了改裝,映著燈光轉動時像燃起了一團火。

  車停在院子裡,發動機的轟鳴響起的瞬間,羅定就用腳趾頭猜到他來了。

  「羅定!」湯米李在車裡喊他。

  與羅定同時,段修博的房間門也打開了。

  羅定匆匆披著外套朝著湯米李而去,回頭就看到背著光卻能感覺到正在盯著自己的段修博,下意識出聲解釋:「段哥,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我帶你去參加派對!」湯米李探出頭來,髮型吹出一個狂放不羈的風格,表情很不耐煩地拍拍車門:「快上來。」

  羅定困擾地揉了揉額頭:「我跟你這是第二次見面。」

  「我願意,不行嗎?」湯米李瞇著眼睛從眼縫裡打量他,「我願意做什麼就做什麼,跟第幾次見面有什麼關係?」

  段修博已經走了過來:「你們去哪裡?」

  「超模派對。」湯米李回答。

  羅定從沒聽說過這個派對:「那是什麼?!」

  段修博看起來有些為難自己該如何解答:「一些,政府官員、商人、律師會出席的,精英派對,比較私密。」

  「明星接受不到邀請的。」湯米李似乎很是自得,「我猜你是個聰明人。我只是不想邀請女伴,所以請你陪我走一趟而已。」

  羅定猶豫了起來。

  他不是很喜歡派對這種場合,但如果像段修博說的那樣,出席派對的人士都是政府官員、商人和律師這種歐美圈上流階層的話,認識多一些類似的圈子,對他在好萊塢事業的發展無疑大有助益。

  「你想去嗎?」段修博在他猶豫的時候出聲問道。

  羅定反問,「你去嗎?」

  段修博盯著他,目光映著湯米李跑車的光亮先是燃起了一簇火苗,然後慢慢又熄滅了。

  他無可奈何地說:「好,我去。」

  湯米李急忙出聲:「我不帶你!」

  段修博斂起笑容,白了車裡的年輕人一眼:「我自己有邀請函。」

  一路上湯米李都在憤憤不平:「他居然翻我白眼!」

  跑車的震動的噪音響徹耳邊,羅定滿腦子卻都是段修博剛才那個專注又有些無奈的眼神。

  耳根子在不知不覺時從耳垂開始慢慢浸潤了紅色。

  看車行駛的方向羅定就明白到為什麼上輩子的自己對這場派對毫不知曉了。

  唐曼卡山莊,洛杉磯的富人聚集地。各類別具一格的豪華別墅掩映在樹林之後,入了夜,路邊連路燈的模樣都和市區裡大為不同。

  這裡確實不是普通人能涉足的,每年的房產稅就足夠平民傾家蕩產,更別提在這裡擁有一棟房產並非有錢就可以做到了。好萊塢也有幾個頂級巨星在這裡定居,每次出鏡的時候,主持人總用很驕傲的語氣來介紹他們的住處,彷彿能居住在這裡,就是一件令人萬分榮耀的事情。

  數不清的豪車朝著目的地匯聚,車拐上一道小坡,停在一處前院燈火通明的別墅前。

  健壯的黑人保鏢從大門處出湧出來替湯米李打開車門並接過他的鑰匙。湯米李整了整西裝,已經有看見他的人過來和他打招呼,滿嘴甜心親愛的跑火車。在這些人面前,湯米李一點看不出面對羅定時的壞脾氣,嘴角的笑容清晰深刻,真誠的不行。

  「莫莉姨媽、克麗絲姨媽……」一一與這些人擁抱,湯米李聲音溫和,「一段時間不見,你們比從前還要漂亮。」

  「哦……嘴甜的小壞蛋!你母親總跟我們抱怨你不肯回家,一定是她的錯。」女人們挽著自己丈夫的胳膊極盡優雅地捂嘴笑著。

  段修博的車來的毫不起眼,黑色,又是商務風格,在場的人們幾乎都不會選擇這個。

  保鏢們甚至猶豫了一下才去迎接。

  然而打開車門,段修博下車的一瞬間,就有人認出他來了。

  「哦!艾克!」百無聊賴地站在妻子身邊正在跟湯米李說話的一個男人眼睛頓時一亮,「沒想到你居然會來!你父親會氣死的,他上午剛拒絕了我的邀請!」

  艾克?

  羅定回頭望著段修博,有些摸不著頭腦。段修博卻彷彿一點不意外般,一邊扣著紐扣一邊緩步走了過來,「斯特尼斯叔叔,好久不見。」


52第五十二章

  這位斯特尼斯先生和他的夫人全程站在門口歡迎賓客,顯然就是籌備這場宴會的主人。能住在唐曼卡山莊裡,顯然也不是身份普通的人,鑑於素來高傲的湯米李對他們恭謹謙和的態度,羅定沒有貿然出聲刷存在感,只是不出錯地點頭打招呼。

  斯特尼斯夫婦一開始並沒有注意到他,直到段修博一邊與他們打招呼一邊慢慢走到羅定身邊駐足之後,才多少分給了羅定一些視線。

  高大的男人鬆開了妻子的手,傾身給了段修博一個極大的擁抱:「好孩子,在中國一個人還過的習慣嗎?」

  「那是我的祖國。」段修博拍拍他的背,擁抱一觸即離,他隨即搭上羅定的肩膀接著說,「有朋友們在身邊,我忙著拍戲,沒什麼不好的。」

  面相有些刻薄的斯特尼斯夫人一臉感動:「哦……好孩子。這是?」她轉眼看向羅定。

  湯米李看上去還沒太明白為什麼段修博會和斯特尼斯一家那麼熟悉,但聽到這個問題還是迅速地反應了過來:「他叫羅定,是我的朋友。跟我一樣,是個演員。」

  「……哦……」斯特尼斯夫人微笑著,眼神有些奇妙。

  段修博接著說:「也是我的好兄弟。」

  「歡迎你來。」她的笑容立刻熱忱了兩分,微妙的眼神瞬間不見,「請進,祝你度過一個愉快的夜晚。」

  羅定也笑了,稍微放開一些的魅力配合他英俊的外表讓斯特尼斯夫人一陣眼暈:「我會的。謝謝。」

  斯特尼斯回頭目送羅定離開,望著他的背影久久。

  男主人見妻子走神,微微撞了撞她的肩膀:「怎麼了?」

  「剛才那個年輕人長得真帥。」女主人刻薄的五官都因為欣賞的笑意溫和了許多,「我還以為他是湯米的男朋友呢。」

  「他不敢的。」提起湯米李,斯特尼斯的表情有些漫不經心,「只不過是個看上去桀驁不馴的孩子。反倒是艾克,他更有膽量和他父親對抗,說離開就離開了,聽說五年沒回過瑞士了。完全不靠他父親的關係,現在自己也已經事業有成。」

  「湯米也沒那麼差。」

  「當然,比起我們家那幾個寶貝兒,湯米成熟多了。」斯特尼斯說完這話,見妻子的表情有點不高興,趕忙打著哈哈轉移了話題。

  別墅內人很多,穿著黑白裙子的女傭來為入場的羅定一行人指引方向。段修博始終昂首挺胸走在偏前一些的位置,步伐穩健氣定神閒。時不時有人認出他來,大多數人知道的也只是他電影明星這一個身份,對他為什麼會出現在會場自然不解。但在看到了場內那幾個份量最重的大佬級別人物都先後去和段修博打了招呼後,再多的疑問他們也不會表現出來了。

  「哦,小艾克,你已經長得那麼高了?」這是著名的風險投資人老夏瑞,叼著老式的煙斗,給段修博擁抱的上一刻還在刻薄地訓斥隨行者。

  「艾克,你居然也來了!」這是大律師傑克的妻子蘇珊,出了名的目中無人。

  湯米李跟羅定一起,從與段修博並肩而行慢慢發展到落後一步,簡直憤憤不平:「他們居然忽略我!」

  湯米李的父親經商,雖然資本雄厚,可在這些上流階層的人看來,恐怕也不到讓他們小心對待的程度。加上李家兄弟好幾個,湯米李不拔尖也不落後,最中不溜兒沒存在感,後來更是去拍電影了。大多數事業有成的成年人們,便完全將他當做了不必用心交際的小孩子。

  羅定也不知道該怎麼安慰他,因為連他也對段修博的好人緣和知名度感到奇怪。在看清楚形式之前羅定管緊了自己的嘴巴,段修博今天出息宴會的目的卻就是為了讓他不必沉默。

  「這是我的好兄弟。」面對每一個詢問羅定來歷的人,他都很坦蕩地攬住羅定的肩膀這樣回答著。

  老先生們都十分意外,態度雖然變得不如斯特尼斯夫婦轉變的那麼明顯,可較比之前也多少重視了些。愛答不理的態度在情願談話之後便被打破,擅長交際的羅定自然有他的辦法讓這些人對他印象深刻。

  老夏瑞舉著一盞酒湊過來攬著段修博朝角落走,似乎有什麼話想對他私下說,羅定識趣地在對方開口請他避讓之前主動提出:「段哥,我和湯米李去院子裡透透氣。」

  段修博抓住他的胳膊,深深凝視了他好一會兒,又看看老夏瑞,這才說:「注意安全,一會兒我來找你,別隨便跟人上樓。」

  「上樓?」段修博離開後,羅定抬頭四下環顧了一眼,大概是歐美人的喜好吧,這屋子大堂被修得很高。從第二層開始,房間便是按照屋子的形狀環繞整棟房子修建的,房門外是鋪著地毯的長廊,一覽無餘。

  「什麼意思?」

  湯米李在段修博離開之後總算看上去放鬆了一些,臉上的笑容多了幾分真切,拉著他就朝後院走去:「忘記這個聚會的名字了?」

  「什麼?」羅定回憶著,猛然驚覺,「超模?」

  女傭為走到門口的客人們拉開了大門。

  後院的泳池波光粼粼,光線驟暗,燈與水波交相輝映,岸邊一眼望去,香氛濃郁。

  全都是個頭高挑身材妖嬈的美人,精心修飾過自己的每一根秀髮,瘦而健美,大多數人的皮膚白的反光,也有小部分小麥色或是純粹黑色的。精緻立體的五官和適宜的妝容讓她們在夜色下,一舉一動看上去都像一幅畫。

  羅定對外國人的辨識不是那麼精確,看了好一會兒之後,才發現自己認出的幾個都是走過國際頂尖大秀的超模。

  「……」羅定轉頭盯著湯米李,「她們是……?」

  「願意當成紅顏知己也好,總之都是食人花。不要離我太遠。」湯米李低聲叮囑了他這幾句不清不白的,隨後臉上的笑容在看到幾個迎面走來的人後一下子變得不真切了。

  「哥哥。」

  一個頭比他還要高大些的男人緩步走近。

  這人的五官比起湯米李要稍微西化一些,大概將那四分之一的血統承襲的更加地道,長的很英俊:「小湯米,大家都很想念你。這是……?」

  「我叫羅定。」羅定看出湯米李不太想和對方說話,便主動出聲自我介紹。

  沒有職業、沒有來歷、沒有更詳細的個人資料數據,來自於平等階級的自我介紹。

  對方眉頭微微一挑,打量的眼神在羅定身上流連一遭,定格在羅定的面孔上。

  「哦……」他笑了起來,將手上的酒杯湊近嘴邊,視線同時曖昧不明起來,「你好。」

  這人陰陽怪氣的態度反倒讓羅定一時拿捏不準該如何對付了,湯米李恰在此時搜尋到了自己的目標,近乎倉皇地拉著羅定與兄長道別。

  一邊疾步走著,他拉著羅定的手腕一邊憤聲介紹:「他是丹特李,最討人厭的傢伙。」

  聽名字就知道這位和湯米李是兄弟了,但兩人之前的氣氛,卻比之在大廳裡虛與委蛇的陌生人都還要差勁兒些。

  另一邊。

  老夏瑞發自內心地誇獎了一句:「你的小兄弟真是風趣,是我見過的最有魅力的年輕人。」這把年紀的他與年輕人的話題越來越少,代溝可不在中國獨有,老年人的話題、笑點,年輕人大多不感興趣,可剛才跟羅定寥寥幾句的交談,老夏瑞卻將全年都不出現幾次的開懷大笑毫不吝嗇地全都展現出來了。

  段修博與有榮焉:「他什麼地方都好,壞在機會不夠。」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名下還有幾個大品牌的出席名額。手錶、時尚品牌,如果可以的話我會邀請他的。」老夏瑞話鋒一轉,「你多久沒和你父親聯繫了?」

  「沒多久」事實上已經將近半年了,「怎麼了?」

  老夏瑞立刻聽出了他在撒謊,嘆口氣道:「他上週在希臘辦了婚禮,大家都出席了,我勸過他不要再那麼荒唐,可是他不聽。」想了想,老夏瑞覺得段修博大概聽不懂,又加上一句前情提要,「你的新後母以前是個脫衣舞孃。」

  段修博面皮微微一抽,已經不知道自己該做出如何反應了。

  實際上那麼多年下來他已經習慣了,包括和自己母親第一次短暫的只維持了幾年的婚姻,段父從不是一個長情的人。他大概把自己所有的責任心都放在事業上了,對妻子、對孩子都缺乏最基本的關注。這是第幾個了?十六個還是十五個?段修博真的數不清了。商界女強人、妓女、白領、寡婦、導遊甚至自己家的女傭,段父的桃花開得太旺太多。

  除了一些受過高等教育能明辨事態的人之外,大多數亂七八糟的女人在和他戀愛時就將段修博當做了假想敵。似乎很篤定段父愛她們如生命,時候會將一切財產交給她們或者她們的血脈似的。從一開始會被這種每隔一段週期換一個對手的針對嚇到,再到後來完全無視這些來歷不明的女人,段修博整個童年都在考慮該如何逃脫自己的家庭。然後他申請住校,直到滿十六歲開始另尋門路獨立,這期間,段父都沒來得及從女人的胸部分出一點點目光落在兒子身上。

  直到他真的離開了,那個老男人才可見變得慌張。從前幾個月也未必有一次的交談,現在變成了時隔幾週就會主動撥來的電話。只可惜段修博已經不想再跟他出現太多糾葛了。

  他心中隱隱也明白,父親的轉變並不是出於情感上的覺悟,而是純粹因為這麼多年來沒有一個妻子再給他誕下更多一個血脈。段母恨透了這個不負責任的男人,余紹天從小不和段父長大甚至連姓都改了,日後肯定不會跟他有來往,而他已經老了,等到年紀再大一些,總需要孩子來照顧的。

  這種太過分明的利益關係,摻雜在親情裡,實在太讓段修博噁心。

  老夏瑞明白段修博對父親的冷淡從何而來,事實上哪怕在他們這些老朋友們的眼裡,段父某些事情也實在做得太荒唐了一些。願意無視段父幾次甚至十幾次失敗的婚姻嫁給他的女人有幾個是省油的燈?段父卻總是毫無理由地偏頗這些女人們,他對段修博忽視的態度實在叫老夏瑞這些重視孩子的人有種摸不著頭腦的困惑。

  老夏瑞說:「但是這一次,我聽到了一個不太好的消息。」

  段修博覺得沒有什麼消息能比這個更糟糕了,態度十分淡定:「什麼?」

  「你的新後母。」老夏瑞皺起眉頭,一臉嫌棄,「好像懷孕了。相信我我們都在背後嘲笑她的過去,但是在婚禮上,她和你父親親口說的,她有了你父親的孩子。」

  「……」段修博沉默良久,沒等到下文,「哦。」

  「就這樣?」老夏瑞瞪大眼,「艾克,她有了你父親的孩子,這代表什麼不需要我再提醒你了吧?」

  段修博明白他的意思,他的理念向來不被這些老人們接受,卻始終自己堅持著:「我知道,我明白您的意思。那些都是他的,本來就跟我沒什麼關係。」

  「你是他的親生兒子!」

  「他還會有更多。」

  老夏瑞盯著他,忽然疲累地轉開了眼:「我明白了。」他拍拍段修博的胳膊,勉勵地說,「可憐的孩子,你值得更好的生活。」

  段修博時常不明白這些人思考的方式。他現在富足、事業有成、年輕英俊身體健康,照理說已經勝過這世上大部分人太多,然而只要有一點點缺憾,在這些人看來就成了一個受盡委屈的可憐蟲。

  他早就不是可憐蟲了,也沒有那麼偉大。斯特尼斯家的女傭找到他告訴他老段先生聽說了他的到場打來了電話,段修博沒有去接。

  心情在談話之後變得極其糟糕,他需要尋找慰籍。

  ※※※※※※※※※

  湯米李這個性格,果然不太受歡迎。演藝圈裡的人們顧忌他的家世背景對他謙和三分,可在這個地位等同的圈子裡,一切喜好就表現的明顯多了。

  他的兩個哥哥和一個弟弟都出席了派對,湊在一起玩樂,卻惟獨忽略了他。

  好在湯米李有自己的小圈子。七八個同樣二十多歲的年輕人,眼神同樣的不受拘束,氣質同樣的桀驁不馴,圍坐在一起,與那群正統青年派系涇渭分明。

  他們拼酒,然後偷偷給同伴分享自己的藏貨,或者是海洛因,或者是不那麼顯眼的大麻。

  大麻一點都不酷,拿出來的年輕人獲得了一陣噓聲。

  羅定卻皺起眉頭,發現到自己和他們思維的格格不入。

  中二。

  然而他的社交手段卻從來讓人看不出他所知道的隔閡,年輕人們都很喜歡他,因為他的見識廣博,總能說出一些他們所不知道的知識。而這些冷僻的知識用心記下後他們也可以拿出來裝點門面,所以從落座後不久,羅定便被請到了正中央。

  年輕人的友誼來得太快,大家一點都不忌諱他的存在,滿臉得意地將藏貨拿出來給他看,還給他推銷:「嘗嘗吧,你不知道這個滋味有多好。」

  羅定盯著那一攤白色粉末,深深皺起了眉頭,堅決搖頭。

  因為他的拒絕,氣氛一下變冷了許多。

  大家交換一個眼神,擠出奇怪的表情噓他:「精英,好孩子,不像我們……」

  「別這樣。」羅定看出他們的敏感,也不想得罪人,但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還是想勸勸他們,「這些東西沾上了就甩不掉,又影響身體,除了短暫的快樂之外,還有什麼好的?」

  湯米李接過旁邊的人遞給他的錫紙包,一點也不認同羅定的話:「要的就是短暫的快樂,難道還希望它能強身健體嗎?」

  「湯米。」羅定握住湯米李的手,用眼神試圖勸阻他。

  湯米李卻不耐煩地皺起了眉頭:「我戒了三次了!大家都在跟你說一樣的話,能戒我早就戒了!你要不要?」

  「不,我抽煙就好。」以往跟湯米李只是點頭之交,現在瞭解深入了,羅定猛然明白到,自己和對方並不是一類人。

  道不同不相為謀,以後要減少來往了。

  「這裡沒有煙。」給他分享海洛因的年輕人顯然很看不起他這樣「膽小」的做派,嗤笑一聲倒在了沙發上。

  羅定分毫不讓,他見過太多毀在毒品上的藝人了,哪怕被刀架在頭頸上,他都不會容許自己去碰這個害人的東西。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包括湯米李在內,表情都變得有些不好看。

  坐在最外沿的年輕人大概受不了這樣凝滯的氣氛,倏地一下就站起身來:「OK,別這樣了,大家都冷靜下來。羅,別介意,我們不是一直都那麼神經質的,只是有些東西……」

  「我懂,我懂的。」這些年輕人恐怕從小到大都跟湯米李的處境差不多,被忽視、不夠優秀,在質疑的聲音和眼神中越來越頹廢,對反對的意見則顯得格外敏感,動輒便覺得自己尊嚴受挫。

  毫無疑問羅定拒絕海洛因的回應讓他們覺得自己被鄙視了。但他們覺得這很酷,換言之,就是羅定太老土。

  「我去給你拿煙。」年輕人見羅定臉上的表情並沒有什麼不好,鬆了口氣,大步便朝著屋裡跑去。

  這個角落足夠僻靜,極少有人路過,也不會有警察來巡視,長輩們更是不會出現。年輕人有恃無恐地圍成一團頭碰著頭,在打火機的微小的火焰的跳躍下尋找飄飄欲仙的感覺。

  羅定有些凌亂,接過年輕人遞給他的煙,覺得自己坐不下去了,便提出去一個人去透透氣。

  妖嬈的模特們見他落單,嬌笑著貼近問他的名字。羅定遊刃有餘地與她們周旋著,收到了幾張帶著香水味的寫有電話的名片,還不待靠近主屋,便迎面碰上了出來找他的段修博。

  段修博雖然笑著,可精神卻著實沒有剛入場時振奮。羅定一下就發覺了。

  「你怎麼了?」

  段修博抓住他的胳膊,帶著他朝僻靜的角落走,聲音有些低沉:「陪我過來一下。」

  拐過噴泉,別墅有一片小樹林,兩人撥開密叢,聽到灌木中傳來男女交混哼哼哈哈的聲音,對了個無奈的眼神朝更深處走。

  段修博邊走邊說:「我父親要再婚了。」

  「你父親?」他們說的是中文,段修博這樣官方不帶感情的稱呼讓羅定感覺到了微妙的不對,「你不高興?」

  「他再婚太多次了,我以為我不會在意的。」段修博停下腳步,靠著一株及其粗壯的大樹站定,仰頭透過茂密的樹蔭看到天空中星星點點的輝芒,旁邊熟悉的呼吸和味道忽然讓他有了種傾訴的衝動。

  「你知道這是第幾次了嗎?我都數不清了,至少十五次了吧?他娶了至少十五次老婆了。」

  「……」羅定不知道自己該如何作答,憑藉這一訊息大概推斷道,「你父親不是中國人?」

  「他是中國人,只是不在中國長大。」段修博攬著羅定的肩膀,讓他靠近一些,兩個人挨著坐下,「我在瑞士出生,從七歲開始跟保姆在美國讀書,大概每年聖誕節才能見他一面,他不怎麼關心我。」

  羅定拍拍他後背:「跟我相比你算好的了。」

  段修博嘆息:「所以我很佩服你,那麼小的年紀,一個人在娛樂圈靠著自己拚搏。當初我出道的第一部電影,就是剛才那個看起來有點凶的老夏瑞叔叔幫我談下來的,我到現在都很感激他們,相比起我父親,這些叔叔們給與我的關心反倒要更多。」

  「我以為我已經習慣了,對他結婚這件事。每年聖誕節我回到瑞士,他身邊的女人總是不一樣。有一些只在戀愛期間就分手,有一些結婚了又很快離婚,這些女人讓我叫她們媽媽,我不同意。有幾個會偷偷報復我對她們的不尊重,比如掐我什麼的。我跟他說了,他從不當一回事,當面質問對方的時候,只要一個撒嬌很快就把我拋到腦後。」段修博把頭抵著羅定的,絮絮叨叨地抱怨,顯然還是委屈的,「我從那個時候開始就知道他靠不住。」

  羅定拍拍他,這可憐孩子,童年見到那麼多當面一套背後一套的嘴臉,脆弱的心靈肯定很受打擊。

  樹林裡有窸窸窣窣的蟲鳴,安靜而悠長。

  段修博抱怨夠了,總算恢復了點精神,拉著羅定站起,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抱歉讓你聽了這些東西。」

  熟悉之後,羅定發現段修博這個人真的是很多變的。他的沉穩就像是天然的面具,跟羅定自己一樣,時刻需要了就可以拿出來。然而私下裡,男人還是有些符合他這個年齡的人的小細節,會脆弱、會驕傲、不開心的時候也會生氣,越親近的人就越容易被他的怒火波及。

  太像了,羅定簡直覺得看到了另一個曾經的自己。

  至少在久遠的記憶中還存留著父母的愛和呵護的羅定忽然覺得自己好像比段修博要幸福一些,他拍拍段修博的胳膊,柔聲安慰:「這不是垃圾,我喜歡聽這些。」

  星光下的青年眼睛大而有神,認真中帶些憐惜地盯著自己,柔軟的不可思議。

  這樣純粹。段修博的心被擊中了,一下一下的,心跳從輕緩變得急促,擂鼓般響徹耳邊。

  長久的對視讓氣氛漸漸開始變得微妙,段修博嗓音乾澀,緩緩伸手撫上羅定的臉,修長的手指在對方的眼角滑過:「你……」

  羅定開始莫名地緊張,對方指腹滑過自己皮膚後留下酥癢粗糲的痕跡,他近乎享受地預備閉上眼睛,然而下一秒又猛然反應了過來,迅速抵住了段修博越壓越低的肩膀。

  段修博的額頭抵著他,鼻尖相觸,眼神糾纏。

  「有煙嗎?」他說。他迫切地需要一些渠道來宣洩一下心情了。

  羅定推開他,站定,幾秒後從口袋裡掏出煙盒來遞了過去:「我沒有打火機。」

  「我有。」段修博藉著夜色,拆開全新的包裝盒,取出一根煙來叼在嘴上。打火機呲的一聲,在羅定的餘光中,男人深刻的五官映著火苗泯滅跳躍著。

  段修博顯然壓抑極了,藉著還未移開的火苗發洩般狠狠吸了一口。

  煙草發出一聲細微的嗤嗤聲。

  下一秒,段修博雙眼倏地睜大,劇烈地咳嗽了起來,指間夾著點燃的香煙,弓著腰上氣不接下氣。

  羅定嚇了一跳,方纔的尷尬一掃而空,急忙上去扶著他:「你怎麼了!?」

  段修博按著自己的胸膛艱難地呼吸著,好半天之後忽然顫抖了一下,隨即表情倏地變得奇怪起來:「這是什麼?」

  「煙啊!」羅定從他手上把那截點燃的香煙取下,心急如焚:「你沒事嗎?」

  「我抽的太急了。」段修博扶著他的肩膀,緩緩恢復到靠著大樹站立的模樣,閉著眼一臉的平靜,「這煙太特別了。」

  羅定眨眨眼,十足的莫名其妙,看一眼煙盒,這不就是普通的高檔香煙嗎?

  帶著點求解的心思,他湊近段修博吸了一半的那根煙,緩緩抽了一口。

  尼古丁的味道混雜著一股說不出的粗糲的氣味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席向大腦,心臟因此揪成一團,他整個人的神經崩於一線。

  羅定感受到了剛才段修博按著胸口無法呼吸的那種感覺,力氣一下從四肢被抽離,他腳一軟,挨著段修博靠在了樹上,後背死死地抵住樹幹,試圖抵擋那種氣勢十足的來自於精神的侵略。

  緊繃的神經放鬆的毫無預兆。

  好像在瞬間,一切壓迫盡數退去。

  如同落潮的海岸,驟然的空虛只降臨了一半,便有人攙著他的手踩上了雲端。

  面前是五光十色的。閉著眼。眼簾裡——風車、摩天輪、煙花爆裂、璀璨的銀河、山川、瓢潑大雨。雨後初虹……

  奇妙的、怪異的、讓人無法抵擋的一切誘惑。

  羅定指尖顫抖,將煙丟在地上狠狠踩滅。

  「操。」他恨聲罵娘,「被那群小崽子算計了。」

  眼前忽然一暗,他微瞇的眼縫中,段修博低頭壓了過來,張開雙臂以一種近乎霸道的姿態將他鎖於胸懷與樹幹之間。

  羅定理智尚存,頭腦卻飄忽,面前的幻覺和現實交替穿插,讓他快要分不清今夕是何年。

  「段哥……」明明是自己的聲音,也遠的像隔了一層水幕,好似從天邊傳來。他不知道自己接下去該說什麼了,他忘記了。

  他盯著段修博的眼睛,段修博也盯著他的。

  頭越來越近。

  「段哥……」他小聲喊,脫力的手臂攀上了對方的肩膀,握著,不知道是要推開還是要拉近。

  大麻濃烈的物質反應入侵了他的五臟六腑,羞恥感、道德,社會倫常,如同日出的泡沫,在海面上一個接著一個,破滅、消失。

  段修博逼近了一些,手臂的距離縮短,最後移至羅定的耳邊。

  「段哥……」這輕輕的喊聲直擊靈魂深處,他碰到了對方的鼻尖,感受到對方的呼吸,再進一步。

  「我在這裡……」

  嘴唇終究以一個最合乎事態發展的姿態,粘連了起來。

  呼吸變熱,雙方默契地閉上了眼睛。

  包括羅定在內,迅速消失的自制力讓他們放棄了理智和本能的鬥爭。

  幾乎在嘴唇相觸的瞬間,兩條靈活的舌頭就如同出洞的靈蛇那樣,難捨難分地糾纏在了一起。


53第五十三章

  並非一觸即離的親吻,段修博熱情地驚人。舌尖探入羅定的口腔中奮力翻攪吮吸,掃遍每一個可以可以到達的角落,人也越貼越近,讓羅定幾近窒息。

  毛孔炸開了。羅定只覺得自己飄忽間已經無法觸及地面,全身任意一個部位都浮游在空氣裡,整個人像浸泡在水中,距離靈魂越來越遠。

  段修博的雙手一開始撐在他的頭兩邊,親吻到中途,緩緩下滑捧住了他的臉。

  呼出的氣息交纏在一起,帶著對方獨有的,自己已經熟悉的味道。羅定還是第一次那樣明顯地發現,對方的氣味已經在自己心中留下了如此深刻的痕跡。

  「唔……」他已經無法呼吸,頭暈目眩,雙腿顫抖,被緊緊鎖在段修博的懷裡,所有的力氣都被用來支撐軀體不至於滑倒在地。

  感受到對方的掙扎,段修博離開他的嘴唇,在側臉到顴骨的一路落下綿密的吻,一直流連到耳邊,後頸,叼住一塊皮膚吮吸著。手也慢慢滑落到羅定的腰間,試圖從西服的下襬探進去。

  羅定抽的那一口淺,理智逐漸回爐。

  失控的短暫幾秒鐘,事態已經發展到不可控的地步,他能感受到後頸濕燙的吻,能聽到段修博急促的呼吸,能察覺到一雙急切地在後腰揉捏的大掌,唯獨不知道自己該如何是好。

  是一時衝動,還是順應而為。

  緩緩抬手按住了已經尋找到襯衫縫隙正打算摸得更深的那一雙胳膊,羅定瞇著眼,疲憊地說:「段哥……夠了,夠了。」這裡是室外,人多眼雜,雖然地方偏僻,但萬一被人窺探到這裡發生的一切,這必然會成為威脅到他們兩人的弱點。

  段修博的手顫了顫,保持著撫在腰上的動作不動彈了。眩暈過後他就察覺到了一些不對,在親吻時便已經慢慢回神,可口中的滋味太好,現狀已經無法挽回,哪怕再多一秒鐘的機會,他也想和懷裡這個人多親近一分。

  更進一步的感覺是如此美妙,如果這是個沼澤,他情願溺死在其中。展臂就能完全抱住的瘦削身體比目測多了三分勁實柔韌,口中有著檸檬漱口水和煙草焦油混合的極其誘人的味道,頭上是洗髮水的香,從臉龐到脖頸,皮膚都嘗不到汗水的鹹澀,舌尖劃過時那細膩的觸感,甜蜜到令人沉淪。

  段修博真想不管不顧就將對方按倒在地上藉著那股瘋狂的勁頭給辦了。他想這一天想了太久,每個晚上都在夢中與對方被浪翻騰,活了將近三十年,他第一次如此渴望得到什麼卻無計可施。

  然而對方輕巧的一句話,卻立刻崩解了他心中那點所剩不多的戾氣。

  沉默在這個角落蔓延。

  羅定已經快要累癱了,卻還是伸手緩緩推開了對方,靠著樹幹滑坐在地上,抱著膝蓋埋首養神,順帶理清自己現在一團亂麻的思維。

  段修博撐著樹幹站在他對面,低頭盯著羅定的髮璇和衣領,好久之後,才平息了自己的呼吸。

  「是煙?」聲音啞的像是另外一個人的。

  「嗯。」羅定保持著埋首的動作,輕輕點了點頭。

  段修博再多的心思此刻也被憤怒掩蓋了。國外對這些雖然違禁物管制的不夠嚴格,可但凡潔身自好一些的人都不會輕易因此就去嘗試。他上學時,身邊不乏找錯了叛逆模式將手伸向毒品的同學。這些人逐漸被此蛀空身體和精神,反覆被送進療養所萬分痛苦地戒掉後出來又復吸,無一例外。

  這是禁區,只要觸碰了,一不小心就是萬劫不復。

  那包香煙是全新的,包括封條在內,段修博拆開的時候都沒察覺到任何不對,這不怪羅定。

  然而將這包偽裝的如此之好的香煙交給羅定的人,卻絕對不曾心懷善意。

  因各種原因而起的怒火越燃越旺,他消失的力氣因此又慢慢回爐,段修博握緊拳頭,面上找不出一絲笑意:「是誰?」

  ※※※※※※※※※

  湯米李在羅定走後便失了興致,錫紙包丟回桌面,打火機也不拿了,一個人陰著臉生悶氣。

  其他人圍在一起安靜地吸了一輪,死狗般癱軟在沙發上發呆和抽搐。

  之前那個十分熱情邀請羅定下水的青年就坐在他身邊,見平常玩得最瘋的湯米李沒動靜,輕笑一聲:「讓我猜猜你在想什麼。你在想剛才那個好孩子?」

  「閉嘴。」

  「嗯~真的是他?」對方來勁兒了,挪了挪身體將腦袋靠在了湯米李的肩膀上,一顫一顫地笑:「可是他嚇跑了。」

  倒在身邊的幾個青年嘻嘻哈哈地附和著笑:「是啊,好孩子被我們嚇哭了。怎麼樣才能不哭呢?」

  湯米李皺起眉頭:「別鬧了,這種事情有什麼好勉強的。」

  躺在最外面的那個青年吃吃笑著,他是摩爾莫家的小兒子,摩爾莫先生四處留情,他上頭的哥哥多到一隻手都數不完。最大的哥哥已經在跟隨父親辦公預備繼承企業,小摩爾莫便乾脆破罐子破摔開始享受起人間,反正他父親留給他的那份遺產這輩子他都未必花的完。

  他伸手抓向天空,吭吭巴巴地說:「……他會回來的。」

  「什麼?」湯米李被這群人這樣調侃,有些生氣了。

  小摩爾莫眼神有些得意,那些煙可不好到手,他費勁兒地爬坐起來剛想訴說自己的豐功偉績,脖子就驟然一緊,被人提著衣領拽了起來。

  段修博表情陰沉的嚇人,什麼話也沒說,抓住了人就朝小樹林的方向拖。

  小摩爾莫一時沒反應過來,滿臉都是茫然,攝入了違禁物後反應又相對遲鈍,踉踉蹌蹌地倒退了好幾步之後,才驚惶地出口質問:「嘿!你是誰?!來人幫幫我!」

  可惜他們選坐的地方實在是太角落了,後院裡正在交際的客人們根本聽不到他有氣無力的呼救,反倒驚起了幾對正在樹叢當中偷情的男女,往這邊看了一眼,大多數人就又都趴了回去,他們不想管閒事兒。

  癮君子在體力上弱的像隻雞,段修博一拳揮去,明明還不夠往常九成的力道,對方已經癱軟在地一臉生不如死的表情了。

  段修博卻沒有因此放過他。

  「摩爾莫,你真是愧對這個姓氏。」段修博提著他的衣領在他臉上又狠狠來了一拳,嗤笑著戳中了對方埋藏地最隱秘的那點自尊心,「優秀的摩爾莫家為什麼會出現你這麼一攤垃圾,你父親和你哥哥一定以你為恥。」

  「不!你憑什麼這麼說!!」小摩爾莫瞪大了眼睛,看在他家庭的份兒上沒人敢這麼當面對他說話,他確實不夠優秀,和父親兄長的關係相對來說也比較冷淡。他一直以來致力於用各種方式忽略自己的不合群,但現在段修博的嘲諷讓他覺得自己真的就是個廢物。

  小摩爾莫大哭了起來:「我不是垃圾!」

  他的兄弟們已經相互扶持著踉踉蹌蹌追了上來,湯米李大叫:「段修博你幹什麼!?」

  「誘人吸毒,湯米李,你把羅定從拍攝棚接到這裡來,就為了把他變成像你們一樣的人?!」

  湯米李聽得雲裡霧裡:「你把話說清楚!」段修博的話又讓他覺得受屈辱了,「什麼叫做像我們一樣的人!?」

  段修博理都沒理他,費勁兒地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給大宅打了電話,讓傭人通知斯特尼斯夫婦帶保鏢到這裡來。

  大家都開始慌亂了,年輕人吸毒原本就是貪圖新鮮有趣,他們要是真的那麼坦然,也不必找到角落處像老鼠那樣鬼鬼祟祟地交換收藏了。斯特尼斯夫婦很快帶著為晚宴臨時雇來的保鏢趕到,見到這一幕,立刻捂嘴驚呼:「我的天哪,小摩爾莫被人攻擊了嗎?!」

  「是我打的。」段修博一點不愧疚地上前將那包拆封後的煙遞給了斯特尼斯先生,「他們把毒品帶進來了,用這樣卑鄙的手段誘哄我朋友,連我都中了招,真是垃圾。」

  斯特尼斯夫婦面面相覷,保鏢取出一根煙點燃後嗅了幾口:「是大麻。」

  大麻其實不算什麼,但夫婦倆的表情還是立刻嚴肅了起來。

  有人用這樣的手段將毒品帶到了宴會上,已經是對宴會主人極大的不尊重了。上流社會的人們,自律也是必將遵守的規則之一。沒人看得起一個毒癮發作時涕泗橫流的失敗者,更別提像小摩爾莫的所作所為,非但自己抽,還妄圖拉他們的客人入水。

  「去大廳裡讓摩爾莫先生來一趟。」斯特尼斯話一出口,地上的小摩爾莫就殺豬般嚎叫起來:「不可以!不可以這樣!!!」

  「還有你們。」根本沒人理他,斯特尼斯讓保鏢按住那群想要偷偷離開的年輕人,看過他們的瞳孔後,狠狠蹙起眉頭,「以後我的宴會,請各位不要再到場了。」

  包括湯米李在內,所有人都大驚失色。

  雖然他們對這場宴會表現的極不尊重,且私底下還傳出「超模宴會」這麼一個花名,可只要是居住在唐曼卡山莊的人都該知道,斯特尼斯的這場派對的入場許可,代表的無疑是一種對他們身份的肯定。

  否則大好的夜晚,他們不去泡吧和獵艷,和長輩來這種地方做什麼?

  破產的富人、聲名狼藉的人士、被逐出家門的不孝子,每年宴會上少了哪些人,總會成為到場賓客們討論的話題。失去了入場的自信或者資格等於淪為笑柄,這對將自尊看得比天還大、面子比裡子更加重要的他們來說,是一件相當恐怖的事情。

  立刻就有人試圖為自己辯解,湯米李一開始只是沉默著,好一會兒之後,他去保鏢身邊要過那根點燃的煙嗅了兩口。

  「是你給他的那一包?」他臉色陰沉的嚇人,隔著老遠盯住小摩爾莫。

  小摩爾莫還在大哭,有人去通知他父親了,這麼丟臉的一幕給他父親看到他真的不用活了。

  「是不是!!!!」湯米李一把將煙摔在地上,大步過去拽著他的衣領將青年的上身直接提到了半空,「為什麼要這麼做!?」

  「我只是……」小摩爾莫上氣不接下氣,「我只是以為你們會高興……」

  湯米李狠狠給了他一拳,居高臨下地俯視對方:「你真是個垃圾。」

  然後他問段修博:「羅定呢?」

  「你不需要知道他在哪裡。」

  「不管你相不相信。」湯米李自覺理虧,難堪地握住拳頭,「這不是我本意。我很喜歡他。」

  「他不需要你的喜歡。」段修博更不高興了。

  湯米李盯著他:「你憑什麼這麼說?」

  「憑我和我的身邊從來都不會出現用……那種東西試圖傷害他的朋友。」

  湯米李啞然。

  他喉結上下吞嚥片刻,艱澀地低下頭:「幫我跟他說句對不起。」

  長輩們已經在保鏢的通知下匆促地趕來了,湯米李的父親帶著他的大哥一臉怒容地走近,剛想質問什麼,便被湯米李一把推開。青年帶著滿臉堅定的神情頭也不回地朝著樹林外走去。

  摩爾莫先生在聽到事件的前因後果後氣的都快要站不住了,追求體面的男人用自己最後的力氣立的筆直,一臉憎惡地盯著兒子,強作鎮定地開口:「那位羅先生現在在哪裡?我必須要當面對他道歉,以懇求他的原諒。」他還在做最後的掙扎,萬一這只是一場陷害呢?

  羅定對大麻的排斥反應相當劇烈,大概是因為身體太弱了,短暫的歡愉抽空了他的活力,他連站起來的力氣都不剩了,整個人奄奄一息處於半昏迷的地步。

  段修博將他從樹林裡背了出來,他的模樣讓原就喜歡他的斯特尼斯夫人看著心疼極了,在場也沒有任何人能違背良心為自家小輩再開脫什麼。

  小摩爾莫被幾個保鏢提著四肢拎著離開,他父親直到離開都沒有再遞給他一個眼神,顯然是恨極了這個讓他顏面大失的兒子。臨走前他留下了自己的名片,對羅定道歉後,承諾日後如果有什麼需要幫助的,都可以直接打電話和他開口。

  一場好好的宴會變成鬧劇,斯特尼斯夫婦十分抱歉地幫助段修博將羅定安置在了車座上。

  「抱歉,這都是我們管理的太失誤。」

  「沒什麼,他會原諒你們的。」 段修博捂著額頭,「其實我也有點排斥反應,能安排個司機給我嗎?我覺得我這個狀態大概開不了車。」

  夫婦倆嚇得趕緊把自己的司機給臨時調換了過來。

  羅定路上吐了一場,整個人開始冒虛汗泛冷,難受地蜷成一團。

  這是生理排斥,程度不到要去醫院的地步,可實在是難受的不行。

  段修博心急如焚,有座椅不坐,蹲在羅定身邊將他汗濕的髮絲撩開,用紙巾給他擦汗:「還好嗎?我們去醫院好嗎?」

  羅定堅定地搖頭。因為這種事情去醫院,以後說什麼都洗不白了。

  段修博不敢違逆他的意思,到了拍攝處旅館後,親自為羅定擦洗換好衣服,將他塞進軟軟的被窩裡。

  青年蒼白的臉色和毫無血色的雙唇讓他看起來好像一觸就會碎掉。

  「對不起。」段修博握著羅定的手低聲道歉。

  羅定嘆了一聲:「明明是我的錯。」

  「我要是不跟老夏瑞說話就好了。」段修博仍然自責,「或者從一開始我就不應該讓你跟湯米李走……」

  「段哥,段哥!段修博!」羅定打斷他喋喋不休的念叨,疲憊地說,「你的狀態不比我好,快去休息吧。真的不是你的錯,別這樣。」

  段修博沉默了。

  事實上他並不知道自己該用什麼樣的態度來面對羅定才不停道歉的。尤其是在那個親吻發生之後,兩個人之間的氛圍明顯變得比從前曖昧許多,但偏偏,有很多話卻又並未說破。

  羅定一開始回應了他的親吻,最後卻又推開他,這或許是出於安全考慮,但又讓他無法不患得患失。

  他很想問一問對方對剛才的親吻究竟是個什麼看法。

  羅定卻已經閉上了眼睛,看上去滿是疲憊和虛弱,讓他不忍心再打攪對方來之不易的安靜了。

  「好吧。」他站起身,抵著羅定的額頭,小聲說了句晚安。停頓片刻,在對方的臉頰上輕輕碰了碰。

  關燈,離開,長久的寂靜沉默。

  屋裡剛才毫無動靜的羅定,緩緩抱著被子將自己蜷成了一團,黑暗中他睜開雙眼失焦地望著不知名的地方發了好久的呆。手指停留在嘴唇片刻,慢慢滑到臉頰剛才被落下親吻的地方。

  癢癢的,麻麻的,好像許多年前曾經有過的感覺,卻又不盡然。

  他腦子不清楚,不敢在這個時候貿然下定論,但毫無疑問,現在的他還沒有準備好再接受全新的感情。

  ※※※※※※※※※

  接下去的一段時間,兩個人的相處逐漸變得微妙了許多。

  羅定躺了兩天才把自己被掏空的力氣養了回來,至此對上輩子只聞其名的毒品更加敬而遠之。回到旅館的第二天他在鏡中看到在自己的時候都嚇到了。青白的臉色、黑眼圈、眼神渾濁,從每個毛孔透出的頹喪。

  怪不得那些癮君子,一個個看上去都像鬼一樣,長此以往日積月累,他的臉還要不要了?

  他們去了哪裡,參加了什麼宴會,克洛維和劇組裡的其他演員一概沒有過問。外國人或許沒有發明出這樣一個名詞,但「避嫌」的做法,有人的地方就有先例。

  集訓主要就是重複練習那些有可能出現在影片中的打鬥動作,拿著武器和護具在舞蹈室裡對著鏡子一遍一遍重複查看自己的動作是否標準。這方面自然是參演過第二部的老演員們做得最好,其中又以段修博展現的最為出色,他揮舞的劍招帶著西方武士的力度又糅雜了東方劍術的靈巧柔韌,許多動作都是靠自己琢磨出來的,讓指導老師看到之後都時常叫好。

  羅定的短板就是體力,他拉弓的時候表情和動作都無可挑剔,算是新人演員中少有的無需過多鍛鍊的存在。

  脖子上掛著毛巾,每一步都邁的重若千鈞,腿上的鉛塊越來越沉重,羅定卻仍舊堅持在跑著。

  一邊跑一邊在心中默背台詞。

  「哇哦。」艾瑪經過他的跑步機看了一眼,一臉讚嘆,「你跑了快六公里了,不休息一下嗎?」

  羅定只搖頭,不說話。

  「停下來吧。」段修博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吃午飯了。」

  羅定慢慢從跑動轉為走動,均勻著自己的呼吸。從跑上五分鐘就透支力氣到現在綁著鉛塊還能堅持六公里,一個月左右的時間能做到這樣,他已經很滿意了。

  段修博沒有離開,而是在背後注視著他,直到他徹底停下腳步下了跑步機,才主動並肩跟隨上來。

  羅定接過對方遞過的運動飲料喝了一口。

  「下午要我送你去機場嗎?」

  羅定沒看他,盯著飲料瓶:「不用那麼麻煩,我跟方圓搭一下車就好,你還有訓練,不要耽誤了。」

  段修博很想說不耽誤的,可羅定已經把態度擺的很分明了,步步緊逼太過,往往會事與願違。

  他只好沉默地跟到了休息區域,吳方圓已經打開了自己帶來的湯罐,牛尾和西紅柿混合的香氣濃郁撲鼻。

  主演們很自覺地自己帶了碗,從第一次用一次性杯子嘗過吳方圓的手藝之後,這群傢伙就徹底被征服了。在場的除了艾瑪重視身材外其他人對體型也都不太重視。為了喝到這每天一口的湯,可憐的艾瑪將自己每天的鍛鍊內容增加了將近三分之一。

  吳方圓這一門特殊的手藝也讓羅定和劇組內的眾人迅速拉近了關係,他一到場,埋頭吃飯的眾人紛紛出聲和他打招呼。

  他下午要乘飛機回國參加頒獎典禮的事情所有人都知道了,道喜聲不絕於耳。

  中文歌在歐美的受眾並不怎麼廣,不過托段修博的福,劇組裡的成員們基本上都聽過羅定的歌。雖然歌詞是什麼意思沒人知道,可唱腔曲調無國界,他的作品還是得到了一致的稱讚。

  《刀鋒戰士III》很快就要開始拍攝,只有克洛維有點擔心他是否能在短時間內趕過來。

  經過這段時間獨當一面的歷練,吳方圓已經成熟了很多,雖然口語不算順暢,可磕磕巴巴的,也讓克洛維慢慢放下了自己的擔憂。一邊跟克洛維溝通,他餘光一邊還注意著羅定的動作,見他只是叼了一口牛肉慢吞吞地咀嚼一口湯都不喝,立馬發作:「快點把湯給喝了!」

  羅定皺起眉,覺得真是了不得,現在的吳方圓和谷亞星越來越像了,一個賽一個的不可理喻。

  段修博坐在他左手邊,他不自覺地開始注意男人的動靜。

  心中的悸動在那場宴會後時常令人惶恐,他能看出段修博隱隱的追求意圖,但他還沒準備好在一場感情的倉皇收尾後再次開始戀愛。他跟徐振從少年到中年,幾十年的歲月終究不敵外界的誘惑。這讓他對感情這一存在出現了深深的質疑。

  連最親密忠貞的、磨合了如此之久的人都會背叛自己,他才認識了段修博多久?有半年嗎?

  同性戀人的辛苦,羅定上輩子已經徹頭徹尾地嘗過了。

  見不得光的,一點點陽光下的曖昧就足夠令人驚喜又惶恐,一邊相愛一邊又要裝作只是普通朋友,躲避一切有可能會曝光兩人關係的場合,甚至連回家都必須鬼鬼祟祟避免被人發覺住處。

  不敢牽手、擁抱、接吻甚至眼神相對。

  報導上擦邊的一點文字就讓人心悸不安。共同出現在一張照片裡的時候總要反覆查找是否有疏漏,涉及到對方名字的問題必須需小心小心再小心……

  因為一旦曝光了背後的戀情,等待他們的很有可能就是萬劫不復。

  粉絲的不理解、公眾的唾棄和身邊朋友的抗拒,這一切都將成為壓死駱駝的稻草,更何況,稻草們捆紮在一起的重量還那麼驚人。

  他早已不能算作一個單純的個體,他的一舉一動都被所有人看在眼中,同樣一個選擇,他必須經過更加慎重的考慮,才能小心翼翼作出決定。

  段修博沒有緊追不捨的打算,這讓他鬆了口氣。

  再等等吧,等到不那麼累的時候,兩個人開誠佈公地談一談,商榷過後,是做朋友還是做戀人自有定論。

  碗裡一沉,他回過神,段修博的筷子剛剛收走,段修博夾了一塊牛骨頭放在羅定的湯碗中。

  羅定的第一個反應就是迅速掃了眼周圍的劇組成員,見大家都沒有給予段修博這一動作太多的關注,這才鬆了口氣。

  就像這樣,似有若無的小曖昧,已經讓他有些吃不消了。

  ※※※※※※※※※

  回國的消息早在幾天之前就放了出來,這是羅定走紅之後出席的首場頒獎晚會,入圍的又是讓他爆紅的EP歌曲,公司從一開始就沒有低調的打算。

  雖然出國了一個月時間,可在國內他的熱度卻分毫未減。《唐傳》的片花以每週一條的頻率有序地播出,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意,每一條裡幾乎都有羅定叫人驚艷的出場,羅定走前集中錄製的一批訪談節目也開始陸續播放,幾乎每天都會有不同的資源進入人們的視線,加上專輯的熱度還未消退,羅定的粉絲們用作舔屏的照片更是越來越多,這樣集中的迅猛的攻勢下,他能被人忘記才怪!

  更重要的是,在不久之前,《臥龍》的劇照和定妝照都已經面眾了。

  這是羅定的第一部電影,現在雖然已經定下了要出演好萊塢巨製,但在國內的許多觀眾看來,《臥龍》也絕對是不折不扣的經典。

  霍謝本就是渲染華麗的高手,看他的電影無異於一場視覺的享受。俊男美女,奢華的佈景,色彩的碰撞,恰到好處的音樂,不過分煽情三觀又正,早就已經拍出了風格拍出了口碑。羅定的粉絲們無不因偶像能出演這一部大製作而自豪,自然也是時刻關心著電影的動態的。

  霍謝時不時會在一些節目裡透露電影的一些劇情,但是不多。觀眾們大概知道的就是這是一部古裝劇、有宮廷也有江湖、有打鬥也有宮鬥,有漂亮的宮妃也有英武的大俠,至於羅定演的是什麼?

  他演的廣陵王是反派哦。

  廣陵王這樣好聽的名字居然是個反派!

  羅定的粉絲們有那麼點心塞,但心塞過後就想開了。反派就反派吧,反正羅定在電視劇裡演的那個伏株也算是另類的反派吧?不還是很讓人心疼嗎?這個看臉的世界,只要長得夠好,反派也是可以洗白的,大不了以後演大俠嘛。

  這種聲音在劇照發佈之後,簡直被奉為真理!

  霍謝絕對是故意的!

  女主角作為落魄的宮妃一身青衣抱著包袱臉上還有泥土,男主角作為桀驁不馴的大俠頭髮四散著穿著破破爛爛的短打裝,三大主演當中,唯獨一個羅定,裝備華麗的不得了!

  鑲嵌的寶石的寶劍,黑紅相間繡上金邊圖樣的華服,連頭冠都是通透的紅玉質地。圖片上的羅定面冠如玉,一臉狠戾地舉著寶劍看向鏡頭,刻意勾勒過的眼尾長而翹,表情囂張的不得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囂張又怎麼樣囂張的好啊!!!!

  看臉的世界果然是不可理喻的,照片一發佈出來,這套明顯立意為「高富帥欺壓貧苦百姓」的劇照便以劇烈的反差萌獲得了極大的反響。無三觀的墮落群眾裡完全沒有討伐「這個高富帥真是要不得」的聲音,而是清一色的「啊啊啊啊啊為什麼一個反派會長成這樣啊啊啊啊……」

  霍謝擅長抓人眼球,第一批劇照博得眼球無數,第二批第三批他就毫無負擔地開始PO美照了。段修博正經打扮後大俠的威嚴和正氣淋漓盡致,袁冰穿上宮妃服裝後與落魄時完全不同的嬌媚柔美,配合上羅定越來越多個人風格獨特的美艷反派照片,三人同框出現在各大網站的宣傳欄目中時,時常會因為太閃亮而引得評論很難找出「啊啊啊啊啊」之外的字眼。

  這次早有準備的亞星工作室已經不會手忙腳亂了。

  包括羅定的粉絲在內,所有人都在慢慢成長。航班的消息透露出來後提前三天開始預備接機應援,粉絲的頭領及時與公司互通消息,官方與飯圈相互合作和探討,使得這一次接機的秩序比起上一次更加令人稱道。

  因為谷亞星同意了如果秩序好羅定就可以邊走邊跟粉絲交流,所有到場的粉絲們都壓抑住自己激動的心情整齊地站好,最前方的人牆手拉著手,在安全的防線外再增加了一層保護。

  羅定出站的瞬間,臉上掛起了無可挑剔的笑容,谷亞星和一應保鏢迎上來護在他週身,早就聽過安排的羅定刻意朝外側走了些,以便於跟粉絲近距離交流。

  滿場黑壓壓的人頭讓與他一併出站的旅客嚇得夠嗆,在機場裡羅定一直戴著口罩又足夠低調,誰也沒有想到自己身邊居然坐了個明星。

  「羅定拍戲累不累啊!」

  「好累啊。」

  「啊啊啊羅定有沒有好好休息啊!」

  「我每天儘量天黑就睡了。」

  「羅定我好喜歡你啊好喜歡你啊!!」

  「謝謝。」

  能聽到的問題儘量回答,喧鬧的聲音和熱鬧的場面將他從迷惘中打醒。在國外的這一個月,他幾乎忘記了這種受人歡迎的感覺。

  忽然,各種嘈雜的聲音中一道極其尖銳的問題傳進了他的耳朵。

  「段修博為什麼沒有一起回來啊!!!?」

  「啊?」羅定茫然地看著他,「段哥他還要訓練,所以不跟我一起回來了。」

  「啊啊啊啊啊!!!!」粉絲群忽然變得好激動,接下去接二連三的問題都開始跟這個有關了。

  「你居然叫他段哥!啊啊啊啊啊官方發言甜死了!!!!」

  「你們果然在國外也在一起嗎?他對你好不好啊!?」

  「段修博怎麼稱呼你啊?羅弟嗎?或者羅羅?定定?小定?」

  「……」羅定一陣茫然,谷亞星扯著他的胳膊,滿臉羞恥地拉了拉口罩,腳步更快了些。


54第五十四章

  一路上粉絲們提問裡段修博這個名字出現的頻率簡直高得不正常了。

  是,段修博確實是目前國內抗頂樑柱的巨星,論起知名度、口碑和粉絲群體都勝過如今的羅定百倍。但在他的接機活動中擁有這樣高的存在感……為什麼?

  上了車羅定便問出了口。

  谷亞星扶著額一臉頭痛,吭吭巴巴地回答:「這裡沒網,這事兒一言難盡,等回公司了我給你看點東西。」

  看什麼東西?

  辦公室裡,谷亞星開了電腦,點開搜索欄目輸入了一個羅定從未聽說過的名字,打開來,原來是個小眾的視頻網站。

  敲打著鍵盤,谷亞星在輸入欄裡打入了兩個字——「段羅」。

  點擊搜索。

  跳出來的信息顯示有三千多個符合條件的搜索結果。

  羅定一看那些視頻列表位於最前方的圖片就愣住了,這不是他的照片嗎?

  谷亞星隨便挑了一個名字叫做「【段羅】古風,《瀘州月光》」的視頻,點開來,將鼠標交給了羅定:「你自己看吧,什麼時候看不下去了自己按暫停。」

  他今天的所作所為簡直像是神經病,羅定發現自己在一個多月的分別後跟他更加無法溝通了。

  短暫的緩衝過後,音響裡傳出了音樂悠揚的聲音。

  然後他的眼睛就慢慢睜大了。

  「兒時鑿壁偷了誰家的光……」伴隨著音樂聲,畫面落在一處古色古香的橋棧旁,青石板的橋面和兩岸古意盎然的房屋相互映襯,配上岸邊翠綠的垂柳粉嫩的桃花,河水潺潺,霧氣氤氳,美不勝收。

  鏡頭緩緩轉動,越過河岸,從萬千碧瓦青簷上掠過,轉入了一處望不著邊際的竹林當中。

  鏡頭毫不生硬地切換,樹林深處,一身白衣的青年遺世獨立,雙手負於身後背對著鏡頭,忽然好像察覺到了身後的視線,慢慢扭過臉來。

  這……這不是《唐傳》片花裡他的那個鏡頭嗎?!

  然而配合著輕緩悠揚的音樂和刻意調柔後的畫面,這一鏡頭看上去倒少了許多原片本有的肅殺,因為白衣顯得臉嫩,反倒還多出幾分弱質少年的感覺。

  音樂還在緩緩地唱著,仍舊是竹林,高大英俊的青年手捧書冊正在專注地背誦著,側對鏡頭,下一秒他唸書的動作一頓,也朝著相同的方向看了過來。

  這個青年,妥妥的段修博啊!

  羅定幾乎瞬間就辨認了出來,竹林、段修博、唸書,這是段修博五年前拍的《人鬼情未了》裡面的畫面啊!

  這這這……這是怎麼扯上的?

  畫面上的段修博遵照原定的劇情讀書、收拾行裝預備上京趕考。鏡頭又一切換,風烈烈吹起羅定的袍腳,他站在城門樓上面無表情地凝視遠方,眼中三分祝福,三分無望,剩下的滿滿都是悲涼。

  這鏡頭在《唐傳》裡明明很對的,怎麼到這裡就不對了!

  一直放到段修博洞房花燭夜時羅定趴在房樑上偷看那一段,羅定實在是看不下去了,憤憤地按下了暫停,長久無語。

  谷亞星喝口茶,很高興自己可以不用解釋了:「就是因為這樣。」

  因為這樣?哪樣?還能是哪樣?

  CP粉圈裡的剪輯手是專業的吧?哪有拉郎配拉得如此不露痕跡的?羅定點開其餘的視頻看看,發現這些視頻應該不是出於同一人之手,有些比較專業,有些完全是業餘水平,風格也相差巨大。

  羅定不說話了。

  谷亞星慢吞吞地安慰他:「你也不要生氣,現在這種情況,生氣也沒辦法。我也沒想到《臥龍》的劇照一出來之後這個圈子會發展的那麼快。你跟段修博的私下關係還是很正常的,這一點不要因為這些傳聞就出現改變。」

  其實已經有所改變了。羅定憐憫地看了谷亞星一眼。谷亞星以為他生氣了,其實並沒有,他只是有點害怕罷了。

  這些聲音的出現會不會讓外界對他和段修博的關係出現懷疑?會不會有人真的以為他們已經在一起?

  這個問題一直持續到谷亞星帶他去試出席頒獎紅毯穿的禮服時還一直縈繞在心中。

  黑色的西裝看上去質感不錯,試穿的時候他隨意看了眼發現沒有標籤,翻開內襯一看,頓時愣住:「梵柯?」

  梵柯這個牌子多做女裝,男裝大部分是高定,只有少數成衣面眾,剪裁十分有個人特點,是奢侈品牌中比較風格小眾的一個品牌。

  但再小眾,奢侈品就是奢侈品。數量不多的男裝件件精品,更加容易比女裝賣出高價,這一套西裝大約就等於羅定他一年的房租了,谷亞星這個小氣鬼怎麼可能會捨得去買?如果是租的話,羅定現在的知名度顯然也不夠格讓梵柯放低身價啊。

  谷亞星顯然不識貨,十分隨意地展開外套抖抖抖,聽羅定問起後才恍然想起:「這是早上凱旋傳媒那邊送來的,米銳下午打電話告訴我了,這衣服是拉贊助拉來的,你穿的時候注意一點別扯破了,省的到時候還要賠。」

  他一邊說著一邊扯平外套上的皺褶,左右看看,也沒看出個所以然:「送東西來的時候也沒講清楚,這是什麼牌子來著……」

  羅定暗笑著翻開內襯腰部不起眼褶皺裡的那排小字母給他看,當時嚇得谷亞星就有些不好了。

  「臥槽!臥槽!」從單手拎改為雙手捧,他小心翼翼地把衣服平攤在沙發上,盯著羅定已經穿在身上的褲子,一臉我的天這衣服今晚要是弄壞了怎麼辦的表情。

  「不管了!」他握拳咬牙,無比凶神惡煞地指著羅定:「衣服千萬別弄壞了!知道嘛!」

  出席穿的體面一些,對藝人來說總是利大於弊的。

  羅定扣上紐扣,在穿衣鏡前自己轉了一圈。目光審視。

  品牌的底蘊果然就是在那,羅定多少年沒穿過普通西裝了,來到這個身體之後又開始重溫年輕時苦苦掙扎的歲月,現在這套西服上身,令他恍然又像回到了自己當初閃耀聚光燈下的生活。

  谷亞星在後面看的也讚不絕口,羅定卻慢慢皺起了眉頭,總覺得什麼地方不太對。

  看了好久之後,他把目光鎖定在自己的手腕上。

  手錶摘下隨手擱在一邊。這樣果然好多了。

  昂貴的服裝卻搭配著一支連西服價十分之一都不到的手錶,兩者之間風格的不相融逃不過旁觀者的眼睛。這就是為什麼明星終其一生都要不停的賺錢的原因,也許在外界看來他們一部電影的薪酬就是許多人一生的收入,可是大到名品服裝,小到佐以搭配的手錶,女士們還有珠寶首飾,這些支出,越是紅的明星越為可觀。

  每個季度都有紅毯,忙碌時甚至一個月都會趕上好幾趟,這是個穿了重複衣服會被所有長槍短炮對準嘲笑的圈子,所有人只能盡其所能地維持自己的風光和體面。

  惡性循環就是,在見識過奢靡無度的生活之後,很少人能再習慣回歸質樸。晚節不保大抵因此,所以在年輕時,便必須要為自己老後的隱退找到退路。至少不需要等到七老八十一臉皺紋了,再為那點生活費出道四處走秀代言撈錢。

  羅定微笑看著鏡中的自己,越想越多,腦袋亂嗡嗡的如同湧進了萬千蠅蟲。

  直到思緒被谷亞星的電話鈴聲拉回。

  谷亞星接著電話,那頭彷彿是有人要送來什麼東西,他一邊接著一邊朝外走。

  片刻後,他提著一個純黑色的紙袋一臉茫然地重新回來。

  「是什麼?」

  「段修博的助理送來的。」谷亞星說著打開袋子,又拿出一個純黑色的木盒,打開蓋子,入目是一支薄而寬大的手錶。

  羅定正在不解,他自己的手機也響起來了,一看來電,是段修博。

  現在已經是國外快到午夜的時間,電話那邊也很安靜,段修博顯然是預備休息了,背景音裡能聽到很輕微的浴室放洗澡水的聲音。

  「衣服合身嗎?」段修博的聲音一如既往的磁性,像溫水化開的巧克力那樣柔滑,「有不合適的地方可以趁早修改。手錶也送到了吧?」

  幾個回答在口中轉了幾遍,羅定最後還是沒有出口:「都很合適,謝謝。」

  「祝你頒獎進行的順利,早點回來,我很想你。」

  羅定下意識看了谷亞星一樣,谷亞星沒聽到段修博的話,但一聽說電話那邊的人是段修博後,炯炯有神的目光便沒離開過羅定的手。

  羅定拉遠距離走開了幾步,隔絕開一切叫他不安的窺視,才回答:「典禮結束之後很快就能回去了。」

  「不想我?」

  羅定不想把話題進行的那麼曖昧,但這個時候炸毛或者顧左右而言他都不是他的風格。他認真回憶了一下,發現自己確實從剛才試衣服起到現在好幾次想起了對方,便實話實說地回答:「嗯,有點想。」

  確實是,有點想。

  不期然轉頭對上鏡中自己的視線時,羅定才恍然驚覺,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自己的眼中已經滿是笑意了。

  ※※※※※※※※※

  喧鬧聲擠入小空間,車開開停停,司機在前方抱怨:「不知道哪裡來的那麼多人。」

  扛著拍攝設備的記者、粉絲,還有主辦方的工作人員,對著周圍所有可見的東西都是一陣狂拍。

  谷亞星絲毫不擔心羅定會掉鏈子,對方上一次在《風尚》週年慶時的表現登上了報紙,直到如今才被挖掘羅定和段修博cp感的粉絲們找出來,谷亞星已經發現,羅定每次上大場合的時候,總是出人意料的鎮定和遊刃有餘。

  這簡直是為天生吃娛樂圈這口飯而生的。殊不知圈內最難鍛鍊的就是這種臨危不懼的鎮定了,太多人在幕後都還表現得很不錯,一出現在人前面對鋪天蓋地的注視著自己的視線時就手忙腳亂錯漏百出。人群總是最容易讓人生出自卑和恐懼的,這一弱點只能在一次又一次的鍛鍊中逐漸克服。面對鏡頭的氣場和日常生活中的氣場是不一樣的,這也是為什麼普通人和明星合照的時候哪怕相貌相差不多看上去都不如明星耀眼的原因。

  谷亞星覺得自己真是走運,八百年默默無名,如今一抱就抱著個金鳳凰。這鳳凰還忒好養,不挑吃穿,脾氣更沒小母雞大。

  網媒音樂頒獎典禮的紅毯入場簽名牆盡頭,一男一女兩個主持人正在核對入場介紹的題詞卡和相互交流。

  這一屆真是出神了,應該說每一屆的創辦到場來賓都是前所未有的陣容。前年刷新了大前年的,去年刷新了前年的,今年毫無疑問又狠狠刷了把去年的。

  「mellen、X-、陳鼎山、張文魏……」對到最後,羅定的名字驟然入眼,雙方都頓了頓,相互對視。

  這個名字從一躍上了網絡投票第一名之後網媒音樂的主辦人員便忍不住開始唏噓世事無常。

  當初羅定也是來過這裡的,上上屆,或者上上上屆,還是上上上上屆,沒人記得了。當然,那時候的他並非以個人的名字到場,而是用和蘇生白一起的歌手組合獲得進場邀請的。只因此似乎還不構成人們對他不留印象的最終原因,其實更多的,是因為他們那時候什麼獎項都沒有帶走。

  入場時甚至連對準他們拍攝的媒體都很少,大多只是一帶而過,剛出道的年輕人膽怯又羞澀,沉默來了,又沉默地走。

  世事變遷如此之快,短短幾年時間,當初不起眼的兩個少年已經各奔東西。一個專注投身於電影拍攝,另一個在更久的沉寂之後,猛然以一個這樣奪目的方式重新出現在公眾的面前。

  從開始創辦起就負責主持的主持人討論片刻,回憶起幾年前曾經見過羅定時的模樣,模糊的記憶中青年俊秀的臉已經不甚清晰,但惟獨可以記得的,就是他們簽名時握著筆仍在微微顫抖的手。

  黃瑤笑道:「那個時候他倆還叫我們黃姐和季哥,現在見面,怕是要倒過來了吧?」

  季星撇撇嘴:「你不服氣嘛。」

  「有什麼不服氣的,風水輪流轉,說不定有一天我也會紅。」黃瑤說著,意有所指地眼神瞥了眼紅毯盡頭,「你瞧之前羅定不出來的時候,蘇生白避我們如蛇蠍,上次我主持另一個頒獎節目的時候後場無意問了一個跟羅定有關的,他立馬轉移話題說起別的。現在羅定紅了,說是要出席了,他倒是主動提出要來,哪裡那麼厚的臉皮呢。」

  「人家也不差啊,拍電影呢。」季星不以為然。

  「你別說你不看八卦啊。」黃瑤撇了撇嘴,「當初是有那位捧他呢。現在那位去世了,你瞧最近他還有什麼新作品的消息不?成天跟徐導忙著那個試鏡會,肯定沒退路了,才使勁兒抱大腿。」

  「所以準備拿羅定炒作?」季星一想也是,「曾經的組合歌手幾年之後再度重逢,確實,這個標題還是很有力度的。」

  眼見一切準備就緒,第一輛車緩緩在紅毯盡頭停下,兩人停下說話的聲音,開始配合起後場出來為他們調麥的動作。

  羅定出場的順序偏靠後,夾在潘奕茗和張文魏之間,這也是主辦方一種對他地位的肯定。在羅定的EP殺出血路之前張文魏一直都是國內的專輯暢銷小天王,與新專輯大獲成功的潘奕茗並稱專輯暢銷榜天王天后,得虧了羅定這次出的不算正規碟,還不夠條件搶走暢銷天王的官方封號,否則三人聚頭氣氛有多尷尬那簡直是不言而喻的。

  吳方圓匆匆下車拉開車門,腳步跨上紅毯的一瞬間,羅定精神一整,笑容頓時變得無懈可擊。

  周圍的閃光燈綿延成片,快門聲不絕於耳。第一個確定他出現的粉絲尖叫了起來,隨後是第二個、第三個,發展到最後,簡直滿場歡呼。

  紅毯走到現在,這是最熱烈一個來賓,走在前方的嘉賓都因此忍不住回頭一探究竟。

  羅定朝著粉絲群揮手,放慢腳步以保證每個鏡頭都能拍到自己的身影,忽然聽到前方傳來叫自己名字的聲音,他收回落在拍攝鏡頭上的視線。

  潘奕茗提著裙襬笑吟吟地走了過來:「行啊你,真是小天王了,比我還後出場。」

  羅定微笑著任由她打趣,潘奕茗十分自然地走到與他並肩,然後伸手挽進了羅定的臂彎,旁邊的快門聲頻率更密集了。

  奇怪的是,剛才還在歡呼的粉絲區域卻安靜了一些,羅定有些不明所以,慢慢接近人群時才發現到許多人捂著臉滿臉都是悲痛。

  忽然有人高聲喊了一句——

  ——「段——修——博——哭——暈——在——廁——所——」

  雖然掩在快門聲之下,但女孩兒尖亢的嗓音還是十分引人注意的。

  潘奕茗撲哧一下就笑出來了,隨後捂著嘴,在羅定愕然的目光中鬆開他的胳膊,用小小的投降姿態對羅定的粉絲群招了招手。

  「潘——奕——茗——你——好——美——!!」

  眾人立馬見風使舵地倒戈。

  潘奕茗笑的表情都快裂了,努力維持自己的優雅端莊,唇齒不動,含混不清地說:「我可不想半夜被你粉絲投毒,你現在是段修博的人。哈哈,開玩笑的。」

  「……」

  羅定被她前半句話嚇死,木然地跑了會兒神,才幽幽的問:「……潘姐你……」

  「我怎麼會知道?」潘奕茗女人味十足地撩了把自己精心吹出的卷髮,「你問問現在這裡全場還有誰不知道嗎?你奇葩的粉絲圈。」

  羅定還在糾結於大眾的接受能力,他不太願意承認自己已經老了,跟不上年輕人的思維。然而這個世界真的是不停在變化的,捕捉到那些聽到粉絲叫聲後都在偷笑的媒體記者,以及遞給他曖昧的玩笑眼神的其他來賓,羅定咳嗽一聲,心虛無比。

  聽到蘇生白的聲音時,羅定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對方叫第二聲的時候他才意識到有人在叫自己,回頭一看,穿著雪白西裝的蘇生白風度翩翩地走近。

  蘇生白複雜的目光斂藏在笑意之下,看不出絲毫不對勁。到一個跟他完全沒什麼關係的音樂頒獎晚會來是一件很尷尬的事情,好在環球旗下有還沒找男伴的女歌手可以為他解圍。羅定粉絲們歡呼尖叫的聲音隔著車門聽得無比清晰,他第一次這樣明確地認識到一個事實,那就是羅定真的在他完全不知道的時候,紅了。

  紅的那麼迅猛,那麼快速。短短幾個月時間,一個連出鏡機會都沒有的小透明已經達到了足夠讓他自己攀上來炒新聞的高度。

  羅定的新歌炒的如此火熱,他雖然沒去買EP,卻也已經聽過了。確實很出色,不論是唱腔還是詞曲,勝過他們曾經組合的作品百倍。

  這就是造化。蘇生白對自己說。

  羅定的福氣到了,不論再不願意他也必須承認,從對方如今的步伐方向來看,他的紅絕不是曇花一現的。

  怎麼自己就沒有那麼多踩狗屎運的機會呢?一流的作曲家一流的作詞,一流的後期團隊一流的影視資源,甚至段修博都自降身價來給他拍MV,現在踩上紅毯才多久,潘奕茗主動來挽他胳膊。

  好在羅定喜歡他。只要經營的好,對方的資源就是自己的資源。

  以這種方式不斷的勸慰,蘇生白才能說服自己好受一些。

  羅定垂眸看他:「你怎麼會來?」

  蘇生白苦笑了一下。他難不成就願意來嗎?這也是不得已而為之。羅定的粉絲群洗腦功力太強了,成天在網絡上討論組合以前單飛的秘聞。羅定這一個多月在國外什麼都不知道,蘇生白卻著實嘗到了欲哭無淚的滋味。

  他的粉絲要是再激動一些,跑到他官博下破口大罵倒還罷了,佔據了道德制高點,蘇生白總有辦法為自己開脫。可壞就壞在他的粉絲太理智,從來都不主動出口攻擊性很強的言辭,而是在各種社交網站圈地自己討論,討論的話題一出來人數一多便有了熱度,熱度一登頂,便被無數的路人看到。

  圍觀八卦的觀眾本就是唯恐天下不亂的,加上原有的圈內看他不順眼的人從中作梗,論壇上他的扒皮貼已經開了十來個了,現在已經慢慢開始扒起他最近和徐振交往過密的事情,搞的徐振這些天對他格外的不滿,兩個人不論台前幕後,話都越來越少。

  蘇生白真擔心對方會一腳踹開自己,在電影上映之前,他還不能跟徐振撕破臉,他必須找到解決這件事情的辦法,那就是解鈴還需繫鈴人。

  在年底之前羅定肯定都要在國外進行拍攝,錯過了這次頒獎,他不知道自己還有什麼機會能碰上對方。

  所以他厚著臉皮來了。

  「我陪公司裡的新人來。」蘇生白指了下走在前方正在拍照的年輕女孩,拍她的鏡頭並不多,她站在那裡已經讓有些人覺得不滿了。

  慢慢走到簽名處,簽名完畢,站定拍照。

  黃瑤和季星顯然是曾經排演過的,沒讓他們立即走,而是有意識地叫住了兩人,讓他們停下來說話。

  羅定跟蘇生白被安排並肩站著。

  黃瑤望著羅定,只覺得一陣的眼暈,幾年前還不曾給她留下深刻印象的青年現在已經蛻變的極其出色,單從氣場上看,如果不是身上背著任務,黃瑤還真不敢主動沒大沒小地和對方說話。

  「我還記得二位以前是個組合吧,分開那麼多年又在這裡重逢,有什麼感想?」

  黃瑤的話筒欲伸羅定,但頓了頓,還是先給了蘇生白。

  蘇生白和氣地笑了笑:「肯定是高興的。以前和阿定來這裡的時候只是小新人,現在時過境遷,感慨也很多。是吧,阿定。」

  羅定掃了眼兩個主持人,微微一笑:「黃瑤姐和季星哥以前很照顧我,再見到你們,也覺得很開心。」

  黃瑤和季星一愣,沒料到羅定如今還能如此自然地叫出這個稱呼來,心中倏地一下便軟了。

  誰不喜歡被人尊重啊?看著以前還怯生生的新人逐漸成長到凌駕於自己之上,除了因地位不得不尊捧對方,他們心裡也會有不以為然的念頭。

  耍什麼大牌,也就只能在過去的故人面前耍耍威風了。

  相比較蘇生白有意將話題朝著組合和諧的意圖上引導來說,羅定的回答無疑更加討提問者的喜歡。

  黃瑤有些心虛,本要出口的針對問題說什麼也吐不出來了,還是季星猶豫了一下,轉了個更加柔和的提問方式:「那麼雙方看到對方之後,還和以前一樣熟悉嗎?」

  蘇生白笑的一臉溫柔:「當然,阿定永遠是我的好兄弟。」

  羅定側頭,默默地看著他,餘光注視著兩個主持人的反應,他發現到有什麼不對勁了。

  沒有貿然亂回答,他扯著嘴角笑了笑:「是的。」

  「最近……」黃瑤提問的聲音越來越艱澀,背對鏡頭看向羅定的眼神中滿是歉意,「……網絡上有些有關你們組合單飛的傳聞。嗯……很多言論對蘇生白都比較不利,對此你們倆怎麼看?」

  蘇生白皺著眉頭:「很多事情我都是看看就一笑而過了,出道那麼久,針對我的攻擊也不是一次兩次。我相信時間會證明我的青白,更何況私下裡我和阿定的感情非常好,也不會受這些言論的影響。謠言止於智者吧。」

  季星將話筒遞給羅定,離得有些遠,好像沒勇氣湊得更近似的。

  羅定毫不掩飾自己複雜的眼神,垂眸看著蘇生白。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這倒讓他一下子想不出該如何應對了,只要不想撕破臉,大部分人在台前都會表示相處和諧的吧?可是這樣一來無疑就扇了那些為自己抱不平的粉絲的耳光,蘇生白這是要讓他捨己為人?

  提前沒有任何提示,答案從思考到脫口沒給他足夠的思考時間,話音落地就是覆水難收,蘇生白是吃準了原主對他有好感所以不會當面和他撕破臉吧?

  蘇生白握緊了拳頭,等待羅定接下去即將脫口的話。

  羅定那麼喜歡他,肯定會主動為他開脫的,他對這個青年如今的瞭解雖然所剩不多,但對他的為人還是信得過的。羅定心眼不多,但有點小聰明,哪怕是為了塑造好自己對外的形象,他也不會如此直白地將兩個人的矛盾說出來。

  然而蘇生白機關算盡,卻獨獨忽略了另外一個不可控的因素。

  那就是外界的影響。

  羅定張嘴的瞬間,谷亞星皺著眉頭毫不掩飾自己的怒意到台前來替羅定拒絕了季星的話筒,隨後對潘奕茗抱歉地笑了笑,湊近話筒道:「以前組合的恩怨矛盾,現在已經翻篇了。小白……有了自己的發展,羅定也從低谷裡走了出來。希望大家都能好吧,畢竟曾經共事過那麼久。對吧,小白?」

  蘇生白倏地握緊了拳頭,奮力維持住臉上快要僵硬的微笑。

  「……對。」他對著話筒,顫聲回答,「希望大家都能好吧。」

  羅定被谷亞星推下台了,徹底消失之前回頭看了一眼蘇生白。

  蘇生白咬緊牙關,心中恨極。

  谷亞星!又是谷亞星!每次都是他!網絡上黑他的那群人裡肯定也有他的一份!

  這人怎麼這麼賤!


55第五十五章

  蘇生白不敢去看在場的媒體,但他知道周圍的人們都在竊竊私語,為谷亞星的那一段話。

  以往的恩怨是什麼?這樣委屈求全的口氣更加叫人浮想聯翩,原本只是爭論不休的猜測,現在被對方的一句話落鎚定音。就連蘇生白自己的粉絲,也因為他回答的那一句「是的」,變得無話可說。

  可蘇生白又能怎麼樣?當場反駁他嗎?不可能的。谷亞星不是羅定,不會看在過去的感情的份兒上放他一馬。蘇生白當初離開的時候恰逢組合即將迎來一個較大的活動之前,他擔心夜長夢多,瞞著曹定坤這一消息匆匆的走掉,等同於將剛剛看到曙光的羅定和谷亞星再度打入谷底。谷亞星有多恨他有多討厭他這些年從未掩飾過,哪怕在蘇生白慢慢因為曹定坤給予的資源變得知名度高了起來,在外的場合遇見時,他也從未給過蘇生白好臉色。

  幕後的老闆和台前的明星是不一樣的,蘇生白需要介意外界觀眾對他的印象和評價,羅定也需要,谷亞星卻有恃無恐。沒人會因為這個演員的老闆不討喜或者這個藝人的經紀公司有黑歷史就不看他的戲,不買他的碟。

  他強裝無事,笑著跟媒體群揮揮手,挺直腰板轉入後台,身邊的女伴立刻撤下了挽著他的胳膊:「蘇哥,您沒事兒吧?」

  「沒事。」蘇生白咬了口自己的舌尖,鎮定地回答。

  場外,紅毯儀式結束。

  眾人對剛才那場不見硝煙的爭端議論紛紛,主持人和主持人,媒體人和媒體人,各自的圈子聚集起來,就著谷亞星那幾句簡短戳心的話衍生了下去。

  羅定的粉絲們憤憤不平:「那些傳聞果然是真的!蘇生白真不要臉,要不是谷老闆耿直,他之前那些說的顛倒黑白的話肯定又要給羅定潑髒水。」

  「活該胡蘿蔔,LOW到谷底,急功近利。」

  「他那群腦殘粉還跟我們撕,一個兩個賭咒發誓,這次飯拍出來,打臉不要太難看哦!」

  「呵呵,要是媒體也播了,那才叫難看。話說他又沒歌又沒碟的,這次來幹嘛?」

  來幹嘛?這就是媒體圈的人討論的事情了。

  蘇生白其實人緣不壞,他嘴甜會做人,也放得下身架心思足夠細膩。只是藝人和媒體之間的關係從不是單純用交情可以言明的,他和這些人的交情,偏偏又沒好到足夠他們不分青紅皂白地幫助他的份兒上。平常遇上了和氣問好,蘇生白跌了觔斗,他們也是喜聞樂見的看。

  鏡頭中蘇生白的笑容簡直是三連發,一開始的清新溫和,到最後的僵硬死板,雖然不甚清晰,但逃不過這些人的火眼金睛。

  「真是偷雞不成蝕把米。」大夥兒都這樣說。

  厚著臉皮來紅毯一趟本來是想為自己扳回一城,現在卻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把事情越抹越黑了。

  大夥兒翻看著自己拍的照片,時而交流一下,對解散的兩個組合成員多年之後的會晤也頗覺得感慨。

  「羅定真是真人不露相,平常沒看出來,一上鏡氣勢鎮壓啊。蘇生白單獨看看還可以,你看現在把這照片拿出去,還有誰會覺得他是樂隊裡的那個top。」

  照片上的蘇生白極力將自己美好的一面展現在鏡頭面前,他白瘦高,臉小五官也好,上鏡確實很漂亮,但前提是身邊沒有一個更加出色的羅定。

  羅定的笑容與他的不一樣,總是不動聲色的,微微扯著嘴角,遊刃有餘又很溫和。彷彿經歷過大場面面前的這些陣仗都不被當做一回事兒似的。讓人見到就覺得氣度非凡。

  蘇生白站在他身邊,平白就矮了一截。五官不如對方的精緻立體,氣勢也被壓的無處發揮,這張照片拿出去,不知道的人還以為是有人在黑他呢。

  蘇生白得以來到網媒紅毯,還能讓兩個主持人臨場幫他坑羅定一把,靠的自然不是自己的本事。

  在後場坐了一下,他平息一下自己憤怒的心情,很快就想到了剛才那尷尬的一幕被所有記者拍了下來,趕忙給老闆蔣長風打去電話。

  蔣長風的聲音總是懶洋洋的,一下就猜測出來:「搞砸了?」

  蘇生白萬分羞恥:「抱歉,本來一切都很順利的,都怪……」

  「我只聽結果。」蔣長風冷笑一聲,「算了,料你也不是成大事的人。被記者拍到了?」

  「……恩。」

  「我知道了。」

  蔣長風掛了電話,環顧了一下周圍,兩個助手站在他身後,聽他問:「紅毯結束了,誰看到亞星工作室的人?羅定和谷亞星看到了沒?」

  兩個助手對視一眼,都看到對方眼裡的詫異。但沒人敢問更多,蔣長風的個人作風特別霸道,吩咐下來的命令如果被質疑,他一定會大發脾氣。

  「在那裡!」兩人終於找到了入場口被人帶進等候區的羅定,都是如獲大赦逃出生天的感覺。

  蔣長風長腿一伸,撐著膝蓋就站了起來,走出兩步,掏出手機對著屏幕整理了一下頭髮。

  ※※※※※※※※※

  谷亞星氣得不行:「真是一刻都不能走開,這群狗娘養的,良心一個比一個黑,一不小心就要吃空你!」

  「氣什麼,以後這種事情不會少的。」羅定感謝他替自己解了圍,拍拍他肩膀,「彆氣了,我好著呢,也不能隨便被算計去。方圓,去拿瓶水過來。」他繼續道,「喝點水緩緩,那麼多長槍短炮,黑臉一下就被看到了。」

  谷亞星想哭想哭的,憋住眼淚沒掉下來,在羅定的面前撐著自己老闆的架子板著臉點點頭。

  羅定也沒注意那麼多,本來燈光也不亮,一會兒他還要去後台換衣服,早上已經來綵排過一次了,他對這裡的地形並不陌生。

  忽然便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在身邊響了起來:「羅定?」

  這聲音羅定聽了幾十年,眉頭當即便一挑,斜斜往邊上瞥去一眼,他嘴角抽搐:「蔣總?」

  蔣長風有些意外,他平常並不在外界有什麼曝光,羅定居然一眼就認出了他,實在是讓他有些出乎預料。

  心中有那麼點驚又有那麼點喜,難不成是谷亞星經常提起自己嗎?又或者……對方早有跳槽的心思,仔細鑽研過圈子裡的各家老闆的底細?

  他等了一會兒,發現羅定除了喊人時瞥過他一眼後再沒其他動作,默默把後一個選項給劃掉了。

  「……羅定,」蔣長風有些生氣對方對自己的怠慢,他好歹是個演藝公司的老總,如果不是看在谷亞星也出席的份兒上他絕不可能來這種地方,羅定雖然紅,在他眼中也不過是個根基不深的小明星,對他不誠惶誠恐倒也罷了,這種愛答不理的態度是怎麼回事?

  羅定太清楚蔣長風了。幼稚、自傲又偏執,幾十年的相處他把對方的性格摸的比自己腳底還要清楚,這就是條水蛭,千萬不能讓他覺得感興趣,要不然接下去的半輩子等著被吸血吧。

  雖然共事許久,但羅定實際上是不喜歡這種作風的人的,單看環球在業界絕無僅有的對新人無比苛刻的條約就可以看出。上輩子在環球,還沒出名之前羅定過的還不如採煤的礦工,以前身家被牢牢綁在船桅上逃不開暫且不說,現在好不容易脫身了,誰也別想說服他再跟對方搭上關聯。更何況環球的關係跟亞星工作室的說不上好,作為亞星工作室的藝人,他對蔣長風冷淡一些也是有理有據的。

  谷亞星憤然:「你怎麼會在這裡!?」

  蔣長風有些驚訝,這同公司的兩個人性格真是一個賽一個的直白,羅定敢直接不搭理他,谷亞星這就嗆上了。

  盯著對方的臉,歲月留下的痕跡是無法掩蓋的,原本的青春活力已經再難在谷亞星身上尋覓到蹤跡,他眼角有了細紋,皮膚也不如從前那麼白皙,甚至因為長久不順心的生活,積年累月下眉頭都有了川形的褶皺。可在蔣長風看來,還是怎麼看怎麼順眼。

  「我怎麼不能在這裡?我旗下也有藝人要出席頒獎典禮,我來的名正言順。倒是你,好不容易上一次大場面,上一回參加頒獎典禮是什麼時候來著?緊張死了吧?」

  谷亞星嘴唇甕動著,咬牙切齒回答:「滾!」

  「呵,」蔣長風見對方不搭理自己,索性調轉槍頭尋到了羅定,「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大公司和小工作室機會待遇差別很大。在這一點上蘇生白就比你聰明一些,早早就知道握緊機會。不過現在也不晚,你要是願意來,我可以直接給你B簽,配專業經紀人和造型團隊,一切待遇不比你在谷亞星這差,資源還更豐富。」

  蔣長風一邊說著,餘光瞥到谷亞星因為憤怒瞪大的雙眼,心中頗感愉悅,指揮助手拿名片給羅定。

  助手態度恭敬,雙手托著名片遞了過來,幾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羅定身上。谷亞星握緊了拳頭,心中恨極又忐忑。

  羅定的動作瞬間瓦解了他的不安。

  推開對方遞來名片的手,羅定抱歉地笑笑,語調輕緩用字卻堅定:「亞星工作室挺好的,我覺得這沒什麼必要。不過還是謝謝蔣總了。」

  蔣長風的臉色眼看就不好起來。

  蘇生白不知道什麼時候找到了這邊,他心中正在忐忑,見狀立刻扒拉上來遊說:「羅定你傻了啊?機會千載難逢,你在小公司掙扎的還不夠嗎?」

  羅定瞥了蘇生白一眼,眸光中某些深沉的情緒叫他心驟然一虛,谷亞星對他卻全沒了顧忌:「蘇生白你不要臉,就以為全天下人都不要臉?」

  蘇生白皺起眉:「你說話客氣點。」

  「我沒說錯?當初你走的時候公司什麼樣兒別說你不記得,你自己走紅這些年問過羅定的死活嗎?現在看他紅了又費盡心思的扒拉上來,跟他說話你不臉紅嗎?我說你不要臉哪裡不對了?」

  蘇生白心中一慌,生怕羅定被這寥寥幾句帶出對他的不滿,趕忙打斷谷亞星這些戳心的話:「別在這無事生非了!我走這些年我倒是想問羅定的消息,可你沒能耐捧他我自己也要打拚,我哪來的時間?」

  「我沒能耐捧他?」谷亞星冷笑,「是,我是沒能耐。好在他自己有能耐,不用捧自己就紅了,不像你,抱著曹定坤大腿給他做狗求他賞你飯吃,你的能耐也是曹定坤給的。現在他出了事,你看你這喪家之犬的樣子,說這話不打臉嗎?」

  蘇生白真的生氣了:「我警告過你了!說話客氣點!曹哥拿我當弟弟,沒你說的那麼難聽!」

  「弟弟?」谷亞星冷笑,「他出事以後你哪兒去了?怎麼不見你給他辦個風光點的葬禮?」

  蘇生白本就心虛,曹定坤的那場意外他尚嫌自己脫身不夠乾淨,最怕的就是公眾想起這些細節,葬禮自然就沒敢辦,在外也儘量避免提起曹定坤這個名字。現在被谷亞星用作攻擊,他想也沒想一句話便堵了回去:「有能耐管這些,你不如好好想想怎麼經營自己的小破公司來得好。現在靠著羅定消費他的知名度,羅定心腸好,可憐你才沒有找下家。要不就憑你自己,四十來歲了沒成家沒立業沒老婆沒孩子,守著個風雨飄搖的破公司,真以為比我強到哪兒……」

  「蘇生白!閉嘴!」羅定從他們提起曹定坤的名字時心情便不好了,見蘇生白越說越刻薄,厲聲斥了他一句。

  蘇生白一個激靈,對上羅定毫不掩飾鋒利的眼神,就如同遇上了天敵,後頸的汗毛一下立了起來。

  「羅……羅定?」

  羅定盯著他的眼睛:「我留在亞星工作室不是因為可憐他,到底是老東家,小白,做人留一線吧。」

  蘇生白從沒聽過他對自己說那麼重的話,拳頭緊了緊,膽子一下便縮了。

  「還有。」羅定攬著谷亞星的肩膀帶他離開,臨走前回首再看了蘇生白一眼,「我發現這些年,你真的變了很多。」

  如果說前面的幾句話都只是讓蘇生白有些擔心的話,現在的這一句,無疑就讓他害怕了。

  他驚恐地發現自己居然沒控制住脾氣,在羅定面前展現出了自己牙尖嘴利的本性,回想著剛才對谷亞星說的那些要多刻薄有多刻薄的攻擊,他簡直不敢想像這會對一直以來以為他無害的羅定造成多大的衝擊。還有剛才……剛才在紅毯算計他的事情,這也是一個需要解釋的大問題……

  他惶惶地退了兩步,下意識回頭看向蔣長風。卻見蔣長風正出神地望著羅定和谷亞星離開的方向。

  光線不清晰,谷亞星走了挺遠,背漸漸弓了下來,似乎抬手擦了把眼睛,扶著他的羅定拍著他的背輕聲安慰著。

  蔣長風皺起眉頭,緊緊地握住拳,收回視線,狠狠地瞪了蘇生白一眼。

  蘇生白又急又怕又莫名其妙:「?」

  蔣長風索性無視了他,大步走開老遠,助理捂著聽筒追上來湊在他耳邊小聲說起了剛才紅毯上出現的意外狀況,末了問他一句:「您說怎麼修改?要不通知他們直接把這一段撤了不許曝光吧?」

  「不用!」想起剛才谷亞星似乎在抹眼淚的動作,蔣長風心中堵得慌,恨聲回答,「讓他們播!別管!給蘇生白個教訓!不知天高地厚的!」

  助理眨眨眼,和另一人對了個視線,已經鬧不清他家這個老總每時每刻腦袋裡都在想些什麼了。

  ※※※※※※※※※

  谷亞星真的哭了,一直以來在羅定面前偽裝的鎮定自若一旦卸下便再也背不回去,不得不說蘇生白的眼光確實毒辣,攻擊他的每一句話都正中要點,這些確實都是谷亞星最脆弱的軟肋。

  紙巾蓋著臉,眼淚嘩嘩淌,谷亞星吸著鼻子哽咽地說:「王八蛋。」

  「對,」羅定拍拍他,附和道:「蘇生白真是王八蛋。」

  「還有蔣長風。」谷亞星一抽一抽的,「他最王八了,不是人。」

  「對。」羅定這句倒是附和的很真心,「他不是人,最王八了。」

  谷亞星終於滿意了,點點頭:「你開門吧,讓方圓進來,我聽他敲好幾下了。」

  吳方圓拿個水的功夫後場就沒人了,找到休息室果然全在這,他進屋,感受到氣氛的微妙,有些不明所以:「怎麼了?」

  就見谷亞星撐著額頭對他擺了擺手,聲音裡全是不耐煩:「別問了,快去給羅定換好衣服,過會兒還要上場呢。」

  吳方圓果然不敢問了,雖然平常沒大沒小,但一旦谷亞星擺出這種態度,吳方圓就有些怕他。

  ※※※※※※※※※

  網媒音樂的頒獎典禮向來是有合作電視台實況轉播的,歷任嘉賓越來越大牌,收視率便一屆比一屆高,轉播的設備也越換越好,足夠滿足各種突發需求。

  主持人是特邀的兩個影星,年紀都不小,在圈中有些權威,卻也不算身價斐然,鎮得住嘉賓,又不至於搶走嘉賓風頭。

  兩人都是老滑頭,一唱一和搭著腔將氣氛炒的火熱,惹得觀眾台上粉絲們揮舞著各家的應援螢光棒一波一波地歡呼。坐在最前方等候位上的則就是今晚的嘉賓了,乍一看去,尤其是前兩排,確實星光璀璨。

  其中近百分之八十都是歌手,剩下的百分之二十里,也有部分人曾經涉獵過歌壇。

  總的來說,氣氛是有些微妙的。

  今年的人氣獎出人預料被一匹半路殺出的黑馬搶走,從入夏開始,樂壇排位便開始一波三折。先是張文魏以絕對的姿態看似勝券在握,然後是久違歌壇的潘奕茗抱著他的《秘密》橫空出世將張文魏擠下二位,在所有人都以為局勢已定的時候,羅定出來了。

  幾首歌以席捲網絡之勢毫無爭議地將潘奕茗都壓了下來,本以為能得冠軍的張文魏卻只撿了個第三順位。至於這三位之下的其他歌手,簡直就是被搶的一點風頭都不剩。

  在場都是老資歷的前輩,紅了這麼多年攢下了十足的粉絲基礎,現在卻被一個從前默默無聞的歌手以碾壓之勢踩下,說不難堪不生氣,那絕對不可能。

  尤其是張文魏,他是最窩火的了,輸給潘奕茗就已經讓人很不爽,現在連第二名都沒得到,簡直是面上無光極了。

  但其實表面上,這些歌手們的關係都很不錯。

  潘奕茗就坐在張文魏的左手邊,穿著絲織的長裙,顏色清淡,妝容精緻,儀態端方,無可挑剔。

  對待美人,就算是刻薄的男人都會多幾分寬容,更何況在張文魏看來潘奕茗也是個和他同病相憐的可憐人。上一位嘉賓表演完畢退場,觀眾席上還留有歡呼的餘韻,算了算該羅定出場了,張文魏探過頭去小聲地喊了潘奕茗一聲。

  潘奕茗笑吟吟地看著他。

  張文魏吐槽道:「你說這個羅定到底是哪來的?只是一張EP而已,國內國外據說都傳的很廣,炒作吧?」

  潘奕茗嘴角一抽:「他實力不錯的。」

  「我記得他給你拍過MV,你那部MV在日本那麼紅,他在日本的銷量肯定也要托你的一分力。」張文魏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意,嘆口氣搖了搖頭,「沒想到才隔了幾個月,他就直接出手把你給壓下來了。胃口真不小。」

  心知對方還是不願意相信羅定的實力,潘奕茗也不多做解釋。越是在圈內待的久,人的陰謀論就越修煉純熟,這也不怪張文魏,如果羅定不是她的朋友,她恐怕也會下意識用最大的惡意去揣測對方。

  但有實力的人,無論到哪裡都不會被湮沒。

  台上的主持人播報只說到「新人」兩個字,場內驟起的歡呼聲就險些將棚頂掀翻。

  所有前排的藝人都下意識回頭看去,觀眾席正對中央的位置,藍色的螢光棒佔據的版塊大到不可思議,此刻都在奮力地揮舞著,不知道哪裡來的如此之大的熱情。

  藝人們都有些羨慕,粉絲應援給力,讓偶像在其他人面前也格外的有面子。

  張文魏朝後掃了一眼,眼神有那麼點不甘,卻也沒再說話了。

  主持人似乎有些嚇到,一直等歡呼聲慢慢停下,才哭笑不得地打趣:「天哪,這真是我今晚聽到最給力的歡呼了,你們就那麼確定我說的是你們期待的那位嗎?哦,不過今年殺入重圍的新人,確實只有他哎!」語氣雖然是輕佻的,但態度卻無不認真。銷量可以造假,數據可以造假,唯獨粉絲的熱情,是給再多錢的職業粉絲都無法偽裝出來的。

  他們對羅定的人氣也有了一個全新的認知。

  「好了!不敢讓大家久等,我怕再拖下去去,大家會把自己的鞋子丟到我臉上。」主持人大笑著揮動手臂指向銀幕,「有請我們本年度人氣歌手獎的得主——羅定!為大家帶上他的新歌《夢想》!」

  奪冠的雖然是慢歌《顧慮》,但最後的臨場表演,羅定和谷亞星推敲了很久,還是定下了《夢想》。

  舞台太大,場內空曠,粉絲情緒激動,這樣的場合,單純的慢歌是鎮不住的。這是羅定的頒獎首秀,音樂越是激烈,舞蹈越是煽動性強,現場互動越是火熱,他的表現就越能稱作亮眼。

  舞蹈是他的強項,這段時間為了拍電影積蓄的體力也讓他氣息比起從前還要渾厚了。唱跳結合雖然有些累,但也不算特別困難。

  棚頂真的要被掀翻了,粉絲們瘋狂的尖叫讓不相干的旁觀者都忍不住熱血沸騰起來。

  音樂響起的節奏慢慢壓制住了高亢的尖叫,大批的伴舞從舞台後旋轉了出來,燈光明滅變幻,在前奏接近末尾鼓聲乍響的瞬間,羅定借由舞台內部的升降台一躍而出!

  落地的姿勢完美到無可挑剔,他低著頭,一手帥氣地按在耳麥上,在燈光打上臉部的同時,緩緩抬起了頭。

  大銀幕實時放映出他盯著觀眾席的,犀利而尖銳的眼神。

  一眼殺!

  粉絲們快要昏倒了,除了瘋狂的尖叫和呼喊羅定的名字外,完全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麼。就連靠近粉絲周圍的其他家的應援隊伍,也被帶動的情緒相當激動,看到羅定眼神的時候,忍不住跟著嗷嗷了幾聲。

  開嗓之前,已經滿場火熱。

  羅定深諳舞台耍帥之道,此刻更是將先天優勢與後天經驗結合到無可挑剔,誰也不知道他這滿身的氣勢是怎麼來的,但一眼看去,偏偏就能從滿場的伴舞中毫不費力地找出最亮眼的那個人。

  舞台秀的舞蹈動作都不會很複雜,跳的是否好看,完全看舞者的舞蹈功底和對舞蹈的悟性。羅定瘦、腰細腿長,皮膚白,原本就是最適合登上大銀幕的體型。再加上他的舞蹈每一個動作都極有力度,比之伴舞又多了兩分自信和隨意,現場看來的效果,竟然絲毫不遜色MV中的表演,甚至讓人更多了幾分身臨其境被當面攻擊的壓迫感。

  音響中緩緩流淌出他柔滑的歌聲。這樣強度的表演,唱腔自然不會像安靜錄影時那麼無可挑剔。但舞曲的好處就在這裡,每一個字咬著節拍聽上去竟然更讓人熱血,略帶喘息的歌聲又讓人毫不懷疑他是否是在現場真唱。一時間,就連坐在歌手席上那些原本預備攻擊他不開麥或者半開麥的人都無話可說了,更別提場上那些快要失去理智的觀眾了。

  《夢想》能紅,絕對是有原因的。極富煽動力的伴奏、有意義且正能量的歌詞,羅定的舞蹈演繹,結合在一起就是高端的洗腦神曲。

  少年懷揣夢想渴望能站在舞台上,通過種種努力不畏艱辛,終於獲得了成功。

  歌詞的意義配合上如今萬眾矚目的跳動在舞台中央的耀眼青年,契合到讓粉絲們又是激動又是感慨,聽到最後,已經是哭聲一片。

  「羅定!!!羅定!!!!」

  「我愛你!!!!!!!」

  舞台上的音樂接近尾聲,伴舞們迅速拉近了彼此之間的距離,羅定躍到最當中,合著最末尾的節拍,低下頭,又緩緩抬起。

  犀利的目光逐漸染上笑意。

  額頭的髮絲被汗水打濕,貼在皮膚上,配合著他被汗水暈開顯得濃烈了些的眼妝,性感至極。

  「我愛你們。」他喘息著停下歌聲,凝視著觀眾台上屬於自己的那一塊,深深的鞠了一躬,「謝謝你們。」

  「啊啊啊啊啊啊啊!!!!!羅定!!!!!羅定!!!!!!」

  「羅定!!!!!!!」

  「羅定!!!!!!!」

  聲音早已嘶啞,所有人卻仍舊奮力地喊著他的名字,淚水和汗水的湧出都是不由自主的,除了哭和吶喊,她們的腦袋一片空白。主持人好一會兒之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試著開口主持,卻完全不抵沒有麥克風卻震耳欲聾的場內的吶喊,直到羅定發現了他的囧狀,伸出纖長的手指輕輕點了點嘴唇中央。

  他笑著柔聲說:「大家安靜一些好不好?」

  「好!!!!!!!」

  最後吶喊了一聲後,現場果然迅速安靜了許多,只有距離觀眾席很近的人,才仍舊聽到群體當中極力壓抑卻仍舊溢出的哭聲。

  兩個主持人嘴角抽搐,不可思議地對視了一眼。輾轉過各類頒獎晚會這麼多年,羅定的這一場,簡直是他們記憶中排的上號的激烈和沸騰了。連他們這些毫不相干的人看著,都有了點想跟群眾一起尖叫的衝動。

  這就是群體的煽動性。

  羅定拿這個人氣獎,果然不是沒原因的。

  「跳的很累哦……」女主持先是說了一句無意義的話,隨後才猛然回過神來,將視線勉強從羅定臉上挪開,乾笑兩聲,「哎呀天哪,不能站太近,現在的新人真是了不得,我怕我會忍不住撲上去。」

  她這話說的不全是開玩笑,舞蹈後滿身汗水的青年帥氣而耀眼,遠看還好,近看時皮膚上蒙著一層水光質感簡直誘人到不行。

  她忍住伸手去摸一把的衝動,聲音卻比對待其他嘉賓還要柔和下幾分:「有什麼想對大家說的嗎?」

  羅定的呼吸還沒調和均勻,沉默了一會兒,眼睛一眨一眨的,透過直播的大屏幕,睫毛打下的暗影多出了半分脆弱的味道。

  「這一路走的很辛苦。」羅定輕聲說著,慢慢抬眼掃過觀眾席,「是你們給了我這一切,謝謝。」

  哭聲更大,卻沒人尖叫出來,大多數人都一手捂著嘴另一手揮舞著螢光棒示意自己聽到了。

  舞台上的青年和觀眾席上的粉絲們借由鏡頭的切換長久對視著。

  而實況轉播的收視率,也在羅定開場後開始迅速地攀升。

  借由第一次的頒獎首秀,羅定在兩部作品之前第一次如此璀璨地出現在觀眾們的面前。專業的拍攝和高清的設備讓轉播的畫面保留了儘量多現場的氛圍,這對視的一幕,也將永久地被保存下來,成為他成名路上永不被遺忘的一道里程碑。


56第五十六章

  「羅定!!!!!!——」

  段修博關掉電視,音響中的喧鬧聲戛然而止。他將遙控丟到茶几上,整個人窩進沙發裡抱著手機看時間。

  這是歷屆以來熱度最高的一次頒獎典禮,向來只做實況轉播的電視台甚至破天荒為節目專門開闢了重播時間。重播節目的畫面雖然剪輯過部分,但剩餘下來的節目已經足夠滿足大部分觀眾的胃口了。

  羅定出場的畫面,一秒鐘都沒有少。

  他在頒獎典禮上的那場熱舞甚至被單獨剪輯出來做成了重播節目的宣傳片段,可想而知這一次頒獎典禮的熱門的人物究竟是誰。

  羅定最後抱走了歌曲最佳人氣獎,ep的最佳作曲獎和最佳作詞獎,加上出演了獲得這屆最佳MV拍攝獎潘奕茗專輯的錄製,他無疑成為了整場晚會的最大贏家。

  國內到處都是他的消息,頒獎典禮結束後他一天之內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