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凡的日子 BY 開花不結果(溫柔腹黑大叔攻 老實人妻大叔受)

劉彥的日子過得寡然無味,三十幾歲的人,整天騎三輪車擺攤,供兒子上學,孝敬家中父母,除了老婆跟人跑了這一點,他的生活裡沒有一點可成為別人談資的東西。
極偶然遇見一個老同學,是個從小就讓他抬頭仰望的傢伙,人家卻不認得他,傳言事業有成家世不俗又長得人模人樣的人,卻天天跑到他的攤子前買一份兩塊錢的早餐,劉彥心裡感嘆,貴人不但多忘事,還特別偏愛小餛飩。

排雷:
1、本文主角皆為大叔。
2、受結過婚,有一個兒子。
3、陰謀陽謀啥的木有,有的只是生活瑣碎。

內容標籤:
近水樓台 情有獨鍾 種田文

搜索關鍵字:主角:劉彥,凌云端 │ 配角: │ 其它:1VS1,H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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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2009年1月3號/星期六/大太陽
  我叫凌小留,今年九歲,在求知小學上二年級。這是我第一次寫日記,因為叔叔說,每個孩子都會寫日記,等將來長大了,這就會是一筆寶貴的財富。雖然我不知道日記為什麼會變成財富,但還是聽話地寫了,叔叔說我是個好孩子。^-^
  
  2009年1月15日/星期四/下雪了
  今天同桌妍妍問我為什麼沒有媽媽,我說不知道。但是我有一個大家庭,有爸爸、叔叔和哥哥,我們四個是一家人,住在一個大房子裡。我覺得我是是一個勇敢的孩子,因為我能一個人睡覺,不像爸爸,他總是半夜偷偷地摸進叔叔的房間,他以為我不知道,其實我起來小便時看見好幾次了,可是哥哥跟我說要當做沒看見。為什麼呢?我問他。他說等我長大了就知道了。我想快點長大,妍妍說等我長大了她就嫁給我,如果我能明天就長大就好了。
  
  2009年2月7日/星期六/陰陰的
  今天我很傷心,因為有人覺得我的名字太難聽,妍妍也這麼認為,她說以後不當我老婆了,她要嫁給別人。我哭著回家了。晚飯時我問叔叔為什麼要給我取這個名字,可不可以改。叔叔瞪了爸爸一眼,然後摸著我的頭,說以後我肯定會碰到一個好女孩,她如果真心喜歡我,就不會嫌棄我的名字。我想了想,決定相信叔叔,因為他從來不會騙我。妍妍不喜歡我的名字,她是個壞女孩。
  
  2009年2月8日/星期日/天比昨天陰
  今天我更加傷心了,因為昨天晚上睡覺之前,哥哥偷偷告訴我,我的名字是爸爸取的,他本來打算給我取凌小劉,因為他姓凌,叔叔姓劉,後來叔叔覺得不好,就改成凌小留了。
  嗚……大人都是壞蛋,他們傷害了我!
  
  2009年2月9日/星期一/太陽出來了
  早上叔叔起來給我做了小餛飩,這是我最愛吃的東西了,叔叔特別給我做的,沒有爸爸的份,他只能坐在旁邊啃乾巴巴的面包^ ^。我決定原諒叔叔。
  
  2009年3月11日/星期三/很多烏云
  爸爸看起來很可怕,因為叔叔又回來晚了。叔叔開了一家小吃店,店裡生意很好,他總是很忙,最近還常常不能跟我們一起吃飯。每一次他不回來,飯桌上就會跟地獄一樣恐怖,因為爸爸一直在笑,別人都說他笑得很好看,可是這種時候,他的笑容卻像能笑到人心裡去一樣,笑得我的小心肝一顫一顫的。嗚……叔叔你快回來,爸爸太可怕了。
  
  2009年3月12日/星期四/天氣很好
  今天一切都很好,天氣很好,爸爸很好,我很好,哥哥也很好,但是叔叔看起來有一點不好,他一直沒出房間。爸爸還在笑,但這次他笑得就跟外邊的天氣一樣好看,用我們老師的話說,就跟春風一般讓人覺得舒服。我想叔叔肯定不這麼認為,因為每次爸爸這麼笑的時候,他都連下床的力氣都沒有。爸爸肯定是個壞蛋,他欺負了叔叔,所以才會那麼快樂。
  
  …………




朦朧的初次見面

  凌云端這個人,外人提起他時,沒有不讚嘆的。什麼溫文有禮、優雅大氣、能力出眾、英俊不凡、年少有為,凡是個想得起的好詞,似乎都能往他身上套。他就像他的名字一般,是個站在云端的人,人們看見他,無一例外的,都得抬頭仰望。
  然而若是被他幾個朋友聽見了,必定要心照不宣地對視一眼,那眼中,明明白白寫著:又是一個被外在矇蔽了的無知民眾!
  但無論如何,凌云端確實是個好人,至少看起來是這樣。
  他的人生閱歷家世背景,翻來覆去地看,仔仔細細地找,絕不會有污點入眼,怎麼看,都是個生在新中國長在紅旗下的新社會好青年。
  凌云端出生那會,正趕上十年革命開端,他父母因為政治立場,恐怕要受牽連,就將家裡幾個孩子全送到他們外公外婆家避難。過了兩年,局勢轉變,加之他兩個哥哥姐姐到了讀書的年紀,又被接回父母身邊照顧,只留下他一個還在外婆家。
  等他也到了該讀書時候,父母忙於事業前途,照顧兩個孩子,顧不得他,就讓他在外婆家繼續待著。就這樣,一直等到他高中畢業,都沒能回父母身邊過一天日子,後來更是直接出國留學,一去幾年,回來後面對面走過,他的父母親竟認不出自己的親生孩子。
  難得凌云端這人,自小爹不親娘不愛,還能好好成長,不但沒有哪裡歪了斜了,還長成個事業有成人人稱道的成功人士。只是跟家裡的關係就一直不咸不淡不好不壞了。前年他外婆去世,外公也早不在人世,他與家裡的聯繫越發寡淡,除了節假日例行問候,平時極少往來。
  他母親近年退休,在家含飴弄孫,盡享天倫之樂,有時就就想起這個從小不親近的小兒子,心生愧疚,不免想為他操勞操勞。只是母子倆個一年到頭說不上十句話,她這遲來的母愛,怕是落不到凌云端心裡去了。
  凌云端也不奢望這份家庭溫暖。
  他一出生就被送到外婆身邊,教他說話走路的是外婆,教他讀書寫字的是老師,教他為人處事的是社會。從頭到尾,他的生命中沒有父母這樣的角色。他似乎也不需要。
  那個家有一對恩愛慈祥的父母,一雙優秀出色的兒女,幾個環繞膝下的可愛孫兒,這就足夠了,實在不需要他給為之添磚加瓦。
  又一次婉言拒絕母親後,凌云端招來助理,安排工作。
  十月份是他外婆忌日,他準備回去給她上墳,順便圖個耳根清淨。
  
  2000年10月,平江鎮
  凌云端一直在這裡生活到十八歲,這兒可以算是他的故鄉了。
  他外婆兩年前去世,那時他的事業正值關鍵時期,全部心力都花在那上面,無暇顧及其他,加之老人家有意隱瞞,以至於等他知曉時,還來不及悲傷,事情就已經過去了。
  若說他這形單影隻的寥落人生裡,還有誰能讓他升起一絲波瀾,這個人肯定就是他外婆了。不能見他外婆最後一面一直是他心底一個結,堵在胸口,不吐不快,卻又無人可傾訴。
  
  眼前的老式公寓已經很有一段歷史了,不論是低矮的窗戶,狹小的實木門,還是牆角的裂縫,都彷彿在低低地訴說著自己的故事,曾經的年華。
  就在這間不足一百平米的房子裡,凌云端度過了他整個幼年、童年、少年時期。現在回想來,那整整十八年,留在記憶中的卻只剩炎熱悶燥的夏日裡,外婆親手端上的一碗龜苓膏,沁心透涼的滋味,跨越十五年的時間,依舊縈繞不去。
  
  這間屋子如今在他名下,是他外婆當初執意要留給他的,不然若是按照順序來,怎麼也輪不不上他。
  屋子雖然沒人住,但他之前曾一直僱人打掃,因此還算乾淨。他一路開車回來,精神高度緊張了好幾個小時,現在只想好好休息。
  小房間和他記憶中一樣,連桌上的擺著的鬧鐘都還好好的安置著,只是指針早已經不走了,停留在五點二十分的位置,彷彿現在是十五年前一個平凡的午後,他放學回來,走進房間準備做作業。
  他將自己縮在單人床上,小小的床容下一個成年人有些勉強,但他卻好似十分愜意,沒一會就沉沉睡去。
  
  外邊天已經全黑,小地方的晚上自然不像大城市喧囂繁華,安安靜靜地,可以聽見樓上呵斥小孩的聲音。
  凌云端點開手機,螢光照亮眼前一小片地方,現在是晚上九點鐘,他的肚子很不合時宜地叫了一聲。他揉揉鼻樑站起來,有些煩惱,這個屋子既沒水也沒電,看來他今天得另尋地方打發一夜了。
  樓下似乎隱約傳來一些聲響,他走到臨街的窗戶側耳聽了聽,又打開窗戶往外探,看見一輛亮著燈的三輪車停在不遠處,這聲音就是車上的喇叭傳來的,一聲緊接一聲,「小餛飩——牛肉羹——寬米粉——」,不斷循環重複,生意還很不錯,這個點正好趕上宵夜時間,三輪車旁圍了好幾個人。
  香味順風飄過來,凌云端覺得更加餓了。
  他穿上外套,準備去吃點東西。
  
  這個小攤實在簡陋,就是一輛半舊不新的三輪車,用彩條塑料蓋了個頂,一盞昏黃的電燈晃晃悠悠地吊著,連人臉都看不清。車子正中央一口鍋正冒著熱氣,裡面幾十個餛飩沉沉浮浮,一邊橫架的木板上放著幾泡沫碗,碗用一次性塑料袋包著,裡邊是香菜紫菜蝦皮等配料。
  攤主是個男人,在陰影中看不清樣貌,就見他熟練地勺起一瓢熱水分別倒進碗裡,又在鍋中攪了幾下,手腕一抖,大湯勺中就多了十多個小餛飩,餛飩入碗,遞給客人,收錢找錢,一氣呵成。
  「您要什麼?」人走光了,攤主抬頭看凌云端還杵在車前,就主動問他。
  凌云端略一遲疑,說:「一份餛飩。」
  「行,馬上就好。」攤主數了十幾個餛飩丟進鍋裡,等熟這段時間,他從車子裡拿出一個碗,套好塑料袋,開始配料。
  「香菜和紫菜要嗎?」
  「嗯……香菜不要。」
  「要不要辣?」
  「一點。」
  「好。」
  凌云端摸出錢包,抽出一張紅色老人頭。
  那攤主連連擺手,有幾分侷促,「沒有零錢嗎?找不開。」
  凌云端默然,在錢包裡翻了翻,更加沉默了。
  攤主似乎比他還不好意思,連聲說:「沒關係、沒關係,可以明天再給我,我每天都來這邊。」
  凌云端點點頭,沒有其他辦法了。
  餛飩在鍋裡飄飄浮浮,裊裊水汽升騰而上,不遠處路燈下一條流浪狗歪著頭看向這邊,身後樓裡呵斥小孩的聲音還在繼續,只是沒過多久,就聽到「哇——」的一聲,那小孩哭了,響亮的哭聲在沉靜的夜裡格外清晰,其間還混雜著不知那一家的電視聲響,簡直成了小城鎮特有的夜間交響曲。
  凌云端靜靜地感受這一切,如此熟悉又如此遙遠。
  
  劉彥不動聲響的看著對面的客人,雖然看不見臉,但從衣著打扮上就能看出,這不是鎮上的人。這個點出來買吃的,如果是鎮上人,鐵定是短褲背心人字拖,哪會像這位,筆挺的外套,一絲不苟的襯衫領帶,一看就是大城市裡坐辦公室的人,與這地方格格不入。
  這一鍋餛飩似乎格外難熟,劉彥用大湯勺攪了攪,還不到時候。
  對面的人一言不發,這樣的沉默顯得格外尷尬,雖然兩人連對方的樣貌都沒看清,但這種尷尬卻不動聲色地在兩人間流動。
  終於,劉彥忍不住開口,「先生不是本地人吧?」
  凌云端點點頭,又馬上搖搖頭,「我在這裡長大,外婆住這邊。」
  「噢,那就難怪了,我看您這樣的打扮,還有剛才拿出來的錢,都是本地沒見過的。」
  剛才紅色的人民幣,去年才發行,流通到這種小地方還得一段時間,劉彥還是在電視新聞上見過一次,不然剛才或許還得鬧笑話將這人當成個騙子了。
  凌云端點頭,「我今天才回來。」
  兩人又是沉默,幸好這時餛飩熟了,劉彥麻利地撈上來裝好,遞給他。
  凌云端接過,想了想,說:「明天給你錢。」
  劉彥連連點頭,「可以可以,就兩塊錢,什麼時候給都不要緊。」
  凌云端點點頭,沒再說什麼。
  看著他離開,劉彥從兜裡摸出斷了錶帶的手錶看了看,估摸著差不多沒人了,準備收攤回家。他才收到一半,就見樓上又下來一個人,赫然是方才的那位客人,只是這次他將外套脫了披在手裡,只穿著襯衣,在昏黃的燈下顯得格外挺拔。
  他顯然也沒料到樓下的人還沒走,頓了一下,才客套地說:「要收攤了?」
  劉彥笑道:「是啊,這麼晚了,您這是要去哪?」
  凌云端想了想,腳下一轉,向三輪車走來,「這附近有賓館嗎?」
  劉彥沒想到他問這個,還是很認真地想了想,說:「這條街一直往前走,到路口左拐,往前就能看見一個招牌,那是鎮上最乾淨的旅館了。您要是覺得不好,就到馬路上招個車,二十分鐘就能到縣城,那裡的旅館多。」
  「行,我知道了,謝謝。」
  「不謝,您小心些。」


勤勤懇懇的老蜜蜂

  劉彥家住距平江鎮約三公里遠的雙井村,他每天晚上九點半左右收攤,騎著三輪車在碎石路上搖搖晃晃前行半小時才能到家。
  這個時候,村裡連狗都不叫喚了,只剩一片寂靜。三輪車依依呀呀繞過村口標誌性的兩口井,斜上旁邊一條黃泥小路,途徑幾簇翠竹林,再橫穿一片曬穀場,就到他家院子了。
  院子裡自然也是靜悄悄的,一棟三間兩層的磚瓦房靜靜地佇立著。這三間房子都屬於劉家,當初劉彥結婚,他爸媽拿出所有積蓄,一口氣蓋成三間,二老住中間,劉彥住左邊,他哥一家人住右邊。那是十年前,這一棟黑瓦紅磚房在村裡一干木房土房中別提有多顯眼,簡直是鶴立雞群,村裡人沒有不眼紅的。只是如今,別人家蓋的房子比這更高了,都是三層四層的,外邊貼瓷磚,內牆刷白粉,粉嫩粉嫩的,要多漂亮有多漂亮,這棟樓倒顯得寒磣。
  
  劉彥噓出一口氣,輕手輕腳下車,將車上的鍋爐碗瓢等物搬到門前,正準備摸鑰匙,裡邊有人開門出來了。
  「爸,你回來了。」劉思柏穿著套的確良短衣短褲,腳上夾著的人字拖快磨穿了,腳趾頭突兀的露在外邊。此時他睡眼朦朧,迷迷糊糊看著劉彥。
  劉彥心疼地拍了拍他,嘆了口氣,「怎麼還不睡?明天還得上課,跟你說了別等我,怎麼就是不聽。」
  劉思柏扯出個調皮的笑臉,小小的孩子搶著端起大鍋爐,一顛一顛地往屋裡走。
  劉彥忙追上去接過來,想要說教一頓,又狠不下心,只能無奈道:「放著我來就行,這鍋還燙著呢,裡邊都是熱湯,灑出來怎麼辦,行了行了,你快去睡,在這裡也是添亂。」
  劉思柏乖乖讓到一邊,他爸來來回回地忙碌,他就在他身後來來回回地跟著,好不容易劉彥將所有東西都搬進屋裡,轉身看著這個小尾巴,頓時哭笑不得。這孩子,上下眼皮都快黏在一起了,還不去睡。他上前,將劉思柏抱起,孩子熟門熟路地攬上他的脖子,小臉在他胸口蹭了兩下,不動了。劉彥將人抱上樓放在床上,孩子已經睡熟,他坐在床邊看了會,又嘆了口氣。
  都已經十歲了,這孩子還這樣粘人,可是又過分的乖巧,以至於劉彥從來不捨得對他說一句重話。他一個人將孩子扯這麼大,既當爹又當媽,平日裡總前瞻後顧,就怕哪裡照顧不好,讓小孩受了委屈,可如今孩子這麼離不開他,又不與其他孩子一塊玩,下了學就一個人在家待著,劉彥有時想起,生怕他悶出病來,總免不了老媽子一般憂心忡忡。
  他又坐了會,猛然回神來,拿出手錶看了時間,快十點半了,於是急急忙忙起身,到樓下一通收拾,又將自個兒洗了一遍,臨近十一點,才躺下睡覺。
  
  第二天五點鐘,天還朦朧朧的,劉彥睜開眼,一翻身從床上爬起來,開始一天的忙碌。
  簡單洗漱一番,他開始準備早飯。
  盆裡的馬齒莧是昨天摘的,這東西在農村到處都有,一摘就是一大把。他昨天就焯水浸泡了,現在抓出一把切碎,等鐵鍋裡的水煮開就將菜放下去,又從簍子裡拿出一片粉絲,也一起下到鍋裡,很快熟了,撈出盛在碗裡,緊跟著又煎了個荷包蛋,嚴嚴實實地蓋在粉絲上邊。這是給小柏準備的早飯,他將粉絲放在鍋裡保溫,自己端出碗櫥裡昨晚剩下的米飯,澆上麵湯,呼呼簌簌就到了一大碗進肚。
  抹了嘴,將灶台收拾乾淨,又得要把昨晚搬進來的東西一一搬出去裝上三輪車。
  一切就緒,還沒到五點半,隔壁他爸媽已經起來了,他向二老打了招呼。
  「媽,起這麼早。」
  五六十歲的婦女,看起來卻比實際年紀老上許多,許春英拿著掃把正掃地,這時拄著掃帚柄,眯著昏花的眼,說:「年紀大了,睡不著,就早點起來。你要出門了?昨晚什麼時候回來的?」
  「嗯,要走了,昨天有點晚,沒吵到您和爸吧?」
  「沒有,我們耳朵不好,你那點動靜還吵不到,吃了沒有?我煮了粥,過來吃點吧,待會小柏醒了也讓他過來吃。」
  劉彥牽著車小心下坡,一邊道:「不用了,我吃過了,小柏的也在鍋裡熱著,您不用擔心。」
  「那行,你自己路上小心。」
  「哎,今天要給您帶點什麼不?之前的魚吃完了麼?要不要再買一條?」
  「可別,別再買東西了,我自己好手好腳的,想要什麼自己會去買,你別再買了,那麼貴的魚,也就你花得下手。」
  劉彥呵呵一笑,「這不是平常吃得少麼,偶兒吃一點,又不是什麼大錢。」
  許春英看了兒子一眼,嗔怪道:「這個不是大錢那個也不是大錢,買多了就不是小錢了,你也是,生意這麼辛苦,自個兒也不知道打算,你還年輕,小柏又小,難道就打算這樣過一輩子了,前幾天你嬸嬸——」
  劉彥看她又要開始長篇大論,不外乎是勸他再找一個,頓時頭大,忙打斷她:「媽——不早了,我出攤去了啊!」話還沒說完,老舊的三輪車跟上了機油一般,晃出老遠。
  老太太目送他走遠,搖頭嘆氣,「這孩子……」
  
  劉彥到鎮上時,正好六點,他將車停在平江中學校門外,麻利地下車架鍋爐生火燒水,水還沒開,陸陸續續就有學生站在他攤前,等早餐出鍋。
  這波人流一直從六點到七點四十,學校早自習鈴聲一響,差不多就沒人了。
  劉彥草草收拾一下,騎著車開始走街串巷叫賣。
  小鎮居民早飯時間自然比學生晚一些,劉彥收了那邊的攤子,正好還能趕上這邊一趟生意。
  到了上午十點,車上備著的餛飩和牛肉羹就賣完了,劉彥關了喇叭,到菜場裡去提預定的豬肉牛肉和餛飩皮,順便買菜。
  經過雜貨舖,看見門口擺著幾箱甜牛奶,上頭一張硬紙板寫著大大的「大削價」,劉彥一陣躊躇,最終還是上前問了價格。
  「老闆,牛奶怎麼賣?」
  身體發福的老闆從貨架後伸出個頭來,「便宜賣了,二十!」
  劉彥走過去上上下下地看,末了說:「不會是要壞了的吧?」
  「不可能!七月份才進的,這才過了不到三個月,保質期半年呢,進價就得二十三了,原本要賣到三十塊錢,要不是沒人買,誰會出這麼個虧本價,怎麼樣,來一箱?」
  劉彥在心裡來來回回算賬,半天才點下頭,「行,要一箱,再便宜一點吧。」
  「可不行,已經是最低了,比進價還低你讓我怎麼便宜,一早上賣出去四五箱了,都是這個價,你要還嫌貴,那真不能賣了。」
  「行行,二十就二十吧。」
  
  提了牛奶出來,劉彥一邊往家裡去,一邊心裡盤算這二十塊錢該從哪裡省回來。
  只是算來算去,竟然沒有一個地方是能省的。每天早上他吃的剩飯就不說了,小柏的一個雞蛋是不能省的,小柏愛吃的菜也不能少買,學習上的用品本子鉛筆之類的不能少,小孩子長得快,衣服時常要買,學校要什麼費用也躲不過。算來算去,小柏那的用度一分都不能少,至於他自己身上,更刮不下來半滴油了,身上的衣服是好幾年前的,嘴裡吃的都是不花錢的。
  於是劉彥想了半天,快到家了,才得出一個結論,花的是半點不能省,那就只能他每天多賣會兒餛飩補回來了。
  
  將牛奶提進屋裡,他在自個兒屋中喊了一聲,「小鵬——過來一下!」
  不多會兒,外頭走進一個憨憨的小子,是他大哥大孩子,十多歲的年紀,長得黑黑壯壯,他有些靦腆的撓了撓頭,說:「叔,你喊我。」
  「喊你吶,小子。」劉彥笑著使勁一揉他的頭,從箱子裡拿出五瓶牛奶遞給他,「來,拿去。」
  黑小子躲開了,將手背到身後,波浪鼓一樣搖頭,「不要,不能要,爸爸說了,我再嘴饞向你討東西他就要揍我。」
  「呦?!你爸的話能信?他捨得你媽也不捨得啊,躲什麼,快拿去。」
  黑小子還是不敢拿,只是一雙黑溜溜的眼睛卻緊緊盯著牛奶不放,叫下也像打了釘子一般,雖然躲著,卻捨不得跑開。
  劉彥推攘了幾回,見他這副樣子,又好氣又好笑,假裝板著臉道:「快拿去,不然你爸不揍你叔叔就要打你了。」
  黑小子可不怕他,他知道他叔脾氣好,從來不會急,然而他自己終究禁不住誘惑,上前抱住牛奶,嘿嘿一笑跑了。
  劉彥笑罵:「臭小子。」
  他回頭數了數,箱子裡還有十九瓶牛奶,小柏一天一瓶,也能喝大半個月了,他忍不住又開始遐想,這些喝完了或許還能繼續買,就算是三十塊錢一箱,二十四瓶,一天一塊多,他多賣幾碗餛飩也就掙回來了,小柏如今正長身體,讀書又辛苦,吃的方面可不能吝嗇,這些錢他也負擔得起,這麼一想,就止不住滿心歡喜起來,對於兒子,他總是盡力想要給他最好的。
  
  午飯做了三個菜一個湯,冬瓜燉肉,油燜竹筍,番茄炒蛋,外加一大碗紫菜湯,兩個人做得有些多,就留到晚上。
  十二點鐘,劉思柏騎著他那矮矮的自行車一路叮叮噹噹搖著車鈴衝進院子。
  「爸,我回來了!」
  劉彥正低頭算賬,聞言抬頭看見兒子的笑臉,也跟著笑起來,「快去洗手,吃飯了。」
  「爸,今天做了什麼菜,好香啊。」
  劉彥笑道:「狗鼻子,菜還在鍋裡呢,你就聞見了?」
  小孩皺皺鼻子,哼哼兩聲,「我要有狗鼻子,你就是狗爸爸!嘻嘻嘻……」
  「又油嘴滑舌了,過來吃飯。」他將菜端出來,又從高壓鍋裡盛出兩碗米飯。
  「咦——有竹筍!」
  劉彥瞥了一眼,說:「是你伯伯家的。」
  小孩喜滋滋夾起一塊子筍放進嘴裡,道:「伯伯知道我最喜歡吃筍了。」
  劉彥忍不住皺眉,「嘴巴裡的東西吞下去再說話,別噎著了。」
  「嗯嗯。」小孩扒著飯,連連點頭。



繼續辛勤的老男人

  「誒?爸,這是什麼?」吃飯完,劉思柏繞著圈子研究那箱牛奶。
  劉彥抬了抬眼皮,有意逗他:「你不是識字麼?這幾個字不認識?」
  小孩子不服氣,哼哼道:「誰不認識,這個讀甜,這個是牛,這個是奶,我一年級就會了!」
  「噢,真厲害啊。那你給爸爸說說,前幾天數學考試考得咋樣啦?」
  昨天他收拾兒子的東西,從書桌抽屜最底下翻出一張試卷,時間是近期的,分數是八十九分,他想了想,大概是小柏之前提過的數學測試試卷,小子當時信誓旦旦向他保證,一定考個第一名出來,現在試卷發了卻不敢拿來給他看,興許是考壞了。
  要說這麼多年來最讓劉彥覺得窩心的,當屬他這個兒子了,既乖巧又懂事,成績又好,簡直是每個家長心中夢寐以求的模範兒女,就算是有點粘他,有時候這點小性子回味起來,也是讓劉彥心裡冒甜水的。
  然而這孩子或許是因為沒有媽媽,小時候讓人嘲笑怕了,總是十分要強,什麼事都要做到最好,自從上了學,平時測試期末考試,科科都是力爭第一的,有時候考砸了,在劉彥面前只是一臉羞愧模樣,一轉眼獨自一人時,常常就躲在被窩裡掉眼淚,直掉得劉彥心肝都疼顫了。
  果然,小孩一聽這話,剛才還揚得高高的頭頓時就像曬蔫了的花一樣,垂了下來,聲音也變得低低的,眼珠子左瞄右瞄,就是不看人,「爸——我沒考好,只得了第二名……」
  劉彥是既心疼又無奈,總跟他說盡力就好,小孩卻聽不進。
  「第二名就第二名,你都得了那麼多第一名了,總得讓人家也得一次吧,不然別人該有多傷心?咱們這次就算是讓他的,下次一定把第一名奪回來,你說好不好?」
  「對!這次是我太粗心,下次一定要給他奪回來!」劉思柏鬥雞般撐著脖子,捏緊細手腕,小臉扭曲,一副逞兇鬥惡的模樣。
  劉彥失笑,「行了行了,瞧你這副小流氓樣兒,吶,拿去。」他遞過一瓶牛奶給兒子,「以後每天起來吃完飯就塞一瓶在書包裡,一二節課下完了拿出來填肚子,省得天天喊餓。」
  「哦。」劉思柏乖乖接過,「爸爸,以後這些東西不要買了吧,不好吃還費錢。」
  「你小孩子別管這些,錢的事我有分寸,是不是你奶奶又跟你說什麼了?」
  「沒有,」劉思柏低著頭,拿一顆毛茸茸的腦袋對著他爸,漸漸哽咽無限委屈,「爸,你是不是……是不是要給我找新媽媽了?」
  劉彥嚇了一跳,忙說:「沒有的事,你別聽別人瞎說,爸爸不找,爸爸有你就夠了。」
  小孩抬頭,眼裡淚光閃閃,「真的嗎?可是奶奶說,如果給我找個新媽媽,你就不用這麼辛苦了,不要天天那麼早起床,那麼晚回來,我可能還會有弟弟妹妹……嗚——爸……你別給我找媽媽好不好,我一定乖乖的,我可以少吃一點,可以幫你幹活,我好好學習,等我長大了我就養你,我不要新媽媽——」
  這可真是……這簡直就是生來克自己的呀!兒子這一哭,劉彥只差是心疼得要給他跪下來保證了。好不容易給人哄好了,又是發誓又是好言好語,總算讓他停了淚。
  劉彥無可奈何,心裡直嘆氣。肯定是他母親跟別人談論時讓這小崽子聽見了,這眼淚珠子掉的,嘩嘩不要錢,卻比拿鎚子鑿他的心還痛。
  兒子就是他的命根子啊。
  
  小子下午還有課,將眼睛紅腫的兒子送出門,劉彥望著隔壁的門半天不動,最終還是搖搖頭進了自己屋。他母親也是為了他好,總不能因為她一顆慈母心去怪她。
  他翻出上午沒算完的賬本,繼續投身於一塊五毛柴米油鹽的生活瑣碎裡。
  將昨天的帳算完,劉彥仰頭打個哈欠,瞥見桌上的鬧鐘指著兩點鐘,登時一個激靈,趕緊收拾好本子筆,晚上宵夜、明天早餐兩趟生意要賣的東西還沒準備呢!
  餛飩餡和牛肉羹用的肉都得弄碎,劉彥處理肉從來不用攪碎機,他有自己獨到的方法。
  找一個大樹樁,磨平洗乾淨了做砧板,再做一根木頭錘子,將肉放在砧板上用錘子錘,錘成肉糜,這樣錘碎的肉吃起來才更有嚼勁,更吸引顧客,這可算是他這劉記餛飩攤的獨門秘籍了。
  只是這種方法結果固然好,過程卻太累人,他一次性處理二十斤肉,得整整錘上一個下午,兩隻胳膊上下掄動,到後來都麻木沒知覺了。
  劉彥將肉放進冰櫃裡保鮮,不然現在天熱,半天時間就能變壞。這個冰櫃算是他家的值錢物,當初下了好大的決心才買下來,買時還送了一套玻璃茶具和手錶,表就是現在劉彥身上的那支,不是高檔東西,帶了沒幾天錶帶就壞了,幸好表針在劉彥心驚膽顫中走了這麼多年,倒是沒鬧毛病。至於玻璃茶具,那樣矜貴易碎的東西,中看不中用,一到劉家就被束之高閣,到現在還沒開封使用。
  拌好餛飩餡,劉思柏差不多就該下課了。劉彥利索地提水生火,給兩人燒洗澡水。
  其間他母親來過一趟,問他中午小柏那麼大的哭聲是怎麼回事,是不是在外頭讓人欺負了。
  劉彥不能跟她說實話,只好三言兩語編了個由頭糊弄過去,又問她:「我爸呢?」
  許春英挽起袖子,幫他將大鍋裡開了的水舀進開水瓶,一邊說:「山上,早上就去了,那兩畝蕃薯到時候了,他昨天去看過,今年長的不錯,壞的少。」
  「他一個人?這時候了還不回來,是不是挑擔太重了?我去找他。」
  「哎哎不用不用,」許春英連忙拉住他,「你大哥已經去了,你安心管好自己就成。」
  兩人還沒說完,就聽到外邊小鵬一聲歡呼,「爺爺,爸,你們回來了!好大的蕃薯!」
  劉彥出去一看,可不是麼,他大哥手裡捧著一個蕃薯,比他的頭還大,至少有十多斤,就是個巨無霸啊。
  他父親劉傳理笑呵呵地在一邊看,眼角瞥見劉彥,忙招呼他過來,「老二快來,這個給你捧屋裡去,小柏看見了准高興。」
  他哥哥劉偉也說:「對對,你給捧回去,做蕃薯粉絲湯給小柏吃,他喜歡這些。」
  劉彥也不跟自家人客氣,雙手接過了,玩笑道:「什麼好東西都進了他的肚子,別把他給養刁了。」
  劉偉不以為然,「這算什麼好東西,別人家哪個讀書的娃子不是好吃好喝供著,小柏成績好,要是我家這黑小子,給他補什麼都是木頭腦袋!」說完狠狠一揉小鵬的頭。
  黑小子哀哀叫著躲到問口他奶奶身後去,許春英笑眯眯道:「還杵著呢,天都黑了,快回去洗洗吃飯了。」
  各人這才散了,各自回屋。
  
  小孩子的情緒總是來得快去得也快,劉彥還當心兒子中午那麼個鬧法,晚上回來會不會還有後續,哪成想小柏早將這丟臉的事拋在腦後了。小子回來後看見巨無霸蕃薯,好一番讚歎,纏著劉彥給他做蕃薯湯。
  劉彥給他纏得無可奈何,只好說:「不是才吃飽麼,明天給你做,明早當飯吃,可以了吧?」
  劉思柏滿意地點點頭,一轉眼跑出去,邊跑邊嚷:「我去爺爺家找找還有沒有這麼大的!」
  劉彥好笑,「哪來那麼多大個,有也不許再拿回來,給你小鵬哥哥留著!」
  「知道了!」
  劉彥自己洗了澡,將兩人的衣服一股腦倒進大盆裡,放入洗衣粉,搓搓洗洗揉揉,用棒槌使了勁錘,再過兩遍清水,就完事了。
  劉思柏已經從隔壁回來,這時正坐在飯桌邊上寫作業。劉彥晾了衣服,繞到他身後看了會。小孩的字十分端正,他今年剛上小學四年級,作業內容無非是「用非常、格外造句」,或者是填些形容詞量詞,這些在大人眼中十分簡單的題目,小子要咬著筆桿細細想上好久,然後才莊而重之一字一頓地寫下,握著鉛筆的手微微泛白,字跡使勁得要透到下一張紙上去。
  劉彥就在他身後坐著,等劉思柏做完,他也就該出門了。
  他一邊裝車一邊交代:「現在還早,你出去玩會兒,跟你小鵬哥一塊玩也行,不然就將他喊來家裡陪你一塊看電視,不要太晚,九點半就要睡覺,我帶了鑰匙,不用給我留門也別等我,聽到沒有?」
  劉思柏乖孩子一樣點頭,他爸每天晚上出門都要這麼說上一番,這些話他都能背下了。
  劉彥也知道這樣太囉嗦,然而他卻無法不囉嗦,留兒子獨自一人在家,無論如何他都不能完全放心。總擔心他要是怕了怎麼辦?他要是想他媽媽了怎麼辦?他晚上不睡覺怎麼辦?跟老媽子一般,總有交代不完的話,操不完的心。
  
  三輪車搖搖晃晃又出了院子,載著一個父親無法放下的心,開始晚上的奔波。


劉彥筒子的偶像

  凌云端在一片刺目的朝霞中睜開眼。太陽正從對面的山頭升起,越來越高,他身上凝聚了一夜的露水以人眼可見的速度消失,最後在衣服上留下一個個淺淺的印記。
  他晃晃腦袋,撐著墓碑站起來。然而縮了一夜,麻木的四肢迫使他不得不重新坐下去。
  凌云端環顧四周,眼裡有少見的迷茫,過了許久,才漸漸清明。
  他現在身處一座山上,身邊是他外婆的墳,他坐在墳頭上過了一夜。
  
  昨天早晨,凌云端離開旅館,去水電辦公室將屋裡的水電問題解決,又回到房子裡換了一身衣服,然後插著兜,開始在街上百無聊賴地遊蕩。
  小鎮格局與十多年前他離開時沒什麼區別,不過就是人多了些,房子高了點,路面寬了些。
  街上到處可見穿著睡衣夾著拖鞋的居民,有的提著菜,有的便走邊啃包子,三輪車自行車交叉往來川流不息,忙忙碌碌離不開生活二字。
  即使他換了休閒的衣服,在這些人中,仍然顯眼。
  他沿街越走越遠,越走越偏,從寬闊的馬路到碎石道,再到羊腸小路,終於等身邊一個人也沒有,他已經來到山腳下。這座山他當然不會陌生,他外婆的墳就在上面。
  一條石頭砌成的小路從山腳蜿蜒著通向山頂,凌云端拾級而上,沿途還可零星遇見一兩個在田間勞作的人。
  他就像一個旅人,一路走走看看,卻並不為沿途的風景停留。當那一方墳頭出現在視線裡,他竟荒唐地生出一種回家了的感覺。
  他放任自己坐在墳頭上,滿身頹唐。
  
  「外婆,我回來了,你怎麼不出來接我?
  說好的龜苓膏呢?天這麼熱,你忘了給我準備麼?
  我賺了很多錢,買了很多房子,每一間都比這裡的大,都比這裡舒服。
  可是每一間都沒人。
  ……
  我累了。
  他們讓我回去,你說我回去麼?
  為什麼他們要扔下我三十多年不聞不問?
  ……
  大概他們才是一家人,我不是。
  我沒有家。」
  他靠在墓碑上,像一個瘋子,對著墳頭絮絮叨叨,直到夜幕降臨都不曾停止。
  
  凌云端扶著昏沉沉的腦袋回想,覺得大概是真的瘋了,竟在這種地方過了一夜。
  等那一陣萬蟻噬骨一般的麻痺過去,他扶著石碑站起來,一天一夜滴水未進,餓得直冒冷汗。
  他轉身面對墓碑,定定地看了許久,然後深深鞠躬。
  「外婆,我走嘍。」語氣輕快得如他每一次背著書包去上學,然後回頭與門口的老人家揮手告別。
  說完這句話,他就真的走了,沒有回頭。
  
  他回去洗了澡,換身衣服,飢餓的感覺被方才一通猛灌的水消去不少,但還是餓,而且四肢無力,他毫不懷疑自己會因沒有力氣下樓去找吃的而餓死在沒人的房子裡,等到屍體發臭,長蛆,才被消防人員破門而入,抬出去供人圍觀。
  這個想法一直在他腦子裡迴旋,他低低發笑,這樣的死法實在特立獨行,就不知他的父母會不會因為丟不起這人而不來認領屍體。
  他又想,是不是該立一份遺囑,註明誰能將他葬在埋著他外婆的那座山上,誰就能繼承他的財產。
  或許等他清醒時,他會毫不猶豫嘲笑這些愚蠢的念頭,但現在,他的想法卻是天馬行空越行越遠,通向未知的危險的地方,直到樓下傳來的聲音將他喚醒。
  「小餛飩——牛肉羹——寬米粉——」
  這個聲音將他拉回人間,讓他意識到現在該做的不是立遺囑,而是下樓吃飯。而且他突然想起,他還欠著這個攤主兩塊錢呢。
  
  「兩份餛飩。」
  「好,馬上……咦?是您啊。」劉彥看著面前的男人,那天晚上他沒有看清這人的臉,但他的聲音倒是記住了。
  「是我,」凌云端笑道,「可以將兩份裝在一起嗎?」
  「當然可以,不過您是一個人吃麼?這麼多……」
  「對,一個人,我餓壞了。」
  劉彥一邊數餛飩一邊跟他閒話,「您應該早點起床,現在都快十點了,當然會肚子餓。」
  凌云端苦笑,「我昨天就沒吃飯了。」
  「什麼?!」劉彥手一頓,因為家裡孩子的關係,他特別注重這些生活上吃吃喝喝的事,見到有人不愛惜身體,瞬間進入慈父模式,嘴裡的說教不受控制就溜了出來,「怎麼能不吃飯,太傷胃了!而且你這麼久沒吃東西一上來就吃這些,待會肯定要鬧胃疼。這時候就該吃些清淡的,米粥啊面條啊都好,對了,最好是吃掛面,我剛剛才買的,這東西好,既養胃又——」
  囉囉嗦嗦的話戛然而止,劉彥一手抓著一把掛面,另一手拿著大勺,看著對面的人,猛然想起這是顧客,不是他兒子。他尷尬地笑了笑,說:「不好意思,我這就給你下餛飩!」
  凌云端連忙截住他要放回去的面條,笑得滿臉和煦,「不、我不介意,可以請你幫我下碗麵麼,我的胃確實有些疼。」
  「啊?這……好吧,您等等。」
  面條下鍋,劉彥想了想,撥了些牛肉羹下去,又拿出一片紫菜,掰碎了加進去,他抬頭不好意思地笑笑,「沒有合適的配菜,您得將就將就了。」
  凌云端搖頭,「你太客氣,分明是我的要求過了。對了,你也別您啊您的了,顯得我跟個老頭一樣,我姓凌,凌云端,你叫什麼?」
  劉彥眨眨眼,「姓劉,劉彥。」
  「彥,有才氣的人,你的父母給你取了個好名字。」凌云端說,也不知是客套還是真心。
  「是啊,」劉彥低頭撥弄面條,防止他們黏在一起,「只是他們這願望注定要落空了。」說完他迅速將面條撈起,裝好遞過去,「您……你還是快回去吃了吧,別真把胃餓出毛病來。」
  凌云端點頭,遞過一張十元紙幣,「還有上次的錢,本來昨晚該給你的,只是昨天我不在這邊,拖到現在了。」
  劉彥找給他六塊,玩笑道:「這碗麵算你兩塊錢,我佔便宜了。」
  凌云端配合地點頭,「是佔便宜了,大便宜。」
  兩人對視一笑,然後一個上樓,一個收攤。
  
  劉彥晃晃悠悠騎著三輪車,一邊回憶方才的話,他想,大概是沒認錯。
  學生時代,劉彥既不是學習上的拔尖生,也不是調皮搗蛋讓老師頭疼的學生,他成績一般,長相一般,家庭條件更加一般,在班上就跟個隱形人差不多。一路一般過來,高考的時候考了個非常一般的大專學校,他沒去。後來經人介紹,進了國企當一名工人,那時候在外人看來,這就是一輩子的鐵飯碗啊,多少人羨慕,劉彥自己也很滿意。
  二十歲由人牽線搭橋,認識了同一工廠的一位姑娘,二十二歲結婚,二十三歲生孩子,一路平平淡淡,生活談不上富裕,可也自認不錯。
  若不是後來企業經營出了問題,大批工人下崗,他這既沒學歷又沒背景的人也在內,日子或許就會一直這麼不錯下去了。
  沒了工作,生活就不再平靜。
  最先提出異議的是他妻子,她不能容忍自己丈夫由鐵飯碗變成泥腿子,而且這次下崗大潮沒有捲進她,她因此更加看不起劉彥。
  開始是小吵,接著大吵,然後開打,劉彥從始至終沉默。
  最後他妻子收拾家當,回了娘家,沒多久就聽人說,她勾上了工廠車間主任,當「官太太」去了。
  劉彥現在回憶起這些,倒沒有太難過,這些年他和兒子一起過,又有父母兄長處處幫襯,日子也很快樂。
  只是偶爾,他也會想,如果他不是個這麼平凡的人,不是這麼個什麼都一般的人,日子會不會變得不一樣?
  
  從很早以前,他就一直以一個人為偶像。
  那人成績好,長得好,聽說家世也好,除了脾氣太冷,誰也不理以外,他身上就沒缺點。
  劉彥跟他從初中就在一個班,後來高中還在一塊。每次考試,劉彥總要將自己的每一科成績跟位在榜首的他的一一對比,然後一邊羨慕一邊嫉妒,到後來就純粹是仰望了,因為那傢伙成績實在比他好太多,好得劉彥都沒臉再去嫉妒人家。
  前一陣他偶然遇見一個老同學,兩人閒聊胡扯,扯到諸多同學身上,免不了就要談起那個永遠的第一名。
  他老同學神神秘秘伸出五個指頭,說:「他如今的家產,至少有這個。」
  劉彥看著眼前粗粗短短的指頭,想:這個是多少?五十萬?五百萬?五千萬?五個億?還是……他不敢想。
  老同學還在繼續,「知道麼,就在前年,他還收購了一家國有企業。」
  劉彥大驚,不敢相信,「不可能吧,國有企業那不是國家的麼?」
  他同學搖搖手指,「這你就不知道了吧,自從十五大為私有制經濟正名之後,這樣的事就多了去了。而且你也知道,這凌云端從來就不是一般人,我聽人說他父母的官都做到這份上了。」他豎起大拇指往上頂了頂,「就是咱們市長見了他們,恐怕還得給人開車門吶!你說,有這樣的家境,他還能混得不好?」
  劉彥當時只是沉默以對。
  現在想想,他那位同學說的大概是真的吧,凌云端從來也不是一般人,從小就不是。只是他如今這脾氣倒是好了不少,總是笑眯眯的,跟當初的冰塊可差得真遠。


好戲即將開場

  打那天起,凌云端就時不時出現在三輪車前,有時是早餐,有時是宵夜,他吃的東西總是那兩樣,餛飩和面條,劉彥老擔心他這麼下去會不會營養不良,當然,他沒有任何立場為別人擔心,勉強翻出一個老同學的身份,人還不記得他吶。
  
  「我明晚就不過來了,凌先生你得記得去吃東西。」劉彥將米粉遞給攤前的客人,扭頭對等在一邊的凌云端說。
  「怎麼?出什麼事了?」
  劉彥笑著解釋:「沒有,沒出事兒。你大概不知道吧,鎮上有人做壽請了大班戲,明天開唱,我準備轉移陣地去戲檯子前賣兩天。」
  凌云端盯著餛飩的眼睛轉到劉彥身上,天黑看不清表情,但聽那聲音好像不大情願,「是麼。」
  劉彥以為自己聽岔了,不大敢相信,他沒想到這人竟會將情緒表現得這樣明顯,想了想,只好安慰說:「鎮上的飯莊你吃過的吧,新街口那家做得最好,味道不錯,也挺乾淨,就是……」他本想說就是貴了點,可一想凌云端可能不缺那點錢,於是改口:「那家還能點菜,你要是不喜歡現成的,就讓師傅給你單獨做。」
  凌云端點點頭,沒說話。
  劉彥有些尷尬,他這囉囉嗦嗦的性子,總改不了操心,連對著個沒見幾面的人都能嘮嘮叨叨說上一堆,大概是讓人不太高興了。他搓了搓手,低頭專注於鍋裡漂浮著的餛飩。
  凌云端接過袋子,卻沒走開,反而問:「明天早上還來嗎?」
  劉彥點頭,「早上還是要賣的,戲得到晚上才開唱。」
  「要唱幾天?」
  「呃……三天吧,按習慣是三天,可如果唱得好也許會請戲班子多留一兩天。」
  凌云端還不走,劉彥也不好意思當著他的面離開,正無措著,幸好對面的人又開口了,「戲檯子在哪?」
  「在亭子廟裡面,沒有單獨的戲台,往年也都是借用廟裡的檯子。你沿著那天晚上旅館的那條路一直走,看見一座橋,那是西水橋,亭子廟就在橋對面。」
  凌云端在腦子裡將路線想了一遍,然後點頭:「我知道了,謝謝。」
  「不謝,再見。」
  「再見。」
  
  今天是星期五,劉彥回家看見兒子還沒睡就沒說什麼。
  劉思柏主動過來幫他搬東西,看見放零錢的小盒子裡放著一個信封,他好奇地拿過來,信封鼓鼓的,不知道里邊裝的是什麼。
  「爸爸,這是什麼?」
  劉彥回頭,看見他手裡的東西,笑著說:「你拆開看看不就知道了。」
  信封開口處沒有封上,劉思柏傾過來搖了搖,裡面的照片就全掉出來攤在桌面上,小子看了一眼,驚嘆:「好漂亮!」
  「是吧,你再看看,有沒有幾張是覺得眼熟的。」
  劉思柏仔細端詳,果然挑出幾張眼熟的,他大聲喊著他爸爸,「這是後面那座山嗎?!看,爸爸!這是山上那棵燒焦了的柿子樹!」
  劉彥笑著點頭,「對,就是後山,其他的那些照片也都是周圍的山。」
  「那這些海的照片呢?這是海吧,這麼寬這麼藍。」
  「對,是海,那是隔壁鎮的隔壁鎮,有一片石灘,在那裡拍的。」
  劉思柏一一看完了,過來圈著他爸爸的手,問:「爸爸,這些是誰拍的?」
  劉彥拍拍他的頭,「是一個叔叔,他常常來爸爸這裡買餛飩,不過你不認識,咱們跟他不熟。」
  照片是凌云端的,有幾天他沒出現,再見面時劉彥就順口問了幾句,才知道他背著個相機到處跑去了。
  劉彥其實並不怎麼能理解這些山山水水有什麼好看的,他天天看,有時候還天天爬,不就是花花草草樹木石頭,竟然還有人特地跑去拍,雖然凌云端說只是閒極無聊的消遣,他還是覺得將錢花在這上面未免浪費。當然,他這些小家子氣的想法自然不會跟別人說。
  知道他還去海邊拍了,劉彥才覺得有些好奇,就多問了幾句,沒想到下一次凌云端就要將照片送他。劉彥不好推辭,收下了。
  平江鎮地處遠南縣西邊,位置偏遠,相對其他地方就要閉塞些,因此這麼多年了也沒什麼大的發展。不然若單憑這一鎮的好山好水,也是能吸引到不少遊人的。
  鎮子往東幾十個公里就是海邊,劉彥曾在高中時由學校組織去過一次,那時候懵懵懂懂,只覺得大,海大得沒邊,海浪拍擊在礁石上,有如千軍萬馬洶湧而來,讓人光是聽著就要腿軟,心悅誠服地拜倒在它的威勢下。
  只是那樣動人心魄的海,他只看過一次,往後就沒有機會了。
  
  第二天週末,劉彥不用去學校賣早餐,因而直到七點多才出門,身邊還多了個小尾巴。他看著一臉乖順卻緊跟不放的兒子,有些無奈,「你家在多睡會不好麼?找你小鵬哥玩也行,再不然就看看電視,我這裡有什麼好跟的。」
  劉思柏緩慢卻堅定地搖頭,他也不說話,就用濕滑滑黑溜溜的眼睛看著他爸。
  父子對視一陣,劉彥意料之中敗下陣來,他無可奈何道:「好了好了,快坐上來。」
  小孩露出個勝利的笑容,喜滋滋攀上三輪車,兩人搖搖盪蕩出發了。
  鎮上買早點的人都認識劉彥,看他今天身邊跟這個孩子,就順口問道:「劉師傅,這是你兒子?」
  「是啊,小孩子非得要跟來。」
  別人便說:「長得真不錯,看著也乖巧,等他長大了劉師傅你就享福了。」
  劉彥只是笑著搖頭。
  劉思柏跟在他身後走街串巷,幫他收錢找錢,小子數學學得好,找的錢從沒出差錯。
  兩人經過副食品店,劉思柏目不斜視,倒是劉彥,盯著不遠處一個小孩嘴裡吹出的泡泡糖看了看,回頭對兒子說:「等我一下。」
  他進了店,沒一會出來,手上拿著一包牛奶糖和幾顆泡泡糖,將糖塞到兒子懷裡,叮嚀他:「別一下子吃完,小心壞了牙齒。」
  小孩子,沒有不喜歡這種甜滋滋的東西的,劉思柏雖然極力掩飾,但那雀躍的神情怎麼能躲過劉彥的眼,他含笑輕輕揉了揉兒子的頭髮,騎著車繼續往前。
  
  凌云端看著眼前腮幫子一鼓一鼓的小孩,問劉彥:「你兒子?多大了?」
  「十歲了。」他又側頭跟劉思柏說:「小柏,快叫叔叔。」
  劉思柏正嚼著泡泡糖,他極困難地將糖推到一側,含含糊糊喊:「叔叔。」
  凌云端笑著對他點點頭,問他:「讀幾年級了?」
  「四年級。」
  回去的路上,劉思柏突然問劉彥,「爸爸,這個叔叔就是照相的那個吧?」
  劉彥奇怪,「是他,你怎麼知道?」
  「因為他看起來跟別人不一樣。」
  劉彥小心地避過迎面而來的另一輛三輪車,隨口問道:「哪裡不一樣?」
  「嗯……」劉思柏歪著腦袋想了想,說:「首先,他講話的口音跟我們不一樣,他說的就像電視裡的人那樣好聽;第二,他穿的衣服也跟別人不一樣,那麼整齊那麼好看;第三,你昨天說的,咱們跟他不熟,我沒有見過他。」
  劉彥沒想到他小小年紀就會推理論證,還來了個首先第一第二,雖然理由有點牽強,邏輯思維也奇怪,但結果卻對了。
  「沒錯,就是他。他是大地方來的,不算我們這的人。小孩子還挺聰明。」
  劉思柏挺起小小的胸膛,不服氣道:「我本來就聰明,我們老師說了,我是班上最聰明的。」
  劉彥啞然失笑,「那你們老師有沒有教過你要懂得謙虛、要矜持?」
  劉思柏將胸膛收回來,癟癟嘴,有氣無力道:「有——」
  劉彥終於沒忍住,大笑出聲。
  
  院子裡劉彥他爸劉傳理正在扎掃把,劉思柏一溜煙跳下車朝他跑去,邊跑邊喊:「爺爺爺爺,張嘴——」
  劉傳理抬頭,還沒反應過來,嘴裡就被塞進一個甜滋滋的東西,他笑呵呵道:「小柏給爺爺吃了什麼?」
  劉思柏眨眨眼,神神秘秘,「好東西。」
  許春英從屋裡出來,笑道:「什麼好東西,給了爺爺可不能不給奶奶。」
  劉思柏將一包奶糖全倒在桌上,「奶奶的當然有,大家都有。」他數了數,把奶糖分成一堆堆,邊分還邊喃喃自語:「這個是奶奶的,這個爺爺的,這個爸爸的,還有小鵬哥的,伯伯嬸嬸的,我的,每個人九顆,多的一顆給我,嘻嘻嘻嘻……」
  大人們當然是逗著他玩,見他果真要分糖,怎麼可能會收下,到最後只除了送給黑小子的那一份,其他全都是他自己的。
  他回家放好糖,又跑出來在他爺爺身邊蹲著。
  「爺爺,這些掃把是準備晚上拿去賣的麼?」
  「沒錯,晚上唱大戲,人多,或許能賣出去幾把。」
  劉彥在院子裡洗三輪車,聞言道:「晚上就放我車上賣吧,反正我也要去。」
  劉傳理搖頭拒絕,「晚上人擠人的,你騎著三輪車本來就不方便,我這掃把放在車上要是不小心碰到別人怎麼辦,還是我自個兒去,正好去聽戲。」
  劉彥只好點頭,又對許春英說:「媽,你也要去看戲吧,晚上就坐我的車,省的走。」
  沒想到許春英也擺擺手,「我跟另外幾個老人說好了一起去,不跟你們年輕人走了。」
  劉彥無奈,只能讓她自己小心些。
  




原來是個老光棍

  那個時候,小鎮上唱大班戲是一件非常隆重的事,能請來戲班子的人就更加了不起了,別人凡是提起就沒有不羨慕的。
  開戲那天,不管是老人小孩還是年輕人,都早早帶著自家的板凳,在戲檯子下佔個好位子。小孩子們不一定看的懂,但就是喜歡那股熱鬧歡快的勁兒,跟過節一樣。
  六點半開場,劉彥四點多帶著兩個孩子到那,就已經有不少人了。西水橋上零散擺了十來個小攤,都是買些瓜果零食的,他在橋上找到個空位,將攤子擺下。又招來兩個孩子,交代他們注意安全,「別亂跑,看見爺爺奶奶了就跟著他們,人那麼多小心些別被擠了,水邊不許去,我就在橋上看著,如果被我看見玩水,我不教訓你們,乖乖回去跪洗衣板,聽見沒有?」
  兩個孩子被戲台上傳來的零星幾聲鑼鼓響勾得心癢癢,一門心思想跑去看看唱戲的人是怎麼話臉的,心早就不在這了,這時候聽劉彥說教,只是胡亂點頭,也不知聽進幾分。
  劉彥也知道他們閒不住,但該交代的還是一句不能少,「散了場就來橋上找我,如果貪玩來晚了,我可不等他,就自己到廟裡跟泥佛像一起睡吧。」
  他又拿出兩張五塊錢紙幣,一人給了一張,最後說:「想吃什麼就去買,不要吃多了,小心壞肚子,去吧。」
  兩個小孩歡呼一聲,一前一後奔進人群裡,一眨眼就看不見了。
  劉彥眯著眼仔細搜尋,終於在戲檯子後面看見兩個人影子,這才放下心來開始做生意。
  
  六點半時配樂準時響起,依依呀呀響成一片,好不熱鬧。戲台上一拉幕,底下就是一片喝彩聲,一個短衣丑角兒連翻十來個觔斗,從戲台那一角翻到這一角,站起來後穩穩當當,又毫不含糊地給翻了回去,底下觀眾看得興起,他翻一個就數一個,最後足足數了二十六個才到頭。
  丑角兒翻回後台,大幕就又給拉上了,鑼鼓聲也停下,台上半響沒有動靜,底下觀眾等得不耐煩,年輕點的就站到椅子上喊,小孩子們瞧著有趣,跟著一塊喊,鬧哄哄的。倒是那些老人家,一個個穩坐不動,不焦不急,看來一副氣定神閒的模樣。
  果然,沒多會,大幕又拉開了,這回出來還是個丑角兒,也翻觔斗,只是人家翻的是空心觔斗,一個接一個,從這頭到那頭,毫不停頓。
  底下掌聲叫好聲一片,簡直要掀翻天了。
  這場開場戲足足進行了半個小時,戲班子把所有絕活都給亮了一遍,才開始今晚的正戲——《玉簪記》。
  其實所有的戲目內容上大概都是差不多的,不外乎窮書生與官家小姐的哀哀怨怨,青樓女子與世家公子的糾糾纏纏,沒什麼新意。幸好觀眾們大多也只關心旦角漂不漂亮、嗓音是不是足夠婉轉,小生是不是風流倜儻英俊不凡又滿腹經綸,至於內容俗不俗氣他們就不嫌棄了。
  這《玉簪記》,講的是一位落第書生與道觀小道姑私定終身又被迫分離,之後終於團聚的故事。
  台上的書生尋著琴音找到小道姑,兩人正切磋琴技。
  
  劉彥忙著招呼客人。戲曲一開幕,只看熱鬧不看門道的小孩們就坐不住了,一雙雙眼睛骨碌碌全粘到場外的小攤上,花生瓜子、蘋果香蕉、冰棍果凍還有各色小吃,哪一個不比這聽不懂的大戲來得吸引人。
  劉思柏也乖乖回到他爸爸身邊,幫著找錢。
  「一份餛飩。」
  劉彥抬頭,凌云端不知什麼時候站在攤子前。
  劉思柏主動喊人:「叔叔好。」
  凌云端溫和一笑,說:「你也好。」
  劉彥實在忍不住,說:「早上才吃了餛飩,晚上又吃餛飩,一天兩頓天天吃,你都不膩。」
  凌云端說:「怎麼,你不賣我?哪有你這樣的生意人,客人上門了還要往外推。」
  劉彥回他:「我就怕你天天吃這個,到時候營養不良倒下了還要來賴我。」
  凌云端笑道:「放心,到時候跑不了你。」
  劉彥失笑搖頭,不再回話。
  黑小子不知道從哪裡鑽出來,站在不遠處喊劉思柏,讓他過去。劉彥看看周圍,沒剩幾個客人了,就讓他去,等他跑遠,又忍不住在後邊喊:「別亂跑,不許去水邊!」
  「知道了!」
  劉彥回頭,見凌云端正盯著他,表情似笑非笑,不由尷尬,「小孩子……總是不讓人放心,凌先生家的孩子必定很乖巧吧。」
  凌云端搖頭,「沒有。」
  「什麼?」劉彥不明白他是沒有孩子,還是孩子並不乖巧。
  此時台上鑼鼓漸歇,旦角的聲音清晰傳來。
  「此乃雉朝飛也,君方盛年,何故彈此無妻之曲?」
  那小生答:「書生尚未娶妻。」
  兩人都聽見了,凌云端輕輕一笑,也跟著哼道:「書生尚未娶妻。」
  
  一台戲唱到晚上八點半收場,能坐到現在的,多是上了年紀的人,小年輕們早跑光了。
  劉彥在人群裡望眼欲穿,終於把家裡兩個不安分的小子望回來。
  「看見爺爺奶奶了嗎?」
  劉思柏點點頭,「看見了,奶奶跟其他老婆婆一塊走,爺爺說他還要等一等,他今晚賣出去三把掃把,生意很不錯呢。」
  劉彥點頭,讓兩個小孩上車。
  劉思柏晃著個腦袋到處看,奇怪道:「爸爸,那個叔叔呢?」
  路上人還挺多,劉彥小心翼翼地控制車頭,哪裡還管得了哪個叔叔,只隨口道:「早就回去了吧。」
  「可是我剛剛還看見他了啊。」
  三輪車駛上大道,路面登時寬闊,劉彥這才有空檔認真回答他,「那大概就是才走的,人這麼多,他被誰擋了你看不見也正常。怎麼,你喜歡那位叔叔?」
  劉思柏沒有正面回答,反而說:「他笑起來真好看,對吧小鵬哥?」
  黑小子連連點頭,附和道:「是很好看,比電視裡的小人還好看。」
  所謂電視裡的小人,就是電視電影明星們,劉彥跟他們解釋過,那是真人不是小人,只是這小黑子倔,認定了那就是小人,把劉彥弄得哭笑不得。
  「真是小孩子,人家長得好看你就喜歡了?長得好看的人也有可能是壞人,長得醜的也許是好人,你們可不能光看外表就下定論。」
  倆小孩齊聲說:「知道了——」
  劉思柏歪了歪腦袋,又問:「爸爸,那位叔叔是好人嗎?」
  這個……倒真把劉彥難住了,他與凌云端中學六年未曾說過一句話,乃至於如今都跟人互通姓名了,人還不記得他,現在闊別十餘年,又只見了幾次面,勉強算是個點頭之交,這凌云端是不是好人他怎麼知道呢?雖然他看起來是個好人,可總不能這樣跟孩子們解釋吧,這不是倒打自己一耳光麼。
  兩個孩子眼巴巴看著他,劉彥冷汗直冒,「他……他是好人,上學的時候他每門功課都是第一名,好孩子長大了當然是個好人。」
  劉思柏聞言立馬抬起頭,拍了拍胸口,毫不含糊道:「我也是第一名,我長大了也是個好人!」
  黑小子立刻緊隨其後,「我呢我呢,叔叔,我是不是個好人?」
  「呃……聽話的乖孩子以後也是個好人。」
  黑小子馬上睨了劉思柏一眼,跟大鬥雞一般,「我也是個好人。」
  劉思柏瞪他一眼,哼哼兩聲扭頭不理他。
  劉彥搖頭一笑,小孩子,什麼都要比一比,就是同一包糖,也要比比誰嘴裡的那顆比較甜。
  
  下車的時候,兩人已經和好了。難怪村裡老人家總說,小孩子就跟豬跟狗一樣,沒個記性!
  黑小子扒在桌邊跟劉思柏說悄悄話:「你說的那些照片呢?給我看看吧。」
  「你把你的彈珠借我玩幾天,我就給你看。」
  黑小子撓撓頭,不大情願:「我就看看,又不會弄壞,你就借我吧。」
  劉思柏扭頭,「不行,拿彈珠來換。」
  黑小子可憐巴巴地抓著衣服下襬,權衡半天,終於還是好奇心戰勝心疼,「我可以把彈珠借你,但是你要還給我,不能弄丟了,還有,我明天可以把它拿去給別人看嗎?」
  劉思柏想了一下,勉為其難同意了,「不許給陳小威看,他上次罵我,你不許跟他講話。」
  「好,」黑小子猛點頭,「不給他看,他要是敢靠過來我就揍他。嘿嘿……可以把相片給我了麼?」
  劉思柏點點頭,「等一下。」他上樓從床頭櫃一個鐵盒子裡拿出信封,回來雙手遞給劉思鵬,「不要弄髒了。」
  「好。」劉思鵬直點頭。
  劉彥洗完衣服從外邊進來,看兩人腦袋瓜湊在一塊,就走過去一人揉了一下,笑問:「哥兩個在商量什麼?」
  劉思柏跳下椅子蹦到他身邊,抬頭看他,一臉乖巧,「小鵬哥想看那些照片,我就借他看幾天,是吧小鵬哥?」
  「啊?……是、是,小柏借我看幾天,叔叔我先回去了。」
  劉彥點頭,「去吧。」
  劉思柏眨眨眼,說:「爸爸,我去看看爺爺奶奶回來沒有。」
  劉彥才想說已經回來了,他剛才在院子裡看見了,只是兒子一溜煙已經跑得沒影。
  劉思柏在門外逮住黑小子,催他:「快,把彈珠給我。」


一路順風

  大戲唱到第三天晚上就該完了,只是眾人都一副意猶未盡的樣子,於是鎮上幾家富裕人家一商量,湊份子又讓戲班子多留了兩天。
  有生意做,劉彥當然是願意的,小孩子們有得玩,也高興,唯一不樂意的大概只有凌云端了。然而他這不樂意也不會持續太久。
  「我要走了。」凌云端輕聲說。
  「啊?」劉彥抬頭,一臉茫然。
  凌云端笑道:「反應真遲鈍,我說我該走了,明兒一早。」
  「哦哦,」劉彥反應過來,他都忘了,這個人是回來休假的,休息這麼多天是該回去工作了,他搓搓手,又想了想,然後遲疑道:「那個……一路順風?」
  凌云端笑,「借你吉言。」
  第二天早上,他果然沒再出現,劉彥騎著三輪車經過那條街,發現之前一直停在樓下的黑色轎車也不見了,這下終於肯定,凌云端是真的走了。
  他在樓下停駐一會,搖頭笑笑,那樣的人是不屬於這裡的。
  然而他心裡卻有幾分落寞,到底,凌云端都不知道他們曾經是同窗,不知道有個人在他身後仰望了六年。
  
  天越來越冷,某次早上起來,屋外稻草堆上結了厚厚一層霜,對面屋頂也變得雪白。
  劉彥翻箱倒櫃,找出一條秋褲放在床邊,等劉思柏醒了就能換上,他自己也穿了條厚的,又在外套裡加了件毛衣,這才覺得暖和。
  天一冷,他的生意就好上許多。在這呵氣成白的日子裡,搬條椅子窩在自家門前曬太陽,手裡捧一碗熱熱辣辣的餛飩湯,別提多愜意。
  劉彥一手控制車頭,另一手放在嘴邊呵氣,心裡盤算著該給兒子買雙厚一些手套了,這天冷得像是要把人的手指頭凍掉。
  三輪車停在菜場外邊,他進去提貨,順便看看他母親今天生意怎麼樣。
  前些日子收的那些蕃薯,除了留一部分自家吃,其他的全被許春英蒸熟了,又讓劉彥大嫂幫忙切片,趁著難得幾天大太陽,全給曬成地瓜干拿出來賣。
  自家曬的東西,既軟又糯還有嚼勁,又便宜,才兩塊錢一斤,加之是老實人家,不會缺斤短兩,地瓜乾曬得十分透徹,一斤就有一大袋子,因此許春英的地瓜干總是供不應求,這不,一早上賣出去二十幾斤了。
  劉彥去時,許春英已經賣完了,正和隔壁一賣雞蛋的老太太閒聊。
  「媽,今天怎麼樣?」
  「老二來了,都賣完啦,今天有個人一口氣買了十斤,還跟我預定,說明天還要十斤吶。」許春英喜滋滋地收起竹籃子,跟一旁老太太道別:「老姐姐,我先走了啊。」
  
  過幾天就是冬至了,按這裡的習俗,冬至是要吃湯圓的,吃了湯圓就長一歲,不吃不能長。
  劉彥大哥劉偉給了他十斤糯米,劉彥分出兩斤蒸糯米飯,三斤磨成糯米粉,剩下的放在袋子裡密封好,準備年後再吃。
  除了湯圓,本地還有一種冬至特色點心,叫糯米軟糕。軟糕做法簡單,跟搓湯圓差不多,用糯米粉搓出一個圓子,大概有湯圓的兩倍大小,搓圓了下鍋用清水煮熟,再撈上來於配好的粉料中滾一圈,出來時又香又軟。至於粉料,是由炒熟的黃豆磨成粉,加入蔗糖拌勻而成的。
  每家每戶這時候都要炒黃豆,炒好了趁還熱乎,抓一把放在小孩子兜裡,就成香香脆脆的零食,咬一口咯嘣咯嘣響,老人家聽了直喊牙疼。
  
  冬至一過就是臘月,年味漸濃。
  不知何時開始飄雪,不大,零星一點雪花飄飄灑灑,路面也結了薄薄一層冰。
  有孩子騎車上學滑了一跤,小臂骨折,劉彥聽了,立馬把劉思柏那輛不舊不新的自行車裡裡外外檢查一遍,剎車把手鉸鏈,哪裡都不放過,可還是不放心,最後還是劉思柏自己提出要走路去學校,才讓他爸不再那麼緊張兮兮。
  臘月過了二十,學校陸續放假,劉彥也開始休息,準備年貨要過年了。
  小孩子這個時候最開心,不用去學校,家裡吃的東西成堆成堆的,還可以買新衣服。
  劉彥帶著劉思柏去鎮上服裝店買了棉衣棉褲,又給他換了個新書包,臨了要走了,給他瞥見櫥窗上一雙錚亮的小皮鞋,腳下就不動了。
  「老闆,麻煩把那雙鞋給我看一下。」
  鞋子被送到眼前,劉彥遞給劉思柏,「試試看。」
  小孩眼睛亮晶晶的,顯然很喜歡,穿在腳上一看,果然神氣得很,就算身上是一條半舊棉褲,也阻擋不了那鋥光瓦亮的皮革顯示它的與眾不同。
  劉彥看著也喜歡,他之前在街上偶然看見一兩個孩子踢著皮鞋「叩叩叩」地從他眼前走過,就止不住想看看兒子穿上它們會是怎樣的神氣活現。
  「老闆,這個多少錢?」
  「這個啊,全真皮的,可不便宜,得一百二,一分都不能少。」
  一百二一雙鞋,確實貴得很,之前買的衣服褲子全加起來也就九十五塊錢呢。
  劉思柏瞄了瞄腳下,雖然不捨得,卻還是干淨利落地脫下來,劉彥還沒說什麼,他就已經將鞋塞進老闆手中,說:「我們不要。」
  說完拽著他爸就要走,老闆忙在後邊說:「別走啊,嫌貴的話還有便宜的,再看看唄!你看這雙,也是皮鞋,就不是真的皮,這雙便宜,六十塊就行!」
  劉彥回頭看了一眼,雖然都是皮鞋,但這雙比剛才那雙可就差遠了,皮色暗淡無光,鞋底製作粗糙,與剛才的比,簡直一個天一個地。劉思柏還拽著他,死命將他往外拉,邊拉邊說:「爸爸快走快走,我不喜歡。」
  劉彥笑著反手一拉,把他拖回來,一面對老闆說:「老闆,就剛才那雙,便宜點吧,不然就算我同意了,孩子也不干吶。」
  老闆也怕他就這麼走了,挺乾脆,說:「行,那你說個價。」
  「一百塊,你看怎樣?」
  「一百一。」
  「不行,就一百。」
  老闆看劉思柏又有拉人的趨勢,索性揮揮手,說:「行行行,就一百,這個價我是從來沒買過,就當給個人情,以後可得常來。」
  「好,一定常來。」
  回去的路上劉思柏抱著鞋盒子不放,一邊卻對他爸抱怨,「爸爸,這個太貴了。」
  劉彥看著高興得好像要長出翅膀飛起來的兒子,笑道:「爸爸喜歡,你就當是給我買的。」
  兩人進了院子,許春英正坐在門前曬冬至餘下的糯米粉,看見劉思柏手裡的鞋盒,眯著眼睛笑道:「買什麼了?這麼漂亮的盒子,快拿給奶奶看看。」
  劉思柏乖乖遞過去給她。
  「呦!多好看的小皮鞋,瞧這亮的,比棉布鞋好看多了,得不少錢吧?」
  劉思柏準備開口,劉彥忙搶著他,說:「還行,五十塊錢買的,不是用真的皮做的。」
  「哦,五十塊錢吶,也不便宜。」
  劉彥笑道:「難得過年嘛,一年一次,平時也不買的。」
  許春英點點頭,一面打量劉彥,「你呢?過年了你不去買一身?」
  「我就不用了,不是小孩子,幹嘛非得在這時候買。再說我有衣服穿,櫃子裡好幾套呢。」
  許春英嘆口氣,「你那衣服都是好幾年前的,樣式在我這個老婆子看來都過時了,這些年也沒見你添置,要不是……唉,不說了不說了,大過年的,不說喪氣話。」
  
  中午父子兩個面對面吃飯,劉思柏一副想說不想說的模樣,劉彥看了好笑,「幹什麼呢,吞吞吐吐的,有話說。」
  劉思柏放下筷子,看著他爸,「爸爸,你今天說謊了。」
  劉彥一愣,想起早上的事,一手伸過桌子揉了揉兒子的頭,問他:「你是說奶奶那兒?乖兒子,爸爸跟你說,有些時候實話是不能講的,就像今天,奶奶如果知道這雙鞋子要一百塊錢,她會怎麼樣?」
  劉思柏想了想,說:「她肯定會驚得跳起來,然後說爸爸亂花錢,敗家,而且嘀嘀咕咕得說到明年過年。」
  劉彥筷子一點,表示贊同,「沒錯。」其實他最怕的還是母親舊事重提,讓他省著點,準備再找個人一起過日子之類的。他可沒忘記上一次兒子那一出水漫金山寺,讓他給心疼的,今天要是再來一下,他這老心臟可承受不住。
  不過,劉彥端正姿態,對兒子道:「爸爸知道分寸,什麼該講什麼不該講,所以才敢撒點小謊,你是小孩子,可不能這麼做,要是哪天做了壞事撒謊被我知道了,肯定要打你屁股。」
  劉思柏吐吐舌頭,「知道了。」
  劉彥扒了兩口飯,又想起事來,「對了,不要穿著鞋跑去跟你小鵬哥顯擺,他是乖孩子,你不許欺負他。」
  劉思柏摔下碗,氣鼓鼓道:「我也是好孩子,我沒欺負他!」
  「我知道我知道,爸爸當然知道你是好孩子,可是你小鵬哥太老實,什麼事都想著讓著你,你有時候也讓讓他,兄弟兩人相互照顧,別讓外人欺負了,知道不?」
  「知道了。」劉思柏心裡有打算,上一次陳小威又來欺負他,被劉思鵬打跑了,就沖這一點,他也要對他好一點的,大不了下一次不騙他的彈珠也不嫌他字寫得丑就是。



難盡人意的生活

  儘管凌云端這半生中大半時間都是獨自一人,但他卻實實在在是一個厭惡孤獨的人。
  沒有人能想像他是如何地渴望擁有一個家。他曾聽人說家人和房子構成了家,他沒有家人,於是妄想用房子來彌補這一空缺,他近乎狂熱地買房子,把它們想像成一個又一個家人暫時離開的家。他在每個房子裡都不長住,總是迫切地前往下一處。他將這當成一個遊戲,一個在房子裡尋找家人的遊戲。他想像中他的家人在跟他捉迷藏,地點是他所有的房子,他潛意識裡相信有那麼一天,他會在其中一棟房子裡找到他們,然後結束這個無望的長達半生的遊戲。
  然而不論他如何渴求家庭,對於那個拋棄了他三十多年如今想才起他的凌家,他卻不會有一絲一毫的期待和渴望。
  凌家人於他,是個比陌生人還要冷漠的存在,他說不清是怨還是恨,總之是不願意與他們有所糾葛。似乎看見他們,就會清楚地看見自己這麼多年來是如何悲哀地被拋棄,那種難堪和卑微,僅僅是想起,就讓他渾身發抖。
  但這只是他一廂情願,他希望躲得遠遠的,世事卻總不盡人意。打他從平江鎮回來,他母親的電話來得比以往更加頻繁,她似乎認為自己找到了這個倔強的兒子內心的突破口,每次電話裡總是不斷地談起他外婆,企圖以此打動他。她總是將為數不多的記憶來來回回地講述,有幾次幾乎就讓她成功了,幾乎。
  
  凌云端皺著眉,將電話從右邊換到左邊,另一隻手飛快地在文件上籤下名字,電話裡榮順敏正在第三次講述她苦難的少年時期。
  「……那幾年鬧饑荒,到處都是吃不飽的災民,你外公想盡辦法弄了一點糧食回來,卻在大街上就被搶了,還被人打了一頓,回來時候滿頭血,我跟你舅舅看了怕呀,又餓又怕,只能哭。全家就你外婆一個還是冷靜的,她什麼話也沒說,拿上桿子爬上院子裡的大槐樹,將槐花打下來讓我們收好,要知道你外婆裹著小腳,別人家女人是走路都得搖三搖,你外婆卻幹練利索,都是為了養活這一家人給磨出來的呀……後來我嫁給你爸,生活才要轉好,又出了十年動亂,要是沒有你外婆幫著照顧你們三兄妹,咱們一家人只怕要破散,如今終於一切都好,她卻……唉,云端啊,有空回來看看吧,你爸如今身體也不大利索,明年或許就該退了,他老跟我念叨,三個兒女,就你不在眼前,孤零零在外頭,回家連口熱飯都吃不上,我們做父母的心疼啊……之前跟你說的你李叔叔的女兒,前年才從國外回來,長得漂亮又有學識,如今在軍區總醫院當醫生,比你小幾歲,我看了,是個好姑娘,有空的話你就見一見吧,過了年就該三十四了,總一個人也不是辦法,你要是實在不喜歡這個,媽再給你介紹其他的,總有合適的,你挑個時間——」
  「媽,我馬上有個會,下次再說吧。」他沒等那邊反應,率先掛了電話。那一聲媽已經是他的極限,簡簡單單一個字,他三十幾年前就學會了,可一直到如今才有機會說出口,那感覺並不美好,就像是有過敏反應,每喊一次,他就難受一次,總不能習慣。
  窗外不知什麼時候悄然飄下幾朵雪花,慢慢地,越下越多。
  因為地處南方,極少見雪,偶然飄下一點雪花,在都市白領們看來,那是天公作美,為清冷的寒冬添上一抹風采,跟北方視雪如猛獸的情況截然不同。
  凌云端站在窗邊,怔怔的望著陰沉沉的云層撒豆子一般,源源不斷撒下這許多沒有生命的花朵。
  時間將近五點,他可以看見腳下大廈一樓陸陸續續走出一串串下班的人群,無一例外的,人們抬頭望向天空,然後低頭匆匆趕上公交車,他們急著回家,家裡有等待的人,有熱乎乎的飯菜。
  
  凌云端開著車漫無目的地在大街上右轉右拐,雙眼似是無意識搜尋道路兩邊的商店,直到「小餛飩」三個字進入他眼中。
  那是一家中式快餐店,賣的都是一些製作方便快捷的麵食。
  凌云端停下車,花了一秒鐘問自己真的要吃餛飩嗎?
  下一秒,他推開車門進店。
  現在是飯點,店裡人很多,這是個平價餐館,來的都是工薪階層,像他這樣開著車的還真是少見。
  不大的店靠牆隔出許多窗口,食物就在窗口裡做好端出來,油煙瀰漫在店裡,桌椅也因此變得油膩膩的。
  凌云端站在門邊一陣猶豫,正準備回身走人,靠門的櫃檯裡一個服務員眼尖喊住他:「先生要吃什麼?到這邊買餐票。」
  他遲疑一下,最後還是上前,「一份餛飩。」
  「餛飩五塊錢,這是餐票您拿好,到那邊窗口使用。」
  小票遞進窗口,裡邊很快就送出一份餛飩。
  凌云端喝了一口湯,眉頭微微皺起,又夾起一隻餛飩咬了一口咀嚼半天,剩下的那一口餛飩遲遲不能入嘴。
  湯不夠鮮濃,陷不夠嚼勁,紫菜有一股霉味,辣椒加太多……
  他放下勺子,苦笑。
  他之前竟會認為天下的餛飩都是一個味,多麼可笑。
  不同的時間不同的地點不同的人,做出來的東西又怎麼能是一樣的?這就好比他母親榮順敏如今千方百計說服他回家一樣,如果是在當初,他鐵定高高興興就回去了,可如今時間不對地點不對,連人都不是當初的孩子,這結果怎麼能一樣呢。
  
  劉彥有一個計劃,已經實施好多年了,沒人知道。
  自從劉思柏上學時起,劉彥就跑縣城銀行裡開了兩個戶頭,兩個都掛他的名字。
  每年到年底,他將這一年來出攤賺的錢仔細算一遍,留下一部分家用,剩下的分成兩份,存入兩個戶頭。
  這兩個戶頭裡的錢各有用處,分別對應劉彥心裡兩個願望。
  劉彥的願望其實也挺簡單,一個是供完劉思柏上大學,另一個就是在鎮上開個小餛飩館。
  如今劉思柏上四年級,兩個戶頭的錢也存了四年了,雖然數目不算多,但每次劉彥偷偷將存摺拿出來看時,還是止不住心裡一陣歡樂,好像他兒子已經大學畢業了,而他也不再每天騎著車來回跑,只要安安穩穩在店裡坐著等顧客上門就行。
  當然,現實裡那兩個願望實現的日子還遠得很,但這阻止不了劉彥的憧憬。
  劉思柏今天去學校拿成績單,劉彥早上特地去菜場買了一條魚,準備犒勞犒勞他家那位驕傲的第一名。
  只是他魚做完了,飯蒸熟了,菜也弄好了,卻左等右等等不來兒子。
  劉彥暗裡尋思,不會是小子沒考到第一名不敢回來了吧?不應該啊,雖然劉思柏每次沒考第一總要偷偷掉眼淚,但不敢回來的事倒是從來沒做過。
  難道連第二名也沒考上?劉彥吸一口氣,這打擊太大,小子不會受不住吧?!
  越想越有可能,不行,他坐不住了,急匆匆出門要去找兒子。
  一出家門,就被他爹劉傳理喊住,「哎、哎!老二!這都快飯點了你要去哪?」
  劉彥腳下不停往外跑,「小柏還沒回來,我去找找。」
  「怎麼回事?哎!老二?老二?!……這孩子,心急火燎的也不說清楚,讓人幹著急!……小鵬,你來得正好,你叔叔方才急忙忙出去了,說是小柏到現在還沒回來,你快去看看,到底怎麼了。」
  「哦、好!」劉思鵬扔下木頭,雙手髒兮兮往衣服上一抹,也一溜煙跑出門。
  劉彥一路跑一路找,越找心越急,都已經出村子了,還沒見到人影。到底給躲哪去了!這臭小子,給他找到了就算沒考好再委屈也要先打一頓再說,哪有這樣讓大人操心的,一定要打一頓!
  劉彥心裡惡狠狠地想著,卻止不住雙手發抖。
  他跑上通往鎮上的碎石路,準備去學校問問,興許是被老師留下來了,或者是跟同學一塊玩忘了時間,孩子嘛,總有不懂事的時候。他試圖說服自己。
  途徑一處稻草垛,草堆裡傳來微弱的聲響,劉彥幾乎以為是幻覺。
  「爸爸……」
  這一次,他聽清了,就是劉思柏的聲音,那孩子正雙手抱腳窩在草堆下,喊他的聲音有些沙啞,眼睛葉紅通通的。
  劉彥似乎能聽到高高提起的心「咚」地一聲落地的聲音,不管原先準備如何懲罰這個孩子,他現在只是想著,沒事就好、平安就好。
  然而他的心才放下,下一刻又提得更高了。
  劉思柏臉上、露出來的手掌大片擦傷,白皙的皮肉翻捲,血絲滲透,看起來極為恐怖。
  「這是怎麼了?啊?!怎麼了!」劉亞聽見自己顫抖的聲音,這是他的寶貝啊,他辛辛苦苦恨不得含在嘴裡養大的寶貝,平時連個手指頭都舍不得碰他的乖寶貝,弄成這個樣子,簡直比拿刀活剮他的肉還來得痛。




可憐天下老爹心

  「爸爸——」劉思柏突然跳起來,撲向他爸爸,劉彥不設防,抱著他跌坐在冬天干旱的田地裡。
  「怎麼了?快別哭了,告訴爸爸誰把你弄成這樣?啊?」
  劉思柏方才還只是紅著眼眶,憋著一股勁不哭,這會見了他爸,就像是山洪決了堤,眼淚止都止不住,一股腦全灑在他爸的棉襖上。
  劉彥既焦急又心疼,想問清楚到底怎麼了,奈何劉思柏現在只是哭,連話都講不清,無奈,他只好將兒子抱起來,一手托著他另一隻手輕輕拍打他的背,小時候劉思柏夜裡醒來想要找媽媽,劉彥就是這樣抱著他安撫。只是現在兒子大了,劉彥都快抱不住他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劉彥的手臂早就發酸發痛,卻還是不敢放下兒子。慢慢地,劉思柏終於漸漸止住哭聲,改為一下一下的抽泣。
  劉彥靠到稻草堆上,順著草垛緩緩矮下,坐在方才劉思柏窩著的那個位置上。他空出手來捧起兒子的臉,這張臉簡直堪比花貓,鼻涕眼淚和臉頰上的血絲混成一團,狼狽不堪,劉彥不敢用手擦,怕碰到他的傷口,只能輕輕朝著傷處吹起,越吹越心疼。
  劉思鵬一路追著他叔叔出來,這會終於追上了,卻給他看見劉思柏這一身傷加滿臉眼淚的情景,一時沒反應上,愣在原地,等劉彥又開始輕聲詢問劉思柏緣由,他才猛地回神,沖上前急吼吼地問:「是不是陳小威干的!是他對吧!這個王八蛋!」
  他也沒等劉思柏回答,一跺腳一轉身,砲彈一般往回衝,一副殺氣騰騰找人算賬的模樣。
  劉彥在身後著急地直喊他,他也沒聽見,一下子已經跑出去老遠。
  「這臭小子,都還沒搞清楚,他這是打算幹什麼去!小柏,你快告訴爸爸,到底怎麼了?真的是小威打了你?如果不是,可不能由著小鵬胡來。」
  劉思柏抽了抽鼻子,啞著聲音恨恨道:「就是他!」一轉眼,又萬分委屈地對著他爸哽咽,「爸……他說我是沒人要的野孩子,他還和別人笑我……」
  他一變臉,劉彥也跟著變臉,皺著眉滿臉心疼難耐,「別哭別哭,誰說你沒人要,你是爸爸的寶貝啊,爸爸最重要的人就是你了,乖乖的別哭了,聲音都哭啞了。」
  受了委屈的小孩還在控訴,「他說我沒有媽媽,說等你娶了新老婆我就是個爹不疼娘不愛的野孩子……他還朝我丟小石頭……我追不上他,在那裡摔了一跤……嗚——爸爸,開水瓶被我摔壞了,哇嗚嗚——」
  劉彥一邊哄,一邊順著他的手指看去,距草堆不遠的碎石路上,確實有一個破了殼的開水瓶,還是全新的,就給壞了。
  「那是、那是老師獎給我的……三好學生,我、我……被我弄壞了……」
  他一邊哭一邊說,斷斷續續沒頭沒尾,劉彥聽了半天,才大概給弄清了。
  說起來還是老早之前的事,劉思柏才讀書沒多久,有一天在家裡玩,沒看腳下,把牆邊一個開水瓶踢壞了。那是小孩第一次幹了壞事,害怕得不得了,又不敢隱瞞,劉彥晚上回來,還沒開口問,這罪魁禍首就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哭聲震天地招了。儘管劉彥再三哄他,說不要緊,那開水瓶本來就該換了,小孩還是將這事記在心底了。後來到了期末領成績單那天,小子歡天喜地跑回來,跟他爸爸說他們學校四年級以上的三好學生能獎勵一個開水瓶呢。劉彥當時沒在意,現在想來,好像就是從那會開始,這小子才執著於第一名,因為只有第一名才能是三好學生,才能領一個開水瓶回家。
  他想清了這始末,一時間只覺得心裡百味雜陳,酸甜苦辣說不出一個準確的來。
  他母親總說他在這孩子身上費了太多,都不為自己將來著想,村裡也有人談論,說他簡直要把兒子泡在蜜罐裡養大了。可是他們又怎麼會知道,這孩子到底有多讓人心疼,多讓他心懷愧疚。
  因為他沒能力,才不能讓兒子在一個健全的家庭長大,才讓他被別的孩子恥笑欺負。可即便是這樣,這孩子還是比同齡人懂事得多,從不給他惹麻煩,考試總是第一名,不亂花錢,不調皮搗蛋,每次家長會老師表揚的第一個就是他,讓身為家長的劉彥也跟著讓人羨慕了一把。
  這樣的好孩子,哪個父母不心疼、不想把他捧在手心裡?
  劉彥恨只恨自己無能,不能將兒子完全護在羽翼下,讓他遠離那些有意無意的中傷。
  
  等劉彥終於哄完兒子,背著他回家,這時候家裡已經亂開了。
  劉思鵬正在挨打。
  也怪他太倔,什麼話都不說,就跑別人家把人兒子給打了,人家父母找上門來,他爸和他媽好說歹說才讓他們息事寧人。
  劉思鵬從始至終不開口,就跟木頭一樣呆立著,劉偉送人出門,一回頭看見他,火氣噌地就往上竄,他左右一搜尋,抄起牆邊的細竹竿,狠狠地給兔崽子來了一頓筍煸炒肉。
  溫麗琴哪能由著他教訓兒子呀,她拉不動丈夫,直朝呆立任打的劉思鵬喊,「還愣著幹什麼!快給你爸道歉,說你錯了!再也不敢了!」
  沒想到這老實孩子悶葫蘆一樣憋了半天,這回終於開口了,卻是哽著脖子來了句:「我沒錯!下次給我見到了我還打他!」
  直把他爸給氣得。
  劉彥才進門,見他哥大手高高揚起,眼看著就要落下,忙大聲喊道:「哥!快住手!」
  他哥回頭看了一眼,悶著聲道:「老二你別阻止我,平時總不讓我打,才讓這臭小子養出一身破脾氣來,這次我非要教訓教訓他,省的出門被別人說沒個教養。」
  劉彥忙放下劉思柏,衝上來要奪劉偉手裡的竹竿,卻沒搶到,也急了,「你要打他也得說清楚了,為的什麼!」
  「為什麼?你問這小子,他為什麼?他沒事跑別人家把人打了,你問問他為什麼?」
  劉彥一愣,問:「他把陳家的小子打了?」
  「對!」劉偉氣吼吼道:「這臭小子膽子可大,竟敢找上門去打,人家父母都來了!他還死活不認錯,你說該不該打!」
  劉彥看他又有動手的意思,忙趁他不注意,一把奪過竹竿仍得遠遠的,「先把話說清了,你別急著動手!你說小鵬不認錯,你怎麼知道錯的就是他?怎麼就不能是陳家小子做錯了?」
  劉偉一哽,憋紅了臉,半天才說:「陳家那小子錯了?他做什麼了?」他轉臉對著劉思鵬吼:「臭小子你快給老子說清楚了,到底是怎麼回事!」
  劉彥說:「你別為難他,他也是因為小柏,才把人給打了。」
  「小柏?小柏又怎麼了?」
  一家人子這才看見站在牆邊的劉思柏,溫麗琴離得近,劉思柏滿臉狼狽她看得清清楚楚,當下就抽了口氣,「天!這臉是怎麼了,怎麼弄成這樣?」
  劉偉也看見了,登時瞪大了眼,提了嗓子問:「這誰弄的?臭小子你說,是不是陳家那個壞小子欺負小伯了?」
  劉思鵬憋著聲音喊:「就是他!他天天欺負小柏!」
  「這王八龜兒子!」劉偉捲起衣袖就要出門,「我去找他老子要個說法,憑什麼這麼欺負人!」
  劉彥連忙又攔住他,說:「你別去,小孩子鬧矛盾,咱們大人參和進去就沒完沒了了,都是一個村的,整天抬頭不見低頭見,還能因為這事吵起來老死不相往來麼?」
  「可是就任小柏被欺負了?!」劉偉指著依舊眼睛紅紅的劉思柏,不甘得要跳起來。
  「所以我才不讓你打小鵬,他是為了給小柏報仇才去的,雖然他這樣做也不對,但小孩子間的彆扭,總得他們自己解決才行。」
  劉偉沉默半天,還是不太甘心,卻也沒辦法,總不能他一個大人跑去把一個小孩子打一頓吧。他走到劉思鵬身邊,狠狠揉了揉他的頭髮,說:「臭小子,下次使勁打,別客氣,他爸媽再找上門來我給你擋著!」
  劉偉給他氣笑了,「哥!有你這樣的麼。」
  「怎麼不行?!我就是護短了,看他們能把我怎樣!」
  劉彥直搖頭,轉臉對溫麗琴道:「嫂子,還得麻煩你將藍藥水借我,這孩子死活不願意去衛生所看看,只能給他上點藥水了。」
  溫麗琴連連點頭,「光有藥水不夠,家裡還有些紗布,也給小柏用上。」
  「行,謝謝嫂子。」
  劉偉插嘴道:「都是一家人,謝什麼謝。小柏還傷在哪了?破皮的地方得先用熱毛巾擦一擦才行,不然日子久了會發爛。」
  「嗯,我知道。」劉彥看向一旁沉默的劉思鵬,說:「小鵬,你過來。」
  黑小子慢騰騰挪過來,蔫蔫喊他:「叔。」
  劉彥拍了拍他的肩,說:「你今天做的不錯。」
  黑小子欣喜地抬頭,興奮道:「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叔叔不騙你。小柏是你弟弟,他被人欺負了,你這當哥哥的肯定要護著他。可是你這做法叔叔不讚同,你想想看,這次是陳小威打不過你,你才能佔到便宜,下一次要是來了個比你能打的,你打不過他,又該怎麼辦?豈不是你也要被人打了?所以一定要記得,下次遇到這種事,一定要回來告訴大人,大人們總比你們有辦法的,聽到沒?」
  「嗯,知道了,以後如果碰見打不過的人我就不跟他打,回來告訴叔叔。」黑小子拍著胸口保證。
  劉彥滿意地點點頭,這才領著劉思柏回家處理傷口。




回家看看吧

  劉思柏臉上的傷不算嚴重,就是擦破一塊皮又出了點血,這傷口要是在劉思鵬這個黑個兒身上,立馬就能讓人忽視了,可是他這小臉白白嫩嫩的,破開個口子,又糊了一臉眼淚鼻涕,看起來就滲人多了。
  一家子人緊張兮兮地圍在一邊,幾雙眼睛眨也不眨盯著劉彥的手,搞得原本就心疼不已的劉彥也跟著揪起心來,一邊塗藥一邊小心翼翼地問:「疼不疼?難不難受?」
  連一向粗枝大葉的黑小子,也眯著眼直往他臉上吹起,連連要劉彥輕點兒再輕點兒。這小子,剛剛才被他爸狠狠削了一頓,身上的鞭痕橫縱豎條估計堪比蜘蛛網,只是他皮糙肉厚,從小被揍慣了,他爹今天這點功力在他看來是小菜一碟,眼睛都不眨就過去了。
  可劉思柏哪能跟他比啊,從小到大,劉彥別說打他,就連一句重話都沒說過,今天陡然受了這樣的疼痛,又有一大家子人在他周圍輕聲細語地哄,他眨眨眼,眼眶又紅了,只是這次淚眼在眼眶裡打了幾個滾,忍住沒落下來。
  但他這副樣子,含著淚咬著唇,在別人看來更加是一副受了委屈的小媳婦模樣,可憐兮兮的。大人們哄了幾句,各有各的活,沒多久就散了。劉彥搬了張躺椅放在院子裡讓他躺著曬太陽,自己回屋熱飯菜,今天這事鬧到現在,父子兩個連午飯都沒顧上吃。
  劉思鵬就在椅子邊上站著,他看看左邊又看看右邊,確定大人們都走了,才湊到劉思柏耳邊小聲說:「小柏你放心,陳小威再也不敢欺負你了,他要是還敢來,我就揍扁他。」
  劉思柏老太爺一般躺在椅子上,斜著眼睛瞧他,「爸爸說了,不許你打人,你要說謊嗎?」
  「呃……我沒說謊!叔叔說了,打不過的才回來告訴他,陳小威我打得過啊,那就不用向叔叔匯報了。再說,你是我弟弟,你被人欺負了我肯定要給你報仇,打不過也得打!」黑小子拍著胸口,豪氣云天。
  劉思柏歪著腦袋想了想,說:「我是你弟弟你就得照顧我,對嗎?」
  「當然!」
  「好吃的好玩的都給我?」
  「……當然。」黑小子覺得有點不太妙,但為了兄弟義氣,他還是比較痛快地點下了頭。
  「那好,」劉思柏十分乾脆,「你把那天拿回去的彈珠拿來給我,還有卡通紙牌也給我,我要。」
  「嘎?!」
  
  接下來幾天劉彥時時刻刻守著兒子,就怕他又暗地裡流眼淚,幸好劉思柏看起來一切都還不錯,好吃好喝好睡,還抱著黑小子親情奉獻的彈珠一個人玩得起勁。
  就這麼到了臘月二十九晚上,家家戶戶放起了鞭炮,小孩子們穿上新衣新鞋,在家裡吃了團圓飯,又從長輩那裡領了壓歲錢,一個個就迫不及待出門找同伴顯擺去了。就連劉思柏這樣不愛出門的,也在劉彥的勸說下被劉思鵬拉出去滿村子跑。
  大年初一去廟裡上香,求菩薩保佑新的一年和和美美風調雨順。許春英還要拉著劉彥求上一簽,劉彥登時頭大,幸好他有經驗跑得快,不然肯定又是一通折騰。他一直就想不明白,這麼多年一個人養著兒子過得好好的,他母親幹什麼非得讓他再找一個,雖說是他怕太苦太累,可多一個人難道就能解決問題嗎?如果又找了個他前妻那樣的呢?如果找來的對小柏不好呢?劉彥也不想想太多,如果他是隻身一人,大概早就隨了他母親的意了,但是多了個兒子,他不得不事事為兒子多做著想。
  上午從廟裡回來,劉彥伸伸脖子甩甩手,搬出休息了十多天的砧板木錘子,準備開工了。他一年到頭就休息這麼幾天,新年伊始,新的活計也就開始了。
  
  對於凌云端來說,中國人喜喜慶慶鬧新年那幾天,別人家有多歡樂,他的心情就有多陰鬱。
  往年還好,一個人就一個人,至多冷清一些,心中不平一些。今年從入臘月開始,他母親就天天電話來催,讓他無論如何要回家過年,一個人在外不成樣子。凌云端聽得只想笑,他都已經在外過了三十三個年了,家人從沒想過讓他回家,如今就是再來三十個、四十個又有何區別?難道他從前三十年能過如今就過不了了?
  但不管他心裡如何反感,最後還是妥協了。
  他不允許自己有任何期待,只是悄悄地想,就去看一看,看一眼就好,那個本該屬於他的家庭,他回去看一眼就好。
  特意提前一天讓全公司放假,他收拾幾件衣物,開車前往鄰省。
  他出生那會,他家裡人還住在距遠南縣不遠的鄰市,後來他父親工作幾次調動,越調越遠,最後就調到隔壁省去了,到現在都沒有搬回來的意思,顯然已經在那定居。不過由於地理原因,從那到遠南縣倒比凌云端從省城出發要近一些,他在心裡盤算,或許還能由那出發再回一趟平江鎮,至於回去要做什麼,他還沒想好,總歸不是要再給他外婆上一趟香吧?
  他當天傍晚到達父母家,那是一座政府家屬大院,門口警衛站崗,他母親得到消息,領著全家人出來迎他。
  走在最前邊的是他父親凌震,精神飽滿身板硬挺,一點看不出已經六十幾歲了;他左手邊就是榮順敏,凌云端沒記錯的話她今年也六十了,但保養得相當不錯,貴婦人的架子十足;緊隨著的幾個男女大概是他大哥大姐和嫂子姐夫,若說凌震和榮順敏看他的眼神還有些內疚有點欣喜,這幾個人就是全然的陌生了。
  一張張冷漠的面孔,防備的眼神,這就是他的家人。
  凌云端下車前對著觀後鏡裡的自己輕輕一笑,有點自嘲,或許還有點落寞。
  他下車,規規矩矩地叫了聲:「爸,媽。」
  凌震只是點點頭,「嗯」了一聲。
  榮順敏上前拉住他的手,左左右右仔細地看,眼裡有些潮紅,但也僅止於此,她一向端莊優雅,就算是當初剛見到幾十年未見的兒子,也是大大方方舉止得體,何況今天還有那麼多後輩在場,她更加不能失禮。
  她領著凌云端,一一給他介紹這些親人。
  「這是你大哥,我記得小時候你最粘他了,誰抱都不行,你大哥一逗你你就笑呵呵的,伸著手直要他抱,他那會也是個小孩子,哪抱得動你喲,兄弟兩滾成一團,你哇哇大哭,把他都給嚇壞了,也跟著哭,那時候別人就說你們兄弟長大了感情肯定好,這不,連哭都要一塊。」她說著說著就掩嘴笑了起來,其他人也都跟著笑。
  凌云端輕輕笑道:「我都不記得了。」
  「那是肯定的,幾個月大的小娃娃要是記得才奇怪呢。」插話的是他姐姐凌曉藝,她跟他母親十分像,光光往那一站,就已顯得端莊又大氣。
  凌云端朝著她點點頭,道:「姐姐。」
  她也便微微笑著回禮。
  這就像是一場禮儀交際會,與會人員個個都彬彬有禮進退有度,卻獨獨少了該有的熱絡。
  等介紹到幾個孩子,氣氛才活躍了些,凌曉藝趁此時候說:「媽媽都糊塗了,這會該先把云端迎回家去才是,怎麼在這裡就介紹開了,等會別人家看見了,還以為咱家打算大過年的要在院子裡吃團圓飯呢!」
  「對對,看我,都給忘了。來來來,大家別杵著,都回去了。」
  於是這一大家子呼呼啦啦出來,又呼呼啦啦回去。
  凌云端還被榮順敏拉著,走在前邊,他稍稍一側頭,就能看見他哥哥凌雲霄,或許小時候他確實是十分粘著這個哥哥的,但這會,他只是輕輕對他點了點頭,對方也這樣回禮。
  
  吃了一頓還算溫馨的團圓飯,榮順敏喚來傭人,要給凌云端收拾房間,被他拒絕了。
  「不用特地準備,我打算明天就去看外婆,晚上就不在家裡休息了。」
  榮順敏微微蹙眉,有些意外,「為什麼這麼急?在家裡多住幾天不好嗎?」
  家裡人都圍坐在客廳裡看電視,孩子們收了紅包,已經出門了,凌云端走到她身邊坐下,聲音不大,但也夠所有人都聽見,「我想去陪陪外婆,往年一個人慣了,現在家裡人這麼多,反倒不太自在。」
  「你這是在怪我麼?云端,你是在怪我和你爸當初不把你接回來麼?你要知道,不是我——」
  「沒有,」凌云端打斷她,「我不怪你們。」就算今天之前還在怨著,今晚過後,什麼怨和恨都沒有了,他們於他,只是一群有著血緣關係的陌生人,誰會去怪一群陌生人對自己太冷漠呢。
  榮順敏看著他,顯然不信他的話,「云端,你到底要怎麼樣呢?你要怎樣你說,我和你爸對不起你,我們會補償你,只要你說。」
  「我不需要補償,真的,我不怪你們。」
  凌曉藝見她母親眼睛已經泛紅,忙坐過來輕輕攬著她,抬頭責怪她弟弟,「既然不怪,你又為什麼不在家裡住幾天?你知不知道這幾年媽媽有多擔心你?爸爸身體也不大好,你怎麼就不能體諒體諒他們二位?就算當初不得已沒辦法照顧你,到底他們是你的親生父母,我們是你的親人,你就要這樣跟我們老死不相往來嗎?」
  凌云端有些想笑,但到底沒笑出來,他站起來看了一眼親人們,說:「我不怪你們,我只能這樣說。再見。」
  「站住。」一直沒出聲的凌震低聲喝住他。
  凌云端沒回頭,他父親在他身後道:「我們凌家確實是虧待了你,但你要記住,你也是凌家人,凌家給予你的一切你都該接受,這是每個凌家子孫的本分。你心裡有怨這我們都知道,我和你母親這些年一直想著要補償你,但你別以為這事是我們錯了,是我們該對你做小伏低,你適可而止!」
  凌云端背對著這群人,突然就低低發笑,笑聲隱隱有些失控,然後戛然而止,他回頭看著他們,鞠了一躬,「再見,凌先生、凌太太。」自此,他轉身出門,不再回頭。
  「云端!!」榮順敏在身後喊他,她像是要追出來,被凌曉藝攬住了,「這到底、到底是怎麼了?」
  她第一次不顧形象,為她的兒子落下一滴眼淚。


醉鬼和小老闆

  大年初一,節日的氣氛正是濃郁,鎮上每家每戶門前都掛著大紅燈籠,遠遠看去糖葫蘆一樣一長串,火紅的燈光,光是看著就覺得暖洋洋的。
  劉彥騎著車子蕩過一條街,冷風吹來,他縮起脖子,一隻手放在手邊呵氣,希望能以此趕走寒冷,但效果不甚明顯。他又瞄了瞄人家門前的燈籠,在腦子裡幻想自己此刻正圍坐在火爐邊上取暖,昏黃的火苗子烤得人面發紅,燻燻然暖洋洋,昏昏欲睡……
  他覺得更加冷了。
  看來畫餅充饑都是騙人的,還是收拾收拾回家鑽被窩來得實在些。
  現在已經近十點鐘,只有零星幾對小情侶在暗處嘀嘀咕咕咬耳朵,其他人大概都躲在家中了。既然沒生意,劉彥便停下車,就地開始收拾東西,準備回家。今天他知道會比往日晚一些,所以特地讓劉思柏去跟劉思鵬一塊睡,因此並不擔心兒子在家等他。
  
  將鍋爐裡的火熄了,正準備關喇叭,冷不防有一個東西啪地在他腳邊破開,裡邊的液體濺在他腳上,將他嚇了一跳。
  接著燈光眯起眼仔細尋找,終於在街邊不遠處發現一罐摔破了的啤酒罐,劉彥正納悶,就聽有人喊他:「小老闆……一份餛飩!」
  這聲音耳熟的,不是三個多月前就走了的凌云端還有誰?!
  劉彥忙抬頭找他,看見樓上的情況,登時目瞪口呆。
  他少年時的偶像,那個原本冷冰冰現在溫文有禮的成功人士,此時正斜斜地歪在窗戶上,雖然沒看清楚,但劉彥用腳趾頭也能猜出來,他喝醉了,不然哪會這樣毫無形象軟趴趴地歪著。
  還沒等劉彥從驚訝中緩過來,那邊的醉鬼沒聽見回應,從窗子裡探出大半個身子,又朝他喊:「一份餛飩!」
  劉彥嚇得都快跳腳了,他這樣子掉下來怎麼辦!雖然只在二樓,但這麼頭朝地腳朝天直通通落下來,也夠嗆的。
  劉彥來不及多想,忙先安撫他:「你等等,餛飩很快就好了,你把身子收回去,我給你送上去!」他一邊喊一邊往房子裡跑。
  醉鬼還兀自趴在窗邊喊:「小、小老闆……餛飩!」
  劉彥現在一點也不覺得冷了,不但如此,他還直冒汗。
  幾步沖上二樓,尋到凌云端家,伸手準備砸門,沒想到那門卻沒鎖,被他輕輕一碰就開了。
  他進了屋子,沒走幾步,腳踩在一個啤酒罐上,差點摔個狗啃泥,他這才看清楚,不大的客廳裡,滿滿噹噹竟滾了一地的易拉罐,即使開著窗,屋子裡一股濃濃的酒精味也能熏得人發昏。而那個罪魁禍首,還趴在窗子邊朝外邊喊餛飩。劉彥不禁頭大,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他餛飩裡添了白粉能讓人上癮,才惹得這麼個醉鬼醉成一灘了還對之唸唸不忘吶!
  他連哄帶騙把凌云端騙下窗檯,半拖半扶好歹給他弄到沙發上坐好。
  醉鬼歪著腦袋打量他,眯著眼上上下下看了半天,劉彥以為他清醒了,卻聽他大著舌頭含糊道:「小餛飩?」
  「……」他這是中了餛飩的蠱了不成?!
  劉彥正撫額無力,不知該怎麼辦,醉鬼又改口了,「不、不是小餛飩……小老闆?」
  劉彥無奈,「唉,是我,你是大老闆,跟你比誰不是小老闆。」
  「餛飩呢?」
  「……鍋裡煮著吶,馬上給你端來。」
  他一邊嘴上應付他,一邊四處尋找,得把這堆啤酒罐子收起來才行,不然不定什麼時候踩一腳就給摔了。他把主人扔在客廳,自己一處一處地找,終於在雜貨間裡找到掃把,客廳裡的易拉罐叮叮噹噹被掃到一塊,劉彥在廚房櫃子上找到一個塑料袋,將易拉罐全裝起來,連著掃把一起放回雜貨間。
  做好這一切,他又來到凌云端面前,拄著腦袋尋思,該不該把他弄醒。
  然而他想了一陣,最終還是覺定把人弄回房裡去就走。
  不是他心腸太硬不想管他,實在是他覺得要是凌云端醒了是不會願意看見他的。劉彥設身處地想,他自個兒若也是這麼個成功人物,也肯定不願被人看見這副狼狽模樣。雖然不曉得這麼個處處如意意氣風發的人怎麼會把自己弄成這樣,但劉彥清楚,有些事外人不必知道,誰家沒有本難念的經?
  只是他的想法雖好,卻有人不願意配合。
  劉彥顯然低估了凌云端對小餛飩的執念。
  即使醉得意識不清了,他也不是好糊弄的,在劉彥許下的空頭支票不能兌現後,醉鬼開始不依不饒了,他使勁撇開劉彥伸來扶他的手,自己跌得撞撞走到窗邊,趴在那又開始喊上了:「小老闆,小餛飩!」
  劉彥那個氣喲。要不是怕才大年初一就見紅,誰管他!
  醉鬼口中的小老闆憤憤難平,搓揉著圍裙下樓,將剛熄了的爐火升起來,一邊沖樓上喊回去:「馬上就給你端來!」
  醉鬼聽見了,果然住口,趴在窗邊嘿嘿笑了兩聲,不鬧騰了。
  就是個怪人!好脾氣的小老闆嘟嘟囔囔。
  醉鬼喝上熱乎乎的餛飩湯,心情舒暢地吁了口氣。
  好心眼的小老闆最終還是沒忍心就這麼丟下他。他脫下沾了油的圍裙,一頭鑽進臥房,開始給人鋪床。
  被子快發霉了,得曬,床單被單看起來不太乾淨,要再洗一遍,還有這地板這衣櫃桌子,都得好好擦一擦,灰厚得都能蓋房子了。劉彥一邊忙著套被子,一邊嘀咕,渾然忘了這不是自己家。
  臥室裡忙完了,他回到客廳,凌云端已經吃完餛飩,此時坐在沙發上,目光落在窗外,一動不動,跟個思想者雕塑一樣。
  劉彥心裡一動,以為他醒了,小心翼翼踮著腳尖走過去,凌云端聽見聲響回頭,兩人眼睛對在一塊。
  劉彥大氣不敢出,毫無緣由的,心頭狂跳。
  太安靜了,劉彥都能聽見咕咚咕咚的心跳聲,打鼓一樣越來越快,慌得他都想奪門而出了。
  「嘿嘿……小餛……老闆……」
  沙發上的人一開口,劉彥心不跳了,也不想逃了,就想拿著鍋底就著他的腦袋狠狠來一下。什麼人吶,給他嚇得心都要跳出來了,這原來還沒清醒,還是小老闆,不對,這次還多了個字,他這小老闆啊,還是混的!
  劉彥氣歸氣,卻依舊十分自覺地進衛生間,給他放了一臉盆熱水,又拿了毛巾,端著放到他面前。
  醉鬼的視線一直跟著他,這時從他身上落到眼前冒著熱水的臉盆上,他盯著看了許久,又抬頭看劉彥,一手指著臉盆對他驚嘆:「好大一碗小、餛飩。」
  這人是死在小餛飩上了嗎?!
  劉彥怒沖沖瞪著他,醉鬼毫無所覺,半天,他自己先洩氣了,搖頭笑了笑,自言自語:「跟個喝醉了的計較什麼。」
  這麼一想,心情登時好上許多。
  他看凌云端這樣,顯然不會自己洗漱,因此挽起衣袖,像從前照顧兒子一樣,給他絞乾毛巾,又幫他洗臉。
  原本還要給他洗腳的,只是這人太不配合,把水盆打翻了,若不是劉彥躲得快,肯定要濕透。他氣得一巴掌扇在眼前的腳面上,喝道:「安分點!」
  醉鬼縮了縮腳,乖乖地不動了。
  劉彥又勞苦勞累接了盆水,拽過那雙腳按著泡了會,找雙拖鞋給他換上,然後倒水拖地板,來來回回倒騰,這其間,凌云端大概是被伺候舒服了,一直安安分分坐在沙發上,不吵不鬧。
  劉彥忙完,滿意地點點頭,說:「這才像話。」
  他走到臥室門邊,對著面朝這邊的人招手,「過來,自己走過來。」
  凌云端十分聽話,搖搖晃晃站起來,在劉彥心驚膽顫中一路碰了茶几,拐倒兩把椅子,又差點摔壞一個花瓶,終於安全抵達臥室。
  劉彥領著他到床邊,指揮他自己脫衣服、爬上床,他拉出被子給人蓋上,從下巴到腳底板,蓋得嚴嚴實實的。
  終於整頓好了,劉彥累得坐在床邊直喘氣,見凌云端還睜著黑沉沉的眼睛看他,朝他揮揮手,說:「閉眼,睡覺。」
  凌云端這次沒聽話,還是直愣愣盯著他。
  就算他醉了,這麼個盯法,還是讓劉彥無故有些發憷。
  他摸摸鼻子,暗道是不是太凶了,這麼一想,好心腸的小老闆登時心虛,好像剛剛一直把他當成自己兒子了,這可真是……幸好他喝醉了。劉彥心裡祈禱,祈求各路神仙保佑,讓凌云端明天一早醒來把醉酒的事全忘了,不然到時候兩人一碰面,還不得尷尬死。
  他心裡想七想八,等一抬頭,床上那人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睡著。
  劉彥對著他安穩的睡相許久,猛然回神,這都幾點了啊?!!
  多管閒事的小老闆一邊火燒屁股往外跑,一邊在兜裡掏壞了錶帶的手錶,等看清時間,他哀嚎一聲,連燈都來不及給人關了,匆匆帶上門直往樓下躥。
  十二點了!幸好今天兒子沒在家睡,不然全家人都要提著燈籠出來找他了!




扭扭捏捏的凌某人

  劉彥一路奔到樓下三輪車旁,習慣性地要撈起圍裙擦手,卻抓了個空,這才想起方才跑得急,把東西落下了。他懊惱地拍了下額頭,又仰起腦袋看了看沒關燈的那扇窗,嘆口氣,決定不多想了,有事明天再說,現在趕緊回家睡覺。
  
  第二天是大年初二,家家戶戶都開始走親訪友,劉偉和溫麗琴夫婦帶著劉思鵬去他外婆家拜年,劉思柏沒人陪著玩,就纏著劉彥,要跟他出攤。
  劉彥原本也就不大放心他一個人在家,因此十分痛快地答應了。
  父子兩個正往車上搬東西,劉思柏看見劉彥腰間圍著件舊襯衣,奇怪問道:「爸爸,你的圍裙呢?」
  劉彥手一頓,不知怎麼的,想到落在凌云端家的圍裙,心裡就有些尷尬,待會凌云端要是拿著圍裙來找他,該說什麼好呢?昨天的事我都忘了?你那喝醉撒潑的模樣我沒看見?那碗餛飩不要錢,送給你了?
  劉彥越想越覺得玄乎,凌云端不會因為在他面前出了一次丑就要來滅口吧?
  「爸爸?」劉思柏拉了拉端著鍋爐發呆的劉彥。
  「啊?」劉彥回神,見兒子奇怪地看著他,忙道:「圍裙昨晚落在別人那了,今天就去拿回來。」
  劉思柏點點頭,沒再問什麼。
  劉彥回想方才腦袋裡天馬行空毫無頭緒的怪念頭,使勁甩了甩頭,暗道該不會是電視劇看多了吧,不然哪來這麼多不著調的東西。真是,不就看見別人失態的樣子嘛,他凌云端是人不是神,難道還要給自己搞出個完美無瑕的形象來?有什麼大不了的,看見了就看見了,想那麼多干什麼。
  如此一番心理建設,劉彥立馬覺得心裡輕鬆不少。
  
  劉思柏坐在三輪車後邊,車子在碎石路上一晃一晃的,他也跟著搖搖晃晃昏昏欲睡。路上偶然看見一兩個小孩在放鞭炮,他眼前一亮,在棉衣口袋裡掏啊掏,掏出一個火柴盒大小的小紙盒來。那是過年晚上劉思鵬給他的,他當時接過往兜裡一揣就給忘了,這時看見別人玩才想起來。
  他從小盒子裡拿出一個鞭炮,用紅紅的那端在盒子側面上使勁一擦,嗤的一聲,鞭炮冒出火光。劉思柏連忙甩手一扔,將爆竹扔在車子後邊。
  劉彥正全心思地騎車,猛不丁聽見啪的好大一聲響,以為是輪胎破了,急忙剎車下來查看,只是車子沒事,卻給他看見兒子作怪的臉,他又可氣又無奈,只能嗔怪著瞪他一眼,囑咐道:「別傷到自己。」
  劉思柏吐吐舌頭,訕訕道:「知道了。」
  
  從一早開始,天就一直灰濛蒙的,等父子兩人到了鎮上,小雨就飄下來了,這種雨不大,可落在地上就是徹骨的冷。
  飄著雨又帶著兒子,劉彥就不準備滿街跑了,他把車停在路邊,將車上的塑料頂棚展開,又將劉思柏拉到火爐前取暖,一邊問他:「要不要喝點熱湯?還吃得下嗎?爸爸再給你下些面條吧?」
  「不要,早上才吃的呢,不餓,也不冷。」
  劉彥還是不放心,這雨下得他都要打哆嗦了,小孩子又怎麼會不冷,「不然爸爸給你錢,你去他們店裡吃點東西坐會兒?」他指指對面街邊一家西餅屋,那時鎮上唯一一家蛋糕店,生意十分不錯,小孩子就喜歡吃這些甜甜軟軟的東西。
  劉思柏還是不去,「我就在這裡烤火,哪都不去。」
  劉彥沒辦法,只好在沒生意的空隙裡將兒子的手包在掌心搓幾下,希望將溫度過給他一些。
  父子倆就這樣大手圍著小手,站在攤子後邊,有客人時一個下餛飩一個收錢,客人走了又手牽著手,時不時低聲交流兩句,更多的時候則是怔怔地看著飄雨的天空、積水的街面。
  
  凌云端撐著把黑色的傘站在街角處,遙遙望著那個小攤,他手裡提著一個袋子,裡邊是條圍裙,他原本是要來還東西的,但這會卻只是靜靜地站著,並不打算過去。
  那天晚上他從凌家離開,隨便找個酒店過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就驅車回了平江鎮。
  但不管是那個凌家還是這邊他外婆留給他的房子,此時在他眼中,都是一樣的冷清、不近人情。在別人家舉家團聚的時候,不管在哪,他都是孤零零一個人。
  他滿以為凌家一趟不會對他產生影響,但事實證明他高估了自己。從前的孤寂在這時候顯得那樣難以忍受。可他除了獨自一人被孤獨啃噬,就再沒有其他辦法了。
  他想有個家。這個願望既真實又可笑,偏偏還遠在天邊,任憑他怎麼掙扎都無法到達。
  他一向冷靜自持,就算喝多了酒也一向是規規矩矩的,只是昨晚卻不知怎麼了,聽見窗外的一聲聲小餛飩,原本昏沉沉的腦袋好像頓時被潑了瓢冷水,一下興奮起來,進而做出一連串讓人忍不住掩面的事。凌云端倒真希望自己一覺醒來什麼都成浮云,可現實卻是他不但記得,還連細節都記得清清楚楚。
  賣餛飩的小老闆如何被他嚇得跳腳,如何辛辛苦苦把他哄下窗檯,整理客廳打掃衛生,被他逼得沒辦法氣鼓鼓下樓煮餛飩,幫他鋪床,還……還給他洗臉洗腳……
  饒是凌云端這樣刀槍不入的臉皮,這時候想起來也忍不住面上發熱。
  但心虛尷尬的同時,似乎另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油然滋生,便是這種未知的情緒,使得他此刻站在這裡,卻躊躇不能上前。
  他今天早上醒來,拿著圍裙等在窗邊,猶猶豫豫不知是否該在三輪車經過的時候喊他停下,可一直等到九點多還不見車子出現,理智告訴他這很正常,或許哪一處今天生意特別好,車子在那裡耽擱了,可是他一邊這樣說服自己,一邊卻在房子裡找了把傘,換上衣服出門了。
  現在連他都想不清,站在這裡看著那父子兩人,他是要做什麼?
  心裡那幾雀躍又膽怯的東西,實在陌生。
  
  今天生意不算好,天太冷又下著雨,早上少有起得早的人,到了十點多,還沒有賣出去多少早點,劉彥看著兒子發紅的耳朵,不打算再等,準備回去了。
  劉思柏幫著他收東西,一面歪著腦袋問:「爸爸,你把圍裙落在哪了?現在要去拿嗎?」
  「呃……」劉彥不自覺抬頭向凌云端家的方向瞥了一眼,「現在下雨不方便,晚上再去吧,那個人你也認識,就是給你照片的叔叔,他昨晚喝醉了,我給他送了碗餛飩,就把圍裙給忘了。」
  「哦,」劉思柏點點頭,沒多會又問:「那個叔叔不是走了嗎,怎麼又回來了?他家裡沒人嗎?為什麼讓他一個人喝酒?」
  這些劉彥哪裡知道,只好胡亂編道:「他……大概回來拜年的吧,可能家裡人沒跟他一塊回來。」
  見劉思柏還打算再問,劉彥忙打斷他,「快,快上來,看見那片烏云了麼?待會就有大雨了,咱們得快點回去。」
  劉思柏注意力馬上就讓他轉移了,他坐在車子後邊,看著那一大片黑沉沉的烏云嘀咕:「小鵬哥哥帶傘了嗎,會不會淋成落湯雞?」
  劉彥笑道:「他外婆還能讓他淋雨不成,你呀,還是擔心擔心自己吧,咱倆要是跑不過那片云被它趕上了,就真要成落湯雞了。」
  劉思柏聞言,馬上從車子裡站起來,圈著他爸爸的脖子,嘴裡喊道:「駕——快跑快跑!」
  劉彥也十分配合,半舊的三輪車馬力全開,歪歪扭扭飛快前進,路邊的水窪被車輪碾過,蕩起層層漣漪,很快又恢復平靜。




要找新媽媽

  兩人回家還沒坐穩,大雨就傾盆而下了。
  劉彥挽袖子淘米準備熬點稀飯,這兩天過節東西吃雜了,腸胃不太舒服,得吃點清淡的東西清清胃。
  劉思柏坐在門邊看雨,也不知看見什麼,突然就嘣嘣嘣跑上樓去,沒多會下來,臉上滿是幸災樂禍的笑容。
  劉彥敲了敲他的額頭,教訓道:「不許這麼笑,小孩子流裡流氣的像什麼。」
  劉思柏摸摸頭,抬頭衝他爸咧嘴,還笑著呢。
  看他這樣,劉彥也樂了,問:「笑什麼,這麼開心?」
  劉思柏湊到他身邊,「我看見陳小威了,他在雨裡跑,被雨打成落湯雞,嘻嘻……」
  劉彥洗完米下鍋,往鍋裡加水,然後轉到灶台另一邊收拾樹枝生火,忙裡偷閒看了他一眼,說:「你這麼急匆匆跑上樓就是為了看他成落湯雞的樣子?」
  劉思柏猛點頭,忿忿道:「誰讓他欺負我,活該淋雨!」
  劉彥語塞,小孩子總是這樣喜厭分明,喜歡就是喜歡,不喜歡的就拉鉤,一百年不跟你說話,既純粹又簡單。
  劉思柏嗅嗅鼻子,又湊上來,「爸爸,中午喝稀飯嗎?」
  「嗯,我煮一點自己吃,你要吃什麼?給你炒點粉絲吧,前兩天你奶奶拿來的大蝦還有好些,筍乾也剩下挺多,都加進去一起炒。」
  劉思柏嚷嚷:「還要木耳和香菇!還有花菜!」
  劉彥笑著點了點他的鼻子,「你個小饞鬼,這麼多吃得完麼?」
  劉思柏藉機賴在他身上,在他爸腿上打滾,「吃不完留著晚上吃。」
  
  午飯後沒多久,劉偉夫婦就回來了,劉思鵬來找劉思柏,兩個小孩頭碰頭湊在一塊,不知道商量什麼。
  劉偉大概是喝多了酒,紅光滿面的,一進院子就大聲嚷道:「老二!快來快來!」
  劉彥不明所以,看他站都站不穩的樣子,忙上前幫他嫂子扶著,進了家門,劉偉拉著劉彥的手,大著舌頭含含糊糊道:「老二,哥、哥哥告訴你個好、好消息!你就能娶上媳婦啦,哈哈哈哈……」
  劉彥聽得一頭霧水,還是他嫂子溫麗琴解釋一了遍才清楚。
  原來溫麗琴這趟回娘家,見到她一個大表舅的女兒,二十七八歲的大姑娘,還沒結婚呢,劉偉當時就動了心思,席間直拉著那位大表舅碰杯,將該打聽的全給打聽了。
  人家大姑娘是個懂事人,十幾歲上就外出去南邊打工,幫襯家裡,這些年一直不間斷往家裡寄錢,前兩年她兩個弟弟都結婚了,家裡人才想起,這麼個大閨女還沒人家吶!她爸媽著急了,需知在這種小地方,哪家女兒過了二十五還沒許人,那是要被人戳脊樑骨的。於是這倆夫妻急忙忙把女兒召回來,準備合計合計把她嫁了。這姑娘這時候已經二十六了,實實在在的是個大姑娘,這鎮上的、附近的小夥子到了這個年紀早結婚了,年紀比她小的又看不上她,於是這就這麼一天天地拖,直把兩夫妻急得不行,這都放出話了,年紀大些不要緊,結過婚的也不要緊,人勤快老實就成。
  劉偉一聽,這說的不就是他家弟弟嗎?!
  要說身為大哥,劉偉劉彥兄弟感情再好,不至於連這個都要操心的。但是劉偉心中對劉彥有愧。
  當初劉彥下崗,家裡還是有些積蓄的,要在鎮上開個小店不成問題,只是那會正好碰上劉傳理身體不好,去醫院查出問題來了,劉彥二話沒說就將那錢全拿去給老爺子看病了,這才導致他妻子跟他大吵大鬧,直至離婚。這件事一直是劉偉心裡一個梗,他覺得自己身為長子身為大哥,家裡的事理當要全部承擔起的,弟弟的家庭之所以破裂,都是因為他無能所致,因此那之後,他就千方百計想著要補償。於是好好一個大男人,就這麼成為大嘴媒婆了,聽見哪家有好姑娘就想著全都拉回來給他弟弟。
  劉彥聽他嫂子說完,再看看睡著了還時不時發笑的劉偉,既無奈又無言。
  溫麗琴又說:「你大哥都跟人說好了,回來問問你的意見,看看要不要跟人見上一面,我跟那表姐妹雖然不熟,但聽家裡人講都說是個好姑娘,人我也見了,長得挺端正,斯斯文文的,看著就乖巧,你就去見見吧。」
  劉彥實在不願談這些,可又不忍心直接拒絕,只好說:「我再想想吧。」
  溫麗琴點頭,「行,你好好想想,不過得趕緊了,人家等著消息呢。」
  「好好,我知道了。」
  
  他回到自己家,兩個孩子已經出去玩了,他拖過一把靠背椅坐下,仰面看著天花板,許久,長長出了一口氣。
  家裡人為他操心他是知道的,也知道這麼一直拖著不去不是辦法,但是他若這次點下頭去見了人,下一次就不能拒絕了,這麼一步步下去,早晚有一天還是得找個人成家的。
  並非是他對再找個人有多大的排斥,只是這些年他一直圍著兒子慣了,都不知道家裡如果多了個人要怎麼相處。又忍不住想,到時會不會忽略了兒子?兒子會不會覺得委屈?家裡的新成員如果不喜歡兒子或者兒子不喜歡她怎麼辦?要是跟前妻一樣兩個人一直吵又該怎麼辦,會不會嚇到兒子?
  這些問題他只要一想起來就頭大。終歸到底,他是捨不得兒子有一絲絲的不痛快,他寧願一輩子單身一個,也不能找回個兒子不喜歡的人。
  
  傍晚時候他燒好了水,準備喊劉思柏回來洗,一轉頭,就看見兒子站在牆邊,就跟罰站一樣背部緊緊貼著牆,眼睛一瞄一瞄地看他。
  劉彥好笑,「幹什麼吶?快過來洗臉。」
  劉思柏磨磨蹭蹭,沒過來,反倒說:「爸爸,伯伯是不是要給我找個新媽媽?」
  劉彥手一抖,塑料水瓢差點掉到地上,他緊張地看著兒子,急忙搖頭解釋:「沒有的事,爸爸不要。」
  劉思柏低著頭沒說話,劉彥擔心他是不是又要哭了,就見他抬起頭來,嘴巴一癟一癟的,像是無限委屈,卻說:「你要找就找吧,不用擔心我。」
  劉彥盯著他的發頂看了會,放下水瓢,嘆道:「你聽誰說的,爸爸說不要就不要,不騙你。」
  劉思柏低頭踢著地面,說:「小鵬哥哥跟我說的,他聽伯伯說,爸爸一個人太辛苦了,要找個人幫你……」
  劉彥走到他面前蹲下,跟他平視,「爸爸不找,爸爸有你就夠了,其他誰我都不要,再說,這哪是說找就能找成的,別人還看不上爸爸呢,要你瞎擔心。」
  「誰說的!」小孩子不樂意了,「誰敢看不上爸爸,我們才不稀罕她!」
  呵,要不說是孩子呢,什麼都是自家的好,誰敢說句不好就要跟人急。
  劉彥笑道:「行了行了,一會要哭一會要笑的,跟小狗一樣。」
  他起身要去盛水,劉思柏拉住他,說:「爸爸,我說真的,你去看看吧,我保證不鬧你。」
  他這麼好說話,劉彥反倒不太踏實了,「再想想吧,爸爸要是想去了就跟你說,把你帶上怎麼樣?」
  劉思柏使勁點頭:「把我帶上把我帶上,我給你挑,不好的不要!」
  劉彥失笑,使勁揉兒子的頭,「呦,你這是挑西瓜還是挑蘋果?還不好的不要,你以為你爸爸是潘安人人都往上貼吶?」
  劉思柏左右閃躲不及,嘴巴裡卻不認輸:「就是要好的,壞的不要!」




你明天吃什麼

  那條圍裙最終還是回來了,凌云端自己送來的。
  劉彥接過,麻利地解□上的舊襯衫,換上圍裙。
  凌云端站在他攤前不動,既不說吃什麼也不走,就這麼看著其他客人來來往往,最後人都走光了,只剩他一個。
  劉彥撈起圍裙擦擦手,遲疑地看著他,「吃了嗎?」
  凌云端搖頭。
  劉彥想了想,試探地問:「給你下碗餛飩?」
  凌云端點頭。
  他一直不說話,光是這麼看著,看得劉彥惴惴不安,只好沒話找話。
  「什麼時候回來的?」
  「年初一。」
  就是昨天了,一回來酒喝得爛醉。
  劉彥習慣性想要說上兩句,喝那麼多傷身,然而這話才醞釀出來就被他吞進肚子裡了。他和凌云端說到底,不過是一個小攤主和一個顧客的關係,管得寬了人家興許不樂意,於是他改口:「回來過年嗎?怎麼不見家裡人?」
  凌云端看著他,緩緩開口:「家裡就我一個。」
  哦,就一個。這到底是什麼意思?人不在了還是不在這裡?劉彥沒再問。
  凌云端又說:「昨晚麻煩你了。」
  劉彥沒想到他主動提起,驚了一下,才連忙擺手:「沒什麼沒什麼,就是幫了把手,你……酒品不錯。」
  凌云端察覺自己的臉有些發熱,幸好燈光昏暗,對面的人看不清,劉彥不說倒好,他這一說,昨晚荒唐行徑又全都浮現在眼前了。那哪裡是什麼酒品不錯,簡直就是個沒臉沒皮的無賴了。他這前半輩子仔仔細細地找,用放大鏡看,都找不到那樣失態的時候。
  劉彥看他不說話,以為自己說錯了,小心翼翼道:「你怎麼了?」
  凌云端回過神來,面前的小老闆身體前趨,正好將臉露在燈光下,那張老實的臉上帶著小心,也帶著一絲謹慎的關心。他心中猛地一跳,面上卻依舊溫和又誠懇,「總之昨晚要謝謝你,不然我這臉就要丟到大街上了。」
  劉彥不知怎麼回答,只好吶吶地笑,「沒什麼丟不丟臉的,喝醉了都這樣。」
  凌云端也輕輕一笑,就此扯開話題,「明天早上過來嗎?」
  「啊?來、來的啊,每天都來。」
  「今天早上沒來。」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有些低,語速緩慢,乃至於劉彥產生錯覺,似乎在他話裡聽見一咪咪的委屈。他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結結巴巴地解釋:「今、今天下雨了……在那邊街角……」
  凌云端點點頭。他下樓的時候在外面披了件大衣,或許是覺得透風了,這時候兩隻手扯住大衣的領口往脖子圍緊,這動作與他平時沉穩優雅不太相符,卻令他看起來有些孩子氣,就見他微微偏了偏腦袋,朝劉彥道:「我能點餐嗎?」
  劉彥呆呆地眨眨眼,「啊?」
  凌云端笑,「明天的早餐,我能點餐嗎?」
  「可、可以,你想吃什麼?」
  「你平時吃什麼?」
  劉彥的腦子依舊轉不回來,「我平時……隨便,面條、米飯,都吃。」
  凌云端不打算讓他隨便糊弄,「那你明天早上要吃什麼?」
  「這個……」他明天是準備喝稀飯的,今天煮多了,劉思柏不喜歡吃,他一個人明天還得吃兩頓,他看看對面的凌云端,似乎對他吃什麼十分感興趣,他想了想,明天兒子想吃蕃薯粉絲湯,於是說:「蕃薯粉絲湯。」
  「蕃薯粉絲湯?」凌云端重複了一遍,問:「好吃嗎?」
  劉思柏很喜歡吃,劉彥本人也覺得不錯,應該就是好吃了吧?於是他點點頭。
  凌云端也點頭,似乎十分滿意,「我明天也吃這個,可以嗎?」
  他雖然用的問句,但那語氣卻是實實在在的肯定句,劉彥還能說什麼,雖然心存疑問,還是點頭答應。
  「可以是可以,但是我明天帶出來可能有些涼了,你的胃怎麼樣?胃不好不能吃。」
  「沒問題。」
  凌云端接過小餛飩,卻還是不走,劉彥奇怪地看著他,「怎麼不上去?一會該涼了。」
  凌云端笑眯眯道:「我再陪你站會,你走了我就上去。」
  劉彥覺得自己的舌頭被貓吃了,他手忙腳亂地收攤,磕磕絆絆道:「我這、這就要回去了。」
  凌云端含笑注視半舊的三輪車歪歪扭扭衝出他的視線,末了深吸一口氣,神清氣爽地上樓享用他的小餛飩。
  
  第二天劉彥六點鐘起床,比昨天早半小時,假期沒有學生的生意,他一般不會起太早,只是今天情況特別,他在床上就躺不下去了。
  昨天答應凌云端要給他帶早飯,他昨晚回來翻箱倒櫃地找,找出一個幾年前他在廠裡工作時用的一個矮胖矮胖的保溫瓶,他用開水洗了幾遍,準備今天派上用場。
  蕃薯是年前家裡收的,一直放在米倉裡,有時候兒子想吃了就給他做一些,偶爾也做上一兩頓地瓜飯,香香甜甜的,結在鍋底的鍋巴又香又韌,劉思柏最喜歡嚼。
  蕃薯洗了去皮,切成小塊,在鍋裡放進清水和一點油,加入蕃薯,大火煮開,轉小火悶到蕃薯綿軟熟透,再放進一些掰碎的粉絲,熄火後加一點鹽和味精,就成了。
  劉彥將保溫瓶填滿,其餘的放在鍋裡用餘溫保溫,等劉思柏起來了就能吃。
  出門的時候已經快七點了,劉彥看著表,腳下不自覺就加快了速度。
  
  凌云端今天也起得早,六點半就坐在客廳裡,抱著本書在那看,就是不知道看進去幾分。
  七點多街道那頭傳來一點聲響,就那麼遠遠地堪堪聽見一點,他就啪地合上書站起來,穿上衣服下樓去了。
  看著三輪車漸漸來到面前,他笑著迎上去。
  劉彥從車上蹦下來,耳朵凍得發紅,開口就呵出白霧,「等很久了嗎?」
  凌云端上前幫他穩住車頭,眼睛也不眨,說:「沒有,剛起來。」
  劉彥點點頭,信了。他從車頭前邊籃子裡拿出保溫杯遞給他,交代他:「現在就吃吧,這杯子好幾年了,保溫效果不好。」
  「好。」凌云端接過,「你待會再來一趟行嗎?我把杯子給你。」
  「行,這個不急,我十點多還來一次。」
  凌云端看著他笑,半天,慢條細理道:「要怎麼算價錢?」
  劉彥直搖頭,「這個不值錢,不要錢。」
  凌云端竟然不堅持,聽劉彥這麼說,他不甚客氣地點點頭,說:「那好,我上去了。」
  劉彥目送他上樓,又跨上車,打開喇叭,「小餛飩——牛肉羹——寬米粉——」的叫賣聲響遍大街小巷。
  臨近中午他來拿保溫杯,凌云端站在他車前,問:「你中午吃什麼?」
  劉彥瞪著他,「土豆燒飯。」這是昨晚就跟劉思柏說好了的。
  凌云端笑得溫和:「我能蹭飯嗎?」



一起吃飯唄

  於是劉彥回去時,三輪車後邊就多了條大尾巴。
  通向村裡的路不好開車,而且凌云端那輛小轎車太顯眼,他只好跟在劉彥三輪車後步行,幸好車子走得慢,他雙手插兜,不緊不慢的也能跟上,一路走走看看,時不時跟劉彥聊上兩句,十分悠閒。
  原本那天回來,他穿的是一套十分正式的西裝,外邊披著的黑色大衣簡約利落,是典型的職場裝扮,卻不適合這種鄉村氣氛,他今天上午就在鎮上服裝店裡買了件休閒的厚外套和牛仔褲,這樣一換上,人就顯得年輕活躍多了。
  劉彥一面騎車,一面時不時偷偷地用眼角瞥他幾眼,只覺得同樣的衣服穿在不同的人身上,迎面而來的感覺便是不一樣。他這身裝扮,跟如今鎮上許多人沒什麼區別,可穿在別人身上就只是件衣服,遮風保暖用的,穿在凌云端身上,加之他這一身悠閒氣度,就讓人忍不住看了又看。
  這大概就是人與人的差別了。
  學生時代劉彥還整日在想,為什麼別人那樣聰明,不管多難的題目一點就會,而他的腦子卻總不開竅,花上多於別人數倍的時間,得到的成果卻總不盡人意。如今看來,這大約就是老人家常說的命了。你沒那樣的命,再努力掙扎也是枉然。
  路上人不多,偶爾碰上了,多是嬉鬧的小孩子。
  凌云端目送兩個小孩經過他身邊,轉頭問劉彥:「你家孩子叫什麼?」
  「劉思柏,」劉彥側頭想了想,又補上一句:「思考的思,柏樹的柏。」
  「劉思柏……」凌云端念了兩遍,笑道:「寓意不錯。」
  劉彥說:「胡亂取的,他爺爺奶奶翻族譜,翻到這兩個字就是了,農村的孩子,名字哪有那麼多意思,唸著順口就行。」
  凌云端笑著點頭,他避開路上的一灘水窪,伸手幫劉彥推了把車子,漸漸走到他身邊,跟他平行前進。
  
  過了村口的雙井,就算是進村了。
  迎面碰上好些個人,沖劉彥打完招呼,看見凌云端,都是一愣,才問道:「阿彥啊,這是……?」
  劉彥還沒回答,凌云端已經大大方方笑著自我介紹了:「我是阿彥的朋友。」
  來人就連連點頭:「哦、哦,怎麼沒見阿彥提起,也沒見過你,不住在鎮上吧?」
  這一路從村口到劉彥家院子,已經因此被攔下好幾回,凌云端一點沒不耐煩,別人問什麼他就答什麼,好看的笑容掛在臉上,斯文有禮。
  倒是劉彥心驚膽顫的,進了院子,遲疑地看著凌云端,小心道:「你……沒事吧?村裡人就是好奇了些,沒有惡意。」
  凌云端笑,「當然沒什麼,他們挺熱情,我很喜歡。」
  劉彥看著他,猶疑地點點頭,「這就好,我——」
  他話沒講完,屋子裡就衝出一個小孩,劉思柏大聲喊著「爸爸——」,直通通奔到劉彥面前才停下,看見凌云端,他眨眨眼,乖巧道:「叔叔好。」
  凌云端摸摸他的頭,變戲法一般從衣服口袋裡拿出一個方方扁扁的包裝盒,「小柏好,給,叔叔的見面禮。」
  劉思柏抬頭看向劉彥,見他點了頭,才咧出一個笑接下了,「謝謝叔叔!」
  得了禮物,他就蹦蹦跳跳找劉思鵬去了。
  劉彥問:「那是什麼?以後別帶東西給他,小孩子容易習慣的。」
  凌云端攤攤手,「就是幾顆糖,怕什麼,習慣了我天天給他買就是。」
  劉彥沒理他的玩笑,回屋搬了張椅子給他坐,又端了杯熱茶讓他暖手,說:「你做會,我去做飯。」
  凌云端笑眯眯點頭,捧著熱茶坐在院子裡曬太陽。
  劉彥又回屋,從裡邊拖出一個蛇皮袋,袋子裡裝的都是土豆,圓滾滾的土豆骨碌碌被倒進大臉盆裡,等著洗乾淨了下鍋蒸。
  院子裡的自來水是從村口雙井引來的,冬暖夏涼,這時候還冒著熱氣。
  劉彥挽起袖子搓土豆,把上邊的泥巴洗乾淨,特別是細縫裡的泥,要用刷子才能刷出來,還有一些壞了的得揀出來扔掉,然後放在篩子上衝幾遍水,就能下鍋了。處理完土豆,他又在院子裡淘米。
  凌云端老爺般捧著茶杯坐在靠背椅上,看著他進進出出忙碌,莫名地滿足。
  劉彥怕他無聊,百忙裡還要跟他說說話。於是凌云端更覺愜意。
  
  沒多久土豆熟了,劉彥撈上來放在洗淨的臉盆裡,換米飯下去蒸。
  土豆只撒了一些鹽花,聞著卻十分香,劉彥洗了手給它們剝皮,又用小碗裝了幾個,滴上幾滴醬油,端去給院子裡的老爺。
  「還要一會才能吃飯,你先吃點這個墊墊胃吧。」
  凌云端夾起一個放進嘴裡,熱呼呼香噴噴,是讓人懷念的味道。
  他小時候,外婆家的條件依舊不算好。那時少有人家能頓頓吃米飯的,吃的多是雜糧,容易餓,他外婆就經常蒸一些地瓜芋頭土豆之類的雜糧給他放在書包裡帶去學校,餓了拿出來咬幾口,雖然涼了,卻依舊既香軟又管飽。如今物質條件比當初好了何止百倍,凌云端卻總止不住回憶當初。那時,家裡有人等他回來,有人給他端上一碗熱飯。
  米飯也很快就熟了,全部鏟上來放在一個大海碗裡,劉彥洗乾淨鍋,舀入一勺油,把剝了皮的土豆和蒸熟的米飯全放進去炒,炒勻了,加入調味料,熄火蓋上鍋蓋,悶幾分鐘就行了。
  原本他和劉思柏兩人吃土豆燒飯是不需要菜的,但今天家裡來了人,他便又做了個菜心炒腊肉和一大碗酸菜豆腐湯。
  
  飯菜上桌,人入座。
  劉彥有幾分拘謹,說:「家裡沒什麼菜,只能請你將就將就了。」
  凌云端不滿地看著他,「你別老跟我說這些虛的,我願意跟你交個朋友,來朋友家吃飯又不是出去應酬,場面上的東西適合外人,用在朋友這裡就讓人傷心了。」他說著轉向埋頭管自己吃飯的劉思柏,哄道:「你說是不是小柏?你爸爸做的東西這麼好吃,他卻總覺得不夠好。」
  劉思柏腮幫鼓鼓的,他歪著腦袋看看凌云端又看看自己爸爸,最後說:「爸爸,快吃吧,不要囉嗦。」
  凌云端失笑,也催促道:「快吃吧,羅里囉嗦的。」
  劉彥瞪了兩個吃貨一眼,也端起碗,心裡卻想著凌云端方才的話。朋友?他們兩個已經算朋友了麼?
  
  吃完飯,凌云端和劉思柏一大一小捧著肚子曬太陽,劉彥洗好碗,搬了把椅子跟他們坐在一起。
  他嫂子溫麗琴從家裡出來,見院子裡三個人,愣了愣,才道:「老二,這位先生是?」
  劉思柏搶在兩人面前大聲說:「嬸嬸,叔叔是爸爸的朋友,他給我帶了好吃的糖!」
  溫麗琴恍然:「哦,就是你剛才手裡的糖吧。」
  凌云端已經站起來了,「嫂子好。」
  溫麗琴忙點頭,「你好、你好。」她又看了凌云端幾眼,才拿著掃把進屋。
  劉思柏坐在椅子上扭來扭曲,劉彥皺著眉看他:「幹什麼?坐端正了。」
  「哦。」他雖然坐好了,眼睛卻依舊左右滴溜溜地轉,看見劉思鵬從屋裡出來,立馬奔過去扯著他走:「快走快走,爸爸,我跟小鵬哥去玩了!」
  劉彥還來不及叮囑他小心點,兩個小孩已經跑得沒影了。
  凌云端望著院子外邊,說:「男孩子是該讓他們多出去跑跑,你太不放心了。」
  劉彥只說:「他還小。」
  兩人就又無話了。
  他哥哥劉偉端著碗出來,劉彥給他介紹凌云端,三個大男人便圍坐在院子裡閒聊。
  劉偉扒了兩口飯,突然說:「老二,昨天跟你說的事想得怎麼樣?」
  劉彥猶豫,「我再想想吧。」
  劉偉急了,說:「還有什麼好想的,先去見見人家姑娘,要是不喜歡就算了,你總是再想想再想想,光想能想出一朵花來嗎?你說擔心小柏不高興,昨晚我問他,他已經點頭了,他同意的,你還怕什麼?」
  劉彥低頭看著衣擺,不說話。
  凌云端挑著眉聽了會,問:「是要讓阿彥去相親嗎?」
  劉偉說:「是啊,你說他一個人帶著小柏這麼多年了,找個人幫著不好麼。」
  劉彥小聲嘀咕:「這麼多年一個人都過來了,為什麼非得再找一個。」
  劉偉瞪眼,「那你說再找一個人幫你做飯洗衣照顧小柏不是更好麼?!」
  劉彥抿嘴,凌云端看了他一眼,說:「大哥是好心為阿彥,但到底是要兩個人過日子的,還是要他們兩個自己知道,咱們說好可不夠。」
  劉偉說:「就是這麼個意思,可他老不去見人家,連人是誰都不認識,談什麼過日子?」
  劉彥扯著衣角,終於開口道:「哥,你讓我再想想,明天給你答覆好麼?」
他一服軟,劉偉就鬆口了,「行,我不是逼你,咱就是去看一看,要是真的不合適哥哥第一個不讚同,行了吧?」
  劉彥無可奈何點點頭。
不告而別了?

  他大哥吃完飯端著碗回去了,院裡只剩兩人。劉彥瞄瞄凌云端,想想他哥剛才的話,有些尷尬。
  幸好凌云端似乎不太好奇別人的隱私,劉偉走後,兩人就談起別的話題。
  說實在話,劉彥跟他沒什麼可聊的。兩人學歷不同人生閱歷不同,家世背景工作經驗沒有一樣相似的,沒有共同話題,總是會冷場。
  其實以凌云端的手段,他若有意想說些什麼,氣氛斷然不會太冷,然而他卻不這麼做,劉彥無話可說低頭看衣角的時候,他就明目張膽地打量對面這個窘迫拘謹的人。
  劉彥好幾年沒買衣服,身上的冬裝是很老的樣式,現在基本上只有老年人會穿了,藏青色的棉衣和灰色的呢褲子,腳下是雙棕色棉鞋,這樣的打扮讓他看來比實際年齡老了至少十歲。他的頭髮微微有些自然卷,可能有一段時間沒去理髮了,一個個卷子軟趴趴服帖地貼在頭上,又讓他看來有幾分滑稽。
  就這麼個人,別人見了不會想看第二眼,凌云端卻在他不注意的時候盯著看了一遍又一遍。真是個怪癖,他自個兒心裡自嘲。然而面上卻露著心滿意足的笑容,接著打量。
  兩人都不說話,就這麼曬著太陽。
  到了兩點半,劉彥起身,得去準備餛飩餡了。
  凌云端也轉移陣地,跟進屋裡繼續看。其間接到兩個電話,一個是助理的,還有一個是他朋友王勇打來的。他跟王勇大學時同在外留學,回來後又在同一個城市打拚,於是關係便漸漸從一般同學轉為一般朋友,現在晉級為臭味相投的狐朋狗友。
  八十年代那會能出國留學,家境都不會是不好的。
  王勇的家庭跟凌云端的挺像,父母都是政府機關公務員,有個姐姐是文藝團的,嫁了個軍方的人,底下還有個弟弟,是個規規矩矩的好孩子。
  王勇出國不像是他本人的意願,但原因凌云端從不去問,就像王勇也從不問他的一樣。他這個人大大咧咧的,對人十分豪氣,朋友一堆,凌云端有時跟他一起出去,漸漸也就結交了一些人,發展到現在,四五個人就成一個圈子了。
  村裡信號不太好,嘁嘁喳喳的聽不清,王勇在那邊直嚷嚷:「你TM在哪裡窩著呢?!打了好幾個電話了,現在才打通。你不會跑去山裡當和尚了吧?!」
  凌云端走到院子裡,不動聲色反擊回去:「你還在喝酒吃肉,我怎麼能想不開去吃素。」
  「得了得了!就你,你說你除了吃點肉偶爾喝點酒,你跟和尚還有區別麼?你大好年華不好好享受,美妙的人生都給你虛度了,你的生活就不能有點樂趣嗎?!趕緊的,到哥哥這來,哥給你找個大咪咪的美女。」
  凌云端回頭看了一眼,劉彥正在錘肉餡,沒注意這邊,他往院子外走了幾步,才說:「我沒那個福氣,消受不起。說吧,什麼事,沒事我掛了。」
  王勇在那邊跳腳,「別呀!我TM找你好幾天了你就這麼對哥哥呀!大過年的老子怕你一個人寂寞,找幾個人陪陪你,你在哪啊?」
  劉彥家院子外邊是一片曬穀場,好幾個孩子正在那玩警察捉小偷,追追打打的十分熱鬧,一個孩子跑到他身邊,黑溜溜的眼睛盯著他手中的手機,眼裡滿是好奇。
  凌云端無言地退了幾步,又退回院子,「你們玩吧,我不去了。」
  「哎你什麼意思!我們一大幫人就等你吶,連趙柯那兔崽子都來了你不來?說得過去麼?!」
  「我人在鄉下,去不了。」
  「喝!你小子不夠意思啊!什麼時候跑去玩的怎麼不跟大夥說一聲!哪裡鄉下,我也要去!」
  凌云端揉了揉額頭,無奈道:「我回來祭拜我外婆,很快就回去了。」
  那邊王勇似乎哽了一下,終於安靜了些,話裡也帶了點小心,「又去看你外婆?幾個月前不是才去麼。唉算了算了,等你回來哥哥再找你,不說了,大咪咪妹子還等著吶。」
  他那邊很快收線,凌云端拿著手機看了看,搖搖頭放回兜裡。
  方才曬太陽的那股閒適的氣氛一通電話進來就沒了,他長長出了口氣,轉身到劉彥身邊,說:「不早了,我該回去了。」
  「啊?」劉彥擦擦手站起來,「還早呢,再等等吧,一會吃了晚飯再走。」
  「不用,」他朝劉彥搖搖手機,「還有點事。」
  「哦,那……那你走好?」
  凌云端笑,「我走好。」
  他一個人插著兜慢慢走,夕陽灑在他身上,金燦燦明晃晃,看起來依舊既優雅又悠閒。
  
  晚上劉彥經過那條街,凌云端破天荒沒有出現,劉彥在底下等了等,沒等到,他抬頭看看,那個房間窗戶是黑的,房裡沒人。
  之前吃完晚飯的時候,劉思柏給他嘴裡塞了一顆糖,是凌云端今天給的那種,甜甜的苦苦的,說是巧克力,劉彥吃不來,覺得不好吃,小孩子倒是喜歡得很。
  他嫂子神神秘秘來找他,問今天來的是什麼人。
  劉彥想了想,給出個比較準確的說辭:「是客人,他家裡沒人做飯,就經常來我這買餛飩,今天或許是興起,就跟我回來了。」
  「他不是鎮上的人吧?我看著就不像。」
  「唔……我也不太清楚,他小時候住鎮上,後來搬走了。」
  他嫂子自言自語著「這樣的人怎麼會來咱們家吃飯」出去了。
  這話要是問劉彥,他也不知道。
  凌云端怎麼就突然想到要吃他做的飯,還無緣無故說兩人算是朋友,誰知道他在想什麼呢。
  劉彥望著那扇黑洞洞的窗戶,搖搖腦袋,收攤回家。
  
  第二天他才起來,就被他大哥逮住了。
  劉彥看著外邊漆黑的天,再看看一副無論如何得給他個答案的劉偉,十分無奈。
  「行行,你跟人說個時間吧,我去看看。」
  劉偉得到想要的答案,喜滋滋走了。
  劉思柏揉著眼睛下樓小便,聽見這句話,立馬清醒了,「爸爸,你要帶我去!」
  劉彥嘆氣,「知道了知道了,帶你去挑,不好的不要。」
  
  上午依舊沒見到凌云端,劉彥昨晚沒看清,現在才見他樓下的車也不在了,心想他大概回城裡去了。
  不久前似乎也是這樣,他經過這裡,卻只剩人去樓空。
  劉彥轉到另一條街,沒騎幾圈就被人喊住。他回頭,看見個熟人。
  陳龐拖著胖胖的身體向他跑來,就這麼幾步路,他跑得氣喘吁吁。
  「可、可算找到你了?」
  劉彥下車,有些驚奇,「胖子?你怎麼想到來找我?」
  「還說呢,我一早就在這裡守著,生怕錯過你,你家裡怎麼連個電話都不裝,找你多不方便。」
  劉彥不大好意思地笑笑,「我裝那個沒用,家裡人都在一起,平時也沒人找我,白白每個月交那些錢了。」
  胖子用小眯眼瞪他,「我不是人啊?!好幾次想找你就是找不著。」
  陳龐是他高中同學,當年還一起進了工廠,後來下崗的人裡也有他一個,不過他很快就另外找了份工作,給他叔叔的個體店幫忙,日子比劉彥輕鬆多了。兩人高中時是同桌,畢業後也保持著聯繫,不過陳龐家住縣城,劉彥在村裡,不在一起工作後就見得少了。
  劉彥有些過意不去,忙問:「早飯吃了嗎?給你下碗餛飩?」
  陳龐也不客氣,「行,多給點醋。」
  「知道了。」劉彥一邊忙活一邊打量他,玩笑道:「我看你怎麼又壯了,該有一百八了吧?」
  「可不是,」陳龐拍拍圓呼呼的肚皮,大肚子就跟果凍一樣,一彈一彈的,「原來越胖了,可愁死我。」
  劉彥笑他:「誰讓你日子太滋潤,老天都看不下去了,給你找不痛快。」
  陳龐小眼睛斜他,「我看是你眼紅了吧,我生活滋潤日子美滿,別人羨慕不來。」
  劉彥沒好氣道:「對,是我小心眼,我嫉妒了。」
  陳胖子得意洋洋,「好說,是人都要嫉妒我,你不是一個人。」
  劉彥終於繃不住,樂道:「這麼久沒見你還這樣,臉皮這麼厚。」
  「那是,臉皮不厚咱能追到老婆?男人臉皮必須厚呀!」
  說到陳龐老婆,劉彥也認識,是他們高中班上班花,不知怎麼的就插在這坨肥牛糞上了。當初兩人婚禮,著實讓一群人掉了眼鏡。有些人便不懷好意地預測,這兩人走不長。可現在好些年過去了,人家夫妻兩個恩愛得不得了,夫唱婦隨羨煞旁人。以至於陳胖子每次見到人,總要拿自己的美好日子炫耀一番。
  「哎呀!光跟你扯了,差點忘了正事。咱們班要開同學會,你要來的吧?」
  劉彥猶豫,「我不去了吧,那些同學——」
  「別啊!十五年啊,多麼有意義的日子,當初十年的時候你就不去,那會你家裡情況不好,就不跟你計較了。現在幹嘛又不去?」
  「我這攤子——」
  「哎呀別整天攤子攤子的了,你一天不買能怎麼樣?是你會餓死還是別人會餓死?!就這麼說定了,你當是賣我一個面子,咱們這麼多年交情你不會要打我臉吧?」
  他都這麼說了,劉彥還能說什麼,只好道:「行行,我去。什麼時候?」
  「嘿嘿,早同意不就好了麼。明天晚上六點半,萬江酒樓。你搭車到車站,再乘個三輪車,兩塊錢就到。」
  「好好,到時候見。」
  「行,謝謝你的餛飩了啊!我還得去通知別人,到時候見。」
  他那胖胖的身子端著碗餛飩竟然還跑得動,而且一滴湯水都沒有撒出來,劉彥在後邊直驚嘆。




貴人多忘事

  他大哥很快帶來回覆,女方那邊的意思說是越快越好,最近幾天就不錯。
  劉彥想著反正明天晚上的生意做不了了,不如後天初六早上的也一並不做,就後天跟人見個面。
  於是劉偉又跑去傳話,那邊也同意了。他回來跟自己老婆一商量,兩人決定把劉彥拾綴拾綴,他這樣太不能出去見人了,連件像樣的衣服都沒有。
  劉彥萬分不情願被拖去買了套新衣服,又去店裡剪了個頭髮,理得短短的,是個小平頭,人看起來頓時就精神了不少。
  
  初五傍晚他坐車到站,問了去萬江酒樓的路,不遠,他打算自己走過去。
  平江鎮上只有一所小學一所初中,十多年前就是這樣,劉彥當年的高中是在縣城上的,同學大部分都是縣城人,小部分來自全縣各個鄉鎮,劉彥班上就他和凌云端勉強算是一地的,但是凌云端當年是個冰塊,不理人,加之劉彥性子內向,跟班上同學的關係就不怎麼熱絡,只有同桌陳胖子跟他還算不錯,畢業後他也就跟陳龐還有聯繫,其他人都是好多年沒見的了。
  
  他到達萬江酒樓,胖子已經在那裡等著了,劉彥看過時間,六點鐘,還有半個小時,他來的不算晚。
  陳龐看見他,幾步跨過來,「可算來了,剛剛還在想你要是放了我鴿子我就天天到你那去吃霸王餐,吃窮你,哭死你。」
  劉彥哭笑不得,「不是說了要來的麼,怎麼這樣不信我。」
  陳胖子斜著眼看他,臉上滿是不信任的表情,「我對你的不信任還不是你自己照成的?你小子自己說說,咱們高中那會班裡組織的集體活動你哪次出現了?哪次不是找了藉口跑回家?真是,你在我這是有前科的知道不?組織對你是一百個不信任加不放心!」
  劉彥抬手做投降狀,說:「好好好我錯了,我跟組織保證,一定痛改前非好好表現,爭取早日刑滿回家。」
  「嘿,行了行了,進去吧,二樓二號大廳,咱班已經來了幾個人了,你先上去,我等其他人。」
  「好,哎對了,許曉娟來了麼?」
  許曉娟就是陳胖子的班花老婆,劉彥高中時見到女生就臉紅,三年時間,沒跟任何一個女生講過話,更別提是被捧著的班花。後來許曉娟和陳龐結婚,又那麼湊巧,他前妻和許曉娟是一塊長大的小姐妹,兩人才有些熟悉。
  陳龐揮揮手,苦著臉說:「沒吶!女人就是這個麻煩,出來見個人還非得化妝做頭髮,穿個衣服挑個鞋得花小半個小時,這不,覺得沒有合適的鞋穿,她就臨時跑去買了,我估計沒一個小時還不能來。」
  劉彥笑笑,說:「反正時間不緊張,你就隨她去唄。我上去了,你慢慢等。」
  
  大廳裡確實已經坐了幾個人,都是男性,女士們總是要矜持一些的。
  劉彥跟那幾個人打了招呼,人家也都淡淡地回了禮,他找個僻靜的位置坐下,端起水杯端詳著打發時間。
  到了六點半的時候,班上五十幾個人來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原本就沒打算來的和幾個千呼萬喚還沒出現的女士。又過了半小時,她們才終於成群結伴著來了。場面立刻活絡起來。
  
  其實劉彥不喜歡這種聚會不是沒有原因的。
  從高一開始,班上人就各自結成小團體,每次集體活動,那些團體就形成好幾個派別,各自行事,而像劉彥這樣的,就只能被剩下了。
  就像今天,大廳裡女士們聚在一起嘰嘰喳喳地說衣服說頭髮,什麼那個皮膚好呀這個好年輕呀,她們似乎永遠不會疲倦於對比。男性則三五結群,喝酒的喝酒打牌的打牌,還有的在高談闊論人生道理。
  劉彥百無聊賴捧著酒杯坐在角落裡,還算陳胖子有點良心,沒拋下他,兩個人就坐在一起有一句沒一句閒聊。
  陳胖子突然壓低聲音,神神秘秘道:「跟你說個事,上次跟你說起凌云端,還記得不?」
  劉彥無故心頭一跳,不動聲色說:「記得,怎麼了?」
  陳龐湊近他,「你猜猜,我昨天在哪裡見到他了?」
  「哪裡?」
  「就在這裡,」陳龐指指腳下,說:「我昨天來定酒店,見到他跟別人一塊從電梯裡出來,我還以為眼花了呢。多久了啊,這人終於又出現了。」
  劉彥低著頭,說:「是麼。」
  「你再猜猜,我看他跟誰一起?」
  劉彥搖搖頭,「不知道。」
  陳龐不甚滿意地哼了哼,說:「你真沒意思,猜猜又怎麼了。」
  劉彥無奈道:「我真不知道,說吧,他和誰?」
  陳胖子想再賣個關子,奈何自己憋不住了,「跟咱們之前的廠長!那姓何的老烏龜,昨天真就跟個老烏龜一樣,在凌云端面前點頭哈腰的,嘖!當初把咱倆開了多威風多不近人情啊,哼哼,風水輪流轉,還真是不知道哪天就轉到自己家門前了。」
  劉彥看他滿臉的幸災樂禍,搖頭笑道:「再轉也轉不到咱們這,你高興什麼。」
  陳龐滿臉得瑟,「我就高興,我看他倒霉我就能多吃兩碗飯!哎,你不知道吧,咱們從前那廠好幾年前就被凌云端收購了,現在那老烏龜只是個掛名廠長,實際上一點實權都沒有,不然他哪能這麼副孫子樣。我看那凌云端可真是不簡單,咱們廠從前經營再不善也是個國有企業,在縣裡數得上的,人家想收就收了。哎呀,哪天我要是能混到他那份上,那可真是,死了都能笑醒!」
  劉彥只是笑了笑,語氣帶著漫不經心的調侃,「他當然不簡單,永遠的第一名嘛。」
  「可不是。我昨天上前跟他打招呼了,你猜怎麼找?他竟然還記得我!雖然名字沒記住,但至少記得我這人。都說貴人多忘事,我看也不盡然呀。」
  劉彥偏了偏頭,端起酒杯淺淺地吸了一口,他不喜歡喝酒,就算是度數很低的啤酒,那股子苦苦的味道他也不喜歡。
  陳胖子還在繼續,「我就跟他說了,班上同學會不知道他能不能來,他說儘量。人家是個大忙人啊,我看是來不了了。」
  劉彥握著酒杯,說:「是麼。」




人生何處不相逢

  陳胖子感嘆:「誰能想到啊,當初那麼個人,就像他名字一樣,站在云端,冷冰冰的,一張臉繃得緊緊,就沒有鬆下來的時候,我看見他都打寒戰,現在卻跟電視明星一樣,笑起來真是,讓人如沐春風啊。」
  「唔。」劉彥點點頭。凌云端的變化,他怕是比胖子更清楚。然而這又能說明什麼?他再清楚,也只能和陳胖子一起握著酒杯感嘆一句,哦,那個人一向不簡單。
  陳龐或許是昨天見到凌云端後才猛一氣生出這許多感嘆,現在感嘆完了,他灌了口酒,四肢攤開極愜意地半躺在沙發上。
  劉彥依舊握著酒杯端端正正坐著,邊上有人抽煙,煙氣嗆人,他剛想起身離開,陳胖子又開口了。
  「你那個……還沒想著找一個?」
  劉彥看了他一眼,說:「怎麼突然這麼問?」
  「哪裡突然了,」陳龐坐起來,身體前傾,「我老早就想問了,怕你不舒坦一直沒敢。我說,這麼多年了你不會還想著……她吧?」
  劉彥搖搖頭,「哪能啊,她現在在哪我都不知道,還想什麼想。」
  「哦,她在哪我倒是知道,曉娟跟她一直保持聯繫。唉,我前頭說風水輪流轉你還別不信,她現在怕是不好了。」
  劉彥垂下眼,說:「是麼,她丈夫不是還當著官麼?」
  「嗨,那都是早八百年前的事了。咱們當初剛下崗那會他是車間主任,還是國有企業,別人拍馬屁說他是個官兒,後來工廠出問題了,被收購了,他那點職位算個毛線官。要說也是他心太貪,吃了廠裡那麼多貨款,被揭發了,人凌云端沒要他進去,只是讓捲鋪蓋走人。那龜孫子有家底啊,投身下海沒幾年就開了個不大不小的公司,自己稱董事長,你們家那位趾高氣揚成了老闆娘。只可惜沒得意多久,龜孫子開始不老實了,小蜜二奶爭先恐後往上貼,那個鬧啊,天天打電話給我們家曉娟在那哭訴,一會說要離婚,一會罵她男人不是好東西。呵,她也不想想自己,當初就是偷人偷成的,如今被別人給偷了,你說這風水是不是轉得夠快?」
  劉彥垂著頭不說話,陳龐湊上前用手肘碰碰他,說:「怎麼樣?解氣吧。」
  劉彥斜他一眼,不咸不淡道:「都過去這麼多年了,想不開的已經想開了,該忘得也忘了,還有什麼解不解氣的。」
  「嘿——」陳龐挑高眉,「行!您想得透徹,您是出世的大師,我等俗人自嘆不如。我給您跪了。」
  說著他作勢真要跪下,劉彥扯了一把,可惜胖子噸位太大沒扯起來,他一扭頭朝女人堆裡喊:「許曉娟你快來,你男人——」
  陳龐趕緊爬起來摀住他的嘴,見老婆沒聽見,才松了口氣,指著劉彥道:「你小子不老實啊,咱們男人間的談話,你喊女人幹什麼?」
  劉彥撩起眼皮看他,「不干什麼,我就是看不慣你這副得瑟樣,想讓人整治整治你。」
  「嘿——!我從前怎麼就沒看出來你小子原來這麼蔫壞蔫壞的?!都以為你老實,沒想到……沒想到……」
  他一時詞窮,高中語文只能過及格線的胖子苦思冥想找不到可以用來形容蔫壞蔫壞的老實人的詞,胖胖的臉被憋得發紅。
  劉彥被他西紅柿一樣的大紅圓臉逗得笑倒在沙發上,一晚上的沉悶鬱氣終於借這個胖子消了個乾淨。
  陳龐惱羞成怒,張牙舞爪要撲上來跟他來個你死我活。他那噸位要是真的壓下來,劉彥估計可以去蘇州買鹹鴨蛋了,幸好一陣手機鈴聲拯救了他。
  陳胖子不耐煩地掏出手機,等看清屏幕上的號碼,立馬面色緊張地按下通話鍵。
  「喂……是我是我……什麼?你等等……」大廳太吵,聽不清那邊人講的什麼,他朝劉彥指了指外邊,一面說著一面往外跑,「你在哪?……哦哦是的是的……」
  
  陳龐一走,劉彥又變成個隱形人。他起身坐到另一個角落,避開忍受了許久的煙味。
  還沒坐穩,就看見許曉娟離開女人堆向他走來,「剛剛你們倆鬧什麼呢?」
  她雖然年過三十好幾,卻保養得相當不錯,一頭烏黑捲曲的濃密頭髮披在肩上,白淨的面龐不見一絲皺紋,即便穿著厚實的外套,依然看得出曲線分明的身材。說實在的,別說別人,就連劉彥也想不清這麼個風情萬種的美人怎麼就瞅上胖子了。
  他笑著說:「你男人要耍流氓,我制止不住,只能喊你了。」
  許曉娟甩了甩頭髮,在沙發上坐下,慢條斯理道:「讓他耍,反正你也是孤身一個,就讓他把你收了做二房,我多個弟弟,多好。」
  「……」劉彥不得不承認,耍嘴皮子男人是鬥不過女人的。
  「他人呢?」
  「接了個電話,出去了。」
  許曉娟手指繞著發尾,一雙美目盯著劉彥上上下下打量,劉彥被她看得發毛,不大自在地挪了挪位置,「怎麼了?」
  「聽說你要去相親了?」
  劉彥無言,他昨天才下了這個決定,而且沒有聲張,為什麼今天就有人知道了?
  女人果然不能小看。
  許曉娟輕輕嗤了聲,說:「別想七想八的,你要見的那姑娘是我娘家鄰居,她媽跟我媽說的。我媽一聽覺得男方聽來挺耳熟,就來問我,我一聽,說是了,就是被小雯甩了的倒霉男人。沒想到啊,你沉默了這麼多年終於準備爆發了?」
  小雯就是劉彥前妻,陳習雯,跟許曉娟一個院子長大的。
  劉彥倒在沙發上,無奈搖頭,「什麼爆發不爆發,說得我跟個瘋子一樣。那姑娘是我大嫂遠房表姐妹,我大哥非得讓我跟人見個面,見見就見見吧,反正人家也不一定能瞧上我。」
  許曉娟又說:「要不是真有這麼巧,我還以為你是預謀好的呢,怎麼你總瞧上我周圍的女孩了?」
  劉彥十分無辜,「我還想知道為什麼全世界的姑娘都是你的小姐妹呢。」
  許曉娟瞪了他一眼,向門口張望,「死胖子怎麼還不回來。」
  「大概是個重要的電話吧,唔……那不是來了麼?」
  陳胖子開門進來,卻不把門帶上,而是在門口等了等,又進來一個人。那人斯文俊挺面上含笑一派優雅,不是凌云端又是誰。
  



晚上去我家?

  人的一生裡會遇到許許多多的人,從相遇到相識再到相知,最後或是相守或是相離,離開的人繼續他們的旅途,留下的,大概就是你的緣分了。
  
  凌云端的本意或許是要低調,但他的入場卻好像走上紅地毯的明星,燈光凝聚萬千矚目。
  原本聚在一起聊得起勁的女士們都安靜下來,緊跟著就是更加喧囂的議論聲。那些個男人們現在也不高談闊論了,打牌的抽煙的都停下,自動自發圍在胖子和凌云端周圍。
  這兩人一個是事件中心,一個被人拉著讓給介紹介紹,都堵在門邊不遠處,進退不得。
  許曉娟問,「那是誰?」
  劉彥也看著那邊,說:「凌云端,還記得麼?」
  許曉娟聽完,脆鈴鈴地笑了一聲,不知是什麼意思,「記得,今晚在這裡的人沒有一個不記得他,現如今的人啊,眼睛可利著吶。」
  劉彥沒說話,許曉娟又說:「他如今這麼大的家業,誰不是既眼紅又羨慕的,當初他一介窮學生,別人只記得他成績不錯,怕連長什麼樣都沒看清,如今好了,誰都恨不得貼上去。」
  她講話一向這樣犀利又實在,尖銳得讓人不能直視。
  劉彥低頭笑笑。
  許曉娟踢踢他的鞋,「怎麼樣,你也去湊湊熱鬧?凌云端也是平江人吧,你們倆還是一個鎮的,怎麼不見你們高中時有什麼來往?」
  劉彥笑道:「就我當初那個成績,怎麼好意思去跟人搭話。」
  「倒也是,他成績那麼好人又那麼冷,在班上比你還要孤僻。」
  
  那邊人群裡不時發出笑聲,凌云端已經被擁到桌子邊上,有人向他敬酒,他擺了擺手,笑著不知道說了什麼,那人就笑呵呵地自己喝了。
  陳龐好不容易擠出人群,四下一張望,看見許曉娟在這邊,趕緊走過來。
  許曉娟抬頭迎向她口中的死胖子,說:「你怎麼把他請來了?」
  胖子在兩人中間坐下,「嗨,我怎麼請得動,這不是咱們老同學都在這,人家才過來看看的。你們剛剛在說什麼?」
  劉彥看著他,揶揄道:「怎麼?一會沒看見你老婆就這麼不放心?」
  陳龐搔搔頭,一點不羞愧,「可不是,你們這些單身男人就該拉出去全埋了,省得天天盯著別人的老婆——哎呦!娟兒,幹什麼擰我?」
  許曉娟瞪著一雙美目,嗔道:「別胡說八道!」
  陳胖子「嘿嘿」兩聲,「我沒說錯,我老婆這麼漂亮,外邊一堆光棍虎視眈眈,我怎麼能不小心點。」
  許曉娟面上發紅,不說話了。她的尖牙利齒一向扎不透胖子的這層厚豬皮。
  劉彥不動聲色往邊上挪了挪位置,對於這兩人不顧場合無視時間的打情罵俏,他雖然早就習慣了,但還是牙齒發酸。
  他沉默著坐了會,實在閒的無聊,看了看時間,八點半,不算早了,雖然已經囑咐劉思柏跟劉思鵬一起睡,但他不想回去得太晚。
  「胖子。」
  「啊?」陳龐牽著老婆的手笑眯眯轉過臉,一雙小細眼睛這下更小了,眯成一條縫。
  劉彥無言地看著他,「……什麼時候散?」
  「你要回去了?別啊,今晚就睡我家了,回去幹什麼。」
  劉彥不準備說實話,「小柏還在家等我,回去晚了我不放心。」
  陳龐不讚同道:「你兒子也太粘你了,你看看我家的臭小子,天天晚上出去耍到八九點才回家,我看要不是他還小,估計整夜整夜都能不回來。這個年紀的男孩子哪個像你兒子那樣,天天在家等你回去,跟個小姑娘一樣,你也該讓他自己去玩了,總不能一輩子這麼管著吧?」
  「他還小——」
  「別,別跟我說他還小。我兒子也只比他大了幾個月,還不是照樣玩?就是你太婆婆媽媽了,老不放心,孩子都給你養成貓了。」
  許曉娟扯了扯陳龐,不讓他繼續,「瞎說什麼,人家孩子乖巧礙你什麼事了?要你指手畫腳。」
  劉彥倒不怎麼介懷,只說:「孩子還小,長大了自然就不粘人了。我明天還有事,今晚得回去,就不去你那了。」
  聽他這麼說,陳龐也就沒什麼好說的了,「那行,再等等,現在人都還在,你走了不好。」而後又玩笑道:「這麼晚打得到車麼?沒有的話我家有輛自行車,給你騎回去,別半道摸黑衝到田裡去就好,哈哈哈哈……」
  劉彥也笑,正準備說不然你送我回去,就聽身後有人說:「我送你回去吧。」
  三人齊刷刷抬頭,凌云端正含笑立在眼前,眼睛盯著劉彥。
  劉彥被他這樣看著,不知怎麼的,突然就有些尷尬,像是說了謊被老師發現的小男孩。可實際上他什麼也沒做,只不過沒開口說明罷了。況且現在這個招呼要怎麼打?是十多年未見得老同學還是新晉的「朋友」?
  陳龐沒看出兩人的不對勁,他一拍手,說:「對呀,你們兩個一個鎮的,順路!」他轉頭對劉彥道:「怎麼不說話?你不會不記得老同學了吧?這可不行,人家還知道你們是一地的要送你吶。」
  劉彥連忙搖頭,「哪會——」
  「可不是,你不會不記得我這個老同學了吧?」凌云端打斷他插了一句,不知安的什麼心思。
  劉彥低頭瞪著酒杯,心道還不知是誰不記得誰,惡人先告狀。
  凌云端就在他身旁坐下了,不大的沙發上做了四個人,個個都挨得緊緊的。
  劉彥不打自在地動了動腿,往胖子那靠了靠。
  凌云端看著他笑了笑,沒再擠他。
  
  也不知道他是如何打發班上那群人的,雖然現在他們時不時盯著這邊看幾眼,卻不過來。劉彥坐在他邊上,不免被殃及,他從沒受過這樣的矚目,越發不自在了。
  胖子感覺到他動來動去,不由奇怪,「你今晚怎麼了?就這麼坐不住?實在不行你出去外邊坐會透透氣?」
  劉彥正難受呢,聽他這樣講忙點頭,「行,我去透透氣。」說完也不管別人,埋著頭往外走。
  外邊冷風嗖嗖,他一出來就吹了個透心涼,正煩惱冬夜漫漫時間難熬,冷不防後邊冒出一個人,將他嚇一跳。
  凌云端這廝陰魂不散,跟出來了。
  劉彥抿抿唇,說:「凌先生。」
  凌先生不太高興,眯了眼道:「你何必這樣生分,我就這麼惹你討厭?」
  劉彥連連搖頭,「你誤會了,我只是沒想好要怎麼稱呼你。」
  「這有什麼好想的,直接喊名字就好,你總凌先生凌先生地喊也不怕彆扭。」
  這個……直接喊名字?凌云端?云端?
  不管怎麼喊都讓劉彥覺得彆扭,他可以直呼陳龐胖子,叫陳胖子老婆許曉娟,可一到凌云端這裡,似乎怎麼喊都不順口,都奇怪。
  偏偏凌云端還在一旁催促,「喊一個試試,喊我名字。」
  劉彥幾次舌尖抵上牙齒,終於憋出一個,「凌……凌云端。」他實在覺得奇怪,跟別人提起時凌云端凌云端喊得那樣順口,怎麼一碰上真人就磕巴了?
  凌云端挺受用,但他仍舊不太滿意,「咱們是老同學你怎麼不和我說?你也忘了?」
  劉彥搖搖頭,「沒什麼好說的。」一個成功人士,一個小攤販,能有什麼交集?弄得不好別人以為他想攀關係還要讓人反感。
  凌云端問出這話就發現這個問題確實沒什麼好說的,於是他轉移話題,「明天有什麼事?不出攤麼?」
  劉彥遲疑了一下,老老實實道:「我大哥讓我去見個人。」
  凌云端馬上就明白了,「是那天說的姑娘?你要去相親?」
  劉彥有些臉紅,「去見見。」
  凌云端沉默半天不說話,不知在想什麼。
  劉彥小心道:「凌……云端?」
  凌云端看了他一眼,說:「待會走了等等我,我今晚回去。」
  劉彥也知道沒有更好的辦法能讓他順利回去,就不推辭,「好,麻煩你了。」
  
  聚會到了快十點才散,等他們兩人開車回到鎮上,已經十點半了。
  劉彥指著前邊一個路口,說:「我在那裡下車就行。」
  凌云端打著方向盤轉彎,「我送你回去,這麼晚了路上也沒燈,不方便。」
  「不用,路不好走,越到裡邊越窄,車子過不去的,你在這裡停下吧。」
  凌云端停下車,卻不開車門,他轉頭對劉彥說:「你也說了路不好走,你一個人怎麼回去?」
  「我走習慣了,沒事。」
  凌云端不說話,車內一時沉默。
  劉彥受不了這樣的靜默,吶吶地問:「你……怎麼了?」
  凌云端轉頭盯著他,車裡沒亮燈,劉彥看不清他是什麼表情,卻也足以坐立不安。就聽他突然輕輕一笑,說:「聽我的,今晚別回去,在我那休息一晚,明天你想多早離開都隨你,行吧?」
  劉彥動了動唇,還想推拒,最後卻冒出一個字,「好。」
  似乎凌云端就是這樣的人,天生的主導者,別人總是不能拒絕他的提議。




凌云端的心思

  這是劉彥第二次來凌云端家,上次太匆忙,雖然找掃把鋪床時把整間屋子過了一遍,卻沒來得及仔細打量。
  凌云端外婆留給他的這間屋子是六十年代初建的,到現在三十多年了,比他年紀還大。因為年代久遠,原本雪白的牆壁已經發黃,牆角白色石灰也脫落了,水泥地板還出現許多小裂紋。正對著門的客廳中央擺著一個巨大的黑色皮質沙發,皮子已經老了,有些地方裂開,可以看見裡邊黃色的海綿。臨街的窗子小小的,不是現在流行的那種大方的推拉款式,而是兩扇門往外推的,底下的支撐牆有半人高,那天喝醉了的凌云端就是在那裡掛著。
  凌云端給他倒了杯水,見他眼睛落在窗戶上,也想起那晚上的糗事了,他眼角抽了抽,不動聲色擋住劉彥的視線,「家裡什麼都沒有,喝杯水吧。」
  劉彥握著杯子,不大自在地問:「我今晚……睡哪裡?」
  「睡我的房間,可以麼?我去書房睡。」凌云端在他身邊坐下,老舊的沙發吱吱作響。
  劉彥往邊上挪了挪,「好,就是太麻煩你了。」
  凌云端笑笑,沒說話。
  劉彥猶豫了一下,問道:「你……是回來放假的吧,什麼時候走?」
  凌云端微微往後,靠在沙發背上,偏頭看他,說:「不急,這邊的工廠還有點事。」他頓了頓,又說:「那工廠你應該知道,我聽陳龐說你們兩個都在那裡工作過?」
  劉彥點了點頭,「做過幾年。」
  凌云端微微一笑,不知是玩笑還是說真的,「怎麼樣,有沒有興趣回來繼續做,給你弄個車間主任噹噹。」
  劉彥睜大眼看他,連連搖頭,「不,不用。現在這樣就很好,我離開廠子好多年了,手藝也忘得精光,要是出了什麼差錯還要連累你,可千萬別——」
  凌云端看著他直樂,劉彥這才知道他是玩笑,他抿了唇,低頭不說話了。
  凌云端湊近他,說:「不高興了?其實我更喜歡你現在的工作,你要是跑廠裡去了,我上哪去吃這麼地道又實惠的小餛飩,你說是吧?」
  他這話拍馬屁的味道實在太濃厚了,劉彥想裝作沒聽到都不行,而且他也不是小氣的人,方才也不是生氣,只是有一點窘迫罷了,於是就搖搖頭,表示自己沒生氣。
  凌云端又說:「你明天和人約在哪裡見面?」
  他這話題轉移得太快,劉彥愣了愣,才說:「就在鎮上的飯莊,簡簡單單吃個飯。」
  「你準備跟人結婚嗎?」
  這話實在太直接,劉彥給憋了個大紅臉,結結巴巴道:「沒、沒有,就是見個面……談這個太早了。」
  凌云端哦了一聲,站起來說:「走吧,我領你去看房間,時間不早了,早點睡。」
  劉彥總覺得自己他凌云端面前就像個腦子不夠用的傻瓜,總轉不過神來,跟不上別人的節奏,凌云端已經走到房門口了,他才連忙放下水杯跟上去。
  
  第二天凌云端起來時,劉彥已經離開了。
  飯桌上放著一碗米粥兩個煎包一個鹹鴨蛋,是劉彥給他買的。
  煎包煎得兩面香脆中間綿軟,裡頭的陷十分新鮮,凌云端拿起來咬了一口,自言自語道:「還是小餛飩好吃。」
  
  劉彥回到家裡,劉思柏跟尊小佛像一樣堵在門口,鼓著腮幫子瞪眼,「爸爸,你昨天沒回來!」
  劉彥知道昨晚沒跟他說清,是自己理虧,連忙陪笑道:「昨天太晚了,打不到回來的車,對不起,害得小柏擔心了。早飯吃了沒有?想吃什麼,爸爸給你做。」
  劉思柏又瞪了他一會,才不情不願讓開一條道,勉為其難地說:「要吃炒飯,加兩個雞蛋!」
  劉彥樂了,「行,給你兩個雞蛋。」
  吃完早飯沒多久,溫麗琴上門來,對著兩父子說:「今天我跟你們一起去,你大哥就不去了,姑娘那邊有她媽陪著,到時候我找個藉口跟她媽離開,小柏也跟我走,你和她好好談談。」
  劉彥有些為難,「不用這樣吧,大家一起坐著多好,兩個人還尷尬。」
  劉思柏也附和道:「我要跟爸爸一起,不離開。」
  溫麗琴拿這一大一小沒辦法,只好說:「那也行,到時候你看我眼色,知道吧?」
  
  說實在話,劉彥在見到那位袁雙雙姑娘的時候,很是覺得出乎意料。
  在他心裡一直以為這位嫁不出去的大姑娘就跟鎮上的一般女性一樣,黑色的長發紮成馬尾辮低低地垂在腦後,不出彩的容貌,樸實的打扮,畢竟他所聽聞的這位姑娘是十分顧家乖巧的。可現在一見,之前的印象與真人就成兩個完全對立的比較了。
  迎面走來的女性有一頭中長發,筆直地披散在肩上,雖然天氣還很冷,她卻穿著一件不厚的風衣,勒出細細的腰肢,也襯得雙腿筆直修長,她白淨的瓜子臉上一雙大眼睛特別顯眼,只這麼靜靜地看著人,就讓劉彥紅了臉。
  溫麗琴見劉彥這樣,登時面露喜色,熱情地招呼來人:「大舅母來了啊,快坐快坐!雙雙表妹也做,哎呀,雙雙真是越來越漂亮了!老二別愣著,快招呼人啊。」
  劉彥紅著臉愣愣地站起來跟人打了招呼,溫麗琴對那倆母女說:「我們老二什麼都好,就是太老實不會說話,做起事來可勤快著呢!」
  袁母也說:「跟我們家雙雙正好像,她也是個悶葫蘆,人可乖呢。」
  「可不是,早聽別人說舅舅家的女兒是個寶,長得好乖巧又能幹,還是舅媽你教得好啊。」
  兩個家長聊成一團,劉彥給劉思柏夾了一塊雞肉,轉臉就見袁雙雙正看著他,她那雙眼睛又大又黑,眼裡卻沒什麼神彩,劉彥一愣,便猜想人家姑娘大概也不太樂意來相親,於是只是對她點點頭,沒說什麼。
  這一頓飯下來劉彥和袁雙雙沒說上兩句話,倒是溫麗琴跟人家媽媽聊得起勁,等都散了,才問劉彥,「怎麼樣?姑娘漂亮吧?」
  劉彥點點頭,「很漂亮。」
  「那你有什麼想法?下次再約人見見?」
  劉彥為難道:「不用了吧,我們不太合適。」
  溫麗琴急了,「怎麼不合適,我看你們不是挺般配的嘛,你哪裡不滿意了,跟我說說。」
  劉彥無奈,「沒有哪裡不滿意,只是人家姑娘還年輕又漂亮,我這樣不是拖累她麼?」
  「你這說的是什麼話,她都二十八了,早輪不到她來挑了,還年輕什麼。老二你跟我說,你是不是覺得人家不夠好?」
  劉彥進退不得,說什麼都不合適。袁雙雙自然是很好的,可是人家不願意,他總不能一頭熱吧?只是這話又不能實說,不然他嫂子一咋呼,說不定會害了人姑娘。
  他正絞盡腦筋想得辛苦,卻沒想到劉思柏插了一句嘴,「嬸嬸,我不喜歡那個阿姨。」
  「啊?」溫麗琴看向他,問:「你跟嬸嬸說,為什麼不喜歡?」
  劉思柏轉了轉眼珠子,道:「她都不笑,我不喜歡。」
  劉彥哭笑不得,溫麗琴也是既無奈又好笑,「行了行了,小孩子知道什麼,咱們先回家,回家問問你哥的意見。」
  
  劉偉的意見就是劉彥喜歡的就好,不喜歡就拉倒,他不勉強。
  於是相親這事就算是夭折了。
  劉彥又開始每天早上買早點晚上賣宵夜的日子。
  那天晚上凌云端問他相親結果怎麼樣,劉彥搖搖頭,說沒成。
  凌云端便笑了,說:「你還是陪著我一起光棍得了。」
  劉彥頭也不抬,一句話頂回去:「你那是鑽石王老五,只有你看不上別人的份,別人哪敢挑你,我這才是真的光棍。」
  凌云端說:「那可未必,你怎麼知道我就能挑人?偏偏還就有人看不上我了。」
  劉彥滿臉不信,「你跟我說,是誰眼光那麼高,連你都不要?」
  凌云端看著緊盯住他的這雙眼,張了張嘴,最終還是一笑了事。
  劉彥也沒指望他真能說出個誰來,誰信呀,他凌云端會沒人要?
  他把餛飩遞過去,忍不住說道:「你別天天吃這個,偶爾也吃點別的呀,這對身體多不好。」
  凌云端趁此機會說:「鎮上的東西不好吃,我自己又不會做,不然你給我做,或者我去你家蹭飯?你不會把我趕出去吧?咱們老同學一場你可要照顧照顧我的幸福。」
  「我做的哪有飯莊的好吃,你這口味太奇怪了。要是不嫌棄就你儘管來我家,只怕你吃上兩頓就膩了。」
  「怎麼會,」凌云端笑道,「我可是個長情的人。」他說這話時臉上表情可謂真誠又溫柔,只可惜燈光昏暗,劉彥又低著頭,沒看見。
  「那好,明天早上做白菜粥,就家裡自己醃的鹹鴨蛋,你吃嗎?」
  「行,」凌云端比劃了一下,「就那天的保溫杯,我要滿滿一整杯,外加兩個鹹鴨蛋。」
  劉彥失笑,終於抬頭看他,「這麼大人了,怎麼跟小柏一個樣。」



不簡單的一大一小

  接連幾天,劉彥都用保溫杯給凌云端送早餐,然後他去賣早點,凌云端開著車去工廠,晚上才回到鎮上。
  劉彥不知到底是什麼樣的大事,值得他才過年的還在正月裡就天天往廠裡跑,他也沒問,只是每天晚上來拿保溫杯,再給他煮份餛飩,第二天又把早餐送來。
  
  正月初十,劉思柏的學校開學,劉彥下午領著他去報了名,回到家裡他嫂子神神秘秘把他拉到一邊,說前兩天那位姑娘想跟他再見見。
  劉彥一時沒反應過來,等回神了,第一個想法就是「不可能」。袁雙雙那天坐他對面,她的臉色劉彥看得清清楚楚,絕對是一百個的不情願,怎麼突然就又想跟他見面了?
  溫麗琴看他沒反應,就催促道:「老二?想什麼呢?你倒是給個準話呀,要不要跟人見見?不是我說,雙雙的條件絕對算是不錯的了,配你不算委屈,你再想想吧,總不能因為小柏一句不喜歡就草草地下定論啊,錯過了這個,再有下次指不定就沒好的了。」
  劉彥不知如何回答,只好支支吾吾道:「我、再想想……再想想。」
  進了家門,劉思柏正坐在桌邊翻新書,見他來了,睜著雙圓溜溜的黑眼睛問:「爸爸,嬸嬸找你幹什麼?」
  劉彥想了想,還是決定跟他說實話,「嬸嬸讓我跟那天的阿姨再見見,你說,爸爸該不該去?」
  劉思柏鼓著嘴,說:「什麼時候?我上課了嗎?」
  「嗯,兩天後,你已經上課了。」
  「可是,」劉思柏跳下凳子,拉著劉彥的手坐在他身邊,「我想跟你一起去。」
  劉彥摸了摸他的頭,笑道:「我還不知道去不去呢,你又要來參和。」
  劉思柏不管,「我就是想跟你一起去。」
  劉彥沒說話,劉思柏小大人樣湊近他耳邊,悄悄話般問:「爸爸,你是不是喜歡哪個阿姨?」
  即使明知兒子什麼都不懂,劉彥還是給弄了個大紅臉,他咳了一聲,說:「別瞎說,沒有的事。」
  劉思柏癟嘴瞪眼,「你騙人!那天吃飯的時候你一直偷瞄那個阿姨,我都看見了!」
  劉彥連忙摀住他的嘴,向門邊望瞭望,沒人,才鬆下一口氣,他轉頭難得在兒子面前板正了臉,說:「不許瞎說,爸爸說沒有就是沒有,你這樣說讓別人聽見可怎麼辦。」
  劉思柏也跟他倔上了,眼睛瞪得圓咕嚕的,「我說有就是有!不然你幹嘛看她?!」
  「……」劉彥語塞,總不能說他老看人是覺得她跟一般人不一樣吧。他心裡確實是這樣覺得,袁雙雙不論從氣質還是從外貌上看,都不像是鎮上的人,倒跟凌云端一般,有一股城裡來的那種好像高高在上優人一等的感覺。當然,這不是說他們兩個就是瞧不起別人了,只是在外人看來,他們都不容易親近,哪怕他們再和善,你也能覺察自己與他們不是一類人。
  他想七想八,又想起那天凌云端說的光棍理論,不免在心裡悄悄地將這兩人放在一塊,然後生出一個荒唐的想法,不然把袁雙雙介紹給凌云端?他倆倒是挺般配,郎才女貌的。
  劉思柏坐在一邊乾瞪眼,見劉彥不理他也不解釋,他癟癟嘴抽抽鼻子,低頭坐回剛才的位置。
  劉彥想了一陣,最終覺得這事也只是想想,以凌云端的本事,哪需要別人該他介紹,怕是早就挑花眼了,才到現在也沒安定下來。他轉頭想問問兒子到底要不要去跟人見面,卻發現身邊已經沒人,劉思柏正坐在桌邊抹鼻子呢。
  劉彥來不及疑惑他怎麼了,就先心疼上了。
  乖兒子翻著書,翻一頁抹一把眼淚,再翻一頁吸吸鼻子,眼淚無聲地掉,嘴唇咬得發白,就是不出聲,大大的眼眶紅通通的,誰看了不心疼。
  他忙上前把兒子攬住,從牆邊掛繩上抽了條毛巾給他擦臉,邊擦邊問:「怎麼了這是,啊?爸爸說錯話了?都是我胡說八道,你別哭呀。」
  他在腦子裡努力回想方才兩人的對話,想來想去就是那一句板著臉的「不許瞎說」,可那是一時心急才脫口而出的,他本意絕不是要呵斥兒子。
  「你乖乖的,快別哭了,爸爸不是罵你,都是我胡說八道,你大人大量,別跟我計較好不好?」
  劉思柏抽抽噎噎地回道:「我是不大、大人,我是小人!」
  「行行行,你是小人,我是大人,你小人別記大人過好不好?」
  劉思柏還在斷斷續續地哭,許久才說:「你說……為什麼要看她?你就、就是喜歡她!」
  劉彥愣了半天才知道,原來兒子糾結的是這個問題,他無可奈何道:「我真沒喜歡她,你相信爸爸,爸爸都聽你的,以後不去相親了,好不好?」
  劉思柏吸著鼻子,將信將疑:「……真的?」
  「真的,千真萬確。」劉彥算是想清楚了,劉思柏之前看似大方地讓他去相親,讓他再找一個,都是假的,他在這裡等著呢,只要劉彥一有喜歡人的意思,他就哭就鬧,總不讓人成事。現在的小孩子啊,一個個鬼機靈的。
  劉思柏讓他給自己擦臉,現在有點不好意思了,「爸爸,這個阿姨還是跟她見見吧,我跟你一起去。」
  劉彥還能說什麼?
  「行,都聽你的,就明天,趁你沒上課一起去。」
  
  晚上他跟凌云端閒扯,就把這事給說了,末了感嘆,「咱們當初怎麼就沒這麼多鬼靈精怪的心思呢?」
  他十歲的時候在幹什麼?
  每天下課,就提著破竹籃,跟在劉偉身後去撿大隊收割剩下的稻穗、蕃薯、土豆、花生,夏天光著身子下水撈魚,整天搞得黑溜溜髒兮兮的。學習倒是挺認真,可就是腦子不好使學不進去,一做作業一考試就淚眼汪汪。就算後來大了,一考試就想哭的習慣還是沒變,不然他也不至於那樣崇拜天天第一名的凌云端。
  凌云端卻在心裡想著另一件事,「你明天還要去相親?」
  「啊?也……也不是,再怎麼樣總不能駁了人家姑娘的面子吧,我看她也是不太樂意的,多半是她家裡人的意思,我去跟她講清楚就行了。」
  凌云端挑著眉,沒說話。
  劉彥又絮絮叨叨道:「我看那姑娘的品貌,鎮上就沒有人能配得上的,聽說她當初一直在大城市工作,怎麼就沒想著在外邊找一個人嫁了呢?她父母也是太心急,這麼好的女兒又不會嫁不出去,幹嘛逼得這樣緊。我覺得吧,主要還是在別人,總有人喜歡說些閒話,人家姑娘嫁不嫁礙你什麼事了,幹嘛天天盯著人不放呀。這麼個好姑娘,草草嫁了多可惜。你說是吧?」
  凌云端拄著腳聽,劉彥說一句他就點一下頭,等劉彥抬頭問他意見,他蹦出一句:「你喜歡她?」
  「啊?!」劉彥被口水嗆住了,咳了半天才緩過來,他連忙說:「可不能亂說話,這不是壞人名聲嘛。我不就是感嘆兩句麼,怎麼都這麼問我,人姑娘長得好看還不許我看了?還不許我說了?」
  他越說越激動,凌云端聽他說完,卻突然笑了,「急什麼,沒不讓你看不讓你說。只是你總說會壞了別人的名聲,可你想想看,我也沒說什麼,倒是你,一張嘴就姑娘這樣這樣姑娘那樣那樣的,怎麼不讓人多想。」
  劉彥狐疑,「真的麼?」
  「當然,」凌云端說得一臉正經,「你要是不說別人怎麼會瞎想?」「那、那可怎麼辦?」劉彥急了,這不是好心辦了壞事嘛?!
  凌云端慢條斯理道:「不急,你現在只是跟我說了,我又不會告訴別人。我不說,你也別說。要是有人問你相親結果怎麼樣,你就說沒成,其他什麼也不講,這不就好了。」
  「能行嗎?」
  「只有這個辦法了,你見天姑娘姑娘地說了這麼幾天,現在補救興許還來得及。」
  劉彥緊緊閉了嘴,半天才吶吶道:「我、我再也不再人前提起她了。」
  凌云端滿意地點點頭,然而沒過多久,劉彥又忍不住了,「我就是覺得這麼個好姑娘,太可惜了。」
  凌云端嘴角抽了抽,眯著眼睛問,「你明天跟人約在哪,什麼時候?」
  劉彥不明所以,老實說:「明天上午十一點,新橋飯莊。」
  「我跟你一塊去。」凌云端說得極為順暢,好像他不是要打擾人相親而是要請人吃飯一樣理所當然。
  劉彥傻眼了,「你去幹什麼?」
  「我去看看,你說的姑娘到底有多好,你不是說可惜麼,我去看看到底有多可惜。」
  「你、你、你怎麼跟小孩子一樣!不行不行,小柏去也就算了,你不能跟著,別嚇到人了。」
  凌云端哪裡是那麼好打發的,他想了不到一秒鐘,就想出法子了,「你知道我為什麼在這裡停留這麼久麼?」
  劉彥腦子又跟不上了,只好愣愣地問:「為什麼?」
  「廠裡出間隙了,配方洩露,為此開除了很多人,現在正在招人。你不是說那姑娘能幹麼,我讓她到我廠裡工作,工廠裡人那麼多,單身的人也多,她總能找到合適的吧?再說就算找不到,我給她一份好工作,她父母還要憑什麼再逼她?」
  劉彥還是不同意,「不行不行,你太亂來了,這都是你個人的想法,別人怎麼會同意?」
  凌云端信心滿滿,「你放心,我能說服她,不管你願不願意,我明天一定要去。」
  劉彥無奈了,「沒有商量的餘地嗎?」
  「沒有。」
劉彥爭奪戰

  本來約好了這次是兩個人見面,家長不必隨同,可現在劉彥坐在飯莊裡,看看左手邊掰著指頭玩的兒子,再看看右手邊含笑端坐的凌云端,突然就想嘆氣了。
  其實也是他腦子太慢,繞不過別人,不然昨天晚上他要是問凌云端一句「你憑什麼去呀?」,這不就一切都解決了麼。只是他那腦袋就算想到了,這麼刻薄的話也說不出口,所以現在受到雙面夾擊也是自取的。
  凌云端從衣兜裡取出一個狹長的小盒子,放在桌上推到劉思柏面前,說:「明天開始上課了吧,這是開學禮物。」
  劉思柏小爪子蠢蠢欲動,但是沒伸出去,而是閃著黑黢黢的眼看他爸,劉彥看了凌云端一眼,不讚同道:「跟你說了,別給他買東西,小孩子容易被慣壞,你要是給他養成習慣了,他下次見了你就會討的。」
  凌云端笑笑,不以為意,「偶爾一兩次怕什麼,再說小柏這麼乖,不像一般孩子,他向我討我還高興呢。」
  劉彥總是說不過他的,他轉頭,劉思柏還看著他,眼裡滿是期待,他只好摸摸兒子的頭,說:「收下吧,謝謝叔叔。」
  小孩歡呼一聲,道了聲謝,迫不及待地拆開盒子。
  裡邊是塊藍色電子錶,樣式十分漂亮,劉思柏讓他爸給他戴上,晃著手不停地問:「好看嗎?爸爸,好看吧。」
  他這麼高興,劉彥也跟著高興起來,「好看,很好看。」
  劉思柏又問凌云端,「叔叔,我帶著好看吧?」
  凌云端笑眯眯道:「當然好看。」
  
  他們三人是來早了的,等到十一點鐘,袁雙雙準時坐在劉彥對面。
  她看了眼劉彥身邊的人,沒說什麼,倒是劉彥尷尬得臉都紅了,結結巴巴地給她介紹:「這、這是我兒子,你上次見過的,這位是我以前同學,凌云端。」
  凌云端溫和地朝她點點頭,「袁小姐,你好,總聽阿彥提起你,果然是百聞不如一見。」
  袁雙雙的臉色看起來比上次還要蒼白些,但總算不像之前那樣無甚表情,她對著凌云端禮貌一笑,說:「凌先生好。」
  「我聽阿彥說,袁小姐之前是在安城工作,我也在那裡生活了好幾年,沒想我們在那無緣相見,倒是在這裡碰上了,也算是緣分。」
  袁雙雙噙著笑道:「您說笑了,方才劉先生提到您的名字,我就覺得耳熟,現在又聽您這樣說,我才肯定原來您就是安城裡大名鼎鼎的凌先生。我雖然在安城工作,但只是一般的工薪階層,每個月領那一點點薪水勉強度日,而您卻擁有一整個集團,我和您自然是雲泥之別,碰不上也是正常。」
  凌云端客客氣氣道:「是你太謙虛,就我所知你十幾歲就出外打工養家,這可比我強上太多,我十多歲時還是個不知人間疾苦的無知少年,整天只知道讀書,是個實實在在的書呆子。」
  「多讀書跟不讀書自然是有差別的,比如現在的您和我,不就是活生生的對比?我十多年前就在打工,到現在還只是個打工的,您當初在讀書,現在卻有無數人為您打工,您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這兩個人一來一往沒完沒了了,劉彥無措地拿著菜單,不知道是否該打斷他們。他怎麼就從來不知道凌云端和袁雙雙是這麼多話的人?
  劉思柏方才還喜滋滋地管自己打量手上的電子錶,現在餓了,委委屈屈地抱著肚子,撅著嘴。
  劉彥心疼兒子,給他倒了杯水,硬著頭皮打斷兩人的對話,「那個……要不先點菜吧?」
  凌云端一見他說話,馬上就收斂攻勢,點頭附和道:「行,小柏餓了吧,咱們先吃飯。」他接過菜單遞給袁雙雙,說:「袁小姐,你是客人你先來。」
  他這話說得臉不紅心不跳的,已經自居為劉彥的自己人了。
  袁雙雙倒沒繼續跟他饒舌,大大方方接過菜單點了幾個菜,而後又送回劉彥面前,說:「我點的都是我自己喜歡的,你也點幾個。」
  劉彥問了劉思柏跟凌云端的意見,加了幾個菜。
  菜上齊全了,他跟劉思柏埋頭吃,幸好那兩個還知道食不言,一頓飯總算能安安靜靜吃完。
  碗碟撤下,換上飲料,現在才到談話的時候。
  劉彥看著袁雙雙,遲疑著開口:「袁小姐,我知道這個……都是你父母的意思,你本人的意願大概是跟我一樣的,我也——」
  「不,」袁雙雙突然打斷他,「跟你見面這是我的意思,跟我父母無關。」
  「啊?為、為什麼?」
  「為什麼?」袁雙雙笑著重複,好像劉彥不是在驚訝,而是講了個笑話,「這還有為什麼,當然是我覺得你不錯,而你我又都是單身,這不是正好麼,你來相親難道不是為了找個人一起過日子?」
  劉彥傻了,她這麼說好像也沒錯:「可、可是你不是不願意麼?」
  袁雙雙臉上笑意更深,「我可從沒這樣說過,實話跟你說,在跟你相親期間我父母又另外安排我跟其他人見了面,我見過所有人之後,覺得你最不錯,可偏偏只有你沒給我回話,難道你瞧不上我?」
  「不不,我當然沒有這個意思,我只是……只是……」他求助地看向身邊兩人,凌云端還沒說話,劉思柏突然大聲道:「爸爸,我要尿尿,你帶我去!」
  「啊?好、好,你們先坐會,我馬上回來。」他逃一般牽著兒子的手往後邊走。
  凌云端含笑目送兩人走遠,轉過來正色道:「袁小姐,我們談談。」
  
  得益於劉思柏的這泡及時尿,劉彥才能一時從無措中解脫,他站在廁所外邊等邊煩惱,不知待會要如何說才好。
  劉思柏出來了,拍著小胸脯說:「爸爸,你放心,等一下都交給我。」
  劉彥被他小大人樣逗笑了,「你能幹什麼,大人的事當然要大人來解決。」
  劉思柏不服氣道:「我也可以!」
  劉彥哪能把他的話當真,隨口敷衍道:「好好好,你也可以,咱們回去吧,別讓人等久了。」
  只是等兩人回到位置上,卻發現袁雙雙已經走了,只剩凌云端翹著腿不急不慢地喝著橙汁。
  劉彥驚訝道:「人呢?」
  凌云端起身,輕笑道:「已經走了,咱們也走吧,我結過賬了。」
  劉彥愣愣的被他往外帶,劉思柏雖然鬱悶於沒有用武之地,但事情已經達成了,他也就歡歡喜喜地捧過桌上剩的大半瓶橙汁,跟在大人後面。
  「袁小姐她怎麼突然走了?」
  凌云端斜著眼調侃道:「她可能是突然認識到你也不怎麼樣,所以果斷放棄了唄。」
  劉彥當真了,有點失落,吶吶道:「是麼……也好。」
  他雖然沒那個意思,也知道自己是真的不怎麼樣,但是被人直接說出來,到底還是有點傷心的。
  凌云端憋了會,終於還是被他像突然就蔫了的花一般的樣子給逗樂了,一手扶著額頭另一手去牽劉思柏,笑著問道:「小柏,你爸爸是不是很好騙?你看看他現在的樣子,是不是很有意思?」
  劉思柏任他牽著,歪著腦袋打量劉彥,然後道:「是很好騙,爸爸是笨蛋。」
  劉彥漲著臉,指著這一大一小說不出話,不知道是給氣的還是給窘的。
  凌云端逗弄夠了,也看得心滿意足了,才慢條斯理開始哄人,「好了,不管是為什麼,她總歸不打算纏著你了,這不是皆大歡喜麼?」
  「可是她父母……」
  「這個你不必擔心,袁小姐她自己有辦法,咱們管外人的事幹什麼,你說是吧小柏?」
  「就是,爸爸不要多事。」
  這個小白眼狼,都不知道是誰的兒子,總不幫自己爸爸說話。
  劉彥忿忿地瞪了他一眼,到底沒再追問。
  
  至於袁雙雙,她父母逼她逼得太緊,逼到最後,怕是要把女兒逼跑了。
  她初中畢業就外出打工,什麼工作都幹過,髒的累的都不嫌,也被人欺負過騙過,她都一個人扛過來了,對家裡從來都是報喜不報憂,每個月一點工資寄回去大半,自己就天天肯饅頭燒餅。後來一邊打工一邊自學,考了個會計證,削尖腦袋進了家公司,情況才有所好轉。其間也曾談過一兩個男友,都無疾而終。看眼年紀一天天變大,家裡人催她回家,她舍不下工作,沒回。沒多久就有消息傳來,說她媽媽病重了,快不行了,她慌慌張張辭了工作,一路哭回家,卻沒想到是個騙局。她父母因為受不了別人閒話,把她騙回來押去相親。她哭也哭了鬧也鬧了,卻能怎麼辦。家裡弟弟弟媳給她臉色看,父母也沒了耐心,一心只想把她這瓢水潑出去。她是真的被逼急了。
  凌云端給她開出個十分誘人的條件,她沒多想就答應了。她今年已經二十八歲,青春過去大半,是時候為自己活一回了。




小吵怡情

  沒過兩天,溫麗琴悄悄跟劉彥說,袁雙雙頭天夜裡跑了。
  是真的跑路了。趁著半夜家裡人都睡了,她提著箱子走得不聲不響。第二天她媽起來沒見到人,行李也不見了,登時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說自己怎麼養了這麼個白眼狼。
  她爸爸跳上車追到縣城車站,哪還有人影。兩個弟弟把她落在家中的幾件零碎物品丟到院子裡當著鄉里人的面一把火燒了,這是要跟她斷了關係啊。兩個弟媳也都不是省油的燈,門神一樣站在門口,一邊一個,一有人路過就嚷嚷,什麼沒良心的白眼狼,不要臉的狐狸精,要多難聽就罵得多難聽。就一個上午,全村人都知道袁家跟女兒鬧翻了,從此袁雙雙別想進這個家門。
  一村人看大戲一樣有事沒事路過袁家門口瞧瞧熱鬧,幾個婦女上前扶起袁母,個個氣憤非常。
  一個說:「大嫂子啊,你別哭了,雙雙她不懂事,走了就走了,你可別把身體哭壞了。」
  另一個馬上接上,「可不是,要我說呀女兒都是賠錢貨,你看你辛辛苦苦養了她二十多年,她一句話不支就跑了,這樣的夭壽哦,還不如當初給她淹死在茅廁裡!你還哭什麼,都是來討債的,走了就走了,就當這二十來年養了條狗!」
  她媽媽坐在門檻上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哭天搶地,「就是條狗也能它給我看家啊!你看看我,我為了給她找個好人家費了多少心思,到處找人,我說什麼了?!還不是為她好!她不知道感恩也就算了,這個沒良心的就這麼跑了!老天啊!我這是造的什麼孽啊,養了這麼個該挨千刀的呀!」
  一群人又那個一言這個一句地安慰,到了快晌午散去,回了家,不免將這事在飯桌上學一通,末了再悲天憫人地感嘆一句:「作怪哦。」然後該洗碗的洗碗,該下地的下地,到底是別人家的事,無關痛癢。
  
  溫麗琴將那罵人的話學得惟妙惟肖,一口一個挨千刀的,劉彥聽得心裡直髮寒。
  她看劉彥臉色不太好,以為他是介懷這件事,就安慰道:「老二啊,你別擔心,這個跑了就跑了,嫂子再給你找一個,找個安安分分的。」
  劉彥連忙推脫了,又藉口要剁肉餡,才擺脫了她。
  他坐在家裡,心思卻怎麼也靜不下來。
  那天凌云端說袁雙雙有辦法應付她父母,劉彥沒想到竟是這樣決絕的辦法。
  他想起他嫂子當初給他介紹人時,說袁雙雙多麼乖巧多麼懂事,初中畢業就去城裡打工,十多年來幫襯家裡蓋房子,給她兩個弟弟娶親,多好的姑娘啊。只是一夜之間,好姑娘就變成別人口中該挨千刀的白眼狼和賠錢貨了,劉彥又是氣憤又是心涼。
  
  夜裡見到凌云端,劉彥第一件事便是向他打聽袁雙雙的去向。
  凌云端不明所以,等他說了才知道袁雙雙已經走了,他不答反問:「你怎麼會認為我知道她的去處?」
  劉彥瞪眼,這不是明擺著嗎?他那天是被忽悠了,回到家後仔細一想,要不是凌云端和袁雙雙說了什麼,怎麼可能去一趟廁所的工夫她就改主意了。再聯繫上前一天晚上凌云端說的話,他要是不知道那就見鬼了。
  凌云端見他已經想到,也沒再隱瞞,直說了:「我讓她去安城我的公司上班。本來她找上你就是為了拖延她父母,現在我給她個出路,她好你也好。」
  劉彥想問,這樣她真的好嗎?被父母唾棄,與兄弟反目,受鄉里言詬,這一生恐怕都不能踏進家門一步了。這樣的代價太大。
  凌云端像是看出他在想什麼,攤了攤手,說:「這是她自己的決定,沒人逼她,好不好也只有她自己知道。況且難道你認為她留在這胡亂找個男人嫁了就是好?」
  劉彥不知道,他做不到像凌云端這樣冷靜地看待這件事,他腦袋不靈活,做不到置身事外地來分析得失好壞。不知為什麼,他突然就覺得十分失落,這比白天聽到那個消息還讓他難受。
  他熄了爐火,悶悶道:「不早了,你上去吧。」
  凌云端看他要走,上前一步抓住車頭,問:「你生氣了?為什麼?」
  「沒有,你放開,我要回去了。」
  凌云端怎麼可能會放手,他想不清,事情明明完滿解決了不是麼?劉彥不用去相親,袁雙雙不用被逼嫁,他也省得堵心,三個人都滿意了,還有什麼不好?
  劉彥執意要走,車頭卻被抓著不放,動彈不得,他又急又惱,「你快放手。」
  凌云端比他更執著,他盯著劉彥不放,「告訴我,為什麼生氣。」
  為什麼生氣劉彥自己也不知道,無由來的就氣悶了,凌云端還偏偏要堵著他,更讓人煩躁不安,「我沒有生氣,你放手!」
  凌云端靜靜地盯了他一陣,雖然不明白,但理智告訴他決不能放手,於是他拉著劉彥的手將他拉下車,拉上樓。
  劉彥傻傻地被他拽了一路,房門關了才知道要反抗,「你幹什麼!快放手!」
  凌云端原意是想讓他坐到沙發上兩人好好談談,奈何劉彥太能折騰,他幾次沒抓住差點讓人跑了,只好就近一推,將人推到牆上困在兩手間。
  劉彥比凌云端矮了半個頭,這個姿勢被困住,怎麼也掙脫不開。
  凌云端看他好似平靜下來,才問:「為什麼生氣?」
  「我說了,沒生氣,你快放開我!」
  「我不信。」
  劉彥惱了,「愛信不信!你放開我,我現在不想看見你!」他這話沒經大腦脫口而出,一說出就有些後悔了,卻又偏偏執拗地昂著頭,不認輸。
  凌云端抿著嘴看著他,半響,慢慢放開手,「對不起。」
  劉彥跨出的腳步有一瞬的遲疑,但他很快就開了門,逃一般跑下樓。
  樓下三輪車亮著昏黃的燈,劉彥上車飛快離去。
  凌云端罕見的沒有站在窗邊目送他遠去直至消失。




親友團來襲

  夜裡風很大,冷颼颼的寒風刀子一樣刮在劉彥臉上,讓他有種要被刮開一道口子的錯覺。他抬頭望瞭望天空,一輪圓盤一樣的月亮靜靜地掛著,今天才十四,可月亮卻已經很圓了。
  他從鎮裡騎回來,越騎越後悔,越騎越心虛。剛才的行為現在想想就像小孩子一樣無理取鬧。雖然他依舊想不通凌云端為何能那樣淡漠地看待袁雙雙的事,但是向他發火顯然是自己的錯。他冷靜下來仔細想想,這整件事中最不該被牽涉的就是凌云端,因為他既不是事件主角,也不是袁雙雙的誰誰,沒道理要為之煩惱。就連他給袁雙雙一份工作都是分外的事了,憑什麼還要苛責他?
  劉彥這麼一想,心裡的失落好歹才消去了些。但是一想起方才脫口而出的話和凌云端最後那句「對不起」,愧疚之意就向他襲來。
  他夜裡一向既好睡又睡得深,今晚因為心裡掛著事,反反覆覆到半夜才睡著。
  
  第二天他忐忐忑忑來到凌云端樓下,平時總會早早出現的人今天竟然沒出現,他又等了會,還是沒人,要不是底下的車還在,劉彥都快以為他已經離開了。
  他猶豫了一下,將車停在路邊,提著保溫杯上樓敲門。
  凌云端過來開門,看見劉彥,他顯然很驚訝。昨晚劉彥走後,他在客廳裡坐了三個小時,想他為什麼會生氣,無果。他又花了更多的時間想劉彥的那句「現在不想看見你」,他不知道這個『現在』的保質期是多長,單指昨晚還是連帶以後?這兩個問題糾結了他整整一夜,不管他願意不願意,他昨天一夜沒睡。他以為劉彥今天是不會來的,畢竟他昨晚看起來挺生氣,所以他今天就算聽到喇叭聲也沒打算下樓,以免惹得他更不痛快。
  兩個人站在門邊大眼瞪小眼,一個是神遊天外,一個是尷尬不知該說什麼。
  好在凌云端很快回神把他讓進來,劉彥把保溫杯放在桌上,回頭看著依舊站在邊門的凌云端,鼓足了氣說道:「那個……過來吃飯吧。」
  於是凌云端乖乖地走過去在他邊上坐下,劉彥從碗櫥裡拿出一個乾淨的碗,把早飯倒出來。直到凌云端吃完飯,兩人都還是沉默不語。
  看著劉彥收拾碗筷,吃飽喝足的人試探著開口:「你還生氣嗎?」
  劉彥臉上一紅,搖搖頭,說:「對不起,昨晚是我的錯。」
  凌云端趕緊說道:「你沒錯,是我的錯。」雖然他自己也不知道錯在哪,但顯然這種時候主動認錯才是上道的做法。
  劉彥抿著嘴,沒糾結於這個問題,而是道:「今天元宵,晚上到我家吃湯圓嗎?」
  凌云端當然是聰明的,他知道昨晚的事已經過去了,儘管他依舊不明所以,但面對劉彥的邀請,豈有不答應的道理。
  「當然好,什麼時候?」
  「等一下吧,你今天有事嗎?」
  「沒有。」就算有也得沒有。
  「那過一會我收攤了來找你,中午也去我家吃好了,行嗎?」
  凌云端連連點頭,哪有什麼不行的,這簡直是天上掉餡餅的事。
  
  送劉彥下樓,目送他遠去,凌云端心情舒暢,他決定上樓補個覺,昨晚沒睡今天氣色不太好,等會要去人家裡,可不能失禮。
  但他的計劃注定要落空了,床頭的手機響個不停,他才接通,那邊的人就咋咋呼呼起來:「……你TM認不認識路啊!不懂裝什麼能!我X的!你TM小心點!別碰到人了!」
  凌云端皺起眉頭,「王勇,你在幹什麼?」
  「我X——嘿!接通了你小子怎麼不支聲啊!裝什麼龜孫子——」
  凌云端二話沒說掐了線,將手機仍在一邊,拉上被子睡覺。
  沒過幾秒,手機屏幕上的燈又亮起來,單調的電鈴響了一遍又一遍,凌云端從被子裡伸出一隻手,抓住手機一掐,關機。世界終於清靜,他看了眼手錶,還有時間,能再睡會。
  
  半個小時後,門口傳來敲門聲,毫無規律的「嘣嘣嘣」,一聲比一聲響,饒是凌云端這樣溫和注重儀態的人,幾次三番被人吵醒,這時候也火了,頂著頭四處翹起的頭髮氣沖沖去開門。
  門外的人還不知死活地跟人說:「這小子不會是睡死了吧,這麼半天都——」
  「啪嗒」,門開了,凌云端陰著臉站在裡邊看著這群不速之客,正要發作,卻給他看見站在人後的劉彥,登時換了副表情,把他拉進來,砰地關上門。
  
  王勇摸摸被震了一下的鼻子,莫名道:「他是不是拉錯人了?怎麼把小老闆拉進去了?」
  趙柯推了推鼻子上的眼睛,臉眼角都不給他一眼。
  李牧笑嘻嘻湊上來趴在王勇肩上,咧著嘴說:「那你還不快砸門把小老闆解救出來,晚了就怕連骨頭都不剩了。」
  王勇嫌惡地看了他一眼,抖著肩要把他抖下去,「去去去!別扒著我。你怎麼不自己敲門啊?老子憑什麼要聽你的?!」
  
  門內的劉彥更加莫名奇妙,他剛才在街上轉悠,有輛車靠上來向他問路,就這麼巧,他們是來找凌云端的。雖然他們自稱是凌云端的朋友,但劉彥不太敢相信,又不能不給人指路,如果他們說的是真的呢?想來想去,他決定自己給他們帶路,順便跟著看看,如果有問題多他一個人興許能幫上忙。可是現在的情況顯然不在他的預料之內。
  凌云端慢條斯理穿好衣服梳了頭,把劉彥按在沙發上坐下,又給他倒了杯水,才說:「門外那幾個是我的朋友,雖然看起來不靠譜,但不是什麼壞人。」
  劉彥聽了,連忙說:「那塊讓他們進來啊。」
  凌云端翹著腳喝水,慢吞吞搖頭道:「不急,讓他們等等。」他看向劉彥,「你在哪碰見的他們?」
  「新橋附近,他們一直在繞圈,後來向我問路,是來找你的,我不太放心,就跟來看看。」
  凌云端聞言微微一笑,問:「你擔心我?」
  「當然,我們是朋友。」
  凌云端含笑反反覆覆琢磨著這句話,等杯裡的水見底了,他才站起來開門。
  王勇嚷嚷著擠進來,「你小子孵蛋吶這麼半天的!」他看見沙發上的劉彥,明知故問:「呦,小老闆還在這啊,剛才謝謝你了。」
  劉彥侷促地站起來,「沒關係。」
  凌云端走過去按著他坐下,他自己與他坐在一塊,然後對最後進門的李牧說:「關門。」
  李牧無所謂地聳聳肩,用腳帶上門。
  「說吧,你們什麼時候來的,來幹什麼?」
  王勇不樂意了,「你小子審犯人吶?!老子怕你一個人太寂寞千里迢迢跑來安慰你你就這麼對我?!」
  他這語氣,活生生是個被拋棄的秦香蓮,而那翹著腿坐在沙發上的顯然就是陳世美了。
  凌云端眼皮一跳,口氣冷淡,「安城到這裡滿打滿算就八百里,連朝發夕至都稱不上,你這千里迢迢是給別人跑的吧。」
  「你、你——!!」王勇給他擠兌得臉色漲紅,跟豬肝一樣。
  劉彥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面色緊張,凌云端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他放鬆。
  倒是李牧和趙柯,早就習慣這種場面了,一人找了個位置坐下,愜意地看熱鬧。
  趙柯眼尖瞧見凌云端的動作,卻沒說什麼,他見王勇跳腳也跳夠了,才說:「行了,我天沒亮就被你拉出來可不是來看你出醜的,乖乖坐下歇歇吧。你不給我們介紹介紹?」最後一句話是對凌云端說的。
  凌云端看了他一眼,說:「他叫劉彥,是我高中同學。」他又一一指著這三個人介紹給劉彥,「王勇、李牧、趙柯。」然後著重補上一句:「不管他們三個說什麼,你都不要相信。」
  「嘿——」王勇又要跳起來,被李牧手快拉住,他笑嘻嘻道:「你又在騙人了。」
  凌云端不理他,轉頭問劉彥:「餛飩賣完了?」
  「啊?哦……是賣完了,今天準備的不多,打算早點收攤的。」
  趙柯眯起一雙狐狸一樣的眼,拖長了調子道:「小老闆可熱心,怕我們找不到還帶路,我奇怪呢,原來你們是認識的。」
  他的一句熱心說得劉彥臉紅,吶吶著不知該說什麼。一面心裡又在想,原來凌云端喝醉了喊他小老闆不是沒有緣由的,看著幾人都這麼喊,難不成這是省城的特色?
  凌云端搖了搖他的手,說:「在想什麼。本來打算中午去你那吃飯的,現在看來去不成了,晚上的湯圓給我留點?」
  「好,我給你帶。」劉彥看了一眼那三人,放低了聲音悄悄道:「他們晚上留在這嗎?要不要給他們帶一些。」
  凌云端想也不想就拒絕了,「他們一會就走,不要在意。」
  「那行,我先回去了?一會小柏該放學了。」
  
  凌云端這次沒送他下去,卻走到窗邊看著。
  李牧在他身後擠眉弄眼,「回神了!都成望夫石了!」
  凌云端走到原來的位置坐下,面無表情地看著這幾人,「給我個解釋。」
  趙柯推了推眼鏡,說:「難道你不打算解釋解釋?賣餛飩的小老闆?」





酸溜溜的

  湯圓裡包的花生芝麻陷是劉彥自己做的。
  把花生用高溫油炸過,放在一旁等冷卻了去皮。芝麻用量比花生少,主要是用來提香,芝麻下鍋炒後,撈上來與花生放在一起細細剁碎,放入幾勺方才花生炸出來的油,再加進白糖仔細調和,最後放入冰櫃冷凍備用。
  糯米粉是去年冬至剩下的糯米磨成的,其間劉彥將它拿出來曬了好幾次,因此一直沒壞。糯米粉加水揉成麵糰,揪出一個個小劑子,沾一點糯米粉防止粘手,而後將小劑子搓圓拍扁,裹入適量的餡料收口搓圓好就行了。
  湯圓下鍋煮到浮起,改成小火再煮一會,撈上來後放在小瓷碗裡,為了好看,劉彥撒上去年收起來的桂花,劉思柏喜歡吃甜的,又給他多加了兩勺白糖。圓圓胖胖的白粉圓子躺在小碗中,亮晶晶滑溜溜的皮上沾了幾顆橘黃色的桂花瓣,又討喜又好看。
  劉思柏吃了兩碗還要再撈,劉彥不許了,這是糯米做的,吃多了不好消化。
  小孩不高興地撅著嘴坐在一旁,偶爾瞥一眼他爸爸,眼神頗為怨念。
  劉彥給他看得哭笑不得,只好許諾明天給他蒸糯米飯吃,才把他哄高興了。
  剩下的湯圓劉彥自己吃了幾顆,其餘的全裝在保溫杯裡,他不知道凌云端喜不喜歡吃甜的,只好用小袋子裝了一些白糖一起帶著。
  今天元宵,雖然沒有過年時熱鬧,但村裡每家每戶門前都亮起了紅燈籠,劉彥家的這盞燈壞了,和別家比起來就顯得格外冷清。
  他在院子裡裝車,劉思柏坐在門邊雙手托腮眼巴巴地看得他爸爸。剛才劉思鵬來找他玩,被他拒絕了,劉彥本來就不大放心,現在沒被他看幾眼,心就軟得一塌糊塗。
  他瞪著眼和兒子對視良久,預料之中敗下陣來。
  於是劉思柏歡歡喜喜爬上車,樂呵呵的抱著他爸的脖子。
  劉彥猶自嘀咕:「明天要上課呢……」
  
  凌云端跟劉彥說不用在意這群不速之客,但他顯然高估了自己,比起耍嘴皮子和厚臉皮,他一個人不是那仨貨的對手。
  因此當劉彥把湯圓送到樓下的時候,王勇正抱著肚子喊餓,趙柯在擦他鋥亮的眼鏡,李牧則是拿著手機在電話本裡翻來翻去,總之這三人就是死活不走。
  凌云端沉著臉出門,到樓下時已經換上平常那副和顏悅色的表情。
  劉彥把湯圓遞過去,囑咐他趁熱吃。
  凌云端摸摸劉思柏的頭,說:「小柏今天怎麼跟來了,明天不上課嗎?」
  「上呀,怎麼不上,跟他說明天怕起不來他還要跟,真是,」劉彥抽出手點了點劉思柏的額頭,嗔怪道:「不聽話。」
  劉思柏摸著額頭皺了皺鼻子,做出個鬼臉,他看見街邊的車,指著問凌云端:「叔叔,那是你的車嗎?怎麼多了一輛?」
  凌云端臉上一僵,很快恢復,笑道:「那不是我的,不用管它。」
  劉彥也看見了,「你那幾個朋友還沒走嗎?他們吃飯沒有?」
  凌云端睜著眼睛說瞎話,「吃了,你別擔心。」
  「那好,你快上去吧,湯圓冷了不好吃,對了,還有白糖,我不知道你的口味如何,糖只能你自己加了。」
  凌云端拿著保溫杯和白糖,笑得既暖又柔,「好,你小心點。」
  目送劉彥走遠,他轉身一抬眼,二樓窗戶上幾個影子立馬消失,他搖搖頭,慢慢上樓。
  
  才開門,王勇就撲上來精準地搶過杯子,「是什麼是什麼?快給我看看,餓死老子了!」
  「喲!湯圓!我喜歡!」他極不厚道地伸長舌頭他湯裡過了一遍,然後叉腰哈哈大笑:「沾了老子的口水就都是老子的啦!哈哈哈哈!!」
  凌云端額頭青筋暴起眼皮直跳,竭力隱忍才沒把這腦殘從窗戶丟出去。
  趙柯慢悠悠帶上眼鏡站起來,「是那小老闆送來的吧?我聽他那喇叭聲還在不遠處,走,李牧,跟我去吃餛飩。」
  凌云端錯開一步擋住他,聲音低沉,「別去惹他。」
  趙柯看了他一眼,要笑不笑的,「還說沒關係呢,都這麼護著了。你當我們都是他那豬腦袋,一點看不出來?」他用下巴指指正在狼吞虎嚥的王勇,話裡不無鄙視。
  王勇嘴裡塞滿東西,只能豎起中指以示回應。
  凌云端這次倒沒否認,只是說:「他人老實,你們別嚇到他。」
  李牧笑嘻嘻地湊上來,「真看不出來啊,他離婚了吧?還帶著孩子,你這口味真是……嘖嘖……」
  王勇吞下湯圓,把湯也喝了,心滿意足地打了個氣嗝,這才有空閒參與這邊的談話,「他的口味怎麼了?誰帶著孩子?」完了又咂咂嘴,「這小老闆的手藝還真不錯,甜綿軟香,我喜歡!哈哈哈哈……」
  李牧嘴角抽搐地看著他,「你喜歡那個?湯圓還是小老闆?」
  王勇還不知其中利害,笑呵呵道:「湯圓不錯,這小老闆也不錯!」
  「咔!」凌云端把手機放在茶几上,發出一聲脆響。
  李牧一下蹦起來,拉著王勇就走:「我跟他去買餛飩,一人給你們帶一碗!」
  王勇被他拖著走,不樂意地直回頭,「幹什麼呀?別拖著老子!我吃飽了!」
  
  兩個能鬧騰的出了門,趙柯看著面沉似水的凌云端,斜眯著眼道:「真酸。」
  凌云端沒理他,他又說:「你這麼久不回去就是為了這個小老闆?真是,還以為你是棵鐵樹呢,沒想到鐵樹也能開花。不過話說回來,你不能因此就不務正業了吧?你的肖大助理已經跑來跟我們哭訴了好多次了,有你這麼個不管事的老闆,還真不知是他的福還是禍。」
  凌云端說:「我有分寸。」
  趙柯不屑的哼了一聲,「你的分寸就是天天躲在屋子裡偷窺那個小老闆?人家經過了你看一眼,沒經過你就腦補?你的膽量呢?號稱縱橫商場的凌云端就這麼點手段?」
  凌云端眯了眯眼,沒說話。
  「要我說,你還不如李牧有能耐,至少他看上哪個了,人家就會死心塌地地跟著他。你倒好,到現在只瞧上這麼一個,人還不把你當一回事,你要耗到什麼時候?」
  凌云端說:「他跟別人不一樣,你別把他和那些人相提並論。」
  「呵,成成成,他就是那會發光朵白蓮花,照耀滋潤了你的心房,他就是天上的星辰,只可遠觀不可褻瀆,俗人跟他自然沒法比。」
  凌云端皺起眉頭,「你非要這樣說話嗎?到現在為止所有的一切都只是我一廂情願,跟他沒半點關係,你何必扯上他。」
  「呦,我這好心還變成驢肝肺了?要不是看你幾十年了好不容易找到這麼一個,還捧在手裡不知道從哪裡下口,我才懶得管你。」
  凌云端眼皮也不抬,「多謝你費心,我受不起。」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鬥嘴也鬥得不溫不火,要是王勇在場,準得把他憋死。
  
  李牧拉著王勇出門,直到下了樓才松手,王勇跳著腳:「你TM幹嘛啊?!幹嘛拉著我!」
  李牧一臉的恨鐵不成鋼,「我就怕你再呆下去就要讓人別滅了!沒那眼力勁你少說兩句行不行?」
  「喲呵!你這是在教訓老子?成啊你李牧,你TM吃了豹子膽了吧!」
  「得得得,我懶得跟你說,哪天你被云端活埋了我給你上柱香也就仁至義盡了。」
  「等等!你TM把話說清楚了!云端憑什麼埋我?」
  劉彥的三輪車還在街口,兩個客人正在車前等著,李默一邊往那裡走,一邊頭也不回道:「就你這傻了吧唧的勁頭,我都想埋了你。」
  「你——!」王勇給氣得不清,湊上來作勢要揍他,李牧說:「你真沒看出端倪來?」
  王勇動作頓住,「端倪?什麼端倪?都給老子說清楚了,TM耍著我好玩呢?!」
  李牧痛心疾首地嘆氣,「指望你這腦袋靈光,我還不如去看母豬上樹。云端對那小老闆有意思你知道吧?人眼巴巴地等著一碗湯圓,你衝出來攪局,不滅你滅誰?」
  王勇舉著拳頭瞠目結舌站在原地,李牧已經走出挺遠,他追上去,結結巴巴道:「云端對、對小老闆……那啥啥?」
  「哎,對了!」
  「可、可是他倆都是男的啊?」
  「呦!」李牧做出個你是外星來的吧的表情,「男的怎麼了,你沒玩過?裝什麼純情。」
  「那云端也是玩玩?」
  「我看不像,你沒見他那樣,一整天在窗口邊上望著,真當自己是望夫石呢。他要是玩玩,早就上手了,哪能等到現在。」
  王勇的腦袋還是不太能轉過來,「不是玩玩那就是來真的了?他這麼久不回去就是因為這個?」
  「才知道吶?」
  王勇登時炸毛,「哎呀我艹!這個混蛋!我TM還擔心他寂寞拉著人跑來陪他,結果這小子是躲在溫柔鄉里樂不思蜀!」
  兩人走近街口,王勇還在咋呼,李牧毫不留情地踹了他一腳,「閉嘴!」
  王勇要給他踹回去,卻聽到身後有人說:「兩位先生怎麼下來了?」是小老闆,他想起李牧方才的話,四肢僵硬地轉過身,怎麼看怎麼彆扭道:「小老闆,早上好啊!」
  劉彥:「……」




該出手時就出手

  李牧笑眯眯地繞過王勇走上前,「小老闆,又見面了,麻煩三份餛飩。」他說完斜斜回頭看了眼王勇,說:「你就不用了吧?剛才的湯圓都被你一人包圓了。」
  「嘿——!」王勇不樂意了,「憑什麼我就不用啊,老子肚子大,能吃!」說完他臉一變,唱戲一般堆著個笑容對劉彥說:「小老闆,我也一份餛飩。」
  劉彥笑呵呵地看著他們,一面數了四分量的餛飩下鍋,「你們稍等。」
  劉思柏歪著腦袋黑眼睛忽閃忽閃地打量這兩個人,眼裡滿是這個年紀的孩子特有的純真與好奇。
  李牧摸了摸他的頭,和顏悅色道:「小朋友,你叫什麼名字?」
  劉思柏伸手揪住劉彥的圍裙,往他身邊靠了靠,才脆生生地說:「我叫劉思柏,今年十一歲。」
  「哦,十一歲啦。你知道我是誰嗎?」
  劉思柏嘟著嘴搖搖頭。
  「我姓李,那邊那個一看就傻呆呆的姓王,我們是你凌叔叔的朋友。」
  劉思柏歪了歪腦袋,眨眨眼,十分乖巧地喊人:「李叔叔好,王叔叔好。」
  「喲——」王勇排開李牧擠過來,誕著臉笑,「這孩子乖,我喜歡。小朋友,再喊一聲,叔叔帶你去買糖吃。」
  哪知道劉思柏嘴一癟,躲到劉彥身後去不理他了。
  李牧忍了忍,沒忍住,「咕咕」笑得直抽抽,末了眼含淚花渾身無力地趴在王勇肩上,嗤嗤笑道:「看見沒有,連孩子都嫌你猥瑣,你這個怪叔叔。」
  王勇惱羞成怒推開他,「去去去!別天天沒骨頭一樣往老子身上靠。」
  劉彥也笑了,他扭頭對劉思柏說:「小柏快出來,不能這樣沒禮貌。」
  劉思柏不情不願一點點從他身後挪出來,王勇還沒死心,又湊過來蹲下,彈了彈他的臉蛋,哄道:「乖乖的,再叫聲叔叔來聽,我給你買玩具。」
  劉思柏委委屈屈撅著嘴,噙著淚瞪他,一副不敢反抗又寧死不屈的小模樣。
  李牧看不下去了,一腳把王勇拔到一邊,「幹嘛呀你,沒看見小孩快被你弄哭了啊。小柏乖,咱不哭,不理那個怪叔叔。」
  王勇垂頭喪氣站起來,嘟嘟噥噥道:「還不知道誰是怪叔叔,你個人面獸心的衣冠禽獸。」虧他還知道分寸,劉彥和小孩子在場,沒有大聲嚷嚷髒話連篇。
  劉彥搖頭笑了笑,擺出四個碗,套上塑料帶,一邊往裡邊配料一邊問:「紫菜和香菜吃嗎?」
  「都要都要,我們不挑食。」
  劉彥「唔」了一聲,自言自語道:「凌云端的不要香菜,一點點辣。」
  李牧和王勇都聽見了,兩人對視一眼,李牧眼睛轉了轉,開口問道:「聽云端說小老闆和他是高中同學?」
  「啊?哦對對,我們高中一個班。」
  「那小老闆還記得云端從前是什麼樣子嗎?我聽王勇說他第一次見到的云端可跟現在大不一樣啊。」
  劉彥想也不想說道:「記得,當然記得。他那個時候不愛說話,也不怎麼理人,成績卻很好,次次年紀第一,長得高體育也好,人又好看,一般人簡直不能跟他比,連走在一塊都不敢。唔……怎麼說,那時班上女孩子心中的白馬王子應該就是他這樣的吧。」說完他自己笑了笑,「冷冰冰的冰塊白馬王子,跟現在確實很不一樣。」
  李牧嘻嘻笑道:「小老闆記得倒是清楚。」
  劉彥怎麼會記不清呢,他在那傢伙後面仰望了六年啊。那記憶清晰到十五年後再見面,他毫不遲疑就將人認了出來。他跟凌云端就是鮮活地對比,一個天一個地,一個俯視一個仰望。
  
  劉思柏明天要上課,劉彥九點多鐘就收了攤。
  天上的月亮明晃晃圓溜溜,照得大地上一片銀光。碎石小道上只有父子二人騎著三輪車晃晃蕩蕩前進。
  劉思柏站在車後抱著劉彥的脖子,將下巴擱在他肩上,「爸爸,叔叔們都是城裡來的嗎?」
  「對。」
  「那個城?」
  「安城,咱們的省城。」
  劉思柏沉默許久,又問:「安城有大學嗎?」
  「有啊,怎麼了?」劉彥偏了偏腦袋,扭頭看他。
  「爸爸,我以後要考省城的大學!」
  劉彥笑了一聲,問:「為什麼?其他地方也有好大學啊。」
  「我不,我要到省城讀大學,等我讀完了就開車子回來接你!」
  劉彥想了半天才弄懂讀大學和開車子的關係,不由感嘆小孩子的天真和奇怪的邏輯,他只見了這麼幾個人是從安城來的,又恰好他們有車,他就以為只要去了安城就有車子了。劉彥心裡哭笑不得,面上卻十分正經道:「好,爸爸等你開小汽車回來接我。」
  
  李牧和王勇一人提了兩個袋子回去,一進門,王勇就十分狗腿地把自己手中的一份餛飩擺在凌云端面前,一副小賤模樣地點頭哈腰,「吃餛飩哈,剛出鍋的,小老闆手藝真不錯啊,人也挺好,說話又好聽,生個兒子還乖巧,哈哈,真不錯哈。」他這話本意是要誇凌云端有眼力,找了個這麼不錯的人,但是在別人聽來,能不能達到這個效果就不好說了。
  李牧在他身後無言地捂臉,這個二貨,踹死他得了,不會講話就不能閉嘴麼?!
  趙柯喝了勺湯,慢條斯理地說:「唔……是還不錯,會做飯嗎?」
  凌云端面無表情地嚼著餛飩,「會。」
  趙柯點點頭,「那確實是不錯,人老實熱心,做得一手好菜又會關心人,關鍵是有兒子沒老婆,領回家放著正好。」
  李牧驚訝得瞪大了眼看他,今天這是怎麼了,怎麼連趙柯都故意挑這種話說?難道是潮流?他拄著下巴想了想,決定順應潮流,「看仔細了小老闆還是挺好看的,屬於耐看型,哈哈哈哈……」
  凌云端:「……」
  
  這三個晚上在鎮上小旅館過了一夜,第二天又吃了頓餛飩,下午就回去了。
  凌云端把他們踢出門,耳根清淨。
  他得坐下來好好想想了。
  趙柯有句話說的沒錯,他不能這樣毫無作為地耗下去。就算他想,現實也不允許,他還有那麼大的家業,總不能老做個甩手掌櫃。
  然而如何更進一步,這是個難題。
  他雖然有過女伴,但卻從不需為這種問題煩惱,他坐著不動,自然會有主動的人。
  劉彥卻永遠不會是那個主動的人。
  
  晚上劉彥見到他還挺驚訝,「李先生他們呢?」
  「回去了,他們都要工作。」
  「這麼快,也沒提前說一聲,好送送他們。」
  「送他們幹什麼,你從來沒送過我。」
  劉彥笑了,「你這次走了我一定送。」他將餛飩遞過去,「給,小心拿好了。」
  他把餛飩遞過去,等了半天卻沒人接,抬頭奇怪道:「你怎麼——」
  凌云端伸手了,卻不是來接餛飩,而是扣在面前這雙拿著餛飩的手腕上。
  天很冷,他的手心卻滾燙滾燙的,覆在劉彥手背上,就像是燒紅了的鐵塊烙上去一樣。
  他的眼神也像他的手,火熱滾燙,就算燈光昏暗,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眼睛裡也好像可以看見暗湧翻滾。
  劉彥的手被他扣住,整個人籠罩在他直白露骨的目光下,驚得一時忘了動彈。
  直到路燈下那條流浪狗毫無徵兆地吠了一聲,劉彥一驚,手上的塑料袋又掉回底下護著的碗裡,他的手也趁此機會縮了回來。可手雖然回來了,上面熱燙的感覺確如附骨之疽消之不去。這感覺太陌生也太讓人惶恐,劉彥慌得連聲音都找不到,「你……你……」
  凌云端抿著唇看著掉回去的餛飩,慢慢把手收回來,眼神也漸漸回覆往常那副溫和無害的模樣,「我明天也要回去了。」
  「啊?……這、這麼快……」
  「不快了,」他如平常那樣笑笑,「這次回來耽擱太久,公司裡的事大概已經堆積成山了。」
  「那、那……」劉彥那了半天,卻不知道要說什麼,剛才的事實在太過讓他驚駭,可一轉眼,始作俑者卻跟個沒事人一樣說說笑笑,好像之前那一幕只是劉彥的錯覺,他跟不上這樣快的節奏。
  「下一次……什麼時候回來?」
  凌云端彎起嘴角,輕輕搖了搖頭,「說不準。」
  「哦、哦,我明天……送送你?」
  凌云端輕輕巧巧拒絕了,「不用了,你生意要緊。代我跟小柏道個別。」
  他很少拒絕人,這第一次就讓劉彥來了個措手不及,他只能愣愣地點頭,「好、好吧,你……一路小心。」
  在劉彥印象裡,凌云端的離開總是毫不拖泥帶水,就像他這一次轉身,就像第二天他不再出現。
  這之後很長一段時間,劉彥經過這條街,有時不自覺抬頭去看,那扇窗戶總是緊閉著的,它的主人一直沒有回來。
  後來回想那天晚上,除了那一聲突如其來猶如驚雷的犬吠,劉彥發現自己什麼也沒想起來,因此他也一直不知道當時凌云端到底想幹什麼。



人生百態

  02年夏天對於劉彥一家來說絕對是個值得紀念的暑假。一個多月前的升學考試,劉思柏因為成績優異被遠南中學錄取,成了一名初中生。而劉彥,也終於攢夠了開店的錢,在平江鎮一條緊鄰菜市場的街上租了一間鋪子,將自己的小攤從三輪車搬到了店裡。
  
  對於劉思柏上了中學這件事,劉彥是既喜且憂。
  遠南中學是遠南縣最好的中學,縣裡人一直有種說法,上了遠南中學,一隻腳就已經跨入大學的門了,何況劉思柏上的是重點班,這大學,是實打實的跑不了了。
  然而學校好,學風自然也就嚴謹。學校規定不管是初中班還是高中班,每個月都只在月末時休息三天,其餘時候週末不管上不上課都得呆在學校裡,而且沒有老師與家長的許可不能出入校門,所有學生必須住校。這一條硬性規定,就像那條隔絕了織女和牛郎的天河,讓劉彥與兒子只能一月見一次面。
  幸好學校還另有一項較為人性化的舉措,那就是允許每個家長週末時來學校探望孩子,可以帶些吃的給孩子加點營養。於是一到週末劉彥就往縣城跑。一開始他跑得十分勤快,每週都去,後來劉思柏自己說了,讓他不用再來。兒子的話劉彥自然是聽的,而且自己總往學校跑,難免會影響他的學習情緒,所以後來他就不大去了,想兒子的時候就坐在店裡發發呆嘆嘆氣。兒子黏了他十多年,這一下子突然走了,劉彥心中當真不是滋味。
  
  他租的這間鋪子分為前後兩截,中間一道門隔開,前邊是店面,後邊他鋪了兩張床,是生活起居的地方。自從開了這家店,他連雙井村也回去得少了。
  店裡生意還算不錯,比當初用三輪車擺攤時自然好上不少。他現在賣的東西多,不再限於小餛飩牛肉羹之類的,其他面條年糕羹湯都賣,於是小店的名字就十分沒創意地取為劉記小吃店。
  
  這個名字被陳龐嫌棄了好久。
  陳龐的兒子今年也上初中,那小子成績不怎麼樣,但由於是縣城本地戶口,陳龐當時又找了人幫忙,交上大幾千塊錢,勉強把他塞進遠南中學,他跟劉思柏一比,那就真是一個在頭一個在尾了。
  兩家因為兩個孩子的原因,走得比從前更近。劉彥送吃的給劉思柏時,就會繞幾條街去陳龐家坐坐。陳龐偶爾閒得無聊,就跳上車直奔平江鎮,在劉彥的店裡一坐一下午,他呷著啤酒就花生米,劉彥招呼客人,一邊聽他天南海北地胡說一通。
  
  劉彥送走一個客人,回來在他對面坐下,陳龐正在開第三瓶啤酒。
  酒這東西,就跟煙一樣,劉彥一直沒學會,因為這個,陳龐沒少取笑他,不抽煙不喝酒不賭博的男人,人生還有什麼意思。
  「你少喝點吧,小心等會回去了許曉娟不高興。」劉彥十分清楚,對付陳龐,只有搬出他老婆來才有用。
  果然,陳龐開啤酒的手一頓,訕訕道:「這是最後一瓶,喝完了就不開了。」
  現在到了傍晚,沒什麼生意,劉彥左右沒事,就坐下來陪他聊聊,「你叔叔店裡生意怎麼樣?」
  「還不錯,打算明年再開一家店,讓我照看。」
  「那我是不是該提前道一聲恭喜,媳婦熬成婆了?」
  陳龐嗤了一聲,「得了吧,讓我看店那店不還是我叔叔的,雖然說是一家人,到底還是替人打工,連你都比不上。」
  劉彥笑笑,他這店雖然開起來了,但是他算過,每年的房租稅收水電等等一堆雜七雜八東西加起來,也是個不小的數目,這些費用一除,還不定能不能比之前多賺一點呢。只是這些話說出去別人不會相信,他也從不說。
  陳龐突然感嘆道:「人生吶,真是說不準。咱們高一的時候班上有個同學輟學打工的,你還記得吧?他那會走得多瀟灑啊,說不來讀就不來了。後來咱們高三要高考時我還見過他一次,穿著花襯衫西裝褲,帶著蛤蟆眼睛,多威風。可是你猜怎麼著?前幾天我又看見他了,要不是他額角上那塊胎記,打死我都認不出來!他現在可慘吶,在外邊被人砍成個瘸子,混不下去了,只能回來種田,可是你看他樣,能種出什麼東西來?到現在還是一個人,連自己都養不活啊。
  雖然我有時總感嘆日子不好過,可那還得看看是跟誰比。跟他一比,我登時就覺得自己簡直是過得神仙日子啊。可一想到還有像凌云端這種天生來打擊人的人,我又覺得自己狗屎不如了,唉!
  畢業十多年,原本一個班的同學現在分成三六九等。有錢的天天什麼美國啊歐洲啊像自己家後花園一樣隨便跑,沒錢的呢,出了家門就寸步難行。生活弄人喲!」
  劉彥靜靜地聽著,等他講完了,才笑著說:「那你就別跟人比了,日子過的是自己的,和別人比有什麼用。」
  陳龐搖搖頭,又喝了口酒,「你想得開,我想不開。前兩天縣裡開了個什麼狗屁表彰大會,弄得十分隆重,搞到底就是發個錦旗,哪個企業效益好,交的稅收多,就給一面旗子。那旗子有什麼用啊?還不是圖個面子!你沒看到姓何的老烏龜拿著旗子那個得意勁,老子看了就想糊他一臉shi,他得意個毛線啊?!工廠搞得好,效益縣裡第一跟他有半毛錢關係?他就掛了個名是廠長,那廠子是凌云端的,技術人員是安城總公司派來的,老烏龜算什麼啊?可他就是春風得意了這麼多年,老子看不過呀!」
  劉彥想笑,可是看他這麼激情憤慨,又沒敢笑出來。陳龐跟兩人原來所在廠的廠長不和,也不知道他從哪裡得來的消息,說倆個人當初下崗就是老烏龜暗中操作,拿他兩個給他親戚騰位子,不然他們兩個人兢兢業業努力工作的,憑什麼下崗。這是不管是不是真的,這麼久了劉彥早就懶得計較,陳龐卻一直不能忘懷,有事沒事詛咒老烏龜兩句。
  「哎,離上次同學會又快要兩年了吧?我還在原地踏步,你比我好點,至少開了個店。你讓我別跟人比,可人家的成績這麼明顯擺在我面前,我想當沒看見都不行啊。你說凌云端他,快兩年沒回來了吧,人家這邊的廠子都不屑回來看一眼,可這別人不屑的東西,咱們奮鬥一輩子都得不到啊!你說,人比人是不是得氣死人?」
  他話裡反反覆覆有意無意提到凌云端,劉彥想當沒聽見都不行。
  現在快到臘月,凌云端是正月走的,這麼一算,確實快到兩年了。
  劉彥記得他當時說什麼時候回來說不準,不知道會不會又是一個十五年。
  劉彥總覺得自己當初給他帶早飯的日子就像做夢一樣,怎麼想都不真實。他總忍不住猜想,如果凌云端真到了十五年後才回來,到時候會不會又忘了他是誰?那時他都快老了,記性不太好,大概也不會認出凌云端了。或許兩人就算迎面走過,一個有錢的老頭,一個沒錢的老頭,誰也不記得誰。




表白什麼的

  03年春季一場非典來得又急又猛。小鎮上的人還沒反應過來,全縣寄宿學校就下了通知,全校封鎖,學生只能出不能進。
  劉思柏早幾天已經去了學校,劉彥忙找陳龐給他帶了口信,讓他最近不要回家。
  鎮上副食品店的白醋一天之內由一塊五漲至一百二一瓶,就這樣,還被一搶而空。藥店裡的酒精板藍根溫度計之類的日常藥用品就更不用說了,要不是劉彥去得快,有錢也難買到。
  他的小吃店因此一役生意驟減,鎮上的人個個人心惶惶,誰還放心吃外邊的東西,連豬肉都不大買了。
  劉彥拿著計算器一算,店面如果繼續維持,肯定要入不敷出,於是決定關門幾天,回雙井村去避避。
  
  說回去就回去,他把店裡新鮮的肉啊面條年糕都裝袋子打包好,一部分放冰櫃,一部分準備帶回老家自己吃。
  他心裡擔心劉思柏,但是又見不上面,心想著是不是該給陳龐打個電話,問問他的兒子有沒有消息。這個念頭一生起來,就時時掛在心裡惦記上了。打包的時候想,打掃衛生的時候想,出了店鎖門的時候還在想,因此就沒注意到身後的動靜。
  現在還沒出正月,天氣少有好的時候,正巧今天就給出了個大太陽。劉彥店舖所在這條街是朝陽的,因此每到早上的時候他這裡的生意就特別好,鎮上的人都跑他這來曬太陽,吃早餐倒變成是順便了。
  正是早上□點鐘,太陽恰恰照在門邊上,劉彥鎖好了門轉身,需要微微眯起眼睛才能看得清眼前的人。
  凌云端一身正裝背陽站著,劉彥辨不清他的表情,單聽聲音,倒是還跟兩年前一個摸樣。
  「阿彥,我回來了。」
  劉彥後退一步,點點頭,說了句「凌先生好。」就繞過他往外走。
  後邊一直沒有聲響,等劉彥走到街對面了,才有腳步聲急急趕上來,凌云端扯住他的手,「阿彥……你生氣了嗎?」
  劉彥往回扯了扯,沒能把手扯回來,他只好耐著性子回頭,「凌先生,您在說什麼?」
  凌云端好看的眼上上下下打量他,面上竟還有幾分無措,「你……」
  「凌先生,請您放開我,我該回家了。」
  凌云端把他捏得更緊了,「不行,我不放。」
  「那您想幹什麼?」
  「我……阿彥……」凌云端罕見地既茫然又無措,在他印象裡,劉彥一直是溫和耐心的,就算不耐煩了,也只會無奈地干瞪眼,卻從來不會這樣冷漠地看人,好像面前不是一個人,只是一張桌子一副碗筷。
  「阿彥,你……怎麼了?」
  劉彥右手提著的袋子有些重,他想換一隻手,可是左手被人捏著拿不回來,他只好把袋子放在地上。
  「凌先生,反正您也不讓我走,那我就在這站著,您有話直說,說完了放我回家,您看成嗎?」
  也不知道凌云端聽沒聽進去,握著劉彥的那隻手又緊了緊,他張張嘴,固執道:「你怎麼了?」
  街上人雖然少,但還不至於沒有,街邊兩個大男人手拉手站著還是很能吸引人駐足觀看的。劉彥再生氣,面子還是薄,無奈他只好說:「您得會,咱們去店裡談。」
  剛剛拉上的鐵門又被拉開,劉彥打開中間那道隔門,進了後邊屋子坐在床沿上,對跟來的凌云端說:「椅子在那,您自便。」
  凌云端卻沒有坐下,他上前拉住劉彥的手半蹲下,微微仰著頭看他,不屈不撓問:「你怎麼了?」
  劉彥從來沒有以這個角度看過他,此時看他仰著頭,手搭在自己膝蓋上,面上還十分無辜,竟然荒唐地生出一種這是不是凌云端,而是一條小狗的感覺。他趕緊把這個念頭踢出腦袋,這樣腹誹別人實在太不厚道,劉彥就算還在憋氣都覺得心虛。
  凌云端反反覆覆只會問你怎麼了,劉彥暗想這個問題如果不回答今天大概是別想回家了。可關鍵是到底怎麼了劉彥自己也說不太清楚,沒看見這人的時候吧,一切都好好的,就算前一陣老聽見陳龐念叨他也沒什麼想法,他凌云端好像就跟其他任何能給他們提供談資的人一樣,不就是個名字麼。可一見面,一股無頭悶氣噌噌地就冒出來了,確確實實是悶氣,只能憋著發不出來的那種,劉彥被憋得十分不痛快。
  凌云端捏了捏他的掌心,又搖了搖,「阿彥?」
  劉彥低頭瞪了他一眼,決定走一步看一步,至少要把這個問題捋順了。
  「你說我們是朋友?」
  凌云端遲疑了一下,不大情願道:「是。」
  「你知道嗎,我跟陳龐也是朋友,我挺願意和他交朋友的,你願意嗎?」
  凌云端又遲疑了,他才不甘心只當個朋友,可是劉彥現在好不容易肯跟他好好說話了,再不願意也得願意,「當然。」
  劉彥笑了笑,「你看,我看你就是不樂意。你別說話,聽我說。
  我知道我這個人很不怎麼樣,不討人喜歡,所以這麼久了就陳龐一個朋友。你知道你當初說咱倆是朋友時我有多高興嗎?你大概是想不到的。
  其實咱們不止是高中同學,咱們初中就同班了,你也不知道吧?你不知道的事多了去了,你每次考試成績我都記得比你清楚,你信麼?
  我從十二歲開始就需要一直抬著頭看你,到今年我三十六歲了,我還在抬頭,也知道這一輩子也就這樣了。你卻偏偏突然跑來說要跟我做朋友,我當真了。可是你看,咱們兩個當不成朋友。這對你來說或許只是玩玩,我知道這可能是飽含惡意的揣測,可是誰能阻止我這樣想?你麼?你不行。你有你的事業你的朋友,這個小地方只是你臨時的落腳點,你可以一去十五年不回來,再多兩年又算得了什麼?我不一樣,每個從我眼前走過的人我都要看幾眼,儘量把人記住,我記住你了,把你的話當真了,你卻走了。我儘可能讓自己不要在意,一切就跟從前一樣,可你為什麼又要再回來?我搞不懂你們的想法,這樣沒意思。」
  
  他說完了,屋子裡是久久的沉默,方才一直想要打斷他的凌云端現在卻不知道怎麼開口了。
  凌云端壓抑著不要讓自己的聲音顫抖,雙手緊緊包住劉彥的,「阿彥,有一句話你說對了,我確實不想跟你做朋友。那天晚上的事你還記得麼?你把手縮回去了,有一句話我沒來得及跟你說,阿彥,我們成為一家人好麼?」
  劉彥睜著眼,這下輪到他茫然了。
  「我知道、我知道,這有點嚇人,可你要相信我,我說的是實話。你說你從前就抬頭望著我,阿彥,我很高興咱們從小就認識。可你知道嗎?你完全沒必要羨慕我,從我懂事,我就知道我只有我自己,我只能靠自己,我的成績我的事業,沒有人能幫我,所以我必須優秀,比所有人都做得好。
  阿彥,你知道麼?我花了這兩年時間跟我名義上的父母完完全全做了個了斷,我一直等著這一天,不受別人的干擾,可是你看,我一直到了這個年紀才能成為一個完全獨立的個體。我的父母家人,小時候他們沒有照顧過我,現在我大了,他們卻像把爪子伸到我的地盤,他們現在承認我是凌家的一員了,該為那個家庭出力了。他們把我當成冤大頭,要我為他們聯姻,難道我就該認命嗎?
  這兩年我一直不敢回來,怕他們察覺到什麼,後來我終於自由了,又心生膽怯……我承認自己是個懦夫,非得要逼到緊要關頭才敢出手。我聽別人說這邊的學校都封鎖了,我擔心你又擔心小柏,我想了又想,從白天想到晚上,一直到今天凌晨,我才終於開著車回來……
  我知道,現在說什麼你都不願意信我,可是阿彥,這不能阻止我的決心。你說我厚顏無恥也好,自私自利也罷,阿彥,我希望……能跟你還有小柏,我們組成一個家庭好嗎?」
  
  屋子裡又是一片寂靜,劉彥哆哆嗦嗦把手伸回來,語無倫次,「你、你在說什麼……你在說什麼……凌先生,你這次又要開更大的玩笑了嗎?我、我不陪你玩了,我認輸……」
  「不、不是!阿彥你看著我……你看著我,對,你看著我……我從來不會開這樣的玩笑,更何況對象是你,阿彥,這句話我已經反反覆覆想了兩年,它既不會錯也不會是個玩笑,我以我的性命作擔保。」
  他的眼裡是絕對的真實與誠懇,真實得劉彥只能愣愣地呆著,不知道作何反應。這實在太過駭人聽聞,劉彥三十多年的歲月裡從未遭遇,他也不知道該如何應付。
  凌云端依舊半蹲著,他輕輕撫著劉彥的手背,不動聲色地誘導,「阿彥,我知道你一時半會可能想不清,咱們慢慢來好不好?還像從前一樣,我們不急,你不願意做的事我不會讓你做,也不會有誰打著我的名義來迫害你,阿彥,我們慢慢來,好不好?」
  
  「阿彥,你說好。」
  
  「阿彥,說好。」
  
  「阿彥……」
  
  ……
  「……好」




咱是一家人

  劉彥想他大概是被灌了迷魂湯了,不然那個匪夷所思的「好」是怎麼蹦出口的?
  凌云端卻好像比他還不能相信,呆愣愣地看了他好一陣,猛地把臉埋進手掌裡。
  兩人就一直維持著劉彥坐在床邊、凌云端半蹲下趴在他膝頭埋著臉的姿勢。直到劉彥不自在地動了動。
  「阿彥,」凌云端抬起頭來,聲音裡含著笑意,劉彥無故的不敢看他,「我很高興,阿彥。」
  劉彥動了動膝蓋,低頭說:「你、你快起來。」
  「好。」凌云端這次十分好說話,他站起來也做到床邊,進了屋子這麼久,他現在才分出神來打量四周。
  這半截屋子不算大,就十來平方米,並排擺了兩張單人床,兩床中間一張書桌,桌子應該是劉思柏專用的,上邊一盞檯燈一個筆筒幾本書,離床不遠處是個大冰櫃,還有一張飯桌幾把椅子,就這樣簡簡單單,沒有其他家具。
  後邊還有個門,凌云端站起來推開,原來這排房子的後門正好也是對面那排房子的後門,每家每戶都在後邊砌個洗衣池,這間房子自然也不例外,洗衣池上頭橫過一條麻繩,繩上晾著幾件厚實的衣物。
  他之前去劉彥家時還十分客氣,規規矩矩的劉彥讓他坐哪就坐哪,也不起來瞎走動,現在卻跟在自己家一樣,連衛生間都要推進去看一眼。
  
  劉彥垂頭掰著手指,時不時偏過腦袋撇他一眼,又飛快地低下,心裡亂亂的理不出個頭緒。剛才凌云端扒在他身邊,一個勁地讓他說好,他那會腦袋已經轉不動了,別人說什麼就是什麼,糊裡糊塗點了頭,現在清醒起來,就只剩無措。
  凌云端說要跟他和小柏成一家人,可是兩個大男人跟一個小孩子,又不是什麼親戚,怎麼就能成一家人?而且凌云端說這話時眼睛又深又沉,劉彥都不敢看他,直覺看了就要壞事。可壞什麼事?他不知道。
  他腦袋漿糊一樣想來想去,最後救命稻草一般抓住一句話:跟從前一樣。
  從前什麼樣?
  不就是做飯給他吃麼。最多現在再加一樣,幫他洗衣服。不然劉彥還真想不出來一家人除了這個還能做什麼,不就是多了個人麼,像照顧小柏一樣照顧著就行了。
  他如此說服了自己一番,才感覺腦袋漸漸從漿糊變了回來。又想起剛才凌云端說是凌晨趕回來的,連忙提聲問他:「你吃飯了沒?」
  凌云端把頭從衛生間探出來,「沒有。」
  劉彥站起來往外間走,「我給你下碗粉,今天沒有餛飩了。」
  「行。」凌云端跟在他後邊出去。
  
  前半截屋子跟後面半截差不多大,一邊靠牆擺了四五張小桌子,是給客人用的,另一邊是一個一人多高的木頭架子,疊了十來層竹扁,米面年糕蔬菜什麼的都放在上面。再往前一點是兩個爐子,上面架著兩口鍋,這就是劉彥吃飯的傢伙了。
  劉彥昨天就打算要回雙井村,昨晚就沒包餛飩,幸好店裡其他的米面很多,也不怕沒東西下鍋。他從架子上抓了一把粉泡在臉盆裡,另一手就升起了火。這種蕃薯粉是鎮上人自己洗了蒸熟曬乾的,全程手工無添加,口感既筋道又順滑,雖然賣得不便宜,吃的人卻多,要知道在外地,有錢都買不到。
  粉泡軟了,鍋裡的水也開了,劉彥平常都拿雞湯做高湯,但是今天沒有,就剝了幾尾干蝦下去提鮮,再揀幾棵新鮮的小白菜一併焯水,他想了想,還覺得不夠,又用小炒鍋在另一個爐子上煎了個荷包蛋。
  粉入味了出鍋撈在小瓷盆裡,澆上湯,鋪一層小白菜,再疊個雞蛋,周邊幾尾對蝦頭尾彎彎朝聖一般眾星拱月地圍著荷包蛋,配上那四溢的香氣,直瞧得人飢腸轆轆口水氾濫。
  
  「快吃吧。」劉彥把粉放在凌云端面前,自己在他對面坐下。
  「唔……怎麼擺起花樣來了?」凌云端用筷子戳了戳荷包蛋,金黃色凝膠一般的蛋黃流出來。
  劉彥不好意思地笑笑,「客人總是喜歡好看一些。」
  凌云端點點頭,不再廢話,埋頭大吃。
  劉彥看了會,百無聊賴轉頭看向街面,見凌云端的車就在不遠處,這才想起一個問題,「你怎麼知道我在這邊?」
  「呃……」凌云端遲疑了一下,決定實話實說,「我之前聽人說了這邊的狀況,又打電話問了陳龐,才知道你已經開店了。對了,還沒恭喜你,你現在算是真正的小老闆了。」
  劉彥還有些疑惑,然而被他最後那句話一干擾,就給忘了,他低頭漲著臉,「你別來取笑我。」
  凌云端毫無形象「哧溜哧溜」吸著粉條,百忙之中還要調戲人,「哪有,別人難道不這麼喊嗎?」
  別人只會喊老闆,除了安城來的這幾個,誰會加個「小」字,不管怎麼聽,老闆就是要比小老闆正經多了。
  但是劉彥嘴笨,不知道怎麼反駁,只好低頭不語。
  凌云端嘴角掛著笑,「你自己答應了,咱們現在是一家人,以後我破產了你可要養我。」
  他這話擺明了是玩笑,但劉彥卻急急抬頭,「不許說不吉利的話。」
  凌云端笑得更歡暢了,「好好,不說不說。」
  等他吃完,劉彥洗了鍋碗,已經快到中午了。
  「我要回雙井,你……要跟我一起走嗎?」
  凌云端那張嘴咧得都快到耳邊了,「當然。」
  
  兩年前那輛半舊不新的三輪車因為劉彥新開了鋪子,一段時間沒用,就給報廢了。劉彥捨不得買新的,劉思柏那輛自行車他又不願意動,因此回村往返都靠雙腳。
  雙井村人大都以種地為生,村中通往鎮上的主幹道兩邊都是水田,這個時候快到早稻播種了,田裡到處都是犁地引水的人。
  劉偉就有一畝田在碎石路邊上,他和劉思鵬兩人正在鋤地,老遠看見劉彥,高聲喊他,「老二!」
  劉彥聽見了,加緊幾步趕到他面前,「大哥。」
  「今天怎麼回來了?店子沒開?」
  「嗯,最近沒什麼生意,我休息幾天,回來幫幫你也好。」
  劉偉大手一揮,「別,你是讀書人,怎麼能下地。」
  劉彥無奈,「我這算哪門子讀書人,有我這樣的讀書人麼?」
  劉偉可不管,「總之你別來,就你那細胳膊細腿兒的,還不如那小子有用呢!」他用下巴指指靠過來的劉思鵬。
  黑小子這兩年抽個不少,也壯實了很多,都快趕上他爸了,他一上來就問:「叔,小柏有消息嗎?」
  劉彥搖搖頭,「還沒,我打算明天去縣城問問。」
  劉為一拍兒子的頭,「要你瞎操心,小柏在學校能出什麼事?老二你也別擔心,有老師看著呢,老師懂得比我們多,小柏不會有事的。」
  劉彥點頭,「我知道,就是去看看,不然不放心。」
  劉偉拄著鋤頭柄嘆了口氣,「你說這是怎麼回事啊?要發瘟疫嗎?」他說完管自己搖了搖頭,一抬眼看見凌云端,驚訝道:「小凌什麼時候回來的?你也不出聲,我這才看見你。」
  凌云端溫和地笑笑,「又來打擾了。」
  「哪能啊,我們這地方小,你要不嫌棄就常來。」
  「好,一定常來。」
  
  兩人到家,劉彥去跟許春英和劉傳理打了招呼,又搬了把椅子出來讓凌云端坐著,自己則拿個蛇皮袋準備出門。
  「你要去哪?」凌云端不坐反問。
  「去采幾把早竹筍晚上做湯,就在旁邊竹林裡,你別跟來,林子不乾淨。」
  那片林子就在打穀場外,凌云端把椅子往門邊挪了挪,就能看見劉彥彎著腰在掰筍。
  許春英出來晾衣服,見自己家院子坐著個俊俏的年輕人,一時有些呆愣。
  凌云端也看見她了,他稍一猜想,就知道這是劉彥的母親,忙站起來主動打招呼,「嬸子好,我是阿彥從前的同學,叫凌云端。」
  許春英連連點頭,「哦、哦,原來是老二的同學,你快坐快坐下,老二也真是,怎麼放著客人一個人。還沒吃吧?嬸子給你做碗點心去。」
  凌云端連忙攔住她,「不麻煩了,剛剛在阿彥的店裡吃了,嬸子儘管忙自己的事,不用管我。」
  「這哪行啊,來了的就是客人,點心不能少,你等會,嬸子去做,馬上就好。」
  凌云端攔她不住,正著急,幸好劉彥及時回來。
  「媽,你別張羅了,點心我給他做,你看,連筍都采好了。」
  許春英往他袋子裡看了幾眼,這才相信。她又拉著凌云端問他是哪裡人、做什麼工作、家裡還有什麼人,就跟許多老人家一樣,總喜歡把別人的情況打聽得清清楚楚。
  劉彥在一旁聽得尷尬,凌云端卻是十分的耐心,有問必答。
  好不容易她問完了離開,劉彥不好意思道:「老人家都這樣,你別在意。」
  「不會,嬸子很熱情。」
  劉彥笑了笑,回屋裡拿了個臉盆出來剝竹筍,凌云端又把椅子拖回來,坐他對面幫忙。
  「你明天要去學校看小柏?」
  「嗯,不知道能不能見到,總得去問問。」
  凌云端說:「我給你一起去?」
  劉彥抬頭看了他一眼,「你去幹嘛?」
  凌云端嘿嘿地笑,「咱是一家人。」




不正經什麼的

  這種早竹筍一般剝完殼只剩手指粗細,給它切成半指長的小段,焯水去除苦味,而後控干水放在竹籃裡,或者拿到太陽底下曬乾,想做菜的時候抓一把就行了。
  劉彥剛才說凌云端的點心他來做,當然只是敷衍許春英的,但是現在看著眼前一盆的筍子,他又有些動搖了。
  「待會給你做春捲吧?」
  凌云端能有什麼意見,只好是劉彥做的他都吃,都覺得好吃。
  於是劉彥把干的香菇泡進熱水裡,又開始和面。做春捲算是比較麻煩的,既要做春捲皮又要做陷,而且兩樣都要弄熟,皮包陷後還要下鍋炸一遍,加上包餡,總共有四道工序。
  面和完放在邊上醒面,劉彥把泡好的香菇和竹筍、鮮肉切成細長條,再按先放豬肉再放竹筍最後放香菇的順序下鍋翻炒至熟,盛上來放在搪瓷碗裡備用。面這時候醒得差不多了,在乾淨的土灶鍋裡涂一層油,中火燒熱,抓住麵糰一端在鍋面上涂一個大小適中的圈,記得要塗得薄,把多餘的面收回來。鍋裡的面皮邊緣微微捲起時掀起來,一張春捲皮就做完了。劉彥又按相同的方法做了幾十張。
  他一邊在鍋裡忙活,一邊還要顧及鍋底下的柴火,兩頭忙碌,卻是忙而不亂遊刃有餘。
  凌云端原本自動請纓要給他生火,結果火沒生好反而把原先的火苗子給蓋滅了,被劉彥嫌棄地趕到一邊無所事事看熱鬧。他看了會,跑到外頭打個電話回來,正好春捲皮和陷都好了,劉彥正在包春捲,他於是捲起衣袖,蠢蠢欲動也要加入。
  劉彥用手肘支開他,「別添亂,你再等等,一會就成吃了。」
  其實春捲就這樣包好也是能吃的,比起油炸就是另一番風味,劉思柏就喜歡這樣吃。
  幾十個春捲包好放在一邊,劉彥往鍋裡加入適當菜籽油,等油燒熱了,把春捲放進去炸至金黃色,再瀝乾油撈上來擺在盤子裡,粉色搪瓷的盤子上堆成小山一般的金黃色,十分喜慶。
  劉彥順手用筷子夾了一個遞到凌云端眼前,「嘗嘗看。」
  他本來意思是要凌云端自己把筷子接過去的,哪知道這個人臉皮厚,就這麼下口咬了,一邊咬一邊笑意盈盈的眼睛盯著他不放,劉彥給他盯得手一抖筷子都險些掉了,「你、你要吃就吃,看什麼看。」
  凌云端面上含笑,「我在吃,很好吃。」
  劉彥將筷子塞在他手裡,不大高興地嘀咕:「你這人……怎麼突然就不正經了。」
  凌云端心裡癟嘴,這就不正經了?還有那更不正經的。
  然而不管他心裡有多少不正經的東西,聽劉彥這麼一說,面上還是放正了表情。
  「明天去見小柏,要給他帶吃的嗎?」
  劉彥正刷著鍋,「還不知道能不能見上呢,聽說他們學校管得嚴,我也不求能跟小柏見面,只要讓我知道他沒事就好了。明天先去陳龐家,他離得近,消息也比咱們靈通。」
  凌云端點點頭,沒多久他又出去接了個電話,回來時笑容滿面,「你給小柏準備東西吧,咱們明天上午就去見他。」
  劉彥先是咧嘴一樂,馬上又懷疑,「你怎麼知道?」
  凌云端神秘一笑,「這你不用管,咱們只管去見面。」
  他剛才出去給這邊的廠長何守屋,就是陳龐口中的何老烏龜打了個電話,讓他去找遠南中學的校長說說情,沒多久何守屋回電話,事情辦好了。
  按說凌云端是何守屋上司,說的話理應更有份量,但在此地,他的知名度還不如何守屋,辦事也不一定管用,這就跟強龍和地頭蛇的道理一樣,但若有地頭蛇給他辦事,那就順利多了。
  吃了晚飯,凌云端以他太久沒回來,鎮上的房子都是灰塵不能住人為由,要求劉彥收留他。
  劉彥想了想,說不出讓他去住旅館的話,只好自己到劉思柏房間睡,把床空出來給他。
  
  第二天起來,劉彥提了一袋子吃的出發。袋子裡的東西都是劉偉一家和許春英聽他說要去見小柏讓他給帶的,這樣一來,他自己倒是一樣都沒準備。
  兩人先開車到陳龐家,路上凌云端給陳龐打了電話讓他在家等著,免得待會撲空。
  到了地方,陳龐已經在樓下候著了,劉彥還沒問他情況,他就先開口,「別問我學校的事,我這兩天打聽了,連個人都沒見到,打電話到他們老師辦公室,只說沒事沒事就給掛了,我現在還擔心我家那臭小子吶。」
  凌云端讓他上車,一轉頭車子直奔學校。
  
  等在校門口見到何守屋,陳龐原本還算高興的胖臉一下扭曲,鼻子都歪到天上去了。劉彥也挺吃驚,但是一看陳龐那樣,他就樂了。
  不得不說何守屋年紀大些閱歷多些,表面功夫也就比這兩人到家多了,就算他看著上司和昔日被自己踢出廠的下屬窩在一塊,他也能笑臉迎上來要跟人握手。
  
  學校校長雖然同意特例允許家長來探望,但人數卻必須越少越好,省得引起別人的注意,於是三人一商量,決定陳龐和劉彥進去,凌云端在外邊候著。
  兩個人在校門口測了體溫,由保衛人員帶到一間沒人的辦公室侯著,等學生下課就會有老師通知兩個孩子過來。
  
  陳龐一向不是個藏得住事的人,剛才凌云端給他打電話就夠讓他吃驚的了,等見到劉彥和他在一塊,他心裡的好奇已到達極致,但是顧及有人在場,一直忍著沒問,現在忍不下去了。
  「你跟凌云端關係什麼時候變這麼好了?他還特地幫你忙,送你來見兒子。」
  這個問題劉彥還真不知道要怎麼回答,好像沒有一個明確變好的時候,一直是慢慢來的,等他意識到,兩人的關係已經算不錯了,至少要比一般朋友強些。至於凌云端那莫名其妙的一家人的說法,劉彥就更搞不清了。
  「唔……我也不大清楚,他這人比較熱情吧,知道我要來見小柏就想辦法幫忙了,我也是才知道這裡邊有何……老烏龜的事。」
  一提起何守屋,陳龐就沒好臉色,「哼,那隻老王八。對了,凌云端什麼時候回來的?他前幾天還給我打電話,問這邊情況這麼樣,沒想到他就回來了。」
  「昨天上午。」
  「他回來幹什麼呀?去廠裡穩定人心嗎?他都兩年沒出現了,大概別人都不知道這廠子是他的吧,他出現也沒什麼用途啊。」
  照凌云端自己的說法,他是因為擔心劉彥和劉思柏才臨時趕回來的。但是這話不知為何讓劉彥覺得心虛,他無論如何也不能在外人面前坦然地講,只好支吾幾聲應付過去。
  幸好陳龐也沒打算究根結底,他隨手翻了翻劉彥帶來的東西,直咋舌,「嘖,你帶了這麼多東西,我剛才走得急,什麼也沒帶,那臭小子待會不會要跟我鬧吧。」
  劉彥笑了笑,沒來得及寬慰他兩句,門就嘣地一聲被推開,外邊衝進來兩個小子。
  「爸爸!」劉思柏直接撲進劉彥懷裡,差點把他撲倒,「爸爸,你怎麼來了?」
  劉彥摸了摸他的頭,上上下下打量一番,見他完好無事,才放下心來,「我不放心,來看看你。在學校待得好嗎?跟從前比起來有沒有什麼不習慣的?」
  劉思柏搖搖頭,這兩年他也高了不少,從前只到劉彥胸口,現在站著卻有他肩膀高了,而且圓潤潤的臉龐如今也開始消尖。
  「沒有不習慣的,就是每天要量體溫,真麻煩。」
  劉彥笑著點點他的鼻子,「就那五分鐘的事你還嫌麻煩,記得要聽老師的話,量體溫檢查身體的時候不許偷工減料,一有不舒服馬上報告,知道吧?」
  「知道啦,爸爸你真囉嗦。」
  劉彥擰了擰他的鼻尖,氣道:「我囉嗦是為了誰,你個小沒良心的。」
  劉思柏笑嘻嘻的也不躲,任他擰。
  「爸爸,你是怎麼進來的?我們同學說他們的爸爸媽媽都進不來,剛剛老師還讓我回去後別亂說話呢。」
  他這麼一說,劉彥才想起來,「還記得當初那個凌叔叔不?是他幫的忙。」
  劉思柏點點頭,「記得,好久沒來的凌叔叔對吧?」
  「就是他,他現在又回來了。」
  劉彥突然想起,凌云端說想跟他們成一家人,這事劉思柏還沒同意呢。他剛想試探一下兒子的口風,一直在門外候著的保安敲敲門提醒他們時間到了。
  劉彥只好匆匆交待了幾句,放兒子回去上課,他和陳龐又等了一會才離開。




親個嘴兒唄

  兩人先送陳龐回家,凌云端方向盤一轉,拐上另一條路。
  劉彥奇怪道:「不回去嗎?你要是有事不方便就在路邊把我放下吧,我乘車回去。」
  「沒有,」車子拐了個彎,「我那間房子的床太舊了,打算買新的,我不會看好壞,你幫我看看?」
  「我也不會……好吧好吧,咱們一起去看看。」
  兩人跑到家具市場,劉彥家從來都是那種木架子床,沒有買過彈簧的,不知道怎麼挑,凌云端也從沒有親自買過這東西,於是兩個大男人在店裡逛了好幾圈,最後由凌云端決定,指著張最大的,看起來最結實的付款。
  回去的路上劉彥一直犯嘀咕,「幹嘛買那麼大的,房間本來就不大,現在連轉身都困難了。」
  凌云端轉頭朝他笑,「那咱們就不轉身,一直往前走。」
  
  店裡送貨上門,床下午才會到,兩人回到鎮上時間還早,劉彥讓凌云端把車子開到他的樓底下。
  「你那屋子還沒打掃吧?趁現在床還沒來收拾一下,省得到時候手忙腳亂的。」
  這房子雖然是凌云端的,但是要指望他打掃衛生顯然不太現實。劉彥自動自發挽起袖子,接了一桶水,開始爬上爬下擦灰掃塵。
  凌云端跟屁蟲一樣跟在他後頭,幫他穩住墊腳的椅子,給他遞毛巾,時不時問一句「累不累,要不要歇歇?渴了麼,我給你買水去?」要麼就是「我僱人來洗吧,水太涼了。」
  劉彥給他煩的,直揮手趕人。
  凌云端摸摸鼻子,縮回房間裡收拾零碎物品。
  中午兩人下樓在飯莊裡隨便吃了點,回來後又開始幹活。
  原先那張床被兩人合力搬到樓下垃圾桶旁,就這樣丟著,自然會有人來把它收走。
  
  下午新床到了,果然如劉彥所料,那張床往房間裡一放,剩出來的通道正好只夠一個人通過。
  劉彥嘀嘀咕咕:「看吧,這麼大的床,不實用又礙事,還那麼貴……」
  凌云端笑了笑,拍拍床墊讓他坐過來,「阿彥,我上午找到一件東西,給你瞧瞧。」他從床頭櫃抽屜裡拿出一本相冊,相冊封皮已經泛黃髮皺,看來是放了很久了的。
  「阿彥你來看看,這個是不是你?」
  劉彥疑惑地湊上去,等看清了他手中的照片,頓時驚喜地接過,「你的還在?我那張很久以前搬家的時候就丟了,太可惜了。……我看看,最前邊的是咱們班主任,他那時候多精神啊,現在老多了。我找找你……你在哪、凌云端……這裡!你看你從前,長得多好啊,好多女孩子都喜歡你,可你偏偏小小年紀就繃著個臉,多嚇人,你成績再好再優秀我都不敢跟你說話。……這個這個!這個是胖子!他如今比從前胖多了,原來他還有這麼瘦的時候啊。還有許曉娟,那時候就很漂亮,現在一點沒見老……這個是班長、學習委員……」
  他指著照片一個個認過去,輪到第二排一個圓臉少年時卻指頭一跳,跳過了。
  凌云端憋著笑問:「你呢?哪個是你,指給我瞧瞧。」
  劉彥鼓著嘴嘟囔,「有什麼好看的,不許看。」
  凌云端拿過照片,曲起手指點了點,「這人是誰呀?眼睛圓圓的,嘴巴彎彎的,我看挺好看的,你說是吧?」
  劉彥一把搶回照片,護在胸前,「誰知道那是誰,不許看!」
  他平時這麼說凌云端肯定笑笑就作罷了,今天卻好像特意要堵著他,竟小孩子一樣伸手跟他強照片。
  「我就喜歡那樣的,我偏要看,乖乖的把照片給我,不然就大刑伺候了啊。」
  「不許你看——哎呀!」
  劉彥縮起身子左躲右躲,整個人曲成個蝦米,他怕癢,凌云端的手又有意無意碰到他的腰眼,難受得他直不起腰來。
  「不許——哈哈哈哈、哈哈……不許碰……走開走開!啊哈哈哈哈哈哈……」他倒在床上滾來滾去,凌云端一雙手卻好像變成無數雙,怎麼躲都躲不開,累得他直喘氣。
  「你快……快起來……不跟你玩了,給你給你……」他倒在床上起不來,只能投降。
  凌云端停下攻勢,拿過照片放在一旁,卻不起來,而是俯身撐在他上方,盯著他一臉桃花泛紅直喘氣的模樣不放。
  劉彥伸手推推他,「你快起來,我還沒看完呢。」
  凌云端不動。
  「你怎麼——」劉彥說不下去了。
  凌云端的眼睛黑沉沉的,又黑又亮。這個場景有些熟悉,似乎什麼時候他也是用這樣的眼神盯著他。劉彥在腦子裡回想,沒等他想出個結果來,上邊的人開口了:「阿彥……」他的聲音低低啞啞的。
  劉彥無故地緊張起來,心跳陡然加重,他將頭偏向一邊,有些慌張道:「你快起來,太悶了……」
  凌云端好像沒聽到他的話,管自己道:「阿彥,我……想碰碰你,好麼?」
  劉彥真的慌了,他不是無知小兒,即便想不通事情到底怎麼了,但對於危險還是有所覺察的。
  「你、你說什麼,你怎麼了,快、快點起來。」
  凌云端依舊沒聽見,「阿彥,你不要動。」
  劉彥愣愣地看著他,凌云端像是在哄小孩一般看著他的眼睛,「你乖乖的,不要動。」
  他越湊越近,聲音越來越低,「別怕,我不會傷害你,你別動。」
  劉彥像是被蠱惑了一般,當真就沒動。
  「真乖……阿彥,閉上眼,聽話,閉上你的眼睛。」
  劉彥暈暈乎乎閉上眼,眼皮不住顫動。他感覺凌云端越靠越近,隱約覺得不對勁,但哪裡不對勁他不知道。
  溫熱的氣流噴在臉上,凌云端又在說話:「阿彥,我碰碰你就好,你乖乖的……」
  濕濕軟軟的東西碰上同樣溫軟的唇,輕輕碾了碾,戀戀不捨不願意離去。
  劉彥腦子裡有什麼「轟」的一聲炸開,山洪暴發一樣猛烈,炸得他頭昏眼花。
  什麼掖著藏著的東西,這會都給捅到太陽底下,遮不住了。



你跑不掉了

  劉彥嚇跑了。
  自從那天他跌跌撞撞逃走後,凌云端已經整整七八天沒有逮到人,雖然他心裡不是太焦急,但是老見不到人可真不是滋味。他又不能到人家裡去找,怕引來別人的懷疑,讓劉彥更加牴觸,只好在鎮上守株待兔。
  鎮上的人高度戒備了十來天,沒有發現危險,對於非典這東西就開始輕慢起來。一些之前關了的麵館早餐店陸續開門,唯獨劉彥的小吃店還店門緊閉。
  凌云端拄著下巴思付對策,該如何把劉彥引出來。那天的作為雖然顯得孟浪,他卻不後悔。他清楚不能一直裹足不前,那只會讓劉彥越來越不清楚狀況,就算以後知道了,也會縮在殼裡不願意出來。所以那天的吻儘管有部分原因是當時氣氛所致,但仍在他的計劃之內。
  現在該解決的問題是,如何見到劉彥。
  老天還是厚待凌云端的,沒讓他煩惱太久就送了個機會給他。
  
  劉彥心神不寧地在家躲了幾天,這天接到劉思柏打到村裡小賣部的電話,說月底學校照常放假了。他得去鎮上接兒子。
  他給自己做足了心理準備,平江鎮雖然不大,卻也不小,不會那樣巧就給他碰上凌云端,再說這麼些天了,或許他早就回城裡去了。這樣想了半天,他才心懷惴惴地出發。
  一路上直到跟兒子匯合都沒有碰上人,如果兩人就這樣回去便好了,偏偏劉彥好死不死地懷有僥倖,要去店裡瞧瞧。結果在店門口給人碰個正著。
  劉彥慌得拔腿就要跑,凌云端卻比他快,就見他幾個邁步走到父子二人面前,沒跟劉彥打招呼,卻是先輕輕拍了拍劉思柏的肩膀,笑盈盈道:「好久不見了小柏,你都長得這麼高了,還記得我麼?」
  劉思柏使勁點頭,歡快道:「記得,你是凌叔叔!」
  凌云端讚道:「記性真好,難怪能考上好學校,你比叔叔當年強多了。」
  小孩子不懂得謙遜迂迴,聽他這麼說,只是低頭紅著臉「嘿嘿」兩聲。
  凌云端又拍拍他的肩,才抬頭看向一臉不安的劉彥,如往常般溫和笑道:「阿彥,這幾天你怎麼都不來鎮上,我一個人好無趣。你的店不開門,我都不知道該上哪吃飯。」
  劉彥沒想到他竟還問,緊張得扭緊了手指頭,磕磕巴巴地說:「我……我家裡有事……」
  「哦,」凌云端點點頭,好像真的信了,又問:「那你這店要什麼時候開門呢?你看鎮上別家的都開了。」
  劉彥想也不想回答:「再等等,還要再等幾天。」
  他打的是要跟凌云端耗下去的主意,先耗上一陣,或許他等他覺得沒趣就回城裡了。沒想到凌云端聽他這麼說卻正中下懷,十分高興道:「那正好,我知道這幾天學校放假,又恰巧前些天看見電視廣告,市裡去年開了家遊樂園,小孩子應該都喜歡,就計劃約你和小柏出去玩玩,不知道你願不願意?」
  劉彥哪裡會願意,但是劉思柏一聽遊樂園三個字,眼睛都亮了。他在縣裡讀書,同學大部分都是縣城人,家境比其他鄉鎮的自然好一些,加上現在這個年紀,正是愛出風頭愛跟人比的時候。於是便常常有人說家裡有幾套房有幾輛車,要麼就是腳上的鞋是哪個親戚給買的,本地有錢都買不到。市裡新開的遊樂園,全市就這麼一家,門票還不便宜,有幾位同學假期跟父母去了一趟,回來便在全班人面前仰著腦袋描述得天花亂墜,引得同齡人眼紅羨慕。劉思柏雖然無心跟人攀比,但是男孩子哪有不貪玩的,聽別人說的海盜船啊過山車啊,都烙在腦子裡忘不了。但他打小就乖巧,不會開口跟劉彥要這要那,所以在他爸面前從不提這些。可也正因為如此,從未接觸過的東西,就更加稀罕,更加渴望。
  劉彥拒絕的話沒說出口,就看見兒子眼裡止不住的期待,他想狠狠心當沒看見,只是一想到待會劉思柏會如何的失望,立馬就心軟了,思前想後猶豫半天,才不大樂意地說:「什、什麼時候?」
  凌云端道:「都可以,就明天,你看怎麼樣?」
  劉彥低頭看兒子,劉思柏小臉放光滿是雀躍,他點點頭,「好,明天早上我跟小柏來找你,八點鐘行麼?」
  凌云端暗地裡吁了口氣,「行,就這樣說定了。」
  
  三人分開,一路上回去劉思柏走路都是用蹦的,劉彥看他這樣高興,原本低迷的情緒漸漸被感染,也開朗了幾分。
  他用手指在臉上點了點,逗兒子道:「羞羞,這麼大的人了還這樣貪玩。」
  劉思柏高興,不跟他計較,笑嘻嘻道:「我是小孩子!我們老師說十四歲以下都是兒童,我還能過兒童節呢!」
  劉彥也笑了,「是哦,會哭鼻子的當然還是小孩子。」
  劉思柏皺皺鼻子撅著嘴,「我已經好久沒哭了。」
  劉彥做出個不信的表情,「是麼?」
  「我是說真的!」
  劉彥忍著笑,「是哦,真的。」
  「你不信我!」
  「我相信啊,你看爸爸的表情,多真誠,是吧?」
  「……我不理你了!」
  ……
  
  頭天晚上還說不理他爸爸的劉思柏,第二天五點多就爬起來蹲在劉彥床邊,雙手托著下巴,眼巴巴的望著。劉彥一睜眼,就看見床邊一個黑影,劉思柏急切道:「爸爸快起來,時間到了!」
  劉彥開了燈,拿過手錶一看,還沒到六點,外邊天還是黑的,他無奈道:「還早,咱們跟凌叔叔約了是八點,去早了會打擾人家的。」
  劉思柏癟了臉,怏怏道:「那要等到什麼時候?」
  劉彥摸摸他的臉,哄他:「你回去再睡會,到時間了爸爸去叫你,一定不會讓你遲到,好吧?」
  他把兒子哄回房,自己在床上躺了會,六點鐘一到就起來了。
  昨晚睡覺前他將糯米浸下泡了一夜,準備今天早上蒸糯米飯吃。
  大鍋中盛水,放上墊了幾層紗布的蒸籠,米淘乾淨了均勻鋪在紗布上,蓋上鍋蓋燒好火,人就不用看著了。他另外在煤氣灶台的小炒鍋裡滴下幾勺油,把原先切成絲狀的香菇竹筍鮮肉木耳等材料按順序下鍋炒,炒到肉絲變色加入足量的水,蓋上鍋蓋等它燒開。這段時間裡取出生地瓜粉加水調成糊狀,等鍋裡水開了就倒進去不斷攪拌,再煮到開,加入調味料,一鍋時鮮糊羹就做完了。
  糯米還沒蒸熟,他上樓將兒子叫醒,又把院子打掃了一遍,灑上水,院子裡的水缸也接滿水。忙完這一切,劉思柏也洗漱完了,正好開飯。
  他們兩個吃完,劉彥躊躇半天,終於還是把許久沒用的保溫杯取出來,裝滿一瓶子糊羹,又找了個乾淨的食品袋裝糯米飯,食品袋外還仔細地包了層毛巾,最後才一併放進劉思柏書包裡,兩人出發。
  
  到了凌云端家,還是早了,劉彥猶豫著不知該不該上樓,二樓窗戶裡已經探出個腦袋,凌云端說:「我馬上來。」
  劉彥忙道:「你先等等,我們上去。」
  他們兩個上樓進屋,劉彥站在桌邊問他:「你吃飯了嗎?」
  「還沒,你們呢?」
  劉彥把包裡兩樣東西拿出來,說:「那你先吃吧,我蒸了糯米飯,你吃嗎?」
  凌云端看著他笑,「當然吃。」
  
  從這兒出發到市裡一路順暢需要兩個小時,他們八點鐘出發,十點多一些就到了地方。
  今天不是週末,人不多,凌云端讓劉彥和劉思柏等著,他很快就買到票回來。
  劉思柏一進遊樂園就跟出籠的鳥兒一樣,這裡跑跑那裡看看,哪個都要試一試,劉彥也不得不跟在他後邊到處跑。什麼小火車海盜船碰碰車,劉彥都陪兒子玩了一遭,只是後來到了過山車面前,他怯步了。那橫亙扭曲的鐵軌,倒掛著呼嘯而過的小車,還有上邊人們驚恐的叫聲,都在打擊著他的勇氣。
  劉思柏卻沒有他爸爸的顧慮,滿滿的興奮只想上去耍一遭,他拉著劉彥的手嚷嚷:「爸爸快呀!咱們去排隊!」
  劉彥皺著眉被他拉著走,滿是不樂意,然而若是要他讓兒子一個人去玩,他更不放心,兩相權衡,只好勉強充起胖子來。
  凌云端一直在一旁看他們倆玩,這會上前接過劉思柏的手,彎腰對他道:「你爸爸玩累了,咱們讓他歇會,叔叔陪你玩好不好?」
  劉思柏看看他又看看劉彥,爽快道:「好,爸爸到那裡坐著不要亂跑,我跟叔叔很快回來。」
  劉彥還在遲疑,凌云端對他說:「你放心吧,我看著他,不會有事的。」
  劉彥想了想,只能點點頭,「那好吧,我在下面等你們。」
  
  過山車這東西喜歡的人能上癮,不喜歡的人坐了一次後終生難忘,永遠也不會想來第二次了。
  凌云端雖然不至於終生難忘,但他下來時也是臉色發白,只有劉思柏依舊興奮地跑去玩旋轉木馬。這一次兩個大人都沒有精力陪他了,只站在場外看著。
  劉彥看了看凌云端的臉色,滿臉歉意道:「你還好嗎?」
  凌云端倚著欄杆笑了笑,「沒事,讓你看笑話了。」
  劉彥蹙這眉,說:「你明明也不能玩,幹嘛要逞強。」
  凌云端卻不以為意道:「難得來一次,當然要讓小柏盡興。再說,其他人都有父母陪著玩,難道你要讓小柏一個人?」
  劉彥皺著眉不說話,凌云端看著他,又說:「阿彥,把手伸出來。」
  「幹什麼?」
  「你伸出來,快。」
  劉彥遲疑著,才伸出去一半,凌云端飛快地伸手握住他的,剛才還蒼白的臉這時候得意洋洋的,「看,被我抓到了吧,你跑不掉了。」




握著你的手

  劉彥下意識地往劉思柏那邊瞥了一眼,見他玩得起勁沒看見這裡,才松了口氣,又急急地把手縮回來,憋紅了臉,「你、你別這樣……」
  「別怎樣?」凌云端斜斜靠著圍欄,眯著眼看他,「別親你?別摸你?還是……嗯?」
  劉彥沒想到他說得這麼直白,登時滿臉通紅結結巴巴道:「你……你別亂說話!」
  凌云端定定地看了他一會,突然無可奈何般嘆了口氣,他站直了身體,上前一步堵住劉彥的去路,低頭與他對視,「阿彥,你在裝傻。」
  劉彥慌慌地撇開眼不敢看他,「你在說什麼——」
  「阿彥,你明明知道我的意思,我都做得這樣明顯了,你非要我直說嗎?可我又怕太直接會嚇到你,阿彥,你告訴我該怎麼讓你明白?你看,我從沒有跟誰在一起,我不知道常人是怎麼做的,我按照我的想法來,可你卻總跟我繞圈子。
  其實阿彥,你心裡清楚對吧,你知道我想幹什麼、我想要什麼、誰又能給我,你都知道,可你不願意相信,寧願揣著明白裝糊塗。你要跟我耗,我就跟你耗,可你總要告訴我期限是多久,終點在哪裡,不然我該如何堅持?
  阿彥,你不討厭我對嗎?我們都不年輕了,世事無常,誰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你現在可能在怨我這樣逼你,可要是待會我一這個大門就被車撞了——別,你別說話,這只是個比喻,要是我明天就失去了站在你面前的機會,我還能夠不握緊今天嗎?
  日子還很長,可我們的歲月已經過去一半,剩下的這一半反正也是過,你為什麼不考慮找個人陪你?你若想要找個人相伴,這個人為什麼不能是我?你能和一個陌生人相親,為什麼不願意和我試試?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你在意我跟你一樣是個男人,對吧?可是阿彥,在與你重逢之前我也從未想過要跟個男人過一輩子。別人說愛情不分性別,這話太酸,也太不可信,我們不說這些空話。阿彥,我向你保證,你若點頭答應,我絕不會讓這成為你的煩惱,你要是不願意,我就永遠不出現在你其他家人面前,不會讓你難堪,好不好?阿彥,你回答我,好不好?」
  
  凌云端還是厲害的,他抓住了劉彥的弱點,就能將它最大限度地利用起來。
  劉彥的心太軟,凌云端的姿態又放得太低,他看著眼前向他低頭的人,即使心裡依舊惶恐遲疑抗拒,拒絕的話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凌云端看出他的為難,笑了笑,輕聲安撫他:「別著急阿彥,你肯為我考慮我就已經十分高興,你慢慢想,好好地想,別急著拒絕我,好不好?」
  劉彥輕輕「嗯」了一聲,低著頭,似乎真是在想得辛苦。
  凌云端退開站到一邊,場子裡劉思柏正好下了木馬,向這邊奔來,「爸爸,叔叔——我要去看恐龍!」
  
  中午三個人直接在樂園裡的快餐店吃了頓快餐,劉思柏又精神奕奕地投身於他的玩樂大事,直到下午五六點鐘才被劉彥拉著離開。
  回到鎮上已經晚上八點多,車子停在小吃店門口,劉思柏枕在劉彥腿上睡得正香。
  凌云端下車開了後門,從劉彥手中把劉思柏抱過來。這小子今天玩得過了,一上車就頭一點一點地打瞌睡,現在被人這樣抱著都還沒醒。
  劉彥開了門,要把劉思柏抱回來,被凌云端一側身躲了,「我來吧,你開燈帶路。」
  他只好進屋打開燈,又以極快的速度鋪好床,幫著凌云端把劉思柏放在床上,給他蓋上被子,在床邊坐下來。
  凌云端已經出去,可是劉彥知道他還沒離開。他在等答案。
  這不是簡單的是非題,對或不對幹淨利落。
  劉彥想要干淨利落,但連他自己也不清楚是想要干淨利落地答應還是干淨利落地拒絕。若是從前,他肯定不用這樣煩惱的,但是時間越長,與凌云端接觸越久,就越動搖決心。
  他在裡屋游移不定地坐著,凌云端就在外邊靜靜地等。終於,劉彥下定決心般站起來,關了燈,往外踏出一步。
  凌云端閉目坐在椅子上,聽到聲響他迅速睜開眼,見是劉彥,便朝他笑了笑。
  劉彥這才想起他今天開了一天的車,又陪著玩了一天,該是很累了。
  「今天……太麻煩你了。」他在凌云端對面坐下,兩隻手在桌上交握,用力得指尖發白。
  凌云端垂下眼,視線落在桌面上,「你知道,都是我自願的。」
  劉彥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麼,然而沉默卻是此刻最不能讓人忍受的,他慌慌張張站起來,終於給自己找了件事做,「你餓了嗎?……我給你做點吃的。」
  凌云端沒有拒絕,一碗麵花不了多少工夫,劉彥能逃的也就只剩這麼一點時間了。
  熱騰騰的面端上來,劉彥又必須坐下來面對他的難題。
  凌云端不催他,他慢吞吞吃碗麵,又把湯全喝了,放下碗,對面的人還低著頭。
  他暗暗嘆了口氣,決定推他一把。他從桌上橫過一隻手,握住劉彥的一隻。
  劉彥受驚般抬起頭看他,瞪大了眼,滿臉惴惴。
  凌云端握緊手,拇指在他的手背上輕輕摩挲,他的聲音低低的,卻十分堅定,「阿彥,我知道這或許難以決定,更難以開口。現在,你看著這兩隻手,咱們做個約定,你若把手縮回去,就是拒絕了,你放心,從此我不會糾纏,也不會主動出現在你面前;你若不動,我就當你答應了,你知道我說的是什麼,好吧?阿彥,告訴我你的選擇。」
  劉彥的視線從他的臉移到兩隻握住的手,他知道,只要把手收回來,就都結束了。可是這麼一個動作似乎就是萬千的難,他試探性地動了動,馬上被握得更緊。
  劉彥不敢抬頭去看凌云端的眼,也沒再動彈。直到最後,他的手依舊被握著。
你給我親一個

  劉彥的這一點頭,就像是放開了閘門,讓凌云端這池原本就不甚平靜的水更加活躍起來。
  他原本不開店是為了躲凌云端,現在沒必要躲,而且休息了這麼久沒有收入,他早就閒得難受,於是第二天就把鋪子重新開張。
  接下來幾天裡,凌云端基本上就是賴在劉彥店中不離開了。店裡人多時他想要幫忙,卻不是那塊料,越幫反倒越忙,比劉思柏還要笨些,劉彥只好把他請到一邊坐著。他長得好,又是一副溫和優雅的樣子,坐在這小店中格外顯眼,客人來了無一例外要看他幾眼,甚至還有小姑娘偷偷指著他,等他回頭,就嘰嘰喳喳笑成一團跑了,他倒是仍舊老神在在地坐著,任人參觀也不覺得彆扭。等劉彥無奈地瞪他,他就好脾氣地笑笑,起身進到裡屋,坐在床邊看劉思柏寫作業。
  這幾天三個人都是一起在店裡吃飯的,凌云端一大早過來,坐上一天吃三頓飯,有時還加一頓宵夜,晚了他就很自覺自己回家睡覺,第二天又準時來當門神。
  對於這個天天出現在自己家的叔叔,劉思柏倒沒什麼牴觸情緒,主要還是凌云端功夫做得好,能哄得住小孩。他每天陪著劉思柏做作業,不懂的就耐心地教,每次來了他還會帶小禮物,一支鋼筆一本牛皮封面的筆記本就能輕易討得一個孩子的歡心,哄得劉思柏天天叔叔叔叔叫得比叫他爸還親熱,把劉彥氣得直叫兒子小白眼狼。
  
  從市裡回來第三天中午,劉思柏該回學校了。從前都是劉彥把他送到馬路邊,他自己乘車去學校,這一次凌云端自告奮勇要送小孩去上學,劉彥還沒同意呢,劉思柏已經興沖沖扯著凌云端的袖子催促他快點了。
  劉彥又可氣又想笑,最後擺擺手讓他們快走,眼不見不煩。
  凌云端把劉思柏送到學校,沒讓他馬上進去,而是去附近超市網羅了一大袋子吃的給他,劉思柏猶豫著沒接,凌云端拍拍他的肩,哥倆好一樣道:「拿去吧,我不告訴你爸爸,你也別說。」
  於是小孩子就歡天喜地地抱著零食跑了。
  凌云端目送孩子進了校門,想了想,決定去廠裡轉一圈。
  
  等他回去,正趕上吃飯時間,劉彥炒好菜端上桌,看他進來就隨口問道:「怎麼現在才回來?去洗手,該吃飯了。」
  凌云端站在門邊不動,看著忙來忙去的劉彥直樂,把劉彥看惱了,「幹什麼你,洗手去。」
  凌云端笑眯眯伸手對準對準劉彥身上比了比,說:「你這樣子看起來真賢惠。」
  可不是麼,劉彥戴著圍裙拿著鍋鏟,在炒鍋和飯桌之間來回忙碌,不正像是個賢惠的主婦?
  劉彥大概也覺察到了,他扯下圍裙一把坐在桌邊,端起飯碗氣鼓鼓地扒了幾口飯,含含糊糊道:「不想吃飯就別吃!」
  凌云端見他真要生氣了,才陪著笑臉湊過來,一下一下地撩撥順毛,「生氣了?我看個玩笑而已,阿彥?……阿彥阿彥阿彥阿彥阿——」
  「閉嘴!洗手去!」
  「好。」他笑呵呵跑去洗了手,回來端起飯之前還要補一句,「阿彥,你真好。」
  劉彥紅著臉埋頭扒飯,不知道是惱的還是因為其他。
  不過凌云端也只在口頭上佔些便宜,其他時候都是十分安分的,這也是能讓劉彥安心的原因。
  
  吃完晚飯這個點沒什麼客人,劉彥洗好碗坐在燈下記賬,凌云端坐他對面看著,兩人有一句沒一句地閒聊。
  其間凌云端起來喝了口水,再坐下時卻沒坐回原來的位置,而是搬了把椅子緊挨著劉彥坐下。
  劉彥正專心於算賬,發現了也沒察覺出不對勁,只是往邊上挪了挪。計算器滴滴滴地響了好一陣子,才把今天的帳算完。劉彥伸了個懶腰,一轉身,被凌云端近在眼前的臉嚇了一跳。
  「你靠這麼近幹什麼?」
  凌云端笑眯眯地搖頭,「沒事,我就是看看。」
  他現在是笑得多了,每天都樂呵呵的,有事沒事在那樂,跟個傻子一樣。
  劉彥搖搖頭站起來繞過他,把本子收好,關上櫃門時突然想起一件事,「你回來住了這麼久,工作的事不要緊嗎?」
  一說這個,凌云端臉上的笑容登時癟了許多,他一副不情不願的樣子,說:「打算跟你說這事的,今天我去廠裡看了,沒通知何守屋,只跟總公司派過來的人聊了聊,發現這兩年廠裡的情況跟上報的不大一樣,得讓人來查查帳,而且安城的事也耽擱了挺久,我可能這兩天就要回去一趟了。」
  劉彥擔憂起來,問:「廠裡的事嚴重嗎?」
  凌云端笑了笑,安撫他:「沒事的,整個廠子總共也就這麼個規模,就算捅破天了又能鬧到哪去?再說我估摸了一下,大概就是最近兩年才出的狀況,不會有大事的,你別擔心。」
  劉彥皺著眉不滿地看他,「你這老闆也太不費心,不給員工做個好榜樣,別人又怎麼會全心替你辦事?哪有人一走就是大半個月不管事的?你得趕緊回去,晚上我幫你收拾東西,明天就走。」
  凌云端登時叫苦,「別呀阿彥,再緩兩天吧,反正也不差這幾天,我一回安城就沒人給我做飯,我得天天餓肚子啊。」
  他說得可憐,劉彥卻一點不退步,「你也說了不差這幾天,早一天回去早一天解決問題。再說,之前幾十年也沒見你餓壞,現在就不行了?不准找藉口。」
  凌云端見此路不通,立刻又換了條途徑,「我這一走起碼要一個月才能回來,阿彥,你不會捨不得我麼?」
  劉彥紅著臉嚷嚷,「誰要捨不得你!」
  凌云渡卻滿臉真誠地說:「可是阿彥,我會捨不得你,我想你了怎麼辦?」
  劉彥臉更紅了,「你……你別老是胡說八道,我要生氣了。」
  凌云端湊近了拉住他的手,說:「阿彥,我從不對你胡說八道,我恨不得天天陪在你身邊,你會煩我嗎?」
  「我、我不知道,我沒有煩你……」
  「那就好。阿彥,我聽你的,明天就回去,你也不用幫我收拾了,本來就沒帶什麼回來,那邊該有的都有。」
  「那、那好,你快放開我……」店門還開著,兩個大男人拉著手,是被人怎麼辦,幸好凌云端是背對門口坐著的,還能幫著遮一下。
  「不行,」凌云端緩緩地搖了搖頭,他仰著腦袋看劉彥,「阿彥,我乖乖聽話了,你是不是該獎勵獎勵我?」
  「什……什麼?」
  「阿彥,讓我親一下吧。」
  劉彥愣了一下,等反應過來後窘迫得面紅耳赤,話都說不清了,他觸電般把手縮回來,結結巴巴道:「亂、亂說!你該回去了。」
  凌云端竟跟他耍起賴皮來了,他大大咧咧坐著,一點沒有離開的意思,「不行,你不讓我親一下我就不走,明天也不走。」
  劉彥看得目瞪口呆,他都不知道還可以這樣無賴的,然而看凌云端確實沒有離開的打算,他只好放軟了話,「你別鬧了,早點回去休息吧。」
  坐著的人偏了偏頭,「不要,你給我親一下。」
  「你、你……哪有你這樣的?!」
  凌云端厚著臉皮說:「為什麼不可以,我們已經在一起了,為什麼不能給我親一下?」
  劉彥與他大眼瞪小眼,最後敗下陣來,「我不跟你開玩笑,你你不能這樣,再說……再說,」他左右張望,希望能找個好理由,突然看見大敞的門,眼前一亮,「再說門還開著呢,會被人看見的。」
  凌云端站起來往外走,劉彥以為他終於被說服,卻沒想他大手一擺,把門關上了。
  「這樣可以了吧,阿彥,快給我親一個。」
  他土豪惡霸一樣大踏步向劉彥走來,直把他逼近牆角裡,慌得眼角都紅了。
  然而凌云端的動作卻不向他方才的步子那樣豪邁,他摸了摸劉彥的嘴角,輕聲細語哄他,「沒事的阿彥,我就親親你,不干別的,我們之前親過了,你知道沒事的。」
  他說的之前,就是劉彥迷迷糊糊被他忽悠著親了的那次,要嚴格說起來,那甚至不算親吻,只是兩個人的嘴唇輕輕碰了碰,只一下就分開了,但劉彥依舊覺得難為情。在他的認識裡,這是夫妻間最親密的閨房事,只能發生在晚上黑暗中,哪有人會亮著燈,還要大聲說給親一個,羞不羞恥!
  但是他再不好意思,被凌云端逼到這地步,似乎也在心裡憋了火了,於是哽著嗓子大聲道:「要親就親,你別羅羅索索的!」
  凌云端笑了,「阿彥,這可是你說的。」
  他沒給劉彥回話的機會,直接低下頭堵住他的嘴。
  過了許久,他抬起頭退開一步,劉彥摀住嘴瞪大眼,另一隻手指著他說不出話,「你、你……」幹嘛把舌頭伸進來攪來攪去的!
  凌云端摸摸他臊紅的臉,低低笑道:「傻阿彥,你該把眼睛閉上,瞪著麼大做什麼,想要把我嚇跑麼?」



我想你了

  第二天一早,凌云端走了。
  原本三個人一桌子吃飯熱熱鬧鬧的,現在突然變成一個,劉彥連飯都不大願意做了。
  店裡忙時他一個人在這小小方寸間來來回回陀螺一樣地轉,閒了又太閒,有時一整個下午沒來一個客人。這種時候劉彥索性關了店門,回雙井去。
  現在正是春播,他回去正好幫著家裡幹點農活。
  凌云端鎮上房子的鑰匙寄在他這,他閒時就過去開了門窗給房子通通氣,十來天打掃一次,好讓隨時能住人。
  劉思柏一星期打一個電話回來,都打到村裡小賣部的公用電話上,所以每個星期六下午劉彥必定是在村裡的。
  凌云端沒來消息。也是,他就是想來消息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打電話,總不能讓陳龐傳話吧?那死胖子能把這事吆喝得全世界人都知道。劉彥雖然算是同意了凌云端所說的在一起,但別人顯然是不必要也不能知道的。
  他一個人有時也會想想兒子,想想凌云端,或者是其他什麼人,但畢竟他給自己的空閒時間太少,所以日子依舊過得很快。
  
  快得他那天傍晚從村裡出來看見店外的人時都有些恍惚。
  凌云端雙手插兜在路邊樹下站著,一套合身的衣服,通體的悠閒自在。他轉頭看到劉彥,立馬向他走來,臉上還掛著笑,語氣卻有些委屈的樣子,「阿彥,我想你了。」
  確實是想啊,天天想夜夜想,一把年紀了還初戀,跟貓思春一樣,還不能給人看出端倪讓人笑話,他指指自己的臉頰,訴苦道:「你看,我瘦了吧,都是餓的。」
  劉彥就抬著腦袋仔細打量,聽他那麼一說,好像確實是瘦了,越看越瘦,不免有些心疼,好似自己辛辛苦苦養了只小貓小狗,有天調皮走丟了,再回來時瘦得皮包骨,哪個主人不心疼?
  「怎麼瘦成這樣了?工作很辛苦麼?你別太拚命了,身體要緊,別把自己累壞了。」
  其實凌云端哪有瘦了多少,他本就不胖,現在也只是臉頰往裡凹了一些,不仔細看誰能注意?又不是用尺子量,今天臉皮多厚,明天臉皮多厚,然後一減,哎呀,確實瘦了,你看,臉皮都薄了。
  他得到劉彥的關心,就更加來勁,「阿彥,你想我沒有?」
  兩人還在街上呢,劉彥趕緊抬頭左右看看,做賊一樣,「瞎說什麼!」他掏出鑰匙開了門,把人讓進來。
  凌云端不屈不撓又問:「阿彥,你想我沒有?」
  劉彥低著頭,知道不給個答案他不罷休,於是輕輕「嗯」了一聲。
  凌云端還不滿足,「有多想?」
  劉彥惱了,這還沒完沒了了是不是?他伸出手掐著小指指尖一咪咪肉,「就這麼一點點,夠不夠?」
  凌云端卻笑開了,「夠,當然夠,你的一點點,我的這麼多,咱們兩個合起來就很多了。」
  劉彥酸得牙疼,眼神怪異地看他,「你怎麼了?」不會是傻了吧?從前雖然也愛說些胡話,可沒這麼夢幻啊,跟個小女生似的,你愛不愛我呀,有多愛啊。這些問題根本就沒必要糾結,愛不愛想不想的事,難道你不問就不愛不想了?難道你問了就愛了想了?傻!
  凌云端可不傻,於是他下一句馬上就變成:「阿彥,我餓了。」
  劉彥也就痛痛快快道:「等著,我去做飯。」
  
  凌云端這次離開只有二十幾天,用他自己的話說,他在這二十幾天裡做了雙倍的工作,終於能夠提前回來。
  劉彥不讚同道:「你別這麼折騰自己,身體搞壞了怎麼辦?想回來等有空再說。」他又放低聲音嘀咕了一句:「……又不會跑了,你急什麼。」
  凌云端只顧低頭扒飯,沒聽見後面那句話,確實是他的損失。
  
  吃了飯洗了碗,凌云表情嚴肅端端端正正坐著,一副我有話要說的摸樣,於是劉彥也擦擦手,面色緊張地坐好。
  「阿彥,我覺得有件事我們該商量商量。」
  「什麼事?」
  「你不覺得我們之間缺少點什麼嗎?」
  劉彥疑惑,「什麼?」
  凌云端正色道:「溝通、交流。」
  「啊?」
  「你看,我們這麼久才能見一次面,每次見面幾天時間,其餘大部分時候我們都不知道對方在哪裡在幹什麼,你不覺得這是一個十分嚴峻的問題嗎?」
  劉彥想了想,不覺得。他能在哪裡能幹什麼?不就是賣賣吃的回家幫幫忙麼?至於凌云端,不是說天天忙著工作麼?還能幹什麼?他沒來得及說,凌云端又道:「我們應該多說說話,沒事給對方打個電話問幾句也好。」
  劉彥說:「我沒有電話啊。」
  凌云端看著他,眼裡竟有指控,語氣還挺委屈,「可是你有我的號碼,你為什麼不給我打一個?你隨便找個電話打給我,我再給你打回來不行麼?我等了二十幾天,你一個電話都沒給我。」
  所以他繞了這麼大的圈子就是想跟劉彥說為什麼不給他打電話。
  這個問題劉彥倒是真沒想過,他不知道能說什麼啊,總不能大老遠一個長途電話過去,問一下「吃了沒有,早點睡啊」就給掛了吧,這不是浪費錢麼。但是看凌云端似乎挺在意這件事,劉彥心裡有點愧疚,「那個……對不起,我下次會記得了。」
  凌云端果斷道:「沒有下次了。」
  「啊?!」
  「我要給你店裡裝個電話,我想什麼時候打就什麼時候打,我天天打。」
  劉彥哭笑不得,「你別開玩笑了——」
  「我認真的。阿彥,你想想看,如果裝了電話,小柏每次打回來就不用麻煩別人了吧?我想你了就能打給你吧?而且你不還跟陳龐關係挺好麼,如果要跟他聊聊天、想問他小柏在學校的事不就更方便了麼?再說,現在誰家裡沒個電話,阿彥,我給你兩個選擇,要電話還是要手機。」
  這、這怎麼就成了選擇題二選一了?
  凌云端又說:「還是裝個電話吧,手機隨身帶容易丟,對身體也不好。」
  
  於是這件事就被他單方面敲定,第二天一早去電信局登記,下午就有人來安裝,第三天就能通話了。
  電話鈴想的時候劉彥正在和面,那一陣陣的鈴聲急促得像是要催魂,劉彥匆匆忙忙洗了手去提話筒,心裡還嘀咕會是誰,結果凌云端在那邊得意洋洋道:「看,行了。阿彥,我想你了。」
  劉彥一翻白眼,咔嚓一聲掛斷,沒多久凌云端出現在門前,還有臉問劉彥:「阿彥,你怎麼掛我電話?」
  
  劉思柏上週六通知劉彥了,今天要回來。中午吃完飯,凌云端甩著鑰匙出門接人,他那積極的摸樣,別人不知道還以為是去接他自個的兒子呢。
  劉思柏見到凌云端時雖然有些意外,但還是很高興地衝過來,「凌叔叔你來了!爸爸不是說你走了嗎?」
  凌云端幫他提過書包,笑道:「我又回來了,怎麼,小柏不歡迎我?」
  劉思柏忙道:「怎麼會,我就是沒想到。」
  凌云端又逗他:「以後我跟你一樣,每個月月底回來,要賴在你家吃飯,你到時可別拿著掃把趕我呀。」
  「才不會呢!凌叔叔是個好人,我挺喜歡你。」
  「哦?才是個『挺喜歡』,那你最喜歡誰?」
  「當然是我爸爸啦!爸爸排第一,爺爺奶奶第二,伯伯嬸嬸小鵬哥第三,凌叔叔……你第四個可以嗎?」劉思柏掰著指頭數,到後來聲音越來越小,小心翼翼看著凌云端,還挺愧疚。
  凌云端沒忍住伸手揉了揉他的腦袋,說:「好,第四個就很好。」
  
  晚飯時凌云端提議要帶劉思柏出去玩,就在隔壁縣,有一個國家級風景區,現在正是春天出遊的好時節,去踏青正好。
  劉彥原本沒什麼興趣,但架不住這一大一小的軟磨硬泡,只能點頭答應。
  出去玩最高興的當然是孩子,劉思柏捧著凌云端的相機這兒照照那兒照照,連路邊一棵小草都能得到他的青睞。
  劉彥開始就不大同意把相機給他玩,現在更有話說了,「你別事事依著他,要把他慣壞的。」
  凌云端反笑他,「他要是一癟嘴你不還是什麼都答應了?小孩子就隨他們去,小柏本性就好,怎麼會壞。」
  劉彥說:「你沒養過孩子,不知道小孩想要教好不容易,學壞卻是很快的。」
  他一說完,就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忙道歉:「對不起,我——」
  「沒關係,」凌云端笑笑,「我確實沒經驗,得向你學。」
  劉彥觀察了他的臉色,見他的確沒有不快的意思,才放下心來。然而這個不經意間冒出的問題,卻留在他心裡了。凌云端沒有小孩,他又說要跟自己在一塊,那便是以後也不會有孩子了吧?可沒有孩子該怎麼辦?
  這個問題一直橫亙在劉彥腦子裡,接下來他就更沒心思玩了。
  晚上劉思柏在裡屋寫作業,凌云端拉著劉彥聊天,也沒多試探,就套出他的心思。
  他自己倒是一點不在意,只說「船到橋頭自然直,大不了以後遺囑裡寫小柏的名字」。
  被劉彥瞪了許久,他才改口說只是玩笑話,讓他別煩惱。



老光棍突擊隊

  這一大一小就像是兩隻候鳥,劉彥家特產,每月月末飛回月初離開,比什麼都準時。
  下一次大候鳥飛回來時,身後跟了一群累贅。他那群不請自到的狐朋狗友也來了。
  王勇跟李牧依舊是一副自來熟的模樣,一進門就嘻嘻哈哈向劉彥打招呼:「小老闆,我們又來啦。」
  趙柯則是對劉彥點點頭,然後自己找了張椅子,皇帝一般往那一坐。
  凌云端臉色不大好,但是見到劉彥依舊是高興的,他拉著劉彥進了裡間,反手就把門鎖上。
  劉彥看得一愣一愣的,「他們……」
  「別管他們,他們愛湊熱鬧愛瞎參合就隨他們去。」
  「可他們是你的朋友啊,大老遠跟你回來一趟,怎麼能這樣。你快讓開讓我出去,哪有人把客人丟在外邊的。」
  凌云端不讓,他辛辛苦苦忙死忙活工作一個月,就是為了這幾天能回來見劉彥,被那幾個人攪和了,誰能高興?
  「阿彥,別管他們,你管管我吧。」
  劉彥滿臉疑問,他上上下下打量凌云端一番,道:「你怎麼了?這次回來也沒見瘦呀。」
  凌云端又萬年不變地來了句:「阿彥,你不想我麼?」
  劉彥還真不想,自從家裡裝了電話,凌云端恨不得天天扒在手機旁,一天一個地打還嫌不夠,有時早上打了晚上還要補一個,簡直快趕上一天三餐了。他這麼來,一點距離感都沒了,還想什麼想,你會想一隻天天在你耳旁嗡嗡嗡嗡的蚊子嗎?
  凌云端又說:「阿彥,你親我一下我就讓你出去。」
  劉彥懶得理他,直接推開人開門出去,外邊三個人正湊著腦袋不知道在說啥,看見劉彥出來,顯然挺驚訝,王勇甚至說了句:「這麼快……」
  他們三個的眼睛在凌云端的褲襠瞄來瞄去,意思明顯又猥瑣。
  只可惜劉彥跟他們不是一路人,不知道這擠眉弄眼的是干啥。而凌云端由於心情不暢,直接忽視他們。
  「你們三個還沒吃吧,要吃什麼?」
  王勇剛要開口,李牧捅捅他,搶著說:「云端吃什麼我們就吃什麼。」
  王勇也趕緊跟著附和,「對呀,跟云端一樣。」
  劉彥詢問般看向趙柯,就聽他說:「跟他們一樣。」他只好轉而問凌云端:「你要吃什麼?」
  凌云端悶悶不樂站在他邊上不說話,劉彥暗裡給他使了個眼色,管自己說道:「那就吃牛肉羹吧,現在沒到飯點,先吃一些墊墊胃。」
  
  其實這三個人會跟來主要還是凌云端自己太不知收斂,誰讓他每天甜甜蜜蜜打愛心電話的?誰讓他每個月歡歡喜喜跑回來的?整天一副我是有夫之夫的得瑟模樣,不是在拉仇恨值麼,這一群無聊透頂的老光棍不來禍害他禍害誰?
  要說起來趙柯他們還是挺意外的,原本當年看著凌云端的感情萌了點芽,以為他會再接再厲把人拿下,沒想到中間出了一連串事,導致他兩年都不能抽身回來,他們幾個暗地裡甚至料定凌云端這輩子大概要光棍著過了。本來麼,你跟人又不是山盟海誓情比金堅的關係,兩年不見面,別人憑什麼鳥你?可沒想到這小子還有點手段,兩年前沒把人哄到手,兩年後竟然給他得逞了。於是幾個人不平衡了,看看他現在幸福不能自己的模樣就來火呀,都是光棍的,憑什麼你就能找到老婆?!
  凌云端當然知道他們的心思,所以對他們的態度是既不屑又忿忿。這群人就是典型的見不得人好!
  
  劉彥煮了吃的讓這幾人吃好了,他自己去招呼客人,這幾個人到底還有點自覺性,沒打擾他生意,而是跟著凌云端去了他的房子。
  凌云端坐在沙發上看著他們,語氣不善,「你們到底想怎麼樣,說。」
  趙柯剔指甲,李牧望天花板,王勇看看左右,只好硬著頭皮上陣,「我們沒想怎樣啊,不就是來看看你小日子過得怎麼樣嘛,怎麼,你日子都過成了還不許人參觀?哎我說,你火氣這麼大不會是想那啥啥沒成吧?小老闆不干?」
  凌云端沉默不語,王勇看著他的臉色,想出一個十分恐怖的可能性,「我說……你TM不會到現在還沒那啥啥吧?」
  凌云端仍舊沒說話,這就是默認了。
  三人表情慘不忍睹,王勇直接跳起來:「哎呦我艹!你TM屬烏龜的吧!這麼能憋也不怕把你小兄弟憋壞了!」
  李牧想了想,一臉的真心實意道:「云端,你是聖人,我甘拜下風。」
  趙柯瞄了瞄他兩腿間,不懷好意地猜測:「你不會是真不行吧?站著茅坑不拉shi可是個壞習慣啊。」
  這三人取笑完了,李牧正正經經地坐在他面前,一副我是過來人我有經驗的樣兒,「云端啊,有時候行動比話語有力多了,你說一萬句我愛你啊我喜歡你啊,都不如直接上來得有效,你看看我——」
  「我看看你,你到現在還是個光棍。」凌云端眼皮也不抬,不咸不淡地幫他補上後半句。
  李牧一噎,退到一邊,王勇上,「我說呀,你忍到現在幹什麼啊,想上就上啊,小老闆也是男人,難道他不會想?他要是想了不說,你又不行動,這真是太不解風情了。」
  趙柯也插嘴:「照你這速度,你是準備四十大壽的時候再享受?兄弟給你準備點藥吧,省得到時候失了雄風好不容易拐到手的媳婦兒又給跑了。」
  王勇和李牧全都敬佩地看著他,還是趙柯厲害,看看這嘴毒的,一句話就能氣死人。
  凌云端卻猶如老僧入定,任這三隻蒼蠅怎麼叫都不動不響。在他眼裡,這全都是這群男人的嫉妒心在作怪,都是浮云。雖然他有一點……好吧,是挺想那啥啥,可他自認是個溫柔又體貼的好情人好伴侶,在劉彥還沒做好準備的時候怎麼可能會幹這樣的事?在真心面前,一切慾望都是紙老虎!
  
  凌云端雖然覺得這三人挺討嫌,但是該利用的時候還是毫不客氣地用上了。
  他把房子丟給這幾人,自己賴在劉彥那,以無家可歸為藉口要求收留。
  劉彥想了想,不能讓客人去住旅店,於是就同意了。
  那三隻知道後齊齊豎起中指,有媳婦了不起呀!
  但是不管他們三人怎麼表示不屑,有媳婦確實是了不起的。有本事你也找個人給你做飯呀,給你鋪床呀,給你吃豆腐呀,想得美!
  
  凌云端美滋滋地躺在劉彥床上,一扭頭,就能看見劉思柏床上的劉彥,兩張床隔得近,中間的書桌又被他特意挪走了,他現在只要一伸手就能碰到劉彥,恍惚有種兩人睡在一張床上的錯覺。
  「阿彥。」
  「嗯?」
  「你真的一點也不想我麼?」
  「……」
  「阿彥,你說話呀。」
  劉彥是真的無奈,他都不知道原來凌云端是這樣粘人的,跟個大號牛皮糖一樣,怎麼從前沒有發現呢。
  「……有,一點點。」
  於是凌云端就圓滿了。
  劉彥暗裡搖搖頭,拉起被子想要睡覺,卻沒想拉出一隻手來,凌云端不知道什麼時候把手伸到他這裡了,大半夜的,嚇不嚇人。
  「你幹什麼?」
  「阿彥,我摸摸你。」
  房間裡黑乎乎的,他突然幽幽地冒出這麼一句,劉彥雞皮疙瘩都起立了,「你你你快睡覺!」
  凌云端把手縮回去,沒多久劉彥朦朦朧朧才要睡著,又聽他說:「阿彥,你不親親我我睡不著。」
  這可真是,脾氣再好的人都經不起這麼折騰,劉彥也快冒火了,「愛睡不睡!我要睡了!」
  凌云端又是好一陣沉默,劉彥睜著眼沒敢睡,怕他又出什麼幺蛾子來。果然,只一會兒,那張床上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凌云端掀了被子下來站在他床邊,劉彥無力道:「你又要……唔……」
  凌云端這次不羅里囉嗦地廢話了,直接彎下腰找準劉彥的嘴就堵上去,一陣橫衝直撞地攪動。攪完了他心滿意足回去睡覺,心里美美地嘆一句有媳婦兒就是好。
  劉彥卻失眠了。
  
  第二天起來,劉彥做飯吃飯,不理凌云端;早上招呼客人,依舊不理他;中午那三個來蹭飯,劉彥笑盈盈的接待他們,扭頭看見凌云端就變了臉色,把他當成透明人,從身邊走過連眼角都不賞一個。
  凌云端受不了了,頂著那仨貨幸災樂禍的眼神那劉彥拉到裡間,低聲下氣地求寬恕,「阿彥,我錯了,你別不理我。」
  劉彥吊著眼皮看他,「你怎麼會錯,你是大人物,想幹什麼幹什麼,怎麼會錯。」
  凌云端的頭垂得更低,一臉我真的錯了的樣子,「阿彥,你不高興要打要罵都行,別不理我。」
  劉彥倒也不是真有多生氣,親都親了,也沒少塊肉,氣有什麼用?就是想挫挫他,看下次還敢不敢。
  「行了行了,你快走開,外邊還有人呢。」
  「你不氣了?」
  「氣有用麼?你下次要還敢這樣我就真不理你了。」
  凌云端高高興興說了個好,又得寸近尺說:「那我現在還想親你,可以嗎?」
  「滾——!」



養個孩子吧

  那三個人似乎打定主意跟凌云端耗上了,凌云端沒離開他們也不走,天天來劉彥店裡吃飯,幸好還知道付錢,不然該讓凌云端拿著菜刀追殺了:他家的人養他一個就夠,憑什麼還要養別的無關緊要的人?!
  沒兩天凌云端去接劉思柏回來,老光棍們一看又是一頓羨慕嫉妒恨,你說你有媳婦兒就算了,還來個現成的乖兒子,誠心要氣死人啊!
  劉思柏從前見過李牧和王勇,對於王勇這個怪蜀黍印象深刻,一見他就躲,搞得王勇特別鬱悶,他也沒做什麼傷天害理的事呀。不就是講話時湊得近了點麼,不就是想摸摸他的小臉麼,至於這樣害怕?太傷心了。
  事實證明孩子都是膚淺又直接的,誰面上猥瑣他們就躲著誰,至於王勇那純潔美好的內心,還是他自己憐惜去吧。
  這三個人裡劉思柏最喜歡趙柯,因為他最會裝。不管他肚子裡是怎樣的一窪壞水,至少他往椅子上一坐,姿勢端正背脊挺拔,乾乾淨淨的臉上一副無框眼鏡,多斯文啊,多精神啊,一看就是好人。就是不知道趙柯外表淡定地享受小孩送來的敬佩時,心不心虛。
  凌云端的這個假期,注定是要被毀了,他走到哪這群人跟到哪,就連帶著劉彥劉思柏去海邊玩,車子後邊都有一輛車堅定不移地緊隨不放。直到月初離開,他都沒能再撈到劉彥一個吻,那個鬱悶喲。
  
  然而緊著接又發生了一件更讓他鬱悶的事。
  劉彥不知道從來裡聽來的八卦,說縣城有一個人,是個不大不小的老闆,家裡有錢有車有房有老婆,就是沒孩子。本來這也不是多大的事,畢竟人還年輕,有的是時間。可是前一陣,那老闆突發病症進醫院了,不知道是什麼病,沒兩天人就沒了。留下一堆家產和一個老婆。你說一個弱女子又是個外地人,怎麼守得住那些財產?老闆家的親戚可不是省油的燈,個個如狼似虎,三兩下找了個藉口將他老婆淨身出戶,又瓜分了錢財,一分錢都沒剩下。原本和和美美的家庭,一下就散了,實實在在的人走茶涼。
  好事的人談起這事,就說哪怕那老闆留下個種,甭管男女,都不至於讓他老婆連一分錢都沒得到。又有人說他若有兒子,這些東西就都是那兒子的,哪有那些一表八百里的親戚什麼事。
  這些人談來談去離不開個錢,劉彥關心的卻不是這個。他聽說那老闆死了連個送終的人都沒有,這才是零丁可憐啊。
  他越想越覺著人不能沒個後,不然老了怎麼辦?於是對於凌云端沒有孩子這件事,他就越發耿耿於懷。
  等凌云端打電話回來,他就將這事一說,然後旁敲側擊地暗示,你該有個孩子。
  凌云端雖然沒說什麼,可心裡卻不是滋味。他若真的找人生孩子,劉彥就一點都不介懷,一點都不在意?就算他跟別的女人和和美美成一家了,劉彥是不是連眉頭都不會皺?
  這個念頭一出現,立馬就跟顆種子一樣,在他心裡發芽生長枝茂葉盛,拔都拔不掉。
  雖然他清楚他跟劉彥之間的感情是一邊傾的,如果不是他的糾纏,兩人永遠沒可能。可知道歸知道,人總是不自覺的要自我欺騙自我安慰,就算心裡明白,卻未必能接受。
  凌云端想呀想,越想越郁氣,最後生起悶氣來了,單方面要跟劉彥鬧冷戰。
  一天沒打電話,兩天沒打電話……第九天他還沒打電話,按理今天是他回去的日子,凌云端鉚足勁頭憋著,管著自個的腳別往車庫跑,忍得那個辛苦喲,心裡還委屈,他這麼久沒動靜,劉彥竟真的沒鳥他,真是……
  
  其實劉彥也挺奇怪,原本把電話當成一天三餐打的人,突然就不聲不響了,難道是太忙了顧不上?他原本想主動打一個問問,可又怕凌云端果真是忙著工作,打擾他可就不好了。
  他算算日子,今天人應該回來了,可平時都是下午就能到家的,現在都吃完晚飯了,還沒見人影,難道出什麼事了?這個猜測讓劉彥心頭一顫,頓時就坐不住了。他又想起那個兩天就死了的老闆,心裡更加慌,也管不了會不會打擾人,趕緊撥了個電話過去。
  
  凌云端看見顯示屏上的號碼時,確實是有點得意的,你看,你憋不贏我。他想要更加高姿態地跟劉彥進行一場談話,可一聽到劉彥的聲音,他就軟了。
  劉彥握著話筒,緊張兮兮地問:「你最近還好嗎?身體怎麼樣?今天怎麼不回來?」
  凌云端想像中的高姿態沒出現,倒是尾巴差點就搖起來了,那聲音要多柔就有多柔,「最近有點忙,我馬上就回去,你別擔心。」
  劉彥鬆了口氣,又連忙道:「別,天都黑了,路上不安全,你明天再回來吧。」
  凌云端哪憋得住,他抓起鑰匙往外走,一邊忽悠劉彥,「我已經在路上了,你放心,晚上一定能到。」
  
  他晚上到鎮上時,都快十二點了。
  劉彥還沒睡,給他留著燈。凌云端瞬間覺得鬧冷戰的自己就是個傻X,他這輩子都不會遇到比這更好更讓他心動的人了。
  他一動不動坐在椅子上,劉彥以為他真是工作太累還連夜趕回來,不免責怪,「你別太拚命了,錢賺不完,身體卻只有這麼一副,身體出毛病了多少錢都換不回來。」
  他走到凌云端面前想看看他臉色如何,卻不防突然被人一把抱住,凌云端把臉埋在他腰上,聲音憋在衣物裡悶悶的,「阿彥……」
  劉彥嚇一跳,僵著身體不自然道:「怎麼了,餓了麼?你……先放開我。」
  凌云端搖搖頭,半響才吁了口氣放開他,抬頭望著他道:「我沒事,也不餓。阿彥,你別太擔心,很多事我有分寸,孩子的問題我能解決,你別擔心好不好?」
  劉彥看了看他,沒說什麼,只是點點頭。
  凌云端突然笑了笑,拉著劉彥往裡屋走,「阿彥,咱們睡覺吧,今晚我要在你這睡,你趕不走我。」
  
  孩子的問題不處理,劉彥大概是不會放心的,凌云端暗自在心裡打算著,只是他沒想到機會來得這樣快。
  那天劉思柏回來,一句話不說悶悶地抱著劉彥,姿勢還跟凌云端一樣。
  自從他越長越大,已經很久不這樣了,劉彥以為他在學校受了氣,忙問他:「怎麼了?在學校裡發生什麼事了?乖,你跟爸爸講。」
  劉思柏蔫蔫道:「爸爸,老師昨天帶我們去福利院了,那裡有好多沒人要的孩子,他們好可憐。」
  劉彥拍拍他的頭,說:「他們雖然沒有父母,但是社會上的好心人會幫助他們,你別擔心。你送禮物給他們了嗎?」
  「送了,我把我的文具盒、筆和筆記本都送了,可是爸爸,他們真的好可憐,我還有你,他們什麼都沒有。」
  劉彥無奈道:「這怎麼能比,小柏你要知道,社會上有很多事是人為無法改變的,就像他們的父母遺棄自己的孩子一樣,別人能做什麼呢?你應該想,幸好還有福利院可以收留他們,讓他們能吃飽穿暖,是吧?」
  劉思柏仍舊搖頭,「他們吃得不好,有一個小寶寶只能吃剩飯,爸爸,寶寶他好可愛,咱們抱回來養好不好?」
  劉彥這下不能再縱容他了,板正了臉道:「這不是可以開玩笑的事,那個孩子也不是小貓小狗,你說養就養,養出問題了怎麼辦?我們家條件也不允許,你聽話,別再想這事了。」
  哪知道劉思柏這次反應這麼大,眼淚一下就掉下來了,他跺跺腳,哭著嚷道:「爸爸我討厭你!」然後扭頭跑了,留下劉彥一陣錯愕。
  將兒子養這麼大,第一次被說成討厭,劉彥心裡百味錯雜,說不清是什麼感覺。但不管是什麼感受,總不能任兒子就這樣跑了,他解下圍裙,打算去追人,卻被凌云端阻止,「你別去,他現在正鬧彆扭,你去了更不好,我去找他。」
  
  劉彥在店裡等得焦急,好幾次差點將湯灑了,心浮氣躁等到晚飯前,才見凌云端領著劉思柏回來。
  這小子的臉還是花的,一臉淚痕不知道從哪裡沾了灰,整個一隻大花貓,見到劉彥竟還撅著嘴不理他。
  劉彥無可奈何搖搖頭,擰了把毛巾給他擦臉,然後端菜盛飯,讓兩人坐下吃飯。
  這期間劉思柏一直不說話,吃了飯就回房寫作業,當他爸是透明人,這倒真是把劉彥搞鬱悶了。
  他坐在燈下長噓短嘆,凌云端在邊上安慰他,「小孩子鬧彆扭,很快就過去了,你別擔心。」
  劉彥感嘆道:「難說,你不知道小柏的性子,雖然看起來軟軟的,但認定的事就一定一條道走到黑,絕不回頭。只是他一直乖巧,從來不會這樣跟我鬧,這真是,唉……你說有時候小孩子怎麼就跟他們講不通呢?他今天要是說想養隻貓養隻狗,我雖然不大喜歡,但不會不同意,可那是個孩子啊,是條人命,這能是想樣就養的嗎?先不說養一個孩子要多少精力錢財,單單要是養不好了,孩子長大後變壞了,我就是個罪人呀!」
  凌云端笑道:「哪會這樣嚴重,你不是把小柏教得這麼好了麼,怎麼可能會養出個壞孩子來。」他頓了頓,試探道:「假設,我說假設如果其他方面都沒有問題,你願不願意多個孩子?」
  劉彥扭頭盯著他,懷疑道:「你想說什麼?對了,你是怎麼把小柏哄回來的,你是不是答應他什麼了?」
  凌云端又笑了笑,只是這笑容裡有幾分不自然,還有點心虛,劉彥一下警覺了,問:「快說,你跟他兩個在搞什麼?」
  凌云端拍拍他的手,說:「阿彥,我去把那個孩子收養了吧。」



凌小包子

  「你瘋了!」這是劉彥的第一反應,又不是不能生,為什麼要去抱一個養?「抱過來的跟你親生的能一樣嗎?」
  凌云端卻是一派正經,「阿彥,我知道我在做什麼,我也知道你在想什麼,可你讓我跟其他女人去生孩子,這不可能,我要生早生了,何必等到現在。我這輩子只願意跟你過,其他什麼人跟我無關,阿彥,你給我一句準話,你真要我去跟別人生孩子?」
  劉彥被他滿臉嚴肅弄得有些緊張,吶吶道:「也……也不是,可抱一個養總歸、總歸沒有自己的親吧?」
  「那倒不一定,我聽小柏講那孩子現在才一點點大,三歲左右,咱們抱來養好好教育他,親不親生都是從小養到大的,怎麼會不親?」
  「可是,我還是覺得不妥。」
  其實劉彥不讚同不是沒有理由的,就在平江鎮上,便有好幾戶人家抱過孩子養。劉彥的一家表親從前也養過一個孩子,那當時小孩比現在這個還小,還在襁褓裡就抱來了。那夫妻倆不能生,把這個孩子當成寶貝一樣養大,沒想到辛辛苦苦供他讀書上學,高中畢業那年他親生父母卻找來了,在夫妻倆家裡又是哭又是下跪,求他們把孩子還回去。這怎麼可能啊,當初抱來時倆家都說好了的,從此當成陌路人,哪知道這倆人這樣沒信用,養不起孩子時就送人,現在發達了又想要回去,哪有這樣便宜的事。當時周圍的人也都認定了這孩子肯定不能給他要回去的,只是不想這孩子光長身體不長心,是個養不熟的白眼狼,當天夜裡就離家出走了。夫妻倆給急得,到處找,家也不回飯也不吃地找,幾天後有人偷偷告訴他們,那孩子回自己家去了。這對夫妻又是傷又是氣,女的差點就喝農藥了,直到現在,好幾年過去了,每次看見別人家小孩就要抹眼淚,可憐吶!
  凌云端聽完他的話,噗地笑了,道:「你怕什麼?難不成他最後跑了我還能喝農藥去?」
  劉彥不高興地白了他一眼,忿忿道:「我擔心是為了誰?你個狗咬呂洞賓!」
  凌云端把他的手抓在手裡拍了拍,說:「他要真這樣沒良心,那就當我是瞎了眼了。可是阿彥,就算我有個親生的兒子,他還有可能是個不孝子呢,要是以後為了錢把他老子活活氣死了,這不是跟憋屈?好與不好我們沒試過怎麼知道?親生的不一定好,不是親生的也不一定不好,你說是吧?」
  劉彥把手抽回來,仍舊不太高興,「反正我說不過你,這是你要找兒子又不是我要找,我不操這個心。」
  凌云端笑呵呵地湊近,攬著他的肩道:「你不為我操心要去給誰操心?嗯?咱倆都這樣的關係了,你還說這種話。」
  劉彥的臉轟地一下紅透,著火一般跳開,底氣不足地嚷道:「你你你說話就說話,別動手動腳的!」
  凌云端攤著手聳聳肩,十分好商量道:「好,我不動手,你快回來。」
  劉彥才不信他,他甩甩手進了裡屋,這裡還有一個小祖宗沒哄好呢。
  
  劉思柏趴在書桌上寫作業,劉彥分明看見他的眼一直往門口瞟,等他進來了卻裝模作樣的轉過去,他無奈地搖搖頭,走上前在他邊上坐著。
  「臭小子,真不理爸爸了?」
  劉思柏從鼻子裡哼了一聲,「爸爸是個壞蛋。」
  劉彥樂了,「喲,我怎麼壞了?我是偷人東西了還是砸人窗戶了?」
  「你沒有愛心,你冷血!」
  劉彥差點給他噎死,沒良心的小崽子,養了他十多年就得個「冷血」了。
  「我怎麼就冷血了?你們一個個說得輕鬆,抱個孩子來養,動動嘴皮子的事,多簡單是不是?可到後來還不是得我養?有本事你把他抱學校去自己喂奶啊,有本事外面那個給他抱公司去自己把屎把尿啊,有本事的都自己養去,別來煩我!」
  原本還好好的,打算來勸兒子,可這麼一說,連劉彥自己都感到幾分不平了,他這是為了誰啊,兩面不是人!越說越氣憤,最後一跺腳,走了。
  沒多久凌云端從外邊探進個頭來,問:「怎麼了?」
  劉思柏吐吐舌頭,不好意思道:「叔叔,我好像搞砸了,爸爸生氣了。」
  凌云端衝他說:「沒事,你寫作業,我去找你爸爸。」
  
  劉彥沒走遠,在店外不遠處吹風呢,於是凌云端便沒靠近,只是站在店門口看著。
  劉彥吹了會涼風,頭腦吹清醒了,又有些懊惱,沖兒子發什麼火?他一個小孩知道什麼,在他眼中不是對的就是錯的,劉彥沒愛心,在他那就是錯的,就是壞蛋,這是典型的孩子思維,他一個大人跟他計較什麼呀?
  這麼一想,劉彥又覺得自己錯了,不管怎樣都不能發脾氣,他嘆了口氣,準備回去跟兒子道歉。
  凌云端看他身形一動,立馬縮回店裡,跟劉思柏喊了句「他回來了」,然後就坐在原來的位置不動。
  劉彥回來到兒子面前,一鼓作氣道:「小柏,爸爸錯了,爸爸不該對你發脾氣,你原諒爸爸好不好?」
  劉思柏眨眨大眼睛,十分上道,「我沒生氣,爸爸,我們什麼時候去看寶寶?明天去好不好?好不好嘛爸爸?」
  劉彥瞪眼,最後無可奈何道:「行行行,明天就明天,你們倆個贏了。」
  「耶!」劉思柏一聲歡呼,跳起來抱住他叫道:「爸爸你最好了!」
  劉彥卻只想嘆氣,這一大一小真是……嘖。
  
  第二天三人挺早起來,開著凌云端的車去縣裡。
  福利院雖然在縣城,卻比較偏僻,聽劉思柏說附近連個商店都沒有,於是凌云端便被他拖去要給那孩子們買禮物,車子後備箱塞滿了餅乾牛奶之類的食物。
  到了地方,劉彥下車一看,地方雖然偏僻,房子卻不至於破舊,看樣子像是近兩年翻新的。那是一個大院子,中央一排兩層樓磚瓦房,從鐵門裡可以看見許多小孩正在院子中玩耍。
  劉思柏熟門熟路跑上去敲門,沒一會一個比他大點的孩子跑過來,站在門內看著這三人,眼裡有些戒備,「你們來找誰?」
  劉思柏說:「是我呀,你不記得我了麼?我前天才來的,這是我爸爸、我叔叔。」
  那小孩看著他,仍舊不開門,「你們有事嗎?先等一等,我去找院長阿姨。」
  劉思柏在他後頭喊:「你個混蛋!不開門我不理你了!」
  那小孩也不知聽沒聽見,埋著頭往房子裡沖。
  劉彥笑著拍拍劉思柏氣鼓鼓的臉頰,說:「氣什麼,那個哥哥沒做錯,院子裡這麼多小孩,我們要是人販子專門拐賣孩子的怎麼辦?他當然不能讓我們進去。」
  劉思柏撅著嘴道:「可是他認識我呀!我都把我的筆盒給他了,壞蛋!」
  他憋著嘴嘀嘀咕咕,裡邊屋子裡已經出來了一個婦女,五十幾歲的樣子,有些發福,看著卻很是面善。
  劉思柏看見她忙打招呼,還不忘告狀:「葉阿姨,是我!臭阿古不給我開門!」
  姓葉的院長笑眯眯來到門邊,說:「阿姨等會教訓他。」然後又跟劉彥跟凌云端兩人點了點頭,「二位是?」
  劉彥拉著劉思柏退到一邊,讓凌云端講話。
  「我們是小柏的家長,來看看孩子,還有些事要跟院長商量。」
  院長讓兩人做了登記,才引著他們進去。
  
  劉思柏一進門,也忘了要去找那個阿古的茬了,拉著劉彥道:「爸爸,我們快去看寶寶。」
  凌云端跟院長交涉,劉彥看了一眼,感覺幫不上忙,便隨著劉思柏走。
  他一路看來,院子裡大概有十來個孩子,小的五六歲,大的像剛才那個少年,也就十五六歲。這些孩子身上的衣服雖然破舊,膝蓋上和手肘處都打了補丁,卻十分乾淨,臉上也都是清清爽爽的,遠沒有蓬頭垢面的模樣。
  劉思柏一直拖著他來到一間屋子外,然後從窗戶往裡邊看,興沖沖對劉彥道:「爸爸快看!寶寶在睡覺!」
  劉彥貓著腰往裡探,果然見床上鼓起一個小包,那孩子躺在被子裡看不清什麼樣,只有床邊伸出的一隻小手,肉呼呼的虛虛握著拳頭。
  劉彥走到門邊看了看,門虛掩著,一推就開了,他輕手輕腳走進去,小心地把蓋在寶寶頭上的薄被掀開,露出一張粉雕玉琢的小肉臉來。
  說實在話,劉彥當時心裡是十分震驚的,這樣一個玉娃娃一樣的孩子,那個父母這樣狠心?
  劉思柏小聲道:「爸爸,寶寶很漂亮吧?」
  劉彥點點頭,他伸手碰了碰娃娃肉呼呼的臉,輕聲說道:「比你小時候好看多了。」
  劉思柏雖然不太服氣,但因為這是他喜愛的寶寶,所以就算被比下去也沒說什麼。
  劉彥又說:「這孩子這麼好看,怎麼不見別人抱去養?別是有什麼毛病吧?」
  「胡說!寶寶可聰明了,哪裡都好好的。院長阿姨說了,沒有碰到好人家絕不把寶寶送出去。」
  劉彥斜著眼看他:「你怎麼這樣清楚?是不是一開始就打好了主意跟你凌叔叔兩人聯合來忽悠我?」
  劉思柏吐吐舌頭,調皮道:「反正爸爸你來都來了,就別管這麼多了嘛。」
  劉彥白他一眼,又扭頭去看孩子,卻沒想到小娃娃動了動,慢慢睜開眼,黑溜溜的大眼睛忽閃忽閃地,含著水汽,他看見床頭的劉彥,毫不怕生地伸出兩隻白嫩嫩藕節一般的手,稚嫩的聲音吐字卻清晰,「抱抱——」



寶寶駕到

  劉彥是十分心軟的,軟到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時,他已經伸手把這個白玉娃娃抱了起來。小娃娃一到他身上,立馬就環過肉肉的手臂掛在他脖子上,還把臉埋在他頸窩裡,熱呼呼的氣呵得劉彥心軟得一塌糊塗。
  他抱起孩子輕輕掂了掂,在小床邊坐下,讓小娃娃站在他腿上。凌云端說這孩子大概三歲左右,可照劉彥的經驗看,他雖然長得白白胖胖,卻比一般孩子要小一些,連劉思柏當初三歲都比他長得高,這小娃娃最多只有劉彥大腿高。
  「寶寶,告訴叔叔,你幾歲了?叫什麼名字?」
  小娃娃把手伸進嘴裡,皺起淡淡的就幾根毛的眉毛,似乎是在想這個問題,半響才聽他軟糯糯道:「……寶寶三歲。」
  「三歲了啊,真厲害,那叫什麼名字呢?」
  「叫寶寶……」
  他一本正經說自己叫寶寶,劉彥聽得差點笑說來,扭頭小聲問劉思柏:「這孩子叫什麼?」
  哪知道劉思柏也說:「就叫寶寶,我問阿姨了,等他被收養了再取個名字,省得把他自己搞混了。」
  劉彥一聽,更覺得心軟,這傻寶寶,連名字都沒有,他又問:「寶寶餓了沒有,叔叔帶你吃去東西好不好?」
  寶寶拖長了聲調回答:「好~~~~」
  劉彥從床邊找出一雙小鞋子給他穿上,準備抱著他出去,小娃娃卻扭著身子要下地,「阿姨說要自己走——」
  劉彥只好把他放下,改為牽著他的手,劉思柏也跟著牽著娃娃另一隻手。
  三人一出這個小房間,方才那個叫阿古的小少年衝了過來,老母雞護崽子一樣把寶寶抱到身後護著,然後木著張臉對劉彥道:「叔叔,我帶他去吃東西。」
  劉彥看他這樣,也沒打算跟個小孩子爭,倒是劉思柏,氣得都跳腳了,「臭阿古你幹什麼!你快讓開把寶寶給我!」
  少年不回嘴,更加不讓開,劉彥看劉思柏似乎打算沖上去跟人幹一架,忙拉著他走開,「先讓寶寶吃飯,咱們去找你凌叔叔。」
  劉思柏被他拉著走,氣鼓鼓道:「寶寶今天就是我弟弟了,臭阿古,哼!」
  
  來到院長的辦公室,從窗戶裡可以看見裡邊兩人面對面坐著,院長神色凝重,凌云端卻笑得春風吹拂大地,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劉彥站在外邊看了看,沒進去,又拉著劉思柏在院子裡轉了幾圈,才見那兩人出來。
  劉思柏馬上撲上去扒著凌云端,「叔叔叔叔,怎麼樣了?」
  凌云端笑著拍拍他的肩,說:「可以了,咱們今天就帶寶寶去檢查身體,我再辦些手續,過幾天寶寶就該叫你哥哥了。」
  劉思柏歡快地叫了一聲,在原地蹦了起來,「我有弟弟了!我有弟弟了!」
  相比於他的興奮,福利院的其他人則是十分不捨,那幾個小一點的孩子懵懵懂懂不清楚情況,大一點的卻都哭了,劉彥看了看,就那個叫阿古的小少年從始至終木著張臉,叫人看不出到底是高興還是不高興。
  三個人和院長帶著寶寶去醫院,折騰了大半天才檢查出結果,沒什麼大毛病,就是有些營養不良導致發胖。劉彥心裡歔欷,原本以為他白白胖胖的多好看,沒想到卻是營養沒跟上給鬧得,領回家後可得好好補一補。
  
  孩子當然不能馬上帶回家的,有一堆手續要辦,戶口也是個大問題。
  接下來幾天,就看見凌云端腳不離地地忙碌。劉彥也在忙,家裡就要多出個孩子了,吃穿用的東西都要準備,首先孩子睡哪就足夠讓人煩惱了。
  他跟凌云端商量過,要有外人問起這個孩子,就說是凌云端的,雇他幫忙養,每月給他多少錢云云,連對父母也得這麼說。原本劉彥是想讓孩子住凌云端的房子,可那屋子經常沒人,凌云端每個月只回來那麼可憐的幾天,怎麼能放小娃娃一個人在家?可是睡在劉彥那也不妥,他那屋子那麼窄,再擺一張嬰兒床估計連落腳的地都沒有了。最後凌云端一拍桌子,乾綱獨斷,讓劉彥帶著兒子去他的房子睡,沒得商量。
  於是劉彥螞蟻搬家一般,一點點往那間屋子搬東西。
  劉思柏只在家住三天,離開那天還一直拉著劉彥讓他快把寶寶領回來,弄得劉彥哭笑不得,都這樣了,還能讓人搶了不成?這小子原本一星期打一個電話回來,現在變成一天一個,每天一接通就問寶寶來了沒有,煩得劉彥差點把電話線拔了。
  
  幾天後一切準備就緒,萬眾矚目的寶寶終於駕臨。現在不該叫寶寶了,為了上戶口,給他取了個名字叫凌小留。按凌云端的意思,得叫凌小劉才最合他的心意,他當時跟劉彥一說,劉彥嘴裡一口湯差點全噗他臉上。這厚臉皮的,他就生怕天下人不知道里邊的貓膩還是怎麼的?
  最後劉彥抗爭到底,凌云端才終於後退一步,改為凌小留。
  劉彥想了想,留字還是差強人意的,留下、留住,希望孩子長大後別跑了。於是凌小留的名字便這樣被敲定。
  
  接寶寶回來那天,劉彥沒去,是凌云端載著院長抱來的,院長在凌云端屋裡繞了幾圈,看見劉彥費心給寶寶準備的兒童床、一櫃子衣物和許多玩具,似乎才放了心。她走前拉著劉彥的手,半天才說:「以後若是不喜歡他了,我請求你們就算是把他送回去也別苛待他,不管什麼時候送回去,我都養他。」
  她這一番慈悲心腸,說得劉彥差點掉淚,連連保證:「您放心,我們肯定好好待他,您要是實在放不下就常來看看,我們就在鎮上。」
  院長搖搖頭,說:「我就不來了,免得讓你們不能安心,只要你們好好待他就好,那是個好孩子,肯定聽話。……就這樣吧,唉。」
  劉彥又忙讓凌云端送她回去,他自己去屋裡看寶寶。
  
  這娃娃抱來時就在睡覺,後來聽凌云端講,把他抱走時福利院哭成一團,寶寶也哭了,哭累了才睡過去的。
  劉彥看他睡得安穩,才輕手輕腳到廚房,準備燒點水給他泡奶粉。一般孩子這麼大就不喝奶了,可他營養不好,醫生建議適當的給他喝一點補鈣,再吃些米麵糊糊雞蛋羹之類的,蔬菜水果魚肉也要吃一些,食物不能太單一。
  
  凌小留這一睡就睡到晚上開飯,他醒來就安安靜靜躺著,不叫也不鬧,要不是劉彥進來想看看他睡得怎麼樣,還發現不了。
  凌小留看他進來,這次到沒有伸手要抱抱,而是扭著小腦袋打量這個房間,或許是覺得陌生,他嘴巴一癟,眼裡就霧濛濛的,可又不敢哭出聲來,豆大的淚珠子順著眼角滾滾落下,極盡委屈。
  劉彥哪捨得他哭,忙上前把他抱起來,搖晃著手臂哄他:「不哭不哭,寶寶別哭,乖哦……」
  他這一哄,凌小留反倒「哇——」地哭起來,抽抽噎噎地喊:「阿姨——寶寶要阿姨——」
  要不是劉彥曾一手把劉思柏拉扯大,這回真要手忙腳亂了。他抱著孩子到客廳沙發坐著,把泡好了奶涼得溫熱的奶瓶拿在手裡晃了晃,輕聲細語地哄:「寶寶乖乖的別哭,先吃飯好不好?吃完了叔叔陪你去找阿姨,乖哦……來,先吃飯……」
  凌小留雖然還在掉眼淚,卻漸漸被眼前晃動的奶瓶吸引了注意力,劉彥乘機把瓶子放到他手中,引著他喝奶,「對了,乖寶寶,咱們不哭,咱們吃飯……」
  小娃娃一邊大口大口吸奶,一邊不住地看劉彥,劉彥輕輕拍著他的背,慢慢地搖晃,等凌小留喝完奶,已經被他搖得昏昏欲睡了。
  劉彥把他放到床上,去擰了把熱毛巾給他擦臉,然後便坐在床邊守著。
  
  沒多久凌云端回來,劉彥讓他去吃飯,跟他說晚上得守著孩子,讓凌云端自己睡去。
  凌云端想留下幫忙,劉彥道:「你先去睡,有事了我再喊你,不然你沒經驗,留下來有什麼用?」
  凌云端不聽,非要跟他一起守著,劉彥沒辦法,只好隨他。
  守到半夜,凌小留果然開始發熱。
  劉彥早就準備好東西,用溫水給他擦身體,等孩子醒了就喂他喝溫水,然後哄著他繼續睡,他自己則是在床邊守著,過段時間就給他擦一次身。
  按他的經驗,今晚過後若是能退燒便好,不能退燒再送去醫院。
  凌云端看他一刻不能歇息,想讓他去睡會,自己接手,卻被劉彥拒絕,「你沒照顧過孩子,要是不知輕重弄痛他了怎麼辦?我本來想讓你去睡,現在看來你也得跟我守著,寶寶現在體溫是三十八度多一些,我的辦法要是管用最好,若是不管用溫度還在漲,咱們就得連夜送他去醫院。」
  幸好凌小留身體還不錯,又或許是劉彥照顧得當,等天漸漸發白的時候,他的體溫已經降了下來。
  劉彥鬆了口氣,讓凌云端去睡覺,他自己則又忙忙碌碌開始準備一家子的早餐。



越老皮越厚

  接下來幾天,凌小留的精神一直不太好,總是蔫蔫的,哭了幾次,後來就不哭了,大概也沒什麼力氣哭了。他躺在床上睜著雙紅紅腫腫的大眼睛,靜靜的也不出聲,看得劉彥既心疼又無奈,恨不得天天守在他床邊看著,店裡的事這幾天也管不了了,全部時間都圍著這個孩子轉。
  幸好孩子的忘性大,只要守過這關鍵的幾天以後就沒事了。
  那天到半夜劉彥才迷迷糊糊睡著,凌晨時突然驚醒,發現旁邊床上的寶寶不見了,把他給嚇得,頭髮都要豎起來。
  他跌跌撞撞連鞋子都沒穿上就往外跑,卻在客廳發現了那個小身影,他連忙打開燈。
  凌小留雙手扒在比他人還高的餐桌上,聽到聲響驚嚇一般轉過頭,看見劉彥,他把手收回來背在身後,低著頭一副我錯了的模樣,然而沒一會,他又抬頭含著手指,委委屈屈道:「我餓——」
  劉彥緊繃的神經一下鬆懈,驟然脫力差點要滑坐在地上,從另一個房間出來的凌云端忙上前扶著他。
  劉彥緩了緩,輕輕推開凌云端,走過去把凌小留抱起做到椅子上,摸了摸他的頭,哄道:「小留等一下,叔叔給你泡奶。」
  凌小留看看他,又看看凌云端,然後低頭盯著桌面。
  劉彥給凌云端使個眼色,讓他過來陪孩子坐,自己則進了廚房。
  凌云端坐到凌小留旁邊,盯著這個便宜兒子看了會,不知道該做什麼,又看見他滿手的口水,只好拿張餐巾紙給他擦了擦。小娃娃的手一點點大,白白軟軟肉肉的,彷彿沒有骨頭,凌云端有些驚奇地握在手裡捏了捏,又捏了捏。
  劉彥搖著奶瓶出來,就見凌云端握著凌小留的手玩得不亦樂乎,而後者則撅著嘴噙著淚,想哭不敢哭的模樣。
  劉彥登時來氣,上去擠開凌云端,嫌棄得直趕他,「到一邊坐著去,這麼大的人了還欺負小孩子,你臊不臊。」
  凌云端摸摸鼻子,乖乖地起來給他讓位。
  劉彥把凌小留抱來腿上坐著,讓他自己捧著奶瓶,輕聲道:「慢慢喝,以後肚子餓了就喊叔叔,小留千萬不要一個人起來知道吧?」
  凌小留吸著奶瓶,扇子一般烏壓壓的睫毛抬起來掃了他一眼,點點頭。
  
  這晚一過,凌小留明顯就活躍起來,雖然還有些怯怯的,但卻喜歡圍著劉彥轉,看見凌云端就躲。
  劉彥教過他幾次喊凌云端爸爸,都被他不情不願含含糊糊地一聲不知道什麼給糊弄過去,倒是劉彥這個叔叔,沒兩天他就已經喊得十分順口了。
  
  孩子的事這算是邁出了一大步,接下來的路更長更遠。
  把孩子抱來時劉彥問過他的生日,但是就連院長都不太清楚,只模糊肯定他是夏天生的,為了上戶口,就把抱養他那天當成生日了。按這麼算,凌小留今年正好三歲。
  鎮上的孩子有些三歲開始上幼兒園,六歲讀小學,劉思柏沒上過幼兒園,連小學都是七歲開始上的,但也沒見跟其他孩子差在哪。只是這是凌云端的孩子,劉彥自然要讓他自己決定。
  凌小留的戶口隨凌云端落在安城,要是上學肯定得去安城上,但是那邊沒有可以照顧孩子的人,凌小留情況特殊,交給保姆肯定是不合適的。而且他實在年紀小,不著急上學,所以凌云端的意思讓他待在劉彥身邊,過兩年再說。
  劉彥沒什麼意見,這個孩子交給別人最不放心的就是他了,他寧願辛苦一些自己帶著。
  
  養個孩子不容易,單單是奶粉一個月就要近千塊錢,這還是保守估計,至於其他吃的用的穿的,加起來比原先劉彥劉思柏兩人的花費還多,劉彥辛苦一個月還不夠填他的肚子。這些錢當然是凌云端出。
  他在鎮上郵政局辦了張卡交給劉彥,讓他從裡邊取錢。
  於是劉彥的賬本從一份變成兩份,一本是他自己店裡的跟他與劉思柏的賬目,新增的一本則詳細記載哪哪天從卡里取了多少錢,買了什麼東西,花在哪,幾毛幾分錢都要記得清楚。
  凌云端對他這樣的做法十分無奈,劉彥卻說:「親兄弟還明算賬呢,錢的事弄清楚了總沒壞處。」
  凌云端便逗他:「親兄弟是要明算賬,但你見過夫妻倆還這麼算的嗎?」
  劉彥已經不是第一次被他的不要臉弄得滿臉通紅,卻怎麼也不能習慣,每每被他逗得面紅耳赤,火急火燎地逃開。
  其實他這份帳還是沒算平。他只記下了凌小留單獨吃用花下的錢,卻沒記自己平時在店裡給他弄了什麼吃的或者是凌小留平時隨他一起吃時所花的錢,還有凌云端,他在劉彥那蹭吃蹭喝的,都沒算在帳上。以至於凌云端時時戲言,他這大老闆被小老闆包養了。
  
  孩子的情況一穩定,劉彥便帶著他繼續開店,他自個在前邊忙活,就讓凌小留在裡屋陪著一堆玩具耍。不是劉彥不讓他出去,只是這孩子似乎挺內向,又或是到了新環境還不習慣,總是一個人呆著,不愛出來見人。
  凌云端也被劉彥趕回安城了,他這次回來耽擱了許久,給凌小留上戶口時回過安城,但沒停留又回來了,連公司的邊都沒著過,這老闆當得實在不稱職。
  之前天天打電話的劉思柏現在依舊打,話筒一提起來就央著劉彥給寶寶聽,他在那頭不知道講什麼,反正劉彥在這邊看,寶寶是從來不說話,只靜靜地聽著。
  凌云端也來電話,他一打來劉彥就主動給凌小留聽,還哄他喊爸爸,凌小留叫完了不知是「趴趴」還是「八八」,凌云端應一聲,然後兩父子就相對無言了。
  劉彥也奇怪,凌云端明明是能哄小孩的,看看他把劉思柏收得服服貼貼就知道,可怎麼一到了自己兒子這,就連個屁都放不出來了呢?
  
  到了月末,凌云端來電話說這次不能回來了,有一個大案子甩不開,他在電話那頭裝得柔弱委屈求劉彥安慰,給他「啵」一個,劉彥一激靈抖掉渾身雞皮疙瘩,毫不客氣地撂了電話。
  
  劉思柏回來後,不出意外地圍著他弟弟轉,凌小留似乎挺喜歡他,隨他抱一起玩也沒鬧彆扭。
  劉思柏一個月回來一次,每次都是要回雙井村看他爺爺奶奶的,劉彥自己最近因為凌小留在也沒回去,現在想了想,決定帶著兩個孩子回去瞧瞧。
  凌小留在外的說法是凌云端的親生兒子,從小父母離異,因為凌云端忙著生意顧不上他,交給保姆又照顧不好,恰巧凌云端回鄉時遇上情況相似的劉彥,見他有經驗,兩人又是老同學,便托他照顧孩子。這套說辭雖然冠冕堂皇,劉彥自己都說得心虛,但用來應付愛說閒話的人們還是管用的。
  
  劉彥的家人也深信不疑。
  凌小留長得好,白白胖胖羞羞怯怯的,就沒有哪個大人見了不喜歡,再加上他父母不在身邊,小小年紀就得跟個外人生活,這就更加惹人憐愛了。
  劉家長輩們圍著孩子個個要抱,劉彥母親許春英卻神神秘秘把劉彥拉到一邊,問:「那凌先生把孩子交給你養,有沒有什麼表示?」
  劉彥一時沒聽明白,「什麼表示?」
  「哎呀你這傻孩子,你幫人家養兒子難道是白做工嗎?帶個小孩多辛苦啊。」
  劉彥無奈,只得敷衍她,「有的有的,不給他白養。」
  許春英這才放心,「那就好,我看凌先生也是做大事的人,不至於那麼小氣。」
  
  中午在父母家吃飯,劉彥給凌小留燉了碗雞蛋羹拌米飯吃,削了半個蘋果,又泡好一瓶奶給他。
  許春英見了便說:「呦,這孩子吃得倒麻煩,我記得小柏這麼大時有一碗米飯泡糖水已經很不容易,至於小鵬,那更是天天啃著地瓜芋頭當飯吃,跟現在的孩子比不得啊。」
  劉彥笑道:「現在哪戶人家捨得這樣對孩子,再不濟也得天天燉幾個雞蛋。」
  「那倒是,這孩子父親有錢,就富著養,咱們窮,那就窮著來,總歸能養大就行。」
  劉思柏坐在凌小留邊上,用筷子戳起一隻魚丸逗他,「寶寶吃不吃、吃不吃?好吃的魚丸喲,你看哥哥……啊嗚,沒了。」
  凌小留的視線從他的筷子移到他鼓起的腮幫子,他撅撅嘴,扯了扯劉彥的衣角,指著桌子上的碗要求:「要吃——丸丸——」
  劉彥白了劉思柏一眼,用湯匙切了一小塊魚丸遞到凌小留嘴邊,說:「只能吃一點,寶寶想吃魚晚上叔叔給你做,現在吃多了肚子會撐壞的。」
  凌小留魚丸到嘴,心滿意足地眯起眼睛點點頭。
  
  三人在村裡待了一個下午,傍晚時又手牽手回到鎮上。剛進屋就接到凌云端打來的電話,他在那頭黏黏膩膩道:「阿彥,你今天帶著兒子們去哪了?我打了好幾個電話都沒人接。」
  劉彥差點就把電話甩了,什麼叫「兒子們」?有這樣說話的麼,別人不知道還以為是他們倆生的。
  那邊還在繼續:「阿彥,你怎麼不說話,我想死你了,啵一個給我聽聽吧。」
  劉彥這下沒忍住,把電話掛了。這不要臉的,越老皮越厚。



十八摸

  劉彥半夜被悶醒的時候,還以為鬼壓床了。現在天氣越來越熱,他晚上睡覺只蓋一床被單,底下穿件磨得快見肉的白短袖和短褲,貪涼的時候被單就只蓋在肚子上,露出兩條腿。這時候發覺有一隻熱熱的手在他腿上遊走,劉彥一下就覺得涼嗖嗖的,雞皮疙瘩都豎起來了。
  
  他以為家裡進賊了,剛要喊一聲,就聽上邊的人開口:「阿彥,你醒了?別怕,是我。」
  
  說話的不是整天在電話那頭膩歪的凌云端還會是誰,劉彥才鬆下一口氣,就察覺腿上那雙手又開始動了,他差點從床上蹦起來,「你、你你幹什麼,快把手拿開!」
  
  凌云端不但沒放,甚至還湊近了他耳邊說話,熱呼呼的氣呵得劉彥既癢癢又發毛。
  「阿彥,你輕點聲,兒子還在邊上睡覺呢。」
  
  可不是,劉彥才想起來凌小留還在邊上,他僵著脖子側頭,見一邊小床上鼓起個小包,微弱的光線下還可見薄被底下的小胸脯一起一伏的,睡得正香。他只好壓低聲音道:「你快放開,別鬧了,待會小留該醒了。」
  
  「不放,阿彥,我想你了。」他說著就欺身上來,一條腿一隻手支著身體,另一隻手不老實地到處摸。
  
  劉彥要是一隻貓,這回肯定炸毛了,他抓住那隻手,「你別——」
  
  「噓,阿彥,輕點聲,別把兒子吵醒了。」
  
  作怪的人竟然還有臉說出這樣的話,劉彥憋得要內傷,卻不敢抬高聲音,只能窘迫道:「你快放開,別鬧了!」
  
  凌云端無辜道:「我沒鬧,阿彥,我是真的想你了,你讓我摸摸。」
  
  他說摸摸的同時,那隻手掙開劉彥的禁錮,不客氣地從他衣服下襬伸進去,四處探索。
  
  劉彥一個激靈,全身毛孔都炸開了,熱氣騰騰地往外冒,這下不只臉,連身體大概也要紅了。
  
  那不要臉的流氓還故作驚訝地調笑,「阿彥,你的身體真熱。」然後又低下頭額頭抵著額頭,說:「嗯,臉也很熱,阿彥,你臉紅了,你在害羞嗎?」
  
  誰無緣無故被另一個人摸著身體不會覺得羞恥?又不是全天下人都有那刀槍不入酸鹼不蝕的絕頂臉皮,正常人哪一個幹得出這種事?
  「你你你到底怎麼了,快、快去睡覺!」
  
  流氓慢條斯理道:「嗯,要睡覺,等我摸完了再睡。」
  
  他一雙手已經從劉彥肚皮摸到胸口,碰到一小點,還用指頭撥了撥。
  
  劉彥身體一抖,差點要驚叫,他一手按住衣服底下那隻手,另一手捂著嘴看凌云端,又驚又怕地小聲哀求,「你別摸了,快去睡覺好不好?」
  
  凌云端輕輕巧巧地掙開,執拗道:「不行,我摸完了就睡。」
  
  劉彥快哭了,這到底是什麼事,他想幹什麼?中邪了麼?
  
  凌云端似乎才看出他的害怕,輕聲安慰他:「阿彥,別怕,摸摸又不會怎麼樣是吧,你看我既不會吃了你,你也不會少塊肉,有什麼好怕的,對吧?」
  
  可劉彥寧願讓他咬掉一塊肉,那只是痛,卻不用這樣心驚肉跳的。
  
  「阿彥,你乖乖躺平了,我一會就摸完,你老阻止我,咱們兩個都別想睡了。」
  
  這是哪門子的道理,沒有自覺地躺在砧板上讓人魚肉還是他的錯了?!
  
  劉彥又羞惱又忿忿,反倒忘記害怕了。摸摸摸,都是大男人,有什麼好摸的,想摸大咪咪找女人去!
  
  他扭扭身體翻身,留個背給凌云端,愛摸不摸!
  
  凌云端果然把手縮回去了,劉彥豎起耳朵聽動靜,沒多久床邊想起窸窸窣窣的聲音,然後彈簧床一凹,有人躺上來了。
  
  劉彥立馬轉身,等著枕頭邊這顆頭,「回你的房間去。」
  
  凌云端調了個舒適的姿勢,往劉彥那靠了靠,說:「這就是我的房間。」
  
  「……那我去外邊睡。」
  
  凌云端忙拉住他,往自己懷裡扯了扯,說:「阿彥,這麼晚了咱們就別折騰了,你乖乖躺下。」
  
  劉彥不干,「你也說了這麼晚了,你還來折騰我。」
  
  「好好好,我不摸你了,行了吧?」
  
  「真的?」劉彥狐疑。
  
  「真的,千真萬確,你快躺回來,別把兒子弄醒了。」
  
  劉彥又盯著他看了會,決定相信他,慢吞吞躺回去。
  
  他一躺下,凌云端馬上湊過來,手橫過他的腰虛虛圈住抱著。
  
  劉彥僵著身體,道:「你騙人!」
  
  「真的,阿彥,我就抱著你,不摸了。」
  
  接下來一段時間,他的手果然只是環在劉彥腰上沒有其他動作,劉彥瞪著眼睛警覺了一會兒,漸漸的眼皮就往下耷拉了。
  
  凌云端手一動,他馬上又醒來,「你幹什麼?」
  
  凌云端無奈道:「我沒模你,但是阿彥,我不舒服,你摸摸我好不好?」
  
  劉彥以為他真有哪裡頭痛胸悶的,爬起來要開燈給他瞧瞧,卻沒想到凌云端壓著他的腰不讓起,還牽著他的一隻手往被子底下探,「阿彥,這裡不舒服,你摸摸它。」
  
  劉彥的第一感覺是摸到一根燒火棍,第二感覺才是腦袋轟地一下炸開,炸得他暈暈乎乎不知東南西北。
  
  流氓厚顏無恥道:「阿彥,你摸摸它,它也想你了。」
  
  「你……你、你瘋了!」劉彥猛然驚醒,連舌頭都不是自己的了,他想甩手,卻被凌云端按著甩不開,又急又惱,還臊得要冒煙。底下那東西,他連自己的都沒怎麼碰過,現在手裡卻握著個別人的,一想起來劉彥就覺得要著火了。
  
  「噓……小聲點阿彥。我沒瘋。它一見你就想跟你打招呼了,可是你一直不理它,阿彥,你安慰安慰它好不好?」
  
  這這這……這種話他是怎麼說出口的?!劉彥作為聽的人都想挖個洞把自己埋了,他卻能坦蕩蕩地要他……要他摸……
  
  「阿彥,我難受阿彥,你摸摸它好不好,摸完了咱們就睡覺,不然兒子該醒了。」
  
  劉彥死活不能干這樣的事,這種事……
  
  凌云端握住劉彥的手,引導著動了動,說:「阿彥,就像這樣動一動,好不好?」
  
  劉彥覺得掌心滾燙滾燙的,那東西似乎還在跳動,而且駭人地憤張,像是一個能吃人的怪獸,隨時要出籠把他咬一口。
  
  他傻掉一般動也不敢動,任由凌云端握著他的手動作,耳旁低沉的喘息和滾燙的熱氣似乎讓他的身體也開始發熱。
  
  凌云端湊近他耳旁,低低地笑道:「阿彥,要不要我幫你?」
  
  他握住劉彥的時候,劉彥嗚地一聲,哭了。



父子倆

  第二天凌云端醒來,神清氣爽地伸了個懶腰,旁邊劉彥和凌小留毫無意外地已經起來了。他在床上咂咂嘴,美了一會,才悠哉游哉起身穿衣服。
  廚房裡放著劉彥給他做的早餐,他吃完了極為悠閒地散步到小吃店外。現在已經過了早飯時間,店裡沒什麼客人,劉彥背對著門正坐在桌子邊,手一動一動的像是在包餛飩,凌小留坐在他對面,手裡抓著一把白乎乎流著水的不知道什麼在那裡啃。
  凌云端走近了,聽見劉彥在那叮嚀:「吃完這一塊就不許再吃了,吃多了鬧肚子,聽見沒有?」
  凌小留吃得滿嘴是汁液,軟糯糯道:「聽到了——」
  劉彥背後沒長眼睛,不知道有人進來了,凌小留卻看見了,他瞪大了眼看凌云端,凌云端對他做了個「噓」的動作,凌小留又盯著他看了會,才低下頭啃他的香瓜。
  等凌云端走到他背後靠得緊緊的,劉彥才覺察到,凌云端哥倆好一般攬著他的肩在他邊上坐下,說:「阿彥,你起得真早,我都沒醒來。」
  劉彥的耳朵慢慢紅起來,一路紅到臉上,他的眼睛左飄右飄,就是不敢看邊上的人,「你昨晚太累了……」
  他的意思是想說你昨天晚上開車回來太累了,然而出口的話卻讓他莫名心虛,那張臉就更紅了。
  凌云端笑盈盈盯著他,火上澆油道:「都是我該做的,你也挺辛苦啊。」
  
  老實人逗逗就好,逗過火了兔子也會咬人,凌云端深諳這個道理,他說完這句話,沒給劉彥臉紅的機會,就起來走到對面,把凌小留抱起來坐在腿上,「在吃什麼?給我咬一口。」
  他今天心情特別好,對於這個往日沒什麼話可說的兒子也有了逗弄的興趣。
  凌小留看著手裡滿是口水的小半塊香瓜,不太樂意地撅撅嘴,但又不敢拒絕,只好依依不捨地送出去,怯怯地討價還價:「就……就一小口。」
  凌云端板起臉,「不行,我要全部吃光。」他說著,接過兒子手中的東西,作勢要全部塞進口裡。
  凌小留的大眼睛一直緊盯著香瓜,眼看它真要消失於別人口中,嘴巴一癟鼻子一皺,咧著嘴就要哭,「沒有了……嗚……」
  劉彥忙拍了凌云端一下,從他那拿回香瓜塞進凌小留手裡,輕聲哄道:「不哭不哭,爸爸逗小留玩呢,小留是好孩子,不哭哦。」而後又呵斥凌云端:「幹什麼你,這麼大人了還欺負孩子,有空別閒坐著,去菜場幫我把訂的貨提回來。」
  凌云端訕訕地把凌小留放到一邊,猶自辯解道:「我就逗逗他,誰知道他這麼容易哭。」
  劉彥瞪著他道:「你三歲時有人跟你搶吃的看你哭不哭!這麼大的人了,還有臉!」
  凌云端摸摸鼻子,理智地沒有繼續這個話題,問:「貨在哪裡?我去取回來。」
  劉彥揮揮手,嫌棄道:「還是我自己去,怕你連菜場在哪都不知道。」
  被人這麼說,這人還是劉彥,凌云端不樂意了,「誰說我不知道它在哪?好歹我也曾經在這裡生活了十八年,哪裡有條小巷子我都知道。菜場不就在小學後邊嗎?說吧,東西在哪,我給你弄回來。」
  劉彥一臉鄙夷地看著他,「你也說了,那是曾經,菜場十多年前就搬到馬路另一邊了,連小學都已經重建了,你的曾經也太曾經了吧。」
  「呃……你一說我不就知道了麼?馬路另一邊的菜場,然後呢?哪家店?」
  「進菜場左手邊第一家肉舖,師傅姓張,你跟他說來拿我訂的貨他就知道,錢不用給,月底一起算。」
  「行,你等著,我馬上回來。」
  
  目送凌云端出門,劉彥轉過頭來,凌小留正把最後一口瓜塞進嘴裡,肉乎乎的腮幫子撐得鼓鼓的。
  劉彥問他:「小留,剛剛那個人你該叫他什麼?」
  凌小留口齒不清道:「叫『八八』……」
  「那怎麼沒見你叫?小留是乖孩子,乖孩子怎麼能不喊人。」
  凌小留嘟了嘟嘴,劉彥耐心道:「把吃的吞下去再說話,別嗆到了。」
  過了老半天,凌小留終於能開口了,「叔叔。」
  「嗯?」
  凌小留揪了揪小指頭,低頭小聲說:「爸爸好凶……他不喜歡小留……」
  劉彥抬眼望著他的小腦袋,輕輕摸了摸,笑道:「小留怎麼會這麼想?」
  「他不對小留笑,也不跟小留說話……」
  劉彥沒想到這麼小的孩子竟會如此敏感,劉思柏像他怎麼大時,可是整天只知道吃跟哭,哪裡管別人喜歡不喜歡。可凌小留極為聰明倒是十分明顯的,之前他不怎麼講話,大概是在福利院裡沒什麼人教他,剛來家裡那段時間講話一直磕磕盼盼的,現在卻已經能講出一兩句完整的來了。
  「小留說錯了,爸爸不是不喜歡你,他最喜歡的就是小留了。」
  凌小留搖搖腦袋,滿是不信,「可是他都不理我……」
  「那叔叔問小留一個問題,小留喜不喜歡爸爸?」
  「嗯……嗯……」凌小留嗯了半天,才說:「喜歡……」
  劉彥又問他:「那小留以前在電話裡為什麼都不跟爸爸講話呢?小留是怕講錯了爸爸生氣對吧?」
  對面的小腦袋點了點頭,劉彥笑道:「爸爸也是這樣,他怕講錯話了小留生氣,所以才一直不敢跟小留講話,他可不是不喜歡你。」
  凌小留抬起頭來,大眼睛亮晶晶的,「真的嗎?」
  劉彥捏了捏他的臉頰,「當然是真的,叔叔不騙你。爸爸是個膽小鬼,比小留還膽小。待會爸爸回來了小留要主動叫他,知道吧?」
  「嗯!我知道了!」
  
  凌云端回來的時候,劉彥不在前邊,就凌小留依舊坐在椅子上,他把提回來的袋子放到架子上,一邊往裡屋張望,劉彥在裡面不知道忙乎什麼。他想進去看看,身後陡然響起一聲脆脆的叫聲,把他嚇了一跳。他轉身,剛才小砲彈一樣喊了一聲爸爸的小子正含著手指瞪著烏溜溜的眼看他。
  凌云端給他盯得不自在,極不自然地咳了咳,上前拍拍他的頭,小聲應道:「兒子。」
  凌小留一下抱住他的手臂,緊緊摟著,甩都甩不開。
  凌云端往裡屋瞟了一眼,劉彥仍舊沒出來,他就近找張椅子坐下,把凌小留撈來腿上坐著。
  「是叔叔教你喊的?」
  「嗯,叔叔說爸爸不敢喊,要我喊。」
  這什麼跟什麼,什麼叫他不敢喊?不敢喊什麼?喊「爸爸」還是喊「兒子」?誰說他不敢了?!他只是……只是懶得喊而已。
  「爸爸,你最喜歡小留嗎?」
  「啊?什麼?」
  凌小留撅起嘴,「叔叔說你最喜歡我,是嗎?」
  當然不是,他凌云端最喜歡的人在裡邊不知道在搞什麼呢。凌云端挺想知道他如果搖頭,這顆小砲彈會不會爆發,但劉彥要教訓他是肯定的,所以他只能虛虛地點頭。
  凌小留雙眼放光,「叔叔果然沒騙我!」
  劉彥正端著盆從裡邊出來,聽見最後一句,便問:「沒騙你什麼?」
  凌小留溜下凌云端的腿跑向劉彥,一把抱住他,「爸爸真的最喜歡我,叔叔你沒騙我!」
  劉彥含笑看了眼那個怎麼看怎麼心虛的人,說:「叔叔說了,不騙你。小留啊,叔叔要開始做飯了,店裡好多油和煙,會嗆得人不舒服,要咳嗽,你跟爸爸出去散散步躲一躲好不好?」
  「好!」凌小留又跑向凌云端,拉著他的手往外扯,「爸爸我們快走,油和煙要來了!」
  劉彥交代凌云端:「別老往太陽底下走,避著點,順便帶小留去趟文具店,給他買盒水彩筆。」
  
  父子倆一前一後出門,順著人家房子前一點陰影走,凌云端溜小狗一樣被凌小留扯著前進。
  「爸爸快走……」
  凌云端好笑道:「走那麼快幹嘛?」
  凌小留被他問住了,停下來皺起小眉頭想了半天,突然反問:「那爸爸為什麼走那麼慢?」
  凌云端一哽,胡扯道:「你叔叔要我給你買東西,我要慢慢走慢慢看才能找到店在哪裡。」
  凌小留信以為真,哦了一聲,乖乖跟在他身邊慢吞吞地走。
  劉彥說得文具店根本不必找,全鎮就那麼一家,拐角就到,凌云端咳了一聲,抱起兒子走上台階。
  老闆娘擺出十來盒大大小小的彩筆,有十二支裝的,二十四支裝的,還有三十六支裝的。凌云端被那花花綠綠的包裝盒晃得眼暈,最後乾脆把凌小留往椅子上一放,讓他自己挑去。
  凌小留摸摸那盒又看看這盒,也挑花眼了。
  老闆娘捂著嘴笑呵呵地給父子倆推薦,最後敲定一盒據說是現在賣得最火、筆管尾部有一個小印章,一印一個小企鵝,換一支又是個多拉a夢的彩筆。
  付了錢,凌云端抱起兒子,凌小留卻扭著身體,要下地,「我要自己走——」
  凌云端只好放開他,改為牽著。
  大的牽著小的,小的提著彩筆盒,慢悠悠往家去。


凌云端的小九九

凌云端最近一直在想一些事,可以說是關係到他後半輩子幸福的人生大事。
說起來吧,他現在的日子算是很滋潤了,事業上如日中天,一帆風順,生活裡更是老婆孩子熱炕頭,美得不行,還求什麼呢?
但人總是不滿足的,沒老婆時想老婆,有老婆又有兒子了,又想天天把老婆綁在褲腰帶上,走到哪帶到哪,羨慕死一批人。可現實總是不能讓人太圓滿的,沒有點缺憾,日子還有什麼滋味。
凌云端現在就有這麼個大缺憾:不能把劉彥帶在身邊。
劉彥在遇到凌云端之前,有自己的日子,在遇到他之後,可算是依舊該怎麼過還是怎麼過,凌云端的影響不大,他的生活裡還有其他重要的人和物,兒子、父母、兄弟、家鄉甚至是那間小吃店,都舉足輕重,跟他們一比,凌云端便顯得位置尷尬,甚至在必要時可以捨去。
但凌云端就不一樣了,遇到劉彥前後是兩種截然不同的活法,就算能和劉彥在一起的時間不多,每個月只有那麼可憐的幾天,但是這幾天的份量是要遠遠勝過其他二十來天的。要他一個月不回去忍著他都受不住,非得半夜殺到偷襲人,更別提要捨棄劉彥或者其他,想都別想。
可是俗話說過日子過日子,那就是要一起過,兩個人總是分隔兩地,這日子過起來可就不太痛快了。
凌云端煩惱啊煩惱想啊想,沒想出該怎麼解決這個問題,倒是又給他找到其他危機了:要是哪天劉彥因為其他種種把他拋棄了怎麼辦?
這可真是個大問題。
他們兩人的關係說起來只有凌云端的糾纏和劉彥的一點頭,其他什麼都沒有,實在沒保障。
凌云端又想到普通夫妻,維繫兩人的是一紙證書、一個孩子、一份財產和兩個家庭這所有的責任,感情反倒在其次。他跟劉彥現在怎麼算,打腫了算也勉強只有孩子這一項,其他的什麼證書的約束家庭的祝福都不會有。
還有那財產,說起這個就更讓人頭疼了。劉彥連凌云端給凌小留花費所辦的那張卡上的錢都不願意多拿一毛,兩人根本沒有什麼錢物方面的交集,要是有天真一拍兩散了,直接走人就行,什麼分手清算都不用。
這實在不是凌云端想要的,他想跟劉彥糾纏得越深越好,兩人的瓜葛最好騰騰蔓蔓理都理不清,哪天劉彥退縮想要轉身了,至少還有這些東西給他拖著纏著,讓他離不開跑不掉。
這問題凌云端天天想,吃飯想、睡覺想、發呆時還在想,想的時候若是劉彥就在眼前,他還要盯著人想,眼神如有實形,一張大網一般罩著劉彥,罩得他莫名其妙又心慌慌。
昨天劉思柏學校就放暑假了,他這次期末發揮不錯,進了年段前十,回來後雄心勃勃跟劉彥承諾,下次要考到前五。說完這話,他就撒丫子帶著凌小留玩去了。午後店裡沒客人,只有劉彥和凌云端。
劉彥擦完桌子,凌云端還盯著他看,被他看毛了,索性走到他面前嘣地一拍桌子,沒好氣道:「看什麼呢,眼珠子都要掉出來了。」
凌云端眨眨眼,抬頭對他笑笑,拉著他坐下來,說:「阿彥,我看最近店裡生意清冷了不少,淡季到了嗎?」
「嗯,算是了。現在天氣熱,大家都不願意出門,早上在家裡自己熬碗粥都比這方便,現在就靠晚上賣一頓宵夜撐著了。」
「往年也這樣嗎?」
劉彥點點頭,有些無奈道:「一直都這樣,從前沒開店,不用擔心房租水費電費,雖然累點,錢倒未必比現在少,現在這樣,也就是圖個安逸,沒多幾個錢。」
凌云端有些心疼,「我看現在也沒清閒多少,起早摸黑的,有時客人來了連吃個飯都不安穩,阿彥,你真沒想過換個工作嗎?你要是想,我可以——」
劉彥搖搖頭阻止他說下去,「這事我做了快十年了,除了這個我還能幹什麼?我若真的像你所說到你的地方工作,我年紀不小了,又沒有好本事,別人會怎麼說?再說,我如果辦了壞事,你的面子又往哪裡擱?不管怎樣,現在的日子是我自己靠雙手得來的,再勞累,我過得安心。你說我迂腐也好懦弱也罷,我不想改變,也不想靠別人,那會讓我睡不著覺。」
凌云端仍舊不死心,「可是我怎麼能算別人算外人?阿彥,你靠自己人的幫助有什麼不能安心的?」
劉彥笑道:「就因為是自己人,我才更不能拖累你,不能讓別人說你的閒話。……好了,咱們別再談這個問題了,天氣這麼熱還要著急上火,不是自找的麼。」
凌云端無奈,只好換個話題,「阿彥,反正現在店裡沒生意,小柏又放假了,難得都有空閒,你們跟我去安城住一段時間吧?」
劉彥被他這個提議嚇了一跳,想也不想道:「這怎麼行?生意再不好店還是要開著,這樣勉強還能維持,我要是關了門,這段時間的房租怎麼算?再說安城那地方人生地不熟的,我們去了之後都得要你照顧,你還有什麼心思工作?不行不行,這個肯定不行。」
凌云端可不是好打發的,「阿彥我問你,從你出生到現在,你可曾出過這個市?」
劉彥一愣,搖搖頭,「沒有,我哪有機會往外跑。」
凌云端點點頭,開始胡扯:「你看阿彥,咱們年紀不小了吧,你今年三十六了,卻連本市的大門都沒出過。咱們這麼大的國家,你只在這手心大小的地方埋頭忙碌,外邊大好的世界你不趁現在出去看一看,以後老了回憶起來,這一輩子都在一個地方沒有挪動過,你不覺得遺憾嗎?要單單只有你也就算了,你還有小柏。這孩子成績好,將來肯定能上好大學,前途明朗。可是他窩在這裡,連大學長什麼樣大門朝哪開都不知道,眼界不開闊不長見識,對他的成長是多麼大的危害,他以後要拿什麼去跟城裡的孩子競爭,兩者的起跑線就不一樣,小柏成績再好,也只能是井底之蛙,根本不佔優勢。阿彥,你為他想過嗎?」
他前面半段話也就罷了,後面關於孩子的話,這頂帽子實在太大,一套下來,劉彥關心則亂,就沒了主意。要是他腦袋清醒時,肯定能反駁一句「去看看大學校門就能開闊眼界長見識了?這是哪門子的歪理!」可他現在迷迷糊糊的,只能順著凌云端的話去想,越想後果越嚴重,
「真……真的是這樣嗎?」
凌云端一臉嚴肅,「我還能騙你?阿彥你大概不知道,城裡的孩子假期時父母都會特意將工作放在一邊,抽空陪孩子到處旅行,讓他們瞭解各地的人文景觀風俗習慣,增長知識和閱歷,而不單單只會埋頭讀書,讓孩子各方面都成長起來,這才是培養他們正確的方法。」
他看劉彥依舊迷糊著,趁機握住他的手,道:「阿彥,你就帶孩子到我那裡住一陣吧,我保證不影響工作。再者小柏之前跟我提過,他的英語不太好,阿彥,安城有最好的補習班,咱們去給小柏報一個,不能耽誤了孩子,你說是不是?」
劉彥緊張道:「小柏真的跟你說過他英語不好?這孩子,他怎麼從來不跟我提起?」
凌云端安撫他:「他是怕你擔心才不敢跟你說,阿彥你看,小柏這麼懂事,我們是不是該好好為他打算?」
劉彥遲疑道:「是、是該……可是——」
「沒有可是,阿彥,你再拖拖拉拉黃花菜都涼了。小柏的假期就兩個月,時間一晃就過,錯過了這次還不知下一次會怎樣,這對他的學習有多大的影響你應該知道。」
劉彥被他說得動搖,然而仍舊顧慮重重,「我的店……我總不能就這麼走了吧?怎麼跟我家裡人說?我父母已經夠為我擔心了,我要還這樣不務正業……不然你就把小柏帶去吧,我、我不能走。」
凌云端一口血卡在胸口差點沒噎死,得,費了半天勁結果本末倒置了。
「阿彥,你父母那有個現成的藉口,你不是替我帶孩子嗎?你跟你父母講,我想要見見孩子,讓你帶他去安城住一陣,這不就行了?這也不算騙他們,我跟小留確實需要好好相處相處,你說是吧?」
劉彥猶豫道:「這倒是……」
「至於你擔心的店舖,阿彥,其實有件事我覺得我們兩個需要好好談談。」
「什麼?」
「關於錢的方面——你別急著搖頭,聽我說完。之前我給小留辦的那張卡,你一分錢都沒有多拿,甚至還倒貼好多,你照顧小留盡心盡力,這我很高興,咱們是一家人,理應不提什麼錢不錢的。可是阿彥,正像我說的,咱們是一家人,但我越想越發現,從始至終只有你在為這個家費心費力,我反倒成了那個坐享其成的人,也許你在想,我出錢了。可我出的錢是花在小留身上,還只是微不足道的一點,對於這個家,我所做的甚至不如小柏。阿彥,我想為我們四個人做點什麼,為我們的以後、將來規劃打算,我想要我們能夠長長久久地走下去,而不是只靠你付出,如果哪天你累了,我該怎麼辦?阿彥,其實我很笨,除了賺錢我什麼都不會,怎麼照顧孩子,怎麼維持一個家,我都不知道。我能拿得出手的能夠保障的只有儘量為你們提供一個好一些的物質條件,你若連這點都不願意接受,阿彥,我還能為你為孩子們做些什麼?」
他說的似乎都在理,可是要劉彥接受,卻仍舊困難,「你也、也不是什麼都沒做,你陪我們出去玩了,送小柏上下學,你總是買東西回來,還有、還有……」
「阿彥,」凌云端哭笑不得走到他面前蹲下,抬頭望著他道:「你別再說了,你越說越顯得我無能。你看看我做的這些,一個承擔著家庭責任的男人只為他的家庭做了這些,說出去該有多可笑?阿彥,別再拒絕我好嗎?讓我為你們做點力所能及的事好嗎?我們是一家人啊阿彥。」
劉彥被他眼裡的懇切與真摯看得不能拒絕,猶猶豫豫的模樣甚是為難,「我、我也沒做什麼……」
「阿彥,你這麼說是要羞愧死我嗎?你答應我好不好,別總分分毫毫地跟我計較,這個家的一切我們兩人一起承擔,好不好?」
劉彥垂著眼簾不肯看他,凌云端便攥著他的手不放,一遍一遍地問。終於,劉彥點了頭,「你、你想做什麼就做吧。」
凌云端聽後呆了一下,猛地閉上眼。他開始分明只是想要忽悠劉彥答應的,但到了後來,每一句都是他真真切切的心裡話。這個家有他和劉彥兩個家長,劉思柏凌小留兩個孩子,劉彥答應與他一同承擔,似乎此刻,他才真正融入到家庭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上了賊船

說服了劉彥,接下來的事便簡單得多。兩個孩子不必問,家長們去哪他們自然也去哪,更何況對於安城,他們是充滿期待且好奇的。劉彥家裡人那方,凌云端與他一同去說明,他父母雖然有些不大理解,但劉彥的店現在不賺錢是事實,若能有其他辦法能賺一些補貼家用,也沒什麼不可以,他們只擔心劉彥跑那麼遠,人生地不熟的,怕要出意外。
劉彥答應他們隔幾天便來個電話報平安,又把凌云端的號碼給他們,若有什麼事也好方便聯繫。他母親又拉著他絮絮叨叨講了許多在外邊該注意什麼,要按時吃飯,照顧好小柏等等,才終於不甚放心地讓他離開。
那邊劉思柏也在與劉思鵬道別,黑小子越來越像個大人了,家裡甚至開始商量過兩年給他說個媳婦。劉思柏站在他面前,實實在在像個小孩子。
劉思鵬撓撓頭,想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有人欺負你了打電話跟我說,我去幫你揍回來。」
他這性子倒是跟之前沒什麼兩眼,又急又快,見不得自己人吃虧。
劉思柏點點頭,說:「知道了,沒人欺負我。」他看邊上劉彥已經講完,只等他了,忙沖劉思鵬揮揮手,「小鵬哥再見!」
凌小留一顛一顛地向劉思柏走來,牽著他的手,「哥哥,快走——」
四個人越走越遠,劉思鵬看著那兩個手牽手的小孩,心裡有些失落,他的弟弟也成了哥哥,他這哥哥似乎就是個多餘了。
晚上開始收拾東西。原本凌云端一個人來來去去,什麼也不用帶,瀟灑自如。現在拖家帶口的,光是兩個孩子的用品,就足夠折騰出兩個大箱子了,最後還是劉彥一減再減,才勉強把所有必需品都帶上。
第二天一家四口人都起個大早,劉彥做好早餐喂飽他們,又把家裡的家具用白布蓋上,環顧幾圈,確定沒有遺漏,才鎖門出發。
凌云端在前面開車,凌小留坐在劉彥腿上,和劉思柏三人坐在後邊。
小孩子在這種時候總是十分興奮,劉思柏一直趴在窗戶上往外看,這條路之前三人去市裡時走過,他現在看見一個熟悉的建築便高興地衝劉彥嚷嚷。
「爸爸快看!是上次那座塔!」
「哎!又是這條船!爸爸,這條船它怎麼一直停在這裡?」
劉彥不知道,求助一般望向前面的人,
凌云端得空往橋下一瞥,朝他解釋道:「那是個水上餐廳,由船改造而成,你要是想,它也可以在江面上行駛。」
劉思柏恍然,「原來是這樣,叔叔你知道的真多!」
凌云端朝後視鏡裡的劉彥露了個笑,說:「安城也有幾家這樣的餐廳,咱們倒時一起去吃一頓。」
劉思柏歡呼:「好——!」
車子漸漸駛離本市,沒有熟悉的東西了,劉思柏仍舊能夠驚嘆,「爸爸你看!好大一片田!人看起來好小!」
「爸爸!那邊山上好多風車!是在發電嗎?」
他一直不停地叫喚,惹得凌小留驚奇不已,小小的腦袋一個勁往外邊探,在劉彥腿上扭來扭去,想要自己坐到窗邊。
劉彥給他扭得沒辦法,只好放下他,一手在後邊護著。車窗映出凌小留的臉,睜得圓溜溜的黑眼睛,張開的肉呼呼的小嘴巴,似乎也在驚嘆,腦門上幾撮軟毛四面八方地翹著,呆呆愣愣卻偏又裝模作樣的小模樣逗得劉彥直笑。
車子前進了幾個小時,臨近中午,終於抵達安城。
省會城市跟小地方當然是有差距的,一棟棟高樓大廈得要人仰斷了脖子才能見頂,馬路上來來往往的車輛似乎沒個停息的時候。
凌云端的車一進城,就開始像條悄無聲息地蛇一般左扭右拐,直到快把車上另外幾人給繞暈了,才最終在一處車庫停下。
之前曾經說過,凌云端由於對家庭的求而不得,產生了一種怪癖,買房子。他的幾個朋友異口同聲稱之為「這是病,得治。」
當然,這個無傷大雅的小毛病他從未跟劉彥提起。
現在幾人所處的這間公寓,是凌云端距他公司最近的一處房產,他平時在這裡待得最多,人氣也相對足一些。房子面積一百三十個平米左右,三室兩廳,其中一個臥室被改成書房,因此現在只剩下兩個房間。凌云端的小九九便打在這裡,他讓劉彥坐下休息,自己把兩個孩子的東西搬入其中一個房間,劉彥的行李則被提進他自己的屋子。
劉彥在客廳裡看了幾圈,說實在話,房子的裝修自然是極為精緻優雅的,乳白色的牆體和棕色的實木地板,乾淨得讓人不敢碰觸。但在他眼中,這房子怎麼看都像是個展示用的大廳,而不是個家。即使它設施配備齊全,就連廚房裡的鍋碗瓢盆也一個不差,但是它們沒有一點使用過的痕跡,不沾一點人氣。房子要是沒人住,再漂亮,也會透出一股森然的冷意。
兩個孩子似乎也有這種感覺,劉思柏不複方才的興奮,老老實實站在劉彥邊上,凌小留更是扒著劉彥的大腿求抱。
劉彥把兩個孩子安置在沙發上,自己進廚房繞了一圈,碗櫥櫃子都看過了,沒找到吃的,空蕩蕩的冰箱裡只有一罐啤酒,他拿出來看了看,早就過期了,也不知道是哪年哪月放進去的。
劉彥嘆了口氣,又進去臥室喊凌云端,「家裡都沒有吃的,我們先去吃飯吧。」
現在正是飯點,又地處市中心,哪一處餐館都是人滿為患,好不容易找到一家有空位,幾人坐下了,菜卻遲遲上不來。
其他三人還沒怎樣,凌小留卻直撅嘴巴。
劉彥把他抱來腿上哄了幾句,皺著眉對凌云端道:「待會你帶我去買些東西,家裡什麼也沒有,你平時自己都不吃飯嗎?」
凌云端當然吃,可他壓根不會自己做,更不用說在廚房裡放些米面什麼的,白白招惹蟑螂和老鼠。他看劉彥不高興,忙討好地說:「我又不會做,這不是正好等你來麼。待會需要什麼,你跟我說,我去買。」
劉彥倒了杯水給凌小留,不領情道:「我跟你去,怕你連醬油和醋都分不清。」
凌云端摸摸鼻子,識相地閉嘴。
原本打算吃完飯先把兩個孩子送回家,可劉彥想了想,覺得不妥。初來乍到的,小孩子心裡肯定會不安,這時候還把他們單獨放在沒人的房子裡,豈不是要嚇壞?
於是只好四個人一起去了超市。
凌云端推著購物車走在後邊,劉彥牽著凌小留在貨架上挑挑選選,劉思柏則在蹦蹦跳跳跑在最前面。
劉彥在茶類貨架前站定,抬頭望著那一小罐標價一兩百的茶直咋舌,他家裡自己曬的茶葉泡不完,外邊的茶卻賣得這麼貴,殺豬呢這是。還有剛才買的掛面,鎮上一斤一塊五,這裡一小把三百克就要三塊五,劉彥肉疼得差點就甩手不買了。
等到了結賬,凌云端錢包裡嘩嘩嘩好幾張粉紅色紙幣往外飛,就算不是自己的錢,劉彥依舊心疼得瞪眼。
凌云端看他這樣便想笑,又怕劉彥惱羞成怒,只好忍了,「這些夠了嗎?你看看還有什麼需要買的。」
劉彥提過袋子點了點,大米面條油鹽醬醋糖,都買齊了,蔬菜水果肉類也買了一些,另外還有一箱牛奶,他點點頭:「行了,就今晚做一頓飯,明天的還得明天再買。」
這處超市裡凌云端住所不遠,劉彥一路留心,把路線記住。
到了家裡又是一番折騰,劉彥給兩個孩子整理好房間,又到另一件屋子把自己的衣服拿出來一件一件掛進櫃子裡,直到看見邊上整整齊齊的西裝,他才後知後覺問凌云端:「你睡哪裡?」
凌云端坐在床邊笑呵呵地看他,「我跟你一起睡。」
劉彥騰地紅了臉,揪著衣架結結巴巴道:「不、不行,我到其他屋睡。」唯一一次跟凌云端一起睡的經歷他還記著,想想就覺得臉皮發熱,這人不老實,絕對不能再跟他睡一塊。
凌云端說:「只有兩個房間,另一個孩子們佔了,他們房的床還沒這裡的大,你要去跟他們擠嗎?」
「那、我去睡沙發。」
「不行,」凌云端一口拒絕,「你去睡沙發孩子們看見了會怎麼想?他們會以為我欺負你。阿彥,你要讓孩子討厭我麼?」
「這只是你的胡思亂想——」
「阿彥,你才是在胡思亂想,你在害怕什麼?我們兩個這輩子注定是分不開了,那還有什麼是我不能不應該做的?阿彥,你不能一直躲,總要面對我是吧?」
「你你你胡說!哪有什麼是要做的,你騙人!」
凌云端笑著搖搖頭道:「傻阿彥,你什麼都不知道。」
劉彥警惕地瞪著他,「知道什麼?」
凌云端笑而不語,上前幫劉彥把衣服掛起來,說:「其他什麼事你都說了算,但是咱們兩個一定要睡在一起,這沒得商量。」
劉彥欲哭無淚,有種進了賊船的感覺。


尾巴露出來

簡單吃過一頓晚飯,劉彥洗了碗後就伺候凌小留洗澡。幾個人換下來的衣服都塞進洗衣機裡,不用自己洗衣服,他還是挺高興的。
凌云端吃完飯就扎進書房裡一直沒動靜,劉彥忙完了讓兩個孩子坐在客廳裡看電視,他自己則在屋裡轉了幾圈。這房子大概是僱人定期來打掃的,到處都很乾淨,就連原本沒人住的小孩的房間,劉彥仔細看過了,也是纖塵不染。
劉思柏和凌小留到底還是孩子,白天一興奮,到了晚上就容易犯困,現在兩人並排坐在沙發上,兩顆腦袋小雞啄米般一點一點的。
劉彥哄他們去睡覺,坐在床邊等兩個孩子睡熟了,才輕手輕腳關燈出去。
他看了眼客廳裡的時鐘,還早,八點半。
書房的門沒完全關上,留了條縫隙,劉彥想了想,躡手躡腳走過去扒著門縫往裡瞧。
書房很大,凌云端坐在一張辦公桌後邊打電話,戴著副眼睛,眉頭皺起,似乎有些不耐煩。
劉彥又縮回客廳裡,打開電視,將音量調小,百無聊賴地按著遙控器換台。
九點多時凌云端端著茶杯出來,像是要倒水,他臉色不太好,但是看見劉彥,驚詫之餘馬上調整了表情,朝他露個笑,「阿彥,怎麼還不去睡?孩子們睡了麼?」
劉彥接過他的茶杯去廚房倒水,遞給他時說:「晚上別喝太多水。他們兩個已經睡了,我平時晚睡慣了,現在時間還早,睡不著。你呢,面色不怎麼好,工作上遇見困難了?還是因為我們——」
凌云端打斷他,「沒有的事,你別胡想。是因為公司明天有個會,底下人卻到現在還沒把東西給我備全,我沒忍住就說了他們兩句。是不是嚇到你了?」
劉彥搖搖頭,說:「工作重要,你也要顧及身體,今天忙碌一整天已經很累了,早點休息吧。」
客廳裡的大燈沒開,只亮了幾盞橘黃色的壁燈,劉彥半低著頭,毛絨絨的腦袋上是軟軟的捲髮,從凌云端這個角度看,他意外的年輕。凌云端手指動了動,沒忍住,伸手輕輕摸了下他的臉頰。
劉彥兔子受驚一樣抬頭瞪著眼看他,凌云端笑笑,又摸了一把,「阿彥,你到現在不睡是要等我一起嗎?沒有我你睡不著?」
劉彥蹬蹬蹬後退幾步,驚慌間差點咬了自己的舌頭,「誰、誰在等你!我這就去睡覺!」
凌云端含笑注視他眨眼消失在門後,又在客廳裡站了會,才關了電視回書房繼續奮鬥。
劉彥不知凌云端是什麼時候進來睡的,只記得半夜爬起來要上廁所,腰間卻好似有千斤墜壓著,迷迷糊糊間他又是蹬腿又是甩手,折騰好半天才終於掙脫束縛。
等二天醒來,他才知道昨夜的千斤墜是什麼,環在他腰間箍得緊緊的東西,不是凌云端的手臂又是哪個?
兩人現在這姿勢,就像是劉彥窩在凌云端懷中一般。
凌云端的臉對著他後脖頸,呼出來的熱氣全招呼在劉彥脖子上耳垂上,要是別人也沒什麼,但現下這樣的狀況,由不得劉彥不臉紅。
他動了動,凌云端沒醒。
劉彥有些煩惱,他若要起床,肯定是得把凌云端吵醒的,也不知道他昨晚工作到什麼時候,自然希望今天能好好睡一覺;可要是不起來,兩人現在的情況不得尷尬死?再說劉彥還想去看看劉思柏和凌小留醒了沒有,到了新的地方,不知道兩個孩子習不習慣。
他曲著身體皺著眉頭,想得好不辛苦,卻沒看到身後的人睜了一隻眼飛快地看他,然後又閉上,心安理得地裝睡。
劉彥苦苦撐到七點多,躺不下去了。他小心翼翼抬起凌云端的手臂,大氣都不敢出,一點一點把身體往外挪。
凌云端就半睜著眼憋住笑,看他如臨大敵烏龜一般往外蠕動。好不容易到了床邊,劉彥正打算鬆口氣,就聽有人懶洋洋道:「阿彥,你起了。」
劉彥嚯地回頭,凌云端一手撐著腦袋眯著眼朝他笑,他不知怎麼的又想臉紅了,「你也醒了,我、我去看看孩子們起來沒有。」
他火燒屁股一樣逃出那個房間,這才敢大口大口喘氣,又定定神,走到小孩房門前敲了敲:「小柏、小留,起來了嗎?」
吃完早飯,凌云端拉著劉彥的手千叮嚀萬囑咐,說自己中午就回來,讓他別獨自行動,想要出門給他打電話,他要是實在沒空也會讓公司的司機來接,總之就是怕劉彥走丟了。
劉彥被他說得滿頭黑線,他又不是三歲小孩,是能說丟就丟的嗎?
總算把凌云端送出門,劉彥對沙發上兩個小孩招招手,「走,咱們一起去超市。」
今早他去敲門,還擔心兩個孩子會不會有什麼不良的反應,結果卻好得讓他意外,這兩頭小豬睡得死死的一個也沒醒,倒是比他這個大人更能適應新環境。
一聽說他要出去,劉思柏眨眨眼,道:「爸爸,叔叔說不讓你一個人出門。」
劉彥瞪他一眼,說:「所以是咱們三個一起去,可不是我一個人。」他這兒子越長大越不可愛了,天天胳膊肘往外拐,要氣死人。
他走過去抱起凌小留,哄他:「小留要不要跟叔叔一起去?」
凌小留忽閃忽閃大眼睛,白胖胖的手臂環過他的脖子,乖巧道:「叔叔去哪裡小留也去那裡——」
劉彥高興地在他臉頰上響亮地麼了一口,「還是小留乖,咱們兩個去超市,不理哥哥。」說完就真的抱著孩子走了。
劉思柏吐吐舌頭,抓起鑰匙追出去。
中午凌云端回來接三人去吃飯,劉彥卻已經做好菜了,於是凌云端便在飯桌上碎碎念,例數各種一個人出門被拐騙走丟的事蹟,旨在教育劉彥聽話。
劉彥知道他好意,起先還耐著性子聽了會,後來看他越講越不像話,連什麼「賣到深山老林給老光棍當媳婦」的話都出來了,有這麼不著調的嗎?他咔地一聲放下飯碗,繃著臉道:「你是要把我當成猴子養起來嗎?」
凌云端一堆話卡在喉嚨上,他看看劉彥的臉色,不敢再嘮叨。
飯後劉彥洗碗,兩個小孩回自己房間玩,凌云端蹭到廚房,靠在門邊,「阿彥,你別生氣。」
劉彥回頭瞥了他一眼,扭過來繼續洗碗,「我沒生氣。」
凌云端又往前蹭了幾步,「你沒生氣,可你也不高興。阿彥,我不是要關著你,我只是不放心,你初來乍到,很多事不知道,我答應你,等你熟悉了我一定不管,但是現在,你出門時一定跟我說一聲好不好?阿彥,我很擔心你們。」
劉彥嘀咕道:「我不是小孩子。」
凌云端靠近他,極有耐心道:「我知道、我知道,阿彥,你當然不是小孩子,可是你要知道,不管什麼時候,我總是不能停止對你的擔心,就像小柏,就算他以後長成個大人了,你也依舊不會放心是不是?」
劉彥說:「可你講的也太離譜了,我就出個門,能有什麼事?」
凌云端苦笑,「阿彥,如果是其他任何一個人,我都不至於這樣憂心,可偏偏是你,說起來連我自己都覺得肉麻,但我確實一刻都不願意離開你,如果可以,我甚至希望能時時把你帶在身邊,省得你在我看不見的地方,讓我擔驚受怕。」
劉彥呆愣半天,才吶吶道:「我聽你的就是,你幹嘛……說這些奇怪的話。」
凌云端嘆了口氣,他上前板正劉彥的肩膀,低頭看著他的眼道:「我真心實意的話,你卻偏偏道是奇怪,我要是不說,你大概一輩子也不懂,或者是懂了裝不懂,阿彥,你要急死我麼?」
劉彥也睜大了眼瞪他,「你總是說我不懂不懂,我要是、我要是真的什麼都不知道,我何必跟著你折騰,你當我是閒的嗎?!」
凌云端暗道,怕只怕你一知半解,更讓人心急。他一隻手按著劉彥的肩,另一隻手卻慢慢上移,在他唇上輕輕摩挲。
劉彥別開臉,那隻手也跟著動,捏著下巴把他的臉掰回來,凌云端彎下腰湊近他,蜻蜓點水一般在他唇上碰了一下便離開,他看著劉彥漸漸紅起來的耳廓,笑道:「阿彥,你到底懂什麼呢?你不見我會想嗎?見了我高興嗎?你可曾想要吻我?你可知道我為什麼想跟你睡一塊?……如果只是這樣,還不夠。」他又湊近了些,簡直要把嘴唇壓在劉彥耳朵上了,聲音又低又沉,「阿彥,我可不是單單只要跟你睡在一塊,我還想扒了你的衣服,剝光你,讓你哭,讓你逃不掉,你或許還不清楚,說得更直白一些,阿彥,我想要進到你身體裡去,佔有你,讓你變成我的。你看,我是不是很壞?可是阿彥,你這輩子就跟這麼個壞蛋綁在一起了,你跑不了了。」



不要臉的臭騙子

劉彥一輩子都沒聽過這樣下流的話,以至於他一時間竟不能反應過來。凌云端說完了,臉不紅氣不喘地放開他,端起手邊的茶杯出去,等聽到廚房裡啪地一聲瓷碗破碎的聲音,已經是好一會之後了。
劉思柏凌小留聽到聲響一前一後從房裡跑出來,扒在門邊問他:「爸爸,你怎麼了?」
劉彥連手都是哆嗦的,勉強把碎瓷片撿起來丟進垃圾桶,他抬頭想對兩個孩子露個笑,卻發現自己更想哭,「沒、沒什麼,手滑了一下。」
劉思柏盯著他看了一會,說:「爸爸,你的臉好紅,發燒了麼?」
凌小留聽哥哥這麼說,立馬癟癟嘴:「叔叔不要生病——」
劉彥站起來擦擦手,抹了把臉,又深吸一口氣,才說:「我沒事,你們別擔心,快回去玩吧。」
兩個孩子一走,劉彥腿一軟又給蹲到了地上。
凌云端那幾句話一直在他耳邊繞啊繞,繞得他只想拿把刀把自己的耳朵剁下來,這種話,光聽就夠讓人臊得想要鑽地洞了,劉彥都不知道他一個斯斯文文的人是怎麼說出來的。
兩個大男人、兩個大男人……能幹出什麼事兒?幹嘛說這些下流的話?!劉彥抓著圍裙扯來扯去,想要去書房找凌云端算賬,到了門前卻無端端地膽怯了,不會……真有什麼事吧?
只是他不去找人,人卻自己找來了。
凌云端拿著幾張彩紙,一臉正經地坐在劉彥邊上,「阿彥,這是我上午找的幾家補習班的資料,你看一看,如果有適合的咱們就帶小柏去報名。」
一提到兒子,劉彥就暫時把其他事拋在腦後,接過那幾張紙仔細地研究對比,凌云端在一旁道:「我已經篩選過,離家遠的和時間對不上的都舍去,這幾家位置算是不錯,都在附近,時間也正好,我平時上下班能接送小柏。」
劉彥點點頭,又仔細地看了一遍,說:「我看著都不錯,還是得小柏自己喜歡才行。」
凌云端道:「那是自然,正好下午我有空,我們就送他去看一看吧,把這幾家都看一遍。」
於是一整個下午四個人就在各家補習班之間來回折騰,劉彥腦袋裡被塞滿了各色的『初級班』、『中級班』、『提高班』,一閉眼就是補習班接待老師開開合合的嘴,中午凌云端在廚房丟下的幾顆原子彈反倒被擠沒了。
晚上洗漱完畢,劉彥揉著脖子進房,發現凌云端竟然比他早,正背著門坐在床邊不知道鼓搗什麼。
凌云端聽見劉彥進來的聲音,也不回頭,只是說:「阿彥,把門鎖上。」
劉彥乖乖照做了,之後才想起來問:「你在幹什麼?」
「阿彥,你喜歡蘋果還是草莓?」
「唔……我更喜歡香蕉,你問這個幹什麼?」
凌云端背著他搖搖頭,頗為可惜道:「沒有香蕉,只能請你體諒體諒了,我喜歡蘋果的,就用蘋果吧。」他說著,回頭對劉彥甩甩手裡的小小錫紙包。
劉彥再老實,活了三十多年不會連安全套的包裝都不認識,他的身體比腦袋快一步察覺到危險,嘣嘣嘣退到門邊要開門出去。
凌云端卻比他更快,幾個跨步就到了他身後,在他的手握上門把時拖住他的腰往後一扯,兩個人一起倒在床上。
劉彥手舞足蹈地掙扎,凌云端在他耳邊噴了口氣,低低道:「阿彥,你別鬧,別把孩子們吵到了。」
劉彥紅著臉忿忿地扭頭瞪他,這種時候,到底是誰在鬧?!
凌云端湊上去在他唇上舔了舔,說:「門都是你自己鎖的,阿彥,你還要跑哪裡去?」
「那是你讓我鎖的!誰知道你、你……」
凌云端慢悠悠道:「所以說你傻,傻阿彥,我中午的話你都忘了麼?這可真不好。」
劉彥聽到他的話呆了一瞬,然後更加劇烈地掙紮起來,臉上似乎都開始冒煙了,「你、你快放開我,我不跟你玩了!」
他雖然瘦,四肢卻有勁,凌云端費了好一番功夫才勉強壓制助他,看他還要掙扎,忙唬他道:「你聽,隔壁是不是有聲音?孩子被你吵醒了。」
劉彥果然安靜下來,側耳聽了半天,只聽到一些若有似無的聲響,不知道是哪裡來的,他皺起眉頭還要聽得更仔細一些,卻感覺胸口一涼,他低頭,發現身上那件中規中矩的睡衣被凌云端解開鈕子,大半片胸膛都露出來了!
凌云端拍拍他目瞪口呆的臉,「阿彥?你傻了麼?」
劉彥木木地抬頭看他,「你到底……要幹什麼?」
凌云端簡直要笑了,都已經這樣了,還問他要幹什麼?
劉彥又說:「我們都是男人,你這樣……這樣……」
「怎樣?」凌云端低頭在他胸上啃了一口,說:「親你?咬你?還是其他的?所以我說,傻阿彥你不懂,你卻偏偏要逞強。我說說不通,你想想不明白,那我直接『做』,總行了吧?」
他趁劉彥呆愣,麻利地剝下他的衣服褲子,就留給他一件小內褲。這會他也不壓著劉彥了,剝成這樣,諒他也不敢跑出去晃蕩。
劉彥哎哎叫著要挽留自己的衣物,奈何大勢已去,只好抓緊了身上唯一的小布片,鑽進被子裡。
凌云端笑著摸摸他的臉,說:「真自覺。」
劉彥裹在被子裡瞪他,毫無所覺自個已經被端上餐桌,只等別人下口了。
凌云端站起來慢條斯理地脫衣服,劉彥瞪著瞪著,紅了一張臉,慢慢就把頭縮回去,又被凌云端掀開被子一角挖出來。
「你幹——唔……」
凌云端全身也只剩一件內褲,□的胸膛和劉彥的緊緊貼在一塊,他的舌頭在劉彥嘴裡攪動,手順著他的腰線來回撫摸。
房裡明明開著空調,劉彥卻覺得越來越熱,凌云端壓得他很不舒服,他用力推了幾下,卻被在臀上拍了一掌,不痛,但是那啪的一聲響讓他忍不住害怕。
「幹什麼——」
凌云端沒理他,反而用剛才那隻手在他臀部大力地捏了幾下。
劉彥眼裡都冒水霧了,平時凌云端話多他嫌煩,可沒想到他不說話看起來卻這麼恐怖。他小心翼翼地拍了拍凌云端的肩膀,說:「你起來好吧,熱。」
凌云端抬頭盯了他一眼,就勢在他胸口上就是一口,劉彥不敢叫,慘兮兮地低頭,一個牙印突兀的留在那。
凌云端或許也覺得咬狠了,又在牙印上舔了舔,留下亮晶晶的痕跡。
劉彥抽抽鼻子,「你到底要幹什麼?」
凌云端給他個笑,那笑臉在劉彥看來怎麼看怎麼陰森森,也不知道他從哪裡摸出一支牙膏一樣的東西,擠了點在手上,那隻手指在劉彥視線追蹤下繞到他身後,小內褲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被剝了,手指就停在毫無遮掩的地方。
劉彥渾身僵硬,一個念頭煙花一樣突然在他腦子裡爆開,他唰唰唰手腳並用推開凌云端,裹著被子窩到牆角,淒悽慘慘的跟慘遭蹂躪的大姑娘一樣。
凌云端拍拍床鋪,耐著性子開口:「過來。」
那團被子抖了抖,劉彥在搖頭。
凌云端又說:「你乖乖地過來,我向你保證輕輕的,你看,咱們這麼大的動靜,待會隔壁又有聲音了。」
劉彥依舊搖頭。
凌云端笑了笑,站起來,「你不過來也行,我過去,反正效果不差。」
被子被拉開時劉彥還在垂死掙扎,「你這個騙子,你騙人!我不做!」
凌云端幾下制住他,溫吞吞地笑:「我什麼時候騙你了?我可是跟你講得清清楚楚,要進到你身體裡去,是你自己沒弄明白,怎麼能怪我。」
劉彥眼角發紅,氣勢不足地吼:「誰會知道……誰會知道這個!」
凌云端慢慢壓上去,「乖,現在不就知道了麼。」
第二天劉彥沒起來。
凌小留咬著幹巴巴的面包嘟著嘴道:「爸爸,叔叔為什麼不起床?」
凌云端心情極好,笑得一臉和煦,「叔叔昨晚從床上掉下來,扭到腰了。」
房間裡劉彥紅著眼睛咬被子,身體某部位像是插了根搟麵杖,怎麼都不舒服,他吸著氣罵罵咧咧:「騙子,不要臉的臭騙子……」


請喝喜酒

幾句話打發了兩個小孩要去看劉彥的念頭,凌云端端著一碗熬得不太稀的稀飯回房。
說實在話,昨晚他雖然一副老神在在氣定神閒的模樣,其實心裡還是打鼓的。他這個年紀了,自然不會是個雛兒,可跟男人做,倒還真是第一次。他不像王勇李牧他們那樣愛玩,什麼新鮮玩意兒都要試一試,對於這方面的事,還是遇見劉彥後才開始關注。他之前翻閱大量資料,小電影也偷偷看了不少,總結出一套規律,跟男人做其實與跟女人沒多大差別,都是四部曲:撲倒,剝光,摸兩下,上。但是理論知識掌握了,能不能很好地運用到實踐裡,這才是最考驗人的地方。實踐總會產生一些理論上不會提及的岔子干擾下一步動作,比如劉彥朦朧的淚眼,閃躲扭動的腰,還有擺來擺去的臀部……打住,不能再想。
凌云端咳了咳,不大自然的左右瞄了一眼,才轉動門把進去。
劉彥把自己捲成一團包在被子裡,時不時吸兩口氣,聽見開門聲他想抬頭看一眼,奈何腰部以下就像被人卸了一樣,不聽使喚。
凌云端不無歉意地上前喚了他一聲,扶著他半坐起來,「喝點粥吧,這幾天都要吃些易消化的東西。」
劉彥恨恨地瞪了他一眼,挺想像電視裡那樣有骨氣地拍開他的手,讓他滾蛋。但是空蕩蕩的肚子不給他這份面子,他只好哼哼唧唧地接過碗,咬牙道:「你這個臭騙子!」
凌云端好脾氣地笑,任他罵,一隻手伸進被窩在他腰上揉了揉,輕聲道:「痛得厲害嗎?」昨晚劉彥死活不回床上,他一時激動,就在地板上把人給辦了,今天早上醒來才發現劉彥腰痛得下不了床,兩人都不是小年輕,這事以後還得注意。
劉彥嘶了一聲,幾口解決掉碗裡的粥,把碗拍回他手裡,「滾蛋!現在想起來問了,昨晚、昨晚幹什麼去了?!」
凌云端沒滾蛋,而是把碗放到一邊,另一隻手也伸了進去,在他腰上揉揉捏捏,輕輕笑道:「昨晚,你說我幹什麼去了?是誰非要窩在地板上的,我怎麼托都托不起來。」
劉彥漲紅了臉推開他,拉起被子要把自己蒙上,「走開走開!你這個臭流氓!」
凌云端不如他的意,又從被子裡把他挖出來,「阿彥,別鬧,給我看看後邊怎麼樣,傷到沒有?」
劉彥捂著屁股惡聲惡氣道:「看什麼看!不許看,沒受傷!」
「真的?你還是給我看看吧,要是受傷感染了可不是小問題。」
劉彥的臉都能煮雞蛋了,這青天白日的,臭流氓要看他……要看他屁股,還不如直接挖個坑把他埋了來得快。
凌云端看他這樣,也知道他臉皮薄,不可能給他看,幸好昨晚雖然有點荒唐,卻一直很小心,擴張潤滑做了許久,套子也用上了,拔出來時沒見血,應該是沒多大要緊的。
他把兩片藥劑和一杯水遞給劉彥,「不給我看也行,那就吃點消炎藥,防範於未然。」
對於被扒褲子和吃藥兩個選項,劉彥當然想也不想選擇了後者。
他吃了藥,凌云端一直坐在床邊給他揉腰,揉著揉著就昏昏欲睡了。
「……對了,小柏他們吃了沒有?」
「吃了,你別擔心,困了嗎?那就再睡會,中午我叫你。」
「……嗯。」
過了一會,凌云端停下手,輕輕碰了碰他的臉頰,小聲道:「阿彥?……阿彥你睡著了麼?」
劉彥沒反應,下一秒,凌云端的手已經落在他鬆垮垮的褲腰上,毫不猶豫往下一扯。
沒有親眼見到劉彥無恙,凌云端是不會放心的。
劉彥這一覺睡到大中午才醒來,他動了動腰,發現跟早上比起來已經好多了,至少不會一動就咔咔地響,也不知道凌云端給他揉了多久。
他是個閒不住的人,外邊這麼好的天氣,要他在床上躺著比打他罵他還難受,當下就掀開被子換衣服要起床。
腿還有點打顫,一隻腳抬起穿褲子時差點跌倒,劉彥紅著臉罵了句老流氓,扶著腰慢騰騰地往外走。
凌小留和劉思柏坐在客廳看電視,一看他出現,凌小留馬上撲上來,抱著他的腿,「叔叔,你從床上掉下來了麼?痛不痛,小留給你呼呼——」
劉思柏也從另一邊攙著他,說:「爸爸,你睡相真不好,那麼大的床也能掉下來。」
劉彥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一張臉憋得通紅。他在房子裡看了一圈,沒找到罪魁禍首,便問:「你叔叔呢?」
「叔叔去樓下買飯去了,爸爸,你什麼時候能好,叔叔買的早餐太難吃了。」
凌小留撅著嘴補充:「好硬的面包——」
劉彥好不容易挪到沙發上坐下,摸摸他倆的頭,說:「晚上吧,晚上給你們做好吃的。」
但是那天晚上劉彥卻沒做成晚飯。
傍晚時凌云端那群彷彿長著狗鼻子的朋友殺到了。
第一個咋咋呼呼的永遠是王勇這個二楞,他指著開門的凌云端一陣樂,「我就說你小子已經回來了,還是帶著人回來的,他們偏不信!我的情報還能有錯不成?!讓開讓開,我跟小老闆打個招呼。……小老闆哎~我們又來打擾——嘎?!怎麼又多了個小崽子?!」
沙發上被指名為小崽子的凌小留瞄了瞄王勇,小白眼一翻,哼哧哼哧爬到劉彥腿上,軟軟地撒嬌:「叔叔,晚上我要吃小餛飩——」
趙柯推開擋路的王勇,狐狸一樣的眼睛一眯,已經知道了個大概,他對凌云端道:「你兒子?」
凌云端點點頭,不無得意地說:「我兒子,凌小留。」其實他更想說,我老婆,我兩個兒子。
王勇針扎一般跳起來,爪子已經伸向凌小留,「你兒子?!我得好好瞧瞧。」
眾人來不及阻止,凌小留被撐著腋窩和王勇面對面。
兩人對視良久,突然,「噗!」
凌小留吐了王勇一口唾沫。
一直沒吱聲的李牧從門邊笑到沙發,又從沙發笑到地板,整個人都快抽成羊癲瘋了。
「……噗……啊哈哈哈……哈哈哈……瞧瞧你那樣噗……哈哈哈哈……笑死老子了……噗噗……」
劉彥這會腰也不疼了,蹭地上前抱回凌小留,又拉起劉思柏,交代他:「快把弟弟領回房去。」
於是幹了壞事的凌小留就這麼大搖大擺地消失在眾人眼前。
劉彥那了幾張紙巾給王勇擦臉,王勇接過後坐在一邊不吭聲,那個傷心那個鬱悶吶,他也沒幹什麼壞事,怎麼就是不招孩子喜歡呢?
劉彥有些過意不去,凌云端拍拍他,讓他坐著,不要在意。
幾個人管自己該聊什麼聊什麼,那邊王勇傷心鬱悶了兩分鐘,自我治癒了,又興致勃勃加入他們的談話。
「我說云端,你小子動作夠利索啊,這麼快兒子老婆就都有了,嘖嘖,兄弟服你!」
凌云端得意地哼哼,他眼角瞧了瞧劉彥,還好,臉有些紅,至少沒跑掉。
趙柯推了推眼鏡,說:「你也不用羨慕,我們都聽說了,老爺子這下是被逼急了吧?就等著五花大綁把你綁回去拜堂成親,到那時你就一將就順水推舟,明年這時候,你也老婆孩子都齊全了。」
王勇不甘落後反擊:「你也沒比我好到哪,半斤八兩的,你媽那樣子也忍不了你幾年了,到時候有你好看的,哼哼!」
這幾個光棍家裡都逼了好幾年,早急紅眼了,也就這兩年還能讓他們再逍遙,結婚成家是早晚的事,秋後的螞蚱,蹦跶不了幾天。
李牧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突然拍了拍手,高聲說:「幹什麼呀這是?!以後的事以後再說,今朝有酒今朝醉!幹嘛一個個哭喪著臉,不就結婚嘛,不就跟個沒感情的女人生孩子嘛,又不是讓你們去死,都給我樂起來!」
王勇懶懶地白了他一眼,不搭理他。
他們幾個家境是好,可也正因為家境好,有些時候很多事就由不得自己做主,稍稍動一下,就要考慮所謂家族的利益。連婚姻大事都掌握在別人手中,也難怪他們到現在還不結婚以示抗議。但也只是抗議,總有要妥協的一天。像凌云端那樣的勇氣不是人人都有,後果也不是人人都能承受。
氣氛一下就沉悶起來,劉彥有些不自在地動了動,凌云端踢踢玻璃茶几,語氣不善道:「要沉思哀悼都回自己家去,別把晦氣往我這帶。」
王勇搔搔頭,呼了口氣,說:「也是,以後的事誰管他!今晚去喝酒!哥幾個誰要陪我?」
李牧斜著眼看他,「你不是說來看小老闆的嗎?怎麼又要去喝酒?」
王勇訕訕道:「喝酒看人這不是兩不誤嘛,再說人已經看到了,對吧小老闆?」
凌云端說:「今晚都別走,留這裡吃飯,我從酒店訂了一桌菜,晚上我們一家請你們吃飯。」
李牧立馬反應過來,起鬨道:「是喜酒對吧?!你們兩個是該請我們喝喜酒!哈哈哈!!」
趙柯王勇也不情緒低沉了,都跟著起鬨,凌云端臉皮厚,坐著不動任他們取笑,倒是劉彥,被他們笑得都快要跳樓了。



教育孩子

家裡有小孩,那三個人便不敢太隨性,酒也沒喝多少,走時一再表示,下次要找機會狠狠灌凌云端一頓。
客人一走,凌云端讓劉彥去休息,東西他來收拾。
劉彥撐著腰進入倆小孩的房間,坐在床邊沉著聲音道:「小留,過來。」
凌小留被劉思柏藏在身後,低頭咬著手指,大眼睛從長長的睫毛裡忽閃忽閃透出一點光。
劉思柏母雞護小雞一般護著弟弟,對劉彥道:「爸爸,小留知道錯了,他下次不敢了。」
劉彥瞪了他們兩個一陣,半響,嘆口氣,對兩人招招手,「都過來,我不罵你們。」
倆小孩遲遲疑疑,最終還是慢慢挪到他面前。
劉彥拍拍凌小留的頭,問:「告訴叔叔,為什麼要做這麼沒禮貌的事。」
凌小留抬頭瞄他一眼,又飛快地低下去,軟軟道:「他是個壞蛋!」
劉彥差點給他逗笑,小孩子脆生生的嗓音說壞蛋,真是一點殺傷力也無,他繃緊了臉色,說:「亂說,你今天第一次見那個叔叔,你怎麼知道他是個壞蛋?」
凌小留竟跟他倔上了,仰著頭又大聲地喊了一句:「他就是個壞蛋!一看就像!」
劉彥簡直無言了,小孩子的道理大人們不懂,這麼小的孩子竟然會說一看就像個壞蛋,可照他看,王勇除了有些嬉皮笑臉不正經,倒沒哪裡壞。
他摸摸凌小留的臉蛋,說:「哪有你這種說法,照你這樣講,誰才是好人?好人跟壞人可不是看出來的。不管這麼樣,你今天這麼做不好,王叔叔脾氣好不跟你計較,要是別人,會說你沒家教的,知道吧?」
凌小留嘴巴一吸一吸地蠕動下嘴唇,不情不願道:「知道了——」
劉思柏扯著凌小留的小背心帶對劉彥說道:「爸爸你看,小留被那個王叔叔給掐紅了。」
劉彥臉色一變,「哪裡?快給我看看。」
他拉下凌小留白色背心的帶子,露出半片肉呼呼白胖胖的小身子,果然看見腋下那一塊,有一個紅色的拇指印,微微有些腫,另一邊身子也是這樣,大概是王勇撐著他的腋下提起來時沒注意手勁,小孩皮又嫩,竟然給他掐紅了。
劉彥頗為心疼地抱起凌小留,幫他拉好衣服,「痛不痛?怎麼不跟叔叔講,那個王叔叔不懂事,我們小留下一次不給他抱了,好不好?」
凌小留剛才還犟,現在劉彥安慰了兩句,他嘴巴一癟,眼裡就冒起了水汽,抽抽噎噎道:「不痛……他是個壞蛋!」
劉彥哭笑不得,怕他不高興,只好順著他的話講:「對對,他是個壞蛋,咱們不理他。」
凌小留又說:「下次還要吐他口水!」
這個劉彥就不能答應了,婉言勸他:「吐口水的可不是好孩子,小留如果吐了口水,那就跟王叔叔一樣,是個壞蛋了。」
凌云端不知道什麼時候進來,他從劉彥手上接過凌小留,對著那指印瞧了瞧,不客氣道:「吐,下次他還敢招惹你就用口水淹死他,爸爸給你撐腰。」
凌小留眼淚唰地就滾了下來,他伸出胳膊環著凌云端的脖子,鼻涕眼淚全抹在他臉上,哭得直抽氣,還不忘扯上王勇,「大……大壞蛋……」
好不容易把凌小留哄睡著,劉思柏也乖乖爬上床睡覺,他明天就該去補習班上課了。
劉彥幫他們關好門,見凌云端準備去書房,把他叫住,說:「小孩子……你不能太縱他,長大了無法無天怎麼辦?」
凌云端笑了笑,不以為然,「那總要讓他喜惡分明吧,他這麼小一點點,只知道喜歡便是喜歡,討厭就是討厭,我們如果總跟他說這麼不能做那個不對,那他長大了豈不是成了個縮頭縮尾的懦夫?」
劉彥僵了僵,臉色有些不好,凌云端知道他誤會了,忙上前拉住他的手,說:「你別多想,你的教育方式固然沒錯,結果也很成功,看小柏就知道,他懂事成績又好,每個家長都希望自己的孩子能長成他那樣。可是小留跟他不一樣,他們兩個將來必定要走上不同的道路,擺在小柏面前的或許一帆風順和和美美,可小留的路,絕不平坦,我不要求他乖巧懂事成績優異,但他必須要有膽量有眼界,不然,他如何繼承我的事業。」
劉彥皺起眉,面色凝重,「可他現在還這麼小,你的要求……也太苛刻了。」
凌云端拍拍他的手,說:「時間不等人。再說,等他長大思維定了型,那時候再要求他改變,不是更困難麼?」
劉彥依舊不太能理解,他抽回自己的手,拉了拉衣服下襬,說:「反正我不大明白,他是你的孩子,你想怎樣教育,我不可能干涉太多,只要別累到孩子就好。算了,你工作去吧,我不打擾你了。」
他說完就回了房間,凌云端站在原地嘆了口氣。畢竟是兩個人,都有自己的想法,不可能在所有事情上達成一致,總有分歧,這時候便需要兩人相互理解,而後一方妥協退讓。
第二天凌云端上班,劉思柏坐他的車去上課,家裡只剩下劉彥和凌小留。
外邊是個豔陽好天氣,對於這座城市,劉彥心中頗有好奇與嚮往,他牽起凌小留,決定出去逛逛。
昨晚兩人談話過後,劉彥回房一直沒睡著,凌云端進來睡覺時他還醒著,劉彥就跟他提了要出去走走的想法。
按凌云端的意思,劉彥最好是挑一個他有空劉思柏沒課的時候,全家一起出去玩。可劉彥不同意,等他們兩個有空,誰知道是猴年還是馬月,難道這中間這麼多時候他要和凌小留在家裡種蘑菇麼?不悶死才怪。
後來凌云端又退了一步,劉彥要去玩可以,必須要讓他公司的司機接送,全天跟隨。這個劉彥更不樂意了,又不是干什麼大事,只是出去走走,還要有個尾巴在身邊跟著?那還是個陌生人呢,別不彆扭。
於是這個提議又被否決,劉彥難得強硬一回,就他跟凌小留兩個人,只在這附近逛逛,絕不走遠。凌云端拿他沒辦法,又不願意再次勉強他,只好同意。
劉彥牽著凌小留出了公寓,外邊太陽還挺大,他到邊上的店裡買了兩頂棒球帽,一大一小戴在兩人頭上,看起來跟親子裝一樣。
他又順手買了一份交通地圖,圈著凌小留坐在路邊椅子上研究。
說實話,袁雙雙喊他的時候劉彥好一陣恍惚,在這個陌生的城市聽見自己的名字,感覺還真是奇怪。
袁雙雙跟兩年前比起來沒什麼變化,倒是臉色比那會好上許多,白裡透紅,一看便知生活安逸。
她看到劉彥也是不敢置信,喊人的聲音猶猶豫豫,等看清了,才興奮地上前道:「果然是你!」
劉彥也挺高興,雖然兩人原本沒什麼交情,但是在異地見到老鄉,總有一股無言地感動難以抑制。
「袁小姐?你怎麼會在這?」
袁雙雙好笑道:「這話該我問你才對,我在這裡工作呀,你呢?你什麼時候也到這邊來了?」
「我……我前兩天才來的。」
「那便難怪了,到今天才碰上。這是你的孩子?」最後一句話明顯只是禮貌,她之前見過劉思柏,當然知道劉彥不會無端端又多出一個小兒子來。
劉彥笑道:「哪是,這是凌云端的孩子,你見過他爸爸的。」
袁雙雙的臉色有一瞬微妙的變化,馬上又變得自然,「當然,凌先生嘛,他現在是我老闆,說起來這位還是小太子呢。」她說著彎腰逗了逗凌小留的臉頰,又道:「我們別再路邊站著了,找個地方坐一坐吧,你有空嗎?」
劉彥點點頭,「當然,我是個閒人。」
三人找了家咖啡館坐下,袁雙雙點了杯咖啡,劉彥要了茶,又給凌小留點了一杯牛奶和一塊蛋糕。
袁雙雙不動聲色地看了他倆一會,突然嘆道:「我離開兩年多,還是第一次見到老鄉,如今算是明白古人詩中的含義了,『停船暫借問,或恐是同鄉。』既殷切又心懷惴惴。」
劉彥笑了笑,他當然能感覺到,這次相遇,袁雙雙比從前可不止熱情了一點兩點。
袁雙雙又說:「那一次約你出來,後來不告而別,我還沒跟你道一聲歉。」
劉彥忙道:「不礙事、不礙事。」
袁雙雙含笑搖搖頭,「其實那一次,我也是下了決心的,如若不成,就跟你過一輩子算了,原本沒打算出爾反爾。」
劉彥一愣,慌慌道:「你……你說笑了。」
「真的,沒騙你。我也是被家裡逼急了,如果不是後來凌先生給我個機會,現在還真不好說。」她頓了頓,又說:「我家裡的事……我走之後,你聽過吧?」
劉彥遲疑著點點頭。
袁雙雙看似不甚在意地笑了笑,「你別為難,我知道那些話不好聽,沒打算讓你學一遍給我聽,我家裡人什麼性子,我是知道的。不怕你笑話,我現在打電話回家,還要被我爸爸罵。」
劉彥安慰她,「你父母總有想明白的一天,自己的孩子,哪有一輩子不原諒的,你別難過。」
袁雙雙笑笑,「這些我知道,好了,我們不提他們了,說說自己的事吧。今天真是巧了,我明天就要離開這裡,約朋友出來見面,不想碰上了你,要是再晚一點,咱們就該錯過了。」
劉彥問:「你不是在這裡工作嗎?要去哪裡?」
袁雙雙眨眨眼,她今年三十一歲了,但是做起這個動作,仍然能給人一種青蔥小女孩那種恣意調皮的感覺,「我被貶職了,聖上下旨,著我至外地為官。」
「啊?」
「哈哈哈哈,不逗你了,公司人員調動,我被調去分公司,歷練兩年調回來,估計就能升職了。」
劉彥說:「那要恭喜你。」
「那是,我算是看清了,你們男人都靠不住,女人還是得有自己的事業,這世上,也就錢不會騙人了。」
劉彥尷尬地笑了笑。
袁雙雙眼睛一轉,盯住努力吸著牛奶的凌小留,說:「能允許我八卦一下嗎?公司裡都說凌總是個黃金單身漢,事實也是如此,可是他這兒子是哪裡來的?要知道這個消息如果爆出去,那可是要傷了一片女孩子的心呀。」
劉彥猶豫道:「這……這不是我自己的事,我不好說,對不起了。」
袁雙雙往後靠上椅背,撥了撥頭髮,不太在意的樣子,「沒事,我就隨口問問,你要知道,員工對自己老闆的私事總是特別好奇的。」
劉彥道:「是麼?」
袁雙雙微笑,「那是當然。」她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有點猶豫,「你跟——」
劉彥抬頭:「什麼?」
袁雙雙看了他一陣,淡淡笑了笑,「沒什麼,我只想說,很高興能遇見你。」
劉彥連忙也說:「我也是,很高興能再次見到你。」
晚上睡覺前凌云端問他今天去了哪,劉彥便跟他說了跟袁雙雙相遇的事,最後感嘆道:「難得她一個女孩子,能有這樣的勇氣,想得這麼豁達。」
凌云端心裡嗤了一聲,不聲不響開始脫衣服。
劉彥察覺不對勁,警惕的盯著他,「你幹什麼?」
凌云端呲牙一笑,撲上來壓住他,附在他耳邊道:「阿彥,我剛買了香蕉味的套子,咱們試一試?你說我在你裡邊動的時候,你會不會覺得那是一根香蕉?」
劉彥滿臉通紅,徒勞地掙扎,「你這個……你這個變態!」

那啥,呵呵……

凌云端身體往下沉了沉,壓得劉彥不能動彈,他低頭從劉彥下巴處舔到左耳旁,含住耳垂在牙間碾了碾,含糊不清道:「阿彥,你乖一點,咱們都好受些。」
劉彥扭扭腰,依舊不能動,他攤平身體面朝上望著天花板,一副破罐破摔隨你去的樣子。
凌云端笑笑,撐起身體湊上去吻他,一隻手從大開的睡衣衣襟處伸進去,在他胸膛上找到一點,夾在兩之間摩挲捏揉。
劉彥身體一抖,扭頭把臉埋進枕頭裡,小聲催促他:「你……別玩了,要就……快點。」
凌云端擺正他的臉,低頭吸果凍一樣在他唇上吸了會,咂咂嘴放開,那隻手已經從胸口慢慢往下移。
眼見要伸到褲子裡去,劉彥連忙按住,結結巴巴道:「燈、燈還沒關……」
凌云端搖搖頭,說:「不行,不能關燈,我要看著你。」
劉彥紅著眼看他,「你、你怎麼能這樣?」
凌云端拍拍他的臉,「別怕,反正都見過了。」
劉彥紅通通的眼瞪著他,一臉飽受委屈的模樣。
凌云端喉嚨一動,又在他唇上狠狠吸一口,啞著嗓子嘆:「傻阿彥……」
他加緊動作,幾下剝掉劉彥的睡衣,褲子也半是強硬地剝了,劉彥全身只剩一條內褲,他遮掩著想曲起身體,凌云端卻壓著不讓動。
那條內褲他似乎不準備將之脫下,長著繭的指腹沿著內褲邊緣,從劉彥腹部腰線一直摩挲至大腿內側,又在劉彥又驚又臊的視線裡朝他一笑,慢慢低下頭在他大腿內側種下一棵草莓,舌頭在草莓上舔了舔,越舔越往上,似乎有挑開內褲鑽進去的意思。
劉彥紅著臉推他的頭,聲音裡都含著水汽,「別……你別玩了……」
凌云端挑著眼角朝他笑,咧出雪白的牙齒,隔著內褲輕輕咬住他底下兩個小球。
劉彥驚喘著坐起,繃緊的大腿卻正好夾住凌云端的頭,凌云端低低地笑,「阿彥,你別急。」
劉彥簡直要哭了,薄薄的臉皮幾乎要被燒透,他毫無章法地想推開人,「你你走開,我不跟你玩!」
凌云端抬起身,在他臉上啄了啄,聲音輕柔地安慰他:「沒什麼的,這又不是什麼可恥的事。」
這事是不可恥,可是卻能臊死人呀!
在劉彥的認知裡,這種事就是黑燈瞎火一蓋被子就完事的,哪會像他這樣,不但開著燈,弄這麼多花樣,還總要講這麼、這麼……的話。
凌云端壓著他的肩膀將他放倒在床上,手和唇不老實地四處點火搓揉,一路留下濕漉發紅的痕跡。
劉彥難耐地咬著牙,身上的搔癢讓他想要給身上人一腳將他踢開。
凌云端從床頭櫃屜子裡拿出不知什麼時候放進去的錫紙包和潤滑劑,擠了點膏體在手上,向劉彥身後探去。
劉彥一僵,臉紅更甚,異物擠進體內的感覺不太舒服,身體本能地縮緊想要將它擠出去。
凌云端輕輕吸了口氣,拍拍他的臀部,聲音又沉又啞,「阿彥,你放鬆些,咬得太緊了。」
劉彥也努力吸氣,可越想放鬆越不能放鬆,他皺著眉可憐兮兮地說:「怎、怎麼辦……松不了……」
「……'」凌云端又吸了口氣,苦笑道:「阿彥,你別招我。」
劉彥冤枉呀,他是真的緊張,上一次糊裡糊塗就過去了,這次不知道為什麼,總不自在。
「不然你……你把燈關了吧。」
凌云端定定看了他一會,無奈地嘆口氣,屈身把燈關了,又壓回來,「行了吧,你乖乖的,放鬆些。」
這下確實容易了些,劉彥感覺自己的臉在黑暗裡發燙,凌云端的手指在他體內攪來攪去,潤滑劑被均勻地抹在內壁上。
凌云端動了會,抽出手指,暗裡傳出一點聲響,有個東西被他挪到劉彥臉邊,就聽他輕輕道:「阿彥,你碰碰它,這是你最喜歡的香蕉味。」
劉彥一側頭,嘴唇碰上一個滾燙的東西,還有些粘膩,他呆了會,猛然悟到這是什麼,頭髮都被驚得豎起來,「你你幹什麼!快走開走開!」
凌云端壓著聲音笑了笑,「阿彥,你不是喜歡香蕉麼,難道這個不像?……哦,是了,香蕉可沒這個熱,也沒這個硬,你裡邊那麼緊,香蕉一進去就該被夾斷了。」
劉彥臊得渾身發燙,這個人,關了燈更加不要臉了。
「阿彥,你不敢碰它,那我幫你好不好?」
「什麼——呀!」
凌云端的手伸到他下邊輕輕握住,上下動了動,低下頭含住。
劉彥慌了,偏偏又手腳僵硬,凌云端唇舌一動,他就要哭出來,「你別這樣,放開嗯……」
凌云端的手指又伸到他後邊,這次一下就擠進去三根,滾燙的內壁將手指緊緊包住,他□漲得更加厲害。
他放開劉彥,扶著他的兩條腿攀在腰兩側,暗啞道:「阿彥,我忍不住了,要是疼你就喊出來。」
穴口無力地收縮,慢慢吞進那脹大的東西,劉彥皺著眉輕哼,被進入的感覺太明顯,似乎連那上邊跳動的青筋都能察覺。
等終於全部進去,兩人都已經出了層汗。
凌云端調了下姿勢,兩人相連的地方輕輕摩擦,劉彥一下縮緊後邊,就聽到凌云端倒吸一口氣,無奈道:「阿彥,你可真是……」
他抓住劉彥臀肉,握在手裡用力揉捏,劉彥低低地喊了一聲,接下來的聲音都被凌云端封在嘴裡。
底下一下一下進入得又快又狠,上邊嘴巴裡又被人堵著亂攪,命根子還被人握在手中,劉彥完全被動,只能「嗚嗚」地悶聲喘不過起來。
凌云端終於放開他的嘴,轉移陣地,在他身上亂啃亂咬。
「嗯……別、別咬脖子……啊……」
粗重的喘息被關在房間中,似乎就在耳邊徘徊,熱熱的氣息也在耳邊,劉彥扭著身體躲開,凌云端卻如影隨形,打定主意要將他全身都塗上口水。
「……嗚你輕、輕點……啊別咬……你個混、蛋……」
凌云端抬起身呵呵地笑,底下一個重重的挺進,停下不動了。
劉彥被他弄得迷迷昏昏,扭了扭腰,「你怎麼了?」
凌云端在他唇上點了點,壞心眼道:「你不是說我混蛋麼?我不混蛋了,好不好?」
劉彥一時沒想聽明白,等想清了,登時一口氣悶在胸口,快給他氣死,這個人……這個人!
簡直欺人太甚!
偏偏他還不罷休,湊上臉來問:「阿彥你說,好不好?」
劉彥憋紅了臉扭頭不看他,他底下就極緩慢地抽出,到頭後更為緩慢地插入,跟鈍刀割肉一樣,似乎能聽見凶器與內壁摩擦的聲音。
劉彥咬緊唇,齒間瀉出一點咽嗚,眼眶也漸漸朦朧。
凌云端還要把身體往下壓,兩人結合處承受了極大的力,薄薄的內壁粘膜被這樣擠壓摩擦,火辣滾燙像是要著火,劉彥終於沒忍住「嗚」了一聲。
「阿彥,好不好?你說話。」
劉彥喉間哼了哼,抽泣一般,卻執拗的不開口。
凌云端幾乎也到了極限,額頭上的汗滾滾落下,劉彥裡邊緊得讓他發狂,他方才起了逗弄人的心思,現在劉彥不松口,他便要騎虎難下了。
「阿彥,咱們定個約定,你要是想我動,你就叫我的名字,好不好?」
劉彥咬著牙哼哼,凌云端沒辦法,狠狠地在他嘴上啃了一口,底下依舊維持著慢得讓人發瘋的速度,他在跟劉彥較勁,看誰先撐不住。
也不知僵持了多久,好似只有五分鐘,但對兩人而言,卻像是把一輩子的耐力都用上了,每一秒鐘都是煎熬。
劉彥從喉嚨裡發出一聲咽嗚,他捏起拳頭捶了凌云端一拳,哭道:「混蛋!」
凌云端驟然鬆了口氣,強撐著忍住,「阿彥,叫我,乖乖的,你聽話。」
「……嗚混蛋……啊……嗯凌、凌云端……啊!你慢、慢一點……」
這個時候了,都快被逼瘋了,好不容易聽到服軟,那就是瘋牛出欄,誰還停得住慢得了,再忍著,真就要軟了。
劉彥被他頂得話都說不出,只能嗯嗯啊啊地叫喚,到後來連叫都叫不出來了,剩下的一點力氣全用來喘氣。
出欄的瘋牛變成蠻牛,全身都是力氣,那一處更是又熱又硬,進進出出不知疲倦,也不怕生生被磨掉一層皮。
等凌云端恢復成正常人,劉彥已經軟成一灘泥,除了眼珠子,哪都動不了。
凌云端開了燈,就見劉彥全身一片狼藉,紅色的眼角,發腫的嘴唇,臉上肆意的淚痕,被他咬出來的成串的紅印子,腰間幾枚指印,渾身汗液混著曖昧的液體,在燈下泛著亮晶晶的光澤。饒是凌云端這樣火箭穿不透的臉皮,這時候都微微有些泛紅發熱。
他去衛生間放好水,出來將不能動彈的劉彥抱進去,自己也跟著進去坐在他後邊,撩水幫他洗身子。
手指探進後邊,劉彥嗓子啞啞地哼了哼,凌云端心懷歉意,低頭安撫地啄了啄他的鼻尖。後邊有些紅腫,幸好沒出血,凌云端也沒將東西留在裡邊,因此劉彥少受些罪,只要上點消炎藥就行。
凌云端把他抱在懷裡,一下一下撫著他的背,「阿彥,辛苦你了。」
劉彥張開嘴,僅剩的一點力氣在他肩上恨恨一磨,終於也在他身上弄出個紅印子,之後他眼睛一閉,睡著了。




一罈陳年老醋

第二天劉彥照例沒爬起來,凌云端給他喂了粥,想留下來陪他,被劉彥趕去上班,劉思柏也去上課。
劉彥躺了會,不放心凌小留一個人在家,他扶著腰爬起來,從床到房門幾步的距離,他走了老半天,不過這樣的情況已經比第一次要好了。
凌小留沒在自己房裡,也沒看電視,而是在他房外磨磨蹭蹭探頭探腦,想進去又不敢的樣子。顯然是凌云端與他們說過不要來打擾劉彥休息,可是他一小孩子,不管怎樣都是喜歡粘著大人的。
看見劉彥出來,他歡快地喊了一聲,蹦蹦跳跳跑過來拉住劉彥的手,「叔叔,你又摔下床了嗎?」
劉彥老臉一紅,暗裡又罵了凌云端一句,他牽著凌小留到沙發上坐下,將他圈在雙手間,說「叔叔有點不舒服,今天不能帶你出去玩了,冰箱裡有吃的,中午給你做小餛飩好不好?」
凌小留伸出兩個短短胖胖的白手指,高興道:「好!我要吃二十個!。」
劉彥把他兩個指頭抓來放在嘴裡虛虛地咬著,笑道:「小肥豬。」
凌小留嘟起肉肉的嘴唇,「哥哥說吃多多的才能長得快,我要快點長大,跟哥哥一起上學去!」
「哦,」劉彥放開他的指頭,「小留想上學?」
凌小留直點頭,「嗯!我要跟哥哥一塊上學!」
劉彥笑著搖搖頭,凌小留如果上學,肯定要留在安城,到時候別說跟劉思柏一塊,反倒隔得更遠了,而且照凌云端的意思,將來不定要怎麼教育這個孩子,他必定要離劉思柏跟劉彥越來越遠。
兩人在客廳裡一塊看了會電視,沒什麼意思,劉彥又讓凌小留回房把他的塗鴉板拿來,陪他胡亂畫了會,十點多起身去包餛飩。
午飯前凌云端打來電話,絮絮叨叨地問劉彥起來沒有,腰還疼不疼,要不要他帶飯回來。
劉彥幾句話打發了他,凌云端又讓他晚上別做飯,說是要一家子出去吃,正好劉彥沒什麼精力,就答應了。
掛了電話,劉彥想想,又提起話筒,給他父母打個電話。
家裡照常沒什麼事,現在是農忙季節,他哥哥一家和他爸爸都在田裡幹活,他母親在電話那邊問了幾句這邊的狀況,讓他自己小心點,沒多久就掛斷了。
趙柯他們三人之前說要找個機會灌凌云端一頓,幾天後的週末,凌云端去了,卻不是去被灌,而是去拉人的。王勇喝得爛醉在酒吧發酒瘋,趙柯出差去了,李牧一個人拉不住他,只好找凌云端搬救兵。
通過李牧,凌云端知道了事情的始末。
王勇和凌云端在外留學時認識,回來後又遇上,於是成了好友,但是各自之前的情況,兩人都沒過問,李牧和趙柯卻是打小就跟王勇一塊長大的,真正的知根知底。
王勇高中時喜歡上同班一女生,高中畢業後兩人走到一塊成了男女朋友。那會青春年少,不一定就是什麼海誓山盟非你不可,可是王勇父母知道了,嫌棄那女孩家境不好,硬要兩人分開。少年人性子偏激又叛逆,被父母這麼一干涉,原本還不甚堅定的兩人反倒成了苦命鴛鴦,非要生生死死一塊不離不棄。
但胳膊擰不過大腿,兩個學生怎麼拗得過家長?最後王勇被送出國,那女孩也被父母關在家裡,等他幾年後從國外回來,女孩已經為人婦了。
這件事可謂王勇沒心沒肺的人生中唯一的傷疤。人的心裡或多或少都有一種心思,得不到的便是最好。王勇也不例外,這麼多年不是沒談過其他人,可是不管怎樣就是不能甘心結婚。
最近迫於父母壓力,跟一個門當戶對的女孩交往,感覺還算不錯,兩方父母也都十分滿意,加之他實在不小了,於是婚期就此被定下。
可就在這麼個當口,又給他碰上當年的女孩。
女孩已經長成女人,青澀變為成熟,魅力卻不減,更要命的是,她婚姻不幸,已經離婚了。
王勇心裡有塊地方蠢蠢欲動,好像一顆種子埋下去二十年沒動靜,原本以為是個死胚,沒想到這會它卻要生根發芽了。
可是那芽尖尖才冒了一點,就被風雨無情地扼殺。
王勇已經不是當年的熱血少年,他又如何能要求女孩還是當初的青純少女?一個美麗又無助的女人,只靠著單純青澀要如何生存?
王勇美夢破裂。
這就好像埋在心裡最深處最美好的東西,有朝一日被挖到太陽底下,給曬死了。王勇受不了這樣的打擊。
劉彥聽完凌云端的話,心裡唏噓,沒想到王勇那樣看似大大咧咧什麼都不放心上的人,也有這樣的傷心事。
他唏噓感嘆著,又想到凌云端身上。凌云端的從前,他從來不知道,會不會也、也是……
劉彥有些不好意思,那都是久遠之前的事,現在似乎沒什麼好問的。
然而他不問,凌云端卻話題一轉,問到他身上來了。
凌云端擺出一臉我一點都不在意的妒夫模樣,酸溜溜地問:「你的前妻,你現在還聯繫嗎?」
劉彥老實地搖頭,他前妻出走七八年了,從沒給他任何消息,他還是通過別人才知道她的情況。
凌云端哼哼一聲,又怪聲怪調地問:「你們兩人是怎麼認識的?一見鍾情美好的初戀?」
劉彥有些摸不著頭腦,但還是乖乖地說:「是別人介紹的,我們一個廠工作,後來熟了,就結婚了。」
凌云端從前沒想到問劉彥這些,他以為這都是過去的事,那個女人從來不在他的考慮範圍之內,但是經過王勇一事,他陡然就警覺起來,這也是個危機。
「你很……愛她?」這幾個字幾乎是從他牙縫裡擠出來的。
劉彥一愣,然後就沉默了。
凌云端捏緊了拳頭,一口白牙快給他咬碎,又只能忍著憋著,裝成好脾氣的模樣,「阿彥,你說吧,沒事的,我不介意。」
劉彥皺著眉,在凌云端看來,這就是心虛的欲言又止,更讓他不爽了,他拉起劉彥的手,在他手背上拍了拍,假兮兮地說:「阿彥,你難道還有什麼事是不能對我說的嗎?放心吧,我真的不介意。」
劉彥抿著唇,想得辛苦。他可不是凌云端以為的還對前妻唸唸不忘,而是凌云端問他「愛嗎」,他正努力地想當初愛不愛的問題。那時經人介紹認識陳習雯,兩個人自然而然地就開始談了,別人也都是這樣,經人牽線搭橋,然後談一談,如果合適就結婚,似乎從沒考慮愛不愛這個問題。
當初兩人結婚後,陳習雯雖然有些蠻橫刁鑽,但因為劉彥從不計較這些,總是處處讓著她,生了劉思柏後更是事事依她,從不跟她吵架,因此日子還算過得去。或許正是因為如此,劉彥下崗後,陳習雯更加肆無忌憚地挑他的不是。再後來劉彥他爸生病,劉彥把家裡準備開店的錢拿去給他看病,這就捅了陳習雯的馬蜂窩了,在院子裡指桑罵槐罵了好幾天,劉彥聽不下去說了她兩句,把這個炸藥包點燃了。
陳習雯離開時劉彥有些恍惚,但是那是劉思柏還小,正需要人照顧,家裡情況也不樂觀,他整天忙裡忙外起早貪黑,沒個閒下來的時候,也沒精力想這些。等過幾年劉思柏長大,他有了些時間想七想八,可事情過去太久,情緒已經醞釀不起來了。
他越是沉默,凌云端越是緊張,坐在一旁只差抓耳撓腮,恨不得壓著他狠狠逼問,到底還想不想那個女人,若是想,就讓他幾天下不了床,看他還敢不敢想。
然而這些心思也只在心裡想想,一晃就過,真要這麼對劉彥,第一個心疼的就是他自己。
劉彥想了半天,終於開口了,「也沒什麼愛不愛的,當初是一家人,如今雖然成不了一家,她到底是小柏的媽媽,若是見了面,就和和氣氣坐下來談一談,沒必要讓大家難堪。」
凌云端儘管不滿意他還有跟那女人見面的心思,但多少還是放心了,一改方才的皮笑肉不笑,拉著劉彥道:「她要是來了,我就以禮相待,可她要是有什麼其他心思,那可不能怪我不客氣。」
劉彥奇怪道:「她能有什麼心思,都走了這麼久了。」
凌云端說:「女人的心思,誰知道,說變就變。她現在結婚了嗎?可別來吃回頭草,到時候我可是要跟她搶的。」
劉彥紅著臉推開他,說:「你總有這麼多稀奇古怪的想法,人家早結婚了,孩子都好幾歲了,哪還瞧得上我。也就是你、就你……」
凌云端又把他拉回來抱住,笑呵呵道:「就是我什麼?就是我還要你?阿彥,我不止想要你,我還想把你藏起來,找個保險櫃裝進去,誰也不讓見,就我一個人能見你,想幹嘛就干嘛,想怎麼幹就怎麼幹。」
劉彥看他越說越不正經,手腳也開始不老實,連忙掙脫開,「你別亂動,今晚……今晚不行!」
凌云端看著空空如也的懷抱,有些不高興,「為什麼不行?昨晚還沒緩過來嗎?我就說了讓你給我看看,你偏不,乖乖的,褲子脫了給我瞧瞧,我保證不亂動。」
他一邊說一邊向劉彥走去,劉彥才不相信他,手忙腳亂地要跑,卻被凌云端長手一伸,正好落進懷裡,「你身上哪一處我沒見過?外邊的裡邊的,不止見過我還嘗過,有什麼好害臊的。」
劉彥臉紅得跟猴屁股一般,跟這個越來越不要臉的人在一塊,他恨不得時時挖個洞把自己埋在裡邊不出來。

遇見你真好

越跟凌云端相處,劉彥越覺得這人表裡不一,跟他之前的印象實在相去甚遠。
從前的凌云端在劉彥那,那就是個偶像級人物,全身閃光,外貌好脾氣佳能力強氣質優,就是個完美先生。
現在呢?劉彥抓緊褲頭,看著面前這個虎視眈眈的男人,真想給他一口唾沫,當初就是瞎了眼了,才會認為這是個翩翩君子,他分明就是個老不修的流氓!
「我說了不行,你要再這樣,我真生氣了!」
凌云端滿臉哀怨看著他,劉彥卻決心當做沒看到,這次真的不能再由著他了,一把年紀了,整天……這樣,既不好聽對身體也不好,他不要臉劉彥還要呢,要是因為這事身體出了問題,還不臊死他。
凌云端衰兵政策不頂用,又不想強著來,只好訕訕罷休,乖乖地穿好衣服躺上床,向劉彥展示自己已經放棄這念頭。
劉彥一臉防備地在床邊站了許久,見他真沒了動作,才將信將疑躺上去。
關了燈,暗裡凌云端的聲音傳來,「阿彥,我能抱著你麼?你放心,我真的不做什麼。」
劉彥想了想,翻個身,主動找到他的手握住,凌云端馬上一扯,把他拉到懷裡,滿足地嘆了一聲。
「阿彥,遇見你真好。」
大概是有了黑夜的掩護,劉彥也變得大膽起來,他在凌云端懷裡挪了挪,找個舒服的姿勢,然後說:「我也很高興,遇見你真好。」
兩人安靜了會,劉彥又猶豫道:「有時候……很多事真是讓人難以預料。當初在學校裡,就是打死我也想不到日後會跟你走到一塊。那時候你冷冰冰的,我還總在想,是不是想要成績好一些,我也需要變成這副冷冰冰的樣子呢?我試著繃著臉過了兩天,結果臉都繃僵了,老師說的東西我還是不懂。後來我又學著你,天天把自己弄得乾乾淨淨的,腳上不沾塵,面上不滴汗,可是沒幾天,我又受不住了,不讓我玩沙子簡直要了我的命。後來我才想明白,我天生就是比你笨,即使學了你的表情你的習性,依舊抵不上你一星半點。呵呵……那時候可真傻。」
他說的明明是小時候的傻事樂事,凌云端卻一點也樂不出來,他抱緊了劉彥,帶著歉意道:「對不起阿彥,那時候我……我太沒心沒肺,全然不知道你……」
劉彥拍拍他,笑道:「這有什麼對不起的,那時候的咱們哪能想到現在,若是那會你就有什麼不正經的心思,才是不正常呢。」
話是如此,但凌云端卻依舊難以釋懷。如果他跟劉彥從前不認識倒也沒什麼,可之前他們不但認識,還是同學,有六年的交集,而且在那會,劉彥就已經注意到他了,可是他卻沒對學生時代的劉彥留下一點印象,之後又足足有十五年的空缺,蹉跎了快半輩子,兩人險險就要再次錯過,這不是太讓人遺憾可惜了麼?
可凌云端也知道,若不是兩人之前便有交集,若不是劉彥認出他來,就更不會有兩人的現在。
這兩種想法在他腦子裡打架,他知道這根本是徒勞無功不會有結果,卻仍舊止不住去假設去比較。如果他也注意到年輕時的劉彥,現在會怎樣呢?
或許如今兩人是陌路,或許比現在更早在一起,但無論如何,現在他已經沒有缺憾。
這就足夠了。
他想到這,釋然一笑,決定不再糾結於這個問題,而是附在劉彥耳邊嘆道:「阿彥,你總說我那時冷冰冰,你可知是為什麼?」
這個問題劉彥自然是十分好奇的,但是怕會是什麼不好的事,所以從不問起,這下聽凌云端主動提起,他就小心翼翼道:「為什麼?」
凌云端笑了笑,說:「我之前沒跟你說,怕你因此看輕了我,現在想想,我們已經是這樣的關係,那些醜事就沒什麼好隱瞞的了。你大概不知道,我那時冷冰冰的不近人,看起來是因為我太傲,看不起你們,實則是我不知該如何與人相處,徬徨無助,又是少年人,心高氣盛的,怕說了什麼讓人笑話,說以乾脆不說話,也不與人來往,那時候以為這就是保護自己最好的方法,現在看來,幼稚得可憐。」
劉彥皺著眉,語氣裡已有幾分難過,「為什麼會這樣呢?」
凌云端摸到他的捲毛揉了揉,說:「過去這麼久,我都快忘了,不值得你難受傷神的。我家的情況我從未跟你說過,我自小就是由外婆養大的,一直養到我十八歲,這期間我父母一直有各種理由,不能照顧我,也不接我回家,高中畢業那年更是一張機票把我打發出國,一去幾年。外婆年紀大了,平時照顧我吃穿已經極為困難,哪還能顧及到少年人的心理成長問題,我那會幾乎就是個自閉少年。出國後不久遇見王勇,你知道他這人自來熟,臉皮又厚,經常以老鄉為由來找我出去玩,我知道他是好心,也沒拒絕,這才漸漸接觸到許多人,性子也慢慢改變,可朋友依舊只有王勇一個。後來回國了,我們倆正好又在一處,他朋友多,經常給我介紹,于是之後又交上了趙柯和李牧。只是我的性子雖然有些變化,但到底本性仍在,在外人面前沒表現,跟他們在一起時卻不掩飾,我脾氣不大好,也就他們能忍受,我一直都很感激他們。現在又多了你,阿彥,我這樣的性子,可要讓你受委屈了。」
劉彥吸了吸鼻子,說:「胡說什麼呢,你好得很,脾氣也好,沒有哪裡不好的。反倒是我,跟你一比——」
「阿彥,不要妄自菲薄,在我這裡誰也不能跟你比,我更加不能。我這輩子如果沒有遇上你,日子照樣也是過,可那僅僅就只是挨,這輩子挨完就算完了,便如書裡說的,赤條條地來赤條條地走,到死我也不知道家是什麼樣子,家人是怎樣的重要,就是具行尸走肉。所以阿彥你看,你總說你沒用沒大本事,在你眼中,我算是有本事了吧,可你卻能改變我的人生,阿彥,這樣的你如何能讓人小瞧?」
劉彥在暗裡燒紅了臉,說:「也就是你這樣誇我,這分明是、分明是……」
凌云端逗他:「分明是什麼?情人眼裡出西施?可不是這樣麼,在我眼中,你就是最好的,你也只需要在我這裡最好就行了,別人的想法管他做什麼。」
劉彥嚅囁著不知如何反駁,沒一會又想起另一個問題,惴惴不安道:「你的父母現在……來往嗎?」
凌云端哼了聲,道:「已經不來往了,早兩年他們看我混出點名堂,就跑來說些冠冕堂皇的話,要我為家族出力,他們要是有點自知之明,胃口不要太大,我倒是不介意幫一幫,畢竟是我的生身父母。哪想他們獅子大開口,要拿我的終身做文章,哼,他們真當是我那軟柿子,捏起來不費勁麼?現在我們勢均力敵,真要拼起來,兩敗俱傷的事,而且他們在政界,樹敵不少,怎麼敢在我這出紕漏讓人坐享漁翁之利,因此就不再幹涉我了。」
這些事離劉彥實在太遠,他又不想劉彥涉入其中,所以幾句話籠統而過。劉彥聽了,只覺得這些東西實在讓人猜不透看不懂,他也不想深究,就是心疼凌云端,打小就被父母拋棄,長大了還要這樣被算計。
然而說到父母,又不得不提到他的父母家人,對於他們和凌云端,劉彥是兩方難全,都心懷愧疚。
「我……我的家人,他們大概一輩子都不能知曉咱們的關係,對不起……」
凌云端無聲地嘆口氣,「傻阿彥,跟你在一起第一天我便說了,你不要因此為難,如果必要,我可以一輩子不出現在他們面前,我不要求你的家人能認可我的存在,我也不要你為此傷神,只要你在我身邊就好,咱們還有小柏和小留,這就夠了。我前半生一直一個人,現在卻多了三個家人,我還有什麼不滿意的?這已經是生活厚待了我,要是再奢求,那就真是人心不足了。」
劉彥卻越聽越難過,他抱緊了凌云端,喃喃道:「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凌云端反手抱住他,說:「如果真要說對不起,那也該是我說。要是我沒出現,你現在還在鎮上開小店賣餛飩,日子雖然不寬裕,卻悠閒自在,又能夠時時陪在家人父母身邊,小柏又乖巧出息,日後你再找個女人一起生活,當真是和和美美。現在我卻要求你跟我一塊,忍受這不被人接受的關係,時時擔心家人發現了該怎麼辦。你也是一個男人,我卻總這麼自私,不能控制自己,想要把你關在家中,為我經營家庭照顧小孩,你也想要有自己的事業,我卻捨不得放開。是我這麼個自私又不知滿足的人束縛了你,你哪有什麼對不起我的。
阿彥,無論如何,請你記住一句話,我凌云端這輩子能夠遇見你,真好。」


終章

日子就這麼波瀾不起地繼續著,每天凌云端上班劉思柏上課,劉彥在家照顧凌小留,有時來了興趣,就兩個人出去隨便走走,坐上公交車,從始發站到終點站,圍著這個城市轉一圈。到了週末,一家人開著車出去玩,遊樂園水族館動物園,全是小孩子愛去的地方。
那天晚上,凌云端回來得比平時晚,而且一回家就將劉彥拉到書房,從文件袋裡拿了幾張紙給他。
劉彥接過一看,差點就給扔了,那竟是份遺囑。
「出什麼事了,你這是要幹什麼?!」
凌云端忙上前安撫他,「沒出事,這不過是我提前把事情給定下來了,反正這東西早晚也是要立的。」
劉彥把遺囑還給他,皺眉道:「不管怎樣,你現在就把它拿出來多不吉利,這不是詛咒自己麼?」
凌云端拉著他一同坐下,笑道:「如果這幾張薄薄的紙就有這樣的能力,那我這命豈不是比它們還薄?好了,別皺眉了,我現在這麼做不過是圖個安心,可不是要讓你不放心的。況且這事已經定了,公證做了,律師那也有備份,你總不能讓我全給毀了吧?行了行了,這份是給你的,你拿去收好。」
劉彥不得已接過來,又被遺囑上的內容嚇住了。
那上面明明白白寫著,若凌云端意外身亡或是自然死亡,他在安城的八處房產與存款歸劉彥劉思柏父子平分,公司、各地工廠和其他動產不動產歸凌小留所有,在凌小留未滿十八歲前,公司交由趙柯代為管理,其他財產由劉彥暫為保管。
劉彥著火一般又把遺囑塞回凌云端手中,連連搖頭道:「這不行、不行,你太胡來了,怎麼能寫我和小柏的名字,你讓小留長大了怎麼辦?」
凌云端卻不容他拒絕,「阿彥,我們兩個只差一紙結婚證書,那不過是個形式,按我們的關係,這份遺囑上如果沒有你,就更不會有其他人。至於小柏,對我而言,他和小留都是我的孩子,既然如此,為什麼不能有他?我把公司交給小留,已經是為他鋪好了路,他若是不能好好走,需要啃我的老本,那我可不能答應,幾處房子是絕不能交給他的,他如果沒本事守好公司,難道還有臉要賣房子來維持嗎?」
「可是不管怎樣,只有小留才是你真正的孩子,你這樣做,別人會怎麼想?」
凌云端搖頭失笑,「阿彥,那會我人都不在了,還管別人怎麼想,難道說你在意?」
劉彥遲疑一下,也搖頭,他是根本不能想像凌云端會意外死亡,這麼個了不起的人,怎麼可能會那樣死?
凌云端拉過他的手,說:「你別多想,這不過是極端情況,或許一輩子都碰不上呢。我答應你,一定陪你到一百歲,好不好?」
他不等劉彥回答,又說:「阿彥,等到小留大了,能夠獨當一面,我就把公司交給他,那時候小柏也大了,你就省省心,咱們兩個半老頭子也瀟灑一回,拎包環遊世界去,好不好?咱們前半輩子注定要兢兢戰戰不敢大白於天下,等我們老了,這張老臉咱們也不要了,別人愛說什麼讓他們說去,我們只管自己,你說好麼?」
劉彥垂著頭,耳根有些發紅,卻回握住他,說:「好。」
——我們年輕時注定不能相守,注定聚少離多。等我們老了,就大膽拋開塵世,在江南水鄉找一處小鎮,買上一個小院子,院子裡只有兩個老頭子。或許那時我已經走不動,耳朵也不好使了,我知道你必定不會嫌棄我。等我老了,我依舊是個漂亮的有本事的老頭子,你依然能幹又賢惠,每天為我準備一份最拿手的小餛飩。哪日我們準備好了,就一起去旅行,累了便回到小院。有你相伴,日子平淡卻不會乏味,你願意跟我這個英俊的老頭子一起到老么?
——我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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