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術台風云 BY 脂肪顆粒(年下溫柔攻 深情受 溫馨)

  醫療衛生劇,一位重生的醫生,在手術台上揮灑熱血的故事。

  註:脂肪除了生物課本沒看過任何有關人體醫療衛生的書籍,嚴重缺乏常識,所以本文中出現的任何有關醫療的問題都乃是胡說八道,盡請無視。

  內容標籤:穿越時空 年下

  搜索關鍵字:主角:哲也 │ 配角: │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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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上輩子,他是孤孤單單一個人度過了晚年。

  就那個時代的外科醫生而言,他的工作很繁忙。因此,他跟自己家人的關係很淡薄,淡薄到後來跟妻子鬧離婚時,才發現自己養了二十年的兒子都不是他親生的。

  妻子說,你從來都是醫院隨傳隨走,整晚整晚不回家,能怪在我的身上嗎!

  他心裡很委屈,雖然他跟妻子的關係並不怎麼親密,可是既然是他的女人,被他賺錢養著,就不應該背叛他,至少背叛他後就不要再欺騙他。這是怎樣一個惡毒的女人,在讓自己的丈夫戴了綠帽子之後還讓他養大一個野種,最後離婚時卻企圖索要大半的家產和巨額榮養費。

  兒子從小被她嬌生慣養,結果養的一無是處,整天只會四處鬼混。他們離婚之後,那個孩子就跟著妻子,後來聽說被她送去了美國留學,結果吸毒過量死在了大學宿舍裡。

  他沒有再結婚,那時他的事業正蒸蒸日上,他把他的後半段人生也獻給了醫院。等他白發蒼蒼的時候,他已經是世界上知名的外科大夫了,許多大醫院為了請他動一次手術不惜高金聘請,有無數的青年人將他作為畢生的目標和榜樣,他口袋裡的錢可以在拉斯維加斯買下幾棟豪華別墅。

  可是夜晚,當他獨自一人坐在搖椅中,他發現自己已經老了,原本靈活纖細的雙手已經長滿了皺紋,眼睛早就變得渾濁,脊背也佝僂了。回想這一輩子,除了銀行賬戶裡的數字和表面光鮮華麗的名頭外,自己幾乎一無所有。

  他後悔年輕的時候沒有找個真心相愛的女人,而是隨便接受了個漂亮花瓶似地美女。他後悔知道了兒子不是親生的,就說了很多殘忍的話,然後冷酷的趕他出門,之後再也沒有聯絡過。他後悔把人生都放在了事業上,結果很少在父母面前盡孝。他後悔沒有真心的結交幾個朋友……

  所以他重生之後,心裡就有一個念頭,也許這是上天給他一次可以補償的機會。然而當他看到自己這輩子的父母時,他頓悟了,用古話來說,他不是重生,而是轉世,只不過轉世的時候沒有喝孟婆湯,所以他還保留著上輩子的回憶。雖然有些遺憾,但是也沒辦法,他死之前立下過遺囑,把所有的錢都捐贈給福利機構,這也許可以稱得上他上輩子一個完美的終結吧。

  這是個小小的三口之家,他們一家人住在一幢小閣樓裡,看上去很清貧,他的父母圍著他一臉焦急的討論著什麼。父母都說日語,他聽不懂他們到底在說什麼。但是他從剛才就發現了,這個閣樓裡沒有任何的嬰兒用品,完全不像一對剛剛經歷過懷孕生產的年輕夫婦,他的母親甚至沒有母乳,而是用奶瓶喂他奶粉。

  這時候正是冬季,小小的閣樓裡很冷,她的母親緊緊地把他擁在懷裡,口中喃喃著一首童謠……

  他就這樣再一次長大了,被取名為辰田哲也。父親叫正志,是個出租車司機,母親叫杏子,家庭主婦,之後他們又有了一個女兒,名叫妙子,現在正在讀高中。

  正志和杏子非常疼愛哲也,因為他是個從小就很乖巧的孩子,最重要的是他腦子十分好用,在學校裡是優等生,這讓正志和杏子在街坊鄰里中相當有面子。而這孩子也不負眾望,十幾歲就考上了一所有名醫科大學,現在正在一家大醫院裡當實習醫生。

  辰田一家在所有人看來都是很幸福的一家人,夫妻恩愛,兒子出息,女兒漂亮,可是他們也有很多煩惱。

  「我不同意你告訴孩子!」杏子跪坐在榻榻米上,溫柔的臉頰此時帶著前所未有的嚴肅。

  正志盤著腿,手裡點著一支煙,他長長地吐了口氣:「哲也已經是出了社會的大人了,我們應該告訴他真相,總不能瞞他一輩子吧。」

  「所有的人都以為他是我們的親生兒子,只要我們不說,哲也一輩子都不會知道!」

  正志低下頭咗了一口煙,他看著雙腳說:「前幾天我遇到了大和,談起過去的事,他問我當時那個棄嬰怎麼樣了。我想過了,沒有什麼秘密是可以永遠保留的,與其讓他從別人嘴裡聽說,不如我們自己告訴他。而且說了也沒什麼了不起,他都這麼大了,你還擔心什麼?」

  「不行!我不允許!一旦說了心裡會存疙瘩的,說什麼從小養大的恩情都是假話,一旦知道了不是真正的親人,他就不會像現在這樣跟我們貼的這麼近了。他會想自己的親生父母是誰,在什麼地方,想去見他們。如果那樣我會受不了的,是我把他從小養大,他就是我的親生兒子,如果有誰敢告訴他不是,我就跟那個人拚命!」杏子睜著大大的眼睛厲聲說,淚水不知不覺間從眼眶裡溢出來,她隨意拿袖子抹掉,繼續張大眼睛牢牢地盯著眼前的男人。

  「你想事情總是這麼極端。」正志道。

  「是你突然回來說一些蠢話!」杏子大聲說:「當年你把他抱回來的時候,他都差點凍死了,把他在大冬天扔掉的人根本就不想要他!是我們救了他,把他養大,到現在長大成人了,眼看未來前途無量,你跟他隨便說兩句不是親生的,就想把我們這些年的情意都抹殺嗎!」

  「哎呀,你!說什麼抹殺,哲也不是那樣的孩子。」

  「總之就是不行!到我死你也別想跟他說!就算有人說了,我也永遠都不會承認的!」杏子起身回到廚房,客廳裡正志埋頭抽煙。

  哲也回來的時候,桌子上已經擺滿了熱騰騰的食物。

  「哇,是牛排。」哲也看著桌子上的食物笑的眯起了眼睛:「好香啊。」

  廚房裡傳來杏子的聲音:「先去洗澡,熱水已經給你放好了。」

  辰田一家住的是那種老式的舊屋,雖然跟二十年前的閣樓比有了很大的進步,可是仍然有些寒顫。正志要養活四口人,還有兩個上學的孩子,生活擔子很大,杏子一分錢要掰成兩半花,直到哲也工作了才寬裕些。

  「今天醫院裡怎麼樣?」杏子笑臉盈盈的給哲也端上一碗味增湯:「累不累?」

  「不算很累,我是整形外科,不像其他的外科大夫那麼忙碌。對了,妙子呢?怎麼不下來吃飯?」

  「正在跟我鬧彆扭,別管她,我們吃。」杏子說。

  杏子是個微微有些發福的女人,頭上燙著短短的捲髮,皮膚白皙,年輕的時候很漂亮,妙子長的很像她。正志則有些瘦,他是個很喜歡溺愛孩子的男人,性格軟弱,很多事情都聽杏子的,他起身說:「我到樓上叫叫她,那件事情,你讓她去就是了,她的朋友不是都去嗎?」

  「她要去哪裡?」哲也問。

  「妙子回來說寒假的時候要和朋友們出去旅行,和朋友們一起出去玩也沒什麼不好,你勸勸你媽媽。」正志對哲也說。

  「如果是學校組織的旅行我也不會說什麼,可是這次就他們幾個單獨出去,還跟著三個男生,而且你知道這樣出去旅行一次要花多少錢嗎?總之,我說不行就是不行。」

  晚上,哲也敲開妙子的門,小姑娘正趴在床上玩手機,連頭都不抬。

  哲也坐到小姑娘的床上,揉了揉她的腦袋:「趕緊到樓下吃飯,媽媽把飯菜放在保溫桶裡。」

  妙子撅了下嘴:「不吃。」

  「聽話,下樓吃飯。」

  「就不吃。」

  「你想要去旅行,過年的時候我們和爸爸媽媽一起去好不好,這次就算了。」

  「誰要跟哥哥和爸爸媽媽去旅行啊,我和朋友們早就說好了,要是不去會被他們恥笑的,你什麼都不懂,走開,我不要跟你說話。」

  「那麼新的相機你也不要啦?」

  妙子抬起頭,看到哲也手裡新的數碼相機,臉上露出驚喜的表情,一下子坐起來,抓過相機:「啊!哥你給我買了!」

  「拿了相機就要聽話,旅行的事情就聽媽媽的。」

  妙子把相機放到一邊,趴回床上:「誰要你的破相機。」

  妙子十六歲,正是花兒一樣的年紀,無憂無慮的,沒事跟家人耍耍小脾氣,正志和哲也都喜歡寵著她。

  過了一會兒,妙子又抬起頭,笑嘻嘻的對哲也說:「不過,如果你答應我一個要求,我就答應你不去了。」

  「是什麼?」

  「哥,我的眼睛,可不可以……」

  「Stop,這不可能。」哲也直接就打斷了妙子的話,日本女性都崇尚那種閃亮的可以電死人的大眼睛,自從他開始在醫院實習,妙子就纏著他給她動整形手術,她嫌自己的眼睛小。

  「小氣,又不是什麼大手術。」

  此時,在東城富人區的一幢別墅裡,荻野家的兩個僕人正在竊竊私語。

  「還是不肯吃東西嗎?」

  「怎麼可能吃得下,老夫人傍晚的時候又暈過去了,老爺、先生和夫人都急得團團轉,裡面的護士忙的要命。」

  「養到二十多歲的孫子忽然就這麼沒了,叫誰也受不了啊。何況這家三代單傳,這樣豈不是連繼承人都沒了,只剩一個女孩,如果不想家產改姓還要招上門女婿。」

  臥室裡,荻野重光對兒子和媳婦說:「你母親沒什麼大礙了,你們也都回去休息吧,大家心裡都不好受,你母親還在這裡添亂。泰士你好好安慰一下慧子。」

  看著兒子扶著媳婦離開了房間,荻野重光才在自己的妻子阿玲身邊長長的嘆了口氣。

  阿玲歉意的說:「都是我不好,讓你們擔心了。只是,只是,我一想到留那孩子……」

  重光見妻子又要傷心,趕緊安慰:「別難過了,人死不能復生,都是命中注定,不要你也病了,大家又都來照顧你,泰士和惠子本來就夠難過了。」

  「為什麼我們家要遇到這種事,我們家世代行醫,救了多少人命,難道菩薩看不到嗎?」

  重光又長長的嘆了口氣,一言不發。

  第二章

  「所以,你打算全身上下都動手術?」哲也有些驚訝的問面前的女人。

  女人長得很胖,肉墩墩的彷彿是一口大鐘,她說:「是,我已經積攢了很多錢。」

  「不是錢的問題,可是也不用整的這麼徹底吧?至少我認為您只要抽脂就可以了。」手裡的資料上顯示,不僅僅是面部器官,女人打算把體表全部整一遍。

  「照我要求的那樣做就行了,下個月我要去參加同學聚會,已經十年了,我從來沒有跟他們聯繫過,今年一定要用不同的姿態去,讓所有的人都刮目相看。」

  也許是時代不同了,也許是地區引起人性差異,還也許是他的心太老了。哲也覺得現在的年輕人空虛又寂寞,沒有什麼重大的人生追求,只會流俗於表面上的虛榮,他甚至覺得他們的精神狀態很不健康。

  「那麼,美和子女士,請您先看一下手術同意書,不過我建議您還是跟家人再商量一下這件事,畢竟是一項大手術。」哲也把資料交給胖女人,胖女人沒有理會他的話,轉身心滿意足的走了。

  「看來你適應的不錯,但是作為上司我要提醒你,不要跟我們的病人討論太多,他們是顧客,而我們就像商家,你不用跟顧客討論買這件東西有沒有用,實不實惠。」一個打扮的好像過期牛郎的男人從門後走出來,他叫小林明一,是整形外科的主任。

  「可是就為了虛榮的外表動這樣危險的手術,我認為這些人太不理智了。」

  「我們這一行就是為虛榮而戰,你要是再說這麼幼稚的話我就把你退回去。如果不是看好你的縫合技術,我才不會要你這麼死氣沉沉的實習生呢。」

  哲也已經實習半年多了,他們同期來醫院實習的幾個人中,小林明一點名把他要來了整形外科。因為一次偶然路過急診室,小林明一看到了正在給一個小男孩處理傷口的哲也。

  當時小男孩手臂上劃了一道長長的口子,他的父母正擔憂以後會留下可怕的疤痕,可是這個高大英俊的實習醫生卻笑著安慰他們說,他會小心的縫合傷口,儘量不留下任何痕跡。

  儘量不留下任何痕跡?小林明一暗暗發笑,連他這個專業的整形外科醫生都不能保證,他一個菜鳥也敢口出狂言。

  然而在看到他縫合好的傷口後,小林明一震驚了。傷口平正,沒有任何外翻、覆蓋、傾斜,這技術簡直就像已經縫合過上百萬次那樣成熟和精湛。隨後,他直接聯繫了這批新進人員的導師,把這個學員調來了整形外科。

  「我看還是退回去好,自從我進了整形外科,跟我同期的學員都不搭理我了。不是懷疑我走了後門,就是鄙視我沒有實力。」整形外科在醫院裡是最容易名利雙收的地方,很多醫院裡只有後台厚的人才能進。但是一般的外科醫生又鄙視整形外科,因為身為一名優秀的外科醫生需要有優秀的觀察力,深厚的醫療知識,精湛的操刀技術。然而整形外科就像花架子,根本不需要什麼深刻的醫學理論,也不需要天天拿著X光片研究,各種先進的儀器和藥劑就幫你解決一切問題。

  明一齜牙咧嘴的說:「別理那些臭小子嫉妒的嘴臉,誰說我們整形外科不需要實力,如果你沒有實力,我才不會要你呢。」

  這時候,明一抬起手腕看了看表,神情嚴肅了起來,他看著哲也說:「時間差不多了,九點的手術,這是你第一次主刀對不對?不要緊張,我在一邊陪你。」

  哲也笑了笑,一個隆鼻手術,這是他這輩子第一個『大手術』。

  ……

  哲也舉著剛剛洗刷消毒的雙手走進手術室,護士為他穿無菌手術衣,戴上手套和口罩。強聚光燈下,一個年輕的少女穿著雪白的病號服,平靜的躺在手術台上,護士把淺藍色無菌布單遮蓋鋪在她身上。

  「轉備好了嗎?」哲也問少女。

  少女緊張的點點頭:「好了。」

  「準備消毒和麻醉。」

  鼻整形術,是整形美容外科中最常見的手術之一。先把少女鼻子上的皮膚從鼻骨和鼻軟骨上掀起來,然後將早就雕刻好的鼻骨架植入,接著將皮膚重新縫合到原位,最後給少女調整鼻尖和鼻翼。少女要求的鼻子很苛刻,要又高又挺,要縮小鼻孔,還要縮小鼻尖和鼻翼間的角度。

  哲也做手術時,直接在鼻孔內做了切口,這樣在術後就不會留有任何痕跡,雖然手術難度增大不少。

  這是個簡單的手術,從開始到完結,總共花了半個小時不到。

  一離開手術室,就聽到明一啪啪拍手的聲音。小林明一正靠在牆上,玩味的望著他。

  「完美,對第一次主刀的人來說,你做的十分完美,完美無缺,不管是縫合還是切割,你的手法都一流。」

  「我私下裡演練過很多次。」哲也輕笑著說。

  「即使是事先練習過,你也做得非常好,因為第一次主刀手術都是特別的,容易緊張,大腦一片空白,之後就會手忙腳亂。所以雖然外科實習生的第一次主刀手術都是切除闌尾這樣的小手術,可是往往都會出現很多臨場問題。」明一把手插進口袋,臉上帶著滿意的微笑。

  哲也點點頭,上輩子他的第一個主刀手術就緊張的掉過手術刀。

  「對了,等會兒我們去手術展示廳。」明一說:「今天有個大手術,外科部主任清水洋次親自操刀展示,難得一見。」

  這個清水洋次是個傳奇樣的人物,今年還不到三十歲就已經是他們醫院的首席外科醫生了,特別是在胸肺外科和腦神經科這兩個複雜的領域。

  哲也在醫院實習至今也只見過他一次,那天清水洋次腳步匆匆的衝向手術室,和端著咖啡杯跟小護士聊天的哲也擦肩而過。他身上穿著西裝,一看就是接到了緊急呼叫匆忙從外面趕到醫院的,哲也看著他就像在看前世的自己。那時候自己把一切都放在了醫療事業上,除了病人什麼都漠不關心。

  ……

  在北郊的一所高級茶館外,一個一身黑色西裝的男人走下汽車。

  這時候才剛剛十一月初,天氣卻極冷。

  茶館裡的女服務員穿著和服,頭上盤著大得出奇的舊髮髻,就像歷史小說上的侍女畫像,她走過來跟男人說:「您是荻野泰士先生吧?松本由美小姐已經等候您多時了。」

  服務員領荻野泰士來到一個房間,茶室裡裝著古舊的火爐,一打開紙隔門,就流出一股強烈的熱氣,一個女人背對著他跪坐在裡面。

  男人看著女人的背影,心撲通撲通狂跳,他們已經二十幾年沒有聯絡過了,而今天早上他忽然接到了女人的電話。

  「由美……」男人無意識的喊了聲。

  女人穿了一身漆黑的外套,就連帽子都是黑的,這和著名歌星松本由美的慣常品味完全不一樣。她在人前總是灑脫而張揚,美豔而引人注目的。

  男人發現女人的眼睛通紅,腫的像桃核一樣。她轉身時才匆匆收起一塊手帕,看來她剛才在流淚。

  「哦,您來了,快先坐下暖暖吧,今天外面可真冷啊。」女人說。

  男人坐到女人的面前,略有尷尬的說:「好多年不見了,您找我來有什麼事嗎?」

  女人苦笑了一聲,臉上露出痛苦的神情:「發生了這樣的事情,我難道都不能來嗎?您為什麼不派人通知我?」

  男人嘆息道:「都聽說了嗎?您有心了。」

  女人的眼睛裡冒出霧氣,似乎在強忍著不流出眼淚,她仰起頭對男人大聲說道:「你說的這是什麼話,就算我沒有養大他,可他也是我生的,什麼叫做『您有心了』!你在諷刺我嗎!為什麼沒人來通知我,我連見他最後一面都不行嗎!」

  女人越說越激動,漸漸滿臉都是淚水,從臉頰上流下來,吧嗒吧嗒打在榻榻米上。完全沒有注意對面的男人一臉古怪和驚異。

  第三章

  「你在說什麼呀?什麼你生的?你,你到底在說什麼?」男人問。

  「阿留!我的兒子!我還能說什麼!」女人激動的說。

  「阿留是我和惠子的兒子,是惠子生下了他,怎麼會是你的兒子。」

  「什麼……」女人睜大了眼睛:「你說什麼?你說什麼!阿留是我生的呀!1982年的12月1日我生下了他,8號我帶著孩子到你家,把他留在了你家裡!如果阿留不是我的兒子,那我的兒子呢!」

  相對於女人的歇斯底里,男人則是震驚的幾乎全身顫慄,他站身起來,不敢置信的大聲責問:「你說什麼!你那時候懷孕了嗎!你生下了我的孩子!你帶著孩子來過我家!我怎麼不知道!」

  「我的兒子呢!我的兒子呢!」女人倉皇失措的只會重複這句話,腦海中不由得回憶起二十年前的一幕。

  松本由美是個才剛剛十八歲的少女,她懷抱著剛剛產下8天的兒子,按響了荻野家本宅的門鈴……

  「我要見泰士。」由美說。

  那天荻野家的其他主人都不在,只有荻野惠子一個,她接待了抱著孩子來的由美。

  「你還來找泰士幹什麼,我和泰士半年多前就已經結婚了。」惠子盯著由美懷裡的孩子,臉上陰晴不定。

  「我知道,如果不是迫不得已,我也不會來找你們。」由美冷冷的說,她緊了緊懷裡的孩子:「這個是泰士的孩子。」

  惠子先是吃驚的張大了眼睛,卻又馬上冷靜了下來,她抱著胳膊高傲的說:「你來是想要錢嗎?你想要多少?」

  由美嗤笑了一聲:「不,我不是來要錢的,我來是要泰士負起責任。」

  「你在開什麼玩笑!我們都已經結婚了,你還想插到我們中間來嗎!」惠子幾乎想不顧身份,直接給眼前這個不要臉的女人兩巴掌。

  「我沒有想要插到你們兩個中間,我跟泰士已經沒有關係了。不過我不能養育這個孩子,所以送他來這裡。」

  「少異想天開了!你自己生的孩子就自己養,憑什麼連你自己都不要的種卻仍給我們!」惠子的臉扭曲了起來。

  「我沒有辦法!」由美說。

  由美發現自己懷孕時,本來想聯繫泰士,可是從朋友那裡聽說他已經結婚了,對象是另一家大醫院的千金小姐。松本由美和荻野泰士剛剛認識的時候,她是個才入行的小歌星,可是發現懷孕時已經有一個大唱片公司準備跟她簽約了。成為歌星是她這輩子最大的願望,不能因為這件小事而受到阻礙。她本來想直接打掉孩子,可是怎麼說都是一條生命,她遲遲下不了決心,而且那時候她心裡還深愛著泰士。孩子生下來後,她不敢把孩子送到相熟的人手裡,害怕被人抓住把柄。只好送來泰士家裡,至少在親生父親身邊養大,孩子和她都會很安全。

  「你想要多少錢我都給你,我不管你把這個孩子送去哪兒,總之,離我和泰士遠遠的,我一眼都不想看到他!」

  「我從小就是個孤兒,長大後一個人跑來東京打拚,能認識什麼可靠的人!隨便把他送到哪裡去,你想要我和泰士的孩子在外面受苦嗎?泰士是孩子的父親,必須要對我們負起責任,他可以不用理會我,可是他至少要養大我們的孩子。」

  房間裡安靜的能聽到人的心跳,彷彿過了半個世紀,惠子開口:「好!我答應留下這個孩子,你可以走了。」

  「我要見過泰士,跟他說清楚才會走。」由美說。

  惠子砰的一拍桌子站起來,居高臨下冷冷的說:「松本由美!你不要搞錯了!是你來求我們,你最好姿態放低一點。泰士已經是我的丈夫了,你這個賤女人還想插在我們中間嗎!你現在抱著孩子來見他,是想破壞我們的家庭嗎!我不會讓你見到我的丈夫的,我給你兩個選擇,要麼你就繼續不要臉的留在這裡,我現在就把你生了孩子的事情打電話告訴記者,讓你被醜聞覆蓋,看你還能不能唱歌。至於到時候我們要不要養這個孩子,我們高田家也不是吃素的,泰士已經是我的丈夫了,他會考慮我和我家族的想法,公公和婆婆也會向著我。還有一個選擇,留下孩子,然後你馬上滾出去,並且發誓永遠不要出現在泰士和孩子面前,我承諾一定原原本本告訴泰士,然後當親生兒子養大他。」

  那個冬天冷極了,在外面站上一會兒,渾身就會凍僵。由美留下了孩子,然後在荻野本宅外的一個牆角處從上午一直守到晚上十一點多,看到本宅熄燈後才離開。之後一連兩天她都守在附近,直到第三天,她看到荻野夫婦兩個抱著一個尚在襁褓的嬰兒出來,她才終於安下心來。泰士看上去很疼愛孩子,小心的抱在懷裡,還低頭親吻。

  由美根本不知道,那天她前腳離開本宅,惠子後腳就讓家裡的女僕把孩子從後門送走了。由美看到的那個孩子其實是惠子生的,惠子陪泰士在外國公幹時生下了孩子,國內的親朋當時還沒什麼人知道。結果由美就誤會了,以為惠子真的會好好的養大她的兒子。

  所以由美遵守自己的承諾,絕不破壞他們的家庭,絕對不出現在泰士和孩子面前,連一個電話都沒有打給泰士過。既然她不能承認自己是孩子的母親,那麼孩子就認別的女人當母親吧,只要他能得到疼愛就可以了。她知道了孩子被取名為留,她躲在遠處偷偷看過他很多次,甚至悄悄去參加過他每一次的畢業典禮……等那個孩子漸漸長大,她在娛樂圈也終於混出了一席之地……直到那天她聽到了這個震驚的消息,孩子出了車禍……那時候她正在外地拍外景,她嚇得昏倒了,醒來後就馬不停蹄趕回東京,結果發現葬禮都已經結束了。

  女人此時不知道還哭還是該笑,她想要大笑,因為死的那個不是她的兒子;她又想要大哭,二十多年了,她一直偷偷注視著的、關心著的、放在心尖上的不是她的親生兒子,她的兒子根本就不知道在哪裡,不知道是死是活。

  明白事情原委的男人匆忙起身,滿臉震驚,什麼也顧不上,他倉惶的拉住女人:「為什麼!你當時為什麼不告訴我!為什麼不來找我!」

  女人啞著嗓子喊了兩聲,然後起身揪住男人的衣領:「我的兒子在哪裡!那個賤女人把我的兒子送去了哪裡!」

  ……

  手術觀察室裡擠滿了人,醫生們透過玻璃觀察樓下手術室裡正進行著的手術,偶爾人群中發出一陣陣感嘆。

  「實在是優秀。」明一讚嘆說:「他今年不到三十歲就有了這樣的水準,預計用不了幾年他就會成為日本外科手術界的翹楚。」

  見身邊的哲也一直沉默,明一以為他羨慕別人能做這麼出風頭的外科手術,安慰哲也說:「清水洋次那男人是萬里挑一的天才,很少能有人把手術做到他的水準,我過去看到前輩們做大型外科手術也很嚮往,也曾想過轉去其他外科。不過現在,我很慶幸當年選擇了整形外科,我們整形外科比其他科更容易獲得成功,而且待遇最豐厚,你不要因為我們的手術不像其他外科手術那麼出風頭就羨慕別人。」

  「不,我不是在想那些,我只是看到清水先生的手術有些疑問,我覺得他的手術有點問題。」哲也很嚴肅的說。

  「哦?」明一挑了挑眉:「你一個剛剛從醫學院畢業的菜鳥居然敢質疑專家的手術?」

  「對於胸肺科手術,清水先生無疑是專家。可是我之前看過這次手術的資料,肺部右葉左下的腫瘤,這個部位很敏感,清水想通過一次手術就完全切除是很危險的,如果控制不好,會導致短時間內大量擴散。」

  「那麼你認為最好的辦法是什麼呢?」明一問。

  「許多人認為這個部位不可以用冷凍技術進行切除,因為可能會因此損傷到別的器官,但是也可以先將附近的器官進行移除,期間迅速實行冷凍切割。」哲也說的很認真。

  明一愣了愣,然後笑了起來:「你所說的根本不可能在短時間內完成,少天方夜譚了,你還是乖乖看手術,不要說胡話了。」

  「不,你說的這種方法,其實之前清水醫生都已經準備實行了。可是醫療會議上,大部分的外科醫生都持反對意見,所以就放棄了。」身後突然有人說話。

  明一回頭一看,驚訝的說:「院、院長!」

  「明一啊,這個小夥子是你的手下嗎?他的知識面很廣泛啊。」

  「哪裡,哪裡,這小子是辰田,縫合技術非常好,已經連開了三次刀,客人們都很滿意,說是一點疤痕都沒留,連我這個上司看了都要佩服,我準備最近把他轉正的名額提交上去。」明一趕緊推了哲也一把:「你還傻坐著幹什麼,趕快見過院長先生啊。」

  「院長先生。」哲也趕緊起身行禮。

  「嗯,好,好,小夥子當了正式醫生後要更加努力。」

  後面的時間裡,明一不觀看手術了,一個勁兒對院長老頭子拍馬屁。

  ……

  哲也下班走到家門口附近時,老遠就看到母親杏子在和附近的一位太太聊天。

  「你們家的孩子長得好看,人又乖巧,不像我家的女兒那麼讓人操心,我真是羨慕死了。」太太說。

  「乖巧什麼呀,惠子那丫頭成績差的要上補習班,天天就知道追星,一點家務都不會幹,我還要羨慕你的女兒呢。」杏子說。

  「哎呀,現在的年輕女孩都是這樣,但是哲也那麼優秀,我就不能不羨慕了,這麼年輕就當了醫生,現在醫生賺錢多,以後一定是社會精英。」太太口氣酸酸的說。

  「他現在算什麼醫生啊,不過是實習而已,現在醫院的崗位競爭那麼厲害,說不定今後只能在鄉下的醫療站那種地方找到工作。」

  兩位太太分別把家裡人都數落了一遍,這才心滿意足的互相告別。

  「媽媽,你批評起我們一家人來還真是不客氣啊,我們三個人都被你說的一無是處。」哲也從街道後裡走出來,苦笑著對杏子說。

  「你回來了,天氣很冷吧,趕緊回家去。」然後邊走邊說:「我們太太間就是這樣聊天的啊,你要說的不如對方,對方才會喜歡你,畢竟人都是喜歡跟不如自己的人交往啊。像我們附近有位太太,見人就誇獎自己的丈夫和孩子,比的別人家抬不起頭來,大家都把她排擠在外面……」

  在杏子的絮叨聲中,夕陽下,兩人的身影拉得長長的。

  第四章

  泰士回到家裡的時候已經很晚了,客廳裡只有他的父親重光等在那裡。

  荻野重光是個非常有名的外科醫生,不過現在只擔任著新廣醫療的董事長,不再替人動手術了。

  「你去哪裡了,這種時候不在家裡陪著惠子,媳婦今天累了,已經先去睡了。」重光說。

  泰士頹喪的坐在沙發上,嘆了口氣問:「雅麗呢?」

  「這個瘋丫頭又去找那個男明星了,她的哥哥死了,她還到處瞎晃蕩,真不知道她以後要怎麼承擔我們家族的擔子。我看盡快從我們醫院裡找個合適的年輕醫生,招贅到我們家裡來吧,以後不要讓她再跟那些明星鬼混了。」重光說。

  「爸爸,我有件事要告訴你……」

  ……

  「你說的是真的嗎?你確認那是你的孩子嗎!」重光臉上露出說不上驚喜還是什麼的表情,緊張的看著自己的兒子。

  「她給我看了孩子的出生證明,在一家鄉下的小衛生所裡開的,二十多年了,算算時間,那時候她的確跟我在一起。」泰士說。

  「她不會騙你吧?」

  「孩子的出生證明上,明明白白寫著HI血型,你以為隨便抱來一個孩子就是HI血型嗎?」荻野家裡面,重光、泰士和雅麗都是HI血型。

  「那麼,是兒子嗎?」

  「是,她說是兒子。」

  重光重重拍了一下大腿:「趕緊把惠子叫起來,問問她,她把孩子送到哪裡去了。惠子也真是太膽大妄為了,居然敢瞞著我們所有人做出這種事,不管怎麼說那都是我們荻野家的血脈,她憑什麼做主把孩子扔出去。照你說來,當時那個孩子才出生沒幾天,她怎麼那麼殘忍,大冬天就那樣把孩子送走,那可是你的孩子,我們的孫子啊!如果不是留突然死去,我們一輩子都會被蒙在鼓裡,她怎麼這麼惡毒。」

  重光越說越生氣,就要起身親自去問問媳婦。

  「爸爸,你先別這樣,我們才剛剛失去了留,惠子心裡那麼難過,我們現在這樣質問她……」泰士攔住重光:「我原本也很生氣,不過我們還是先想辦法找到孩子。那孩子的生日比留小一個月,現在有23歲了吧。」

  重光憤憤的坐回沙發上,過了一會兒說:「問問當年在我們加幹活的女傭人,你不是說那天家裡只有惠子跟女傭兩個。」

  「是,我已經派人去聯繫當年的女傭了,明天就親自見見面。」

  「對了,那個孩子的母親呢?」

  「她情緒有些激動,本來直接就要過來找惠子理論,我把她攔下了。惠子那裡,我希望爸爸也冷靜些,她畢竟才剛剛失去留。」

  「泰士啊,留是我從小疼愛的孫子,他死去了我恨不得用我的生命來換他的生命,可是如果那個孩子真的是我們荻野家的親生骨肉,那麼他和留一樣都是我的孫子。一想到我的孫子被人送到了家門口,結果卻被惠子丟出去,才出生幾天就在陌生人的手下討飯,現在還不知道能不能找到,我的心裡就難受的不行,你讓我怎麼原諒惠子,她憑什麼這麼做!對了,還有那個女人,她當時發現自己懷孕了,怎麼不來找我們呢?」

  「她從別人那裡聽說我結婚了,就賭氣不想見我,而且那時候她還在猶豫要不要打掉孩子。」

  「她現在做什麼工作?住在哪裡?」

  「她,她是女明星松本由美……」

  ……

  「美和子小姐,您可以從這些鼻子眼睛嘴巴裡挑選您喜愛的,然後我們會根據您臉部骨骼的形狀對這些圖片進行調整,配合您臉部的走向,爭取讓他們看上去更加和諧。」想要在全身上下都動刀的美和子小姐來了,哲也陪著她做三維頭像調整,在電腦屏幕裡,像拼積木一樣把不同的眼睛、鼻子、嘴巴拼在一張沒有器官的臉上。

  美和子整整花了一個下午,才終於把自己想要的完美的臉調整好了,這張臉彙集了某某女星的眼睛,某某女星的鼻子,某某女星的嘴巴。

  「好了,我們會根據您的選擇和您臉部的具體情況做出調整。」

  美和子點了點頭,哲也敏銳的發現女人臉上那種不確定的迷茫神情,他把資料放回桌子上,坐到女人對面。

  「美和子小姐,我要問您幾句話,雖然很冒昧,可是您真的認為需要將整張臉都改變嗎?要知道一旦動了手術,您就再也找不回原來的臉了,您每天照鏡子時都會看到一張陌生的假臉。」

  女人遲疑了一會兒說:「我已經下定決心了,我,我現在這張臉實在是太難看了,無論眼睛、鼻子、嘴巴,哪裡我都覺得討厭,過去上學的時候,朋友們總是嘲笑我又胖又醜……」

  哲也微笑了一下說:「從前呢,有個人穿了一件黑衣服,黑衣服上破了一個小洞,別人根本注意不到,可是這個人卻總是看著這個破洞,心裡難受厭惡的要命,彷彿認為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他穿了一件破了洞的衣服。你知道嗎?在我看來美和子小姐的面部器官長的十分柔和端正,我幾乎看不到任何缺點,可是美和子小姐卻盯著自己細小的不足,然後在心裡將他們無限放大,以至於要全部否定自己。所以我還是持原本的看法,您只要適度抽脂就可以了。」

  女人看著哲也,猶豫的問:「真的嗎?你真的覺得我的臉,不難看?」

  「美和子小姐不打算整容之後去當明星吧?那麼就一般人而言,您抽脂之後完全可以打八十分,讓整容醫生為女性打出八十分可是不容易的哦。」

  「那,那我就先抽脂看看。」

  女人離開後,辦公室的屏風後面,小林明一氣沖沖跑進來。

  「『讓整容醫生為女性打出八十分可是不容易的哦。』我們的招牌要是被你砸了,我就找根繩子勒死你!我不是說過,不要跟病人討論太多嗎!」

  「可是她看上去很不堅定,我怕她之後會後悔。」

  「就算她後悔也不干我們的事,而且女人只要變漂亮了是絕對不會後悔的。」

  「年輕人做事總是容易衝動,衝動之後就會後悔。我不知道女人為了漂亮究竟甘願失去多少,可是連自己的臉都迷失了,這代價很不值得。」

  「值不值得要別人來說,要你來多管閒事。還有那女人都快三十多了,你這樣的毛頭小子沒資格管人家叫年輕人。」

  明一是個混血兒,就男人而言他長得非常迷人,皮膚白皙,鼻樑高挺,雙目狹長,倒三角的腰身顯得他體態格外修長,猛一看給人很陰柔的感覺。而且他還很喜歡打扮,哲也第一次見他時感覺他像過期牛郎不是在說笑,這男人三十歲了,還從頭到腳都穿著招搖華麗的套裝,領帶、皮夾、手帕天天換,很難想像這樣一個男人會是手術外科醫生。那傢伙還整天煞有其事的說,我們可是整形外科,沒有一個好看的外表,誰相信我們的審美觀啊。

  跟他一比,天天穿一個顏色,西裝樣式古板的哲也更像醫科主任。

  ……

  「哥,咱們家的那個破倉庫居然有人租了哎,媽媽還真是了不起,那樣一間破屋子也能租出去。」一回到家,妙子就跟哲也說起今天家裡的事情:「是個二十出頭的女人,名叫千鶴,很古典的名字對吧?她居然是歌手哎,不過只在酒吧駐唱就是了。我看到她把電子琴和吉他搬進了庫房裡,我們今天去拜訪她好不好。」

  哲也被她纏的不行,最後陪著她一起去敲響了他們家後面的小庫房。

  開門的是個畫著黑色煙熏妝的女人,黑色的披風下,只穿了長長的黑皮靴和一件黑色的短裙,這麼冷的天氣不知道她怎麼扛得住。女人頭髮短短的染成金黃色,纖細的手指上戴著各式各樣的戒指,最惹人注目的是,她的脖子上有一道長長的疤痕,一直淹沒到耳根處。

  「有事嗎?」她微笑著問。

  「我們是這家的主戶,過來跟你打個招呼。」妙子興奮的說。

  千鶴笑著說:「快請進,今天剛剛搬來,手忙腳亂的,沒什麼可招待的。」

  屋子裡亂七八糟,地上擺著一個小小的火盆,行禮都堆在一邊。

  他們家落在靠近琦玉縣的比較偏僻的地方,到這裡來租房子的人都是圖這裡的價錢便宜,而租下這樣一個老舊的倉庫,可見千鶴小姐是真的沒什麼錢。

  「千鶴小姐是剛剛到東京來的嗎?」妙子問。

  「是,我是熊本人。」

  「那麼,已經找到工作了嗎?」

  「一家唱片公司收了我的曲子,說是可以培訓。」

  「哇,千鶴小姐自己譜曲嗎?」

  「是,自己譜曲,自己演唱。」

  「可是你的脖子上有好大一道疤痕啊,這樣也可以當明星嗎?我哥哥是整形外科醫生哦,不如到我哥哥的醫院把這條疤去掉吧。」妙子天真的說。

  妙子喜歡追星,整天胡思亂想,哲也怕她在這裡丟人現眼,急忙打住,然後對千鶴小姐說:「請別介意,這個孩子口無遮攔的。如果有什麼需要幫忙的請儘管開口,粗活可以找我幹。我記得這間倉庫的屋頂有點漏,等明天我和爸爸來給你修補一下。」哲也長的很高,體格修長,因為長年注意鍛鍊身體,他看上去很壯實,單從外表完全看不出他是個拿手術刀的外科醫生。

  「沒有關係,多謝您。」千鶴不在意的笑笑。

  第五章

  那是個四十歲左右的中年婦女,頭上的短髮燙成卷,她像下跪一樣跪坐在鋪席上,雙手一直糾結的擰著衣角。

  在一間茶室裡,荻野重光威嚴的坐在上座,荻野泰士坐在一旁,而緊張的跪坐在他們對面的女人就是二十年前曾在荻野家服務過的女傭人。

  「你倒是說話啊!你知不知道那個孩子去哪兒了?那天上午是誰送走了孩子?」泰士問女人。

  重光露出冷冷的神色,眼神銳利的盯著女人,忽然大喝一聲:「說話!」

  女人嚇得全身一哆嗦,這才猶猶豫豫的開口:「少夫人,少夫人沒說嗎?」

  「你知道什麼就老老實實全說出來,不許有半點隱瞞!」泰士說。

  「那天一個女人抱著孩子來找少爺,然後少夫人接待了她,跟她在客廳裡說了很久的話,裡面吵吵鬧鬧的,後來那個女人自己哭著跑了。沒過多久少夫人就叫我進去,我看到少夫人把那個小孩放到一個籃子裡,小孩正睡覺,一點聲響也沒有。少夫人吩咐我從後門把這個孩子帶走,隨便送給什麼人,或者送去孤兒院。」

  「什麼!她居然這麼說!」重光重重的一拍桌子:「那麼孩子呢?孩子你送到哪兒去了!」

  「我當時不肯,少夫人就說要開除我,我不能失了這份工作,只好答應了。可是二十幾年前我還不到二十歲,讓我一個年輕姑娘去扔孩子,我扔給誰呢,就是想扔到孤兒院,也要等到晚上偷偷摸摸的送去啊。可是哪個冬天冷極了,大人在外面一會兒都要凍僵,何況那麼小一個孩子。我不忍心把他放在路邊上等人拾走,就隨便搭上了一輛計程車,計程車裡開著暖氣,想來不會凍著他,我下車的時候,把裝小孩的籃子放在了車座下面。所以,現在孩子在哪兒,我也……」

  泰士一直安靜的聽著女人的話,直到女人說隨便扔到了一輛計程車上,他捂著頭閉上了眼睛。

  當天晚上,荻野家的主宅裡爆發了一場戰爭,荻野重光的怒氣沒有人能消受。連他正在養病的妻子阿玲都被樓下丈夫的怒喝聲驚醒了,走下樓來,看著她的媳婦惠子跪在地上,丈夫正在大聲責罵。

  聽明白了原委以後,阿玲無力的坐在沙發上:「事情都已經過去這麼多年了,你就算生氣又有什麼用呢?我們才剛剛失去了留,你怎麼能這麼對待惠子?」

  「如果不是看在死去的留和雅麗的面子上,我早就讓泰士和這個死女人離婚了!」重光怒道。

  「惠子啊,你當年怎麼能這麼做呢?連跟我們商量都不商量,那個如果真是我們的孫子,你這樣做也太傷我們的心了。」阿玲說。

  「爸爸媽媽,都是我不好,我那個時候年輕不懂事,我以為留下那個孩子會破壞我的家庭,那個時候我已經有了留,我那麼愛泰士和留,怎麼能冒失去他們的風險呢?現在我知道錯了,我一定想盡辦法找回那個孩子,然後好好補償他。」惠子哭的淚眼汪汪。

  阿玲嘆了口氣,對重光說:「算了,你快別難為媳婦了,你難為她也沒用。媳婦剛剛失去留,心裡正難過的要命,別說了,什麼都別說了。」

  ……

  美和子的抽脂手術定在了這天上午,明一主任主刀,他親自指名了還是實習醫生的哲也作為副手,負責抽脂後皮膚的切除和縫合。

  美和子的確非常胖,她一個不滿一米六的女人,體重卻是哲也這個185公分大男人的兩倍,身上的肉多的都垂了下來。

  這是個全身抽脂手術,面部、雙下巴、頸部、肩背、四肢、手腳、上下腹部、側腰、臀部全部都要開刀。

  最初吸脂的部位是胳膊,明一在美和子的腋下開了個小口,將藥物注入需要吸脂的部位,一會兒這些部位就膨脹了起來。這是一種使體內的脂肪細胞膨脹漲裂,最終使其液化的方法,這樣就方便使用導管將液態的脂肪抽出體外。

  吸出液態脂肪是個需要很謹慎的活,只見明一拿一根細小的管子插進腋下的小切口處,在需要吸脂的部位四處遊走。隨著「嗤嗤」的抽吸聲,只見黃色的泛著些許多氣泡的液體順著導管進入了放置在手術台下的一尺來高的廣口瓶中,愈積愈多。這黃黃紅紅的粘稠液體就是脂肪,看上去像是人從胃裡嘔吐出來的隔夜飯,一般人見了會覺得噁心。

  等抽光了液態脂肪,女人原本肉墩墩的粗胳膊變成了一種可怕的形狀,就像把一根細小的骨頭放進了一個寬大的口袋,皺巴巴的下垂著。等到把上下腹部的脂肪抽出來後才更加可怕,那一大塊垂下來的鬆弛皮膚就好像圍上了一塊滿是褶皺的大圍裙,連大腿都遮擋起來了。

  哲也的工作就是將這些鬆弛的皮膚切除,從女人身上切下來的一塊塊巨大皮膚被扔到塑料桶裡。其中最大的那塊是從腰腹上切下來的,足足有一米長,白花花的大肉塊讓人想到架子上掛著的剛屠宰好的豬肉。

  哲也開始縫合傷口的時候,明一則為女人做塑胸和提臀的手術。這場大手術是體力活,他們從早上七點鐘開始,一直做到將近十二點,手術結束後,哲也精神萎靡的跑去食堂吃午飯。過去他都是天天在辦公室吃杏子做的便當,不過今天他忘記帶了。

  「什麼啊,原來是小林主任的高徒,難得見你來食堂吃飯嘛。」幾個年輕的醫生端著盤子圍上來,他們都是和哲也同期的實習生。

  「辰田君跟我們可不一樣,還是實習生就被導師帶著上大手術台,有後台果然吃香。」小林明一要給哲也提名轉正的事情就在這兩天了,幾個同期的實習生都有些吃味。

  「早知道當初我也申請去整形外科了,工作輕鬆也不需要競爭。」

  「你可千萬別想不開,你在學校的成績那麼好,手術技術又高,去整形外科豈不是浪費天分。」

  在工作上受到同仁的排擠是常有的事,也怪哲也自己不常常和同期的人聯繫。這是前世就有的壞毛病,他性格有些孤僻,不太喜歡跟別人來往。

  「我沒有大家那麼有實力,能夠在整形外科待著,我算是十分慶幸了,即使如此,前輩們還總是嫌棄我笨手笨腳。」哲也不太流利的說著一些客套話。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諷刺我們嗎?」一個同事似乎被哲也的話刺到了神經。

  哲也心裡翻了個白眼,糟糕,原本想緩和一下的,結果說出口的話沒斟酌好,反而惹得對方更加生氣了。

  「是誰說整形外科的人不需要實力?」一個輕佻的聲音在哲也背後響起。

  「小,小林主任!」突然出現的小林明一把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我不知道你們在吵什麼?不過同事之間還是要和睦相處的,特別你們還是同期,以後可能會共事一輩子,不要為了小事傷和氣。」小林明一擺著前輩的派頭諄諄教育道,然後話鋒一轉:「我知道你們作為實習醫生都很辛苦,不過大家都是從實習醫生熬過來的,習慣了就不會這麼辛苦了。我從你們的導師那裡聽說你們都很優秀,要繼續保持這種積極向上的工作態度,我很看好大家。好了,都去吃飯吧。」

  幾個實習醫生紛紛感嘆小林主任果然是有氣量的前輩,聽到他們說整形外科的壞話也沒有生氣,還非常大方的輕輕放過了所有人。

  實習生們識相地離開了,這張餐桌上只剩下哲也和明一大眼瞪小眼。

  「主任,您怎麼會突然跑來食堂裡吃飯啊,不是嫌這裡人來人往吵得您頭痛嗎?」

  明一把餐盤重重的放在桌上,雙手把白大褂往後一掃,插著腰說:「幸虧我來了,否則還不知道辰田君對我這裡這麼大意見。你既然不喜歡呆在我們整形外科就直接跟我說,難道我會抓住你不放嗎?我說你的縫合技術不錯,你就了不起了嗎?」

  哲也無奈的嘆了口氣,雙手合十道:「拜託主任,不要這麼大聲啦,我什麼時候說過不要待在整形外科。」

  「那為什麼別人說了這麼過分的話你也不反駁,你長了這麼高大的個子是擺著好看的嗎?想讓我原諒你,沒那麼容易。」明一眯起狹長的眼睛危險的看著哲也。

  哲也嘆了口氣說:「那您打算怎麼處置我?」

  半小時後,穿著藍色工作服和護工人員一起打掃手術室的哲也不禁暗罵明一主任小肚雞腸。

  一個大叔護工笑呵呵的對哲也說:「辰田醫生真是辛苦啊,做了一個上午的手術,下午還要特意來打掃手術室。」

  哲也苦笑說:「是小林主任壓迫我啦。」

  大叔笑著說:「小林主任可是我們醫院的名人啊,能被他器重是福氣,對你的晉陞非常有利。不過你算是個特例了,小林主任一項討厭男同事,能夠進他科室的全都是漂亮的女醫生,你很走運哦。」

  小林明一是很著名的整形外科醫生,說他是魔術師一點也不誇張。他的手做出過無數美麗的臉孔,許多著名的男女明星都會私下找他動手術,至於其他找他動整形手術的有錢人更是數也數不清。所以他帶領的整形外科絕對是他們醫院的大招牌。而且他為人十分圓滑,也懂得逢迎,俊美的外表和高額的收入讓他在人群中很受歡迎,只是聽說私生活不太檢點,身邊有很多女人,經常鬧出一些不好的傳聞。

  對哲也這樣保守的人來說,他很看不慣明一的生活作風,他覺得這個年輕人外表熱情,實則內心很冷漠。當然哲也其實沒什麼資格指責別人,前世時他也是個非常冷漠的人,到了這輩子,原本冰涼的一顆心被辰田夫婦和他們可愛的女兒捂熱了。

  他打開手機,裡面有妙子發來的郵件,女孩刁蠻的語氣透著對哲也的撒嬌和依賴。

  「今天是某人的生日,本小姐為他準備了精美的禮物,媽媽準備了很多好吃的東西,某人下班後要趕快回家,否則本小姐就把禮物沒收了(ˇˍ;ˇ)」

  哲也這輩子的生日是12月8號,他記得自己清醒的那天也是12月8號。破舊狹窄的小閣樓裡,年輕的辰田夫婦正在照看他,對面牆壁上的日曆清清楚楚。將這天作為他的生日,那麼說明他其實是被辰田夫婦撿回家的,所以撿回家的那天就成了他的生日。

  哲也非常喜歡這對夫婦,他們很善良,對待撿回家的哲也和親生女兒妙子沒有任何區別,哪怕在家裡很窮的那幾年,只要給妙子什麼東西,也一定少不了哲也的份。甚至作為長子的他,比妙子得到的更多。

  第六章

  全家人圍在被爐裡,電視裡在放動畫片,妙子雖然都十六歲了,可還是喜歡看一些幼稚的動畫,一個人笑的前仰後合。

  今天是哲也的生日,杏子準備了豐盛的晚餐,甚至還買了平時捨不得買的高級牛肉,並且大出血的允許正志和哲也多喝幾瓶啤酒。

  蛋糕是妙子買的,非常精美漂亮,好看的讓人捨不得吃掉。正志和哲也不喜歡吃甜食,只有杏子和妙子帶著一臉幸福的表情一口一口品味。

  吃過了晚飯,杏子和妙子開始看一部婆婆媽媽的連續劇,杏子還掏出來毛線團打毛線,這是一件給正志打的灰色毛衣。冬天到來之前她就給哲也和妙子打好了新的毛衣,可惜哲也和妙子嫌棄她織的難看,這年頭哪個年輕人還穿織的毛衣啊。杏子一氣之下,自己穿給妙子的毛衣,把哲也的毛衣拆了給正志打新的。

  「今天我們科室的主任把我轉正式醫生的申請提交了,再過幾天我就是正式醫生了。」哲也忽然宣佈了這個消息。

  一家人愣了半天反應過來,開始歡呼。

  妙子抱怨道:「哥你剛才怎麼不說啊,趁慶祝生日的時候就一起慶祝了啊。」

  「本來是應該慶祝兩次的事情,我一次說完豈不是很吃虧。」哲也說。

  妙子鄙視的看了哲也一眼:「就算你分開說我也不會再給你買一份禮物。」

  正志看上去非常高興,他拍了拍哲也的肩膀:「好,好,不愧是我的兒子,這是好事情,當然要特別慶祝,等到成為正式醫生後,我們全家到餐廳吃西餐慶祝。」然後他對杏子說:「去拿啤酒來,我再和孩子喝上兩杯。」

  「吃飯的時候你們兩個喝了那麼多,少喝點吧。」杏子雖然在抱怨,卻滿臉歡喜的離開被爐,拉開板門去了廚房。

  正志這晚喝了很多酒,臉有些紅了,他很感慨的說:「轉眼都二十多年了,你這麼大了,也出息了,我和你媽媽都老了。我還記得把你抱回家的那天,你還不如一個啤酒瓶大,小臉凍得發紫,在我懷裡直哼哼。」

  「哎呀,你喝醉了,胡說八道什麼,去睡覺吧。」杏子起身推了正志幾下,把他推進了臥室,然後對哲也和妙子說:「很晚了,你們兩個都去睡覺吧,明天還要上學上班。」

  妙子有點心疼的對哲也說:「哥你出生的那個冬天一定很冷。」

  哲也笑著點點頭:「是很冷,哪個冬天不冷啊。」

  ……

  聖誕節之前,哲也已經轉職為正式的醫生了。當時同期的學員裡走的走、轉的轉,留下來的才只有四個人。相對於其他三個人,被明一關照的哲也要輕鬆很多,不像其他新進醫生,要天天在診室看診,要整夜整夜值班,還要被前輩欺負做很多雜事。

  做大型抽脂手術的美和子小姐要拆繃帶了,原本引人注目的大胖子變的纖細瘦小,加上細腰豐乳美臀,美和子站在全身鏡前左轉右轉,左看右看,滿意的露出大大的笑容。

  等到拆掉繃帶後,美和子小姐更加滿意了。她撫摸著自己的腰腹、手臂、大腿,驚訝的說:「你們的技術簡直太好了,我記得那麼多那麼長的縫合傷口,結果只剩下淺淺的幾條線,根本看不出來動過手術。」

  哲也仔細觀察了下那些縫合的傷口,也感覺很滿意,他點點頭對美和子說:「恢復的很不錯,瘦下來之後就變成大美人了,我沒有騙您吧。」

  「謝謝你,辰田醫生。」美和子感動的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口中不停道謝。

  哲也笑眯眯的接受了她的謝意,開始跟她講述手術後可能出現的不良反應和身體的保養問題。

  他們二人誰都沒有注意身邊明一醫生滿臉的驚訝和深思。

  那個時候雖然發現這小子的縫合技術非常優秀,可是沒想到好到這種地步。之前他做的都是隆鼻這樣的小手術,而且總是從鼻腔內動刀,所以很難看出縫合的優劣。可是一旦表現在大型手術上,他的才能就表現了出來。這樣優秀的技術,連自己都做不到。

  明一看著哲也,身體興奮的微微顫抖。他無比慶幸自己當初發現了這塊珍貴的原石,然後果斷的收進了自己的隊伍。這是上天賜給他小林明一的寶物,有了他的存在,自己的整形外科隊伍會如虎添翼,他的權利和名氣會越來越大,今後對他院長職位的競爭也更加有利。

  在小林明一看來,辰田哲也就像一塊純金的砝碼,被他重重的擺在了自己的身邊。

  ……

  聖誕節後某天的晚上,哲也在醫院值班。像這種節日裡的日子,醫院一般會讓老職員回家,值班的全都是新人和單身青年。

  沒想到會遇到這麼囧的情況,半夜兩點鐘,值班的哲也正昏昏欲睡,走廊上喇叭突然開始播音,請整形外科的值班醫生即刻前往第三手術室。

  一個有名的女模特被送來了他們醫院。女模特受了重傷,據說是晚上出去喝酒的路上出了車禍,折斷了一根肋骨,並且內出血。

  據送女模特來的急救人員說,這個女模特直到清醒的最後一刻,還在跟急救人員反抗,一直說自己不要動手術,不可以在這麼明顯的地方開刀。

  隨後,女模特兒的經濟公司就打來了電話,要求醫院的人開刀時注意一點,不要從明顯的地方開刀。這個女模特是他們公司的招牌,如果身上留下明顯的疤痕,不能再繼續做模特,他們公司會蒙受巨大的損失。

  醫院的工作人員尷尬並且氣惱,生命尚在垂危的情況下還想些有的沒得,簡直是神經病。在這種情況下,一向沒什麼緊急任務的整形外科被叫去了手術室。

  手術室裡山本醫生正在急救,他是今晚值班的所有醫生中唯一經驗豐富可以做主刀醫生的前輩。另外還有和哲也同期的一個新進醫生做助手,名叫渡邊恆。

  胸腔已經打開,抽離血後,當前的三名醫生都震驚了,車禍的劇烈撞擊壓迫心臟,導致的急性大動脈解離!

  大動脈內側的瓣膜穿孔,導致血液倒流進血液流進膜與膜之間的縫隙,進而發生的解離。需要將剝離瓣膜部分的血管切除,並且以人工血管代替。這是非常複雜的手術,而且必須迅速完成,否則等到大動脈壁腔膨脹就危險了。

  山本醫生的手顫了顫,剛想要動刀,就被身邊一位年輕的小護士攔住了。小護士名叫茂木美月,雖然很年輕,但卻是個非常負責人的好護士,經常很熱心的幫助病人。

  「山本醫生,我認為您不能繼續動刀了。」美月嚴肅的說。

  山本皺起眉頭:「你在說什麼!」

  「今天您偷偷在值班室喝酒了對不對,從剛才我就在您身上聞到一股酒味。而且我認為您有些醉了,進手術室前您不停的揉眼睛。剛才問我要鑷子的時候還說成了手術刀,為了病人的安全著想,請馬上聯繫其他醫生。」

  手術室裡的人吃驚的看著美月,然後紛紛看向山本醫生,果然他的眼睛很紅,離山本醫生最近的渡邊扯下口罩,向山本醫生身上聞了聞,深深皺起了眉頭,然後看向哲也。

  不僅在值班的時候偷偷喝酒,還在有些醉意的時候進手術室,這可是非常嚴重的事故,山本醫生可能會直接被開除。

  「你胡說什麼!我就算稍微喝了一點酒,也根本沒到你說醉了的程度,動這項手術完全沒有任何問題!而且現在是討論這個的時候嗎!這個女人如果不馬上動手術就沒命了,這個時候你們去哪裡找醫生代替我。」山本強硬的說。

  哲也和渡邊對視了一眼,沒有錯,今晚值班室裡能動這種複雜手術的醫生只有山本一個,現在不管是把人轉去其他醫院還是呼叫另一名醫生都沒有時間了。

  山本冷冷的看了美月一眼,哼道:「開始動手術,叫準備人工心脈。」

  所有的人都平靜的接受了這個結果,繼續配合山本動手術,然而……

  「心跳血壓急速下降!醫生!」

  「血壓80、50,脈搏130,還在繼續下降!」

  「醫生!做什麼指示?醫生!」

  山本急得滿頭大汗,並且握著手術刀的手微微顫抖,哲也發現他不停地眨眼睛,似乎眼睛昏花了。

  哲也的眉頭皺成了一團,心裡暗罵現在的年輕人不僅沒有責任感,還無視生命,簡直不可救藥。他一把推開了還要繼續動刀的山本,對身邊的護士說:「趕快注射強心針,胸腔插管,注水,氧飽和多少?」

  所有的人驚訝的看著搶過山本手術刀的辰田醫生,還是美月護士最先反應了過來,迅速回答:「氧飽和85。」

  「你在幹什麼!」山本醫生大聲朝哲也吼道,伸手要去推開他。

  「把山本醫生拉出手術室!」手術台前的年輕醫生渾身戾氣的命令道。

  一種屬於上位者的威嚴和氣勢瞬間壓的山本醫生心頭一顫,即將要推出去的手也生生剎住了。

  「你也配站在手術台上嗎?給我滾出去。」年輕醫生冷冷的對山本說,手術室裡的人幾乎都被鎮住了,一個準備醫療器具的中年護士急忙上前拉走了山本醫生。

  「你們都愣著幹什麼!進行手術!沒看到病人呼吸困難嗎!用呼吸氣囊替他泵氣!」口裡下著命令,手中的手術刀卻沒有任何停頓,嫻熟的手術震驚了當場的每一個人。

  其中以渡邊醫生為最,他知道這種複雜的心脈手術,即使是有經驗的前輩在手術之前也要做大量的準備和練習,即使如此也比不上辰田醫生現在的流暢和熟練。眼力、下刀、剪切、縫合,每一步都做得迅速而精準,簡直像他在大學裡看到的專業級外科醫生的手術錄像一樣。

  看著眼前冷靜的動著手術的辰田醫生,渡邊忽然張大了眼睛,他猛的記起來這傢伙是整形外科的醫生!他今天被叫來只是因為病人家屬要求有整形外科醫生以保證不造成難以修彌的疤痕。可是他!他怎麼可能會做這種複雜的心肺手術!他們所研究的根本就不是一個領域的東西,而且他跟自己一樣是今年的新進醫生吧?但是,現在這種情況是怎麼回事!

  跟渡邊震驚的不知所措不同,哲也心裡的怒火越漲越高,他抬起頭來,不滿的看了渡邊一眼:「你不是我的助手嗎?不知道助手應該幹什麼嗎?如果幹不了就讓護士替你!」

  渡邊這才一個激靈警醒過來,發現辰田需要他幫忙翻開並壓著幾條重要的血管。他急急忙忙接手,為自己剛才的走神羞愧不已。

  第七章

  「移植完畢,準備縫合。」哲也深吸了一口氣,這些年他都沒有親自動過心肺外科手術了,頂多就是就是在大學讀書的時候看看手術錄像而已,能夠順利完成還真是不容易啊。

  剛剛準備離開手術台去洗刷的哲也被人一把拉住,小護士美月叉著腰說:「辰田醫生您是不是忘了什麼事?作為整形外科的醫生,您過來的最大目的就是要替病人做縫合,您現在準備去哪兒?」

  昨晚見識過辰田醫生雷厲風行的手段,大家此時都對他有點怕怕的,辰田醫生站在手術台上,那種掌控一切的強大氣勢簡直就像一位決定別人生死的神明。而且見到了那樣高超的手術技巧後,心裡都對這位年輕的醫生十分佩服,不敢對他不尊敬。所以美月囂張的拉住辰田醫生時,大家都暗暗緊張美月還真是大膽啊。

  倒是哲也一臉恍然大悟的樣子,他「哦」了一聲,然後走回手術台:「我忘了!」

  手術縫合工作一般都是助手來完成,所以過去習慣了手術後直接走人的哲也不好意思的朝渡邊醫生笑了笑:「抱歉,我來縫合就好。」

  工作全部顛倒了的渡邊醫生無奈的苦笑,然後討好的對哲也說:「我來縫合沒有關係,您辛苦了。」

  「不過還真是令人驚訝啊,沒想到辰田醫生的心脈移植手術做的這麼好,您之前應該沒有做過這樣大型的外科手術吧。」美月護士瞪著圓圓的眼睛看向哲也。

  一位中年護士這時搭話說:「辰田醫生是整形外科,之前連切除闌尾這種小手術應該都沒做過吧,您到底是在哪裡磨練的手術技巧啊?」

  哲也愣了半天,緊張的回答說:「呃,我過去看過很多胸肺手術資料,也經常買一些動物內臟做練習。」

  「是這樣啊……」眾人瞭解的點點頭,雖然是整形外科,但是辰田醫生很有實力嘛。

  「說起來,今天晚上山本醫生實在太不像話了,到後來手術刀都握不穩了,要不是有哲也醫生在,今天我們醫院就要出大醫療事故了。」中年護士說,然後她笑眯眯的表揚了下美月:「美月做的很好,連我一開始都沒發現山本醫生的異常呢,你不僅發現了而且大膽的提了出來,你是個認真負責的好護士呢。」

  哲也也朝美月點點頭:「是啊,要多虧你提醒,我們才能早些注意到山本醫生的不對勁。」

  美月不好意思的笑了:「我什麼都沒做,都要多虧辰田醫生能穩住局勢。」

  ……

  值班醫生喝了酒動大型急診手術,結果半途不支,讓新人醫生接手讓這件事在醫院高層引起了巨大的震動。山本醫生被處以離職處分,但是為了保存整個醫院的面子,他離職的原因沒有被公佈出來。

  至於代替山本上陣完成手術的哲也則引起了另一番爭論。

  在醫院高層會議上,副院長岩本廣雄說:「他是整形外科醫生,連最基本的腹腔手術都沒有動過,他怎麼敢這麼大膽的接手,幸虧沒有出現問題,如果出現問題,我們醫院的名聲該怎麼辦!」

  小林明一抱胸冷笑:「岩本醫生是不是沒有睡醒,我們醫院的名聲應該是多虧了辰田哲也才能挽回才對。」離職的山本醫生是岩本廣雄的部下,這次出了問題他也要負一部分責任。

  「我只是在擔心年輕醫生太膽大妄為,就算是在那種緊急的情況下也應該冷靜對待,把主刀任務交給更加專業的渡邊恆醫生不是更加妥當嗎?」岩本廣雄說。

  「哧,交給渡邊恆?那還不如讓喝醉的山本繼續呢。」小林明一嘲諷道:「你那邊的人一個賽一個沒用,我們這邊給你們擦了屁股,你們還在找藉口,真是擔不起責任的傢伙。」

  「你!」

  「你們不要吵。」老院長山裡久保說:「對年輕醫生感到不信任也是可以理解的,岩本醫生不像小林醫生那樣瞭解自己的部下。而且我這次找你們過來就是為了這件事情,你們看看這個。」

  多媒體放映室的大屏幕上開始放映一場手術錄像,時間是前天晚上半夜兩點,手術內容是心脈移植,短短十幾分鐘不到的錄像記錄了整個切除到移植的過程。

  放映結束後,整個大廳裡沒有一個人說話,所有的人都沉浸在剛才那短短的十幾分鐘裡,臉上都帶著若有若無的驚訝表情。

  「整個移植過程用了二十分鍾不到,如果不是親眼所見,我無法相信這手術出自一個剛剛走出校門的年輕醫生之手。清水醫生,你可以做到嗎?」院長看向正前方的清水洋次,此時他正冷冷的凝視著錄像停滯的最後一個畫面上。

  聽到院長問他話,清水洋次嘴角露出一絲冷笑,他說:「就憑他也能跟我比?」

  「這樣優秀的外科手術醫生不應該浪費在整形外科。」岩本廣雄看著小林明一說,忽然他挑釁的一笑:「也許把他調來我們這裡才能發揮他的才華。」

  小林明一重重的哼了一聲不再說話,會議期間神態一直陰晴不定。

  院長說:「我沒有想到我們醫院裡有這樣才華橫溢的年輕人,如果他是鑽石原石,那麼經過精心的打磨,有一天也許能成為清水醫生這樣聞名全國的手術外科醫生也說不定。」

  ……

  哲也沒有意識到自己正在被人嚴肅的討論,他此時非常無奈的被人抓去當勞工。

  護士美月把哲也拉到兒童病患區幹粗活。新年就要到了,要為留在醫院過年的小朋友搭一個平台,為迎新晚會做準備。

  美月義正言辭的說:「新進醫生都天天忙著看診巡房,只有辰田醫生悠閒的在辦公室喝咖啡,這怎麼行呢?還是跟我來幹點有意義的事情吧。」

  哲也長的很高大,小孩子都喜歡高大的人,所以哲也幹活的時候,幾個小孩子圍到他身邊,唧唧喳喳主動跟哲也搭訕。哲也不太會跟小孩子交往,結果害得自己非常窘迫。

  一個渾身肥嘟嘟的小胖妞拉著哲也的白大褂問:「哥哥,你叫什麼名字?我是真紗子哦。」

  哲也蹲下來笑著說:「你好啊,真紗子,我是哲也醫生。」

  小胖妞臉一紅,閃著水汪汪的大眼睛說:「哲也哥哥……」然後抬起圓嘟嘟的小肉手摸了把哲也的俊臉,隨後迅速的轉身跑掉了。

  留下一頭的黑線的哲也跟哈哈大笑的美月。

  「辰田醫生滿受歡迎的嘛。」美月善意的取笑,然後眼神忽然又黯淡下來,她看著美紗子離去的身影說:「那孩子今年只有6歲,不過已經在醫院裡住了兩年了,身體一直很不好,下個月要動手術。都說成功幾率不高,她的爸爸媽媽非常害怕,可是又不得不接受手術……」

  醫院其實是個很殘酷的地方,每天都要面對生老病死,就像生命輪迴的中心。在這裡工作的人經常要面對患者和他們家屬傷心欲絕的臉龐,沒有經歷過生命的分別無法體會別人的痛苦。所以最可怕的事情不是病人的死亡,而是死去的人們帶走了生者的快樂和希望。

  前世內心冷酷的他總是平淡的看待生離死別,他很少去在乎別人的痛苦或怨恨。他認為生命的確很重要,身為醫生的他也願意為了挽救生命傾盡全力,可生老病死是生命的本質,世上沒有長生不老無病無痛的人,所以放太多無謂的感情在上面就顯得愚蠢了。然而等真正經歷了生命的輪迴,他才知道,原來這種感情就叫做人生。

  哲也看著有些失落的美月輕輕安慰道:「你知道嗎美月?生命都是一樣的,不管是人、動物還是植物。就像一枝美麗的鮮花,它可以經歷盛開再到枯萎,但也或許它還沒來及盛開就被人剪了下來。人的生命也是這樣,突然失去的鮮活生命讓人惋惜心痛,可是這就是自然的法則。自然的法則雖然殘酷,但我們仍然要懷著感恩的心接受他,因為至少他給了我們曾經鮮活而幸福的回憶。」

  美月還沒有什麼反應,他們身後卻忽然有人在鼓掌。

  「很久沒有聽到這麼讓人心酸的話了,說的我這麼大年紀的人都有點感慨。」

  「院長!」哲也和美月沒注意到院長什麼時候過來了。

  「你是辰田君吧,跟我出去走走吧。」山裡院長微笑著對哲也說。

  在遙遠的天際,還淡淡地殘留著晚霞的餘暉。透過走廊的玻璃看見遠處高樓大廈的輪廓,雖然沒有消逝,但已經黯然失色了。過不久,東京將落入燈火通明的不夜城。

  「我覺得醫生這個職業就像深邃的夜,外科醫生尤其如此,不管是任何情況下都波瀾不驚,但同時也有著波浪壯闊的氣魄和能量。剛才聽了辰田君的一番話,我覺得辰田君是天生就理解這一切的優秀醫生啊。」山裡院長看著窗外說:「今天我聽小林主任說,你非常喜歡整形外科,並不願意轉去其他科室,這是真的嗎?」

  哲也先是愣了下,然後點點頭:「我進入整形外科的時候就決定要成為一名優秀的整形外科醫生,現在才剛剛起步。」

  院長說:「我不瞭解哲也君當醫生的目的是什麼?可一般來說成為醫生的人都是懷著想救死扶傷的心情走入這份職業的不是嗎?哲也君既然有優秀的技術,為什麼不做個真正的醫生呢?你自己好好考慮下吧。」

  哲也回到辦公室時,發現已經有人在等他了。小林明一站著靠在他的辦公桌上,雙手插在口袋裡,見他回來,悠閒地伸了伸懶腰。

  「啊?英雄回來啊,鼓掌,鼓掌。」明一裝模作樣的拍了拍手。

  「前輩……」哲也無力的說,自從轉為正式醫生後,他就管小林明一叫前輩了。

  「有著高超的手術技能可以在關鍵時刻轉危為安的英雄醫生,我這種小人物怎麼配當人家的前輩啊?」小林明一毒舌的品質在跟他混熟後漸漸表露無遺。

  哲也擦了一把不存在的汗,剛認識的時候,明明覺得他是個超級圓滑,關心後輩的好前輩的說。雖然他為人有點勢利,見高踩低,逢迎拍馬的現象很嚴重。但他對哲也是真的很不錯,為他打開上層醫生的交際網,帶著他做實習醫生沒辦法上的大手術台。

  「前輩,我沒有要去其他外科啦。」看著明一馬上就要結冰的臉,哲也趕緊舉手表示自己很無辜。

  「真的嗎?」明一很不信任的湊過來,仰頭凝視哲也漆黑的雙眼:「院長一定親自去找過你了吧?你沒動心嗎?而且你不想做大型外科手術的話,幹什麼磨練那種心肺手術的技能啊?」

  「這個……我……」哲也不知道怎麼解釋。

  看著眼前高大的青年吞吞吐吐的模樣,明一『切』了一聲,揮揮手說:「你不想說就算了,而且就算你想離開整形外科也沒什麼大不了,你那點技術老子不放在眼裡。」然後瀟灑的轉身走了。

  第八章

  兩個小護士正在前台八卦。

  「你聽說了嗎?我們醫院附近那家腦科醫院前陣子被新廣醫療吞併了。」

  「啊!新廣醫療啊?我早就聽說那家醫療企業很大手筆,到處吞併一些小的醫療單位,我們醫院不會有事吧?」

  「你蠢啊,我們這麼大的醫院怎麼可能嘛,而且我們醫院還有像清水醫生和小林醫生那樣全國聞名的醫生坐鎮,怎麼可能被吞併?」

  「不一定哦,越是有名的醫生就越容易被挖角。」

  「可是不是說清水醫生是院長的高徒嗎?而小林醫生是院長的親戚……」

  哲也坐在一邊的沙發上喝咖啡,渡邊醫生正捧著一堆X光片看的頭暈眼花。自從那天晚上一塊上過手術台後,他們兩個新進醫生的關係就突飛猛進,突然變成了朋友。

  「真羨慕整形外科哎,我都快被這些X光片給逼死了。」渡邊抱怨說:「只從光片看出病症來真不是件容易的事,有的病症這麼隱晦,根本什麼都看不出來。」

  渡邊氣憤的把所有的X光片往桌上一丟,然後趴在上面抱頭痛哭。

  「我們整形外科也很不容易的好不好?」哲也悠閒的喝著咖啡一點也看不出他的不容易在哪裡。

  渡邊悲憤的說:「你知道我這個星期連家都沒回去過一次嗎?從早到晚一直在看診,偶爾遇上導師做手術,還要跟著連續站立幾個小時,再加上沒完沒了的學習,我的神經都快繃斷了,你還在說風涼話。」

  「我也很累啊,這一個星期我天天都有手術,算上今天的,我已經一連做了十五起隆胸手術了,下午還有一場呢。」

  哲也的話讓渡邊青筋暴起,這小子純粹是在找抽啊找抽,天天給女性檢查胸部啊檢查胸部,他上輩子到底是做了多少好事,這輩子才這麼『性』福。

  這時,一個護士匆匆跑過來,交給了渡邊醫生一個X光片袋:「渡邊醫生,這是安達小朋友的X光片。」

  「哦,知道了,謝謝你。」渡邊接過X光片就開始研究,眉頭緊緊的皺在一起:「哇!好嚴重的原發性肺腫瘤,這麼小的孩子怎麼會患這種病啊?」

  哲也端著咖啡杯的手一頓,抬眼看向X光片,那是邊緣光滑的分葉狀腫塊,腫瘤多呈膨脹性生長,佔據左肺葉一角。

  哲也挑了挑眉問:「你說這是個小孩子?多大年齡?」

  渡邊說:「六歲,女童。」

  哲也搶過渡邊手中的X光片仔細看了看,然後說:「不對,這個不是原發性肺腫瘤,這片陰影是肺炎型假瘤。雖然完全是原發性腫瘤的症狀,不過因為小孩子年紀小,葉段團塊紋增生,所以感覺像是分葉狀塊的腫瘤。而且我懷疑這孩子因為缺乏鈣質,所以骨骼發育不良,肺部呼吸系統也很弱,諸多因素造成斑片結節氣腫阻,讓腫瘤凸顯在表面,讓人誤以為是原發性肺腫瘤。而且由常識來說,原發性肺腫瘤是不可能出現在這麼小的孩子身上的。」

  「……哲,哲也醫生!」渡邊吃驚的不知道說什麼才好,好半天才說:「這是我們科清水洋次主任的主治病人,醫療會議上全體醫生都討論過的案例,也全部都確認為是原發性肺腫瘤。而且清水醫生是我們醫院最好最權威的外科醫生了,他怎麼可能會誤診嘛,再說病人的手術就定在後天了。」

  哲也倒是沒怎麼在意渡邊說的話,他只是把咖啡杯放回桌上,起身準備回辦公室,然後無所謂的提了幾句:「誤診是常事,即使再有經驗的醫生也可能會誤診,不過幸好發現的及時。現在馬上修改醫療方案才是最要緊的,提醒他們趕緊終止手術安排,兩種病情的開刀手術治療是完全不同的。」

  哲也揮揮衣袖,走的輕鬆,留下渡邊醫生緊張的滿頭大汗,喂喂,你不要提出了這麼重大的問題後就一走了之好不好,我鴨梨很大的。

  渡邊回去外科室後戰戰兢兢的報告了哲也說的話。

  「哈?什麼?他在懷疑我們的診斷嗎!一個才當了醫生不過一年的毛頭小子,以為自己動過一次成功的心脈手術就是天才嗎?什麼話也敢說,他能承擔得起信口雌黃的責任嗎?」岩本醫生震怒了。

  清水洋次則皺了皺眉,然後找出安達真紗子的X光片,貼在光屏上看。他看了很久很久,期間又找出了病人兩年間的住院病歷,以及各種身體檢測數據,他的神色一直變來變去,最後他忽然臉色一白,彷彿不敢置信一樣緊緊盯著光屏上的X光片,然後摀住了嘴巴。

  清水醫生的表現讓辦公室裡的其他醫生感到奇怪,他們也紛紛聚集到光屏下,看著這張無論怎麼看都是原發性肺腫瘤的X光片議論紛紛。

  「這個,或許,我們真的誤診了。」外科室木下主任皺著眉頭說:「照這幾種數據來看,我們之前的判斷太過草率和理所當然了。」

  清水醫生噌的站起來,指揮身邊的下屬醫生:「帶病人再去做一次全身檢查,身體幾種重要氨基酸的含量還有幾種酶。」

  「清水醫生!」岩本看著自己最重要的部下竟然因為一個整形外科新進醫生的幾句話就改變了診斷,覺得不可思議。

  「只看了一眼嗎?」清水洋次露出一個冷冷的表情,指著緊張的渡邊醫生說:「讓他現在就來見我!」

  對著上司凍死企鵝的表情,渡邊感覺自己的腿肚子都要打哆嗦了,他小心翼翼說:「哲也君離開的時候說自己有手術。」

  「哼!那就讓他做完手術立即來見我!」清水洋次下達了命令就大步流星的走出了辦公室,白大褂舞動,氣勢洶洶。

  我就說我鴨梨很大嘛,渡邊醫生都快哭了。

  ……

  做完下午的隆胸手術後,哲也一個人來到了清水洋次的辦公室。

  「清水主任,您找我有事嗎?」

  清水洋次是個很陰沉的男人,給人不近人情感覺。過去哲也以為這傢伙跟自己很像,現在看來,一點都不像,他比自己冷酷沒人情味多了。

  他隨手扔給哲也一份文件,口氣冷冷的說:「這是你的轉科文件,明天你就到我們科室報導吧。」

  哲也以為自己幻聽了:「什麼?我什麼時候答應過轉來胸肺外科室。」

  「哼,你三番兩次挑釁我們,難道不是存了來我們科的打算嗎?沒有問題,我滿足你的願望。」清水洋次說:「你雖然很討厭,不過運氣還是有一點的,兩次都讓你蒙對了,我們這裡不差多你一個打雜的。」

  哲也有點傷腦筋,他苦笑著說:「我想清水主任是不是對我存在一點誤會,其實我沒有想要轉出去,至於挑釁什麼的,那更是沒影的事,如果對您造成了困擾,我很抱歉。」

  『砰』的一聲,清水洋次用力的踹了下辦公桌,他暴虐的神情讓哲也挑了挑眉頭,只聽他冰冷的說:「你以為你是什麼東西?花了二十分鐘就完成一個小小的心脈移植手術於是了不起了嗎?我告訴你,你在我眼中什麼都不是。少在我面前裝蒜,我給你一個機會是看的起你,像你這種水平的人連替我遞縫合線都不配。」

  哲也不曉得自己怎麼惹毛了這位天才外科醫生,不過他控制著自己沒有發脾氣,冷靜的道歉:「我很抱歉,可是我並沒有轉科的打算,如果清水醫生沒什麼吩咐我就先離開了。」

  「你這是什麼態度,整個醫院還沒有人敢用這種態度對我,你好大的膽子!」清水洋次大聲斥責道,語氣十分蠻橫。

  哲也危險的眯起了眼睛:「如果是值得人尊敬的前輩我自然會表現尊敬,反之亦然,如果你沒有受到尊敬,是不是應該檢討一下其實自己根本在自以為是呢。」

  「你說什麼!」清水洋次還從沒受到過這種可惡的挑釁,醫院裡的新進醫生見到他時哪個不是戰戰兢兢,連大聲說話都不敢,而他居然如此無禮,難道不怕被開除嗎!

  「你剛才說我這種水平的人連給你遞縫合線都不配,我要說你這種連病人的病症都弄錯的人,連跟我一個科室都不配,告辭了。」

  ……

  事實證明,對上司沒禮貌,上司會鬧脾氣。

  「他不是了不起嗎?敢鄙視前輩弄錯了病人的病症,那麼你讓他來動手術啊,如果失敗了就讓他滾出我們醫院!」清水洋次在院長面前強勢的說。

  哲也站在一邊,而小林明一傷腦筋的摀住額頭。

  「辰田君沒有經驗,怎麼能讓他來動手術呢?萬一出了問題可是醫療事故啊。」山裡院長轉頭對哲也嚴肅的訓斥道:「喂辰田君,向清水醫生道歉,哪裡有你這樣對前輩們無禮的後輩!」

  哲也無奈,從走進院長辦公室到現在他已經到過很多次歉了。

  「道歉有什麼用,他侮辱了我們整個科室道歉就完了嗎?他既然這麼有能耐,就讓他來動手術啊,讓人看看他的本事究竟有多大,如果出了問題也是他自己找的。」

  「清水君你冷靜點,這不是意氣用事,這是在談論手術操刀醫生,我代替我手下的無禮向您道歉。可是辰田成為醫生才不滿一年,這一年一直在整形外科,雖然上一次形勢所迫成功的完成了心脈移植手術,可是他到底沒有真正做過幾次胸肺科手術,就算是純粹的助手都沒做過,這種情況下怎麼主刀呢?您這是強人所難。」明一不停地的替哲也開脫。

  「這是辰田君犯下的錯誤,讓他自己來彌補,跟小林主任沒有任何關係。」清水洋次說。

  「讓沒有經驗的醫生來主刀,即使出了問題也無所謂是嗎?」哲也忽然開口,語氣冰冷,他仗著身高,居高臨下的斜視清水洋次說:「我說你這種人連跟我一個科室都不配實在是低估了你,你連跟我同一個職業都不配。」

  「院長,請讓我來動手術,這項手術我保證可以順利完成。」哲也對山裡院長說。

  第九章

  「辰田君,這不是在做意氣之爭,我是不會讓一個沒動過幾次手術的新人接這種大手術的,如果出了任何問題,我們醫院都會蒙受巨大的損失,這不是你一個人可以承擔的。」山裡院長說。

  「我記得院長說過醫生這個職業就像深邃的夜,外科醫生尤其如此,不管是任何情況下都波瀾不驚。我不是為了意氣就會隨便衝動的人,更加不會將任何一個人生命當做意氣之爭的犧牲品。如果院長對我沒有信心,那麼我可以證明我的能力,請給我兩個小時的時間。」哲也沒有等待院長的答覆,而是直接離開了院長辦公室。

  清水洋次青筋暴起,他雙手拍在院長的辦公桌上,大聲說:「你看看他這是什麼態度!」

  明一其實很不喜歡這個趾高氣揚的清水洋次,自己和岩本廣雄對於院長之位的爭奪已經趨於白熱化,而清水洋次是岩本廣雄的妻弟,他的存在給岩本廣雄增加了很大的籌碼,可是自己又不能跟他明顯的對著干,因為他是自己舅舅山裡院長的得意門生。

  「很抱歉,都是我沒有管教好我的屬下,我回去後會好好教育他。」明一深深的給山裡院長鞠了個躬。

  「你們都出去吧,剛才辰田君說他要證明給我看他的實力,我倒想看看兩個小時的時間他能證明些什麼。」山裡院長忽然笑了:「真正有才華的人都是有幾分傲氣的,並不是說他們缺乏禮貌,我知道醫院的很多護士和病人都對辰田君有很好的評價。」

  然後他嚴肅的看向清水洋次:「清水君,你剛才的話說的的確很過分,任何一個嚴肅看待生命的醫生都不會隨便把自己的病人交出去,你已經風光太久,內心也太過高傲,難道連做醫生的本份都忘了嗎?我看你的確不適合再接安達真紗子的手術。」

  明一回到辦公室後就發現一群小護士和女醫生團團圍在一起,不時發出驚嘆聲,他湊上去一看也不禁大吃一驚。

  辦公桌前辰田哲也正在做手工活,其實很多外科醫生為了磨練切割和縫合技術都會做一些細緻的手工活,可是眼前這個實在是太過驚人了。

  他完全都不用手碰,單純用止血剪、手術剪和鑷子操縱著針線和布片,而手下那個布娃娃已經完成了大半。這種手工布娃娃最近在小護士中相當流行,一套材料都是剪裁好的,只要縫合在一起就行了。

  「啊,前輩您回來了。」哲也起身向明一點了點頭。

  周圍的護士和女醫生看到小林明一都有點興奮,小林主任是難得的大帥哥,混血兒的他天生就像明星一樣招人喜歡,而且為人又很風趣,喜歡逗人開心,大家都很喜歡他,只不過因為他跟很多有錢的女人牽扯不清,風流成性的名聲在外讓人望而卻步。相比他,溫柔和氣的辰田醫生更有好丈夫的潛質,身材高大給人安全感,也沒有亂七八糟的私生活。

  「小林主任,您看辰田醫生好厲害啊,居然只用鑷子就可以做這麼細緻的縫紉。」一個小護士驚嘆道。

  「所以這就是你的證明嗎?」明一看著哲也,嚴肅的說。

  「當然不僅僅是這個,這個充其量只能說明我的手足夠靈巧,而且這個只是練習,等下我會在院長面前親自演示。」哲也剪斷最後一根線,拿起桌上用『高技術』製造的娃娃準備離開。

  明一忽然陰沉的說:「我記得你說過自己並不想離開整形外科,你這是做什麼?想要證明些什麼呢?如果是清水醫生那件事就不必麻煩了,事情已經擺平了。」

  「我今天無意中的舉動,結果讓整個外科室的人都在對我生氣,如果因為我的原因導致這次的病患也受到影響,那就是我的過錯了,我認為我應該負起責任。所以前輩,我一定要接下這次的手術。」

  眼前的青年很高,幾乎高過自己一頭,與他對視時必須要仰望,青年有尖尖的下巴,深邃的眼窩,刀削般鮮明的五官,還留著長長的黑色的劉海。小林明一討厭比自己高大強壯的男人,靠近這樣的男人會給他壓迫感,讓他心虛。

  說著一定要接手術的青年眼神銳利而堅定,帶著一股子強勢和不容置疑的威嚴,跟往常脾氣溫和的好好先生大相逕庭,小林明一看著哲也冷峻的臉孔心不由得亂了,臉上升起一絲紅潤,磕磕絆絆的說:「你,你,隨便你。」

  然後他疾步走出辦公室,來到一處安靜的陽台,盡力平復他咚咚作響的心跳。過了一會兒,他用力的捶打了一下鐵欄杆,口中惡毒的抱怨道:「真是養不熟的白眼狼,自從來到我這裡,我這麼盡心的提拔他,他還要轉出去,可惡的傢伙!」

  小林明一是個私生子,山裡院長是他的親叔叔,他的爸爸山裡秀長是醫院的董事長。因為是山裡秀長在外風流搞出來的野種,而且他的母親還是個外國女人,祖籍瑞士,所以他的身份一直沒有被家族承認。為了得到承認他從小勤學苦讀,念醫科大學,進入家族醫院,努力向上攀登,企圖有一天能夠以子嗣的身份掌控醫院。

  他做的很好,年紀輕輕已經成了山裡紀念醫院不可或缺的頂樑柱。山裡秀長正室妻子生的兩個兒子都很沒用,是不學無術的紈褲子弟。只要自己成功的接手了院長的職務,那麼不用擔心有一天董事長的身份也會落在別人身上。可是仍然有岩本廣雄這塊絆腳石,他是山裡秀長正室妻子的親哥哥,仗著優秀的手下清水洋次一直在跟他搶院長的職務。

  得到辰田哲也是他走了大運,有這個縫合手段極高的天才外科醫生在,他的整形外科隊伍可以不止提高一個檔次,這將為他得到院長之位提供強有力的後盾。所以他極為優待和籠絡辰田哲也,當然也存在幾分真心,畢竟是才華橫溢的後輩。可是到了今天他已經掌控不住了,萬一辰田轉去了胸肺外科,那豈不是從他的手下變成了岩本廣雄的手下,那麼他的心血就替敵人做嫁衣了。

  ……

  幾天後,一場震驚整個醫院的手術上演了。

  醫院裡所有的醫生都知道,整形外科的新進醫生取代了清水洋次主任的主刀手術。原因是清水主任之前做了誤診,真正的病情反而是被進醫院不到一年的辰田醫生發現的,經過實際演練之後,院長同意辰田醫生主刀。

  「這簡直太可笑了,院長瘋了嗎?他不怕出事嗎?」

  「會議上院長說辰田醫生技術精湛,足以支撐這次開刀手術,他親自做了擔保。」

  「那麼病人的家屬呢?也同意嗎?讓一個幾本沒上過外科手術台的新進醫生取代主治醫生開刀?」

  「據說病人家屬更相信找出真正病因的辰田醫生。」

  監控室裡前來觀看這次手術的醫生們議論紛紛,手術室的監控錄像裡,護士和醫生正在做準備。

  「即使他能做完這項手術又有什麼了不起,我們外科室裡能夠完美的做完這項手術的醫生有的是。」岩本廣雄對身邊的清水洋次說:「這個臭小子干把我們整個科室人的面子都踩在地上,絕對不能輕饒。」

  清水洋次沒有說話,不過臉色很難看。

  有人注意到手術已經開始了,隨著手術的進行,監控室裡漸漸安靜下來。

  有人竊竊私語:「好利落的下刀手法,真不愧是整形外科出來的,下刀的技術真高超。」

  「不過不嫌開刀的口子太小了點嗎?」

  「本身就是個才六歲的小孩,傷口能大到哪裡去?」

  「可是這麼小的地方動刀很困難。」

  手術室裡。

  「胸腔已經打開,腹水抽離,可以進行手術移除了。」哲也看向麻醉醫師:「持續注射因諾凡。」

  「刀。」

  「鑷子。」

  監控室裡。

  「哇。」有人驚嘆道:「不錯啊,好漂亮的手法,只看手的話,簡直像經驗豐富的老外科學醫生在動手術。」

  清水洋次看了許久後冷笑道:「哼,只有這點水準而已,動作這麼慢,拖拖拉拉的,如果是我,兩次手術都動完了。」

  岩本廣雄笑著說:「就憑他一個毛頭小子怎麼配跟洋次你比較呢?很快就原形畢露了。」

  手術室裡。

  「血壓下降到60!」護士說。

  「注射波斯敏,輸入一袋血。」

  監控室裡。

  「感覺手術室裡好平靜啊,一點緊張感都沒有。」木下醫生說。

  「沒錯,這小子雖然年輕,不過很能壓住陣仗啊,現在時間已經過了……」身邊一位年輕醫生說著,忽然頓住了。

  「你怎麼了?時間已經過了多少?」木下醫生抬頭看了看時間。

  「!!」

  「才!才過了15分鐘!」年輕醫生驚呼道:「這怎麼可能!手術已經完成大半了,而且他的動作感覺很慢,我一直以為大半個小時都過去了,怎麼可能才15分鐘!」

  年輕醫生的驚呼引得周圍的人都抬頭去看時間,結果驚訝的聲音四散而起。

  「好快啊!不是,好慢啊!時間怎麼過的這麼慢!」有人甚至滿臉迷惑,不知道該稱手術是快是慢,明明感覺他一個動作接一個動作,讓所有的動作都能看的清清楚楚,感覺已經過去了很久,可是時間明明才過去了15分鐘。

  清水洋次看了著手錶,然後緊緊地盯著監控,臉色有些蒼白。這怎麼可能,他明明感覺時間已經過去了很久,那麼緩慢的動作怎麼可能完成的這麼迅速?!

  山裡院長坐在整個監控室的最後一排,他身邊是小林明一,此時院長和明一也是一臉震驚。但是山裡院長很快就冷靜了下來,並且露出了興奮的笑容。

  第十章

  「不可思議,竟然是真的。」山裡院長想起幾天前這個年輕的醫生在他辦公室裡的表演,明明感覺已經過去了很久的時間,可是分明是一種錯覺。

  「我看不懂,他到底是怎麼做到的?」明一呆愣愣的看著監控錄像。

  「想知道原因嗎?看他的動作就知道了。」山裡說。

  「每一步動作都沉穩而有力,清晰又條理,所以把他乾淨利落、迅速果斷的動作給掩蓋了而已,給人一種進程緩慢的錯覺,而實際上他的動作快的驚人。」山裡院長略帶回憶的說道:「說起來,一些聞名世界的外科手術專家也能做到這一點,控制時間的魔法,可是在這麼一個年輕小子身上看到就令人驚訝了。其他的外科醫生都是經歷過千錘百煉,上過無數次戰場才能演練出這樣的高超技能。可是他才總管上過幾次手術台,就算是自己在家裡整天用動物的內臟演習也沒可能做到。所以,除了用天賦來形容,我真的沒有別的解釋了。百年難遇的,萬里挑一的驚人的天賦。」

  明一看著自己叔叔興奮的表情雙手不由得握緊。曾經他也想成為這樣優秀的外科醫生,可是想通過這條路走上高位實在是太困難了,而且他的天賦一般,至少叔叔看過他的手術後就從來沒有誇讚過分毫,反而總是關注他的失誤。失望之下,當年他選擇了起點比較高的整形外科……

  手術結束後,所有觀看了這場手術的醫生都帶著一種恍恍惚惚的神情,彷彿還沉浸在剛才那場手術中沒有走出來。

  明一也剛要起身離開,山裡院長卻忽然開口說道:「我知道你希望辰田君留在你身邊幫忙,可是這樣優秀的醫生是天生該站在真正的外科手術台前的。」

  「您的意思是整形外科不算真正的外科手術嗎?」明一的口氣不自覺的生硬起來。

  「不要介意,但是我希望你明白我的意思,這種高手只要經過一兩年的時間就可以帶領我們整個醫院更上一個台階,我希望你能為大局著想。」

  明一深呼了一口氣說:「不是我不肯放人,而是他自己想留在我們科。」

  「如果是這個問題,你就不用擔心了,我們手術之前做過約定……」

  這幾天下了雪,荻野家住宅的庭院裡鋪滿了白雪。

  水池和流動的人工溪水都結冰了,上面鋪上一層雪,顯得很平靜很安寧。蒼翠的青松和盆景都被工人蓋上了一層塑料薄膜,防止冬天太冷把這些昂貴的景觀植物凍壞。院子中央有一塊白沙池,故去的留少爺生前很喜愛這裡,說是落上雪花的時候很美麗,所以直到現在主人還不許打掃。

  貼臨和室的房間裡,房間裡的桌子上散亂地放著諸如點心盒子、剛用過的高級茶具等東西。兩個女傭正在裡面的洗茶具房裡洗洗涮涮,順便小聲交談。

  「小姐相親回來了嗎?」真紅問

  「已經回來了,老爺正大發雷霆呢。聽說小姐很不給對方面子,惹得對方父母很生氣。」另一個女傭說。

  「今天早上看到小姐和夫人穿著色彩鮮豔的華麗和服出門時,我都要羨慕死了,你知道小姐的一套和服值多少錢嗎?把我賣了都買不起,能穿這麼華麗的衣服去相親還有什麼不滿足的啊。」真紅說。

  「哎呀呀,你以為富家千金像你一樣啊?」

  「聽說我們家小姐正在跟一個男明星交往,是不是真的啊,你知道是誰嗎?」真紅好奇的問。

  女傭壓低了聲音悄悄說……

  「啊!真的嗎!是千島修啊!」真紅驚叫道。

  「噓,你小聲點。老爺和小姐正為這事吵架呢,讓人知道我們偷偷談論就該被開除了。」

  真紅露出羨慕而夢幻的表情:「雅麗小姐好幸福啊,能夠跟修戀愛,如果是我,就算是立即死去也甘心了。」

  「哼,那你下輩子投胎當富家千金才行,不然哪個男明星要跟你談戀愛?要我說荻野家真不愧是大醫療連鎖企業呢,家裡這麼有錢,雅麗小姐又是唯一的繼承人,所以連男明星都來追求雅麗小姐。」

  真紅生氣的說:「你不要把修說的這麼難聽好不好,修才不是那種男人呢。」

  「哪種男人?除了長得一張臉好看就會哄女人的男人吧。」

  「修可是真正有才華的藝人啊,他是porra樂隊的琴手,你聽過他的演奏嗎?不要隨便說人家壞話好不好!」

  而正廳的茶室裡,穿著華麗的淡粉色和服的荻野雅麗正跪坐在連墊子都沒有的鋪席上,荻野惠子跪坐在她身邊。

  「不管怎麼樣,你跟那個男明星是絕對沒有任何可能的,你死心吧。」荻野重光怒氣衝衝的說。

  「憑什麼!這不公平!爺爺憑什麼要干預我的人生,我愛修,我要跟修在一起,我才不會聽從爺爺的吩咐跟一個陌生男人相親結婚呢?什麼醫生?什麼醫院?跟我沒有半分關係。」荻野雅麗叫囂道。

  荻野惠子緊張的拽了拽女兒的袖口,企圖阻止她繼續跟爺爺爭吵。

  「你這是什麼教養,這是跟爺爺說話的態度嗎!」重光大聲斥責道。

  「是的,哥哥死了,可是他死了,我就該撐起哥哥的責任嗎?憑什麼我要為了這個犧牲我的人生!」荻野雅麗說。

  「你的責任?哈哈,你吃的用的穿的花的全部來自哪裡?不要跟醫生結婚,那你今後要怎麼繼承醫院!只知道跟下流的男明星鬼混,然後把家族的產業敗光嗎?」重光罵道。

  「什麼下流的男明星,爺爺你怎麼能這麼說話!而且難道只有嫁給醫生我才能繼承家族產業嗎?不跟醫生結婚,我一樣是醫院的繼承人,只做董事長就好了啊,是爺爺們的思想太頑固。如果強迫我跟不喜歡的人結婚,那麼我寧可不要繼承家業。」

  重光有很寬闊的額頭,灰白的短髮精神抖擻的直立著,此時他雙眼圓睜,怒火不可抑制的爆發出來,指著荻野雅麗大罵道:「好啊,你不要繼承就算了,我寧可讓外人來繼承,也不要我們幾代人的心血敗在你的手裡。」

  荻野雅麗彷彿是被爺爺說的要剝奪她的繼承權震驚到了,她白皙修長的脖頸在粉色和服衣領的映襯下顯得繃緊了,大大的眼睛緊張的看著眼前睚眥欲裂的老人。說不要繼承不過是賭氣,因為她知道荻野家只有她一個繼承人,除了她誰能繼承家產呢?她只要堅持不答應,爺爺他們遲早都會妥協的。

  荻野惠子慌忙扯著雅麗說:「你這個孩子在胡說什麼,趕快跟爺爺道歉。」

  荻野重光說:「不必道歉,什麼也不必說,你們都滾出去。」

  過了一會兒荻野玲走進茶室,跪坐在丈夫身邊勸道:「你跟孩子慢慢說,不要這麼強硬,是誰都會受不了的,哪怕是我們那個年代,突然被要求跟陌生男人結婚能受得了嗎?何況雅麗從小被我們寵壞了,而且她現在還老想著那個男明星。」

  重光嘆了口氣,他摸摸手裡的一隻茶盞,這種黑色底座,紅色內芯的漆器是很經典的作品,是他死去的孫子留送給他的禮物。

  「算了,下次再找別的機會吧,年輕又優秀的醫生還有很多,就是入贅的事情有些麻煩。」

  荻野玲笑了,她說:「怎麼會麻煩呢?我們家雅麗這麼漂亮……」

  重光知道妻子後面沒說出來的話,而且還有整個新廣醫療做嫁妝。

  重光心裡更加不舒服了,入贅說的再好聽也是別人的子嗣,或許可以想辦法讓泰士再有一個孩子,可是泰士的年紀也已經不小了。他又想起自己那個流落在外的孫子,不知道在哪裡過著苦日子,一想到這個他就更加怨恨自己的兒媳婦。或許應該盡力找找他,總是還有一些線索的,比如登報尋找23年前被遺棄在出租車裡的嬰兒,又或者是直接從他們家極其少見的HI血型查起。

  荻野玲看著默不作聲的丈夫深深嘆了口氣。

  「所以,前輩答應了院長嗎?」哲也好笑的看著眼前氣呼呼的明一。

  「那麼你告訴我除了答應還有什麼辦法!」明一生氣的時候臉頰不禁染紅了,那種薄怒又強忍著不要發作的彆扭樣子顯得很可愛。

  「我為了能接到這個手術所以隨意敷衍院長而已,我說只要前輩沒有意見就轉去胸肺外科,可是前輩明明很大意見啊。」哲也逗他說。

  明一板著臉看向哲也,一句話也不說,很顯然已經非常生氣了。

  最後哲也舉雙手投降了:「不管做過什麼約定那都是手術前的說法了,就算我不肯遵守約定院長也沒有辦法不是嗎?除非他想把我趕出醫院,不過,很顯然他不會捨得。」

  明一眯著眼睛斜視哲也:「我看你這傢伙是越來越囂張了。」

  哲也卻站到明一面前,認真的說:「我曾經答應過前輩,要在前輩身邊支持前輩,讓我們醫院的整形外科全國聞名,現在還沒有實現對前輩的諾言,怎麼可以離開呢?」

  明一的眼眸裡映襯出青年溫暖而堅定的笑容,他的臉霎時就紅的好像成熟的蘋果,一種紛亂糾葛的感覺縈繞心頭,讓他坐立不安心慌意亂。然後他低下頭,不敢再迎面青年真摯清澈的眼神,他恐懼自己齷齪的一點小心思會被發現。

  「切,那時候隨口說說的你還能記這麼久。」明一把手插在口袋裡,轉過身看窗外。

  哲也沒有理會自己彆扭又小心眼的上司侷促的心情,而是拿出了一份報紙問明一:「我聽說新光醫療收購了我們醫院附近的一家腦科醫院,正準備改成綜合性醫院對不對?想要在這個區裡跟我們搶病人,我們醫院是他們的對手嗎?聽說他們在整個東京有很大的連鎖醫療機構,財大氣粗哦。」

  明一頭上起了青筋,立馬把之前腦海裡想的事情全忘光了,氣的跳腳:「白痴啊你,他們怎麼會是我們醫院的對手,我們醫院已經在本區開了好幾十年了,病人當然更相信我們,財大氣粗有什麼用啊,過不了多久就會被打回原形。」

  第十一章

  山裡紀念醫院因為開在涉谷區這種繁華的地帶附近,所以每天上班下班都是件很麻煩的事情。哲也每天乘地鐵都要走一個多小時,所以一直在考慮要不要在醫院附近租一間公寓?正志很贊成,但是杏子卻不喜歡,她說哲也只要一沒人看著就會不好好吃飯,天天到超市買素食便當。然後就會催促哲也趕緊找個女朋友,這樣即使他一個人在外面住也不會太擔心了。

  妙子對租住下他們家庫房的千鶴小姐簡直著了迷,她無數次在飯桌上提到千鶴唱歌的時候有多麼帥多麼酷。

  杏子對此很不以為然,她討厭那個女孩非主流的打扮,用她的話來形容就是像吸血鬼一樣的不正經的女人,所以很不喜歡妙子跑去跟她來往。再說杏子認為女孩子只要溫柔可愛就行了,帥啊酷啊什麼的是形容女孩子的嗎?

  哲也倒是經常會在下夜班回家時遇到千鶴,因為她晚上要在酒吧駐唱,也是差不多這個時候才能回家。有一次遇上閒聊的時候,說起她駐唱的地方竟然離他們醫院不遠,於是千鶴邀請哲也有空時過去坐坐。

  所以某天下班後,哲也邀請明一出去喝一杯的時候,順路就去了那家酒吧。

  那是一家中等水平的小酒吧,裝修有些陳舊。明一進門後就微微皺眉,作為經常出入高級娛樂場所,跟上流社會的有錢女人打交道的人,這種地方明一很看不上眼。不過難得跟哲也出來喝酒,所以即使不喜歡也將就了。

  而哲也則更後悔跟明一出來逛酒吧,這傢伙的長相太招搖,惹得許多女人矚目,而他也很高調的來者不拒。有個最先出手請他喝酒的女人,他就直接攬著那女人在一塊聊天了。

  哲也搞不明白怎麼會有對女人依賴成這樣的男人,明一似乎很討厭男人,他們全整形外科只有兩個男性生物,其餘全是漂亮的女醫生,出現這種現象,明一同志居功至偉。所有還有傳言說,小林主任會對所有進入整形外科的女同事出手,傳的活靈活現。

  穿一件淺藍色短裙的千鶴在台上唱歌,她彈著吉他唱輕柔的藍調,渾身帶著一種憂鬱的美感。注意到哲也不久,她就走過來打招呼,哲也把她介紹給明一認識。

  「所以你特意拉我來這家酒吧是來見女朋友的嗎?」明一笑著說,不過那雙狹長的眼睛閃著說不明的情緒。

  這話聽上去像是在戲弄正在搞曖昧的男女,千鶴大方的笑了笑說:「我是他們家的房客,並不是那種關係,而且我有喜歡的人了。」

  明一『哦』了一聲,看向哲也,一臉遺憾:「真可惜。」

  哲也頭痛的說:「拜託前輩,沒人像你一樣到處泡妞的好不好。」

  三人坐在吧檯上聊天,明一興致很高,他看著千鶴脖子上長長的傷疤問:「這個是擦傷的吧?」

  千鶴點了點頭:「這個也能看得出來嗎?」

  明一說:「我可是整形外科醫生啊,所有的傷痕都逃不過我的眼睛,千鶴小姐聽說是想當歌星的,沒有想過去掉這個傷疤嗎?」

  千鶴非常坦率的說:「當然想過要去掉這個傷疤,不過有的時候傷疤這種東西即使去掉了也和沒去掉一樣。」

  離開了酒吧,哲也和明一併肩走在熙熙攘攘的道路上,夜晚的都市燈火輝煌,人頭湧動,川流不息,各種打扮的人都腳步匆匆。

  這個時間氣溫越降越低了,哲也感覺自己的鼻子都要凍下來了。

  明一今晚穿了一身黑色西裝,西裝很貼身,顯得他的腿和手臂都修長纖細。然後外面披一件灰色束腰外套,這麼冷的天氣也不肯把鈕子繫起來,讓衣擺隨風舞動,顯得非常拉風帥氣。哲也對明一要風度不要溫度的行為表現的極為鄙視,這廝的臉都快凍僵了,還逞什麼能。

  哲也停下腳步拉住明一,替他拉了拉外套,然後取下自己的圍巾圍在明一臉上,雙手合十拜託說:「前輩我拜託你,這麼冷的天你就將就一點吧,沒有人會注意你的。」

  明一嘴唇哆哆嗦嗦的埋怨說:「這都要怪你,沒事跑這麼遠的地方來,我說要開車你偏說要走著去。」

  「喝過酒怎麼能開車啊,我們從這裡坐地鐵回家算了。」

  「這怎麼行!你想讓我明早跟人擠沙丁魚一樣的地鐵嗎?而且我這件大衣是敞風的,繫起鈕子會難看死。」明一把圍巾圍在臉上,堅持不繫大衣的鈕子。

  哲也翻了個白眼不管他了。

  「對了,你很喜歡今晚見過的千鶴小姐吧,喜歡的女人就要好好抓住,就算她有喜歡的人又有什麼關係。」明一緊繃著臉說。

  「是個很灑脫的女孩子啊,我雖然欣賞她,但是並沒有像喜歡女人一樣喜歡她。我覺得我還是更喜歡單純一點的人,這個女人太強勢,我怕我會吃不消。」哲也無所謂的笑著說。

  「哼。」明一抬頭看向青年冷酷的側臉,酸酸的說:「不見得吧,如果你不喜歡她,怎麼會大老遠跑來這裡喝酒?你這個人我瞭解,無趣的很,如果不特別你是不會感興趣的。」

  哲也倒是沒注意明一語氣的變化,跟明一混了一年後他們已經很熟了。這傢伙私下裡很容易彆扭,感覺就像前世同事的小孫子一樣,你得經常哄著他說話。不過他其實也很好哄,有時候正鬧脾氣呢,你哄他三兩句馬上就高興了。

  「並不是喜歡,只是有些好奇。你也看到她脖子上的傷痕了,正常來說如果有人,特別是女人的脖子上有了難看的疤痕會怎麼處理呢?應該會想方設法掩蓋吧,通過整形手術或者是化妝品什麼的,最差勁也會找條圍巾圍住。可是她就這樣大大方方的坦露著,總是穿低領的衣物。這不是很奇怪嗎?」哲也說。

  明一舒了口氣,緊了緊衣領說:「趕緊往回走啦,我快凍死了。」

  在一家高級洗浴中心,岩本廣雄和清水洋次正在享受洗浴女郎的按摩。他們腰上圍著白色的毛巾,趴在鋪著白布的躺椅上,兩個洗浴女郎也只在身上圍了一條白浴巾,站在躺椅旁,在他們的背上輕輕揉捏。

  「你不必太把這件事放在心上,我看山裡院長是老糊塗了才會把這個小子當成寶貝,我們醫院還是要靠你來支撐。」岩本廣雄說。

  清水洋次沒有說話,他翻過身,把洗浴女拉到自己身上。懷抱著女人柔軟的肉體,讓女人豐滿的胸部貼在自己臉上,剛才洗浴的時候他和這個女人已經大戰了好幾回合。女人渾身軟的要命,到現在還沒什麼力道。她輕輕的呻吟了起來,浴巾落到地上,脖子到肩頭的曲線微微晃動,水潤的胸部嬌嫩欲滴。

  「我這輩子是沒什麼大的出息了,就等著接替院長的職務,謹防那個野種把屬於我侄子們的東西給搶走。不過你呢還大有可為,前些日子我聽到一些小道消息,新廣醫療死了繼承人,現在正為他家唯一的小姐找可以入贅的女婿,都是在一些優秀的外科醫生中找尋,你有沒有興趣?」岩本廣雄說。

  清水洋次笑著問懷裡的女人:「喂,你喜歡入贅的男人嗎?」

  女人嬌笑:「這個嘛,看情況嘍。」

  岩本廣雄笑著說:「你不要太在意這些,女人嘛,你好好哄著她們,她們就什麼都聽你的。入贅只是個表象而已,他們家沒有繼承人,作為你這樣優秀的醫生入贅,他們早晚要依靠你。到時候你可以少奮鬥幾十年,不像我一樣,在這家醫院做牛做馬幾十年,到頭來是一文不值。怎麼樣?我幫你安排見見面好不好?」

  岩本廣雄繼續勸道:「你年輕又英俊,荻野家的小姐一定會迷上你的,何況你又是這麼有名的醫生,年輕有為,他們家的人一定會很滿意你。去試試看吧,很多人都在藉著這個機會討好荻野家的小姐,如果被別人搶先了,你可是會後悔的。」

  清水洋次沒有回答,而是陷入了深思。

  岩本廣雄見自己說的差不多了,心想回家後讓妻子也幫著說說,到時候就沒問題了,他輕鬆的說:「你姐姐好久沒見你了,孩子們也想舅舅了,明晚你來家裡吃飯吧。」

  村下大和端著一碗熱騰騰的拉麵送到客人手裡,在這嚴寒的天氣裡,許多人都喜歡到這種路邊的小拉麵館裡吃一碗熱騰騰的湯麵,所以他家的生意極好。

  幾年前他還在街上開出租,可是後來腳上受了點傷,開車不方便,所以回家租了個店舖,和自己老婆開拉麵店。起先生意也不好,不過這幾年總算有了點起色。

  一個男客人正在等面,期間掏出一份報紙打發時間,讀到一則消息他笑著跟身邊的同事說:「這份尋人啟事已經連續登了一個月了,現在的人真好笑。」

  同伴問:「怎麼了?」

  「說是尋找一名23年前的棄嬰,生下來沒幾天,扔在一輛計程車上的。」

  「呵呵,真讓人黑線。」

  「就是說啊。」

  「客人您的面來了。」大和給客人送上面,然後有些侷促的問:「請問能把報紙給我看一下嗎?」

  這天打烊之後,大和坐在廊下抽煙。

  大和的妻子阿棗從廚房裡出來,看著懶洋洋的抽著煙的丈夫說:「你不在裡面刷碗,在這裡偷什麼懶啊!」

  大和看了阿棗一眼,抬起頭看屋簷上的冰棱說:「阿棗啊,你還記不記得有一年冬天我抱了一個棄嬰回家?」

  阿棗在身前的圍裙上擦了擦手,在大和身邊坐下說:「記得,怎麼不記得,一看就是才生下沒幾天的小孩,在個小籃子裡盛著。你說不知道哪個客人丟在你出租車上的,你到了傍晚聽到有嬰兒的哭聲才在座椅下發現,是有人特意丟在座椅下的。怎麼了?有人找那個孩子?」

  大和把報紙給阿棗看,阿棗看了很久才說:「我記得當時我們是想把孩子送到警察那裡去的,可是後來住在我們家隔壁的辰田兩口子把孩子抱走了,後來就當兒子養了。他們家搬走這麼多年也不知道怎麼樣了?」

  大和說:「我前陣子還遇到了辰田,問起來時,聽說那孩子很有出息,都當醫生了。」

  「哎呀,那可是了不起,你說他知道自己是撿來的嗎?」

  第十二章

  大和說:「看辰田的樣子,大概是沒告訴那孩子。」

  阿棗看著報紙說:「你說辰田他們兩口子會不會看到這報紙?」

  「報紙這東西也就是上班族看,辰田一直開出租,怕是不會訂報紙,至於他太太是家庭主婦,更不會看。」大和把煙屁股一丟說:「登報的人說,只要提供消息就給重謝,你看?」

  阿棗把報紙往地上一拍說:「別,咱們別去給人家找麻煩。人家辛辛苦苦把孩子養那麼大,一直不說就是打算瞞著,我們為了點謝禮給人家捅出去多麼沒良心。當時我們可是正準備把孩子再扔出去的,要不是辰田給抱走了,說不定那小孩都活不下去了。我們根本就沒出過力,怎麼還好意思做這種缺德事?」

  大和想著一連一個月都在日報上登報,看上去還沒有停下的打算,說不定是有錢人的小孩,當年也是不得已才扔的。畢竟是個男孩,而且沒缺胳膊少腿,現在想找回去也正常。

  阿棗看丈夫還在滴溜溜轉的眼,一拍他的頭說:「不准你打電話啊,你不怕辰田兩口子知道是你洩了密上門揍你嗎?」

  大和這才把報紙丟一邊說:「不打就不打嘛。」

  ……

  做過整容手術的人在今後的人生中是離不開定期檢查的,所以整形外科的診室也每天都人滿為患。一般動過整形手術的人來醫院檢查都會戴上墨鏡什麼的,把一張臉圍得嚴嚴實實,謹防被熟人發現自己動過整容手術。

  今天是哲也坐門診,坐了整整一個上午雖然有些疲勞,不過面對一位位俊男美女,感覺還是很不錯的。一直到中午,門診還排著很長的隊伍,因為今天正好是星期日,趁今天來看診的人特別多。

  「下一位病人,山崎先生。」哲也看著病歷表說。

  一個穿著黑色皮衣身材高挑的男人走了進來,他摘下臉上的墨鏡,大大咧咧的坐下。這是個面容非常精緻的男人,五官像畫上的人一樣好看,他挑染著金發,左耳上有一枚閃閃發光的鑽石耳釘。

  他拿邪魅的雙眼掃了掃哲也身邊的小護士,小護士的臉瞬間就紅了。然後他露齒一笑,一對虎牙顯得他的笑容格外明媚可愛,小護士紅著臉跑出了診室。

  山崎是一年前來醫院動的全身整容手術,明一是主刀醫生,不過這一年來的定期檢查都是哲也來做。有時候兩個人會互相聊聊天,哲也在這一年裡見識到了一個人從外表到內心的巨大變化。

  「辰田醫生,我下個月要結婚了哦。」山崎歪著頭可愛的說。

  「是嗎,太好了,恭喜你了。」哲也微笑著祝賀。

  「最近一直沒有見到小林醫生,我還想親自跟他道謝呢,他給了全新的人生。」他撥弄著手上的一塊高檔手錶說:「你知道嗎?這塊手錶價值150萬哦,相當於一般上班族半年的工資了,可是這種東西我現在帶膩了就換新的。」

  「不要在窮人面前顯擺。」哲也說。

  「你知道嗎醫生?我整容以後才知道,原來這個社會上,知識啊,學歷啊,全都是沒必要的,只有一個好看的外表才是一切。現在的我,不管是什麼樣的女人都會來倒貼。」山崎笑的沒心沒肺:「我現在的未婚妻是一家高級公司的主管,光年薪就有1000萬,她還有兩處不動產,而且是企業老闆的獨女,長的也很漂亮,大學的時候還是學校的校花呢。可是她現在要死要活的非要嫁給我,連她父母都上門來求我,女人果然很下賤,是不是?」

  這個山崎外表看上去非常陽光,但實際上內心很陰暗,這一點只有身為他醫生的哲也最清楚。因為這個人在整容之前是個徹頭徹尾的醜男、肥男。

  他過去的照片還在醫院保留底案,是個小眼、酒糟鼻、厚嘴唇、滿臉油疙瘩的肥男,而且據說以前還有很嚴重的狐臭。他借了一大筆錢到醫院來動全身整容手術,手術後的他已經完全像電視上受小女生喜愛的小白臉一樣了。

  「喂喂,既然打算結婚了,就不要再說這種話。」哲也有些生氣的說:「婚姻不是兒戲,如果你討厭那個女人就不要跟她結婚,不要為了賭氣什麼的浪費人生。」

  「咦?醫生你已經猜到我的未婚妻是誰了嗎?」山崎笑的很燦爛:「沒錯哦,就是我的那個國中同學,我真好奇如果她知道自己迷戀的要死,並想方設法非要嫁的人是她曾經最厭惡的噁心醜八怪時,她那張漂亮的臉會扭曲到什麼程度。」

  「扭曲的不是別人,是你吧。」哲也無奈的說:「都是成年人了,不要做這麼幼稚的事情,而且你也說了自己已經有了全新的人生,那就不要抓著過去不放。」

  「呿,醫生一定從沒受人嘲笑過吧,因為您是才貌雙全的社會精英呢。」山崎無所謂的說:「醫生有喜歡的女人了嗎?」

  哲也說:「還沒有。」

  山崎撥弄著腕上的手錶說:「醫生以後找女人的時候一定要仔細挑哦,挑個真正的好女人。因為女人都是很虛偽的動物,她們表面上都裝的很清高,其實她們最下賤不過了。你說女人喜歡被男人操嗎?」

  見哲也不說話,山崎又自顧自的說下去:「我告訴你,她們很喜歡,不過她們只是喜歡讓長的好看有錢又有能力的人操而已。如果沒有錢沒有能力,那麼單純長得好看就夠了,就像現在的我一樣。」

  「我走在街上,所有的女人,不管是好看的還是不好看的,年輕的還是不年輕的,她們全都偷偷看我,妄想跟我上床。即使她們假裝對我不屑一顧,其實心裡也在覬覦我,多麼可笑的生物。就好比在地鐵裡遇到了色狼,如果是個又糟蹋又難看的老男人,她們會大聲尖叫,彷彿別人對她們做了十惡不赦的事。可是換做一個好看的男人,不要說只是摸兩下,她們隨時都願意跟你出去開房間。」山崎用纖細修長的手指指著自己,一臉天真的說:「醫生,你說我是個糟蹋又難看的老男人嗎?」

  哲也愣了半天,擦擦頭上的汗說:「硅膠沒有任何問題,下次再按時來做檢查。」

  「好的,謝謝了醫生,下次見。」山崎起身穿戴好衣物,用燦爛的笑臉跟哲也告別,離開時還跟門口的小護士要了她的手機號碼。

  明一進來的時候,看到哲也正坐在椅子上發呆。他把替哲也買好的午餐放在哲也面前,然後推了推他:「午休時間只有一小會兒,你不趕快吃飯,在這裡發什麼呆?」

  「前輩,我覺得我們很多病人的心理很有問題哎。」哲也把今天上午山崎先生的事情說了一下,然後抱怨道:「每次遇到他我都會產生心理陰影,真希望他今後不要再來我們醫院看診了。」

  「對漂亮皮相和肉體的渴望是人的天性,如果人類變得不再以貌取人,我們這個行業就要去喝西北風了。」明一嘲諷說:「作為一個男人,難道你不喜歡漂亮性感的女人嗎?」

  「美麗的人大家都喜歡,可是單純因為迷戀皮相而結婚就太傻了。」上輩子他就是這樣。

  「人的第一印象往往可以決定很多事。」明一有些失落的說:「你看我這張臉,混血兒,因為這個,我……」我的家族從未接納過我。

  哲也看著明一糾結的表情有些不忍,趕緊轉移了話題:「那麼前輩會因為單純迷戀皮相,而喜歡上什麼人嗎?」

  「哼!怎麼可能?我可是整形外科醫生,我這輩子致力於製造虛偽和表象,會沉迷於假象的話我就不用混了。」明一的話帶著一種來自於職業的自負感。

  「佩服,佩服,果然不愧是前輩。」哲也看著明一彷彿一隻驕傲的小孔雀的樣子,忍不住偷笑。

  而明一看著眼前青年溫和的笑容,不由自主的沉迷在其中,直到一陣手機鈴聲響起,他才猛然回神。

  哲也看明一接了個電話後臉色就很難看,問他:「發生什麼事了?」

  明一不悅的說:「沒事。」

  ……

  杏子是很典型的家庭主婦,每天都要跟附近的太太們八卦很久,回家後再把這些八卦說給丈夫和孩子聽,她會因為某家的太太偷情或者丈夫出軌而興奮地連續說上一個鐘頭。就好比現在,全家人吃過了晚飯正圍在暖爐旁看電視的時候,她便開始喋喋不休的說起來。

  「那家的太太每天都不準備飯菜,讓丈夫吃微波食品,家裡亂的不行。我今天聽說他們家14歲的女兒在外面賣春呢,結果搞的懷孕,還要墮胎。」杏子說。

  「這有什麼大驚小怪的,我們學校每個班級裡或多或少都有一兩個在做援助交際,不過就是比誰藏得好沒被發現而已。說起懷孕墮胎,你還記得我國中的同學嗎?有一個到醫院墮胎的時候,還是班裡的女同學幫她湊的錢呢。」妙子吃著甜煎餅說。

  「哎!有這回事嗎?是你那個同學?」杏子問。

  「尤加。」

  杏子吃驚的捂著嘴巴:「什麼!是那個最乖巧,成績又最好的尤加。」

  妙子翻了個白眼說:「哪裡最乖巧了,在老師和家長面前裝的最乖巧好不好。」

  正志和哲也正在看棒球,這時候電視裡報了下整點時間,妙子忽然大叫了一聲:「啊!糟糕,我忘了!」

  「喂!你幹什麼轉台,我們正在看比賽哎。」正志和哲也愣了愣,紛紛抱怨。

  電視畫面一轉,嘈雜的音樂和亂糟糟的人群出現在螢屏上,幾個穿的很性感的男明星在舞台上蹦蹦跳跳,伴隨著妙子興奮的大叫:「啊!!!透!!!修!!!弘!!!啊啊啊啊!太帥了!!好帥啊!!」

  「哎呀你瘋了啊!」杏子生氣的要去搶控制器:「小聲一點,叫鄰居聽到還以為我們家人有病呢。」

  妙子把控制器塞到衣服裡,趴在地上看,一邊看一邊興奮的大聲喊幾個歌星的名字。

  「把電視台轉過來,我們還要看棒球。」哲也踢了踢在地上滾來滾去的妙子。

  「哥你去電腦上看轉播啦。」妙子抱著控制器守在電視跟前。

  哲也湊到電視前看了看說:「這些靠整形手術做出來的臉值得你這麼著迷嗎?」

  「什麼!整形手術!你胡說!透他們怎麼可能會做整形手術?」妙子抱著控制器一臉夢幻:「他們都是天然的美男子。」

  「這些扭扭捏捏的小白臉,一個個不男不女的。妙子趕快轉台,我們要看棒球。」正志大聲吆喝道。

  杏子頭疼的嘆了口氣。

  第十三章

  新年過去將近三個月了,樹枝開始抽芽,到處都是新鮮的春意。

  傍晚開始下起了一場大雨,雨水打在許多花苞上,在陰沉的色調中顯出些許明亮的色彩。

  從明一家臥室的窗口處看,天地之間是一片連綿的白,雨聲中,傳來雨滴咚咚敲打窗楞的聲音。房間裡陰暗不明,有一種令人窒息般的壓抑。

  明一不明白為什麼每逢陰雨就會內心煩躁,孤寂難耐的令人難以忍受。微熱的棉被裡,明一雙手環住赤條條的身體,剛才的自瀆好像抽乾了他全身的力氣一樣,他躺在雪白的被縟中,一動也不想動。

  閉上眼睛,雙手在自己的腰間和前胸遊走,幻想著自己正躺在那個人的懷裡,那人寬大的手掌在事後安慰般的撫摸他的身體。明一把臉埋在枕頭裡,嘴角微微翹起。

  「叮咚」,門鈴忽然響了。

  明一倏地張大眼睛,急匆匆的從床上跳起來,迅速換好衣服跑出臥室。

  「前輩,你好慢啊,在裡面幹什麼?我門鈴按了好久。」哲也抱怨道。

  「你囉嗦什麼,我剛才睡了一會兒,所以沒聽到。」明一板著臉說。

  「明明是前輩叫我過來的說,我帶了便當和啤酒。」

  「是你抱怨離家太遠,上下班不方便,我才叫你下了晚班過來,等你找到了公寓我才懶得理你。」

  明一是個稍微有點潔癖的男人,總是隨身帶一塊雪白的手帕。他的家也是差不多的樣子,白的像雪洞一樣,沙發啊,床單啊,家具的顏色啊,都是白色的,其餘像桌面一類的統統用玻璃表面。

  兩個人一起在餐桌上吃過了便當,明一從裝啤酒的塑料袋裡找出了一大盒咖啡。

  「這是什麼?」明一拿著咖啡氣沖沖的問哲也。

  「咖啡啊。」

  「我還不知道是咖啡,你少跟我裝蒜,你不是有胃病嗎?怎麼還喝咖啡!」

  「我都喝了這麼多年了,離了咖啡我會活不下去。」

  明一白了哲也一眼,把咖啡扔到桌上,然後說:「我先去休息了,明天一早上班。」

  當在意的人就在門外,什麼人能睡得著呢?特別是剛剛才幻想著他的臉做了場性事。明一鎖上臥室的門趴到床上,手又不由自主的摸上自己的胸膛。

  脫得赤條條的男人趴在雪白的床單上,略顯蒼白的肉體正輕輕的上下磨蹭床單,他俊俏的臉通紅通紅的,狹長的雙目緊閉,舌頭伸出來舔舐了下乾燥的嘴唇,口中不由自主的溢出呻吟,他輕輕叫著一個人的名字。

  「哲也,啊——哲也……」

  ……

  「辰田那傢伙現在還算是我們整形外科的醫生嗎?他現在幾乎天天在做一些複雜的開刀手術哎。」整形外科的一個女醫生說。

  「反正名字還掛在我們科下,小林主任有重要手術的時候也會喊他來幫忙。不過人家是天才外科醫生,現在已經天天獨自上大型手術台了,聽說安排在他手上的手術都可以排到兩個月之後了。」

  「才23歲啊,清水醫生當年都沒有他厲害,我記得清水醫生那個時候還只能動基本的切除闌尾手術呢。」一個年級比較大的女醫生說。

  「對了,你們有沒有感覺我們醫院近期少了很多病人啊?」

  「沒有啊,我每天都忙得要死。」

  「不是啦,我是說整體,你們沒有發覺嗎?自從新廣醫療開了那家新的綜合病院後,我們這裡的病人就削減了好多哦,過去大廳裡不管任何時候都是爆滿的,現在經常稀稀鬆松的。」

  「開了新醫院,我們這裡被分走病人是正常的吧,沒什麼好吃驚的。」

  「可是我擔心醫院為了縮減財政裁員什麼的。」

  此時,山裡紀念醫院正在召開董事會,董事長山裡秀長大發雷霆。

  「你們到底是怎麼搞的!這幾個月醫院的營業額怎麼會低成這樣?」

  「新廣醫療財力雄厚,他們的新醫院不管是設備還是裝潢都高我們一層,病人們會喜新厭舊也是情理之中。不過我們有這麼多優秀的醫生,這是新廣的新醫院沒法比較的,遲早會恢復原狀。」岩本廣雄說。

  「哈!優秀的醫生?新廣下有附屬的醫學院,每年畢業的優秀畢業生都是他們挑光了才輪得到我們,你說優秀的醫生,哈!」山裡秀長冷笑著說。

  「總之,必要的節約開支。」山裡院長說。

  岩本廣雄大步走在醫院的走廊上,五十來歲的他已經過了壯年,妹夫是這家醫院的董事長,妻弟則是醫院不可或缺的首席外科醫生。所以儘管岩本廣雄沒什麼大本事,但是也牢牢地坐在副院長的位子上。妹妹需要他爭取成為院長,以保住她自己兩個兒子未來董事長的地位,謹防家族的產業被一個野種繼承。

  最近因為醫院的資金問題,他忙的焦頭爛額,因為他曾經私下裡虧空過一些錢。醫院經營良好的時候沒有任何問題,可是現在他擔心會被人發現。

  走進辦公室關上門,忽然感到自己的腰被抱住了,一個甜膩膩的聲音響起:「廣雄,我好想你,你怎麼這麼久沒來找人家?」

  岩本廣雄轉身抱住了穗子,迫不及待的撐開她的雙腿,環到自己的腰上,然後把她壓倒桌子上,一張肥厚的嘴唇迫不及待的在穗子胸前啃起來:「怎麼會不想你呢?我想死你了。」

  辦公室裡曖昧的聲音漸漸響起,過了一會兒,岩本廣雄提起褲子把穗子推出辦公室。

  「你可要記得來找我哦。」穗子皺著一張小臉哭訴道。

  「知道了,知道了,你先回去,我過幾天就去找你,再有十幾分鐘我還有個大手術。」岩本廣雄不耐煩的說,穗子是醫院的一名護士,因為打錯了藥劑而出過一點醫療事故,他當時幫忙瞞了下來,然後以此要挾她跟自己產生關係。可是這女人被他寬鬆的錢包吸引住了,反而越來越纏他,讓他有些煩不勝煩。

  手術的時間有些遲了,他快步向手術室走去,想到今天的大手術台還要讓給那個混蛋辰田哲也他就有氣。院長這個蠢貨,居然把這個年輕的臭小子看的比他這個經驗豐富的外科醫生還要重要。等著吧,等他上了台,都有他們好看的。

  進行洗涮後,他走進手術室,護士為他帶好手套和口罩。

  「已經準備好了嗎?」岩本廣雄拿起手術刀。

  「好了,醫生。」

  「那麼現在,手術開始。」

  如果岩本廣雄知道今天會出現這麼嚴重的問題,那麼昨晚他一定不會在夜總會喝那麼多酒。

  「血止不住,脈搏45,岩本醫生!」

  「趕快!趕快輸血!」岩本正雄滿頭大汗,從病人血管中噴出大量的血染紅了他的無菌手術衣。

  隨著心電圖的一聲警報,四種電圖均不再勃起。

  「沒有心跳了!」護士惶恐的說。

  「你們愣著幹什麼!準備電擊心肺復甦!」

  ……

  「再提高電壓!快啊!快啊!」岩本正雄大喊道。

  「醫生……」

  岩本正雄扔掉電擊手爪,徒手做心肺復甦。

  「醫生,已經10分鐘了,宣佈病人死亡吧。」

  手術中出現一兩個小意外導致病人死亡,在很多時候根本見怪不怪。醫院要保證醫院的名聲,通常情況下會包庇自己的醫生。而且病人家屬也根本無從得知究竟問題是不是出在醫生的過錯上,因為手術本身有風險,既然決定要動手術,那麼手術協議等都是提前簽好的。

  然而這次的情況卻不會那麼簡單,因為病人來醫院只是動了一個簡單的切除良性腫瘤的手術,一般的成功率都在百分之八十以上,結果卻因此而失去生命,病人的家屬無論如何也無法接受。

  幾天後,關於山裡紀念醫院鋪天蓋地的負面消息被報導出來。主治醫生居然在開刀的前天晚上還去夜總會喝的爛醉。

  原來死者家屬中有一名記者,他動用了自己全部的關係調查了主刀的岩本廣雄,結果就查到了這件事情,憤怒和怨恨如滔滔大浪席捲而來。

  山裡紀念醫院遭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機。

  第十四章

  「病人的家屬起訴我們醫院,雖然他們一定不會勝訴,但是我們醫院的聲望卻會因此一落千丈,那個記者像瘋了一樣跟我們為難。」

  「想想辦法,可不可以私下裡解決,讓那個記者不要再繼續了。」

  「可是我怕他非但不會停止對我們醫院的污衊,反而到時候會說我們心虛,因此賄賂他。」

  醫院的會議上,眾人議論紛紛。

  「污衊?」山裡院長冷笑,最近發生的事情讓他愁的又多了幾根白髮:「人家污衊我們了嗎!」

  會議室裡靜悄悄的,誰也不敢在此時開口說話。

  山裡院長憤怒的指著岩本廣雄吼道:「你怎麼還好意思坐在這裡!滾出我的醫院!」

  「院長……」岩本廣雄漲紅著臉。

  「你沒聽到我的話嗎?我讓你滾!」

  「院長……我是醫院的副院長……這次的手術是意外!」岩本廣雄狡辯道。

  「如果不是因為嫂子的關係,當年我根本不會讓你這樣的人進我的醫院,更不要說還做了副院長!你比一條蟲還要無能,讓你這種東西留在醫院是我最大的失誤!」

  「山裡久保!這家醫院是大哥的,你不過是擔任院長而已,憑什麼對我指手畫腳!連醫檢都說是意外了,你還要怎麼樣?我為醫院當牛做馬這麼多年,沒人能把我趕出去!」岩本正雄起身叫囂道。

  「是啊,這是大哥的醫院,所以今天不是你走就是我走!看看大哥怎麼說!」

  山裡院長和岩本副院長是姻親,此時他們旁若無人的在醫院會議上爭吵家務事,眾人都有些尷尬。

  「叔叔,別這樣。」明一在桌下輕輕拉了拉山裡院長的衣擺,然後揚聲說:「我們現在的主要是把這件事掩蓋下去,問題還是在那名記者身上。」

  岩本廣雄哼了一聲坐下說:「我會想辦法讓他閉嘴,你們安心就是。」

  「你住口!」山裡院長大罵道。

  會議不歡而散,哲也陪明一走回外科室,明一看上去心情有些沉重。

  「醫院經常會出現各種各樣的事故,可是偏偏在這個時候,新廣醫療恐怕會趁機佔領大部分的病人。讓這件事情繼續鬧下去,病人恐怕會紛紛轉院,必須要讓那個記者閉嘴,不過那個記者的後台似乎很硬。」明一說。

  「岩本醫生是我們醫院的副院長,算是高級醫生了,結果做這種小手術出了問題,還被人抓住把柄。不過現在說這些都沒用了,哪個外科醫生也不能保證不出任何錯。但是在成為醫生的那天起,就要有承擔起責任覺悟才行。最重要的是岩本醫生能夠趕快引咎離職,可是看現在的情況,他似乎想憑藉關係讓這次的事故不痛不癢的揭過。」哲也說。

  「哼!院長不會讓他如願的。」

  幾天後,岩本廣雄被醫院開除了,但是卻沒有吊銷其行醫執照,看來醫院為他奔走了不少,許是看在他是董事長夫人哥哥的面子上。

  山裡紀念醫院清水洋次的辦公室裡,岩本廣雄跪在地上拉扯著清水的褲腳哭道:「洋次只有你能救我了,你救救我啊!」

  清水陰沉著臉說:「開玩笑,你都現在這個樣子了,我能救你什麼?」

  「我必須要回去醫院才行,否則我這麼多年在醫院經營的關係就全白費了,我妹妹和我侄子該怎麼辦?如果他們今後不能繼承醫院,那就只能讓小林明一那個野種佔便宜了!」岩本廣雄急躁的說:「我們和小林那野種一向不對盤,他心裡怨恨我們,一旦有一天他掌握了醫院,那麼他會怎麼對付你?」

  清水皺著眉頭思索了一會兒,陰沉的說:「不會,我跟你不同,我有實力,他不敢對我怎麼樣。而且就算是他到時候公報私仇,我也不怕離開醫院,憑我的技術無論在哪所醫院都會是高級醫生。」

  岩本廣雄說:「那麼我們呢?你不能不管我們啊!為了你姐姐和孩子們,求你救救我。」

  「不是我不想幫你,而是我根本就幫不了你。我說穿了也不過就是個外科主任,雖然跟院長有師生的情誼,可是我又怎麼能阻礙他下的決定?」清水說。

  「不是,不是讓你做這件事。你還記得上次跟你說的新廣醫療要招上門女婿的事情嗎?有一次我們跟他們的董事長荻野重光偶然碰到的時候,他不是顯得很欣賞你嗎?還讚揚你這麼年輕就能成為首席外科醫生。你想辦法去追求他們家的獨女,到時候你成為新廣醫療的女婿,我們還有什麼害怕的?」

  「可笑!你想當人家的女婿就能當成嗎?新廣醫療那麼大的企業,想入贅他家的優秀醫生多得是。」

  「可是他們都不如你優秀,最重要的是你長得一表人才,女人們都喜歡圍著你轉。荻野家的小姐也一定會迷上你的,怎麼樣?這不僅僅是為了我和你姐姐,這也是為了你自己。你想想看,十年之後,是在這家醫院繼續當外科主任,還是成為新廣醫療的支柱?。」

  清水洋次半天都沒說話,最後他微不可見的點了點頭。岩本廣雄臉上露出鬆了口氣的笑容,聽說荻野家四處相看了很多年輕的醫生,他很有信心荻野家會看好洋次。

  手術展示廳裡,山裡久保正在觀摩手術室中辰田哲也的手術。

  這個年輕人平時是一臉溫和的好青年,可是一到動手術的時候就像完完全全變了一個人一樣。全身散發出一種難以言狀的氣勢,以一手遮天的力量控制著整個手術室以及病人的生命,簡直像操控整個世界的神明。

  「院長,您叫我嗎?咦?今天怎麼沒什麼人?」小林明一走進手術展示廳,很奇怪今天的展示廳裡只有叔叔一個人,往常來看哲也做手術的醫生總是有很多。

  「哦,今天是我關閉了展示台。」山裡院長向明一招了招手:「你過來看看。」

  明一看到玻璃台下忙忙碌碌的手術正在進行,哲也高大的個子在一群護士當中格外顯眼。

  「今天是什麼手術?」明一問。

  「是心臟瓣膜轉換。」山裡久保說。

  「什麼!」明一彷彿受到驚嚇般望下去:「心臟瓣膜轉換!這種手術即使是在國外也是屬於三級手術的範疇,讓他一個二十出頭的醫生來做嗎?就算是清水醫生來做也算得上是大手術了。」

  「我不會隨意拿病人的生命開玩笑,因為知道他有這種實力所以才交給他來做。清水醫生並沒有辰田的水準,儘管辰田當醫生還不滿兩年。」山裡笑著說。

  「那麼讓他來接這麼大的手術沒有人有異議嗎?」

  「呵呵,你不要這麼緊張,他不是第一次接到這種大手術了,不過今天第一次讓你過來看而已。因為我做了一個決定,我們醫院有一名需要心臟移植的病人,我決定讓辰田來主刀,一旦手術成功,就大肆宣傳,藉以掩蓋岩本醫生造成的失誤。」

  明一臉色陰沉下來,不滿的說:「院長,您怎麼能這麼做呢!讓辰田冒風險來挽救我們醫院嗎?這對他太不公平了。」

  山裡久保冷峻的說:「我知道對他不公平,可是我們首先要為醫院著想,顧全大局才行。岩本的事情鬧得沸沸揚揚,如果我們醫院不趕快挽回尊嚴,後面恐怕越來越艱難。心臟移植這種大手術一旦能夠順利成功,就會打響我們的招牌,至於一些負面消息也會被淹沒下去。再說我也不是沒有把握就做了決定,你看看他現在的手術技術,精湛沉穩、遊刃有餘,即使放眼整個東京,我也找不出有哪個醫生可以和他媲美。像這樣光芒四射的寶物是掩蓋不了的,遲早都會聞名於世,我不過是讓他出世的時間更早了一點而已,我相信他一定能成功的完成手術。」

  「雖然辰田的技術很好,可是也不代表不會出錯,一旦出了問題,到時候人們就會質問,為什麼找一個剛剛畢業不到兩年的醫生做這種即使高級醫生也無法完成的手術?那時候我們醫院將會承擔更大的責任,辰田也……」

  山裡久保打斷了明一的話說:「一旦真的出了問題,到時候我會承擔起全部的責任,這是屬於我的戰爭,我必須要好好保護我的醫院,即使有再大的風險也值得嘗試。這家醫院對我而言就像孩子一樣,我無法看著他被一些無能的人傷害。」

  ……

  貧瘠的山上的竹林,空落落的挺立在山的突角處。竹林下有一所亭子,建在竹林中十分隱蔽。

  松本由美等在這座亭子裡,自從得知自己兒子的事情已經過去三個多月了。白天她要成為女明星松本由美,在光彩奪目的燈光下絲毫不讓,夜晚她憔悴的臉對著空白的牆角發呆,無神的眼睛張大到天明。

  一陣風吹過,輕輕搖曳起竹葉,發出一種類似海潮的氣息。一個戴著墨鏡的男人,沿著山道的石子路走上來。

  荻野泰士看著松本由美心裡嘆了口氣,幾天不見,她看上去又憔悴了不少。

  「由美,你來了。」男人的話剛剛出口,女人就倏地轉過身,疾步走過來焦急的問道:「怎麼樣了?有消息了嗎?你說送去了孤兒院,可是現在都找了三個多月了,怎麼會還沒找到!」

  荻野泰士一動不動,寬闊的肩膀也似乎有些下沉,他看著松本由美說:「由美,我有些話要告訴你,你冷靜一點。」

  冷冷清清的陽光照射著竹林,還沒有開花的季節裡,山上的景色很淒涼,遠處的鐘聲響起,伴隨著一聲淒厲的尖叫。

  「由美!由美!你冷靜點,說不定繼續找下去還會找到的,我們還可以繼續在報紙上登尋人啟事,才剛剛過去三個月而已,總會找到的,總會的。」男人拉住歇斯底里瘋狂廝打他的女人。

  「我要殺了她!我要殺了她!那個賤女人居然就這樣扔了我的兒子!你讓她把我的兒子還回來!還回來啊!」

  竹林繼續沙沙作響,掩埋了樹下的黯然神傷和忽然湧現的憎恨。

  那種憎恨就像山上未開花的櫻花樹,此時光禿禿的樹幹枝椏糾結,纏繞成一種扭曲的形狀,只等到爆發出來的那天,然後在一片怒放中凋零。

  第十五章

  荻野家的住宅是非常傳統的庭院和合室住宅,荻野雅麗不喜歡這樣的房子,雖然感覺很寬敞也很古雅,可是住起來非常不方便。

  就像她現在的房間,牆邊高出一點的地方鋪了蓆子,並排擺上了鏡台,還放置了一面大穿衣鏡。連凳子都沒有,就連床都是她好說歹說才終於換上的,不然只能睡鋪席。

  荻野惠子拉開紙門走進來,跪坐在凌亂的擺放著各種花籃、禮物盒和花束的鋪席上。女人穿著一件深藍色的短袖和服,坐的直挺挺的,頭髮梳的一絲不苟,在後面挽成一個大髮髻。她有小巧的鼻子和嘴唇,一雙溫柔的眼睛,就像所有大方得體的貴婦人一樣,她的一舉一動都優雅而謙和。

  「你怎麼還沒有換衣服?」惠子刻意壓低的聲音略顯嚴肅。

  而雅麗卻不耐煩的說:「我們還要在這種破地方住上多久?我想回家了。」

  「從現在起我們一家人都住在主宅了,這裡就是我們的家。」惠子說:「不要再廢話了,趕緊換衣服,今天的相親你務必要好好表現,不要再像上次那樣惹得爺爺不高興。我聽說這次見面的醫生非常優秀,是個好丈夫的人選。」

  雅麗彷彿沒有聽到一樣,一句話也不說,自顧自的做美甲。

  「你到底聽到了沒有!」

  雅麗冷著臉轉過頭:「你一輩子都對著爺爺奶奶卑躬屈膝,哥哥剛剛三歲多就可以送給奶奶撫養,現在連我的幸福都可以犧牲了嗎?不要妄想了,我是不會如爺爺願的,這個家只有我能繼承,就算我不聽從爺爺又怎麼樣?你少在這裡亂擔心了。」

  惠子柔和的臉頰忽然扭曲了,她揚起手狠狠地扇了雅麗一個耳光。

  「你幹什麼!」雅麗捂著臉不可置信的看著自己的母親。

  「我讓你現在馬上去換衣服,你要是沒有聽到,我就打的你聽到為止。你難道沒有看到我有多麼為難嗎?你什麼都不知道,就會耍小脾氣!只有你一個繼承人?如果只有你一個繼承人我才懶得管你!那個賤人和那個賤人所生的孩子到現在還來打擾我們。哼!都扔了二十幾年了還能上哪兒找?說不定在那個冬天就已經凍死了。」惠子好看的嘴唇裡吐出冰冷的話語。

  「媽你說什麼?!」

  惠子看著雅麗說:「我說什麼你不用管,總之我是為了你好。今天你要好好給我表現,如果再跟上次一樣我就封了你的信用卡。還有那個叫修的男明星,你信不信我讓他身敗名裂?」

  「你要對修做什麼?」

  「哼!我們堂堂荻野家要處置一個小明星還不是揮揮手的事。你不要跟你的父親一樣,被那些下賤骯髒的藝人迷得團團轉,不然我叫你好看!」

  惠子說著起身取出櫃子裡的和服箱子,推給雅麗,聲音冰冷:「換上衣服。」

  ……

  哲也下班回家的路上遇到了正志,正志穿著一件有些破舊的夾克衫,頭髮長了,灰灰白白,讓他整個人看上去都顯得很蒼老,彷彿是六十多歲的糟老頭子,其實他才50歲不到。

  正志從出租車窗口招呼哲也:「兒子,上車,我們今晚不回家吃飯了,出去喝一杯。」

  哲也笑了:「這樣好嗎?媽媽如果生氣會趕你去睡客廳哦。」

  「不管她,今天遇到一個大方的客人,我們去消費消費,不然錢到了你媽媽手裡就一分都見不到了。」

  正志開車來到一片小吃街,這個時間街上傳來食物濃郁的香味。正志在一家小小的料理店裡坐了下來。

  「來一份天羅婦,有新鮮的牡蠣和烏魚煎一份,再加上甜蛋餅和土豆泥沙拉,還有啤酒。哲也你還想吃點什麼?」

  「再要一份炒麵好了。」

  「面只有速食麵了哦?」店面老闆笑著說。

  「沒關係。」哲也點點頭。

  「在炒麵上加一個雞蛋,再撒上點海苔,我兒子喜歡這樣吃。」正志說。

  「好的,好的。」

  兩個人坐在店裡一邊看電視上轉播的棒球一邊喝酒,忽然傳來一個人驚喜的聲音。

  「哎呀,這不是辰田嗎?」一個圍著深藍色圍裙的男人掀起門口的簾子走了進來,男人的頭髮很糟蹋,衣服上也油油膩膩的。

  「大和!」正志的神情一僵,隨後又釋然,起身招呼大和坐下,指著哲也說:「這個是哲也,哲也,這個是過去我們家的鄰居,你大和叔叔。」

  「你是哲也那臭小子啊,長大這麼大了呀。」大和看著哲也感嘆道。

  「你怎麼會到這邊來?」正志問大和。

  「哦,一些店主聯絡附近廟會的準備,所以我也過來聽聽,沒想到能在這邊遇到你們。」大和坐下來,也點了一分吃食。

  兩個人好久沒見,又是過去的老鄰居,很有話說,不一會兒幾瓶啤酒就下肚了。這個時間已經將近10點鐘了,哲也推推正志說差不多該回家了。

  「哲也啊,我有點頭暈了,你去幫叔叔到門口買幾包煙回來好嗎?」大和遞給哲也一些錢,哲也推拒了一下,離開了店面。

  「正志啊,沒想到這麼巧遇到了你,我本來就有件事打算聯絡你的,你最近有沒有看過日報?」大和小聲對正志說。

  「怎麼了?日報?我們家從來不訂報紙。」

  「那你回去看看,別忘了啊。」看著哲也已經走進了屋子,大和笑著過去接過香煙,然後爽朗的跟父子兩人搖了搖手:「我先走了,以後聯繫啊。」

  ……

  相親的晚宴安排在一家五星級酒店,餐桌兩側,一邊是泰士、惠子和雅麗,一邊是清水洋次和他的姐姐岩本千代子。

  荻野雅麗今天打扮的十分美豔,她穿著一件長袖的淺黃色和服,袖口和下邊都是暗紫色的花紋,顯得非常典雅。腰上繫了一條昂貴的印花腰帶,拿印花花色來說,既大方又華麗,而且色彩濃淡有致,一看就是名家織品。

  美麗的姑娘有水靈靈的大眼睛和烏黑的秀髮,可惜如玉的肌膚上塗了厚厚的一層粉底,讓她的表情顯得有些不自然。

  「啊,令千金真是美麗,雖然早就聽說過,可是真正見了面才知道,真是少有的美人啊。」岩本千代子滿臉笑容,推了推清水洋次:「是不是?洋次。」

  荻野雅麗覺得對方故意討好的話令她發笑,暗暗露出一個諷刺的笑容,連一個眼神也不屑看他們。雖然她不得不承認這次的男方長的很不錯,是個高大英俊的漂亮男人。

  清水洋次禮貌的點頭:「雅麗小姐非常迷人,我都快看呆了。」

  陪坐的長輩們都笑了,荻野泰士很滿意面前拘謹有禮的男子,朝荻野惠子點了點頭。

  惠子說:「清水先生這麼年輕就已經是高級醫生了,真是難得,聽說你已經在醫療雜誌上刊登過好幾篇學術論文,並且獲得了獎項。」

  千代子笑著說:「我們的父母去世的早,都是我和弟弟相依為命。洋次是個很注重家庭而且很有上進心的人,從小就知道好好努力,分擔我的辛苦,是個好孩子。」

  由於真正相親的男女都沒有對話,所以這場見面會進行的還算順利。只不過相親期間,雅麗一直板著一張臉,看上去對這場相親很不滿意。千代子一直在私下裡悄悄跟洋次說:「你要主動些啊。」

  清水洋次看著眼前高傲的荻野雅麗心中冷笑,一個蠢女人而已。

  過了不久,荻野雅麗離開餐室去了洗手間。她的妝有些淡了,鏡子裡年輕的女人正在重新打口紅。

  荻野雅麗很惱怒,今天遇到的這個男人實在是太無禮了,面對她竟然也敢這麼傲慢。可惡的清水洋次,不過就是個小醫生而已,憑什麼敢對她無禮,過去所有的男人哪個不是對她卑躬屈膝,他居然敢不把她放在眼裡!

  這時,洗手間的門忽然打開了,穿黑色西裝的男人閃進來,嚇了雅麗一條,幾乎要馬上尖叫,看清楚是清水洋次後,荻野雅麗憤怒的喊道:「這裡是女用洗手間,你到這裡來幹什麼?你是變態嗎!」

  清水洋次卻背靠著門,把門閂關上了。

  聽到鎖門的聲音,荻野雅麗有些吃驚:「你要幹什麼?!」

  「來跟小姐你單獨相處一下。」男人的聲音很曖昧,就像低音的大提琴,散在荻野雅麗的耳中,讓她的臉不由得紅了。

  「你讓開,我要出去了。」

  清水洋次輕笑,然後一步步靠近她,女人有些畏縮的倒退了幾步,並且大聲威脅道:「你要幹什麼?我要叫了哦!」

  「哼!」清水洋次臉上帶著不屑的笑容一點點逼近,一直到他的嘴唇湊在女人的耳邊,這才輕聲說:「不好意思,你不喜歡相親,我也不喜歡。至於我想幹什麼?你這樣水準的女人我還看不上眼。」

  「你!」荻野雅麗氣的杏目圓睜,柳眉倒豎。

  「別生氣,我實話實說而已,反正我們對這次相親都反對,你可千萬不要答應啊,我這邊不好直接拒絕,所以就由你來拒絕好了。」

  男人的手輕輕撫摸著荻野雅麗的臉,那種輕柔的彷彿羽毛般德觸感,加上高大俊美的男人在自己耳邊說話時噴出的微熱氣息,荻野雅麗感到自己的雙腳有些發顫。她忽然有種很難耐的感覺,看著男人寬闊的肩膀和冷峻的臉頰,她感覺周身越來越熱,腰有些軟,想靠在什麼東西上。下體在發癢,並且不自覺的收縮,她想磨蹭雙腿,而且她已經磨蹭了。

  第十六章

  荻野雅麗不曉得這一切都是怎麼發生的,等她反應過來的時候一切都已經結束了。半個多小時的時間裡,她被剝光了衣服,放到洗手間的檯子上,或是正面或是反面,來來回回做了三次。其間她不住的喊著:「還要,還要……」

  她抱著自己的果體有些懊惱,怎麼會這樣?雖然修最近因為工作忙沒有抱她,可是她也不應該……

  抬眼望瞭望正在整理衣物的男人,想起剛才瘋狂的時刻,她不由得又渾身燥熱起來,這個討厭的男人比修要厲害一點,竟然連續做了三次,她活到22歲還從來都沒有被這樣滿足過。

  「你在想什麼?臉這麼紅,還想要嗎?」一個戲謔的聲音響起。

  「你!」

  「如果你想要我也不介意跟你繼續,不過我們已經出來很久了,剛才我還聽到有人走過來推了推門。如果不想被人發現我們在這裡幹了些什麼的話,我建議你還是穿上衣服吧。」男人撿起地上凌亂的衣物展開,披在荻野雅麗的肩膀上:「我可以轉過身去,不看你換衣服。」

  兩個人回到餐室的時候,兩邊的人還在很熱烈的交談著,看到二人並肩回來都露出些許好奇的神色。

  千代子笑著問:「哦,原來洋次和雅麗小姐一起,我們剛才還在說怎麼兩個人都離開了這麼久,是不是一起出逃了呢?呵呵,原來你們兩個是私下說話去了。」

  惠子也滿意的笑了,只是注意到女兒凌亂的頭髮有些奇怪:「雅麗,你的發髻怎麼散了,真是失禮。」

  雅麗尷尬的看了身邊的男人一眼,只見他彬彬有禮的鞠了個躬,表情認真:「很抱歉,都是我不好,讓各位長輩久等了,剛才是我拉荻野小姐出去散了散步,結果不下心撞散了髮髻。」

  「呵呵,沒什麼大不了的,清水醫生還這樣鄭重其事的道歉。」

  清水洋次微笑著朝荻野雅麗欠了欠身:「荻野小姐,請先入座吧。」

  荻野雅麗對眼前這個裝模作樣的男人輕輕一哼,走進了房間。

  這天相親結束後,千代子很興奮的跟洋次說:「看來荻野家的先生和太太都對你很滿意呢,荻野小姐怎麼樣?你們一塊出去這麼久都說了些什麼?她對你有什麼感覺?」

  清水洋次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噴瓶,瓶子裡裝著一些很有效的催情劑,他把瓶子在掌心轉動了幾下笑著說:「她有什麼感覺?一定是很不錯的感覺。」

  阿芳是松本由美的助理,她們曾經是一起在孤兒院長大的姐妹,由美比她大好幾歲,小的時候總是帶著她一起玩,長大了各奔東西很多年。直到有一天她們以明星和經紀人的身份重新相遇,不得不感嘆人生的境遇十分奇妙。

  四十幾歲的由美姐到現在都還沒有結婚,但是阿芳知道她的一個秘密,那是由美姐親口跟她說的。其實很多年前她生過一個兒子,但為了事業,她把自己的兒子送給了孩子的父親撫養。可是最近突然知道原來那家的太太把她的兒子丟進了孤兒院,而由美姐卻一直以為那女人的孩子是自己的兒子。

  最近她像瘋了一樣時不時歇斯底里的喊叫,工作也處理的亂七八糟。她們都是孤兒院長大的,知道那裡生活的艱苦,阿芳知道由美很難過。她很擔心她,所以幾乎天天過來陪由美。

  走進由美家的住宅,屋子裡靜悄悄的,阿芳以為由美還沒有回家。她把剛剛買回家的食物放進廚房,然後把洗浴用品擺在洗手間。誰知剛打開洗手間的門,就嚇得她尖叫了一聲。

  「由美姐!由美?!」

  松本由美赤果著身體坐在浴缸裡,雙眼呆呆的看著前方。

  「由美姐你沒事吧?你在這裡面幹什麼?!水都冰涼了,你在這裡面坐了多久,快出來吧。」阿芳摸了摸由美的胳膊,一點溫度都沒有。她整個人渾身上下的皮膚都泡的慘白了,不知道一個人在浴池裡泡了多久。

  好不容易把她從浴室里拉出來,由美卻坐在床上一動不動,一句話也不說。

  「由美姐,你到底怎麼了?你說句話啊,是不是,是不是有那個孩子的消息了?他怎麼樣?」阿芳跪坐在由美腳邊問她。

  由美卻忽然失聲痛哭,她捂著臉:「我不應該把他送去他家的,即使隨便找個認識的人養也好過送去他家,都是我的錯,這全都是我的錯……」

  聽由美說完事情的始末,阿芳也不敢置信的呆坐在地上:「什麼?沒有送去孤兒院,而是隨便把孩子扔在了一輛計程車上。這怎麼會?怎麼這麼殘忍?」

  看著由美失魂落魄的樣子,阿芳忍不住安慰:「由美姐,你別這樣,那個孩子不會有事的。你總是這個樣子,身體會搞垮的。而且都已經過去這麼多年了。」

  「你懂什麼!你懂什麼!」由美忽然大聲喊叫道,眼神瘋狂起來:「那個女人居然敢扔了我的孩子,我要報復她!我要報復她!我也要讓她嘗嘗失去孩子的滋味!讓她嘗嘗我的痛苦!」

  ……

  正志這天回家的時候,杏子正笑呵呵的坐在桌前看電視,桌子上擺著幾片橙子皮和幾瓣切開的橙子。

  「你回來了?怎麼回來的這麼早?忘記帶東西了嗎?」杏子起身迎接回家的正志,奇怪他今天剛出門沒多久就回家了。

  「杏子,我給你看樣東西。」正志慌張的掏出口袋裡折了好幾折的報紙,打開的時候手還有些哆嗦,差點就把薄薄的報紙撕破了:「你看這裡,看這裡。」

  杏子接過報紙看了看,臉色瞬間變了,她嘴唇有些哆嗦的問:「這個,這個,該不會是?」

  「恐怕是的,就是哲也。」正志盤腿坐在地上,嘆了口氣:「是大和告訴我的,聽說這則消息在報紙上刊登了三個多月了。都已經過了二十多年了,怎麼會忽然就想要找呢?」

  杏子把報紙丟進垃圾桶裡:「沒什麼大不了的,我還當什麼大事呢。你去上工吧,對孩子什麼也別說。」

  「怎麼能什麼也不說呢?我早就說過我們還是告訴孩子。」

  「我說了不准說!就是不准說!」杏子忽然怒不可遏的吼道。

  「杏子……」

  「去上工吧,沒什麼大不了的,我們一家過的和和美美的,幹嘛一定要找不自在。他們喜歡登報就一直登好了,登到死也不會找到的。」

  ……

  三月份時,醫院的櫻花已經開遍了,到處是是一片熱鬧的景象。病人們躲過了寒冬,喜歡在醫院的庭院裡欣賞燦爛的盛開著的各種鮮花。有一些小孩子的家長瞞著醫院偷偷夾帶煙火棒進來,晚上的時候帶著孩子在櫻花樹下放煙火棒,結果被值班護士大罵一頓。

  新的時節有新的氣象,從上個月起,哲也就天天用動物心臟做移植練習。院長特別放寬了他的工作量,既不用值班也不用坐診,天天在辦公室裡磨練技術就能拿錢。而一切的準備都是為了今天,哲也還記得幾天前院長在例會上宣佈要由他來做大型心臟移植手術時,會議上的喧鬧和爭執。

  院長最後力排眾議,讓他來負責只有國外的高級醫生才能動的心臟移植手術。不知道是什麼人走漏了消息,結果今天一早就有幾個記者守在醫院的門口。

  一些醫生遇到哲也的時候會酸酸的說上一句,辰田醫生一定已經準備的很充分了吧?或者辰田醫生一定有把握成功吧?

  哲也在走進辦公室的時候,遇到了一大早就等在這裡的明一,結果發現明一臉上黑黑的眼圈。不知道為什麼,明明是他要做手術,結果明一這傢伙看上去比他還要緊張。整整一個月的時間裡,他經常會沒頭沒腦的打個電話過來督促他趕緊練習,或者在他休息的時候忽然冒出來訓上他一頓。所以這段時間哲也都是躲著明一走。

  「你怎麼來的這麼晚!」明一生氣的走過來,白大褂在他身後隨風揚起,顯得氣勢洶洶。

  雖然哲也一點也沒遲到,不過避免麻煩期間,哲也老老實實的道歉說:「對不起,有點晚了。」

  「辰田,你千萬不要緊張。」緊張兮兮的明一仰頭看著哲也認真的說。

  「呃……是。」

  「你真的有把握嗎?如果沒有把握現在就放棄也可以,我去跟院長說。」

  「前輩,我已經準備了很久,手術本來就是要冒風險的,你不要太擔心。」

  聽到哲也安慰的話,明一長長的舒了一口氣,可過了沒一會兒,他又慌張的說道:「如果你緊張的話,就多做幾次深呼吸。」

  「呵呵,前輩,這又不是我第一次進手術室。」

  「你傻笑什麼!」明一惱怒的說:「一點緊張感都沒有,你知不知道這次手術有多重要,不僅僅事關我們醫院,也有關你的前途!」

  「呵呵。」哲也忍不住又笑了,剛才還在說讓他不要緊張,結果馬上又責怪他一點緊張感都沒有,這傢伙還真是可愛的緊。

  「你還笑!你笑什麼?!」明一瞪著哲也大聲斥責道。

  「沒笑什麼,不過前輩,你越來越可愛了。」

  哲也不過是隨意的一句話,結果卻讓明一的臉刷的紅了。

  「我知道前輩是緊張我,不過正如我過去所說的,成為醫生的那天起就要肩負起責任。手術都是伴隨著風險的,可是我會盡我全部的努力去拯救病人,牢牢地抓住他的生命,不會隨意讓生命從我手下逝去。所以,請你對我有點信心。」

  「你,你加油……」明一有些不好意思的動動嘴唇,臉色更紅了。

  「是,那麼我現在要去準備了。」

  高個黑髮的青年大步離去,白色的衣擺輕輕舞動。

  明一站在原地愣愣的凝視著青年離去的背影。

  第十七章

  第二天,報紙上刊登了一小則新聞。

  「近日,一位名叫**的患者在山裡紀念醫院成功的接受了心臟移植手術。**今年40歲,在接受手術前患有嚴重的心臟衰竭,山裡紀念醫院為其左右瓣膜心臟進行了置換手術,並獲得成功,相信不日就可以出院。心臟移植手術的成功率低下,在我國僅有過幾次成功的案例……」

  兩個小護士對著這張報紙竊竊私語。

  「天啊,我們醫院什麼時候動了這麼大型的手術!」

  「你不知道嗎?醫院一直隱瞞,直到開刀的前兩天才公佈出來。」

  「辰田醫生好厲害啊,才這麼年輕就能完成連高級醫生都做不了的大型手術,他是天才嗎?」

  「這下子我們醫院的首席外科醫生要換人做了吧,不過讓辰田醫生這種年輕人帶領一群老醫生的感覺好有趣喔。」

  清水洋次站在兩個小護士不遠處,他手裡的報紙已經被攥爛了。

  而這時,新廣第三綜合病院幾名高級外科醫生正在討論。

  「聽說完成心臟移植手術的醫生今年只有23歲。」

  「這不可能!那他豈不是剛剛畢業而已嗎?」

  「山裡醫院什麼時候有了這麼優秀的醫生,原本以為他們上次出了醫療事故,什麼聲望都沒了呢?」

  荻野泰士問道:「那麼動手術的醫生是叫做辰田哲也了?」

  有人回答:「是,是一位年僅23歲的年輕醫生。」

  荻野泰士若有所思的說:「心臟移植手術啊,了不起的傢伙。」

  ……

  哲也新租的公寓是有8張榻榻米和6張榻榻米的兩間房,雖然備有一些基本的鍋碗瓢盆,不過吃飯還是在各種小食店裡解決的。

  明一到哲也家裡來的時候看到的是這樣一番景象。

  衣服仍的滿地都是,桌上是亂七八糟的啤酒罐、一次性飯盒,床鋪皺成一團。

  「你這裡比狗窩還不如。」明一踮起腳尖,跳過地上的衣物。

  「不管怎麼說我都還是新進醫生嘛,不像前輩一樣已經是高級醫生了,我每天都要工作十幾個小時的,累都累死了,哪有時間收拾房間啊。」哲也隨手推了推地上的雜物,對明一做了個請坐的姿勢。

  明一嫌棄的坐下,對哲也說:「你這次的手術出了很大風頭,許多醫院都來詢問,還有一些特意轉到我們醫院的心臟病人,我看你離提升高級醫生也不遠了。」

  哲也從地上撿起一條毛巾對明一說:「前輩,我要洗個澡,你稍等一下。」

  「洗、洗澡……」

  「不好意思,我從前天到今天都沒有洗過澡,請前輩一個人坐會吧。」哲也一邊說話,一邊就脫下了襯衫。

  蜜色的肌理陡然露出來,明一的心微微一顫,然後就移開了目光。剛才的一瞥,可以看到青年男性碩健的前胸和後背,淺淺的肚臍,以及低腰褲露出的胯骨。他雖然已經幻想過哲也的身體很多次,可是真正見到的時候那種難為情簡直讓人坐立不安。

  浴室裡響起了沙沙的水聲,房間裡很安靜,明一無聊的研究哲也房間裡的東西。過了一會兒,他的眼睛不由得的看向腳邊的一件白色襯衫,彷彿做賊一樣,他的心忽然狂跳了起來,噗通、噗通的像跳到了嗓子眼。

  如同著了魔一樣拿起那件襯衫,明一把臉埋在上面,輕輕吸了口氣,哲也身上的氣息濃郁的包裹了他的全身。內心忽然湧現出一種衝動,就好像蝶蛹想要破繭而出的衝動一樣難以抑制。

  他也不知道自己拿著那件襯衫臭了多久,直到浴室的門刷的一下打開。他受驚的急忙丟掉了那件衣服,脖頸上都嚇得流出了冷汗。

  只穿一件四角內褲的男人從浴室走了出來,正用一塊黃色的毛巾胡亂的擦拭他半長的黑髮。一股清新的水汽迎面撲來,帶著一股薄荷洗髮水的清香,還未擦乾的水跡順著修長的雙腿滴滴答答打在鋪席上。

  男人彎著腰四處尋找乾淨的衣物,明一有些氣息不穩:「你,你趕快穿上衣服,現在還是春天,你這樣會著涼。」

  哲也卻抱著腦袋懊惱的坐下:「我忘記把衣服送洗衣店了,好像沒有乾淨的衣服了。」

  「你!你這個白痴!」

  最後,哲也還是換了一身已經穿了好幾天衣服,在明一的抱怨聲中去找洗衣店。

  兩個人抱著大包小包走在街上,明一的電話響了,然而看過郵件後,他的臉色就變得異常難看。這不是第一次發生這種情況,哲也很想問問明一,究竟是哪個令他討厭的傢伙。

  「我不陪你去洗衣店了,有點事要先離開。」明一不悅的把東西塞到哲也手中,然後隨意招呼了一輛計程車就走了。

  ……

  在一家高級旅館的臥室裡,荻野雅麗剛剛和千島修結束了一場性愛,厚重的金黃色窗簾擋住了窗外燦爛的陽光。

  雅麗百無聊賴的躺在柔軟的床墊上,千島修穿著一件白色的浴袍等在客廳,他剛剛叫了客房服務。

  前一陣子,千島修去了北海道作巡迴演出,直到前天才剛剛回來。因為好久不見,今天他們一見面就瘋狂的親暱了很久,可是感覺很奇怪。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她最近一直跟另一個男人上床的關係,她忽然覺得修很沒有意思。雖然花樣不少,可是沒什麼力道,經常很久了都沒有感覺。

  客廳裡傳來女服務生尖叫的聲音,雅麗露出一個諷刺的笑容,又是無聊的追星族。因為修是明星的關係,他們總是聚少離多,過去她從來不抱怨,可是最近她把自己出軌的行徑歸罪到修總是沒時間陪她上。而且修也不見得比她乾淨多少,雅麗陰暗的想。

  千島修拿著香檳和吃的走進來,寵溺的對床上的女朋友說:「餓了沒有,先吃點東西,今天我有空,我們可以在床上待一整天。」

  身為明星,千島修有他的資本,這張又白又嫩,如玉般溫潤的臉,只要一亮相,絕對可以迷倒一片國中小女生。他解下身上的浴袍,任它掉落在地毯上,然後爬上床,貼到雅麗的身上:「你怎麼了?好像有點沒興致。」過去這女人見到他就像螞蟻見了蜜糖,恨不得每時每刻都黏在他的身上,可是今天有些怪,她似乎有點心事,一直鬱鬱寡歡。

  「沒什麼,只是太久沒見你,有些想你了。」雅麗隨口說道。

  千島修笑著抱緊女人,一臉柔情:「我也很想你。」說著他再次沒入雅麗還有些濕潤的體內,房間裡傳出男人低低的喘息聲。

  而雅麗卻面無表情的躺在床上,仰面朝天看著空白的天花板,腦海裡想起幾天前她忍不住又跟清水洋次見面的情形。

  那男人有力的臂膀和強力的熱度還讓她回味無窮,想著想著,彷彿也來了感覺,就好像正在抱她的人是洋次的臉一樣,她忍不住開始回應。可是過了沒一會兒就結束了,身上的男人重重的喘息了一會兒,就翻身躺下,疲勞的想睡了。留下雅麗一人渾身難耐燥熱的受不了,她想推推男人讓他繼續,可是不知怎麼的忽然想起那天洋次說的話,當時她是很不以為然的。

  「聽說你的男朋友是那個千島修?跟一個帶了張假臉的男人做愛很有趣嗎?說不定他面皮下的相貌根本醜的沒法見人。」

  「修沒有整過容!」她反駁。

  「呵,雖然他的手術很完美,不過在高級外科醫生眼中,他根本無所遁形,那張臉實在是太假了。如果你不信,趁他睡著了,偷偷摸摸他的臉,有些地方可能會鬆動哦……」

  身邊不久就傳來了均勻的呼吸聲,雅麗冷笑,剛才還說今天陪她在床上待一天,原來是睡一天啊,真是沒用。

  看著男人精緻的面孔,雅麗緩緩地伸出了手……

  ……

  山裡家的宅院是那種非常現代化的建築,山裡秀長的妻子山裡道子是個喜歡西洋文化的女人,家裡幾乎沒有任何相關日本的風俗的裝潢。不管是榻榻米還是拉門,他們家統統沒有。整幢三層樓的別墅裡都是時尚的現代化裝潢,雖然跟山裡家悠久的歷史有些不太相稱。

  客廳裡,一個穿著黑白蕾絲女僕裝的姑娘正在收拾茶具。這個大約不到二十歲的女孩,剪得很爽利的頭髮紮成一個馬尾辮梳在腦後,發尾還染成了金黃色。女孩畫了很厚的妝,眼瞼上是淡藍色的眼影,睫毛上刷了長長的睫毛膏,顯得她的眼睛又大又亮,就像漫畫書上的大眼蘿莉一樣。唇彩是非常水嫩的淡粉色,又水又亮,讓人看了就忍不住想去品嚐一下。

  女僕裝的裙子很短,稍微一彎腰,就能看到淺粉色的可愛短褲。而她也彷彿故意的一樣,該露就露,沒有絲毫忸怩。直到一隻手伸進了她的裙子,女孩非但沒有反抗,反而笑嘻嘻的轉過身:「主人,您回來了,我好想你哦。累了嗎?要不要先洗澡?」

  女孩是山裡朝倉從女僕咖啡屋裡雇來的,只在他的臥室和客房服務,每月基本工資30萬塊,如果想要其他服務,每次3萬。對她這種不算特別漂亮的年輕姑娘來說,價錢已經算是不錯了。

  山裡朝倉笑了笑說:「我要先洗澡,去給我放洗澡水。」

  女孩很可愛的點點頭:「是,主人。」可是她馬上又露出為難的神情:「可是剛才夫人來吩咐過了,說是有一位叫小林明一的客人要前來拜訪,讓主人換過衣服後,盡快去客廳。」

  山裡朝倉皺起了眉頭,不耐煩的朝女僕揮了揮手:「行了,我知道了,今天你先回去,明天再來上班。」

  第十八章

  明一站在窗前,手裡握著一柄白色的手機,手機的外殼很明亮,可以折射出窗外的景緻,它映射出天空和云彩,映射出遠處的高樓、近處的樹木,也映射出飛鳥和鮮花。

  明一的手下意識的握緊手機,並不停的摩挲,就好像每個緊張的人都會有下意識的小動作一樣。明一每次來到山裡家的公館時都會異常的緊張,宛若二十年前他初來乍到時一模一樣。雖然他早就不在是那個瘦弱淡薄的孩子,沒有什麼人能夠讓他害怕了。

  「你來的可真早,秀長還以為到了晚上你才會過來呢。」

  山裡道子穿著一件深藍色的高級套裝,脖子上帶著一串圓潤泛著柔和光芒的珍珠項鏈,長長的、柔順的黑色直髮飄揚在身後。她是個很會打扮的女人,儘管已經五十幾歲了,可是還做三十歲時的打扮。儘管再厚的粉底也遮擋不住她臉上的皺紋和冷漠高傲的神情。

  「董事長先生很忙吧。」明一淡淡的說。在這個家裡,他從未喊過秀長『父親』,也從沒有任何人讓他喊過秀長『父親』。他在這個家裡總是尷尬的,那種尷尬讓他幾乎坐立不安。

  「是啊,最近醫院的事情搞得他心煩意亂,他正在樓上處理文件,說是不要打攪他,等晚上吃飯時再叫他。」道子看著明一:「說起來,倒是我有件事要找你商量一下。」

  這時候,客房的門被推開了,一個高高瘦瘦的男人走進來。山裡朝倉是道子的大兒子,今年31歲了,比明一要大兩歲,到現在既沒有工作也沒有結婚,每天只對逛夜店和風化街感興趣。他大模大樣的看了明一一眼,連招呼都不打就坐在了明一對面的沙發上。

  道子笑著說:「明一啊,其實是有關你哥哥朝倉的事。我和秀長商量了一下,決定讓朝倉去醫院工作。」

  明一哼笑道:「你在開玩笑?」

  道子臉色變了變,轉眼卻笑著說:「沒有。」

  「讓他到醫院能幹什麼?就是最起碼的護工也需要經過一年的培訓。」明一冷冷的說。

  「爸爸的意思是讓我到醫院頂替舅舅的副院長職務。」山裡朝倉插嘴道,眼神諷刺而不屑的看著明一:「怎麼?我就是沒上過醫學院又怎麼了?我就是沒培訓過又怎麼了?醫院是屬於我的,爸爸也是向著我的,我不僅能進醫院,我還能幹很多事。小林醫生,你有什麼意見?喔……我忘了,你就算有意見也沒用,因為你對醫院來說根本算不上什麼東西,不過就是替我們家族打工的一條狗。」

  「朝倉,不許這麼沒有禮貌。」道子淡淡的勸了一句,然後笑著對明一說:「雖然我和秀長都決定了,可是弟弟(山裡久保院長)他不肯鬆口,我是希望你勸勸他。當然了,就算是他不肯答應,朝倉也是一定要去醫院的,大家都是親戚,沒必要鬧得太僵。」

  失去了岩本廣雄,所以決定親自上陣了嗎?副院長?哈!明一從未聽過這麼好笑的笑話,是他們自己瘋了,還是當整個醫院的人全瘋了?讓一個非醫生出身整天遊手好閒的二世祖,一進醫院就當副院長?真當自己是太子爺,所以說一不二嗎?

  「如果我是替家族打工的一條狗,那麼你連狗都不如!少做夢了,叔叔不會讓你這種人進醫院的。」明一冷峻的說。

  「叔叔?你說山裡久保?哼!你拿他來壓我?」山裡朝倉笑道:「山裡久保對醫院又算得了什麼東西?他這個院長職務也是我們決定讓他做他才能做的,我們讓他滾的時候他就得滾,一大把年紀了還佔著院長的職務管三管四,自以為是也要有個限度。這家醫院是屬於我們家的,他算老幾!」

  明一起身就要離開,這種壓抑的地方他簡直半分鐘也呆不下去了。

  「滾吧,滾吧,你這個野種。一個私生子也妄圖爭奪家產嗎?自不量力的東西,下賤貨色,你怎麼好意思活在世上。」山裡朝倉不停的吐露出尖酸惡毒的咒罵。

  明一像條喪家犬一樣逃出了山裡家,他站在道路上,腳步都幾乎站不穩了,街上的行人來來往往,沒有人會注意到這個失魂落魄的男人強忍著眼中的淚水。

  天空灰濛蒙陰沉沉的,偶爾一兩隻麻雀飛過陰霾的上空,樹木變得更加蒼翠,宛若一種深沉的墨綠色。他以為自己已經足夠年長了,不會再被這些言語傷到,然而有些傷痕就像掩蓋在紙張下的水跡,只需要輕輕一扯,所有的掩蓋都只是徒勞的蒼白無力的。

  野種,私生子,賤貨……他或許是不該活在這個世上的,他或許是存在於過去的早該被抹去的東西,他或許早就應該遠遠地離開這裡……可是這是他的過錯嗎?活著是他的過錯嗎?他應該主動抹殺自己的生命,來掩蓋別人犯下的錯誤嗎?就算他的降生是過錯,可讓他降生到這個世上的人詢問過他的意見嗎?

  多少年來他一遍遍的詢問自己,最痛苦的時候也想過要結束這樣的生命。可是他又覺得恐慌,如果就這樣結束了生命,那他本身的意義是什麼?他生存了這些年的意義又是什麼?難道只是像行尸走肉一樣的活了這些年,然後結束生命就一了百了嗎?

  他自有記憶以來就沒見自己的母親,父親也是常年難得見一次。最初他想到醫院工作,是因為這是他父親的醫院,雖然父親從未承認過他,可是他想要這種聯繫,哪怕只是一絲一毫的聯繫也無所謂。成了醫生之後,父親漸漸開始看重他了,隨著他在整形外科勢力的增強,而其他兩個兒子又無能的情況下,父親漸漸對他客氣了起來,就好像父親其實非常喜歡他一樣。雖然只是一點點態度的改變,卻也讓從小一個人生活的他欣喜若狂。

  那一點點重視讓他感覺其實自己不是一個人,他是有父親的,父親也許需要他。這給了他錯覺,他以為父親需要他這樣優秀的醫生來守護對父親而言重要的醫院,而他另外的兩個兒子根本沒有能力來守護。

  可是,原來人類就是這麼容易自以為是的動物,總是貪婪的、不知羞恥的奢望別人的東西。自己是什麼?是野種、是私生子、是賤貨,別人沒有喊錯他,他的確太犯賤了。

  沉悶的空氣愈加沉悶,昭示著一場暴風雨的即將到來,一隻白色的小狗穿過馬路,灰濛蒙的天空下麻雀兒鳴叫了幾聲,展開翅膀飛入墨色的樹叢。

  明一用昂貴的大衣袖子擦了擦臉上的淚水,踉踉蹌蹌的離開了。

  ……

  幾天後,山裡朝倉進了醫院,不知道山裡院長是如何被說服的,總之這個非醫生專業出身的二世祖一進來就掌管了醫院的藥品專口以及各種出納的權利。

  對於誰掌管醫院的大權,哲也並不感興趣。如果醫院好比一塊菜園子,山裡久保院長是辛勤的菜農,當菜農自己決定把害蟲放到重要的田地裡時,別人沒有置喙的權利。其實院長也有院長的難處,怕只怕妥協的後果就是,菜園早晚有一天要被啃光,到時候辛勞了一輩子的菜農不知道會有多麼遺憾和後悔。

  山裡朝倉是個非常囂張跋扈的男人,說好聽點叫積極管理自家的產業,說難聽點叫比蒼蠅更討人厭。

  彷彿他是新時代的國王,而醫院是他的領地,每天他都穿著白大褂,好像真的是個醫生似地到處巡視。看到偶爾坐下休息的醫生和護士就會尖酸刻薄的指桑罵槐,喜歡被人捧著敬著,喜歡跟在他身後拍馬屁的下屬。

  他甚至還私自對很多投靠他的醫生下達了指示,要求醫生們給病人使用更多更昂貴的藥材,這是渡邊醫生悄悄告訴哲也的。山裡朝倉還沒有這個膽子來指揮哲也,因為他知道整個外科部最優秀的兩名外科醫生,清水洋次和辰田哲也,辰田哲也甚至比清水洋次還要出眾。他們直接受院長領導,目前是山裡醫院的支柱,是他今後必須要依仗的人。所以他已經三番四次表現出拉攏的意圖,後來漸漸意識到哲也跟小林明一關係很好後,也沒有放棄要拉攏的打算。

  哲也注意到明一最近很消沉,他時常呆呆的坐在辦公桌前,完全沒有平時的精神頭,甚至在一次手術的過程中出現了偏差,幸而當時的助手及時提醒才沒有釀成大錯。

  這天晚上8點鐘左右的時候,哲也公寓的門鈴被按響了。

  門外站著喝的醉醺醺的明一,他頹廢的雙目無神,渾身酒氣,連平時小心呵護的頭髮也亂糟糟的。他推開擋在門口的哲也,逕自走進屋子,搖搖晃晃的說:「我來找你喝酒,你,陪陪我,我們出去喝幾杯。」

  每個人都有自己煩惱的事情,雖然對明一最近的狀態很擔心,可是哲也卻不方便詢問。結果今天看到喝的醉醺醺的明一,哲也想到這傢伙明天還有手術要做呢。他生氣的把門一關,推著明一到房間裡坐下,然後拿了一條濕毛巾在這傢伙的臉上胡亂擦了兩把。

  「你幹什麼……幹什麼……」明一醉的很厲害,一點也沒有清醒的樣子,嘟嘟囔囔的推開哲也的毛巾,皺著眉頭抱怨:「幹什麼呀……」

  「讓你醒醒酒,你說干什麼?」哲也一手抓住明一亂動的雙手,一手握著毛巾繼續給他擦臉:「你怎麼喝的這麼醉,你不記得明天有手術的嗎?這樣如果又出問題怎麼辦?你到底是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嗎?」

  第十九章

  明一朦朧的眸子在燈光下顯出淺淺的綠色,白皙的肌膚上映著一團紅暈,熱騰騰的彷彿成熟的水蜜桃。深棕色的發絲被打濕了,沾在光潔的額頭上。

  影影綽綽的燈光下,明一忽然不再反抗了,任由哲也給他擦拭臉頰。

  哲也卻依然很生氣:「你怎麼不回答,為什麼喝這麼多酒?你知不知道……」

  忽而一個冰涼的柔軟的唇貼在了哲也還在喋喋不休的嘴上。哲也愣住了,毛巾掉到了地板上……

  只是一瞬間的事情,等哲也反應過來的時候,冰涼的唇已經離開了。明一迷糊的臉上帶著傻傻的稚氣的笑容,彷彿孩童一般愉悅和純粹。

  「你!你幹了什麼!」哲也不敢置信的張大了眼睛。

  可是對面喝醉的男人完全沒有清醒的意識,反而笑嘻嘻的又把臉湊上來,似乎想吻第二次。哲也按住不安分的醉貓站起來,大力的搖晃他的肩膀說:「喂,你醒醒,再這樣我就把你丟出去了。」

  男人跪在地板上,仰著腦袋望向哲也,他呆呆的望了好一會兒,然後忽然抱住了哲也的雙腿,帶著哭腔說:「別,別扔我……」

  哲也無奈的再次坐下來,頭痛的扶著太陽穴。天啊,這男人喝醉了可真難辦,又笑又哭的,四處吻人還不說,還特別粘人。

  哲也想推開抱著自己雙腿的男人,誰知道卻被這傢伙整個人都圈了上來,一顆棕色的腦袋埋在哲也胸前,發出悶悶的哭聲:「我不是不要臉,我是野種,可我不想當野種……」

  哲也偶然聽過一些關於明一身世的傳言,此時聽到他悶悶的哭聲,忽然感覺自己的胸膛有些壓抑。平時強勢的男人竟會有這樣脆弱的一面,哲也很感慨,把剛才那個吻拋到腦後,摟住明一拍了拍他的後背:「別這麼難過,不管你的事,是你父親和母親的過錯。」

  男人仰起臉望著明一,神情憔悴,他前言不搭後語的邊哭邊說:「我不是想要去跟他們爭財產,我只是想證明我活著是有價值的,我不是一個人活在這個世上,我是有父母生的。」

  哲也給他擦擦眼淚,安撫的說:「是,是,你有的。別哭了,躺下睡會兒吧。」

  可是男人哭的更厲害了,眼淚流的滿臉都是,他卻沒有感覺般張大眼睛,讓淚水從眼眶裡源源不絕的溢出,然後抽噎的說出一句讓哲也震驚的話來。

  他說:「哲也,我喜歡你。」

  哲也還在為這句石破驚天的話愣神,可是始作俑者似乎終於扛不住酒精的折磨,趴在哲也身上呼呼睡去。

  ……

  明一第二天醒來的時候,已經將近十點鐘了。他發現自己躺在凌亂的被縟裡,地板上滿是亂糟糟的衣物和垃圾,顯示這間公寓是辰田哲也家。明一腦子裡閃過幾個零星的畫面,昨晚他在酒吧喝了很多酒,然後自己跑來了這裡,之後……就想不起來了。

  宿醉的後果就是頭痛,明一揉著後腦勺走進洗刷間,用冷水洗了把臉後,嫌棄的用指尖夾著丟掉了架子上泛黃的毛巾,然後拿紙巾擦了擦臉。絲毫不知道剛才被他嫌棄丟掉的毛巾,昨晚已經在他的臉上蹭過好幾遍了。

  來到醫院後,聽說自己上午的手術已經由辰田醫生開刀了。明一難受的趴在辦公桌上,昨晚的宿醉讓他現在還有些想吐,直到一罐溫熱的咖啡飲料碰了碰他的臉頰。

  哲也把咖啡遞給明一說:「喝點東西提提神吧,讓你喝的爛醉,現在知道後果了。」

  「抱歉啊,昨晚打攪你了。」明一的臉色還很蒼白,就連嘴唇都干的龜裂了。

  哲也看著明一的嘴唇,腦海裡不由得想起昨晚那個冰涼柔軟的吻,一時間竟然看的愣住了。他頭一次發現自己其實生冷不忌,只要對象足夠漂亮,並且是自己欣賞的人,那麼就算是男人也不會感到抗拒。

  「你這麼看著我做什麼?」

  哲也發現眼前的男人似乎有點緊張,他眼神閃爍的掃過自己的眼睛,然後又迅速轉移視線,雙手下意識的做一些小動作,兩條腿也不停地變換姿勢。如果沒有昨晚發生的事情,哲也或許不會注意到這些細節,可是現在……

  想到他們平時相處的點點滴滴,為什麼他看著自己的時候特別容易發呆,為什麼自己無意識的話和動作會惹得他臉紅生氣,為什麼他總是跟自己耍小脾氣。一切似乎都有瞭解釋,哲也淡淡的轉移視線:「沒什麼,只是想確認前輩是不是還要發酒瘋。」

  明一忽然青筋暴起:「你這個沒禮貌的傢伙,還輪不到你來教訓我。」

  「不想被後輩教訓,那前輩你就像話一點,不要白天神不守舍,晚上跑到酒吧買醉。」

  「臭小子,你拽什麼拽啊。」明一瞪著淺綠色的眸子氣呼呼的說。

  「這就對了,前輩還是精神十足的時候的更可愛些,你消沉的日子我可吃不消。」哲也拍了拍明一的肩膀:「我等下要開醫療會議,先走了。走之前跟你說一件事,前輩如果難過了想喝酒,可以到我的公寓找我一塊喝,別在外面的酒吧遊蕩了,外人可受不了你的折騰。」

  ……

  菊下的寺院坐落在一片荒僻的半山腰上,說是寺院,其實是一樁茶座。因為寺院裡種滿了金黃色的月季,茶室又修的很寬闊,許多喜歡懷舊的客人愛到這種清淨的地方開茶會。

  一個穿著一身黑色套裝帶著墨鏡的女人穿過漂亮的花園,來到一間獨立的茶室門外。她站在那裡,耳邊是清掃茶室的掃帚聲,唰唰的聲音,彷彿一下下掃過人的腦海。

  女人衝著茶室喊了一聲:「我來了,你在嗎?」

  茶室的門拉開來,門口跪坐著一名穿著漂亮和服的女人,帶著精緻的插滿華麗裝飾的假髮,臉上鋪著厚厚的白粉。這是一個在茶莊工作的女工,打扮的有點像藝妓,但並不是真正的藝妓,沒有經過專業的訓練和培養,動作像旅店的女服務生一樣。不過客人們並不在乎,只要打扮的像就足夠了,這裡的老闆就是靠這個來爭取客人的。

  「是松本小姐嗎?店長已經等候您多時了。」女工說。

  茶室裡坐著一個穿著考究的灰色西裝的男人,由美走進茶室,跪坐在他對面的墊子上。

  茶室裡很寂靜,偶爾可以聽到炭火的噼啪聲。穿西裝的男人約有三十出頭的樣子,挺直的身子非常有氣質,他輕輕撥了撥爐子裡的火苗,說:「山案小姐,替松本小姐沏一杯茶。」

  打扮的像藝妓一樣的女人就是山案,她柔順的應了一聲,然後站起身子走了過來。跪坐在茶水鍋前,轉頭詢問由美:「請問用哪種茶碗?」

  「隨便。」由美說。

  「給松本小姐用那隻稻村茶碗吧。」西裝男說。

  「那隻茶碗是我從本島沿岸一個專門出產青色沙土的窯裡燒製出來的,因為那個地方周圍都是漂亮的田地,每當我聞到這只茶碗的清香,就會想起風吹過稻田時的味道。那種感覺會讓我的整顆心都平靜下來,也許松本小姐也需要平復一下自己的心情。」西裝男笑著說。

  茶碗被放在了由美面前,可是由美卻看也不看一眼,她煩躁的說:「別扯些亂七八糟的事情了,我說的事你辦的怎麼樣了?」

  西裝男笑著搖了搖頭,對身邊的山案說:「你先出去吧。」

  紙門關上的時候,西裝男從身邊拿出了一個牛皮紙袋,交給由美:「這就是您要的東西。」

  由美打開紙袋,略略的看了幾眼,臉上露出嘲諷的笑容,冷冷的哼了一聲:「你幹的不錯。」

  「既然是松本小姐的請求,我們當然會竭盡全力。」西裝男微笑著說:「您拜託我們調查的女人名叫荻野雅麗,最近正在跟兩個男人同時交往,這些照片都是用安裝在他們下榻飯店的隱秘攝像頭拍攝的。」

  由美打開手提包,取出了一個綠色的塑料袋交給西裝男。

  西裝男接過塑料袋打開來,發現裡面是些暗黃色的粉末,他點了一些嗅了嗅,臉上露出一種十分糾結的表情:「松本小姐,這是什麼意思?」

  「就是你知道的那個意思。」

  西裝男無奈的笑道:「如果松本小姐對這個姓荻野的家族有什麼怨恨,我們可以替小姐您動手處理他們。松本小姐對我們組有恩,即使是再危險的事情我們也一定會幫您完成,所以何必這麼麻煩?」

  女人露出殘忍而兇狠的眼神,惡狠狠的彷彿是個瘋子,她哈哈大笑了起來,卻又忽然停住,水潤的嘴唇一張一合:「我想過了,讓那個女人或者她的女兒就這樣死了,豈不是太便宜她們了。所以,我要一點一點的,一點一點的看她們痛苦的樣子。」

  第二十章

  河口的沙灘是一處專門的釣場,河水澆在被太陽照得金黃的沙地上,遠處一艘白色的帆船逆河而上,河面波光粼粼,映著陽光。

  釣場邊的石階上,並排著許多來釣魚的釣客,他們有的帶著凳子和斗笠,打扮的像是漁村裡無所事事的老頭。有的租借了高大的遮陽傘和摺疊躺椅,帶著墨鏡悠閒的躺在魚竿邊,彷彿是在海邊度假曬太陽的遊客。

  一頂薄木片帽子蓋在哲也的頭上,陽光在他眼下映出一片陰影。他靜靜的坐在那裡,手裡握著一根紅色的釣竿,身邊的魚桶裡翻滾著幾尾小魚。而哲也身邊撐著一柄高大的白色遮陽傘,遮陽傘下一個唔得嚴嚴實實的男人躺在太陽椅上。

  「你這傢伙的愛好怎麼跟老頭子一樣,好不容易的假期居然來這裡釣魚。早知道我還不如在家裡呢,這裡太陽又大,還有一股魚腥氣,我都快被熏死了。」明一向哲也抱怨說。

  「天天窩在家裡可不行,我是看前輩最近心情不好才特意帶你出來散散心的,這個釣場是我的秘密基地,別人還沒有資格讓我帶他來呢。再說釣魚可是陶冶情操的好運動啊,倒是前輩你,天天窩在家裡幹什麼?」

  「唔……看時尚雜誌吧。」明一思索著說。

  「噗,真是強大的愛好。」黑髮長腿的青年穿著一件白色的T恤和淺藍色的牛仔褲,此時臉上洋溢著爽朗而閒適的笑容。

  明一看著風吹過眼前青年黑色的劉海,微微揚起他的遮陽帽。陽光下,彷彿從夢中驚醒一般,遠處的船帆像白色的候鳥掠過。那溫柔的笑容如同突然劃過藍天的鳥兒,讓自己的大腦瞬間一片空白。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感受當下心靈難得的平靜,似乎前幾天壓的他喘不過氣來的煩惱也全變的微不足道了……

  「身為醫生要學會健康保健,平時還是多做些戶外運動的好。」哲也收起魚線換了根餌說:「前輩,前輩?」

  躺椅上的人已經睡著了,胸膛緩緩的一起一伏,大大的太陽鏡從他的鼻樑上滑落下來一塊,露出有著很長睫毛的雙眼。

  「呵,竟然睡著了。」哲也無語的喃喃道。

  哲也很喜歡釣魚,上學的時候也時常趁假期到附近的釣場釣魚。可是當了醫生後,這樣的日子就少了,每天忙忙碌碌,所以今天趁著難得的假日,讓明一一塊來了。

  「你們是醫生?」哲也身邊的一個老頭忽然跟哲也搭訕道。

  「喔,是的。」哲也笑著回應說。

  「當醫生很辛苦吧?看你的夥伴好像很疲憊的樣子。」

  「是啊,他最近心情不太好,所以我拉他出來曬曬太陽。」

  老頭笑眯眯的說:「你們都是外科醫生吧?我看到你的手指和掌心處的繭子,看來平時磨練的很勤快啊。」

  哲也發現這是個很有精神的老人,身上穿著一套很昂貴的皮爾卡丹運動裝,頭髮都花白了,可是牙齒卻整整齊齊,很有老當益壯的意味。

  「莫非是遇到老前輩了嗎?您也是外科醫生嗎?」哲也問。

  老頭點了點說:「是啊,我當了一輩子的外科醫生,前幾年才退下來。」老頭注意到哲也魚桶裡滿滿的魚尾,有些吃驚的說:「哎呀,你釣魚的技術不錯啊,年紀輕輕的。」

  「呵呵,我上學的時候就經常來這個釣魚場釣魚了,跟這裡常來釣魚的人都蠻熟悉的。不過倒是沒怎麼見過您,是最近才來這裡釣魚的嗎?這個釣場的環境很不錯吧,既安靜,空氣又好。」

  老頭嘆了口氣說:「我是最近才學人家來釣魚的,年老了卻有一大堆的煩心事,脾氣越來越暴躁,家裡人都要受不了我這個老頭子了。反而一個人來釣魚的時候,心情會平靜很多。」

  之後,兩個人都沒有再說話。這時候正值中午,水面很平靜,帆船也停在了河當中不再開動,附近的幾個釣客拿出隨身攜帶的午餐,開始邊聊邊吃。

  不遠處忽然傳來一陣騷動,附近的幾個釣客全圍了上去。

  「天啊!他快沒呼吸了!」人群中爆發出一聲驚呼。

  荻野重光注意到那邊似乎出事了,他把釣竿一丟,趕緊站起身來。臉旁一陣風颳過,一個高大的身影飛快的掠過他向那邊跑去了,原來是坐在他身邊的那個年輕英俊的外科醫生。

  年輕人撥開圍在周圍的釣客,焦急的大聲說:「請讓一下,我是醫生。」

  重光也緊跟著擠進了人群,地上躺著一個乾瘦的中年男人,臉色醬紫,滿頭大汗,渾身痙攣。他身邊的一個釣客慌慌張張的說:「我們吃東西的時候正在說笑,不知怎麼回事他卡住了,接著就憋得在地上打滾。我已經叫了救護車,可是,可是,這裡太偏僻,他,他都快沒氣了,醫生你快想想辦法。」

  「你說有東西噎住喉嚨了?」重光急忙把男人扶起了,從後面抱住,企圖用海姆立克法讓男人通氣。

  「不對,不要動他,他不是噎住!」青年大聲制止:「病人的手一直撕撓前胸而不是胸口,而且如果是噎住也不會這麼快就要休克。」

  「那麼是有東西進到氣道里去了嗎?」重光撕開男人胸前的衣物,趴在他胸膛上停了一會兒,急躁的流出了冷汗:「不行!呼吸太微弱了,連心跳都緩慢下來了。救護車什麼時候才到?!」當事者說不清到底是怎麼回事,那麼必須趕快做CT,重光心想,可是現在這種情況……

  「等不及了,看來是有東西塞住氣道了,在這樣下去他會窒息而死。」重光推開周圍的人群,從一個釣客的漁具箱裡翻找了一會兒,拿出了一把用於養護魚竿的剃刀。然後有力而精準的在男人的咽喉處劃了一刀,鮮血湧出來,一根用於喝飲料的塑料管迅速被插進了氣管中。

  圍觀的群眾發出驚呼,因為忽然見到有人的脖子上被切了一刀,還流出了大量的鮮血。

  好厲害的技術!哲也看到老頭下刀的動作,感覺那種流利的切割讓他的頭皮一陣發麻。只用一個極小的口子就利落的切開了氣管,讓空氣不經過口腔而直接進到肺部。這一刀看上去簡單,可是要避過軟骨的位置並且只用一把鈍鈍的剃刀的情況下,切開有一定堅硬度的喉管,並且迅速而有力的下刀,這可不是隨便什麼人就能做到的。

  照理說已經讓空氣接觸到了氣管,可是病患的臉色卻沒有絲毫好轉。重光的臉色凝重了起來,他心中掃過一個可怕的想法,糟糕了,根本不是氣管堵住,而是肺部的問題,這樣即使切開了氣管也沒用啊。

  「根本沒有東西堵塞氣道,到底病發的時候是什麼情況?!你老老實實的說清楚,如果敢隱瞞原因害死了人,你要坐牢的知道嗎!」重光大聲的朝男人的同伴呵斥道。

  男人的同伴已經嚇得臉色發白,訥訥的一句話也說不出口,仔細一看還能看到他雙手在劇烈的顫抖。

  重光冷冷的哼了一聲,轉頭去看病患,卻發現那個年輕的外科醫生正側耳趴在男人的胸膛上聽診。

  沒有助聽器的情況下他能聽到什麼?重光有些不以為然。而且原因出在肺部,就算他能聽出什麼來,也沒辦法在這裡醫治。如果救護車不在十分鐘內趕到,這個病人就沒救了,可是這裡實在是太偏僻了。

  「你!你要幹什麼!」突然有人驚恐的喊道。

  眾人只見拿青年醫生用剛才那根細長的漁具銼刀抵在了病患左乳下首處,然後一下子插了進去,大約足足插進了整根銼刀的三分之一,大量的鮮血噴湧而出,青年的白色T恤染紅了大半。可是過了一會兒,病患的臉色卻奇蹟的好了很多。

  只聽高大的黑髮青年嚴肅的說:「這是肺挫傷,因為肺部受傷而造成的胸腔內積血,所以氧飽和持續下降,造成缺氧昏厥的現象,看來他剛才是左胸口受到了什麼撞擊。」青年看向病患的同伴:「到底剛才發生了什麼我們現在就不追問了,反正總會水落石出的,病人現在這種狀態,應該可以堅持到救護車過來。」

  病患在救護車到來之前雖然已經昏迷,但是生命跡象卻良好。釣魚場的釣客也沒什麼心情悠閒的釣魚了,因為似乎不是單純的意外,所以有人報了警,警察帶走了病患的那個夥伴。一時間安靜的釣魚場裡沸沸揚揚的。

  「你是怎麼看出胸腔積血的?」重光難以置信的看著眼前二十出頭的年輕小夥子問。

  「因為看到了他胸口的淤青,還有聽到他胸腔裡的聲音。如果還要有其他的,也許是經驗吧,我在急診室工作過很多年……」青年淡淡的回答說。

  「工作過很多年?」重光簡直不知道說什麼好,看他這麼年輕的樣子,恐怕當醫生根本沒幾年吧,什麼叫做在急診室工作了很多年?

  「你,叫什麼名字?」重光問。

  「我叫辰田哲也,是山裡紀念醫院的外科醫生……」

  第二十一章

  「你!你怎麼了!」明一瞪著圓圓的眼睛,吃驚的長大了嘴巴,隨後就撲上來上上下下的檢查哲也的身體。

  哲也推開不規矩的在他身上亂摸的手,無奈的嘆了口氣說:「前輩,你還真是能睡啊,剛才那麼大的動靜居然都沒醒。」

  哲也說了剛才發生的事情後,明一一陣唏噓:「那麼,因為警察也許會需要詢問的關係,你今天要在附近留宿一晚了?可是明天還要上班啊,不去醫院的話會耽誤明天的手術。」

  「我已經打電話通知院長了,明天的手術會向後拖延,就是外科手術室有點麻煩,我們外科室的科長清水洋次恐怕又要對著我冷嘲熱諷了,我真後悔答應院長接胸肺外科的手術。」哲也懊惱的說。

  「呿!那個傢伙早就自顧不暇了,鬧出這麼大的醜聞還好意思出來見人。」明一不削的說。

  你以為誰都像你一樣臉皮那麼薄嗎?哲也暗笑道。

  「那麼我們找間旅館住下來吧。」明一說。

  「前輩你不先一個人回去嗎?」哲也問。

  「我還是陪你在這裡住一晚好了。」

  「哦?」哲也微笑著看了明一一眼,表情帶了點戲謔:「原來前輩這麼關心我,我簡直受寵若驚了啊。」

  明一卻少見的沒有惱羞成怒,而是看著窗外糾結的說:「誰讓你淨會惹麻煩。」

  ……

  明一是個很注重細節的男人,不管是做手術還是在生活上,都要求追求精緻細膩。他挑選了附近一家高級的溫泉旅館。

  哲也翻著錢包感慨的說:「果然不愧是整形外科的高級醫生,真是有錢人啊。哪裡像我這種新進醫生,每天工作累得要死,到頭來賺的錢還不夠我在旅館住一夜的。」

  「囉嗦什麼!不會讓你付錢的,真是給我丟人現眼。」明一皺著眉頭威脅的看了哲也一眼,然後笑眯眯的對旅館的服務人員說:「麻煩你了,我們等下再點菜。」

  「要一起去泡澡嗎,前輩?」哲也拿出櫃子裡的毛巾和浴衣。

  「呃!你先去吧,我,我等會兒再去……」明一焦躁的看著突然行動的哲也,磕磕絆絆的說。

  服務人員離開房間後,哲也就脫下了身上還沾著血跡的衣服和褲子,隨意丟在了地上。露出了精壯的古銅色的肉體,手臂和大腿上都有明顯的肌理,身體的線條很流暢,看上去平時有堅持鍛鍊,所以一點贅肉也沒有,有種野性的美感。

  「那我先去了。」哲也打開拉門。

  「等,等等!」明一忽然大聲說。

  「怎麼了?」哲也疑惑的回頭。

  「我!我跟你一起去!」

  因為是單獨的小溫泉池,這個時間只有他們兩個人在泡澡。圓潤而又朦朧的裸體,在昏暗的騰騰熱氣中映出一派迷離的氛圍,兩人的位置雖然離得很遠,可是哲也仍然感到渾身不自在,他現在終於體會到自作自受是什麼滋味了。

  因為每次逗那個男人的時候,他總是滿臉緊張又羞澀的表情,所以哲也喜歡故意做些曖昧的事情來挑撥他的情緒。就像剛才在合室裡,哲也故意當著他的面脫光了衣服,本來那男人看著他的裸體已經羞窘的頭都不敢抬了,可是到最後卻破釜沉舟一樣跟他一塊來泡澡了。

  結果整個過程中,哲也一直感到一股強烈的視線在掃視他的身體,特別是在偶然背對著那男人的時候,他感覺自己圍在下體的白浴巾都要被那視線射穿了。哲也沒辦法,只好儘量把下半身沒入水下,可是那人的眼神又開始直愣愣的盯著他的胸肌。

  喂喂,你表現的也太明顯了吧,哲也幾乎忍不住要提醒他。才泡了一會兒而已,就算溫泉的水再熱,你的臉也紅得太不正常了,簡直像熟透的蝦子似地,哲也很擔心再泡一會兒他就該暈倒了。

  「你!你光看我幹什麼!」明一忽然侷促的喊了一聲,然後眼神慌亂的低下頭。

  哲也忍不住要滿頭黑線了,到底是誰在看誰啊?你沒有一直在看我的話,怎麼會知道我偶爾掃過去的視線呢?雖然嘴角忍不住要笑出來了,哲也仍然假裝平靜的回答說:「我看前輩的臉已經很紅了,是不是水太熱了?」

  「我,我就是很容易發熱的體質!」明一滿臉寫著要強二字,糾結的喊道。他深棕色的發絲被水打濕了,顯得有些長,散落在他的後背和肩膀上,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搖晃。

  這裡的溫泉道路上裝飾著一座小石橋,石橋對面的踏石上興建了水榭,連接著旅館的庭院。月光猶如銀色的河流淹過來似的,灑落在四周熱氣騰騰的水裡。

  瑩白色的岩石連同有些渾濁的溫泉水渾然一體,逼近明一那白皙的身體,讓他胸前的兩朵紅纓在水下若隱若現。加上他通紅的臉頰,悸動又強裝鎮定的神情,閃爍游移的淺綠色眼眸,水靈靈的彷彿是條受驚的魚兒緊繃著全身。

  哲也看著明一漂亮的身體,忽然喉頭有些干澀,他艱難的吞嚥了下口水,心想真是個誘人的傢伙啊,自己的身體都有感覺了。可是從來沒跟男人做過,萬一……豈不是很尷尬。

  哲也心裡天人交戰,同時悔恨自己玩火,結果自作自受了。

  這時耳邊忽然響起明一沙啞的聲音,他鄭重其事的叫著哲也的姓氏說:「辰田君,你先出去點菜吧,再晚就不太方便了。」

  哲也抬眼去看他,發現明一縮在池子一角,身體全部沒入水中,連下巴也是,只把鼻子上面的部分露在水面上。淺綠色的眼眸濕漉漉的,像只小貓一樣,連看都不看過來。很可愛,又很可憐,哲也心中甚至升起一種把他拉到懷裡好好疼愛一下的感覺。

  「你聽到了嗎?我讓你出去點菜,等到吃過了晚飯再回來繼續泡。」明一試圖讓自己的聲音聽上去嚴肅一些,所以他儘量提高音量,可是聽上去卻有些變調。

  「是,那我先出去了。」哲也起身,尷尬的遮掩著自己的下體離開了水池。

  哲也離開的瞬間,明一就長長的鬆了口氣。把手按在水下腫脹的某處,神情慌張又難耐……

  釋放出來後,明一雙手環住自己的身子,因為剛才幹了一件令人十分羞恥的事情,他甚至有種躲進水池再也不出去的想法。他感覺自己很下流,單純看著哲也的肉體就產生反應了。他害怕自己剛才露出了什麼馬腳,他恐懼在哲也臉上看到厭惡噁心的神情。

  喜歡男人的男人,這很可恥吧?

  明一從進入青春期開始就知道自己不正常,因為是混血兒的關係,他中學時代很受女人歡迎。可是在跟著男同學一起看AV和女性寫真的時候,他完全沒有那樣激動振奮,反而他更加喜歡看班上一個高大英俊的男同學換衣服時的背影……

  後來他知道原來這種喜歡男人的男人叫同性戀,是受到社會鄙視的,非常可恥的一群人。他怎麼可以成為這樣的人呢?父親會很生氣吧?會更加不喜歡他吧?他不要被唯一的父親討厭。

  所以他找了第一個女朋友,然後跟她上床了。之後有了第二個,第三個,許多個……沒有人懷疑過他的性向,因為所有的人都知道他是非常喜歡女人的。甚至連他自己也覺得,其實他可以完美的隱瞞一輩子。

  直到某個黑髮黑眼的高大青年突兀的出現在他的生活中,他一點點被那人吸引,直到迷戀的無可救藥。他逃避過,可是沒用,到現在他已經有將近一年沒有碰過任何女人了。過去他還可以自欺欺人,可是自從第一次想著那人自瀆之後,他就完全淪陷了,彷彿初戀的少年一般患得患失,想著他對自己說的每一句話,他做過的每一件事,甚至在路上看到一個跟那人相似的身影都要愣神上好半天。

  明一把腦袋埋在手臂當中,心裡亂極了……

  第二十二章

  豔照對於八卦新聞業而言是個經久不衰的話題,即使不是專門的八卦報刊也樂於刊登這樣惹人眼球的消息。所以一夜之間,彷彿所有的報社都齊齊約好了一樣,把這樣一則有關豔照的消息或大或小的報導了出來。在主頁或側頁的版面上,裸露的男女在床上交織在一起,各種不堪入目的畫面刺激著人的視野。

  「當紅歌星千島修與其女朋友出入旅館,流出大量不堪入目的照片。據悉其女友乃是新廣醫療的千金,與千島修交往的同時還與一名外科醫生有染……」

  如果只是一般關於明星的緋聞也就算了,可是卻牽扯出了新廣醫療的繼承人,以及山裡醫院的首席外科醫生。反正在山裡醫院已經算是極大的醜聞了。

  「這個男人是清水醫生嗎?原來他正在跟新廣醫療的千金小姐交往啊。」

  「什麼交往啊,明明是這個女人在玩弄清水醫生的感情好不好?她可是腳踩兩條船哎,清水醫生好可憐啊,被這樣的女人纏上。」一個花痴的小護士捧著心說。

  「不過清水醫生的身材蠻好的嘛,平時總是穿制服所以看不出來。」另一個小護士笑嘻嘻的看著報紙上的圖片說。

  「咦~~你這個色女……」

  幾個小護士開玩笑一樣評論這件事,頂多認為這是難得一見的大八卦而已,可以長時間內供她們當做茶餘飯後的談資,除此之外也沒什麼大不了。可是在其他地方卻引發出強烈的震動和怒火,特別是在荻野家。

  荻野玲在看到報紙的瞬間就嚇得昏了過去,重光則顫抖著雙手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當天早上,重光衝到荻野雅麗的房間把報紙扔到她臉上,怒瞪的雙目幾乎要從眼眶裡掉出來:「這是什麼!這是什麼!」

  泰士和惠子聽到聲響,急忙趕過來,看到散落滿地的報紙也是吃驚不已。

  「雅麗這是怎麼回事!」惠子焦急的搖晃著雅麗的胳膊問。

  「我,我也不知道……」荻野雅麗驚慌的說:「我和修的交往一直很隱秘的,怎麼可能被發現?還,還從我們睡覺的房間裡拍了這種照片。」

  「就是因為你跟這種下賤的男明星交往才會弄出這種事,我們荻野家的臉面都要被你丟盡了!」荻野重光指著雅麗大罵道,接著又轉向惠子:「你養出來的好女兒!果然母親心狠手辣教出來的女兒也是個毀家敗業的東西!你帶著你的好女兒滾出我們荻野家,從今往後我不要再看到你們!」

  說完荻野重光重重的摔門而去。

  ……

  「混蛋!」

  荻野雅麗扇了千島修一記耳光。

  扇後,雅麗對自己竟然出手打了修,不由一驚,直勾勾地望著修的臉。

  事情發生後,兩人偷偷在一個小公園里約見。兩人都指責是對方暴露的行蹤,一語不合,荻野雅麗的小姐脾氣發作,結果大打出手。

  「你居然敢打我的臉!你這個女人找死嗎!」千島修雙手猛推了雅麗一把,雅麗的身子向後傾倒,跌坐在地上。

  「你對我動手!」雅麗坐在地上,不可置信的看著眼前的男人。

  千島修憤怒的踱步,臉上露出惡狠狠的表情,生生把他英俊小生的外表弄的像個惡棍:「全都是你害的!如果不是你,我怎麼會被拍豔照,現在弄得我名聲掃地,公司甚至要雪藏我。你這個婊子!跟我在一起的時候還跟別的男人來往,還害得我名聲掃地,我當初怎麼瞎了眼跟你這種女人在一起!」

  雅麗咬牙切齒的看著千島修,口吻激烈的說:「你還算是男人嗎!你居然敢打女人!我就算跟別的男人來往又怎麼樣?像你這種性無能的男人也配要求我嗎!」

  「你!你說什麼!」千島修英俊臉孔扭曲了:「你這個不要臉的賤女人!你別忘了,當初是你恬不知恥,死皮賴臉求著我跟你在一起的。」

  「是啊,我當初眼睛瞎了不行嗎?像你這種靠著整容和討好女人來生活的無能男人,我簡直受夠了,你給我滾,我以後再也不要看到你!」

  聽到雅麗的話,千島修茫然的佇立著,他心裡是喜歡雅麗的,當初雅麗追求他的時候,他覺得自己真的愛上了她。所以他寧可跟交往了很多年的女朋友分手也要跟她在一起,可是現在……

  千島修轉身,頭也不回的走了。

  荻野雅麗從地上站起來,掏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洋次!跟我結婚!」

  ……

  很多娛樂團體有時候會在超級市場這種人多的地方舉行義演。

  哲也在劇團裡看到了千鶴,她穿著一件黑色的緊身皮裙,肩上背著一個巨大的電吉他背包,圍在他身邊的是三個打扮的妖裡妖氣的男人,一個個染著頭髮,穿緊身衣,化煙熏妝。其中有人背著貝斯和電子琴,感覺像是一支樂隊。

  在臨時搭建的舞台上,一支現代舞蹈隊正在表演舞蹈,那是改編於柴柯夫斯基的《胡桃夾子》中的《圓舞曲》的新式舞蹈,台下的觀眾看得很high。舞蹈結束後,千鶴的樂隊站到了舞台上。

  千鶴似乎是樂隊的主唱,她站在舞台中央,把電吉他抱到胸前,台下響起了熱烈的掌聲。支持的人群大都是年輕的姑娘和小夥,他們興奮地用手機在台下拍照,還有人敞開錄音,準備錄現場。這支在超級市場門口演唱的樂隊似乎還蠻受歡迎的,哲也暗暗的想到。

  千鶴瀟灑的拿起了話筒,輕輕的試了試琴絃,唇齒輕啟:「come on!」

  流行音樂伴隨著全場觀眾的歡呼聲震天動地,瘋狂的喊叫聲比剛才熱辣的現代舞蹈還要更high更火熱。

  一曲搖滾現場表演結束後,台下依然尖叫聲連連。

  「辰田君。」千鶴注意到了擠在人群裡的哲也,招呼他到了後台。

  「千鶴小姐的表演真是太棒了,我真沒有想到我們家的鄰居竟然是一位這樣光芒四射的歌星。」哲也笑著說。

  「您過獎了,在超級市場門口表演算什麼歌星。」千鶴不好意思的說。

  「可是台下的觀眾反應很熱烈啊。」

  「辰田君怎麼會到這裡來的?今天休假嗎?」千鶴問。

  「是啊,難得的假日,今天正好趕上超級市場大減價,媽媽讓我陪她來買東西。她把我寄放在這裡,然後一個人進去血拼去了。」

  「呵呵。」千鶴笑的非常開心。

  「剛才千鶴小姐的樂隊演唱的音樂好熟悉啊,是不是在哪裡聽過?」哲也問。

  「是的,是那支有名的樂隊porra的出道曲,沒想到辰田君也會關注流行音樂呢?」千鶴淡淡的說,掩藏不住臉上的寂寥神情。

  「因為妙子總是喜歡在家裡把音響開得很大,也許偶然聽過吧。」哲也說。

  「有名的porra樂隊?」一旁一個身材修長高大的男人冷笑道:「是在緋聞上很有名吧,無恥的人無論怎樣有名都很無恥。」

  這個男人是千鶴樂隊裡另一名吉他手,染了銀白的頭髮,帶著一隻黑色骷髏的耳釘,身上是有些透明的緊身演出服。

  「阿龍。」千鶴看了那個男人一眼。

  叫做阿龍的男人生氣的離開了後台。

  「請別在意,那是我樂隊裡的成員,他心情不太好。」千鶴歉意的對哲也說。

  「你們和那支porra的樂隊有什麼過節嗎?」

  千鶴點了點頭,骨碌碌的眼睛望著哲也,但是卻彷彿沉浸在回憶裡,臉上帶著悲傷的表情說:「porra樂隊裡的千島修原本是我們樂隊裡的人,他是我的前男友。」

  「千島修嗎?那可是大明星啊。」哲也讚歎的說,他記得妙子超級崇拜那個男明星:「不過他最近似乎鬧出了些醜聞,你知道還牽連到我們醫院的首席外科醫生,事情鬧得很大。」

  「阿龍會生氣是理所當然的,當初我和修一起來到東京,後來他帶著我們過去的曲子被一家唱片公司看中了,然後大力推捧,還有了……支持者,我則回去了熊本。現在我從新組織我們的樂隊回到東京,可是他卻要被冷藏了。」

  良久,千鶴又開口道:「不過都是過去的事了,呵呵,沒什麼好說的。」

  第二十三章

  夏天到來的時候,醫院的睡蓮全開了。穿過療養中心的小道旁就是水池。池畔的菖蒲葉綠悠悠的,挺拔多姿。睡蓮的葉子全漂浮在水面上,靜靜的白色的睡蓮散發著芬芳。

  整形外科的辦公室裡沒有開空調,敞開的窗戶飄來陣陣清風,其中夾雜著睡蓮靜謐的芬芳,白色的窗簾隨風舞動,一個淺綠色瞳孔的男人正在窗下靜靜地捧著一本書。

  哲也進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乾淨純白的景象。他輕輕的敲了敲門板說:「我來了。」

  明一抬起頭,臉上露出一個微笑,起身說:「來的真慢。」

  他到咖啡機旁給哲也沖了杯咖啡,遞給哲也,然後道:「下星期我有一個大手術,你來給我做助手。」

  「我給前輩做白工,有什麼獎勵嗎?」

  「我獎勵你天天晚上來值夜班。」

  「……」

  一個小護士走進辦公室對明一說:「科長,是您的看診時間了。」

  明一推了哲也一把命令說:「你替我去坐一下診。」

  「你也太會指揮別人了吧,我去替前輩看診,前輩你幹什麼?」

  明一抬了抬手上的書:「少囉嗦,我還要看完這期的報告。」

  哲也走進診室的時候,外面已經排了很長的隊伍,前一個坐診的醫生明顯摸魚了,明一無奈的接手龐大的隊伍。

  「辰田醫生?」一個興奮的聲音響起。

  「山崎先生……」哲也又遇到了那個心裡有點變態的客人,自從上次他說要跟過去嘲笑過他的國中同學結婚後,已經過了將近6個多月了。

  「前幾次來看診都沒有遇到辰田醫生,聽說您轉去了胸肺外科,沒想到又在這裡見到您了。」山崎笑的陽光燦爛,一對小虎牙顯得他的臉非常可愛。

  「我只是替前輩來坐診,您請坐,最近動過手術的地方有什麼不適嗎?」

  「沒有,只是來做定期檢查而已。」山崎穿著一身銀灰色的西裝,摘下墨鏡後,笑吟吟的望著哲也。

  「醫生怎麼不問問我最近的情況?」他毫不避諱的跟哲也聊天,就彷彿他們是熟悉的友人。

  「喔,是的,我都快忘了,應該祝福你新婚快樂。過了這麼久,夫人都有身孕了吧?」

  「呵呵,沒有哦,那次跟醫生聊過天后,我覺得醫生的建議非常正確。婚姻不是兒戲,我不應該為了報復浪費人生。所以我沒有結婚,結婚當天我把新娘當著她所有親朋的面扔在結婚現場,然後逃婚了。」山崎煞有其事的說。

  「什、什麼!」

  山崎突然笑了出來,拍著哲也的肩膀說:「辰田醫生你還真可愛,居然相信了啊。」

  哲也傷腦筋的揉揉額頭:「我倒覺得您的確能做出這種事來呢。」

  山崎眯起眼睛望著正在檢查的哲也,良久,他開口道:「醫生說話還真直接。」

  「坦率也是一種美德。」

  「有時候太坦率會令人尷尬,甚至令人討厭。」山崎笑眯眯的說。

  「我以為山崎先生在我面前總是足夠坦率,如果我不能回報相同的信任,總覺得對山崎先生有些不公平呢。」哲也也微笑道。

  山崎起身,向前傾斜身體,把哲也壓在他們身後的牆壁上,一條腿插在哲也雙腿間,雙手撐在牆上,然後緩緩的靠近哲也。他的動作很慢,靠的極近,幾乎兩個人的鼻尖都要碰到了,哲也甚至能感受到山崎呼出的氣體。

  山崎揪住哲也的領帶,在秀長的手指上繞了幾圈,用一種魅惑的低沉的聲音道:「原來辰田醫生這麼瞭解我啊,你為什麼對我這麼關注呢?」

  「因為山崎先生光芒四射,即使我不想注意,也沒辦法做到。」

  「其實我對辰田醫生也很感興趣。」說著,山崎用腿輕輕摩擦哲也雙腿間。

  哲也突然發動,一手抓住山崎的肩膀,一手彎折他的手臂。轉瞬間,兩人的位置交換,山崎被壓在了牆壁上動彈不得。

  山崎掙紮了掙扎,發現按住自己的雙手像石頭一樣穩穩不動,他收起了剛才迷離的表情,換做一幅燦爛的笑臉:「啊拉啊拉,醫生這是干什麼?對我出手的話我可是會向醫院投訴的哦。」

  「你想要投訴也沒有任何問題,不過我這個人比較睚眥必報,你敢找麻煩,我就讓你有解決不完的麻煩,別忘了,你所有的資料都在我手裡呢。」哲也壓著山崎的胸口說:「以後老實點,別隨便動手動腳的,我怕我一旦誤會,手下不會留情。你這張臉好不容易整的這麼好看,萬一被我揍歪了鼻子可怎麼得了。」

  山崎不自然的微笑著說:「呵呵,老大,我錯了,快放手。」

  這時,診療室的門忽然開了。

  「你們!你們在幹什麼!」明一站在門口,手緊緊的握在門把上,臉上陰晴不定。

  「呃……」哲也和山崎彼此對視了一眼,都覺得現在的姿勢有些尷尬。

  明一關上診療室的門走過來,推開哲也,嚴厲的訓道:「你在對病人幹什麼!還不趕快放手!」

  山崎一被放開,鬆了口氣般整了整胸前的衣物和領帶,笑著對哲也說:「你的力氣好大啊,真的是外科醫生嗎?你把我壓在牆上的時候,我一點也沒辦法反抗呢。」

  明一的臉色更難看了,他看看哲也,又看看山崎,轉身就要離開診療室。

  哲也急忙抓住明一解釋道:「你誤會了,這小子剛才找麻煩,我教訓他而已。」

  「什麼啊,原來你們兩個是這種關係啊。」山崎則眯著眼睛看向兩人。

  明一的臉一僵,大聲反駁道:「你胡說八道什麼!」

  「別不承認嘛,我又不歧視同性戀。」山崎無所謂的說:「不過小林醫生蠻『性』福的嘛,這傢伙的身材不錯,他的東西大概不小吧。力氣又這麼大,小林醫生你受得了嗎?」

  「你!你住口!」明一的臉色紅紅白白。

  山崎舉起雙手:「好的,好的,別生氣,我走就是了。」說著他拍了拍哲也的肩膀:「下次見,辰田醫生,不過下次可別太粗暴了。」

  隨著診療室的門被關上,房間裡只剩下哲也和明一。

  「你剛才怎麼不反駁?」明一說。

  「反駁什麼?」

  「他說那種話你不生氣嗎?」

  「別理他,有些事情你越是表現的在意,他越來勁。你不理他,他覺得無聊也就算了。還是,你很在意剛才他說的?」

  「不!我沒有……」

  在醫院附近有一條昏暗的林蔭小道,這條小道很短,兩邊種著法國梧桐樹,夏天的時候,綠蔭下綠葉的清香和濕土的芬芳沁人心脾。小道的盡頭是一座隸屬於醫院的庭院,修建的非常美麗,提供病人們來這裡散步。水池旁種著幾棵松樹,勁松的翠綠倒影在水中引人入勝。池子的悠悠綠水,把水邊簇簇紅花也襯得更加鮮豔奪目。

  哲也踏上了池子的踏石,這叫做「涉水」。踏石全都是不規則的圓形,就像把巨大的石塊切斷排列起來似的。

  明一看到哲也像孩子一樣幼稚的行為,不由得露出微笑。他站在水池旁邊靜靜的望著哲也,兩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裡,風輕輕吹拂過衣服的下襬和他淺棕色的劉海。

  原本是另心情平靜的時刻,渡邊醫生卻匆忙的跑來,老遠就大聲招呼兩人:「小林主任,辰田醫生。」

  看到渡邊跑得氣喘吁吁,明一皺起眉頭:「發生什麼事了,慌慌張張的。」

  「小林主任,我是來叫辰田醫生的,我們科室裡吵起來了。聽說清水醫生要離開我們醫院。」渡邊憂心忡忡的說。

  「清水要離開醫院?!」明一有些不敢相信:「怎麼這麼突然?為什麼?」

  「聽說要去新廣醫療,似乎要結婚了,對象是新廣醫療的千金。」渡邊說。

  明一皺著眉頭一言不發,轉身向大樓的方向跑去。

  第二十四章

  山裡久保和山裡朝倉正在大吵大鬧,一干醫生非常尷尬的立在一旁。

  「是你簽了他的離職申請書嗎?啊!」山裡久保大聲責問道。

  「叔叔,水往低處流,人往高處走。洋次既然有了更好的前程,我們就該主動為他掃平道路才對,你抓著人家不放未免也太自私了。」山裡朝倉吊兒郎當的回答。

  「你是白痴還是蠢貨!醫院培養一個高級醫生花費的金錢和心力你知道有多少嗎?正是為了謹防優秀的醫生在出師後跳槽才會有常年的簽約制度。清水洋次在我們醫院十年,我為了讓他成為高級醫生用了多少心血!什麼叫做我抓著他不放太自私,你這個蠢材!你有腦子嗎?被狗吃了嗎!」

  山裡朝倉僵著臉說:「洋次離開醫院是為了入贅新廣醫療,新廣醫療財大勢大,我們主動跟他們交好有什麼不對?難得他們看中我們醫院的醫生,這是我們的機會。以後洋次到了新廣醫療,我們兩家醫院就是姻親了,我看叔叔才是沒腦子。」

  「你!你!哥哥怎麼會有你這麼蠢的兒子!」山裡久保氣的滿臉通紅,幾乎喘不上氣來。

  「叔叔!」這時明一趕到了,他擠到山裡久保身邊焦急的扶助他:「叔叔,你沒事吧?你別著急。」

  「叔叔?」一旁的山裡朝倉諷刺的笑道:「他是我的叔叔,你算哪門子的侄子?」

  「閉上你的嘴!」山裡久保睚眥欲裂的吼道。

  「久保叔叔,就算偏心也沒有像你這麼偏心的啊,我才是你的親侄子,這個傢伙是個不知道哪兒來的野種。這麼多年了,連我爸爸都不肯認他,你瞎摻和什麼呀?」

  山裡朝倉當著全醫院的面公開諷刺明一的身世,明一的臉色刷的白了,他咬著牙走到山裡朝倉面前,低聲道:「夠了,你住口!」

  「你算哪根蔥,憑什麼命令我?」山裡朝倉趾高氣揚的說。

  「這是我們的家事,有什麼回去再說。」明一說。

  「怎麼?怕丟人啊?你媽做出那種事情的時候怎麼不覺得丟人?你一個野種還敢露面來我們家的醫院工作的時候怎麼不覺得丟人?你……」

  『砰』的一聲,剛才還在大聲犬吠的山裡朝倉被一拳打趴在地上,周圍的人發出一陣驚呼,有人急忙狗腿的上前扶起他。

  打人的是哲也,他居高臨下的看著被打的鼻孔流血的山裡朝倉,眼神冰冷。

  山裡朝倉從地上爬起來,鼻血滴滴答答落在地上,他抿了兩下,血被抿到臉上,他張大眼睛怒聲道:「你!你敢打我!你找死!」

  這時周圍看熱鬧的人不敢再看熱鬧了,紛紛上前拉住兩邊的人,謹防他們再度動手。

  「我要去告你故意傷害!你等著!」山裡朝倉張牙舞爪的說。

  「夠了,夠了,全都回你們的崗位去,嫌丟人丟的不夠嗎?」山裡久保顫聲說:「清水走了就走了,當我多年的心血都浪費在了狗身上,這種忘恩負義的傢伙不值得我挽留,這件事情從此以後就不許再提了。」

  ……

  「你沒必要為了我動手。」

  辦公室裡,明一靠在一張桌子上,臉上強露出一絲微笑的影子。

  「你為什麼要委屈自己受這種侮辱,你又沒有虧欠他們什麼,如果有錯也是上一輩人的錯誤,跟你沒有任何關係。」哲也說:「如果覺得難過,乾脆離開醫院好了,遠遠地離開這裡,不要再見這些人。」

  良久,明一伸了個懶腰,笑了。

  「真是年輕人單純的想法啊,離開這裡?拋開一切?如果是幾年前我還可以做到,可是現在不行了。」

  「像你這種高級的整形外科醫生,無論到哪裡都沒有任何問題。」哲也說。

  「是啊,我倒是可以一走了之,可是醫院該怎麼辦?叔叔該怎麼辦?正如叔叔說的那樣,醫院要培養一個高級醫生所花費的心血是難以預計的,不說醫院是否會輕易放我離開,如果我離開了,叔叔一定會很難做。我有今天的成就,都要感激叔叔的培養,我當初,連書都沒辦法念的。所以除非叔叔讓我走,否則我是不會離開的,而且……」我也不想離開你……

  ……

  清水洋次第一次跟雅麗到荻野家拜訪長輩是在海節這天的午後,他很鄭重的穿了一套深黑的西裝。荻野家高大的門庭和華麗的宅院讓清水有些緊張,不過他還是儘量讓自己顯得毫不在意。

  荻野家的人在一間茶室裡招待了他,茶室面積約莫八鋪席,所有的人都是並緊膝蓋嚴肅的並排跪坐在鋪席上。女人全都穿著華麗的和服,男人則都挺直著身子,氣氛十分莊重。早就聽說荻野家是十分古老且有名望的家族,今日一見,清水才知道所謂的大家族究竟有多麼矜持。

  在荻野重光的書房裡,荻野玲正在勸說:「你不要這麼頑固不化,雅麗這不是聽從你的要求跟醫生訂婚了嗎?就算孩子有什麼錯,知道改正了,你也就原諒了吧。今天孫女婿第一天上門,你連見都不去見一面,這像話嗎?而且親家的人也都來了,你不出面,惠子當著娘家的面該多丟人啊。」

  最後,重光嘆了口氣:「知道了,我去就是了。」

  重光換了一套很正式的黑色和服,走進茶室,盤腿坐到中央首席。

  清水洋次急忙上前拜見,他走到重光面前鞠了個躬,跪坐在他面前:「我是清水洋次,初次見面。」

  眼前的青年年輕英俊,又是高級外科醫生,難得的俊才,重光即使一開始心情不佳,現在也不由得表情鬆動:「不錯,坐吧。」

  荻野惠子正神情嚴肅的用茶筅沖茶,而後她左手掌托碗﹐右手五指持碗邊﹐跪坐在清水面前舉起茶碗。清水恭敬的雙手接過,輕輕旋轉:「這只黑色的茶碗配綠茶,就像春天的初生的幼苗一樣,您的手藝真是精湛。」

  荻野惠子滿意的笑了笑了,沒有答話。

  荻野重光則點了點頭問:「聽說你是山裡醫院的首席外科醫生?」

  「是。」

  「山裡紀念醫院啊……」荻野重光若有所思的說。

  「爸爸,清水君已經離開山裡醫院了,過幾天會轉入我們旗下的醫院工作。」荻野泰士說。

  「嗯,這樣也好。」荻野重光沉默,過了半響,他卻又開口:「山裡紀念醫院是不是有一名叫做辰田哲也的醫生?你認識嗎?」

  清水洋次臉色一僵,回答說:「是,他是我過去的下屬。」

  「他是急診室的醫生嗎?」

  「他是胸肺外科的醫生。」清水洋次遲疑的說:「請問您怎麼會認識辰田君的?」

  「偶然遇到過罷了,那是個很不錯的醫生啊。」重光說:「如果在我們醫院就好了。」

  清水洋次暗暗咬了咬嘴唇,微笑著說:「我可以去問問他。」

  「辰田哲也?這個名字好熟悉啊。」荻野泰士說:「好像在哪兒聽過,哦,對了,他是不是那個前陣子報導過的,成功的完成了心臟移植手術的那個醫生?我聽說他非常年輕啊。」

  清水洋次緊緊攥著拳頭,筋都泛白了,他才要張口回答,荻野玲卻打斷了他們的對話:「你們這些男人,這種時候談什麼工作啊,我們還是繼續探討他們的婚事吧。」

  「啊,是啊,今天來就是為了這件事。」荻野重光說:「我們荻野家只有雅麗一個女孩,所以……」

  清水洋次卻聽不進周圍人的談話,他狠狠地咬著牙齒,嫉妒和憎恨衝撞著他的胸膛,幾乎要讓他失控。

  第二十五章

  大和有賭錢的毛病,這是不開出租後染上的壞習慣。因為在店裡經常遇到三教九流的人,特別是一些小混混,談論起賭馬博彩的事情,讓他漸漸也學了一二手。好在阿棗管錢管得嚴,他才沒有經常去賭。

  可是最近阿棗鄉下的母親生病了,她去家鄉照顧母親,到現在已經離開了一個多月。大和體驗這份獨自生活的愉悅,就像出了籠子的鳥兒,他和幾個牌友賭的昏天黑地。

  賭博的感覺就像跟壞女人偷情,她被動的、溫順的誘導著男人陶醉在其中,事情過後雖然總有種自我厭惡的感覺,可是理應最厭惡的時刻,卻又含著一種隱隱的興奮,心裡想著,下一次,還要再找她。

  就是如此,這一個月的時間裡,他整整欠下了100多萬。某天早上,他從洗手間的鏡子裡看到自己,鬍子拉碴,兩眼漆黑,就像街頭無家可歸的流浪男人。洗了一把臉,大和呆愣愣的坐在榻榻米上,許久之後,他嘆了口氣,掏出電話本,一個熟人一個熟人的打電話。

  「我最近手頭緊,可不可以借我一點錢?」

  「拜託了,我一定馬上歸還。」

  「如果不還錢,我的鋪子會開不下去,求你了,求你了。」

  沒有人願意借他錢,因為熟悉的幾個朋友都知道他最近賭錢賭的很凶。大和繼續往下翻人名的時候,忽然眼前一亮,心裡飛快的轉了幾個彎。

  他匆忙的起身跑到外面的電話亭裡買了一份日報,翻開來找了找,臉上露出了笑容。

  「沒想到還刊登著呀,都半年多了。」大和一邊往家走,一邊尋思等會兒怎麼說。

  大和撥打了報紙上留下的那則電話,過了很久,才有人接起。接電話的是一個非常嚴肅的男人,聲音透著一股子威嚴,大和戰戰兢兢的應道:「你好,我看了您在報紙上刊登的尋人啟示,我有那個孩子的消息。」

  電話那頭沉默的許久,開口道:「有許多人都打來過電話,不過都是錯的。」

  大和急忙說:「我的消息絕對是真的,我就是當年的那個出租車司機,那個孩子就是被丟在我的車子上的。是在冬天丟的,孩子裝在一個小籃子裡,穿著淺黃色的衣服,蓋著一條深紅色的毛毯,對不對?」

  電話那頭傳來急促的喘氣聲,繼而大聲的回答說:「對!對!對!就是如此!孩子在哪兒!」

  大和也鬆了口氣,他委婉的開口道:「那個,我想我們是不是見面慢慢談,畢竟電話裡不是談論的地方。」

  「是,沒錯,是我太著急了,我們應該找個地方坐下來談,請問您的名字是什麼?有什麼聯繫方式?您打算在哪裡見面?」

  電話那頭的語氣帶著一絲緊張和討好,大和心裡暗暗高興,與那人商定好見面的時間和地點。然後他換了件衣服,又到洗手間裡洗臉刮了鬍子,乾乾淨淨的準備出門。

  荻野重光放下電話後,感覺整個人就像波浪裡搖擺的一尾船,身體都搖搖晃晃的,可是腦子裡卻像有巨大的鐘一下一下在撞,撞的他的心臟都要衝破胸口了。

  他坐到沙發上冷靜了一會兒,覺得自己太過激動了。畢竟過去了二十幾年,見面後究竟是個什麼樣子也很難說。

  荻野玲走進房間,奇怪的看著坐在沙發上閉目養神的丈夫:「剛才你講電話嗎?怎麼喊的聲音那麼大?」

  重光起身:「我等下要出去一趟?」

  「你去哪兒?司機剛才送泰士出門了。」

  「沒關係,我可以自己開車。」

  出門後,重光就迅速的給自己的老朋友打了個電話:「我需要你派個人給我。」

  ……

  約見的地點是一家小餐館,空氣中散發著飯菜油膩的味道,凳子和桌子上也是厚厚的一層油。餐館裡沒有裝空調,只有一個電風扇呼啦啦轉著。

  這個時間,餐館沒什麼人,三三兩兩的。大和走進餐館的時候,一眼就發現了坐在後排的一個老頭兒,這個老頭的穿著非常講究,跟這個簡陋的餐館明顯不協調。鑑於電話裡的聲音比較蒼老,大和大步走到老頭兒面前,低聲詢問:「請問?您是荻野先生嗎?」

  重光看了眼身前這個畏畏縮縮的男人,笑著起身:「您好,我就是,請坐吧。」

  大和坐到重光的對面,討好的笑著說:「哎呀,您是那孩子的爺爺吧,你們長得挺像的。」

  重光收起了微笑,體內升騰起一種內疚的感覺,他淡淡的開口:「孩子在哪裡?是你收養了他嗎?」

  「沒有,我沒有收養那孩子,那孩子在別的地方長大。」大和閉口不談孩子的去處。

  重光明了的點頭:「你要怎樣才會告訴我孩子的情況?」

  「呵呵。」大和笑了笑:「我看先生不像缺錢的人,應該捨得花錢買孩子的消息吧。」

  「你想要多少?」

  「嘿……我要的不多,500萬就足夠了。」

  「哼!先生拿我當冤大頭嗎?」重光笑道。

  「您在報紙上刊登了六個月的尋人啟事,光是刊登消息恐怕花了就不止500萬,難道還不捨得買個消息,這錢要的真不多。所以,要麼你就答應付錢給我,要麼下次再來問的時候,我要的可就不止500萬了。」大和狡詐的說。

  「我怎麼知道你說的消息是真是假,你連你的名字都不肯告訴我。」重光說。

  「哼哼,廢話少說,想知道消息就痛快一點,不然就算了。」大和吃定了重光一定要知道消息的態度。

  重光冷冷的說:「我看是你廢話少說,痛快點吧。」

  這時,坐在大和身後的一個黑衣男人站起身來,瞬時從後面死死的壓住大和,把他的頭按在桌子上。大和嚇得大叫起來,餐館的店長跑過來詢問。

  黑衣人掏出一個證件,對周圍的人說:「警察辦案,沒你們什麼事。」

  大和急道:「你們幹什麼!你們憑什麼抓我?我做錯了什麼?」

  重光說:「老實告訴我你知道的,只要我找到了人,你就不會有事。」

  大和慌張的說:「我什麼也不知道,你說什麼?我一點也聽不懂。」

  重光重重的一拍桌子:「別敬酒不吃吃罰酒!告訴我孩子在哪兒!」

  「什麼孩子?我什麼也不知道!你們平白無故抓我幹什麼?警察了不起啊,小心我去投訴你!」

  重光看了黑衣人一眼,黑衣人掏出手機,手機裡播放著大和重光剛才的對話。「你想要多少?」「嗯……我要的不多,500萬就足夠了。」……

  「你,你坑我!」大和憤怒的說:「休想!你休想讓我開口!我就是不說你能拿我怎麼樣?除非你給我錢!否則休想我說一個字!」

  黑衣人把大和的臉按在桌子上:「混蛋,死到臨頭還嘴硬!這位荻野先生家二十幾年前丟失了嬰兒,其實是被人綁架,你知道孩子的下落卻不肯配合。不僅如此,還要挾孩子的親屬索要金錢,我們可以將你等同於綁架的罪犯,把你送進監獄。你要是不想在監獄裡度過你的後半生,就老老實實回答這位先生的問題!」

  黑衣人嚇唬人的話說的跟真的一樣,大和信以為真,渾身嚇得哆嗦了起來,急忙說道:「誤會,誤會,我可沒有參與綁架,那是被人丟在我車上的。那孩子好好的呢,有出息的很,在醫院裡當醫生,叫辰田哲也,當年被我鄰居辰田一家收養了……」

  「什麼?你剛才說那孩子叫什麼?」

  「叫辰田哲也。」

  第二十六章

  醫院值班室的宿舍是分上下床的,一間宿舍裡擺放著兩張這樣的床。房間裡沒有什麼裝飾,僅僅提供值班的醫務人員休息。

  哲也自從離開了整形外科,就走進了天天值夜班的苦日子。身為單身的新進醫生,晚上值班根本義不容辭。可是明一這樣的高級醫生最近也經常來值夜班,這讓哲也感到吃驚,畢竟他是整形外科的主任,也許幾年前就不再負責值班這種工作了。

  「前輩,最近你經常來值夜班啊。」哲也靠在床柱上,臉上帶著若有所思的微笑:「怎麼不讓科室裡的後輩代替呢?」

  「呃……我最近有一些工作,在醫院處理比較方便,所以乾脆留宿在醫院。」明一背對著哲也說。

  眼前的醫生穿著一件深藍色條紋的襯衫,紮緊的黑色皮帶顯出他細細的腰身,哲也看著明一的後背有些心潮起伏:雖然不是很明顯,可是自己值班的時候,這傢伙也每次都來值班。他是為了增加跟自己相處的時間吧?因為清水離職,最近自己越來越忙,白天的手術安排的滿滿的,幾乎沒本辦法跟他碰面,所以他才特意經常來值夜班,就是為了跟自己多見見面。

  這樣想著,哲也有點感動了。心想:他明明這麼喜歡我,可是為什麼一直不肯對我表白呢?前段時間,不管怎麼試探他挑逗他,都沒有要表白的跡象。是他太膽小,還是我表現的不夠明顯?

  「時間很晚了,我們熄燈休息吧。」明一鋪好了床,轉身說。

  「啊,前輩,我的眼睛裡好像進去了一點東西,可以幫我看看嗎?」哲也眨巴著眼睛,好像真的迷了眼睛一樣。

  「讓我看看。」明一走過來,讓哲也坐在床上,然後雙手伏在哲也的臉頰上靠近。

  彼此的呼吸忽然交纏,四目相對,明一像被燙到了一樣,倏地拿開了放在哲也臉頰上的雙手,甚至下意識的貼到自己褲子上蹭了蹭手掌。

  「前輩,是左眼有東西,你幫我吹一下吧。」哲也的雙眼緊緊盯著明一,一眨不眨。

  「我、我……」明一緊張的繃緊了身子:「好,你,閉上眼睛。」

  「是。」哲也從善如流的閉上眼睛,仰面朝上。

  感覺有人把手放在自己的眼上,然後迅速的吹了口氣。

  「呵呵,好癢,還沒出來,再吹一次。」哲也閉著眼睛,微笑著說。

  感覺那人再次靠近了,哲也趁機一轉頭,讓嘴唇彷彿無意間劃過了明一的臉頰。

  「!」

  過了半天都沒有任何反應,哲也張開眼睛,無辜的望著明一:「前輩,你怎麼了?怎麼不吹?」

  「你、你自己對著鏡子找找看吧,我先睡了。」明一轉身衝到自己床前,翻身躺下,矇住被子。

  哲也鬱悶的起身關燈,躺回床上。之後半個多小時的時間裡,哲也聽到對面床上翻來覆去的聲音。

  第二天,看著明一的熊貓眼,哲也無言以對。

  ……

  幾天後,山崎來醫院複診,不過這次在診室坐診的醫生是明一。

  山崎笑嘻嘻的坐在椅子上,一臉乖巧的對明一說:「這次怎麼沒看到哲也啊?」

  明一的手一頓,皺起眉頭,生硬的說:「你們兩個互相稱呼名字了嗎?沒想到你們私下這麼熟啊。」

  「熟?不算很熟。至於稱呼名字嘛,只有我單方面叫他的名字而已,哲也只肯喊我山崎。」

  明一沉默,一語不發,不過表情十分可怕。

  山崎笑的一臉純真:「阿拉,小林醫生生氣了嗎?」不等明一回答,他又自顧自的說:「你生氣也沒有用啊,我遲早會得到哲也。等我得到他的時候,你後悔也來不及了。」

  「我警告過你不許胡說八道!我跟他不是那種關係!而且,哲也又不喜歡男人。」

  「你怎麼知道哲也不喜歡男人,你已經表白過了嗎?還是他有喜歡的女人?」

  「正常男人都不可能接受男人的表白吧?你以為同性戀是一般人能接受的嗎?我勸你別白費力氣了。」明一撇開眼睛說。

  「怎麼?你不敢表白,所以也勸別人不要表白嗎?你是不是害怕哲也會接受我?」

  「……」

  山崎露出可愛的笑容,眼睛彎彎的:「我可不管哲也會不會接受我,如果他不接受,那我就死纏爛打直到他接受為止。不怕告訴你,我可是我們店裡的NO.1,不管是男人還是女人,只要我看上了,那就休想逃離我的掌心。還是你以為,哲也只會永遠跟在你身邊,既不會戀愛,也不會喜歡上什麼人嗎?」

  說完,也不等完成下面的檢查,山崎就起身離開了。空空蕩蕩的診室裡,明一緊緊的攥著拳頭站了很久。忽然,他抬手把整張桌子上的東西都掃到了地上,各種書籍、紙張、儀器,嘩啦啦落了一地,男人臉上露出咬牙切齒的神情……

  這天晚上值夜班的時候,明一對著哲也欲言又止。

  最後,直到回到休息室休息了,他才裝作毫不在意的提起:「今天,那個叫山崎的又來醫院複診了。」

  「哦,你說那個有點神經質的傢伙啊。」哲也說:「他怎麼了?」

  「他……」明一咬了咬牙,看著哲也說:「我聽說他是個私生活很亂的人,護士幫他體檢的時候發現他似乎有骯髒傳染病。」

  「咳!」哲也被口水嗆到了。

  前幾天,哲也打電話給山崎,請他幫個小忙,目的是想催促明一這傢伙痛快一點,沒想到……

  「聽說是在風化街上討生活的人,所以濫交染上病了吧。」明一還在煞有其事的編造著山崎的惡行。

  「喔……這可真是太令人吃驚了,以後要奉勸我們科裡的護士離他遠點。」哲也汗涔涔的說。

  「這樣就好,時間不早了,我們休息吧。」明一關上電燈,準備上床。

  哲也這時卻忽然開口:「以後,每一個對我表露出興趣的人,前輩都會用這種方式趕走對方嗎?」

  房間陡然靜了下來,外面的燈光射進黑漆漆的房間裡,可以看到眼前男人僵硬的身形。

  「你說什麼?」明一的聲音有些顫抖。

  「我說什麼,前輩不懂嗎?」

  良久,黑暗中傳來明一冷冷的聲音:「耍我很有趣嗎?看著我被你耍的團團轉很有趣嗎!」

  哲也急忙說:「不是的前輩,我……」

  明一憤怒的打斷了哲也的話,大聲說:「我是喜歡你沒錯!可你明知我的心意,卻假裝絲毫不知情的耍弄我!覺得被我一個男人喜歡很新鮮?你看我的樣子很愚蠢很有趣是不是!你以為被我喜歡,就可以高高在上的耍弄我的感情嗎?」

  明一沒有給哲也反駁的時間,他頭也不回的離開了房間,然後重重的摔上了房門。

  哲也懊惱的追出門去,可是人早就跑的無影無蹤了。他無力的靠在牆上,心裡有些後悔,他不應該把明一的感情當樂趣一般玩弄。

  一般人也許沒什麼,可是明一從小就沒有父母,因為身份的關係受盡別人的白眼和諷刺。如果他真的喜歡上了什麼人,那麼他會比一般人更在意和珍視這份情感。一直以來,他都小心翼翼的對待自己,那種深深的迷戀和在乎自己又不是沒有看到,為什麼還要對他做這種事呢?他感到自己在嘲諷和玩弄他的感情也是理所當然。

  那晚,明一不知道一個人跑去了什麼地方,哲也在醫院裡找了很久都沒找到他。第二天,哲也跑到明一的辦公室,想跟他道歉。可是明一像沒看到他一樣,從他身邊走過,連一個眼神也沒有奉送。

  「前輩,我很抱歉。」哲也跟在明一身後解釋。

  可是明一大步的走在前面,一步都不停留,留下一句冷冰冰的話:「滾,我不想再看到你。」

  哲也驚愕的看著明一的背影,心裡有一處像被狠狠攥了一把……

  ……

  荻野重光坐在他老朋友山案的辦公室裡,正焦急的等待著朋友的消息。

  山案是個有名的律師,跟警察局和很多秘密的地下聯絡網都有關係,這次重光拜託他調查一個人的消息。

  午後的陽光照在辦公桌的大理石表面,散發出星星點點的亮光,彷彿是金沙粒鑲嵌在其中。房門『砰』的一聲打開,山案急匆匆的衝進來,臉上帶著喜悅的表情:「有了,你快看看吧。」

  重光顫抖的接過山案手裡的牛皮紙袋,解開纏繞在上面的白線時,卻因為慌亂越纏越緊。他生氣的直接撕開了牛皮紙袋,掏出裡面的文件。

  山案拍著掌心說:「辰田家的那名長子的確是撿來的,曾經特意到兒童福利署落過戶口,生日是1982年的12月8號,跟你所說丟棄的時間恰好吻合。最重要的是他的血型,他在醫院曾經捐贈過兩次血,HI血型不會錯了吧?他是你的孫子無疑。老傢伙,高興了吧?」

  重光不停的點頭,激動的抓著山案的胳膊:「謝謝,謝謝你了,這次真的謝謝你!」

  「說什麼謝不謝的,多少年的朋友了,你找到了孫子我像你一樣高興。」山案笑著說,可是隨即他又露出沉吟的表情:「不過……」

  第二十七章

  「不過……你下面打算怎麼做呢?這個孩子你要跟他相認嗎?他可是被那對夫婦好好地撫養長大的,可能不會認你們吧。」

  見重光沉默不語,山案又說:「收養他的男主人叫辰田正志,是個出租車司機,女主人叫杏子,是家庭主婦,這對夫婦還有個在上高中的女兒。家庭狀況不算很好,不過我派人去打聽過,他們的鄰居都說,一家人的感情很不錯,經常一起出門散步買東西。」

  重光無所謂的開口:「怕什麼?一家窮光蛋罷了,無權無勢,還能跟我們家搶嗎?而且我們才是跟他有血緣關係的親人。血緣就像河流小溪的水,給他一點渠道,就會交融在一起。況且當年他之所以會被扔掉,全都是惠子的錯,泰士和我們都是被矇蔽了眼睛,都同樣受到了欺騙和傷害,我們甚至到二十幾年後的今天才知道有這麼個孩子。」

  山案嘆了口氣說:「世事無常,你別太放在心上。對了,雅麗的事情,我們查到現在還沒有任何頭緒,散發那些照片的人做的很隱秘,像是專業人士動的手。」

  「算了,不必管她了。」重光把牛皮紙袋收進提包:「八成是收了那個男明星的連累,明星要傳緋聞,她現在這樣都是自作自受。」

  「我聽說雅麗最近要訂婚了,還是跟一位高級醫生。年輕女孩子總是拎不清的,結婚以後就好了,你也這麼大年紀了,不要跟孩子慪氣。」山案勸道。

  「哼!」重光憤憤的說:「當年我們就不該把雅麗放在惠子身邊教養,被那種狠心腸的女人養出來的孩子也好不到哪裡去。唉!如果留沒有死去該多好,那麼我也不用這麼憂心了。」

  山案知道好友又在想念死去的孫子了,無法安慰他什麼,拍了拍他的肩膀:「過去的事情就忘了吧,上天這不是又補償給你一個孫子了嗎?至少你們家的血脈沒有斷。」

  ……

  陽光低低地斜射進房間裡,淡淡的金黃色悄悄的融化在夕陽西下的風景中。這蕭瑟的色彩隨著時間緩慢游移,並且隨著太陽落山的瞬間消失殆盡。

  哲也抱著手臂站在陽台上,全身籠罩在一片淡黃色的夕陽中,臉部也被光線渲染,眼睫毛如無色的尾羽,彷彿是透明一樣。

  妙子悄悄走上陽台,在哲也身後用力一拍他的肩膀。

  「啊!嚇我一跳,你這個死丫頭!」

  「嘿嘿,你在這兒幹什麼?」妙子抓著哲也的一隻手臂晃了晃,拖著長聲說:「哥~你這個月都沒怎麼回家,好不容易回來一次,還一個人在陽台。」

  「怎麼?想我了?」

  妙子一撅嘴,沒有回答,反而也趴在陽台上往下看。

  哲也摸了摸妙子的長頭髮:「最近功課做得怎麼樣?」

  「哎呀,你煩死了。」妙子甩開哲也的手。

  「每次我一說你就煩死了。」

  妙子哼了一聲,看到陽台下有行人路過,她迅速往下吐了口唾沫,然後立即蹲下身子。可惜準頭不太大,行人毫無感覺的路過了。

  「哎呀!你!」哲也哭笑不得:「你多大了還這麼幼稚?」

  妙子小時候很淘氣,有時候會站在陽台上朝路過的行人吐口水,雖然從未噴中過什麼人。她還會得意洋洋的拉著高大的哥哥,要跟他比誰吐的口水比較遠,或者誰能吐中路人。

  「怎樣?要不要跟我比一比?吐中有獎。」

  「白痴,誰要跟你比啊。」哲也笑道。

  妙子仰頭看著哲也,臉上露出燦爛的笑容:「高興點了嗎?」

  「……」哲也尷尬的收起笑容:「我沒有不高興。」

  「胡說。」妙子扶著陽台晃來晃去:「我一眼就看出來了,工作不順利嗎?好像不太可能,我聽媽媽說你在醫院蠻受重視的。」

  「人小鬼大,少管閒事。」

  「哥,你是不是失戀了?」妙子張大眼睛看著哲也。

  「……」哲也咳嗽了一聲正色道:「沒有,沒有,別在這裡煩我了,去聽你的音樂去。」

  「呵呵,果然是失戀了。」妙子笑的眯起了眼睛:「有什麼煩惱可以跟妹妹我商量一下哦,我幫你出出主意。」

  哲也趕鴨子一樣,把妙子推出陽台:「去,去,去。」

  「哥,與其在這裡長吁短嘆,不如打個電話。」妙子臨出門前喊了一聲。

  哲也嘆了口氣,掏出手機,再次撥打那個號碼,電話裡卻一直是盲音……

  「知了,知了,知了。」樓下傳來了蟲鳴聲,那是路邊左側一棵櫻樹上的蟬鳴聲。哲也抓著陽台欄杆,探出身子望瞭望那棵櫻樹,最後一縷橘黃色的陽光斜射在櫻樹上了。夕陽將落,東方灰暗的天空深邃的伸向對面的遠方。再過幾天就是八月了,蟬仍然在鳴叫。

  ……

  重光遠遠的看著樓梯上走下來的幾個醫生,他們全都穿著同樣的白大褂、西裝褲、黑皮鞋,可是他卻一眼就認出了其中的哲也。

  知道那是自己的孫子後,再去看時就會發現,他長得跟泰士可真像啊。

  重光沒有想到,自己竟然跟自己的孫子碰過面,當時那個留給自己深刻印象的年輕醫生就是自己的骨肉。他在心裡感嘆這種上天給予的緣分,那個丟失的孩子不僅平安的長大了,還成為了一個非常優秀的外科醫生。聽說年紀輕輕就可以完成四級心臟移植手術,這樣的天分,該說不愧是他荻野家的血脈嗎。

  「董事長,我們要進去嗎?」秘書問道,他感到很奇怪,董事長先生莫名其妙的要來拜訪山裡紀念醫院,可是來了以後卻又等在這裡不肯進去。

  「啊,你已經通知過這裡的院長了嗎?」

  「是,剛才他們還打電話來詢問了。」

  「我們進去吧。」重光說。

  山裡紀念醫院是一家老的綜合性病院,已經在這個社區開了將近40年,雖然後來翻新裝修過,可是跟新廣醫療下的新建醫院不可同日而語,不管是設備還是裝潢。

  新廣醫療的董事長突然要來拜會,山裡久保很吃驚,畢竟那是位醫療界的老前輩,而且還是擁有數家連鎖大醫院的董事長先生。為什麼突然要來他們醫院拜訪呢?

  山裡朝倉接到消息後,就急忙跑到醫院正門口等在那裡。人一來,他馬上像個低三下四的僕人一樣點頭哈腰的把人迎了進來,一行人來到醫院的會客室。

  會客室裡,山裡久保熱情的上前問好:「歡迎荻野先生,我是山裡醫院的院長,山裡久保,初次見面。」

  「你好,初次見面。」重光笑著說。

  「您突然打來電話,讓我們措手不及啊,本來我們應該集合到門口迎接老前輩的。」山裡久保歉意的說。

  「應該是我失禮了才對,一聲不響就跑來,打擾你們了。」

  「哪裡話,能接待您這樣資深的優秀醫生,我們醫院感到很光榮。雖然前輩可能不認識我,可是我卻非常崇拜您,我曾觀看過前輩所有的手術錄像,到現在我們醫院的實習生教材裡還有您的許多教學錄像。」山裡久保有些激動。

  「呵呵,都是老黃曆了,我已經退役很多年了,你們這些年輕的醫生早就代替了我們這些老傢伙了。說起來我知道你名字,看過你寫的醫療論文,你是個難得的外科醫生。」重光對山裡久保說。

  「您過獎了。」山裡久保急忙鞠躬。

  「我這次來是想參觀一下貴院。」

  「那麼我陪您逛逛。」久保說。

  「呵呵,你是院長,手裡的工作忙,就不必奉陪我這個老頭子了,剛才陪我進來的……」重光指了指山裡朝倉。

  山裡朝倉急忙上前鞠躬道:「我是山裡朝倉。」

  「哦,就由你給我來陪吧。」

  「是,是,您請。」山裡朝倉興奮的在前面帶路,口中討好的提道:「不知道董事長先生有沒有聽說過我?洋次是我舅舅的妻弟,跟我感情非常好……」

  眾人離開後,山裡久保皺起了眉頭:「他怎麼突然到我們醫院來?有什麼目的?是因為清水的關係嗎?」

  搖了搖頭,山裡久保吩咐身邊的一個醫生:「你去跟著他們,看看他們都說些什麼?」

  第二十八章

  重光的目的地很明確,他直奔胸肺外科室,絲毫不理會身邊山裡朝倉提供的參觀建議。

  胸肺外科室裡正吵吵嚷嚷的。

  科室裡新的主任木下醫生正在大聲朝哲也抱怨:「你以為你是什麼東西!做過幾場手術就了不起了嗎?就可以在前輩面前逞威風了嗎?我警告你,像你這麼囂張的東西在社會上遲早會混不下去的!」

  清水離開後,哲也在胸肺外科也依然沒有混的多好,留下的人多都是清水的舊部,又因為前陣子哲也打了太子爺山裡朝倉,在他的刻意暗示下,哲也受到更多的擠兌。如果在往常,哲也還可以到明一的辦公室躲躲,可是現在……

  「我並沒有對前輩無禮的意思,只是這項醫療方案真的並不合適,這幾種藥物雖然性質溫和,可是開給根本不需要這樣療養的病人總會受到影響。」

  「別人都沒有意見,就是你有意見!你怎麼這麼愛多管閒事?你是救世主啊!我要做什麼決定你像別人一樣看著就行了,唧唧歪歪的,你煩不煩啊!這樣用藥根本沒有任何問題,你要是看不慣就滾出醫院啊!沒人攔著你。」

  這時有人小聲嘟噥:「自以為了不起,不就是會拍院長馬屁嗎?我看他也沒什麼太大的本事。」

  「就是說啊,一點也不懂得做人。」

  哲也氣的滿臉漲紅,忍著怒氣說:「雖然用這種藥物,一般病人受到的影響不是很大,可是我們也應該考慮到病人的實際情況。那位老太太年紀已經不小了,不像年輕人那樣,他們的體制非常敏感,也許這種藥物就會對他們的身體造成很大的負擔,況且他們家境狀況也一般……」

  「你說夠了沒有!這些話你來來回回都說了七八遍了,我聽都聽煩了!那是我的病人,不需要你來多管閒事!閉上你的嘴!這個月你繼續值夜班吧!」木下朝哲也吼道。

  「X·sorrtey?開給股骨神經受損的老年人嗎?」一個聲音突兀的打斷了兩人的對話。

  那是一個穿著深灰色高級西裝的老頭兒,挺直的脊背,有神的雙眼,雖然頭髮都花白了,可是精神抖擻的樣子宛若四十歲出頭的年輕人一樣。有人認出了這個男人,畢竟是非常有名的外科醫生,許多人上學的時候甚至是天天看著他的手術錄像成長起來的。

  「當著荻野董事長的面,你們在吵什麼?真是丟臉!」山裡朝倉對兩個人說:「你們兩個都給我出去!」

  重光卻牢牢的盯著木下主任,從桌上拿起一份醫囑晃了晃:「我剛才問你,X·sorrtey,是開給股骨神經受損的老年人的嗎?」

  「……呃……這個……我……」木下當場就手足無措起來。

  「雖然有一些醫院為了多賺藥錢來做這種事,可是沒想到貴醫院也如此。如果被外面的記者知道爆料出去,又將是一條醫療醜聞。醫療界本來就有夠多的臭蟲不停地在搞壞我們的名聲了,雖然蝨子多了不怕咬。可是身為一名醫生,你不覺得羞恥嗎?」

  「你……你是!」哲也看了重光半天,忽然想起他是前陣子在釣場用銼刀切斷病人喉管的老外科醫生。

  重光沒有理睬哲也,而是看向山裡朝倉:「雖然醫療界有很多敗類,可是我聽聞山裡醫院的風評一向良好。如果這樣的醜聞傳出去,國家醫療質監局發作起來,你們醫院就不用想開下去了,不要因為一顆老鼠屎毀了一鍋粥。」

  山裡朝倉滿頭大汗:「是,是,您說得對,我會立即處置木下的。」

  「山裡朝倉,你說什麼呀?是你吩咐我這麼做的!」木下大聲說。

  「閉嘴!你們把他給我拉出去!」山裡朝倉急忙說。

  辦公室裡亂鬨哄的,重光向哲也微笑道:「又見面了,真是巧啊。」

  哲也馬上鞠躬:「讓您見笑了。」

  「上次見了你的急救措施,我還以為你是急診室的醫生呢,沒想到在這裡見到你,看來我們挺有緣分的。」

  「今天,多虧前輩了。」哲也不好意思的說。

  「堅持自己的想法是好事,可是做事情不能太剛硬。」

  哲也嘆了口氣,心中無奈,不是他做事情太剛硬,而是受到清水洋次的鼓動,被同事集體的排擠的太嚴重。那混蛋走都走了,還整出這麼多麻煩。

  「是,我以後會改改這種脾氣。」哲也點頭笑著說。

  重光抿著嘴搖了搖頭:「呵呵,你為什麼不反駁我的話呢?我剛才說你做事太剛硬是開玩笑的,我都看到了,你被同事排擠對不對?這家醫院真是越來越不像話了,我記得山裡醫院的創辦者可是一位很受人尊敬的醫生啊,可惜被無能的屬下敗壞了。」

  哲也乾笑著沒有回答。

  重光卻忽然道:「有沒有興趣來我們醫院?」

  「……啊?」這個問題問的哲也措手不及。

  「如果是在我的醫院,絕對不會發生剛才那樣的事情。怎麼樣?有興趣嗎?」

  哲也看著重光,良久,他微笑著開口,語氣堅定。

  「多謝您的看重,我還是想繼續留在山裡醫院,沒有意願轉去其他地方。」

  重光似乎驚訝於哲也毫不遲疑的拒絕:「這是為什麼?這家醫院有什麼值得你留戀的嗎?如果你是沒有考慮好,我可以給你時間考慮。」

  「不,我已經考慮好了,我並不打算離開,至少現在不會離開。」哲也朝重光鞠躬,算是結束了話題的討論:「很抱歉。」

  「喔,沒關係。」重光笑道:「年輕人總有自己的想法。」

  這天晚上,重光把泰士叫進了辦公室,他說:「我打算收購山裡紀念醫院……」

  ……

  渡邊醫生像往常一樣坐在休息室的沙發上,看路過的小護士的美腿。

  一個護士不小心把幾分文件掉在了地上,於是彎下腰去撿。渡邊趕緊隨著護士彎腰的動作俯下身子向上看。直到看到白色的底褲,才露出心滿意足的笑容。

  「啪」的一聲,渡邊被一個文件夾重重敲了腦袋。小護士美月生氣的叉著腰,怒視渡邊:「渡邊醫生!」

  「呵呵,是美月啊。」渡邊尷尬的摸著被敲的腦袋,小聲嘟噥:「你還真暴力哎。」

  「你說什麼!」

  「沒有,沒有,什麼也沒說。」渡邊急忙搖頭。

  「渡邊醫生你也像話一點啊,要多學學辰田醫生穩重的樣子。」

  「是,是。」渡邊抓耳撓腮的說。

  「怎麼?你還不服氣啊。」美月揪住渡邊的耳朵擰了一把。

  「不敢,不敢,快放手。」渡邊摸著被擰紅的耳朵說:「這麼凶,小心以後嫁不出去。」

  「哼!不用你管。」

  渡邊嘆了口氣說:「說起哲也那傢伙,最近還真倒霉呢。」

  「咦?辰田醫生怎麼了?」美月問。

  「那傢伙重度胃潰瘍,住院了。」

  「哎!什麼時候的事情?怎麼會突然病倒了?」

  渡邊說:「昨天晚上值夜班的時候忽然痛的不行,滿頭冷汗。那傢伙本來就有胃病,上學的時候一個人在外面生活作息不穩鬧出來的。最近幾個月他的工作忙的要命,連正常吃飯都沒有時間,科室裡還排擠他,讓他天天值夜班,鐵人都要倒下了。而且昨天,木下主任因為病人的用藥問題在科室裡大罵了他一頓,哲也氣的臉都發紫了,好在當時有一位外面來的老前輩替哲也說話,給了木下醫生沒臉。儘管如此,哲也心裡也一定很憋氣,因此犯了老毛病也有可能。」

  「哲也醫生好可憐啊,等下我要去看看他……」

  兩人後面的對話被淹沒了,明一坐在對面的一張長沙發上,握著咖啡杯的手泛起青筋。隨即,他把杯子重重的丟在桌子上,站起身來大步流星的朝胸肺外科室的方向走去。

  木下主任正非常惱火,明明是山裡朝倉那個混蛋吩咐給病人使用這些養身藥的,可轉眼他就翻臉不認人,把一切責任都推到他的身上,害他昨天丟臉。

  這時一個年輕的實習醫生替木下端來了一杯熱咖啡,木下下意識的接過就喝了,結果燙到了舌頭。這件事引發了著火點,木下把那杯咖啡潑到地上,瞪著眼睛對實習醫生破口大罵:「你有毛病啊!這麼熱的咖啡你想燙死我!」

  「對不起,對不起,木下主任,我提醒過您了,咖啡很熱的,要小心喝。」實習醫生戰戰兢兢的回答。

  「呵!那還都要怪我沒有聽到你的話了?你的話是聖旨啊?別人都要仔細聆聽,不聽就是活該嗎?」

  「對不起,對不起……」

  「你幹嘛向一隻狗道歉啊,狗是聽不懂人的語言的。」

  一句冷峻的話音落下,辦公室裡陡然安靜了下來。小林明一抱著胳膊靠在門口的半面牆上,毫無表情的看著木下。

  木下大怒,抬起手指著明一:「你說什麼!」

  明一一字一字開口:「說,你,是,狗。」

  木下的臉扭曲了,幾步邁過來,揪住明一的領子,抬起拳頭。然而還沒等他拳頭落下,肚子上就被重重的打了一拳,木下捂著肚子向後跌坐在地上。

  「小林明一,你是故意到我們科室來找茬的嗎?」有人急匆匆上前扶住木下,然後大聲譴責明一。

  「又多了一隻狗。」明一哼道。

  「你這是干什麼!」木下咬牙喊道。

  明一冷冷的看著木下:「我不會讓你繼續待在這家醫院的,你等著收拾包袱滾蛋吧。」


  第二十九章

  哲也憔悴的躺在病床上,正無聊的玩弄手機。

  最近幾天胃部一直很不舒服,不過他沒太放在心上,結果昨天晚上就疼得他死去活來。身為醫生結果得胃病住院,不得不說哲也這次很丟人。一堆跟哲也關係不錯的醫生護士都特意跑來探病,順便責怪一下哲也不好好注意身體,可是探病的人卻唯獨缺少他最想見到的那個。

  杏子得知哲也胃痛住院的消息,火急火燎的從家裡趕來,在病房裡嘮叨了哲也一個上午,並開始打算今後天天去哲也公寓給他送便當。直到陪哲也吃過晚飯,杏子要回家了,病房裡才安靜下來。

  這是一間擁有六個床位的貧民式病房,在哲也旁還住著其他兩個病人。不過病人和陪床的家屬都很沉默,不怎麼喜歡交談,還把隔簾都拉上了,這讓性格健談的哲也感到有些悶。空調呼呼的吹著,房間裡的氣溫有些底,哲也把棉被蒙到頭上,在黑暗中按響了一個人的號碼。

  手機裡響了幾聲,本以為這次又是不肯接聽,誰知道居然通了。哲也有些緊張的握緊手機,害怕接通後那人會一通斥責不准再打電話去煩他。

  「……啊……前輩……」哲也慌張的開口。

  「是。」電話那頭的聲音淡淡的。

  也許是因為胃還有些痛的原因,聽到明一久違的聲音後,哲也忽然感到有些沮喪,他停頓了很久,然後委委屈屈的說:「前輩……我生病了……」

  電話那頭一陣沉默,然後是陰沉的語調:「你自找的。」

  哲也聽到這句彆扭的責備,嘴角不由得翹了起來,喜形於色的說:「不過現在已經好多了,就是還稍微有點疼。」

  電話裡傳來嘆氣的聲音,然後明一的語調又歸於平靜:「好好休息。」接著就掛斷了電話。

  哲也看著『嘟嘟』的手機,無力的躺回床上,心裡一陣失望,感覺連胃都跟著又絞痛了起來。空調嗡嗡作響的聲音很大,一陣白白的水霧從空調的出風口處冒出來,像冬天時人哈出的熱氣。哲也在這種靜謐的聲音中,漸漸地睡著了。

  青年的身材很高大,醫院病房的單人床顯得特別小。他側臥在床上,弓著背,一隻手上還貼著打過點滴後的止血藥棉,半長得黑髮灑在白色的枕頭上,長長的劉海蓋住青年狹長的雙眼,讓他整個人都顯得有些脆弱。明一進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畫面。

  這時已經是半夜11點鐘了,醫院的病房已經熄燈,只有床頭的一盞檯燈發出微微的亮光。明一輕輕的坐在哲也床邊,靜靜地望著哲也。

  床上的人呼吸很均勻,似乎睡得很熟。明一抬起手想掃開遮住那人眼睛的劉海,可是手伸過去時又馬上抽了回來。他沉默的嘆了口氣,感覺自己就像冰凍的池水下缺氧的魚一樣,明明害怕游出冰層會被人捉到,可是在水下已經窒息到無法忍受。

  這幾天裡,哲也不停的給他打電話,他總是靜靜的望著『鈴鈴』作響的手機,就是不肯接起來,直到鈴聲驟停,他才彷彿錯過了什麼似地,心中一陣失落。可是下一次他依然不敢接起電話,他害怕會聽到對方道歉的聲音……

  這個黑髮黑眼的青年,會露出歉意的表情看著他說:「抱歉,前輩……」之後就是不需要再做任何解釋的沉默,代表著拒絕他。

  他感到羞恥、煩躁,害怕跟哲也見面,害怕聽到他的聲音,害怕會被拒絕。如果被拒絕了,那麼他該怎麼辦?他今後該怎麼面對哲也?

  明一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彷彿變成了一尊石像,一動不動。窗外升起的明月照在白色的被單上,印出一塊淺黃色的光暈,幾點繁星點綴在寂寥的夜空中,窗外草叢裡是蟋蟀輕輕的吟唱。一架夜間起航的飛機轟鳴著由遠而近,從醫院上空一掠而過。那隆隆的的轟鳴聲縈繞在耳邊,久久不肯散去。

  「!」

  直到被一把攥住了手,明一才猛地驚醒,床上的青年正平靜的看著他,嘴角帶著淺淺的微笑。

  夜航的飛機終於遠去,隆隆聲消失了,病房裡重新恢復寧靜。青年挺身坐起來,臉上帶著無奈又懊惱的神情:「本來還以為前輩會主動叫醒我呢,我等了這麼久,真的裝不下去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被隔簾擋住的原因,獨處在狹小的空間裡,那種煎熬的心情反而平靜了很多,然而明一依然有馬上起身逃跑的衝動。他掙了掙被哲也抓住的手,焦急的皺起了眉頭。

  「放手。」明一低聲說,淺綠色的眼眸低垂著,不敢和哲也對視。

  哲也的臉緩緩的靠近明一,而後在他的耳邊輕輕開口:「前輩,抱歉……」

  明一倏然長大了眼睛,一顆心如墜冰窖,想要掙開的手也無力的垂下。

  哲也看著明一驟然滿臉失落的神情,意識到他可能誤會了,急忙解釋說:「不是,我的意思是說那天的事情很抱歉……」

  「你不用解釋,沒關係。」明一幾乎是下意識的回答,似乎這樣灑脫一點還可以讓自己留下一點顏面。他站起身來,想趕快離開這裡。誰知下一刻,他就被用力一扯,跌倒在哲也身上。高大的青年用碩健的雙臂環繞著他的腰,然後低頭吻了他。

  輕輕的一個吻,只是嘴唇和嘴唇淺淺的碰觸了一下,就像少年時,初戀的人們青澀的初吻,然而這個吻卻可以讓人渾身顫慄,滿面通紅。

  高大的青年帶著一種撒嬌的語氣,低聲喃喃:「前輩,原諒我好不好?你比我大,所以要讓著我,對不對?」

  說著他再次吻上了明一的嘴唇,不過這次明一迅速的回吻了,並且因為經驗豐富的原因,馬上掌握了主動權,把哲也壓在床上,很快就吻的他氣喘吁吁。

  一吻結束後,哲也面紅耳赤,伏在明一耳邊酸酸的說:「技術真好,你跟多少人接過吻?」

  「我!」明一急躁的想解釋,可惜吭吭哧哧沒有藉口,最後他抱住哲也的腰,把臉埋在哲也懷裡,悶悶的說了聲:「對不起……」

  聽到這聲對不起,哲也心裡感覺澀澀的,他摟緊明一,苦笑道:「傻瓜。」

  兩個人剛才的動靜有點大,所以現在只靜靜的擁抱在一起,月光下,又響起蟲鳴聲。

  ……

  洋次和雅麗訂婚宴的那天,舉辦的非常隆重,到處都是有頭有臉的客人。有名望的社會人士手舉著香檳,徘徊在晚宴現場,如同熱鬧的開花季節,繽紛吵鬧。

  惠子白皙的臉上洋溢著滿足的氣息。她那烏黑的長發梳理得整整齊齊,髮型依然與往常一樣古板,臉上施了淡淡的妝,然而那種雍容的作態讓她展現出如同古代貴婦人般的風情萬種。

  所有的賓客的都來向她祝賀,她心滿意足,滿臉笑容,似乎這是她自己的訂婚晚宴一般。直到一個女人出現在晚宴上……

  她穿著大紅色的晚禮服長裙,燙的彎彎的捲髮垂在一邊,別在一個鑲滿璀璨的紅寶石的發夾下。紅色的高跟鞋上也鑲嵌著大塊的紅寶石,那種熱烈的紅色吸引了所有人的眼球。她緩緩地走進會場,摘下臉上的墨鏡,有人隨即驚呼道,松本由美啊,那不是松本由美嗎?

  荻野玲看著那個一身紅色長裙的女人,皺了皺眉頭,看向自己的丈夫:「那個女人是誰的客人啊?怎麼穿成這樣過來呢?也太惹人注目了。」

  重光眯起了眼睛,心裡微微嘆了口氣,看向自己的兒子。他的兒子卻怔怔的望著遠處那個女人,一臉蒼白。

  惠子掐了掐自己掌心的肉,露出甜美的笑容,拉著泰士迎上去,向由美微微欠身:「松本女士,歡迎光臨小女的訂婚宴會。」

  由美臉上也帶著完美的笑容,禮貌十足的回禮:「沒有接到請帖就私自前來,真是打擾您了。」

  「哪裡話,我們非常歡迎。」惠子笑著說。

  「由美,你,你怎麼來了?」泰士磕磕絆絆的說。

  「不管怎麼說,雅麗也是我兒子的妹妹,她今天訂婚了,我怎麼能不來看看呢?否則也太失禮了,不是嗎?」由美笑盈盈的說。

  惠子的臉僵了僵,卻始終保持微笑:「您說的有道理,希望她們結婚的時候,您也能到場參加,我們一定給您留出貴賓席,畢竟您可是大明星啊。」

  「呵呵,好啊,我就等著那天啦。」由美直直的看著惠子,眼神冰冷,透露出森森的寒意:「就是不知道她有沒有那天。」

  「!」惠子收起了笑容,板著臉看向由美:「你這話是什麼意思?麻煩你客氣一點,不然就滾出去。」

  「呵呵,這句話好熟悉呢,『你客氣一點,不然就滾出去』,二十三年前我好想聽過同樣的話。」

  氣氛霎時間劍拔弩張。

  「夠了!有什麼話不要在這裡說!」一個威嚴的聲音打斷了兩個女人的對峙,重光走過來,看向由美,皺了皺眉頭說:「今天是我孫女的訂婚宴會,請你給我一個面子,過去不管發生了什麼,都是我們家的錯,可是請不要在這種場合追究。」

  「呵呵。」由美笑了起來,看向重光:「您多慮了,我怎麼可能做什麼,大家都是要臉面的人。我不過是過來沾沾喜氣,瞧你們如臨大敵的樣子,呵呵呵,真是笑死人了。」說罷,她轉身隱入人群。

  惠子低著頭,小心的面對重光:「爸爸,很抱歉。」

  「沒事,去忙你們的吧。」重光說。

  這時司儀那邊已經進行到了雙方家長講話:「那麼,現在請女方的爺爺,荻野重光先生上台說幾句話,送給兩個年輕人。」

  重光擺正臉色,微笑著走到台前:「今天是我孫女訂婚的日子……」

  像所有慈愛的爺爺一樣,重光說了很多祝福的話,可是最後即將結束時,他的兩句話卻讓台下很多人當場色變:「今後,雅麗嫁給洋次,改姓清水,成為清水家的媳婦。作為他們的爺爺,我在此送上誠摯的祝福。」

  司儀高聲鼓掌:「謝謝爺爺的祝福,那麼,下面……」

  第三十章

  「這是怎麼回事?爺爺在說什麼!」雅麗看向荻野玲:「奶奶,爺爺是怎麼回事?什麼改姓清水,洋次不是入贅嗎?」

  清水洋次此時也是云裡霧裡,不是入贅,那麼今後會把整個新廣醫療當做嫁妝嗎?

  荻野玲心中卻一陣驚慌,她知道自己的丈夫,這個霸道獨裁的男人一直對入贅一個外人來繼承家業感到憤憤不平。此時突然取消了入贅的決定,那麼豈不是說也取消了雅麗的繼承權嗎?不肯讓雅麗繼承,難不成!

  阿玲摀住了嘴巴,心中想到某個可能,她知道自己丈夫一直在報紙上刊登的啟示,在這個月突然終止了。家裡還沒有人注意到,只有她在偶然檢查丈夫的支票簿時發現了這點,當時她還以為過了半年多,丈夫終於放棄了,沒想到……

  惠子臉色發白的看向泰士:「爸爸怎麼說是嫁呢?沒有說錯吧?親戚朋友都知道洋次是要入贅的啊,怎麼忽然改了說法呢,要不要提醒提醒爸爸?」

  泰士點點頭,走到剛剛下台的重光身邊,壓低聲音說:「爸爸,您剛才怎麼說是嫁呢?要不要我現在上台改正一下說法?」

  重光眼神銳利的掃了泰士一眼:「我又沒老糊塗,你以為我連說句話都會說錯嗎?」

  惠子在一旁繃緊了身子,乾笑著開口:「可是,不是爸爸主張給雅麗找個醫生丈夫入贅嗎?怎麼突然改變主意了呢?」

  重光看著惠子,直到看的她僵住,才緩緩地開口:「明天以後,你和泰士他們就搬回你們自己的家吧。」

  泰士急忙說:「爸爸,您在說什麼呀?是我們做錯了什麼嗎?您讓我們搬出去,我們怎麼就近照顧您和媽媽的生活啊?」

  「家裡有僕人,你們在不在家都一樣,過去還不是都這樣過來了。」重光擺了擺手:「好了,不必再說了,就這樣決定。還有,收購山裡紀念醫院的事情,你要趕快提上日程。」

  不遠處,由美的臉上也露出了疑惑的神情。今天她過來只是想看看這家人的醜態,自從上次豔照的事情過後,所有的人都在背地裡暗暗嘲笑荻野家。哪怕是今天的訂婚,都有人暗地裡竊竊私語,在偷偷的咬耳朵,諷刺這家的女兒丟人現眼。可是原本的入贅怎麼變成了嫁人呢?由美皺起了細細的眉頭,心裡想不通。

  台上的司儀毫無感覺的繼續進行訂婚的主持,他臉上帶著興高采烈的笑容:「下面,我們要來看一下這對相愛的年輕人是如何相識的?」他點擊了一下電腦,巨大的電子屏幕上畫面一閃,改放出一段柔和的音樂,然後是清水和雅麗穿著正裝坐在一起的照片。

  司儀介紹說:「清水先生和荻野小姐雖然是相親認識,但是兩人有共同的興趣愛好……」

  「啊!」

  「天啊!」

  「那是什麼!哎呀!」……

  台下突然騷動起來,賓客紛紛露出吃驚的表情,或摀住嘴巴,或嫌棄移開視線,低聲議論。司儀還沒意識到發生了什麼,只見一個男人飛快的沖上台,一把推開了司儀,然後強制關閉了電腦。台下,今晚的女主角捂著臉,飛快的奔離現場,清水洋次隨後追了出去。

  剛才,屏幕裡原本放映著的兩人相識的照片,不知怎麼的換成了前段時間報紙上映出來的豔照。照片裡,雅麗和兩個不同的男人在床上交纏著,交媾著,畫面不堪入目。

  惠子也急忙要去追雅麗,可是追逐了兩步,她又停下來,惡毒的眼神開始在人群中尋找。一眼望到那個身穿大紅色晚禮服的女人後,發瘋似的沖上前去,揪住由美廝打起來。

  「是你做的!是你做的!賤女人!你這個賤女人!」

  由美挨了兩下打,身邊帶著的男保鏢立即上前制止住了惠子。由美的頭髮被扯亂了,她粗粗的喘了口氣,揚聲道:「這位夫人你幹什麼!想發瘋進瘋人院裡發!」

  泰士迅速走過來拉住惠子,生氣的看著由美:「是你做的嗎?是不是你做的!」

  由美身邊的保鏢怒視泰士,冷冷的說:「這位先生請您注意一下言辭,隨便誣陷的話,小心我們告你誹謗。」

  由美哼笑道:「這麼幼稚的事情,我松本由美還不屑於做。本來你們的臉面就已經丟的差不多了,多這一次不多,少這一次不少,我才沒必要費這個勁。」由美看向身邊的保鏢:「我們走,今天看了出好戲。我松本由美演了這麼多年戲都沒他們演的好看,哼!」

  這時,在場的賓客紛紛告辭,熱鬧的會場變得冷冷清清。荻野玲嘆了口氣,上來安慰哭泣的惠子。而荻野重光則早在台上突然放出那些豔照的時候,就憤然離去了。

  這次事情的確不是由美干的,在她前段日子放出豔照後,荻野家的臉面早就已經丟進了。正如她自己所說的,多一次不多,少一次不少,根本沒必要費勁再做一次。

  是其他憎恨他們的某個人做的吧?由美笑了笑,姓荻野的這家人還真是招人恨呢。

  會場的某個角落裡,一個女人臉上露出了報復後痛快的笑容。她扯了扯圍巾,圍巾下露出雪白的脖頸,脖子上是一大塊猙獰的疤痕……

  ……

  九月初,先是兩三天讓人感到熱的發昏,接著便有些冷了。

  報紙和電視紛紛發出預報,一場強烈的颱風就要來臨。說起來颱風總是喜歡起個外國女人的名字,用女人來形容颱風是有一定道理的。因為女人都是容易衝動的動物,她們有時候外表溫柔如水,可是內心裡也許正蘊藏著暴風驟雨,隨時都靜候著瘋狂的席捲一切。

  關東受到了很大的影響,一場大雨在夜間忽至,將東京的夜空洗刷的乾乾淨淨,直到清晨雨還在一直下著。街道上的排水溝裡嘩啦啦的流淌著,像一條熱鬧的小溪,發出隆隆的聲響。本以為雨即將停了,可是很快又是一場暴風驟雨。

  在這樣潮濕難受的雨天,原本應該悠閒地坐在家裡的沙發上威士忌,可是偏偏要來醫院陪著老頭子吵架,山裡朝倉心裡十分反感。這是屬於他們家的醫院,一個外人有什麼資格跟他們吵。

  山裡久保正跟山裡秀長大聲的爭論,他的脖子上甚至暴起了青筋。

  「我絕對不允許,決不允許!」

  「久保,你聽我說,這也是無奈的舉措,我們醫院這幾年的效益一直不太好。特別是今年出了重大的醫療事故後,醫院的股份下滑,我們又花了很多錢在上面掩蓋。新廣醫療打算跟我們融資是好事,有大企業支持,我們也可以輕鬆一點。」山裡秀長無奈的說。

  「醫院是我們的家族企業,從我們爺爺開始就在為建成這所醫院努力,一旦被收購,那就不是我們家的醫院了啊!以後我們兄弟拿什麼臉去見地下的先人?」久保說。

  「即使被收購,我們仍然佔有醫院很大一部分的股份,而且新廣醫療提出的條件真的很優厚,他給了我們很大一筆補償金,這樣的補償在別的地方想都不敢想。」

  「所以你要為了這筆錢出賣我們家族世代傳下來的醫院嗎?你!你怎麼能做出這種事!」久保哀求道:「即使醫院再艱難,我也可以堅持下來,求你不要賣出醫院的股份。」

  「你不要再說了,該你所得的股份不會少,補償金也會有你的一筆。其他的你就不要插嘴了。」

  「哥哥!」

  「就這樣決定了!」

  ……

  明一的單人辦公室裡。

  哲也把明一壓在窗檯上,忘情的親吻,窗戶上的雨水傾瀉而下,外面瓢潑大雨,灰濛蒙的一片。

  一吻結束後,兩個人的臉都通紅。

  哲也在醫院睡了兩夜後又繼續上崗了,年輕的身體恢復力很快,加上心情變好的緣故,他幾乎是立即就生龍活虎了。

  有人說經歷了曖昧後水到渠成的戀情就像突然爆發的洪水,一下衝破了堤壩後,就會變得一發不可收拾。這完全可以用來形容哲也和明一的感情,似乎只要是兩人單獨相處,就會充分利用每一秒鐘黏在一起,或者擁抱,或者接吻。

  到今天為止他們已經互相坦白關係三天了,可是還沒來得及多討論一下感情,一見面就光顧著親親我我了。要感激他們這兩天太忙,沒有回家休息的時間,不然恐怕已經轟轟烈烈的幹過幾場了。

  明一的雙手在哲也碩健的後背和臂膀上遊走,他緊緊的貼在哲也身上,迷戀的嗅著他的體味。這一刻,房間裡安靜的似乎只能聽到彼此的呼吸聲。

  「你什麼時候知道我喜歡你的?」明一咬了咬哲也的耳垂。

  「這個嘛……」哲也從明一頸項間抬起頭:「你猜猜看啊。」

  明一有些難為情的低聲問:「我,我表現的很明顯嗎?」

  「呵呵。」哲也的胸膛裡發出悶笑聲:「你自己覺得呢?」

  明一把臉埋在哲也懷裡:「我已經盡力隱藏了,可是我忍不住總是想看你。反倒是你這個惡劣的傢伙,明明知道我喜歡你,還看著我煎熬。我是不會原諒你的……」

  「你還真是小心眼啊。」哲也低頭啄了啄明一抿緊的嘴唇:「我是你可愛的後輩呀,身為前輩要學著寬宏大量才行。說起來我還沒有找你的麻煩呢,那幾天,你正眼都不看我一眼,還說再也不要看到我,我打了那麼多電話,你一個也不接。害我吃不下,睡不著,連好好的胃都氣爆了,你要怎麼補償我?」

  明一緊緊的環住哲也的腰,用力的抱緊他,一句話也不說。過了好久才悶悶的開口:「我又不知道你也喜歡我……如果我知道……以後你要好好吃飯,不要再喝那麼多咖啡了。」

  讓喜歡的人為自己心疼是種有點變態的想法,就像小孩子磕破了膝蓋,找到媽媽,指著破了的地方大聲啼哭一樣。其實那一點點地方說不定根本不痛不癢,可是小孩子卻可能哭的滿臉鼻涕淚水,因為知道有人心疼自己,所以才會哭泣。不知道為什麼,哲也總是希望明一心疼他,看到他為自己心疼就會心情特別好,他心裡越酸澀,哲也就越痛快。

  感到自己被戀人足夠的重視著,哲也心滿意足的回抱住明一:「你要好好的補償我,過幾天我們……」哲也在明一耳邊輕輕說了幾句話,明一的耳朵瞬間紅得發亮,連帶著臉頰似乎都被傳染了,燒的火紅,他似乎忘記了剛才還在抱怨哲也明知道自己喜歡他卻始終假裝不知道的事情。

  「那你是什麼時候喜歡上我的?」明一仰起頭,怔怔的看著哲也,語氣中帶著意思堅決:「到今天為止,你還沒有說過一句喜歡我。」

  高大的青年聽了明一的質問,小麥色的肌膚忽然也染上了一層紅潤,他咳了一聲,尷尬的說:「這麼丟臉的話,我哪裡說得出口,你自己知道就行了。」

  明一瞬間青筋暴起,他一把撕住這哲也的領子:「你這個臭小子,你說什麼!快點,說!」

  「說了我會渾身起雞皮疙瘩,你知道就行了啊,為什麼非要我說。」

  「你這個混蛋,你說不說?你不說我跟你沒完!」

  辦公室裡即將發生家暴,幸而一陣敲門聲阻止了悲劇的發生。

  兩人手忙腳亂的整理了衣物,明一憤憤的看了哲也一眼,那意思,等會兒再找你算賬!

  哲也擦了把冷汗,打開辦公室的房門。門外站著一名小護士:「小林主任,辰田醫生,醫院召開全體醫生會議,請馬上到樓上大會議室集合。」

  「我知道了,謝謝你。」明一起身說:「我們現在就過去。」

  「不用謝。」小護士點點頭,心道兩個人在辦公室說什麼秘密呢?大白天的緊鎖著房門。

  兩個誰也沒意識到這將是場重大的會議,直接關係到醫院未來的前景。就在兩天後,山裡紀念醫院宣佈被新廣醫療收購,成為該企業旗下的一家綜合性病院,改名為新廣第五綜合病院。

  第三十一章

  「你們聽說了嗎?清水醫生今天早上回來醫院上班了哦。」幾個小護士正湊在一起竊竊私語。

  「哇,新廣醫療繼承人的丈夫,那豈不是跟太子爺一樣。這次回來身價就不同了吧,你說他會不會被委任當院長啊?」

  「有可能哎,這也是為了今後繼承整個大企業做準備嘛。」

  然而胸肺外科室裡,即將被委任為新院長的植草義夫正在做講話。

  「胸肺外科是一個醫院的招牌科室,最受上級的重視,所以我提前來跟大家說幾句話。從今天開始,這間科室的主任就由辰田哲也來擔任,請大家積極配合他的工作。醫院剛剛歷經了改編,最是人心浮動的時候,如果有不服上級領導,尋釁滋事者,不要怪我們不講情面。好了,就是這樣,大家去工作吧。」植草義夫是個50歲出頭的中年男人,據說是新廣醫療董事長荻野重光的直屬部下,為人十分謹慎,性格嚴肅。他第一天來醫院就先到胸肺外科宣佈了這件事,把包括哲也在內的全部醫生都好一個震驚。簡直是突如其來,讓人措手不及。

  前主任木下醫生尷尬的說道:「那個……請問是不是哪裡弄錯了?辰田君是新進醫生,來醫院工作還不到兩年,這個……怎麼能擔當我們這麼大科室的主任呢?」

  植草看著木下,淡淡的說:「我們新廣醫療與貴醫院之前的領導方針有所不同,一切但憑實力說話。辰田君雖然只是新進醫生,但是因其以絕對的實力完成四級心臟移植手術,在整個國內都屈指可數,我們上級一致認為,他完全可以擔當這個職務。」

  「但是他畢竟太年輕了,科室主任可不單單只要求手術技術好就行了,還需要為人穩重,能擔當大局。我認為清水醫生更加合適這個職位,在他離開醫院前,就一直承擔我們科室主任的擔子,想來不管是人員還是工作內容,都比辰田更加熟悉。」木下看向站在一邊的清水洋次,今早看到清水回來了,說實話他心裡一陣激動,作為新廣醫療的女婿,不就是未來的繼承人嗎?有了清水坐鎮,他就不怕上次被董事長看到他給病人開昂貴的藥品的事了,清水可以保住他。

  「我剛才說的話,難道木下君沒有聽明白嗎?那我就再說一次,我們新廣醫療的方針是一切憑實力說話,這裡已經是新廣,而不是山裡。你有意見可以提出來,但是請不要違背我們新廣醫療的宗旨。如果哪一天清水君也有了辰田君一樣的實力,我們可以再綜合考慮是否改換科長。在此之前,請大家好好配合辰田君的工作。如果有不服領導的,我們會酌情查辦,我們旗下的醫學院有大批優秀的學員正等待走上大醫院的崗位。」說完植草向辰田看了一眼說:「下面請辰田主任跟大家說幾句話吧。」

  哲也平復了下心情,淡定的站到植草身邊,這次他不再向眾人鞠躬了,而是帶著高人一等的意味向眾人點了點頭,微笑著說:「以後還請大家配合我工作,我在這裡先謝謝大家。」

  主任什麼的,哲也不是沒當過,曾經他也是率領一大批優秀醫生的佼佼者,是站在金字塔頂端的高級醫生。幾乎所有的外科醫生都聽過他的大名,沿著他開闢的道路前進。所以雖然這個任命來的很突然,可是哲也的心情也沒有太大的波動,而是平靜的接受了。

  植草在離開科室之前,看向臉色發黃的木下:「差點忘了,木下君,關於你曾經為謀取私利,給病人開昂貴的藥品的事情還有待解決。過段時間我們會把處分決定公佈下來,請你以後好好約束自己的行為,否則下一次再出了這樣的事情,我們會採取懲治措施,請你注意。」

  同一時刻,在山裡久保的辦公室裡。

  「這算什麼!我們家也是這家醫院的合資人,憑什麼讓我離開醫院,難道我不能在醫院裡監督我家的產業嗎?過河拆橋也沒有這種做法,簽約前說的好好的,轉眼就翻臉不認人,我要去告他們毀約!」山裡朝倉焦急的踱來踱去。

  「早在賣出醫院股份的時候,你們難道沒有想到有今天嗎?被金錢迷花了眼睛,什麼都顧不得了,現在還好意思來質問。」山裡久保嘆了口氣說:「你趕快回家吧,別再這裡丟人現眼了,你又沒有唸過醫科大學,他們憑什麼留你?你以為這還是我們家的醫院嗎?去告他們?新廣醫療勢大財大,你告的了嗎?省省吧。」

  「媽的!媽的!」山裡朝倉重重的踢了一下旁邊的櫃子,發出『吭』的一聲響。

  山裡久保望著窗外,想起前陣子荻野重光突然來拜訪的那天。跟隨去的醫生回來告訴他,荻野董事長去了胸肺外科,並且提出過要辰田醫生去新廣醫療的,但是被辰田醫生拒絕了。

  是為了辰田嗎?山裡久保不確定的想。這個可能嗎?為了一個醫生來買下一座醫院?可是,如果是辰田的話又說不定,畢竟是那樣驚采絕豔的天才外科醫生……

  ……

  「爺爺把洋次調回原來的醫院了嗎?這是為什麼?難道不應該直接讓洋次接替院長的職務?我們以後可是要繼承新廣醫療的啊,不給他權利,以後下面的人要怎麼信服他?你為什麼不讓我去質問爺爺?我就是要去問問他!」雅麗抓著泰士大吵大鬧。

  「夠了!你惹出這麼多的麻煩還不夠嗎?被照了那麼多丟人的相片,在親戚朋友面前被被放出來,你就不能消停一會兒嗎?」泰士說。

  「嗚嗚嗚……」雅麗被泰士幾句重話說哭了,仰著頭橫著脖子說:「這又不是我的錯!是我願意被照的嗎?都是那些警察沒有用,到現在還沒有查出是誰在害我,你就知道罵我!」

  「那還不是你自己不檢點造成的!你怨的了別人?」

  荻野玲這時候從樓梯上走了下來,看著樓下父女兩人爭吵,難受的扶住了額頭:「泰士,你爸爸叫你。」

  「奶奶,我要見爺爺!」

  「你爺爺現在還不想見你,他是為前幾天訂婚的事情生氣,過幾天就好了,到時候你再來見他。聽話,啊?」荻野玲安撫住雅麗,泰士煩悶的走上樓梯。

  阿玲看著自己兒子的背影,想起剛才在樓上和丈夫的對話。

  「你是不是找到那個孩子了?」阿玲問重光。

  重光看了阿玲一眼,沒有明確回答,而阿玲心中已經有了答案,她焦急的問:「找到了?那他叫什麼名字?現在在哪裡?」

  「你不必知道,也不要告訴泰士和惠子他們。」

  「既然找到了,怎麼能不告訴?」

  「告訴惠子那個會在大冬天把剛生下幾天的嬰兒扔掉的惡毒女人嗎?哼!我怕我孫子承受不了她知道這件事。」

  「哎呀,你說的什麼話。惠子,惠子她……」阿玲糾結了半天,勸說道:「你就算想把家產讓他繼承,也要看看他是不是有繼承的能力,他到底品質如何?學識如何?能不能承擔起醫院的責任?你要查清楚,別到時候把家產都敗光了,你後悔都來不及。」

  「品質如何?學識如何?能不能承擔起醫院的責任?」重光冷笑道:「不僅能承擔,還會承擔的很好,總之,比雅麗要合適一千倍一萬倍。現在所有的人都因為雅麗在嘲笑我們全家,難道你不知道嗎!如果我讓雅麗繼承新廣醫療,那麼別人說起我們醫院的時候,首先只會想到,啊,這不是那個淫照上了報紙的女人嗎?哼!我們荻野家丟不起這個人。」

  阿玲又說:「可是那個孩子是被別人養大的,跟我們又不親,讓他繼承家業會不會……反正我們都打算入贅孫女婿了,男孩和女孩還不都是一樣的?」

  重光皺起了眉頭,看著自己的妻子:「你好歹也是外科醫生的妻子,男孩和女孩有什麼不一樣也不清楚嗎?入贅一個男人生下的孩子,幾代以後,我們家族的基因就會逐漸消失,直至殆盡。在我們有自己繼承人的情況下,讓別人的後代來享受我們幾代祖先艱苦打下的江山嗎?沒有比這更加愚蠢的事情。所以,你好好閉緊你的嘴巴,我會在適合的時候宣佈這件事,不會拖得很久,你儘管放心就行了。」

  思路回來,阿玲看到身邊的傷心流淚的惠子,不由得想起去世的留,她惋惜的拍了拍惠子的肩膀說:「要是留還活著該有多好。」

  「媽媽,爸爸還在生雅麗的氣嗎?我帶孩子去向他道歉,這也不能全怪在孩子身上啊,她年輕不懂事,被人害了。」惠子哭著說。

  「我知道,我知道……」阿玲臉上閃過一絲悲傷的影子。

  第三十二章

  一場表演結束了,千鶴的樂隊又一次贏得了熱烈的響應,而這次他們終於拿到了簽約唱片的機會,所有的人都打算去慶祝一下。後台的女子化妝室裡,有人在換衣裳,有人在準備下一場的表演,有人在卸妝,還有人在尋找觀眾送給自己的禮物和花束。總之,熱鬧的後台裡,有著快樂的氣氛,充滿朝氣。

  一個穿著黑色套裝的女人邁著從容的步伐走進來,所有的人都愣住了,有些人開始激動地竊竊私語,女人站到了千鶴面前,微笑著問:「您好,是千鶴小姐嗎?」

  「是,我是。」千鶴急忙站起來,作為演藝圈裡的新人,無論面對誰都必須是一副畢恭畢敬的樣子。否則因為無意間得罪了什麼人,被打入冷宮就得不償失了。

  女人笑著說:「不要緊張,圈裡的人都叫我芳姐,你也許聽過我的名字。」

  千鶴陡然激動了起來:「哦!天啊!您是……」

  阿芳說:「有人想要見見你……」

  拉開紙和門,房間裡跪坐著一個漂亮的女人,那是著名的女明星松本由美。千鶴急忙在門口行禮,得到允許後,才小心翼翼的走進房間,坐到由美對面。

  桌上擺著兩個古樸的茶碗,樣式很粗糙,感覺像是舊時代小吃館裡用的那種糟碗。千鶴緊張的盯著桌上的兩隻茶碗,根本不敢抬頭看對面的女人。

  對面女人的手很漂亮,歲月幾乎沒在上面留下什麼痕跡,可以看打出來平時有多麼細心的保養。她塗了深紅色的指甲,指甲一根根都很長,末端修的圓圓潤潤的。這有些引人注目,畢竟這個年代已經很少看到有人涂深紅色的指甲了。

  這雙美麗的手拎起一隻淡藍色的茶壺,給千鶴面前的茶碗倒了杯茶。

  千鶴慌忙的抬頭:「怎麼能勞煩您給我倒茶,我!」她一眼望到對面女人犀利的眼神,霎時間渾身僵硬,感覺冷汗都滴下來了。

  「呵呵,倒杯茶而已,算不上勞煩,說起來我連巴掌都替千鶴小姐挨過了,倒杯茶算什麼?」

  這一句話就讓千鶴整顆心如墜冰窖,她嘴唇哆嗦了半天也說不出一句話,最後硬是扯了扯嘴角:「我聽不懂您是什麼意思。」

  由美二話沒說,扔給千鶴一盤錄像帶:「這是荻野家的千金訂婚那天,酒店地下停車場入口的錄像。地下入口處只有酒店準備人員能夠進入,我很好奇千鶴小姐是怎麼混進去的。當然了,單憑這盒錄像不能證明是千鶴小姐干的,可是稍微調查一下你的事情就知道了,你是千島修的前女朋友,你們之間的事情,還蠻有趣的……」

  由美看著臉色發白的千鶴露出一個淡淡的笑容:「好在我派人及時弄來了這份錄像帶,如果落到警察的手裡,您現在已經坐牢了。」

  千鶴捏著錄像帶的手指漸漸用力,她冷冷的看向由美,往常溫和的神情一去不復返,聲音平靜的好似什麼也沒發生:「你有什麼目的?」

  「調查的人告訴我說,兩年前你曾經被人輪X,後來企圖告荻野家的千金,結果後來不了了之。如果你不介意告訴我發生過什麼事的話,我也許會幫你完成心願也說不定。」由美定定的看著千鶴。

  千鶴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煙盒,點燃了一根,深深地吸了一口,吐出濃濃的霧氣。良久,她看著由美笑了,笑容風塵意味十足:「那天,那個賤人的母親居然會追著松本小姐您追打呢,看來你們之間的牽扯也很深啊。」

  「也許吧。」由美面無表情的說。

  千鶴摸了摸脖子上長長的疤痕,神情忽然變得猙獰。

  兩年前,千鶴和千島修來到東京,為了他們的夢想一起打拚。原本一切都是很美滿的,直到另一個女人愛上了千島修,並且瘋狂的實施了計劃,從千鶴手裡奪走了他。無數個夜晚從夢中驚醒,千鶴感覺自己的生命彷彿死在了那天,幾個被荻野雅麗僱傭來的男人把她強行拖到酒店,喂下迷藥,丟在床上,錄下錄像帶送給了修。脖子上的疤痕就是反抗時留下來的,長長的,醜陋的,扭曲的,疤痕……

  思緒回來,千鶴鄙夷的笑了笑:「女人就是因為太過愚蠢,所以才會被傷害。在這個世界上,錢財和權勢就是一切,身為一個女人,千萬不能太相信感情,否則就會被殘酷的現實傷的體無完膚。我發誓,如果有一天我回來,我一定要讓傷害過我的人全都死的很難看。」

  由美沒有回答,她想到了自己,18歲時候的自己,同樣愚蠢的要命……

  ……

  手術台上強烈的燈光下,一個中年女人正靜靜地躺在上面,潔白的無菌布單覆蓋著她的全身,從插在她胸腔的導管裡,鮮紅的血液冒著氣泡緩緩流出。

  心電圖上,綠色的小波一下一下跳動著,伴隨著嘀嘀的鳴笛聲。手術室裡,生命的聲音強大過一切。

  一隻握著手術刀的手堅定的切了下去,胸腔插管的血流量迅速增大,心電圖的跳動開始變緩,一個護士急忙報告說:「醫生,血壓開始下降。」

  「灑生理鹽水。」鮮血染紅了淺白色的塑膠手術套,十根手指靈巧的行動著,簡潔有力。

  「縫合線。」……

  手術台上的觀察室裡,荻野重光靜靜的望著台下全神貫注動手術的年輕人,眼神一片激動。

  植草院長笑著說:「雖然早就聽說他可以執刀四級心臟移植手術,可是直到現在我才知道山裡醫院藏了這麼個高手。他操刀的技術和手術的嫻熟度比我這個身經百戰的老外科醫生還要強,他是怎麼在二十幾歲的年紀做到這種水準的,簡直不可思議。你收購這家醫院真是夠本啊,照他這樣的天賦,不用幾年,名聲就會響徹全國。一個可以把生命從死亡線上拉回來的天才醫生價值連城,用一整所醫院來換也不夠。」

  重光興奮的著看著台下說:「我也是直到親眼見了他的手術才知道他的能耐,之前……是因為別的原因才會收購這所醫院。我沒想到,真的沒想到,他不愧是……呵呵,太好了,太令人吃驚了,太令人滿意了。」

  「我查過辰田君的手術記錄,到現在為止已經成功的完成了數起大型手術,我認為可以提升他為高級醫生了。山裡醫院隱瞞的這麼緊,讓他這樣優秀的醫生一直在新進醫生的位置上待著,也不怕人家嫌棄待遇低,跳槽跑了。」植草說。

  「哼,你知道什麼,這家醫院籠絡人還是有手段的。前段時間我特意來挖角過他,這個臭小子想也不想就拒絕了我,否則我也不用費勁收購這家醫院了。從今天起,你要好好的培養他,培養他的聲望,提高他在醫院的地位。」

  植草有些奇怪:「你這是特意要提拔他嗎?培養聲望沒什麼,畢竟我們需要手術技術高超的醫生提高醫院的名氣。可是還要提拔他在醫院的地位?我之前就想問你了,為什麼放著將來的孫女婿不用,反而讓這個年輕醫生當胸肺外科的主任?」

  重光笑了,看著植草:「老夥計,告訴你一個秘密,他是我的孫子……」

  ……

  東京也有很多這樣的小巷子,狹窄的過道里,三三兩兩破舊低矮的住房。夜裡,這些房子旁豎著的招牌亮起燈,排列著小酒吧、小酒館、中華店、壽司屋一類的小店,當然也有些亮著紅燈的風化場所。白天結束了一天的工作,還不想回家的人,就會在這些巷子裡找個角落休息一下。

  在深夜明亮的燈光下,小酒館裡傳出流行歌曲和男人唱歌的聲音。不遠處,電車發出的隆隆聲響,來來往往的人群腳步匆匆。

  木下喝的醉醺醺的,他毫不掩飾臉上的兇殘神情,跟對面的清水洋次說:「你就讓那麼一個毛都沒長齊的臭小子爬到你的頭上去嗎?你不是已經是新廣醫療的女婿了嗎?為什麼還要被人壓著?離開的時候是主任,回來的時候卻什麼都不是了,你甘心嗎?」

  清水洋次悶頭喝乾了手裡的一杯白酒:「因為那些豔照的事情,雅麗的爺爺很生氣,連帶我也不受他賞識,不過這只是暫時的。我怎麼可能讓那種臭小子在我面前耀武揚威。」清水壓低聲音說:「我們這樣……」

  第三十三章

  醫院周圍的地勢很低,左邊有河穿過,河岸上有一座溫泉旅館,河水靜靜的流淌,但每當颱風來襲時總是洶湧澎湃。每年9月初的時候是颱風來襲的高發時節,電視上時刻派送著颱風的黃色預警。

  從早上到下午,雨一直下個不停,臨近黃昏,暮色依舊沉沉。哲也離開醫院的時候,一輛黑色的高級轎車停在路旁。哲也路過的時候,車窗忽然打開,新廣醫療的董事長微笑的看著他……

  荻野重光是非常懷舊的人,他選擇了一家特意建造成鄉村風味的飯店,房間裡還掛著印有紅豆湯館字號的褪了色的門簾,據說是幾十年的老古董。連拉門都被做成被煤炭燻黑了的仿古的式樣,幾個穿著和服,梳著舊式髮髻的女服務員跪坐在拉門外等候吩咐。

  哲也不知道眼前這位有錢有勢的董事長為什麼會特意等在醫院門口,說要請他吃飯,所以坐在飯桌的對面時,居然稍微有些緊張。

  一個十七八歲,藝妓打扮的女孩子坐在房間裡,她穿著十分華麗的和服,懷裡捧著一把三味線。女子的的相貌姣好,皮膚非常白皙,在眼角點著一點紅色,那巨大的盤在頭上的發髻裡插著昂貴的朱釵,感覺那頭長發像真的一樣,而不是平時見到的假髮。此時,她跪坐在地上向兩人行禮,聲音溫柔的彷彿要滴出水來。

  「啊,是小百合啊。」重光微笑著對女孩子說:「今天不需要你陪著,出去吧。」

  女孩子溫柔的一低頭:「是。」然後整理了下衣擺,起身倒退著小步離開。

  哲也有些吃驚的望著這個女孩子的動作,心想這女孩子不會是真正的藝妓吧。

  「呵呵,她是柏中坊裡的女孩子,從十三四歲就開始培養,今年剛剛出道,我是她姐姐的客人,她姐姐拜託我照顧她,需要讓她進來給你斟茶嗎?或者讓她們來演出助興?」重光笑著說。

  「哦,不,不,不必了,我只是有些好奇而已。」哲也尷尬的說,他還從未見過真正的藝妓,平時見到的都是表演藝人。

  「你一定很奇怪,我會特意來找你。」重光說。

  「是。」哲也說:「其實我一直都想去拜會一下您,上次的事情要多謝您的幫助。」

  重光笑著搖了搖頭,沒有回答,房間裡一時間安靜了下來,偶爾可以聽到窗外呼嘯而過的風聲。過了很久重光才重新開口,然而卻顧左右而言他。

  「今天下了好大的雨啊,每當這個時節來臨總是這樣的,初秋的雨真讓人心煩意亂。我本來還想要約你再一起去釣魚呢,可是總是下雨也沒有機會。」重光望著陰沉沉的窗外說:「我就喊你哲也吧,哲也你今年是23歲吧?」

  「是的,是23歲。」哲也點頭。

  「這段時間,我一直在觀察你,你是個很優秀的醫生,不管是專業技術還是知識。」重光滿意的說。

  「您過獎了。」

  「並不過獎,你的確值得我稱讚,我非常的欣賞你。像你這樣有才華的醫生,醫院是需要大力培養的,你對自己的未來有什麼打算嗎?」重光問。

  「這個……呵呵……」哲也非常的尷尬,他想說順其自然,過的幸福就行了。可是對方在問他有什麼理想,要說理想,上輩子的時候已經實現了。

  「下個月,國際醫學研討會要在美國召開,很多人都會帶著自己的研究成果過去發表,我們醫院也有。我想你可以跟著去見識一下,你是成功的完成過四級手術的醫生,你有這個資格,也有這個才幹。我認為,你可以在那邊的醫院裡跟那裡優秀的博士進修一兩年,等你回來的時候也可以提拔為醫科博士了。」

  聽董事長的意思,似乎是要大力培養自己。哲也受寵若驚的同時,又覺得有些奇怪,他畢竟只是醫院旗下的一名醫生,就算再有才華,這樣的追捧也太突兀了。

  也許是哲也猶豫的表情太明顯,重光急忙笑著說:「沒關係,你可以考慮考慮。好了,來嘗嘗這裡的料理吧,這裡料理的味道非常好。」

  ……

  颱風過境後的第二天是個難得的晴天,哲也像往常一樣走進手術室。

  今天要動手術的患者是個六十多歲的老人,患有嚴重的風濕性心臟瓣膜疾病。在經歷了半個多月時間的準備後,今天終於要動手術了。用人工機械瓣對受損的瓣膜進行替換,屬於三級手術範疇。

  哲也的第一助手是渡邊醫生,另外還配備有兩個專業的手術護士,可是很奇怪,今天的麻醉醫師忽然換了人。

  哲也皺起了眉頭,問那名沒怎麼見過的麻醉醫師:「齊藤君呢?怎麼沒來?」

  「您好,我是阪田,齊藤醫生今天安排有其他的手術,所以我來代替他。」名叫阪田的麻醉醫師起身說。

  哲也生氣的甩開要給他戴口罩的護士:「你說什麼?什麼叫做他今天安排有其他的手術?從半個月前我們就在準備今天的手術了。你現在告訴我說,事到關頭他卻被別人叫走了!是誰叫走了他?難道不知道我今天有手術安排嗎?」

  阪田急忙說:「似乎是手術安排上出了差錯,畢竟我們醫院的麻醉醫生有些緊缺,不過,請您放心,我會盡全力配合您。」

  「這樣的手術沒辦法做!你難道不知道主刀醫生需要熟悉的麻醉醫師來配合嗎?我從在這家醫院動第一場手術時就是齊藤在配合我,今天的手術很複雜,麻醉醫師要全力以赴,如果我跟你的節奏不合拍,對病人造成了影響該怎麼辦?」哲也怒道:「停止手術吧,換個時間,從新安排手術。」

  阪田急忙阻止:「辰田醫生,無論如何都請您繼續動手術。病人等待手術期間一直擔驚受怕,好不容易下定決心動手術,冒著很大的風險,鼓起勇氣走進手術室,結果我們臨場卻要停止手術從新安排,這樣對病人也很不公平。再一次準備也許會讓病人承受更大的心理負擔,對病人的身體也極為不利。請您動手術吧,我會竭盡全力。」

  哲也看著眼神堅決的阪田,半響,他無奈的朝護士伸手:「手術刀。」

  「是。」護士迅速的行動了起來,手術室裡隨著哲也的一聲令下開始全力運行。

  「準備人工心肺,開腔器。」

  「彎形切剪。」

  「鑷子和紗布,大量出血,輸入……。」哲也還沒來得及說出口,就被一個聲音打斷。

  「生理鹽水。」儀器前的麻醉醫生緊緊盯著屏幕上患者的各項指標,並隨時轉過頭注意哲也手上的動作,阪田的聲音沉穩而冷靜:「辰田醫生請安心做手術,雖然之前沒有合作過的經歷,但是我會全力配合您。」

  哲也手上的動作停頓了一下,接過護士遞過來的手術刀:「下面要向心臟下刀,輸液會使血液變稀疏,造成一瞬間的心臟加快,請小心。」

  說著,手術刀毫不猶豫的在鮮紅的心臟上割了下去,血液噴湧而出……

  「病變瓣膜切除完畢,準備替換機械瓣膜,S號縫合線。」哲也用鑷子夾著病變部位放到手術托盤中,看向麻醉醫師。

  阪田醫生立即道:「現在開始送血,提高送血溫度兩度。」

  經歷了漫長的幾個小時後,手術終於接近尾聲,手上完成了最後一個打結,哲也說:「現在開始最後的縫合,縫合線,剪刀。」

  手術完成的非常成功,甚至連完成手術的時間都比平常迅速的很多,名叫阪田的麻醉醫師居然跟哲也意外的非常合拍。因為其優秀的觀察力和對病人身體的敏銳瞭解,阪田在手術過程中可以全權把握病人身體的變化,並作出及時的反應。這樣哲也就不需要分出心思去指揮麻醉醫師,全心全力用於開刀手術就行了。

  手術完成後,哲也十分誠懇的對阪田道歉說:「剛才真是太失禮了,我沒有想到阪田醫生是這樣優秀的麻醉醫師,我期待以後可以再跟您合作。請原諒我今天的失態,居然把對別人的不滿發洩到了您的身上。」

  阪田是個40來歲的中年男人,又粗又重的兩條眉毛向下傾斜,是明顯的八字眉。一雙眼睛很小,笑起來時眼睛眯成一條縫。他摘下口罩,溫和的對哲也笑道:「沒關係,畢竟要跟陌生的麻醉醫師突然合作,我能理解辰田醫生的心情,要怪就怪手術安排出錯的人吧。辰田醫生是非常優秀的胸肺外科專家,能跟你一起做手術,身為麻醉醫師我感到非常榮幸,我也同樣期待今後的合作。」

  說著,阪田爽朗的伸出了手,哲也急忙握住,手術前的口角煙消云散。

  第三十四章

  醫院的頭等病房就像五星級的旅店,裝飾奢華,各種設備應有盡有。知道的是在養病,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在度假。

  三浦京次躺在寬大的病床上,望著眼前翩翩起舞的女郎,一張乾巴巴的臉笑的滿是褶子。病房裡的女孩穿著朝鮮服裝,在跳朝鮮舞蹈,非常鮮豔的絲綢裙子隨著女孩子的旋轉的動作飄舞起來,露出女孩白嫩的小腳。

  一曲舞蹈結束,三浦一面拍手叫好,一面對身邊的幾名陪同人員說:「這是傳統的韓國舞蹈,很不錯吧。李小姐是韓國的專業民族舞蹈演員,今天讓你們也跟著大飽眼福了。啊,怎麼樣?辰田醫生,喜不喜歡?」

  哲也雖然想提醒這位三浦先生,醫院裡閒雜人等不得入內,更何況還要在醫院裡唱歌跳舞,簡直是太囂張了。但是看在這男人惹不起的地位的面上,皮笑肉不笑的開口:「真是非常迷人的舞蹈,但是如果不在醫院裡表演就更加迷人了。」

  三浦京次是這一屆大選勝利後領導內閣中的財務大臣,位高權重,因為患有心臟腫瘤不得不隱退。住了半年病院,卻遲遲不敢動手術,直到最近才轉入新廣醫療。

  「哈哈哈。」三浦大笑了起來:「辰田醫生真是個直爽的人啊。」

  「既然要養病,就該好好休息才對。身為您的主治醫生,自然是該直爽一點,否則會把不聽話的病人慣的太任性。」

  三浦微笑著讓舞蹈演員和隨身人員都離開了病房,然後有些可憐的對哲也說:「抱歉啊,辰田醫生,我只是非常緊張。這種話說起來雖然很丟臉,但是我很害怕,幾乎夜不能寐,周圍有熱鬧的人陪伴的時候感覺還好一點。醫生一定覺得我很可笑吧,害怕成這樣。」

  「每個病人在動手術前都會緊張害怕,你一定要想開,儘量放鬆心情。但是太熱鬧的活動還是儘量少參加的好,因為你的病情不可以太激動。」

  三浦看著哲也,神情嚴肅:「辰田醫生,我動手術真的沒有問題嗎?手術一定會成功的對不對?因為聽說你是非常優秀的心臟手術專家,我才終於下定決心動手術。明年我還要參加大選,如果不是因為政治因素,我早就去國外進行診療了。我並不是不信任國內的醫生,說實話金發藍眼的外國人更讓我擔心,我只是……我只是……非常害怕……我不會死的!對不對醫生!」

  哲也微笑了一下,伸手用力握住三浦京次的手:「是,你不會的,我保證。」

  用午餐的時候,哲也和明一併排坐在一張雙人沙發上。明一手裡拿著一份男裝時尚雜誌,正看得入神,連飯都不吃了。

  「喂喂,跟我在一起的時候,還看別的男人看的這麼著迷,他們有我帥嗎?」哲也說。

  明一一愣,揶揄的望著哲也,晃了晃手裡的雜誌:「這個嘛,雜誌裡的模特都是只穿底褲的裸男,你什麼時候也能脫光光的站在我眼前,我也許可以賞臉多看你兩眼。」說著,他還用眼角上上下下掃視了哲也一遍。

  「哈,你把我說的還真不值錢,不知道是誰那次去泡溫泉的時候,像色狼一樣盯著我的身體看。」

  「……你胡說,我才沒看你。」明一的臉刷的紅了。

  「你不承認就算了,以後都不讓你看了。」

  「誰稀罕看你!你這個混蛋不要自我感覺良好了!」

  「好吧,你不稀罕看我,不過我稀罕看你,你什麼時候讓我看?」

  「……」

  明一的臉憋得越來越紅,他假裝淡定的轉頭繼續去看雜誌,嘴裡轉移話題:「那個,你今天剛過來的時候,心情似乎不太好,發生什麼事了嗎?」

  哲也的神色立即憂鬱了,嘆了口氣說:「我被安排給那個三浦京次動手術,這種人最麻煩了。每天都要把我叫過去,一遍遍向我確認一定會成功完成手術吧。可是我還有其他的病人啊,要研究很多其他病人的病情,他這樣耽誤我的時間,可我又不能明顯的不給他臉面,實在是很難搞。說他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領袖,其實性格膽小如鼠,連尋常的老爺爺、老奶奶都比不上,也許他認為自己的生命比一般人要來的重要。」

  明一有些擔憂的說:「這場手術你要更加小心一點,雖然手術不能保證百分之百成功,而且他們也簽訂了手術自願同意書。可是對這種人,一旦出了問題,後果就會沒完沒了,甚至會受到牽連。」

  「我知道,我會小心。」哲也擺正顏色:「所有的手術,我都是一視同仁的。」

  ……

  手術台上,三浦緊張的渾身發抖,他用力的握著哲也的手,臉色蒼白:「醫生,你向我保證過的,一定沒有問題的對不對?」

  「是,請放心,我會竭盡全力,麻醉醫師開始麻醉。」哲也說。

  護士美月拉開三浦的胳膊,麻醉醫師阪田站到病人的前方:「我要動手麻醉了,三浦先生請您放鬆,1、2、3、4、5……」

  白色的無菌手術單蓋在病人身上,只留出胸腔的部位,消過毒的肌膚在手術台的燈光下顯出慘白的顏色。盛放手術器械的高台桌被推到手術台前,護士正在準備最後兩件工具。

  「拜託各位了。」哲也帶好手套,走上手術台:「給我手術刀。」

  手術刀劃開肌膚,鮮血流淌出來。

  「微創刀。」

  像鋼筆一般大小的微創刀,貼附在病人的胸腔內,高溫切割下,白色的的霧氣冒出來,發出輕微『滋滋』的聲音,彷彿是烤肉架上的烤肉遇熱畏縮一樣。

  腫瘤在心外膜和心肌之間的左心室下方,需要切開心外膜,切除壓迫心室的腫瘤。

  「準備人工心肺。」哲也看向麻醉醫師阪田:「交給你了。」

  「是,請放心。」阪田握了握掌心,塑膠手套發出黏膩的咯吱聲。他望瞭望數據屏,感覺頭上開始冒冷汗了。

  「心外膜切開,迅速排液。」

  護士遞過抽液管,鮮紅的血液順著導管從心臟外膜內的空腔裡吸出,一個手指節大小的紅色囊腫先露出來。

  「準備移除腫瘤,曲形剪。」

  然而在移除腫瘤的瞬間,血壓屏幕上的波度迅速開始下降,護士美月驚道:「血壓下降的好快!低壓4029。」

  哲也眉頭一皺:「注射苯司明,止血剪。」

  「醫生,脈搏30!」

  哲也一驚,不敢置信的望向心電圖。頭上開始流汗,他強自讓自己保持鎮定,可是仍然無法控制的慌亂了起來。

  這怎麼可能!為什麼會出現這種突發狀況?不可能啊!手術沒有任何錯誤!

  然而就在他著急的回想手術過程的時候,心電圖忽然發出一聲鳴響,一直跳動的折線圖像瞬間變作一條直線,心跳停了!

  手術室裡所有人的動作都停住了,辰田醫生自開始主刀到現在,還從未發生過讓病人心跳停止這種事,一時間都焦急的望著哲也。

  渡邊醫生看著哲也:「什麼指示?醫生!」

  然而哲也一動不動,一語不發,只是愣愣的望著病人停止跳動的心臟。

  「醫生,請下指示!」渡邊又喊了一句。

  哲也還是沒有反應。

  「醫生快下指示啊!」護士美月也不僅焦急了起來,她看向渡邊醫生:「渡邊醫生,什麼指示!」

  「什麼!我!我!我沒法下指示啊。」渡邊慌張的推了推對面的哲也:「喂,哲也,你怎麼不說話?該怎麼辦?快下指示啊。」

  不遠處,麻醉醫師阪田斜著眼睛看向慌亂的手術台,彷彿事不關己。

  在手術台上一分一秒都彌足珍貴,所以哲也沉默的這短短的時間裡,就彷彿過去了一個世紀那麼久。終於哲也深吸了一口氣:「原來如此,手術過程沒有錯,診斷也沒有任何錯誤。就這樣突然的停止,一定是因為……」

  聲音陡然尖銳:「輸入20毫升左右ASS,準備電擊,心臟起復。」

  話音一落,阪田就吃驚的站了起來:「你!你什麼意思!為什麼輸入ASS!」

  哲也看著護士用注射器注入給病人注入藥品後,鬆了一口氣,並不理會阪田的叫囂,平靜的指示:「電壓30。」

  助手渡邊將纖細的電擊探針按在心臟表面,只輕輕一下,『嘀』的一聲,心電圖閃爍,那顆鮮紅的心臟重新跳動了起來。

  手術室裡響起了歡呼聲和鬆了一口氣的嘆息聲。

  渡邊醫生擦了擦頭上的汗:「呼——嚇死我了。」

  在所有的人都鬆了口氣的瞬間,哲也冷冷的開口:「美月,將這管血送到化驗室,檢查CeporryBolld A+的含量。」

  第三十五章

  美月慌張的接過哲也遞過來的試管,又看了看一旁神情猙獰的麻醉醫師阪田,猶豫了兩秒,轉身向門外走去。

  「你站住!哪裡也不准去!」阪田幾乎是在對美月大吼。

  美月看向哲也,哲也卻冷冷地說:「你沒聽到我的命令嗎?讓你送去化驗室,愣著幹什麼!」

  美月被哲也冰冷的聲音嚇了一跳,慌張的急忙跑出去。

  「辰田哲也你是什麼意思!你在懷疑我動了手腳嗎!」阪田沖上手術台揪住哲也道。

  「兩位醫生,請冷靜一下,手術還沒有完成。」渡邊急忙上前拉住阪田。

  哲也指揮身邊的幾名護士說:「你們一起上來,把阪田拉下去!我還從未見過堂而皇之在手術室裡謀殺病患的醫生呢!」

  阪田頓時冷汗淋漓,表情都在一瞬間僵住了:「什麼!你胡說什麼!你,你想把剛才的事情賴到我身上!」

  「是不是賴你,等下化驗報告出來就知道了。」哲也轉身打完最後幾個結,對渡邊說:「剩下的縫合交給你了。」

  哲也脫掉手套,走下手術台,一把揪住阪田的領子:「至於你,現在就跟我去院長辦公室。」

  阪田試圖反抗,然而不管是身高還是力氣都完全不是哲也的對手,他幾乎是被哲也生拉硬拽的拖出了手術室。期間他不停地大聲叫罵,對哲也拳打腳踢,幾個驚魂未定的護士目送他們離去。

  植草院長聽了哲也的報告後,幾乎是震驚了,他不敢置信的看著臉色慘白的阪田:「你是故意的嗎?」

  「我沒有!我什麼也沒做過!手術時的那個是意外!我什麼也沒做!」

  「你以為自己做的很隱蔽嗎?你以為所有的人都不注意你,就可以肆無忌憚的下手嗎?在輸血時,特意降低血液的溫度,這根本就是蓄意謀殺!等結果出來後,由不得你不承認!」哲也瞪著阪田,滿臉怒氣:「虧我還以為你是個優秀的麻醉醫生!」

  阪田聽到故意降低血液溫度的時候,整個人都明顯的顫抖了一下,眼神似乎失去了焦距,雙腿一軟,跌坐到地上,口中含糊不清的說道:「你,你到底是怎麼發現的?我只是調整了下溫度,從來都沒有人發現過,你也不可能發現的……」

  哲也忍無可忍的閉起了雙眼:「你以前也做過這種事嗎?」

  「這已經不是醫療事故了,趕快報警。」植草院長吩咐秘書道。

  「不要,不要報警!」阪田爬到植草院長的腳下,把住他的雙腳,臉上嚇得鼻涕眼淚一把,哆哆嗦嗦的說:「是有人威脅我這麼做的,不要報警,求你了院長,不要報警。」

  植草院長臉色一僵:「你說有人威脅你這麼做的,是誰?誰威脅你!」

  「是木下和清水醫生。他們拿我私自挪用醫院藥品的事情威脅我,要我在哲也醫生給三浦京次動手術的時候做做手腳。我原本是不敢的,可是他們威脅我啊,還說不會有事的。對了!清水醫生,清水醫生是董事長的孫女婿啊,是他命令我幹的,你們不能報警!否則,否則他也要一起定罪!」

  「清水!」哲也和植草院長異口同聲的說。

  哲也看了看植草院長,沒有說話。而植草的眉頭越皺越緊,最後他開口道:「我要打個電話,你們三個留在辦公室裡不要離開。」

  植草離開辦公室後,房間裡只剩下哲也、阪田以及植草的秘書。哲也此時非常惱怒,他緊緊地握著拳頭,在房間裡來回踱步:「他,他為什麼要這麼做?害我對他有什麼好處?單純因為嫉恨我嗎?因為嫉恨就拿病人的生命來利用嗎?簡直,簡直就是個瘋子!」

  植草回來的很快,他進房間的時候,表情已經十分平靜了,站在委頓在地上的阪田面前說:「你走運了,董事長的意思是,壓下這件事。」

  「什麼!」哲也不敢置信的張大了眼睛,而植草的眼神堅定,毫不躲閃的與哲也對視:「這是為了醫院的利益,辰田醫生應該能夠瞭解,三浦京次畢竟是財政界要人,因為我們醫院內部的爭權奪利差點謀害其性命的話,我們醫院的名聲就完了。好在手術順利完成,沒有出大的意外。知道手術過程的人也就只有幾名護士和一名醫生而已,讓他們閉緊嘴巴,這件事情就過去了。」

  哲也咬了咬牙,企圖再說點什麼,而植草神色陰沉的看著他,最後哲也無奈的鬆了口氣,妥協的低下了頭。

  「病人的家屬雖然看到你誇張的把阪田拉出手術室,但是具體發生了什麼他們也不知道。只要所有的人咬緊了什麼也沒發生就行了,反正手術很順利,他們也不會抱怨什麼的。」植草補充道,最後他看向腳下的阪田,微笑道:「阪田醫生,沒事了,你不要緊張。不過很抱歉,你必須要離開我們醫院了,你不會有異議吧?」

  阪田在聽到不會報警後,就鬆了一口氣,認為醫院要把這件事抹平,此時的處分不過是讓他離開醫院而已,臉上不禁露出了劫後餘生的笑容:「沒問題,沒問題,我沒有異議。」

  「那就好。」植草面露微笑,然而眼神冰冷刺骨。

  哲也當時對醫院放走這個拿人的生命當兒戲的麻醉醫生很生氣,直到很久以後他才知道,阪田離開醫院後,就被警方以貪污醫院財產罪逮捕了。關押在監獄裡的那幾天,被裡面的犯人打斷了手腳,打歪了嘴巴,之後就失去了消息。

  ……

  門鈴響的很急,一下又一下,『吱吱』作響。

  女僕跑到正門去接應,荻野泰士氣喘吁吁的站在門外,口氣焦急的問:「老爺在哪裡?」

  「在茶室。」女僕說,話音剛落,泰士就大步流星的向茶室方向走去。

  重光沒有直接坐在茶室裡,而是坐在貼鄰的隔間裡。這裡是小客廳,阿玲時常在這裡招待一些來學習茶道的年輕小姐。

  茶室的壁龕裡掛著畫軸,重光靜靜的坐在掛軸前,漫不經心地研茶。

  直到紙拉門霍的一下拉開,泰士匆匆走進來,跪坐在重光面前:「爸爸,這是怎麼回事?我今天接到你發來的消息,要解除雅麗和洋次的婚約,還要把洋次趕出醫院,這是為什麼?」

  「哦,你已經得到消息了啊。」重光從燒著炭火的爐鍋裡舀了一匙熱水:「那麼你也問過那個叫洋次的傢伙,為什麼他會被趕出醫院了嗎?」

  「我打電話問過他,他也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可是年輕人不懂事,也許無意間做了什麼,還請爸爸您原諒。」泰士說。

  「沒什麼好說的,他必須要離開。至於雅麗的婚事,堂堂新廣醫療的孫女,難道還會缺了丈夫嗎?儘管讓他們解除婚約就是了。」重光冷酷的說。

  「爸爸,究竟發生了什麼事?讓您這麼決絕的讓洋次離開。」

  重光抬起眼睛,看了泰士半響,重重的哼了一聲,丟給泰士一份文件:「這個男人唆使辰田醫生的麻醉醫師在手術中動手腳,差點害死財政大臣三浦京次。他們想的這個方法倒是好,手術過程中偷偷摸摸降低病人的送血溫度,殺人於無形,讓人死的神不知鬼不覺,到時候就可以把一切責任推歸為主刀醫生技術低劣上。」

  「真是一個混蛋!」重光摔了茶碗,碧綠的茶水撒到榻榻米上,迅速四散開來:「嫉妒優秀的醫生就做出這樣卑劣的事情來謀害別人,連醫院的名聲都不顧了。他應該慶幸我為了醫院的面子不敢把這件事曝光,否則一定要讓他在監獄裡嘗嘗生不如死的滋味!」

  「這!這!」泰士看著檢驗報告中低於正常值的CeporryBolld A+含量,不敢置信的說:「是洋次唆使干的,這可能嗎?會不會是那個麻醉醫師故意陷害洋次,想拉洋次下水?像洋次這樣優秀的外科醫生,根本就沒必要這麼做啊。也或許,或許是這個叫辰田的醫生搞錯了,畢竟手術中有太多不確定的因素存在。」

  「哈!你倒是會替他說好話,不必說了,讓他們解除婚約!」

  「不行!雅麗已經懷孕了,怎麼能讓他們現在解除婚約!」泰士大聲說。

  重光一愣,房間裡陡然靜了下來,良久,誰都沒有再開口說話。

  茶鍋裡的水燒開了,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

  「爸爸,不管怎麼說,洋次都是雅麗肚子裡孩子的父親,以後我們家的企業也許還要靠他。不管洋次是不是因為嫉恨做了錯事,請看在未出世的孩子的面上原諒他吧。」泰士求情道。

  重光卻緊皺著眉頭說:「原諒他?那我怎麼向哲也解釋呢?」

  泰士反應過來這個哲也指的是那個天才外科醫生,他尷尬的說:「不過就是醫院下屬的一個外科醫生罷了,對他有什麼好解釋的,大不了讓洋次好好跟他道歉。」

  「哈哈。」重光突然大笑了起來:「道歉?道歉就完了嗎?他使出這條計策是想毀掉人家的醫生事業啊,如果因為這項手術失敗,被三浦京次的家族追究起來,哲也就不用想在當醫生了。」

  「我會讓洋次好好跟他道歉,爭取讓他取得原諒,或者我們可以給這位辰田醫生一定的補償。」泰士說。

  重光搖了搖頭:「補償嗎?你的確應該給他補償,你應該補償他的東西實在是太多了。」

  泰士很奇怪,他愣愣的看著自己的父親:「什麼意思?什麼叫做我應該補償他?」

  重光起身,走到牆邊的一個雕花櫃子裡,打開銅鎖,取出一個淺黃色的牛皮紙袋。走回原位,跪坐下來,鄭重的望著泰士:「泰士,我要給你看一樣東西。」

  泰士接過重光雙手捧給他的牛皮紙袋,打開來裡面是幾張薄薄的紙單,最上面是一個年輕人的照片。年輕人個頭很高,相貌英俊,留著短短的劉海,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

  泰士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看著下面的一項數據,那是父親重光和這個年輕人爺孫堅定的結果,Y染色體STR相似度是99.9%,鑑定為同一父系遺傳,兩人為親生爺孫關係。

  再去看那個年輕人的照片時,泰士幾乎控制不住的顫抖了起來,從年輕人英俊的臉龐可以看出自己年輕時的些許影子,至於那雙眼睛則像極了由美……

  「他!他是!」

  「是,他是。以前他在醫院捐贈過幾次血,我調了出來,去做了爺孫鑑定。」重光撿起地上的茶碗,重新開始研茶……

  第三十六章

  颱風過境的日子天天都是大風大雨,哲也按響了明一家的門鈴。

  明一住在一幢高級公寓的頂層,比起哲也租的那間公寓不知道要好多少倍。因為最近一直下大雨的緣故,哲也公寓屋簷下的水槽有地方破了,雨水順著牆壁蔭進房間,屋子彷彿漏水了一樣,整天濕漉漉的。

  結果某天下班回家後,一張榻榻米都被浸透了,房東說讓哲也去朋友那裡借住幾天,他會讓人盡快來修補牆面,所以哲也這幾天一直住在明一家裡。

  明一打開房門,讓哲也進屋,順便接下了他手裡的提包。

  「我回來了。」哲也微笑的看著穿著一件白色緊身衣的明一。

  「啊,你辛苦了。」

  「呵呵,我們在門口這樣對話,好像新婚夫婦。」

  明一皺著眉頭,不理會哲也的胡言亂語。自從跟著小子開始交往,明一才算是發現了,這傢伙表面一臉溫順,其實一肚子壞水,所以千萬不能受他挑撥。

  「你餓了吧,我給你留了飯菜,在保溫箱裡,自己拿來吃吧。」明一彆扭的說,誰知下一刻就被從身後抱住了,一個濕熱的吻貼在他脖子上。

  「只準備了飯菜嗎?你有沒有給我放洗澡水?」低沉的略帶笑意的聲音在明一耳邊響起,明一覺得半邊身子都被他呼出來的熱氣弄酥了。

  「沒有,要洗澡自己放水。」

  「好冷淡啊前輩。」

  「白痴。」

  明一坐在沙發上看醫療報告,聽到浴室裡傳來沙沙的水聲。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最近總感到那小子心情不好。明一毫無頭緒的胡思亂想:是不是上次他想進我房間被我拒絕的緣故呢?

  這樣想著,明一不自覺的臉紅了,身體有些微微發燙。幻想正在洗澡的哲也健壯的身軀,空氣中彷彿多了一絲旖旎,明一甩甩頭,企圖忘掉這些亂七八糟的想法。

  哲也走出浴室,身上穿著一件白色的浴衣,他一邊用毛巾擦頭髮,一邊走進客廳,然後坐在了明一身邊。

  明一注意到哲也一臉疲憊的神情,先是愣了愣,然後扔掉了手裡的醫療報告,攬住哲也的肩膀問:「很累嗎?去休息吧,好好睡一覺。最近是不是手術安排的太多了?你可以向上級報告一下。」

  哲也抱住明一的腰,把他壓倒在沙發上,蹭了半天后說:「以後我一定要開一家屬於自己的醫院。」

  「想開私人醫院?你在異想天開吧,連我都不敢奢望能開一家屬於自己的整形醫院呢,沒錢沒背景,一切都是免談。」明一從上到下撫摸著哲也的脊背,輕輕地說:「發生什麼事了嗎?你好像很不開心,願意告訴我嗎?」

  哲也沒有回答,兩人靜靜的擁抱著,窗外又下起了雨,雨滴『吧嗒吧嗒』打在玻璃窗上。

  過了一會兒,明一感到身上的哲也正蠢蠢欲動,一隻手已經伸進了他的上衣,在他的後背上游移。哲也的身體來回蹭著他,並且開始親吻他的脖頸和耳後。

  那些地方是他的性感帶,只要輕輕一碰就會有感覺。明一無可奈何的推開哲也,忍著身上的慾望說:「你累了,回去房間休息吧。」

  哲也瞬時露出退敗的神情,彷彿一隻失落的小貓咪,可憐兮兮的望著明一:「前輩,我們已經交往半個多月了,為什麼……」

  明一原本就不忍心拒絕哲也,看到他失望的表情後,心裡更加不忍,低下頭說:「我明天還要早起上班,不可以耽誤,所以……」

  「現在還不到8點。」哲也憂鬱的看著明一:「其實,你就是不想跟我做吧?只肯跟我接吻擁抱,我一提到要做,你就推三阻四。」

  「我沒有。」明一失措的說。

  哲也放柔了聲音,輕輕在明一耳邊說:「前輩,你不是喜歡我嗎?難道不想要我嗎?還是你後悔跟我在一起了?」

  「怎麼會,你不要胡思幻想。」明一馬上反駁,抬起眼睛瞪著哲也,可是又馬上垂下。

  「既然如此,那就跟我做啊,我想要你。」哲也說。

  「這個,這個……」明一猶猶豫豫不肯答覆。

  哲也卻不等他在反駁,解開浴衣的腰帶,敞開懷,露出精壯的身體,展現在明一眼前。

  原來哲也洗過澡後,只穿了件浴衣,浴衣下根本一絲不掛。

  明一的臉紅了,一瞬不瞬的看著哲也的裸體,簡直像看呆了一樣,眼神都直了。

  「喜歡嗎?來啊。」哲也讓浴衣從肩膀上滑落下去,聲音誘惑:「到我懷裡來。」

  明一吞嚥了下口水,喉結上下動了動,伸手摸上哲也的胸肌然後緩緩向下移動。哲也向明一挺了挺身子,讓身體完全展現在明一眼前。

  就在哲也以為對自己垂涎三尺的傢伙即將撲上來時,他卻忽然用力的搖了搖頭,噌的一下從沙發上站起來,飛快的跑進自己房間。關上門前還喊了聲:「我,我明天有手術,先睡了。」

  徒留豔色無邊的哲也傻呆呆的坐在沙發上,彷彿風化成了一座石像。

  這天晚上,明一在自己房間奮力的伺候小鳥,一遍又一遍。

  哲也自尊心受傷的抱著一床棉被,孤單入睡。

  ……

  兩人再見面的時候都彼此有些尷尬,不過好在是在醫院裡,大庭廣眾之下,也沒辦法彼此眉來眼去。

  不過對於自己男人魅力受挫一事,哲也表現出了前所未有的小肚雞腸。畢竟放開了去勾引,結果卻沒面子的被扔下,有沒有這麼悲劇啊?於是面對明一滿臉的歉意,哲也選擇了扭頭視而不見。

  醫生休息室裡,明一和幾名整形外科的女醫生坐在對面喝茶。同時另一面的沙發上,哲也滿臉感傷的對渡邊醫生說:「我的那一半到現在還不肯跟我做。」

  雖然是悄悄話,不過聲音大的足夠對面沙發的人聽到了。

  「什麼!原來你小子已經有女朋友了啊!」渡邊一臉你真走狗屎運的表情羨慕的說:「真好啊,我也想有。」

  「我哪裡有走運啊,那傢伙根本不肯跟我親熱,有跟沒有還不都一樣。」哲也涼涼的抱怨道,他發現對面那男人的身子已經僵硬的挺直了。

  「不肯跟你親熱?說不定人家根本就不喜歡你,說是跟你交往,其實根本在逗你玩。」渡邊醫生嫉妒的揣測道。

  「是啊,說不定真的是這樣呢。」哲也嘆了口氣說:「我其實是被人給玩弄了。」

  「一定是這樣沒錯。」渡邊醫生牛逼哄哄的說:「連我這樣英俊瀟灑的男人都還沒找到女朋友,你這種傻呆呆的傢伙怎麼可能比我先找到女朋友。」

  哲也:「……」

  於是當天下午,哲也就被明一拉近了辦公室。

  「你這個白痴到底是什麼意思!」

  「就是前輩你聽到的那個意思嘍。」哲也一把摟住明一:「我在抱怨某人一直迴避我。」

  「我不是迴避你,我只是……」明一伸手捏了捏眉頭,然後他認真的看著哲也:「你真的轉備好接受我了嗎?我們才剛剛交往,而你,你之前從未談過戀愛對不對?而且之前也沒有對男人特別感興趣。」

  「你到底在遲疑些什麼啊?沒有對男人特別感興趣?我對女人也沒有特別感興趣啊。」哲也搞不懂明一到底在糾結什麼。

  「那你憑什麼就認定是喜歡我的呢?」

  「我當然喜歡你了。」哲也說:「你喜歡我不是嗎?」

  明一急躁的揉了揉淺褐色的短髮,劉海被他弄得亂七八糟,淺綠色的眼眸牢牢盯著哲也,他說:「是的,我喜歡你,因為我喜歡你,所以最初我才一直不敢向你表白,因為我怕你根本就不會接受一個男人。可是,我沒有想到你會這麼輕易的接受我,你是真心喜歡我嗎?」

  哲也笑著說:「我當然知道你是喜歡我的,因為知道你深深的喜歡著我的心意,所以我才喜歡你啊。」

  明一聽了這句話後卻愣住了,半響他開口道:「你是因為我喜歡你,所以就接受我,所以說喜歡我嗎?」

  「當然了,難道還有別的理由嗎?」哲也說。

  「那麼如果有別人喜歡上你,或者說當初你發現喜歡你的是別人,你也會接受嗎?」明一的聲音越來越高,臉色有些發白。

  「怎麼會有別人,這是我們兩個人的事情,幹嘛要設想有別人。」哲也覺得明一的說法很可笑。

  明一卻彷彿受到了打擊般,雙眼無神的推開哲也,離開了辦公室。

  「前輩,前輩?」哲也看著明一離去的身影,心中的疑惑加深,他不懂明一心裡到底在想什麼。他們兩個既然是互相喜歡的,那麼在一起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哲也前世的時候是相親結婚,已經三十多歲的他總是被人念叨單身,心裡感到厭煩的情況下就同意了去相親。

  如同所有的男人一樣,在摒除了感情的條件下,外貌就是一切。他選擇了一個非常美麗的女人,這個女人性感、妖豔,是個絕對的尤物。他們間的婚姻別說愛情,恐怕說彼此喜歡都很牽強。

  他需要一個可以能撐門面的妻子,而妻子需要一個能賺錢的丈夫。這樣的婚姻,能幸福就奇怪了。

  所以這一輩子,當他遇到明一的時候,他看到了一個純粹的、單純的、毫無雜質的喜歡上了他的人。那個人總是默默地望著他,把喜歡這種感情藏在心底,小心翼翼的珍藏著,守候著。

  被一個人放在心上的感覺很奇妙,就像突然之間,整個世界都變得鮮活了。你會發現,當他面對你的時候,總能露出發自內心的笑容,他總是想盡辦法增加跟你相處的時間,他會在意你的一舉一動,你的表情,你的穿著,你今天是不是開心?你為了什麼事情難過?你討厭什麼,你喜歡什麼,他統統看在眼裡,記在心上。

  就好像,你忽然變得很重要了,至少對那個人而言,你變得非常重要。

  即使在感情方面一直很空白,可是哲也也懂得這樣一份感情來之不易。人生活在這個世界上,一年,十年,一百年,你能遇到幾個發自內心喜歡上你的人?

  所以他不僅要接受明一的感情,他還要好好的珍惜這份感情。他覺得擁有這樣純粹感情的明一可憐可愛,讓他歡喜非常,讓他無比感動。

  明一問他:是因為我喜歡你,所以就接受我,所以說喜歡我嗎?

  當然了,難道還有別的理由嗎?正是因為這份珍貴的喜歡,所以這個人才值得他喜歡。

  可是現在,明一似乎誤會了什麼,而哲也卻不知道該怎麼向明一表白他的感受。

  第三十七章

  「讓我去美國?」

  「是,幾天後召開的國際醫療研討會,你的名字已經列入隨員名單裡了。」植草院長說。

  「可是我並沒有做出申請。」哲也說。

  「研討會召開的時間又不長,最多一個月,你去參加對你的前途也有好處。你就當做是醫院派你出公差了。」

  這天一早,哲也就被植草院長叫進辦公室,並通知他跟隨醫院的隊伍,前往美國參加這一屆的國際醫療研討會,還不許哲也拒絕。

  哲也正為明一的事情鬧得心煩意亂,哪裡想出國。可是明一最近卻在躲他,他上班的時候,明一不在,他回家的時候,明一又值班。

  胸肺外科的氣氛很僵硬,畢竟大家之前故意為難哲也,鬧出了很多不愉快。而現在這個年輕的醫生一躍成為了科室的主任,還受到院長先生的重用,於是很多人的都戰戰兢兢的,心裡存著一些疙瘩。

  可是現在他們又都重新活躍了起來,因為最近得到消息,清水醫生要和董事長的孫女正式結婚了,而且還是非常美滿的奉子成婚。

  大家都在想,辰田那傢伙得瑟什麼呀,他就算是當了主任又有什麼了不起。清水醫生到底還是要繼承新廣醫療的,只是暫時屈居在辰田之下罷了,早晚都是要捲土重來的。

  哲也和清水之間則像針尖對麥芒,每次相見都如西伯利亞冷空氣過境一樣。他們兩個彼此心照不宣,都知道發生過什麼事,卻又都不能將之公諸於眾,所以只能靠散發恐怖的氣場向對方施壓。木下醫生據說離職了,可是清水仍舊留下了。果然駙馬爺是有特權的呢,哲也不平的想。

  像往常一樣,哲也開始每天的巡房,他抱著幾分病歷路過醫院大廳的時候,迎面走來了一個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

  哲也有185公分,而那個男人看上去也有180公分高,面部線條如刀刻,給人冷峻的感覺。他遠遠的停住腳步,一瞬不瞬的望著哲也。

  這個男人因為身材高大,所以引人注目。哲也見他忽然腳步,用很奇怪的眼神凝視自己,於是也不由得停在原地,愣愣的回望。

  「你……你……」男人似乎很激動,雙眼散發著光彩,然而卻猶猶豫豫不說自己想幹什麼。

  「請問有什麼事嗎?」哲也問。

  「啊……我!」

  「伯父。」一個聲音忽然插進來,清水邁著輕盈的步伐快速走到男人面前,笑著說:「您到醫院來視察嗎?怎麼不通知我呢?」

  「啊,是洋次啊。」荻野泰士看了清水一眼,然後又望向哲也。

  眼前這個青年可真高啊,長得一表人才,還成為了這麼優秀的醫生。泰士緊緊盯著哲也的臉看,越看越覺得這個青年的眼睛、鼻子、嘴巴都跟自己長的一模一樣,心裡不由得湧上一股難以言喻的快樂。

  哲也被這露骨的打量弄得很尷尬,他低下頭輕輕咳嗽了一聲,然後向中年男人鞠躬說:「我是辰田哲也,胸肺外科醫生,初次見面。」

  「你好,你好,初次見面。」中年男人的樣子很奇怪,他的表現太過熱情,甚至還向哲也微微欠了下身。

  清水雖然注意到了奇怪的地方,但是他並沒有多想,而是覺得哲也在這裡很礙事,微笑著對哲也說:「辰田君,你剛才不是說要去巡房嗎?」

  「是,那麼我先告辭了。」哲也說。

  「請等一下。」中年男人突然說:「辰田醫生是嗎?我今天過來其實是來找你們兩個的。」他看了下哲也,又把目光轉向清水:「你們兩個跟我來一下辦公室吧。」

  那是一間單獨的小辦公室,泰士讓哲也和清水並排坐在自己的對面,然後嚴肅的說:「前段時間,你們兩個有一些不愉快,我都已經知道了,這次來是希望能解開你們兩個的心結。上次的事情全是清水的錯,所以清水你好好向辰田醫生道歉吧。」

  清水洋次沒有想到荻野泰士居然特意來命令他道歉,心裡翻江倒海的恨意。他沒想到阪田那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混蛋居然失敗後把他供了出來,結果惹得荻野泰士對他大發脾氣。要不是雅麗懷孕的話,說不定他已經被從醫院裡開除了。自從訂婚宴上發生了豔照的事情,未來岳母惠子就督促二人趕緊結婚懷孕,有了孩子,雅麗的爺爺看在繼承人的份上才會原諒他們。他自己也想在醫院獲得重視,所以努力的嘗試了,而雅麗也終於懷孕,可沒想到這孩子先當了一次保命符。

  想到這裡,清水露出歉意的表親,站起來,深深地向哲也彎腰,語氣誠懇的說:「都是我被嫉妒的感情矇蔽了眼睛,無論如何都請您原諒我,拜託了,請您原諒。」

  哲也心裡不屑的冷哼,這傢伙還真是會演戲啊。平時見面連話都不說,正眼也不瞧,這種時候倒是能放得下身段,說的比唱的還好聽。

  不過人家都當面道歉了,哲也也不能把著錯處不放,儘管他心裡恨極這種草菅人命的混蛋,認為這種人根本不配當醫生,可是真正面對的時候,卻只能對他妥協。於是也擺出笑臉:「沒關係,都過去了,只是希望清水醫生今後能夠遵守最基本德道德。」

  清水沒有回答,但是握緊的拳頭可以看出他的內心,不再多話,直起身子站到了一邊。

  泰士當然注意到了兩人之間的暗湧,可是他也沒法子,只是默默的嘆了口氣,一邊是自己的兒子,一邊是女兒獨自裡孩子的父親……

  他只得笑著說:「好了,好了,誤會都解開了,以後你們兩個還要共事,共同為醫院努力。時間還早,要不要一起出去喝杯茶?」

  「不了,我還要巡房,時間已經不夠了,我先告辭了。」說完,哲也就起身離開了房間。

  泰士失落的看著那個孩子離去的身影,他原本是特意過來看他的,還想多跟他說說話,問問他這些年都是怎麼生活的,生活的好不好,可是現在……

  「伯父,上次鬧出來的事情,我很抱歉。」清水彎著腰對泰士說。

  泰士面露冰霜,冷冷地說:「如果不是看在雅麗和她肚子裡孩子的面上,你以為我會放過你嗎?辰田君是你的上司,從今以後你要好好在他手下工作,如果再鬧出什麼事來,我不管是不是你使的壞,都一律算在你身上!聽明白了嗎!」

  「什麼!我……」清水吃驚的看著雅麗的父親。

  「盡快準備和雅麗完婚吧,等肚子鼓起來就不好看了,我和惠子會送雅麗一套新別墅做嫁妝,以後你們兩個好好過日子。」說完,泰士也離開了房間。他走出門口,四下張望,企圖找尋哲也的身影,然而……

  哲也這天回去明一公寓的時候,原本以為明一今晚又要值班。因為房間裡黑漆漆的,沒有開燈。然而剛關上門就被人推倒在了牆上。

  炙熱的吻落下來,口齒交纏,哲也感到自己被用力的抱住,那人力氣大的彷彿要把他的腰給勒斷。

  緊接著自己的皮帶被敞開了,一隻手伸進去,直接騷弄起來。明一的手有些涼,就這樣忽然一下子握上,讓哲也打了個激靈,忍不住呻吟起來,那裡也一下子壯大了一圈。

  明一終於離開哲也的嘴唇,撕開哲也的領帶和胸前的襯衫,開始在他身體上親吻。

  「怎麼了?怎麼不開燈?在這裡……啊……」哲也抱住有些激動的明一,企圖把他壓倒在地上,然而在吻上明一的臉頰時,卻忽然感到濕漉漉的。

  「你怎麼了?你!」哲也急忙打開廊燈。燈光下,兩個人的衣物經過撕扯,都不成樣了,只堪堪掛在身上,而明一臉上掛著淚痕。

  「發生什麼事了?」哲也抬起手擦去明一臉上的眼淚。

  明一沒有回答,而是湊上來繼續親吻哲也,激動的撤掉身上的衣物,甚至伏在地上,想給哲也KJ。

  哲也急忙按住明一的頭,把他拉起來,慌張的問:「你怎麼不回答?為什麼突然這樣?為什麼傷心?你告訴我啊。」

  第三十八章

  在一個五六歲的孩子眼中,母親是什麼樣的存在呢?

  是餓了的時候可以喂飽自己的人,是冷的時候給自己加衣服的人,是傷痛的時候可以尋求安慰的人,或者只是一個自己知道會永遠陪伴自己的人。

  可是在從小沒有父親的明一眼中,母親就是他生命中的一切。母親和周圍黑髮黑眼的人長的不同,她的肌膚雪白,頭髮金黃,眼睛則是綠色的,這是小時候母親留給他的唯一印象。因為在他六歲那年,忽然有一天,母親把他送去了鄰居家裡。

  母親告訴鄰居說,她要出門一兩天,所以讓鄰居幫忙照看兩天,可是她卻就此一去不復返了。鄰居拜託房東打開他家的門,裡面的行李早就搬空了。幾天後,一個男人來接走了他,那個男人就是他的父親山裡秀長。

  在父親的家裡,那個大大的房子裡,有父親的妻子和父親的兩個兒子。父親的妻子對他大吼大叫,將玻璃杯丟到他身上。父親的兩個兒子對父親又哭又喊,讓父親趕走他。他至今記得父親當時淡漠的語氣:「過幾天我就把他送去寄宿學校,不會讓他留在家裡的,你們別鬧了。那個死外國女人,當初拿了我那麼一大筆錢,說跑回國就跑回國,真他媽的!」

  一個人長大也沒有受太多苦,父親給了他足夠的生活費。雖然每年每年,所有的生日、聖誕、新年他都是一個人度過。年幼的時候他也曾經產生過灰暗的想法,沒有人在乎我就沒有人在乎吧,沒有人需要我就沒人需要吧。我不必被任何人需要,也不必被任何人在乎,我就一直一個人,一個人生活也很好,我不用擔心會再被人遺棄,不必擔心我的存在會成為負擔,會惹人厭煩。

  可是人又怎麼可能永遠獨自生活呢?

  嚮往有人溫暖自己,陪伴自己,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你,想離開我嗎?」明一仰面朝天躺在地板上,彷彿被抽乾了力氣一樣:「是因為我前段時間冷落了你,讓你生氣了嗎?可不可以不要走?你想怎麼做我都配合你,別的我都不在乎了,請你不要離開我。我喜歡了你這麼久,我不能忍受就這樣跟你分開。」

  哲也看著這樣的明一忽然一陣心酸,他把明一抱緊,把頭埋在他胸膛上,鄭重的說:「誰說我要離開你了,我是不會離開你的。」

  「你們都只是說的好聽,可是一到面對現實的時候,就比誰都冷酷。」明一看著天花板說:「人類就是這樣現實的東西吧,隨口就可以承諾,隨時都能做出不負責任的事情。」

  哲也被他說的話弄的云裡霧裡:「你究竟是為什麼突然這麼說?我根本就沒有要離開的意思啊。」

  「哈。」明一笑了一聲,似乎是帶著一種對哲也的不削:「我從來都不知道你原來這麼虛偽,你是認為你遠遠的去了美國,我們也能依然保持關係嗎?還是你只是在敷衍我,你也知道我們的關係不可能繼續了,嫌我糾纏你所以在敷衍我呢?你憑什麼這麼對我?因為我喜歡你,所以你隨意的接受了我,現在也可以隨意丟開,你以為我的感情是這麼不值錢的嗎?」

  明一似乎很激動,眼淚、鼻涕流了滿臉,哭的非常難看。而哲也則慌張的替他擦去淚水,有些心痛又有些感動:「你這個傻瓜,是從哪裡聽來的小道消息啊?美國嗎?我只是去一個月而已啊,你要是怕我們離得遠了,你就跟我一起去好不好?天天黏在我身邊,一刻也不離開。」

  明一原本哭的上氣不接下氣,聽到哲也這麼說,忽然一愣,急忙反駁:「你胡說,我是在這次的隨行人員名單上看到你的名字的,上面明明白白標註了一年。」

  「那就是名單搞錯了,院長跟我說是一個月,如果真是去一年,那麼我是絕對不會答應的。」哲也認真的說。

  「那麼如果真的是一年呢?如果真的可以在美國跟那裡的專家研修一年,你回來後身價就完全不同了,你會不動心嗎?」

  哲也看了明一許久,然後低下頭輕輕吻了他一下:「你很不安嗎?是我那天的話讓你感到不安了嗎?我不知道你為什麼會感到不安,可是我說我喜歡你是認真地,我要跟前輩在一起,我要跟你在一起。你說去美國的事情會不會讓我心動,也許在很多人眼中,這的確是很讓人心動的事情,可是我……我不需要,真的不需要,那不是我這輩子所追求的東西,那樣的東西不會讓我感到幸福。能讓我感到幸福的,我現在已經擁有了,剛才前輩說讓我不要離開你的時候,我就感到很幸福。」

  說著,哲也再次吻上了明一,這次他吻的很深。

  撤掉兩人身上最後的兩件遮蔽,他跟明一在地板上滾做一團,兩具赤裸的身體交疊著,糾纏著,激烈的親吻著。

  明一有些激動,他抱著哲也碩鍵的身軀像溺水的人一樣死死纏住,胡亂在他身上摩擦磨蹭。他感受著哲也的雙手在他身體上來回撫摸時帶來的快感,他感受著哲也偉岸的身軀壓在他身上時被緊緊包圍的感覺,他感受著哲也滾燙的在他身上來回摩擦的慾望。他從未跟男人有過任何的親密接觸,儘管他從青少年時就一直喜歡男人。自從喜歡上哲也後,他無數次幻想哲也擁抱自己,現在終於發生了,他恨不得讓哲也把自己揉進身體裡去。

  「抱我,抱我。」明—胡亂喊著,打開自己修長的兩條腿,纏在哲也腰上,用臀縫去摩擦哲也巨大的陽物。

  哲也伏在明一身上,低頭去舔明一的乳頭,只是用嘴唇咗弄了兩下,那兩粒小小的就凸起來了,飽滿的挺互著。

  明一感到自己的乳尖又癢又麻,都說乳頭是上帝賜予人類尋找歡樂的器官,是專門用於做愛享受的果然不假,只是稍微玩弄了兩下,他就感覺自己的慾望高漲了不止一倍,可是哲也還在不停的舔弄,偶爾用牙齒輕輕咬一下,那種又癢又疼得感受快磨死人了。乳尖被哲也含著,他卻抱緊哲也的頭,來回蹭自己的身子,想讓這種感覺更加刺激些,想要哲也咬的更用力些。

  一隻手掰開了他的屁瓣,哲也的手指在他外面來回摸了幾下,明一整個身體都發顫了,聲音滿是慾求不滿的顫抖:「我準備了藥膏,在我房間裡。」

  哲也撐起身子要去拿,卻被明—死活纏住:「別走。」

  「呵呵,那我們一起去你房間。」哲也把明一拉起來,一絲不掛的兩人像連體嬰一樣糾纏著,跌跌撞撞走進明一的房間,然後歪倒在床上。

  明一從床頭櫃裡室出藥膏給哲也,然後躺倒在床上,大大的分開自己的兩條腿,滿臉通紅,眼神迷離的望著哲也。

  哲也的呼吸一下重似一下,慾望也漲的更大了,恨不得馬上進去,操弄這個不知死活的傢伙。他壓在明一身上,一面和他糾纏親吻,一面抹了把藥膏,胡亂塗在股縫外圍,然後撐開來,又在手指上也塗滿藥膏,緩緩的插了進去,來回抽動。

  明一靈活的手指或輕或重的撥弄哲也漲大的男根:「你進來吧,沒關係的,你都忍了這麼久了。」

  被明一的手一弄,哲也也經受不住這樣的刺激了,腦筋一熱也不管什麼擴張不擴張,雙手大大的掰開哲也的腿,然後伏在他身上,緩緩的插入。可是才插入一點就無法前進了,明一著急的滿頭大汗,用雙手去掰開屁瓣,企圖讓哲也進來。

  「你放鬆一點,沒關係的。」哲也安慰道,天知道他的慾望已經漲的受不了了。

  明一的配合終於讓哲也順利的進入了,哲也激動的像猴子一樣,慾望一來什麼都顧不得了,抓著明一的雙腿來回抽插,大腦一片空白。而明一則緊緊地抱著哲也的後背,黑暗中摸索著想去親吻哲也。

  「啊啊……」原本的一片酸麻中,忽然被哲也撞到了什麼地方,明一從脊椎到頭頂一陣快感的顫慄:「就是那裡,再來,再來。」

  哲也於是大力的撞擊那處,帶著明——同沉淪,床上兩人的大力搖晃帶著床都跟著發出聲響。

  「啊啊……啊……啊……嗯……啊……哲也,哲也……嗯……我不行了,快點……啊……用力……不行了,快放開……啊……」明一被慾望折磨的幾乎語無倫次,一股細流從最初涓涓流淌到最後蓬勃噴發,射出來的時候,他抓著哲也後背的手無力的落在床單上,而哲也還在繼續運動。幾下後,哲也終於釋放出來了,他趴在明一身上,慾望還埋在明一體內。

  明一親了親哲也的臉頰:「別離我……」

  「嗯,我不離開你。」哲也抱緊了明一…

  明一睡了一覺起來,想起昨晚因為自己誤會而產生的烏龍。他竟然對比自己小7歲的哲也又纏又哭,簡直是丟人現眼,羞得他都不想張開眼睛了,越想越臉紅,越想越難為情。然而想起昨晚的溫存,哲也擁抱自己後身後的不適感,又一直在提醒他兩人昨晚的激狂。

  明一仰面朝上躺在床上,哲也高大的身軀壓著他,腦袋則埋在他的腋窩處。兩個人赤裸的身體緊貼著,光滑又溫暖,輕輕一動,肌膚間光滑的觸感讓人心中不由得泛起旖旎。

  哲也高大碩健的身體很美,明一不知道偷偷覬覦過多少回。雖然現在把哲也的身子抱在懷裡的感覺已經很令人心醉了,可是昨天晚上黑燈瞎火,都沒來得及仔細看看。明一心裡想著,手腳並用磨蹭了磨蹭哲也的身子,又嗅了嗅哲也身上的味道,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感到下身又有抬頭的趨勢。

  「怎麼了?起床前想再來一次嗎?不過時間好像不太夠了,剛才鬧鐘響了吧?」懷裡的男人忽然迷迷糊糊的咕噥了幾句,也回抱住明一,來回磨蹭身體。

  「誰,誰還想再來一次!」明一糾結的抱著哲也,任由他來回磨蹭,感覺身體越來越熱,慾望變得越來越強烈,於是趕緊把哲也從自己身上扒拉下來:「趕快起床!到時間上班了!」

  哲也看著明一修長流暢,一絲不掛的身軀,暗暗吞了口口水,低頭狠狠親了他一下,然後嚴肅的說:「今天早點下班,我們繼續。」說著,不敢再停留,起身迅速找衣服。留明一坐在床上羞窘的連耳朵都紅了。

  ……

  不知道是不是文書人員弄錯了,哲也去詢問關於去美國出差的事情的時候,工作人員含糊其辭,哲也對此感到很奇怪。

  而同一時間,荻野家的主宅的茶室裡。荻野重光問荻野泰士:「那麼,你已經去見過那孩子了?」

  「是。」他回答說。

  「你把他去美國的行程擅自改為一年,是打算幹什麼?」

  「家裡的事情亂糟糟的,惠子也好,雅麗也好,我總該理出一個頭緒,所以需要時間。」

  重光嘆了口氣說:「這樣也好,如果要認回他,事情也不是那麼簡單的。家裡的事情雖然很煩,可是總有解決的辦法,可是收養他的那家人就有些麻煩了,沒有接觸過,不知道他們是什麼態度。」

  「會把陌生的棄兒好好撫養長大,看來不像難纏的人家,我很感激他們養大了哲也,可以的話我想多給他們一些補償。我聽說他們的感情很好,應該不會為難孩子的。」泰士說。

  「惠子那邊你已經說了嗎?」

  「還沒有,我……我還沒說……」

  「在我讓那孩子在醫院站穩腳跟前,不許你告訴她。還有,雅麗的婚事快點辦了吧,孩子都有了,還拖拖拉拉像怎麼回事。」

  「是,已經在準備了,這個月就讓他們兩個結婚。」

  「老實說,我並不喜歡那個叫做洋次的男人,哪怕是有再大的深仇大恨,一般人也不會把不相干的人的性命牽扯進來。但是那個男人倒好,妄他身為救死扶傷的醫生,居然視他人的生命如草芥,這樣的人心胸狹隘,難成大器,更何況他嫉妒陷害的還是哲也,這根本就不可原諒!」重光深深的吸了口氣:「如果不是看在雅麗肚子裡的孩子,我怎麼可能允許他繼續在我們醫院,以後你要好好約束他,不可以再出現這樣的問題。或者直接給他一個教訓,讓他再也不敢有動作。」

  「爸爸你放心吧,我已經警告過他了。」

  「嗯,還有,我準備在哲也去美國後,就找到那家人跟他們談一談,到時候就你跟我兩個人一起去吧……」重光說。

  泰士緊張的點了點頭:「是,我知道了。」

  第三十九章

  一群高中生,穿著土黃色的運動服,從山道上跑下來,似乎是在跑馬拉松。清晨的陽光很刺眼,曬到裸露的皮膚上漸漸開始發燙,讓人感到秋天即將到來,日照開始延長。

  妙子一邊重重的喘息,一邊一步一步向山下跑去,好在是開始下坡了,剛才上坡的時候幾乎把她累死。身上的衣服已經汗津津的了,杏子用的洗衣粉是檸檬香味的,混雜著汗味反而另有一股清香。

  妙子的同學加瑤子從後面追上來,氣喘吁吁的對妙子說:「天啊,你還這能跑啊,我都快要窒息了,拉我一把。」

  妙子伸手拉住加瑤子一起往前跑:「我現在的體力也下降了很多,過去我哥在家的時候,經常拉我去晨練,不過他現在一個人搬出去住公寓了。」

  加瑤子說:「我聽我媽說,你哥哥前幾天去美國出差了?聽說是醫院派遣優秀的醫生出國深造?」

  妙子嘆了口氣道:「又是我媽告訴你媽的吧?她現在出門買菜也好逛街也好,遇到人就說我哥的事情,真是受不了她了。不過是出差一個月,很快就回來了,說什麼出國深造啊?」

  「我長這麼大,還沒從出過國門呢,連本島都沒出過。」加瑤子笑著說:「打電話給你哥,讓他給你帶禮物回來啊,聽說是去紐約?那麼一定要買自由女神像啊。」

  「拜託……」妙子一頭黑線。

  加瑤子笑道:「杏子阿姨大概很高興吧,跟你哥比起來,你完全不夠看啊。你媽在家一定很偏心吧,天天誇獎哲也哥哥,天天數落你。」

  「唉,別提了。」妙子學著杏子的語氣:「你就不能學學你哥哥嗎?你哥哥像你這麼大的時候成績門門都是優秀,我去開生徒會,老師總是當面表揚。你呢?你看看你這個月的成績!成績這樣,你能考上好大學嗎?考不上好大學能進去好的公司嗎?你這樣以後怎麼辦?」

  加瑤子幾乎笑差了氣:「杏子阿姨是想說,進不去好公司就找不到好男人吧。」

  「哼!本小姐不用進好公司就能找到好男人。」

  「我真羨慕你啊,哲也哥哥長得帥,人又優秀。不過我一直都覺得,他跟你們家的人長得不太像啊。」加瑤子隨意的說:「既不像杏子阿姨,也不像正志叔叔。說起來我一直覺得他長得有點眼熟,是像誰呢?」加瑤子思索的皺起了眉頭。

  「去你的,長得不像我家的人,難道像你家的人啊?我老早就覺得了,我媽說是隔代遺傳,我哥長的像去世的爺爺,爺爺很年輕的時候就不在了。我看過他那時候的照片,感覺還蠻像的。」妙子說著,心裡也不太肯定,其實照片上的人像很模糊,根本看不出五官。

  這天放學的時候,妙子一邊吃著章魚丸子一邊和加瑤子慢悠悠的走在回家的路上。走到她們家小區時,離著老遠加瑤子就驚奇的拍著妙子的胳膊說:「啊!你看,你看,你們家門口!」

  妙子家門口的大樹下停著一輛黑色的高級轎車。

  「哇啊,新出的寶馬車款式哎,你們家親戚的嗎?」加瑤子問。

  妙子看著這輛車一時沒反應過來,嘴裡吃的章魚丸子都忘了。

  那兩個陌生人突然來拜訪的時候,是在一個星期二的傍晚。

  那天下午杏子睡過了午覺,帶著剛睡醒的餘韻在廚房裡忙碌。她做了鬆軟的炸肉餅和乾脆的炸蝦,炒了一大盤青菜,然後燒上米飯。她從冰箱裡拿了一根胡蘿蔔放在嘴裡慢慢咀嚼,心裡想著等吃過了晚飯還有一大盆衣服要洗。

  然而兩個穿的衣冠楚楚的男人按響了他們家的門鈴。

  在正門口站著的是個年紀有些大的老人,頭髮花白了,然而精神抖擻脊背挺直,皮膚也沒多少皺紋,一雙眼睛精光四射,看著就很威嚴的樣子。他身邊的中年男人個頭很高,看上去略微有些緊張,一直面帶微笑。兩個人都穿著感覺非常昂貴的黑色西裝,非常拘謹的站在門口。

  那個老人首先開口了,他先是深深地向杏子鞠了一躬,然後謙卑的說:「您好,敝姓荻野,突然前來拜訪,失禮了。」

  杏子看看老人,又看看他身邊的中年男子,感覺云裡霧裡,不知道這樣的人找上她家有什麼事,心裡莫名的開始緊張,不由得皺起眉頭:「喔,有事嗎?」

  老人遲疑的說:「是有些事情想要拜託你們,冒昧之處還請多多見諒。我們不是什麼奇怪的人,請您不要緊張。我叫荻野重光,家裡經營醫院,這是我的兒子荻野泰士。說道醫院,您的兒子辰田君就在我們醫院工作。」

  聽到哲也的名字,杏子急忙鞠躬,奇怪兒子的上司怎麼會突然來她家拜訪,難道兒子出差遇到什麼事了嗎?驚慌的臉上硬擠出一個笑容,急忙側身說:「哎呀,我真是太失禮了。原來是哲也的上司們,快請進,快請進。」

  而這時杏子遠遠地看到丈夫的出租汽車開進了巷子,丈夫從汽車下來,愣愣的望著門口,然後踉踉蹌蹌的走過來。

  「你?你怎麼突然回家了?」杏子奇怪的問正志,然後她又看向屋子裡的兩個陌生男人,介紹說:「這兩位先生是……」

  「是荻野先生吧?」正志卻似乎知道這兩人會來一樣,搶先一步說:「我是辰田,初次見面。突然接到你們的電話,我就迅速趕回來了。」

  「突然拜訪實在是情非得已,還請見諒。」荻野泰士對正志鞠躬道。

  「沒什麼,我們進去說。」正志道。

  「怎麼了?是我們家哲也出什麼事了嗎?」杏子越來越慌張。

  「哲也沒事!」正志忽然嚴肅的對杏子說:「你去廚房泡茶,招待兩位先生。」

  杏子猶猶豫豫的去了廚房。

  客廳裡,茶几兩側,一面跪坐著重光和泰士,一面跪坐著正志。

  正志首先開口:「忽然接到你們的電話,這樣突然,我實在是……」正志在上班的時候,接到了出租車公司打來的電話。當時荻野重光在電話裡籠統的說了自己是哲也的親生爺爺,想要馬上來拜訪的事情,正志當時大腦一陣轟鳴,好似爆炸後帶來了昏眩一般。早在看到那份尋人啟事的時候他就想會不會有一天被哲也的親生父母找上門,而這天終於來臨了,來的這樣突然,讓人措手不及。

  重光向正志低下頭:「我們很抱歉。」

  「沒有什麼可抱歉的。」正志說:「不過你們搞清楚了嗎?哲也他的確不是我們的親生兒子,可是他是被人隨便丟棄在一輛出租車裡的,你們能確認就是哲也嗎?」

  重光從隨身的提包裡拿出一份文件雙手遞給正志:「這是親子鑑定的報告,哲也是我的孫子不會有錯。」

  正志接過那幾張薄薄的紙,怔怔的看了許久,眼神也失去了光彩,雙肩垂下來。雖然心裡早就確定了,可是看到結果的時候,心裡仍然拚命的想要否定。

  「你們!你們到我們家裡來幹什麼!」

  一聲女子的刺耳的大叫,杏子從廚房裡衝出來:「你們!你們!你們!」

  女人連說了三個『你們!』,其餘的話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只是張大眼睛看著重光和泰士,臉色蠟黃,嘴唇也似乎一下子失去了血色,渾身劇烈顫抖。不過是幾秒鐘的事情,眼眶裡就漲滿了淚水,陡然溢出來,從臉頰滑落到下巴……

  女人都是表面要強,實則軟弱的動物,不管她平時表現的有多麼堅定和強勢,一旦碰觸到內心最重要的東西時,她們有時候無用的不堪一擊。

  「你們……你們到我家裡來幹什麼!是來幹什麼的!」女人的聲音依然強硬,然而滿臉的淚水降低了她的威嚇度。

  正志沒有理杏子,而是看著手裡的親子鑑定報告說:「你們來是想要認回哲也嗎?我知道哲也在你們醫院工作,難道說你們已經告訴哲也這件事了嗎?」

  重光急忙說:「怎麼會呢?我們怎麼可能告訴他呢?我從來都沒有想過要告訴他,你們辛辛苦苦把他養大,我們有什麼資格說呢。」

  「那你們找來是什麼意思!」正志皺著眉頭說。

  「請不要激動,請您聽我解釋。」重光也不禁有落淚的衝動:「哎呀,這真是造孽啊。叫我怎麼開口才好,這麼多年都過去了,是非誰說得清楚,我們一家從沒想過還能找回那個孩子。當初是有心腸歹毒的人瞞著我們把這個孩子給丟棄了,如果不是如此,我們該有多麼疼愛他啊。一想到我的孫子才生下幾天,就在嚴寒的冬天被人扔在了外面,變成了一個棄兒,我的心就像被捅了一刀一樣難受。」重光揪著胸前的衣物,竟是真的流出了眼淚,蒼老的眼角滿是皺紋:「當我知道哲也就是我的孫子,他健康的長大成人了,我看著他,心裡有多麼高興……我感激你們,感激你們養育了他,感激你們善待他……」

  「我們不需要你的感激,哲也是我的兒子,不需要你來感激。」杏子哭著說。

  「是的,是的,我說錯話了,請您原諒,我只是太激動了。那個孩子能健康的長大,我太高興了。」重光擦著眼淚說:「我們只是來表達感激的,你們不必擔心。我們沒有要告訴那孩子的意思,請原諒我們今天的失禮之處。」

  「要是真的感激,就永遠不要出現在我們一家人面前!」杏子大聲說。

  頭髮灰白的老人說的這樣淒涼,正志也不好意思說什麼,扯了杏子一把道:「今天的事情,實在是太突然了,我們都沒有心理準備。再說哲也,哲也還在美國出差,我……我們可不可以今天就到此為止,請讓我們靜一靜。」說著,正志也忍不住了,再也控制不住內心的傷痛,流出了淚水,可是他卻迅速就抬手擦去了,彷彿那滴眼淚根本不曾存在過。

  重光和泰士急忙起身,像兩人深深的鞠躬,然後告辭離去。路過門廊的時候,看到門口站著一個年輕的姑娘,長長的頭髮有些散亂的飄在身後。她呆呆的站在門廊處,雙眼無神的看著前方……

  「你好。」重光和泰士向小姑娘微微欠身,然後走出了辰田家……

  第四十章

  妙子走進房間的時候,正志和杏子都沉默的坐在桌前。

  準備好的飯菜都冷了,米飯在保溫箱裡放著,橘黃色的保溫燈一直點亮,而此時沒人有心情去吃飯。

  妙子默默地坐在杏子身邊,猶豫了很久,開口問道:「媽,哥哥真的不是我的親生哥哥嗎?」

  杏子沒有回答,雙眼無神,只是發呆。

  「好了,好了,別去想這件事了。孩子都餓了,你去盛飯吧。」正志對杏子說。

  「吃飯!你就知道吃飯!你吃的下去就自己吃!」杏子瞪著眼睛大聲說,眼淚情不自禁的落下。

  「不吃飯能怎麼樣!能解決問題嗎!人家找上門來了我有什麼辦法!」正志忽然揚聲說。爸爸是個很溫柔的男人,對待妻子和兒女從來都是柔聲細語,很少有大小聲的時候,而現在他頭一次對著妻女大喊大叫。

  話音一落,正志也是懊惱,他嘆了口氣,起身說:「我去準備盛飯,妙子過來幫忙。」

  妙子起身跟著爸爸走進廚房,隨即身後就傳來杏子撕心裂肺的哭聲。妙子僵硬的回過頭,白色的燈光下,圍著圍裙的母親坐在矮桌旁嚎啕大哭,一隻手揪著胸前的衣物用力捶打自己的胸膛。妙子也當即落下淚來,淚水控制不住般紛紛滑落臉頰。

  「你們哭什麼啊,別哭了,叫鄰居聽見算怎麼回事?」正志煩惱的說。

  「啊!啊!啊——」杏子卻是依舊大聲嚎啕,除此之外,一語不發。

  妙子撲到媽媽身邊,摟住杏子,用手背抹去自己的眼淚:「媽,你別哭了,剛才那個人不是說不會告訴哥哥,不會帶走哥哥嗎?你別哭了。」

  「人都找上門來了,怎麼可能不說?怎麼可能不說!」杏子哭道,然後起身走進臥室,關上了房門,一會兒房間裡傳來隱隱的哭聲。

  正志在廚房裡收拾了一會兒,端出飯菜對妙子說:「你吃飯吧,等下好好做功課,我去勸勸你媽媽。」

  「爸,讓媽媽哭吧,連我都想大哭一場。為什麼好端端的,哥哥就變成領養的了呢?」妙子擦著眼淚說:「今天加瑤子還在跟我說,哥哥跟我們家人長得不像,誰知到了晚上就變成現實了。」

  正志找出一支煙,靜靜的點燃,深吸了一口,火光閃爍。

  「或許哥哥自己知道他是撿來的也說不定。」妙子忽然說。

  「什麼?」正志吃驚的抬起頭來。

  「爸,你知道耳垂遺傳嗎?那是一種遺傳方式,如果父母兩人都沒有耳垂的話,那麼生出來的孩子是絕對不會有耳垂的。」妙子看向正志:「我們課本上教這個內容的時候,我回家特意觀察過我們家的人。爸爸、媽媽還有我都是沒有耳垂的,可是哥哥卻有明顯的耳垂。當時我沒有仔細想,覺得哥哥怎麼可能不是親哥哥呢,隨意就忽略了過去,可是現在想起來竟然是真的。雖然只是個小小的不同,可是哥哥發現過嗎?他是當醫生的,觀察力一項很強,而且又很細心……」

  正志繼續抽了一口煙,什麼話也沒說。

  「如果哥哥是自己早就知道的,那麼他或許是根本就不在乎的吧。」妙子說:「並不在乎是不是有血緣關係,他不會有一絲一毫的改變,會像過去一樣疼愛我。」

  ……

  哲也跟隨的導師名叫長尾,是個五十出頭的外科醫生,醫學博士。為人非常和善,總是笑眯眯的。

  因為是隨隊出來學習,大家的精神都是高度緊張的,白天聽醫療報告,觀看最新的醫療器械和藥物治療報告。晚上參觀醫學院,聽導師講課。所以雖說是出國了,可是幾乎沒有幾乎出去玩玩。

  好不容易這天休假,帶隊決定一行人出去逛逛。哲也卻拒絕了,讓他們出去,自己就不奉陪了。前世的時候,有很長的一段歲月裡,哲也就獨自住在美國紐約。故地重遊容易讓人的心情落寞,他寧願逛逛這裡的資料室。

  在一排排的資料架之間,許多學子正悶頭苦讀。哲也也在一個資料架前看一份報告看得出神,這時,忽然一個蒼老的聲音開口道:「打擾一下。」

  哲也抬頭一看,是個白髮蒼蒼的外國老醫生,穿著一件長長的白大褂,高聳的鼻樑上掛著一副金邊眼鏡。哲也看著這個老醫生的,忽然覺得他有些眼熟。

  「你手上的報告已經看完了嗎?如果沒看完,可以先讓我拿去複印一下嗎?我現在有急用。」老醫生說。

  哲也手中的資料是一份他前世時整理過的有關冷凍技術心肺手術的報告,時隔多年,他沒有想到會在這家醫院的資料室裡發現,一時感慨萬千,看的出神了。

  「沒關係,您先請吧。」哲也把報告遞給老醫生,可是又遲疑的說:「不過,這份報告裡的研究已經很陳舊了吧,現在這種技術已經完全淘汰了。不要說現在,就是這份報告的作者還活著的時候就已經淘汰了。」

  老醫生的眼鏡背光,看不出他是什麼神情,只是嘴角帶著一個微笑:「哦,你覺得已經被淘汰的研究資料就完全沒有再研究的價值了嗎?那麼你為什麼看了這麼久呢?」

  哲也很尷尬,他總不能說,讀到自己年輕時寫的東西,忽然有些感動吧。只好磕磕絆絆的回答說:「是,是因為,剛才,有些走神了。我剛才走神了。」

  「年輕人,好好看看過去的老前輩們留下來的財產吧,這些都是千金難買的寶藏。這些代表了一個時代的優秀醫生最寶貴的才華和經驗,值得後人一遍遍研讀,觀摩他們的思維,想像他們的理念。你看到走神是很不應該的。」老醫生口氣不悅的說。

  哲也聽著老醫生的訓斥,忽然顫抖的伸出手:「你,你是丹尼爾·鮑勃·約翰遜?」

  丹尼爾·鮑勃·約翰遜如今已經是當之無愧的世界外科手術專家,他的報告和研究譽滿全球。哲也有時候在國內的雜誌上讀到有關他的報告時,都會感慨一番世事變遷。猶記得當年他在美國工作的時候,那個金發碧眼的年輕小夥跟著他實習,作為導師的他把丹尼爾訓的狗血淋頭。風水輪流轉,如今居然轉過來被他訓了。

  這樣喊一位著名老外科醫生的全名有些不太禮貌,哲也急忙道歉說:「抱歉,我看您太激動了。」

  「沒關係。」丹尼爾幽默的說:「能夠被年輕醫生認出來,其實我很榮幸。」

  「沒有想到你還是這麼喜歡研讀這些報告,我以為這些都是老古董了,沒有人願意看了。」哲也懷念的說,他還記得當年那個經常被他訓的漂亮青年天天捧著他的報告讀的樣子。

  丹尼爾卻愣住了,挑眉看著哲也:「還?」

  「哦,抱歉,抱歉。」哲也反應過來,剛才他又無意中說漏嘴了。與過去認識的熟人在一起時,就特別容易放鬆警惕。

  「你怎麼知道我經常讀『他』的報告?」丹尼爾晃了晃手裡的報告:「雖然他過去的成就在醫學界舉世矚目,讀他報告的人永遠不少,可是你怎麼知道我大部分時候都是讀他寫的?」轉眼丹尼爾又想明白了什麼似地,恍然大悟狀:「哦,我瞭解了,你一定讀過我的很多報告,所以知道我在報告中經常引用他的觀點。」

  丹尼爾的樣子有些洋洋得意,似乎被年輕醫生崇拜讓他很高興。

  哲也無語了,這傢伙還想過去一樣容易自我感覺良好,雖然他現在已經有可以自我感覺良好的資本了。

  「你是參加來醫學研討會的國外代表嗎?」丹尼爾問哲也。

  「是。」哲也點點頭。

  「有機會的話,來找我吧,我帶你看看我的研究課題。」丹尼爾拍拍哲也的肩膀:「很奇怪,雖然我們是第一次見面,可是我總感覺你很特別,你的表情和動作讓我很熟悉,真奇怪。」說著,他搖搖頭,拿著文件走遠了。

  ……

  哲也回到飯店的房間,給明一發了一封郵件。

  他感覺明一對自己很缺乏安全感,所以發的郵件裡寫了不少肉麻的話,期待這樣的改變可以安撫明一,讓他對自己增加點信心。儘管上輩子加這輩子都沒說過多少肉麻的話,這對哲也來說有一定難度。

  很快哲也就收到了明一的回覆,只有一句話:「惡不噁心,你這個白痴!」

  哲也的期待落空,他本來以為能收到更加甜蜜一點的回覆呢。起碼自己說『我喜歡你』的時候,他應該回一句『我也喜歡你』才對。看來上次出國事件鬧得烏龍,讓那傢伙到現在還在不好意思。

  難得他在出國前,跟那傢伙毫不節制的亂搞,每天晚上吃過飯就親親抱抱的搞到床上去。都這樣那樣了,還有什麼不好意思的啊?

  哲也又往家裡發了一封郵件,跟妙子報聲平安。

  可是妙子給的回覆很奇怪,不是往常的讓他安心在外面學習,或者叮囑他好好吃飯,而是催促他趕快回家:「哥,研討會結束後,你要趕快回家哦。」

  哲也於是發過去詢問,家裡是不是出了什麼事。

  妙子這次回覆說:「家裡沒事,就是想你了。」

  死鴨子嘴犟的妙子居然說想他了,哲也一時以為這姑娘是不是打錯字了,倒也沒有多想,就又把心思放回了工作上,絲毫不知道家裡發生了什麼。

  第四十一章

  哲也作為成功的完成四級心臟移植手術的天才醫生參加了國際醫學發佈會的演講,演講結束後,他遇到了同時來參加發佈會的老醫生丹尼爾。丹尼爾對哲也表現出異常的興趣,他認為這麼年輕就有這種水準的醫生簡直令人驚奇,很興奮的跟哲也打招呼。

  同隊的醫生看到國際知名的丹尼爾·約翰遜居然認識他們醫院的辰田醫生,而且還表現出了極大的賞識,都感到與有榮焉。特別是領隊導師長尾,直接就把哲也推薦了出去。

  丹尼爾帶著哲也參觀了他主持的研究課題,哲也沒有藏拙,而是積極地參與了課題的討論,丹尼爾對哲也深厚的理論知識和創新性思維佩服不已,甚至強烈要求哲也加入他們的課題小組。

  隨著時間的推移,丹尼爾面對哲也的時候越來越深沉。在一次虛擬手術台的演練結束後,丹尼爾看著走下機械的哲也更是震驚不已。

  「天啊,你的手法。」丹尼爾不知道該怎麼表達自己的心情。

  領隊長尾有些得意的說:「哈哈,我們的辰田醫生很厲害吧?」

  「不,不,我不是指他的手法厲害……當然了他的手法很厲害。」丹尼爾幾乎語無倫次:「可是他的手法……」

  丹尼爾沒有說出後面的話,但是哲也知道他想說什麼。如果說這世上有什麼人最瞭解上輩子的他,恐怕就是眼前這個白髮蒼蒼的老醫生了,他做自己實習醫生的時候,天天觀摩他的手術錄像,也許看過不下上千次,所以他會認出來也不奇怪。

  長尾不明所以的問:「辰田醫生的手法有什麼問題嗎?」

  「沒有問題。」丹尼爾忽然擺正顏色,嚴肅的看向哲也:「辰田哲也是嗎?來我們的醫療隊吧,我親自指導你。」

  「哦!天啊!」長尾驚呼,丹尼爾·約翰遜要親自指導他們醫院的醫生,那麼等回國後,辰田這傢伙就等於一步登天了。

  「這個……」哲也對這忽如其來的邀請顯得手足無措,照理說這樣的知名外科手術專家邀請,並且要親自指導,對於年輕醫生來說,簡直就是天上掉下了巨大的餡餅,無數人夢寐以求,發瘋了才會拒絕。可是對於哲也來說卻沒有太高的吸引力,如果要留在美國跟著丹尼爾進修,那可就不是一年兩年的事情了。

  正在哲也猶猶豫豫的時候,長尾領隊卻硬壓著哲也的脖子一起向丹尼爾鞠了個躬:「那就拜託您了。」

  「我……我……」哲也被壓的一踉蹌。

  「我什麼我!」長尾低聲用日語訓斥哲也道:「這麼好的機會不馬上答應,你腦子進水了啊!」

  「可是我申請的出國學習只有一個月。」

  「閉嘴!就這樣決定了!」長尾轉眼喜開顏笑的看著丹尼爾醫生:「那麼我們的辰田醫生就拜託您了。」

  長尾原本接到了荻野泰士院長的指示,無論如何要把哲也留在美國進修,本來還苦於找不到理由,現在理由自動找上門了,還是這樣一個天大的喜訊,長尾感到很得意。

  回到飯店後,哲也苦惱極了。他當然可以拒絕,可是難得受到這樣高的禮遇,如果拒絕未免有不識抬舉,妄自尊大,不知人情世故之嫌。可是如果接受了,那麼他走之前對明一的一切承諾,不都變得很可笑了嗎?

  哲也思量許久,終於打開電腦,給明一發了一封郵件,其中解釋了今天發生的事情。等了兩天兩夜,也沒有等到明一的回信。

  哲也後悔極了,恨不得馬上坐飛機飛回去跟他解釋。可是解釋又有什麼用呢?不管怎麼說都對他食言了,恰恰是他最擔心什麼就發生了什麼。原本跟他承諾的好好的,一離開就有了各種各樣的理由,不管怎麼解釋,都像是藉口一樣。

  哲也還是決定親自去拒絕丹尼爾的邀請。

  「你拒絕加入我的研究小組?」丹尼爾對哲也拒絕自己這件事情感到吃驚:「我可以問你是為什麼嗎?」

  理由說起來很丟臉,可是哲也決定誠實的說出來:「我捨不得離開我的戀人,我們才剛剛在一起不久,如果現在分開,我會很捨不得。」

  丹尼爾聽後愣了半天,忽然大笑了起來,他拍著哲也的肩膀說:「好,好,沒有關係。因為這個理由拒絕我的話,我願意接受,今後你改變主意的話也可以隨時再來找我。」

  哲也瞭解丹尼爾的個性,即使過了這麼多年也依然不變,他還是像曾經那個積極的年輕醫生一樣坦蕩和寬容。

  之後,兩人就一起沿著花園散步。丹尼爾問哲也:「你是不是經常觀看『那個人』的手術錄像?所以動手術的手法才會跟他那麼相像。我第一次看到你的手法時,還以為又看到了他呢。同樣的精湛、流暢、迅速,像一場表演一樣驚心動魄,讓人痴迷不已。」

  「應該……是吧。」哲也只好這麼回答。

  丹尼爾看著遠方的天空,沉浸在回憶中,如同在自言自語:「他是那樣驚采絕豔的一個人,可是他太孤獨了,有的時候我甚至生出一股衝動,想去抱緊他。可是他從來都不在乎周圍的一切,他的眼裡看不到生活,工作佔滿了他的全部人生。那個時候我太年輕,所以我怯懦,我不敢走進他極端的生命。」

  哲也頓住了腳步,不敢置信的看著眼前蒼老的醫生,他的相貌和幾十年前那個年輕的實習醫生重合在一起。

  丹尼爾轉頭看向哲也,他笑著說:「但是你不一樣,雖然同樣才華橫溢,可是你比他明白。為了戀人嗎?你這樣很好,非常好。一個人的幸福並不體現在他的成就,而體現在他追求什麼。」

  「丹尼爾……」哲也不由自主的喃喃道。

  「啊。」丹尼爾忽然走出了思緒,尷尬的對哲也說:「抱歉,我是不是說了很奇怪的話?因為你很像我懷念的一個人,不經意就胡言亂語了,請你不要在意。」

  夕陽下,白色的高樓之間,一老一少並排在一起散步,長長的影子拖在地上……

  與丹尼爾分別後,哲也走回飯店,遠遠的就在飯店門口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他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黑色西裝,西裝很貼身,顯得他的身材修長高挑。微風拂過他棕色的發絲,飯店大廳的燈光斜照在他的側臉上,可以看到他高挺的鼻樑和深邃的眼窩。他是天生該站在國外土地上的人,與日本相比,這裡才更像他的故土。

  明一看到了回歸的哲也,那個黑髮黑眸的高大青年正傻愣愣的站在不遠處,跟他遙遙對望。明一無奈的捏了捏皺起的眉頭,像招呼一隻小狗一樣朝他招了招手。那青年隨即露出燦爛的笑容,大步跑過來。

  「前輩……」哲也想要擁抱特意跑來美國的明一,可是又顧忌醫療隊下榻的飯店人來人往,所以只是微笑的看著他:「你是特意來看我的嗎?坐了十幾個小時的飛機,累不累?剛才還想著馬上回去發郵件告訴你,我不用留在美國進修了,過幾天就可以回去了。」

  明一原本就板著一張臉,聽到哲也的話後又加了一層寒霜,一字一句的問:「你說什麼!」

  「我拒絕了丹尼爾博士的邀請,我還是捨不得離開前輩那麼久的。」哲也開心的說。

  「……」明一僵硬了半響,最後嘆了口氣說:「你這個白痴,我都申請來美國了,你再回去算怎麼回事……」

  「什、什麼?」

  明一彆扭的把視線轉開:「突然說要留下,又突然說要回去,你耍著我玩嗎?混蛋。」

  「前輩……你是特意申請來美國陪我進修的嗎?那麼你國內的事業怎麼辦?你……」哲也忽然說不出話來了,他知道明一經營了好多年才站到整形外科主任的位子上,可是就這樣說走就走了?只為了來美國陪伴自己?

  心臟的某處像被重重的敲擊了一下,這傢伙原來不是喜歡自己,他是愛上自己了啊。除了陷入愛情的人,誰還會做出這樣衝動的傻事呢?他經營了這麼多年的事業,對他而言那幾乎就是一切啊,他不害怕因為一時的衝動而失去一切嗎?

  哲也的眼睛酸酸的,他感到自己幾乎要留出眼淚了。伸手把面前眼神深邃的看不清的男人摟在懷抱裡,輕輕的搖晃了一下:「你這個大傻瓜。」

  明一在哲也懷裡待了不超過5秒,然後迅速的掙扎開,低聲訓斥道:「白痴,在這裡摟摟抱抱,被醫院的人看到你怎麼解釋!」

  「那我們回房間去抱。」哲也微笑的牽起明一的手……

  第四十二章

  荻野雅麗和清水洋次的婚禮在九月底的一個雨天舉行了。

  雅麗原本計劃舉行教會式婚禮,儘管她並不信奉基督教,可是年輕女孩子哪個不期盼穿著潔白的婚紗在教堂舉行婚禮呢?可是荻野家是非常傳統的日式家庭,荻野惠子為了討好自己的公婆,所以堅決讓女兒用傳統婚禮的方式結婚。

  結婚當天下起了大雨,他們預定的酒店外,豆大的雨點密密麻麻落下,把整個世界籠罩成白花花的一片。

  酒店是仿照傳統旅館建造的,有寬闊的供上百人宴席的巨大會客廳,足足有上百張鋪席那麼大。親戚朋友到訪的時候,一個個並排著對坐在兩側的墊子上,幾個漂亮的迎賓小姐穿著可愛的黃色短裙在門口服務。

  婚禮場口,穿上全白拖尾和服,頭戴白帽子的新娘出現在仿照神社建造的酒店外,被新郎背進來。新郎先一步走進了會場,新娘跟在後面。

  被白色『蓋頭』遮蔽的新娘看不到臉,只能看到一個有些圓潤的下巴。畢竟新娘已經懷孕3個多月了,有些發福可以理解。

  婚禮的過程相當繁瑣,雅麗硬挺著身子堅持了下來,期間總感覺自己的肚子有點微微刺痛。不過為了保全面子,雅麗並沒有出聲抱怨。一直到酒店開始擺喜宴的時候,雅麗換上華麗鮮豔的織錦拖尾和服坐下來,才總算是鬆了口氣。

  婚禮進行的很順利,沒有像上次訂婚一樣發生什麼紕漏。婚禮結束後,荻野家所有的人都鬆了口氣,然而一切的麻煩才剛剛開始。新娘走出喜宴準備坐車回家,在走到石頭台階的時候,不知怎麼的腳下一滑,身邊的人沒有扶好,結果一下子滾下了十幾階高的樓梯。當時雅麗就捂著肚子不行了,身下流出鮮血,把織錦和服長長的下襬染紅了。

  送到醫院急救後生命沒有大礙,但是肚子裡的孩子卻沒有了。

  ……

  秋日的天空過於晴朗,初升的太陽朦朦朧朧的,像裹上了一層橘紅色的紗布。

  松本由美今天特意到醫院做公益活動,為住在醫院的小朋友和老人送祝福。所以上午8點鐘左右的時候,一身大紅色套裝的由美出現在新廣醫療旗下的一家醫院裡。許多記者徘徊在門口,等待拍照,而陪同由美進去醫院的只有阿芳以及幾名保鏢。

  送祝福的活動進行到一半,由美遣散了身邊的陪同人員,獨自一人來到了雅麗住的病房。當時惠子和泰士正陪伴在雅麗身邊,雖然因為意外住院,不過雅麗受到了良好的照顧,在裝修豪華的病房內,各種果籃和鮮花擺滿了房間。

  泰士對由美的到來顯得非常意外,而惠子瞬間就變了臉色,她冷冷的望著站在門口,穿著鮮紅色衣服的松本由美。

  「爸爸媽媽一起在醫院陪伴女兒啊,真是幸福的一家人呢。」由美口氣不善的說。

  「由美?你,你怎麼到這兒來了?」泰士起身說。

  「自然是工作,不過聽說令千金住院了,所以順便來探望一下。」由美說。

  聽到由美尖酸刻薄的口氣,雅麗皺起了眉頭:「你是那個女明星?你到這兒來幹什麼?」

  「你是沒有長耳朵還是沒有長腦子?我剛才說了,是來探望你啊。」由美笑道。

  「你說話什麼態度!不會說話就滾出去!」由美生氣的大聲說。

  「呵呵,還真是個被寵壞的小丫頭呢。」由美瞥了雅麗一眼:「麻煩你說話禮貌一點,我可是來貴醫院做公益活動的,如果就這麼滾出去,你們醫院可就上了明天報紙頭條了。」

  惠子按下了氣沖沖的雅麗,平靜的站到由美面前:「我女兒失禮了,請你見諒。可是我必須要警告你,這裡你不受歡迎,可不可以拜託你離開我女兒的病房,我女兒需要休息。」

  「我不受歡迎?」由美陰森的笑著:「我的確不受歡迎,畢竟我是和你丈夫,你女兒的父親生下了孩子的女人呢,當然不會受歡迎了。」

  「什麼!」雅麗瞪大了眼睛看著由美,然後又看向自己的父親。

  「看來你還不知道啊,你的好父親曾經跟外面的女人生過孩子呢。」由美看向泰士:「你說是不是啊,泰士?」

  惠子氣的渾身哆嗦,掏出手機,撥打了幾個號碼,放在耳邊:「敬酒不吃吃罰酒,給你臉不要臉是不是?我現在就打電話給報社,讓他們來看看女明星松本由美是個什麼定西。」

  「哈哈哈哈哈——」由美仰著脖子大笑:「你打啊,你儘管打啊。順便告訴報社,你把我剛生下8天的兒子在零下幾度的嚴冬扔了出去!你這個殺人兇手!」

  「殺人兇手?哼!」惠子露出嘲諷的笑容:「你這個賤女人生的賤種也配活在世上嗎?我把他送走是幫了他,等他長大後知道有你這麼個賤人母親,他一定會後悔生在這個世上。」

  「你!」由美恨極了要沖上去打惠子。

  泰士一看情形不對,急忙上前攔住由美:「由美,你住手!看在我的面子上,請你今天先回去吧。」

  「滾!」由美揚起手『啪』的扇了泰士一個巴掌:「看在你的面子上?我恨不得剝你的皮,喝你的血!我問你!我的兒子呢!我的兒子在哪裡!」

  「由美,別這樣,你冷靜一點。」泰士抓著由美企圖把她推出病房。

  「呵呵呵……」由美忽然又停止反抗,輕聲笑了起來,她遠遠的看著惠子說:「你這個惡毒的女人,你以為你比我好到哪裡去嗎?上天是有眼睛的,你做了什麼事情,他都看著呢。你殺了我的兒子,所以你的兒子才短命。你的女兒懷孕了卻流產,以後再也生不出孩子,這就是報應,是報應,哈哈哈。」

  「賤人!」惠子咬牙切齒的撲上來,一把推開泰士,跟由美掐在了一起。

  泰士夾在兩個女人中間企圖拉架,可是除了受到兩邊的踢打外,根本拉不開。雅麗則拔下了吊瓶的針頭,衝上來幫惠子廝打由美。

  平時裝模作樣的高貴女人們,此時像潑婦一樣扭打在一起,口中對罵著最惡毒最尖酸的語言。

  由美見雅麗衝了過來,於是放棄打惠子,用盡全身的力氣去毆打雅麗。比起惠子和泰士,由美心中更恨他們的女兒,憑什麼他們的孩子可以平平安安的長大,自己的孩子卻還沒有好好看看這個世界就死了。她恨極了,什麼理智都沒有了,什麼也不在乎了,只憑著恨意要打死他們的孩子,打死她,打死她。

  雅麗被打的毫無還手之力,抱著頭縮在泰士懷中,由美的拳頭紛紛落在泰士身上。泰士受不了了,朝發了瘋般的由美喊道:「住手吧!住手吧!我們的兒子沒有死!他現在就在美國。」

  如同丟進平靜池水中的一顆石子,病房裡霎時靜了下來。房間裡的三個女人都吃驚的看著泰士,但是表情不一。

  彷彿過了一個世紀,由美終於有了反應,她不敢置信的抓著泰士的胳膊大聲質問道:「什麼?他還活著?他活著嗎!你說他在美國?他在哪裡?」

  「不久前我已經找到了他,他的名字叫辰田哲也,在我們醫院當醫生,前陣子派遣他出國學習了。」泰士說。

  由美攥著胸口,看了泰士許久,見他的表情不像假的,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兒子可能真的還活著,而且已經找到了。她失魂落魄的走出病房,漫無目的的向外走去。

  而病房裡,大腦的一片空白,耳朵嗡嗡作響的惠子牢牢地盯著眼前的男人:「你剛才說的都是真的嗎?你早就找到了他,讓他在我們醫院工作?還送他出國培養?」

  「惠子,我……你聽我解釋……」

  啪!一個響亮的耳光扇在荻野泰士的臉上,隨即惠子就衝出了病房。

  「惠子,你去哪兒?你聽我解釋。」泰士急忙追出去。

  惠子被憎恨沖昏了頭腦,她遠遠的看到前面走到樓梯口處的由美,不由分說疾步跑過去,撐起雙臂就要把站在樓梯上的由美推下去。

  由美一直沉浸在兒子找到了這件事中,神情恍惚,沒有注意周圍。等感受到後背上大力一推的時候,萬事都晚了。瞬間天翻地覆,她從樓梯上滾了下去……

  第四十三章

  女明星松本由美到醫院做公益活動,結果不下心從樓梯上摔下來,折斷了雙手手腕。所有的人都在說松本命大,因為翻下去的時候,她奮力用雙手支撐住了身體,所以既沒有跌斷脖子,也沒有跌斷脊椎。

  然而這一夕之間荻野泰士卻承受了巨大的壓力,由美的經紀人阿芳還有經紀公司打算起訴荻野惠子,並且以此獲得高額賠償金。畢竟身為一個明星,身體就是本錢,由美住院期間造成的損失都應該由荻野家賠償,而且數額大的驚人。

  泰士為了避免醜聞,於是去拜託由美不要把惠子推她滾下樓梯的事情透漏出去,至於賠償金的問題,他們可以商量,只要求私下解決。原以為由美不會答應,誰想她居然一口就答應了,只提了一個要求,她要見見她的兒子。

  經紀人阿芳對此很不理解,她問由美:「你不是恨她們恨的要死嗎?怎麼到頭來忽然妥協了?」

  由美像是經歷了生死輪迴一般,神情呆滯的坐在鋪著白色床單的病床上,雙臂上打著石膏,她平靜的說:「荻野家小姐肚子裡的孩子是我派人弄掉的。」

  阿芳吃驚的看著由美:「什麼!」

  「我一直都派人給她女兒偷偷下藥,就是為了做的神不知鬼不覺,本想要連她女兒帶肚子裡的孩子一起做掉的,不過她女兒命大活了下來。」由美說:「殺她女兒原本是想為我的兒子報仇,可是我的兒子還活著……」

  「由美姐……」阿芳心痛的看著由美。

  「她扔了我的孩子,把我推下樓梯。我敗壞她女兒的名聲,弄掉她女兒肚子裡的孩子。我們算是兩清了,我以後都不打算報仇了。我做了什麼,上天也是看著的,我怕上天把我做的事情報應到我兒子的身上。」

  ……

  荻野泰士撥打了國際長途,要哲也馬上回國,至於召他回國的原因卻含糊不清。明一申請來國外學習,情況跟停薪留職差不多,時間比較空閒,所以乾脆陪哲也一起回去。

  坐飛機回到東京的當天,哲也先一個人回去了家裡,畢竟已經出差一個多月了。他還帶了幾件從美國買的禮物,雖然說同類的禮物在國內的商場裡就能買到。

  提著大包小包,按響了家裡的門鈴,打開門的是一臉憔悴的母親杏子。

  哲也看著杏子蒼白的臉頰,手裡的東西紛紛掉到地上:「媽,你怎麼了?臉色怎麼這麼難看?家裡發生什麼事了嗎?」

  杏子看到門口挺拔高大的兒子,心裡不由得一酸,眼圈紅了。她慌忙的側身,擦去臉上的淚痕。

  看著母親流淚,哲也一陣心慌,匆匆走進屋子,扶著杏子的後背焦急的問道:「發生什麼事了?是爸爸和妙子出了什麼意外?你別哭啊,告訴我出什麼事了?」

  「沒事,沒事。」杏子聽著兒子的聲音,心裡越來越委屈,恨不能撲到兒子的懷裡大哭一場。

  杏子的樣子真的嚇壞了哲也,唬得他以為發生了什麼大事。急忙掏出手機撥打正志的電話,接通了才暗暗鬆了口氣,問道:「爸,家裡出什麼事了嗎?」

  「哲也嗎?你回國了啊?」電話那頭正志的聲音聽不出有什麼不同:「怎麼不打電話讓我去接你啊?」

  「哎呀,你打電話給你爸爸幹什麼呀,都說了沒事了。」杏子煩躁的說:「好了,好了,快進屋坐下吧。」

  杏子不肯說出了什麼事,只是忙裡忙外顧著做晚飯。這讓哲也的心裡更加紛亂,腦子裡湧入各種不好的猜測。直到傍晚正志和妙子回來,一家人坐在客廳的矮桌前……

  杏子一語不發;妙子看看父母,又看看哥哥,覺得自己還是不要發言為妙;只剩下正志,一口一口吸著香煙。

  正志平時很少管家裡的事情,偶爾他決定說什麼的時候,總是喜歡抽一根煙,所以現在哲也知道正志有話要跟他說。

  燈光下,香煙煙霧繚繞,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房間裡靜悄悄的。正志看著有些掉漆的矮桌表面,終於開口了,他說起二十幾年前的一件事情。

  「……鄰居大和抱回來一個嬰兒,說是有人扔在他的計程車上的,正準備送去附近的警察局。那個小孩看上去像剛生下來沒幾天,大冷的天裡凍得小臉都發紫了,簡直像活不下去了。我和你媽不忍心看那個小孩被送來送去,就抱回了家。可是抱回去沒多久,那個小孩在你媽的懷裡就緩過勁來了,臉色一點點變紅,還張開圓溜溜的眼睛看著我們。從他第一眼望向我們起,我和你媽就決定要留下這個孩子。後來孩子長大了,唸書,上大學,當醫生,我們一家人在一起很幸福……」

  正志用低沉沙啞的聲音緩緩地敘述著,不知不覺間,房間裡的四個人都淚流滿面了。杏子低聲抽噎著,捂著胸膛喘不上氣來。

  「對不起啊,哲也,你不是我們的親生兒子,可是直到今天我才告訴你。」正志看著地板,神情落寞:「原本我和你媽媽打算一輩子都不跟你說的,我們不願意說,不想你知道的。可是前陣子,你的親生爸爸和爺爺找上門來了。我們不知道你是不是已經知道了,你親生爺爺就是你們醫院的董事長。」

  哲也控制不住眼睛裡的淚水,他雖然早就知道自己不是這對夫婦的親生兒子。可是聽著年老的父親敘述他們一家人這些年的事情時,他內心的感情就像決堤的洪水般一發不可收拾。這是兩個陌生人給他的愛情,不需要任何理由,就白白付出的,沒有任何保留的愛情。許多年來,他們相守在一起,他們的心緊緊靠在一起,比真正血脈相連的人還要緊。

  這樣的感情是不容許分割的,就像人的皮膚,一旦剝下,就無法存活,就讓人痛徹心扉。哲也像這對夫婦一樣,他一直都希望他們永遠都不要說,隱瞞一輩子,不要說出口。那麼他就心安理得的當著他們的親生兒子,享受他們無條件給予的深沉的愛情。

  「這真是太突然了,我原本也以為你們永遠都不會說的。」哲也擦擦眼淚,臉上露出一個苦澀的笑容:「如果他們沒有找上門來該有多好,他們為什麼要找上門來?」

  「是嗎?原來你真的早就自己發現了。」正志說:「是啊,你是多麼聰明的一個孩子,你早就應該知道的,早就應該知道的。」

  杏子卻忽然起身,雙手捂著臉跑出了門外。

  「媽!」

  「杏子!」

  哲也急忙起身追了出去,妙子也想追出去,卻被正志一把拉住:「算了,讓他們母子兩個自己說說話吧。」

  「我真不懂媽為什麼這麼難過,就算哥不是我的親生哥哥,可他還是我的哥哥啊,我們今後的日子也不會有任何的改變。」妙子搖搖頭說。

  「你不懂的,當母親的其實都很小心眼。她養大的孩子,所以不願意別人沾染一分一毫。那是她的兒子,她女兒的哥哥,所以只能叫她媽媽,只能喊自己的丈夫爸爸,如果別人來沾染,她會心痛的不行。」

  哲也家附近的小公園裡,到處種著櫻花樹,這個時節,高大的櫻樹撐著繁茂的枝葉,彷彿高大而斑駁陸離的遮陽傘。黃昏的時候,一棵棵櫻樹營造了一派蕭瑟的氣氛。一棵鳶尾開出的藍色花朵,在高大的櫻樹腳下顯得格外渺小。

  哲也穿過馬路,遠遠的望見對面小公園裡的杏子,她站在一棵櫻樹下,用手撫著櫻樹的樹幹。在黃昏和煦的霧靄中,杏子的身影模模糊糊的,和櫻樹枝葉的影子重疊在一起,成為夕陽下讓人難忘的一小抹。

  哲也走過來,靜靜的立在杏子身後,看向大樹下的那株盛開的鳶尾。

  在哲也上小學的時候,有一次老師要求每個學生親手種一盆花,然後在母親節的時候送給母親當禮物。哲也把這件事情忘在了腦後,等到母親節的時候,學校邀請所有的母親來學校參觀。可憐的哲也沒辦法在當場變出一盆花來,隨手掐了學校裡種的鳶尾,插在一個花盆裡應付。

  杏子當時很高心的把那盆花捧回了家,當然了兩天後花兒就枯萎了。杏子知道這盆花只是隨手插上的玩具後,只是抱怨了哲也兩句真會偷懶,不好好做老師佈置的功課,還用這種取巧的方法騙人。可是哲也沒有漏看杏子眼中閃過的失望,原本她高興的把那盆花兒放在陽台上,還在清晨笑眯眯的對著花兒澆水呢。

  所以哲也去買了鳶尾的種子,照著書上的方法重新種了一株鳶尾給她,杏子很高興。哲也在外面上大學的時候,她就把那盆鳶尾擺在客廳裡,有一次她笑著對哲也說,這盆花我養的很好吧?你在外面讀書的這幾年它長大了好多呢。後來哲也畢業回家,杏子把這株花移到了小公園裡,因為小花盆已經裝不下了。

  哲也陪杏子站了很久很久,直到天黑了,路邊的燈光亮了起來,初秋的夜風吹在他們身上,哲也對杏子說:「媽,我背你回家吧,我還從來都沒有背過你呢。」

  說著他站到杏子身前,蹲下來……

  這個夜晚有些冷,兒子背著母親穿過馬路,他的步伐沉穩,他的肩膀寬闊,他的手臂有力。天邊還有一絲未滅的晚霞,泛著一絲紅波,點點溶入夜色,透著一股冰涼感。天邊飛過一隻黑色的大雁,嘎嘎叫著飛向遠處,伏在兒子的背上母親忽然撕心裂肺的哭了起來,她一邊哭,一邊敲打著兒子寬闊而可靠的脊背。他的兒子一語不發,沒有安慰,也沒有停下腳步,只是向著家的方向走去……

  第四十四章

  荻野董事長就是他現在這個身體的爺爺,難怪他們面對自己的時候會表現的那麼奇怪。哲也對自己私生子的身份感到無奈,他把這件事告訴了明一。

  「你早就知道自己不是他們的親生兒子嗎?」明一很奇怪的問哲也:「那麼這麼多年來你沒有想過去他們自己的親生父母是誰,在哪裡嗎?」

  「問不問的有什麼區別呢。」哲也笑道。

  「也是。」明一點點頭,隨即他又有些諷刺的說:「沒想到你居然是荻野泰士的兒子,那麼你豈不是變成大企業的繼承人了?他們都是怎麼稱呼這種人的?哦,對了,叫太子爺。」

  「我怎麼感覺你好像有點生氣?」哲也好笑的看著氣鼓鼓的明一。

  「我為什麼要生氣?你是太子爺才好呢,等你繼承了醫院就直接讓我當醫院的院長,我簡直就要一步登天了,高興還來不及呢。」

  哲也走過去抱住明一的肩膀,靜靜的說:「不管他們現在跟我相認是存了什麼打算,我都不想跟他們有什麼牽扯,畢竟我和他們根本就是陌生人,所以你不要擔心。」

  「不跟他們牽扯?這樣好嗎?如果你跟他們相認就可以直接變成億萬富翁,以後都不用再辛苦打拚了。」明一牽著哲也的手,神情有些落寞。

  「億萬富翁啊——」哲也拖著長聲:「好像是很值得欣羨的身份呢,可是這個身份值得我拿重要的東西去交換嗎?」他搖了搖頭,抱緊明一:「我不覺得他有這種價值。」

  兩個人靜靜的偎依在一起,過了許久,明一像忽然想起了什麼,看著哲也擔憂的問道:「你知道他們當初為什麼丟棄你嗎?即使你是私生子,可是也不應該把剛生來沒幾天的嬰兒在嚴冬扔出去啊。嬰兒那麼脆弱,一不小心就會凍出毛病的。即使因為你是私生子,也不應該……」明一突然停住,想到哲也也是個私生子,擔心他會心裡不痛快,所以後面的話也不說了。

  「那種有錢有勢的大家族的想法誰會知道呢?這個世界就是這樣啊,有人會把別人丟棄的小孩當親生孩子養大,有人會把無辜的小生命扔在冰天雪地。」哲也說:「不過我很幸運,這些年來我過的很幸福,所以沒有什麼好抱怨的,你不必替我擔心。」

  「那麼你的親生母親呢?你知道她是誰了嗎?」明一問。

  「不知道,但是荻野泰士先生總會告訴我的吧。」

  ……

  第二天來到醫院,哲也見到了一大早等在自己辦公室裡的荻野泰士。不過是個僅僅見過幾次面的陌生人而已,可是他們之間卻有這麼尷尬的親緣關係。

  泰士招呼哲也坐在辦公桌對面,兩人一時間相對無語。泰士修長的手指輕輕敲擊著辦公桌的玻璃桌面,一下又一下,最後他終於沉不住氣了,開口問哲也:「你的父母都告訴你了吧?有關我們之間的事情,你,有什麼想法?」

  哲也覺得這樣的對話令人膩味,他希望痛痛快快的把話說清楚,於是認真的看著眼前跟自己長的有五六分相似的男人:「想法嗎?我想這沒什麼大不了。不管我的身世究竟如何,對我而言都沒有太大的影響,不會影響我的生活,更不會影響我的人生。」

  泰士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照理說突然聽到自己的父母另有其人,而且本應生在富裕的家庭卻流落在外,一般人不都會表現的很驚訝嗎?至少也會感到迷茫,可是眼前的年輕人穩若泰山,連眼神都沒有絲毫動搖。他是在賭氣嗎?或者只是故意表現的很鎮定。於是泰士企圖解釋:「請你不要怨恨我們,你被遺棄這件事真的很無奈。因為我們全家根本不知道你的存在,如果知道有你的話,我一定會好好珍惜你。可是有太多的誤會讓我錯過了你,可以給我機會補償你嗎?」

  哲也看著泰士,心中感嘆,也許這個男人心中的確是心存愧疚的吧。畢竟是親生兒子,父母對孩子總有種天性的親切,儘管他們二十幾年來根本不曾相處過,可是一旦知曉了他們之間血脈相連的關係,作為父親的一方,總是情不自禁的要產生對親生骨肉的眷戀和疼惜。可哲也卻不是那個真正的二十幾歲的年輕靈魂,養育他疼愛他的正志可以被哲也當成父親,可是眼前這個男人實在是令人無措。

  哲也輕輕搖頭,看著泰士說:「您不用跟我解釋什麼,也許這樣說很失禮,可是請讓這件事情到此為止吧,以後也不必再提起了。」

  「你是在怨恨自己被遺棄?或者是你的養父母為難你?又或者事情來得太突然,你一時間還無法接受?」泰士急切的說:「你也已經見過你的爺爺了,我和你爺爺都急切的盼望和你相認的這天,家裡還有你的親生奶奶和妹妹……」

  哲也卻直接打斷了泰士的話:「我很抱歉,請你原諒。我並不怨恨,也沒有受到任何阻礙,而且我明明白白的想過這件事情。因為我早就知道自己是我爸媽領養的,我早就知道的……」

  「哲也……」泰士不可思議的看著自己的兒子。

  「但是知道歸知道,人和人在一起是需要緣分的,我想我們之間是沒有那種緣分的。我很感激你們這段時間對我的特殊照顧,也可以理解你們的心情,但是理解歸理解,我卻不能也不像去顧及。你說你們當初並不知道我的存在,那麼今後就繼續當做不存在吧。這沒有什麼大不了的,像不知道的時候一樣,瀟瀟灑灑的生活就可以了。」哲也起身,向泰士鞠了一躬,然後就準備離開辦公室。

  泰士愣愣的看著哲也,似乎還震驚於他剛才說的話,見哲也打開了辦公室的門,這才急急忙忙叫道:「等,等一下!」

  「還有什麼事嗎?」哲也回過頭。

  「好吧,我們先不談這件事。」泰士茫然的在椅子上坐下:「我是要告訴你有關你親生母親的事情,她現在就住在這家醫院裡,我希望你能去見見她,我跟她承諾了讓你去見她……」

  ……

  那個女人躺在白色的病床上,她燙著長長的捲髮,身材纖細,看上去很年輕,歲月在她身上幾乎沒有留下多少的痕跡,那雙狹長的眼睛微微眯著。陽光透過玻璃窗灑在她身上,讓她雪白的肌膚像印上了一層橘光一樣柔和。哲也站在病房外,從門口的狹縫望進去,看著他這個身體的親生母親,他發現他們兩個人的眼睛長得幾乎一模一樣。

  哲也推開房門,就這樣走了進去。他穿著長長的白大褂,脖子上掛著一副聽診器,手裡還握著一份病歷本,看上去就像一個偶然路過進來巡房的醫生一樣。

  由美逆著陽光看到了她等待了一個上午的人,他長得高高大大的,手腳修長,身材挺拔。雖然提前看過了荻野泰士給她的照片,可看到真人以後,看到那張糅雜了泰士跟她的長相的臉後,她才真正的知道了兒子站到她眼前是什麼感覺。

  不經意間就已經淚流滿面了……

  她就這麼看著他,淚水滴滴答答從臉頰上滑落……

  「你,感覺好些了嗎?」那孩子張口問她,聲音清冽,動聽的仿若天籟。她看著他,嗚嚥著擦去臉上的淚水,連連點頭,彷彿都找不到自己的聲音了。

  「手腕的部位覺得疼嗎?」

  「……不疼……不疼。」她酸澀的太厲害,強忍著不要哭,所以憋悶的幾乎說不出話。好不容易作出回答,卻彷彿是迫著從胸腔裡發出的聲音一樣,悶悶的很小聲。她咳嗽了幾聲,終於再也忍不住,哭出了聲來……

  她捂著臉哭了很久很久,而那個孩子就一動不動的站在她身邊,直到她哭夠了,擦去臉上的眼淚,那個孩子也一句話都沒說。她好像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將憋在心裡二十幾年的話吐露了出來。

  「我跟你爸爸交往的時候還不到18歲。他對我很好,幫過我很多忙,他長得帥而且是大醫院的繼承人,我答應跟他在一起簡直是理所當然的。可是有一天一個女人找上門來,那時候我才知道,原來那個男人跟我交往的同時還在跟另一個女人交往,她是一家大醫院的千金小姐。於是我跟他分手了,可是沒多久我就發現自己懷孕了,我沒辦法去找你的父親,他已經結婚了。那時候我只有19歲,可是我卻生下了你,我連自己都沒辦法養活,我根本就養不了你……」

  由美邊說邊流眼淚:「也許生下你根本就是個錯誤,我根本就不應該生下你的,我當初打掉你的話該有多好,那麼我就不會這麼痛苦了,不必在之後的二十多年裡悔恨我犯下的過錯……」

  說著她露出一個比哭還要難看的笑容,看著哲也說:「我告訴你這些不是想要找藉口,我也沒有必要找藉口,是我自己決定把你丟棄的,不能去怨任何人,所以有什麼後果也該我自己承擔。你走吧……不必再來見我了……」

  第四十五章

  杏子的肩上披著一條淡紫色的披肩,坐在略有些陰暗的房間裡,周圍擺滿了各種雜物。

  有疊的整整齊齊幾摞衣服,古色古香的壁紙畫,還有筒形的手爐、托盤、小碟、小盤,還有許多其他亂七八糟的東西。

  「怎麼了?媽媽,這麼多雜物。」妙子走進來,往榻榻米上一躺說。

  「整理一下。」杏子隨意的說。

  妙子偷偷瞄了眼杏子的臉,這陣子母親的心情一直很不好。

  杏子看也不看妙子,隨口說:「你把往年那套女兒節的偶人搬過來,我記得就在倉房後面的箱子裡。」

  「那裡不是住著千鶴小姐嗎?現在這個時間不合適打擾人家吧。」妙子看了看時間說。

  「那個姑娘昨天就已經搬走了。」杏子很不喜歡千鶴,總是那個人那個人的叫。

  「什麼!已經搬走了!」妙子從榻榻米上爬起來,驚訝的說:「我怎麼不知道,千鶴姐姐居然沒和我說一聲就走了。」

  「那種女孩子搬走了更好,看她的裝扮就知道不是好女人,穿的那麼露,我還怕鄰居們說三道四呢。」杏子鄙夷的說。

  「人家是搖滾歌星,當然要穿的顯眼一些,這怎麼能說不是好女人呢,說起來哥哥的媽媽不也是明……」妙子一下摀住了嘴巴,小心翼翼的看了杏子一眼,發現杏子正生氣的瞪著她。

  「好了啦,我去給你幹活,給你搬東西。說起來我們家那套女兒節的玩偶已經很舊了,而且只有五個,不如買一套新的吧……」

  打斷妙子的喋喋不休,杏子不耐煩的說:「以後不許你跟千鶴那樣的女孩子來往。」

  「什麼……」妙子被母親的話弄得瞠目結舌,人家千鶴沒幹什麼壞事吧。

  杏子有條不紊的收拾著身邊的雜物:「東京可真是個容易讓人墮落的地方啊,特別是那些被光鮮亮麗的表面迷昏了頭的女孩子們。媽媽活了這些年,大道理不懂幾個,可是我知道什麼好都不如自己的小家好,那些女孩子……」

  杏子的語氣與其說是鄙視,倒不如說是厭惡。妙子心想,媽媽大概是把千鶴和哥哥的親生母親做類比了。

  同學說,哥哥的相貌很眼熟,當然會眼熟了,像著名的女明星松本由美嘛。妙子到現在都還有一些不敢相信,那可是大明星啊,哥哥是大明星的私生子,如果報導出去都可以上新聞頭條了,妙子撇了撇嘴說:「你不是準備好了禮品,要去醫院看望哥哥的另一個媽媽嗎,我還以為你不討厭她……」

  杏子突然很嚴厲的瞪了妙子一眼:「什麼你哥哥的另一個媽媽!你哥哥就我一個媽媽,哪兒來的另一個媽媽!都扔了二十多年了,還想要再找回去,休想!」

  妙子不由得滿頭黑線,心想,原來你這麼反感松本由美啊,昨天晚上當著哥哥的面,你還一副很關心人家住院的樣子,原來是假惺惺啊。

  「妙子,你一定要跟媽媽站在一起知道嗎,那個女人一定會趁著生病裝可憐,讓你哥哥心軟,她們那些女明星最會裝模作樣了,絕對不能讓她得逞。」杏子氣哼哼的說。

  妙子無語了半響。

  「你聽到了沒有!」

  「我……我聽到了……」

  ……

  千鶴看著眼前的女人,雙手緊握:「那麼,你是不打算再插手了?」

  松本由美看著窗外明媚的陽光,有些慵懶的摸了摸手臂上的石膏說:「千鶴小姐你在說什麼?我根本聽不明白。」

  千鶴冷冷的說:「之前你恨他們恨的要死,現在卻忽然收手。」

  「你少裝糊塗!之前你做了那麼多事,還讓我跟你聯手,你現在是什麼意思!」

  松本嘆了口氣說:「意思是我已經不打算再找荻野一家人報仇了。」

  「哈!可笑,你說收手就收手,哪有這麼容易的事情!」千鶴的神情扭曲了,她那畫著煙熏妝的臉滿帶怒氣,使人過目不忘,就像換了個人似的,她威脅道:「別忘了你都做過什麼事!」

  松本冷冷的注視了千鶴一會兒,諷刺的笑了笑:「如果你還想繼續報仇,就放聰明點,別把我扯進去,否則我會讓你看到我的手段。」

  千鶴氣沖沖的走出了病房,高跟鞋跟大理石地面相撞,急促又響亮。

  還以為上次就能讓荻野雅麗那個女人去見上帝,沒想到她竟然命大活了下來。松本由美那個女人又抽手不再管這事了,最近自己還被警察打電話詢問過,千鶴越想越恨意滔天,她下意識的去撫摸脖子上的傷疤。

  為什麼?那些人為什麼得不到報應!明明喪盡天良,卑鄙無恥!

  千鶴站在熙熙攘攘的醫院大廳中央,淚水已經模糊了她的眼睛,臉上的妝被破壞了,留下兩道黑黑的淚痕。

  這時候,她忽然聽到一陣吵鬧聲,聲音很熟悉……

  ……

  哲也上班後就接到杏子的電話。

  「我和妙子已經到醫院了,我們來看看她。」杏子在電話裡說。

  杏子說要來醫院探望松本小姐,儘管哲也說沒有必要,因為他根本不打算跟松本小姐有什麼聯繫,可是杏子卻執意要來。哲也拿杏子沒有辦法,有時候媽媽是很固執的,而且你根本搞不明白她的想法。

  哲也跑下樓的時候,看到杏子和妙子提著大包小包的禮品站在大廳裡。妙子有些興奮的朝哲也打招呼:「哥,我們在這兒。」

  「不是說過不用來的嗎。」哲也糾結的說:「松本小姐也說以後沒必要聯絡,我們這樣會不會很唐突,其實根本就不熟。」

  「就算她說沒必要,我們也應該來探望一下。松本小姐只是嘴硬,她怎麼可能不想跟你聯絡呢,她又沒有親人,一個人住院一定很寂寞,你要多去陪陪她才行。」杏子憐憫的說。

  「媽……」哲也有些感動,看著杏子心裡一片柔軟:「你辛苦了,我……」

  杏子溫柔的看著哲也,沒有再說一句話

  妙子看著把哥哥感動的一塌糊塗的杏子,心裡莫名其妙的一陣佩服。這時她忽然注意到一股凌厲的視線,不遠處,一個中年女人正盯著他們一家人。那個女人的穿著打扮一看就很昂貴,身上有一股上流社會女人的高傲氣息。妙子被她的視線看的一陣發麻,她覺得那個女人根本是在惡狠狠的看著她們。

  「哥……」妙子小聲叫哲也:「那個女人是誰?」

  哲也一愣,順著妙子的視線望過去。

  中年女人似乎意識到自己被發現了,她收斂了自己露骨的視線,笑眯眯的走了過來,舉手投足都優雅得體。

  「你們好,是辰田先生嗎?」女人溫和的說。

  「您好。」哲也對女人點了點頭,他認識這個女人,她是荻野泰士的妻子,不久前醫院年會上見過,不過那個時候他還不知道自己是荻野泰士的兒子。

  惠子看向杏子,微笑著問:「這位女士是?」

  「她是我母親。」哲也說。

  「噢——」惠子彷彿很驚訝般,拖著長音,她對杏子點了點頭說:「您好,我是荻野惠子,是荻野泰士的妻子。沒有想到會在這裡遇到你們,真是太巧了,我早就應該登門拜訪的,可是最近小女出了點事,一直也沒有機會。」

  杏子微微挑了挑眉,笑著說:「哪裡話,您太客氣了,應該是我們家哲也去拜訪您才對。」

  「不知道你們來醫院是……」惠子問。

  「我們來探望一下松本由美小姐。」杏子說。

  「是這樣啊,沒想到你們已經這麼熟了。」惠子不咸不淡的說。

  氣氛忽然變得很尷尬,至少妙子這麼覺得,她不知道這個女人忽然出來攔住他們一家的去路有什麼目的,她只是覺得這個女人的眼神很犀利,讓人不太舒服。  「媽,你在幹什麼?」一個女聲忽然插了進來。

  拐角處,一個年輕女人臉色不佳的看著這裡。她打扮的很時髦,很漂亮,長相跟眼前的中年女人很像,一看就是母女倆,而且她看過來的眼神也一樣冷酷。

  惠子看到年輕女孩,笑著對哲也介紹道:「你們還沒有見過面吧,她是雅麗,前陣子住院了,今天出院,我來接她。」

  雅麗像個高傲的公主,仰著下巴走過來,用眼角掃了掃杏子和妙子,然後就挑釁的直直瞪著哲也,一語不發。

  第四十六章

  「雅麗,這是辰田先生和他的母親。」惠子的臉上一直帶著微笑,親切又熱情。她的聲音很柔和,也很好聽,帶著種讓人信服的魅惑感,她說:「你們早該認識一下了,你是晚輩,趕快行個禮吧。」

  雅麗輕蔑的冷哼了一聲,翻了個白眼,一句話也沒說。

  惠子眉頭一皺,冷冷的對雅麗使了個眼色,聲音卻沒變,依舊溫和有禮:「你這個孩子,真沒有禮貌。」說著她歉意的對杏子笑了笑:「讓您見笑了,這個孩子一點禮貌都沒有,他哥哥從小就被他們奶奶帶去養育,我身邊只有她一個,所以都被我寵壞了。」

  杏子有些疑惑的搖搖頭:「沒什麼,那個……您說哥哥,您還有一個兒子嗎?」

  惠子隨即露出悲傷的神情,黯然的點了點頭:「是啊,我過去還有個兒子,一年多以前……出了車禍……」

  杏子一臉尷尬,忽然覺得對惠子有些歉意。因為荻野一家根本從未說明究竟是誰丟棄了哲也,杏子不知道眼前這個女人是罪魁禍首,反而可憐她剛剛失去了兒子,家裡人卻熱心的要找回另一個兒子,同為女人她不免感慨,只得歉意的說:「哎呀,您看我真是失禮極了。」

  惠子笑道:「您不必介懷。」

  「哼!」雅麗忽然開口,鄙夷的說:「少裝模作樣了,擺出一副憐憫的樣子給誰看,你們這些窮鬼很高興吧,可以得到我們家的財產了。」

  此話一出口,所有的人都變了臉色,尤其是惠子和杏子。

  惠子想要阻止雅麗,杏子卻先一步激動的說:「你這是什麼意思!你!你!我們家才不稀罕!」

  「你不稀罕?說的好聽,你不稀罕的話幹什麼讓你的兒子死皮賴臉的留在我們家的醫院裡!你們不稀罕的話就滾啊,滾的遠遠的!」雅麗幾乎是有些瘋癲叫嚷了起來,根本不管身後惠子的撕扯。

  哲也氣的臉色發青,他上前一步擋在杏子面前,對荻野雅麗斥責道:「你住口!你憑什麼對我的母親大呼小叫!」

  「大呼小叫?怎麼?你現在還沒有得到我們荻野家的產業就開始對我指手畫腳了,我告訴你吧,我不會讓你得逞的,你這個私生子!你這個野種!你這個不要臉的東西!要不是我哥哥死了,你以為爺爺和爸爸會看你一眼嗎?新廣醫療是我們家的東西,你這個私生子不要妄想染指,滾出我們家的醫院!滾出我們家的醫院!」雅麗已經是在破口大罵了,最近發生的一系列事情已經讓她崩潰,豔照,流產,爸爸的私生子……

  哲也眉頭皺的死緊,他活了兩輩子還從未受到過這種侮辱。

  「我不跟你吵,簡直無理取鬧。」哲也想帶杏子和妙子離開醫院大廳,剛才荻野雅麗的行為已經引起周圍許多人的注目,周圍的人群越聚愈多。

  「怎麼?覺得丟臉啊,你這個來搶奪別人家財產的私生子也會覺得丟臉嗎?你不讓大家來看看你骯髒嘴臉嗎?你這個野種怎麼好意思在我家的醫院工作!讓你的同事們都看看啊!你怎麼配!你這個不要臉的賤東西!」

  哲也深吸了一口氣,對杏子和妙子說:「我們走,不要跟這個女人一般見識。」

  妙子似乎被眼前瘋狂大罵的女人嚇到了,慌張的點了點頭。

  而一直沉默的杏子卻忽然抬起頭來,揚手『啪』的一聲打在了哲也的臉上,哲也愣愣的看著杏子。杏子渾身顫抖,眼眶中淚水打轉,聲音都氣的哆哆嗦嗦:「……我……我把你養得這麼大,是讓你就這樣受人侮辱的嗎!你怎麼能讓她這樣說你!你給我教訓她,讓她閉嘴!你不教訓,我就自己動手!」說著杏子就要去打荻野雅麗。

  哲也攔住杏子,看著她雙眼通紅的樣子,一時間憤怒極了,他們一家人一直平平淡淡的生活,為什麼要被他們姓荻野的這家人騷擾。他看向荻野雅麗,臉色黑成鐵鍋般,兩步邁到她面前。

  哲也因為長得又高又壯,看上去極有威脅感,雅麗心中微怯,以為哲也要動手打她,仰著脖子說:「打我?有本事你就動手試試,你敢打我一下,我就告的你身敗名裂……」

  話音未落,她漂亮的臉上就重重的挨了一拳,一個趔趄倒在了地上。

  哲也從未動手打過女人,今天實在是氣急了,他伸出胳膊摟住杏子,安慰道:「沒事,我們不在這裡受氣了,我們回家。」

  醫院的大廳裡很多人都看到了這一幕,包括脖子上帶著長長的疤痕的女人……

  惠子和雅麗坐在回家的汽車上,雅麗撇著臉看著車窗外的風景,絲毫不理會惠子的教訓。

  「你到底有沒有腦子!竟然在醫院人來人往的地方大吵大鬧,像個潑婦一樣!別人會怎麼看我們!」惠子簡直要被雅麗氣死了:「沒錯,他是私生子,正因為他是私生子,本來就在倫理上弱勢,我們只要私下放點風聲出去,他就會被別人的口水淹死,而我們也會得到輿論的同情。可你當著那麼多人的面跟他吵鬧,豈不是顯得我們很強橫。還有,頭一次碰面,你就把心裡怎麼想的赤裸裸的透露出去,讓他們提防我們,以後該怎麼辦?每次見面都針鋒相對嗎?」

  雅麗不耐煩的翻了個白眼:「你怕他幹什麼?私生子也妄想來爭家產,簡直就是做夢!我就是要在醫院大吵大鬧,我看他還有什麼臉在醫院待下去。」

  惠子恨鐵不成鋼的嘆了口氣:「你這個孩子,都是我把你寵壞了,你做事情怎麼只知道橫衝直撞,你就不會想一想嗎?你以為我們現在的情況是什麼?你覺得你爺爺為什麼不讓洋次入贅?」

  雅麗緊緊的咬著下嘴唇,許久,一語不發,雙目中全是恨意。

  「我是不會讓他們得逞的,你等著看好了。」雅麗說。

  惠子冷冷的笑了笑:「哦?那你打算怎麼做?」全

  「我會找人收拾他們,把他們趕出東京,直到他們不敢再出現在我們家面前為止。」雅麗說。

  「哼!就憑你身邊的那些狐朋狗友?」惠子嘲諷道:「只怕你還沒把他們聚集起來,你爺爺就已經把你關起來了。」

  雅麗撇過頭,露出自己被打腫的臉:「那我就去告他,告的他不能當醫生為止,看爺爺還怎麼把新廣醫療給他。」

  惠子彷彿是聽到了什麼很可笑的事,冷哼道:「你怎麼還這麼幼稚,以後別這麼衝動了,讓我來處理,特別是在你爺爺奶奶面前,你什麼話都別說。」接著她又若有所思的看著雅麗被打腫的臉說:「說起來那個辰田哲也倒是讓我有些驚奇,我打聽到的說法是,這個人很沉穩很內斂,沒想到也是個衝動的人呢,說不定他還真的會拒絕你爺爺呢。」

  「你把他想的未免也太好了吧,他會拒絕新廣醫療這麼大的產業嗎?哈,簡直就是笑話。」雅麗不屑的說。

  惠子沒有說話,只是陷入了沉思。

  第四十七章

  清晨醒來的時候,明一發現哲也端坐在書桌前,穿著一件普通的白色襯衫,襯衫的前兩顆紐扣是敞開的,露出蜜色的肌膚。

  「你醒了?」哲也靜靜的說,看著明一。

  「你是什麼時候過來的,怎麼沒有叫醒我?」明一坐起來伸了個懶腰,看了看床頭的鬧鐘,才早上六點,這傢伙是昨天晚上過來的嗎?

  哲也走過來,坐在床頭,攬住明一的腰,一語不發。

  明一注意到哲也的沉默,眼神暗了暗,問他:「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嗎?你好像很不開心。」

  清晨的陽光照在哲也的臉上,讓他的睫毛變得透明,哲也抬起頭來對明一說:「我想,可能的話,離開這家醫院。」

  明一想了想,問道:「是荻野先生那邊的原因嗎?」

  哲也把那天的事情告訴了明一,然後黯然的說:「我沒有意願要插入這麼複雜的事中,可是似乎荻野家的小姐和太太誤會了什麼。我並不希望因此而擾亂我的家人,所以我想跟你商量一下辭職的事情。」

  明一點點頭,忽然很嚴肅的擺正了神色,他說:「我不建議你主動辭職離開醫院,你並沒有做錯任何事,如果你辭職,倒顯得像在逃避一樣。我想你的爸爸和媽媽也不會希望你因為這樣的原因離開醫院,否則他們會內疚妨礙到你也說不定。你知道我也是一個私生子,在山裡家的位置一直很尷尬,過去我覺得自己的身份很丟人,可是現在我覺得我就是我,是一個獨立自由的個體,被別人的幾句話影響人生真的很傻。所以我希望你好好考慮一下。」

  哲也看著明一認真的神情,忽然覺得比起明一來,自己的想法幼稚又任性。也許一直以來都是天之驕子,所以合則留,不合則走的想法一直控制著他,進而影響他人生的走向,其實仔細想想,這也許只是無謂的自尊。

  「你說得對,我不應該太介意那些無聊的人。」哲也笑著說。

  剛剛睡醒的男人,神色有些慵懶,髮絲垂墜在耳邊,身上帶著點淡淡的香水味,哲也把臉埋在他的頸部,深深的吸了口氣:「前輩,我今天才發覺,你好像比我成熟一點點。」

  「成熟?你的意思是我比你老嗎?」明一撇過臉,有些不太好意思。

  「我可是在誇獎前輩啊,老實的接受誇獎不好嗎?前輩還真是彆扭啊。」哲也嗤嗤的笑了起來,整個人爬到了明一身上。

  感到哲也不太規矩的雙手,明一尷尬的推開在自己胸前胡亂親吻的哲也:「你這傢伙,你來找我就只是要干這種事嗎?」

  哲也解開明一的睡衣紐扣,正在跟他的睡褲做奮鬥,不高興被明一推開,於是惡作劇般一口咬在明一的腰上:「原本不是來做這種事的,可是前輩幫我把心事解開了,所以我想報答前輩的開導啊。」

  明一眉頭跳了跳,生氣的說:「你報答的方式還真特別呢,讓我腰酸背疼就是報答嗎?」自從兩個人的關係固定後,哲也在這方面的需求就開始越來越多,明一感覺有些招架不住,果然是二十出頭的小夥子,每次見面都被他按住一通折騰,而且最近花樣也越來越多,從沙發到地板上,甚至在廚房浴室裡,這傢伙隨時隨地都能發情,如果繼續縱容恐怕會得寸進尺。

  明一掙紮了半天,可惜力氣和體魄都低人一等,非但沒有推開對方,反而四肢都被壓住。上衣被脫下丟在了地板上,褲子被退到了腳腕。

  「你別這樣,剛剛起床就做這種事。」明一的身體很敏感,只是被磨蹭了兩下就有了感覺,下面居然已經抬頭了,他有些羞恥的閉上了眼睛,他覺得自己在哲也面前越來越放蕩了,明明比哲也大好幾歲,卻被這樣隨意玩弄,他不確定這是不是好現象。在哲也面前應該表現的更加成熟自制一點才行,明一想。

  「呵呵。」耳邊卻傳來哲也的笑聲,他愉悅的聲音顯然正在興頭上:「什麼剛剛起床,你這不是還沒有起床嗎,做這種事正好。」

  明一立刻青筋暴起,看著一臉春情的哲也說:「醫生大人,舒服嗎?」

  哲也立即 出饜足的笑意,抱著明一一絲不掛的身體上下摩擦:「你明知道你讓我多舒服,還問。」

  明一陰森的說:「是嗎?你這麼舒服啊……」

  哲也渾身一僵,輕輕抽出還埋在明一體內的東西,明一被帶動的顫抖了幾下,生氣的抓起枕頭要拍哲也,誰知腰痛的渾身無力,一下就歇菜了。

  「你這個混蛋,我又不是你還很年輕,你要顧及我一下啊,腰都快要斷了。」明一無奈的抱怨道。

  哲也乖乖的捏了捏明一緊致的腰肢,討好的說:「怎麼會呢,前輩的腰柔韌性很好,不會出問題的。」

  明一仍然臭著一張臉。

  哲也恍然大悟:「哦,我忘記了,我可愛的病人,您對我的治療還滿意嗎?如果還不舒服,我們就再來一次,再來幾次也行,直到您滿意為止。」

  明一露出了一個微笑,朝哲也勾了勾手指,哲也靠過去,明一趴在哲也的耳邊……

  「你夠了!辰田哲也!下次再敢這樣我就把你丟出去!」

  ……

  惠子坐在一間簡陋的茶室裡,桌面上擺著一杯茶,可是茶水已經冷卻多時了,可見客人已經呆呆的坐了很久。

  儘管年華逝去,但女人美貌依舊。她正愣愣的望著鋪席上一隻死去的飛蛾。僵硬的昆蟲靜靜的躺在那裡,不知已經死去了多久,可是看久了,彷彿還能看到它臨死前下身的腿腳和觸覺,曾經痛苦的拚命掙扎過。而作為它死亡的地點,這幾平米的鋪席未免顯得十分廣闊,好像乾淨地面上粘著一枚剛剛飄落的枯葉。

  惠子看著那枚死去的飛蛾,忽然渾身發冷,彷彿自己變成了那枚飛蛾。

  她覺得,他們兩者是一樣的,向著光明飛舞和前進,費勁了心血和勞力,可是到頭來沒有人在乎這些,人們只會指責她,看吶,貪婪虛偽的人啊。

  惠子冷笑了一聲,她覺得自己的人生也像飛蛾撲火一樣,毫無意義可是又被逼迫的不得不前進。

  一個男人拉開紙門走進來,男人是高田,惠子的親哥哥,他跪坐在惠子對面,拿出了一份文件交給她:「我們查到了有意思的東西,那個辰田似乎有個男性戀人。」

  惠子一愣,笑了:「這是真的嗎?」

  男人掏出紙袋裡的幾張相片,相片上可以看出是透過窗戶拍攝的房間裡的情景,明顯的哲也和明一正在接吻。

  「這個可以利用一下。」男人說:「惠子,你可要抓緊時機啊,你和雅麗現在的情況不妙,但是我會儘量幫你的,你為荻野家辛辛苦苦這麼多年,他們休想用完之後就把你甩掉。」

  惠子對男人點點頭,可是臉上的神情卻是很疲憊。她又不由自主的看向地上那枚死去的飛蛾,為什麼,季節還未交替,它就已經卑微的死去了呢。

  惠子握緊了拳頭,眼神銳利了起來,休想,休想……

  第四十八章

  屋裡的光線很柔和,惠子和阿玲隔著茶几相對而坐,阿玲的表情有些惱怒,因為就在剛才,惠子對阿玲說:

  「雅麗那個孩子總是很衝動,惹得辰田君很生氣,所以才……都是雅麗她不好,不能怪辰田君。」惠子柔聲細語的說,聲音中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委屈。

  「那也不能動手打一個女孩子啊,他不知道雅麗是他的妹妹嗎?」阿玲說。

  阿玲是個很傳統的女性,無論何時何地,她總是穿著板正的和服。正如現在,她跪坐在鋪席上,身穿一件繡著黃菊花的深藍色和服外套,那花瓣大出奇,而且顏色豔麗。她的頭髮全攏在了後面,因此白髮清晰可見,雖說她已經年過六十,可看上去仍然十分有活力。

  惠子拿起仿古小茶壺,向阿玲面前的棕色茶碗內斟了一點碧綠的清茶,然後雙手跌交在膝蓋上,嘆了口氣說:「是我犯下了不可彌補的過錯,無論哪個孩子怎麼怪我們都是理所當然的。」

  阿玲對擺在自己面前的茶碗無動於衷,嘆了口氣說:「我就說這樣認回來不合適,我們根本就像陌生人一樣,偏偏你爸爸這樣倔強。雅麗她怎麼樣了?臉上受傷了嗎?」

  「沒什麼的。」惠子說。

  「那她怎麼沒有跟你一起回來?一定是傷到了臉對不對?那個辰田怎麼可以去打一個女孩子的臉呢?他一個男人力氣那麼大,說不定會留下傷痕的,我得去看看雅麗才行,剛剛流了產,出院還被人打,哎呀,真是過分。」阿玲抱怨道。

  惠子微不可見的笑了笑,她身後的漆櫃上立著一隻木根花籃,船形的花藍內插滿了潔白的百合,一朵朵正在怒放。

  ……

  荻野泰士今天非常難堪,一大早在醫院裡就感到被人指指點點,他的秘書尷尬的不敢看他,只說:「您自己看看醫院的網站就知道了。」

  醫院網站的一個論壇裡,一個帖子被高高的頂起。

  裡面詳細的描述了辰田哲也私生子的身份,以及對他年紀輕輕就擔任科室主任,受到重用的種種不屑,最後貼上了幾張他和一個男人擁吻的照片,各種諷刺和挖苦,把辰田整個人形容的十分墮落。

  「原來是太子啊,難怪陞遷的這麼快。」

  「跟他接吻的是整形外科的小林醫生吧,看他們平時的樣子就怪怪的,原來私底下有這種關係啊。」

  「他們好像早就已經同居了吧……」

  泰士命人立即刪除了這個帖子,可是依然有些不高興。那個孩子玩的也太過分了吧,泰士心想,沒想到他的生活也亂七八糟的,得找個時間跟他談一談才行,作為他的兒子居然會喜歡男人,泰士覺得這很噁心,讓人惱怒。

  一直到下班回到家裡,泰士都始終悶悶不樂。走進家門,惠子接過他的提包說:「您辛苦了。」

  「啊。」泰士點點頭,沒有多理睬惠子,徑直坐到了沙發上。

  惠子親手為泰士端了一杯咖啡,然後拿起一個蘋果,一邊削果皮一邊猶豫的說:「親愛的,有件事情……」

  泰士端起咖啡,輕輕啜了一口,咖啡濃香極了,正是他最喜歡的口味,他享受的品味著咖啡,然後望向妻子那纖柔的雙手,她正在把削去皮的蘋果分成一小塊一小塊,擺在他面前的茶盤裡。

  「什麼事情?」

  「再過兩天就是留的忌日了。」惠子悠悠的說,眼神望向他,裡面有化不開的悲傷。

  「啊,是啊,我都差點忘了,對不起。」泰士滿懷歉意的說。

  「沒什麼,醫院每天都那麼忙,誰叫你是醫生呢。你記得那天要空出時間來啊,我們一家人,一起去探望留。」惠子說著,輕輕擦了擦眼睛,掩飾控制不住溢出眼眶的淚水。

  泰士看著悲傷的惠子,忽然心酸的難受,多年以來,無論妻子做什麼,都在他身邊陪伴著他,而他的每一天也都是從妻子的身邊開始的。又想到去世的留,那個孩子是多麼的優秀啊。

  泰士攔住惠子的肩膀:「對不起,這些日子以來,你受委屈了。」

  「說什麼呀,我哪裡有什麼委屈。」惠子露出一個笑容,可是眼角還有晶瑩的眼淚,她抽噎了一下說:「我一點都不委屈,能夠成為你的妻子就是我最大的幸福。前些日子我對你發脾氣,請你不要放在心上,我是因為嫉妒松本小姐所以才……其實我不應該去嫉妒松本小姐,因為我已經得到了你啊。」

  泰士嘆息的說:「都是爸爸他太固執了,讓你夾在中間難做,您放心吧,我一定會盡力給雅麗和洋次爭一爭的。」

  「說什麼爭不爭的,我根本就不在乎這些,我只要雅麗和洋次好好過日子,我就心滿意足了。」惠子說:「雅麗自從流產之後就很不開心,前幾天還在醫院惹得辰田君生氣,在家裡又跟洋次爭吵,我真不知道該拿她怎麼辦才好,都怪她小時候我太溺愛她了。」

  「誰家的孩子不溺愛呢,何況那個時候,留又被媽媽帶在身邊養育,你多疼她一些也是可以理解的。」泰士說。

  「我時常想起我懷有雅麗的時候,那時你每天回來都給我帶紅屋的點心,有一天晚上您還冒雨開車去給我賣呢。」惠子露出懷念的笑容。

  泰士也跟著會心一笑:「無論何時我都願意冒雨開車去給你買點心。」

  惠子微笑著看著泰士,眼神卻有些冰冷。

  ……

  而此時,端坐在電腦前的明一鬆了口氣,對哲也說:「那個帖子已經被刪除了。」

  這天早上忽然出現的帖子,弄得明一和哲也焦頭爛額,周圍的人都用很奇怪的眼神偷看他們,然後在背後指指點點。哲也辦公室的同事甚至當面就用很難聽的話挖苦哲也,諷刺二人的戀情,甚至像在躲傳染病一樣,誇張的拉開距離。

  「究竟是什麼人發了這個帖子,你說是不是有人在故意監視我們,這些照片是透過我們公寓的窗戶偷拍的。」明一說。

  「總之,不是嫉恨我,就是嫉恨你吧,嫉恨我的概率比較大。」哲也說:「反正是些無聊的東西,你不要太在意。」

  哲也知道明一其實有些顧慮,過去許多年間,他都在隱瞞自己的性向,這次被曝光出來,不知道他心裡會怎麼想。

  明一卻緊張的說:「我沒有關係,我一點都不再會別人說什麼,我只是擔心你,我的名聲反正向來也不好,反倒是你……」

  哲也微笑著關上了電腦的頁面:「我的話你就更不要擔心了,我追求自己想要的東西,這有什麼錯,我才不在乎別人說什麼,因為幸福還是不幸福,只有當事人自己知道。就像你說的,我就是我,是獨立自由的個體,別人無聊的話不能影響我的人生。」

  窗外,月季花已經開始綻放,草坪的一端幾朵雪白雪白的開的正豔。墨綠色的草坪向外延伸,天空和大地都籠罩在一片橘黃色的暮靄之中,又是一個溫暖的黃昏。

  第四十九章

  釣場的河面風平浪靜,每一隻偶然掠過的水鳥,都會驚起微微的細波。這細細的波紋彷彿能感覺到河面下的水流在潺潺流動,亦或是水鳥在輕輕劃動。岸邊釣客的倒影清晰的映照在水面上,影子也晃晃悠悠。

  荻野重光眺望著夕陽,那輪橘黃色的太陽漸漸西沉,光芒微微有些刺眼,後面的暮靄則長長的斜穿過水面。光影裡浮起點點光芒,是不遠處的都市,正在走近五光十色的夜晚。

  「我最討厭黃昏了,每次看到黃昏,總是感到自己也即將垂暮。」重光嘆息道。

  哲也可以瞭解重光的感受,上輩子他總是一個人孤獨的面對每天的黃昏,那種寂寞令人難以忍受。他安慰重光說:「其實要辯證來看,傍晚的晚霞籠罩大地時,也分外美麗,只是心境的影像罷了。」

  重光呵呵一笑,說:「我們第一次見面就是在這裡呢,我一直都以為我們的相遇是上天的安排,讓我在接近垂暮之年,又多了一個孫子,而且還是這樣的優秀,讓我倍感欣慰。」

  哲也沒有答話,今天他被這位老先生私下約出來,大約知道他想跟自己談些什麼。

  「我們荻野家世代行醫,到了我這一輩,終於家業興旺,旗下的醫院力量雄厚,本來我也沒有什麼所求的了。可惜你的哥哥留,我悉心培養的繼承人出了車禍,而雅麗那個孩子,你知道的,她被家裡寵壞了,不知道天高地厚,我不能把醫院留給她,否則說不定我們荻野家幾代的心血就要毀盡了。」重光嘆息道:「所以自從發現了你,我就一直在考慮讓你來繼承我們家的祖業,你有沒有意願要接替我呢?」

  哲也很驚訝,他原以為老人家把他叫出來是想跟他談談有關明一的事情。自從被網上曝光後,兩人的事情在醫院裡傳的沸沸揚揚,甚至這個身體的父親荻野泰士都親自來詢問過他,被他不痛不癢的頂了回去。而老人家非但沒有提明一和他的事情,反倒問他是否想來繼承新廣醫療。

  於是哲也端正姿態,一點也不含糊的回答說:「我非常感激您的青睞,也許您會認為我不知好歹,可是我並不能接受您的好意。位置越高職責也越重,對我而言,這麼重大的責任意味著數不盡的麻煩,我和我的家人只想平平淡淡的生活,所以……我很抱歉……」

  「呵呵,我就猜到你可能會直接拒絕我,你跟一般的孩子很不相同,從我第一眼見到你時就這麼覺得了,你的養父母把你養得很好,身上有一股難得的正氣。新廣醫療說起來代表著財富和權利,這些東西有些人打破了頭去爭,而有些人卻一點也不在乎。」

  「你過獎了,我又不是聖人,對金錢和權勢也會很在意,可是這些不是我親手得來的東西,總歸拿在手裡也不安心,因為得到什麼,同時也會失去些什麼,而我們卻很難衡量到底是得到的重要還是失去的重要。」哲也意味深長的說。

  重光笑了起來:「你總是看的這麼明白,沒有錯,如果你同意接受新廣醫療的話,前提條件是你必須從你現在的家庭中遷出來,被荻野家認回,同時也要被安排相親結婚,畢竟我們荻野家需要這些表面的東西。而這些條件對你而言是難以接受的吧?」

  一陣風輕輕吹過,幾片樹葉盤旋而下,落在平靜的水面上,帶動魚線上下起伏,哲也看著上下晃動的魚漂沒有說話。

  兩人沉默了很久,最後重光輕輕嘆息道:「我多麼希望你能答應我繼承家業啊,你不能答應我嗎?」

  哲也望著水面說:「有一種鳥,叫做鳳凰,是中國神話吧,不死鳥,是不會死去的鳥啊。鳳凰會自己引燃火焰,從熊熊的火焰中,雛鳥才會甦醒,這樣的新生和返老還童讓鳳凰成為不死的象徵。」

  重光疑惑的看著哲也,他不知道哲也打這個比方是什麼意思。

  哲也依然看著水面,聲音有了意思波蕩,他說:「倘若人的生命如同鳳凰一樣,可以重新來過,你說人們會選擇什麼樣的生活呢?」

  看重光一副納悶的樣子,哲也笑了起來:「您一定會覺得我是個很奇怪的人吧,為人老氣,說出的話也沒頭沒腦,可是我知道的,我知道自己應該選擇什麼樣的生活方式才不會後悔。神話終究是神話,有誰是真的不會死去呢,人生苦短,如白駒過隙,忽然而已。既然如此,何不順從本心,如何快樂,如何生活。」

  重光看著遠處的天邊,那裡太陽已經燃盡了最後一絲光輝,他長長的舒了一口氣說:「我尊重你的選擇,可是我仍然要給你一比遺產,這是你作為擁有荻野家的血脈應得的。我會把山裡紀念醫院給你,我已經是個快入土的老頭子了,我想給我的孫子留一點東西,如果你不肯接受,就是在和我這個老頭子過不去,這你總歸不會拒絕我了吧。」

  哲也無奈的苦笑。

  重光卻說:「就當做是我們荻野家對你的補償吧,如果你不接受,我會很不安心。對了,最近,你和你那個前輩的事情鬧得沸沸揚揚啊,雖然我沒有什麼立場來說你,可是作為一個過來人,我必須提醒你,年輕人總是衝動的,別有了眼前,就不顧以後。你要多多考慮今後的生活才行啊,你有什麼打算嗎?是玩一玩,還是認真地?」

  「我想應該是認真的吧。」哲也不太好意思的撓了撓頭說。

  「男人不比女人,沒有一個家庭總是難以安頓下來。」重光對於男人和男人相戀還是有些難以接受:「我有一些朋友也會找些好看的男孩子玩樂,可是玩樂是一回事,回頭還是照樣找女人結婚生孩子的,人老了,沒有孩子也會感到寂寞。」

  其實哲也比重光更喜歡孩子,前世時的那個孩子曾另哲也萬分悔恨,他一直都想再生一個孩子,這次他會好好養育他的孩子。

  「也許,再過幾年,我們會找一個代孕媽媽也說不定。」哲也笑道。

  「呵呵,這樣也不錯。」重光點點頭,又把視線轉向水面:「哎呀,似乎有魚上鉤了。」

  清水洋次覺得上天派辰田哲也來就是跟他作對的,很多年以來,他一直覺得自己是天之驕子。他上名牌大學,當高級醫生,娶大醫院的繼承人,可轉瞬之間,自己就變成了一個笑話。

  所有的人都在說,荻野董事長已經找回了正統的繼承人,那麼他呢?他又算個什麼?然他一輩子都屈居在辰田哲也之下嗎?這簡直比殺了他還難受。

  前幾天,上級下達了命令,任命辰田哲也為山裡紀念醫院的新院長。

  那些見高踩低的牆頭草們一看情形不對,就開始轉頭拍辰田哲也的馬屁,把自己這個曾經的主子丟在腦後。

  哈,連身份都還沒有承認,就迫不及待的要提拔這個私生子了,而自己呢?仍然在小科室裡,除了醫院女婿的身份外什麼也沒有。

  他為了這一切甚至犧牲自己娶了荻野雅麗那樣的蠢女人,結果呢?他到底得到了什麼?自從流產回家之後,荻野雅麗那個女人就越來越變本加厲,簡直像發瘋了一樣,每天在家裡摔摔打打,尖酸刻薄的令人難以忍受。

  每天他只要回家的稍微晚一些,她就會不依不讓的跟他吵架,責罵他沒有用,甚至諷刺他是吃軟飯的。每當這個時候,清水就恨不得掐死這個女人。

  就好比今天,他下班後只是和朋友出去應酬喝了幾杯,可是回家後卻面對滿地的瓷器碎片。

  「你到底想要幹什麼?你瘋了嗎!」清水洋次冷冷的說。

  「我瘋了?你這個混蛋!你才瘋了!我流產在家養病,你還出去花天酒地!」荻野雅麗指著清水破口大罵。

  「誰家的男人不在外應酬,偏偏你事多。」

  「你在外應酬,你應酬有什麼用?你去應酬能讓爺爺把醫院讓你來繼承嗎?」

  「那你在家裡發脾氣就能?」清水惱怒的說。

  「哼!男人沒有用的時候自然要靠女人,媽媽說了,她會處理好一切,醫院一定會讓我們繼承。」雅麗自得的說,今天母親十分肯定的告訴她,爺爺已經流露出把新廣醫療給她們打理的意向。

  「你們這些女人就是幼稚。」清水不屑的說:「異想天開也要有個限度,交給我們打理?如果真要交給我們,為什麼山裡紀念醫院歸到了辰田哲也的名字下面?你們是白痴嗎?」

  「什麼?你說什麼!爺爺把山裡紀念醫院給了那個私生子!這不可能啊!媽媽明明告訴我,她明明很有信心,你說的是不可能的。」

  「媽媽已經老了,她一個居家女人知道什麼。」清水道。

  荻野雅麗恨恨的摔打著房屋裡的用具,大叫道:「這不公平,這不公平,爺爺憑什麼這麼對我!」

  「哼!不公平?只要辰田哲也在一天,就不會有公平。」清水冷冷的說。

  雅麗喃喃道:「只要他在一天,就不會有公平,就不會有公平……」

  第五十章

  「辰田醫生,明一主任讓你現在過去一下。」小護士笑嘻嘻的對哲也說。

  哲也和明一的關係在醫院曝光後,幾乎成了所有人茶餘飯後的話題,哲也儘管無奈可是也沒有辦法,兩個人在醫院只好避免單獨相處,今天突然被明一喊過去,哲也覺得很奇怪。

  然而一進整形外科室,看到椅子上的妙子,哲也不禁頭大了起來。

  「你這個傢伙,來這裡幹嘛?」哲也戳著妙子的頭說。

  「你煩死了,別砰我的頭。」妙子氣呼呼的說。

  明一抱著胳膊站在一邊,涼涼的說:「你的好妹妹來我這裡,想動眼部整形手術,似乎還騙了你父親的一張親屬簽名。」

  妙子討好的對明一笑了笑說:「有什麼關係嘛,人家有攢夠動手術的錢了。」

  「你是白痴啊,跟我回家。」哲也生氣看著妙子。

  「沒錯,我就是白痴,早知道就不來你們這家醫院了,我偷偷去別家醫院動完手術,你們誰都不知道。」妙子撅著嘴說。

  「好了,有什麼我們回家說。」哲也頭疼的按著額角。

  「我不走,我就要動手術,為此我都攢了好多年錢了,不去唱歌,不買新衣服,不買零食,我容易嗎我?我不管,我不管,就要動手術。」妙子幾乎要滿地打滾。

  「你們兄妹兩個慢慢談,我先出去。」明一皺著眉頭,狠狠瞪了哲也一眼。

  明一一離開辦公室,妙子就從凳子上跳了起來,指著出去的明一說:「哇,那個明一醫生長得好帥啊,我沒見過長得這麼好看的男人,比XXXX(某男明星)還要帥。」

  「你到底來幹嘛的?」哲也無奈的說。

  「當然是來動手術的咯,順便來看看哥的男朋友。」妙子說。

  「你,你怎麼也知道了?」哲也有些驚訝,他並沒有把家裡的事情告訴家裡過。

  「我當然不應該知道了,是我偷聽爸媽講話的時候知道的,不知道誰是告訴了爸媽。反正,媽媽很生氣,當時就想跑去你公寓問你呢,被爸爸攔住了,所以我偷偷提前來通知你一下。」妙子晃晃手說:「我跟你生活了這麼多年都沒見你交過一個女朋友,原來哥哥你喜歡男人哦,我倒是不怎麼在意啦,可是媽好像很難接受,一直在家裡坐立不安的樣子。」

  「我沒有告訴媽媽,我怕她不能接受,所以……而且最近發生這麼多事,足夠她心煩的了。」哲也嘆息道。

  「你應該早點自己告訴我們嘛,從別人嘴裡聽到,媽她一定更加不舒服,對了,到底是誰大嘴巴說了,今天媽的臉色一直好難看啊。」

  「我先送你回家。」哲也起身說。

  「如果我是你,現在就帶明一醫生回去,媽見到這樣的大帥哥,一定不會對你發脾氣。」妙子笑嘻嘻的調侃哲也。

  「你少人小鬼大了。」

  「我可不是在跟你開玩笑,哥哥你要想清楚哦,很多事情越是攤開來說清楚,才越容易被接受和解決。」妙子認真的說。

  眼前的姑娘嚴肅的神情略顯幼稚,可是認真神情上浮現出的笑容,卻讓人倍感信服。小姑娘年輕紅潤的面龐、白色的襯衫、藍色的牛仔褲和白色的運動鞋,哲也一瞬間覺得自己印象中的小女孩不再是個小女孩了,他笑著摟住妙子的肩膀輕輕說道:「我知道了,我今天下班後就帶明一回家看看,告訴媽媽不要擔心。」

  妙子有些靦腆的點了點頭,然後又俏皮的揚起笑臉:「反正我都來了,要不然順便動個眼部手術。」

  「我還可以順便把你從醫院丟出去,你給我乖乖回家。」

  ……

  哲也掛起聽診器的白色膠管,來到二樓的診室,身穿白色長褂的明一正從一間病房中走出來。

  「你妹妹已經回去了?」

  「啊,剛剛自己離開了。」

  「我不建議像她這樣的小孩子動手術,整形手術會讓人上癮。」明一說。

  「你想不想跟我回家,見見我爸媽。」哲也突然說。

  話音一落,明一整個人就愣住了,臉色有漸漸發白的趨勢,壓低聲音問:「你這是什麼意思?怎麼突然……」

  「不知道是誰這麼無聊,好像告訴了爸媽我們的事,我從沒有跟家裡說過,媽媽好像有些擔心我,所以我想直接讓爸媽認識一下你。」哲也實話實說。  華人論  「到底是誰這麼無聊!」明一焦急的來回踱步,然後看著哲也不確定的說:「你說要帶我認識你爸媽,你是認真的嗎?你爸媽會不會很生氣,你最好先一個人回去解釋一下,聽聽他們對我們究竟是怎麼想的,萬一他們很討厭我,而我卻冒昧前去,豈不是惹他們生氣嗎?」

  「你不需要直接介紹是我的戀人啊,只說是醫院的前輩就好了,我只是帶著你給他們看看。其實他們應該經常能聽到你的名字,當初我說過好多次你是醫院很照顧我的前輩。」哲也說:「而且,有些事情既然已經發生了,那麼逃避和遮掩並不是辦法,反而越遮掩越誤會,不如坦坦蕩蕩的表白,畢竟我們是真心決定要在一起的不是嗎?那麼我會向我至親的人坦白一切,不管他們是否會生氣。」

  「我看,還是下次,你先通知他們讓他們有心理準備之後……」明一很猶豫。

  「這不單單是一場會面,更代表了我的決心。」哲也黯然的說:「你知道爸媽他們並不是我的親生父母,隔閡是不可避免的,如果我是他們的親生兒子,那麼爸媽可能會直接打電話來責問我事情的原委,可是現在他們什麼也沒有說,只是等在家裡,在等我自己親口告訴他們。」

  明一拍了拍哲也的肩膀說:「我懂了,我會跟你一起去,到時候就說,我是你的前輩。」

  哲也點點頭,微笑著看著明一……

  電視裡正在播放某部動畫片,妙子一邊看的津津有味,一邊大把大把的吃零食。杏子跪坐在一旁疊衣服,有時候會突然長長的嘆口氣,看上去精神很不好,似乎有什麼心事。

  「你不要老是嘆氣好不好,好運氣都要被你嘆光了。」妙子抱怨道。

  「你懂什麼呀?看你的電視,別煩我。」杏子沒好氣的說。

  「哦,我忘了一件事,今天哥哥打電話回家,好像傍晚的時候會帶一位醫院的前輩回家吃晚飯。」妙子彷彿突然想起一件被不小心遺忘的事,一拍腦袋說。

  「什麼?要帶醫院的前輩來拜訪,這個死丫頭,你怎麼不早說啊,這個時間哪裡還有功夫準備啊。」杏子掃了妙子一眼,匆忙的起身跑去廚房,嘴裡嘮叨著:「家裡什麼東西都沒有準備,要不要現在去賣點熟食回家。」

  妙子偷笑了兩聲,繼續看電視。

  這時,電話忽然響起。

  妙子從榻榻米上爬起來,一邊戀戀不捨的看著電視屏幕,一邊拿起話筒。

  「你好,這裡是辰田家……」

  杏子穿戴好衣服,拿著錢包從臥室走出來,準備出門去買點吃的,走到客廳卻看到妙子哆哆嗦嗦,滿臉慘白的樣子。

  「你怎麼了?」杏子問。

  「哥,哥出車禍了……」妙子磕磕絆絆的說:「已經送去醫院了……」

  第五十一章

  哲也的耳邊是潺潺的流水聲。

  就像一個總也無法醒來的夢一樣,他無力掙脫開。

  眼前彷彿出現了一個擺成『大』字的篝火,火焰的光芒中是前世的妻子,她在妖異的大笑著,轉眼又變作前世的兒子,他孤單的站在窗前,繼而又變作前世的自己,一個蒼老可憐的老頭……

  「……」

  「哥,你醒了嗎?你醒了嗎?媽!你快來看看,哥他是不是醒了。」

  耳邊是妙子嘰嘰喳喳的聲音,哲也的視線朦朦朧朧的,彷彿可以看到母親杏子燙的卷捲曲曲的頭髮。

  「哲也?哲也?你還好嗎?你覺得清醒嗎?」杏子焦急的摸索著哲也的肩頭。

  而哲也什麼也想不起來了,他覺得很累,很快又陷入了沉睡。

  「荻野先生,這是怎麼回事?他都已經睡了好幾天了,時醒時不醒的,真的沒事嗎?」杏子問站在床頭邊同樣焦急的荻野重光,他每天都會來探望好幾次。

  「您不必太擔心,各種數據都沒有問題,而且他已經醒來了,應該沒有多大問題,由於麻醉的關係所以總是沉睡,今天或者明天就會清醒了。」重光說。

  杏子擦擦眼淚說:「真是麻煩您了,這個孩子真讓人操心。」

  「您在這兒守了一天了吧,還是回去休息一下為好。」重光說:「我會派人來專門護理他,您不必擔心。」

  「是,我等他爸爸來替換我,我就馬上回家休息。」杏子點點頭說:「而且松本小姐還會來幫忙……」

  重光看著杏子,猶豫了許久後還是開口問道:「哲也這孩子,他最近有沒有跟什麼人結過仇,或者吵過架。」

  「您這是什麼意思?」杏子睜大眼睛看向重光。

  重光目光閃爍:「如果沒有,就當我多此一問。」

  「請您說清楚點!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家哲也的車禍有什麼問題嗎?」

  重光笑了笑說:「您多心了,我只是問問而已。」

  杏子憂心的低下頭,想了半天說:「我們家哲也的性子最是溫柔不過,跟他爸爸一樣,怎麼會跟什麼人結仇呢?」

  ……

  松本由美站在大路旁的杉樹下,周圍安安靜靜的,連一輛路過的車也沒有。

  儘管是夏天,然而山裡剛剛下過一場驟雨,讓人連心口窩都冰涼了,然後深深地滲透到人的心底。由美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再緩緩吐出,身體疲憊極了,她剛剛從守候了兩天的醫院裡出來,因為臨時接到了一個電話。

  一輛黑色的轎車緩緩駛上山路,停在了杉樹下由美的汽車旁。

  一個穿著黑色緊身短裙的少女打開車門走下來,她畫著濃濃的煙熏妝,細長白淨的脖子上有一條長長的扭曲的疤痕。

  「您過來的可真早。」千鶴笑著說。

  「你叫我過來有什麼事,最好不要有廢話,我很忙。」由美冷冷的看著千鶴。

  「呵呵,我一個小歌星怎麼敢浪費由美姐您的時間呢,自然是有要緊事跟您說了。」千鶴拿出一張相片,遞給由美。

  由美接過來,隨意看了一眼,問道:「這張照片有什麼意思?」

  「咦,您不知道啊,我還以為您能夠一眼看出來呢。」千鶴說,她指了指照片中帶黑墨鏡的女人:「這個女人,您不覺得眼熟嗎?」

  由美仔細看了看不甚清楚的照片,眉頭一皺:「是她?那又如何?」

  千鶴遠遠的望著山路上不甚美麗的景色,輕笑著說:「以前您調查過我的身世對不對?我曾經被人XX過,我說過我要讓那些傷害過我的人都付出代價。照片裡跟那個女人面對面坐著的男人我認識,幾年前就是他親手幫荻野雅麗來害我。這張照片是一個星期錢拍到的,緊接著您的兒子就出事了,您不覺得這件事很巧合嗎?」

  由美的神情幾經變化,最後眯起眼睛看著千鶴:「你調查過我?知道哲也是我的兒子?也知道我和荻野家的事情,所以你就很巧合的拍到了這張照片?」

  千鶴不可置否的笑了笑:「您可不要想太多了,我很早以前就在跟蹤那個男人想收拾他,發現他又跟荻野雅麗聯繫才無意中拍了這張照片。至於您和辰田哲也的關係,我有件事情沒有告訴過您,以前我租過他家的房子,跟他還算熟悉,有些事情聯想一下就清楚了。」

  由美冷笑了一聲,輕輕拍了拍千鶴的肩膀,臉色忽然變得非常難堪,她壓低聲音在千鶴的耳邊說:「你不必多解釋,我會自己去查的,你最好祈禱自己跟這件事沒有任何關聯,不然我絕對不會放過任何一個傷害過我兒子的人。」

  『砰』的一聲,車門被重重甩上,汽車急轉了個彎,開往山下。

  杉樹旁,徒留千鶴站在路邊,渾身瑟瑟發抖。她蹲下身來,環抱住全身,低聲吶吶:「辰田君,對不起,對不起……」

  ……

  妙子在醫院的走廊裡來回折騰,一眼望見提著保溫箱回來的杏子,就急衝衝跑過去說:「媽,哥從剛才就問我那個明一醫生的事情,怎麼辦呀?他還問我要手機。」

  杏子腳下一頓,又繼續往前走,推開病房的門,笑著走進去:「感覺好點了嗎?我回去給你做了你最愛吃的東西,先來填填肚子吧。」

  哲也有些虛弱的晃了晃脖子說:「感覺好多了,就是還有些頭暈。」

  看到妙子走進來,哲也又問妙子:「我的手機呢?我要給明一打個電話,他當時跟我一起在車上,你說他沒什麼事,可是他怎麼沒來看我呢。」

  妙子看了看杏子,又看了看哲也,尷尬的咧了咧嘴:「我,我去上上廁所。」

  哲也看著妙子的表情,瞬間感到不太妙,他焦急的望向杏子:「媽,我的手機呢?明一前輩在哪裡?他真的沒事嗎?他怎麼?也在醫院住院了嗎?」

  「……」杏子看著手邊的保溫箱,許久,像下定了什麼決心一樣,眼神堅定的回望哲也:「哲也,媽媽告訴你,可是你要冷靜點,要知道你們這次的車禍很嚴重,跟你同車的那個前輩,他……他……他不幸,沒有活下來……」

  杏子耳邊是哲也越來越急促的呼吸聲,許久,只聽他低聲說:「不會的,這不是真的,這不是真的。」

  哲也一把拔下手上的吊瓶,從病床上跳下,然後就要離開病房。

  「你要去哪裡?你回來,你要去哪裡?」杏子焦急的大叫。

  哲也不理會身後的杏子,只是衝出房間,來到走廊。

  這裡不是山裡紀念醫院,他沒有辦法拉住一個人詢問明一在哪裡?他急匆匆衝向樓梯,想去打電話問個究竟。可是卻被身後追出來的杏子緊緊拉住,杏子大聲阻攔道:「你要去哪兒?我知道你不能接受,可是你要先顧好你自己啊。」

  「媽媽,你放開我,我要去看他,他是不會死的,他不可能死的!」哲也大喊了一聲,眼淚已經溢出眼眶,可是他仍然牢牢的瞪著杏子,不停的說:「你放開我,媽媽,放開我,我現在就要去看看他,我要去找他。」

  杏子似乎有什麼難言之隱,低著頭嘆息道:「你都已經昏迷了好幾天了,他……他都已經活化下葬了,你要看他,大不了等下我們去墓地。」

  哲也聽到這話後,感覺渾身的力氣都瞬間抽光了,他順著牆壁緩緩滑下,呆坐在地板上,眼神直愣。

  杏子深深吸了口氣,輕聲安慰道:「我知道你難過,可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情啊,跟媽媽會病房好不好,媽媽也很難過,你別這樣折磨媽媽呀。」

  哲也什麼也聽不到了,什麼也聽不到……

  第五十二章

  重光跪在鋪席上,他彷彿一夜之間蒼老了很多,他對面鋪席上跪坐著神色慌張的荻野雅麗,從爺爺喊她過來,到現在已經過去了一個多小時,可是爺爺只是看著地面,一語不發。

  「爺爺,您叫我過來到底有什麼事啊?您怎麼不說話。」雅麗忍不住又開口詢問。

  「你……你都做過些什麼事,老老實實告訴我,只要以後安分做人,我會盡力幫你隱瞞這次的事情。」重光嘆息道。

  雅麗被重光難得的頹喪表情駭住,吞嚥了口唾沫,乾笑道:「爺爺您在說什麼?這次的事情……您指什麼事情……」

  「唉!你呀!你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呢!」重光重重的拍了下膝蓋,滿是失望與無奈的臉上越顯蒼老,他說:「我原本都已經答應了惠子,在我之後會把新廣醫療交在你的手裡,只把山裡紀念醫院給哲也,他與你相比,得到的是九牛一毛,你還有什麼不滿足的呢?究竟為什麼?為什麼要做出這種事!」

  雅麗渾身冷汗,她看著重光,挺著身子辯解道:「我聽不明白爺爺在暗指什麼?難道在暗指辰田哲也的車禍是我做的嗎?爺爺你瘋了!你怎麼能懷疑你的親生孫女!」

  「我什麼都不想跟你說了,你走,你走……」重光朝雅麗揮揮手,起身離開了茶室。

  雅麗木呆呆的坐在茶室裡,想起前天在家裡,母親跟自己大發雷霆。

  「你這個蠢貨!你這個蠢貨!你為什麼要去做這種事!你把我辛辛苦苦經營的一切全都給毀了!」惠子發瘋似的把桌上的東西掃到地面上,大聲斥責她。

  她不甘心的跟惠子理論:「就算我這麼做了又怎麼樣?誰叫你不早點跟我解釋清楚,我以為爺爺把山裡醫院給他是想讓他繼承家業,我擔心所以才出此下策啊。而且你也不需要這麼擔心吧,這種事我做的很隱蔽,沒人會發現的,再說就算被發現又有什麼大不了,他根本就沒死,憑我們家難道還擺不平嗎?」

  「呵呵,呵呵呵呵。」惠子忽然大笑了起來,她伸出一隻手指,直直指著雅麗,滿眼淚水:「是了,你以為自己做的很隱蔽,你以前做過的對不對,沒有人責問你,你就以為沒人發現嗎?是我錯了,是我大錯特錯,上一次我就不該維護你,讓你自己嘗嘗苦果才是為了你好,是我自作自受。」

  「你……你什麼意思……」

  「你以前為了那個叫做修的男人,僱傭了幾個黑道去XX了人家的女朋友,還拍了錄像威脅人家對不對?你真的這麼天真的以為付過錢就可以抹平一切,如果不是媽媽在後面給你擦屁股你以為能抹平!」

  「你……你都知道,你為什麼沒有說起過……」

  「是了,我後悔我沒有說起過……我想給你留住,你在媽媽心裡乾乾淨淨的樣子,所以你不說,媽媽也不提……」惠子呆坐著,不再看雅麗。

  雅麗跪下來,抱住自己的母親,低聲哭道:「那現在怎麼辦?會有人發現嗎?應該沒什麼的吧,爺爺,爺爺會保護我的。」

  惠子抱緊雅麗,安撫的摸了摸她的後背:「別擔心,媽媽會保護你的,一定會保護你……」

  回過神來,雅麗手腳無力,她害怕爺爺真的會偏心辰田哲也,勉強自己站起來,她匆匆跑出茶室,追上重光的腳步。一邊哭泣一邊跪下,扯著重光的衣服下襬說:「爺爺,爺爺,我錯了,我什麼都告訴你,是我不好,你原諒我吧好不好,不要把我交給警察……」

  重光看著滿園的綠色,覺得身心疲憊,他說:「現在不是我們幫你隱瞞的問題了,你知不知道哲也的親生媽媽,她那天給我看了一些東西,上面全是你這次留下的馬腳,她說要去告你,除非我把新廣醫療交給哲也……」

  雅麗狠狠咬著牙齒,臉色蒼白,她說:「爺爺你怕她幹什麼?她就是一個小明星而已,我們荻野家才不怕她,大不了,大不了,想辦法處理了她。」

  「呵,你以為她還是二十年前的松本由美?任由別人擺佈?她做了這些年明星,黑白兩道人脈廣的很,我們雖然家大業大,可是也奈何不了她。我不會眼看著你去坐牢,但是……你好自為之吧。」重光甩開雅麗的手,大步離去。

  雅麗渾渾噩噩的離開荻野家的邸宅,半路上她接到一個男人的電話。

  「是你?你怎麼辦事的!留下那麼多的馬腳,有人查到我身上了,你還敢給我打電話!」雅麗大聲嚷嚷道:「你現在在哪裡?」

  電話裡的男人說了幾句。

  雅麗的臉色平靜了不少,她深吸了一口氣問:「你說的是真的?真的不會查到我的身上?可是那個叫做松本由美的明明說……」

  不知道電話裡的男人究竟說了什麼,雅麗好似終於鬆了口氣,她回答說:「好吧,我現在就去見你,我知道了,我又不是傻瓜!我會一個人去的!」

  ……

  這是一間已經被拋棄多年的廠房,地面上有很多垃圾塑膠袋,混在泥土裡,花花綠綠的,還有一股泥土裡腐爛的臭氣。

  雅麗下車後,就捏著鼻子,皺起眉頭,暗罵那個男人找這種地方見面。

  她小心翼翼的踩著高跟鞋,謹防踩到地面的垃圾,走到廠房門口,朝緊閉的大門裡叫了一聲:「喂,你在這裡嗎?我來了,開門讓我進去!」

  大門吱呦一聲開了,從裡面露出一個鬍子拉碴的男人,他皺著眉頭呵斥道:「你叫這麼大聲音幹什麼,快進來。」

  雅麗氣呼呼踏進廠房,心想自己千金大小姐,什麼時候被這種傢伙呵斥過,但是想到自己的處境,又不得已單身前來。

  「你說你有辦法銷毀那些證據,所以不會暴露我,是不是真的?說來聽聽,你打算怎麼辦?」雅麗一進來就焦急的發問。

  男人卻問她:「錢你帶來了嗎?」

  雅麗打開皮包,取出一個紙袋,扔到男人手裡:「都在這裡了,先回答我的問題。」

  男人看了看袋子裡的錢,然後眯著眼睛笑了:「我當然有辦法,你看這個。」男人朝雅麗伸出手。

  雅麗睜大眼睛的一瞬間,男人把東西蓋在雅麗臉上,雅麗掙紮了一下就昏了過去。

  廠房後的一塊陰影裡走出一個女人,她走過來,踢了踢地上的荻野雅麗,嘴角露出了微笑。

  ……

  雅麗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一張大床上,房間很大,燈光是曖昧的深紅色,她有些頭昏,想要坐起來看看自己在什麼地方,可是動了動卻發現渾身無力。正前方的一張桌子旁,紅色的燈光下,有個搖搖晃晃的影子,雅麗定睛一看,發現是個女人,女人在昏暗的房間裡,戴著墨鏡和手套,看上去詭異極了。  女人手裡端著一杯紅酒,她一邊搖晃杯子,一邊走到床邊

  「荻野小姐?還認得我嗎?」

  「你是誰?這裡是哪裡?你抓我來這裡幹什麼?」雅麗有些害怕的大聲說:「有誰在外面,過來放我出去!」

  「呵呵呵,我是誰?這裡是哪裡?我抓你來幹什麼?」女人笑的很囂張,她彎下腰摸了摸荻野雅麗的臉:「你就算不認識我,也要認識這裡吧。這裡可是個好地方哦,不管你怎麼大叫救命,都不會有人來管你,不管你怎麼痛哭求情,都不會有人同情你,就算是叫破了喉嚨,外面也不會有人聽見,你說這是不是一個好地方?」

  「你……你究竟是誰……」雅麗已經害怕的渾身發抖了。

  「哼哼。」女人笑著說:「其實你早就猜到我是誰了對不對?你只是害怕,所以不敢說出心裡害怕的事情。說起來,你還真蠢呢,這個時候居然也敢因為一個電話就獨自出門。原先我還害怕這樣漏洞百出的計劃抓不到你,看來我高估你了。」

  「你最好放聰明點,把我放了,不然被我家發現,絕對不會饒了你的。」雅麗強硬的喊道。

  「被別人發現?我告訴你,不會的。我料定了你來見那個男人會偷偷摸摸的,不讓任何人知道,所以才敢下手抓你,既然要做我就不會留下把柄,我又不是你,對不對?」女人笑道,她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的疤痕,把杯子裡的紅酒全潑在了荻野雅麗的臉上:「我等這天已經等了很久了,什麼善有善報惡有惡報,我才不信,要報仇我會自己動手。」

  說完,女人打開房門,對外面說:「你們進來吧。」

  而後她走出房間,回頭對荻野雅麗說了最後一句話:「好好享受你曾對我做過的一切。」

  第五十三章

  這是一個月夜,如彎鉤般的月兒掛在天邊,空氣中醞釀著濕氣。

  「知了,知了。」庭院裡傳來長長的煩躁的蟬鳴聲,是荻野家庭院裡那棵巨大的櫻樹上的蟬鳴,在夜裡它們也會偶爾這樣驚醒,然後擾亂他人的夢境。

  惠子呆坐在榻榻米上,一隻繞著電燈旋轉的飛蛾落下來,落在惠子和服的衣角邊。她一把抓起飛蛾,直接用手碾死,然後使勁將飛蛾扔向那響著煩人蟬鳴的櫻樹。

  這樣的夜晚沒有風,黑夜裡的庭院變得朦朧,也變得有些恐怖。

  阿玲在走廊上望著惠子的背影,黯然不語。

  那天雅麗被送去醫院的時候,已經被折磨的不像樣子了,醒來以後就有些瘋癲,精神科的醫生說是受到了刺激,需要好好靜養。傷害雅麗的是個藝名叫做千鶴的小歌星,在警察查到她前就已經離開了日本,不知所蹤,而最讓人難以接受的是,那個小明星留下隻字片語,說雅麗自作自受,她只是為自己報仇。

  阿玲到現在才知道自己孫女曾做過多麼可怕的事,而家裡卻被瞞的死死的,都是惠子的錯,阿玲暗罵道。

  她走近房間,在惠子的對面跪坐下來說:「已經很晚了,回去休息吧,你還要去醫院照看雅麗不是嗎?」

  惠子不像過去一樣對阿玲畢恭畢敬,她木呆呆的,連眼神都俸欠一個,阿玲嘆息了一下,起身離開,只留下惠子獨坐漆黑的房間。

  泰士回家的時候,被獨自在房間裡的惠子嚇了一跳,他看了惠子許久,開口問她:「你沒有在醫院裡照看雅麗嗎?什麼時候回來的?今天雅麗怎麼樣?好些了嗎?  惠子背對著泰士,只能憑藉微弱的檯燈燈光看到她梳的整齊的發髻,她說:「很累,所以就回家了。你呢?怎麼沒有去醫院看雅麗。」

  泰士不知道說些什麼,他總不能說自己根本就不想去醫院吧。曾經囂張跋扈買兇XX別的女孩子,如今反被報復,報紙上沸沸揚揚,只說是活該。

  「我今天工作了一天,也很累,明天我會去醫院看她。而且有專門的人護理她,你擔心什麼。」泰士敷衍的說。

  「是嗎?反正你已經有了新的兒子,已經不需要我們母女兩個了。」惠子的聲音幽幽傳來。

  泰士一愣,皺著眉頭說:「我知道你心情不好,別多想了,回去休息吧。」

  「我為你們荻野家付出了這麼多,你們憑什麼這麼對待我?」

  泰士氣惱的說:「我們怎麼對待你了?我們折磨你了嗎?雅麗變成今天這個樣子還不是你自己造成的!你委屈什麼!」

  惠子沒有回答,她恨這個男人,所有的一切都讓她對這個男人恨之入骨,今天她的不幸都是這個男人造成的,如果不是為了雅麗,如果不是為了將來的生活,她根本不會忍受這一切。而現在可以讓她去忍受的東西都已經被打碎了,那麼她還忍受些什麼呢?

  惠子撫了撫劉海,轉向泰士,擦擦眼淚說:「老公,對不起,我剛才太激動了。」

  泰士深深的看了她一眼,無所謂的嘆了口氣說:「算了,沒什麼。」

  惠子露出一個笑容:「雖然已經很晚了,可不可以帶我出去買點點心,就是那家叫做紅屋的糕點店。」

  「已經這麼晚了,我明天順便給你帶。」泰士有些不耐煩的說:「或者我讓司機現在去買。」

  惠子說:「你上次還說無論什麼時候都願意呢,現在就忘了……」

  泰士無奈的說:「好吧,好吧,我現在就去。」神態卻是萬般的不耐煩,眉頭深深皺起。

  「我和你一起去。」惠子起身,笑著挽住泰士的胳膊:「你別這樣,我也是想和你多相處相處,雅麗遇到這種事,我心裡難過,你就當做陪陪我……」

  泰士沒有喊司機,自己開車,副駕駛座上是惠子,兩人一路沉默,開到一處繁華路段的時候,惠子忽然開口問泰士:「如果爸爸把新廣交給辰田哲也繼承,那麼我和雅麗該怎麼辦?」

  泰士瞥了一眼惠子說:「你想的太多了。」

  「你就不能直接從爸爸手裡把新廣繼承過來嗎?讓新光落到一個外人手裡怎麼可以?」

  「那不是外人,那是我的兒子。」泰士冰冷的說。

  惠子的手在顫抖:「那麼雅麗呢?雅麗又算什麼?她可是你的親生女兒,而那個人只是你的私生子,甚至根本不是被你養大,跟你沒有任何感情。」

  「新廣是爸爸的,他想要給誰,我做兒子的怎麼能左右。」

  「你其實也是想把新廣交給那個私生子的吧,因為他是那個女人的兒子。」

  「……你夠了!整天都在胡思亂想些什麼!」泰士忽然大聲呵斥她。

  「應該是你夠了!真虛偽!我嫁給你,生兒育女,操持生活,到了今天我得到了什麼?你怎麼對得起我!」惠子忽然像瘋了一樣,猛的一推開車的泰士,反打方向盤,然後用力踩油門。

  汽車向旁邊撞去,砰地一聲撞在了欄杆上。

  ……

  荻野泰士吊著一隻胳膊,頭上也纏滿了繃帶,跪坐在重光面前。

  阿玲焦急的質問他:「那個女人她想要殺你啊,你還要帶著她出國?你到底是怎麼想的,我看你們還是離婚好了,她根本就是在發瘋!」

  泰士說:「媽媽,當年我決定娶惠子的時候,就下決心要好好待她,弄到今天這個局面大概是全我的過錯吧。我和惠子已經在一起生活了這麼多年,還有過兩個孩子,不能說離婚就離婚。而且現在雅麗又是這個樣子,惠子她……我理解她……我已經對不起哲也了,沒有負起當父親的責任,對於雅麗,我過去沒有好好教導她,結果弄成現在的樣子,以後我會負起責任。」

  「你要照看雅麗我沒有意見,可是那個女人,她已經瘋了啊,她昨晚開車時想要殺你啊,你還跟她在一起,你不要命了嗎!」阿玲說。

  泰士沉默,他沒有告訴阿玲,那天惠子把車撞向欄杆時,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我們一起去死吧,到地獄去見留,讓留看看你是怎麼當爸爸的……」

  「雅麗的精神不穩定,在國內也沒有更好的治療方法,我還是帶她去國外吧,我和惠子之間,我們會好起來的,媽媽你不必擔心我。」泰士說。

  阿玲還要再說什麼,卻被重光打斷,他看著泰士,嘆息道:「雅麗變成今天這個樣子,我們大家都有錯,如果當年沒有只顧著留,把雅麗放在身邊一起教導也不會有今天的事了。你想要帶雅麗出國治病就去吧,惠子……你不能帶……她恨你,恨你在外面有哲也,恨我們家虧待她們母女。我已經跟惠子的娘家說過了,他們會把惠子接回家看管起來,至於她開車想殺你的事情,家醜不可外揚。」

  ……

  哲也出院的那天,天氣很陰霾,偶爾會飄過微微的細雨。

  杏子把毛巾和替換的衣物裝進包裹裡遞給正志,讓哲也和正志先下樓,自己收拾剩下的東西。

  病房裡靜悄悄的,只有杏子一個彎著腰忙碌,忽然聽到身後高跟鞋的聲音,杏子回過頭,發現是熟人。

  「哦,您來了,哲也跟他爸爸先下樓了,您也到樓下去吧。」杏子對由美說。

  由美一身黑色套裝,帶著一頂黑色小禮帽,她對杏子微笑了一下說:「不必著急,我是特意來找您的。」

  杏子放下手裡的雜物,面向由美。

  由美尷尬的笑了笑說:「我知道這話我來說不合適,也沒有資格。可是……哲也自從那天后就一直兩眼發直,有時候別人喊他,他都聽不到。從墓地回來後就更加如此,整天這樣魂不守舍怎麼行呢?我們還是把真相告訴他吧。」

  杏子眼睛一直看向地板,過了半響,她垂著眼睛說:「雖然你是哲也的生母,可是你並不如我瞭解哲也,我知道什麼是為了他好,當時是我拜託那個人離開我兒子的,我絕對不會後悔做了這件事。」

  由美更加尷尬了,她手足無措但又握緊雙拳,跟杏子解釋道:「是我唐突了,很抱歉。可是墓地、死亡證明還有騙醫院的人舉行的小型悼念會都是假的,哲也只要一查就會知道,這樣欺騙他,萬一以後他發現了豈不是會更加難過?」

  杏子抬頭望向由美:「那個人他失去了三根手指,而且還是個男人!他們兩個在一起是不會有好結果的!不如趁早分開,長痛不如短痛。至於哲也,那個男人已經出國了,他答應我不會再回來,而哲也他相信我,他不會懷疑我欺騙他,所以他不會去查。」

  「你怎麼知道這樣就是對哲也好呢?你雖然養大了他,可你也不能代他做決定啊。」由美說。

  「你沒有從小到大養過小孩,你當然不會知道我的感受!你說的簡單,讓他自己決定?他是我的孩子,我當然知道他會怎麼選擇,他會選擇照顧那個男人,會一心一意的待他,可是那個男人幾乎已經算得上是失去勞動力的殘疾人了啊,這樣哲也以後會有多麼辛苦!況且跟一個男人在一起,在社會上會遭遇多少白眼!就算哲也現在難過,我也一定要阻止!」杏子說著說著就控制不住眼裡的淚水,抬起袖子擦了擦,然後勉強一笑說:「我有拜託荻野先生幫忙隱瞞,很多事情都是他來處理的,醫院的人也都以為那個男人已經死了,不會有人發現的,您別擔心了。我們下樓去吧,哲也他們一定等急了。」

  第五十四章

  由美儘管坐在爐火旁,可是神態卻依舊茫然。

  小茶間的紙門拉開來,哲也走進茶室。

  「哦,你來了,快過來坐吧,今天我請你喝茶,誰剛剛好。」由美笑著招呼哲也。

  眼前的青年依舊斯文有禮,可是以往的精神頭卻蕩然無蹤,看上去人在這裡,可是魂卻不知去哪兒了,整個人看上去像個木偶。

  「前些日子麻煩您了。」哲也跪坐在由美對面。

  「這是應該的。」由美低下頭開始研茶。

  房間裡靜悄悄的,只能聽到研缽哧哧的細膩的聲音。

  「我是個很衝動的人,年輕的時候更是如此,遵從自己的心,隨心所欲。後來有人教我茶道,學的久了忽然發現,原來衝動是要不得的,也許一不小心就會撞個頭破血流,萬事還是一步步來,遵從規則更好些。」由美黯然的說。

  哲也一語不發,只是靜靜的盯著爐火,不知在想些什麼。

  由美看著仿若毫無知覺的哲也,無奈的輕輕喚他:「哲也,哲也,哲也!」

  直到被喊了三聲,哲也才反應過來眼前的人正在對他說話,無意識的回答說:「是。」

  「是什麼是,你剛才又走神了,聽到我說什麼了碼?」由美問他。

  「……很抱歉,我剛才沒有注意……」哲也說。

  由美無可奈何的搖搖頭,只好順著先前的話題繼續說:「開始隱忍的生活會折磨我們,讓我們痛苦。我前半輩子沒有對哲也付出過任何努力,開始今後,我會拼上一切讓你幸福,只要哲也覺得快樂就行了。」

  哲也被由美沒有沒腦的話說的云裡霧裡,他疑惑的看向由美,而由美卻抓住哲也的手:「告訴我,你想要什麼?」

  哲也扯了扯嘴角:「您這是怎麼了?我……我沒有什麼想要的……」

  由美默默垂下眼角,心中有股難以言喻的酸澀,這個孩子從那時候到心中根本沒有再笑過,即使是面帶笑容,也只有扯動嘴角而已,從前那種發自內心的笑容已經不見了。

  「我很感激辰田先生和他的夫人,他們養育了你,還待你這麼好,我沒有資格去質疑他們的決定,因為他們也是為了你好。可我思前想後,還是決定告訴你,不管你做出什麼決定,我都會支持你,有什麼後果我都跟你一起承擔,只要你心裡痛快就行了,你不需要隱忍,你也不需要壓抑,你隨心所以就行了。」由美認真的說。

  「您……您這話時什麼意思?」哲也奇怪的看著由美。

  「小林明一他沒有死。」由美的話如同一個驚雷落下。

  「什麼……」哲也呆住,緊接著就是一陣恍惚:「什麼?我是不是又在做夢……」

  從明一墓地回來後的多少個夜晚,哲也總是夢到他,每次夢中哲也都會問他:「原來你沒有死啊,原來他們都是在騙我。」而夢中的明一隻是在笑,然後點點頭,什麼話也不說……醒來後,哲也想起夢中的事情,只會更加痛苦難過,夢境中的驚喜和現實中的殘酷交錯襲來,令人心力交瘁,痛苦不堪。

  「那麼你們為什麼都說他死了,墓地是怎麼回事?他人呢?他人再哪裡!」哲也焦急的問道,聲音都顫抖了。

  「小林醫生車禍後有三根手指被切除了……他很痛苦……後來大約是辰田夫人對他說過些什麼,當天就出院走了,聽說他出國了。後來是荻野先生幫忙準備了墓地和死亡證明,還在醫院散播他去世的消息……」由美解釋道。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這麼做,這有什麼意義?」哲也喃喃道,他難以置信會發生這種不可理喻的事,他慌張的看向由美:「手指……他失去了三根手指!因為這樣就離開我?還讓別人對我說他死了?」

  「哲也,你冷靜一點。」由美不安的說。

  「明一去了哪裡?他現在在什麼地方?」知道明一還活著,哲也如死灰般的心重新開始跳動,無論這期間發生過什麼事都無所謂了,他不會追究,也不會問,只要能馬上見到明一就行了,他想念他,瘋狂的想念他,這段日子快把他折磨瘋了……

  「不知道,小林醫生離開前沒有說他會去哪兒,只說會離開日本。」由美說。

  「有一個人,他一定知道。」哲也匆忙起身,拉開紙門跑了出去。

  「哲也你去哪裡!」

  不顧身後由美的呼喚,哲也子啊外面叫了一輛車開往山裡幾年醫院,他要問個清楚。

  ……

  山裡久保在辦公室查看病歷資料的時候,辦公室的門被人粗魯的推開,門口站著氣喘吁吁的年輕人,他看上去很緊張,還未走進房間就大聲發問:「明一在哪裡?明一到底去了哪裡?」

  久保看到哲也先是一愣,隨即就有些不高興,冷著臉,口氣略帶諷刺:「你這是干什麼?明一?他不是已經死了嗎?墓地和葬禮都有了。」

  哲也走進辦公室,深深吸了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對久保鞠躬道歉說:「我都知道事情的原委了,請您原諒,請您告訴我明一在哪裡好不好·我求您了!」

  久保卻皺著眉頭說:「我不懂你在說什麼,我很忙,請你出去。」

  「我已經去查過了,明一根本就沒有死,死亡證明是假的,求您告訴我明一在哪裡,您一定知道的。」哲也急迫的說。

  「明一他死了,荻野董事長不是這麼要求的麼?你還來問什麼?想要知道他在哪裡,你去問董事長不就行了。」久保冷冷的說。

  哲也愧疚的看著久保說:「明一離開的時候根本沒對任何人提起他會去哪兒,他根本不想讓我找到他。可是只有您,他隱瞞誰都不會隱瞞您,您對他而言就是唯一的親人,他一定告訴過您了,求您告訴我把,我想要見他,我現在就要找到他。」

  久保重重的嘆了口氣說:「我真的不找到,既然他不想讓你找到他,又怎麼會告訴我呢?告訴我不就等於告訴你了嗎?」

  「那麼,其他人呢?有沒有其他人可能找到他在哪裡?他還有個親生父親,有木有可能告訴過他?」哲也像抓著救命稻草一樣雙眼通紅的發問。

  「別提他們!」久保怒道:「拿了董事長的好處,給他弄墓地和死亡證明的久是這些人,一群混賬!」

  哲也頹喪的坐在椅子上,雙手無力的垂下。

  久保看著哲也說:「哪個孩子一直以來都過得很壓抑,遇到你才感覺真正開心起來。出車禍被切除了手指,對他而言一定很痛苦吧,這些年來他一直在為成為一名優秀的外科醫生而奮鬥,可是現在……我不知道他究竟在哪裡,在做些什麼,他沒有給我任何消息,我也很擔心他。」

  「都是我不好……他是因為我的關係所以才……」哲也壓抑的幾乎難以呼吸。

  「如果他主動聯繫我,我會通知你的。」久保說。

  「真的沒有辦法找到他嗎?總會有蛛絲馬跡。」哲也不甘心的說,彷彿只要繼續問下去,就有可能找到明一。

  「不光是你的親人逼他離開你,恐怕他自己也不自信繼續留在你身邊吧。」久保說:「他雖然看上去很要強,可實際上他很敏感。所以就算你現在找到他又有什麼用呢?他既然走的這麼決絕,就是打算不再回來了。在我看來你們也許分開更好些,你身邊的情況太複雜……」

  眼前的青年聽了這話後就沉默了,許久,他開口道:「他是不信任我嗎?因為我讓你他安了。」

  久保沒有回答。

  青年起身向久保鞠了個躬說:「打擾您工作了,我現在就離開。只是……不管您究竟是不是真不知道他在哪兒,我要告訴您,我會等他回來的,我會一直等他回來。」

  番外一

  三年後。

  山裡紀念醫院胸肺外科手術室。

  燈光下,伴隨著心電圖「嘀、嘀」的聲音,手術正在進行。

  第二助手山本美津郎緊張的注視著進行中的手術,眼中滿是敬佩的光芒。手術台上的那個男人,每當拿起手術刀時,馬上就會化身為神一般令人仰慕的存在,讓人移不開眼睛。

  做實習醫生的時候,他曾有幸看過這個男人的手術錄像,當時他就被這神乎其技的手術迷住了。費勁千辛萬苦來山裡醫院當醫生,就是為了能接近這個男人,努力了三年,他終於能以學員身份站在手術台旁看他做手術了,為此他既興奮又激動。

  「辰田醫生,剛才的縫合是怎麼回事?」一個冷冰冰的聲音忽然打斷了美津郎綿綿不絕的感動。

  美津郎望向第一助手的位置,那個男人名叫星野聖市,高高的個子,狹長的眼眸,還帶著一副冷冰冰的眼鏡。每當看的哦啊這個男人時,美津郎就會發自內心感到恐懼,害怕他掃過來的眼神,害怕他壓低聲音時所說的每一句話。簡直像個噩夢一樣糾纏他至今,如論如何都無法甩掉。

  好在現在是在手術台上,那個男人沒有空分心,只是認真地盯著手術發問:「這樣縫合不會有問題嗎?萬一影響以後癒合怎麼辦?」

  美津郎看向主刀的辰田醫生,他看上去沉穩極了,手上連一絲停頓也沒有,只聽他冷靜回答:「只要掌握好剪刀的用法就不會有任務問題,掌握好『切開』跟『壓進去』的時間,絕對不會太影響癒合。」

  美津郎心中暗暗佩服,果然不愧是辰田醫生,無論何時何地都是這麼沉著。接著他洋洋得意地瞪了星野一眼,看吧,這就是實力的對比,你一個小小的新進醫生居然敢跟辰田醫生嗆聲,簡直自不量力。

  不知道是不是心有靈犀,美津郎還沒來得及收回自己的眼神,就被手術台上的星野裝個正著,他眯起眼睛上下掃視美津郎。美津郎被星野的視線嚇得夠嗆,心驚膽顫之餘只想馬上逃走。

  糟糕,這個傢伙,他又想,他又想對我做什麼……美津郎焦灼不安的想。

  「能夠及時發現問題並及時提出來是好現象,星野這點做的很對,山本也要相信也學習才行。」

  辰田醫生突然的訓導讓美津郎「唰」的的挺直了身子,慌張的回答說:「是,辰田醫生,我會繼續努力。」

  「呵呵呵。」一旁的某個護士笑了笑說:「山本醫生不要總是這麼緊張,等到你自己上手術台的時候可怎麼辦?」

  美津郎也尷尬的笑了笑,深深呼出一口氣。星野是T大的優秀畢業生,雖然也是新人,可是以其超高的應變能力和技術被辰田醫生賞識,作為潛力學員,只接受其指導。反觀自己,今天能夠站在辰田醫生的手術台旁學習,還是因為星野去拜託了辰田醫生,否則憑他的資歷根本就不可能。

  手術結束後,美津郎在更衣室的淋浴間裡洗澡,水流有些過熱,燙的他的肌膚都發紅了。

  忽然,一個微涼的身軀貼上來,以後搜摟住他的腰,一手按住他的嘴。

  美津郎的驚叫被扼殺紮起喉嚨裡。

  身後的人低頭咬住美津郎脖子附近的肌膚,另一隻手在他身上肆虐。

  「你好大的膽子啊,今天在手術台上那樣看我,是在嘲笑我嗎?」帶著情慾的低沉聲音在美津郎耳邊響起。

  美津郎用力掙開身後那人的束縛,躲到一旁,滿臉通紅,緊張的解釋道:「沒有,你多想了,怎麼會呢?」

  星野不屑地哼了一聲,站到淋浴器下任流水洗刷身體。

  「你……你繼續洗吧,我先出去了……」美津郎戰戰兢兢的貼著牆邊。

  「今天晚上你不值班吧?來我公寓。」星野用命令的口氣道。

  「什麼……不……不……」美津郎登時臉色就開始發白,支支吾吾的想拒絕。

  星野呵呵笑了兩聲,雙臂一伸,把美津郎推倒在牆壁上,壓低聲音說:「怎麼?不想去我公寓?那好啊,我們就在這裡吧,好像們我還沒有試過床上以外的其他地方呢。不過你可要小心點不要發出聲音哦,你喜歡的那個男人正在外間換衣服,被他聽到的話,你怎麼解釋呢?」

  美津郎覺得自己快被這個男人逼瘋了,他慌慌張張的小聲說:「好,好,我去你的公寓,你不要在這裡亂來。」

  得到滿意答案星野卻沒有露出滿意的申請,他冷漠的掃了美津郎一眼說:「你出去吧,晚上你敢遲到或者不來的話,你知道會有什麼後果。」

  美津郎離開浴室,匆忙穿好衣物,就逃跑死的回到人多的地方,彷彿身後有洪水猛獸。

  沒錯,美津郎喜歡辰田醫生,早在很久之前,他就偷偷暗戀人家了。他覺得自己的感情就像躲在暗地裡的老鼠一樣見不得人,所以他也只是暗戀而已。壓根不敢露出一絲一毫。

  可是暗戀很折磨人,他經常在辰田醫生出現的地方晃悠,企圖能多看他一會兒,哪怕只有短短一眼,也會感到滿足。

  因此,他經常會遇到跟在陳天醫生身後的星野。

  那個卑鄙的男人。

  每當想起他和那個男人間扯不清的關係,美津郎就悔不當初,恨不得時間能重來一遍,如果重來,他一定死也不會去求他。

  半年前,身為最有潛力新人星野開始從新進醫生中選擇自己的執刀助手。這意味著被選中的人也可以跟隨辰田醫生學習,所有的人都躍躍欲試,希望能夠被選上。可最後打破了所有人的眼鏡,星野強烈推薦了沒什麼經驗的他,因為前一天的晚上,他很不要臉的去求了星野。

  「你想要這個名額?」

  「是,拜託您了,只要您能答應,無論讓我做什麼我都願意。」美津郎跪在星野腳邊,恨不得指天立誓。

  「可是想要這個名額的人多的是,我憑什麼選你呢?你又能為我做些什麼呢?」星野的眼鏡反射著詭異的光澤。

  「這……只要是我能做到的,我什麼都可以做。」

  星野眯起狹長的眼睛開了美津郎一會兒,不知道想到了什麼,笑眯眯地說:「什麼都做?那你可不要後悔啊。」

  「你答應了?」美津郎幾乎不敢相信的耳朵,他還以為自己今晚即使跪下來懇求也只是丟人現眼而已。

  「啊,當然了,我可是好人啊,面對同輩跪下來的請求,不答應的話也太沒有人情味了。」星夜笑著把美津郎拉起老。

  美津郎當時感動的想哭,沒想到這個平時看起來冷冰冰的同事人很不錯啊。

  於是這天晚上,美津郎接過了『很不錯的同事』遞過來的啤酒,為了慶祝今後良好的合作,捨命陪君子,喝了個痛苦奧。

  第二天早上醒來,美津郎發現自己光溜溜的躺在同事家柔軟的被窩裡,身上某個隱秘的部位痛的幾乎失去了知覺。

  穿著黑色襯衫褲子,戴著眼鏡星野端著一杯咖啡走進來。

  他站在美津郎床邊,一邊品味濃香的咖啡,一邊懶洋洋的說:「你醒了?我做了早餐,起來吃點吧。」

  「你……你對我做了什麼……」美津郎臉色發白。

  「咦·你不記得了嗎?我記得你昨晚哭得漫悽慘的,這麼快就忘了。」星野聳了聳肩說。

  美津郎的世界卻彷彿天崩地裂了,想著自己深深喜歡的辰田醫生,內心酸澀的一塌糊塗。

  看到美津郎失落的樣子,星野愣了愣,坐在床上糾結的看著地板說:「你昨晚不是答應我,做什麼都行嘛。而且大家都是成年人了,你不用一臉想哭的樣子吧,況且你是喜歡我的吧,每天都在路上偷看我,還死皮賴臉要當我的助手,真拿你沒辦法,我……我就給你一次機會……其實我對你也稍微……」

  「我是第一次……」

  星野一愣,看向美津郎,有些吃驚:「你說什麼……」

  「我說我是第一次,我原本想跟辰田醫生……你這個大混蛋!」美津郎鼻涕眼淚一大把,揮起枕頭拍到星野臉上,至於剛才星野說過什麼,他壓根沒聽到。

  被黑氣壓籠罩的美津郎來到醫院,一整天都在哀悼之間失去的童貞,和對自己喜歡動人的背叛,可在這時卻忽然接到了辰田醫生的召喚。

  他又是驚喜又是緊張的來到辰田醫生的辦公室裡,結果看的到某個戴眼鏡的混蛋也在,頓時各種糾結,怎麼這傢伙也在,他不會對辰田醫生胡說八道吧。

  某人正很白痴的杞人憂天時,辰田醫生開口道:「因為星野君強烈推薦你,所以從今天起你就跟隨我們一起學習,以後要好好努力啊。」

  美津郎被辰田醫生溫柔的鼓勵聲弄得心神蕩漾,當場什麼都忘了,連連鞠躬表示一定好好學習,努力工作。

  然而除了辰田醫生的辦公室,但眼鏡的混蛋卻忽然低下頭,在美津郎耳邊嘀咕了一句:「今晚到我家來,如果你不想我把你的事情告訴辰田醫生的話。」

  美津郎如同被雷劈中。

  從此之後他便過上了水生火熱的日子……

  第五十五章

  杏子把庭院裡的藝術牽牛花插在花瓶裡。

  這也回家的時候,其中有一朵已經盛開了。

  花是常見的淡粉色,藤蔓纖細,插在塗著青藍色樹膠東西漆器裡,顯得格外古色古香。粉色的花兒隨風微微顫抖,綠色的枝蔓倒垂下來,給人有一種清涼的感覺。

  杏子接過哲也手裡的提包說:「屋子裡有切好的水果,進去吃吧。」

  這也卻戳了戳門廊胖插在花瓶裡的牽牛花,問道:「這樣居然還能盛開?」

  「藤蔓植物大概都是這樣的吧。」杏子如有所思的說:「妙子今天打電話回來說,暑假不回來了,要留在大學那邊打工。」

  「是交男朋友了吧,那傢伙。」哲也笑了笑,坐在客廳的鋪席上,拿起一片切好的水果。

  性子倒是有些焦急:「咦,她跟你說過嗎?真的交男朋友了?是什麼樣的人?」

  哲也笑道:「媽媽你太大驚小怪了,我也是猜測啊,不過小丫頭長大了倒是真的。哎,不知道我什麼忽然覺得好失落。」

  杏子跪坐在哲也身邊收拾洗好的衣物,掛在房簷商的風鈴隨風而動,發出清脆響聲。

  杏子望著庭院裡綠油油的樹葉,忽然感慨,有一個夏天來了。

  她望向身邊的兒子,已經過去三年了,他一直孤身一人……

  「哲也,你怪媽媽嗎?」杏子忽然開口,這是三年來他第一次問哲也這個話題。

  哲也的手頓住,隨即他露出一個笑容說:「媽媽,不是你的原因,其實是我和他之間的事。就算媽媽沒有插手,我想他也可能會離開我。」

  「如果他一直不回來,你就一直等下去嗎?當初他跟我說再也不會回來的……」杏子說:「你不如找個喜歡的人從新開始。」

  「媽媽,我……我沒有辦法忘記他,他在那種情況離開我,我真的忘不了他。」哲也低下頭說。

  杏子嘆息道:「如果當初知道會弄成現在這個樣子,我就不會……當初荻野先生也贊成我的做法,覺得你還是成立家庭更好些。既然你總也忘不了他,那你就去找他啊,總這樣拖延下去也不是辦法。」

  哲也說:「我知道,可是我根本就不知道他去了哪裡,除非他自己回來,否則我……」

  風兒吹過門廊,牽牛花和風鈴一起搖動,淡淡的香氣依託清脆的鈴聲,越飛越遠……

  ……

  科室裡的後輩有副很稚嫩的面孔,一雙眼睛無論何時看都彷彿蒙著霧氣,特別是當面對他的時候,那種羞射又快樂神情一展無餘。

  答案是很明顯的,這傢伙在暗戀他,就像過去那個同樣偷偷暗戀他的人一樣。

  哲也看著身邊的山本美津郎無奈的嘆了口氣。

  「前輩,您怎麼了?很累嗎?為什麼嘆氣?」美津郎其實是想問為什麼對著他嘆氣,難道他有做錯了什麼。

  「呵呵,沒什麼。」哲也很尷尬,轉移話題說:「對了,6號床的病人還不太穩定,應該再住院觀察一週;20床的那個老太太下午安排做CT;還有通知8樓的渡邊醫生,等下要對9號床病人的病情召開會議。」

  此時二人正站在人來人往的走廊上,哲也大步走在前面,美津郎跟在後面,一路上哲也都想甩開美津郎,可惜這傢伙就像口香糖一樣粘上了拿不下來。可是他現在想要進廁所,這傢伙也要跟著嗎?

  哲也有些黑線的說:「山本君,去做事吧,把剛才我說的事情去通傳一下。」

  美津郎彷彿才意識到自己已經跟到了廁所門口,臉瞬間爆紅:「對不起,對不起,我現在就去。」

  哲也有些不太忍心,安慰道:「沒什麼大不了的,不用道歉。」

  美津郎抬頭看向哲也,炯炯有神的眼睛裡滿是他的身影,愛慕之情溢於言表,哲也這下更尷尬了。

  「前輩一定覺得我很笨對不對?做什麼事情都做不好。」美津郎彷彿在喃喃自語:「只有像前輩這麼溫柔的人才會對我這麼耐心,我真是太沒用了。」

  眼前的後輩支支吾吾,開始有傾吐心事的傾向,哲也暗道糟糕。

  果然下一刻,美津郎就一臉期待的看著他說:「我……我可以下班後請前輩吃飯嗎?」

  這也不想直接說『我有喜歡的人』這種直白傷人的話,可是給他希望似乎更不合適。

  「今天下班後我還有事情要忙,所以……」哲也拒絕道。

  美津郎的臉頰已經熱得發燙,可是此時卻忽然鼓起了前所未有的勇氣。就在昨天,他從八卦的護士那裡聽來了一個消息。

  『辰田醫生其實喜歡男人哦。』

  『騙人!怎麼會!是有帥又英俊的辰田醫生?』

  『騙你幹什麼,聽說是辰田醫生曾經的前輩呢,可是據說那位前輩出車禍死了,辰田醫生到現在都還單身……』

  美津郎握緊拳頭,彷彿要用盡全身的力氣般,聲音嘶啞著說:「事情已經過去那麼久了,前輩我什麼不肯往前看呢?我只是想請前輩給我一個機會而已,如果前輩討厭我,那麼我……」

  哲也忽然笑了,他抬起手來拍了拍美津郎的肩膀:「事情並沒有過去,我和我的男朋友還沒有分手。」

  美津郎的臉色刷的一下白了,大腦好像了血一樣手腳冰冷,他一句話也沒有說,轉身就跑了。

  哲也懊惱的拍了拍額頭,自己剛才說的話好像太重了,怎麼不能委婉一點呢。轉身想走進廁所,迎面卻看到了山裡久保醫生,這下好了,他真想挖個坑跳進去。

  「咳咳,辰田君還真是受歡迎啊,不過下次表白的時候,請不要堵在廁所門口。」久保醫生無奈的說。

  哲也笑得面臉抽筋……

  ……

  這兩年,哲也經常會跟山裡久保湊在一起喝兩杯。

  久保的年紀已經不小了,再有幾年就可以退休,他對哲也不肯接受山裡醫院院長一職覺得不可思議。

  「荻野院長是很器重你的吧,希望你能繼承新廣醫療,你這樣一直回絕好嗎?」久保搖晃著手裡的玻璃杯,棕紅色酒中摻雜著幾顆晶瑩的冰塊。

  哲也坐在吧檯椅上,昏暗曖昧的燈光,他的神情略顯疲憊。

  「荻野董事長一直在催我生個孩子,不管是結婚還是人工受孕,我覺得壓力好大,所以怎麼敢隨便接受呢。」

  「那個老頭不是省油的燈啊。」久保說:「你為什麼不乾脆結婚算了呢,你的養父母也希望你能像一般人一樣結婚生子吧,據我所知這兩年追求你的女人不少吧。」

  哲也一手撐著下巴,一手拿著酒杯,反駁說:「您說什麼呢,明明知道我在堅持什麼,還說這種話。」

  久保卻說:「可是你也已經等待三年了,那個孩子說不定已經在國外成家立業了,也有可能已經放棄了你,即使如此你也要繼續等嗎?如果你只是不想和女人結婚,今天我看到那個向你表白的孩子,不如試著跟他來往看看。」

  「相隔兩地總會讓人不安,況且我們還沒有任何約定,甚至連基本的聯絡也沒有。」哲也看著酒吧中晃動的人影說:「在所有的人眼中,這樣無望等待的感情都是很脆弱的吧,經不起任何考驗。」

  久保看著哲也,輕柔的音樂聲中,年輕人露出一個淡淡的笑容。

  哲也說:「可是我知道,明一她在等我,在我等待他的時候,他也在等我。只要繼續等下去,他一定會回到我身邊,我一直這樣堅信著。」

  「你憑什麼這麼肯定,人心是最不可預測的。」久保說:「連有婚姻約束的男女間都難說,更何況是你們。」

  哲也想起明一拋棄一切追去美國的事,那時候明一甚至不確定自己是否愛他,只因為不想分開,就義無返顧的做出了決定。一個原本對他那麼不捨得人,究竟是什麼讓明一這樣決絕的走了,一走就是三年,一點聯繫都沒有。

  「因為他愛我,我們在一起的時候,我能深切的感受到。對我而言,這是很珍貴的東西,這份珍貴值得我等待。」

  老人沉默不語,這時酒吧裡換了一首輕音樂,酒吧的歌手隨著音樂輕吟淺唱,語調憂傷,酒杯裡的酒見底了,只留下幾塊還未融化的冰,碰撞著玻璃杯『吭硁』作響。

  「你知道……」老人忽然開口,語氣猶豫:「我們醫院一直與埼玉那邊的地方診所有業務往來,經常會派駐醫生過去幫忙獨居老人體檢,最近聽說那邊人手不夠,要求派駐內科醫生過去幫忙……你……咳,已經很晚了,我喝的有些多,先走了。」

  老人把酒杯放在吧檯上,轉身整理了下西裝,頭也不回地走了。

  第五十六章

  楓樹樹幹上纏繞的紫藤蘿又開花了。

  一串又一串,在明媚的陽光中綻放著生命,火熱又強烈。

  在遠離都市的小鎮子上,粗壯的楓樹隨處可見。可是這棵楓樹不僅粗壯而且非常古老,在診所後狹窄的過道處,那蒼老的贛,龜裂的樹皮,風乾的苔蘚,以及比明一肩膀還粗壯的樹幹……

  紫藤蘿壓在一根樹枝上,也許是負荷太重了,樹梢下垂著,紫藤蘿的花落在明一的頭頂上,只要一伸手就能摸到。

  明一伸出手想去碰觸離自己最近的那串花束,一隻白色的蝴蝶輕飄飄落在了明一抬起的手上。白色的蝴蝶微微煽動翅膀,遮擋了手掌上殘缺醜陋的傷痕。

  明一的眼神發直,不知道是在看蝴蝶還是在看自己的手。

  記得剛來這裡的時候,診所的一個護工說:

  「我們這裡的這棵老楓樹很有名,已經好幾百年了,甚至有很多客人慕名而來。不僅是因為這顆樹長得很威武,還因為枝幹的形狀很好看,而且連高處都長滿了青苔,越發現的滄桑沉重……」

  植物界和人類總是差距甚遠,植物身上扭曲的樹瘤會變做值得欣賞的美景,而人身上的缺憾,則像纏繞在樹幹上的枝蔓,憑藉高大的樹木隱藏自己柔弱的本質。越不顯眼越好,越被隱藏越好,否則卑鄙的一面顯露出來就會惹人討厭。

  白蝴蝶發現了紫藤蘿的香味,它展開翅膀,離開了明一的手背,翩翩飄舞,在陽光下流下一個小小的影子……

  「小林醫生。」有人喊他,是診所的護士。

  「今天的派駐醫生來了,需要您幫忙安排工作時間表。」護士說。

  明一不太高興的說:「我還以為他們不來了呢,為獨居老人檢查身體可是義務,那些傢伙退三堵四,居然拖延到現在才來。」

  「呵呵,大城市的人都很忙碌吧。」護士笑著說:「聽說是從東京那邊到大醫院過來的志願者。」

  「東京……」明一腳下一頓,問道:「是哪一所醫院的志願者?」

  「嗯……好像是叫做山裡紀念醫院吧。」何護士說:「來的那幾位醫生都很帥哦,我們診所的小護士都很興奮呢。」

  明一直勾勾的望著地面,臉上若有若無的映上了楓樹的樹蔭,一種不可名狀的哀愁剎那襲上心頭。

  「都來了些什麼人呢……」明一的聲音不可以知道有些顫抖。

  「我哪裡知道呀,都是些年輕的醫生。」護士邊走邊說,忽然發現身邊的小林醫生不見了,回頭一看,他還僵在原地,開口詢問:「小林醫生,您不過來嗎?」

  「……我……時間表在我辦公室的桌子上,你直接去拿就可以了,我不太舒服,先找個地方休息一下。」名義把辦公室的鑰匙遞給護士。

  護士接過鑰匙,擔憂的問:「您還好嗎?要不要找別的醫生看看?」

  「不用了,不要緊。」明一轉身向診所外走去。

  明一沒有走出去太遠,事實上他感覺身上的力氣都快被抽乾了。找了一個空曠的小巷子走進去,靠坐在牆角。

  腦子裡想起許多事情,特別是三年前……

  「……我希望哲也能像一般人那樣結婚生子……」

  「……我要把新廣醫療交給哲也繼承,找個女人結婚對他才最好……」

  「……哲也是個很固執的人,我恐怕他不會輕易放棄你……」

  「……荻野董事長會多給我一成醫院的股份,只要你離開再也不回來,我會給你辦理一份假的死亡證明……」

  似乎有許多的人在一齊說話,吵吵嚷嚷,明一頭痛的看向天空,狹窄的巷子上空也一樣狹窄。

  腦海中忽而閃過哲也的笑容,那傢伙說:「前輩,你比我大,所以你要讓著我,對不對?」

  一種淡淡的寂寞情緒滲進明一的心田,他想,我當然會讓著你,無論你想做什麼我都讓著你,可是好像已經再也沒有機會了……

  明一在巷子的牆角處躲了許久,深吸一口氣,忽然意識到自己有些傻,派駐醫生的事情是隨機的,就算輪到山裡紀念醫院又怎麼樣,來的都是內科醫生,哲也是不可能來的。

  他整理了下心情,走回診所,心想直接去辦公室躲一會兒,那些派駐醫生大約到傍晚就會回去了。自己安慰自己不用太擔心,可是腳步卻不由的變沉重,暗暗嘲笑自己,其實內心是希望見到哲也的吧。

  他懊惱的搖搖頭,把這種想法甩出去,他怕自己再也忍受不了,跑回東京見他。可是當初是他自己不告而別的,已經過去了三年,也許哲也早就已經忘了他,開始新的生活了。

  然而折回楓樹附近時,一抬頭,卻恰恰看到了那個人,兩人已經近在咫尺,他剛才只顧低頭走路,沒有注意前方。

  心霎時『砰砰』跳了起來,聲音大得好似擂鼓,不敢置信,慌得要命,機會是下意識的躲到了粗壯的楓樹後。他也不知道為什麼要躲,明明都已經被發現了,可還是躲了起來。

  哲也剛一走進這座診所就向護士們打聽,是不是有位叫做小林明一的醫生。

  護士說:「小林醫生說不太舒服,出去後到現在還沒有回來,看到後面那顆大楓樹了嗎?從那裡的小巷子出去的,大概再過不久就回來來了吧。」

  於是哲也就等在那裡,他遠遠地看到低著頭從山路上走來的明一。

  那個人看上去瘦了很多,比起在山裡醫院時,身上的銳氣似乎都磨光了,整個人沒什麼精神。一路上都低垂著視線,不知道在想些什麼,連就站正前方的他都沒有發現。直到走到眼前,他一抬頭,睜大了眼睛,滿臉驚慌失措。就在哲也以為他會轉身逃跑時,他卻一閃,躲在了那棵粗壯的楓樹後。

  哲也無奈的苦笑,想走過去把他拽出來。

  「辰田醫生。」身後忽然有人叫他。

  哲也回頭一看,原來是醫院的兩個後輩,山本美津郎和星野聖市。原本來這裡派駐的都是內科醫生,可不知怎麼回事,這次來的都是外科醫生。

  兩人的神情都很彆扭,其中星野的一張臉黑的像鍋底。

  哲也傷腦筋的問他們:「有事嗎?」

  山本卻回頭對星野說:「我有事想單獨跟辰田醫生說。」

  星野皺著眉頭看了山本半天,一聲不吭,轉身走了。

  山本這才走上前來,緊緊張張的說:「前輩,我……上次那件事……我是真心的,我喜歡前輩,請你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我從進醫生之前就喜歡上前輩了,一直到現在,我真的……」

  哲也糾結的看著眼前的表白者,心中懊惱,怎麼偏偏這個時候……

  望瞭望楓樹,後面什麼動靜都沒有。

  風拂過山坡,樹葉嘩嘩作響,垂下的紫藤蘿一下下掃過哲也的前額,青年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懷念。

  「以前,有個人問我,『你是因為我喜歡你愁所以才喜歡我嗎?那麼如果有別人喜歡上你,你也會接受嗎?』當時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把那個人氣了個夠嗆。可即便如此,他也繼續留在我身邊,因為他喜歡我,喜歡到不在意我是不是真心喜歡他,只要留在我身邊就行了。」

  「知道他離開我後,我才明白,無論如何都想留在喜歡的人身邊是什麼感覺,一旦離開會有多麼痛苦……」

  眼前的後輩抿著嘴唇,似乎很難過。

  哲也歉意的對她說:「所以我很抱歉。」

  「……沒什麼……不是前輩的錯……」後輩低著頭說。

  「時間已經不早了,我們一起回去吧。」哲也尷尬的說,先一步朝診所的方向走去,似乎已經忘記了楓樹後躲著的人。

  ……

  明一覺得自己的雙腿像灌了鉛一樣,無法挪動一步。

  哲也剛才的話,縈繞在耳邊。

  原來他一直在等他。

  心裡酸澀極了,恨不得衝出去抱緊她,自己都做了些什麼?當初為什麼要離開他?自己是傻瓜嗎·

  他和哲也之間的關係,才不需要別人來插手,為什麼要為了那些人的話,這樣輕易的離開哲也?

  那個傢伙一直在等他回去,等了他三年。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站起身來,擦擦眼睛,整理了下身上的衣服。

  明一走進診所,心裡緊張極了,不知道見到哲也後該怎麼辦。他要怎麼解釋自己的離開,三年間毫無音信。他在門口來回徘徊,最後終於下定決心去見哲也。

  「山裡醫院今天派駐來的醫生?剛才已經坐車離開了,是醫院派來的搭巴士,時間一到就集體回東京了。」護士說。

  「怎麼會?全都離開了嗎?有沒有誰留下來沒走!」

  明一在診所裡一直帶做到下班,期間大腦一片空白。

  明明見了面,還說了那樣的話,為什麼會離開?他究竟在想什麼?

  明一渾渾噩噩走在回家的路上,這個路段在晚上有夜市,非常熱鬧。人們吆吆喝喝,吵吵嚷嚷,弄得亂糟糟的。有些喝著小酒的人興高采烈的唱小曲,也有小孩子邊跑邊跳。

  著熱鬧襯得明一更加孤寂,他拖著疲憊的步子往前走。

  直到停在夜市盡頭的一幢平屋前,這是明一暫住的房屋。屋前有一棵巨大的洋槐樹,枝葉茂盛,機會可以漫過整座房子。夜晚,在巨大樹蔭的籠罩下,房子外面顯得黑洞洞的,有些恐怖。

  明一掏出鑰匙準備開門。

  就在這時,他忽然被一個人從身後抱住。

  鑰匙從指間掉落到地上,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時間彷彿靜止在了這一刻。

  身後是那人熟悉的懷抱和氣息,許久,一點冰涼的水滴落在他的勃頸上,明一彷彿能聽到壓抑的嗚咽……

  風兒吹過,槐樹樹葉嘩嘩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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