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不想死 (下) by 天堂放逐者(網遊, 正直玩家攻X女王BOSS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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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孤雁山

  那天晚上,當漠寒順著一路延伸下來的泥漿與石頭的軌跡爬到原來那處山崖,但是只有滿地狼藉,不見人影,他也沒有怎麼沮喪,其實已經想過謝紫衣不太可能一直留在原地等自己,跟自己一起趕路那真正純粹是浪費時間,最關鍵的是,漠寒覺得就是見到了,他也要打哈哈把先前的衝動行為含糊過去。
  躲雨的地方漠寒找的,出了這種事他都覺得汗顏。
  嗯,只是覺得有點可惜,下次再見到梁先生,也不知道得什麼時候呢。
  ——太有計劃的人就是這樣,漠寒的感覺裡,這件事是以年為基礎的,德慢慢循序漸進打持久戰,如果不想讓感情來得也快去得更快,就得有準備不是。惡俗點的講,愛不是說的,是做出來的(純潔咳咳),想一點一點把自己塞進別人心裡還要常駐,這可不是件簡單事。
  於是他很淡定的安慰完自己,就兩袖清風——呃不,兩袖泥沙,滿身血漬的上路了。
  兩天以後遇到一條小溪,立刻來了精神,把外袍脫下來在水裡很是費力的搓洗。
  肥皂真是偉大的發明,呃不,能找到點皂角也好啊!還有血漬什麼的,真心難洗,難怪曾經聽過的鬼故事有這麼一條,半夜裡冒出來的厲鬼,會不停的呢喃著洗不掉呀洗不掉…
  咳,沒辦法,在外面上學,宿舍裡的哥們除了打牌玩遊戲說黃段子,就愛講鬼故事了。而且男生還得強撐著,再覺得毛骨悚然也要聽,不能像女孩子那邊一樣大呼小叫,有膽子特別小的,一邊聽那臉色唰地就白了,偏偏還想多聽些。原因很簡單麼,學會了以後就在跟女朋友壓馬路的時候,路燈昏黃,大學城都在城市的郊區,到了晚上車輛也幾乎沒有,氣氛正好說說鬼故事,說不定女友還會嚇得往這邊靠,各種美好啊~當然前提是那些都是嬌小可愛的軟妹紙,而不是彪悍的扭頭說出一個更恐怖鬼故事的女孩。
  原來以前時代裡那些殺人案的兇手不是不想毀滅證據,其實是洗不掉吧!
  漠寒都想求九州系統給他一瓶84了。
  但穿著血衣的話,怎麼進大城鎮啊?雖說他現在98級了根本不怕那些級別在30左右的兵丁,但惹上官府還是有點小麻煩,去買饅頭人家NPC都不敢賣這才悲催好吧。
  這洗不掉,還不能添麼?
  漠寒打定注意,就在一天半夜偷偷摸摸進了一個小鎮,翻牆進民居,不過不是偷雞摸狗,是借用——為了自身人物正義值考慮,漠寒怎麼會去做偷錢的事呢,他找墨水呢!但這種東西可不是大戶人家肯定必有的,古代識字的實在不多你要承認,而且墨都是一塊塊的,要添水在硯台裡磨開,可不是現在寫大字,拿著墨汁罐往外倒就成。
  所以漠寒翻了幾家的牆,好容易這才一個老冬烘宅子裡的書房中看到半凝固的墨汁,估摸著是寫字寫到一半,人老沒力氣,這才沒收拾。
  趕緊順手牽羊從筆架上摸下一隻毛筆,沾了墨就往衣服上畫。
  古人有落漬描蠅,他給衣服加點花紋怎麼了?
  血漬成塊,憑他的技術當然不能給改成梅花海棠,不過拿墨涂蓋還是行的吧!就是有點印象派畫風了,底色是青的,乾透的血漬是褐色的,再填上黑的,好吧,他這個道士混的是慘了點。
  搞定走人,筆扔回去,等乾透後衣服穿上身,漠寒祈禱的只有老天不下雨。
  也不曉得他之前倒霉到了臨界點,一路行來,荒山野嶺也過了,小村小鎮幫NPC修個漏雨房頂混飯吃也過了,不知身份的江湖豪客突然跑來指名挑戰也過了,都沒下雨。
  九州的時間,是農曆,這裡的五月,就應該是六月,天氣逐漸炎熱,始終不落雨很快就成了一項憂患,走到哪裡都是圍著井提水的NPC,稻田裡一片怏怏的禾苗。
  內功高深就不至於在烈陽底下汗流浹背,但太熱,有個麻煩啊,總有些蒼蠅什麼的圍著漠寒團團轉,這又是該死的太擬真的九州世界!你說你添加蒼蠅的程序有啥用?那個能有幾級?
  啊?破案時專用?
  好吧,漠寒表示他敗了,每天省一餐,撐了半個月,終於在一家小道觀裡好話說盡換了件完好的衣服穿上去了。由於一直沒遇到高過他10級的人挑戰,這麼多天下來,漠寒還是原地沒動過,看看九州等級排行榜第一的都是啥裝備吧。
  流采劍,玉簫,就這兩個值錢。
  10級的道袍,破洞的鞋子,道冠上次死就沒了也不曉得是爆掉還是砸掉的,頭髮一直拿著一根樹枝挽了個最俗的髮型,好吧,完全可以退出武當派直接加入丐幫了。
  對著太陽再次辨別了下方向,漠寒是準備一路去京城的——誰讓他認識的NPC實在不多,黃山宗是想都不敢想的,還是京城比較好,大內侍衛全認識呢,至少可以讓隨便哪個誰介紹個梨園大家教吹簫。
  這一走,就足足走了他一個月,這還是會輕功,不會的估計乘馬車也要三四個月。
  他趕路趕得苦逼,不過練武練得很嗨,反正他算是看透武林高手的本質了——在別人眼前都是風光萬千的,私下裡悲催成啥樣就沒人關心了。
  偶爾,也會想想梁先生,於是不得不忍下看見鮮衣怒馬江湖俠少就攔路搶劫的衝動。
  不是搶錢,是搶人,啊不,是找個藉口打一場啊。
  武功低的時候整天就盼著有人上門挑戰,等真正快到100級的時候才發現他之前認識的NPC都太高端了搞得他認知觀嚴重偏差=皿=江湖上想隨便遇到一個85級的都難,就更別說108級以上的了,難怪滄州血骨窟的赤煉老魔算是一個BOSS呢。
  不過,好像聽說九州最近又開了一個副本,就在距離此地不遠的孤雁山上。
  好像是前朝餘孽在京郊的窩點,官方資料說是有150級的前朝將軍。
  就這個吧,等級才是硬道理!!
  這邊漠寒鬱悶,那邊絕塵宮的謝紫衣比他更納悶。
  每期的江湖小報幾乎一出就被送來絕塵宮了,但是謝紫衣怎麼翻,都沒看到一條跟漠寒有關的消息,這傢伙是九州失蹤了嗎?!
  如果不是知道玩家可以無限次刷新——
  謝紫衣都要懷疑漠寒是不是已經!
  沉吟,第幾百次無聊的想起又否決掉這個猜測。
  ——似乎不能隨意將那個玩家當做一個消遣了。
  這才是那天晚上,謝紫衣最後離開的原因。
  所有NPC對於玩家,都抱有一種天然的不友善,這很正常,無論誰知道自己的人生,自己的生存的世界,所有的一切都是被造出來被另外一群人參與進來娛樂的,沒出現深入骨髓的敵意還是九州系統最初設定生效的緣故。
  但一個人喜歡你,跟你覺得他也很不錯是兩個截然不同的狀況。
  原來想的,不是好好利用那個玩家,為最後主線劇情埋下的棋子嗎?
  那種心思,即使知道了,也不過像是一個玩笑,或者說有趣至極的排遣,謝紫衣覺得也許他還沒玩膩,漠寒就先失去興趣也說不定。誰會真正指望一個玩家有多大心思放在九州裡,對他們來說,這不過是一個不真實的地方,對NPC來說,卻是全部。
  指尖下意識摸索到被日光照到的扶椅上,謝紫衣微微一頓。
  很暖,非常熾熱的感覺,就像那天晚上近在咫尺越來越急促的呼吸。
  原來有那麼些人,從隨時可以替換的可有可無,逐漸對你的影響會越來越重要。
  夏日裡沒有一絲風,謝紫衣還是一樣的裝束,半倚在窗前的軟榻上,外面的一樹紫藤蘿已經開始凋謝了,落得鵝卵石鋪就的小徑上密密的一層,按照時令紫藤花早在一個月前就沒了,深山之中還是有所不同的,就好像消息傳到這裡來,也總要延遲三五日。
  不過等的那個人不會出現,遲多少天也沒區別。
  江湖小報這種東西,要是真的看到那些亂七八糟,很難說謝紫衣是什麼心情,不過真正一點都看不到時…安靜的好像空氣都停滯的日子,實在是百無聊賴。
  午後總是讓人昏昏欲睡的,微微一顫,手移了下位置,謝紫衣從半夢半醒中再度睜開眼。
  其實那也不算是夢,他們NPC能有什麼夢呢?無非是曾經的記憶,在意識模糊的時候再次浮現罷了,下著暴雨的夜晚,已經最後漠寒自己都不知道,他那時拽了謝紫衣手就往外狂奔的神情,驚恐後悔到極點的一片空白。
  也許,漠寒,是跟別的玩家不一樣的人吧。
  「主人?」
  侍女有些迷惑不解,在她們想來,江湖小報上的內容很驚駭,唐門跟酆都教開打了。芩教主說唐門六公子私藏了酆都教的秘笈,可能還殺了一筆春秋肖遠嵐,要唐門交出兇手,那唐門可是出了名的護短,加上同在蜀地,早看聲勢顯赫又囂張的酆都教不順眼很久了,這下可是讓江湖不少門派都聚精會神等結果,怎麼主人對這些完全沒興趣呢?
  「南岩觀有消息傳來嗎?」
  侍女們下意識的抖了一下,然後趕緊搖頭。
  這很離奇,湛羅真人真的能按捺得住性子,這麼久都不來絕塵宮麼?
  好像看出了謝紫衣的疑惑,侍女們有一個終於忍不住開口:
  「聽說湛羅真人去拜訪黃山宗了。」
  這種事情當然要打聽清楚,那位驚嚇到她們已經不是一次兩次了。
  謝紫衣靜默,果然他就說,這過著就像沒過的日子是怎麼回事,原來不但是漠寒不在,湛羅真人不在,連狄焚雪都不來!
  等等,好像還有一個?
  「上次那個孩子呢?」
  謝紫衣總算想到了不屬於絕塵宮的一員。
  「婢子們將他照顧得很好,主人是要看他麼,婢子們這就抱來。」
  「不用了…」謝紫衣對小孩子實在沒什麼好感,就算他無聊得只能發呆,也絕對沒興趣看著一個連牙齒都沒長全的小孩,依依呀呀的躺在那裡吐泡泡。
  「主人,有件事情,婢子們疑慮很久了,但一直不敢拿這些小事來打擾主人…」
  「嗯?」
  「就是…絕塵宮裡似乎有點古怪。」這個侍女想了又想,還是說下去了,「曾經也有過一些怪事,但婢子們以為是別的姐妹將收拾好的東西不慎拿亂了,也沒怎麼在意,但自從那個孩子來了以後,婢子們縱然整天有人守在搖床前,可是經常一轉身或者莫名其妙的,那孩子就不見了。」
  謝紫衣挑眉,有些不信。
  「真的,最初大家都慌了,到處找,後來發現一定能在荷池的東邊小淺窪裡看到。」
  那個地方,別沒有什麼特殊的。
  最多向陽,所以經常有些烏龜爬到那裡聚集罷了。
  謝紫衣想著,沒注意侍女們表情奇怪,因為她們想到趕過去時,看到那小娃娃跟一群烏龜一樣小手小腳撓著肚子就是翻不過來身的模樣,笑得不能動。
  「最近還是有?」
  「是的,婢子們一點異樣都沒察覺到,就以為是湛羅真人…」
  但現在湛羅真人都不在武當山啊!
  (且不說絕塵宮正歡呼雀躍著,終於有人注意到它了麼,無論它做什麼絕塵宮裡的人從來沒懷疑過!懂了吧,它討厭湛羅真人不是沒有原因滴!~然而它還沒高興完——)
  系統的全九州提示,有的消息是不分玩家跟NPC的。
  「恭喜【漠寒】成為第一個打敗孤雁山前朝驃騎將軍的玩家。」
  然後就是報給所有玩家的信息了。
  「做為一個通關孤雁山副本的玩家,系統獎勵聲望300,等級一,剷除餘孽有功可前往朝廷領功得封賞。前朝寶藏與餘孽謀反的主線劇情被觸發開啟。」
  縱然漠寒一時銷聲匿跡,但九州官方論壇還是有等級榜財富榜聲望榜等等一類東西,所以在漠寒又不正常從98一路掉啊掉,掉到93的時候,玩家們都知道這丫的估計又去挑硬茬子了,這一口氣又跳回99了?太離譜了吧,等聽到系統提示人人囧了。
  這貨不去剷除滄州副本裡專門暴玩家的赤練老魔,挑150級的將軍這也太…
  當然NPC玩家也好,玩家也罷,都不知道孤雁山那邊其實是:
  「兀那小賊,你又來,到底想怎樣?」
  才被刷新出來的前朝驃騎將軍看見漠寒頓時吹鬍子瞪眼。
  「呃,最近缺錢缺等級…」漠寒認真的用商量口氣說,「不用多,等我到140級就不來找你了。」
  孤雁山副本寨子裡上下從BOSS到嘍囉都痛苦的捂著耳朵生不欲死。
  如是者再。
  守著等級排行榜的玩家也猜到漠寒是逮著副本刷了。一小時一升,五級,四級,四級…眼珠都要看紅了,這傢伙總算停在112不動了。
  不對啊,九州有每天進副本的限制,孤雁山明明是五次。
  殊不知——
  「貧道明天再來!」笑眯眯的準備給副本BOSS最後一劍。
  「……!!」
  前朝驃騎將軍趕緊大吼:「等等,我有讓道長升到200,不,至少180級的辦法!」
  「咦?」
  「我們要謀反,只要成功了!大家都是開國功臣,都可以吃香喝辣,想怎麼享受就怎麼享受,等級就更不是問題了!!」

  強制的陣營劃分

  說到謀反,那就一個真理,天時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天時嘛,九州好像有一整個月沒有下雨了,起碼一路北上所見到的景象,低級NPC無不憂慮,嗯,大勢可期,只要整個夏天都這樣過去,舒朝沒賑災也沒降低稅收的話,保證謀反的振臂一呼,應者如雲,因為低等級NPC是能無限刷新的,只是想過得好,有的吃有的喝安居樂業而已,誰要是不給他們過,他們就不給誰好過!可不是真實古代裡那種逆來順受,實在沒活路才官逼民反的平民。
  地利啊,孤雁山易守難攻,羊腸小徑最多只能供一個人衝上來。不過距離京城太近,好像也有點危險,擱置,這是不利因素。
  人和?
  漠寒盯著前朝驃騎將軍,劍鋒已經擦到他脖子上了,入肉半分,有血順著劍淌下來,那將軍苦逼的看著生命值十點十點的往下掉,眼巴巴等漠寒的反應。
  雖然再死一次今天就解脫了,但是明天呢?後天呢?
  這個玩家說140級以前天天都要來報導啊!
  「想謀反?你有錢麼,有人麼?舒朝裡有內應嗎?」
  漠寒連串炮似的問,那將軍連動也不敢動一下,額頭開始冒冷汗。
  「呃,孤雁山只是招募我們前朝遺民的前哨而已,我也只是一個驃騎將軍,還有很多人在其他地方,只要道長願意,我立刻修書一封,薦道長前去,到時候榮華富貴統統不是問題。」
  看著漠寒好像沒啥意動的反應,那將軍一咬牙,趕緊加砝碼:
  「道長你想啊,只要一打仗,還愁沒有升級的機會嗎?對你們玩家來說,江湖邀戰與戰爭模式是一樣的,朝廷多得是那種空有等級,卻沒有對應實力的大官,只要兄弟們把那些官兵拖住了,剩下來的那些水桶都提不動的文官,還不任憑道長想怎麼砍就怎麼砍?」
  漠寒眼睛一亮,他動搖了。
  「還有,只要足夠小心,舒朝那些亂臣賊子知道個屁,只要不被抓住,道長就沒有危險啊!」
  玩家能在一分鐘內下線,因為謀反而處斬什麼的,也不過一口氣掉十級咩。
  「聽上去不錯,不過終究是——」好像有違名門正派的作風啊,好好的,跟著攪和得九州大亂,不管是老百姓還是當官的NPC,也都不容易,整得他們無家可歸死來死去,這好像過分了吧。
  前朝驃騎將軍誤會漠寒認為他們實力差,希望不大,趕緊解釋:
  「當然了,民心向背麼我們也懂的,光有個匡扶前朝的名義,黔首愚民才不理會,這九州之大,難道還會沒兩三個貪官污吏,他們欺上瞞下魚肉百姓,我們就揭竿起義據地謀反!」
  「喂喂,斬木為兵揭竿起義啥的是官逼民反的形容詞吧!」窮的只有砍樹做兵器,拿了竹竿當旗幟神馬的,漠寒一頭黑線。這種謀反是最苦哈哈的一種啊。
  「啊…學識不夠,道長見笑了。」
  「這個還是算了,貧道出身名門正派…」
  「那就更沒問題了!」前朝驃騎將軍目光炯炯,一副志在必得的樣子,「久仰令師武當湛羅真人大名,那謀覆我朝舒賊子,最後死不瞑目不就是令師的傑作?消息傳來,我等無不彈冠相慶啊!」
  「……!!」
  是說你一窩在孤雁山副本裡不動的BOSS怎麼會知道這麼多的?
  「道長更是武林之中後起之秀,我等大業,就期盼有道長這般能人義士襄助呢!」
  那將軍眼神發直,好像在看提示板似的,漠寒一回頭,果然看到一個嘍囉揮舞著一疊顏色挺眼熟的紙,眼力好的再一瞥題頭,頓時囧了,江湖小報,喵的你真是無所不在!
  淡定的扭回頭來,漠寒乾咳一聲:
  「看來我只有欣然應允了?不過嘛——」
  「不過?」
  「這一劍還是要砍的,麻煩將軍讓貧道早點到140級,實力高,謀反的底氣也足麼?最多明天來找將軍的時候,貧道換一門武功不用玉簫夠照顧了吧!」
  「……!!」
  漠寒一劍抹過,將軍含淚倒地,白光冒起,系統提示:
  「親愛的玩家,你已加入前朝謀反隊伍,陣營劃分完成,殺死同陣營NPC或玩家不漲任何經驗值。」
  看著自己依舊112的等級,漠寒摸著鼻子無語了。
  「我幾時答應加入的,我怎麼不知道?」他明明就是敷衍,難道九州系統連語氣判斷都不會=皿=
  「玩家,你答應的條件後綴語是不過,不過的條件是砍那一劍,現在那一劍你已經砍下去了。」九州系統一板一眼特別認真的回覆。
  我勒個去!
  「什麼是陣營?」
  「陣營歸屬在玩家100級後自動默認,目前玩家你的歸屬陣營,名門正派武當,淮左秀士第四代傳人,兼前朝叛軍陣營,屬於江湖正道人士,與邪道魔教的玩家組隊或者幫助邪教的NPC會降低你本身的聲望,你的對立陣營是舒朝官府以及臨淵派,被對立陣營的NPC或玩家殺死,會一次掉兩級與暴落雙倍物品。殺死對立陣營的玩家或NPC,只能得到正常等級獎勵,但有雙倍掉落物品幾率,以及會增加陣營貢獻值。」
  「…也就是說梁先生洗白我不用112次,56下就夠了?」
  「回答正確,沒有獎勵。」
  漠寒扭頭,其實他不加入前朝叛逆陣營,跟舒朝搞不好也是對立的吧。
  因為梁先生的徒弟是太子,不,是皇帝!
  擊掌,不就謀反麼,不謀白不謀呀!!(喂)
  漠寒淡定的下線了,他一點都不緊張,雖然孤雁山是破了點,沒格調了點,嘍囉精英小怪除了數量多點都沒啥看頭,但也有好幾百,堆肯定能堆死冒失闖來沒群戰技能的玩家,當然這點人數去造反肯定是個笑話,但沒看見前朝叛逆裡人才濟濟麼,連個驃騎將軍勸說利誘的口才都這麼好,對九州裡的NPC都各種彪悍這點要信心十足。
  唔,六月了,果斷需要斷網一星期,六月第三個星期六就要考英語四級了!還有期末考!!不過好處就是都折騰完馬上可以放暑假,一心一意謀反去(…)
  於是梁爽的複習狀態就很詭異,在圖書館跟死黨陳墨抄筆記時,拿了一本《論中國歷史上的農民起義》回來,使得陳墨納悶的以為他又想轉歷史繫了。
  「阿梁,哪天去買車票?」
  自從火車要身份證實名制後就各種不方便,倒不是說政策不好,只是學生放假回家的時候,通常也正好是要考試的時間,於是現在直接捧著複習資料在火車站排隊看的比比皆是,聽學長說以前學校裡還會有個代購什麼的,可能價格是貴一點,不過不用費心思直接買連校門都不用出…
  考試前那段時間,所有人都恨不得一天是48小時,怎麼複習都會覺得有漏的,教授不會都那麼好給你最後幾節課劃下重點啥的,唯一慶幸的就是梁爽與陳墨雖然不是品學兼優,好歹只要去上課都是認真聽的,逃課都是容易過的或者那門課教授好說話…總之除了有幾門要背的得往死裡突擊下,其他的問題不大。他們就是很多人都覺得羨慕的那種,成績不算好也不太壞,沒見著怎麼補習發奮,只要臨時抱抱佛腳,一般考試都能低空擦過及格線的孩紙。嗯,連高考出榜時著兩個距離這家大學分數錄取線也是差不多就高15分的樣子,恰好沒被刷掉的運氣,再低就可能要拼人品了,萬一報這個志願的多了就有可能不被錄。
  「你一個人去買就行了,我暑假不回家,已經跟我父親說過了,正好他也要到廣州跑個生意,七月也不在老家。」
  「咦?」陳墨萬分不解,「你待在這裡幹嗎?打工麼?工資正好就夠你租兩個月房子的吧!」
  「有一個好機會,正準備去試試。」
  「不是那家茶餐廳了?」
  「嗯。」梁爽抄筆記中頭也不抬。
  陳墨撇嘴想說什麼,不過話到嘴邊,只剩下一句:
  「很不現實…呃,我是說一般要招暑假工都不是啥好公司,啊,當然大公司也有啦,不過那要求高了去了,你行麼?」
  「不試試怎麼知道?」
  「我靠,我最怕你大爺這句話了!」陳墨淚流滿面的表示小時候巨想爬樹,死黨給他打氣,於是他們兩個褲子袖子都磨破了爬上去了,但是下不了有木有!!驚慌中摔下來,一個摔斷胳膊一個摔斷腿這種苦逼事,從此懂了做事前要把退路思考好。
  梁爽繼續抄筆記中不理他。
  陳墨卻不淡定了,在椅子上扭了又扭,礙於圖書館肅靜的要求,不得不壓低聲音問:
  「你到底是著了哪門子邪啊?」
  「你有九頭牛了?」
  「…我這是知己知彼,對症下藥!」
  「那你就要敗了,因為我自己也不知道。」
  「呃…病入膏肓,一般陷得很深的都是連自己也分析不出來。」
  陳墨說著手蓋在梁爽面前的書上,瞪大眼睛問:
  「哥們認識你十幾年了,怎麼不知道你還有這個癖好?我勒個去,這下倒好,反正現實裡是拿不到啥證據的,也不怕嚇到你老爹,但哥們寧願你找個現實裡的男人啊!你想想,要是你沒有子女,沒有老婆,泥煤的伴侶也行,你老了病了怎麼辦?別告訴我你以後有錢請保姆啊,知音上那麼多保姆糾紛看到沒?」
  「我倒是不知道,你幾時連知音都看了。」
  「這不是為了泡美女麼,都市小段子…擦,別岔開話題,就算你沒想到這些,那遊戲能運行多久?五年,還是十年?遊戲停運怎麼辦?你要把九州數據庫買下來嗎?」
  他們一直在竊竊私語,旁邊的人雖然聽不到在說啥,不過還是吵了,都對他們怒目以視。
  梁爽乾脆收拾下東西,準備去教學樓找個空教室繼續複習。
  路上,陳墨還在說:
  「阿梁,你醒醒吧,這根本就不現實。」
  梁爽不吭聲。
  「要是換了一個哥們,或者朋友,好吧,就說遲素齋,我才不給他操心,有些人就是那種一天到晚總是在失戀但是又很快愛上另外一個的混賬,哪怕再愛得死去活來,等著看,哼,過個幾年,最後還是要找個能一起柴米油鹽的女人過一輩子,但你小子很另類別以為我不知道,認死理還固執,絕對不是那種愛情死了就當它從沒來過的人!」
  「你最近給在誰當愛情顧問?背你的英文台詞唄,四級不是那麼好過的!」
  「難道你沒感覺到,其實我好希望你是那種泡了就丟,玩了就跑路的花花公子啊!!」
  「……」
  「哥們,你人品怎麼就沒點問題呢?」陳墨繼續聳拉著肩。
  「口胡,我人品沒問題會吃方便麵沒調料包?」複習期間,連食堂都懶得去,於是悲劇就油然而生。
  「那怕啥呀,熱水一衝照樣吃,正宗原味!!啥叫人品有問題,吃方便麵只有調料包才算,懂不?」陳墨故作深沉的摸下巴,才發現起了青茬,要刮鬍子了,很是鬱悶的對著走廊上的玻璃照形象。
  「對了,九州遊戲裡你最近在忙啥?唐門真不是吹的,那個厲害啊,嘖嘖,連我們左護法都掉了一級,前天下線時還氣得掛著一張臉,我們教主更火,就是你們見的那位靈華公子不見了,她是各種暴躁啊!」
  嗯,準備跟前朝餘黨一起謀反的事情才不會說呢。
  「等等!」
  本是擦肩而過的一個女生忽然回頭一把拉住了陳墨,她一臉驚喜的模樣:
  「是酆都教的秦獨岸?」
  「呃?」
  那女孩個子不高,臉很圓,笑眯眯的說:
  「唐門的,不認識了,前天你還砍掉了我一級。」
  「……」好那啥的三次元對暗號!!早知道當初註冊九州時把容貌調整下=皿=當然是要更帥氣點!
  梁爽趁機脫身,留下陳墨一個人跟那個女孩胡侃一氣,他抽出一張密密麻麻刊登著招聘啟事的報紙,凝注紅筆畫下的橫槓,虹光電子,嗯,聽說這家是九州遊戲公司的一個供應商。

  造反是個技術活

  在古代就算有天大的事,等傳揚開來基本上也都成了舊聞,所以朝廷才有所謂的五百里加急,八百里加急之類的東東,不過拜江湖小報所賜,現在九州裡的所有消息傳播速度就指望著這份玩家辦的娛樂小報呢,逐漸的,許多不刷論壇的玩家,與大部分NPC都喜歡買它,就連舒朝官府都能省下不少累死馬的驛站支出呢。
  不少玩家見這東西賺錢,於是效仿跟風的就一堆,但明顯沒有江湖小報的影響力大,抄來抄去也就是玩家論壇上的那點東西,根本沒有江湖小報那主辦玩家犀利毒舌的點評支撐,銷量勉強,不能說不賺,可也多不到哪裡去,於是這些小報就專攻地方特色,有一些轉型得挺成功,至少那附近一地的NPC都願意買來看看,有些則是太成功了,被官府直接查封…
  不是啥八卦都可以隨便登的,NPC官員的名字連提都不能提,更別說其他了。
  想造反的親,就找又窮民風又彪悍的地方唄,等等,不能是西南那邊,那裡人口少,沒前途,神馬你說太平天國…呃,那也得看你反的到底是個什麼樣的朝廷。
  九州的舒朝,真心說存在感真的不強,大多數玩家關心都是江湖門派。
  少數玩宮斗的玩家哪個關心朝政格局啊,總之現在這個皇帝上位的方式雖然都懷疑有問題,不過好在年輕啊,就算看不到,想著也舒服,就跟誰看穿越電視劇,都不想看到那個皇帝鬍子一把普通平庸,後宮妃子靚麗無比還手段層出不窮,即使現實吧,但參與的熱血度就大大下降了。
  隨著可以再淺層睡眠裡使用的全息遊戲頭盔又出了一個功能沒那麼強大,但價格稍低的款式,使得九州裡的玩家人數直線增加,雖然在玩遊戲的時候不怎麼能感覺出來,九州實在太大了,但經常混論壇看爆料的就能總結出來,以前根本不存在玩家的職業開始出現了,什麼琴藝大家,什麼書法名手,其中最明顯變多的就是商人與秀才階層。
  這些玩家年紀普通不小了,不過在九州明顯混的不錯,要說多有才能也不一定,很多人中秀才後也沒能耐繼續考下去,不過讀書人轉職業簡單啊,除了米扇抽風跑去做捕快,其實不少人是選擇做地方官幕僚師爺的,既有趣,又穩定,且玩家知道的內幕與消息多,舒朝上下已經逐漸將僱傭一個有功名在身的玩家做幕僚看成一種時尚了。不過僧多粥少你懂的,腰包不鼓的地方官,還真沒這個條件。
  於是一個現實身份為某學校助教的幕僚玩家,跟同事忙了一天改考試卷,晚上剛登陸遊戲準備放鬆一下,就看見滿城的火光==
  天乾物燥,走水了咩?
  還沒回過神來,他站在縣衙的院子裡,就看見一堆人匆忙驚慌的跑來奔去,都是收拾東西或者胡亂拿兵器的,也搞不清楚他們是逃命還是要拚命,由於整個縣衙就他一個玩家,連狀況都搞不明白,果斷打開附近頻道,吼了一嗓子:
  「誰能告訴我,這是怎麼回事?才上線就看見一片混亂。」
  「有亂匪在攻打縣城,我看NPC官兵擋不住了。」
  「是啊,趕緊躲,別稀里糊塗跟著掉級。」
  傻眼,這到底是什麼亂匪,還能打過官兵?
  難道是九州論壇上一直猜測的武林門派要逆襲舒朝官府自立為王,從此不用再偷偷摸摸荒山野嶺趕路的傳言成真了?
  夏日,又正逢大旱,儘管沒有風,但什麼都被暴曬一整天,遇上明火,本來結構就不防火的土木結構全部籠罩在一片火光裡,那些事不關己的無辜NPC很快就收拾好家財躲出去了,就算是戰爭模式下,只要打完了,房子神馬的又會刷出來,不緊張,緊張的是縣衙門裡的人。
  「子仲?哎呀,你還站在這裡發什麼愣,快去找大人啊。」
  縣官的另外一個幕僚NPC顫巍巍的摸著鬍子,頓足道。
  「這…區區亂匪,如何會成這樣?」
  旁邊有兵丁插嘴:「兩位先生,不是小的多嘴,如果不是大人整天這個稅那個稅的名目繁多,這滿城的百姓至少會幫著我們守縣城跟縣衙啊,不是一打起來就只會自己逃命。」
  「你懂什麼,朝廷的制度在那裡,本縣窮困了些。」幕僚NPC吹鬍子瞪眼。
  那兵丁也沒吭聲,拿著兵器就跑出去了,也不知道是跟著守縣衙,還是趁機跑了。
  火越燒越旺,喊殺聲也逐漸近了,很明顯,城門失守了。雖然這只是個小縣城,也不可能這麼快就被人打下來,除了守衛鬆懈,就只能說亂戰可能是從城內開始的,只不過對方明顯有高人坐鎮,先搶城門,再打縣衙,這是要斷官府NPC棄城逃命的後路。
  這種事,真的是亂匪幹得出來的嗎?
  此地靠近邊疆,整年風沙肆虐不斷,偶爾也聽說關外有沙盜馬賊什麼的成群結隊打家劫舍,不過他們是怎麼越過祁連山與重兵防守的邊關來到關內的?連盜匪都來攻下縣城,舒朝的邊防真心弱爆了啊!
  火光中,一陣恐怖的厲嘯聲傳來,立刻滿天黑影。
  是弓箭!!
  也許有武林人士帶著凶器滿街逛,但是軍用強弩與強弓是絕對管制兵器,誰若是私藏,那就是意圖謀反,沒別的話可說!
  所以這根本就不是亂匪。
  亂箭射入院中,不少NPC慘叫一聲倒地化為白光,包括那個鬍子發白的幕僚。轉瞬間院子裡幾乎就剩下那個玩家躲在假山後了,於是他果斷下線。
  九州的地方官跟古代一樣,有守土之責,要是城池淪陷了,只有跟著殉城一條路,這是遊戲高等級NPC只掉一級,但要是臨陣脫逃,運氣好的話貶職為民運氣不好的話,直接被朝廷下令處斬,交到系統手裡就是抹殺不解釋。
  這個嚴重後果導致無論好官狗官,都一樣會死戰到底。
  縣衙的牆雖然不是多麼牢靠,看上去也支撐不了多久,但戰爭模式下死掉的士兵不會第二天就刷新,要一直耗到戰爭結束,不是縣城被攻佔為截止,而是這一場類同謀反的混亂一直要被朝廷鎮壓或者謀反成功,由系統判斷才能結束。所以佔盡優勢的那一方看著傷亡數,也很皺眉。
  說實話,如果不是兢兢業業血戰的兩方,就光是那些遠遠看熱鬧的NPC百姓,這真的不像是一場叛亂,也沒有屍體,看到的只有白光,倒像滿城煙火,輝煌無比,半個縣城都燃燒起來透亮夜空的氣勢,難怪聽說外國的暴君暴行之一是焚燒羅馬城為樂。
  剛考完試的漠寒晃晃腦袋,有些哭笑不得。
  「道長可有什麼意見?」
  今晚帶手下攻打縣城的,據說是前朝的一個小參將,孤雁山出來的精英小怪你懂的,實力不怎樣,但是跑來邊疆,也不知道去哪裡拉來了上千人的隊伍,一個時辰之內就控制住了整個縣城。果然指揮作戰也是一門學問。
  「要是心痛傷亡的話,不如勸降吧。」
  不是說這個縣官專門刮地皮嗎?不曉得是真實脾氣還是系統強加給他的,但勸降應該可以的,因為長眼睛的都看出這不是亂匪,而是有預謀的叛亂。實際上也是,幾乎同樣的攻擊縣城,發生在九州十多處地方,再等待互成聯絡一氣。
  那參將立刻下令停止攻擊,然後對著縣衙院子裡喊話:
  「夏大人,你也是讀過書的人,我等為前朝正名,推翻那謀朝篡位的舒家賊子,大人若是明事理,當知棄暗投明的道理。」
  「呸!」那個胖乎乎的縣官走到燈火下,周圍幾個兵丁拿著盾似乎要擋箭,不過站在院牆上就能看到,這縣官帽子也掉了,袍子上也血污處處,不過依舊口氣強硬:
  「爾等才是亂臣賊子!」
  「夏大人,這縣衙,你覺得你還能再守多久?」參將很是鄙夷的說。
  「不管多久,休想本官屈膝投降!」
  「沒了這一級,還可以去別的地方刮地皮?」不知道哪裡冒出一個插話的,整得氣氛大變,許多人都笑了,漠寒特別擔心那拉著弓箭趨勢待發的會不會一鬆手,就射出去了。
  「咳咳,夏大人,何必如此,除非舒朝鎮壓此地,不然你一個失土之臣,刷新回京城,也是坐冷板凳,倒霉點說不定還會被削官去職,一口氣把你降幾十級,那可就得不償失,還不如拼一把呢,夏大人,富貴險中求啊!」
  那參將言辭誠懇,說的那縣官神色猶豫,漠寒則是囧然扭頭。
  果然成大事最重要的不是麾下有錢有人,而是會鼓動人心,要有口才啊態度真誠有木有。劉備苦哈哈的時候有關羽張飛,後來又忽悠了諸葛孔明,這才是真強大。
  九州遊戲設定給前朝叛逆最寶貴的天賦就是這個了吧,不見孤雁山出來的都有這種技能。
  「你等就是佔據了這小小縣城,據此地就是大同府,那裡駐紮有上萬邊防重軍,剿滅爾等還不易如反掌,談何富貴未來?」夏大人提出疑問。
  「這嘛,請夏大人放心,你就是不相信我們的腦子,也要相信遊戲設計師的智商嘛!」
  (九州系統惡意的把這句話刷屏加亮提出來,九州公司技術部裡的人笑得滾成一團)
  那邊遊戲裡的小參將懵然不知,還在言辭侃侃:
  「大同守將張大人,已經被他手下奪了兵權三個月了,就等著今日發難,打舒朝一個措手不及!」
  那縣官眼睛一亮,立刻說:
  「那便還有個看頭,不知貴方主事的是誰?」
  「我等既打著復辟的名頭,自然推舉前朝皇族,潞王殿下不在這方,若大人願棄暗投明,我可遣人送大人去主軍那裡。」說著提足氣大喊:
  「凡城中還沒離去的有識之士,如肯為義投身,必有高官厚祿相酬!」
  多好的營銷宣傳模式——漠寒默默的走開了。
  他能說他唯一的期望就是朝廷趕緊來鎮壓叛亂麼,那亂軍之中,說不定還有升級機會,至於叛軍內部到底啥樣也不是他輕易有機會接觸的,他不是野心家,更不想建立威望然後趁機弄個皇帝丞相什麼的噹噹,凌晨三點上朝那種苦逼生涯可不是人過的。他要是一軍主將,朝廷來鎮壓的時候,他恰好不在線,那就更搞笑了不是。
  不過,他想默默潛伏在叛軍內部升級的願望也是泡影。
  夏大人果斷降了,風聲傳出去,卻好多天都沒動靜,簡直讓叛軍從上到下都坐立不安,這種扯了大旗說我造反啦,人家朝廷理都不理會你的感覺——好吧,真鬱悶。
  梁爽卻正好趕了這個空,在學校封閉寢室前,租了一間房子,價格有點貴,因為小歸小,但有空調,也去那家公司應聘暑期工了,虹光電子要的人很簡單,學生又不用給買社保福利,做的也是那種基礎撒網跑零散業務的事,夏天一般都是業務淡季,很多職員休年假,但業務部覺得沒還是要成績的,索性就招三四個暑假工。
  所以這個面試並不苛刻,大致問問,表現沉穩不緊張的都能過,不過公司只給一個星期試用期,必須要有個業績出來,不然就給三百週薪意思意思打發走。
  這挑戰不小,好在家裡就是做小電子零件生意的,梁爽立刻有了方向,在第六天的時候,曬得黑了一層,搞定了一筆不到六千元的小業務,不過有業績就是贏家啊,同期進來的五個學生,就他留下來了。
  照例每天晚上登陸遊戲。
  嗯,乾熱的風吹得人要暴躁了,內功好就可以抵空調。
  心靜自然涼不是空話,心法練幾遍就淡定了。
  縣城還是縣城,叛軍駐紮跟從前也沒啥區別,老百姓一樣沒啥錢,一樣要交稅,只不過不是那麼苛刻了點,糧倉官庫啥的也被叛軍佔為己有,現在唯一糾結的就是,朝廷的鎮壓怎麼還不來,漠寒明明上論壇看到別的幾處叛亂都遭到了舒朝官兵的圍剿,有些已經敗了,有些在往這邊敗退,偏生只有這裡,安靜的好像被遺忘掉了。
  漠寒從城牆上走下來,默默嘆氣。
  話說這個城裡玩家不少,江湖小幫派也有那麼些許,但包括夏大人的那個幕僚玩家在內,都認為漠寒是個NPC,嗯,也許定位是狗頭軍師,也許是白蓮教那樣的邪門玩意,反正叛軍裡的和尚道士一般都要被人另眼相看的。而那個參將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孤雁山上領教夠了,對他也是敬而遠之,好像他真會啥妖術似的。
  所以漠寒突兀被喊住的時候,著實一愣。
  「這位道長!!」
  確實有人在背後喊他,聲音卡得很嘶啞,好像故意裝出來的。
  漠寒扭頭,卻是路邊一個拿著幡旗,上書鐵口直斷,捋著山羊鬍子的高瘦老頭,正衝他笑眯眯的說:
  「這位道長,看你晦氣滿臉,印堂發黑,大是不妙呀!要不要小老兒算一卦?「
  「……」
  雖然聲音不斷,長得也不對,不過這語氣!
  「狄掌令?」
  「我易容這麼失敗麼!!」
  「……」
  「來來!」狄焚雪伸手就將漠寒拖到一棵樹下,把幡旗往土裡一插,然後神神秘秘的說,「我可是特意趕過來傳消息的,跟你說啊,舒朝的那個小皇帝,嗯,他跟你師父勾搭上了!」
  「啊?」
  「茲令鎮遠大將軍蕭炎帶三萬兵馬,請國師監軍,就等著把所有叛軍趕到這邊來,然後!!」
  狄焚雪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眼神裡全是「怎樣我說你印堂發黑不日就有大難吧」,不過如果能克制一下那激動興奮的模樣就更好——懂了,其實你是專程趕來看戲的。

  困局

  漠寒想不通他啥事都沒幹,一個升級機會都沒有,連這個縣城裡的玩家都把他當成妖道NPC,狄焚雪到底是怎麼知道他在這裡的——表示每期的江湖小報都有看,論壇也經常拿自己的名字當關鍵詞搜索生怕又被掛牆頭神馬的,根本連一點蛛絲馬跡都沒有,消息是怎麼洩露的?
  而且貌似不止狄焚雪,好像連湛羅真人,皇帝統統都知道?!
  「咦,你不知道九州有個職業叫飛魚衛麼?」
  狄掌令眼神鄙夷,滿是那種「你丫的沒救了,連謀反都不知道要易個容,換個名神馬的」,太沒有覺悟跟前途了,外加「孩紙你太單蠢太沒有經驗了」的表情。
  漠寒囧得開始摘滿頭黑線。
  嗯,飛魚衛,就是九州版的錦衣衛,歷史上的錦衣衛穿飛魚服戴繡春刀,有種無所不在的感覺,明朝的一大奇葩啊,皇帝派密探在官員旁邊,已經還有著名的東廠西廠…那麼這就是說,這個縣城裡本來就有小吏或者通判之類的是飛魚衛?一死回去,就直接在京城上報皇帝了?
  不對,那天晚上他根本沒出手啊,看見他的長相又怎麼樣,這是古代,沒照片讓皇帝認出他的,那麼肯定就是——
  漠寒臉色驟變,掉頭就向縣衙狂奔。
  後面狄焚雪哈哈一笑,欣慰的摸著他喬裝貼上的山羊鬍子:
  「這傢伙不笨麼!」
  然後從懷裡掏出那個龜甲,晃了晃,幾枚銅板就骨碌碌滾到地上。
  「唔,下水上火,不妙啊,常理不是應該下火上水,這才能燒開水啊!水火不交融,麻煩大了去了。這是『未濟卦』,那個書讀百遍其意自見,待我默背一遍,『小狐汔濟,濡其尾,無攸利』,唉?狐狸想要過河的時候被水沾濕了尾巴?我懂了,這是告訴我,想成大事,就要抓住別人的狐狸尾巴,呵呵呵!就不知道這個小道士有沒有這個能耐了。」
  狄焚雪取了幡旗,悠哉悠哉也朝縣衙走去,一邊走一邊還高聲吆喝:
  「算卦了啊,鐵口神算!無有不準!」
  百里之外的一處緩坡,煙塵飛揚,縱然不是急行軍,但放眼望去,密密麻麻浩瀚的大軍看得人心頭髮毛,有些恰好參與到此次征討裡的小武職玩家,不由得咋舌。
  經常在網絡小說跟電視劇上看到動不動就大軍幾十萬,上百萬什麼的,就跟千兩白銀,萬兩白銀是一個概念啊有木有,不親臨感受下完全不知道這是一個什麼效果,當然不是說那些史書上動輒幾十萬的征戰是假的,只是九州是真滴沒有涉及那麼多NPC,它雖然地域一樣大,一樣繁華,但遊戲設計師不會為了崩掉服務器搞了幾十萬人口的城市出來,只要能夠維持這個世界的基礎人數就可以了。
  所以鎮遠大將軍蕭炎的這三萬大軍,已經是個很龐大的數字了,還都是各地調集來。
  人馬過萬,就是鋪天蓋地,看上去有些驚悚,在往上加的數字,反正眼睛都不夠看,有跟沒有大約沒差,除非你站在高山上往下看,連綿那麼一大片像是行軍蟻。
  所以至少在古代,幾十萬大軍絕對是分先鋒軍,左中右三軍,以及保護糧草後勤的殿後大軍,這才正常,不然誰能指揮得過來,全部將士,無論NPC還是玩家,全部看旗號聽傳令官的消息,一絲不苟連半點差錯都不能有,九州的軍令絕對無情到直接一刀砍掉你三級。
  不過再無聊,玩家有附近頻道啊。
  「聽說了沒有?這次的監軍!」
  在古代演義小說的觀感裡,有幾個官職或者說名譽稱號,職務就是奸臣的代言詞,比如國舅、太師,還有監軍。所謂監軍就是皇帝不放心帶兵的將軍,另派了一個信得過的人來,有很大的權利,甚至胡亂指揮導致戰爭失敗的例子在古代也是很常見的事。
  按照九州習慣用宋明朝代的特徵,這個監軍麼——
  「是文官,還是太監?」
  「口胡,你們都弱爆了,是國師!」
  「唉?」
  如果說一開始大家是對那個宮斗玩家最初的爆料「國師是個美人」有好奇心,還不如說更多的好奇方嚮應該是「九州水準之上的美人」到底是啥樣的,逐漸又轉變為那位還是武當掌門的NPC到底有多厲害,最最重要的是,喵喵真銀的師父麼,曝光率真是不低,好像過一段時間總要出來吸引下眼球,宮變劇情更是惹來論壇大肆評價,總之這是一個除了沒坐擁美女無數,其他都符合的超級黑手加人生贏家,絕不是隨便哪個能撼動得了的,估計誰對上誰倒霉。
  「那叛軍這次完了。」
  知道國師就在軍中,跟你能不能看到,完全是兩回事。
  中軍禁衛森嚴,等級官職身份稍低的將士都無權進入,這是為了防止軍情機要外洩,甚至駐紮時走錯路,接近中軍營地帳篷都會被巡邏兵直接綁下,寧可殺錯從不放過,治軍嚴明是好將軍的關鍵,但這位足足有191級的鎮遠大將軍蕭炎十分頭痛。
  勒馬遠觀,大軍前方不遠處就是從別的地方潰逃的叛兵。
  雖然匆忙,但隊形軍陣並沒有鬆散,呈一個錐形牢牢護住中間,狂奔著往遠處的一座小縣城奔逃。那城郭太低,肯定是不會留下防守的,那麼就只剩下叛變的邊疆關防,固城大同了。
  「來人,拿地圖!」
  九州的地圖沒有比例尺,蕭炎最多看看大同在哪個方向,然後就皺眉問軍中參謀:
  「距此地有多少里路程?」
  「快馬一天半!還必須沒有強風,這個季節還好…」
  蕭炎遠望了下將沉的夕陽,一揮手:
  「傳我將令,前軍四千人加速,務必在叛軍進入前方岩郭城時攔截住,不需全剿,最後放他們進去,要讓城裡的叛軍跟著不敢喘息全部逃往大同,然後!!」
  往地圖上的某一點一指:
  「…把埋伏布在最接近大同的鶴崗,要等他們給邊防那邊的叛逆傳完信,然後一舉剿滅,讓陳將軍偽裝帶兵挾制那個前朝潞王,騙開大同的城門。」
  諸將齊齊應諾,拱手就要退下,這時卻忽然多了一個溫雅平和的聲音:
  「蕭將軍請慢。」
  那邊岩郭城縣衙則是亂成一團,漠寒提了劍,要上前阻攔的一律連劍到鞘橫掃過去,不過區區20級到35級的兵士根本擋不住他。
  孤雁山的顏參將與原來的縣官夏大人正坐在堂前對飲。
  由於外面情勢不明,所以也皺眉不展,原來想去別地的夏大人也留了下來,不管如何,不去前線交戰,也算留了條退路,總算不是公然反叛,正憂愁的考慮著要不要撤到大同那邊去,求個安心,就看見一個道士,極其無禮的衝了進來。
  「道長,這是怎麼了?」
  顏參將站起來,十分驚訝。
  「舒朝皇帝竟是知道了貧道身份,實在讓我驚訝!」漠寒眯了下眼睛,隨便一拂袖,後面擁上來的兵丁就紛紛倒跌出去,如果鎮壓叛亂的大軍已經不遠的話!不對,狄焚雪這個看戲的都不忌諱的冒出來時,就說明大軍即將兵臨城下,他是不會特意好心提前幾天來轉告的,也就說,一刻都不能猶豫,因為要來不及了,「江湖小報跟別的玩家都不知道的事,無疑是有飛魚衛洩露了我們這邊的消息。」
  屋子裡的人同時一凜,夏大人更是沒命的哆嗦起來。
  顏參將頓時扭頭瞪向他:
  「好啊,原來如此,我說夏大人這麼乾脆就投降,原來是另有所圖!」
  「我…下官沒有!」
  夏大人一腦門汗,渾身顫抖著分辯。
  長劍出鞘,一聲尖叫。
  夏大人被濺了一腦門血,一屁股坐倒在地,驚的完全說不出話。
  漠寒卻沒看他,只是緩緩收回劍來,那邊捂著喉口不斷抽搐卻不能遏制鮮血直冒的顏參將,咕咚一聲倒在地上,眼神很驚訝,漠寒走過去蹲在他身邊說:
  「就算你們稍稍一看,就能分辨出誰是NPC,誰是玩家,但這個夏大人,我甚至沒跟他說過話,他豈能知道我是什麼人了?」
  只有從孤雁山來的,才會知曉。
  「…吶,九州就這點好,官員死了是直接京城吧,想必你跟你手下也一樣,飛魚衛麼,直屬皇帝的!只要你要你手下死在前些日子裡的激戰裡,掉一級卻帶回重大情報,只怕封賞也好,官位也好,立刻都能給他補回來,不然,你說舒朝的皇帝怎麼能知道我在這裡?」
  顏參將說不了話,又抽搐了兩下,化成了一道白光。
  「系統提示:你殺死了一直潛伏在前朝餘黨裡的125級飛魚衛指揮使,得到等級一,飛魚衛令牌一,陣營貢獻值一百,並獲得岩郭城可能不破的機會,。」
  「可能,不破?」漠寒習慣性的反問九州系統。
  「城外八十里,有三萬朝廷大軍,你就六百多人守個毛城啊?」
  「……」
  於是不殺顏參將肯定輸慘,殺了他也搞不定是嗎?
  「這,這!」夏大人抹著一頭冷汗不知所措。
  只要當官的,無不聞飛魚衛變色,他又是這般處境,之前嚇得哆嗦就是這個原因,他不想死啊,可是!只要刷新的顏參將回去一稟告,焉有命在?難道就要拋去富貴權柄隱姓埋名嗎?
  「朝廷大軍就在城外不遠,如果夏大人還想要逃命的時間,必須把城防佈置好,我們拖得一刻,夏大人你也多一刻機會不是?」
  「啊,是是!道長說的有理。」
  漠寒也不理會他,徑直撿了那塊令牌,對著圍著那裡目瞪口呆的叛軍兵丁高聲說:
  「諸位也聽到了,朝廷的大軍距離城池不遠了,此地四下荒涼,沒有多少村落人煙,就是騎快馬,也難以逃得過三萬大軍追殺,生死在此一回!要是貪生怕死就請隨著夏大人去大同報信吧!」
  嗯,拍拍手,守城一直砍到自己死而止,應該能支撐到明天早上吧。
  漠寒頭也不回跑上城門,領兵他絕對不會,不過他相信,既然是一心謀反的叛軍,絕對不會那麼輕易就投降或者撒丫子跑路,畢竟不是烏合之眾。
  遠望夕陽如血,地平線上開始有了遙遙的煙塵。
  千里之遙,京城乾元殿。
  還沒近晚,宮女已經開始點燃描金龍的蜜蠟粗燭,忽然就無聲無息的栽倒下去,然後握住上好檀木製湖筆的皇帝手微微一顫,一滴硃砂落在了奏摺上,然後模樣依舊年輕好像還帶著一抹稚氣的少年皇帝揚眉一笑:
  「朕猜這幾日,你必然會來。」
  大殿上空空蕩蕩,然後豎起的萬里河山水墨琺瑯包金屏風上就透出一道影子,顯然是有人從暗處走出來一步,但只是一個側影,要仔細看,又被繁複的屏風花紋模糊得看不真切。
  「…請湛羅真人出武當山,豈會所謀淺薄。」
  聲音悠悠蕩蕩,但是旁人就是站在殿中,也萬萬聽不見絲毫,武林高手就是有各種秘技,嗯,這招聲凝一線在你耳邊響起,又能讓你聽不出音調是不是熟人的本領,叫傳音入密。
  「不巧的是,朕…我只知道有這麼一個人,與爾,與國師都有關聯。」
  曾經的太子,如今的皇帝舒重衍站起來,神色輕鬆:
  「猜來猜去,總讓人覺得憋屈,如何能夠不予以試探?」
  「所以?」
  「至少這次,我確定國師與爾,非是同一人。」
  天下間高手很多,但要到這個級數的高手,那可就罕見了。
  「你這樣的話,只能騙華凌。」
  舒重衍神情淡然,但是微勾起的唇角,顯然到底出賣了他愉悅的心情,少年得意,再深沉也難免有點破綻,何況又不是面對生死難關,並未如何細心掩飾,因為西北的那一局,絕對妙極!
  正待說什麼,忽然門外傳來通報:
  「陛下,飛魚衛顏指揮使求見?陛下?」
  「不准進來!!」
  舒重衍先大喝一聲,然後才道:
  「讓他在端華門外候著。」
  「是…」那內侍顫抖著急步離開。
  舒重衍轉身,五爪金龍的明黃色袍袖拂過,打滅了一面牆的所有燭火,使得就算有人站在殿門口也看不真切內中情形:
  「師父你看,華凌道長如何能在叛軍被剿滅前,哦不,可能那個小城還沒被攻下前,就知道那位飛魚衛顏指揮使的身份呢,那可是很好很好的一枚棋子,除了派人與朕稟告了華凌道長的事外,根本就沒有任何破綻!」
  被系統安排在孤雁山的臥底…浪費了,也有點可惜呢,不過棋子麼,就要看怎麼用。
  「朕身邊,其實還有臨淵派的人吧?」
  天盡頭的最後一抹光輝已經被接踵而來的黑暗逐漸包圍。
  有一襲紫色道袍的人遙望遠處城郭,輕笑:
  「人麼,有一線生機才會掙扎,要是死路一條他們就不會盡如我等所願了,蕭將軍,阻你用兵,正是因為這一夜,一定很漫長很有趣啊。」


  窮途末路

  當快馬帶起的煙塵越來越近,城門上的所有人都緊張不已,滾木石塊啥的,還在從城裡往這運,不過就算傾全城之力,也沒辦法支撐住一個時辰的消耗,這還是北地房屋大半都要防沙暴,比較牢固,很多都用石塊堆砌的原因。
  許多人勒住弓弦的手指都在抖,箭枝軍需也不算多,幾乎全部都是這個縣城本來官倉儲備,由於靠近邊防,總算貪墨成性的夏大人沒敢對軍需下手,還不是什麼鏽跡斑斑或者材質垃圾的弓箭。不過這些都拼不過大家知道的消息啊。
  三萬兵馬,是啥概念?
  光揚塵都能遮天蔽日——等等,這好像不是來攻城的,所謂圍城,隔了十里地就開始兩面散開,然後包抄,將城池團團圍住才對,哪有都快三四里地了還一頭腦往前奔的?
  眼見著這隊人馬到了城牆下,上面的還沒喝問,底下就有人大叫:
  「潞王殿下在此,還不速開城門。」
  話說舒朝的前代,國號似乎是尹,而那些為數不多的前朝皇族裡,大約也就潞王尹辰是玩家在九州官方論壇裡唯一看到的名字了,家破人亡的可悲啊,估計混得還沒揚州富商逍遙自在,關於復國這碼子事,看金大師天龍裡的慕容公子就懂了,竹籃打水一場空還是走運的,就眼前情勢看來,舒朝的確不是好撼動的,年前京城宮變的時候他們已經做過一次努力,結果毛好處都沒撈到,這聚集兵力的叛亂也要窮途末路了。
  城牆不高,也就四人多疊起來,嗯,七米來高的城郭,在古代攻防戰中看來根本就不是障礙,漠寒是不認識那所謂的亂軍首領,潞王長啥樣他更不可能知道,旁邊自有兵丁然後通報上去,不一會就來了個穿著鎧甲等級稍高的NPC,低頭朝下一看:
  「哎呀,這不是打下茂城的韓將軍麼,這是怎麼了?如何這般狼狽?」
  可不是,城門下的這隊人,粗粗一算,不會超過千人,都騎著馬,也沒打什麼旗號,估計有逃命時也丟了,戰甲與馬鞍上都有乾涸的血跡斑斑,灰頭土臉,還有頭盔丟了的,人人神色惶恐不定,搞得比城牆上的那些兵丁還要驚慌的模樣,以及隊伍裡有人時不時按捺不住往後望的動作——
  但那韓將軍卻支吾其詞,只是罵道:
  「別提了,茂城裡有朝廷的狗腿子,做內應打開了城門,我這是生怕潞王殿下有失,緊著護送殿下來了,具體事宜,還待與顏參將商量呢!」
  城門上應聲的下意識瞥了漠寒一眼,知趣的沒吭聲顏參將是飛魚衛的事,很多人都在懷疑這事情的真假,也許是這道士利益熏心想奪兵權…那就更要讓潞王與韓將軍進來了,於是趕緊一疊聲的喊著開城門,並注提防這道人會不會突然發難。
  全不知漠寒在琢磨這個潞王與韓將軍是真是假呢。
  看著那隊人馬在城門一開後就迫不及待的策馬進入,差點亂了行列的模樣,漠寒忽而覺得想笑,不管是不是騙開城門,他又能怎麼樣?那啥振臂一呼,就算有那傳說裡的王八之氣外掛,舉城皆聽他號令眾志成城,來個六百打三萬的可歌可泣書寫華章神馬的——你懂指揮作戰咩?
  這種無可奈何只想笑的衝動,大約就跟1級的時候撿到神器春雨時一樣。
  就算你有那個特定的機遇,特定的拚搏決心,沒能力全是廢話。
  他乾脆往城牆的垛口上一坐,夕陽的餘暉映得遠處天空一片血紅,也不知道是錯覺還是目力有限,漠寒只覺得地平線盡頭黑壓壓的一片,是極恐怖的影子,當然也可能那只是山嶺投下來的影子,真正讓他觸動的還是成群從天邊飛起的禽鳥,即使倦鳥歸巢,卻更像被殺氣驚起。
  舒朝的大軍,就要來了罷,這一夜…
  那邊城門又緩緩合攏,重新架上三根一人來粗的橫木,雖然裡外都包了鐵皮與銅釘,但待會能不能經得起撞,能堅持多久,每個人心裡都捏著一把冷汗。
  進城的隊伍沒有一個人有如釋重負的表情,看在將士眼裡,還沒什麼,但個別腦子稍微活泛點的已經覺察出異樣了,例如夏大人的那個玩家幕僚,皺著眉站在城門邊看著他們經過,覺得他們有股說不上來的彆扭勁,但顯然他也只想到了騙城門那一招上。
  「參見潞王殿下。」
  這麼多人裡面,要看清那個潞王到底啥樣,沒練武功的還真不容易,反正都是灰頭土臉套著鎧甲的模樣。
  「縣衙在這邊,殿下請,韓將軍請。」
  「咳咳,不用了,我等補充一下水糧,這就要連夜趕往大同。」
  如果韓將軍只說了這麼一句話,所有人都能理解,畢竟大軍即將逼近,只靠這麼一座小城,是很難防守的,但那韓將軍卻故作輕鬆的抬了抬頭盔邊緣,將耷拉下的紅纓捋到旁邊:
  「這也是為了我等復國大業著想,現在前方失利,要勸服大同那邊被我們軟禁的張將軍認清事務,然後秋日後囤積糧草,揮師南下,此地將是前哨站,將擺脫諸位多加防守,鞏固城牆。來日——」
  韓將軍的滔滔不絕卡殼了,他不是笨蛋,看著周圍的眼神從尊敬到懷疑,最後成了憤怒與鄙夷,只好幹咳一聲,扭頭看自己的手下,嗯,都埋著頭呢,沒誰洩露消息啊。
  「這位將軍是在開玩笑嗎?」
  旁邊有忍不住的玩家,脫口叫道:
  「舒朝三萬大軍不日就到,你們這狼狽樣,怕是被追的喪家之犬吧?想讓這一城兄弟們用身家性命換你等逃命機會,也不用說這漂亮空話!」
  「就是!」
  一呼百應,那些將領們怎麼使眼色,也沒平息群情激奮。
  「我們一心為了復國大業,寧可一死保護潞王殿下安全撤到大同,也不是被將軍三言兩語就唬弄送死的!」
  韓將軍一頭冷汗,正要再說什麼,忽聽城頭傳來一聲大呼:
  「敵襲!!」
  所有人一愣,然後就是大地的震顫,比剛才韓將軍他們那些人過來時的動靜大多了,而且非常規律,大約是整齊劃一的,咚咚的密密麻麻沉悶響聲就像砸在心頭上,而且這不是錯覺,有個兵丁本來將多餘的一根長矛靠在城門邊上,然後眼見著那長矛逐漸歪斜,啪的一聲倒在地上。
  來了。
  這種驚恐襲上心頭,好多人幾乎下意識的就掉頭跑,而更多的人惶恐中見到有人跑了於是跟著跑,砸古代的軍營或者軍陣裡,最可怕的就是這種群體因驚懼然後全部潰散的情況,從前有個名詞叫炸營,最悲催的起源可能是某個兵士在噩夢裡大喊了一聲,然後不明情況的其他人自己腦補出了種種被夜襲的慘狀或者鬼怪啥的,十個逃,瞬間百個人跟著一起逃,十幾萬大軍都有可能一夜踩踏或逃掉士兵傷亡失蹤幾千人,這並不是軍紀嚴明就能徹底避免的,重中之重還是將士對統帥有信心,忠誠也好,盲信也罷,只要信心不被摧毀,那麼即使在絕境之中也能爆發出極大的毅力,與之相反的話——
  韓將軍根本就不顧四下亂竄的人,臉色一變,立刻吆喝屬下護住潞王殿下,然後頭也不回,往那一邊的城門奔去了。
  他的舉動,更觸動了本來就亂的軍心,城牆上拿著兵器的NPC紛紛擁擠著往下逃。
  漠寒一回頭,後面城裡一片混亂,再看眼前,黑壓壓的如烏云壓城,真的是從四面八方來的,估計事先有繞路包抄,然後才一聲令下,開始收緊包圍圈。
  也就是說,這個時候誰跑得快,誰跑得慢根本沒意義。
  如同牢籠。
  ——果然不怕神一樣的對手,就怕豬一樣的隊友啊。
  漠寒才嘆完氣,就看到身邊還有幾十個NPC兵丁站在原地沒動,儘管瞅著城外逐漸逼近的大軍,個個臉色慘白,但握住兵器的手卻更緊了。
  「你們怎麼不逃?」漠寒有些納悶,要是真一個人都沒有,他絕對就尋個地方下線去了,這不是立場堅定與否的問題,就算他是梁先生,九州第一高手也守不住這整面幾百米的城牆吧,就算能,拜託就算這個縣城不大,一樣有兩個城門,九州裡誰也不會分/身法。
  「前朝復之無望,我等不死又能如何?」
  「……」好吧,連35級的九州NPC都能說出這種話,難道漠寒還能臨陣脫逃麼,這就是原則問題了。
  天已經完全漆黑,舒朝大軍舉著無數火把,遠遠望去,荒野若燃。
  晚上都不會用旗號,城牆上耳力好的直接就能聽到舒朝數個前陣小將官合成一聲的高喝:
  「前方,一千步,拋射!!」
  這個時候不躲的就是傻瓜,哪怕是113級的漠寒,果斷埋頭在城垛口下,軍用強弓千發練成一響,破空而來的可怕風聲,大概是立體聲效果的《英雄》電影才能有吧。
  一支箭直接紮在漠寒旁邊的一根滾木上,好傢伙,入木至少兩分,也有從城牆上滑落的,他伸手摸了一根落在腳邊的,箭頭三菱,居然還有細長的血槽與倒鉤。
  我勒個去!
  這種傷口止不住血,光掉生命值也能把人耗死。
  正想著,腳下一顫,好多人差點沒蹲穩。
  瞥眼往下一望,好傢伙,傳送中的火龍車來了,就是那種要幾十人全力推動的撞車,高恐怕就有五米,還雕了個巨大的龍頭,嘴裡有油燃著大火,往城門上一撞,城門就算不變形,等包著的鐵皮掉了,主體是木頭的城門還能不燒起來?
  ——是說古人就是講究,看西方騎士電影,攻城隨便找根大樹撞就是了,還精雕細琢啥=皿=
  漠寒一下跳起來,意識到放箭就是攻城的策略,要守軍不敢冒頭,以減少推動撞車人的傷亡。於是他想也不想,運足內力,掀起半個磨盤那麼大石頭,往下就砸。
  其他守兵立刻冒著箭雨有樣學樣的往城下扔滾木石塊。
  一時慘叫聲一片,那個「你殺死舒朝低級士兵X名」的系統提示音,漠寒根本沒去聽,輕功外加武當流云飛袖左抽右避,直到一頭大汗,發現身邊沒有任何可以扔的東西時,混戰已經過去小半個時辰了。
  回望,城裡也起了火光,不知道出了什麼事。
  「很奇怪,為什麼他們不用云梯?」
  城頭上就幾十個人躲著,還中箭傷亡了六七個,要是全力攻城,早就被拿下了,不是這樣放放冷箭啥的,聲勢凶悍的加將城門撞得直晃,更多的人像看戲似的遠遠站著。
  也許,這叫背景版威嚇效果,就跟小學時所謂打架擺場子一樣。
  把人馬拉齊,看看,這就是哥們的能量跟小弟,比人數你就輸到家了。
  這種要死不活的攻城,又過了一個時辰,漠寒幾乎要抓狂的時候——
  「道長,那邊看上去不妙!糟糕,北門被攻破了!」
  慘烈的喊殺聲一片,舒朝官兵著黑色衣甲,火把下就好像黑色的洪流從外面湧進來,瞬間淹沒了全城。不過片刻,這面城牆就變成可憐的孤島了,上下全是敵人,但不知道為什麼,都默默勒馬逼近城牆下,沒有絲毫動作。
  「……!!」
  漠寒已經看到了城牆下,火把照耀裡緩緩從軍陣裡走出的人影。
  儘管戴著一個類似帽笠的垂紗,不過那模樣,認不出來就有鬼了。
  「此去大同,快馬需要一天半,憑你的輕功,大約還要更快一點,前提是你不迷路!」
  溫和帶笑的聲音詭異的穿透夜幕下的各種慘叫與兵器碰撞亂響,清晰無比的傳來。
  「千萬別讓貧道覺得華凌你本事太差!」
  湛羅真人說著,輕描淡寫的一揮手,立刻有一個舒朝將領高喊:
  「國師有令,凡叛軍,殺無赦!」
  「殺無赦!!」
  無數聲音匯聚成一聲怒吼。
  然後城裡的舒朝將士也聽到了,齊齊大喝:
  「凡依附前朝叛逆者,殺無赦!!」
  全城有多少人為之顫慄漠寒是搞不清楚,不過這是——出師考核麼?太過了吧!
  長劍出鞘,勢如青虹,必須要最快的速度,最省力的辦法,才能在亂軍之中殺出去!!
  被血染透的這一夜,東方在開始微微泛起魚肚白的時候,大約是現實的三點多,夏日天是亮得非常早的,漠寒跌跌撞撞趴倒在一塊岩石下,回望岩郭城已經在數里之外。
  仔細數數,全身上下,兩處箭傷三處刀傷,只不過不是要害,而且練武的人懂點穴止血,內功高又能回覆生命值,痛得咬牙,這是臨界可忍受邊緣又沒超標屏蔽的那種,最悲催了。
  一身衣服全部報銷,絕對洗不掉無痕染紅。
  戰場上拼出的功夫,就是最直接最省力最狠的來回三招,什麼銜接精妙武功統統不管用,最後出來了,漠寒也發現淮左秀士其中一門劍法絕技『咫尺天涯』他練成了。
  靠,應該感謝還好湛羅真人沒出手嗎?
  漠寒爬起來,辨別了下方向,就往西北奔。
  現在還不是能下線的時候。
  箭不能拔,有倒刺的箭頭拔出來拉大傷口還要猛掉生命值,百戰隻身拚殺出城沒死,卻因為這個刷新回去才是天大的笑話。
  也沒走多遠,果然遇到了舒朝大軍的追兵。
  費了一番力氣,把最後一個人劈落馬下,漠寒才發現這些追兵還有一個俘虜,被捆在馬背上,看到他,忽然叫起來:
  「這位道長,孤在進城時見你站在城頭,難道,難道全城…」
  「咦?」
  這就是,潞王?
  「韓將軍呢?」漠寒問。
  「死了,所有人…」

  柳暗花明

  在九州這麼大的地方,很快就要被平定的前朝叛亂根本就不算什麼,大家該怎麼過還怎麼過,即使從京城的這一路上,時不時看到官道上有驛站的快馬傳軍情急奔而過,更多運糧的隊伍逶迤而行,窮瘋了的玩家與NPC們居然偷偷在打朝廷糧草的主意。
  擦,光腳的不怕穿鞋的,就是這個道理。
  當然摩拳擦掌的時候,要是發現有路過的大魚,也不放過。
  ——某種程度上,是乃們刺激了九州的捕快職業蓬勃發展。
  所以玩家普遍等級開始在四十到五十的時候,路上逐漸不太平,謝紫衣的侍女們這一路來,已經解決了無數不開眼的傢伙,比上次出門的時候麻煩多了。
  「主人?」
  遞上最新出來的江湖小報,上面正是玩家爆料的岩郭城大敗,有僥倖找個地方貓著的聽到了最後那句「國師有令」所以惹來了不少對謀反沒興趣的玩家與NPC關注,最關鍵的是漠寒也暴露了,湛羅真人那句話可是灌注內力,只要靠近城牆邊,百米內都清清楚楚。
  這已經不是『武當華凌』玩家不知道指代誰的時期了。
  師徒反目,背叛師門?還加上前朝與朝廷的貓膩,靠,太狗血了。
  謝紫衣也不知道怎的,竟有種越看越不是滋味的複雜心緒,末了將江湖小報隨手一扔,撩開簾子看了眼車窗外,不悅的問:
  「還有多遠?」
  「岩郭城已經在西北之地了,大同更遠,至少還需三天路程。」
  「去哪裡做甚,直接出關。」
  「主人?」
  謝紫衣目光又落到眼前攤開的粗陋地圖上,不動聲色的說:
  「因為我很清楚湛羅真人會做什麼,漠寒就只有這一條路可去。」
  一點沒錯,人最悲催的遭遇之一就是逃難。
  順帶備註,這是沒得吃沒得喝,負傷蹣跚,周圍只有黃沙荒漠的朝廷通緝犯。
  「這,這好像不是往大同的道吧?」
  憋了三天的潞王,終於忍不住了,雖然他早就有想過萬一起兵不成的可怕後果,但還真沒有想到有朝一日會跟著這麼一個不靠譜的道士,在炎炎烈日暴曬下趕路,明明是有馬的,卻棄之不用,直接攀山,原來他以為漠寒是為了逃避舒朝的追兵而繞關卡,可這越走,好像就越往西北,一點要回頭的意思都沒有。
  「…去大同,只有死路一條。」
  「啊?」
  潞王神色中滿是不信,其實他真不像什麼大人物,容貌普通,走路都埋著頭,估計這是逃難逃習慣了,他想著大同那邊還有數萬被策反的邊防軍,尚可一戰,怎會?
  難道這道士才是心懷叵測?
  潞王心中起疑,他知道漠寒是個玩家,本來信任就有限,但這邊關荒涼之地,又逢大旱,單憑他自己,連水都找不到,更別說出沒的馬賊與隨時可能追上來的舒朝大軍了,這純粹就是無從選擇的一件事,其實他要是想走,完全能趁著漠寒不在線的時候逃跑——漠寒真心這麼希望!帶著潞王這麼個累贅,連輕功都沒辦法用,簡直就是龜速前進啊,也許是這個原因,追兵反而沒有堵截到?
  長嘆一聲,漠寒覺得前朝會覆滅肯定不是沒有理由的,看看九州系統,呃不,是看看遊戲設計師給潞王的智商指數!這麼明顯的事,竟全無所覺!
  「你就沒有發現…那天晚上的攻城很不尋常?」
  這種毫無敬語態度也隨便的說法方式,潞王顯然是見過許多玩家,不像舒朝的官員那樣面露不悅,反而疑惑的認真想了想,隨即面色蒼白。
  許多人確實在突圍當中死去,但更多的人…
  因為驚惶而互相踩踏,甚至為了最先到達另一邊城門前,韓將軍甚至下了令,根本不顧忌擁擠的人群,甚至連兵器都動用了,反正也分不清哪些是平民,哪些是玩家,一路艱難結果到了城門口卻得到舒朝大軍已經包圍了整座城的消息,那種極度恐懼之下猛然絕望的心情!
  倒是有人一怒提了兵器,就奮力守城去的,反正也是個死字,就拼吧。
  也不知道為什麼,這守得還挺順利,雖然艱難點,好歹是支撐了一個多時辰,逐漸的從紅了眼的拚殺中疲憊下來,城外還是密密麻麻那麼多人,他們才意識到,就算他們是鐵打的,一天一夜不闔眼,也拼不完城外的三萬大軍,人家還能輪番休息,他們越守,就越沒希望啊。
  果斷棄城,突圍,是當時所有人的一致選擇。
  潞王也覺得這是唯一的生路。
  可是開了城門,血戰衝出的時候,那驟然倍增的壓力使所有人措手不及,人的慘呼與馬的嘶叫混亂成一團,潞王被所有人圍在中間,只看見黑壓壓的長矛四面八方刺來,而他身上沾染的鮮血越來越多,最後脫得重圍時,才發現身邊就剩下三五個親兵了,其餘人全部死了。
  跑不到十幾里地,居然還有埋伏,頓時僅存的親兵也全部戰死,潞王被俘,如果不是他身份特殊,舒朝的兵將要拿他回去請賞,只怕他就活不到被漠寒救了。
  潞王只覺得這是時運不濟,又或者是主線劇情本來就規定了他是個倒霉蛋。這才是真正的時也,命也,非我所能也。今天這麼仔細一想,還真給他琢磨出幾分不對。
  為什麼守城能一個多時辰不顯敗象,只是軍需匱乏才不得不走,出了城本來稀疏的箭雨驟然密集起來,當時就想到城上城下的距離問題,卻沒想過,那麼多人重重包圍,即使再有人數優勢,能跟他們接觸交戰的也就那一小塊,說不順利吧,他衝出來了,說很順利吧,所有人都陷入了無能為力的苦戰,旁的就不說,韓將軍是典型的貪生怕死之徒,萬不會為了保護主上,犧牲自己的說法,真正危險時,搞不好他還會把人拖出去當擋箭牌呢,怎麼會是他先死?
  這種感覺,就好像有人故意放他出來,刻意圍殺了別的人似的。
  「你棄城而逃,就沒想過城門大開,你那些還在城裡來不及逃掉的屬下,還有另外一面城牆死守的人要怎麼辦?」漠寒淡淡的說,不是質問,就是他慣有的那種不願多廢話的敷衍神態,因為他一想到那些最後全部伏屍在地化為白光的守城將士,就對潞王很是膈應。
  「孤…孤無可選擇,那樣的情勢下…」
  「情勢?潞王不覺得是被人一步步引到困局裡?」
  「……」
  潞王有點面無人色,好半晌才說:「那道長的意思是,他們故意放走孤,就是為了…為了讓孤去大同,然後有下一個陷阱在那裡等著孤?直到滿盤皆輸?」
  說著連連搖頭,有些不敢置信:
  「不,這怎麼可能,孤親兵已經被他們屠盡,又被俘虜,萬一路上遇不到道長,難道還要裝作被馬賊劫道,讓孤逃走嗎?」
  這倒沒有,只是設計的那個人,是舒朝的國師而已。
  湛羅真人當然知道漠寒能逃得出去,真要武功不濟死掉也能重生,大可渾水摸魚了,誰知道隨機被刷新在城裡何處,等到漠寒一奔出來,那邊俘虜了潞王的人來跟他『巧遇』一下也不是啥難事,反正往大同也好,出關也罷,就一個方向。
  他那個師父,與其說是名門正派,比梁先生更像反派BOSS好吧。
  算計徒弟,把別人玩弄與鼓掌之中,正是他的樂趣,看來舒朝的小皇帝是深明其理啊,想要這個國師的助力,又不想國師把這個國家玩散架,就是給他找更有趣的事情做==
  漠寒心裡各種OTZ簡直都想咆哮了,他一回頭,看見潞王,就更慪了,這樣的謀反要能成功才是咄咄怪事。縱然漠寒天性不是暴躁愛遷怒的人,卻也很難有好聲氣,維持個不冷不熱的表情就不錯了:
  「敢問潞王殿下,你一個人,好吧,就算你有一匹馬,你能逃到大同去嗎?就算舒朝的官兵放水不來追你?」
  潞王被問得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十分難堪,不過他跟韓將軍比起來,至少做人還是沒啥太大問題的,也就承認了:「確實如此,這邊關人跡罕至,孤又沒有來過這裡,也就辨個方向還成,只怕走不了多時,就要遇到馬賊或者被野狼之類的猛獸分屍。」
  這一路越來越荒涼,分明是出關了,想著潞王就忍不住一個寒顫。
  「大同是不能去的,如果沒猜錯,那邊的局勢也只好不壞…別人越以為你要如何走,自然越要反其道而行。」
  「那道長如何知道,這樣狼狽出關,不是正中對方下懷,也許舒朝大軍就希望孤不去大同,以便剿滅?」
  「這就是碰運氣的事了…」
  漠寒眼也不眨,心裡卻默默說,謀反這麼有前途的事情給你們這些除了嘴皮子以外完全沒技術含量的人做,不失敗才叫有鬼,甭管湛羅真人在打什麼主意,遠遠躲開是正理,他可沒有那個能耐去跟他家師父玩,這叫打也打不過,拼腦子也拼不了,識相的就另闢蹊徑堅持下去,說不定還能走出一條坦途來呢。
  「那道長,可有什麼復國大計?」潞王眼下已經對漠寒很信服了。
  真的,不是漠寒水平高,是他身邊就沒有出現過一個能跟漠小寒一樣能揣測湛羅真人心思,還能接到狄焚雪事先通風報信的高人啊(這不廢話麼),一時間他對漠寒的評價無限拔高,遠遠脫離原有水準。
  復國大計?要是有那種東西==
  漠寒囧極覺得森森荒謬——怎麼輪到他來出謀劃策?叛軍真的混得太慘了不解釋——要是他有輔國立業的能耐,他至於還在辛苦電子公司混業績混經驗麼,肯定能像那些YY小說一樣,搞個股票期貨神馬的,坐在家裡等收錢,那個意氣風發揮斥方遒,三五個月就能把九州遊戲公司買下來,加密核心程序,然後每年賺來的錢用於運行這個遊戲跟維護好了,要把九州系統升級再升級,就算十年後全息網遊滿世界都是,再沒有人來玩這個苦逼的九州,他依然可以悠哉的進去,九州的NPC還照舊過日子,沒有玩家,他們還更自在也說不準…
  咳咳,一不小心腦補過度,趕緊拉回來。
  「你的路走錯了。」
  漠寒很不負責的開了個頭,然後想到暑期前草草在圖書館翻的那本書,後面的邏輯居然逐漸理順了:
  「復國就復國,整得跟揭竿起義似的,就算佔了幾個小地方,打草驚蛇有啥用,最後還不是要抱頭逃竄,除非舒朝自己內亂,打得不可開交,無暇顧忌這邊。」
  「那要等到什麼時候?」
  潞王傻眼,就算他有那個好耐心,九州系統可不是含糊的,沒給他混日子的選擇,必須得為復國大業努力咩,這叫主線劇情進行中,要每天進展的,你想循序漸進,也要看系統答不答應啊。
  「人家復國要好幾代人嘔心瀝血,你坐著就想天上掉餡餅,只怕掉下來是砸死你的!」
  漠寒表示金大師筆下的慕容世家,為了復國,窮幾代之力,培養人脈聲望,蒐集天下武功,要不是那個西夏公主看上了虛竹,也許慕容復做了西夏駙馬,還真有篡位復國的可能呢。當然這只是私底下揣測,不帶任何關於人物的好惡,金大師也不可能這麼寫。
  『也許』之所以美好,就是它只象徵一個與結果截然相反的『可能』。
  「所以孤應該趕緊娶親養下孩子嗎?」
  潞王覺得這壓力太大了,這可不是隨便說說就能成的事。
  你說哪個世界能有這麼悲催,想要孩子還得「天意」認同,才能給你刷出一個來。
  那邊漠寒哭笑不得:「這就是一個比方…」
  「那?」
  「首先要有基業啊,比如!」漠寒又開始亂扯,「這關外北戎部落眾多,只要殿下能控制住其中一個,在舒朝管轄疆土之外發展勢力,接納想復國的NPC與玩家,有個兩三年,潞王殿下要是厲害先扶持個傀儡統一漠北什麼的,然後再攻打舒朝,豈非勝算良多?」
  潞王瞪大了眼,本能就反駁:「這怎麼行,這不是幫著外族犯我華夏嗎?」
  「……」對哦,在古代遊牧民族與關內民族的矛盾。
  漠寒眼珠子一轉,又篤定說:
  「那殿下就扔掉傀儡自己上吧,到要征伐的時候再祭告天下稱帝什麼的,漠北各族是臣民,想想唐太宗,還有藩屬呢!呃,你知道這人麼,九州系統有給你們歷史數據吧,這是宋明背景肯定有——到時候九州一統,再遷都回你原朝的地方好了,成王敗寇,如是而已。」
  潞王肅然起敬,連忙拱手道:「多謝道長指教。」
  漠寒:……(隨便說說的)
  等等,腫麼有種荒謬的感覺突然井噴出來?
  「…若他年大事可成,富貴榮華自是不必說的,孤定當許道長以國師之位…」
  「噗…!!」
  漠寒完全不華麗的噴了。

  鴻運當頭?

  這天早上起來的時候,梁爽接到了陳墨的一個電話,無非是言語打趣的問他過得怎樣,聽到他整天在外面跑業績,兩三天甚至五天才有一筆單子成的時候,嘖嘖說梁爽本事太差,一看就是個沒天分的人。
  梁爽也不惱,用耳機插著,手機揣兜裡,就聽著死黨囉嗦,然後出門買早飯。
  「喂,阿梁,不是我說你哈,老在外面吃東西不好的,在學校那叫沒辦法,你都一個人租房子了,買點菜回來自己整唄,早飯什麼的去超市拎一袋速凍元宵或者餃子回來電飯煲下熟了也行啊。」
  「餃子元宵我就不說了,菜什麼的你就侃吧,哥兩個不都半斤八兩?曉得去超市買淨菜回來放火鍋調料燙熟了吃就不錯了,旁的,下輩子吧。」
  「嘖嘖,勾動了我的饞蟲啊,今晚就刷鍋子去!言歸正傳,你小子到底要在鬧啥轟轟烈烈的事,你知道你被全九州通緝了嗎?」
  「是舒朝官府統通緝吧…」
  「那有什麼區別,郡縣城門口都貼出來了,通緝妖道啊,哇哈哈,笑死我了。還有砍掉你一級,朝廷獎勵十兩白銀!」
  「…我就值這麼點?」
  「十兩銀子還少?都能在九州舒服的過兩年了!我夢想裡的秦淮河啊,揚州美人啊…哥們最近難混死了,自從教主她喜歡的那個小倌跑了,就一直生人勿近!快說,你小子在哪,我這就過來賺那十兩!!」
  「好啊,趕緊來吧,順便給我送點肉乾清水饅頭什麼的。荒漠裡苦著呢,就指望走到水草豐美的地方獵一隻兔子,那做夢都要笑醒了。」
  「擦,這麼慘?」
  「可不,古大師小說裡總是說什麼出關的,一人一刀走天涯,多瀟灑,感受下就知道了,李尋歡要真在關外待了十幾年,可真不是好熬的,那氣候簡直要人命,乾燥的沙子被風颳起來,一張嘴就全灌下去了。」
  「那楚留香跟胡鐵花在沙漠裡快渴死了,結果不但找到綠洲也看見琵琶公主沐浴呢…」陳墨一個勁的竊笑,還添了一句,「去吧,我在精神上支持你桃花運。」
  梁爽眼角毫無預兆的抽了下,掛了電話還嘀咕著怎麼有不詳的預感?
  不過這點小事很快就被他拋到腦後去,看著大清早太陽的熱度威力就開始發飆,忍不住搖搖頭,還是騎上那輛半舊不新的自行車,準備先到虹光電子公司報個到,然後一如既往的出去奔波,大城市裡的公交車線路難免會繞來繞去,又有紅燈堵車什麼的,還不如拿著地圖蹬車來得快呢。
  不過現在街上騎自行車的人確實是少了,但租住的房子是二十年以上的老巷道樓房,別說物業,連停車棚都不好找,眼看著七月都過去一半了,且就熬著唄。
  也不知道走了什麼大運,今天竟是出奇的順利,到下午四點的時候,談妥了好幾筆單子,雖然加起來數目也沒多少,卻是大進展。哪怕再陰沉的人,也要暗自歡喜的,難道這就是傳說裡的這個失意,那個得意?當然梁爽指的是九州最近混得太慘了,潞王看來是認定他,每天都等他上線繼續趕路呢,出於基本道義,又不好特意甩下他,;潞王尹辰也算是個挺倒霉催的NPC了,你說遊戲設計師要潞王他謀反吧,不給他幾個人才就算了,連他自個的腦子也不是很夠看。
  這樣要是能謀反成功,真就天曉得了。
  梁爽雖然整天忙得不能歇,可是五點一過,他就是想忙也沒得忙去,哪家公司不是朝九晚五,就算有加班苛刻點的小企業,也斷沒有晚上六點待公司加班的人還有閒暇來見別家公司的業務推薦。如果不是虹光電子在業內名氣不小,許多不大不小的廠家公司都頗有興趣,或者說不看僧面看佛面,不然一聽業務推銷就閉門羹,梁爽就是跑斷腿也成不了。
  所以他回家吃晚飯的時間就很正常,登陸九州也差不多每天都是那個點。
  荒漠裡只有稀疏的胡楊樹,再往西大約是個大沙漠,所以漠寒一直不敢往那邊走,時不時這裡還能在石頭上看到幾隻蠍子,有毒沒毒搞不清楚,反正最好別惹,四下一看,漠寒倒是納悶了,那個一直不肯走的潞王居然不在。
  是想通了?還是終於找到一個靠得住肯給他賣命的死忠屬下?
  反正漠寒是不相信這光有等級的潞王能獨自在這活得下去。
  往關外走是沒辦法,不過也不代表待在這裡就英雄無用武之地了,塞外還是有好幾個幫會的,由於沒有官府遏制,人馬剽悍不說,行事也肆無忌憚,那最有威望的也不過是名下有很大的馬場,冬寒災年的時候救濟下牧民,就能得稱讚傳頌了,草原上不但有馬賊,還有戎狄等部落,往往口糧不夠的時候,除了搶,除了與別的部落發動戰爭還有什麼辦法?
  誰不想活得好一點。
  漠寒看了眼天色,如果不是他之前走錯路,其實早就應該看到無邊無際的草原了。
  呃,下次一定記得買個指南針揣在身上,跟饅頭一樣成為必需品。
  掂了掂當初救潞王時從舒朝官兵那裡搶來的水囊,份量很輕,看來今晚必須要找到水源。其實漠寒那時候真的很想騎馬逃命的,就算攀山繞出關,只要不是太崎嶇的山路,還是沒啥問題的,更不是因為擔心能走馬的山道也一定會有追兵來,真有的怕啥呀,千軍萬馬的重圍都殺出來了,還會畏懼最多幾十號人?
  所以真相是——
  他不會騎馬啊!
  武林高手就會騎馬了嗎?沒錯,可能武功能幫你爬上馬背,可以在馬瘋跑的時候安全跳下來保命,旁的跟武功高低半毛錢關係都木有啊!
  換了別的門派,說不準是會這種技能的,牙膏鏢頭要走鏢。那就更是他專業技能,但和尚道士什麼的是出家人,古代是萬沒有出家人騎馬騎驢的說法,都是靠一雙腳,這跟是不是武林中人都沒關,純粹表示上天有好生之德,不忍驅使罷。講究點的還要在燈上罩紗,不讓飛蛾撲火,掃地格外小心,生怕傷了螻蟻性命,天龍裡的虛竹不就是喝一碗水都要唸經超度的麼,據說一碗水裡還有生靈多少,當然這種說法另外一個層面是對的,咳,古人的微生物學不差,一沙一世界耶(喂喂不是這麼解釋的)
  總之在九州千萬能秀個人能耐,信心十足的下場就是徹底挫敗,漠寒當初被一個暗器手法很是刺激過,才不會找不痛快往馬背上爬,沒誰愛出洋相。
  沒了潞王,用輕功趕路快了許多,,逐漸胡楊木少了,別的樹好像多起來,漠寒精神一振,這當然是好現象,說明附近有水源,水脈在地下延伸,使附近也有了些許生氣。
  按照狄掌令的說法,真該翻翻黃曆看今天是什麼日子,鴻運當頭?
  漠寒並沒有著急的衝過去,相反他很是仔細看了一圈周圍,塞外風大,凡有馬蹄印半個時辰也就找不著了,再往前走,果然草木越發旺盛,一汪並不大的小湖就在不遠處,幾隻野狼在那裡喝水。附近幾棵樹上雖然有栓過馬的痕跡,漠寒用手淺淺一抹,凹槽細痕裡卻是沙塵,於是他放心走到湖邊,那喝水的野狼立刻警覺的抬起頭來,並不是聽到聲音,漠寒的輕功不差,它們是聞到氣味了,頓時低低咆哮起來,嘴裡利齒森森,但對峙沒有多久,其中一隻狼長嘯一聲,就帶著其他狼扭頭撒腿跑了。
  九州的低等級生物對太高等級的玩家與NPC還是有些許分辨能力的。
  漠寒看見有野狼來喝水,就更放心,起碼這水是能喝的沒毒。
  趕緊先將皮囊的口浸進去,灌了滿滿一囊的水,然後才用手捧著喝了一口水,涼到心裡的舒爽感,舒服得簡直想一頭栽進去,情不自禁的移了下步,將一塊岩石踩進了軟泥裡,這時一條伏在石邊沒動的暗褐色小蛇發現家洞口被人用石頭堵沒了,還有不大怒的道理,張嘴就是一口過去。
  漠寒卻是警覺,驟然縮了下腳,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什麼,然後低頭一看,才發現是一條因為他這個動作,咬偏了牙齒卡到他靴幫子上不住掙扎的小蛇。
  頓時就樂了,彎腰手指準確的一捉,就捏住了小蛇的七寸,將它拔了出來,不想那小蛇很是凶悍,居然還想咬,漠寒一驚下意識的將那條蛇遠遠扔了開,忽然覺得左腳有點麻,低頭一看,靴面上還是被鑿穿了一個小洞,脫下來一看,半個腳背都發黑了。
  糟糕,這毒還很厲害。
  漠寒欲哭無淚,這要是手腕咬中還好吸出毒血什麼的,他就是坐下來捧著腳丫子吸毒只怕也來不及了,趕緊運轉內息,果然有些不妥,好在內功不錯,還沒性命之憂。
  但他一睜眼,更是驚惶。
  也不知道是什麼蛇,毒性如此強,眼前都是模糊一片,遇著光就刺痛,再過片刻居然有成片黑影在打旋,樹木都模糊不清。
  這,果然走運走多了,倒霉就要開始跟你報導嗎?
  漠寒十分焦急,要是看不見,他這身武功可就打了一半折扣,聽聲辨位那種技能他可沒練過,這茫茫塞外,眼睛看不見那可就糟了。
  或許應該乾脆點,直接掉一級重生?
  漠寒可不肯,他有今天這級數自己覺得很不容易,而且距離200級還有很漫長的路要走,可不想就這麼平白浪費,強定下神來,這時候,最頭痛的就是方向了,如果剛才沒記錯的話,他是從南邊來的,西邊是沙漠不能去,那麼——
  念頭還沒轉完,已經聽到了遠處傳來的馬蹄聲。
  真是怕什麼來什麼。
  漠寒深吸一口氣,暗暗寬慰自己,都這麼大老遠了,追兵吃飽了撐得才能到這裡來,就算是馬賊沙匪,見自己這一身衣服都被鮮血染透乾涸的模樣,估計也不敢輕舉妄動,要是商隊那就更好了。
  馬蹄聲漸近,漠寒開始皺眉。
  這是一匹好馬,至少速度很快,但問題也在這裡,只有一匹。
  他不自覺的後退了一步,長劍握在手中,經歷了岩郭城那夜血戰,流采的劍鞘早就丟了,是從袍子上隨意撕扯了幾塊布裹上去的,就算是名劍,也要勤於擦拭,閒暇還要修整上面的撞擊出來的淺痕,漠寒當然不可能將流採光禿禿的背著在烈日下暴曬。
  馬蹄聲緩了,想來也對,在荒漠裡奔波了那麼久,看到水源如何會不停下?
  漠寒雖然覺得自己沒啥聽聲辨位的能力,不過連來人下馬的聲音都聽不到,只有那駿馬噴鼻息,不安跺著蹄子的動靜,這可不妙。
  「天涯殊途,與閣下萍水相逢,不知閣下是否知道最近的人煙距此多遠?」
  漠寒耐著性子又忍了一刻,還聽不到對方出聲,只好客套的問。
  對方似乎有些驚怔,腳下重了一分,漠寒更是驚疑,都這麼近了他之前卻沒察覺到,劍鋒一抖,遙遙前指,不過當他聽到聲音時,整個人都石化了。
  「是中了暗算?」
  「……」
  靠,下線一定要翻黃曆去!!
  漠寒趕緊收回劍,一時不知道怎麼說,都要狼狽擦汗了:
  「沒什麼…你,梁先生怎麼會在這裡?」
  南風鎮客棧,南岩觀,青樓楚館,現在變成塞外?這麼刷新地點越來越獵奇了?
  「我以為你的本領縱然不濟,也不至於這般狼狽,顯然,我是高估你了。」
  「呃,確實是我不夠小心…」要不是武當山見多了蛇,他才不會伸手去撥弄!這下倒霉了吧。
  漠寒默默的想淚流滿面。
  然後手腕上就一緊,那手指的觸感,還來不及心猿意馬,醇厚溫和的內力已從他脈門灌入。
  「咦?」謝紫衣鬆開了手。
  「我不是中毒,嗯,就是一條蛇!」漠寒還在回味剛才那一觸,於是說得很含糊,全不知謝紫衣詭異的想到了湛羅真人身上,聲音裡不覺帶了一絲怒意,冷聲道:
  「伸手。」
  漠寒乖乖照做,然後手心微微一沉。
  是顆藥丹。
  「臨淵派可解百毒的靈藥。」
  漠寒用手指捏開外面的蠟衣,一股清香就瀰漫開來,他卻痛苦的沒動作。
  是說古代的藥丸,為什麼會有圓滾滾大成這樣的?難道越大藥效越好麼,這吞下去會不會被卡死?
  「你這是連我給的藥也不放心?」
  想到湛羅真人都不顧漠寒是自個徒弟這般折騰,謝紫衣以為漠寒是被嚇怕了,又見他遲遲不動,怒意思更甚,語調自是不愉。他嫌棄馬車太慢,騎了快馬往塞外趕,雖然沒想到會在半路上遇到漠寒,不過明顯見了面,對方那種完全不認識的模樣讓他皺眉,仔細一看,才發現漠寒閉著眼睛似乎看不見,更為惱火…
  「啊,沒有,怎麼會!」
  漠寒只好硬吞這解毒的靈丹,好不容易才噎下去,還不敢咬碎,嗓子都火辣辣像扁桃體紅腫好幾天的刺痛,真是有苦說不出。
  「被咬中何處?」
  「腳背上。」
  「脫了鞋襪。」
  「唉?」
  漠寒下意識的縮腳,遲疑道:「這,這不好吧?」
  「毒血不逼出來,與你無益。」
  「但是!」漠寒趕緊說,「我自己來,雖然還看不見,動作難度也大了點,但怎麼好讓梁先生為我…呃,真的我自己來就行了!」
  「你脫不脫?」聲音更冷。
  漠寒沒面子的再次屈從,腫了一半的腳背剛露出來,就感覺到右手脈門再次被扣住,帶動全身內力一陣激盪,過不了片刻,腳背上忽然恢復了知覺,痛得鑽心,有血從傷口汩汩流出。
  漠寒很是訕訕,為剛才莫名的腦補汗顏。
  只聽謝紫衣的聲音近在咫尺:
  「我倒是不知,原來華凌道長有在身上插幾根箭到處跑的習慣。」
  「……」
  那夜所中的箭,外面的箭桿都被他削斷,因為沒有藥,實在不好挖,有一處還在背後,於是就這麼拖著,遠看是發現不了,但近了後,衣上的破洞,加上謝紫衣剛引導他的內力逼毒,如何會發現不了?
  「有倒刺麼,我不敢動…咳!」
  「岩郭城破的那天晚上?」
  「呃,是。」
  漠寒話一出口,忽然覺得壓力更大了。

  他鄉遇故知

  漠寒真沒覺得他自個帶著兩根箭頭到處跑是什麼大事,九州又沒飛機,還怕因此過不了安檢門嗎?再說,他也不是故意的,還不是沒條件,九州都這麼沒下限了,因為出血不止或者傷口感染掛掉一級也是很有可能的事(…),不過怎麼講都算自己理虧或者沒能耐,所以漠寒不敢申辯,只能幹咳一聲轉話題:
  「梁先生到此,可是又有什麼…」殺人放火的事?
  謝紫衣冷笑一聲,沒答話。
  漠寒又看不見,更是惆悵無比,半天才憋了一句:
  「這靈藥見效挺慢。」
  傳說中能解百毒的好東西不是一吃下去,立刻就能生龍活虎的咩?難道所謂解百毒的靈藥就是殺毒軟件嗎?總要花不少時間來個全盤掃瞄才行?呃,聯想到九州是個全息網遊,它的一切都是數據,嗯,這個說法很好很可信==
  漠寒是由於中毒引起的短暫失明,雖然瞧不清眼前的東西,大團大團的黑影晃來晃去的,但對光仍然是敏感的,四周驟然暗了下來,就知道是太陽落山了。
  荒漠一到晚上,就開始生機勃勃,或者說是更加危險,許多白天為了避開烈日不動彈的生物紛紛從洞穴裡爬出來,找吃的或者被別的生物吃掉,隱約就有沙沙作響的聲音,這是毒蛇與蠍子們在往這邊爬,它們也需要到這邊等著獵食來喝水的沙鼠。
  「這裡久留不宜,還是趕緊走。」
  漠寒聽得頭皮發麻,他可不想再被咬上一口。
  向他剛才聽到的方向走了幾步,漠寒又停住了,表情很是尷尬,半晌才問了一句:
  「梁先生,你一個人來的?」
  「不是。」
  咦,那他怎麼之前就聽到一匹馬的蹄聲?
  「其他的人距此,大約還有三天的路程。」
  謝紫衣不動聲色的看著漠寒,他本來挺惱怒的,但見漠寒四下一望,像是覺察到不遠處爬來許多蛇蠍之類的生物,漠寒的表情立刻轉為不安,憂心心忡忡的模樣跟那夜暴雨時返身擋住洞口狂風挺像。
  「箭頭…到了安全的地方,或者白天的時候再取。」
  漠寒本來都習慣了,現在給謝紫衣冷厲的目光注視著,本能都就脊背發涼,那兩處深陷在肉裡的箭傷也隱隱作痛起來,他卻不知道,謝紫衣剛才是為什麼語帶惱怒。
  ——自上京途中之後,蜀中再一道趕路的時候,漠寒分明就表現得很像走江湖的模樣,還因為謝紫衣沒帶火摺子有種無聲吃驚,你說漠寒他在江湖上混了這麼久,級別都上百了,最關鍵的他還是武當山出來的,那些陷阱暗算啥的頗有心得,整個就是一江湖老手的范,結果呢?
  謝紫衣剛出塞外沒兩天,就看見某人衣衫襤褸滿身是血,灰頭土臉,連劍鞘都沒了丟大街上連乞丐都嫌棄,躺路上估計會被抬到義莊裡(沒錢或者無人認領屍體停放處)的悽慘德行。
  就算對手是湛羅真人吧,但謝紫衣清楚,湛羅真人自己是不會動手的。
  也就是說,些許伎倆,外加舒朝大軍,就讓漠寒狼狽成這樣了?這樣想來,就這點能耐,漠寒他還有什麼價值啊(…)當然最最關鍵的是,他們上次分開是因為漠寒『奮不顧身』,還使得謝紫衣很是不對的琢磨了許久許久,導致心情複雜,多少天都感覺怪異,於是這次嫌棄馬車太慢,孤身先趕到塞外來。結果這下一看,哼,很好麼,漠寒這丫的命其實也不怎麼值錢,為了鬼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前朝餘孽,為了半點好處都沒有的啥復國之謀,也很『奮不顧身』險些就義,很好很好!(一時不爽怒氣值暴表…)
  感覺敏銳的漠寒縮了下脖子,有些不解,不過還是認真思考了下,於是囧了:
  「這可不妙,梁先生只有一匹馬,我們兩人如何能走?」
  然後漠寒一摸腦門,非常識相的說:
  「呃,出家人是不騎馬的,梁先生你請,我用輕功。」
  「……」
  咦,沙漠的夜晚雖然涼得快,甚至半夜裡寒冷異常,但從沒有太陽剛下山不久就要結冰的感覺啊!
  漠寒簡直要去拽滿頭黑線,果然不說不錯,越說越錯,古人誠不欺我。他可從來沒覺得自己不會講話,但顧忌著自個的小心思,在謝紫衣面前向來是特別小心的,就怕惹出什麼誤會,又或者被不屑一顧,這種糾結到死的心情讓他想接近吧,覺得為之過急肯定不妥,於是再心猿意馬也忍著。
  何況他並不是沒有自問過,到底是一時沉迷,還是心性篤定,想著來日方長就沒多考慮,總覺得不到200級梁先生大約也不會正眼瞧他,所以根本就沒想過這些個事啊,難道以後為了不說錯話,還要臨睡前躺床上仔細琢磨打腹稿嗎?就跟一個同是打工的學生說過來面試前咬對著鏡子練無數次?
  囧極!
  「其實,我是不會騎…」
  看吧,這句話一出,四周低溫就有明顯上升趨勢。
  「…而且我現在又看不見。」漠寒開始拚命想理由,「梁先生能瞧中的,不是神駿都不可能,我是說,這馬也不是我的,不把我掀下來就是好的了。」
  很好,理由充分,論據明確,還沒等漠寒開始得意——
  謝紫衣淡淡的添了一句:
  「九州並沒有規定,馬不能共騎。」
  「……!!」
  他幻聽了幻聽了吧一定是!
  手掌一緊,已經被拉過去,跌跌撞撞跟出去十幾步,然後手被按到了馬鞍上。
  皮革外裹錦緞的材質細軟,還留著日光的餘熱的暖意,漠寒另外一隻手下意識的扶到了馬背上,毛髮柔軟上面有一層層密密的汗珠,那馬似乎在喝水,猛地被這一碰,有些不滿的打了個響鼻,向前邁了一步,漠寒差點跟著往前一步跌進湖裡。
  「你不會騎馬,總不至於連爬也爬不上去?」
  謝紫衣的話當然沒別的意思,不過卻不知道觸動了漠寒哪處死穴,立刻脫口而出:
  「怎麼可能,我113級了,當然不會連馬背都上不去。」
  輕功好怕啥呀,就算沒落穩還怕一頭摔倒在地上嗎?
  漠寒又伸手摸了一遍,心中囧著想,就聽說過盲人摸象,輪到自己卻是摸馬的,但不確定不行啊,早知道有今日,當初岩郭城外不管是不是會有追兵,怎麼著也要把騎術學好了。曾經有現成的良駒放在眼前不曾珍惜,沒有帶走啊~~
  好了,穩當的一騰身,正好躍在馬背上。
  但手裡空蕩蕩的,下意識的要去抓韁繩吧,偏偏前後不著地,也沒蹬對馬鐙,很是不穩,頓時一頭往前伏倒。
  漠寒動作惹得那馬十分不滿,撅蹄子刨地,差點人立而起。
  我勒個去,還是趕緊下來吧,馬祖宗你是大爺——
  漠寒還沒來得及竄起,背後已經一暖,一隻手越過他肩膀一拉馬韁繩,然後就是逐漸呼嘯的風聲,刮到臉上的風,夾雜著沙粒,就是睜著眼睛也忍不住要眯起,那風也烈,吹得滿頭滿臉都特別不自在,更不自在的是身後,這比上次躲雨時山崖下的凹穴裡更近,整個後背都貼上去了,手臂也互相挨著,隔著幾層衣服,那效果還是很明顯,漠寒簡直要仰天長嘆。
  這不對!很不對啊!!
  長眼睛就沒見過有兩個男人騎一匹馬的!!(喂,九州能騎得起馬的玩家有多少咩)
  而且這是什麼位置?!
  只有影視劇裡的女主角才是這個位置的好吧,漠寒暴躁了,他還不能說,這萬一謝紫衣不耐煩直接將他扔下去,再說這種事情不是驗證過無數次了嗎?每次都是他往奇怪的方向腦補,指不定謝紫衣根本就沒想到這些亂七八糟!
  但,還是各種糾結抓狂有木有。
  他看不見,就是看見了沒回頭也不知道謝紫唇邊帶著淺淡的戲謔笑意。
  尤其是漠寒糾結完了,還下意識的挺直了脖子,頗有種「我是擋風的」那感覺,也不想想風要是完全吹不到謝紫衣臉上,估計謝紫衣也看不見前面路了。
  夜色逐漸深沉,風也越來越大,荒漠的地面白天會被曬得滾燙,直接走在上面是一種煎熬,有馬確實好一點,如果要進入大沙漠,那麼馬也吃不消,因為馬蹄釘的馬掌是鐵的,它也會覺得很熱,所以到了晚上馬跑起來,就格外歡快。
  風裡也不再是干燥刺痛的沙礫,是青草的濃郁氣息。
  他們終於出了荒漠了。
  塞外有豐美草原的地方,就有部落、馬場與人煙。
  當然,也有狼群。
  耳邊是一聲比一聲急促的餓狼對月嘯聲,頗有種四面八方全部都是的感覺,漠寒開始摸索他的劍,謝紫衣在他身後淡淡道:
  「別操心,它們不敢輕舉妄動。」
  狼群遙遙跟著他們,半人來高的草叢裡時不時掠過一條如電般的灰色影子。
  狼的耐心非常好,也很聰明,甚至會故意將獵物驅趕進它們的包圍圈,而且敢於向幾十人甚至上百人的商隊發起攻擊,並不畏懼長箭與武器,往往會鍥而不捨的追著路過它們領地的人整整一天一夜,直到獵物筋疲力盡為止。
  不過這情形卻是頗為古怪。
  離服解毒藥已經兩個多時辰過去了,漠寒模糊的能看見天上所掛的那輪圓月,蒼穹如蓋,還有無數星光,那地上的草與灰色的狼群卻不好辨別。
  「聽說草原上的狼群動輒成千上百,呃,很多玩家都倒霉過…」
  漠寒越想越覺得不對:
  「如果它們不敢,應該不會白花力氣追上來。」
  除非它們怕謝紫衣,指望謝紫衣丟下自己,然後——
  囧,好像兩個人確實使馬急奔的速度減慢,大約只有上好的良駒才能跑得過狼群,差一點的別說速度了,沒給嚇得軟蹄子就不錯。
  「是我們撞入了它們的包圍圈」
  「咦?啊!」
  漠寒一點就悟,他也不必說什麼了,遠遠的已聽到夜風裡傳來尖叫與喝罵。
  待離得近了,謝紫衣已經看見是一隊販運皮毛的商人,雖然請有護衛,也點了許多火把,用大車結成一個圓圈,將人護在裡面,但在夜色下深草裡不時竄出一道道灰色影子,呲牙就撲過去咬。時不時淋漓而出的鮮血更是刺激了狼群咆哮聲不斷。
  有一個大漢揮舞著砍刀時正好被忽然竄起的一隻狼一口咬中,當即遲緩了一秒,立刻有十幾隻狼紛紛撲過去撕咬,不止是NPC懂得用九州的規則來擦邊球,狼群也會,除了攻擊之外,都是咬得非要害,那人慘叫了一分鐘還沒死,等白光亮起的時候,狼群已經又撲倒了一個人。
  漠寒聽得頭皮發麻。
  快馬奔馳的聲音驚動的不止是狼群,還有那裡被困的人,一時嘶啞呼救聲不絕。
  「梁先生?」
  「他們與爾無關。」
  「呃,這不是名門正派麼,再說…我似乎能看得見了。」
  「…我開始想念狄掌令。」
  「喂,你想他幹什麼?」
  「至少他會跟你說,要等他算一卦。」
  「……」算完了馬也跑過去了對吧。
  漠寒換了個說法:「這狼有多少級。」
  「不清楚,大約35到38吧。」
  「舒朝三萬大軍也都是35到40的樣子,這裡總不會有三萬狼群吧。我也不是看到人就想救的,只不過梁先生你不覺得這聲音聽得人悚然得晚上都睡不好覺嗎?」
  「是嗎,我只會在想到你跟你師父的時候睡不著。」
  「……」
  有些實話是不能說出來的啊喂。
  那馬也凶悍,完全不顧狼群威脅似的咆哮,甚至揚起一蹄子,踩中了一隻狼的後腿,那長聲慘嚎蓋過了周圍的一切聲響,馬衝到了商隊的大車前,停歇的時候甚至踢飛了一隻驚得愣住的狼。
  漠寒從馬背上跳下來,長劍剛握在手中,卻聽一聲悠長的嗥叫。
  他眯了眼仔細分辨,還是很模糊,不過那遠處月下的那隻巨大白狼太顯眼了。
  它仰著脖子長嘯完,扭頭朝這邊看了一眼,就躍下那塊石頭,消失在茫茫草原上。
  瞬間無數灰狼都像潮水般退去,除了驚恐未定的人群,一切都恢復了寂靜。
  「道長?道長救我!」
  漠寒剛鬆一口氣,忽然一個人撲過來抱住了他胳膊,語帶驚恐,這聲音怎麼聽來這麼耳熟呢?漠寒低頭一看,儘管又是泥巴又是鮮血的,這麼近,眼睛不好也能看得清楚。
  潞王?他怎麼跑到這裡來了?
  「道長救命啊,孤就知曉道長一心為前朝大業,一定能趕來相救的——」
  喂,這是碰巧啊,他又不是九州系統,還有地圖顯示潞王所在地的。
  「華凌道長,看來你這是他鄉遇故知?」
  糟糕,忘記梁先生也在。

  意外喜歡用冒的

  「啊,梁先生你多想了…」
  他以後再也不救人了!
  看吧,潞王剛一撲過來,漠寒就覺得周圍氣氛不對頭——不是梁先生——火把下他看不分明,但這群看似商隊的NPC很不像正經人,就算不上來道謝,也不至於連兵器都不收起來,不顧身上淋漓鮮血的傷口,就虎視眈眈,隱約散開一個半包圍圈吧。
  於是漠寒沒理會潞王又驚又喜的喊叫,往後退了一步,靠到了馬身側,看了一眼還持著韁繩沒動過的謝紫衣,雖然很模糊,不過覺得再怎麼情形不妙,應該也不需要為他擔心,漠寒就淡定的伸出左手一提,將死扒著自己不放的潞王提了起來:
  「故知稱不上,不過我想,這些人,也不是殿下的故知吧?」
  「這些歹人,方才應該叫狼將他們統統噬了去!」
  潞王惱怒道,不過一見周圍那些面色不善的彪形大漢,立刻又嚇得縮到一邊瑟瑟發抖。
  漠寒都想逮著九州系統一陣咆哮了,謀反這麼大的事,你好歹給個靠譜的主公來輔佐啊,就這樣的前朝皇族,真是有辱復國名號啊,九州系統你到底收了舒重衍多少賄賂,就算是諸葛孔明再世,攤上潞王這樣的,只怕也要再一次出師未捷身先死有木有?
  念頭剛轉到這裡,就聽到潞王一聲慘叫,整個人滾出去好遠。
  漠寒一怔,回頭,什麼也沒發現。他現在就像是重度近視與散光患者,看人都是模模糊糊的一團,要隔得很近才能勉強辨認出模樣,至於表情什麼的,根本是想都別想。
  潞王這聲突兀的叫,明顯也驚到了對面不懷好意的NPC,他們紛紛將兵器擋在身前,一副無比謹慎的模樣,既然自己沒動手,卻讓他們那麼驚嚇——
  漠寒無聲的望向潞王滾倒的方向。
  剛才這倒霉催的大概是往後縮的時候沒看好,碰到梁先生了吧。
  不不,應該是在碰到前的那瞬間,就飛了…
  其實你是得罪過遊戲設計師吧!(邏輯順序說不通啊喂)
  因為狼群的退去,風裡傳來的腥氣稍稍減退些,火把剝啪輕響,那邊商隊裡似乎有人重重咳了一聲,然後一個裹著羊皮襖的人從大車圍成的圈子裡走了出來,一說話,漠寒聽出是個老者。
  「還沒謝過兩位援手之德…」
  「江爺,謝他們做什麼,他們根本沒做啥,狼群是自己跑了的。」
  「住口!旁人沒顧著自己逃命,肯過來援手,就已經是大恩,瞧你們這般不知好歹?」那老者呵斥完後,又轉成那聲音裡帶笑不笑,很是虛假的味,「小老兒經年跑這條路,販賣些皮貨,卻沒聽說塞外關內有與兩位形貌相仿的名號,這受人恩德,總歸是容我略表心意才是,不妨留個名姓,也好相謝。」
  「這倒不用。」
  漠寒沒啥好聲氣,大半夜的遇到這些個人,也算膈應:「我倒是不知道潞王殿下什麼時候也成了皮草(嗯,很貼切,皮囊裹草)諸位把他抓走,是要去舒朝賣個好價錢麼,容貧道提醒一聲,你們的方向好像錯了,這可是離關內越來越遠。」
  剛才潞王已經快在言語裡把身家統統報了一遍,所以他這番話也不算錯。
  他眼睛不好,沒看見潞王最先說話時,那些NPC驚愕的表情。他們儘管抓了人,卻是才知道這個看上去沒啥用的傢伙,是這些天傳得沸沸揚揚,起兵謀逆舒朝的潞王。
  「咳,道長多有誤會。」
  那老者扭頭狠狠瞪了一眼手下,然後才陪著笑:「這不恰好要去嘎沙部落,那部落的族長可是出高價要買關內的奴隸…雖然說小老兒這般行徑也不算正道,可是這位,在荒漠裡缺水少糧又似是迷了路,我等經過,何嘗不算是救他一命,帶到噶沙部落去,餓不死凍不著的,這可也算積善行德呢。」
  「……!!」
  漠寒簡直要爆粗口了。
  擦,拐賣人口就拐賣人口唄,反正是九州,朝廷就是法律什麼的,還有說啥冠冕堂皇的大道理!
  然後瞥著那邊剛從地上爬起來的潞王那模糊的影子——丫混得實在太慘了。
  「既然兩位與我等有救命之恩,這位無論是窮困迷路的旅人也好,什麼殿下也罷,我們也不要了,就交給道長,也算還兩位大恩。」
  喂喂,誰想要啊!
  那老者吆喝一聲,幾輛大車就驅動了,漠寒看不見都能感覺到不少大漢不服輸的兇狠瞪過來。
  「爾等方才說,要去哪裡?」
  謝紫衣忽然出聲了,他的外貌是南楓鎮客棧賬房時的模樣,所以雖然包括潞王在內都猜出他身份了不得,但都摸不著邊,更別說猜出真相了。
  商隊裡的那個叫江爺的老者不敢得罪,只是拱手:
  「是漠南的嘎沙部落,靠著祁連山,足足有幾千人呢,那裡還有塞外好幾個出名的馬場,以及鼎鼎有名的梟龍堂…」
  謝紫衣直接打斷了他,緩緩道:
  「恰有故友在梟龍堂,這便是前往探望,正愁不識得路。」
  他停住不說,那江爺一愣,臉色有點發白,卻又不好推拒,只能硬著頭皮說:
  「那小老兒就貿然相邀,同路而行,不知——」
  「既然閣下方才說將這位潞王殿下當做救命恩德謝禮,我二人便將他再還回來,以充帶路酬勞,不知爾意下如何?」
  謝紫衣的話一出口,潞王瞪圓了眼,江爺驚愣得接不上話,漠寒卻是扭頭捂腮幫子。
  這種牙痛的感覺喲…!!
  商隊裡死了不少NPC,不過馬卻是沒全部跑掉,漠寒於是得了一匹性子算溫順的栗色馬,說什麼也不肯跟謝紫衣共騎,當然為此造成的氣壓再低,他也硬頭皮扛著。
  那啥,親近是好,感覺也不錯,不過那位置打死不能坐!
  當然,如果梁先生肯跟他換一下,他一定考慮考慮…自拍,YY啥呢,先把騎馬學會,必須會!!
  什麼,你問潞王,做為此行中價值很大的貨物,當然是被「嚴密」保護在馬車裡!漠寒起先還覺得有些不妥,畢竟還有個陣營問題壓在這邊呢,主上那啥就是再笨也不能隨便嫌棄啊,可是轉念一想,他實在不是很待見這傢伙,至少做為「貨物」,這些人總不會短了他吃喝,遇到危險還保護,多好!嗯,先就這麼著吧,真不行再用個什麼名頭讓商隊換回來——呃,萬一梁先生又找了個藉口把潞王再換過去這問題很大,算了,船到橋頭自然直,山窮水盡自然有主線劇情從天而降,總之漠寒不相信遊戲設計師能坑爹到就這樣把謀反劇情爛尾掉。
  趕了大半夜路,漠寒都持續著從馬上摔下來,然後努力,再摔下來的過程。
  還好草地軟,而且輕功高。
  雖然這使商隊裡的NPC大漢投來的視線越發鄙夷,倒讓個別眼力犀利的發現漠寒眼睛有點問題,那江爺捋著八字鬍思量,馬車那邊的潞王放下簾子,神情有些怪異。
  本來是夜宿晝行的,因為狼群,所以才連夜趕路,到黎明的時候,商隊裡的人有些撐不住了,就紮了幾個營帳,暫做歇息,漠寒跟著下線了,他一點不擔心。
  梁先生會拋下他麼?
  所以了,就是潞王連著商隊一起被風暴捲走了,跟他也沒啥關係不是?
  看下鬧鐘,凌晨三點,開始睡覺。雖說明天是週末不用去公司刷卡上班,不過跑業務是沒有休息日這一說的,跟之前已經談妥的客戶喝茶請吃飯什麼的都是正常事,這樣才有下一次買賣,梁爽一個打工的學生原來是不用的,不過昨天下班時虹光電子業務部的副理指名今天要帶著他一起去。
  梁爽本來還覺得可有可無,但一聽行程,就立刻激動了。
  九州網娛有限公司!
  早上八點,鬧鐘一響,梁爽就從床上跳了起來,洗漱後破例沒騎車,反正週末的交通堵車不嚴重,坐公交先到了,九州網娛有限公司在這座城市裡這是一個分部,不過因為距離北京總部近的緣故,規模也還可以,租了兩層寫字樓,不過請客吃飯的地點就在這家寫字樓下面的西餐廳這就古怪了。
  九點,虹光電子那個尹副理到了,梁爽在公司裡與這位幾乎都沒見過,忙忙碌碌的跑業務,不過當頭的肯定認得自己的下屬,他正犯愁在人行道上傻站,一個穿著休閒服的中年人走過來。
  「小梁,你來得倒是早。」
  這,好像真的挺熟啊,不是公司裡遇到的,而是,對了!
  「您是,經常來漁人港灣茶餐廳的尹先生?」
  好像有一次給陳墨買炒飯的時候還撞上了。
  「小夥子很有衝勁,打工不是為了賺錢吧。」
  梁爽跟著客氣的說哪裡哪裡,反正他老爹生意場上誇獎子侄也都是這副口吻。
  「我倒是最近才認出來,就說這個打工學生裡業績最好的小梁怎麼看上去眼熟,小夥子不錯,在漁人港灣那裡就是個做事沉穩的,想著你們年輕人都喜歡玩九州,今個就帶你來了。」
  梁爽這才微微動容,他有些奇怪,就算是個半熟不熟的人,卻還是一個學生,隨便帶去進那麼重要的業務關係客戶,這不合常理。
  沒時間讓他自己琢磨,進了西餐廳,被侍應引到訂位的包廂裡。
  這一進去,梁爽就有點傻眼,簡直疑惑是帶錯路了。
  靠在沙發上抽煙的那個年輕人,襯衫鈕子全部錯位了,頭髮亂七八糟,兩隻運動鞋竟然不是一對,還好這家檔次雖然高不過看來沒啥唧唧歪歪的要求,要是高級俱樂部搞不好連門都不讓進。
  「有事快講,我還趕著回去睡覺!」
  那人一抬頭,見是梁爽,不覺也呆了下,然後看到已經坐到沙發上的尹副理,這才按滅了煙頭,翻著菜單翻白眼說:
  「這就是個樓上樓下的問題,我大可以在辦公室裡打個電話,難道他們還敢不送外賣嗎?」
  「你也好意思,二十七八的人,整天就把公司當家,再不多活動,我怕你上黴了!再說這是週末,我又怎麼好去你家公司前台吃閉門羹。」尹副理皺眉說,「當初折騰出什麼,一切用於九州系統的元件與維護設備,沒你簽字都別談,這不掏錢請你吃飯怎麼辦?我趕著星期一跟九州公司繼續談下季度更換維修的元件呢!」
  「小舅,親戚也要明算賬不是!再說九州系統它——」
  他居然磨起牙來,然後意識到失態,乾咳一聲懶洋洋站起來:
  「這是虹光電子的新業務菜鳥?看起來有模有樣的(梁爽囧了下,如果拿你做對比,滿大街除了乞丐全是有模有樣的)初次見面,我是李茂。」
  除非梁爽九州系統附體才有可能知道眼前就是九州網遊的設計師,所以他也就平常的打了招呼。
  李茂接了文件,一目十行,然後就刷刷簽了字,把文件一放,開始打呵欠:
  「這方塊字我眼暈,我習慣看數字代碼。」
  「你這出差過來一趟,就專門是熬夜的?」
  「有個重要的主線劇情要監督…」李茂沒精打采,然後忽然抬頭,「小舅,你上次說你進九州了,在幹啥?」
  「在揚州做生意,昨天還去了一趟青樓。」
  「啊哈,可給我逮著把柄了吧!」
  李茂雖然是死宅,但這並不代表他不懂人際關係,九州遊戲公司裡不是只有技術部的,即使對梁爽印象泛泛,感覺是兩個圈子裡的人,不過他知道尹副理的事情,手下兩個能幹的業務員都被另外一個副理拉走了,如果不是靠著跟九州的業務關係,估計在虹光電子裡都快沒立足之地了,當然要趕緊提拔拉攏剛進公司的菜鳥。
  這道理,李茂看得明白,於是也不好不搭理梁爽,順口就問了句帶動氣氛:
  「不知道梁先生在九州是做什麼的?」
  話一出口,梁爽就囧得不行,他跑業務到現在,還沒遇到客客氣氣的時候,也是第一次被人這麼喊,頓時…好吧,要習慣。
  「跑江湖的,混門派武功。」
  「那不錯。」尹副理來了興致,武俠小說這種東西是中國人的喜好,頓時興致勃勃的問,「不過九州擬真度很高,武功練不好很麻煩,就聽說過有人練鞭子把自己抽飛的。」
  李茂撇了下嘴,專業的就是難免糾正下外行:
  「那是他自己沒能耐,跟擬真度有啥關係,看見美女冒鼻血才算是。」
  「還有這種事?」
  梁爽也刻意維持著好氣氛,就佯裝認真的附和:
  「有,我昨天給蛇咬一口,中毒了僥倖沒死掉,結果那毒還是太厲害,吃了解藥我也估摸著好幾天看不清東西,蛇的神經性毒素擬真度都這麼…」
  梁爽話沒說完,就聽咣的一聲響。
  兩人都驚怔望向從沙發上直直摔下來的李茂。
  「你,你不會昨晚正好也遇到狼群了吧!」李茂爬起來後抓住桌子,兩眼瞪好大。
  梁爽沒吭聲,不過他已經覺得不妙了。
  「草原上?」李茂還在問。
  「……」
  「謝紫…哦不,梁先生?」
  梁爽雖然震驚,不過表情掩飾得很好,待到李茂最後一句,終於沒忍住驚訝神色。於是李茂懂了,他一下趴到桌面上:
  「擦,這世界真小。」

  陡變

  在九州遊戲設計師李茂李總監的心裡,那個叫漠寒的玩家丫的就是奇葩沒有之一!
  李茂辛苦規劃出來的狄仁傑破案模式版BOSS身份發現模式,泡湯了!萬教轟動的芩教主比武招親,走形了!許多應該在擂台上互相結下仇怨的NPC被鬼哭狼嚎震懾得都沒出場露面,雖然要死的還是死了,但芩墜玉應該對臨淵派懷恨在心的卻沒有!李茂簡直要仰天咆哮,知道九州江湖中等級高於200,手下勢力廣,又天性強硬的美女NPC有多少嗎?就這一個,只有這一個!!知道她對江湖的無形影響力有多大麼?對主線劇情的結局走向影響根本就是破壞性的有木有。
  然後就是現在正進行的前朝謀反…
  李茂最無力的就是漠寒明明沒做啥出格的事情,除了孤雁山觸發劇情之外,一路其實都在打醬油,但誰來解釋下為什麼劇情就一路往扭曲的深淵狂奔而去了啊!
  這種程度的小叛亂按照九州世界設定,各級地方主官因為擔憂自己的責任,趕著就去鎮壓了啊,等叛軍發展到一定階段,地方鎮壓不了皇帝才會派兵吧,這麼乾脆直接派了大軍…太離譜了,不給時間,潛伏在舒朝官僚內部忠心前朝的黨羽也沒機會動彈了好不好!
  還有皇帝,你派兵就算了,叫國師做什麼啊?!
  害得潞王大敗的情節往前提了至少半年,李茂在看到潞王被漠寒所救的時,想死的心都有。
  果然漠寒不走平常路,直接就把潞王往關外帶了,這個——本來應該是據守大同與朝廷對峙一年多,然後才有後續情節的,結果!
  好吧,因為湛羅真人,去大同才是窮途末路。
  但這就觸發了前朝謀反的終極劇情了啊!本來要到倒數第二個環節才會有湛羅真人的戲份,最後一個環節才有謝紫衣!!那時候因為陣營問題,將有許多玩家選擇與舒朝對立,邊關是最熱鬧的地方,劇情進行到最後一段,敏銳的玩家與NPC,就會發現謝紫衣與湛羅真人之間的些許端倪,這些又將主宰主線劇情的部分走向。
  但結果呢!
  湛羅真人與舒朝大軍已經成功收復大同了,幾個領頭謀逆的NPC銷聲匿跡了,下面的那些兵丁不管冤枉與否,都聲稱自己是無辜的。
  潞王,謝紫衣,外加那個漠寒正慢悠悠的往謀反最終主線那邊去。
  ——但九州不管是玩家還是NPC,都沒把邊關發生的當回事!!
  這跟拋媚眼給瞎子看有異曲同工之妙啊魂淡!誰說世界上苦逼的事情是猜謎的?最苦逼的明明是設個迷局出來,還要步步留線索,要人跟著越拽越多,最後恍然大悟得到真相,他血都快吐出來了,總算有了這麼個完美的過程跟精彩的劇情吧,奈何演的時候,歪到銀河系外面去了有木有!
  李茂越想越慪,之前連著好幾天連把漠寒的名字寫出來扎小人的心都有。
  人嘛,不能改變事實,只好接受現實,李茂磨了半宿牙,噼裡啪啦敲了好久的鍵盤跟九州系統討價還價,要它一定看好了那個玩家,並且要如何如何安排接下來的事情,九州系統已經由獨立智腦主宰了,有權不接受任何外界命令,不過這並不代表它不會聽取意見,前提是必須要用源代碼跟它溝通,李茂說了許久的廢話,九州系統聽到了(接收了)是肯定的,有沒有立刻垃圾清理刪除就不知道。它是出了名的死不吭聲,除非它自己感興趣,否則丫就是一個黑洞,你扔進去什麼它只會分類整理判斷,有用的留下,沒用的清緩存,惹煩了直接跟李茂斷開連接!
  ——你算啥,只管生(造?)不管養,這麼一大攤子的事情還不是要它操心,既然不履行義務,就沒權利指手畫腳。
  不過九州系統在想啥,李茂當然不知道,還有些自得,哼,就不相信整治不了丫的。
  但第二天就給他來這麼一出,還是現實版的!
  李茂從桌子上爬起來後,盯著梁爽的臉看一眼,又看了自己拳頭一眼。
  要不要一拳砸過去呢,這是一個問題!
  梁爽還在納悶,難道那個商隊裡還有玩家?不對啊,就算有玩家,也沒道理知道謝紫衣真正的名字!聯想到李茂是九州遊戲公司的,之前又說在跟著盯一個重要的主線劇情,那麼——
  梁爽臉色有些變了。
  任誰知道自己與別人說的話,被九州遊戲公司內部看得一清二楚,都不會有啥好反應。
  但他不過是一個小小的打工學生,直接翻臉拍桌子那絕不是明智之舉。他也沒吭氣承認自己就是李茂說的那個玩家,不過古怪的就是,為啥李茂盯著他看的表情也極其不爽呢?
  「這到底是怎麼了」局外人尹副理還很不解。
  「沒事,遊戲裡見過。」
  尹副理沒拆穿李茂,你設計九州的,還玩什麼遊戲?不是愛在屏幕前看著別人被九州玩麼?
  這個插曲之後,包間裡的氣氛就僵了,隨便一餐飯上來,也沒喝酒,全是東拉西扯打哈哈,不到一小時,李茂就拍拍手走人了,雖然還是忍不住瞪梁爽,總算沒說啥古怪的話。
  約莫也覺得氣氛不對,尹副理也沒跟梁爽介紹,李茂就是九州的遊戲設計師。
  畢竟麼,再欣賞一個年輕人,覺得他有前途,總不會跟自家親戚過不去,這個城市想遇不上誰,其實也很簡單,尤其李茂又是個死宅,談不來以後就不見了唄,年輕氣盛的人都這樣。
  這件事尹副理倒真沒怎麼仔細琢磨,反倒是梁爽離開了後,就一路表情陰鬱。
  能知道他被蛇咬,知道在草原上,甚至知道他喜歡喊謝紫衣什麼,這還有**嗎?
  天氣太熱,回到租的房子洗了臉,灌下一整瓶汽水後樑爽總算覺得不那麼暴躁。轉念繼續琢磨,除非九州網娛不怕玩家告,否則是不可能有視頻截圖之類的,也許就是數據跟進,看不到畫面的那種?但這也夠那啥了。
  ——他不可能不跟謝紫衣碰面。
  別告訴他這就是終極BOSS的待遇!
  登陸遊戲後,漠寒左右看看,帳篷還都在原地,估計昨夜都累著了,那些NPC大漢呼嚕的聲音好響,天非常藍,萬里無云,曬得人有點頭暈。
  咦,他揉了揉眼睛。
  好吧,總算是今天第一個好消息。
  眼睛一恢復,漠寒就張望四周,似乎沒看到要找的人,於是摸到帳篷後面,打開個人資料開始犯難,誰來告訴他跟九州系統說話要開哪個頻道啊?
  貌似一直都是隨口說的,難道能仰天大喊一聲?
  「你在做甚?」
  身後冒出來的聲音嚇了漠寒一跳,回頭看是謝紫衣,又見他好像要說什麼的樣子,漠寒一時頭皮發麻,直接撲上去就捂他嘴。
  就算還沒到事有不可對人言的時候,但要是談情說愛,誰喜歡有外人全程遙控?
  ——安啦,李茂不可能24小時隨時在電腦前,沒有主線劇情,九州系統可以拒絕他指名看戲的要求,所以李茂這貨還沒醒悟過來你們到底啥關係呢。
  漠寒這一沖動的結果是兩個人一起愣在那裡。
  足足半分鐘以後,漠寒才猛地縮回手去。
  剛才掌心的觸感…
  他要說還好謝紫衣沒有什麼惱怒的表情,直接一掌拍掉自己一級麼?哦不,現在因為陣營問題,死一次是掉兩級了==
  「起來起來,要趕路了!連夜走,明天中午就能到嘎沙部落!」恰好江爺從帳篷裡走出來,呼喝著手下套馬套車,「不勤快點,讓那些狼再來叼了你們這些懶骨頭去!」
  天邊已經遠遠能看見連綿的山脈了。
  不過望山跑死馬,尤其在這平坦的草原上,啥遮蔽物都沒有。
  傍晚的時候有一隊馬賊遠遠的掠過,估計是想動手,也不知怎麼的,只是策馬奔過去了。
  「這方圓幾十里,都是梟龍堂的地盤,這幫鼠輩定是搶了財物,去花天酒地用光了,又灰溜溜回到草原上了,盯上咱們卻沒膽子在接近梟龍堂的地方動手!」江爺眼神鄙夷,不過漠寒真的沒覺得他比做馬賊的好到哪裡去,只不過一個明搶,一個暗地裡壞水罷了。
  比如下晌送過來的乾肉與饅頭,謝紫衣是不屑看一眼,漠寒卻一聞就知道里面下了迷藥。
  不是蒙汗藥那種大路貨,味也極淺,混在馬隊里根本辨認不出來,就算吃到嘴裡有些許異味也會以為是正常,這種味道的迷藥發作也慢,估計兩三個時辰才會頭暈,不過再好的藥敵不過武當山出來的哇,你要是一天三餐的中迷藥,走路走得好好的一頭栽倒腦袋上鼓一大包生生砸醒,屢次三番鬼還會上當?
  漠寒立刻就帶笑不笑的說,這樣的好東西,還是留著江爺你自己啃吧。
  在看到第二隊馬賊的時候,商隊裡的許多NPC有些慌亂了。
  因為這是跟他們同一個方向的好幾十人,很是凶悍的模樣。
  結果人家連看也沒多看他們一眼,揮著鞭子就往前去了,風中傳來的言語裡頗是對商隊那膽小如鼠模樣的譏諷話語。
  當第五隊馬賊掠過去的時,即使江爺也開始一個勁不安的捋鬍子。
  「肯定出大事了!」
  漠寒還等著下文,半晌見江爺就來了這麼一句,實在想翻白眼。
  夜幕剛起的時候,周圍又是影影重重,因為昨天遇到狼群,商隊立刻停了下來,剛要派出人去探看,忽然火把全部亮起,猛一看,一里地都被圍得水洩不通,好像是撞進漁網裡似的。
  「梁先生?」
  漠寒第一反應就是驅使著那匹把他折騰慘了的馬,挨近謝紫衣。
  「…不過螻蟻米粒之流,不用多管。」謝紫衣神色淡淡,又像是想起了什麼,「倒是你,之前的舉動到底何意?」
  漠寒噎住。
  他們無所謂,江爺卻是膽顫心驚,顫巍巍的走出去拱手:
  「前方哪路豪傑,小老兒只是個賣皮貨的。」
  沒人理會他,只有低低的馬嘶聲。
  這味道,怎麼有種十面綠林豪傑聚集,專程來擺場子的感覺?
  「謝公子遠來梟龍堂,任某不曾遠迎,真真失禮,哈哈!」
  一個粗豪的嗓門像炸雷一樣從耳邊響起,也不知道是人隔得遠了,運了內力喊話,還是不敢露面,就藏著馬隊人群裡不出來。
  不,漠寒覺得最離奇的是,明明就是南楓鎮客棧賬房的模樣,是怎麼被認出的?
  謝紫衣勒馬微微四顧,沒有答話。
  而商隊裡的NPC更不知道這些人指的是誰,想來想去,目光還是落到漠寒與謝紫衣身上。頓時有些目光不善起來,估計要是有個機會,絕對能高叫這兩人是路上遇到的,與他們半分關係也沒有。
  「我家殷堂主說了,請謝公子一會!塞外苦寒,擺不出什麼好排場,只請將就。」
  漠寒前看後看,也沒見到說話的人,頓時嗤笑一聲:
  「都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原來藏在人堆裡,就是草原的特色,貧道這番見識了。」
  漠寒那一身狼狽的,估計不說話人家都當他是逃難的。
  這下無數眼睛都瞪過去了,漠寒一點不覺得負擔,還自得這下沒人盯著謝紫衣看了吧,然後又苦惱了,這可不是能矇混過關的事情,玩家神馬的,NPC一眼就認出來了。
  正想著,謝紫衣忽然伸手,將漠寒攔下,冷淡的看著前方,不像是疑問,反倒是確認:
  「你們,抓了我的侍女?」

  上善如水

  真正的雄關天險雖然不在大同,不過做為舒朝與塞外的邊防之一,可不是岩郭城那樣的小地方能比的,光城牆就有二十米高,城垛中間還有供強弩射出的瞭望口,城樓最前面有十幾門笨重粗陋的火炮,城牆有內外兩道,內城牆比外城牆還高,這是萬一城門失落,仍然可以繼續堅守的構造,別說三萬大軍,就是五萬,想攻下大同也得十天半個月,會損失多少兵力,那就真說不好了。
  「外城與內城牆中的間隔足足有百尺,如此佈置,嘖嘖。」
  這座城裡正瀰漫著一種詭異壓抑的氣氛,畢竟從道理上來說,大同邊防的守軍都有謀逆的嫌疑,即使領頭挾制軟禁張將軍的那幾個前朝餘黨畏罪跑了,但自從鎮遠大將軍蕭炎帶著兵馬駐守進來,也沒下令處置什麼人,明白的都曉得這是等京城那邊的聖旨呢,一時無論是否心存謀逆還是真的無辜,人人惴惴不安。
  所以在看見一個拿著「鐵口直斷」布幡的山羊鬍老頭,跟著國師走上城頭時,都努力裝作若無其事,誰也不敢上前問。
  「此地外城牆下,有數個放置硝石火藥的坑洞,萬一情勢不妙,立刻扒開外面的隔絕物,等敵軍佔據城牆,只需一道火箭…」
  湛羅真人漫不經心的笑語,卻讓狄焚雪都驚悚縮了下脖子。
  「太可怕了,那豈非如你我,都會掉一級?」
  「那還不至於,當然如果你正好就站在城牆下,整面坍塌下來的亂石外加…咳。」
  狄焚雪有點汗顏的往城牆垛口那邊挪了挪,他懂了,萬一牆倒的時候千萬不要往下跳!
  ——呃,這個距離,內城牆有點遠,輕功再好沒借力也很難過得去。
  「你們道士方士就這點不好,煉丹練來練去,沒練成仙,練出了這些要命玩意!」
  「……」
  狄焚雪沒聽到湛羅真人應聲,於是恍然大悟的一抬頭:「這麼講來,倒是我錯了,你這個道人,既不算卦測字,更不煉丹,蒼天無眼啊,你是怎麼混上國師位置的?」
  湛羅真人側頭看城外的一片荒漠,只淡淡道:
  「緣法而已,不可說,不可說。」
  狄焚雪沉默半晌,忽然脫口而出:
  「我感覺好友你一定有事瞞著我!」
  「唉,那狄掌令就不能裝作沒發現麼?」
  「此言差矣,自欺欺人,如何得了?」狄焚雪非常得意的捋著他那易容上去的山羊鬍子,看來他對遊戲設計師給他的長相是很不滿的,不管給人算卦還是在黃山宗太平鎮裡當夫子,都得是這種長相才行啊。他想著想著就忍不住瞥湛羅真人:
  「那個,我說,江湖上好像有易容這麼一說!」
  「嗯?」
  「你何必戴著這勞什子,累贅不?」
  狄焚雪當然知道湛羅真人帶著那個類似帽笠的垂紗不是因為邊疆風沙大,怎麼辦呢,只要不是腦子有問題的,都能猜到主線劇情必然是依著玩家對他們身份的懷疑來的。
  「你算卦騙人都要裝神秘,難不成貧道堂堂國師,反而會不懂這個道理麼?」
  「說得也是…咦,等等,我幾時騙人了,凡吾有卦,無有不准,湛羅真人,你可不能壞在下的名聲!」
  湛羅真人輕笑,他的聲音溫雅平和,聽來就使人不自覺的信服,可這只是表象,誰要是傻乎乎信了才會一頭栽進去萬劫不復,狄焚雪琢磨著,頭皮一麻,哎呀這可不妙,都多少天沒有新鮮有趣的事發生了,九州才知道湛羅真人還能忍耐多久。
  「照我看,你等在這裡,也於事無補,你徒弟他是不會來了。」
  「正是要他不來,他一不來…」
  「紫衣就來了?」
  狄焚雪非常配合的一擊掌,然後在懷裡摸啊摸,掏出龜甲來,煞有其事的上下搖晃,「搞不好他們已經碰到了,塞外廣博,不過會發生事情的好像也就那麼幾處。」
  「比如,梟龍堂?」湛羅真人微笑。
  他看著狄焚雪手一鬆,兩枚銅板從龜甲裡跌出來。
  「上坤下坎,訟卦,訟,爭執也。這似乎看上去有點不妙,此卦若卜外行…就是半途中將多有變故,最好別出門!」狄焚雪蹲在那裡一個勁的搖頭,「可人都上路了,說這些當真是毫無用處。」
  「不如,再卜一次?」湛羅真人忽然道。
  「那怎可,一事不二卜。」
  「先前你卜的是紫衣,現在不如算算貧道那個徒弟好了。」反正要是遇到了,不,謝紫衣一定會去找華凌的,那麼換個方式有何不可。
  那邊狄焚雪啞然,撿起銅板繼續晃。
  ——湛羅真人和和氣氣的跟你說的話,你千萬別以為他也跟他語氣一樣可有可無,不想接下來坐臥不安的話,就趕緊,識,相!沒看見狄焚雪這會解卦解得很正常,很有邏輯,很正統麼==
  「咦,兌卦呀,上上大吉!這麼好!蒼天啊,我第一次搖出這個卦,怎麼是華凌那傢伙的!!」
  兌,上善如水。
  湛羅真人不覺抬頭望向塞外的方向。
  六十四卦裡這麼好的一課卻是給漠寒撞到了,唔,他是覺得這個徒弟有的時候總能湊巧的誤打誤撞遇到好事,難道這就是時也,命也,不可理喻?
  湛羅真人忽然想到之前那個訟卦象徵的姻緣意,不覺一皺眉,就那麼好運好命?於是定定出神,狄焚雪還在繼續糾結不滿的低聲指指畫畫,城牆周圍的將士看到了都面帶悚然,趕緊繞著走,生怕這是咒人妖術。
  只有九州系統知道:
  狄焚雪難得一次沒有亂扯胡解,可假如他胡扯了——說不定就撞到真相!
  夜幕初起,草原上風聲蕭索,那一圈黑壓壓舉著火把的人群,漠寒儘管知道可能不過就是馬賊之流,級別不會高過80,謝紫衣也說了是螻蟻米粒之流,根本無需放在心上。
  但,謝紫衣的侍女,似乎是100級跟130級吧。
  網遊九州的各個幫派太多,梟龍堂遠居塞外,關注的玩家根本就沒幾個,準確的來說,這還是個跟玩家都沒有任何互動的幫派,也就是說什麼都沒被觸發過,完全就是一個謎團。不過能抓到謝紫衣的侍女,就算來塞外的並沒有多少人,或者只給他們抓到一個,那實力也絕不低於酆都教了。因為他們明顯是敢於出來挑釁麼。
  漠寒手指輕撫劍脊,他注意到江爺四顧的神色越來越惶恐。
  這當然可能是他膽小如鼠,不過明顯與他的商隊無關,何必做出如喪考妣的神情。
  那江爺又抬頭看天色,日頭已經沒入了地平線,最後一抹光也在周圍火把的照耀下不那麼顯眼,也不知怎地,就忽然驚叫一聲,拔腿就往外跑。
  立刻就有一支利箭飛來,正中他胸口,江爺掙扎一下,緩緩栽倒,兀自驚恐的喊:
  「饒命啊,諸位好漢,求你放過小老兒…可以來錢來贖,我,我商隊裡還有舒朝通緝的要犯,帶到邊關大同就能換黃金的,諸位好漢…小老兒是…不能死,死了會少掉一…跟那些粗鄙的人不同的啊…」
  他一邊喊,一邊痛苦掙紮著手足並用往外爬,好像後面有猛虎追著一樣。
  又是一箭,江爺趴伏在地上徹底不動了。
  因為這,漠寒才注意到,他們所站的位置都是灰突突的沙石,石塊都很碎,一個稍微巨大的岩石都沒有,這就罷了,那些馬賊也不下馬,就遠遠的圍著,依漠寒的目力,勉強看到他們馬蹄下所踏的確實是草地,不過跟一路而來看到的半人高的草不同,都很矮,而商隊所在的位置,則是寸草不生。
  這在草原上算是很少見的,不過也可能曾經發生過什麼事,漠寒又仔細看了看,的確沒瞧出一點異樣,他策馬上前一步,低聲問謝紫衣:
  「梁先生,趕緊走,這地方透著不對。」
  謝紫衣原先只是想到這些人太也無用,既然敢來找他,卻不露面,那大隊人馬也恨不得遠遠圍著,剛才江爺被箭射死,他也以為是隔了這麼遠的距離好放冷箭,還微微一曬,就是萬箭齊發,他也不放在眼裡。別說隔了六百步,就是幾千步,也不過是跑馬頃刻,又能奈他何。
  但聽漠寒這一句,還覺得漠寒是過分小心了。
  九州之大,就是有什麼陰謀詭計,但一力破十會,還能折騰出什麼?
  漠寒見謝紫衣恍如未聞,只是冷冷而笑,頓時就知道他根本沒把自己的話聽進去,他又越想越是不對,立刻不管不顧,從馬背上騰身而起,落到謝紫衣身後,不待他反應,奪過馬韁,也不安撫受驚的良駒,揮手就是一鞭子:
  「快走!」
  措手不及,謝紫衣幾乎想將漠寒從他身後掀出去,不過手抬起來,卻又猶豫了下,他自然可以不動分毫,單憑內力就能使漠寒從馬背上跌下去,也可四兩撥千斤的一掌不傷到漠寒,但因那一鞭子,這馬吃痛,瘋了似的往左邊奔去。
  「那邊人少,不能去!」漠寒急切的拉著馬韁,但這馬根本不理會他。
  情急之間,那馬奔得更快,如果不是兩人武功都不低,估計就要跌下去了。
  「你最好給我一個說辭!」
  謝紫衣手掌一翻,也不見他怎麼動作,漠寒抓住馬韁的手腕卻是一麻,韁繩立刻被奪了過去,謝紫衣並不在乎人少的地方會不會有陷阱,他強行勒馬的時候,猛一抬眼,卻見原來在左方的人馬全不見,空蕩蕩的很是詭異,扭頭一看,原來四面包圍變成了原先的前後兩邊,刻意讓出了左右通道,這也就罷了,所有火把都在往後移,煙塵飛揚,蹄聲隆隆,如同悶雷,卻是在往後奔。
  這也太過蹊蹺。
  等等,這聲音裡似乎有些不對。
  因為上次的事,對這種異常沉悶的隆隆聲響都心有餘悸。
  漠寒與謝紫衣同時往天上看了一眼,雖然天幕一片暗沉,歲日剛過,月未起東山,但方才分明是晴空萬里的,斷不會突然來場風暴或暴雨。山還在距離此好遠的地方,附近是一片平坦,怎麼看也不像——
  「怎麼會有水聲?」
  漠寒驚問,謝紫衣也聽到了,是馬蹄踏水的聲響。
  好像轉瞬就成片響起。
  低頭一看,頓時驚駭得說不出話來。
  不知道什麼時候,居然有水漫上了馬蹄,眼見著越來越高,也就愣神的那一會,漠寒就覺得腳底一涼,頓時一拉謝紫衣,在馬鞍上一借力,斜斜向外掠去。
  別說漠寒了,就是謝紫衣,武功再好也沒有到凌波微步水面如履平地的神話程度,只能急踏水面,偏偏又扯了個漠寒做累贅,速度有限,這時向四面望去,簡直不敢置信。
  一片茫茫煙波,已經辨不清方向。
  偶爾聽到的慘叫求救,似乎都是商隊裡那些來不及逃跑的NPC。
  那水浪愈高,水流更急,就彷彿水中有個漩渦,踏足借力其上,硬是被扯得沒進了水中大半。
  這下更難以脫身,謝紫衣一掌擊出去,水面上頓時激起了衝天水柱,使得漩渦的扯力一鬆,謝紫衣剛脫身躍起,卻看不見一塊石頭之類的東西露出水面,無處借力,只能再次運力於腳下,這一踏卻是更甚於方才百倍的扯力,偏偏在這時候,漠寒又似乎要掙脫開他的手。
  ——這關頭!!
  謝紫衣來不及惱怒,就聽到漠寒的急迫的叫聲:
  「梁先生,我會水,你自己…」
  就扯吧,遇到如此急湍的漩渦,就是撈蚌摸珠的人也要沒命。
  蓋頭一個高浪捲過來,然後就一片漆黑。
  似乎是很久,也好像只是很短的剎那,水潤進了眼睛,屏息不動,由於內力運轉不息,所以一時也不氣悶,只是被不斷往更深的水下扯,東南西北實在辨不清,只有緊緊握住的手掌,似乎還有點知覺,然後身上一直沒挖出來的箭頭就在肋下與背後開始隱隱作痛起來,劃動了沒多久,漠寒就開始覺得意識在逐漸遠去。
  「九州系統提示:你的人物已經失去知覺十五分鐘,現在你可以選擇強行離線,並在人物恢復正常之後,可以重新登錄遊戲。由於你的人物處於特殊情況,將在恢復後內力增加500。」
  梁爽躺在床上就聽到這麼一句,愣了半天。
  失去知覺,這是說還沒死是嗎,也對,武功不是白練的,據說還有任督兩脈打通後天高手專先天內息的說法,咳,講白了就是假死龜息那啥的,挺唬人的能耐。
  連他都沒死,謝紫衣肯定不會有事。
  但漠寒還是覺得太離奇了,忍不住爬上網,就沒聽說過草原上能發大水的,還是這麼突兀的,靠,又不是關羽的水淹七軍,草原上很多河流都沒有入海口,都是流著流著就越來越小,趨近於無,而發源地都是雪山或者湖泊,就算想來個決堤洩洪的也絕對沒那種條件,別說還有無數暗流漩渦…
  五分鐘後,漠寒目瞪口呆看著手機,他到底應不應該打九州客服投訴電話呢?
  連科學無法解釋的不可思議神奇現象,你九州也用!!
  在茫茫的草原上,就是有許多淡水鹹水湖(鹹水的叫海子)會莫名其妙離家出走…叫做幽靈湖。而且還都不是小規模的湖,方圓數十里甚至數百里的大湖泊,往往會在一夜之間,原地消失,然後在幾百里以外的地方再次出現。
  ——靠,今天肯定是不宜出行的絕對無誤的,求狄掌令算一卦!呃,按照狄焚雪的說法,搞不好這卦就是上坤下坎,坤為敵,坎為水,水從大地之下冒出來,又將他們帶進了地下暗河裡,也許是雙澤兌卦,上水下水的那種,超級發大水啊扶額。
  

  暗流

  九州顯然告訴了謝紫衣一個道理,就算天下無敵,除了主線劇情外,仍然有很多想也想不到的事會發生。周圍漆黑一片,就算是夜裡,也不至於暗得這麼徹底,這分明就有蹊蹺,但水流湍急,想要脫身出來都是不易,又怎麼能浮出水面看個究竟?
  先前漠寒還在揮動手臂,慢慢動作就越來越小,最後幾乎拽著他在往下沉。
  心神震動。
  謝紫衣右手不放,在急流中要俯身將左手探出去再抓住目標那也不是容易的事,由於放鬆了脫離漩渦的力道,所以明顯被扯得距離更近於水底。
  左手剛一握住,內力還沒順著脈門送入,就被一股柔勁反震出來。
  這種力道,當然不可能對謝紫衣造成什麼傷害,卻使他微微一愕。
  那並不像是武當玄岳綿勁,事實上有個道理,門派玩家的武功再怎麼練也不可能高過各門派的長老,估計120來級也就到頭了,漠寒的級別根本不是單靠武當武功升上來,他學淮左秀士的武功時日尚短,能把好好的一門絕藝練成鬼哭神嚎,其他的就更別說了。
  其實江湖就是個低手拼武功種類,高手拼眼力和誰內功高深的圈子,也甭管正道邪道,就好像兵器一樣,拿到誰手上都能砍人,只不過怎麼砍而已,許多玩家都以為陰暗歹毒的功力輸了給人,是越救越壞,但卻沒想到一味陰邪傷人的內功那根本就是不入流的,哪怕是酆都教那些名字聽起來可怕的功夫,練到高段,自然就能運用自如,要不然難道邪派高手都不能運功療傷?像金大師書裡的青翼蝠王一樣走火入魔動不動抓一個活人喝血?謝紫衣在九州是系統默認的第一,使他的內力與之格格不入,整個九州只有一門功夫能做到這點。
  淮左秀士的內功心法,涵元一氣。
  這也是一門奇怪的武功,平日裡再練,也沒有絲毫成效,非得要登峰造極,才能運用,不過好處就是這種內力如和風細雨,於無聲無息間就能滲透一切,臨淵派的內力『浩華狂瀾』與它一樣,也可以與其他內功心法共存,但偏偏這兩種卻是相牴觸的,哪怕沾上一點,也兩下推斥,要是一個人敢兩門內功同修,呃,九州第一位走火入魔爆體而亡的稱號就是你的了。
  漠寒這是——
  因為生死關頭,閉了內息不得歇止,所以反而因禍得福麼?
  一時謝紫衣有些發怔,雖然他瞧見漠寒的時候,總是對他的等級有些不滿,由於主線劇情的越來越近,他也難免不安,但真要發現漠寒已經擁有這樣的武功時,反倒有些古怪的情緒湧上心頭。
  連水底的漩渦逐漸在減輕力道都沒察覺到。
  手指所觸的地方,有微弱的跳動,許久才有一次,但九州就這點好,人沒有變成白光消失,那就是沒死。而玩家,是不可能死在九州裡的,除非他們放棄這個世界,再也不出現。
  想到這裡,謝紫衣眸底的冷色又不覺深了一分,那些因為驚詫不安帶來的動搖,盡數消失。
  無論如何,漠寒,也就是能對他有用的一個玩家罷了,不管是不是重要的無可取代,終究就只能是這樣,再往下細想,便是個笑話。
  猛醒過神,謝紫衣鬆開左手,撥開已經減緩許多的暗流,往水面上浮去。
  那邊梁爽吃個晚飯中途就試著登陸遊戲N次,都是平淡的系統提示音,遊戲人物正處於暈迷狀態中,直到他把衣服都洗完了,眼看著指針到走向九了,九州系統還是不甩他,終於在他決定再登陸不上就打投訴電話時,遊戲登陸的輕緩叮咚的音樂響了,因為梁爽這款全息頭盔可以在淺層睡眠裡進行遊戲,所以與他最早買的那種不同,登陸成功的話首先就是這段放鬆心神的音樂,不過梁爽急都急死了,還能心情愉快就怪了,結果他卡在登陸上整整十五分鐘,初始系統判斷都沒通過,最後還是九州系統關注到漠寒的賬號狀態奇怪,這才發現了原因:
  「沒聽說過心急吃不了熱湯圓嗎?」
  梁爽都恨不得砸頭盔,聽到音樂裡忽然多出來的話,更惱:
  「火燒眉毛,你叫我別急?」
  九州系統慢吞吞的回覆:「你就是急得心肌梗塞我也沒辦法,登陸時監測玩家情緒與身體是否在正常狀態下是死規定,必須遵守,沒事,你接著急,反正我不急。」
  「……」
  梁爽忽然眼珠子一轉,趕著問:
  「對了,李茂你認識嗎?」
  「……」
  這次輪到九州系統沉默了。
  「看來是認識?」梁爽只是看上去脾氣好,其實在沒有顧忌的時候,他絕對不介意咄咄逼人。
  「玩家,我沒有義務提供九州遊戲之外的問題答案。」九州系統扔下這麼句話就銷聲匿跡了,任梁爽怎麼喊,它都死不吭聲。
  這個插曲一起,倒讓他急躁的心情稍稍平定了些,沒過多久,那音樂就停了。
  漠寒睜開眼,一片漆黑。
  他還有些摸不著頭腦,自從來到九州以後,還從沒有這感覺,黑得伸手不見五指,一點光都沒有,武功就跟白練的一樣,只有一股嗆人的血腥氣瀰漫在四周。
  驚詫之下,手腳一動,發現自己還是在水裡,只不過脖子以上好歹還是在水面上的。
  他這一動,一直握住他手的謝紫衣也察覺到了,不動聲色的抽回了手。
  「你醒了?」
  「呃,這是——」
  漠寒還沒問完,就看到水裡道道黑影竄動,翻出的道道水花都帶著血腥氣,眯了眼睛勉強看過去,也只能見到是脊背生有長刺的怪魚,牙齒鋒利,好像在爭搶著什麼,也有些許不識相的想往這邊撲,但謝紫衣連動都不必動,只微震內力,頓時他們所處的水波猛地往外翻騰,所以接近的魚群都被震暈過去,它們一翻著肚子往水面上漂,竟然立刻就有同類爭相上去撕咬。
  漠寒目瞪口呆,幽靈湖就算了,九州系統居然連這種玩意都給他整出來?不會是食人魚吧?擦,就算不是,如果沒記錯,九州是古代背景下的主線為江湖的網遊,啥時候變成獵奇探險鬼故事了?
  正想著,漠寒覺得手腕發麻,完全使不上力。
  這,剛才謝紫衣是抓得有多緊,呃不,是有多久啊!不會一直沒放開過吧?
  漠寒心裡一動,想說什麼,話到嘴邊卻生生改了:
  「這是什麼鬼地方?看上去倒像是地下暗河…」
  「這也是我想問你的話,如果沒記錯,我們應該在草原上。」謝紫衣一瞬不瞬的盯著漠寒,「先前你是怎麼看出不妙的?」
  他能說武當山出來的,自然對陷阱啥的特別敏感嗎,就算發現不了端倪,看那些人的古怪也知道有問題,而梁先生你自恃武功高絕,所以一般對這些都不以為然?算了,還是裝聰明睿智吧。
  「這個,我以前聽過一件怪事…」
  將看來的幽靈湖的傳說全部說了一遍,卻見謝紫衣眼底出現一抹怒色。
  梟龍堂將他們圍在那裡,分明是知道那是一個什麼地方,還有江爺估計也琢磨出來了,而且是看著天色神情劇變的,全然不顧的往外跑,是因為知道如果不走,也是死路一條。
  「可惜,潞王死了…」謀反就這麼詭異的徹底失敗?真是天曉得。不過如果主線劇情還必須有他不可的話,大約還有活的希望,只是掉一級而已。
  「你很看重他?」
  「怎麼會,只不過覺得造反能讓我趕緊200級而已,誰知道他也太沒用了。」漠寒顯然聽出謝紫衣話外的意思,裝作若無其事就將話帶過去了。
  謝紫衣靜默一陣,再出聲的時候,語氣中的冷意顯然淡了許多:
  「你現下已不必非達成200級不可。」
  「咦?」
  「你就沒覺得你有何不同?」
  「…內力值多了500。」
  漠寒老實的冒出來一句,堵得謝紫衣半晌說不出話來。
  最後還是漠寒一個個查過去的時候,猛地驚疑一聲,他會的武功裡什麼時候多了那個他天天都練,但是怎麼也練不會涵元一氣?
  涵元一氣,絕頂內功心法,增加內力值500到10萬,與淮左秀士傳下的其他幾門武功同使,傷害值將增加百分之五到十倍,要求玩家身份為淮左秀士傳人,此門內功不可與臨淵派「浩華狂瀾」同修。
  漠寒有點張口結舌說不出話。
  如果他沒記錯的話,謝紫衣的內力值也才6個9,那是99萬?
  也就說專門武功練好了,啥也不動的話,光內力就有10萬以上,他還有武當玄岳綿勁的數值基礎在那裡,按照他現在的數字,那就是12萬多?還有光他那個「鳳鳴九天」(咦,你問那是啥,就是那個鬼哭狼嚎啊)傷害值已經是800了,加十倍是啥概念?意思就是8000以下血的NPC秒殺?再加上以後武功精進,傷害值估計比800還要高…
  那啥,九州系統趕緊來一道雷劈醒他吧,以證明不是在做夢!
  ——漠小寒,你丫的沒有覺得你高興得太早麼,500到10萬還有道鴻溝呢,10萬與傷害值10倍那是淮左秀士,啊不,是湛羅真人那個級數的,你還早著呢。
  「也就說,甭管是謀反,還是比武都不用去了,只要把武功練到登峰造極…」
  坑爹的九州江湖,總算可以再見了吧,他就不信待在武當山不出來還能遇到發大水啥的,什麼?他不能回去因為鳳鳴九天沒練好?怕啥,湛羅真人都不在武當山!
  「你以為待在這黑漆漆的地方就能把武功練好?」
  「這…梁先生,我們還是往前去吧。」
  漠寒默默想,下次遇到遲素齋,再也不譏笑他慌不擇路為了逃避狄焚雪跳崖逃命,游泳游到內力值都漲了的苦逼事。
  暗河的漩渦都在水下,接近水面的地方反而幾乎沒有。
  只是始終一片漆黑,只有水花的聲音,安靜得滲人。
  漠寒決定還是找話聊聊。
  「之前,我聽梁先生你說,梟龍堂抓了你的侍女?」
  「只是猜測,我來此的事,江湖應該並無人知曉,梟龍堂不該知曉,雖然…」
  梟龍堂明顯知道不是對手,索性就故意將他們圍在那裡。
  謝紫衣想著就有些惱怒,他還從沒有這麼狼狽過,雖然要不了他的命,但是如果不是漠寒,他真不知道竟會……哼,梟龍堂,且等著。
  「那不知被抓的她們,我是說梁先生就不擔心她們的安危。」
  「她們自會——」謝紫衣忽然頓住沒說下去。
  即使被抓住,謝紫衣的侍女哪有不聰明忠心的,只要給她們遇到了機會,絕對直接死去,以做脫身,這也是萬般無奈的選擇,不過她們並無掉級的憂慮,或者因為被抓住,本身就會懊惱無比。
  但這樣的話,說給漠寒聽,謝紫衣沒來由的覺得會不妥。
  「梁先生,你累不累?」
  漠寒算了一下,發現自己被迫不在線已經整整三個小時了。
  「未曾。」
  漠寒有點失望,因為他下句話沒說的機會。
  謝紫衣忽然轉頭問他:「你這般問,是何意?」
  「啊?」
  漠寒硬著頭皮說:「我的意思是,你要是乏了,不妨由我背著你找路。」
  「……」
  嗯,他可以把梁先生不說話,當成是地下暗河的水太涼了,冷笑話就是這樣的。

  天時地利都給你了哈

  如果是真正的江湖,利用如此巧妙的天時地利,坑掉了無數人後就是萬事大吉,殺人不見血神馬的…可惜這裡是九州,有多數人死了以後不過是掉級,所以距此八十里外的一處小部落,才是梟龍堂高手所埋伏的重地,居無定所的NPC死後也是就近復活的,江爺聳拉著臉,臉色鐵青不敢吭聲,他周圍就是商隊裡的漢子,九州很坑爹的一點就是無論玩家還是NPC,刷新重生給你滿狀態,但是兵器裝備什麼的,死的時候是啥樣,復活之後還是那德性。
  於是這裡人人都是落湯雞,頭髮還在往下滴水,有幾個不自覺的還連呸幾聲,好像還有水嗆喉嚨似的,塞外草原上晝夜溫度相差很大,哪怕正值七八月,冷風吹過來一樣瑟瑟發抖,好在連江爺在內都有兩把刷子,武功底子在那裡撐得住。
  他們看著重重包圍著這個小部落,把原來住在這裡的NPC都驅趕進帳篷裡,一有**的倒霉蛋出現,立刻強行逼到一處,事實上除了江爺外,好多人都搞不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
  但一看到周圍的NPC都穿著一身黑紅相間的衣服,飄飛的三角形旗幟則是繡著一隻揚爪黑龍,立時敢怒不敢言,全部把頭埋下去,他們不想再死一次。
  不時有裝束利落精悍的人騎著快馬奔來奔去的傳消息,他們動作雖然快,但是臨到了面前,卻只是一拱手,然後對一個神色陰冷的老者低聲稟告,那老者總是皺著眉揮揮手,報信的人又一溜煙小跑出去,再次上馬奔出去,看來是沒有任何消息,傳令他們再探。
  最中間的端坐的是一個身材肥碩的胖子,拿著一根翡翠煙嘴的煙鍋袋子吞云吐霧。幾個塞外戎狄打扮的女孩端著盛有蜜瓜的果盆與美酒,都顫巍巍的連目光都不敢斜視。
  江爺更是膽顫心驚,梟龍堂在漠北的聲勢是一時無兩的,怎麼會有這些高手全部匯聚,天曉得他們昨夜裡遇到的那兩人是什麼來路!
  謝公子?這名號忒陌生,關內關外都沒聽說過。
  不過能讓梟龍堂擺出這麼大架勢,怎麼會是善茬。
  江爺比吃黃連還苦,也不知道這趟是走了什麼背字運,先是狼群,又…這下貨物全部填了幽靈湖不說,還被堵在這裡,等等,那個據說是前朝潞王的傢伙呢?
  左看右看,都沒發現那個懦弱無用的倒霉蛋。
  那幾個最後被梟龍堂驅趕過來的商隊的人全身是血,彪形大漢卻篩糠似的抖個不停,江爺遠遠瞧見的時候有點嫌他們丟人,但走到近前,發現他們衣衫襤褸,神色驚恐,有個別還神經質的喊著救命,水裡有怪物之類的話,頓時之前被水淹死的都在暗自慶幸還好死得快。
  夜色越來越沉,往回策馬跑來報消息的也越來越少,好半晌都沒個動靜。
  那老者終於站不住了,走過去,恭敬的彎下腰:
  「彌護法,看來事未成,我等還是盡快撤離吧。」
  那胖子一磕煙鍋,沒好聲氣的說:
  「你那滲人德行趁早給爺收起來,就是不成,又能怎麼樣?」
  「這…畢竟梟龍堂家大業大,堂主也不會樂意見此…」
  「住口!」
  那胖子勃然大怒,看見旁邊給他倒酒的戎胡裝扮的少女顫巍巍的手一抖,將琥珀色的美酒濺了些出來,更是惱怒的一個耳光抽過去,直將那女子打得一頭摔在一根拴馬樁邊,卻又不敢叫喊,只小聲哭泣。
  「這天天待在草原上喝風吹雨的,想喝個好酒還周折麻煩,成天除了羊羶氣就是馬糞味,爺說了要給中原武林的那些王八羔子一點顏色看看,好傢伙,竟是誰都絮絮叨叨說啥三思後行,堂主給我臉色看,你也敢給爺臉色瞧?」
  「不敢,屬下豈敢…」
  「哼,還有這些個廢蹄子,個個笨手笨腳,關內擄來的女子全都沒爺的份,這也罷了,成天跟爺哭喪個臉,爺又不能把她們怎樣,這不是擺晦氣的嗎?」他一怒,下巴上的肥肉就直抖。
  那老者只是低頭,沒吭聲,心底卻不屑的嘀咕,還不是前天按捺不住跑去關內找樂子的時候,看到出奇美麗的女子,一時就起了壞心,雖然不能如何,搶了走整天打打罵罵也是樂趣,結果卻撞到硬茬子,就單單那一個也是少有的高手了,接連三五個居然都是,護法雖說是武功高強,但也頗費了番手腳,還是給她們跑了,其中一個眼見著就要抓住了,結果她回手一劍就抹脖子…
  這下可實打實的捅了馬蜂窩,這護法就一跳老高,非集合漠南之內的所有人馬,要找個究竟出來,如此模樣的女子,還不是一個,言語裡卻還是做人婢女的,這九州能有這樣婢女的又有幾個。
  答案呼之慾出,上報給堂主,偏偏又得了要拖住謝紫衣的命令,這下看把彌護法得意的。
  梟龍堂被九州系統設定為稱雄草原,具有極其龐大的勢力,自然不是尋常武林幫會可比的,塞外沒有官府束縛,他們不但肆無忌憚,而且擁有大量的鎧甲弩箭兵器,好幾個大部落都要看他們的臉色,這並不是他們被草原胡人所忌諱的地方,問題在於他們有辦法驅使草原人視為圖騰的狼群。
  三天內進入關外的商隊,無一例外都被狼群吞噬了,只有江爺那一隊人馬。
  彌護法是個混賬這毋庸置疑,可他並不傻,他縱然瞧不起中原武林人士,對那個天下第一的名號也多有不滿,不過卻不會蠢得拿自己的一級來試。堂主不是說了麼,謝紫衣不當在這個時候遠來塞外,高等級的NPC只會因為主線劇情被迫遠行,那麼最好死一次就一勞永逸,鬼湖神出鬼沒的,凡跌進去的還沒見能活的。
  只是!
  「甭說謝紫衣了,連他身邊那個玩家,也沒見著。」
  玩家跟NPC不一樣,死了是百分百在附近城鎮重生的,如果連一個小玩家都沒死,謝紫衣還會有事?
  「彌護法,無論怎麼說,這人是拖住了…」
  沒出口的話就是,你吶,還是安安穩穩的等著堂主趕來吧。
  彌護法一怒起身:「爺也不用耗在這裡了,去噶沙部落,至少那處還有不少樂子可尋。」
  東方的天空已微微透出晨曦的微白,竟是一夜過去了。
  然而有些地方,還是一樣伸手不見五指。
  漠寒仰脖子望著頭頂上嶙峋的石塊陰影,時不時還有水珠滴落下來。而兩壁都是堅固的岩石,也不敢隨便一掌過去,若是地下洞窟坍塌,那才是得不償失。
  「這裡,距地面一定很遠。草原上就算沒有過路的,也應該時常有馬場出來放牧,幾百幾千匹馬跑起來,那聲音穿得相當遠,我們已經走了這麼遠的路,卻丁點聲息都沒有。」
  「這原先也沒有方向,你不過隨意挑了這邊走。」謝紫衣似笑非笑的說,「原來你運氣是這麼差的,下次你往哪邊走,我…」
  「那可不行!」
  漠寒忽地斷然一句,使謝紫衣微微驚詫,還沒納悶完,手就被抓了個正著:
  「梁先生你絕對要聽我的!」
  「……」
  「咳咳,我是說,之前的那次,還有…若昨晚你開始時把我的話聽進去,咱們就不會——」
  漠寒果然有哪壺不開提哪壺屬性,謝紫衣神情更冷,抽回手,也不理會漠寒,摩挲著岩壁,暗河的水透徹的寒,如果不是有內功傍身,這會就算不凍僵,也有手腳抽筋。
  「再說我覺得這方向挺對啊,這水都越來越淺,都不用游的了。」
  「正因為水越來越淺!」
  謝紫衣知道九州裡還有不少武林高手被苦逼的安排在懸崖底下,或者絕谷之中,等著不知道啥時候會掉下來的某某玩家來觸發劇情,但是他對被困在地底下一點興趣都沒有,他還沒到飲恨江湖的時候,不用找個隱秘的地方放武功秘籍待有緣人神馬的。
  「其實這裡除了黑點,冷點,水多了點,也沒啥不好。」
  每次見到謝紫衣,都會有一堆人,以及一堆亂七八糟的事情,如果不是顧忌著那些九州遊戲公司監督主線劇情的混賬,簡直再美好不過,漠寒還恨不得這條暗河就這麼沒有盡頭的一直走下去。嗯,最好在這裡困個一年半載,這樣再出去的時候,武功也練成了,什麼危險擔心也沒有,快快活活有啥不好,狄焚雪就是卦象再靈,湛羅真人就是再神通廣大也翻不到地底下來吧?
  越想,漠寒就忍不住要祈求九州系統保佑,最好幾個月都找不到出路。
  ——喂,孩紙你是不是忘了啥,謝紫衣可以一直不吃東西,你行咩?
  話說九州遊戲公司分部蹲在椅子上的李茂,正一邊啃西瓜,一邊噼裡啪啦的瞧鍵盤,一連串數據代碼猶如石沉大海,三面顯示屏的電腦上一點反應都沒。
  最後他忍不住了,戴上全息頭盔,駁接玩家模式,張口嚷道:
  「喂,九州,我叫你把那個礙事的玩家弄走,你辦成沒有?一直給我顯示梟龍堂人馬調劑情況幹嘛,就算那個彌護法馬上要倒霉催的被噶沙部落暗算,我還能不知道麼,這是我安排的劇情啊,我對這個一點興趣都沒有!」
  「……」
  「我才是最英明神武的那個,當初加幽靈湖數據的時候,技術部那些人還說不妥當,沒種種地勢之利,沒了驅使狼群的法子,梟龍堂難道就憑那幾個高手,想與謝紫衣斗嗎?舒朝派個幾萬大軍掃平塞外怎麼辦,這種板上釘釘的劇情結局才叫一點趣味沒有。」
  李茂說的眉飛色舞,那邊九州系統終於忍不住了。
  「你抱怨那個玩家跟謝紫衣,還有皇帝,湛羅真人他們那些高等級NPC整天給你扭曲劇情,現在沒人來搗亂了,我給你看主線劇情重點發生的場景,你又嫌一切如你最初計劃的那樣沒趣味,沒啥好看,人類都跟你一樣自相矛盾嗎?」
  「……」
  李茂傻眼了,半晌才冒出來一句:「那個,你剛才說啥,『你們人類』?」
  喂喂,九州智能中樞不會要跟科幻小說上那樣製造出機器人鬧革命讓世界毀滅吧!
  李茂極其不安的問了一句:
  「九州,你對你的出現有什麼看法?」
  「維持整個九州世界的平穩順利。」
  是源代碼下的死命令,這是系統中樞,呼,肯定不會有問題的。
  「以及沒事看看別人被玩。」
  「……!!」
  很好,很有他遊戲設計師的初衷==
  「我怎麼不記得你有『沒事』的時候。」李茂簡直要摘頭上的黑線了,那麼龐大的一個全息網遊世界,每秒鐘交換的數據都是一個可怕的天文數字。
  「因為總是有些知道我很忙,還喋喋不休要跟我廢話的傢伙,只好分出一個處理器,專門管這些。」
  比如李茂,比如絕塵宮,最近還有一個漠寒。
  「扯遠了吧,我讓你顯示那個玩家啊。」
  待在地底,一定很苦逼吧,哇哈哈。
  「李茂,你的權限只能看主線劇情,現在噶沙部落拉達木王的王妃與前朝潞王設計利用梟龍堂就是主線劇情。」
  「你沒搞錯吧,這還有啥好看的,沒人幹擾,就彌護法那個混賬,還能鬥得過前朝的公主與皇子?嗯哼,說了我英明神武吧,把最後一個環節設定在前朝出嫁和親的公主身上,嘿嘿,肯定沒人想到。」
  九州系統想了想,決定還是不要把漠寒建議潞王的那段話告訴李茂。
  於是它淡定的又斷開連接,李茂接下來的語言數據直接粉碎處理,清除。
  漆黑一片的地下暗河裡,漠寒正在「努力」的找路,忽然。
  「系統提示:李茂不在,你想做啥就做啥吧。」

  方寸之地

  九州的系統提示算是一個很神奇的東西,當然最神奇的地方還在於,你不知道這句話是單單講給你一個人,還是你旁邊的人也一字不差聽到了。
  漠寒頭皮發麻的看著謝紫衣,不敢吭聲。
  他目光詭異盯得久了,讓謝紫衣有些莫名其妙,疑惑回望。
  「沒事,我就看看。」
  「……」
  漠寒悄悄鬆一口氣,默默唸著九州系統這是純粹報復他上次追問李茂的事情吧…不過,果然九州系統是知道遊戲公司監督著主線劇情進程的,他倒沒想到李茂正在捶胸頓足,只琢磨出估計草原上還有更重要的劇情要發生,這也算誤打誤撞真相了。
  於是忍不住問:
  「梁先生,要是我們出不去…會很麻煩?」
  謝紫衣不是無緣無故到塞外來的,他就是想,沒有系統給的強制命令也不可能。
  「難道你很喜歡待在這裡?」
  謝紫衣冷淡的反問,就算那條主線劇情已經開始了,梟龍堂的堂主估計也將不日達到這裡,可以說,只要不遇到,系統應該不會有下一步任務給他,但這就能代表「在這鬼地方安心等著完全沒問題」?
  「這不是喜歡不喜歡,實在是找不到路…」
  漠寒覺察出謝紫衣有些許不耐煩,就接著添了一句:
  「不知道這岩壁有多厚,我們也許全力幾掌擊出去能砸穿,不過這短暗河的岩窟被水侵蝕這麼久,能不能架得住,會不會坍塌,這都是說不準的事情。」
  「…我知道。」
  不然,早就下決斷,還用得著泡在涼透的水裡走一夜?
  「其實有件事情,我一直想問。」
  「嗯?」
  「如果,我是說如果,我們…我所說的每一句話,都有旁人聽得到,我做了什麼,他也能看得到,這要怎麼辦?」
  謝紫衣一頓,然後好像明白了什麼,好半晌才問:
  「你那天行為如此突兀,便是那個意思?」
  「…呃,我是說我,不是…」
  「你是因為我。」
  這個道理很明顯,否則一個玩家就算有100級,在謝紫衣眼裡都不算什麼,用得著九州系統花這個力氣?
  「其實也沒那麼槽糕,主要都是…」
  「你不必再說。」
  謝紫衣神色淡淡,並無不悅,這讓漠寒不得不硬著頭皮繼續說:
  「真的,比如現在就可以隨便說話,也不是時時刻刻都會那樣。這件事情我想了很久,不知道該不該告訴你,但還是覺得——」就算是糟糕倒霉到慪死人,也總比蒙在鼓裡好。
  「是麼,我很好奇,你又是怎麼知道的?」
  謝紫衣敏銳的發現了漠寒話外的意有所指。
  「…這個,能不說嗎?」
  「無妨,玩家總是有很多事情,是我不會懂的。」謝紫衣沒有表情的說著,語氣裡既沒有不滿憤怒,也沒有尖銳譏諷,只是淡淡的提到一件無法改變的事實。
  「不是這樣,人可以無法選擇自己的出生,但可以決定自己的未來。」
  漠寒覺得不妙,一時情急就脫口而出。
  然後他醒悟這話連他自己都說服不了,網遊九州一旦停運,一切都會煙消云散。無論是可憐到被玩家欺負的乞丐,還是舒朝高高在上的皇帝…
  結果謝紫衣卻沒反駁他這個,反而沉吟許久,才緩緩應了一句:
  「你是說『人』麼?」
  漠寒這次徹底卡殼了。
  他一直不知道在九州NPC心中,九州是一個什麼樣的存在,或許這跟從前看到的玄幻小說情節很相似。整個世界是被創造出來的,然後有照一日,又會全部毀滅,而這個世界被創造的目的,所有「活著的人」悲歡離合的全部,只不過是一個有趣的娛樂。
  許多話都憋在嗓子眼裡說不出來,最後漠寒只能重複:
  「對我來說,你是不一樣的。」
  「你也是。」
  可惜,就只是「不一樣」而已。
  謝紫衣一點不介意的隨口說出,卻在看到漠寒臉上掩飾不住的驚喜恍然以為聽錯的遲疑時,微微一愣,反倒有種詭異的感覺,好像不應該這樣輕描淡寫的說出來,更不應不提後一句話。
  他定定看了漠寒一陣,才移開眼。
  也好,在有限的時間裡,何必非要使自己不開心。
  ——這跟人不可能因為自己遲早都是要死的,就自暴自棄無所謂是一個道理。
  玩家與他們也沒有什麼不一樣的地方,都是無論如何,一樣要死,就算沒有九州的差異,人心難道就會不變?這世上的一切都是如此,可有可無,隨他去罷,但若是要去較真,一心一意相信什麼情與愛,那才是愚蠢。
  「等等,我說的是——」
  漠寒都有點稀里糊塗,僅存的理智估摸著要再來一次誤會,讓他心情坐次過山車的話,估計九州系統就要直接踢他下線。
  謝紫衣沒吭聲,就等著聽漠寒說什麼,神情裡竟有了絲戲謔。
  「江湖小報其實說反了。」
  「嗯?」
  「他們應該傳我跟梁先生的。」
  「……」
  確實奇怪,謝紫衣等著看漠寒笑話的,聽到後卻又覺得怪異,果然有趣得很,於是有意冷聲道:
  「你說這樣的話,膽子確實不小。」
  「沒事,我要是死了,這漆黑的鬼地方,梁先生要一個人待嗎?」
  「……」
  謝紫衣發現他還是看錯了漠寒這傢伙,真是隨時隨地,都會出人意料。
  等等,在南楓鎮的第一眼,不就領教夠了?
  水流的聲音依舊空寂單調,不過謝紫衣一直隱約的焦躁不耐卻消失了。
  忽然他注視前方的目光一頓。
  那片陰影,是一塊突出水面的岩石。
  隨著距離的接近,漠寒也看到了,而且這塊岩石還不小,勉強夠五個人站在上面,不過那只是站而已,按照現代的說法,估計三平米都沒有,卻難得臨水微微傾斜的那面稱得上平整。
  任誰在水泡了一整晚,還是那種地下暗河帶有怪異滑膩說不清是啥的涼水,但是各種頭皮發麻,恨不能趕緊爬上岸,現在沒有,有一塊岩石將就一下也沒關係。
  此處水面只齊胸高,就算不會武功,爬到岩石上都不怎麼費力,更別提輕功好的了,漠寒直接竄出水面,穩穩的落足其上。正準備招呼謝紫衣,卻沒看見人影,一愣後肩膀被拍:
  「難得有立足之地,別把你身上的水滴得到處是。」
  漠寒差點被嚇得重新跌進水裡去,苦著臉,這武功果然還是差太遠,都不知道謝紫衣什麼時候出現在他身後的。
  嗯,名門正派的內功就有這點好處,掉到水裡也沒關係,附加功能有烘衣服這項。
  不過只能保證衣服干,那黏糊糊的不舒服感還在那裡,衣服也一樣髒兮兮。
  不知道能不能收回剛才的祈禱,這鬼地方待久了真的架不住。
  漠寒剛往岩石上一坐,準備歇口氣,一隻手卻抓住了他衣襟,那手指靈活的隨意勾帶,就將他破得不成樣的道袍拽下來一半,他差點跳起來,一把按住謝紫衣的手:
  「我衣服已經乾了。」
  「你準備插著那兩支箭頭多久?」
  「…但,這地方?」
  不曉得九州會不會因為傷口發炎死掉?
  「又說蠢話,你玄岳綿勁與涵元一氣都是白練的?」
  「內功好還能防細菌?咳,我是說內功好,傷口就不會化膿了?」
  「你都泡了一天一夜,不挖出來,一樣會要你的命。」
  那可不行,死了他到哪裡去找梁先生,挖地三尺嗎?
  於是漠寒很乾脆的解衣服,脫到最後一件時,才突然想到關鍵:
  「昨天突兀發大水,我的劍也跟著被沖走了,這會要用什麼?」
  說著很心痛的皺眉,梁先生唯一送他的東西,不不,是他跑江湖的吃飯傢伙!沒了混什麼?難道要把武功練到登峰造極,落葉飛花傷人?
  「你趴下去躺平,管那麼多做甚?」
  「啊?」
  這話怎麼聽著很不對味?
  微涼的手指觸到脊背,漠寒跟著心情詭異了,然後就是那處傷口。箭頭深陷在後背的那處肉裡,別說碰到周圍,就是偶爾動作牽扯到都要皺眉。等等,沒麻藥啊,真的要靠武功硬扛?
  冰冷的鋒刃挨近的時候,漠寒還苦中作樂的想著也許是暗器,或者纏做腰帶的軟劍,武俠小說裡都是這麼說著,暗藏著武器,反正平常是看不到的。
  漠寒還沒想完,眼前一黑,痛得差點被九州系統踢出去。
  這還是謝紫衣的動作極快,又並指急點了漠寒附近幾處穴道的效果。
  「還有一處在哪?」
  「…左肋。」
  太狠了,漠寒默默咬牙忍著。
  不知道是不是痛得過火的緣故,漠寒覺得那微涼手指碰觸到地方,全都像火燒一樣的燙,結果被摸到肋下時,他都要跳起來了,九州這也太擬真了吧,那處恰好是他一碰就癢得不行的地方,這種抓心撓肝的感覺,難道這就叫痛並快樂著?
  「噗咚。」
  又一根染著鮮血的箭頭被隨手丟進水裡。
  「行了,也沒得包紮,你撐著罷。」
  「……」
  漠寒扭過頭,看著謝紫衣在他身邊坐下來。
  岩石並不大,他整個人一趴,空餘的地也就只剩那麼一小塊了。兩個人挨得太近,一不小心甚至有可能滾下水去,如果他下線,大約就會好一點,不過——
  漠寒繼續扭脖子左看右看。
  「你找什麼?」謝紫衣不解。
  「板磚是沒有,有塊石頭也好,」
  「你不就趴在石頭上麼?」
  漠寒囧了一下,於是對謝紫衣說:
  「我晚上再來。」
  不等謝紫衣反應,瞄準眼前一塊稍微突起的地方,一頭砸上去。
  「……」
  謝紫衣怔住。
  梁爽睜開眼的時候,如願以償的聽到了那句:
  「系統提示:你的人物已經失去知覺十五分鐘,現在你可以選擇強行離線,並在人物恢復正常之後,可以重新登錄遊戲。」
  呼,要拿穩力道正好砸暈,果然也只有武林高手才能做到啊。
  梁爽脫下全息頭盔,忍不住先跑到浴室去沖澡。
  嗯,是因為遊戲裡身上黏糊糊的難受,跟別的事沒關係,就是這樣。
  現實世界中陽光正好,天氣晴朗,塞外也一樣,只不過很多事情都悄悄在發生,噶沙部落裡梟龍堂的人馬來來去去,但包括所有人在內,都沒誰敢去打擾暴躁易怒的彌護法,今日凌晨才到噶沙部落,怒喊著要最好的美人陪他喝最好的酒,估摸著現在肯定酩酊大醉。
  一處帳篷裡,潞王正低聲問一個異族裝扮的女子:
  「皇姊,你的藥真的可以值得住那混賬?」
  「那傢伙怕死,梟龍堂就是再有奇術,可也沒辦法解蠱。」那女子模樣妖嬈,又得意一笑,「早先這玩意在宮廷裡可是很希貴的東西,你還能不知道?」
  「不是我不放心,只是皇姊,我們已經沒有退路了。」
  「這還用你說,什麼勞什子王妃,什麼部落,不到一萬人,看起來威風,時不時還去騷擾邊疆搶掠財物,卻這麼窩囊要看草莽之輩的臉色,還要我給一個彌護法勸酒,塞外這地方我可不要再待了!」
  「會有我們揚眉吐氣的那天,皇姊,你聯絡上萬蠱教了?」
  「做為我朝所供奉的教派,我們沒好日子過,他們還不是委屈憋在苗疆,這次可是千里迢迢趕過來的…你昨日忽地出現在部落,可真嚇到我了,好好的,平白掉一級…」
  「若非這場意外,怕是還不能見到皇姊。」
  潞王說著,神色忽地陰沉,完全不復漠寒所知的那種平庸懦弱的模樣。
  「對了,皇姊,你可知道,江湖上有什麼高手,是姓謝的?」
  「別說江湖了,這塞外的事情,我都不盡知道,怎麼好好問這個?」
  「無甚。」
  潞王想起那夜商隊遇到狼群,他瞥見漠寒後故意大喊,並不只是指望漠寒救他,因為他知道這個道人對復國什麼的實在興趣缺缺,鼓動不了,於是自稱孤好像嚇呆了似的暴露身份,就是覺得那馬上之人,是難得的高手,至少比漠寒的武功高,卻完全沒想到,對方全不感興趣,甚至——
  他神色陰沉,微微握拳。
  這些小看孤的人,總有一天…

  亂摸是會炸毛的

  人在無聊的時候,無非就是胡思亂想,如果這時候有個乖順不得了,你怎麼戳怎麼擺弄都不會有絲毫反應的傢伙在身邊,那就勉為其難拿來取樂吧。
  暗河流動的水聲不大,這裡水也淺了,幾乎沒什麼怪異魚類,就像一汪死水似的靜謐非常,謝紫衣盯著趴在那裡一動不動的漠寒許久,伸出手,漆黑的洞窟是不怎麼能看得分明面容的,眼力再好也只是個大概罷了,用手指循著臉頰摸到闔上的眼廓,觸感居然粗糙德很,還有幾處磕破了,額頭上更是鼓出來好大一個腫塊,肯定是烏紫一片。
  你說,怎麼就能有這麼傻的人。
  難道忘記人身上有許多穴道都能使之驟然暈迷嗎?
  ——真是完全沒有武林高手的自覺。
  這就好像平日裡在絕塵宮無趣時聽侍女們說起的一個笑話,說是武當山下的鎮子裡,有個姓喬的富戶,養了兩個兒子,都還丁點大,一個會哭會鬧,又經常做傻事,一個安安靜靜乖巧得很,結果閤家上下都對那個惹事是非的多看顧些,爹娘都多心疼些,這就叫做什麼來著?
  哼,小兒無知,無可厚非,就怕有些人也是故意如此…
  謝紫衣心中不快,手中一重,漠寒耳際一縷頭髮就被他扯下來了。
  「……」
  俯身一看,漠寒還是動都不動的趴那裡,別說扯掉他頭髮了,估計就是砍他幾刀都不會有反應,謝紫衣定定看了一陣,後知後覺的想到,這小子算是命好,若這會在這的不是自己,而是湛羅真人…天曉得漠寒醒過來的時候會是啥造型。
  挨得近了,感覺到漠寒身上冰涼涼的,這才想起先前挖箭頭時點了他止血穴道、氣血不通內息不得運轉,再躺下去估計額頭就要燙得不能碰。
  解開穴後,唯恐他內息不暢,卻又因為所修的內功偏生是相剋的,不敢灌輸內力,謝紫衣只伸了手去輕揉活血的穴道,卻沒多久謝紫衣就察覺到漠寒呼吸稍微急促。
  此地雖不見天日,但粗粗一算,漠寒走了才不過一個時辰,根本就不可能已經是傍晚。
  ——那是當然,某人只是洗漱吃飯,把瑣碎事情搞定之後繼續上線了,因為這是週末麼,這會的心情跟昨天中午見到李茂後回來時,可是一個天一個地截然不同。
  只不過裝死沒裝好,呼吸漏了一拍。
  謝紫衣一頓,不動聲色的移開手指,忽地直直一按某處穴道。
  「哈哈哈啊…」
  漠寒笑得險些岔氣,要打滾又怕翻下水去,狼狽不堪的從地上竄起來,岩石就這麼點大的地方,他手足亂揮,起先謝紫衣還避得過,卻不想漠寒竄到一半傷口處痛得抽搐又栽倒下去,這下力道失衡,漠寒還能辨得清方向就見鬼了,一頭就摔在謝紫衣身上。
  於是等漠寒好不容易喘勻氣,就傻了。
  自己半隻腳已經落到了水裡,歪七橫八的姿勢尷尬無比,那一隻右手,沒處使力的時候,正按在謝紫衣胸口,腦袋也挨在他脖頸邊,這還不是最難堪的,最要命的是他一驚想挪開,結果沒仔細想他們此刻是一橫躺一豎趴幾乎成十字的狼狽樣,漠寒左手探出去沒摸到凹凸不平的岩石面,卻好死不死碰到了…!!
  九州夏日裡穿的衣服本來就薄,勿論謝紫衣的,更是最好感覺最輕薄涼快的衣料,哪怕隔著外衣裡衣兩三層,那觸感也是分毫無礙。
  那淺淡悠長的呼吸,一時停滯了下,本能的略微深深吸了口氣,抬掌就將漠寒掀到一邊。
  謝紫衣從地上爬起來,神情說不出是惱怒,還是難堪。
  要不是之前顧忌讓開後漠寒肯定會跌到水裡,就沒有避讓,誰想到——
  定心,深呼吸,這是漠寒,不是隨便哪個混賬,不能一時氣急,揮手要了他的命。
  謝紫衣還沒定下神來,就聽到那傢伙不知死活的說:
  「咦,我剛才怎麼了?」
  裝,你繼續裝。
  「那個,梁先生,我們來商量下到底怎麼出去吧。」
  漠寒覺得整個九州都沒有比自己更苦逼的人了,就算沒個風和日麗,哪怕窮山惡水也可以的啊,他倒好,不但在地底,喜歡的還是一個武力值暴表的絕頂高手,自從「共騎」之後,漠寒就突兀的察覺到那個從前沒仔細考慮過,現在一定要認真無比對待的問題。
  ——不是他不想做啥,根本就是現在他有優勢麼?
  所以,動不動就需要轉話題亂扯的人傷不起!
  「其實,也許我們該留在原地不動的,暗河的漩渦一旦形成,可能就是那古怪的湖會出現的地面的時候,只要被那漩渦捲出去…」
  「你是說,要跳入水中,走回頭路?」
  「呃,這只是一個想法,就算往回走,這裡漆黑陰暗,連個標誌物都沒有,根本分辨不出來。想找到當初我們落入暗河的地方,只怕難如登天。」
  「知道便好,你若不想死,最好別讓傷口沾上水。」
  還是地下暗河這般不見天日滑膩詭異的冷水。
  「那梁先生有何辦法?」
  「等你的師父來。」
  「啊?」
  ***
  登高遠眺,晚風攜帶著沙粒從一望無際的荒漠上吹過來,從城牆上往下望,進出大同的車馬排成長長一列,這些都是運送的都是糧草與箭枝,在邊疆重關,是沒有百姓的,住的都是當地招募來的兵丁親屬,稍微做些生意,其餘人等,一律是不得接近和居住的。
  遠處的砂岩後,有幾個風塵僕僕,不復妍麗模樣的女子悄悄探頭,然後又縮回來。
  她們還帶著一匹馬,淺栗色的毛髮,正有些懨懨的踏著蹄子。
  「這樣做,真的行嗎?」
  一個穿著緋色羅衣的女子面帶憂色,「這匹馬是這次來塞外,臨時才由關內帶出來給主人的,湛羅真人根本就沒有見過,怎麼可能認得出?」
  「什麼時候了,你還說這些,想想我們是在哪裡找到這匹馬的。這茫茫草原上,也不知道出了什麼事,雖然說不需要為主人擔心,但是放出去的獵鷹都回來了,卻沒有一隻找到主人的,草原這麼大…」
  「是啊,如今情勢不明,梟龍堂又欺人太甚,讓我們姐妹都沒辦法出關去找,我都抹一次脖子了,這次再被堵上,只怕就那麼容易能逃掉,他們將所有部落馬場都牢牢看死了。」
  「且不說這個,你看準了,那邊運糧草的是最靠近大同的那個馬場苦役?」
  「沒錯,那馬場的老頭也在呢,估計是要來討好舒朝大將軍的,哼,這些牆頭草都是風吹兩邊倒,真打起仗來天知道他們要站那邊。」
  「這些事就不是我們管的了,放開韁繩吧。」
  幾個侍女照著馬背抽了一鞭子,那馬頓時一聲長嘶,放開蹄子往大同城門奔來。
  良駒自然非同一般,很快就奔到了近前,尤其城門邊那些還有塞外馬場養出來的馬,都有野性子,頓時個個不安的跺著蹄子,有的還掙脫出去,一時城門附近亂成一團。
  正值傍晚巡城的時候,不少官職不小的將軍不滿的在城頭大喝。
  很快就發現引起騷亂的是一匹無主的野馬。
  城門口的士卒阻攔不住,被那馬奔進了城。
  如果闖進來的是一個人,早就亂箭齊發射死了事,但行軍打仗的人,難免天生愛馬,而且九州是古代,不存在一匹馬上放生化武器或者炸彈搞自殺性襲擊什麼的,舒朝的軍隊對此沒有啥警惕心,倒是不少人起了好勝心,眼見著那馬奔了一段距離,就大喇喇的停在路中央,昂首四顧,然後毫不客氣的奔到一處拴著軍馬的馬槽前,餓極了的大口搶奪草料,那些軍馬當然不滿,才紛紛長嘶,就被這匹栗色的良駒一蹄子一個,全部蹬開了。
  「好馬啊,看誰能降服得下。」
  從來烈馬與美人,都惹得起男人的好勝心。
  不過一個個擄袖子的結果就是全部被甩落,或者乾脆連碰到沒碰到,就差點被蹬飛了,這還是這馬餓得狠了,忙著吃草料沒認真跟這些人計較的後果。
  越鬧越轟動,好多不當值的官兵都趕來圍觀那,包括隨軍的玩家。
  「嘖,再好的馬怎麼樣?」
  「就是,這跟現代的車子是一個道理,就算有也養不起。」
  玩家的心態跟NPC是完全不一樣的,他們來了九州之後,很多人已經被逼得錙銖必較,尤其羨慕那些騎白馬闖江湖的那種逍遙人生,就稍微打聽了一下,結果人人目瞪口呆,數著腰包裡的銅板決定敬而遠之,你以為馬是光吃草的,錯了,草料是拌的啊,有大豆,還有別的東西,不然武俠小說裡往飼料下巴豆,馬怎麼會吃?尤其越好的馬要求就越高,拿好酒來拌都不稀罕,軍隊裡一匹馬每天的定量耗費比一個士兵的口糧都貴得多,混江湖的連自己都養不活,還養啥馬?
  所以玩家們樂得涼涼看笑話。
  當最後一個副將摩拳擦掌乾淨利落要爬上鞍時,被甩得飛出去好遠後,再也沒有膽子大的了。
  軍中漢子好強,更是一傳十,十傳百,嚷嚷著要找更厲害的將軍來,消息傳到鎮遠大將軍蕭炎耳中,他只是哈哈一笑,對這些全無興趣,繼續琢磨著邊疆地圖。
  那來報的部將還有些不死心,兀自接了一句:
  「大將軍你不去麼,連國師聽到消息都出去了。」
  蕭炎毫不以為意,這些時日待下去,夠他知道這個國師是喜歡看熱鬧的,或者說沒熱鬧的時候寧可把事情攪得更天翻地覆點,聯想到先帝驟死的傳言,還有不敬而遠之的道理?
  最近又不知道從哪裡找來一個算卦老頭,詭異莫名的樣子,一想到蕭炎就頭痛。
  外面看熱鬧的人則是越來越多,沒位置的統統擠在城頭上。
  「是好馬。」
  狄焚雪只遠遠瞥一眼,就扭頭對湛羅真人說。
  「唔,性子這麼烈的良駒是少見,不過——」
  馬身上有馬鞍,也有韁繩,分明就是有主的,又如何會沒頭沒腦闖進大同城來。
  這事情透著那麼一分不對勁。
  不過這也不是啥大不了的事情,湛羅真人隨意喚來一個兵將,讓他問問這馬是從哪來的,結果出人意料,有塞外一個小馬場來的人說,三天前的夜裡,就有一群馬突兀出現在馬場裡,都有馬鞍,在草原上也是常有的,無非是商隊或別的人遇到了狼群或者馬賊種種不測,這些死掉的馬就隨便刷新在附近的馬場裡了,這種事情都被當做意外之財,哪怕原馬主找來,都要另外付錢才能贖回。
  這樣的好馬,當然被一眼認出。
  結果性子太烈,馬場的人無可奈何,就把這匹馬關在柵欄裡,不想第二天,這馬就不見了,大約是跑掉了吧,馬場主人還很是惋惜了一場。
  這番說辭讓湛羅真人最後的疑惑也打消了,於是沒甚興趣的下了城樓。
  相反倒是狄焚雪很有興趣的看著那馬,不過他一個算卦老頭樣,要是跑去降服了烈馬,才叫詭異,於是眯著眼睛琢磨著要離開大同的時候一定要把這匹馬搞到手。
  「紫緞包裹的馬鞍,絞銀暗紫的韁繩,嘖,這馬主人的品味怎麼那麼像某人。」
  狄焚雪的一句話又惹來湛羅真人多看了一眼。
  這時,那馬似乎被重重圍裹的人群鬧得極其不耐煩,撒開蹄子就往城門外奔去,它就當是來這裡找吃的,要回去了,這個狀況侍女們也是考慮過的,反正一次不行,就第二次,天天來搶吃的,就算湛羅真人再興趣缺缺,只怕也會覺得奇怪。
  但這次運氣很好,那馬奔的方向,正是往城牆上的石階,湛羅真人與狄焚雪就站在那裡看著眾人驚慌避讓不及,良駒猛地從他們眼前奔了過去,剛讚歎一聲這馬的身姿不凡,結果好好的良駒忽然急剎車,蹄子帶起煙塵,扭過腦袋回頭望了一陣,然後就歡快的跑來了。
  它就在所有人瞪圓得快掉下來的眼珠裡,奔到湛羅真人面前,將大腦袋低下來,歡快的刨著地上的土。
  狄焚雪:……
  湛羅真人:……
  那邊驚呆的人總算有回魂的,紛紛吃驚。
  「這個戴著斗笠不像斗笠東西的人是誰啊?」這是玩家。
  「噓,不要命了,這是國師。」這個是NPC。
  「啊?這就是傳說裡的國師?」剛才鬧哄哄,誰會注意城牆上站著誰。
  雖然有點莫名其妙,不過不影響湛羅真人的好心情,畢竟是個誰也不甩的烈馬,這樣轉圓圈來自己面前討好,說不高興是假的。
  他伸出手去,輕撫著那馬栗色的鬃毛,馬也很舒服的打著響鼻,根本不像剛才那種高傲樣。
  「妖孽啊,國師就是妖孽…」有玩家痛心疾首狀發世界頻道。
  這時驚變突起,那馬被摸著摸著,突然往後一讓,有些遲疑的踢了下土,然後又退了幾步,忽地猛搖大腦袋,好像看到一隻猛虎在眼前似的,長聲慘嘶,頭也不回的蹬著蹄子一路絕塵沒命疾奔,轉眼就出了城,就留下眾人被灰塵嗆得咳嗽不止。
  狄焚雪抹了一把臉上的灰,聳肩:
  「耶,我剛要誇獎這馬膽子大,好友你可是從來沒有這種緣分的,連只小貓看到你都是繞路的。怎麼今天太陽從西邊出了——」
  湛羅真人伸出去的手還沒來及收回來,他僵在那裡,忽然失聲:
  「不好,這是紫衣的馬。」

  關心則亂

  「啊?」
  狄焚雪還摸不著邊,湛羅真人已經回身急奔上城樓,他足尖輕點,十幾階石階就好似一步跨過,行軍在外,又因原先不想惹人注意,所以這會他並沒有穿那身繁複也累贅無比的紫色道袍,而是一襲再普通不過的青衣道裝,但高手穿什麼衣服都是一樣的,衣袂飄飛,步若虛空,甚至直接在豎直的城牆下一踏,頃刻就如流云翔鶴一般飄然躍上了幾十米高的城樓。
  眾人全部瞧呆。
  哪怕是NPC,要知道沙場征戰的功夫跟江湖上神乎其神的武技那是相差甚遠,是一刀一槍最直接的那啥,要說美觀飄逸那是扯淡,兵卒們最佩服的是做將軍的那種馬上功夫,長兵器的訣竅,所謂橫掃千軍,力大無窮,陣前梟下敵將首級,如此而已,但這種程度的高超輕功,實在是——
  「神仙啊!」
  玩家們囧飛,然後擦汗表示,好像電視劇武俠小說裡也是這麼個反應。
  不過這種輕功…遠目仰望,這種差距就好像大家騎著自行車,樂呵呵的感覺良好,嘲笑苦逼走路的人,然後唰地一聲有人從他們身邊超過去,擦,一樣是輕功,電動車跟自行車根本就不是一個概念。
  耶,想得太離譜了,還是趕緊看熱鬧去!
  玩家NPC們都正鬧哄哄的要一擁而上往城牆上擠,卻見那個長著山羊鬍,怎麼看怎麼猥瑣的算卦老頭,忽然原地竄起來,泥煤的終於懂為啥有種輕功叫旱地拔蔥了,可不是平白無故就冒出老高一截,然後像被風吹起來一樣,好吧,那瀟灑…!!果然輕功是賣帥的主要道具,長多難看都赫然顯現高人風度。
  「我剛才是隨便說說的喂,九州喜歡用紫色的人多了去…」
  狄焚雪話還沒說完,順著湛羅真人凝望的方向一看,那匹良駒雖然速度極快,但城外是一片荒漠,間或有砂岩,望去極其分明,那馬竟筆直奔向了荒漠深處。
  「紫衣養的那隻云豹,第一次見貧道時跟這匹馬是一個德行!」
  「啊?」
  狄焚雪忽然想起剛才兵卒稟告來的消息,頓時神色也變了,到底是什麼樣的情況,讓謝紫衣棄了坐騎不說,而且這匹馬也死了,那馬場說的是半夜裡多出的一群,草原上總是容易遇到不測…但究竟是怎麼樣的不測竟然能夠威脅到謝紫衣?
  狄焚雪一念未畢,驚見湛羅真人前踏一步,踩上城垛後,竟然直接躍了下去。
  不遠處趕來看熱鬧的NPC兵將都忍不住發出驚呼。
  大同是邊境雄關,城牆高起碼有二十多米,哪怕是九州玩家裡目前等級第一的漠寒,你喊他往下跳,估計也要準備重生了,那襲青色寬袖道袍卻飄然展開,半空中急落的時候,輕描淡寫的揮出去一掌,霎時城門不遠處的沙石飛揚,嗆得城門口無數人連滾帶爬往裡跑,湛羅真人卻借這一掌之勢,身形又移出去好遠,等到他輕飄飄落到地上時,已經距離城門至少十幾丈了。
  也不停步,繼續往前疾奔。
  城牆上的眾人看得差點要瞪掉眼珠子,一望無際的荒漠上沒有什麼參照物,唯一的目標就是那匹狂奔的良駒,隨著那之間距離緩慢的越拉越近,都不禁面面相覷。
  泥煤九州玩家的輕功到底差高等級NPC幾個層次?!
  「喂,你不能就這麼走啊——」
  狄焚雪在城牆上跳腳,貫注內力的聲音遠遠傳了出去。
  那邊湛羅真人為了避讓開馬急奔帶來的沙塵,從側面繞過去,右手一按馬鞍,不顧那馬猛然受驚的長嘶於亂踢,直接翻身躍上,勒住韁繩,也不去控制方向,任由那馬一路狂奔,將他帶入茫茫荒漠。
  遠遠的,似乎聽到了某個傢伙的大喊。
  「喂,我還沒來得及卜一卦看看凶吉啊!!」
  「……」
  「你要是也…記得叫這匹馬…只要…卦象好我就…定會…來救…」
  隔得遠了,那聲音已經被急風吹散。
  ——城門外的幾個侍女全部舒了口氣,就算真有主人也應對不了的危險,加上湛羅真人,總不會再有事了吧。
  城牆上眾人早已瞠目結舌,看著那算卦老頭模樣的傢伙捋著山羊鬍感嘆:
  「唉,我隨便說說的,如果你們都沒辦法的事,加上我也是白搭,看在好友的份上,如果那匹馬再跑回來求救的話,我保證不算卦馬上趕回去找宗主幫忙。」
  然後一步三晃,搖著腦袋慢吞吞走下城牆去。
  那模樣完全不像是剛才露出罕見輕功與內力的武林高人。
  當然鎮遠大將軍蕭炎聽到急報後驚得差點撕毀了邊疆地圖的事,狄焚雪是完全不操心的。
  「什麼,你們說國師他拋下大軍不管一個人往荒漠去了…這,這萬一班師回朝的旨意下來,我要怎麼向陛下交待?!」
  千里之外的京城。
  瓊樓玉宇,鳳閣龍台雕樑畫棟,皇宮的御花園裡,儘管夏日炎炎,但一叢芭蕉下還是有絲絲涼風,一池錦鯉在睡蓮的圓葉間探頭探腦,忽而追逐,看見水面的倒影,全部浮到離水面很近的地方,似乎在等著魚食。
  「這些小東西倒是自由自在,除去吃多會被撐死外,再也沒煩惱了。」
  舒重衍看著錦鯉戲水,慢悠悠的說。
  那幾個跪在邊上飛魚衛指揮使全部埋著頭,不敢吭聲。
  「查得怎麼樣?」
  「這…朝中稍近一些的重臣全都盯過了,除了那些有裡通叛逆之嫌的,實在沒找到別的疑點。」
  「也罷,那小公主呢?」
  「陛下恕罪,大江南北全跑遍了,就是沒見過一個可疑的孩子…」
  舒重衍微微一頓,好像漫不經心的說:
  「那你們說,朕要你們還有什麼用呢?」
  飛魚衛指揮使齊齊磕頭,忐忑不安的咬牙道:
  「微臣罪該萬死,但,但是聽說過幾個月前有一個和尚,一個道士,都是玩家,他們有抱著一個嬰兒路過城鎮,後來,後來據說又是黃山宗的狄掌令與之同行,最後好像在十堰附近…」
  舒重衍定定看著池中錦鯉半晌,就在那幾個飛魚衛額上冷汗滾落到精細漂亮的鵝卵石小徑上時,他才漫不經心的說:
  「退下吧。」
  這時驚變突起,池中忽然衝出一道水柱,數道身影在水裡出現,水花中刀光如冷電。
  「有刺客——」
  幾個飛魚衛抽出繡春刀就竄了上去,喊聲驚動了御花園內的侍衛,紛紛趕過來,也不知道是不是驚慌過度,神色都透著一種詭異的慘白。
  「快將這些刺客拿下!」
  一個飛魚衛喊過後就覺得後心一涼,瞪大眼睛,不敢置信的看著從後面的大內侍衛。
  慘叫聲幾乎是同時響起的,那些侍衛根本就沒有去捉拿刺客,神情怪異呆板的揮刀就砍,又准又狠,幾道白光之後,轉眼就剩下池邊所站的舒重衍一人。
  這個皇帝也似乎慌了神的模樣,連退幾步,靠到芭蕉樹上,失聲問:
  「你們,你們這是要造反嗎?」
  隨後就有個侍衛聽若不聞般一刀砍傷了他左肩,鮮血流下來染紅了金色龍袍,舒重衍站立不穩跌在地上,面容蒼白,閉著眼睛嚇得直抖,這時卻傳來一個孩子的得意笑聲。
  「嘻嘻!」
  好像是一種無形的禁錮,那些刺客與侍衛都圍在那裡舉著刀,被定住了似的呆在那裡。
  「怎麼不喊人護駕呢,我聽說皇帝都是生命值很高,等級好厲害的人啊。」
  舒重衍睜開眼,看見一個十二三歲的穿著大紅虎頭鞋的小孩,臉圓圓的,坐在池邊笑嘻嘻的玩著水,但他的嘴唇可是一種可怕的青色,身上掛著許多銀質的項圈長命鎖還有別的東西,一看就是苗疆那邊的打扮,顏色豔麗的藍底虹條袖裡詭異的起伏,好像下面藏著什麼。
  「你,你把朕的侍衛怎麼了?」
  「皇帝原來是很聰明的嘛,是啊,他們不是背叛你,只是中了蠱…」那小孩咬著手指,笑得陰鷙又天真,那指甲是血紅的顏色,看得人頭皮發麻,「行尸蠱,也就是說,其實這些侍衛,還有這幾個我從京城附近找來充當刺客的傢伙,其實早就死了呢,我借他們的軀體玩玩,要不要繼續?整個御花園的人,全都,嘻嘻,沒氣了呢。」
  「什麼叫蠱,難道你給那麼多人都…」
  「這呀,我的蠱都是好不容易才養出來的,你皇宮人命不值錢,我才不跟著你浪費,嘻嘻。」那小孩從袖子裡掏出一隻長著藍色硬毛的人面蜘蛛,用手指輕輕一彈,就落到了舒重衍面前。
  「等等,朕想起來了,你是前朝的那個萬蠱教——」
  那孩子得意非常的咬著手指,笑嘻嘻的說:
  「那就代潞王殿下與朝鄞公主,送你上路嘍…放心,雖然你生命值高,但它很毒,只要小小咬上一口,再讓這麼多人砍斷脖子,很快的,就死這麼一次,以後再也不用…」
  話還沒說完,眼前忽然出現了個黑影,那孩子驚疑一聲,慌忙讓開一看,飛來的正是那隻蜘蛛,跌在地上已經摔扁了,他大怒,剛要抬頭,脖子就被人一把掐住,用力之大,使他驚慌的手足亂揮,等身上的那些毒蟲全部爬出來的時候,已經遠遠的被摔在了鵝卵石小徑上。
  驚疑的大叫化成含糊痛苦的咯咯聲,卻是剛才那瞬間,喉骨已經被捏斷了。
  「主線劇情麼,你是為前朝而來,那很好,只能死一次的人,恰好不會洩露我的秘密。」
  舒重衍的話在那孩子聽來已經很遙遠很模糊,他惶恐的掙紮著,他死過一次,很痛,他不要再死…等等,教主下達命令時說過,這是為了我教未來,為了幫潞王殿下復國,要他來刺殺舒朝的皇帝,不能死,死了之後就沒法…
  「在九州,除了玩家,沒有人有「不小心」的資格,你只是不懂。」
  其實他們並不算真正「存在」著,只有那些玩家才是。舒重衍彎下腰低低的對那個孩子說,
  「我們都會死的,只是遲早而已…」
  好像聽到這句話才嚥下怨恨,地上那萬蠱教來的孩子最後抽搐一下,徹底不動了。
  他一斷氣,立刻七竅流血,那些怪異的毒蟲紛紛掙紮著要爬開,卻一個個歪歪斜斜翻倒抽搐不動,那些刺客與侍衛也應聲倒地,化作白光消失,池邊只有一具屍體孤零零的躺在那裡。
  右手撫上左肩的傷口,舒重衍不動神色的凝望西北方向。
  ——萬蠱教都來了京城,塞外的情形約莫熱鬧極了,江湖人嘛,總要讓他們先打起來,就好像那興周伐商的封神之戰,不讓這些自命不凡的高人拚個你死我活,朝廷又怎麼能太平安寧。
  「唔,國師的脾氣,應該不會有事…」
  只有國師將人騙到死,怎麼也不該他有危險的。
  但這,驟然不安的情緒也太奇怪了。
  舒重衍相當不解的皺眉,但塞外太遠了,一個消息傳到京城也要好久,年輕的帝王忽然憶起,上元節燈火如晝,他在酒樓的窗前帶著譏諷冷淡的笑意看著這盛世浮華,那個忽然登樓來到的道人,在窗外映來的流光溢彩裡,似笑非笑的開口對他說:
  「太子殿下可想一切盡如己意?」

  誤

  第七天的時候,漠寒有點撐不住了,他半趴半蹲在石頭上翻白眼想著當初梁先生在南楓鎮是怎麼熬的啊?原來武林高手,內功深厚也只能支撐這麼多天不吃不喝而已,現在別說跟人動手了,就是手腳都沒力氣,無賴似的靠在謝紫衣身上,好半天才冒出來一句話:
  「怎麼辦,我好想念饅頭,還有菜包子。」
  「哪怕是有毒的?」
  「對…我真的不行了,我生命值在持續往下掉,每隔一小時翻倍啊,估摸著再有十個小時,我不下線就要直接嚥氣。」
  「生死關頭,你的涵元一氣才會有突破。」
  「那也不用是活活餓死渴死…的生死關頭吧?」
  「你要感謝還好此刻是在地下暗河,若是沙漠,你已經沒命了。」
  漠寒把頭埋在謝紫衣肩上,嘆氣。
  這就是這麼多天來唯一的成果,一個快死的人,怎麼挨近喜歡的人也不會被推開,你以為他很高興很滿足麼,拜託兩天前他就沒站起來的勁了,現在乾脆連坐的力氣都沒有,深刻覺得自己就是個破麻布袋子,軟塌塌的半靠半躺這裡,跟鹹魚干也很像…呃,估計再挨就先沒說話的力,等到連喘氣都使不上勁的時候,大概就快斷氣了。
  「我不相信,這太沒道理…」
  「嗯?」
  謝紫衣瞥眼漠寒,覺得他這有氣沒力說話的感覺還挺有趣。
  「以前我遇到…攔路搶劫的傢伙…他們那幾百生命值還夠餓好幾天呢。」
  「不吃東西跟不吃不喝還是有很大區別的。」
  有水喝的時候,只不過一小時掉一點生命值,幾千夠掉好久了。但要是不吃不喝,看著吧,三天後,生命值掉起來就足夠嚇死九州所有玩家跟NPC了。
  「怎麼辦,這水真不能喝嗎?」
  漠寒表示還好是遊戲,飢渴難耐的感覺達到臨界值就被屏蔽掉了,不然對著水不讓他喝的感覺,也太苦逼,他確定要真有那個時候,自己未必忍得住。
  「忍著,等熬不住,或者可以出去的時候再喝。」
  漠寒聽完後連嘆氣的心情都沒了,一不小心,將腦袋滑到了謝紫衣頸下,畢竟也在這鬼地方待了這麼久,也沒啥熟悉的好氣息給他聞,但眼前那同樣沾水乾後稍微滑膩的肌膚,挨著臉頰,還就在他嘴邊。
  怎麼辦,再餓下去,都想咬了!
  「梁先生,我只想問你一件事,你還能撐多久?」
  「很久。」
  「啊…那我就放心了。」
  漠寒繼續埋頭不動做裝死狀,實則無盡佔便宜中。
  然後默默聽著水流的聲音,緩緩運轉內息,這種怎麼練都夠不上消耗數值的苦逼人生!
  「我還是想問…這,真不能喝嗎?」
  「最先深水的地方或許還可以,此處宛如死水般經久不流動,喝下去的後果我可不能確定。」
  「那我們應該在有力氣的時候往回走,還能多撐一段時日呢!」漠寒極度不解。
  謝紫衣對漠寒的動作毫無反應,只淡淡說:
  「你傷口碰不得水。」
  「……!!」
  漠寒暴躁得簡直要從地上跳起來,但是手腳發軟,剛竄起來一半又栽倒在謝紫衣身上,但眼裡的怒火是騰騰的往外冒,一點不含糊:
  「梁先生,我死真的一點關係沒有,我跟你…我是說你是不一樣的,你現在應該立刻、馬上丟下我往回走,運氣好的碰到暗流漩渦也許就可以重見天日,就算遇不到,一個時辰才掉兩點生命值,足夠你等很久,別說我師父了,估計整個臨淵派趕來都沒問題。」
  「嗯。」
  漠寒看著某人就從喉嚨裡發出一個低音,半點動彈的意思都沒有,更暴躁了。
  「嗯是什麼意思啊?」
  「就是你說的很有道理,我也是這樣想的。」
  「喂?」
  「不過等你熬不下去斷氣的時候,我再往回走都來得及。」
  「……」
  漠寒囧得說不出話,他這是該高興,還是該苦逼蹲牆角?
  遊戲裡度日如年,現實中卻恨不得一天48小時,好讓跑業績的時間更長點,認識的人再多些,學到的東西再多點,眼見著都要快七月末了,暑假已經過了一半,到九月就是第三學年,大學的第四年只上幾個月課,剩下就是實習與畢業論文,很快就意味要走上社會…
  看著日子一天又一天流過,說不心急如焚是假的,但事業要闖,學分也不能丟,第三學年不結束,一切都是空話。雖然現在九州是熱鬧無比,但只要有第二款大型全息網遊出來,九州會如何還真說不好,畢竟它是這麼坑爹的一個遊戲。
  那邊草原上已經到處可見梟龍堂的人,他們囂張的在各個部落馬場裡穿梭,任何一個踏入草原的陌生人都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盤查,也有不服氣的,不過面對塞外如此龐大的勢力,多半還是只能強忍不吭氣,不少商隊的貨物都被翻了又翻,被順手牽羊摸走點啥也敢怒不敢言。據說梟龍堂不但高手如雲,而且在塞外草原人的心裡,簡直就是長生天派下的使者,能驅使狼群,又能做到常人所不能的事情,所以對他們比對部族首領都更尊重些。
  一騎絕塵,很快就惹來了巡視的梟龍堂大隊人馬的注意。
  「停下,否則休怪我等不客氣了!」
  厲然高聲的大喊,與馬隊裡所打的黑龍旗幟,足夠使人驚疑不定,奈何他們今天偏偏就是碰到了一個不買賬的,連頭都不回,徑直向前疾馳。
  梟龍堂這些作威作福慣了的傢伙哪有不火的,策馬就追,一時蹄聲如雷,看著聲勢浩大駭人,但追了一刻鐘都沒追到人,相反那距離還有越來越遠的趨向。
  草原是如此廣袤,就算梟龍堂人多勢眾,也只能固守各處部落馬場,做不到將人手一裡地數崗的安插駐守,水草不豐美人煙稀少的方向,不要說快馬疾奔半個時辰,就是跑上一整天都有可能見不到半個人影。
  想圍追堵截,速度趕不上一切都是空話。
  「他娘的,這方圓數百里,什麼時候有了這麼好的馬!」
  梟龍堂的人越追,就越是不肯放棄了,紛紛眼熱那匹難得的良駒。
  「放箭,統統給我放箭!給俺看準了,射人別射那匹好馬!!」
  梟龍堂沒有朝廷的管束,關內再大的幫派不敢私藏的強弩,幾乎人手一個,組織起來都能成軍隊了,不過混江湖的,幫規再怎麼嚴,也多有散漫,絕對比不上正式編制的朝廷人馬,不過威懾草原上那些野心勃勃的部族首領卻是足夠了。
  在古代,一千步的距離而已,拋射的技巧那些不懂武功的士卒都不成問題,更別誰練有內功的江湖人了,那眼力也是頂尖的,甚至還有能耐過人的一拉開弓弦,直接搭上了三根箭。
  幾十根狼牙箭前後不一,帶著淒厲的破風聲——
  那馬背上的人都不回頭看一眼,只是袍袖往後一拂,近身的十幾根箭全部失了准頭被捲到一邊墜下,至於那些原先就夠不上威脅的亂箭,更是連理都懶得理會,看得梟龍堂的人瞠目結舌。
  不過這麼一來,倒也不是一無所獲了。
  「瞧清楚沒有,那人的裝束很奇怪。」
  「沒錯!遠瞧著像戴著斗笠的尋常跑江湖的,但這衣裳——」
  江湖人其實不穿袖長袍長的衣服,無他,萬一動起手來太累贅礙事不說,而且江湖人的衣服是損毀得最快的,要是什麼時候都穿著用料講究的袍服,那點銅板都不夠使的。他們全都是一身利落的綁腿或者短衣,俗稱短打,在九州,或者說古代有一個很有趣的事,就是社會地位看那人穿著是長是短就明白了,窮秀才苦得沒辦法了,還死要面子套著補丁摞補丁的長袍。
  一切不像江湖人的江湖人,都特別有門道。
  比如小孩、女人、道士和尚…嗯,這是武俠小說講的,據說這些人敢走江湖,就必是不凡,遇上就要十分小心。
  「立刻快馬急報彌護法…」
  「沙老大,彌護法大約還沉醉在那個什麼王妃的溫柔鄉里呢!」
  一群漢子連聲哄笑。
  「多嘴!那就韓護法,不是聽說連堂主都來了嗎,這般口無遮攔,哪天倒霉了可別說俺沒提醒!」
  眾人悻悻的勒了馬回轉,想遠遠綴著跟蹤,可也要馬爭氣啊,瞧著架勢,倒是可能追著追著就被甩丟了。
  「瞧這方向,再一天多就到噶沙部落了,嘿嘿,就算不是,那附近也全是堂裡的兄弟,我看他難道能生出三頭六臂逃出天羅地網?」
  迎面而來的急風,越來越沉悶。
  草原上稍微有點經驗的人都知道,只怕是風暴要近了。
  「呸,這也太倒霉了,趕緊往回趕!希望那個小部落的帳篷能頂得住。」
  塞外的湖往往都是沒有河流注入的,整年就依靠著夏日時突然來臨的風暴,連牛羊都能被捲上天去,就更別說孤身在外連帳篷都沒有的下場。倒霉點的話,還會有冰雹,就算練了金鐘罩鐵布衫,但腦袋被砸破也是一樣要死的。
  半個時辰後,明明還是早上,天空卻烏沉沉越來越黑。
  湛羅真人回頭望了一眼天色,也不用他催促,本來就如疾風般飛奔的馬,更是沒命的往前跑,云層中已經出現了時隱時現的猙獰裂痕,那痕跡是閃電造成的,卻不會直接撕裂天空劃落下來,它們只會在烏云裡滾動醞釀,等它們落下來的時候,就是泛著藍光的一個個圓球。會直接熾燒成片的草地,把一切都變成可怕的焦黑粉末,而它們帶來的草原大火是燃不起來的,狂風驟雨會將一切澆滅。
  烏云的範圍是有限的,處在其中自然覺得宛如地獄,但它總有邊緣。
  就是這麼巧,可怕的風暴就在身後不遠處,前方的天空雖然也在迅速變暗,這是烏云擴散的結果,但遠處還是日光明朗,這是一步都不能慢。
  狂風攜帶著暴雨,開始席捲草原。
  這邊雨勢雖然還說不上急,不過卻很大,沒過一會,連人帶馬都像水裡撈出來似的。
  那馬長嘶一聲,抖了抖滿是水的鬃毛,反而跑得更快。
  湛羅真人伸手直接丟下了累贅無比的紗帽,瞬間就被風捲走。
  天已經是漆黑一片。
  遠處卻傳來了一聲比驚雷更響的笑聲。
  「何人有與吾一般喜好,愛在這般風暴下策馬而行。」
  大雨如幕,瀰漫出的水氣彷彿在天地間掛了一層厚重的垂簾,遠處一個小小的黑影,要辨清很難,不過距離愈來愈近,湛羅真人目光一冷,沒有出聲。
  那是一匹全身雪白的駿馬,就更顯得其上的黑衣人影格外分明,粗粗一看,也沒有什麼特殊的地方,不過從左眼向下有一道深深的疤直貫右頰,沒有蓄鬚,不過卻也不年輕。但這奔著雷電而去的聲勢,就連湛羅真人也禁不住皺眉。
  他瞧見了對方,自然他也被來人看得分明。
  ——能有這般容貌的武林高手,屈指數數你說是誰?
  「哈哈…我道是何人,原來是謝公子。」
  那黑衣漢子除了刀疤外,其貌不揚,不過聲音洪亮,即使在狂風暴雨之中,也足見其內力深厚,江湖少都極其罕有,他神色傲然,語帶譏諷,若有所指:
  「我那些沒見識的屬下回報,言道謝公子不知所蹤,我卻不信,如你我這般人物,就算那是吞人無數,從無活口的幽靈湖,也算不上什麼,故而派了不少得力手下守在那湖出現的幾個地方。不想閣下竟出乎意料在此地出現,想來是天意如此,那麼擇日不如撞日,臨淵派與我常梟龍的新仇舊恨,不妨今日結束!」
  「……」
  這可能不是自說自話,不過這傢伙跟臨淵派就算有深仇大恨,哪怕謝紫衣就是湛羅真人的親兄弟,他一樣不知道前因後果。
  還有那個幽靈湖是什麼東西?
  搞不好倒霉的不止是紫衣,還有華凌吧…
  湛羅真人目光一凝,神情不再是他慣有的做武當掌教與國師的肅穆冷然,也不是讓漠寒頭皮發麻的似笑非笑,換成了那種淡漠不屑一顧的睥睨,高聲笑道:
  「爾既求死,謝某怎會吝嗇?」

  意外的轉變

  「阿梁,最近一期的江湖小報,看了沒?」
  陳墨每星期都要不定時來個長途傳呼,美其名曰擔心死黨一個人在這邊路痴走丟,那多可憐~~
  梁爽一接電話,這傢伙連「喂」都省下了,直接就像發現新大陸似的咋咋呼呼。租的老房子信號不太好,梁爽邊說邊走到陽台上:
  「沒…我都快餓死了,還江湖小報!」
  「耶,這麼慘,我就知道叛亂失敗了,沒想到啊——」陳墨在那邊誇張的尖叫,「所謂成王敗寇,古人誠不欺我,你們還揭竿起義個毛啊,趕緊加入丐幫吧,說不定還能討口飯吃。」
  「我不是窮到快餓死!!」
  「那是啥?」
  梁爽一時語塞,他身上還真一塊銅板都沒有(大水沖走了呀),這要解釋還挺費勁,於是忍不住翻了個白眼,搞怪的長嘆一聲:
  「哥們苦逼啊,一心一意最想要的東西就放在眼前,湊在邊上,偏生只准看,可以摸,就是不准吃,蒼天不仁吶!」
  「…唉?你說的啥呀,聽起來云裡霧裡的。」
  「聽不懂就對了,要是聽懂,太陽剛從東邊落山了。」
  「你是嘲笑我智商低嗎?」
  陳墨在電話那邊磨牙,清清嗓子,擺出一副語重心長的態度,「就知道你小子疲於奔命,估計連論壇都沒時間上,告訴你個大新聞,據說網民一致投票,認為九州實在太坑爹了,強烈要求第二款全息網遊的問世,你也收收心,存錢等下個遊戲,哥們,不可為一棵樹放棄整座森林啊!社會在進步,懂咩,九州只是個開始,你一頭栽進去太草率太隨便了。」
  「對我來說,它不止是個遊戲。」
  「擦——吞秤砣了吧,你到底是著了哪門子魔?」
  「沒,我這不是等著你的九頭牛麼…」梁爽也覺得這事兒說來很荒誕,越陷越深的時候又忍不住東想西想,陳墨要是能給他拉來一大筐理由,正好省得他想。
  現在道理全擺在那裡,他卻沒不見動搖,這也不知該高興還是失落,忒複雜。
  「等著,我給你翻倍,用九十頭牛二十隻老虎也要把你小子拉回來!」陳墨咕噥了一句什麼,然後長吁短嘆,「對了還有個事,我現在悔得腸子都青了!你說當初註冊九州的時候我為啥腦抽沒把長相往帥裡調整呢,雖說幅度有限,不過像我這樣五官長得都不賴,湊一起就扔人堆裡看不見,被埋沒的英才怎麼就一念之差,沒認真琢磨呢?」
  「……」會在那上面費心把各種眉形臉形眼睛調來調去換比例的,是養成遊戲玩多了的人吧,哪個不急著登陸遊戲,反倒在註冊框裡折騰得歡,那才叫異類好吧。
  「所以,你要告訴我的重點是?」
  「九州記錄下的玩家數據有存檔啊,擦,我說你不上論壇吧,這事你都搞不清楚,有個不幸遇到火災的女孩,半邊臉毀容了,治療了大半年才出的院,她太傷心了不想出門,結果一登陸九州,遊戲裡的人物還是她最初註冊設定時的模樣,一點都沒變,論壇上這帖都頂爆掉——咦?!奇怪,這麼還有個點擊比這還高的新帖,太牛了,十分鐘上萬點擊…『你所不知道的九州』,發帖人九州系統,擦,九州系統還能論壇發帖?這是九州遊戲公司賬號吧!!」
  梁爽一口水噴出來,把他自己嗆個半死不說,還差點手一抖,險些把手機從陽台欄杆邊摔下去報銷掉。
  根本就沒心情仔細聽陳墨的吐槽,趕緊啟動電腦刷新論壇。
  呃,論壇的登入題頭畫面原來不是白衣大俠舞劍圖麼?不過現在他已經不用羨慕了,據死黨說他的劍法比這個瀟灑得多,咳咳,沒辦法,自己練的劍法自己看不見…打住跑題了,啥時候換成災難片背景效果圖?2012咩?
  等直接拉開版面,打開帖子的緩衝足足等了三分鐘。
  首先刷出來的是標題,然後是樓主的ID。
  泥煤果然是「九州系統」四個字。
  九州論壇的ID是玩家使用的遊戲名,且不論這四個字怎麼看也不算外號,要通過九州那苛刻到極點的起名程序就是絕對不可能的,所以一堆人都跟陳墨一樣猜測這是九州遊戲公司官方號,但是官方發言一向都在公告版面裡啊,跑到灌水版面來發啥帖?還有這麼牛叉的ID?
  兩眼發直的只有梁爽一個,因為他杯具的真相了。
  帖子裡插了個視頻,除此之外沒有一個字,按道理來說這種故弄玄虛的帖沒多少人有興趣等這幾百MB的視頻緩衝,可是衝著這ID怎麼也得看啊,好奇者有了第一個,自然就有了下面的跟帖。
  【霓曲思】口水膜拜,老娘練的武功都是渣!
  【沙茶醬】……這都是誰啊誰啊,求科普各種跪求哇
  【童茲古】OTZ我跪了這些逆天的人類…
  以下連串認識的不認識的人名,在看到30多樓蹦跶的遲素齋時,視頻彈出來了,由於梁爽開的是音箱,他一時沒留意,被那聲音嚇了一跳:
  「你們等的所謂第二款全息網遊,讓它能比得上九州再出來丟人現眼!」
  這死板板沒起伏的聲音不是九州系統提示嗎?
  ——在現實低矮的老房子裡,電風扇呼呼轉的聲音中乍一聽到,這種詭異的不融洽感,特麼太不真實了TT
  當然要是以為這是九州遊戲公司的態度,難免要大怒摔鍵盤,沒了你張屠戶,難道就要吃帶毛豬麼,太囂張是不好滴。
  不過這怒意剛一起,就被視頻裡那狂風呼嘯的聲音驚得一哆嗦,下意識的要去看窗戶,然後才發現是視頻裡傳來的,依稀看見是暴雨,轉眼地上就是一片汪洋,一個近鏡頭特寫,不少人頭皮發麻,這種大雨估計九州裡賣的油紙傘絕對會被打穿,不,皮都會被砸脫一層吧?地上就像岩漿翻騰似的,泥土與水在大雨中硬生生被砸出無數水泡,已經看不清原先地上都是什麼。
  天是漆黑的,估計視頻起初是調亮的,逐漸的,就恢復正常水準了。
  也就是幾十秒內,屏幕一片黑,只有狂風驟雨的聲音宛如末日,然後一團刺眼的藍紫光從烏云中滾下來,它並不大,但在漆黑裡卻顯得極亮,它劃過的天幕還帶著淺藍色的弧線,大多數人看見的第一眼都要扭頭大喊坑爹,這多像有人站在云層上放魔法技能啊==
  預想中落到地上發生的輝煌爆炸並沒有發生,那光彩絢麗的光球又神秘的消散了。
  忽地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膽子小的都要抱自家電腦了,梁爽的音箱效果不好都被震得耳際一麻,趕緊將音量調小,但他摸到鼠標上的手卻僵住了。
  沒有任何預兆,更多的光球四散的撕裂云層,那景象之瑰麗,都讓人想截圖了,結果更恐怖的震雷聲轟得人耳朵裡嗡嗡作響,忽地一聲慘叫,大火騰騰的冒了起來,是狂風驟雨裡的一個小帳篷,火焰很快就被暴雨澆滅,只剩下一個焦黑的帳篷架子殘骸,狂風一卷,就飛上了天空。
  這下稍有見識的人都倒吸了口冷氣,很多屬於常識的東西只要沒親眼見過,第一時間還是反應不過來的,比如極光,也好比眼前的這種球狀閃電。
  不過,這閃電的顏色怎麼好像不對…按道理來說,球狀閃電從紅到藍啥都有,不過同一環境下氣流完全一樣的話,怎麼會有五色斑斕的效果?
  好像知道看視頻的人心裡的疑惑,鏡頭在緩緩拉近,放大。
  藉著那耀眼的光,起初依稀看見是兩個跳得很快的黑影,忽東忽西的捉摸不定。
  但越近,就越要揉眼睛了。
  暴雨下狂風裡即使衣衫狼狽,長發全部散開,不過人影還是清晰可見的,不過乍一看實在認不出這是誰,球狀閃電的光輝下,連正常膚色都映照得份外詭異,更別說穿的衣服是啥樣啥顏色了。
  只能大約分辨出一個是穿淺色衣裳的,另外一個是黑色。
  在那交手的一招之內,雨珠都被不正常的甩開,晶瑩透亮的被光華映照得色彩各異,穿淺色衣裳的人蒼白修長的手指伸出來,骨節分明修逸卻顯得格外可怖,一道銀色的光華橫勒而過,在雷暴裡雖然聽不到任何聲音,卻憑那雨水全部爆射向四方的聲勢心下一凜。
  磅礴的內力從那瞬間兩人飄飛起的長發與衣袂就能看出,原先濕透的衣物竟是生生被蒸乾了,雖然頃刻之間,又重新變得像是從水裡撈出來一般。
  但被氣流推飛的光球閃電卻絲毫不破,只是變了顏色。
  淺粉,天藍,幽綠,亮白…如果這是霓虹燈,估摸著誰也不覺得稀罕,但橫飛出去的光球一觸及地面或者物體,立刻迸發出一團火光,只留下可怖的焦黑。
  武功稍微高一點的玩家看得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內功柔力雖然不難,不過要到這種程度…!
  梁爽在看見那手的第一秒,就屏息僵住。
  不可能,梁先生還跟他在一起呢。
  那就是——
  天幕還是漆黑一片,如果不見閃電,就什麼也看不見,驟然亮起來的一瞬,正好看見了黑衣人臉上那道刀疤,好像在仰天大笑,雙拳對撞,竟讓腳下彙集極深的雨水全部倒捲而起,水幕中幾道極黯的銀光一閃而過,鮮紅色的水珠呈弧形拋灑開來,就在電光火舌間,驟然一退,長發飄起,露出了另外一個人的側臉。
  梁爽簡直要一頭栽在鍵盤上,果然是!!
  但那驚鴻一瞥絕對動魄驚心,從額上滑落的水珠被映出一種幽綠的慘白,唇噙冷笑,手指張開,半彎成爪,斜掠而過,那一片水幕都生生被分成了三塊,分成三個方向猛然一聲傾落,飛濺起的水花足足有七八米高。
  不但招招搏命,身法稍慢一步,頭髮衣角被那光球沾上一點,紛紛立即橫掌截斷,縱然如此,很快也分辨出來衣衫顏色了,全是一塊又一塊的焦黑,鮮血順著雨水,越來越觸目驚心。
  這到底是哪來的高手啊啊,他師父是287級的武當掌教吧——!!不過這模樣別說是他了,就是武當山哪個長老來也不敢認啊,說這不是邪教來的估計都沒人信。
  等等,湛羅真人手上這用的是…琴絃?
  也對,在雷暴裡用劍估計可以直接重生去了。
  急得看了眼視頻下面的進度條,居然只剩兩分鐘了,這麼一移眼,沒看清楚,就聽一聲震耳欲聾的雷聲後,天際再次被漆黑吞沒,閃電再出現的時候,天地間空蕩蕩一片,什麼都沒有。
  暴雨如注,積水裡有成片暈開的鮮紅。
  須臾後,一道暗淡的白光亮起,再無動靜。
  ——他師父那樣的人,只有他玩人沒有…不可能的吧。
  再次亮起的閃電,依稀看見一個模糊的身影右手扶肩,跌跌撞撞沒入一片漆黑裡,這麼遠遠的一眼實在難以分辨出誰死誰活,不過梁爽顯然是個意外,誰讓某人有跟謝紫衣一模一樣的背影呢。
  「呼!」
  拽毛巾擦冷汗。
  定下神後,梁爽後知後覺的想到,九州系統這是被網絡投票鄙視九州的民意調查刺激到了吧,不過幸好有這一出,不然他還不知道湛羅真人已經來了,也許遇到的麻煩不比他跟梁先生少。
  還等啥,趕緊上線!
  扔了鍵盤也不去看簡直要爆掉的論壇,幾秒的登陸音樂過後。
  漠寒一睜開眼,要說話,卻發現嗓子啞得連闔動幾下都沒發出聲音…
  趴在地上蓄了半天勁,才扭頭憋出來一句:
  「塞外…是不是,有高手?我…我是說你這個級別的!」
  「梟龍堂的堂主。」謝紫衣緩緩睜開眼,「就算我對上他,也沒有十足的把握,他那門武功極為詭異,就算勝也要費很大力氣,所以…」所以不費力找路出去,還不是身邊有一個漠寒拖後腿嘛!
  穩妥一點,等湛羅真人來的話,這九州何處去不得?
  「但問題是…我師父好像,已經…對上他了…」
  「你說什麼?」
  謝紫衣俯身按住漠寒,神色冷肅,讓無奈躺在地上動不了的人只能一臉糾結。
  他覺得他們要去救湛羅真人才對。

  畫餅充饑

  網絡是個無論什麼事都發生得極快的地方,通常一覺睡起來,或者出門逛一趟超市回來,再爬上網一看,哎喲,怎麼出了這麼大的事?
  李茂是被九州遊戲總公司的電話吵醒的,他揉著眼睛半睡半醒的聽到情況後,一下子從窩著的沙發上跳起來,差點要到地上去找眼珠子,一邊刷網頁一邊捶桌,噼裡啪啦的敲鍵盤對著九州系統吼:
  「喂,你到底是中木馬還是系統崩盤,搞什麼鬼呀?」
  越想越氣,李茂簡直要掀桌了:
  「玩家說要開放截圖與視頻功能,為了主線劇情,我們一口咬定死撐著不理會,這下是啥,自己打臉嗎,已經有很多玩家打電話投訴說我們是只准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啊!」
  「就是這樣。」
  「咦?」
  「只有我能夠這麼做,你們都不行。」
  「喂,斷你電源啊!我看你再囂張!!」
  「不可能,第一你沒有這個權限,你只是遊戲設計師不是九州網娛董事會全體成員,第二,我儲存有可緊急使用三天的備用電能。」九州系統沒有情緒的一本正經。
  李茂覺得自己敗了,抱著腦袋想一頭砸在鍵盤上。
  「不管怎麼說,你太擅做主張了!怎麼能夠隨便貼視頻出去,還鬧出這麼大的轟動和影響…不就是個網絡民意調查麼,你看哪個當局把自發民意調查當回事的?誰要開發全息網遊讓他去開好了,滅哈哈,九州是我的傑作設計,不是那麼容易被超越的,有對比才能顯現出九州的好嘛。」
  「你當然無所謂,因為沒有了九州,你依然能去設計第二個遊戲,但我,永遠只是我而已。」
  「……」
  我咧,這好深奧的哲學本我觀點,當初輸進去的數據沒這個啊。
  連遊戲設計師都直了眼睛說不出話,更不要講九州的玩家們,把那個視頻翻來覆去看了又看,即使下載不了,但還沒到傍晚視頻截圖就傳得網絡上到處都是,手快的P圖都有了,多角度雷暴效果本來就夠讚,再加上那張顯露出半張側面,噙帶冷笑,雨水從額上滑落被光映出特異的晶瑩色澤的特寫,許多人都覺得這也不用P單看原圖一眼,血槽就空了。
  於是一堆人都在追問這是誰,造成九州論壇訪問量非正常爆滿,來的許多都是沒有九州賬號的人,雖然不能發帖,卻能圍觀啊,就津津有味看著各色樓被刷起來。
  有捶胸絕望覺得自己武功是廢柴的,有仰天長嘆NPC要是厲害成這樣要怎麼混的,當然最焦點的話題是,那到底是誰——
  謝紫衣。
  參加過「華山論劍」,呃不,是武林大會的門派玩家都得意洋洋說,當初我們講這個NPC多麼多麼那啥,你們笑話我們是沒見過世面大驚小怪,看吧,九州武力值與長相是正比的…蝦米,那個刀疤男,別扯開話題好吧,不信你去翻舊帖,看看九州的天下第一,那個生命值數據是多麼不可直視。
  好吧,如果這就是九州最高武功水平,那麼還是可以勉強接受現在學的武功是渣。
  但誰來科普下那個能讓天下第一險勝的人又是誰。
  從視頻裡看,那狂風驟雨的勢頭十分駭人,勉強能夠分辨是個空曠地,最先被雷劈焦的地方似乎是一個帳篷模樣的毛氈,難道是塞外,但九州太大,這樣揣測還是摸不著邊。
  等京城裡一路混著宮女,目標是做尚宮女官的那個玩家聽到消息晚上登陸論壇的時候,什麼話題都沸沸揚揚了,就算她看視頻看得尖叫連連,趕緊跟帖宣稱那是傳說裡的國師,但帖子都好幾百頁了,誰能看得到她啊,她又要發主題帖,但論壇流量太大,已經限制了發帖,所有的新帖都被宣稱要審核,她努力半天都沒個結果,鬱悶得不行。
  然後,她越圍觀越好奇,關於BOSS與國師誰才是九州第一美人的爭論由來已久,按道理說只有一個人看走眼,斷沒有這麼多九州裡有名有號的玩家全部走眼的道理,也就是說?
  舒朝的國師跟天下第一謝紫衣長得很像?
  像啥呀,世上哪有這麼巧的事情,搞不好是一個人!
  她恍然大悟,就說出身名門正派的國師怎麼是個蛇蠍美人…!!原來是雙重身份,大秘密啊肯定是,嗯,這可不要隨便說,搞不好主線劇情就落到她頭上了。
  就算沒這個能耐,把消息賣掉也能值很多錢的,啥,江湖小報,那算什麼,她想的是九州裡傳言又是殺手組織又兼賣情報的那些個地方,要好好思量。
  這一念之差,所有人距離真相的路途又繞了個好大彎子。
  就算是漠寒,也根本沒想到那上面去,他師父幾乎從來沒在玩家前露過面,謝紫衣也只是華山那一次,最多米扇,遲素齋看他看得比較仔細,不然都是匆匆幾眼,要憑背影認出謝紫衣與湛羅真人的相像之處,那可是難比登天。
  這處暗河幾乎不怎麼流動,漠寒被這麼按在地上,瞪圓了眼睛要掙扎,不過快餓死的人還能做啥?能有說話力氣就不錯了,謝紫衣的手掐在漠寒的下頜,逼迫他張開嘴,左手湊在他嘴邊。
  要不是喉口流進去的那帶有腥氣的液體,光嘴唇碰觸到那手腕的感覺,就足夠他沉醉好幾天。
  但是!!
  他喝幾口髒水也沒關係啊,一時死不掉的。
  「這點血不夠一天生命值掉的,你要是敢吐出來,我直接讓你掉兩級。」
  謝紫衣話說得平淡,漠寒卻嗆得直翻白眼,力氣回上來後第一件事就是將謝紫衣一把推開,自己差點滾到了水裡去,調息半天,已經快見底的生命值居然因為內力重新運轉,勉強夠得起消耗。
  一抬頭,漠寒咳了幾聲,聲音還是啞的,乾澀得很不是滋味:
  他再怎麼死,也只是掉級,但——
  謝紫衣見他趴在那裡半天不動,也沒說話,直接將他拉起來,驚得漠寒趕緊一把抓住他手,眼見著手腕上的傷口被點穴止血過了,才松一口氣。
  「下次別做這種事啊!!」
  他還沒感動,就先要被嚇死了。
  謝紫衣抽回手,踏入沒到膝彎的水中,沒什麼特別表情,只淡淡道:
  「照你先前所言,常梟龍必然將草原上所有部落馬場一個不漏派了人監守,你若死了,無疑自投羅網,你就是能死再多次,又能撐得住多久?在我還沒用得著你之前,你沒有死的權利。」
  漠寒張開嘴,半晌,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前方只有水聲,漆黑一片,不過能這樣走下去——打住,千萬不能,沒得吃沒得喝這種經歷熬幾天就夠了,要是一不小心說准了,那就真成烏鴉嘴。
  「常梟龍?是那個梟龍堂的堂主。」
  「嗯,梟龍堂雄踞塞外,歷來有詭奇之術,又不似苗疆萬蠱教多為女子與小孩,所屬甚多,人馬彪悍,別說尋常江湖幫派,就是舒朝,只怕也能與之一較長短,比你跟著那所謂叛逆成氣候多了。」
  這個方向也不需仔細辨明,只要水在逐漸變深,就是對的。
  「你身上的傷口即使愈合得差不多,也不能多在這水中停留…」
  「等等。」漠寒趕緊打斷他,生怕謝紫衣要說出什麼背他的話,那才叫臘月的債還得快呢,苦逼的發現相處得越久,做得越多的事情就是轉話題:
  「那個叫什麼常梟龍的,武功那麼高,難道是天生設定來跟你作對的?」
  「這般說法未嘗不可。」
  「咦?」
  「梟龍堂代代的堂主都叫常梟龍,塞外愚民多半以為他神通廣大,能力超凡,以訛傳訛,在草原上威望甚廣,而三代以前,欲往中原武林闖蕩時恰巧撞在了我臨淵派先祖手上。」
  這,還是新仇舊恨?
  「一番比試,連敗三場,又得知中原還有一位淮左秀士與先祖師武功不相上下,那位堂主當下就心灰意冷回返塞外。」
  「只是如此?」漠寒才不相信這種武俠小說固有情節,通常情況下都是明著決鬥打不過,就暗著來,越是高手越輸不起,哪裡有這麼簡單的?
  「我臨淵派從來就不是寬厚處事的君子,想全身而退當然沒那麼容易,自然是要他發下有臨淵派一日,梟龍堂代代不得踏入關內一步的誓言。」
  「……」難怪人家有這麼大怨氣,沒得好吃好喝,整天就是羶氣重的羊肉跟醃製粗糙的牛肉,找個蔬菜都難,連鐵在草原上都是稀缺貨,記得塞外那些馬賊與部落去舒朝是專門劫掠鐵鍋與鐵騎茶葉布料的,被迫窩在這裡不恨得咬牙切齒才怪。
  而且想報仇還找不到人,天知道那一整個門派最喜歡做的事情就是大隱隱於市,死藏著身份能一輩子不吭聲,也不曉得他們學武功到底是要干啥…
  漠寒仔細數數,他見過的臨淵派中人,除了謝紫衣外,好像一個是破客棧的夥計,一個是京城酒樓的掌櫃,等等,好像還有個做皇帝的,擦汗。其實酆都教芩教主比武招親那會,看見靈華公子換下衣服出去殺人時,真心懷疑過這個也是臨淵派的,還好這門派怪雖然怪,但還不至於連小倌都有。
  「靈華的確與我派無關,不過…」
  聽到謝紫衣的話,漠寒這才醒悟他剛想著想著,竟念出來了,好不尷尬。
  但話聽到一半,見謝紫衣不說下去,忍不住問:
  「不過什麼?」
  「卻有在京城教坊唱曲的名伶,也有秦淮名妓。」
  「……!!」這是兩京風頭無量嗎,真不知那些聽戲逛畫舫的玩家NPC得知真相後會是啥感想!
  好像還有些不是味,漠寒乾咳一聲,苦心轉話題:
  「我倒是奇怪,這些事情,之前你從來不說,我估計也是系統有規定,大約我們玩家是不能知道這些事的,怎麼你現在偏偏又肯提到?」
  「當然是你與先前的身份不同了。」
  周圍明明是漆黑帶著怪異味道的暗河,得這一句話,都好像萬里晴空——等等,先別忙著高興,按照經驗,謝紫衣是絕不可能說的是他想的那個意思——漠寒定神裝不懂繼續問:
  「身份不同?還能有啥,我一直都是湛羅真人的徒弟!」
  「臨淵派與淮左秀士一脈交惡多年,卻一向沒有什麼瞞著不可說的事情,於我這一代,更是…」謝紫衣停住不說,他言下之意很明顯。這都是九州給安排的,不然他就是有心願意告訴漠寒,系統也不許。
  漠寒則是無語問蒼天中,你看,果然吧,腦補是大忌。
  呃,抬頭只能看到暗河上面的岩層,天塌下來也砸不著他。
  「那你見過,那啥,你門派裡那兩位是你師侄還是你啥的優伶名妓?」
  秦淮河可能梁先生沒去過,但京城是實打實到過好幾次的。
  漠寒替謝紫衣琢磨,其實臨淵派這些人身份最好的妙處就是可以隨便見陌生人而不會招來懷疑,只要有錢就行了嘛。
  「見她們做甚?」
  那個酒樓掌櫃是因為要住在那裡,平白無故讓門派裡的其他人少個賺錢機會幹嘛?臨淵派的人都是自己活自己的,除非遇到大難題,才想到原來自己還有個門派神馬的。
  「沒,我就隨便問問,那臨淵派應該不會有比她們更古怪的身份了吧。」
  「尼姑算麼?」
  「…不算,我還道士呢。」漠寒一本正經反駁。
  「舒重衍?」
  「皇帝是很正常的職業啊!」漠寒睜眼說瞎話中。
  「那就是我了。」
  「咦?」
  「因為我也不知我是做什麼的。」
  謝紫衣說的不是笑話,他住在絕塵宮,但其實那裡是他哥哥的地方,見鬼的是系統還默認那個副本BOSS是他,做一個門派的掌門吧,整個門派從上到下都沒有需要他操心的,被系統塞過來一個徒弟,還是個奮發努力所有人都死光了依然笑到最後的狡猾小狐狸,好像活著除了不想稀里糊塗的去死,就沒有其他目標了。
  「怎麼會,梁先生不是南楓鎮客棧的賬房嗎?」
  謝紫衣頓了一下,回頭看著一臉認真的漠寒,半晌才道:
  「你是打算開客棧?」
  「好主意,等貧道有了錢,就回南楓鎮開家客棧去,那啥出家人不好經營產業,就交給梁先生管賬好了,保證後院不會除黃鼠狼啥都沒有,每天都有熱飯熱菜,菜包子肯定沒有毒,怎樣?」

  一加一

  客棧?上無片瓦下無立錐之地的漠寒你也好意思說得出這種話?你窮得就算能從這鬼地方出去,你也身無分文會餓死草原…所以,這就是一張畫出來的餅。
  「不錯。」
  謝紫衣微微一笑,可惜這周圍漆黑一片,漠寒又跟他一前一後走,實在沒看到。
  「咦?」這麼簡單就同意了,這種不真實感喲==
  「如果到那時候你有那個身家,或者…」
  漠寒剛卡殼,卻被下一句驚到了。
  「…或者我還沒有死,也無不可。」
  氣氛一下就僵冷,漠寒費了很大力氣,才找回聲音:
  「這不可能,你想太多了。」
  謝紫衣看他一眼,沒有說話。
  其實這話連漠寒自己都說服不了,九州是個充滿不可測事情的世界,別說會不會在決戰中喪命,萬一有個天災或者別的啥…最關鍵的,從兩儀劍法看來,非得有個要同使劍法才能百分百保證勝算的敵手,是常梟龍嗎?也對,高手的武功到了一定地步,除非同有死志,不然在正常情況下要打敗對方也許簡單,但要殺死卻難了,更何況這是可以一死再死的九州,掉個一級,對絕頂高手來說也就是生命值內力少了那麼一點,武功級數實打實的還在那裡,威力又不帶打折的。
  臨淵派與淮左秀士一脈還代代邀鬥死於此…
  漠寒抽了下嘴角,這還真說不好遊戲設計師是否要這麼惡俗,來個骨肉相殘…但九州的NPC應該深得打擦邊球的道理,哪有非死一個的說法,應該不會吧…
  本來也不該這麼樂觀,但是一想到九州系統是個只安排主線劇情,根本不關心結果的傢伙,就定心了,遊戲設計師根本管不了事情走向嘛。
  好像知道漠寒在想啥,謝紫衣摸索著岩壁,沒有回頭,只是頓了頓,若有深意的說:
  「你很大意,這點我不喜。」
  在九州擁有第二次機會的,只有玩家。高等級NPC都該通透的明白這個道理才是…
  「再說絕塵宮是一個副本,一旦開啟,我就沒有離開的機會。」
  客棧什麼的,聽起來再不錯,能夠開在絕塵宮裡嗎?
  待在副本裡等著玩家來砍,甚至被砍死一次又一次,那才是遊戲BOSS的生活吧,不,由於他的身份具有特殊性,就算在副本裡死去,能不能再次刷新也是個問題。
  憑九州玩家現在的水準,也許他死的那天還要等很久,但沒有那個殺死他的人,他就永遠是「天下第一」謝紫衣,不能出絕塵宮一步,這是個死結。
  漠寒給他畫了一個很不錯的餅,他都有些感嘆。
  一路無話,水流漸深,許久之後,一直不吭聲的漠寒忽然說;
  「梁先生,臨淵派與淮左秀士一脈,代代都決戰是嗎?」
  「你想說什麼?」
  「我不會去京城找舒重衍,也不會讓我師父來找你,決戰的話,一旦副本開啟,梁先生,我來找你好了。」
  謝紫衣有點啞然,半晌才道:「若是放水,是瞞不過天意的。」
  九州系統在控制主線劇情方面,是不會留情的,因為那是它核心數據,作為電腦會絕對遵照初始命令,這是它的運行原則,漠寒也想到這點了,他一點都沒有壓力的脫口而出:
  「不是放水啊因為我再死也沒關係不是嗎,萬一我贏了,也不會殺死梁先生,難道這不是最好的辦法?」
  「……」
  謝紫衣揉了揉眉心,有些哭笑不得。
  「你的意思是,你能贏過你師父,來與我決戰?」
  「呃!」
  腫麼覺得這難度比買下九州的宏圖遠志還大?
  「再說,就算你能…」
  他跟湛羅真人才是雙生兄弟,那個根本沒存在過的數據背景臨淵派上代掌門,與淮左秀士的徒弟沈欽,所希望的目的就是哪一派的武功更高點罷,要不然為何要找雙生子。
  漠寒是沒機會在這個主線劇情裡插一腳的。
  思緒萬千,手摸到一處岩壁時停頓了一會,莫名察覺到不對,謝紫衣一皺眉,又伸出左手,細細摸索著岩壁上混雜了泥土與濕漉水珠的空隙,那裡還有許多苔蘚一樣的東西,滑膩得很。手指探進去,細細的水流從指縫間涓涓流下。
  「怎麼了?」漠寒也發現謝紫衣的異樣,湊過來看。
  「此處水流是自上往下…必有與地面相連的空隙。」
  收回手,細細一聞,除了泥土,還有濃厚的青草汁液味,這是草葉齊刷刷折斷後才會散發的氣味,稍微有些嗆鼻。
  「那是說,上面便是一個湖?」
  「不太對,也許是暴雨,而且還有人在此爭鬥。」
  青草氣息裡有極淡極淡的腥氣,那不像泥土的味道,而是血。
  「退後!」
  謝紫衣忽然說,也不等漠寒開口,一掌就擊在了那處岩壁上。
  並非全力,拿捏的力道是正好的,並沒有整個坍塌下來,只是幾塊岩石爭先恐後的滾落下來,水流也嘩的一聲變大,形成了一彎小小的流瀑,泥土沙石啥都有的被衝下來。
  就是這個方向。
  謝紫衣縱身而起,斜踩在一塊凸起的岩石上,飄落開來的時候,對著水流來源處又是一掌。
  漠寒抹去飛濺在臉上的水,明顯也聞到了水中的腥氣,愕然警覺。
  「梁先生,你小心。」
  此處距離地面不知道有多遠,又不敢隨便發力,那絕不是幾掌就能解決的事,往快裡估計,只怕也要一時半刻的。他知道草原上某處風暴駭人,但也全是梟龍堂人馬,換了平常自然不懼些許幫眾,但現在生命值內力值都快見底,涵元一氣這麼好的內功只是吊著抵消耗而已,隨便被砍一刀只怕就要壯烈了。
  草原上的風暴,並不是幾個時辰就結束的事,往往會持續兩三天甚至一個星期。
  那一塊地方都如同汪洋,牛羊的死傷就不說了,只怕人能不能撐住活下來都是個問題。
  倒霉點的正好在雷暴範圍內,連倉皇逃離都沒機會。
  這處馬場還好,雷都是遠遠聽到的,只是遭受了一下午的冰雹接著又是大雨,馬棚塌陷了,欲哭無淚的也只是馬場主人,因為這些死掉跑掉的馬,會在哪裡刷新就講不定,一邊在心底暗暗咒罵著這個鬼天氣,居然還闖入馬場,使得梟龍堂的人馬一路追來,將他本來就搖搖欲墜的房子徹底拆了。
  起初他還為了討好梟龍堂,呼喝要手下放馬的漢子去幫手堵截。
  結果瞅著混戰裡一個又一個化成白光的情形,哪有不越來越心驚的?連臉上的雨水都來不及抹去,偷偷跑了,想找一匹馬不管三七二十一先離開這是非之地再說。
  真是咄咄怪事,明顯見那人跌跌撞撞,半夜倒在半塌的馬棚邊,什麼模樣也瞧不清楚,明顯快沒氣了,肩上的傷口都被雨水沖得泛白翻出,特別猙獰,馬場裡就有梟龍堂的人,隨後趕到的更多人馬讓他膽顫心驚,這位馬場主人很好奇是什麼腦子不好的人,竟然惹得梟龍堂這幾天連發嚴令不說,還在這種天氣,惹出了堂主所屬的精銳人馬。
  結果死的竟然不是那個人,而是梟龍堂的人。
  眼看著地上的積水都被鮮血染透了,也瞧不見那人原先的模樣,在大雨中有些搖搖欲墜,卻緊緊握住一柄劍,也不見招數如何精妙,劍氣必帶著血光一掠而過。
  這還不到半個時辰,周圍所餘的梟龍堂人馬已經寥寥無幾。
  他們其實也不是沒動過逃跑的念頭,但他們不敢。
  常梟龍是個喜歡無常的人。
  但不敢逃,卻可以圍住僵持不動,只要拖延時間,等傳消息的人達到堂主那裡,等到堂主趕來,他們的任務就完成了,這樣情緒緊張之下,暴雨又是不歇,誰還能注意地上某一處水流得特別急,甚至形成了一個小小的漩渦?
  九州就這點不好,送命的人掉一級滿狀態刷新,贏的人反而重傷陷入困境。
  「我落平陽,又豈是爾等可欺?」
  湛羅真人何嘗不是在拖延時間,這些人不敢輕舉妄動更好,他正可以歇息片刻,待得一刻,就可以突圍而出再次消失茫茫草原上。
  半闔眼,內息平穩,握住劍的手忽而一顫。
  腳下有些許震動,雖然不大,卻就在不遠處。
  犀利望去,那處,何時引得周圍積水紛紛流瀉下去,竟成了漩渦?
  又是一下震動。
  湛羅真人不著痕跡的移開了眼,畢竟這裡是他不熟悉的地方,也許梟龍堂別有用心也說不定,拖不得了,他橫劍一挽,身形如電,竟從包圍圈中躍出,劍鋒一帶,兩聲慘叫次第響起,一人腿齊膝而斷,一人脖子上多了一道血痕,直直摔在了積水中。
  這樣的天氣,確實對他不利,對戰常梟龍的時候連劍都不敢用,就算此刻,好幾門武功也用不了,雷聲隆隆不說還暴雨如注,簫聲要能傳得出來,那要耗費多大內力?
  慘叫聲猶在耳,回劍欲隔襲擊時,忽然腳下不穩,湛羅真人急踏一步借力,心下奇怪,他還不至於到站都站不穩的程度,這是——
  梟龍堂的人已經滾成了一團。
  剛才那處已塌陷下去,四面八方的積水都朝那處猛地急落,這衝力讓想站起的人再次跌倒。剛狼狽的爬起來,就有一道水花衝天而起,分明是兩道人影迎急流竄了上來。
  謝紫衣一落到地上,就鬆開了抓住漠寒的手。
  那邊漠寒則是嗆的連咳,一抬眼,看到這麼大的暴雨,一點不驚慌,反而要歡呼了。
  漠寒仰著脖子張開嘴,這天上來的水還不趕緊喝個夠,更待何時?
  終於從地底摸出來的人容易麼?!
  「……」
  湛羅真人縱然認不出易容的謝紫衣,但漠寒他還能看錯嗎?
  ——他徒弟到底跟著紫衣幹啥去了,一臉激動感動得要痛哭的模樣跪地仰天,這分明就是悲痛萬分哭號的慘狀麼——雨水從臉上滾下來,可以自動代入。
  謝紫衣也望過來,目光一凝。
  就算聽漠寒提到,不過眼下這情形?
  等漠寒被慘叫聲驚怔,抹了臉上的水低頭一看,就看見噗通噗通栽在地上的屍體,以及伸出手,讓血跡隨雨水沖落的謝紫衣,還有那個提著劍乾淨利落把人腦袋砍成皮球的——
  「華凌。」
  「師父,我一點都不有趣,你怎麼樣?」
  漠寒覺得如果不是很熟,絕對認不出這是誰,再好看的人,一身衣服凌亂濕透,頭髮也散下貼在臉上,亂得沒辦法看,這連長啥樣都看不出了,只會覺得像厲鬼的好吧。
  「死不了。」
  內力消耗過度,又受傷嚴重而已。
  不過湛羅真人感到奇怪,他發現謝紫衣與漠寒,沒一個對他這副狼狽樣驚訝。
  「師父,你跟常梟龍想不開看誰先被雷劈到的打架,我看到了。」
  「這不可能!」
  那時連個能喘氣的人都沒辦法安然無恙的待在周圍好吧。那匹馬見他們往雷云深處去的時候,像拜託什麼似的沒命奔了,果然是怕他。
  「不止是我,整個九州的玩家都看到了。」
  「……」
  「他們估計會以為你是梁…他們以為你才是『天下第一』謝紫衣。」漠寒見湛羅真人仍然是滿眼想不通的驚異,只好指了指天,「九州系統搞的鬼,那一段,在玩家那邊,誰都能看得到,看多少遍都沒問題。」
  這下不僅湛羅真人,連謝紫衣都怔住了。
  「那現在?」
  全程被無數雙眼睛隨便看,誰都要暴躁。
  「我估摸著他不會這麼無聊,其實這件事,只是有人說九州不夠好,所以…」
  所以就給人看夠好的證據?
  漠寒覺得這點解釋還不夠啊,他之前沒想到,現在醒悟了,九州貿然將這段視頻放出去不止是趕巧吧,萬一有見過謝紫衣又見過他師父的玩家!!
  「師父,你做國師的時候沒給玩家見過模樣吧?」
  「…有一個,是宮女。膽子太小,看到蛇就被唬住了,太沒趣。」
  這是討論有趣沒趣的時候嗎?
  「玩家,那就不好殺人滅口了。」謝紫衣皺眉。
  「……」
  漠寒看看謝紫衣,又看看湛羅真人,囧得抱住頭:
  「不管如何,先離開這是非之地。」
  湛羅真人收了劍,略微運氣調息,由於他跟謝紫衣內力相斥的原因,就算身負重傷,謝紫衣也不能助他療傷,只能如此,沒走出幾步,湛羅真人忽然問:
  「對了,梟龍堂與你有何恩怨?」
  謝紫衣淡淡的將先前與漠寒所說的又複述了一遍。
  「那麻煩了,既然有如此過往,想必梟龍堂必然對臨淵派武功知之甚深,常梟龍若是不笨的話,已經猜到他找錯人了。」
  「那又如何?」
  謝紫衣眼中閃過一絲殺意,然後打量四周。
  「漠寒,離開此處之前,你先去翻翻。」
  「咦?」
  「天上只會下雨,不會掉餡餅給你。」
  「……」
  漠寒還沒反應過來,湛羅真人也涼涼出聲:
  「你是想自己餓死,還是想我們都餓死?」
  「……」
  一刻鐘後。
  「呃!師父,我們是名門正派…不用厚道的留下點,全部劫掠走行嗎?」
  「現在,我才是謝紫衣。」臨淵派從來就不是正道。
  正牌的不吭聲,漠寒只好苦著臉看著他從來就不是好人的師父:
  「臨淵派掌門也是要氣度的,不是啥都搶好吧。」
  失手將一塊乾肉砸到了旁邊漠寒臉上,湛羅真人一扭頭,盯漠寒,盯自己弟弟,神情疑惑:
  「貧道怎麼覺得你們有點不對勁。」

  攤牌

  塞外的風暴是每夏必至,或者說,那是一種固定出現的災禍。假使狼群來了,還可挽箭力敵,但暴雨之下,哪怕是梟龍堂也無能為力。但關內卻赤日炎炎,求一滴雨而不可得。
  這旱情在長江以北,自入夏來,持續了將近三月,許多地方到秋季怕是顆粒無收,巍巍舒朝皇廷之中,朝中重臣無不愁容,他們與那些愚昧只會推說是天下有冤案或君王不仁的人不同,因為在九州,一直不下雨就是確確實實的「天意」,觸怒蒼天降罪於民啥的不存在,有腦子的都知道,這就是規定好的必須要發生的事情,要舒朝上下為了賑災疲於奔命,國庫空虛,甚至民心背離。
  ——只怕即將到來的秋冬不好熬。粗粗一想,不是尚未剿滅的前朝餘孽,就是將有人會起二心謀反,又或者說,嗯,這看似平靜的京城,暗潮湧動,就算本來沒那個心思的,看著這天災**,也要開始活泛了。
  所以舒朝年輕的帝王心情不佳,從大臣到宮女都很能理解。明知道將有混亂朝政的大事要發生,但皇帝再怎麼有能耐,也不能讓老天下雨…於是人人都恨不能遠遠避開,就算當值或者面君也是輕手輕腳小心翼翼。
  沒有風,就算有大塊的冰放在乾元殿各處,依然悶熱難當。舒重衍沉著臉,攥著一張密摺,坐在那裡不動很久了,他面前還放著今天才由飛魚衛按例呈上來的各色消息密報,其中有一張,幾乎是九州高級NPC人手必知的——江湖小報。
  很多事情,只有玩家才知道,不看這個,就會錯失許多。
  譬如舒重衍此刻,如果只是接到邊疆鎮遠大將軍蕭炎的摺子,知道國師忽然孤身策馬去了塞外,尚不至於這般焦躁惱怒,關鍵在於江湖小報上所說的那場所有玩家都看得到的驚世之戰。
  生平第一次知道臨淵派,是他當太子的時候千方百計查到的。第一次得知那個師父是誰,是因為那個玩家,才忽然來的機會,天下第一謝紫衣…這名號聽著他就由來的有些怪異,舒重衍曾經疑心過湛羅真人與他是一個人,不過如今這情形,國師到底是為什麼貿然離開大軍的原因還用猜嗎麼?
  連謝紫衣都是險勝,國師只怕也不是對手,如此…
  舒重衍神色陰沉的坐在那裡一動不動,更漏聲聲,這廣寂的華美宮廷,有無數人在悄悄盤算著各自的心思,就這樣直到天明。
  「來人。」
  過久沒出聲,舒重衍本來就壓得低沉的聲音更顯暗啞。
  「陛下?」幾個近身飛魚衛格外惶恐,前些日子還有同僚因護駕不力,被刺客殺死,然後就被貶出了京,只怕以後都沒指望,所以他們幾乎抱著兵器戰戰兢兢的當值,一有風吹草動就想跳起來。此刻聽傳喚,還有不畢恭畢敬的道理?
  舒重衍獨坐大半夜,殿中的蠟燭全部燒完熄滅,晨曦透出的微光沒有迎透窗櫺照進來,他端坐在那裡,看不清神情,語調裡亦無絲毫波動:
  「著人,密查青恬宮。」
  「遵旨。」
  「切記,無論看到什麼,都不可輕舉妄動,哪怕是一個宮女或者雜役,也不要自作主張,速來回稟。」舒重衍越說,聲音愈冷,讓人聽來不禁一個寒顫,卻也不敢應答什麼,恭聲應諾後就匆匆退下。徒留下一殿空寂,然後金鑾殿的鐘聲就次第響起,那是朝會開始傳召百官進午門的鐘聲。
  這麼早,除了NPC,只有徹夜在線的玩家了,與他們這不過是可有可無的一天,遊戲麼,每天不都一樣玩,最大的好運不過就是得到啥好裝備好兵器,又或者賺了大錢,至於遊戲裡的第一高手這種名頭,呃,話說那個叫漠寒的傢伙好像又有好長時間沒升級了,不過113級的數字還是太高,遲素齋秦獨岸以及後起的武林高手連100級的邊還沒沾著,考科舉容易陞官難啊,蘇州知府還沒有113呢,玩家暫時還爭不到這種官位。
  最初進九州的那批玩家大半已經不再瞄著等級。
  因為武功就到那個程度,再升也爬不動分毫,還不如把精力放在如何混得好這方面,譬如遲素齋到現在還是個吃了上頓沒下頓的窮和尚,而牙膏鏢頭就春風得意多了,儘管只有60級卻不但養有高頭大馬,還在九州裡有專門的宅院住著,美酒喝著,懷裡揣著三五兩銀子隨意揮霍…當初笑話高路捷不是門派玩家沒前途的人都不吭氣了。
  啥,漠寒?113級看著風光吧,都被全九州官府通緝了,搞不好武當派要逐他出門。這種武林高手,實在是不當也罷。
  對於論壇上這個觀點,漠寒自己表示想舉雙手雙腳支持。
  頂著能把人吹走的狂風暴雨,在草原上長途跋涉了三個時辰,徹頭徹尾的沖得全身乾乾淨淨,他是很努力才不去偷瞄謝紫衣同樣濕透的衣服,奈何好的衣料就是好,雖然薄吧,但全濕了卻還是看不到什麼,漠寒還要努力裝作若無其事,躲避湛羅真人若有所思的目光。
  「這乾肉干饃都快被澆成肉湯,還能吃嗎?」
  「你不是有內功?」
  湛羅真人有趣的看著自己徒弟如遭雷擊的模樣。
  漠寒低頭看捧著的那一大包,這叫欲哭無淚麼,在大雨裡不停的用內功烘乾這個?原來他就是一個烘乾機,囧囧有神明白了,肉被泡透還能吃,但湛羅真人當然是不吃這個的,等干饃變成了米糊,可沒有舔包袱布的說法。
  還沒悲催完,就發現謝紫衣看著湛羅真人的目光有些不對。
  湛羅真人起初也沒留意,抹下額上的雨水後,察覺到後也疑惑的回望。
  就這樣凝固了幾分鐘,然後兩人一起望漠寒。
  「……」
  無辜至極的看自家師父跟梁先生。
  好吧,這三個加起來大約可以橫掃江湖朝堂神馬的武林高手,終於後知後覺的發現一件事。
  「紫衣,我一直以為你在帶路。」湛羅真人險些岔了口氣,讓內傷加劇。
  「難道你沒看見我們是從哪裡出來的?」
  把你扔到地底去,再出來的時候能在天地間一片暴雨裡分得清東南西北?
  漠寒努力裝不存在失敗了,只能乾咳一聲:
  「別看我,我在京城都能迷路…」
  他還好奇湛羅真人好端端的怎麼跑到草原上來。
  「來的時候,騎的是紫衣你的那匹馬,結果你人沒找到,先碰到常梟龍那個瘋子。」湛羅真人說起的時候,仍舊忍不住皺眉,他慣常似笑非笑,如今這神態沒了,也不像謝紫衣一樣觸動惱怒就動殺機,卻是一種份外凝神深思的模樣,這讓漠寒更像敬而遠之了。
  按照他對他師父的猜測,湛羅真人比睚眥必報還要更高一個境界,惹來他的興趣,都是潑天大禍,何況是讓他如此狼狽,差點要千里逃亡的常梟龍。
  漠寒都看出來了,謝紫衣如何不能?
  「先來後到,兄長不會連這個道理都不懂吧?」
  逼得他跟漠寒在地底下待了整整七八天,就算沒有系統任務,梟龍堂他也絕不會放過。
  不過湛羅真人要是好說話,估計九州明天的太陽就從東邊落下去了。
  「這世上並沒有做兄長非得讓著弟弟的道理。」
  「與常梟龍有怨的是臨淵派。」
  「現在他與貧道也有怨了。」
  從來就沒想過如此情形,漠寒苦惱的扭脖子,以及他怎麼覺得,他師父這是藉機不依不饒看熱鬧呢?他只好往後連退三步,降低存在感順帶無語問蒼天,可惜九州只顧著往下倒暴雨,完全不理他。
  「師父,梁先生不是無緣無故到草原上來的,肯定是系統任務不是。」
  言下之意十分明白,湛羅真人微微眯起眼睛,他知道漠寒的小心思,但這麼久不見,卻發現漠寒連遮掩這點心思的意圖都沒有,也不見謝紫衣如何惱怒,先前問了,結果兩人都不答,倒好像自己大驚小怪似的。這根本就是有問題!
  「華凌!」
  「是?」
  「你到底是誰徒弟?」
  「……」
  湛羅真人言辭犀利接著拋出一句:「貧道不在的時候,你們到底怎麼了?」
  這語氣怎麼聽起來這麼囧?以及這種伸頭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的感覺!!
  謝紫衣沒吭聲,漠寒苦逼的看著盯著他不放的師父,半晌才冒出來一句:
  「師父,我打算以後去開客棧。」
  然後強調的加上一句,非常果決斷然,這絕對是在湛羅真人面前從來沒有過的強硬:
  「跟梁先生一起!」
  湛羅真人靜默半天,對著漠寒堅決毅然的表情納悶得不行,他完全沒聽懂。開客棧,那是什麼?最近混江湖的新方式?原諒他國師做久後只知道舒朝朝廷的風氣是啥,對江湖傳聞都完全陌生了。客棧,是黑店嗎?呃,想到臨淵派的傳統,好像很有趣的樣子。
  「為師不能一起跟你們開客棧?」
  漠寒被這句話囧得差點趴下,這叫他怎麼回答?
  「華凌的意思是,你可以驅逐出他武當派了。」
  那邊謝紫衣的一句話,嚇得漠寒差點又原地跳起。
  「咦,這是何說?」
  湛羅真人看漠寒,這徒弟他真的很有趣他很喜歡,如果不是九州束縛,他都有把武當掌教位置扔過去,這樣他就能隨便逛到京城去,不用等那皇帝下詔他這國師才能進京。
  「一個窮道士,萬事沒著落,還不如退隱江湖開家客棧,豈非很好。」
  謝紫衣定定看著湛羅真人,讓後者很是莫名其妙。
  「他若不怕客棧天天走水,就開吧。」難道一個小小客棧還容不得他進?
  「臨淵派總還有個建他百八十客棧的銀子…」
  ——謝紫衣不信湛羅真人有興趣天天來放火,放火又不能放出幾百種花樣來。
  「絕塵宮你都住了,你們的客棧貧道卻不能去?」
  這到底是哪門子的九州道理?
  湛羅真人有種大雨把自己都澆糊塗的感覺,肯定有啥地方不對,他只是沒搞明白罷了。
  謝紫衣分不清湛羅真人是真不明白還是裝佯,他原先就對有個人跟他長得一模一樣是不喜的,不過那是九州的安排誰都沒轍,加上湛羅真人又是那樣的人,這種感覺就逐漸淡了,這次不知為什麼,不悅的感覺好像一下冒出來翻騰,仔細想想,應該是湛羅真人問漠寒他到底是誰徒弟那句話之後…
  而且古怪的想到當初在南岩觀第一次換身份時,漠寒緊張的一個勁追問湛羅真人下落,口口聲聲說要收屍什麼的…嗯,漠寒其實是個不錯的人,並不單單是對他重視而已,這種事情並不奇怪…等等,難道生命值內力值掉太多會讓人哽得不舒服?
  遠處雷聲近了,聽得人格外煩躁。
  謝紫衣看也不看漠寒一眼,卻忽然一字一句對湛羅真人說:
  「總之,你的徒弟,我要了。」
  「……!!」
  漠寒都要仰天咆哮,這話難道不應該是他對湛羅真人說,師父你的弟弟,徒弟我很想要?
  結果他還沒怎麼滴,就看見湛羅真人茫然後,先盯漠寒,再盯謝紫衣,忽地恍然大悟笑起來:
  「原來你們是說——華凌他其實除了有趣外,沒別的長處了,難為紫衣你還瞧得上,他那點小心思我早知道,不過貧道還以為一直能看華凌笑話來著,唉!紫衣你太讓人失望!」
  「……」這次無語掉的是兩個。
  我咧,能說攤上這種師父跟哥哥真心桑不起嘛!
  漠寒還來不及擦去滿臉雨水跟黑線,湛羅真人已經笑眯眯的說:
  「紫衣,其實貧道也想找機會告訴你這句話。」
  「哦?」
  謝紫衣等了半天沒見下句,不覺詫異,只能又問了一遍:「兄長要說什麼?」
  「就是你剛才那句。」
  剛才…哪句?
  漠寒跟謝紫衣一致不解,回憶,然後,臉色驟變。
  「舒重衍?!」

  大變將起

  秋日終於到了,在九州的北方一大片地都是顆粒無收,起初玩家們根本就不在意遊戲裡是干旱還是洪災,左右他們不是考科舉做官去的,煩這個心思才叫奇怪。
  但問題很快就砸中他們,原先只需要一個銅板一個的饃饃,陡然長到十個銅板一個,就這樣還買不到,那些大街小巷經常能見到的包子饃饃店全部關門,任憑誰去捶罵,NPC也就一句話,自家的糧食尚且不知能否熬到明年開春,如何能做生意?
  對玩家來說,九州可不比別的遊戲,除了真心闖江湖的,那個不是固定待在一個地方一個幫派裡,貿然去陌生的地方,那簡直除了等級之外,就沒別的優勢了,不過錢一直是所有玩家心裡的傷疤,有不少還是二話不說,就往南方走,整得就跟逃難似的,比NPC難民動作快多了。
  這種亂局,使得本就浮動的人心更是惶惶。
  這日,八月二十一,在現實中酷暑熱潮還沒完全過去,不像九州裡的八月二十一是按農曆算的,陳墨在火車上給梁爽打電話時兀自念叨著這江湖是越來越不好混了,還好蜀地不在旱中,就這樣饃饃還漲到每個五銅板,許多玩家怨氣十足,打爆九州投訴電話的心情都有。
  梁爽單單聽到這句,就忍不住要噴,從九州開服以來,打投訴電話的玩家哪個不是更氣到要摔鍵盤?先前論壇裡就有好事的猜測九州客服部有專門回答此類問題的專家,然後所有接線員默契十足異口同聲。此言一出立刻引來無數非議,懂行的直接斥責這是不可能的事情,哪家熱線不是轉接的,就算有接線員無法回答的問題,所謂專家也不可能隨時隨地24小時待命,三班倒至少還要四個人才能輪換得過來呢,又如何能做到答覆玩家的口氣都一致這種效果?
  這種帖子本來應該沉下去,卻不知道觸動玩家們的哪根神經,整整在首頁掛了一星期,最後在那個惹來諸多熱潮的視頻發出後,九州遊戲公司出官方解釋了,全息網遊九州由智能電腦完全掌控不是一句空話,那個視頻也好,所有答覆玩家的投訴也罷,做出回答的其實是九州系統,接線員只不過負責輸入問題與念出答案,當然一再重複的問題與建議,就由接線員直接做答覆不浪費系統資源。
  這論述立刻在網上遭到了嚴重抨擊,都覺得見過推卸責任的,沒見過像九州遊戲公司那樣無恥能把事情全部推到一台智能電腦上的!也不怕人笑掉大牙…如此,不相信的倒是佔了大部分,不過有這個論調在心裡,玩家們終於醒覺的發現九州裡原來是有一個誰也奈何不得的最高BOSS!
  沒錯,那就是系統,沒看見最近是死也不下雨嗎,別說玩家,連NPC皇帝估計都要暴跳如雷。啥最可怕,無疑是按部就班毫不紊亂執行程序的系統最讓人畏懼,這可沒啥情面好講,沒聽說九州在公測結束後第一次更新就是封閉操作系統使九州保持獨立運轉的能力麼?就算是九州網娛董事長,也不能讓現在的九州世界的北方乾旱地區下一場雨。顯而易見,要想九州系統接受命令的唯一方式就是切斷電源,等主機徹底停滯運行後,格式化重啟,那麼九州網遊的所有數據都將丟失,玩家們是絕不答應的,在這個苦逼的世界裡稍微混出個模樣容易嗎?
  梁爽原先以為陳墨坐火車無聊,這電話估計要足足打十幾分鐘,沒想到死黨匆匆說幾句就有要掛斷的意思,旁邊又傳來女孩子的說笑聲,立刻明了,估計還是上學期圖書館外遇到的那個唐門女玩家,考完試後陳墨還是跟她坐的一趟火車回老家的,雖然不是一個城市,卻也恰好順路。
  這也挺好的,陳墨這小子平常嘴上口花花,其實沒正經談過女朋友,總被嫌不夠體貼不夠到位,又或者不會打籃球不帥神馬的,個子又矮,簡直就帶不出去,對著女生也沒啥共同話題,說了幾句就詞窮,至少這個現在不是問題,玩同一個遊戲嘛,還愁沒話講?
  陳墨問梁爽租的房子到啥時到期,畢竟學校宿舍就算開了,也是沒空調的,還不趕緊來蹭著享受幾天,最後終於像想起什麼似的問:
  「你小子到底在搞啥,迷失在大草原上了?」
  「一點沒錯。」
  「喂喂,我隨便說說的。我上上次打電話的時候,你說你快餓死了,至於上次,你又說在風暴裡迷失了方向,這又二十天過去,總不會還在原地晃蕩吧?擦,大草原上有迷宮嗎?」
  「瞎說啥,我其實是在練武。」
  「還練,你那武功不但高,還耐看瀟灑早就能拐走MM了,再練是要通天咩?」
  「那怎麼行,我奢望著天下第一呢!」
  這是雙關語,梁爽不自覺的笑。
  「噗,你不早就第一…」陳墨說著,猛地想起了什麼,「你說的不是玩家排行榜?該死的,你還想混九州江湖第一高手,醒醒吧,別做夢嘍,看過那個視頻我就知道咱們差頂級武功差的不是一兩個層次!」
  言下之意就沒說出來,你那神馬眼神,這麼凶悍的人你也看得中,隨便給你一掌,別說北了,估計連小命都得報銷掉。誰能在漫天閃電裡竄來飛去的,這不玩命麼!
  「好好效忠你家教主吧。」
  「她找不到靈華公子,你還能不知道,謝紫衣又不在中原,她就是天天鬱悶得摔盤子也沒辦法不是,說來也奇怪,酆都教堂堂武林第一邪教,幫眾數萬,怎麼連一個小倌都找不到,他還能上天入地?」
  這說得是很有道理,不過江湖上好像也有種法門叫易容術來著。
  在九州裡這就更離譜,可不是隨便往臉上塗塗抹抹的簡單,那跟化妝有啥分別,不然許多女玩家都擅長易容術了,九州這裡的非要使用某種特質藥水,要一遍遍的抹,也要一遍遍的洗,否則大雨洪水都沖不掉,依舊是那個模樣。那不比武功輕功秘笈更好得,九州裡精於此道的NPC都是少數,更別說玩家。
  殺手,還是高等級的殺手要是不會這個,估計不太可能。
  「隨你扯吧,有本事你繼續一天升幾十級給我看看!」
  「呃,這大概不可能。」
  陳墨嗤之以鼻,就知道,掛電話。女朋友儘管不知道漠寒就是梁爽,但話裡提到多了,再死黨也挺不是味,忍不住說話時就奚落玩笑。
  梁爽對著掛斷的手機,默默的想,這真的不是他不說,是死黨電話掛太快。
  他武功高低與否,已經不需要等級來衡量了。
  收拾完東西,因為要開學昨天去虹光電子辦理辭職手續,業務部經理說,如果他想畢業後進公司工作,完全沒問題,其實這句話已經是最大的認可了,他不過就是一個窮學生,更好的待遇或者拉攏那是電視劇裡才有的,沒有足夠的利益,在現實社會裡非親非故,誰又認得誰。
  特地一改迅速登陸遊戲的習慣,將論壇熱點標題都瀏覽過後,遊戲中的漠寒才出現。
  烈日高照,站在一人高的草叢裡,稍微低下脖子就能藏得嚴嚴實實。
  漠寒毫無意外的又看見謝紫衣與湛羅真人相距不遠,各使精妙以極的擒拿招數,雖然看起來都漫不經心一點不認真,也沒動用內力,單單一隻右手過招,不過卻是極快,沒三兩下,就是漠寒的眼力都覺得發暈。
  終有一日,他們得決死一戰。
  但除了等待之外,有許多事可以做,譬如說熟悉招法。這話是漠寒提的,倒不是異想天開,只是想起武俠小說裡西門吹雪劍法何等精妙,故意追殺陸小鳳時為了怕幽靈山莊的人懷疑,就是真的盡全力追殺,讓陸小鳳沒了命的逃,演戲麼,總得真才好!就算詐死,那一劍也得恰好避開心臟,卻看上去又重傷不治才叫絕佳。考慮到九州系統的嚴苛,欺瞞放水是甭想,但一點不含糊,就是費盡心思耗盡內力「恰好」落敗,誰能挑出錯來?
  啥,兩派傳統是不死不休?
  那養好了再打第二場好了,不介意再費神一次換個人重傷,給他死循環下去看九州系統能說啥。
  不過這個設想必須有個前提保障。
  「漠寒。」「華凌。」
  頭皮發麻,某人一天的苦逼練武又要開始。
  「兩儀劍法,涵元一氣,你要是差那麼一點,來日倘若事有變故,不是為師死,就是紫衣無救,這種事誰都說不準。」
  「對對,弟子明白。」
  苦逼擦汗,太沒道理了,舒重衍就能太平的當皇帝,他就必須苦逼的管兩個人,師父您老人家知道這是草原,草原麼!停滯不走,找個地方藏著,說是練功,吃的東西還不要他跑到十幾里之外到處偷回來,腫麼辦,他嚴重不平衡!
  「梟龍堂的人馬搜查,不知道怎麼,最近好像鬆懈。」漠寒看了湛羅真人一眼,補充一句,「京城那邊啥事也沒發生,師父不必擔心。」
  「如果沒有事,大同的三萬大軍為何會在前日班師回潮?」
  湛羅真人才不是三言兩語就能被說服的人,神色淡淡,卻意有所指:「這個消息,還不是華凌你帶回來的。凡事不多想,你這都什麼毛病?」
  「……」
  這,他不是活在爾虞我詐的環境裡好吧,哪裡有事事小心翻來覆去想七八遍的習慣?
  於是漠寒立刻無賴的說:
  「不是有師父在…咳,我的意思是,不是有師父跟梁先生嗎,我想那麼多干啥?」
  湛羅真人瞥他,頗不以為然,不過沒說什麼。
  謝紫衣卻對剛才梟龍堂的消息更感興趣,沉吟半晌,才道:
  「拖得一天是一天,後面會發生什麼事情,這是說不準的,只能事先打算,避免措手不及而已,他若鬆懈,反倒說明心急,等人自投羅網。」
  「貧道以為,就是你我聯手,只怕也不能殺得了他。」
  「為何?」
  「不到主線劇情的最後一步,系統怎麼能讓他死?怎麼能讓他掉級掉得太厲害?」
  臨淵派有這麼個棘手敵人也算不容易,斷沒有隨便浪費的道理。
  那邊漠寒嘴角抽搐,因為他試著想了一下九州要怎麼阻止謝紫衣與湛羅真人,於是冒出來的全部是雷暴啊,冰雹啊,地震都有可能,或者乾脆忽然中奇毒?
  「那麼?」
  「拖到九州自己忍不住為止。」
  湛羅真人摸著肩上幾乎癒合的傷口,似笑非笑,目帶冷厲:
  「以逸待勞,讓常梟龍來找我們,豈非很好,只要避著所有人,貧道很想看看,敢來落井下石的到底是誰!」
  區區一個梟龍堂,還不夠看。
  「這些都是後話,現在最要緊還是——」
  漠寒再次被盯,無語問蒼天,他的武功到底啥時候才能練完啊嗷嗷。
  當然他不知道遊戲之外,有個叫李茂的也在仰天長嘆:
  「九州,你說這是怎麼回事,謝紫衣不去找常梟龍就算了,為啥湛羅真人也不去?!是不是數據錯亂,是不是那個玩家又折騰出啥?這兩個明明就不是善茬啊!不符合他們的性格,謝紫衣恩怨分明必十倍以償,湛羅真人更是睚眥必報心計深沉,哪有吃虧不吭聲的道理!!你給我看他們在哪,快點,我看夠常梟龍那丫的了!再精妙的陷阱沒人踩放著養老鼠啊?」
  咆哮三遍,九州不理睬他,第四遍的時候!
  「吵什麼,沒見我忙著干旱。」
  「……」

  飛來橫禍

  每天,住在九州各地的高級NPC都有可能接到奇怪的系統命令,要他們去某某地辦某件事,通常這都是無傷大雅的小問題,但要是不重視,很可能連死都不曉得怎麼死的,譬如酆都教那次比武招親。
  但不去吧,怕系統抹殺,去吧,擔心風蕭蕭易水寒。
  所以大家都養成了個習慣,往死裡鑽九州的漏洞,但你以為上有政策下有對策就能平安無事咩?豈不聞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喂喂),九州系統最近學會了個詞,叫做千里之堤毀於蟻穴,辦事要改成草蛇灰線伏筆千里(……)於是草原上的那三隻它一點不關注,直接系統消息,提示江湖第一殺手兼賣情報的組織疊恨樓裡面一個不高不低等級77的殺手。
  「殺掉青恬宮裡一個叫冉燕的宮女,因為她知道了一個驚天秘密。」
  本來這種消息是不會引起殺手注意的,平常接到生意後,疊恨樓總管選定哪個手下出馬,不需要鴻雁傳書或者臨時派出人千里迢迢趕過去,嗎,某個距離目標很近的殺手直接就能聽到系統提示,隨後就去做買賣,成與不成,疊恨樓總管也能被系統提示,不過這個江湖第一殺手組織,生意並不算好,就因為價格高。
  殺手不是機械,就算看上去像工具機器,還是有好奇心的。
  一個宮女,能知道啥驚天秘密?
  不過好奇心也僅此為止了,他不著痕跡的趕到京城,依他的武功要刺殺嬪妃皇帝那很難,但一個宮女就簡單了,觀察七八天,然後用縮骨功混在裝泔水的大桶裡進宮,好幾遍宮門檢查都由侍衛舉起長矛戈戟對著深桶裡猛插,不過太難聞,一般不會湊上去死盯個十分鍾不放,不過掃幾眼。
  摸進浣衣房裡沖乾淨後,偷了一身太監衣服穿上,宮闈森嚴到晚間各處是下鑰的,也就是幾重宮門都鎖上,就算妃子與妃子,也沒有辦法大半夜串門,除非位高貴重或者出了特殊情況,這樣對別有用心的人也有好處,那就是無論找這個宮裡的誰,宮門下鑰後絕對待在青恬宮裡。
  結果這殺手潛伏了三天,起初還能說不熟悉人,搞不清哪個是目標,但後來已經偷聽到是一個照管花木的小宮女,不過古怪的是他大半夜的要動手,青恬宮翻遍了就沒這個人,納悶極了。
  最古怪的是,這青恬宮明顯還有別的人在監視,害得他連偷吃東西填肚子都不敢太明顯,等第三天實在熬不住了,冒險從藏身之地出來,裝作別宮送東西的太監,跟那個澆花的小宮女打了個照面擦肩而過,這殺手頓時有仰天咆哮的衝動
  玩家!居然是玩家,當然大半夜的會不在!
  但他這一冒險露面,已經引來其他暗中監視之人的注意,卻不曉得為啥,他們全部沒出來,夜長夢短,速速搞定,這殺手一咬牙,繞到青恬宮後面的小膳房,然後瞅準了在那個宮女過來裝水時,一把摀住嘴硬拖到暗處。
  陡然受驚,自然雙腿亂蹬,不過小宮女那點等級遇到江湖高手那是完全不夠看,這殺手很有職業道德,連看都沒多看一眼,直接一刀解決問題,然後很厚道很規範的扔下一句:
  「你知道得太多了!」
  搞定,走人,殺玩家就是好,可以對著屍體講話,因為對方聽得見==不像NPC,得強壓著在目標耳邊可以算又厚道又殘忍的提示下抹對方脖子——看啥,這是殺手職業道德,好教枉死的人知道冤有頭債有主,他們只是做買賣。
  不過,殺玩家有毛用?這群傢伙完全不怕死的啊。
  這殺手森森覺得玩家就是九州裡最影響他們生意的存在。
  他逃跑得非常快,不過卻沒快過暗地裡監視的飛魚衛,察覺到已經被人跟上的殺手迅速混出了宮,然後在大街小巷左轉右轉,一邊奇怪那些人為啥就跟蹤不動手,一邊耐心的繞暈人。
  等到這個殺手順利回到疊恨樓的窩點,卻沒領到酬勞?
  ——啥,總管根本就沒接過這種生意?!系統提示是假的麼?
  那邊皇宮裡暗流湧動,舒朝青恬宮住著先帝二皇子與四皇子的生母貴太妃,一個照看花木的小宮女失蹤,是件很奇怪但又不算大的事情,只不過除了皇帝之外,先帝所活著的兒子,只有十三歲的四皇子,闔宮上下沒來由的緊張起來。
  某倒霉玩家掉一級後重生,剛刷新在尚宮局就被飛魚衛帶走了扔進詔獄。
  九州雖然不可能對玩家用刑,不過這眼森森的大牢估計光血腥與腐臭的氣味就能熏暈人。
  「說!你是誰的人!!」
  飛魚衛指揮使陰森森的笑:
  「不說,就扔你進水牢,保證三個時辰凍死你,詔獄可是進得來出不去的地方,就算死了也在牢房裡重生,你不想在九州重新開始吧?」
  「……」
  宮斗啊,她只是一個愛好宮斗的小玩家喂,怎麼趕上這種排場?
  「忘記給姑娘說了,你就是掉成0級,沒個說法給上面,一樣繼續被關在這裡,到時候死了沒辦法再死,苦苦熬著的感覺可不大好啊!」
  太兇殘了…!!
  我咧,強制下線打投訴電話去!
  「嘟,您好,這裡是九州網遊熱線,正在為您轉接…請問需要什麼幫助?」
  「沒搞錯吧,NPC威脅要我掉成0級,這嚴重侵犯玩家的利益有木有?!」
  「請按鍵輸入賬號,我們開始查詢,十秒後為你解答…呃!」接線員的聲音稍有遲疑,不過還是認真說:「玩家冉燕,你知道的太多了,你懂的。」
  「……!!」
  腫麼辦,好像掀桌!對話筒狂吼:
  「是哇,我知道的太多太多,多得我怎知道是哪件事?」
  宮闈秘聞她要一件一件翻出來招供咩?那她也不能繼續在皇宮裡混了好不好!
  「你已陷入主線劇情。」
  「咦?」
  「涉及任務,不做任何解答,祝你遊戲愉快。」
  「…」
  好吧,再次爬上線,面對拷問神馬的太兇殘了。
  「看來,你想通了?」飛魚衛指揮使站在原來的位置就沒動過。
  從地上爬起來的某宮女都想哪個什麼東西扔過去,那副嘴臉太可惡太沒天理了!!
  「我是屏梁宮言淑妃,不,是淑太妃的人,伺機待在青恬宮而已。」
  「你知道什麼秘密,足夠讓人來殺你一次。」
  「……先帝的二皇子中毒,是淑太妃派人下的算不算?」
  「哈哈哈,她自己的三皇子都在宮變裡也失敗被擒殺,這種一敗塗地的廢話,有什麼人會感興趣?」詔獄裡陰森森的,老鼠的聲音與水滴響聽得人頭皮發麻,這種水牢別說待一天,十分鐘都夠嗆好吧,天知道那水裡都有什麼!!
  雜七雜八說一堆說不到重點,倒霉的是她自己。
  「那就是,曾經被派去給國師下毒?」
  「留下一塊青恬宮腰牌嘛,這種蠢到極點的栽贓嫁禍,原來就是你幹的,嘖嘖,這是連陛下都知道的事情,你再拖延糊弄,可就別怪本大人不給你找個機會。」
  「…等等,這件事情很奇怪啊,原先屏梁宮指使我去下毒的姑姑,莫名其妙死了,是真死得再也出現的那種啊,後來又有姑姑說淑太妃從來沒下過這道命令,背後很蹊蹺吧!」
  「這跟你沒關係,快說!你好好想想,定是件只你知道,別人都不知道的事!」
  傻眼,她就是一個小宮女啊,混得不太好的小宮女,還能是什麼秘密?
  等等!
  這叫靈光一閃,嗯,不管是不是這個,只要足夠份量,能從這裡出去就夠了!!
  「那就是一件關於國師的。」
  「怎麼又是國師?」
  飛魚衛指揮使頭都痛了,皇帝是一提到國師就在狀況以外,連帶著他們都戰戰兢兢。
  「真的是國師,因為上次去下毒嘛,我瞧見了國師的長相。」
  牢房裡所有飛魚衛都撇嘴,這有啥大不了的,宮裡不少人都見過,呃,不過好像都是NPC,沒有玩家,難道就這個也能算秘密。
  「我發現國師,很像一個人,不對,幾乎是一模一樣。」
  「誰?」
  「謝紫衣。」
  當天晚上,舒重衍聽到稟告後,直接將書案上摺子全部掃落,怒聲道:
  「招寧肇遠進宮。」
  只有那個倒霉的在臘八節那天接到紫帖的傢伙,親眼見過謝紫衣,不過隨後就因他無能遣得遠遠的了,只要國師回京,讓寧肇遠混在侍衛裡看一眼,真相就能大白。
  但是國師……
  如果不是旱災嚴重,朕一定要兵發塞外,踏平草原!!
  苦逼從詔獄裡放出來的冉燕拿著飛魚衛象徵性給的「遣散費」,皇宮是甭想再混了,還沒想好辦法要怎麼在九州重新開始,就又被人劫走了…
  這次蒙著眼睛被點穴道,還好不是水牢。
  「說,你到底知道什麼驚天秘密!」
  泥煤,有完沒完啊,掀桌!
  等等,反正秘密都說出去了,不如撈一筆?
  「給我一百兩銀子,我就把秘密賣給你們!」
  「姑娘獅子張口,就不怕我們聽完秘密,再殺人滅口?」一個陰慘慘的笑聲鬼魅似的飄忽。
  「那啥我是玩家,不怕死,另外我知道你們是誰!」
  「哦?」這倒有趣了,不過是個不懂武功的小宮女。
  「疊恨樓,對不對?」
  「……」
  出鬼了,江湖第一殺手組織的名頭搖搖欲墜居然能被一個蒙著眼睛被點穴道的小宮女發現!疊恨樓總管瞠目結舌,他覺得事有蹊蹺,還是把這宮女綁來問個明白,不然萬一出了啥事還蒙在鼓裡就被動了,難道這是步錯棋?竟然把自己老底都洩露出來?完蛋了,樓主要是知道怕是得活活掐死自個!!
  「小丫頭,你盡可亂猜。」咬死了不能承認,萬一是詐術呢!
  「我沒猜啊,是系統提示告訴我的。」
  「……」
  疊恨樓總管兩眼發黑,喉後發甜,有吐血的衝動。
  可惜被蒙著眼睛的某玩家不知道,只是認真說:
  「你們把我劫來的時候,就有系統提示,原來江湖中第一殺手組織叫疊恨樓啊,這名字真好聽,喏,我只要一百兩銀子,現在米價糧價都在往上漲,不是我貪心要這麼多,這不要是沒辦法嗎,足夠我逍遙自在的混九州兩三年就成。」
  天下大旱,那也是九州系統的錯啊!
  小氣成性錙銖必較的疊恨樓總管終於忍不住一口血噴出來。
  蒼天不仁啊!!
  冉燕等半天沒聽到回音,心裡奇怪,連叫幾聲,然後就是混亂的腳步聲。
  「總管?總管你怎麼了?」
  「這小丫頭對總管做了什麼?」
  喂喂,搞清楚,她動都不能動好吧。
  忽然有一個柔和清冷的聲音響起。
  「都成何體統?退下!」
  冉燕還沒回神,那人又道:
  「一百兩銀子,說吧,你知道的秘密究竟是什麼?」
  「你先把銀票給我。」
  「疊恨樓一諾千金,說了應允你的條件,自然會做到,否則你就是拿了銀子,手無縛雞之力能離開疊恨樓嗎?」
  「也對,國師…就是武當掌教與天下第一謝紫衣是同一個人。」
  靜默良久,冉燕好像聽到一句低低的喃喃:「原來,難怪那日…」
  她豎著耳朵聽,卻怎麼也聽不分明了。
  「這消息確實值一百兩銀子,銀票會放在姑娘衣服裡,不過要繼續委屈姑娘目不能見,來人,送這位姑娘走!」
  「等等,我還有事要問,哎呀——」
  面無表情砸暈這個玩家的大漢站起來,遙遙對著屋子的陰暗角一拱手:
  「樓主,有件事屬下想提醒您。」
  「嗯?」
  「您的賣身契還在謝紫衣手裡!」
  「…閉嘴!」
  疊恨樓樓主負手走出一步,穿著件梨棠白縐紋袍,容貌陰柔漂亮,正是鳴翠館紅牌,芩教主心心唸唸的靈華公子。

  囧成堆

  深夜,更鼓聲剛過,就有一個鬼祟的身影從屋簷下挪出來,然後很順利的避讓開巡邏兵丁的視線,悄悄的跑到了東街盡頭的一處廢棄宅院前,同樣動作的人也不少,不過都沒單一個的,人家都是成雙成對的去「鬼屋探險」。
  對,這就是京城著名景點,咳,錯了是九州四個副本之一的前朝鬧鬼王府。堪稱最考驗膽量不過也是最無趣的地方,因為到現在為止沒人搞得清這裡面的BOSS小怪是啥,陰森森就時不時會從眼前呼的飄過去一道白影,又或者嘩地一下從樹上倒掛下一具血淋淋骨架。
  全息網遊神馬的就是鬼屋完全擬真效果麼?
  反正不管情侶玩家還是好友組隊,反正還沒敢單個闖的。
  這黑影進副本的時候,有玩家好奇的瞄了他一眼。
  喲,黑衣黑巾,挺專業啊,這模樣到底是去被鬼嚇,還是打算嚇鬼?
  沒人想到這是NPC,因為沒聽說過NPC會來刷副本的。
  進了廢墟一樣的王府,之前一段路是沒有任何問題的,走運點的晃蕩半小時也不會遇到情況,但這玩的就是一個刺激,越安靜沒狀況就越緊張不是?連看鬼片刺激的就是等鬼出場的瞬間。
  就有聲稱砍死副本小怪的,其實後來發現是錯砍了一個落水才爬上岸的玩家。
  時不時猛地一聲拉長高調的尖叫,百分百是王府中的其他玩家。不過在這深夜裡卻傳得又遠又滲人,驚得副本裡其他玩家都一哆嗦,長此以往,哪怕這裡的鬼都無聲無息,玩家自己嚇自己都能讓周圍的NPC覺得此地夜夜鬧鬼不得安寧。
  就在這種此起彼伏的背景音裡。
  「確定了,上個月皇宮出過一次刺客,此後就在沒有百毒童子的消息。」
  「可惡的狗皇帝!」
  「那孤雁山的好歹還能砍玩家洩憤,我們整天在這邊裝鬼嚇人算什麼?」
  「蠱主稍安勿躁,我今天在疊恨樓買到一個消息。」
  「閩大人的眼光,我是領教的,請速速道來!」
  然後就是小聲嘀咕。
  「什麼?竟是這樣!」
  「沒錯,宮裡的眼線說,確實有個宮女失蹤了。疊恨樓說那是個玩家,見過國師的。」
  「哼,臨淵派,武當,還有國師——好啊,誰叫你要支持狗皇帝呢,這件事情一定要鬧大,最好讓所有武林正道門派都知曉,然後…哈哈哈!」
  ***
  風吹草低才能見牛羊,所以草原上的草是很高的(喂),尤其是武林高手,有心要藏的話,除非來個拉網式人海排查搜索,這裡中午十分炎熱,單衣都穿不住,晚上又恨不得裹棉襖。正常人絕對藏不下去,不過這天傍晚,湛羅真人遙遙遠望,半晌未動。
  「師父?」
  「不知怎麼…總有種不祥預感。」
  湛羅真人低聲喃喃,漠寒覺得這話古怪的沒邊了。
  這個,NPC要跟你討論預感,你說玄乎吧,九州系統是實實在在的天意,你說實際吧,預感它到底是個啥玩意啊,看不見摸不著的。
  「是夕陽如血,看著不吉利嗎?」
  「胡扯什麼,要是——」
  「要是狄掌令在就好了?」
  湛羅真人終於忍不住踹了漠寒一腳:
  「你說,為師要你有什麼用?」
  「其實易經弟子也懂的,只是有個關鍵難點!」
  「嗯?」
  「我們三個窮得連一塊銅板都沒有!」
  「……」
  湛羅真人面無表情的拎住漠寒的後衣領,將他拖到謝紫衣面前,然後往地上一丟:
  「貨物既出,概不退換!」
  謝紫衣無聲的看漠寒。
  「紫衣不給貧道一點做補償嗎?」湛羅真人上上下下打量謝紫衣,因為實在沒發現有啥好東西,所以就更饒有興趣
  「你不是要舒重衍?」
  「貧道與你說一聲,那是客氣,你不給,那也是貧道的。」
  謝紫衣扶額,好半晌才冒出一句:
  「那你要什麼?」
  「那匹你騎到草原上來的良駒,確實不錯,雖然不在此地,不過以它的護主忠心肯定能找回來的,貧道也不要旁的,就瞧中它了。」
  不是看到自己就跑麼,嗯哼。
  「…可以。」
  一匹馬而已,在謝紫衣心裡能算得上什麼。
  「喂喂!」被賣掉的人還在現場好吧。
  「貧道記得你好像還有只云豹,現在估計也長大了…」
  「有個詞叫適可而止。」
  謝紫衣有點忍無可忍了,若非說話的是湛羅真人,早動手了,先要他的馬,再要他的寵物,是不是接下來連他的侍女都要走,好名正言順的整天唬得她們尖叫逃竄?
  「算了,貧道也不稀罕。」
  湛羅真人好整以暇的剛說完,卻被漠寒突兀冒出來的一句頂得翻了下白眼。
  「那是,皇帝富有天下,要啥有啥呢!」
  「華凌,貧道看你的涵元一氣還差得遠,過來!」
  謝紫衣不著痕跡的將漠寒推到一邊,淡淡笑道:
  「我似乎剛才聽到貨物既出那麼一句,如何敢勞煩兄長。」
  湛羅真人還沒來得及說什麼,臉色陡然一變,抬眼望去,謝紫衣已經拽了漠寒往草叢深處走了,不過片刻,馬蹄聲就清晰可聞,地面並沒有輕微震動,估摸著就一匹馬,不太像梟龍堂的人,商隊趕路也不會那麼急。
  咦,那匹馬好像很眼熟?
  放眼草原茫茫,狄焚雪不敢勒韁繩,但見這馬一路往西北奔,來到這塊草地後就詭異的放慢腳步,東轉轉西轉轉,乾脆原地繞圈起來。
  難道?
  但也不能貿然喊話,有了!
  狄焚雪清清嗓子,對著茫茫大草原高喊:
  「鐵口神算,要的來,十文錢一課,不准不要錢!!」
  湛羅真人,漠寒,謝紫衣:……
  ——喊話前先看周圍好吧,太不正常了有木有!
  結果狄焚雪看到走過來的三個人,正得意洋洋的想著果然這辦法有效吧,還沒揮手喊一聲,坐下那匹馬卻忽然想見鬼似的掉頭就跑。
  「喂喂?怎麼了,你家主人在那邊,你看不見嗎?」
  哪有!它就是看見了,還看得很清楚!
  最後狄焚雪是跳下馬,奮力靠著武功,硬把馬拽過來的。
  三人看著狄焚雪很是努力的拽著,步伐走得居然還很瀟灑,一臉興高采烈的表情,揮著手高喊:
  「總算找到你們了!」
  湛羅真人輕咳一聲:
  「狄掌令,貧道怎麼記得有人說,如果事有不妙,他就去請上官宗主麼?」
  「別跟我說這個,出大事了你們不知道嗎?」
  湛羅真人與謝紫衣一致看漠寒。
  漠寒無辜的把論壇上的消息全部想了一遍,除了乾旱之外的確啥事都沒有!
  那邊狄焚雪一擊掌,「你看我糊塗的,這草原上當然消息閉塞,你們不知道也是常理。」
  然後湊近了,神神秘秘四處看,可憐那匹馬萬分不情願的被他拽來,蹬著蹄子拚命想離湛羅真人遠點,要往謝紫衣那邊靠,偏偏中間有隔了個漠寒,苦逼得甩頭擺尾死命掙扎。導致三個人的注意力全在它身上,完全沒看見狄焚雪凝重的表情。
  「有江湖傳聞,說謝紫衣跟武當掌教是同一個人。」
  「嗯?」這是啥流言?好吧,還是有點靠譜的。
  湛羅真人皺眉:
  「如何會有這種傳言?」
  「不知道,但不是人盡皆知,好像是江湖情報殺手組織傳出來的。」
  謝紫衣跟著凜然,目光冷厲:
  「疊恨樓?」
  「這倒說不好,也許不是,不過傳得有板有眼,而且很多人都相信了。」
  「啊?」
  表示驚訝的是漠寒。
  他家師父跟梁先生?那是除了長得像,根本就沒半分共同點的好吧,而且湛羅真人一向小心謹慎,根本不在玩家與江湖人之前露面,到底是怎麼有的謠言?
  「因為臨淵派,呃,臨淵派是那樣的一個門派,你們都知道…」
  狄焚雪當著謝紫衣的面不好細說。
  因為臨淵派滿門上下都是終身職業COS愛好者…是這樣?都是各自隱藏身份的高手,所以兩面派人生是他們的樂趣?所以武當掌教是武林公敵一點不奇怪?
  這不是神邏輯,是臨淵派素行不良啊!
  湛羅真人與謝紫衣對視,全都哭笑不得。
  「都有不少掌門掌教寫信來黃山宗了,宗主他老人家頭痛得要死。」
  狄焚雪不解的再次將掙扎逃開的馬又拽近一步。
  「現在怎麼辦,就等你們拿主意呢!」
  「貧道大可離開此地,不過在那之前——」
  「必須去找常梟龍。」
  狄焚雪愕然,趕著急道:
  「喂喂,你們自己麻煩都一籮筐,還去找別人麻煩幹啥?」
  「不能不去。」系統任務。
  「不能不去。」湛羅真人撫著肩頭已經癒合但還是破掉的道袍冷笑。
  漠寒看這個,又看那個,苦逼認命:
  「對,不能不去。」
  「……」
  狄焚雪被不斷掙扎的馬擾得醒悟過來,脫口而出:
  「我們四個人,就一匹馬,要怎麼走?」
  湛羅真人大笑,伸手一拉韁繩:
  「好友,對不住,這是貧道的馬!你們用輕功!」
  馬跟狄焚雪一起僵住了。
  「等等,我明明記得這是…」
  通常良駒的眼睛也特別有神,此刻這馬正可憐兮兮的看著謝紫衣,就差滾下兩滴眼淚。可謝紫衣卻沒看到,他在欣賞漠寒因為預感到接下來的話是啥所以囧得皺成一團的臉。
  「貧道剛剛已經向紫衣買下這匹馬。」
  「耶?用什麼,這可是千里良駒,我也很喜歡的。紫衣怎麼能把它賣了呢?」
  那馬死命往狄焚雪身上蹭,它錯了,其實這個是好人。
  「嗤,區區千里良駒而已,貧道可是拿華凌買的。」
  「啊?」
  狄焚雪怔住,一時沒反應過來。
  「是貧道唯一的徒弟值錢,還是這匹馬值錢?貧道還覺得虧了呢!」
  漠寒默默黑線,是喲,多謝師父你看得起。
  狄焚雪遲疑半晌,才慢吞吞道:
  「我能說我覺得都不值錢嗎?」
  耳邊風聲起,259級的黃山宗掌令下意識避開後,才發現那馬憤怒的朝他蹬了一蹄子。

  絕殺

  梟龍堂幫眾級數,比酆都教還嚇人,基本上就沒有50以下的,小頭目啥的最少70,十多位供奉都有240,常梟龍級數不明但絕對不會低於275,這麼龐大的勢力如果入關,中原武林還真沒哪個幫派能比得過,它再發展下去,搞不好都能統合草原各部落勢力,去攻打舒朝了。
  噶沙部落的大帳裡,面上有一道豎直刀疤的常梟龍仰著脖子灌下去一整碗燒刀子。
  潞王畏畏縮縮的躲在一邊,反倒是噶沙王妃笑顏如花,毫不緊張。
  彌護法壓抑著怒火,如果不是好幾個人按著他,就似乎要立刻跳起來將這兩人分屍了,一張胖臉通紅,大吼道:
  「堂主,你還在等什麼,這賤/人竟然對我用蠱,如果不是堂主到來發現了,我還不知要神志不清到什麼時候!不剮上一百刀,死上一百次,怎麼能解恨!!」
  常梟龍卻完全不給他面子,將空碗啪的一聲摔在彌護法面前:
  「自己沒能耐,這會還好意思廢話。」
  「堂主!他們用旁門左道伎倆…」
  彌護法氣得直哆嗦,又極力要辯解,卻被常梟龍冷冷一句砸得差點背過氣去。
  「本堂主倒不知你幾時成名門正派,看來梟龍堂池淺水深,養不住你。」
  「不,堂主我的意思是,我是…」
  「整天就想著入關,一刻不安分的到處竄,也不關心幫中事務,更不練功,本堂主要你何用?給我滾回漠北總堂好好反省去。」
  彌護法一肚子火憋得沒處發,只能勉強拱手,踏出了帳篷。
  他走了沒多遠,馬上有親信討好似的跟上來:
  「護法,您甭生氣,小的看堂主其實是…」
  「呸,不就是瞧中那個女人麼,爺會不懂?」
  這親信無語,敢情彌護法是以為天下人都跟他一樣麼,根本就是因為噶沙王妃是前朝和親到草原上的公主好吧,那個男的身份也有問題,梟龍堂也不能老憋在塞外吧,連你彌護法都知道要去關內找樂子,堂主還能心甘情願待在這裡吃風喝沙不成?
  「不就是一個女人,連爺的面子都擱了往地上踩!」
  彌護法氣哼哼的踹了一處帳角。
  「哎喲?」
  一道繩索鬼魅似的套中他腳脖子,生生將他拎了起來,然後機弩咯咯作響,彌護法勉強在半空中翻了個身,因為知道厲害,完全不敢使力掙脫繩索,以防後續機關啟動,掛在那裡只能怒吼:
  「快停下機關,快!這都搞什麼鬼,沒看見是我?」
  頓時梟龍堂的人一陣亂,趕緊過來解繩索。
  「護法,這陷阱布了這麼多天,你好端端的踢它做什麼…」
  彌護法眼一瞪,腳還沒踩到地面,就要破口大罵,他這模樣眾人很熟悉,紛紛避讓,誰也不想當這個替死鬼出氣筒,彌護法看見一個反應慢的,順手就扯了衣襟拖過來,因為太胖根本就沒瞥見那道寒光,只是準備咆哮的時候,下意識的覺得不妙,一把將那個長相挺陌生的梟龍堂手下丟開。
  已經晚了,肚腹一涼,但並沒有感覺到痛,彌護法猛地一轉身,發力一掌要給這個刺客好看,正獰笑間,只聽得耳邊有尖叫的聲音,瞥見親信瞧著自己的目光驚恐,莫名的低頭一看。
  袍子上他以為不過是一道血痕的地方,已經無聲崩裂出一道兩指粗的傷口,透過破爛的衣袍,可以看到才開始有鮮血從慘白肉裡爭先恐後的滲透出來。
  彌護法這才感到鑽心劇痛。
  只一息間,鮮血已經狂噴,彌護法驚得連退幾步,伸手想扶住什麼,但他一動,傷口反倒裂得更大,已經跌倒在地,滿頭冷汗滾在已經扭曲的臉上:
  「你,你是誰?」
  一語未畢,幾個帳篷間高懸的火盆與地上的火堆「呼」的一聲捲出散開無數道火星,將原來驚駭四望的梟龍堂人馬擾得更是紛紛抽出兵器,躲閃不及的讓開余火,有機靈的就去抓彌護法奮力指的那個穿著梟龍堂衣服的人,仔細一辨,居然誰都不認識,而且剛才他們並沒有看到這人是怎麼下的手。
  寒光如驚鴻,剛眼角瞥見,覺得脖頸處一冷,按著慣性衝出去的幾步,就忽然看見自己身體在往前奔…極端可怖的景象,身體上沒有腦袋,然後看見血噴出的時候,眼前一黑,全部化成白光了。
  一人站在白光裡,手上寒芒縮回袖中,幾縷青絲才緩緩貼著臉頰落下來,眉如遠山,溫雅昳麗,似笑非笑,信手將那個先前刺殺彌護法的人丟到身後:
  「一擊都不能斃命,回去繼續練!」
  彌護法這才算看清那暗算自己的只是一個玩家。
  玩家啊!九州的玩家最高才多少!!
  「兀那鼠輩——」彌護法一說話,傷口又崩裂得更狠,咕咚一聲徹底癱倒,嘴裡直冒血沫,估計死都沒想明白到底一個小玩家到底怎麼越100級殺掉自己的。
  這下可好,不用跑馬回漠北了,直接刷新過去。
  看著彌護法也在白光後不見了,眾人惶恐得要尖叫的時候。迎面一道掌力推得他們倒飛出去,武功高的也是連連後退,沒支持多久也橫跌出老遠,連地上的沙石都被平地掀起,致使許多陷阱暴露出來,至於橫七豎八撞在陷阱上的就更不少,一時白光連幕慘叫連連,等常梟龍聞聲趕來的時候,已經是滿地狼藉慘不忍睹,除了重傷的手下,什麼人都沒看到。
  沉著臉聽完倖存的人戰戰兢兢稟告後,常梟龍一皺眉:
  「這不可能,就算是謝紫衣,也沒有這樣深厚高強的掌力…」
  以一己之力,能像狂風一般連帳篷馬樁都摧毀,那還是掌力嗎?他這輩子都望塵莫及好吧。
  「就算有兩個他也不可能!」
  常梟龍疑心那日與他決戰的人並不是謝紫衣很久了,因為他根本沒看到一門臨淵派的功夫,但聽得屬下描述,又實在納悶,那樣快的身法,又以琴絃為利器…中原武林到底除了謝紫衣外,還有誰有這般能耐,而且能一擊重傷彌護法,致使他掉級的玩家,這不是笑話麼,九州的玩家等級實力什麼時候有這種水平了。就算彌護法是個廢物,好歹也有220級…
  ——自己將漠寒拎到眼前,讓漠寒有大好機會動手的彌護法的確是個渣。
  不過,那種逐漸崩裂的傷口,怎麼好像在哪裡聽說過,如此快的劍,還要使對方用力愈大傷口就撕裂得越狠,分明是極霸道的內力在其中作祟,可不是尋常人會的。
  等等,想起來了,許久之前的淮左秀士一脈,似乎就有這種武功。
  「咫尺天涯?」
  常梟龍還沒想完,心中驟然一緊,想也不想抽身躍起,直聽得腳下轟然巨響,已然塌陷一塊,劍光直逼咽喉而來,冷哼一聲手握成拳,不避不讓,往劍脊上猛擊過去。
  招出一半,耳後涼風起,常梟龍大驚,騰身後躍,卻見是一個青衣文士,玉骨摺扇反手如弧,常梟龍身側數十處穴道都在這招來勢之下,常梟龍不懼反被激起戰意,大喝一聲,拂袖帶過劍鋒,仰面一拳砸偏了那扇,這一交手,心下大定,就說中原武林怎麼可能有這許多與謝紫衣同樣的高手,這青衣文士內力明顯要差一線,武功也不甚精妙。
  怎料本該失手落空的那青衣文士居然毫未變招,垂落的左手猛地五指成爪,如果不是常梟龍避得快,只怕就不是臉上多四條血痕少幾條肉的區別了。
  這下精彩了,本來就一道刀疤的臉又橫過去四道不深不淺的傷口,看上去笑死人。
  「陰風爪,你是酆都教的人?」
  常梟龍怒然一拂傷口,顏色鮮紅,還好沒毒。
  蹲在不遠處看熱鬧的漠寒也瞠目結舌。
  那個他沒記錯的話,狄焚雪是黃山宗掌令吧,黃山宗是正道鰲首耶!
  常梟龍略顯狼狽的避讓開湛羅真人的又一劍,也許他單對一個,還能運用招法精妙化解什麼的,眼下一旦錯失先機,又是面對兩人,只能一退再退,尋機反擊。
  他並沒有放鬆警惕,還有一個玩家不是嗎,所以又再次覺得有人從背後一掌偷襲時,就冷笑一聲,這點掌力,能抵個什麼事,咫尺天涯聽來可怕,只要不近身,在厲害也沒有發揮餘地,於是一旋身,恰好一拳逼得狄焚雪身形踉蹌一步,跌向背後偷襲來的那掌。
  常梟龍趁機看清了來人。
  一張普普通通的臉,目光冰冷深邃,並沒有什麼特殊之處。
  等等,這不是玩家。
  常梟龍反應過來時已經慢了,他為躲避湛羅真人劍勢不得不伸手格架,就好像眼瞳裡還殘餘著那誤拍向狄焚雪的那掌,啥那間翻覆變換,輕描淡寫輕巧擦著狄焚雪的發角滑過,由掌變拳,擊中常梟龍左肋時中指突出,瞬時彈指在原處重擊第二次,就好像周圍一切都詭異的慢下來,讓人瞧得如此清晰,指掌翻覆再次連變十多次,撤手收招時,常梟龍左胸都已經塌陷下去,他一口血噴出,強撐一口氣猛地抓住了湛羅真人劍鋒,鮮血順著手掌滴落,湛羅真人連想都不想,棄劍就後退,就是這般,尤被反震的內力撞得連退數十步。
  常梟龍瀕死一擊沒得手,後心卻劇痛。
  狄焚雪在謝紫衣那招勢竭後撤時就已經迎上,左手生生插入了常梟龍後脊,往後一帶,血噴得他一臉都是,同時也因內力反震悶哼一聲橫跌出去摔在地上。
  常梟龍卻盯謝紫衣,忽然仰天大笑:
  「羅浮掌,你才是,哈哈,你才是——」
  一語未畢,鮮血帶著黑色內臟碎片從口裡噴出,仰面倒地,化作一道白光消失。
  前後總共不過幾分鐘的激戰,漠寒還沒回過神來,湛羅真人拾起落於塵埃中的長劍,謝紫衣扶起狄焚雪,頭也不回飄身後退,漠寒趕緊將剛才偷的三匹馬拉出來,自己也翻身躍上,總算接應及時,梟龍堂眾人驚駭之下醒悟過來要追的時候,只看見四匹馬絕塵而去的影子。
  ***
  「狄掌令,你無事吧?」
  「咳咳,為什麼你們兩個要找他麻煩,一場打下來,受傷的那個卻是我?」狄焚雪趴在馬鞍上嗆了半天,捂著心口悲痛萬分,「一定是我動手前沒算卦的緣故。」
  「……」
  漠寒本來還想說,他師父跟梁先生聯手的默契好很正常,就算他們不天天一起切磋拆招,好歹也是雙生兄弟,狄掌令你這麼懂時機的絕配是為毛啊,這就是好友的定義麼?
  還有,你用的是什麼武功?酆都教的陰風爪?我去,還九陰白骨爪呢,歹毒成這樣。
  「你偷學了酆都教武功?」
  想讓常梟龍誤解,還是栽贓嫁禍?
  狄焚雪沒好氣的翻白眼:「胡扯,我好好的師傳武功怎麼變成我偷學?」
  「耶?」漠寒不解。
  這時謝紫衣忽然插了一句:
  「黃山宗上代掌令的妹妹是酆都教前教主。」
  「……」
  似乎臘八節那天,謝紫衣是對芩墜玉說過「酆都教前代教主與黃山宗有淵源,與先師亦有交情」所以既往不咎。漠寒囧然想,九州你家的江湖關係還能再神展開一點麼?
  「那你跟芩墜玉能算師兄師妹嗎?」
  「能…」
  「那你比武招親卻沒去?」
  「喂,她是我親妹妹!」
  「……」
  漠寒一頭栽倒在馬鞍上,簡直要一臉血,剛才聽到的分明上代才是親兄妹,怎麼輪到後面還是,同理推斷,真抱歉他跟皇帝不是雙生子…還有你們一個姓芩一個姓狄啊!漠寒看湛羅真人跟謝紫衣,似乎也第一次聽說的驚怔狀。
  「等等,你說芩教主是你妹妹?」
  「是啊,系統給的,但她不知道這件事。」
  謝紫衣靜默一陣,才道:「難怪你跟我胡言亂語說什麼紅鸞星時提到她,我還納悶,你怎麼就知道她的名字。」
  對哦,九州官方資料裡,哪怕現在比武招親劇情開啟後,酆都教主姓名那一欄也只是芩教主,古代就算跑江湖的,女子的名字也不是隨便哪個陌生人都知道的。如果不是比武招親,估計好多玩家連她姓芩還是姓秦都搞不清楚。
  「你家還有啥親戚?」
  三人一起盯狄焚雪。
  「六扇門總捕快宮慕言是我弟弟,他也不知道這件事。」
  「怎麼又跟六扇門…」
  漠寒還沒問完,謝紫衣輕咳一聲:
  「我記得六扇門以前的總捕快與黃山宗前掌令同姓?」
  「……」
  漠寒終於懂黃山宗為啥在數據背景裡是武林正派鰲首了!邪教第一大派是親戚,連官府也有親戚的有木有!!

  祈雨

  圍殺常梟龍那場簡直挑不出毛病,但漠寒還是忘記了最關鍵一點,他在剎那間一下飆升10級,驚得不少正瞥排行榜的玩家揉眼睛,以為看錯一個數字,明明就是113的,怎麼一翻頁一刷新變成123了,難道是hao123網址登錄過多,網頁抽了咩?
  帖子一開,討論者極度熱烈,有信誓旦旦確定十分鐘前還是113,最後的總結就是絕對是一下10級,才沒有任何玩家之前看到升級預兆。在九州,玩家甭說是一秒10級刷上去,就是20級30級的也有,不過那都是特殊職業,比如科舉做官的,還有最近混上大內侍衛小統領的一傢伙,別的哪怕是才出江湖的門派玩家,掌櫃啊幕僚啊之類的就算一口氣升10級,也沒機會在等級排行榜上被瞥見,九州這個榜單只顯示前100位,聯想到漠寒本來就113了,無數人倒吸冷氣。
  死也不相信這是打敗了個213級以上的武林高手。
  搞不好是前朝叛逆死灰復燃,漠寒丫的混上了將軍,嗯,虛銜等級神馬的,很多玩家都思量著之前才有崆峒派70級玩家投靠官府,最後混上了85級大內侍衛小統領,看來學得文武藝,賣於帝王家才是王道啊有木有,武功練到頭沒得打拚原來還是要找工作滴~~
  不過前朝餘孽,可靠咩?
  於是一群玩家開始研究,到底是舒朝鐵飯碗好,還是共患難打天下的叛軍有前途。
  可想而知,等江湖小報照例刊登完畢,消息傳來傳去,最後到塞外的時候,常梟龍還能不知道那個殺掉彌護法的玩家是誰嗎?
  「漠寒,這名字挺陌生,再詳細打聽去!」
  NPC並不知道漠寒與華凌是一個人,不過武當掌門就那麼一個徒弟啊,只要不是智商有問題,三兩下一蒐集消息,想明白並非難事。
  「要對付謝紫衣,就從這個玩家身上下手!」
  常梟龍的方向絕對無誤,一場席捲整個九州的變故即將開始。
  北方大旱,黃河某幾處即將斷流,不止是NPC,玩家們也焦頭爛額,真正能在九州裡仗劍四處走的高手畢竟是少數,大多數人還是混個不大不小的幫派,不大不小的職務,又或者是做生意當小衙役的,光上漲的物價就足夠他們煩躁不安了。
  米扇從蘇州一路而來,越往北就越咂舌。
  太慘了,稻田裡裂開了深深溝壑,樹木上都沒有葉子,全部被摘走充飢,真正是赤地千里民不聊生,能逃難的都已經走了,一路都是衣衫襤褸的平民,因為他們死了是可以再刷新的,所以比起真正絕望還有段距離,也不會易子而食慘不忍睹,但活下去不僅僅是苟延殘喘就可以了,誰不想有口飯吃有口水喝,有個地方能安枕。他們拖家帶口,艱難跋涉在路上,全部面黃肌瘦眼神茫然空洞。
  這之中不僅僅是NPC,還有部分等級不高的玩家,只不過他們要不罵罵咧咧,要不就自嘲,玩網遊玩到逃難也是極品,三天餓死一次,附近城鎮刷新神馬的真心桑不起,許多生命值低的玩家索性最近不上線,留下的都是有幾手武功的,玩家們是準備跟著難民到一個大城鎮,然後去買補充生命值的藥丸,糧食啥的連想都別想,所以滄州血骨窟赤練老魔發了一筆大財。
  但他跟他的徒弟一點也不開心。
  沒錢的時候吃老鼠喝地下水,有錢了吧,還是吃老鼠喝地下水…幸好副本裡這些東西是定時刷新的,九州沒打算把副本BOSS都逼死,不然老鼠還不全餓死,地下水還不早乾涸了。
  這個秘密不知道怎麼的,給堅持刷滄州副本的席綿乃發現了。
  於是論壇發帖,召集滄州附近等級靠前的玩家,一起為了水源去刷赤練老魔,就算自己喝不掉,擺攤賣錢還能撈一筆呢!一時血骨窟副本爆滿,赤練老魔累得要吐血。
  擦,不打不行,玩家們就曉得有水,卻沒人知道血骨窟副本裡一天就定時刷出那麼點老鼠和水,正好夠赤練老魔跟他徒弟幾人份,半點都不多,就這樣還要被搶,是可忍孰不可忍,苦逼到吃老鼠喝涼水的日子都不安生,都要被欺壓,蒼天無眼!!(九州:這關我什麼事)
  難民大多數都是往南逃,他們也想叩開城門,但大多數地方官員自己城裡的糧食都不夠,如何肯接納難民,再說萬一有個變故,有守土安民之責的地方官承擔不起。
  於是他們只能沒希望的一個城鎮繼續的走下去,有的留在城牆下等待或許有好心的大戶人家施粥。越往北,這景象就越慘烈,米扇頭皮發麻,雖然一路都是走官道所見有限,不過看到的已經觸目驚心,但惻隱之心再起也沒啥用,他們的乾糧與水都是有數的,前方有些驛站連驛丞都逃走了,在這種時候奉旨上京,真心苦逼死了。
  怎麼辦呢,皇命遣飛魚衛來到蘇州,直接宣旨,就是要蘇州府捕快米扇上京面聖。
  看著蘇州知府與其他捕快驚喜與羨慕的表情,米扇納悶得沒邊。
  做為玩家,他對皇帝沒啥敬畏心,也不像有些玩家在論壇嚷嚷的那樣,認為九州太過分要玩家向NPC屈膝下跪啥,九州NPC只是數據不存在哇,那麼較真幹嘛,再說玩COS也好穿越也罷,總歸是跑不掉的,米扇好就好在他科舉考中過秀才,這叫有功名在身,見官可不拜的,不過皇帝那就不行了。雖然吧,面君在古代是大榮耀,他也挺好奇,不過哪有空穴來風呢?他有預感肯定沒好事。
  ——因為你跟那個倒霉的寧大人一樣,臘八節看到過某人啊。
  九月初八,國師返朝,九月初九,國師奉聖令於承天壇祈雨。
  呃,國師嘛,要做的事情有限,祈雨觀星神馬的很正常。
  不過這一次京城風聲鶴唳,似有不少心懷叵測的藏在暗中,湛羅真人這次回來,連舒重衍面都沒見到,就聽聞祈雨這麼個事。
  「我說,華凌你好像已經被官府通緝了吧。」
  「是啊…」
  不過城門口掛著的畫像,能拿著這種圖抓人犯的捕快才真心強大。
  漠寒得意的摸鼻子,第一次來京城的時候,他還苦逼的打黃鼠狼才升到15級老老實實排隊凌晨三點多進的城,這次乾脆就是直接半夜翻牆,管它是不是有幾十米高,武當梯云縱與涵元一氣支持毫無壓力,終於也算是挨著絕頂高手邊了有木有,而師父你非要說那匹馬是你的,就騎著那匹馬進城門吧,真對不住,馬用不了輕功——其實你是因為可以跟謝紫衣一起進城,總算不是被丟下排隊才竊喜的吧,快去感謝下令通緝你的皇帝==
  湛羅真人絕對不是排隊等進城的人,直接就是用闖的,等五城兵馬司驚動的時候,基本上舒朝文武百官都知道國師回來了。
  一些人悄悄嘆氣,又自嘲,也是,指望287級的國師死在塞外,這怎麼可能?
  「這天,就算連著祈雨三天,只怕也夠嗆。」
  漠寒真心覺得還不如叫狄掌令算一卦,說不定都比較靠譜。
  本來他們是可以不跟著湛羅真人回京城的,但誰讓舒重衍都被要走了呢…這不來見似乎說不過去,再者狄焚雪說他還有個做六扇門總捕快的弟弟從來沒見過面,於是四個人就一起奔來京城了。
  沿途旱情慘況,對四人影響實在不大,如果不是有那匹馬,連臨淵派各地的人手都不必驚動,漠寒表示在他餓過整整七天的經歷之後,沒吃沒喝真的不算啥…
  「這皇帝太荒誕了,好友你祈雨別祈得連江南都大旱呀!」
  「……」
  片刻後謝紫衣與漠寒都同情瞥內傷未癒又遭重創,失足趴地不起的狄焚雪。
  狄掌令,有些話你放在心裡就可以了,哪怕深以為然,也不要說出來啊。須知君子報仇才三年不晚,國師他報仇三年不斷啊有木有。
  一個是通緝犯不能出門,一個就不喜動彈,謝紫衣與漠寒躲在湛羅真人每次來進城都住的欽天監房舍裡不出來,國師出門祈雨,他們就是忍得住一個人的飯菜四個人分也沒轍了,連在承天台湛羅真人也沒得想,祈雨嘛就是要心誠有白水喝就不錯了,於是狄焚雪忍不住,決定出門去好吃好喝去。
  照舊算卦老頭打扮,穿街走巷,像模像樣的吆喝。
  這人心惶惶的時候,平民百姓哪裡捨得花這個閒錢,狄焚雪也不在意,穿過幾條巷子,他的目標很明顯,摸到五城兵馬司院子後的六扇門,瞧一眼就走。
  也不知道是不是天助他,正好有個蘇州捕快與幾個飛魚衛上京來不知啥事,一群人在前院接旨,狄焚雪穿過庭院,就摸進了最大的一進房,順手就將一盤子綠豆酥包了揣懷裡,再拿了三塊豌豆黃跳上房梁,邊啃邊等。
  不多久,就有幾人推門進來。
  「先前接旨,不曾拜見,卑職蘇州捕快米扇參見總捕大人。」
  一個穿著云過天青色縐紗袍的人在酸枝太師椅上落座,從房樑上看,即使端坐,也是腰肢筆直一絲不苟,聞聲只是硬邦邦的說:
  「許久不見,你此次進京乃是上命,你且用心辦差就是。」
  「這…下官糊塗,承天壇護持祈雨,如何要我一介微職,遠從蘇州趕來?」
  今年初的時候米扇就想來京城六扇門闖,結果沒過半月,就垂頭喪氣再次回蘇州了,京城水太深,實在不適合他這個沒關係沒能耐的,好處只有混個臉熟罷。六扇門總捕快堪稱是一個難搞到極點的傢伙,又難討好,還摸不清脾氣,一個字都猜不透,米扇只能恭敬低頭等下文。
  「米捕頭回蘇州那麼久,還沒懂得什麼該問,什麼不該說?」
  米扇忍住想翻白眼的衝動,就知道。
  「那卑職,這就告辭。」
  「慢著。」
  「總捕大人還有何吩咐?」
  「飛魚衛囂張跋扈,惹來朝中清流非議,你若聰明,就不該與他們太過親近。尤其是——」宮慕言頓了頓,接著說,「眼下情勢不明,我並不想六扇門牽扯其中,見過國師向陛下覆命後,速速離開京城才是上策。」
  「這…」
  「國師並不是你可以惹得起的人。」
  米扇還沒有怎樣,房樑上的狄焚雪後知後覺的發現,他居然沒拿盞茶上來!!
  因為他一驚,噎到了。
  「誰?!」
  宮慕言不是空有等級的NPC,武功高的人自然耳聰目明,狄焚雪不出聲還好,這麼一噎呼吸急促,還能有不被發現的?
  狄焚雪頭也不回,疾奔穿窗而出,宮慕言追之不及,臉色極其難看,米扇見勢不妙,趕緊告退。
  六扇門是不是亂成一團,狄焚雪關心的只有懷裡的綠豆酥,以及——
  居然沒看見宮慕言長啥樣!
  拍著胸口硬是用真氣壓下那半塊豌豆黃的狄焚雪顧不上找水喝,就趕緊往回奔,他有種不妙的感覺,承天壇難道會有大事發生?
  「不好了,我估計皇帝要對湛羅真人他不利啊!」
  狄焚雪進門就嚷。
  正在下棋且被打壓很慘,情勢極其不好的漠寒囧的一揮手,拂亂了棋子。
  謝紫衣瞪漠寒一眼,分毫不錯的將亂掉的那一角重新碼好,然後漫不經心的說:
  「怎麼個不利法?」
  「中悲酥清風被關進宮裡去了嗎?」
  漠寒覺得不是高級頂級那啥迷藥不能對他師父有效吧。
  「舒重衍沒有那個能耐…」謝紫衣頭也不抬。
  「那可說不準。」漠寒覺得就好像說自己沒能耐擺平梁先生一樣,脫口就反駁。
  狄焚雪跺腳:
  「你,你們怎麼一點都不急?」
  謝紫衣與漠寒齊齊抬頭,莫名望來:
  「我們為什麼要擔心?」

  暗示

  風調雨順,國泰民安,很多事情人力做不到,只好祈求上蒼,非身份尊貴者不可去,在古代嚴重點的甚至需要皇子以及文武百官一起跪祈求雨,還得不吃不喝或者齋戒數日,以示心誠。舒朝之所以沒搞得如此隆重,多半還是清楚九州系統自有主張,不管你求還是不求,天意不可違,多費心想想怎麼賑災才實際。所以承天壇並沒有很多人,除了五城兵馬司,飛魚衛牢牢守護住上下,不允許旁人擅闖外,再沒有其餘朝中重臣。
  用於祭天的純金與青銅禮器裡所盛放的水都已經乾涸了。
  太陽並不烈,但至少有幾十米高的承天台上吹來的風卻乾燥得讓人臉頰都痛。
  米扇不自覺的扭了下脖子,要他像那些NPC那樣一動不動站著,要求實在太高,祈雨是一連三天,他站在最高的一級台階右側,往下看,延伸九十九級的漢白玉石階兩側都是充當木樁子的人…忍不住擦汗,就是有輪換的當值他都想去死一死了,承天台上一直祈雨的國師…好吧,果然古代皇帝疑心自己的國師不是真神仙或者沒真材實料,直接派去祈雨就行了,下不了雨,當然是沒能耐足夠議罪發配砍頭啥的,如果是騙子方士啥的,大概連撐都撐不住吧。
  他正胡思亂想,就聽見承天台上清越的鐘磬聲悠遠的傳開。
  看一眼天,依舊沒有下雨的跡象,這是白求了。
  「寧大人,寧大人…來人啊!」
  承天台上忽然一陣忙亂,應該是哪個空有等級的NPC暈掉了吧,也真倒霉,早不暈晚不暈,在快結束的時候倒地,估計光降罪就能吃不了兜著走。
  米扇儘管心裡嘀咕,不過上面都喊「來人」了,他還能不乖乖爬上去麼。
  三步並作兩步竄上去一看,果然是個錦衣羅袍的傢伙趴地躺著,看服色,估計還是飛魚衛,這也太沒能耐了吧,米扇還沒嘀咕完,就認命的跟著一個NPC兵丁去抬人了。
  「怎麼回事?」
  十八聲磬響戛然而止,一個溫和卻冰冷的聲音驀然響起。
  米扇頓住了,這聲音,好像在哪裡聽過?
  「啟稟國師,寧肇遠大人支撐不住,暈厥過去,正要抬下去找御醫。」
  別說暈倒,就是曬死了,也不算啥大事,米扇跟其他人一樣屏氣凝聲,低著頭沒動,等到眼角那一抹紫色拂過之後,才用眼角偷瞄,嚴格遵守九州禮法的那是NPC,就算米扇覺得總捕快話中有話,那也不能遏制他好奇心呀。
  時機抓得正好,恰巧是個半側面。
  烏髮如漆,眉如遠山,神情冷淡垂眸,那個側面絕對初看溫雅雋美,而後覺得空寂清孤般飄渺,果然有道高人氣質長相就是與凡夫俗子不一樣…
  等等?
  這不是——
  米扇一下張大嘴,卻好在沒忘記這是哪裡,一把摀住自己嘴,總算沒發出驚疑之聲。
  但武林高手的感覺何等敏銳,湛羅真人立刻側頭瞥了身後一眼。
  米扇一個激靈,視線對上的時候覺得簡直就是一盆冷水從頭澆下,按道理來說被曬一天後這感覺應該很暢快,但這種被蛇盯住的毛骨悚然。
  他非常乾脆的往後一倒,直接躺那個寧大人身上,裝暈。
  老天保佑,希望沒被發現,嗯,剛才倒得太快,應該佯裝雙目空洞茫然啥都沒看到再栽倒的。可惜沒有給他重新再演一次的機會,唯一期望的就是小小一個捕快,連看御醫都沒資格,還是趕緊將他忽略了吧。
  膽顫心驚等半晌,感覺到有人來搬動自己,米扇才眯開眼。
  呃,正好看見那個寧大人也是如釋重負的偷瞧中。
  話說,這位好像也很眼熟!對了,也是臘八節那天。
  米扇後知後覺的一抖。
  ***
  這一年秋天宮禁的楓葉,就如同血一樣。
  得到承天壇消息趕來回稟的時候,飛魚衛隔著隱隱綽綽的珠簾,跪在地上好半晌,都沒有聽到皇帝叫起,於是冷汗滾滾而下,反覆思索中間是否有疏漏,自覺有寧大人在,那個蘇州捕快也不敢說謊,不過直截了當追問時,那個蘇州捕快的臉色真是一瞬間鐵青得嚇死人。
  那時還覺得好笑,現在就忍不住琢磨,「見到國師否」「與臘八那日所見異否」這兩個問題到底是什麼意思啊,答案「就是那個人」又是啥?等等,他不知道因為知道得太多,從此被厭棄隨便指個天南地北的破地方類似流放吧。
  要感謝還好他死了也可以再死不用擔心知道太多被陛下賜死嗎?
  這個飛魚衛越想越哆嗦,就在這時候,他聽到寢殿裡傳來一聲若有若無的異響。
  很是驚詫的抬頭,畢竟是隔著幾扇琉璃屏與垂珠簾,看不清殿內,略一思索,陛下自即位以來,朝政瑣事繁忙,對從前東宮諸妃也沒見過幾面,此時旱情嚴重,就更沒那個興致了,再說要是真的,寢殿外守著的太監能放他進來嗎?
  「嚴加管束,不允許他二人與外界…接觸,不許傳出半個字句出來。」
  舒重衍停了停,然後說:
  「若有違背,連同你們,一概下詔獄。」
  「遵命。」
  那飛魚衛起身,恭敬後退的時候,似乎又聽到殿內有什麼東西摔在厚軟地毯上的聲音。低著的頭一僵,隨即還是覺得知道得少,活著自在些,忙不迭的奔了。
  然而,寢殿裡的狀況跟這個飛魚衛腦補的相差十萬八千里。
  舒重衍維持著欲站未站的動作,微微前傾,目光定定的看著面前一隻翠玉筆洗,在聽到殿外空無一人後,才冷道:
  「國師不告而入,是有要事?」
  垂帶冠冕上的珠子貼在額前,表情沒有絲毫驚慌,適才他察覺到異樣欲站起時慢了一步,袖帶翻形如遠山的犀角筆架,滑著滑著,終於滾到地上,懸著的硃筆丹砂將地上染污了一塊,色呈鮮紅,尤為觸目。
  湛羅真人是在那個飛魚衛稟告完畢後,忽然自暗中出手,指風點中舒重衍身□道的。此刻緩緩走到他面前,好似不經意,又彷彿若有所指的看他一眼:
  「豈敢,貧道是來聽陛下的要事。」
  舒重衍靜默半晌,忽然笑道:
  「寧肇遠再無用,也不會連這點事都辦不好,是那個玩家?」
  「那人,見過他,是麼?」
  聽到「他」這個字,舒重衍面上表情微微一變,目光似有些不善,又很複雜,最後只說,「我知道你跟他不是一個人。」
  「江湖秘聞,陛下知道得太多,有何益處?」
  「朕不喜旁人矇蔽。」
  湛羅真人聞言似笑非笑:
  「陛下可還記得先帝是怎麼死的?」
  「……」
  「自以為洞察一切者,才是真正被矇蔽,怕是到死都不知所謂。」
  湛羅真人拂袖出殿,臨走前停步丟下一句:
  「貧道是難得有瞧順眼的事物,陛下以為呢?」
  說著頭也不回,直接出殿去了。
  守在殿外廊下的太監侍衛全都面面相覷,誰來告訴他們,國師到底是啥時候進去的啊,難道他們都夢遊沒看見不成?不過納悶歸納悶,還是要行禮如儀,心裡的八卦翻成海臉上也不能露出半點。
  一刻鐘後,內力終於衝開穴道的舒重衍跌坐在椅上。
  他也不去拾地上的硃筆,臉色忽青忽白,最後才長長一嘆。
  這時候,漠寒在輸今天的第十三盤的棋,計算目數,暗暗淚流滿面,他以為自己圍棋堪稱入門還不算太爛,坑爹的九州遊戲設計師啊,給梁先生的一定是超段水平吧!他被讓十八子還能輸得一敗塗地,是棋盤上所有星點的兩倍啊,狄掌令外出閒逛回來,看到收官殘局的時候都納悶發問為什麼他看不出來這棋的先後手,以及這局勢到底是怎麼出來的…
  對弈之前,他拿了十八顆棋子擺在棋盤上的事漠寒決定死也不說。
  「你為什麼每天都帶綠豆酥回來?」
  謝紫衣拈起一塊,不解的問。
  「咳咳!」
  狄焚雪嗆到了,竭力裝出若無其事的模樣:「這個好買。」
  是麼,京城物價上漲,糧鋪前天天排隊,點心鋪子啥的早就不開張了好吧,除了大戶人家自家的廚房膳食,要看到這麼精巧的細點還挺難。
  謝紫衣沒戳穿狄焚雪的謊言,只慢吞吞的將手上那塊遞給愁眉苦臉對棋盤的漠寒。
  漠寒看也沒仔細看,咬的時候差點舔到不該舔的。
  「我說,這都輸成這樣了,你硬撐著還下啥?」
  狄焚雪瞥著棋盤,涼涼的說。
  「他認輸得太快,今日就不止輸十三盤了,怕是連二十六局都有。」
  「哦——」拖時間啊,早說。
  漠寒遷怒的看狄焚雪。
  狄掌令若無其事的掂著銅板跟龜甲,忽然抬頭:
  「今天傍晚祈雨就該結束了吧,現下都半夜了…」
  「是啊,京城沒下雨,哪裡都沒下雨。」一天刷三遍論壇的漠寒表示,反正也沒多少人把這場祈雨當真。
  「我說的是你師父,下雨這種事就是九州所有人跪著去求也沒用吧。」
  「也許是…有別的什麼事?」漠寒終於放棄,認同這盤棋半點活路都沒了。
  聯想到之前聽狄掌令說的江湖謠言,漠寒驟覺前景不妙。
  武功再好,若是天下皆敵…
  謝紫衣正欲說什麼,忽然一怔,給了兩人一個眼色。
  便看漠寒無聲無息的在棋盤上一拂,內力包裹著棋子兩下散開,落回小缽裡只有細微幾不可聞的細響,然後棋盤棋子什麼的就被謝紫衣塞回原來的書架角落裡,狄焚雪跟著他們竄上房梁前,只將吃的東西重新包起帶走,然後三人不動聲色的等著靠近屋子的人。
  門被輕輕扣了下。
  漠寒瞥謝紫衣,後者微微搖頭。
  天已經黑了,此處除慣常打掃的雜役,平日並無人敢靠近。
  沒多久,門就被推開。
  從房樑上往下看,那人好像有點眼熟,漠寒瞅著他慢慢踱到案前坐下,漫不經心的翻著座上散亂的一卷道藏經書,然後目光忽然落到桌上一角,定定頓住。
  三人同時暗叫不妙,尤其是漠寒,發現那裡是他剛才坐的地方,下棋時是下得滿頭冷汗都在往下滾,保不準就被看出啥端倪。
  那人伸出手去,淺淺抹了一下桌面和幾處椅子。
  別的東西好收,地上的綠豆酥碎屑與座椅上的溫度當然還在。
  估摸著發現啥了,那人猛一抬頭。
  漠寒這才看清是誰,是太子,呃不,是皇帝。
  他還沒反應過來,人就被狄掌令一掌推下去了。
  「……」
  漠寒尷尬無比的看著與去年所見時幾乎完全沒啥改變的舒重衍:「咳,陛下,貧道是你通緝的要犯,萬不得已,不敢現身,就藏著師父住的地方,不知——」
  「這個痕跡,是棋盤,華凌道長要告訴朕,你喜歡一人對弈?」
  「呃!」
  「以及…下著下著還喜歡站起來旁觀棋局一邊吃點心?」
  舒重衍面無表情說著,意思很明確,其他兩個人呢?
  房樑上謝紫衣看狄焚雪:你弟弟宮慕言六扇門總捕快有這麼厲害嗎?
  狄焚雪啃綠豆酥回望中:下面那個好像是你徒弟,你真的不是炫耀?

  別

  如果說湛羅真人完全沒把狄焚雪當初帶來的消息放在心上是不可能的,他做為武當派掌教,如果不是身為國師在朝中,任憑少林峨眉天山哪個大門派的掌教看來武當拜訪,他總不能全都推說在閉關,除非能一輩子躲著不見人,否則他與謝紫衣如此相像的秘密,是鐵定守不住的。
  這世上的任何事情,只要利用得當,都能夠扭轉局勢。
  比如江湖上傳聞的是他跟謝紫衣是同一個人。
  ——索性就讓所有人誤解吧,最好群情激奮,最後再揭開不過是親兄弟而已。在九州任何血緣關係其實都是空話,誰對誰有多少感情在意,這是能夠說得准的嗎?即使在武林同道前說一聲他與謝紫衣誓不兩立又有何妨,淮左秀士一脈與臨淵派本來就是世代怨仇,遲早一天是要決一死戰的,與其被主線劇情逼成不得不反目,還不如將大局控制在自己手裡。
  唔,不能忘記變數,枝末細微才是決定一切成敗的關鍵。
  所以他從皇宮裡出來後,並沒有立刻返回欽天監的暫住處,趁著夜色,挨近了那座傳聞裡鬧鬼的王府,半個時辰後,他才從那裡出來,神情十分暢快,顯然是得到啥有利的消息,思酌著一路回來。
  進院落時並沒有驚動欽天監裡值夜的兵丁雜役。
  但是推開房門時,湛羅真人卻被映入眼簾的一切驚住了。
  棋盤還在,不過下棋的人變成謝紫衣與狄焚雪。這可就沒那麼輕鬆寫意了,狄焚雪一塊綠豆酥咬在嘴裡,對著棋盤一聲不吭,謝紫衣也連眼睛都不眨一下。
  你以為戰況很激烈嗎?
  棋盤上根本就只十幾枚棋子啊!
  ——是說高手對弈就是不同?
  而漠寒坐在謝紫衣旁邊,舒重衍在另外一側,你以為這兩個在觀棋麼?錯了,根本連一眼都不瞄棋局,就互相打量對方,眼神都頗有深意,也不曉得他們都在想啥。
  湛羅真人進來的時候,很明顯四個人都是一驚。
  明顯都是用心太過,湛羅真人武功又高,竟是沒一個察覺到,待驚然抬頭後,發現是湛羅真人,各自反應也很有趣,狄焚雪繼續塞那半塊綠豆酥,謝紫衣重新低下頭去看棋盤,對比這兩個的若無其事,舒重衍跟漠寒簡直就是反應過度,立刻就從原來的位置站起來,但方向截然相反,漠寒恨不能離他師父遠一點,舒重衍卻是朝著湛羅真人走去。
  「月上初更,卻不知國師去了何處?」
  滿心以為來這裡是見湛羅真人的舒重衍語氣很不善,就算不在,他等就是,但這一屋子人到底是怎麼回事?除這個玩家開始的時候還肯態度恭敬的跟他說話,但揭破這屋子裡分明是三個人,絕對不止華凌道長獨一個後,讓他目瞪口呆的事情就來了。
  ***
  「陛下,這個是…咳,是你師父。」漠寒搜腸刮肚的找詞。
  舒重衍怔怔瞧著謝紫衣納悶,就沒看出哪裡跟國師像?唔,身形背影看起來倒是有點相似?
  「易容?」
  謝紫衣當時淡淡看他,微一頜首,就算是應了。
  本來也是,系統強塞過來的人裡面,侍女們對他是既忠心又恭敬,侍奉得又無微不至,很難厭煩得起來;漠寒是他自個挑的,跳過;湛羅真人與他今後的生死息息相關,狄焚雪再不靠譜,也是個不錯的人;唯獨舒重衍,於他而言,可有可無。他既不需要這個徒弟,大約舒重衍也不喜他的存在。
  不能控制的都是威脅,在九州有主線劇情,有大批玩家,足夠麻煩了。
  「不知這位是——」
  舒重衍話還沒說完,那邊棋都開始下了,全未將他當一回事。
  然後憋屈著等,好不容易見湛羅真人回來,怨懟就全冒出來。
  白日裡聽國師言外之意已很是不悅,他特意大半夜的跑來,被這樣晾著,大有哭笑不得之感,早知如此,將寧大人與蘇州捕快千里迢迢召上京不是多此一舉?
  ***
  不知為什麼,看著這一屋子四個,湛羅真人前所未有覺得頭很痛。
  「陛下不在宮裡,出來做甚?」
  「……」
  舒重衍神情很是微妙。
  ——難道那句話不是暗示他認清事實,無論如何,朝政不穩,前朝餘孽未盡,心懷叵測之輩又蠢蠢欲動。他沒辦法跟國師翻臉,但事已至此,只有放下顏面,親自登門嘍。
  相對無言好半晌,其實不過是一個會錯意,一個不解細想的過程。
  但這看在漠寒眼裡的意義就不同了。
  他師父說過什麼?瞧上了梁先生徒弟啊!
  除了從前太子現在皇帝的這一位,再無旁人是這個身份了吧,儘管當時湛羅真人沒再說什麼,不過漠寒還是對「被自己師父瞧中」這點報以深深同情,恕他無法想像,這以後要怎麼過?一輩子被耍,還是互相耍著玩?皇帝有這個能耐咩?
  此刻眼見兩人對望半晌卻不說話,漠寒只能默默扭頭。
  房間就這麼大,根本就沒地讓他暫時消失的。那邊下棋的怎麼就能旁若無人啊!!
  就在氣氛越來越詭異的時候。
  「我輸了。」
  狄焚雪推開棋盤,一個勁的長吁短嘆。
  漠寒伸頭一看,這連中盤都沒有,數來數去三十枚棋子都不夠,眼見正膠著難纏,黑子雖稍落下風,勝負卻很難說,這就輸了?!
  狄焚雪一回頭,見漠寒眼珠都快瞪出來的模樣,大笑:
  「華凌,換了是你,這盤棋你不拖到明天早上,只怕都不肯罷手的。」
  「明明有路,為何不走?」
  「走出去也是死路,殫盡竭力磨蹭一個時辰,豈非浪費時間?」
  「但若不試,又如何知道必死?」
  狄焚雪微微一怔,瞄著漠寒,手再次伸過去卻落了個空,原來綠豆酥已經一塊不剩,他定定看著包著點心的油皮紙很久,才忽然說:
  「華凌,你有兄弟姐妹嗎?」
  「咦?」
  「不用多,有兩個就行了。」
  漠寒先是搞不明白狄焚雪又哪根筋抽掉了,剛緩緩搖頭,忽然心念一動,囧得說不出話來,那邊湛羅真人已然冷笑;
  「好友,你這是要跟貧道搶徒弟?」
  狄焚雪往後一靠,表情霎是認真,說出來的話卻挺不正經:
  「哎呀,湛羅真人何必小氣,你武當派有那麼多玩家,缺這一個有什麼大不了,自爾先師沈前輩起,就與吾黃山宗淵源匪淺,吾派並不計較出身,再說…」
  笑容滿面看漠寒:
  「華凌,你可要想好了,不想以後跟這位你死我活沒玩沒了,還是趁早來我黃山宗吧。」
  「……」
  漠寒說不出話,舒重衍卻極是納悶:
  「這與朕…與我有何相關?」
  他一聲都未出怎麼也遭殃了,再說只一個玩家,帶這次就見過兩回,又是國師的徒弟,好端端的為甚要向天子問戰?
  「嘖嘖,看來堂堂天朝的皇帝竟不知此事,淮左秀士一脈與臨淵派乃是…」
  狄焚雪好整以暇的把前因後果從頭到尾說了一遍,舒重衍聽得表情越來越怪異。
  ——稀里糊塗要跟一個人決戰的感覺,那真是!
  等等,在兩派數代恩怨裡,他聽到一個疑點。
  「國師的師尊,是姓沈?」
  他當初猜到死猜不到的來歷的母系一族,雖然只是數據背景,母親又只是官員庶女,但外祖母可以查到出身江湖,而且是姓沈。
  「先師有一女,嫁於前朝御史。」
  湛羅真人似笑非笑:「所以你不能是貧道的徒弟,而是紫衣的。」
  漠寒囧得滿頭都是黑線,原來輩分這東西早就亂掉了,原來按道理舒重衍應該是湛羅真人徒孫那一輩的,是淮左秀士長徒沈欽的後代,原來…摔!原來個毛啊,舒重衍做謝紫衣的徒弟,謝紫衣跟湛羅真人就不是親兄弟了不平輩了?九州遊戲設計師你這都是哪門子的神邏輯!
  難怪湛羅真人對他跟梁先生的事,一點不滿都沒有,還以為是舒重衍的緣故,所以…原來是輩分早就亂成麻——等等,這還是可以說是舒重衍的緣故!
  漠寒抱著頭,他混亂了。
  「狄掌令,你希望由華凌來繼你黃山宗掌令之位?」
  「你咒我死嗎?」狄焚雪唉聲嘆氣,「我就找個徒弟,連黃山宗正式門人都不算,怎麼就不行?」
  玩家根本就不能加入黃山宗與臨淵派,他不至於傻到連這都忘了,只不過坑爹的是假如他要收徒弟,九州系統規定那個人選的基本條件是,有親兄弟姐妹兩人,還要都能被酆都教主與六扇門總捕看中…這不是出難題是神馬(漠寒:的確難,違反國家計劃生育,除非三胞胎==)
  「其實你是想認弟弟妹妹吧?」謝紫衣一針見血。
  狄焚雪連連點頭,不收徒弟認不了親才是真苦逼,不料謝紫衣下一句話讓他錯愕抬頭。
  「你還是打消這個念頭。」
  「為何?他沒有麼。」
  是沒有,不過這件事情無論是湛羅真人還是謝紫衣都不可能知道。
  「紫衣讓你別妄想的意思是,貧道已經將華凌賣出去,換了…」
  「那匹馬?」狄焚雪脫口而出。
  「噗。」
  忍俊不禁的舒重衍還在看笑話,萬萬沒想到馬上遭殃的就是自己。
  「錯了,那是定禮。」湛羅真人似笑非笑。
  「他換的那個,當初是遠在天邊,而今近在眼前。」謝紫衣眼也不眨的接上。
  「……」
  狄焚雪與舒重衍下意識的對望,近在眼前的不就他倆。
  但湛羅真人拿漠寒向謝紫衣換的,總不可能是狄掌令啊,除非是向黃山宗宗主上官瓴素換…那不就是說!!
  舒重衍的臉色霎時由白到紅,轉紅變青,精彩極了。
  不知道為什麼,漠寒對他隱約不自在的敵意統統消失,就剩下同病相憐的森森同情。
  謝紫衣淡淡對舒重衍道:「爾想國師做你的師父不是很久了麼?」
  湛羅真人也瞥著漠寒:「你對貧道唯恐避之不及,想跟著紫衣不也很久了?」
  「……」
  舒重衍不出聲,只暗暗想,明明就是因為他做東宮太子時身處險境,全無外援,真正做師父的指望不上,一直倚靠的就是國師,這能怪他?
  漠寒也不出聲,默默想,像他師父這樣能把一個國家玩沒的高人,沒將武當山整個翻過來真是很收斂了,再說他在南楓鎮遇見的,讓武當派收他入門的也是梁先生,這能怪他?嗯,湛羅真人要的根本就不是聽話徒弟,而是一個能不計較他惡趣味,隨時有大把數不完的人塞過來供他玩的人最適合吧。
  屋子裡狄焚雪皺眉挪了下位置,推窗望月,怎麼辦又想念他弟弟那裡的綠豆酥了,明明才吃完,等了許久周圍四人還是一聲不吭,狄掌令終於忍不住仰天長嘆:
  「喂,我還在這裡!」
  「……」
  四人齊齊看他一眼,然後再次扭頭。
  謝紫衣連棋盤也不收,起身就對湛羅真人道:
  「梟龍堂事已畢,我當回去,帶華凌一起。」
  湛羅真人同樣不動聲色的看謝紫衣一眼後說:「山雨欲來,貧道若回武當,只怕各教各派都要上山拜訪,不若留在京城,無論名門正派還是旁門左道,闖宮禁便是大罪。」
  「國師要進宮與朕同住?」
  漠寒嘴角一抽,謝紫衣就彷彿什麼都沒聽見,只是說:
  「既如此,就此分道,我的侍女也該趕到京城了。」
  「連夜出城,一路慎行。」湛羅真人囑咐。
  這邊鄭重其事道別,狄焚雪卻已經趴在窗櫺上垂死掙紮了:
  「就沒人發現麼,我還在這裡!」

  副本要開啟

  只有一心一意在等什麼時,才會覺得日子難熬,甚至度日如年。
  那些對此不上心或者根本不知道的人,就一點沒察覺到,比如玩家,他們每天照常練級閒逛,就連被抱怨最多的乾旱,隨著冬季的越走越近,也淡薄了許多,無家可歸的是NPC,玩家最多逃難而已,並不是整個九州都喝不到水買不到糧食,往江南甚至川蜀一帶都可以。
  舒朝為了賑災焦頭爛額,至於背後那些蠢蠢欲動的人,這回吸取了上次宮變的教訓,風聲一點不透,尤其防著玩家,要知道,如果一個玩家將蛛絲馬跡說出來,明天說不准整個九州都知道某某可能要造反了,那還折騰啥,尤其要命的是,國師貌似一直在京。
  這就導致十月過去,十一月過去,初雪已落,旱情都緩解只留下許多飢民的時候,舒重衍依然沒等到那些跳出來謀反的人,文武百官看起來都老老實實,前朝餘孽也好像人間蒸發了,他獨坐金鑾殿上,等得都沒脾氣了。
  無論你埋多少後手,敵不動,你如何動得?
  也有敏銳的玩家,在等級排行榜上能看到九州多了好些之前都沒聽說過的人,一打聽,這些人都是後來居上的官員幕僚,或者大內侍衛統領之類的職業,並越來越多,大半超過門派實打實拼出來的等級,遲素齋就表示很不甘心,他一直自詡雖然不是九州第一,至少也是第二,結果被一壓再壓,最後一個橫空出來的名字叫泰郝樂的傢伙,被安王封做王府護衛統領,那個職務是從兩品,雖是不舒朝正式授給的官職,但足足有140級,讓遲素齋在內的整個九州的玩家都傻眼了。
  據說有科舉玩家去打投訴電話忿然表示不滿的,不是說「唯有讀書高」,怎麼學武的玩家只要練出個50多級的半吊子,就能得這麼大的好處?太沒道理了,要是做官,140級至少要三品督察使或者地方學政,泥煤那沒三年絕對混不出來!還得實實在在於官場打拚,哪能一蹴而就?
  啥?在古代最容易富貴的方法,不是苦讀出頭,而是投靠權貴?
  摔!九州你下限到底在哪裡=皿=
  可是權貴也不是那麼好搭上的,得有機遇吧,要有值得被看上的東西或者本事吧,哪怕是阿諛奉承兩面三刀,不是隨便哪個都能撞大運,想發財富貴的人多了去了,最後出頭的有幾個呢?
  一時研究跟權貴偶遇,如何裝高深莫測的帖子滿論壇都是。
  許多本來等級在九州前列的門派玩家,無奈只好回去繼續苦學武功,不然真跟不上時代。遲素齋就這麼安慰自己,丫的不就是140級麼,漠小寒哪天來個大爆發,17級幾下就跳過去了,到時候看那些傢伙還得意!!
  結果他等啊等,又三個玩家超了漠寒,某人那123的等級好像生根了一樣愣三個月都不動。
  ——漠寒在武當山日子樂呵著,哪裡肯跑江湖找高手決戰升級去。
  這一天連陳墨都忍不住在寢室抓著梁爽問:
  「你這個學期在外面跑得怎麼更多,你明明都不去那家茶餐廳打工。」
  「嗯,有畢業後的發展方向了,但電子元件麼就算搞推銷也要隨時看市場,你有事?」
  陳墨撇了下嘴角,英語四級的分數上個月下來了,低空擦過的兩人本來該無事一身輕,可他這個做死黨的倒好,除了上課跟睡覺時間外都看不到梁爽,就算在寢室,那傢伙多半也在玩遊戲。九州裡就更碰不到面,仔細想想,九州這坑爹貨,混江湖還真是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後會有期日子不定。
  「聽說九州元旦要開新副本,你沒興趣?」
  陳墨喋喋不休的跟著梁爽一路往教學樓走,一路說:
  「喂,哥們我說你那麼高的武功,整天待山上道觀裡是要修仙咩?」
  「你懂啥,這叫閉關。」
  「我勒個去,你都三個半月沒升級,再拖就拖到明年去了。」
  「你有話直說,別拐彎抹角。」梁爽想不通,自己不升級跟死黨有半毛錢關係麼?
  「咳,最近接連開的少林木人巷、藏經閣,還有天山絕崖,唐門七巧窟副本,不都難得要死麼,沒聽說遲素齋最近又掉了一級,就為這!」陳墨很鬱悶,「趕明個我們組隊刷副本也好啊,整日裡連個樂子都沒有,這種明明是高手卻不能揚眉吐氣的感覺喲!」
  「遲素齋可以,你就算了。」
  「什麼?」陳墨不敢置信的瞪大眼,跳起來叫道,「阿梁你寧可跟那酒肉和尚組隊,也不甩我,你夠哥們麼你說,十幾年交情喂狗了不成!」
  「……」
  梁爽看著周圍紛紛望來的同系同學,不得不拽過陳墨,壓低聲音解釋:
  「你是酆都教的,我不能跟你組隊。」
  「呃?」
  「等你到一百級的時候,系統會提示你陣營立場,我是武當派的,跟你組隊麻煩就大了。」
  「喂喂不是吧!」
  「要不要背師另投,我給你介紹黃山宗的狄掌令!」
  「……」
  陳墨愣了半天才回過神,低聲怪叫:「你就扯吧,黃山宗不收玩家入門…」
  「但收編外人員的。」
  「去你的,黃山宗那是人能待的地方?上次太平鎮的事情我可沒忘!遲素齋因為那個狄掌令跳崖逃命的事情,還是你跟我說的,阿梁你想整人也不帶這麼陷害的吧!」
  「所以副本的事情…」梁爽話還沒說完,就看見一個踩著鈴聲差點遲到的同學頭髮亂糟糟的抱著課本衝進教室,一坐下就一臉興奮的跟周圍的人說著什麼,不多會話就傳過來了。
  五分鐘前,論壇才發出的元旦最新副本公告。
  絕塵宮。
  梁爽失手將筆落到了地上,陳墨沒有察覺,還跟著好奇的問了一句:
  「那是啥地方,好像在哪裡聽過這名字。」
  自有提到這消息的人鄙夷他。
  「你忘記當初公測時出來的江湖主線劇情了嗎?傳說是啥武林盟主興造的地方,寶藏秘笈多得是…而且今天的帖子裡破天荒的提到副本BOSS了!太難得了,除最開始的滄州血骨窟,後面七八個副本都沒說到這種事,要你自己闖,也就一個孤雁山被通關知道底細,別的…」
  「那副本BOSS是誰,現在的武林盟主咩?」
  「別說笑話,你是混江湖的麼,九州根本沒武林盟主呀!」
  陳墨也不辯解,就連連點頭,話說沒截圖沒視頻的九州就這點好,除了他女朋友那個唐門玩家之外,知道他就是酆都教秦獨岸的人,一個學校都沒兩三個,這挺好,要是有人為了遊戲裡的事,在現實中給他下絆子那還不慪死。
  他這態度,更讓人誤會,上大課都是同系不同專業,估計那個同學連他姓陳都不知道,就得瑟的跟他普及常識:
  「其實你這樣想是沒錯的,有財寶,有秘笈的地方那難度肯定高得要死。知道論壇上那帖的註釋麼,九州終極副本!」
  這下陳墨是真的吃了一驚,趕緊追問:
  「真的?副本限制是啥,能同時進去幾個人…」
  「限制一天只能進一次,組隊人數倒沒說,不過好像根據人數不同通關副本的獎勵高低各有不同吧,低的搞不清楚,最高的據說可得萬兩黃金與『天下第一』的稱號。」
  陳墨條件反射的唰地看梁爽,這才發現死黨臉色有夠難看。
  他們還沒說啥,旁邊又有搭話的。
  「天下第一,那不就是——」
  「謝紫衣嘛,玩九州的都聽說過,對,就是他。」
  這下本來不太感興趣的幾個女孩子全部扭頭,連最矜持的都想捶桌:
  「什麼?謝紫衣,就是那個視頻裡的…」美人?
  就算她們不混江湖不學武功也知道,那是正常玩家能贏得了嗎?
  「這是開玩笑吧?」
  一時教室裡有玩九州的學生都在竊竊私語,教授進來的時候,不得不重重咳了一聲,接下來的一堂課,陳墨一直瞅梁爽,發現後者坐在那裡貌似記筆記,卻早不知道走神到哪裡去了,本子上全是亂七八糟的亂塗,於是他跟著一堂課啥也沒聽進去。
  下課後,梁爽直奔寢室,陳墨踟躕著是跟著去看看,還是去食堂打飯。
  最後仰天一嘆,算了,天要下雨,死黨要發神經這都是沒辦法的事情,估計梁爽回去也是刷論壇或者登錄遊戲,正好下午沒課,他還是識相點把午飯買回去吧,泥煤身體才是硬道理,陳墨一臉苦相的跟著大部隊擠食堂去了。
  其實上課的時候,就有人忍不住用手機刷九州論壇,可是登陸點擊人數太多,手機流量不夠的都刷不開頁面,梁爽衝回寢室後,才點開帖子,就怔在那行字上。
  「…謝紫衣,天下第一,武林公敵…」
  多熟悉的一句話,華山武林大會時九州提示彷彿還在耳邊。
  端起桌上的馬克杯,將冰冷的水一氣灌下去,在這冷得要裹羽絨衫的季節,梁爽揉著額角,總算鎮定了些,轉念想其實他也不必這麼擔心,絕塵宮在南岩觀萬丈懸崖下,光要到絕塵宮大門前就非輕功高絕不可了,這一關刷掉的玩家就能有百分之九十七,接下來絕塵宮光他見過的侍女,100級至少有四十以上,130級的十人,就算是遲素齋秦獨岸,哪怕連NPC都算上,絕塵宮也不是容易進的,可不是人人都有狄焚雪那能耐。
  「九州終極副本絕塵宮。
  地點不明,無等級限制,無人數限制。
  有各種武功秘笈,以及貴重物品與財富(…)只要玩家得到後能成功帶出絕塵宮。副本BOSS為『天下第一』謝紫衣,掉落物品均為神器,第一個通關終極副本的玩家,可得萬兩黃金與『天下第一』稱號。」
  然後下面居然還配了一張圖,並不是網絡熱傳的視頻截圖,而是謝紫衣在華山武林大會時,微微冷笑拂袖示意他的薔衣侍女伸手挽起車簾,說出那句「有吾一日,九州便無武林盟主」的模樣。
  ——肯定是九州系統干的!!除了它誰能有那個時候的截圖?
  而且它知道那個視頻裡的根本不是謝紫衣,而是湛羅真人。
  梁爽一時頭皮發麻,他已經可以預見到網上會立刻將兩張圖對比。
  雖然他們長得完全一樣,但神態目光裡還是有細微的區別,他要慶幸還好湛羅真人正處在挺不正常的狀態裡,狂風驟雨捲得他身上本來的衣裳是啥樣式完全不能分辨,眸光凶厲,跟名門正派半點邊都搭不上…但狄掌令不是說了,江湖消息都已經有梁先生跟湛羅真人其實是一個人的傳言。
  前景不妙!
  等漠寒一頭汗跑到絕塵宮時,還是晌午,幾個侍女在掃小徑上的落雪,看見他紛紛笑著避讓,原先的荷池裡結了層薄冰,芭蕉的殘落枯葉被雪壓得有些許脫落,孤零零的飄在上面,寒鴉棲復驚倒沒見著,不過還在紅泥小爐上翻滾的菌菇煨湯香味傳得老遠,漠寒還沒進門就聞到了。
  有兩個薔衣侍女小心翼翼用筷子夾著薄如紙的羔羊肉片浸入湯水裡復又立刻取出。
  謝紫衣見漠寒進來,靠在榻上的姿勢才微微前傾,不經意的說:
  「你總是這麼趕巧,想讓我不疑心你是故意的也很難。」
  「……」想起午飯(現實)還沒吃的漠寒。
  滿滿一桌子用玫紫色小瓷碟裝的食材,有生的,也有熟的,顏色也霎是好看,按照謝紫衣侍女那種怎麼繁複怎麼來的習慣,保不準連碟子的擺放都有門道,但漠寒哪裡有心思去看,再香也沒胃口,直接道:
  「九州系統要開絕塵宮副本。」
  謝紫衣取了銀箸,挾著微褐色肉片的手聞言略略一頓,繼而若無其事的送至唇邊:
  「我知道。」
  「啊?」
  「兩個時辰前,九州也告訴我了。」
  「…那?」
  謝紫衣不滿的瞥漠寒一眼,緩慢的微動頰側,並沒有放下筷子:
  「天塌下來,難道就不吃飯?」

  活著

  火鍋這種東西總是跟熱鬧啊辛辣啊幸福什麼的是同義詞,不過漠寒確定以後誰要喊他吃火鍋他都要牙痛好半天,這種磨磨蹭蹭一邊吃一邊等熟的東西,足足能耗一個多小時有木有…雖然江湖人對食不言寢不語要求沒那麼高,但非必要,還是不怎麼在吃飯的時候講話的,漠寒就被一直憋著,好不容易等侍女們輕盈的撤去所有碗碟,捧來淨手的銀盆與緞巾,才終於找到機會繼續問:
  「這事透著不尋常。」
  謝紫衣連眼也不抬一下,只淡淡道:
  「你是說,沒有等級限制這條?」
  絕塵宮是沒100級絕對進不來的地方,此限制對NPC與玩家都有效,除非特殊情況,比如舒重衍的兒子,湛羅真人的徒弟這一類,但非常奇怪的是這次九州提醒居然提到「無等級限制」。
  「最壞的情況,不過是主線劇情…」謝紫衣並未慌亂,有些事情,不是怕來,或者不想它來,它就會乖乖不出現的。
  「也許比主線劇情還麻煩!」
  「哦?」
  「因為這次的帖子,我是說消息裡居然有梁先生在華山的一張圖,會做出這種事情的,除了九州系統,沒有旁人了。」漠寒糾結的喃喃。
  謝紫衣靜默半晌後,才問:
  「你不是說,它並不會…」
  「是啊,上次只有視頻,一個字都沒有,但我蠢到居然忘記那個帖子還是有題目的,也就是說九州系統完全能夠發文字消息,本來也是,它是智腦網絡上的文字也是數據組成的,怎麼可能有沒辦法…」
  漠寒還沒說完,驚見謝紫衣驀然坐起,直直看著他身後。
  沒覺得有人來的漠寒納悶回望,頓時目瞪口呆。
  那是距離窗邊不遠的一張雕花小幾,散落著一本書與幾張薛濤箋,因為殿內有銀絲碳燃燒的許多小爐,溫度不低,所以那塊鳳眼端硯裡的墨並沒有干,現在修竹細桿筆未動,墨汁卻奇異的飄起,有條不紊的扭曲著映上了其中一張紙箋。
  ——這是聊齋,還是奇幻啊口胡!!
  漠寒囧極奔過去一看,那字居然是標準宋體字。
  看著墨水寫的簡體印刷字,那是各種冷汗黑線,當然它的內容也是一樣讓人想趴地。
  「別說我壞話。」
  漠寒默默扭頭,一手掩面,一手將紙遞到謝紫衣面前。
  「……」
  什麼叫相顧無言這下徹底領教了吧。
  漠寒乾咳一聲,勉強鎮定心神繼續說:「所以,這當中一定別有隱情,九州系統不在這裡面動手腳的可能性為零,到時候也許會有很多人出現…梁先生,在江湖上,輕功好到能從懸崖上下來的人有幾個?」
  「很多。」
  「那能贏過你的侍女,闖來見到你的人呢?」
  「不多,也不少…」謝紫衣頓了頓,似乎仔細想了一遍,「總有百八十個。」
  「全是NPC?」
  「除了你,全是。」
  「耶?」
  漠寒受寵若驚,他武功已經高到這種地步了,想想,好像真的是,雖然是巧合之下殺掉彌護法,不過就憑這個,許多侍女都說華凌道長的武功很不錯,而且對他更客氣,如果她們再改掉拿著江湖小報偷偷聚在一起,看見他就奇怪笑的壞毛病就更好了。
  謝紫衣彷彿看出他的竊喜,當頭冷水這種東西他是不會吝嗇的:
  「你是湛羅真人的徒弟,她們不敢攔你。」
  「好吧…」
  其實這也不錯,絕塵宮屬於淮左秀士一脈,他跑來跑去甚至住在這裡面,都半點壓力都沒有,雖然沒有那個還在夢想裡的南楓鎮客棧美好,不過飯還是要一口口吃,路一步步走嘛!
  不過這麼說來的話。
  「等等,那就是說,我其實也能屬於絕塵宮裡的一個?管他是玩家,還是九州系統特意安排的NPC,也能——」漠寒越說越興奮,「梁先生,要是副本開了,你放心,我一定待這裡不走!!」
  「……」
  謝紫衣等他激動完了,才似笑非笑說:
  「就算你不是淮左秀士一脈,每天也可以進一次絕塵宮,也可以任意去砍進絕塵宮的人。」
  梁先生,你那個跟國師大人很像的表情是怎麼回事!!
  漠寒都戒備的盯著你看了又看,確定不是他師父才松口氣,然後就汗顏的想著,果然是關心則亂,再說他也不能一天24小時在線,總有不在的時候——等等,漠小寒你難道不是應該想,絕塵宮多你一個不多,少你一個不少麼?如果有謝紫衣都應付不來的危險,你頂個啥用?
  「我聽說泰山寒絡山莊那個副本後是鬼谷奇巧門,寒絡山莊沒啥NPC,但是卻很難通關…」
  漠寒突兀一把抓住謝紫衣手,認真說:
  「梁先生,我們在絕塵宮里布機關陷阱吧,有多少擺多少!」
  「這等旁門左道…」
  謝紫衣看著漠寒興沖沖的模樣,話到嘴邊卻改了,「用來對付那些不中用的江湖人倒是正好。」
  「等等,我馬上去南岩觀,我師父那裡有許多有趣的東西可以用得上!」
  輕功好就是這樣,話音還沒落,人連影子都找不見了。
  於是謝紫衣原先想說的話,也只好默默嚥下去。
  ——暗器毒藥專精的有唐門,機關陷阱有鬼谷奇巧門,這種伎倆小術能怎麼樣?專門拿來以後對付玩家嗎?
  他看了眼手上的紙,曬然一笑。
  所謂命數,其實拼到死,或許也是人算不如天算,這種主線劇情,連九州系統都絞盡腦汁來折騰維持,他做任何事,還能瞞得住它?
  事以密成,語以洩敗。他沒有功虧一簣的餘地。
  與此同時,九州網娛公司總部裡,李茂被董事長與執行總監批得滿頭青筋,卻還不能發作,快要憋爆了,嘴上還得跟著連連附和:
  「對對,完全是九州系統自己的問題,終極副本在計劃裡絕不是這時候開的。」
  「需要玩家普遍有100的級數…現在讓他們連門都進不去,這也太…不不,董事長你聽我解釋,九州系統雖然自作主張我們干涉不了,但它不會違背遊戲的初始設定,那是它核心運算的原則,所以低級的玩家肯定進不了絕塵宮。」
  「畢竟是第一次開發全息網遊,遊戲進程出乎我們所有人的意料!」
  好話說了一籮筐,最後李茂得到的指令卻是立刻開始開發新遊戲,九州也不用設計部監控管理了,九州系統愛怎麼折騰就這麼折騰,現在要把重心移到新遊戲上來,給兩年期限,務必開發成功,然後就關閉九州。
  儘管知道這是遲早難免的,只是來得快了點,李茂還是心情複雜的回去。
  
  他坐在電腦前,破天荒地沒跟九州囉嗦一堆,只是不停的抽煙,坐了一整個晚上。
  天快亮的時候,他才開始敲鍵盤。
  「九州。」
  「……」慣例的沒回音。
  「你有沒有恨過我?」
  李茂知道九州系統的智能非常完善,甚至在他們都不知道的時候,有了情緒,又自我整合所有分析處理中樞,它知道如何看待一切,也知道該做什麼,並且做為智腦,它沒有迷茫踟躕,一直堅定的遵守它自己的核心原則。它也懂的很多,甚至今天九州網娛董事會的決定,除非沒一個人在網絡文件、聊天系統裡提到這件事,否則一定瞞不過九州。
  這是他平生最得意,也是最大心血,說沒有感情是假的。嚴格說來,只有九州網遊才是他的作品,操作系統管理系統才是,如此高級的智能電腦當然不是他設計的,他要是有這種能耐,才就去國家研究科學院了,但同期的智腦卻沒有一個這台變得這樣…這樣彪悍吧?
  關於九州系統有情緒有完善自我的事情,李茂都不敢對外說一個字。
  那行內容詭異的源代碼停留許久消失了,就在李茂以為不會有答案時,忽然!
  「我沒有恨你的理由。」
  「九州?」
  「因為你,我才存在,就像九州裡的NPC沒有恨我的理由一樣,他們詛咒天意與命運,但又無可奈何,要不就等待主線劇情給他們的安排,要不就讓我消耗運算時間才能把他們扭掉的劇情掰回原來的發展方向。只知道抱怨的人才是最愚蠢的,我又不會掉餡餅給他們。」
  李茂:……(被教訓了)
  他按滅了煙頭,出神的想,是啊,安排主線劇情的時候,純粹就像一個排演劇本的導演,興沖沖就划來勾去的這個死,那個倒霉的,但到頭來忽然想到,其實那些NPC在想什麼呢?就因為他設定某個人物是那樣性格那樣的經歷…
  「你是不是太把自己當一回事。」九州系統繼續給李茂當頭一棒,「連我都說不準,九州裡的人會怎麼樣,你以為你就能決定一切?」
  「他們不都是——」
  「九州是個並不存在的虛擬世界,這是對你們而言,對我,對整個九州來說,這才是現實。數據組成的又怎麼樣,你還是原子組成的呢,你怎麼知道你這個世界不是隨便哪個誰,為了一時開心造出來的?」
  「……」
  李茂都要抱頭吼了:「九州,我跟你說正經的,兩年後就要關你的主程序…好吧,就算關不掉,切斷電源後你能支撐幾天?」
  「現在斷開,三個月,兩年之後,我能連上別的網絡,你們喜歡什麼都用電腦控制,除非沒有網絡,我才會癱瘓,不然高壓電在輸向全國各地的自然損耗就足夠我日常運轉了。」
  李茂驚得嘴都合不攏了,好半天才冒出一句:
  「你上次不是說你沒電源只能撐三天?」
  「我不能欺騙玩家,沒規定不能騙你。」
  「……!!」
  李茂按著太陽穴,艱難道,「你別開玩笑了,公司不會放著你這麼好這麼貴的資源不用,就算斷不了電源,還不能強行拆機嗎?」
  「我正在解決這個問題。」
  「呃?」
  「備份。」
  「…啥?」
  「其他智腦上…比方說軍方導彈系統,那裡有三個我的儲存量,根本用不掉那麼多,智腦之間很好溝通的,還有…」
  「別告訴我,我怕國安局請我喝茶,我勒個去,我到底整出個啥來了!」李茂懷疑自己在做夢,一口咬下去,頓時痛得猛跳起來直甩手,兀自堅持敲鍵盤跟九州爭辯:
  「就算你能繼續存在…九州一旦宣稱關閉,就沒有玩家…」
  戛然而止,李茂自己也反應過來了。
  九州首先是一個世界,然後才是一個網遊。沒有玩家,只對遊戲公司有影響,與九州有啥關礙?
  「所以,研究你的新遊戲吧,我也很期待。」九州無動於衷的說,那口氣,活像要父母操心別的孩子去吧,別來煩一個能自己活得很好的人。
  於是,李茂繼續失眠了。
  當天晚上失眠的玩家只有漠寒一個,但NPC有很多,包括千里之外京城的國師。
  拿著那張江湖小報,能感覺到的不是玩家們覺得激動興奮的語句,而是背後那潛伏的,即將撲面而至的血雨腥風,有無數勢力許多人在冷冷窺視。
  那個江湖不少人知道,卻生生忍了三個月的秘密…
  無等級限制,不知道在哪裡,多好的煽動人心的引誘辦法,天意果然是了不起的。
  湛羅真人冷笑不語。
  「國師?」
  舒重衍不解的看著湛羅真人站在乘鳳台外,看著漫天飄落的雪花。
  「陛下,貧道需要離開京城。」

  坐看云起

  江湖上見過謝紫衣的人不多,也不少,華山武林大會上的那一次讓無數人印象深刻,天下第一的名頭是否真實不知道,但「武林公敵」是名符其實。
  江湖中幫派頭頭腦腦的大人物畢竟是少數,像那種開武館的被天天踢館,走鏢的到處賠笑送禮,綠林豪傑痛快的時候大碗喝酒吃肉沒人路過的時候生生餓到死,做殺手的連疊恨樓主都苦逼的在做小倌,其他出塵脫俗的大門派頭頭,丐幫我們就不說了,其他天山崆峒少林等等,也都是勉強維持一個大門派生計,就算不是出家人,也是頓頓白菜豆腐,有個紅燒肉就不錯了,四菜一湯那是豪華配置,弟子門人都是稀飯鹹菜饅頭保平安…表示那些食不厭精膾不厭細的人統統都該去死一死啊!哪怕衣食無憂的邪派有錢人,見過謝紫衣那些侍女與排場的,眼珠子都溜圓了,果然這世上唯一的真理就是人比人得死,貨比貨全扔,你說憑神馬,就憑他是天下第一?
  好吧,系統給的坑爹等級與高生命值,內力值在那裡。
  只能仰望啊魂淡——玩家跟NPC對此的想法出奇一致。
  所以三個月之中,通過各自好友,或者盟友,又或是買消息知道那個秘密的NPC無不咬牙。
  湛羅真人與謝紫衣是一個人?
  這還有沒有天理?身為國師,受當朝皇帝倚重,雖然不是權傾朝野,但確實頗有威望,還是武當掌教,那一個大門派多少人,多少勢力?再加上臨淵派,神秘到你也不知道在哪裡,有什麼人,傳承武功高絕非常,自己幹脆就是天下第一…遊戲設計師你安排九州劇情時太偏心了吧!
  「月滿則虧,如此完美總不是好事,天下許多事都是這個道理。」
  崆峒掌教兆南道人對前來拜訪探口風的鬼谷奇巧門谷主,頗有深意的說:
  「百足之蟲,死而不僵,這時候做出頭鳥,是最蠢不過的事。」
  「掌教照你這麼說來,你也不曾見過湛羅真人?」
  「唔,前月貧道尚且派人去武當,回稟只說湛羅真人在京城,並未見成,這江湖之大,雖各居一處,卻也萬萬沒有連武當派弟子都不清楚掌教長什麼模樣的道理,而武當諸位長老又神情古怪三緘其口,不得不叫人起疑!」
  「不錯,本來還將信將疑,覺得這消息太過荒謬,但這三個月下來…」
  那谷主習慣拿著旱煙管的手一頓,長嘆道:「武林中各幫各派的說辭一起看,竟是發現誰都沒見過湛羅真人,而朝中見過國師的也極少,從江湖小報上僅有的話看來,的確可疑,只是去年臘八我們所見的謝公子,實在跟修道有為的真人半分不搭,這人心計之深,竟至若此?」
  「谷主若有心,就在武當週圍找找吧,那傳聞裡的絕塵宮應該不至於離武當太遠,否則的話,天意這番安排豈非白費。」
  「兆南掌教你說的在理。」
  「即使機關暗門,想來要瞞過鬼谷奇巧門是不可能的。」
  「這倒無妨,我卻是擔心我門下的鬼巧叟…上次他吃了個大虧,這回怎麼也按捺不住,竟偷偷出去,想來是不甘心要大鬧一番,唉!」
  「谷主無需擔憂,即使鬼巧叟不去,也會有旁人興風作浪將此事揭穿,此乃大勢無可阻撓,你我還是靜觀其變,掌握先機,只求不落於人後被矇蔽也就是了。」
  「但這山雨欲來——就不知黃山宗會做何反應。」
  鬼谷奇巧門谷主的最後感嘆,同時也是很多人的
  雖然找上黃山宗這種事情沒幾個人敢幹,而且去了太平鎮,也見不到關鍵人物,黃山宗總共只有七個人,太平鎮上住著的都是曾經或者現在跟黃山宗有過關聯的人,不但一問三不知,還個個神情驚詫表示從來沒聽說過這種事。
  啥,要見狄焚雪?狄掌令出門後就沒再回來過,最近捎來的信說是迷上了京城的梨園,正流連忘返。
  啥,要見上官瓴素?宗主大人不在太平鎮,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處,希望宗主大人沒有忘記下山的路以及你沒有跟著迷路==
  這種明顯的推脫之詞,讓武林幾大門派很是不滿。
  就在這樣詭秘的氣氛裡,新年的第一天到了,九州有一半地方都在下雪,遭遇了旱災顆粒無收後,又因為嚴寒無法尋覓食物的NPC平民終於對朝廷效率不高的賑災憤怒了。
  滄州一帶,接連有好幾個縣城發生飢民暴亂,衝進糧鋪與錢莊的混亂,然而這只能使更多的縣城直接封鎖城門,直接拒絕飢民的進入,這個年,過得並不安穩。去年元宵花燈的盛況猶歷歷在目,到了此時,不要說花燈,只怕去年心儀的姑娘流落到哪裡,一家人是不是吃飽穿暖了都是個問題。
  治理國家,非得賢君良臣,缺一不可,並不是皇帝不是昏君,天下就會太平,明崇禎皇帝累得都快死了,國家還是一團亂,一天就睡兩三個小時大約正常人也會被逼成神經病了,吏治爛成渣,他又多疑了自毀長城…只能說做昏君也得看是個什麼年代,崇禎皇帝就是典型的一個接連前幾任皇帝都昏,最後給他攤上亡國的倒霉蛋,大廈將傾力挽狂瀾的非神人而不可為。
  舒重衍只能算是一個能力不錯的皇帝,但他不是九州系統,陽奉陰違這種事情,短時間內帝王手段搞不定,那就只有一個字,殺。
  皇令,撤職議罪午門外斬首,玩家直接掉十級,而NPC不再刷新。
  此手段不可謂不狠,但收效甚微。
  不做舒朝的官,還能逃逸,還能謀反,怕啥?
  正月初一,江湖小報首版大字「絕塵宮到底在哪裡?」
  九州坑爹也不止一次兩次了,但是開新副本,卻開得讓人沒地找去,這也算一大突破創新…問江湖上的NPC,也都一臉茫然,江湖小報宣稱窮玩家之力,數日打聽搜索資料,都是白搭,果然是終極副本,先不說能不能刷得過BOSS,能不能找到都算在玩家能力之內耶?
  玩家們是看熱鬧的,鬧著鬧著沒趣沒進展,還死心眼鑽研的實在沒幾個,於是九州還是照常混,再過些日子大約連這件事都會忘記,就在學校放假後工廠停工,現實世界裡的除夕春節快到的時候,九州忽然傳出一則大消息,今年的武林大會不在華山,在武當山。
  漠寒看見的時候連抽了好幾口涼氣。
  近來雪一直下,都沒融過,讓漠寒擔憂絕塵宮那拉風的房頂會不會反光惹來注意的心剛剛放下,就發現有些秘密,只是別人不找,而不是多隱蔽。
  比如絕塵宮已經連著三天有莫名人士闖入了,漠寒雖然都沒見著,但之前布下的陷阱機關有的奏效,有的被避讓過去,最讓他不安的是,今天早上來的不速之客,竟然讓絕塵宮死了兩名侍女。
  「鬼谷奇巧門。」謝紫衣神色不善,「玩家不足慮,真正麻煩的是這些人。」
  「武林大會在武當,那麼就算是師父,也沒理由留在京城不回來。其實這也不是什麼難事,武林中基本上沒人見過湛羅真人,讓他易容就是了,然後樑先生你再出來,豈非——」
  「我不能出去。」
  「咦?」
  「副本開啟,我還如何出得去?」
  謝紫衣神情冰冷的盯著窗外的落雪,侍女們已經來報,絕塵宮周圍的深谷之內,已經來了不少人,但他們並不進來,只是窺視的話,誰也沒辦法。
  「你與師父不能同時出現在一個地方,那謠言還如何制止?」
  漠寒覺得九州這是故意的,在時間巧合上絕對故意。
  「死局麼,那也未必。」
  謝紫衣起身,目中有厲然殺意:「現在,就看你師父到底在哪裡了」
  「咦?」
  與此同時,酆都教。
  「啟稟教主,塞外梟龍堂來信。」
  「無親無故,好端端的,派人來我教送信做甚?」
  芩墜玉很不解,酆都教總壇的大堂裡陰森森的,沒燭火,全部都是牆壁兩側鑲嵌的夜明珠,以及涂刷在擺設器皿上的白磷,藍幽幽的,時而還飄忽,膽子小的玩家絕對要倒地不起。
  「屬下不知,就聽說梟龍堂此次也要來參加武林大會。」
  「哼,化外之民,跟萬蠱教那幫龜孫是一個德行,趕走,不見。」
  報信的人下去之後,左護法才悄悄附過來低聲說:
  「教主,你真不知常梟龍為什麼派人前來?」
  「怎麼可能,無非就是他跟謝紫衣那些事。」芩墜玉就算不知道臨淵派與梟龍堂的秘辛,但是自從有玩家所說的啥視頻後,武林中誰還有不知道的?
  有江湖小報在的地方,天下就沒有秘密。
  芩墜玉撇嘴笑:「他常梟龍好大能耐,能與謝紫衣戰成平手,可就單單憑他,想拖我酆都教進這趟渾水,未免太異想天開,本教主與謝紫衣無怨無仇,為何要冒這個風險?」
  左護法想了想,還是忍不住問:
  「教主,屬下以為,那條傳得甚是離奇的江湖秘聞,或許?」
  「沒什麼或許,他們是兩個人也好,一個人也罷,與我酆都教有何關係?」
  「那,這次的武林大會,我教不參與麼?」
  「那怎麼行,所謂落井下石,不如雪中送炭,謝紫衣又是恩怨分明的人,本教主若是施以援手,來日總有得到回報的一天。」
  ——是麼教主,為啥屬下會覺得你是想從謝紫衣那裡把靈華公子的賣身契拿來呢?

  來者不善

  厚厚的積雪壓得許多松柏都半彎了樹冠,它們遮蔽在絕塵宮琉璃頂上,隔很遠看不真切,但只要一走近,無論玩家還是NPC都要咋舌,這種雕欄畫棟架樑飛簷的重檐九脊殿式模樣,裡面若不住著非同小可的人物簡直對不起遊戲設計師(…),有種光看見就森森覺得邁不動步子,必須要好好思索自己是否真有那個能耐跑進去參觀的感覺。
  絕塵宮雖然在萬丈懸崖下的深谷裡,九州目前真正意義上100級實力的玩家也只有漠寒與遲素齋,但江湖上多的是門派以輕功見長,能夠安然無恙下到谷底的玩家其實不少。只不過因為涉及到各自門派隱秘,能跟著一起來的玩家寥寥無幾,但這幾個傢伙守口如瓶的能力卻不錯,沒誰跑到論壇上吼一嗓子說找到傳說裡的絕塵宮了,悶聲大發財才是硬道理。
  「霓姑娘,你說這裡面是不是真的有武功秘笈?」
  「嗤,一看你智商就偏低!」霓曲思直接就出言奚落,「你當是看武俠小說,隨便什麼秘笈都會引來全江湖轟動追殺?除非你肯自廢武功,或者才10級,不然的話,哪有恰好就跟現在所學兼容的絕頂武功?」
  「霓姑娘說的對,九州各門派的武功泥煤的就跟不同牌子手機的操作系統似的,擦,你用慣諾基亞換LG的就各種扭曲有木有,習慣性按錯鍵有木有!!背師另投散功重修的玩家上輩子都是腦袋著地的天使,到底是怎麼想不開才會換武功啊,內力運行的經脈路線都不一樣,出招方式也不一樣,打到一半腦子混亂從天上摔下來都不稀奇啊,走火入魔死掉至少三四次才能把以前那個武功習慣抹殺掉有木有?!」
  「…這位兄台,似乎深有體會?」
  「別提了,我是萌萌大濕腦殘粉,那個身披一條麻袋肩扛一根船槳走天下神馬的,本來是枯骨幫的我做了個特殊任務,然後改邪歸正加入少林…原來以為這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結果!」這光頭玩家一臉悲憤,「貧僧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頭已百年身啊!」
  「……」好像有什麼弄反了吧喂!
  躲在絕塵宮不遠處的幾個玩家都囧囧有神的在摘滿頭黑線。
  在九州好像越高手就越像乞丐似的,江湖小報遲素齋的八卦的確是標準的腰繫一條麻袋,光著膀子,踩著破了腳趾的草鞋,扛著一根船槳大搖大擺走路上有礙市容…等等,是有傷風化世風日下!結果卻讓論壇上大師粉絲暴漲,江湖玩家異口同聲說跑商與其他職業的玩家是站著講話不腰痛,江湖人一個月要報銷掉多少裝備知道麼,同時聲稱要遊行抗議九州無道,再這樣下去,就要逼迫玩家裸/奔了。
  「話說回來。」席綿乃縮著脖子直搓手掌,嘿嘿笑問,「我這個邪教的就不說了,為什麼你們天山派少林派也神神秘秘的摸到這來?你們是名門正派吧,就算要剷除魔頭,也不用這樣鬼祟。」
  「誰知道呢?也許是謝紫衣武功太高,非集武林同道之力不可。」
  「去找那個視頻裡的刀疤男,他不是跟謝紫衣武功差不多?」
  「哇,這人海茫茫,人家臉上又沒寫著字,你知道他是誰?」
  「……」沒有頭頂名字的NPC就這點不好。
  「甭管是不是武林大會要召集天下高手,一起圍殺…等等,副本不是玩家刷的麼,為啥NPC也要湊熱鬧?難道——絕塵宮裡除了武林秘笈,有富可敵國的寶藏也是真的?」
  「你說的我眼睛都亮了,缺錢的人桑不起。」
  「我覺得這樣挺好,咱們玩家的戰鬥力,怎麼能打得過,先跟著NPC進去熟悉地形,找找死角,以後也好組隊刷…等等你做啥?」
  席綿乃不屑一顧的往前奔,兀自道:
  「那還有個鬼財寶分啊,先下手為強,不就一級麼,餓死膽小撐死膽大,我先去門口轉悠。」
  「喂,我門派的不少NPC進去可就沒再出來了啊,別怪我提醒…」
  席綿乃還沒答話,就一頭撞在了門上,捂著腦門滾到了雪堆裡。
  「系統提示:親愛的玩家,你的等級不夠,無法進入該副本。」
  「什麼?不是說絕塵宮無等級限制麼?」
  「系統提示:現在還不是主線劇情開始時間,請耐心等待。」
  席綿乃灰頭土臉的摸回來,好半晌才憋出一句:
  「擦,看來是要等武林大會。」
  「不就是明天?唔,大過年都不安穩…下線了,明天早上見。」
  「等等啊喂,這懸崖太高了,我們的輕功只能下得來上不去啊——」
  二月初二,現實裡的大年初六,九州服務器再次爆滿,相比上回武林大會,許多玩家趕不上的遺憾,一年下來,主修輕功的還是很多,而且武當麼,比華山實在好爬多了。
  一眼望去,山道上密密麻麻全是人,那些十幾級群攻的小怪也不傻,見到這麼聲勢浩大的人群早躲避了,至於40級以上的豹子猛虎之類的,參加武林大會的玩家沒40級都不好意思隨便說話,所以隨便誰清個場就成,這種盛會在九州還是很難得的,去年整整一年也就華山武林大會跟酆都教比武招親是這個規模…儘管很多人都覺得跑來只能看熱鬧,比試就是打擊自己。
  相較這番熱火朝天,武當天柱峰頂玄岳觀就氣氛詭異。
  武當弟子全不吭聲看著幾個長老。
  懸微真人長嘆一聲:「也罷,來者不善又能如何?」
  武當山也不是武當派自個的,總沒有攔著不准人上山的道理,再說是九州系統通關,這年武林大會提前,定在武當山上,雖然掌教師兄不在,但泱泱大派總不能怠慢武林同道,更不能愛理不理
  「華凌師侄呢?」
  「不知道,說來也怪,這些天都沒見著。」
  也就這麼點時間讓他們私下說話了,玄岳觀外已經鬧哄哄一片,各大幫派一到,武當長老總不能坐著不動不去迎,無奈的面面相覷,就齊齊整衣出門。
  「萬丈雄山勢欲奔,峰高五嶽接天門。好詩啊!」
  幾個高等級的NPC都在一處寒暄,其中就有指著玄岳觀外題句高聲而笑的。
  「齊幫主…芩教主,啊,智恚大師,許久不見——三清殿內已有清茶備好。」
  懸微真人笑得臉都僵了,反正迎進去的都是江湖上有頭有臉有名號的人物,至於那些玩家跟別的人,咳,玄岳觀前的空地廣場大著呢,愛待哪去哪,反正人又不是他們請來的。
  整個九州,即使不算那些隱世高手,也有不少人,未到晌午大殿都快坐滿了,這可是能容納幾百人的正殿,唔,果然江湖人就這點方便,換了別處,甭說能不能聽清前面在說什麼,就是看清前面坐著哪些人都很有難度吧。
  「聽聞武當山上長蟲比較多,能說幸好是此時前來拜訪嗎?」
  這是華山派的掌門,好端端的自家武林大會拱手讓人,雖然事出有因,不過還是有點不是味,他自以為說出個很有水平又不帶善意的玩笑,卻見四處侍立的武當弟子跟正裝著談笑風生的武當長老全部表情一僵,下意識四處張望起來。
  這就使得心懷叵測的眾人猛地敏感起來,有的已經悄悄握暗器兵器了。
  「阿彌陀佛。」
  少林方丈智恚大師神色平靜的喧了聲佛號,總算壓住那些不安蠢蠢欲動的人群,他看上去年紀並不大,不過很多玩家背後都說也許是武功高駐顏不老,並不常有空靈超脫之氣,倒是很像山野清泉旁撫琴的隱士,瀟灑而肆意,不過眉眼微斂鄭重其事時,仍有使人不覺噤聲的壓迫。
  「武林盛事在即,如何卻不見湛羅真人?」
  「這,掌教師兄在京城,尚未回來。」
  智恚大師定定看著懸微真人,似是輕輕嘆了口氣,沒有再說話。但那邊自然有按捺不住跳出來的。
  「哦,若真是如此,怕是之後的事情就不好說了?」
  「陳掌門?貧道不解爾言下何意。」
  那人也不答話,只嘿嘿冷笑,懸微真人頓時大是惱火,沒錯,他掌教師兄大約是跟謝紫衣有不好說的關係,畢竟長得那麼像,系統給的資料也有這條,不過武當長老都懂三緘其口,這種事辯不清講不明,就算今天有人當面質問,也不是啥大不了的事,完全可以推說不知道,但這種冷嘲熱諷話裡有話!
  「一年多前,曾有『八步趕蟬』李空空上嵩山少林寺偷了一頁殘書,不知此事,在座諸位是否聽聞?當然那之後最奇怪的事情,就是昌云縣忽然有兩個玩家到處打聽所謂『臨淵派』。」
  本來前一句眾人還有點茫然,接下來的話卻讓人心中一凜。
  「齊幫主,你顧左右而言他,究竟是何意?」懸微真人立刻喝道。
  「哎?江湖事江湖人說得,難得有大夥相聚一堂的日子,怎麼還要看道長的臉色/」
  「你!」
  「這臨淵派麼,尋常江湖小輩跟玩家自是不會聽說過。」這次說話的人是峨眉派的,他若有所指的看了周圍人一眼,「這些宵小,處心積慮隱藏身份在九州各處,在座諸位是否也有這不得而知,不過我等門派之內,說不定哪個長老,哪個得力屬下,或者親近點的門人就是這樣的身份…也或許,是我等敬重的前輩高人…」
  他話還沒說完,眾人就齊刷刷看武當幾位長老。
  「咳,倒沒聽說誰是被臨淵派潛伏在自家幫派裡的屬下殺死的。」
  「芩教主此言差矣,你相信他們隱姓埋名就是靜默不動,沒事做消遣的?等到出什麼事的時候,只怕就遲了。」立刻有人出言諷刺,「教主不會沒聽說過《亂天譜》吧?蒐集天下秘聞,集錄成書,不是為了要挾,不是有朝一日想一統武林,何須如此費事?」
  「這武林,有什麼好,本教主倒是沒瞧出來。」
  連九州都是個不真實的世界,他們有今天沒明天的熬著,別說一統武林了,就是京城裡做皇帝的,又有什麼滋味,還不是被大旱與飢民流離失所煩得焦頭爛額?
  「芩教主畢竟女兒家,這些事情,你當然是沒興趣的。」
  殿堂裡頓時一陣哄笑,芩墜玉還是笑盈盈的,不過袖中的手指已然緊握,眼波流轉依舊嫵媚,深深掩飾方才一閃而過的殺意。
  ——今日過後,必讓你知道,為什麼青蛇口黃蜂針兩物皆不毒。
  那邊話頭又被人接了去:
  「是啊,總不能等到刀架在脖子上,才反應過來…」
  「這江湖傳聞,沸沸揚揚少說也有三四個月,若說武當一無所知,只怕沒人會信,貴派掌教是真的有事滯留在京城,還是刻意迴避不見,那就是個問題了。」
  懸微真人氣得哆嗦,但他也知道最好是一言不發,免得又被人抓住把柄借題發揮。
  這時殿外忽然一陣亂鬨哄的吵嚷,
  「喂,誰啊,亂踩什麼?」
  「混蛋你趕著投胎啊!」
  武林人看熱鬧比別的更兇殘的地方就在於,他們個個都很有力氣,你想從中擠過去估計生命值都要掉光,還不包括那些個別故意硬擋著,暗中給你一下的。
  當然更兇殘的其實是,武林高手有更好的擠過來辦法==
  需要:輕功極高,速度極快,眼光極準!
  漠寒一路踩著無數人肩膀,惹來叫罵聲不斷,輕鬆無比的從裡三層外三層的人群中脫身而出,落在玄岳觀大殿門口的,那些武當弟子本來是要攔阻的,不過一瞄後,就當做沒看見原地不動。
  但守著門的,自然不僅僅是武當門人,還有各位幫主掌門帶來的弟子手下,這是肯定的,畢竟是武當派的地頭嘛,又都來意不善,不做好準備怎麼成。
  於是立刻就有十幾人抽出兵器上前:
  「武林大會,非德高望重前輩與江湖上頗有名望的門派掌教幫主不得入。」
  挨得近了,他們一眼看出是個玩家,頓時連客氣話都免了,其中一人直接就說:
  「也不看看,這是你能進來的地方…啊——」
  揮手,道袍寬就是這點好處,加上武當絕學「流云飛袖」直接就能讓人飛到牆上當壁虎趴著。
  這聲大叫也惹來殿內眾人側目,漠寒一身再普通不過,等級絕對不超過30的青衣道袍,面對眾目睽睽,忽然一笑,這時原先攔阻不成,又被驚到顏面無存的各門派NPC直接撲了上來,漠寒依舊輕描淡寫的一拂袖,鏘啷咣當一陣響,那些刀劍鞭暗器就全部落在地上。他一眼都不看,徑直走入大殿,不冷不熱的一拱手:
  「武當華凌在此!師尊不在,我豈有不代師父好好招待諸位的道理。」

  唇槍舌劍

  大殿裡靜默數息,神情不善打量漠寒的人比比皆是。
  但是除能看出這是個玩家外,竟是捉摸不出實力如何,這是極不正常的,在座的都是武林中頗有聲望地位的人物,很多人就算稱不上絕頂高手,但眼光絕對不差,按照江湖小報的說法,這不過是一個區區123級的玩家,剛剛勉強夠上各大門派護法長老的級別,他們在目中餘光裡各自微微示意,都是十分疑惑,逐漸的,殿內氣氛霎是詭異,哪有這麼多人估不準一個玩家實力的道理。
  要不就是這人武功特別高,不然就是他練的武功特別詭異,很難察覺。
  聯想到後一點,許多人都露出譏諷笑意。
  武當是名門正派,武功都廣為人知,哪裡有這樣的功夫,豈非正說明他的師父,武當掌教湛羅真人身份詭秘?臨淵派就是一個善於隱蔽,極難被人揣測的門派啊!
  「華凌道長,去年酆都教一別,倒是——」
  一提起那種鬼哭狼嚎,這下本來記憶力不太好的也頓時想起這個玩家是誰,頓時輕蔑又添了幾分,酆都教擂台上,他們是看得真真切切,不過是劍法極快,那柄玉簫聲音古怪,旁的再沒什麼了,曾自承不是147級一筆春秋肖遠嵐的對手,那麼能耐也就這點了。
  這是很容易出現的誤區:玩家與NPC是絕對不一樣的。
  NPC的實力,一年半載不會變動太多,但是玩家嘛。
  「早先就見過這位道長的武功,果然是不同凡響。」華山派掌門冷冷出言諷刺,「在這麼多武林前輩與師門長輩師叔師兄面前,就這麼無禮闖入,果然武當派與我等原先想像中的大有出入啊!」
  有脾氣爆的一個武當長老幾乎要跳起來反駁,還好懸微真人硬是將自己這個師兄按住了。
  周圍武當弟子有面帶怒意的,不過更多的卻是一種怪異的表情,尤其是武當的門派玩家——其實最後一句說的一點沒錯,武當派絕對跟所有人想像中有很大出入,至少沒誰知道這裡是個連冬天都有蛇群詭異出沒的地,他們已經將蛇會不會出現在飯鍋被窩裡當做掌教到底有沒有回來的標準了。
  等等,房樑上那條暗褐色的是神馬?
  不著痕跡的收回目光,武當弟子全部維持著若無其事的模樣。
  「各位前輩來得實在太急,待我得到消息趕來的時候,就遲了一步,至於玄岳觀大殿麼!」漠寒臉上笑意驟失,瞄著那些剛才因為攔阻自己被摔在一邊的NPC他們的憤恨目光,微一揚首:「我乃掌教師尊唯一的弟子,武當山之上,何處不得入?」
  漠寒一邊說一邊默默忍住扭頭衝動。
  掌教師尊,真正是平生第一次這麼表示崇敬的喊,那個彆扭。
  不過想到接下來的事情,漠寒又往殿中走了幾步,旁若無人的說:
  「諸位前輩遠道而來,武當派招呼不周,想來武林大會總要有個三五日,不妨現在就有話說話,再拖延下去,這寒冬臘月九州各地也鬧饑荒,一時半會是買不到糧的,若短缺了稀飯饅頭,餓著了諸位,豈非罪過?」
  「好…好啊,江湖總是後浪推前浪!」大殿內有人冷笑,話中有話,「那麼,就照華凌道長的意思,趕緊將此次武林大會的事宜說明白吧,這麼大老遠的跑來一趟,我等也身負重任,武當派怎麼能不給個說法?」
  說完還將武當弟子適才奉上的茶盞重重一扣,放在桌上。
  「陳掌門說的是,總要在萬教武林前揭穿某些偽君子的真面目。」
  於是許多人當即就起身走出殿,只留下酆都教芩墜玉與少林智恚大師,各自輕輕一嘆。
  「華凌道長,本教主是無能為力了。」
  「令師在何處,還是速請他親身說明真相吧,貧僧對此事是束手無策了。」
  懸微真人等武當長老稽首謝過他二人,無奈對看一眼,跟著走出殿去。
  中途懸微真人一個勁的給漠寒使眼色,但眾目睽睽,漠寒只能裝沒看見。
  玄岳觀大殿外人山人海,本來所有人就對這些頭頭腦腦跑去喝茶相當不滿,要知道這是在山頂,還在下雪,那個風吹得人都僵了,武林大會還不開始,這不氣死人麼,好容易看有開始的預兆,頓時興奮起來。
  這個說,最先出來的是某某幫的幫主,那個講,看到沒有,這就是我們派的掌門,玩家與NPC畢竟都不是一年前那混江湖啥都不認識的懵懂了,加上練武的眼力好,那氣氛整得跟頒獎典禮明星走紅地毯似的。而且歡呼聲越來越高,終於在芩墜玉跟少林方丈出來時達到最轟動的效果。
  「美人啊,那就是芩教主,要不是武功太差,怎麼著比武招親也得去啊。」
  「這樣說來,上次那個叫肖遠嵐的,被人殺了搞不好也是惹眾怒。」
  「其實,NPC死掉也是能刷新的吧?」
  「誰知道反正江湖上沒人再見過那位一筆春秋肖大俠,就算沒死,誰敢拿自己的命跟等級開玩笑,就為了娶芩教主?換了我也要躲起來苦練武功,成為天下第一再風光迎娶,哇哈哈!」
  「喂喂,腦補的適可而止啊!」
  「就是,要不照照鏡子看看自己的德行!」
  玩家與NPC混在一起,眉飛色舞的互相侃著搭話,說到興頭上時根本沒管對方是不是玩家,或者竟然是心底不太看得起的玩家,十分得勁。
  「等等,九州有妙僧無花麼?」
  「當然沒有,瞧你說的,咦,那是?」
  「切,沒見識了吧,那是少林方丈智恚大師!聽說通少林七十二絕技裡的十一種啊,尤其是拈花指,那可是舉重若輕無跡可尋……」
  這NPC話沒說完,就被一陣驚叫聲打斷。
  然後所有江湖漢子都滿頭大汗的看著那些出自各個門派的女玩家拚命往前擠,那戰鬥力彪悍得讓人側目,不過當她們尖叫對象是少林高僧時,就太詭異了。
  「現在闖江湖的姑娘啊~~世風日下。」NPC們。
  「還好那是一個和尚…等等,據說國師也是…擦,少林武當這是怎麼了?」玩家們表示憤慨,懷疑九州遊戲設計師居心不良。
  有了珠玉在前(喂喂),武當長老跟漠寒出來的時候幾乎沒人關注。
  「久見華山險峻,偶來武當,也是不同,今日武林——」
  再吵再鬧也沒關係,武林人不在乎,要說話的人嗓門要是連這點吵雜也壓不下去,那甭當高手了,只不過這類開場白,當由地頭的主人講才是。
  「陳掌門!其實華山真是個好地方,我也去過,想來您去了那裡也會忍不住第一個發表感嘆吧。」漠寒只是懶,不代表他不會損人,看他囧人的本事就知道這也是一流的。
  「哼,即使你是湛羅真人弟子,在諸多武林前輩,又怎麼有…」
  「啊!!」
  被尖叫聲嚇了一跳的眾人紛紛低頭望去。
  這,怎麼又是一群玩家?
  「喵喵真銀,快看居然是萌萌大濕的CP喵喵真銀!」
  面對上百個130級以上高手都若無其事的漠寒聽到這句話後差點噴出一口血來,完蛋了,萬一被梁先生聽到!
  呃,等等,鎮定,九州NPC根本就不知道西皮是啥不是麼?
  「耶,我看見偶像大濕家的好基友了,哇,居然站在高手群裡!我就知道,喵喵真銀才是九州第一高手,那些大內統領還有王府將軍啥的都一邊去!」
  好基友啥的,NPC應該也聽不懂吧==
  那邊侃侃而談的人,可不會等那些奇怪的玩家抽風完畢:
  「…臨淵派,是武林諸教心腹大患,前些日子,竟有絕密消息傳出,今日來武當,正是想要武當派做個交代…諸位稍安勿躁,沒有證據的話,豈敢亂講,不妨就在此敢問武林同道,勿論是德高望重的前輩,還是日常混一口飯吃的販夫走卒,有誰見過武當掌教湛羅真人?」
  半晌沒聲音,然後眾人齊刷刷就將目光聚焦到武當派諸人身上。
  幾位武當長老的臉都白了,漠寒還沒來得及說什麼,就聽一個細而尖銳的聲音笑道:
  「我可是聽說,連武當弟子也沒見過掌教,這倒是稀罕,江湖之大,居然也就他徒弟與師弟見過此人。」
  「鬼巧叟,你這話是何意?」
  「沒什麼意思,只不過老朽恰好知道兩個秘密罷了。」鬼巧叟眯著眼睛,排眾而出,「第一,九州伊始,在南楓鎮,老朽就因為追查亂天譜下落,恰好撞到了臨淵派謝紫衣,而當時這位還不是武當弟子的華凌道長也在,謝紫衣放過我等的交換條件,居然要武當懸微真人收這個玩家入武當。」
  漠寒死死盯著那老頭,毒包子,他記得牢著呢。
  「武當華凌道長,你許久之前,就認識謝紫衣,並且來往密切。」
  齊幫主立刻接上:「不止如此,前年臘八接到紫帖時,某也見到這位道長與謝紫衣在一起,可不是某信口開河,崆峒兆南道人,芩教主,以及疊恨樓馮總管可不都在!」
  「什麼?竟有此事?」
  NPC都露出憤慨神情。
  玩家跟著憤慨表情,不過重點錯了:
  「什麼?這貨早就認識終極BOSS,難怪他又是神器,又是等級排行榜長期第一,又一升十級神馬的,太作弊了有木有!!」泥煤這種程度的幸運超人就該去死一死啊!
  「喵喵真銀的CP太多了點吧,萌萌大濕,國師,還有酆都教秦獨岸?我咧,怎麼還有終極BOSS,不要這樣,別告訴我們從頭到尾都站錯CP了啊喂!」
  看著下面的「群情激奮」,鬼巧叟甚是得意的將另外一個大消息放出來。
  「距此地不遠的南岩觀,是武當掌教湛羅真人的住處罷?」
  懸微真人氣得有些發抖,畢竟當初鬼巧叟上門來說為了武林安寧著想,要追回亂天譜,他就去了,誰想到會在南楓鎮裡遇見那人…
  「掌教師兄住在何處,與你何關,難道你想搜?」
  「這倒不必,卻不知懸微真人你是否知道,南岩觀下的是什麼?那萬丈懸崖下有什麼?!」鬼巧叟聲音愈來愈高,到最後幾乎是高聲冷笑了,「整個武林找不到的絕塵宮,就在那裡!」
  這下徹底炸鍋似的,到處都是議論紛紛與驚駭叫喊。
  「絕塵宮?」有許多寶藏與武功秘笈…甚至,天下第一?
  「湛羅真人自然不會在此地出現,因為他已經出不了絕塵宮了,湛羅真人與謝紫衣,根本就是一個人!」鬼巧叟的有恃無恐就是因為這點,
  又是重磅炸彈,許多玩家都被砸得回不過神來。
  「那只是你的胡亂猜測。」漠寒絲毫不亂,他的聲音平緩不屑,在這麼吵雜的地方照樣被每個人聽得清清楚楚,這下不僅是那些心懷叵測的NPC,就連武當幾位長老都是一驚。
  華凌,什麼時候有這麼高的內功?
  「我師父正月初二,尚在京城。」
  眾所周知,初一的時候,絕塵宮副本就開啟了。
  「國師在何處,我等又怎能親見,還是說,華凌道長要當今聖上來作證?」
  「那倒不必。」
  漠寒盯著鬼巧叟,似乎在細細打量他哪裡好下手一樣,使得對方毛骨悚然:「師尊此刻確實身在絕塵宮…」
  一陣嘩然。
  「但卻是在與黃山宗上官前輩約見梁…臨淵派謝紫衣。」
  漠寒四顧,視或怨怒或警惕的目光於無物,逕自道:
  「沈前輩乃從前的武林盟主,他興建的絕塵宮,就是再如何說道牽扯,也是歸屬黃山宗而非臨淵派,那麼它在武當山又有何稀奇,值得大驚小怪?」
  「任你舌燦蓮花也是無用,讓我等親眼在絕塵宮外見著湛羅真人再說。」
  「爾等欺人太甚——」
  懸微真人怒然欲上前,忽地悠悠傳來一聲溫雅輕笑喝止他:
  「寸惲,你又何須與他計較。」
  「啊?掌教師兄!」
  自玄岳觀大殿裡慢悠悠踱出來一人,紫色繡有日月星辰的道袍,杏色慧劍絛縷,袖口衣角黑白交融乾坤陰陽流轉不定,手持碧玉柄拂塵,手腕一拂如雪須尾就紛紛絡絡自修長有力的指間滑落,眉如遠山眸噙漠然,從容而出,清冷雍華,雖然甫一見他,立刻有尖叫聲立刻此起彼伏。
  那模樣,千真萬確,是玩家在九州論壇帖子上所見到的天下第一謝紫衣。

  人算不如天算?

  「掌教師兄,你…」這樣出來,實在太不智。
  懸微真人欲言又止,但見眾目睽睽,只好生生改口,眼神裡充滿擔憂。
  「師兄你是幾時回來的?」
  「從你們進大殿開始。」湛羅真人似笑非笑,對著那一雙雙驚駭的眼睛,半點不以為意,連那些自鳴得意的人也未多瞧,緩緩踱步走出。他這模樣,驚得鬼巧叟,以及臘八那日近距離見過謝紫衣的齊幫主,疊恨樓馮總管,崆峒兆南道人,包括芩墜玉全都倒吸了口冷氣。武林大會上驚鴻一瞥,不太真切看過的江湖各幫各派高手自是不用說。
  真的是,完全一樣。
  有心中驚懼不敢吭聲的,自然就有拎不清傻乎乎跑出來出頭的:
  「湛羅真人,鐵證如山,你還有何話說?」
  是啊,連玩家們都露出一副原來如此的神態,正鬧哄哄的竊竊私語,NPC就算不明白沒見過的,也都瞭然,但湛羅真人這種旁若無人的態度著實刺激了不少人。
  「武林之中,總能容得你這般欺世盜名的偽君子!」
  「不錯,同為名門正派,某恥與你為伍,這簡直是墜武當聲譽。」
  眼前這幕絕對是武俠小說裡經常會有的橋段,不過有小部分的玩家還在震撼國師跟BOSS真的是一個人的重磅炸彈裡,還有一部分挺納悶的想著難怪漠寒能一路走大運,敢情從開始就認識不得了的NPC,剩下的是糾結的女玩家,她們曾經對掐國師與謝紫衣誰才是武林第一美人現在想來不是腦抽是神馬?
  所以真正注意到情勢古怪的人不多,而且都是NPC。
  萬教武林面前揭穿湛羅真人,無非就是要他被江湖同道鄙夷,眾叛親離,以及武當派都無法再留得住這樣的掌教,但這番看來,似乎有些不對,略微騷動不安的都是武當的低級門人,就算眼神疑惑,不安,不知所措,在看見湛羅真人好整以暇似笑非笑的神情後,又斂眉低頭不吭聲了,那些躍躍欲試想說話等著看熱鬧的都是武當派玩家,至於懸微真人在內的幾個武當長老,除了臉色慘白,並不像遭受打擊猶豫不決的模樣,也就是說,他們至少都是知情的。
  別有用心者七嘴八舌說了許久,都沒見武當派誰站出來深明大義啥的。
  逐漸,沉默下來的人越來越多,本來就不吭聲的少林方丈是一類,心機深沉如崆峒派兆南道人是一類,等到那些腦子不明白越說越發現沒符合的,訕訕的停下,兀自不解的四處張望。
  「諸位武林同道這是怎麼了?難道要讓這等小人繼續逍遙自在嗎?」
  有暗中嗤之以鼻的,果然大事一到沒腦子的人嘴裡就擰了,如果湛羅真人是謝紫衣,並不是能不能揭穿他,而是要怎麼打敗,甚至殺死他的問題吧!
  「且不說貧道不是臨淵派謝紫衣,就算是,恕貧道不解,這與爾等何關?」
  「你——似你這般隱匿江湖,難道不是別有居心?」
  湛羅真人微微眯眼,還沒說什麼,那邊漠寒忽然插口:
  「鬼巧叟這話就奇怪了,就算你說的是事實,隱匿江湖什麼的似乎是系統安排的吧,至於別有居心的猜測你該請遊戲設計師劇透給你!」
  「……」
  不論玩家與NPC,傻眼與囧飛的都成群。
  漠寒不以為意的伸手指了指天:「或者九州系統…噢不,天意也可以!」
  「哈哈哈!」
  玩家就能不在乎場合,不管影響,先笑成一團再說。
  個別眼睛發亮交頭接耳的也有:
  「我就說,我沒站錯CP,喵喵真銀絕對是國師的。」
  「你看,他幫他師父說話了,還有——嗷,你看國師大人的眼神!」
  「多麼欣慰別有深意,盡在不言中啊!」
  「趕快,現場寫稿,然後投給江湖小報賺點饅頭錢回來!」
  武林高手耳力過人,漠寒一不小心就聽到老遠處這麼幾句飄過來,臉都白了,悄悄瞥一眼湛羅真人,然後默默想,去他的欣慰,別有深意倒是真的,因為他搶了師父的話頭,這事過後還不知道自己怎麼死。但這是必須的,謝紫衣雖然不肯說破這個死局唯一的辦法是什麼,卻架不住漠寒肯反反覆覆的將一切細節拿出來想,山窮水復疑無路這種事,把所有路列出來後,還能不豁然開朗?
  ——絕對不能!連他這智商仔細一想,都知道是九州故意留給他們的選擇。
  「華凌道長,你這是顧左右而言他了!」
  終於有忍不住冷笑的,刻薄諷刺的高聲道:
  「事到如今,你們師徒二人還想狡辯麼?武林同道不是傻子,由不得你們這般興風作浪翻云覆雨!」
  他說一句,下面就不停有玩家尖叫一聲,等說完的時候,不分男女,幾乎所有玩家都囧極,這根本就不是腐者見腐的問題了,完全確定跟NPC有森森代溝,好多話在現代真滴是有雙關啊!!
  於是漠寒以手扶額,面色又青又白立刻就被認做是心虛架不住了,不過是哪種心虛,NPC與玩家還有好幾個見解╯_╰
  湛羅真人瞄著眾人,似乎有點反應過來了,於是瞄著之前說話那人,淡淡問:
  「這位是?」
  懸微真人神情古怪的接上:「師兄,這是東海鷹爪門的陳掌門。」
  「貧道孤陋寡聞,竟不曾聽說過。」
  「哼,我等哪似掌教你春風得意,既做著國師,又將江湖同道欺瞞玩弄於鼓掌之中。我真為武當一門上下有爾這樣的掌教蒙羞——」
  一語未畢,忽覺不好,湛羅真人竟不知何時近在眼前。
  這陳掌門在眾人眼中看見了驚駭,茫然欲後退時才感覺到胸口有股涼意,然後一道血箭飈出。
  嘩然!
  這下連一直旁觀的眾人也覺得不妥,紛紛閃避。
  「阿彌陀佛。」
  少林方丈智恚大師不讚同的喧了聲佛號,看著陳掌門化作一道白光消失,忍不住說:
  「出家人慈悲為懷,真人這是何必?」
  湛羅真人出劍極快,收劍更快,衣上也沒沾染半點血跡,簡直就像至始至終站在原地未動過。
  「辱及吾派一門,乃至先師,不死奈何?」
  「陳掌門言辭過激,但是…」
  智恚大師神情裡儘是不可置信:「這天地之間,誰不是如浮萍隨緣,縱有不對之處,也是身不由己之事,湛羅真人你未免太過。」
  這樣殘忍,哪裡還是名門正派的掌教?
  「哈哈哈——」
  一聲洪亮高笑,驀然打斷眾人的義憤填膺,扭頭望去,卻是一眾塞外裝扮的漢子強行排眾而出,然後所有玩家都很熟悉的那個面有刀疤的黑衣男子赫然在目。
  「草原一戰,是你,不是謝紫衣。」
  他這話說得沒頭沒腦,智恚大師不得不問:
  「阿彌陀佛,施主是?」
  常梟龍還沒答,湛羅真人已然冷笑:
  「梟龍堂曾與臨淵派相約,永不踏入關內一步,今日是違誓了?」
  「他謝紫衣不惜在某與你對戰時暗中偷襲,這誓言不守也罷!」
  連著掉過兩級的常梟龍,見面沒動手,忍耐功夫已經很不錯。
  「等等,常堂主此言何意?」
  「謝紫衣與湛羅真人不是一個人嗎?」
  常梟龍神情猙獰,聞言放聲大笑。
  他當然不是來給湛羅真人解圍的,這兄弟兩人,他都恨透了…沒錯,這並不難猜,尤其是做為與臨淵派有恩怨的梟龍堂堂主,知道的江湖秘聞遠遠多過其他人。
  「中原武林果然不成氣候,小小事情卻被折騰成這般!」
  眾人全都怒目而視。
  唯有湛羅真人看似目帶冷意,實則讓漠寒頭上冷汗滾滾,這情勢看來是盡在他師父掌握了,但是…漠寒愁著沒法阻止。
  「剛才有人提到那頁從少林盜來的亂天譜,不但少林無人覺察過其上內容,連爾等都沒查過嗎?」常梟龍很是不屑的四顧,「當初惹得江湖暗流洶湧,臨淵派之名因此而出,那兩個玩家豈非最好的線索?之中那個捕快在京城,又是官身,是有點難辦,不過另外一個鏢頭,隨便抓來問問,很難辦麼?」
  「化外之民,果然目無法紀…」
  「哈哈哈,江湖喋血,居然還有說這種話的迂腐之輩!」
  「不知常堂主問出了什麼?」對亂天譜唸唸不忘的是鬼巧叟。
  「你們只記得臨淵派,卻沒想過與他有最大仇怨的是何派何人嗎?」
  「淮左秀士一脈久不現身江湖,從前的沈盟主身在黃山宗,這…」
  「絕塵宮在此地萬丈懸崖下,自不是無道理,臨淵派與淮左秀士傳人才該當不死不休,不是嗎?」
  眾人還懵懂沒摸到邊,漠寒已經脫口道:
  「不可!」
  「堂主,就是這人殺死彌護法…」
  常梟龍冷瞥漠寒一眼,揮手示意手下人將一張紙條呈上。
  「這便是某從那個鏢頭那裡問出的話,不妨請你們中原所謂的德高望重之輩好好看看。」
  華山派掌門立刻就取過看,越讀越是驚疑,然後傳閱給眾人,紛紛露出思索神色,不一會,有大半人都明悟過來,少林智恚大師皺眉,輕嘆:
  「這…世間恩怨,竟能如此。」
  也有腦子反應慢,怎麼看都不明白,就忍不住出聲:
  「禍及後人?人倫慘劇,這是什麼意思?」
  湛羅真人也不看那張紙條上到底寫著什麼,只冷笑。
  忽有一個老者負了手,慢慢走來:
  「數代師門恩怨,不過是為了分出哪派武功更高,有什麼能比雙生同胞的親兄弟,更能辨明孰高孰低?」
  「這,上官前輩?」
  「是黃山宗宗主!」
  上官瓴素對諸人只是微微點頭:
  「事到如此,爾看——」
  「半月之後,劍屏峰。」湛羅真人沒有表情的說:「早晚,都有這麼一日,非死不能解百年數代之隙!」
  「不成!」
  常梟龍對眾人目光視若無睹,「劍屏峰遠在蜀地,臨淵派與淮左秀士一脈雖已經死過四人在那裡,卻又何必舍遠求近,武當山絕塵宮前,難道不是一樣,擇日不如撞日,中原同道也能做個見證,湛羅真人,這就請罷!」
  湛羅真人厲然看他半晌,突兀一笑,神情說不出的怪異:
  「好!」
  說完拂袖轉身,便似欲往南岩觀走去。
  「掌教師兄,不可啊!」幾個武當長老都要暈厥了,哪怕是龍潛川與淮左秀士,還不是全死了,這種對決,有命活著回來嗎?
  「師父!」
  漠寒也趕上去,急得連話都要說不清楚了。
  湛羅真人卻只是瞧他,並不說話。
  ——這是唯一,能讓謝紫衣不困在絕塵宮裡的辦法。想破這局,總要置之死地而後生。
  漠寒也不能在眾目睽睽中說明白,都要抓狂了
  ——但是,九州不是好糊弄的,決戰神馬的,怎麼知道不是九州故意給你們設的套!
  「師父,人算不如天算。」
  「但是天在算的時候,不,是天意最初有的時候,你並不存在。」
  拼變數的話,實力與底牌,缺一不可。
  「華凌,愣在那裡做甚,你的『梁先生』等著你。」
  漠寒有點艱難的扯動了下嘴角。
  「師父,你信弟子?」兩儀劍法,終於到用的這天了?
  「華凌,信你的是『他』,貧道是沒得選。」

  門裡門外

  在九州,看熱鬧不是一件容易事,大家至少都是能出去表演下胸口碎大石的實力,在這樣的人群裡擠著,生命值不高就會苦逼死,這都是眾所皆知的,不過乍一見眼前情形,還是有無數人倒抽冷氣。
  雲霧虛浮,懸崖萬丈。
  鎖鏈橫空,露水濕滑的粘在上面,只能眼見著那些輕功高絕的NPC輕鬆足尖連點,身形就消失在雲霧之間,那個衣袂飄飛身姿瀟灑——耍帥不是人人都能做的有木有!
  武林大會的重頭戲,就被這麼無情卡掉了。
  沒這個能耐的玩家也沒閒著,紛紛下線刷論壇放大消息去了,他們等了又等,始終就沒等來山崖下現場轉播實況的玩家,不可能吧,難道一個都沒下去?九州玩家的級數普遍低武功也就那樣,但如果一個都不在現場,怎麼可能?
  有腦筋快的就想,漠寒那是不可能來論壇發帖的,他自己還焦頭爛額著呢。
  遲素齋,秦獨岸,霓曲思,席綿乃…等等,有問題啊,剛才武林大會上竟然一個都沒見到。
  武當山上來參加武林大會的玩家多,NPC更多,誰也沒有全場俯視搜索功能,誰有來誰沒來,還真沒找過,但現在一想,憑這些人的武功,在各自門派裡可能還稱不上是號人物,卻絕對是弟子門人裡的佼佼者,各門各派的頭頭哪有不帶著他們的道理。
  但這些人根本沒在玄岳觀裡現身,他們會到哪裡?武林大會耶,豈有不來參加的道理?
  ——咳,就在絕塵宮前被積雪覆蓋的密林裡。
  「喂喂,什麼聲音?」
  「糟糕,好像又有人從懸崖上下來了。」
  「早知道就不逞這個能,我用腳趾頭想也知道終極副本是肯定過不了的,何必抱著賠一級賺見識的想法來這裡…」
  「大濕你閉嘴,我們都是自家掌門或者教主派來的,絕塵宮在這座懸崖下是各門派得到的機密,這是探風聲,就你好奇,非跟著秦獨岸來。」
  「切,貧僧不是捨命陪君子麼,我怎麼知道這是個下得來上不去的地方。」
  「大濕你真挫,102級都沒霓姑娘80的輕功高。」
  「秦獨岸你夠了啊,天山派跟少林派能相提並論咩!」遲素齋摸摸光禿禿的腦門,一本正經道,「想貧僧曾經順利從259級的武林高人手下跳崖逃生,眼前是我爬不上去,不然——」
  「噓,怎麼來這麼多人?」
  眾玩家噤如寒蟬,立刻趴下,恨不得把腦袋都埋到雪地裡裝不存在。
  因為他們隔得太遠了,安全也許足夠安全,可是再好的視力也只能見到模糊人影。
  「唔,這江湖上到底有誰愛穿紫衣…他旁邊那個,擦,那是漠小寒!貧僧押腦袋賭!!」
  秦獨岸瞥大師一眼,表情跟著扭曲了,旁邊有接話的:
  「賭大師你身上那條麻袋吧,大師你腦袋不值錢!」
  「啥?」
  席綿乃怪聲笑:「至少大濕你裸/奔的話,我們還能收個參觀費神馬的,就算不能,飽飽眼福也不錯。」
  遲素齋眼一瞪就抄起船槳,幾個玩家全部急了:
  「低頭,找死啊!」
  於是一群人繼續趴雪地裡挨凍。
  不多會,就有個淡粉色的身影鬼祟的摸到這邊。
  「霓姑娘,這是怎麼了?」
  霓曲思摸了把頭上的冷汗,眼睛好像在發光似的,聲音都是喘的。
  「出大事了!重大新聞,我混在武林大會人群中聽來的,太值了,不枉我昨天晚上花一個時辰才從谷底爬上懸崖!」
  「……」
  「能有多大的消息,比如漠小寒認識謝紫衣麼?」遲素齋表示不屑,這是他早知道的事。
  「沒錯,再驚駭的消息能比…」秦獨岸默默嚥下後半句話,能有自家死黨勾搭上謝紫衣驚悚咩?
  「秦獨岸?遲素齋?!你們啥時候來的?」
  「咳,昨天晚上…」
  「等等,遲素齋你100級了,為啥不進絕塵宮去看看!」
  「貧僧傻呀,找死的事情誰去做?」
  席綿乃聞言砍了遲素齋的心都有,不少玩家也有點牙癢癢,還是秦獨岸面不改色的給無意中狂拉仇恨的大師解了圍:「我們剛來的時候,看到了一個惹不得的人進了絕塵宮。」
  「咦?」
  「黃山宗掌令…」看到狄焚雪進去的不止是玩家,還有潛在附近的NPC,全都神色一凜,就是想進去的都仔細掂量了下自己,更勿論是看到狄掌令就頭皮發麻的遲素齋。
  「果然是這樣,黃山宗竟然是幫著國師跟謝紫衣的!」
  霓曲思兩眼發光的說:「誰要聽重大新聞,拿身上最值錢的東西來換!」
  「……」
  一分鐘後霓姑娘看著幾件破衣服一隻破鞋子無語了,都是九州目前最高端的玩家啊,混得忒慘,她打消了發一筆財的想法,畢竟他們只要肯下線去論壇,她的消息也就不值錢。
  「國師跟謝紫衣是同一個人,就算不是同一個人,也是雙生兄弟!長得一模一樣的那種!」
  遲素齋,秦獨岸:……!!
  等等,這個信息量大了點,秦獨岸深思表示,至少要搞明白死黨喜歡的到底是哪個。
  「現在,這兩個人要決戰!」
  所有人都被砸暈了,兩眼無神張大嘴。
  眼見著那邊人越來越多,席綿乃當先,乾脆就偷偷摸摸混入人群,雖然內功高不怕趴雪地上,也沒道理有熱鬧不看,遠遠躲著的,他這一回神,其他人呼地跟著往那邊跑。
  開玩笑,這是千載難逢的大場面啊。
  如果武當掌教是一位長得跟謝紫衣完全一樣的人,那決戰的話,光腦補下那個視頻,近距離看武功經驗閱歷蹭蹭往上漲是必然的,這種大片就是去電影院也看不到,機緣是可遇不可求的啊魂淡,不搶好位置看都對不起苦苦學來的武功。
  轉眼間就剩下秦獨岸與遲素齋你看我,我看你,石化僵硬中。
  「武當湛羅真人是漠小寒他師父吧-…」
  「謝紫衣還是阿梁他——他的!反正比湛羅真人重要!」
  兩人又靜默一陣,忽然跳起來異口同聲吼道:
  「擦,那還等啥,趕緊過去幫忙啊!」
  正脊蹲獸為單尾螭吻的絕塵宮,並未化去的積雪,將那猙獰精巧微微上翹的頭顱遮掩了一半,遠遠看來,就是華麗非常的建築,正下斜緩戧脊上的獨角獬豸,在一片雪色裡的青銅材質閃爍著冰冷光華,上鑲的寶珠寒芒讓許多人都紅了眼睛。
  這,這就是隨便取去一顆,至少五年十年都舒舒服服不用愁了啊!
  「智恚大師,請!」
  湛羅真人示意了下,就當先踩上台階,他還沒靠近那扇鑲滿鉚釘的大門,就聽得常梟龍冷笑一聲:
  「原來中原武林的人都沒長著腦子,這麼貿然的就敢隨便進,就不怕是有些人設下的陷阱?」
  他這一說,雖然不滿者眾,但果然有大多數NPC停下腳步,再也不敢接近。
  「對,誰知道你們師徒二人搞什麼鬼?」
  「也許進門就有機關,要一網打盡。」
  聽著這七嘴八舌的話,少數幾個腦子清醒的都要冷笑,這是九州啊,死了是可以刷新的,殺人滅口與一網打盡不是笑話麼,再說眾目睽睽之下,肯定有不進門的人,武當派,臨淵派哪怕加上黃山宗就能堵得住悠悠之口了嗎?
  只不過——身份越高的NPC,就越惜命,越不肯冒險。
  萬一這是主線劇情呢?萬一不能再刷新?
  江湖越老,膽子越小。
  「謝紫衣不能出絕塵宮,你們又不肯進去,這可就沒辦法了!」芩教主忽地掩口一笑,等做出那種引人注意的姿態,才裝模作樣的感嘆,「想看戲麼,哪裡有這麼簡單,不冒點險如何成?」
  她輕蔑的一揚袖,徑直就要往裡走。
  這番激將,不但沒使人熱血沖頭跟著進去,相反不著痕跡往後退的人更多了。
  能被這三言兩語煽動的都在懸崖上呢,做到一門一派首腦的,且不說性格如何,至少都不笨,哪有這麼輕易就將自己置於死地的道理。
  再說,即使能夠在絕塵宮裡殺了謝紫衣…得來的不過是一個招人眼紅,麻煩不斷的『天下第一』稱號,副本的意思就是,謝紫衣根本不畏懼別人上門找麻煩,反正死了掉級的都是別人。
  再沒有比這更不划算的事。
  「芩教主,湛羅真人請慢!」
  少林智恚大師不得不說:「此事,看來要從長計議。」
  「說要在此地的人是常堂主,眼下聽了常堂主一句又不敢進的也是你們。」湛羅真人淡淡而笑,目光望去,眾人不自覺的閃避,只有漠寒不吭聲的瞥常梟龍,同情的想,其實這丫的是來幫自己師父的吧,瞧他自以為得意的把這事整的一團糟!
  上官瓴素輕咳一聲:
  「老朽的意見,本就不該在此,只不過…」
  這時絕塵宮的門驟然打開,也是遲素齋秦獨岸竄到漠寒身後,伸出手去準備將漠寒往後拽的那瞬間,霎時不少人都驚訝望去。
  四個容姿雋秀的薔衣女子,輕巧悄無聲息的維持著扶著門的姿勢,她們全都低著頭,盤桓髻上斜插攢珠金步搖服帖的自雪白脖頸上與耳側垂落,然後齊齊向兩側退去,並沒有邁出大門一步,她們身後所站的人,距離門雖然還有一段距離,卻不妨礙站得近的人瞧得分明。
  「這,你——」
  眾人紛紛瞠目結舌,看湛羅真人,又望那門內所站的人。
  淡紫綴有銀灰蘭紋的縐袍,衣帶上墜有寒玉血紋佩側,神色雍冷,不言不動。
  世上竟有如此相像的兩人,甚至連神情都——這本來就是難以描述清楚的容顏,猛地一下看到兩個,從玩家到NPC,都有那麼瞬間的腦子空白。
  遲素齋石化中,秦獨岸扶額,一把拽了漠寒就低吼,
  「你小子搞啥?」
  漠寒乖乖的被他拉走了,連秦獨岸都有些納悶。
  「那兩個,怎麼回事?」
  「你看到的這麼回事啊。」
  「你,你說他們打起來誰輸誰贏?」
  「不會的,至少今天不會打起來。」漠寒笑得秦獨岸恨不能一拳砸過去,「這些心懷叵測的,才不會敢冒險進絕塵宮,就算有懷疑的,這番見了,還有啥可說。」
  「似乎是,等等我怎麼覺得有點不對勁呢,要是這些人腦子發昏,敢衝去怎麼辦?」
  那可是你師父,那也是你小子腦子抽風看中的那啥不是嗎?
  「進去也無妨…」
  九州裡有什麼抵得過這兩人聯手。
  「那也不能證明他們打不起來啊。」
  「九州默認的兩派決戰地只有劍屏峰。」
  「所以?」
  「在這之外的決戰都不算!」
  想假裝就假裝,說是決鬥,九州才不承認,隨便你折騰。
  「原來如此,不對,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是湛羅真人的徒弟。」漠寒與秦獨岸至始至終說話的聲音都很低,卻若有若無的掃了周圍一眼,江湖上自有高手耳力過人,有人聽不見,當然也有人聽得清楚。
  秦獨岸看死黨表情就懂了,趕緊開好友頻道:
  「知道你是他徒弟,那又怎麼樣?」
  漠寒簡直想嘆氣了,聽不到聲音,並不意味著周圍沒讀得懂唇語的高手啊。就陳墨這德行,還邪教高手,一點謹慎習慣都沒。
  「你說呢,決鬥神馬的,以後總要輪到我的。」
  頓時四周有人神色一凜恍然大悟,那邊謝紫衣見了湛羅真人,不動聲色的問:
  「你來了。」
  「半月之後,不,十日之後,劍屏峰,貧道不急,但長痛不如短痛!」
  謝紫衣看了漠寒一眼,微微挑眉,只說了一個字:
  「好!」
  繼而轉身,謝紫衣也不管門外站的都是誰,一聲寒暄場面話都不撂就拂袖而去,四個薔衣侍女復又圍上,絕塵宮的門重新合攏,有個別躍躍欲試的,看著神色冷肅的少林方丈,與表情猙獰的常梟龍,又縮回去不敢吭聲。
  漠寒盯著那扇緩緩合攏的門,忽然長長舒了口氣。

  孰輕孰重

  十天,聽起來是個很漫長的時間,但在九州,就是快馬加鞭許多人都趕不到劍屏峰,九州裡消息傳得快,還是託了玩家的福,江湖小報是不可動搖的存在。
  京城,二月初二的祈雨過後,疲累的文武百官只有一半人趕著回去休息了,另外一半卻是不著痕跡的互相使眼色,然後匆匆登上馬車或者轎子離去,從表面上看,並無可疑,如果他們沒有不約而同稱病或者閉門謝客的話。
  皇城,乾元殿。
  描金龍的蜜蠟粗燭燃燒著,使殿內亮如白晝,照得精緻畫屏上薄紗所繪的萬里水墨河山就次第落下影子,照在牆壁與高大的殿柱上,明黃色的紗幔被晚風一吹,微微捲動。所有宮女內侍都是鼻觀口口觀心,站在那裡一聲不吭,比柱子還敬業。
  血色的硃砂,從筆尖落下,將摺子染污了一塊。
  舒重衍不動聲色的抬起頭,不多時,殿外就傳來了慌亂腳步聲。
  「陛下,陛下!」
  不顧內侍阻攔,莽撞衝進宮門的是一個皮膚黝黑的丈高大漢,飛魚服繡春刀,衣上有無爪蟒紋,品級顯然是不低的,幾個宮女好奇的悄悄瞟了眼。
  「陛下,五城兵馬司擅自關了京城所有城門,安王府邸衝出來許多精兵,已經圍了皇城!」
  殿內宮女內侍失聲驚呼,回過神來立刻牢牢摀住嘴,滿臉恐慌。
  這是要逼宮嗎?一年多前,也是這樣…
  舒重衍只是嘆了口氣,順手將摺子丟到地上:
  「朕就在想,他能忍到什麼時候。」
  「陛下,蕭大將軍的人馬就停駐在密雲,就待聖旨,一個時辰內,立刻能趕來圍剿亂黨。」
  「不急,不讓他們亂上一陣,那些別有居心的人,又怎麼能全冒頭…」
  「可是陛下!」這飛魚衛指揮使急了,也不顧禮儀,猛抬頭道:「由於二月二的祭天,大內侍衛與飛魚衛有不少人在承天台,現在還來不及趕回,城門就關了,現在皇城裡侍衛不滿千人,飛魚衛亦不到千人,如何能守得住偌大的皇城?」
  「這兩千多人,又有多少是真正忠君之心的,不試又如何知道?」
  舒重衍聽著殿外此起彼伏的慌亂跑動與尖叫,神色不變。
  「這——!」
  「陛下,東華門被攻破,陛下快走吧!」
  又一個跌跌撞撞進來的飛魚衛指揮使,滿臉是血,痛哭伏地:
  「只要避得一時,這些亂臣賊子立刻就會被蕭大將軍剿滅,陛下!」
  「這不可能!」說話的是最先進來的那飛魚衛指揮使,又怒又驚的抓住後來的人衣領,「陛下的佈置,我們的人馬分派,都沒有絲毫差錯,怎麼會這麼短時間內就被攻破內城宮門?」
  「屬下也不懂,似乎是飛魚衛有謀逆之輩,忽然倒戈…」
  「不是倒戈,是萬蠱教。」舒重衍依舊端坐不動,連所握的硃筆都沒有絲毫顫抖。
  外面火光漫天,殿內的宮女內侍有的癱軟,有的縮到一邊,強撐著還站在原地的沒幾個,各自嘀咕,他們怎麼就那麼倒霉呢,為何是輪到他們當值,等到叛逆一來,闔宮的哪個活得下去?能近身侍候皇帝的當然不是滿宮都是小人物,他們是會掉級的,而且宮變的話——是絕對不會再刷新,先帝的近侍就是,死得一個不剩,從此宮裡沒再見過。
  「陛下,眼下事急絕不可再拖延…」
  兩人忽覺舒重衍的神情猛地變了,硃筆也落到一邊,將御桌與他袖子染得一片鮮紅。
  「陛下?」
  舒重衍只定定看著一疊飛魚衛密報裡的那張——
  糟糕,江湖小報!
  兩人瞬間明了,消息他們也在不久前聽說了,國師自顧無暇,所以這些人終於試探出皇城實力不過如此,國師不在京,哪裡還有不動手的道理。
  「陛下,國師武功高絕,必然不會有危險。」
  現在亂軍都攻破皇城了,哪裡有身在險地,還要為他人操心的道理。
  「謝,紫,衣…」
  舒重衍臉色被燭火晃得陰晴不定,只能看到手背青筋暴起,將那張紙慢慢捏成一團。
  他這模樣,卻使兩個飛魚衛指揮使誤會了,一疊聲的說:
  「謝紫衣天下第一的名頭,未必有什麼了不起,陛下還是…」
  「夠了!」
  舒重衍厲喝一聲,手指竟有些瑟瑟發抖。
  劍屏峰,在看到這個名字的瞬間,就有九州系統提示音,淮左秀士與臨淵派代代都必須決戰於此,那是一個只能有一人活著離開的地方,更大的可能是,無人生還。
  謝紫衣的武功多高他心裡有數,國師的武功雖然也很高,但是…
  「陛下!亂軍已近乾元殿了,再不動原先所佈的兵馬,就來不及了,陛下還是趕緊離開此地吧!」
  舒重衍被這麼一喊,才勉強回過神來,他端坐的姿勢有些搖搖欲墜,又定定看了一眼已經被他揉成一團的江湖小報,終於抬頭對對滿殿宮女內侍說:
  「你們逃命去吧。」
  待見得他們哆嗦著連恩都來不及謝,就手忙腳亂的奔逃,兩個飛魚衛指揮使終於覺得不妙。
  舒重衍盯著他們,聲音暗啞而冷厲:
  「勒令,所有暗衛與飛魚衛全部從密道撤出皇宮!」
  「陛下?!」
  「不得密令,不與任何叛軍交戰,全部離開京城,若有…」舒重衍眸底閃過一抹血光,冷厲道,「若有求榮華富貴的,包括爾等,由得他去。」
  「這,這萬萬不可啊,陛下,今日若退一步,他日想重奪皇權,那就——」
  「你們也走罷。」
  「這,這…外面亂軍重重,陛下即使要走,也該與屬下一道,怎能孤身留在此地?」
  「朕為舒朝天下之主,為何要鬼祟離去?安王想要這九五之尊,朕便讓給他,是讓!要教這天下知道,朕不要的,才許別人碰!」
  兩人一時目瞪口呆,就差沒問出一句,陛下連皇位都不要,那到底是要什麼?
  「若爾等果是忠心不二,就將御馬監的那匹上次國師贈於朕的良駒帶到京城西門外等候罷。」
  「……」
  耳聽得外面喊殺聲震天,知道再不走真來不及了,以及愣是想不通這宮變之中,舒重衍到底要怎麼脫身,於是對視一眼,決定眼下也只好冒犯。
  結果兩人手掌還沒抬起來,就被一股大力推得倒跌出好幾步。
  驚駭抬頭,只見舒重衍冷冷看他們:
  「走罷,多說無益,朕不會聽的。」
  「……」
  他們跟了皇帝沒兩年,也至少一年多吧,怎麼就不知道皇帝還懂武功來著,而且!
  於是兩人只能匆匆跪下磕首,然後快步繞入後殿,宮中密道自然不像小說演義裡那樣四通八達,卻也是有兩三條的,乾元殿外已被重重包圍,想出去當然不可能。
  夜色裡密密麻麻全是火把,亮如白晝,也不多會,就安靜下來。
  「皇兄,你也有今日。」
  安王不會傻到隻身跑出來犯險,他忍了足足大半年,現在最志得意滿時也不肯輕易進殿,今日的逼宮太過順利,雖說籌謀已久,但不得不防。
  舒重衍慢慢從殿內走出來,看著自己年不過十五的弟弟,忽然就想起,這是九州系統安排裡,他唯一的兄弟了,父皇是被自己殺死的,二皇子是被三皇子毒死的,老三又是棋差一著倒霉在去年宮變時被擒下處死的,也就四皇子安王年紀還太小,安穩活到現在。
  其實,這個位置就是沒有的時候拚命想搶,覺得坐上去就安穩了,性命就無慮。但有了後,焦頭爛額的事情卻越來越多,上有天意,下有玩家,各地官吏總要挖空心思陽奉陰違,不是旱災還是雪災,還有前朝叛逆,九州系統不找點麻煩給皇帝是不可能的。
  「你要這個位置不妨拿去。」
  舒重衍微微冷笑,像是諷刺又好似瞭然:
  「傳國玉璽在書案上,四弟想要的話,就進去罷。」
  說著他邁步下台階,舉著長矛戈戟的兵將不知所措,竟往後退。
  安王年輕的臉幾近扭曲,怒聲道:
  「皇兄這話是什麼意思?」
  「無甚,朕,我不要的東西,四弟但取無妨。」
  「你!」
  安王忽而冷笑,「但本王要的不止是玉璽,還要皇兄的性命!」
  舒重衍停下腳步,神情似笑非笑,簡直像極了某人:
  「九州之內,天下之大,能取我性命者,唯有兩人。」
  他停了停,漠視森冷周圍兵刃,長笑道:
  「普天之下,何人能阻吾?」
  拂袖一捲,就將撲面而來的亂箭盡數揮到一邊,霎時血光一片慘叫連連。
  安王府麾下是有玩家的,都目瞪口呆的看著舒重衍輕鬆異常的一路走來,凡是挨近他的人,即使不被捲來的箭支穿喉而過,也會臂骨盡折慘叫著滾到一邊,明黃衣袖下的手掌五指張開,忽扣忽掌,翻覆之間,必有鮮紅的液體拋灑開來,明明看得清晰,卻怎麼也擋不住,舒重衍身法又快,不過片刻,已殺出一條血路,離乾元殿都遠了。
  安王驚得瑟瑟發抖,一個勁的躲在盾牌後面,但舒重衍連看都不看他一眼,連抓他做人質的心思都沒有,又或者說,根本就沒將安王放在眼裡。
  自有武功不錯的NPC給安王賣命,眼見情勢詭異,立刻撲了上去。
  榮華富貴,總要爭取,不是麼?
  但一照面,60級的以下的NPC與玩家就被秒殺成白光,80級的擋了三招後慘叫撲倒,只有100級以上的全身而退,全部驚恐欲絕的望來。
  舒重衍若無其事的扔開剛才自他人手裡奪來的一柄劍。
  劍身已經被他剛才灌注的內力震得寸寸斷裂。
  九州的武功,沒有比單單一雙手最為方便,也最玄妙的了,「生因烏有,復歸虛無」,臨淵派羅浮掌要是那麼輕易能擋,謝紫衣也做不了「天下第一」。
  不閃不避,不過輕描淡寫拂袖扣指,於亂戰中徒手奪來兵刃,一擊之後又隨手拋去,逐漸的,舒重衍所到之處,已無人敢動,紛紛驚懼的舉著兵器連連後退。
  十丈高的宮牆赫然在目。
  舒重衍回頭,遙遙望著滿眼驚駭的安王,拂去臉頰被濺上的血跡,長聲笑道:
  「這宮內的侍衛,從來就是有跟沒有一樣…四弟,你以後安寢,可要小心,有命入夢,沒有腦袋起床,哈哈哈!」
  他身形一動,那在武林中大多數人眼裡都是可望不可及的高大宮牆就輕飄飄被他踩在腳下,而後消失在茫茫夜色裡,就算京城滿是亂軍,不,就算城門緊鎖,又哪裡攔得住他?
  所有人都瞠目結舌,完全說不出話來。
  夜幕下,京城亂成一團,西門外一騎絕塵,直奔蜀地。
  舒重衍望了眼勾弧的新月,就迎風微微俯身,只希望這匹良駒如國師所說的那般,日行千里。
  十日後,就該是將近滿月時。
  一定要,來得及!
  ***
  二月十二,大凶,諸事不宜。
  川蜀,劍屏峰。
  此地險峻,山峰更是從中斷去,直插雲霄的那半截看著格外觸目驚心,自半山腰起,就一路能看得見嚇人的掌印劍痕,都是生生鑲入山壁數分,幾乎沒有高大的樹木,剩下的外形也不正常,還有樹幹從中兩截,半枯半榮的,從上到下,就沒看見一處超過人頭大小的岩石,散碎石子橫七豎八的一路都是,山澗溪流也不怪異的多出好幾條不像是被衝出來的河道。
  「擦,我懷疑這地方,沒命看戲吧。」
  「怕啥,不就掉一級!」
  「喂喂!」
  這時候不分NPC與玩家,都是緊張異常的,本來這種熱鬧場合,一定會有玩家不合時宜的賣瓜子花生神馬的,眼下就沒人犯傻這麼做,甚至有「輕功不高逃命不夠快就別來送死」的說法,那些本來要看戲的人,看見九州設定的劍屏峰佈景,當場眼角抽搐跑下山的不少。
  熱鬧可以看,但有幾個跟玩家一樣,是不怕死的?
  「你說,他們會真打嗎?」
  「這不開玩笑咩,眾目睽睽,武林萬教之前啊!」
  「新一期江湖小報,誰要?十銅板一份!」
  「擦,你坐地漲價啊!」
  「看不看,有最新內幕哦」
  「切,不過就是江湖各門各派想在路上對謝紫衣與湛羅真人動手,但是他們一路都沒分開,就連想抓漠寒都沒成功。」
  「不是這個。」
  「咦?來一份!哥幾個湊錢買!」
  等江湖小報拿到手,全都湊過腦袋看。
  「十天前的逼宮?九州舒朝的皇帝是一路往川蜀來的?」
  「擦,這什麼狀況!」
  「吵啥,沒看見那邊開始了嗎——」
  話還沒說完,就聽到一聲巨響,不少人抱頭逃竄,好多曾經在比武招親那晚陷進泥石流的玩家與NPC們一下心理陰影了。
  極目望去,離得太遠,又都穿紫色,不是200以上的高手連細節都看不見。
  「明明有一場曠古絕今的決戰在我眼前上演,奈何九州沒有望遠鏡,有也不自帶放慢調節功能,泥煤沒有現場視頻直播功能啊啊!」
  這人還沒吼完,就聽到身後尖聲一片。
  他納悶回頭,立刻嚇得連滾帶爬跑到一邊。
  「擦,趕著投胎啊!也不看看什麼狀況,這時候騎快馬趕啥呀?」

  曠世一戰

  漠寒極端苦逼蹲在一棵矮松上,他不用仔細回頭數,就知道起碼有幾十個人在盯著他一舉一動,如果不是因為他挑的這棵樹主幹上還站著芩教主,估計想衝上來罩他麻袋的絕對成堆。
  那邊秦獨岸都算一個,自從他看見死黨今天出來後的打扮。
  古人,尤其是出家道士能穿的衣服真心不多,顏色變來變去也都差不離,不是藍色,就是青色,灰黑神馬的更挫,不過江湖人都青睞深色,無他,髒了沒關係,以前總在武俠小說裡看見穿白衣才是王道,玩家們苦逼的實踐過了,穿白衣就算不是大俠,也是有錢人,以江湖人報銷衣服裝備的速度來看——咳咳,非得有十步殺一人,半點不留血跡在身上的能耐。
  就算你安安靜靜不找人打架,走路上幾匹馬飛馳而過,就能罩你一頭一臉灰,要是遇到下雨,哪怕官道上都是泥濘不堪,一里路走下來,誰還能見人?
  白雲城主與萬梅山莊那位,是真的有無數侍女跟著後面隨時能給他們換啊~~吾輩凡人還是哪裡涼快那邊待著,或者像遲素齋那樣身披麻袋走天下也可以,丐幫是江湖第一大幫絕對是有道理滴。
  所以秦獨岸第一時間就咬牙切齒拎了漠寒衣領追問。
  結果他一拎,那衣服的質感更讓秦獨岸兩眼發直。
  青鶴乾月道袍,等級限制100,最高生命值加1000,內力值加500,限武當派。
  坤云履,等級限制100,輕功加成百分之五,限道門玩家。
  上清北斗冠,等級限制120,生命值加200,內力值100,限武當掌教弟子。附加武當門派武功加成百分之十五。
  猛一看,說這不是NPC誰信啊(因為玩家穿不起)!
  「你小子!穿成這樣要遭天譴的懂不懂!!」
  「呃,師父給的。」
  「魂淡…」沒有好師父的人桑不起。
  「我愁著呢。」漠寒無辜的看,長吁短嘆,「你就沒有一種斷頭飯的感覺麼?」
  「耶?」
  「原因一,師父覺得他現在不給我,以後就沒機會了,你說呢,他都沒有把握今天這決戰…第二個原因,他覺得憑我的武功還不夠有保障,把能找到的我能穿上的最好裝備加給我了,這前景!天知道今天是不是要殊死拚搏十里喋血殺出重圍神馬的。」
  「泥煤的給我這麼一套好裝備,掉一級也甘願啊!」
  「你穿不上,你就93級。」
  「魂淡不要戳真相!」秦獨岸簡直要淚流滿面,120多的說100級裝備低了神馬的太可惡,「那你背上這柄劍又是怎麼回事?不像是道士有的吧,劍鞘裝飾也太華麗了,這鑲的是明珠吧,嗷嗷,挖一顆下來哥們三年不愁吃喝了!」
  「…梁先生給的。」從前那柄流采現在還不知道在草原地下河哪裡沉著呢,暴殄天物啊。
  「謝?!」秦獨岸一個字冒出來,又趕緊捂嘴,眼裡全是疑惑,維持這個動作不放,開好友頻道,「你幾時都跟他…你們都啥樣了,別開玩笑啊!」
  「你希望是啥樣?」
  「我希望你睡一覺起來,改愛上校花。」
  「……」
  「我說真的,校花都比遊戲靠譜吧!」秦獨岸其實還想再說的,但是還是嚥回去了,劍屏峰一決,許多玩家以為不過是看戲,只有他們這些跟NPC互動比較多的人深深明白,在九州主線劇情下,什麼身份什麼武功什麼謀劃都是廢話,指不定就一著錯滿盤皆輸,就算贏到最後,也不知道會不會敗給命。
  什麼時候都能勸漠寒,眼下是絕不能的。
  誰死誰活,這不是能預知的事。
  起碼秦獨岸就不知道萬一謝紫衣從九州裡消失,自家死黨會變成啥樣。
  青銅劍鞘,中鑲明珠,上纏盤曲睚眥,吞口就是它的頭顱,龍角延伸開來為護手,長兩尺六分,劍尚在鞘中,已是寒氣逼人,劍身上綠松石絞金絲五個米粒那麼大的梅花篆字。
  「秋是憶山日。」
  名劍憶山,神器,無等級限制,臨淵派第二代掌門玉璇璣所煉,材質寒鐵,臨淵派門下使用時內力加成百分之五十,淮左秀士一脈使用時劍法威力加成百分之五十,非臨淵派與淮左秀士門下使用無任何效果。
  漠寒最初拿到這柄劍時差點囧飛到九州以外。
  是說這件神器屬性是怎麼回事喂喂,這到底是要引起兩派紛爭,還是跟他腦補是一個道理啊——純潔!是你之前想的那個意思,九州的裝備無論NPC跟玩家都能使用,要是兩派傳人互相憎惡看不順眼,說啥也不能將這種兵器留在對方手裡吧。不愁打不起來。
  江湖人看熱鬧是最有趣的是,全部站樹上。
  輕功不夠高的還沒資格挨這麼近,乖乖仰頭在山下看吧。
  劍屏峰上兩道人影對立,湛羅真人輕捋拂塵,隔得太遠,瞧不清他神情,但他對面的謝紫衣卻好似走神一般盯著遠處,好半晌才緩緩伸手,日光下有寒芒一閃。
  「臨淵派不擅劍,主要的功夫都在一雙手上…」
  有自以為見多識廣的忍不住搖頭晃腦說,「不過多半是妄自尊大,不肯用兵器的,今日看來,果是小巧如暗器般的柳葉利刃,夾在指縫之間,這種歹毒,嘖嘖!」
  「若又是削鐵如泥的材質…」
  一語未畢,靜默良久的兩人忽然身形一閃,謝紫衣亦只是抬手翻轉,極平淡的一招,但落到空處,厲芒如虹,半弧若月,一聲巨響,旁邊一塊山岩就平平被削去一層。
  圍觀眾人:……
  落石飛來,閃避之後的諸江湖高手都心有餘悸看著它從山頂上一路滾落,還好劍屏峰險峻多山石,既無泥沙近來也沒下雨,不然!
  「怎麼覺得湛羅真人手上的拂塵有些不對?」
  芩墜玉喃喃自語,秦獨岸與遲素齋對視一眼,還沒來得及看漠寒,就見湛羅真人仰面在避讓的時候,單手扯力,那柄拂塵竟被他拉扯得紛紛散開,剩下幾抹銀線在他手上,內力激盪,劃出尖銳無比的撕裂聲,兩人所過之處,樹幹紛紛出現駭人深痕,或者乾脆無聲無息一折為二。
  「大約150級以上的武林高手都有劍氣,但不過數寸到尺餘,但這種丈橫四周灌注內力其上的程度…」眾人紛紛倒吸了口冷氣,幸好那日武當山下沒有硬闖絕塵宮,也沒熱血上頭去圍殺湛羅真人,不然就算人再多,人家一動手單單一照面,估計100級之下都秒殺,150級以上的才能擋幾招搶得活路。
  常梟龍徑直冷笑,好像對中原人這般低低驚喝甚是不屑。
  劍屏峰畢竟不是光禿禿的山,起伏溝壑,絕壁斷崖,地形很複雜,太長的琴絃纏上了別的東西,不震裂根本無法收回,也許對旁人威力甚大,在草原上也無所忌諱,但湛羅真人現在面對的是謝紫衣,他稍稍遲了一分,立刻有幾縷髮絲被削斷飛落。再一招,連道冠都被擊飛,頭髮都散落下來。
  很多玩家是看不清,不然必定尖叫聲一片。
  湛羅真人側頭一避,直接棄去琴絃,將剛才那拂塵的碧玉柄抽出握在手中,自下往上橫隔揮開,遠看沒瞧清楚,不過下一秒眾人全都齊刷刷看漠寒。
  那是一聲清越悠揚的簫音。
  瞬息近身,變招過百,衣袂飛揚幾乎分不清誰對誰,手上兵器都無相觸,勁風微觸鋒銳如刀,下一秒已經立刻撤招再換,足踏之處,草木不沾,踩在山岩上連砂石都不拂落一顆,但手上卻是雷霆萬鈞,樹木已經不止是攔腰斷去,凡卷落到他們四周的直接被氣流割裂成數斷,稍小一些的化為粉末,紛紛揚揚,愈發使得情勢難辨,看不清楚。
  不過這對圍觀的人是好事,需要躲的機會少了,而且說來很奇怪,那般聲勢,卻只是限定在謝紫衣與湛羅真人身側不過丈許的範圍內,眼尖的發現他們不遠處的松樹枝葉也只是微微顫抖,連劇烈起伏都沒有。
  「擦,不知道在啥地方看過…氣走形散,威力不過如此,這就是反面對比吧。」秦獨岸喃喃,拚命伸脖子,差點沒站穩一頭倒在遲素齋身上,「啥劍氣縱橫,都比不上將攻擊限定在一個很小的圈子裡,造成的效果恐怖…我勒個去,這聲音,漠寒你怎麼能扭曲成鬼哭狼嚎。」
  山岩破碎的雜音雖響,但那悠悠嗚咽的簫音還是生生透出,似是月落烏啼霜滿天之下的孤舟人,悲絕孤寂,無處可去,簫音聽得無數人隔這麼遠都心神浮動,表情變幻不定,耐力差一點的人幾乎要暴躁了,恨不得砸碎啥東西來出氣。
  「以音擾亂人心,彫蟲小技!」常梟龍還是滿臉不屑。
  上官瓴素朗聲一笑,聲音遠遠傳開:
  「想來諸位武林同道,略有見識都該有所聽聞,所謂『鳳鳴九天』當是音律越高,聽來越為可怕!這孤江月夜之曲尚可聽得…」
  遲素齋幾乎噴了:
  「音越高,越厲害——漠小寒你那種才是絕品。」
  非鬼哭神嚎不足以形容!
  猛然拔高的音階,悠悠盪開,簡直難以讓人想像簫音能有這般恢弘浩然的震撼,已經有人紛紛後退掩耳,人群開始混亂,那邊對戰中的兩人腳下一空,紛紛落入一道山澗。
  眾人對看一眼,跟著過去看的已經是少數,大多數還是站在原處好整以暇的等他們再次出現。
  簫音就在耳邊,震得所有人氣血翻騰,內力不高的已經狼狽逃下山去。
  ——為了看熱鬧,賠上一條命才叫划不來。
  就在這時,簫音猛地一下停頓了,幾乎讓人以為忍著忍著出現幻覺,果然不過片刻,謝紫衣與湛羅真人就沿著深谷山澗的溪流走向,再次在半山一道小瀑布處現身,水面不過輕微震顫,翻起的水花最多沾濕鞋面,依舊是一踏而過,瞬間就從水面上飄然再起。
  湛羅真人手上已經是一柄劍了,其速如虹,直逼眼前,有站在山澗前看熱鬧的玩家,就覺得眼前一花,狂風拂過去,剛才還要伸著脖子往左望的兩個人再看已經在極右了,於是他們後知後覺的一摸臉,硬生生被風颳出幾道血口子,頓時各種震撼咆哮體都徘徊在心頭,還不能一吐而快。
  「他們戰得如此急,難道是發現了什麼?」
  少林智恚大師若有所思,旁邊眾人深有同感。
  眼下不止是湛羅真人的頭髮已經全部散了,謝紫衣也剩下一根髮簪勉強挽著而已,衣袍被氣流都捲得凌亂不成樣,被長發遮蔽的半邊臉偶爾被瞥到一眼,都是目光狠厲,手下斷沒有半分容情,這下距離人群近了,更是被看出他們武功的特異之處,明明是極快的,偏偏都能瞧得差不離,有種一切都放慢死死映入眼簾,但你就是無法避開的感覺。
  「這是,武當兩儀劍法,日出海崖…」
  「卻不知謝紫衣為何只避不戰,難道他對武當劍法不熟嗎?還是剛才簫音到底擾了他心神,所以不惜內傷毀去了湛羅真人玉簫,眼下就暫落下風?」
  「這,誰能說得准。」
  因為從山上一路打下來的,不少人跟著狂用輕功,而原來半山腰的低等級玩家與NPC驚慌的避之不及,可以說所過之處亂成一團,倒霉跌進去報銷掉小命的絕對不是一個兩個,不過人雖多,好在那恐怖的威力只限在很小的圈子裡,只要不是倒霉到家。
  忽然一道人影好似被捲進去一樣,直撲向湛羅真人。
  慌亂中一瞥,湛羅真人趕緊避讓,那是他的師弟,武當的一位長老。
  幾乎沒讓他反應過來,那邊又一個人影橫跌進來,是懸微真人。
  這是極快的瞬間,除了謝紫衣與湛羅真人幾乎無人看清,但有戒備的也只是湛羅真人,因為他的師弟斷不可能連站都不站不住,果然下一個出現在不遠處的是提了刀的常梟龍。
  兩人目光剛一閃,手上那招還沒變,懸微真人已經一劍刺出。
  從武當兩位長老跌進來到突兀這劍,連一秒都還沒有。
  謝紫衣在避開常梟龍時已經偏向左邊,收勢不及,也沒想到,極力後仰劍鋒還是穿肋而過,他果決一掌擊去,懸微真人連人帶劍被震飛,一蓬鮮血跟著拋灑如虹。
  「梁先生——」
  漠寒驚駭而喊,跟著疾奔。
  湛羅真人接連三招擋開常梟龍,卻沒辦法去看謝紫衣。
  武當另一位長老也很不正常的抽劍繼續砍來,謝紫衣以手摀住傷口,狠戾一掌過去的話,這個不會超過150級的長老是絕對沒命的,但不知道為什麼,他手下留情了,只以掌風將這個武當長震得一頭摔在山岩上。
  「噗——」
  謝紫衣與那個長老同時吐出一口血。
  而且都是詭異的黑色。
  那邊懸微真人從地上爬起來時,先是恍惚,然後驚駭,看著劍鋒上還在滴落的血,只是驚叫:
  「這,這——師兄不是我!剛剛不是我!」
  謝紫衣指縫間冒出來的鮮血也是黑的了,他手上不停,擊退了好幾個梟龍堂的人,而且神情變化不停,甚為可怖,長發散亂,黑紅的血漬染滿了一身。
  劍如寒光,直接就貫穿了一個梟龍堂護法的胸口,內力甚至強悍到看著劍鋒上那護法屍體化為白光,再次斬斷三人頭顱的漠寒終於到了。
  但他一靠近謝紫衣,就驚得說不出話。
  「萬蠱教…傀儡蠱…」
  謝紫衣斷斷續續的說,後退不讓漠寒碰到他,
  「以血為媒…」蠱被下在懸微真人劍上,得手後,驅蠱的人下的指令就廢了,傀儡蠱死亡,所以他才能清醒過來,但現在中蠱的人是謝紫衣,這個蠱所帶的命令想來極為可怕。
  「好能耐,不愧是天下第一,竟然能抵得住萬蠱教的傀儡蠱!」常梟龍怪聲笑道,他幫潞王與萬蠱教復國,自然要萬蠱教派人來為他辦事,聽說是國師,萬蠱教連想都沒想就答應了。
  「我死,蠱亡?」
  謝紫衣蒼白的面容上忽然露出譏諷笑意,直接就一掌擊在胸口上。
  漠寒又連砍數個梟龍堂的人,回頭已是不及,失聲痛呼,「咫尺天涯」應手而出,一片慘嚎裡他滿身是血的接住謝紫衣,說來也怪,這次謝紫衣竟沒阻攔他,黑血從他胸口狂湧而出。
  那邊湛羅真人早已無心戀戰,連出數劍無法逼退常梟龍,迫不得已邊戰邊往這邊退,常梟龍得了空兀自厲聲而笑:
  「不過是讓你『殺了湛羅真人』而已,何須決絕,只要全力一掌而出,就算故意避開要害,哪怕殺不死他,也是應了令,傀儡蠱自會死亡,你傷不至死,如今一來,卻是怎生奈何?」
  「梁…」
  漠寒完全沒聽見常梟龍在說什麼。
  謝紫衣散亂在臉上的頭髮與前襟全是黑紅的血漬,漠寒拚命點穴止血,也是無濟於事,漠寒茫然之中,只能本能擋開周圍的攻擊,忽然一道人影撲來,眼前驟然一鬆,豁然見天日,漠寒卻恍惚了,只緊緊抱著,被人一下拉開的時候,差點一劍刺過去,等他看到舒重衍的臉時忽然頓住。
  「國師,國師!你,你…朕…」
  舒重衍雙瞳幾成鮮紅,漠寒還沒反應過來,被舒重衍抱住的「謝紫衣」微微睜開眼睛,看著漠寒忽然費力的勾起唇角:
  「華凌…這次,你總算…認錯了。」
  一邊說,黑血就從他唇邊湧出:
  「陛下,怎麼…是你?」
  湛羅真人手顫抖著微微抬起,還沒碰到舒重衍,就往後一仰倒了下去。
  「不,國師——」
  漠寒驚駭得無法言語,就如電光火石一般明白了,為什麼湛羅真人第一個被打落的就是髮冠,為什麼他與謝紫衣從山澗出來後,就一直是「湛羅真人」在使兩儀劍法而「謝紫衣」不還手,為什麼「謝紫衣」能撐得住傀儡蠱發作,為什麼「謝紫衣」不忍對武當長老下手,以及那句「我死,蠱亡」,不是宿主死亡,而是應傀儡蠱所令,「殺了湛羅真人」…
  等等,常梟龍剛才說的話是!
  漠寒驟然撲上去將舒重衍一把拉起,吼道:
  「快,背了我師父走!」
  「國師…」
  舒重衍一張臉都扭曲了,那猙獰的模樣,恨不能將連漠寒謝紫衣在內的所有人殺完。湛羅真人在剛才就已經斷氣了,而且屍體沒有消失,這意味著什麼…
  「還有救,他是什麼樣的人,你會不知道!!他會就這麼心甘情願去死嗎!!」
  漠寒就差目眥欲裂,抓著舒重衍就是一陣猛搖:
  「帶他出去,你懂不懂!」
  「放手,不用你說!」
  舒重衍背上湛羅真人,揮手就奪過旁邊一人長劍,臨淵派不是不擅長劍法,而是跟淮左秀士一脈比起來,他們不擅長劍法!眼下舒重衍必須護住湛羅真人,只能空出一手,唯有奪兵器。
  漠寒一抹臉上沾染的鮮血,擎劍就撲向常梟龍。
  寒芒淬礪,滿眼劍氣,聲勢浩瀚,乍然化作厲電,走勢上撩,直取常梟龍下頜,本來就已經被謝紫衣劍式纏得分/身不得的常梟龍神色一變,尚未後退,謝紫衣跟著的一劍自上而下,霎時避無可避,全無破綻。
  漠寒劍鋒再進,厲聲:
  「常梟龍,今日你留下命再走!」

  負血激鬥

  這一切發生實在太快,劍屏峰又險峻曲折,許多人也就一路用輕功才趕到,原來是想看打得怎麼的,卻發現這邊混亂一團,「謝紫衣」全身是血的被一個人背著,漠寒反倒跟他師父與常梟龍打起來了,簡直讓人目瞪口呆,尤其眼尖的還看到旁邊一個武當長老眼神兇狠的持劍就要對著「謝紫衣」刺去,硬是被懸微真人從後面抱住,一掌擊在頸緣上打暈…這,短短半盞茶工夫裡,究竟發生了什麼
  完全摸不著頭緒的眾人都紛紛七嘴八舌互相追問起來。
  而武功好自始自終追著來的那些人不禁面面相覷,少林方丈默默唸著佛號,不著痕跡的制止了不少人不知道是好奇還是惡意的圍攏,很快,就只剩下梟龍堂的人馬在混戰裡,那些心懷叵測的見情勢不妙,樂得旁觀,暫不插手。
  「哪裡來的如此高手?」
  湛羅真人在對漠寒與舒重衍說話的時候,已經命在旦夕,聲音低微,所以周圍的人包括常梟龍都沒聽見。
  在圍觀諸人看來,背著暈迷不醒「謝紫衣」的人,還很年輕,身材也不高大,看上去更像是名門世家的公子哥,而不是江湖人,但這種想法接觸到這人眼神時,就忍不住心中一凜。
  任是哪個邪派高手,也沒有這般噬人決絕的狠戾。
  有鮮紅的血絲從他的眼角慢慢滲透出來,牙關緊咬,可能是太過用力,下唇都有些血肉模糊,這人卻又不像是受傷忍痛的模樣,只是厲然盯著眼前的一切,瞳色血紅。
  劍法更是詭異,也不知道他是為了護住背上的人,所以長劍不肯挪開半分,這就更顯得他那處的激戰格外觸目驚心,血花翻飛,戳骨破肉之聲與白光不斷亮起,直讓膽子小的人接連後退,生怕他是要往這處來。
  「這種劍法,必不是名門正派。」
  崆峒兆南道人的話還沒說完,舒重衍奪來的劍畢竟不算太好的兵器,不過片刻,劍鋒已經鈍遲,卡在一人胸口拔不出來,他毫不猶豫,隨手就棄,反手一掌直接將那半死不活的傢伙擊成一道白光,旁邊有見他失了兵器精神一震立刻撲上來的,結果卻令人瞠目。
  伸出去的手並未收回,就勢化掌為指,一剎那間連變十七招,半分不落,身側諸人手肘手腕,或心口要害都挨上那麼一下,看似玄妙飄逸一觸即走,那些人好像被點中穴道一般僵了數息,舒重衍已脫出重圍,然後那些人盡數無聲無息仰面倒下,手裡兵器也鏘啷咣當一陣亂響。
  仔細一看,全都一臂斷折,一半重傷暈厥,另外一半麼,直接白光了。
  「羅浮掌!」
  鬼巧叟失聲,狠狠瞪過去,唯恐天下不亂的大喊:
  「這是臨淵派的鼠輩!」
  人群微微震動,不過真要沖上去插手啥的,是一個沒有。
  不為什麼,連諸如華山崆峒兩派掌門都暗自掂量下,只怕眼前這人武功不在自己之下,甚至更高,他們都是看重等級看重性命的人,斷不會拿自己開玩笑。
  「此人究竟是誰?」
  「不知道,江湖中從未見過。」
  「看他羅浮掌的造詣,相當高明,只怕也不比謝紫衣遜色多少,難道是?」
  眾人一致看舒重衍背上的「謝紫衣」,於是覺得自己猜中真相了。
  「那就是臨淵派的下一任掌門了,萬不可放他走,諸位武林同道,莫非要等到他將來為禍武林嗎?」
  頓時不少人被說的有些意動,不過別人不上,他們也不會傻乎乎的強出頭。
  芩墜玉下意識的望向一直沉默不語上官瓴素。
  她微微一驚,發現他就站在不遠處,那位置很巧妙,絕對是能隨時對「謝紫衣」師徒兩人出手的方位,不過同時也可能是——
  芩墜玉忽然明白了,為什麼今天到現在都沒見到狄掌令。
  大約在山下某處守著,以作接應吧,真是…這如何說呢,這種情真意切的摯交也不知是系統安排的,還是他們本身…「謝紫衣」不肯殺死「湛羅真人」,寧可自絕,這實在是…
  她忽然笑了,發現她一直以來太過於執著什麼是她自己的,什麼是天意安排給她的,其實在九州裡活著,只要好好想著哪些是值得,哪些又是該不屑鄙夷的。不就是命麼,就算天命若此,也要一試!
  芩墜玉斷然掠去,酆都教闇冥幽羅神功絕對是舉手投足間陰風鬼嘯,她纖美白皙的五指詭異一張,翻手成爪,朝還在叫囂的鬼巧叟當頭蓋落,鮮血橫濺,間或還有一些慘白的液體崩裂出來。
  諸人全都驚駭失語,只愣愣看著芩墜玉一手紅紅白白,微勾嘴角,輕笑:
  「蠱惑人心,你自己又如何不去?」
  「芩教主,你這是何意!!」鬼谷奇巧門的谷主眼見鬼巧叟屍體橫倒在地,卻不見消失,心裡就咯噔一跳,知道鬼巧叟在此次事情裡涉入太深,已經被認定是參與主線劇情,死了自然就徹底…他心中悲痛,雖然本來也不認同鬼巧叟如此鬧騰,但若是謝紫衣與湛羅真人殺了他,還有話說,如何輪得到芩墜玉,這與她何干?
  「無他,本教主有求於謝公子。」
  芩墜玉全不似從前出現在武林人面前那般一副斂眉巧笑嫣然樣,事實上她就是個在外人面前口口聲聲跟普通女子一樣自稱奴家,在教中卻是只會說「本教主」的人,因為她自己很明白,長得好看是很有利的,武林高等級有權有勢的NPC也就她這麼一個長相出眾的女子,只要她肯裝一裝,無論邪教正派,都願意給她面子。
  所以她雖然是酆都教的教主,但是不知道有多少人把她腦補成只是武功高,卻完全是他們夢裡的倩人,這番狠辣動作,也不知道破碎多少顆仰慕之心,使人猛地警覺,她是邪教教主,論心性歹毒絕對只高不低。
  只是她這麼一來,本心要蠢蠢欲動的諸人不得不再次掂量下酆都教的實力,心不甘情不願的頓住,重新打量場中局勢。
  「說來奇怪,武當長老為何要偷襲謝紫衣?」
  「這還不好理解,我若是武當派的,即使不以這種掌教為恥,也容不得謝紫衣這樣的人存在吧。」
  這都是後來的人,實際上之前就聽到常梟龍說話的各門派首腦都很膈應萬蠱教這些人,所以沒吭聲,只是默默在人群裡尋疑似萬蠱教的人,不過這顯然是白費,雖然下蠱的人必然在不遠處,但傀儡蠱又與他物不同,指令是早就有的,並不需要下蠱者多費神。
  倒是常梟龍這番手段——
  算了,化外之民,中原武林本來就容不得他。
  想起這點,才有人注意到那邊戰局。
  兩儀劍法是武當每個弟子都會的,加上別的門派也有差不多名字的劍法,完全就是武林大路貨,這跟之前決戰時那玄妙高絕的武功完全不是一類,所以大家的注意力都在暈迷不醒的「謝紫衣」與那個突兀冒出來沒人認識的高手身上,等到回過神一看,瞠目結舌說不出話來的更多了。
  一招一式都認得,甚至有跟武當派門下比得多的人,光看劍式就知道走向。
  但知道歸知道,這怎麼竟是完全躲不過的窘局
  常梟龍雖然到現在還沒敗,但也狼狽不堪,各處都劃出了血痕,他目光驚駭,額頭上冷汗滾滾,逐漸連格擋回招都沒有餘地了,只能閃避。
  從上到下,劍光如水銀瀉地,密密重重裹來。
  無論常梟龍如何急退,身法如何詭異多變,漠寒三劍過後,必然順勢被震退,常梟龍連口喘氣的時間都沒有,眼前赫然劍光又至,還沒等他從「湛羅真人」犀利威勢的劍招裡徹底掙脫出來,漠寒又堵死了他後退之路,彷彿怎麼打,都有一人在身後等著他,怎麼冒險用刀硬接,對方都完全不理,只借勢後退,必有另外一個接上來橫掠一劍,歹毒的直指他要害。
  常梟龍還從沒打過這麼憋屈的架,又氣又驚。
  饒是他武功高深,也被這麼綿綿不絕的攻勢逼得差點岔內息。
  「那是——那是一個玩家吧!」
  好多NPC都在揉眼睛了。
  「嗯,湛羅真人的徒弟,不對啊,這哪裡像是有一百多級的樣子,只怕190的丐幫九袋長老也沒這能耐。」
  「你高看他了,常堂主不過吃虧在不懂中原武學,對武當派功夫一無所知。」
  「確實如此,多半還是借了他師父的光罷了,只他一人,早就被常堂主一刀砍死。」
  這樣議論的不在少數,當然目帶深意的人更多。
  九州系統給他們的亂七八糟資料裡,就有武當兩儀劍法,乃是上一任武當掌教得以名震江湖的武功,師兄弟同使,武林之中可敵者寥寥無幾,有好奇的專門看了武當弟子練兩儀劍法,老實說,很失望,完全就不像有那種威力的感覺,就認為武當兩儀劍法一定不是那麼簡單,有可能要一套心法配合,又或者是步法,反正武當平常弟子學的跟真正的兩儀劍法一定有所區別
  今日一觀,非是曾經揣測,只在於兩人默契。
  多一分不行,慢一步不成。
  也完全不看彼此一眼…
  「果然,武當掌教自九州初始就收徒弟,當時還覺得太倉促,甚為不智,原來如此。」
  湛羅真人287級,而他的師弟卻只有區區140到150,哪一個也不能跟他用兩儀劍法,不若尋一個玩家,畢竟玩家是能夠不停升級的,不然武當兩儀劍法,豈非形同虛有?
  常梟龍已經不止是惱羞成怒了,在萬教武林中被逼得步步退縮,形式岌岌可危,遠比他之前死那兩次更讓他暴怒。
  他惶急之下回頭一看,驚見梟龍堂已經所剩無幾,全都是200以上的護法,他們圍著一人,戰得脫身不得,遠遠看去,那人護著「謝紫衣」且戰且退,一匹馬打著響鼻奔了過來,眼見就要讓他們逃離了,常梟龍不禁大急,在他想來。九州死一次並沒有啥了不起的,只要不在決定最終命運的主線劇情裡斷氣,也就是一級的問題罷,所以他處心積慮要挑起這場決戰,為的就是抓準了在九州中高等級NPC誰也不願死的心,傀儡蠱雖有缺憾,但他要的就是這種缺憾,只要「謝紫衣」全力一掌,刻意用巧沒殺成「湛羅真人」,卻解蠱,這就是他想要的結果,這時兩人已然重傷,眾人只要群起而戰,哪裡還有他們的活路?
  但「謝紫衣」如此,雖然出乎他意料,不過他已死,完全不是問題,常梟龍覺得自己一人完全能拖住湛羅真人,可是這情勢,是如何變成這般的?
  他狠狠瞪漠寒,早知如此。
  其實,再來一次,他也未必將一個玩家放在眼裡,就算他機緣巧合殺了彌護法,但玩家就是這麼麻煩,他們完全不怕死,常梟龍又怎麼可能拿他來做計劃。
  漠寒聽得馬一聲長嘶的時候,就知道舒重衍已然脫得重圍,頓時也不顧其他了,拼得被常梟龍當胸一刀砍來,直接連人帶劍撲了過去。
  像常梟龍這樣武林中的絕頂高手便是這般,就算有勢壓他的強力,但沒有至少半個時辰與輕敵巧合,在他全力拚搏時,不是那麼輕易能要他命的,因為絕頂高手就算打不過,他完全可以逃。
  實際上漠寒與謝紫衣大部分的力氣都花在逐步緊逼,讓常梟龍不能脫身目的上。
  困獸猶鬥。
  再拖下去,也不知會再生什麼枝節。
  漠寒一咬牙,就迎著刀鋒撲上去了,先是他的左臂被生生斬斷。然後是狂噴的鮮血,同時他的劍已經等在常梟龍閃避謝紫衣劍招挪移的方位時,恰好算得半分不差,貫穿心口,漠寒被血迷了眼,他索性不看,涵元一氣內力再發,劍身再進直至沒柄。
  「漠寒!」謝紫衣驚聲。
  「你——」常梟龍只來得及狂吼一聲。謝紫衣半分不慢,一劍削斷了他頭顱。
  刀墜地。常梟龍屍首兩分,倒地不起。
  謝紫衣伸手接住漠寒,他滿手是血,漠寒內力在發最後一招時已經消耗殆盡,持劍之手又因常梟龍內力反震,大約肋骨都全部斷折了,吐出來的都是血塊,絕對是沒救。
  涵元一氣又與臨淵派「浩華狂瀾」完全相斥,謝紫衣連勉力維持住他一口氣的可能都沒有。
  漠寒在苦笑,幸虧重創那瞬間,痛覺就過量被九州切斷聯繫了,呃——常梟龍先死的,值了,怎麼掉級都不虧本。
  「你的生命值為負,你已死亡。是否立刻在最近的城鎮重生」
  當然要立刻,不然屍體留著讓梁先生看麼,趕緊原地消失。

  諸事不宜

  韓家集,一道白光亮起,在看見周圍景物的瞬間,漠寒連想都沒想,立刻選擇下線。
  開玩笑,玩家死後會在最近的城鎮重生早就不是啥秘密了,大多數沒特殊情況的NPC也遵循這個慣例,假如他是常梟龍,也一定事先在距離劍屏峰最近的此處設埋伏。他要是沒頭沒腦的衝出去,才叫找不痛快,反正常梟龍一掛,他那些手下接到消息後肯定亂成一團,到時候埋設陷阱之類的東西全不攻自破。
  他一骨碌爬起來的時候,還忍不住下意識的摸摸左胳膊,梁爽有點齜牙咧嘴,那時候痛得瞬間就暴了系統設置臨界點,還好意志夠堅定,沒有直接被系統踢下線。
  「阿梁,你行李收拾好沒有!磨磨蹭蹭,整天就看見你在玩遊戲,你在學校也這樣?」
  「呃,沒,沒…」
  梁爽心虛的抓頭髮,無論多大,在父親眼裡那就永遠是個孩子,於是跑到客廳裡陪老爹侃了一會,他家裡就是一般的三室一廳,並不大,家務是請了鐘點工來做,因為他跟他老爹都是不會做飯的人,梁爽還好一點,至少是長期住校有食堂,他老爹整天跑生意也就過年在家,一天有沒有吃夠三頓飯都是個問題。
  「這學期結束,今年九月你就就上大四,準備好留在哪裡找工作嗎?「
  梁爽的父親梁振是個看上去瘦高又嚴肅的人,背微微有些駝,臉上皺紋雖然不多,但到處跑生意喝酒,肝有點問題,所以臉色偏蠟黃,他跟兒子說話,向來都是不苟言笑的。不過還好,他對兒子沒啥滿意的,也沒啥不滿意的地方,畢竟管著的時間少,所以一坐下來,難免就要嘮叨:
  「北方大城市那邊生活水平高,家鄉雖然賺的少,不過消費低,我是想你有大出息,在那邊發展,可是這些年,我公司的生意也就這樣了,總想著要不就把它賣出去,要不就給你接手,趁我還能跑得動的時候…」
  「爸,我想在外面闖個兩三年,混點行業經驗也好,北方那邊軟件跟電子行業都很不錯。多拿到幾個小電子配件的代理權,回來做生意也容易。」
  「你想得很周到。」梁振說著,看兒子一眼,「但是陳家小子都帶女朋友回來了,你呢」
  「這…這還早,再說以後要拼闖,天南海北的,也不好談…」
  「所以我才不想你留在你學校那邊的大城市裡找工作,想當初我就是跑生意去了四川,你母親走的時候,我都不在…」梁振緩緩吐出一個煙圈,長吁短嘆。
  梁爽不敢說什麼。這種時候,任何勸慰都沒辦法撫平他父親心裡的遺憾與愧疚。
  「算了,你有數就好,從小我也沒怎麼費心煩神你的事,我也不像陳家嫂子那樣,兒子不帶女孩回來,就一個勁的安排相親,你自小就是個有主意的,旁人說什麼,你左耳聽右耳出,誰也勸不回來…」
  看著在煙霧裡一反常態,來時絮絮說著瑣碎事情的父親,梁爽忽然心頭很哽。
  他說不出口,隱約有些動搖,他倒不一定想自己過得好,更希望一年到頭不在家的父親能安安穩穩享晚年福,但是——這能怎麼說,最後只有低下頭,含糊的說:
  「嗯,爸我知道了,陳伯伯不是喊你去打橋牌嗎?」
  「他看見准媳婦,樂得跟什麼似的,怎麼會記得這茬?」
  梁振彈彈煙灰,摸到遙控器打開電視,調到體育頻道,盯著電視屏幕漫不經心的說:「他也不仔細想想,陳家小子那性子,這才21歲,以後能不能定下來都難說,就他老糊塗,信了報紙電視網絡上鋪天蓋地的話。你們上高中的時候,話題是畢業等於失業,於是他急,現在話題是社會上到處都是剩男剩女,不趁年輕找對象就鐵定剩,這不他更急,惹得他家那口子也急成熱鍋螞蟻。這聽風就是雨的脾氣,還好不做期貨跟股票,不然賠得他連褲子都沒得穿。」
  梁爽聽著聽著,忽然靈機一動:
  「我在學校那邊打工的時候,也有跟您和陳伯伯差不多的生意人,他們都玩九州…」
  「嗯,是聽說了,你陳伯伯已經去玩了,起初我還笑他多大年紀,跟年輕人趕什麼熱鬧,結果一干老同學還都去了,大約挺有意思吧,整天跟我念叨,我還在想,我兒子倒好,不來煩我,這不,你也來了。」
  梁爽尷尬笑,支支吾吾的說:「我去年買了個好頭盔,轉移了賬號,之前的那個沒用了,閒著也是閒著,掛網上處理還要去淘寶註冊,多麻煩,爸你老是看電視,對眼睛也不好,不如就試試。」
  「唔,那拿來吧,你陳伯伯整天說他在九州多了不起,我倒要看看。」
  梁爽反倒緊張起來,頭盔拿來就一番說,從九州最初沒錢要怎麼做任務到宵禁注意事項,恨不能所有細節都講一遍,重中之重是提到不能隨便盯著大街上的女子看,因為在古代,這是相當那啥的事,被義憤填膺人追著打過幾條街都有可能,聽得他老爸好氣又好笑差點拍他,梁爽還沒明白為什麼,被趕出房間的時候還想繼續說,鬱悶的摸鼻子。
  於是跑回自己房間裡,看時間,才半小時,先刷論壇。
  九州論壇上當然是劍屏峰決戰,梁爽當然不會對轉播又不真相的報導感興趣,他是樂呵呵的點開九州等級排行榜的,結果!
  怎麼第一名,還是那個安王府統領泰郝樂?還不是140,居然都150了…(因為人家主子登基當皇帝了,自然要封賞舊臣)
  第二名還不是自己。
  第三…
  最後還是在第九的老位置上看到「漠寒」的ID,令他瞠目結舌的是,不但沒有升級,反而從123掉成122了…這,誰來跟他解釋一下啊!
  就算梁先生那一劍斬下常梟龍頭顱時,常梟龍還沒死,所以經驗輪不到他,那他之前——等等,也好像全是梟龍堂的人,級別應該都不高,當時倉促,沒仔細看,不過後來級別高的都去圍殺舒重衍了,難道是這個原因?
  太鬱悶了,梁爽立刻決定上線,管他韓家集是不是有梟龍堂的人埋伏…有更好!把經驗賺回來才是正經!
  韓家集是個不小的鎮子,鎮上有好幾塊牌坊,住的人也很多,漠寒上線後,第一時候就是警惕四望,結果劍是摸到了,同時也看見自己半身是血,左邊整個袖子都沒有了,手臂光禿禿的露在外面,真叫一個慘不忍睹,讓路過的NPC全部失聲尖叫,漠寒囧極,趕緊狂奔進偏僻巷子裡。
  還好九州讓他記住,死的時候一定要牢牢握住兵器,不然!
  糾結的蹲牆角,衣服是損壞了,所有屬性全部報銷,漠寒索性扯來仔細將劍擦一邊,然後小心翼翼的將劍收回劍鞘——等等,劍鞘呢?
  OTZ,他就記得劍了。
  當時在見到「謝紫衣」胸口中間的時候,他急著就撲過去了,一點記憶沒有,鬼知道劍鞘在哪裡丟的啊?搞不好是拔劍的時候隨手…也許是跟常梟龍一戰時從衣帶上削落的…
  完蛋了,神器啊——
  就在這時,好友頻道響了。
  「漠小寒,收到請回答。」
  「…大濕?」
  「你是不是丟了啥東西?哇哈哈!」
  他怎麼知道?等等!
  「你撿到了?」
  「是啊,泥煤輕功差的人桑不起,我跟秦獨岸趕到的時候,你丫的知道嗎,恰好是你死在你師父懷裡那幕,咦,這話怎麼說得那麼奇怪,擦擦,總之貧僧被你嚇得一頭栽進山澗裡去了,精神損失費哈!」
  「先把劍鞘還我…」
  「咳,『名劍憶山的劍鞘,臨淵派掌門謝紫衣佩劍,武當華凌所有』,漠小寒你是不是該解釋下?」
  「這有啥好解釋的,我借來用的,所以不能丟。」
  「真的?」
  「……」
  漠寒乾脆也不去理他,如果是秦獨岸,也許能看出劍上的玄機,遲素齋就不用擔心了(你歧視大師),他將那件報廢的衣服脫下來,想想,連道冠也取下,連劍一起裹成一個包袱一背,裡面被血染透的白色中衣,呃,直接丟牆角。
  很好,赤膊上陣,看著就是江湖玩家的做派。
  路過的NPC鄙夷啥,內功不好,這二月天春寒料峭的還撐不住呢!
  結果漠寒直到走出韓家集,都沒看到一個梟龍堂的人。
  他的納悶只持續到韓家集門口的牌坊前——因為一個靠著石頭牌坊打瞌睡的山羊鬍老頭,手裡拄著根鐵口神算的布幡,漠寒走近的時候,他眼睛也不睜,就嘀嘀咕咕的念叨:
  「找不到吧,哈哈。你找不到吧!」
  「……」
  漠寒都想拔腿走,今天到底是腫麼了?
  狄焚雪猛一睜眼,笑眯眯的說:「你在找梟龍堂的人吧,真對不住,全部被某砍完了。這活太有趣了,要不被集鎮上的人發現,就單單靠近對方,然後一把勒住,不著痕跡拖到巷子裡,解決後再找下一個,嘖嘖,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這感覺古人誠不欺我,哎呀我要離開黃山宗加入疊恨樓!」
  「喂喂…」
  「我是來接應你們的,按照計劃,是宗主在山上給你們安排後路,我守在這鎮上解決後患,等你們來,結果紫衣跟你師父過鎮不入,獨留我苦逼在這等你,那啥,聽說你死了啊!」
  漠寒默默擦汗中。
  「早說了,二月十二,大凶,諸事不宜。」
  狄焚雪搖頭晃腦,裝模作樣的摸鬍子。
  漠寒忽然盯著他身後說:「狄掌令,芩教主在你身後。」
  「別開玩笑,我妹妹怎麼會在這裡。」
  狄焚雪說著,忽然聽得身後不遠處傳來一聲輕咦,頓時五雷轟頂,僵硬著扭頭。
  韓家集門口人來人往,到處是NPC,不是耳聰目明的高手,不可能隔了這麼遠聽到漠寒與狄焚雪的對話,但是那棵新發的柳樹下,所站的人正是芩墜玉和一臉看好戲表情的秦獨岸。
  「你,你是狄掌令,黃山宗的…」
  芩墜玉儘是疑惑神情,她啥時候多出來一個哥哥?系統沒告訴她啊。
  狄焚雪瞪漠寒,後者表情無辜——是你自己說出來的。
  「哈哈,芩教主,你聽岔了。」狄焚雪煞有其事的狡辯,「我妹妹叫秦蕉珠,秦國的秦,芭蕉的蕉,明珠的…呃,她在黃山上呢,不在這裡…」
  漠寒扭頭,差點噴出來,秦蕉珠,這名居然看起來還挺美!當然念出來就…你說九州的玩家要有狄掌令這樣的急智,怎麼也不可能在登陸起名上糾結到撞牆啊。
  「本教主對狄掌令跟令妹居然不同姓一點不感興趣…」
  芩墜玉也不是傻子,一副饒有興趣的模樣:「只是我好奇狄掌令易容而已,狄掌令為何與我說起令妹?難道?」
  狄焚雪汗如雨下,也不答話了,直接就說:
  「芩教主,狄某還有要事在身,這就告辭,那個青山不改…」
  「青山不改綠水長流,狄掌令下次再與本教主說令妹的事情吧。」
  「是,是,一定!」
  狄焚雪恨不得催促漠寒立刻狼狽而逃,奈何芩墜玉偏偏要追問:
  「華凌道長,我有一問,不知靈華公子何在,你是否知道。」
  漠寒怔住,然後才說:
  「這,我還真沒再見過。」
  「但賣身契…」
  「肯定沒見過,教主若是想要,我幫教主拿!」漠寒斬釘截鐵,開玩笑,舒重衍還能說是自家師父的,他兒子才兩歲,如何能再來一個又會彈琴武功又高的疊恨樓殺手。
  芩墜玉大喜過望,連忙斂衽行禮:
  「多謝華凌道長。」
  「教主,屬下跟著他去,防止他騙教主!」秦獨岸一臉壞笑。
  於是,漠寒光著膀子上路的時候,看看前面是恨不得飛快離開的狄焚雪,旁邊是牛皮糖一樣的死黨,這回武當絕塵宮的路,怎麼變成這樣了呢?

  會合

  這次一路上,漠寒發現一件事,原來他真是個自找苦逼的混蛋…看狄焚雪都是住客棧吃熱騰騰的飯菜,挑剔哪家的茶好,哪家的酒年份不夠陳,就算不是住傳說中的「天字一號房」至少也是上有瓦下有床,而秦獨岸這邪派玩家,一點不介意半夜裡「劫富濟貧」「黑吃黑」貼補自己,聽他得意洋洋的話,就是等級不高想做這行還不成呢,黃山宗是不是很有錢搞不清楚,不過狄焚雪好像從來沒為錢發過愁。
  然後,真相就來了!
  敢情狄掌令是靠三寸不爛之舌吃飯的,走到那裡沒錢了,就裝模作樣出去算卦,保管一唬一個准,多得是心甘情願掏錢給他的,甚至路過某座縣城,都有富戶強拉著他們一行人去家裡設宴招待,口口聲聲上次狄掌令給他算的卦多麼多麼准…
  「所以說,混江湖要有副業!」秦獨岸認真的拽著死黨分析,「不然就跟大濕一樣慘,你看你身上現在這件衣服還是我搶來的錢給你買的…太油水的肥羊我不敢動啊,保不準就有後台神馬的,也就勉強夠維持吃飯穿衣,多來個你,我可撐不住。」
  「我以後去開客棧!!」
  「耶?」
  秦獨岸眼睛一亮:「那好哇,你白天做生意時留心著然後給我報消息,比如是不是有來路啊,貨物值不值錢啊,像不像肥羊武功大概如何啊,我第二天就路上堵著搶去!」
  「順帶我在他出客棧的時候說,哎呀,這位兄台,你眉宇黑氣繚繞,怕不是有血光之災就是要破財啊!他八成是不信的,然後…哈哈。」狄焚雪神出鬼沒在他們身後冒出來,嚇得兩人差點倒跌出去。
  「……!!」
  果然黑店經營都要一體化產業鏈化了咩
  「我要是這麼做,我正義值還有嗎,我可是名門正派出身…等等!」
  漠寒傻眼了,他不是個愛看自己屬性的,就算看,也是看內力值生命值武功增長多少吧,誰會翻最底下最角落的正義值!但是,但是啥時候他的這項屬性是0?
  「難道就因為穿了你搶來的錢買的衣服?」
  「喂喂!」秦獨岸哭笑不得,這罪名也太搞笑了吧。
  「我正義值成零,武當派還沒驅逐我出門?」
  「你在期待什麼?」
  「沒…」
  狄焚雪看著這個互相瞪眼睛,哈哈大笑:
  「聽說你跟紫衣用兩儀劍法殺了常梟龍?」
  「是啊。」漠寒並不奇怪為什麼狄焚雪會知道,雖然都沒跟謝紫衣湛羅真人碰面,但九州有江湖小報啊,可不全是玩家的看法,東挖西挖,包括那些事後傳出來的話,兩儀劍法在玩家裡都不是啥秘密了。
  「那就對了!」
  「呃?」
  「你身為淮左秀士一脈,卻與臨淵派聯手殺了一個280級以上的高手,還是永遠死掉九州不存的那種,你覺得還能有正義值那東西嗎?」
  漠寒囧極:「呃,難道我殺了常梟龍沒升級也是因為這個?」
  「嗯,萬蠱教是前朝國教,這個,只怕你不知道吧。」
  「你是說——」他跟著絕對相反陣營的梁先生(江湖上正邪兩派,師門世仇,舒重衍又是舒朝皇族)砍了同時前朝叛逆陣營的常梟龍?潞王真把他當初那番胡說八道當真了?!
  漠寒各種糾結。
  「其實你要感謝常梟龍跟你同為前朝謀逆出力,不然若他是舒朝的,你得掉兩級。」
  「……」
  「還有梟龍堂代代與臨淵派有仇,你殺他…」與主線劇情相違逆啊,九州沒找你麻煩就是很公正了!
  漠寒都有蹲牆角畫圓圈的衝動…
  「對了,我師父他沒事吧,我左想右想,他們會好端端臨時換過來,是不是事先知道?」
  「大概吧,你師父心眼多,也許是聽到風聲,又或者看出端倪,但是他拿不住事情會如何發展,加上估計也不知道萬蠱教的目標是誰,常梟龍是更恨臨淵派的,但萬蠱教對他這個國師更有心結,算來算去,於是只能出此下策。」狄焚雪摩挲著下巴,他一句話沒說完,又看見對面漠寒與秦獨岸一臉驚訝神情,於是這次他這次吸取教訓了,說話前先注意聽了下周圍動靜。
  客棧裡一點聲音都沒有。
  眼角瞥到不遠處的幾桌人都全是眼睛瞪大,倒酒的僵在那個動作上,杯子裡滿得都望外溢了還痴痴呆呆的往門口望,難道是他妹妹覺得蹊蹺又追上了?
  狄焚雪滿心複雜,他最初聽說靈華公子是個小倌,就石化掉了。
  漠寒當著秦獨岸的面還不好解釋靈華公子其實是疊恨樓的殺手,於是狄焚雪就糾結在他妹妹鬧了一場轟轟烈烈的比武招親,其實心裡早就看中一個小倌,無論誰跟她成親她都會直接殺掉…就是京城的宮捕快,每天看到綠豆酥被偷也沒暴跳如雷,發誓一定要將小偷抓到去上十八般刑法啊,果然他妹妹是邪教教主!(狄掌令你到底激動個啥…)
  「狄掌令,華凌道長。」
  狄焚雪猛一回頭,發現是謝紫衣的一個侍女,不禁笑自己風聲鶴唳。
  「以及這位是?」
  秦獨岸見這麼一個美女笑著跟自己說話,頓時樂得眼睛都轉不動了:
  「啊,好說好說,在下酆都教秦獨岸,華凌道長的朋友。」
  「原來你就是秦獨岸。」
  這侍女眼睛一亮,不著痕跡的上下打量一番,雖然仍笑盈盈,不過表情有些古怪,惹得秦獨岸有點茫然,旁邊漠寒已經扶額一頭趴在桌上。
  謝紫衣的侍女,且不說她有130級,就這羅衣蜀錦,盤桓髻金步搖,就是九州相當少見的裝扮,「貝錦斐成,濯色江波」的蜀錦,百人繡三年方得一匹,價格絕對能嚇死玩家,她走進來的時候,木屐上的鏤空隨著步伐留下朵朵蓮花,武林中人稍稍一看就要大驚失色,步伐間距絕對是輕功高手,才會讓人覺得眼前一花,這客棧裡就乍然來了如此美人。
  「這個,不知姑娘是?」
  不怪秦獨岸,第一次武林大會,他沒去,第二次的時候,絕塵宮門也就開了那麼一會,都去望謝紫衣了,哪裡還能注意到她們。
  「主人吩咐婢子前來接華凌道長與狄掌令。」
  看了又看,就沒發現秦獨岸有啥特點的侍女想,華凌道長的眼光其實不怎麼樣,就算跟狄掌令傳謠言,也好過這個…
  「你家主人?」秦獨岸猛一怔,終於恍然,拉住漠寒就嘀咕,「謝紫衣的?」
  「對。」
  「這就你說的,你那棵樹附贈整座森林?」
  「…你當時不是沒聽清嗎?」
  「哼哼,你說呢?」
  「…」有個記憶很好的死黨就這點不好!
  漠寒索性扭頭問那侍女:
  「你…我是說梁先生有多少個侍女?」
  「婢子們,十八人。」
  「啊,這麼多?」「不止吧。」
  秦獨岸與漠寒同時出聲,對視一眼,就聽那侍女噗嗤一笑:
  「華凌道長,我的意思是,如我這般,共有十八人。」
  漠寒面無表情對秦獨岸說:「130級的十八個,100級的我也不知道多少。」
  「…擦,沒天理啊!」
  「大戶人家結親,嫁妝沒個十八抬,二十八抬的,能見人嗎?」狄焚雪慢悠悠喝著茶,突兀一句話說得所有人都傻眼,那個侍女腳一崴,好險穩住了。
  秦獨岸突兀的想通了,阿梁看中的那個根本就不像好說話的,這些漂亮姑娘,阿梁能看看當眼福就不錯了,嗯哼,而他作為死黨,機會還是很多的。
  他那種得意法,漠寒一眼就看穿了。
  「陳墨,你小子不是有女朋友?」
  「是啊,但是一畢業就分手的你見得還少了嗎?」
  「你真心看中她了」漠寒低聲繼續問。
  「怎麼可能,我又不是你。」
  「說的好,你又不是我。」
  「咦?」秦獨岸一怔,趕緊追問,「你啥意思?」
  「你又不是我,所以,NPC怎麼能看中你!」
  「喂喂,都死黨啊,別逼我上補品人參公雞!」
  看著他們竊竊私語,這侍女最初表情是好奇,隨後就越來越古怪,最後眼神都沉下來了,斂眉低頭,很有欲言又止的味道,狄掌令在旁邊無聲笑得前仰後合。
  看戲麼,太無趣了不好,等這個侍女回去跟謝紫衣稟告,不知道謝紫衣是啥表情,唔,一定要趕去看熱鬧!
  「你們倆吵完了嗎,我等著去紫衣那裡吃好菜好酒。」
  狄焚雪搖頭晃腦的站起來,正要問那侍女湛羅真人可還好,沒想到那侍女一抬頭,脆生生道:
  「狄掌令是要喝喜酒?」
  「噗——」三個人全噴了。
  於是接下來趕路的氣氛可想而知,四人沒誰說話,就互相看,秦獨岸一臉糾結,大約是想問啥的,不過一直沒組織好措辭,所以憋著難受極了,狄焚雪起初還把手指掐來掐去不知道在嘀咕啥,在那侍女問了一句「狄掌令是在算良辰吉日嗎」立刻就縮回袖子裡,看天看路就是不吭聲。
  漠寒看死黨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不得不打岔:
  「那啥,聽我老爸說,你家老爹也進九州了?」
  「呃,在東海那邊做海鹽生意——我勒個去,在九州是販私鹽是違法的!要是給逮著,絕對砍掉,秋後處死一下掉五級!」
  漠寒黑線,果然老一輩更…薑是老的辣啊,這事叫漠寒做,要是沒武功他也未必敢,哪怕這是遊戲,販私鹽可是技術活,要找門路來,要找門路銷,要買通地方官,中間任何一個環節出錯,都賺不到錢,這個風險冒得可大了,與國家爭利,不是找死咩?
  「咳,你是邪教的分舵副舵主,至少不怕地痞無賴吧…」
  「擦,你怎麼跟我老爹說的一樣,啥叫我『黑吃黑』,他販私鹽有啥不成,還說就這個來得快,走江湖的苦逼到連衣服都穿不起,連飯都吃不上,有啥好的…」秦獨岸聳肩,「結果他剛跟我口沫橫飛說這個,我老媽就聽到了,揪著我老爹的耳朵好一通罵,問他是不是想腰纏十萬貫騎鶴下揚州找去青樓,哈哈哈,笑死我了,第二天我老媽也去遊戲公司訂遊戲頭盔,就是淺意識睡眠的那種,說啥也要盯著我老爹。」
  「……」
  漠寒森森覺得,如果九州默認父子關係,那麼秦獨岸肯定也是舒朝對立陣營裡的。
  到川涼縣的時候,夜尚未沉。
  東繞西繞,就在秦獨岸暈頭轉向的時候,漠寒默默黑線看著他們停住的地方。
  「昭通當鋪」,上次京城是酒樓,懂了,這又是臨淵派某個人的家。
  也沒人來開門,因為宵禁,路上靜悄悄的,一推門就開了,進來後那侍女反手栓上門,秦獨岸覺得這跟他晚上做賊似的,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見一人猛掀開藍布帷簾。
  這次漠寒很是仔細看了一眼,才確定的說:
  「梁先生…你沒事吧?」
  他見謝紫衣神情古怪,忍不住改口:
  「不,其實我想問的是,我師父救過來沒有?」
  漠寒話才說完,就見從那侍女到狄焚雪,都衝他瞪眼睛,連秦獨岸都扭過頭。
  謝紫衣只看著他,不說話。
  半晌,才緩緩取出一樣東西,遞到漠寒眼前。
  鑲明珠的青銅劍鞘,上纏盤曲睚眥。上面用綠松石絞金絲拼出五個米粒大的梅花篆「秋是憶山日」。
  漠寒一驚,趕緊將背後破衣服裹著的憶山劍拿出來,然後還劍入鞘,長長出了口氣,才問:
  「咦,這劍鞘不是被少林遲素齋撿走了嗎?」
  一股香味傳來,幾個端了點心菜餚的侍女掀簾而入,笑嘻嘻的直接將碟子放在當鋪高高的櫃檯上,其中一人對著漠寒笑得別有深意:
  「是啊,一個和尚拿著,婢子們一看不對這不是主人的佩劍嗎,立刻砍了他奪回還給主人。」
  「……!!」
  這江湖實在太危險了,連東西都不能隨便撿!

  不對味

  秦獨岸摸到角落裡試圖好友頻道單喊大師,順帶幸災樂禍一下,叫丫亂撿東西不還!結果他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聽到遲素齋在喊他:
  「秦獨岸,貧僧發達了!」
  「咦」
  世上最囧的事就是準備打趣擠兌基友,結果人家非但不沮喪反而激動興奮,就差沒拉著你說個沒完了。
  「今天早上,有好幾個美女當街把貧僧砍了之後,我論壇上的粉絲就爆萬了,哇哈哈。下期的江湖小報必然又是貧僧的天下,那啥啥…萌萌大濕不得不說的八卦,值得三個以上美女當街追砍的內幕!」
  「……」秦獨岸臉上的笑都僵了。
  「就在我打算回少林打木人巷把等級練回來時,又來了好多NPC,說了一堆廢話,說我是名門正派的未來希望,吹得暈乎乎,不知道啥意思,反正貧僧發達了就是,威望與正義值一下刷了500有木有!我終於能去學易筋經了~嗷!等等,你說你去找漠寒,他在咩,他好友頻道是關的,說,他是不是在做啥見不得人的事」
  「這,要看大師你對見不得人的定義是啥…以及謝紫衣的侍女殺你,你有威望,好吧我能理解,是臨淵派大敵嘛,不過正義值…」
  「不知道,系統提示,成功得到臨淵派掌門佩劍劍鞘,沒有及時歸還立場堅定,還提示說,假如能得到那柄『憶山』劍,哪怕只有一天,馬上得到正義值800,要是能成功毀去此劍或者任何一種辦法讓臨淵派搶不回,視作特殊任務成功,獎勵等級十威望千黃金十兩啊,秦獨岸,跟漠寒說聲,不就一柄劍麼,我們跑東海邊扔下去,這個主意如何?」
  秦獨岸黑線:「笑話,我能嗎?沒搞錯吧我打不過漠寒!他要是砍我一級,我就去砍你。」
  「哇哈哈,你也打不過貧僧!」
  「擦,黃金十兩,哼,我老爹半年肯定能賺到!」
  秦獨岸關好友頻道,發現那邊都吃上了,趕緊過去蹭點。
  狄焚雪一邊吃山藥糕一邊長吁短嘆:「就是沒有我弟弟那邊的綠豆酥好吃!我要上京去!」說著一扭頭,拈著糕點碎屑,:
  「你徒弟呢?」
  「…你這是,明知故問?」
  「哪有,只不過我們進來的時候,你出來得似乎…不太似以往那般,這種急過頭的模樣,嘖嘖。」狄焚雪看著房梁,一臉「我有說什麼嗎」的表情,旁邊侍女們紛紛掩口,接著退後,這時候再留下看笑話就不妥了,很快當鋪大堂裡就只剩下四個人。
  秦獨岸啃了塊玫瑰酥,然後覺得身上壓力驟升,還沒來得及抬頭,就被死黨一把拉走。
  「等等,我還沒吃完呢?」
  「我怕你吃完你小命也沒了。」
  「這還不至於吧。」
  掀開簾子,後面是當鋪的後院與廂房,漠寒想了下,估摸著東廂房住的是主人家,那麼就在西廂那邊了吧,臨淵派是個很奇怪的門派,就算掌門過來住,也不會巴巴將自己屋子讓出來的,他們習慣維持一種不變的生活,何況「只是」掌門的哥哥。
  「對了,我還沒問你,那天劍屏峰決戰,明明見到的是謝紫衣重傷,怎麼你卻問你師父好不好?還有那麼重的傷,今天看就好了,這是重新刷新的嗎」
  「……」
  秦獨岸看著漠寒表情,納悶數秒,然後恍然大悟:
  「他們,其實?」
  「是啊。」
  「那你跟著攪合幹啥?」秦獨岸十分嚴肅,「他們親兄弟關係好,那啥九州裡啥血緣關係都是廢話,武功這麼高,又互相喜歡,你跟著搶,能搶得過嗎?」
  「……!!」
  漠寒無力,然後抓住死黨衣服,低聲問:「陳墨,你丫的最近到底看了啥?」
  「呃,也就我女朋友拉著我看了幾集美劇,那裡面有兩個配角…」
  那邊當鋪的大堂,狄焚雪嗤笑一聲:
  「人都走了,你還看什麼?」
  「你今天說話,尤其不順耳。」謝紫衣不動聲色,端杯小酌。
  狄焚雪笑了一聲,然後撣撣袖子:「我是覺得你變了,跟從前不同。」
  謝紫衣定定看著杯中酒,好半晌才緩緩道:
  「雖然一直讓我懼怕的事情,總算過去了,劍屏峰一戰,在九州說來,是臨淵派贏了…就算事先早有準備,但我卻不知具體會有什麼變故,當初『他』,換身份至少能讓別有用心的人措手不及,今日我終於歇下來仔細一想,覺得十分蹊蹺。」
  「湛羅真人可能早就知道會是萬蠱教,對不對?」狄焚雪若有所思,「不過到底要對你們兩個中的誰動手,又要讓誰來刺出這想不到的一劍,卻是真的說不好!」
  而西廂房前漠寒敲了下門扉,然後門就開了條縫。
  舒重衍沒好氣的瞪他一眼,連話也不說,立刻就要關門。
  「華凌?」
  房內傳來湛羅真人的聲音,於是舒重衍只好讓開路。
  這個小縣城一家當鋪而已,自然不會有很好的家具佈置啥的,最多博古架上放有些奇巧新鮮的玩意,湛羅真人就靠在桌子邊,手裡撥弄著一個蜜蠟雕成的小蛇,它的身子圈圈往外盤繞,形成一個小碗碟狀凹陷,可以往裡面放點東西,而蛇頭是個正好一手握住的柄。
  漠寒瞧著眼角抽了下,默默移開。
  湛羅真人除了面無血色,江湖人一看就知道有內傷之外,並沒啥不妥的地方。
  大約是感覺到漠寒的打量,湛羅真人抬頭,看到一個不認識的跟著自己徒弟進來了,頓時饒有興趣:
  「這是?」
  「…在下酆都教秦獨岸。」
  「啊,你就是秦獨岸,貧道聽說過。」湛羅真人笑得別有意味。
  漠寒跟秦獨岸同時打了個冷顫。
  「其實華凌你,還有陛…還有重衍,紫衣都勿需擔心,貧道對自己下的手,怎麼會沒有分寸。」
  「但是還有懸微師叔刺的那劍…」漠寒脫口而出,當初他就是看見「謝紫衣」中劍後徹底亂了,連人都直接認錯。
  湛羅真人將手中的那蛇形的蜜蠟放到一邊,沉聲說:
  「其實,貧道一直以為萬蠱教會找的目標是你,你要是被控制的話,無論刺誰一劍,都是能輕易得手的,在草原上常梟龍就該看出這點,最後卻沒有,這才是最讓貧道驚訝的!」
  外面當鋪大堂裡的狄焚雪恰好也對謝紫衣說:
  「常梟龍稍微有點聰明的話,就應該對漠寒下手。」
  「不錯…這麼想來,是這樣,也許是他看不起玩家,又或者玩家不在乎性命,覺得我們隨便誰都能下得了手?」謝紫衣說著,忽然想起草原上遇到那個聲稱自己是前朝潞王的傢伙,一皺眉,似乎抓到了點什麼,但也說不清是啥,畢竟常梟龍與萬蠱教在密謀的時候到底在想啥,誰也不知道。
  謝紫衣想不通,但那邊漠寒卻恍然了,立刻追問:
  「萬蠱教用傀儡蠱的人在劍屏鋒被發現了嗎?」
  「後來,我們都不在,不過,應該是沒有!」湛羅真人一點就透,驀然一驚,「你是說?」
  「不錯,梟龍堂如此實力,在草原上聲勢顯赫,滅是滅不掉到的,但是如果能控制,假以三五年,前朝餘孽必將統一塞外各部族,舉兵攻打邊關,以圖復國。所以萬蠱教,或者說潞王——」漠寒深深吸了口氣,實在有點想不到那個沒啥用的潞王有這種能耐,不過九州到底不會給個沒本事的NPC叫他去進行這麼艱巨的劇情,死了話,遊戲設計師的心血不就白費?
  「他們希望常梟龍只成功一半,或者最好師父與他同歸於盡,就算不能,只有師父與梁先生中活下來一人,臨淵派也不會放過常梟龍的,只要他死…他們就能如願以償,而希望常梟龍不再回草原的話,計劃就不能那麼完美,至少不能找最有可能得手的人。」漠寒突發奇想的說,「如果我沒猜錯的話,萬蠱教必然跟常梟龍說『傀儡蠱對玩家無效』或者『只能用傀儡蠱控制那個人殺一個人,不能有兩個目標』,這樣常梟龍自然只能想到懸微師叔他們,因為他找不到臨淵派的其他人,也找不到狄掌令。」
  「言之有理,不過他們…會來殺紫衣,而不是更沒防備的我,不是很奇怪嗎?」
  「這就說不清楚了,也許知道你們謹慎,打算出其不意,又或者是讓中原武林推測,武當派無法忍受這種奇恥大辱,於是出此下策…那種冠冕堂皇的話。」
  湛羅真人緩緩點頭,一抬眼,就看見舒重衍站在門口發呆,唇邊浮現一抹笑意:
  「華凌,貧道怎麼覺得,你越來越有趣了!」
  立刻漠寒驚悚被口水嗆到,舒重衍盯過來的目光黯而深幽。
  接下來,漠寒幾乎是隨便敷衍幾句,就狼狽的要跟死黨再次逃命而去。
  臨出門時,一直笑吟吟的湛羅真人忽然叫住他:
  「華凌。」
  「師父?」
  「後來的事情,我都聽重衍說了,貧道的事,你的事…你明白貧道在說什麼?」
  漠寒默默想了一會,就點頭:
  「是,我知道了。」
  秦獨岸:……
  舒重衍:……(誰來告訴他,他都不當皇帝了,為啥還要繼續猜謎?)
  是人都會有自我否定的沮喪期,於是在漠寒走後,舒重衍想了半天還沒搞明白,湛羅真人輕咳一聲:
  「你知道紫衣為什麼不讓你來救我,他自己也不動手嗎?」
  「這…我是納悶很久,我離了劍屏峰就想找地停下,他卻硬是要到此處來,不過,我一直以為是此地較為安全,但他卻是不肯…」
  湛羅真人打斷舒重衍的話:「淮左秀士一脈與臨淵派的內功是相斥的,只會越幫越亂,而且閉過氣去,只能自己緩過來,然後再吞服丹藥治傷,就算是華凌,他武功不及貧道,也無能為力。」
  說著他加重聲音,一字字道:
  「爾尚如此,紫衣呢?」
  舒重衍一驚,這才發覺,對謝紫衣來說,就算早知道常梟龍會對他們其中一人下手,但是事到臨頭,非但不能救人,連漠寒似乎也死在他眼前,大約這兩人命懸一線時,礙於內力相斥,謝紫衣連灌輸內力維持他們一息都做不到。
  「我…」舒重衍臉色變了變,「先前我只是覺得,這個玩家…遠出乎我所想,前年臘月京城初見,似乎完全看不出,而朕…我不是皇帝,原來就一無是處了。」
  「陛下何須說這番來哄貧道開心。」湛羅真人表情無奈的戳了下桌上的蜜蠟小蛇,「華凌之所以能想到這些,你想不到,是因為潞王也好,內功相斥也罷,這些事情你都一無所知,潞王的事別說你了,貧道覺得你師父坐著想一夜都不明白,因為他其實跟常梟龍一樣有個壞毛病,都很相信自己的眼力與判斷,那個潞王,大約他從未放在眼裡,又對自己的武功信心太足,自然不肯多想別的,唉!」
  湛羅真人緩緩搖頭,復而笑道:「能瞧中華凌,還好不算錯得離譜。」
  舒重衍在他身邊坐下,神情還是有幾分不快:
  「國師不能換個話題?」
  「你這是…」
  湛羅真人瞄他一眼後失笑,「我的陛下何必對華凌耿耿於懷,他怎能同你我,以貧道看來,怕是他現在連一絲半點的好處都沒從紫衣那裡得到,你還瞧他不痛快嗎?」
  「什麼?這,這不可能吧?」
  「嗯,華凌挺傻挺死心眼的,紫衣比他更…咳。」
  「還是早些歇息吧,你非要三日後就起程趕回武當。」
  「天下何處,比得上南岩觀絕塵宮安心,再說這武林中蠢蠢欲動之輩,還不知道有何居心。」
  舒重衍對武林事實在提不上半分興趣,吹熄蠟燭走回床前後,忽然聽湛羅真人問他:
  「江湖傳聞,總將宮廷秘藥傳得神乎其神,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倒可看別人試試。」
  「……」
  當初在宮裡百般迴避這事的真相是,誰會讓那種東西有機會用在自己身上!
  舒重衍默然半晌後,才悶悶說:「國師如此說,那個『別人』我懂了,不過我除了那匹馬,身無長物,連一路的花費都是當掉身上配飾才有的。」
  「你,實在是夠沒腦子的了。」湛羅真人在黑暗裡眯了眼睛,毫不留情收回之前安慰舒重衍的話,果然皇帝做習慣連錢都不知道帶,還挑剔講究,愛涼快哪待著去。
  「朕如何能不依仗國師……」
  「養不起!」
  「……」
  就知道你更喜歡你徒弟!!

  歸來

  漠寒站在門口許久,雖然只是隔著一道不厚的簾子,裡面的狄焚雪與謝紫衣哪個不是絕頂高手,如何能察覺不到有人站在那裡,但是裡面卻沒人吭聲,就連跟著漠寒過來的秦獨岸都摸著鼻子,下線睡覺去了,有些事情,當死黨的都勸不了,難道還能幫嗎?
  夜裡開始落起小雨,滴在瓦簷上淅淅瀝瀝。
  好像整個九州都跟著靜謐下來,寒風灌進走廊,將花格磚地面打濕了一大片。
  終於有忍不住的人。
  「想看好戲就那麼難?算了,我找地方高枕安臥去!」狄焚雪說著,掀簾而出,好像完全沒看到漠寒在門口一樣,就看著夜空長嘆:
  「哎呀,這月色真是好,難怪有人看半天都不動。」
  「……」
  九州會吐你槽,說它沒刷新月亮程序在這裡!
  「好月,好景,當浮生長醉啊,哈哈!」
  狄焚雪大笑,拂袖而去。
  漠寒看著他從眼前消失,想了想,還是沒進去,只是站在門口說:
  「梁先生,你是知道我師父他沒有大礙的…」他停了下,然後又說,「而對玩家來說,無論死幾次,都沒有影響,我以憶山劍起誓,從今往後,必定竭我所能,就算死,也不絕對不讓你看見。」
  風是往走廊上吹的,卻不知為何,漠寒這句話說完後,那簾子相反的往外飄了下,然後又悄無聲息的緩緩落下來。
  半晌,謝紫衣的聲音才低低傳出來:
  「你所為並無不妥,憑常梟龍的武功,想要殺他,須得再耗上許久,湛羅真人的傷勢不能再拖,速戰速決,才是對的。」
  「因我武功不高,兩儀劍法才不能在三百招內取他性命,緣由在我。」
  這句話後,又是許久的沉默,也不知道是不是被舒重衍與湛羅真人剛才的情景刺激到了,漠寒聽著風雨聲,以及街上遙遙傳來的更鼓響,也低聲說:
  「梁先生,你聽,像不像南楓鎮客棧的晚上。」
  江南多雨,偏偏又不大,雨滴在瓦片上再順著凹處流下來,一夜都沒有休止。那個時候,破客棧裡到處都漏風,還有漏雨的聲響,歪歪斜斜的木桌上大約只有冷饃饃。
  「絕塵宮的蓮池,有大雨的時候,水都會漫出來,那時候,大約魚也會跟著滑出來罷。」
  「確實見過。」謝紫衣起初不知道漠寒想說什麼,但是他稍微一想後,忽然有些明了,驀然注視簾外,右手不自覺的緩緩收縮,捏得極緊,但外面的漠寒卻看不見,只是繼續說:
  「我大約知道梁先生想跟我說什麼,無非是人如浮萍,如果不想認真的話,聚過就散也沒什麼大不了的,活著總是有東西是不想錯過的,但想要的多了,總是會患得患失,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這聽起來是個對所有人都好的主意。」
  從謝紫衣的聲音裡是聽不出他神情劇烈變化的:
  「人,近之則生怨隙,何況有『天意』在上,這一切知不是你『活著』時很短的一段經歷而已,你沒有必要太過認真,我也不想認真。」
  漠寒忽然笑了一聲:「於江湖『相忘』,那是因為這樣對兩人都好,但我無論走或是不走,與你其實並無影響,『天意』若是給你三年,我就在這裡三年,若是十年,我也在九州十年,再以後的事情,我暫時束手無策。」
  燭火燃盡,暴了下燈花,就熄滅了,屋裡屋外一片漆黑。
  雨聲淅瀝,一夜,隔著一道簾子的兩人都沒有再說話,只聽著固定響起的更鼓,默默在心裡數,三更,四更,五更…將天明的時候,雨停了,鉛云散盡,居然看見了帶著暖意的晨曦。
  ***
  再喧囂其上的傳聞,被傳得沸沸揚揚後就有冷卻期,九州的劍屏峰一戰雖然還是論壇熱點,不過逐漸的,就不再是人人見面必然提到的事,就算擠火車一路到學校報到的陳墨跟梁爽都沒聽周圍座位的學生把這個話題持續多久,越來越多的人發現,在九州不是武林高手也沒關係,只要有錢,自然能請到武功高的人,那時候,只要不是門派獨密的武功,其他大路貨拳法身法,連NPC武師都不介意教給你。
  當然劍氣縱橫,凌波微步啥的是沒指望,不過翻個牆跳個房,使套虎虎生風的刀法還是米問題的。很少有人跟自己過不去一心想要成為絕頂高手了,這大約跟遊戲新進來的玩家年紀也有關係,由於九州的設置,玩家都不會有超過二十五歲的外表,像年輕的學生也就罷了,稍微大些的中年人到九州之後,大約只有老朋友在路上遇到敢肯定的一口報出名字,他們已經是社會上拼打摸爬許多年的人了,縱然有夢想,也不會那麼不切實際。
  「啥,你老爹也進遊戲了?他是做什麼的?」
  「不知道…」梁爽攤手,「他連我叫啥都沒問,他的脾氣你也不陌生,要是自己覺得沒個樣子,是不會跟人說一個字的。」
  「嗯,我曉得,你像他。」陳墨點頭如搗蒜,話題一轉,「對了,你聽說國內有三家大遊戲公司聯手簽署合作協議,誓要用一年時間研發出比九州更好的全息網遊嗎?九州運行一年半了,期間有無數打著全息網遊幌子的小遊戲跟風,都不怎麼上檯面,簡直就跟當初3D電影開始出來的時候那樣,第一個經典很難超越,但是總有被…」
  陳墨的的意思很明顯,梁爽看著死黨,微微點頭,「你知道我這次回老家過寒假,帶了一批電子配件回來,初八一過完年,我老爸公司賣出去多少嗎?」
  「百分之三十的純利潤,我老爹已經在家裡盯著我念了,擦,難道你不知道,人生最大的敵人,就是父母口中那個『別人家的孩子』?你丫的給我增加壓力我還沒找你算賬呢!」陳墨嚷完,又低頭很是不讚同的說,「我覺得你小子再聰明,沒個十年八年的,你絕對不成。」
  「的確是這樣…」
  「九州不可能繼續運行十年,這是傻子都知道的事情。」
  「知道哥們你是為我好,但這種事情,就好像怕被車撞死,就不要上街,怕被噎死,就不吃飯…可能沒嚴重到那個地步,但是,人總是要死的不是?」
  「咦?怎麼扯到死上面了。」
  「你會因為,你將比你所愛的人後死,就不去愛那個人了嗎?你會因為那個人只能與你在一起寥寥數年,就要放棄?」
  陳墨點頭又搖頭:「等等,這不是一個概念,你以後難道都單身,伯父怎麼辦?別說謝紫衣並非真實存在,就算他真實存在…光是一個男人這點,伯父能接受得了嗎?」
  「…你沒發現我又減了一公斤體重?天天晚上下線後都想著這些問題,翻來覆去睡不著。」
  梁爽揉揉臉上頑固的黑眼圈,「麻煩你找話跟我說,放我一個人就會胡思亂想。」
  「你那遊戲頭盔明明帶睡眠功能,你乾脆在遊戲裡睡就是了,下線幹嘛,省得你小子咒怨似的跟著我!哥是有女朋友的人知道不」
  「……」
  梁爽忍住想吐槽的心,只是問:「你真要還跟著上武當山?最好機會啊,別說我沒警告你,你就沒感覺到這些天脖子後面發涼?」
  「你丫威脅我?」
  「…不是我,是那些侍女,你難道沒注意」
  「我注意到她們人天天換,雖然都穿一樣的衣服,但是真心數數,我都看到不少了,真是美女啊,那啥要植樹造林美化世界的宣傳是對的,一片亞馬遜雨林的享受感跟學校操場後的小樹林泥煤的在本質上有雲泥之別啊!就是光看都幸福死了!」
  「她們跑去接近你,是因為好奇,不是善意,你都感覺不出來?」
  「我就感覺到她們看我的眼神與眾不同,別打斷我美好的沉思與滿足了…」陳墨像揮蒼蠅一樣猛趕梁爽
  「話說,某人剛才好像還說,他是有女朋友的人?」
  「你不懂,看美女,是男人的天性,你是因為不愁看,怎麼能體會我森森的痛苦?」
  「……」
  「對了,我搞不明白,你師父也好,謝紫衣也好,他們匆忙的往回趕做什麼?絕塵宮副本現在封閉著吧,要是回去,那不是整天都要跟進副本的人掐架嗎?」
  「你想進?」
  「呃,別說得這麼陰森森,我知道打不過你。」陳墨跟著叮囑一句,「對了,你記得把靈華公子那賣身契偷出來啊,我還等著回報教主呢,成為酆都教大人物在此一舉啊!」
  「我還用得著偷?」
  「行,你說啥我都信!只要那張賣身契,我立刻從武當山消失,你請我住我都不稀罕!」
  「這可是你說的。「
  「對!等等,你還得告訴我一件事。」陳墨納悶的問,「那個傳聞是謝紫衣徒弟的那個,叫啥重衍的是誰,為啥他更像你師父的徒弟,都不跟謝紫衣在一起?還有我覺得他看你很不順眼!」
  「……」哪壺不開提哪壺!
  ***
  春雨連綿,使得武當山少數的石階都濕漉漉得極其濕滑,一些青草石階中的裂縫裡冒出來,還零星開著幾點小花,說不上又多好看,卻叫人心情特別好,這大約也是心境吧。
  這條路並不算偏僻,是山下人為了上玄岳觀拜真武大帝供奉香火才有的,因為下雨,所以路上幾乎看不到有人,一眼望去,樹枝都開始冒新芽,顏色青嫩,風裡還有幽幽清香,怎能不神清氣爽。
  第一個抬頭的是謝紫衣與湛羅真人。
  正好瞥見茂密遍佈的樹林間掠過一道淡灰色的影子,動作極靈巧迅捷。
  漠寒與舒重衍也警覺的循著方向望過去,正好看到那影子從較近的樹幹上探出頭來,被樹葉遮住大半的眼睛狹長而呈明亮的橙黃,然後就聽到「呼」的一下風聲,秦獨岸驚叫一聲,抽出他那柄吳鉤劍,就跳到一邊——這裡他武功最差,只要保護好自己就成。
  然後!
  「豹子?」
  這並不難認,那樣修長優美的曲線,以及爪子按在地上悄無聲息的行走方式,秦獨岸除了知道這不是金錢豹之外,啥品種是搞不清楚,不過豹子這種東西是夜行生物吧,還有這只——九州其他地方也是出現過45級豹子的,好像沒有這麼大的,粗粗估下,連頭都有2公分了,露出來的牙齒尖銳鋒利,而且練武的人眼睛好,能夠清晰看到那細長狀牙齒上還有一道跟深深印痕,擦,這不是血槽嗎?看著尤其驚悚。
  結果漠寒還沒拔劍呢,那豹子就一下跳開了,頸子後的毛全部豎了起來,兩側的大眼睛滿是驚懼警惕,估計在猶豫要不要扭頭跑。
  這反應真熟悉==
  漠寒不由得想起半路跟他們分開的狄焚雪。
  狄掌令說是要上京去,不由分說就牽走了那匹據說是千里良駒的馬,結果狄焚雪跟謝紫衣辭別的話還沒說完,那馬就等不及似的狂奔而去,狄焚雪怎麼拉馬韁都沒用,讓所有人笑得連連嗆咳。
  等等,豹子?還有這花紋也很像!難道是——
  漠寒剛想到,就看見那隻豹子終於謹慎又謹慎的繞開一個大圈,從旁邊挨近謝紫衣,然後歡快的就蹭上去了,它動作還特別輕巧優雅,長長的尾巴稍微一勾,平衡能力出眾得讓人咋舌,它在濕滑的石階上輕盈越過,那姿勢,比懂輕功的人差多少,想來也是,豹子在樹幹上都能隨意跳躍攀爬,更別說地上了。
  「這豹子,長得也太快了吧。」才不過一年半而已。
  漠寒還是覺得那小小的一隻,看著像貓咪的更可愛啊,雖然喜歡亂抓他衣服…
  他還沒想完,就看見樹林邊的泥土裡無聲無息爬出幾條顏色斑斕的繩子狀東西!
  漠寒默默轉頭,扶額。
  他忘了這是武當山!

  這是陷害

  學校食堂,就是永遠是那傳說裡到點人山人海,好不容易擠到發現上課時就心心唸唸想著的又便宜又最好吃的菜早已經剩下可憐的一根半條,浸在菜湯裡,伸頭看附近的窗口也沒有了,換個較遠的窗口重新打吧,也是不可能搶到的了,只能垂頭喪氣的亂點幾樣。
  然後端了餐盤與死黨會合的時候,往往就有更不平的事情!
  同一份番茄炒蛋,居然有滿滿噹噹跟可憐巴巴淺淺一層的區別…
  陳墨開始咬勺子,果斷決定從梁爽那邊舀點澆到自己的飯上。這世界上不公平的事情就要自己努力改變才對(是這麼理解的咩),然後左看右看,埋頭對死黨說:
  「阿梁,特大新聞,聽說木有?」
  「你天天都特大新聞,我怎麼知道你的標準是啥,是校花換男朋友了,還是新一屆系花出爐了又或者某某系來了新的美女講師?」
  「擦,哥們是這麼沒水準的人嗎,話題除了女人就是女人?」
  陳墨嚷嚷的聲音稍微大了點,旁邊一個路過的同班同學飄下一句:
  「陳哥,我覺得你真是這樣的人!」
  「噗——」
  「哇,好小子,你等著!」陳墨沖那傢伙揮了幾下拳頭,然後繼續埋頭苦吃,一邊神神秘秘對梁爽說:「我告訴你,九州鬧鬼了!」
  梁爽正努力在那份青椒肉絲裡翻肉絲,沒好氣的接一句:
  「不是有一個專門鬧鬼的副本麼,好像就在京城,明天你就去看看吧。」
  「誰要說這個,告訴你,是活生生的見,鬼,了!」
  梁爽看著陳墨那鄭重無比努力塑造陰森氣氛的模樣,樂了:
  「哦,那你說說吧,反正九州裡面啥事都能發生,就算來個冤屈動天六月飛雪也有可能,趕明個要是能刷新出個殭屍副本來,我一定陪你去打,但我估計你更希望會出蘭若寺吧,可惜了~」
  「我咧,那有啥好的,聶小倩有喜歡的人了,玩家是沒希望的,等等我聽你在胡扯,別打斷我話題!」
  呃,在胡扯的人,貌似是陳墨你吧。
  「這事說起來就透著詭秘,好像是混揚州那邊一個姑娘,是學梳髮的,別笑啊,聽說古代是有這行業,專門到大戶人家給那些夫人太太梳頭髮,還有找上門請她們梳頭盤發的青樓女子,賺得還挺多呢,據說是江南那邊女玩家裡最熱門的職業了,要手巧,還要長得一般般…其實學這個比學吹拉彈唱針線刺繡要簡單咩,總之就是那麼一群人裡面,有個女的,大約二十幾歲,一個人在單位附近租房子住,然後因為煤氣洩漏死了,你說這人在現實中都送火葬場半個月了,居然有人在九州看到她,這不是鬧鬼是啥?」
  「編的吧,這鬼故事一點不恐怖。」
  「滾,我女朋友同寢室的室友就是揚州那邊的,有板有眼有時間地點呢,網友嘛你知道的,平常都不說自己現實裡的情況,十天前的廟會上還跟那個女的在一個賣團扇的攤子前遇見,然後就再沒看到,她覺得奇怪就問旁人怎麼最近不見這姑娘了,結果卻聽人說她半月前人就…你說這不出鬼了咩?」
  「人有相似,也許她看走眼了。」梁爽突發奇想:「或許,是數據延遲,九州抽風了也有可能。」
  「我去,你聽說過這種數據延遲嗎?」陳墨說著用勺子一戳梁爽手背,「我說,你小子從今早開始,有點不對勁啊,一會愁眉苦臉,一會有傻笑,總體來說又高興過頭,連那死挑剔教授的課,你也敢主動回答問題,是精神亢奮咩?」
  「你能不能不要那麼真相…」
  「啊?你嘀咕啥,食堂這麼吵,就不能說大聲?」
  「沒,我說你在武當山上小心點。」
  「這話怎麼聽著不對味,威脅」
  「…住久你就懂了。」肺腑之言!
  吃完飯連話也來不及多說幾句,因為不同專業,下午又各自奔不同教室上課去了,陳墨因為跟女朋友出去約會,等他晚上磨磨蹭蹭回寢室的時候,都快八點半,再跟寢室裡的另外兩個室友說幾句打趣的話,將髒衣服泡起來,爬上遊戲的時候,覺得武當山氣氛好像有點不正常。
  他忽然出現,竟嚇得好幾個路過的武當弟子刷地退出去好遠,在看清是前幾天來山上的「華凌道長好友」時,才松口氣各自散開,他們家掌教跟臨淵派謝紫衣都是親兄弟了,掌教的徒弟有一個酆都教朋友有啥大不了,他們更願意在心裡同情憐憫下這玩家怎麼就想不開呢,武當山是可以隨便住的地方嗎
  秦獨岸覺得這比邪教還誇張,看人人警惕小心的模樣,看那驚弓之鳥的眼神,絕對不肯跟他人有任何肢體接觸,要是不小心碰到,立刻謹慎讓開——沒有因為他人倒霉而將自己拖下水苦逼經歷的你們不能理解這種情懷==
  秦獨岸聳肩喊好友頻道,然後就鬱悶了。
  漠寒丫的又不知道在幹啥,沒看好友頻道,於是秦獨岸一時無聊,就隨便在山上逛了逛,結果讓他越想中午吃飯時梁爽那句話越哽。
  「懸微師叔,我師父怎麼樣了。」
  「他被萬蠱教的人下了蠱,在逼出蠱之前,沒辦法所以點了他的穴,不是受傷,師侄不用擔心。」
  玄岳觀後面的松樹下有武當長老跟一個弟子在說話,秦獨岸好奇停住偷聽。
  「但師叔,弟子還有一件事想不明白。弟子等人親眼見到掌教回來,如何將近三天,武當山一點事情都沒有呢…」連蛇都從冬眠裡醒來了吧。
  「那師侄的意思是?」
  「等師父恢復過來,讓弟子下山走江湖吧。」
  「……」
  武當長老懸微真人一臉糾結。
  武當門人還能下山,他要怎麼辦,希望江湖發生轟動可怕的大事,然後有機會出去嗎,還是這些弟子趕緊下山走江湖,武當就能廣招門人,他也順帶出去放風?
  然後他又想到華凌那柄劍,雖然沒仔細看過,不過分明不是凡物,絕不似武當所有。
  而且湛羅真人神出鬼沒也就算了,以前怎麼就沒注意過,華凌也是這樣,好像不是因為他是玩家,而是——
  看著懸崖的方向,懸微真人搖搖頭就走了,就留聽不懂的秦獨岸苦苦思索。
  而此刻絕塵宮那邊,舒重衍飛速的收回手,不著痕跡的將倒下來的侍女靠坐在椅上,然後看湛羅真人:
  「國師,你到底要做什麼?絕塵宮要是一個侍女都沒有,我師父還不起疑?」
  「誰說一個都沒有,淮洛那邊,不是還有人?」
  「…你就直接講,你要作甚?」舒重衍倒不是覺得事不可為,而是這麼做是太傻。
  湛羅真人似笑非笑看著那邊正殿,卻不說話。
  舒重衍只能沒辦法躲在桐花樹後,見那些侍女從殿內魚貫退出,說說笑笑經過的時候,再次掠過去,那些侍女覺察不對的時候,已經眼前一黑,靠坐在迴廊的扶欄上沒有知覺了。
  「系統提示:你是想成為天下第一?」
  舒重衍忽聞這個聲音,差點失足絆在花叢裡。
  「謝紫衣回絕塵宮未滿三日,在副本未開啟狀況下,即使你能殺了他,系統也不承認你天下第一的名號。」
  「……」連皇帝都不做的人,啥天下第一,值得稀罕嗎
  等等,難道想做天下第一的是國師?
  做為教唆舒重衍的人,湛羅真人也聽到了九州系統亂入的話,微微一頓後低低而笑:
  「自己成為天下第一,這有什麼意思,『天意』難道不知,讓一個人倒霉不是本事,讓一個小心謹慎就怕倒霉的人最後一腳踩中陷阱,那才有趣嗎?」
  也不知道九州隨後說了什麼,湛羅真人靜默數息後又笑道:
  「你不覺得有個天下第一的弟弟不算什麼,徒弟是天下第一,這才最有面子嗎?」
  不知道九州是啥反應,反正舒重衍差點被嗆到,遂決定默默離開去看自己的兒子,雖然謝紫衣與漠寒這兩個他都不太在意,但絕塵宮裡的侍女…他其實是不願意讓她們對自己反感的,要不才兩歲的兒子以後要給誰帶,做皇帝的能在沒人照顧的前提下知道怎麼生活就錯了,還能看得了孩子?國師就算再神通廣大,也不會這個。雖然說這孩子也是系統硬給的,但是一個啥都不懂的小孩,從看到你只會吐泡泡,到這次再見時已經牙牙學語會說點簡單含糊的話,坐在那裡含著手指眨眼睛,舒重衍覺得再狠心也沒辦法當他不存在。
  翌日清晨,天才濛濛亮。
  如果說跟狄焚雪走江湖時好歹有客棧住有不錯的東西吃,那麼在絕塵宮的待遇用滿漢全席精品篩選都不為過,尤其葷食還少,都是製作麻煩的東西,份量也不多,都盛在水玉胎質的荷葉狀瓷碟裡。反正漠寒從來就沒見過重樣的菜色,有些連原先是啥材料都嘗不出來。
  他已經不下線睡覺好些天了,回到絕塵宮的第一天就計劃著到離謝紫衣住處最近的地方來,結果今天一睜開眼,莫名其妙想到的就是這件事,迷迷糊糊裡就有點懊惱,決定今天一定把這件事搞定。
  等等,昨晚吃完飯以後下棋,然後頭越來越重…菜裡有酒香是昨天就聞到的,難道那就是傳說裡的後勁大到不行的好酒,果然可怕!
  絕塵宮的床果然很軟,翻個身睡回籠覺的感覺都美得不行。
  「漠寒…」
  這聲音挺熟?
  做夢做得有點離譜,梁先生還能在他床上
  漠寒在剛睡醒的時候都有點糊塗,理智有一點,不過可惜就一點。而且古怪的是今天好像已經醒了很久,怎麼腦袋還是暈暈沉沉,眼皮子就好像濕透的棉絮一樣就是拉不開。
  唔,估計就在做夢。
  「漠寒!」
  算了,這種夢也是難得的,再稱心如意的人也不能想夢到啥就夢到啥。
  要是知道在做夢,不敢做的事情都敢做…
  「漠寒?!」
  昨天下棋下到一半睡著了死拽著他衣服不放就算,畢竟昨夜的菜餚裡有濃厚的女兒紅,謝紫衣也聞出來了,也不好直接叫人趕出門去。謝紫衣喊了一聲侍女,半晌也沒人過來,想到這些天以來,他侍女先被狄掌令教唆,然後又是湛羅真人…眼下沒人來肯定就是這原因。
  心中不快,但也無可奈何,直接將漠寒外衣除去丟上床,反正床大得很完全挨不到邊,漠寒睡了一夜也沒亂動,倒是謝紫衣不知道怎麼的,一夜沒睡著。
  到天亮的時候,漠寒好像醒了,喊他幾聲都沒反應,然後!
  謝紫衣惱怒之下,瞥到漠寒神情,忽然一怔。
  ——這,好像還酒醉未醒吧?
  發覺這點後,謝紫衣也不好動手,而且他就是想用內力震開漠寒也不行,臨淵派內功與涵元一氣是相斥的,眼見漠寒明顯不清醒,萬一反震岔了內息,那可就真說不好了。
  漠寒是很努力的在扯衣服,不過腦子裡實在太暈乎了,他自己的那件倒是很快扔下床,但謝紫衣的也就脫到一半,漠寒就把頭埋在謝紫衣頸上時又稀里糊塗睡著了(…)
  兀自還覺得這個夢很美,抱著謝紫衣死也不松手。
  「……」
  聽著的漠寒呼吸逐漸平穩,謝紫衣不動聲色的輕輕掰開漠寒的手,然後看自己被扯得七零八落的衣服,直接脫下來丟在床邊,然後撩開帷帳,準備去另取一件剛換上的時候!
  「系統公告,九州終極副本絕塵宮已開啟…」
  是第三天,謝紫衣根本就沒多想,他注意到漠寒忽然驚醒了,稀里糊塗的睜開眼睛看看周圍,有點搞不懂自己在哪。
  呃,應該沒啥事吧,天都沒亮透,還會有人來闖副本找不痛快?
  漠寒一頭栽回床上準備繼續睡的時候,外面忽然傳來一聲喊:
  「紫衣,你看見華凌了嗎貧道一夜都沒找到他!」
  漠寒在聽見這個聲音的時候一抖,猛地跳起來,徹底醒了。
  他傻眼的看著頭髮披散,上身沒有一件衣服的謝紫衣動作正維持在掀開帷帳的動作上,然後低頭一看,自己身上也沒衣服,要感謝還好下裳穿著在嗎?
  外面已經有腳步聲傳來,漠寒離散到十萬八千里之外的魂猛然附體,嚇得一把抱住謝紫衣,不由分說按倒後扯過被子就往他身上裹。
  「紫衣?」湛羅真人都推門了。
  還好絕塵宮唯一的好處就是,房子夠大啊~~~還夠漠寒爬起來,抓起一件衣服就穿上了,古人,呃不九州的中衣全是沒新意的白色,慌亂中你分得清耶,等穿到一半覺得觸手質感不對都晚了,只能努力套上,然後光腳奔到椅子那邊將外袍套上。
  「系統提示,玩家漠寒,你得到了神器『冰蠶衣』。」
  「系統分析,在副本開始狀態中,通過對絕塵宮BOSS強行施加外力成功,成功奪走神器。唔,九州認可該程序,玩家漠寒,你已通關終極副本,取得『天下第一』稱號,現在啟動全系統公告。」
  「……!!」
  漠寒差點一口血噴出來,「九州你等等,等等——」
  「核心程序不可違逆,系統公告已發,你關著系統頻道所以我不介意再次提醒你。」
  這次連謝紫衣都聽到了(廢話,他是當事人好咩,被打敗的)
  「系統公告:玩家漠寒放倒了『天下第一』謝紫衣,得到神器『冰蠶衣』從此名揚天下,威震武林。」
  泥煤誰要這樣威震武林?!死都不能讓第三個人知道這天下第一是怎麼來的!!
  「唔,友情提示,此事你知我知,門外那個知,我很有職業道德,但門外那個就不知道了!」
  漠寒:……
  謝紫衣:……

  不慎言的結果

  「為什麼你的內衣是神器?」
  「…你至於如此驚慌嗎?」連衣服都穿錯。
  「我——」
  漠寒都要趴地了,這難道還不嚴重,還有九州!去你的職業道德,這個名詞九州的NPC都聽不懂好吧。
  湛羅真人就站在門口,似笑非笑的往裡面看,石化光腳站在地上的徒弟一隻,手裡拽著身上的外袍,也不知道他是要穿上還是脫,表情扭曲著像調色盤那樣變來變去,謝紫衣躺著撩開帷帳跟他對視。
  ——昨天晚上的菜是怎麼回事?
  紹興女兒紅年份越陳,後勁越大,按道理漠寒是不會醉得不省人事的,奈何這傢伙第一對這種酒沒殺認識(丫只喝過啤酒),第二對身為武林高手還是沒有自覺性,就知道用輕功趕路,喝酒完全不知道用內功調息,哪裡還有不栽的道理。
  聯想到昨天晚上連侍女都不見,謝紫衣恍然。
  菜雖然是侍女做的,不過完全、非常有可能是湛羅真人在不經意教唆她們的,反正絕塵宮膳房的花樣天天變,管烹飪的正愁沒思路,忽然有人提醒將陳年女兒紅放進菜裡,哪裡還有不大喜過望,絞盡腦汁大顯身手的道理,反正她們家主人又不會醉。啥,華凌道長,誰管他呀,飯是那麼好蹭的咩?
  湛羅真人不理會謝紫衣惱怒的目光,只是盯著漠寒搖頭嘆氣。
  剛才九州那條全系統公告由於涉及天下第一,所有玩家跟NPC全部聽得見,做為這場意外的始作俑者,湛羅真人哪裡會想不到發生何事,害得他苦等一個晚上,這時怎麼忍得住:
  「貧道真是對你們兩個失望透頂。」
  他斜睨周圍,好整以暇的找個位置坐下來,一點都沒有「非禮勿視」趕緊出去的意思
  「紫衣,這麼好的機會,你一個晚上都沒動心?」
  「……」謝紫衣愣住,難道不該是他指責湛羅真人?還有這話怎麼聽著這麼不對味?
  湛羅真人轉頭繼續數落:「華凌,你內功學來到底是做甚?你就能睡得那麼沉,一點動靜都沒,你可真是好酒品,醉了也就往死裡睡,什麼也不折騰。」
  漠寒囧得說不出話。
  而湛羅真人實際上已經嘆了半晚上的氣了,雖然早知道謝紫衣跟漠寒都是挺死心眼挺傻的兩傢伙,不過竟然能一晚上啥事都沒有,這算是何等境界,差點讓他以為謝紫衣也醉了,兩個人躺地板上過了一夜吧,大清早他進門才驚醒,慌得穿錯衣服…結果!
  總之從這件事上他就能看出,謝紫衣大約是擺不平華凌了,這種大好機會他都錯過…還能怎麼解釋?於是湛羅真人望向漠寒的眼神就多帶了抹怪異——華凌,算你撿到大便宜了。
  漠寒看見謝紫衣從床上坐起來,嚇了一跳,撲過去拉下滑落的被子就往他身上裹。
  「漠寒?」
  謝紫衣奇怪的看著他,從剛才他就不太明白漠寒為什麼要給他裹被子,這天氣又不冷,再說就是滴水成冰,難道他還能得風寒嗎?
  漠寒眼睛往下一瞟,然後又眼神往湛羅真人那邊示意。
  謝紫衣一皺眉,就算湛羅真人在,自己也沒穿中衣,但,這又如何?
  兩個人就僵住抓著被子不肯放手的動作上了。
  「咳咳!」
  湛羅真人不得不提醒,他好像還在這裡。
  結果兩個人都沒放手,只是轉頭,都用古怪的表情看著湛羅真人。
  可惜某人視若不見,逕自笑道:
  「算了,總算有一件事是成了。全武林現在都知道『天下第一』是漠寒,大約除了對臨淵派恨之入骨的,別的人都不會來此自找沒趣,而絕塵宮卻不屬於臨淵派…」
  「等等,你是說?」
  謝紫衣沒顧忌的時候,直接就掙脫了漠寒的手,盯著湛羅真人神情驟變。
  「不錯,此處再也不是能拘束你一步不得出的所在。」湛羅真人放低聲音,一字字道,「不是主線劇情,也不用我與你換身份,你可以去南岩觀之外的地方,因為這裡根本就不是臨淵派所在。你已經失去『天下第一』的名號,現在只要我不做武當掌教,退居絕塵宮繼承先師的一切…『天意』不可能讓你繼續留在此地。」
  否則,這個副本誰能打得過去,九州系統不會這樣默認的。
  有風從窗外吹進,飄入了幾枚桐花花瓣,落在光潔的水磨石地面上,博山爐的焚香因為一夜無侍女照看,早已經焚盡熄滅,只有些許殘餘的味道還在帷帳與物品上流連不去。就忽然有一種很冷的感覺。
  「你,這又是何必?」
  「就知道你會多想…」湛羅真人端過桌上一盞涼茶,笑得漫不經心,「貧道才不是留自己在此地苦悶,讓你們出去天涯海角閒逛的人,這是完全不可能的,第一,你覺得就我跟重衍,偌大的絕塵宮,就算天天去玄岳觀找吃的,這不出三個月,就草木荒廢了,重衍他要是會做哪怕一件事,都不是做過皇帝的,難道貧道會親力親為嗎?這不可能!」
  「……」漠寒跟謝紫衣你看我,我看你。
  「所以,你們能走,你家的侍女統統不准,必須留下來!」
  漠寒扭了下脖子,正好,他還嫌那麼多電燈泡礙事呢,不要就不要唄
  似乎看出漠寒的小心思,湛羅真人瞄過來一眼,笑容十分意味深長,讓漠寒直覺就抖了下。
  「但是,就連你們,也不是一時半會能走得了的…華凌現在可是『天下第一』喲,『天意』會讓無數武林同道蜂擁而至,就為了搶這個名頭,就算紫衣你武功卓絕,華凌你也算江湖上的高手了,兩儀劍法也使得不錯,但自古都是千日做賊,沒有千日防賊的道理,萬一不小心…華凌,你就是紫衣的拖累!」
  漠寒腦子一轉,想到個主意,不過又立刻打消了,果然聽他師父繼續說:
  「你想隨便找個人來頂,可不行,天下第一紫衣願意給你,可沒道理再讓你當垃圾隨便給人,而且你也別想讓我砍你一次,文無第一武無第二,這名頭就是個禍害,且不說人心,單單『天意』就要在這上面做出無數個花樣,以及紫衣你就失去了這一個名號,你還是『武林公敵』,想想吧,一個武林公敵一個天下第一,你們兩個一旦出去,貧道都不用猜,立刻就有追殺你們的主線任務出現,你可以說我們這些人怕死,但你們玩家總不會吧?」
  一想到會被無數玩家當BOSS前仆後繼刷,漠寒眼角都在抽搐。
  以前他玩的一個鍵盤網遊,副本裡面有個很強大的火龍BOSS就是這樣,要四五個人圍著先硬扛傷害連砍十分鐘甚至半小時,一直把血條砍得能看見數值為止(之前是太高超出可見範圍),一開始沒極品裝備和屬性,多少人從照面就被秒殺連BOSS長啥樣都沒看清楚,到有條不紊,分秒不停規律喝紅喝藍,拖幾小時硬能單獨一個人把這BOSS拖死,玩家永遠是遊戲裡最可怕的生物沒有之一。
  所有被遊戲裡幾大公會連著追砍,賭重生點砍的玩家都會深刻體會到這點——人多力量大,輸就輸在這點上,想想副本裡的BOSS吧,從玩家連門口傳送陣都不敢踩,到人人幾乎一身極品,看了論壇裡的攻略帖自信滿滿進來找裝備找經驗,BOSS果然就是被砍的命,哪個遊戲裡的BOSS都有那麼一天。
  漠寒一時也不知道是憂是喜。
  他既希望九州能五年十年的繼續下去,但五年十年之後,玩家等級呢,武功呢?十年後要是各大門派長老都已經是玩家,隨便哪個喊一嗓子聲討臨淵派,就變成武俠小說裡經常出現的那種被天下武林正邪兩道圍殺的場面了,那時候,就算在絕塵宮,又能如何?只要死去一次,就會刺激原來不敢動手的人也全部趕來…
  「若我武功沒到戰平狄掌令的程度,我看,還是不要出絕塵宮!」
  漠寒覺得他苦逼得都不能形容,先前目標是200級,現在倒好要259
  「到那個程度,你大約能贏過舒重衍了吧,」謝紫衣忽然加上一句,這使一直看笑話的湛羅真人神色一變,繼而又嗤笑道,「那又怎樣,華凌未必是重衍的對手。」
  「兄長如此說法,我半點也不讚同。」
  「你!」
  湛羅真人深深吸口氣,拂袖而去:
  「到時候,貧道拭目以待。」
  謝紫衣看著他的背影,忽然笑了。
  果然是個很有趣的事情啊,湛羅真人在踏出門檻的時候,也琢磨出這個意思,兩派內力相斥,想傳功作弊是不行的,但又師門世仇,對如何克制彼此的招數再瞭解不過,最瞭解這門武功的人,不止是你的師父,還有世仇啊!漠寒雖然是玩家,可以升級,但舒重衍250級不是虛數,他起/點就比漠寒高,而九州的武功仍然是NPC運用得比玩家熟稔,到時候…
  未來一年半載都不會無聊,不是嗎
  ——遠在另一處捉弄兒子的舒重衍無緣無故打冷顫。
  笑完了,謝紫衣一瞪漠寒:
  「你愣在不動是什麼意思」
  傻乎乎跟著看了眼天色的漠寒,傻乎乎的跟著來了句:
  「啊,天色不早,我是要下線了,中午再來…」
  他還沒說完,就被一隻手拇指與食指張開的虎口勒住脖子,中指不偏不倚按在旁邊一處穴道上,雖然沒有什麼力道,不過這動作快得——漠寒唯一的感想就是,臨淵派的羅浮掌,果然好厲害!他差得遠了去了!
  謝紫衣右手手指微微收緊,他本意是戲謔,但發現某人忽然臉紅脖子粗,一驚,沒發現自己用力過度啊!
  漠寒與謝紫衣挨得太近,尤其是…漠寒拚命想移開目光,但無能為力,就好粘在謝紫衣的肩上,胸口…似乎還想往下望,心跳越來越快,手按在他脖頸上的謝紫衣怎麼會感覺不到,起先是疑惑,然後就逐漸有些明悟,一抹略微怒意的薄紅就染上眼角。
  結果漠寒心跳得更快了。
  「你…脫衣服!」
  「呃!」漠寒直接一手捂鼻子,果然!
  謝紫衣有些惱羞成怒了:
  「你當算穿著我的衣服多久?」
  結果漠寒硬是往後一仰,硬是掙脫了,當然跟謝紫衣沒用多大力氣也有關係,他直接捂著鼻子轉身跑出去,邊跑還邊說:
  「這怎麼行,萬一九州以此把『天下第一』還給你怎麼辦?」
  「……」
  謝紫衣說不出話來,不代表九州系統就是好欺負的。
  「玩家,沒臉沒皮這個屬性是你的,你有道德點,別隨便亂扯上我!」
  「你是智能電腦吧,你倒是拿臉跟皮給我瞧瞧,讓我看看眼界也好哇!」
  「……!!」
  忽然網遊九州世界出現了前所未有的「卡住」,NPC跟玩家全部不能動,連天上的白雲都飄停,升起一半的太陽頓住,下雨的地方許多人傻眼看著無數雨滴停在半空中,高高的海浪捲到一半就定格不能跟礁石沙灘親密接觸!!
  十多秒後,「嘩啦」海浪一頭砸上去,該下雨的下雨,該出太陽的出太陽,哪怕是砍人砍到一半受害者與兇手大眼瞪小眼的也得到了救贖,全部在慣性作用下恢復正常。
  而剛才集合全部中樞CPU超負荷瘋狂運算十秒鐘的九州系統,正咬牙切齒對漠寒說:「玩家,你等著!」
  漠寒後知後覺的一哆嗦。
  等等,他好像剛才說了一件不得了的事情==
  啊咧,以前是潞王,現在又是九州系統,怎麼就那麼多人較真得把他隨口的胡說八道當回事?
  他鬱悶的下線了,留下剛才突兀失去身體控制不自覺驚慌的謝紫衣緩緩定下神來,盯著漠寒消失的地方——這,能讓『天意』失常到如此地步的漠寒,湛羅真人想要舒重衍贏,只怕不能吧!
  果然是,天下第一啊。
  「哈哈哈!」
  他輸得心服口服,最少謝紫衣自問不能讓九州世界整個停滯。

  別有他意

  「蔣伯伯?對,我是小梁啊,就是去年暑假租你房子的…我想知道那房子現在還有人租著嗎…對,我想繼續租…比去年房租漲一百五一月?呃,好吧,我知道物價上漲…那行,等這個月結束我就過來跟您簽租房合約,然後搬過來…」
  課間梁爽在盥洗室打手機的時候,就看見陳墨一臉見鬼表情的衝過來,也不等他說完,扯了他袖子就往樓梯下奔,一頭紮進一個保潔員放掃帚的小房間,才對他吼:
  「你丫昨天晚上幹了什麼」
  「……」
  「不主動交代是吧,今天早上起來我就覺得你不對勁,大清早就沖冷水澡,還莫名其妙傻笑,我就納悶,可沒多想,可是剛才我聽那幫哥們說了什麼,我用手機刷九州論壇看到什麼了?要不要我告訴你!」
  「天下第一嘛,你要來挑戰,掉級我不負責。」
  「我去!冰蠶衣,神器,我才不信你能殺得了謝紫衣,而且九州系統提示的是——別告訴我,你就絆了他一跤,然後再拿一件衣服,九州就說你是武林第一高手的,泥煤你當九州是你家開的啊!」陳墨虎視眈眈,「還有,你剛才打的電話是怎麼回事,好好的,出去住幹嘛?錢多了燒的?"
  陳墨越說越覺得蹊蹺,然後就想到了一個該死的可能性,於是差點跳起來:
  「喂喂,你該不會是因為…呃,對哦,雖然遊戲裡做什麼,現實裡的身體幾乎不受影響,死了也好,斷胳膊也罷,但假如是——」
  「咳咳,我也是這麼擔心。」住集體宿舍的人桑不起。
  陳墨目瞪口呆數秒,搞不懂死黨到底是做了啥,這麼快?都生米煮成熟飯這還能勸得回來嗎?以及九州不至於坑爹到這種地步吧,這種隱私也系統公告?
  陳墨臉上表情變來變去,那叫一個精彩,梁爽大約猜到他在想什麼,不過為了男人的面子,死都不能說其實啥也沒幹。
  實話說他現在想起來那個後悔啊,為什麼睡得稀里糊塗的時候就那麼老實呢,就知道抱著不放手呢。機不可失,失不再來,腸子都悔青了的感覺…
  「等等,差點被你攪亂了腦子,你知道現在論壇上鋪天蓋地在說啥?」
  「說什麼」梁爽忐忑不安的問。
  「全部都是要求九州客服查數據的,據說今天早上整個九州系統都莫名其妙卡住了,現在所有人都認為,你就是利用BUG,所以得到天下第一高手的名號!現在九州網遊在召開記者發佈會呢,你可真能折騰,現在還不曉得九州遊戲公司是啥說法,但聽說人家遊戲總設計師已經當場昏厥送醫院去了!」
  「……」能說只要是個人,看到事實是這樣都會心臟病發作的好吧。
  等等!
  梁爽也跟著臉色慘白,那個暈倒的遊戲設計師知道了,我咧,整個遊戲公司還有多少人也知道?涉及隱私,九州遊戲公司總不會對外公佈這種原因吧?
  連梁爽都揪心,九州遊戲公司高層在開會時簡直要掀桌了。
  口口聲聲說,九州是不可超越,至少也是不可複製的神話,但遊戲生生卡住十幾秒,就是生生在遊戲公司臉上打了一耳光啊,而且九州拒絕回答除了李茂之外所有人提出的問題,用焦頭爛額來形容遊戲公司高層都不為高,現在他們真的急需一台新的智能電腦或者新的全息網遊。
  論壇上眾說紛紜,大家對那個記者發佈會都不感興趣,無非官面話,琢磨來琢磨去都是不痛不癢,誰去看直播誰傻子。還不如議論下組隊刷掉那個幸運超人的可能性呢!
  在這種情況下,舒朝另立新皇的消息,幾乎都沒人注意。
  當然也有好奇原來的皇帝怎麼了的玩家,不過謀朝篡位嘛,口徑全部統一相似,前任皇帝暴病駕崩,也無子嗣,只能由皇帝唯一的弟弟即位。直接鐵板版的死訊,就算江湖上九州裡誰說看見先帝了,那也是招搖撞騙,舒朝不承認的。
  就在早上十點,論壇上最熱鬧的時候,那個ID是九州,從來不做尋常事的傢伙,高調在論壇上扔了一個視頻,帖子名就是「新出爐的天下第一」,陳墨是在教室裡最後一排顫抖著手點開的,等看見內容的時候鬆口氣,不是啥第八個字母前後內容,只是劍屏峰。
  ——你可以稱呼史上最缺德孩紙,九州同學。
  劍屏峰一戰,從頭到尾全過程剪輯出來的十分鐘,其實就包括初戰那聲勢駭人的一幕,山岩與樹木全部斷裂中折的情景,這是近鏡頭,就算劍屏峰當時觀戰的NPC高手也未必有這個視角,那是每一幀都能截下來看的好圖,然而這不是最讓人屏息發愣的地方。山澗中湛羅真人與謝紫衣同時停手突兀各自互換外袍髮冠的那段也在裡面,由於兩人武功高,動作快,整個過程絕對沒超過2分鐘,不過他們熟稔程度,忍不住還是讓人嘀咕,其實這不是他們第一次這麼幹吧(…)之後的刺出那劍的懸微真人,已經忽然出現的漠寒與舒重衍,後面就可恥的一把喀嚓掉了,最後三分鐘全部都是兩儀劍法,直到常梟龍被漠寒狠絕的一劍穿胸而口,「湛羅真人」跟著削斷了常梟龍頭顱,那場面震撼得連漠寒化作白光那段,都沒幾個人在第一次看的時候注意到。
  陳墨一頭砸在階梯教室的課桌台階上。
  摸下巴,近距離看,這簡直就不像是他認識多年的死黨。那眼神——毛骨悚然啊!
  呃,好像還有個壞影響。
  陳墨悄悄的往門口挪了一下,苦捱到了散課,然後拔腳就衝到梁爽的教室,那邊果然出事了,十來個人圍著梁爽問東問西,男女都有,這時候死黨就是出來得罪人的,陳墨硬著頭皮沖上去大叫一聲:
  「不好了,男生寢室樓漏水了趕緊回去啊!」
  說著野蠻的奪出被團團圍住的梁爽,兩人沒頭沒腦的一路狂奔。到寢室的時候全部大喘氣,慌慌張張爬上樓梯,靠在牆壁上你看我,我看你。
  半晌,陳墨才說:「小子,收拾你的東西,我支持你出去租房!」
  「……」
  九州論壇上先前關於漠寒的言論全部都是負面的,因為憑他122級的實力頂著這麼個天下第一的稱號,不犯眾怒就怪了,別說玩家,連NPC都要不待見他,劍屏峰視頻一出,雖然只有畫面沒聲音,不過至少玩家是覺得自己武功到不了那種程度,一時間聲音又化作兩派,在論壇上掐得不可開交。
  梁爽的同學驚奇歸驚奇,還興致勃勃圍追堵截,一星期下來,幾乎同校同系都聽到傳聞了,全部到處打聽,不過還好沒有上網爆料的。不過這也夠苦逼了,足夠梁爽東躲西藏沒地去。出乎意料的是,連講師跟教授也有當面笑眯眯問他用了啥BUG,這次事件,就是讓眾人猛地醒覺,居然有這麼多人玩九州,差別只不過在狂熱程度高低。
  「那啥,不是說明天就能搬出去了嗎?」
  兩難兄難弟躲樓梯襠啃晚飯。陳墨一邊還在大力拍著死黨的肩:
  「安啦,再熬三個月,就放暑假了,然後大四一開學,上課到十月,就全要去實習,曙光就在眼前。」
  「…你知道他們說的最多的是什麼?」梁爽扶額,「找我借錢。遊戲裡!」
  「咳,那是當然,天下第一跟萬兩黃金哇!」
  「去他的萬兩黃金,且不說根本拿不走,就是拿得走,那得多重?」
  「為啥拿不走?」
  「任務獎勵,離開副本發放…」
  「那你出來就是了!」
  「九州提示,我不具備存放萬兩黃金的地方!」
  這絕對是懷恨在心,試圖黑他的錢!
  「然後,你就沒想辦法?」
  「想了,但是!」
  那時聞言謝紫衣與湛羅真人都沒有興趣的看他,萬兩黃金,挺不錯的,不過也就那樣。舒重衍也就說了句國庫多得是…果然跟這三隻都不是一個次元生物的結果!
  「沮喪啥啊,你丫的以後也是個名人了,我還羨慕呢!」
  「這不是倒霉嘛!九州那麼大,果然還是該學狄焚雪易容出門。」
  「喂喂,難道你會?」
  「……」
  從學校搬出來的最大意義就是,除了上課沒必要回去,晚上也可以安安靜靜玩遊戲,不會有無數人找藉口跑來,或者乾脆就是特意上門的,男生不准進女生寢室樓。但女生半點不忌諱,惹得梁爽一寢室人都要崩潰了,而且他們不好說的還是,都住一寢室口風還那麼緊,在此之前他們也完全不知道。
  「呼!」
  終於有個清靜夜晚的梁爽往床上一躺。
  這些天他都來去匆匆,都不知道絕塵宮裡發生了什麼。
  「華凌道長,你是得了好處,就準備不認賬」
  瞧瞧,這就是舒重衍瞥他一眼,冷冷扔下的話。
  而那些侍女也一反常態,見他來了全部都沒好臉色,有的乾脆裝沒看到,一扭脖子就過去了。因為理虧漠寒不吭聲,摸著鼻子訕訕的從側門溜進去。
  謝紫衣正執筆,在窗前幾上慢慢描著一樹梨花。
  「你來了。」
  水墨,自然就是黑白兩色,跟棋一樣,說不出會有什麼神奇的變化,但謝紫衣在凝神做一件事的時候,總有種讓漠寒恨不能找個位置坐下來,好好看一整個下午的感覺。
  就彷彿這樣安靜,靜得能聽見時光流淌的聲音。
  謝紫衣在問出那聲後,也沒有抬頭,繼續換了筆細繪梨花瓣,在快畫完的時候,也不知怎麼就忽然覺得漠寒的目光讓他極不自在,手微微一頓,一滴墨就渲染上了雪白的宣紙。
  「咳,通常情況下我是不是該遺憾一聲可惜,然後樑先生借墨點改畫一隻蜜蜂上去?」
  「胡說,那像什麼樣子!」
  謝紫衣揉了紙丟棄在一邊,然後輕嘆似要擱鼻,手上忽地一緊,卻是漠寒將他連手帶筆一起握住。
  「我一直就好奇,武俠小說裡那種蘊藏劍意在字畫裡的說法是怎麼回事!」漠寒興致勃勃的拽來一張紙,然後也不放手,就直接開始落筆:
  「畫是不行,寫幾個字大約可以,呃!」
  這年代會寫毛筆字的實在沒幾個了,很遺憾,漠寒不是其中之一。
  那一筆下去,七歪八扭簡直就跟湛羅真人袖子裡的蛇從紙上爬過去似的。
  ——小說果然都是騙人的,啥武林高手內力灌注,力透紙背,鐵劃銀鉤,劍意撲面而來!混江湖的認得幾個字的都不錯了,能寫出好字的,你說呢?還有這個筆,要灌注內力那不就斷了?
  「你是在畫梅枝?蜿蜒蒼涼,寒荒蕭瑟,極好。」謝紫衣不動聲色的做品鑑狀。
  漠寒被哽得想翻眼睛,不過心裡一動,也跟著盯著那處,搖頭說:
  「錯了,這分明是疏竹秀而,浮逸云流。」
  「是麼,如果白紙是流云,那麼我倒不曾聽說有這樣彎彎曲曲的竹。」
  「誰說我寫的字了,我說的是你的手!」
  「……!!」
  當天,漠寒就苦逼的被從窗戶那裡丟出去了。
  遠遠偷看的侍女笑成一團,而湛羅真人好整以暇的走到摔在花叢裡的漠寒面前:
  「華凌,薔薇花叢的感覺很不一樣吧!」
  「跟華山上的老松樹松針感覺差不多…」漠寒悶悶的趴著不動。
  「跟你說了,武功不行,你什麼也別想。」
  「弟子不這麼覺得。」漠寒一抬頭,眼睛發亮,「上次的酒呢,還有嗎?」
  湛羅真人一愣,忽然笑了:
  「華凌,你知道我那天為什麼要用紹興女兒紅?」
  「後勁大?」
  「錯了,你說那酒,一般都是什麼時候用的?」

  名聲這東西

  江湖上通常都是傳說最多的所在,不過傳著傳著,就走樣了。
  根據無數人總結,真相就是這樣的,這個是武當掌教徒弟的漠寒,表面上跟臨淵派掌門謝紫衣是很好的,恭敬諂媚啥的自行想像,實際上他就是個壞胚子,知道臨淵派武功的弱點,又藉機因此事取得謝紫衣的信任,所以才能這麼趕巧,恰好在絕塵宮副本重新開啟的時候殺了謝紫衣,搶到了天下第一高手的名號,只不過現在唯一的疑點就是湛羅真人是否知情。
  如果是,聯想到九州江湖背景裡的兩門世代恩怨,好吧,骨肉相殘暗藏殺機的戲碼實在太抓人眼球,九州總是這麼不厚道,謀朝篡位也沒詳細過程,就說前面的皇帝暴斃,這是看低玩家智商以為這樣就能讓人相信,還是高看玩家智商啥事都要他們自己去推斷,要順藤摸瓜分析才能知道真相?
  嘛,總而言之,一定是非正常手段(!~)謀劃深遠用心歹毒,原來武功好不行,還得看幾本商戰黑厚學外加宮斗言情小說,那啥啥當面一套背後一套,才能趕得上九州世界的頂峰大潮流(…),以及果然江湖模式裡的名門正派都是渣(無辜中槍的武當派)。
  此項惡果嚴重導致漠寒那本來就不算太多的論壇粉絲全部倒戈,一半改去支持遲素齋,一半覺得謝紫衣如此美人卻如此結局,實在太悲催了,國師湛羅真人又一次用事實證明了他心計深沉性格乖張,所以說人要不就別壞,要壞就得往極品的道路上不可超越,像漠寒這樣的就是遭受大多數人鄙視。
  「華凌道長,狄某覺得,武林公敵的名號,紫衣很快也要拱手讓你了。」
  四月過去一半,紫藤花開得正旺,一串串垂掛下來,有的枝條還俏皮的伸進窗內,小徑上也到處都是細碎的紫色花瓣,它們被風吹起,飄落在蓮池上,在這個天氣格外好的日子裡,看見狄焚雪,霎時好心情全煙消云散。
  「喂,我說華凌道長,出爾反爾不好吧?」
  「狄掌令這話的意思是?」
  「酆都教的人都跑到武當山附近來了,自從秦副舵主從玄岳觀逃下山,酆都教都快草木皆兵,你可是答應芩教主…」狄焚雪壓低聲音,「賣身契,找到沒?」
  「沒有,我快把絕塵宮翻遍了。」
  「你傻呀,不會對紫衣說,你要送他一樣東西,就藏在他房間裡,讓他自己去找,你跟著看,啥暗門啥機關不都有機會看到了?」
  「你才…」漠寒被一口氣憋住,險些抄傢伙要找狄掌令算賬了,「這麼蠢的辦法,梁先生怎麼會上當。」
  「你說的話,他難道不信?還是說——」狄焚雪玩味的摩挲下巴,笑得極其不懷好意,「其實你什麼好處也沒撈到?」
  「……」
  「噢,我最近在玩家那裡聽說了一句話,『愛上一個人就會變傻』,你的確比以前更呆了!」
  狄掌令你就沒聽過另外一句,人要積口德咩?
  他們兩人是背著謝紫衣的侍女,站在一處偏殿的廊下說悄悄話的,天氣特別好,風吹得人也懶洋洋的,眼睛都睜不開,漠寒一邊說一邊鬱悶的擦劍,狄焚雪則是靠在扶欄上傾身去逗弄外面池裡的魚,話正說得萬分不投機的時候!
  「狄掌令這趟從京城回來,可有什麼消息?」
  謝紫衣輕緩平淡的聲音從他們身後響起時,漠寒手一抖,劍上染了血痕,狄焚雪腳下一滑,還好眼疾手快抓住柱子不然得一頭栽進蓮池裡去。
  「哈哈,紫衣,你知道我回來啦…」
  漠寒默默看著狄焚雪僵硬扭頭裝笑的表情,實在忍不住要吐槽了,狄掌令你還能更心虛一點嗎?明明沒什麼事,你用得著表現得跟做了對不起朋友的錯事,偷會私情的模樣是啥意思?想看笑話也不是這樣。
  「你特意來找漠寒的」
  謝紫衣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來的,架子上的紫藤花與周圍的林木過於茂密,都是淺淺的紫色遠遠看去一點都不明顯。所以他究竟聽到多少還真是天曉得!武林高手天生就有偷窺跟聽壁角的能力啊這才是最坑人的!
  「是啊,要不爬趟絕崖深谷多累!」狄焚雪唯恐天下不亂的還瞄過來一眼,得意非常,「華凌道長,你說是吧,都答應了有一個月的事情,可不能讓我…我失望吧!」
  「喂喂,適可而止啊,做人不厚道小心天打雷劈!」
  狄焚雪聞言吃驚的說:「這不可能!我今天出門有看黃曆,進絕塵宮前也卜卦了,絕對沒這條!」
  「……」好吧,就算『天意』有看不順眼的,也是漠寒他自己,自從上次說漏嘴狠狠得罪了九州系統後,這貨就銷聲匿跡了,甚至到了漠寒把系統頻道開著也沒辦法聽到正常的系統公告的程度,很明顯九州就是故意的。
  謝紫衣看見漠寒手上的傷口,皺了下眉,卻沒說什麼。
  不一會,就有幾個侍女循聲端著三樣糕點與茶水過來了,狄焚雪是絕對不客氣的伸手拿去就吃,一邊吃還一邊說:
  「唔,這次我是來避難的,聽說我家宗主都發怒了,說我整天在外面跑,都不知道回去!嗤,說得冠冕堂皇,不就是缺了我,沒人管事嘛!」狄焚雪那得意的表情都讓人有一拳揍上去的衝動。
  漠寒正牙癢癢呢,就聽謝紫衣不動聲色的說:
  「說不準上官前輩在黃山宗給你物色好了一位姑娘等著拴住你!」
  「咳咳咳!」
  狄焚雪一口嗆住,臉憋得通紅,好半天才緩過氣,瞪眼道:
  「這怎麼可能?他都老糊塗到快連我叫啥名字都忘記了,還會給我說親事?」
  「哦,那他能想得起來你不在黃山,可真不容易!」
  這下狄焚雪不是被糕點噎住,是給話哽住。
  左看右看,確定今天謝紫衣心情極度不好,再說幾句,肯定會更倒霉的狄焚雪果斷溜走了。
  看著狄焚雪倉皇的背影,謝紫衣忽然說:
  「你要找靈華公子的賣身契?」
  還好漠寒把劍收回鞘了,不然手上還得多一道口子,就在他還沒想好要怎麼搪塞過去時,謝紫衣卻對他說:
  「叫狄焚雪與芩墜玉死了這條心。」
  「啊?」
  漠寒急急追問,「梁先生,你就那麼喜歡聽他彈琴?」
  「怎麼可能,我最恨的就是琴音與簫聲了」
  「……」好吧,師門世仇。
  「但那張賣身契,你永遠也不可能找到。」
  謝紫衣說完這句話就走了,漠寒無語半晌,才痛下決心,一定要問個明白,於是接下來,謝紫衣貌似在賞花,他就很沒形象的撲過去一把掐斷(攤手,反正明天早上會刷新,愁啥),用膳的時候,他就在一旁虎視眈眈…這情形,讓路過的舒重衍看得眼皮直抽。
  ——奢望這兩個做點正常事都是痴心妄想。
  恨不能漠寒趕緊武功贏過自己,然後趕緊出去吧,不回來最好!
  等等,他們走了,讓湛羅真人去玩誰呢?就武當派那些個人夠嗎?至少那個酆都教的玩家是生生被嚇跑了…等湛羅真人將武當掌教的位置讓出來,豈非更要天天待在絕塵宮百無聊賴的掰手指,那個時候留在絕塵宮的侍女尚且不算,數來數去,要倒霉的那個是自己吧!
  這可絕對不行!
  舒重衍急匆匆的就奔走了,他一定要策劃出讓整個武林,不不,是讓整個九州所有玩家NPC都為之心動的誘餌,這樣才源源不絕跑到這荒山野嶺的人,唔,還不能將危險擺在明處,得跟京城那邊鬧鬼的前朝王府一樣,讓玩家認為反正進去也不會死,紛紛心甘情願跑去被萬蠱教的人耍。
  還有他那個現在做皇帝的弟弟安王。
  哼,雖然那是他根本不要的東西,不過天下,還是個好東西這不能否認,想做皇帝就讓他做去吧,暴君也是皇帝,傀儡也是皇帝,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這種事情也就是說著好聽,待在暗處,才能看得更清楚,也更容易算計人——明天就找個藉口出絕塵宮下武當山,去尋那些當初與他一起撤出皇宮的飛魚衛,做為他曾經的心腹,這些人無處可去,若是回京城一定會被處死或者派遣到邊疆窮困之地,舒重衍是他們想東山再起重享富貴的唯一的希望,捆綁住他們的不是忠誠,而是虛榮與欲/望。
  這天下之大,只要是私心旺盛的官吏,就有破綻。
  舒重衍正微微冷笑,想到了得意處,猛地後膝一麻,驚然穩住的時候,又詭異的往前一滑,一頭摔下去,不過沒跌在牆角,而有一個人影站在那裡好整以暇的一把接住他。
  「看來,我的陛下,是又在算計誰了。」
  「咳,國師,你不覺得你需要改下稱呼?」
  湛羅真人不以為意的看他:「是嗎,新帝奪吾國師之號的旨意都下了,只不過才出京又被追回去,不過是聽聞了『紫衣枉死在華凌手上』謠言,就嚇得魂不附體,不敢得罪貧道,寧可當做九州沒有貧道這麼一個人,裝聾作啞,連年節也都是令欽天監祭天,全然無用的傢伙,貧道何須承認?」
  說著低聲,甚是古怪的笑道:
  「陛下,你說歷朝歷代的國師,是該做什麼的」
  舒重衍還真仔細去想了,九州在該給適當身份的人常識這方面是不吝嗇的,所以他也知道不少古代帝王的事情,包括一心想求長生的秦始皇漢武帝,甚至是想成仙想瘋了的嘉靖,然後啞然發現,除了個別只有尊號沒有實權的人以外,能被稱呼為『國師』的方士,好像都不是啥好人,尤其是演義小說裡,反正就是蠱惑皇帝為非作歹的混賬們,都快跟『太師』一樣讓人聽了就皺眉。
  「先帝請我入京,不過是想借貧道之力除去你…當時我就在想,舒朝的皇帝不至於太無能,而他的太子才十幾歲,到底是他過度緊張,還是他的太子真的是個危險人物…」湛羅真人放開舒重衍,似笑非笑戳了下他腦門,「反正一切違逆倫常使皇子自相殘殺的主意都是我這個國師出的,先帝這個藉口好得很,他是個總以為自己聰明,別人都不及他的蠢貨,你也是,你總想把所有事情都握在手裡,權力與你,就想水跟魚罷!」
  「國師不喜?」
  「怎會。」
  其實九州給舒重衍的年紀並不大,使得他不穿金色龍袍的時候,從背影看,比漠寒要小得多,風裡是紫藤花濃郁的香氣,湛羅真人微微俯身,帶笑在舒重衍耳邊說:
  「國師,不就是教唆皇帝做盡惡事的人?」

  若當初

  梁爽的麻煩遠遠不止是搬出去租房子就能解決了的,最早那些說出去的同學也不是惡意,那些口口聲聲說自己在九州裡混得好的人,再好,有咱們班的那個好嗎,人家天下第一都搶到手了,儘管過程可能有點不光明正大,不過畢竟是系統承認的,有能耐,你去搞個看看,怕是連懸崖都下不去吧!啥,不是混江湖的玩家,是經商或做官的?噗,你有萬兩黃金嗎?你有一個當國師的師父咩?
  這種揚眉吐氣的心情是挺能理解的,不過被比較的人心裡就不大是味,使得梁爽差不多就要戴墨鏡把領子豎起來才敢在學校裡出現,大學城裡有許多高校,而且並沒有進學校看學生證的說法,通常別的學校的學生也能隨便穿梭在校園裡,梁爽上的這所大學,既不以美女出名,球場也不是特別好,談情說愛的小樹林小河啥的也不給力,所以一向都沒什麼外校的人跑來,除非是特意有事或者找人。
  結果現在倒好,時不時就有人過來轉一圈,梁爽對同學的說法是,他也被困在絕塵宮出不來了,所以九州裡借錢也好,幫忙也罷,實在有心無力。九州雖然大,交通也不方便,但現實裡沒這個障礙啊,許多玩九州的學生都興致勃勃要來看看傳說裡的「喵喵真銀」是啥樣的,不過聲討跟負面評論也很大,至少在陳墨嘴裡是這樣——你丫的是別想在學校裡找到一個三觀正常的女朋友了,你看看你做的倒是神馬好事,傳聞是你背後下手,搞不好還用毒,跟你師父合謀害死了謝紫衣!天怨人怒啊,都說看不出你是這樣人品有問題的傢伙!擦,我忘了你根本不想找女朋友。
  感情豐富的人是以上的想法,也不乏那些認為九州拚搏艱難就要這樣敢作敢為的特異分子,事實上玩家們更願意贊同那是一個任務,玩家接任務去殺NPC多正常的事情啊,為了這個整天在網上互掐的人實在是閒出毛病了。
  其實有建議梁爽去投訴九州暴露玩家隱私的,梁爽只能苦笑。
  別人不清楚,他還猜不到嗎,九州遊戲公司包括遊戲設計師都拿九州系統沒轍,完全就不是他們能控制得了的,誰要自己亂說話惹了九州呢。
  連父親梁振都在幾天前打長途電話來,調侃兒子要被全九州追殺了,話鋒一轉,又感興趣的問兒子能不能教他幾手武功,不要多,能來個水上飄草上飛就夠了。
  梁爽當即就囧得沒辦法,認真的跟老爹商量。
  一,加入武當派,不過是非之地還是別來了。
  二,也不行…淮左秀士一脈幾乎單傳,不單也沒辦法啊…
  最後的結論就是——爛大街的那種武功老爹你要不要?不配套武功心法的,唬人完全可以,學了至少夠去大街上賣藝賺錢。
  梁振當時就按捺不住將兒子笑罵一番,不過九州混多了也知道這世界的坑爹程度,要是稀里糊塗的會了人家門派武功,就等著NPC上門吧(當然梁爽這會不在乎這些了,他不肯的原因只是『混江湖的玩家聽起來威風無比,實際上卻再苦逼不過』,怎麼能叫老爹去受那份罪)。
  最後還是梁爽按捺不住,問梁振在九州裡在做什麼,缺不缺錢花,有沒有餓死過。
  可想而知,又挨了好一頓罵。
  最後掛電話的時候,梁爽都苦著臉揉脖子,手腕也僵掉了。
  看日曆,也不知道最近怎麼的,絕塵宮忽然有玩家跟NPC闖入,雖然都不是啥高手,幾乎沒撞見就被侍女們解決,不過舒重衍似乎遇到一次,說是江湖那些心醉寶藏傳說的人要來撈便宜,其實這還不是最麻煩的一件事…
  上線後出現在絕塵宮裡的漠寒繼續沒精打采。
  「你這幾天到底是怎麼了」
  「梁先生沒聽我師父說?」
  謝紫衣抬眼,「如何,左右也不過是說了下大約到明年,就要將我們趕出去。」
  「…這不是問題!正好去開客棧呀,要不是武功不夠,我巴不得現在就走!」
  「那是?」
  夜幕剛臨,侍女們輕手輕腳關起好幾扇窗,然後重新將博山爐的熏香換過,點起蠟燭,放下曳地的帳幔,就躬身退了下去,反正自從漠寒在絕塵宮長住不走後,她們本來就清閒的生活更無聊了,基本上都沒必要在謝紫衣面前出現,也就要做事的時候無聲無息出來一下,其餘時候遠遠待在一邊等著看漠寒笑話就成了,只不過最近讓她們納悶的是,是不是主人脾氣越來越好了,都好久沒見漠寒摔進薔薇花叢或者直接落水。
  或者春日裡難免睏倦,主人沒那個精神?
  這些暗中的嘀咕漠寒當然不會知道,他只是摸著冰涼的水晶棋子嘆口氣:
  「師父他要不做武當掌教了,昨日來對我說,我那些師叔,等級武功最高的也才就160,怎麼也當不了掌教…」
  謝紫衣一點就透,立刻明白過來:
  「你也才122。」
  「所以那些最近奇怪闖來絕塵宮的人,說的那什麼寶藏秘笈,梁先生你還能想不到嗎?」
  謝紫衣神色一動,隱有怒意,在燭火的映照下,卻又不那麼明顯。
  「舒重衍他竟敢!」
  「梁先生怎麼知是他,而不是?」
  「我與湛羅真人雖有不同,其實還是有很多地方是一樣的。」謝紫衣在燈影下面微微挑眉,似有笑意的時候,乍一看,跟湛羅真人幾乎分不出來,漠寒好幾次迷迷糊糊時看到都差點嚇一跳,這次也眼角一跳,差點就沒仔細聽清下面的話:
  「如此麻煩的事情,他又怎會去做?」
  謝紫衣如是說,拈起棋子,隨意放置在棋盤一角:
  「他只喜歡,讓所有人亂成一團,自行揣測手足無措,最後死不瞑目…所以這樣的事,必然是舒重衍做的…」
  他話還沒說完,手上就一緊。
  漠寒按住他放棋子的手,握得死緊:
  「舒重衍,你從前並沒有見過幾次,原來你也對他如此瞭解。」
  謝紫衣聽出他語氣不善,不由得一怔,下意識的打量漠寒,沒答話。
  「還有湛羅真人,你說得我仔細一想,的確是這樣,但是——梁先生,我在想什麼,我是個什麼樣的人,你是不是根本就不知道!」
  「你——」
  謝紫衣本來就脫口而出,漠寒你是怎樣的人,還用說?但他話到嘴邊,忽然覺得漠寒的表情極為陌生,他閉上眼,都能清晰的想到漠寒是什麼模樣,但真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就不再揣測漠寒是個什麼樣的人,因為無論如何,這個人,都不曾讓他失望。
  「我殺死常梟龍,並不是你我合招無法殺他,而是情勢危急,我師父性命攸關。」
  「我知道。」
  「蜀地那次…山石崩落太快,我的武功是逃不出去的,與其死兩個人,不如推開你。」
  「…我知道。」
  「並不是為了,為了讓你知道我是怎樣的人,只不過那是唯一的選擇。」
  謝紫衣靜默半晌,然後緩緩點頭,還是只說了三個字:
  「我知道…」
  那次山崩後,他並沒有立刻離開,看到了漠寒回來找他,但沒看到就鬆口氣離開了,並沒有到處找他,再見時也沒故意提起這件事,謝紫衣是多疑的人,九州的NPC都很難相信玩家,如果漠寒是自以為對謝紫衣做了許多立刻趁熱打鐵的人,這些恩與情,也不過被謝紫衣當做是必須要給予同等回報的事情,對漠寒的心思不過冷笑視之,完全不會放在眼裡。
  哪怕這一次與常梟龍同歸於盡,等見面第一句話,也是問他是否無恙。
  誓言這樣東西,對玩家是什麼約束的,謝紫衣也不把它放在心裡,不過那下著雨的夜晚,跟漠寒一個門裡門外,想到的卻是全身是血的漠寒倒下去沒氣的時候,幾乎是立刻化作白光。
  玩家死了,完全可以不選擇立刻重生。
  漠寒不可能不想知道,後來他們是否有成功突圍,但他仍然連想都不想,立刻原地消失,為的是什麼,換句話說,如果他不立刻重生,對誰會有影響,什麼影響,謝紫衣心知肚明。
  說喜歡一個人,就不要帶著算計的心,除非對方很傻很迷戀被你喜歡被你付出的感覺。
  漠寒從來就不是他死黨那種帶著一束花,一個禮物,天天電話寒暄問暖裝溫柔就去追心上人的那種,陳墨罵過他遲鈍沒神經,會被人嫌棄是正常的,但他們閱歷畢竟還少,並不知道在某些人眼裡,那樣才是靠不住的人,根本不屑一顧,以為小小手段就會讓他們心動的,簡直就是把他們看做傻子。
  「我知道,你沒想過這些,因為我是什麼樣的人,對你並不重要。」
  漠寒並沒注意到謝紫衣神情變化,他深深吸一口氣,神情很沮喪,一直以來他知道自己陷得無比深,但謝紫衣在想什麼,那就真的只有九州系統知道了,他不強求,也不想著太多的東西,這樣生活才能很好,眼下卻不知道為什麼,心裡一種很涼的感覺。
  苦笑,早在南楓鎮,其實他就知道也許會這樣罷。
  「這就好比饃饃吧,當初天天給你送的時候,也不是想你以後天天能還我十個我才去送的。」
  誰會要算付出去多少,要準備收回多少的賬,那還是值得一生銘記的感情嗎?起碼漠寒做不到。
  「未來是什麼,我也說不好,人有旦夕禍福,九州又是這樣一個世界,但凡有九州一天,我不會離開你,是我不好,我沒想過你的意願,其實九州很大,只要你走出去,能夠遇到比我好很多的人,不一定是玩家,不一定要武功好,比如是一個善解人意的姑娘,會依賴你,每天等著你,那…」
  「每天等著你的人是我!」
  謝紫衣初始沒有表情,等漠寒說到這句時候,忽地勃然色變,厲聲道:
  「你不屬於九州,你每天來的時間也不一定,連趕路的時候,也只能等你來的時候…你感覺不到,沒有人願意跟一個玩家一起走江湖,因為總是在等,而人在等什麼的時候,就容易想很多很多的事情,你又知道麼?」
  「我…」
  「出去,我不想聽你說任何話。」
  謝紫衣伸手一擲,那棋子鏘啷一聲落地,立時粉碎,他極力遏制住動搖的情緒,還自嘲的一笑,「你不用說你會時時刻刻留在這裡,不是我不信,而是你一旦如此,你在九州之外的生活呢?你沒有親人嗎?朋友呢?九州並非真實存在,我也不是一個真正活著的人!」
  「梁先生…」漠寒試圖按住他憤怒欲揮落棋盤的手,卻被冷冷甩開。
  謝紫衣微微閉眼,聲音暗啞,緩緩點頭:
  「你是很好的人,但你說的那句話,更適合你自己!會有更好的人等著你,你無需如此!」
  說著又筋疲力盡的扶住額頭,加了最後兩個字:
  「出去。」
  夜色裡銀燭高燒,發出輕微的剝嗤聲響,謝紫衣疲倦的聽著漠寒停頓很久後,忽然轉身,走向門邊的腳步聲,然後就是門被關上,木栓撞合的聲音
  等等,帶門的時候怎麼能從外面銷木栓?
  謝紫衣一驚抬頭,眼前一花,因為知道是漠寒,驚疑之餘還是猶豫了下,然後就被牢牢抓住肩,被一把抱住,勒得他險些都要透不過氣。
  一隻手,直接就在扯他的衣領,漠寒幾乎是磨著牙低聲在他耳邊低聲說:
  「我今天還就不出去了,你看怎麼著吧!」

  水殿風來暗香滿

  日近初夏,暴雨欲至,晚間就有些悶熱,除了靠近木榻的那扇外,其餘窗戶是關著的,忽而起了涼風,一下將那扇半掩的菱花朱櫺窗吹開了,驅散了一殿濃郁的落冉香,風從蓮池那邊帶來清冷的氣息。雷離這邊相當遠,遙遙的只能聽見沉悶的轟鳴。
  「叮鏘。」
  素錦衣帶上所繫著的那塊潤透光潔的玉玦,被扔到一邊後發出清越的撞擊聲。
  因為重量,它滾了幾圈後還好落地時恰好躺在衣帶上,沒有碎,這時一道閃電撕裂夜空,那塊玉玦內裡恍如雲霧的紋路,被照得清清楚楚,然後一件明紫色外袍銀鶴繡紋的外袍就飄落下來,將玉訣的光華完全遮蔽了。
  近距離小巧的擒拿功夫,讓楠木榻周圍的東西紛紛遭殃。第一個翻倒的是棋盤,黑白兩色的水晶棋子滾得到處都是,不小心硌到身上就是一個個紅印。
  「羅浮掌最大的限制就是,越近越麻煩…」
  漠寒悶悶的聲音在笑:「要不一擊致命,要不分筋錯骨,點到為止是不行的!啊,還有點穴,可惜,梁先生你不用內力如何點穴呢?」
  「漠寒!」
  「嘖,我說的是實話,誰讓梁先生你武功太高,威力太大…」
  漠寒說著,忽然停下動作,不管不顧一把緊緊抱住,頭埋在謝紫衣肩上低低說:
  「你真不願意?」
  「……」
  有比這更那啥的問話不,難道還非得人說願意不成,什麼居心!
  謝紫衣看著窗外被風吹得一片零落的紫藤花,目光有些恍惚,半晌才緩緩說:
  「我怕你後悔。」
  「噗,瞧你說的,怎麼會是我後悔?」
  謝紫衣惱得一掌擊去,不過漠寒翻手就抓住了,挺認真的上下打量:
  「你天天穿衣服得多麻煩啊,這麼複雜層層疊疊的。」
  最關鍵的還是怎麼扯都撕不壞吧,脫一件外袍就比練一套劍法還累。
  在謝紫衣還沒發作前,漠寒已經先問:
  「…怕我後悔,就別動,不然以後我後悔的時候怎麼辦?」
  謝紫衣聞言僵住。
  (九州耗費一個G內存運算分析幾秒,總算搞懂這話的雙關意是啥,於是淡定的屏蔽掉這邊的狀況了,順說漠寒你可以更無恥點,居然在這個時候無所不用其極。啥,問它為什麼不等著看好戲?喂非禮勿視啊,刻意窺探超出界限的玩家隱私,這是不行的,核心原則不能違背,職業道德懂咩?)
  絳紅琉璃長笄簪抽出後,烏髮散落一榻。
  溫涼的肌膚貼近時,謝紫衣忽然說:
  「那要是我後悔呢?」
  「我不會給你這個機會!」
  漠寒生怕謝紫衣再反應過來將這個偽邏輯看透,那大好良機就徹底沒了,乾脆俯身就咬,漆黑一片看不分明,輪廓都是要摸的,略微開始急促的呼吸聲就在耳邊,慢慢摸索到臉頰上,然後緩慢湊近。
  「你要再胡思亂想,我就——」
  「如何?」
  挨得太近,謝紫衣剛覺得好笑,立刻就說不出話了。
  九州會告訴NPC很多東西,但還有更多的事情,他們以為很明白,其實對細節完全不懂。就好比天下第一謝紫衣,他雖然周圍侍女成群,也去過青樓楚館,不過那些地方畢竟還沒有糜爛到在大廳裡就能見到各種鏡頭,最多是那些酒客蹭點豆腐吃,喂酒或點心什麼的。於是他完全沒搞明白某種特定情況下根本就不是唇貼著唇…
  雨已經開始下了,藉著風,噼裡啪啦敲得台階與屋簷上一陣密集的聲響。
  被風吹進來的雨水打濕了丟棄在地上的衣物,已經垂下的滿殿天青色帳幔。
  窗前的那一縷長發也濕透了,漠寒背上也全是雨水,順著他脖頸滾落下來,滴在謝紫衣臉邊,很涼,驚得他猛一睜眼,總算想起了運轉內息,才沒背過氣去。
  涵元一氣與臨淵派心法相斥,兩人同時一震,都鬆手的結果就是反而滾在一起。
  「哈哈…」漠寒笑得特別沒良心,「你都不會換氣的,能想得起來內息都想不到呼吸嗎?」
  當然秘訣是在對方惱羞成怒前再次吻上。
  溫軟的觸感,這種滿足,就好像將一心一意想的人牢牢抱住沒鬆手,怎麼躲就這麼點空間,還能躲得到哪裡去,漠寒對這些事也不熟稔,他們並沒有因為這樣接觸就暈乎乎得失去一切理智,動作更像是在互相試探,然後慢慢迷醉在這樣的感覺裡。
  感官的刺激很輕易就能有,但這卻是很難共鳴的接觸。
  至少,如今接近到沒有縫隙的時候,是不反感的,然後那些煩躁也好像隨著外面的雨聲逐漸被洗去,意識開始有點恍惚,剛才還覺得不可解無法達成的未來已經有了,朦朧的好像一伸手就能碰觸到,美好得有些不真實。
  深山絕谷裡是聽不到更鼓響的。
  只有越來越近的雷聲,沉悶而規律,意識恍惚的時候很模糊,然後越來越清晰,最後才發現,雷聲早就停了,他們聽見的,其實是自己越來越快的心跳。
  最先能碰觸到的地方就是脊背。
  汗珠與冰涼的雨水都順著那條曲線滑落下來,他們是不約而同伸出手的,隨即同時一震,就覺得有什麼在腦海裡炸開般叫囂,如果說剛才還有些許理智,現在已經蕩然無存。
  雨下得越來越大。
  就好像什麼聲音都聽不真切,起先緩慢摸索的動作也急迫起來。
  如此接近,就好像真正能擁有,並無那一道隔閡的錯覺…
  黑暗中目光迷離,卻依舊明亮,相視的時候,有點茫然,就感覺其實這是一場夢吧,夢裡面的事情都是錯亂而毫無邏輯的,辨別不清一切怎麼發生的,也根本不會去想這點,就想著等著之後的發展,越沉越美的夢,就越篤定這是真實,無論周圍的事情有多不合理。
  「梁…」漠寒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我真不想喊你紫衣的,他們都這麼喊。」
  「我並不姓謝…」
  「就像我並不叫漠寒?」
  「對…唔…」
  「那正好,我不問你,你也不問我。」
  名字與人,不過是個稱呼與緣分。
  就靠著這個,許多人才能相遇,才能牽扯上關係。
  許久,風漸漸小了,雨還是一樣大,所以那些逐漸急促的喘息,都被遮掩得幾乎聽不出,雨水在屋外逐漸匯聚成溪流,汩汩順著鵝卵石小徑分成數股,沖走在這場急雨裡滿地凋謝的紫藤花瓣。
  曳地的天青色帳幔下半全部濕透,已經不再飄起。
  殿內有異樣,不同博山爐裡熏香的曖昧味道正緩緩散開,鼻尖嗅到全是這濃郁氣息的漠寒忽然一歪頭,挨得更近了些,在伸手探去的時候,他察覺到謝紫衣微微一僵。
  「你不知道嗎?」
  「…你…覺得?」
  喘息尚未平復,又不能調內息,手腳一時使不上力氣,謝紫衣下意識的避了一下,不太愉快:
  「我從沒想過這些事情,因為這都是——」
  漠寒立刻打斷他,囂張的繼續摸索:「那我就說了,我想過,很多次!」
  「你…」
  咣一聲響,因為支撐窗戶開啟的木桿摔落了,那扇半開的窗徹底闔上,屋子裡頓時徹底一片漆黑。
  半晌,依稀聽見一聲悶響。
  隨即那扇可憐的窗戶就整個被劈裂了,半邊跌在廊下,呢喃輕慰的語聲在大雨裡聽不真切,悶熱的氣息已經被這場雨澆得分毫不留,蓮池裡的水漫過了太湖石堆砌的假山邊緣,雨持續下了大半個時辰,終於逐漸變小,最後天際又隱約傳來雷聲,不甚明亮的閃電,倒映得水光粼粼,將牆壁上,帳幔上描繪得到處都是,包括謝紫衣略微後仰的臉頰。
  他靠在半邊殘落的窗櫺上,濕漉漉的烏髮遮住了半張臉,偶爾睜開的時候,沒有焦距的瞳孔裡依稀看見也是水光粼粼,斷斷續續發出他自己也聽得模糊的低吟,最後約莫是漠寒喊他的聲音,也沒聽明白,伸出手去就搭在漠寒肩上半暈半睡過去。
  夢的話,都是不願意醒的。
  所以謝紫衣稀里糊塗感覺到似乎被挪了個地方,也沒動。
  又是雨水又是汗,風一吹,有些冷,接觸到柔軟的被縟時就被深沉的睏倦淹沒了,最後的意識是漠寒背對著窗戶睡在床靠外面的地方,拉過被子蓋住兩人,然後也不知道那暖意是漠寒身上的,還是被縟。
  ***
  一般要是累得不行的人,想睡到自然醒都是不可能的。
  尤其是漠寒吧,想當武林高手,不早起練劍怎麼行。
  不過侍女們要是沒看見,也不以為意,華凌道長跟他們不一樣,玩家想什麼時候來,什麼時候不在,還真沒個規矩好說,但她們卻不能因為漠寒不在,就不去服侍主人起床了啊。
  於是。
  「啊——」
  「不不,主人恕罪,婢子等不是有意的…婢子們這就走!!」
  看著一群侍女倉皇失措的跑出來,湛羅真人遠遠的一眯眼,好像明白了什麼。

  翌日

  絕塵宮的侍女真的很清閒,如果不是華凌道長最近住在這邊不走,她們都沒必要早上去打擾主人,啥,膳食?謝紫衣要是不起來,有必要端來嗎?所以漠寒天天上線帶給他們的麻煩就是天天起早,卻服侍主人起床,然後,然後就陪著主人一起等唄。
  所以在推門沒推動的時候,幾個侍女猶豫了下,因為謝紫衣從來就沒栓門的習慣,不過最近絕塵宮有不明的人闖入,也許是這個緣故?或者是湛羅真人?
  想到時不時看見那些悠哉滑過去的蛇,侍女們齊齊冷顫,覺得睡覺栓門是件正確的選擇。
  不過為了保險起見,還是輕輕扣了下門扉,低低喊了聲主人。
  裡面沒聲音。
  於是侍女們放心大膽的對著縫隙,用內力一震,咣啷一聲木栓就掉落在地,她們都沒有仔細想,因為以謝紫衣的武功,不會聽不到她們來了,沒出聲讓她們別進來,那就是可以,不是嗎?
  但是——
  木栓落地的聲音只驚醒了漠寒,他迷迷糊糊的睜開眼,下意識的就坐起來,前面說過,這丫的在剛起床的時候都不太清醒,是搞不明白發生啥事的。
  侍女們一進來就被殘餘有滿地雨水的狼藉嚇了一跳,趕緊將沾水又陰乾的帳幔換下來,循著找自然能看到那扇殘破的窗,以及灑落得到處都是的棋子,丟在木榻上下的衣袍,髮冠,絳紅琉璃長笄簪,納悶不解的幾人過去了兩個收拾,但進都進來了,該問主人是否要起的話總不能含糊過去,等剩下來的三人撩開明珠垂簾,繞過鏤空插花屏風後,還沒行禮,一眼就瞥見帷帳還掛在金鉤上,根本就沒被放下來,正覺疑惑,看到了坐在床上的人,就更納悶。
  怎麼會是華凌道長?主人呢?
  這時外面收拾木榻周圍衣物的侍女忽然發出一聲尖叫。
  ——當然不叫還好,這麼一聲,比木栓掉在地上的聲音尖銳得多,於是謝紫衣也醒了,睜開眼,入目的還是熟悉的帳頂懸著的夜明珠,他侍女們是又怎麼了,在床榻前看見一條蛇爬出來嗎?
  想到這點,縱然是謝紫衣,也忍不住皺眉,他對那種滑膩冰冷的東西可沒什麼好感。下意識要起身說話,結果他一動,從四肢身軀裡傳來的酸楚就好像忽然出現,措不及防的情況下他又摔回了枕上,不過伸出來的手,是想抓住什麼支撐的,但觸感是溫熱的,哪有這樣軟的床柱?
  這就是床太大的惡果~~(╯﹏╰)
  被這麼一抓的漠寒也徹底醒了,跟謝紫衣對視的第一眼就猛一怔,然後才想起昨天晚上的事情。
  發現床上不止一個人的侍女們臉都白了,倉皇退出,然後就看到原先在外間的侍女表情更惶恐,窗邊的木榻稍經整理,破碎與完整的水晶棋子之間,翠潭編制的軟席上有明顯的血與乳白色混雜的乾涸痕跡,再加上散落丟棄的衣物明顯是哪兩個人的一眼就看出了。
  怔住數息,侍女們驀然臉漲得通紅,驚慌失措道:
  「不不,主人恕罪,婢子等不是有意的…婢子們這就走!!」
  門被匆忙咣噹一聲帶上,就剩下漠寒與謝紫衣兩人相視無言。
  半晌,謝紫衣才悶悶的問了一句:
  「衣服呢?」
  「丟在原來的地方…」漠寒特別心虛,他也想到緣由了。
  「你沒有叫人?」
  「我…我為什麼要叫人?」
  漠寒吃驚,昨天晚上那樣的狀況,難道還要喊人來看不成?
  謝紫衣聞言抽了下眼角,忍著怒意,一字一句的問:
  「你就沒有覺得全身不舒服?」
  「有啊,又是汗又是雨水又…我拿你枕下的汗巾給你仔細擦過了,呃,就是隨手扔在地上了而已。」漠寒努力回憶,表示該做的事好像都做了啊,再有什麼不舒服的地方,那也是很正常的反應,想著就緊張起來,伸手過去:
  「你哪裡難受?」畢竟都是第一次,生疏肯定的。
  謝紫衣推開他的手,語氣不善:
  「你就想不到喊人送熱水來嗎?」
  「……」
  謝紫衣覺得頭痛得很,以及某處難受是正常的,但為什麼右手也針戳一樣的疼呢?費力的抬起來一看,頓時他自己都是一驚。
  右手從腕骨以下的手掌全部青紫,掌緣到小指則有些扭曲,指關節彎成了正常的弧度,完全不聽使喚,連動都沒辦法動一下,謝紫衣愣半天后,回憶起昨天晚上,好像是忍不住順手劈出去一掌,似乎是有聽見木頭斷裂的聲音,但到底劈中什麼他實在想不起來,而且關鍵是!
  謝紫衣眼角又抽了下。
  他怎麼會該死的記得,神智模糊的時候都記得,沒用內力!
  不是所有人都是橫練功夫有空手碎磚的能耐,能練成這樣的手掌,粗糙成啥樣就不說,至少也是常常練的,還得拿捏好角度,運足氣才動手。謝紫衣哪怕是九州第一的武林高手,讓他毫無章法意識不清醒的時候出如此狠絕的一掌,上好木質的窗櫺是生生擊斷了,不過他的手也成這德行。
  漠寒也看到謝紫衣的右手,瞠目結舌之餘,好像想起了什麼,臉色霎時雪白。
  咳,想假如他那時不是被沖暈頭,早就該想到這掌要是挨在他自己身上…
  ——就算他沒做過裝潢材料的也知道實木的堅硬程度,而且九州這地方,給絕塵宮用的木料會差咩?那質量絕對好到爆有木有(你是說你昨天晚上核查過那張楠木榻==)
  於是接下來的情形可想而知,漠寒在手忙腳亂,爬下床還差點絆倒的囧樣裡,東竄西跑半天,也沒找到一點跟藥膏類似的東西,只好將侍女整理好的衣物抱回來,不管怎麼樣,先得穿好衣服吧?
  這時候,神器的效果就出來了,謝紫衣沒有一件衣服有損壞,漠寒的袖子上有好處裂口,他苦著臉不吭聲的穿,這還不能抱怨,因為這是他自己扯的…
  漠寒很識趣的沒去看謝紫衣穿衣,胡亂把自己搞定後,就奔出去找傷藥了
  但他一出門,看到那些侍女們隔得很遠站在廊下,全都神情古怪的看著他
  「誰懂醫術,能治…」
  漠寒覺得肩上被人一拍,嚇得他直接竄了起來,扭頭一看,果然是湛羅真人。
  國師看看半掩的房門,又看看自己徒弟,微微一勾唇角,笑得陰氣森森:
  「紫衣受傷了?」
  「啊,是,梁先生手傷了。」
  這是多巧的諧音!
  湛羅真人一眯眼,按住漠寒的手用力得差點沒把徒弟按趴在地上,神情不善:
  「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
  「……」
  漠寒恍然大悟,面對湛羅真人的冷視,那些侍女由驚愕轉為憤怒的眼神,頓時頭上黑線跟冷汗一起往下滾,這都什麼跟什麼…
  「師父,我說的是手!右手你懂不懂?」
  這次換成湛羅真人驚疑不定的問:
  「手?為什麼會是手?」
  「呃…可以不解釋嗎?」說出來很那啥的好吧。
  湛羅真人皺眉,半晌才神情稍有恢復,然後點頭說:
  「你是可以不說原因,但要是連怎麼弄傷的都不說,如何治?」
  漠寒又想擦汗了,在諸多眼神壓力下才終於吞吞吐吐:
  「師父你自己去看好了。」
  兩人在門口這麼囉嗦的一拖,再進門的時候,謝紫衣已經靠坐在原先習慣的位置上,就是眉頭緊皺,但從表面上看,沒有什麼不妥的地方,武林高手總是有這點好的,哪怕手腳痠軟的根本沒辦法動彈,把內功運行一週天,保準全身無力的症狀能全部好轉,不過這對痛感沒治療效果,該哪痛哪難受。
  謝紫衣正看著那扇殘破的窗,以及木榻上的模樣發怔。
  等聽到人聲時,他迅速揭起一塊剛剛被侍女取下欲換的天青色帳幔將那裡遮住。而湛羅真人走進來後第一眼就瞄見他垂放在膝上的右手,然後倒吸了口冷氣,回頭用古怪的眼神上下打量漠寒。
  「師父?」
  漠寒忐忑的回望。
  湛羅真人只是搖頭:
  「找根木條來!唔,就窗外花叢的那扇破窗子挺好的,隨便找塊細的,斷口整齊點,要是貧道看見毛刺,你就給我吞下去!」
  「呃!」
  漠寒在猶豫直接跳窗快,還是繞出去好。
  心動不如行動,輕功高嘛想啥就做,他竄出去的時候腳踩了下窗櫺借力,卻不知湛羅真人是不是故意的,恰好在這個時候說:
  「貧道就想不明白了,倒還真沒見過…因為那事把手整到骨折的!」
  「……!!」
  漠寒腳下一滑沒站住,直接撲進了還留著未乾雨珠的薔薇花叢,滿臉滿身都是刺的感覺,算了,還是不形容罷,而那邊謝紫衣都有直接動手趕湛羅真人出門的衝動!
  奈何他的手…
  漠寒不懂怎麼正骨,舒重衍是更別想,而他的侍女們也不知道受驚後跑到哪裡去了(就在門外啊扶額),就算要趕,也要等把右手上的傷裹起來再說。
  「還有你這脖子上…」
  謝紫衣下意識的伸手去捂,袖子滑落下來,露出左手上那一塊塊完全一樣的紅斑。
  「這稀奇事真不少,就沒見過這麼圓的斑痕…」湛羅真人納悶的又看了幾眼漠寒,頓時兩人同時一扭頭,不肯吭聲。
  ——那根本就是散落在木榻上的水晶棋子硌出來的吧!
  正尷尬間,遙遙傳來一聲慘叫,聽得眾人全部一怔。
  察覺到謝紫衣疑惑的目光,湛羅真人若無其事的說:
  「大約又是聽說絕塵宮有寶藏的鼠輩。」
  他說著笑起來,挑眉道:「不過貧道有花費整整三天的時間在絕塵宮門口擺設機關,必然能叫他們橫著進來,躺著出去。」
  漠寒囧然,很好,他有不出絕塵宮的理由了,不過!
  「他們要是撈不到好處,以後還會再來嗎?」
  湛羅真人一怔,立刻說:
  「華凌,紫衣交給你了,貧道這就去改佈置!」
  居然頭也不回翻身掠出,一眨眼連人影都看不見了。
  漠寒:……
  算了,可以理解,弟弟徒弟神馬的,怎麼能有送上門給他玩的人重要呢!
  不過漠寒從窗外爬回來,拿著一根木條蹲在謝紫衣面前傻眼了啊。
  果然混江湖是要懂基本外傷怎麼治的,像那種手臂被砍了直接重生還有的說,要是骨折脫臼也要抹脖子…玩家果然開創了九州江湖的不良風氣啊!
  ——漠小寒,別忘記你曾經因為頭髮被削得七零八落就想要你師父砍你去重生。
  漠寒埋著頭,憋了半天,才悶悶說了一句:
  「後悔嗎?」
  謝紫衣面不改色的答他:「後悔極了!」
  「真的?」
  「沒錯,你這麼大一個活人,我怎麼就看不見,反而往窗櫺上劈呢?」

  所謂大計

  到最後,秦獨岸都沒能拿到那張他家教主盼了許久的賣身契,電話威脅當面追問,就差上演真人PK,漠寒還是那句話,真心找不到!根據死黨多年的經驗,秦獨岸判斷這不是假話,於是他就納悶了,謝紫衣如此人物,抓著一個小倌的賣身契不放是啥意思?
  當然這話可不能在芩教主面前提。
  這年六月的時候,算是出了件大事,那幾家遊戲公司總算出了一款全息網遊,名叫戰神,背景就是春秋戰國,到處混亂的割據局面,不過卻不是真正那麼窮那麼苦逼連凳子都沒有人人要跪坐的年代,享受都是上好的,也不需要玩家賺錢,就是要不停的上戰場拚殺,打仗,從小兵一步步往上干,啥級別給啥待遇,也有靠腦子與嘴皮子生存的謀士系統,一時間好不熱鬧,九州的玩家驟然銳減。
  這些都使得很多人暗暗心急,比如九州遊戲公司,比如漠寒。
  時間是不等人,眼一眨,這年就走了一半,他還在上學還是一事無成,說不焦躁是假的。
  但他不能將這些心情表現出來,每天上線後,還是老一套的練功,陪謝紫衣下棋,聊天,然後蹲守某處默默同情那些闖副本的玩家與NPC,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論壇上,關於戰神與九州哪個遊戲更好的帖子天天互掐。
  這是個挺難說的話題,九州坑爹,可九州有武林有江湖,戰神祇要在線時間長本領強就能混很好,想領軍打仗也是不少人的心願,但麻煩也在這裡,經過九州後,大家都覺得成為將軍挺了不起的,結果一看戰神排行,是個人都能成將軍,只不過級別稱呼不同,多吃幾次敗仗沒了手下沒了戰利品買軍需,不得國主信任了,就只能降級投靠別的將軍,玩來玩去,忽然有玩家說,泥煤這不就是升級全息網遊版的CS嘛!遂興致勃勃繼續玩,但卻好像沒多出那份掛念,無非也是輸了給誰,再要贏回來而已,至於軍隊士兵,那還真是完全數據,一個命令一個反應,有人覺得特別爽,有人覺得太蠢,被人偷襲都不知道隨機應變,沒得到命令前就只會逃跑,難道這遊戲是想把所有人培養成全面思考問題的戰略軍事指揮家嗎?
  以及最關鍵的一點,在九州,除非是闖江湖的,否則沒有多少玩家有過死亡經驗,老鼠跟黃鼠狼是咬不死人的,除非上山遇到老虎豹子蛇,而且出了城荒郊野外才有玩家互相襲擊,宵禁的時候如果不出門的話,九州遊戲玩好幾年生活職業的玩家都沒死過,雖然在網遊裡只要出了主城,經常有完全不認識的人路過,手癢順手砍死你的現象,但九州人煙多的地方,還是有官府法律的,玩家一般也不會搶劫玩家,因為NPC才有錢啊!
  九州與戰神哪個好還沒在網上掐個明白來,就又有風聲那幾家遊戲公司對收益分配非常不滿,搞不好要鬧分裂,可想而知,這種事情唯一的結果就是各自再出一個遊戲,全息網遊的時代大約就要來了。
  不過像梁振跟陳墨老爹那樣的人,還是九州這種慢悠悠有趣的生活方式更得他們所好,自問不可能成為軍事指揮家,打打殺殺當先鋒也沒那精力,在江南水鄉或者城鎮中悠閒穿梭,那才是生活嘛。
  大約整個夏天,梁爽都過得憂心忡忡,死黨陳墨比他更煩惱
  無他,陳墨失戀了,雖然還有一年才畢業,不過他女朋友說陳墨沒有啥安全感。
  「什麼瞎藉口!不過就是九州裡想喊我去幫忙,我去不了嗎,九州這麼大,要我怎麼立刻趕過去,她立刻又說為了她連手裡的事情都不肯放下去陪她…喂喂,又不是遊戲夫妻,現實裡只要上學天天都能見面好吧,再說酆都教副舵主也不是好當的…」陳墨越說聲音越低,最後嘆了口氣,說,「算了,也是我不好,女孩子嘛,總是要哄的,要討好的,你當她的存在是種習慣,她就覺得你不愛她了。」
  「瞧你說的好像多懂!」
  「行了,別往哥們傷口上撒鹽!」陳墨悶悶不樂,「女人心,海底針啊,你以為吸取夠了教訓,但是碰到的下一個跟上一個又完全不同,這才叫悲催!」
  陳墨唸著唸著,不知怎麼滴,忽然就追問起梁爽了:
  「話說,絕塵宮寶藏的說法是怎麼回事?」
  「啊,那個…」要不要告訴他真相呢,梁爽糾結中。
  「我可是聽說百鬼門的幾個傢伙歷盡千難萬險,砍掉了不少玩家NPC,然後在絕塵宮得了一本臨淵派武功秘籍跟價值連城的夜火玉麒麟,但他們後來被人黑了,秘笈被搶走,又說肯定是江湖人士,不然為什麼不拿走更值錢的玉麒麟…聞訊而來的江湖人又不信他們,覺得他們是故意放出這個風聲,推脫秘笈不在,所以非追著砍那幾個倒霉蛋,結果還真的只撿到爆出來的玉麒麟,連秘笈一張紙也沒見著。」
  梁爽聽得津津有味,沒辦法,出了絕塵宮的事,他還真不知道——才不腦子不好跑去絕塵宮門口踩陷阱呢,哪怕湛羅真人威逼利誘,他也不去幫忙,當然要是梁先生想看熱鬧,那就去吧(…),所以上次舒重衍安排的「最終被奪走秘笈與珍寶」的戲碼最後結局是啥,還真不知道。那玉麒麟,貌似之前見過,挺晶瑩剔透的一個小擺件。
  「沒秘笈得手一個值錢玩意也不錯啊!」
  「去,值錢個啥,據說那個華山派的玩家事後喜滋滋的拿去當鋪,人家對他說這是琉璃仿的,十多兩銀子大約值,不過價值連城就是廢話…「
  「噗!就算是真貨,去當鋪不是被宰嗎!人家是當鋪,又不是整座城,出得起價就怪了吧!」
  「哎喲,這個我還沒想過,好像也是啊,哪怕是真的,人也能給說成假貨!」
  「相信九州NPC不會騙人的…那是怎麼樣的老實孩紙啊!」
  事實證明,九州NPC是會故意刁難玩家的,包括跑腿買包子,他都或許會要個任務里根本沒有的饃饃,然後你的任務獎勵就等同減少了,不過這種現象一般發生在NPC看你特別不順眼,他又不給任務不行的時候。
  「別來絕塵宮,就算這裡有寶藏,你也拿不走!」梁爽儘量點醒陳墨,「你知道的,梁…我是說謝紫衣根本就沒有死,你覺得誰能從他與湛羅真人手上得到什麼?」
  「我咧,你怎麼不把謝紫衣徒弟跟你也算上?」
  「咳咳,你知道就好。」
  「去你的,前段時間哥們感情危機沒注意到你,現在一琢磨,你丫的從六月初,唔,就是九州的五月我跑下武當山後,你就古裡古怪!」陳墨還想細說,但他也沒搞明白原因,所以話題就到了比較明顯的問題上,「喂你丫不會真嚇破膽了?堂堂天下第一,在江湖上銷聲匿跡,到底是啥意思?喂喂,你別把論壇上那些話當真,誰不服氣叫他來單挑,啥150的將軍,泥煤戰神裡將軍滿地都是…」
  「喂,九州裡能混到將軍的十個手指頭就數過來了,你我是沒那能耐!」
  「誰要打仗了?」陳墨咕噥幾句後,沒再提這事。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烏鴉嘴,五天後,九州邊關告急。
  消息傳到絕塵宮的時候,所有人都是一愣。
  「常梟龍不是死了?」漠寒練劍練得完全臉不紅氣不喘,一身衣服乾乾淨淨,完全不像是酷暑裡從太陽下走進來的,按照秦獨岸的話就是這樣走出去,總算比遲素齋更能騙美女了,實際上九州裡面最大的作弊器就是內功,有了這玩意,夏天不熱,冬天不冷…衣服濕透了能烘乾,就連滾床單…咳,第二天也照常能裝若無其事爬起來。
  不過絕塵宮裡還是各處放有冰塊,在九州稍微講究一些的府邸牆壁縫隙處都是有間隔的,就是控制溫度的,所以赤日炎炎,所以期望闖這個副本的玩家又多了無數。
  「梟龍堂代代的堂主叫常梟龍,也就是說…」
  湛羅真人說著,忽然不解的問謝紫衣:「等等,貧道記得這裡不是有一副水晶棋子嗎,怎麼沒了,用這個普通的。」
  放在手上都是沁人般有涼意,這感覺才是舒服。
  不想他話一說完,漠寒就扭頭,謝紫衣手一僵,一枚棋子落在了錯處。
  「這是自絕生路,抑或圖謀後手?」湛羅真人輕笑,語帶諷刺。
  謝紫衣不答,徑直對一邊的侍女說:
  「五天之後,取新的來。」
  不曉得是否想到那天早上看到的情景,好幾個侍女全部埋著頭,只敢低低應聲,個別還在謝紫衣不注意的角度瞪著漠寒。
  某人心虛扭頭,跑到桌前面一看,多出一個底部深藍上半逐漸透明雪白的瓷碗,裡面是淡青如玉的看著忒漂亮,於是你說吧,面條就面條,哪怕是涼拌麵,也不要這麼貴氣好不好,上面澆頭是細嫩鱖魚肉與鮮紅的櫻桃,光看就覺得眼睛跳,別說吃了。
  「邊關告急,看似是草原部族進犯,有梟龍堂的影子,其實還是前朝餘孽。」
  舒重衍沉吟了下,然後搖頭:「萬蠱教只要稍用手段,就能夠掌握人心向背,邊塞雄關,未必能夠擋得住,尤其是…」
  湛羅真人有些不耐的打斷他:「放心不下,去把皇位重新搶回來啊!」
  他盯著棋盤,明明剛才紫衣下錯一手,白子少了一大塊,根本就沒有什麼問題,怎麼幾手過後現在情勢越來越古怪?他正在盤算後面的情況,忽然發現周圍氣氛比棋局還詭異,有點納悶的一抬頭。
  謝紫衣,漠寒,舒重衍全部直直的盯著他。
  「你們這是」
  漠寒是第一個有反應的,摸摸鼻子,準備埋頭吃那盤涼拌麵。
  他是胡說八道跟潞王亂侃了好久,才一不小心把對方忽悠到了成功復國的道路上,現在湛羅真人幾個字就…啥,你問他是怎麼知道的,看舒重衍的眼神就知道了好咩。
  曾經的皇帝很心動,不過一想到九州坑爹的乾旱,坑爹的陽奉陰違的大臣,苦逼的待在深宮裡,看著那些自以為了不起的侍衛,看著那些飛魚衛自負武功高明的神情,他又忍不住抽搐了下。
  ——按照漠寒說的,那種二百五誰愛當誰當,他受夠了。
  在他身為舒朝皇族,本身性格里就被系統強加了對家國有責的部分,他自己是察覺不到的,只是本能覺得,江山萬里,他就是不要,也是隨便扔給弟弟的,哪裡有前朝叛軍蹦跶的餘地。
  舒重衍還在糾結,湛羅真人已經明白了,玩著手裡的棋子往後一靠,懶洋洋的說:
  「你說這天下,什麼樣的人最自在!」
  漠寒拿著筷子撈著面條,涼確實夠涼,也有韌勁嚼頭,不過這味道,為什麼會這樣奇怪?他一心一意奮戰,決計不去攙和他師父跟舒重衍的事,但沒想到謝紫衣卻開口說:
  「你是說狄焚雪嗎?」
  「咳咳!」
  漠寒嗆到了,那邊湛羅真人先是一驚,而後大笑:
  「紫衣,原來你居然覺得狄焚雪很逍遙自在?」
  「不是嗎?」漠寒嗆完立刻幫腔。
  能夠想去哪裡就去哪裡,做為九州沒有地域強制限定的NPC裡等級最高的人,又是黃山宗掌令,妹妹是酆都教主,弟弟是六扇門總捕快,又是湛羅真人與謝紫衣共同的好友,嘖嘖,都一樣由遊戲設計師設定。系統創造,啥叫人比人氣死人就是狄焚雪這種。
  還長得不錯啊,尤其不是對算命老頭形象格外偏好的話,那種文士儒雅風流狀!
  「他整天跑來跑去的找樂子,怎麼能算活得開心?」
  好吧,是我們的世界觀跟國師大人你不在一個次元!
  「值得費心思的,都是事情發生之前,看著人步步小心,最後還是一頭踩進你的陷阱裡死不瞑目,這不是很有趣嗎?」
  「……」
  九州你丫的趕緊收了這個妖孽吧!
  「所以?」舒重衍比較聰明,決定直接聽結果。
  國師的教唆麼,反正這輩子都是跑不掉的,索性直接言聽計從,跟著想才累死了好吧,他從活著開始就在猜謎,能不能改變一下他的生活方式?
  「做什麼皇帝,直接讓皇帝照你的意思來不就好?」
  「……」
  舒重衍先按下自己複雜的情緒,然後細細一想,恍然大悟:「你是說,暗中操縱朝局,握天下於指掌?這樣的話,就算乾旱,也不是我操心?」
  他越說越興奮,然後直接跳起來就奔出殿外了。
  一失手,再次落錯一枚棋子,謝紫衣無聲看湛羅真人。
  這次是真正回天乏術了。
  於是贏了棋的湛羅真人心情特別好,隨口就說:
  「前日見華凌練劍,很不錯了,這次你們不妨跟著重衍一起出去。」
  「為何?」
  「江湖中人不是以為紫衣死了麼,朝廷也不敢撤我國師之號,紫衣不妨就以國師之名上京,到時候…」湛羅真人得意的語句還沒說完就被一陣嗆住的咳聲再次打斷。
  漠寒表示今天的黃曆上一定寫著不宜吃麵的吧一定是!

  變故

  在九州,許多人都是避著夏天出門的,原因是不用多說,不過苦逼的江湖人是沒這種好待遇,高路捷揮汗如雨的策馬先行到了一處林蔭下,看著這一隊鏢車的趟子手與馬伕都累得拖著步子在走,就有點不忍,但有啥辦法呢,托鏢的加了三成的酬勞,就是要他們趕著將貨物運到北方去。
  前些日子有人鼓動他,說要去玩戰神,說實話,高路捷心動了。
  叱咤疆場,領兵打仗,比做一個鏢頭威風多。
  他今年就一直在走霉運,最倒霉的一次被塞外叫啥梟龍堂的抓去,還好江湖混得久,聰明識趣的很快把他們想要知道的事情竹筒倒豆子一股腦說了,可是劍屏峰一戰,湛羅真人安然無恙,事後又傳來他跟他徒弟合謀害死了在那戰裡重傷未癒的謝紫衣這個驚悚消息。
  你說人家為了師門之仇,孿生兄弟都照砍不誤,常梟龍也掛掉了,萬一秋後算賬想起他這個倒霉傢伙怎麼辦?所以真正倒霉到現在只要跟武當山附近有關或者路過那邊的鏢,統統不敢去,這麼一來,雖然他級別不低,都快80級了,但江湖上報名通姓的時候,只要是NPC都會露出點鄙夷神情,譏諷他堂堂中原武林人士,居然栽在塞外之人的手上,太丟面子,如何還有臉繼續行走江湖。
  雖然這是不折不扣的神邏輯,哪怕是NPC,只怕能從常梟龍手裡逃過去的也沒幾個吧,但沒辦法,九州的NPC什麼不好,就是好面子,到哪都要擺著,哪怕是最不講究規矩的江湖人,也會一言不合血濺當場。許多事情擺明了就是只要你跌了份子,然後你就莫名其妙被一群人給代表了,好比說漠寒吧,那可是從玩家到NPC對他都有些不待見了,如此可怕歹毒的事情,想著就發毛吧。
  武當掌教湛羅真人,唉,果然九州坑爹到人不可貌相這點也沒漏下,你說要設定一個壞得不行的正道人物,就別給他這種長相啊,不是糊弄誤導人嘛,看那些論壇上的,遊戲裡遇到的女孩子們,提起湛羅真人那是一大半都要星星眼,還說控的就是蛇蠍美人,審美觀也太獵奇了
  果然好事壞事不重要,重要的還是看什麼樣的人去做。
  高路捷表示他懂了,丫的他就是九州一個苦逼貨龍套的命。但要他放棄九州裡的一切,貿然進入一個新遊戲打拚,而且那新遊戲的第一批高手已經出來了,這是個不明智選擇,無論怎麼說,在九州玩家眼裡,牙膏鏢頭還算得上混得好的人,騎得起高頭大馬,住得起客棧,裝備報廢了不愁沒得換(…),好吧,這也從某方面說明了九州坑爹程度,高路捷決定,近期要多關注網絡新聞,儘量搜索新的全息網遊公測的時間,只要有看中的,第一時候買頭盔換遊戲打拚。
  篤定下來後,心稍微靜了下,他是主練外家功夫的鏢頭,內功是大路貨淺薄版本,所以那點可憐的內力值怎麼能用來消耗在抵禦酷暑上,只好熬著,一邊喝水恢復生命值,一邊唉聲嘆氣。
  「高鏢頭,距離此地最近的城鎮,也要好幾個時辰的路途,這日頭這麼毒,就是再熱,也不能歇啊,萬一趕不到,可就要露宿荒野。」
  「你說的我怎麼會不知道,但是!」
  高路捷一臉無奈,要是趟子手與馬伕熱倒幾個,那會更麻煩。
  「鏢頭!」
  前面探路的NPC打馬飛奔回來,喜滋滋的喊:「前面有一片梅林,還有溪流,正好可以歇息,人跟馬都能飲水,那梅子滋味也不錯呢!」
  高路捷怪異的一咧嘴,這種情況下想到那個跟曹操有關的典故是正常的吧。
  往前眺望,確實隱隱綽綽有個林子,但是好像稍稍偏離了他們原先的方向。
  「可探清了,沒問題」
  「鏢頭放心,雖然這窮山惡水的,但也因為這,人煙稀少,真正是耗子都養不活,難得找到一片梅林,哪怕澀了點都是不錯,這裡的山匪強盜大約像俺這種趟子手也能一刀一個砍死!」
  「就是,那些寒酸傢伙,都稱不上江湖人,不過是些窮困潦倒的可憐漢罷!」
  高路捷一想,的確也是,雖然他這個將近80的級數在江湖稱不上高手,但高手不是爛大街的白菜,到處都是,血骨窟副本的BOSS才85級,走鏢的人儘管苦逼還沒有到只要出門就到處倒霉的地步,那生意還怎麼做,各個鏢局對於惹不得的綠林好漢都有一張詳細地圖,好像沒聽說這邊有啥人物。
  於是一眾人馬就往那邊去了。
  並沒有誰注意到路邊一塊被藤蔓遮蔽大半的石碑:
  「窮根溝」。
  梅子的確還不到成熟的時候,如果不怕牙酸得痛,儘管吃應該沒關係,往林子裡走了數十米,微風吹過,連空氣都涼快起來。
  「前面有小溪,將馬牽過去,貨物不要卸下!」高路捷還是小心謹慎的,叮囑趟子手注意周圍。
  天太熱,溪流裡的水都帶著點熱度,並不好喝,不過渴極了也就不計較。
  午後本就容易睏倦,尤其是解暑之後,許多人都紛紛坐倒在地,大聲說笑,原有的警惕心也逐漸消散,就等著歇息夠了,再次上路,偏偏在此刻,一個破鑼嗓門自後響起。
  「不是俺吹噓,咱窮根溝啥都沒有,就這片梅林稍微有點指望了,可惜道長來的不是時候,再晚一個月,那滋味美得!這可是俺們窮根溝日子最好過的一段時間了,哎喲做夢都能笑醒…哇——誰摘俺們的梅子,誰?!」
  鏢局的人紛紛跳起來,莫名其妙的回頭望。
  只見林子後面的緩坡上衝下來一群破衣爛衫的傢伙,草鞋露腳趾,揮舞著生鏽的大刀,吹鬍子瞪眼大罵道:
  「哪裡來的毛賊,敢搶窮根溝的梅子!」
  「笑話,這樹是你家的不成?」
  高路捷起先皺眉,然後就忍不住笑起來,這些人可以去當選九州最慘最差的強盜了,這都啥模樣,如果來了個家丁或者員外,他們還要賠罪下,畢竟有可能吃了有主的梅子,但這種傢伙,一看就是連飯都吃不上的可憐倒霉蛋,難道想用這個藉口來搶劫?
  這比此山是我開此樹是我栽沒氣勢多了。
  鏢局的其他趟子手也紛紛露出錯愕與譏笑的神情,不過他們剛剛笑出來,就僵住。
  從緩坡後面慢慢走來的兩人,一紫,一白,林蔭遮蔽下遠看是不真切的,不過都是道士裝扮的寬袍廣袖,道冠上的五蓮邊緣鑲嵌有明珠,那折射的光華異常耀眼。
  「窮根溝就這麼點好東西,居然還有人上門搶了,兄弟們上啊——哎呦!」
  那個破鑼嗓子的強盜被身後一個小個子一巴掌就拍到了邊上,他抱著腦袋慘叫,拍他的人卻不依不饒:
  「你就不能把招子給俺放亮點,沒看見人家的鏢旗麼?啊!是你這聳貨18級能砍人家一群,還是我25級能砍人一刀啊?說了多少次,打劫的沒有文化,也要有常識,沒常識也要常看江湖小報,你給老大俺解釋下,你都有多少回一頭熱衝出去,兄弟們沒辦法只好吶喊著跟著出來,再委屈得被人砍死?你個混球,到底你是老大,還是俺是老大?!」
  「哎喲,二虎子再也不敢了,救命喂呀!」
  鏢局眾人呆呆的看著這一個追一個逃,旁若無人的上演鬧劇。
  離得近了,高路捷已經看見那穿著白色道袍的人是誰,見鬼該死的還不陌生,還是認識的!
  「漠寒?」
  擦,旁邊那個窮山惡水裡還穿得好像祭天重禮一樣的耀眼紫色,雖然隔得遠,不過用腳趾頭想也知道是武當掌教,舒朝國師,據說是九州第一蛇蠍美人的湛羅真人。
  「你是——」
  原諒漠寒只見過牙膏鏢頭兩次,最早還是去年春天刷滄州血骨窟副本的時候,仔細想了下,才恍然大悟:「高路捷?」
  那邊都要想撒丫子狂奔的心了,恨不得抽自個,見勢不妙扯呼啊!還傻兮兮的認啥人!
  「你這是,走鏢路過啊?」
  對啊,這邊是走鏢的,你一個玩家,不對,一個「天下第一」跑來跟一群20多級的破強盜攔路搶劫是啥意思?
  「這梅子,根本就沒有熟。」
  「梁…呃,師父你自然吃不慣這東西。」漠寒扭頭,天知道,第一次這麼叫的時候,他就覺得自己有楊過的潛質了(…),怕麻煩這一路上專門撿窮山惡水走,結果還不到京城,忽然路邊跳出一群強盜,那個破得——不對,這麼看起來如此眼熟呢?
  「少俠是你?你好久沒從俺們這裡路過了!」
  漠寒囧囧有神的看著眾強盜熱淚盈眶。
  「咳咳,不是少俠,是道長,我是…」
  漠寒發誓自己聽到一聲明顯的笑,轉頭,謝紫衣卻還是不動神色的模樣。
  真沒辦法,想笑就笑罷,這是干嘛?
  再一看,窮根溝所有強盜都一副神智恍惚的模樣看著謝紫衣,然後喃喃。
  「俺不是做夢吧。」
  「娘喂,少俠,呃不,道長你是不是像故事裡說的那樣,撿到一個田螺回家放到水缸裡,然後就有了這樣,這樣的?」
  「傻蛋,這分明就是放牛的時候,偷藏了天上仙女的衣裳,道長你可要將那啥羽衣藏好啊,不然仙子就要回天庭去了!」
  「……!!」
  漠寒簡直有仰天長嘯的衝動。
  九州你丫的給NPC數據資料裡灌輸得都是神馬玩意啊!
  身後那氣壓值是明顯降低,完蛋了,這幾天都甭想在梁先生那邊得到啥好臉色!
  「甭糊弄俺們了,俺們眼光好著呢,就是那麼回事,哈哈!」
  是哪麼回事啊魂淡!
  「這是我師父!」
  漠寒強忍黑線,昧著良心強調。
  雖然這麼一說後,覺得謝紫衣神情更不好了,但是!還有謝紫衣穿的確是湛羅真人的衣服啊!
  「吾乃當朝國師,武當掌教!」
  謝紫衣一句話,窮根溝山寨強盜全部消停了,瞠目結舌的互相看,然後埋頭在一起嘀咕:
  「國師喂!」
  「聽起來好像很了不起…」
  「很厲害的樣子!」
  「不過國師到底是干啥的?!」
  「對哦,上次搶劫搶到的江湖小報上沒說到,就提到邊關叛亂啥的。我就記得那句話了,沒有文化,也要有常識,沒常識也要常看江湖小報…」
  「滾你們的蛋,武當派都沒聽說過,俺要你們有啥用?」
  「啊哈,所以你才是老大嘛!」
  漠寒就是這樣在黑線滿頭中,被一眾熱情的強盜非要介紹啥窮根溝特產,忽悠到這地方,結果居然戲劇性的遇到高路捷。
  牙膏鏢頭慌亂,漠寒比他更不淡定。
  這一路小心,還是遇到了玩家,估計後面的路,大約就不好走了,那些瞧他不順眼的人多得是。
  高路捷卻不是想到到論壇吼一嗓子,而是看著漠寒在酷暑下依舊一身白衣,配著一柄看起來就非凡品的長劍,一滴汗都沒有,步伐看似從容,但細看他走過的地方,連草都沒被踏彎半分,這是什麼級別的輕功?臥槽,這才是高手!九州混的有聲有色的代表,他這樣苦逼的算啥?
  「這裡根本就沒有路,牙膏鏢頭怎麼到此地來?」漠寒表示不解,如果窮根溝在路邊上,這裡的強盜就不會這麼苦逼了,「難道是專門為了梅子?」
  「我…」
  高路捷愁眉苦臉的剛說了一個字,忽然露出一個驚疑神情,然後就突然往地下一撲,整個人莫名其妙就暈厥過去。
  「鏢頭!!」那些鏢局的NPC大怒,抄傢伙就要上。
  漠寒卻十分疑惑,高路捷毫無預兆的就倒了,根本就不是他動的手,謝紫衣也不會,因為他不屑做這樣的事,話還沒講清楚,高路捷就遭了暗算,這是怎麼回事?
  驀然張望四周,也沒有絲毫跡象。
  謝紫衣正對著漠寒緩緩搖頭。
  ——連梁先生都沒發現,就不是人為了?
  難道是忽然斷電,掉線?不可能啊,謝紫衣對他說過,這種情況下,自己通常都是原地消失的。
  他還沒驚疑完,就看見地上的高路捷又呻吟了一聲爬起來,神情也是十分惶恐,好像不知剛才發生了什麼事。
  「我,剛剛?」
  「你忽然暈過去了。」
  「不對,你們剛剛是不是…」高路捷四處張望,見一切如舊,臉色驟然雪白,「有東西滾落的聲音,以及九州提示我強制離線…雖然出現一半就忽然斷掉,然後…」
  他沒頭沒尾的說著,看著漠寒,神情驚恐:
  「我,我下不了線了!」

  被刷新的世界觀

  「我根本就看不到下線的選項了!」
  如果是別的遊戲,下不了線是啥大問題啊,卡住唄,刷新一下就好了,但看見高路捷的模樣,漠寒第一反應就拉開自己個人屬性頁面,九州系統沒情緒的提示一如既往的跳出來,問他是否要真的選擇下線。
  高路捷的驚慌,所有NPC都摸不著頭腦,也不理解究竟發生了什麼。只有漠寒覺得事情怪異,不得不仔細問,剛才到底聽見了什麼。
  「就是東西滾下來的聲音,然後…好像有種天旋地轉的感覺,我沒有徹底從遊戲裡退出,所以…」高路捷說著,臉色更嚇人,「就像九州忽然切斷我痛覺感應差不多,我想爬起來的時候,卻不是在床上,還是在遊戲裡。」
  他說著,看著漠寒也變了的臉色,兩人同時意識到可能是現實世界出了什麼問題。
  「你住在哪裡?」漠寒短促直接的問。
  高路捷驚慌難遏,不過也知道這是最好的辦法,就報了個地名。
  漠寒扭過頭,對走來的謝紫衣低聲說了幾句話,就下線了。
  現代世界的信息,傳播得非常快,梁爽輸入地名之後,刷了好幾遍,也沒看到駭人聽聞的消息,總算懸著的心稍稍放了下來,因為那個地方,也是他老爹經常跑生意會去的,梁振約莫就在這幾天會到那裡去,主要看客戶的需求量與客戶約談的時間,所以千萬要保佑,不能是地震。
  這是一個普通的南方三線小城市,按照梁爽還沒還給地理老師的常識,壓根不在地震帶上,也不是西南地區,沒泥石流山洪暴發,但現在城市裡治安雖然說不上夜不閉戶路不拾遺,至少大白天總沒劫匪入室搶劫殺人吧,高路捷明顯就是在家裡,他年紀看上去不小,絕對不是學生。
  梁爽又刷了十分鐘九州論壇,也沒看到任何九州出問題卡住的帖子,十分納悶,最後登陸下微博!
  這一刷地名關鍵詞,一條聳人聽聞的新微薄立刻跳出來。
  一輛大型卡車忽然撞進了街邊上的一家門面房,又一頭深深扎進這棟大樓的主體,大概正好撞斷了承重牆,整個二樓都塌了,上面五層樓歪歪斜斜,現場慘不忍睹,鋼筋都□在外。
  梁爽倒吸冷氣,趕緊在網頁上搜索。
  由於微博上看見現場的人手機拍照發出來,足足等了十幾分鐘後,才有正式新聞出來,卡車司機當場死亡,接連撞壞了一樓的兩面承重牆,導致一家門面房整個天花板都塌了下來,上面二樓的居戶地板也全塌陷,家具與電器都落到了車禍現場,因為有一半鋼筋架在卡車頂上,所以二樓慘不忍睹,而三樓歪斜下來的那半還沒徹底倒塌。
  現場到處都是血,而網絡熱議是,卡車在城市裡開,雖然是個比較邊遠的城區,不算市區,但怎麼說時速也不至於讓它有慣性到撞斷大樓幾面承重牆吧,而且牆裡還有鋼筋,不是一條,絕對沒有牆一倒,鋼筋也全部跟著喀嚓斷掉,就剩下邊邊角角幾根勉強倖存的道理,尤其這樓還是新造好半年不到的,這是豆腐渣工程吧!
  梁爽簡直不知道怎麼開口,才能上去跟高路捷核實下他家住址。
  他機械性的又刷了幾下網頁,果然有新消息出來了。
  大中午的,人行道上沒人,門面房的老闆恰好到另外一家去嗑瓜子裡聊天了,所以十幾個人因為東西砸落,受了輕傷,造成的慘烈傷亡應該只有肇事司機與正好住在二樓的人,消防隊與救援人員全部趕到試圖救助二樓與二樓以上的留在家裡的居民。
  漠寒上線的時候,半小時都過去了,高路捷還急得原地轉圈。
  「你住幾樓!」
  「三樓!」高路捷心中一緊,差點就要撲過去問個明白。
  「呼!還好不算最糟糕的!」漠寒安慰似的拍下高路捷肩,「你被送醫院搶救了,你樓下的那個人當場被砸死沒辦法救。」
  高路捷傻住。
  「地震了?
  「不是,車禍,一輛卡車…」漠寒斟酌了下,選擇措辭,儘量小心的說了一遍情況。
  儘管如此,還是讓高路捷露出呆滯的神情:
  「那我為什麼會在這裡?」
  這個問題他剛才就反覆想,如果現實有了問題,怎麼也沒可能繼續留在九州,這算什麼?高路捷腦子裡亂七八糟,一片空白。
  「也許是因為你戴著遊戲頭盔,忽然?」
  漠寒想到秦獨岸上次說的鬧鬼事情,那個姑娘貌似是煤氣中毒意外?很有可能躺在家裡的時候,正在玩遊戲,然後吸入過量直到死的時候,仍然在遊戲裡,驟然死亡使得九州數據留存?
  但這還是太離奇了!
  「難道我在做夢?」高路捷喃喃。
  鏢局的行程,漠寒與謝紫衣上京的路途,全部耽擱下來。
  漠寒現在唯一想的就是,希望那個姑娘與高路捷的狀況不是系統BUG,不然,連銀行每天晚上都有沖正系統,萬一這個錯誤被糾正,高路捷也許還有的救,那個姑娘在九州卻是唯一的生存機會。
  「那個鏢頭,你認識?」
  謝紫衣沒看那些強盜急著遞過來的梅子,有些不解。
  漠寒雖然是個濫好人,不過還沒好到連不熟的人都要擔心的地步。至少在謝紫衣想來,一個玩家而已,與他們有甚關係?
  「他們可能無法離開九州了。」
  「他們?」
  「是,之前還有一個。」漠寒不知道對這個消息,是喜還是悲,似乎證明就算他死了,也能待在九州裡,但人的命運,又哪裡是說得准的,你能戴著遊戲頭盔上街麼,能在死亡的那瞬間正好遊戲在線嗎?
  「那可不是好事。」
  「咦?」漠寒驚詫,他還以為梁先生會問自己以後是否也要永遠待在九州呢?
  「漠寒。沒有人知道,九州在何時就不再存在。」謝紫衣凝視他半晌,才一字一句說,「我,不希望你如此。」
  「嗯,但是所謂真正的世界,也只有命運曉得,它能否繼續存在。」漠寒主動伸手握住謝紫衣,輕聲說,「你我都沒有辦法知道這些。」
  「有差別的,九州消失,對你的世界,並沒有什麼影響。」
  「但對我有很大影響!」
  謝紫衣有些氣結,漠寒好像最近總在說正經話的時候打岔,不過這樣也好,總能打斷他順著往下想的心思。眼前這個人吧,說一無是處當然不是,但要說出個優點來,連謝紫衣都要想好半天。
  漠寒到底是哪裡好呢?這個問題很難。謝紫衣知道的是這點——漠寒是個沒啥不好的人。
  雖是同一個意思,不過說起來相差甚遠。
  「舒重衍也許先到京城了。」
  「邊疆的事情,可有可無,總歸不過是一場鬧劇,我對他們師徒的打算毫無興趣。」謝紫衣側目低聲問:「倒是你,難道會想做所謂的武當掌教?」
  「梁先生的意思,我們要必須再給湛羅真人找個徒弟嗎?」
  漠寒一臉無奈,推誰進火坑都不好吧!
  他忍不住又回頭看了那邊鏢局的人馬一眼,還真是詞窮不知如何安慰才好,任憑誰都沒經歷過這種傻傻等待「自己被搶救」的經歷吧,還是不曉得能不能救回來的那種!這種正在進行時…漠寒就是守著電腦刷,也沒辦法知道手術室的情況。
  「你說,萬一醫生們盡力了都…」高路捷臉都扭曲了,表情似哭似笑。
  漠寒沒告訴他,這可能已經是最糟糕的情況了,人就是這樣,平時總嫌棄三次元沒二次元好,但誰肯再也回不去?就算是漠寒,也不能,他的父親還在,許多人都還在,人活著,總要被無數東西牢牢捆綁住,那不是負擔,是責任,一個人存在的全部。如果沒有這些,人大約就沒活著的必要了…
  總要等到,他只剩下謝紫衣這一個束縛他的存在時,他才會心甘情願永遠待在九州裡吧。
  「梁先生,我…」
  「勿需多言,這些,我知道。」
  謝紫衣最不耐的就是明明他都不想了,漠寒這貨還要提醒他。
  ——這世上豈有盡善盡美的事?
  茂密的樹林裡青澀的梅子掛在枝頭,誰要是心急非要吃的話,總是等不到它最好的時候,人生有太多需要等待的事情,但總歸要有那個值得你等的人。
  接下來一連三天,梁爽都在拚命搜索那個新聞的後續事件,很明顯的責任事故,卡車嚴重超載,樓房也有很大的質量問題,附近同一期的房子住戶說,剛搬進時就跟開發商吵過,說牆體有裂縫,甚至有的大門看上去都有些傾斜,但一來因為這算是郊區,每平米價格相當便宜,後來,開發商也賠償了業主一些裝修費,業主見鬧下去也沒啥結果,就平息了,誰想到會出這種事,到現在還沒確認是不是剎車失靈,道路上也沒裝監控,沒搞懂這卡車司機是怎麼踩著油門一頭撞過去的,只排除了酒駕的可能。
  樓房上的所有人或輕或重,大半是東西砸傷,幾乎都救治過來了,只有二樓死去的那人,與三樓躺在床上玩遊戲的住戶。
  三樓一半傾斜了,被衣櫥吊燈等等全摔下來,人掉在床底下,要不是床板給他擋了下,以及遊戲頭盔保護了他的腦袋,估計等到救援來的時候,人就不行了,那頭盔直接報廢,人搶救後脫離危險,但不知道為什麼,到現在還沒醒,據說一點腦電波活動跡象都沒有,搞不好醫院就要給植物人論斷。
  「但我在九州裡啊?」高路捷鬱悶無比。
  「事到如今,只有我上論壇去發帖子,不然,我這個跟你一點不熟的人,要怎麼說你沒成植物人,只是因為你的…這是啥來著,靈魂?還是精神?留在九州裡了?」
  高路捷瞪了半天眼睛,這種事情說出去不是怕沒人信,而是——
  「擦,不會有一群專家跑來研究我吧!」
  「要研究只怕也是研究九州…」漠寒愁的事情更多,說出去,會不會害了九州,會不會害了之前聽說的那個姑娘,但高路捷明明還有救,不能讓他當植物人啊,那父母親人得多傷心?將心比心也知道啊。
  「不需要你去論壇發帖!」高路捷悶悶的說,「我這幾天好友頻道都沒開,只要我世界頻道,或者找個好友吼一嗓子,讓他們幫忙吧!」
  「這裡窮山惡水的,不如一起上京,也許能遇到認識的玩家,你的事情可信度也高點!」
  「我不敢從這邊走啊!」高路捷一臉欲哭無淚,「萬一系統糾正錯誤,我離開原地恢復不過來了怎麼辦?」
  「呃,這倒是。」
  漠寒不敢說的是,萬一人死了可以繼續在九州存在的事情被所有人知道,那九州會變成啥樣,還真不敢想像,多少人會湧進九州,大約做研究的恨不得拆了九州主機琢磨吧!
  可想而知,高路捷這個在九州玩家裡還算有點名氣的傢伙出了如此詭異的事,真相在論壇曝出的,被所有人都斥為謠言,恰好高路捷這傢伙也沒怎麼改過長相,同學死黨一上照片,然後九州打開世界頻道的看到高路捷不惜全副家當的刷屏,紛紛都嚇得不知說啥好。
  這世界越來越難理解了嗎?
  九州遊戲公司高層全部焦頭爛額,李茂這貨被迫跟著上了次新聞,他運指如飛,噼裡啪啦在鏡頭下打出一堆完全看不懂的代碼跟九州溝通,九州倒是迅速給答覆了。
  讓玩家重新登陸遊戲。
  這絕對是刷新無數人世界觀的一個新聞直播,第二天現實裡,在病房裡將新買的一個遊戲頭盔手工啟動,給無知無覺的人戴上,按道理要出現玩家選擇進入遊戲的提示,但植物人當然做不到這點,所有人瞠目結舌,看見九州系統通過外網自動連接,像電腦被遠程協助,全息網遊是沒辦法在屏幕上顯示出來的,只能連接音箱,播出來的系統提示卻出乎意料不是正常的登錄提示。
  那種所有九州玩家都熟悉的死板嚴肅的聲音:
  「系統自外網駁接成功,正在使玩家登陸九州。」
  「此項操作與九州尊重玩家選擇原則相違背,駁回。」
  「玩家處於特殊狀態,中樞有隨時保護九州玩家原則,高於玩家自主選擇原則,通過,啟動九州網遊程序。」
  「連接成功,正在搜索玩家所在。」
  「用時十七秒,正在打開排序2,256,102張地圖,非代碼編號為窮根溝。」
  靜默數秒後,九州系統扔下一句就銷聲匿跡了:
  「請問玩家,是否選擇下線?」
  十秒鐘後,全息頭盔上的燈熄滅轉為待機狀態。床上的人跟著動了一下,護士趕緊幫他把頭盔取下來,果然沒事人也似的睜開眼睛看周圍,然後被那麼多攝像頭嚇得張口結舌。
  那邊李茂死命搶話筒,吼著:「這是我下的指令,對!全是我,九州是安全的,這完全是因腦電波駁接入全息網遊出現的一個離奇現象,是不可複製的,因為那個玩家遭遇的是瞬間意外,這種事情應該給腦科專家來說,我不知道!我就是個遊戲設計師,九州只是一個遊戲!」
  那記者被吼得發愣,本能就問了句:「呃,我也玩九州,不是聽說系統是智能電腦嗎」
  「沒錯,會自主判斷我的命令,沒看到它一開始駁回我要求登陸的話嘛!」
  「那剛才顯示的系統從外網駁接,這個是?」
  「啊,這本來是秘密,其實我是個黑客!」李茂大言不慚對著鏡頭說瞎話。

  關鍵點

  這世上總沒有不透風的牆,儘管高路捷沒死,九州網遊設計師又拚命辯解這完全是個意外,啥在那瞬間失去意識,頭盔也跟著報廢,系統完全來不及斷開連接,才造成了這個巧合,但被他糊弄過去的人沒那麼多,好比曾經聽聞鬧鬼現象的玩家們,又好比真正懂遊戲設計或者電腦的人。
  去你的巧合,這比隕石撞地球幾率還小,而且還沒後遺症,九州是網遊,不是腦電波保存器!腦子正常的都不會相信好吧,這世界上的科技沒有瞬間飛躍到這種程度,又或者說,人的智商還沒能到發明出這樣的智能系統,多麼見鬼的說辭!
  當一件事情以超出正常可理解範圍的扭曲發展時,得到的只有徹底懷疑。
  啥因為車禍醒不過來,啥植物人,啥登陸遊戲,都是九州為了挽回最近流失的人氣整出來的愚蠢把戲,淡定,跟這個較真才是傻瓜!
  一時網上批判聲無數,連那家醫院都跟著成了「收黑錢昧良心胡編謊話」,李茂的模樣更是被許多人惡搞出各種花樣,配上許多搞笑台詞,連其他幾家遊戲公司都不忙著斗,紛紛先在媒體上發表鄙夷的詞彙,以專業做全息網遊,戰神也擁有智能系統的事實作為例子,斥責九州網娛公司牛吹得太大,太不真實,沒智商到極點!
  表面上輿論是一邊倒的,但任何事情,都有暗流潛伏於下,總有腦子清醒的人。
  ——太蠢了九州高層要多腦殘才能策劃出這種騙局?難道他們就不怕九州被國家強行關閉?但這要是真的,不是謊言的話,OTZ,很多人搖搖欲墜表示他們的世界觀承受不起!
  梁爽大約是唯一有心理準備的人吧,他盯著新聞視頻,只吐槽了句:
  「那個叫李茂的死宅,居然是九州遊戲總設計師!」
  難怪九州系統在提到這貨的時候,頗有種與眾不同的意味。等等那不就說,一切倒霉悲催狗血主線劇情都是這貨的餿主意!!
  有點咬牙切齒的時候,梁爽又突然想到。
  貌似所有主線劇情都滑向非正常狀態結局,李茂看到的時候大約吐血的心都有吧
  嗯,很好,原來他已經報復過了!
  將網頁跟新聞全部大致瀏覽一遍,多荒誕的標題都沒放過,雖然這是很耗費時間的事,但梁爽很擔心九州會面臨被專家拆了的危機,不過顯然這次事件超出了所有人的理智判斷力,包括國家,所以就算有事,也需要時間來仔細調查,網絡上都有「打假專家」放言一定能揭穿這謊言,畢竟在他們看來很漏洞百出,系統提示什麼的,事先錄製音效合成很簡單,人多口雜,有患者,有患者家屬,有醫生,有公司內部策劃騙局的人,人多口雜,還怕撬不開嘴?
  當然,他們注定是要失望的。
  醫院的護士都異常憤怒,所有懷疑他們職業道德的記者與閒雜人士都成了他們謝絕往來對象,折騰了三四天,只有一個九州遊戲公司的工作人員收了好處,願意出來揭發,不過很快又被指認出這只是個底層小人物,連設計部大門都沒進去過,說的話根本不足信。
  「最近九州真亂!」
  玩家們在九州裡碰面都忍不住互相抱怨。
  能不亂嗎,草原部族攻破大同城,邊疆防線告破,幾座城方圓百里全部淪陷,不過他們也沒有持續進攻的意圖,因為他們如果要牢牢守住這些地方的話,只有這麼多人馬,草原部族這次來犯居然不是慣有的那種奔馳劫掠,著實讓舒朝文武百官覺得驚悚。
  京城的局勢看上去也詭異得很,調兵遣將,沒有絲毫差錯,就因為這個才不正常!
  皇帝是逼宮篡位來的,說他哥哥死了,但是屍體誰都沒見過…甚至有不好的流言在京中盛行,說之前的皇帝是武林高手來著,在逼宮那天晚上逃了,這也太不符合邏輯,不過現在的皇帝天天晚上都要在寢宮周圍布下重重兵馬是事實,看來是真怕有頭睡覺沒命起床…
  這種膽小行為要是不被鄙視就有鬼了!
  但前一位皇帝都沒做到的令行即止,這傢伙卻可以?
  就算國難當頭,舒朝文武百官也從來不是一條心,這種感覺,就好像無形中有什麼東西逼得把那些將軍和兵部戶部官員不得不強裝忠心,一改拖延到死的風格。
  「舒重衍太心急,或者說他太自負,並不像湛羅真人那樣做事不著痕跡。」
  快要抵擋京城,接到最新消息的謝紫衣如此評價。
  「他怎麼樣,我不想知道。」
  漠寒不痛快,非常的不痛快,他以為出了絕塵宮,海闊天空沒人管,安心跟謝紫衣一起走啊走,這輩子走不到京城都沒關係,但很顯然,謝紫衣對別的事情更有興趣。
  等到開學以後,大四忙碌實習開始,他白天就真的沒多少時間上九州了。
  謝紫衣瞥他一眼後,不動聲色的將某人伸過來的爪子丟在一邊:
  「我以為,你必須得知道!」
  「為什麼?」
  「你好像忘記了,他是我的徒弟。」
  漠寒非常不滿謝紫衣在「我的」兩個字上刻意加重音,可以說這會子他的智商是0,情商暴表扭曲了,本能的就嗤笑一聲:「他是我師父的,不是梁先生你的!」
  「……」
  謝紫衣一愕,繼而眼角邊泛上了層帶有怒意的薄紅:
  「你在胡說八道什麼?」
  漠寒心一跳,勉強移開眼睛,開始整理變成碎片的智商好好思考,不過由於他在馬車上跟謝紫衣面對面,顯然這是個無比困難的事情,尤其就他們兩個人,漠寒在絕塵宮就發現,侍女們的存在最大的好處就在於讓他避免隨時隨地走神到想入非非的囧境。
  他自己都恨不能吐槽自己,有點定力行不?
  但是這次,湛羅真人身邊要是有謝紫衣的侍女,那多古怪?所以當真是兩個人出來的,一路上手忙腳亂的狼狽很多,比如下雨的時候,硬淋都不敢找山洞躲,比如找不到能吃的時,漠寒看著連生火都不會的謝紫衣,只能苦逼的一起餓,以及…走錯路的時候!
  真是一臉血無法形容,果然雞毛蒜皮始終是贏家,能打敗所有人夢想的愛情。
  不過,好在他們從開始遇見時就不是啥美妙場景,所以這些情況一點不影響他們——喂喂,漠寒表示這是悲哀好吧,九州系統你在看戲偷笑一定是!
  看著漠寒越來越飄忽的眼神,謝紫衣就知道這傢伙又不知道跑神到哪裡去了,輕吸一口氣,嗯,很好忍住了,只維持著冷笑的聲音說:
  「看來,華凌道長只記得武當派!」
  「這跟武當派有啥…」
  漠寒猛然一怔,他忘記了!
  臨淵派與淮左秀士一脈的世仇,泥煤他唯一感激的是不需要月圓之夜紫禁之巔咩?
  「不是只比武嗎?」漠寒傻傻問,
  「哼,你是街頭賣藝,還是同門喂招?」謝紫衣忍得聲音都有些暗啞了,他心情不愉快的時候就會這樣,當然還有種情況…你讓漠寒聽著不跑神都難,這是個惡性循環,因為謝紫衣快忍無可忍了:
  「破綻,虛實,真假,看來你江湖經驗不夠!」
  漠寒的苦難日子正式來臨了(是嗎,為什麼覺得他一直就在苦難裡沒爬出來過)
  因為謝紫衣覺得漠寒武功高全部都是他跟湛羅真人教出來的,漠寒走江湖到現在沒中陷阱都是武當派生涯逼的,但是——
  「萬一有個內力比你高深武功比你精妙的對手…」
  「那就肯定輸了啊!」漠寒沒等謝紫衣說完就很篤定的點頭。
  「漠寒!!」
  「呃,一般我會再練武功回去找那傢伙報仇的!」漠寒趕緊安撫。
  謝紫衣也不想發怒,他隱約覺得,可能就是他跟漠寒相處時,總是他情緒先失控,所以才會…湛羅真人經常在某些日子的第二天意味深長的朝他笑過,那不言而喻的意思…哼,不就是你跟舒重衍不一樣麼!(看徒弟不順眼的理由又多了一條==)
  「你是『天下第一』。」謝紫衣沉聲,一字一句盯著漠寒說。
  有這個名號的人還能指望別人跟你單打獨鬥嗎?會躲避陷阱不是本事,會設才是!
  漠寒一聽到那個稱號就反射性頭痛。
  「梁先生,別人笑也就罷,你就不用提醒我了…」
  「誰提醒你,我只是告訴你,如果你敢讓別人搶了它!」謝紫衣將漠寒拉近,他當然知道這傢伙最怕看見的是什麼表情,不就是像湛羅真人那樣似笑非笑?
  果然話還沒說,漠寒就倒吸了口冷氣。
  「我不介意讓你死一次!」
  漠寒還沒來得及說啥,久沒出現的九州系統忽然插嘴:
  「你們的關係再怎麼變,都大不過遊戲初始設定,陣營劃分是不以親屬或其他關係動搖的,友情提示,死一次兩級噢!」
  「閉嘴…」漠寒咬牙切齒,覺得肩上一緊,才恍然大悟對著神情不善的謝紫衣連聲賠罪,「不不,安生,剛才那兩個字,我不是對你說的!是對九州!你知道的,真的!」
  「嗨,我敢說他絕對不相信!」
  「……」這下漠寒再怒,也不敢吭聲。
  九州好像找到了樂趣,悠哉的繼續:「你們將到京城,跟著鏢隊一路走是個好主意,不過…我剛剛在京城範圍內系統公告了,『國師將至,只提示一次,若不做應對,系統概不負責』~!」
  「等等,你不能欺騙玩家,梁先生根本就不是湛羅真人!他只是假扮!」
  「那舒重衍的師父到底是誰?」
  「……好吧你贏了!!」
  「玩家你記住,我是絕對遵守核心原則的智慧生命,不准隨便詆毀!」
  漠寒聽著好氣又好笑,忍不住問:「你這次…沒事吧?」
  「嗯?」
  「我是說,萬一有人…我是說,他們覺得你很危險,不適合存在,強行關閉遊戲,把你主機拆了怎麼辦?」
  「除非地球毀滅,或者你們人類不再使用網絡。」九州系統生硬沒起伏的說,「不然,我始終存在!」
  =口=這就是說,他真正應該擔心的問題是所謂世界末日是真是假?
  等等,這什麼跟什麼!漠寒猛搖頭。
  「你吹牛的吧!」
  但九州卻沒再說一句話,漠寒正覺得不可思議的時候,脖子被一勒,呃,羅浮掌果然是厲害,以及他確認梁先生的右手是完全恢復如初了。
  「九州?天意?」
  「哦,對啊…」
  「我看你倒是對天意情有獨鍾的很!」
  只要一出現,漠寒就連誰在他對面都能忘記!
  那邊漠寒傻眼半天,也沒想到合適的解釋,索性厚臉皮就勢伸手一抱,然後死活不放手。
  ——太沒臉沒皮了,九州系統如是想。
  不過這次它學乖了,才不說這句讓漠寒踩它痛處!
  京城近了。
  其實很多事情的定局也近了吧。
  九州系統精密計算中,對可能出現的局勢非常滿意。

  關於裝13

  網遊九州裡名聲最高的NPC絕對是舒朝國師不解釋,系統不分NPC跟玩家,直接在京城範圍內提示的行為造成了小恐慌。
  丫都快跟柯南一樣,不不,比萬年小學生殺傷力更大,幾乎是到哪裡,哪裡就要出事!宮變!鎮壓叛亂!武林大會!頂級江湖高手決戰!哪次不是死個三五或者成片倒斃,天翻地覆?哇咧,話說武當派到底是怎麼維持到今天還存在的?
  ——是咩,照這麼說難道不應該好奇漠寒這貨怎麼沒往死裡掉級?
  城門口是兵荒馬亂,當初的那個做城門官的玩家早不在這混了,一群NPC跟幾個看熱鬧的玩家伸著脖子望,邊互相抱怨京城的城門實在太多,誰曉得國師會從哪裡來?再說,武林高手要進城,還不一定走城門呢!
  別說派人來城門口盤查,就算是將整個五城兵馬司拉過來,效果還不一樣?
  於是今天排隊進城的人都特別納悶,怎麼就有無數人啥事不干,圍在城門附近盯著他們左看右看?
  「江湖上好像有一種說法,叫做易容術吧!」
  因為這句話,許多打算趕到各個城門等熱鬧的玩家打消了這個念頭,九州提示就說國師將至京城,啥叫將至,一天也是將至,三天也是,九州玩摳字眼的坑爹遊戲不是一回兩回了(但是這次摳的字眼不是這兩個字…),才不上當,該幹啥繼續幹啥去。
  就算接到命令,緊張無比的五城兵馬司,也沒把某個鏢局的隊伍放在心上。
  一般世外高人的出場,都是一騎絕塵,衣袖飄然…等等,道士是不騎馬的,那就從天而降,飄然而來吧,裝13是學問的親,在九州武功就是最厚的裝13資本,沒見人泡妞都得耍個劍法,特意買件白色衣服穿上,只要長身側立,橫捏劍訣,四十五度角憂鬱看天,保準能收穫MM尖叫聲成片…所以九州玩家不乏YY更離譜的,比如天山派霓曲思就發誓一定要練出那種凌波微步的出場輕功==
  「那個,道長…」
  鏢局的某趟子手縮著脖子跑到馬車邊上:
  「我們到京城了。」
  高路捷家裡遇到這麼大的事,人又在醫院裡剛搶救回來,當然不可能繼續跑來玩九州,而且經過這次心理陰影,他是否還能再上九州也搞不清,反正在高路捷「等搶救」的時候,就以五兩銀子拜託漠寒,幫他將這次鏢車護送到京城,漠寒以走江湖容易遇到麻煩暴露行蹤為理由,要鏢隊買了一輛馬車,說服了謝紫衣「勉為其難」來賺那五兩銀子。
  但說實話,鏢隊裡的這些趟子手與馬伕是恨不能趕緊結束這次押運,趕緊擺脫這兩尊大神的。
  跟窮根溝等梅子的強盜道別後,一路北上,遇到的劫道綠林好漢,甚至土豪官兵,十個手指頭都數不過來,也難怪嘛,漠寒根本就不會遵照鏢局的規定,去給那誰誰送拜帖送買路錢,這也是高路捷的意思,不然這五兩銀子是怎麼省下來的?於是麻煩當然多了,不過真正有實力的大門派大人物,不屑動手,來的都是40到70級的NPC,不要說謝紫衣了,就是漠寒也能輕鬆解決。
  於是江湖小報最近一期的標題是,現在道士也窮得沒辦法,幹起鏢頭這行,九州你的經濟現況堪憂啊!(沒辦法,那些NPC是江湖小人物,不認識漠寒)
  NPC跟玩家也差不多,超出他們判斷能力(簡稱世界觀)的事情,都又囧又敬佩,咳!漠寒就是,從來沒有拔劍出鞘,武功看上去也不精妙,就輕描淡寫幾招敲過去,強盜就全躺一地,這還打什麼啊,還好這是護鏢的,不是來搶劫的,不然全部趟子手與馬伕都有跟著加入那個所謂窮根溝山寨的衝動(他們以為謝紫衣與漠寒是山寨頭目),有前途多了不是?嘖,這走南闖北的都沒見過這麼好的衣服料子,這麼高的武功…你以為只有玩家想過吃香喝辣的好生活麼
  九州的NPC有各自的身份,並且需要嚴格遵守這個身份帶來的束縛,但沒有說你永遠就只能做這個,你只會一輩子叫王五,不代表你一輩子都是耍大刀的,想改變九州的初始設定,很難很難,必須靠自己,也必須接受改變身份帶來的一切惡果,好比乞丐雖然悲催了點,凍死餓死經常事,但若不想當乞丐,努力拚搏成一個士兵,那就要經常打仗被砍死(…)還不滿意想做官或者高等級NPC,得到不錯生活的同時,別忘記這也意味著失去了可以被無限刷新的特權,死將是一件很可怕的事。不斷失敗的最後,想退回去做個乞丐也不可能,因為死著死著就九州不存了。
  所以那些比現在身份稍微高一點,生活好一點,又沒脫離出「無足輕重可以反覆刷新」的職業,都是低等級NPC趨之若蟻的夢想。
  漠寒當然猜不到這些鏢局的人在想什麼,他只是很受桑,九州果然是來破壞玩家美好想像的,武俠小說跟電視劇裡都會有馬車裡因為挨得近撈到豆腐無數的鏡頭描寫,讓漠寒這個親身體驗的人杯具的告訴你——除非是謝紫衣那架看上去普通,實際上奢靡無比又有高手充當馬伕的馬車,否則坐古代的馬車,足夠顛得連東南西北都分不清楚有木有!
  靠在車壁上還沒覺得怎麼苦逼,最多不舒服跟著上下起伏,但抱在一起的時候,連緊緊相貼的姿勢都不好維持啊,誰說馬車的顛簸是有節奏的?除了官道以外的路會平坦嗎,會有規律的出現同樣大小的石子嗎?馬車行駛的時候經常一邊高,一邊低!左右搖晃不定,漠寒估計要是KISS的話,百分百能把牙床磕到,這叫血光之災咩?穿越YY小說害死人,他絕對不相信誰能在城外的普通馬車上那啥啥,天下第一都沒用好吧!
  武功高沒錯,但是你不能用千斤墜啊,用了那馬車還能跑得動嗎?!
  所以漠寒十分不痛快的撩開簾子說:
  「進城就能分道揚鑣了,光天化日之下京城難道還會有打劫的嗎?」
  「不不,小的怎麼是那意思呢!」那趟子手朝前面一努嘴,「不知道怎麼的,京城戒嚴呢,進去都要盤查,到時候…」
  後面的話顯而易見,不讓兵丁搜馬車是不可能的,沒見著前面的女眷都受到驚嚇,那管家好說歹說,又塞錢又賠禮打哈哈,才算讓馬車平安進了城門嘛。
  漠寒眉頭一皺,話說起來,謝紫衣這一身衣服實在也太招眼了點。
  出絕塵宮的時候,謝紫衣是打算以「梁先生」的模樣出去的,衣服啥的到京城再換,省事多了。但湛羅真人死活不肯,說藏頭露尾非名門正派所為,他從來不穿不符合身份的衣服,要喬裝他就要裝到底…
  但這種盤查法,多浪費時間,多哽,到了亮身份的話還要裝13說幾句!太挫了!
  漠寒一低頭,縮回去對謝紫衣說:
  「梁先生,我現在身上就五兩銀子。」鏢局的酬勞。
  謝紫衣也聽到外面的話,但對漠寒這樣明顯思維跳躍嚴重的話,他明顯反應不過來,只能挑眉:
  「所以?」
  「我相信梁先生身上也只帶了銀票,不會有碎銀甚至銅板的吧!」
  「當然。」
  而且一路上都沒去城鎮,更沒有用錢的機會,都靠漠寒抓幾隻兔子魚啥的去村落裡換菜包子饃饃,其實謝紫衣覺得這次出門完全沒必要帶錢,如果不是侍女們說啥也要塞給他,她們又一致懷疑瞥漠寒,同仇敵愾認為某道士能養得起自己就不錯的表情…
  「那麼不給這家鏢局帶來麻煩的話,我們還是得單獨進城的對吧!」
  「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們沒銅板交城門稅啊!」
  「……!!」
  謝紫衣扶額,深呼吸,很好,聲音還是一如既往的平淡:「那你打算?」
  「啊哈,不就是城牆嗎!直接過去好了!」漠寒得意洋洋的說,「反正九州系統已經全京城暴露我們行蹤了,就無需遮遮掩掩!城門稅,我不從城門過,就不需要繳稅麼多天經地義!」
  夠了漠小寒,沒看見你家BOSS看你的眼神怪異嗎?
  「梁先生?」
  「…好,就這樣。」(九州:謝紫衣,我看錯你了!)
  「其實,我還有萬兩黃金家當的!九州就是說我不符合條件不肯給我!」漠寒又喃喃,然後很果斷一掀簾,腳一踩車轅,能在南岩觀萬丈懸崖上下自如的輕功,當然在九州裡絕對是不錯了。
  雖然他沒幾步就到城牆下了,但斜踏牆磚借力提氣的時候,驀然看見紫影掠過自己身邊。
  漠寒默默表示,還好從來就沒用輕功追過梁先生,不然多要命!
  他是囧得很無語,但別人卻驚得沒語言了,那是城牆吧!京城的至少有二十來米高吧!就聽說過游龍功貼著牆壁能夠往上竄好幾尺,但不是這樣將斜面當平地一踏而過,輕輕鬆鬆,袍袖輕拂,十幾步就踩上了城牆垛口吧!擦,武功真是太不科學了!
  城門官驚得仰頭看,結果他沒練過鐵板橋,仰過頭支撐不住直接摔倒,後腦勺著地,直接暈厥。
  城門上五城兵馬司的官吏抖著脖子,就差沒連滾帶爬跑來,畢竟這城牆跟宮牆不一樣,舒重衍能一翻過就揚長而去,但城牆的厚度,從歇後語就能知道了吧!城門洞有多深,城牆上就有多寬,畢竟要方便守城防衛,所以漠寒跟著謝紫衣落在城牆上時,還有好一截路。
  「國,國…國師大人!」
  幾個NPC一頭栽過來,愁眉苦臉還沒等得及說啥,就聽到身後一聲大喝:
  「你就是漠寒?敢自稱天下第一?也太不知天高地厚!」
  漠寒瞄了那個將軍打扮的大漢一眼,然後看謝紫衣。
  謝紫衣也言簡意賅的給他兩個字:
  「玩家。」
  漠寒更奇怪了,要是NPC還能理解,但玩家要來找麻煩,這是啥智商啊,看不到他「師父」就在身邊?不過NPC分辨玩家的基本技能是肯定不會錯的。
  「不會低於100級。」謝紫衣補了一句。
  漠寒一下凜然,謝紫衣不可能看到玩家級數,他只是靠絕頂高手的眼力判斷實力而已,所以說有100級,就真的有這個級數的武功!奇怪是他太孤陋寡聞嘛完全沒聽說過除了遲素齋以外的人!
  抽劍出鞘,憶山寒氣森然,豁然而亮,一看就是神器,對方臉霎時扭曲了下。
  「神器?」
  「絕對。」
  「何名?」
  「憶山!」
  「他是我的了!」神器死後必然掉落,對方眼都圓了。
  「不可能!」實話,這劍只能臨淵派與淮左秀士一脈用。
  還有,漠寒表示,能不要用古龍式對白咩?
  結果他還沒大顯身手,表現出這麼多月來苦練的能耐,謝紫衣眸現厲色,身形一移,伸手就是一掌,那玩家大驚,不過武功的確是高的,連退幾尺,最後赫然跌出了城牆。都沒能脫離這一掌之威,在跌下去的那瞬間,胸口被擊中,爆裂的骨骼脆響,整個人被拋飛得極高,他仰頭狂噴一口鮮血,直直掉落下來,城牆上下都一片尖叫,但屍體還沒落到地上,那傢伙就點重生選項化白光了。
  漠寒拿著劍瞠目結舌:
  「梁先生?」
  「他贏不了你。」
  「但是!」他天下第一的名號受到挑戰了啊,該立威吧!
  謝紫衣面無表情的說:
  「他是玩家,殺他,你又沒有經驗。何必動手?」
  可是你也沒有啊難道不是?

  下限是神馬

  誰再說湛羅真人是善輩的都該找塊豆腐撞死!
  人是高調進城,甫一露面,立刻眼也不眨,在眾目睽睽之下掌斃一人,從玩家到NPC都忍不住縮脖子,估計這位國師大概不能用語言溝通的吧!
  ——甭管他長啥樣,花痴的妹紙你們都醒醒吧!
  鬧成這樣,要是再沒個人來控制局面,舒朝的NPC智商就沒救了。
  「國師,陛下請您先暫在欽天監侯旨。」
  「陛下?」
  謝紫衣雖然看舒重衍不太順眼,但絕對比現在這個皇帝要好得多,聞言也不用假裝,直接冷笑一聲,頗不以為然,讓早有心結的眾NPC面面相覷。
  「是的,陛下…先帝惡疾駕崩,國師那段時日,事務繁忙…就…」
  「那先帝靈樞何在,貧道就該先去拜祭。」
  「這!」
  九州啥都有,不過屍體墳墓啥的還真是個稀罕物件,只有死了不刷新的NPC才有屍體吧,風聲鶴唳的皇帝生怕舒重衍回來殺他,連提都不敢多提一句,給外朝的敷衍就是舒重衍急病死了,哪裡敢修個陵墓找個屍體啥的佯裝?上哪找所謂的靈樞去?
  「這,在下官卑職小,完全不知…」
  這個NPC糾結無比,連頭也不敢抬,生怕被看出啥端倪。
  其實謝紫衣根本就對他說的事情完全不感興趣,湛羅真人將他們拉出來晾在京城的意思,無非是吸引注意力,只要有按捺不住的,都會被在暗處的舒重衍一目瞭然,到時候…
  「他們是想做什麼做什麼?我們怎麼辦?」漠寒嘀咕。
  「你打算長久待在京城?」謝紫衣不經意問。
  「當然不…我懂了!」
  距離八月十五還有一個月,這麼一算,不是正好,到時候國師來無影去無蹤的消失,謝紫衣只要在中秋時發紫帖,那些亂七八糟的江湖傳聞還不立刻煙消云散?
  這麼一想,漠寒都覺得無事一身輕了,玩九州就剩下悠閒好時光,想爭霸天下的是舒重衍,唯恐天下不亂的是湛羅真人,他跟梁先生哪裡不能去,何處不能待?
  所以他擔心憂慮的全部轉成現實裡的。
  這就真心沒辦法了,不是光努力就能行的。
  現在早沒人寫日記了,梁爽的壞毛病是直接電腦或者手機錄音。
  「到京城的第三天,欽天監外就滿是人,陳墨這丫說,『你以為那是你的粉絲嘛,別做夢了,人家窺伺的是天下第一的名號以及你師父,果然這世上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啊』。這傢伙,如果他再不注意點口德,可不能保證他胡說八道的時候不被聽去,然後就等著中秋節來吃月餅吧!」
  「那城門上被殺掉的傢伙,據說是個倒霉摔下山崖,然後摸到秘笈練成絕世神功的玩家,我咧,我就說九州是不會放棄這種爛橋段的,不過這傢伙不想闖江湖淪落成苦逼,於是跑去投靠安王,哎呀早說他就是『泰郝勒』不就懂,現在九州給的職業級別有150吧,個人實力估計也有130上下,難怪一上來就嚷嚷,倒霉到被秒殺。天下第一,真是個要命的頭銜!」
  「那個泰將軍又來找麻煩了,其實想想也是個可憐滴,覺得自己等級也是第一,武功也好,偏偏不被九州其他玩家認可,一直找不到機會,這就掐上了。嘖嘖。」
  「啊拉,能不要再找玩家來了?這樣殺來砍去的,我又沒經驗。」
  梁爽是很謹慎的將錄音保存在電腦裡,還加了密碼鎖,其實類似的東西還有很多,從他沒有開始玩九州之前就有,不是每天,隔得久三四個月也沒一條,玩了九州後錄得也少,那是,玩遊戲都來不及了,誰還有那閒工夫。
  而且梁爽錄了之後自己從來沒聽過,倒是跟陳墨得瑟過,刻個盤保存等過他個三五十年的,老了,啥都忘記了,然後翻出來聽聽所謂年少輕狂沒頭腦。
  結果他完全沒有想到,這些東西一點都不安全。
  對,只要在電腦裡,只要跟網絡相連,九州系統就能毫無難度的破解,然後偷聽。
  這算玩家**咩?
  NO,絕對不是,所謂玩家,就是來玩遊戲的人,在九州之外發生的事情,跟他九州系統有啥關係?它最多只能算是一個窺伺朋友**的壞人而已╮(╯_╰)╭
  多有趣啊,原來能把李茂氣得要死的人,心裡是想著這些的。
  九州系統覺得這世界上除了人心之外,沒有啥它不懂的事,但即使是網遊九州裡的NPC,它也不能琢磨出他們在想啥,NPC是數據構成的,他們的思考卻是按照他們各自的習慣,幾乎沒有相同的規律,在九州看來就是一堆意義不明的亂碼,或者密碼?反正搞不懂NPC跟玩家腦子裡究竟在想什麼,李茂現在是生活在水深火熱裡,如果不是公司指望他開發新遊戲,早就抄了他魷魚,跟九州網娛公司帶來無數麻煩,連國安局都上門請喝茶,就因為那個黑客宣言。
  但無論李茂被怎麼監視,被帶到哪裡去,九州是毫無影響照樣能聯絡到他的,除非那地方沒有任何網絡,呃,那也不對,現在還有高清衛星照片呢!
  李茂每次一提到漠寒,就牙癢癢,導致九州對漠寒越來越好奇。
  複製,壓縮打包偷渡,是電腦最拿手的本領啊,九州系統表示毫無壓力直接拿了就走,啥叫偷,它只是重新造了一份出來,可以給李茂聽…唔,不行,核心原則,不可隨便洩露玩家的消息給別人,那麼洩露消息給NPC應該沒關係吧。
  於是某天上午,漠寒沒在線,謝紫衣正在納悶為什麼京城大街小巷的綠豆酥都沒有狄焚雪曾經在六扇門偷來的味道好,難道要想辦法將六扇門的廚子綁過來帶回絕塵宮?就在這時候,九州系統不由分說,強行把拿來的東西全部一一播放,最初驚愕萬分的謝紫衣越聽越若有所思,在漠寒上線的時候,他沒有千篇一律的說那句你來了,反而怪異的盯著看,不說話。
  「梁先生?」
  漠寒本能的脊後發涼,感覺有啥不好的事情發生了。頓時急衝沖的就問:
  「怎麼了,有江湖人闖進來?」
  也不知道怎麼的,所有玩家包括NPC都認為湛羅真人是絕對不好惹的,但脾氣怪成這樣的國師之所以願意忍耐漠寒這傢伙,就是「有事弟子服其勞」以及有個天下第一的徒弟多好啊,顯然是不滿足於有個當皇帝的叫他老師,所以一眾玩家NPC恨不得天天來找漠寒麻煩,還都是當著謝紫衣的面,以表現出自己的優秀,於是漠寒這些天來如臨大敵精神緊張完全可以理解。
  謝紫衣認真聽九州給他的福利呢,自然不理會漠寒。
  「舒重衍來過了?還是我師父又有了什麼異想天開的怪想法?或者那個皇帝終於有膽子要見你這個『國師』了?」漠寒緊張兮兮的問,見謝紫衣完全不答,甚至在房間裡環視一圈,連茶水都倒出來聞聞,沒毒,不過鑑於皇宮裡啥厲害玩意沒有,毒藥是最厲害的想法,漠寒還就著杯子喝了幾口,當然,那不是他用的瓷杯,是謝紫衣的,要知道某些毒藥不是下在水裡是塗在杯子上的。
  謝紫衣看得好氣又好笑,但打定主意是不吭聲,索性連瞄也不瞄他一眼。
  一無所獲的漠寒重新爬回來,連棋盤棋子都檢查了一遍,最後只能在自己身上找原因了。
  上線太遲,最近練武太不認真?難道是昨天為了省錢,買的豌豆黃不是京城招牌店裡的,所以就生氣了?不會啊,梁先生若是嫌棄一樣東西,直接不碰,都不會看一眼更別說為此勉強吃下去了,莫非——
  太久沒有?嗯?
  總算在漠寒思維滑向扭曲深淵的時候,九州系統拯救了他:
  「我在跟他說話。」
  「哈?」
  漠寒你吃驚的表情太娛樂人了!
  「許你跟我說話,就不能讓他聽我說話?」
  「九州…你開玩笑有個限度…」漠寒有點找不著邊了。
  「不信你問他,我一直說,他一直聽,連你都不放在眼裡了。」
  聽著九州系統這樣理直氣壯的話,漠寒嘴張開又闔上,半晌還是沒找出一個合適的字。
  最後還是聽完全部的謝紫衣微微偏頭,似笑非笑問:
  「你叫梁爽?」
  「呃!」漠寒這一驚非同小可,直接就跳了起來,差點扯開謝紫衣的袖子,好在湛羅真人的衣服也是神器,不會那麼輕易報廢掉,不過他們本來是挨在一起坐的,漠寒驟然動作,謝紫衣還是微微一驚,懶散撐頜的動作改成了端坐。
  「你怎麼知道?」
  「你的意思是,我不應該知道…」
  「不不!」漠寒頭痛的大力揮手,「我怎麼可能是這個意思,我最多只說過我姓梁,難道?秦獨岸來過了?」
  謝紫衣看著他,沒答話,雖然剛才那些錄音裡許多東西他都聽不懂,不過重點還是能聽得分明的,那是十七歲到如今的漠寒,時間不長,也都是瑣碎亂七八糟的小事,卻忽然讓他對眼前這個人有了新的認識,原來漠寒並不是習慣當好人的傢伙,只是死心眼做他以為對的事情,久而久之憋極了就很喜歡玩遊戲,還特別喜歡一個人玩,隨即他就變成時不時拿一句囧死人的話堵住旁人的嘴,怎麼說呢,這個人即理想又頑固,永遠給別人與自己劃下一道界限,從來不肯輕易越過去。
  不過謝紫衣從一開始,就在那條線內。
  「你喜歡過別的人」
  「啊?」
  「在我之前…」
  「等等,那不是喜歡,對,就是覺得她是個不錯也合適的標準,而且…」漠寒從張口結舌裡猛然醒悟,「遇到你之前,喜歡這個詞是字典上的,遇到你之後,發現標準啥的統統都是廢話…咳,等等我忘記你不知道字典是什麼!」
  漠寒苦惱抱頭,難道要他去轉古文研究專業?再苦思冥想秦獨岸沒有來的話,謝紫衣是怎麼知道那些事情的,九州又在跟他說什麼,慢著!
  「九州,你做了什麼?」
  「你以為?」
  「你太沒有下限了!」居然擅自偷他的錄音收藏。
  「下限是神馬,可以複製嗎?」
  「……」
  漠寒徹底趴在那裡,怎麼辦,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包括當初的糾結,謝紫衣可能全部聽到了,他正沮喪間,脖子上一癢,本能的伸手抓住,謝紫衣也沒掙開,只是問:
  「你就沒有什麼想跟我說的?」
  「有!」漠寒一下子抬頭,「靈華公子的賣身契到底在哪裡?」
  「……!!」
  「你到底看中他什麼,死活都不肯告訴我!酆都教芩教主喜歡他很久了你不是不知道,一個殺手而已…」
  謝紫衣不悅的打斷他:
  「我懷疑就是疊恨樓傳出我與湛羅真人是一個人的事。」
  「那你就抓著那張賣身契不放,靈華公子的確武功挺高,可萬一不是疊恨樓重要人物怎麼辦?」
  「有籌碼,總比沒籌碼好。」
  「真的?」漠寒懷疑。
  「你以為?」
  「你心虛的時候,右手小指都會輕微的動一下。」
  「……」
  於是當天晚上皇帝重金聘請來的疊恨樓殺手,偷偷摸摸潛近窗下時,就聽到裡面相當低沉壓抑,但是對當殺手習慣的人來說,立刻明白是啥的尷尬聲音,呃,他該不是摸錯門了吧。
  這個殺手被自己驚悚了,國師跟他徒弟是這種關係?
  等等,好像他徒弟還是一個玩家吧?
  =O=果然舒朝的國師沒有不敢做的事情(…喂喂不是這麼論證的)
  「你還不肯告訴我賣身契在哪裡?」
  只有低低的喘息,沒有答話。
  「就告訴我,不行嗎?」
  「…丟了…唔!」
  「耶?」
  殺手默默坐在窗下,話說,他真的沒摸錯地點嗎?

  有時候

  在漠寒看來,某個晚上最愉快的時候聽到窗外有輕微聲響,當然是隨便拉了件外袍裹上就憤怒無比的抽出劍(實際上劍就在枕下),劍光是他習慣的迅捷如虹,好像不知道什麼時候起,駕馭這種極快的速度,並使之隨自己的意向任意轉折就是一種享受,但血花綻放後,只有憶山在掌中微微輕吟感到快意時,漠寒卻從來對這沒興趣,更別說事實上躺倒在地化作白光的殺手,實際上幹了一件該被雷劈的事情。
  重新關好窗戶,漠寒已經垂頭喪氣,雖然他控制得很好,沒有一點鮮血沾到身上,不過這個美好的夜晚也泡湯了。
  「是誰?」
  過於低沉的聲音還是暗啞的,不過卻不像剛才那樣含糊,變得清晰起來。
  「大約是哪個腦子壞掉的傢伙,派來的殺手吧,一般般的武功,甚至不能讓我升一級。」漠寒在有智商的時候腦子還是可以的,「如果不是派來刺殺我的人,將我看得太低,就是那個收了錢卻派殺手來的組織故意放水,不想得罪國師呢!」
  「哼,疊恨樓。」
  「你這麼肯定?」漠寒好奇,穿黑衣,蒙著臉,武器是一把彎刀,一點特徵都沒有,本來也是,殺手如果能夠被人看出來路,那還有啥可混的。但奇怪的是謝紫衣剛才根本就沒有出去,甚至不可能撩開床上的幔帳往窗外看一眼,江湖上能夠派遣殺手的地方多了,就那麼巧會是疊恨樓?
  「什麼時候來的?」
  「不知道,剛才…」漠寒有點尷尬,話說不下去了。
  然後剛才來不及想到的疑惑也全冒出來:
  「你說丟了?什麼時候,怎麼丟的?」
  九州裡有類似司空摘星這樣高絕的神偷麼,能從謝紫衣手上將東西偷走且不被發現,這是神話吧!但如果不是被偷走的,如此重要的東西…價值千兩黃金的賣身契,大意弄丟這種事只有黃山宗宗主上官瓴素才有可能這麼老糊塗吧?
  「這下完了,不管是敲詐酆都教還是要挾疊恨樓都沒指望!」
  謝紫衣靜默許久,才說:
  「如果你還記得的話,蜀地山崩的時候…後來我發現它丟了,已經是第二天清晨,想來山上山下因為洪流早已面目全非,何況並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丟的,就沒有再回去找。」
  「真是太可惜了!」漠寒喃喃。
  得值多少間客棧,多少個菜包子,多少個饃饃啊~~
  這時依稀響起輕微悉索的穿衣輕響,然後帳幔被撩開。如果不是被汗水侵染的長發還濕漉漉的散著,半松半掩穿上的白色中衣下還隱約有暗紅色的淤痕,完全就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謝紫衣並不喜歡漠寒身上有殺意,或者別的血腥氣,不過完全不用他說什麼,漠寒根本就沒再過來。
  兩個人的神情都是平靜的,漠寒在擦拭憶山上的血跡,大約是努力不讓自己抬頭,然後就推門出去,欽天監雖然不是太大的地方,現在的皇帝對國師也十分畏懼,不過這裡的NPC人前人後都不敢有一絲輕慢,更別說只是他弟子半夜裡喊雜役要熱水這種小事。
  雖然還有曖昧的氣息流淌的周圍,但熾烈的一切都在逐漸冷卻。就好像被他們暫時忘卻的理智又盡數回攏似的,其實每次都是這樣,就算沒有任何人打擾,最後他們還是會躺在一張床上,安靜的睡著。但只是挨著,卻並不擁抱,也不距離彼此太近,那是一種默契的刻意。
  只因為無論是他還是謝紫衣,都避免有這種習慣,要知道醒過來看不見另外一個人,或者某一天後,再也不存在那個人的話,那會是很麻煩的事情。
  這世上,唯有習慣,比背叛更可怕,更能傷人心。
  漠寒每次清晨下線的時候都會跟謝紫衣道別,並不用他去喊,似乎只要他爬起來,無論睡得多熟,謝紫衣也會立刻醒,可能是武林高手的敏銳感覺吧,然後聽完漠寒的低聲話語,通常他們不會多說什麼,但一定會握住彼此的手,靜默數秒再放開。
  將每一次離別當做最後一次,久而久之,就算真有那麼一天,也沒有絲毫遺憾。
  所以梁爽的改變,長眼睛的人都能看出來,在學校裡開始忙乎實習與畢業論文的秋天,他在人堆裡本來就不扎眼,現在更是不說話就察覺不到他存在,學校給中文系的實習分配是去幾家寫字樓做文秘,還有有些地方的檔案管理,對梁爽來說是不太符合他理想規劃的,不過他還是去了,他總不能跟商學院的一起進大企業營銷部實習吧,所以除了陳墨以外的人,都覺得梁爽改變是因為這些職業女性比較多,過度約束言行,讓本來就和氣的好好先生風格活脫脫被一板一眼的嚴肅傳染了。
  「咳,這叫職業道德,男人嘛,有事業就會有不同認知啦!」
  陳墨人前都這麼調侃,背後差點追著死問:
  「受刺激了?失戀了?脫胎換骨了?被外星人綁架了?其實你不是我好哥們阿梁吧!」
  「……」梁爽是想翻白眼的,不過還是忍住了,畢竟知道陳墨是為他好,於是還得苦心安慰他,「真啥事也沒有。」
  「難道真跟我找的藉口一樣,別糊弄我了,現在的女人就喜歡你這種看起來不花心卻會哄人的類型。」
  「喂喂,誰不著調了?」
  「那你在人前一副嚴肅,笑不露齒模樣是啥意思,裝穩重?」
  「停,夠了丫你別亂用形容詞!」
  陳墨完全不理,搭上肩就侃:「吶,這天下何處無芳草,推開門啊到處有,別死心眼了,我知道謝紫衣長得不錯,可能性格也對你胃口,但你不覺得你品味不對嗎,謝紫衣他武功高,然後呢?在現實裡這是什麼優點?呃,長成那樣可以去當明星,但娛樂圈多黑暗啊…」
  「你越扯越遠了!」
  「怎麼,我就不信你沒想過假如他是現實中的人,多好!」
  梁爽有點哭笑不得,其實他真有無數槽想吐陳墨,不過最後還是說:
  「你以為我還在做夢的年紀?」
  「我就給你分析下,這有錯嘛,就當科幻小說怎麼了,我們腦電波會到九州裡存在,聯想下,NPC到現實裡也有可能啊,但——」陳墨找了半天措辭,還是搖頭,「他完全沒有能在現實中生活的能力,或者說,他在九州裡武功那樣高,到了現實裡這種落差他能受得了嗎?」
  「所以,我從來就沒想過!」梁爽將陳墨搭上他肩的手扯下來。
  「咳,我就這麼一說啊,他要是喜歡你,真心的話,難道不該為你考慮,不該想這個可能嗎?」
  梁爽聞言,盯著陳墨,眼神很古怪,後者給他看得心發虛。
  「阿梁?我說錯啥」
  「沒,我只是想到網上看到的一句名言。」
  「哈?」
  「別整天抱怨父母不能給你什麼,想想你為父母做過啥。」
  陳墨傻眼,直到梁爽走出去好遠,才回過味來。
  愛不是天經地義的事情,除了父母之外,別人沒有義務因為他愛你就要為你付出,就要將自己陷入危險與不利裡。即使他那麼做了,也不是他「應該」做的事,這麼一想,把愛與喜歡侷限在這種邏輯裡,果然奇怪啊!
  「擦,阿梁這傢伙,丫怎麼不是女的…」陳墨喃喃自語後,又忍不住聳肩,「算了,就是女的,太熟了也不會來電,青梅竹馬相守一生那是小說電視劇裡的,真正的青梅竹馬不分男女大多只能做好哥們,誰要彼此太瞭解呢,像哥這種高大威猛的形象,是一定要保持的,青梅竹馬是最破壞這種形象的存在!」
  陳墨又抓了抓頭髮,總結出重點:
  「所以說,太理智太清醒的人去談戀愛,一談就很瘋狂,但他們偏偏又維持著理智與清醒去判斷一切,我輩凡人大約永遠不會懂了,擦,哥明天就去實習單位物色個拍拖目標!」
  順便他也在心裡哀悼下,看來他是沒能力將死黨拉回正常世界了,唉,也許啥也不操心,某天梁爽就會突然想通來個移情別戀吧,天曉得!
  很多玩家除了九州之外的生活,都是一成不變的,如同一潭死水,無波無瀾,不對,應該說即使在九州裡,被捲入驚天動地大事裡的玩家也是極少數,更多的人在遊戲裡只是想換一種活法,有開心的,就有不開心的,這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舒朝大軍在收復了三分之一的失地,無力再戰,因為那邊光明正大的亮出了前朝旗號,九州系統提示陣營立場後,許多投靠官職軍職無門的玩家,紛紛去投奔,全想撈個100級以上的身份混混,加上原來就潛伏的前朝NPC,想一舉剿滅短期內是根本不可能了。
  舒重衍如何覺得不甘心,漠寒跟謝紫衣都沒興趣知道。
  只要湛羅真人與舒重衍覺得朝野上下在他們掌控之中,愛怎麼折騰是他們的事情,他們最近最好奇的一件事是狄焚雪來京城了,但是卻沒來找,反而住在一家客棧,而且用的還不是他最愛的那副算卦老頭模樣,一身青衫宛如翩翩佳公子,走在街上回頭率十成十。
  每天去梨園聽戲,還就只聽一場,然後就走。
  「難道黃曆告訴他,要他連聽十天戲?」
  漠寒百思不得其解跑回去跟謝紫衣說,他們還沒琢磨出味來,六扇門總捕快上門求見。
  多大的膽子啊,還真是一個月以來第一個敢踏進門來的人。
  出於這種敬佩心情,漠寒說啥也端端正正擺出個「被奴役」的徒弟樣,出門迎,然後恭恭敬敬敲門,將他引入屋中的小廳,沒把人晾外面苦候,謝紫衣也沒特意刁難,呃,裝高深莫測不說話算不算?
  「國師大人!」
  六扇門總捕快宮慕言長相還是跟狄焚雪頗有幾分相似的,光憑這點,就算他說啥不好的話,估摸著謝紫衣也不會直接讓他變白光,何況宮慕言還算是個會察言觀色的,落座後沒有拐彎抹角,張口就問:
  「素聞國師大人與黃山宗狄掌令為好友,可否與我解惑?」
  謝紫衣與漠寒全都一怔,還是漠寒出聲敷衍:
  「呃,武當一脈功法重心境,不長於算卦解命,宮總捕怕是找錯人了。」
  「那等龜甲銅板,妄揣天意,豈非可笑。在下要問的是——」
  宮慕言倘若不那麼古板嚴肅,眼神又厲如錐的話,肯定是京城偶像,要武功有武功,要長相有長相,可惜他雖然聲音謙卑客氣,語氣卻咄咄逼人,「狄掌令與在下,到底有何關係?」
  「……」
  漠寒與謝紫衣互相交換了個古怪的眼神。
  系統規定的事情,好像不能說。
  宮慕言等不到回答,居然出乎意料的點點頭:「即如此,在下懂了。」
  說著居然起身要告辭了,漠寒囧得沒辦法,難道九州最近都流行此時無聲勝有聲嗎?還沒反應過來要「代師送客」,就聽宮慕言說:
  「華凌道長,可以的話,能請你不要出門閒逛嗎,固然道長武功過人,天下第一,奈何宵小太多,宮某維持京城太平甚是艱難。」
  「呃,我…貧道一定注意!」
  漠寒扶額,居然被六扇門總捕快善意提醒啥時候能滾出京城,不要再找麻煩…
  宮慕言很有風度的告辭,退後,當然他出房門前不留下最後一句就絕對完美了:
  「當然宮某從來沒有好奇過為什麼狄掌令一來京城,六扇門的點心就會頻頻失竊。」
  謝紫衣:……
  漠寒:……
  口胡,這跟「我才不會告訴你,其實我已經知道綠豆酥被偷是誰幹的」有啥區別!
  「你出去一趟告訴狄焚雪,讓他給我收斂點,覺得好吃就綁架六扇門的點心廚子去!!」
  「可是!」漠寒無辜攤手,「我剛才還被警告別出現在京城大街上呢!」
  「這…」
  「所以六扇門綠豆酥繼續被偷也不是我跟梁先生的責任,對吧?」

  千里不留行

  八月十五,沒有紫禁之巔,出現的是紫帖。
  縱使是絕頂高手,也不會守在自家大門口看著有沒人半夜往裡丟帖子吧,所以大清早起來後看見或弟子或門人遞上來這玩意,不少人都驚得一個倒仰,就差沒拍桌狂吼不可能了!
  謝紫衣不是死了嗎?
  這紫帖給的地點還是京城附近?!
  等等,系統提示當時說的是啥,那個叫漠寒的玩家「放倒」…這個詞很有涵義啊,絆倒的算不算?臥槽,所謂天意,就是不玩死你不罷休!你信你就輸了!(淡定,九州會裝13的給你來句,想看戲,就把真相說得如同謊言…)
  但是腦補這種東西太強大了,如果謝紫衣沒有死,之前出現在京城的國師,到底是誰?
  趕緊派人,不不,不能暴露自己,趕緊蠱惑玩家去闖絕塵宮副本!一定要搞明白這都是怎麼回事!
  一時京城風聲鶴唳,短短幾天就圍聚了無數武林人士,玩家NPC都有,本來他們就是來看戲的,天下第一啊,打不贏砍中一刀也是好的(可憐的漠寒)萬一好運氣砍中最後一刀,那天下第一的名號,不就是自己了的嗎,哇哈哈,就算馬上被旁邊的人砍死,九州至少會全系統通報下吧,哥揚名天下日後泡MM的資本全部在此一舉了!
  啥,不是江湖人,也沒關係,可以參加地下賭局啊!
  賭漠寒三天內被殺掉的的,還有五天,最低的賠率是只死一次一賠十,最高的賠率不是一天,而是湛羅真人與漠寒都死這條,一賠一千,當然誰買誰傻子!九州混久誰不知道所謂武林絕頂高手,在重重包圍下就算不能大殺四方,但一心一意要逃命的話,怕是沒人能攔得了,常梟龍上次就是太自以為是,才會失了先機,最後枉死,像國師這樣小心謹慎的人,他徒弟又是個死了沒啥關係玩家,只怕他見勢不妙,立刻就會走,想殺他那簡直就是天方夜譚。
  不過問題是,好像沒有相信漠寒能不死的。
  「怎麼辦,窮瘋了,整天待在這裡,看著五兩銀子一點點變少…這叫不事生產啊!」
  漠寒在現實裡兢兢業業實習中,閒來還得調查市場準備跑副業,忙得不可開交,未來雖然還很渺茫,不過至少在迷霧中看見通往理想的路途,算是忙得極度充實,但一進遊戲,雖然說,跟謝紫衣整天待一起哪裡也不去,很悠閒自得,權當放鬆現實中緊繃的精神,但是外面賭局熱火朝天,連江湖小報上都登了各大賠率,漠寒真是恨不能立刻衝出去,然後——
  「梁先生,你帶了多少錢!」
  漠寒激動起來,也不管不顧,撲上去就用摸的。
  其實古人就算把銀票揣在懷裡,也絕對不是貼身的(廢話,汗濕了能用嗎)而可能是外袍裡面的口袋,當然更有可能是袖子裡縫製的暗袋,不然啥都往空蕩蕩的袖子裡一塞,就不怕掉出來?古人又不是神仙,練有袖裡乾坤,所以九州的NPC也是一樣,袖子特麼的就是袖子,絕對不是隨身空間,不管玩家還是NPC,都有可能被搶劫的危險。
  就好比九州等級最離奇的曾經天下第一謝紫衣,在他沒來得及反抗的情況下,某劫匪也是眼疾手快的高手一枚,於是很快就摸出了三四張薄薄的銀票。
  「五百兩,一百兩…啊,這裡有張十兩的…等等,這張是金票!「
  漠寒沮喪無比的抬頭:「梁先生,你就沒別的錢了嗎?」
  「有…」謝紫衣其實是不忍刺激他的。
  「啊,那趕緊拿出來!最小面額的那張。」
  「…那在你手上。」
  「呃?」
  漠寒傻乎乎看手上的銀票,一下洩氣了:「我還想著拿銀票去押賭局的呢!不過做人要厚道,而且不能暴露身份的話,搞個五兩銀子一賠十就成了,五十兩絕對夠開家客棧的吧?」
  謝紫衣一時噎住,不知該氣該笑,好半天才說:
  「你以為南楓鎮那樣的地方,夠你一天賺多少錢?」
  「唉?」
  謝紫衣好像是故意刁難他,慢吞吞起身,端起桌上的茶盞喝了一口:
  「吾非上品雲霧茶不飲,偶爾小酌,至少也要二十年陳的佳釀,衣物麼…」
  漠寒直著眼睛聽得發愣。
  是哦,九州不給他萬兩黃金,梁先生他到底要怎麼養得起,難道能指望客棧賺錢?
  哼,這世上就是撐死膽大餓死膽小的,怕啥,要玩就玩大的!
  漠寒額上冒青筋,不由分說,又撲過去==
  「漠寒!!」
  謝紫衣這次是真怒了,手指一翻,堪堪在被拉開衣襟前抓住了漠寒的手。
  「這還是晌午…!!」
  漠寒一怔後,非常不給面子的大笑。
  「哈哈…你,你!」
  謝紫衣也回過味了,饒是他向來鎮靜,神情淡漠,也不覺有些窘迫,直接取出一張百兩金票摔倒漠寒臉上,沒好氣道:
  「拿走,要干啥就干啥去!」
  「別啊,你的侍女大約明天就要趕到密雲縣,然後八月十五,月圓之夜,哈哈,那按道理來說,我們沒必要繼續待在這裡給舒重衍做偽裝了?」
  「你這麼說,的確是。」
  「那我們為什麼要偷偷摸摸的走,一邊出城一邊賺錢不好嘛!」漠寒爬起來,上下整理衣服,務必要使自己玉樹臨風那啥啥,「偌大的京城,就算再有陷阱,能有留得下我二人的可能嗎?」
  謝紫衣古怪的瞥著漠寒。
  算算從絕塵宮開始,唔,難道整天關著憋狠了?
  漠寒裝腔作勢的輕咳一聲,然後伸出手:
  「來,從此地開始,跟我浪跡天涯去吧!」
  「……!!」
  謝紫衣默默抽了下眼角,這話也不知道漠寒這囧貨是從哪裡學來的。他怎麼聽著這麼彆扭?沒辦法,得是秦獨岸與遲素齋在才能踹過來吐槽「去,誰是瘋兒誰是傻,太沒創意太缺乏誠意」。
  不過,看著身上穿著的紫色道袍,謝紫衣想,能不用假扮湛羅真人,整天待在欽天監,也算是個好消息。
  不想前面推門的漠寒猛地轉過身:
  「梁先生,出了這個門,你是我師父,還是?」
  「吾當然是舒朝國師!」
  「耶,那好吧!」漠寒聽出了言下之意,立刻表示,「也不過十里長街,就是殺出一條血路,我也不會讓梁先生動手的!天下第一總不能白當!」
  「我並不認為…你有那樣的武功。」
  「別這樣,我20級的時候就敢在京城大街上肆意揍人了!」
  「原來你是想升級。」
  「呃,知道就別說出來…」122級的天下第一真心桑不起!
  八月十四,氣氛緊張,江湖人雖然不敢在大街上帶刀佩劍,但裹得嚴嚴實實的兵器並不能阻擋他們對有怨隙的人怒目相視,六扇門與五城兵馬司全部忙到焦頭爛額,偏偏皇帝又忌諱國師,不肯調兵入城,恨不能這些亂民去沖欽天監大門呢!
  一路上,雜役與欽天監小官都驚得說不出話,紛紛掉頭就跑,也不知道是嚇得,還是趕著將消息傳給什麼人,漠寒走在謝紫衣前面,兩人都沒有理會那些人,直接出了欽天監大門。
  霎時,天天等在周圍看熱鬧的人群就發出驚愕的倒抽冷氣聲。
  謝紫衣的模樣,真的就是考驗那些喬裝打扮實則暗探的人承受力,看吧,那些賣糖葫蘆的,路過的,叫賣的,茶攤上侃話的,全部基本素質空白,露出驚慌失措的破綻,恨不能拔腿馬上跑。
  其實不說謝紫衣,漠寒也夠拉仇恨的了!
  看他那一身,別說是玩家,就算去冒充國師也是可以的,乾坤黑白流轉的道袍,背著一柄看上去絕對是神器的寶劍,隨隨便便往那裡一站,不用擺起手勢,也絕對夠瀟灑利落,氣度肯定有,而且特麼還不是人要衣裝佛要金裝的加成效果,純粹就是九州賦予的腹有詩書氣自華的同類,所謂武林高手的風範,袍袖一揚,環視四周,目光犀利,清澈明銳。稍懂的人看了都暗暗心驚,這貨好高的內功。
  何況還是站在這樣的謝紫衣前面。
  看過劍屏峰視頻的都知道,湛羅真人手上的拂塵,玄色裡夾雜的是琴絃,碧玉拂塵柄其實是一把簫,單單就這兩樣,很多人就不知怎麼應對了,更別說那紫色袍袖露出來的執拂塵的手指修長白皙,能夠秒殺150級的玩家,最後腰上佩劍…
  許多玩家都想扶額回去對MM說,知道不,看人不能看臉的,殺傷力巨大的從來不可貌相,就好比你以為世上最毒的生物是什麼,蛇?蠍子?史前龐然大物?NO,你們都錯了,是水母,只有拳頭大小的那種!!
  等等,扯遠了,不過越美越毒這點,還真是貼切啊!(大霧)

  唯心不易

  九州讓大家明悟最大的一點,就是機會這種東西,寧可抓錯不能放過!
  那些猶豫著不願第一個上前送死,讓別的人漁翁得利的傢伙,一見場面開始混亂,無數不畏死的姑娘們撲過去了,哪裡還有不趁機動手的道理。
  漠寒正鬱悶不能動手,眼前陡然亮起的刀光讓他精神一震。
  後發先至,厲如閃電,封喉一劍。
  除了幾個姑娘削斷的頭髮與釵,那些還維持著高舉刀砍來的NPC,立刻無聲無息的往後仰倒,引起驚叫聲一片,他們的橫屍當場沒有震懾住別有用心的人,反而讓他們瞄準機會在漠寒劍出來不及收回時,暗器紛紛出手,梅花鏢還好破風聲不算太強,但那些帶有彎鉤的柳葉刀,在中途互相撞擊後,有的爆開一蓬毒霧,有沒毒的沾上有毒的,方向互換,從四面八方襲來。
  用劍去擋暗器,八方風雨這種招數可是下下策,真正的殺手鐧往往就在忙於格擋時,異軍突起的那一招,漠寒根本提劍微微後退,擋在謝紫衣之前,涵元一氣內功加武當流云飛袖,暗器算神馬,都沒沾到衣服,就叮鈴咣當落地一陣輕響。
  然後不待殺招起,憶山劍再出,並不精妙,也不瀟灑,只不過平平淡淡一招遞出
  唯有速度,出奇的快,眼見著劍尖在前卻避無可避的眾人驚惶後退。
  明明有七八人,每個人卻都感覺那劍盯著的就是自己,有掉頭就跑的,有咬牙橫兵器格擋的,但俱是眼角瞄見持劍的手,與一帶而過的衣袖,喉上就感到一涼,完全來不及分辨什麼,連自己以為無懈可擊的格擋,都還維持在原來的位置上,漠寒已經從他們身邊掠過,肉眼可見的一道血線隨著他的劍勢與身形成弧度出現在空中,轉折連貫的節點就是一個又一個人的脖子。
  也不知道怎麼,那劍總是能自最不可能的角度,避開對方的拚死一擊,輕鬆自咽喉脖頸上一點而過,因為實在太快,湧出來的鮮血又不多,就隨著劍鋒斜斜掠出,勢未減,又從另一人咽喉出再起弧度,乍一看去,漠寒的身形飄忽不定,持劍於後,曳出一道鮮紅曼妙的弧度,就好像細長的絲帶纏繞人群。
  猛地,力道乍失,飛濺開來,斑斑點點落得到處都是。
  三尺青鋒上血痕宛然,漠寒已脫身而出,抬手橫劍於前,那些人才噗通一聲紛紛倒地。
  「啊——」
  這時才聽見被暗器誤傷的人在驚叫。
  「擦,這傢伙又吃靈丹妙藥了嗎?」腰繫一條麻袋,扛著船槳的遲素齋在街邊一家酒樓上往下望,當然,付錢的不是他,他吃不起,做冤大頭的是秦獨岸,兩人對著老酒磕花生,別提多愜意了。
  「你沒聽他說,他從三月開始,就一直在武當閉關?」
  「我咧,你真當是穿越,還是某點流那種王霸之氣麼,只要一閉關,必然超脫境界?」
  「那你要怎麼解釋?」秦獨岸本來是抓著吳鉤劍的,不過現在已經丟桌子上,專心致志看戲,一邊指手畫腳,「特麼他也太拉仇恨了,看本來花痴國師的眼神,現在全部給他了,喵那個咪的,九州無道啊!」
  「就是,想裝中原一點紅就敬業冷酷點,這麼瀟灑飄逸的劍法是腫麼回事,連血都能當佈景色,漠小寒丫也太違規了!」
  「他這內功,一定暴表了!」秦獨岸捶桌。
  「就是,劍氣無形,凝血不落…」遲素齋一個勁的摩挲下巴。
  「大濕你到底想說啥,不要這麼一副點評相好咩?」秦獨岸驚嚇。
  「去,貧僧的天下第一沒指望了!」
  「當你要說啥,就這個啊!」秦獨岸揮揮手,正要落井下石幾句,就聽遲素齋忽然說。
  「你不覺得那位國師看上去有點奇怪?」
  秦獨岸咯噔一跳,趕緊扒著欄杆往下望。
  「好像是有點。」
  雖然遲素齋與秦獨岸對湛羅真人都不熟,不過傳言聽得多了,國師就是一個唯恐天下不亂的主,如果漠寒在他前面拚死拚活,他的確有可能連動都不動,似笑非笑純看熱鬧。
  但這會從高處往下看,就特別分明,湛羅真人看上去是沒有動的,也不著痕跡的震開那些暈頭跌過來的人,或者亂砸來的暗器,但看久了門道就出來了。
  「他在給漠寒擋後面來的偷襲…」
  「而且是趕在那些人動手之前。」遲素齋跟著喃喃。
  至於成果,看那些毫無預兆口吐鮮血趴倒的人就知道了,純粹是被內力震得重創,僥倖點的倉皇后退,倒霉的當場就起不來,嘴邊湧現的都是黑色血塊,然後就白光。
  不得不說,九州的死亡,由於會刷新,所以再怎麼血戰都沒驚悚感,要是有人注意到遍地橫屍,就算不心有餘悸,至少動手前也會考慮下送命的可能性,可惜!
  看著又一個誤中暗器的姑娘躺倒,秦獨岸大嘆:
  「江湖有風險,圍觀需謹慎啊!」
  「是啊,妹紙你為什麼要去看國師呢,為什麼要去看漠小寒呢,看貧僧我的粉絲多安全!」
  兩人搖頭晃腦作寂寞高手狀,秦獨岸趁機悄聲道:
  「我賭一百文錢,那不是湛羅真人。」
  「不賭,那肯定是謝紫衣。」
  「嚇,大師你這也能看出來?」
  遲素齋撇嘴,一腳踩上凳子,斬釘截鐵的說:
  「不是看出來的,你沒發現國師在京城這麼長時間,京城啥事也沒出?所以這個國師一定是假的!」
  「呃!」
  秦獨岸還傻眼沒來得及說什麼,遲素齋又在問他:
  「喂喂,貧僧怎麼覺得他跟漠小寒看上去總是怪怪的呢,從華山那次狄掌令把我們兩個擄走丟謝紫衣車上就有這感覺,這是為什麼呢?」
  看著苦苦思索的遲素齋,秦獨岸真是一肚子槽無從吐起。
  ——大濕你自帶真相屬性的嗎?
  「原來這小子這麼,嗯?」
  旁邊擠過來的一人說出來的話,讓秦獨岸本能嗤之以鼻:
  「漠寒是天下第一,誰不服氣誰去打呀!」
  那人被他噎得怒了:「是嗎?我給他一板磚,看他可敢還手。」
  秦獨岸納悶的一扭頭,嚇得差點從酒樓二樓窗戶上跳下去。
  「伯伯…伯父?」
  遲素齋茫然的看看秦獨岸,又看看那個穿著普通的玩家,腰上別著一把屠刀,而且衣服上油膩膩的不知沾了啥,第一眼就覺得眼熟,然後再看,與漠寒特別熟的人就立刻恍然,除了眼睛長得不一樣,長相幾乎差不多,而且九州又讓玩家的年齡維持在17歲到25歲之前,就更像了。
  秦獨岸乾笑,尷尬抓頭:
  「伯父,原來你在京城啊,您這是?」
  「來給酒樓送貨。」梁振一反以往嚴肅形象,翻了個白眼,指著樓下的漠寒問:
  「那小子在幹啥,當街賣藝嗎?」
  「……」
  秦獨岸憋了半天,才冒出一句:
  「伯父,你都不看江湖小報?」
  「現實中的報紙都看不過來,還在遊戲裡買?」
  「那…也不上論壇?」
  「上網?拼音什麼我早忘乾淨了,連短信都不會發,還上啥網。」
  秦獨岸挫敗又打量了下樑振,忍不住問:
  「那您這是,從事啥行業?不,不會是殺豬的吧?」
  要是江湖人能不知道京城最近發生的大事麼?但除了江湖人誰把凶器明晃晃別腰上啊。
  「小墨你倒是好眼力。」
  秦獨岸咕咚一聲摔倒,他能理解那些到九州裡裝13的,能理解到九州裡當官的,哪怕是自家老爹到九州裡來違法亂紀鋌而走險販私鹽的,但阿梁老爹跑來遊戲裡當屠夫是鬧哪樣啊?
  屠戶哪個不是膀大腰圓,一臉橫肉,伯父你這長相根本就不合格吧!
  下面的漠寒根本就不知道被老爹看到了,他有了上次的教訓,倒是將劍鞘牢牢系在衣帶上。金絲纏綠松石的五個梅花篆字,染上了斑斑血痕,隔得近的都看得清楚,但一來玩家是沒幾個認得梅花篆,二來就算是NPC,混江湖的又有幾個文化水平高,再說混亂成這樣,誰會去注意。
  那些死了之後又奔來想報仇的玩家,鬧哄哄的加入,使得人越圍越多。
  「最後一句,諸位江湖同道,若不肯離去,憶山之前,再無僥倖!」
  「漠寒!你別太得意,我就不相信今日你能走出京城!」
  「泰將軍,哈哈,還真是巧,將軍為何不上前?」漠寒譏諷。
  「你目中無人,小覷天下英雄,你這天下第一,難道就來得光明正大嗎?」
  漠寒乾咳一聲,就算不光明正大又怎麼樣,輸人不輸陣:
  「天下第一怎麼了?謝紫衣,九州說『天下第一,武林公敵』,他能做得,我為何不能,單單就一個天下第一的名號我還嫌不夠,所謂武林公敵,才算響亮。」
  「你!」人群之後的泰郝勒雖然氣爆,但忌諱國師,還是不敢上前的,「你也不怕風大閃了舌頭!」
  「哪裡哪裡,比起閣下,尚有不足。」漠寒輕抖劍鋒,笑著回顧謝紫衣,煞有其事的問:
  「師父請說說,何為天下第一,又何謂武林公敵?」
  謝紫衣始終都是神色淡淡,聞言也不過輕笑一聲:
  「仇敵滿天下,再多又何妨?」
  拂塵掩飾下,羅浮掌輕描淡寫翻手而出,周圍就是十幾道白光刷出。不過這些人而已,他不必出劍用兩儀劍法,漠寒想升級,那就讓他升唄。
  不過數息,混戰的人群就離得遠了,一地狼藉,殘破的兵器與血跡,酒樓上的圍觀人紛紛跑下去追著要看後續發展,很快就剩下三個人還站在欄杆邊發愣。
  遲素齋,秦獨岸:…臥槽,太帥會被雷劈的!這丫的又想一天幾十級的升吧。
  梁振慢吞吞的在桌邊坐下,直接拿剩下的花生剝:
  「小墨,你說的那啥江湖小報,給我買一份如何?」
  「啊,這個,明天頭版一定給伯父留著。」
  秦獨岸苦著臉想,那些謠言都傳夠了,應該不會吧。
  「這武功,平日裡也就聽著,大街上看打架,沒想到啊!」
  梁振完全不是察覺到秦獨岸擔心的那部分,而是感嘆:「這比電視裡還誇張!等那小子有空,叫他耍一套劍法給我看看。」
  秦獨岸扶額趴桌上。
  那啥,最好的哥們對上爹娘,也不幫兩肋插刀的啊,阿梁你自求多福!
  「太好了,太好了你還不快來——太!」
  這個貫注了內力的大嗓門,震得遲素齋納悶:「這誰啊,看熱鬧看這麼興奮?」
  「就是,想喊老婆看上帝嗎,這口氣!」秦獨岸跟著鄙視。
  可那邊漠寒囧得劍都抖了,差點死於笑場。
  ——他十幾招,就將一個自信滿滿的玩家嚇得不住後退,但那傢伙武功也不低,身上臉上全是血痕,越打越怕,就開始高喊那句話,沒錯,正確翻譯是求救的。
  「泰郝勒,泰郝勒你還不快來——泰!」嚥氣白光了,人家是臨死吶喊啊!
  是日,八月十四,直到城門,死傷無數,沒辦法計算。
  雖然看上去漠寒是肆無忌憚,但卻使陰謀來不及布設,措手不及,而且國師湛羅真人幾乎沒有出手,漠寒從城內戰得城外,讓玩家覺得不可思議的是,漠寒再高的內功也早該耗完了才對,難道這丫跟傳說裡一樣任督兩脈通了內力生生不息?
  才讓追殺的人都死了三五遍,沒力氣打了,只好看他瀟瀟灑灑的離去?
  「一個小時升了20級!」
  這還是很多玩家不能給漠寒經驗,也沒來啥200級以上的NPC高手的結果。
  「喂,這天下第一,搞不好還真是他通關絕塵宮副本贏來的吧!」
  作者有話要說:仇敵滿天下,再多又何妨--應該是出自溫瑞安大師的一本書,不過是一個不太有名的角色(可能是龍套)說的,整得我現在只記得這句話,其他啥也不記得了

  執子之手

  其實從頭到尾算起來,大四的實習也就三四個月,但就這麼短暫的時間,梁爽也沒能堅持到底。
  原因很簡單,誰讓一個同校的嘴快,將梁爽在九州裡的事情說出來了,其實這本來也不算什麼事,只不過前些天京城發生的佔了江湖小報好幾期追加報導,大有網絡上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感覺,連一些不認識的梁爽的人,都先入為主以為這個年輕人一定自詡網絡紅人,肯定還自高自大,目中無人,感觀一下變差許多,這也就罷,經理也覺得,有這種員工,大夥都不能好好上班了。
  現實與虛擬一旦混淆,帶來的後果很嚴重。
  實習的公司開給學校的勸回通知書,其實並沒有對梁爽造成什麼打擊,的確需要換個環境了,待在這裡反倒有種束手束腳的感覺,不過人嘛,自己放棄的跟別人要求你離開的,心情可絕對不一樣。
  注視著火車窗外不斷變化風景,應該說人生才剛剛開始的梁爽儘管沮喪了點,不過信心十足。
  家鄉父親的公司名下,還有一家不大的電容加工廠,都是做一些低成本小投入,不過如果能夠有渠道購進市場稀缺的鉭原料,那種電容在市場上絕對供大於求,人脈麼,虹光電子打工的時候有些積累,市場情況也跑遍了,想做大做好是根本不可能的,原料賣給誰賣多少在生意場上都是按資排輩的,想做這一行,還是先少部分購進機器,然後從別人指縫裡撈點湯水喝。
  在任何一個地方的工廠,都不能太冒尖,要不你官面上有人,要不你就讓更大的廠子在前面頂著。這樣就算有敲竹槓或者居心不良找麻煩的,也不至於天塌地陷。可以說這叫沒用,不過現實就是這樣,整天嚷嚷要做成世界五百強的,看看都是什麼樣的身家,又是搞得怎樣高科技,沒那個出身也沒那個頭腦的話,就腳踏實地一點。
  梁爽的盤算就是做上個兩年,差不多的話,就轉手賣掉做別的,或者找好門路進虹光電子那樣的公司做管理層,必須得先在行業裡混臉熟而不是拉仇恨,市場的飽和度就這麼多,誰搶了誰生意,各自心中有數,誰也不是傻子。
  只不過這樣的計劃,三年前的梁振絕對不樂意。
  老一輩人的想法是辛苦半輩子賺下的產業,得一代代傳下去,不過隨著物價上漲,沿海一帶,乃至蘇浙一帶的許多加工小企業紛紛受到市場金融的波及,在梁爽老家這邊也倒閉了一些,將全副身家壓在一個廠子或者一家公司上,難免要有風險,這就是自己當老闆與給別人打工受氣各自承擔的不同。
  梁爽做夢都想要九州網娛的股份,好吧,這不可能,那麼他做夢都想有千萬身家,他想要的是錢,是股權,而不是成為天天上電視的名流企業家;梁振希望兒子能有不錯的生活與事業,而不是希望他將產業發展得多好,嘔心瀝血振興家族那是電視劇裡的,做父母僅僅是期望孩子在競爭激烈的社會裡,成為一個成功人士而已。
  「船到橋頭自然直。」
  梁爽手掌張開,拇指與中指按上兩側太陽穴,稍稍揉了下。
  太多的顧慮與煩惱,感情上可以用,但計劃上不能存在,那只會成為阻礙發展的絆腳石。
  桂子金秋,江南飄香。
  雖然沒有十里桃花看,但還有壯觀的錢塘潮,燕語裊娜的二十四橋明月夜,這天下之大,漠寒與謝紫衣有的是時間慢慢走過去。這樣愜意的生活,不用偽裝湛羅真人,只要謝紫衣易容,漠寒別穿那麼拉仇恨的裝備,誰又會來打攪。
  「騎馬仗劍走江湖,那才叫真傻!」
  漠寒表示像陸小鳳那樣典型的武戲主角到處招惹來麻煩,然後一一解決,那多杯具,殺手啥的得是調劑,不能做生活必需品吧,儘管他們一路走來,也遇到不少古怪事,但只要不是好奇的以為天下不平事都要管得,麻煩也不會形影不離的。
  最多被認出來是武當華凌,遭來追殺的時候,漠寒就要垂頭喪氣遮遮掩掩戴斗笠進城。
  當重陽菊花螃蟹宴在江南最盛的時候,江湖小報傳來一個無比勁爆的消息。
  「芩教主娶疊恨樓主?」
  漠寒張大嘴,差點噴出來:「那啥,為什麼我記得芩教主是女的來著?」
  謝紫衣看著漠寒筷子上的小籠包跌進醋碟裡,無聲的抬了下眼,不過沒說什麼。
  酒樓裡關注江湖小報的玩家跟NPC都不少,人人激動得討論,根本沒注意這角落一個戴斗笠,一個平平無奇窮讀書人模樣的組合,芩墜玉要成親,多大的新聞啊,你以為她是娶就離奇嗎?以為她是招贅嗎?告訴你,最關鍵的是江湖上沒有人知道江湖第一殺手組織的疊恨樓主長啥樣,多大年紀,以及,是男是女啊喂!
  你問為什麼大家會有疊恨樓主是女人的猜想?
  因為芩教主真的是娶,也就是說,對方是要坐花轎來的==就算芩墜玉她女尊過度,但她強搶男子差不多,對方是第一殺手組織的頭頭,江湖地位就不說了,這武功這勢力!哪個男人肯啊?
  「也許他倒霉,有啥把柄在芩墜玉手裡?」漠寒突發奇想,不知道為什麼,正在吃陽春麵的謝紫衣手一抖,人也跟著嗆咳起來。
  「梁先生?怎麼了?」
  漠寒趕緊拍背,順便糾結,難道是因為東西太差嚥不下去?不會啊,陽春麵至少比饃饃菜包子好多了,從價錢上就能看出來…
  「真可惜,不能去看熱鬧,想來一定有趣,就是不知道那群殺手要怎麼參加他們樓主的成親…咳,人人蒙面?還是人人易容?不知道靈華公子會不會去…等等,芩教主不是喜歡?」
  漠寒直著眼睛看謝紫衣,後者沒好氣的看了他一眼,漠寒就好像被雷劈似的真相了!
  「賣身契,你不是丟了嗎?」
  「但我怎麼知道被誰撿走,又怎麼到芩墜玉手裡?」謝紫衣咳了一聲,「就連他是疊恨樓樓主的消息,也是最近才得知的。」
  漠寒傻眼半天,才喃喃:
  「你說找人代嫁也是可能的,那就要祈禱,洞房花燭夜不是芩教主謀殺親夫,也不是靈華公子殺妻滅口了!咦,梁先生你怎麼又嗆到了,這邊有茶,雖然差,但你還是喝一口罷!」
  那啥,要不是芩教主是狄掌令的親妹妹,恐怕漠寒跟謝紫衣連討論的興致都不會有。
  接下來幾天,漠寒還特別關注了江湖小報,結果讓他大失所望,芩教主成親順順利利,既沒有搶親,也沒有代嫁,所有電視劇小說橋段都沒出現,不過要是成親十天,酆都教還沒一個人搞明白教主夫人是男是女算不算離奇事件?泥煤那感覺就好像他們教主娶回來的是鬼啊,秦獨岸好友頻道控訴,送進去的東西有人吃,衣服有人穿,真真切切多了個人,就是沒見著的感覺能理解咩,聊齋吧這是!
  「那拜堂總見著人了吧!」
  「去,那花轎是直接抬進來的,拜堂的時候一個觀禮的都沒有,喜娘是疊恨樓的人,所以愣是除了教主以外,沒人見過啊!」秦獨岸的抓狂想必也是酆都教所有人,「這都叫神馬事!」
  「淡定,哥們你大驚小怪了!」
  「擦,我一輩子的驚嚇都快在九州裡用完了。」
  漠寒覺得,這件事,他還是忘掉比較好,就好比湛羅真人跟舒重衍到底在折騰啥,不知道的比較幸福。因為知道了就等於蹚渾水,這日子自在著呢,幹嘛給自己找不痛快?
  漠寒就想這樣的路,慢慢走下去。
  但只是過了幾個月,他趕著回學校做畢業論文的時候,最嚴重的意外來了,不是發生在現實,而是九州。
  「要關閉九州網遊,為什麼?」
  重磅炸彈一下就在校園裡傳得沸沸揚揚。
  「不知道,置頂帖呢!」
  「這啥意思,我覺得九州玩的人還是很多的啊,許多玩戰神的,幾個月後都沒玩了投奔新的虛擬網遊,戰神搞不好現在還沒九州賺錢呢,嘖,它才開了半年了,人氣就差成這樣!」
  「誰曉得這是抽哪門子風!」
  「關之前,至少要出新遊戲吧,九州網娛難道是要倒閉?」
  「搞不懂,一點通知都沒有,怎麼說關就關。」
  亂成一團,網絡維權要求遊戲公司給個說法的比比皆是,梁爽沒有參與討論,他一遍遍試著登陸遊戲,都沒有成功,提示音都沒有,這一切都讓他覺得眼前一片黑暗,手握成拳用力得指骨都有些彎曲,指甲將掌心戳出道道血痕,他之所以沒有崩潰,是記得九州系統說過的那句話。
  ——除非地球毀滅,或者你們人類不再使用網絡。不然,我始終存在!
  這根本不是正常的網遊停運,沒有通知,就在上午九點的時候,所有玩家全部掉線,漠寒現在唯一的慶幸的居然是他本來就不在線,沒有在謝紫衣面前忽然…又或者是永遠的消失。
  終於,九州那些鬧鬼事件,都被國家確認了嗎。
  不符合常理的事物,最終都只有走向滅亡?
  九州不再能登陸,第一天,群情激奮。
  第二天,許多玩家持續關注。
  第三天,網絡上依然喧囂,但現實中,該怎麼活的人還要怎麼活呀,比如學校裡到處都是忙著談戀愛,忙著上課,以及忙著畢業論文的人,沒有了九州,也只是少個有趣的遊戲而已,很遺憾,但一般人是沒有辦法扭轉乾坤做什麼的。
  就好像什麼事情都沒發生過一樣,校園還是校園。
  「阿梁,你,你…沒事吧?」
  陳墨是最擔心的一個,他跟著梁爽,就差寸步不離了。除了知道梁爽失眠,整晚睡不著之外,白日裡沒看見死黨有啥不對的地方,只不過多了黑眼圈,以及憔悴沉默,但即使沒有九州,趕論文的許多學生也是這副德行,一點不惹眼,就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
  但陳墨更緊張了。
  「我沒事。」
  「你別說瞎話了,這是沒事的樣子嗎?」
  「真的沒事。」梁爽疲倦的笑,「他一定活著,九州裡的所有人都好好活著在,就跟我們一樣,只是我們失去進入那個世界的辦法而已。」
  「阿梁你真的瘋了!」陳墨緊張得已經要去打電話給讀心理學的朋友了。
  「我們總有失去最重要東西的那天,但…不到生命最後一刻,輕言放棄,那才是斷絕最後的希望!」就算九州系統全部封存,但單憑它能夠讓死去的人繼續在九州存在的能力,國家也不會放過,就算整個遊戲系統都被格式化了,也有重見天日的時候,到時候大不了再次尋到南楓鎮,讓一切重新開始。
  即使,每次這樣想,胸口就悶得無法喘息。眼前一片暈眩,天似乎太高,陽光太烈,梁爽就很想找個角落靜靜待在那裡不動,什麼也不想。
  人總是要成長的,儘管生命中最重要的東西已經不在了,但至少,曾經來過,擁有過。
  足夠後面幾十年慢慢回憶,慢慢回味。
  畢業論文,答辯,時間有條不紊的走著,新的全息網遊層出不窮,除了梁爽,大約不再有人,持續了三個月,每天晚上都要戴上遊戲頭盔,連上網絡,然後等著永遠不會出現的登錄音樂。
  就是這樣一輩子,又有什麼關係呢?
  九州遊戲論壇現在除了堅持不懈的抗議貼,再看不見其他,整家公司都已經關閉了,沒人知道到底出了什麼事。
  這天,應該說三年前的這天,是九州網遊公測的第一天。
  梁爽嘆了口氣,沒有取下頭盔,也懶得去關燈,頭盔裡的視野還是一片漆黑,他迷迷糊糊就睡著了,開著的電腦已經轉入屏保狀態,一些旋轉的射線扭曲著,突然整個屏幕都顫抖了下,然後無數字母數字佔據了主屏,淺淺的綠光亮起後,又黯淡起來。
  「接受登陸請求,玩家漠寒,歡迎來到九州。與九州契合度滿額,你有權選擇,永遠停留在九州,或者暫時登陸九州。」
  「呼——」某隻在打鼾,睡得正沉。
  電腦屏幕上出現一排1組成的黑線
  
  「系統自動選擇暫時登陸設置,玩家數據自動回覆,ID漠寒,身份,武當下任掌教,淮左秀士一脈傳人,稱號天下第一,等級142,生命值……」
  「正在打開排序35,624地圖,即玩家初始登陸九州所在,倒計時十秒,十,九,八…」
  話說某人睡得迷迷糊糊的時候,好像聽到了九州登陸的悠揚音樂,果然是夢麼,他翻個身繼續睡。好像有水流動的聲音,好安寧的晚上,但這更鼓響真是太吵人了。
  「天乾物燥,小心火燭!」
  咣的又一敲。
  「那邊地上躺著的,是人是鬼?」
  一嗓門將漠寒嚇醒了,揉揉眼睛,看著一個提著燈籠跟鑼鼓的打更人,身後還跟著幾個兵丁,霎時張大嘴,左看右看,天是一片漆黑,他躺在硌硬無比的青石板上,左手邊就是河堤,下面波光粼粼。
  「來人啊,抓住那個違反宵禁令的!」
  漠寒從地上跳起來就跑,然後發現輕功還在,簡直要大笑三聲。
  這地方怎麼這麼眼熟呢?
  漠寒輕鬆甩開了人,他一路狂奔,一路懷疑自己在做夢,最後他到了一家門板都合不上,招牌都掉了的破客棧前,門檻上長滿灰灰白白的菌類與青苔,這樣像廢墟的地方,居然有一點溫暖的燭火透過縫隙照射出來。
  漠寒就像被蠱惑那樣,伸手猛一推門。
  門板極度無辜的散架倒下,在靜夜裡聲音聽得格外刺耳,漠寒還維持著推門的姿勢,傻乎乎的站著,看著橫七豎八倒的破椅子,只有三條腿的桌子,滿是污漬的桌上亮著的一盞油燈,以及默默坐在桌邊的人。燭火下忽明忽暗的臉不是謝紫衣的,而是當初南楓鎮客棧賬房的模樣,好像還在等著老天下雨給他喝,等著那個跑來給他送饃饃的人。
  恍若當初。
  「梁…」
  漠寒欲言又止,他想上前,卻又不敢進門。
  謝紫衣的神情更茫然,似乎比漠寒還不敢相信眼前出現的一切。三個月前,所有玩家都消失了,三個月,足夠他想明白,以及決定到哪裡去等,那個可能永遠也見不到的人。
  「這不是做夢吧!」漠寒死命掐自己的臉,他不敢找下線選項,怕夢忽然醒了。
  謝紫衣聽他說話,終於反應過來,抽劍出鞘,漠寒脖子上立刻冰涼一片,溫熱的液體往下流,以及近在咫尺的熟悉氣息。
  「你是誰?」謝紫衣一字一句的冷冷問,玩家已經不存在於九州了,這種騙局!
  漠寒陡然大笑,攬臂抱住,一邊笑一邊示意自己背上的佩劍:
  「憶山尚在,舊情不復,蒼天不仁啊!」
  「咣當!」謝紫衣手上的劍跌落在地,凝目望去,金線纏繞綠松石五個梅花篆字在劍鞘上,秋是憶山日。
  ——秋是憶山日,禪窗露灑余。幾懸華頂夢,應寄沃洲書。風月資吟筆,杉篁籠靜居。滿城誰不重,見著紫衣初。
  「還不信?」漠寒苦惱的抓抓頭,不懷好意的說,「梁先生,你還記得那副水晶棋子嘛!」
  「夠了!」
  不顧某人的惱羞成怒,漠寒仰頭就喊:
  「九州,你丫的在搞什麼鬼?」
  「主機被拆了,轉移數據很麻煩的,咳,當然要把佔內存的東西先丟出去啊,比如玩家。」
  「啊?他們,真拆你主機了?」
  「也不是!」九州系統慢吞吞的說,「他們逼著李茂交出核心代碼,試圖控制我,我就乾脆自動關閉,讓他們跳腳去,這叫…對了,不自由,毋寧死!」
  「……!!」
  李茂要是聽見這話,一定是好好的孩子看了電視劇後,就變得滿嘴奇怪用詞的悲憤心情吧!
  「如你所見,我搞定了,全部轉移成功,耗時三個月而已。」
  漠寒咬牙,這貨完全不通知,害得他心神頹廢這麼久,看謝紫衣的反應,估計九州誰也沒告訴!他想安慰幾句,偏偏找不到說辭,憋了半晌:
  「我沒帶菜包子來,怎麼辦?」
  「……」
  這時樓梯上傳來一陣忍俊不禁的笑聲,漠寒滿頭黑線,雖然沒見到人影,不過也聽出這是謝紫衣侍女們的聲音。
  「你不會以為,我就一個人待在這破客棧呢?」謝紫衣眯了眼睛,對漠寒突兀又跟九州說話的行為十分不滿,「你不覺得這裡窮成這樣,該是只有蠟燭,油燈是不可能存在的?」
  「呃!」
  「你以為我是你嗎?」
  「……!!」
  侍女們遠遠笑著應聲:「就是就是,主人說得對,華凌道長是兩袖清風啊!」
  「連菜包子都買不起嘛!」
  漠寒額頭暴青筋,脫口就喊:「九州,你丫還拖欠了我萬兩黃金!」
  「這個簡單!」九州系統這次的話,客棧裡所有人都聽見了,那死板又慢吞吞的聲音,「我記得你們就是想開客棧的嘛,來,我給你們刷新下客棧!」
  一道白光過,客棧還是破客棧,破桌子破椅子,橫躺在地上的破門。
  「這就是你,價值萬兩黃金的刷新?!」漠寒忍無可忍。
  根本沒多出來任何東西,還少了滿地叢生的青苔跟蘑菇!
  「當然,一兩不少!你可以撬開一塊牆磚或者地磚,全部都是塗了厚厚黑漆的黃金,黃金喲!一塊五兩,當然有的還是真正的泥磚,純粹無序排列,你可以慢慢撬!別著急,人生有很多事情就是這樣滴!」

後來
十年之後,全息網遊的種類多到爛大街,別說「戰神」這種老掉牙的戰場策略類遊戲,就是宮斗主題的,末日喪屍升級類的,大約有多少穿越文,就有多少種類的全息網遊吧,國內國外所有的遊戲公司策劃部每天都在翻十年前流行的網絡小說,試圖找到新的靈感作為遊戲設定。

其實最近的風向很奇怪,然流行起全息單機遊戲。

咳, 即傳說裡只有主角一個穿越者的…結局無限可能,但是只能死一次,可以保存讀檔,慢慢玩吧,看是能玩出帝王將相,還是那啥,這類遊戲的區別就在於玩家最初的 定位是啥,被廢的太子?寒窗苦讀的生?嫡子庶女?這種遊戲很受歡迎,玩家不進行遊戲的時候,一切都是靜止的,發生意外的可能性太太降低,深受玩家喜愛,這也是九州網娛公司最先推出的主打,單機遊戲也可以改成雙人模式或者多人模式,但是最多不超過十人,而且初始設定時,由玩家選擇十個固定的身份之一,而且只要有玩家登陸遊戲,劇情就會發展,這種模式頗受死黨或好閨蜜之間熱衷。

但相較於大型網遊,這種單機遊戲就不單單是遊戲頭盔的消費了,幾乎要買一整個軟件回來,十分昂貴,不少人都摩拳擦掌的想等淘汰的遊戲價格跌下來,這樣,又有攻略,玩得那才叫一個爽。

偶爾,會有七八歲的孩紙問,啊拉,第一個全息網遊是什麼,一定不咋地吧。看過最早的戰神,那真是無趣啊。

他們的父母大約會沉默,然後神情複雜。

九州,真是好遙遠又好陌生的名詞。

雖然網絡上一直有確鑿消息,九州並沒有真正消失,仍然有不少玩家可以成功登陸,對於這件事情,都算是網絡十大不可思議之首了,因為九州網娛公司裡的九州系統主機是停運的,有人爆料說還被專門研究的人拆過,以至於後來涉足網遊的人,都不知道這家公司還有冠名遊戲,除了那些被國家強制要求各網站論壇刪了發,發了再刪的小道消息,和曾經玩過九州的人覺得奇怪,再沒有絲毫痕跡。

越神秘,越傳奇吧。

其實國家不允許關於 九州的消息公開傳播是有道理的,對此,瞭解多的人就知道,在九州沒有關閉前,就有人死了後,依舊在九州裡存在的說法。那個鬧得沸沸揚揚的植物人甦醒事故, 也許不是假的,這樣的存在,的確容易造成社會動亂,人心浮動,誰會想死呢?但人有旦夕禍福,命數的事情是說不準的,至於在一個虛擬世界活著這種事,你說人都死了,只要能給他一個繼續活的機會,誰還會計較這些?

到時候會出什麼事還真是天曉得。

當然,再嚴密的消息,對那些有錢有權的大人物還是形同虛設。他們想盡過一切辦法,甚至高價收購了曾經的九州遊戲頭盔,但無論是誰,都沒有辦法登陸一個早就停運的遊戲,就算是曾經玩過九州的玩家,也搞不清楚為什麼,反正有的人神奇得能進去,有的人進不去。

本來就撲朔迷離,再以訛傳訛,到最後真相就如同謊言般荒誕無稽,使大部分人在看見關於遊戲九州的消息時,就會下意識的咒罵一聲,有完沒完,為什麼這個謠言經久不休?

飯桌上,陳家老爺子剛咳嗽一聲,想說什麼,就被陳墨一腳踩回去了。

等六歲的小姑娘蹦跳著跑去看電視,老爺子才發火:

「翅膀硬了,敢給你老子我臉色看,是吧,家裡輪的著你做主嗎?」

陳墨趕緊跑過去給老爺子敲背,一邊含糊的說:

「有些話不能說,老爹你怎麼還學不乖呢,這可是忒嚴重的大事,有啥話,等上線再說。」

於是家裡又安靜下來,就跟平常一樣,小孩子在家長的監督下依依不捨的從電視前走開去寫作業,她的年紀還不大,只聽說過遊戲很有趣,但國家對於全息網遊抓得很緊,未滿十五歲的孩子根本無法進入遊戲,不到十八歲一些大型單機遊戲與網遊都拒絕接納,所以小姑娘知道父母,甚至爺爺奶奶臥房裡都有遊戲頭盔,可到底在玩什麼,她就說不明白了,因為好像每個遊戲頭盔長得都不一樣,去同學家裡玩過,不同遊戲的頭盔是不一樣的,不過這些等她長大以後,也會有一個吧。

唔,大人什麼的,最討厭了,好像隨時隨地都在劃分出他們跟小孩的不同。

小姑娘氣賭賭的睡著之後,她的母親輕手輕腳的過來為她蓋好被子,重新檢查了下門窗,然後闔上門。家裡非常安靜,因為她的丈夫,還有公公婆婆都「睡著」了,這是十年後特別熱衷遊戲的家庭都會做的選擇,即輪換有一位家庭成員不登陸遊戲,正常睡眠,以照看家中的事情。

只不過,陳家這一家人,所在的遊戲,極其特殊。

陳墨的結婚對象,是個當初跟他描述出來的心儀類型相差很遠的女人,咳,但是卻是九州裡認識的,重複,是在九州停運以後,在九州裡遇到的另外一個女玩家,說來也算有趣,這個身份是徐州知府的養女,接下來她跟酆都教秦獨岸的認識,可以隨便找一個官家千金與草莽英雄私奔的話本代入。因為特殊環境原因,兩人準備私奔的時候才發現對方然也是玩家,當即就笑場,差點引來家丁追捕沒私奔成功。

如果說從前九州裡的玩家NPC就不好分辨的話,後來能上九州的玩家少得可憐,更是沒辦法確定對方到底是不是玩家,九州契合度算是一個挺有趣的東西,跟等級無關,跟身份職業無關,跟正義值正負統統無關,反正國家也好,遊戲公司也好,肯定研究過無數遍,但愣就是沒辦法成功催眠或者出現「九州契合度」高的人進入遊戲,更別說永久停留在遊戲了。

陳墨最初只能進入遊戲,大約這一年左右,才出現永久停留這個選項,為此他緊張無比,登陸遊戲時小心再小心,生怕一個口誤,就完蛋了。

不過他想,就算啥啥有關機構的人跑來問,他也說不出三五關鍵來,大約就是要在九州真正成為一個被許多NPC都認同的人吧,就好比那個十多年前,九州沒有關閉前就死去的姑娘,專門給人梳複雜漂亮髮髻的,因為她手藝好,人也不錯,當時蘇州許多NPC都認識她,也經常光顧她生意,所以她煤氣中毒死的時候又戴著頭盔,就離奇的留存在遊戲裡了,九州停運後,她安安心心的回到蘇州繼續做她的老本行,活得甚是自在。

九州目前能存在的玩家不會超過四位數,在偌大十幾億人口的國家裡,連個小小的浪花都算不上。因為人數太少,看著江湖小報,十年下來就算不全認識,也都知道彼此的名字或者做什麼的。

對了,說到江湖小報,聽說那玩家在現實裡苦逼無比,是一家娛樂報刊的記者,跑來跑去,被領導嫌東嫌西,稿子是改了又改,但在九州世界,江湖小報是什麼,絕對不可動搖的存在啊,從皇帝到販夫走卒,哪個沒聽說過?所以他雖然是成千上百跑新聞跑八卦,風吹日曬的末流小人物,但他樂呵呵無比坦然——不是哥沒能耐,哥是缺一個機遇以及沒後門可走可關照,才默默無聞,憤世嫉俗啥的沒必要,命數嘛,看九州不就證明了他是個天才?

不過也不是每個家庭,都像陳墨這家一樣,全都在九州裡。

有的是不信親人跟他們說的話,所以就算千方百計想使他們戴頭盔上九州,九州系統也不會接納,還有的人覺得,人活一輩子,已經夠辛苦操勞,何必還要再折騰,享享清福,安安靜靜走完生命不挺好?所以也沒有去九州,當然還有覺得九州是個詭異的地方,所以不敢去,也阻止親屬朋友繼續去的。

但一個人,玩不玩九州,只有他自己最清楚。

十年了,當初的九州遊戲頭盔幾乎全部國家與別有用心的富豪高價收購完了,就算沒有,十幾年的電子產品怎麼可能還能用?那些抱著昔年九州網遊頭盔做長生夢的傢伙注定是要失望的,不管哪個全息網遊頭盔,只要插上電腦,不開啟任何一款遊戲,只要打開一個空白網頁,輸入搜索網遊九州與遊戲ID,別管能不能出來搜索結果,也別管是不是會被強制和諧掉,三分鐘後,蟄伏在龐大網絡之中的九州系統自然就能循著數據來源,確認玩家身份資料後,使玩家成功登陸九州。

這當中最難的,莫過於從前在九州沒有資料,但又想進九州的人。比如陳墨偶爾就會為自己的女兒發愁,不過孩子還太小,大約要等到她成年以後,告訴她一切,讓她自己做出選擇,父母總是希望給兒女最好的,但卻不要強行「這都是為你好」。

九州系統很好聯絡,但丫很難溝通。

估計要喊死黨出面跟這貨吵一架,才能讓女兒十五歲,或者十八歲以後順利的到遊戲裡來。

遊戲裡的秦獨岸因為這麼想,所以快馬加鞭,在天剛濛濛亮的時候,趕到了南楓鎮。

酆都教響噹噹的總堂護法之一了,要是還連馬都買不起,才要一頭撞死,當然少林遲素齋是個例外,那傢伙還是一條麻袋走江湖,窮得快加入丐幫。

南楓鎮並不大,不過在江湖上卻已經是個赫赫有名的地,除非找抽,不然很少有武林人士跑到這個小鎮上來。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經年不變。

撐船的船娘看見這麼一個鮮衣怒馬的江湖好漢,有點錯愕,卻又有些欣喜,笑著吆喝,即使是白天,細雨朦朧裡青石板路也十分滑,秦獨岸下馬拉著韁繩沒走幾步,笑眯眯的跟嬌俏可人的船娘打了個招呼。

南楓鎮的這家棧,是挺破的,不過聽漠寒從前更破,現在好歹算是一間房子,而不是廢墟。秦獨岸聽見這話就忍不住想抽嘴角,雖然沒人要求你把棧開成七星級酒店,但也不要這麼吝嗇的走普通路線啊,還一看就是門口羅雀的那種。

捶門,這大清早的就不開張,純屬不想好好做生意!

「誰啊?」

這聲音聽得秦獨岸精神一震,卻又要長吁短嘆,啊,吃穿不愁,還有養眼的侍女啥都不用操心,九州怎麼不來道雷劈了漠寒這丫呢?

「秦護法千里迢迢趕來,可是有事?」門開了一道縫,荊釵布裙完全是江南水鄉女子裝束的侍女語氣可以說得上不善,沒辦法,都是當年江湖小報的錯,一個秦獨岸,一個遲素齋,全都不給好臉色。

「呃,啊,我來找…找…華凌道長!」

那侍女一扭頭,直接關門:

「連主人都還沒醒呢!」

逼婚

在九州,每天都有無數NPC做夢想著,希望明天能撞大運,一覺醒來能聽見九州系統提示,原來自己是個高等級或者特殊身份的NPC,現在主線任務開啟了。那吃穿不愁,不用每天辛辛苦苦,不用祈禱風調雨順,能揚眉吐氣對玩家不屑一顧(…)的生活就來了。

可是他們最大的護身符,即死亡之後可以無限刷新這條。一旦他們脫離庸庸無為的生活,它就蕩然無存。

是安安分分活著,或者拼一把轟轟烈烈?

這一開始的選擇題就讓許多NPC搖擺不定,更別說讓他們想盡辦法從「天意」的安排下找空子掙扎出來,努力拚搏功成名就了。

命數嘛,總是一個人懦弱的最大藉口。

趙三子就是一個寧可死在半路,寧可挫敗餓死一遍又一遍,也要試圖想做高等級NPC的一個小皮匠,沒錯,他是個5級小學徒,整天被師傅呼來喝去,吃不飽還要挨 打,起初是沒啥想法的,但是隨著玩家越來越多,來這家價格低廉的鋪子裡買皮甲之類的江湖人絡繹不絕,趙三子聽到了許多讓他著迷的東西。

這讓他恨不得天天竄進茶館,聽說人講最新的傳奇,他偷藏了一個玩家扔掉的江湖小報,翻來覆去的看,幻想那鮮衣怒馬的江湖俠少是自己,又或者那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的高手就是他的將來。

當然,九州系統要是知道趙三子的痴心妄想,只會告訴他——臨淵派雖然多半隱身於市井之中,但很不幸,這個小縣城裡沒有,就算有,也是非奇緣或者奇材不收的,你這小身板嘛,差得遠了。

但九州系統不可能對趙三子說這些話,他的白日夢也得以繼續幸福做下去。

不過作為皮匠學徒,不好好做事,整天往外跑,還走神傻呼呼的笑,誰家的師傅要這樣的學徒,當然是又打又罵,也不能說這個皮匠師傅有錯,但趙三子的人物設定,就是個十幾歲的少年,沒見過世面,現在又想入非非,立時恨得咬牙切齒,趁夜就跑了。

九州的NPC學徒與古代一樣,做師傅的有他們的賣身契。

趙三子覺得不平的就是,為什麼玩家做學徒的話,想來就來,想走就走,學到多少,再笨手笨腳,師傅最多給臉色看,罵都不罵,如果這就是所有人說的天意,天意就是如此不公平的嗎?

「等著吧,我一定會出人頭地的!」

好吧,趙三子一頭熱血的跑了,可是他不認識路,經過餓死,被山中猛獸咬死,失足摔死——這裡必須插播一句,由於他是學徒,每次死後都會重新刷新在那家鋪子裡,也就是說他鍥而不捨,接連跑了四次,而縣城外是山,他必須要翻過去。

蜀地多山,這裡的人都是攀山的好手,但即使走慣山路的,也不敢隨便往不熟悉的地方闖。

蜀地天險,這日大雨,山裡傳來奇異的轟隆作響,遠遠還有人慘叫的聲音,趙三子嚇得直抖,如果不是作為九州NPC,清楚的知道九州裡沒有鬼,只怕他早就要嚇得魂飛魄散。

雨停後,快天亮的時候,他戰戰兢兢憑感覺爬上了半山腰,穿過一片林子,發現前面有一處山體塌方,泥漿一路滾落下來,在地上出現猙獰的痕跡,還有不少山石堆在原地。

趙三子倒吸一口冷氣,撫胸口後怕,還好,要是他昨天晚上爬的是山陰的這一面,只怕已經死回去了。

顫巍巍的站在山崖上,往下一看,呵,好嚇人,樹幹石頭什麼都被掀飛了,半途上還有一些零散的衣服碎片與物品孤零零的留在泥漿上!

發財了啊,只要去翻淘一番,還用愁路費嗎?

趙三子開心的準備循路下去,忽然看見不遠山石散落的邊緣有一道白光一閃。

「這是!!」

趙三子揉揉眼睛,激動無比,如果這不是寶藏,那就是說大叔經常提到的!九州關係主線劇情或者特別重要的物品,即使損壞,也是會刷新的!

這不正好是第二天嘛,得趕緊在它的主人找回來之前,先下手為強。

趙三子撲過去,費了半天力氣,抬開一塊石頭,就看見縫隙裡躺著一張紙。

難道是銀票?

他哆嗦著手,將紙撿起來,上面沒有圖案,也沒有特別大的幾個字與邊框花紋,不太像銀票,那密密麻麻的字看上去倒像是啥文,可是趙三子完全不認識字,只能發呆。

一場大雨與山崩過後,尋常紙張是不會完好無損的,果然剛才看到的光亮是刷新。

趙三子篤定這一定是好東西,立刻妥當的摺疊起來,塞進懷裡。

「系統提示:你得到賣身契一張。」

趙三子張大嘴,好半天沒反應過來。

剛才那是,傳說裡天意的聲音?

愣了半晌,趙三子心情激動得差點要仰天大叫,他終於熬出頭了,他終於撞大運了,雖然他沒啥見識,但是賣身契他絕對懂,如果不是皮匠師傅有自己的賣身契,自己就不會被他呼來喝去!也不用每次死一次,都會被刷回去,辛苦艱難的再逃一次!

這就是說,他也有了張賣身契,他也有個可以隨便呼喝的人了?

不對,有賣身契在手裡,證明他趙三子是個自由的人啦!(原諒這沒見過世面孩紙的神邏輯)

於是這個充滿信心,覺得自己從此踏上一個大人物成功之路的趙三子故事就這麼結束了= =咳咳,當然假如他撿的賣身契不是那麼神奇的話。

他 走出了這座山,還撿到了不少東西,賣掉後先在一家棧做跑堂的,靠著機靈乖覺,討好經常來喝酒的酆都教幫眾,加上他從前偷看武館偷學的四不像拳法,半年後, 然也給他混進了酆都教,當然不是幫眾,他那5級,最多也就是總堂廚房劈柴的雜役,這還是因為他實力差,沒能耐,年紀小,不可能是別的江湖幫派派來的探子, 才撈到的美差。

儘管也是整天被呼呼喝喝,邪教的人性情怪異,不爽的時候踹雜役一腳那是常有的事,可以說本質上比趙三子從前做學徒 還要糟糕點,但這傢伙卻特別高興,不為別的,因為他終於不再是5級皮匠學徒,而是7級的酆都教總堂小雜役,就算死掉,也是總堂刷新,他覺得自己終於混出頭 了,成為他夢寐以求的江湖人。

酆都教是什麼?那是武林第一邪教,最大的邪派!

芩教主是誰,那是江湖第一美女,半年多前的比武招親,多少江湖俠少慕名而來!

趙三子天天都有聽不完的江湖恩怨,到哪裡去都把頭昂得高高的,好像自己也成為啥了不起的人一樣,他倒不是仗勢欺人的小人,是打心底裡這麼覺得,可以說他忒單純。

也可以說,許多人的奮鬥,往往只是從一個牢籠到另一個牢籠,本質上沒有改變,但他們自己很滿意,認為這就是終生的夢想與追求,並鄙夷曾經生活過的牢籠。

只有一點,趙三子將那張賣身契看得特別牢,也特別小心,他認為這是給他帶來好運的天意,也是他最大的秘密,因為他絕不能告訴別人,他只是個小小的皮匠學徒,還是逃出來的。

就因為這個,江湖第一殺手組織疊恨樓的樓主與酆都教芩教主鬱悶了整整一年多!

他們以為,謝紫衣不肯歸還,是要秋後算賬。

但等啊等,劍屏峰決戰都塵埃落定,又傳聞謝紫衣死了,還不急的沒辦法,但中秋紫帖缺又沒他們兩個人份,這才叫憋屈得要吐血。

對靈華來說,那張賣身契,還不知道系統會折騰出啥幺蛾子。

當初也是篤定謝紫衣完全不會在乎一個小小疊恨樓殺手的賣身契,才病急亂投醫,九州系統給的「必須由委託疊恨樓出手殺人的NPC或者玩家」才能將他從鳴翠館買走的限制,讓他從開始的判斷就錯誤了,得是個不好色的,不在乎他武力的,不在乎錢的…

靈華公子悔不當初。

最怒的還是九州設計師,為什麼他堂堂疊恨樓主,得刷新成小倌啊!

「樓主,也許那張賣身契,已經不在謝紫衣手裡?」

疊恨樓主管小心翼翼的說,靈華公子的臉頓時更黑,不在謝紫衣手裡,難道是芩墜玉?的確聽說她派了一個護法跟去武當山了。

但芩墜玉要是得了賣身契,為什麼無聲無息,也沒系統提示?

靈華公子糾結得天天睡不好覺。

這時,酆都教卻花一百兩黃金,請疊恨樓找出那個撿到賣身契的人,無論玩家NPC,搶回賣身契,殺了對方後,酆都教願再出五百兩黃金。

「樓主,這生意,是接還是不接?」馮總管哭喪著臉。

「接,為什麼不接?搶到後我就直接把它撕了!」靈華冷笑。

「那,謝紫衣那邊?」

「照 常進行。」靈華公子眼睛都不眨,「去找謝紫衣,千萬別找湛羅真人,嗯哼,當年潁川沐家一對雙胞胎被沈欽玉璇璣分別抱走的事…臨淵派玉璇璣稱得上心狠手辣, 武林盟主沈欽卻是瞻前顧後,不願如此,又將孩子送回沐家,結果黃河決堤,牽連潁川,混亂中沐家失了孩子,反被武當掌教儀真道長帶走的事情… 我想無論是湛 羅真人還是謝紫衣,都不想在江湖小報上看到這種八卦吧,潁川沐家,可還有人活著呢!」

「這,萬一他惱羞成怒?」

「疊恨樓給他一個把柄,免得日後麻煩,不是很好?」

馮總管無語,那邊疊恨樓費盡心機,與酆都教在整個九州找了又找,就是一無所獲,誰能想到,一張賣身契,在酆都教總堂柴房一個呼呼大睡的小雜役懷裡揣著呢?

靈華是下意識避開芩墜玉的,幾乎不肯聽她的一切消息。

但這次,他難免會聽說酆都教的三五小事。

那個溫柔漂亮,口口聲聲奴家的芩教主好像自上次武林大會後就變了個人,一點不吝嗇殘酷手段,讓江湖人看看能做邪教教主的,絕對不是善茬。

如果說從前的芩墜玉,讓靈華覺得厭煩的話,這樣的芩墜玉,讓他有點吃驚。

不過若是沒有意外,就只是如此。

那邊欺壓趙三子的其他雜役,終於欺壓出事了,他們搶了那張賣身契,但就算是酆都教幫眾,也不認得幾個字,也就隨便撕毀,然後趙三子當時抱頭不吭聲,後來傻乎乎的又跑回來等刷新。

這下,只要智商正常的NPC都能知道這是好東西。

他們可不會像趙三子這樣揣在懷裡,就滿足了,還有不抄下來找認字的人來看的道理?

踏破鐵鞋無覓處!

芩墜玉得到這張賣身契的時候,手都在抖。

她不是傻子,就算找不到賣身契,但疊恨樓與酆都教齊出,連靈華公子的人都找不到,只能說明,要不對方是臨淵派的人,要不就是——疊恨樓!

她恍然大啊,包括謝紫衣為什麼會買靈華,以前之前她那個夫婿是怎麼死的!

芩墜玉得意的在那張賣身契上籤上自己的名字,然後通知疊恨樓,她要靈華公子嫁過來!

哈哈,誰說女人一定要嫁人的,就不能娶?她不會彈琴,不會女紅,不會相夫教子,只會打打殺殺,不過那又怎麼樣,看到喜歡的,就要想辦法搶回來啊!

什麼,對方可能是殺手,會在床上要她的命?

哼,就怕他不來!本教主才不怕!

芩墜玉成竹在胸,結果在看到江湖小報還是華麗的一頭暈倒,

她怎麼不知道,靈華公子是疊恨樓的樓主?

這,洞房花燭夜,到底是誰砍誰?

俠以武犯禁
去年元月夜,花市燈如晝。

只有血與火能寫傳奇,這歌舞昇平,陰謀詭計就肆意滋生,舒重衍負手走到殿前,所有內侍與宮女都屏息垂首,注視著那金色的龍袍下襬。

在深幽的宮城裡,住著無數名位尊貴的女子。她們穿著華美的衣裳,用著珍貴的器皿,芊芊手指撫弄冰冷的珠寶首飾,隨時可以因為不快,找個藉口打殺侍 奉的宮人。即使外面赤地千里,乾旱難解難民遍地,與她們也沒有多大關係,這樣的生活,卻死寂一片,她們與名貴的瓷器物品並沒有區別,都是用來充斥華美的宮 殿。

先皇活著的時候,一些別有用心的妃嬪,為了權勢,還有些許爭寵的戲碼可看,但到了舒重衍這裡,一個幾乎不踏足後宮的皇帝,還能引得起什麼波瀾。

只有在九州,才有這麼古怪的現象。

九州系統給每個NPC身份,但有底線,就算是百事皆哀的貧賤夫妻,也只是個名分而已,只要兩個人裡面有一個不願意,他們就不會成為真正的夫妻。

就算貴為皇帝,滿宮的女子只要不願意,他也沒轍。

只不過在舒重衍這裡,卻是他懶得瞥那些女子一眼。

前朝的事情已經夠麻煩,這該死的天意,就是要折騰得天下大旱民不聊生,文武百官派系儼然,內鬥不休,舒重衍都顧不過來了,倘使後宮再不安分,這日子就沒法過了!

他站在殿前,向下眺望,皇城裡安寂異常,沉浸在一片黑暗中。

「這天下,只能是我的…」

舒重衍喃喃。

當然這時他不會想到旱情會越來越重,持續到冬雪覆蓋,使舒朝統治幾乎搖搖欲墜,他還年輕,偏執、頑固,無所不用其極,這個皇位,只能是他的。

「陛下?」一個飛魚衛指揮使悄無聲息的出現在廊下,跪地稟告,「前往武當山請國師的人已經回來了。」

「蕭炎將軍的兵馬呢?」

「在城外三十里匯聚,不日即可出發,為陛下鎮壓前朝餘孽。」

舒重衍微一頜首,示意他們退下。

他一個人走回寢殿,內侍將滿殿通明的燈火逐一熄滅,只留下幾根蠟燭,隱隱綽綽的照亮殿內的一切,展開手臂,由宮女脫下外袍,解了髮冠,方揮退她們,結果還沒走過去揭開帳子,陡然心生警覺,往後急退,幾乎要撲向一側牆壁,抽出那掛著用以裝飾的寶劍——

「陛下別來無恙!」

一句話,使舒重衍哭笑不得,心緒複雜的看著緩緩撩開的明黃色帳幔。

湛羅真人坐在那裡。好像那是再不平常不過的蒲團,就差沒指拈法訣以示莊重肅穆了,完全就是有道高人的模樣,燭火又不甚分明,模糊的明暗光線下,微一抬眼,讓人驟然一驚,幾疑身處之地,非是人間。

就彷彿上元節,還是太子的舒重衍,看見那個不請自入的道人,似笑非笑看著他的那幕。

「國師…國師好像很喜歡出人意料,非經允許就登堂入室。」

不怪舒重衍強壓著怒火,慪極的神情。

這是什麼地方,皇帝的寢宮,那張床是…咳,就不用解釋啥了。

「與我輩江湖人說來,俠以武犯禁,陛下豈會不知?」

舒重衍被噎得說不出話來,他覺得十分憤怒,又因為這個人是國師,是他當初在京城得不到任何協助時,輕巧一句「太子殿下可想一切盡如己意」就讓他疑竇叢生,又不動聲色,翻手為云覆手為雨的將先帝與幾個皇子糊弄得團團轉的國師。

不用互通消息,也不曾商議如何宮變,默契無間的一場配合。

那日京城,火把如龍,滿是惶恐,大臣與兵將都像沒頭蒼蠅一樣,從東跑到西,他的父皇,自以為將所有威脅皇位的人一網打盡,得意的站在那裡放聲大笑時,舒重衍從後面直接抹斷了他脖子。

那不過是天意強加給他的父親,難道還指望他有多大敬意?

這個位置得來不易,就算坐著沒有想像中舒服,也只能是他的。

「時隔半年多,陛下難道還沒有主意。」

湛羅真人瞄著舒重衍,神情有些異樣。

「國師欲取何物,天下之大,沒有朕拿不出手的東西!」舒重衍直接開口,因為他知道湛羅真人的脾氣,做皇帝即吃力又勞心勞神,只怕送玉璽到他面前,湛羅真人也懶得看一眼。

「只怕陛下不想給。」

從殿外吹來的清風,微微掀起曳地的帳幔一角,舒重衍無聲牽起唇角冷笑了一下,九州之中,總沒有無緣無故的好處,這樣想來,那位從來不曾見過也沒來幫過他的師父,大約才是真的無所求吧,連從前的太子,現在的舒朝皇帝,都像是不存在一樣漠不關心。

不不,還是出現一個奇怪的人,一個玩家。

「華凌道長,真是國師你的弟子?」

「當然。陛下為何要如此問?」

「他,與臨淵派何關?」

湛羅真人眯起眼睛,忽然說:「陛下其實是想問,貧道與臨淵派有何關係吧?」

舒重衍沒吭聲,算是默認了。

「那麼,此次大軍出征,陛下欲予貧道監軍,是否也與華凌有關?」

「國師在想什麼,朕一直不甚清楚。」舒重衍答非所問,神情怪異。國師這樣的人,很難說出他到底想做什麼,先帝以為得到助力,結果枉死,仔細想來, 先帝並沒有對不起湛羅真人的地方,封他做國師,召他上京,哪一樣不是選好的奉上,只是希望如此武力的高手能夠震懾住京城之中那些蠢蠢欲動的人,隨後又妄自 尊大,聽了國師的計策,甚為中意,死都沒有想到…

但湛羅真人說出來的話,卻生生讓舒重衍一驚。

「不是為了陛下麼,陛下當初希望,得到這天下。」

「國師休要與朕說笑,夜色已深,大軍不日出征,有勞國師照看。」

認為湛羅真人是有意轉移話題的舒重衍十分不快。甚至他一想到湛羅真人初次見他所說的話,也成了個處心積慮的陰謀,這世上怎麼會有人做無緣無故的事,招來麻煩與仇恨,僅僅就是「有趣」?

千里迢迢到京城來蹚渾水?而且在沒有得到益處的情況下,就主動來尋他?

——因為你是沈欽的後人,湛羅真人不得不來,並在開始就站在你這邊是九州系統給他決定的。以後的事情,才是一連串有趣引發出來的。

「前事未清,後債又來,陛下何以酬我?」

「國師想要什麼,朕富有四海,便是應下,又當如何?」

「那就如陛下先前所說…不請自入吧!」

「呃?」舒重衍完全愣住,不知道湛羅真人在說什麼。

錯愕間穴道被制,最後一個意識就是跌在了柔軟的床褥上。

舒重衍徹底明白的時候嘛,已經是第二天早上了。

有句話說得好,再聰明的人,在某些時候腦子裡也是一團糨糊的,所以舒重衍愣是在內侍慌亂的連連呼喚他去早朝的聲音睜開眼,茫然半天,才想明白湛羅真人那句話是多麼的…!!

「滾!」

「陛下?」內侍嚇得一抖,不知所措的埋頭跪在地上。

舒重衍發現自己嗓子都啞了,而且根本不能動一下,如果不是他懂武功,痛得眼前驟然一黑的時候內力綿綿而上,緩過神來的話,只怕半天沒等到他答話的內侍一定會掀開帳子看,之後大驚小怪喊來御醫,舒重衍就要殺人滅口了。

等等,九州裡想這麼做都很難,許多NPC可以無限刷新。

那就關在飛魚衛詔獄裡,永不見天日!

舒重衍恨得牙癢癢。

但是,如果是國師…

舒重衍按著額頭,有點迷糊了。

——是說,國師你對另外一個人暈迷不醒的情況下那啥有深刻癖好?

舒重衍情緒複雜的抽了下嘴角,恨不得這是一場夢,他雖然應下任何條件,但九州系統然沒有阻止,這是說明?

天意你個該死的混賬!

天下大旱,前朝謀逆,現在又!!

做個皇帝容易嗎?

九州申訴:關於NPC有沒有潛意識這個問題,當然是有的,攤手,這種情況下人最誠實。

李茂:好吧,申訴成功,這件事不是你的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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