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歌 BY 控而已(都市,直男掰彎)

這是一篇關於兩個婚姻失敗的男人最終攪基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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搜索關鍵字:主角:季師益;邱景岳 │ 配角: │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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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季師益開始對邱景岳產生印象,緣於博士一年級時的一次酒會。那天是三年級的畢業酒會,領導們退場之後按慣例學生們都去了第二攤,在幾天前畢業生們就訂下來的唐會。唱歌之餘,肆無忌憚地互相灌酒──作為一年級、並且是臨床型博士的季師益沒有受到太大刁難,只是注意到有一個人不停地和眾人拼酒,或者說,有人不斷地去挑戰這位師兄。之後,欲圖灌醉他的所有人都醉了之後,他依然談笑風生,唱了一首又一首情歌。只是他的音準實在令人不敢恭維。
  很多年後,季師益仍然能準確哼出他當時連唱了兩遍,都唱走調的那首歌:"就算你留戀開放在水邊嬌豔的水仙,別忘了山谷裡寂寞的角落裡野百合也有春天。"
  季師益曾經是七年制的學生,碩士時選的是胃腸外,博士考了肝膽。因為是臨床型的博士,和同年級的其他博士都不住一起,而且前半年上課,後半年在普外各個科室輪科,參加科室活動的機會很少,除了在臨床的同年級學生外,並不認識其他年級的或是在實驗室的學生。散場後一幫人七零八落地往回走,那位師兄步履穩健,毫無醉意。還在哼著那跑調得離譜的曲子:"你可知道我愛你想你怨你念你深情永不變,難道你不曾回頭想想昨日的誓言??????"
  那之後季師益還是在臨床上,第二年開始回到肝膽各個病區輪轉,參加本科室的會議多了,接觸本科室的人也多了,沒有特意打聽,也旁聽了不少八卦。比如,那天那個怎麼也喝不醉的師兄是院長最得意的弟子兼乘龍快婿;
比如,他碩士時並不是院長的學生,和院長千金談戀愛之後轉了院長的博士;比如,他一年可以炮製至少兩篇SCI論文,影響因子都不低;比如,他的碩導和院長關係十分一般,在他變卦轉博之後不知為了什麼原因去了澳門某醫院,一去不回,諸如此類。
  這位幾乎實現了所有研究生夢想的師兄成為了南粵優秀博士生,背負著眾多正面負面新聞畢業了,並且得到了當年度的優博,順理成章地留校。
  季師益真正認識邱景岳,是在博士三年級的時候。當時季師益做罷老總,回到科室繼續輪轉,剛留校的邱景岳也開始輪科。在肝膽二區碰到了一起,被安排在同一組。
  第一次正式交談發生在邱景岳來的那天交班之後,邱景岳過來問他病床分配的事,季師益說:"那師兄您接管成醫生的病床吧。"
  邱景岳看了一眼他的胸牌,說:"慚愧,你可別叫我師兄,你經驗比我豐富多了,我還指望跟你學著呢。叫名字就好了。"
  "那樣不好,亂了輩分。師弟們如果聽見了,也會覺得我不尊長輩。"季師益笑道。
  邱景岳笑了一下,沒有再堅持。那個笑容不像個十分真心的,也許帶了點兒無奈。
  在這位師兄的眾多傳言中,有一項是和他作對必不得好死,例如與他同級的某位學生,深致院長大人厭惡,畢業找工作得不到院長推薦,據說就是他從中作梗。再例如他碩士時做動物實驗幫了他許多忙的病理技術員,後來有一次犯了一個技術上的重大失誤,去找他幫忙求情,他愣是不理睬,於是那位技術員被開除了。
  季師益不輕易相信傳言,但也不輕易否定傳言。不管一個人因什麼理由流言四起,這個人本身不會沒有問題。季師益對邱景岳是戒備的,他不會愚蠢到對他失敬。
  邱景岳剛到臨床時,確實什麼都不懂。不會使用電子病歷,甚至不會開藥──因為人人知道他和院長的關係,手術時都會儘量讓他做一助,當然很不熟練。
  作為名人有個壞處,好的能的是理所當然的,差的不會的必定要傳為笑柄。在上臨床笫三天下午,邱景岳對正要下班的季師益說:"小季,今晚有空嗎?一塊兒吃飯吧。"
  季師益愣了一愣,說:"真是不巧,師兄,今天我爸生日,叮囑著要我回去。改天一定去。"
  邱景岳啊了一下,過了幾秒鍾笑了,說:"這樣呀???"
  "有什麼事嗎,師兄?"
  當時他們在二區的醫生辦公室裡,下午六點左右。據季師益所知,邱景岳跟的那一組當天並沒有手術,如果是其他醫生的話,下午一般出現一會兒就消失了。他卻待到六點,怎麼看都像刻意的。
  "沒什麼大事,對了,小季,我還沒你手機號呢。"
  當然,父親的生日是個謊言。當晚和女朋友去沙面吃了一頓海鮮火鍋,回程時坐的是她的車,季師益電話響了,正是來自這位邱師兄。季師益看了手機上的時間,八點半。
  電話響時,女朋友周芳看了他一眼,季師益對她笑了笑,接起電話:"邱師兄好。"
  那邊停了會兒,說:"小季,打攪你了,忙嗎?"
  "哦,不忙,剛和家裡人吃了飯回來。"
  "那就好???"對面遲疑了一會兒,問:"你明天晚上有空嗎?"
  "明天晚上沒什麼事兒。"季師益說,"怎麼了?"
  對面說:"小季,明天能不能麻煩你帶一下我值班?"
  季師益沒有料到他的事是這一件,所以只是反問了一句:"哦,這樣嗎?"
  "是的。我做了五年科研,沒輪過臨床,從來沒單獨值班過。你能不能帶我一下?你經驗豐富???"說完這些話後一會兒,邱景岳又補充說,"不過,請你幫我保密。"
  "護士可能會知道。"
  "你可以晚點過來,然後太晚了,說不想回去。我記得你家住芳村是吧?"
  "行,您處理得好,我沒意見。"
  "太謝謝了,改天一定請你吃飯!"
  季師益笑著說:"誰都有第一次,我最早值班也有人帶的,師兄客氣了。"
  "不,你一定要留時間讓我請吃飯。"對方的聲音開朗了起來。
  "嗯,我爸在叫我,那師兄,先不聊了。"
  "好的,明天見。"
  周芳忍不住笑,笑完又白了季師益一眼,說:"說,以前跟我打電話說你爸在叫,是不是都騙我的?"
  "騙得過你?"
  "你那什麼'師兄'?還求你帶值班?"
  季師益笑笑,說:"挺厲害一個師兄。"
  "你說人厲害,都是貶義詞。"
  後來周芳又說:"真想見見你那師兄什麼樣兒,老實人吧?"
  "長挺俊的,個兒挺高的。"季師益說,"是不是老實人我不知道。"
  在周芳家辦完事他起來點煙,大約是凌晨,手機震了一會兒,是條來自邱景岳的短信:"明天就拜託了,謝謝你,小季。"
  季師益吞云吐霧,回了條短信:"不用謝,師兄您太客氣了。^_^。"最後的那個笑臉,他考慮了一會兒,加了上去。然後他就把手機關了。
  周芳當時去衛生間沖了個澡,回來就撲在床上,滾了一會兒,見他抽煙,說:"給我一支。"
  他給她點了煙。周芳披了件浴袍坐他旁邊,說:"我爸上禮拜給我問了,說最好年內辦事。你家裡有沒什麼想法?"
  "有想法,"季師益吸了口煙,觀賞完周芳有點吃驚的表情,說,"巴不得你早點過門。"
  "敲死你!"
  周芳是敲不死他的。後來他們玩著玩著,又辦了回事。
  現在回想起來,那時候他多喜歡女人,滑的,香的,軟的,但是除了這三者之外,他竟然想不出還有什麼理由要喜歡她們。


情歌(上)2

  2,
  由於對外宣稱住在芳村,季師益中午是不回家的,所以邱景岳值班那天中午他也在。醫師值班房分男值女值,女值的床位長期被家遠的護士霸佔,而一開始就沒申請學校宿舍的季師益則時常在男值的某張床睡午覺。邱景岳當天中午並沒進來睡覺,兩點半時季師益起來,到醫生辦公室才發現邱景岳趴在桌面上休息。季師益開門的聲音他也沒聽見,似乎很累。
  那句長得挺俊並沒有惡意。邱景岳樣子確實不錯,皮膚乾淨,眼角稍微有點上挑,眉毛很清晰,五官端正,身材也不錯。平常穿衣服還像個學生,看起來並不像二十七八歲。但對這個職業來說,這種長相併不討好。病人都傾向於信任長相老成的醫生,因此早早的地中海對這個職業來說反而不是什麼壞事。邱景岳不到一個星期的住院醫生涯會使他累成這樣,固然和不熟悉有關係,和這個長相絕對不會沒關係。
  趴在桌上睡覺的時候,他是整個臉朝下的。因為很安靜,辦公室裡也沒開燈,他又一動不動,季師益穿好白大褂之後咳了一聲。
  邱景岳醒了,把頭從手臂上抬起,可能是有些發麻,他揉了揉額頭。看見季師益站在身前的那張桌前,說:"小季,你起床了?"
  "師兄怎麼不過去睡?"
  "中午收了個病人。"
  "您隨時進去沒關係的,吵不醒我。"
  "你中午都不回去還是???"邱景岳沒把話說完。
  "哦,您誤會了,我家太遠了,中午一般都不回去。"
  "是嗎?家遠不太方便啊。"
  "是呀,師兄您住哪兒?"
  "也在芳村,是挺遠的。"
  那天下午的交談只有這麼多,開燈之後,季師益看見邱景岳的額頭上有枕在鈕子上留下的紅痕,在有點長的前額頭髮下,隱約可見。他對著季師益說話的時候態度並不像傳言那麼跋扈,相反,甚至有點謙卑。
  季師益有時候覺得,帶著這種態度的人反而更可怕。
  當天晚上季師益八點多兜回了病房,以整理病歷為由留到半夜。值上半夜的護士發現他還在辦公室十分吃驚,他就用那個理由搪塞了過去。邱景岳則一直在忙進忙出,可能是夜裡沒有其他人了,他遇到不會處理的都直接問了季師益。無外是一些小問題,腹痛、頭痛之類的。只是他並不能判斷該怎麼處理,對季師益建議的用藥又有疑惑,屢次詢問該不該做些常規檢查。
  季師益給的回答是:您覺得應該檢查就檢查吧。
  邱景岳於是開始翻書,他似乎並不完全信任季師益。翻到後來有些沮喪,還是照季師益的建議做了。
  凌晨的時候病人的問題少了,邱景岳在那兒看書。注意到時間後對季師益說:"小季,你先去休息吧,我一會兒再過去。"
  邱景岳說的一會兒並不太久。季師益打開值班室的空調,洗過澡後點燃了一支煙。這間屋子除了門之外沒有別的出口,如果不打開空調會十分憋悶。在還剩半支煙的時候,邱景岳進來了。季師益給他遞了支煙。
  邱景岳坐在季師益對面的那張床上,把煙放到了嘴裡。季師益給他點上煙,他說了聲謝謝。
  倆人都沒怎麼說話,邱景岳吸了半支之後就把煙蒂在報紙上碾滅了。
  "小季,這兒還有水洗澡嗎?"他問。
  "有。"季師益也把煙蒂碾滅。
  值班室沒有煙灰缸。醫院規定不能吸煙,但男醫生們長期在酒瓶煙包上加深交情,沒幾個真正不吸煙。
  "我去洗個澡。"
  邱景岳背對著季師益開始脫衣服。七月份穿得很少,他只穿了件短袖T恤。褲子則是一條半休閒的黑色長褲。他脫了上衣之後露出的背還是挺結實的,比想像中強壯一些。覆蓋在肩胛上的肌群比較厚實,腰部肌肉也不差,雖說腰是稍嫌細了一些。膚色和臉色相似,普通的麥色,只是不知是因為光線還是什麼原因,看起來很有光澤。
  然後他脫了外褲。裡邊是一條緊身三角。臀部肌肉也不弱,腿很長,肌肉形狀很不錯。
  邱景岳轉過身時發現師弟在盯著自己看,有些疑惑地問:"怎麼了?"
  "師兄身材很好,做什麼運動的?"
  正面是成塊的胸肌和腱劃分明的腹肌,內褲下鼓囊囊的。季師益把目光移回平視前方,對的是邱景岳的胸口。可能是空調開得有些大,直接吹在他身上,他的乳頭有些立起來了。
  "就跑跑步,打打羽毛球、籃球什麼的。"
  邱景岳在季師益上鋪放了背包,此時站到季師益跟前,翻找著裡邊的東西,翻了一會兒,說:"忘帶毛巾了,小季,借你的用用行嗎?"
  "您不介意就用吧。"
  季師益往後仰,躺在被子上,看不見邱景岳的頭,只能看見他從脖子到大腿的正面部分。看起來就不軟、不香、不滑的那些部分。
  季師益把頭偏到了一邊。
  房間裡的水聲響起的時候周芳來了電話,聽到季師益的聲音哇了一聲,問:"你感冒啦?聲音好啞。"
  "空調室裡呆了一天,有點干。"季師益清了清嗓子,說,"怎麼還不睡?"
  "想你嘛。"周芳撒嬌後問:"你那師兄怎麼樣?好玩不?"
  "不好玩。"
  "你累啦?"
  "有點。"
  交談了一會兒,浴室的水聲停了,開門的聲音傳來。季師益說:"就這樣吧,回去再聊。"周芳說好吧,你好好休息吧。
  那天晚上的很多動作都像慢鏡頭,包括邱景岳從浴室走出來,用季師益的毛巾擦著頭,在白色的燈光下對他笑了一下的樣子。然後是他轉身,把毛巾掛在衣帽架上,沒掛好,掉在了地上,他彎下腰,撿起毛巾,嘟噥了一句:"要重新洗了。"再後來是他又走過季師益床前,去浴室洗毛巾。出來之後又掛了一次毛巾,轉過身看見季師益一直在看他,有點疑惑地朝他笑了笑,說:"吵到你了吧?快睡吧。"
  再然後邱景岳上了床,轉過頭,想說什麼,季師益朝他笑了笑,說:"師兄晚安。"
  當晚邱景岳被叫起來兩次。季師益看了時間,一次是凌晨一點,牆上的呼叫器打開,叫著邱博士、邱博士。邱景岳開頭可能是沒醒過來,過了一會兒才回答:哎。怎麼了?
  呼叫器那頭的護士說:六床胸悶。
  邱景岳爬了起來,穿上衣服,披上白大衣,出門時用鑰匙輕輕鎖了門。季師益翻了個身,坐起來,因為睡不著,就靠在床上又點了支煙。大概過了一個小時,聽見門口輕微的腳步聲,季師益躺下了。
  邱景岳進來的聲音很小,輕聲上了床後大概半個小時,呼叫器那邊又叫了起來:邱博士、邱博士。
  這一次邱景岳沒應她,直接切了呼叫器,起來穿上白大褂出去了。
  季師益看了看表,不到三點。
  後來邱景岳沒再進來過。季師益不確定自己什麼時候睡著的。早上聽到敲門聲時他醒來,看手機已經七點半了,平時定的鬧鍾不知為什麼沒響。看對面的床,仍然是空的。
  敲門的人敲了一會兒,說:"小季,起床吧,快交班了。"
  那天的早餐已經準備好了。季師益問怎麼有早餐,邱景岳說是他下去買的。季師益問他什麼事忙了一個晚上。他說六床胸悶,做了些檢查,等結果出來都天亮了,也沒怎麼忙。
  季師益說您怎麼不叫醒我呢?
  邱景岳說你明天要值24小時班。不是什麼大事,出人命我搞不定肯定會叫你的。說完就笑了。
  他笑起來的時候眼睛會稍稍眯起來,外眥上挑的地方變得長了一些,很分明,很好看。
  可惜他很少笑得這麼自然。
  那時候醫生們陸續來上班了,他們的交談到此也就結束了。
  後來邱景岳幾次欲圖請他吃飯,他用各種理由推辭了。


情歌(上)3

  3
  季師益在博士三年級的時候和周芳結婚了,那年他二十七歲,周芳三十歲。季師益在周芳之前交過兩個女朋友。第一個是初中的時候交往的。他已經不太記得她的樣子了,只記得她笑起來很好看,皮膚也白淨,頭髮又黑又直,是班上最好看的女孩。他當時很喜歡她,他們做過最出格的事就是牽著手在夜晚的操場上走了一圈。當時他們被同學看見了,再來被老師知道了,最後來被家長知道了。她被父母關在家裡一個星期,回來的時候就不理他了。那之後一句話也沒說過。他到廣州之後那個女孩給他來過一封信,信紙是皺的,筆跡很模糊,上面寫的:對不起,那時我真的很怕。我真的很喜歡你。可是他們說你將來會走的,你真的走了。很多年後,他才想明白,原來那暈開的圓珠筆是淚漬。
  第二個女朋友是大學一年級時交往的,大他一屆的師姐,同一個社團裡的。他們經常在路上碰見,在食堂裡碰見,在學校路上碰見,幾乎每天都能碰見。碰見的頻率高到她每次都說哇,好有緣呀。後來他們交往了。她是五年制的,畢業後出國去了,開始還時常打越洋電話聊天,寫郵件,後來漸漸少了,一年後她半開玩笑地說有人追求她,她快招架不住了。季師益問你回來嗎?她不答,反問你出來嗎?季師益說想好好在國內把博士讀完了。那之後的兩個月,她來了封郵件,說她接受那個人了。信的末尾說:其實哪有那麼巧的事可以天天碰見,只是我經常去你常去的地方,假裝偶然遇見。仔細一想,一直都是我去你常去的地方,我去的地方你從來不感興趣。我來的時候,你甚至沒有挽留。說去吧,對你前途好的事就去做。哪怕你說過一個字,我都不會來的。
  那段時間他剛好開始實習,玩命實習之餘,經常拉著任唐出去喝酒,也是那時候學會了抽煙,任唐取笑他:真這麼重要,去美國把她追回來呀。季師益問:然後呢?任唐說:娶她呀。
  季師益說:你覺得還來得及嗎?
  你當真啊?任唐大吃一驚,你還怕找不到老婆?
  季師益對任唐說:我跟她說過了,說我去找她,娶她,都說了。她說太遲了。
  沒緣分唄,喂,你別哭了。
  季師益發誓當時他沒哭,任唐堅持說他確實哭了。任唐一直奇怪於季師益看起來就應該是個花花公子,可惜從來沒做過和長相相符的事情。
  周芳是任唐表姐。任唐在介紹給他的之前還上他們家說動了季師益的父母。說這姑娘年紀是大了點,但家底殷實,和他們門當戶對,自己本身在通信行業的國企工作,工作十分穩定,是個正經女孩,且賢良德淑,家務樣樣精通,對長輩孝順有加。之前是因為喜歡唸書,一路唸到了碩士,耽誤了找對象時間,才如此這般。並且暗示周芳家裡和衛生部關係匪淺,以後季師益想出人頭地,可以少走很多彎路。任唐和他十幾二十年交情,兩家關係也不錯,他口才一向不錯,把雙方家長都說得十分高興。然後才介紹倆當事人認識。
  那時季師益已經博士二年級了。他已經四年沒交女朋友,家裡也很著急,對這件事也是不斷催促。季師益和周芳見面之後,保持著固定聯繫。周芳其實並沒有任唐說的那麼賢良德淑,甚至有煙癮,自己也坦誠不是沒交過男朋友,只是以前那位劈腿了,她傷心了很長一陣子,一直不太相信男人,也就沒再找。末了問:"聽說你也是這樣?"
  後來他們就在一起了。任唐說他得找個成熟點的姑娘,才介紹了周芳。並且以人品打包票這姑娘絕對適合做老婆。季師益就問他你收了誰多少錢啊?任唐才說周芳的父母想讓她找個醫生,本來不需要他介紹,他們自己都有關係,只不過給周芳相了很多次,她都不中意,任唐本著肥水不流外人田的原則,對季師益做了這樁好事。
  季師益結婚的時候沒有讓醫院裡的同學和老師知曉。第二年初找工作的時候參加了附屬醫院的面試,PK掉了同級的好幾個博士──包括院長的學生而留校。一向沒有傳言的他在最後半年有了很多傳言,先是被傳說是有錢人家小孩;再是已婚的事情被揭,說他進行了一樁政治婚姻,錢權交易;最後是妻子的家底被模糊傳言,說是上面有人。
  季師益聽到此類消息都是通過任唐,他笑了半天,說:"明明都留校,怎麼沒人傳你啊?"
  "口胡,你的都是事實,我都是憑實力的。"任唐說完後說,"另有一則消息,今年換屆,你們領導要退。"
  "這你都知道了?"
  "怎麼不知道?你不知道朱方雨就是個卦王,他今早說最近傳說今年醫院高層人事大異動,你們老大太老了,要退,趙金明上位。"
  "哦。"季師益事不關己地點了根煙。
  "還有件事你猜不到,你猜你們科誰上?"
  院長同時兼任著肝膽科主任的位置,季師益倒是沒料想到他還剩一年,連這個位置也坐不了了。
  "誰呀?"
  "你猜。你絕對猜不到。"
  "不說我走了。"
  "哎~~"任唐拉住他,"季大哥性子好急。"
  任唐說:"告訴你吧,廖敏軒要從澳門回來了。"
  當時他們在肝膽一區的值班室裡聊天,那段時間任唐剛好輪到他們科。肝膽一區的值班室比二區好很多,至少有個窗戶。季師益去開了窗,又點了支煙,點了沒吸上,又摁滅了,說:"真回來?誰扶他的?"
  "你岳父的弟,和搞定你事兒的是一人。哈哈,世界小吧。"
  "真小。"
  "對了,還有個事兒。"
  "我覺得你才是卦王。"
  "朱方雨跟我說了一堆,我沒人可以說呀。"
  "謠言止於智者。"
  "好吧,這個謠言出處不詳。大意就是說這個人事格局一變,去年轟轟烈烈留校的院長的乘龍快婿,肯定拼不過你了,這輩子都毀了。你這個毀人前途的家夥喲。"
  說完任唐又補充了一句:"這年頭,站對邊真的很重要。"


情歌(上)4

  4
  季師益和邱景岳再度碰到一起,是在留了校第一年七月的廣東肝膽病論壇上。七月時關於人事變動的事已經傳得沸沸揚揚了。院長的退休是必然的,儘管才剛五十九。一屆幹部人事調整是五年,五十六以上的基本上都坐不住了。只是可能沒人想到廖敏軒會從澳門回來,執掌肝膽外科兼普外科大主任。畢竟他四年前走的時候大部分人認為他在附屬醫院已經沒有立足之地了。
  關於廖敏軒和院長的恩怨牽扯到肝膽外的許多前塵往事。這倆人本來是年齡差了二十多歲的師兄弟,當年關係並不差,但廖敏軒在讀博士的時候和院長當年的弟子陳勁風互別苗頭,最後廖敏軒留了本院,陳勁風留了分院──梁子就是這麼結下的。廖敏軒很能幹,出國做博後時發了影響因子比較高的文章,回來後三十五歲左右就升上了教授、評上了博導,但在肝膽科楞是沒有行政職務。陳勁風本身也是個厲害角色,他出國後做得也很不錯,回國後由於老闆當上了本院的院長,他迅速高昇,十分年輕就成為了分院那兒的外科主任。
  不過,廖敏軒和院長關係真正變得惡劣據說還是因為邱景岳的事。他是廖敏軒的開山大弟子,雖然這層關係已經沒幾個人願意提起了。邱景岳的情史在肝膽科路人皆知。院長千金看上他的時候正是他碩士入學不到半年那會兒。據說院長當年反對過二人的交往,但這位小姐對其父擺出了非卿不嫁的姿態,使得這位愛女心切的大人物不得不妥協。在這件事之後,邱景岳轉了院長的博士,不再做廖敏軒的課題,據說實驗數據都一起兜走了,而廖敏軒第二年又沒有分配到招生指標,他的課題就這麼停滯了一年半,他一怒之下受了澳門某醫院的邀請,同時請人在別的實驗室幫忙做課題,坎坷地完成了那個基金的任務。
  那年七月的肝膽病論壇與上一屆隔了三年,有可能就此成為絕唱。留校不久的幾個低年資博士帶領研究生做會務工作,邱景岳被委任的是全權負責接待事宜,季師益則被要求佈置會場和處理來賓幻燈片翻譯。於是他在病房的工作在會議前兩天就停止了。季師益和賓館及藥廠的工作人員聯繫器材,進行場館佈置,把幻燈片分配給各個研究生翻譯。邱景岳則在會議前好幾天就消失了,聽說是先後帶領來自美國和日本的專家四處出遊。
  會議前一天晚上,季師益在場館進行了最後確認。在季師益接下這個任務時,科裡的秘書小樊好心提醒他:去年的一場規模不大的會議幻燈投影儀沒經過確認,正式開場時不能使用,耽誤了來賓半個小時的演講,負責的那位博士被冠上辦事不力的罪名,申報博士啟動基金以失敗告終。
  雖然不知道申報基金的失敗和被認為辦事不力到底有無關係,季師益對此事不敢怠慢。確認過之後已經晚上十點了。由於次日一早就要陪同來賓進餐,秘書提前幫會務組的負責醫生開了房間。從會場走出時熱風襲來,七月廣州特有的悶重到了夜裡也不曾消散。季師益解開有領T恤的上面兩顆紐扣,往酒店方向走過去。
  從電梯上了四樓,周芳來了電話。
  "幹嘛呢,怎麼不給我打電話呀?"妻子的聲音帶著薄嗔。
  "剛辦完事兒,正想給你打。怎麼,無聊嗎?"
  "可不是嗎?我看了一晚上電視,等你打來呢。"
  "看電視沒空等我吧。"季師益笑了。
  長長的走廊鋪著紅色的地毯,412,應該是412沒錯。季師益掏出門卡,打開門。屋裡裡亮著燈。他說著電話,沒太在意,認為是打開了門燈自然就亮了。
  "看什麼電視?"
  "破案的,看得我好怕。"
  "有什麼好怕,都是假的。我先洗個澡,太熱了,一會兒跟你聊。"季師益走到床邊,注意到沙發上有黑色的手提包,估摸可能是白天秘書放這兒的會議資料,歪著頭夾著電話,一邊脫下了長褲,一邊對周芳說。
  "你好敷衍哦。是不是真開會呀?"
  季師益一愣,笑了出來:"那呢?我還能幹嘛?"
  "能幹的事兒多著啦。"周芳悶悶不樂。
  "你疑心太重了。"季師益繼續笑,"明天有空帶你過來看看是不是真開會。"
  "誰疑心重啊?人都說外科醫生不可靠的。你可別騙我啊。"
  "好啦,傻妞兒。別胡思亂想,快睡吧。我去洗個澡再給你電話。"
  "一定要打來哦。"
  "嗯。"
  季師益脫下上衣,脫了內褲,推開浴室的門,愣在了那兒。
  邱景岳正拿著浴巾擦身子,背對著他。之所以知道是他,全賴邱景岳面前巨大的鏡子。而從鏡子中看見季師益的邱景岳也愣住了。
  "邱師兄?對不起。"季師益道著歉,就要往外走,"我沒注意到房間裡有人。"
  "啊,沒什麼,我也不知道這個房間還安排了人,要洗澡是嗎?我好了,馬上就出去。"邱景岳拿過一旁的白色浴袍披上。
  可能因為剛洗了澡,又用毛巾擦了頭,邱景岳的頭髮有些凌亂,臉顯得特別乾淨。浴巾系得匆忙,從脖子往下到胸前露出了大半。季師益看著這樣的邱景岳從身邊走過,並替他關上門。
  季師益的澡洗了半個小時。往常沖涼很隨便,一般只用十來分鍾。那天可能是太熱了,他開了涼水沖了半天。事實上屋子裡開了空調,後來他才覺得其實有些涼爽。
  他不認為他沒辦法面對這個所謂"前途被毀"、"品行惡劣"的師兄。只是可能這類傳聞多少令當事人都有些尷尬,儘管將來的事誰也說不清楚。他又想起任唐形容過自己的一句話,看似什麼都不介意,其實有時會在意莫名其妙的地方。
  季師益披上浴袍出去了,邱景岳坐在窗邊的沙發椅上,對著筆記本不知在幹什麼。看見季師益出來,抬頭對他笑了一下。
  就很像去年夏天那天的那種,外眥上挑的地方變得分明,整個臉生出光輝的那種笑。
  "小樊沒告訴我你也過來住,真不好意思,我洗澡的時候沒關上門。"邱景岳笑著說。
  "是我不好,太大意了。都看到公文包還以為是小樊放這兒的。"
  中午秘書在這個房間休息過,並且說了晚上就不過來了。
  "不是美女的裸體實在太可惜了。"邱景岳說。
  "帥哥的也湊合。"
  笑了會兒,季師益給邱景岳遞了支香煙。
  他含香煙的時候是用嘴唇輕輕夾住過濾嘴的,他的嘴唇顏色不淺,按他以前實習時內科教授的看法,他的血色素肯定在13g以上。也許是洗了澡,比平時還要紅些。輪廓分明,形狀很不錯。從嘴唇往上看,鼻樑挺直,眼角內眥比較深,往外出去的上瞼雙眼皮很深,眼角是向上稍挑的,上瞼比較薄,低頭點火的時候可以看見睫毛,長度適中,但很密。點完火之後眼皮抬了起來,有些驚訝地看著師弟:"怎麼了,臉沒洗乾淨嗎?"說著用手捋了一下前額,撥開了一些頭髮,露出眉毛。
  季師益覺得他沒見過天然長得這麼幹淨清晰的眉毛。沒有雜毛,顏色比較深。眉形看起來有些平,但並不顯得凶。
  "不,洗得很乾淨。"季師益自己拿出一支煙放進嘴裡,在找打火機的時候邱景岳幫他點了火。
  抽煙的時候邱景岳合上了電腦,季師益說:"沒事,師兄您做您的事。"
  "累了,想休息會兒。"邱景岳拿過電視的遙控器,問他要不要看電視。
  "您喜歡。"
  他的浴袍仍然沒有系好,從脖子到胸口依然露出了一大片。他打開了電視,問季師益想看什麼。季師益說都可以,於是邱景岳把電視從第一個頻道調到最後一個頻道,在那期間,季師益在他對面的沙發椅上坐了會兒,起來找水喝。
  白天的時候在桌上放了兩瓶瓶裝的大約300ml的礦泉水,在電視的那邊。季師益走過去卻發現已經沒有了。邱景岳問他找什麼。他說本來想喝水,但沒有就算了。
  邱景岳俯身從地上拿起自己的公文包,從中找出一支水,對季師益說:"我喝過的,沒關係吧?"
  季師益走到他面前,接過水。那是一瓶600ml的水,喝了一半。
  "今天下午剛開的。"
  "那我不客氣了。"
  季師益喝過之後把瓶子放在桌面上,邱景岳說空調房裡待久了就是有點兒渴。拿過那瓶水,打開蓋子,放在了嘴唇邊。上唇貼在瓶口沿,下唇貼在瓶口外圈,水進的時候,稍微收縮了一下上下唇,可能喝得急了,有些從嘴角滲出來,他用手背擦了擦。
  季師益轉頭看電視,放的是國家地理頻道。看了一會兒沙漠熔岩之類的場景,也不知道電視說了什麼。那個時候季師益的電話響了。
  他到床頭櫃上拿了自己的電話,一看是周芳的,回頭對邱景岳笑笑說:"我出去接個電話。"
  從他說要洗澡到現在應該過了一個小時了,季師益出門接起電話,沒等對方開口,先道了歉:"不好意思,我給忘了。和師兄聊天聊的。"
  "怎麼這樣啊!"她顯然生氣了,"都這麼晚了,還放我鴿子。害我等得都睡不著。"
  "好啦,別生氣了。我真不是有心的。"
  "你跟哪個師兄聊天啊?這麼晚了。"
  "也是會務組的,住一屋。"
  "哦,你們幾個人住?"
  "就我們倆,怎麼了?"
  "什麼師兄呀?"
  "會務組的,剛不說了嗎?"
  "哪一個嘛。"
  季師益有點無奈:"說了你也不認識啊,為什麼要問這麼清楚?"
  "當然要問清楚啦,萬一不是什麼師兄,怎麼辦啊。"
  "小芳,你真的想多了。"
  "那你讓師兄聽電話。"
  季師益再度愣住了:"你說什麼?"
  "你拿出是師兄的證據呀,叫師兄和我說說話嘛。"
  季師益沈默了一會兒,說:"你先睡吧,別折騰了,行嗎?"
  季師益掛了電話,在門口站了會兒。回到房間,邱景岳已經還是坐那兒看電視,見他進來,笑問:"太太嗎?"
  "是啊。"
  "挺關心你的。"
  電話又響了,季師益有點尷尬,轉身又出了門。沒看清楚就接了,忍住不悅喂了一聲。
  "你在幹嘛?你老婆打電話問我你在幹嘛。"任唐的聲音。
  "??????"
  "你不會真在幹什麼苟且勾當吧?"
  "你認識我這麼多年,見過我苟且嗎?"季師益哭笑不得。
  "我也這麼跟她說的,她哭哭啼啼說你掛她電話。"
  "??????"
  "幹嘛掛電話呀,女人要哄的呀。"任唐苦口婆心,"她怎麼都沒錯,去給她打個電話解釋清楚,不用我教你吧。"
  "你總是這麼解釋的?"
  "我老婆還好啦。經常一天兩天沒回去她都不找我的,所以我羨慕死你了。"
  季師益嘆了口氣,給周芳打了電話。她先是不肯接聽,切了好幾次,後來終於不情願地聽了,聲音都是鼻音。
  "哭了?"
  "嗯。"
  "好啦,是我不對,別哭了。"
  "那你拿出是師兄的證據。"
  "小芳,每個同事都是競爭對手,這件事我還用說這麼明白嗎?"
  周芳沈默了一會兒,說:"好吧,那我知道了,你跟我說他名字就好了嘛,幹嘛都不肯說。"
  "邱景岳。"
  "哦,就是那個院長的女婿啊,那確實不方便叫他聽電話。你早說嘛。"
  "你怎麼知道?"
  "這有什麼奇怪,你的同事我都清楚。別對我說謊哦,我都知道的。"
  周芳滿意地說她要去睡覺了,季師益站在門口,把手機關機了,但隨後又打開。他不知道如果妻子發現他關機,會出什麼事。
  談戀愛的時候周芳要求他每天十點都要打電話給她,有時不到十點她就會打給他,說很想他。如果他忘記了十點之約,她也會打過來,只是那個時候都會鬧彆扭,問到底什麼事這麼忙把她給忘了。他雖有些不適應,但認為只是姑娘都有的小脾氣,沒往心裡去。結婚後他也只在值班當天不回家,那個時候往往也有電話探班,他想這也是正常的。也許每個新婚妻子對丈夫都特別依賴吧。
  今天晚上的事情季師益有點和往常不同的感覺,以至於把手機關了幾次,最後還是選擇打開,只是把聲音調到了完全靜音。
  回房間後,邱景岳還在看電視,那時已經十一點半了。
  "睡覺嗎?"邱景岳問他。
  "嗯,明天要早起。"
  邱景岳關了電視。季師益的頭髮沒完全干,他去浴室裡拿了電吹風出來吹頭髮。
  在電吹風的響聲中,邱景岳脫了浴袍,裡邊是有一條內褲的。背面看的時候就是結實的腰、臀、修長的大腿。然後他側過來,季師益注意到他膝關節的形狀很好看,髕骨兩側凹陷處很分明。往上看就是隆起的男性象徵,肌肉分明的小腹,隆起的胸肌,以及可能和去年夏天一樣,因為直接沐浴在空調下而微凸的乳頭。
  "能早睡真好。"邱景岳蓋上被子,這麼說。然後看季師益吹頭髮。
  吹得差不多乾了之後,季師益把電吹風放回浴室,出來的時候邱景岳還在看著他。
  "怎麼了,師兄?"
  "你看起來還是個小男孩,竟然都結婚了。"邱景岳說。
  "您覺得我看起來像個男孩?"季師益笑了。
  "像呀,"邱景岳說,"像剛二十出頭的,大學三四年級那種。去年他們跟我說你是博士二年級的,我真吃了一驚,還以為是科裡的實習生。"
  "師兄是在誇我嗎?"季師益誠心求教。
  "不是。"邱景岳笑道,"長得越年輕漂亮,出門診越吃虧。"
  "師兄您一定比我更吃虧。"
  邱景岳驚訝地看著季師益,嘟噥著說怎麼可能呢?小夥子要正面面對問題,不要逃避現實,更不要試圖找墊背的。
  季師益說是啊,師兄,我也這麼覺得。
  後來他和邱景岳聊了會兒天,也聊到了他的太太。邱景岳聽見季師益說起她的時候,愣了一會兒,然後又笑了,說:我們還沒辦婚禮,她可還不承認是我太太。
  那個笑容並沒有讓他覺得外眥有多分明。
  後來他們就各自在不同的床上睡下了。次早起來邱景岳已經不見了。再後來幾天的會議季師益不敢在賓館留宿,每天只是中午在那個房間稍微休息,下午跟隨領導們宴客後,再晚都回家。邱景岳的行程更滿,來賓出入都要陪同,除了外賓的那兩場會議,其餘時間在會場都見不到他。


情歌(上)5

  5
  中高層換屆的結果出乎意料。院長確實退了,原先骨科的副院長當了正院長,但陳勁風卻被調到了本院當副院長;廖敏軒確實是回來了,如同傳言一樣成為了普外科大主任,兼任肝膽科主任。但並不如想像中可以一手遮天。
  "我猜到了開始,卻沒有猜到結局。"任唐摸著下巴說,"大家都上面有人,也不知誰的人硬一點。"
  第二年春天很快到了。季師益煩惱的問題並不是這些,而是他的博士啟動基金。那個時候臨床型博士畢業並沒有要求要出英文文章,所以在學期間他只是查了些病歷資料,寫了篇中文回顧性臨床研究的文章就畢業了。對基礎實驗之類的知之甚少。但博士留校之後慣例都會去申請廣東省的這個基金,哪怕只是做做樣子。
  同年留校的本院肝膽科博士就他一個,分院也留了一個。廖敏軒上任之後曾找他談心,拍著他的肩膀說:小季,好好幹,不要讓我失望。
  那天,季師益回家後對周芳說晚上去任唐家裡,周芳說她也要一起去,季師益說談的都是公事,怕她無聊,讓她在家裡呆著。周芳不情願,還是說要一起去,於是他就開車載著周芳去了任唐家裡。
  任唐的房子在客廳邊上有個小吧檯,一旁的酒櫃放著不少紅酒。任唐是真喜歡喝酒,尤其喜歡紅酒,不放過任何可以和他人喝酒的機會。女人們去房間裡聊天之後,任唐問他要不要喝酒,他說一會兒還開車回家。任唐說讓你老婆開。就開了一瓶酒,說是85年的XX,你有福了。季師益對酒沒研究,沒聽懂任唐說的那個名詞,說你留著請會喝的人吧,我真是糟蹋了。
  "暴發戶家小孩。"
  "我家是工薪階層,不要妖魔化了。"
  "不用還房貸在*江新城買房子的工薪階層。"
  "正事兒找你,別貧了。"
  "什麼事兒先干一杯再說。"
  喝一會兒之後季師益問博士啟動基金該怎麼弄。任唐說我也不會。季師益說你好歹是科研型的吧。任唐說我跟臨床型的也沒差別,做老闆的課題都不用動腦子,再說了,我們科的研究和你們科完全不一樣嘛,問我有什麼用,多去研究研究你們科發的文章啊。比如那個邱景岳,他不是很牛?發了六七篇SCI了不是,聽說最高一篇十幾啊是不,他簡直就是全院博士生的榜樣了。
  反正那天結果就變成喝酒了。回家的時候季師益有點醉意,周芳埋怨任唐沒事把她老公弄醉。任唐辯解說因為他有心事唄。
  季師益聽到妻子問任唐什麼心事。任唐說你自己問他。
  季師益在車上睡著了,到家時周芳搖醒了他,說到了,看你醉的呀。
  我沒醉啊,就是有點困。上電梯的時候季師益笑著說。
  你有什麼心事?出電梯門的時候周芳問。
  哪有什麼心事,我挺好的。
  臨睡前又聽到周芳問:到底什麼心事?
  季師益想起邱景岳笑起來更加分明外眥,嘟噥著:我不好意思問他。
  問誰?
  因為很困,他沒回答就昏沈過去了。周芳搖他,他推開搖他的手。
  到底問誰?
  什麼問誰???我很困了,小芳,讓我睡會兒吧。
  第二天早上起床的時候他發現妻子坐在床前,穿的還是昨天晚上那套衣服,黑眼圈深重,他有點奇怪:"小芳,你怎麼不換衣服?"
  "我沒睡。"她的臉色很不好看。
  季師益一時不知該怎麼反應,只是說:"怎麼不睡覺,出什麼事了嗎?"
  "睡不著。"
  季師益去扶妻子的肩,她掙脫了。
  "到底怎麼回事?"
  "你昨晚說的她是誰?"
  "什麼他?"完全不能回憶起昨天喝酒以後的事情,季師益說,"我說了什麼嗎?"
  "你說了什麼?你是不是心虛了?"
  周芳表情很差,季師益看了看手錶,已經七點過了,他說:"有什麼事晚上回來再說吧,你今天不用上班嗎?"
  "你不說清楚別想出門。"
  季師益完全不明白妻子的怒氣從何而來,他問她到底怎麼回事,她只是說你自己清楚。季師益無奈只好出了房間,到客廳打了電話給任唐,問他昨天后來發生了什麼。任唐說他們回家後周芳打了電話給他,問季師益口中"不好意思去問他"那個他指的是誰。任唐就回答她他不知道。然後問:你是不是做了什麼虧心事,不小心說漏嘴啦?
  季師益不記得自己說過這句話,當然也不清楚到底是什麼事。他進房間安撫了一會兒妻子,說自己真的不記得說了什麼,並發誓絕對不是她想像的那樣。
  妻子不願意相信他的解釋,然後開始哭了。她持續地哭著,說自己一直忍著,都沒問他,說上次那天晚上他到底跟誰在一起,竟然掛了她的電話。還說他經常晚上沒回來吃飯,到底是和誰去了哪兒。
  每一次科室應酬都交代清楚時間地點人物的季師益語結了。場面僵持到七點四十五分,季師益說他要去上班了。周芳說你沒說清楚別給我出門。
  季師益沈默了一會兒,走到門口,輕輕拉開門,出去了,把妻子幾乎是怒吼的聲音隔絕在了門裡。

  那天下午下班的時候邱景岳忽然出現在了一區醫生辦公室的門口。他從去年七月開始做老總,平常很少在病區。邱景岳進來後和剛下手術的師兄打了招呼後就朝季師益走過來,站在他的辦公桌前對他笑了笑。
  季師益站起來,問:"邱師兄,您怎麼過來了?"
  "啊,你上次不說護士長說我有份病歷被打回來沒簽名嗎?我過來簽名的。"邱景岳的手指在他辦公桌上叩了叩,對著他笑了一下。
  季師益用眼神詢問邱景岳怎麼回事,邱景岳說:"你先找找,我去趟廁所。"
  季師益在邱景岳出去後不久,停止了找"病歷"的行為,站起來,離開辦公室,向著樓梯間旁職工專用的廁所走去了。
  那個廁所平常就沒什麼人使用,下班時間自然人更少。季師益敲了敲門:"邱師兄?"
  門從裡邊拉開,邱景岳站在門後。季師益進去了,問:"您找我有什麼事嗎?"
  邱景岳似乎有點難以啟齒,過了會兒,把手機掏出來,按出通訊記錄,遞到季師益面前,問:"這個號碼???你熟嗎?"
  是周芳的手機號。季師益的腦子忽然熱了起來,後來他想,應該不是腦子,是臉。他抬頭看邱景岳,邱景岳說:"今天有個人用這個號碼給我打電話,問我去年7月8號晚上我是不是在*江賓館住,我說我記不太清楚,問她有什麼事。"
  "這是我太太的號碼。"季師益說。
  邱景岳的表情有些尷尬,季師益也尷尬起來。
  "嗯,我想應該是,因為她問我當時有沒有和你一起住。我怕是你太太,就說是的,你和我一起住了。"
  季師益把手機還給了邱景岳,說了聲"謝謝",然後就要走出廁所。
  "家裡???"邱景岳開口叫住他,"有什麼矛盾嗎?"
  季師益站住了,沒說話。
  "我不會說出去的。只是不知道她會不會打電話給別的人。"
  "謝謝,勞您費心。"季師益沒回頭看邱景岳的表情。他知道自己的語氣多半十分惡劣。


情歌(上)6

  6
  季師益只能回家。他不知道妻子怎麼要到了邱景岳的電話號碼。如果她能要到他的電話,也能要到其他人的。他必須阻止她打電話給更多的同事。從戀愛到結婚兩年半,他從來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他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工作之後,應酬和會議比以往增加了很多,導致周芳胡思亂想。因為她的反對,去年夏天和冬天兩次科室集體出遊,他都沒有去,而是主動要求值班。她說我會擔心你的安全,你出遠門我不放心。所以就算去周邊開會,比如東莞、佛山之類的,他一般也是自己駕車去,夜裡回來;如果會議開兩天,他寧可第二天早起,再開車過去,也不敢在外面過夜。他認為自己每隔幾天就要值夜班,妻子會要求其他時間不在外面過夜也不奇怪。
  現在看來,這樣是不是有點奇怪。
  季師益不是第一次覺得無法明白女人,他沒辦法產生和周芳類似的感情,試圖限制對方的活動,干涉對方的社交甚至心理。他不敢對天發誓他見到妻子以外的人不會產生興趣──他覺得任何一個人都不敢發這樣的誓,但是他既然對婚姻宣誓,他就會克制一切婚姻外的情感。他認為那樣是對婚姻負責,可是假如這種負責包括完全的禁錮,他開始覺得自己走入婚姻有些草率,甚至有些天真。
  晚上回家時,周芳並不在家中。季師益想著她可能去的地方,先給她父母家裡打了電話。岳父接的電話,季師益還沒開口,他就說我姑娘又鬧脾氣了,師益你辛苦了。她從小就脾氣不好,別理她,讓她媽哄哄,等兩天就過了。
  季師益說我去接小芳回來。
  岳父說不必了,讓她在家裡待兩天就好了。我跟她說你打電話來就行了。她氣沒消,也不會見你。
  季師益放下電話之後開始肚子餓了。周芳不太會做飯,但每天好歹都準備了外賣食品等他回來吃。他抓起外套,決定出去吃飯。
  那年春天一直反覆變天。下午時開始降溫,對廣州的三月初來說,冷得有些過分。出門他就發現自己穿的有些少了,他去車庫裡開車出來之後,在車裡稍微暖和了一會兒,就開出了小區。
  沒有目的地開了會兒,想不出一個人可以去哪兒吃飯,最後鬼使神差地開到了醫院。在車裡打電話給附近的燒臘店叫了個外賣,叫人送到十四樓的肝膽一區。事後想起今晚值班的是一個新來的進修醫,他又打了個電話給剛才那家店,說送兩個飯,並且改送到十二樓外科總值班房。
  今年外科老總有兩個,兩天一值,如果他沒記錯的話,今天是邱景岳值班。
  從車庫裡出來十分冷,他扣上外套的鈕子,從地下車庫坐了電梯直達十二樓。普外科總值班房不屬於任何病區,在十二樓西邊單獨的一個角落裡。出了電梯後,他有些猶豫,於是並沒有走到總值班房去,按了電梯的下行鍵。
  外科樓總共十台電梯,他使用的這台是西邊最邊上的一台單獨梯,同時也是職工梯,晚上一般沒什麼人。但電梯下行時停了十六樓,到十二樓門開的時候,裡邊有人。
  邱景岳看到季師益時稍稍吃了一驚。季師益只好朝他笑笑,說:"師兄。"
  邱景岳走出電梯,見他並不進去,電梯門就這麼關上了,問:"不下去嗎?"
  "我剛上來。"
  "然後又等下去的電梯?"
  季師益尷尬起來。邱景岳笑著問:"是不是來找我的?"
  邱景岳看起來有點疲憊,以前乾淨的眼睛下面現在有一圈淡黑。季師益做老總的時候有四個人輪班,稍微好了那麼點兒。現在是兩個人,也就是說隔天上24小時班,整個普外科的所有急診手術老總都要參與,運氣不好的時候可能幾天都睡不到好覺。
  季師益幾乎想說不是了,聽見走廊那邊送外賣的叫:"季醫生,季醫生,燒鵝飯!"
  "你訂了飯?"邱景岳看著他,笑得滿室生輝。
  "是,我訂飯了。您吃嗎?"
  "我也訂了。"
  於是那邊那個送外賣的換了個叫法:"邱醫生,邱醫生,燒鴨飯!"

  普外科總值班房事實上在十二樓胃腸外科的二值房,該附屬醫院的二值晚上通常不在,簡單急診手術由普外科總值班和一線醫生完成,有難度的叫回二值,再有難度的請示三值。於是這個房間不知何時起變成了約定俗成的總值房。房間裡有電視,有一個上下鋪,一張辦公桌,一張椅子,還有間廁所。
  邱景岳把椅子讓給了季師益,自己坐在床上捧著燒鴨飯吃完了,之後還把季師益多訂的那份燒鵝吃了一半,說今天餓壞了,幸好季師益多訂了份。季師益則相反,很久了都不能吃完那份燒鵝飯。最後把飯盒蓋上時,還剩了三分之一的米飯。
  邱景岳收拾著桌面上的飯盒,季師益說我來就可以了,邱景岳說反正順便。
  邱景岳出去把飯盒丟到病區的污物室之後,回來就躺倒在了床上,說:"兩個人輪值,真不是人過的。"
  季師益說:"去年我們還有四個人。"
  "沒趕上好時候。"邱景岳說。
  季師益在椅子上坐了會兒,說:"師兄,要不您先休息吧,晚上沒準還有什麼事。我先回去了。"
  邱景岳說:"你就來吃頓飯的?"
  "不行嗎?"季師益笑道。
  邱景岳給他丟了根煙。季師益接住了。
  "我收留你吧。"
  邱景岳抽著煙就在床上睡著了。季師益把煙頭從他嘴裡拿走,說:"師兄,火災就是這樣出來的。"
  他是真的睡著了,睡得很沈。季師益想給他蓋上被子,他壓在了被子上。
  "師兄,您會感冒的。"季師益拍了拍他的胳膊。完全沒反應。
  後來他才回想過來,那天他對邱景岳用了對待妻子的方法。他把他抱到了一邊,再把被子展開來給他蓋上了。
  邱景岳沒能睡上多久,九點左右總值的電話就響了。響了很一會兒,他才爬起來接。看見季師益坐在房間裡看報紙,他有點抱歉地說:"太困了。"
  他說腎內有個腹痛的叫他過去看,沒什麼事一會兒就回來了。季師益說我也要回去了,邱景岳說等我回來再走吧。
  季師益看完了兩版報紙後邱景岳回來了。
  這麼多年過去,季師益很難清楚描述自己當時的心情、生理反應以及其他。他也很難確定關於邱景岳的哪一個鏡頭是自己想像,哪一個是真實發生過的。他覺得當時他們在屋子裡各自抽各自煙,並沒有進行什麼交談,但又覺得當時對他說了好多話,以至於他的所有苦惱,那位年紀相仿的師兄都明白了。
  有一點他很確定,他開頭認為自己是去道歉的,不過終了那個晚上,邱景岳都沒能讓他道成,在抽煙後邱景岳說自己手機上有好看的電影,可以和季師益分享,他們就坐在床邊看電影了。季師益說大話西遊我看過了,邱景岳說再看一遍也沒關係,看看裡邊的風景也不錯。季師益說師兄您居心叵測,我都這樣了還讓我看悲劇。
  邱景岳說不,我是想告訴你沒了白骨精還有紫霞仙子。
  季師益說我已婚了,您這是教唆罪。
  邱景岳說既然這樣,看開點,有人愛總比沒人愛幸福。
  季師益聽到這句話的時候看邱景岳,二十九週歲的邱景岳看著季師益笑。
  季師益漸漸覺得,他可以分辨邱景岳每一種笑。


情歌(上)7

  7
  季師益每天打幾個電話去岳母家,過了三天,妻子終於肯接電話了,可能岳母也做了不少工作,她沒有再提吵架前的事情了。季師益說:老婆,你快回來吧,我餓了好幾天。周芳終於在電話裡笑了。
  周芳回來之後開始不太愛吃飯,總是說叫的外賣油煙味大,吃不下,過了幾天開始晨吐。季師益問了她月經,她說好像這個月都沒來,跟你慪氣都把這事兒慪忘了。
  周芳去婦科檢查之後被確證懷孕了。季師益認為那段時間自己非常高興。他告訴了父母這件事,父母也很高興,告訴了任唐和朱方雨,兩位哥們兒邀請他去喝酒慶賀,他婉言謝絕了。任唐說去他家慶祝,季師益說你小子害我不淺,不敢再跟你喝酒了。最後沒忍住也去跟邱景岳說了,在某天中午他當班的時候去了十二樓找他。邱景岳又邀他一起抽煙,後來說恭喜恭喜,以後少在老婆面前抽煙吧,想抽就來我這兒。
  意識到這個問題之後,季師益才注意到周芳沒有戒煙。初起是因為沒發現懷孕,到後來有時也能聞見她身上有煙味。季師益對周芳說:懷孕了就別再抽煙了。周芳應著好。
  由於早孕反應很厲害,周芳的母親住到他們家照顧女兒。岳母的廚藝比妻子好很多,過了段時間,周芳也不吐了,被養胖了些。有岳母在家,周芳打他電話的頻率小了一些,由每天四到五次變成了兩三次。
  那段時間他有時候去找邱景岳抽煙,不小心問出了關於寫基金的事情,邱景岳問他想研究哪方面的內容,季師益說自己對基礎研究一竅不通。邱景岳說那我回去查查,看看有沒有什麼方面比較適合。
  季師益以為邱景岳不會把這件事往心裡去,畢竟就算是煙友,兩人依然是競爭對手。不料過了幾天邱景岳就打電話跟他說,他往季師益郵箱裡發了幾篇文獻,讓他看看,如果季師益值班的時候有空,他可以去找季師益談談課題。季師益確認了一下自己的值班時間是五天後,而且和邱景岳的班是錯開的,問了兩天後和四天後值班的醫生,他們都表示沒空換班。因為三月中旬就必須提交申請,季師益不好厚著臉皮讓邱景岳配合自己,只好對妻子說明了狀況,說要"請假"一個晚上去醫院找師兄談課題的事,晚上十點會回來。周芳說好吧,你去吧。記得給我打電話。
  季師益在下班後和妻子打了電話,說就不回去吃飯了,晚上可以早點回去。周芳說好,早點回來。
  那天傍晚季師益打電話給邱景岳,想告訴他今晚去找他,但手機響了兩下就被切斷了。季師益到醫院門口吃了頓飯,到六點多時邱景岳給他回了電話,說不好意思,剛才主任找我。
  他的聲音聽起來有點沒精神,季師益就問他沒什麼事吧?他苦笑了一聲說被罵了。
  也許是急於確立地位,廖敏軒回來之後經常開會,一開始只是開會而已,三個月之後就開始罵人了,其中最慘的是邱景岳,十次會議中邱景岳要被罵八次。他以各種各樣的理由被罵,例如科研思路亂七八糟,臨床能力差,甚至衣著品味都被指責。每次開會之後如果見到他,他的話會變少,煙會抽多。
  邱景岳問他什麼事?季師益說沒什麼。邱景岳說我沒事,早習慣了,有事就說吧。季師益說那我在十二樓等你。
  邱景岳說你今天有空?那正好,我把電腦帶過去。
  季師益在十二樓等了一會兒,邱景岳從走廊那邊過來了。見到季師益,笑了。但看起來就像好幾天沒睡覺一樣,臉比起上週見到的瘦了一圈,眼睛下面的黑色十分濃厚。
  "您沒事吧?"
  "還好。"邱景岳一邊開門一邊說。他穿著白大衣,身上背著個電腦包。他在肝膽一區被分配了一個衣櫃,平常都把東西鎖在哪兒。
  "幾天沒睡了?"
  邱景岳打開總值房的燈,隔了會兒回答:"就兩三天。"
  "您睡吧,我真沒事兒。"季師益站在門口不進去了。
  邱景岳回頭,見他要走,拉住了他。
  "你晚上出來不容易吧。我跟你說說就好了,不用多少時間。"
  季師益問:"查我的資料花了多少時間?"
  "沒花多少時間,都訂閱的。"邱景岳轉開頭去開抽風機。
  季師益站在門口沒動,邱景岳說:"進來吧。"
  總值房裡有咖啡的味道。邱景岳一進門就去撕速溶咖啡,倒杯子裡,說:"現在咖啡效果都太弱了。"
  邱景岳沖了一杯速溶咖啡,季師益看見桌面上倒空的幾包咖啡包裝袋,問:"怎麼都沒時間睡嗎?"
  "廖老師??主任說要我幫他寫今年的基金。"邱景岳說。
  "他讓您寫?"
  "我最熟悉他做的東西。"邱景岳把杯子放唇邊。他的嘴唇已經不像那個晚上那樣了,現在不僅乾裂,而且有些蒼白。
  季師益把杯子從他手中拿開了。
  "你也想喝?"邱景岳笑道,"我再給你沖一杯。"
  "您睡吧,立刻就睡。"
  邱景岳從褲子口袋裡掏出一包煙,丟給了季師益一支。
  他坐在床上吸煙的時候就睡著了。頭靠著季師益的肩膀。季師益把煙從他嘴裡拿走,他醒過來,說:"我得跟你說,下周就截止了,你沒時間了。"
  "我不走,您醒來再說也不遲。"
  邱景岳又睡著了。
  他睡得很沈。他的呼叫器被季師益拿著了,當天有兩個電話打進來,一個骨外科的,一個婦產科的,季師益代替邱景岳去了。骨外值班的研究生白天時叫過邱景岳,見季師益說了句怎麼換班了?季師益說他臨時有事,我代會兒。
  十點快到的時候周芳打電話給他,當時他正在婦產科,就對周芳說一會打給你,我可能要晚點兒回去。
  周芳說:你不是說好十點回來嗎?
  因為正在看病人的途中,季師益沒怎麼多說就把電話掛了。
  十點二十分他回到十二樓,在走廊打了個電話給周芳,周芳第一句話是:"剛才那女人是誰?"
  季師益說:"我剛在婦產科看病人。師兄有事走開會兒,我幫他頂班。"
  "邱景岳嗎?"周芳問。
  "嗯。"
  "你們關係有這麼好嗎?"
  "我有事找他啊。"
  "哦,那他真夠精明的,你有事找他,還得幫他值班啊?"
  "他人不壞。"
  "人不壞你就得幫他值班?那全天下好人多著了,你都幫忙值班吧,一個禮拜你就死了吧你。"
  季師益頭有些發脹,妻子的聲音十分尖銳。
  "小芳,你能不能別這樣?大家都是同事,別人也有幫我值班的時候。"
  "你幹什麼事兒我不知道,能不能不要用這麼蠢的謊言騙我?"
  季師益揉了揉太陽穴,過了一會兒,說:"你誤會我,我回去會好好解釋,但你別生氣,你現在正懷孕。"
  周芳在電話那頭又哭了,季師益聽到哭聲,本來脹的頭變得跳痛起來。
  "好啊,我生氣沒關係,愛生生去,動到你兒子的胎氣你就緊張了啊?"
  季師益把手機從耳朵邊上離開,看著紅色的掛斷鍵,聽見從揚聲器傳來的減弱的哭聲,忽然覺得十分茫然。
  總值班的小靈通又響起來了,季師益接起那個電話,婦產科的一線說剛才那個病人腹痛加劇了,化驗結果還沒出來,床邊B超的醫生也還沒來,怎麼辦?
  那個一線是個沒經驗的研究生,季師益在電話裡告訴他應該怎麼做之後,重新接起妻子的電話,對方已經掛機了。
  總值班的房間門忽然開了。邱景岳走出來,看見季師益,揚了揚自己的手機。
  季師益走過去,邱景岳把手機放到他手中,說:"你太太的。"
  周芳在邱景岳的手機聽筒那邊聽到了丈夫的聲音,說了句:"你真的和他一塊兒啊?"
  季師益對著電話說:"好好睡吧。"然後按下了紅色的掛斷鍵。他把手機還給邱景岳,再把自己的手機摔出了幾米遠,砸在了走廊對面的牆上,掉落在地面上,晃動了幾下,不再動了。
  邱景岳沈默地看著季師益的動作。
  季師益說:"我以前女朋友跟我說,所謂的愛情,是對方不管做什麼都能忍受。"
  然後回頭問邱景岳:"到底是她不愛我,還是我不愛她了?"
  邱景岳沒答他,走到季師益丟棄的手機面前,撿起來,說:"諾基亞該找你賣廣告。"然後把手機遞給季師益:"你回去吧。"
  季師益接過手機,看著邱景岳把總值班的電話從他手中拿走。
  "我睡夠了,三天的覺都補回來了,謝謝了。"


情歌(上)8

  8
  邱景岳和季師益來往了幾次郵件,並在季師益上夜班那天晚上去找了他,和他詳細商討了自己的想法。季師益看完邱景岳發來的文獻後對他提的東西還是處於暈頭轉向的狀態,複習了幾本生物化學方面的書,才大致弄明白他說的意思。
  當年在邱景岳畢業的時候,季師益聽他的答辯直接睡過去了。他告訴邱景岳這件事,邱景岳鎮定地說:"哦,當時我數了數,醒的人就一個答辯主席,四個答辯委員。其中三個在打呵欠。"
  季師益說:"不,我只是想恭維您,做得十分高深。"
  邱景岳說:"基礎的東西容易說玄乎了,其實就那麼回事。不過你這個東西不是特基礎,還跟臨床沾點邊。這種容易中,利用咱科裡資源,也花不了多少錢。"
  季師益想說我這是直接佔用您勞動成果了。可惜邱景岳讓他一直沒機會說這種話。
  "其實你要是能申請出去做博後,會很有幫助的。"
  "我博士期間都沒做過基礎科研。"
  "很多人都這樣的。廖老師??主任以前也是臨床型的。"
  季師益沒問邱景岳他和廖敏軒到底怎麼回事兒,從邱景岳口中,倒是沒聽過半句關於廖敏軒不好的話。
  邱景岳幾乎不討論別人。這點和任唐有天壤之別。他和季師益討論基金申請,討論臨床病例,討論哪家店盒飯好吃。他說自己把附近的盒飯都吃遍了,每種口味都試吃過,可以推薦給季師益幾款,可是他推來推去總是推薦A店的燒鴨飯,B店的燒鴨飯,C店的燒鴨飯。季師益說您是不是就是喜歡吃鴨子?邱景岳說:不,煮鴨子不喜歡。
  季師益有時也和他談起各自的家鄉。邱景岳描述的家鄉青山綠水,很適合遊樂。他會說起弟弟和父母週末出遊,去哪座山賞了櫻,先前又去哪座山賞了梅之類。說的時候眉眼中滿是愉快和嚮往。季師益問他是不是很想回家。他說想也沒辦法,都已經出來這麼多年了。
  不過他們交談的時間並不多。偶爾中午時季師益會去十二樓,邱景岳則是很少去主動找他。雖沒有說出口,他們倆都有共識,如果同事們知道他們倆走得近,那不是什麼很妙的事情。邱景岳的這個情緒被季師益識別,在於一次他們聊著聊著邱景岳就說:不當老總以後還真找不到和你說話的地方了。
  季師益說您可以跟更多人說話。
  邱景岳笑著說:跟你說話不累。
  他笑的時候,外眥又變得分明了。
  周芳那天的行為被岳母看見了。季師益回家之後岳母對他道歉,說女兒不懂事,要季師益別生氣。周芳坐在沙發上瞄季師益,說他總是不說清楚,我怎麼能不懷疑啊。季師益當著岳母的面不好說什麼,夜裡睡覺的時候他想對妻子說話時,她已經睡著了。
  此後工作繁忙,這件事也就這麼擱下來了,季師益還是按妻子的要求,每天給她打電話,科裡的集體活動能推則推,不能推儘量一秒鍾也不超過周芳的規定按時回家,她心滿意足之餘,也沒再發火了。由於近數次的應酬中都藉故早退,有時同事們甚至會開他玩笑:我們小季不是懼內吧。季師益只好哈哈笑著扯謊,說真的有事。
  在那之後好幾個晚上季師益都做了類似的夢,夢見自己被放在了天梯或空中的鐵鏈上,下面是茫茫云海,他不斷告訴自己摔下去就死了,他不想死,於是在夢中逃生,用盡全力想爬到對岸的陸地上。夢的最後通常是不小心掉下去驚醒了。深夜裡醒來,轉頭看見妻子,心事上來了,怎麼也睡不著。
  在此期間,季師益的基金申請艱難地完成了。他把申請發給邱景岳,讓邱景岳幫他修改。他本意是讓邱景岳看看有沒有什麼大方向上的問題,但第二天發回來的文稿不但增加了一些建議,改動了文章順序,連每個字句都斟酌修改過,甚至每個標點符號都被修正得很標準。末了在郵件中邱景岳附上了一個笑臉,說:我都是個人意見,不一定都對,你斟酌著需要不需要吧。季師益見了他的詳盡的改稿,暗自掐算了一下,如果是自己的話,要給人修改這麼份東西至少要花上三個工作日。於是季師益終於明白他那些科研成果是怎麼來的了。
  四月初廖敏軒在週四的大查房之後說上次婦女節他沒空請客,今天補請,今晚大家一起吃飯。還特意指明小季要參加,那麼多美女吃晚飯怎麼能少了帥哥。
  為避免妻子的詢問,季師益發了短信告訴她今天科裡吃飯之後,就把手機調成了靜音。廖敏軒是個忙人,很少有空請吃飯,他的飯局是誰都不敢早退的,接電話也可能會惹怒他。
  廖敏軒平常大查房只查一區,所以請客也是請一區的,他說其他區的隨便找個時間讓秘書撥經費,區長帶領去吃飯,以免說他不公平。他那天在酒桌上心情十分不錯。大家輪流給他敬酒,他都十分豪爽地喝下了。到後來他說你們都給我喝,小季,你這麼年輕不喝酒?來,喝喝喝,美女去敬帥哥,美女喝一杯,帥哥喝三杯。
  護士們用礦泉水代替酒去敬季師益酒,季師益喝了十幾杯白酒,說受不了了,可不可以也用礦泉水代替?當時廖敏軒醉了,瞪著眼睛說你沒用,景岳喝幾斤都一樣喝的。季師益一愣。在場所有人都一愣。廖敏軒沒注意到自己失言,繼續強迫季師益喝酒。
  季師益被灌醉了,當時在場的男士或多或少都有點醉。護士長無奈,只好讓有車的護士送各位醫生回家。廖敏軒則被護士長送了回去。
  季師益醒來是半夜。聽見妻子摔東西的聲音,他把被子捂在頭上,心想又來了。他起床走到客廳中,看見擺設用的陶瓷花瓶已經有一個被砸碎了,周芳搬起另外一個要砸,岳母攔著她,被推開跌坐在地上。老人叫了一聲"你要殺我!"季師益上前扶起岳母,就見她的手腕被陶瓷碎片割破了,可能傷及了比較大的血管,出了許多血。周芳沒留意到母親的情況,還在撒潑,邊砸邊哭。季師益去浴室拿了卷繃帶給岳母加壓包紮了,說去醫院縫針吧。
  周芳見兩人要出門,沖上前攔住季師益說:"你有膽做沒膽面對我是不是!她都到我們家來了!你膽子好大!"
  岳母罵女兒:"都說了是同事,人家好心送師益回來,你這孩子怎麼這樣呢?你現在想殺你老娘是不是?"
  周芳嚶嚶哭著說:"媽你都不知道,他經常晚上不回家,他什麼人,他做什麼事我不清楚?"
  季師益當時的感覺就是含了一口惡血,噴又噴不出,咽又嚥不下去。看著岳母滲血的手,季師益說:"媽手受傷了,你讓開點,我帶她去醫院。"
  "去醫院去醫院!你就會說去醫院!大半夜誰知道你是不是去醫院!你不准去!"周芳張著手臂攔在家門口,季師益想經過,她就揮舞著胳膊打他,他抓住她的手,她的力氣不知為什麼大得很,掙脫了就往季師益臉上打,季師益被結結實實打了幾掌。
  季師益把周芳扛起來,丟回房間反鎖了。她在裡邊拍著門,說讓我出去,你這個狗娘養的!你自己做了好事還軟禁我!我都懷了你孩子你還這樣!你去死吧!你父母怎麼養出你這種不負責任的男人!你爸就不是個好東西,你跟他學的!
  季師益沈默地出了門,岳母一直在嘆氣,說她這麼大也管不了了。
  他把岳母帶到醫院的急診科,用那兒的東西給她消毒並縫了針。他不敢把岳母帶到肝膽科,怕同事詢問。當時已經過了凌晨兩點。弄好之後,他開車送岳母到家裡樓下,對她說:"您回去看看她吧,我今晚住醫院。"
  岳母欲言又止,下車前終於嘆口氣說:"想不到這麼多年好好的,好不容易結婚了,又這樣了????"


情歌(上)9

  9
  那天他發現自己的手機有一百多個未接來電,都是妻子先前打的。還有幾十條短信,短信的內容無外乎就是你到底幹什麼去了這麼晚不回來?你跟誰在一塊兒,為什麼不理我?你是不是心虛?季師益看了幾條,把收件夾裡的短信都刪了。然後把手機給關了。
  他回到醫院,直接就往十二樓去了。他不敢回科裡,不敢找任唐,想一想除了總值房竟無處可去。雖然有點兒不厚道,他現在十分慶幸邱景岳隔一天晚上就值班。
  他敲總值房門,敲了很是一會兒,沒人出來。他就站在門外等。酒還沒完全醒,頭很疼,臉上被周芳打過的地方開始熱並且痛了起來,她今天的力氣大得驚人。
  今年雖然到了四月,天氣總沒有徹底變暖。這幾天下了雨,又開始降溫,變成了十度左右的樣子,走廊裡風很大,季師益出門時沒有穿上外套,一件單衣,實在有些冷。他靠在門邊,一會兒開始流起了清鼻涕。吸著鼻涕的時候,聽見了電梯到達樓層的聲音。深夜裡聽得很清楚。
  他看著走廊的那邊,邱景岳的影子出現在走廊的盡頭。季師益想自己的樣子一定很可笑,一件皺巴巴的襯衫,滿身酒臭,掛著兩管鼻涕,頭髮亂七八糟,右臉估計還掛著個巴掌印。他想著就笑了,以至於邱景岳看見他的時候,他都停不下來。
  "哇,你被搶啦?"
  "差不多。應該是被綁了。"
  "被綁了還這麼高興?"邱景岳大致上猜到發生了什麼,開門後還沒說進來吧,感覺背上一沈。
  季師益從後面抱住了他,說:"師兄,白大褂借我擦擦鼻涕。"
  "你擦吧,反正是供應室的阿姨倒霉。"
  他在冰冷的走廊裡抱了他一會兒,季師益放開了邱景岳,說讓人倒霉挺沒勁的。
  進屋後邱景岳給他倒了杯水,又把自己的外套丟給他穿。季師益說師兄您睡吧,收留我就可以了。
  邱景岳說你要是想說什麼儘管說。
  季師益搖搖頭,說不是說了就能解決問題。
  邱景岳就去廁所擰了條冷水毛巾給他,說你敷敷吧,明天還上班,這樣不好看。
  邱景岳坐在床邊看著季師益,季師益把毛巾敷在臉上後說師兄您睡吧。
  邱景岳說不急,你也睡吧。
  季師益洗了個澡,出來見邱景岳躺在下鋪又忘了蓋被子。叫了聲師兄他就醒了。
  "師兄,您什麼時候擺酒?"
  邱景岳轉頭看季師益,說:"不知道,看她高興吧。"
  "住在一起嗎?"
  邱景岳轉開頭,幾不可見地笑了一下:"也沒什麼差別。"
  季師益不再問了。
  邱景岳很快又睡著了,季師益站在日光燈下,看著他黑的眼圈,乾燥的唇,有些凹陷下去的臉頰。忽然想起前年夏天和去年夏天見到的那具健康的身體,他伸出手,掀開邱景岳的棉質T恤,摸了一下他的胸口。肌肉還是在的,只是應該沒有去年那麼飽滿了。指尖劃過他的乳頭,可能是因為他手的溫度低,乳頭一下子就硬了。季師益的收回手,指尖好像被開水燙過一樣。
  他發了會兒呆,把邱景岳的被子蓋好,忍不住伸手撥開邱景岳的頭髮,髮質有些干燥,一摸就知道沒有很好的愛護。臉也有些干燥,但還是干淨的。
  季師益驚訝地看見自己的手指碰了邱景岳的嘴唇,然後他告訴自己他只是想確定他的營養狀態。
  確實如同看上去一樣幹燥,但是溫暖又柔軟。
  季師益睡到了上鋪,那天晚上沒有做走在高空的夢。

  第二天是季師益值班,他現在一遇到值班就欣喜若狂,他可以不必回家,不必解釋自己的行蹤,可以不必作噩夢。那天早上開機後沒有周芳的短信,他很愉快。中午的時候母親打電話來問他跟周芳到底怎麼了,周芳早上打電話到家裡哭訴,說他把女人帶到家裡來了。
  季師益想很多事就算是男人也沒辦法解決。由於父母信基督,他們結婚的時候去的是教堂,誠懇地發誓要對她好一輩子,信任她,愛護她,同甘共苦,不離不棄。他認為做到誓言是很容易的事情。後來他發現堅守誓言的如果變成了一個人,那寧可不守也罷。
  季師益想到這件事遲早要牽連父母,甚至朋友,以及他生活的所有環境,他終於想通他害怕的走鐵鎖就是這個意思。他必須面對來自妻子的誣告以及親朋好友的質疑,對每一個人解釋那是誣告。甚至讓那位送他回家的無辜護士或是以後隨便哪個女同事被牽連。最慘的是,這件事弄得人盡皆知,成為同事之間的笑柄。在這個地方,不知有多少人等著看其他人的笑話。而一句笑話,可能就會毀了男人的一生。
  他雖然同情邱景岳,但並不願意自己也變成他那樣。
  季師益對母親說媽,這事兒您別擔心,我會解決的。
  母親的電話剛放下,任唐就過來找他了,季師益說我知道你要說什麼,周芳找你了吧?
  任唐說這你都知道。
  季師益開始抽煙,問:"任唐,你有沒有瞞我什麼?"
  任唐焦躁了,說:"咱幾十年哥們兒了,我還陷害你不成?"
  季師益說:"她以前是不是有過這種行為?"
  任唐說:"她以前是說男朋友劈腿,她鬧到單位裡,後來分手了。"
  季師益說:"任唐,說句不好聽的,人都喜歡聽別人的不好事兒。不好的事情,不管是真還是假,一般人都會信。要不是我一再跟你說我沒亂來,你是不是就信她了?"
  任唐遲疑了一會兒,說:"確實是。"
  "我被挾持了,誰讓女人都是弱者?"季師益問,"他以前男朋友哪個單位的?"
  "好像是也是移*的吧,不過是南海那邊的。"
  當天下午季師益和人調了班,去了一趟南海。晚上打算去周芳父母家裡一趟。在回廣州時,收到周芳的一條短信,上面是這樣寫的:"我是季師益的妻子,他在單位裡亂搞,和一個名叫韓貞的護士搞上了,回家後還虐待我,把我關在屋子裡不讓出來。你要認清他的真面目,他不是個好人。──季師益,我把這條短信發給邱景岳了,他回我說他知道了,叫我放心,明天你在單位肯定遭殃了。"
  季師益給周芳父親打了電話,他說他聽周芳的母親說了他們的事。季師益說他想去他們家坐坐,周父嘆口氣說你來吧。
  季師益到了周芳父母位於二沙島的房子。門開著,他父親在客廳裡坐著等他,也在抽煙。周芳的母親可能還在季師益家中。
  季師益坐下後,周父給他遞了支煙,他放在了口袋裡。接下來又泡了壺茶,給季師益倒了一小杯。
  一時不知從何說起,季師益手揉了揉太陽穴,周父也不開口。
  最後季師益說:"爸,我想帶周芳看病。"
  周父沒開口,又抽了一支煙。
  季師益說:"這樣下去,她和我、我身邊的人都會出事的。"
  周父終於開口了:"你都知道了?"
  "嗯。"
  周芳在幾年前曾經試圖襲擊前男友單位的一個女同事,據說是拿了一把刀衝進辦公室裡扎人,那女同事受了傷,導致左手致殘。本來打算按刑事案件處理,周芳家裡動用了關係和大量金錢擺平了這件事。因為發生在南海,廣州這裡也幾乎沒人知道。
  "我們都以為她已經好了,這幾年都跟正常人一樣???"周父嘆著氣,"也不是有心騙你,早知她結婚會變成這樣,我們也寧可她不結婚。"
  "她去看過病嗎?"
  周父說:"她沒病。"
  季師益知道了他的意思,沈默了。
  "跟你斷了關係,她就好了。她沒病。"周父強調著,"周芳沒病,也不會去坐牢,只要離婚,見不著你,回家住了,她就好了。上次就是這樣,她只要不談感情,就是個正常人。"


情歌(上)10

  10
  當天季師益回到家中,就發現妻子已經被接走了。
  周芳果然如她父親料想的那樣,隨同她母親回家後,就開始不找季師益了。季師益每天回到家中,看見掛在客廳的大幅結婚照,照片裡他和周芳笑得很開心──那是剛開始拍,倆人都不累的時候,還能露出這麼自然的笑,而在電腦裡有好幾張幾乎她是皺著眉的,對沒完沒了長達一天的婚照已經覺得厭煩的表情。
  婚姻大概也是這樣,一開始甜蜜美好,時間久了,漸漸顯出隱藏的缺陷。他的婚姻時間還很短,他也問過自己到底是誰的問題,最後也沒辦法自己想通。
  那段時間他回家時是難過的。他本以為自己應該覺得解脫,但周芳真的走了他卻開始難過。他想他喜歡她那段時間她是很好的,是可以忍受的。而那個被他喜歡的她和後來他所恐懼的她是一個人。他會回想他們很好的那段時間,會疑惑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七月底,周芳寄來離婚協議書。她要求離婚,並且放棄一切夫妻共同財產,只是要求由她撫養孩子。她在上邊的簽名很是瀟灑,以至於季師益開始懷疑她當時到底是不是做過那些事情。季師益修改了離婚協議,要把他們名下的房子給周芳,寄回去時卻被退回來了,對方說不要房子,離婚了就可以了。
  他曾試圖找過周芳,但她手機號碼換了,打電話到她家中,周父說她現在好得很,你別打攪她了。為了她好,也為了你好,你別去見她,別打電話給她。季師益說就算這樣,你們應該帶她看病。周父惱怒起來,對他的說話的語氣開始僵硬:我跟你說過幾遍,我姑娘沒病。你要是出去造謠,我會告你譭謗。
  他們最後去辦理離婚時,周芳被她父母和兄弟姐妹們簇擁著,看見他時,就像看見一個陌生人。外圍那圈人群,都像在保護她。季師益一句話也沒能和她說。

  邱景岳的老總任期滿了,回到二區病房上班,季師益於是沒怎麼去找他了。九月底邱景岳發了請帖,要在十月底舉辦婚禮。發帖的時候來了一趟一區病房,當時辦公室沒人,就和季師益聊了幾句。季師益笑著說我離婚了您又要結婚了。邱景岳說其實就差辦個儀式。反應過來季師益說了什麼後,看著季師益半天,問:你離婚了?
  是啊。季師益說。
  邱景岳似乎是有些吃驚,過了一會兒,說你真考慮清楚了?離婚很難辦的。
  季師益說一點也不難,就一個手續。
  邱景岳說是嗎?你太太,哦???對方這麼爽快嗎?
  是她提出離婚的。季師益說,我都覺得先前被騙了。
  邱景岳沈默了一會兒,說:我不知該說恭喜還是節哀。
  季師益說:是啊,心情很複雜。
  啊,邱景岳說,我也要當爸了。
  兩個男人似乎各自想到些什麼,看著對方,有些不尷不尬地笑了起來。
  季師益和同事一起參加了邱景岳在廣州的婚禮,婚禮很奢侈,在花園酒店請了一百多桌,但只有一桌是邱景岳家裡人的。季師益和同事坐在一桌上,從遠處打量邱景岳的家人。父親母親,看起來很樸實,還有兩個長得和邱景岳挺像的、個兒也挺高的年輕人,應該是他的弟弟。此外還有兩個很年輕的女孩,應該是邱景岳的其他什麼親戚。季師益看著那桌人,忽然覺得邱景岳十分陌生。
  說到底,他們不過是煙友罷了。對對方底細一點兒也不熟悉,半路出家、關係好了一段時間的煙友。
  那天的邱景岳幾乎是海喝了。他從頭一桌敬酒到最後一桌,舉起的酒都是真正的白酒。和季師益坐一塊兒的護士們說他是人逢喜事精神爽。男醫生們說結婚喝酒都是借酒澆愁。他的太太,也就是老院長的女兒,是個高高的,不那麼漂亮、但舉手投足透著一股大家閨秀氣質的姑娘,談笑十分得體。
  邱景岳在他們這一桌敬酒的時候和哪一桌都一視同仁,說著一些感謝的話,然後一飲而盡。沒有特意朝著誰笑,很快就走了。
  季師益想起自己結婚的時候。忽然覺得婚姻就是場鬧劇,而他們都演得太投入。
  結婚喜宴散了之後,季師益往外走時接到了邱景岳的電話,他看向遠方送客的邱景岳,懷疑他是不是按錯了。邱景岳很快掛了電話,季師益卻發現他先前還發了個短信,那個電話似乎是提醒他看短信。
  短信寫著:小季,幫我載我爸媽他們去酒店吧,*江賓館,上次我們開會那個地方。謝謝了。
  季師益抬頭,看見邱景岳被冷落的家人站在會場邊上,有些不知所措。季師益走過去,叫了一聲邱伯伯,邱阿姨好。我是景岳的同事,負責載你們去賓館的。
  "太麻煩你了,我們自己打車過去就可以了。"邱景岳的媽媽笑起來和他有些相像。
  "沒什麼,我都順路。"
  後來季師益想邱景岳找他送人可能是因為自己開了商務車,但也隱約感覺他們的婚禮有什麼地方不對。老院長的面子不小,怎麼連個接送的都沒安排?
  上車後兩個女孩子嘰嘰喳喳地說著季師益聽不懂的話。邱景岳的兩個弟弟其中有一個坐在了副駕駛座,是沒戴眼鏡、長得比較白淨的那個。他和季師益交談了一會兒,挺客氣地說實在麻煩您了。
  等紅燈的時候季師益說:你們三兄弟長得真像,一眼就看出來了。他那弟弟就笑。只是笑起來並不太像,和邱景岳的感覺不一樣。
  把邱景岳家裡人送到賓館之後,季師益給他發了個短信說送到了。然後就開著車回家。十月底的這幾天還不太冷,穿一件單衣就可以了。週末下午不早不晚的時間,也不需要做什麼,開著車窗,讓還有夏天餘韻的風吹進來,季師益忽然不想回家了。他把車往越秀公園的方向開,心想就算一個單身漢,也能自己找找樂子。
  停車的時候接到了邱景岳的來電,季師益停好車後接起了電話,那是他第一次聽見邱景岳有些醉意的聲音。
  "小季,小季。"他聽到季師益的聲音就這麼叫他。
  "師兄您竟然喝醉了。"季師益笑了。
  "小季,來接我吧。"
  季師益問:"您不回家嗎?怎麼讓我接您呀?"
  "他們都走了,我沒家,我回哪兒去呀?"
  "您在哪兒?"
  "還在酒店呢。"
  季師益發誓自己從來沒在市內開得那麼快。他幾乎要領罰單了,以往綠燈閃爍時他會停車乖乖等待,那一天他都衝過去了。事後他也驚訝原來自己可以那樣開車。
  季師益沒有把電話掛斷,連接著耳機和邱景岳說話。他問他為什麼不和太太一起回去,邱景岳說她和我不住一起,怎麼一起回去呢?季師益問你們今天起可以住在一起拉。邱景岳笑著笑著說小季你真傻,不喜歡住一起的人是不會住一起的,喜歡住一起的人才會住一起。她不喜歡,她不願意,我也不能逼她呀。笑著笑著,說我想和爸爸媽媽住一起,又不能去找他們,我已經長大了,已經結婚了。
  季師益聽著他醉意濃重得像是要哭出來的聲音,把車停在了酒店門口,問:您在哪兒呢,我沒看見您。
  邱景岳說我不告訴你,小季你來找我吧。
  季師益到宴客的地方問打掃會場的清潔工,有沒有一個穿西裝的男人還在附近,清潔工說不知道。季師益只好又問邱景岳他在哪兒,邱景岳說我不知道,這裡很窄,還有椅子坐。
  季師益終於在男廁所裡找到了坐在馬桶蓋上的邱景岳,他的新郎扮裝早已經一塌糊塗,被吹上去的頭髮散了下來,領帶被解開,上面沾滿了嘔吐物,嘔吐物就在兩胯之間的馬桶蓋上堆積著,當然他的褲襠也全髒了,皮鞋只有一隻,另外一隻不知去了哪兒。
  而這個樣子的邱景岳看到季師益的時候還笑了,說小季真厲害,被你找到了。
  季師益把他從衛生間隔間裡扶了出來,把他的領帶丟到垃圾桶裡,然後脫下他的褲子,到洗手檯子上把髒的部分稍微洗了一下,擰得差不多乾了讓他穿上,穿上後邱景岳迷茫地看著自己好像尿褲子一樣的胯下,季師益說您就忍一下吧。
  由於怎麼都找不到另外一隻皮鞋,季師益只好背著邱景岳出去了。繞過會場,到酒店門口,引來了眾人的注目。
  邱景岳在後座上睡著了,季師益把他運到自己家裡,背著他上了電梯,到了十七層的家中,那個時候他又醒了,似乎清醒了一點兒,說:"怎麼來你家啦?"
  "您不是無家可歸嗎?"
  邱景岳想了想,說:"哦。"
  季師益說:"脫了衣服,洗澡吧。"
  邱景岳坐在沙發旁的地上,慢慢地解開襯衫的鈕子,解了幾顆,抬頭對季師益說:"小季,幫我。"
  他的前胸已經露出了大部分,最近似乎沒先前那麼瘦了,長回了一些肌肉。右側的乳頭在襯衫邊緣,他動一動,就露了出來。季師益跪在他面前,解開了他剩下的兩顆紐扣,結實的腹肌也暴露出來了。然後他鬆開皮帶,把他的褲子連同內褲一起褪下了大腿,扒下了小腿。他看見以前沒看見的部分,在黑色的毛髮當中和自己一樣的那部分。
  邱景岳被扒光後又睡著了。季師益拍打著他的臉說醒醒,去洗澡。
  他爬起來,搖搖晃晃走向廚房,季師益只好把他拉回來,拉到正確的地方。邱景岳在門口的腳墊上蹭了半天,季師益就見他裸著的後背、臀和大腿在那兒交替動著,問他怎麼不進去?邱景岳說不是已經進來了嗎?
  季師益把他拉進淋浴間,打開灑水的蓮蓬頭,他說:哇下雨了。下大雨了。然後哼起那首閩南歌來:天黑黑要下雨。也不洗澡,就那麼任它淋著。
  季師益脫下自己的衣褲,進了淋浴間,邱景岳看了他一眼,說:"小季,你的雞雞直起來了。"
  季師益說你閉嘴。
  邱景岳閉嘴了。季師益關了灑水龍頭,在手上抹滿了沐浴乳,往邱景岳身上擦,從脖子擦到肩膀,擦到後背,繞回到腹部,往上擦到胸前。他用麼指搓著那兩顆讓他困擾了很久的東西,它們慢慢地硬了起來。邱景岳呆呆地看著師弟的動作,說小季,別這樣,我挺不舒服的。
  季師益把手從他的腰部移到了背後,臀上,摩擦著他的臀,邱景岳的臉開始泛紅了。他把他的手移開,說別這樣,我自己來吧。
  季師益瞪了他一眼,說:你現在醒了?
  嗯,我醒了,讓你幫我洗澡很不合適。
  "有什麼不合適的?"季師益的手捏上他的乳頭,邱景岳說別捉弄我了,小季。我錯了???
  他說完之後舔了舔乾燥的嘴唇,張開嘴,還來不及合攏,季師益把自己的唇印了上去。
  季師益覺得自己瘋了,他把他壓在淋浴間的玻璃門上,吻著他,鬆開之後又吻了上去,直到他的嘴唇被吮吸得幾乎腫了。邱景岳輕微地反抗著,但不知是不是因為喝多了,力氣不大,只能任由著他吸著,舔著,咬著。季師益打開水龍頭,用手抹去他身上那些沐浴乳,狠狠地揉捏著他的乳頭。邱景岳哼了出來,說疼。
  季師益看著自己揚起的下體,如果他沒記錯的話,以前沒有插入之前,他是不可能脹成這樣的。他對自己的行為有些憤怒,他甚至不知道該用什麼方式緩解。對著這個男人,他甚至不知道該怎麼做。
  他舔著邱景岳的身體,以為可以稍微緩解一些,他玩弄著他的乳頭,那個東西女人也有,只不過大許多。他咬著他的乳頭,以為它們可以和女人的一樣大,但其實並沒有。那東西還是那麼小,只是硬了,長了。然後他發現邱景岳勃起了。
  於是他就停下來了,有些茫然地看著邱景岳,想不明白自己做了什麼。邱景岳沖乾淨了身體,拉開淋浴間的門,用浴室裡的浴巾擦了身體之後裹著浴巾出去了。


情歌(上)11

  11
  那天的後來,等季師益出了浴室之後,邱景岳已經倒趴在沙發上睡著了。頭髮濕漉漉的,可能是考慮到不能弄濕沙發,他才睡成了那個姿勢,身上也沒穿衣服,只是在屁股上蓋了一條浴巾。季師益看著他能幹的師兄那個樣子,感覺到輕微的頭疼。他接了電吹風,吹乾了他的腦袋,然後把他抱到了床上,蓋上被子。
  季師益打算不追究自己的行為,他用了四個字概括狀況,鬼迷心竅。在把邱景岳的衣服丟進滾筒之後,季師益決定把這件事忘記。如果邱景岳記得,他會說服他忘記。
  然後他睡了個好覺。夢裡獨自一人走在天上的云團當中,唱著不知給誰的情歌,卻是邱景岳總唱走調的那一首,心裡一點兒也不害怕。
  第二天是週日,早晨醒來他還有些忐忑,只是不料邱景岳的失憶比他更徹底。邱景岳醒在季師益之後幾分鍾,看見同事兼師弟的臉非常吃驚,半天了說:"我怎麼在這兒?"
  說完後表情開始有些不妙。他看了看臥室裡牆上掛的鍾,說:"糟了,我跟我媽說八點過去的。"
  季師益把邱景岳洗好的衣服拿給他。邱景岳匆忙地穿上衣服,問:"我是不是醉了?沒給你添麻煩吧?"
  "添了很多麻煩。"各種意義上的。
  "回頭請你吃飯。"邱景岳打了電話給他母親,後者似乎說他們已經自己出去玩了,在越秀公園,邱景岳說那你們在五隻羊那兒等我,我馬上過去。
  邱景岳把衣服穿好後季師益建議他進行梳洗,他說漱漱口洗把臉就可以了。季師益然後建議他送他去越秀公園,邱景岳說不必,打車過去就行了,你忙你的。
  季師益於是只好把他師兄送到電梯,後者在踏進電梯門裡時猶豫了一下,問:"我昨天沒說什麼不該說的吧?"
  "有。您說您喜歡我。"季師益笑著說。
  "這是事實,而且該說。"邱景岳笑著回答。
  季師益看著電梯門緩緩關上,邱景岳在裡邊朝他笑著揮揮手,季師益也笑著朝他揮揮手。電梯門關上的時候發出輕輕的!聲,一道光在無法密合的電梯門中央滑行下去,季師益知道電梯下去了。他忽然後悔起來。
  他跑下樓梯,跑了兩層停下了。慢慢地走回十七樓,看見電梯已經到達了一樓。
  他想起不太大的時候曾經對電梯的某件事百思不得其解。他不明白為什麼每層樓都有一個電梯門,但電梯走的時候門為什麼不跟著走。長到一定程度時有一天他忽然明白了,原來電梯每次打開的時候,看起來是開一扇門,其實是開了兩扇門。一扇固定在每層樓的外門,一扇是轎廂的內門。他於是覺得自己十分愚蠢,這麼簡單的問題想了這麼多年才弄明白。然後他設想過,如果外門打開,內門不開,人就進不了電梯,如果內門打開,外門不開,人就出不來電梯。他沾沾自喜,以為得到了人間的真理,然後有一天又發現了自己的愚蠢,其實不論哪扇門不開,電梯裡的人和電梯外的人都不能進出。再後來他做了個夢,他一廂情願地走進了打開的外門,但裡邊沒有轎廂,所以他就掉下去了。
  他覺得他打開了外門。而如今,他沒有勇氣確認,一、轎廂在不在;二、內門有沒有開;三、裡面有沒有人;四、裡面的人想不想出來。
  他想,門如果老是開著,挺耗電的。


  季師益雖比邱景岳早一年晉陞了主治,在人手永遠不足的一區還是多值了一整年的一線班,十二月時新來了一批進修醫生,人數不少,他終於解脫了,作為主治加入了二線的排班。原以為不值一線會輕鬆些,事實上並非如此,老總遇到專科疑難問題會請示,三個病區任何一個病區有問題他都得出現。
  季師益跟隨的是廖敏軒這一組。原先頂頭有個副高,因為惹怒了廖敏軒,被發配到了二區。廖敏軒一週查一次房,其餘時間都是季師益帶著住院醫查房。一週兩次的手術日廖敏軒都會出現,但由於行政職務忙,有時會在手術途中走開,剩下的手術只能是季師益主刀。好處是進步神速,他已經變成同齡的主治當中唯一可以獨當一面的術者;壞處就是壓力確實很大,他晚上的時間基本上都貢獻給了書本和教程,琢磨著術式──如果在廖敏軒面前回答不上問題或者出什麼差錯,那基本上是沒有翻身之日了。他不壞,只是容易記仇,容易記著別人的缺點。
  邱景岳的婚禮之後,除了科會之外,季師益就沒怎麼碰見他了。偶爾在科會見到他,他也坐在很遠的地方,而後時常在全科的同事面前被責罵。開會時他總是低著頭的,不管廖敏軒說什麼,一般他都不回應。也通過了領導的責罵,季師益得以瞭解邱景岳的近況,例如申請到了省自然基金自由項目──那天領導罵的是"不要以為申請到了基金就了不起,你要看看你呆的是什麼單位,我告訴你,要不是掛上這個科的名字,就那種課題還想申請到?"例如寫臨床路徑──"你寫的什麼爛東西?語句都不通順,你小學是不是沒唸好語文,你想丟我的臉嗎?"
  開頭季師益和所有人都有共同的疑惑,既然邱景岳這麼"爛",領導為什麼每次要把重要任務交給他?
  後來他隱約覺得自己明白了廖敏軒的心思。想通以後他和任唐出去喝了一晚上的酒,說很久沒喝這麼痛快了。
  周芳和季師益離婚後,任唐先是有點不自在,尤其在談到家裡的事情這方面;後來見季師益沒有怪罪他的意思,也沒什麼顧忌了。季師益向他打聽周芳的近況,他說她快臨盆了,身體狀況挺好的。逢人笑嘻嘻的,說就要生寶寶了。一點兒也看不出來離婚了。
  季師益那時會很想見見她,見見自己的孩子。只是他始終沒說出口。
  他對任唐提過周芳的精神狀態問題,讓他幫忙勸說周芳父母帶她看病。任唐搖頭說:"他們家是什麼家,別說沒生病,真的生病也不可能帶她看的。離婚不要緊,要是說是因為精神病離婚,我老舅他可丟不起這個臉。我可不敢跟他說這話,他知道你跟我說這個,非恨死你不可,那你就難混了。你要是不說,他們家對你有愧,情面上的事還能幫你些。老舅說周芳沒談感情就是一正常人
,我覺得也是。他們家覺得可以養著她,就讓他們去吧。不談感情不再婚也沒什麼不好的。多省心。"
  "是挺省心。"季師益說。
  "你不會也不想再婚吧?男人跟女人可不一樣。"任唐大吃一驚。
  "暫時不想。"
  "你不會去找小姐吧?"任唐取笑他。
  "我膽子這麼小,敢嗎?"
  離婚之後季師益完全沒有性活動,甚至連自慰都沒有。好像喪失了那方面的興趣,也可能是因為工作壓力大導致的。當然,除了那一次意外。
  他阻止自己回想。
  博士啟動基金中了之後還沒有時間專門找他道謝,離婚那件事也沒有對他的沈默道謝。以前偶爾邱景岳會往季師益的郵箱發一些有趣的帖子或圖像,季師益沒有回應後漸漸他也不發了。就像以往任何一個階段玩得要好的哥們兒,到了另外一個環境就變得不怎麼聯繫了。
  他又想起廖敏軒,難得地心情鬱悶起來。


情歌(上)12

  12
  接近十二月的時候,周芳生了個兒子。季師益想去醫院看她,打電話給周芳的父母,他們拒絕了,說無論如何不能見,如果見到季師益,女兒情緒會不穩定。
  季師益的父母對他離婚的事情沒有發表正面或反面的意見,但在得知周芳生了兒子之後母親略微埋怨起季師益來,說他有什麼看不開的,有了小孩也要離婚。
  拋棄懷孕的妻子這個罪名很難洗脫,季師益自己也有愧於心。他沒有對父母說過周芳的事情,只是說兩人過不下去,協議離婚。
  季師益向任唐打聽了周芳住的醫院。在那個孩子沒生下來之前,他沒想到他那麼想見到它,但聽說之後,喜悅和沮喪一起來了,他成了一個父親,可是見不到自己的孩子。他深知只是貢獻了一枚精子,對它的最終成型沒有做出任何貢獻。這一點令他更加沮喪。
  他去了那家醫院,從門上的玻璃窗往裡看它。孩子抱在周芳母親懷裡,一搖一擺地,看不見臉。他站了許久,最後終於見到了它的側臉。緊閉著眼睛,皺巴巴的,紅通通的,像只小猴子。在他還想看得仔細一點時,周芳母親把它抱離了視線。
  那天回到家以後他不知怎麼的打了個電話給邱景岳。邱景岳接起電話,只是叫了聲小季,季師益對他說:我做爸爸了。
  邱景岳說:恭喜恭喜。
  季師益說:可是我抱不到它。
  邱景岳沈默了一會兒,說:我今天值二線,在值班室裡。
  季師益說:我知道。
  他說完我知道就掛了電話。他開著車去了醫院,站在車庫裡等電梯,聽著電梯停靠的"叮"聲,看著幾乎沒有分別地往兩邊開的電梯內門和外門。
  大多數時候,沒有故障的時候,門是一起開的,可以進去也可以出來。
  肝膽科的二線值班室在十五樓,二區的角落裡。季師益走過護士站的時候護士認出他,問季博士這麼晚來幹什麼呀?季師益說東西落二線房間了,回來找找。
  值班房的門虛掩著,沒關緊。季師益推開門,邱景岳坐在下鋪看文獻,抬頭見他進來,對他笑了笑。
  季師益關上門,走到他身邊,坐下了。他側過身,抱住邱景岳,把頭靠在他的肩上。邱景岳抱著他,撫摸著他的後背,像撫摸著一個失去母親懷抱的幼兒。
  也不知過了多久,季師益在邱景岳的肩上蹭了一通,邱景岳聽見他吸著鼻水的聲音,說你要對阿姨手下留情。
  季師益說阿姨連您的外套都洗嗎?
  邱景岳發覺自己沒穿白大褂,有些懊惱:好吧,你得對我的洗衣機手下留情。
  季師益笑著說我家洗衣機不挑衣服,您可以用。
  後來他們聊了會兒近況,邱景岳很是羨慕季師益竟可以獨自主刀比較大的手術,說自己那一組得不到鍛鍊機會,上頭有一個正高一個副高,希望可以調去人少的組。
  季師益留意著邱景岳的表情,說:"您可以和領導提提要求。"
  邱景岳一愣,看著季師益,猜不透他的意思。
  他們對視了很長一會兒,邱景岳把視線從季師益臉上移開,說:"小季,你也取笑我嗎?"
  季師益說:"我覺得他挺喜歡您的。"
  季師益覺得邱景岳在苦笑,由於猜不透他苦笑的意思,他反而比問之前更煩悶了。
  "轉博以後,我第一次聽人這麼跟我說。"
  "您似乎很景仰他。"
  "他是挺了不起的。我做什麼都達不到他的標準。他是個天才,十四歲就上大學了。"邱景岳說。
  季師益真的後悔自己問了。他想把話題拉回讓自己愉快的方向,卻發現出口的又是刺探:"您以前同他關係很好嗎?"
  "他對我很好,科研思維都是他教的,技術也是。當時他就一個學生,幾乎是手把手教。"邱景岳還在苦笑,"經常去他家吃飯,他太太人也很好,燒一手很好的湘菜。"
  "您是福建人,吃得了嗎?"
  "師母燒的菜不敢不吃,吃多了就習慣了,真的挺好吃的。"
  季師益最想問的不敢問,最後把話題扯到了四大菜系去了。聊到一半,二值電話響,邱景岳站起來,接電話前說:"小季,科裡可能要派人去美國做一年博後,你要是能爭取儘量爭取。"
  邱景岳接的電話是老總判斷需要做急診膽道引流的,他對季師益說他要去手術室了,季師益站起來說那我也該回去了。

  邱景岳提到的那個做博後的事情果然落在了季師益頭上,根本不需要爭取,甚至沒機會推辭。知道這個消息後季師益失眠了一夜,最後說服自己沒什麼大不了,反正是單身漢。而且以他目前單薄的簡歷,想要升職稱,總有這麼一遭。
  邱景岳卻被調到了一區,廖敏軒那一組。在季師益走之前的兩個月就過來了,準備接替季師益的位置。在手術台上一樣被廖敏軒罵得狗血淋頭。廖敏軒興頭上來了有時還摔手術器械。以往那個副高在時,廖敏軒有時會發怒,但嚴重到摔器械的程度從來沒有過。科裡其他的醫生看待這件事也很不一般,私下開玩笑說領導喜歡自虐,把最討厭的人放在身邊形影不離。
  那段時間季師益過得很不舒坦。他睡得差了,時常早醒。在手術台上偶爾也會開小差──廖敏軒在時,邱景岳做一助,季師益變成了二助。拉鉤有時拉得不夠注意,手術野暴露得比較差,廖敏軒在發洩完對邱景岳的怒氣之後偶爾也會波及到他。如果是廖敏軒不在,那還是季師益主刀,邱景岳一助。那個時候偶爾也會出錯,甚至需要邱景岳提醒。
  季師益心不在焉到出發前一個月,周芳父親忽然來了電話,問了他近況,他說還可以,然後又旁敲側擊問他有沒有女朋友,會不會再婚。季師益說暫時還沒這個打算。
  最後周父終於說了重點,問他願不願意要回他的孩子。
  季師益傻在那兒,想半天,覺得有什麼不對的地方,問:周芳怎麼了?
  周父在電話那頭嘆了口氣。沒有詳細說明,只是說那個孩子周芳帶不了,他們也帶不了,與其送給別人,不如還給它父親。
  那個孩子究竟給周芳帶來什麼麻煩不太清楚。季師益上門抱回嬰兒的時候,它很不安,沒有停過哭泣,季師益發現它身上有被毆打的青紫的痕跡。他不能想像它遭過什麼對待,但一意要求周父說清楚,以讓它得到恰當的治療。周父含糊地說周芳打它。季師益問用什麼打,周父說他們發現的時候是用錘子在錘它的胳膊,嫌它吵。還說她不喂奶,它時常餓著。其他做了什麼事情就不知道了。最後說我們老了,操不了這麼多心。
  嬰兒緊緊皺著眉頭哭叫著。被裹在被單裡頭,捏著小拳頭放聲啼哭,哭的時候很乾,沒有眼淚。
  季師益臉色鐵青,周母在一旁擦著眼淚求他別告訴其他人,也別報警。他們如果狠心,放任不管,這孩子沒過多久可能就要死了;他們下不了這個狠心,才求他帶走,條件是別說出去。
  季師益說不出一句話。周芳的父母唉聲嘆氣,哭哭啼啼,求他千萬別說出去。季師益說:"我帶它去醫院。"
  季師益抱著孩子無法開車,於是打了車去醫院。路上華燈初上,半灰的天空從前幾天起密佈陰霾。他把孩子緊緊抱著,忽然感覺到一種無助和悔恨,那是他出生到如今都不曾經歷的感受。一個人的生命除了他竟然沒有別人可以承擔,而他在此前卻裝聾作啞不聞不問。
  季師益在車上打了電話給朱方雨,他是小兒外科的醫生,也是季師益和任唐的大學同學。季師益說明了情況之後朱方雨說他立刻就去病房,看看情況。
  孩子到醫院的時候已經不哭了。朱方雨在小兒外的辦公室沙發上檢查了它,除了右前臂青紫之外,肚皮上還有掐痕。朱方雨皺著眉頭,說小孩可能有點營養不良,太輕了,還有點脫水,眼皮都是凹陷的,哭的時候是不是也沒眼淚?有沒有拉肚子?季師益說是不是因為沒給它吃奶喝水?朱方雨驚訝地看著季師益。
  季師益給孩子辦了入院,孩子的名字都沒起。辦入院的時候護士說寫季B吧。
  急診抽了血,同時補了液體,由於孩子太小,取的靜脈是前額的一條靜脈。朱方雨等結果出來後說真是脫水。然後搖搖頭說:"你前妻也夠狠了。"
  季師益問:"那現在怎麼辦?"
  朱方雨說:"粗看外傷不是很嚴重,脫水、營養不良問題大點兒,小孩要這麼脫水下去,很快就不行了。幸好你早點把它送過來。你準備個奶瓶,弄點水和奶給它喝吧。如果是這個原因,我估計明天可以不用打針了。到明天再拍個前臂的片子看看有沒問題。"
  在此之前,季師益沒有任何要照顧孩子的準備,一時不知該怎麼辦好,他終於還是決定麻煩母親,打了電話給她,讓她過來照應一下孫子,他好去準備些孩子住院該用的東西。
  母親過來後,看見孫子的樣子忍不住就擦了眼角,連說造孽。季師益去醫院門口的超市裡買了奶瓶、奶粉、尿布,發愁不知該給它找什麼換洗衣服合適。他回到醫院詢問母親還有什麼必要的。母親說衣服明天她讓麗姨置辦過來,先不著急。
  母親清洗了奶瓶,沖泡了奶粉,調成合適的溫度,小家夥一口氣吸吮了一瓶奶,又吸了大半瓶溫開水,然後就睡著了。季師益把他抱在懷裡,忍不住用鼻尖蹭著小家夥的臉,心裡寬慰了一些。


情歌(上)13上部完

  13
  孩子的脫水很快糾正了。查過前臂,並沒有傷及骨。它在吃飽喝足之後情緒平靜了許多,畢竟才一個月大,每天需要十幾個小時睡眠,安靜下來就睡覺。住院住了兩天,白天母親照看,晚上季師益陪同。第三天出院後就被帶回季師益父母家中。季師益於是也暫時回父母家住著。孩子倒是很好帶,晚上除了定時需要喂奶之外,睡得很好。脾氣也不錯,很愛笑。
  由於孩子的事情變得繁忙的季師益反而沒有空心情不佳。二月時邱景岳的妻子也生了個兒子。他妻子在本院生孩子,邱景岳請了一週產假照看她。週二早上交班的時候廖敏軒說:"邱景岳老婆在我們醫院生孩子了,你們有空都去看看。"
  此話一出,人人覺得驚悚異常,廖敏軒沒再多說些什麼,但那天下班之後一區的一行醫生護士便抱著鮮花果籃去了婦產科,有人記得他老婆叫張寧,在產科一區看了張寧在23床,於是就浩浩蕩蕩去了23床。
  23床的人確實是張寧,但邱景岳不在床邊,有一個陌生男人坐在那兒和她聊天。那個男的見那麼多人過來,對張寧點頭說:"那我先走了。"
  季師益在人堆後面,看那個男人走出病房,回頭看了病床上的女人一眼。那是很難形容的一眼,季師益忽然什麼都明白了。
  一行幾乎是陌生人的醫生護士對張寧說了些客套話,問她邱景岳去哪兒了,她笑得很和煦,說他去置辦晚餐給她吃,一會兒就回來了。一行人滿意而歸。
  那天下班後,他打電話回去告訴父母今天去朋友家,不回去吃飯。然後他打電話給邱景岳,邱景岳的電話處於關機狀態。領導在一個月前強調過醫生就算休假,手機也不能關機,那之後很少有人敢讓手機處於這個狀態。
  季師益推斷邱景岳是頂風作案。他於是問護士長要了醫生的通訊記錄本,看到邱景岳自己簽下的住址──確實也在芳村。季師益抄下地址,到那附近問了路之後終於找到他所住的那個小區。
  他的房屋在頂樓,樓房不高,十層左右。季師益在樓宇處等待了一會兒,有個大伯進門,他也跟著進去了,儘管那大伯狐疑地看了他好幾眼,他只是裝坦然。
  電梯到達十層後,季師益找到1003,開始按門鈴。按三下,歇一分鍾,在按第三次的時候門啪的一聲,慢慢打開了。
  邱景岳家只安了一扇防盜門,開門後季師益以為自己見了鬼。門裡的人頭髮凌亂,鬍子拉渣,白色的襯衫上有大片的污漬,紐扣扣錯了上下,褲子是睡褲,手上握著一瓶白酒,已經差不多空了。他對著季師益笑:"小季,你又找到我啦?"
  季師益進門,屋子裡一股奇異的味道,混合著霉味、酒味以及不知名的味道。窗簾都是拉上的,裡邊一片昏暗。季師益打開燈。已經晃到沙發邊上、坐在地毯上的邱景岳含著酒瓶口,沒倒出一滴酒,把酒瓶往一旁丟了,嘟噥著:"空了。"
  客廳裡慘不忍睹,沙發上,地毯上丟著很多空酒瓶,與之相伴的是滿世界的外衣、內衣、襪子、毛巾,塑料帶、一次性碗筷、吃剩的方便麵盒子。
  季師益拉開窗簾,打開窗戶,強風吹了進來,邱景岳看著他,笑嘻嘻地說:"小季,你怎麼現在才來,我都吃過早飯了。"
  "當然要吃過早飯,現在都是晚上了。"季師益蹲在邱景岳身邊,伸手理著他的頭髮。
  邱景岳抓下季師益的手,放到眼前仔細查看,看了半天,說:"小季,你沒戴戒指,這樣不行。"
  季師益把他的手反握,放到他面前,說:"看,你也沒戴。"
  邱景岳看著空空的右手無名指,又看了很久,慢慢抬起頭對季師益說:"小季,她不要我了。"
  "她不要我了。"邱景岳喃喃自語,"廖老師早就跟我說過,她不可能喜歡我,我不聽。她真的不喜歡我,她原來都是騙我的。"
  "她原來對我好,都是騙我的。"邱景岳抓住季師益的領口,說,"她不喜歡我,小季,你知道嗎?"
  "我知道。"
  "你怎麼知道?"邱景岳奇怪地看著季師益。
  "你這麼傷心,我當然知道。"
  "我沒有傷心。"邱景岳放開季師益的領口,呆呆地看著前方,說,"我見了小家夥,抱了它一會兒,他就打電話來了,然後她就趕我走。"
  他嘟噥著:"那是我兒子,不讓我抱。"
  "你怎麼知道那是你兒子?"
  "我知道她什麼時候排卵,那幾天我讓她陪我,我一直,嘿嘿。"邱景岳笑了兩下。
  "她不喜歡你,為什麼還要陪你?"
  "我跟她說如果她再不回家,我就告訴她爸,讓他別給她錢。她沒錢,那個人就沒辦法畫了。"邱景岳說完爬到地毯外,揀起一個空瓶子,仰著頭接了很長時間,見瓶口懸著一滴酒,伸出舌頭舔了舔,心滿意足地放下了瓶子。
  "你就強/奸她嗎?"
  "她是我老婆,怎麼是強/奸?"邱景岳回頭嘻嘻笑,"小季你傻不拉幾的。她不吭聲,我就不停,她也不討厭,性子上來了,還勾著我,我說,她不討厭???"
  季師益上前,一把拉起他,阻止他繼續往下說。邱景岳呆愣地看著季師益煩躁地扒了扒頭髮,說:"小季,你做什麼把頭髮弄這麼亂?"
  "師兄,您病了。"
  "我好得很。"邱景岳又爬在了地毯上,去尋找其他的空酒瓶,撅著臀,像條找食物的狗。季師益看著他的樣子,悲哀、憐憫、憤怒,還有一些其他的情緒一下子充填了胸腔。他從後面把邱景岳的腰抱著,邱景岳掙紮了一下,說:"小季,不跟你玩,我還有事兒。"
  季師益把他翻正,解開他的衣鈕,邱景岳說:"我不想洗澡。"
  "你太臭了。"
  "沒關係,沒人聞的。"
  "我想聞。"
  季師益把他押送到浴室。他們家有個浴缸。看起來已經很久沒人用過,浴缸裡有一層薄薄的灰。季師益清洗了浴缸,在往裡放水的同時,他把邱景岳的頭和身子打了清洗劑,胡亂衝洗了一下。
  然後他把邱景岳放進還在下水的浴缸,看著他身體四周的漸漸水漫過他的身體,從小腿到膝蓋到胸前,到脖子。邱景岳笑著說:"好像游泳。"
  他笑得像哭一樣。邱景岳看著坐在浴缸邊緣的季師益,說著:小時候我經常和我弟去河裡游泳,我弟那時候就五六歲,游得可快了。有一回他游到別的地方去了,我找了好久,找不到他,就自己回家了。那天我媽拿掃帚狠狠揍了我一頓,我哭著讓她別打了,她一直打,把掃帚都打斷了。後來我弟回家,我媽抱著他哭,他什麼都不知道,流著鼻涕說他捉河螺去了,捉了一大把,說回來要喝螺湯。我媽晚上就煮了螺湯,對我弟沒有一句重話。
  那以後我就不跟我弟玩了。我怕他跟我玩出事了,我媽一定要把我打死。
  我媽對我和對我弟不一樣。我成績要好,她就高興,我成績不好了,她就不高興。我弟不管成績好不好,她都不怪他。 可我弟是個天才,他很厲害的,他會武術,還得過大獎。
  邱景岳說到這兒,臉上發出光輝,一會兒又暗了下去。喃喃自語道:可能是我笨,我要做好,要比我弟花更多功夫。
  為什麼我每回想讓人正眼看看我,要花這麼多功夫?
  邱景岳看著季師益,季師益拿過毛巾,蓋在他頭上,說:因為看著你的人,你都不在乎。
  邱景岳在浴缸裡睡著了。季師益把他抱起來,好像從水中撈起一個閉合的蚌,外殼堅硬,紋理漂亮,裡邊卻軟得不堪一擊。

  邱景岳在產假之後回到醫院上班。人人見他都說恭喜,說他小孩很可愛,長得很像他。邱景岳笑說謝謝謝謝,都是太太的功勞。季師益站在他身邊,聽著他談笑自如地說著這些話,總是忍不住想起他狗一樣趴在地上找酒瓶的樣子。
  那天季師益把邱景岳家所有的空酒瓶都丟了,把他的屋子打掃得乾乾淨淨,買來了鮮花擺放在進門的架櫃上,那是一束很香的含苞的紅玫瑰。第二天早晨,邱景岳起床,季師益拉開客廳沈重的窗簾,一時滿屋子春光明媚。邱景岳眯著眼睛站了好久,終於看見了陽光裡季師益的影子。
  "小季?"邱景岳有些驚訝,有點慌張,有點不知所措,於是嘿然無聲了。
  "醒啦,景岳。"
  "嗯???"邱景岳困惑地看著季師益,對他改換稱呼有些不適應,又想到了些什麼,十分抱歉地說,"不好意思,昨天給你添麻煩了。"
  然後自嘲地說:"我平常喝不醉,一喝醉什麼都不記得了。我???有沒有說什麼不該說的話?"
  季師益笑著說:"你說小時候很喜歡游泳。"
  "是嗎?"邱景岳笑起來,"我不喜歡游泳,小時候跟我弟去游泳,回家晚了被我媽罵了,以後就不敢游了。"
  "你也說了你弟弟會武術。"
  "我是不是把我家祖宗十八輩子的事兒都告訴你了?"邱景岳的笑看起來是放心的笑。
  "是啊,你還說你有個秘密。"
  邱景岳遲疑地問:"什麼秘密?"
  季師益笑著不說話了。
  邱景岳訕然:"是不是什麼挺丟臉的秘密?你別當真了,都是醉話。"
  "不是,你說沒了白骨精,還有紫霞仙子。"
  "原來我這麼喜歡大話西遊,我都不知道。"邱景岳又笑了,他停了一會兒,說,"說起我家,我家鄉景色還不錯,什麼時候和我一起去玩吧。"
  "我下周就去美國了。"
  邱景岳啊了一聲,充滿歉意地說:"我都給忘了。沒事兒,一年後回來再一塊兒去玩。"
  季師益牢牢地盯著邱景岳,他的鬍渣子有些長了,嘴唇上、下巴、兩頰都有些鬍子,在那之間的嘴唇又有些干了。也許是季師益看得太久了,他抿了一下上下唇,看起來有點兒不安。
  季師益記得的他的樣子,那一個是想起來時最難過的。

  也許是醫院裡出國交流太頻繁了,季師益臨行前的一天,除了家裡人,沒有人記得他要走這件事。吃過晚飯,他忍不住去了邱景岳的家。他乘著電梯上了十樓,1003室的門並沒有關。門邊放著兩袋垃圾,其中一袋是報紙包住,有些濕的東西。季師益站在門口,聽見裡邊女人的聲音:"景岳!快過來,幫我換一下尿片!"
  然後是他從來沒聽過的邱景岳歡喜而明亮的聲音:"就來了!"
  季師益在門邊站了會兒,忽而失去了力氣。他靠在門口,緩緩點了支煙,煙灰掉落在那報紙包的垃圾上,他輕輕踢了一下,包得鬆散的報紙鬆了開來。
  裡邊是一束花,沒有開放就干枯地垂下了腦袋的紅玫瑰。
  電梯上樓的時候,十樓的走廊是昏暗的,季師益想看看電梯上來時的那道光,卻發現這個小區的電梯是單向的捲縮門。嚴嚴實實地,沒有一絲的光。夜裡只有電梯旁的上下鍵閃著紅光。
  叮的聲音讓聲控燈亮了起來。
  和黑暗中不同的光景進入眼睛。他想著明暗的世界為什麼這樣不同,恍然覺得在同樣的時間,他們看見的世界也是這樣不同的。
  他的歡喜、他的愉悅、他的想念,在他終於想明白是為了什麼的時候,忽然發現原來那只是他獨自一人看見的世界。
  原來沒有其他人在分享。
  後來季師益回到家裡,和母親一起,給兒子喂奶、換尿布,在它清醒的時候逗它。它的眼睛總是專注地凝視著季師益舉在他眼前的任何東西,要把這個世界最初的影像牢牢印在腦中,儘管它注定會忘記這一切。
  季師益想起自己的童年,他記憶中的童年只有那麼幾個片段:悠遠的藍色的天,綠色的河水,老房子的紅磚,追逐的同伴,還有手中沾著鼻涕的棒棒糖。他坐在門前的階梯上看著這些,一定沒有想過現在的自己早已忘記同伴們的樣子。
  飛機飛離廣州的時候,他想他將來可能也會忘記現在的這個夥伴。儘管他曾經覺得以後可能會有一天,和他駕著車,去他描述中美麗的家鄉踏青。


情歌(下)楔子

  邱景岳三十三虛歲、三十二週歲那年春天,廣州的天氣有些反常,原本三四月就開始暖和、甚至炎熱起來,那一年直到五一放假時,都在不斷反覆的降溫回溫,四月時有些日子甚至還需要穿毛衣。
  邱景岳對溫度變化並不敏感,但那一年也變化無常的天氣感冒了。當時是春節,他值的是年初一的二線班。初二到初六可以放假。他於是回了趟家。上火車之前還算溫暖,下火車後是凌晨四點,覺得天寒地凍,只穿一件薄襯衫坐在出租車上,他的牙關竟不受控制地抖動起來,回家休息到第二天早上就開始打噴嚏發燒了。
  他本以為是家裡比廣州冷的緣故,查了天氣預報才知道,原來是昨天南方又大面積降溫。母親責怪他不事先查查天氣預報,帶回來的都是些春天的衣服。邱景岳在被窩裡躺了一天,把年初三那天都躺沒了。喝了一天的熱水,好歹退燒了。
  弟弟已經不住家裡。到了晚上,弟弟容若和謝敏回來吃飯。母親從下午就在廚房忙碌,父親則是去同事朋友那兒拜年,到了近晚才回家。邱景岳睡醒了,聽見弟弟的聲音,想起床卻苦於沒帶厚的衣服回來。後來弟弟敲門進來了,手上拿著一件棉襖。
  "哥,你病啦?"
  "有點發燒,現在都退了。"邱景岳穿上弟弟的衣服。他們倆身材差不多,衣服都可以互穿。只是弟弟搬走之後家裡沒剩什麼衣服,父親的又太小。母親剛才似乎打了電話讓容若帶件棉襖過來。
  "嫂子和同同沒回來嗎?"容若坐到邱景岳的床邊,問。
  "嫌路遠,沒回。謝敏也來了?"
  "在幫老媽做菜。"
  邱景岳前幾年只在過年回家,去年十一開車送母親回家時,順便也帶著妻子和兒子回來過。兒子出生後有段時間母親去了廣州幫忙照顧妻子和兒子,兒子六七個月大的時候母親就說要回家了。
  妻子和母親關係不好。母親對邱景岳說張寧太高傲,說話不咸不淡,也不喊她媽,只叫阿姨,平常也不怎麼跟她說話。妻子倒沒提過母親的什麼──或者說,她對邱景岳家裡人不感興趣,只是母親在廣州住久了,妻子白天晚上都不好出門,於是對邱景岳母親態度冷淡。
  妻子產後在家住了很長一段時間,母親回家後她又開始時常夜不歸宿。兒子在家中沒人帶,邱景岳只好請了個保姆。妻子回家發現保姆,笑著直言不諱:"你也耐不住了啊?"
  母親並不知道妻子這些事情。


情歌(下)1

  1,
  邱景岳在研究生一年級時認識如今的妻子張寧。張寧是附屬醫院超聲專業的研究生,一年級時是研究生會文藝部的部長,經常作為各種大會的主持人出現,並且組織合唱。邱景岳早就知道這個人,她雖不是十分漂亮,身材卻很好,舉止端莊、談吐大方,追求者很多。
  邱景岳很好學。他和張寧真正熟悉起來是在每週四晚上學校圖書館前的英語角上。她的英語發音很標準,口語很好;邱景岳很樂意和她聊天,他們時常聊天到大家都走了。漸漸地也就開始交往起來。
  他們的相識那麼自然,以至於邱景岳覺得他們是不可多得的兩情相悅的伴侶。開始時,他並不知道張寧家中的具體情況,張寧只是說她父親是醫院裡的。熱戀的時候,邱景岳對這些都不感興趣,他覺得喜歡她就可以了,至於她家裡究竟做的什麼,和她並沒有關係。
  直到如今,邱景岳才覺得當年的自己雖然長到了二十三歲,自以為世上的事都明白透了,其實天真得一塌糊塗。
  他那時和導師廖敏軒關係很好。廖敏軒少年得志,比邱景岳只大了七八歲,兩人幾乎無話不談。廖敏軒當時雖性子急,可和現在根本就是兩個人。邱景岳和張寧交往了三四個月後,廖敏軒問起邱景岳女朋友的事,邱景岳歡欣地對他說交到了個女朋友,女朋友很好,大方自然、眼界開闊、學識淵博。說到後來不免有些得意起來。廖敏軒看著學生的樣子,也替他高興,對他說那什麼時候帶到我這兒來,讓我看看。
  第一學年下半年,也就是開學後一兩個月,廖敏軒說請邱景岳到他家吃飯,特意囑咐他帶上張寧。邱景岳帶著張寧去廖敏軒家,張寧一見廖敏軒就問好:"廖叔叔好。"
  廖敏軒當時的表情很難以形容,笑容勉強,但是又強作微笑。
  那之後邱景岳才知道,張寧是他們醫院頭兒的孩子。邱景岳震驚過後,問張寧為什麼不和他說,張寧的說法是不想因為父親的緣故,被別人特別對待;特別是不想被他這樣對待。
  邱景岳相信了張寧的說辭。
  廖敏軒在那之後變得很奇怪,他開始對邱景岳發脾氣了。邱景岳難過之餘,百思不得其解,不知什麼地方得罪了廖敏軒。邱景岳和廖敏軒的太太關係也不錯,他終於忍不住向師母打聽老師為什麼最近對他態度和以前不一樣,師母說你還是自己問問他去吧。
  那時邱景岳年輕氣盛,加之一向和廖敏軒無話不說,他就直接殺去問廖敏軒老師你為什麼對我發脾氣,廖敏軒什麼也沒說,只是說:張寧和你不太合適。
  邱景岳沒有問出究竟,心裡對廖敏軒開始有了一些想法。他不理解他喜歡張寧,和她是院長的女兒有什麼關係。他對張寧說出這個想法,張寧淡淡地說廖老師當然不喜歡我,他和我爸關係不好。
  邱景岳認同了張寧的說法,對廖敏軒有些失望起來。老師成為了不祝福不讚成他愛情的人,而這種不讚成還是出於私心。因為這種失望,張寧後來說爸爸想見見你,邱景岳也沒有什麼掙扎。
  張寧的父親母親人很和藹,絲毫不計較邱景岳的家世背景,笑呵呵地說寧寧喜歡就好,完全沒有官架子。邱景岳對他們的好感日增。那段時間,廖敏軒不太搭理他,邱景岳找他商量實驗,他也變得不太耐煩起來。兩人的關係變得有些尷尬。
  邱景岳被張寧的父親說服,轉了他的博士。當時他拿著表格去找廖敏軒簽字,廖敏軒皺著眉頭問他:"你真的考慮清楚了?"
  "考慮清楚了。"
  廖敏軒顯然生氣了,他把表格丟在一旁,說:"你是我第一個學生,你走了我課題怎麼辦?"
  邱景岳的愧疚只存在了幾秒鍾,被"我課題怎麼辦"這句話打消了。他於是認定,事實上,他對廖敏軒的意義也只在於做課題。他曾經以為亦師亦友的那種關係只不過建立在利益的基礎上。
  邱景岳的堅持讓廖敏軒第一次對著他破口罵了起來,廖敏軒說他不識好人心,還說你那個娘們不會喜歡你的,你太蠢了,他家的事我還不夠清楚嗎?
  娘們這個詞徹底激怒了邱景岳,他對廖敏軒說:您不簽名我一樣轉,您又能怎麼樣?
  邱景岳沒辦法忘記廖敏軒當時的眼神,失望、傷心、憤怒。邱景岳當時覺得痛快,但多年後,他只要想起這個眼神,就覺得這個眼神開啟了自己所有失敗的人生。
  邱景岳轉博後,把先前做的實驗原始數據和統計數據都發給了廖敏軒,向廖敏軒交割清楚,也給他寫了篇論文,但沒署名作者。發到廖敏軒郵箱裡後石沈大海,兩年後了廖敏軒讓自己在澳門的一個技術員做了第一作者,補充了部分內容後,讓這篇文章發表了,那篇文章上並沒有邱景岳的名字。邱景岳想也許這正是廖敏軒和他斷絕關係的表示。
  最奇怪的事情在於他轉博之後,張寧對他的態度開始變得有些不冷不熱。她越是這樣,邱景岳越是著迷。以為自己對她不夠好,恨不能掏心給她看。
  邱景岳以往談過兩三次戀愛,和張寧在一起之後,他覺得從前的戀愛都是兒戲。那些女孩和張寧不同,她們不求上進,喜歡著重一些太細節的地方,纏纏綿綿,從來交談不到真正深邃的地方。他覺得張寧可以理解他,他對她說起科研的事情,充滿樂趣,她都可以理解,甚至可以和他探討。她鼓勵他積極上進,而不是像其他姑娘一樣,聽見他的宏偉藍圖就開始犯困,只是考慮什麼時候結婚生孩子,孩子該叫什麼名字。
  張寧變了態度之後,邱景岳時常找不到她。那段時間院長交代他同時做好幾個課題,他也沒有太多閒暇去找張寧。張寧從不主動找他,接到他的電話輕輕柔柔的,好言軟語的,總能找到各種各樣的理由,告訴他:事業很重要,她不會無緣無故就去煩他的。邱景岳說我想見你。她就會出現,出現之後又識趣地走開,說不打攪他忙實驗的事情。
  邱景岳以為世界上存在一種愛情,名為成全,名為委屈,名為犧牲,或者名為獨自忍耐,而這種愛情正發生在張寧身上。他想起自己的念頭,有些自慚形穢。那段時間,他經常用一句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說服自己──而完全忘記她的工作地點和他只不過隔了一百米。


情歌(下)2

  2,
  張寧沒有讀博士。她碩士畢業之後說想結婚,並且開玩笑地說結婚了,她就不想工作,有他養著了,她可以去發展自己的興趣。邱景岳知道張寧不喜歡醫院,她曾說過討厭這種充滿人間一切絕望的地方,可能的話,她真不想工作。她愛好藝術,喜歡唱歌,會彈鋼琴,還喜歡畫畫。他沒空陪她去寫生,她就時常自己去。
  張寧說要結婚,邱景岳說好,他要問問家裡人,張寧說有什麼關係呢,不過是我們倆的事情。
  邱景岳想著如果要結婚,家裡可能要準備一大筆錢。他是個窮小子,她是個有錢人家的姑娘,這種落差勢必要讓家裡人為難。張寧安慰他說真的沒必要大動干戈,只是想在法律上證明他們的關係罷了。他們可以在一起最重要。
  院長對此事十分贊同,他早就準備好了房子、車子給女兒結婚,他催促著自己的愛徒和女兒去辦手續,至於婚禮,他認為必須等邱景岳畢業留校之後大辦一場。張寧不想工作的念頭通過邱景岳傳達給了她父親,她父親沈默了很久,勉強答應邱景岳畢業後如果能養活張寧,張寧就可以辭職。
  於是邱景岳在二十六歲時就打了結婚證,他尊重了張寧的意思,沒有告訴自己家裡。張寧說反正不是辦婚禮,先不告訴他們,免得他們等婚禮等急了。
  邱景岳在遇見張寧前自認為是個聰明人,遇見她之後腦子就不靈光了。結婚後,為了做實驗,邱景岳不大住在他們在芳村的家裡,張寧則住家中,邱景岳忙到夜裡給她打電話,她總是輕輕說老公,我好想你。邱景岳說那我回家吧。她卻說我不想耽誤你做實驗。
  她那麼平靜,他自以為得到了深明大義的妻子,對她的愛戀與日俱增。
  廖敏軒在邱景岳轉博後一年去了澳門。邱景岳有時聽人說起他,覺得做他學生那段日子恍如隔世。他有時做夢會夢見廖敏軒,在廖敏軒家吃飯,和他以及他太太談天。醒來時有些傷感,但僅僅只是傷感。
  到那時為止,對這件事他只是有些後悔。
  邱景岳真正發現張寧的問題是在工作後第一年。那時他在輪科,四天五天值一次班。張寧也要值班,但週期較長。有一天值班沒什麼事,他心血來潮往家裡打電話,卻沒有人接。他平常會打張寧的手機,但那天也不知為什麼就打了固定電話。
  他隔了一個小時又打了一次,依然沒有人接。於是他打她的手機,她接電話了。邱景岳問她是不是在洗澡,沒接家裡電話?她說是呀,趕出來的時候電話都停了。邱景岳說你今天洗澡花的時間真長,都一個小時呢。她說一個小時前不在洗澡,可能是在陽台上坐了會兒,沒聽見吧。
  邱景岳沒往心裡去。半個月後,他值班那天,下午快下班的時候有個進修醫生忽然問他可不可以今天和他換班,他週五臨時有事,要回家一趟,並且說週五中午他可以值了還他。邱景岳答應了換班,就想打個電話給妻子,讓她做自己的飯。
  那天張寧沒有接他的電話,他以為她在廚房裡忙著,就直接回家了。可是家裡沒有人。邱景岳認為她可能去買菜,回來得遲了些,於是又打了電話,這回她接電話了。她的周圍很安靜,邱景岳不能忘記當時和她的對話。邱景岳笑著問她:"你在哪兒呀?"
  妻子柔和地笑著回答他:"我在家裡啊。"
  邱景岳愣住了,愣了一會兒之後指尖開始發冷,他勉強地笑道:"在幹什麼?"
  "在看電視,看人與自然。"她的聲音同往常一樣,讓人如沐春風,"你吃飯了嗎?別餓著了。"
  "還沒吃,你呢?"邱景岳走到廚房,聲音有些僵硬起來。
  "我剛吃了啊,我做了個土豆燒雞,全吃光了呢。"
  "你在哪兒做的燒雞?"廚房裡乾乾淨淨的,一點油煙味也沒有。
  "當然是在廚房裡呀,傻子,我還能去哪兒做呢?"她咯咯笑起來,"不和你說了,你好好上班吧。"
  邱景岳說:"你在和我捉迷藏嗎?我現在在我們家廚房。"
  張寧那兒不說話了。邱景岳問:"你到底在哪兒?"
  張寧掛了電話,邱景岳不死心,又打給了她,那時她的手機已經變成了關機狀態。
  邱景岳不記得那天晚上他是怎麼過來的。清晨的時候,張寧還沒有回來,客廳的煙灰缸裡躺著幾十隻煙屁股。他洗了澡,洗了臉,換了件乾淨外套出門。
  他記得很清楚,那是那一年的三月份,他們登記結婚後的兩年半,正式婚禮前的一年半。他去上班,交班之後,上手術之前去了趟妻子工作的超聲科,找到了正在換白大褂的張寧。
  當場人很多,張寧對他笑:"你怎麼來了?"
  很多話到嘴邊都說不出來,邱景岳看著四周的人,只是說:"沒什麼,你手機是不是沒電了?"
  "是啊,沒電了。啊,有什麼事回去說吧,你今天有手術的吧?"
  邱景岳後來終於發現那個違和感的來源了。張寧從來不慌張。她做事從容不迫,她說話有條不紊,她走路儀態端莊。
  對著這樣的她,邱景岳表現出哪怕一點煩躁和焦急,似乎都是自己錯了。
  他那天不斷地想她到底去了哪兒過夜,和誰在一起,為什麼手機關機。他上手術時強迫自己不能想,不能出錯,但只要稍有休息,他就開始想。
  邱景岳感覺到一種滅頂的痛苦。不僅僅因為妻子夜不歸宿,也是來源於對一直以為的幸福進行否認的幻滅感。他想起廖敏軒的話,懷疑他當時是不是有什麼不方便告訴自己的話,他用了那樣的方式試圖傳達給他什麼信息,卻被他好心當做驢肝肺了。
  妻子在他們第一次的時候沒有落紅,她說可能是小時候練習舞蹈,運動強度太大,給弄破了。因為是學醫的,邱景岳對這種說法也沒有進行過懷疑。事實上,就是有不悅,他還是說服了自己不管她有什麼過去,他都不打算計較。女人之所以隱瞞過去,也是為了讓丈夫愛她罷了。
  當晚他接張寧一起回家,妻子坐在副駕駛上神色自若,邱景岳問她你昨晚上哪兒去了?
  張寧說我在我爸那兒。
  邱景岳說我打電話給你爸,他說你不在。
  張寧於是說:"你別問了,問了不痛快。"
  她直到那個時候仍然不慌不忙,邱景岳在過馬路時闖了紅燈,差點和側面來的車撞在了一起,她依然一點兒也不慌張,倒是邱景岳出了一身冷汗。
  她的表情平靜,甚至閉目養神起來。她的嘴角含著微笑,所謂儀態的那種笑容。邱景岳想起不知多少次她對他露出這樣的笑,他開始覺得可怕。
  他對她毫無辦法。他不知該怎麼讓她開口。他在家裡喝了很多酒,沒喝醉,卻借酒裝瘋摔了瓶子,指著她問:"你是不是做了對不起我的事情?"
  張寧把碎玻璃渣掃到撮箕裡頭,看著邱景岳煩躁的樣子,有些不可思議:"我一週陪你五天,你還覺得少嗎?"
  那時候邱景岳記起從前對她的那些美好印象:溫柔賢淑、端莊大方、識大體、體諒人、見識廣。他覺得獨獨少了什麼。
  那天他終於想明白了,她對他從來沒有佔有慾。她不會主動打電話找他,不會詢問他的行蹤,不會纏綿於感情──他以為那是因為她識大體,他從來沒想過那也許是因為他們的感情是不一樣的。
  那天張寧同往常一樣溫柔地說:"夜深了,睡覺吧。"
  那段時間邱景岳覺得自己的價值觀被毀滅了。張寧的夜不歸宿開始大方起來,從每週一天變成了兩天,變成了三天。邱景岳不記得自己有多少次質問她,她總是一臉平靜地說你累了,需要休息。邱景岳無法發洩自己的憤怒,他也無法把這件事向他人傾訴。他摔東西,張寧就收拾,他們家永遠乾乾淨淨的。他有時摔了東西就和她行房,她也不反抗,她的方式變得大膽,不像先前的樣子了,像個熟於此道的婦人。
  那樣過了一個月,不論張寧在家不在家,他都沒辦法睡著。看見她心裡就堵得慌,她對他笑他就開始頭皮發麻。於是在醫院附近的單身公寓租了間房,每天回到單身宿舍,吃著泡麵或外賣的時候,會想起他毫不知情的那幾年,幸福得好像天上的神仙。


情歌(下)3

  3,
  那年五月的時候外婆病重了。早先家裡人就說過外婆腹痛,邱景岳當時覺得可能是腎結石,只是讓家人帶她去當地的醫院檢查。她前後住了幾次院,也有一定證據證明是結石,但是影像學一直沒檢測到石頭。因為不是邱景岳的專業,他對著家裡寄來的資料,也以為是結石,家裡那邊的醫生說可以做輸尿管鏡取石,邱景岳安慰了父母和外婆之後,認為當地醫生的做法可行。
  在外婆住院進行手術的時候發生了妻子的那件事,同時家裡打電話告訴他輸尿管鏡沒取到石頭,醫生認為可能石頭已經掉出來了。外婆在電話裡說要出院,說她這輩子從來沒這麼難受過,說受的這種痛比起生孩子還要痛上幾十倍。邱景岳聽外婆喘著氣這麼說,心裡十分難過,他和父母討論,認為住院後她的精神反而更差,不能耐受治療,怕年紀大了再住院反而會出什麼問題,就讓她出院了,按醫生的說法,一個月後複查。
  他被妻子的事情折磨,工作也異常的忙,那時他睡得很差,一天能睡四個小時他就覺得很多了。家裡沒有來電話,他以為結石出來後外婆就好了,也沒再留意這件事。一個月後家裡來電話,說外婆的疼痛一直沒有緩解,原以為是術後的疼痛,也就只是吃吃非甾體抗炎藥鎮痛,複查依然有鏡下血尿,那邊的醫生說沒辦法,不知怎麼好,做B超還是看到腎積水,但還是沒看見石頭。
  邱景岳意識到外婆的問題可能有些複雜。他把資料拿給泌尿外科的同事看,對方也覺得蹊蹺,建議她到好一些的醫院繼續檢查,並說腹痛查因倒不一定是泌尿系的問題,最好住到消化科去,那兒搞腹痛查因最有一套。
  邱景岳對父母說可能要讓外婆到廣州來,查個清楚。父母有些猶豫。他們問了外婆的意見,外婆不願意離開家鄉。父母只好把她又送回去住院,但他們說當地醫院的醫生已經不樂意收她了,她進醫院後也沒有得到什麼治療,只是被一再勸退,讓他們去大醫院,他們醫院沒辦法查出來。
  到五月時,外婆的精神已經不好了,疼痛變成了持續性的,徹夜難眠。邱景岳對父母說無論如何都要送過來,不行的話他回去接。
  說是這麼說,邱景岳根本沒辦法請假。外婆對疼痛的忍耐到了極限,普通的鎮痛藥已經毫無作用。有一天她主動對父母說想去醫院,想看病,如果能做手術,把腸子都切掉也不要緊,只要能不再痛了。父母於是說這裡醫院不收我們,我們去廣州好不好?廣州很近,睡一會兒就到了。
  外婆沈默了一下,說現在一刻鍾也是很長的,睡也睡不著。
  父母把外婆的話複述給邱景岳。邱景岳叫了輛省際運送患者的救護車去接外婆過來。
  外婆到消化內科住院,因為床位很緊張,邱景岳找了熟人才插隊弄到一個加床。住進去後發現她不僅貧血,血漿中白蛋白也降低了。奇怪的是,尿檢似乎也沒有異常之處了。重複做了泌尿系造影,做了胃鏡腸鏡,並沒有發現病灶。後來做了腹部的CT,在肝臟中看到了幾個散在的結節影。
  消化內科的教授認為在長達幾個月誤診為泌尿系結石的過程中,可能她的原發腫瘤已經發生了轉移,但是他們做了很多檢查,始終沒能找到原發灶。
  肝臟的那些結節影是散在的,分佈在各個部位。邱景岳明白所謂的手術是不可能的,找不到原發灶,對轉移灶的手術毫無意義。重點是,外婆一天比一天虛弱,只能進食流質,也許一上台就不行了。
  邱景岳如果下了手術,就去陪外婆。父母輪班已經好幾個月了,他讓他們晚上回飯店好好休息。外婆晚上是睡不了覺的,由於疼痛,她一夜都在呻吟。有一天晚上,她稍微睡過去了那麼幾分鍾,邱景岳也立刻就在床頭睡著了。他醒的時候見外婆睜著眼睛,默默流眼淚。邱景岳擦她的眼淚,她說以前小小的,抱在懷裡,你最喜歡我搖撥浪鼓,一搖就笑,轉眼就這麼大了。然後搖搖頭,說看不到我曾孫羅。
  那天他對外婆說嬤,我女朋友說明天來看你,好不好?
  嬤說景景有女朋友了。然後就笑了。
  邱景岳從十歲後就沒有哭過,那天外婆把臉轉過去,又開始呻吟的時候,他怎麼都忍不住了。
  他嘗到眼淚的滋味,鹹得發苦。他擦了又擦,好像十幾年份的悲傷一起變成了水,從身體裡湧出來,卻怎麼也流不乾淨。
  第二天他打電話給張寧,讓她過來看看外婆。她說沒關係的,你自己看著就好了,我們又還沒辦婚禮。
  邱景岳說我外婆快死了,她想見你。
  張寧哦了一聲。
  邱景岳覺得身體發冷。他對她說你來吧。你以後愛怎麼怎麼,我不管你。我求你今天過來一趟。
  張寧說那我辭職吧,你跟我爸說你養我,跟他要點錢。
  邱景岳說好。
  張寧說我以後上哪,你別問我了。
  邱景岳說好。
  她滿意了。她來的時候像視察工作,對外婆、父親、母親問了好,坐了一小會兒,說工作忙,要回去了。彬彬有禮,像個客人。
  後來母親告訴了當時在北京唸書的弟弟,弟弟很快就過來了。父母見邱景岳沒日沒夜忙,臉色很差。外婆也在他們面前掉眼淚,說拖累了他,看他瘦得不成樣子,心裡不好過。於是讓邱景岳晚上不要守著了,回去好好上班。
  鎮痛藥在家鄉已經從非甾體類升級到了曲馬多,不管用後又升級到了口服嗎啡、注射呱替啶。外婆住院過程中一天比一天虛弱,消化內科的同事暗示邱景岳沒搞頭,再不拖回去怕回不來家了。邱景岳和父母商量,父母說這麼回去,怕外婆有什麼預感,心裡不好受。邱景岳說那再住幾天,我和她說說。
  到那時,疼得不行的時候外婆還是會懷抱希望地對父母說:實在不行的話,就開刀吧,切掉就不痛了。
  在老人的觀念裡,開刀可以治好一切的病。
  邱景岳不知該怎麼對她開口沒有開刀,不可能開刀。那等於奪取她最後的希望。弟弟回北京去忙畢業的事後兩天,邱景岳對外婆說嬤,我們回家了。
  外婆問他不開刀嗎?
  邱景岳說不能開刀。
  外婆沒有再問什麼。她似乎明白了。
  多年以後,邱景岳遇到什麼說不出口的話,都能想起當時。他對最親的人,說出了最殘忍的話。沒有人敢說,他卻不得不說的話。他記不起自己一輩子面對過多少次這種時刻,理由就是他的職業應當比別人更堅強。
  外婆回家後不久就過世了。邱景岳請了喪假,奔喪的時候沒有叫上張寧。他那時很慶幸沒有告訴家裡人他們已經結婚了。
  喪禮過後的家冷冷清清,外婆住過的一樓被清空了,她用過的家具、衣物在墳頭燒盡,只留了一張遺像,那張遺像是她疼痛了一段時間後照的,母親擔心她一病不起,就給她照了相。那張相片看不出任何不適,就像他們見慣的外婆,臉上只有笑容。他想,人一生的疼痛都藏在這樣的笑容背後,除了自己誰也不知道。


情歌(下)4

  4,
  外婆過世以後,他時常會做關於她的夢,做的最多的,是外婆在樓下做飯,他又驚又喜,覺得好久沒見到她了,拉著她的手說嬤你回來啦。她就朝著他笑。她的笑容那樣熟悉。
  醒來後他能想起的,都是遺像上的那個笑容。
  有時他會夢見她病危,他對她說不能開刀的那個時刻。他不記得她的表情。那時她似乎也沒什麼氣力做出什麼表情。有時會夢見她搖著撥浪鼓,唱著催眠曲,溫暖又讓人安心。而他醒來後,記憶中卻並沒有那樣的場景。
  那之後邱景岳很少回家。七月初忙於肝膽病論壇一事,忙得不可開交,他就住在他租的小房子裡,開會過後他開始做老總,開頭是三天值一次班,到了年底,胃腸外的那位醫生做滿了時間,就變成了兩人輪班。邱景岳一點兒也不在乎,能忙到沒有時間想事情是好事。
  廖敏軒在下半年回來了。他的岳父退回科裡,說是要再做一年才退休,但被請去了分院坐門診、做手術。外科醫生的退休相當淒涼,除非是真正撼動不倒的大牌,做行政一路高昇,真正上去了,否則退休了,基本上沒有人請去返聘。畢竟這個職業是一半的體力活,年紀大是會被嫌棄的。
  他忽然明白院長催促張寧和他結婚的心情。他想把女兒交到可靠的人手中,想讓她的下半生有所依著。
  張寧和他聯繫過,關於她想辭職的事情。他又想起她之前在那種時候的威脅,心灰意冷之餘陪同她去找了他父親,聽著她和他談條件。說什麼景岳現在剛起步,她想辭職做點小生意,家裡經濟困難,想向他要點錢。邱景岳聽得心裡難受。
  張寧的父親一聽女兒的話就生氣了,說什麼辭職,好端端的工作辭什麼。她就說我不都聽您的話,乖乖嫁了一個醫生嗎?您非要我說那麼白?
  那句話讓旁聽的邱景岳終於認清了自己的地位。院長似乎懼怕了女兒的威脅,轉眼就妥協了。
  邱景岳不想見到張寧,依然長期住在租來的屋子裡。他想起張寧就難受,他覺得自己真的不聰明,他想不通她的心情。他也沒辦法就那麼拿得起放得下。
  時間很快就過去了,過年之後他和師弟季師益關係好了起來。他因為妻子的事情煩惱,他的妻子甚至會打電話找他同事詢問行蹤。雖說這種行為也十分不妥當,邱景岳卻情不自禁有些羨慕。
  師弟季師益是看上去很溫和的人,個子很高,一看就知道是外科醫生的身材。他以前在讀博士的時候就聽人說過這位師弟很受女孩歡迎,說是外科第一的帥哥。他有些好奇,想像中覺得應該是個飛揚跋扈的人,但真的見面後才覺得他其實是個性隨和的人,看起來比實際年齡還要小上一些。邱景岳剛上臨床那段時間,沒有人可以拜託,麻煩過他不少事情,他也從不嫌煩。
  因為都有煩心的事,邱景岳覺得和他聊天後相互都好了很多。邱景岳的好友都是初中、高中、大學的同學,都遠在天邊,男人之間除了有正事也不會閒聊,邱景岳印象中,在開始交往了女朋友之後,很少和同年齡的男人坐在一起好好聊天。和季師益都是同行,聊的時候常常能聊得很起勁。他的臨床經驗沒有季師益豐富,有時會問問關於臨床上的疑問,季師益也會向他詢問做科研的事。他知道季師益在考慮博士啟動基金的事,於是在幫廖敏軒寫標書的同時也幫他找了不少文獻。
  由於用的是職工賬號,登陸學校圖書館時十分的慢,他時常等文獻打開下載,等到睡著了。那段時間睡眠依然不夠,季師益說他看起來瘦了很多。邱景岳倒是感觸不深,胃口依然很好,睡少了關係也不大。只是後來屢次在季師益面前就睡過去了,他覺得有些不好意思。
  廖敏軒回來後,如同料想的那樣,對他的態度十分惡劣。邱景岳覺得那是咎由自取,只是被罵的時候總能回想起從前他不厭其煩教導自己的樣子,心裡就開始難過。如果他要細數這輩子做的最後悔的事,這件事一定算一件。但人生是沒有機會後悔的,大多數選擇一生只有一次。
  和季師益在一起十分放鬆,他是個很細心的人。如果他不在,邱景岳值班的時候經常半夜還要醒來找被子。邱景岳時常忙得忘記吃飯,他總會幫他訂飯。有時邱景岳會想就這麼當老總當下去也挺好的。回到病區以後,他們見面機會肯定會變少。
  如果廖敏軒得知他和季師益關係不錯,沒準兒季師益也遭殃了。
  邱景岳覺得那段時間稍微愉快了一些。他開始回家去住,看見了張寧,她似乎也在家裡住了段時間。他們像沒發生過什麼事情那樣生活了一陣子,誰也不提及先前的事,邱景岳開始覺得先前的痛苦都只是做夢罷了。張寧還是那個溫柔賢淑的太太。
  季師益很歡喜地告訴邱景岳他太太懷孕了,邱景岳祝賀他之後的那天夜裡,夢見了外婆說看不見曾孫的樣子。他開始想要孩子,他擔心如果是這種婚姻,他的父母可能見不到孫子,但他不知該怎麼和張寧開口。
  而張寧忽然又一週不回家。邱景岳以為已經消失的憤怒又來了。他無法控制自己,他於是喝了很多酒。喝完後就給張寧電話,說你不回來我告你爸了。
  他不記得他們多久沒行房了,他藉著酒勁兒,很是憤怒,她是他的妻子,他卻不能碰她。
  邱景岳意識到自己真的出問題就是那個時候。他以為過去的事情都沒過去,他以為他可以停止煩躁,但事實上不能。他逃掉的那段時間,張寧和他的事情根本沒有解決。
  在確定張寧懷孕之後,他對張寧說如果你覺得欠我,那就生下孩子。如果孩子沒生下來,那我們離婚。
  張寧不能和他離婚,那樣她會沒有經濟來源。他知道她用錢是為了那位窮困潦倒的畫家,為了他她曾經和家裡鬧得天翻地覆滿城風雨,但她始終嫁不了他,她也離不開她父親的掌控,因為他們沒有錢。他覺得他掌握了她的弱點。而不得不利用這個弱點,使他覺得自己已經很有問題了。那段時間他的情緒都是負面的,以至於經過那段時間後回頭看,他覺得那不是個理智的正常的人做出來的事情。
  他就那樣過了許久。有孩子不能不辦婚禮,一個各自心知肚明的婚禮中,他們做出開心愉快的樣子。他向認識的不認識的人敬酒,走到父母的那一桌時,簡直不敢正眼看他們的臉。後來他走到季師益那一桌時,他感覺到季師益一直在看著他,他也不敢看他。季師益不知情,這件事他從沒對他說。但如果對他說了,這個人會不會瞧不起他?
  他那天只記得給季師益發了短信,讓他幫忙送一下家裡人。他們的婚禮使張寧的父母和他演得都很累,只有張寧不疲勞,她一直都在演,早就習慣了。因為那麼累,他們幾乎忘了這個婚禮不是兩個人的,不是她家的,還有邱景岳的家裡人。
  然後他就什麼都不記得了。
  他醒來後發現在季師益那兒。他疑心季師益什麼都知道了,也驚訝於自己無意識中找的人是他。但他什麼都不提。
  離開他家的時候,他從電梯裡看著季師益朝他微笑的樣子,也對他笑著。他看著那個笑容被門慢慢關在了外邊,忽然覺得一陣難過。
  不知有多久,除了他,沒人對他這麼笑過了。好像就算知道他的全部,也能好好包容的笑。
  就像他以為張寧那麼笑過的那種。
  他認命地覺得,他遲早會失去那種笑容。


情歌(下)5

  5,
  邱景岳覺得漸漸不能分辨自己什麼時候笑的是真的,什麼時候是假的。當然只是笑而已,他也不能露出別的表情。他覺得如果他不笑,就會有很多人看他笑話。廖敏軒罵過他後他也笑,回家後發現張寧不在他也笑。他時常想起外婆遺像上的那個笑臉。
  就像有人拿起了相機,你不得不笑,不管你是不是在痛,是不是不想笑。而他覺得無論何時,相機都在對著他。
  張寧生完孩子出院回家那天,邱景岳的母親也到了他們家,她打掃了屋子,做了一桌豐盛的晚餐。他只得笑。他看著自己的孩子被妻子抱在懷中,不知該喜悅還是該難過。在母親面前扮演著忙碌而開心的丈夫和父親,夜深的時候他睡在不知道心思的妻子身旁,想起明天那位會那麼對他笑的人要走了。他拿起手機,想和他好好道個別,最後還是放下了。
  他們的人生各不相同,他羨慕他的勇氣,卻無法知道他的難處,無法體諒他的疼痛,他也不知道季師益的笑臉之後到底藏了些什麼,也許就是流在他外套上的那些眼淚。
  對於這樣的他,邱景岳實在不忍心讓他那麼對著自己笑。對他說一路平安,對他說好好幹,他一定會回他一個笑臉,就像之前他回的所有短信那樣。
  那一天邱景岳在黑暗中說對著空氣說了一路平安。好好幹。

  時間久了,生活漸漸沒有那麼令人煩悶了。邱景岳想起一句話:真的在被生活強姦了,與其歇斯底里尋死覓活,不如閉上眼睛好好享受。在帶著妻子孩子送母親回家,又返回了廣州之後,他和張寧形同陌路,他請了保姆照看孩子,她一樣隔三差五不回家。她對孩子很冷漠,一般也不抱他。孩子認得爸爸,認得保姆阿姨,卻不太認得她。
  邱景岳這一次回來過年,孩子寄放在了保姆家裡。因為邱景岳給的薪酬優渥,保姆待孩子很好。邱景岳觀察過,孩子很喜歡她,於是也就少了許多擔憂。

  家裡的晚飯大家圍在一起吃,母親很疼愛謝敏,時常給他夾菜,從來沒被這樣對待過的邱景岳有點驚訝。印象中母親並不是那種會給別人夾菜的人,看來他們相處十分融洽。飯桌上謝敏笑著說:"上回哥婚禮的時候,您的同事載我們回賓館,說你們三兄弟長得真像,一眼就看出來了。"
  邱景岳仔細地看謝敏,和弟弟確實有幾分神似,於是笑著對母親說:"不用受痛,又多了個兒子,真好啊。"
  "那是很好。"母親樂呵呵地說,"謝敏比你們倆乖多了。"
  據母親說謝敏逢年過節都記得送禮,父親、母親生日的時候都隆重對待──以往兩兄弟時常忘記父母生日,光憑這一點,就足夠搶走父母的寵愛了;何況他和容若搬走後,每個週末都會回家,帶著父母上山遊玩寺廟、賞菊花,如果天冷,沒什麼事兒,就抱台暖扇陪他們在家裡嘮嗑。父母如果生病了,總會及時帶他們看病;父親退休後有時上按摩館,他就特意買了台按摩椅放在家中廳裡。如此種種,不勝枚數。聽母親的話之後,邱景岳有時會產生自己是個不孝子的感覺。由於時間總是不夠用,他除了往家裡寄錢之外,並沒有做過其他什麼。
  母親會對張寧不滿是自然的,他瞞得再好,她的態度是瞞不過的。回想起來,他真的覺得自己愚蠢,愛或不愛,關心不關心,這種一眼就看出來的事情,他卻當局者迷了那麼久。
  "說到你那個同事,他現在怎麼樣?他人挺熱心的,開車送我們,還一路介紹廣州有什麼好玩的好吃的。"母親問。
  "他出國了,可能就快回來了。"
  季師益出國接近一年了。邱景岳每回打開郵箱,會特意看看有沒有來自他的郵件,但他似乎是不喜歡發郵件的,出國後就沒有聯繫了。邱景岳嘗試過發了幾封郵件給他,問他現在過得怎麼樣,也沒有收到回音。
  邱景岳想起最後那幾天他喝得失態,不知為什麼季師益又在家中,認為自己一定又做出過什麼讓人不舒服的事情。可能又是打電話找他過來,對他喋喋不休地說了些不著邊際的話。
  邱景岳想人都是喜歡和生活幸福的人來往的,會反感他這樣的人也正常。
  吃飯過後邱景岳發現謝敏去陪母親洗碗了。謝敏平常舉止都是堂堂男子漢,卻意外的細心,這一點和季師益倒是挺像的。容若坐在客廳裡幫父親泡茶,邱景岳看著他們,覺得自己好像個客人。
  直到弟弟抬起頭,對傻傻地坐在飯桌邊的邱景岳說哥,過來喝茶吧。
  福建人酷愛飲茶,三餐過後都會喝茶。他們家就有這個習慣。邱景岳早就不習慣這個習慣了。
  兄弟倆和父親坐在客廳裡喝茶,父親和弟弟聊天。父親喜歡和人談天,他記起當時他初中高中把自己關在屋子裡唸書的時候,父親時常在客廳泡茶,弟弟坐在一旁睜大眼睛聽著,他卻只是路過而已。
  弟弟對他說:上次村裡出來的叔叔伯伯們一起把老家的新樓修好了。邱景岳想起那個木板斷裂、幾乎走不通的走廊,問:"怎麼修的?可以走了嗎?"
  "換了梁,重鋪了木板,上了瓦,補了牆,雜草全清乾淨,都可以住人了。"
  邱景岳說真想回去看看。容若就說那明天就回去吧,隧道開通以後,回去只要二十分鍾就可以了。

  次日邱景岳隨同家裡人回了一趟鄉下老家。那個地方和前幾年比,稍微變了一些。以前記憶中種滿水稻的田現在有些搭起大棚種了蔬菜,有些圍起池塘養鴨子。容若說去年番鴨叔回來養鴨子。母親補充說,他養的都是番鴨。"番鴨"是母親堂弟的外號,他以往都在城裡打工。
  他們去了番鴨叔的池塘,番鴨叔從木棚里拉出沙發椅請他們坐,泡了茶請他們喝。邱景岳跟著謝敏容若去看鴨子,他們一走近,本來在岸上搶飼料的鴨子就紛紛下水,他們離開稍遠些,鴨子就回到岸上繼續吃,如此數次,邱景岳恍然大悟:這就是所謂的趕鴨子。
  後來他們又去了大宅子,母親說今年除夕的時候,母親在城裡的堂兄弟們都到大宅的廳堂吃了年夜飯,他們一家子也回來了,吃過飯後就在濛濛的細雨中放煙花,他們村好久好久沒有這麼熱鬧了。
  邱景岳想像母親描述的場景,絢麗的煙花在完全沒有燈光的夜空綻放,不知會是怎樣的盛景。
  新樓確實休整好了。三四年前的春天,他曾經回來過,新樓的門口草已經比人還高,他們沒有進來,再之前的七八年,他進來過,走到門廊就進不去了,因為走廊的木板全都腐朽了。仔細算一算,他離開家鄉已經十四五年了。
  新樓的走廊像弟弟描述那樣,廊梁換了,已經鋪好了松木,欄杆釘上了膠合的松板,雖然不夠美觀,好歹已經不存在危險。屋頂的椽也重換了,頂瓦也用了和原先一色的瓦鋪好。
  他們走在冬天的青石坪上。小時候覺得這塊坪很大,從這一頭到那一頭可以跑好久,現在發覺那竟是不到二十米的距離。坪外是另外一口池塘,裡邊有魚,據說是高坡上的七叔公養的。他們上坡給七叔公拜年,七叔公已經不太認得兄弟倆了,也不太記得兄弟的數目到底是幾個。只是說著小名的時候發覺好像有一個叫不出小名──他以為邱景岳是容若,以為謝敏是邱景岳,似乎還是按身高來認的,然後指著和謝敏一樣高的容若,叫不上來。謝敏糾正了老人的錯誤,並告訴他他是敏,七叔公疑惑了一會兒,然後拍拍大腿恍然大悟,說民兒,你是二姑家的民兒。
  父母對此事不予置評,七叔公是唯一一個從來沒有去城裡住過的村裡人。他住在高坡的房子裡,已經好幾十年,他的兒子們出了城裡打工,如今又回來了,魚塘的魚就是他二兒子養的。

  在家裡住了四天三夜,邱景岳乘坐初六晚上的火車回廣州。離開家時弟弟送他去了火車站,笑著對他說將來開了高速鐵路,回家就只要三個小時了。邱景岳說不知什麼時候才能開到龍岩的高鐵,弟弟說不遠了。
  遠處鳴笛聲傳來,弟弟輕輕地擁抱了一下兄長,並沒有說什麼。邱景岳回抱了一下弟弟,用力拍了拍他的背。
  他知道弟弟想說什麼。容若是在對他說:哥,不要勉強自己,累了就回家來歇歇。邱景岳只是對他說:我沒事,照顧好爸媽。
  邱景岳躺在火車的下鋪,窗外漆黑一片。他自從去了廣州,每年回家,或從家裡去廣州,坐的這趟火車總是漆黑一片。他從不知道這一路到底有什麼風景。就像他迄今為止的人生一樣,在不斷的努力中取得他人的羨慕和讚揚,稍有止步休憩都是不應當的。他從來沒有仔細看見過,人生到底有怎樣的風景。
  他有些疲勞,而後他睡著了。他做了個奇怪的夢。他夢見他和家人在老家的屋子裡喝著熱茶,天空中飄著霧一樣的雨,忽然綻放出銀色的煙花,灑滿整個夜空,他看著,外婆父親母親都在,弟弟在,連謝敏都在。然後他回頭一看,看見了微笑的季師益的臉。


情歌(下)6

  6,
  季師益在四月初回國了。走的時候靜悄悄的,回來的時候也靜悄悄的。某個週一,沒什麼特別的一個早晨,他到一區參加了交班。週一的交班是醫生護士分開交班的,當時參加交班的本院職工只有一區的陳教授和邱景岳,其餘都是輪科的住院醫生。季師益來得不算早,在邱景岳坐定之後,接近八點的時候才走進辦公室。邱景岳抬頭看見了他,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他朝邱景岳笑了笑,又起身對進來的陳教授問了好。陳教授大吃一驚:"你回來了?"
  "是的。"
  交班的時候邱景岳沒怎麼仔細聽,他打量著季師益,他覺得雀躍,就像小朋友見到了分別不久的自己最好的朋友。一年的時間,他似乎沒怎麼變,就好像昨天還坐在這兒交班。
  交過班之後,住院醫們各自散開,拿病歷的拿病歷,打驗單的打驗單。陳教授、季師益和邱景岳回到上級醫生的辦公室,陳教授就問季師益什麼時候回來的。
  季師益說週五就到了,來這兒轉了一圈,到領導那兒報導,之後就回去休息了,休息了兩天,時差還沒完全倒過來。
  陳教授說你還呆一區啊?我這邊沒主治,你要不過來?
  季師益說全看領導安排。
  陳教授哈哈笑道:"領導不一定肯放你過來。"
  陳教授喝了會兒茶,就去上門診了。辦公室裡剩邱景岳和季師益倆人。邱景岳向季師益拋了一支煙,他愣了好一會兒,竟然沒接住,邱景岳搖搖頭:"身手變慢了。"
  季師益笑著撿起掉在辦公桌的那支煙,卻不抽,就往白大褂口袋裡放。邱景岳問:"你戒煙了?"
  "沒有,抽得少了些。"
  當天不是領導的手術日,他們查完房也沒什麼事可幹。邱景岳問季師益是不是回來管原來的病床,季師益說他也不知道,領導讓他先回一區,具體管什麼病床還要等安排。邱景岳有很多事想問季師益,但真正到了嘴邊,卻一句話也問不出來了。季師益很快就說今天要先回去了,邱景岳說晚上跟我一起吃飯吧。
  季師益那時看了他很長時間,邱景岳想起他有時會這麼看他,但不知是在想什麼。他等著季師益的回答。季師益說:"不了,你回去陪陪太太和孩子吧。"
  邱景岳想起自己邀請季師益吃飯,沒有一次成功過。他含糊一笑,心想原來季師益真的不知道他的情況。
  那段時間科裡有兩個臨床課題交給了邱景岳,他帶著陳教授的研究生做那兩個課題,當天是病人預定的回訪日,邱景岳走不了。那天下午看完病人以後他就開著車回家了。
  雖是四月初,氣溫又降到了十幾度。前兩天兒子穿了件薄衫滿地歡跑,今天早上保姆讓他多穿的時候他有些不情願。小時候總是不情願添衣服的。邱景岳想起母親說自己小時候不願意多穿衣服,父親就把他放在摩托車的油箱上,出去溜躂了一圈,回來後掛著兩管鼻涕的他跑到母親面前說媽,我要棉襖。
  有了孩子以後想起父母,心情和以往是不同的。原來養小孩並不是丟在那兒就行了。吃、睡、拉、撒,穿衣、活動、生病,它沒有一樣可以自理,它離不開人。兒子在九個月大時曾夜裡發燒,哭鬧不休,邱景岳當時才明白父母那個時候是很無助的,它不會表達自己的意思──哪怕一個給成年人看病的醫生恐怕也弄不清到底怎麼回事。當時不好意思吵醒保姆,邱景岳在半夜把兒子抱去醫院急診科後,在醫院裡過了下半夜。清晨他忍不住打電話問了父母,母親說你小時候晚上還真沒少生病,晚上發燒、晚上咳嗽、晚上拉肚子,你都不記得去醫院打針的事情啦?
  邱景岳笑著問母親那時候我多大呀?母親說從六個月到八歲,你就是個病秧子。八歲發了通高燒,後來就再沒病過。邱景岳問那都是誰帶我去醫院?母親說我和你爸呀,還能有誰?你嬤在家就看你弟,你弟倒是從小就沒生病過。唉,一生病就得結核,真不知怎麼說。
  他抱著兒子在醫院急診科時,看見的都是母親抱著孩子,父親在一旁護著,心裡又有些難受。他以前把婚姻想得多麼單純──你和我,兩個人的事。現在覺得,當時的自己簡直就是個傻子。
  回家之後,保姆已經把飯做好了。兒子坐在客廳的地毯上搭積木,聽見他開門就爸爸爸爸地顛著跑過來抱他的腿。兒子喜歡被高高抱起坐飛機,邱景岳就把他舉起,呼──呼──,模擬著飛機,叫了兩聲,他非常歡快。
  保姆是個三十多歲的女性,她有孩子,但在家鄉。現在住在邱景岳家當全職的保姆:帶小孩、做飯、打掃屋子。她很能幹,邱景岳和她關係也很好。除了張寧偶爾回來,氣氛有些尷尬,家裡都是很好的。
  晚上哄孩子睡覺後,保姆在自己的房間看電視,邱景岳則在書房寫文章摘要。本年度的**肝膽會議在不久之後就會接收投稿,領導要求每個人都要投稿,他自然不敢怠慢,他手頭的一個省自然基金現在由陳教授另外一個碩士生做,已經初步有些結果。
  這幾年肝膽科招的研究生都是科研型的,廖敏軒規定他們只能做實驗,不准上臨床;當年邱景岳也度過了這樣的五年,不過他倒是自己選擇的結果。他當時有機會去臨床,但自願做更多的實驗。當時的自己也是衝勁十足,就想做出些名堂來。
  他想,從結果上來說,他確實是利用了張寧。
  那天不知為什麼思緒散漫,他寫了會兒,就把電腦合上了。點了支煙,抽煙的時候盯著手機看了半天,最後打開它,找到了季師益的號碼。
  他可能已經換號了。邱景岳這麼想著,就打了過去。
  手機不是空號,接電話的人是季師益。
  "你沒換號啊?"聽見他的聲音,邱景岳忽然有些手足無措起來。
  季師益頓了一秒,還是兩秒,笑著問:"我換號了,你打過來找誰?"
  "我以為會是'您所撥打的是空號'。"
  "你這麼想聽那個聲音嗎?"季師益在電話那邊說,"您所撥打的號碼是空號。"他的聲音從來都很好聽,學的聲調也很像。
  然後就不知該說什麼了,兩個人都沈默了一小會兒。
  "找我有事?"季師益問。
  "嗯??想問問你??"邱景岳搜腸刮肚,問道,"你家小孩這麼大時穿開檔還是閉檔的?"
  季師益輕咳了一下,說:"師兄,我才剛回來,您帶孩子應該比我有經驗吧?"
  "怎麼又師兄啦?"
  "好吧。"季師益停了很是一會兒,開口叫道,"景岳。"
  景岳兩個字又低又啞,又猶豫又曲折,又歡喜又無奈。聽在耳中,好像根本不是他的名字。邱景岳聽到那聲"景岳",手一抖,手機掉在了地上,他覺察到了非同尋常的高溫,從額頭到臉頰,再到手心,甚至到了口腔。他發了一會兒愣,疑惑於奇怪的反應。他撿起手機,季師益在那邊問:"怎麼了?"
  "手機掉地上了。"
  "沒事,你那款機經摔。"
  聽著季師益的笑聲,眼眶忽然也熱了。邱景岳對季師益說:"我好像感冒了。"
  "流鼻涕了?"
  "不是,發燒,眼睛燙。"
  "量個體溫吧。不會是流感吧?"
  "流感就慘了,我兒子前不久才感冒,咳了好久。"
  他們於是就在電話裡聊天,邱景岳問你去美國過得怎麼樣。他說還可以,沒想到基礎實驗這麼繁瑣,而你竟然做了五年,真是太佩服了。邱景岳說我覺得還挺好玩的。後來又聊起季師益做的實驗,邱景岳聽得津津有味,季師益說完後問:你聽這些不覺得無聊嗎?邱景岳說:不會,再無聊總比沒人說話好。
  季師益似乎輕微嘆了口氣。邱景岳問他你怎麼了。季師益說沒什麼。然後季師益問:"你太太呢?還好吧?"
  邱景岳愣了一愣,不知該怎麼說出口。他不想對季師益撒謊,也不太想被他得知自己落魄的樣子,於是他含糊地說:"能有什麼好不好,就那樣吧。"
  季師益在聽筒的那邊又沈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時候不早了,你要不要休息了?"
  邱景岳說:"那好,明天見。"


情歌(下)7

  7
  季師益在一區待了三天,每天下班時邱景岳都會邀請他一起吃飯,第一天季師益說家裡已經做好飯等他了。第二天他說領導要他明天做工作匯報,沒時間。第三天他說今晚答應兒子陪他看恐龍戰士,恐怕不能食言。邱景岳很是沮喪,對他說,你什麼時候有空出來吃飯就告訴我吧。季師益笑著說你怎麼這麼有空,老婆孩子不用人陪了啊?邱景岳說偶爾出來吃個飯,也沒什麼吧。
  第四天領導忽然意識到自己組待著兩個主治,於是就讓邱景岳滾到二區去。他真的是用"滾"這個字眼的。
  在和廖敏軒同組的一年多當中,邱景岳歷經常人不可歷的嫚罵,臉皮早已厚如老母豬。他甚至覺得自己之所以心情漸漸好起來,是因為有廖敏軒鍥而不捨的責怪、催促,使他對很多事漸漸麻木了起來。當那種責罵變成一種習慣之後,他甚至產生一種錯覺,除去那些責罵,他和廖敏軒的關係和以往還是一樣的。
  只是季師益回來之後,他就立刻被叫滾了,這點又使他充分認識到自己那個想法確實是錯覺。
  科裡的教授都是老院長的學生,在廖敏軒上台的兩三年當中,每年都有一位主任撤離他們科。一位做科研的一把手在前年走了,去了北京;一位科內原來的副主任因受不住廖敏軒當著全科室人對他進行的責罵,向廖敏軒叫板"你有本事拿我怎麼辦",於是去年被丟到分院去了。邱景岳出於禮節,逢年過節還是會拜訪岳父,他總對他搖頭嘆息,江山已經易主。
  邱景岳抱著兒子去岳父家時,張寧總是不在一起的。但岳父從來沒有問起,似乎在刻意拒談女兒的事情。邱景岳也沒提過張寧如何。他們處於一種心知肚明卻裝聾作啞的狀態。
  最近的一段時間,邱景岳想到了離婚。但事實上離婚不離婚對他來說並沒有差別,反正張寧不回家,他眼不見為淨,心情也壞不到哪兒去。而且經過張寧的重創,邱景岳對和女人戀愛結婚的事心灰意懶,甚至有些懷疑起,婚姻可能就是這麼回事兒,沒碰對人,結幾次都是錯的。如果離婚,他對張寧和院長都沒有了利用價值,院長很有可能會要求外孫的撫養權,他無論如何不想把兒子交出去,但那可能將是一場糾纏不清的官司,想到這些,他就覺得也沒必要離婚。
  時間就那樣過了半個月。在季師益回來的那半個月當中,邱景岳除了頭三天每天邀請他吃飯被拒絕之後,竟然都沒機會碰見他。週末時邱景岳曾經試圖發短信再度邀請他吃飯,他很久都沒回短信。等到邱景岳在家把晚飯吃完了之後,季師益才回信說:不好意思,才看見短信,我都吃過了,下次吧。
  他的婉言拒絕次數多了,邱景岳有些低落起來。他感覺是證實了一點,季師益實在懶得奉陪他。於是他開始度量自己的天真,儘管在科室裡,他並未到達人人喊打的地步,但確實是被畏而遠之的。季師益從不畏到畏,也只是變得和其他人一樣了,是十分正常的事。
  自張寧走後,他滴酒不沾。當天晚上卻又拿出酒來,在兒子睡著之後,一個人在客廳自斟自飲。喝到最後想起弟弟那個擁抱,拿出手機,把弟弟發送給自己的那幾張漫山遍野好像紅云一樣的櫻花照片翻出來,看了許久。保姆可能是發現客廳的燈沒關,出來卻看見男主人獨自坐在沙發上,不免有些尷尬。問了一句:邱先生你還不睡覺嗎?邱景岳抬頭笑了笑,說:今天都不怎麼困。你先休息吧。
  邱景岳覺得酒也毫無味道。
  他把酒瓶放回酒架,打開窗讓客廳的酒氣散開。他看著夜空閃耀的霓虹,覺得這個城市真是熱鬧,去哪兒、什麼時候都有這麼多的人。抬頭看見同一角天空,低頭又各自做著毫不相干的事情。

  邱景岳在到了二區兩週之後的週一早上,由於兒子早晨不肯穿衣服,很是費他了一番功夫。於是他在七點五十九分才到辦公室。到那兒的時候所有人正襟危坐,連護士們也都出現了。然後邱景岳就發現廖敏軒坐在他常坐的椅子上,臉色很差。
  廖敏軒看了看鍾,八點整。他從鼻子裡哼了一聲:"大牌呀。"
  在場的人不敢說話,邱景岳想找張椅子坐下,發現沒有椅子了,他只好站著。
  由於值班醫生不敢開口,到了八點三分,交班還沒開始。廖敏軒說:"開始交班。"
  廖敏軒平常是在一區的,他從來不到二區交班。邱景岳預感他今天來一定是找茬的。果其不然,在夜班醫生戰戰兢兢交班的時候,他開始翻看病歷。而後在交到術後病人之時,他忽然把病歷往邱景岳方向一砸。邱景岳避開了,病歷砸在他身側的地面上,整個架子都散開,裡邊的文書全散出來了。
  廖敏軒臉色發黑地瞪著邱景岳,邱景岳避免和他目光直視──這麼久的挨罵生涯,他當然知道冷處理可以儘量不延長他的憤怒。
  "你看過你管的病人病歷嗎?"
  邱景岳沒回答他。
  "研究生開的醫囑,你簽名沒有?"
  邱景岳知道廖敏軒對病歷要求十分嚴格,因此他特別交待過,還沒有拿到證的醫生如果開醫囑,一定要及時找上級醫生簽名。他每天下班前都會檢查組裡的所有病歷,及時把名簽上。
  那位夜班的醫生戰戰兢兢地插話:"邱博士都簽名了???我昨晚值班,找不到人簽名???"
  "誰讓你說話了!"廖敏軒怒吼,指著邱景岳說,"我問的是他!"
  全辦公室鴉雀無聲。
  "你沒管教好下面的人,就是你的責任!誰說晚上值班就不能找他簽名?誰告訴你檢查的人不會一大早就來?我跟你說,你不要以為你了不起,你以為你有功勞對不對?"廖敏軒火力全開,指著邱景岳轉頭對全辦公室的醫生護士說,"不要以為有功勞就可以囂張,我告訴你們,你有再大的功勞,只要你做錯一件事,你該滾就得滾!"
  廖敏軒轉頭指著邱景岳上級醫生楊教授,說:"你,楊懷河,不要以為邱景岳出事,你可以沒事。我告訴你,他出問題,你也吃不了兜著走!"
  楊懷河也低著頭,在廖敏軒面前,資格再老的教授都像幼兒園裡犯了錯誤的小孩。邱景岳一時弄不清楚,廖敏軒這次來找茬,是針對他的,還是針對楊教授的。自從他在廖敏軒那裡扮演了這個角色之後,信息來源幾乎被隔絕了。
  "今天以後,夜班值班的是沒拿到證的,要是再被我發現沒簽名,就不是這麼簡單了。"廖敏軒撂下這句話後,終於站了起來,在眾人的注目之下離開了醫生辦公室。離開前回頭說:"邱景岳,你半個小時後到我辦公室一趟。"
  廖敏軒走後,所有人都避免提到剛才的事,等到楊教授、張教授、謝主治離開辦公室後,邱景岳最後走出辦公室,就聽見住院醫生們在哀號:"誰半夜打電話叫人來簽名啊,不被恨死才怪!"
  "就是啊,那夜班不開醫囑啦?"
  "沒證的不排夜班不行嗎?"
  "那就剩兩個人值班了,想讓我們死啊。"有證的醫生哀號起來。
  "大醫院的效益都是我們這些免費的勞動力換來的,真不讓我們值班,他們得多花多少錢請住院醫生啊?"
  "話不能這麼說,這種教學醫院有教學任務的,又要培訓你,又不讓你值班,那怎麼行?????"
  邱景岳沒聽完。今天是楊教授的手術日,廖敏軒要邱景岳半小時後去找他,顯然第一台手術上不了了。邱景岳回到上級醫生辦公室,楊教授在裡頭抽煙,見他進來,對他說:"小邱啊,你可仔細點,你聽廖敏軒說了,你出事,我也吃不了兜著走啊。"說完苦笑一聲。
  邱景岳也苦笑了一聲,搖搖頭,不知怎麼回答。人想要你錯的時候,你怎麼可能不犯錯誤?
  邱景岳在半個小時後準時敲響主任辦公室的門,聽見廖敏軒說進來。他轉動了一下門把,推開門,就見廖敏軒坐在他的大辦公桌後,桌前背對著門坐著季師益。季師益轉過頭,見他進來,自覺地站了起來,想把座位讓給他。廖敏軒說:"你坐著別動。"
  季師益沒有再坐下,邱景岳也沒有坐下。兩人站在桌前的一左一右,視線互不交流。
  "邱景岳,你那個家族調查的課題和小季一起做。"廖敏軒這麼對邱景岳說。
  原發性肝細胞癌家族調查的臨床課題是邱景岳為科室寫的,用的是廖敏軒的錢。廖敏軒本人最開始不太瞧得起這個課題,但做了一年之後,邱景岳的摘要中了一個很重要的國際會議的口頭匯報,並得到了travel
grant,*國的某個研究室聽了他的口頭匯報之後主動聯繫他們,說可以和他們合作,利用他們研究室的基因檢測方面的技術深入研究這個課題。這項合作的協商正在進行中。今年的研究團隊申請當中,邱景岳的幾個研究都被納入,他在讀期間所做的工作以及最近兩年做的東西幾乎支撐了廖敏軒團隊申請的一半內容,而這個家族調查項目正是重點內容。
  邱景岳雖然在這方面不夠聰明,也明白廖敏軒的意思,他不想讓他一人獨大,至少要扶植一個值得信賴的人,使他的功勞不那麼突出。
  邱景岳沒看季師益的表情,也沒看廖敏軒的表情。他只是點頭,說:"好。"
  廖敏軒要邱景岳交出的那部分就是和*國實驗室共同合作的那部分。邱景岳已經寫好實驗計劃,和對方的具體負責人員也在協商。中途換人勢必會令對方不滿,邱景岳雖沒有指出這一點,廖敏軒自然也明白,於是對季師益說:"你先跟他熟悉一段時間。"
  廖敏軒聖旨下了,邱景岳和季師益只能照做。季師益對這個課題並不熟悉,邱景岳說那你找個週末,我好好和你說一下吧。季師益說好。
  在走出廖敏軒辦公室後他們只進行了這樣的交流。邱景岳在轉身回二區的時候季師益從後面叫住他。邱景岳回頭,看見他有點煩惱的臉。
  季師益躊躇半天,都沒說出什麼,邱景岳不太明白他要說什麼,只是看著他的臉,覺得如果是這樣的事情,寧可見不到還好些。
  廖敏軒那時從辦公室裡出來,見他們兩個還沒走遠,問了句你們幹什麼?邱景岳就往二區去了。
  說不難過是不可能的。邱景岳知道自己對廖敏軒而言是一顆棋子,恨得入骨,卻不能丟棄的棋子。邱景岳也明白這也是自己拚命爭取才達到的效果,不然的話,他會是一顆棄子,早就被丟在角落的棄子。
  只是,如果最終使他被丟在角落的人是季師益的話,他寧可一早就被丟棄。


情歌(下)8

  8
  週五下班時,邱景岳給季師益發了條短信,問他晚上有沒有空,約個時間地點談談課題的事。季師益很快就給他回了電話,在電話裡問他:"方不方便去你家?"
  邱景岳猶豫了一下,說:"我家裡人要休息,可能不是很方便。"
  "那到我家可以嗎?"
  邱景岳只去過季師益的家一次。就是自己婚禮喝醉了,被他背回去的那一次。想起那個時候他和季師益的感情還挺不錯的,對於去那個地方未免有些牴觸起來。
  因為邱景岳遲遲沒有回答,季師益在那頭也沈默起來。最後邱景岳說我不是很認得去你家的路,要不晚一點,九點半你再來我家,怎麼樣?
  季師益說好吧。
  九點半兒子睡覺,保姆基本上不出房間了。他可以告訴季師益家裡人都睡了。
  季師益在準時九點半的時候按門鈴,在客廳坐了好一會兒的邱景岳馬上過去開了門。開門後,邱景岳轉身從鞋櫃裡拿出一雙拖鞋,說你穿吧。
  季師益打開鞋櫃,把自己的鞋放進去的時候往裡看了一眼,說:"你太太睡覺了嗎?"
  邱景岳隨便應了一聲。但那個時候,聽見門鈴的保姆從房間裡出來了,見有客人來,就問邱景岳:"邱先生,我去泡點茶?"
  邱景岳很是尷尬,又不好責怪保姆,只好說:"哦,好的。"
  保姆去廚房裡煮開水的時候,季師益坐在沙發上,接過邱景岳遞過來的煙,問:"什麼時候換老婆了?"
  他問的時候口氣並不是那麼好,或者說,口氣十分尖銳。
  "是保姆。"邱景岳擰起眉毛,他有點惱怒於季師益的語氣。
  "你太太呢?"季師益也不點煙,就把拿在手裡玩。
  邱景岳不想回答,於是點起煙,選擇忽略他的問題。
  保姆把泡好的鐵觀音拿出來,給客人和主人都斟上茶,然後說:"邱先生,那我先進去了。"
  "嗯,沒事不用出來,沒關係的。"
  邱景岳抽煙的時候季師益也點上了煙。他們沈默地抽著煙,在剩下煙屁股的時候,邱景岳把煙頭在煙灰缸裡摁滅了,說:"早點做完,可以早點休息。"
  "晚了也沒關係,我可以住這裡。"季師益也不看邱景岳,只是把煙灰抖在煙灰缸裡。
  邱景岳說:"沒有多餘的床。"
  季師益說:"你的床不是你一個人睡嗎?"
  他的語氣激怒了邱景岳。邱景岳站起來,走到門口,把季師益的鞋子從鞋櫃裡取出來,放在門口,打開門。
  季師益坐在客廳裡沒動,甚至沒有理會邱景岳在做什麼,只是慢慢地抽著煙。
  邱景岳在門口站了會兒,覺得自己像個傻子。季師益什麼都知道,卻在裝糊塗,看著他說謊,一次又一次故意提及他的那位太太,使他難堪。他也許什麼都清楚,包括廖敏軒想靠扶他來排擠他,想起自己當時自以為和他感情好,想起他從來不回的那些郵件,忽然覺得自己蠢到沒邊了。
  一開始就知道是競爭對手的人,怎麼可能做出那麼溫柔的事情?如果不是當時他的前妻一次又一次找邱景岳"傾訴"煩惱,季師益怎麼可能來和他感情好呢。
  邱景岳忽然覺得,人想明白什麼,並不一定是件好事。
  "我把相關文件全發給你,你早點回去休息吧。"邱景岳站在門口對季師益說。
  "不要緊,我可以在這裡休息。"季師益還是堅定地坐在沙發上。
  邱景岳對他毫無辦法。他關上門,回到客廳,看見季師益喝著茶,簡直想不明白他怎麼還能這樣。他的這種態度使他想起了張寧,反感之餘,邱景岳說了句隨便你,就回到了書房。
  在打開電腦之後,他很快就把電腦關了。他站起來抽煙,找不到打火機,他轉身,就發現季師益站在書房的門口看著他。
  那個視線似乎一直是那樣的,邱景岳一直不明白,季師益為什麼喜歡那樣看著他。季師益從來不那樣看著別人,邱景岳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打量、評估、還是一種樂趣?
  邱景岳對此十分煩躁,他試圖從季師益身邊走出門,卻被他拉住了。季師益關上門,邱景岳說:"你想做什麼?"
  "不是要工作嗎?"季師益說,"你上哪兒去?"
  季師益坐到電腦前,拍拍身邊的座位,示意邱景岳坐過來。邱景岳坐了過去,打開電腦,打開準備對季師益進行交待的文件。說了一句:"這個東西???"就說不下去了。
  季師益仍然那樣看著他。邱景岳忍不住說:"你看電腦吧。"
  季師益沒有離開視線,因為那個視線那麼灼熱,邱景岳幾乎就要窒息了。他站起來,卻被拉回了座位。邱景岳高聲說:"你到底要做什麼?"
  "你兒子在睡覺吧?"
  邱景岳只好說:"你能不能專心點看電腦?"
  季師益終於轉移視線了。邱景岳開始講解,他自己都覺得不知所云,講了接近十分鍾,忍不住點了一支煙。
  "你有沒有話想問我?"季師益說。
  邱景岳抽了會兒煙,說:"很多,現在不想問了。"
  "我不知道廖敏軒會讓我做這個課題。"
  "你不用解釋。"
  "我曾經以為你和你太太和好了。"
  "我的家事和你沒關係。"
  季師益玩味一笑。邱景岳說你笑什麼。
  季師益說你喝醉後告訴我很多秘密。
  邱景岳說我很後悔。
  季師益說我知道你後悔,難道我要一一說出來加深你的後悔?
  邱景岳看著季師益,季師益重複了一遍:我以為你和她和好了。以為了好久,直到剛才。
  邱景岳說你別說了,我頭很暈。
  季師益說:我在一個和老婆和好的男人面前提到他以前的秘密,你認為很好嗎?
  邱景岳說那我謝謝你了。
  季師益看著邱景岳,邱景岳再度煩躁地站起來,季師益把他拉下,卻不是拉到他的椅子上,而是拉到自己的腿上。
  邱景岳震驚地看著季師益,季師益抱住他,把頭放在他肩窩裡,說你別這樣,我怕了你了。
  那句話又是那樣,無奈又曲折,帶著深切的懇求,聽得邱景岳的手指腳趾都微麻了起來。
  過了幾分鍾,邱景岳說:你膽子真小,連我都怕。
  季師益說:我已經夠膽肥了。
  季師益抱著他的手微微顫抖著,邱景岳拍著他的手,說:你看吧,一直拒絕別人請吃飯,會遭報應的。


情歌(下)9

  9
  邱景岳和季師益恢復了煙友的關係。
  那天晚上邱景岳終於意識到他們的姿勢很是不妥,對季師益開起玩笑來,說:你這是第幾次了,摟摟抱抱要收錢的。
  季師益放開他,問:一次多少錢?不貴的話再來一次。
  邱景岳說:按職稱算。主治一百塊一次。
  季師益說:那等你升了正高,我一個月工資都抱不起了。
  結果那天晚上也沒幹什麼正事,他們像從前那樣聊天。邱景岳說時間晚了你回去也遠,住我這兒吧。然後他們就在主臥室一起睡覺了。第二天早上倒是把課題交代清楚了。
  隨後的那個週五,邱景岳在下班的時候打電話給季師益,再度邀請他吃飯,表示要加深煙友之間的感情。季師益終於答應了,答應的時候還說:"你邀請這麼頻繁,是追求我嗎?"
   "是啊,我這麼有誠意請了你這麼多次,你都不搭理我,老實說我很受傷。"邱景岳笑道。
  "我更受傷。你要追求我,只是請頓飯。"
  "吃完飯看電影。"邱景岳追加籌碼。
  "看完電影呢?"季師益問。
  "看完電影那你就要從了我了。"邱景岳笑道。
  "好便宜。"季師益說,"什麼遊樂園、摩天輪、海灘、溫泉,全都沒有。"
  "慢慢來嘛。"
  那天邱景岳打電話讓保姆別做他的飯,並且對兒子說爸爸要晚點兒回家,兒子問爸爸為什麼,邱景岳說爸爸和上次來我們家的季叔叔一起吃飯。兒子就說同同也要吃飯。邱景岳說同同乖,在家裡和阿姨一起吃,爸爸吃過飯就回家。兒子有點委屈地應道:好,同同乖。
  兒子近幾個月稍曉事一點,邱景岳值二線班都偷懶跑回家去過夜,有事的話開車趕過來,夜裡不塞車,沒紅綠燈,開車也就二十分鍾左右。那二十分鍾往往手術的前期準備都還沒完成。他想等兒子稍微大一點,他上夜班也放心點兒,其實值班不住醫院確實不太好。
  當天吃飯,他們去的也就是醫院附近的一家粵菜館。醫院裡不少職工喜歡去那家店,邱景岳是事先訂了包廂。他和季師益並不是同時到的,邱景岳先到,看到幾個別科的同事,打了招呼就去了包廂。季師益說還要處理些事情,稍後就來。
  邱景岳經常吃的是湘菜,但想起以往季師益說過喜歡粵菜,估計他不一定愛吃辣的,就去了粵菜館。
  他要了一壺鐵觀音,把桌上的兩副碗筷都沖洗之後,季師益來了。
  "包廂啊,你真想對我做什麼?"季師益進來就笑。
  "放心,你說不,我會停的。"
  那個包廂是一張長方形的六人桌,一旁還有個小的茶几和沙發,季師益說這麼大桌子兩個人吃太空蕩了,邱景岳就說那我們去沙發上吃飯吧。
  於是他們就坐在沙發上吃,因為包廂有最低消費,他們於是要了許多酒,季師益提醒他還要開車,邱景岳說沒關係,喝醉了就打車。然後說我這一年都沒怎麼喝酒,好不容易有開心事兒,讓我喝個痛快吧。
  "什麼開心事兒?"季師益問。
  邱景岳說:"你答應我追求了。"
  季師益就笑:"我還沒答應。"
  喝到一半,邱景岳興致上來,說讓服務員開卡拉OK,他想唱歌,季師益說饒了我吧。
  邱景岳說:"我唱得很不錯,你聽聽就知道了。"
  季師益忍住笑唱了一段走調的:"你可知道我愛你想你怨你念你,深情永不變。"
  邱景岳點點頭,說:"就是這樣,你怎麼知道這是我的主打歌?"
  季師益又繼續用邱景岳走過的調唱了幾句,邱景岳連連點頭:"你唱得跟我一樣好了。"
  然後季師益嚴肅地問:"景岳,你聽不出來嗎?"
  邱景岳一臉茫然。
  邱景岳於是就唱了一首又一首,季師益一邊鼓掌一邊笑,邱景岳笑著說:"謝謝,謝謝,今天很高興,我決定多唱幾首獻給我親愛的戰友季師益同志。"
  季師益不動聲色地從他手中接下話筒,說我們還是喝酒吧。
  他們於是開始喝酒,划拳,喝到最後季師益倒下了,吐了一地,邱景岳叫來服務員弄乾淨地板,看著季師益倒在自己大腿上,有點後悔起來。
  "小季,小季。"邱景岳輕輕拍他的臉。
  季師益勉強睜開眼睛,看見邱景岳,問:"什麼事?"
  "回家啦,你能不能走?"
  "不能。"
  "那我背你。"
  "嗯。"
  邱景岳結賬後看看時間,已經差不多十點了。他背起季師益走下樓,當時餐館裡已經沒什麼人,服務員見到他們這樣的可能也是見慣了,拉開門說了謝謝光臨。
  邱景岳走到鋪好紅磚的人行道上,這條小路到了晚上十點幾乎沒有店舖在營業了。路燈昏黃,空氣有些冷。但邱景岳背人背得滿頭大汗,加上季師益的身體貼在背後,十分的溫暖。
  "還看不看電影啊?"季師益忽然在他耳邊這麼問。
  "你讓我背你去電影院嗎?"邱景岳笑道。
  季師益原本垂在邱景岳身前的胳膊忽然把他緊緊地抱住了,說:"不去電影院,就去賓館,我都說從了你了。"
  "好,我這不是趁人之危嗎?"邱景岳笑著說,"送你回家。"
  "不是去賓館嗎?"
  "你還當真呀?"
  "我當真了,我很認真。"季師益在邱景岳的耳朵邊說,"景岳,我們去賓館吧。"
  "好,好,去。"一心一意認為季師益醉糊塗的邱景岳安撫著他。
  在那兒站了會兒,沒看見一輛出租車,邱景岳就背著季師益往醫院的後門方向走去,季師益在他的背上哼著小曲,邱景岳說:"你能走啦?那就下來吧。"
  "不行,我一睜眼就暈。"季師益把頭埋在邱景岳的頸側,邱景岳說:"別蹭了,癢。"
  季師益的手在他的胸前摸了一把,說:"這樣癢不?"
  邱景岳說:"你再不聽話我把你丟路中間了。"
  "景岳,你這樣背過別人嗎?"
  "我弟,我小時候沒少背他。"
  "哪個弟弟?"
  "我就一個弟弟。"
  "我記得你有兩個弟弟,長得都很像你。"
  "一個是親的。"邱景岳含糊地說。
  "另外一個是表弟嗎?"
  "不說我弟,你被人背過嗎?"
  "我大學時摔斷腿,寢室住九樓,任唐經常背我。"
  "甲乳外科的任唐嗎?"
  "是啊。"
  "背你爬九樓嗎?"
  "背到上九樓的電梯裡。"
  "你們感情真好。"
  "放心吧,我心裡只有你一個。"
  邱景岳笑著說:"實在不敢當。"
  冷風吹來,季師益說真冷,都什麼季節了還這麼冷。
  邱景岳說今年好奇怪。
  季師益說說不定真有2012。
  邱景岳就問他,如果真是你要幹什麼。
  季師益說你呢,你先說。
  邱景岳想了想說沒什麼特別的,還是像現在一樣吧,我都不知道還能專門去幹什麼。
  季師益說我倒是有很想做的事。
  邱景岳問是什麼。
  季師益說我一個人打飛機好久了。
  邱景岳笑得沒力氣背他,就把他放下來了。然後轉頭看著季師益,說:"其實我也是。"
  "那我們去賓館吧。"
  季師益看著他笑,一點也沒頭暈的樣子。
  "好啊,你別怯場啊。"邱景岳繼續笑。
  季師益拉著他跑過了馬路,邱景岳說你這家夥還騙我,你壓根就沒醉,比我還走得穩。季師益說一提起有人可以幫我解決獨自打飛機的煩惱,我就醒了。
  季師益真的拉著他去了賓館,醫學院後門的某家新開張的賓館。邱景岳一直以為他是醉了,他掏身份證登記的時候邱景岳才發現這家夥來真的。他於是終於有點不安了,等季師益登記完之後,拿著門卡對他說208號時,邱景岳說:"你來真的呀?"
  "打車回去太麻煩了。"
  他們上到房間裡,那房間是個標準間,不算很大,一張床倒是佔據了三分之二的空間。邱景岳在季師益脫衣服的時候說:"算了,今天週末,在外面住也沒關係。"
  "你和我一起住過賓館的。"季師益說。
  "是啊,還是全裸出鏡。"邱景岳想起那年夏天,"我說,男人洗澡還有人偷看?"
  "還是有的。至少我看過以後覺得很值。"
  季師益進浴室洗了澡,披了件浴袍出來。他身材很好,腹肌都可以數出來。邱景岳進去洗澡前說今晚委屈你和臭男人一塊兒住賓館了。
  季師益說我十分榮幸。
  邱景岳出來的時候季師益正在吹頭髮,然後就拉過邱景岳,順便幫他吹。邱景岳說自己不習慣吹頭髮,季師益說濕著頭睡覺老了容易頭疼的。邱景岳說你怎麼說話像我媽。
  他們站得很近,面對面的,季師益的右手拿著電吹風,左手揉著他的頭髮。邱景岳閉上眼睛,說還挺舒服的。一會兒之後就聽見季師益問: "別人打會不會舒服點兒?"
  邱景岳說:"打什麼?"
  "飛機。"
  邱景岳說:"這我就不清楚了,這種事不都自食其力嗎?"
  季師益放下電吹風,邱景岳走向那張大床的時候,季師益問:"要不要試試?"


情歌(下)10

  10
  邱景岳以為聽錯了,於是又問了一遍:"你說什麼?"
  "我說,要不要試試別人幫忙的感覺?"季師益沒回頭,低著頭把電吹風放回架子上。
  邱景岳一時不知該怎麼反應,他不確定季師益是開玩笑還是說真的。季師益打開電視,打開DVD機,放映出來的東西就是成人錄像帶。
  可能是因為太久沒受過這方面的刺激,邱景岳一下子就勃起了。他盯著電視看了幾秒鍾,又轉頭看季師益,他正往這邊看。
  邱景岳確定季師益沒醉,並且百分之百認真了。
  邱景岳有點尷尬起來,他咳了幾下,說:"不太好吧?"
  "沒什麼不好的,憋著也不健康。"季師益走過來了。
  電視裡的男女說著日語,邱景岳也看過這類東西,明白他們在說什麼。前戲的過程很長,基本上是男人在玩弄女人的身體。邱景岳看季師益擋住了電視,只好抬頭看他的臉。
  季師益長得很俊。五官很端正,臉型也很好看。他俯視著邱景岳,邱景岳仰視著他。那時候,邱景岳發現自己似乎屏住了氣。
  季師益在他身邊坐下,和他並排看著錄影帶。畫面裡男人讓女人坐在他兩腿中間,揉著女人的乳頭和陰蒂,女人深一聲淺一聲地呻吟著。邱景岳沒有和人一起觀看這種影片的習慣,季師益坐在他旁邊,他有些不自在起來。
  "還是早點睡覺吧。"邱景岳站起來,去找遙控器。
  季師益的手放在他的腰上,把他拉過來,安置在自己的兩腿中間。意識到他正按錄影帶上的姿勢抱住自己,邱景岳的臉開始燒紅起來。因為是背對著季師益的正面,邱景岳看不見他的表情,只是試圖站起來,說著:"小季,不玩了。"
  季師益沒有理會他,在他耳邊問:"多久沒做了?"
  邱景岳低下頭,季師益的手抱在他的腰上,有意無意地觸碰著他揚起的下身,邱景岳的呼吸有些急促起來,他吞著口水,試圖滋潤有些干渴的咽喉。他注意到只穿著浴袍的自己被季師益抱著,腿已經全敞在外頭了,除了浴袍的帶子繫住的部分,其餘部分幾乎已經裸露了。
  "不,不記得了。"妻子懷孕之後,他就沒有再碰過女人,這麼算來,已經快兩年了。
  "我幫你。"季師益把他更拉近了一些,邱景岳可以感覺他勃起的陽具抵在自己的身後。
  "你幫我?"邱景岳有些慌張起來,他只好重複著季師益的話。
  "嗯。"季師益的手解開他浴袍的帶子,在他的內褲外,抓住了他的東西。
  季師益的手十分靈巧,邱景岳沒有撐多久就釋放了。他有些輕微的罪惡感,站起來轉身,對季師益說了對不起。
  季師益笑著說:"沒什麼,都很好理解。"
  邱景岳說那我也幫你吧,季師益解開浴袍,把自己的裸體展露了出來。
  從來沒有在這種場合下見過其餘成年男性的身體,邱景岳確實有點慌,他握住季師益的陽具,季師益說有點疼,他鬆開手說對不起。
  電視裡變成了女人服務男人,用嘴取悅著男人。邱景岳聽著男人愉悅的哼聲,有些迷茫地看著季師益,季師益拿過邱景岳的手,輕輕放在自己的東西上,說:"輕一點就沒事了。"
  邱景岳按給自己打飛機的手法,弄著季師益的東西,那東西脹大了很多,內容物卻總是不出來。邱景岳出了一頭的汗,季師益湊過來,在他下巴上輕輕吻了一下,邱景岳大吃一驚,卻說不出話來,季師益說你繼續吧。
  季師益的手開始握住邱景岳的腰,邱景岳說你這樣我不好動,季師益說沒關係,你動你的我動我的。季師益開始吻他的脖子,邱景岳說這樣不好吧。感覺好像在做。季師益失笑:難道打飛機就不是做嗎?
  邱景岳急了,說了一句君子之交淡如水。季師益於是笑趴在他的肩上,邱景岳努力了半天的東西又縮小了。他懊惱地啊了一聲。
  季師益說:"這就是淡如水的結果。"
  邱景岳認命地收回手,季師益關了吵人的電視,看著邱景岳幾乎已經全裸的樣子,乳頭已經因為季師益有意無意的觸碰變得硬了起來,內褲穿歪了,垂下的囊袋露出了一半。恰才射精弄髒的部分還是濕濕的。然後掛著一幅不太滿意的表情,不知是不是因為有些渴,他伸出舌舔了舔嘴唇。
  季師益忍不住了,他把邱景岳拉過,讓他分開腿坐在自己的腿上,雙手撫上他的後背,把他的頭固定住,吻上他的嘴唇。
  邱景岳僵硬了一下,季師益放開他,說:你看看你自己,都這樣了還說不是在做嗎?他於是吻著他,伸出舌翻弄著他的口腔。手指揉捏上了邱景岳的乳頭。
  邱景岳微喘著,說和說的不一樣,季師益說怎麼不一樣了,打飛機也要前戲你明白嗎?
  邱景岳說這個前戲應該我對你做吧?季師益說我前戲你我就好了,不信你摸。
  邱景岳摸著季師益的那個地方,果然又變得堅硬粗大。邱景岳被季師益摸得又起來了,他說你都好了,別摸我了,一會兒我又該???
  不,我要摸到射出來為止。季師益吻他的下巴,吻他的脖子,然後到了他的胸前,啃咬著他的乳頭。邱景岳說別這樣,搞得好像在做似的。季師益又說難道不是在做嗎?你都射過一次了。
  邱景岳忍著呻吟,說這樣不太好,小季,很不好。
  季師益說沒什麼不好的。
  邱景岳說我從來沒這樣,這樣不好。
  季師益說你忘了,上次你在我家我們這樣過。
  因為沒有記憶,邱景岳不好懷疑季師益所說的,只好問:"真的嗎?我一點印象也沒有了。"
  "真的。"
  那天晚上,季師益把邱景岳從頭到腳都親遍了,又用嘴幫他做了一次。他自己卻始終沒出來。邱景岳十分愧疚,覺得自己技巧太差,季師益說不要緊,以後慢慢練習就好了。邱景岳還是說這樣不公平,下次我幫你吧。季師益說再說吧。
  然後季師益就抱著他睡覺,邱景岳說你都幫我口交了,是不是已經超出打飛機的服務範圍了?季師益說沒超出,沒人規定飛機不能用嘴打啊。
  大學的時候,寢室裡一群男生確實會相互打飛機,還把這件事拿出來開玩笑。邱景岳有女朋友,加之不太喜歡這種聚眾行為,所以就沒攪和,不過他也覺得挺正常的,甚至視其為男性友誼最深刻的一部分。只是,想到自己和季師益的行為,邱景岳還是覺得有哪兒不一樣,不太妥當。但這種不妥在濃重睡意之下,很快被他忽略了。


情歌(下)11

  11
  戰友的情誼加深之後的第二天早上,兩人起床都很平靜,一起吃了早飯就各自回家了。但此後多日,邱景岳回想起來,認為還是有些不妥。他暗自發誓不能再把季師益弄醉了。此後的一週,他們沒怎麼聯繫。到了週末,查房之後,他放保姆一天假,帶著兒子去逛植物園。植物園裡許多花都開了,兒子看見花很興奮,指著花問這是什麼,那是什麼,很多邱景岳也叫不上名字,只好去看名牌後再告訴兒子。逛到中午,兒子累得睡著了,邱景岳抱著他,坐了電車回到出口附近的一個小賣店,在那兒休息了會兒,並叫了一份午餐。
  他坐在籐椅上,兒子小小的身體蜷在他膝蓋上睡覺,他翻看著報紙──那天天氣暖和了一些,有些像是春天了。溫暖的風有時掀起報紙,他都想小憩一會兒。那個時候就聽見其他孩子叫著"爸爸爸爸"的聲音接近了。
  邱景岳抬頭看接近的電車,剛好看到一個抱著孩子的男人驚訝地在看他。車開得很慢,然後就停下了。
  季師益抱著小孩下車,走到水塘裡邊的店舖裡,對邱景岳說:"太巧了吧?"
  邱景岳說:"是啊,你怎麼也來了?"
  "我看今天天氣好,就帶小家夥出來了。"
  季師益的兒子和他長得很像,正好奇地盯著邱景岳看,季師益說:"叫邱叔叔。"
  "邱叔叔好。"他叫了一聲,字正腔圓,還咧嘴一笑,嘴角邊還有梨渦。
  "你好。"邱景岳樂了,這孩子十分大方。
  然後邱景岳問季師益吃過飯沒,季師益說他們也是在找吃飯的地方。邱景岳說這兒可以叫外賣,然後就讓店員再叫兩個外賣過來。
  季師益的小孩十分好動,他下地之後就去看邱景岳的兒子,看了他一會兒,抬頭問邱景岳:"邱叔叔,他怎麼了?"
  "他困了,就睡覺了。"
  他於是又看了會兒,然後就伸手去摸邱景岳兒子的臉。
  "爸爸爸爸,他真的睡著了。"
  "是啊,你別吵他了,他醒了再跟你玩。"
  季師益的小孩於是就自己到一旁去仰望樹上掛的豬籠草了,還發出哇,好像燈籠哦,這樣的感慨。邱景岳被他自娛自樂逗笑了,問:"你兒子叫什麼名字?"
  "季景合。"
  邱景岳問:"什麼井,什麼和?"
  "景色的景,合體的合。"季師益笑。
  邱景岳覺得這個名字有些奇怪,越念越覺得蹊蹺,尤其是季師益解釋之後。他念了兩遍"合體的合是什麼合?"
  季師益說:"就是恐龍戰士那種,一個,加上另外一個,合體之後,就變成了更強的一個。"
  "哦。"邱景岳若有所悟,"那景色的景就是說景色都合在一起了。挺好聽的。"想想覺得還是不對:"我怎麼覺得你這個名字有剽竊我名字的嫌疑?"
  "不用在意,漢字就那麼幾個。"季師益繼續笑,"不否認靈感來自你名字。你兒子叫什麼?"
  "邱師同。"
  "什麼詩什麼童?"
  "老師的師,同學的同。"
  說完以後,兩位父親互看了一眼,然後都笑了出來。
  "扯平了。"季師益說。
  邱景岳說:"老實說,起名字太費腦子了,我起了一千多個名字,全寫在本子上,看來看去都不順眼。"
  "然後呢?"
  "然後我就把手機裡的名字翻出來看,我想借鑑一下前人的智慧。"
  季師益看著邱景岳,笑得意味深長。
  邱景岳恍然道:"說怎麼回事,原來漢字就那麼幾個。"

  吃過飯後,季景合小朋友問邱師同小朋友為什麼還在睡覺,怎麼不陪他玩。吵了一會兒以後也困了,像邱小朋友一樣在父親身上掛著睡著了。季師益問邱景岳:"你兒子不用吃飯嗎?"邱景岳說:"剛才進園子前他吃了很多東西,應該不餓。"
  他們於是一起出了植物園,季師益問邱景岳說想上哪兒去,邱景岳說回家好了。季師益說我去你家玩兒吧。邱景岳說好啊。
  孩子們都睡著了,不好放在副駕駛上,就都放到了後排。他們開著車回到了邱景岳家裡,把小家夥們放到了孩子房間裡,邱景岳問季師益想喝些什麼。季師益說水就可以了。
  他們坐在客廳喝了會兒礦泉水,邱景岳問他要不要看電影。季師益問你都有什麼電影可以看。
  邱景岳說看大話西遊好不好?
  季師益說不是看過了嗎。
  邱景岳說再看一遍也沒關係吧。
  季師益說你每回讓我看電影,就看這一部。
  邱景岳說沒有那麼多回吧?
  季師益於是說:你每回推薦好吃的盒飯,都是燒鴨飯。
  邱景岳說:沒有那麼多回吧???
  季師益笑著看他,邱景岳都只好說:"那你想看什麼就看什麼吧。"
  季師益說:"想看看你。"
  季師益的視線沒有離開邱景岳的臉,邱景岳又咳了咳,不知該怎麼回答。他覺得季師益和以前不太一樣,但其實以前他們說話也是這樣的,他說不上來哪兒不同了。
  "看吧,免費。"邱景岳說。
  季師益於是就那麼盯著他看,邱景岳被盯了一會兒,不自在了,問:"抽煙嗎?"
  季師益說不抽。說完後又直直看了邱景岳一會兒,說:"景岳,我們打飛機吧。"
  當然,邱景岳沒能嚴詞拒絕季師益,打飛機這種事故,發生一次以後就很難避免發生第二次,哪怕第一次是以酒後亂性為藉口。因為怕吵醒兒子們,他們這一次的飛機是在浴室裡進行的。因為放鬆了許多,邱景岳的技術竟然突飛猛進,成功幫季師益打下了一架戰鬥機。打飛機過程中,伴隨著打飛機"必需"的前戲,比如舌吻,比如撫摸,比如舔弄乳頭,比如口交。在用嘴成功打下季師益的飛機之後,聽到兒子在屋裡叫爸爸的聲音,兩位父親一時慌亂起來,隨便沖洗了一下,穿上原先的衣服就出去了。一拉開廁所的門就看見兒子揉著眼睛站在廁所外邊,手抓著小雞雞,說:"爸爸,我想尿尿。你們在幹嘛?"
  "我和季叔叔也在尿尿。"邱景岳解釋著。
  "你們一起尿尿好擠的。"邱師同指的是某年月日他試圖和父親一起尿尿,被告知的一句話。
  "爸爸先尿,季叔叔再尿,就不擠了。"邱景岳儘量微笑地對兒子進行解釋。


情歌(下)12

  12
  在戰友之間情誼迅速加深的那段時間裡,廖敏軒收拾了邱景岳當時在二區跟的楊懷河,把他調動到專科門診,讓他專門看門診,而這種活兒一般是年輕的副高做的。蹲守門診意味著不能做手術,一個不能做手術的外科醫生,相當於提前退休了。
  原來那一次的作秀確實是針對楊懷河的。楊懷河是廖敏軒的師兄,當時已經五十五歲了,和廖敏軒構不成競爭關係。只是在某一次開會時,廖敏軒不小心吐露了心聲。他當時開會的本意是通報自己的研究團隊申請成功,但說的時候變成了:誰當年瞧不起我的,你們是不記得了,我都記得清清楚楚。95年那年過年,去給張院長拜年,不知誰說了一句:小廖,你是後輩,晚點進去。當時瞧不起我,以為我年輕,就出不了頭嗎?你們誰去問問那個人,現在還敢瞧不起我嗎?
  邱景岳換了頂頭上司,是從三區調過來的朱教授。這位朱教授沈默寡言,不愛道人是非,手術台上幾乎也不說話,但手術風格很硬派,算得上是他們科臨床的頂樑柱。在他手下,邱景岳學了不少東西。
  當年九月,長期駐守二區的張教授也退休了。他是季師益的老闆,也是少數幾個廖敏軒從來不罵的人。在邱景岳還是廖敏軒的學生時,廖敏軒曾經對他說,他這輩子最感激的人就是張教授。當時廖敏軒雖是洪老教授的關門弟子,但洪老早已經退休多年,他相當於是張教授帶出來的。張教授把他視如己出,什麼都教他。在他留校的時候幫了很大的忙,但他從來沒對別人提起過對他做的好事。在科裡也十分低調,凡事都不爭。末了還說:他不爭,我卻不能不爭。
  季師益的受寵,很大程度是因為他的老闆。每個在職的離職的同事之間似乎都有這樣那樣的牽扯,邱景岳有一次在心裡試圖連起一張關係網,密密麻麻橫七豎八,最後他十分沮喪,因為他發現自己站在角落裡,所以的關係都是單向的,除了和季師益的之外。
  在二十多歲的時候,聽到這種事,邱景岳都沒把它放心裡,認為人和人之間怎麼可能那麼麻煩,你有事就說,我有事也說,那就可以了,仇怨都是因為相互不瞭解才造成的。但三十多歲的他,有越來越多說不出口的事情,聽見了冤枉委屈,聽見了反目成仇,聽見了勾心鬥角,聽見了眾叛親離,也只能苦笑一聲。他想著廖敏軒,當年帶第一個學生的時候,一定也沒料到是這種收場。
  有時他覺得,人生太多憾事,知己一個就夠了。
  那段時間,他覺得最愉快的時候就是和季師益一起過的,每個週末他們一起辦公,偶爾帶著孩子們出去玩,晚上就在季師益或邱景岳家裡過夜,從春天到秋天,從煙友升級成了炮友。
  換上長袖秋裝那一天,邱景岳接到弟弟給他發的彩信,一張照片,是老家池塘邊的梨樹,結滿了果實。池塘邊一群鴨子正在下水。弟弟附加的短信寫著:七叔公也在池塘裡養鴨了。
  邱景岳看著就笑,當時他和季師益在邱景岳家裡,辦公到一半,吃過晚飯,在客廳裡喝了會兒茶──清明時他有一次打電話回家,說也想喝點茶,不久弟弟就寄了鐵觀音過來。季師益問他誰的短信,怎麼這麼開心。邱景岳就把彩信給他看了。季師益問:"你家嗎?"
  "鄉下老家。"
  "想回去嗎?"
  "沒時間啊。"
  季師益站起來,說我們出去吃宵夜吧。
  保姆帶著兩個孩子睡覺了,邱景岳說那好吧。
  出去吃過宵夜,邱景岳坐在副駕駛上睡著了。那段時間他又在趕論文,因此週末都是在家辦公的,季師益也在申請一個基金,也不得閒。幸好孩子們相互作伴一起玩,所以也不會吵鬧著要他們陪。
  邱景岳醒來的時候還在車上,他有些疑惑怎麼那麼久了還沒到家。看窗外的風景,卻像在高速公路上。他於是轉頭看季師益,問:"上哪兒去?"
  "把你賣了。"季師益笑著說。
  邱景岳看看時間,已經凌晨兩點了。他在車上睡了四個小時。咂舌於自己的能睡,同時也驚訝於季師益開了那麼久的車。
  "上哪兒去?"邱景岳問。
  "到了再跟你說。"
  邱景岳看著窗外的風景。其實也並沒有什麼風景,路燈照射的範圍外也是黑漆漆的一片。
  季師益放出車裡的音樂,一開頭就是那首歌,邱景岳一聽就笑了。
  他放的似乎是羅大佑的合輯。那首歌之後是皇后大道東。邱景岳用粵語跟著唱,唱得季師益一直發笑。邱景岳悻悻然,說:"我覺得我的發音已經不錯了。"
  季師益說:"很不錯。"
  在下了高速路之後,季師益說:"現在怎麼走我就不知道了,全看你了。"
  邱景岳說:"你真把我拉回家了?"
  季師益說:"有什麼不好的,今晚再回去就好了。"
  邱景岳笑著,和季師益換了座位。
  回龍岩花了六個半小時,邱景岳從沒這麼瘋狂過。他們到了家鄉後在旅館睡了一覺,然後在早上八點回家了。父母見到他,非常吃驚,以為出了什麼大事,邱景岳說沒事,就是想回家看看。
  父母都記得季師益。一起吃過早飯後,邱景岳給保姆打了個電話,讓她好好照顧兩個小家夥,說他們晚上回去。
  早飯後全家人回鄉下逛了一圈。弟弟聽說哥哥回來,也和謝敏一起回了鄉下。
  中午他們一樣在番鴨叔的鴨場吃飯。下午去那棵梨樹旁,打下了不少果子,季師益吃得滿臉都是水的樣子把邱景岳逗笑了。
  之後他們又去休整好的老宅子逛了一圈,季師益看見他們家大門的斗栱、飛簷,感嘆說你們這兒的房子真是古色古香。容若說再過幾年就要開發了,這一帶全都要夷為平地。季師益當時就看邱景岳,邱景岳對他笑,說:能來一趟就是一趟了。
  晚上吃過晚飯,他們又要去趕夜路了。邱景岳開車的時候,季師益困得睡過去了。回到家中,他卻興致盎然地提出要打炮。
  邱景岳說饒了我吧,砲兵營工作量太大了。
  季師益說會嗎,我覺得勞動強度不夠。
  邱景岳於是說你要是再婚了,我就可以光榮退役了。
  季師益愣了一愣,似乎沒反應過來邱景岳說了什麼。等了一會兒,笑著問你覺得我再婚怎麼樣?
  邱景岳當時沒想到他會真的這麼問自己,愣了好長一段時間,最後說:如果找到合適的,那再婚也沒什麼不好的。
  那天的炮沒有打成,季師益聽見邱景岳這麼說,就坐起來,找了根煙,站在窗邊抽起來。
  許久不曾感覺到的那種胸口發緊的感覺又上來了。邱景岳不太理解這種情緒,但是知道這種感覺在愉快的炮友關係中是不必要的。


13
  十月中旬那段時間,由於科室保送的研究生複試,邱景岳忙了很是一陣子,出筆試題、面試題,組織筆試、面試,然後是定人,分配導師,整理好資料上交研究生科。這種事情全都交給他做了。
  那段時間他有一個週末沒空聯繫季師益,到第二個週末,閒下來的時候,他打電話給季師益,問他今天有沒有什麼安排,季師益說這個禮拜沒空,我要去相親。
  邱景岳啊了一聲,訕訕地,想了會兒,說:"那恭喜你了。"
  "慢慢相著,不見得就合適了。"季師益在電話那邊說。
  邱景岳掛了電話以後去洗了個澡,然後又在客廳裡抽煙,接著打開電視,又關上了。最後去了書房,打開電腦,想做下周本科生講課用的幻燈片,做了兩頁就把電源給扯了,電腦都沒關。
  他於是又開始抽煙。抽了一半,就丟在地上碾碎了。然後又抽一支。最後他把整包煙丟在地上。
  兒子已經睡了。保姆在她房間看電視。邱景岳又去了趟浴室,等到脫光了衣服,才想起自己已經洗過澡了。
  他無法弄明白自己為什麼煩躁。這種煩躁類似於當時發現張寧外遇那種,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但他沒辦法像那個時候一樣為這種情緒找一個名目。
  季師益再婚又怎麼樣?他和以前一樣是朋友。只是不能一起打炮罷了。不能一起打炮的朋友天下比比皆是。
  他們的關係中,根本不存在著獨佔。
  邱景岳說服自己平息這種出於無名的惡劣情緒,但當晚他失眠了。他曾經數次拿出手機,費了很大力氣阻止自己打電話。
  很快地,邱景岳發現自己開始酗酒。十月底的一場會議之後,他在科室的聚會上借敬酒的機會猛喝酒,因為怎麼都喝不醉,他喝了接近三瓶白酒,到最後領導實在惱怒,說我不是小氣,邱景岳這麼貴的酒你就一個人喝了三瓶啊!聚會上沒有季師益,不知是不是碰見了另外一個前妻一樣的女人。
  邱景岳克制不住自己惡毒地希望季師益碰見那樣女人的念頭。
  酗酒之後回家,他看見兒子對他滿身酒氣有些驚嚇的臉,又開始愧疚起來。他發誓他再也不喝那麼多的酒。但隨著一個月過去,都沒有機會見到季師益之後,他在十一月底一個週五的晚上獨自一人跑到他們常去吃飯的粵菜館喝酒了。
  他還是沒有喝醉。
  他當晚去了他們第一次打飛機的那個賓館,要求開208號房。前台的小姐告訴他208號房有人了,他非常惱怒地和她吵架,說為什麼這麼多間房,你們非要把208號租出去呢?前台小姐簡直是哭笑不得,他於是被保安請了出去。
  他傷心又憤怒,他走在學校外的紅磚路上,因為想不出為什麼自己變成這樣,越發的傷心憤怒。走到垃圾場前方時,他拿出手機想打電話,撥了季師益的電話,還沒聽到響聲就掛了,他覺得自己是個神經病,於是他摔手機——這時候他恨起自己堅固得摔不壞的手機,令人難以洩憤。他只好撿起手機,一屁股坐在垃圾場旁的磚地上。
  他想起季師益的前妻。他忽然理解起那個女人。
  過了一會兒,他的手機忽然響了,他顫抖地接起那個來自他的電話,眼前忽然起了一層薄霧。
  對方那兒很吵,好像在商場裡,斷斷續續的音樂聲從對方話筒傳來,放的隱約是那首他自以為主打歌的情歌。季師益問:"怎麼啦?找我有事?"
  那麼晚還在逛商場,如果不是陪著心愛的女人,男人肯定不干。
  "沒事。"於是邱景岳這麼說著,從地上爬起來。這裡雖然僻靜,還是偶爾有路過的人,他們都選擇無視他,也許都覺得他是個瘋子吧。
  "真沒事嗎?"
  "沒事,我按錯號碼了。"邱景岳說。
  "你在哪兒?"季師益這麼問。
  "我在路上。"
  "真的沒事?"
  "嗯,我剛才不小心壓到電話了。"
  "你的是觸摸屏。"
  "我是不小心摔到了。"
  "然後摔著打出了我的電話。"
  "完全正確。"
  "那好吧,再見。"
  季師益乾脆地掛斷了電話。邱景岳瞪著自己的手機好久,他希望它能夠響起,又希望它乾脆壞了算了。
  他的手機真的響了,卻不是季師益的,而是家裡的電話。那個電話讓他一下子冷靜了下來。
  打電話過來的是保姆,她有些焦急地說同同發燒了,發得還挺高的,剛才量了一下,有四十度。
  那時邱景岳也不顧是不是酒後駕車,就開著自己的車回家,剛進屋子裡,保姆焦急地說同同抽筋了,邱景岳看見兒子手腳抽搐,趕緊用濕毛巾給他擦身體,並囑咐保姆把美林口服液拿來。
  兒子的手腳抽搐持續了一分鐘停止了,他慢慢醒過來,見了邱景岳就哇哇大哭。邱景岳說同同乖,吃藥。兒子不肯吃,邱景岳只好捏著他的鼻子灌了退燒藥水。然後把哭著鬧著的兒子抱起來,直接去了醫院。
  因為不好意思太麻煩保姆,邱景岳就讓她別跟去了,在家看家。他自己則打車去了醫院。兒子的驚厥暫時停止發作,但不知到底是不是高熱引起的,也不知他還會不會再次發作。他腦子很亂,也無法冷靜判斷到底是什麼問題。
  在急診科找到了認識的兒科醫生,讓他幫忙看了兒子。保姆說兒子發燒之前有嘔吐,那位醫生給他做了個體檢,頸項倒是不強直,但是耳後淋巴結有點腫大。於是讓邱景岳去掛個號,給他做些檢查,看需不需要往兒科住院部送。
  兒子一見邱景岳離開就要哭鬧,邱景岳對他說同同乖,爸爸去掛號,馬上就過來。他就是不聽。那位醫生說怎麼不叫他媽媽一起?邱景岳苦笑了一下。
  那時候手機又響了,邱景岳看是季師益,接起來。
  "你在哪兒呢?"他第一句就這麼問道。
  "在急診科,我兒子生病了,帶他來看病。"
  "我知道,你在哪個診室?"
  "第六???"
  沒說完就看見季師益進了診室,那位醫生也認識季師益,和他甚至更熟,說:"呵,你也來了。來幹嘛呀?"
  "沒事兒來逛逛。"季師益見邱景岳愣在那兒,說,"邱師兄,你怎麼在這兒呢?小孩病了?"
  "啊,是啊,發燒,抽搐了。"
  因為和季叔叔關係很好,邱師同放心地讓邱景岳離開了,季師益就陪著小孩。他雖然發燒了,精神還是很好的。邱景岳去掛號,又去拿著化驗單去交錢,最後抱著兒子去護士那兒抽血。他和季師益都輪過急診,和護士們都很熟,當班護士見他們倆一塊兒進來,喲了一聲說:"吹的什麼風?外科兩大出名的帥哥一起來了?"
  "兒子發燒,他剛好在,就一起跟來了。"邱景岳笑著解釋。
  "看你們倆好的,都看不出來啊。"
  邱師同一見要抽血,開始哭著問邱景岳:"爸爸,打針是不是好痛?"他記不得打疫苗的事,但是直覺認為應該會痛。
  "有一點點痛,像蚊子咬一樣。同同很勇敢,不怕蚊子咬,對不對?"
  "同同不怕蚊子咬。"
  抽血的時候,兒子含著兩顆大滴的眼淚,愣是沒讓它掉下來。邱景岳說同同真勇敢,兒子擦了擦眼淚,說同同不哭。
  兒子喝了退燒藥之後體溫漸漸下來了。後來困得就在邱景岳懷裡睡著了。第六診室裡邊有間治療室,床簾分隔開的一張治療床,因為是本院的,邱景岳就把兒子抱到沒人的治療室裡睡覺,同時等檢驗結果,季師益陪著他進去了。
  兒子在病床上睡覺,兩個男人坐在病床上。
  開頭沒說一句話,後來邱景岳問季師益:"你怎麼知道我兒子病了?"
  "我打了兩個電話給你,沒人接,就打你家去了。你家保姆說的。"
  邱景岳掏出手機,真的有兩個未接來電。
  "在出租車上太著急,沒聽見。"
  邱景岳閉著眼睛在牆上靠了會兒,聽見牆上掛鐘滴滴答答的聲音。他睜開眼睛,看看掛鐘,已經快一點鐘了,就對季師益說:"你先回去吧,這麼晚了。"
  季師益沒說話。
  邱景岳說:"沒什麼事兒,你回去吧。"
  季師益站起來,往前走了幾步。邱景岳直直盯著他的背影。他忽然回過頭來,邱景岳低下了頭。
  季師益走出了診室。

  當晚的那個醫生考慮邱師同是感冒或是出疹子,開了藥讓他帶回去吃,有病情變化的時候再來看。因為兒子睡著了,後來的繳費、拿藥都還比較順利。最後他抱著孩子走出醫院急診科時,已經凌晨三點了。那時有一對夫妻抱著小孩匆忙地走進來,邱景岳看了他們兩眼,又看了懷中熟睡的兒子。他碰了碰兒子的臉,把他
抱緊,走到路邊攔出租車。
  他在打車的時候一輛藍色的商務車停在了面前,季師益搖下車窗,說:"我送你回去。"
  喉頭忽然噎著了,邱景岳當時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十月的夜風有些蕭瑟,從窗口吹進來,吹在臉上有些疼起來。季師益給他遞了紙巾,邱景岳不太明白。季師益把車停在路邊,解下安全帶,側過身,仔仔細細地吻了他的眼角,吻了他的臉,吻了他的唇。鹹鹹的。
  邱景岳低聲說你不是要再婚了嗎?
  季師益說誰告訴你的。
  邱景岳說你自己說的。
  季師益說所以你就酗酒?
  邱景岳說沒有因果關係。
  季師益說你怎麼這麼不誠實?
  邱景岳說那我還能怎麼樣,哭著喊著說炮/友別走,你走了誰跟我打炮?
  季師益說我一輩子不退役好不好?
  邱景岳說隨你便。
  季師益說那我今天就退。
  邱景岳不說話了。
  季師益看著他拉著自己手的手,笑了。
  你就不能誠實點兒嗎?


  14(全文完)
  邱景岳兒子後來被證實是幼兒急疹,邱景岳注意不讓他燒超過三十九度,他也就沒再抽搐了。過了幾天疹子出了,燒很快也退了。
  他和季師益恢復了炮/友關係。季師益坦白那個月是被他氣得不想理他了,竟然對他再婚表示支持和理解。邱景岳說他才被氣壞了,竟然那麼光明正大地說要再婚,弄得他以為砲兵營的規矩就是那樣,敢怒不敢言。
  季師益問他:如果你老婆跑回來,又要跟你好,你怎麼辦?
  邱景岳說那不可能。
  季師益說如果呢。
  邱景岳說如果她回來,我就搬走。
  季師益知道他不離婚的苦衷,說:你要是想搬,就搬我這兒來吧。
  邱景岳說我快攢夠首付了,我要在學校附近買房子,我不能一輩子住他們家的房子。
  季師益說你攢夠首付的話,我們要慶祝一下。
  邱景岳說好,你請我去唱歌喝酒吧。
  季師益說喝酒可以唱歌免談。
  邱景岳說放心吧,我不會嫌棄你的。
  季師益說:景岳,一,你能不能認清現實,二,你能不能誠實點兒。
  邱景岳笑著說:我想唱情歌給你聽。不聽算了。
  季師益考慮了半天,說:如果是唱給我聽的,可以考慮一下。


番外1

  反複了近一個月的暴雨過後,天開始放晴。不像是農曆四月的天氣,反而像是夏天的尾巴,天又高又藍,風又輕又涼。
  周末時季師益說一定要趁下一場暴雨來之前出去春遊,邱景嶽說小滿都過了,應該是夏遊了吧。季師益說沒關係,夏遊就夏遊。
  六月快到了,近期科室裏沒有什麼太重大的活動,他們也不算太忙。季師益從春天剛到的時候就盤算著一塊兒出去玩,但接連的暴雨使得他們的數個周末隻能在家裏陪兒子們玩恐龍戰士模型。季師益的兒子頗早慧,十個月左右就已經會說話,走路也早,一歲半時已經說話很流利,並且對恐龍戰士有著特定的迷戀,到了兩歲多的如今變本加厲——邱師同的發育要稍晚一些,但說話也已經十分流利,可能還沒到迷戀特定偶像的時候,他對季景合的恐龍戰士比較冷淡,對於後者獻寶似的把五個恐龍戰士一起送給他的行為也表示不解,他隨意玩弄之餘,綠色的那個上臂被弄斷了。從半歲起就沒怎麼哭過的季景合對此傷心欲絕,抱著殘廢的綠恐龍哇哇大哭,愣是把邱師同也嚇哭了。
  這就是上周末發生的全部。父親是一項難當的工作,兩位父親一致認為教育孩子比任何手術都困難,甚至比申請任何基金更難。最後邱景嶽用遙控飛機轉移了兒子們的視線。
  工作日時季師益的兒子住在他父母家中,季師益視情況回去;邱景嶽的兒子則由保姆帶著,他必須每天回家。到了周末,熱戀中的父親們試圖約會,但又不忍心丟下兒子,所以往往變成了兩大兩小的雙重約會。幸好兩位公子脾氣還算投合,爭搶事件少有發生。
  天氣好時,他們會去戶外,但今年春天天氣實在稱不上多明媚,他們隻在四月的某個周末去了一趟越秀公園,但中途的暴雨令他們不得不剛下車就提早返回。
  每個周六的晚上,邱景嶽爺倆也住在季師益*江新城的家中。他的房子本來就預備了兒童房,隻是以前沒布置好家具。在周末夫夫生活開始之後,季師益特意去買了多喜愛的上下床和櫥櫃,並興奮地把兒童房粉刷成了天藍色——邱景嶽認為距離他們的兒子能充分利用這間房甚至這張床還要很久的時間,還是阻止不了季師益的這種興奮。他甚至打算在空的地方再放置一個衣櫃。事實上他們的兒子隻是在每周五周六晚上利用著那張床的下鋪而已。
  兒子們很早就會被哄騙去睡覺。然後就是成人的晚上了。
  那天也是如此,在季師益說一定要趁暴雨前出去玩的時候,正是周五晚上兒子們已經睡覺之後。邱景嶽洗澡後出到客廳,季師益坐在沙發上看報紙。
  自這樣的生活開始之後,季師益特意去買了款式相似的四套睡袍,冬天的兩套,夏天的兩套。兩人體型相似,冬天那套基本上是認不出哪件是誰的,但夏天那套在顏色和下擺長度上有差別,季師益堅持說長的褐色的那件是自己的,短的白的有些透明的是邱景嶽的,邱景嶽隻好認為這種事上讓讓年紀小的師弟也沒關係。邱景嶽有些疑惑他為什麼買睡袍,他本人比較喜歡穿睡衣。季師益隻說了句方便。
  季師益見邱景嶽出來,就放下手中的報紙。當晚有些涼快。他的夏裝睡袍比較短,袖子不到手腕,裙擺剛過大腿上半部分,是絲質的,顏色和透明度如前所述。邱景嶽的皮膚屬於不曬太陽就會很快變白,曬了太陽又很快變黑的那種。之前幾個月連續的陰雨讓他變得白起來,洗過頭之後頭發稍微擦了一下,有點淩亂地散在前額。洗澡後嘴唇的顏色鮮豔。他穿睡袍時不太有耐性,總是隨隨便便地攏在一起,帶子係得很鬆,走動一下胸前就露出了大半,有時甚至前邊沒有束攏,走路時腿都露在了外麵。


番外2

  七月開會之前,季師益看見秘書小樊安排的住宿表,邱景嶽和他上一屆留校的王軍華住一屋,季師益則和下一屆的鄭濤住一屋。對這個安排有些不滿的季師益鑒於二人在科裏微妙的地位,也不好提什麼意見。
  在出發去開會的當天下午,邱景嶽彙報且被罵過之後,實在懶得在會場待下去,假借上廁所的名義回到了他被安排的522房,不久之後就聽到有人敲門。
  如果是王軍華,應該是有門卡的。邱景嶽這麼想著,就去開了門。季師益站在門外,還背了個戶外用的包。
  “怎麼也跑了?”邱景嶽笑了。
  “實在太困了。”季師益進來。
  “你帶了什麼,那麼一大包?”
  季師益把包放在椅子上,見了桌麵上煙灰缸裏的煙頭,笑道:“你才戒了幾天煙?”
  “算久了,快兩個月了,不過真戒不掉。”
  邱景嶽說要戒煙後,季師益就不在他麵前抽煙了。現在見他又抽回去了,想想原因,百感交集。
  他們坐在屋子裏抽了會兒煙,邱景嶽問他看電視嗎?
  “不看了,就歇會兒。”
  其實兩個人都不怎麼愛看電視。季師益發現這一點後問邱景嶽當時他們一起住在*江賓館的時候,怎麼記得他一直在看電視。邱景嶽說:我那時候跟你不熟,怕沒話題啊。
  一會兒之後,季師益站起來,把包裏的東西拿出來。那是被塑料袋包著的一團衣服,季師益遞給邱景嶽,邱景嶽問:“這是什麼?”
  “你的睡衣。”
  邱景嶽接過袋子,把所謂的睡衣從裏邊拿了出來,是一套他沒見過的新睡衣,但是好像洗過,並且熨過了,款式就是睡衣店常見的那種對扣、有領棉質的,還挺厚的,顏色是素灰的。邱景嶽狐疑地看著季師益,說:“酒店裏不是有睡袍嗎?怎麼還特意帶來了?”
  “酒店裏的睡袍是男式女式各一件,你想穿女式的?”季師益坐到床上,對他招招手,說,“景嶽,過來。”
  “小樊交代過都換成男式的了。”邱景嶽邊走過去邊說。
  “你不是說喜歡穿睡衣嗎?”季師益一把抱住他,壓在床上。
  邱景嶽今天穿了件短袖白襯衫,他說:“別玩了,一會襯衫皺了。”
  季師益輕吻他的嘴唇,說:“就一會兒。”邱景嶽摸著他的腦袋,在他臉上親了幾口。
  兩個男人親昵地相互吻了會兒,又擁在一起在床上歇了會兒。
  “洗澡時要把睡衣帶進去,出來時要把扣子扣好。”季師益碰著邱景嶽的耳垂,這麼說。
  邱景嶽失笑:“你把我當你兒子啦?”
  “我兒子穿沒穿好倒關係不大。”停了會兒,季師益說:“晚上唱K,你去不去?”
  “不想去也得去。”
  邱景嶽對唱K很熱衷,但廖敏軒也很熱衷,廖敏軒是真正意義上的麥霸,喝醉了更不講理。他去唱K,基本上其他人隻有掌握時機鼓掌一件事可做了。這種聚會還有不少藥代出沒,漂亮的長腿藥代會邀請老男人們跳舞。
  季師益屬於不熱衷這種事情的人,但場麵話不得不說,場麵事不得不做。廖敏軒也不見得喜歡,但他有本事做到任誰看來,他都樂在其中。科室裏有膽兒逃掉這種活動的人似乎隻有朱教授,他年紀大了,不愛熱鬧,專搞臨床,科研彙報從不參加都沒關係。
  季師益認為他們的應酬恐怕會持續到廖敏軒退休為止。
  在他們擁抱著靜靜躺在床上的時候,門忽然咯吱一聲。季師益意識到是有人開了門,和邱景嶽從床上起來,坐回椅子上去點煙。開門的王軍華發現兩位師弟一起坐在屋子裏,愣了一下。
  “王師兄。”季師益笑著向他打招呼,“我門卡鎖屋裏了,借你們屋歇歇。”
  王軍華說:“你們都溜了?”
  兩個男人笑著。
  
  晚餐和所謂的唱K結束後,已經十一點多了。一行男人沒玩夠,說要打牌,就在季師益和鄭濤的屋裏開了牌桌,後來幾個研究生也加入了,季師益和邱景嶽就退了下來,邱景嶽說要回房間睡覺去。彙報過後壓力解除的王軍華打得眼紅耳赤,到了晚上一點,對季師益說:“小季,我們在你屋通宵了,你想睡覺去我屋裏吧。”
  季師益過去敲邱景嶽的門,邱景嶽打開門,穿著他特意帶給他的睡衣,嚴嚴實實,整整齊齊,季師益忽然嚴重後悔起來。


番外3

  確立關係的第一年過年,邱景嶽帶著邱師同,季師益帶著季景合,各回各家各找各媽去了。第二年過年前幾天季師益問邱景嶽今天他打算上哪兒過年,邱景嶽說跟去年一樣。季師益說:“我去你家過年吧。”
  邱景嶽想也沒想就拒絕了:“你讓你爸媽和你兒子三個人就這麼過年嗎?”
  季師益沒有堅持,但其後的幾天邱景嶽都找不到他了。作為個小主治,年底其實也沒什麼事,邱景嶽本來打算二十八在季師益家四個人過,但後者接了他的電話都說忙,一連幾天,邱景嶽也鬱悶起來。
  年二十八邱景嶽已經放保姆回家去了,他打算隔天把兒子托給鄰居,上半天班就逃回來。一父一子兩個人的新年前夕實在有些難熬。他買的火車票是明天晚上的,今年的年三十他總算不需要值班了,不管一值還是二值。
  邱景嶽帶兒子出去吃了頓快餐。他本人不太會做菜,家裏都是保姆做的。看著兒子吃著快餐的時候他忽然想念起季師益做的菜。
  季師益先前似乎是不會做菜的。邱景嶽想起他鬧離婚那會兒經常沒飯吃,不知什麼時候起,廚藝就變得厲害起來。家裏還是要有會做飯的人好。
  兒子吃著東西的時候忽然問邱景嶽:“爸爸爸爸,小景呢?”
  邱師同和季景合每個周末都見麵,感情已經頗深厚。最近幾個周日要分別的時候,甚至都會哭鬧。工作日也經常問起:爸爸,小景呢?小景呢?爸爸,我們去不去季叔叔家裏?白天在家則經常對保姆說起小景和季叔叔。
  邱景嶽覺得兒子的朋友實在太少了,於是考慮著過完年把他送到幼兒園去。他很想問問季師益的意見,不過到了見他的時候又總是忘記。
  今年冬天還是像模像樣地冷了起來。在回家的途中,兒子鬧著要騎馬,邱景嶽把兒子放在肩膀上,他很興奮地學著恐龍戰士嗷嗷叫著,叫完後說:“爸爸,我們去季叔叔家裏好不好?”
  邱景嶽有季師益家的鑰匙,但平時他很守規矩,畢竟不知季師益什麼時候有訪客上門,這麼去也不方便。他一般要等季師益的邀約,不到周末也不去打擾他。兒子問得他有些心動,於是他對兒子說:“帶你去季叔叔家。”
  他開車帶著兒子去了*江新城。在上電梯的時候有點忐忑,不知對方會不會不太歡迎,也不知他今天在不在家。
  他用鑰匙開了季師益家門之後,發現門廳擺著好幾雙鞋,客廳裏有談笑的聲音。他聽見客廳裏有人問:“咦,是不是有人開門?”
  邱景嶽輕輕把門關上,兒子抬頭問:“爸爸,你怎麼關門了?”
  “季叔叔家有人,我們下次再來。”
  兒子不高興地扁嘴,邱景嶽把他抱起來,好聲安慰:“我們明天來好不好?”
  門那時從內側打開了,季師益見轉身要走的邱景嶽和邱師同,十分驚訝。邱景嶽轉頭朝他笑笑,邱師同卻大叫起來:“季叔叔,小景在不在家?”
  “同同,要有禮貌。我們明天再來。”邱景嶽抱著兒子走向樓梯間,季師益追了出來,那時走廊的燈剛好滅了,邱景嶽覺得他拉住了自己,連他和兒子一起抱在懷裏,然後吻了一下他的唇。燈亮的時候就看見他笑著對邱師同說:“同同,我一會兒帶小景找你玩好不好?”
  邱師同高興地說:“好!”
  他送他們倆上了電梯,看著邱景嶽笑,邱景嶽也朝他笑。電梯門快關上時,季師益又按了一下開門鍵,說:“你等我。”
  邱景嶽點點頭。
  後來,季師益過了八點就帶著季景合去他們家了,倆孩子蹦蹦跳跳地手拉著手去邱師同的房間玩,季師益在他們的身影消失的時候就迫不及待在門邊抱住邱景嶽深吻起來。他吻得那麼急切,把邱景嶽的毛衣襯衫從皮帶裏抽出來,把手伸進去撫摸的他的胸前。邱景嶽小聲說:“晚點吧,等他們睡了再說。”
  邱景嶽去廚房倒開水,季師益跟在他身後,在廚房裏又從後麵把他抱住,在他的耳邊頸側細吻著。邱景嶽轉回頭,他就吻他的唇。
  季師益很少這麼纏人。邱景嶽被他吸吮得嘴唇有些疼起來。他轉開頭,季師益的唇又追了上來。
  “你怎麼了?”
  “景嶽,跟我一起住。”季師益說。
  邱景嶽轉開臉,問:“平常來客人怎麼辦?”
  季師益也解決不了這個問題。這個話題被不高明地岔開了。
  那天晚上季師益做得有些激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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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處有刪節,約2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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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事之後邱景嶽十分疲倦,季師益把他摟在懷裏,說:景嶽,總有一天,我們可以一起過年。
  邱景嶽嗯了一聲,沒說出口:這樣我已經很滿足了。
  年初二那天早上,在老家呆著的邱景嶽接到來自季師益的電話,他喂了一聲,卻聽見季景合奶聲奶氣的聲音:“邱叔叔,你家在哪裏?”
  邱景嶽笑了,說:“我家很遠,你要來我家嗎?”
  “嗯,爸爸說他不識路,邱叔叔來接我們。”
  邱景嶽握緊手機,聽見對麵的聲音換成了孩子的爸爸,他笑著說:“我在上次住的那個旅館,不記得你家往哪兒走了。”
  “你開車來的?”
  “我買了火車票,小景免費。”對麵的爸爸吸了吸鼻水,“你們這兒真冷。”
  邱景嶽拿開手機,對廚房裏的母親說;“媽,中午多做一個人的飯。我出去一下。”


番外4

  兒子們上的幼兒園是全托,周五晚上才回家那種。兩個孩子一起去上幼兒園,竟然如魚得水,不哭也不鬧,適應良好。父親們見兒子們這樣,反而有些寂寞起來。
  最初的一個星期,邱景嶽還堅持說住家裏就好,但由於兒子上了幼兒園,他的保姆也離職了,他吃了一周盒飯,在周五去季師益那兒蹭飯吃的時候涕泗橫流,於是季師益就說:“平常就住我這兒吧。”
  邱景嶽依然說這樣不太好,如果季師益有訪客什麼的,被撞見了不太好辦。季師益說那我上你家住去,反正你們家就你一個了。
  邱景嶽當天也沒回答他,第二天他們帶著兒子去郊遊回來後,經過路口時邱景嶽停下車,到五金店配了把鑰匙,回到車上給了季師益。
  得到鑰匙的季師益問:“隨時可以開?”
  “要預約。”邱景嶽說。
  季師益笑問:“你貴客很多?”
  “半年到一年可能會有一到兩個不等。”
  周一晚上下班之後季師益去了趟菜市場,而後直接去了邱景嶽家裏。由於目標太大,他們從不結伴下班。他按了門鈴,邱景嶽出來開門,見他就笑了:“怎麼不預約?”
  季師益彬彬有禮地說:“預約您一個晚上,可以嗎,師兄?”
  邱景嶽看著他手中的菜說:“我已經叫了外賣了。”
  “打電話退了,或者凍起來,明天中午吃。”
  吃飯過後季師益說要去散散步,他們就一起去了樓下,沿著小區外的馬路走了一圈。晚上沒什麼人,季師益在轉彎過後就牽了邱景嶽的手。邱景嶽猶豫了一下,沒有掙紮。
  季師益說:什麼都做了,手還沒牽。
  牽在一起的手熱得發燙,邱景嶽一度覺得有些頭暈,他告訴了季師益,季師益說他也是。邱景嶽於是說是不是漏電了?季師益說不是,是在充電。
  在回程中,接近小區的時候,邱景嶽把手從季師益手中拿開了。進了電梯之後,季師益又牽起他的手。就這麼一直牽到家門口,開鎖的時候也不肯放。
  因為幾乎是很久以來第一次在沒有兒子們在家的情況下做的,那天戰況十分激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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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近他們已經可以毫無顧忌地喝下對方的東西,並戲稱為加餐。
  在浴室的加餐之後,他們光著身子到了客廳。季師益把客廳的窗簾拉上,大燈關了,隻留下兩盞微弱的燈光,然後就爬到沙發上和邱景嶽鬧了會兒。兩個老男人互相撓咯吱窩,戰況更加激烈。
  接著季師益又開始把邱景嶽的身體當食物吃。邱景嶽抱怨蜂蜜太黏了,季師益說我幫你稀釋。
  邱景嶽說白洗澡了。
  他們玩累了,就抱在一起睡覺。光著身子很冷,邱景嶽去臥室拿了棉被出來,倆人蓋在一床被子裏,沙發足夠大,他們就決定在那裏睡覺了。
  季師益問邱景嶽:“你怎麼跟你爸媽說我的?”
  “我說季師益。”
  “關係呢?”
  “他們不會問的。”
  “我算見過公婆了吧?”
  “是,賢妻。”
  “口頭便宜隨你占。”季師益摸著他堅實的臀,說。


番外5

  孩子們上小學後,兩個男人近似半同居的生活結束了,因為可以“今天邱叔叔家玩吧”,卻怎麼也不好說“今天起就住在邱叔叔家裏吧”。廖敏軒生病了,季師益升主任,那又是一段很艱苦的日子。輩分不高、光憑成績上位,開始時眾人並不服他。所幸季師益夠大方,對底下人的利益絲毫不動、不聞不問,才使得地位鞏固起來。邱景嶽費了很大力氣離婚,上訴兩次,終於把兒子的撫養權爭取到了。
  直到四十歲的時候他們搬進了學校附近的某個樓盤,住的對門的房子。季師益在邱景嶽買了房後,不聲不響買了他對門的房子。裝修後快搬家時邱景嶽才發現他幹了這件事,但他的房子還沒裝修,於是經過一些不太像樣的威脅後,季師益和季景合搬進了邱景嶽的新家。
  看起來還隻是三十出頭,身材也保養得很好,他們卻開始出現一些老年人的興趣愛好。比如養花、比如養金魚、比如下圍棋。這些興趣是逐步發展起來的。季師益管轄下的科室應酬少了很多,他沒有做大事的雄心壯誌,大家都變得清閑起來。季師益的意思是慢慢來就好了,升了正高也沒什麼好追求的,手頭的基金做完,想做再慢慢申請,不想做不申請也沒關係。邱景嶽繃了幾十年的神經一下子鬆下來,無事可做,隻好開始發掘生活上的樂趣。
  不久之後,季師益的房子裝修好了,他們打通了牆麵,使得兩家可以互通。盡管如此,季氏父子更經常串到鄰居家住。
  那年除夕,他們終於一起過了。結伴去季師益父母家裏吃了年夜飯之後,回到家中守歲。兩個孩子雖然興奮,過了十二點就撐不住,在沙發上先後睡過去了。父親們把他們抱到孩子房間的上下鋪上——那張粉藍色的上下床正是從季師益家裏搬來的。邱景嶽有點感慨地說:“前幾年兩個人睡一張床還嫌大,轉眼睡一個都快嫌擠了。”
  季師益撥開邱景嶽的前額,說:“他們大了不奇怪,我看見你有一根白頭發了。”
  “是嗎?幫我拔了吧。”
  邱景嶽在不太亮的壁燈下低下頭,等著季師益拔他的白發,季師益卻輕輕摸著他的頭發,說:“拔一根長三根,我不拔。”
  “不拔也要長的。”邱景嶽抬起頭,看見季師益的臉,在溫暖的黃色壁燈下,專注地看著他的那張臉。
  他們默默看了對方一小會兒。邱景嶽摸著季師益的眼角,說:“老覺得你老不了,這麼一看,也不是。”
  他們出了房間,在客廳裏聽著除夕夜的鞭炮聲、禮炮聲,靜靜泡了一壺茶,隔著茶幾下起了圍棋。
  早幾年如果是這個時候,一定在做某些事情,最近一段時間,哪怕隻要坐在一起,就會覺得已經很好了。從出生到認識,他們花了二十多年,從認識到真的朝夕相處,他們又用了十幾年。也不知往後還有多少時間可以這樣在一起,有時候邱景嶽甚至覺得不睡在他身邊都不能踏實,覺得獨自一人的話,睡覺都在浪費時間。
  鞭炮聲歇的時候,季師益說:“退休了就去福建養老,去你家那兒的老年大學進修。”他自從見了邱景嶽父親畫的國畫之後,就覺得那兒的老年大學是精英教育。
  “我爸說現在進老年大學還要考試,沒基礎都不讓進。”邱景嶽笑著說。
  “那過段時間我們一起去學吧。”
  後半夜裏,季師益有些犯困了。他在沙發上打盹兒,邱景嶽去屋裏拿了被子給他蓋上。蓋的時候季師益醒了,把他一起拉進被窩裏,說:“歇會兒,沒事。明早還團拜呢。”
  邱景嶽輕輕吻著季師益的嘴唇,撫摸著他的臉。季師益摸著他的頭發,摟著他的腰,他們就這樣睡著了。
  團拜的起點是季師益家。一大早,年資比較低的醫生們結伴來給主任拜年。在主任家裏卻看見邱教授早就到了,像主人一樣給來的人泡茶——也隻是在最近一兩年,科室裏才發現原來季師益和邱景嶽的感情十分好,而在廖敏軒當權期間,所有人都以為這兩人就算不至於相互嫉恨,也至少是不同道的。
  大家一起出門給老教授拜年的時候,有人回頭時注意到了走在最後的季主任給走在他前邊的邱教授翻了襯衫領,極其自然,就好像老夫老妻。而邱教授毫不在意,習以為常。那位醫生隻好將怪異感藏在了心底。
  團拜的終點是朱教授家。由於近午了,大家就散了,季師益對邱景嶽說他還要去一個地方。邱景嶽說:“我還是不去了。”
  “你真不去?”
  廖敏軒生病退位之後,似乎肝膽科的所有人都不記得這個人了。由於身體原因,他一直閉門不出,任何活動都見不到他人,而過去兩年,除了季師益年年必到,也沒人去給他拜年,美其名曰不打攪他養病,其實大部分人並不願意見到他。
  邱景嶽說:“我陪你去,我在門口等著就好了。”
  
  廖敏軒生病前搬家去了花都,在那兒買了一棟別墅,現在看來,也正好養病。季師益上門的時候他和太太在庭院裏大理石桌旁坐著,聽著養的畫眉鳥婉轉的叫聲。他們的庭院種滿了花草,一看就知道精心打理過。庭院是用鐵藝欄杆圍著的,邱景嶽就在轉角的柱子下站著。
  見季師益上門,廖敏軒的太太起身迎接,笑說:“季主任,你來了?”
  廖敏軒隻是朝季師益點點頭,不站起來,仍舊逗著自己的畫眉鳥。
  “廖老師,師母,恭喜。”
  廖敏軒的太太沏了壺鐵觀音,給季師益倒上,說:“你去年給的茶,我凍在冰箱裏,就等有客上門,好來招待客人。等到今年,終於有人來了。”
  廖敏軒哼了聲,說:“多嘴。”
  季師益喝著茶,廖敏軒的太太就問他科裏怎麼樣,季師益說還可以。於是她又問:“景嶽怎麼樣?”
  “他很好,離婚了。”
  這六個字他們都明白,廖敏軒忍不住又哼了一聲:“蠢,早該離了。”
  “官司打了很久。”
  “他那個前妻•••”廖太太說著歎了口氣,“老廖當年愁得幾天吃不下飯睡不著覺,這孩子也是識人不清。”
  “你太多嘴。”
  廖太太溫婉一笑,說:“這人就是這樣,嘴硬。讓他背著人說女人的不是,他又不會,在那兒幹著急。”
  廖敏軒不說話,玩著畫眉鳥兒。
  那年初一日頭很好,廖敏軒在庭院裏坐了一會兒,就站起來慢慢進了屋子。太太說他現在容易累,心功能不好,需要經常休息。
  茶喝得差不多,季師益起身告辭。太太把他送出門,說:“老廖老惦記著兩件事,一是他出不了門,不能給你老師拜年。二呢,就是惦記著景嶽這個事情。今天算是解決了一件,你看他那樣,心裏一定樂著了。今晚肯定要我讓他喝小酒了。”
  季師益笑著說:“我給張老師拜年時說了,廖老師讓我向他問好。張老師很高興。”
  太太站在門口,對季師益說:“他性子急,臉皮薄,農村出來的,打拚到現在全靠自己,今天變成這樣也是因為太好強了。”說著笑了笑,說:“謝謝你,季主任。有空轉告一下景嶽,他嘴上不說,心裏惦記著。他說了不止一次,這輩子帶的最優秀的學生就是景嶽。”
  季師益出到轉角,聽見鐵門關上的聲音。風和日麗,轉角處的邱景嶽把手從臉上放下了,季師益走過去,牽起他濕透的手心,對他說:“回家吧,明年再來。”


番外6

  有段時間,大約是邱景嶽還是副教授那會兒,兩個人同時被安排在了二區。那時候他們的兒子上了小學,大概就是兩人已經被迫結束同居,各回各家那會兒。邱景嶽獨立帶了一個組,大概有十張病床。那時科室換了一批新的實習生,邱景嶽那一組來了一個身材高挑,非常漂亮的女生,她的漂亮幾乎引起了整個科室的轟動。
  早在十年前和六年前,這家醫院分別發生過兩次這樣的事件。一次是胸外科,一次是消化內科。又高又白又漂亮的女實習生入科後成為眾人注目的焦點,而她們就無視了眾多師兄老師的追求,和帶著她們的教授們發生了一些事情。外科的那位當年二十一歲的實習生成功地使帶她的主任和結婚了二十年的太太離婚,成為了他十七歲的兒子的繼母;而後在這位主任的幫助之下留在了本院做後勤,現在已經是那個部門的實權人物。那位內科的女實習生雖也成功地使帶著她的教授和妻子離婚,但是那位教授本身勢力並不夠大,隻能幫她找到另外一家廣州醫院待遇還不錯的職位,但是是做臨床的。可能正是因為如此,這位女士痛定思痛,又和那家醫院的領導墜入了愛河,於是這位和妻子離異的內科教授隻能虛席以待,最後娶了本院麻醉科的某朵金花。
  漂亮的女人是沒有罪過的,幾乎所有男人都這麼覺得。男人女人各取所需的過程中,很難說男人會損失得更多。
  那位姑娘入科的第一天,娉婷地站在人群裏交班時,季師益身旁的王軍華說:“這小姑娘長得還挺像趙雨欣的。”
  那位趙雨欣便是那位前胸外主任太太,如今的人事科副科長。十年前在胸外輪科的王軍華有幸見證了那段醫院野史。
  那之後季師益就能時常看見這位漂亮的二十出頭的小姑娘跟在邱景嶽的身後,用晶瑩的大眼睛注視著這位雖已三十七八歲但看起來隻有二十多歲、長相英俊、身材挺拔、態度和藹的老師。
  她跟在他身後的頻率高到幾乎無時不在,甚至那個周末,邱景嶽和季師益以及孩子們約會的時候,邱景嶽還接到了來自這位姑娘的電話,號稱是邱景嶽的某個病人出了點什麼問題,邱景嶽誇獎她勤快,周末都在醫院裏呆著,然後告訴她有什麼問題可以找值班的老師處理。在一周後的周一,邱景嶽打電話給他,說那天晚上說好了要請組裏的研究生實習生吃飯,拜托他幫他接一下兒子,照顧一下他的晚飯。
  季師益接了兒子們回家吃了飯之後,讓他們自己在家,他則又回醫院,去病房裏整理了一會兒臨床課題的隨訪資料。到了八點多的時候就聽見他們一行人回來的聲音,邱景嶽似乎還挺高興的,能聽見他笑。季師益走到走廊上,看見他們幾個人從走廊那邊過來,那個小姑娘說話說得高興了,就拉著邱景嶽的胳膊撒嬌,邱景嶽則在笑。
  “季教授好。”有學生發現了季師益走出來,朝他問好。
  季師益朝他們笑笑,點點頭,說了聲:“你好。”
  “你這麼晚還沒回去?”邱景嶽問。
  小姑娘的手從邱景嶽的胳膊上挪開了。
  “打算回去了。”
  當晚季師益回到家中,邱景嶽直到十點多才到他家。那時邱師同已經和季景合一塊兒睡了,邱景嶽就留在季師益家過夜。隻是,當躺上床後不久,季師益開始撫摸他的身體時,卻聽見了他迅速入眠的深而均勻的呼吸聲,季師益弄著他的老二,他毫無反應,隻是哼哼了一聲,也沒有醒過來。
  那一周是季師益值三線班,最近一段時間廖敏軒要求所有二線呆在醫院,三線的不到晚上六點不能走。第二天下午五點多的時候,教授辦公室隻剩季師益和邱景嶽倆人。邱景嶽在處理他學生的那篇論文,季師益則又整理了一會兒隨訪資料。
  五點二十分的時候季師益抬頭看了看鍾,然後走到辦公室門口,把門鎖上了。邱景嶽沒注意到他做了什麼,仍然專注地改論文。
  季師益把白大褂脫了,在三線值班房裏洗了手,然後出來,站在邱景嶽背後。
  “咦?”邱景嶽抬頭看了看他,“你還沒走?”
  “這周值三線。”
  “這樣啊。”邱景嶽說完,看回屏幕的時候季師益把他拉起來,自己坐到邱景嶽的椅子上去了。
  邱景嶽的白大褂很早就脫了。季師益說:“坐上來。”
  “辦公室裏,算了吧•••”
  季師益的手摟過他的臀,把他放在自己大腿上。兩個男人體積有點大,擠在一張辦公椅子上,占據了邱景嶽辦公桌前的大部分空間。
  季師益鬆開邱景嶽的皮帶,邱景嶽有點不安,低聲說:“小季,算了,一會該有人進來了。”
  “都下班了,沒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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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處河蟹近500字,詳見魚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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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邱景嶽手忙腳亂地拉起褲子,季師益幫他扣了扣子。終於收拾好了之後,季師益往三線房去了,邱景嶽提醒他:“一會兒你可別出來。”
  人生往往事與願違,幾個禮拜都沒響過的三線手機那天就響了。一個急診的腹部外傷並內出血休克的病人、一個下消化道大量出血不止的病人,忽然有兩台手術需要三線參與手術。季師益從三線房出來的時候邱景嶽很鎮定地抬頭看他,問:“有急診?”
  他的那位學生向季師益問了好。
  “嗯,”季師益笑著朝他點頭,說:“人不夠你上。”
  “季大教授都搞不定,我有什麼用?”邱景嶽朝他笑,手中的煙卻有些微抖。
  在那個學生背後,季師益指了指邱景嶽的領口,邱景嶽裝作不經意地弄平了翻起來的領口——手指也是抖的。
  季師益打電話讓兒子去邱叔叔家吃飯,兒子很高興地尾隨著邱師同回家去了。
  那天的手術做到了半夜,十二點時季師益到了邱景嶽家。邱景嶽在客廳裏開了盞微弱的燈,穿著睡衣,蓋了條薄毯子,在沙發上睡過去了,似乎是在等他。季師益走到沙發前,邱景嶽就醒了。
  “回來了?”他坐了起來,眼神的焦距並不清晰,那是被驚醒者特有的遲鈍眼神。
  “嗯,進房間睡吧。”
  邱景嶽打算站起來的時候,季師益把他連著毯子一起抱了起來。抱到屋裏就放到床上,壓在他嘴唇上吻著他。邱景嶽配合地和他交纏著唇舌,握住季師益的老二,對他說:“我洗幹淨了。”
  翻雲覆雨之後,邱景嶽在困倦之餘聽見季師益好像不經意地問:“昨天晚上在病房改論文了?”
  “是啊,我怕去了你家就••••”邱景嶽沒往下說。
  季師益抱緊他,說:“最近沒什麼事,我們過來住幾天。保證不過十一點不騷擾你。”
  
  直到那位女學生出科,邱景嶽仍然沒留意到她那雙大眼睛一直在看他,也沒注意她隔三差五的彙報短信有什麼異樣,每次收到短信隻是回一句“嗬嗬,我已經看過病人了,謝謝你提醒”之類的。那段時間幾乎每天夜裏他都和自己的師弟進行翻天覆地的戰鬥,以至於上班的時候看見季師益他都開始有些心神不寧。隻要辦公室裏沒人,季師益就會過來,哪怕隻是站在他身邊不動,邱景嶽也會覺得他要做什麼了。一個吻,或者一個撫摸之類的。
  那姑娘出科之後不久拿了一本病曆過來要邱景嶽評閱,裏邊還夾著一封信,邱景嶽以為她夾錯了,也沒打開,把病曆評完了,給她打了個優秀,就笑著把病曆還給她了。

  在邱景嶽背後一張辦公桌的季師益看見之後幾乎就要歎息了。下一秒鍾覺得,能讓這個人看著自己,實在也是很有本事了。


番外7

  每年七月到八月,每個副高以上職稱的人員都有半個月的教學假。直到三十八歲,邱景嶽的教學假往往形同虛設。其他教授的假期也被克扣,一般隻放一周,邱景嶽卻往往隻放三天,也就是周末加周末前的那個周五。到了季師益時代,邱景嶽的假終於可以完完整整地放了。有一年剛好有兩個主治升了副高,而按秘書的安排,都留在了二區。所以當年的教學假,二區的兩位正主任——季師益和邱景嶽——選擇了同時放假。為了不引人注意,兩人的放假起始日稍微岔開了一天。
  季師益多年前去美國留學那一次,在坐飛機飛美國的途中,飛機顛簸了數次之後,機組人員開始給他們發紙筆,告訴他們把自己要交代的事情交代清楚。雖然在那之後並沒有真正發生什麼,季師益除了回國那一次之後,從此就不太願意坐飛機了。如果要去國內某些地方開會,他寧可坐高鐵。在廖敏軒時代,如果要出國開會,他會去,但每次上飛機前他都會把家裏鑰匙整串都給邱景嶽。開頭邱景嶽並不明白其中的意思,隻是覺得他是要他保管鑰匙罷了。後來某一次聊天,聽說起他在美國飛機上的事情之後,就想明白其中的意思了。
  最近幾年,季師益管轄下的科室幾乎不向會議投摘要,出國機會也就銳減。廖敏軒對會議稿很有興趣,主要在於他認為在會議上能夠取得很多發表十分光榮,其次是醫藥公司“讚助會議”的名目比其他名目正當許多。
  在聽說那件事之後,邱景嶽也變得不愛坐飛機。每回出門開會,也會把自己的鑰匙都交給季師益。搬家之後,他們把屬於自己財產的所有鑰匙都配了兩把,互相給了對方一串。季師益曾經笑著問邱景嶽:“你抽屜裏放了什麼?”
  邱景嶽說:“跟你抽屜裏一樣。”
  季師益問:“那你想看看我抽屜裏的東西嗎?”
  邱景嶽說:“希望一輩子不要看見。”
  邱景嶽認為自己是無神論者,但近幾年漸漸覺得這個信念已經不那麼堅定。有時候他傾向於相信輪回、轉世什麼的說法,盡管他並不沉迷其中。他偶爾對季師益說起,他漸漸覺得可能靈魂是可以輪回的,季師益笑著問他:“你是不是覺得一輩子不太夠用?”
  “不知怎麼回事,以前覺得太長,現在覺得不夠用了。”邱景嶽說。
  他記得那個時候是傍晚,夕陽西沉,他們倆在陽台上泡茶,看金魚。一人坐在魚缸一側,對著白瓷魚缸裏遊弋的金魚說著這些話。他們養了幾隻鵝頭紅、幾隻龍睛、幾隻蝶尾,還有幾隻朋友送的蘭壽。它們當中屬那隻黑白橙相間的龍睛蝶尾最漂亮,紅白相間的鵝頭紅最活潑。
  季師益倒了杯茶給他,說:“我也覺得不夠用。”
  季師益的臉和幾年前似乎並沒什麼改變。邱景嶽想起從前不理解季師益注目的意思,最近自己卻時常看著季師益的臉,一看就是很久。想明白之後,未免有些後悔。畢竟在二十多歲的時候,他還沒能那麼仔細地看他,現在隻好經常拿出他從前的照片翻看。季師益不是特別愛拍照,二十多歲的照片似乎隻有畢業照以及集體照,唯一的一張單人照還是去開會的時候,大家人人一張單人照,別人幫他照的。從一定年歲以後,邱景嶽就熱衷於從電腦中整理出他們以前的照片,洗出來,放在各色的相框當中,擺在屋子裏。當發現他們倆的合照除了集體照幾乎一張都沒有時,他很是沮喪了一陣子。
  意識到邱景嶽的沮喪之後,季師益買了個單反給他,說咱們一起去玩,走到哪兒拍到哪兒。
  最初他們在家裏用三腳架拍了幾張。規規矩矩坐在沙發上的、一塊兒看金魚的、喝茶的,最後終於有一張,季師益把手放在了邱景嶽的肩膀上,被邱景嶽戲稱唯一一張親密照。遺憾的是,洗出來隻能放臥室裏。
  再於是,在今年終於一起放假的時候,他們決定去邱景嶽家裏度假。在暑假之初,他們已經問過兒子們,他們說小學最後一個暑假,要跟著老師去海南畢業旅行,回來後再帶著吳易西一起回龍岩去玩,讓父親們不需要管他們。
  從小一起長大的倆孩子隻要混在一起就天不怕地不怕,哪兒都敢去。最近幾年多了個吳晨的兒子,比他們小了點,三人攪和在一起更是大膽,放假去龍岩玩都用不著大人帶了。
  邱景嶽比季師益先放了一天假,白天他把自家和季師益家都收拾稍微了一遍,下午季師益提早回家,三點左右兩人就開著車出發了。
  不知是不是因為心情好,季師益開著車的時候,邱景嶽又哼起歌來。他的音準依然完全不行,聽了半天,季師益好歹聽出來那首歌是林憶蓮的至少還有你。
  那是第一次,季師益希望邱景嶽就這麼唱下去。
  他們開著車窗,高速路上風很大,盡管是熱風,吹久了也是涼快的。邱景嶽哼了幾遍,轉頭看向窗外。
  正值盛夏,高速路下兩旁的喬木枝繁葉茂,遠處的田疇綠中帶了點黃,早稻快成熟了。邱景嶽盯著看了許久,轉頭對季師益笑著說:“以前回家都是晚上,什麼都看不見。”
  “那以後都白天回家吧。”季師益看著前方,道路筆直,似乎沒有終點。
  邱景嶽隔了一會兒,又反複地哼著那幾句歌詞。下高速的時候,他終於不唱了。季師益把車停在一邊的樹下,邱景嶽有些奇怪,轉頭剛想問問他怎麼回事,季師益解下安全帶,一手輕輕抱住他的頭枕部,一手撫摸著他的臉,就那麼看著他。
  “怎麼了?”邱景嶽有些不好意思起來。
  季師益撫摸著他被風吹得有些幹燥的臉,在他額頭上吻了吻,又吻了吻他眼角的細紋,吻了吻他鬢角的幾根白發,最後把他的手拿起來,在他的掌心輕輕一吻。
  季師益又發動起車子後,邱景嶽一直扭頭看著車窗外。到家停好車之後,他們也沒立刻下去。季師益找不到紙巾,最後隻好把邱景嶽的臉扳正,用衣角擦幹了他眼角的水汽
  在家裏住了兩天,母親張羅了許多好吃的。在家中,誰也不敢奪取母親在廚房的寶座,所以不管是容若、謝敏還是季師益,到了該吃飯的時間,頂多也隻是去廚房幫幫忙,不提議要做飯。那天也是在客廳裏坐著,和父親閑聊。
  容若他們的孩子謝圖南和吳晨的兒子差不多大,也上小學了。今天也一起過來,見到邱景嶽和季師益後向兩位伯伯問好之後就問同同哥、小景哥和易西什麼時候回來。邱景嶽告訴他可能過兩個禮拜他們自己會回來,他才滿意地走了。
  邱景嶽真的走到哪兒就拍到哪兒。在家裏給眾人拍了照,晚上去山上乘涼的時候還帶了三腳架去拍了夜景。 回家第三天,兩人一起回到鄉下。
  很早之前容若從土地規劃局的朋友那兒得知鄉下老家要拆遷,但幸運的是,過了近十年,始終還沒拆到那兒。容若每年會回鄉下整修打掃他們家那部分房子,現在是生起柴火就可以做飯、有了被褥就可以住的狀況。今年邱景嶽他們兩人一起回來,決定在老家住上一段時間。
  晚上在爐灶裏生了之前準備的柴火,在柴火灶上做了一頓晚飯。他們的廚房沒有電,吃過飯後點了蠟燭,坐在勾欄邊聽著不遠處的蛙叫,把頭伸出雨簷看星星。夜裏空氣變得涼快,夾了些水汽的那種涼快,穿堂的清風從側門經廊吹到勾欄邊,他們都沒有說話。
  在廣州時,如果春夏之交下了暴雨後,有時會聽見蛙叫,但是通常是孤單的一隻蛙獨唱,很快就被淹沒在喧囂的汽車、施工或是人聲當中。在這裏則是合唱。靜夜裏除了風,就是蛙叫,並沒有別的聲音。
  邱景嶽看著滿天繁星,說:“小季,咱們到時回來養老吧。”
  “嗯。”
  邱景嶽看著季師益,夜色中他笑得十分溫柔。想說些什麼,最後把口水一咽,轉頭朝向清朗的天,又哼起了來時路上那首情歌。
  我怕來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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