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燈照河山 BY 淮上(古穿今 腹黑深情強攻x吃貨強受)

文案

一八九四年旅順大屠殺中倖存下來的少年武術家,從時光的縫隙中掉進了一百一十二年之後的現代社會。

以血還血、以牙還牙,他開始了一段獨身上路的復仇旅程。


本文1V1,CP確定,基本不虐,HE~
副CP為老龍玄鱗&龍紀威,前情請見《提燈看刺刀》。不過不看前文也無所謂,不影響本文閱讀~

內容標籤:虐戀情深 報仇雪恨 穿越時空 強強

搜索關鍵字:主角:黑澤川,葉真 │ 配角:玄鱗,龍紀威 │ 其它:H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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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1、二零零六年 ...


  二零零六年初冬,遼寧,大連。

  夜幕緩緩降臨,大街上車水馬龍,川流不息。市中心商業街附近的一家酒吧門口,幾輛黑亮的寶馬依次停下,恭候已久的酒吧老闆立刻迎了上去。
  "東鄉先生!您可總算來了!這天寒地凍的,咱們快進去,可就等您一個了!"

  老闆笑得滿臉開花,從車上走下來的日本男子點了點頭,操著怪異的中文問:"山地少爺呢?"
  "哦,哦,比賽就要開始了,山地先生已經就坐了,讓我出來等您呢。"
  東鄉京男大步走進酒吧大門,酒吧老闆搓著手跟在後邊,幾個日本保鏢一色黑西裝,關上車門魚貫而入。

  水晶玻璃的高大轉門再次關上,又過了十幾秒,一個中學生模樣的清瘦少年從街角探出頭,張望了幾下,慢悠悠的走過來。
  這麼冷的天氣,那少年只穿著一件白襯衣,外套黑夾克,牛仔褲,一雙破了洞卻刷得乾乾淨淨的白運動鞋,彷彿完全感覺不到冷一般,晃晃悠悠的走到酒吧門口。
  他又低頭看看寶馬的車牌,再次確認過後,伸手推開了酒吧大門。

  迎賓小姐從前台抬起頭,習慣性微笑著問:"幾位?"
  話音未落,她看著那少年清寒簡陋的打扮,不由得驚異了一下。
  "一位。"少年左顧右盼,視線轉回小姐臉上,微微笑了一下,似乎極不好意思。
  這少年身板極瘦,臉色又非常蒼白,乍一看上去像營養不良一般。但是他五官卻長得很招女孩子喜歡,笑起來的時候,格外讓人怦然心動。
  迎賓小姐心跳漏了一拍,"您是有預約還是……"
  少年很有禮貌的打斷了她:"請問,剛才那幾個日本人往哪裡去了?"
  "哦,負一層地下舞池……等等,您是來找人的?"
  少年道:"是,我跟他們有個預約。"

  迎賓小姐還來不及說什麼,那少年已經揮揮手,很快鑽進了燈紅酒綠的人群中。

  與此同時,酒吧負一層。
  觀眾席上已經滅了燈,擂台上的大屏幕輪迴播放兩個拳手的勝負記錄,周圍一片鼓掌轟叫,氣氛HIGH到頂點。
  酒吧老闆親自帶領,東鄉京男一行人來到VIP席上,對首座一個年輕男人九十度深深鞠躬:"山地少爺!"
  山地崇摁熄煙頭,欣然道:"東鄉君總算來了,比賽都已經開始了呢。"說著示意他坐下。

  東鄉道了謝,坐在正對擂台的VIP席上,說:"在醫院耽擱了點功夫,但是關於松島被打的事件,還是一點頭緒也沒有……"
  "打聽出什麼來了嗎?"
  "是的!聽了中國警察的報告,松島還是記不起兇手的樣子。"
  山地崇挪了挪身體,皺眉道:"怎麼會?兇手是當著他的面走過來的……"
  "是的!但是當時夜市裡光線昏暗,人流擁擠,松島又喝多了……他只記得有人擠到他身邊,狠狠撞了他肩膀一下,緊接著胸前心口的位置一痛,其他的什麼都記不清了。"
  "醫生怎麼說?"
  "哦,松島的胸前心口有五個破口,很像人的五個手指迎面插進所形成的傷口。肌肉已被貫穿,肋骨有輕微骨裂,如果不是松島功夫精湛、反抗及時的話,說不定連心臟也……"
  山地崇冷笑道:"功夫精湛又怎麼會被人迎面一掌掏心?!"
  東鄉立刻起身鞠躬:"對不起!"
  "罷了。"山地崇揮揮手,說:"連松島也無法反抗的功夫高手,如果有機會的話,真想跟他切磋一番……"

  擂台上扭曲的光映在他臉上,表情格外陰冷森然,那眼神讓人看了簡直不寒而慄。

  就在這個時候,擂台上叮的一聲,藍方選手橫飛一腳把紅方踢出了兩米之外!這一踢的重量起碼有四百公斤,裁判嘟的一聲哨響,飛奔到紅方拳手身邊開始讀秒。
  "十、九、八、七……三、二、一!"
  觀眾席上一片歡騰,事先買定藍方贏的賭徒瘋狂的跳了起來。
  "經過三分五十八秒的苦戰,我們的藍方拳手'推土機'以一記迅猛的側踢結果對手,贏來了他職業生涯的第四十場連勝!第四十場連勝!"尖叫和歡呼聲中,主持人的聲音簡直稱得上聲嘶力竭:"到目前為止,'推土機'已經以破竹之勢掃平了本地排名前十的所有拳手!讓我們在大屏幕上再一次回顧他的精彩動作!"

  這家酒吧明面上經營迪廳和KTV,實際上卻是本地最大的黑市拳集中營。每個星期總有一兩個晚上,黑拳經濟人會把各自的拳手帶來,賭徒們聞風而至,在鮮血和暴力中尋求財富和刺激。
  當然能在市區開上這麼一家店,黑白兩道通吃是少不了的,這裡的老闆跟當地黑白兩道、甚至於官場都大有聯繫,在當地極為有名。
  也正因為如此,日本久負盛名的投資財團二少爺山地崇剛剛抵達這裡,就聽說了當地黑市拳擊的大名。

  東鄉看著擂台上人聲鼎沸,不免有些蠢蠢欲動。山地崇把他那樣子看在眼底,不由笑道:"你也想上去玩玩麼,東鄉君?"
  東鄉笑道:"不,我受命保護二少爺,怎敢……"
  "偶爾放鬆一下也是可以的嘛!依你看來,那個藍方的身手跟你相比如何?"
  東鄉立刻道:"他怎能跟我相比!"
  "那不就對了。"山地崇揮揮手,輕描淡寫道:"快去快回。"

  酒吧老闆陪坐在一邊,聞言不由的看了那個東鄉京男一眼。這日本人看上去高高大大的,但是論身材,絕對比不上肌肉發達的專業拳手,他怎能自滿到毫不猶豫宣稱"他怎能跟我相比"的地步?
  東鄉整整衣領,脫掉西裝外套,居高臨下對酒吧老闆吩咐:"請安排我跟那個拳手打一場。"
  老闆第一念頭是拒絕:"這樣不好吧,東鄉先生可是貴客,擂台上又拳腳無眼,萬一……"
  東鄉大笑道:"無妨!如果我輸了,我給他五萬……十萬獎金!但是如果我贏了,我也要輸家任我處置!你看怎麼樣?"

  幾個日本保鏢都哄笑起來,顯然對那個叫東鄉的信心極足。
  老闆遲疑片刻,心說這日本人看上去也沒什麼特別的,打贏了就有十萬塊錢,對拳手來說實在是一筆天降橫財。再說就算輸了也沒什麼,說是任人處置,又能怎麼樣呢?最多挨一頓打,了不得了。
  他招手叫來一個侍應生,對他吩咐了幾句,末了又低聲道:"告訴'推土機'下手別太狠,東鄉先生可是貴客,來咱們市投資大商場的!下飛機時省裡都來人接機了!"
  侍應生點點頭,領命而去。

  推土機被經紀人領著在後台休息喝水,聽到這個消息也愣了一下。以前也有過被人挑場子的記錄,但是挑戰者大多是同行,要麼就是武館裡的教練,沒聽說過有客人看到一半,親身下場來試水的。
  黑市拳這個東西,雖然近幾年來有所控制,死人的事情幾乎都見不到了,但是畢竟有很大的危險性。擂台之上拳腳無眼,專業拳手的殺傷力又不比普通人,萬一磕著碰著,那可是能落下殘疾的事情!
  他本想拒絕,但是一想起十萬獎金,又不由得遲疑了。要不是為了錢,哪個拳手願意跑來拚命?十萬塊說多不多,說少不少,卻是他四十場連勝得到獎金的大半了。
  他爽快的點頭對侍應生道:"告訴老闆,我這就上場。"

  再上場時氣氛已經有所不同,觀眾席上的情緒幾乎一邊倒,不時有"幹掉哪個日本人"的吼聲。
  東鄉京男擺了個空手道的起手架勢,臉上表情非常冷靜。裁判一吹哨,他先盤桓了幾步,沒有立刻搶攻。
  推土機試探幾下,見那日本人全都輕鬆躲過去了,心裡大奇——難道還是個練家子不成?
  這麼想著,他瞅準空隙一個箭步沖上去,直接一拳搗向東鄉的太陽穴。礙著酒吧老闆的吩咐,這一拳他沒有下十成十的力,還是試探成分居多。
  沒想到東鄉瞬間翻臉,一掌把他的攻勢架開,連番幾掌狂風暴雨一般打了下去!

  這一下真是出人意表,別說推土機,就連底下觀眾都沒想到那日本人有這樣的身手!推土機猝不及防,一拳正中眼窩,當時就狂叫一聲!
  然而他發狂的反擊沒有奏效,東鄉佔了先機,便像毒蛇一般咬著不松口,幾乎是按著他往死裡打!那樣子已經不是拳賽了,幾乎就是兩人之間有什麼深仇大恨一般,拳拳到肉,不死不休!
  裁判眼看不對,狂奔上去拚命吹哨:"住手!住手!!"
  觀眾席上一片譁然,連賭紅了眼的賭徒都冷靜下來了,紛紛叫道:"不是這麼個打法!""叫那個日本人住手!""他娘的,來挑場子的是不是?!"……

  酒吧老闆霍然起身:"山地少爺,是不是該讓東鄉先生……"
  山地崇悠閒的抽著煙,說:"不是說了,輸家任東鄉君處置的嗎?"
  "但是我們拳賽沒有這樣的規矩!東鄉先生已經贏了,再打也……"
  山地崇臉色一板,他手下的保鏢立刻吼道:"輸的人就應該接受懲罰,這是我們日本的規矩!"
  酒吧老闆慌著上去阻止比賽,卻被保鏢狠狠一推,跌坐在椅子上。
  "比賽還沒有結束!山地少爺的話,你們應該已經聽到了!中國人,你敢得罪我們山地家族?嗯?"

  酒吧老闆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不知道該說什麼。

  擂台上的形勢卻已經相當不好了,東鄉的拳頭打在推土機臉上,竟然有骨骼的輕微聲響。裁判怕出事請,拚命吹哨阻攔,卻怎麼也攔不住。
  那個東鄉幾乎已經打紅了眼,一腳將推土機踹飛出去,又"呀哈!"一聲撲過去繼續打。
  就在這千鈞一髮的時候,一個人影從斜裡插進來,只虛虛一扶,便輕而易舉的抓住了東鄉的拳頭。
  東鄉打得興起,還以為是裁判,揮拳就想把那人摔到一邊。
  誰知道那人竟然甩不脫——不僅甩不脫,還神鬼莫辨的輕輕一腳,險些把東鄉這樣的空手道高手絆倒在地。
  東鄉趔趄半步,好不容易站穩身形:"八嘎!……你是誰?"

  他以為那人是裁判,誰知卻是個十幾歲的少年。
  其實不僅是他,連裁判和觀眾也很莫名其妙,明明剛才台上還是兩個人啊,那少年是什麼時候跑上去的?怎麼連個影子也沒有?
  那少年看上去真是太清瘦了,看上去不過十五六歲,可能還要更小一些。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營養不良,皮膚比少女還要蒼白,在擂台上強光的映照下,顯出一種極度細膩的透明。
  東鄉有點難以相信。
  就是這麼個半大孩子,輕而易舉的擋住了他?
  窮山惡水出刁民,該不會是這些窮瘋了的中國拳手,暗地裡使了什麼見不得人的手段吧。

  他盯著那少年,少年也盯著他,半晌疑惑的問:"——山地崇?"
  東鄉警覺的問:"你是什麼人?想幹什麼?"
  他中文發音非常怪異,少年不知道有沒有聽懂,又確認一遍:"山地崇?"
  東鄉既不肯定,也不否認,又重複道:"你想幹什麼!"
  VIP席上的山地崇想說什麼,然而又忍住了,目光陰沉的在擂台上逡巡。
  少年安心了,覺得自己找到正主了,於是退後半步,道:"我要向你挑戰。"

  "……"
  他說話聲音不高,還有些少女一般的斯文和安靜,然而看台之下的觀眾卻聽得清清楚楚。
  東鄉自然也挺清楚了,然而他的第一反應絕對不是憤怒,而是搞笑。
  一副非洲難民般風吹就倒的樣子,還是個半大孩子,竟然要向大日本一流的空手道高手挑戰?
  "你……說什麼?中國人,你說要向我挑戰?"
  少年有點疑惑,心想這日本鬼子難道聽不懂麼,於是又加重點點頭,說:"嗯。"

  酒吧老闆緊急招來侍應生:"快去打聽打聽那孩子是什麼人!"
  山地崇也招來保鏢,皺著眉問:"那是什麼人?"

  少年似乎對四面八方的好奇視線沒有反應,口氣淡淡的問:"日本人,難道你不敢應戰?"
  這話說得相當慢,一字一句非常清晰,東鄉的血立刻就沖上了天靈蓋,暴吼道:"你說誰不敢!你要戰便戰!如果我輸了……"
  "如果我輸了,我也沒有錢給你,只有這條命。"那少年打斷了東鄉的話,慢慢脫下黑色夾克,十分珍惜的疊好放到腳邊,又說:"——如果你輸了……"

  不知道為什麼,他說這話的時候神情很放鬆,卻有種讓人不得不正視的威嚴。
  東鄉臉色變了,只聽那少年道:"如果你輸了,我也要……取你性命!"

作者有話要說:發新文啦,求抱抱求花花!
等會兒上第二章!


2

2、生死狀 ...

  觀眾席上一片轟然!
  東鄉嘴唇抖動了一下,說:"中國人,你這是要簽生死狀了,是不是?"

  ——生死狀!
  早幾年的黑市拳擂台上,舊有冤仇的拳手遇上了,也會簽下這樣的生死狀,在擂台上往死裡打,萬一發生不測,家人也不可尋仇,更不可報案。
  在這樣的規矩下,曾經發生過不少傷及人命的事件,一概被厚厚的鈔票所掩蓋了。
  但是後來連續幾次掃黑,整個行業風聲緊了,也就沒人敢讓拳手簽這樣的東西。在平常的比賽裡,連普通的流血事件都要儘量避免,何況是出人命?

  所以東鄉此話一出,酒吧老闆就僵硬了——他雖然面子大,但是所有的關係人情都是靠鈔票砸出來的。不出事情還好,萬一出了事情,那些鈔票堆出來的情面還值幾分,誰又說得准?!
  他正要大吼阻止,山地崇霍然起身,對手下喝道:"去!準備生死狀!"
  "山地先生……"
  "告訴那小子,我們日本人不怕他!要打就堂堂正正的打,決出勝負,生死論之!如果我們輸了,要死要活隨他!如果他輸了,我們也絕對要他的命!既然敢挑戰我們山地家族的尊嚴,就要有用命來償還的覺悟!"
  手下吼道:"是!"緊接著飛跑下去準備文書。

  酒吧老闆眼前一黑:"山地先生,千萬不可以啊……"
  山地崇瞥了他一眼,非常輕蔑:"你放心,連累不到你身上。"
  酒吧老闆只得徒勞的勸:"東鄉先生是貴客,萬一有個閃失可怎麼辦?"
  "放心,那人竟然挑戰東鄉君,明年的今天,就必定是他的忌日!"

  這話說得太狂妄,周圍的觀眾都有點按捺不住,紛紛對這日本人怒目而視。
  本來簽了生死狀的人,也有決不出生死的,最多打斷了骨頭打傷了肉,自己忍氣吞聲回家療傷,不敢找贏家的麻煩。
  還沒開打就口口聲聲要對方的命,而且還是幾個日本人,這也太過分了些。

  那個日本保鏢很快準備好文書,一式兩份,拿到台上去給兩人分別簽名,又按下手印。東鄉簽完字,把筆狠狠一扔,冷冷的道:"你會後悔的,中國小子。"
  那少年在簽名的地方認真畫了個圓圈,又按下手印,說:"不會的,謝謝。"

  東鄉簡直氣瘋了。他覺得一切都荒謬無比,那少年的每一句話每一個表情,甚至每一寸頭髮絲,都讓他覺得自己的尊嚴受到了巨大的挑戰。
  他從來沒有這樣憤怒的感覺,全身上下每一條神經都在叫囂著,把那少年狠狠撕碎,踩在腳下,讓他粉身碎骨,付出代價!
  裁判叫開始的話音一落,他就立刻撲了上去!

  瞬間觀眾席上響起一片驚呼,因為東鄉的動作實在是太快了,並且嚴嚴實實封住了少年幾個閃避的方向。到底是空手道的一流高手,就算被激得沒了理智,身手動作也不是可以小瞧的。
  那孩子,到底行不行啊,別真的被人打死了啊!
  觀眾席上有膽小的,心軟的,這時候就真的叫了出來。

  然而少年的表情還是很安然,甚至有點漫不經心,只輕輕退去半步,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就突然從東鄉的攻勢裡退出來了。
  他動作也不見得多快,卻是真真切切的四個字——神鬼莫測。
  東鄉心裡一驚,幾個迴旋踢狂風暴雨一般劈了下去。那攻勢凌厲非常,連山地崇都叫了聲:"好!"
  然而少年接連幾個閃避,似乎很輕鬆一般,左邊一閃,右邊一閃,腳下踩到他之前放在地上的外套,還輕巧的轉了個圈,突然伸手在東鄉肩膀上拂了一下。
  如果不是場景不對,對象也不對,他那輕輕一拂,看上去簡直像少女為情人拂去肩上的落葉一般。
  然而東鄉卻瞬間彷彿蒙受重擊,身體晃了晃,啊的一聲狂吼,被拂到的半邊身體突然垮了下去!

  觀眾席上一片驚呼,有人紛紛站了起來,大叫:"打得好!""打得好!"
  東鄉眼裡血絲密佈,掙紮著要攻擊少年下盤,卻只見那少年輕巧一躍,單腳在他膝蓋上一點——

  東鄉心裡大叫不好,卻已經來不及了。
  電光火石之間,少年單腳踩在東鄉的膝蓋上,整個人三百六十度回轉,凌空一腿將東鄉沉重的軀體瞬間抽飛!

  那一腳的份量幾乎是致命的,東鄉弧線狀飛砸出去,脊椎落地發出可怕的碎裂聲。幾乎是同時,少年一個箭步將他踩在了腳底,居高臨下喝道:"山地崇——!"
  那一聲怒喝彷彿被加了擴音器一般,帶著震懾人心的中氣,彷彿整個建築都被他狠狠的震了一震。
  只見他雙指併攏,微微彎曲,指甲在強光下反射出鋒利的銳光:
  "給我去——死——!"

  瞬間雙指裹挾著厲風,東鄉發出一聲撕裂喉嚨的慘叫!
  ——啪!
  同樣沒人看清山地崇的動作,在東鄉倒地的瞬間,他就飛快翻上了擂台。那一瞬間他頭腦空白,幾乎什麼也沒有想,只能在最後一秒堪堪抓住了少年的手腕。

  少年雙指直指東鄉左肋下肘尖前端,再往下一釐米,便是章門穴了。

  東鄉還不知道,山地崇卻知道他已經在生死線上走了一個來回。
  熟知中國功夫及門派的他,知道中國功夫裡有一句話——百會倒在地,尾閭不還鄉;章門被擊中,十人九人亡!
  人體周身七百二十穴,一百零八要害穴,三十六致命穴,九個重門死穴;此道高手輕輕一點,便能頃刻致人猝死!
  這少年是個高手中的高手,他今晚,是真正來殺人的!

  "我才是山地崇!"山地崇喘著氣,截住那少年手腕的瞬間,他覺得自己手掌上的經絡全都麻痺了,連說話都澀澀的發不出聲來。
  "我才是,我才是山地崇!你是什麼人,你跟我有什麼仇怨?!"

  "……"
  少年有瞬間沒有出聲,目光一寸一寸的,從被他踩在腳底的東鄉身上,移到了山地崇臉上。
  他的腳腕非常纖瘦,白運動鞋已經破了洞,露出腳趾來——這麼冷的天,他竟然沒穿襪子。
  但是當他把腳踩在東鄉身上的時候,就彷彿泰山一般沉重的桎梏,那份量別說掙紮了,東鄉連呼吸都難以做到。

  "你是什麼人?"山地崇的聲音顫抖著,充滿了無可奈何的屈辱和不甘:"我跟你有什麼仇,你要下這樣的,這樣的殺手?!"

  少年沉默盯著山地崇的臉,這樣近的距離,山地崇可以從他明澈的眼底看見自己恐懼的倒影。
  "我叫葉真。"那少年道,"我來報一百一十二年前,我家鄉故土兩萬人命的血海深仇。"

  山地崇瞳孔緊縮,瞬間只見少年閃電般抽手,他還沒看清發生了什麼,便只覺得胸口微微一悶,彷彿被什麼點了一下。
  他低下頭,只見少年雙指抵在自己胸部的鳩尾穴上。
  奇怪的是他沒有感覺什麼異常,那少年便收回手,把腳從東鄉身上移開,居高臨下的對他說:"我留你一條命,回去告訴山地家族:殺了山地崇的是當年旅順葉家幼子葉真,我故土兩萬人命的潑天血仇,總有一天要上門討還。到那時這世界上,將再也沒有一個人敢姓山地。"

  東鄉受傷太重,只能從喉嚨裡發出咯咯的聲音,血線沿著嘴角滴落在地,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少年撿起外套,非常小心的穿在身上,轉身走下了擂台。

  他們剛才在擂台上的一番對話,觀眾席上是聽不到的,那些人看少年走下擂台,還以為他贏了,放過那兩個日本鬼子了,於是都紛紛為他喝彩叫好。
  其中有些狂熱的小夥子,還拚命擠到他身邊去拍他的肩膀,大聲笑道:"哥們,練得不錯啊!""真有兩下子!"
  少年低著頭,匆匆擠出人群,搭乘電梯跑到酒吧一樓。迎賓小姐看他走來,眼睛一亮,但是還沒來得及說什麼,就只見他微笑了一下,推開水晶玻璃門大步走了出去。
  大街上寒風颳過,少年縮起肩膀,深深的低下頭,只看見被風吹得通紅的耳朵尖。

  就在少年身影融入車流,彷彿一滴水掉進大海的瞬間,酒吧負一層的擂台之上,山地崇鼻子裡突然流出血來。
  他自己還恍然不覺,一邊彎下腰去扶東鄉京男,一邊對保鏢吼道:"叫救護車,叫救護車!"
  "少、少爺,你流鼻血了!"
  山地崇疑惑的抬手一抹,然而已經來不及了。他眼底、耳洞、嘴巴裡的鮮血突然汩汩而下,就像止不住的小溪,頃刻間他整個人就彷彿從血裡撈出來的一般。

  保鏢已經嚇呆了:"少爺——少爺——!"
  山地崇彷彿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他想伸手呼救,然而說話的功能彷彿瞬間被奪走了。他只來得及發出一聲虛弱的喘息,就轟的一聲,頹然倒在了地上。
  尖銳的慘叫頓時爆發,響徹雲霄。


作者有話要說:俺二更鳥,所以乃們懂的!繼續求那啥,嗯嗯~


3

3、龍紀威 ...

  夜幕降臨,葉真小跑著穿過小巷,飛快鑽進一家小飯店後門。
  廚房裡正忙得熱火朝天,胖胖的大廚見他進來,立刻伸手在他頭上拍了一下:"上哪兒晃去了,正找你呢!快快,把這兩盤菜給三號桌四號桌送去!"
  葉真慌忙"哎"了一聲,連衣服都來不及換,接了菜盤就往外衝。
  大廚趕在後邊叫:"小兔崽子!吃了沒?給你炒個面條?"
  "謝謝胖叔!"

  正值飯點,大堂裡到處是人。這家飯館價格公道,味道也好,難得的是市口極便利,因此生意總是很紅火。
  老闆夫婦為人不錯,幾個月前收留了無家可歸、又身份來歷一概不明的葉真,看他小胳膊小腿的沒什麼力氣,就讓他在廚房幫忙,幹點雜活,管吃住,一個月給五百塊錢。
  五百塊錢雖然寒酸,但是葉真已經很滿足了。
  他長著一副久病成災的模樣,又沒成年,還沒有身份證,連父母名字都說不出來,就算工地上搬磚的都不要他幹。如果不是老闆夫婦收留,他就真的要去睡橋洞了。
  因此葉真很珍惜這份工作。
  他知道在這個時代,沒有工作,沒有收入來源,是絕對活不下來的。

  葉真手腳麻利的送完菜,一回頭,只見門口那桌的客人在招手埋單,便立馬從前台抽了單子,飛快的衝過去說:"七十八元,謝謝。"
  那客人每天都來,葉真便每天瞅準這個時機,跑過去多看他兩眼。
  那人約莫二十多歲,戴眼鏡,面相非常斯文柔和,劍眉薄唇,按老話說是個標準的"人樣子"。
  他低下頭去拿錢包,側臉在燈光下顯得非常優柔,葉真眼睜睜的盯著,恍惚想起記憶裡另一張相似的溫柔的臉。
  那是他母親的模樣。

  客人抽出張一百放到桌子上,葉真沒有立刻去拿,視線在他臉上凝滯了一會兒。
  "沒有零錢,抱歉。"客人誤解了他的意思,立刻又道:"不用找了,給你的。"
  葉真臉紅了:"不不不,不用,不用……"
  那年輕客人對他笑了一下,起身走出店門。

  葉真收錢放去前台,望著那客人離開的方向,愣了幾秒鐘,突然拔腿追了上去。
  外邊不知道什麼時候飄起細雨,地上很滑,那客人轉過街角,葉真踉踉蹌蹌的追上去:"哎……哎!等等!等等!"
  客人挑起一邊眉毛,疑惑的看著他。
  "這是你的。"葉真飛快脫下黑色羊毛外套,雙手遞過去:"你那天丟在店裡的,對不起我穿了幾天……嗯,如果你嫌髒的話,我可以拿去洗洗……"

  客人的視線從外套上,轉移到少年只穿了一件單薄襯衣的身上,頓了頓才道:"不用了,你留著吧。"
  葉真抱著衣服,臉色發紅,卻忍不住抬頭看那人的臉。
  "……"客人微微俯□,這樣他的視線就跟少年齊平了:"小弟弟,你叫什麼名字?"
  葉真囁嚅著說:"葉十三。"
  十三是他在家時的排行,自從來到這個時代,他就一直管自己叫這個名字,葉真這個本名倒是再沒有用過了。
  "你好葉十三,"那客人說:"我叫龍紀威。"

  葉真點點頭,"啊"了一聲。
  龍紀威把外套展開披在葉真身上,漫不經心問:"每次我去你們店裡吃飯,你總是盯著我看,我們以前見過面嗎?"
  "……"
  "天氣冷了要多穿點衣服,你爹媽怎麼養小孩兒的,你看你這鞋子都破洞了……你怎麼還盯著我看?我臉上有什麼東西嗎?"龍紀威往自己臉上抹了一把,疑惑道:"沒什麼啊?"

  他一手搭在葉真肩膀上,少年感到溫暖的體溫,鼻子不由得一酸。
  "娘……"
  "……"龍紀威呆了半晌,問:"你叫我什麼?!"
  葉真不管不顧了。幾個月以來的悲傷、恐慌、徬徨和絕望,終於在這一刻爆發出來。
  他撲進龍紀威懷裡,緊緊貼著他的臉,哭喊道:"娘——!"
  龍紀威:"……"

  半小時後,某大商場咖啡廳。
  葉真全身煥然一新,深灰色羊絨圍巾搭在肩膀上,雪白的襯衣領從黑色羊毛衫裡翻出來,袖口露出乾乾淨淨的貝殼鈕子。牛仔褲下換了一雙厚底皮靴,再也看不到可憐的腳趾頭了。
  葉真好不容易停止抽噎,眼角還紅紅的,襯得皮膚越發透明。

  龍紀威哭笑不得,問:"所以我長得像你媽?這也太扯了……小朋友,你家在哪?在上學嗎?"
  葉真小聲道:"旅順。"
  "哦,旅順,離這裡不遠……你媽媽呢?"
  "她死了,被日本人殺了。"
  "……"龍紀威滿頭問號,又問:"那你爸呢?"
  "也死了。"葉真頓了頓,仇恨道:"被日本人殺了。"
  龍紀威有點抓狂:"那你應該在福利院呆著,怎麼跑到這裡來?你是偷跑出來的?來打工賺錢?還在上學嗎?"
  葉真第一次聽說福利院這三個字,痴呆半晌,默默搖頭。

  龍紀威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感覺十分煩躁,又問:"那你是怎麼跑到這裡來的?你不是應該在旅順嗎?你爹媽是打工族?怎麼會被日本人殺了?"
  打工族,這對葉真來說又是一個新詞彙。他怔愣半晌,說:"我……我不知道。我上山去閉關一月,下山時滿城的人全死了……我就往城外跑,看到很多日本兵……"
  龍紀威:"……"
  "然後我就——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總之就突然來了。我也不知道我是怎麼來的。"
  龍紀威:"……"
  "好多好多血,我認識的人全被殺了。滿城的人,滿城的人全都……連嬰兒都……"葉真深深埋下頭,捂著臉的手掌劇烈顫抖:"被刺刀穿成兩半,腸子流了一地,街道上滿是血,到處是屍體……"

  龍紀威崩潰了:"這都是什麼跟什麼啊!那誰,葉十三小同學!你是不是上網上多了?網癮綜合症?你是從強制戒網癮的管教中心裡偷跑出來的吧?!"
  葉真可憐巴巴搖頭,眼睛紅得兔子一樣。
  他們兩人對視半晌,一個表情崩潰,一個天真無辜。
  葉真終於小心的問:"我可以跟你走嗎?"

  龍紀威深深感覺自己被打敗了。
  他扶著額頭呻吟:"老子跟這年頭的小孩真是有代溝了……葉十三小同學!你必須回福利院!——對了,你今年多大?未成年人對吧?"
  未成年人和成年人的區別在哪裡,一直是葉十三小同學長期存在心底的疑問。於是他點點頭,然後又搖搖頭,就像只惶恐而無所適從的幼年小動物。
  龍紀威心軟了,問:"你是幾幾年出生的?父母叫什麼名字?"
  葉真立刻說:"光緒五年。"
  龍紀威:"……"

  正當龍紀威忍不住要掀桌打110的時候,一隻手從身後按住了他。
  一個身材高大的黑衣男子笑嘻嘻把龍紀威摟在懷裡,又低頭親了一口:"親愛的表激動,光緒五年是公元一八七九年,愛迪生發明電燈泡,日本侵佔了中國琉球,第一次古巴獨立戰爭結束,偉大的科學家愛因斯坦出世……此時距離一八九四年旅順大屠殺還有十五年時間。這位小兄弟,"黑衣男子笑眯眯對葉真點了點頭,問:"你幾歲了?"
  葉真無辜道:"十五。"

  龍紀威:"……"
  葉真:"……"

  龍紀威把黑衣男子從肩上一把掀了下去,怒道:"告訴過你多少遍了別在大庭廣眾之下蹭頭蹭臉,你以為你是家養的捲毛旺財犬嗎——!"
  黑衣男子一跤摔倒,忙不迭的爬起來,搖尾巴道:"親愛的如果你願意我可以變成旺財犬的,捲毛直毛都可以,薩摩耶也沒問題——!"
  龍紀威絕望道:"你還是好好坐下來吧,稍微表現得像人類一點可以嗎,那個誰,侍應生,能不能別看了,麻煩你拿個蒼蠅拍來把這個穿黑衣服的和這個小孩一人一拍送回到那美剋星去謝謝……"

  黑衣服的和葉真兩人在咖啡店裡填飽了肚子,吃飯的過程中黑衣服一直跟葉真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他問話極有技巧,吃完飯的時候葉真只知道他叫玄鱗,而玄鱗卻幾乎把他老底都翻清楚了。
  於是三個人一起出了商場的門,玄鱗親熱勾著葉真的肩,問:"你有地方去嗎,小兄弟?"
  葉真猛地一頓:"糟糕!"
  他從店裡跑出來,又沒有跟別人打招呼,老闆他們一定急壞了。
  "我得回店裡去跟他們解釋清楚,胖叔還給我炒了面條呢,我今晚得守在店裡……"
  葉真掉頭想跑,被玄鱗拉住了:"別慌別慌,來叫聲爸,天大的事情爸都給你搞定。來,來叫一聲。"
  葉真半張著嘴,茫然而無辜的盯著他。
  "你不是管龍紀威叫媽媽麼,那你當然應該管我叫爸了。來乖兒子,叫了爹媽就跟咱們回家。"
  "……"葉真立刻把求助的目光投向龍紀威。
  龍紀威一邊招手叫的士,一邊板著臉說:"敢叫就真的不帶你回家了,葉十三小同學!什麼爸爸媽媽的!先回家去洗個澡,飯店的事情暫時別管了,關於怎麼處理你的事我還要先想個章程出來。"

  葉十三小同學就像等待被人民民主專政的黑五類子弟一樣,低眉順眼的乖乖被龍紀威帶上車,上了車便依偎在龍紀威身邊,眼底有著生怕被拋棄的恐慌。
  玄鱗從副駕駛座上回頭看了他一眼,評價道:"小孩兒受過驚,可憐見的。"
  龍紀威輕輕拍葉真的背,大概是吃得飽穿得暖,車廂裡又熱烘烘的,沒過一會葉真就睡著了。
  這一睡就一直睡到小區樓下,玄鱗付了車錢,又把葉真扛回家,龍紀威收拾了一間空閒的睡房出來,把人事不省的葉十三小同學安置下來。
  熟睡中的少年面頰帶著微微的粉紅,彷彿真正無憂無慮,不知人間疾苦的孩子。

  龍紀威關門出來,玄鱗坐在客廳裡,翻看葉真換下來的舊衣服和破鞋。
  "不能再讓他去小飯店了,這小孩兒肯定犯了事。"玄鱗示意鞋面上星星點點的血,說:"新鮮的,人血,沾上還不到幾個小時。"
  龍紀威說:"我怎麼盡撿麻煩回來呢,一開始是你,現在又是這小孩兒……"
  玄鱗立刻飛撲上來,流著口水求抱抱求蹭臉:"親愛的~~~看你運氣多好,一撿就撿個老公回來,再撿就撿個這麼大的兒子,咱們以後就是吉祥如意又歡樂的一家了!"
  龍紀威面無表情伸手一抵,把玄鱗英俊的臉擋在半米之外:"二是會傳染的,離我遠一點!"
  玄鱗手舞足蹈半天,終於抓住龍紀威,陶醉的蹭了蹭說:"唔親愛的,我知道你是愛我的,不然不會跟我從北京跑出來……現在怎麼辦呢?旅順大屠殺可是一百一十二年前的事情。"
  龍紀威問:"你覺得他像精神錯亂麼?"
  玄鱗說:"咱們兒子不僅不錯亂,還聰明極了。"
  "你能不能別提兒子這兩個字?算了,先讓他上學吧,找關係給他弄個正當身份,就說是農村來的黑戶口好了。"
  玄鱗把頭埋在龍紀威脖頸裡,聞言突然笑了。
  龍紀威冷冷的問:"你笑什麼?"
  "沒什麼,"玄鱗微笑著說:"我就在想,在北京的時候人人都說你凶悍心狠,跟閻王似的,其實你最好對付了,又心軟,又容易上當,萬一有一天被人欺負了,可怎麼辦?"
  說完不待龍紀威回答,他就伸手把人一抱,心滿意足的道:"——不過也沒什麼,還有我呢。……我愛你,不會讓你吃虧的。"


作者有話要說:倫家真勤奮啊……繼續求那啥!讓那啥來得更猛烈一點吧!那啥!!


4

4、黑澤川 ...

  機場外,四輛漆黑錚亮的寶馬齊刷刷停在路邊,頓時引來週遭行人側目。
  幾輛車裡的西裝男紛紛下車來恭候,第二輛車的司機又畢恭畢敬打開車門,低頭站在路邊;這時才看見一位穿著素淡和服的日本老婦人,並一個約莫三十歲戴墨鏡的高大男人,在一圈隨從的簇擁下,從機場天橋上疾步走下來。
  老婦人化妝極為隆重精心,髮髻也梳得一絲不苟。只是臉色板著,緊緊抿著嘴唇,眼角便顯得有些塌落,格外的戾氣逼人。
  相比之下那戴墨鏡的男人雖然也不苟言笑,卻只讓人覺得威嚴沉著。他身形在亞洲人中算是相當高大挺拔的了,肩膀寬厚,腰背極挺,彷彿是多年的練家子,從骨子裡便透出一種威重的氣勢來。

  一群人疾步上了車,司機請示:"山地夫人、黑澤少爺,我們是先去酒店安置行李,還是先去醫院?"
  老夫人終於把她緊緊下抿的嘴角動了一動,說:"去醫院!"
  那個姓黑澤的男人卻淡淡的道:"先去酒店。"
  老夫人語氣裡不可避免的夾雜了焦急:"你在說什麼啊?阿崇到現在還沒有醒,他可是你的親表弟!"
  司機從後視鏡裡偷覷一眼,只見黑澤微仰著頭閉目養神,充耳不聞的樣子。
  他遲疑了一下,緊接著踩下油門。
  ——是往酒店去的方向。

  一群人先到酒店去放好行李,安置完畢,才從酒店出發去醫院。
  這時黑澤已經和老夫人分了車,挪到第一輛車裡,側頭問助理:"山地崇來大連之前,去過旅順?"
  他會問這樣的問題,顯然已經把那天晚上發生在地下拳賽裡的事情都打聽清楚了。
  助理肯定的道:"沒有,山地少爺根本沒有離開過大連市區,更沒有接觸過當地黑幫。少爺在中國接觸過的人很有限,我們排查過名單,根本沒有姓葉的人。"
  黑澤沉思半晌,問:"旅順真的有個葉家麼?"
  "這個……已經在查了。姓葉的人肯定不少,但是出名的葉姓武學世族根本沒有聽說過,更別提什麼葉家幼子了……"

  黑澤沉默不語,刀削般硬朗的側臉上沒有半點表情,越發顯得難以猜測。
  助理小心翼翼的道:"據東鄉先生說,兇手自稱替'一百一十二年前'的家人報仇,一百一十二年前……難道是精神錯亂?如果是精神病人行兇的話,倒是好理解了……"
  "精神病人行兇,能在擂台上重傷空手道黑帶八段的東鄉京男?還能在眾目睽睽之下,用手指輕輕一戳,把山地崇戳得重度昏迷兩天不醒?"
  助理囁嚅不敢說話,黑澤冷笑一聲。
  "說什麼精神病人,分明就是山地家惹到了不能惹的凶神,萬里迢迢索命來了!"

  老夫人在路上還能勉強撐住她那貴族世家的儀態,到醫院一看昏迷不醒的兒子,頓時就撐不住了。
  僅僅兩天功夫,山地崇就彷彿變了一個人。他臉色灰白,眼皮紅腫出血,臉頰泛著不正常的青灰,因為無法自主呼吸而戴上了呼吸器,乍一看上去倒是像睡了十年八載的植物人。
  詭異的是不論醫生怎麼檢查,都查不出這位少爺到底哪裡出了毛病——他的心跳緩慢,肝膽衰弱,心胸血管大面積破裂,按理說胸部應該遭受過重擊,但是胸部骨骼卻偏偏都好好的,一點破裂都沒有。
  難道有人"隔山打牛",沒傷到他的骨頭,卻隔著骨頭打碎了他的內臟?
  這怎麼可能,又不是變魔術!

  老婦人坐在床邊,顫抖著手拉住兒子,半晌才用日文慘烈的叫了一聲:"阿崇!"
  手下全都屏聲靜氣站在一邊,醫生連大氣也不敢出。
  黑澤坐在一邊,臉色冷淡,一條修長的腿架在另一條腿上。
  老夫人抽泣半晌,轉過頭來嘶啞道:"阿川,你覺得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黑澤川這才懶洋洋的站起來,伸手推開老夫人,解開山地崇胸前的紐扣。
  只見他胸前劍突之下半寸的位置上,有個指頭大的圓點微微發黑,彷彿是被什麼撞了一下,留了個淤青的痕。

  黑澤問醫生:"前天送來的時候就有?"
  醫生忙不迭道:"救護車到的時候還沒有任何異樣,入院的時候才發現有輕微的淤青,但是沒有發黑。這個黑點是今天早上才發現的,我們懷疑過皮下淤血……"
  "鳩尾穴。"黑澤打斷他,說:"任脈之絡穴,人體三十六死穴之一,高手點之可造成腹壁震動,肝膽瑟縮,靜脈破裂,心臟滯血——若無人解穴,必死無疑。"

  醫生彷彿聽到什麼天大的笑話:"——啊?!"
  老夫人則沒有笑,她臉色猛的驚慌起來——那種貴族禮儀怎麼也掩飾不了的,骨子裡的驚恐和慌張。

  "您應該聽說過吧,山地夫人,您曾祖父的父親,當年就是這樣在戰場上被人殺死的。不是死於刺刀或子彈,而是被人在天靈蓋上輕輕一指,就瞬間斃命了。而且我記得,山地家族的那位老太爺當年也是死在中國旅順,真是巧合啊。"
  山地夫人的臉色頓時極度難看起來,半晌才冷冷的問:"這就是傳說中的點穴功夫?你一定有辦法的吧,黑澤川!如果是別人的話就罷了,如果是你的話——"

  黑澤站在病床邊,居高臨下看著狀若枯槁的山地崇,臉色深淺莫測。
  老夫人瞳孔微微一緊。
  她知道黑澤川名義上是當年山地家族大小姐的兒子,山地崇的表哥;但是實際上,他母親早在三十年前就和娘家斷絕關係了。
  這個男人雖然姓黑澤,實際上卻和黑澤家族半點血緣關係也沒有——他甚至只有一半的日本血統。
  當年這個男人之所以能上位,是因為在他之前的幾個堂兄都莫名其妙的死了;他上位之後一年,幾個堂弟又莫名其妙的殘了。黑澤川做事情極其細緻,到現在為止都沒有任何證據能證明,他那幾個堂兄弟的"意外"跟他有任何關係。
  這樣一個人,你能指望他像個熱心又和善的表哥一樣,不辭辛苦為表弟療傷嗎?

  老夫人緊緊盯著黑澤川,嘴巴一動,剛要說什麼,被黑澤一抬手擋了下來。
  "解穴比點穴難千萬倍,但是我會試試。"
  老夫人嘴巴一抿,唇角再次顯出嚴厲的皺紋:"你有什麼條件?"
  "救自家表弟的命,要什麼條件?"黑澤淡淡的笑了一下,眼底的寒光卻冷得刀鋒一樣,"——不過阿崇受了傷,山地家族一定沒有精力處理其他事情。說不得,只好讓我替親戚出頭,親自去查那個重傷了阿崇的兇手了。"

  日本山地家族的貴客在醫院裡盤桓了整個上午,出來的時候正是飯點。老夫人心事重重的被人伺候去用餐,黑澤卻直接坐車去了市中心。
  司機忍不住從後視鏡裡偷偷看他,只見他的樣子比去醫院時疲憊了不少,額間有細細的冷汗,臉色甚至有一點發灰。
  而他的表情,卻比平時更加陰沉冷漠,讓人一看就膽顫心驚。

  車停在市中心那家出事的酒吧門口,手下恭恭敬敬推開門,黑澤大步走進廳堂,只見裡邊冷冷清清,店面被山地家族的保鏢團團圍住,桌椅打翻得一地都是。
  只有酒吧老闆和迎賓小姐兩人被押在包圍圈中間,兩個人都嚇得瑟瑟發抖。
  黑澤一進門,助理立刻快步走來,欠了欠身道:"已經問出來了。那天在擂台上距離太遠,沒什麼人看清兇手的樣子,唯一近距離跟兇手說過話的只有那個迎賓的女人。根據她的說法,那人看上去就是個中學生,可能只有十幾歲而已……"
  說到這裡,助理的表情有點古怪:"呃,而且非常瘦,穿著破爛……根據她的描述,我讓人畫了像出來。"

  邊上人遞來一張圖紙,只見上邊畫著個少年,約莫十五六歲大小,身材清瘦,頭髮凌亂。他五官帶著少年人那種不辨性別的中性的俊秀,但是眉骨清挺,鼻樑筆直,眼神又非常凌厲,看上去有種居高臨下不可侵犯的意味。
  黑澤手下能人眾多,這畫像看上去,跟葉真本人起碼有三四成相似。

  "這種一隻手就能捏斷他脖子的小孩,真是打倒了東鄉先生的人麼,東鄉先生可是國內鼎鼎有名的高手!黑澤先生,恕我冒昧,我實在是不敢相信……"
  "中國功夫是很玄妙的。"黑澤淡淡的道,"雖然近幾十年來,在強手如林的世界格鬥界裡,所謂的中國功夫已經淪落成了一場笑話,任誰都可以踩上一腳——但是俗話說'真人不露相',中國這麼大,人口這麼多,你永遠也不知道在這片遼闊的國土之上,是否隱藏了哪些不露相的'真人'。"

  他的手指從畫像裡葉真的臉上輕輕撫過,親暱彷彿摩挲著什麼心愛之物。
  助理看著他的表情,打了個寒戰,"山地家族已經把這個人恨到骨子裡去了,如果我們抓住他的話,是否需要……"
  他做了一個抹脖子的手勢。
  "暗殺他?"黑澤唇角浮現出一點冷酷的弧度,"不,這種天賦奇才的強者,只能死在一對一的公平對決裡,只能死在我的手上。"
  他把畫像折好,放在西裝胸口的內袋裡,淡淡的道:"去這座城市的所有武館、武校搜查這個少年的蹤跡,去向當地的黑幫打聽,不管用什麼方法!這樣特殊的一個人,除非他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否則不可能一點痕跡都不留下!"
  所有手下瞬間挺身,九十度鞠躬:"是!"

  "從天上掉下來"的葉十三小同學,早上六點鐘起床晨跑,打拳,七點鐘神清氣爽回家吃飯,路過浴室時看見一個人赤|裸上半身,俯在流理台邊洗臉,於是順口叫了聲:"媽!"
  玄鱗頭也不抬:"你媽在客廳!"
  葉真說:"哦,謝謝叔叔。"
  "叫爸爸!葉十三小同學!你想挨打嗎!你媽昨天晚上還在老子身下哭泣求饒叫老公……"
  葉十三小同學把黃色內容選擇性無視了,走到客廳一看,龍紀威正坐在餐桌邊打電話:
  "好了別嘮叨了,哥在大連過得不錯,抽空你再給我寄點特供的茶葉來……姓韓的要是欺負你了你一定記得跟哥說啊,哥幫你弄死他……老龍很好我也很好,就是咱兒子的教育問題要費點神……好了楚慈,提醒韓越別忘記給咱兒子上戶口啊,還要唸書呢。不說了,吃早飯呢在。"
  電話那邊傳來擔憂的聲音:"自己在家做飯吃啊,你沒下去買早飯吧,小心吃到一嘴地溝油哦。"
  "……"龍紀威問:"楚慈同志,你找打麼?"

  葉真坐到龍紀威身邊,抓了根油條泡豆漿,吃得滿嘴是油。
  龍紀威摔了電話,摸著葉真的腦袋說:"趕緊吃,吃完讓玄鱗送你去學校。"
  葉真乖乖點頭,又問:"地溝油是什麼?"
  "人類進化史上的發明之一。"
  "戶口又是什麼?"
  "戶籍證明。"
  龍紀威見葉真又要張口,立刻斷然道:"不准問東問西的,葉十三小同學!小孩子家家的不要這麼多話,你想挨打嗎!"
  葉真說:"我保證是最後一個問題,媽。玄鱗叔說你昨晚叫他老公,是真的嗎?"
  龍紀威:"……"
  龍紀威踢開浴室的門,片刻後傳出了玄鱗鬼哭狼嚎的求饒:"老婆我錯了!我錯了!我只是順口說說的而已!哎喲,不要打頭!"

  葉真小同學贏了。
  一切威脅要揍葉真小同學的人,最後都會被揍。
  ……括號,除了龍紀威,括號。


作者有話要說:俺真是太勤奮了,繼續要那啥……那啥!乃們懂的!


5

5、上學去 ...


  葉真即將入讀的學校是市郊一座私人貴族中學,校長和北京韓家曾經有點不可說的交情,所以目前身份問題尚未解決的"黑戶"葉真,被果斷的塞進了這座學校的初中三年級。
  龍紀威的理念是小孩子一定要唸書,就算將來沒什麼用,書也是一定要念的。
  玄鱗把葉真丟在學校門口,搖下車窗,聲色俱厲的警告:"第一天上學給我老實點,臭小子!不准聚眾打架鬧事,不准偷看女生更衣間,不准偷偷摸女老師屁股,最重要的一點是不准亂說話!否則連你爸我也保不了你!"
  葉真說:"知道了,謝謝叔叔。你被龍紀威敲了倆爆栗的頭還疼麼?"
  玄鱗:"……"
  玄鱗憤怒的踩下油門,揚長而去。

  葉真聳了聳肩(這個動作是他從電視上學來的),挎著書包,慢慢往學校裡磨蹭。私立學校的校服好看,淺灰色的V領羊毛衫,白襯衣領子翻出來,露出一小截藍色領帶。筆直長褲很好的修飾出少年精悍漂亮的身形,龍紀威給買的黑皮鞋踩在地上,發不出半點聲音。
  路過女生們有的回頭來看他,捂著嘴巴發出偷偷的笑聲。
  葉真恍然不覺,一個人在教學樓附近轉悠了半天,終於拽住一個路過的學生問:"初三一班在哪裡?"
  那男孩奇道:"我是初三一班的,你是誰?"
  "新來的。"
  "哦,怪不得不認識你。"男孩點點頭,熱心道:"要上課了,一起走吧。你叫什麼名字?"
  "……葉十三。"
  "我叫衛鵠。"兩人默默走了一段路,衛鵠終於忍不住問:"你真的叫葉十三?這名字……"
  葉真說:"很好聽對吧。"
  衛鵠嘴角抽搐了兩下,什麼都不說了。

  對於新來的,學生們的態度總是警惕裡摻雜著好奇。
  學校是成人社會的縮小版,一個班裡新來了轉學生,就像一個公司裡來了個空降兵。大家都忍不住要偷偷窺視他,又矜持的裝作不好奇,實際上誰都已經不在聽課了。
  英語老師是個年輕姑娘,從講台上看下去,所有人的小動作都一清二楚。她用粉筆在黑板上敲了敲,問:"下一段課文有人能給大家唸一唸嗎?"
  沒有人舉手。
  前排女生掏出小鏡子,利用反光偷看那個坐後排的俊秀少年。
  老師笑起來,點名:"那個新來的葉十三同學,你來給大家念課文……哦,你沒有書?衛鵠借給他一下。"

  衛鵠忙把書推過去,偷偷在課文裡的某一段上指了指。
  於是整個教室的人都光明正大回頭,炙熱的目光差點把"新來的"烤出一個洞來。

  "……"葉真盯著課本上扭曲的蝌蚪文字母,說不出半個字。
  "念啊,念啊。"衛鵠低聲催促,沐浴在整個教室熱烈的目光裡,他連頭都不敢抬一下。
  "……"葉真還是沉默,半晌面無表情的道:"對不起,我不會。"
  教室裡頓時響起一陣低低的嗤笑。
  女老師不生氣,問:"什麼都不會?至少一兩句話是會的吧。"
  "不會。"
  "肯定有一兩個詞是會的啦。"
  "真的不會。"葉真頓了頓,難堪的說:"我沒學過。"
  教室裡有人吸氣,女老師也驚了一下,問:"你以前是哪個學校的,英語課沒上過嗎?"
  "沒上過學。"葉真梗著脖子,眼睛卻緊緊盯著講台,下定決心不看別人臉上的表情。

  他開始想回家了。
  他告訴龍紀威自己沒上過學的時候,龍紀威可沒有驚訝,甚至玄鱗也沒有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

  "好……好吧……你先坐下,我們下課再談。"女老師也傻了,幾秒鐘後才反應過來:"衛鵠,你來替葉十三把這段課文念了。"
  葉真撲通一聲坐回椅子上,低著頭看課桌上油漆細微的裂痕。衛鵠立刻站起來,用一種他聽不懂的嘰裡咕嚕的語言念蝌蚪文。
  洋人的東西,有什麼好的。葉真賭氣想。
  不就是沒上過學麼,我還不稀罕呢。

  葉真以為中午玄鱗會來接他回家,然而他卻失望了。
  因為地處偏僻,這座學校中午幾乎沒什麼人回家,大家都是在學校吃午飯。當然貴族學校嘛,家裡有錢的小孩多,中午招輛出租車去酒店聚餐的更多,在學校裡午休的學生就比較少了。
  葉真摸摸口袋,裡邊有龍紀威給的五十塊錢。
  買點什麼去吃呢?葉真是食堂門口轉了一圈,看裡邊很多學生三三兩兩嘰嘰喳喳的說話,便默默退了出來。
  仍然有很多人偷眼看他,想跟他搭話,但是葉真毫無覺察。
  他畢竟是個半大孩子,自尊心還是很強的。上午上課出了個丑,便覺得一世界的人都在笑話他,都在議論他。
  實際上他們只是好奇,也有一些女生其實只是想要他的電話號碼。

  葉真晃悠著出了校門,沿著馬路慢慢往前走。路邊不少零售店,還有五金材料、快捷旅館之類,葉真一路走一路好奇的打量,很快就出了學校所在的那條街。
  街拐角上出現另一座學校的圍牆。
  葉真遙遙的看了眼,學校門口的招牌幾個字他都認識:大連長山武術學校。

  武術學校?這是什麼,武館?
  葉真捏著下巴想了想,明白了。應該就是類似於武術門派這樣的東西,要不就是武館。他上的學校是私塾,這裡則是武師傅開堂收弟子。
  他深深覺得自己去錯了學校,這裡才是他應該來的地方嘛!

  想明白了的葉真於是探頭探腦,想溜進武校裡去逛一逛。無奈武校是全寄宿制,平時大門緊鎖,非本校學生出入需要登記,他不論如何是溜不進去的。
  就在葉真失望的縮回頭,準備順著原路離開的時候,突然肩膀被人重重一拍:"這小子幹什麼的?喂,問你話呢!"

  幾個面色不善的年輕人圍成一圈,嚴嚴實實把葉真圍在中間。這群人身上都穿著紅色的運動服,頭髮剪得千奇百怪,拍葉真的那個人後腦勺剃光了,前邊劉海倒是留了一大撮,跟掃把似的。
  葉真不知道他是碰上武校的小混混了,他只覺得好奇,盯著那個掃把頭看了好幾眼,琢磨著這人腦袋後邊是起癬了嗎?要不怎麼把頭髮剃光了呢?
  掃把頭立刻就不爽了:"喂,問你話呢!你盯著老子看幹什麼!"說著伸手就推了葉真一個趔趄。
  大中午的路上沒什麼人,就算有,也都低頭縮肩匆匆過去了。
  葉真卻半點沒感覺到危險,老老實實道:"我隨便逛逛,本來想進武館看看的,進不去,我就出來了。"
  小混混們嘎嘎笑:"想進武館看看~""這裡也是你想進就能進的?""哈哈哈哈……"
  這笑聲讓葉真有種本能的、惡意的感覺,他推開掃把頭,說:"我走了。"
  掃把頭立刻一把抓住他:"讓老子看看,喲,這校服是隔壁中學的嘛!有錢人家小孩兒啊!"
  小混混們不懷好意的笑了起來。
  "看這小白臉樣兒,先別慌著走嘛!來借點錢花花。"掃把頭伸手去摸葉真的口袋,沒摸到錢包,卻摸出張五十的鈔票來:"喲,只有這麼點?"
  他立刻伸手去推葉真:"還有呢?都交出來!"

  誰知道這次葉真沒這麼好推了,他手還沒沾到葉真的衣角,就只見葉真揮手輕輕一拂,穿花拂柳一般,瞬間把他手揮到了一邊。
  掃把頭一驚,只覺得自己的手眼睜睜就推了個空,頓時火了,一拳揮上去:"臭小子你識相點!別敬酒不吃吃罰酒!"
  葉真眉頭一皺,啪的一聲輕而易舉把拳頭擋在右掌上,左手兩指併攏如劍,在掃把頭手臂上迅速一點。
  "啊!!"掃把頭瞬間慘叫一聲,只覺得半邊身體全麻了,從肩膀到腳底被電打過一樣,想站卻站不穩,撲通一聲摔倒在地!

  小混混們見勢不對,頓時撲了上來:"X他的,你幹什麼?!""抓住他,抓住他!""擦他祖宗!敢跟老子們動手!""揍死他!"
  吼叫聲響成一團,葉真在撲上來的幾個人影中輕輕退後半步,左右雙手食指在兩個人臉頰上同時一點,頓時兩個人慘叫著翻倒在地,捂著腮幫不能言語;然後又單腳立地,瞬間一記迅猛的旋風踢,把第三個人掃出了幾步之外。
  剩下三個大驚失色!他們幾個在武校裡都算是手上功夫數一數二的了,誰知道跟這少年交手,剛打個照面,自己這方就瞬間倒下去四個!
  "X他奶奶的!"一個染黃髮的按捺不住,兩步飛踏上牆,凌空轉身踹向葉真的背。誰知道葉真背上長眼一般,連看都沒看,反手在黃髮飛踹過來的小腿上重重一拍!
  黃髮撕心裂肺一聲慘叫,捂著小腿滾倒在地,那叫聲活像腿骨被打碎了一般。

  最後兩人對視一眼,看樣子有點瑟縮。葉真問:"還打不打?"
  兩人都不敢說話,葉真又問一遍:"還打不打?"
  "……"
  葉真於是彎腰撿起掃把頭丟在地上的五十塊錢,揣進兜裡,抬腳跨過黃毛痙攣的身體往前走去。
  就在擦肩而過的瞬間,那兩人互相使了個眼色,同時衝上來抓葉真的左右手!

  啪啪兩聲輕響,葉真看都不看,一手一個抓住兩人的手腕,像扔口袋一樣隨隨便便的往前一拋!
  兩個大活人,瞬間被他一左一右扔出幾步之外!砰砰兩聲落地之後,連叫一聲都不敢,連滾帶爬的拚命跑遠了,其中一個還連續跌了好幾跤。

  葉真回頭望著他們的背影,遺憾的搖了搖頭。
  這座武館這麼大,弟子卻這麼沒用,一定不是家好武館吧。
  怪不得龍紀威沒把自己送過來,龍紀威的決定總是正確的!

  就在葉真小同學感嘆這年頭習武人才凋零、偌大個武館竟然沒有利害高手的時候,遼寧境內另一家著名武館迎來了一批不速之客。
  泰峰武館的弟子下午剛打開大門,就只見一排身著空手道隊服的男人站在門外,一色的人高馬大神光內斂,站在那裡像山一樣,讓人看著心驚膽顫。
  館長匆匆趕出來,還沒來得及開口詢問,一個助理彬彬有禮遞上名片:"趙館長您好,我是日本黑澤家的助理小原浸純。請問貴處的弟子中間有這樣一個人麼?"

  助理一使眼色,立刻有人展開畫軸——畫像上是個十五六歲的清瘦少年,眼神低垂,相貌俊秀,側臉的線條極其硬氣。
  館長辨認半天,疑惑道:"這……認不出來。請問您有何貴幹?"
  助理偷覷黑澤的臉色。黑澤川穿著西裝,遙遙站在車門邊上,臉上沉沉看不出表情。
  助理嘆著氣把畫軸一收,道:"貿然上貴處叨擾,實在是不好意思。貴處武師技藝高超,門下弟子眾多,鄙人早已久聞大名,可以始終緣慳一面。"
  館長終於稍微有點領會他的意思了:"請問有何指教?"
  助理一招手,十幾個空手道黑帶同時往前一步。
  只見他笑道:"——那就請貴處多多指教了!"

  半個小時不到,武館大門再次打開。
  黑澤走在最前邊,襯衣袖子捲到手肘上,露出古銅色肌肉結實的手臂。助理手上搭著他昂貴的西裝外套,跟在身後亦步亦趨。
  十幾個空手道高手橫成一排,步伐整齊,面無表情。

  小原浸純笑道:"盛名之下其實難副,我算是知道這句話的意思了。說是著名武館,其實連我們的小手指都比不上,這種地方想必也培養不出能秒殺東鄉先生的高手吧。"
  黑澤川道:"你應該學學中國人的另一句話,叫做大意失荊州。"
  小原浸純立刻低頭答了聲是。
  黑澤又淡淡的道:"不要掉以輕心,萬一真碰上了那個凶神,你們都不夠他填牙縫的。"
  這次連他身後的十幾個高手都畢恭畢敬的低下頭道:"十分抱歉!"
  黑澤不以為意,說:"接下來就以這裡為起點,橫著掃遍這座地區的黑白兩道。哪怕只是一點線索都不要放過,一直找出那個少年的蹤跡為止。"
  他伸手打開車門,手下站在身後,齊齊九十度鞠躬:"——是!"


作者有話要說:日更的淮淮真是好勤奮啊讓我們一起為淮淮鼓掌吧!【喂?!
感謝有才的滄桑君的吐槽體長評,俺看了,笑翻了,強烈推薦民那桑也去看看!


6

6、色令智昏 ...

  玄鱗天天早上送兒子上學,龍紀威便晚上放學來接。接完兒子後兩個人沿路覓食,覓完食回家,玄鱗大多數時候都在家無聊的看電視連續劇。
  如此兩星期,葉真終於發現了問題:"媽!玄叔怎麼從來不跟我們一起吃飯?"
  玄鱗說:"叫爸爸,葉十三小同學!你爸我晚上已經吃過你媽了……哎喲!"
  龍紀威淡定收回拳頭,說:"他不吃我們吃的東西。"

  玄鱗蹲在沙發腳上哀哀嚎叫,葉真眯眼打量他,越看越覺得這人有問題。
  這是習武之人的直覺,雖然他不知道這個黑衣男人的底細,但是能感覺到他不一般,跟周圍的人都不一樣。

  玄鱗憤怒道:"看什麼看,葉十三小同學!你的家庭作業為什麼一個字都沒有寫,老師評語很差勁你知道嗎!還不快滾過來請親愛的爸爸輔導你做數學作業!"
  葉真靠在龍紀威身邊,就像依偎著鴨媽媽的小鴨子一樣,漫不經心道:"不用了謝謝叔叔,明早會有同學幫我寫作業的。"
  玄鱗疑問:"有這麼好的同學?"
  龍紀威冷冷道:"你應該關心的重點是這小子讓同學幫忙做作業吧?"
  "不不不親愛的,我一向認為數學扼殺了人類幼兒的天性,我很高興有人願意代我兒子去死……兒子,你上哪找的這麼好的同學?"
  "不知道啊,"葉真無辜的道,"一開始是衛鵠,但是他不情願……"
  "不情願還幫你寫?"
  葉真說:"打到情願嘛。"
  玄鱗:"……"
  龍紀威:"……"
  "後來前排的女同學自願幫忙代寫,衛鵠就把工作讓給她了。哎呀,那姑娘其實也不會寫,但是有很多男生願意幫她。"
  玄鱗不可思議道:"所以那姑娘讓討好她的男生幫你寫作業,以此來討好你?!"
  "什麼叫討好?"葉真想了想,賣弄他新學的詞彙:"這叫團結友愛,互幫互助。學校裡老師教的。"
  "不不不……兒子,老師教這兩個詞不是讓你們互相幫忙寫作業的……算了,這也是一種本事。"玄鱗扶額長嘆一口氣,又把兒子拉過來仔細端詳,半晌突然沾沾自喜道:"這小子生得不錯!就算將來考不上大學也不愁沒飯吃,太好了!"
  龍紀威一把將葉真拉回來,怒道:"你想給他什麼亂七八糟的職業建議!葉十三小同學,以後不准抄同學的作業,給我乖乖的自己寫!"
  葉真唯唯諾諾答應了,龍紀威又教育他:"考個好大學出來,給你找個國安局的工作,安安穩穩當公務員。男孩子別靠臉吃飯,知道麼?以後回北京叫楚慈給你補習功課,楚慈上大學的時候每年都拿獎學金……"
  葉真又乖乖答應,龍紀威終於滿意了,命令道:"去睡覺吧,小孩子睡覺時間不應該晚過十一點。"
  於是媽咪控葉真小同學顛兒顛兒的跑去洗澡,帶著龍紀威給他準備的奶牛花紋長袖睡衣,極其具有喜感效果。

  浴室門一關,玄鱗猛的撲到龍紀威身上,不由分說把他兩手往頭頂一按,陰森森道:"男孩子不應該靠臉吃飯,嗯?"
  龍紀威:"……"
  "當年老子就是看中你長得漂亮!一溜兒小孩都跟地裡剛拔出的蘿蔔似的,就你嫩生生水靈靈,還穿著個粉紅褂子,看著可下飯了,老子一看就有了食慾……"
  龍紀威冷冷道:"然後就差點把我吃了。"
  "是啊,可惜你給老子下套,害得老子不僅沒吃成,還白賠了一甲子光陰任你驅使……說起來還是因為你長得太漂亮,害得老子色令智昏……"
  "玄鱗同志,"龍紀威說,"我明明記得你在這一甲子的時間裡也挺哈皮的,整天要親要抱要蹭臉,我一直很懷疑你是母的……"
  "老子是純雄性!"玄鱗堅持:"而且我那是色令智昏!"
  "那你可以就此醍醐灌頂大徹大悟,然後瀟灑的一走了之。說真的我早就想把你掃地出門了……"
  玄鱗一個激靈,慘叫道:"老婆你說什麼!開玩笑吧!"

  龍紀威挑起一邊眉毛,就著這個被壓倒的姿勢,悠閒的哼著歌。
  玄鱗立刻抱住他大哭:"老婆我錯了!你是靠無敵的人格魅力征服我的!男孩子就不應該靠臉吃飯!明天就督促葉十三小同學寫一百道數學題!!"

  葉十三小同學從浴室裡探出頭,頭髮濕漉漉的,板著臉一副面癱狀。
  "玄鱗叔叔,"他說,"你能別說不過龍紀威就來欺負我麼?太柿子撿軟的捏了,我很鄙視你這一點。"
  玄鱗咆哮道:"叫爸爸——!還有誰准你跟爸爸這麼說話的!揍你哦!"
  葉真朝他做了個不屑一顧的表情,穿著奶牛睡衣,堂而皇之的進臥室睡覺去了。

  第二天葉真小同學去學校,前排班花再次熱情表示要幫他做作業。
  這次葉真拒絕了,說:"多謝同學,但是我答應我媽要自己獨立做作業了……"
  葉真對小姑娘說話的時候,眼睛從來不盯著人家的臉,而是稍稍有點偏移,顯得有些漫不經心,又有點隱藏起來的害羞。
  班花看著心癢癢的,嫩臉微微紅了,大膽問:"葉十三!你……你有朋友不?"

  私立中學風氣開放,班花的暗示也明顯,可惜深受封建社會餘毒的葉真小同學不能理解,直愣愣的說:"沒有啊。"
  班花專心致志把玩著自己染成淡栗色的頭髮梢,"那……那咱們耍個朋友,怎麼樣?"
  "……"葉真這下有點懂了。
  可惜葉真同學對於"耍朋友"的理解還停留在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階段,所以只能沉默半晌,說:"我爸說了……男孩子不能靠臉吃飯……所以對不起……"
  玄鱗要是知道自己在這種情況下被叫了聲爸爸,不知道該作何感想。

  班花失望的盯著他,眼眶頓時紅了:"你討厭我嗎?"
  葉真面無表情的盯著教學樓走廊上青色的大理石板。
  "你怎麼可以這樣!"十幾歲小姑娘自尊心大為受挫,轉頭哽嚥著跑了。
  葉真沒把這當做一回事,在他而言這連所謂的"告白"都不算。在現代人的學校裡呆了這麼長時間,他一直沒能交到任何朋友,始終是形單影隻的一個人。沒有人關心他,他也不關心任何人;他甚至連班花的名字都沒記全。
  葉真聳聳肩膀,上課鈴響了,他回座位上去,繼續睜著眼睛睡大覺。

  然而沒想到這麼一段小小的插曲,卻引發了一連串的大麻煩。

7

7、天之驕子 ...

  沒想到這麼一段小小的插曲,卻引發了後來的一連串麻煩。
  那天中午放學之後,葉真的班級門口被人堵住了。幾個人高馬大的男生站在門口,領頭那個滿臉桀驁之氣,抱著手臂懶洋洋的叫道:"葉十三是誰?識相點的自己站出來!"
  刷的一聲,滿教室人回頭去看葉十三。

  葉真單手拎著書包帶,疑惑的坐在座位上。
  衛鵠緊張的低聲問:"你是怎麼惹到這六人組的?"
  葉真說:"啊?"
  "你到底幹什麼了?好好跑去招惹他們幹什麼,這下麻煩大了!"
  "……"葉真說:"我確定我沒見過什麼六人組……六人組是什麼東西?"
  衛鵠怒道:"這幫人全是老師的寵兒!風雲人物!隔壁班上的!年級前幾名!領頭那個叫毛慶熙,他爸是省裡的官兒,平時老師見了他都陪著笑臉……"
  葉真經歷得再多,也畢竟是個半大孩子,聞言心裡有些羨慕:"那他們……學習成績很好?"
  衛鵠抓狂道:"當然很好!年級前幾名呢,跟你這個倒數第一沒法比!……不不不,你到底有沒有理解重點……"

  他們說話這會功夫,年級風雲六人組不耐煩了,領頭那個毛慶熙用中指扣了扣門,提高聲音道:"敢做不敢當是懦夫行為啊,葉十三!欺負了人家女孩子就不敢承認嗎?"
  葉真頂著全班同學火辣辣的目光站起身,神情無辜。
  半晌他才茫然道:"同學,你認錯人了吧。"

  毛慶熙眯著眼睛打量他,目光居高臨下,帶著天之驕子特有的肆意和瀟灑。
  其實他們這幾個人在學校被追捧,除了家庭和考試這兩方面因素之外,本人生的一表人才也是個重要原因。女老師總是喜歡高挑削瘦、能搞運動、還有點桀驁調皮的小帥哥,女生則到處讓著他們,寵著他們,不管在哪裡都把他們當做目光的焦點——畢竟這個年紀,知慕少艾是人之常情。

  而這幾個人,跟葉真站在一起一對比,差異就很明顯的暴露出來了。
  葉真身上沒有任何時尚或流行的元素,他不出挑,孑然一身,默默無聞。他呆在人群的角落裡,從來都不惹人注意,來了走了,都不會有人發現。
  但是當他單獨站出來的時候,別人才會突然發現,啊,原來這個人長得這麼好看,原來他往那裡一站,竟然這樣的顯眼。
  葉真的五官是極度標準的,雖然清瘦,但是瘦得並不嶙峋,相反還很有勁道,甚至有些精悍的感覺。
  畢竟是常年習武的人,在武學一道上已臻化境,身材氣場當然跟普通少年不同,跟現代社會溫室裡培養出來的孩子,當然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完全無法同日而語。

  十四五歲少年缺少心機,那幾個天之驕子看著他,臉上就明顯帶出了無法掩飾的敵意。
  毛慶熙哼的一笑,還是懶洋洋的倚著門,對他勾了勾手指說:"給我過來!"
  葉真站著沒有動,冷淡道:"你給我過來。"
  教室裡抽氣聲偷偷響起。
  毛慶熙一手勾著他哥們的肩,幾個人不懷好意的笑笑,惡意道:"小屁孩很油頭嘛,知道在教室裡鬧事情,好把老師引過來是不是?"
  如果不是時機不對,一定有大片小女生對他們這幫人桀驁帥氣的笑容發花痴,說不定還要偷偷用手機拍下來。
  事實上,現在已經有不少小姑娘開始兩眼冒星星,就像看狗血八點檔電視連續劇一樣興奮了。

  葉真面無表情,盯著六人組望了一會兒,突然把包往背上一甩,穿過人群大步往前走去。
  那幾個人以為他出來應戰了,頓時神經一緊——卻只見葉真走到教室門口,腳步半點也沒有停,直接跟他們擦肩而過。
  毛慶熙臉色一寒,伸手就去抓他:"給我站住!"

  毛慶熙是練兵乓球的,動作不可謂不快,眼看著就要抓到葉真的胳膊了——然而就在那一瞬間,他眼前突然一空,葉真的手突然近距離出現在自己眼前。
  電光火石間他根本來不及反應,就只覺得領口一緊,整個人就像被起吊機拎起來一樣,瞬間在空中三百六十度輪了一圈!
  風聲在耳邊呼嘯而過,驚呼聲在充血的耳朵裡無限遠離!
  那一刻他腦海裡,什麼驕傲自矜、什麼主持正義的衝動都忘了,唯一隻剩一個恐懼的念頭,就是他馬上就要頭朝下栽倒在地了!

  嘭!
  毛慶熙眼前一黑!

  然而預想裡的劇痛遲遲沒有來臨——在那千鈞一髮之際,葉真把他整個人在空中輪了一圈,然後頭朝下往地上一摜,伸出腳用鞋面接住了他即將和地面撞擊的後腦!

  "……"長久的震驚過後是手腳冰涼,緊接著熱血沖腦。恐懼、後怕、難堪、惱羞成怒,這些情緒瞬間變本加厲的衝擊而來,毛慶熙頓時發狂的爬起來,厲聲道:"你敢!你敢!老子讓你好看!"
  他猛撲過來,那幾個嚇呆了的天之驕子也二話不說,立刻衝過來抓葉真。葉真豈能被幾個毛孩子抓住?電光火石間退去半步,手上根本沒什麼大動作,輕輕巧巧抬手一讓、一扣,就扣住了毛慶熙的肩膀。

  這一按是很有講究的,拇指抵在毛慶熙肩中俞穴上,中指、無名指、小手指抵在頸窩之內氣舍穴上,手背青筋瞬間暴起,如鐵鉗般讓人無法動彈;同時食指往脖頸一側扶突和天鼎兩穴之間大血管上一指,瞬間就制住了人的死門。
  這麼簡單的伸手一按,沒有夏練三伏冬練三九、十年如一日的勤修苦練,是絕對沒法練出來的。
  毛慶熙頓時就啊的一聲慘叫起來!
  這一痛可不得了,他只覺得自己生下來就沒感受過這樣致命的痛苦,簡直就像千萬根針瞬間扎入骨髓一樣!

  葉真喝道:"還打不打?"
  邊上幾個男生撲過來,葉真一手按著毛慶熙,猛的一個迴旋踹飛一個,厲聲喝道:"還打不打?!"
  平時被千般寵愛、萬般縱容的幾個小帥哥,這下可屈辱到骨子裡了,腦子一發熱根本想不到其他,眼睛發紅的往上撲,嘴裡嘶聲大吼著,耳朵裡卻嗡嗡的什麼也聽不清。
  那瘋狂的樣子,看著還真讓人有點駭然,其中一個更是紅著眼睛吼道:"X的,弄死你個狗日的——"

  葉真大怒,單手提起毛慶熙,就想往他們那幫人身上狠狠一摜。
  其實他並沒有真的狠下手,如果用足力氣的話,他那一摜能把毛慶熙整個人從中間摔成兩截!
  但是就在這個時候,一個嬌小的身影硬生生衝了進來,只見班花抹著眼淚,抓著一個男生尖叫道:"別打了!別為了我打架!"
  葉真:"……"
  場面一時有些僵持,學生們一擁而上,拖的拖架的架,把那幾個天之驕子拉住了。
  倒是葉真這邊,沒有人敢來碰他,甚至連看他的眼神都帶著畏懼。
  班花撲過來拉住葉真,梨花帶雨哭著哀求:"別打了好嗎?別為我這樣!"

  "……"葉真問:"你是誰啊?"
  四下里一片寂靜。
  葉真把毛慶熙往地上輕輕一摔,拍了拍手,揚長而去。


作者有話要說:要親親·要抱抱·要蹭臉·要花花!!


8

8、韓越的親外甥 ...

  葉小惡霸聚眾打架、欺負同學,很快便遭了報應——被拎進老師辦公室罰站去了。
  而事情的始作俑者,深受老師寵愛的風雲人物六人組,則在教導主任的噓寒問暖之下,畢恭畢敬送進了校醫藥室。

  班主任氣急敗壞,指著葉真的鼻子喝斥:"打電話!打電話叫你娘老子來學校!讓他們帶著你,好好給人家同學賠錢道歉!"
  葉真梗著脖子不打電話。
  於是班主任塗抹星子飛濺半天,怒氣衝衝的走了。

  結果晚上玄鱗來接兒子放學回家,在學校裡遍尋不著,正巧遇上值日生衛鵠,在衛鵠小兄弟的指點下,終於找到了直挺挺站在老師辦公室門後的葉十三。
  玄鱗一聽老師痛斥事情原委,當即就感覺劈頭蓋臉一發天雷,險些把他劈得外焦裡嫩。
  "你們這兒子,真是該好好管管了!人家毛慶熙同學多好的孩子,他把人家打成那樣!你說小孩之間能有多大仇恨,你兒子怎麼下這麼重的手?小小年紀心理陰暗,看不得別人好是不是?!"
  玄鱗懵了,對老師一個勁點頭:"好好好,一定教育,好好教育。"說完把臉一板:"兒子!你給我出來!"

  葉真面無表情,跟玄鱗走去辦公室門外。走廊上週圍沒人,玄鱗戳著他的額頭,哼哼著問:"你小子有本事了,在學校欺負同學?嗯?"
  葉真:"……"
  "看看看看,看什麼看?你那什麼眼神,不服氣是不是?"
  葉真:"……"
  一大一小對視數秒,玄鱗敗下陣來:"葉十三小同學,來來來,咱倆得好好談談。"

  他勾著葉真的肩膀,貼著他的耳朵,一副哥倆好的模樣,說:"你知道麼葉十三小同學,龍紀威一開始不想收留你,是我極力主張把你留下來的,你知道為什麼嗎?"
  "……"葉真說:"因為我無處可去啊。"
  玄鱗哼哼道:"因為你無處可去,便要作怪。你是個定時炸彈,威力不可測,我怕丟你在外邊,給老子惹出一屁股麻煩來。你能跟我解釋一下,那天碰到龍紀威之前你幹了什麼嗎?打架鬥毆?還是殺人放火?"

  "……"葉真眼神遊移,專心致志研究玄鱗頭上的發旋。
  玄鱗說:"如果連老子的親身監視都不能讓安分下來的話,老子也就不客氣了。我不在乎你從哪來,要去哪裡,也不在乎你真名是不是叫葉十三;說實話,哪怕你再厲害一百倍,也未必比得上你老子我的一根手指頭。只要你好好的不給龍紀威惹麻煩,我保證你有飯吃,有學上。但是如果你有什麼壞心思的話,哼哼……葉十三小同學!看神馬看!老子尊貴的頭是龍紀威摸得你摸不得的,懂否?!"

  玄鱗氣哼哼彈開葉十三敢在太歲頭上動土的爪子。
  葉真把手插進口袋裡,低頭半晌,說:"我沒有壞心思。"
  玄鱗雙手抱胸,一副"快點坦白交代吧"的嘴臉。
  葉真說:"我也不知道他們為什麼找我麻煩,衛鵠說我得罪他們了,但是我根本不認識那什麼毛慶熙啊……還有我們班的班花也是……"

  他絮絮叨叨,顛三倒四,說了前邊忘了後邊,好不容易才把事情經過敘述清楚。
  然後玄鱗聽完,登時炸毛了。
  "你他X的被人家當做情敵上門欺負了——!傻叉兒子!人家小姑娘喜歡你!那個官二代喜歡那小姑娘!人家上門就是來揍你的!哎呀我日,就這點屁事讓你站著吹一下午穿堂風?!我還以為
  你逮著那同學白刀子進紅刀子出,把人家搞搶救室裡去了呢!"

  玄鱗同志立刻雄糾糾氣昂昂,拉著他受盡委屈的小兒子,闖進辦公室裡逮著班主任,問:"我兒子揍的那個官二代叫什麼名字?"
  班主任不耐煩道:"叫毛慶熙,人家可是幾年的三好學生,數一數二的好孩子……"
  玄鱗立刻掏手機給龍紀威打電話。

  龍紀威今晚沒來接葉真,在家給玄鱗準備飼料。國安九處龍大處長別的毛病沒有,唯一一點就是護短,偏激,喜歡搞冷豔高貴那一套。玄鱗把事情經過一說,就聽他在電話那邊淡淡的道:"告訴葉十三小同學,晚上回家我再收拾他。"
  然後他就掛斷了。
  玄鱗回過頭,幸災樂禍道:"兒子,龍紀威說晚上回家收拾你~"
  葉真很淡定,心說這還不好辦,到時候禍水東引,把龍紀威的注意力轉移到玄鱗身上去就安全了嘛。

  同一時刻的另一邊,龍紀威掛了玄鱗的電話,反手就打給韓越。
  韓越今天正跟楚慈鬧彆扭——楚慈他們科室又去聚餐,晚上不回家吃飯。韓越疑神疑鬼,覺得自己受到了輕忽,覺得自己就要失寵了。於是楚慈回來後他就擺出張臭臉,影子一樣跟在楚慈身後,一副怨念深重的模樣。
  龍紀威打來電話,認真道:"韓越,你外甥在學校被人欺負了。"
  韓越奇道:"外甥?我有外甥,我怎麼不知道?"
  "你不知道嗎?哦那也無所謂,把電話給楚慈吧,我只知道楚慈認了人家當外甥,也許楚慈覺得沒必要告訴你……"
  "你說什麼——!"韓越怒道:"楚慈的外甥,那就是老子的親外甥啊!不,比親外甥還要親啊!誰敢讓咱們家孩子不痛快,老子讓他全家都不痛快!"
  龍紀威無奈道:"你稍微冷靜一點,我只想讓你打個電話給上次那個校長,就是上次幫葉十三辦入學手續的那個……"

  韓越啪的一聲掛掉手機,撥通校長電話的時候,他覺得自己被楚慈輕忽所積累的怒氣瞬間找到了發洩的目標。
  所以從某種程度上來說……葉真和毛慶熙同學打架(其實是單毆)事件的最終炮灰,其實只有完全無辜的校長一人而已。

  (2)

  葉真小同學在辦公室罰站一下午之後,校長突然急匆匆的大駕光臨。
  班主任一開始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校長趕緊把她偷偷拽到一邊,小聲嘀咕了好一會兒,兩人的臉色同時變得誠惶誠恐。
  又過十分鐘,玄鱗一手插在口袋裡,一手搭著葉真的肩,吊兒郎當的哼著小曲兒,被校長和班主任點頭哈腰的送出了學校大門。

  葉真覺得很玄幻,問玄鱗:"就這麼解決了?"
  "叫爸爸——!"玄鱗懶洋洋的說,"你以為這麼簡單嗎,晚上回家龍紀威還收拾你呢,那才是真?大麻煩……"
  他們倆走進停車場,冬日的夕陽緩緩下沉,在天空渲染出一片流水般的金紅。
  "以後在學校遇上找你麻煩的官二代,別怕,儘管掄膀子上去揍他丫的,揍完以後叫你舅幫你擺平,你舅擺不平的你爸擺平。但是普通人家小孩就不要了,儘量多跟同學培養感情,團結友愛共同進步嘛。"
  葉真說:"我沒真的揍他,我只是裝裝樣子,誰知道他看上去那麼硬氣,實際上一打就露餡了……"
  玄鱗嘆道:"繡花枕頭滿包草啊!我也遇見過這種東西,其實越會叫的狗越不會咬人,因為仗著主人的勢啊。"

  父子兩人長吁短嘆,一起走到車前,突然都消音了。
  龍紀威的愛車路虎前蓋上,不知道被誰潑了一桶花花綠綠的油漆,還被刀片刮得一道一道慘不忍睹。
  那面積起碼有油漆桶的底那麼大,刮得又深,金屬都刮出痕來了,重新配色噴漆都可能不管用。

  "哎喲我日——!"玄鱗頓時暴怒了:"這是怎麼回事?!誰幹的?!"
  葉真驚得愣了半晌,茫然抬頭四顧,看見停車場外圍站著幾個眼熟的小混混。
  他眯著眼睛辨認半晌,目光停頓在其中一個小混混染成金黃色的掃把頭上,認出來了。

  "玄鱗叔,"葉真把書包往地上輕輕一扔,說:"我去上個廁所。"
  玄鱗囉囉嗦嗦的教訓他:"剛才怎麼不去上,出來了又想起去上廁所了?你小子是直腸子啊?快點去!別回學校了,就在草叢裡就地解決!"
  葉真脫下校服外套,丟到車上,只穿著白襯衣,一邊捲起袖子一邊走出停車場。
  走到那幾個小混混身邊,他腳步停了一下,挑釁的看了一眼。
  那幾個人有默契的扔掉煙頭,不懷好意的尾隨他進了停車場和教學樓夾角之間的一條小巷。

  這時已經快傍晚了,學校早就放學,路上稀稀拉拉的沒什麼人。小巷一邊靠著教學樓的玻璃窗,另一邊是圍牆,長滿了枯黃的爬山虎和矮灌木。葉真一邊肩膀靠著窗檯,抱著手臂冷冷的問:"是誰刮了我媽的車?"
  掃把頭躲在一個高壯男身後,指著葉真說:"就是他!老大!就是他來我們學校挑場子,還讓小高摔傷了膝蓋骨!"
  其他幾個人紛紛附和,還有一個拉著那個老大,低聲說:"老大你小心啊,那小子手上功夫特紮實,咱們兄弟幾個都沒抗住……"
  掃把頭怒道:"瞎操心什麼?老大是什麼樣人,揍那小子一頓,還不是小菜一碟!"

  其他幾個小混混唯唯諾諾,那個老大則上下打量葉真,越看越覺得這小子清瘦得異常。現在獨生子女家庭裡十幾歲的初中生,哪個不是養得身強體壯?這小子細胳膊細腿,襯衣下襬往褲子裡一卡,腰瘦得跟竹節似的,竟然打翻了自己手下七八個兄弟?
  他覺得有點不可思議。

  葉真靠著牆,又重複了一遍:"是誰的哪隻手,刮了我媽的車?"
  "老子刮的!老子潑的油漆!怎麼著?!"掃把頭躲在老大身後,膽氣壯了不少:"誰叫你先惹我們兄弟,給點顏色讓你知道誰是你大爺!識相點跪下來磕頭道歉,否則今天就讓你爸來給你收屍!"
  葉真站直身體,一步一步慢慢走近,問:"哪隻手刮的?"
  夕陽的光從他身後斜斜映在地上,把他的身影拖得很長。他大半張臉都隱沒在陰影裡,面容俊美,神色冷淡,高高在上。
  掃把頭忍不住退了半步。

  "我在問你話,"葉真淡淡的道,"我問你,用你的哪隻手,刮了我媽的車?"
  "……他X的!老子兩隻手都刮了!操你奶奶的,你想怎麼樣?!"掃把頭凶性一下子被激發出來:"有本事過來啊!過來老子跟你練練,打得你哭爹叫娘!——"

  話音未落,葉真猛然一躍而上,半空傾斜著身體,腳底在牆上飛簷走壁兩步,直接越過了擋在掃把頭身前的老大!
  一群武校學生,沒有一個反應過來——只有那個老大徒勞的伸手抓了一下,卻只抓到葉真的半片衣角。
  掃把頭簡直以為自己出了幻覺!前一秒葉真還在空中,下一秒就出現在了自己面前!他根本來不及躲,甚至連伸手阻擋一下都做不到,就只見葉真凌空飛起一記後旋踢,瞬間把他踢飛到了兩米以外!
  轟隆一聲灰塵濺起,葉真一腳踩在他左手腕上,二話不說,腳底一擰,咔嚓一聲骨骼脆響,掃把頭瞬間淒厲的慘叫起來!

  這一下簡直又急又厲,從他躍起到踩斷掃把頭手腕,也不過區區幾秒而已。變故陡生,周圍所有人都駭呆了,只有那個老大怒吼一聲,一個箭步衝了上去!
  那高壯男生起碼有一米八五的個頭,肌肉結實,塊塊隆起,胳膊比葉真粗三倍。葉真卻根本不鳥他,猛的側身躲過衝擊,趁他衝過去的那股勢頭,順勢在他後肩上一處輕輕一擊。
  那一擊很巧妙,單手虛虛握著拳,彷彿漫不經心一樣輕輕一敲,半點力道都沒有。然而老大卻身體一斜,幾乎瞬間被卸掉了全身力氣,腳下猛的一個趔趄,緊接著就跪倒在地。
  他甚至沒有感覺到痛,只是莫名其妙的身體就麻了,完全不受控制。

  葉真仍然踩在掃把頭身上,居高臨下問:"還打不打?"
  如果掃把頭這時候哭叫求饒說不打了不打了,那也就算了,沒有對手求饒還窮追猛打的道理。但是大多被葉真這麼問的人都沒有這麼識相,掃把頭尤其嘴賤,一邊慘叫一邊狂罵:"老子殺了你!老子非得殺了你王八蛋!一刀捅了你個狗日的——!"
  葉真腳後跟重重一擰,清脆的骨骼碎裂聲從另一個手腕傳來。
  慘叫險些震破喉嚨,掃把頭不住在地上翻滾,唾液混合著血絲從嘴裡流淌出來,滴在滿是灰塵的地面上。

  也許是被那慘況所震懾,周圍幾個掏刀片的小混混都被駭住了,有幾個甚至還偷偷的往後溜。
  葉真放開掃把頭,走到癱軟在地的老大身邊,問:"潑油漆的主意是你出的?"
  老大身體不住抽搐,想從地上爬起來,幾次都沒有成功。
  葉真淡淡的道:"下次別讓我見到你們,否則見一次,打一次,打到你們安分為止。"
  說完他俯□,伸出食指在那個老大臉頰上啪的一點。老大剛想說什麼,這一點之後突然臉頰酸麻,他還想說話,聲音卻漸漸變了調,唔嚕唔嚕的聽不清晰。
  老大意識到情況不對,頓時一頭冷汗就下來了。

  葉真起身往小巷外走去,老大連滾帶爬的追上去,含混叫道:"別走!別走!"
  聲音出口便軟綿綿的,混合著口水嗚咽,就像喉嚨肌肉麻痺了一般。
  葉真置若未聞,理都不理。
  倒是掃把頭手下一個染了紅發的小弟,鼓起勇氣哆嗦著叫道:"小……小兄弟!技不如人,我們認了!倒是你給我們留個名號,我們以後也好避開你?"

  葉真停下腳步,轉頭看了他們一眼,突然微微一笑:
  "我姓毛,毛毛蟲的毛。"
  他頓了一頓,又說:"男子漢大丈夫,行不改姓,坐不改名!我的名字就叫做毛慶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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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9、督脈啞門 ...

  葉真一邊把白襯衣袖口捋下扣好,一邊施施然走回車上。
  玄鱗正低頭擺弄手機,頭也不抬的說:"你應該把那幾個臭小子的錢包都撿回來!你知道重新噴漆要花多少錢嗎,龍紀威會抓狂的……算了,其實把幾個小混混賣了都不夠……"
  "玄鱗叔,"葉真說,"其實我有個主意。"
  玄鱗:"……?"
  "我們可以買個花環,大小能遮住油漆印的那種,再寫個'媽媽我愛你'的字條貼在花環上,擋住車前蓋上的劃痕。如果龍紀威問起來,就說我們只是想裝修這輛車……"
  玄鱗大喜道:"好主意啊!不過我覺得字條上寫什麼可以再斟酌,比方說'老婆我愛你'就顯得更真誠一點!"

  葉真眼看魚兒上鉤了,便微笑不語。
  玄鱗則無知無覺,對狡猾的人類沒有半點戒心,興高采烈的開車回家去了。

  那天晚上他果然在家附近買了個大大的玫瑰花圈,又在葉真的慫恿下買了金紙紅顏料,寫了個一行大大的"老婆我愛你"。他把紙條貼在花環上,花環貼在車前蓋上,國安九處龍大處長的愛車路虎頓時有了婚車一般的風采。
  忙完一切,父子倆人開心的回家,老遠就看見龍紀威虎視眈眈守在門口,臉上的表情很是讓人不寒而慄。

  "葉?十?三?小?同?學。"龍紀威一字一頓的說。
  葉真立刻躲到玄鱗身後:"媽!我覺得你應該先去看下玄鱗叔叔給你的禮物!他把你的車重新裝飾了一下,你一定會喜歡的!"
  "葉十三小同學,"龍紀威說,"你覺得我會被這麼拙劣的手段轉移注意力麼,我都聽說了,你在學校跟同學大打出手,把人家孩子抽進了校醫務室……還有你管誰叫媽?!"

  葉真指天畫地發誓:"媽我絕對沒騙你,玄鱗叔叔花了很多心思呢,你先下去看看再回來抽我不遲……"
  玄鱗同志得意洋洋,對著龍紀威搖尾巴。
  龍紀威默然一陣,下樓去看自己的愛車。

  可憐我們無所不能的玄鱗同志,到了這一步,還沒有識破狡猾人類的險惡動機,得意洋洋的尾隨龍紀威下了樓,一眼看見路虎可憐巴巴的停在路邊,腦門上頂著一個碩大的粉紅色玫瑰花環。
  老婆我愛你——幾個大紅金字在風中飄揚,耀武揚威得讓人恨不得一把扯下來啪啪啪啪迎面抽上幾個嘴巴。

  "……"龍紀威面部表情大半隱沒在黑暗裡,半晌,終於陰森森的道:
  "你們到底對我的車做了什麼……"

  葉真躲在樓上,側耳傾聽了好一會,終於聽見玄鱗哭爹叫娘的爆發出來:"老婆你冷靜一點!啊啊啊啊——不是撞車!我發誓不是撞車!不不不不這不是我的主意,老婆我愛你!……老婆!老婆!龍紀威!龍九處長——!你給我差不多一點!!老子好歹也是條龍!要打也別打臉啊啊啊啊——!!"
  葉真面癱狀比了個"耶!"的手勢,收拾收拾進門吃飯去了。

  這年頭不能什麼都付諸武力,有些問題必須靠智慧來解決。
  我們的葉十三小同學,穿越時空來到現代,風生水起遊刃有餘,是真?智勇雙全。

  就在葉真快樂又珍惜的享用龍紀威親手煮的清水掛面(……)的時候,大連市某武館裡,一個穿空手道服的日本黑帶暴起一踢,將館長一腳踹除了場外。
  砰的一聲巨響,學員驚呼:"常叔!"
  地上橫七豎八倒了好幾個武館教練,一個個都捂著傷處爬不起來,滿地呻吟。
  常館長阻止前來攙扶自己的學員,顫顫巍巍的勉強站起身,深吸一口氣,低聲道:"貴國高手果然厲害,我們認輸了。"
  那個日本黑帶立刻收勢,一邊鞠躬一邊用生硬的中文道:"多謝指教!"
  緊接著退回黑澤川身後,九十度深深鞠了一躬。
  黑澤微微抬手示意他起身。

  他的助理小原浸純笑了一笑,顯得有些自滿的模樣,緩緩的道:"看來貴館是沒有其他可以出戰的高手了,這一局勉強算我們贏了吧。"
  幾個年輕力壯的學員怒目而視,卻不敢上前說話。
  小原轉向黑澤,請示:"先生,現在時間不早了,我們是先回酒店,還是直接趕去下一家呢?"
  他這話是用中文說的,可見囂張至極。

  黑澤家所豢養的這批高手,這段時間以來橫掃了當地十幾家武館,所到之處無人敢纓其鋒銳,簡直可稱所向披靡。一開始還有人自負本事前去挑戰,後來紛紛鎩羽而歸,便再沒人敢招惹這幫日本人了。
  短短幾個星期,當地武術界的人一聽黑澤家大名,無一不是腿軟色變,恨不得關了自家武館大門,暫且避過風頭再說。
  這樣一來黑澤川也有點興味索然,淡淡的道:"回酒店去吧,一時半刻是找不到畫上那個葉真了。"

  一行人正準備往外走,突然門外有個小弟子狂奔進來,慌慌張張的叫道:"常叔!常叔!鄭教練不好了!你們快過來看看!"
  只見兩個年輕教練,極其勉強的攙扶著一個高壯男子,跌跌撞撞進了武館的大門,後邊還跟著幾個頭髮染得五顏六色、穿著武校紅色運動服的小年輕。那鄭教練也不知道受了什麼傷,身上完全沒有半點狼狽痕跡,但是步伐虛軟無力,半邊肩膀塌著,同時臉頰歪斜,神情恍惚,說不出話。
  黑澤掃了他們一眼,知道這是人家武館內部的事情,也不怎麼關心,兩伙人便擦肩走了過去。

  常館長倒是慌忙迎上:"小鄭這是怎麼了?你們在外邊幹什麼去了?"
  "常叔!""常叔!鄭哥被人打了!"
  "怎麼回事,打了哪裡?"
  "不知道,那人是個初中生!"一個染紅頭髮的武校生顫抖著道:"那人太霸道了,還踩斷了我們大哥的兩隻手,現在已經送到醫院去了!"
  常館長吃驚不小,一時也來不及追究人家初中生為什麼會和他們大打出手,只能連聲問:"打了哪裡?小鄭被打了哪裡?叫救護車!快點!"
  一眾弟子作鳥獸散,慌忙去打120。
  "我們也不、不知道打了哪裡,那小孩動作太快……只看見他在鄭哥背上敲了一下,就敲了一下,鄭哥突然就站不起來了……"
  另一個武校學生慌忙道:"還有!那小孩臨走前在鄭哥耳朵上指了一下!"

  黑澤本來已經走到武館大門口了,聽到這話,腳步突然一頓。
  只聽常館長莫名其妙,問:"指了一下?"
  "是是是!就是用手點了一下,然後鄭哥說話就不利索了!"
  "本來還能說出話來,現在連口水都嚥不下去了!"
  "就是用食指點的,不重,鄭哥還追了兩步沒追上,那人就走了!"
  常館長慌忙吩咐人把鄭教練放下來,解開衣襟查看背部,卻沒有發現半點傷痕。只有後肩的位置上有個指頭大小的原點,顏色發深,如果不仔細看的話,根本看不出異常。
  常館長奇道:"沒受傷啊,怎麼站不起來了?是不是脊椎摔到了,還是腳崴了?"
  鄭教練躺在地上虛弱的搖頭,想說話卻說不出來,嘴巴也合不攏。
  "他臉上是怎麼回事?那人指他的臉了,怎麼指的?"
  幾個小混混面面相覷,半晌一個站得近的才皺著眉,說:"就是食指這樣一點,輕輕的……沒用多大力,當時鄭哥也沒叫……但是後來慢慢臉就癱了!"

  黑澤瞳孔瞬間一縮,轉身疾步走上前,厲聲道:"給我看看!"

  他中文說得極其流利,氣勢又非常撼人,幾個武館學員忍不住退後半步,驚疑不定的打量這個日本人。
  黑澤半跪□,助理知機的掏出小手電給他照明。
  鄭教練後肩上的那個圓點顏色在慢慢變深,面積也漸漸擴大。一開始是幾乎難以覺察的,現在已經微微泛出點青色來了。
  黑澤用手輕輕一按,低聲道:"肩井穴。"
  小原浸純緊張得臉色都變了:"是——是他嗎?"
  黑澤沒有作聲,輕輕把鄭教練的臉扳過來,仔細觀察他耳際。
  奇怪的是他耳際上竟然沒有一點痕跡,雖然幾個小混混鐵板釘釘的保證說那少年點了他的耳朵,但是鄭教練的半邊臉上,完全沒有留下點穴應有的指印。

  就黑澤對點穴這門功夫的研究,他知道這個功夫是有很多門派的。不同點穴門派用的手法也不同,有些用手指,有些用拳,有些甚至用手肘,還有一些更厲害的用拳風。那是真正的指如刀劍,風能熄燭,沒有三十年以上的苦練,是練不到那種境地的。
  用山地崇身上的傷口來看,那個叫做葉真的中國少年,點穴過後會在穴位上留下指痕。
  那是因為他年紀尚輕,內家功力還不到位。真正練到宗師級別之後,只要手指輕撫便能制住穴道,從皮膚上看還半點痕跡沒有,神不知鬼不覺便可殺人於無形。

  黑澤皺起眉,又把小手電湊近一些,手指順著鄭教練臉上幾處大穴接連按下,突然手指一動,道:"——啞門。"
  常館長奇道:"您……您說什麼?"
  "他被人點了啞門穴,所以才面部肌肉癱瘓,喉嚨瘖啞,難以發聲。"

  常館長徹底驚呆了,第一反應是無稽之談,但是看黑澤神情肅淡,眼神凌厲,便知道他不是在開玩笑。
  "那少年點頭部穴位的時候,手法極其精妙老到,並沒有直接按下啞門穴,而是在相近經絡上注入內力,震動自督脈延伸至陽維脈交叉會穴,衝擊延髓中樞,不僅讓他失啞,還讓他面部神經失調,肌肉癱瘓不能動彈。你送到醫院也沒用,這樣的手法,醫生是看不出來的。"
  常館長不可思議道:"——點穴?!"
  黑澤不理會他,猛的盯住那幾個武校小混混:"點穴的那個人長什麼樣?"
  "初中生,特別瘦,就是隔壁中學的……"小混混哆嗦著比了比,說:"差不多就這麼高,長得跟丫頭似的……"

  小原浸純急忙展開畫軸:"是這個人嗎?"
  那畫軸上的葉真,畢竟是根據當初迎賓小姐的口述描繪而成,跟真人相差甚遠,只有個神似而已。小混混眯著眼睛辨認半天,才遲疑道:"差、差不多吧——對了!那人留了名字!"
  黑澤沉聲道:"是不是叫葉真?"
  "葉真?不是啊,叫毛什麼來著……"小混混一拍頭,斬釘截鐵道:"叫毛慶熙!"

  這下黑澤一行人都愣住了。
  "對,就叫毛什麼什麼的,就在隔壁初中。他們家人還挺有錢的,開一輛路虎,他爸還去學校接他!"

  黑澤微微皺起眉。
  小原浸純低聲道:"先生,葉真可能不是真名,我們當初查了當地所有的戶籍,把所有叫葉真的都排除了……"
  黑澤幾不可見的點了點頭,轉身大步往外走。

  這時常館長撲上來攔在他身前,急切道:"黑澤先生!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您要是走了,小鄭他的傷怎麼辦?!"
  小原浸純笑道:"反正也死不了人……"
  "他的傷不重,用陳酒煎服歸身三錢,睡一覺起來就能解開肩井穴。"黑澤打斷了他的助理,一邊大步走過常館長身邊,一邊冷淡的道:"至於啞門穴,找個中醫按摩半小時就行了。切記半年之內不能跟人爭鬥,不能大吵大鬧、燥氣上湧,否則一旦復發,他這輩子頸椎就不會好了。"
  常館長急切的跟了他幾步:"如果不好的話……"
  "不可能。那個點穴的人只想施與教訓,不想謀人性命,因此手上力道極輕。"黑澤走到門口,頓了頓,頭也不回的道:"——否則只要重按一下,那位鄭先生,此刻已經是個死人了。"
  "……"常館長臉色青白,僵在原地。

  黑澤走下武館台階,助理連忙上前幾步,為他打開車門。
  "沒想到那個葉真,還是個心慈手軟的人。"
  他說這話的時候口氣很淡,聽不出是喜是怒,亦或是帶著三分嘲諷。
  助理小心打量了一下他的臉色,不敢言語。

  "真名叫毛慶熙是麼,毛慶熙……"黑澤把這名字緩緩念了一遍,語氣雖然不屑,眼底卻帶著找到對手一般亢奮的光芒:
  "——這個人,我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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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10、萬忠墓 ...


  葉小同學在學校的生活並沒有愉快多少,相反還是一樣的孤立。
  風雲人物六人組在這群十幾歲學生裡一直處於領導地位。小孩子總是存在盲從現象,幾個人緣好、老師寵愛、學習成績好的"天之驕子"總是容易成為別人效仿的對象。
  他們接受了誰,誰就容易被其他學生接受;他們排斥誰,誰就有可能被其他學生所孤立。
  葉十三小同學就悲慘的被孤立了。

  有一天龍紀威不在家,玄鱗一邊下面條一邊問葉真:"兒子,我覺得你在學校沒什麼朋友啊。"
  葉真說:"玄鱗叔你別往面條裡倒麻油好嗎,我不吃麻油的……還有辣椒是我用來泡手的不要往面條裡扔啊——!"

  葉真搶過辣椒,放到混合了各種藥材的藥湯裡生煎,然後沸騰關火,把手伸進去浸泡。
  玄鱗怒道:"龍紀威下個清水掛面你都吃得呼呼的,輪到老子怎麼就這麼多麻煩?!"
  葉真立刻反唇相譏:"龍紀威把大腿給我抱,你也給我抱咩?"

  父子兩人一人佔著一個灶頭,玄鱗下面條,葉真泡手。他手被泡得微微發紅,青筋一點一點的凸顯出來,不一會兒又慢慢消了下去,紅暈從雙手蔓延到整個手臂,額頭上開始滲汗。
  "哼哼,老子的大腿只給龍紀威一個抱……老子可比龍紀威厲害多咧,知道嗎?古籍記載,南疆有龍,鱗如玄鐵而光潤如玉,騰飛時有火光,春分而登天,秋分而潛淵……"
  玄鱗語調極為得意,把面條盛出來往桌上一放,又說:"喏。"
  葉真泡完手,把雙手擦乾,隨便吃了兩口面條,說:"龍先生,下次可以少煮兩分鐘,這面條真的太爛了。"
  "臭小子你愛吃不吃——!"玄鱗怒道:"你以為誰都跟你舅那個沒用的男人一樣嗎,整天只知道圍著鍋台轉,隨隨便便就能燒一桌滿漢全席出來……"
  "我不吃了。"葉真放下碗筷,施施然走出廚房。

  他來到房間裡,從衣櫥拎出米袋大的一包鐵砂掛起來,閉上眼睛運起內力,雙指併攏,向鐵砂袋當中輕輕一戳。
  這一戳相當迅疾,看上去用力不大,但是堅硬的鐵砂袋立刻陷進去了一個深窩。
  葉真沒有睜眼,指如疾飛,閃電般點了十七八處深坑。幾百斤的鐵砂袋被他打得搖搖晃晃,彷彿馬上就要掉下來一般。

  玄鱗抱著手臂靠在門口,冷嘲熱諷:"兒子,你就是因為這個才在學校裡交不到朋友的,知道嗎?你就是個典型的預備少年犯啊,按龍紀威的話說就是隱形社會不安定因素,掃黃打非打的就是你這種人……"
  葉真收手凝神,緩緩的吐出一口氣,立刻反唇相譏:"黃毛小兒有什麼資格跟本小爺交朋友?"

  玄鱗看看他的臉色,含笑不語,也不去揭穿他,半晌只問:"你從幾歲開始練這個的?"
  "忘記了。"葉真想想,說:"從記事開始起吧,天天用藥泡手,可以幫助內力循環。"
  "哦……難嗎?"
  "還行。上止天庭二太陽,氣口血海四柔堂;耳後受傷均不治,傷胎魚際即時亡……夾背斷時休下藥,正腰一笑立身亡;傷人二乳及胸膛,百人百死到泉鄉。反正就是這些東西,只是細節上比較講究。"
  葉真一邊吭哧吭哧的收他那個鐵砂袋,一邊說:"同樣一個穴道,用同樣的力道去擊打,早上的時候可能只能致人昏迷,晚上可能就能致人死地了。中醫裡說人身上的穴道根據一天時辰的不同而開合,同樣的穴道又連接不同的經絡,經絡之間又可能互相連接造成影響,所以……總之我人生的大半功夫其實是花在背書上的。"

  他把鐵砂袋放到地板上,玄鱗走過來,蹲在他面前,伸手拍了拍葉真的臉。
  "兒子,"他說,"人不能活得太辛苦,別太逼自己。"
  葉真低著頭不說話。
  "你要是喜歡這個,就當個體育運動來練。別把自己投入一生精力的事情當做復仇的工具,押上性命,孤注一擲。"
  玄鱗伸手虛虛的摟了葉真一下,說:"兒子,你只是個小孩,還是把事情交給我們大人去做吧。"

  葉真在他懷裡,下巴搭在他寬厚的肩膀上,看見玄鱗黑襯衣上細密結實的布紋。
  半晌他低聲道:"你不懂那種感覺的。山中一日世上千年,轉頭下山一看,你認識的所有人,你家鄉的所有同胞,全都以各種慘烈的姿勢被屠戮在你面前。死城,旅順變成了一座完完全全的死城。"
  "我在血海裡走,道路兩邊全是殘肢斷臂,孕婦肚腸橫流,嬰兒被穿在刺刀上,男人們被打成蜂窩一樣的血泥,甚至連貓狗都被砍成兩段。天黑了,整座城市靜悄悄的,沒有任何一家燃起燭火——千家萬戶瞬間空了,因為所有人都被屠殺殆盡。"
  "兩萬人,兩萬無辜的性命,全都是我的父老鄉親。"
  "玄鱗叔,"葉真最後說,"我知道時代變了,現代人提倡什麼忘記仇恨,鄰邦友好,天災人禍互相救援什麼的……但是那是你們現代人的想法。我是個野蠻、愚昧、又沒文化的人,我只知道血債血償。"

  玄鱗凝視著葉真的臉,十五歲的少年,身形清瘦倔強,眼神帶著老人一般麻木而灰寂的滄桑。

  "……"玄鱗嘆了口氣,說:"好吧,按理說我不該插手人的事情,但是……如果你想做什麼,請提前跟我和龍紀威打聲招呼。不管怎麼樣,你是我們的孩子。"
  葉真張了張口,沙啞著嗓子,說:"嗯。"
  玄鱗誘導他:"你該叫我什麼?"
  葉真剛要開口,突然門鎖一聲響,龍紀威的腳步從玄關轉到客廳,只聽他敲著桌子厲聲道:"葉十三小同學!吃飯為什麼只吃一半,浪費糧食是不對的你知道嗎!小心我把你打包送去北京天天聽楚慈上思想品德課!"
  玄鱗:"……"
  葉真:"……"
  兩人猛的竄起,爭先恐後奔向客廳,葉真仗著人小靈活,猛撲上去搶先抱住龍紀威大腿哭訴:"媽——!玄鱗叔叔下的面條都成糊了!而且清湯寡水!連滴麻油都沒放——!"
  玄鱗暴怒道:"是誰說他不吃麻油的,嗯?!"

  龍紀威一手拎著葉真的後脖頸,一手拿筷子把面條嘗了一口,片刻後望向玄鱗的眼神非常麻木。
  "玄鱗同志,"他說,"你這樣會被人投訴虐待小孩的。"
  玄鱗:"……"

  龍紀威面癱著翻出錢包,準備下樓去叫外賣。葉真小同學搖著尾巴,興高采烈跟在龍九處長屁股後邊,百般央求要吃烤羊腿、要吃牛裡脊,還要吃油汪汪的麻辣小龍蝦。
  玄鱗的身影慢慢石化,然後一點一點隨風飄散了。
  "真是太過分了……"
  傳說中威猛無比、所向披靡的黑龍玄鱗同志,終於忍不住淚流滿面,顫抖著控訴道:"媽咪控什麼的……媽咪控什麼的!最討厭了——!"

  (2)

  葉十三小同學的學校組織愛國教育,老師在課上宣佈了這個消息。
  ——去旅順,參觀萬忠墓。
  廚房方面被萬般嫌棄的玄鱗爸爸於是拎著葉十三小同學出門去,買了一包蛋糕零食鹹鴨蛋,全都塞進背包裡,還嘮嘮叨叨的教育道:"記得跟同學分著吃啊,趁機交幾個熱情漂亮的小美眉當朋友啊!"
  葉真敷衍的點頭說:"嗯!嗯!"

  結果玄鱗同志的一片苦心又一次落了空。
  出發當天葉真獨自坐在巴士最後一排,用外套包著頭睡在角落裡,車上同學嘰嘰喳喳,女生們交換零食,男生們打打鬧鬧,愣是沒吵醒他。
  到達萬忠墓陵園,幾個班的學生鬧哄哄下車去,老師們提著大衣,拎著喇叭,叫了幾次才把自己班上的學生叫齊,然後三五成群的結隊往陵園深處進發。

  萬忠墓陵園紀念館分為四個展區,學生們排著隊進門,走馬觀花的沿途看照片。玻璃展櫃裡放著晚清舊圖,甲午戰爭前的旅順大街一片灰濛蒙,隱約可以看見穿著臃腫旗袍的女人站在店舖門前。
  女生們指指點點:"好破舊哦——"
  "黑乎乎的——"
  男生們則一路打鬧一路嬉笑,這個絆倒了那個,那個又推翻了這個……活像幾百隻鴨子進了籠。

  葉真獨自走在長長的隊伍最後,大大的兜帽擋住頭臉,面無表情。

  "同學們注意了——!接下來我們要參觀'甲午中日戰爭中的旅順',在甲午戰爭中,旅順口很快陷落,兩萬手無寸鐵的旅順人民慘遭日軍侵略者屠殺……"
  展區照片換成堅船利炮轟破旅順口,兩個日本人騎在馬上,居高臨下俯視滿地屍體的慘象。
  "好可怕!晚上要做噩夢了!"
  "是啊是啊!好可怕!"
  女生們摀住眼睛,很快便三五成群的手拉手去上廁所。

  毛慶熙和他的弟兄們圍在老師身邊,指著展櫃裡的圖片:"是啊,屠殺持續了三天三夜……兩萬人被殺,也有說法是一萬八。有人說旅順被殺得只剩下三十六人,那是造謠……其實剩下八百多呢。"
  幾個十幾歲小孩聽得懵懵懂懂,聞言問:"那麼多啊!為什麼不組織起來抵抗鬼子呢?"
  "都藏起來逃命去了吧,中國人嘛……"毛慶熙笑了笑,丟了個"你懂的"表情。

  葉真趴在玻璃展台上,本來一動不動,這時突然抬頭,電光火石間盯了毛慶熙一眼。
  那一眼猶如芒刺,冰寒入骨。毛慶熙無意間撞上這個眼神,不知道為什麼竟然頭皮一麻。
  他呆了幾秒鐘才想起來要回瞪回去,但是葉真已經轉過頭了。

  參觀完展覽館已經臨近午飯時間,學生們被轉移到萬忠墓墓碑處,在草地上隨便吃野餐。
  萬忠墓是黃灰色的磚石壘成,上邊焊著巨大的銅板,寫著旅順大屠殺發生的時間——1894.11.21-24,三天三夜的民族之恥,就這樣被濃縮成了幾個銅鑄的蒼白的數字。
  銅板之上還寫著兩行大字,是四句話:

  一座駭人聽聞的城,一座屍積如山的城。
  一座鮮血凝固的城,一座殊死抗爭的城。

  葉真站在墓碑前,仰頭看上邊的字,面如死灰。

  很多男生在草地的鐵鏈上搖來搖去的玩,毛慶熙和他們那一圈少男少女站在一起指點江山,又念那大字下邊的英文翻譯,說:"前邊三句倒是真的,最後嘛就未必了。要是真的殊死抵抗了,還能被殺這麼多人?大難當頭沒人戰鬥,全都一股腦跑去逃命,真是不被殺才怪……"
  幾個學生笑呵呵的,"是啊是啊,就你懂得多!""你怎麼知道這麼多東西啊~"
  毛慶熙笑起來,說:"抗日戰爭時期也是這樣,幾個鬼子端著槍,就能控制中國一座小城。從中國人裡邊選出漢奸,耀武揚威的管理自己的同胞,日本鬼子根本不用費心。這就是民族劣根性……"
  比較善感的女生立刻點頭認同,嘆著氣說:"沒辦法啊……"
  "就是啊……"
  葉真回過頭,冷冷的盯著他們。
  毛慶熙不服輸的盯回去,就這樣互相瞪了幾秒,挑釁道:"你想幹什麼啊?"
  那個女生趕緊扯扯他,充滿敵意的道:"走走走,我們不理他。"
  毛慶熙往前進了一步,皺眉叫道:"你看什麼看?!"

  葉真轉過身,這樣幾乎就跟這幫人面對面了。
  "你會開槍嗎?"出乎意料毛慶熙意料,葉真說話聲音竟然很平淡。
  "……"毛慶熙愣了一下,說:"不會啊。你會?!"
  葉真面無表情,又問:"那你面對整整一個軍裝備火槍和刺刀的侵略者,你跑不跑?"

  毛慶熙不說話了,厭惡的盯著葉真。
  那女生又在不停拉他的袖子撒嬌:"走嘛!咱們別理他,走嘛!"

  "那些人全是手無寸鐵的平民,不會開槍,不會拼刺刀,被人闖進房子放火屠戮,他們還來不及反抗就被殺了。有人想反抗,但是沒有武器,也沒有人保護他們,反抗的後果就是被砍死在大街上!"葉真的聲音驀然尖厲起來:"連牛羊貓狗都被砍殺!沒有一座房子是完整的!大火燒了十幾天,十幾天!"
  他上前一步,毛慶熙立刻條件反射的退後。
  "男人被砍死的時候眼睜睜望著自己的妻兒被□,死不瞑目!日本人踩在年邁老人的屍體上哈哈大笑,互相比誰殺的中國人更多!全城被屠殺兩萬人,你讓剩下的八百人怎麼反抗!你衝出去反抗嗎!"

  咆哮聲引來很多注目,學生們從草地上站起來,不知所措。
  葉真猛的上前一步揚起手,毛慶熙以為他要動手,觸電一般舉手擋住頭。

  "住手啊!"
  "別打!"
  學生們紛紛驚呼起來,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葉真揚起的手緩緩垂了下去。

  "我要是你爸,"他冷淡的道,"就把你一皮帶抽死在祖宗靈位前。"

  "……"毛慶熙眼睜睜的看著他,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那群弟兄裡有人想叫罵,但是還沒來得及開口,葉真就掉頭走了。少年清瘦至極的身影孤零零走向樹林,連頭也沒回。

作者有話要說:有花花今晚有二更!!


11

11、敢問爾芳名 ...


  中午發生的這段小插曲很快被班主任知道了,但是沒人敢管。
  一個的爸在省裡當官,一個的舅舅在北京軍隊。這倆學生只要沒動手,吵兩句嘴有誰敢管?
  不過班主任也覺得,這個叫葉十三的學生,實在是太過較真了。毛慶熙不過是說兩句罷了,值得什麼?連這個都要吵,也太沒事找事了吧。
  這麼想著,班主任就沒叫人去找葉十三,而是去好好安慰了毛慶熙幾句。

  午飯過後學生自由活動,在草地上吃水果嗑瓜子,導遊叫了幾次要注意衛生,地上還是留了星星點點的瓜子皮。導遊無奈,只得請保潔人員過來轟隆隆的吸草皮。
  到下午要走的時候,老師們再次滿園子到處找人,好不容易把學生找齊,班主任已經沒力氣了,揮揮手叫毛慶熙:"各個班班長點人,最後把人數報給你統計,看看還有沒有差人,不差的話就上車回市區。"
  毛慶熙於是在學生們羨慕的目光裡,接過班級人數統計表,翹著二郎腿坐在石凳上,等各個班的班長排隊到他面前來匯報工作。
  三班的學生齊了……二班的學生齊了……一班還差一個。

  "葉十三沒到。"
  毛慶熙和小班長對視一眼,小班長壓低聲音問:"怎麼辦?"
  毛慶熙哼一聲,說:"涼拌。"
  他在葉十三的名字後邊畫了個勾,當做他已經到了,然後把名單交給老師。老師只草草看了一眼,精疲力盡的揮揮手說:"上車!回家!"
  於是幾個班的學生轟隆隆上車,幾輛車再轟隆隆的開走。

  葉十三在哪裡呢?
  葉十三在石碑後。
  他在石碑後的台階上坐著,頭倚著冰涼的碑面睡著了。習武少年,內力健旺,竟然完全不感到冷,等他醒來的時候陵園裡早一個人都不剩了。
  葉真還不大相信,走到門口去轉了一圈,看那幾輛巴士真的不見了,才一個人慢慢的踱回陵園。

  冬天天黑得早,天色很快暗了下來,北風呼呼穿過樹林,帶著寂寞而寥遠的嗚咽。
  葉真坐在萬忠墓石碑前,呆呆的望著灰黑色的碑面,彷彿要看穿這厚重的石碑,看到往昔故土青山流水的舊時光。
  一切都回不去了,他知道。
  在那個時代,他也已經是一個死人了。

  十五歲的葉家幼子,眼見全家被誅、滿城被屠,暴怒之下單槍匹馬殺到日本軍營,追上尚未拔營的日軍小隊,化裝成日本兵,繼而混進日軍參謀部,當夜手持刺刀殺人數百。
  日軍轟動,出動火槍隊截殺未果,葉真帶著八處刀傷衝進參謀室,一指點中日軍山地主將之子、山地泉一郎天靈蓋,此人當即暴亡。後來解剖屍體,發現他頭蓋骨都碎了。
  山地主將暴跳如雷,命幾千士兵圍殺兇手,葉真血戰一夜,天明時力竭被殺。
  這件事不僅在內閣轟動一時,同時也在山地家族的族譜上畫下了一筆濃重的血色。
  甚至一百多年過去了,連山地家族的表少爺黑澤川都知道這段秘辛,知道山地家族裡曾經有位老太爺,於千軍萬馬之中死在一個中國人手上。

  天色完全黑下來了,不知道什麼時候飄起霏霏細雨,路燈淡黃的光在雨霧裡朦朧不清。
  葉真呆呆坐在石碑前,完全不知道應該怎麼辦。他沒有手機,不知道怎麼打電話,這裡離大連足有四十公里,走路要七八個小時。
  唯一的希望是學校老師回去以後點人數,發現少了他,便回頭來找。
  但是這希望看起來也相當渺茫。

  遠處慢慢走上來一個穿著深灰色羊呢大衣的男人,撐著黑傘,懷裡抱著一捧花。走過葉真身邊的時候他瞥了一眼,目光裡有點好奇。
  但是他沒有停留,直接走到石碑前,放下鮮花,深深鞠了三個躬。
  葉真仍然呆呆坐在雨霧裡,那男人停留了一會兒,彷彿喃喃地說了些什麼,然後便轉身離開。
  走過葉真身邊的時候,他輕輕放下了手裡的雨傘。
  葉真抬頭望他,他已經擦肩而過了。

  "……"葉真呆了一會兒,突然反應過來,從背包裡掏出玄鱗給他準備的蛋糕、巧克力、鹹鴨蛋……一股腦放到石碑前,喃喃的道:"你們吃,給你們吃。"
  "你們沒吃過這些東西吧,這都是這個時代的零嘴,好東西呢。以前我也想不到,一個吃食還能翻出這麼多花樣來,比咱們那個時代好多了,是不是。"
  葉真蹲在石碑前,一點點抹去字跡上的灰塵。
  "這個時代的人生活可講究了,穿的衣服,吃的東西,住的房子,開的車……什麼都比我們好,花錢也不心疼,大把大把就撒出去了。這個時代的好東西真多,吃的喝的我什麼都嘗試過了,唯一就只想再嘗嘗家裡自己醃的鹹鴨蛋……"

  葉真蜷曲在石碑前,大半個身體貼著冰涼的石頭,淚水順著臉頰,一直滴落在灰黑色的石座上。
  "為什麼只有我一個人呢,"他全身上下都在劇烈的發抖,半晌才哽嚥著問:"為什麼只有我一個人,被你們留下來呢……"

  百年滄桑,斗轉星移。
  所有人都消失在歷史的書頁裡,只有一個十五歲的少年,帶著百年歷史積累下來的沉重的血淚,茫然的站在了原地。
  刻骨的仇恨,刻骨的孤獨。
  世間再找不到和他一樣的人,他和這個熙熙攘攘的、熱熱鬧鬧的世界,已經徹底斷了關係。
  這是一種多麼絕望的,茫然的,黑暗而永無盡頭的痛苦?

  葉真渾渾噩噩的縮在石碑下,突然滿世界的雨被遮住了。那個穿深灰色大衣的男人去而復返,撐著傘,居高臨下,問:"你怎麼了?"
  "……"葉真抬起眼睛,長長的眼睫上掛滿雨水。
  那男人俯□,平視著葉真的眼睛,"這麼晚了,你怎麼還不回家?"
  "……"
  男人伸手探了探他額頭,發現沒發燒,便問:"你叫什麼名字?"
  "……葉十三。"葉真嘴唇動了動,啞著聲音道:"你呢?"

  男人遲疑幾秒,說:"——顧川。"

  他說話非常流利,但是不知道為什麼,發音總有點怪怪的,好像那種說慣了方言的人壓著嗓子說普通話。
  葉真點點頭,沒精打采的"哦"了一聲。
  男人皺眉打量著他,少年的衣服已經接近濕透,顯得越發單薄可憐。側臉皮膚白皙得透明,顯出極其淺淡的,淡青色的血管。
  "你這樣在外邊不行。"顧川伸手把葉真從地上拉起來,問:"你家在哪裡?給我個地址,我送你回家。"

  (2)

  天色漸晚,從車窗往外看,稀稀落落的雨線被渲染為淡淡的暈黃。
  顧川一邊開車,一邊問:"你是大連本地人嗎?"
  葉真裹著顧川的淡灰色羊毛圍巾,顯得臉頰更加清瘦蒼白,朦朧的車窗映出他帶著睏意又有點茫然的眼睛。
  "不是,"他說,"我家在旅順。"
  顧川扭頭看了他一眼,只看到他濃密短髮下露出的一點耳朵稍:"那我現在把你送去……?"
  葉真不知道怎麼形容他和玄鱗一家人的關係,半晌說:"養父母家。"
  顧川從鼻腔裡嗯了一聲,聲音沉沉的。

  他平時少言寡語,又習慣於在高位上發號施令,不是那種喜歡打聽別人家事的人。
  然而旅途漫長,車廂裡靜默無聲,滿世界刷刷的雨聲憋得人心裡煩悶。
  半晌顧川又簡短的問:"你父母呢?"
  "……死了。"
  顧川微微驚愕:"死了?"
  "嗯。"葉真回過頭來,把眼睛從側車窗移到前窗上,盯著來回擺動的雨刷,說:"被幾個日本人殺了。"
  他語氣很平淡,卻有種深深的痛恨和惻然。

  顧川看著他的側臉,有瞬間覺得很詫異。他想這個少年這麼年輕,看上去不過十五六歲,卻長得這麼俊秀又標緻;他態度冷漠彷彿對周圍的世界都保持警惕,然而又這麼輕信,隨隨便便就上了陌生人的車,好像確信沒有人會加害他一般。實在是矛盾的集合體。

  顧川這麼想了一會兒,開口問:"怎麼會被……殺了?"
  "我不知道。我父母從來沒惹過日本人,沒有仇恨,沒有恩怨。但是他們就是殺了他,還覺得很得意。我想不通人類怎麼會對跟自己無仇無怨的同胞下這樣重手,簡直就像畜牲一樣。"葉真頓了頓,艱難的找了個解釋:"——大概日本人天性就是這樣的吧。"

  顧川扭過頭去開車,神情複雜,半晌道:"我的母親也死在一個中國人手上。"
  葉真驚異極了,說:"啊?"
  顧川道:"我的母親……嗯,出身於日本一個很有歷史的大家族。我親生父親當年是旅日留學生,據說是學航空工業的。不過我從沒見過他。母親生下我的時候,他已經拋棄我們了。"
  葉真眼睛瞪圓了,又說:"啊——?"

  顧川笑了笑。
  他本身就很少笑,更少露出這種帶著傷感、懷念和無可奈何的笑意。

  "我父親留學日本的時候,跟我母親相愛了。他們很快生活在一起,直到我父親畢業,便想帶我母親回國。但是我母親……有些時候人總是身不由己,她必須留在日本,就央求愛人也一起留下。但是我父親堅持要走。"
  "很快我母親的家族給她訂婚了,對象是日本最古老的武學世族之一。可怕的是就在這時,她發現自己懷孕了……我父親很快回國,她咬牙出嫁,八個月後生下了我。而從頭到尾,我父親都不知道這世界上有這麼一個我的存在。"
  葉真已經把"中國人和日本人怎麼能相愛結婚"這個問題拋到一邊,追究道:"那她為什麼不告訴你父親呢?"
  顧川嘆道:"有些事是沒法提的,況且……唉,算了,你還是個孩子。"
  葉真堅持道:"愛人之間是什麼都能說的,說了就能解決問題了。"

  顧川看他一眼,心想能說這話的也只有孩子,年少無知,心境純淨。這孩子這麼漂亮,以後不知道多少小姑娘喜歡他,如果能一直保持這種心境的話,被他愛上的小姑娘一定會很幸福吧。

  葉真思考半天,又問:"那你後來找過你父親嗎?"
  "嗯。我母親嫁人後,一直鬱鬱寡歡,我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她生前不管別人怎麼議論,都咬死牙關什麼也不說,直到最後一刻,才告訴我說我的親生父親是個中國人,叫我來中國北方找他。"
  紅燈亮起,顧川一腳踩下剎車,說:"我一直以為她很恨那個男人,誰知道到最後一刻,她竟然流著淚告訴我,希望我好好努力,讓父親承認我的存在。"
  葉真聽得入了神,問:"那後來呢?"

  顧川幾十年沒跟別人說過的往事,第一次跟個素不相識的小孩子提起,誰知竟然被葉真當聽故事一樣,不僅半點感傷都沒被傳染到,還連連催促他說結局。
  "沒有後來了,後來是我費勁九牛二虎之力找到線索之後,才發現我父親早就死了,還死在我母親之前。"紅燈變為綠燈,顧川踩下油門,頭也不回的說:"他在中國也沒有結婚成家,一個異母兄弟都沒給我留下。"

  這個結局顯然讓葉真意猶未盡,他想了半天,連說了好幾個"可是",卻始終沒"可是"出什麼來。最終只能沮喪的嘆了口氣,評價道:"我實在是不能理解!"
  顧川淡淡的笑了笑,說:"我也不能。"
  但是他知道,他不能理解的東西和這個孩子所不能理解的,實在是截然不同的兩件事。

  就在這個時候,顧川把車拐出高速公路,後邊突然追上來一輛吉普,嗶嗶的按了兩聲喇叭。
  葉真一撇頭,立刻認了出來:"啊!我爸爸的車!"
  這孩子給他爸爸打電話了?什麼時候?顧川心裡有點驚訝,緊接著就看見那輛車打了個指示燈,停在路邊。
  葉真立刻推車下去,臨走時動作一頓,回頭很快的道:"謝謝你送我到這裡,陌生人!"

  少年的驚鴻一瞥在灰濛蒙的雨霧裡格外清晰,彷彿奪走了一世界所有的鮮妍和光彩。顧川看得愣了愣,那少年快步跑到吉普車邊,一個年輕男子立刻打開車門,雙手給了他一個擁抱。
  顧川有點愣神,不知道怎麼心裡突然想起萬葉集裡的一首詩——椿灰染紫色,行至海石榴;相逢在歧路,敢問爾芳名?眼下他是和那少年走到歧路上來了,也許這輩子都不會再見到了吧。就算問過了對方的名字,又能怎麼樣呢?
  不過——他又一轉念,苦笑著想:眼下隆冬料峭,可不是春暮山茶花開的季節啊。

  就在這個時候,一個黑衣男子從那車的駕駛席上走下來,也不打傘,冒著霏霏細雨走到顧川車前,低頭笑道:"喂,兄弟!"
  顧川搖下車窗,玄鱗居高臨下,說:"多謝你送我兒子回來!"

  他看上去很年輕,不過三十來歲,卻自稱是葉十三的父親,比較起來真是有點滑稽。
  顧川點點頭,簡短的道:"應該的,舉手之勞。"
  玄鱗微笑不語,轉頭時盯了他一眼,大步離去。

  然而就那一眼!顧川卻突然全身緊繃,彷彿剎那間感受到一股極為霸道雄厚、針扎一般威脅的氣息。那感覺來得太過震撼,以至於他突然瞳孔緊縮,眼睜睜看著玄鱗悠然離開。
  那個男人……相當可怕!
  顧川出身於武學世家,又習慣於和高手對陣,從沒在誰身上感受到這麼充沛、雄渾、彷彿隨時可以將人殛之於野的殺意。
  那種氣息,讓每一個靠近他的人都感到極度的畏懼!

  顧川已經多年沒有過這種被對手鎮住,而且是干淨利落狠狠鎮住的感覺。一直到玄鱗走回車上,他還皺著眉,緊緊盯著那輛吉普。
  吉普很快發動,跟他擦肩而過,還按了一聲喇叭,好像是表示感謝。

  這時手機響起,顧川從大衣外套口袋裡找出手機,是助理打過來的,聲音有點
11、敢問爾芳名 ...


  焦急:"黑澤先生!時間已經很晚了,您去了哪裡?需要我們去接嗎?"
  "……"顧川頓了一會兒,緩緩的道:"不用了,你們等著……我這就回去。"
  他望著那輛吉普遠去的方向,沒過一會那輛車就消失在了冬日街頭濛濛的雨霧中,再也看不見蹤影了。

作者有話要說:椿灰在日本古代指山茶葉子燒成的灰,海石榴作山茶花解,所以黑澤想現在是冬天,不是春暮山茶花開的季節~


12

12、山地仁 ...


  關於葉十三小同學出行失散,"險些被人枴子拐走(玄鱗語)"的問題,龍紀威很快就把事情的起因、經過及結果,甚至連毛慶熙同學家祖宗十八代都翻了個底朝天。
  知道真相的龍紀威哭笑不得,說:"玄鱗同志!你給我坐下!"

  玄鱗拉著葉十三小同學的手,父子二人雄糾糾氣昂昂,正準備出門找濫用職權的毛慶熙小朋友和玩忽職守的班主任倆人算賬去。
  結果龍紀威懿旨一下,葉十三小同學首先叛變了,立刻撲回去抱媽咪大腿,搖著尾巴哭訴:"我今晚十分想吃醋溜土豆絲、紅燒羊腿、烤龍蝦和大排骨湯!"
  龍紀威一手拎著葉真後頸的軟皮,把他提到半空中,面無表情的對視半晌。
  葉真討好道:"喵。"
  龍紀威微笑:"喵——你妹啊喵!!"他一腳把葉真踹到沙發上,怒道:"葉十三小同學!玄鱗同志!我沒見過世上有比你們更無恥的父子了,在外邊打完架竟然報別人的名頭!"

  葉真摔進一堆沙發軟墊裡,手忙腳亂爬起來坐好,用兩隻前爪撐地,雙眼星星狀仰望龍紀威。
  玄鱗理直氣壯道:"這種在外邊打架鬧事的行為怎麼能報自己名字,不是勤等著別人上門來討要醫藥費嗎!再說咱兒子下手這麼重,誰知道那人有沒有半身截癱!萬一要咱兒子伺候他一輩子……"
  葉真慌忙聲明:"媽!我沒真打!"
  "況且那姓毛的書記不是最喜歡帶頭領功唱讚歌的,咱兒子好心,白送他一頂高帽子,那小子一定高興都來不及,說不定還能評個市三好學生啊什麼的噹噹……兒子!咱下次還這麼幹!以後在外邊惹了事,就說你叫毛慶熙!"
  龍紀威扶額道:"都給我省省吧,想讓我一人一蒼蠅拍送你們回那美剋星嗎……"

  在龍紀威的高壓政策下,玄鱗終於沒能跑去找學校算這筆搞丟他兒子的賬,而作為補償,葉十三小同學當晚就吃到了心心唸唸的紅燒羊腿和烤龍蝦。
  除此之外他還得到一個新手機,龍紀威詳細的教會他怎麼打電話及發短信:"萬一有緊急事態就打我和玄鱗的電話,平時也可以打給同學聯絡感情,如果你需要的話……但是每三分鐘打電話問一次晚上吃什麼就不必了!"
  葉十三小朋友表示很滿意。
  他一向對學生裡的手機一族非常羨慕,但是礙於少年自尊,一直裝著漠不關心的樣子,從不把羨慕表現出來。

  失散事件圓滿過渡,沒有人找毛慶熙算賬,班主任也沒有被學校解職。在學校裡葉真和毛慶熙仍然不說話,見面了也只彼此狠狠白對方一眼。
  事件過去兩週以後,有一天龍紀威要出門辦事,玄鱗來學校接兒子放學。
  那天也活該是要出事——玄鱗突然心血來潮,帶兒子出去吃小餛飩。

  葉真屁顛屁顛跟著去了,兩人叫了一大碗雞湯餛飩,一籠灌湯包子,幾樣小菜,坐在臨街熱乎乎的吃。連玄鱗這種人間水米不沾牙的人,都優哉游哉的點了根煙,吃個灌湯包子,父子兩人愜意得很。
  誰知道愜意著愜意著,突然不遠的桌子上有人猛拍了一下,厲聲道:"八格牙路!"

  那暴吼簡直炸雷一般,葉真手一抖,小餛飩骨碌碌順著外套滾落下去,留下一溜污漬。
  玄鱗也嚇了一跳:"怎麼了!怎麼了這是!"
  食客紛紛扭頭,只見店舖老闆站也不是躲也不是,笑得比哭還難看,兩個日本人隔著桌子大聲嚷嚷這什麼,面前還有幾個掀翻了的碗。
  其中一個日本人敲著桌子,用生硬的中文怒道:"你是瞧不起人嗎!為什麼賣給我們的價格比別人高?以為外國人就可以隨便欺騙,是不是?"

  老闆苦著臉道:"好了好了兩位先生,就一塊錢而已,小店有眼不識泰山,以為您二位看不懂中文……"
  他倒是老老實實的爽快認了,圍觀食客頓時都有點哭笑不得。大連是旅遊勝地,有些小攤販看到外國人便趁機宰一刀,少則幾塊錢,多則幾十塊——這也是常事。反正路邊店舖定價沒個准,老闆要多少便是多少,欺負人家聽不懂中文罷了。
  誰知道這兩個日本人能看懂中文,知道菜單上寫的是什麼價,那小老闆偷雞不成蝕把米,踢到鐵板了。

  "我給兩位道個歉還不成嗎?這樣吧,按原價打個八折,您兩位看還成不?"
  那小老闆點頭哈腰,先前吼叫的日本人則罵罵咧咧,把碗一摔:"你們中國人最會撒謊,為了一點小錢就這樣,真是不知羞恥!"
  "說什麼哪?誰不知道羞恥啊?不就是一塊錢,至於嗎?"那小老闆也來了點火氣,一指門外說:"老子道歉都道過了,你還想怎麼著?成,為了表達小店的歉意,錢不收您二位的了,您走吧!"

  那日本人還想罵,被同伴拉了一下,用日文高聲說了句什麼。葉真沒聽懂他的意思,玄鱗的臉則瞬間沉了下來。
  葉真半個人趴在玄鱗肩頭:"叔——!那人說什麼啊?"
  "誰是你叔,叫爸爸——!"玄鱗漫不經心的敷衍道:"沒說什麼,咱們走吧。"

  他起身把兩張二十的鈔票丟在桌子上,找零也不要了。誰知道還沒來得及伸手去拉葉真,先前那個滿口生硬中文的日本人哈哈大笑,高聲說了一句:"沒錯,本來就不該收我們的錢!哪有爺爺來孫子家做客,孫子還要收爺爺錢的道理?"

  這下不只是葉真,店裡很多人的臉色都同時變了。
  這話如果是在其他地方說,可能也只是單純的辱罵罷了。但是在旅順和南京,這就是融入骨血之中的奇恥大辱。
  遭受過大屠殺的城市,無數婦女被日本侵略軍□;戰爭結束了,那個時代也結束了,但是烙在他們靈魂裡的傷痛卻永世不滅——一些日本右翼分子仍然聲稱,這兩個地方的中國人,其實是日本人的後代!
  這種惡意的揣測,放到世界上任何一個民族身上,都是無法容忍的國恥!何況中國人對祖宗和血統,又比任何其他民族都更加重視!

  葉真雙手發抖,玄鱗死死抓住他肩膀,壓低聲音喝斥:"別衝動!先等等再說!"
  那個日本人哈哈大笑,他的同伴往桌子上扔了張整鈔,把他拽了出去。
  葉真幾乎已經聽不見其他什麼了,看見他們要走,幾乎是兩眼發紅的往上衝。玄鱗一把按住他,兜頭一巴掌甩過去,厲聲道:"你想當街鬧事嗎!"

  葉真全身發抖,牙齒咯咯作響。玄鱗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他才漸漸稍微恢復了一點神智。
  "老子要廢了他們,"他神經質的重複,"老子要廢了他們。"

  玄鱗皺眉,半晌道:"這個時代有警察,有法律,如果你被抓進去,要保你出來會很困難——懂嗎?"
  葉真又清醒了一點,說:"我懂。"
  他眼底的血色漸漸退去,但是眼神仍然冰冷刺骨。

  玄鱗放開箝制他肩膀的手,盯著他看了幾秒鐘,點點手錶說:"我等你二十分鐘,快去快回。"
  葉真喘著氣,緩緩點了點頭,轉身飛快的大步跑開,很快便消失在街角。

  (2)

  那天晚上葉真回家的時候,用外套兜帽遮著臉,嘴角淤青一塊,一看就是被人揍的。
  龍紀威靠在沙發上看文件,伸手招了招,說:"葉十三!過來!誰打你了?"
  葉真悶著頭在他面前晃了一圈,一聲不吭,躲房間去了。

  龍紀威奇道:"這孩子失戀了不成?"
  玄鱗叭叭叭的捏著手指關節,一臉趾高氣揚的走過來,獰笑道:"沒失戀,不過被他親愛的爸爸大人我給揍了。"
  "……"龍紀威問:"你揍他幹嗎?"
  玄鱗於是一屁股挨著龍紀威坐下,以一個扭曲且不可思議的角度膩歪在龍紀威身上,添油加醋把今天在小餛鈍攤上的事情重複了一遍。說到兩個日本人用日語交談的那段話時龍紀威一下子就聽懂了,驚奇道:"這年頭東北還有這麼彪的日本人?走街上不怕被人套麻袋嗎?"
  玄鱗漫不經心道:"二百五走到哪裡都有,前年在南京不還有個日本交換生往萬人坑了吐了口痰麼,當場就被人按住左右開弓抽了十幾個耳光……老實說吧,那倆人今天就算沒遇上咱兒子,也絕對沒法善了,當時店舖裡這麼多人呢。"

  他又把葉真跑去找那倆日本人的經過跟龍紀威匯報了一遍,語調之間頗有點沾沾自喜:"咱兒子還是很聰明的!搶了錢包就跑!跑到沒人的小巷子裡直接開打!五分鐘解決戰鬥!"
  龍紀威說:"很好嘛玄鱗同志,葉十三小同學跟著你不僅學會了打架栽贓。還學會了搶人錢包……把你的手從我身上拿下來!這麼大的人了別整天湊上來求蹭臉!"
  玄鱗怒道:"你不愛我了嗎!"
  龍紀威翻一頁文件,冷冷淡淡道:"你也可以照著你對葉十三小同學的樣子往我臉上來一拳,然後試試看你能不能活著走出這道門……"
  玄鱗:"……"

  玄鱗立馬乖了,雙手捂胸做熱淚盈眶狀:"爸爸我這是在對親愛的兒子進行愛的教育啊!爸爸我要是不揍醒他,那倆小鬼子現在就已經可以送去燒了啊!你知道嗎孩子他媽!咱兒子把那小鬼子踩在腳底,十個手指一根一根擰下來,擰一根問一聲:誰是誰爺爺?嗯?誰是誰爺爺?"
  龍紀威怒道:"誰是孩子他媽?!"
  玄鱗嬌羞道:"總而言之就是這樣了,在葉十三小同學狂性暴發大開殺戒的時候,親愛的爸爸我沖上去,平地一聲大喝,喚醒了迷途上的羔羊!然後就把他提溜回家來了。"
  "……你怎麼說的?"
  "咳咳,我說!"玄鱗昂首挺胸,正氣凌然道:"我照頭給了他一巴掌,說:毛慶熙!別打了!你媽叫你回家吃飯!"
  龍紀威:"……"

  龍紀威面無表情的盯著玄鱗,半晌緩緩道:"你們父子倆真是壞完了……"

  小房間裡沒有開燈,葉真躺在床上,盯著昏暗裡天花板模糊的輪廓。
  他本來以為憤怒的餘韻會持續很久,誰知道躺下來的時候,精神感到的只有疲憊,甚至連身體的感覺都麻木了。
  他想起以前拜師學藝的時候,祖師曾有一句教導:"我們習武之人,需忍得常人所不能忍,更需超出常人之品德心性,以德報怨,以感化他人,方能成就上上之境。"
  當時葉真年幼,立刻駁回祖師:"孔聖人曰:以德報怨,何以報德,師傅何解?"
  祖師不悅反問:"豎子!依你之見又該怎樣?"
  葉真道:"以直報怨而以德報德,可稱君子;以怨報怨而以德報德,是人真本色!"

  葉真因為這一句話而吃盡苦頭,最終被師門遣送回家,師傅對他的評價是:少年頑劣,心性偏執,不是個可以習武的人。但是他父親並不這麼認同,葉真的習武天才是十里八鄉遠近聞名的,於是很快便為他找了另外的師父學習點穴秘術。
  點穴不像武俠小說裡寫的那樣,彷彿是門隨隨便便什麼人都可以學的功夫。實際上在一些地方,被允許學習點穴的弟子是經過層層考驗的,人品和德行必須完善無缺,性格稍微有點瑕疵都不行。
  葉真的第二任師父跟那位"以德報怨"的老師傅不同,相當喜歡這個年少氣盛的小徒弟,還多次跟人稱讚他是:"心地純良,靈台明淨,將來必成大器!"

  如果沒有戰爭的話,葉真也許真的能繼續修煉下去,直到成為罕見的高手,甚至是一代宗師。
  但是那場大屠殺爆發了,那個時代的葉真生命走過十五歲,然後便死在了他自幼的信念之下:
  以怨抱怨,以德報德;以牙還牙,以血還血。
  他永遠也無法像這個時代的人一樣提倡"寬容、諒解",他最想做的,便是十倍百倍將自己的怨恨和憤怒發洩出來,不管對方是山地家族的後代,還是口無遮攔行為張狂的普通日本人。
  就算有玄鱗在身後緊緊拉著,他也無法避免的走向了深淵。
  那條路沒有光明,沒有終點,不能回頭。
  葉真沙啞的嘆了口氣,緊緊閉上眼睛。

  房間門被輕輕推開了,玄鱗敲了敲門板,問:"兒子,你睡了嗎?"
  葉真閉著眼睛,懶得動彈。
  房間裡一片沉寂,半晌,玄鱗淡淡的道:"如果你還是想不通,可以自己一個人慢慢呆著,直到想通為止。晚飯留在餐桌上,餓了自己出來吃。"
  他輕輕關上門,門鎖咔噠一聲輕響。

  就在葉十三小同學躺在床上跟他爹賭氣的時候,大連市某醫院手術室外的走廊上,電梯門打開,黑澤被一群手下圍著,大步流星的匆匆走來。
  他的助理小原浸純匆忙迎上,恭恭敬敬呈上醫生的報告夾:"黑澤先生!醫生的初步報告已經出來了,山田君的手指有可能要截肢,而且就算治好以後也不可能再使用手指了!"
  黑澤冷冷的問:"另一個人呢?"
  "情況稍好,但是同樣十指粉碎性骨折,所有指骨都被矬成了碎片……手術可能還要進行兩三個小時……"

  助理的聲音越來越輕,黑澤臉色冷漠,走廊上沒有一個人敢出半口大氣。
  半晌才聽他低聲問:"他們兩個在大街上對著一群中國人說出來的話,你們敢在我面前重複一次嗎?"

  "……"連助理都竭力低下頭,只恨自己不是空氣。
  "我三令五申過多少次,這裡是中國東北,是東三省,是離旅順只有四十公里的地方!在這裡跟當地人接觸要非常小心,敢挑事的活該被人打死在大街上!我說過多少次!"
  黑澤順手把文件夾往保鏢頭上一摔,保鏢被抽得一個趔趄,慌忙躡手躡腳的低頭站穩。
  助理拚命鞠躬,聲音顫抖:"對不起!對不起!黑澤先生!被打的兩位同事是山地老夫人帶來的人,我們一時管理疏忽,請黑澤先生不要怪罪!不要怪罪!……"

  黑澤正要說什麼,電梯門在他身後打開了,一個懶洋洋的聲音拖長了語調:"喲——表兄,您又因為一點小事而教訓家養的狗了麼?真是嚴苛啊。"

  黑澤一回頭,一個穿著花襯衫,黑西褲,酷似山地崇的年輕人倚在電梯門上,兩個女人低眉順眼的陪在左右。
  "哈囉,好久不見哪!黑澤表兄!"
  "……"黑澤低聲道:"山地仁……你怎麼來了?"

  被稱作山地仁的男子歪著頭,揮了揮手:"因為據說我那可愛的弟弟阿崇醒來了啊。作為家山地家的長男,有必要來親手恢復家族被折損的驕傲嘛。沒想到我剛來就碰上這麼熱鬧的事,我母親所豢養的狗被人打斷了一嘴的利牙,這是真的麼?"
  他一手插在口袋裡,漫不經心的順著走廊走進來,兩邊的人都對他九十度鞠躬。

  黑澤冷淡而簡短:"山田和椎名碰見了那個打傷阿崇的人,因為出言無狀,被打斷了十根手指。"
  "嘖嘖嘖嘖,就是那個自稱葉真,真名叫毛什麼什麼……的?"
  "毛慶熙。"
  "哦哦。毛慶熙。"山地仁對他一個女伴做了個誇張的"原來如此"的手勢。

  "好吧,表兄,既然我已經來了,那麼為了平息母親大人的怒火,我就先去會會我們那位英勇的小朋友。當然如果你願意一起來的話也無妨,我們可以分別提著他的頭和身體去見母親……嗯,您覺得呢?"
  黑澤看了他一眼,目光裡有著不易為人察覺的嘲笑:"不了,我等你的好消息。"
  山地仁挑起一邊眉毛,彬彬有禮的聳了聳肩,彷彿非常遺憾的模樣。
  "記得約束好你的人。"黑澤大步走向電梯,跟他擦肩而過的時候丟下一句:"如果你們再惹出什麼麻煩,我絕對不會替山地家族收拾任何爛攤子了。"
  山地仁"嘖嘖嘖嘖"的搖頭晃腦半晌,直到黑澤帶著他的人離開醫院,他才回過頭,望著空蕩蕩的走廊,冷笑道:"遵命……我說一不二的,無所不能的表兄大人。"

作者有話要說:彪,大連話,含義複雜,可以理解為:"二百五啊。""找揍呢?""二愣子吧!""蠢笨呆傻啊!"等等……


13

13、人形怪物 ...


  毛慶熙沒想到,事情進展得竟然這麼順利。
  當市三好學生的預評結果出來時,有個評定老師暗地裡把消息告訴他們,說毛慶熙在"校內外有突出事蹟受到表彰"這一項稍微有所欠缺。毛書記打了個電話跟學校商量了一下,決定對此"做點安排"。
  所以當教導主任把他找去,告訴他因為他在校外智鬥體校小混混,救下被搶劫的小學生,派出所特此提出表彰的時候,他還以為這只是父親的"安排"。

  教導主任也說得有鼻子有眼的,還把被揍的幾個小混混照片拿給他看了,滿臉激動的道:"被搶劫的小學生說了,救他的那個人留下名字叫毛慶熙,確定是你嗎?沒有第二個毛慶熙了吧?"
  毛慶熙心知肚明,謙虛的默認了。

  一旦他認了,一切都好辦了。
  教導主任火速把消息匯報上去,手續一切準備好,順便並把這個好消息通知了毛慶熙的父親毛書記。
  毛書記一聽電話,還以為是學校搶先一步為兒子競爭市三好學生而準備的"台階",所以也心照不宣,哈哈大笑道:"很好!很好!我兒子能長成這樣,學校的培養功不可沒啊!"

  教導主任很高興,毛書記很高興,毛慶熙有點心虛的同時,也是有點興高采烈的。
  大家都很高興的同時,沒有人想到,坐在酒店露天游泳池邊的山地仁也微微的笑了。

  "他承認就是他了?"
  手下一欠身,畢恭畢敬道:"是的!連那幾個小混混的照片都給他看過了,那個毛慶熙沒有否認!"
  山地仁用日語笑道:"這就是中國人說的,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黑澤把這座城市翻了個遍,卻被我撿了個現成的功勞。"
  身材火辣穿比基尼的女人嬌滴滴依偎過來,掩口笑道:"那大少爺打算怎麼收拾那小子呢?那小子害得二少爺至今還……可要好好教訓一番才是。"
  "是啊,不然怎麼體現我身為長兄的慈善和仁愛呢。"

  山地仁漫不經心的端起雞尾酒喝了一口,陽光照在粼粼水波上,反射出微許金光。他眯著眼睛看了一會兒,突然拍掌道:"有了!——我們從日本實驗室裡帶出來的那幾個失敗品,還沒有完全銷毀吧?"
  那女人好奇的瞪大眼睛,手下卻立刻點頭:"沒有,一直鎖在籠子裡嚴加看守。"
  "那就好了嘛,請這位毛慶熙幫我們處理吧。不過人家是客人,你們可得好好的請,千萬不能失禮啊。"
  手下已經為山地仁做事很久,早就熟悉了這位笑裡藏刀的大少爺風格,聞言半點遲疑都沒有,立刻點頭稱是,悄無聲息的退出去了。

  那女人卻把豐潤白皙的手臂挽到山地仁肩膀上,嬌聲問:"大少爺!咱們從日本帶來什麼了啊?什麼試驗品失敗品的,我怎麼都沒聽說過?"
  山地仁淡淡的道:"你不需要知道。"

  那女人本來只是撒個嬌,活躍下氣氛,誰知道卻兜頭潑了盆冷水,當即閉上嘴巴什麼都不敢說了。過了好一會兒,看山地仁表情沒那麼冷淡了,她才小心翼翼的挺了挺胸,問:"大少爺,我今天穿的這件泳衣好看嗎?"
  山地仁掃了她一眼,目光在豐滿誘人的乳|溝上瞥過,漫不經心笑道:"你本來就很好看。"
  女人邀寵般湊上來親吻他的胸膛。
  "不過我見過比你更美的人,"山地仁把玩著那女人的長發,低聲道:"——你拍馬都比不上……比不上人家的一根手指頭。"

  那女人僵了一下,嘴唇都有點抖了:"那既然大少爺喜歡……為什麼……也把那人弄來嗎?"
  山地仁不說話,半晌才低低的笑了起來。
  他雖然笑著,但是只要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這笑聲絕對不代表他心情很好,甚至還恰恰相反。
  "我倒是想啊,"他語調很輕鬆的說,"可惜那人位高權重,你我加起來,都不夠他一根手指頭的呢。"

  他說話的時候,語調裡似乎有些戲謔,又有些嘲諷,聽不出來是真是假。那女被他繞得暈暈乎乎,又不敢隨意發問,心裡簡直好奇到了極點。
  所幸山地仁也沒有注意她,他似乎有很重的心事,只懶散的把玩著那女人的頭髮,過了好一會兒,才可有可無的吻了下去。
  女人倒是立刻熱情迎上,波光粼粼的游泳池邊,很快便響起了不堪入耳的調情和呻吟聲……

  (2)

  葉十三小同學跟玄鱗爸爸大人的大戰還在繼續。
  龍紀威快被這對父子搞瘋了。晚上他跟北京方面打電話,老於在聽筒裡匯報:"培養基實行了新生態循環培養系統……游離體數量穩步增長……老龍走後沒東西能欺負它們了,幾隻緩衝體每天都吃得肚子溜圓……"

  玄鱗拍著沙發怒吼:"小屁孩滾開!自己去睡小床!你媽今晚陪老子睡!"
  葉十三站在桌子上怒吼:"龍紀威答應考試進步就陪我睡!龍紀威才不會食言!你自己打地鋪去吧哼哼哼哼!"

  龍紀威:"……"
  老於:"……"

  玄鱗譏諷:"是啊,考試進步,從倒數第一進步到倒數第二是嗎,爸爸好為你驕傲哦……"
  葉十三靜默幾秒,暴怒道:"好吧!我去打地鋪!打地鋪成了吧!我在你們床邊打地鋪看你們還敢做什麼奇怪的事情不!"

  龍紀威:"……"
  老於:"……"

  老於終於忍不住問:"龍處,你什麼時候生的小孩?還是送回北京來上學吧,哎呀我跟你說我女兒他們學校……"
  "老於,"龍紀威問:"你想挨揍麼?"
  老於像唐僧一樣無休無止哀怨的碎碎唸著,龍紀威終於發揮身為上司的特權,砰的一聲摔了電話。

  不僅僅是龍美人晚上睡哪張床,連葉十三小同學的接送問題都日益嚴峻起來。隨著父子大戰進一步升級,葉真開始拒絕晚上坐玄鱗的車回家,龍紀威不得不承擔起接送小孩上下學的重任。
  這對龍紀威來說實在有點強人所難,每當他沒空去接,讓玄鱗開著他的車去學校的時候,葉十三小同學就跑到離學校不遠的一個小倉庫裡躲著,表達他無聲的抗議。
  然後玄鱗同志便罵罵咧咧的,跟在不聽話的兒子屁股後邊滿街跑,把青春叛逆期的小孩抓起來綁回家,把他丟給他媽媽去打滾哭訴抱大腿。

  一來二去,葉十三小同學對放學後落跑的行為越來越熟練,那座人跡罕至的廢棄小倉庫也被他劃成了"葉真的地盤",甚至還藏了幾個練功用的鐵砂袋。
  然而不論是他還是玄鱗,都沒想到這種青春期小朋友的幼稚行為,竟然惹來了自從葉真上學之後的第二個大麻煩。

  那天晚上放學晚了,毛慶熙在校門口跟他那幾個哥們匆匆分手,然後快步往大街上走去。
  然而平時等在那裡的司機沒有出現,只有一個穿暗紅色襯衣的年輕男子靠在紅旗車邊上,低頭點香煙。
  毛慶熙還以為是新來的司機,滿腹疑惑走過去,上下打量著他。

  那年輕人看著面相很風流,風流中又有點精悍,不疾不徐抽了口煙,又慢慢吐出來,微笑著問:"——毛慶熙?"
  毛慶熙點點頭,問:"你是誰啊?"
  年輕人一笑,又問:"——葉真?"
  這下毛慶熙愣了。
  但是那人不在乎他是什麼反應,微微笑著,對他身後使了個眼色。
  毛慶熙還沒來得及回頭,肩膀就被人一左一右按住了。這時候大街上根本沒人,他連掙扎呼救都來不及,直接就被人堵了一張浸透乙醚的手帕。
  "你們……我爸爸是……唔!"
  毛慶熙只來得及吐出幾個模糊的字句,就兩眼一翻昏過去了。

  山地仁摸著下巴,評價:"比我想像中好對付多了,早知道就不搞那麼多前期準備,真是麻煩。"
  他意興闌珊的揮揮手,兩個保鏢一人抬頭,一人抬腳,把毛慶熙扔到車上,關起門來一溜煙開走了。

  誰都沒有注意到,同一時刻不遠的巷口裡,葉真躲在半人高的垃圾箱後,瞪大眼睛,不知所措。
  這玩意兒應該叫綁票吧,還是叫搶劫?電視上說這個時代有種手帕,往人鼻子上一捂就能讓人昏過去,比古代的蒙汗藥還管用,難道就是那個嗎?
  但是那夥人綁架毛慶熙幹什麼呢,那傢伙家裡據說很有錢……難道是為了勒索贖金?
  毛慶熙會被殺嗎?報警有用嗎?話說回來這傢伙一直看我不順眼啊,我要幫忙嗎?

  葉真糾結了幾秒,身後遠遠傳來玄鱗的咆哮聲:"葉十三小同學!你媽叫你回家吃飯!他娘的,躲哪裡去了!"
  葉真瞬間做好決定,順著牆根偷偷溜了出去,往周圍環視一圈,追著那輛汽車離開的方向跑去。

  葉十三小同學雖然有救人的心,卻沒有認路的本事,在學校周圍的十字馬路上轉了一圈,很快迷失了方向。
  杯具的葉十三,第一沒有柯南的道具,第二沒有柯南的本事,第三沒有柯南的太陽能加速滑板;他暈暈乎乎繞了半天,最後一抬眼,發現自己站在熟悉的倉庫門前。
  葉真囧了。

  哎呀不管了,玄鱗馬上就會追來的吧,呆會把事情告訴玄鱗好了。他是大人嘛大人有責任替小孩子解決問題的嘛。
  想通這一層的葉真如釋重負,於是爬到倉庫頂上去,打算把他藏起來的零食和漫畫書拿出來曬一曬。
  ……不得不說葉真小朋友有個致命的缺點:他的重點很容易被轉移,可以輕易被人勾走注意力,至於考試考到一半,突然對窗外小鳥產生濃厚興趣而棄卷不寫等等事例,更是多得不勝枚舉。
  所以當他躺在倉庫頂上,一邊翻喜羊羊與灰太狼漫畫一邊吃餅乾,然後突然聽見身下倉庫裡響起暴吼的時候,他足足被嚇了一大跳。

  葉真手忙腳亂爬到倉庫頂上一個通風口邊鏽爛的縫隙上,透過巴掌大的洞口往裡看。從這個角度看不到倉庫全景,只看到毛慶熙癱坐在地上,望著前方,彷彿非常害怕的樣子。
  怪叫聲還在繼續,聽上去像某種野獸,又像是精神病人。葉真聽得心驚膽顫,想看看那到底是什麼東西,但是怎麼也看不到那個角度。
  另外還有個年輕男子的聲音在說話,口音怪怪的,就像他以前聽過山地崇那些日本人說中文的聲音一樣。
  難道是日本人?葉真耳朵敏銳的立了起來。

  只聽那聲音淡淡的笑著,說:"在下其實很敬佩老弟你,雖然你傷了我弟弟和東鄉,但是世界上能赤手空拳讓他們受傷的人想必也不多。在下一向敬佩有本事的人。"
  毛慶熙顫抖叫道:"什麼東鄉?!"
  他的樣子太過狼狽,山地仁眯起眼睛,眼底有點狐疑之色。
  一個讓黑澤川那樣的頂尖高手都心存忌憚的少年,應該不會是眼前這毛慶熙一樣,滿臉倉皇不知所措的吧。
  況且他說"什麼東鄉"的時候,臉上的表情也確實不像是說假話。

  "東鄉就是那個被你踩在腳下傷了脊樑骨的人,現在已經癱瘓在床了。我弟弟則被你點中章門穴,到現在還沒有恢復。聽說你的目標是殺盡我山地家族的人,不過可惜,今天要殞命於此的,估計是老弟你了。"
  山地仁心不在焉的揮揮手,說:"開籠,送葉真老弟上路。"
  與此同時他周圍空地上的五個人同時拉下籠閘,一聲暴吼震破耳膜,全封閉的金屬籠子慢慢打開,一個身體高達兩米、全身肌肉脹裂的可怖人形怪物慢慢走了出來。
  毛慶熙已經被嚇得神志不清了,尖叫一聲踉踉蹌蹌往後跑。

  房頂上的葉真也快神志不清了,那個日本人要找的人是自己?那他找毛慶熙幹嗎?這事跟毛慶熙有一毛錢的關係嗎?
  他說山地崇是他弟弟,難道那人也是山地家族的?那個家族的人多會生孩子啊!怎麼下場一個又來一個!

  毛慶熙尖叫:"救命!救命!救命啊!快來人啊!"
  怪物彷彿沒有智商,茫然的往前走,沉重的腳步在地上發出轟響。
  山地仁摸著下巴,若有所思道:"我那尊敬的表兄大人該不會是弄錯了吧,這真是傷了東鄉和阿崇的人?"
  手下笑道:"東鄉先生雖然厲害,又怎麼能和這怪物相比。它雖然是失敗品,但是從基因層面來說,跟中國的那個'活標本'已經非常相似了。"
  "不,那個葉真一定是個高手,真正的高手。這種人不論面對多強大的敵人,都不會被嚇到尿褲子。"山地仁彷彿感覺很有趣的笑了起來:"黑澤一定是弄錯了。"
  "大少爺……那我們怎麼辦呢?"
  毛慶熙腿抖得沒法邁開,哆哆嗦嗦蹲在牆角,恐懼的望著怪物一步步直直走來。
  山地仁懶洋洋反問:"錯了就錯了,難道還能把人送回去不成?"
  手下心照不宣笑了起來,不再說話。

  毛慶熙覺得自己真是完了。從來沒有這樣一刻,他如此清晰而直觀的感受到,自己真的要完蛋了。
  怪物噴著腥臭氣息的嘴已經近在咫尺,只要再走近一步,它就能用巨大的爪子撕裂自己的身體。
  他知道自己應該站起來跑路,應該狂叫,應該把人吸引過來,應該報警……但是他腦子一片混亂,身體不受控制,腿就像觸電一樣拚命顫抖。
  他從來沒有想過死亡會這樣降臨,如此突兀而沒有徵兆,甚至來不及跟爸爸媽媽,跟他的朋友們稍微做一下告別。
  他不甘心,不甘心。
  有誰能來救救他,把他從這個無止境的噩夢里拉出去,只要有人稍微伸一下手,稍微救一救他……

  怪物俯□,張開幾乎裂到臉頰邊上的血盆大口——
  "啊啊啊啊——!"

  毛慶熙撕心裂肺慘叫起來,就在那一瞬間,一道黑影從天而降,凌空一記返身後旋踢,把怪物龐大的頭狠狠掃偏到一邊!

  毛慶熙的慘叫卡在喉嚨裡,葉真飛身落地
13、人形怪物 ...


  ,出於慣性退後了半步,抱著腳慘叫:"哎喲我日——!好硬啊!"
  毛慶熙:"……"

  怪物被這狠狠一踢,彷彿有點迷糊,在原地呆愣了好幾秒沒有動。葉真一把抓起毛慶熙,厲聲喝道:"還不快走!"
  毛慶熙已經被嚇軟了,哆哆嗦嗦站不起來。葉真一把扛起他,剛往前跑了一步,腳下砰的一聲巨響。
  子彈打在地面上,迸濺出細微的青煙。山地仁抬了抬槍口,緊盯著葉真,緩緩問:"——來者何人?"


作者有話要說:其實只更新這麼點俺是很不好意思的……但是俺真的好睏啊!從週三到週日全都打工啊!聖誕節加班各種苦逼啊!!


14

14、開膛 ...


作者有話要說:本章有血腥內容,慎入!!


  毛慶熙看到槍,徹底癱了。
  葉真看到槍,徹底怒了。
  "什麼何人,老子是你——大——爺——!"

  人形怪物從後撲來,毛慶熙一聲尖叫,葉真一把推開他,伸手猛抓怪物左心。那怪物的皮膚雖然堅硬如鐵,但是葉真的指力豈是一般人可以想像的?只聽噗的一聲,他五個手指同時嵌進了怪物的心臟位置,深入血肉大概有一兩釐米。
  那怪物彷彿感覺不到疼,怒吼著往前走,葉真抵擋不住,勉強退後半步。
  同時他的手指也更加深入怪物的肌肉,一陣鑽心的劇痛傳來,葉真臉頰肌肉抖了一下,他的指甲因為壓力過大而和手指分裂了,鮮血頓時順著手指倒流下來。

  "吼吼吼吼——!"怪物伸出巨掌,仰面沖葉真猛拍下去!
  葉真身體不動,雙膝微微一彎,揚手將怪物的巨掌當頭一擋!那真是硬碰硬的一擊,葉真只覺得整個身體猶如雷擊,膝蓋差點沒支撐住,險些跪倒在地。

  毛慶熙見了鬼一樣尖叫:"葉十三!葉十三!!"
  山地仁摸著下巴,"葉十三?"
  葉真厲喝:"給我閉嘴!"緊接著手指狠力往裡一抓,瞬間抓下怪物心口連血帶肉一大團來!

  他手腳並用狼狽退後,怪物連連暴吼,已經徹底被激怒,沉重的身體直接衝了過來。葉真仗著身體靈活,連連躲閃,並衝著毛慶熙喝道:"給我起來!撿個棍子給我,快!"
  毛慶熙已經被嚇傻了,葉真連吼幾次,他才哆哆嗦嗦爬起來:"棍子,棍子……啊!"
  他從倉庫角落的廢料裡翻出一根凳子腿,只有半米來長,顫抖著往葉真的方向一扔。葉真頭也不回凌空一抓,順勢往怪物腦門上狠命一揮!
  砰的一聲悶響,那怪物搖晃幾下,棍子竟然沒有斷!

  就在那千鈞一髮的瞬間,葉真回身猛跑,飛牆走壁幾步,凌空一個後空翻穩穩落在怪物肩頭,順勢往下一騎!這樣他雙腳踩在怪物兩肩上,整個人下蹲如同蝦米,大腿夾住怪物的後腦,用棍子相對較尖的那一頭對準怪物眼窩,狠狠往裡一捅!

  咆哮聲瞬間驚天動地,怪物眼窩爆出一團烏黑的濃漿,轟隆一聲巨響,沉重的身體小山一樣摔倒在地。
  葉真順地一滾,一連串動作驚險流暢漂亮無比,如果不是毛慶熙已經被嚇傻了,說不定還得給他叫聲好。

  少年氣喘吁吁的站起來,白襯衣被扯裂了幾個紐扣,到處是髒污和血跡,袖口挽到胳膊肘,一隻手上五個指甲外翻,鮮血順著修長的手指一滴一滴落到地上。
  毛慶熙呆愣幾秒,哇的一聲大哭起來。葉真滿臉不耐煩,當即手起掌落把他打暈在地。
  撲通一聲,毛慶熙也安靜了。

  啪,啪,啪——山地仁緩緩鼓掌,微笑道:"你才是葉真。"
  葉真喘息著,淡淡的問:"你又是誰?"
  "我是山地崇的長兄,你還記得山地崇吧?就是那個被你點了章門穴,至今躺在床上苟延殘喘的傢伙。"
  山地仁笑了笑,十分戲劇化的伸出手,假裝跟葉真隔空握了握手:"我叫山地仁,按中國人的話說,是仁慈的仁。"

  葉真冷淡道:"我沒見過仁慈的日本人。"
  "我正要對你展現我難得的仁慈呢,葉真君。"山地仁頓了一頓,對手下一伸手,笑道:"葉真君這樣難得的高手,如果一點反抗機會都沒有就死在槍彈之下的話,那就真是太殘忍了。"
  手下會意的從後腰拔出一把匕首交給他,山地仁揚手一揮,哐噹一聲丟到葉真腳下。
  "我給你這個機會。"山地仁笑道,"為了表示我對你重傷阿崇的感謝,以及……一點點敬佩之情吧。"

  葉真彎腰撿起匕首,擱在手裡掂了掂,冷冷道:"你會後悔的。"

  山地仁還沒來得及答話,他猛一甩手,匕首閃電一般飛旋出去,猶如騰飛的毒蛇一樣瞬間劃過離他最近的一個日本手下的脖頸,濺起血線瞬間飛回,被葉真一把抓在手裡。
  "啊啊啊啊——!"那手下嚎叫著倒在地上,只見鮮血從脖頸井噴一樣衝天而起,看那陣勢,大動脈已經被整個割裂了!僅僅幾秒鐘地上就積了一片血窪,那手下痛苦的翻滾著,看上去觸目驚心!

  葉真捏著匕首尖,淡淡道:"我就說你會後悔的。"

  "……"山地仁一動不動盯著他,滿臉煞氣,卻慢慢浮起一點冰涼的笑意。
  "已經很多年了,沒人能在我眼皮底下,殺掉我的手下。"他緩緩道:"你是第一個。"
  葉真一仰下巴,輕蔑道:"肯定也不是最後一個!"
  那少年的下頷線條極為清瘦好看,彷彿刀削出來的玉雕,支撐著強硬而不彎折的傲骨,說不盡的俊秀和風流。
  那只是個半大的孩子,因為清瘦而顯得格外荏弱,因為五官標緻而有些太過秀麗,然而當他這樣挺直腰背、仰起頭的時候,那懾人的驕傲和悍氣,彷彿讓他憑空拔高了一截,讓所有人都生出一種難以自制的仰視感。

  山地仁眼底怒色一閃而過,然而就在這一瞬間,葉真的身體如同離弦的箭一般彈射了出去!只是一道灰影閃過,動作快得彷彿腳不著地,電光火石間便掠到了山地仁身後那個助手身前!
  他動作這麼快,別人都沒有反應過來,他就已經側著緊緊貼上了助手的身體,甚至直接來了個臉對臉!

  那助手只來得及徒勞的舉起手臂,他甚至發不出半點聲音——葉真便反拿匕首、振臂一揮,刀尖從下而上的給那人開了膛!

  即使是最老練的屠夫,也難以在這頃刻之間徹底破開一個大活人的腹腔。鮮血瞬間爆射開來,那助手臉上還凝固著驚恐的表情,就這麼緩緩的癱倒在地。
  葉真半個身體潑滿了血,血滴順著刀尖汩汩而下,被他仰頭喝了一口。

  "……"
  倉庫裡沒人發出聲音,一片恐懼到極點的靜寂。

  "日本人,"少年用刀尖挨個點過他們,淡淡的道:"不姓山地的,跪下來叫我一聲爺爺,便饒你們一條賤命。"

  (2)

  龍紀威在書房裡坐著,突然手邊電話響起,是玄鱗的手機。
  "兒子出事了,九處的車在樓下等你。"

  玄鱗很少有這麼幹脆利落的時候,他跟龍紀威說話的時候一般要耍賴撒嬌、東拉西扯很久,即使是最危急的狀況也毫不影響他跟龍紀威說話的好心情。
  龍紀威立刻放下電話站起身,從椅背上抓起外套,匆匆奔下樓。一輛錚亮的防彈紅旗車等在那裡,兩個工作人員二話不說拉開門,龍紀威隨即坐了進去。
  一切就像在北京時那樣,甚至讓他恍惚間產生一種"又在出緊急任務吧"的感覺
  但是那只是錯覺而已。
  他已經離開北京小半年了,是他自己選擇跟玄鱗逃出來的,為了躲避一次被玄鱗挑起的、難以解決的國際爭端。

  "一個叫葉十三的少年在學校附近的倉庫裡跟一夥日本投資團發生了爭執,對方出動C級緩衝體,葉十三殺傷對方十幾人,重傷緩衝體,但是沒有完全摧毀頭部,導致緩衝體自我修復完畢後發狂,情況一度十分危險。"
  龍紀威裹在黑風衣裡,半張臉隱沒在領子後,顯得臉色非常冷淡:"日本的C級緩衝體怎麼能帶到這裡?"
  "那是個失敗品,"工作人員一邊開車一邊解釋,"本來是帶來交給中方人員摧毀的,這也是國際慣例……不管怎麼說,已經被老龍完全制服了。"

  車在倉庫外五十米左右停下,龍紀威一下車,就看見周圍全拉上了黃色警戒線,幾個九處的工作人員提著箱子守在外圍,一個個嚴陣以待,看到處長駕到,緊張得都快要哆嗦了。
  警戒線裡滿滿的都是人,有國安局的,有九處的,也有普通警察,還有一輛救護車上塞滿了傷員。玄鱗站在倉庫門口,那麼多人圍在一起,只有他身邊有著一塊小小的空地。
  很多人偷偷打量他,卻沒有人敢走近。國安局的幾個工作人員圍在邊上,一個個看他的眼神都難以形容,就彷彿守財奴看到了印鈔機一般。

  龍紀威快步走去,越過玄鱗的肩膀望向倉庫裡。只見地上到處是血,大多數非常新鮮,幾個蒙了白布的人形隨意散放在地上,應該是被葉十三殺掉的日本人。
  普通人類的事情九處一般不關心,龍紀威問:"緩衝體呢?"
  玄鱗完全不避忌,正大光明攬著龍紀威的肩膀,下巴朝一邊揚了揚。
  那裡放著一個巨大的皮箱,是九處專門用來回收緩衝體的器材,能有效隔離緩衝體身上散發出的剩餘輻射,避免在銷毀過程裡傷害到工作人員。

  龍紀威走過去,打開皮箱往裡看了看。
  有幾個警察想阻止,被九處的人強硬推到一邊。
  玄鱗把毛慶熙的事情簡單敘述了一遍,大概說明了葉真為什麼會跑去倉庫、為什麼撞見日本人,又指指皮箱,說:"葉十三小同學捅爛了它的一隻眼睛,但是沒有完全摧毀它的腦組織,就把它放到一邊去不管了。然後他跟那幾個日本人打了起來,大概花費了好幾分鐘時間,直到緩衝體自我修復完畢,重新站了起來。"
  玄鱗看龍紀威難看的臉色,體貼的把皮箱關上:"潰爛和燒灼是我造成的,我趕到的時候咱們兒子已經被壓著打了,我一時沒控制住,稍微下了點重手。"

  一個工作人員畢恭畢敬請示:"處長,怎麼辦?"
  龍紀威捂著嘴揮了揮手,那意思就是"處理掉吧"。
  幾個人立刻合力抬起箱子,搬到國安局的專車上。

  玄鱗扳過龍紀威的臉,仔細端詳著:"你心情不好?喂不是吧,比這更噁心的你都見過……"
  "不,不是。"龍紀威咳了兩聲,平靜下來道:"你沒有發現,那個緩衝體不是培養出來的,是……人為的。"
  他頓了頓,低聲道:"他本來是個人,日本實驗室在他身上植入了緩衝體的組成部分,使他成為了緩衝體的活體宿主,同時基因也發生了改變。"

  玄鱗無辜道:"哦?所以?"
  "……算了,"龍紀威臉色仍然不大好看,說:"你沒法理解的。"
  玄鱗莫名其妙的聳聳肩,半晌說:"你知道的,老婆,除了你之外人類在我眼裡沒有什麼不同,都不過是自然界裡的生物罷了。人吃豬和人吃人,對我來說都沒有什麼分別……抱歉我可能會讓你有點不舒服。"

  他小心翼翼偷看龍紀威的臉色,突然一拍掌,哈皮的說:"老婆!咱們兒子出來了!"
  葉真從醫療車裡走下來,兩個九處的人跟在他身後,如臨大敵。
  葉真完全沒在意有誰跟著他,他低著頭,襯衣破破爛爛,下襬被隨意塞進褲腰;整個人彷彿被血當頭潑過,左手從指尖到手肘被綁了厚厚的綁帶。
  他看起來有點落拓,非常削瘦,但是又有種十分野性的衝擊力。
  那種少年的精悍和鋒利,那種不符合年齡的沉靜和滄桑,彷彿從骨子裡浸透出來,把別人都壓得不敢靠近。

  龍紀威點了一根煙,靜靜的看他一步步走來,最終停在自己面前。少年沒有抬頭,露出被汗和血浸透的烏黑的短髮,以及一截鯁直修長的後頸。
  不遠處九處的人攔在警察面前,警察不斷嘗試著想走過來,國安局的卻更加強硬,重複道:"你們不能帶他走……對,不能!……這是規定,已經超出你們的管轄範圍了……"

  龍紀威看著葉真,瞬間有點恍惚。
  他彷彿看到了幾十年前,看到了當年的自己。

  就在這個時候,突然一輛大使館的車開過來,幾個警察護著山地仁走了過去。葉真立刻抬起頭,微眯起眼,目光兇狠。
  山地仁冷冷的看著葉真,突然視線餘光瞥到什麼,一轉便看見和玄鱗站在一起的龍紀威。
  那一瞬間他臉色變了,如果觀察仔細的話,他目光甚至有剎那間的失態。
  然而龍紀威對他根本沒有任何關注,他甚至沒有往山地仁的方向望一眼,只低頭專注的看著葉真。
  龍紀威完全沒有注意到,就在離他幾米遠的地方,山地仁緊盯著他擦肩而過,目光簡直可以把他整個人的皮膚血肉、五臟六腑給完全挖空穿透。

  山地仁就這麼眼睜睜盯著他,卻沒有叫,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音,直到他坐進日本大使館的車,單向玻璃的車窗緩緩搖上,遮住了他的眼睛。
  汽車緩緩發動,很快開出了包圍圈。

  龍紀威盯著葉真,半晌摁熄了煙,順手在少年滿是血污的臉上擦了一把,低聲道:"去洗一下,然後回家。"
  葉真望著大使館車離開的方向,半晌才收回目光,說:"哦。"
  他用手臂上的繃帶擦了把血,面無表情的走開了。

15

15、黑澤的邀約 ...


  浴室裡傳來嘩嘩的水聲,葉真赤身裸體站在花灑之下,一隻綁緊繃帶的手臂支撐著牆壁,仰起頭任憑水流從臉頰上衝到胸前,帶走身上凝固的血跡。
  如果這一幕被畫家看見的話,一定會被熱烈的讚美一番然後充滿激情的畫下來。但是現在浴室裡除了葉真別無他人,少年疲憊的喘息和絕望,也沒有任何人發現。

  葉真低下頭,水流嘩嘩衝擊著他頭頂,從臉頰和鼻尖上成串的流淌下去。
  他本來有機會殺掉山地仁的,但是他沒有。
  他沒有抓住機會。
  世界上最痛苦的感覺就是後悔,如果他下手狠點直接滅掉那個人形怪物,如果一開始就下了山地仁的槍……
  葉真發出一聲長長的、野獸般沙啞的嘆息,他仰起頭,閉上眼睛,讓水流在臉上衝擊了一會兒,才關掉花灑走出了浴室。

  門外客廳裡傳來爭吵聲,兩個穿灰色制服的男人正煩躁的站著,跟今天在倉庫現場看見的國安局工作人員一模一樣。兩個人都提著皮箱,試圖跟龍紀威解釋什麼,臉色都不大好看。
  葉真光著上身,穿著長褲拖鞋,一邊用大毛巾擦頭髮一邊走向臥室。這時一個工作人員看見他,口氣很不善的叫道:"喂!等等!"
  葉真停下腳步,目光漠然。
  "你過來!到這邊來!"
  葉真沒有動,看向龍紀威。

  龍紀威坐在沙發上,背對著他,冷淡問那個工作人員:"你打算在我家裡,對我的養子呼來喝去?"

  那人惱羞成怒,忍著難堪說:"龍處,我知道你有意見,但是按照規定他必須跟我們去北京接受問話,他幾乎挑起了一場外交戰爭,大使館已經對我們提出抗議了……"
  龍紀威說:"具體情況玄鱗已經告訴你們了。"

  玄鱗把頭枕在龍紀威大腿上打PSP,一臉百無聊賴的神情。
  但是客廳裡的所有人都知道,就是因為這個男人坐在這裡,他們才不敢有任何的輕舉妄動,哪怕今天龍紀威鐵了心不把那個少年殺人犯交出來,他們也不能硬從他家裡帶人。
  當年龍紀威從北京出逃,千里迢迢星夜兼程,日本方面派了無數特工堵他,九處派了無數人馬找他,但是玄鱗只要動一動手指頭,那些精英們就全變成了戰鬥力負五的渣。

  兩個工作人員對視一眼,其中一個忍著氣道:"可是龍處,我們連當事人的面都沒見到,回去怎麼跟北京方面交代?怎麼跟日本人交代?這次他們山地財團的董事差點就送命了……"
  龍紀威淡淡的道:"他們把C級失敗品放出來害人的時候,有沒有想過如何跟我交代?"
  工作人員:"……"
  葉真盯著他們,從鼻子裡發出一聲哼笑,走進房間重重摔上了門。

  客廳裡的爭論還在繼續,葉真仰面大字型倒在床上,眼睜睜盯著天花板。
  沒過幾分鐘,門被敲了兩下,緊接著理直氣壯的推開了。
  玄鱗端著一盤雞蛋炒飯走進來,喜滋滋道:"這是你最親愛的爸爸大人我炒的,你嫌難吃可以不吃……"
  葉真一把搶過勺子,狼吞虎嚥。
  玄鱗又開了兩瓶啤酒,自己一瓶,給葉真一瓶,說:"男孩子應該學會喝酒,來嘗嘗。"
  葉真左手拿不了東西,右手放下勺子,拿起啤酒來喝了一口,說:"味道好怪,跟我們那時不一樣了。"
  玄鱗不以為然:"人類的釀酒技術在進步嘛。"

  父子兩人對坐一會兒,葉真嚥下一口飯,低聲道:"你去跟龍紀威說,叫他別跟那兩人爭了,我可以跟他們走,去交代那個什麼問題……反正我又沒有錯。"
  玄鱗眼皮不抬,淡淡的"哦?"了一聲。
  "如果他們不相信,就叫那個山地仁來跟我當面對質。"
  玄鱗又"哦?"了一聲,半晌彷彿覺得很有趣,問:"然後你趁機把他殺掉?"
  葉真:"……"
  葉真的小心思被果斷識破,腦袋耷拉下來。

  "你跟以前的龍紀威很像,如果沒人管束的話,也許以後你就是第二個龍紀威。"玄鱗搖晃啤酒瓶,悠然自得的翹著二郎腿,說:"可惜你不走運,被親愛的爸爸我監管起來了。"
  葉真立刻抗議:"為什麼你不監管龍紀威?"
  "……"出乎意料,玄鱗竟然有片刻的沉默,"——我沒有辦法。我做不到。"
  半晌他又解釋:"當時我受控於他,而且我一直很喜歡他,他想做的事情,我一概幫他完成,不管是對是錯……心懷仇恨並且為所欲為,這養成了他心狠和偏激的個性。"
  葉真斜眼看玄鱗:"龍紀威才不是這樣呢。"
  "那是因為時間。你不知道吧,當年龍紀威的姐姐……"
  玄鱗頓了頓,彷彿在選擇措辭:"龍紀威的姐姐,死在日本人手上。"
  葉真愣了一下。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至少對人類而言是很久以前……從那時開始他學會了報復和殺人,我便幫他殺。他變得越來越冷漠,沒有喜怒,性格麻木,對人命完全不當回事。你知道經常跟他打電話的那個北京的楚叔叔嗎?那人也曾經差點被他殺了……"
  葉真眼睛圓圓的,問:"為什麼?!"
  "順手吧。"
  葉真:"……"
  "不過楚慈是個好人。"玄鱗又評價道。

  葉真一副"大人的世界真骯髒我對這個社會絕望了"的表情。
  玄鱗怒道:"你能不能別擺出一副中二少年的嘴臉!知道神馬是中二少年嗎,就是思想水平永遠停留在中學二年級那年的夏天,又被稱作中二病患者,被爸爸我這樣成熟的大人揍一頓就自然痊癒了……"
  葉真立刻反唇相譏:"當著客人面玩PSP的大人更中二吧!龍紀威的大腿被你壓得很疼啊你知道嗎!"
  "龍紀威的大腿不是一直被你抱著嗎小屁孩?媽咪控什麼的,你就一輩子中二到死吧!"

  父子兩人惡狠狠對視,各自劍拔弩張,就彷彿兩隻鬥敗了的大公雞。
  客廳裡龍紀威的聲音隱約傳來:"還有什麼事嗎?沒事的話你們可以走了,麻煩你們幫我把門從外邊帶上……"
  國安局的人快要瘋了,聲嘶力竭大叫:"龍處您這是在逼我們跳樓!葉十三!葉十三同學,你出來一下!……"

  葉真嘴角抽搐,突然重重往床上一摔,沮喪道:"為什麼我不是毛慶熙那樣的官二代啊!殺兩個小鬼子還被你們挨個教訓!沒勁透了!"
  玄鱗瞬間掀桌了:"你他媽還不算官二代嗎——!葉十三小同學我警告你!你偉大的爸爸大人我,可是一條真真正正的,如假包換的……"
  客廳裡傳來震耳欲聾的手機聲,打斷了玄鱗熱情洋溢的演說。

  一個工作人員飛快接起電話,嗯嗯啊啊幾下,聲音突然變了。
  "你說什麼,要當面表示什麼,慰問?!……他們已經到哪裡了,樓下?!龍九處長的樓下?!"
  臥室門打開了,玄鱗和葉真父子倆的頭出現在牆角,一個緊貼著另一個,兩人表情都充滿好奇。

  工作人員掛了手機,臉上一副混亂到極點的表情。
  "龍處……龍九處長,"他勉強嚥了口唾沫,說:"日本山地家族派來代表,說要來慰問您的養子葉十三小同學。他們……嗯,他們已經到您樓下了。"
  龍紀威:"……"
  玄鱗:"……"

  客廳一片死寂。
  葉十三小同學咳了一聲,走到玄關去仔細穿好鞋,緊了緊左手臂上的繃帶,回過頭來,淡定道:"叔叔,請問,樓下是哪位姓山地的前來領死?"

  (2)

  前來領死的不姓山地,姓黑澤。
  黑澤穿著深色羊呢大衣,帶著鹿皮手套,手上撐著把黑色的傘。
  天空不知道什麼時候飄起細微的雪,葉真只穿著一件單衣,抱著手臂走上前,仰頭看了黑澤一會兒,迷茫道:"你不是叫顧川嗎?"

  黑澤微微低著頭,五官嚴峻,眼神銳利,皮膚是均勻的古銅色,五官線條剛硬彷彿刀削。他眉心有著上位者常年威壓所累積的細紋,看上去就給人一種非常冷硬、不怒自威的感覺。
  昏黃的路燈給他半張臉投下陰影,半晌才聽他淡淡的道:"我姓黑澤,山地仁是我表弟。"

  黑澤站得離葉真很近,幾乎一伸手就能碰到少年無辜的臉。
  他手指動了一下,緊接著又垂下去了。

  葉真睜大眼睛,驚奇的說:"所以你跟他們是一夥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一臉恍然大悟,緊接著後退半步,滿臉警戒,眼神裡還有一點微妙,彷彿在可惜:本來以為你雖然是個串串,但是還算好人,沒想到跟他們是一丘之貉啊!唉!

  "……"黑澤盯著他看了半晌,這次真的緩緩抬起手,拂去葉真臉頰上一片晶瑩的雪片。
  "作為對手,我要向你表達我的敬佩。我在你這個年齡的時候,甚至比不上你的一根小手指。直到我二十五六歲的時候,才勉強達到你現在的水準。"
  葉真回過味來了,這不是變著法兒的說自己沒他強嗎?
  黑澤不顧葉真的臉色,緩緩道:"拜歲月所賜,雖然我現在勉強勝你,但是你那可怕的意志和勇氣,可能是我這輩子都難以擁有的……在這一點上我必須對你認輸。"
  他眼睛一瞬不眨的看著葉真,微微欠□去,行了一個非常克制而恭敬的禮。

  葉真倨傲的站著,用眼角斜視黑澤川。
  他這樣其實非常孩子氣,只有孩子才會用這樣天真而純淨,完全心無雜念,驕傲並且毫不掩飾鋒芒的眼神來看別人。
  "葉真,"黑澤低聲問,"請問你願意和我,進行一場完全公平的比賽嗎?"
  "……"葉真微微睜大眼,雪片落在他長長的眼睫上,閃爍著細碎的微光。
  他似乎聽不懂,呆呆的站在原地。
  黑澤道:"如果你輸了,請從此放過山地家族,你之前所作的一切事情也一筆勾銷。"
  葉真嘴唇動了動,半晌才問:"那如果我贏了呢?"
  黑澤溫和的道:"這是不可能的。"

  這時樓梯上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那兩個國安局的工作人員氣喘吁吁奔下樓,緊張的圍到黑澤身邊,不停來回打量他們兩人。
  "黑——黑澤先生,你們——你們沒事吧?"
  看他們的神色,大概以為葉真會突然暴起大發神威,把黑澤撕成一塊一塊的碎肉。
  黑澤搖搖頭示意那兩人稍安勿躁,又轉向葉真,說:"如果你同意的話,我先讓山地家族的人回日本,一個月後我們在你當初秒殺東鄉京男的那個地下酒館見。"

  葉真睫毛上的雪片化成了水,看上去眼睫濕濕的,髮梢也濕濕的。
  他只穿著一件襯衣,面容如冰雪雕鑿而成,帶著孩童般茫然的稚氣。
  黑澤脫下大衣想要披在他身上,誰知還沒碰到他,少年突然被驚醒一般,啪的一聲打開了黑澤的手,緊接著轉身跑上了嘍。
  黑澤直起身,望著他離開的方向,眼神茫然若失。

  不一會兒樓上一扇窗子推開了,葉真半個身體探出窗外,手裡拿著一團灰乎乎的東西,大聲道:"喂!這是你的!"

  黑澤還沒看清那是什麼,就只見他一把將那東西扔下樓。羊毛圍巾在半空鋪展下墜,那是黑澤那天晚上開車送葉真回市區的時候,親手給他圍在脖子上的。
  黑澤伸手把圍巾抓在手裡,上邊彷彿還依稀帶著少年的體溫。他想起那天在萬忠墓前看到的葉真,十幾歲大的孩子,躺在墓碑下蜷成一團,彷彿一隻剛出生就失去族群的可憐巴巴的幼獸,隨時有可能被風雨吞沒,只能戰戰兢兢用柔軟的爪子向路人呼救。如果那天他就知道葉真身份的話,他們兩人之間,會不會發展出另一種不同呢?

  黑澤抓著那圍巾,一時之間竟有些恍惚了。直到樓上砰的一聲,他抬起頭,才看見葉真已經輕快的關上了窗。
  他抬頭站著,等了很久很久,卻再也沒有看見葉真下樓。

作者有話要說:
求花花!求花花!!求花花!!!


16

16、綁架事件 ...

  那天晚上葉真睡得迷迷糊糊,隱約聽見客廳裡傳來玄鱗龍紀威的交談聲。
  玄鱗漫不經心的道:"就讓他去嘛,對孩子應該以自由放養為主,管制教育為輔,想當年老子剛成年就出了洞,大江大河五湖四海……嘿嘿……"
  龍紀威冷冷反問:"葉十三小同學成年也需要一千八百年嗎?"

  葉真立刻清醒了,穿著奶牛睡衣,輕手輕腳走到門邊,只聽客廳裡安靜了一會兒,玄鱗說:"咱們兒子太順遂了,應該有個人殺殺他的銳氣。"
  龍紀威語氣很淡卻很肯定,說:"黑澤川會殺了他的。"

  "不會的啦孩子他媽,人家說了要一場公平的比賽啦。就讓咱們兒子吃點苦頭,回來就知道好好上學認真唸書了,那什麼山地家族,誰是誰啊……"
  "誰是孩子他媽?!"龍紀威簡直無奈了,又道:"你不懂,葉十三跟大多數人都不一樣,他身上背負太多,一次都輸不起,一旦倒下就徹底站不起來了……"
  "幹嘛要他站起來?小孩子就應該乖乖的該幹嘛幹嘛。難道他能像碰見我們以前那樣,一天到晚跟蹤日本人,偷偷摸摸捅暗刀,指不定哪天就被人抓起來喂槍子兒了?"
  龍紀威沉默不語,玄鱗又道:"沒有人是輸不起的,寶貝兒,就連我都輸得起。只有曾經被狠狠打落在塵埃裡的人,才能真正看清道路延伸的方向。"

  黑暗的門後,葉真緊緊貼在門上,一時間滋味複雜,不禁有點恍惚。
  他們又爭論了幾句什麼,龍紀威脾氣比較冷硬固執,玄鱗則避重就輕,非常圓滑。最終龍紀威下了決定,說:"我明天就打電話給楚慈,叫他把葉十三帶去北京上學,實在不行讓韓越丟軍營裡管著。不管葉十三想幹什麼,等他十八歲以後腦子清醒了再說。"
  "你這樣人家不會領情的啦,小孩子要狠狠的教訓一頓才知道好歹……"玄鱗嘀咕一會兒,甜甜蜜蜜的一個猛撲:"寶貝兒!讓我們開始夜生活吧!"

  門後偷聽的葉十三:"……"
  葉十三小同學掙紮了一會兒,最終扛不過滿滿的睡意,打著哈欠無精打采的回去睡覺了。

  第二天龍紀威果然打電話給那位傳說中"唸書時成績超好"的、在北京當化學工程師的楚慈,請他有空來大連接葉真上京。
  葉真從沒接觸過這位經常跟龍紀威煲電話粥的楚叔叔,印象裡他脾氣不錯,除了有點嘮叨又有點毒舌之外,對人一般都有求必應的。
  楚慈果然非常爽快的答應了,當場約定一週之後抵達大連,在龍紀威家逗留三天,三天後帶葉真北上。

  玄鱗湊在話筒邊上見縫插針的鬼叫:"楚慈!楚工程師!叫韓越手制幾斤香腸帶來好嗎,哥吃大排檔吃得嘴裡淡出鳥來了……"
  電話那邊沉默了一下,問:"你願意把鳥長在那裡是跟我沒什麼關係啦,但是龍紀威高興嗎?……好吧,你想要什麼列張單子出來,我試試看能不能說服韓越……"

  葉真有點失落,早飯時懨懨的抱著粥碗,目光追隨龍紀威走來走去,半晌問:"媽,我可以抱你一下嗎?"
  "誰是你媽?"龍紀威走過身邊,隨手塞給他一個白水煮蛋:"自己剝了沾點醬吃,馬上收拾收拾出門上學,厚衣服已經給你掛在門口了……玄鱗!不要扒我!今天你送葉十三小同學去學校,我有個電話會議要開!"
  玄鱗懶洋洋的收回爪子,對葉真擠眉弄眼:"兒子乖,別招惹你媽,他昨晚累著了……"
  砰的一聲巨響,龍紀威從書房裡丟出一本大字典,準確無誤把玄鱗砸了個踉蹌。

  吃過早飯果然是玄鱗送葉真上學,從車後鏡看,他們後邊不遠不近的綴著兩輛車。
  "叔,"葉真說,"我們被跟蹤了。"
  玄鱗漫不經心的把著方向盤:"哦這太正常了,別擔心,那是九處的車。"
  "……九處不是龍紀威的,嗯,地盤嗎?我記得你們都叫他龍九處長……"
  "是啊。"
  葉真反手指了指車後:"那為什麼跟蹤我們?"
  玄鱗開了一會兒車,半晌才說:"九處太大了,肯定有人跟龍紀威離心離德。再說我們這次離開北京,上邊立刻扶植了能跟龍紀威相抗衡的勢力,畢竟他們不希望九處完全被龍紀威所掌控……好了,這些政治鬥爭方面的事情你不懂,說了也白說。"

  葉真憋了半天,最終總結道:"功高蓋主。"
  玄鱗從後視鏡裡讚許的看了他一眼。

  "話說回來,"葉真又撓著下巴問:"為什麼你們要從北京離開呢?為什麼要叫那個楚……楚慈來接我去北京,你們自己帶我回去不就得了?"
  "因為你偉大的爸爸大人我,當年在北京為了討好你媽——也就是當時的龍九處長,而在國際外賓面前惹了點小麻煩。這點小錯被上邊看龍紀威不順眼的人拚命抓住無限放大,正巧那時又發生了一些事情,導致老子我差點被殺……"

  葉真敏銳的問:"發生了什麼事情?"
  玄鱗那水火不侵的臉皮竟然有點微微發紅。
  葉真拚命探身想湊到玄鱗臉上,被玄鱗一巴掌拍回副駕駛席。
  "告訴我嘛,告訴我嘛……"葉真一個勁磨蹭,又偷覷玄鱗臉色,突然靈光一閃,發誓道:"我絕對不告訴龍紀威你跟我說了什麼!"

  玄鱗表情有點鬆動,半晌終於嘆了口氣,那聲音非常微妙。
  "老子的發情期到了,把龍紀威給上了,然後就……就逃了。"
  葉真:"……"

  玄鱗滿臉滄桑,說:"臨走時還狂性大發,在九處搞了點破壞,加上龍紀威又被我收拾得有點慘……所以他們認定我有極大破壞力,是影響安定團結大好局面的不穩定因素。"
  葉真啞口無言,好一會之後終於說:"……叔叔,原來你還有這麼牛逼的時候。"
  "唉,老子清醒以後是有點後悔的,但是又提不起膽子回去,就在外邊晃,打一槍換一個地方……幸虧後來聽到龍紀威被日本人追殺的消息,終於壯起膽子回去了,把你媽整個人打包一帶,之後就北上來這裡了。"
  葉真已經完全沒詞兒了,一路上只聽玄鱗在那搖頭晃腦,不住的感嘆:"唉,後悔啊後悔啊。""唉,人生啊人生啊。""唉,好嫩啊好嫩啊。"……

  "……"葉真終於抓狂道:"好嫩啊是神馬意思?!"

  一路到達學校,玄鱗給葉真整了整衣領,叮囑了幾句好好上學別出亂子,便開車往回走了。那兩輛跟蹤的車立刻掉頭往回跟,顯然只認定了玄鱗,沒把葉真放在眼裡。
  葉真背著書包往學校走,一邊走一邊感慨,心說原來玄鱗發狂的時候如此牛逼,那下次還是不要跟他吵嘴好了,要不就叫他聲爸爸吧。

  "——阿嚏!"
  遠去的車上,玄鱗突然鼻子發癢,狠狠打了個噴嚏。
  "誰在背後罵我,葉十三小同學嗎?"玄鱗揉著鼻子,疑惑的想。

  (2)

  葉真沒有告訴同學他一個星期以後就要走了,他沒有想要告別的人。
  毛慶熙一直沒來上學,大概是嚇傻了,據說他爸爸讓他在家裡休息。

  就這樣平靜無波的直到第七天,那天中午吃飯的時候,衛鵠突然從教室外邊進來,一拍葉真的肩,說:"毛慶熙怎麼跑學校裡來了,說要找你呢!"
  毛慶熙請假的事情他們都知道,都以為他病了,突然見他一個人神經兮兮的跑學校裡來,當然都覺得奇怪。
  葉真也沒多想,走到門口去一看,只見毛慶熙沒有穿校服,只穿著平常衣服,顯得十分突兀;他那幾個呼風喚雨的小兄弟跟在後邊,時不時盯著他,目光非常擔心。

  毛慶熙卻像是對周圍的一切都非常恍惚,直到看見葉真,才猛的撲過來一把抓住他的手:"你還好吧?!"
  "……"葉真說:"截止五秒鐘前我還是很好的。"
  毛慶熙臉色發白,眼眶發青,眼珠卻泛著詭異的血絲,低聲問:"你是不是……"
  他突然警惕的往周圍看了一眼,緊閉上嘴巴。
  葉真莫名其妙:"我是什麼?"
  "就是……就是那個啊!"
  "……就是什麼?!"
  毛慶熙指甲深深陷入葉真右手的肉裡去:"就是那個!那個,龍九——"

  他突然緊緊抿起嘴唇,瞪著眼睛盯著衛鵠走過。衛鵠被他悚然的目光弄得有點心驚膽顫,閉住呼吸緊貼牆根溜過去,戰戰兢兢道:"我,我去接點熱水……"
  毛慶熙突然把葉真的手一拉,堅決而不容置疑:"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
  葉真:"……"
  "走!"毛慶熙也不管葉真願不願意,直接拉著他往樓下跑。

  葉真莫名其妙被拉到教學樓和小花園夾角的一塊空地上,學校正準備在這裡挖一個游泳池,已經用塑料布蒙起來了,視線一擋,只有幾個工人在遠遠的走廊下午休。
  毛慶熙那幾個好兄弟充滿敵意的跟了過來,好像擔心葉真隨時會狂性大發,把毛慶熙按倒狠揍一頓似的。
  葉真哭笑不得,只得問:"你到底找我幹什麼?我好好的,馬上就要去北京啦。"
  "噓!"毛慶熙左右看了一圈,神秘兮兮的問:"那天來接你的那個……那個男的,是你什麼人?"
  "哦……我爸爸。"
  "那他呢?"
  "我爸啊。"
  "不!我是說,我是說他,那個龍九處長!"
  說到最後幾個字的時候毛慶熙語調一下子降了下去,顯得非常神經質。
  "……"葉真無語半晌,說:"那是我媽。"
  毛慶熙一臉"你不要騙我了"的表情:"龍九處長是男的!我聽我爸說的!"

  葉真滿頭黑線,心說難道這小子的爹跟他胡說了些什麼?或者是有人跟他爸說了些什麼,嚇到了他爸?據說他們一家子都當官,玄鱗說龍紀威很了不起,那麼毛慶熙他們家的官和龍紀威的官,哪個更大一點呢……
  "我爸說那天那個……那個妖怪,"毛慶熙顫抖了一下:"是個很了不得的東西。"
  葉真黑線道:"是挺了不起的,大腦組織都破壞了還能打,比日本鬼子強多了。"
  "我爸說龍九處長跟那種東西有聯繫。你——你知道嗎?你知道點什麼,是吧?"
  "我神馬都不知道……"
  "你肯定知道的。"毛慶熙神經質的抱住頭,低聲念叨:"它們會回來找我們對吧,那種怪物,我們一定惹麻煩了,如果它們咬我一口,我就會變成跟它們一樣的東西……"
  葉真崩潰道:"我拜託你了同學!又不是喪屍!我也很害怕的好不好!"
  毛慶熙捂著耳朵,猛的一下蹲到地上,喃喃著道:"我該怎麼辦,好害怕啊,我該怎麼辦……"
  "喂你別嚇我!毛……毛毛蟲?啊不毛毛熙!不不不,毛慶熙!"

  葉真手忙腳亂,要拉毛慶熙起來,但是毛慶熙鐵了心蹲在地上不起來,他一時半刻竟然拉不動。
  葉真絕望了,拎著毛慶熙的耳朵咆哮:"你能不能別整天瞎想!專心當你的官二代去!那些人是衝我來的,跟你丫沒關係啊啊啊啊!"
  毛慶熙尖叫:"你什麼都不懂,放手啊好痛——!
  "喂你們幾個!別傻站著,把他給我哪邊涼快拎哪邊去,快!"葉真一回頭,正準備對毛慶熙的那幾個好兄弟嚷嚷,突然表情一滯:"——咦?"

  不知道什麼時候,那幾個在走廊上午休的工人都紛紛起了身,成半圓狀把他們幾個人圍在了中間。
  他們身後是教學樓的夾角牆,身前就是那幾個穿著工作服、帶著安全帽,遮住了大半張臉的工人。
  雖然他們都沒露臉,但是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來,這幾個人明顯來意不善,面有凶相。

  毛慶熙是驚弓之鳥,瞬間就軟蛋了,飛快躲在葉真身後。
  那幾個三好學生也發覺不對,紛紛叫起來:"什麼人?""幹什麼啊幹什麼啊?"
  幾個工人一言不發,上來就把一個學生輕輕推開。他動作不大,那學生卻驚叫一聲,踉蹌幾步後狠狠跌坐在地,看樣子是摔狠了。
  "幹什麼!!快叫老師——!"
  "老師,老師!快來人啊!"
  有個機靈的學生想跑,還沒跑兩步就被一個工人攔腰一擋,當胸一腳踹回包圍圈。
  那學生慘叫,葉真閃電般伸手,千鈞一髮之際稍微緩解了那人落地的勢頭。一個大活人凌空飛來的勁道可不是開玩笑的,葉真被撞得踉蹌一步,那學生落地後痛得幾個翻滾,愣是叫都叫不出來。

  領頭那工人摘了安全帽,露出一張非常年輕的臉,看樣子不過十八九歲,五官長得非常普通,眼神卻相當冷酷。
  "葉真?"他目光在幾個學生身上逡巡一圈,最終落到葉真身上。
  周圍安靜得一根針掉地上都聽得見,幾個三好學生已經被嚇得哆嗦成一團了。
  葉真警惕的擋在同學身前,問:"你是誰?"
  那人招招手,用生硬的中文說:"你,過來。"

  葉真怒道:"開神馬玩笑,小爺問你話呢!你是誰?日本鬼子對吧?聽聲音就像鬼子!誰派你來的,山地傻叉還是黑澤串串?"
  那人:"……"

  葉真話說得又快又順溜,那幾個日本人都聽不懂,只能從他表情看出不是什麼好話。
  幾個日本人臉都沉了,為首那個再次招招手,喝道:"你!過來!"

  葉真彎腰撿了塊石頭,擱在手上掂了掂,突然閃電般揚手一擲,尾端最後那個日本人瞬間倒地慘叫。
  沒人看清石頭是怎麼飛出去的,只聽它落地時"咚!"重重一響,再看那日本人,捂著鼻子滿臉是血,呸呸吐出半顆混著血沫的牙。

  "你!"日本人都怒了,為首那個哇啦哇啦半天,葉真完全聽不懂,末了只聽到他重複一個詞:"#$%^&*)(*#……龍紀威!龍紀威!"
  "龍紀威?"葉真疑惑道:"你來找我媽的?抱歉我媽今天不來學校,要不你跟我爸聊聊?"

  "……"完全是雞同鴨講,那幾個日本人完全怒了,其中一個大踏步走上來,還沒走近的時候,毛慶熙一個哥們終於怕得難以控制,尖叫一聲就想往外跑。
  這聲尖叫彷彿在已經燒開的油裡滴了一滴水,瞬間滿鍋都炸了!幾個工人同時撲上去抓那個學生,葉真想也不想,劈手攔住一個,返身側旋踢當即將其掃倒!
  另外幾個還往學生衝去,為首那個年輕的日本人卻直撲葉真。葉真抽身不及,閃電般跟那人對了幾招,竟然沒能討到什麼便宜,不由得心裡一驚。

  那日本人也一驚,本來看葉真的目光還非常輕蔑,現在則多了點警惕。
  要知道他是山地家族一手培養起來的,手底功夫雖然不及東鄉京男,但是畢竟年輕有為,平時被人恭維慣了,一心覺得自己是世上罕見的少年高手。聽說葉真重傷東鄉京男、廢掉山地崇之後,他只覺得好奇又難以置信,覺得一個十五歲的孩子不可能那麼厲害,十有八九是別人以詐傳詐,把山地仁大少爺給唬住了。
  當山地仁告訴他葉真是龍紀威的養子之後,他便覺得是因為日本高層怕龍紀威,所以連帶著重視龍紀威的養子。實際上一個十五歲孩子的功夫,再厲害又能厲害到哪裡去呢?
  就像勢力橫跨黑白兩道、為人說一不二的黑澤川,當年十五歲的時候,也不過是個年幼無知的少爺罷了,別人也是看在黑澤家族的面子上,才會誇他一句少年英才,文武雙全。
  在這種輕視的心態下,他受命過來綁架葉真的時候,心裡其實是有點輕敵的。
  然而沒想到,兩方人一碰面,還沒開始交手,葉真一塊石子就廢掉了自己一個手下。再一交手更了不得了,那少年左手五指綁著厚厚的繃帶,一直到手腕都裹得跟粽子一樣,但是竟然能跟他打成平手!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沒有,那少年僅用單手就能對付他!
  這怎麼可能,怎麼可能!

  葉真揮手在日本人眼前晃了晃,漠然道:"你傻了嗎?"
  那小鬼子看他的眼神太奇怪,震驚裡夾雜著不甘。葉真其實挺熟悉那種眼神——每次他看到衛鵠滿分考試卷的時候,也會情不自禁露出這種眼神的。

  小鬼子被他一揮,猛然回過神來,滿臉漲紅大罵一聲,不要命的直衝過來!
  葉真臉色一沉,劈頭怒喝:"島國蠻夷,還不快給你葉真小爺我跪——下——磕——頭——!"
  說罷當胸一記窩心腳,乾淨利落把那小鬼子掃飛了出去!


作者有話要說:誰來安慰俺破碎的幼嫩的小心靈……繼續要花花!要花花!!撕心裂肺要花花!!!


17

17、楚慈 ...


  這件事後來轟動全校,甚至連記者都跑過來採訪,但是很多人都迷迷糊糊的說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他們只知道有歹徒闖進學校來搶劫,被毛慶熙、葉十三他們幾個看到。平時孤僻冷漠不合群的葉十三同學,關鍵時刻竟然大發神威,幾下子就把幾個歹徒打得作鳥獸散。
  其中幾個細節更是一傳十十傳百,被幾個目擊學生津津樂道:
  第一是有個歹徒衝過操場,路上撞到幾個女生,還沒來得及抓住其中一個當人質,葉十三突然停止腳步,從沙地上隨便撿了半塊磚,十幾米外揚手正中歹徒後腦!
  那流星的速度、牛逼的準頭,當即把歹徒打得頭破血流!
  第二是葉十三在操場上被一個歹徒抓住,那人大概是想掏刀子,但是葉十三愣是沒給那人機會把刀子掏出來,直接一腳把那人飛踹出去撞到了另一個,然後一個箭步沖上去,把那兩個歹徒疊在一起一頓暴揍!那動作就跟一拳打爛兩塊疊在一起的面包片一樣,那兩人鼻子嘴巴裡流出的血撒的滿地都是……

  後來不明真相的老師跑來,還以為是學生之間鬥毆,急衝沖的撲上去想拉架。當時葉十三站在教室門口,手起掌落一聲巨響,硬生生劈下課桌一角,用木塊指著老師,厲聲喝道:"給我站在那裡別動!"
  老師駭得不敢動彈,葉十三把木塊移向為首那個歹徒,喝問:"還打不打?!"
  那人哇啦哇啦叫了一句——中午留校的學生很少,僅有的幾個目擊者都信誓旦旦,說那人說的不是中國話,倒是像動畫片裡放的日語。
  葉十三顯然沒聽懂,重複問:"給小爺說!還打不打?!"
  "#$)(*^&%$@%^&*!!"那人又哇啦哇啦叫了一通。

  葉十三終於不耐煩了,把課桌角一丟,從他同學的文具袋裡翻出把美工刀,捏著刀尖反手一旋!那歹徒反應也快,千鈞一髮之際抬手擋開,雖然保住了臉,但是手上卻連血帶肉削下一大片。
  ——這是當天最嚴重的一起流血事件,知道警察趕到的時候,那人的手都在不停流血,止都止不住。

  "敬酒不吃吃罰酒——!"葉真把美工刀往課桌上一拍,怒道:"島國小民,早點磕頭叫爺爺不就沒事了!"
  警察忙著拍照,詢問目擊者,跟大使館聯繫。警戒線外圍觀的學生人山人海,一個個拚命伸著脖子,目光茫然而興奮。
  幾個穿灰色制服、提著皮箱的工作人員圍著葉真,不讓被人跟他說話,同時也不理葉真的任何問題。
  葉真把美工刀一扔,立刻有人上來小心翼翼的撿走,用塑膠袋封口包好。

  葉真茫然的看著,覺得無趣極了。
  他慢慢的坐到教學樓前的台階上,右手隨意搭著膝蓋,用左手繃帶抹額頭上的汗。
  被隔離圍觀的學生立刻激動了,指指點點說:"他坐下了啊坐下了!"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好帥——!"女生們交頭接耳:"他叫什麼名字,是哪個班的?"

  葉真被當做大馬猴一樣圍觀很久,直到他再也忍不住了,抬頭問:"有東西吃嗎?我餓了。"
  幾個灰衣人警惕注意周圍,對他的話充耳不聞。
  "……"葉真怒了。
  葉真猛的站起身,直衝衝往外闖。那幾個人頓時慌了,趕緊一邊一個攔住他。為首那個頭兒拿著對講機急急請示,末了厲聲吩咐:"快,去給他買吃的東西!"
  一個手下急忙跑走,也沒問葉真要吃什麼。沒過幾分鐘他回來了,弓身把手裡拎的塑料袋放到葉真面前。
  他緩緩俯□體,眼睛卻一直盯著葉真的臉。那目光彷彿非常戒備,但是還有一些隱藏得很好的,深深的畏懼。

  葉真默不作聲的看了那人一眼,打開塑料袋一看,滿滿噹噹裝著各種果汁、牛奶、面包、零食和鹹鴨蛋——為什麼會有鹹鴨蛋?他們怎麼知道自己喜歡吃這個呢?
  葉真拿起一個蛋,面無表情道:"謝謝。"
  "……不客氣。"那個工作人員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條件反射的回答,反應過來的時候差點咬到舌頭。

  葉十三小同學在上百人興奮的注視中吃了兩個蛋,一個面包,喝了一瓶水果汁。幸虧他教養好,這麼多人眼睜睜盯著他嘴巴,他還能面不改色心不跳的把食物嚥下去。
  直到他吃完飯,玄鱗才開著車急匆匆趕到學校。
  他的出現彷彿一台印鈔機閃著金光降臨人間,很多工作人員眼睛都直了,根本不敢攔他,眼睜睜盯著他穿過人群走到葉真面前,一把拉起兒子就走。

  剛才下令給葉真買食物的那個灰衣人小跑著跟在玄鱗身後,急切問:"他什麼時候去北京?當地的政治氣氛已經很緊張了!"
  玄鱗頭也不回:"明天就動身。那幾個人抓起來了嗎?"
  "抓起來了!是山地家族派來綁架葉十三的,據我們分析可能有兩個原因:第一是葉十三曾經跟山地崇結怨,此舉的主要目的是報仇;第二是因為龍九處長在這件事裡牽扯頗深,當時在北京……"
  "夠了。"玄鱗把葉真推上車,回頭盯著那個工作人員:"這件事沒必要再提,那幾個人也沒必要還給日方了。竟敢跑到學校裡來抓人,山地家族的人腦子裡灌了漿糊不成?"

  工作人員哈哈一笑:"何止是灌漿糊,簡直是裝了一腦袋屎啊。說來也奇怪,山地仁本來不是那麼急躁的人啊,怎麼這次就這麼沉不住氣呢?我們一開始還以為是葉十三——"
  他突然剎住話頭,不尷不尬的對車廂裡的葉真笑了一下。
  玄鱗沒接他的話,只揮了下手,說:"是嗎?葉十三小同學確實惹了不少麻煩,幸好他明天就要去北京了,麻煩自然轉手給九處。"
  工作人員陪著笑,說:"那是當然,那是當然。"

  玄鱗發動汽車,葉真坐在後車座,手肘卻趴在駕駛席椅背上,直到車開出去一段路程,才悶悶的問:"他說他本來以為我什麼?"
  "本來以為是你主動挑釁,害得國際友人挨了一頓打。其實那不是他的本意,他只是提一提你的名字,畫外音是你確實給國安局惹了很多麻煩。"
  "我只主動惹過山地崇一個,而且還簽了生死狀,按理說他們家人不該來找我麻煩的……"

  葉真終於老老實實把山地崇的事情交代了一遍,玄鱗把著方向盤,漫不經心聽著,末了搖搖頭,笑道:"如果你沒有去惹那個山地崇,後邊一系列事情都不會發生了。何況就算山地家族的人沒有找你,你也會去找他們。你本來就做好了把他們家整個滅門的準備,對吧兒子?"
  葉真裝傻充愣,突然對玄鱗的頭髮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你想去日本找他們。"玄鱗頭也不回,聲音裡帶著調侃:"不過幸好他們主動來中國找你了,省得你白跑一趟。"
  葉真大半個身體幾乎吊在他爹肩膀上,貌似很專心把玩著玄鱗的頭髮。

  玄鱗最大的優點是脾氣好——他脾氣不好的時候很少,見過的人幾乎都已經不在人世了。
  所幸有了老婆兒子之後,他就再也沒"脾氣不好"過。不管老婆再怎麼強勢,兒子再怎麼鬧騰,他都是很寬容甚至很縱容的。葉十三小同學在車廂裡沒個正形,把他頭髮揉得亂七八糟,玄鱗卻半點也沒阻止他。

  車停在自家樓下,玄鱗對著後視鏡把頭髮按平,突然回頭對葉真笑道:"楚慈已經到咱們家了,明天你就跟他去北京。"
  葉真一下子懵了:"啊?"
  "什麼'啊'?龍紀威早就跟人家說好了。去北京以後你就住在舅舅家,見了韓越嘴巴甜點兒,龍紀威會每天打電話對你實施遠程遙控的喲。"
  葉真怒道:"什麼'喲'?黑澤串串下的戰書我還沒應戰呢!再說為什麼你們都不去北京,我不要跟那個楚……楚……楚誰誰走!"

  父子倆在樓梯口奮力搏鬥,玄鱗拚命把葉真往樓上拉:"人家不叫楚誰誰,見了面要叫楚叔叔!"
  葉真則拚命往樓下跑:"你們太壞了!太不負責任了!怎麼能隨便把小孩交給陌生人!媽——!玄鱗叔叔要遺棄我——!"
  玄鱗怒道:"叫爸爸!龍紀威在北京的時候就得罪了山地家族,老子我把人家養了二十年的秘密武器給咬死了,不然你以為我為什麼跑來東北……葉十三小同學!給我老老實實進來——!"
  玄鱗用身體撞開家門,把不聽話的小孩一腳踢進門去。

  客廳裡的交談聲戛然而止。
  葉真踉蹌一步,剛要轉身去找他爹拚命,肩膀被龍紀威一把按住了:"葉十三小同學!你們在鬧什麼?過來叫叔叔。"

  葉真回過頭,客廳沙發上坐著一個年輕男子,臉色有些大病初癒的蒼白,但是五官卻非常標準,目光沉靜柔和,給人一種氣質相當安詳的感覺。
  玄鱗立刻開心了,興高采烈問:"韓越的手制香腸帶來了嗎?兒子!快去討紅包!那是你楚慈叔叔。"

  (2)

  楚慈說:"香腸?老龍你開什麼玩笑,我能提著十幾斤肉上飛機嗎?喏,這是韓二給的,他讓我轉達他的話:'錢在這裡,想吃什麼自己去買'……"
  "尼瑪——!"玄鱗把鈔票惡狠狠摔到茶几上,咆哮道:"愚蠢的人類!竟敢不給我做香腸!老子明天就去吃幾百個人洩憤!"
  楚慈:"……"
  龍紀威:"……"

  楚慈慢條斯理從包裡摸出一個大紙袋,微笑道:"兩條熊貓煙、一罐漢陽雲霧雨前茶,這是我從韓越櫃子裡搜出來的。"
  玄鱗眼一下子直了,淚流滿面拍楚慈肩膀:"兄弟啊!哥平時沒白疼你!"
  楚慈險些被他拍下沙發,踉蹌了幾下才坐穩。葉真第一次見到這麼文弱的人,好奇的盯著他看,荔枝一般水色分明的眼睛眨都不眨。
  楚慈也不在意,摸了摸葉真的頭髮:"這是韓越給你的。"
  他真的摸出一個紅紙包,裡邊厚厚的一疊子。龍紀威一看那厚度,當即直接推了回去:"你們開什麼玩笑,他一個小孩子要那麼多錢幹什麼?"
  "韓越有事不能來,這是他的見面禮。韓越比較俗嘛,你知道的……像我就沒給錢。"楚慈拍拍葉真的肩,道:"我給你的東西要交給龍九處長保管,等你再長大一點才能交給你。不過放心,你一定會喜歡的。"

  他的手其實非常漂亮,手指修長白皙,淡青色的血管在皮膚下格外明顯。但是他皮膚的溫度非常涼,讓人一看就覺得身體不好,隨時都帶著點虛弱一般。
  葉真盯著他看,若有所思道:"哦。"
  龍紀威又和楚慈推讓那個紅包,一個勸說反正那是韓越的錢不要白不要,一個則堅持小孩子不能有太多錢,萬一染上打遊戲玩勁舞團之類的壞習慣就不好了。你推我讓好一會兒,楚慈取得了最終的勝利——他把紅包塞進葉真手裡,說:"拿著!總不能讓孩子白管人家叫舅舅吧?龍處我發現你最近特別磨嘰,你當年在高速公路上想謀殺我的時候不是挺利索的嘛……"
  龍紀威:"……"

  葉十三小同學平生打打殺殺搞多了,最喜歡溫柔和善、如春風拂面一樣的美人。楚慈氣質沉靜、說話緩和,來龍家的第一天就成功俘獲了葉十三小同學一顆純真的正太心。
  葉十三搖尾巴的對象又多了一個,搞得玄鱗十分嫉妒。
  更妙的是楚慈竟然會做飯,雖然手藝一般,但是人家至少會做!炒麵條的時候知道炸薑蔥,炒蝦球的時候知道放耗油!葉真第二天起床吃飯的時候淚流滿面,餐桌上終於不再是千篇一律的清水掛面了!

  "你也太可憐了吧,老龍……玄鱗天天給你吃掛面?營養會不均衡的,小孩子應該一天一個雞蛋。"
  楚慈把平底鍋裡的煎蛋鏟到盤子裡,葉真雙手捧盤,搖著尾巴,很快把煎蛋叼去吃了。
  楚慈拍拍他腦袋誇了聲乖,又說:"去你房間把箱子收拾起來,我們下午就動身去坐火車。你坐過火車嗎?"
  葉真搖搖頭,問:"是那種長長的走鐵軌的車?"
  "嗯,抱歉不能帶你坐飛機。你的身份比較敏感,到時候會有九處的人在火車上護送我們。"
  葉真心想那個串串給我下了戰書呢,我還沒應戰呢,就要到北京去了?那山地家族怎麼辦,他們會躲回日本去嗎?

  重重疑慮堆在心裡,卻沒人可以幫他解開。楚慈只是來接他的,任務是把他平安帶到北京;龍紀威堅決反對他接受黑澤的挑戰,並且認為他打不過那那個串串;玄鱗倒是最大程度的給他自由,但是玄鱗在龍紀威面前基本沒有什麼發言權。
  葉真史無前例的開始鬱悶了。


作者有話要說:只補了很少的一段,其實這章內容還沒結束,但是……ORZ,太晚了,俺實在熬不下去鳥……揉眼睛


18

18、韓越 ...


  當天下午楚慈帶葉真動身去火車站,玄鱗和龍紀威一路送到樓下。
  葉真有些捨不得,上車前拉著龍紀威的手,問:"學校放假的時候我可以回來嗎?"
  龍紀威說:"沒必要,走一步看一步吧。我們在東北也只是暫居而已,說不定很快就要回北京了。"

  葉真穿著剛來時龍紀威給買的黑色套頭羊毛衫,白襯衣領子翻出來,顯得非常斯文清雋,看上去倒是少了些幼嫩的孩子氣。
  他緊抿著薄薄的唇,目光在龍紀威和玄鱗臉上掃來掃去,半晌踮起腳給了他們一人一個擁抱。
  玄鱗反手抱抱他,感嘆道:"我有種送兒子出洞的感覺,啊,老子真是老了……"
  龍紀威則沒有多說什麼,淡淡拍拍葉真的肩。他不是那種習慣於在人前表露感情的人,雖然表面上非常冷靜,眼底卻有些微妙的不好意思。

  九處專門派了人開車送他們,司機探出頭來笑著拍了拍門,顯然是在催促。
  楚慈把葉真輕輕一推,"去吧,你先上去坐好,我有兩句話跟龍處說。"
  葉真聽話的爬到車上去,把行李箱安置到座位邊。他能帶的東西不多,除去楚慈指定要求的數學、化學課本之外,還有一套龍紀威買的奶牛睡衣,玄鱗給準備的冬天衣物。這些東西只一個手提箱就完全裝下了。
  從車窗看出去,楚慈站在龍紀威面前不知道在說什麼,表情有點凝重。玄鱗倒是無所謂的聽著,又優哉游哉的點著一根熊貓煙在那抽。
  最後龍紀威拍拍楚慈的肩,楚慈笑了笑,看口型好像說了句:"謝謝。"

  為什麼要謝,他不是特地過來接自己南下的嗎?應該是龍紀威謝謝他啊。
  葉真疑惑的看著這些大人,楚慈打開車門坐了進來,最後對玄鱗和龍紀威揮揮手。
  汽車緩緩開出小區,那兩人的身影越來越遠,最終消失不見了。

  葉真心情有點低落,耷拉著腦袋默不作聲。
  楚慈也不說話,坐在邊上看一本化學專業書。他的側臉俊秀卻蒼白,唇角有點下抿,一看就是性格嚴肅、不大說話的那種人。
  從外表上看,根本想像不出他對著熟人的時候那麼話嘮,可以跟龍紀威在電話裡一扯倆小時。
  去北京以後就住他們家嗎?他還會每天跟龍紀威打電話嗎?那豈不是每天都可以聽到龍紀威跟玄鱗的聲音了?
  葉真又想起黑澤川,那隻串串的功夫真的比自己好麼,如果以後有機會去日本屠山地全族,是不是還有機會見到他?

  少年正漫無目的的瞎想,突然楚慈開口問:"想父母嗎?"
  葉真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口中的父母指的是玄鱗和龍紀威。
  "嗯……還好。"
  "龍處是很好的人,他很快就會回北京的。"
  葉真懨懨道:"他們也這麼說你。"
  "說我什麼,人很好?"楚慈笑起來,搖頭道:"我不行,以後你就知道了。"
  葉真面無表情"哦"了一聲,呆呆坐在座位上。
  楚慈眼角餘光瞥見他袖口的鈕子開了,便把他手拉過來,扣上鈕子,塞進毛衣袖口裡。一連串動作非常自然,就好像一個溫柔的長輩照顧孩子。
  葉真珍惜的撫平袖口,對楚慈微笑一下。
  楚慈已經低下頭看書去了。

  車停在火車站門口,一個九處的便衣工作人員早就已經等在那裡,跟楚慈寒暄幾句,便幫葉真拎起行李往候車大廳走。
  "我只負責把你們送去站台,我兩個同事跟你們一起上路。小朋友,你第一次上京吧?看過天|安門不?"
  葉真搖搖頭。
  那工作人員明顯是龍紀威那個派系的,對葉真相當熱情:"以後九處的叔叔帶你去天|安門玩啊,北京值得玩的地方還是相當多的。龍處說你喜歡吃零食對吧?"
  這次葉真毫不猶豫的點了點頭。
  那人摸出兩個巧克力塞給他:"這個給你。"

  葉真對這個時代的巧克力研究不深,從沒見過這種金紙包的巧克力球。球心裡夾著榛子和葡萄仁,他含在嘴裡仔細品味了一會兒,眼巴巴問:"還有嗎?"
  "……"那工作人員黑線道:"我只剩兩個了,以後一定買給你。"
  葉真小心翼翼把金紙疊好放口袋裡,認真道:"那你一定要記得啊。"
  工作人員:"……"

  雖然不是高峰季節,但是候車大廳裡仍然人來人往,從兩排座位之間穿過去的時候都得閉住呼吸側著身。
  楚慈把葉真安頓好,把行李箱塞到他懷裡:"抱好別動,我去買瓶水,五分鐘就回來。"
  葉真於是就真的抱著行李箱,乖乖坐在椅子上不動。楚慈放心了,覺得這孩子真乖,臨走時玄鱗喋喋不休叫他警惕葉十三小同學逃跑什麼的,完全是杞人憂天啊。
  於是他把葉真一人擱在那兒,放心大膽買水去了。

  葉真搖晃著小腿坐在那裡,好奇的看著周圍的人滿頭大汗擠來擠去。據說順著他們的方向一直走就可以到達通向月台的小門,他從沒親眼見過火車長什麼樣,雖然想去看看,但是顧忌到楚慈的禁令,又不敢真的跑去。
  正坐立不安的時候,突然一隻手從身後伸來,輕輕拍在他肩膀上。
  "葉真,"一個沙啞醇厚的男聲低聲道,"你就這麼上北京去了?"

  葉真猛的回頭,黑澤川俯□,嘴唇幾乎貼在他耳廓上。
  "原來你已經自動放棄對山地家族的仇恨了。不過,這樣對你來說也是好事。"
  葉真雙眼微微睜大,須臾間又緊緊眯起眼睛,一字一頓道:"你想得美。"
  黑澤站起身,居高臨下對少年微笑著,不動聲色。

  他們兩人彼此對視,一站一坐,彷彿周圍喧囂的背景都漸漸遠去,寂靜無聲。半晌黑澤川退後半步,微笑道:"既然如此,我就在外邊等你。"
  就在他後腳跟落地的瞬間,葉真突然閃電般探出手,四指併攏,掌心向下,直直刺向黑澤川笑腰穴!
  這個穴道可不像武俠小說裡寫的那樣點到就會狂笑不止,而是人身體上極其重要的死穴之一,江西"五百錢"一門將一百零八穴分門別類,最終列出六大必殺穴道,笑腰穴便位列其中,可見其中險惡之處。
  葉真那一下起碼蘊了九成的力道,四指瞬間破風而去,只要稍微拂到穴位,黑澤只怕當場就要一頭栽倒!
  然而千鈞一髮之際,"啪!"的一聲脆響,黑澤重重拍開葉真的手腕,同時一手便向他臉上伸去。
  葉真沒想到自己竟然會被人拍開,急忙偏頭一避。然而黑澤的手半途中便轉了向,沒有帶任何力道,輕飄飄的在少年側臉上撫過。

  那動作非常溫柔,甚至有些過分的狎暱。
  "你叔叔回來了。"就在葉真當場翻臉的時候,黑澤一句話便當場阻止了他,緊接著微笑著揮了揮手,瞬間便消失在人群裡。

  葉真臉色都變了,嘴唇氣得直發抖。他回過頭,楚慈正穿過人群向這邊走來。
  "你怎麼了?"楚慈一眼便發現葉真臉色有異,"不舒服嗎?"
  "……"葉真深吸一口氣,半晌才徐徐吐出來,面無表情道:"不,沒有什麼。"
  楚慈遞給他一瓶水果汁,葉真勉強喝了一口,說:"我想上廁所。"
  "你知道洗手間在哪裡嗎?這裡太亂了……算了,我陪你一起去。"楚慈拎起行李箱,葉真來不及阻止,他便已經率先走了出去。

  葉真沒有辦法,只得跟在後邊。兩人一路走到洗手間,這時候裡邊隔間全都鎖著,外邊有個人正巧關上水龍頭,甩著手走了出去。
  楚慈正好過去洗了個手,葉真看周圍沒人,遲疑的道:"楚……楚叔叔。"
  楚慈嗯了一聲。
  "你累嗎?我給你按按肩膀吧。"
  楚慈笑起來:"好啊。喲,你還挺乖的嘛。"
  葉真滿心愧疚,站在楚慈身後,不敢透過鏡子看他的眼睛,只低著頭在他肩膀上按了幾下。點穴最重要的便是拿捏和認穴,葉真在這方面是專家裡的專家,只按了幾下,楚慈便覺得相當舒服,忍不住閉上了眼睛。

  葉真臉色微微變了,一隻手微抬起來,對準楚慈後腦。
  如果拿捏好勁道,輕輕一擊的話,楚慈大概昏迷十幾分鐘便會醒來。
  葉真咬了咬牙,猛的把手往下一揮。
  誰知道就在這個時候,楚慈突然一睜眼,疑道:"你幹什麼?"說著條件反射的一偏頭,轉手一把抓住葉真手腕!
  他人看起來清瘦蒼白,誰知道反應這麼快,手勁竟然這麼大,連葉真都有點出乎意料!

  "葉十三,你……"楚慈話沒問完,葉真一腳把他絆倒在流理台邊,緊接著手起掌落,準確一擊落在後頸!
  那塊是最容易讓人昏眩的地方,楚慈連吭都來不及吭一聲,只微微掙紮了一下,緊接著身體一沉。

  "抱歉,楚叔叔。"葉真扶起昏迷的楚慈,把他靠著牆放倒,難過的低聲道:"對不起。"
  他把臉在楚慈頸窩裡蹭了蹭,起身頭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候車大廳裡擠擠攘攘,九處的人守在座位邊上等他們回去。
  葉真隨著人流擠出車站,外邊馬路上太陽明晃晃的,到處是車水馬龍,完全看不到黑澤川在哪裡。
  葉真幾乎是瞬間就迷失了方向。他順著街口四個角走了一圈,觸目所及全是一模一樣的高樓大廈,紅綠燈閃來閃去,汽車嘀嘀的按著喇叭。

  他找不到黑澤川。
  也許那個男人已經走了。
  葉真低頭看看自己還包著繃帶的左手,片刻後下定了決心。他順著通往市中心的那個方向,擠在摩肩接踵的人流裡,慢慢的走了下去。

  (2)

  楚慈再次醒來的時候,已經躺在醫院裡了。
  耳邊嗡嗡的彷彿有蚊子亂飛,仔細聽來卻是一幫人在吵架,其中一個聲音最大並且最咄咄逼人:
  "龍處不是我說你,楚慈他才剛出院,他情況怎麼樣你是知道的,怎麼不叫你的人跟緊他們?你兒子他把楚慈打昏了就這麼扔廁所裡!幸虧被人看見報了警!不然萬一出個什麼事,你讓我怎麼辦?!"
  玄鱗咳了一聲:"這事是葉十三的不對……"
  "何止是不對,這孩子你們都沒教好的?!還有你啊老龍,這孩子到底是什麼情況,你跟我交過底沒有?"
  玄鱗弱弱道:"好吧韓越,等楚慈出院了,哥請你們倆口子馬爾代夫蜜月一週……"
  韓越哭笑不得,來回指著龍紀威和玄鱗兩個:"真是夠了!幸虧我來了大連,否則要是在北京聽到這個消息,我簡直能嚇出心臟病來……"

  "韓越……"楚慈含混不清的低聲道,"你怎麼……怎麼在這裡?"
  病房裡瞬間一靜,韓越一個箭步衝過來,聲音都發抖了:"你怎麼樣?別別別!別動!醫生!護士!人呢,人呢!"
  楚慈掙紮著坐起來,結果剛起身就頭暈腦脹,險些一頭栽回去。
  "我沒事,你別大驚小怪的……龍處,龍處呢?"

  龍紀威本來遠遠坐在沙發一端,風衣領子豎起來遮住大半張臉,試圖營造一種"其實我不存在"的感覺。楚慈一叫他,他立刻不裝小透明了,快步走來問:"怎麼?"
  "龍處,"楚慈低聲說,"我把你兒子丟了。"
  龍紀威怒道:"丟了就丟了!找回來以後讓玄鱗揍他!你感覺怎麼樣,頭還暈嗎?"
  楚慈靠在韓越肩膀上喘了一會兒,眼睛慢慢聚焦了,低聲說:"我還行。沒想到我也有被人暗算的一天。"

  韓越又開始喋喋不休:"我早就叫你留在家裡,你非要千里迢迢跑來東北,這下知道我說的沒錯了吧?你每次都是這樣,從來不聽我的,早知道我就應該陪你一起來……"
  他一念叨起來就沒完沒了,楚慈很有耐心的聽他說完,半晌才問:"那葉十三呢?"
  韓越還沉浸在說教的感覺裡無法自拔,聞言立刻大罵:"這小孩到底跑哪去了,找到我非揍他一頓不可!"

  "你開什麼玩笑,人才十五歲呢。"楚慈有氣無力的揉按著太陽穴,問玄鱗:"葉十三到底是怎麼回事,為什麼要跑?如果不想去北京,跟我們直說就是了,難道離開大連的事情是你們逼他的?"
  "……"玄鱗遲疑半晌,說:"嗯,我懷疑他跑去找黑澤川去了……"
  "黑澤川?"
  玄鱗把黑澤川和山地家族的關係簡單解釋了一遍,又道:"這人是個棘手角色,他跑來找葉十三挑戰,說如果他贏了,葉十三就不能再動山地家族的任何一個人。本來咱兒子是想應戰的,但是就在這當口,山地仁派人去學校搞綁架,事情鬧得很大,上邊催我們盡快把孩子送到北京去……這裡的政治氣氛已經很緊張了,山地財團本來是來投資一個重要項目的。"

  楚慈不瞭解這些事情,隨口問:"山地仁?"
  韓越卻猛的反應過來:"不就是那個從事基因武器研究的家族財團嗎?上次他們帶來最新研究成果,結果被你給吃了!後來因為這事,他們還派了特工想要龍紀威的命呢。"
  玄鱗立刻擺出一副"吃都吃了你還能拿我怎麼樣"的嘴臉。

  楚慈聽得有點發愣,問:"那個山地仁想綁架的是葉十三?想用葉十三向龍處報仇?"
  病房裡的其他三人同時用"你怎麼這麼聰明啊"的眼神看他。

  "……"楚慈怒道:"政治鬥爭我又不瞭解!術業有專攻懂麼?精細化工是怎麼回事你們不也不知道麼?!"
  韓越趕緊安慰他:"好了好了,術業有專攻,反正你又不用攻,不瞭解也沒關係……咱們還是來想想葉十三小同學上哪去了吧。他一個人跑出去,會不會被山地家族抓到呢?"
  "——韓越!"楚慈更怒了:"什麼叫你又不用攻,你給我說清楚!而且術業有專攻也不是這麼解釋的,你簡直……"

  韓越一把將楚慈捂進懷裡去,用手拚命按著他嘴巴,驚慌失措的叫護士:"快點請醫生來!病人又頭暈了!快給他打點鎮靜劑,打完能睡一天一夜而且幹什麼都不會醒的那種,快啊!"
  護士嚇得一個踉蹌,跌跌撞撞跑去辦公室:"醫生,醫生——!病人不好了——!"
  楚慈:"……"


作者有話要說:
能熬夜嗎?一小時後上二更


19

19、一刀斃命 ...

  葉十三在哪裡呢?
  葉十三在睡橋洞。

  葉十三小同學的追蹤能力是一流的,天生就是個搞偵查的人才。當初他在小飯館裡打工的時候,硬是從新聞報紙上總結出了山地崇一行人的行動規律,然後跟在這幫人的車隊後邊咬了兩天,最終在地下酒吧抓到機會,雷霆出擊、一擊即中,緊接著功成身退,日本特工連個鬼影子都找不著。
  如果不是玄鱗,他早就摸到山地崇住的醫院,然後把山地家族的人一窩端了。

  葉真出身於武術世家,家裡薄有資財,雖然後來上山習武,但是也沒真正吃過什麼生活上的苦。在他自己的時代裡,他一直是要吃有吃要喝有喝,從沒過過風餐露宿的日子。
  直到來了這個時代,他才嘗到什麼叫居無定所的滋味。真正苦的時候,他甚至從垃圾箱裡撿過人丟掉不要的過期泡麵。
  他比這個時代的同齡人有韌勁多了,這個時代的小孩遇到挫折會哭,喝了自來水會生病,但是葉真不會。他目標明確,步伐堅定,他不怕失去剛剛得到的溫暖,他不畏懼孤身一人面對猙獰的命運和所有的腥風血雨。

  葉真在大街上徘徊三天之後,找到一座海邊度假別墅門前。
  這座大門是仿歐式的,精細的鐵欄杆上蜿蜒著銅鑄花紋,透過鬱鬱蔥蔥的樹木,隱約可以看見別墅雪白的房頂和華美的天台。
  大門緊鎖著,裡邊有個門房,看不清是否有人。
  跟日本山地家族的九重深院相比,這座度假別墅的安保工作顯然十分疏忽。這也是當然的,誰會在一年都難得住幾天的地方布下重重防衛呢?

  葉真繞著別墅走了一圈,路上碰見幾個小區保安在巡邏。葉真神情安詳,步伐愜意,保安雖然覺得他面生,但是也沒有注意,很散漫的擦肩而過了。
  這邊保安一走,那邊葉真往周圍看了一圈,確定沒人之後,小跑幾步猛的躍起,一下竄上別墅牆頭。
  那牆不高,葉真狀態好的時候不用助跑都能直接翻過去。不過他早上到現在只喝了點涼水,昨天晚上睡橋洞又沒睡好,精神氣便不是那麼很足。
  他像一片落葉那樣翩然落地,沒有發出半點聲音。

  別墅的後花園種滿月季,一條彎彎曲曲的石子路通向前院,眼前是別墅的整個後牆。一樓二樓的窗子基本上都拉著窗簾,三樓有個露台,露台上又有一扇很大的落地玻璃門。
  葉真從電視上看到,這個時代的有錢人喜歡在主臥外造一個露台,上邊放個咖啡桌啊,籐椅啊,用來裝逼和彰顯小資情調。
  如果電視沒騙他的話,這座露台就能通向整棟別墅主人的住處了。

  葉真點點頭,往手心裡吐了口唾沫,抓著一樓窗檯往上一躍。爬個牆對他來說真是輕而易舉的事情,更別說一樓和二樓之間還有防雨棚作為支撐。他很快爬到二樓窗前,徒手抓住三樓的窗檯,身體凌空一個後翻,用腳尖勾住三樓露台的欄杆,身體在空中蕩出一個漂亮的圓弧,啪的一聲穩穩落地。
  玻璃門沒有鎖,只是裡邊拉著厚厚的窗簾。葉真小心翼翼的推了推,卻沒想到門相當沉重,輕輕推竟然推不開。
  葉真手上加了點力氣,只聽突然一聲"嘩啦——"然後便是"砰!"
  那門一旦移動竟然就開始滑行!速度快得葉真竟然沒抓住,砰的一下撞到了門框!
  葉真:"……"

  門裡立刻響起日文喝斥,嘰裡哇啦一通叫,葉真竟然瞬間意會了,是有人在問誰在外邊!
  幾乎是同一瞬間,窗簾被一把拉開!葉真抬手抓住門頂,半空抬腳飛起一踹,"嗷!"的一聲狂叫,衝出來的那個保鏢頓時被踹得往後飛了出去!
  那短短幾秒鐘簡直混亂無比,日本人怒罵著紛紛衝出來,結果差點被卡在門口。葉真一腳一個把人全踢回房間,單手抓著門頂,凌空返身後旋踢,踏在一個日本人背上轟然落地!只聽一聲慘叫,那日本人只掙紮了兩下,就徹底癱倒不動了。
  葉真從那人背上跳下來,房間裡的保鏢紛紛掏傢伙,但是還沒來得及衝上來,只見葉真一個箭步衝到床前,一把拎起山地崇擋在身前!

  山地崇在地下酒吧被點中章門穴之後,雖然有黑澤川幫忙解穴,但是恢復得一直不大好,必須要有人扶著才能慢慢走兩步。他對葉真早就駭破了膽,突然看見少年神兵天降一般出現在自己面前,當時就嚇得全身發軟,哪裡還能反抗?幾乎立刻就癱了。
  葉真卻非常小心謹慎,電視裡反派角色劫持人質失敗的例子他看多了,心說我才不跟電視裡的反派BOSS一樣傻呢!老子先廢了人質再說!
  於是他抓著山地崇的脖子,從身後往他腰間椎盤那裡狠狠一踹!那一腳的力道簡直摧枯拉朽,只聽骨骼咔噠一聲脆響,山地崇瞬間慘烈的嚎叫起來!

  剎那間他掙扎得這麼劇烈,葉真差點被他掙脫,連忙用力緊緊捏住他脖子,對保鏢吼道:"站住!不准動!"
  保鏢當中有個能勉強聽懂中文的,立刻咆哮著讓其他人放下刀槍。
  這些日本人大多數拿著武士刀,也有一兩個地位大概很高的,拿著小型的警用槍。那種槍威力其實不大,但是葉真對現代社會的武器都非常警惕,眼睛緊緊盯著那些槍口,又把山地崇往自己身前拉近了些。
  "把槍扔到地上,快!把武器踢走!不然我捏斷他的脖子!"
  保鏢又哇啦哇啦一通,所有人遲疑著放下武器,把槍和刀劍往葉真的方向踢來。
  葉真一手制著山地崇,一手慢慢探下去,摸索半天,抓了把匕首,立刻抵在山地崇脖子上。

  保鏢們臉色都變了,那個懂中文的立刻結結巴巴叫道:"別、別動!你要什麼,你說!你說!"
  葉真把刀尖往山地崇脖子上抵了抵,喝道:"叫黑澤川來見我,現在!"
  "什、什麼?!"
  "黑澤川!叫黑澤川來見我!我給你們十分鐘時間,十分鐘後不來,每隔一分鐘砍斷人質一根手指!十根手指後還不來,老子要了山地孫子的命!"

  葉真抓住山地崇左手中指,乾淨利落的往反方向狠狠一擰!
  咔嚓一聲,骨骼斷裂的聲音如此清脆可聞,整個房間的男人都狠狠打了個寒顫!

  那聲音幾乎讓所有人的手指都同時一痛,山地崇瞬間撕心裂肺慘嚎起來。葉真刀子往肉裡一戳,冷冷的問:"你想被切下舌頭麼?"
  "啊……啊……"山地崇竭力抽著氣,因為恐懼而痛苦的喘息著。

  保鏢終於承受不住,有幾個人同時顫抖著拔腿就跑,還有一個顫抖太厲害,沒跑兩步就摔倒在地。
  "快來人啊!來人啊!叫黑澤少爺來,快啊!"
  警鈴大作,叫聲四起,整座別墅幾乎瞬間就陷入了巨大的慌亂裡。

  (2)

  早上十點八分,黑澤接到山地仁的緊急電話;十點二十五分,飛車趕到度假別墅;二十八分,沖上樓梯抵達現場。
  迎接他的是一聲慘叫,保鏢嘶聲大吼:"住手!住手!黑澤少爺到了!"

  山地崇全身痙攣,臉色青灰,最後一根小指也報廢在葉真手裡,十根手指以一種非常怪異而駭然的角度,軟綿綿垂著。
  葉真背靠著牆,把山地崇軟泥一般的身體輕輕往前一推。

  "喲,串串。"
  少年冷酷的微笑著,緩步走上前來。

  山地崇幾乎立刻癱倒在地,葉真看都不看,直接踩過他的身體。周圍保鏢簡直都要崩潰了,雙手顫抖的舉槍對準,但是還沒來得及扣動扳機,就被黑澤一抬手攔了下來。
  "葉真。"黑澤緩緩把這個名字念了一遍,微笑道:"很好,很好……"
  "好什麼?"
  "你很好。"黑澤緩緩走上前,笑道:"我本來以為葉真有些婦人之仁,誰知如今一見,才知道你該下手的時候,還是很能狠下心腸的。這樣我就放心了。"

  他們兩人同時向前,很快站定在彼此面前。葉真不及這個時代同齡人的個頭,又更加清瘦一些,微微抬頭才能盯住黑澤的眼睛:"我的仁慈只對施捨與人,從不浪費在雜種身上。"
  黑澤微笑不變,問:"這話聽起來,好像是在說我?"
  葉真好奇道:"這裡還有第二個雜種麼?"

  房間一片僵硬,就彷彿空氣被凍住了,連呼吸都聽不見。
  黑澤和葉真彼此對視著,雖然一高一矮、一年長而一稚弱,但是兩人都是舉世罕見的高手,各自的氣勢極度強烈,逼得人幾乎喘不過氣來。
  幾個保鏢腿軟,偷偷往門外退了半步。

  "——葉真。"黑澤吸了口氣,沉聲道:"你還是個孩子,我不佔你便宜。先去吃飽東西睡一覺,等你休息好了,我們在地下室見。"
  葉真挑起一邊唇角,輕蔑的瞥了他一眼:"不用,解決完你,我回家吃飯。"

  如果葉真再大幾歲,他就不會拒絕來自敵人的好意。如果他聽黑澤的話先去休息吃東西,那麼比武的時候,就算沒有什麼壓倒性優勢的改變,精神狀態也會好很多。
  但是他實在太小了,生活沒來得及教他的東西,還有很多很多。

  黑澤搖頭笑了一下,有點嘲諷又有點無奈。
  他揮手叫了個保鏢,用日文吩咐道:"帶這個孩子去地下室,規規矩矩的,別嚇唬他。"
  保鏢咬牙瞪了葉真一眼,重重點頭:"是!"

  這座度假別墅的地下室竟然非常大,而且裝修豪華,如果不是沒有窗戶,看上去就像高級道館似的。地上鋪的全是木地板,中間擺著八乘八米的擂台,周圍攔著金黃色的金屬鏈,防止選手摔下去。
  山地仁親自趕到現場,臉色陰沉的坐在觀眾席上。看到葉真的時候他幾乎按捺不住,起身想走過來,但是很快被保鏢拉住了。
  山地老太太也來了,挺直腰板坐在第一排。她彷彿終年到頭都化著隆重而僵硬的妝,顯得沒有半點人氣,像個高貴而衰老的雕塑一般坐在那裡。

  葉真洗了把臉,換上乾淨的白色練功服,站在擂台的強光之下,臉色如同冰玉一般透明。
  黑澤站在他面前,注意到他左手似乎有一點不妥,定睛一看才發現他三個手指沒有指甲,只有一層新生的膜;還有兩個指甲縫裡有黑紅色的血痂。
  左手受傷了?
  十指連心,指甲翻蓋的痛苦可不是一般人能想像的。
  黑澤微微皺起眉,一時說不清心裡是什麼滋味。
  葉真執著於找山地家族報仇的原因,他一直沒有真正明白。一開始他以為葉真是龍紀威的養子,而龍紀威一直是日本特殊安全部門的心頭大患,葉真此舉可能是受了指使;但是後來他又發現不是,葉真對於山地家族的仇恨是非常鮮明的,看他對待山地崇的那個狠勁,似乎曾經有過不死不休的仇恨。
  為什麼呢?
  到底發生過什麼?
  這個叫做自稱旅順葉家十三子的少年,到底是什麼人呢?

  黑澤微微的嘆了口氣,只聽葉真喝道:"喂,串串!"
  黑澤對這稱呼不以為意:"嗯?"
  "串串,你知道我剛才為什麼不殺了那個山地孫子嗎?"
  黑澤挑起眉毛,彬彬有禮:"願聞其詳。"
  "因為我要當著你的面殺山地家族的人。因為我討厭你,所以我要當著你的面,讓你看清楚。"
  葉真抬手一指,指尖在山地仁和山地老太太兩人之間晃了一個來回:"告訴你,今天就在這裡,我要當著你的面殺了他們兩人。你太自大了,別以為你能做什麼,你根本包庇不了他們!"

  "我不是想包庇他們,你誤會了。"黑澤頓了頓,又道:"我只想在保證你們雙方安全的基礎上,給你們找個解決事情的辦法。"
  葉真彷彿聽見什麼笑話,冷笑問:"雙方安全?"
  黑澤閉了閉眼睛。
  "你年紀小,而且受了傷。"他低聲道:"我讓你三招。"

  葉真沒有聽出他說這話時語氣裡隱藏的一點感情。
  他沒有聽見,因為黑澤說這話時聲音實在是太低沉了,甚至有一點沙啞。
  他話音剛落,葉真便一個箭步沖上前,閃電般一拳揮向黑澤的臉。千鈞一髮之際黑澤側身閃避,葉真返一拳揮空,瞬間返身一記力拔千鈞的掃堂腿!
  但是緊接著他又踢空了,黑澤讚了一聲:"好!"
  葉真喝道:"好什麼?!"左腿彈起半空前翻,腳面幾乎貼著黑澤的臉掃了過去!

  那一下連黑澤都暗暗心驚。他見過很多卓有天賦的日本少年,十幾歲就練得一身好功夫,有的甚至在國際比賽上嶄露頭角,讚譽如潮。那些年輕人的確很厲害,也很勤奮,但是比起眼前這個中國少年來說,還是差得遠了。
  這叫葉真的少年,擁有絕對不是現代競技武術所能培養出來的悍厲和強橫。
  他一定不是哪家武館裡培養出來的,也不是特種部隊出來的人。他招式沒有花架子,也沒有套路可循。他的每一擊都瞄準了致命點,每一個動作都是為了擊殺敵人!
  這是純粹為了殺人而磨練出來的武技!

  是什麼人把他養大的?為了什麼?黑澤心裡瞬間閃過無數念頭,只見葉真半空清喝一聲,反手一肘狠狠搗向他左胸!
  那短短幾秒內兩人過了何止幾十招?場外保鏢只能看見兩人貼得極緊,掌交拳激、風聲呼嘯,雙手幾乎只能看見影子。
  那其實是相當險惡的,兩個當世罕見的點穴高手,當他們面對面近身格鬥、彼此都空門大開的時候,比得就是手指上的速度和力度了。只要指尖輕抹便是雷霆重擊,只要指甲輕觸便是一擊必殺;而在近身格鬥的時候,兩人的十指相交何止千百次!

  只聽兩人衣袖翻飛,帶起風聲尖嘯。突然葉真猛的收手,瞬間返身重重後踢!黑澤被當即踢中上腹,踉蹌著飛退數步!
  "黑澤少爺!"幾個保鏢慌忙上前,臉色鐵青。
  黑澤站定腳步,咳了幾聲才緩過氣來,舉手晃了一下:"抱歉,這個我收著了。"
  只見他手指捏著的,赫然是兩片手指甲!
  葉真俯身緊緊捂著左手,幾乎痛得說不出話來。雖然捂得很緊,但是指縫裡仍然透出一線血色。
  "如果你現在收手,我放你離開山地家,從此兩家恩怨,一筆抹消!"
  葉真喘息大笑:"做夢去吧!"

  黑澤猛的閃身避過拳風,葉真幾乎不管不顧了,步步緊逼到擂台邊緣,黑澤靠著鐵鏈連續轉身才能及時避過他橫切的掌刀。
  情勢一時非常危急,葉真動作太快,黑澤不得已蹲身掃堂腿。那一腿力度跟葉真相比就不是一個數量級的了,葉真應當及時抽身的,但是他偏偏沒有!
  他拼著兩敗俱傷,一腳下劈重重踩在黑澤右肋骨之下!
  幾乎是同時,他被黑澤掃得仰天摔倒在地。黑澤腰板力量極大,受了一擊之後還能騰躍起身,半空中二話不說便啪啪啪點了葉真胸肋三處大穴,喝道:"你輸了!"

  當空直擊的打穴手法,就算是個壯漢也必須倒下了。葉真三處大穴被制,頓時痛得彷彿被剖腹一般!
  他仰頭嗆出一口血,嘶聲道:"——我沒有!"

  黑澤剛要收手,卻沒敵得上葉真拚死一般的動作。只見他仰面倒在地上,手臂卻纏著黑澤的手一路往上,兩指併攏沿途劃按,閃電般卡斷了黑澤整整一條手臂的經絡!
  這已經不是點穴了,而是少見的截血。黑澤沒想到他如此頑強,一時不防被纏住手臂,整條胳膊當時就軟了。

  他心說不好,只見葉真的手探到肩膀,直接往他心臟大穴上伸來。千鈞一髮之際他沒法細想,條件反射的抓住葉真的手,暴起一輪,當時就把葉真的身體整個提起來輪飛了出去!
  葉真體重能有多重?十三四歲的孩子都比他壯實。這一摔可不是開玩笑的,他當時在半空劃過一道弧線,掉下來轟隆隆撞翻了整整三排座椅,木頭椅子甚至都被他撞散架了!
  黑澤意識到撞重了,心裡一沉。只見葉真倒地後又滑了半米,當頭一下撞翻了武器架。
  那武器架上的長矛、鐵槍、武士刀嘩啦啦翻倒下來,黑澤疾步上前想去看看情況,卻只見葉真倒在地上,伸手啪啪點了胸前兩處大穴,緊接著隨手抓起一把匕首。

  黑澤眼瞳緊縮——他知道葉真為什麼點自己的穴。那是打通經絡、逼出內力,是激發潛力的臨時手段。
  這對人身體是很有害的,習武的人目光長遠,當然不願逞一時之利而損傷身體根基,更別說葉真還如此年輕。
  他腳步一頓,正想出言勸解,就只見葉真抓著匕首衝過來,臉上帶著極度的冷厲和張狂:
  "黑——澤——川——!"
  黑澤心裡大驚,剛要凝神戒備,就只見葉真突然凌空躍起,腳尖在他肩膀上重重一壓,直接奔著他身後去了!
  "你給我看著——!"

  黑澤惶然轉頭,只見葉真彷彿一隻大鳥,這一撲足足撲了五六丈的距離,瞬間落到了第一排山地老太太的面前!
  他動作實在太快,別人根本來不及反應,甚至連山地老太太都只來得及把身體往後一聳,緊接著就跟葉真來了個眼對眼。

  "殺……殺了他!"
  山地老夫人話音卡在喉嚨裡,噗呲一聲,血光暴起。
  那些保鏢根本來不及掏傢伙,葉真反握匕首閃電一揮,剎那間斬下了山地老夫人的一顆人頭!

  咕咚一聲人頭落地,還骨碌碌滾了幾下,留下一線鮮紅的血跡。
  "……"沒有頭的屍體還在座位上僵立了一會兒,才轟隆一聲,頹然倒地!

  "啊啊啊啊——!!"彷彿在人群裡點燃了一顆炸彈,當時所有人都瘋狂的站起來拚命後退!
  葉真回頭盯著黑澤川,橫過血淋淋的匕首,微微揚起了頭。
  他的目光彷彿裹挾著滔天的仇恨,冷酷懾人,怨恨入骨,且毫不動搖。


20

20、一天八包奶 ...

  黑澤的第一個念頭是難以置信。
  他不相信有人真能在他眼皮子底下,在這麼多保鏢的虎狼環伺之中,乾淨利落一刀斬頭,了斷了山地老夫人的性命。

  "黑澤川,"葉真輕聲道,"論比武,我不及你。論殺人,你不及我。"

  他猛的長身躍起,卻不是往前進,而是飛速的退後。日本保鏢駭破了膽,尖叫著拚命往出口跑,整整一座觀眾席最後便是山地仁!
  山地仁臉色鐵青,豁然起身,順手從地上撿了把武士刀!
  那刀是葉真撞飛武器架的時候,順著地面滑過半場,一直滑到觀眾席上來的。山地仁看都不看,直接拔刀扔開刀鞘,"叮!"一聲亮響,刀刃和葉真的匕首在半空中狠狠撞了一下!

  刃和刃之間的撞擊,接觸點不過是比針尖還小的一個點而已。然而就在那千萬分之一秒的瞬間裡,葉真藉著兩人刀刃相交的爆發力,在空中整整輪過了半圈!
  少年清瘦柔韌的身體以後腰為旋轉軸心,頭向下而腳朝上,順時針三百六十度凌空一翻,借助旋轉的力量一腳蹬上山地仁的後肩胛,剎那間把他踹得往前飛去!
  嘩啦啦成片巨響,山地仁撞翻了整整一排連在一起的觀眾席位,還把飛奔而來的黑澤川阻了一阻。

  葉真怎麼會浪費這個萬里無一的機會?落地同時箭步上前,把匕首往山地仁後腰的位置狠狠一刺!
  黑澤卻像是能預測到他的動作一樣,狠狠把山地仁往邊上一推,險險避過了這致命的一刀。葉真沒法收勢,往前一個踉蹌,啪的一聲被黑澤抓住了拿刀的右手腕。

  如果他左手能用,黑澤是不敢冒這個險的。葉真畢竟不是一般人,他是跟黑澤平分秋色的點穴高手,只要他有一根手指空閒,便能發揮出常人難以想像的破壞力。
  黑澤畢竟眼睛毒,幾下交手他就看出這個少年的特點——輕靈敏捷,出其不意,招式狠辣,是很典型的古代武術。在這個競技武術大行其道的時代,傳統格鬥技是相當少見的。
  為了保證他輕靈敏銳的優勢,他必須保持比一般人更加削瘦的體型。一般走這個套路的習武者,就算到了三四十歲,身形腰板也如少年一般柔韌。

  ——等他到我這個年紀的時候,應該比我今天更強吧,黑澤心裡瞬間閃過這個念頭。
  但是沒有以後了。

  在被抓住手腕的同時,葉真知道大事不好,拼著左手再度受傷的危險一掌向黑澤脖頸切去!但是這時山地仁已經從地上爬起,揮手一刀便砍向他右腕。
  黑澤用日文厲聲道:"你幹什麼!"
  葉真瞳孔緊縮,飛起一腳把山地仁臉踢歪到一邊,同時因為扭曲角度過大,黑澤又把他手腕往相反方向捏,只聽咯的一聲悶響,閃電般的疼痛順著手腕爬遍全身!
  他手腕脫臼了!
  葉真條件反射弓起身體,正巧山地仁狠狠一腳,把他當胸踹到了幾米之外!

  轟隆一聲巨響,葉真這次真是當頭倒地,連意識都模糊了。
  左手五指全廢,右手脫臼,胸前主要穴道被制,加上山地仁那重逾百斤的一腳,徹底踢斷了他的胸腔肋骨。

  葉真仰躺在地面上,視線迷迷糊糊,隱約看見頭頂天花板上的強光。
  耳邊彷彿很喧雜,但是他聽不清發生了什麼。喧囂的背景彷彿潮水一般漸漸退去,整個世界一片靜寂。
  他只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從強到弱,一點一點隨風飄走。
  這種感覺其實很好,沒有愛憎,沒有仇恨。百年的天塹不復存在,他再也不用被時光遺棄,永遠駐留在不屬於他的時代。
  葉真緩緩的閉上眼睛。

  山地仁上前一步,被黑澤反手狠狠一推,疾步上前抱起葉真的頭。
  少年的呼吸在慢慢減弱,嘴角溢出血沫,意識恍惚,目光沒有焦距。
  山地仁僵立在那裡:"……他死了?!"
  黑澤當然不知道山地仁問出這話的時候心情多麼複雜,他猛的轉頭用日文喝道:"誰允許你隨便插手的?!你想惹出多大的麻煩?!"
  山地仁勉強道:"就算沒有我事情也是一樣的……"

  "咳咳咳咳!咳咳咳!……"葉真突然劇烈咳嗽起來,血沫嗆入氣管又不斷湧出,黑澤立刻把他翻過來,就著背重壓幾下。
  葉真不咳了,胸腔裡發出類似於風箱那樣悠長尖銳的喘息聲。大概是劇痛喚醒了他的意識,他微微睜眼看見黑澤,被血糊住的眼睫顫抖了幾下,猛的反手一肘撞到地面。
  這麼一撞的聲音太響,連黑澤都感覺到疼,葉真卻勉強往後蜷縮了一下。

  黑澤一個箭步上前,揪著衣領把少年從地上拎起來。
  他本來是想做急救措施的,但是就在這個時候,突然砰的一聲巨響!子彈擦過黑澤的頭髮,瞬間打入了地下室的水泥牆壁!

  "住手!舉起手來,不准動!"

  地下室裡的所有人同時身體一僵,紛紛舉起手來。黑澤偏頭一看,目光頓時一沉。
  ——龍紀威舉著槍,臉色冰寒駭人,槍口還冒著微微的輕煙。

  黑澤緩緩放下葉真,站起身把手放到後腦。還沒等他完全站起來,突然一陣難以想像的劇痛橫向切過他的身體,剎那間他還以為自己被刀砍了!
  黑澤猛的踉蹌,回頭一看,只見一個非常眼熟的黑衣男人不知道什麼時候進了大廳,正就站在他身後幾米遠的地方。
  那熟悉的可怕的殺意讓他頓時認了出來,是葉真的養父!
  那天他送葉真回家,路上碰見自稱葉真養父的那個男人!
  黑澤痛得簡直不能站立——從他成年之後,就再也沒有親身體會過這種簡直能把人活活痛死的恐怖!他甚至低頭確認了一下自己真的沒有被刀攔腰斬斷!
  玄鱗對他微微笑了一下,眼神非常淡薄。
  那目光跟看一具屍體也沒什麼兩樣了。

  "楚慈,你下來了?"玄鱗視線越過黑澤,往他身後的方向微微示意:"——來幫哥看看兒子。"
  楚慈三步並作兩步跑下樓梯,大步流星穿過比武場,半跪下來小心試了試葉真的鼻息,又按住側頸好幾秒,"——還活著,需要急救。"
  玄鱗微微點頭,"你們抬他上去交給韓越,這裡交給我。"
  楚慈問:"你行嗎?"
  "哥控制得住。"
  龍紀威舉著槍走過來,跟玄鱗對視了一眼,彎腰和楚慈一起儘量平穩的抬起葉真,很快退出了地下比武場的大門。

  很快這裡只剩下玄鱗一個人,但是沒有哪個日本保鏢敢輕舉妄動——他們早就已經倒在地上,不知道被何處而來的劇痛所席捲,有的甚至在玄鱗出現的時候就昏了過去。
  山地仁搖搖晃晃走了兩步,撲通一聲栽倒在地,嘶啞的含恨道:"你是……'樣本'……"
  玄鱗連個眼神都懶得給他:"孫子,你還是老實跪著吧。你們家花費二十年功夫研究出的零級體,也不過是老子我的飯後點心而已。你還能幹什麼?廢物都不如。"
  山地仁喘不過氣,喉嚨裡發出可怕的喘息聲。

  玄鱗往前走了兩步,漫不經心提起黑澤的衣領,輕輕一腳把他踹翻到擂台下,砰的一聲撞翻了台階。
  在如此暴烈的高能粒子流對沖之下,黑澤的五臟六腑沒當場燒熟就已經不錯了,哪還能反抗?玄鱗走過去當胸一腳,微笑著緩緩加重力道,直到聽見骨骼咔嚓的碎裂聲。

  "我不殺人,不是因為可憐你們,而是因為不想給龍紀威惹麻煩。"玄鱗頓了頓,冷冷道:"一幫雜種,趕緊給我收拾收拾滾老家去!再敢多留一天,老子連全屍都不給你們留下!"
  他一腳把黑澤踹翻幾米遠,才施施然跨過滿地昏迷的日本保鏢,頭也不回走出了武館大門。

  (2)

  楚慈和龍紀威把葉真抬出去,外邊有輛醫護車等著,直接開到私人醫院去。
  韓越帶著人守在外邊,一邊對手機嗯嗯著,一邊走過去看了眼躺在擔架上昏迷不醒的葉真。這孩子醒來的時候殺氣騰騰,昏過去倒是突然顯得小了,完全是個孩子。韓越本來對他一肚子意見,但是也不至於跟未成年人較真,只得聳聳肩,翻了個白眼,就算把楚慈的那筆帳揭過了。

  葉真的情況說糟糕不算糟糕,說沒事又不是真的沒事。指甲撕裂其實沒什麼,好好包紮好好保養,一兩個月就完全恢復原樣了;那些跌打損傷敷上藥,臥床休息一段時間,也可以痊癒。
  主要是山地仁那一腳把他胸前肋骨踹裂了,為了防止畸形癒合,葉真不得不戴固定,看上去頗為滑稽。

  玄鱗左手拿著肋骨帶,右手拿著女士內衣,微笑問:"乖兒,你選哪個?"
  "……"葉真有氣無力看了一眼,往左邊勉強指指。
  "真可惜啊,女士緊身內衣也可以幫助固定肋骨骨折喲,而且換洗多方便啊,還有粉紅色淺藍色雪青色和草綠色混合選擇喲。如果是龍紀威的話……"
  龍紀威重重的咳了一聲。
  玄鱗立刻換了嘴臉,嚴肅道:"龍紀威怎麼可能受傷呢,當老子我是死的麼?!"
  葉真面無表情看爸爸一眼,閉上眼睛不動了。

  病房非常寬敞,玄鱗滿屋子亂竄搞怪,一會吃個水果,一會玩個飛鏢——他把蘋果放在床頭櫃上,從各個角度扔水果刀。這種高危娛樂的主要目的是引起別人注意,就像不斷大哭大鬧企圖被父母重視的小孩一樣。可惜龍紀威忙著打電話,楚慈在走廊上聽醫囑,誰都沒空理他。
  醫生諄諄教誨:"一定要躺在床上,不能隨便移動。肋骨帶要綁緊,有的青少年不願意整天臥床,抽空就溜出來,這樣對恢復是很不利的……"
  楚慈就像被小學老師拎去教訓的家長一樣,聽一句答一個是,聽完了再三感謝,還不忘記欠著身開門把醫生送走。
  龍紀威打完電話,奇道:"你沒事吧楚工程師?"
  楚慈關上病房門,正色道:"醫生是很值得尊重的,像你這種活了幾十年都沒去過醫院的人怎麼能懂?"
  "……"龍紀威說:"可是我從沒看見你尊重任家遠。"
  "說到這個我也很奇怪,感覺每次他看到我的時候都很害怕,上次我下班正巧遇見他,想順路捎他一程他都不干,還騙我說他跟人約了飯局……算了,你剛才在跟誰打電話?"
  "韓越。他已經到北京了。葉十三的事情有點嚴重,九處付出了很多代價才勉強把消息壓下去。"
  "山地家族答應走人了嗎?"
  "不走還等著被滅門?"
  楚慈不說話了,靠在門框上默默的看著葉十三。

  葉真躺在病床上,越發顯得清瘦單薄,被子幾乎就是平的。他眼睛緊緊閉著,看不出是睡是醒,甚至連呼吸都輕不可聞。
  這樣看的話,他完全就是個不諳世事的孩子,天真單純,完全不被世事沾染,沒人想到這稚弱的身軀上承擔著怎樣沉重的仇恨。
  楚慈有點傷感的嘆了口氣。

  "老於問我要他。"龍紀威淡淡的道。
  楚慈不怎麼跟九處的人打交道,不明所以的問:"幹什麼?"
  "為九處工作。從他第一次對人下殺手——不管那個人是什麼國籍,什麼家族,跟他又有什麼恩怨——從那時候開始,他就注定了要成為九處的一員。他殺了人,但是出於一些特殊的原因,法律不會審判他,也不需要他坐牢,甚至沒有人會多說什麼。他只是注定了要跟國家綁在同一條大船上。"
  龍紀威頓了頓,又道:"人必須為自己做出的事情負責,沒有人例外。"

  楚慈垂下眼睫,半晌才微笑著說:"是啊,當時我第一次,嗯,找到侯宏昌的時候……後來也經常睡不著,整天疑神疑鬼,感覺自己也死過一次了。"
  "別這麼消沉,連高良慶他弟弟兩刀都沒捅死你,說明你命不該絕。"
  楚慈溫和的笑了笑,不置可否。

  韓越工作壓力極大,在大連呆了幾天就急匆匆回北京去了。龍紀威雖然人在東北,卻一直是九處的實際領袖,每天都必須遙控九處的日常工作,當然也不會很閒。
  看護葉十三的重任就落到了一年只上三個月班的楚工程師,以及基本上沒什麼事能煩到他的玄鱗同志身上。
  楚慈其實是對付葉十三小同學的最佳人選——在葉十三小同學心裡,龍紀威雖然享有至高無上的地位,但是畢竟整天忙碌,不可能方方面面都監管到;玄鱗雖然心細敏銳並且有大把時間,但是畢竟為人比較吊兒郎當,也沒有什麼當爹的權威,經常跟葉十三小同學打嘴仗。
  只有楚慈,貌似溫和卻外柔內剛,文質彬彬而性格鐵血;安靜的時候幾個小時都未必說一句話,教訓人的時候卻能滔滔不絕說上倆小時。
  楚慈還有點專制統治的天賦,令行禁止並且說一不二,在他面前不管耍賴撒嬌還是打滾撒潑都是沒用的。

  葉真看到楚慈的時候還心虛了一下,不敢問他脖子還疼不疼,甚至不大敢看楚慈的臉。那幾天楚慈說什麼他就做什麼,乖得跟兔子一樣,灰溜溜夾著尾巴做人。
  後來他臥床久了百無聊賴,便開始找茬生事。一會不要吃病號餐,一會不要喝牛奶,一會仰躺久了想翻身,一會嫌病房悶了想出去透氣……大多數時候楚慈只要一個波瀾不驚的眼神,再加上鼻腔裡含義不明的一聲"嗯?",就能讓葉十三小同學從頭到尾徹底凍住。

  終於有一天葉真爆發了,他把高鈣牛奶包狠狠摔到桌子上,崩潰道:"已經半個月了啊——!天天八包奶是怎麼回事啊——!小爺看到牛奶都想吐了好嗎,求求你們給點白開水吧——!"
  楚慈看他一眼,淡定問:"嗯?"
  "嗯神馬啊楚叔叔!正常人一天要喝這麼多牛奶嗎!就算全身骨頭碎裂也不用這麼補鈣吧?這哪裡是補鈣,分明是把豬喂飽了好殺啊!"
  "……"楚慈沉默半晌,出去到了一大茶缸水,回來搬張椅子坐到病床前,說:"葉十三小同學,我們需要談談。"

  這一談就談了兩個半小時——楚慈"談",葉真低頭聽他的談。
  我們偉大的楚工程師,從牛奶在營養結構上的重要意義談到奶牛養殖繁育的辛苦和不易,從骨折的嚴重後果談到現在青少年教育改革的急迫和刻不容緩,從醫療費用節節攀升談到現代社會家庭結構的不合理性和不穩定性……一直到大茶缸見了底,楚工程師才意猶未盡的舔了舔嘴唇,問:"你覺得對嗎?"
  葉真眼神放空,夢遊一般點頭道:"對,對,對。"
  "你覺得有道理嗎?"
  "有,有,有。"
  "現在認識到自己思想上的嚴重錯誤了嗎?"
  葉真緩緩轉過頭,哽咽半晌,終於顫抖的拿起牛奶包,淚流滿面一飲而盡。
  "這就對了,"楚慈滿足道,"早這麼乖不就好了。"

  在楚慈的監督下,葉十三小同學一天喝掉八包奶(每包300ml),兩罐骨頭湯(每罐600ml),強制臥床一定時間(每天24小時),三星期後終於骨頭也長齊了,指甲也長全了,甚至長高了半釐米!
  "照這個恢復速度,再臥床一星期就可以自由走動了。"醫生終於良心發現的下旨。
  楚慈於是奉旨監國,每天把葉十三小同學摁在床上,拿了本化學書給他做補習。葉十三連ABC都搞不清,更別提"鉀鈣鈉鎂鋁、鋅鐵錫鉛氫",金屬活動順序表對他來說跟天書沒什麼兩樣。楚工程師教了三天,葉十三小同學差點給整成失心瘋。

  第四天,一個意料之外的訪客把葉真從金屬活動順序表表的噩夢裡解救了出來。

  那天早上玄鱗來調戲兒子順便送早飯,上午楚慈來接班,帶著兩本北京海淀區的中考化學試題集,為葉十三小同學將來轉學去北京考高中做準備。正當楚慈坐在病床前,準備開始這罪惡的勾當的時候,床頭電話響了,前台小姐聲音甜美:
  "抱歉打擾了,是537號病房患者的家屬對嗎?有一位姓顧的先生前來拜訪,請問是否讓他進去呢?"
  楚慈一手拿著話筒,一手翻著習題集,漫不經心問:"姓顧?"
  葉真眼睛一睜,立刻不裝死了,猛的從床上坐起來。
  前台小姐轉頭去問了句什麼,回來笑道:"是,他說他是患者的朋友,他的名字叫顧川。"


作者有話要說:這幾天沒更新,實在是因為忙不過來,每天都跟陀螺一樣連軸轉,俺甚至成功減掉了幾個月都沒減掉的肥……
下章就要入V了,這幾天要好好攢文,開V當天三更。
俺的錢袋掌握在乃們手上了!加油吧少年,俺們的征途是星辰與大海!


21

21、黑澤的暗示 ...

  黑澤進門的時候穿著黑西裝,白襯衣,雖然沒有打領帶,但是看上去仍然很正式,甚至有些肅穆。
  葉真穿著雪白的病號服靠在床頭上,目光非常不善,冷冷的盯著他。
  黑澤看了他一眼,把手裡的花和果籃放到床頭。花束是大把的新鮮黃玫瑰,果籃一看就非常精緻昂貴,隱約散發出鮮果清澄的芬芳。

  葉真卻看都不看一眼,嘲諷問:"顧川?"
  "挺好聽的名字對吧?比串串好多了。"
  他口氣很淡,顯然知道串串的意思是什麼,難為他聽葉真一口一個串串的叫了這麼久,卻毫不動怒。

  "到現在才來看你,是因為我也才剛出院。你的養父玄鱗先生弄斷了我一根肋骨,不過看起來我恢復得比你快。"黑澤非常自然的拉了把椅子坐到床邊,問:"你怎麼樣?"
  葉真說:"哎喲,這個我知道,雜種狗總是更耐揍一些……"
  玄鱗看著他,眼底瞬間掠過一點意味不明的笑意。
  他養氣功夫相當好,不管這少年的敵意多麼深,語句如何刻薄,他都完全不放在心上。
  "可惜就算再護主也沒用,那老太婆死了,山地崇也廢了,可見會叫的狗也不一定有本事,山地仁記得賞你一根骨頭沒有?……"
  "山地家族回日本了。"黑澤打斷他道。
  "……"葉真驀然住嘴,敵意深厚的盯著黑澤川。
  "我不知道你跟他們有什麼仇,今後打算怎麼辦,但是到此為止了。山地家族從此以後不會再找你麻煩,而你也不能千里迢迢跑去日本報仇。你跟這個家族的帳,從此兩清了。"
  "……"葉真還是不說話,眼底多了點輕蔑的不以為然。

  黑澤靜靜的看著他,病號服對葉真來說非常寬大,衣領下露出一截鎖骨,顯得少年格外清瘦孤獨。晨光越過玻璃窗,在他鼻翼上留下淺淺的陰影,臉頰上細軟的茸毛都清晰可見。
  他突然有種衝動去摸摸葉真的臉,幸虧手一動,就立刻克制住了。

  葉真全神戒備並且反應極快,立刻把身體往後一聳:"你幹什麼?!想打架嗎!"
  "……"黑澤沉默的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緩緩收回手,低聲道:"沒有。"
  葉真怒道:"雖然小爺打不過你,但是也不怕你!小爺這輩子殺的日本人比你認識的還多,下次再動手的話保管廢了你!不信你試試!"
  黑澤疑道:"你殺過很多人?"
  "騙你有錢拿麼?倭寇鬼子在我家鄉殺了兩萬人,我們就應該眼睜睜看著任憑他們殺麼?!"

  黑澤有點疑心這話是不是真的,他的理智告訴他,這年頭不可能有人神不知鬼不覺的殺掉很多外國人,卻不留下任何線索被人發現,也不被法律制裁;另一方面,看葉真的表情和眼神,他又覺得這孩子沒有說大話。
  葉真是那種清澄到底,一眼就能看透徹的孩子,如果他逞意氣說大話,那他的語氣和眼神一定能出賣他。

  "……中日甲午戰爭已經過去一百多年了,況且在那之後,八國聯軍也侵略過中國,中國也對外發動過戰爭……"
  "那些關我什麼事?"葉真冷笑一聲打斷黑澤,"我不關心什麼八國聯軍,我只知道倭寇鬼子闖進我旅順城門,殺盡了我所有父老鄉親!如果你父母被強盜殺了,你家的東西被強盜搶了,你還能安然不動的坐在那裡念什麼禮儀道德,不沖上去跟強盜拚命嗎?!"
  黑澤愣了愣:"但是時代已經過去了,……"
  "對我來說沒有!也許對你們來說過去了,你們闖進別人家去,殺了人,然後還把強盜的靈位供在廟裡,讓後人世世代代去膜拜那些殺了我們的強盜,你們當然要跟我們說'時代已經過去了'!你們當然恨不得我們把祖上的血債全忘光!但是對我來說沒有過去,告訴你,黑澤川,直到我閉眼斷氣的那一天都不可能過去!我一輩子都記得我的祖先死在誰手裡!"
  黑澤幾次想打斷都沒有成功,剛張口就被葉真更加激烈的頂了回去。最終他只能吸了口氣,半晌才徐徐吐出來,神情黯然。
  "我不可能跟山地家族和解,"葉真最後總結呈詞,說:"總有一天我要滅了他們所有人,不管是他們來中國,還是我去日本。"

  病房裡一片靜寂,黑澤低頭坐在那裡,想勸解卻又無從開口。
  他想說你現在的生活也不錯,為什麼非要追著山地家族不放呢?你這麼小,就像只年幼的小動物一樣懵懂而易受傷害,為什麼非要往絕路上走,還一次次把頭往牆上撞呢?
  難道是龍紀威教育的?那個威名在外的九處處長龍紀威……
  等等,黑澤川突然找到疑問所在了。
  從他後來在龍紀威家樓下見到葉真的時候開始,他就一直有個模糊的疑問,朦朦朧朧的,卻始終困擾著他。
  為什麼這孩子,會被龍紀威所領養?
  他說他的父母被日本人殺害,到底是什麼意思?
  現在中日兩國的青少年對二戰的瞭解都未必清楚,何況更早以前的中日甲午戰爭?為什麼葉真對當年的旅順大屠殺彷彿親眼所見一般,痛恨到這麼咬牙切齒不死不休的地步?

  一個荒謬的猜測突然從黑澤腦海裡閃過。
  不,不可能的,又不是在演電影……
  黑澤下意識抬起頭,葉真仰著下巴,從眼角斜覷著他。
  這個樣子其實非常好看,雖然目光是輕蔑的,挑釁的,但是看起來並不讓人生氣,反而讓人心裡都柔軟下來,想去親親他的頭髮,摸摸他的臉。

  黑澤強迫自己移開目光,靜了靜心,才語氣正常而平淡的問:"我那天打中你的羶中穴,隔斷了你的足太陰、手太陰,你自己已經把經絡衝開了嗎?"
  葉真冷冷道:"不勞關心。"
  "經絡受傷長期沒有救治,會造成慣性胸悶、內氣漫散,最終影響到你以後的修行,這樣你也不在乎?"
  葉真怒道:"不用你假惺惺!"

  黑澤看了他一會兒,平淡道:"那天我本來打算廢了你的。"
  葉真的目光立刻更加憤怒了。
  "因為你對山地家族的仇恨實在是超出了我的想像之外,你殺山地老夫人的時候甚至一點遲疑也沒有,我知道你是個比想像裡更危險的人物。假以時日,等你長到我這個歲數的時候,恐怕你會比我還強。所以為了以防萬一,我應該儘早杜絕你以後成長的可能,讓你作為一個普通的少年,平穩幸福的生活下去。"
  黑澤頓了頓,聲音低得幾乎難以聽清:"不管你相不相信……我對你還是……有些喜歡的。"
  喜歡兩個字很模糊,幾乎是在喉嚨裡滾動了一下,就飛快嚥了回去。
  "但是事到臨頭我又遲疑了,"黑澤吸了口氣,聲音清晰平穩起來:"我既不算你的家人,也不算你的長輩,實在無權替你做出決定。你這樣的習武天才百年都未必出現一個,我不想強行剝奪你的天分,萬一你不情願的話,從此就會恨我一輩子。"

  黑澤川為人雖然一向克制,但是這話裡的暗示非常多,甚至說到最後,他自己都有點情不自禁起來。
  說完了他又覺得有點不妥,心裡有點輕微的懊惱,但是臉上卻半點沒有表現出來,只專注的盯著葉真。

  誰知葉真不僅不解風情,反而當即大怒:"我日你娘——!再給小爺說一遍?!你丫個雜種以為自己是誰,誰是小爺的長輩?!跪下來叫祖宗小爺都不稀罕,現在就給老子滾——!"
  黑澤剛一起身,葉真的枕頭劈頭蓋臉砸過來。他一手抓住枕頭,剎那間很不是滋味,心說這果然還是個孩子啊……同時又突然非常慚愧,覺得自己怎麼能對這麼年幼的孩子說出這種話,真是鬼迷心竅也不為過了。

  "下次再給老子看見,老子廢了你!!"葉真順手抄起果籃,哐噹一聲狠狠砸下!剎那間水果汁濺了一地外加黑澤一身,要不是先前那個枕頭擋著,保不準那籃子能砸黑澤一臉。
  黑澤把枕頭往床上一扔,大步走上前:"別起來,你……"
  他本意是不讓葉真暴怒起身,萬一傷口沒好,骨頭錯位就糟了——但是這個動作很容易就讓葉真產生了誤會。
  "幹你娘!想打架嗎你?!"葉真猛的從床上竄起來,順手抄了床頭鬧鐘就想砸。
  黑澤一手抓住他手腕,強行奪下鬧鐘,皺眉沉聲道:"放開!"
  "你丫才給小爺放開!楚慈!楚慈——!"

  哐噹一聲門板被人重重推開,黑澤還沒反應過來,肩膀突然被人大力往後一扯。剎那間他甚至沒看清發生了什麼,只覺得啪的一聲臉頰劇痛,楚慈一耳光把他臉打偏到了一邊去!
  楚慈抽人耳光的時候竟然相當優雅,並且極度迅速,正正反反四個耳光抽完,把黑澤輕輕一推,微笑道:"滾吧!"

  "……"黑澤半晌沒說出來話。楚慈衝進來的時候他正按著葉真的手,又有點心慌意亂,一時便沒有反應過來。
  況且這個年輕男子手實在是太快了,看上去蒼白得彷彿大病初癒,並且還一副文質彬彬的模樣,誰知道下手竟然又快又狠,簡直是專業水準。
  葉真這個不知死活的,竟然還在搖著尾巴上躥下跳:"楚慈——!楚叔叔——!楚叔叔你最威武了,楚叔叔我愛你——!"
  楚慈伸手往大門口一指,笑道:"要我打電話叫警察來請你滾出去麼,黑澤先生?"

  "……"黑澤閉了下眼睛,再睜開時臉色已經冷靜下來,微微欠了欠身道:"多謝指教。"
  他轉向葉真,剎那間想說什麼,但是最終什麼也沒有說。
  他深深的將那少年看了一眼,彷彿要刻在心裡一般,幾秒鐘大步流星的走出了病房。


作者有話要說:稍等有二更!


22

22、楚老師 ...

  那天補習的時候,葉真史無前例的乖順配合,甚至楚慈讓他默寫化學元素表和金屬活動性順序的殘暴行為都沒有引起他的半點反抗。
  葉真一邊咬筆頭,一邊拚命搖尾巴:"楚慈楚慈,抽黑澤的時候你爽嗎?下次直接按住讓我抽可以嗎?"
  楚慈:"……"

  葉真乾脆把化學書塞到枕頭底下,撲到楚慈身上纏來纏去:"你一直等在門外邊,所以我叫的時候你才能立刻衝進來對不對?楚叔叔你一定練過對不對?我想抽那個串串已經很久了,你抽他的時候是什麼感覺?啊?什麼感覺?"
  "就像我強迫你寫化學題時的感覺。"楚慈捏著葉真後頸上的軟皮把他拎起來,面無表情道:"葉十三小同學。"
  葉真尾巴討好的一甩一甩。
  楚慈聲音輕柔:"現今為止被發現的化學元素一共有多少種?"
  葉真歪頭想了半天,終於不確定的道:"嗯……喵?"
  楚慈一手把他摔回床上,居高臨下道:"一百一十八種!存在於地球上的一共九十四種!我抽黑澤川的時候感覺和現在一樣,一點都不爽!只感覺無奈!"

  葉真手忙腳亂的爬起來坐好,兩隻前爪著地,星星眼仰望楚慈。
  可惜這個POSE對龍紀威不管用,對楚慈也一樣不管用。楚慈用書拍打著葉真的頭,怒道:"九處怎麼會要沒有高中文憑的人!就算僥倖走後門當上公務員,也是一輩子的小職員!你想被人呼來喝去直到退休嗎,實在是太沒出息了!"
  葉真委屈道:"我沒有想去九處當公務員啊。"
  "那你想幹什麼?"
  "……"葉真歪頭想了一會兒,不確定的問:"混……混黑道?"
  楚慈:"……"

  現代社會的黑幫電影和港台刑偵劇大行其道,對某位穿越而來的小同學造成了不可挽回的惡劣影響。
  楚慈坐在病床邊上,冷冷道:"葉十三小同學。"
  葉真一個激靈。
  "我聽說你曾經計划去日本堵山地家族的大門?"

  葉真曾經把這個計劃跟玄鱗描述過,他描述得很嚴肅,可惜玄鱗聽到後哈哈大笑樂不可支,險些因為笑得太厲害而被花生米活活嗆死。
  玄鱗對此的評價是:"哈哈哈哈哈哈,你想去日本堵人家大門?你會說日語嗎?你認路嗎?出了機場怎麼走你知道嗎?萬一被人當做偷渡客抓起來怎麼辦啊?你打算在日本一邊撿垃圾賣錢一邊找人家大門往哪開嗎?哈哈哈哈哈哈這孩子太可樂了,樂死我了……咳咳咳咳……"

  楚慈雖然沒有笑,但是他說話時的語氣和玄鱗有著驚人的相似:"你會說日語嗎?"
  葉真:"……"
  "你認路嗎?"
  葉真:"……"
  "出了機場你知道人家家裡大門往哪開嗎?"
  葉真:"……"
  "那你怎麼去日本堵人家大門呢?"楚慈淡定翻開書,總結道:"科學技術是第一生產力,等你學好了化學,考上了高中,進了九處,再努力工作攢夠錢,過個十年八年的,就可以去日本找山地家族算賬了。"
  葉真:"…………"

  葉真掀桌,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咆哮:"開什麼玩笑!小爺還打算出院後立刻去找他們呢!小爺我一天都等不得!"
  楚慈淡淡的道:"等不得也要等,報仇這種事不能急。"
  "你知道什麼,我本來可以成功的,要不是那個黑澤川……"
  "你連黑澤川都打不過,如果人家用手槍,甚至用炸彈對付你呢?"
  葉真不說話了。
  "葉十三,"楚慈把手輕輕放在葉真手背上,低聲道:"想報仇的人一定要學會忍耐,因為你弱,而山地家族強。如果不是黑澤偏袒你,山地家族沒有這麼容易回日本的。這裡雖然是中國的地盤,但是……"
  他頓了頓,彷彿話出口前臨時換了語句。
  "——這個社會每天都在發生不公平的事情,恃強凌弱、司法黑暗……你沒有看過,沒有見識過。貿然衝動最終會害死你。"

  葉真抽了抽鼻子,不信任的看著他。
  楚慈冷淡道:"我不會對每個小孩都說這種話的。相信我吧,這是我作為長輩對你的忠告。"
  他低頭去翻葉真那如同鬼畫符一般的化學作業練習本,側臉輪廓優美而表情素淡。
  葉真盯著他看了半天,悶悶道:"你不懂的。"
  "哦?"
  "我們不一樣的,你畢竟生活在……"生活在這個時代。
  葉真肚子裡腹誹,卻沒有把這話說出來。

  楚慈抬頭看了他半晌,突然冷笑:"我怎麼可能不懂?"
  他抬手解開襯衣紐扣——這時已經是開春,病房裡暖氣又足,他襯衣底下什麼也沒有穿,只見削瘦平坦的腹部上赫然爬著兩道長長的疤痕,顏色深紅,猙獰而慘烈。
  他把左袖口捲起來,只見手腕上橫著一道兩寸餘長的舊傷,已經幾乎跟皮膚一個顏色了。
  葉真被驚得目瞪口呆:"這是什麼?!"
  "報復殺人。"楚慈仔細把紐扣一個個扣回去,冷淡道:"——我是說我。"
  "啊——?"
  "後來被人尋仇,堵在巷子裡刺了兩刀。人家說了,如果挨這兩刀之後我還能活下來,那以前的仇怨就既往不咎。事實如你所見,我活下來了。"
  葉真顫抖的指他手腕,問:"那是怎麼回事?"
  楚慈把袖扣扣上,沒有回答。

  "你知道我叫什麼名字嗎?"他突然問。
  "楚、楚慈啊。"
  "不,我身份證上姓李。你知道這是為什麼嗎?"
  葉真一個勁搖頭。
  "因為從法律上來說,楚慈已經死了。這個叫做楚慈的人,兩年前因為胃癌晚期,救治無效死亡。我在這裡只是借用了別人的身份,而那個虛構出來的身份是如此脆弱並容易揭穿,以至於我不能用自己的名義買房,出國,應聘,開公司簽合同……很多常人能做的事情我都不能做。"
  一個幾乎被禁錮起來的人——葉真心裡突然閃過這個想法。
  幸虧他沒有把這話說出來,如果被楚慈聽見的話,想必是一句很殘忍的話。
  楚慈把手放在攤開的書上,靜靜看著他,目光有點傷感。
  "葉十三,雖然龍處沒有詳細告訴我,我也不清楚你的底細;但是作為過來人,我的現狀對你來說應該是個很好的借鑑。如果你想復仇,起碼要做好準備。你現在的準備顯然是遠遠不夠的。"

  那天楚慈沒有讓葉真默寫化學元素表,因為很快玄鱗就來換班了。
  楚慈把葉真扔得亂七八糟滿地都是的書本撿起來,收拾好,放回葉真的書包裡,平淡的道:"你還小,不用著急,花點時間好好想想我的話吧。"
  他禮貌的跟玄鱗道了別,從外邊輕輕帶上病房的門。玄鱗一直目送他離開,才幸災樂禍問:"楚老師又教育你啦?"
  葉真皺著眉,半晌點點頭。
  "因為神馬,數學題不會做?化學元素表背不出來?哈哈哈哈我就知道,楚老師訓起人來可有一套了,整天把韓越訓得一愣一愣的……"
  "他沒有訓我。"葉真悶頭道:"他沒有。"
  "啊?那他怎麼蹂躪你了?把化學書蒙你臉上然後這樣那樣,那樣這樣?還是用圓規敲你的頭,然後強迫你吃幾何模型?"
  葉十三怒道:"我才沒有吃幾何模型!"然後煩躁的把被子一卷,不論玄鱗如何好奇逼問、威逼利誘,都沒法再從他嘴裡掏出半句話了。


23

23、家譜 ...

  一週後,橫濱。

  清晨的陽光溫暖和煦,池塘粼粼的水紋映在長廊上,青石上游動著微許的波光。
  突然一陣喧雜聲由遠及近,幾個傭人試圖攔住黑澤,卻很快被黑澤帶來的保鏢推到了一邊。
  管家誠惶誠恐跟在後邊,跑得幾乎要斷氣:"黑澤先生!山地大少爺說要獨處一小時,不管誰來都不能打擾他的啊!您要不要先等一會兒,很快就……"
  一個保鏢飛快把他推開,黑澤連看都不看一眼,徑直走到長廊盡頭一間和室前,哐噹一聲重重踹開了門。

  山地仁一驚,飛快收起面前一張半人高的畫軸:"誰?"
  黑澤不在乎他在幹什麼,走過去把一卷複印文件丟到他面前,啪的一聲。
  山地仁翻開一看:"這不是山地家族的家譜和族秩麼?上星期我還聽人說表兄大人你不顧阻攔,跑進本家老宅裡去強行取走了家譜,為此差點氣死了自己的親叔祖……"
  "那是你的叔祖,我母親三十年前就跟山地家族斷絕關係了。"
  山地仁笑起來,拖長了語調:"好吧——你說什麼就是什麼。那麼請問我尊敬的表兄大人,你把這個拿給我看是什麼意思呢?"
  黑澤冷著臉,嘩嘩翻到族秩當中的一頁,重重指在被他用紅筆畫了一行的字上。
  "甲午戰爭時期山地子爵的長子武郎,在戰場上被中國人暗殺——有什麼錯誤麼?"
  黑澤又從文件了抽出幾張影印件,上邊竟然是泛黃模糊的舊報紙,山地仁眯著眼睛看了半天,才勉強認出是甲午中午戰爭時期的一份英國報紙電訊稿。
  山地仁大笑:"您是從哪弄來這種東西的?"

  嘩啦一聲,黑澤一把拽起山地仁的領子,聲音低沉冷酷:"你不妨等到看完報導再笑。"
  山地冷冷的回視他,幾秒鐘僵持之後,黑澤重重把他推回到椅子上。

  甲午中日戰爭時期,震驚世界的旅順大屠殺發生後,日本軍方嚴格控制了當地報紙,甚至買通了英國路透社,宣揚日本軍隊在中國旅順"並未屠殺一人"。英國記者從上海發來有關於旅順大屠殺的詳實報導,則被路透社拒絕刊登並丟棄了。
  黑澤花費重金並人力物力無數,才找到當年電訊稿的影印件,可惜已經殘缺不全。
  不過就算是這份殘缺的報導已經足夠讓他震驚,在向當年日本士兵的後代求證過後,他甚至震撼得整夜無法入眠。

  "'獨眼將軍'山地元治長子武郎於軍營中被中國暗殺者殺害……軍營當夜暴動,暗殺者造成超過兩百名士兵死亡……火槍隊出動,歷經整夜,於天明時將刺客逼下山崖,屍骨無存……"
  山地仁用流利的英文一路唸到末尾,玩世不恭的表情突然僵住了。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彷彿有個石頭卡在喉嚨裡,最終只能發出可笑的咯咯聲。

  因為多次影印,陳舊的紙張上字跡殘缺,然而泛黃的邊角上仍然可以看見一百多年前那位英國記者寫下的斷斷續續的語句:
  "據悉,山地元治在得知愛子死亡後……勃然大怒,下令逐戶排查……暗殺者為一中國少年,慨然赴死前……自稱葉真,旅順葉家第十三子。……因旅順已無人煙,最終不了了之……意欲鞭屍,暗殺者屍骨神秘失蹤……其殘忍暴行,蒙文名之皮囊,實具野獸之筋骨……"

  紙片從山地仁手上滑落,輕飄飄落到桌面上。
  "黑澤川,"山地仁臉色鐵青:"你以為這種故弄玄虛的東西很好玩是不是?"
  黑澤居高臨下,一言不發。
  "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從看見那小子以後就唸唸不忘,為此不惜把我們先弄回國,方便你去醫院看他?那小子一看就精神不正常!什麼旅順葉家第十三子,你怎麼知道他不是借前人的名頭,跑來跟我們故弄玄虛?"

  "你的前一句話我不反駁,後一句話同樣是我的疑問。為此我拜訪了當年山地元治副官的後人,那個副官的兄弟當時在軍營被葉真一刀捅死,為了洩憤,他建議山地元治將葉真的遺骨找出來鞭屍,但是一夥人在山下搜了三天,沒看到半塊骨頭……"
  "可能是掉到山下被狼叼了!"
  "……就好像他中了彈,從山崖上掉下去,身體卻在半空裡掉進了另一個次元,所以沒人能在山腳下找到他的半根頭髮。這件事讓那個副官困惑很久,一直到死都唸唸不忘。"
  黑澤頓了頓,逼視著山地仁的眼睛。
  "你沒有跟葉真談過,但是我有。第一次遇見他的時候,我看見他跪在旅順大屠殺紀念館的萬忠墓前哭,當時我就想,這年頭竟然還有中國孩子能在萬忠墓前哭出來,真是我平生見所未見的第一次。"

  山地仁手腳發涼,半晌才啞著聲音道:"不可能,我不相信。"
  "我們發動了在中國能利用的所有人脈,沒人知道葉真是從哪裡冒出來的。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他會被龍紀威所收養?他說他的父母是被日本人殺害的,而他曾經殺過數以百計的日本士兵,你知道嗎?"
  聽到龍紀威三個字的時候山地仁不易為人發覺的震了一下。
  "如果真的是他,"黑澤收拾起複印件,一邊塞進文件夾裡一邊淡淡的道:"那麼穿過百年時光,我不信他能饒水獨眼將軍'山地元治的後人。山地元治憑藉殺中國人殺得多而獲得子爵頭銜,恐怕他當年萬萬不會想到,自己的後代竟然有這麼一天吧。"

  黑澤提著文件夾轉身離去,山地仁霍然起身:"你去哪裡?"
  "回中國。"
  "——你去中國幹什麼?!"
  "去找葉真。"黑澤頭也不回走出大門,只聽嘲笑的聲音遠遠飄來:"——我對人家唸唸不忘,這不是連你都看出來了麼?"

作者有話要說:因為已經開V了,為了防止大家像上個文那個追到最後站錯CP,所以提前劇透本文結局:黑澤苦逼攻申請中國國籍,改名顧川跟葉真CP了;玄鱗龍紀威從一而終;經過一系列XX的事情,山地家族滅亡了;中間發生一系列一系列以及一系列故事情節,請大家耐心的……本文V章部分大概三四塊錢,保證完結,鞠躬~


24

24、過渡 ...

  葉真在病床上躺了三十五天之後,終於生龍活虎的出院了。
  龍紀威對此有點焦慮,因為自從葉真捲著包袱住到他家來甜甜蜜蜜叫他"媽媽"之後,他就再也沒能好好開過一次視頻會議。每次國安局會議進行到一半的時候,總會有各種各樣的突發性事件迫使他關掉電腦——比方說葉真蹬蹬蹬跑進書房裡來尖叫:"媽——!玄鱗叔叔把我的校服燙了個大洞!"又比方說玄鱗無時不刻憤怒的咆哮:"叫爸爸!叫爸爸——!"

  葉真被楚慈軟禁在醫院裡的那三十五天裡,龍紀威終於喘了口氣。一方面他終於可以每天按時完成身為國安九處處長的職責,另一方面,他又可以每天抽出半個小時,專門用來慈愛的撫摸葉十三小同學的頭。
  因為上次赴京事件出了個巨大的岔子,九處暫時還沒做好第二次邀請葉真的準備。龍紀威只得敞開家門,板著一張冰山臉看著葉十三小同學在進家門的五分鐘內就和玄鱗滾成一團。

  龍紀威扶著額頭坐在沙發裡。剛才當他目不斜視端著碗喝粥的時候,一塊生魚片突然從天而降,啪嗒一聲掉進了他鼻尖前的粥碗中。不用看他都知道魚片上還帶著玄鱗的口水和葉真的牙印。
  玄鱗暴怒拍桌:"葉十三小同學!你實在太過分了!老子都往魚片上吐過口水了你怎麼還敢搶!尼瑪不嫌噁心嗎!"
  龍紀威:"……"
  龍紀威默默的把生魚片挑出來,放下碗,起身往書房看文件去了。

  所幸龍九處長的災難並沒有持續多久,很快葉十三小同學給了他解脫。
  葉十三小同學說:"媽,我不想上學了。"
  他說這話是一個陽光明媚的星期天早上,這樣的時間一般被龍紀威用來喝早茶,看報告,聚精會神的工作兩小時,然後起身給手下打電話佈置工作。
  葉十三顯然挑了一個不錯的時間來說這件事,說完後還不忘加上一句:"——玄鱗叔叔已經同意了。"
  "叫爸爸。"玄鱗麻木的道。

  "……"龍紀威沉默半晌,終於問:"那你想幹什麼,跟楚慈學賭牌然後去澳門討生活麼?"
  葉真拉了把椅子,坐到他身前,然後把手放在龍紀威膝蓋上,看上去就像一隻前爪著地的小狗。
  "我已經想好了,我要找個武館繼續修行,或者像我來之前一樣找個山頭閉關。我現在打不過黑澤川,但是不代表將來也對付不了那個串串……"
  龍紀威打斷他:"那之後呢?"
  葉真問:"為什麼你們每個人都問我'那之後呢'?我連現在的事情都沒做好,談什麼以後呢?說不定我哪天在路上摔一跤然後又穿回去了,所以我根本沒必要考慮山地家族以後的事情……"

  龍紀威吸了口氣,目光從他臉上轉移到玄鱗臉上:"你同意了?"
  玄鱗點點頭,無奈道:"自從楚慈去醫院看護過他以後,他現在一看到化學書就條件反射性嘔吐……他只有語文學得還不錯,數學跟物理只是及格,英文直接是大鴨蛋。"
  龍紀威:"……"

  葉真說:"就算沒有那個叫什麼,文憑對吧,沒有那個東西也一樣能活啊。如果我考上高中拿到文憑的話,起碼三年過去了。這三年裡山地仁一定會來找我算賬的。你覺得他真的會放著我不管嗎?"
  "……九處會保護你的。"
  "我不需要九處的保護,我要找山地仁的麻煩。媽,如果我在高中浪費三年時間,那一點用處也沒有。但是如果我按照自己的方式度過這三年,我一定能具備保護自己的能力。"

  龍紀威扶著額,劉海深深掩藏起睫毛下的眼神。
  半晌他抬起頭來,平靜的對玄鱗道:"去臥室把楚慈送葉十三的見面禮拿來。"
  玄鱗毫無異議的去了,回來帶著一個紅木的匣子。
  龍紀威當著葉真的面把匣子打開,裡邊是一把漆黑錚亮的槍,還有一柄刺刀狀的軍匕。那匕首非常特殊,刀鞘上沒有搭扣,隨便一抽就能出鞘;把柄上也沒有護指,相反有著粗糙的顆粒,握在掌心裡頗有點生疼。
  "槍是韓越配給楚慈的,小心別碰,裡邊有五發子彈,槍膛裡還卡著一發。刺刀是楚慈當年用過的舊物,經過特殊處理,幾乎削鐵如泥。"
  龍紀威示意葉真把刺刀拿出來,輕輕一拔便出了鞘。只見尺長的刀刃弧度極大,葉真反手一劈,刀刃破風發出輕響,劈斬範圍比一般軍匕大得多。
  而那刀刃不知道用了什麼塗料,就算對著光也沒有任何反射,黑沉沉的彷彿吸走了所有的光源。

  "從今天開始你可以去軍區靶場練射擊,我會跟當地部隊打招呼。"
  龍紀威無視葉真瞬間瞪大的眼睛,平淡的道:"等你練到百發百中的時候再來找我,我有地方安置你。"
  葉真茫然的在手槍和龍紀威臉上望了幾個來回,弱弱問:"那我可以不做化學作業了嗎?"
  龍紀威挑起一邊眉毛,這樣子讓他的眼神看上去就彷彿刀鋒一樣銳利懾人:"醒醒吧葉十三小同學,你以為我真答應你不用上學了嗎?"

  葉十三小同學作為第一個使用該軍區靶場的未成年人,被玄鱗開著SUV送進了駐軍部隊大門。
  從此他的生活變得相當有規律:白天戴著耳套練習射擊,大多是機械升降靶,然後由玄鱗親自報靶;晚上回家補習作業,再跟著收音機念半小時英語。
  後兩項任務完成得慘不忍睹,前一項卻很快獲得了明顯的進步。從完全脫靶到十發裡有五發上靶,從平均三環到平均七環,再從每五十發平均成績九點四環這樣一個驚人的成績,中間只用了三個月不到的時間。
  玄鱗覺得不可思議,開始給他用移動靶。一開始葉真束手無策,但是很快他熟悉了移動頻率和距離,兩百發子彈例無虛發只花了他一個月。

  "這有什麼好奇怪的?"葉真晃著槍口說:"我學點穴的時候為了練準度,用筷子隔空夾蒼蠅都有,何況小小一個移動靶?我認識個前輩能用石子打翻幾十米外奔跑的動物……"
  "現代軍事訓練太讓人退化了,"葉真最後作出結案陳詞,"過分依賴手槍、步槍、衝鋒槍甚至是迫擊炮,讓人身體都失去了攻擊本能,一旦子彈打光,他們就像失去了獠牙的獅子一樣不足為懼。人怎麼能過分依賴武器這種沒有生命的東西呢?總有一天人會退化到只有一根食指的,反正扣扳機一根手指就夠了嘛。"

  玄鱗對人類的進化不感興趣,晚上回家後他把葉十三小同學的最近進度匯報給了龍紀威,於是第二天,當葉真趴在靶場上一口氣打光所有子彈的時候,突然一隻手把他從地上拎起來,摘下了他的耳套。
  龍紀威站在他面前,穿著黑背心和迷彩褲,踏著一雙高幫軍靴,冷漠肅淡的表情看上去就像個來巡營的高級軍官。
  一個副團級軍官站在他身後,帶著驚疑不定的表情看遠處那個千瘡百孔的靶子,眼睛幾乎要瞪拖窗。

  "葉十三,"龍紀威居高臨下,聲音就像是在冰塊裡凍過一樣堅硬而不可抗拒:"——回家把你所有的行李都收拾好,我們去云南。"


25

25、十萬大山 ...

  葉真以為龍紀威所說的"去云南",是指去麗江啊大理啊,這類旅遊勝地兜個風,吃吃東西,到處逛逛。然而在汽車上顛簸了兩天兩夜之後,他終於認識到自己錯得有多離譜。

  葉真已經完全喪失了方向感,他們經過繁華的城鎮、破敗的山村,然而車輪一直沒有停止。進入山區一天後路況已經不適合開車,龍紀威把包一背,按著葉真的肩膀:"下來,換車。"
  葉真頭昏腦脹下車,周圍是一片深山老林,放眼望去到處是濃濃淡淡的綠,樹冠交織在一起,幾乎看不見天空。

  山坡下傳來剎車的聲音,他探頭一看,一輛吉普停在離他們兩百米遠的地方,車上陸續下來幾個訓練有素的男子,有人從林子裡牽來馬。
  一個熟悉的身影走下車,突然心有靈犀一般往葉真的方向望來。
  ——那竟然是黑澤川。

  葉真嚇了一跳,這荒山野嶺的,難道要火並不成?!
  龍紀威往山坡下看了一眼,淡淡道:"已經跟我們一路了,不用管他們。"
  他們這邊人其實很少,龍紀威,葉真,一個司機,兩個不苟言笑影子一般的手下,幾乎沒有存在感。而黑澤川那邊粗略一看就有七八個保鏢,硬拚的話絕對不是他們吃虧。
  葉真憂心忡忡,龍紀威卻非常淡定,帶著人往密林深處走。大概走了一兩個小時,路邊聽見水流淙淙,隱約還有牛的哞叫。
  龍紀威抽刀砍斷茂密的灌木,只見一條小溪赫然在目,溪邊停著一輛牛車、兩匹馬,兩個苗族打扮的青年男子跪在水邊洗臉。

  葉真大奇,問:"這是怎麼回事?"
  龍紀威一按他肩膀示意別說話,自己卻用苗語叫了一聲。
  那兩人飛快起身,喜出望外的小跑著過來,用苗語跟龍紀威你來我往的說了好一會兒。
  葉真聽得滿頭問號,戳了戳司機問:"你懂嗎?"
  "聽不懂,這是老苗語,現在很少有人會說了。"司機看著龍紀威,眼神帶著崇敬:"龍處是蠱苗人,他那一支地位相當高……"
  龍紀威突然指了指葉真,說了幾句什麼,好像是介紹的話。
  那兩人看著葉真,面露難色。

  葉真很敏感,立刻拉龍紀威的衣袖:"他們說什麼?"
  "我要帶你進寨,"龍紀威說,"但是你不是苗人,他們不敢放你進去。"
  "進寨干神馬?!"
  龍紀威又不理他了,轉頭跟那兩人說了幾句話,聲音聽上去就像是下命令。
  那兩人沒辦法了,低頭給龍紀威深深行了個禮,轉身騎上馬去,很快消失在了密林裡。
  \"我應該給你穿一身苗裝的,"龍紀威若有所思道,"就說你是玄鱗的小孩,因為遺傳智商太低,至今不會說苗語,這樣就沒這麼多麻煩了。"
  葉真:"……"

  他們幾人坐上牛車,兩個影子一般的手下立刻自覺承擔了趕車的重任。老牛在山林裡輕便熟練,很快便走出了那片山坡,沿著小溪一路往更深的大山裡走去。
  葉真趴在牛車吱吱嘎嘎的地板上,兩隻前爪抱著龍紀威大腿,討好問:"媽,你真的是苗人嗎?"
  龍紀威問:"誰是你媽?!我當然是苗人,你不覺得我跟一般漢人長得不大一樣麼。"
  葉真仔細端詳,龍紀威的臉輪廓非常深刻俊秀,膚色比一般人較深,眼神深邃鼻樑挺直,奇異的混合了精悍和斯文兩種截然不同的氣質,看上去卻又非常和諧,顯得很有魅力。
  葉真疑惑道:"媽,你是在變相誇獎自己長得好看嗎?"
  龍紀威:"……葉十三小同學你給我說清楚!到底誰是你媽?!"

  牛車一直走到晚上,前邊還沒有任何山寨的痕跡,他們只能在荒山野嶺裡露宿。
  幸虧龍紀威準備了帳篷和睡袋,葉真比露營還興奮,吱吱哇哇的叫著看人怎麼搭帳篷,怎麼生火,然後迫不及待的鑽進帳篷裡,裹著睡袋到處滾來滾去。
  手下烤好烙餅,夾上肉乾和壓縮蔬菜給他吃,葉真卻死活不願意出睡袋,只露出個頭來張著嘴巴求投喂。
  於是手下滿頭青筋直暴,只能拿著烙餅蹲在地上,給滾來滾去的葉十三小同學喂飯吃,抽空還得喂口水,免得小孩一不留神活活噎死了。

  黑夜很快降臨,他們升起篝火,兩個手下和司機輪流守夜,葉十三小同學充分享受了他未成年人的優待,自己滾進帳篷睡覺去了。
  龍紀威一直等到葉真睡熟,才從帳篷裡走出來,軍靴堅硬的底踩著落葉,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離他們帳篷不遠的地方升著另一堆篝火,黑澤川站在夜色裡,就彷彿一尊堅硬的石像。

  他不知道在這裡站多久了,全身肌肉緊繃彷彿一根繃緊了的弦。直到看到龍紀威的時候他才突然一動,微笑著問:"葉十三呢?"
  龍紀威的聲音比夜色還要淡薄,輕輕的道:"——滾回去。"
  "我想和葉十三談談,請您……"
  "如果你敢走進苗人的地盤,我保證你有來無回,最終爛得只剩下骨頭。"
  "龍九處長,"黑澤臉色平穩得彷彿溫水,連語調都半點不動:"我會從苗人的山寨繞過去的,但是我一定要見到葉十三,我有話對他說。"
  龍紀威冷笑一聲,根本懶得理他,直接轉身往回走。

  走了兩步他突然回過頭,笑問:"聽說那天楚慈賞了你幾巴掌?"
  黑澤川低聲道:"是我一時唐突造次,非常懊悔,楚先生教訓的對。"
  龍紀威盯著他看了一會,出人意料的竟然什麼也沒有說,轉身大步走遠了。

  葉真當然不知道那天晚上的插曲,第二天早上他醒來的時候,滿眼翠綠欲滴,山澗萬鳥齊鳴,那壯觀的景象讓他當時就傻了。
  而黑澤川一行人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拔營離去,龍紀威知道他一定還跟在後邊,但是相當有眼色,想必是刻意繞開了苗人的狩獵區。

  牛車不緊不慢的在山間走了三天,白天趕路,晚上紮營。這三天裡葉真各種鬧騰,一會要喝永和豆漿,一會要吃巧克力球;他抱著龍紀威的大腿撒嬌耍賴打滾哭鬧,可惜均被龍九處長暴力鎮壓。
  第四天清晨手下發現帳篷門口有個包裹,拎回來一看,裡邊是兩大塊巧克力、一塊噴香的烤肉。
  司機嚇壞了,急急忙忙來找龍紀威:"龍處!龍處!難道那些日本人還跟著我們?這可怎麼辦,要不要……"
  龍紀威沉默一會兒,說:"拿去給葉十三吧。"
  "但是如果他問怎麼辦,我說是誰給的?"
  "他怎麼可能問?小孩子見了吃的,哪還想得起這麼多。"龍紀威淡淡的笑了一下,眼底卻沒有半分笑意:"——白費苦心罷了。"
  司機半信半疑,把巧克力拿去給葉真,果然葉真一見巧克力就兩眼放光上躥下跳,壓根沒想起問一聲從哪來的。

  牛車趕路的第五天,葉真正窩在車廂裡舔他那最後半塊巧克力的時候,突然"哞——"的一聲,車停了。
  "到了。"龍紀威一把拎起包,起身鑽出車廂。
  葉真叼著零食渾渾噩噩的跟出去,只往周圍看了一眼,頓時驚呆了。
  只見眼前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了一條瀑布,陽光之下水霧蒸騰,崎嶇的山腰裡隱約可見樹木蔥蔥。在萬丈晴空之下,一座巨大苗寨露出了它恢弘的一角。
  葉真哆嗦著問:"這這這……這是什麼地方?!我們來幹什麼?!"

  半空一聲嘹喨號角,繼而整座苗寨銀鈴響動。懸空大門轟然打開,兩排精壯的苗人小夥從山路上飛奔而下,很快便綿延起百丈隊列,彷彿兩條迎客的長龍。
  龍紀威牽起葉真的手,淡定道:"來回家探親,順便給你拜師。"

26

26、苗寨 ...

  這座苗寨已經深入云南東部,進入十萬大山的腹地了。因為人跡罕至,和外界幾乎隔絕,古苗寨的自然景觀被完整的保留了下來。
  葉真坐在轎子裡,被灌得七葷八素,趴在龍紀威身上哼哼:"媽——!我看見好多星星……"
  龍紀威說:"沒辦法,傳統。你是他們的客人,他們不會讓你用腳走上山的,必須要八個小夥子用竹轎抬著,八個苗女飛歌敬酒,把你完全灌醉了再放進去。"
  葉真轉頭狂吐,龍紀威拍著他的背,淡定道:"你聞上去就像一塊酒糟肉,再喝幾杯你就屍身不腐了。"
  葉真:"……"

  葉真兩眼冒星星的進了苗寨,只見迎面一條青灰色的大石磚路,兩邊全是吊腳樓、美人靠。苗族小夥子紮著髮髻,穿著亮布衣褲,一色排開吹奏蘆笙、芒筒,穿著民族衣裙、戴滿銀首飾的苗女們則坐在美人靠上刺繡,不時嘻嘻哈哈的對竹轎指指點點。
  葉真醉醺醺的,看什麼都新奇,而龍紀威望著道路兩邊的吊腳樓,眼神裡帶著不易為人發覺的懷念。
  轎子進行得很快,蘆笙奏完,剛好來到大路盡頭的一座四合建築。那建築呈環形,圍繞著恢弘的正房,兩邊兩座吊腳樓,飛簷向天、雕龍畫鳳,門柱是浸透了桐油的馬桑木,大氣莊重、渾然厚重。
  轎子直接從正門穿了過去,而迎送他們的苗人則全留在了門外,神色彷彿相當敬畏。倏而帶頭抬轎的那個小夥子一聲清喝,也不知道說的是什麼意思,轎子便在正房大門前落地了。

  葉真頭重腳輕的爬出轎子,只見龍紀威腳一落地,抬轎苗人同時彎腰向他行了個大禮。
  "……媽,你在這也吃得開啊?"
  龍紀威面無表情,用漢語小聲道:"吃不開。待會見人別提起玄鱗,這裡的老人很忌諱他。"
  "為神馬?!因為他每天晚上把你壓來壓去……哎喲!"
  葉真眼淚汪汪抱著頭,委屈道:"這話是玄鱗叔叔教的!"
  龍紀威怒道:"他教你什麼你就學什麼?那他還不吃飯為國家節省糧食呢,你每天都要吃烤龍蝦是怎麼回事?"

  說話間那幾個抬轎的苗族小夥子已經畢恭畢敬退了出去,龍紀威拉著葉真,兩人一起跨過高高的門檻。
  只見正房大堂裡彷彿籠罩著終年不散的香霧,光線從高高的紗窗上映照下來,顯得大堂更加幽暗潮濕。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這裡的溫度彷彿比外邊低了不少,葉真本來喝酒喝得一身是汗,結果剛進來,就激靈靈打了個寒顫。
  龍紀威把他留在門口,自己上前一步,半擋著葉真的視線。

  大堂首座上有個沉甸甸的身影,彷彿已經非常衰老了,半晌才顫顫巍巍的站起來,佝僂的身體彷彿彎著的蝦米。
  葉真好奇的盯著,突然只聽那老人用苗語一聲暴喝!那聲音實在嘹喨威嚴,嚇得葉真差點一個趔趄。
  龍紀威卻早有心理準備,直面那老人回了幾句,聽聲音倒是心平氣和的。
  老人更怒了,嘰裡呱啦說一大堆,最後沒說完,被龍紀威簡單利落的一個詞打斷。從那個詞短暫的發音以及老人陰沉的臉色來看,葉真懷疑龍紀威說的很可能是"閉嘴!"……
  龍紀威再也不管老人的臉色,轉身拉著葉真就往外走。
  然而剛走一步,只聽耳邊風聲疾響!那速度快得葉真都沒反映過來,就只見門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緩緩拉動,然後"吱呀——"合攏了。

  "站住!"那老人出乎意料的說了句漢語,儘管帶著濃重的口音,語調彷彿在砂紙上磨過一樣粗糲,但是葉真竟然聽懂了。
  龍紀威停住腳步,只聽老人在身後怒道:"——你跟那個魔物離開山寨,一走便是一甲子,如今帶回來一個漢人小孩,然後你又要走?"

  葉真聽得心驚膽顫,忍不住偷看龍紀威的臉。
  龍紀威深吸一口氣,轉身直視老人,指著葉真道:"這個孩子的父母被異族殺害,家園被焚燬,城邦被屠戮。現在他要向敵人報仇,但是力量不夠,便想向我們的族人借助力量。他的家鄉兩萬人,如今全作一把沙土,難道我們不應該幫他麼?"
  那老人怒道:"先是為了一個魔物,然後是為漢人小孩,你把我們苗寨當成什麼?"

  葉真下意識的拉龍紀威衣袖:"媽,我們走吧……"
  誰知道那老人竟然聽見了,重重一拍椅子扶手,枯瘦細長的食指往龍紀威一指:"——不准走!"
  就在剎那間,他手裡彷彿有一根看不見的銀線筆直探向龍紀威。然而千鈞一髮之時,龍紀威風衣胸前突然狂震,一條漆黑如蛇一般的動物猛探出頭,張嘴狂嘯——雖然半點聲音沒有,但是不知道為什麼,葉真在極度的駭然裡就能感覺到,那是一聲相當狂悍並且震撼人心的長嘯!
  無形的音波急速奔湧震盪,銀線剛一觸及,連半點抵抗都沒有就直接灰飛煙滅了。

  龍紀威和那老人同時用苗語大叫起來——龍紀威對從他衣底竄出來的蛇大聲喝斥,而老人則臉色發青,雙手發抖,簡直就像見到了怪物。
  也許是看到老人更害怕的樣子,葉真反而鎮定下來了,甚至還有心情把那怪物仔細打量了一眼。只見它頭上長角、通體發黑,還帶著一塊塊指甲大小的鱗片,眼睛的位置只有兩條細細的縫,彷彿脯乳類動物半眯眼睛的姿態。
  那樣子看上去不像蛇,竟然像一條微縮了的龍。
  那條龍被訓斥了,相當不開心的齜牙咧嘴一下,繼而扭動著在龍紀威脖子上繞了一圈,懶洋洋鑽回衣襟下去了。

  老人的表情混合著暴怒、恐慌、手足無措,半晌才顫聲問:"你把它帶來幹什麼,毀滅我們整座寨子嗎?"
  "不,"龍紀威低聲道:"只是從很多年前開始,我就沒有和它分開過。"
  那老人坐下又站起來,坐下又站起來,慌張半天以後,終於一拍扶手,痛心疾首:"我們寨子雖然不興旺,但是也斷斷續續流傳了上千年。儘管以前不與漢人交惡,但是收漢人為徒……"
  "不用你收漢人為徒,你教他一年,一年之後我自然來領他回家。"
  "你的家在寨子裡!"
  "是啊,所以我死後一定葬回苗人的地盤。"

  老人終於拿龍紀威沒辦法了,用苗語大罵了好一會,最終心不甘情不願的一揮手,叫人進來帶他們去休息。
  葉真早就困得連眼睛都睜不開了,頭又疼,肚子又餓,一看帶他們去吃飯,立刻抓著龍紀威,眼巴巴要走。
  龍紀威剛轉過身,突然老人用苗語叫了句:"等等!"
  他站住腳,但是沒回頭,只聽老人的聲音沙啞虛弱,明明白白流露著恐懼:"——那個魔物……"
  "它是我性命的一部分。"
  大堂裡安靜下來,彷彿連陽光裡漂浮著的細小的飛塵都凝固不動了。
  龍紀威牽著葉真的手,大步跨過高高的門檻。

  苗人畢竟好客,專門空出一間乾淨寬敞的"官房"來接待他們。
  龍紀威身份高,沒有人敢在他面前造次,但是俊秀又可口的葉十三小同學就沒那麼幸運了。第八次被來送菜的苗女嘻嘻哈哈捏過臉之後,葉十三小同學那堪比恐龍的反射神經終於回過味來:"咦?好像有人調戲我?"
  龍紀威懶洋洋倚在美人靠的欄杆邊上,說:"那你可要小心了,萬一哪個苗女看上了你,給你下個蠱,你就一輩子別想走出山寨的門了,準備當牛當馬伺候人全家吧……"
  葉真立刻把身體往床上縮了縮,驚恐萬狀:"我感覺好頭暈,是不是已經被下蠱了?!"

  龍紀威笑著眨眼,他胸前衣服微微鼓動,只見老龍也張牙舞爪探出頭,對葉真大大的裂開嘴巴。
  那樣子真是相當狂妄,葉真立刻怒了:"尼瑪,這蛇好像在笑吧?"
  老龍:"……"
  葉真頓時受了奇恥大辱:"它丫的是在笑吧?這蛇在笑我吧?尼瑪,我怎麼突然很想用鞋底抽它呢?!"
  老龍:"……"

  老龍嗷嗷狂叫,不要命的往前躥,龍紀威用力抓住它的頭:"葉十三小同學!你剛剛管它叫蛇?趕快道歉,你這次真的完蛋了……"
  葉真從床上探出身體,伸長胳膊拍了拍老龍的腦袋,疑惑道:"難道不是蛇?"
  老龍立刻扭頭擺尾,昂首挺胸,憤怒的嗷嗷。
  "……"葉真沉思良久,終於眼前一亮:"是蚯蚓?"
  老龍瞬間衝出去,對準葉十三小同學的頭就是狠狠一尾巴,直接把酗酒過度的葉十三小同學抽暈了過去。

27

27、告別 ...

  第二天葉真醒來的時候全身發疼,隱約覺得自己做了個夢,夢中被人狠狠毆打了一頓。
  他睡眼惺忪的打了個哈欠,剛剛坐起身,突然被眼前放大的人臉嚇得尖叫出聲:"啊啊啊啊——!誰!!"

  葉十三小同學抱著被子狂縮到床角,兩個水靈靈的苗女笑嘻嘻的,一人一邊坐上床,伸手去捏他煞白煞白的小臉。
  葉真慘叫:"啊啊啊啊不要過來!不要過來啊我警告你們!男人的臉是捏不得的!小爺要反抗了啊,要反抗了啊!"
  苗女:"#¥%&^%^^%*&%¥……"

  葉真手忙腳亂跳下床:"好吧小爺錯了!小爺給你們道歉!不要給我下蠱啊,我還年輕呢嗚嗚嗚嗚不想這麼早死……"
  誰料兩個苗女身手敏捷,當空一撈,把身嬌腰軟易推倒的葉十三小同學攔腰撈起,直接按倒在床扒衣服。
  葉真大駭——她們倆那一手的速度,竟然連自己都躲閃不了,真尼瑪是人不可貌相啊!當下也不敢拿手撕、拿牙咬,只能徒勞的揮舞著爪子,嗷嗷大叫:"不要扒內褲——!至少留個背心吧!!媽,媽——!有人要扒你兒子衣服!"
  苗女:"¥@¥%……$#^&%^$……"

  "一大清早的叫什麼?"龍紀威終於從門外轉進來,懶洋洋的靠在門框上:"這有什麼大不了的,扒光更健康嘛。"
  "媽你真的不愛我了對吧——!"葉十三小同學涕淚橫流,被美女姐姐們扒得光溜溜,捂著關鍵部位瑟瑟發抖,活像一隻即將下鍋的沒毛雞。
  美女姐姐們說著鳥語掩口而笑,對葉真的身材指指點點,笑夠了才轉過身,把衣架上一套雪白的練功服扔給他。
  "這是神馬?!"葉真喜出望外,立刻把遮體的東西扒拉上身,終於確定自己沒有任何關鍵部位露在外邊了,才長長的鬆了口氣:"呼……剛才沒有人拍照吧,別傳到網上去啊。"
  苗女:"……"
  龍紀威:"……"

  龍紀威終於對苗女吩咐了幾句,兩個美女姐姐抿嘴笑著一欠身,小碎步跑走了。
  "衣服穿好了嗎?穿好了趕緊走,今天送你去拜師。"
  葉真一個個繫上繁複的搭絆,雪白的短褂和長褲穿在身上,顯得他皮膚粉嫩、眼睛明亮,彷彿比平時還小了一點,"——拜師?昨天我還以為你是開玩笑的呢。"
  "不是開玩笑。苗人有很多絕學,自古以來世代相傳,從沒傳到中原去過。"
  "絕學?……下蠱嗎?我要學養毒蟲子嗎?"
  龍紀威眯起眼睛看了他半天,才慢條斯理道:"葉十三小同學,下蠱是女人才用的,苗族男人基本不用蠱,如果你願意拿菜刀一次性剁掉某個部位……"
  葉真立刻條件反射摀住褲襠。
  "……就算你剁掉,也沒人會教你蠱術的。開什麼玩笑,我千里迢迢把你送來是為了讓你變性的麼?"

  苗寨的清晨陽光明媚,空氣清鮮得能醉人,葉真一邊抓著個糯米粑粑吃一邊跌跌撞撞的跟上龍紀威,腳步在青石板路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音。
  昨天他們來過的四合院沐浴在晨光中,房簷台階都映照著微光,越發晶瑩透亮。繞過正房,邊上有兩座高高的吊腳樓,樓下堆著石磨、花盆等雜物。龍紀威登上左邊的那座樓,葉真跟在他身後,視野驀然一寬,只見二樓廳堂竟然比他想像得還要寬敞。

  這裡一定是苗寨的重要之地,進門是一座影壁,正堂地上鋪的全是光滑油亮的實木,牆壁兩邊大門洞開,陽光和清風一齊灌入。殿前鋪著三層台階,有點像帝王正殿下的丹墀,只不是紅色,而是漆黑髮亮、彷彿玉石一樣的質地。
  而殿前首座足有大半個人高,上邊坐著昨天見的那個老頭;兩邊席位一字排開,站著一圈苗家子弟,個個結實俊俏,挺拔如松。

  龍紀威指著那老頭,對葉真低聲道:"他的名字叫寶翁,苗名字音你發不出來,以後就叫他師傅。"
  又指著周圍一圈人,道:"這些以後就是你的師兄弟。"
  葉真到底是那個時代的孩子,禮儀程序是懂的,當即麻溜跪下磕了個頭,叫:"師傅!"

  寶翁本來臉色難看,只礙於龍紀威的面子才不得發作。但是葉真這麼幹淨利落的一跪一磕頭,他神情頓時就緩和了點,招手把侍立在一邊的女徒兒叫來問了幾句話。
  女徒兒正是早上給葉真換衣服的漂亮苗女,笑嘻嘻的回了幾句,滿廳人都微笑起來。
  龍紀威淡淡的道:"他問你根骨如何,你師姐說不錯,又說你天生任督二脈相通,是個練武的天才。"
  葉真不敢抬頭,從牙縫裡壓著聲音問:"那他們笑神馬?!"
  "哦,她還說你很俊俏,跟個妹子似的。"
  葉真:"……"

  寶翁咳了一聲,起身用苗語叫敬茶。邊上立刻有人端來一碗碧綠的茶湯,葉真抬手接過,膝行幾步,來到台階下高舉手臂,認真道:"徒兒給師傅敬茶。"
  寶翁沒有立刻接過茶碗,只聽低啞粗糲的聲音從首座上傳下來,道:"葉十三。"
  葉真低頭答是。
  "你因何練武,為什麼拜入我門下?"

  葉真不抬頭,盯著膝蓋下的台階,一字一句道:"我本是遼東旅順葉家人,家鄉東臨黃海,北靠長白,祖祖輩輩耕地牧漁,從不與外人相爭。倭寇為搶奪國土,殺我父老,辱我百姓,三天三夜屠我兩萬生靈,一把火燒盡我千年古城。血債滔天無以能報,我願胼手砥足、粉身碎骨,殺盡我仇人滿門,請師傅成全。"
  說完手臂高舉不動,俯身下去深深磕了個頭。

  "……"寶翁臉色微變,沉默半晌,才說:"那你從今以後要好好練武,不能偷懶耍滑,知道嗎?"
  葉真低頭說:"徒兒知道。"
  寶翁於是點點頭,接過茶碗一飲而盡。

  龍紀威抱著臂在一邊看著,直到葉真從地上爬起來了,他才過去拍拍少年的頭,說:"我走了。"
  誰知道他這話剛出口,葉真還沒來得及反應,周圍那群苗族子弟卻一個個面露惶恐,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噼裡啪啦跪了一地——那麻溜勁兒,簡直跟煮餃子似的!
  葉真:"……媽你不要我了嗎?"
  龍紀威怒道:"你開什麼玩笑,老子又不是陪讀家長!你知道把你送來這一路耽誤了我多少事嗎,我三個手下還在峽谷外邊喂蚊子等我呢,九處的辦公室鬥爭一天都不能落下,還有你於叔叔他的皮最近也有點癢……"
  葉真說:"媽你不要總是欺負於叔叔,你看人家都被你欺負成什麼樣兒了。還有你什麼時候來接我,過年前行嗎?"
  "我盡力吧。你要好好學習,聽師傅的話,別偷懶耍滑知道嗎?早知道就把化學書和楚慈叔叔一起帶來了,這一下就荒廢一年……"
  葉真怒道:"媽你還是快走吧!"

  四合院前的青石板路上陽光燦爛,一眾苗族子弟畢恭畢敬送龍紀威到門口,只差沒跪下來扒衣角哭訴一番離別之情了。龍紀威倒是很淡定的樣子,最後掃了一眼周圍熟悉的青石路、吊腳樓,又摸摸葉真的頭,說:"要聽話,啊。"
  葉真點點頭,囑咐:"早點來接我啊。"

  龍紀威回過頭,視線越過眾人,只見寶翁正站在吊腳樓下的陰影裡,佝僂著身體,看不清面容。
  他心裡不由得微微一嘆。離開苗寨的時候他青春年少,血氣方剛,寶翁還是個連斧頭都扛不起來的奶孩子;幾十年時光轉瞬而過,自己仍然身強力壯,年華鼎盛,而當年的孩子現在卻已經垂垂老矣了。
  他對寶翁揮了揮手以作告別,寶翁遲疑了一下,也揮揮手,動作裡帶著說不出的沉重。

  苗寨大門洞開,山谷裡流云飛瀑,水汽朦朧。
  下山的路總是比上山的路快,苗人恭敬的請龍紀威上轎,卻被他婉言謝絕了。
  他一個人順著山路走下去,不出一頓飯工夫,只見山腳下紮著營帳,隱約看見一個人影站在山路的盡頭。
  ——那竟然是黑澤川。

  龍紀威目不斜視,走過去的時候輕輕丟下一句:"你有什麼想跟葉十三說?現在可以說出來了。"
  黑澤啞著聲音問:"我在舊報紙上看到一則報導,甲午戰爭時期,一八九四年旅順口……"
  龍紀威打斷他,說:"沒錯。"
  黑澤站在那裡,如同石雕一般一動不動。龍紀威回過頭,皺著眉問:"你想闖寨進去,然後被苗人亂箭射成刺蝟?"
  "……不,今天就讓手下回國。"
  "那你呢?"
  "我留在這裡。"黑澤閉上眼睛,低聲道:"暫且走一步看一步。"
  龍紀威微微一笑,轉身往山下走去。黑澤目送他離開,只見他頭也不回的道:"怕就怕你一步下去,直接就粉身碎骨萬劫不復了,哪還有路給你走?"

  幾個日本人守在營帳邊上,手都伸到懷裡去了,卻沒人敢輕舉妄動,只能眼睜睜看著龍紀威擦肩而過,很快便消失在了山瀑漫天繚繞的水汽中。


作者有話要說:黑澤一定要向葉真確認這件事情,因為他不知道葉真和山地家族的仇恨到底是怎麼回事,如果只是一般仇怨,他覺得自己能居中調解開;但是換做大屠殺,就絕對沒有這麼容易了,黑澤知道葉真是絕對不會放手的,山地家族和葉真兩者中間勢必只能存活一個。
所以俺們的小攻沉重了,糾結了,守在山腳下畫圈圈了~
最近更新緩慢,因為工作加實習實在是忙……不過俺還是能保證一週三到四更這樣的頻率的,保證不坑~


28

28、寒冰床 ...

  萬事開頭難。葉真在苗寨大半年,經歷的奇事也不知道有多少,但是最艱難最出他意料的,還是拜師以後的頭一件。
  ——他被關在苗寨後山的冰洞裡,不吃不喝足足三天。

  那座冰洞不是寶翁領他去的,寶翁身為苗寨長老,整天不知道有多少大事要忙,怎麼可能事事親力親為?葉真就這麼著,在對自己今後生活懵懂無知的情況下,被當初把兩個扒他衣服的苗女姐姐領走了。
  他們在後山走了足足三四個時辰,從太陽東昇直到霧靄沉沉,終於走到後山密林一個不見天日的深處。這裡簡直伸手不見五指,葉真使勁眯眼都沒法看清洞口裡有什麼,只覺得裡邊飄出陣陣寒氣,春末夏初的天氣裡竟然冷得刺骨。

  苗女抿唇一笑,推了葉真一把,指指洞口。
  葉真不明所以,往裡走了幾步,又回頭問:"裡邊有什麼啊?"
  苗女笑嘻嘻的比了個三,又揮手示意他接著往裡走。
  葉真還以為她們兩個要陪自己一起進去,所以一共是三個人,這才回頭放心大膽往裡走。誰知道還沒走幾步,突然只聽身後苗女一聲銀鈴般的嬌笑,緊接著啪的機關響動,山洞頂上竟然緩緩垂下一塊重逾千斤的石門!

  葉真轉身瘋了一樣的往回撲,砰的一聲重重撞上冰冷的山岩!
  "來人!來人!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他的狂叫在山洞裡久久迴蕩,然而不管他怎麼拍打,怎麼捶門,那山石都巋然不動,連山洞外的聲音都半點也聽不見。
  "我操!我操!這是怎麼回事,來人!!"葉真狠踢石門一腳,痛得差點跳起來。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她們想幹什麼,想把我關死在這裡嗎?
  葉真喘著粗氣坐到地上,這麼一靜下來,才感覺到山洞裡是這麼黑,真是完完全全的伸手不見五指了。而且這裡隔絕人世,半點聲音沒有,因為過分的寂靜,耳朵反而充斥著詭異的微聲——那是血液衝擊耳鼓所造成的錯覺。
  葉真恐懼的抬頭,竭力睜大眼想看清一點微光,但是觸目所及,完全是深不見底的黑暗,彷彿已經深深沉入了地下。

  他終於站起來,扶著牆慢慢往裡走,一邊觸摸著冰冷的岩石,想找出一點能出去的縫隙。
  然而不知道找了多久,走到他再也走不動了,山洞也沒有透出半點有光的跡象,更別說什麼能出去的縫隙了。葉真也不知道自己已經走了多深,他只感到徹骨的寒冷,一開始牙齒還能打戰,後來連打戰都沒感覺了,只覺得四肢都不是自己的,骨髓血液都結了冰,每走一步就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來。
  不行,這樣下去我會凍死!
  葉真摸索著坐到地上,費力盤起雙腿,抱著臂把自己竭力蜷縮起來。
  然而等他不動的時候,寒冷便更加清晰刺骨,連骨頭縫裡都彷彿呼呼的刮著風。他想往手心哈氣,但是連他哈出來的氣都沒有半點溫度,濕漉漉的帶著冰渣子。

  葉真全身都顫抖著,半晌低啞含混的叫了一聲:"媽媽……"
  他把頭深深的俯下去,半蜷著身體,彷彿一座小小的冰雕,凝固了很久很久。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山洞陷入一片沉寂,彷彿連最後的一點生機都消失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突然葉真手指一動,彷彿痙攣一般掙紮著,緩緩從胸前抬起頭。
  如果有光的話,就可以看到他臉色已經不像個活人,臉頰烏青,嘴唇發紫,眉毛上結著一層淡淡的霜氣,簡直就像行尸走肉。
  但是他的手仍然能動,雖然每動一分都要竭盡全身之力,但是那雙手仍然顫抖著抬了起來,緩緩的放到雙膝之上,深深掐住中指呃逆點。

  "心不外馳,一意歸中,氣走夾脊,行至玉枕……"
  少年喉間的嗚咽嘶啞渾濁,難以聽清。
  "上走衝脈,下至絳宮,生死雙分,八脈總根……"

  氣走泥丸,精凝紫府;意守淵腋,神離枕骨。
  真氣運行九個來回,繼而在全身經絡回轉,漸漸形成一個小周天。葉真的身體漸漸發熱,全身關竅打通又關閉,寒氣不再窮凶極惡湧入體內。
  他一動不動盤腿而坐,脊背挺直,雙目緊閉,每當心跳衰微不能走氣,便用指甲緊緊掐住雙掌呃逆點。
  墨汁一般的黑暗裡寂靜無聲,只聽葉真一聲聲長短均勻的呼吸,除此之外,別無其他。

  "已經是第三天了吧?"
  寶翁問這話的時候已經是黃昏了,一邊伺候的苗女立刻弓身笑道:"就是第三天,今晚就該去接孩子回來了。"
  寶翁說:"不急。蠱童說了那孩子天生任督相通,真氣流轉更快,那就一定能比常人多堅持半天。明天早上再去接人好了。"
  苗女遲疑道:"萬一出事怎麼辦?"
  寶翁木著臉,冷哼問:"能出什麼事情?!"
  說完也不聽別人勸解,一甩袖子自己走了。

  其實他當時這麼說,完全只是因為惱恨龍紀威當甩手掌櫃,遷怒到葉真身上。另一方面他也相信葉真根骨確實絕佳,一般練武之人,老年人沒有他火氣陽旺,少年人又沒有他真氣渾厚,所以他理論上來說,確實應該比大多數人都更能撐。
  但是寶翁沒想到,就是這麼一晚上的耽擱,就差點要了葉真的小命。
  因為那天晚上,葉真內息走岔了。

  這其實不怪葉真,他就算再能撐,也不過是個十五六歲的孩子。閉關三天的事以前不是沒有,但是在冰天雪地裡閉關三天不吃不喝,真是從沒有過。
  到第三天下午的時候他就已經撐不住了,只勉強吊著最後一口氣。那天入夜氣溫驟降,深山老林陰風又盛,到半夜時陰氣入體,葉真終於難以支撐,一口氣從生死竅上反湧直至泥丸,瞬間激得他狂嘔起來。
  這一口氣刺激到了經絡胃膽,如果不是三天沒吃,他能連胃裡的酸水都吐出來。這一吐,精氣神就守不住了,幾天來苦苦撐住的內息全洩出來,他拚命扶著牆想站起來,然而剛一起身就眼前發黑,耳朵嗡鳴,整個人頓時軟倒在地。

  他甚至沒意識到自己已經昏過去了,最後一刻只覺得臉上撲來一陣極大的風,氣味帶著清新的泥土的腥味,彷彿是從洞外吹來的一般。
  他只朦朧看到幾個人迎面跑來,卻看不清發生了什麼,眼一閉就什麼也不知道了。

  葉真醒來已經是第二天凌晨。
  他以為自己昏睡了很久,實際上只是幾個小時而已。
  山間的天空是灰濛蒙的藍,月亮剛剛下去,山谷裡靜悄悄的聽不見半點聲音。他掙紮著起身,只見身邊點著一叢篝火,一個男人正緊挨著他席地而坐。
  "你是……"葉真睜大眼睛,渾渾噩噩的腦子才反應過來,那竟然是黑澤川。
  黑澤把他輕輕按到在地,居高臨下道:"別亂動。"
  說著用手按在葉真胸口,從上而下反覆揉搓他的皮膚。黑澤力氣極大,手掌老繭又多,很快便把葉真皮膚搓得通紅發熱,寒氣帶來的劇痛也減輕了不少。

  葉真掙扎幾次想起來,都被黑澤輕描淡寫按倒下去,半晌才十分屈辱的問:"你怎麼在這裡?"
  "這座山洞叫寒冰床。"
  "啊?"
  "這種極寒的洞穴是人工開鑿而成,自然形成的非常罕見。以前有練武的人,找到這種山洞,便在裡邊閉關冥想,用寒氣逼迫自身內息運轉,往往能有很大進境。"
  葉真閉上眼睛試了試自己的內息,發現輕鬆靈便不少,彷彿身體經過嚴苛的虐待之後,反而更加靈活強韌了。
  "我早年也進過這種地方。"黑澤頓了頓,沒怎麼提及自己的事情,只說:"這種地方最多呆三天,因為沒有進食,超過三天之後身體就到達極限了。你還是孩子,不論如何熬不過今晚的。我在外邊守到半夜,看還沒有人帶你出來,就知道大事不好了。"

  他的手已經移到葉真大腿根上,這個動作做起來,其實是非常親暱的,葉真不安的動了動,但是緊接著就被黑澤強硬按倒。
  為瞭解除尷尬,葉真只得裝作沒感覺的樣子,問:"那你是怎麼進去的?"
  黑澤頭也不抬:"山洞外有機關。"
  他按摩手法相當獨到,沒過一會葉真全身的皮膚都火辣辣熱起來,人也感覺到餓了。黑澤從包裡拿出一瓶口服液一樣的東西,扳開葉真嘴巴整個倒了進去。
  葉真根本沒力氣反抗,有氣無力問:"這是什麼?"
  "高能營養劑,你餓了太久,暫時不能進食。"

  這時天已經快亮了,黑澤看了下周圍,站起身居高臨下的看著葉真:"這裡是苗人的地盤,我得在他們發現之前離開。咱們只能暫且先告別了……當然我還會回來看你的。"
  葉真哼哼著問:"你以為這樣我就會認為你是好人了嗎?在我心裡你永遠都是個串串,串串~"
  "我知道。"黑澤笑了一下,那笑容非常輕微,只瞬間就從眼底掠過了。
  他沒有再多說什麼,把毯子往葉真細膩柔軟的脖頸下掖了掖,轉身大步走進了黎明前昏暗的樹林裡。

29

29、洗髓草 ...

  很久以後葉真回想起自己當年在苗寨裡修行的經歷,首先想起的便是黑澤川。
  那段時間他甚至懷疑,黑澤說不定真的打算在荒郊野嶺扎個營,自己修行多久他就陪多久。

  最開始的日子很難熬,從寒冰床出來後葉真就病倒了,發燒發得神智無知。寶翁熬了半人高大鍋的稠綠粘膩的湯,兩個和藹可親的苗女姐姐把葉真小同學扒光光了拎過來,笑嘻嘻往鍋裡一扔。
  葉真瞬間慘叫一聲,沒命的往鍋外爬:"燙——!燙燙燙燙燙燙燙——!!!"
  寶翁一把將他按倒在湯裡,木著臉說:"給我呆著!你以為這是什麼湯,苗族頭人都未必能泡得上呢!"
  葉真本來發燒嗓子就啞,這一下更是叫得撕心裂肺:"可是好燙!尼瑪!你想煮我嗎臭老頭!!"
  "你管誰叫臭老頭!"寶翁怒了,猛一下把葉真的頭按進湯裡:"就是要燙,全身皮燙破了才能讓草藥進去,然後長出一身新皮來!你知道洗髓草多難配嗎,三十年都未必能配齊一副藥呢!"
  葉真掙紮著冒出頭:"那你就三十年後再煮我吧,咳咳咳……咳咳咳咳……"
  "別不知好歹!一副藥只能煮一鍋湯,你得連煮四次才行呢!"
  葉真只覺得天崩地裂,鬼哭狼嚎道:"求求你讓我出來吧真的好燙——!尼瑪,我要熟了!媽媽啊帶我回家……"

  寶翁冷冷的問:"你族人的仇呢,也不報了?"
  "……"葉真一愣,不再掙紮了,熱氣氤氳裡只看見他發呆的臉。
  寶翁趁機狠狠一按,把他整個按進了湯裡,只咕嚕咕嚕冒了幾個小氣泡。

  泡完草藥出來的時候,葉真全身上下的皮膚都被燙破了,幾乎見不到一塊好皮。他這時候的樣子說不定連龍紀威都認不出來,完全就是一塊熟肉,到處都是水泡和斑塊。
  寶翁指揮苗女準備了一鍋冷凝狀的綠糊糊,葉真剛出鍋,就猛的抓起來往他身上抹。苗女動作很快,幾分鐘不到就把他全身抹滿了厚厚的糊,然後用一種特製的亞麻布一圈一圈包裹起來,只露出兩隻眼睛。
  這下葉真看上去就完全是個木乃伊了,連開口叫疼都只能發出嗚嗚的聲音。
  寶翁難得客觀的道:"嗯,可能確實有點疼,你到床上躺著去吧。"
  葉真:"……"

  葉真在床上躺了足足半個月才拆紗布,這期間他全身各種疼、癢、麻、辣,最後就麻木了,只覺得自己沒知覺了——當然也可能是他在炎熱天氣裡半個月沒洗澡,身上泥垢結得太多的緣故。
  拆紗布那一天,苗女一邊用刀撬開他身上已經結成硬塊的草藥糊糊,一邊嫌棄的皺眉捂臂,還不時嘰裡咕嚕說幾句,葉真直覺她們是在吐槽。等到最後一塊草藥硬殼落地,苗女們立刻飛奔出門,捂著鼻子站在大門口,拚命示意葉真去洗澡。
  葉真已經被自己身上的味道熏得沒感覺了,幸虧苗女們事先往房間裡搬了一桶熱水,他便面癱著往裡邊撲通一跳。
  用花草煮出來的熱水很快把他身上殘餘的草藥溶解開,全身毛孔重新得到呼吸,整個人說不出的清新爽利,葉真小同學立刻感動得落淚了……

  葉真泡了三桶水,最後又去小溪裡用活水沖了一遍,出來的時候全身皮膚彷彿新生的嬰兒一樣剔透粉嫩,陽光下白淨得幾乎透明,完全看不出一點燒傷的痕跡。
  葉真穿上衣服,試著運起內息走了個小周天,驚訝的發現自己全身經絡彷彿被洗過一樣,真氣運行隨心所欲,完全沒有正常情況下稍微滯澀的感覺。
  這是非常不容易的,因為正常情況下,不論人把內息運轉得多麼熟練,多麼順暢,也總會有一點點凝滯的感覺,那是因為人的經絡總有先天不足之處,沒有人生下來就是十全十美的完美身體。就算先天條件再好,後天受傷、受寒、燥熱、內虛,也會造成經絡受損,導致內息運轉不暢。

  葉真順手屏息凝氣,雙指併攏往河岸邊的泥沙輕輕一插。那泥沙其實相當濕潤堅硬,但是他手指如同刀切豆腐一般,很輕易就深深沒入了泥地裡。
  葉真是點穴高手,立刻意識到這是因為自己內息渾厚順暢,所以點穴時指尖灌注的內力也更強。
  他當即大喜,頓時覺得自己半個月來全身燒傷又不能洗澡的痛苦簡直太值得了。要知道指力對於點穴的效果影響可是相當大的,在山地家別墅裡比武的時候,黑澤不過在他三個主要穴道上輕輕一拂,就徹底封住了葉真的氣海;而葉真拼了小命截斷黑澤一條手臂的經絡,下手如此之重,黑澤卻只休息大半個月就完全恢復正常了!
  葉真畢竟孩子氣,一想起這件事就咬牙切齒,深深覺得自己被侮辱了,連因為黑澤把他從寒冰床裡撈出來而攢下的那點好印象都頓時不翼而飛。

  被洗髓草折騰完的葉真,從此開始了他在苗寨漫山遍野瘋跑的日子。寶翁除了安排一堆徒弟夜以繼日的陪葉真小同學練手之外,還給他安排了大量的體能訓練任務,比方說:
  "十三啊,今天請幫忙把寨子的羊趕到後山去吃草,然後你繞著後山跑十圈,太陽下山前把羊趕回來就行了……"
  "老頭!你只是想叫我去放羊對吧!跑十圈什麼的只是順帶的對吧!"
  "胡說八道,放羊也是個技術活!你要時刻緊盯羊群,不能讓一隻羊掉隊,要注意後山有沒有狼,臨走前還要數羊的數目是不是還正確……這鍛鍊你對事物的專注能力!以及專注能力!還有專注能力!——你以為是這麼容易的嗎?!"
  "老頭,我不如專注的數一數你鬍子有多少根好了……"
  "去去去!沒大沒小!"

  葉真於是戴個草帽,叼個草根,懶洋洋的趕著羊群去後山。他把羊群往有草地有溪流的地方一放,自己溜躂著跑圈去了,等到中午汗流滿面氣喘吁吁跑回來的時候,一看羊群還在草地上漫步,樹底下卻坐著個人——黑澤川。
  黑澤川竟然還沒走!葉真深感震驚。
  他正遲疑著是沖上去打一架呢,還是沖上去打一架;黑澤卻已經微笑著對他揮揮手,示意他過去。

  這招手的動作實在太像招小狗了,葉真滿肚子冒火的跺著腳過去,還沒來得及給串串一點顏色看看,就只見黑澤隨手拎過一個包,包裡滿滿噹噹的全是巧克力球、瓜子包、泡泡糖……
  黑澤說:"給你的。"
  葉真震驚道:"都是給我的?!"
  黑澤點點頭。
  "呵呵,那多不好意思……不不,我還是不能接受,我媽說不能隨便吃別人的零食……"

  黑澤眯起眼睛看著葉真,少年光裸雙腳坐在陽光下的草地上,緊緊抱著零食包,身後有一條毛茸茸的小尾巴興奮的搖來搖去。
  他眼神裡的笑意很深,表露在臉上的卻很淺,那笑紋從唇角一閃就過去了,只淡淡的道:"這裡只有你我,你不說,我也不說,龍九處長怎麼知道你吃了零食呢?"
  葉真:"哦,你在教我不聽我媽的話嗎?我媽他不會饒了你的……這樣吧,看在你特地給我帶禮物的份上,我就勉為其難的收了吧。畢竟是禮節,我也沒有辦法的,真是太傷腦筋了。"
  黑澤:"……"

  於是葉真也坐到樹下,謹慎的跟黑澤保持了半米距離,把零食包放在大腿上,伸著頭往裡邊翻,把巧克力球全挑出來單獨放到一邊。
  從黑澤這個角度,只要稍微偏開眼,就能看見少年肆無忌憚伸展開來的小腿。他寬鬆的黑布褲子只到膝蓋,陽光映在細巧的腳腕上,如同剛剛打磨好的玉石一般光潤剔透。
  黑澤一時心神恍惚,伸手往葉真的方向輕輕一碰,指關節便觸到了葉真細膩的小腿皮膚。
  畢竟是十五六歲的孩子,有著成年人沒有的驕傲和活力,每一寸皮膚都結實光滑、富有彈性,沾手又帶著一點微微的涼。

  葉真腳趾搖了搖,頭也不抬問:"你摸我幹什麼?"
  黑澤猛的驚醒,立刻收回手,半晌才道:"我看看……看你在找什麼。"
  如果葉真稍微抬起頭,就能看見黑澤臉上的表情非常奇怪,帶著一點意亂情迷的恍惚,又有些深深的懊悔和羞慚。
  但是他沒有抬頭,只一個勁在包裡翻著,急急忙忙剝了糖紙,把巧克力球塞進嘴巴。

  黑澤轉過頭望著遠處的小溪,半晌才調整好氣息,語氣平淡的問:"這一陣子都沒看到你,出了什麼事嗎?"
  葉真嘴裡含著巧克力球,說話含含混混的:"嗯,泡了個草藥澡……"
  "洗髓草?"
  "哎?你這個串串怎麼也知道?"
  黑澤無聲的笑了一下,"洗髓草只長在云南,云南全境只有苗人知道培育方法,而這附近方圓百里以內,只有這座山才有適合洗髓草生長的環境和水土。古人說洗髓草有治病救人、存亡斷續的奇效,可惜傳到今天,很多古方都失傳了。"
  葉真聽得似懂非懂,點點頭道:"哦。"
  他想這個串串懂得還挺多的,遲疑了一會兒,又說:"只是太疼了,師傅說我還要洗三次……"
  黑澤微皺著眉,目光卻非常溫柔,低聲說:"我知道的。忍忍就過去了。"

  葉真被他這種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就像自己明明很討厭一個人,那人卻偏偏怎麼被討厭都不生氣,還一副非常寬容不跟自己計較的大度模樣,就跟一拳打到棉花上似的,空蕩蕩的不得勁。
  "等我跟師傅學好了本事,就去_日本找山地仁算賬,到時候你就沒法阻止我了。"葉真斜著瞥了黑澤一眼,故意說:"雖然你打不過我,但是看在你是個串串的面子上,只要你認輸求饒,我還是會饒你一命的……"
  "你一定會去找山地仁?"
  "當然,不然我來云南幹嘛?"
  "……"黑澤不知道說什麼,任何勸告、安慰甚至是威脅都是沒用的,半晌他只能嘆了口氣,問:"你這麼年輕,又有龍九處長庇護你,隨便去幹點什麼不好呢?山地家族的勢力比你想像得還要大,如果你敢去日本挑釁他們,死無葬身之地的可能反而是你……"

  葉真問:"串串,山地仁是你什麼人?"
  黑澤遲疑片刻,說:"表弟。"
  "那你知道對我來說他是什麼人?"
  "……仇人?"
  "不,死人。"
  葉真站起身,把糖紙丟還給黑澤,居高臨下道:"只要是人就肯定不能防備完全,總有粗心大意的時候。我今天殺不了他,明天殺不了他,只要我耐心等待,總有一天能抓住機會。只要某天他露出萬分之一秒的疏忽,那一天就會立刻變成他的死期。我比他年輕,我不怕等。"

  黑澤臉色微微一變,葉真卻不給他開口反駁的機會,直接問:"你還打算在云南守下去嗎?"
  黑澤說:"是。"
  "沒用的,你守我一年,也沒法說服我放棄的。你回去吧。"

  葉真趕了羊群往回走,黑澤起身追了幾步。他想說我守在這裡不只是為了阻止你向山地家族尋仇,也不是為了說服你,但是很多話只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就喪失了說出口的勇氣。
  最終他只能站住腳步,沉聲道:"我還會來看你的!"
  葉真沒回頭,只揮了揮手,漫不經心道:"那敢情好,下次多帶點巧克力球來!"

  黑澤哭笑不得,心裡又有點微微的癢,一時說不清楚是什麼滋味。
  他低頭端詳自己剛剛觸碰過葉真小腿的那隻手,想起少年清澈而懵懂的眼睛,想起他頭也不抬的問你摸我幹什麼。不過是隨口一句話,卻如同明鏡一般瞬間將他陰暗晦澀見不得人的心思照得一覽無遺。
  黑澤合攏手指,半晌才無聲的嘆了口氣。


30

30、樹洞 ...

  夏天很快過去,苗疆的秋天又快又猛。彷彿只是某天早上起床推門,外邊的世界就全變了。
  空氣濕潤得彷彿隨便憑空一抓就能捏出一把水來。清晨的林間帶著霧氣,遠遠望去云煙繚繞,彷彿仙境。

  葉真便在這仙境裡放羊,隔三差五碰見黑澤,然後被狠狠投喂一番,心滿意足包袱款款的回家。
  後來他學會點單了,某次分別的時候握著黑澤的手,一本正經道:"串串!你上次帶來的那個糯米糰子很好吃,下次記得多帶一點!"
  "……"黑澤沉默半晌,終於道:"那是手下從日本過來時順便帶的,況且最近時節不對,可能弄不到了。"
  葉真沒說什麼,失望的耷拉著尾巴走了。

  那段時間寶翁在集中精力搞特訓——教葉真爬樹。苗寨後山的千年古木高聳入云,寶翁叫人在樹下看著,令葉真不帶任何護具的赤手空拳往上爬,爬到最高處便呆在上邊打坐。
  葉真是個好孩子,寶翁怎麼教,他就怎麼學。一開始他只敢爬上十餘米,後來漸漸二十餘米,三十餘米……直到最後他甚至敢爬上千年老樹百米高的樹梢,一個人盤腿打坐好幾個時辰。
  有一天寶翁改了教學內容,趁天黑的時候把他放到樹梢,叫他一個人打坐整夜,說天亮再派人來接他。葉真無可不可的,也完全不覺得害怕,點點頭道:"那你記得叫人給我做好早飯帶過去啊。"
  寶翁冷笑:"你知道深山老林半夜三更的時候風有多大?又是離地百米的樹梢,能坐穩不被吹下來就不錯了!稍微分神就是粉身碎骨!你還有心惦記什麼早飯?"
  葉真:"……"

  葉真覺得自己受了侮辱,於是怒氣衝衝的上樹去了。結果暮色四合,太陽下山,天色一點一點被染成黑墨;半夜的時候終於起了風,葉真險些被吹出二里地去。
  葉真緊緊扒著樹幹,鬼哭狼嚎道:"老頭——!我錯了——!你快叫人來接我下去,小爺我認輸——!"

  深秋時節深山的風,就像長長的鞭子一樣,疾風暴雨一般抽在葉真身上。別說靜下心打坐,葉真幾乎連坐都坐不穩了,只能雙手雙腳拚命抱著比他身體還粗的樹幹,每一秒鐘都是煎熬。
  他只覺得全身熱氣都被吹散了,手指凍得幾乎失去知覺,幾次險險抓不住樹幹。這其實是非常危險的,他此時的位置太高,如果真的被風吹下來,就算不會直直跌落在地,也會撞上無數長長短短大大小小的尖銳樹枝,全身上下給串出十七八個孔。
  葉真一個沒留神,手指微微鬆了勁,身體頓時一沉,嚇得他慌忙七手八腳抱緊樹幹,當即放聲大哭:"媽——!爸——!嗚嗚嗚嗚我錯了我再也不跟爸爸打架了,媽媽你快來帶我回家……"

  他正哭得有勁,突然腳下樹枝嘩啦啦一聲,一個龐然大物猛的竄出來,險些把葉真嚇得魂不附體:"什麼東西!"
  天色太黑樹影憧憧,根本看不清眼前的東西,過了一會兒才聽黑澤熟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淡淡的道:"是我,別怕。"

  葉真睜大眼睛,隨即被突然亮起的手電光刺得眼睛一眯,嚇了一跳。
  只見黑澤嘴裡咬著手電,一手攀著虯結在一起的樹幹,一手拿著血淋淋的匕首。在他身下不遠處,半截碗口粗的蛇身掛在枝葉間,隨著狂風搖擺來去。
  黑澤半個肩膀都潑了濕淋淋的黑血,透著難聞的腥氣,臉頰上也濺到了一些。他把匕首往口袋裡一插,毫不介意的抬手抹了一把,又抓住葉真的手腕:"跟我到下邊去,有個樹洞足夠容納我們兩個人。"
  "你……你怎麼來了?"

  黑澤不答,拉著葉真的手慢慢往下走。下樹遠遠比上樹難,十幾步路他們走了大半天功夫,中途葉真還幾次差點失足,順著樹幹一路滾下去。
  好不容易摸到樹洞的邊,黑澤緊緊抓住樹枝,讓冷得全身發抖的葉真靠在自己臂彎裡;另一手握刀劈開樹洞口的零碎枝葉,然後把葉真托進去安頓好,自己才摸索著鑽了進去。

  這樹洞是被蟲蛀過然後慢慢腐爛而成的,裡邊一股咸腥發霉的味道,但是比外邊狂風吹著要暖和多了。葉真抖了半天,終於暖和過來,縮著身體可憐巴巴的訴苦:"我餓。"
  黑澤從褲子口袋裡掏出一個香香甜甜的白紙包,默不作聲丟給他。
  葉真用鼻子嗅了嗅,驚奇道:"糯米團團!你不是說沒有了嗎?"
  "又讓人帶了一些。"

  葉真完全不計較,他餓狠了,立刻攤開紙包埋頭大吃起來。
  他吃東西的時候身體蜷縮著,頭一拱一拱的,嘴巴塞得滿滿噹噹,呼哧呼哧的樣子就像一隻專心致志的小獸。黑澤眯起眼睛,藉著微弱的天光細細打量他,呼吸帶著經過克制之後刻意的輕淺,目光卻帶著毫不掩飾的溫度。
  他知道這時沒有人能看見自己的眼神和表情,也沒人能察覺他對一個被自己家族迫害至此的父母雙亡的孩子,懷有怎樣悖逆人倫的思慕和慾望。

  樹洞外傳來狂風穿過樹梢的嗚咽聲,長遠尖厲,彷彿遙遠而悲傷的哭泣。
  他恍惚想起在日本早一些的時候,其實這種感情也是存在的,武士道精神本來就允許年長的高位者提攜姿容秀美的年輕後輩,教他劍術,提升他的地位,提供保護和資助,但是也佔有他的身體。古早時期很多這樣的同性之愛不僅不被人詬病,相反被傳為佳話,一代一代的流傳下來。
  但是問題在於,武士道精神同時也允許年幼弱小的下位者提出反抗。如果他不願意,他一樣可以拒絕高位者的求愛;甚至如果對方再三糾纏,他還可以用武力殺死對方,而不會被律令過於苛責。
  黑澤閉上眼睛,沉沉的嘆了口氣。

  葉真吃完糯米糰子,意猶未盡的舔著手指,問:"你嘆什麼氣啊?"
  黑澤默不作聲,也不睜眼看他。
  葉真於是不滿了,伸腳踢了踢黑澤的腿:"喂!串串!我問你話呢!"
  黑澤把腿挪了一下,葉真卻眼明腳快,腳尖輕輕在他大腿上一抹:"你躲什麼,小爺是在關心你呢!小爺可是從不關心倭寇鬼子的,看在你是個串串的份上……"

  黑澤突然一睜眼,閃電般抓住了葉真來不及縮回去的腳踝,黑暗裡眼神寒亮,一動不動的盯著葉真。
  樹洞裡寂靜無聲,只聽他們兩人此消彼長的呼吸。半晌黑澤緩緩放開少年的腳踝,淡淡道:"我只是在想,我馬上就要回日本去了,你一個人在這裡可怎麼辦。"

  葉真本來憋足勁打算幹架的,一聽黑澤要走了,注意力立刻被轉移得乾乾淨淨:"什麼?你幹嘛回日本?當然我一個人在這裡也沒什麼不好……但是你為什麼要回日本?"
  黑澤來不及回答,葉真又自顧自的接下去:"串串,祖國人民還是愛你的,快點脫離倭寇小鬼子的行列回到中華民族大家庭裡來吧,人民是不計前嫌的!山地家族沒一個好貨,看在你給我帶了這麼多巧克力球的份上,我實在不忍心看你泥足深陷……"

  黑澤耐心的聽聽他絮叨完,才道:"我們家族每年承辦一次全國武技格鬥大賽,這是最重要的商業項目之一,我必須要回去主持,沒有其他事情。你別多想了。"
  葉真聽著不是味道,又想不出哪裡不對,半晌才反應過來:"……這跟我多想有什麼關係?"

  黑澤靜靜的看著他,不說話也不微笑,就這麼一動不動的看著。
  葉真全身不自在,便低下頭去玩那張包糯米團的白紙。紙上還殘留著香甜的氣息,勾著葉真吃不夠,便把白紙貼在鼻子上嗅,像只求食吃的小狗一樣。
  黑澤的手抬了幾次,幾次又放回去,彷彿那一抬便有千斤之重的份量。如此重複幾次之後他終於緩緩的、試探性的伸出手,擱在空中頓了頓,才輕輕落到葉真細軟微涼的頭髮上。

  "葉真,我這就要走了,……我有幾句話,你大概不愛聽。"
  葉真頭也不抬:"那你就不要說嘛。"
  黑澤無聲的笑了一下,說:"山地兄弟雖然都是我表弟,但是我母親三十年前就和娘家斷絕了關係。近幾年來兩家利益衝突極大,我們關係便很緊張了。他們家人一貫的作風,我也很看不慣,因此當初山地仁要去找你麻煩,我也是……我也阻止過他。"
  葉真挑起一邊眉毛,沒有說話。
  "你現在還小,甚至都沒成年;我不讚成你一心報仇,不是因為袒護山地家族,而是因為我希望……我心裡也是希望你好好長大,盡快成人的。我只想看著你翅膀長硬,即使有一天你長大了,也請讓我繼續……"

  葉真懵懵懂懂的聽著,黑澤卻驀然住了口,彷彿突然驚醒一般,再也不往下說了。
  "繼續什麼?"葉真忍不住問。
  黑澤盯著他,卻只張了張口,最終什麼也沒說,只微微笑了一下:"不,什麼也沒有。"

  葉真滿心疑惑:"你這人是怎麼回事!怎麼說話都不說完全!到底繼續什麼?你不說我怎麼知道你想說神馬?"
  他伸腳去踹黑澤,黑澤卻任由他踹,糾纏半晌才把葉真的腳按到自己大腿上抓住,淡淡的道:"本來就沒有什麼,你要是聽不懂,就忘了吧。"
  葉真怒道:"真是越來越過分了,喂串串!你把我當三歲小孩耍嗎!"
  然而不管他怎麼鬧,怎麼折騰,黑澤都完全不理睬,只自顧自的閉目養神。
  葉真鬧了一會自己累了,氣哼哼的靠在樹洞壁上,不時用憤怒的眼神看黑澤一眼,心說果然小日本天生就帶了莫名其妙的血統,說話做事都這麼奇怪,這就是個神經病一般的民族啊。

  不過這話他也就心裡想想,沒有當著黑澤的面說出來。因為黑澤總是用那種奇特的、溫軟的、從來沒在別人眼裡出現過的目光盯著他,有時弄得葉真非常不自在,不好意思在黑澤面前罵得太過放肆。
  當時他只覺得,小日本雖然壞,但是黑澤的眼神卻跟別人都不一樣,彷彿糯米團團一樣讓他覺得溫柔、甜香、能把人整個暖洋洋的包裹起來。
  葉真不知道那目光代表著什麼,便安慰自己說那是因為黑澤是個串串,跟中國人不一樣,但是跟日本人也不同,自然有他的奇怪之處。

  直到很久很久以後,他才知道為什麼當時黑澤的目光那麼奇特。
  那是因為每當他看著葉真的時候,眼神裡藏著他對於一個少年深深的思慕,和竭力掩飾卻仍然無法完全隱藏的,無法克制的愛。

31

31、蠱童 ...

  黑澤果真走了。
  秋天很快過去,氣溫驟降,寒霜滿地。葉真早上趕著羊群去後山,雙手被凍得紅通通的。他往手心裡哈著氣,站在山坡上環顧眺望,卻再也看不見那隻日本串串高大沉默的身影。
  "也好,反正他時不時冒出來也挺煩的。"
  葉真這段時間又被洗了兩次,藥效深深浸透骨髓肌膚,彷彿全身經絡血管都被清理得乾乾淨淨,不僅內息順暢無比,連身體素質都提高了不少。
  人一生下來,就免不了要進食排泄,內臟血管裡自然會沉積下廢物和油脂。古書上說人要成仙就要辟榖,避免五穀雜糧循環消化而產生穢氣,說的就是這個道理。
  然而洗髓草藥效浸入五臟之後,便將葉真的內腑穢氣洗淨通透,讓他整個人耳清目明、煥然一新,效果頗為神妙。

  後來葉真想想,他在苗疆真正開始有所進益,就是在黑澤離開之後才有的。黑澤在的時候,經常給他提供幫助,還給他帶各種零食吃,讓他從心裡有點依賴這個時不時就冒頭的男人。這種依賴心理,對嚴苛的特訓來說,顯然會產生消極效果。
  雖然串串走了,一個人的日子有點寂寞,周圍苗人說什麼他都聽不懂,整天跟個聾子似的……但是只有自己可以依靠了,他的特訓成績也飛快的進步起來。
  很快他便可以一個人在百丈樹梢打坐整晚,背著大刀獨闖蛇穴,為苗寨取來百年大蛇的內膽,也可以一個人在寒冰床裡閉關三天三夜,體溫正常且進出自如。

  寶翁特地為他設了練武堂,命弟子輪番上陣陪葉真練手。苗人之間的格鬥雖然沒有中原武術那樣博大精深,但是要說剽悍勇武,真是遠超山地家族那些保鏢了。葉真幾次被打得頭破血流,也幾次打得別人頭破血流,那段時間苗寨裡天天能見到頭上綁著一圈繃帶、走起路來一瘸一拐的年輕小夥子。
  葉真非常惶恐,跑去找寶翁商量:"我這樣不好吧,連累大家受傷……"
  "那你想叫大家讓你受傷嗎?拳腳之事本來就不長眼,何況技不如人,被打也是活該的。"寶翁一邊盯著人熬草藥,一邊陰陽怪氣的哼哼:"我們苗人十六歲的時候就要進山去打虎、獵熊,深山野獸凶性大發的時候難道還能手下留情?為了在大自然面前取得強勢地位,苗人哪一個不是從小經過了千錘百煉?"

  葉真唯唯諾諾點頭稱是,扒在寶翁椅背後邊爬啊爬,探頭探腦去看那口熬藥的大鍋。
  寶翁伸手把他打下來,怒道:"沒規矩!龍紀威怎麼教導你的!"
  葉真哼哼著爬到椅子扶手上坐著,沒安靜一會兒,又好奇問:"龍紀威當年也在苗寨呆過嗎?什麼時候的事情?其實我家裡還有個人叫玄麟,你知道他不,他也是苗寨的人?"
  寶翁聽著前邊還行,直到玄麟這個名字出現,才猛的被蟄了一樣跳起來:"——玄麟?"
  "是啊,哦,他是我爸……好吧雖然他不是我親爹,但是看在龍紀威的面子上……"
  寶翁怒道:"他已經得到人身了?"
  "……啊,是啊,他是人啊。"

  寶翁霍然起身,滿地轉了三圈,才狠狠呸了一聲說:"——妖孽!也不知道是附了誰的體,萬一他有害人之心怎麼辦?!"
  "師傅我爹他很好的,我沒見過他想害誰啊?好吧除了經常給我下清湯寡水連個油星子都沒有的掛面以及帶著我偷偷去摘鄰居家樹上長出來的李子之外……"
  寶翁斥道:"你懂什麼!這妖孽當年在深山便興風作浪為惡無數,每年不知道要供多少祭品,後來連我們苗人的小孩都想吃!幸虧蠱童設計降服那妖物,還奪走了它二魂五魄,為此我們苗寨犧牲慘重,不得不從十萬大山最深處搬到云南的半山腰子上來……"
  葉真爭辯:"我爸他雖然賤兮兮的,但是他可沒吃過小孩!還有蠱童是誰?"
  "龍紀威啊。"
  "……啊?!"

  寶翁滿臉鄭重其事,連說話聲音都帶著崇敬:"蠱童是頭人的兒子,為了驅使寨子裡的蠱靈為我族人所用,從出生之日起就要放血養蠱、培育好蟲、清理惡蟲……為了避免惹怒妖怪,苗人年年都要奉上大量祭品,弄得我們春天沒有播種的種子,秋天沒有收割的糧食,民不聊生,餓殍遍野。幸虧蠱苗一支的蠱童設下計謀,用自己當餌引誘妖怪,又找了一群苗人小孩當掩護,終於九死一生,收服了這頭惡獸!"
  葉真:"……"
  "蠱童借用神鬼莫測的自然之力,奪走那妖魔的二魂五魄,讓它神智不全,沒有辦法繼續為惡;又讓它訂下任憑我族人驅使的契約,契約的時限是一甲子,也就是六十年——算算看,契約到期的日子也就是去年年初。那妖魔終於掙脫了蠱童的控制,重新甦醒過來了!"

  "……師傅,"葉真鄭重道,"雖然故事很精彩,你說得也慷慨激昂,但是那妖魔真的沒幹過壞事,他在家經常幫龍紀威燒洗腳水的。"
  寶翁義正詞嚴道:"妖魔生性狡猾,此舉只是它為了迷惑世人!"
  "……不,我覺得他燒洗腳水也挺開心的……"
  "妖魔和我苗族有深仇大恨,一定時時不忘報仇,總有一天要來毀滅苗寨!"
  "……不不不師傅你相信我,他真的沒那閒工夫……"
  "我們苗人從來沒有半點輕敵!就算那妖魔有通天之能,還能修成人身,我們也不會怕他!為了保護苗寨,我們一定枕戈待旦,隨時準備將那妖魔手刃報仇!"
  葉真:"……"

  葉真淚流滿面。
  他終於明白龍紀威當初叫他別在苗寨提起玄鱗是因為什麼了——敢情這寶翁不僅陰陽怪氣,行為怪誕,還他娘的是個被害妄想症!

  最後一次浸泡洗髓草,是在隆冬到來之際。因為今年冬天比預計的寒冷,所以最後一批草籽沒有立刻準備好,耽誤了一些時間。
  這時的葉真跟剛來苗寨時已經不能相比了。經過苗疆多種古老的秘法訓練,他在內息方面的造詣進了一大步;同時每天都有的頻繁實戰,也將他的外家功夫鍛鍊得更加精湛。
  葉真剛來這個時代的那半年純粹是浪費掉的,幸虧他還年幼,進步起來飛快,在苗寨的這一年又把先前被浪費掉的時間補回來了。

  最後一次泡完洗髓草,葉真還沒完全恢復的時候,有人來接他回家了——只不過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來接他的不是龍紀威。
  是玄鱗。

  整座苗寨瞬間進入備戰狀態,所有人如臨大敵,空氣裡瀰漫著一觸即發的緊張。
  雖然一甲子過去,苗寨裡年輕人大多不知道當年的舊事,但是受年長者們的影響,他們也都知道那個等在苗寨門口的黑衣男人來意不善,是苗寨的敵人,並且神威莫測、難以防備。
  寶翁用苗語大聲命令弟子:"帶上火槍!圍住大門!只要他前進一步就格殺勿論,格殺勿論!"
  漂亮的苗女姐姐露出了罕見的緊張神色,大聲命令著什麼,在人群裡跑來跑去。
  葉真全身上下還纏著繃帶,一跳一跳的奮力蹦到門口,嗚嗚表達他的抗議和關心,但是沒人能聽懂他想說什麼。
  寶翁立刻叫人:"把師弟扶進去!準備熱水剪刀!"

  葉真囧了一下,心想這話好熟悉,好像經常在古代電視劇裡女人臨產生孩子的時候聽見?
  苗女姐姐立刻毫不留情的撲向葉真,用兩根芊芊玉指提著他後脖頸上的軟皮往床上扔。
  葉真:"嗚嗚!嗚嗚!#$^%^*(&¥#%#……!!"別把我關起來,小爺要去見老爹啊啊啊啊!!
  苗女面無表情提起葉真,眼對眼的盯了半晌,轉頭用苗語跟寶翁說了幾句。
  葉真熱淚盈眶,姐姐你一定聽懂了小爺的心裡話!小爺感謝你!快,快幫小爺把繃帶拆了,小爺好趕在你們把我爸打成刺蝟之前去見他一面啊!

  苗女問:"師傅,這小子又賣萌,我可以打他的屁股嗎?"
  寶翁:"這都什麼時候了你還有心情說這個,好吧,就輕輕的打一下……"

  苗女於是一個倒提,在葉真小同學屈辱的尖叫聲裡輕輕拍了下他圓溜溜的小屁股,然後拎著他的脖子把他扔回房裡去了。
  "……"葉真一個倒栽蔥,費勁九牛二虎之力才拚命翻過身,怒吼:"嗷嗷嗷嗷嗷嗷嗷——!"

  苗寨的大門洞開,如果乘著直升機從天上往下看的話,那絕對是一副非常震撼的景象。
  山瀑轟然直下,砸在山澗裡的遮天巨石之上,濺起萬丈雪花,同時分作兩股砸到山底的深潭裡。那巨石之下又別有洞天,一座古苗寨高達三丈的巨大石門兩下洞開,看上去就彷彿矗立在萬丈瀑布之中的一把龐大的尖刀。
  上百個精壯的苗人子弟手執火槍、弓箭、大刀,一溜圍著敞開的大門,臉上表情如臨大敵。
  而在他們之下的山路上,玄鱗把手無所謂的插在褲子口袋裡,帶著有點新奇而又漫不經心的神氣。
  一盞茶功夫,人群漸漸騷動起來,只見寶翁帶著幾個弟子緩緩走來,而眾人紛紛自動分開一條道路,崇敬的看著他們走到最前端。

  玄鱗驚奇的"哦——"了一聲,拖著長長的音調,聽起來相當欠揍:"當年的小蘿蔔頭已經長大了嘛!不過說真的,你長得這麼大了,都已經有點熟過頭了!……你叫什麼名字來著,寶翁?寶貝?還是貝翁?"
  "大膽妖孽!"寶翁一聲暴喝,眉毛都豎得幾乎從佈滿皺紋的頭頂上飛出去:"你還有臉來我們苗寨,也不怕被我們亂箭射死!"
  "您這話可就說差了,我只是來接兒子放學而已嘛。話說回來我兒子呢?葉十三——!葉十三小同學——!"
  玄鱗左看右看,寶翁簡直氣岔了:"龍紀威呢?龍紀威怎麼不來?"
  "哦,你是說我老婆嗎?這話真是太可笑了親愛的,怎麼能連接孩子放學這麼小的事情都要麻煩老婆親自去做呢,身為雄性應該分擔家務和教育小孩的重任……"
  寶翁怒道:"沒有龍紀威,我們不會把孩子隨便交給你這個吃人不吐骨頭的惡魔!"
  玄鱗:"……"

  "膽敢觸怒苗人,就要承受神明的怒火!還不快快自行退散,再敢前進一步,就讓你粉身碎骨!"
  玄鱗懶洋洋的挖了挖耳朵,對指尖吹了口氣,嘆道:"既然這樣就沒辦法了。"
  他漫不經心的抬起腳,在佈滿水汽和沙土的山路上輕輕落下,道:"那麼,我就親自去你們苗寨找我兒子吧。"

  這輕輕的一步,就彷彿一滴冷水掉進了燒開的油鍋,苗人瞬間全轟動起來!無數火槍瞬間對準了玄鱗,苗人憤怒的吼叫如同雷鳴一般在山谷裡久久迴蕩!
  就在這個時候,一個狼狽的少年聲音慌慌張張響起來:"哎——!等等!等等啊老頭!"

  無數目光同時望去,只見一個全身上下包滿繃帶的小木乃伊,正用雙腿併攏的姿勢,一跳一跳的奮力蹦過來。
  那跳躍的姿勢是如此拚命,又如此滑稽,就像一隻被繃帶綁住雙腿的笨頭笨腦的青蛙,一邊蹦一邊飆著寬面條淚:"玄鱗叔叔——!玄鱗叔叔你不要衝動,我這就來了!快點說,你到底給我帶巧克力球沒有——?!"
  玄鱗:"……"
  寶翁:"……"

32

32、玄鱗的控訴 ...

  "巧克力球——?"玄鱗憤怒了:"老子看上去像那種隨身帶著巧克力球棒棒糖之類的邪惡物品到處勾引小蘿莉的變態怪蜀黍嗎?"

  可憐的葉十三小同學終於被撬開滿身的草藥,去除了繃帶,跳進熱水裡整整泡了三遍,皮都要搓下來一層,才去掉全身腥濕的草藥味。
  在"好吧好吧你們快點把我兒子洗乾淨我帶他回家從此不再踏進你們苗寨半步"和"師傅師傅我向你保證我爸平生最大的樂趣就是纏在我媽身上求抱抱求蹭臉他真的沒興趣跑進寨子裡來吃小孩"種種種種齊聲轟炸之下,寶翁終於頭痛欲裂的把葉十三小同學拎出寨門,狠狠扔在崎嶇的山路上。
  "好歹也養了你一年!有空記得常回來看看!"
  完全沒想到寶翁能說出這種話的葉真,還沒來得及感動完,就聽他板著臉接著道:"——最重要的是把龍紀威也拐回來,那頭妖物就不必了!"
  葉真:"……師傅你對我媽執念非常強啊,這樣沒關係嗎,我爸會吃醋的喲……"
  寶翁怒道:"放屁!"

  玄鱗在無數警惕的目光下輕輕鬆鬆走上前,拎起葉真聞了聞,滿意道:"還是一股草藥味兒。啊洗髓草神馬的,老子真是最喜歡了……兒子,收拾收拾咱回家吧,你媽還等著咱們哪。"
  "師傅!師傅!我以後會回來看你們噠!會給你們帶巧克力球噠!"葉真掙紮著沖寶翁他們揮手:"師姐!師姐你要紅頭繩嗎,下次來給你帶小裙子喲——!"
  苗女姐姐溫柔萬分的衝他揮手,臉上的笑容親切美麗,跟當初拎著葉真去扒衣服、去寒冰床閉關、去泡燒開了的洗髓草、去生活了千萬條蛇的蛇穴裡冒險時的笑容一模一樣。

  寶翁看著這對活寶父子越行越遠的身影,半晌嘆了口氣,啞著聲音道:"他既然學滿出師,此行就一定是報仇去的,必然凶險萬分,也不知道還能不能看到他活著回來的那一天了。"
  "師傅不必憂心,十三吉人天相,一定沒有事的。"
  寶翁長長嘆了口氣,渾濁的眼底閃過一點微微的悲憫。
  苗女趕緊上前扶住他,一邊往寨子裡走,一邊微笑著勸慰:"何況十三說了回來,就一定能回來——他不是還要給姐妹們帶頭繩和裙子嗎?他這麼有孝心,早知道在捏他臉的時候下手就輕一點了。"
  寶翁:"……"

  山路崎嶇難行,所幸玄鱗帶了九處的手下,很快便換了牛車。到達外圍群山的時候牛車又換作了吉普,一行人總算不用在冬季的群山裡吃冷風了。
  葉真一年沒見龍紀威,非常想念他媽,在車上拱著玄鱗問:"龍紀威到底怎麼了?他明明答應來接我的。"
  車窗外山路邊灰黑色的岩石飛快掠過,玄鱗在顛簸裡沉默了一會兒,才道:"龍紀威應邀去北京主持工作,抽空跟楚慈見了一面,沒想到楚慈差點被綁架了。"
  "——啊?"
  "那夥人用藥蒙翻楚慈,但是被人撞破,沒能得手。那蒙汗藥太猛,楚慈被送到醫院去躺了一星期,到現在還在輸液。"
  葉真不可思議道:"是誰跟楚叔叔有仇?"
  "你還沒聽懂嗎?楚慈早年雖然有幾個仇家,但是他已經付出慘重代價,兩方人也都說和了。這次本來沒他事,他只是替龍紀威擋了災!"
  玄鱗的話石破天驚,葉真眼睛瞪得滴溜溜圓,說:"——啊哈?!"

  也不怪葉真難以相信,這事連楚慈都覺得荒謬。
  龍紀威應邀回北京主持九處工作,這本來是山地家族風波過去,他即將重新掌握權柄的信號。正巧韓越在外地監督一個軍工項目,楚慈一人在北京閒著沒事,某天下午就跟龍紀威約了聽戲,聽完戲一起去喝茶吃晚飯。
  那天晚上下小雪,氣溫非常寒冷,他們倆在餐廳吃著飯,龍紀威突然想抽煙。偏巧煙盒抽空了,他又懶得冒雪出去,就指揮楚慈幫他去馬路轉角的零售店買盒煙回來。
  這本來是朋友之間的小玩笑小人情,龍紀威當年幫楚慈良多,楚慈也沒什麼不樂意的,臨走前就把龍紀威的大衣和雨傘帶上了。

  當時是深夜,天上下著雨雪,能見度非常差。楚慈把大衣領豎起來擋住半邊臉,打著雨傘匆匆穿過人行道,剛轉過街角,突然一輛車刷的停在他身邊,緊接著從車裡下來兩個人。
  那兩個人根本沒廢話,上來就用浸透了藥的手帕往楚慈臉上一捂。楚慈哪能想到這麼多?根本連聲音都來不及發出來,腦子裡一昏,就直接軟倒了。

  事後專案人員分析,楚慈身高和龍紀威相仿,又穿著龍紀威的大衣、打著雨傘,在能見度相當差的夜裡,周圍又沒有行人,很容易被認成是龍紀威。劫匪也就是錯認了這一點,楚慈才遭受了這等無妄之災。
  巧合的是,當時龍紀威在飯店裡突然發現楚慈沒帶錢包——他以為自己把錢包放在大衣口袋裡,誰知道又突然想起來沒有。龍紀威於是匆匆追出去,千鈞一髮之際,在巷子口目擊了楚慈被帶上車的一幕。
  他立刻高聲喝道:"幹什麼!住手!"那兩個劫匪沒想到被人撞破,匆忙之際還想劫持人質,然而就在這時,巷子邊上的民居里下來正準備去買東西的一家三口。當媽的還以為是搶劫,立刻跟著叫了一聲:"有人搶包啦!搶包啦!"
  中年婦女的尖叫聲何其嘹喨?於是她的老公兒子立刻沖上去了:"幹什麼幹什麼!""搶包的?住手!"
  事已至此,陷入人民鬥爭汪洋大海裡的劫匪立刻放棄了,把昏迷不醒的楚慈一扔,奔上車去逃之夭夭。

  "那你們怎麼知道劫匪本來是想要綁架龍紀威的呢?"葉真追問道。
  "第一,楚慈平時沒朋友,他那天晚上的出行計劃沒有告訴任何人,而龍紀威卻把他自己單獨要跟朋友出去吃飯的事情告訴了九處的手下;第二,楚慈昏迷前聽到劫匪的對話片段。"玄鱗頓了頓,低聲道:"對方說的是日文。"

  這段話信息量太大了:首先,九處有人通敵;其次,日本人還是想要龍紀威的命。
  葉真愣了半晌,問:"那現在怎麼辦?"
  "龍紀威已經被九處保護起來了,我覺得吧,山地仁那老小子肯定還在搞他的實驗,他們想從龍紀威身上得到一些特殊的數據範本。"
  葉真聽得云裡霧裡,暈暈乎乎問:"那能幹嘛?"
  玄鱗笑了一下,說:"——長生不老。"
  "……!"葉真小同學震驚了。

  震驚的葉真小同學半晌沒說話,張開嘴巴盯著玄鱗的臉,無聲的吐槽如同馬勒戈壁上的草泥馬一般咆哮而過:
"神馬,長生不老?開玩笑的吧?""爸爸你一定是趁龍紀威不在編故事來逗我玩的吧哈哈哈哈。""不對啊牽扯到山地家族的事情應該要認真對待的吧雖然爸爸你一向滿嘴跑火車整天沒正形?""話說回來還是山地家族!實在是太可惡了!哪天一定要好好教訓串串一頓!"……
  黑澤川如果能聽到葉真心裡的咆哮,一定會委屈萬分:尼瑪,山地仁搞出來的壞事還少了麼,關老子什麼事?

  龍紀威在北京一邊被嚴密保護一邊搞辦公室鬥爭,準備搞定一切政治敵人之後,再讓他的大型寵物帶小養子一起北上。
  於是玄鱗只得先帶葉真回大連,父子兩人一個見不著飼主,一個見不著老媽,都有點蔫蔫的提不起精神。
  這時年關已過,寒冬料峭,沒什麼能吸引父子倆注意力的事情;百無聊賴之下,玄鱗只得帶著葉十三小同學天天窩在家裡看電視。葉真自從去過苗寨之後就深深愛上了云南茂密濕潤的大森林,跑去租了幾盤云南風光旅遊紀錄片,整天除了練武打坐,就是窩著看紀錄片。

  有一天玄鱗湊巧經過兒子房間,探頭一看,感嘆道:"苗疆風光啊,唉,要不是季節不對,上次我就該在苗疆玩幾天再回來,老子已經多少年沒回去過了啊!"
  葉真懶洋洋的把腳翹在茶几上:"得了吧玄鱗叔叔,人苗族鄉親都恨死你了知道不?說你拔他們的莊稼,殺他們的牲畜,還要吃他們的小孩……"
  "放屁!"玄鱗頓時大怒:"誰要吃他們的小孩了?老子一念之差,被你媽的美色所迷惑,還沒來得及下口,就他娘的遭暗算了!"
  "哦,那是龍紀威英明神武才免遭毒手嘛。話說回來你吃人家那麼多祭品也挺不好的,苗族兄弟們都是好人,經常喂我吃好吃的糯米粑粑……"
  "那就更放屁了!你想,老子明明在深山老林裡安居樂業好好的,結果有一天,這群苗人闖進我家,佔了我的山頭蓋房子,佔了我的後院開墾莊稼,還在我的洗澡池裡挑水、排污、洗尿布!老子最喜歡吃的洗髓草,辛辛苦苦三十年才養一茬,出門散個步回來就全被他們拔了!換做是你你能忍嗎?老子就收他們點租子怎麼啦?"
  葉真:"……"

  "更過分的是這群蠱苗,還他娘的在我的地盤裡養毒蟲,養得好了他們自己留下,養不好了就往我的洞穴裡丟!你能忍受鄰居整天往你家丟蒼蠅蚊子大蜘蛛嗎?老子已經算是一條脾氣相當好的龍了!"
  葉真:"……"
  "至於後來吃小孩,那純粹是你媽想出來的主意!苗人恨我什麼啊,不就恨我拐帶了他們的蠱童嗎?那是你媽自己穿個小粉紅褂子,水靈靈的惹人拐帶啊!他說他姐姐被日本人抓走了要出寨子去報仇,你說我能放心嗎,我能不跟著一起去嗎?"
  "……"葉真咳了一聲,嚴肅道:"確實不能算你的錯。"
  "這就對了!所以寶翁那老頭的話你少聽,純粹是污衊中傷,老子看在龍紀威的面子上才不跟這群蠱苗們計較。你也別整天看沒用的風光紀錄片了,抽空看看格鬥比賽視頻比較靠譜,實在不行看看日本愛情動作片也有益於身心健康啊!"

  玄鱗激情演說完,氣哼哼的走了。那天晚上他沒收了葉十三小同學所有的云南風光紀錄片,發給兒子幾張自己珍藏的妖精打架光盤,被葉十三面癱著看了一眼,全丟下水道裡沖走了。
  百無聊賴的葉十三決定上網去搜現今世界格鬥大賽的訓練視頻,看看自己跟世界級拳手還有哪些差距——至於玄鱗苦口婆心勸他接受青春期【嗶——】教育什麼的,完全被葉十三小同學無視了。

  結果這一搜不要緊,葉十三從網上搜到一條來自日本的最新消息。
  ——第十七屆亞洲無規則自由格鬥大賽目前在日本東京隆重開賽,初賽彙集了來自中日韓等多個亞洲國家的著名搏擊好手,引起了當地媒體的高度重視。
  葉真順著參賽者和主辦者名單挨個看下去,目光停在一個名字上不動了。
  主辦方名單第三位,相當明顯的位置,赫然寫著——黑澤川。

33

33、征程 ...

  亞洲無規則自由格鬥大賽。
  雖然標著亞洲二字,但是從往年參賽的記錄來看,也有歐美選手加入亞洲國家國籍並參加比賽,最終取得優異名次。
  事實上,這種比賽大多數被各國黑社會暗下操縱,作為賭拳和各方勢力紛爭的舞台。利用比賽而洗白的巨額資金讓人咋舌,同時比賽裡的流血事件也層出不窮。

  為了最大程度的凸出刺激性,在比賽裡選手被允許使用裸拳,可以拉扯頭髮,頭撞,甚至踢襠。只有咬人、挖眼、掐頸等手段是不被允許的。比賽對參賽選手的格鬥流派沒有限制,摔跤、泰拳、空手道、巴西柔道……任何都可以,一切憑實力說話。
  這樣的比賽在民間知名度相當高,幾乎場場爆滿,但是迫於政治壓力,比賽並不出售電視轉播權,只有非官方的視頻在網絡上流傳。而比賽所帶來的巨額利潤,大多數來自非法賭拳。
  黑澤家族作為歷史悠久的武學世家,同時又經營自己的商業財團,對於這種利潤豐厚的格鬥競技,肯定要分一杯羹。

  葉真跑出去把正閒的發毛的玄鱗叫來,指著電腦說:"我也要報名。"
  玄鱗不是白嫩嫩的葉十三,一看之下,登時大怒,揪著葉真的毛問:"你想讓老子被你媽趕出家門嗎!這麼危險的比賽也敢去!還是山地家的地頭,你媽會殺了咱倆的!"
  葉真滿臉單純:"叔你相信我,我很強的,那些拳王根本不值一提。"
  "跟那個無關——!這要是在家門口的比賽,去就去了,問題是人家比賽辦在山地家族大門口!"
  "那正好,比完了去山地家兜一圈,順手殺幾個人……"
  "你給我老老實實坐著!"玄鱗把葉真往椅子上一按,手指一下一下戳著小孩的額頭:"哪也不准去,敢跑小心老子揍你屁股!"

  玄鱗怒氣衝衝的把房門一摔,驚天動地一聲巨響。
  葉真的請求還沒被納入考慮就直接被拒了,於是非常沮喪,晚上抱著枕頭敲主臥的門,想跟爸爸好好談談,結果被玄鱗提著脖子扔回自己房間,還把門反鎖了。
  可憐葉真晚上想上廁所,費勁九牛二虎之力打不開門,只好委委屈屈的憋到天亮,苦不堪言。

  第二天禁閉越發嚴重,玄鱗爸爸反鎖家門,沒收鑰匙,對葉真小同學的眼淚哭泣打滾撒潑一概無視,並且不供應飲食,只給吃白水蛋。
  葉真一天吃了八個白水蛋,哽得直翻白眼。

  第三天葉真忍不住了,想打電話去北京跟龍九處長訴苦兼討要零花錢,結果電話剛提起來,玄鱗輕飄飄問:"如果你媽問我為什麼關你禁閉,你打算怎麼解釋?"
  葉真:"……"
  怒火萬丈的葉真小同學摔了電話,尾巴毛都炸開了:"玄鱗叔叔——!"
  玄鱗說:"哎。"
  父子兩人對視半晌,無限電光噼裡啪啦。
  然後葉真膝蓋一軟,瞬間躺倒在地,拉著玄鱗的褲腳滾來滾去:"爸爸~!爸爸~!我以後一定聽你的話,帶我去日本旅遊吧~!"
  玄鱗:"……"

  葉真小同學撒嬌耍潑無所不用其極,玄鱗哭笑不得,奮鬥了半天才把兒子從地上提起來,一腳踹到沙發上去坐著。
  葉真立刻跳起來,清晰響亮的叫:"爸爸!"
  "夠了,葉十三小同學!給我收斂一點!當我不知道嗎,每次背著我的時候跟別人就一口一個'我爸''我爸'的,當著我的面就叫玄鱗叔叔,鄰居還以為我不是你媽的原配呢……老子一口一口把龍紀威喂大容易嗎……"
  葉真軟下來,可憐巴巴伸出爪子,說:"爸爸。"

  玄鱗目光凝固在顫顫巍巍抓住自己衣角的一隻小爪子上,半晌嘆了口氣,說:"兒子,你叫爸爸怎麼忍心看你一個人去冒險呢。"
  "你陪我一起去,我保證注意安全……"
  "休想——"
  "我一定要去,"葉真堅持道,"就算今天不去,明天不去,也總有一天要去的,你總不能關我一輩子吧。當然如果爸爸陪我一起去的話,一定不會有任何危險,我答應幹什麼事都跟爸爸一起行動。說不定報完了仇咱們就直接去北京,很快就跟老媽團聚了……"

  玄鱗真是哭笑不得,把葉真一腳踹回沙發上,進去廚房把剩的外賣熱了熱,說:"先吃飯!"
  葉真乖乖拿著勺子,一口一口扒飯。
  他還想再跟玄鱗磨一磨,玄鱗卻心情不豫,很快離開客廳,一個人回到房間,點了根煙。

  玄鱗煙齡其實很短,在他還是一條龍的時候,他不需要這種東西;當他獲得人身之後,很長一段時間他都躲著龍紀威,不敢見他。
  直到後來朝夕相處的時候,他才跟龍紀威學會了抽煙,並喜歡上了煙草這種東西。
  現在想來,玄鱗漫長的、孤獨的、驕傲而尊貴的生命,竟然被一個普通人類徹底改變了。如果沒有龍紀威的話,也許現在他還生活在十萬大山人跡罕至之處,或者是長白山底離地萬米的深淵;也許他潛伏在海洋深處人類無法想像的峽谷裡,和無數史前的巨大生物混跡在一起。

  玄鱗出神的盯著床頭他和龍紀威的合照,慢慢抽著那根煙。
  他想起很多年前,龍紀威還很年幼的時候,也曾經說過這樣的話:
  "我總要報仇的……如果你跟我一起去的話,也許我還能活著回來……你會跟我一起去嗎?……"
  "你會跟我一起去嗎,老龍?"

  說這話的時候龍紀威比現在的葉真還小,一個人孤零零躺在床上,繃帶胡亂纏繞著腹部,血跡把床板浸得濕透。
  他臉色灰敗,意識恍惚,瞳孔微微放大,呼吸幾乎不聞;老龍伏在他胸口,身軀微微伏動,鱗片裡流轉著奇異的光,像是用力傳遞某種維持生命的力量。

  "我恨啊……"少年喃喃的道。
  "我恨……"
  老龍游到他胸前,把頭貼在他冰涼的臉上,迷戀的蹭蹭。
  少年是它的主人,主人的憤怒便是它的憤怒,主人的仇恨便是它的仇恨。
  主人痛恨的,它便與之不同戴天;主人想消滅的,它便將之撕裂為血淋淋的千萬片。
  玄鱗一開始對人類的敵意和蔑視,便是從年幼的龍紀威開始。很多年後長大成人的龍紀威已經不再仇恨,但是玄鱗卻走不出來,他仍然保留龍紀威當年傳遞給他的情緒和感覺。
  那是最初印刻在他心裡的感情,強烈而持久,一如對龍紀威的愛和迷戀。

  "竟然問和龍紀威一樣的問題……人類啊。"
  玄鱗彈了下煙灰,低低的笑了起來。
  "一起去就一起去吧,老婆和兒子,哪個都不能丟啊。"

  他把相片從相框裡抽出來,塞進懷裡,又打開衣櫥翻出旅行箱,一件一件往裡丟他喜歡的東西。
  玄鱗喜歡的東西有:龍紀威小時候穿過的內褲,龍紀威在苗寨戴過的項鏈,龍紀威的舊枕套,龍紀威的深藍色地毯襪,以及龍紀威……當年穿過的粉紅小褂。
  如果龍紀威本人在的話,一定憤怒的把這些垃圾全丟出去,雖然它們是玄鱗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才偷偷藏了好幾十年的寶貝……

  行李收拾完畢,當天晚上玄鱗給龍紀威打電話,葉真搖著尾巴在邊上偷聽,一邊聽一邊歡快的叫:"媽!媽——!我馬上就要出人頭地了,還能贏回大筆獎金,玄鱗叔叔說起碼有好幾百塊喲——!"
  玄鱗怒道:"閉嘴!我什麼時候說過這麼幼稚的話!"說著把葉十三小同學的嘴巴一捂,轉身對話筒賠笑:"親愛的你別聽咱兒子胡說,我打算帶他去日本旅遊,最近網上報名旅遊團能打八折……"

  聽筒裡傳來龍紀威的聲音,簡直無奈了:"葉十三小同學,誰是你媽?!還有玄鱗,你上哪玩不好,為什麼偏偏要去日本……"
  "哦,你擔心我被日本紅燈區的小美男迷住嗎,放心好了老婆,我永遠都是愛你的!"
  龍紀威:"……"

  葉真這唯恐天下不亂的,還在邊上煽風點火:"媽你放心好了,我會幫你看住玄鱗叔叔的!敢喝花酒就踢了他!敢逛窯子就踢爆他的蛋蛋!"
  玄鱗驚悚問:"這話是誰教你的,黑澤川?"
  龍紀威:"……"
  葉真疑惑道:"跟黑澤川有什麼關係?我從電視上看到的。話說保衛家庭就要下狠招,萬一你真的跑去逛窯子怎麼辦,我要代表龍紀威替天行道啊。"
  "你夠了!我哪點看上去像逛窯子的男人,我對龍紀威的忠心天地可鑑!"
  "哦,是嗎,這可說不準,一個逼迫未成年人在一天之內吃下八個白水蛋的男人是什麼事都有可能做出來的,下限早就沒有了……"
  "葉十三小同學你真的夠了!白水蛋有什麼不好的!龍紀威連白水蛋都沒給我煮過呢,我連偷偷舔他的臉都心驚膽顫的!"
  龍紀威:"……"

  被國安局無數公務壓得喘不過氣來的龍九處長,終於被這對父子沒有下限的爭吵搞絕望了,最終精疲力竭把電話一摔了事。
  很顯然的,最終他還是忘了問玄鱗去日本"旅遊"一事的真相,也忘了關注所謂的亞洲無規則自由格鬥大賽。玄鱗和葉真的出國申請在九處轉了一圈,龍處沒有開口阻攔,其他人自然不敢怠慢,四十八小時之內就快馬加鞭辦齊了所有手續。

  第三天機票出完,所有文件及簽證到位,準備工作一切就緒。
  於是,玄鱗一手提著珍貴的行李箱(裡邊裝滿龍紀威幾十年前的垃圾),一手牽著乖順的小兒子(正琢磨著怎麼把韓越送的那把槍帶上飛機)——躊躇滿志的,踏上了征程。

34

34、變故陡生 ...

  玄鱗帶著葉十三抵達東京的第三天,龍紀威才遭了這個晴天霹靂。
  老龍跑了!帶著高危人形兵器去日本了!
  哦尼瑪!
  一時間九處人人自危,龍紀威裹挾暴怒,狂風所至之處,便留下滿地血腥屍首。

  遠在東京山高皇帝遠的玄鱗卻很悠哉,帶著第一次出國看什麼都很新鮮的葉十三,找了個比賽地點附近的大酒店住下,第二天就出門報名去了。
  這時候報名還不算晚,預賽沒結束,報名者要自願被分組並安排比賽時間,抽籤決定對手和組別。
  葉真去報名的時候,賽委會裡擠滿了人高馬大的肌肉男選手們。辦事人員看到十幾歲大的孩子,都嚇得不輕,一個勁問:"您確定嗎?這是很危險的比賽,您確定要參加嗎?"
  葉真顯然是聽不懂日文的,問什麼都點頭說:"Yes!Yes!"
  玄鱗漫不經心道:"我是他的監護人,我同意他參加比賽。"說著在表格後龍飛鳳舞簽下名字,把筆一丟,拎著兒子走人。

  工作人員看玄鱗的目光充滿憤怒,紛紛討論:"怎麼能這樣呢!哪裡有這麼不負責任的監護人!"
  "說不定是黑市拳教練吧,沒有人性的傢伙!"
  "也有父母貪圖名聲,強迫小孩參加比賽,好吸引媒體的眼光呢!"
  "是啊是啊,真是太過分啦!"
  ……
  太過分啦的玄鱗爸爸,剛走到賽委會大門口就覺得鼻子發癢,緊接著結結實實打了個噴嚏。
  "玄鱗叔叔怎麼啦,感冒了?"
  "不會啊,"玄鱗迷惑的揉揉鼻子,很快興高采烈道:"一定是你媽在念叨我,偷偷的思念我,哈哈哈哈!"
  葉真:"……"

  這時候報名已經快截止,重量級有爆點的選手都已經被媒體炒作一輪了,葉真被淹沒在預賽的無數雜魚當中,沒有引起任何注意。
  預賽畢竟難度小,血腥度不高,也沒有入門門檻。每年都會有葉真這樣半吊子的炮灰,被教練或父母送來,在預賽裡見識一圈,親身感受下大賽的氣氛,感受完便乖乖走回台下當觀眾。
  到正式比賽的時候,葉真這樣的雜魚就基本上被清光了。
  所以預賽的觀賞性也不大,除了幾個往年取得優秀成績的種子選手之外,其他人不會被媒體或觀眾過多關注。

  一切都在玄鱗意料之內,葉真的預賽被分到一個泰國二流選手,技巧平平卻肌肉強壯。雖然名義上是抽籤結果,實際上卻是賽委會作出考慮之後的決定。
  沒有任何參賽經驗、一看就弱不禁風的炮灰,與其讓他們彼此互相廝殺,搞得沒完沒了,還不如派個二流選手把他們全部清空,讓事先被媒體看好的種子選手們不費吹灰之力晉級複賽。

  葉真卻非常認真,比賽前夜還在網上翻了那個泰國選手的資料,認真總結對方的優缺點:"雖然他比我強壯,但是他的技巧不如我,防守略顯僵硬,容易被輕靈快速的攻擊所壓制。更重要的是他在格鬥界冒頭僅僅只有兩年,經驗遠遠沒有我豐富,沒什麼好擔心的!"
  玄鱗一腳踹飛得意洋洋的葉十三,怒道:"都十二點了,尼瑪還睡不睡——!"

  其實葉真這話要是被其他人聽到,那真是要笑掉大牙了。
  皮亞克雖然只是二流選手,但是就如資料所說,他在世界格鬥界冒頭僅僅只有兩年而已。一個二十歲不到的年輕人,能躋身世界二流選手之列,已經是個不錯的成績了。
  更重要的,皮亞克雖然技巧平平,卻勝在勤奮!人家出道兩年,已經打了三十多場大比賽,五十多場小型或私人的拳擊賽,幾乎每半個月就要上台一次!跟同齡選手相比,這個數字已經算很可怕的了。
  媒體和觀眾根本沒把明天的這場比賽放在眼裡——就算他們放在眼裡,也絕對不會有人認為葉真存在半點勝算。
  葉真的信心十足,如果被其他人知道的話,那真是個天大的笑話了。

  第二天大體育館一共舉行十六場預賽,葉真被排在上午十一點,剛巧撞上隔壁兩個種子選手的宿命之戰。瞬間媒體和觀眾都湧去了另一場比賽,葉真這場的觀眾寥寥無幾,看上去相當冷清。
  葉真卻恍然不覺,在更衣室裡換好雪白的練功服,腰間一道黑布紮緊,精神奕奕熱了身。
  玄鱗大馬金刀往教練席上一坐,嘖嘖有聲:"兒子你真是太不幸了,連個捧場的人都沒有,爸爸好可憐你啊……哦不對,那邊還是有幾個觀眾來看比賽的,你要不要去跟他們握個手?"
  葉真倨傲道:"小爺不跟日本鬼子握手!"
  "哦那真是太好了,因為他們手裡舉著支持你那個泰國對手的牌子,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葉真:"……"
  根據"敵人的朋友也是敵人"這一理念,可憐的皮亞克剛上台就遭了葉真兩記眼刀,活像被兩巴掌迎面呼過似的。

  事後皮亞克回憶,這大概是他一生中最莫名其妙也最快結束的比賽了。
  事實上,當他抽籤決定跟這個弱不禁風的中國少年一組的時候,命運就已經露出了猙獰的面孔——只是他丫的這麼多觀眾、媒體、裁判和賽委會成員,就愣是沒人能預料到這一點!
  裁判說完規則,剛一吹哨,還沒來得及抽身退後,就只見葉真轉身一記後旋踢準準轟上了皮亞克的臉!
  那真是電光火石的速度,連裁判都差點被呼嘯而過的腿風颳到,等反應過來的時候,皮亞克已經轟然飛了出去!
  沒搞錯吧!裁判心裡彷彿有一萬頭草泥馬瞬間跑過,急忙飛撲上去讀秒:"十!九!八!七!……"

  皮亞克完全懵了,用力甩甩頭爬起來,裁判問:"還行嗎?還能比嗎?"
  "……"皮亞克點點頭,喘息著緊盯住葉真。
  裁判單手一劈,飛快退後。這下皮亞克學聰明了,在比賽開始的瞬間就大步往前衝,一拳揮向葉真的臉!
  你不是動作快嗎,好吧,老子確實快不過你!
  但是在雙方互相攻擊的情況下,你的攻擊烈度能比得上老子嗎!
  我的防守防不住你,但是俗話說,進攻就是最好的防守啊!

  皮亞克同學的作戰方針不可謂不聰明,不可謂不精準,可見他不是個光有肌肉沒有腦子的拳擊手。
  然而葉真一點面子也不賣,在皮亞克衝來的瞬間就飛身而起,腳後跟甚至擦到了皮亞克揮來的拳頭!
  那一秒皮亞克和裁判的心意是相通的:
  尼——瑪——!這是跳高還是格鬥,太他娘的作弊了吧!!

  嘭的一聲巨響,皮亞克剎那間聽到了自己耳膜深處傳來的聲音。
  他眼前一黑,最後留在眼底的畫面,便是少年凌空返身三百六十度,左腿挾著千斤之力,重重一腳踢中自己側臉的瞬間。
  緊接著世界一片漆黑,裁判咆哮著衝上來擋住葉真,單膝跪地,大聲讀秒:"十!九!八!……"

  皮亞克已經聽不見了。
  葉真一腳重量太大,又是側面直擊正中臉頰,耳骨受傷是顯然的,可怕的腦震盪立刻奪走了皮亞克的意識。
  "四!三!二!一!——"

  觀眾席上驟然響起巨大的掌聲。
  醫療組沖上擂台,醫生用日文吼叫:"沒法比了!他徹底昏過去了!"
  "抬起來抬起來!小心!絕對有腦震盪!"
  "呼吸機!準備呼吸機!"
  "第十七屆亞洲無規則自由格鬥大賽預賽第四場!來自中國的選手葉十三,開場三十秒內打敗來自泰國的皮亞克?讓克,獲得勝利!"
  裁判高高舉起葉真的手,觀眾席上為數不多的觀眾都站起來,瘋狂鼓掌,神情如痴如醉。

  葉真茫然望著他們,擂台的高光之下,觀眾席上的一切都彷彿非常遙遠,成為強光中恍惚而微渺的小點。
  玄鱗從擂台角下的教練席上站起來,隨手把白毛巾扔到一邊。
  "兒子,"他淡淡的道,"你贏了。"

  同一時間的北京,一輛黑色錚亮的紅旗轎車停在帶電網的大鐵門之內。
  荷槍實彈的警衛上前檢查完證件,問:"走出這座培養基地的所有車輛都要被檢查,請配合一下好嗎?"
  司機點點頭,配合的走下車接受搜身,又打開後車門。
  車廂裡坐著一個全身裹在黑衣裡的年輕男子,膚色微深,眉目深刻,帶著男女不辨的冰冷的秀麗。
  他頭靠在車窗上,風衣領子豎起來遮住大半張臉,已經睡著了。

  警衛咂舌,問司機:"國安九處龍紀威?"
  司機點點頭:"在培養室裡忙了一夜,才睡著。"
  說話間其他幾個警衛已經檢查完後車廂,過來點了點頭。
  "既然是龍九處長,搜身就沒必要了,放行吧。"
  警衛和司機互相敬了個禮,司機小心翼翼關上車門,彷彿生怕吵醒了龍紀威,很快把車開出了基地大門。

  這時時間還很早,從市郊回北京的路上沒什麼車,司機輕車熟路,很快彎上了高速公路山頂一條沒有人的小道。
  後座上傳來略顯痛苦的呼吸,帶著急促和掙扎,又很快沉寂下去。
  司機臉色沉了下來,很快加快速度,一條狹窄而崎嶇的半山小道立刻飈出了超過兩百公里的時速。
  然而後車座上的掙扎越來越明顯,出現的頻率也越來越頻繁。有一兩次龍紀威甚至掙紮著發出了聲音,所幸他的身體仍然無法移動。
  司機額頭上冒出了細密的汗,終於在太陽行至中天之前趕到他的目的地——北京市郊一座空曠無人的農家樂。

  大院子外停著兩輛越野吉普,司機不顧一切的衝破大門,院子裡立刻響起刺耳的警報聲!兩邊房子豁然洞開,十幾個日本特工端著槍跑出來,如臨大敵的圍住了紅旗車。
  "快不行了!他要醒了!"司機連滾帶爬衝下車:"快來人,來人!"

  與此同時後車門動了一下,緊接著從裡邊被撞開,龍紀威整個人滾了出來。
  他似乎在和身上的某種力量做著艱苦卓絕的鬥爭,雙眼緊閉,臉色灰白,不斷把手探到後頸,似乎想把什麼東西從衣服裡扯出來。然而他的手劇烈顫抖,兩個特工沖上去一人按住他一隻手,他立刻無法掙紮了。
  特工慌忙把他拉起來按在車前座上,大概是動作太大,龍紀威艱難的睜開雙眼,渙散的焦距半晌才對準司機。

  "王豪……"
  他的聲音沙啞低沉,充滿了難以言喻的失望。司機王豪把臉埋在手裡,羞愧萬分:"龍……龍九處長……"

  日本特工突然響亮的叫了一聲,啪的雙腿併攏欠身鞠躬。從他低頭的方向望去,只見一個男人走出民房,大步流星的向這邊走來。
  他穿著裁剪精緻的黑西裝,看上去年近三十,走路時帶著軍人特有的凌厲。他生著一雙桃花眼,此時卻目光專注且寒涼駭人,彷彿裡邊燃燒著一簇沒有溫度的火苗;嘴唇很薄,這種刻薄而無情的面相,讓他的臉色看起來讓人害怕,甚至有點心驚膽顫。
  司機張了張口,半晌才訕訕的叫了句:"山地仁先生……"

  山地仁卻至若未聞,他甚至沒有看司機一眼,只大步走向龍紀威。
  龍紀威臉色極為難看,彷彿光和自己身上那看不見的力量鬥爭就已經耗盡了他所有力氣,讓他隨時都彷彿要暈厥過去。
  然而當山地仁走近的時候,不知道是什麼突然激發了龍紀威最後一點掙扎的力量,剎那間連特工都險些沒能按住他的手。

  "山地仁……你……"
  龍紀威竟然會叫他的名字,這讓山地仁顯然非常詫異,情不自禁的低下頭想聽他打算說什麼。
  然而片刻間他臉色就變了,顯然龍紀威罵了一句不大好聽的話。

  "你確實把一級體放進他衣服裡去了?"山地仁臉色恢復冷淡,回頭緊盯著司機。
  司機慌忙點頭:"來的路上一直沒醒,不知道為什麼剛才突然……"
  "那是因為一級體克制不住,能源耗盡了。"山地仁笑了一下,淡淡道:"'樣本'果然對自己的主控源非常珍惜,就算隔著十萬八千里,還有剩餘緩衝殘存在他身上。"

  他粗暴解開龍紀威的風衣,又把他胸前襯衣一把撕開,只見一條黑乎乎橡膠狀的蛇趴在他胸口,兩個頭貼在他心臟位置,正痛苦的一拱一拱著。
  那蛇的身體部分已經開始腐爛了,龍紀威竭力掙扎想把它從自己身上拿開,但是卻手腕卻被日本特工一左一右按死了。
  "它完蛋了。"山地仁低聲道,"哪怕是一級體,都能被'樣本'的一點殘存緩衝輕易殺死,可見我們的敵人多麼強大。"
  一個特工心痛道:"這只一級體很難得的,尤其還是雙頭,我們花費了多少心血才……"
  "你懂什麼?僅僅一隻雙頭蛇就能換來樣本主控源,你知道美國人會多眼紅?他們會嫉妒得雙眼滴血!"

  龍紀威無力的仰在車前座上,喘息帶著崩潰的意味。他的肌肉因為痛苦而完全僵硬,肩膀微微發抖,汗水順著脖頸一點點洇進衣領。
  山地仁心裡動了一下,抽出把匕首,小心翼翼用刀尖挑開蛇身腐爛的部分,避免帶有腐蝕性的液體沾到龍紀威身上。
  然而就在這一瞬間,沒人想到龍紀威突然抬腳一踢,那一下的爆發力竟然把山地仁都踢了個趔趄!

  按理說他應該已經不能動了!老龍雖然強大,但是龍紀威本身只是個無攻擊力的主控源,一級體的強烈緩衝力足以讓他痛得生不如死!
  幾個日本特工當即變色,還沒來得及衝過去,龍紀威一把推開山地仁,踉蹌著走了兩步。

  衝在最前的那個特工剛要摸槍,山地仁厲聲喝道:"——住手!"
  與此同時那條雙頭蛇猛張開兩張大口,發出一聲人耳聽不見的淒厲尖叫。其他人都沒有事,只有龍紀威痛苦萬分的摀住耳朵,瞬間頹然跪了下去。
  雙頭蛇痙攣的弓起身,噗的一聲瞬間爆了。濃腥可怖的
34、變故陡生 ...


  黑汁迸濺出老遠,幾個日本特工都慌忙避開,有人甚至避之不及,狼狽摔倒在地。

  山地仁瞳孔緊縮:"——龍紀威!"
  龍紀威在雙頭蛇爆裂的瞬間便失去了意識。他最終只來得及用手在地面上撐了一下,緊接著就眼前昏黑,一頭栽倒在地。
  山地仁一個箭步衝過去,打橫抱起龍紀威,雙手顫抖著在他脖頸上按了一會,確定還有脈搏之後才回過頭,厲聲喝道:"來人!開車!"

  手下狂奔去院外,一前一後把兩輛吉普車開進來。山地仁緊緊抱著人事不省的龍紀威,帶著一眾特工坐進車裡,說話時臉色帶著駭人的凶悍和冷酷:
  "去機場,在九處發現龍紀威失蹤之前離開北京,然後換船去公海。"


作者有話要說:
推薦一個俺在追的言情新文,演藝圈噠,狗血充足,是俺的菜!


35

35、公海 ...

  葉真毫無異議晉級複賽,沒有惹來任何爭議,也沒掀起什麼浪花。
  亞洲無規則自由格鬥大賽的獎金比一般格鬥大賽豐厚兩倍,優勝者還能得到一系列想都想不到的合同福利;歷年的冠軍被黑澤家族等幾個武術世家盡數簽走,要麼成為政界要人的保鏢,要麼被打造成頂尖跨國僱傭兵,無一不是錢途輝煌,光明燦爛。
  所以每屆比賽都能吸引來世界各地的格鬥高手,成名已久的拳王和宗師也比比皆是。在一片耀眼的名字之下,葉真就像角落裡的小灰塵一樣毫不起眼。

  這片小灰塵很快得到複賽抽籤結果,很不幸抽到一個相當棘手的對手——上屆大賽季軍,日本極真空手道高手鬆本雄。

  葉真挖著鼻子問:"極真空手道是神馬?"
  抽籤室裡的所有選手和教練同時回頭,無數混合著震驚和鄙視的目光同時聚焦在葉真臉上。
  玄鱗漫不經心道:"二戰時一個日本航空兵創造出來的空手道概念,提倡無遮擋、無護具、裸拳格鬥的空手道格鬥。創始人曾接受'三百人組手'即三百人次持續四天不眠不休的車輪大戰,最終獲得勝利,由此一戰揚名。空手道曾經被稱作'唐手',意思是從中國傳到日本的武術,可惜千年流傳下來已經變成花架子了,唯獨極真空手道還頗有幾分可看之處。"
  葉真懵懵懂懂點頭,問:"厲害嗎?"
  "個人覺得一般,唯一可取是他們強調永不服輸的精神,堅定不屈的意志,無堅不摧的勇氣——精神可嘉嘛。"

  父子倆一起轉身往外走,葉真勾著老爸的肩膀,很不老實的一跳一跳:"無堅不摧的勇氣是神馬——?我只有在溜去廚房偷吃東西的時候才有無堅不摧的勇氣……"
  "兒子!咱家廚房裡有什麼東西值得你偷吃麼,咱家廚房裡除了樓下大排檔的外賣之外就只有外賣盒子!"

  這對活寶父子嘰嘰呱呱,剛走到賽委會大門口,突然被一個身形極高、相當強壯的男子擋住了去路。
  那人看了玄鱗一眼,目光轉到葉真身上,嘰裡呱啦說了句日文,中間還夾雜著蹩腳的中文發音:"……葉十三?"
  玄鱗翻譯:"他問你就是葉十三嗎。"
  葉真好奇的點點頭,日本人指指自己,發音艱澀:"松本雄,喔!就素!"
  葉真:"……"

  葉真驀然爆發出一陣大笑,玄鱗也啼笑皆非,望著那個中文說得跟打嗝一樣偏偏表情還很認真的日本人。
  松本雄怒了,嘰裡呱啦又指責一通,葉真一邊笑得扶牆一邊問:"叔,他說什麼?"
  "叫爸爸——!"玄鱗懶洋洋道,"他說你這麼小的蘿蔔頭不應該來參加比賽,極真空手道是最純正最厲害的格鬥技,對上他這樣的對手你會後悔的。還說你沒有尊重對手的意識,也不尊重他的空手道,他會給你教訓的……哈!哈!哈!哈!"

  父子兩人笑成一團,勾肩搭背哥倆好的繞過鬆本雄,快快樂樂出門去了。
  松本雄一張臉由青變紅,由紅變黑,半晌大吼一聲,竟是相當憤怒,轉身一個箭步沖上去,一記手刀向葉真後頸劈去!
  瞬間葉真回過頭——松本雄沒看清他是怎麼回頭的,彷彿時間和空間都瞬間凝固,那一秒被拖得無限長,而葉真就這麼緩緩的,回過了頭。

  ——啪!
  少年一根纖長的食指頂在松本雄掌心,紋絲不動。

  剎那間松本雄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他的手掌完全麻木了,甚至根本感覺不到葉真的手指。
  他手臂顫抖起來,只是幾秒鐘裡的失控,很快就無聲無息軟了下去。
  這一切看上去就像松本雄力道很輕的揮過手,而葉真輕飄飄的擋了一下,緊接著他就從善如流的把手放下了。本來是千鈞一髮的瞬間,卻像小孩子嬉戲一樣,幾秒鐘就過去了。

  玄鱗頭也沒回,問:"怎麼了,兒子?"
  葉真說:"沒什麼,鬧著玩兒呢。"說著若笑非笑的看松本雄一眼,轉身大步走遠了。

  "……"本來大門口幾個路人還以為要打起來,誰知這麼輕易就過去,都紛紛鬆了口氣,各自掉頭散開。唯獨松本雄站在那裡,瞳孔因為震驚而微微縮緊。
  他本來很看不起葉真,雖然這個來自中國的瘦弱少年三十秒內乾淨利落的擊敗了皮亞克?讓克,但是那場比賽看上去更像兒戲。沒有連續不斷的纏鬥,甚至沒有真正開始,皮亞克就像上台晃了一圈,就夢遊一般被擊倒了。
  與其說是少年的功力太深不可測,不如說是賽委會做了手腳,可能事先已經跟皮亞克?讓克串通好了,在預賽的賭拳市場上賺點小錢。
  抱著這種想法的松本雄,根本沒想到驕傲自負的自己在葉真面前竟然也像夢遊一般——不,比皮亞克?讓克還夢遊!皮亞克至少做出了有效的攻擊,但是自己,根本連手都抬不起來!
  是有古怪,還是當真遇上了高人?
  松本雄麻木的手臂慢慢恢復一點知覺,酸麻如同千萬根牛毛針一般從肌肉裡透出來,帶著一點刺骨的冰涼。

  與此同時,中日公海。

  龍紀威恢復知覺的時候,恍惚間聞到空氣裡帶著微微的咸腥。
  是在船上!
  他的意識瞬間驚醒,猛地睜眼一看,只見頭頂就是低矮的船艙天花板,海風從打開的窗口撲面而來。
  他下意識想坐起身,然而手一動,才發現自己躺在一張低矮的床上,雙手伸過頭頂,反銬在床頭欄杆上。

  "想喝水麼?"
  龍紀威眼睛微微睜大,隨即眯了起來。
  那聲音是山地仁的,雖然中文很流暢,但是因為流暢純正得太過分,反而有些不倫不類。

  沒有等龍紀威回答,山地仁親手倒了半杯水,俯身下來喂給他。這一舉動並沒有被龍紀威拒絕,他畢竟太渴了,很快就把水喝得一滴不剩。
  "你虛脫了。很抱歉把高危一級體放在你身上,讓你受了不可挽回的嚴重傷害。不過你能堅持那麼長時間,並迫使一級體自爆,我必須對這頑強的精神表示敬意。"

  山地仁說這話的時候一直凝視著龍紀威的臉,雖然那張臉因為一級體的緩衝污染而顯得非常蒼白憔悴,但是仍然眉宇深刻,削瘦俊美,有種超越了性別的,凌然的秀麗。
  "龍九處長……"山地仁微笑道:"歡迎來到公海,現在你落到我手上了。"
  龍紀威一言不發,半合著雙眼,像是在閉目養神。

  山地仁看了他半天,海風輕輕吹在他臉上,因為劇痛和掙扎而流出的汗水都幹了,臉色隱約透出灰白。
  "你知道我在想什麼嗎?"山地仁突然問。
  龍紀威毫無反應。
  山地仁卻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微笑著搖頭道:"我不是在想怎麼利用你,用你身為樣本主控源的特殊身份去做什麼。我只是想起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如果當時你知道會有今天,還會堅持回去救我嗎?"
  "如果當時你能預料到,有一天自己會落在我手上,被我帶到你最厭惡的國家去,被你最瞧不起的人當做試驗品一樣隨意擺弄……那你當時,還會在老龍暴走的極度危險的情況下,冒著生命危險,回去救我和那些日本科學家嗎?"

  龍紀威沒有回答,但是表情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是又最終什麼也沒有說。
  那是日本生物輻射研究所高層和協助開發試驗的山地家族,帶著二十年心血凝結而成的零級緩衝體,來中國"交流學習"的時候。當時中日雙方高層開了個交流會,不知道因為什麼原因起了衝突,暗地裡保駕護航的老龍暴走,一口吞了那隻價值連城的零級體,嚼吧嚼吧就嚥下去了!
  當時老龍脫離控制,雙方高層緊急撤離,而山地仁和一些日本科學家則被困在了現場。龍紀威掩護本國領導人撤離之後,又冒著生命危險回去救了山地仁等人,而自己卻被暴怒的老龍所衝擊,難以控制事態,最後只能給自己打針進入強制休眠狀態了事。

  這件事後來有很多說法,有人說是日方首先挑釁,想趁機測試老龍的絕密數據,卻不幸惹怒了老龍,導致它暴怒傷人;有人說是日方仗著研發出了零級體,態度上太傲慢欺人,中方於是決定給他們個教訓……
  不管怎麼說,那起事件的直接後果就是日方二十年研究心血毀於一旦,龍紀威被強制休眠了整整兩年,後來韓越強闖九處基地,才把龍紀威叫醒。
  而日本生物輻射研究所的人回去之後把事情一說,高層紛紛大怒,製造了好幾次針對龍紀威的暗殺事件。當時恰好老龍的一甲子契約期滿,種種複雜事態糾纏在一起,風波越鬧越大,最終龍紀威為了躲避風頭,才不得不離開北京去東北避難。

  山地仁是在那起事件裡第一次看見龍紀威的。
  那也是他在綁架行動開始之前,唯一一次真正見到龍紀威本人。

  "你後悔嗎,"山地仁微笑著問:"親愛的龍九處長?"
  "……"
  龍紀威沉默很久,直到山地仁甚至以為他已經睡著了,才見他緩緩睜開眼睛,淡淡道:"你有一件事說錯了。"
  "——哦?哪件事?"
  "你不應該對我頑強的精神致敬,光頑強是沒用的。九處在生物輻射方面的研究為什麼領先日本這麼多年,是因為我們強,而你們弱,這是純粹實力上的差距。"

  山地仁臉色微微變了。
  龍紀威說完這句,安靜的轉過目光,盯著微微搖晃的天花板。

  "說的沒錯,可惜我們的研究很快就要超越九處了。感謝珍貴的樣本主控源——這一切都是你帶給我們的,親愛的龍九處長。"
  山地仁猛的回頭,用日文對門外手下喝道:"把儀器和未成品都帶進來!先在立刻開始試驗!"

  手下九十度鞠躬應諾,飛跑出去搬儀器。

  "雖然會有點痛苦,但是我想你能忍受的吧。畢竟你是龍紀威,對嗎?"山地仁站起身,居高臨下的目光裡帶著一點讓人心驚膽顫的溫柔。
  "畢竟你是……這樣的一個龍紀威,對嗎?"
  龍紀威沒有回答。他神色沉靜,半晌只沉默的閉上了眼睛。


作者有話要說:看到了大家的留言,非常抱歉,這麼多天沒有更新。很感謝大家的安慰,很多話不知道該如何說,只能鞠躬……因為白天打工用手機看留言,晚上時間緊,無法一一回覆,請原諒!文不會坑!紅之書也不會坑!請大家放心,會認真寫完!


36

36、向武之心 ...

  葉真的複賽比預賽熱鬧多了,因為松本雄在當地的名聲和地位,很多網絡媒體都派了專員現場報導,觀眾也紛紛洶湧而至。
  葉真是個淡定的娃,不為人少而沮喪,也不為人多而緊張,他甚至不關心底下觀眾都是支持松本雄來的。在更衣間裡換好衣服,他稍微熱了□,就推門往上擂台的通道走。
  玄鱗已經事先去教練席了,外邊吵吵嚷嚷的都是日文,他也不甚在意。

  誰知道就在剛走上通道的時候,突然一個中年男子擠出人群,一邊大步跑來一邊用中文道:"葉十三!"
  "……你是誰?"
  "葉十三,你的對手鬆本雄向賽委會申請按極真格鬥的規則走,也就是不戴拳套,不用護具,你要小心!"
  葉真茫然點點頭,又問:"你是誰?"
  那人抹了把臉,才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雙手遞過去道:"我叫張松濤……"
  名片上寫著什麼什麼散打隊副教練等等的字樣,光線太暗,葉真隨便掃一眼就還給人家,說:"哦,謝謝你。"
  張松濤:"……"

  張松濤一臉哭笑不得的拿回名片,躊躇半晌說:"松本雄力量比你強,裸拳攻擊是致命的,你要小心!"
  "誰說他力量比我強?"葉真立刻反感了。
  "……"張松濤說:"我的意思是他肌肉比你強壯,而且……算了,你還小。"
  葉真無可不可的聳聳肩。

  張松濤又遲疑良久,終於忍不住問:"我看了你對泰拳手皮亞克的比賽,你走的好像是傳統中國功夫那一流,而且真的很……很傳統,是這樣嗎?"
  "那是因為你們現在變了。"
  "——啊?"張松濤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葉真越過他張望了一下擂台,客客氣氣道:"能讓我走了嗎?松本大狗熊已經上台了,我還要去跟玄鱗叔叔打下招呼,我還想喝口水,時間有點緊……"

  張松濤忙不迭讓開路,少年目不斜視擦肩而過。他望著葉真的背影呆立片刻,突然大聲叫道:"葉十三!"
  葉真頭微微一偏,沒有回過來,也沒有停下腳步。
  "請努力打贏比賽!我們這次也帶了兩個國家隊員,但是預賽抽到下籤,已經被淘汰了!如果你能進入八強甚至是四強的話……"
  葉真頭也不回的揮了揮手,很快消失在擁擠的人群裡。

  就如張松濤所說,松本雄果然沒有戴拳套,上身□只穿了條長褲,肌肉健壯得讓人心生畏懼。
  葉真還是那身雪白的練功服,把拳套輕輕一扔,準確丟進台下玄鱗的懷裡。
  無數閃光燈在觀眾席上成片亮起,有人大叫松本雄的名字,也有人把鏡頭對準這個白衣翩翩的俊美少年,咔嚓咔嚓拍得很歡——誰能想到以肌肉和力量為特色的擂台上還能出現葉真這樣弱不禁風的格鬥家?趁養眼的時候多拍點,等待會被打得慘不忍睹時就拍不到了!

  "地下格鬥賽裡經常出現裸拳,有時甚至致人死命,非常危險。"松本雄盯著葉真,用日文緩緩道:"我們極真空手道的教義便是真正的格鬥,真正的抗擊,所以不戴拳套是必要的。今天我就在這裡,讓你見識一下我們極真格鬥的強悍和奧義!"
  葉真面無表情聽他把一段鳥語說完,勾勾手指:"裁判,翻譯。"
  裁判:"……"

  裁判心裡瘋狂咆哮,上前一步把話翻譯成中文。葉真聽完點點頭,出乎意料沒有反駁,只淡淡道:"開始吧。"
  叮的一聲敲鐘開始,裁判猛的後退半步,生怕像上次葉真對抗皮亞克的時候那樣慘遭波及。
  但是這次葉真沒有搶先攻擊,甚至沒有立刻開始守備,只雙手虛抬做了個太極的起手式——那一式也沒有做到位,非常的漫不經心。
  松本雄不敢大意,立刻咆哮一聲,一記漂亮的轉身螺旋腿向葉真掃去!說時遲那時快,葉真向後輕輕一躍,差在分釐的躲過了這一擊!
  張松濤已經趕到貴賓席,看見這一幕立刻在心裡說了聲好!

  松本雄接腿摔技果然不是蓋的,不給葉真喘息的功夫,立刻回身搶攻,與此同時配合手刀、拳擊、全身上下多個角度,狂風暴雨一般疾攻而上。這一系列動作簡直漂亮至極,台下頓時燈光狂閃,還有前台日本觀眾紛紛起身大叫:"好!""好!"
  張松濤心裡打了個突,只見松本雄矮身而下,一記又狠又厲掃堂腿直接掃向葉真腳踝!
  不好!
  張松濤心跳瞬間停止——去年松本雄打贏泰拳宗師並一舉奪得季軍的時候,用的就是這一招!趁對手被連攻心急氣虛的時候一記重達百斤的掃堂腿,這套攻擊磨練一年之後,比當時更加猛烈刁鑽了!

  然而他還沒來得及反應,只見葉真在那千分之一微秒都不到的時間裡,輕輕的起跳了。
  事後看比賽錄像,葉真的那一跳被譽為是神來之筆——在當時沒人能想到他會那麼跳,也沒人能拍胸脯說出,我能跳得比他好。
  張松濤曾經百般不解去請教葉真,問:"這從實際情況來看說不通,我也沒見過有人成功做過,難道是傳說裡的輕功?!"
  葉真想了一下,道:"沒有那麼玄乎。這在中國武術裡叫'起如猿',落下來叫'落如羽',主要是訓練內力收發自如,能站在懸空的白紙上而白紙不破。松本大狗熊不該把腿伸這麼長,這不是給了我跳上去的平台嗎?"

  ——如同葉真所說,在千鈞一髮的時刻,沒人想到葉真那一跳,竟然正好站在松本雄掃過來的腿上了!
  剎那間他右腳在松本雄小腿處輕輕一點,左腳在腿根再輕輕一點——緊接著旋風一般轉身,那一下幾乎是擊金碎石之力,右腿彎起用膝蓋狠狠撞上了松本雄的臉!

  那一下幾乎把松本雄撞飛出去!

  全場觀眾大譁,前排站起來的狂熱粉絲幾乎忘了坐下。松本雄以頭摔地,橫滾著衝出幾米,差點從圍繩下摔出了擂台!
  張松濤衝口而出:"——好!"
  葉真右腳點地,轉身,輕巧著陸,滿臉冷漠盯著裁判沖上去讀秒。

  "這小子真有兩下子!"被他帶來的國家隊員霍然起身:"教練,剛才那是怎麼回事?錄下來了沒有?太驚人了!"
  "真沒想到!沒想到!這種絕技絕對能克制大多數踢腿!到底是從哪學的!"

  張松濤沒有答話,他想起上台前葉真反問那句,誰說他的力量比我強?當時他以為那是少年心高氣傲,也沒當一回事,誰知道葉真所說竟然不是虛言!
  單憑那一記膝踢的力量,的確凌駕於松本雄引以為傲的轉身螺旋腿之上!

  與此同時在台上,裁判讀到第九秒的時候,松本雄才踉蹌著爬起身。裁判到底比較偏向本國選手,立刻上前一疊聲詢問:"還能比嗎?可以嗎?"
  松本雄點點頭,裁判問:"沒事吧?"
  松本雄推開裁判,搖晃著走回台上,又甩了甩頭,重新看向葉真的時候眼神裡燃燒著刻骨的怒火。
  葉真不以為意。裁判走回來,刻意耽誤幾秒才一劈手,吹哨開始。

  叮的一聲敲鐘,松本雄這下謹慎了,立刻守住步子嚴正以待。
  葉真冷冷的看著他,眼神在松本雄全身上下來回逡巡,彷彿在尋找可趁之隙。
  這時第一局的五分鐘已經過去大半,台下的高呼一浪高過一浪,松本雄試探性的上前一步,葉真立刻抬起手。
  "時間不夠了,"張松濤聚精會神:"隨便拖拖就能拖過第一局,松本雄剛才被讀秒,需要中場時間休息恢復。他不會傾力攻擊的。"
  隊員也贊同:"但是對那個葉——葉十三對吧,對他來說不妙,他不是耐打的類型。"
  張松濤隨口笑道:"如果能在第一局就KO……"

  張松濤當時只是隨口一說,沒想到很快真的一語成讖了。時間還剩下最後三十秒,葉真眼神彷彿有點分神,松本雄抓住時機,猛衝而上,想利用最後一點時間扳平分數。
  他這次不敢踢腿,一記快速左勾拳往葉真臉上揮去,同時準備好右手連攻,想趁葉真不注意時往他臉上掛那麼一下——只要有一下,分數就扳平了。
  況且葉真那麼削瘦,幾乎所有第一眼看見他的人都知道,他不是個耐打的人。
  如果能在中場前讓他受點傷……

  松本雄的想法很好,但是瞬間他就發現一切都落空了。
  根本沒有任何預兆,就在他拳頭快要打中葉真側臉的時候,少年木著臉,很平淡的,右手一抬,平平在他肩窩處一點——
  四根手指併攏,垂直抵在肩窩肌肉上,力道根本不大。
  但是就像瞬間關閉了機器的開關,松本雄動作一停,緊接著就感覺肩胛骨整個被劇痛所貫穿了!

  那時他真想不顧一切的叫出來!劇痛帶來的電流在他的骨縫裡瘋狂切割,萬分之一秒裡彷彿來回割了成千上萬刀!
  葉真抵在他肩窩處的手閃電般在他後頸髮際上一敲,力道非常輕,又彷彿一道狠辣氣勁如硬楔般打進身體!松本雄根本來不及叫出聲,就覺得喉嚨彷彿被硬塊堵住了,張嘴只發出低啞的嘶鳴!

  這一番動作非常細微,觀眾都沒發現異常,只有裁判大驚,立刻上前吼道:"停止!停止!分開!"
  葉真把手一收,松本雄一頭栽倒在地,捂著肩窩痛苦翻滾,卻完全無法發出聲音來!
  叮的一聲敲鐘,第一局比賽結束!

  觀眾席當場大譁,很多人無法接受,紛紛從座位上站起來拚命吼叫著。裁判試圖上前扶起松本雄,但是他就像被電流打過一樣全身抽搐,無法站立,裁判迫不得已,只能拚命招手示意醫療組上台。
  醫療人員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根本沒有激烈的格鬥,也沒有任何人摔倒,怎麼就要叫急救了?
  結果沖上去一看,松本雄一條手根本抬不起來了,從肩胛開始到上肢劇烈抽筋,幾次想從地上站起來,結果都摔了下去。
  裁判焦急問:"還能比嗎?"
  醫療人員迅速把松本雄抬到擔架上,臉色沉重搖了搖頭。

  一招KO!
  十六歲中國少年將成名已久的上屆季軍、日本極真空手道名將松本雄一招KO,以對手不得不送去急救的絕對勝局,第一輪就取得了勝利!

  這個結果簡直讓現場所有人眼睛脫窗,無法接受的觀眾開始暴動,很多人聲嘶力竭的吼叫:"作弊!""肯定有作弊,無恥的黑幕!""我們不相信,不相信!""松本,站起來!拿出武士道的精神來!"
  協管拚命吹哨,警衛人員手搭手組成堅固人牆,拚命護著擂台,阻止情緒激動的日本觀眾沖上去。

  葉真漠然注視著腳下的一切,突然指指沖在一個最前邊不斷咆哮的男子,問裁判:"他說什麼?"
  裁判很為難:"唔……他說你這樣太無恥了,從你身上看不出武士道精神,沒有向武之心,他不承認你的勝利。"
  "——沒關係。"
  葉真笑了一下,眼神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
  "武士道精神是什麼?格鬥是瞬息之間見生死的事情,就算精神再值得敬佩,向武之心再真摯,只要沒有實力,很快就會被狠狠踢下這座擂台。"
  他眯起眼睛,注視著頭頂炫目的高光,淡淡道:"格鬥家憑實力說話。"

  裁判有點吃驚,直覺想反駁,偏偏一時又找不出什麼話來說。

  這時在人群洶湧的台下,玄鱗突然覺得手機在口袋裡震。他把手機拿出來,看了眼號碼,突然疾步穿過人群向外走去。
  "喂,老於,我還在日本……什麼?立刻回國?"
  玄鱗站在體育場外的台階上,表情帶著罕見的震驚。他捏著手機的五指是那麼用力,手背甚至青筋直暴,彷彿下一秒就要把手機捏成一塊廢鐵:
  "你說什麼,龍紀威出了車禍——?!"

37

37、接手 ...

  東京某高檔寫字樓大理石走廊上,電梯門無聲無息打開,黑澤川快步衝出來,把賽委會負責人嚇得夠嗆。
  助理一邊小跑著跟緊老闆,一邊頭也不回問負責人:"錄像送到了嗎?"
  "就在走廊盡頭的多媒體會議室裡……"
  "我的意思是,已經準備好按下遙控器就立刻開始播放了嗎?"
  負責人心裡暗罵,真是主子身邊的貼身丫鬟也比府裡大管家來得有體面,但是也沒辦法,只得心驚膽顫匯報:"送來的時候是完整帶子,可能要稍微快進一下……"

  黑澤沒心思理會這些,猛地把會議室門推開。幾個手下正匆忙調試文件,一見大BOSS衝進來,立刻忙不迭站起身。
  黑澤二話不說,走過去親自打開帶子開始快進。畫面嘩啦啦的往後翻,倏爾一張擂台上兩人對峙的畫面閃過,黑澤立刻按停。

  喧天吵鬧立刻傾瀉而出,擂台之上,萬眾矚目,一個清瘦的白衣少年站姿挺拔如同古松,儘管面對著上屆大獎賽季軍松本雄,卻仍然保持著淵渟嶽峙的沉穩姿態。

  賽委會負責人擦著汗,偷偷問助理:"老闆大老遠跑來,連叫人送去都來不及,就是為了看松本雄是怎麼輸的?"
  助理笑笑不說話。
  "這也不對啊,雖然松本這次奪冠熱門,賭金壓了整整兩成在他身上,但是對整個大賽來說不足一提。何況集團裡比這次大獎賽更重要的項目多如牛毛,怎麼一個小小的上屆季軍就驚動了大老闆?"

  屏幕上正巧放到葉真右膝一輪瞬間將松本雄凌空踢飛,黑澤臉色變了變,似乎有點震驚,有點複雜,又有點欣慰。
  賽委會負責人立刻盡心介紹:"這個中國人之前沒有在行業裡冒過頭,預賽三十秒內就把皮亞克送去了醫院。這次對上松本雄,賠率是三十比一,誰知道他竟然第一輪就KO了松本雄,媒體上也是一片大譁呢。"
  黑澤淡淡道:"應該的。"
  瞬間的失態過後,他臉色已經恢復到一貫的冷淡平穩,直到看完整場比賽都再沒動過一下眉頭。

  "我們也沒想到他這麼厲害,早知道抽籤的時候就……非常抱歉,現在說這些太遲了,給集團造成的巨大損失我們會記住的!"
  "不,沒必要。"
  "可是——"
  黑澤打斷負責人,指著被抬到擔架上痛苦掙扎的松本雄,問:"你知道他是什麼時候輸掉的比賽嗎?"
  負責人只負責商業運作,對格鬥一竅不通:"——對那個中國人使用掃堂腿的時候?"
  "不,"黑澤關掉錄像,道:"向賽委會申請裸拳格鬥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被那個中國人徹底踩在腳下了。"

  他帶著助理大步走向門口,負責人跟在後邊追問:"如果從現在開始調整那個中國人的賠率,讓他進入八強甚至是四強,半決賽的時候做點手腳……"
  黑澤突然轉身:"你說什麼?!"
  "……我、我說如果從現在開始起調整他的賠率,把他烘托出來,最後關頭弄點意外……"
  "你準備怎麼做,車禍還是槍擊?"黑澤眼神如同寒冰,看死物一般盯了負責人半晌,才一字一頓道:"你給我記住,要是誰敢對他用那些見不得人的伎倆,我保證讓你們一個個的,死無全屍!"

  負責人的謀劃還沒來得及成形,就被大BOSS一句話徹底粉碎,頓時驚得思維一片空白,久久不知如何反應。
  黑澤頭也不回走了出去,助理目光倒是閃過一點憐憫,見周圍沒人,壓低聲音輕輕道:"黑澤先生為了那個少年,親自往中國跑了兩趟,荒郊野嶺裡扎帳篷一住就是好幾個月——現在你說,你想對他做手腳?"

  負責人目瞪口呆,臉上表情難以形容。
  助理嘆口氣,搖搖頭,追著黑澤川走了。

  玄鱗要回中國去了。
  葉真驟然聽到消息,驚得吃了一半的蘋果滴溜溜滾到地上:"回去幹什麼,你放心把未成年的小孩子一個人丟在異國他鄉嗎?實在是太不負責任了!我要打電話告訴龍紀威!"
  玄鱗臉色滴水不漏,漫不經心道:"九處出了點事叫把拔先回去,你好好吃飯好好比賽,乖啊。"
  "到底是什麼事!你明明答應全程陪同的!大人說話怎麼能不算話,喂!……"
  玄鱗充耳不聞,手上麻利的把錢包、鑰匙、手機、護照一收拾,塞給葉真一個信封:"這裡邊是信用卡,想買東西自己刷,不用節省。還有一些現金,方便你在不能刷卡的地方用,記得隨身攜帶,千萬別丟了啊!"
  葉真打開信封,吃了一驚:"這麼多?龍紀威賺錢養家不容易,我還是還你一半……"
  玄鱗哭笑不得:"龍紀威賺錢養家?我真是拜託你了!老子我手指縫裡隨便漏一點就夠養你媽跟你這個拖油瓶的了,用得著你媽賺錢養家?"

  他把包一拎就匆匆要走,葉真傻眼了,撲上去抱大腿:"你答應打贏了就帶我去吃烤羊肉串的啊!怎麼現在就走了?吃了飯再走啊!"
  "哎喲你放手……羊肉串什麼的,去吃你的黑澤串吧……乖兒放手,把拔我要趕一小時以後的飛機……"
  父子倆在走廊上扭打半晌,玄鱗終於成功脫身,頭也不回狂奔出門。葉真哀哀淒淒跟在後邊,咬著手帕揮淚相送:"玄鱗叔叔——!事辦完了叫龍紀威一起來日本接我回家啊——!"
  玄鱗衝出酒店去攔車,頭也不回吼道:"叫爸爸!!"

  葉真一人失魂落魄的坐在酒店門口,街上車水馬龍、人頭湧動,說著他聽不懂的話,看著他看不懂的文字。滿世界喧囂彷彿都跟他無關,一時間葉真再次嘗到了滿心迷茫,舉目無親的滋味。
  張松濤來酒店投宿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副情景。

  "葉——十三?"
  葉真懶洋洋看了他一眼,低頭去數地上的螞蟻。
  張松濤蹲□,小心問:"你怎麼一個人坐在這,教練呢?"
  他一直以為玄鱗是葉真的教練,儘管看起來不靠譜了點。誰知道葉真哼唧半晌,來了句:"我沒有教練。"
  "……那那個男的呢,就是跟你在一起的那個?"
  "那是我爸,回國了。"
  "就留你一人在這?!你會說日文嗎?"
  葉真這次根本懶得理他,只顧著伸手逗弄地上的螞蟻們。

  少年的樣子稚氣而無辜,身形帶著常年練武的利落和精悍,此時卻蜷縮成一團,看起來非常落寞。
  張松濤心臟砰砰跳了起來。
  他想起昨晚跟國內主教練通話時對方的提議,當時覺得執行難度很大,而且不靠譜,卻沒想到剛瞌睡就碰見了枕頭,大好機遇直挺挺砸在了自己的頭上……
  一個沒有教練,舉目無親,年紀極小,天分極高,並且已經被訓練得完美無缺、可以立刻投入實戰的格鬥選手。
  這簡直是走了八輩子大運都難以想像的好事啊——!

  張松濤強壓激動,聲音都有點發抖了:"葉十三……"
  "啊?"
  "你有合約在身嗎?"
  "……"葉真面無表情,問:"合約是神馬?"
  張松濤霍然起身,熱情無比的把葉真強拉起來,大力拍著他的肩膀:"小葉!!"
  葉真:"……"
  "晚飯還沒處吃吧?想吃什麼,叔叔請你!"
  葉真:"……"

  葉真囧了,這人該不會是個神經病吧?

  張松濤深知跟選手拉攏關係的重要性。雖然葉真只想吃羊肉串,在街邊站著吃吃就好,但是他仍然叫了車,熱情萬分的把人拉到大燒烤店,琳瑯滿目叫了一桌東西。
  葉真對自己家的經濟情況仍然心存疑慮,決定還是少花自己的錢,多花別人的錢,於是指著滿盤油汪汪的烤龍蝦問:"叔叔,這個吃不完我可以帶走嗎?晚上回酒店當夜宵吃。"
  張松濤立刻叫服務員加菜,說:"剩菜帶回去有什麼意思!給你叫份完整的,喜歡吃咱們下次還來!"
  葉真心滿意足的點點頭,覺得張松濤這人真懂事,真上道!

  一大桌菜兩個人根本吃不完,兩人都吃得七八分飽之後,張松濤終於察言觀色的開始考察了:"葉十三啊。"
  "神馬?"
  "你爸怎麼把你一人丟在這了呢,你日語也不會說,日文也看不懂,而且還沒成年,家裡大人怎麼能放心?"
  葉真立刻苦大仇深,咬著筷子恨恨道:"是啊!"
  "可能是看你功夫好,不怕你吃虧吧。說起來你學功夫的時候,家裡大人也這麼放養的?把你往師傅那裡一丟就完事了?"
  "——是啊!"
  "那真是太少見了,嘖嘖,嘖嘖……"張松濤搖頭晃腦感嘆一番,獲得葉真強烈的共鳴之後,才裝作不經意問:"小葉啊,你家裡是干什麼的?"

  這話其實相當重要,搞體育的發現一個好苗子以後,都要先看看對方的家庭背景。如果真是富二代,那也就只好算了,家裡大人十有八九捨不得心肝寶貝去吃苦的。如果家庭條件一般,那希望就相對大些,畢竟混出頭的體育明星們收入非凡,而讀書並不是現在孩子的唯一出路。
  葉真已經被教得很好了,雖然不知道是什麼人教的,但是能搞武術搞出頭的孩子,想必不會是富家豪門受盡寵愛的小少爺。張松濤這麼問,也是想探聽下口風,上個雙保險的意思。

  葉真的心機哪裡想到這麼多,實話實說道:"我媽是公務員,我爸麼,不知道……"
  "你父親不工作?"
  "哦,他最大的工作就是伺候我媽,還有給我下面條。"
  吃軟飯啊!張松濤對玄鱗的評價立刻再次下降好幾等。
  "那你為什麼來參賽呢?聽說亞洲無規則自由格鬥大獎賽的獎金很豐厚……"
  "哦,我是來挑場子的。我看日本人的東西搞得這麼熱鬧,心裡不大爽。"
  "……"張松濤眉毛抽搐了兩下,為了掩飾尷尬,立刻抓起茶壺給葉真倒茶。
  葉真繼續道:"至於獎金,當然能有就有吧,我覺得我們家還是蠻缺錢的。不過萬一沒有也不要緊,滿大街都是日本人,隨便打劫點不就行了嗎?"
  張松濤:"……"

  你到底有多仇日啊!滿大街日本鬼子在你看來就是一隻隻會走路的錢包嗎!再說想打劫也不要來東京啊日幣不值錢的……不不不,搶劫是要坐牢的好嗎!
  張松濤內心瘋狂咆哮,臉上還不能表現出失態,抓著筷子的手都要顫抖了。
  "這個烤龍蝦好好吃啊,"葉真終於轉變話題,興致勃勃的夾起一口龍蝦肉:"我能再多要一份帶走嗎?這樣明天午飯也有的吃啦!"
  張松濤:"…………"

  "給他多要一份,打包放好,這桌的單記在我賬上。"
  就在氣氛凝固的剎那間,一個低沉男聲突然從葉真身後響起,解救了不知所措的可憐的張松濤。
  黑澤川輕輕把手放在葉真肩上,用中文低聲問:"你怎麼會在這裡?"
  葉真一回頭,驚訝道:"——串串!"

  張松濤在邊上看著,心情非常意外。這個穿戴不凡且極有氣勢的男人帶著好幾個手下,每個人看起來都相當精幹,眼睛牢牢盯在葉真身上,顯然他們並不是順路經過,是有備而來。
  葉真沒有那麼多心眼,自然看不出來,反問了一句:"你又在這幹嗎?"
  "吃飯。"黑澤微微笑了一下,順手拉開椅子,自然無比的拿筷子夾了口菜:"我還沒吃東西,隨便蹭個晚飯應該沒問題吧?當然,聽說玄鱗先生今天下午五點的飛機緊急回國,雖然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但是我想身為朋友,這時候應該過來照顧下你……"
  葉真怒道:"串串!你什麼時候變成我朋友了?"

  要是在平常,黑澤肯定順著葉真的話頭安撫順毛,並解釋一番。但是現在黑澤整個人都繃緊了,雖然表面上從容鎮定,實際上在看到葉真和一個陌生男人坐在一起時,他就已經進入了完全的備戰狀態。
  他對葉真笑笑,又向張松濤伸出手,用流利的中文問:"請問您……"
  張松濤立刻伸手跟他握了握,"我是中國散打隊的副教練,免貴姓張,松樹的松,海濤的濤。請問您貴姓?"

  黑澤的笑容加深了。這神情其實非常有親和力,但是放在一個終年面無表情、不苟言笑的男人身上,只讓人覺得毛骨悚然。
  "免貴姓顧,從小在這裡長大。我的日本名字叫黑澤川,承蒙祖上庇蔭,在當地做點小生意。"
  張松濤:"……"

  張松濤支撐不住,眼鏡終於徹底跌了下來。

38

38、試驗 ...

  首都機場。
  老於帶著一群人在機場等著接玄鱗,每兩個人一組分守機場各個大門,誰知道等了兩小時都不見影子,打電話去國安一問,才驚駭的得知玄鱗已經跑九處去了!
  老於破口大罵,緊急帶人回九處,剛進門就看見一幫工作人員抱著頭蹲在門外,龍紀威的一個心腹臉上彷彿開了染坊,青一塊紫一塊的,還拖著兩道鼻血。
  "這都怎麼回事啊?人呢?"
  那心腹小心翼翼指了指辦公室緊閉的實木大門。
  手下那幫人都哆嗦了一下,老於自己沒辦法,只得硬著頭皮推門進去。

  辦公室是傳統政府機關佈置,紅地毯,實木大桌椅,靠牆一道屏風,兩邊兩排森嚴高大的書櫃。文件筆紙全扔在地上,椅子被打斷了一條腿,玄鱗襯衣袖子捲到手肘上,正靠在桌沿上喘著粗氣。
  "龍紀威呢?"

  一聽這聲音老於就顫抖了:"老、老龍,才下飛機吧,來喝點水……"
  玄鱗一抬頭,好幾米的距離,瞬間就來了個眼對眼,緊接著一把抓起老於的脖子提起來:"——龍紀威呢?!"
  老於腳在半空蹬了兩下:"在……在醫院……裡……"
  "撒謊!他根本就不在北京!"
  玄鱗把老於往地上狠狠一扔,暴怒道:"龍紀威在哪裡?!出了什麼事?!把龍紀威給我找來!給我找來——!"

  說到最後他眼珠都有點變色,從黑裡泛出細密的血腥,相當駭人。
  老於一把老骨頭差點被摔散架:"老龍你、你冷靜一點,你……"
  "他根本就不在北京!下飛機瞬間我就感覺到了!他去了哪裡?!"

  緩衝體和主控源之間是有輻射感應的,但是只有在一定的距離之內才能互相作用。玄鱗和龍紀威感情太深厚,知道主控源不見了肯定會發狂,上邊的人就是預料到這一點,才緊急出動大批人馬去機場堵住玄鱗。
  老於知道這個任務沒完成,回頭自己一定要吃掛落,笑容不由得苦了下來:"老龍你憑良心說說,我待龍紀威如何?我堂堂一個副局長,這麼多年來活像龍紀威的手下小弟!我會存心害他嗎?我不想活了嗎?"

  玄鱗居高臨下看著他,一言不發。
  "龍紀威不在北京。"老於從地上爬起來,冷冷的道:"三天前他去培養基地視察,回來的路上失去了聯繫。他的車在高速公路無人區被發現,車身被撞毀,嚴重變形,裡邊只有一具焦黑的屍體,DNA檢測是他的司機。"
  "……他被人帶走了。"
  雖然話是問句,語氣卻僅僅是陳述。玄鱗平淡過分的聲調讓老於不敢做半點隱瞞,只得點頭道:"信號檢測發射了大半個中國,沒找到龍紀威特有的生物輻射。這是綁架,帶他走的人用特殊技術覆蓋了龍紀威發出的緩衝波,從理論上來說,他們把他隱形了。"

  玄鱗沉默半晌,嘶啞道:"是山地仁。"

  老於不敢接他的話,低聲道:"我們現在唯一敢確定的是,日本偷走樣本主控源的目的是研究,龍紀威的波動數據和身為樣本的你有著奇異的契合。一個人類和……和你這樣的生物的波長相契,這是自然界裡難得的奇蹟,也是為什麼當年龍紀威能輕易收服你的原因。日本人一定會竭盡所能複製出龍紀威那樣的主控源,用複製品吸引自然界裡還沒被發現的輻射性生物……所以龍紀威一定沒事,他的人身安全是有保障的!"

  玄鱗的臉色本有半點緩和,相反有點駭人的兇狠慢慢浮現出來:"所以你把我騙回來?"
  老於往後退半步,企圖要溜。
  "你怕龍紀威萬一發生不測,日本研究出複製品,然後我會被覆製品的波長所吸引,轉而背叛你們?"
  玄鱗一把抓起老於的衣領,瞬間幾乎把可憐的於副局長掐斷氣:"你怕我留在日本,讓你們不好掌控?!你明明知道龍紀威已經被偷運去日本了,卻不讓我救他,把我騙回來?!"
  "你們把龍紀威當成什麼?"玄鱗一拳把老於狠狠打翻在地,咆哮道:"你們把龍紀威當成什麼——!"
  老於不敢說話,拚命抱頭。
  "你們以為我不知道?你們早就開始偷偷製作龍紀威的複製品!想做出跟他生物波長一樣、長相外表一樣的複製人,萬一龍紀威壽終正寢,就用複製人來糊弄老子!讓老子繼續給你們賣命!休想!!"玄鱗狂怒的目光從門外九處工作人員身上一個個剜過去,那些人紛紛低下頭,大氣不敢出,"——老子告訴你們,是,龍紀威是人,是人就有壽終正寢的一天,但是如果龍紀威不在了,哪怕你們複製十個八個一模一樣的龍九處長出來,老子也不稀罕!——老子不稀罕!"

  玄鱗把老於提起來狠狠一扔,可憐於副局長發出一聲狂叫,凌空飛出大門狠狠砸在人群裡,幾個小夥子慌忙七手八腳扶起他。
  玄鱗看都不看一眼,大步流星的衝出大門往外走。老於什麼都顧不得了,劇痛讓他的聲音慌張而虛弱:"老龍你往哪去!別衝動啊!攔住他,快攔住他!"
  玄鱗回頭一望,冰冷的視線讓幾個衝上來的小夥子紛紛哆嗦著退了回去。

  "你算什麼東西?也敢對老子發號施令。"
  老於臉色一片青灰,玄鱗看他的目光跟看一盤食物沒有任何區別。
  "這世上唯有龍紀威能讓我俯首聽命,你們最好祈禱我把龍紀威完整無缺的救出來。否則……"玄鱗手指在空中頓了頓,挨個從工作人員身上點過去:"你們一個個,都別想活。"

  偌大走廊一片沉寂,真是連根針掉地上都聽得清清楚楚。
  玄鱗冷笑,轉身,毫無留戀離去。

  遠隔重洋的另一端,夕陽之下海面平靜,一艘游輪正緩緩向碼頭駛來。
  這艘游輪雖然體積小巧,卻通體雪白,黃昏之下燈光璀璨,看上去如同大海上航行的一顆明珠。
  光看外表的話,所有人都會以為這是哪個世家豪門的私家游輪,說不定還能生出些人間愜意處、富貴溫柔鄉之類的感嘆。
  誰能想到在那繁華的盛景之下,竟然隱藏著超出想像的兇狠猙獰呢?

  "α射線增強……一級體再加兩隻……主控源壓不住了!主控源波動開始紊亂了!"
  高高的玻璃牆裡,龍紀威被仰躺束縛在冰冷的金屬手術台上,一條碗口粗的仿龍形人造一級體正緊緊壓在他胸口,全身鱗片微微發光,彷彿正做著無聲的較量。
  龍紀威痛得神志不清,拚命掙紮著想仰起頭,但是後腦卻被特殊的支架固定住了,身體劇烈的扭動掙扎使他手腕、腳腕都被金屬束縛器磨出了血痕,血跡乾涸之後,越發斑駁凌亂,觸目驚心。

  "主控源壓不住了!"一個研究人員興奮道:"神經藥物加強度疲勞果然能起到主控源波長集中的效果,這樣對我們的一級體實在是太有益了!"
  山地仁站在玻璃牆前,倒映裡他的臉上沒有表情,看上去無比鎮定。
  只有他知道自己隱藏在口袋裡的手攥得多麼緊,甚至連指甲都深深掐進了肉裡。
  "如果能再進一步就好了,"另一個研究人員贊同道:"應該多打一針神經藥物,主控源抵抗力崩潰的時候,一級體就能自動複製他獨特的生物波長,再短暫的釋放出去。"

  助手低聲問:"山地先生,給主控源再打一針神經劑嗎?"
  玻璃牆是隔音隔輻射的,加諸在龍紀威身上的種種折磨,就彷彿無聲而慘烈的啞劇,被隔絕在冰冷的屏幕裡。
  山地仁嘴唇動了動,沒有說話,
  助理忍不住再次提醒:"山地先生?"
  "……打。"
  助手送了口氣,示意專業人員拿針筒進試驗室。
  "等等,"山地仁突然走過去,一把奪過針筒,啞著聲音道:"我去執行注射。"
  "山地先生……?"
  眾人面面相覷,卻沒人敢質疑山地仁的決定,只得打開試驗室的防彈玻璃門,讓他拿著針筒走進去。

  雖然玻璃是完全透明的,但是試驗室裡跟外邊彷彿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世界。一走進門裡,迎面而來就是龍紀威難以克制的呻吟和喘息,彷彿為空氣帶上了微妙的電流,無時不刻刺激著山地仁的神經。
  他深吸一口氣,覺得身體微微有點發熱。
  可能是因為龍紀威吧,他想。

  龍紀威身上的衣服被冷汗浸透了,襯衣濕濕掛在身上,額頭上碎髮被汗濕透,眼神恍惚沒有焦點。
  山地仁居高臨下看著他,眼神裡深深隱藏著狂熱、傾慕、怨恨和慾望。
  "放棄抵抗吧,"他低聲道。
  龍紀威沒有反應。
  "樣本是唯一的,但是主控源是可以複製的。放棄抵抗讓我們複製出你的波長吧,這樣你就不用承受這種痛苦了,你會很開心,很快樂。"山地仁俯□,嘴唇幾乎貼在龍紀威耳邊:"只要我有的,我全都給你。"

  龍紀威彷彿昏迷過去了,也不知道有沒有聽見。
  山地仁手指慢慢在他手臂上撫摸著,冰涼汗濕的肌膚,有著難以想像的光滑和彈性,彷彿只要摸一下就能上癮,讓人情不自禁的,想享受更多。
  山地仁深吸一口氣,刻骨的怨恨從骨髓裡爬上來,一點一滴滲透他的心。

  緩衝體和主控源,明明只是主人和寵物的關係,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為什麼到這種地步了還不放棄,難道還在等那個樣本來救他?
  為什麼這樣好,卻不屬於我。
  為什麼對我這麼好,卻轉眼就投向了別人?

  針尖閃爍著冰冷的光,一點點沒入龍紀威手臂的皮膚下。
  彷彿毒蛇尖利的牙鑽進身體,龍紀威瞬間彈跳了一下,那掙扎用力之大,彷彿連金屬束縛器都要掙斷。
  神經幹擾劑進入血管的剎那間他發出一聲強行壓抑的慘叫,混合著粗重的喘息,斷斷續續且痛苦不堪。那呻吟彷彿一道電流打在人神經末梢上,山地仁瞬間深深吸了口氣,全身肌肉都繃到了極限。
  那種難以言喻的殘忍、緊張、難過和愧疚,同時也混合著一點點卑鄙的快感。

  "龍紀威,"山地仁喃喃著道,"龍紀威。"
  他一把將打空的針劑拔出來遠遠扔開,站在那裡緊緊盯著龍紀威,胸膛劇烈起伏,半晌移不開目光。

  就在這時他身後的玻璃門打開了,助手小跑進來,緊張道:"山地仁先生!必須中止試驗,我們靠岸了!"
  "……"山地仁彷彿從混亂的情思裡猛的驚醒,說話聲音沙啞得怕人:"……靠岸了?"
  "是的,已經到達目的地!研究所的人在岸上恭候,等著把主控源送到陸地試驗室去繼續進行研究!"
  "我知道了。"
  山地仁匆匆把頭一撇,大步向玻璃門外走去:"告訴研究所,我會親自去試驗室監視過程。"
  助理雖然不明所以,但是仍然畢恭畢敬一欠身,大聲道:"是!"

39

39、國術復興 ...


  未滿十八歲的葉真小朋友被孤零零一人丟在日本,語言不通,舉目無親,很是桑心了一段時間。
  雖然每天有張松濤代表國家隊跑來親切問候,黑澤川攜帶各種零食上門釣魚……不,是探望;但是葉真仍然感到很孤獨。
  甚至連黑澤川開車穿越大半個東京,親自去傳統手工食鋪等了一個多小時才買到的大盒糯米團,都沒法撫慰葉真小朋友那顆想念爹媽的心。

  怨念滿腹的葉真打敗松本雄,成功晉級三十二強;在車輪賽裡遇上公認的泰拳王庫巴,五分鐘內重挫對手並成功KO,晉級十六強;遇上為了比賽特地改變國籍的美國黑市拳霸王麥克羅倫,將對方凌空踢下擂台並滾落觀眾席,晉級八強;然後在八強抽籤賽上,終於遇見了本屆奪冠呼聲最高的俄羅斯人西多羅夫。

  俄羅斯並不算格鬥大國,在很長一段歷史上,中國散打隊根本就沒把老毛子們放在眼裡。
  傳統觀念裡看來,西方是沒有正統武術的,現代拳擊根本稱不上格鬥,武術的根源在亞洲。
  而亞洲各國的不同武術流派裡,日本的極真空手道以慘烈和頑強而聞名,韓國的跆拳道以最大爆發力而聞名,泰拳以全方位全角度的強橫攻擊力而聞名……至於中國散打,則糅合中國傳統武術的精髓和現代競技格鬥技巧,是一種集百家之長的新興格鬥流派。

  這種觀念在二零零六年的江中杯國際武術爭霸賽上被狠狠打破了。被譽為當代天才格鬥家、散打沙皇的俄羅斯人塞利霍夫?穆斯里穆,在當年還是新人的情況下,一人單槍匹馬橫掃整個中國散打隊,將四名中國頂尖散打運動員打得慘敗!
  看過當時賽況的人無一不感到深深的恥辱——這名俄羅斯人將中國功夫的精髓運用得爐火純青,在中方派出選手車輪戰的情況下,毫不停歇連打四場,並四場全勝,其中將一人KO、一人送去急救、一人踢下擂台、一人毫無還手之力,整個國家隊,竟然再也無人膽敢出戰!

  江中杯之後,俄羅斯散打作為前所未有的強勁對手出現在了中國人面前。而恥辱的是,一直到現在,都沒有人能把當年穆斯里穆加諸在我們身上的恥辱原樣還給俄羅斯人。
  是的,中國功夫的確世界有名,但是這個名聲在競技格鬥大行其道的今天,還留著幾分實在的威望,已經很難說了。巴西柔術的流行、泰拳肘擊的可怕,一次次給中國散打帶來恥辱的陰影,一次次將失敗加諸在"中國功夫"日益虛弱的光榮之上。
  雖然中國散打選手仍然努力,仍然拚搏,被違規技術打爆眉骨血流滿面卻仍然堅持拼到最後;但是在大範圍的國際競賽上,中國功夫卻無可挽回的顯出了頹敗之勢。

  這不是運動員的個人原因,實際上,很多人開始認識到,真正傳統、古老、神秘莫測的中國功夫,實際上已經開始失傳了。
  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真正的高手在民間,而民間就算有高手,也大多隱居避世,並不真正以此為生。就算國家能發掘出隱藏在民間的高手,他們也未必能適應現代格鬥競技的種種限制,說不定在擂台上左支右絀,反而不如熟悉規則的專業競技格鬥家。

  國術復興,散手先行。張松濤身為圈內人,對這一切當然心知肚明,也曾經熱血澎湃想要做點什麼改變現狀,卻終究是無可奈何。
  所以當他偶然在日本發現葉十三之後,第一反應是難以置信,第二反應則是狂喜。
  這個弱不禁風的少年,竟然練著最傳統最正宗,同時具有強大攻擊力的中國功夫!
  不會錯的,這不是現代格鬥競技訓練所能培養出來的人,甚至跟民間強調養身、看輕格鬥的武術世家所走的路子也有很大不同!

  張松濤看不出葉真的出身,不妨礙他看出葉真的身手。如果他沒看錯的話,葉真對松本雄的那一局裡分明用到了傳說裡的打穴手法,用手掌截斷了松本雄肩窩處的神經脈絡,讓這個身高一米八的大漢瞬間半身麻痺了。
  如果松本雄這一局還不能說明情況的話,接下來葉真重挫泰拳王、橫掃美國黑市拳霸的兩場比賽,就表現得很清晰了。這兩場比賽的轉折點都出現在葉真橫掌按住對手左胸的時刻,只要他往下那麼一按,不管之前對手多麼生龍活虎,之後立刻彷彿被抽了全身骨頭,如同沙袋一樣任憑葉真捏圓搓扁。

  如果要用語言來描述張松濤的心情,用如獲至寶一詞也不為過了。
  所以在八強比賽對局俄羅斯人西多羅夫的時候,在葉真不知道的情況下,國內已經有很多道目光暗暗投向了他。張松濤跟國內體育局領導通話的時候,甚至得到了上級的明確指令:如果葉十三真的能打敗俄羅斯人,為散打隊一雪前恥的話,那麼不顧一切代價,也要招攬這個不世出的天才!

  打敗西多羅夫,這個條件絕對不簡單。首先,西多羅夫身高一米八五,深蹲三百公斤,早年進過黑十字訓練營,是黑十字金牌教官楊春的得意弟子,曾贏得多項國際格鬥大賽的金牌,實力非凡且絕非松本雄等人可比;其次,西多羅夫和零八屆奧運散打冠軍塞利霍夫?穆斯里穆同出一門,是師兄弟關係,而他們的師傅伊薩格托維奇對中國功夫深有鑽研,對太極的造詣甚至比很多中國人還精到。
  因為這層關係,很多對穆斯里穆咬牙切齒的國人,都把希望寄託在了遙遠的日本,那個對情況一無所知的葉真身上。
  比賽還沒舉行,葉真之前對陣皮亞克?讓克、松本雄等人的視頻已經在網上遍地開花了。雖然比賽不允許傳統媒體介入,但是網絡媒體還是有轉播權的,葉真的四場比賽被一炒再炒,各路專家、達人等恨不得拿放大鏡把他每場比賽的每一秒都挖出來,分析得石頭都榨出油來才好。

  當然葉真是不知道的,葉真整天呆在酒店套房裡,偶爾被張松濤請出去吃飯,回酒店就發現黑澤送來的零食放在床頭上,人已經走了。
  直到有一天他回酒店的時候,只見大廳站著幾個小夥子,彷彿是學生模樣,正探頭問前台什麼。結果一見葉真走進來,這些人都突然驚喜起來,紛紛叫道:"葉十三!"
  葉真說:"啊?"
  "請問你是葉十三嗎?那個打敗了松本雄和庫巴的葉十三?"
  "哦……是啊。"

  那幾個學生紛紛湧過來,看著比普通十六歲少年矮了半個頭的葉十三小同學,又喜又疑。一個莽撞男生冒冒失失問:"你確實是打敗了松本雄嗎?不是黑幕什麼的吧?"
  葉真看見同胞,心情很好,點頭說:"是啊,沒有黑幕。"
  幾個留學生都樂了:"聽說你接下來要打西多羅夫是不是?""一定要贏啊!""我們看了你的比賽,真精彩!好樣的!""別有負擔,哥們支持你!到時候一定去給你加油!"
  葉真不知所措,只微笑點頭。
  也有人表示擔心,問:"你知道西多羅夫吧,他很厲害的,到時候你千萬要小心啊!"
  "萬一打不過就白毛巾認輸,西多羅夫曾經把人打殘過呢!你還小,以後路還很長,別因為這個讓他把你廢了,前途就沒有了!"
  這番話立刻引起一致認同,那幾個學生紛紛安慰葉真:"八強也很了不起了,本來在世界綜合格鬥賽上拿名次的中國人就不多,散打出身的就更少了!君子報仇十年不晚,你還小呢!咱們等得起!"
  葉真又笑著點頭,任憑他們七嘴八舌叮囑完,看時間不早了,才揮手告別。
  幾個學生激動萬分的目送他上樓,誰知道葉真走了幾步,突然回頭道:"我看過那個俄羅斯人的視頻,也沒什麼可怕的。"
  學生們都愣了。
  "他敢來廢我,小爺廢得他連親媽都認不出來。等著吧。"
  葉真說完,也不看別人什麼反應,逕自揮了揮手,頭也不回進了電梯。

  葉真小同學因為本人天然呆,且被保護得很好,因此沒接受過媒體訪問,對外的形象以低調謙虛為主。
  只有當天幾個留學生聽到了他驚天地泣鬼神的宣言——"小爺廢得他連親媽都認不出來!"
  那幾個學生激動歸激動,也不會把這話當真。畢竟西多羅夫聲名在外,是個世界級的頂尖高手,而葉真只是個十幾歲的半大孩子而已。
  所有人都沒想到的是,葉真竟然真的被留學生那幾句話給刺激了!他那話可不是虛言,是真的對那個俄羅斯人恨上了!
  他奶奶滴,小爺連黑澤串都沒怕過,連山地崇都隨便打殺,你一個俄羅斯老毛子,敢在小爺面前撒野!聽說你家的師兄,還跑到咱們中國人的地頭上挑場子!
  是可忍孰不可忍!叔能忍嬸都不能忍!
  小爺不發威,你當小爺是Hello Kitty!
  留學生走後,葉真立刻採取了兩步措施:第一,向賽委會申請比賽裡使用裸拳,不帶護具;第二,關起門來吊沙袋,把那上百公斤的鐵砂袋狠狠戳了幾十個洞!

  到了比賽當天,觀眾來得如山如海,整個觀眾席完全坐滿,過道上還擠了不少買了站票的狂熱粉絲。這些人當中有一半是本來就預定來看比賽的,剩下的一半當中,一小部分是西多羅夫的支持者,還有一大部分,則是衝著葉真來的了。
  葉真一出更衣室,張松濤就驚了。
  他看過葉真四場比賽,還沒見過這麼旺盛的殺氣。少年一身短打,白衣黑褲,手腕腳踝用防扭傷的細紗繃帶一圈圈繞起,腳上穿一雙軟底練功鞋;不知道是光線還是錯覺,張松濤覺得他臉色冰冷,目如寒星,嘴角抿得緊緊的,眼神裡還帶著凶光!
  葉真:"做掉這個俄羅斯人,能分多少錢?"
  張松濤:"……"
  葉真瞥他一眼,滿臉不屑:"你抖什麼,不是說晉級四強有獎金嗎?做掉他就晉級了,不知道主辦方獎勵我多少錢?"
  張松濤:"……………………"

  八強賽第一輪葉十三VS西多羅夫,無數網絡媒體實時轉播賽況。西多羅夫確實表現出了他身為國際頂尖格鬥家的實力,第一回合打滿五分鐘,從葉真手裡奪走三分,暫成平局。
  拿走三分,也就是葉真被揍了兩次——第一次發生在比賽開始十秒內,後蹬腿擊中對手小腿,將葉真踢倒在地;第二次是被葉真一掌切到中路,西多羅夫忍痛回擊,葉真被一記標準的右勾拳打中側臉;第三次是葉真自己犯規,出現了摟抱等僵持動作,違反了亞洲無規則自由格鬥賽的特定規則,對手於是消極得分。

  五分鐘後中場休息,葉真走回場邊喝水,張松濤撲上來急問:"感覺怎麼樣?還能比嗎?"
  葉真揉揉小腿,晃晃腦袋,說:"有點昏。"
  "你不是抗打的類型,注意躲閃!"
  葉真不滿道:"誰說我不抗打了?小爺只是清減了點,骨頭還是很硬的!"
  張松濤哭笑不得,只能把比賽規則又拿出來叮囑一番,再喂幾口水。
  葉真還是很精神,對著網絡媒體的鏡頭揮揮手,還精力充沛的跳了兩下示意自己沒事。

  看實況轉播的無數網民,到這時候才松了口氣。一分鐘前底下回帖還是滿屏的"怎麼辦啊小十三被打中了!""這哥們沒事吧!""輸了輸了這下完了!"……一分鐘後就集體刷屏成了:"這小子是個硬朗的!""還能跳呢!""小十三雄起!""還能打還能打!"

  另一邊的西多羅夫,在比賽裡被葉真擊中胸前三次,看上去沒有大礙,走到場邊的時候氣度沉穩、步伐正常,只在坐下的時候稍微晃了一下。
  助理慌忙拿毛巾給他蓋住身體,又拿水過來漱口。教練低聲問:"你三次被擊中同一個地方,沒事吧?"
  西多羅夫搖搖頭,咬牙嚥下一口水,沒兩秒鐘,突然哇的仰天一噴,那水整個從嘴巴和鼻腔裡噴了出來!
  周圍人駭呆了,教練嚇了一跳,慌忙用毛巾摀住他頭:"你怎麼了!說話,說話!"
  "沒事,嗆了……嗆了一下。"
  西多羅夫抹抹嘴,用手緊緊摀住胸前被擊中的位置,彷彿要把翻騰的五臟六腑都按壓下去。

  他知道自己已經輸了。
  裁判敲鐘比賽結束的時候,他就已經幾乎站不起來了,能支撐著走回來已經是個奇蹟,當他喝水的時候,水流順著食管滑進胃部,彷彿硫酸那樣燙得他五臟六腑都在劇痛。

  比賽前葉真看輕西多羅夫,西多羅夫卻沒有看輕葉真。他看了這個中國少年之前的兩場比賽,泰拳王和美國拳霸都敗在同一招下——就是被那個中國人擊中胸膛的瞬間。
  那個少年的手指彷彿帶有魔力,他能輕易找到人體最脆弱的點,然後四兩撥千斤,達到最強悍的攻擊效果。
  西多羅夫絕對不想步泰拳王后塵,比賽前他甚至專門打電話去問了他的授業恩師,黑十字訓練營金牌教官楊春。
  "千萬不要像松本雄一樣輕視那個少年的裸拳,那個人拳擊力量很小,但是被他的手指點中,你就完了。另外如果有可能的話,盡快用重擊將他KO,最好是後蹬腿。比賽時間拖得越長,變數就越大,對你越不利。"

  西多羅夫對授業恩師是相當信任的,也確實用後蹬腿拿到一分。但是最終他仍然沒能打贏比賽,因為他被葉真整整擊中三次,還三次都在同一個穴位上。
  少年手指抵在他胸前的時候,西多羅夫只覺得一道無形的、狠辣的氣勁瞬間打入骨髓,彷彿在骨頭縫裡打進一根鐵釘,痛得他發抖!
  況且這鐵釘,還重複打了三次!

  中場休息很快結束,裁判示意選手上前。西多羅夫慢慢站起身,突然回頭盯著教練,低聲道:"如果我倒地,而那個中國人手下不留情的話,就揮毛巾吧。"
  教練一時愣了:"你在胡說什麼,你明明打得很好,卻想放棄比賽?!"
  西多羅夫摀住胸前,沉痛的搖了搖頭,轉頭走了。

  第二回合敲鐘開始。這次西多羅夫沒有觀察,搶先進攻,一拳撩過葉真前額!葉真及時閃避,順勢一記掃堂腿,當時就把西多羅夫重重掃翻在地!
  這一切太快,西多羅夫又不禁打,全場觀眾頓時大譁!
  賽場解說顯然也很意外,頓了幾秒才道:"我們的西多羅夫搶先進攻,勢頭很足,沒想到被中國人一腳撂倒了。嚴格來說中國人那一腳份量並不重,卻能把八十公斤級的俄羅斯對手輕易放倒,難道說上一局裡西多羅夫已經受了傷?"
  這番話當即在觀眾席上激起千層浪花,很多人站起身來拚命瞭望。裁判沖上前讀秒,一直讀到九,西多羅夫才慢慢站起來。

  裁判再次單手下劈示意開始。葉真情緒顯然很高昂,裁判剛退後,就只見他右腳上前猛的返身,左腿一記又准又狠的右側踢,閃電一般重重掀翻了西多羅夫!
  那一腳實在是威力驚人,幾百公斤的下劈力量把對手踢翻到圍繩上!俄羅斯人沉重的身體猛的反彈,葉真左腳落地,瞬間一記直拳擊中被自己連打三次的位置,咔嚓一聲!裁判靠得最近,彷彿真的聽到西多羅夫胸腔裡傳來骨頭斷裂的聲響!
  還不等裁判反應,西多羅夫再次撞到圍繩並反彈回來。葉真哪給他機會反擊,右肘暴起一輪,乾淨利落把他打得仰天翻倒,險些從圍繩上翻倒進觀眾席裡!

  解說興奮得什麼也不顧了,拿著話筒大聲咆哮:"下擂——!西多羅夫被壓著打!我們的中國小將佔據了壓倒性的優勢!KO!KO!如果西多羅夫不是倒在圍繩上,這時已經被KO了——!"

  裁判拚命吹哨,西多羅夫的教練跳腳大罵,把白毛巾拚命扔到擂台上。如果不是助理拉的拉拽的拽,這名老教練可能已經鑽過圍繩爬上擂台了。
  "停止!停止!"裁判拚命抱住葉真的腰,"紅方認輸!西多羅夫放棄比賽!醫療組呢,醫療組趕緊進場!"
  西多羅夫被打得口鼻流血,從圍繩上慢慢滑倒在地。
  葉真呸的一聲吐掉護齒,用手隨意在臉上一擦,竟然也是滿手的血。他愣了一下,才發現自己不知道什麼時候鼻腔流血了,應該是第一場被西多羅夫擊中側臉的時候受的傷。
  他這時才感到有點暈。俄羅斯人贏過那麼多冠軍,拳擊力量是相當大的,那一拳肯定已經讓他腦震盪了,只是比賽時情緒激動沒發作而已。

  醫療組匆匆抬走西多羅夫,裁判舉著葉真的手吼道:"我宣佈!本場比賽由藍方勝出,來自中國的小將葉十三獲得勝利——!"
  觀眾席上掌聲雷動,很多人起立鼓掌,形成觀眾席上一道道密密麻麻的人牆。

  頭頂的彩光、大屏幕上的盛景、人群病態的亢奮和激動,讓葉真突然有點眩暈。他緊緊閉上眼睛,片刻後才睜開,盯著腳下擂台天藍色的地面。
  他突然想起自己第一場比賽的時候,觀眾席上冷冷清清,即使有人來看,也大多是皮亞克?讓克的粉絲。而現在他把對手狠揍了一頓,就有那麼多人為他鼓掌,為他所表現出來的暴力而如醉如痴,狀若癲狂。
  他突然很想念當時比賽完和玄鱗肩並肩回酒店的情景,很想打個電話給龍紀威和玄鱗。

  "你贏了!你做到了!"張松濤奔上擂台,興奮的把葉真拉走,"你進入四強了!這下國內的人肯定很激動!"
  會更衣間的通道上擠滿了觀眾,很多人舉著相機,更多的人在尖叫,拚命伸出手想摸摸葉真的衣服。
  葉真被張松濤和幾個工作人員護著,匆匆低頭走進更衣間,緊緊關上門。

  "我們從後台走,不接觸觀眾。"張松濤對自己挖到的這個寶還是很看重的,很怕有拳探接觸到葉真,"車已經在後門準備好了,我們直接回酒店。你晚飯想吃什麼?"
  葉真慢慢換了衣服,仰頭想了一會,突然問:"我借你的手機打一打,可以嗎?"
  "你打給誰?"
  "我爸媽。"
  張松濤慷慨的借了手機。龍紀威的號碼葉真早就記在心裡,誰知道撥了半天,對方都是關機。
  葉真有點失望,又打給玄鱗,也是關機狀態。
  "可能在開會吧,"葉真心裡為他們找理由,"也可能在臥室裡關著門玩親親。"

  他把手機還給張松濤,兩人從後門出了體育場。外邊雖然有記者等著,但是被工作人員遠遠隔開,只能抓拍幾張照片過癮。
  "咦,車呢?"張松濤突然覺得不對。
  只見他事先叫的TAXI沒有等在大門口,而是被一輛錚亮的黑色寶馬隔在馬路對面。黑澤川站在寶馬車門前,正低頭點煙,抬眼看到葉真出來,微微的笑了一下。

  葉真視而不見,直接走下台階。黑澤川擋在他面前,低聲問:"頭還疼嗎?"
  他比葉真高大半個頭,這樣低頭一望,眼神裡竟然滿是難以掩飾的溫情。
  葉真肯定不願意在串串面前丟了面子,若無其事道:"根本就沒被打中,有什麼疼的。"
  黑澤笑起來,顯然不想拆穿他,說:"嗯,我看也是。"

  張松濤眼睛幾乎都看直了,腦海裡警鈴大作,很想說點什麼,偏偏黑澤川對他視而不見,把他當做並不存在的隱形人。

  黑澤又微笑道:"你難得來日本一趟,我應該好好招待,才能顯出地主之誼。正巧你今天贏了西多羅夫,成功晉級四強,晚上我在自家的店面裡擺一桌席,權當是給你慶功吧。你看怎麼樣?"
  這是邀請啊!大老闆主動開口邀請啊!這個中國人到底有多強,讓大老闆都親自出馬示好?!工作人員個個驚駭莫名,互相用眼神傳遞八卦:這小子走了大運,這次不管拿不拿牌,肯定都發達啦!
  葉真聽說有吃的,面色有所緩和,但是還要確認:"——自家的店面?"
  黑澤謙虛道:"店面狹小寒酸,所幸是自家開的,食材方面倒是也說得過去。"
  "哦,那算了,我回酒店自己吃。"

  葉真非常掃興。這只串串家裡到底有多窮,開個店面還"狹小寒酸",這不明擺著欺負人嗎?
  中國人請客,沒個四菜一湯、五菜一湯,你好意思拿出來待客嗎?就算是出去吃也不該在狹小寒酸的小店面請啊,你不擔心食物衛生,我還擔心吃了拉肚子呢!
  真是太不拿小爺當回事了!

  葉真氣呼呼的,頭也不回越過黑澤川,大步走向街對面的TAXI站。張松濤哪敢看黑澤此時的臉色,低頭匆匆追上葉真,只覺得自己後背彷彿被千萬根針紮著,黑澤川的目光幾乎要把他整個人燎出個洞來了。
  尼瑪——!不關我事啊黑澤先生!是你自己謙虛過分,能怪得了誰啊啊啊啊啊——!

  張松濤腦內瘋狂OS,直到坐上的士,才敢偷偷回頭往後瞥。
  黑澤川一手拿著煙,搭在車門上,一隻手揉著太陽穴。他看著葉真離開的方向,臉色有點哭笑不得,眼裡又帶著無可奈何的忍耐和縱容。
  那眼神讓張松濤心裡暗驚,半晌才回頭去看葉真。
  葉真毫無知覺,神經比恐龍還粗,已經倚在後車座上睡著了。


作者有話要說:
吳沉水同學開新文啦,警察精英遇上美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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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

40、夜晚 ...

  東京某研究所試驗室裡,大白天卻窗簾緊閉,牆壁、天花板、各種儀器和器材在慘白燈光的映照下格外冰冷。大理石地面錚亮光潔,一眼望去彷彿鏡面一般,冷得讓人心裡發顫。
  被五面落地玻璃隔開的封閉區域裡放著一把手術椅,龍紀威雙手被密密麻麻的軟管纏繞在兩個扶手上,仰面靠著靠背,人事不省。
  幾個研究人員緊盯電腦屏幕,偶爾討論幾句,聲音壓得極輕。
  山地仁站在玻璃牆外,靜靜看著裡邊昏迷不醒的龍紀威,視線凝在他毫無防備仰起的脖頸上,半晌沒有移開。

  "多虧了您,我們才得到這麼多第一手的資料。為了把樣本主控源帶出大陸,您的手下損失相當慘重吧。"
  山地仁從玻璃倒映裡看了看研究所主任,面無表情道:"這是值得的。為了這項技術,我們都已經付出太多太多了。"
  主任笑了笑,"為了國家的光榮,這都是值得的!我們在這方面的技術本來就不比中方差太多,唯一致命的缺憾,就是缺少龍九處長這樣能夠從自然界吸引'樣本'的天然主控源。現在有了樣本主控源的各項數據,複製體的培育工作也可以開始了。相信不久以後,我們在這方面的數據應該遠超中國才對!"

  山地仁聽不出什麼意味的"哦"了一聲,半晌才問:"頻波觀察實驗已經持續二十多個小時了,不能把他放下來躺一躺麼?"
  這麼二十多個小時的坐下來,應該不大舒服的吧。
  主任敏銳的看了山地仁一眼,聽出他話裡隱晦的暗示,哈哈笑了起來。

  山地財團是這項軍工實驗的主要投資方之一,綁架主控源的計劃也是上頭指示,山地家族傾力執行的。
  但是這個項目的很多高層人員都心知肚明,綁架計劃非常複雜且容易引發中方仇恨,是個吃力不討好的活兒。山地仁一貫狡詐如狐,不是個能輕易對付的角色。這計劃能讓他這麼賣力,可不單純因為試驗。
  中國唯一樣本的主控源,同時也是中方軍工實驗的主要負責人之一龍九處長,曾經讓這個山地家族的掌門人,很是有些傾慕。
  這點曖昧肯定不會對整個項目的完成造成影響,反而能讓山地家族多出點力,上邊的人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默許甚至鼓勵了。

  "我也覺得太殘忍了呢,只是儀器還在記錄數據,為了加強效果,我們專門用技術增強了龍九處長自身的超低頻波。您也知道的吧,山地先生,主控源之所以能吸引樣本,就是因為他本身的生物輻射比正常人、動植物、甚至馬路上的石頭都低,跟樣本正巧不相上下,是非常罕見和獨特的。如果要把龍九處長放下來,就一定要打開玻璃罩,輻射就會洩露出試驗室,這會對我們試驗的保密性造成危險呢。"
  看了看山地仁的臉色,主任識趣的話音一轉:"不過我向您保證,今晚試驗結束之後,我們一定立刻把龍九處長放下來。畢竟他是重點人物,勢必要確保他的健康控制在一定程度之上。"

  山地仁沒說什麼,只點點頭,轉身離開了。

  從游輪上岸那天起,龍紀威就沒出過研究所那座帶著電網的門。
  就算試驗暫時中止,他也被關在有著層層監視的特護病房裡,大部分時間被打了鎮靜劑,很少有清醒的時候。
  一個自身生物輻射非常低的人,強行利用外部輻射提高他的頻波,對他來說是非常痛苦的,因為這會造成自身機能紊亂。為了確保龍紀威在項目結束前仍然活著,研究人員不得不採取一些手段,包括讓他大部分時間都昏睡不醒,也不會感覺太痛苦。

  那天晚上試驗結束後,研究所裡人走光了,山地仁獨自折返回來,輕輕推開了特護病房的門。
  高而狹小的窗緊緊關著,淒冷孤寂的彎月行過中天,在地上投下清白的光影。
  龍紀威一隻手被銬在床邊,無聲無息仰躺在冰冷的鐵床上,彷彿連呼吸都沒有。

  山地仁站在床邊上,俯身凝視著他的臉。月光下龍紀威的神情很安詳,彷彿沒有經受過半點折磨,只是無憂無慮安靜的沉睡著。
  山地仁默不作聲,呼吸卻微微有點不穩。半晌他伸出手,輕輕撫摸龍紀威的臉,彷彿撫摸光滑冰冷而易碎的琉璃,因此不得不小心翼翼並充滿感情。

  白天從中方傳回來的情報,玄鱗已經知道龍紀威被綁架的事,暴怒之下準備跑來日本算賬,卻被國安局強行限制離境了。老龍畢竟在九處生活那麼多年,那裡的人肯定對他的弱點有所瞭解,強行困他幾天還是能做到的。
  中方已經派遣特殊人員潛伏入境,試圖把這件事暗下解決——這個消息沒有對山地仁造成什麼影響,他知道暗下是解決不了的。軍部對龍紀威多麼重視,怎麼可能給中方人員留下半點可趁之機?
  他擔心的是玄鱗。
  那個可怕的怪物,那個威力無窮的"生物核彈",一旦他脫離中方的控制,第一件事勢必是闖進日本奪回龍紀威,然後滅盡自己滿門。
  緩衝體和主控源之間肯定有些感情,但是感情深厚到玄鱗和龍紀威這樣的,簡直是舉世罕見。
  山地仁低下頭,看見自己投在牆壁上的影子。
  那一定是一張又嫉又恨的嘴臉——他心裡這麼想。

  龍紀威也許在睡夢裡感覺到危險,面容稍微動了動,有些痛苦的模樣。山地仁低下頭,近距離凝視著他無意識皺起的眉,手指慢慢移到他修長的脖頸上。
  血管隨著脈搏在手指下搏動,彷彿只要稍微用點力,就可以讓他從世界上永遠消失。
  反正永遠也不屬於我,山地仁心想。
  這是屬於那個怪物的東西,那個怪物的所有物。

  他手指微微發抖,卻更加用力了。脆弱的喉管毫無防備,因為缺氧和疼痛,龍紀威眉頭越發皺緊,最終極其低啞的輕輕"啊……"了一聲。
  山地仁深深吸一口氣,感覺呼吸變得粗重,鼻腔裡彷彿帶著炙熱的火流,燒得腦子都有點發狂。
  突然他鬆開龍紀威的喉管,猛的伸手用力撫摸龍紀威的頭髮,把他額前劉海揉到一邊,低頭狠狠親吻他的臉頰和嘴唇。這親吻帶著濃重的情|欲,激烈處甚至用牙齒輕輕撕咬龍紀威的下唇,用手扳開他的牙關,把舌頭伸進去吮吸他的口腔。

  電流一般的激動和亢奮擊中了山地仁的神經。
  他曾經把龍紀威當做完美的神祇一般供奉膜拜,又因為玄鱗的存在而對他充滿怨恨和慾望。現在他終於把龍紀威弄到手裡甚至壓在身下,一切複雜而偏激的感情都瞬間燃燒起來,最終只剩下單純的,強烈的情|欲。
  山地仁用力托起龍紀威的後腦,手指深深插入他的頭髮裡;另一隻手順著脖頸往下摸,重重揉捏深陷的鎖骨,然後又從肩膀深入衣底。柔薄的襯衣很快被扯得亂七八糟,山地仁貪婪的撫摸著龍紀威的背,用手臂抱住他,狠狠的勒緊,用力之大甚至把打過鎮靜劑的龍紀威活活勒醒了。

  "放手……"
  龍紀威意識昏沉,聲音沙啞,聽在山地仁耳朵裡卻不啻於一聲驚雷。剎那間他全身肌肉都僵硬了,就這麼硬繃繃抱著龍紀威,把臉埋在他頸窩裡,半晌沒說話,也不敢移動。
  "——放手!"
  龍紀威猝然咳嗽起來,也不知道是因為乾渴還是太過虛弱,整個胸腔都彷彿在一下一下的震動,簡直是上氣不接下氣了。
  山地仁彷彿多了點絕望的勇氣,仍然緊緊抱著龍紀威不松手,同時低頭在他側頸上親吻著,粗重火熱的呼吸都噴到龍紀威頸窩裡。

  "山地仁……!"龍紀威一字一頓厲聲道。
  "現在你是我的了,"山地仁含混道,"你想過自己會有這麼一天嗎?"
  龍紀威猛的抬起手,卻只聽到手銬在寂靜的夜裡發出嘩啦一聲。
  "在你救我的時候……在我以為自己要死的那一刻,你突然從天而降出現在我面前的時候……從那時開始起,我就……"
  山地仁感覺到自己硬了。情|欲來得如此瘋狂,他幾乎有點忘乎所以。
  "我就對你,高高在上的龍九處長……抱有你所鄙視的最下流的心思……你想過自己會有今天嗎,沒想過吧?……"

  龍紀威想反駁,一開口就劇烈的咳嗽起來,幾乎連氣都沒法喘。他已經太長時間沒有進食,僅僅只靠營養劑維持生命,胃部酸澀的燒灼讓他想吐,但是五臟六腑空空如也,連一點清水也沒有。
  山地仁稍微一鬆手,他立刻撲倒在床邊,撕心裂肺一陣乾嘔,什麼都沒吐出來。

  "試驗結束後我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你性命的。我會把你帶回去,"山地仁俯□,緊貼在龍紀威耳邊低聲微笑,"那個怪物永遠也別想再找到你,他會擁有另一個跟你一模一樣的主控源……而你永遠留在這裡,我們生活在一起,你擁有我的一切,這是我對你愛慕的方式和表現。"
  龍紀威精疲力竭的閉上眼睛,半晌才冷淡道:"我救你跟救一隻小貓小狗沒什麼區別,你沒必要整天放在嘴邊念叨。"
  山地仁沒有說話,月光下臉色有著晦暗的陰影。
  "落在你手裡是我疏忽大意,命該如此,沒什麼好說的。如果你們日本的機密人物落到我們手裡,利用價值耗盡之後一樣會被殺人滅口,你沒必要在我面前展現你那假惺惺的慈悲之心。"

  山地仁表情有點扭曲,眼裡瘋狂的嫉恨無所循形,讓他非常狼狽。半晌他才冷笑一聲:"你知道什麼叫做利用價值耗盡?你知道對我來說,怎樣才算耗盡了你的利用價值嗎?"
  龍紀威不說話,只輕輕把頭撇到一邊。山地仁抓住他的手細細親吻,解開襯衣紐扣,用力揉捏他後腰的肌肉,用力之大甚至把皮膚都捏出了紅印。這粗暴的愛撫好像更能刺激快感,山地仁抽了口氣,感覺自己硬得急不可耐,他扳過龍紀威冷淡的臉狠狠親吻,同時拉著他的手,讓他觸碰自己下|身勃|起的部位。

  他那裡已經硬得發痛,龍紀威掙紮了一下,但是手被反銬在床邊,能移動的位置很小。
  山地仁像鐵鉗一樣抓住他的手指,強迫他上下撫摸□。這一切帶來的快感簡直難以想像,山地仁甚至覺得自己活了這麼大,從沒體驗過這種極限的刺激,每一秒鐘都彷彿讓他置身天堂。
  事實上他堅持的時間並不久,因為太亢奮了,就像第一次被允許觸碰心愛之人的毛頭小夥子一樣,他射得猝不及防,高|潮彷彿巨大的龍捲風一樣徹底吞噬了他。

  高|潮的餘韻彷彿潮汐,一陣一陣拍打在他的神經上,讓人舒服得顫抖。
  山地仁半個身體壓在龍紀威身上,不停親吻他的臉頰和脖頸,滿懷愛意和親暱。這姿態乍看上去彷彿一對感情很好的情侶,給人一種親密無間的錯覺。
  可惜龍紀威臉大半隱沒在黑暗裡,冰冷的聲音滿懷厭惡:"我不愛你。"
  山地仁沉默了一會,說:"因為你愛那個怪物。"

  嫉恨的毒汁從心臟深處一點一滴暈染開來,滲透骨髓,浸透肌理。
  "沒關係,你愛吧。"山地仁笑起來,聲音裡滿懷惡意:"——反正你插翅難飛,儘管愛吧,我不在乎。"

作者有話要說:嗚嗚嗚嗚,小虐龍九一下就遭報應了嗎,早上起來喉嚨發疼,下午就發燒了……可憐巴巴吃藥喝水抱著被子捂汗ING……
祝同學們情人節快樂!去死去死團成員怨念中!


41

41、山地仁的密謀 ...

  龍紀威病了。正巧頻波試驗暫時告一段落,山地仁便向上頭打了招呼,要把龍紀威帶到自己家大宅去休養。
  龍紀威現在全天候二十四小時接受監視,連上個廁所都起碼五個人跟著,任何靠近他周圍二十米的人都要接受金屬檢測,看身上有沒有帶手機、刀具等違禁品。可以說,他就像國家一級文物一樣,全身上下都聚焦著攝像鏡頭。
  然而在這種情況下,山地仁仍然得到了把他帶回自己家的許可。

  龍紀威自己是不知道的,離開研究所當天,他口服了含有強烈鎮靜效果的退燒藥,一直昏睡不醒。
  他被放在加長房車舒適的後座上,前後兩排保鏢隨時警備待命。山地仁坐在龍紀威身邊,緊緊按著他的手,臉色陰晴不定。
  研究所內部對外界信息是完全隔絕的,所以出研究所的時候他才知道,有個棘手的人物跑來日本了。
  ——龍紀威的玄鱗的養子葉真。
  這個長相秀麗如同少女,力氣大得如同蠻牛,並且還能用武力制服緩衝體的怪物小孩,竟然跑來日本參加什麼勞什子的格鬥競賽,而他那不好惹的表兄黑澤川竟然還吃錯了藥一樣百般縱容。

  山地仁心裡清楚,黑澤川至今不知道龍紀威被綁架的事——如果知道的話,他絕對不會贊成的。
  黑澤川自從總攬大權以來,政治傾向就稍有偏左,大多數時候是中立不變的。而山地家族戰亂起家,至今站在極右翼的那一邊,黑澤的母親當年嫁人後就跟山地家族斷絕關係,不僅僅因為對娘家強迫她嫁人而不滿,也有受當時政治影響的因素。
  中國國安局高官龍紀威被綁架偷渡,這件事雖然受了軍部的指使,但是政黨裡也有很多反對派。這麼大的事一旦鬧出來,軍部的人肯定吃不了兜著走,這時候山地家族就要出來頂缸了。
  山地仁皺緊眉,臉上掠去一點煩悶和焦慮。然而在看到龍紀威的時候,目光裡的煩悶又被飲鴆止渴般的狂熱所替代了。

  當天下午,把龍紀威安全妥善的藏進自己家以後,山地仁去亞洲無規則自由搏擊大賽的賽場看了一圈。
  當時正是萬眾矚目的半決賽,葉真對陣韓國跆拳道理事會一名副會長。這人能進四強純屬運氣,根本不是葉真的對手,上去還沒撐住兩個回合,就被一記凌厲無比的騰空回轉二連踢踹下台去,乾淨利落摔進了觀眾席。
  台下頓時歡聲雷動,很多日本青少年甚至忘情的站起來,聲嘶力竭狂叫葉真的名字,那樣子簡直如痴如醉,狀若癲狂。

  葉真打敗西多羅夫一舉成名之後,消息傳回中國,在圈內引發了相當大的轟動。雖然有很多人認為這絕無可能,主辦方一定有作假,但是在看到網絡轉播之後,無一不震驚萬分的閉上了嘴巴。
  葉真贏得太徹底,太乾淨,而西多羅夫輸得毫無還手之力,沒有任何作假的空隙。
  格鬥界沸騰了。
  狂妄兇狠的泰拳王算什麼?稱著於世的美國拳擊算什麼?給予我們多次侮辱的俄羅斯人又算什麼?我們一個十六歲的孩子,清瘦弱小,默默無聞,一伸手就把你們統統撩翻!
  08年奧運會上被人堵在家門口奪走金牌揚長而去的恥辱,世界綜合格鬥大賽多年不能拿牌的怨恨,此時此刻,酣暢淋漓,連本加息的一併返還了!
  當然在狂熱的喝彩裡,也有一兩個不和諧的聲音,比如說葉真真的是中國人麼,不是海外長大的ABC吧,怎麼從沒在國內聽說過這麼個人呢?還有,既然他這麼厲害,為什麼國家散打隊沒有儘早招攬?有了這麼一個人間殺器,塞利霍夫?穆斯里穆在北京奧運會上還囂張得起來嗎?
  不過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葉真這下徹底火了。無數拳探瞬間意識到這是一塊多麼鮮嫩的肥肉,還等什麼哪?趕緊的買機票,直奔目標來吧!

  中國拳探動作再快,也快不過佔盡地利的日本人。日本是個病態尚武的國家,黑賽拳探比老鼠還多,早就一窩蜂湧上去施展跟蹤戰術了。要不是張松濤保護得好,葉真的皮都能被這幫人扒下一層來。
  張松濤擋得了拳探擋不了觀眾。葉真形象好,年紀輕,行蹤神秘,身手悍厲,很快在日本青少年中吸引了大量人氣。當他打敗松本雄的時候,很多日本觀眾感情上接受不了,對他牴觸並且惡語相向;但是漸漸的,隨著他手下敗將越來越多,日本人對他的觀感就漸漸轉過來了,甚至有些松本雄的粉絲倒過頭來,成了他的鐵桿支持者。
  葉真對此並不在意。管你支持不支持,反正我打贏比賽,拿到獎金,吃飽喝足,一切都OK!

  可憐的韓國人被一擊KO,差點頭破血流,葉真順利通過半決賽。裁判判決一宣佈,整個體育館裡掌聲如雷,一些坐在前排的青少年情緒過於激動,紛紛湧到擂台下,拚命把手伸過圍繩,企圖摸一摸葉真的褲腳。
  張松濤趕緊爬上擂台來,用大毛巾裹住葉真的頭髮,把他往比賽人員專用的通道上引。

  山地仁坐在貴賓席上看著這一切,臉色晦暗,久久不語。
  半晌他站起身,揮退所有隨從,大步往選手更衣室走去。

  通往更衣室的專用走廊相當長,是拱形封閉式的,裡邊裝滿了綵燈和裝飾。比賽開始前,這段走廊其實是電視轉播的一部分,相當於電影節上的紅地毯,供選手展示肌肉之用。
  比賽後就沒這麼多花絮了,畢竟還有其他娛樂。
  葉真被張松濤和幾個工作人員圍著,剛踏進拱形的走廊門裡,就只見黑澤川一個人站在牆角下,微微笑著看過來。
  這個男人肩膀寬,個頭高,腰身厚實,面容堅毅,看起來不苟言笑。葉真看他最多的表情,就是這樣微微露出一點笑意,目光卻非常溫情。
  當然葉真才不懂什麼叫溫情。這只小吃貨只覺得串串看他的眼神就好像棉花糖,軟乎乎的,香噴噴的,帶著蜜一樣稠密溫甜的氣息。

  幾個工作人員看到老闆,都下意識停了腳步。
  葉真毫無知覺,一邊走一邊歪著頭,視線圍著黑澤川繞圈圈,彷彿在無聲的問:"你來幹什麼呀?"
  他沒有真的問出來,但是眼神已經把心裡想的東西明明白白寫出來了。
  黑澤一伸手,輕輕拉住葉真的手腕,微笑道:"走吧,帶你去吃東西 。"
  葉真問:"吃什麼呀?"
  "隨便吃什麼。這次不去寒酸的小店面了,帶你去好地方。"

  葉真反手拍拍黑澤的肩膀,像模像樣嘆了口氣說:"串串,你的難處我差不多都瞭解了,張松濤大叔都告訴我了……養活一大家子人不容易吧?家庭財政挺困難的吧?唉,上次嫌棄你是我的不對,你能請我就很不錯了,我不該再挑的。這樣吧,反正我進決賽了,獎金也贏不少了,這次就讓我請你的客吧!我多點些東西,萬一吃不完你就打包帶走,好歹喂飽你老老小小一大家子人的嘴啊!"
  黑澤川:"……"

  黑澤川笑容可掬的問:"張先生,您跟這孩子說了我什麼?"
  張松濤第一念頭是抱頭鼠竄而去,說話聲音裡夾雜著上下牙關打戰的咯吱聲:"我……我什麼也沒說……"
  葉真把黑澤肩膀拍得砰砰有聲:"唉,別瞞了,大家好歹認識一場,有什麼不好意思說的呢?據說你有上上下下幾十口人的嘴巴要喂,每個月還有很多很多人的工資要發,這麼多錢可怎麼辦哪?你還吃得飽飯嗎?"
  黑澤幾次想說話,被葉真痛心疾首的堵了回去:"什麼都不用說了!可憐的串串!上次是我的不對,這次一定好好請你吃頓飽飯!"

  黑澤的表情實在太過精彩,幾個工作人員想笑又不敢笑,一個個低頭縮腰,恨不能偽裝成一團空氣。
  張松濤捂著臉道:"黑黑黑黑……黑澤先生……要不你就讓葉十三請一頓吧……人家也是好心,對不對,好心……"

  黑澤抓住葉真犯上作亂的爪子,深呼吸半晌,才好不容易緩過氣來,低聲道:"我別無所長,家資倒是還有一點,別說請你的客了,就是把你整個人交給我來養也是沒問題的。所以你可千萬別聽信謠言,"說到這裡特地看了張松濤一眼,"葉真,你就放心吧。"
  張松濤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脊椎躥起,簡直有冤沒處訴:老子可不是這麼對葉十三說的啊!老子說的是你黑澤川家大業大,公司裡上百人等著吃飯開工資,我怎麼知道那小崽子理解成你黑澤家是特大貧困戶的意思了呢!

  葉真皺眉扭了一會,突然靈光一閃,抓住重點了:"什麼叫做把我交給你來養?"
  黑澤不說話,微微笑的看著他。
  "想什麼呢串串!"葉真怒道:"雖然你經常用好吃好喝的賄賂我,但是小爺是正經的人!品德高尚的人!龍紀威和玄鱗不會隨便拋棄本小爺噠!"

  黑澤吸了口氣,正要解釋什麼,突然他的女助理走進來,先對著葉真和藹一笑,又轉向黑澤川:"黑澤先生,山地大少爺來了,等在外邊說要見你。"
  "我正忙著。他要幹什麼?"
  "不知道,說是有關於比賽的事。"
  黑澤還沒來得及打發他回去,葉真砰得把手裡水瓶子一摔,喝道:"山地仁在哪兒呢?給小爺過來受死!"
  "你幹什麼,葉真!"黑澤根本來不及阻止,葉真已經大步往門外衝過去了。門外全是媒體、賽委會、大量觀眾,真讓他衝出去了還得了?慌亂間黑澤把葉真從身後攔腰一抱,厲聲吩咐左右:"把山地仁弄回去!"
  左右一片人都被葉真掙扎時拳打腳踢所弄傷,忙不迭的往後避。只有黑澤手臂力氣大,勉強把葉真錮在懷裡,怒道:"你能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弄死山地仁嗎?冷靜一點!"

  山地仁不陰不陽的聲音傳來:"我說今年爆冷門的那個中國人是誰,怎麼聽著這麼傳奇,原來是黑澤表兄你招來日本的,難怪了。嘖嘖,兩人感情不錯嘛,怎麼也沒聽黑澤表兄你提前招呼一聲?"
  仇人相見分外眼紅,葉真之前沒機會找山地家的大門往哪開,今天終於見著正主,頓時新仇舊恨一齊湧上心頭:"山——地——仁——!"
  黑澤把葉真推給張松濤他們,頭也不回喝道:"拉著!"
  張松濤和幾個工作人員忙不迭把葉真扶好,緊緊按住。

  黑澤整了下西裝外套,穩步走上前問:"你明知道葉真在這裡,還過來幹什麼?"
  山地仁古裡古怪的笑了一下:"我來問問表兄你,今年真讓這姓葉的小子拿冠軍?他的賠率已經高到一比三十,再不輸那麼一次,今年的比賽就撈不回本了。你該不會拿賽委會精心設計好的賭局開玩笑吧?"
  黑澤淡淡道:"拳腳無眼,跟我有什麼關係。"
  "拳腳無眼。"山地仁笑了一下,搖頭嘆道:"表兄你這份兒痴情,連我都要感動了。只是你對人家兒子心懷不軌,要是被葉真那惹不起的養父母知道,恐怕你要被活活撕成人肉乾兒啊。"

  他們說這話時聲音極低,葉真又被一幫人遠遠按著,不擔心他會聽見。
  黑澤微微冷笑,突然問:"阿仁,我最近彷彿聽到一個了不得的傳言,只不知道是真是假,所以難免有點擔心。"
  山地仁臉色僵了。
  "我聽說中國國安九處那個樣本主控源,也就是他們的龍紀威處長,似乎已經有一陣子沒出來過了……"
  山地仁打斷道:"你該不會認為這事跟我有關吧?"
  黑澤冷冷的盯著他。
  "這麼大的事,如果真是上頭吩咐要做的,我怎麼可能不把你也拖下水?——關心你那個姓葉的小崽子去吧,我的事不勞表兄你操什麼心了!"
  山地仁先發制人,不待黑澤有什麼反應,直接怒氣衝衝掉頭走人。
  黑澤微微眯起眼睛,卻終究沒有再說什麼。

  山地仁一直衝到門外,才感覺身後濕冷,原來剛才出了一身的冷汗。體育館外日頭照著,明晃晃的,讓人睜不開眼睛。他用手擋住臉,半晌才將剛才那點驚慌掩飾完全,恢復到面無表情的模樣。
  賽委會主席大步迎上,慌忙問:"大少爺,黑澤先生怎麼說?"
  "……他已經被那個小崽子迷昏頭了。"
  拳賽牽扯著賭局,不論是誰爆冷門,都有可能對賭局造成重大的損失。葉真已經破壞了他們太多計劃,要不是礙著黑澤川,他早就被下手千百次了。
  "他身上的賠率是一比三十,不能讓他拿冠軍。"山地仁勾勾手指,賽委會主席立刻湊上來,只聽他在耳邊低聲道:"我聽說那姓葉的小崽子父親已經回去了,現在他身邊的教練是個草包。選手上場前教練要喂水,你把他的水瓶……"

  賽委會主席眼底精光一閃,低頭唯唯諾諾。
  山地仁拍拍他的肩,聲音低得近乎耳語,語氣裡抹不去強烈的殺意:"記著,我不是要他輸掉比賽,也不是要他缺胳膊少腿。我是要他上去了就下不來,要他死在那台上……!"


作者有話要說:

因為上星期一直感冒發燒所以木有更新。到現在都喉嚨疼,嗓子啞著,聽著就跟男人一樣,淚流滿面……
其實這章還是過渡,下邊才是戲肉~!


42

42、血書 ...

  亞洲無規則自由格鬥大賽決賽很快開幕,由葉真和美國拳王馬洛斯爭奪冠亞軍位置。
  葉真根本沒把這當一回事,比賽當天溜躂著去了,精神很放鬆,心情很HAPPY,上場前還吃了個蛋糕。
  馬洛斯則陰云密佈,一進賽場就急匆匆進了更衣室,幾個記者想採訪,被他的助理們強行推開了。

  馬洛斯此人,在美國黑市拳界相當有名。他身高一米七九,體重八十公斤,深蹲曾經達到四百公斤份量,踢腿則是深蹲的兩倍。因為剛出道時濫殺對手,狂妄好鬥,還曾經吃過好幾起官司。後來不得已,投靠了黑道,性格才稍微收斂一些。
  他能打敗對手晉級決賽,其實少不了山地仁的暗箱操作。他是山地仁留著專門對付葉真的。換做其他人,可能沒有在大廳觀眾之下打死對手的膽量,但是馬洛斯就有。
  葉真死了,他有可能會再度官司纏身,有可能會被徹底擯棄出這一行,甚至有可能面臨牢獄之災。但是一切都比不上山地仁許諾給他的巨額補償,那張支票,足夠他在美國盡情揮霍享受完下半輩子。

  比賽很快開始,選手從各自的更衣室穿過表演走廊,來到擂台之上。葉真還是像平常一樣,事先從更衣室的自動飲水機裡接了半瓶水交給張松濤,上了台先喝兩口,然後再帶上牙套。
  只是這次他喝水的時候,覺得水格外甜,彷彿加了點甜蜜素之類的東西。他疑惑的舔舔嘴巴,心說難道是剛才吃的那塊蛋糕太膩人了嗎,但是吃的時候感覺很好啊。

  葉真沒想很多,轉身走到擂台當中。馬洛斯站在對面,陰沉的盯著他。
  觀眾席上響起雷鳴般的掌聲,間或夾雜著狂熱的尖叫。
  裁判唸完比賽規則,示意場下裁判席。叮的一聲敲鐘聲響,裁判把手往下一劈,喝道:"開始!"

  就在那個時候,視線隨著裁判單手下劈的動作,葉真突然覺得眼神一花。
  那是很不尋常的感覺,他的視力好像模糊了一下,彷彿被蓋上了一層玻璃紙。
  葉真擠擠眼睛,突然覺得頭頂綵燈太亮了,比前幾次都亮,好像一團團模糊不清的光暈迎面砸來。他下意識閉上眼睛,就在這個時候面前風聲呼嘯,馬洛斯一記鐵拳迎面襲來,瞬間把葉真打得往後仰去!

  這一擊可不是開玩笑的,葉真大叫一聲,砰的倒在地上,耳朵裡嗡嗡響,血流瞬間從鼻子和口腔裡湧出來。
  馬洛斯一步上前還要打,裁判瘋狂把他拉開,疾撲在地開始倒數。葉真腦袋裡嗡嗡作響,好一會才聽見"五,四,三,二……"這樣的聲音。
  他咬咬牙,強撐著從地上爬起來,只覺得眼前陣陣發黑。

  他看不見了。
  世界在眼裡變成零星的光點,他能聽見人群的喧鬧,裁判的叫聲,馬洛斯的大吼,甚至可以聽見張松濤焦急叫著他的名字。但是他什麼都看不見。

  那水。
  那水有問題!

  "我放棄比賽!"葉真喘息著吼道:"我看不見了!放棄比賽!!"
  一記重踢毫無預兆當胸飛來,葉真根本無法閃避,只覺得身體凌空飛了出去,重重砸在圍繩上。裁判怒吼著想攔住馬洛斯,卻被狠狠推到一邊。在驚呼聲裡,馬洛斯搶上幾步,拳頭如同疾風暴雨一般狠狠落到葉真頭上、身上!
  這根本不是比賽,是存心要把人打死!

  觀眾席上響起尖叫,很多人站了起來。裁判撲過來阻止,卻被馬洛斯一腳踢倒,當時就昏了過去。
  葉真倒是擋了兩下,那是他下意識的。他看不見,又被打懵了,根本沒法組織起有效的回擊。
  要結束了。
  馬洛斯眼裡閃爍著血紅瘋狂的光。他知道這一切就要結束了,小孩頭不禁打,又被他好幾下黑手,只要再對著後腦最脆弱的地方補一拳……
  鮮血和暴力的刺激讓他病態的亢奮起來,他高高舉起拳頭,因為過分用力,臉頰橫肉顯出怪異的虯結來。
  然而就在那千鈞一髮之際,一隻手從身後抓住了他的拳頭,繼而把他整個人往後一扔!

  ——是黑澤川!
  黑澤川從貴賓席上衝到台下,抓著圍繩一躍而上,最後一刻堪堪抓住了馬洛斯的手!

  黑澤一向是那種比較內斂自制,情緒從不外露,寡言少語卻很有份量的男人,一般看到他皺眉就很少見了,像現在這麼暴怒的模樣,連貴賓席上的山地仁看了都心寒。
  馬洛斯不甘心,從地上爬起來又要向前衝,還沒沖兩步就被黑澤一腳踹翻,直接摁倒在地一拳打斷鼻樑,頓時慘叫出聲,只見鮮血噴泉一樣彪了出來!
  事已至此已經一片大亂,醫療組抬著擔架往上衝,黑澤抓著馬洛斯的頭髮,把他在地上拖了幾步,走到圍繩邊,狠狠扔下了擂台!

  賽委會那幫人幾乎都站不穩了,只知道尖叫,有幾個心理承受能力太弱的差點就昏了過去。黑澤並不管他們,抓著醫療組的頭兒把他拖到葉真邊上,厲聲喝道:"救人!"
  其實他聲音有點發抖,只是在這麼混亂的情況下,給人一種仍然鎮定的錯覺罷了。
  葉真口鼻出血,已經昏了過去。黑澤跪倒在地,小心翼翼的把他抱起來,抬到擔架上去的時候趔趄了一下,幸虧被醫療組頭兒扶住了。
  "黑澤先生,您冷靜!冷靜啊!"
  黑澤"嗯"了一聲,臉色已經完全變了,連眼神都有點不對了,眼底佈滿了駭人的血色。

  張松濤急急忙忙爬上擂台,咆哮道:"怎麼回事!怎麼回事!葉十三!葉十三他還好嗎?!"
  他一眼看見黑澤,立刻找到主心骨一般緊緊拉住,聲音都變了調:"這是怎麼回事,這不正常!不正常!"
  "……他被人暗算了。"黑澤冷冷的道,"把他最近兩小時內吃的喝的所有東西都保留好,現在立刻送去洗胃!"

  山地仁從貴賓席上站了起來,臉色冷得如同結了一層冰霜。
  黑澤的視線穿過大半個擂台,隔著沸騰的人群,突然毫無預兆的盯住了他。
  這對表兄弟遙遙對視了幾秒,山地仁收回目光,咬牙吩咐手下:"咱們走!"

  回去的路上山地仁接到眼線消息,葉真被黑澤川直接送去醫院,中途一度心跳驟停,剛到醫院就接受了電擊。
  黑澤曾經仗勢強行在山地家插入大量人手,等於是從一定程度上控制了山地家族。山地仁沒法硬碰硬,只能在黑澤身邊滲透一兩個眼線,關鍵時刻探聽些消息。
  據說黑澤川暴怒,當場打了電話叫人羈押馬洛斯,還在醫院發了重誓要徹查到底,說一旦查出是誰搞的鬼,不管那人什麼身份,就算是天王老子都照算賬不誤!

  山地仁聽了這話,只淡淡的哼了一聲,並沒有多說什麼。
  他知道這話是黑澤川故意說給自己聽的。
  但是那又怎樣?事情已經做下了,那個姓葉的小崽子,能不能熬過這一關還說不定呢。就算他死了,黑澤還能真因為一個不相干的外人而對山地家族動手?

  山地家大宅住得離市區遠,車開回家時已經傍晚了。山地仁一進家門,就看見院子池塘邊上遙遙坐著一個人,披著一條白色的毯子。
  是龍紀威。
  山地仁一把推開迎上來的傭人,疾步走到池塘邊,半跪□問:"你怎麼一個人坐在這裡?天色暗了,風要颳起來了,咱們回去吧。"
  龍紀威半閉著眼睛,微微一偏頭,並不理睬他。

  山地仁想起今天才害了人家的養子,雖然對葉真恨得出血,卻也不免有點微微的心虛,半晌才沒話找話道:"你要是喜歡看風景,哪天咱們請人在院子裡裝上夜燈,再往池塘邊種一圈垂柳,晚上從家裡望出去,應該很好看的吧!"
  這話照例是得不到半點回應的,誰知道龍紀威突然睜開眼睛,也不知道在打算什麼,突然說:"不好。"
  山地仁頗為意外,也有些高興,問:"為什麼不好?"
  "柳樹招鬼,你不知道麼?哪天我死了,變成厲鬼,正好被你家柳樹招來,你可就等著受罪了吧。"
  山地仁臉色一變:"你說什麼呢,誰敢害你?我知道你……你受了很多罪,但是那很快就到頭了,沒人會真要你命的!就算軍部的人真要殺你,還有我呢,我這麼喜歡你,怎麼能讓人輕易害你性命?!"

  龍紀威一言不發,只冷淡的盯著他,並不相信的模樣。
  山地仁霍然起身,轉了兩圈,猛然停步道:"我知道你不相信,但是我對你怎樣傾慕,你自己心裡肯定知道。你救過我的命,我卻把你從中國弄來,是我理虧。但是我至少不會害你喪命!我會證明給你看的!"

  "哦?你怎樣證明給我看?"
  山地仁不知道怎麼答,臉色發急,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龍紀威若笑非笑,閉上眼睛道:"漂亮話我也會說。可惜人沒有前後眼,不知道我當年救的,就是這麼個軟弱無能的東西。"
  山地仁只覺得迎面被人打了一耳光那樣的難堪,血氣往太陽穴上衝,一跳一跳的:"我……"
  龍紀威把頭一偏,揚起手來對外揮了揮,那是個掌心向內,輕描淡寫的手勢:"走吧,別在這杵著了,你都不嫌難堪麼?"

  "——我……"山地仁突然靈光一閃:"你叫我怎麼證明?"
  龍紀威面色淡淡的,問:"我叫你怎麼證明,你就怎麼證明給我看?"
  "是!我雖然不能放你走,但是不論將來……"
  "別說什麼將來了,你要是有那份膽,現在就立個字據。"
  山地仁立刻就要轉身去拿筆,被龍紀威叫住了:"等等。我們中國人立誓,誰像你這樣拿個鉛筆白紙,隨隨便便寫兩句就算數?"
  "那你叫我怎麼寫?"山地仁話音一頓,竟然微微顯出一點笑意:"——行,你既然不相信我,我用紙筆寫的話你自然也是不當回事的。今天就在這裡寫份血書給你,以後要是我保不了你性命,我就天打雷劈,跟你一起去死!"

  龍紀威聽到血書兩個字,眼底掠過一點異樣,幸虧天色漸晚,把他的神情都掩蓋住了。
  山地仁一刻都等不得,立刻讓人拿了小刀筆紙,當即割破手臂,蘸著血立下一份字據,寫著自己一生鍾愛龍紀威一人,立誓要保其性命,如若將來遇險,必定千方百計搭救,胼手砥足耗盡家財也不足為惜云云……
  這血書可不短,就算山地仁平時身體強健,寫到最後也有點喘不過來氣了,手臂上血汩汩不絕的冒出來,把草地都染紅了一塊。

  龍紀威皺著眉,挪開目光道:"你短短寫兩句就完了,扯這麼多干什麼?"
  山地仁卻堅持寫完最後一句,又沾血署了名,啞著嗓子道:"你能把心思往我身上放半分,我再把血書抄十遍也心甘了。"
  龍紀威接過那張血跡斑斑的紙,看了一眼,嘆氣不語。
  山地仁熱切的看著他,指望著他說點什麼,半晌才聽他淡淡的道:"你流了這麼多血,去包紮一下吧。"
  山地仁掙紮著站起身,想去拉龍紀威,卻被他避了一下:"你先去,我先……我先看看再說。"
  山地仁只當他想看看那封血書,心裡熱了一下,笑道:"那行,那行,你慢慢看,就是千萬別著涼了,晚上風大。"

  龍紀威笑了一下,不置可否。
  其實如果山地仁回一下頭,就能看見龍紀威臉上的笑意,實在是讓人心裡發寒。

  山地仁走了,池塘邊上天色又暗,傭人都遠遠的站在大宅門邊上,沒人看得清這裡發生了什麼。龍紀威拿著血書看了一會兒,才輕輕疊起來,壓在手掌下。
  他摞起衣袖,盯著自己左手臂內肘的皮膚看了半晌,突然張口對著淡青色的血脈咬了下去!
  那一口咬得實在狠,簡直連拚命的勁都拿出來了。一口沒咬出血又多咬了兩口,皮肉被活生生撕裂開,血管一破,那血就跟噴泉一樣細細的湧了出來!

  龍紀威把血滴在山地仁的血跡之上,因為疼痛而劇烈的喘息著,手指顫抖的沾了自己和山地仁兩人混合起來的血,飛快在手臂皮膚上畫了個符。符文極其複雜,等到畫完,他的血已經把那張血書浸透了,龍紀威用手強行撐開傷口,用苗文念了幾句咒語,喝道:"——起!"

  只聽吱吱幾聲,從他鮮血淋漓的傷口裡竟然爬出一隻小拇指蓋大的金色蠱蟲!那蠱蟲張開翅膀,繞著龍紀威飛了兩圈,夜色裡彷彿一道絢麗的流光,很快停在那張混合了龍紀威和山地仁兩人血跡的紙上。
  那蟲彷彿極為嗜血,在血紙上打了個滾,又吱吱的吸了半天,直到身體漲得滾圓,才再次飛了起來。

  龍紀威臉色慘白,彷彿蠱蟲離體的瞬間,他整個人都失去了活氣,跟死人無異了。
  好半天他才喘過一口氣,低聲苦笑道:"我傾盡心血,養了你六十年,如今再也養不了你了。咱們蠱苗從不死在異鄉,你去找玄鱗,去告訴他:咱們該回家了!"
  那蟲極為傷心,瞬間叫聲大起,尖銳刺耳。
  龍紀威淡淡笑了一下,溫柔道:"去吧!"
  那蟲瞬間飛起來,繞著龍紀威轉了兩圈,才順風往天上一飛,瞬間消失了影蹤。

  龍紀威這時已經睜不開眼睛了,視線一片模糊。直到眼見蠱蟲消失不見,他才再也支撐不住,靠在椅背上重重閉上了眼。
  夜色一片蒼茫,遙遙望去,星河浩瀚。也不知道此時此刻於萬里之外,他所思念的那片土地上,是否也是同一片星空呢?
  龍紀威嘆了口氣,那聲音極低,幾乎剛出口就湮滅在了夜風裡。
  他那隻受傷的手腕一沉,從扶手上滑落下去;直到過了很久很久,都再也沒有移動過半分了。

43

43、葦塘暴雨 ...

  時間是深夜。雖然白天氣溫已經相當炎熱,但是夜幕降臨的時候,這片巨大葦塘裡仍然冷風嗖嗖,聽起來就彷彿遙遠的嗚咽。
  高架燈把這片地區映得燈火通明。葦塘裡架著帶電的鐵網,每隔十米就站著荷槍實彈的武警,如同標槍一般屹立不動。
  鐵網圍繞著葦塘裡最潮濕、最泥濘,平時人跡罕至的地帶。此時此刻,老於穿著巨大的黑色雨衣和膠鞋,疲憊不堪的坐在泥水裡抽煙。

  一個國安局處長給他點了火,啞著聲音道:"上頭答應再調兩台最大功率的輻射控制儀,務必要把逃逸的老龍困在這片葦塘裡。還說了,要是老龍帶著它的本體跑了,咱們都要磕膠囊!"
  老於苦笑一聲:"能撐一天是一天吧,撐到前線人員把龍紀威救回來,咱們就解脫啦。"
  "我還是擔心哪!天氣預報說今晚要下雨,而且還是暴雨!你知道的於副局長,老龍這種生物,天氣極度乾燥的情況下還能用輻射儀勉強控制它的行動,但是一旦下雨,水汽密度上升,它就自己'游'起來了啊!上次在遼東營口的葦塘,也是下過暴雨之後……"

  "不許胡說!"老於打斷手下,半晌嘆了口氣,疲憊不堪道:"不怪上頭人緊張,你知道老龍之前的那個'樣本'是怎麼跑掉的嗎?也是九處保護不嚴,主控源是個小孩,夏天跑出去玩的時候竟然掉進河裡淹死了!那個樣本當時就發了狂,生吃了主控源的屍體,然後就消失了!至今都不知道去了哪裡!牽扯進這件事裡的幾個處長,至今還在大牢裡關著呢!"
  那處長不寒而慄:"萬一……萬一龍紀威現在已經……"

  他話音未落,突然覺得鼻尖一涼,緊接著幾點雨滴落下來,黑如鍋底的云層裡突然劃過雪亮的閃電。
  "——下雨了!"
  如此簡單的三個字,那處長的聲音裡竟然充滿了驚怖。
  老於臉色劇變,霍然起身暴吼道:"開控制儀——!開到最大頻率!"
  "有可能會燒傷樣本身體的啊!"
  "你想磕膠囊嗎?!開!!"
  處長慌忙跑遠,很快葦塘深處傳來雜亂的吼叫和腳步聲。幾分鐘後,十幾台扇形分散的巨大儀器同時"嗡"的一聲,人類所感應不到的超低頻波瞬間佈滿了整片葦塘。

  大雨傾盆而下,老於飛快戴上雨衣兜帽,深一腳淺一腳的往人群那邊走。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突然一隻明晃晃的小蟲貼著他的臉飛過,順眼就往葦塘深處飛過去了。老於皺了皺眉,心說是螢火蟲嗎?動物的生物頻波一般比人類低,在這樣強大的低頻干擾之下,人類雖然不受傷害,但是蚊蠅動物都已經被燒死了啊。這只蟲子是怎麼飛進來的呢?

  只見那隻小蟲全身亮著金色的光,彷彿流星一般很快在夜空中盤旋一圈,疾衝而下。
  葦塘最深處的窪地裡隱約臥伏著一個巨大的黑影。那影子足有十餘丈長,一人多高,可怖的是頭上竟然有兩根兩米多長的大角,在夜色裡彷彿魔鬼一般猙獰可怖。
  小蟲毫不畏懼,繞著那兩根大角一直往下,輕輕落到黑影深處。
  大雨瓢潑而下,倏爾只聽一陣急促尖銳的吱吱聲,足足響了十幾秒,才驀然一頓。

  空氣彷彿漫成一條無形的河流,世界被水充滿了,葦塘深處的腥咸泥濘漲成大潮,隱約響起潮汐般讓人心顫的轟鳴。
  那黑影的頭緩緩揚起,每移動一分,便在嘩嘩聲裡壓倒大片蘆草。緊接著它全身上下彷彿豎起無數根尖銳的"刺",仔細看卻是無數片完全張開的黑鱗,從黑鱗下吐出腥氣撲鼻的氣泡,很快形成一層厚厚的水汽泡沫,將巨大的身體整個"裹"了起來。
  亮光一閃,只見是那隻小蟲從黑影獠牙交錯的嘴裡鑽了進去,隱沒不見了。
  黑影自身份泌出的氣泡越來越大,越來越厚,讓它自身密度大大減輕,同時和水汽深重的空氣融為一體。泥潮從它身下嘩嘩流過,使地面濕滑如同河床,那黑影身體一聳,從腹部下伸出一隻足有小房間大的大爪,在泥潮裡一撐!

  如同閃電從天而降,劈開大地!巨大的轟鳴瞬間震得地面搖晃,老於一屁股跌倒在泥水裡,嘶吼道:"怎麼回事?!怎麼回事?!"
  沒有人回答他,所有人慌作一團,幾個膽小的甚至差點尿了褲子。
  只見葦塘深處,一條龐大彷彿小山的黑影騰空而起,在雨水裡滑動兩圈,瞬間把眾人頭頂上的天空都遮滿了!

  老於拚命仰頭,因為過於驚恐而發不出半點聲音,半晌才發著抖道:"它……它飛起來了……飛起來了……!"
  那黑影只要輕輕往地上一壓,那山巒一般的身體就能把這群人同時擠死!很多人驚慌退後,慌亂裡也不知道多少人摔倒在地,只聽慘叫和嘶吼此起彼伏,如同可怕的人間地獄。
  老於全身是泥,眼珠通紅,聲音都啞了:"穩住!別亂跑!都穩住!小心踩死人!!"
  人群再次爆發出慘叫,只見黑影尾巴一甩!那尾巴已經被儀器燒傷了大片,但是一甩之下驚天動地,瞬間就把好幾個跑得慢的凌空甩起,遠遠扔進了十幾米外的葦塘裡!

  老於大叫一聲抱頭臥倒,還以為這次小命休矣,然而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只聽嘶吼陣陣,竟然往遠處去了。
  他顫抖著抬頭一看,只見黑影盤旋遠去,在瓢潑大雨裡彷彿一座可怖的黑云,幾秒鐘內就消失在了天邊。
  "正東偏南,正東偏南……"老於失魂落魄,猛的癱倒在地:"完了,它往日本方向去了!……"

  與此同時,東京的一座私人病院裡,葉真搭在床邊的手指突然動了動,緊接著手腕一抬。
  黑澤正坐在床邊看文件,立刻抬頭叫了聲:"葉真?"
  "啊……"
  "你醒了?"黑澤急忙站起來按住他的手:"別亂動,還在吊水!"

  葉真眼睛上裹著厚厚的繃帶,茫然的轉了下頭,半晌才聽出聲音的主人,"……黑澤……?"
  "嗯。你別亂動,手上還在輸液。"
  葉真不老實,用另一隻手扒拉眼前的繃帶,茫然道:"我瞎了嗎?"
  "別亂碰!"黑澤立刻喝止:"你的視力應該已經恢復了,只是剛解毒,怕眼睛看光受到刺激,暫時用繃帶裹幾天。放心吧,你好著呢。"
  大概是藥物作用,葉真反應遲鈍了很多,半晌才懵懵懂懂的"哦"了一聲。

  "你一路打進決賽,賽委會的人為了賭局,在你更衣室的飲水機裡下了毒,又買通馬洛斯想在擂台上要你的命。你剛送到醫院的時候情況非常危險,所幸在苗寨裡泡過洗髓草,細胞活性非常強,很快就將毒素代謝掉了,所以才撿回一條命。"
  黑澤伸手摸摸葉真的頭髮,溫和道:"下毒的人我已經處理了。"
  葉真縮縮頭,傻呆呆的又"哦"一聲。

  他這樣子其實非常可愛,臉色蒼白,卻因為裹著繃帶而顯得圓鼓鼓的,嘴唇微微張著,一副茫然無辜而不知事的模樣,讓人看了就想親上去。
  只有在他看不見的時候,黑澤才敢肆無忌憚的注視著他,不必時刻掩飾自己看他的目光。
  也不必擔心葉真從自己眼裡看出什麼,從此將他視作敝履,躲得遠遠。
  黑澤微微的嘆了口氣。

  葉真摸索一會兒,慢慢坐起來,仰著頭問:"我……我爸爸媽媽呢?"
  黑澤默然不語,好幾秒後才用平淡的口氣道:"聯繫不上。龍九處長豈是我們能輕易聯繫上的?更何況玄鱗先生了。"
  "……我真的不會瞎吧?"
  "不會!你好著呢,就是外傷還要再養養。"
  "哦,那就好。"葉真又摸摸繃帶,低聲道:"我怕我真的瞎了,他們就不要我了。"
  黑澤心裡猛然一顫,這回連臉色都微微變了。
  他想說不管怎麼樣我都要你,你別擔心有一天會無處可去——但是這話到了嘴邊,又不論如何也說不出口。
  半晌他才笑了一下,說:"別擔心,你盡快把傷養好,龍九處長他們就會來接你了。這世界上怎麼會有人……怎麼會有人,捨得拋棄你。"

  葉真從黑澤掌心裡輕輕抽回手,反覆摸著自己眼前的繃帶,有點傷心又有點迷茫的樣子。
  黑澤不敢再單獨和他呆下去,猛的起身大步走了出去。主治醫生正等在走廊上恭候著,一見他出來,笑著打了聲招呼,便帶著助手急匆匆進去了。
  黑澤低頭站了半天,只覺得心裡一會兒酥軟,一會兒又發苦,短短幾秒鐘裡就酸甜苦辣各種滋味嘗了個全,也不知道是什麼感覺了。

  他的助理小姐遠遠站在走廊上接完了電話,走過來低聲道:"黑澤先生,山地家的情況傳過來了。聽說山地仁這段時間一直神出鬼沒的,大宅鎖了一半房間,就跟防賊一樣,根本聯繫不上他本人!"
  黑澤閉上眼睛:"——估計軍部那傳聞是真的了。"
  助理小姐嚇得臉色發白,只強撐著不發出聲音。
  "這件事你知我知,別透露給第三個人知道,尤其是葉真!任何人問起,就說聯繫不上他父母!"
  助理小姐拚命點頭,顫顫巍巍問:"那以後怎麼辦?還留葉真在醫院裡嗎?"
  黑澤不出聲,臉色淡淡的看不出表情。

  助理一貫能揣摩他的心思,小心翼翼道:"我看醫院條件也就這樣,到底比不上家裡。反正這孩子已經醒了,要不就接回您家裡去養著吧?好吃好喝的養一段時間,外傷也好得快一些!"
  "噢?"黑澤臉色顯出一點笑意來,"你真這麼想?"
  助理心說你這不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嗎!關心別人怎麼想幹什麼!無非就是你不好意思直接把人往家帶,想找個坡來借坡下驢罷了!

  果然黑澤點點頭,說:"你想的也有道理,就這麼辦吧……明天你去跟醫生說,給葉真辦了出院手續,我自己領回家照顧。"
  為什麼不你自己去說!你害羞嗎?怕人笑話你老牛吃嫩草嗎?助理小姐黑線點頭,無奈道:"是!"

44

44、洗澡 ...

  於是因為受傷而喪失行動能力、裹著繃帶而喪失視力的可憐兮兮的葉十三小同學,終於被黑澤川打橫抱起來往肩上一扛,扛回了富麗堂皇的黑澤家。
  黑澤家族作為當地著名的武術世家,家宅有著古老的歷史,佔地面積非常大,從庭院到正房有著不短的行車距離。住宅風格跟現代別墅相當不同,大多數建築還保留著古時和風,沿用了紙門、瓦頂、木地板、地龍取暖等習俗,跟葉真記憶裡的葉家舊居倒是有些相仿。

  葉真看不見,好奇的坐在榻榻米上東摸西摸,摸到茶几上的臘油凍石擺件,不知道那是什麼,便覺得好玩,還拿起來聞了聞。
  管家看著心驚膽顫,剛要出言提醒,還沒開口就被黑澤用目光阻止了。

  葉真玩著名貴玉石擺件,問:"串串,你家到底有多大啊?"
  "哪天帶你出去逛一圈就知道了。"
  "我現在就要逛嘛,在醫院躺得身上都發霉了……"
  "不行,肋骨受傷養三十五天,更何況醫生說你有點腦震盪。"
  葉真把擺件一扔,倒在地上用力捶榻榻米:"串串!你真是太小氣了串串!醫生說什麼你聽什麼嗎,醫生還說每天都要喂我吃五十個糯米團團呢!"

  玉石擺件滴溜溜在茶几上滾了個來回,管家閃電一般接住了它,長出一口氣。
  但是這口氣還沒出完,黑澤便漫不經心的從他手裡拿走擺件,再次丟給了葉真,"——醫生是叫你在養傷期間多吃點東西,問你愛吃什麼,叫我別控制你。他可沒料到你一天要吃五十個糯米團。"
  那個擺件很昂貴的啊,它價值無數個糯米糰子啊!管家心疼得抽筋,當葉真百無聊懶,用牙齒去咬那塊玉石的時候,可憐的管家眼睛都發綠了。

  "嗯嗯,我要洗澡!我一身都是醫院味兒!"
  葉真終於玩夠了擺件,把玉石"咚!"的一聲重重磕在茶几上,起身就要往外爬。
  黑澤一伸手把他攔腰抱回來:"爬什麼,你知道浴室往哪走?"
  管家很有眼色,立刻說:"那我幫您放熱水,再點上安神的熏香,您洗完澡了正好睡一覺。"也省得無聊拿我們家的東西磨牙玩啊!
  誰知道黑澤阻止了他:"不用,我來,你去幫他準備睡衣。"

  葉真畢竟是個半大孩子,哪裡能意識到黑澤的險惡用心?於是乖乖被扶著去浴室。黑澤把外套一脫,襯衣袖子捲到手肘上,在容納三人並排躺下的浴缸裡放了大半缸水,又點了安神的熏香,回頭一看問:"你怎麼還不脫衣服?穿著衣服洗澡嗎?"
  葉真那堪比恐龍粗的神經終於覺得有點不妥,"你……你出去了我再脫。"
  "幹什麼,你能自己洗?"
  "神馬!!難道你要幫我洗?!"
  黑澤吸了口氣,聲音刻意變得很平淡:"我怕你洗頭的時候繃帶沾到水,那就太麻煩了。再說你看不見,自己能搓背嗎?在醫院呆了幾天,應該好好洗洗了吧。"
  葉真躊躇幾秒,終於下定決心,豪爽的把襯衣一脫一扔:"嗯!好吧!反正你又不是大姑娘!不過串串,我可警告你啊,不准趁小爺眼睛看不見又沒穿衣服的時候玩偷襲,練武之人要有武德你知道嗎?"
  黑澤哭笑不得,剛想說什麼,視線卻不受控制的落到少年光裸的上身。葉真脫起衣服來真是豪爽無比,穿的又是鬆緊帶那種棉質休閒長褲,直接連著內褲一起直接拽下來,光溜溜的甩了甩腳丫子:"串串!扶我進去!"

  這一下視覺衝擊簡直太劇烈了,黑澤此刻只慶幸一件事,就是葉真的眼睛被繃帶蒙著,看不見自己此刻的表情。
  如果被那孩子看見的話,自己一定會羞愧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吧。
  黑澤咬牙一聲不吭,把葉真抱進浴缸裡,又拿洗髮水細細搓在少年黑亮柔軟的頭髮上。
  做這一切的時候他半跪在葉真身後,少年光滑的背就靠在他胸前,那麼天真無辜毫無防備,一伸手就能整個環抱起來。
  只要稍微低個頭,他的視線就能越過葉真的肩膀,看見他浸在水裡的大腿。那雙腿悠然自得的微微打開,在水光的映照下格外白皙透明,彷彿初生嬰兒一般柔嫩。

  如果能伸手摸摸的話……
  如果能稍微摸一下的話……

  葉真偏了偏頭,茫然問:"串串,你很熱嗎?"
  "……沒有。"
  "你呼吸出來的氣很熱啊,發燒了嗎?"
  "沒有。"
  葉真還想問什麼,黑澤果斷拿起花灑:"仰起頭,別說話!小心水沖進嘴巴裡!"

  葉真乖乖不說話了,任憑黑澤用水沖掉滿頭泡沫。這個仰頭的角度讓他嘴巴無意識的微微張開,面容又非常認真稚氣,偶爾水流到脖子裡,他便敏感的縮縮脖子,如同一隻毛被水淋濕的小獸。
  黑澤知道自己現在應該立刻放下花灑,奪路走人,否則他就要失控了。但是跟瘋狂的慾望比起來,理智的作用顯得那樣可憐,他簡直控制不住自己的目光。
  他曾經於無人處幻想過多次,曾經以為一輩子都不可能親眼見到的風景,此刻就毫無遮掩,毫無防備的出現在眼前。
  一貫驕傲強悍、生龍活虎的少年,平時那麼驕縱並且高高在上,連多看一眼都是褻瀆。如今他失去視力,身受重傷,懶洋洋的躺在自己面前,彷彿對他做什麼都不會遭到抵抗。

  黑澤知道這是不對的,但是他控制不了。
  他以為自己的意志足夠堅強,可以克制所有見不得人的衝動,只要稍微看上一眼,稍微滿足下齷齪的私心便好。然而真正親眼看見了才發現,雄性的慾望絕不可能這麼輕易就平息,那一眼足夠讓他意亂情迷,讓他乖乖臣服於邪惡的魔鬼。

  葉真覺得不舒服了,縮縮脖子問:"沖好了嗎?"
  黑澤張了張口,卻沒說話。
  "沖好了嗎?脖子僵著好難受啊!"
  "……好了。"
  葉真立刻一骨碌爬起來,用力甩甩濕漉漉的頭髮,"好了也不說一聲,難道被小爺的英俊容貌震懾到話都不會說了嗎?——不過話說回來,串串你一看就不會伺候人,你搓得我頭皮好痛啊。"
  黑澤僵了半天,最終只說出來一句:"對不起。"
  葉真一邊不滿的哼哼,一邊把手指插進頭髮裡揉著。黑澤看著他,突然心裡一動,問:"你在中國交過小女朋友麼,叫人家來照顧你不是更好?"
  "呸呸呸,你可別亂說,男女授受不親,才沒什麼小女朋友呢。"
  葉真摸索著伸手去拿沐浴液,手在光滑的流理台上抓了幾下,突然被黑澤一把抓住了。
  "別動……我來。"

  黑澤拿起玻璃瓶子,剛要打開,卻遲疑了一下,慢慢俯身下去親了親葉真被水打濕的側臉。
  葉真只覺得炙熱的呼吸噴在自己臉上,轉瞬就遠去了,不由一愣:"串串……"
  "別動。"
  黑澤抹了點沐浴液在葉真背上,順著脊背慢慢揉搓下去,彷彿按摩一般輕輕揉按後腰兩腎的地方。練功夫的人按摩起來手勁恰好,不輕不重,舒服得讓人難以抵抗,葉真很快放鬆了全身重量,頭自然的往後仰,幾乎貼在了黑澤頸窩裡。

  這麼近的距離,溫熱水汽混合的熏香一股腦飄進人大腦裡去,讓人如同云裡夢裡,不知身在何處。
  黑澤呼吸難以抑制的加重了,他手環過葉真的腰,順著胯骨往下,同時小心親吻葉真濕淋淋的頭髮。
  葉真舒服的眯起眼,心裡隱約覺得氣氛有點奇怪,彷彿空氣裡飄著香香甜甜的棉花糖,軟軟的,黏黏膩膩的。跟龍紀威、玄鱗他們相處時從沒有過這種感覺,跟學校裡那幫小哥們兒在一起的時候也沒有。這感覺就像自己變成了一個什麼寶貝,正被人溫柔而小心的對待著。

  "串串……"
  葉真有點彆扭的動了動,緊接著就感覺自己□從沒多注意過的□被碰了一下。
  "既然沒有小女朋友,也一定沒試過這個吧?"黑澤一手按住葉真光裸的肩膀,低聲道:"沒事,別害羞,我不笑話你。"
  全身血流刷的一下湧到臉上,葉真只覺得頭暈腦脹,針刺一般的尷尬和羞恥裡偏偏滲出愉悅來,溫水一樣漫過神經。
  那種快感來得猝不及防,彷彿一個光怪陸離的世界,全部感官都集中到黑澤的手指上,指尖稍微輕重一下,都能帶來旋風一般狂熱的刺激。

  太強烈了,停止……快停止!
  葉真想張口拒絕,他甚至掙紮了兩下,但是很快就屈服在從未有過的,鋪天蓋地的快感裡。
  只要他稍微扭動掙扎一下,摩擦帶來的愉悅都會立刻成倍湧來,讓可憐的小葉真手足無措,只能緊緊咬著牙漲紅著臉,強迫自己不發出任何聲音。他全身僵得像是繃緊了的弦,雙手拚命抓著浴缸邊沿,用力之大甚至連指尖都在微微發抖,連黑澤低頭親吻他的脖頸都感覺不到了。

  黑澤故意把手上動作停了幾秒,笑著問:"舒服嗎?"
  即將沖上頂峰的刺激突然被中止,葉真瞬間幾乎窒息,他顫抖著張了張口,卻只發出一聲哭泣般短促的喘息。
  "別慌……別慌……"黑澤一手扳過少年的臉,用力親吻他的眉心和臉頰:"乖孩子……真乖……這就給你,別慌。"
  他手上快速的擼動幾下,葉真根本一秒鐘都堅持不了,身體繃到極處便猛的一軟,全身發抖的射了出來。

  黑澤意猶未盡,試探性親吻葉真的唇角,甚至連舌頭都伸進去舔舐他緊緊的牙關,同時把他整個人攬在懷裡,儘管□硬得發痛,卻仍然小心克制著不做進一步舉動。
  而葉真渾渾噩噩的,臉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前所未有的高_潮讓他恍惚昏沉,連自己被親了都不知道。

  "喜歡嗎?"黑澤含混不清問,"舒服嗎?"
  葉真偏了下頭,躲開黑澤親暱的吻。他就這麼呆呆愣愣在水裡坐了半天,突然猛的起身把黑澤一推。
  這一推其實混合著心虛、羞恥、氣憤和尷尬,力道並不大,但是黑澤仍然配合的往後退了半步。
  "你……"葉真臉紅脖子粗,胸膛一起一伏的,想說什麼又說不出口,半晌才嘩啦一聲從水裡站起來,就要往外走。
  黑澤一把拉住他:"先擦乾!"
  兩人無聲的扭打著,葉真想掙脫,黑澤緊緊拽著他的手臂,十幾秒後使出了殺手鐧:"——你害羞什麼呢?還想再來一次是不是?"
  葉真立刻像是被蒸熟了的大閘蟹一般,被黑澤一把拉進懷裡,用大毛巾三下五除二擦乾水珠,又用厚厚的浴袍裹得嚴嚴實實,打橫一抱走出浴室。

  葉真想掙扎又不敢,想發怒又不好意思,委委屈屈被放到榻榻米上,只覺得身上一涼——浴袍被黑澤扯下來了。
  "換上睡衣,好好睡一覺。"
  黑澤坐在地上,一邊用睡衣把葉真兜頭裹起來,一邊淡淡的道:"沒什麼好害羞的,現在十幾歲的孩子都經歷過了。生理需求誰都會有,只是你還小,別太沉溺就完了。"
  葉真毫無反抗之力的被穿上衣服,又在榻榻米上呆坐一會兒,突然問:"那你也有嗎?"

  黑澤抓起葉真的手,往自己□的小帳篷上一摸,問:"你說呢?"
  那硬度和高度讓葉真吃了一驚,猛的縮回手。

  "別那麼慌,我不會讓你幫我做什麼。只要你舒服了,你高興了,我心裡就覺得很好了。"
  葉真滿臉茫然,半晌才囁嚅著問:"那……那你親我幹什麼?"
  這個問題太難回答,黑澤維持著那個半跪在少年身前的姿勢,沉默了很久很久。
  直到葉真等得滿頭霧水,再次叫了聲串串,才聽見黑澤咳了一下,低聲道:"對不起。"

  "……為什麼對不起啊?"
  黑澤又不說話了。

  葉真看不見,對情緒的感知能力自然差了很多,黑澤不說出來,他也只能滿心疑惑的呆著。
  他又是個注意力不大集中的小孩兒,很快便走了神,一會摸摸榻榻米柔軟的棉質外罩,一會拉拉身上的睡袍,然後就突然發現問題了。
  "串串,我不要穿這個,太厚了!我要奶牛睡衣!"
  黑澤一愣神,問:"你要什麼?"
  "奶牛睡衣!龍紀威以前給我準備的,長袖很薄的那種,上邊還有奶牛花紋呢!"
  黑澤:"……"

  黑澤一腦子春情被這小崽子攪合得乾乾淨淨,哭笑不得道:"日本人都穿睡袍睡覺,這不也挺好的嗎……好了!好了!別脫!小心著涼!"
  葉真三下五除二把睡袍拽下來,砰砰砰在地板上摔:"龍紀威沒有奶牛睡衣也沒有!真是太過分了,怎麼待客的!而且這裡誰是日本鬼子?小爺是純的中國人!就連你也是個混血的串串呢!"
  黑澤本來慾火中燒,只是在那裡勉強忍著,被葉真胡攪蠻纏的一鬧,那火氣燒得簡直收不住,連太陽穴都一突一突的直跳。
  "你這串串簡直越來越過分了,還偷偷親小爺!小爺還沒跟你算賬呢!奶牛睡衣在哪裡?我今天還沒吃的五十個糯米團團在哪裡?還不快快進貢上來,否則小爺打電話去找龍紀威告狀!"

  龍紀威三個字落地,黑澤眉心一跳,彷彿兜頭澆了盆冷水,頭腦頓時冷靜下來了。
  他一把抓住葉真,"——好了!別鬧!你要什麼東西都可以,我這就去讓人買。龍九處長他們暫時還聯繫不上,等聯繫上了我讓人去中國把你的奶牛睡衣帶過來,行了嗎?"
  葉真不放心的叮囑:"那你現在就去啊。"
  黑澤遲疑一下,才略微不捨的放開手,低聲道:"我現在就去,你先把衣服穿上,小心著涼。"
  他看著葉真把被子拉上了,才站起身,一步步倒退著走出房間,輕輕拉上紙門。

  葉真看不見,也不熟悉房間的構造,當然聽不出黑澤沒有走出大門,只轉了一個彎,回到了剛才的浴室。
  他把門一拉,背重重抵在牆上,迫不及待拉下褲子拉鏈。慾望積累多時,已經迅猛得難以忍耐,他想著葉真依靠在自己懷裡懵懵懂懂的模樣,幾乎沒怎麼堅持就很快傾瀉如注了。
  所謂悖倫的慾望,不管事後想起來多麼羞恥,衝動的時候都顯得異常甜美刺激,比天堂的快感還有過之而無不及。黑澤仰頭靠在冰冷的牆上,很久才從□的餘韻裡緩過神來,嚥了口唾沫。

  他整理好褲子,也不在乎襯衣還是濕的,就這麼拉開門走到長廊上,招手叫來管家。
  "葉真習慣穿有奶牛花紋的長袖睡衣,你給我弄一套來。別因為他看不見就用別的圖案來糊弄,他眼睛很快就拆繃帶了。"
  管家唯唯諾諾答應了,又看黑澤襯衣濕了大半,不禁擔心的問:"這風大,您要不要去換件衣服……"
  "不,不用。"黑澤吸了口氣,低聲道:"我吹吹風,正好……正好也能冷靜一下。"

45

45、腐蝕 ...

  葉真是個不勤學也不好問的壞孩紙,有什麼疑問就放在自己心裡琢磨著。
  比方說從那天之後,他再也不問黑澤為什麼要親他了,他就在心裡默默的想著。
  黑澤到底為什麼要親他呢?
  平時在家裡玄鱗也會黏著龍紀威求親親求抱抱求打滾求蹭臉,那是因為玄鱗喜歡龍紀威,把龍紀威當食物(……),沒事就舔兩口解饞。
  那麼黑澤也喜歡他嗎?
  但是他們倆都是男的啊。
  哦這個沒關係,玄鱗是男的,龍紀威是男的,一樣不妨礙他們倆親親熱熱,也不妨礙葉十三小同學管龍九處長大聲叫媽。

  那麼問題的關鍵在於,黑澤串串真的喜歡葉十三小同學嗎?
  葉真考慮許久,覺得這件事很關鍵——首先,黑澤是個串串;其次,黑澤太老了,據說已經是個三十歲的老傢伙了呢。

  葉真想得腦袋瓜子疼,索性不想了,安心享受他的糯米團團、牛奶巧克力球、黃桃水果粒酸奶和大杯芒果碎碎冰。
  剛來的時候葉真對這個時代的零食不甚瞭解,龍紀威又是個主張小孩多吃主食少吃糖的家長,導致葉真雖然有錢,卻不知道怎麼花。幸好現在黑澤接手了養育小孩的重任,出手大方又刻意討葉真歡心,沒幾天功夫就搬了一座零食山回來,讓葉真小盆友過上了前所未有的幸福生活。

  和室的門大開著,陽光和微風溫柔撫摸著葉真的頭髮,院子裡的竹管接滿了水,輕輕咚的一聲磕在池塘邊的青石上。
  葉真吃飽了零食,晃晃悠悠的出門曬太陽。他眼睛看不見,在走廊上摸索了半天才摸到樓梯,剛要爬下去,突然被一隻手扶住了。
  管家大驚小怪道:"您要出來怎麼也不叫一聲?萬一摔了可怎麼辦?來來來,我扶您下去……"

  葉真卻沒有動,仰起頭來沉默了一會兒,彷彿在思考什麼。
  半晌他突然問:"黑澤呢?"
  "這個時間黑澤先生一定在書房,公司有很多事情要處理,不允許任何人打擾的。"
  "哦,"葉真說,"那我去找他。"
  管家:"……"

  葉真推開管家,一步一晃悠的往前走去。他又不知道書房在哪裡,便循著直覺一路往前——再走十幾步就掉進池塘裡去了。
  管家欲哭無淚,問:"您就不能到別處去看看嗎?我扶您去盪鞦韆好不好?"
  葉真怒道:"你以為我是小孩子嗎?!"
  ……您不是嗎?!
  管家瘋狂腹誹著,只聽葉真傲嬌的揚了揚頭,說:"我就要去找黑澤,有重要的事情跟他商量。你不帶我去嗎?那我自己找,找到了就踢門進去,損壞的財物由你賠償。"
  管家滿頭黑線:"您能別鬧了嗎……好吧,跟我向這邊來。"

  穿過走廊又不知道拐了幾個彎,管家停在一扇桃木門前,輕輕敲了兩下,用日文低聲道:"黑澤先生,葉小少爺來找您,說有重要的事情跟您商量。"

  書房裡黑澤正跟山地家族派來的人交涉,一聽葉真的名字,兩方人都頓住了。
  葉真兩個字是山地家族的魔障——保鏢頭子東鄉京男被此人打斷脊椎,山地崇大少爺被打斷十指並活活弄殘,山地老太太則在無數保鏢的包圍下,被此人一刀斬下頭顱,據說在場的手下們當場瘋了兩個。
  甚至連山地家族培養出的C級緩衝體,只有用對衝波才能克制住的基因武器,都被這人簡單粗暴的一棍子戳爛眼睛,硬生生用暴力解決了。
  山地家族內部流傳,這姓葉的不過十五六歲,看上去天真嬌憨如同少女,一旦動起手來,卻殘忍冷血得讓儈子手都膽寒,實在是個百年難見的狠角色。

  黑澤看看山地家那個代表的臉色,揚聲道:"讓他進來!"

  書房門開了,葉真摸索著走進室內。他穿著水綠色印奶牛頭像的長袖睡衣,看上去相當卡通,眼睛上蒙著雪白的繃帶,無意識的往周圍掃視了一圈,彷彿感覺到這房間裡不止黑澤一個人。
  山地家族那個代表緊閉嘴巴,往椅背上縮了縮。
  他不敢發出聲音。
  他不敢讓這個看上去天真無辜、實際上殺人如麻的少年察覺到他在這裡。

  黑澤快步走上前扶住葉真:"你過來幹什麼?我有點事,等我幾分鐘。"
  葉真被他扶到一張沙發上坐著,豎起耳朵聽周圍的動靜。僅僅過了幾秒種,他敏感的直覺就彷彿兩根透明的觸角一樣,鎖定了山地家族代表所在的方向。
  "串串……"葉真"看"著那個可憐的代表,問:"這房間裡還有人嗎?"
  所幸山地家族那人不懂中文,否則黑澤真是臉都丟到姥姥家去了。
  "有人,你稍微等會兒。茶几上有水果,自己吃。"
  葉真慢慢的哦了一聲,拿起一個蘋果慢慢嗅著。

  黑澤轉向代表,用日文平靜的道:"——現在你看到了。"
  那代表用眼角餘光緊盯著葉真,"您竟然把他放在自己家裡,他的身份有多敏感您是知道的,對嗎?山地家族標出暗花來要他的命,山地先生不會放過他!"
  "如果被他知道山地家族在哪裡,山地仁一定不用標任何暗花,直接躺在家裡等人殺上門就可以了。"黑澤站起身,向那代表的方向微微傾□:"回去告訴山地仁,別再妄想跟我合作了——一旦綁架龍九處長的事情暴露,他是第一隻替罪羊。山地家族會從此死無葬身之地!"
  那代表被氣勢壓得瑟縮了一下,隨即用力咳了一聲,也站起身:"您的意思是在龍九處長這件事上絕對不會協助山地先生,甚至連兩家的姻親關係都一點也不顧了,是這樣的嗎?"
  黑澤冷笑:"我母親三十年前嫁人那天就跟山地家族斷了關係,你到今天才知道?"
  代表緊皺眉頭,還想說什麼,黑澤卻沒給他這個機會:"——來人!送客!"

  書房裡氣氛劍拔弩張,沒人注意到黑澤用日文提起"龍九處長"這個詞的時候,葉真的眉梢輕輕一挑。

  代表滿臉不甘,最終還是憤憤不平的走了。
  黑澤吸了口氣,對葉真招招手,"——過來。"
  葉真頭也不抬道:"你給我過來。"
  黑澤僵了一下,乖乖走過去站在沙發邊上。
  "你到底有什麼事情要跟我說?"
  這個男人站立的身影彷彿標槍,挺拔堅硬又充滿力量,光是看著就讓人感到壓迫的氣勢。而葉真把玩著蘋果,漫不經心的拋上又拋下,半晌才用叫喚小狗一樣的語氣說:"串串啊……"
  黑澤漠然看著他,不動聲色。

  葉真繼續道:"聽說你喜歡我,是這樣的嗎?"
  黑澤眉心一跳,張了張口,卻發不出聲音,全身肌肉瞬間僵硬。
  "……你……你……你聽誰說的?"
  "哦,"這回換葉真不動聲色了:"自己猜的。"

  黑澤面部肌肉常年癱瘓,幾乎從來沒什麼表情,眼下卻幾乎要破功,花費好大力氣才勉強維持住表面的冷靜。
  他閉上眼睛,半晌才啞著聲音道:"你儘管回去告訴你父親,玄鱗先生會殺了我。"
  "不會。"葉真仍然把玩著蘋果,懶洋洋轉移了話題:"——你為什麼喜歡我?"
  黑澤沉默一會,說:"我在大連到處找你的時候,就覺得你是個少見的強手。山地崇說你是十幾歲少年,我只覺得他走眼了,像你這樣的功力,沒有十幾年潛心修習是不可能達到的。人人都在說天才,天才哪裡有這麼多?習武之道永無止境,就算偶爾出現一個百年難遇的天才,也容易被一點淺薄的成功迷昏頭腦,不肯下苦功夫練習,終究一事無成。我當時就想,這件事只有兩個可能——要麼是大家都對你看走眼了,要麼你就是個真正的天才,並且吃過無數苦,有著常人難以企及的堅韌和恆心。我是個沒什麼天資的人,唯一可以依憑之處,便是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拚搏多年的天賦平庸者,能遇上你這樣完美的對手,也算是人生之大幸,可遇不可求了。不過這種感覺就算說來,你也是不懂的吧。"
  葉真其實已經糊塗了,只能不懂裝懂的點點頭:"哦——孤獨求敗對吧,我知道的。以前師兄揍完我以後也經常這麼感嘆呢。"
  黑澤:"……"

  葉真捏著蘋果,問:"還有呢?"
  "沒有了!"黑澤板著臉:"回去吃你的零食去!"
  "哦——串串你惱羞成怒了對吧,雖然我看不到,不過你肯定惱羞成怒了對吧……哎呀你放我下來!你娘滴——!放小爺下來——!"
  黑澤把葉真打橫抱出書房,順著走廊回到和室,沒有理會管家瞠目結舌的表情。
  葉真看不見,不敢太猛力掙扎,直到轉了好幾個彎,才感覺自己被輕輕放下來,脊背沾到了柔軟微涼的床墊。

  "葉真,"黑澤俯□來,在他額頭上輕輕吻了一下,說:"我喜歡你,儘管這是不對的,違反自然規律的。你不回應也不要緊,只是請允許我暫時照顧你,直到玄鱗先生他們來接你回中國。"
  葉真點點頭,又呆愣一會兒,彷彿在苦惱的考慮什麼。
  黑澤耐心的等待,直到葉真突然靈感迸發,激動道:"串串!"
  "嗯?"
  "我終於想到晚飯吃什麼了!——烤鵝成嗎?"
  黑澤:"……"

  山地家主宅臥室之外,山地仁背靠著門,一手夾著煙頭,一手拿著電話,聽對面傳來家族代表憤慨的指責聲。
  "……他甚至把葉真庇護在自己家裡,一點都不顧及山地家族的顏面……好話說盡都不肯鬆口,龍紀威的事情絕對不能指望黑澤川出力,他不告發我們已經是好事了!……"
  "沒事,"山地仁沉聲道,"我早知道是這個結果。"
  "那……那現在怎麼辦?"
  "不怎麼辦。"山地仁按斷通話,低聲道:"走一步看一步罷了。"

  他推開門,走進臥室。這裡已經被佈置成了一座臨時病房,各種儀器堆滿了角落,幾根各種顏色的營養輸入管連接到床上,龍紀威靜靜的躺著,臉色青灰。
  他的整個左臂□在外,皮膚已經完全腐爛了。
  以左手臂內肘那塊咬傷為圓心,發炎潰爛的傷口外圍皮膚變的衰老,蒼白,失卻溫度,然後一點一點開裂腐爛,傷口面積逐漸擴大,蔓延到整個手臂。

  無數醫生來看過,都搖搖頭,一籌莫展。
  權威專家組日夜研究,只得出一個不明病毒的結論,說龍紀威的手臂咬傷處被寄生了一種細菌,至今沒人知道它究竟是什麼,只知道它從骨髓深處開始一點一滴腐蝕宿主的身體,直至完全潰爛。
  從那天起,龍紀威就再也沒有醒來過。
  儀器記載著他微弱的心跳,除此之外,在沒有其他東西能證明,龍紀威仍然還活著。

  山地仁走過去,撫摸著龍紀威冰涼的臉,動作非常輕緩,手指卻在微微發抖。
  "是傳說中的蠱毒嗎?……難道是你自己……希望這樣的嗎?……"
  窗外亮起一道閃電,雷聲轟鳴響徹天際。
  明明是風和日麗的晴天,此刻卻毫無徵兆的烏云密佈,空氣裡充滿了鹹濕的氣味,就要下雨了。
  山地仁快步走到窗前,只見烏云以想像不到的速度飛快聚攏在一起,遙遠的天際不斷亮起閃電,看上去頗有些觸目驚心。

  山地仁疑惑的皺了皺眉,但是沒有多想。
  他回頭看著病床上無聲無息的龍紀威,半晌才沉重的嘆了口氣。


46

46、老龍牌推土機 ...

  葉真的眼睛果然很快好了,醫院裡來了專家親自拆掉繃帶,囑咐這幾天不能吃這個不能吃那個,要好好保養眼睛,又開了一些藥,這才被管家千恩萬謝的送了出去。
  葉真沒拆繃帶的時候就是個猴子下山,拆了繃帶立馬變身老虎,威風赫赫的衝進黑澤書房,叉腰大笑道:"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本胡漢三又回來啦——!"
  黑澤正跪坐在書案前練字,手一抖滴了一大團墨,抄了一早上的金剛經就全毀了。
  他嘆了口氣剛要伸手把葉真拉過來,誰知道這活寶連蹦帶跳,高高興興往院子裡去了。管家急吼吼的跟在身後嚎,卻完全攔不住,只一中午過去,院子池塘裡的金魚就全被葉真小同學弄得絕了跡。

  按葉真的脾氣,眼睛重獲光明後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偌大院子折騰個遍,誰知道這幾天暴雨不斷,這兔崽子沒得出去,只能掃興的呆在房間裡折騰黑澤。
  黑澤掌權多年以來養成的脾氣被葉真小同學暴力磨光,硬生生從一強S改造成了抖M。從某個角度上來說,其實葉真也算是報仇了——雖然黑澤串串真是無辜的。
  他天天跑到黑澤的書房和辦公室去賴著,打滾撒潑胡攪蠻纏無所不用其極,還用武力強逼唯一會說點中文的管家站在椅子上唱征服。
  黑澤的所有文件都被他翻了個底朝天,有的用來墊點心渣,有的被畫了各種塗鴉,還有的被他疊成紙飛機,美其名曰送給黑澤當禮物。有一天公司要用一份重要合同文件,黑澤遍尋不著,轉頭發現葉真在旁若無人的剪腳趾甲,那本合同被他墊在腳底下。

  對此有人深感擔憂,畢竟家族涉及黑白兩道,牽扯到不少機密,書房裡很多文件是絕對不能曝光的。然而黑澤卻說葉真還小,又不通日語,並不把他當成一回事。
  管家非常擔心,有好幾次他都看見葉真歪著眼睛偷看黑澤書案上的東西了,公司裡來人匯報事情的時候,他就躺在沙發上閉著眼睛聽著,也不知道能聽懂多少。黑澤家跟山地家聯繫是相當緊密的,而這小崽子跟山地家有仇,該不會是想從這探聽點情報吧?
  他趁沒人時候偷偷跟黑澤川商量,誰知黑澤沉默了一會兒,問:"你覺得當初他是因為什麼才願意住下來的呢?"
  "……"
  "他被龍九處長認做養子,又在國安局裡過了號,哪怕在日本傷得再重,也能打個電話回去叫人來接。玄鱗身份何其敏感?他們怎麼能放任玄鱗和龍紀威的養子流落海外?只要葉真願意,他早就已經回到中國去了。"
  管家遲疑道:"我只聽說山地家族二少爺在中國的時候,得罪了一個叫葉真的人……"
  "山地仁這人太精明,一見勢頭不對,連老太太的仇都不報了,直接帶著人馬撤回日本。葉真在中國抓不著人,只能來日本尋仇;但是東京不是他的地頭,山地家族又背景深厚,報仇的事情只能一步一步來……"
  黑澤頓了頓,漠然道:"這第一步,就是找個地方安頓下來,好好的探聽消息了。知己知彼百戰百勝,葉真是個聰明孩子。"
  管家著急道:"那您還讓他這樣下去嗎?"
  "我不在乎山地家族。"黑澤想了一下,說:"就算原先脫不開手,在知道山地仁綁架偷渡中國國安局高官之後,我也不敢沾惹他們家的事了。"
  山地仁干的事情駭人聽聞,一旦失手,必定遭殃,這是顯而易見的。
  "一個人不怕被利用,就怕連利用的價值都沒有。如果我跟山地家族沒有這樣那樣的聯繫,你覺得葉真現在還會住在這裡嗎?"

  話都說到這個地步了,黑澤的心思昭然若揭,管家也就不好再說什麼。
  葉真於是更加囂張,由三天逼管家唱一次征服發展到一天逼管家唱三次征服,整天在院子裡追貓攆狗,聽說黑澤有個保鏢曾經在山地家做過,就特地把人家叫來打聽山地家族的情況,那險惡用心簡直都不屑掩飾了。

  那天黑澤從公司回家,一腦門雜事,不願意再勞心費神,就隨便找了本書出來消遣。葉真抱著他空空的零食袋子過來求投喂,看黑澤在看書,就好奇的湊過來一起看。
  黑澤是個不論何時何地都端好了架勢的人,站如古松,坐如銅鐘,腰背挺得筆直,神色沉著穩重,從不輕易開口言笑。葉真則完全不在乎那一套,歪歪斜斜的趴在書案上看了一會兒,一邊嗑瓜子一邊用力把黑澤往地上擠,說:"喲!串串!你中文學得不錯麼,這麼厚的中文書都能看!"
  黑澤把那本對外戰爭史翻過一頁,淡淡道:"我當初想著去中國找父親,又怕他不認我,很下了一番苦功學中文。誰知道有能力去中國的那一天,他已經不在人世了。後來覺得學中文沒什麼用,擱置了一陣子,直到後來開始學扎針認穴,才又撿了起來。"

  葉真漫不經心的嗑瓜子,問:"你恨你爸爸嗎?"
  "……子不言父過,也就這樣吧。"
  "你媽媽讓你去找他,一定因為她很愛他。不過我還是不懂,既然她喜歡你爸爸,為什麼還嫁進黑澤家來呢?如果努力爭取一下的話,說不定你現在就是個中國人了啊。"
  黑澤想說那時候的政治壓力是你不懂的,這世界上有很多事,原本就無可奈何。
  但是看到少年毫無陰霾的明亮的眼睛,又有很多話完全說不出口,只能無聲的笑了一下。

  這時葉真突然"哎"的一聲,沾滿口水的手指按到書頁上:"等等!——這人我認識!"
  那是一頁甲午戰爭時期的抗日將領名錄,葉真指著一幅小小的黑白照,皺著眉頭看了半天,驚道:"這是我師兄!"
  黑澤:"……"
  "對對,不會錯,這照片有點失真,他真人比這好看……哦尼瑪!他竟然這麼年輕就死了!"
  葉真氣得要命,用力拍書道:"他那麼厲害!學問又好!雖然經常毆打教育我,但是我很喜歡他的!怎麼這麼年輕就死了呢,狗日的日本人!"
  黑澤:"……"

  黑澤仔細把名將簡介看了一遍,疑道:"這上邊說你師兄明明是病死的……葉真,你好好看看,你師兄是甲午戰爭時期率軍重傷日本旗艦,戰爭結束後升任軍職然後病死在任上的好嗎?!"
  葉真低頭一看,更憤怒了:"我就說呢!這照片一定是日本人拍的!太醜化人了,小爺的師兄明明那麼好看——!"
  黑澤:"……"

  也許是雨季到了,這幾天的雨越下越大,竟然沒有停的時候。
  那天黑澤在公司裡開會,剛開到一半就接到十萬火急的私人電話——保鏢說有歹徒擅闖黑澤家大門,一幫警衛不是對手,現在已經突破防鎖線直接往內宅去了。
  黑澤連滿桌子的董事會成員都不顧了,直接一摔電話,厲聲道:"司機!"
  他其實不怕有人擅闖家門,只是在聽到內宅兩字的瞬間,他想起了內宅裡住著的人——葉真。
  難道是衝著葉真去的?
  難道這是針對他的又一次刺殺?

  黑澤狂奔下樓的時候手都微微發抖,如果不是深知司機技術比他純熟,他恨不得踹開別人親自飆車回家。
  從公司到家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漫長窒息,黑澤不斷撥打臥室電話,卻始終沒有人接。他忍無可忍的把手機狠狠摔到防彈玻璃窗上,砰的一聲巨響,黑澤突然反應過來了。
  他急匆匆抓起大難不死的手機,撥了葉真的手機號。
  葉真從來不用手機,他不習慣那個。但是小孩喜歡裝逼,就算不用也帶在身邊,黑澤已經把他的手機號完完整整記在心裡了。

  電話響了三聲,那邊突然按斷了。黑澤又撥一次,葉真的聲音傳來:"喂?"
  "是我!黑澤!你安全嗎?家裡是不是有人闖進去?"
  "哦,串串……剛才我找不到接通鍵,按了掛斷……好吧,你家傭人都跑到前院去了,據說要去抓小偷,我本來也想跟著去的,但是管家非要叫我幫他削土豆皮……"

  黑澤鬆了口氣,問:"你在哪裡?"
  "廚房。管家在洗白菜。"
  廚房在內宅最深的角落,就算有人真闖進去,一時半刻也找不到廚房。黑澤決定回去就給管家放帶薪大假。

  葉真無聊道:"外邊吵吵嚷嚷的,管家非不讓我出去,說要給我做糯米甜湯。你要喝嗎?給你留一碗要嗎?"
  "好。湯做好之前你千萬別離開廚房。"
  "咦?!為什麼?!"
  "沒有為什麼。"黑澤命令:"讓管家接電話。"
  葉真怒道:"串串你真是越來越木訥了!說話能不能一次性說清楚!為什麼湯做好前不能出廚房?我好不容易才削完一大筐土豆皮!我現在就要出去!——喂,管家,有一頭串串想要跟你說話,你……啊!"

  手機那邊傳來一陣稀里嘩啦的碰撞,混合著管家的驚呼,混亂的慘叫,黑澤的心瞬間一沉!
  "喲!"葉真短促的叫了一聲。
  "葉真!葉真!說話!葉真!喂,怎麼回事?!"
  黑澤的聲音戛然而止——因為那邊電話斷了。

  黑澤第二次把手機重重砸到玻璃上,司機抖了一下,更用力的踩住油門。
  車窗外暴雨越來越大,天地被巨大的水簾連接在一起,目光所及之處模糊不清,除了灰白的雨水之外,什麼都看不見。
  汽車彷彿大海裡的快艇,在陰霾的天空下斬破水浪,飛快的衝向前方。

  黑澤家大門百米之內,大雨簡直狂暴得讓人驚駭。豆大雨滴彷彿子彈一樣打在身上,擋風玻璃被雨打得砰砰作響,根本看不清眼前的路。
  司機打了強光,還是不敢往裡開,只摸索著前進了幾十米就不得不停下車:"先生,沒法再往前開了!什麼都看不見,會撞到人的!"
  黑澤猛的打開車門,一頭衝進了雨裡。
  司機嚇得面無人色,趕緊衝出汽車追上去。風大得能把人颳起來,雨滴砸在臉上,讓人完全睜不開眼。跌跌撞撞往前跑了幾分鐘,只見黑澤家半毀的大門出現在眼前,兩個保鏢護著受傷的花匠,被雨淋得落湯雞一般。

  黑澤的樣子不比他們好多少,整個人如同在瀑布下衝過一樣完全濕透了,聲音尖厲得幾乎變了調:"——山地仁呢?有多少人衝進去了?叫警察了沒有?"
  保鏢哆哆嗦嗦的道:"不、不是山地少爺!我們什麼都沒看見,衝出來的時候大門已經倒了……"
  司機難以置信道:"沒有人看見歹徒長什麼樣?"
  "我們都沒見到!也、也許裡邊的人看見了……"

  話音未落,內宅突然傳來驚天動地轟隆一聲,那聲音在巨大的雨聲裡非常清晰,剎那間連腳下的大地都彷彿震了一下。
  他們都以為是爆炸,當即臉色就變了,誰知道回頭一看,卻沒有半點火光。
  黑澤一咬牙,把因為濕透而格外重的西裝外套往地上一扔,襯衣袖子隨便一摞,拔腳就往院子裡跑。一路上只見花園籬笆被壓倒大半,到處都是枯枝斷葉,大廳牆壁不知道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撞出足有卡車頭那麼大的一個洞;通向內宅廚房的小道本來種滿了白樺樹,眼下被撞倒了好幾棵,把道路完完全全的堵起來了。
  黑澤繞了點路,深一腳淺一腳跑過暴漲的池塘,只見前邊廚房被砸毀了大半,頓時心裡一緊:"葉真!"
  他站住腳步,茫然環顧:"——葉真!"

  遠處有保鏢聽見聲音,一邊大叫一邊急匆匆跑來。
  "葉真!你在哪!"黑澤幾乎要發狂了:"葉真!出來!"

  他粗重的喘息著跪倒在地,冰涼的雨潑頭蓋臉澆下來,他卻完全感不到冷,只覺得血管一跳一跳衝擊著太陽穴。
  葉真沒有了。
  是誰帶走了他?想幹什麼?會不會傷害他?

  "串串……串串……"
  黑澤猛的抬起頭,一開始還以為自己幻聽,緊接著少年的聲音清晰起來:
  "串串!你能稍微機靈一點嗎串串!在這裡!哎喲,糯米甜湯全灑了,爸爸你下次能不能小心點啊?"

  黑澤難以置信的回過頭,只見廚房半塌的房頂之下,葉真站在滿目瘡痍的門板後,一邊拎著空空如也的大湯鍋,一邊歡快的對他揮手。
  管家昏頭漲腦坐在他身後,被潑了一身糯米甜湯,看上去狼狽不堪。
  一個穿黑衣服的男人站在廢墟裡,居高臨下,面目冷峻,雖然額頭有微許血跡順著鼻子緩緩流下,卻完全無損於他逼人的威勢。
  彷彿只要他站在那裡,就有股無形的壓迫向周圍散發開來,逼得人連大氣都不敢喘。

  黑澤知道這一天終於來了。
  就算千躲萬躲也沒用,終於還是被找上門了。

  "玄鱗先生……"黑澤緩緩站起身,深吸一口氣,儘量讓語氣平靜鎮定:"——好久不見,別來無恙?"
  玄鱗冷冷道:"我很好,有問題的是你。敢拘禁我兒子是吧?你想怎麼死?"

47

47、群嘲技能 ...

  玄鱗和龍紀威因為工作關係,都說一口流利的日語。但是玄鱗站在黑澤家的廢墟上對著黑澤川頤指氣使的時候,說的卻是中文。
  保鏢雖然聽不懂,但是從玄鱗的語氣裡就能聽出來者不善,何況他語音剛落,黑澤的神色就完全沉了下去,於是立刻紛紛一步上前喝道:"什麼人!""不准過來,站住!"

  "滾下去!"黑澤暴喝:"我看誰敢輕舉妄動!"
  保鏢僵立不敢動,黑澤抬腳把一個站得近的遠遠踹開,怒道:"都給我退下!"

  雖然他精心栽培出來的保鏢隊伍訓練有素,並且裝備精良,但是黑澤心裡知道,這夥人還不夠老龍填一填牙縫的。真要是把老龍惹火了,附近方圓十里從此可以劃作無人區,連蒼蠅都不敢飛進來。
  保鏢面面相覷,終究不敢違抗老闆的命令,遲疑著紛紛退到後邊。

  "玄鱗先生,"黑澤上前幾步,站定在離他們幾米遠的地方,沉聲道:"雖然您本領高強,像我這樣的普通人類不是您的對手,但是您能否賜予我平等的尊重和榮耀,讓我堂堂正正的和您決鬥而死?"
  玄鱗哈哈一笑,嘲諷道:"喲,還挺有骨氣的!"
  "我顧川為人,不敢說三十年來光明磊落,至少有些卑鄙下流之舉是不屑於做的。當初將葉真接來寒舍,是因為他遭人暗算重傷在身,不得不盤桓下來好好靜養,確實沒有惡意拘禁這麼一說。玄鱗先生恨我跟山地家族沾親帶故,就算要殺我,我也沒什麼話說;但是在葉真的事情上,以父母家族發誓,我確實沒有半點惡意!"

  玄鱗微妙的挑起眉毛。黑澤這番話雖然是對他說的,眼睛卻一直緊緊盯著他身後的葉真,目光裡帶著極為深切的壓抑和忍耐。

  葉真聽得懵懵懂懂,拉拉玄鱗的衣角說:"串串挺厚道的,經常喂我好東西吃,你幹嘛要殺他呢?"
  玄鱗怒道:"他要是真厚道,早就帶你闖進山地家救回你媽了!天下烏鴉一般黑,這幫狗日的小鬼子活該被老子殺光!"
  葉真大驚:"你說什麼?龍紀威怎麼了?山地家……"
  "你爸我被九處那幫小崽子耍了一道,龍紀威在咱們出境後不久就被山地仁綁架了!他娘的,老子被九處那姓于的騙回去,又辛辛苦苦跑回來,結果這狗日的什麼都知道!"
  玄鱗一指黑澤,那擇人而噬的狂暴威壓逼得眾人大氣都不敢喘:"——山地家族有古怪,老子我找不著你媽在哪,只好先過來宰了這雜種,再把你接走,咱們倆這就去山地家把那小鬼子給滅門了!"

  "山地仁?綁架龍紀威?他綁架龍紀威幹什麼?"葉真難以置信,轉頭問:"串串,你一直都知道?"
  黑澤厲聲道:"我不知道!我跟山地仁是不同的黨派!他們偷渡龍九處長的時候就瞞著我,後來山地仁想害葉真,我才順藤摸瓜查出了龍九處長被囚禁在日本的事!"
  "我沒有立刻出面去找山地仁,"黑澤吸了口氣,冷靜了一下,沉聲道:"因為山地仁本來就想害葉真性命,我必須顧忌葉真的安全。我……我很喜歡葉真,就算知道他是龍紀威養子,我也不可能因為龍紀威而犧牲他。"
  把自己陰暗悖倫的心思主動坦露出來,這讓黑澤相當難堪,說這話的時候他幾乎不敢抬頭看葉真的眼神。
  "再說,綁架龍九處長的計劃太大,山地仁身後有軍方右翼當靠山,我沒有能力在軍方的重壓下完整救出龍紀威。黑澤家族身份敏感,只要我有所動作,勢必徹底和山地家族翻臉……"
  玄鱗不置可否,最終道:"你總要做出選擇的。是投靠我們還是支持山地仁,現在已經到你選擇一方的時候了。"

  雨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一向沉默肅厲不苟言笑的黑澤川站在廢墟上,全身上下無比狼狽,頭髮還濕漉漉的滴著水,因為牙關咬得太緊,臉色顯得微微扭曲。
  葉真暴躁道:"我們還在這等什麼?把山地小鬼子抓來拷問龍紀威在哪不就行了?串串!別磨嘰了,現在立刻帶我們去山地家,萬一遲了龍紀威有危險可怎麼辦?!"

  這小孩兒耐不住,跳起來就要往外跑,被玄鱗一把拎回來,低聲喝道:"站住!"
  葉真不懂利害關係,玄鱗卻是懂的。要在絕對優勢的情況下剿滅山地家族,他們就必須要借助黑澤的力量。然而黑澤一出手,就徹底跟山地家族所代表的政治勢力翻了臉。
  黑澤不是傻子,不會也不敢拿家族的政治生命開玩笑。要讓他出手,就必須狠狠的逼。
  如果這個男人寧死不降,那說不得,玄鱗也只能讓他去死一死了。

  黑澤鐵石澆鑄一般的面容半點不動,沉默了很久很久,直到葉真都開始不耐煩的向他扔小石子了,他才嘆了口氣,說:"玄鱗先生說的我都明白……只是這個選擇茲事體大,我不能立刻作出決定。請您先進來稍作休息,容我再打探下情況可以嗎?"
  玄鱗哼笑點頭,表情十分有恃無恐。
  葉真卻很焦急:"那龍紀威怎麼辦?他會不會有危險?"
  黑澤臉色微微變了。
  玄鱗卻低聲道:"暫時不會,放心。相思蠱離體後有七七四十九天的感染期……龍紀威很聰明,知道怎麼樣才最能拖延時間。"

  黑澤家雖然一片狼藉,但是大廳後的別墅沒損壞,玄鱗拒絕了管家"要不要先用餐"的好意,只匆匆洗了個澡,出來的時候只見黑澤帶著幾個手下坐在客廳,葉真坐在窗檯上,眉頭緊皺。
  玄鱗一招手:"兒子,過來幫你爹上點藥。"
  他脫下一隻襯衣袖子,露出半邊精健脊背,只見皮膚上有兩塊巴掌大焦黑的燒傷,外圍微微發白,像是有感染潰爛。
  黑澤一個眼色,管家立刻識相的找來藥箱:"我再去打電話請家庭醫生。"
  "不用,"玄鱗淡淡道:"九處的放射性射線燒傷,很快就會好。"

  葉真以前練武的時候自己受傷習慣了,抹藥手法很熟練,抹完又包上一層繃帶,正要給繃帶打結的時候突然"咦"了一聲:"玄鱗叔叔,你身上這是什麼?"
  "叫爸爸——!"玄鱗怒道:"別一會叔叔一會爸爸的,你爹是你媽的原配!"
  "龍紀威的原配,"葉真從玄鱗衣服底下揪出一條半尺不到的漆黑小蛇,只有手指粗細,身上細細的佈滿鱗甲,垂著尾巴一動不動,"——請問這是什麼?我恍惚在龍紀威身上見過同樣的東西,蚯蚓還是……"

  別人都不認識,黑澤卻瞬間起身,踉蹌退去兩步,目光裡帶著掩飾不住的震驚。
  玄鱗隨手給葉真一個爆栗,奪回那條毫無生氣的小蛇塞回袖子裡:"這是你爸我!再說蚯蚓以後一分零花錢都不給你!下次看見要跪下來三拜九叩叫爸爸,哄得老子高興了,零花錢大大的有!"
  "……"葉真面無表情道:"多謝指點,但是我抱緊龍紀威的大腿也一樣有零花錢好嗎?"

  黑澤看著父子倆例行掐架,嘴巴張了幾次才勉強說出話來:"這……這是樣本本體?我還以為您是自己修成人形體態的……難道是生物電波控制?還是寄生?"
  玄鱗問:"你志怪小說看多了吧黑澤先生,真以為妖怪成精就能幻化人身了?緩衝體想成人,要麼找個活人來寄生,要麼用生物電流控制屍體,這是中國古代早就玩濫了的把戲,苗疆蠱蟲和湘西趕屍……算了。我真不相信你們現代社會的人類竟然還有這麼多異想天開的美麗幻想,越活越回去了嗎?"
  黑澤:"……"
  葉真還在那裡煽風點火:"就是!就是!連我都不如!"
  玄鱗教訓兒子:"閉嘴!英文考試掛零蛋的小孩沒資格鄙視別人!"
  "……"葉真蔫了。

  "玄鱗先生,"黑澤身邊一個心腹手下忍不住,小心翼翼的插嘴問:"雖然我們之前沒見過,但是您作為樣本的威力業內人士都是知道的。說句不敬的話,您一人就足以把整個山地家族掃平,順帶在國內製造了不得的動盪和恐慌了,為什麼還要找上我們呢?"
  他的問題是眾人都想問的,一時之間所有目光都儘量隱蔽的往這邊瞄。

  玄鱗說:"首先,我兒子在你們這裡。"
  所有人瞬間啞口無言。
  "其次,山地家族建築格局很厲害,外人很難闖進去;而山地仁複製了十幾個虛假主控源,生物波動和龍紀威一模一樣,它們分別分佈在東京的不同地點,僅憑我一人沒法挨個找過去,除非……"
  玄鱗笑起來,只是那笑容帶著毫不掩飾的惡意和陰霾。
  "除非我用本體把整個東京掀翻,不顧影響,不計代價,讓這座城市永遠陷入海底。"

  周圍一片寂靜。

  黑澤沉聲道:"就算您的本體也不是刀槍不入的,請不要用這種玉石俱焚的手段解決問題。"
  玄鱗大馬金刀坐在沙發上,漫不經心道:"所以請不要逼我這麼做。"
  黑澤和手下對視一眼,目光沉重。
  "我需要人類的幫助。"玄鱗說:"山地仁可能用儀器干擾把龍紀威'隱身'起來,就像反雷達偵查技術一樣,我探測不到他身在何處;也有可能複製出更多的虛假主控源,讓我覺得東京存在著十幾個一模一樣的龍紀威,在不同地點內疲於奔命,浪費時間。"

  "如果我是山地仁,現在一定會抓緊時間把龍紀威偷運到海外。"葉真突然道:"日本島人口稠密,地形狹小,並且還是自己家門口,不是藏匿犯罪證據的理想地點。海運是走私的傳統方式,並且大海茫茫難以追蹤,山地仁一定會帶龍紀威坐船離開日本。"
  他這話說得很冷靜,並且非常有道理,在場眾人都驚訝的看著他。
  玄鱗卻毫不意外——這小子當年勢單力薄,卻能一路跟蹤山地家族的車隊,利用地下拳賽剷除山地崇,事後又能成功的抽身而退,說明他心機手段都是有的,只是平常不大顯現出來罷了。

  "山地仁比他弟弟精明,如果坐船出海的話,為了防止被人跟上,他一定會準備好幾個假目標放在不同的船上,從不同方向同時離開。"葉真頓了頓,說:"這些只是我的猜想,不過如果是我來跟蹤的話,就會從這方面入手……現在根據已知情況,假目標分部在東京市區的不同地點,說明龍紀威也被囚禁在東京城市內的某處,並沒有離開陸地。我只奇怪,為什麼山地仁現在還不走呢?"
  玄鱗輕聲說:"他馬上就會走了。"
  他不想告訴葉真太多有關於這方面的東西,但是龍紀威早年養蠱,體內被植入了很多蠱毒。蠱是什麼?按照現代科學來解釋,就是病菌,病毒,稀有的雜交毒蟲。龍紀威離開苗疆後,就靠相思蠱壓制平衡體內的其他蠱毒,靠老龍的生物放射線來刺激細胞活性,不斷促進細胞新生,把身體維持在年輕的巔峰狀態。相思蠱一旦離體,他早年被植入的各種蠱毒就失去了平衡,開始蠶食他的身體,造成感染和腐爛——這種感染放在苗疆還有藥可醫,現代醫學是手足無措的。
  龍紀威現在已經被腐蝕了,根本沒有意識,也不能輕易移動。山地仁想帶他坐船離開,也必須要有準備的時間,一時半刻豈能說走就走?

  "黑澤先生。"剛才發言的那個心腹手下拚命對黑澤川使眼色,示意他去外邊單獨說話。
  黑澤靜靜坐著,眼神餘光看到手下欲言又止的表情,眼睛卻只看著葉真。
  葉真一反平時稀里糊塗有吃就好的樣子,他緊抿著唇,面沉如水,帶著和玄鱗相似的冷靜和蕭殺氣息。
  到底他曾經被老龍收為養子,黑澤心想。
  葉真和玄鱗、甚至和龍紀威,他們歸根結底是同一類人。平時很難看出這一點,但是每逢關鍵時刻就表現出來了。

  "黑澤先生!"那個心腹看暗示沒用,終於忍不住說了出來:"您千萬別輕易做決定,我看還是先通知上邊一聲比較好!如果能用外交渠道解決問題的話……"
  "山地仁現在所做的一切,都是上邊人的指使。事態已經惡化,必須動用武力了。"
  黑澤還想說什麼,突然就在這個時候電話響了。
  他一看屏幕上的號碼,臉色微微變了,一邊接起來一邊快步走到窗前:"喂?"
  那邊信號彷彿不大好,山地仁的聲音過了幾秒才響起來:"我親愛的表兄大人……我聽說你家被風暴襲擊,好像遭了災了?"
  黑澤冷冷的問:"你現在在哪裡?龍紀威在哪裡?"
  "看樣子你什麼都知道了,樣本親自上門找你去了嗎,表兄?"
  "回答我的話!"
  "龍紀威在我身邊,"山地仁終於道:"但是你們放棄吧。"
  黑澤瞬間知道葉真剛才的推測是正確的,山地仁十有八九已經做好離開的準備了。
  "來做筆交易吧,黑澤川。"山地仁少見的叫了黑澤的名字,語調一反平時的裝腔作勢,顯得非常冷淡:"——我答應你不動那個姓葉小崽子的命,但是你也要發誓,在這件事上不站到山地家族的對立面去。我知道那個叫玄鱗的男人找上你了,但是你應該知道,我做這些事是有軍部指使的,你想明目張膽跟黨派裡的元老翻臉嗎?"
  黑澤默然不語。
  "就當是為了國家的利益。"山地仁說完這句,知道再無可說的了,便掛斷了電話。
  "……國家的利益。"黑澤冷笑著低聲重複,隨手把電話扔到沙發上。

  玄鱗懶洋洋的翹著腿,漫不經心問:"決定了嗎人類,是幫我找人還是站在山地家族那一邊,想清楚沒有?"
  黑澤轉身看著葉真,足足沉默了一分鐘之久,才沉聲道:"你知道我曾經去中國找親生父親,但是一無所獲,便回了日本。"
  葉真茫然點頭。
  "那麼,"黑澤啞著聲音問:"如果我以後去中國找你呢?"

  葉真愣住了,完全不懂黑澤這話的深意,只順著自己的直覺反應,下意識道:"我一直都在的啊,嗯……我會好好招待你,會請你吃飯的!"
  黑澤點點頭,漠然道:"那你來做決定吧,葉真。這個問題的選擇權,我交到你手上了。"

48

48、冒犯 ...

  選擇權交到葉真小盆友手裡的後果就是黑澤家族連夜出動,把大半個東京翻了個個兒。
  手下都很遲疑,但是他們畢竟被黑澤川親自選中,又多年培養,早就成了完全遵從黑澤川個人意志的鐵桿心腹。就算他們忌憚葉真,畏懼玄鱗,也很害怕惹來軍部高層的責問,但是面對黑澤的命令,仍然盡心盡力去做了。

  葉真坐在車上問:"一切可以動用的人手都派出去了嗎?"
  黑澤點頭道:"是,在不打草驚蛇的前提下,所有人都已經分散到各個目標去打探情況了。"
  "越快越好,我們必須趕在山地仁把龍紀威偷渡離境之前剷除所有假目標。"
  車窗外已經是深夜,黑澤藉著路燈飛快掠去的光,看見少年鎮定彷彿冰塊雕刻的側臉,以及微微透出疲憊的眼角。
  那倦意是如此深厚,以至於被少年冷靜的面容克制之後,也仍然有微許掩飾不住的疲憊浮現出來。

  黑澤心裡一動,低聲道:"困的話就睡吧,到地點我叫醒你。"
  "我睡不著。"
  "太擔心嗎?沒關係的,你還在長身體,睡眠需求量比成年人要大。"黑澤伸手把葉真肩膀輕輕摟向自己,讓他舒服的枕在自己頸窩裡:"保持充沛的體力才能早點找到龍九處長,對嗎?再說這裡有玄鱗先生和我,別害怕。"
  葉真沉默半晌,終於閉上眼睛,沒幾分鐘就傳來他沉睡時均勻的呼吸。

  玄鱗能探知到龍紀威特有的生物波動,但是山地仁複製了十幾個虛假主控源,分別放置在東京的不同地點。為了節省時間,黑澤把手下分別派往各個不同方向,自己也和玄鱗、葉真同坐一輛車,前往一座疑似目標的廢棄倉庫。
  為了行動方便,車廂裡只坐了他們三人,玄鱗親自開車,黑澤摟著葉真坐在後座上。
  "為什麼把選擇權交給葉十三?"玄鱗突然用日語問。
  黑澤看了眼斜倚在自己懷裡熟睡的葉真,低聲道:"我以為您是明白的。"
  玄鱗冷笑問:"挾恩圖報?"
  "不,我只希望有一天他偶然回憶起我,還能記得我曾經為他做過些什麼。"黑澤頓了頓,又道:"我的心意……他現在不懂,但是只要他記住了我,將來有一天想起來,也許就會懂了吧。"

  玄鱗趁紅燈的時候點了根煙:"你想當情聖嗎,隱瞞非婚生子的身份將堂兄弟一一剷除,並坐鎮家族財團十年之久,在日本政壇都左右逢源八面玲瓏的黑澤川先生?"
  黑澤默然不語。
  "葉十三這小子,看著皮相漂亮,其實腦袋裡只塞了甜食,頂看不頂用。這樣的小孩也就龍紀威跟我疼疼算了,竟然還能吸引到黑澤川你這樣的男人?我不大相信。"玄鱗把煙灰一彈,冷笑:"你明說你是挾恩圖報,也許我還相信一點……人類這種生物,我已經看慣了。"
  黑澤終於道:"是,我是挾恩圖報。"
  玄鱗從觀後鏡裡嘲諷的看了他一眼。
  "如果我在龍紀威的事情上施恩,也許有一天葉真會用相同的心意來回報我。"黑澤沒給玄鱗開口的機會,立刻反問:"但是人和人之間不就是如此的嗎?我不是聖人,愛一個人便不求回報。我希望他能對我產生好感,希望他也用相同的感情來接納我!這有錯嗎?"

  玄鱗陰森森轉過頭來,說:"人類,你很大膽。"
  他說這話的時候黑澤感到太陽穴一陣刺痛,知道玄鱗用緩衝刺了他一下。
  這其實是很危險的,老龍當年被九處比作是會呼吸的核彈頭,緩衝當量最大值無可估量,如此近距離的範圍內,讓黑澤無聲無息變作屍體簡直易如反掌。

  黑澤咬緊牙,沉聲問:"我能說句冒犯的話嗎?"
  "你已經冒犯我很多次了,"玄鱗回過頭去看車,淡淡道:"說吧。"
  "非常抱歉,玄鱗先生。您當初接受契約為龍九處長任意驅使六十年,難道沒有任何想從龍九處長身上得到一點什麼的想法嗎?"
  "……"
  "如果沒有的話,為什麼六十年之後不自己離開,而是用寄生的方式俯身在您看不起的人類軀體之內,繼續和龍九處長生活在一起呢?"

  出乎黑澤的意料,玄鱗並沒有分毫惱怒,只平平淡淡道:"我的情況跟你不同,無知的人類。"
  "……如何不同?"
  "在人類社會裡,你佔據比較優勢的生存地位,所以你有很多種配偶選擇,而葉十三這小崽子只是很不起眼的一個罷了。至於我,我根本沒得選,有龍紀威一個已經是天賜的榮幸了。"

  開往倉庫的道路越來越偏僻,路燈昏暗的光線投映在車廂裡,勾勒出玄鱗模糊的背影。
  "你知道鯨魚是怎麼溝通的嗎?"玄鱗突然問。
  黑澤愣了一下:"超低音頻的……共鳴?人類聽不見的音波?"
  "鯨魚的聲音頻波非常低,它們只能聽見十五到二十五赫茲之間的頻率,並用這個頻波之內的聲音進行溝通和交流。但是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有一頭不幸的鯨魚,它的頻率比其他所有鯨魚都錯開了那麼一點點呢?"
  黑澤愣住了。

  "那麼在同類眼裡它是個啞巴,它的歌聲迴蕩在萬里深海,卻沒有任何鯨魚能夠發現。想想看這是多麼寂寞的一件事,這頭鯨魚將從生到死,無人知曉。"
  "但是如果有一天,這頭孤單的鯨魚突然發現,在遙遠的淺水河流裡,有一條奇異的淡水魚竟然能接收它獨特的頻波,還能跟它交流……"
  玄鱗聲音裡帶著奇異的磁性,彷彿在微笑一般。
  "——你覺得這頭鯨魚是會繼續呆在孤單的深海,還是會不顧一切擠進淡水河,跟那條小魚作伴呢?"

  就算黑澤養氣功夫再好,此刻都難以掩飾自己震驚的目光,半晌他才喃喃著道:"鯨魚生活在淺水河流會擱淺的……"
  "這不重要,"玄鱗說,"你沒法體會當年我發現一個普通苗疆小孩竟然能聽見我的聲音時,我震驚激動並欣喜若狂的心情。"

  黑澤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只有指甲切進掌心傳來的疼痛暗示他此刻並不是一場荒誕不經的夢境。
  多少人覺得荒謬和嫉妒,那大自然裡百年難遇的緩衝體樣本"老龍",竟然被苗疆小孩用歪門邪道的法術所收服,還心甘情願被任意驅使六十年。而現代科學最昂貴的技術,最嚴密的軍方支持,最強大的國家力量,耗費了幾十年時間,竟然還無法仿製出一個像樣的緩衝體。

  "龍紀威活著,我便活著。"玄鱗最後道,"龍紀威死了,我將不得不永遠回到那漫長絕望沒有盡頭的……孤獨的深淵。"


作者有話要說:
今晚太晚鳥,更的字數有點少,隨便看看……


49

49、走火 ...

  一行人很快抵達疑似目標的倉庫門口,這裡靠近碼頭,月光下昏暗的路燈影影綽綽,只有公路上偶爾傳來汽車開過的飛馳聲。
  玄鱗:"我們當中要有一個人繞倉庫周圍走一圈,查看下境況。"
  葉真:"是哦,玄鱗叔叔真聰明。"
  黑澤:"……"
  然後黑澤就自覺的去了。

  帶著人搞偷襲、趁夜查探堂兄弟倉庫裡違禁物品這種不入流的事黑澤當然幹過,但是偵察兵這類活兒從來都是手下代勞。
  黑澤一邊回憶手下當初是怎麼幹的,一邊小心翼翼的貼牆根走了一圈。倉庫非常大,這一圈花費了他二十分鐘,在後門發現一輛蒙著油布的卡車,引擎還帶著微微的溫熱。
  卡車邊上還有幾個煙頭,黑澤撿起來觀察了一番,確定抽煙的人剛走不久。

  他走回倉庫門口,看見玄鱗遞給葉真一把刀,又一把槍,認真叮囑道:"這是楚慈當時給你的成年禮物,提前交給你了。小心點!開了保險栓,槍膛裡還卡著一顆子彈!"
  黑澤條件反射喝道:"他怎麼能拿槍!"
  葉真熟練的把槍往後腰一插,安慰道:"串串乖,不要吵。"
  黑澤:"……"

  黑澤就像個看到自家寵物被人往懷裡塞了顆炸彈的飼養員,雖然表面冷靜,眼神裡卻仍然露出一點憂心忡忡,跟在葉真身後往倉庫裡走。
  倉庫大門的鎖已經被破壞了,並且沒有偽裝,就像是故意放人進去一樣。玄鱗手指一撥,輕輕弄開鐵鎖,大門打開後裡邊還有一條走廊,分成左右兩個倉庫。
  "八成是詐。"黑澤低聲道。
  "是詐也要去。"玄鱗走到走廊盡頭,望著一左一右兩道門,問:"兵分兩路?"
  這根本不是徵求意見,畢竟他們要趕時間,不可能一起從左轉悠到右,又不是小學生手拉手結伴去上廁所。
  "我去左邊,"玄鱗隨意挑了一邊,說:"黑澤和小十三去右邊——葉十三小同學!不要反抗我的命令!你老子我很強,比你們兩個加起來的戰鬥力還高的多。"

  葉真深吸的那口氣就像氣球一樣癟了下去,氣鼓鼓看著玄鱗不說話。
  黑澤拍拍少年的肩,道:"我會保護你的。"
  葉真怒道:"我保護你還差不多!"
  黑澤沒有惱,只微微的笑道:"嗯,我也願意被你保護。"

  男人微妙的縱容和親暱讓葉真覺得陌生,雖然就像黑澤經常給他的感覺——甜甜軟軟的棉花糖一樣,但是葉真仍然覺得彆扭。
  "不准拖累我!不准通敵!"
  葉十三小盆友傲嬌說完,轉身推開右邊倉庫的門。一股陳年灰塵的氣味撲面而來,只見倉庫架子在黑暗裡映出模糊的影子,就彷彿一個個矗立在陰影深處的巨人。

  黑澤擰亮手電,塞給葉真一個,自己拿著一個往黑暗深處一晃。
  這是一座歷史相當古舊的建築,玻璃窗已經殘破不堪,牆壁大片發霉,放東西的架子大多七歪八斜,到處顯示出年久失修的樣子。雜亂腳印在滿是灰塵的地上,彷彿有重物曾經被拖拽往倉庫深處,甚至在地上留下了刮蹭的痕跡。
  葉真抬腳就往前邊走,被黑澤一把拉住,低聲道:"跟在我後邊!"
  "……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這還要問嗎?"你是未成年人,法律規定要保護你。"黑澤隨便扯了個理由,大步往前走去。
  葉真對現代社會的未成年人保護法一竅不通,於是遲疑的跟了上去,表情很是不服。

  順著腳印往裡走了大概二三十步,倉庫牆上分出一道敞開的門,裡邊還有通道。黑澤屏住呼吸貼牆靠近,手電往裡一晃,只見有人影從箱子間一閃而過。
  他立刻關掉手電,示意葉真不要發聲,從口袋裡無聲無息的摸出槍。
  那個望風的毫無覺察,在集裝箱的間隙裡漫無目的的走了兩圈,打了個哈欠,終於決定去通道外抽根煙。當他剛打著手電走出來,突然只覺得通道外拐彎處傳來疾風,他還沒來得及發出聲音,就只覺得腦後一痛,緊接著眼前一黑。

  黑澤及時扶住他倒地的身體,避免發出過大的撞擊聲。
  偏偏這個時候,那人的手電從懷裡脫落出來,葉真立刻伸手去撈。沒想到黑澤也伸出一隻手去接,兩人的手在黑暗裡撞了一下,碰到手電,啪的一聲手電掉到地上,還骨碌碌的往前滾了幾步。
  "怎麼了?"倉庫深處立刻有人調轉手電光,厲聲問道。
  黑澤:"……"
  葉真:"……"

  "怎麼了?八重?回答我的話!你還在不在那裡?"
  那人話音剛落,一個衰弱的男聲命令道:"去看一看。"
  那人應了一聲,拿著手電往他們藏身的方向走來。
  黑澤和葉真都覺得那個衰弱的男聲有點熟悉,兩人同時皺眉一想,同時吃了一驚,臉色頓時變了。
  "山地崇——!"葉真飛快的掏出槍,咆哮著從集裝箱後衝了出來:"你丫還不快給小爺滾過來——!"

  "葉真!小心!"
  "誰在那裡!"
  黑澤和那個手下的聲音同時響起,緊接著黑暗裡響起"砰!"的一聲槍響!

  剎那間黑澤血都涼了,第一反應是葉真受了傷。他從刀光劍影裡走出來繼承了家族,又在爾虞我詐裡控制了財團好幾年,不管遇到什麼困境都冷靜沉穩步步為營,從來沒有這樣大腦一片空白的時候。
  "啊……"黑暗裡響起那個山地家族手下的痛呼,緊接著是葉真的咆哮:"滾一邊去!小爺斃了你!"

  黑澤神經驟然一鬆,才知道千鈞一髮之際,葉真利用那個手下發出的聲音來聽音辨位,準確開槍擊中了對方。
  這孩子竟然會開槍!而且槍法這麼精湛!

  黑澤猛的打開手電衝出去,只見葉真直直跑過那個捂著大腿滾地呻吟的手下,而前方不遠處猛的閃過一個人影,千真萬確是山地崇無疑!
  山地崇在這裡,那龍紀威說不定也在!
  葉真跑得太快,而且沒開手電,黑澤一路狂奔的追上他,厲聲喝道:"別輕舉妄動!冷靜一點!"
  葉真一把推開他,猛的繞了個彎——那正是山地崇之前閃過的方向。
  只見一道小門半開著,裡邊又是狹窄的走廊。黑澤根本來不及阻止,葉真就直接衝了進去。
  走廊僅容一人通過,大概沖了七八步,葉真猛的停住了腳步。
  黑澤推開他衝到前邊,用體型的優勢把葉真完全保護在身後,舉槍平平對準前方。

  只見這是個亮著燈光的小房間,山地崇臉色難看的站在對面,恨恨看向葉真的方向。自從他被葉真重傷之後體質就非常虛弱,跑來的這幾步耗費了他大部分體力,只能靠著身邊一座鐵籠勉強站立。
  鐵籠被蒙著布,看不清裡邊有什麼,但是黑澤臉色完全變了。
  "為了這個支那小崽子,你連國家的榮光都不顧了是嗎?"山地崇的聲音氣喘吁吁,卻仍然能聽出濃厚的諷刺之意。
  黑澤沉聲道:"別……別亂來。"

  葉真聽不懂他們的對話,從黑澤身後鑽出來就想往前撲。就在這個時候,山地崇突然厲聲喝道:"不准動!再過來一步,我就把鐵籠打開!"
  黑澤一把拉住葉真,緊緊貼在自己懷裡:"別動!乖!聽話,那鐵籠裡不是龍九處長!"
  葉真一邊掙扎一邊怒吼:"你把我媽藏到哪裡去了!山地仁呢!叫他滾出來,快交出我媽!"
  "龍九處長就要沒命了,"山地崇惡毒的道,"雖然我們沒有完全複製出成功的樣本主控源,但是一旦失去龍九處長,樣本'老龍'就會脫離中國九處的控制。日本沒有的,支那人也不會再有了。"

  他臉上帶著報復的快意——那是當然的,葉真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將東鄉京男打殘,又打中他章門穴,害他重病垂危那麼久,那段時間他真的以為自己就要活不成了。之後黑澤川勉強為他解穴,結果葉真又找上門來,一根一根的擰斷了他的十根手指。那種鑽心的痛,那種強烈的屈辱,從此深深的刻在了他的骨髓裡,讓他一想起這個叫葉真的少年,就忍不住全身發抖。
  這世上再沒有人能讓他如此痛恨,一如他痛恨葉真。

  "我殺了你!"葉真拚命要舉槍,手腕卻被黑澤緊緊按住了,"——放開我!我殺了他,連山地仁我也一定要殺!"
  "你想殺我?同歸於盡吧。"山地崇冷笑著一掀油布,鐵籠的全貌頓時出現在黑澤和葉真面前——只見那鐵籠裡竟然關著一個極為高大畸形的人!

  只見那人高達兩米,全身肌肉脹裂,就像個怪物一般,和葉真當時出手救毛慶熙的時候見到的人形怪物非常相似!隔著鐵籠能清晰聞到它身上傳出的惡臭,黑澤護著葉真退了半步,臉色鐵青道:"這就是研究所根據龍九處長的生物波動複製出的失敗品?"
  "他們想靠它吸引老龍那樣的強大緩衝體,但是失敗了。"山地崇手慢慢按在鐵鎖上,冷笑道:"有些複製品空有龍九處長的臉,卻沒有他獨特的超低頻率;有些有和龍九處長相同的頻率,卻是它一樣失敗的變異種。"
  "它有巨大的破壞力和狂暴的脾氣,一旦出籠就不可控制。"山地崇看著臉色蒼白的葉真,笑得更開心了:"只要我把它放出來,今天我們都將在這裡送命。你看這樣好嗎,葉真?當初你一根根捏碎我手指的時候,有沒有想到自己會有這麼一天呢?"

  葉真舉槍砰砰兩聲,那怪物發出一聲"嗷——"的怒吼,轟隆一聲狠狠撞上鐵欄杆。那兩顆子彈全都打在了它身上,卻只留下淺淺的傷痕!
  "嗷——!"
  怪物更加狂暴,不斷撞擊鐵籠,山地崇幾乎站不穩。葉真握槍的手有點發抖,正要扣動扳機的時候黑澤把他一按,喝道:"山地崇要抓活的,要向他逼問龍九處長的下落!"

  誰料葉真的手指本來就有點不穩,黑澤這麼一按,頓時槍走火了!
  砰的一聲火光飛濺,那一槍不偏不倚,正巧打在了山地崇按著鐵鎖的手上!

  山地崇的痛呼和鐵鎖打斷的巨震同時響起,"哐當!"一聲驚天動地,只見那人形怪物終於撞開鐵籠,高大的鐵欄杆從天而降,重重落在地上,頓時濺起了滿房間的厚重灰塵。
  "吼吼——!"
  掙脫束縛的人形怪物非常狂暴,它根本沒管摔倒在地的山地崇,直接長著血盆大口撲向葉真!
  黑澤的第一個動作就是把葉真狠狠往身後一推,自己擋在前邊,頭也不回的厲聲喝道:"——快跑!"


50

50、 鞭笞 ...

  這怪物比當初葉真在大連遇上的那個要高級得多,至少移動速度相當快,黑澤話音未落,它就怒吼著撲了上來。
  腐爛的獠牙瞬間出現在眼前,黑澤不敢輕易觸碰它的身體,轉身一腳狠狠將它踢得踉蹌退了幾步。
  那一刻黑澤的想法跟葉真當初是一樣的——
  尼瑪,好硬!

  "嗷——!"那怪物吃了個虧,更加瘋狂,一個箭步衝了過來。這麼短的距離內開槍肯定會跳彈的,黑澤不敢扣動扳機,只能稍微避開一步,瞬間人形怪物便挾著腥風從他身側衝過去了。
  "葉真!"黑澤發現葉真竟然沒跑,怒道:"快跑!"
  葉真來不及理他,那怪物深恨葉真之前開的兩槍,幾乎還沒站穩就直撲過去了。少年本來就不高,弓身的時候只有那怪物一半,但是動作卻極度靈活——電光火石的剎那間,他把槍一扔,單手從後腰拔出短刀,烏亮的軍刀在黑暗裡劃出弧光,經過特製彎度極大的刀刃瞬間產生了最大攻擊效果!
  只見那刀刃竟然從怪物腰部瞬間劈過,黑血劈頭蓋臉的噴了過來!

  怪物驚天動地一聲大吼,踉蹌著摔倒在地,只見腰部被齊齊斬裂一道開口,起碼有兩寸多深。
  葉真自己都沒想到這把刀劈斬力量如此驚人,幾乎是削鐵如泥了。他驚訝的看了短刀一眼,發現它在暗夜裡竟然完全不反光,烏潤刀身彷彿把手電的光完全吸盡了。
  "戰俘刀,戰場上專門用來解決投降俘虜用的冷兵器,暗殺專用。"黑澤瞟了一眼,問:"這是誰的?這種刀殺人幾乎一刀一個,而且在黑暗裡完全不反光,是非常冷血邪惡的違禁兵器。"
  葉真說:"楚慈叔叔的,就是上次連掃你四耳光的那個。"
  "……他跟你是什麼關係?"
  "——舅舅?"葉真想了半天,不確定的說。
  黑澤:"……"

  怪物在地上翻滾了幾秒鐘便爬了起來,龐大的身軀在小房間裡很難轉動,它一站起來便直直盯住葉真,灰白的眼珠極度兇殘。
  黑澤一邊警惕的周旋著,一邊說:"它的致命弱點是眼睛和大腦,但是必須完全破壞才能阻止它自我修復。"
  "我知道,我遇見過一個。"

  怪物腳步一動,黑澤立刻擋在葉真面前。然而就在這時他肩膀一重,只見少年一手按在他肩膀上飛身而起,半空身體轉了三百六十度,狠狠一腳下劈在怪物頭頂!
  上百公斤的壓迫力瞬間讓怪物身體一沉!葉真大喝一聲,雙手持刀,以一夫當關之勢從上而下狠狠劈開了它腐爛的臉!
  黑血再次潑濺出來,怪物嘶聲大吼,大腳猛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把葉真落下的身體當空撞飛了出去!
  這一撞簡直是要命的,如果葉真背部實實在在撞上牆壁,不死也起碼要脫層皮!

  所幸黑澤膂力強勁,攔腰一把撈起葉真,順手奪了他的刀,同時返身一腳再次把怪物踢出幾步遠。這一系列動作一氣呵成,哪怕稍慢一點,此刻他和葉真都已經倒在怪物的獠牙之下了——連在地上痛苦翻滾的山地崇看了,都不禁怔呆在當場。
  怪物狂吼,閃身就沖黑澤撲來。黑澤這次沒有避讓,而是迎面撞了過去,肩膀頓時被怪物尖利的指甲狠狠插穿!
  那劇烈的痛苦甚至不能讓他稍微皺一下眉頭,黑澤左手如同鐵鉗一般抵住了怪物散發出惡臭的大嘴,右手一刀當空紮下,狠狠沒入了怪物的眼珠!
  噗呲一聲,怪物的吼叫幾乎讓他們腳下的地面都在震動!長達半尺的刀刃完全沒入了怪物的眼珠,同時黑澤咬牙狠狠一攪!

  葉真衝過來重重扯開黑澤,只見那怪物在地上掙扎翻滾了很久,動靜才慢慢小下來。
  黑澤喘著粗氣,左肩被鮮血浸透了,全身被怪物的黑血潑了個遍,散發出腥咸難聞的氣息。他兩手撐著膝蓋半跪在地上,半晌才精疲力盡的站起身,伸手去拉葉真。
  葉真情況比他稍好,至少血不那麼多,只是在地上蹭了不少灰,看上去狼狽不堪。
  黑澤把他扶起來,整理好少年的衣襟,又顫抖著手給他扣好鈕子,問:"你沒事吧?"
  葉真喘息著搖搖頭,說:"你受傷了!"
  "擦傷。"黑澤說著轉向山地崇,想問他附近還有沒有這樣的怪物,卻見山地崇攤在地上,已經嚇得昏過去了。

  葉真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上去狠狠踹了山地崇一腳,罵道:"狗娘養的小鬼子!"
  黑澤阻止不及,只能任他去。就在這時他手機響了,接起來一聽是助理小姐:"喂黑澤先生,我剛才接到匯報,被派往新宿、赤阪和成田機場目標地點的小組傳來消息,並沒有發現目標人物……"
  "沒關係。遇到危險了嗎?"
  "暫時沒有,都遵守您的指令,沒有發現目標人物就立刻離開了,發現情況不對就趕快跑。黑澤先生?您的聲音聽起來有點怪……"
  "沒事。"黑澤啞著聲音道:"我們現在回去,通知家庭醫生過來,帶消炎針。"
  助理小姐大為緊張:"——是!還有什麼吩咐嗎?"
  黑澤把倉庫的地點報了一遍,望著地上聲息全無的怪物,低聲道:"我們在這裡遇上了一點情況,你要叫人來處理。記得我需要焚化點東西,叫手腳穩妥口風嚴實的人來。"
  "是!"

  "葉十三受傷了?"玄鱗從狹窄的通道里鑽出來,皺眉掃視了周圍一圈。
  "爸!"葉真立刻緊張的上下打量:"你也遇上怪物了嗎?受傷沒有?我沒事,串串肩膀被怪物的指甲刺了一下。"
  "我什麼也沒遇上,在倉庫裡搜索一圈,覺得你們可能有危險,就過來看看……路上順手解決了兩個小鬼子。"玄鱗淡淡打量黑澤一眼,漫不經心道:"回去消個炎,這種東西身上的黏液有強腐蝕性。"
  黑澤只覺得傷口如同火燒火燎,只能用指甲狠狠掐自己掌心才能稍微減緩一點刻骨的痛苦。所幸他意志如同鋼鐵一般,否則現在已經捂著傷口打滾慘叫了。

  "這是誰?"玄鱗用腳踢踢山地崇。
  "山地仁的弟弟,以前在中國被我痛揍過一頓……好吧,是兩頓。把他帶回去拷問,他一定知道龍紀威的下落。"
  玄鱗輕輕鬆鬆把山地崇往背上一扔,示意葉真和黑澤跟著他出去。
  他們的車還停在僻靜處,玄鱗把山地崇往車後箱一扔,轉回駕駛座開車。雖然天色很暗,附近又沒有路燈,但是跟黑澤擦肩而過的時候他突然轉頭看了一眼,吩咐:"葉十三。"
  "嗯?"
  "扶著你的串串。"玄鱗點了根煙,坐進駕駛席:"——他快站不住了。"

  可能是因為感染的原因,時間隔得越久,那怪物造成的傷口就越疼痛。黑澤緊緊咬著牙,一隻手連車門都打不開,幸虧葉真過來扶了一把,擔心道:"你沒事吧?"
  黑澤喘息道:"沒,別擔心。"
  葉真把他扶到車後座上,不由分說解開他襯衣鈕子,脫下半邊衣服一看,只見肩膀整整齊齊留下五個血洞,傷口邊緣微微泛黑,在黯淡的燈光下顯得非常猙獰。
  葉真眼睛微微睜大了,半晌才低聲問:"你疼嗎?"
  他說話的時候氣流噴到黑澤□的皮膚上,彷彿一隻無形的輕軟的手為他溫柔搔癢,黑澤下意識繃緊肌肉,咳了一聲:"不,不疼。"
  這不是說謊,他真的感覺沒那麼疼了。

  葉真小心翼翼的摸摸傷口,抬頭看了黑澤一眼。
  少年的眼睛黑白分明,清凌凌的帶著水光,彷彿含著一點溫熱的歉意,讓人簡直要沉醉在裡邊。
  黑澤突然有點明白為什麼有些男人能因為愛人一句話而奮不顧身,他終於切身體會到了這神奇的動力。
  "不,"他立刻道,"別擔心,一點也不疼。"
  ……
  "咳咳!咳咳!"前排的玄鱗突然被煙狠狠嗆了一口,咳得死去活來。

  回到黑澤家的時候已經是黎明,家庭醫生早就嚴陣以待,手下一窩蜂似的扶著黑澤去上藥打消炎針。
  玄鱗去聽手下的匯報,葉真則招來管家,問:"我可以問你要一件東西嗎?"
  管家說:"您遲早會成為這個家族另一個主人的,所以儘管要吧。"
  葉真不明所以,說:"我上次看到練武場裡的兵器陣列櫃,裡邊掛著一排各種各樣的鞭子,其中有一條分成九股牛油浸過的銀柄細鞭,你能拿給我嗎?"
  管家驚異的看了他一眼,彷彿想說什麼,卻最終沒有說,只笑著答應了。

  葉真在原地等了一會兒,拿到鞭子,謝過管家,慢悠悠的往黑澤家族後院晃。
  一路上看到幾個傭人,都行色匆匆的往主宅那邊趕,想必已經聽說了黑澤受傷的消息。
  葉真跟他們走的是相反方向,一路不疾不徐,直到停在後院角落一座石頭屋門前,俯在門上側耳聽了一會。
  日語嘰裡呱啦的叫罵聲響成一片,山地崇的聲音格外精神,格外清晰。

  葉真抬腳一踹,房門哐當撞到牆壁,房間裡的所有人都同時閉上嘴巴,驚疑不定的看了過來。
  葉真施施然走進房間,只見山地崇滿臉憤怒的被反綁在椅子上,兩個黑澤的心腹手下神情狼狽,顯然經過一番激烈的爭吵,卻沒審問出任何情況。
  葉真冷笑起來,用鞭柄一指那兩人,往門外晃了晃:"——下去。"
  那兩個手下雖然不懂中文,但是少年頤指氣使的態度相當清晰。
  他們為難的對視了一眼,開始對葉真嘰裡呱啦。少年根本不理,陡然一鞭"啪!"的凌空捲了個花,怒道:"下去!"
  手下慌忙退後,小心翼翼貼著牆根,刻意繞過葉真,忙不迭的溜出房間。

  葉真這才轉向山地崇,昏暗的天光下他的眼睛如同寒泉,閃爍著冰冷的光:"——龍紀威在哪裡?"
  山地崇咬牙冷笑:"我不會告訴你的。你們不是很有本事嗎?自己找吧,哈哈哈哈……等找到的那天龍紀威就已經沒命了,那個下賤的支那人——"

  ——啪!
  毒蛇一般的鞭子沾到皮膚就自動咬下去,山地崇連偏頭都來不及,臉上瞬間被抽掉了一塊肉!

  "啊啊啊啊——!你敢打我!你敢打我!黑澤川,你這狗娘養的瘋了!你敢……"
  ——啪!
  第二鞭無比精準抽在同樣的地方,血流噴射出來灑了一地!山地仁連吼都吼不出來了,從鞭痕下隱約可以看到他半邊顴骨,整個人潑頭蓋臉全是血!

  "瘋子……瘋子……"山地崇含混不清的怒罵,每說一個字就從嘴裡湧出口水和血泡:"我可是山地家族的……我可是……"
  "我們不妨看看,如果黑澤川知道我打了你,他是會為你出氣,還是當沒看見。"葉真微笑著一卷鞭花,啪的打在山地崇鼻尖前:"從現在開始起,我每問一遍,就抽你一鞭;如果你扛得住的話,儘管可以拒絕回答。"
  "你不能這麼做……瘋子……你不能……"
  "我能。"葉真道,"論起使鞭子的本事,我要是認了第二,這世上就沒人敢認第一了。我保證最後抽得你全身上下找不出半點肉皮,只剩一副光溜溜的骨架子——到那時我就把你的骨頭熬了湯,拿出去喂狗。山地崇,你不妨試試看,儘管咬緊牙關別回答我,看我最後能不能說到做到。"

  山地崇牙關裡發出咯咯的打顫聲,他拚命想忍耐,卻完全無法控制。
  那一瞬間他彷彿又看見當初地下酒吧擂台上的少年,穿著破舊的衣服,落魄清瘦的模樣,站在光怪陸離的燈光下,面容如雪,目光如刀。

  "現在再問你一遍——"葉真揚起手腕,閃電般瞬間一鞭從山地崇右肩抽到左腹!
  山地崇驟然爆發出尖厲慘叫,簡直震得人心膽俱裂!
  葉真不為所動,只見他把捲著碎肉的鞭子往牆上一甩,輕聲道:"——龍紀威在哪裡?"

  玄鱗正坐在書房聽手下匯報搜尋結果,突然門被推開了。葉真提著一根鞭子,滿頭滿臉滿身的血,平淡道:"不好意思打斷你們,山地崇招了。"
  他那樣子嚇得幾個大男人驚叫退後,還有的全身發抖,剛站起來就腳一軟摔了下去,一時整個書房兵荒馬亂。
  玄鱗霍然起身:"山地崇招了什麼?"
  "龍紀威被山地仁藏在東京灣晴海碼頭七公里處的一座地下實驗室裡,"葉真頓了頓,說:"明天下午六點,山地仁將乘坐一艘叫天王星的游輪,把龍紀威偷渡到公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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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

51、生死線 ...

  地下試驗室一間加密病房裡。
  醫療儀器在燈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牆壁、床單甚至地板都一色雪白。龍紀威緩緩睜開眼睛,眼珠泛出血紅,在蒼白的臉上顯得有些可怕。
  腐爛侵蝕到左肩和胸膛,肩膀處皮膚剝落,甚至可以看見肌肉下搏動的血管。
  研究員將針筒從龍紀威右腕上拔出來,對山地仁做了個"完成"的手勢,走出病房關上了門。

  "你醒了。"山地仁俯□,在龍紀威唇角輕輕一吻。
  "……"龍紀威渙散的眼神慢慢對準焦距,半晌眼珠才動了一下,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楚:"……他來了……"
  "那怪物來了,不過我們就要走了。"
  山地仁指指手錶,態度親暱彷彿面對最心愛的情人,聲音溫柔得讓人心寒:"再過兩個小時我們就將乘坐游輪前往公海,那裡海天一色,荒無人煙,就算那怪物利用本體騰云駕霧,也絕對找不到我們。"

  龍紀威微微閉了閉眼,道:"他會的。"
  "它不會。研究所已經從軍部運來反緩衝的大型高能射線儀,等到我們一走就下手。到時候任憑它是什麼龍也好怪物也好,也只有被燒成灰的命。"
  "……做夢。"龍紀威蒼白的臉上浮現出微許冷笑:"我能感覺到它……憤怒和焦急讓它的波動更加明顯,超出你們所有人的想像……你們的人只能白白送命。"
  山地仁煩躁道:"它只是個動物!人類才是自然界裡最強的生物!"
  龍紀威不說話了,悲憫的看著他。

  雖然他只能虛弱無力的躺著,連動一動手指都要耗費全身力量,但是當山地仁被他這麼盯著的時候,竟有種自己已經處於下風,被人居高臨下同情憐憫的感覺。
  "你……"山地仁一時語塞,怒道:"你別想著尋死!研究所已經做出這種病毒的感染疫苗,我不會讓你就這麼離開的!"
  "我不會離開。"龍紀威輕聲道,"我從不離開玄鱗,哪怕我死了,我的靈魂也永遠留在他身邊。"
  嫉妒的毒汁一點一滴腐蝕心臟,那一刻山地仁覺得躺在病床上被病毒吞噬全身的不是龍紀威,而是他自己。
  "你知道我和玄鱗在一起多久了麼?"
  "……"
  "六十三年,幾乎覆蓋了普通人從生到死一輩子的漫長時間,我們時刻都在一起,從來沒有分離。身邊的所有人都在慢慢老去,繼而漸漸死去,只有我一人從時光的河流中逃脫上岸,就像個迷途者,順著和別人相反的方向慢慢走下去。"
  "只有玄鱗和我在一起。"龍紀威輕聲道,"一起走在看不見盡頭的道路上。"

  山地仁呆了半晌,冷哼道:"如果軍方研究出緩衝體射線保持細胞活力、使人體停止衰老的秘密,就會有更多人變得和你一樣,到那時那條怪物就沒有存在的必要了。甚至連我也可以……"
  龍紀威道:"你不可以。"
  山地仁嫉妒並且難堪,面子上幾乎掛不住:"為什麼我不行?我對你的感情,難道你感覺不到嗎?"
  龍紀威沉默半晌,說:"你不喜歡我,你只是在崇拜強者。"
  山地仁呆住了。

  "不僅是你,這是你們民族的共性……一種屈服於強者的奴性。你留意我的行蹤,派人上京甚至北上刺探我的消息,是因為當年我把你從老龍的利爪下救出來,你覺得我擁有凌駕於你們整個家族甚至研究部門以上的力量,所以你對我產生興趣,繼而發展成崇拜,只是你把它理解為愛慕。"
  "你是山地家族嫡長子,從小被眾星拱月的長大,在這項絕密軍事工程裡佔據重要地位,所有人都看著你的臉色,讓你覺得自己擁有強勢的地位和力量。這種優勢感讓你做出了帶著零級體來九處炫耀的蠢事。當你被暴走的老龍擠在走廊上,口鼻流血奄奄一息的時候,你意識到老龍身為'樣本'的力量是超出人類想像的,你覺得憤怒、痛恨、難以置信、產生了巨大的失落,你以為自己要死了。"
  "我……"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我救了你。"龍紀威無視了山地仁的打斷,繼續道:"你覺得我是能控制老龍的人,潛意識裡覺得我的力量可以填平你在老龍面前產生的失落,你把我當做救命稻草和效仿的對象,覺得只有我站在你這一邊,你才是真正的勝利者。"

  山地仁激烈的反駁:"我不是這麼想的!"
  "所以你看到我和老龍的關係,覺得嫉妒甚至痛恨,因為我沒有站在你這一邊。當年我不該救你,讓你產生我對你很好的錯覺——現在你懂了嗎?為什麼我一而再、再而三的對你強調,當年如果不是你,換作是個普通的日本人,我也不會眼睜睜的袖手旁觀。"

  山地仁緊緊盯著龍紀威,半晌才從牙縫裡逼出幾個字:"——難道你一直都沒有半點喜歡我?!"
  他的表情看上去太讓人膽顫心驚,龍紀威張了張口,最終嘆了口氣,道:"不,我已經……老了。"

  那種滄桑之後的疲憊,不是山地仁這種被人捧著長大的天之驕子所能理解的。
  山地仁連陰沉都懶得掩飾了,直接起身大步走出房間,重重摔上了門。

  研究主任正等在走廊上,一見面就迎上來:"山地先生,有一個不好的消息。"
  "怎麼?"
  "九處特別行動組派來的營救小隊已經上岸,好像有情報說他們已經摸到我們的位置了。"
  "那幫廢材,"山地仁冷笑一聲,"之前來過幾批,不都被解決了嗎?"
  "這次的不同,據說出動的全是精英,其中還有一個重量級人物……"
  "準備通知碼頭登船,"山地仁不耐煩的打斷道,"只要我們出海就安全了,人總不能明目張膽的追到海上去吧?"
  研究主任點點頭,領命下去吩咐人準備登船。山地家族和軍部右翼關係密切,整個工程的資金有大半都是姓山地的在掏,所以他雖然是個主任,但是在山地仁面前,還真沒有什麼發言權。

  "馬上就要去碼頭了,你帶幾個人去病房坐下準備,氧氣瓶什麼的都帶上,"研究主任回到辦公室,一邊打電話給警衛讓他們去開車,一邊扭頭吩咐自己新來的女助手:"記得還有當量測試儀,雖然主控源沒有攻擊性,但是……誰知道呢。"
  助手柔聲道:"是。"
  這個女助手是不久前才調來的,本來研究主任不會對新人如此信任,但是她極有眼色,做事妥帖,最會揣摩上司的心意,有時他心裡的想法還沒說出來,她就已經心領神會的照做了,所以在很短的時間內就獲得了主任的器重。
  難能可貴的是,這助手雖然是個楚楚動人、安靜柔順的美人,但是偶爾發表意見,說話都相當漂亮。
  研究主任最喜歡這一型的,這段時間以來朝夕相處,便對她有了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曖昧想法,因此也就加倍信任了。

  山地仁離開後龍紀威沒有昏睡過去,只睜著眼靜靜躺在床上。女助手帶著兩個研究人員走進病房,微笑著用日文打招呼:"您終於醒了,大家都很擔心呢。上船前想吃點東西嗎?"
  龍紀威垂下眼睛,權當拒絕。
  助手不以為意,對兩個研究人員道:"主任說馬上就開船,請你們兩個把病房的東西收拾一下。待會上車的時候,你們陪護龍九處長坐在第一輛車上,可以嗎?"
  研究員對視一眼,其中一個疑惑道:"只有我們兩個?來的時候陪護人員連槍都配了……"
  助手笑道:"山地先生在呢,有什麼不放心的。再說只有七公里路,十分鐘就到了。"
  研究員終於點頭答應,開始收拾病房的各種檢測儀器。

  龍紀威極不易為人察覺的眯了下眼睛,真的只有兩個人?
  要麼是山地仁信心膨脹確保安全,要麼就是哪裡出差錯了。
  他抬眼瞥了女助手一眼,她身材修長,穿著粉色碎花短裙,外套白大褂,鼻樑上架著一副金邊眼鏡,長發鬆鬆挽了一個髻,幾縷柔亮的碎髮從耳後垂到白皙修長的脖頸上,看上去安靜嫻雅並人畜無害。
  大概察覺到打量的目光,她對龍紀威微微笑了一下。
  龍紀威默不作聲,重新垂下眼睫。

  護送的路上確實只有兩個人,前排還坐著一個研究所專備的司機。本來山地仁也在的,車快開時主任突然有重要的問題想確認,其他人拿不了主意,山地仁不得不換了車,親自去跟主任交涉。
  沒過一會女助手來坐到他們的車上,說是主任派遣過來觀測龍紀威身體情況的。
  這時已經來不及求證情況,因為已經到了開車的時間。由四輛吉普組成的車隊緩緩啟動,很快開上通向碼頭的高速公路。
  深夜通向港口的公路上根本沒有車,後邊三輛吉普里坐滿了研究所的警衛,無數雙眼睛警惕的觀察前後路面情況,簡直連一隻蒼蠅都不放過。
  到快下高速的時候,突然最後一輛車裡的人叫起來:"不好!有人跟蹤!"
  山地仁坐在第三輛車裡,聽見車載通訊器裡的聲音,眼皮頓時一跳,奪過望遠鏡往後一看。只見高速公路出口的地方遠遠跟來三輛路虎越野車,清一色沒掛車牌!

  "情況有變,來者不善!"山地仁猛的摔瞭望遠鏡,抓起麥克風吼道:"後面的人攔住追兵,萬一靠近就開槍狙擊!"
  第一輛車裡陪護龍紀威的幾個人自然也聽到了,都同時臉色一變。女助手猛地站起身,彎腰走到前車座邊接起麥克風:"山地先生!我們怎麼辦,加速嗎?"
  "加速!往碼頭開,別停下!"

  女助手放下麥克風,順手關了車載通訊器,突然回頭掏出早就裝上消音器的槍,對準兩個研究員就是啪啪兩下!
  那兩人根本沒想到她會出手,連回頭都來不及,同時撲通一聲倒在了後車廂裡!
  司機臉色狂變,還沒回頭就被一槍抵在了後腦勺上,"別動,繼續開車,不准說話。"
  鮮血蔓延到擔架下,龍紀威盯著女助手,用中文問:"你是……"
  女助手微微一笑,默不作聲。

  車窗外的夜色深沉,遙遠的荒野外閃爍著昏黃燈光,彷彿夜晚海面上反射的微渺星辰。不遠處傳來槍響,很快變得頻繁,緊接著又變得稀疏,等快到碼頭的時候再次激烈起來。
  女助手打開通訊器,問:"情況有變,還登船嗎?"
  山地仁大概在指揮狙擊,過了一會兒才厲聲道:"立刻聯繫船上人員,一到碼頭就棄車登船!"
  那司機本來想呼救,還沒開口就覺得後腦上的槍口一頂,嚇得他不敢吭聲。

  短短幾分鐘車開得相當快,到了碼頭車一停,司機還沒來得及說什麼,啪的一聲輕響,女助手面無表情的扣下了扳機。
  鮮血濺了她滿手,她毫不在意的往白大褂上一擦,把車後門一開,彎腰扶起龍紀威搭在自己肩上。
  出乎意料的是這女人力氣竟然很大,拖著龍紀威往船上跑竟然毫不吃力。夜風從他們耳邊呼呼刮過,只見碼頭上一艘不大的游輪已經放下登船口,兩個穿著研究所工作制服的男人一左一右站在通道盡頭。
  從棄車到登船口,短短幾十米距離,龍紀威的心卻從來沒有跳得這麼快過。
  他已經認出來了,那兩個人是換上日方研究所制服的國安局工作人員!
  同時他也能感覺到,玄鱗的緩衝波動正從他們後方的三輛路虎車上傳來!

  研究所的車紛紛停下,狙擊人員一邊壓制對方火力一邊掩護山地仁他們下車。山地仁不是傻瓜,他精明得要命,一看碼頭上沒有事先安排好的手下就立刻知道事情有異,再一看女助手正拖著龍紀威往登船口狂奔,立刻條件反射吼道:"——給我站住!不准上船!"
  誰知女助手不僅沒有停下,反而跑得更快了,幾乎是把龍紀威硬拖著往前。
  山地仁毫不遲疑的抬手一槍!他槍法奇準,龍紀威只覺得子彈緊貼著身體呼嘯而過,瞬間血花從女助手腰間飛濺出來!
  女助手瞬間踉蹌一下,還想跑卻一頭栽倒在地。

  這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火石的剎那間,山地仁還想補第二槍,那兩個國安局特工卻一邊掏槍一邊從船上跑下來。與此同時他們身後的兩輛路虎發出刺耳的剎車聲,黑澤家族的狙擊手探頭猛的傾瀉火力,玄鱗、葉真和黑澤三人則開著車繞出火力圈,直直向登船口撞去。
  那短短的幾分鐘裡,每一秒鐘都像是踩在生死線上!

  "媽——!"車還沒停穩,葉真帶著哭腔的叫聲就這麼淒厲的響了起來。
  那兩個冒充日本人的中方特工動作稍快一步,說話聲音都帶著顫抖:"龍九處長!大校!——大校中彈了!!快通知急救!!"

  玄鱗一個箭步衝上來抱起龍紀威,只見他左手臂的皮膚已經完全被腐蝕了,感染已經擴大到小半個左側身體,逐漸往心臟和腰側蔓延。
  他從來沒見過龍紀威這麼狼狽的樣子,蒼白虛弱無法站立,彷彿只在喉嚨裡吊著一口氣,只是在等他來。
  龍紀威對玄鱗微微一笑,閉了閉眼睛,又轉向葉真,低聲道:"葉十三小同學……誰是你媽?"
  葉真淚水不要錢一樣譁的湧出來,玄鱗雙手顫抖著,低頭在龍紀威眉心吻了吻,說:"我來晚了。"
  龍紀威只看著他微笑,並不說話。
  玄鱗彷彿難以抑制自己的哽咽,他把頭抵在龍紀威額頭上,就這麼面對面抵了幾秒,突然張開嘴巴。
  一團比指甲蓋還小的微光從他嘴裡飛出來,葉真和黑澤都看呆了!
  仔細看只見那團微光是一隻會發光的小蟲,在半空繞了兩圈,落在龍紀威潰爛左臂的手肘位置。玄鱗把它往下按了按,它大概很不願意進去,過了一會才往皮膚組織下一鑽,突然不見了。

  葉真傻了:"這……這是什麼?"
  黑澤說:"蠱蟲吧……我也是第一次親眼見到這個。"
  玄鱗把龍
51、生死線 ...


  紀威打橫一抱,沉聲道:"我們現在就上船,走!"
  葉真顯然在這方面反應不過來:"為什麼?那不是日本人的船嗎?"
  "已經被九處的特工接管了,剛才那女人也是他們的人。"黑澤比葉真看得清楚,怕他被流彈擊中,剛跑到登船口就一把將他推了進去,繼而按倒在龍紀威身邊:"呆在這裡別動!別探頭出來!我跟玄鱗先生下去解決山地家族的人!"
  玄鱗冷聲道:"先別開船,我很快就回來。"
  九處的人都很忌憚他,聞言立刻點頭。

  玄鱗和黑澤帶著幾個人衝出登船口,然而葉真又怎能放過山地仁?能管束他的人這邊一走,他那邊立刻就要起身下去。
  然而就在這時,他眼角的餘光突然瞥見了什麼不尋常的東西。
  ——只見之前那個中彈被抱上船的女人,因為時間緊促來不及佈置,就被放在擔架上做緊急處理。那幾個特工用刀劃開她上衣,又找來繃帶把她腰側的出血口按住……
  咦?平的?

  "女助手"再也忍不住呻吟起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劇痛而無法掩飾,聲線竟然變得低沉並且沙啞。幾個特工臉色都變了,一邊舉著麻醉針一邊焦急道:"大校!堅持一下!我們這就挖子彈,很快就結束了!"
  ……
  這人竟然是男的——!!
  "……"葉真呆立半晌,嘴角默默的抽搐了。


52

52、國安第一特工 ...

  玄鱗走到登船口的通道之下,深夜碼頭籠罩在濃重的黑暗裡,越野車扭曲的陰影下不時響起槍聲,黑澤家的人已經在準備撤退了。
  不遠處響起尖利的警笛,在寂靜的平原上久久迴蕩。
  "軍部的人來了。"黑澤低聲道。
  玄鱗示意他把槍收起來,說:"我在寄生狀態下緩衝範圍很短,你別跟上來。"

  他獨自一人走下通道,不遠處山地仁站在吉普車前,手裡拿著槍,臉色非常難看。
  "你輸了。"玄鱗居高臨下道。
  "……龍紀威呢?"
  "只要有我在,他會好的。"
  "為什麼有'樣本'的存在?為什麼世界上會有你這種怪物?"山地仁握槍的手指幾乎泛白,槍口以肉眼能夠看見的頻率顫抖著,讓人心驚膽顫,彷彿隨時會走火:"你是個怪物,明明應該臣服於人類,臣服於龍紀威,你卻攀附到人類的身體上,妄想跟龍紀威生活在一起……"
  "我確實臣服於他,"玄鱗平淡道,"不過不是因為我要臣服於人類,而是因為我愛他,我想讓他開心。"

  這時有個保鏢想趁機對玄鱗開槍,手指還沒扣動扳機,突然一股尖銳的刺痛從頭到腳席捲了他,彷彿瞬間用一把刀把他整個人劈成了兩半!
  "啊啊啊啊——!"保鏢慘叫著扔了槍,疼得抱頭在地上打滾!
  山地仁回頭一看,那保鏢身上明明沒有受傷——他突然明白了什麼,怒道:"緩衝!"

  話音未落他突然臉色狂變,只覺得火苗從腳底燒起,瞬間包裹了全身。那劇痛簡直不能言語形容,每一寸皮膚每一根汗毛都在無形的火苗裡燒灼融化,他甚至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來,就撲通一聲摔倒在地。
  那是老龍爆發出的高能緩衝頻波!
  當年在業內被稱作會呼吸的核彈,當量上限無法測量,暴走時造成大半個省的電磁信號紊亂,國安九處人人色變的絕密武器老龍——就算用腦電波寄生的方式附在人類身上,放出的緩衝能量也是不能小覷的。

  山地仁瘋狂的在地上翻滾,一隻手抓著槍,沖玄鱗的方向砰砰砰打光了所有子彈。他在劇痛裡神智不清醒,子彈全打飛了,玄鱗站在原地,面沉如水,低聲道:"——死吧。"
  黑澤站在登船口,也不見玄鱗有什麼動作,就看見離他比較近的一個日本保鏢突然停止了掙扎,張大嘴巴彷彿發出了一聲聽不見的嚎叫,緊接著皮肉飛快干癟下去,瞬間就只剩了個被褐色枯皮包裹的可怕的骷髏。
  這一切發生的太快,就像他身體裡的水分被瞬間抽乾,整個人被烤熟了!
  黑澤臉色微變,他突然想起小時候用微波爐熱饅頭,結果經過高頻電磁波過度加熱的饅頭拿出來時完全幹了,硬脆而發黃,跟眼前這具"骷髏"是多麼相似!

  山地仁狂叫一聲,拿槍的那隻手突然枯萎,手槍普通一聲掉在了地上!
  玄鱗眼珠微微發紅,神情肅殺而可怖。他走到山地仁面前,單手捏著他的脖子把他拎起來,冷酷注視因為窒息而身體痙攣的敵人。
  黑澤一個箭步衝過去,厲聲道:"等等!住手!"
  就在這個時候,一個國安特勤人員也飛奔下船叫道:"玄鱗先生!住手!快走!"

  直升機的巨大轟鳴突然響起,數道強光從天空直射下來,耀得人睜不開眼睛。黑澤用手擋著強光,只抬頭一看,眉頭就緊緊皺了起來:"軍部……!"
  緩衝一收,國安特工連滾帶爬的撲上去抓住玄鱗就往回拖:"立刻走!必須走!再不走就來不及了!走走走走!"
  玄鱗抬頭一看,強光裡他瞳孔眯成一條詭異的橫線,緊接著抬手把山地仁狠狠扔了出去——哐噹一聲巨響,也不知道山地仁撞上了什麼,緊接著就聽見車窗玻璃大片碎裂的嘩啦聲。

  "黑澤川,過來!"幾個人同時往登船口狂奔的時候,玄鱗還回頭叫了一句。
  黑澤稍一遲疑,也跟著跑上通道,只見葉真站在船艙門口,一見他就張開口,彷彿要說什麼。
  黑澤卻沒有給他開口的機會,伸手就把少年摟在懷裡,低頭親了親眉心。

  "葉真,聽我說,以後好好聽龍九處長和玄麟先生的話,凡事別衝動任性,要照顧好自己,知道嗎?"
  葉真突然意識到什麼,"串串……你……"
  "我不能走,"黑澤說,"這件事鬧得太大,如果我一走了之,手下人都會被抓進去頂罪,會害死很多人的。這本來不是他們的錯……唉,算了,這本來就不是任何人的錯,我應該承擔起責任來。"
  葉真臉色蒼白,嘴唇微微發抖,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當老闆的不就是這樣嗎?關鍵時刻要頂得住事。男人不能在自己應當承擔的責任面前退縮,不能一走了之,等你長大以後就知道了。"
  黑澤用力撫平葉真的頭髮,就像從此要把他刻在自己的腦海裡一樣,最終深深的、深深的看了他一眼。
  "葉真。"他說,"我愛你。"

  葉真茫然的伸出手,然而黑澤已經把他猝然推開,就這麼緊緊的盯著他,一步步後退。
  "串串……"葉真低聲道。
  黑澤衝他揮揮手,突然展顏一笑,從脫離通道的船艙門撲通一聲躍下了水。

  "串串——!"葉真猛撲上去,恐懼讓他的聲音聽起來異常尖利:"回來——!日本人會報復你的!串串——!回來——!"
  那其實只是剎那間的事,連守在門邊的特勤人員都來不及拉黑澤一把。葉真伸出去的手只抓到空氣,艙門外海面黑沉如同荒原,直升機雪亮的強光下,黑澤的身影很快就消失不見了。

  "串串,"葉真喃喃著道,"串串……"
  他想起黑澤最後的笑容,這個男人平時個性肅厲,不苟言笑,然而當他笑起來的時候,彷彿一下年輕了很多,竟然有點大男生一般溫暖俊朗的意味了。

  ——日本人不會放過他的。
  他將承擔所有罪名,有可能從此身敗名裂,萬劫不復。

  船要開了,國安局工作人員七手八腳把葉真從艙門口拖回來,拿著對講機狂吼:"關艙門——!""走走!快走!""聯繫船隻在公海接應!準備救生艇——!"
  "……"葉真眼睜睜看著艙門關閉,喉嚨裡彷彿堵著酸澀的硬塊,只愣愣的張著嘴,卻連一個簡單的音節都發不出來。

  "黑澤川真的走了?"
  玄鱗不知道什麼時候來到他身後,在葉真肩膀上拍了拍。
  "……"
  "上船的時候我就覺得他不想一起走,果然是這樣。"玄鱗頓了頓,自言自語道:"黑澤川……也算是個男人。"
  "他們會不會害他?"葉真啞著嗓子問:"那些日本政府裡的官們?"
  "不知道,不過肯定要付出代價的吧。"
  "那如果串串跟我們一起回中國的話!他就可以……"
  "哪有這麼容易,"玄鱗打斷他,說:"他是日本人,黑澤家族在政壇上樹大招風,身份非常敏感,哪能這麼輕易就被中國收容?當他選擇站在我們這一邊的時候——或者說,當你選擇讓他站在我們這一邊的時候,他就已經預料到今天的一切了。"

  葉真愣愣看著玄鱗,鼻尖微微發紅,眼睛裡彷彿有一汪水來回流轉,茫然而悲傷。
  玄鱗看著不忍:"只是個過客而已,人生還長著呢,忘了他吧。"
  葉真囁嚅道:"可是他說……他愛我……"
  "我知道,"玄鱗嘆氣拍拍葉真的頭:"我和龍紀威也愛你。我們都愛你。"

  他們的船從東海繞到太平洋,第二天凌晨的時候在公海換了來自中方的船,繼續往青島方向開去。
  那位受傷的大校至今昏迷不醒,子彈挨著他的腹腔穿了過去,雖然沒有造成臟器損壞,但是畢竟腹腔破裂了。
  換船的時候幾個特工把他小心翼翼抱到救生艇上,陽光下只見他臉色蒼白,雙眼緊閉,額頭上有微微的虛汗,因為失血過多而顯得非常憔悴。
  葉真多看了他幾眼,大概是因為化妝被卸掉的關係,他素顏並不那麼女性化,相反眉骨、鼻樑、下頷線條都是比較深刻的。只是他五官很好,骨骼較輕,體格瘦削,身材也不怎麼高,所以化裝成女人的樣子一點也不違和,相反還有點楚楚動人的感覺。

  "他也是九處的嗎?"葉真隨口問。
  "不是,"一個特勤人員笑道:"他不在系統裡,這次是受了上層直接委派才出發來日本的。"
  葉真點點頭,黯然道:"我應該謝謝他。"
  玄鱗正巧經過,聞言撲哧一笑,問:"想以後去日本把你的串串救回來嗎,兒子?那抱好這位大校的大腿,整個國安諜報系統裡也只有他能辦到了。"
  葉真:"……"

  特勤人員駭笑:"別開玩笑了玄鱗先生,這次大校暴露得太徹底,起碼兩年間絕對不能再執行和日本有關的任務,不然被日本人活烤了都有可能呢。"
  玄鱗漫不經心道:"你們大校號稱千面狐,每次在國安局碰面我十次有九次認不出他是誰,騙騙日本人還不是小意思。"
  特勤人員誠惶誠恐慌忙擺手,玄鱗也沒再多說,趕回去伺候龍九處長去了。

  葉真倒是對此上了心,中午吃飯的時候默不吭聲琢磨了半小時,下午找到玄鱗,趁沒人的時候向他打聽:"那個大校醒了沒?"
  "當然沒有……你想幹什麼,葉十三小同學?"
  葉真若無其事靠在牆邊,專心致志研究玄鱗的發旋。
  玄鱗怒道:"別研究老子的頭!老子的頭是龍紀威摸得你摸不得的,懂否?!……不不不別用這種眼光看我,這種違法亂紀的事情老子是從來不干的……好了!葉十三小同學!你還真想去日本救那姓黑澤的嗎?!"
  葉真說:"我就打聽打聽,八卦嘛。黑澤是誰我不知道。"
  玄鱗挑起一邊眉毛,半晌才哼哼著說:"人還沒醒。"
  "哦——"葉真拖長了語調,興致勃勃問:"那人很厲害嗎?"
  "某方面是吧。"
  "……某方面?"
  "偽裝這方面,你看到了。"玄鱗完全沒有說人壞話的時候要壓低聲音的意識,隨口說:"這人號稱國安局第一特工,知道嗎?當年你媽辛辛苦苦記錄下的絕密實驗報告,被一個美國訪問團的間諜偷走了,轉頭又交給美國當局一個非常重要的大佬。當時那個代表團已經結束行程準備回國了,上頭把他緊急派出去偷回資料,結果他就扮成國賓館的女服務員……"

  女?服務員……
  葉真面無表情,額角掛下三條黑線。

  玄鱗八卦兮兮,說:"然後就被指派去刻意接近那個美國軍方高官。結果不出幾天,對方死心塌地愛上了這個'女服務員',那麼大一將軍竟然還搞了把初戀的心動,被稱作當年國安局內部第一大笑話……"
  葉真黑線道:"後來呢?"
  "後來資料被順利偷回來交還給龍紀威,而國賓館的女服務員也功成身退,在一起'意外'裡'不幸身亡'了。可憐那美國人至今還在思戀他早逝的愛情呢,簡直蠢得我都不好意思說……"
  葉真:"……"

  葉真靈光一閃,有個勇敢的主意在腦袋裡瞬間成型。
  "哎,爸爸,"他鄭重其事問:"這位國安局第一特工現在住在哪間房,你知道嗎?"


53

53、免貴姓張 ...

  玄鱗同志被一聲"爸爸"叫得昏了頭,甜言蜜語馬屁一拍,就樂得忘了自己是誰。
  真?智勇雙全葉真小童鞋,趁國安局特勤人員不注意,偷偷溜進了龍紀威房間隔壁那個醫療室,進門就看見大校仰躺在病床上,上半身□,腰上裹著厚厚的繃帶,空氣裡一股藥水混合著血腥的淡淡的氣味。
  葉真心說我該怎麼叫醒他呢,直接上去搖醒會不會太沒人性啦?
  他搬了個椅子到病床邊,剛想坐下來,誰知道動靜一響,大校突然開口了:
  "喂我說……輕點行嗎?"

  葉真驚奇道:"咦!原來你醒著啊!太好了我正擔心叫不醒你可怎麼辦要不要直接上手搖呢……請問,您貴姓?"
  大校睜開眼睛,臉上血色皆無,顯得特別苦逼,說:"你一推門我就醒了。喂小同學,幫我翻個身好嗎?這麼仰躺著壓得我傷口真是痛啊啊啊啊啊啊啊下手輕一點——!不是往這邊翻!往右!往右!哎呀終於過來了……總是這麼一個姿勢我都有點僵了……"
  大校扭了扭痠痛的脖頸,彬彬有禮道:"免貴姓張,張三的張。你就是龍紀威的養子對吧,小名叫十三的那個?"
  葉真點點頭,問:"你叫什麼?"
  "張三。"
  葉真:"……"
  "你歧視名字簡單的人嗎?小同學你太無知了,張三是中華民族流傳最久、接受範圍最廣、知名度最高的名字,你應該驚喜並崇拜的拉著我的手說'原來是張三同志!久仰久仰!'這樣才對。不過我不會因為無知就鄙視你的,我是個好人。"
  張三大校把手墊到枕頭下,舒舒服服問:"來找我幹什麼,小同學?帶慰問品來了嗎?沒慰問品慰問金也行,十萬塊以下不收的喲。"
  葉真:"…………"

  葉真轉身舉起椅子,木然道:"還是砸死你好了。"
  "你幹什麼——!"大校險些從病床上掉下去:"你就是這麼對待恩人的嗎!龍紀威!龍紀威——!哎喲喂痛痛痛痛……"
  "葉十三小同學!"龍紀威在隔壁敲牆訓斥:"你幹什麼!別鬧了,別欺負李大校!"

  葉真嘴角抽搐半晌,終於問:"你不是叫張三嗎?"
  大校捂著腰側傷口,痛苦半晌後說:"沒錯,我只是以前有段時間叫李四。"
  葉真:"…………"

  這位不知道叫什麼名字的大校像個蝦米一樣,咬著枕巾一角淚流滿面,顯然不是個能耐住疼痛的硬漢,跟特勤人員口中戰無不勝攻無不克的國安局第一特工有很大距離。
  葉真終於有點愧疚的坐下來,問:"你扭到傷口了嗎?不要叫醫生來看看?"
  "不,"大校承認,"我只是麻醉劑過去了,一個人躺著很難受。給我倒杯茶來好嗎?"
  醫療室有開水和一次性茶包,葉真兌了點溫茶,小心翼翼的喂給他。
  大校喝了兩口又不敢喝了,怕要上廁所不方便,憔悴的蜷在病床上問:"既然沒有慰問品,那你來找我是為什麼?"

  "哦,"葉真遲疑了一下,"我聽說你很擅長偽裝和潛伏……想打聽下從東京救人出來方便不方便。"
  "……顯然不方便。你想救誰?"
  葉真還沒回答,大校敏銳的問:"難道有誰被丟在日本了——黑澤川?他沒上船?"
  "我很擔心他,"葉真坦然道,"他背叛了日本人,可能會惹來很大很大的麻煩。這件事是由我而起,我不想讓他來承擔後果。"
  "我聽說他是自願的。"
  "這不是自願不自願的問題,反正我……我良心上過不去。"
  大校注視葉真半晌,懶洋洋道:"哎喲,良心上過不去。那你打算怎麼辦呢,一個人遊泳回日本?黑澤川在東京地位比較微妙,可能不會被直接關進監獄,但是被監視軟禁是少不了的。十幾個特工日夜一輪班,你就算化裝成一隻蚊子都未必能飛到他身邊去啊。"
  葉真盯著大校的眼睛,目光坦蕩而理所當然,說:"我不可以,你可以啊。"

  "……"大校呆愣半晌,回頭去猛敲牆壁:"龍紀威——!把你兒子領走——!龍紀威——!"
  但是這次龍紀威裝死了,半天都沒動靜。

  葉真安撫道:"別敲了,仔細手疼。你怎麼這麼脆弱啊,想當年我被山地仁那狗娘養的東西敲碎一根肋骨,躺床上一個月就活蹦亂跳了呢。"
  對自己人從來記吃不記打的葉真小同學已經忘記黑澤川才應該對那根肋骨負主要責任了,他把賬全算在了山地仁頭上。
  大校無力道:"我是個好人好嗎,你看電視裡哪個好人不是容易受傷害的,只有壞人才像打不死的小強一樣活到最後。再說你是小孩子,我是老人家,我的骨骼很脆弱的你懂嗎。"
  葉真說:"姐姐你不要這樣說,你至少比那隻黑澤串要年輕吧。"
  "叫叔叔——!"大校認真道:"如果情報顯示黑澤串……黑澤川的出生年是真的,那麼我比他還大四歲呢。"
  葉真:"……!!"

  "我只是看著厲害,"大校情真意切的說,"當年我在培訓營畢業的時候格鬥課程門門不及格,所以你能不能別給我找有危險性的任務?偷點情報啊,搞點詐騙啊,潛入敵人內部策反啊,調查省部級貪腐證據啊什麼的……這個比較適合我。"
  葉真慫恿道:"沒事!我保護你!我跟你一起去!"
  "離我遠點好嗎騷年——!我不管你跟那個黑澤川是什麼關係,我跟你們這幫武力值爆表的野蠻人可不一樣,老子是搞技術工作的!"
  "哦?"葉真挖著鼻孔問:"你所謂的技術工作就是穿著裙子色誘怪蜀黍嗎張三同志?別瞞了我都知道了,國賓館女服務員……"

  大校剛要回頭捶牆,一個特勤人員推開門,尷尬道:"呃……換藥時間到了。"
  "把這破孩子給我拎走!"大校怒道:"拎給龍紀威讓他揍一頓!竟然敢翻老子黑歷史,誰告訴他的?!哎喲喂……真的好疼……"

  龍九處長還在隔壁躺著呢,自然沒人敢拎葉真小同學的脖子。
  葉真扒在門上探頭探腦,只見張三大校同志被醫生慘無人道的按翻,用剪刀剪開繃帶一看,削瘦的腹部開了個巴掌長的口,黑線一圈圈扎進肉裡去,顯得異常猙獰慘烈。
  特勤人員很不忍心,問:"能不能再給打兩支麻醉劑?聽說國安局最新研製出的快速癒合藥刺激性很強,抹上去相當疼?"
  "麻醉劑已經很多了,這是他自己的問題。病人接受過高強度抗藥性訓練,哪怕再打二十針也支撐不到明天啊。"
  大校咬著枕巾呻吟道:"聽醫生的。"
  醫生滿意點頭,把刺激細胞迅速分裂的快速癒合劑噴到傷口上,再一圈圈綁好繃帶,重新打了消炎藥,換了葡萄糖瓶子。

  脆弱而易受傷害的大校同志終於老實了,冷汗涔涔的喘息著,就跟條死魚一樣躺在床上。
  葉真摸摸他的頭髮,同情道:"你可怎麼辦啊,刀口開了這麼長了,以後不會留下疤吧。聽說你經常扮女人,萬一哪天要穿比基尼怎麼辦呢?會不會很難看啊?唉,我真替你擔心。"
  "……跟你說了別翻老子黑歷史——!"大校終於崩潰了,捶牆怒道:"龍紀威——!求求你了,過來把你家小孩拎走——!"

  因為中途繞了一圈,所以到達青島上岸的時候已經是第三天了。
  這船上職位最高的兩人都是重傷病患,來接的人全都小心翼翼的,也不敢留他們在青島盤桓,只給塞了一車土特產,當天下午就準備專機送去了北京。
  龍紀威一到北京,九處直接來人送進特殊病房,還有人撲上來把玄鱗扒光了上上下下來來回回如同X光一般掃射全身,連手指上劃了個皮都沒破的針尖還小的口子都如臨大敵一般專門消毒。
  玄鱗一手拎著兒子,一手扛著老婆,一腳踢開九處大門,牛叉哄哄的直闖而入。
  看守室裡兩個特勤面如鍋底,老於坐在椅子上,哆哆嗦嗦的拿著一枚黑色膠囊,正要往嘴裡送。

  "……玄鱗?龍處?"
  老於手一鬆,膠囊啪嗒一聲掉在地上,緊接著張牙舞爪瘋狂衝了上來:
  "我叉你們祖宗十八代啊啊啊啊啊啊啊——!!"

  老於瘋狂咆哮如同馬教主,將玄鱗搖得風中凌亂如魔似幻:"你就這麼跑了——!跑了——!咱們都差點陪著你磕膠囊啊——!膠囊啊——!老子到底有哪點對不住你——!對不住你——!你這個王八蛋——!王八蛋——!!"
  "好了好了,"玄鱗用一根手指把老於唾沫飛濺的臉頂開,滿臉嫌惡道:"王八蛋這三個字就不用自帶回音功能了。"
  老於:"……"
  玄鱗捏著葉十三的小軟脖子,把他扔到沙發裡,塞了盒巧克力讓他乖乖呆著吃;又親自把龍紀威送去病房安頓好,求親親求抱抱求蹭臉求撫摸的下流了一會兒,出來時精神抖擻,叉腰狂笑道:"本胡漢三又回來了——!"
  九處人人自危,所有人都恨不得貼著牆根走,只恨自己不透明。

  "老子要在病房住著陪你媽,"玄鱗點著葉真的鼻子說:"你先去韓越他們家蹭吃蹭住,打滾撒嬌,騙零花錢……可以盡情的欺負韓越,然後楚叔叔會領你上街玩。"
  葉真眼巴巴問:"我可以陪龍紀威嗎?"
  "當然不可以了,"玄鱗說,"你在這裡的話,爸爸我怎麼好對你媽做一些少兒不宜的不純潔的事情呢?"

  葉真再次瞭解到大人的世界有多骯髒,每天晚上被玄鱗蜀黍欺負的龍九處長有多可憐;然後他被玄鱗迫不及待的打包送去韓越家,速度快得讓韓越甚至來不及稍微表示一下反對。
  可憐韓越主持了拯救龍紀威的全盤計劃,正累得像條狗一樣歪在家裡,還沒來得及往老婆懷裡靠一靠,就被從天而降的葉十三小同學打了個措手不及。
  這只名叫葉真的小怪獸,不僅好吃懶做武力值驚人,還長著一副男女通吃老少通殺的臉;對著楚慈的時候知道撒嬌,對著韓越的時候知道坑蒙拐騙。
  韓越被葉真小怪獸鬧得頭痛欲裂,甩出兩毛錢怒道:"拿著!自己上街去玩!晚上別回家吃飯了!"
  葉真彬彬有禮道:"謝謝舅媽,我會用這筆錢買下兩箱巧克力,然後等我找到工作就會還你的。"
  "誰是你舅媽?!不不不不別還我了……工作什麼的請你過十年以後再想好嗎,你媽還想讓你讀研究生呢,再說小心我讓他揍你……"

  葉真淡定一笑,乖乖上街玩去了。臨走前帶了兩毛錢,一個包,以及一個楚慈。他是這麼說的:
  "我還從沒來過京城呢,好激動啊,我要去看皇宮!哦楚叔叔,我不認得路,你帶我去好嗎?"
  於是楚慈就跟著去了,臨走前帶著韓越的信用卡。
  韓越一口血噴出來,終於明白這孩子為什麼篤定他能用兩毛錢買下兩箱巧克力了。

  這時已經開春,北京街道上灑滿了金燦燦的陽光,空氣裡瀰漫著槐花香甜親暱的芬芳。
  楚慈輔導功課的時候讓人望而生畏,但是照顧小孩也很盡心。他帶葉真去了□,逛了博物館,用小湯包塞滿了葉真的胃,下午還帶他去自己以前的大學逛了一圈。
  "如果我好好學習的話,"葉真站在楚慈以前大學門口,充滿神往的問:"我以後也可以來這裡嗎?"
  楚慈說:"按你現在的學力估計,從今天開始不吃不喝通宵達旦的學習,每天除了八小時睡眠之外其他時間全部撲在做題和背英語上,大概二十年後就可以考上這座大學了。"
  葉真傻眼:"那你帶我來這裡幹嘛?!不是激勵我?!"
  "不,為了刷優越感。"
  葉真:"……"

  虛榮心得到巨大滿足的楚慈出手很慷慨,晚上特地帶葉真去吃龍蝦鮑魚。反正他們刷韓越的信用卡,花起錢來不心疼,什麼貴就點什麼,吃不完打包帶回家喂韓越。
  葉真在北京第一天,玩得十分盡興,吃得肚子溜圓。
  而可憐的韓越整整一天沒摸到老婆半根頭髮,追蹤電話打了二十幾個,軟磨硬泡都沒把老婆弄回家。晚上一看楚慈進門,頓時餓得兩眼冒火,陰森森道:"老子很飢渴,你知道嗎?!"
  楚慈把打包飯盒迎面塞他臉上,淡定道:"飢渴就吃飯,別餓著。"

  他進客房去幫葉真收拾床鋪,拿睡衣出來疊好放在床邊,做事溫柔仔細,有條不紊。葉真趴在桌子上看他,聽見韓越在廚房叮叮噹噹的摔東西,忍不住問:"你今天一直掛韓越叔叔電話,他生氣了嗎?"
  "不用管他,"楚慈說,"他每天兩小時就要給我打一次電話,晚上八點還沒到家就一個勁的找人問我在哪,非常煩人。我想掛他電話已經很久了。"
  葉真直覺這不是一家人相處的正常模式,他隱約感覺韓越的獨佔欲太強了一點,跟玄鱗和龍紀威之間輕鬆又親密的關係稍微有那麼一點不同。
  不過這畢竟是別人的家事,他沉默了一會,換了話題說:"謝謝你送我的槍和那把刀……嗯,在日本的時候那把刀幫了大忙。如果沒有它的話,我和串……我是說黑澤川,可能已經被山地崇收拾掉了。"
  "沒關係。我聽說那位黑澤先生很照顧你?"
  "嗯。"
  "那就好,我還打過他幾個耳光,回頭你替我道一聲歉。"

  楚慈不再說話,默默的收拾好東西,又去幫葉真放好洗澡水。出來的時候他站了一下,突然看著葉真,溫柔道:"請保管好那把刀……那是父親留給我的唯一一件遺物。"
  葉真微微一驚,只見楚慈摸摸他的頭,轉身走出了房間。

  那天晚上葉真睡得並不熟,在床上翻來覆去直到深夜,終於因為口渴而醒了過來。他想穿過客廳去廚房倒水喝,開門的時候卻突然聽見客廳傳來楚慈的說話聲。
  "……嗯,中午吃了包子,晚上吃了很多海鮮,回家又追加了半碗飯……青春期長身體的時候要多吃一點,他比同齡人都矮,而且還這麼瘦……"
  葉真輕輕打開門,客廳暖黃的燈光下,楚慈穿睡衣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韓越的手機,而韓越坐在邊上摟著他。

  "放心吧老龍,"楚慈勸道:"他還是個孩子呢,從某個方面來說,比這個年代的同齡人還要小。連黑澤川自己都知道他們不可能,要不怎麼輕易就放手了呢。"
  玄鱗不知道說了什麼,楚慈眉頭皺了起來,半晌之後嘆了口氣。
  "國家機器就是這樣,黑澤這麼大的家業,事到臨頭也只能任人宰割……你這麼說我反而有點佩服他了……好吧,我不會跟葉十三說的,等過幾天……"
  楚慈想了想,說:"等過幾天就忘了,孩子心性,都是這樣。"

  電話裡不知道還在說什麼,葉真在黑暗裡站了一會兒,面無表情的閉上眼睛,繼而輕輕關上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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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

54、假臉大校 ...

  葉十三在楚慈家度過半個月,期間破壞了韓越無數次偷襲計劃,還有一次韓越正把楚慈堵在廚房裡按在灶台邊上調戲,葉十三大大咧咧的衝進來要巧克力吃,惱羞成怒的楚慈差點把裝滿滾燙熱湯的鍋扣到韓越頭上去。

  葉真現在的日子無比悠哉,每天練練武,練練槍,空閒下來就上網看帖。他看到網上有人說現在擇偶要"高富帥",第一要高,身材好;第二要帥,臉要英俊;第三還得有錢,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具備這三點的人,是人見人愛的搶手貨。
  葉真眼底精光直射,直接跟黑澤對上了號。身高……黑澤在亞洲人當中算比較高的了,從小練武,身材精健,肌肉強壯而讓人羨慕,穿上西裝就像電視裡的男模特。雖然臉不是非常帥,但是也不比平均水平低到哪裡去,帥也勉強能滿足。至於有錢嘛……據說那頭串串家挺大的?能買下那麼大的院子,錢也少不了吧。
  不論怎麼看黑澤都符合網上評價"高富帥"的標準,葉真囧了。

  葉真發現自己是高富帥的反義詞。他個頭矮,至今堪堪一米七;活動量大吃不胖,瘦得像只小猴子;口袋裡沒錢,連想吃巧克力都不自由。
  矮!窮!挫!
  葉真怒了!
  葉真跑去網上發帖:"高富帥有什麼了不起!高富帥不是一樣喜歡我這個矮窮挫嗎!"
  他氣哼哼的下線關電腦,更想念那頭又高又大的串串了。

  龍紀威的手已經漸漸好轉,九處用特殊的射線刺激細胞活性,腐肉脫落,新肉生長,每天都癢得睡不著覺。
  玄鱗怕他抓傷口,每天晚上睡覺抱著他,龍紀威一動,他立刻低頭親吻他的臉和脖頸,分散龍紀威對瘙癢的注意力。
  葉真每星期去看龍紀威兩次,眼淚汪汪抱著龍九處長不撒手,還一個勁的撒嬌磨蹭無所不用其極。玄鱗看得羨慕嫉妒恨,經常找碴去拎葉真的小脖子,趁機遠遠扔到病房門外。
  "媽——!玄鱗叔叔以大欺小——!"葉真耗子一樣吱吱撓門:"快開門讓我進去,不然玄鱗叔叔又要趁沒人的時候欺負你了——!"
  龍紀威:"……"
  龍紀威只想把這一大一小倆父子打包塞進垃圾桶,運到回收站去倒掉。

  玄鱗刷的一聲打開門,鐵塔一般堵住去路,陰森森道:"葉?十?三?小?同?學。"
  葉十三小同學不畏□,英勇不屈,惡狠狠回瞪怪蜀黍玄鱗。
  "……"玄鱗突然綻放出一個比春天還溫暖的笑容:"——國賓館女服務員就住在隔壁病房喲,每天超寂寞超無聊的喲,你都不去看看他嗎?"
  葉真:"……"

  葉真遲疑片刻,伸著脖子大叫:"媽——!我去看看服務員姐姐,你能稍微堅持一會兒嗎,我回來就把你從玄鱗叔叔的魔爪下救出來——!"
  龍紀威捶床道:"你們倆都去吧!好嗎!謝謝你們了!"

  這位不知道叫張三還是李四的大校住在走廊另一頭,繞過去其實也有一段路程。
  這邊拐角很安靜,病房門微微打開,葉真剛走近一點,就聽到裡邊傳來大校的哀嚎:
  "不是吧——!不可能,一定是弄錯了,我不相信……現在申請越境任務還來得及嗎?我願意去北韓!我願意去埃塞俄比亞!我甚至願意去毛里求斯——!"
  "冷靜一點我求求你!"房門裡傳來老於的咆哮,"現在要跑路也來不及了,美國代表團已經在國賓館住下了好嗎?!不不不不你先把錢包放下……別收拾行李……等等,你跑路的時候為什麼還要帶個枕頭?!"

  老於奮不顧身的把大校按回床上,可憐的張三同志又把腰給扭了,捂著傷口嗷嗷叫痛,非常可憐。
  "我們都沒想到那兩位會一起參加訪華代表團,他們政治主見不對盤已經很久了,為了爭議會席位險些去刨對方祖墳。"老於終於把大校按住,精疲力盡的說:"拿到名單的時候我們也很驚訝,但是沒來得及反應,因為其中一個剛下飛機就直接問了:你們國賓館那個叫李春蘭的女服務員現在還在嗎?"
  大校絕望道:"你們沒提醒他李春蘭當年就已經'意外離世'了嗎?"
  "提醒了。然後人家一笑,接著問:那你們國安局應該有一位姓李的大校吧,好久不見,別來無恙?"
  哐噹一聲重響,比剛才龍紀威病房裡傳來的捶床聲還要慘烈。

  "你……你別想不開!要堅強面對更大的噩耗!"老於顫抖道:"昨天晚上訪問團在國賓館安頓好以後,另一位也找上門來了,問咱們的外交人員說,當年我們派談判團去美國簽訂出口貿易合同的時候,有個姓張的翻譯官給他送了件小禮物,他非常喜歡,現在想找這位張翻譯官回禮……你堅持住!你到底給人家送了什麼?!"

  "我在他鞋跟裡裝了竊聽器。"大校終於承認道,"沒想到時隔四年,他終於發現了。"
  老於難以置信:"你是怎麼弄到他的鞋的?"
  大校:"……"
  大校把頭蒙在被子裡,像蠶寶寶一樣滾來滾去。
  老於怒道:"不要賣萌!你跟龍紀威是一個德性,無組織無紀律,想幹什麼就干什麼,一點也不把上級放在眼裡……現在怎麼辦?!竊聽器被發現也就算了,國賓館女服務員的事情到底是誰向美國人告密的?!"
  大校的聲音從被子裡悶悶的傳出來:"組織請救救我……"
  "難度太大,組織辦不到!"老於怒道:"那美國佬到現在都沒結婚呢!"
  大校:"……"

  葉真推開房門,陰森森笑著說:"我都聽見了。"
  老於嚇了一跳,立馬說:"你可不要告訴龍紀威,叔叔給你巧克力吃,來……"
  大校躲在被子裡問:"誰來了?誰?"
  "嘿嘿嘿嘿——"葉真撲上去抱住被子,不懷好意的左右搖晃:"你好,女服務員阿姨——"
  "怎麼又是你!"大校一把掀開被子,哭笑不得道:"你能別翻我黑歷史嗎,真是拜託了!"
  "我都知道了,你當女服務員的時候騙了個高富帥,當女翻譯的時候又騙了個高富帥,現在兩人一起上門找你麻煩來了,對吧?"葉真上下打量了大校一眼,充滿遺憾道:"我這才發現原來你也又矮又瘦,而且看上去也不大有錢……"
  葉真突然對可憐的張三大校產生了階級同志一般的同情。

  "什麼高富帥?什麼亂七八糟的?而且我沒裝女翻譯!我不是什麼時候都……"
  "因為對方喜歡男的?"
  "……"大校只想把葉真拎起來掐死:"離我遠一點,別賴在我身上!……你想幹什麼,小心我揍你哦!"
  大校用一根手指頂開葉真,對老於說:"現在立刻安排我離境執勤,不管哪裡都無所謂!愛斯基摩都可以!"
  葉真問:"你不怕一出醫院就被人前後堵在馬路上嗎,嘖嘖,好可憐哦。"
  "沒有離境任務!"老於板著臉說,"你前一陣子活動太頻繁了,上級本來是想讓你潛伏一段時間的。好好呆在這病房裡吧,萬一真被人找上門來,你就從窗子裡跳下去……我看看,才二樓嘛,距離也不是很高。"
  "我會扭到腳的……"大校悲慘道,"我連盛個湯都能燙到手指,開個門都能撞到門閂,這麼多年來你們對我容易受傷的脆弱體質還沒有足夠瞭解嗎……"
  "你還好意思說!"

  老於瞪起眼睛,還沒來得及訓斥,葉真突然笑嘻嘻道:"服務員,我請你出去玩好不好?"
  老於狐疑的看著葉真,大校呆了一秒,瞬間反應過來。
  "去引渡黑澤川?"
  "哪個黑澤川?"老於頓了頓,突然長長的"哦——"了一聲:"那個以秘密罪行被監禁起來的黑澤川……為什麼要去引渡他?他又不是中國人。"
  葉真充滿信心的道:"很快就是了!"
  "很快就是了……很快就是了是什麼意思?!喂你可別在那自作主張!在日本的那件案子有專人負責!"

  大校眼底亮了,說:"'專人'還不就是九處的人?這好辦,讓龍紀威發個文件就調回來了。現在的當務之急是趕緊遠遠避開訪問團那群人,他們肯定在咱們這放了眼線,不然老子怎麼會暴露……啊啊啊啊,說不定連照片都已經暴了……葉十三小同學!"他熱情的張開雙手:"咱們一起去東京救串串吧!"
  葉真面無表情把他的手彈開,說:"服務員,離我遠點,跟你不熟。"
  大校:"……"

  不管老於如何打滾哭鬧,大校還是飛快和龍紀威達成了共識。
  龍紀威慈愛撫摸著葉真的頭,說:"出去逛逛也好,萬一救不了人,你就去東京順路玩玩,北海道滑滑雪什麼的。關鍵是別跟玄鱗那二貨混在一道了,你們兩個聯起手來那壓力大得我簡直承受不住。"
  他又拍著大校的肩說:"你辦事我放心,回頭我把葉十三小同學的差旅費和伙食費打你賬上。該玩的要玩該吃的要吃,救人什麼的不急,可以再往後放一放。"

  玄鱗則滿臉黑氣,拎著葉真的小脖子問:"那個黑澤川對你做什麼奇怪的事情了沒?你怎麼就惦記著不放呢?他大你太多了!而且還是個混血!你想吃黑澤家的糯米糰子是嗎,沒問題,爸爸我現在就綁幾個廚師來給你做!"
  "跟糯米團團沒關係——!"葉真無可奈何道:"玄鱗叔叔你冷靜一點好嗎,當初是我叫黑澤川來幫忙的,他都被關起來了我怎麼能坐視不管?你記得當初在黑澤家的時候他怎麼說的嗎,他說把選擇權交到我手上,可見這人是很夠義氣的……"
  "跟義氣無關好不好,"玄鱗欲哭無淚道:"他那是在哄你啊親,他想誘你上鉤啊。親你這麼大的人了,怎麼連居心叵測的怪蜀黍都分辨不出來呢?"

  病房裡龍紀威還在跟大校和老於商量著什麼,葉真和玄鱗面對面站在走廊上,附近一個人都沒有,陽光從玻璃窗外大片灑進來,石頭地板反射出溫潤的微光。
  葉真拍拍玄鱗的肩,樂觀的道:"不用擔心了玄鱗叔叔,我很快就會回來的。等把黑澤從監獄裡弄出來,他想呆在日本就呆在日本,想跟著咱們就跟著咱們,我跟他之間的賬一筆勾銷,從此他再怎麼樣就不關我的事了。"
  "不過這次去日本,"葉真接著說,"還有一件事我一定要辦。"

  玄鱗剎那間靜了,半晌後問:"山地仁?"
  葉真點點頭,沒說話。
  "……我本來想把龍紀威護送回國以後,立刻轉頭回日本去了結整個山地家族的。但是龍紀威手臂肌肉有病變,我必須……必須用一種射線提高他整個身體的免疫能力,不能隨便離開他。"
  玄鱗頓了頓,咬牙道:"你要是遇上山地仁,別心慈手軟,直接宰了他!要是遇不上也罷了,轉頭我親自去日本找他。"
  葉真點點頭,肅然道:"好。"

  父子倆鬼鬼祟祟的針對山地家族討論了一會兒,出了滿肚子的壞主意,然後心滿意足回房吃飯去也。
  大校執行越境任務卻不那麼簡單,事前有很多準備工作要做。
  再怕疼也不行了,他必須拆了繃帶下病床,腰上被子彈擦過的傷還沒有完全好,走幾步路就疼得齜牙咧嘴的。
  為了防止一出門就被人堵在馬路上,他拿出比平常更精心二十分的勁頭,仔仔細細從裡到外的偽裝了一遍,連對應身份、社會關係、來往人物全都背齊了。
  為了偽裝這麼一個人出來,他甚至翻出了自己十幾年來攢下的老本,臨走前還密電通知自己在日本布下的情報網,讓他們打探黑澤川在日本秘密拘禁的情況,為他們的到來提前做好一切準備。

  結果到出發當天,葉真在機場看見大校,當場就噴了。

  "……張三同志?!"
  葉真難以置信的抽著氣,踉踉蹌蹌退後半步,手指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似的:
  "你怎麼老成這樣了——?!"
  登機梯下,一個又矮又黑皺巴巴的小老頭兒對他微笑著,神情猥瑣,雙目渾濁,一張老臉皺得像個風乾了的核桃。
  "我想來想去,按我本來的臉偽裝太漂亮,萬一再惹點桃花債多不好。"大校摸摸臉皮,滿意道:"我做了個假面貼臉上,還是這樣比較保險……你摸摸看,就像人皮一樣對吧。"
  葉真:"……………………"


55

55、監獄探視 ...

  東京,成田機場。
  一個十六七歲的美麗少女站在出關口,踮腳向熙熙攘攘的人群張望著,滿臉茫然。
  時值秾春,她穿著公主一般可愛的紗裙,光亮的長發上別了枚粉紅發卡,皮膚雪白而眼神清澈,如同活生生的洋娃娃。
  路過旅客大多回頭看她一眼,有幾個年輕人想上去搭話,但是很快便發現少女不會說日語。
  他們說話,少女只茫然聽著,再問她,她只會搖頭微笑,最多用英文說句sorry,口音也非常彆扭。
  應該是中國或者是韓國人吧,年輕人猜測著,遺憾萬分的離開了。

  少女在原地站了足足半小時,終於一個中國旅行團的導遊發現她,主動走過來詢問是否需要幫助。一聽中文少女眼睛立刻亮了,笑意從長長的眼睫下滿溢出來,讓導遊不由得有點心跳加速。
  "我剛才去上廁所,出來就迷路了……嗯,我爺爺說他在外邊等我,但是人呢?"
  導遊有點愣。
  這麼纖細可愛的少女,怎麼說話聲音這麼低沉哪?!
  "您能幫我吧?"少女可憐兮兮道,"我沒有手機,您能幫我打個電話嗎?"
  "……哦,哦,好,好。"導遊拿出自己的手機地給她,"號碼你還記得嗎?"
  少女:"……"

  少女愣了。
  就在這無比尷尬的時候,突然接機大廳方向匆匆走來一個小老頭兒,拎著個手提箱,拖著老大一包行李,隔老遠就啞著聲音叫道:"春蘭兒——!在這裡——!"
  少女把手機往導遊懷裡一塞,以一個淑女身上絕對不會出現的、彷彿紅色娘子軍衝鋒一般的架勢飛奔上前,乾淨利落一把鉗住了老頭兒的手腕。
  導遊發誓他看見老頭的表情瞬間扭曲了一下。

  "春蘭兒啊,你上哪去啦?"老頭兒笑呵呵的問,"這麼大的人了,上個廁所還迷路啊?"
  少女面無表情道:"你不是說在出關口等我嗎爺爺,難道真是年紀大了,老年痴呆症是嗎?"
  老頭驚道:"喲!連老年痴呆症都知道!看來還是最近治療得好,春蘭兒你的智力障礙綜合徵很有起色啊!"
  導遊:"……"

  老頭兒嘿嘿笑著對導遊連連欠身,連道謝謝,一邊拉著少女往機場外走。那老頭面相皺巴巴的縮成一團,顯得十分猥瑣;然而神態又非常謙卑,彷彿還帶點低三下四的意味,讓人看了覺得又有些可嫌,又有些可憐。
  導遊滿心好奇,目送著那一對祖孫互相攙扶,很快被裹挾在了熙熙攘攘的人群裡。他們時不時側頭看著對方,彼此都是滿臉笑意,彷彿在親熱的交談著什麼。
  少女說:"你好猥瑣啊張三同志,你看剛才那個小蘿莉還回頭看你……啊,她哭了……她被你嚇哭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大校反唇相譏:"明明是她爸爸走過去了還回頭看你,被她媽媽伸手掃了一耳光好嗎!葉十三小同學,請你看問題客觀一點!"

  真?蘿莉無敵葉十三小同學,穿著不到膝蓋的蓬蓬裙,露著兩條白嫩修長的小腿,昂首闊步走在日本鬼子的機場裡,姿態神色就像是準備出戰的小將軍。
  大校一手被他拖著,一手摸著下巴道:"你這樣子其實很誘人啊葉十三小同學,沒想到你也有點偽裝的潛質……但是搞情報工作光有偽裝是不夠的!技術是關鍵!"
  葉十三滿頭黑線,只想找個沒人的角落把國安局第一特工先生暴揍一頓。

  機場外有個約莫五十來歲的矮胖男人坐在車裡等他們,大校帶著葉十三上車,向駕駛席使了個眼色,那人便心領神會的把車開出航橋樓。直到上了馬路,大校才介紹道:"他代號紅桃三,為我們做事已經很久了。這次審問黑澤川的任務就是由他協理的,他有在固定時間去探視犯人的權力。"
  葉真點點頭,那矮胖男人在後視鏡裡對他憨憨笑了一下。
  "我的身份是紅桃三的多年好友,一位刑訊專家,而你是我的孫女。據情報顯示黑澤被關押在一座秘密私人監獄裡,我們現在就要去見一見他。"
  葉真問:"現在?不需要再準備點什麼嗎?槍戰啊群架啊……"
  "……謝謝你親,我們是來偷人的好嗎?於副局長只給我們三天時間,三天時間一到,不管有沒有救出人來,我們都必須立刻撤退。"
  葉真面無表情道:"你撤退好了。"
  ——你想留在這裡嗎?別開玩笑了。大校瞥了葉真一眼,沒有把這話說出口,只無謂的挑了挑眉毛。

  從成田機場去那家秘密私人監獄非常遠,紅桃三不像個敏於言辭的人,只有大校詢問情報工作的時候才稍微打開話匣子。在介紹黑澤情況的時候倒是多說了兩句:"黑澤先生剛服用自白劑,目前精神不大穩定,其實如果時間不急的話,我們可以先找個安全地方盤桓下來,晚上再去探望他。"
  大校問:"你有安全地方嗎?"
  "有的,"紅桃三立刻道,"我的府邸雖然狹小寒酸,但是多年來從未被人懷疑過,離這裡也很近……"
  "不用了,"大校打斷他道,"我們時間非常緊迫。"
  當大校拒絕這個提議的時候,不知道為什麼,葉真覺得紅桃三臉上閃過一點極其難以發覺的遺憾。他眨了眨眼,再睜開時紅桃三的表情已經恢復正常,讓他懷疑自己先前的感覺是不是錯覺。
  他扭頭向大校看了一眼,老頭兒的人皮面具太強大,完全無法從那堆溝溝壑壑裡看出表情來。

  一個小時後車停在一座偏離市區的灰色三層小樓門口,門口兩個帶槍警衛,查了紅桃三的身份卡和准入證,又打電話請示上級,最後才放一行三人進去。
  紅桃三走在最前邊,葉真看著他的背影,低聲問:"這人可信嗎?"
  大校嘴唇幾乎不動,卻發出輕微而清晰的聲音:"我前任留給我的人,為國安局工作十七年了。你今年有十七歲嗎?"
  他們直接上了三樓,進門就有人上來搜身。三人都乖乖讓搜,紅桃三交上去一把軍槍,大校交上一把掌心雷,唯獨葉真身上什麼也沒搜出來。
  不過也幸虧搜身的是個男的,紅桃三又是個上級,他沒膽子在紅桃三面前仔細搜葉真,否則在摸到腿間的瞬間一定如遭雷殛。

  "這位是我特地請來的刑訊專家,他們將陪同我一起審問嫌疑犯。"紅桃三想了想,又點了幾個人名,說:"這幾個警衛留下來看門,其他的都下去吧,沒有我的命令不准靠近三樓。"
  眾人紛紛順從退去,大校微笑著,漫不經心問:"留下來的人可靠嗎?"
  紅桃三謹慎道:"百分之百的可靠,請您放心。這些都是完全忠於我的手下,這段時間想辦法照應黑澤先生的事,也多虧了他們。"
  大校點點頭,不說話了。

  等待的時間總是漫長的,會客廳裡又沒有人,葉真坐在椅子裡,不斷想像著黑澤被帶出來時的情形。
  像電視劇裡一樣拖著長長的鐐銬嗎?脖子上會不會帶著枷鎖?
  他這種罪行應該很嚴重吧,會不會有人用槍指著他的頭,一步步頂著走進來?
  葉真想起日本鬼子折磨中國人的片段,心裡竟然有點發寒。他習慣了黑澤川的強大、沉穩、安全好可靠,不能接受他被折磨甚至是被拷打的情形。

  門咔噠一聲開了。
  葉真幾乎是立刻站了起來,坐在他邊上的大校都愣了愣,隨即把目光轉向門口。
  黑澤穿著淡藍色的襯衣,兩個剛才被紅桃三點名留下的心腹警衛背著槍,把他帶進會客室,坐在隔著長桌的一張木頭椅子上,隨即有人把手銬扣在他手腕和椅子扶手上。
  他削瘦了一些,神情有點憔悴,但是目光非常有神,神情穩重而不露聲色。
  他大概沒吃什麼生活上的苦,個人衛生搞得很好,頭髮剃得很有精神,嘴唇上也沒有鬍渣子。雖然穿著簡單的淡藍襯衣,但是肌肉線條卻從薄薄的布料下凸顯出來,就這麼大馬金刀的隨便一坐,都有種充滿了精悍和冷靜的魅力。
  看到紅桃三和大校他都沒什麼表情,只有目光落在葉真身上的時候,突然短暫的停頓了一下,緊接著露出不可思議的眼神。

  葉真衝他微微一笑,做了個"噓"的手勢,等那兩個警衛出去後帶上門,才眨了眨眼睛,說:"串串!"
  黑澤想說什麼,但是嘴唇微微發抖,有剎那間他確實是非常失態的。
  不過這失態瞬間就掩蓋了過去,他立刻沉聲問:"你怎麼會在這裡?為什麼打扮成這樣?龍紀威和玄麟先生知道你來日本的事情嗎?"

  "是他要求我們來救你的,"大校冷淡道,"明天早上轉移你去軍部接受問詢,我們會在那時動手。"
  黑澤眼睛久久無法從葉真身上移開,半晌才強迫自己轉移目光:"這樣太危險了,他還是個孩子!還沒成年!出了事怎麼跟他養父母交代?"
  大校立刻道:"別擔心!出了事我們會在第一時間放棄你的!保證讓葉十三小同學全身而退!"
  黑澤:"……"

  葉真安撫道:"別害怕,我們不會輕易把你交給日本鬼子的。最近在監獄裡怎麼樣?以後有什麼安排嗎?"
  這個問題大校也想知道,饒有興味的看了過來。
  "……我早幾年的時候,實行的是兩條腿走路的策略,軍部左右翼兩個對立面我都有些關係。因為存著想吞併山地家族產業的心思,所以跟山地仁他們也打些交道。"黑澤沉默了一下,沉聲道:"後來右翼就越來越不像話了,做了很多激進的決策。為了擺脫干係,我就一意投靠了右翼的對立面,從此跟山地仁他們也開始針鋒相對起來。"
  "你應該知道這次龍紀威被綁架,表面上是山地家族報仇,實際上卻有右翼某些高官的暗中指使。我在沒有任何政治指令的情況下貿然出手,幫你們劫走了中國國安局高官,引發了左右翼不同派別官員之間的混戰,而我被關押在這裡,一方面是右翼黨派裡有人想收拾黑澤家族,一方面也是跟我關係密切的左翼黨派成員,想以靜制動,保住我的性命。"
  葉真微微張著嘴巴,突然問:"你會死嗎?"
  黑澤笑起來,說:"想讓我死,也是不大容易的。話說回來,你為什麼想來救我呢?"

  這個問題葉真也想過很多次,一開始因為黑澤對他好,非常溫柔,不像是壞人,他不想眼睜睜看著人家去死;後來又添加了某種責任感,覺得自己不能放棄黑澤,如果不是黑澤當初幫忙,龍紀威回來得一定不那麼容易。
  雖然玄鱗是個無差別大範圍殺傷性武器,但是龍紀威回來時的情況,也確實不能再拖了,不然玄鱗當初在碼頭上為什麼急著上船,而不是跟日本人死磕一場呢。

  他不知道關於這個問題,玄鱗曾和龍紀威有過討論。
  "他喜歡黑澤,"玄鱗跟龍紀威分析:"雖然他意識不到,但是他確實喜歡。如果黑澤當時安全的跟著咱們回來也就罷了,十三還小,從喜歡發展為關心,還需要很多年時間。"
  "但是黑澤現在生死不知,非常危險——小十三肯定坐不住的。他看過太多人死去了,他的父母,他的親人,他的朋友,他的師長……整整一座城死在了他眼前,心理陰影太深了。他會因為任何一點微不足道的原因跟日本人死磕到底,更別提他有點喜歡的黑澤川還被日本人抓走,有可能被殺掉。"
  這番討論葉真當然是不知道的,他不能仔細體會自己的心情,只知道不能放棄黑澤川。
  這種關心一個人的心情,對一個十六歲的青春期少年來說,實在是太害羞了。

  "我……我也想來解決山地仁,"葉真飛快找好理由,理直氣壯道:"來救你只是一個方面。"
  "哦,一個方面。"黑澤川意味深長的重複著,笑了一下。
  這一笑顯然讓葉真有點不舒服了,還沒組織語言反擊,大校便開口打斷了他的話:"黑澤先生。"
  黑澤知道這老頭兒一定不是什麼小角色,立刻道:"是。"
  "這一次我過來日本,其實是有大量準備的,人力物力不知道花去多少,連多年來置下的家底子都用上了。"
  這話連紅桃三都點頭表示贊同,又向黑澤使了個眼色。
  大校語調慢吞吞的,又接著道:"你幫我們劫回了龍紀威,我們當然是感謝你的。不過,感謝也就是那麼一回事了,絕不可能為了你,給組織帶來什麼麻煩。如果我們花費巨大代價,卻救回去一個日本人,那這代價也花得太不值了一點。"
  黑澤想了想,點頭坦率的道:"是。"
  大校笑起來——這副臉皮笑起來的殺傷力相當不小,至少紅桃三和葉真兩人就齊齊汗了一下。
  "我們是要救你的,但是如果你不乖乖聽話,救回去以後要打要殺,也是我們說了算。在日本你有勢力,有朋黨,日本政府處置你的時候未必會下死手,但是如果在中國,就沒人會對你留任何情面了——說不定還要先殺之而後快呢。"

  黑澤緊盯著大校的眼睛,沉默半晌,面無表情。
  大校只等他說你們回去吧我就留在日本好了不需要你們來救了,誰知道黑澤這麼緊盯了一會,突然緩緩的道:"其實這段時間,我一直在考慮一件事……"
  "……如果我提供一些有價值的,你們很難搞到的東西的話,"黑澤頓了頓,眼看著大校的目光有了些變化,才繼續道:"——作為交換,你們能不能也為我提供一些便利呢?"

  大校面無表情,眼神卻變幻莫測,半晌之後淡淡的道:"你想要什麼便利?說出來我聽聽。"
  "很少的一點點,"黑澤道,"比方說,一個中國國籍。"


作者有話要說:其實這段只是個小過渡,戲肉在後邊。最近很忙,難得今天有點時間,俺看看晚上能不能抓緊時間再碼一章出來~


56

56、連環計 ...


作者有話要說:同學們!俺上章說的是戲肉,不是肉戲啊喂!肉戲還要再等等啊喂~

  那天晚上回去時,葉真問大校:"黑澤串到底給你提供了什麼東西啊?"
  他們被紅桃三安排住在自家的二層別墅裡,單獨一層樓被隔離出來,偌大的房間裡只有他們兩人,連傭人都被下禁令不准靠近主臥的方向。
  大校一邊擦槍一邊反問:"你猜呢?"
  葉十三同學雖然有個很善於搞辦公室鬥爭的媽,以及一個很善於搞大規模殺傷武器的爸,但是本人對鬥來鬥去這一套是沒什麼經驗的,當下就猜:"很多很多錢?"
  "親,國安局不缺錢。要缺也不缺黑澤串……黑澤川的那點錢啊。"
  "嗯,武器?"
  大校一笑,搖頭道:"黑澤家族是民間財團,民間財團哪有武器?"
  葉真不知道了,呆呆望著天花板。
  大校也不告訴他,自己擦完槍,直接洗洗上床睡覺。

  關於黑澤川要說的東西,其實不是別的,是一個叛徒的下落。張三大校早年剛掌權的時候,有一個得力愛將在美國CIA情報分析部門擔任要職,十幾年來為他提供了很多珍貴資料。可以說如果沒有那個手下,張三大校自己是不可能年紀輕輕就扛上這等軍銜的。
  但是後來軍委一高層叛變,為了向美國人投誠,出賣了那個紅色間諜。雖然那手下在被美國人抓捕之前就服毒自殺,避免了一系列嚴刑拷問,也沒有暴露更多情報組織——但是大校心裡那個恨啊!得知那手下死訊的當天,他就發誓哪怕挫骨揚灰,也要為手下報仇!

  此後為了抓到那個叛徒,他手下的情報組織不知道耗了多少時間,賠了多少精力,卻一連幾年沒有結果。那叛徒受到美國政府保護,為人又相當狡猾,最後一次得知他的消息是在日本,大校親自追到這塊彈丸之地,卻再一次在最後關頭失手了。
  當時他就隱約聽說,那個叛徒在日本滯留的時候,跟當地名門山地家族有過接觸。而山地家族和黑澤家族淵源悠久,互為血親,黑澤川知道那叛徒的下落也相當有可能。
  國安局已經對那個叛徒下了全球通緝令,一開始還要求抓捕歸案,後來只要求不經審問,就地格殺!可以說為了除去這個叛徒,為了不讓海外紅色間諜們心冷,已經到了不惜一切代價的地步。

  黑澤川要是能幫助他們抓到這個叛徒,甚至能幫他們完成格殺令,那別說一個中國國籍了,在中國賺下一筆比黑澤家族還龐大的家業都有可能。
  但是這個原因顯然是不能對葉真說的,黑澤和國安局怎麼交易是黑澤的事,葉真這個年齡,實在不適合知道這些。

  那天晚上睡到半夜,大校突然被一陣輕輕的撫摸弄醒了。
  睜眼的瞬間他就感到有人在撫摸他的手背——這種撫摸很輕,但是能最快將人喚醒,同時也不會讓人驚跳發出大叫的辦法。
  葉真坐在床邊,身上穿著整齊的睡衣,眼睛在黑暗裡彷彿貓科動物一樣寒亮。
  "別出聲,"他低聲道,"我聽見樓下有聲音。"

  大校有些驚詫——他是搞情報工作的,國安局第一特工,這名號可不是白來的。他有不利用器械,僅憑人耳監聽百米之外兩人談話的記錄,但是卻沒有像葉真一樣被驚醒。
  "練武之人耳朵敏感,我尤其甚。"彷彿看出了他的疑惑,葉真主動解釋了一句,示意他貼到地板上。
  大校用耳朵貼著地板聽了一陣,只聽樓下有很輕微卻很雜亂的腳步,不止一兩個人,起碼有二十幾個。
  腳步聲、搬動東西聲、壓得很低的說話聲、上樓聲……他們上樓來了。

  葉真輕聲問:"那個紅桃三,真的可靠嗎?"
  大校眉梢輕輕一跳。
  他立刻起身來到窗前,迅速從口袋裡摸出遠紅外線測試鏡往眼前一扣,幾乎瞬間發現樓下佈滿了人。
  荷槍實彈的人。
  紅桃三叛變了。

  大校衝到床前,從枕頭裡摸出兩把槍扔給葉真,又自己抽出兩把別在腰後,整個動作風捲殘云般一氣呵成,低聲喝道:"跟我來!"
  他衝進浴室——洗澡的時候他就觀察過了,浴室上有個天窗!
  他一個助跑跳起來,左腳踩到浴缸的沿,借力一躍抓住天窗窗框,順手抄起手槍把玻璃打碎,在嘩啦啦聲響裡翻了上去。

  葉真如法炮製——不過沒有助跑,這小孩直接跳起來……然後就上去了。
  別墅天台很大,葉真落地第一眼,就看見大校僵直的背影擋在自己面前,而不遠處站著十幾個警衛,為首便是紅桃三。

  葉真慢慢爬起來,看了眼十幾個黑黝黝對準自己的槍口,慢吞吞道:"我說他不可靠吧。"
  大校的聲音很冷靜,如果仔細聽的話,卻能聽出一點陰狠的意味:"不,他不是紅桃三。紅桃三就算自己死了,也不會叛變的。"
  "他是個冒牌貨。"大校顫聲道:"可笑我竟然沒發現自己的手下被人掉了包……真正的紅桃三,已經殉職了吧。"
  "紅桃三"笑了一下,只是那張憨厚的臉再笑起來,卻讓人覺得非常詭異。
  葉真疑惑道:"你到底是誰?"
  "你們猜呢?"紅桃三話音剛落,突然如同鬼魅一般飛撲過來!

  這時候葉真和大校站的是不同方向,那個冒牌紅桃三就算身手再強悍,如果他撲向葉真的話,不出兩秒就會被踢下房頂。
  但是他撲向了大校——大校身手雖然敏捷,卻遠遠不是格鬥好手,當即就被迎面一拳打得口鼻出血!

  "顏蘭玉——你這個廢物——!"紅桃三一聲大喝,瞬間一腳把大校凌空踢飛了出去!
  "你猜猜我是誰——!"

  轟然一聲重響,大校痙攣著爬起來,還沒站穩就一跤摔倒在地,嘴裡哇的噴出一口血。
  他的人皮面罩在格鬥裡被撕開,膠皮失去粘性,啪的一聲掉到了地上!
  "張三!"葉真立刻上前一步,十幾把槍立刻卡啦啦上膛,迫使他停在了那裡。
  大校擺手示意他不要衝動,緊接著非常狼狽的從地上爬起來,臉上還帶著沒卸乾淨的填充材料,只聽格拉幾聲輕響,他的骨骼竟然在幾秒鐘裡暴漲好幾釐米,整個人瞬間從一個矮小佝僂的小老頭兒,變成了削瘦挺拔的年輕人。

  "你這手鎖骨的功夫到現在還沒落下,不過也就如此了。"紅桃三沒有追擊,居高臨下的站在那裡,臉上帶著諷刺的笑意。
  "你的身手倒是越來越厲害了,"大校咳了幾聲,冷淡道:"——松島優子。"

  松島優子?那人是個女的?
  葉真微微有點驚訝,緊接著看見紅桃三大笑一聲,一把掀開人皮面罩,緊接著脫下外套,讓裡邊的仿真填充材料稀里嘩啦掉下來。短短幾秒鍾不到,紅桃三就搖身一變,成了個徹頭徹尾的女人。
  只是這女人的容色跟大校男扮女裝時相比,那真是差了不止一分兩分。不知道是不是人皮面罩戴久了,她皮膚帶著乾裂的黑黃,五官雖然還有一點可取之處,整體卻被大腮幫子破壞了。

  "我不相信,"大校艱難的喘息著,冷笑著道:"我不相信你有那種技術,能在我眼皮子底下把紅桃三掉包。我每個月都接到他從日本傳來的情報,從沒聽他提起有什麼暴露的危險。"
  "你的確非常謹慎,從很久以前開始,在你眼皮底下作假就非常難。"
  松島優子嘲弄一笑,問:"——你知道我是從什麼時候成為紅桃三的嗎?"
  大校眉頭緊皺,一言不發。
  "五年前。"松島優子道,"這張人皮面罩,我已經整整戴了五年了。"

  就算冷靜自恃如大校,此刻也不禁露出了驚駭的神色。

  "你知道的,我親愛的師弟。就算易容術精妙絕倫如你,也最多堅持戴面具三天,因為三天過後,有害材料就會傷害皮膚,使你瘙癢難忍,不得不用藥水洗臉。你絕對想不到有人能戴面具整整五年,五年——!"
  松島優子瘋狂的大笑起來,指著自己的臉問:"很難看吧?很可怕吧?五年前為了掉包紅桃三,我甚至專門去墊寬了腮幫骨!整整五年沒有人發現紅桃三已經被掉包了!接頭人沒懷疑,聯絡人沒懷疑,甚至連被譽為當代第一紅色特工的你都被瞞了過去——!我才是密宗門下的第一弟子!你算什麼東西?你算什麼東西!"

  大校驚駭難言,半晌才喘息著道:"怪不得在日本的兩次A級任務都沒成功。"
  松島優子連連獰笑,從口袋裡摸出一根極細的銀鞭,用鞭柄指著大校。
  "顏蘭玉,你就是個廢物。"她說,"以前在師門裡,只有你最不成器,格鬥不過關,劍道又不通,仗著一點小聰明,把師傅哄得團團轉。師門比武大排名,你只有被挨揍的份兒,詭辯的時候倒是伶牙俐齒,一身本事都學到嘴巴上去了。"
  大校道:"我確實沒有師姐你威風,仗著一身本事去偷師傅的易容秘方,結果被人發現,在大冬天裡跪了三天的雪地。"
  松島優子大怒,一鞭啪的抽過去,大校被結結實實掃翻在地。

  "師傅的絕學都傳給了你!傳給了你這個最不成器最沒出息的傢伙!"松島優子勃然大怒,鞭柄幾乎指到了大校頭上,"——都說你最有易容的天分,憑什麼偏偏是你?我們那麼努力,我們不惜一切代價!結果最後被什麼都沒付出的你得手了!"
  大校捂著嘴咳嗽,沒有說話。
  "你得了秘製人皮,然後立刻背棄師門,一到中國就立刻帶人回來清剿,死在你手裡的師兄弟不知道有多少!連師叔都被你活活拷打致死!"松島優子深吸一口氣,瘋狂吼道:"我們密宗一派,簡直就是在你手裡滅絕的!在你這個密宗第一弟子手裡——!"

  "如果你是我,你會放任這世上還有和自己一樣能隨心所欲扮成另一張臉的人存在嗎?"
  大校踉蹌著站起身,拭去臉上的血跡,冷笑盯著松島優子:"何況人活在這世上,總有一兩個人是恨之入骨的,活活打死都尤嫌不足——你對我不也是如此嗎?"
  "你知道師傅當年為何最鍾意我?"沒等松島優子變臉,他便微笑著接了下去:"——因為師傅最喜歡心狠手辣之人。你確實心狠,但是跟我相比差遠了。我不僅對別人狠毒,對自己,更能狠上千倍萬倍!"

  "——你!"
  松島優子瘋狂大怒,一揚鞭柄就想狠狠抽大校的臉!就在這千鈞一髮的時刻,只聽啪的一聲脆響,她的鞭子竟然被凌空打飛了出去!
  葉真抓著松島優子的手——少年眼神鋒利,面沉如水,一腳把松島優子踢出幾米之外。
  在場所有人都舉起槍,好幾個人忍不住沖上前來,局勢立刻一觸即發!

  松島優子一骨碌爬起來,怒道:"你又是什麼貨色?!"
  葉真頭也不回道:"——張三同志。"
  大校被他擋在身後,聞言驚疑不定的看向少年背影,只聽他說:"找個角落躲好,沒事別出來。"
  大校喘息著,握著槍的手緊了又鬆,鬆了又緊。

  葉真一步側身,左手五指微弓,掌心前伸向上,望著前方拿著鞭子的松島優子和十幾個帶槍警衛。
  只聽他冷淡道:"在下葉真,旅順葉家十三子。今日既自通姓名,黃泉路上爾等便知,自己是被何人所殺了。"

57

57、殺人如麻 ...

  很久以後大校回憶起那天晚上的情景,都覺得是場驚心動魄的夢。
  是的,驚心動魄。

  他們被驚醒是深夜兩點十五分,遇見松島優子是兩點十七分,葉真出手是兩點二十五。
  分針指到三十的時候,天台上躺了滿地警衛,有些額頭中彈腦漿迸裂,有些滿地翻滾大聲呻吟;有些已經昏了過去,半個身體懸掛在天外之外。
  松島優子氣急敗壞,鞭子剛出手就被少年一把抓在手裡——倒刺瞬間在葉真手心上留下三道猙獰的血口,但是少年面無表情,緊接著反手一拉,松島優子毫無反抗之力的凌空摔倒,緊接著被葉真一腳狠狠踹出了十幾米!
  哐噹一聲巨響!
  松島優子背部重重砸到天台欄杆,她痙攣了兩下,還沒站起來,葉真當胸一腳把她狠狠踩翻在地!

  "張三同志,"葉真問,"這女人欺負過你嗎?"
  少年的臉在夜色裡冰冷彷彿羅剎,大校立刻吼道:"不要殺她——!下邊的人上來了,劫持她為人質!"
  葉真手裡黑洞洞的槍口指著松島優子,聞言點頭道:"哦。"然後收起手槍,把手伸到褲子裡摸了一下,抽出把暗沉沉的匕首。
  他用拿匕首柄漫不經心的抵在松島優子身上——其實那一瞬間松島優子還在想為什麼他用的是匕首柄而不是匕首尖,但是緊接著她就什麼都想不了了。
  葉真停在她鎖骨下七釐米靠右胸的位置,用匕首柄不輕不重往下一戳。

  幾乎要洞穿身體的痛苦瞬間讓她說不出話,肋骨彷彿被刺穿了,內臟彷彿被戳爛了,她的身體連一點力氣都使不出來!
  她竭力睜大雙眼,疼痛電流一般輻射到右側身體,繼而整個背部!
  那一瞬間她簡直想淒厲的破口大叫!
  葉真把她從地上拎起來,刷刷兩下挑斷了她的兩條手筋。鮮血如同噴泉一樣飛射出來,少年渾不在意的任憑血液噴射到自己身上,用匕首把她脖子一勾,直接拖著往下走。

  背景是一片漆黑寥遠的夜空,天台之上血流成河,少年手裡拖著個垂死的女人,毫不介意踏過滿地屍體。
  那一瞬間他就像地獄裡走出來的妖魔。

  無數人擠在樓下庭院裡,帶槍的警衛轟隆隆跑上樓梯,爭先恐後往天台上爬。葉真守在天窗狹小的洞口,出來一個戳死一個,屍體隨手拖出來扔到一邊。
  這可能是大校有生以來見過的最慘烈的一扇窗子了——它的碎玻璃沿上掛滿了滴著血的碎肉,鮮血積成了厚厚的污漬堆在窗框上。有的人被拖出來時還沒有死透,有的人則腦漿迸裂,面目猙獰。
  連大校都有點支撐不住了,少年卻冷若冰霜,毫不手軟。
  樓下有人發了狂,子彈如同雨幕一般往上掃射。尖叫和怒罵聲彷彿混亂的樂曲,最終有人扔了槍,崩潰的吼叫著掉頭往別墅外跑。

  "葉……葉十三,夠了……夠了,"大校抓住葉真的手,喘息著道:"監獄的情況還沒摸清,我們必須盡快離開。"
  噗呲一聲,葉真把匕首從警衛喉管上拔出來,提著他鮮血狂噴的脖子,把屍體拎出天窗扔到一邊。
  大校別開目光,幾乎無聲的吸了口氣。

  "你覺得我不該濫殺?"
  大校沒來得及回答,葉真淡淡道:"不殺他們,我們今天就走不出這裡。"
  "……可是……這裡有太多人了。"
  少年拖著松島優子從天窗上跳下去,瞬間穩穩落地:"日本人不是人。"

  那句話說出口的時候,聲音是非常平淡甚至沒有半點波瀾的。
  但是大校聽到這話的時候,竟然有種冰冷刺骨、難以言喻的感覺。
  他是個軍人,就算是情報工作中堅分子,也是軍隊系統裡的一員。他開過槍,也殺過人,情急的時候用刀刺死,甚至用手扼死,那都是別無選擇的。甚至有一年他追殺一個臭名昭著的賣國賊,從亞洲追到歐洲,從歐洲追殺到南美,最後把人堵在南太平洋的一艘游輪上,對方企圖跳海逃生,他咬著氧氣管跟著跳下去,最後把人按在冰冷的海水裡活活溺死才算完。
  他以為自己已經夠心硬了,但是聽見葉真用那樣的語氣說出那樣一句話後,才突然覺得,眼前這個不滿十七的少年,竟然比他還要狠辣,還要無情。
  這少年看日本人的時候,眼神不像是在看活人,而像是看牲畜草木,可以隨心所欲的控制其生死。他殺人的時候也沒有情緒波動,就像是屠夫對著案板下刀,動作乾淨利落,神態麻木不仁。
  他在中國的時候不像這樣,看玄鱗龍紀威、韓越楚慈他們的時候,眼裡也是帶著感情的。

  為什麼呢?大校忍不住想。
  他特別恨日本人嗎?

  大校不知道的是,他雖然也算得上殺人如麻,比起葉真來還是差得遠了。

  沒有人知道那個塵封於歷史的黑夜裡,少年曾一人跌跌撞撞的穿過死城,街道兩邊躺滿了父母親人的屍體,腳下踩的就是街坊鄰居的肉泥。灰色的風穿過馬道,裹挾著無數哭嚎的冤魂,掠過少年冰冷的臉頰,然後呼嘯著奔向天際。
  那一刻他還活著,但是已經死了。
  也便是從那時開始,他獲得了不論製造多少殺孽都可以得到神靈寬恕的豁免權。

  別墅外一片黑暗,很多警衛棄槍逃走,怒罵和槍聲交雜,現場亂成一團。葉真用刀抵著松島優子往前走,緊接著一輛輛越野車的大燈打亮,無數雪亮的光交織在他們身上。
  剩下的警衛驚恐萬分,拿槍對準他們的手都在發抖。
  包圍圈呈一個半圓,葉真站在圓心,頭也不會問:"大校,你會說日語吧?"
  大校點頭:"會。"
  "那好,你把我的話翻譯成日語給他們聽。"

  葉真頓了頓,突然把匕首反手一挑,瞬間割下了松島優子的一隻耳朵!
  已經半昏迷的松島優子再次尖叫起來,隨即喉嚨裡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大量血泡從她嘴裡湧出來,滴在葉真如鐵鉗般掐著她脖子的手上。

  "你們這幫狗娘養的小鬼子都給我聽著——!!"
  葉真把松島優子那隻滴血的耳朵舉起來,劈手往人群裡一扔,尖叫聲裡人群立刻推搡分開,有些腿軟的直接摔倒在地,嚇尿了褲子。
  "給我放下槍,抱頭跪倒——!車上的人都給我下來跪著!!數到三還不動,我就把她的另一隻耳朵也剁了!!"

  話音剛落警衛跪了一地,車上的人被拉下來,踉踉蹌蹌的跪在地上,不停發著抖。
  "下來!"葉真不耐煩的用槍指著幾個沒來得及下來的司機,直到把他們全趕下車,才挨個打爆所有大車的輪胎,只留下最後一輛,點頭示意大校坐到駕駛席上。
  有幾個警衛壯起膽子想站起來,葉真抬手一槍,有人被嚇暈了。

  "如果你們敢追的話,"葉真輕聲道,"我就把她的眼珠挖出來,鼻子割了,嘴巴割了,從車窗裡扔下去。"
  "全部都給我跪下去,用你們卑賤的膝蓋向亡者謝罪。別忘記你們欠我這一跪,已經足足欠了上百年!"

58

58、火並 ...

  漆黑的夜裡,一輛路虎沿著荒涼的公路,向茫茫夜色深處飛馳。
  松島優子失血過多,已經昏迷了。葉真用匕首勾著她的脖子,她整個人就像被一桶血迎面潑過一樣,隨著車輛的顛簸而微微晃動著。

  大校坐在駕駛席上,偶爾咳嗽兩下,聲音相當難受。
  葉真終於側過目光:"你怎麼了?"
  "……老子不耐操,一挨揍就受傷。"
  葉真道:"你被揍少了,還沒習慣。"
  大校伸手把葉真的頭狠狠一拍。
  葉真如同不倒翁般搖晃幾下,問:"你這麼脆弱,怎麼當上特工的?萬一遇到危險你豈不是第一個被炮灰?"
  "老子這不是脆弱,是嬌弱!"大校篤定道:"再說我幹的是技術活,技術工的地位一般比較高你知道嗎?遇到危險立刻大聲呼救,然後安心坐下來等待救援就好了。"
  葉真:"……"

  葉真嘴角抽搐,又問:"女服務員,你師門到底是怎麼回事?"
  "別提老子的黑歷史——!我的師門那就是一場噩夢……師兄弟師姐妹一個個都不省心……師門後邊就是一塊墓地,天天挖死人出來搞研究,我懷疑他們打算製造傳說中的T病毒……生化危機你看過嗎?"
  葉真搖搖頭。
  "你應該去看看,這個年代有很多美好的東西。話說回來,生化危機五到底什麼時候出呢?"
  葉真茫然的瞪著他。

  大校嘆了口氣,說:"龍紀威把他的成長模式套用到你身上,這是不對的。他在充滿仇恨和冷酷的環境里長大,是一個為國家機器服務的暴力工具,只有工作,沒有感情。現在他的命運又在你身上重演了。"
  葉真想了想,道:"這跟龍紀威無關……"
  "龍紀威也是在像你這麼大的時候進國安局的。他殺人不見血,被派去做善後工作,一開始有個外號叫清掃工。那段時間除了老龍,他不跟任何人說話,也沒人敢靠近他……就這麼孤零零的,在孤獨和寂寞裡越發變態,越發恐怖……你可千萬別變成他那樣。"
  葉真茫然道:"不會啊,我還有串串。"
  大校:"……"

  大校拍葉真的頭拍順了手,剛想再拍一下,突然手機響了。
  他接起來一看,是個陌生號碼——這其實很不尋常,大校的手機沒有通訊簿,所有號碼過目不忘,全記在腦子裡。
  但是這個號碼卻完全陌生,他確定自己從來沒見過。
  "喂?"
  手機那邊靜了一下,黑澤川的聲音問:"張三先生……?"
  大校立刻想起自己的聲音已經變了,"對,是我,別怕這才是我本來聲音。你怎麼拿到電話的?!"
  "說來話長。葉真在你身邊嗎?他安全嗎?"
  "……沒人比他更安全了。你現在在哪裡?"
  "監獄大門口,如果你們半小時內趕到的話我還撐得住。我可以跟葉真說兩句嗎?"
  大校怒道:"談情說愛也有個限度吧——!"他啪的一聲恨恨摔了手機。

  此時離私人監獄只有不到二十公里路程,大校果然是做技術工作的,飆車技巧很是純熟,在限速一百公里的高速公路上開到兩百四,眨眼間飛車趕到監獄外圍。
  那是一片枯黃色的平原,墨汁一般的夜色深厚濃稠,遙遠可見監獄小樓上一星慘淡的燈光。
  大校用夜視鏡看了一會,喃喃著道:"兩百米外有很多人圍住大門,初步估計在五十到一百之間……七十……八十左右。有武器裝備。他們在包圍什麼?"
  松島優子抽搐幾下,慢慢醒了。葉真隨便在她頭頂百匯穴上一拍,她連哼都來不及哼一聲,再次昏了過去。

  "黑澤川一定逃出來了,說不定還劫持了什麼人,他們在圍困他……這是個強人啊,怎麼逃出來的?"大校放下夜視鏡,用裝著定位儀的墨鏡遮住半邊臉,道:"葉十三小同學,麻煩你把車窗拉下來,把人質的頭塞出去,我們準備硬衝……哦不,放下車載喇叭,你不會說日語,喇叭給我。"
  大校一手扶方向盤一手拿麥克風,瞬間油門狠踩到底!
  吉普車咆哮著沖上平原,轉眼間前方人群躁動起來。葉真拽著松島優子的頭,用手電照著她可怖的臉,大校咳了一聲,煞有介事道:"前方的人注意了——!前方的人注意了——!"
  "放下武器,就地投降!否則我殺了這個女人!放下武器,就地投降!你,你,你還有你!把槍放下來!"

  大校把麥克風一丟,順手抄起衝鋒槍!嘩啦一聲車窗玻璃粉碎飛濺,槍口火舌在黑夜裡狂閃!
  這一串動作實在行云流水般無懈可擊,包圍圈還來不及移動就被削去大半。轉眼間前方躺了一地,剩下的人尖聲咆哮,組織反擊,但是還沒來得及突破,就聽見有人尖叫:"松島三佐!"
  槍聲響成一片,打空的子彈在平原上亂飛,濺到石頭上的彈片蹭出火光。吉普車咆哮前衝,瞬間把人毫不留情捲入車底!

  葉真被子彈逼得探不出頭,在槍聲轟鳴裡大叫:"——張三同志!"
  大校一手拽方向盤一手拿槍,聞言把槍口一豎:"幹什麼?!"
  "我在想——!你跟你師姐的軍銜,到底哪個大——!"
  大校怒道:"老子比她高三級呢!都什麼時候了!歪樓也有個限度吧!"

  他子彈一空,車廂外日本人的火力立刻反撲上來。大校把衝鋒槍一扔,葉真左手抓槍右手抓彈夾,咔咔幾聲把彈夾裝好,反手對準人群扣下扳機!
  這一系列動作配合得天衣無縫,流水般傾瀉的子彈和吉普車強大的衝擊力,幾乎瞬間就把對方的火力壓制下去。大校抓起麥克風,突然臉一偏,只聽嘩啦巨響,一顆擊破車前窗的子彈貼著他的耳朵飛了過去。

  "黑澤川!黑澤川!"大校連眼睛都睜不開,縮在方向盤下怒吼:"人呢!快上來!"
  突然只聽葉真大叫:"停!停!串串!串串!在這裡,快!"
  大校拚命踩下剎車,吉普在空地上瘋狂轉了一百八十度,輪胎和地面摩擦發出尖銳的呼嘯。幾乎就在瞬間葉真跳下車去,等大校反應過來的時候,車廂裡已經空了。
  什麼叫無組織無紀律!什麼叫見色忘義!什麼叫豬一樣的隊友!那一瞬間他只想衝出去把葉真狠狠揍一頓!

  咔噠一聲車後門開了,大校手上沒有槍,頓時頭皮發麻,回頭一看卻只見黑澤川拖著人質飛快鑽了進來。
  ——那人赫然是昏迷不醒的山地仁。
  葉真跳上副駕駛席,把車門重重一關,吼道:"——走!"

  大校真恨不得把黑澤川拖過來開車,這時候卻萬萬來不及,只能慌忙踩下油門。破破爛爛的吉普一路呼嘯,很快把追兵甩在身後,屁股著火一樣跑了。

  吉普車裡擠了五個人——三個逃犯,兩個人質——空間頓時狹小起來,連轉個身都不方便了。
  大校頭也不回問:"你怎麼把山地仁也抓來了?"
  黑澤上身只穿背心,肩膀到背部的肌肉上混雜著汗和泥土,顯得精悍強壯而富有力量。他臉上被彈片劃了一道,血口從臉頰開到脖子,半邊臉沾著鮮血和灰塵,雖然看上去非常狼狽,目光卻彷彿野獸一般鋒利,且面無表情。
  "湊巧,"他說,"山地仁突然帶人來殺我,被我反擊了。"

  葉真像個小猴子一樣,返身拿眼瞅瞅黑澤川,又看看自己,又抬頭看黑澤川。
  "我們中了計,紅桃三其實是這個女人假扮的,她是右翼政黨裡的一個重要人物,估計我們的行動已經暴了光……"大校把事情經過簡單說了一遍,葉真殺人的情景輕描淡寫帶過去,道:"多虧了葉十三小同學,不然我們現在已經完蛋了。葉十三?你在看什麼?"
  葉真伸長手臂,戳戳黑澤的肚子。
  黑澤川只穿著緊身背心,六塊腹肌清晰可見,身材精悍肌肉堅實,簡直是傾情大放送。
  葉真目光裡充滿羨慕嫉妒恨,說:"喂,高富帥。"
  黑澤莫名其妙的盯著他。
  葉真怒氣槽輕而易舉又滿了,於是狠戳一下,回頭坐好。
  黑澤抽了口涼氣,但是沒出聲。

  大校注意到從他上車為止就沒跟葉真說過話,眼睛微微一眯,隨即問:"葉十三,黑澤的臉好像劃破了,你看車上有沒有創可貼什麼的,給他稍微包紮一下。"
  葉真毫無覺察,哦了一聲就開始找醫藥箱,結果當然遍尋不著,黑澤就這麼板著臉當沒看見。
  "沒有啊,"葉真問:"高富帥,你的臉血止住了嗎?"
  如大校所料,黑澤沒出聲。

  葉真那遲鈍如同恐龍一般的神經終於反應過來,"哎,你幹嘛不說話?為什麼不理我?串串!喂!我在跟你說話呢!"
  黑澤眯眼盯著他,臉色沉沉的。
  葉真怒了,一貓腰過去抓住他領口,吼道:"黑澤川!"

  這一聲實在氣勢驚人,少年生氣的臉就近在眼前,黑澤盯著他看了半天,才低聲道:"你不該來這裡。"
  葉真一愣,黑澤緩緩道:"日本有很多人想追殺我,這是我跟中國政府之間的交易……你還這麼小,不應該摻和進來。"
  葉真怒道:"你省省吧!要不是我你以為還有誰來救你!連玄鱗都懶得管你這只串串好嗎?要不是小爺我顧念舊情……"
  黑澤打斷他:"剛才你就這麼衝下去!連個擋子彈的都沒有!你知道剛才外邊有多少流彈,萬一打到你怎麼辦?!知道彈片打起來有多恐怖嗎?有多少人是被彈片打死的你知道嗎?萬一濺到臉上濺到眼睛你這輩子就毀了!你還沒成年!"

  黑澤極少發火,大多數時候發號施令不帶感情,只有跟葉真說話尤其溫柔,從沒見過這麼嚴厲的聲調。
  他當場就把葉真的氣勢壓過去了,可憐葉真呆滯半晌,才中氣不足的解釋:"那還不是因為你被擠進人群裡……"
  黑澤刀鋒一般的眉挑著,冷冷道:"下次不准這樣了!"
  "……哦。"
  葉真默默回頭坐下,耷拉著腦袋,就彷彿一個被無情嚴厲管束了的小孩子。

  黑澤盯著他看了半天,目光無法自拔。

  車窗外黑夜彷彿永無盡頭,車廂微微顛簸著,路燈昏暗的光飛快向後退去。黑澤用槍抵著山地仁的頭,問大校:"我們現在往哪裡走?"
  "成崎酒店。"大校道,"東京市區一家三星級賓館,負責人是我發展了多年的下線。我們可以在那裡暫時休整,取得情報,聯絡海外特工求得保護。他們會為我們安排適當的機會離開日本。"
  "離開之後呢?"
  "龍紀威安排了專人保護葉真回北京,我轉道去歐洲執行任務。"
  雖然大校沒有明說,但是黑澤心裡知道那起任務指的是自己之前答應和國安局作交換的,那個潛逃好幾年的軍委叛徒。
  一旦他把情報交給國安局,大校就親自出面去執行處決了。
  葉真突然問:"那串串呢?串串去哪裡?"
  黑澤嘴唇微微一動,還沒來得及說什麼,大校拍拍葉真的頭,意味深長道:"這個問題,你就得去問串串君了。"


作者有話要說:推薦絕世貓痞大人的新文 ,幫求撒花求包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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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

59、繼續逃亡 ...

  黑澤最終也沒說清楚他打算去哪裡。所幸葉真困了,也沒再追問。
  根據"技術工作者"的指示,他們在到達市區之前棄了車,大校步行到加油站前,找了根鐵絲,隨隨便便往一輛TOYOTA車鎖裡一捅,兩秒鐘後車門打開了。
  "串串先生,"大校道,"把你表弟的外套剝下來包住車牌,謝謝。"

  黑澤正一手拿槍,一手抱著昏昏欲睡的葉真。在這蒼茫冷清望不到盡頭的黑夜裡,路燈在遠處發出昏沉的光,彷彿他們已經被隔離出了正常的塵世。黑澤剎那間產生一種感覺,好像他已經脫離了自己生命裡前三十年的人生,道路前方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彷彿張大的巨嘴,隨時準備把他吞噬進去。
  他放棄了所有東西,最後實實在在握在手裡的,只是懷裡的葉真而已。
  但是他知道這一切不僅是因為葉真,還有很多他一直在追求和懷疑的東西,事業,良知,血緣,感情……以及對錯。
  政治很難分清對錯,但是這一刻黑澤知道,自己是正確的。

  他們重新上路,很快到達市區。大校安排的人已經在指定地點等待,一見面立刻換車,幾個穿酒店侍應生服裝的中國人把他們偷來的TOYOTA開回加油站,而成崎酒店負責人親自開車帶他們去賓館。
  這負責人大概四五十歲,生的其貌不揚,但是嘴巴很緊,見人只微笑,不說話。
  少年渴睡,葉真竭力抵抗睡意,但是車一開就撐不住了,頭一點一點的。黑澤讓他靠自己懷裡,負責人回頭看了一眼,脫下外套慇勤的遞過來。
  黑澤道了聲謝,把外套緊緊裹在葉真身上,少年幾乎立刻就睡了過去。

  他們從成崎酒店的後門進去,不敢走電梯,把監控錄像關閉之後從樓梯爬上頂樓,開了個大套房。
  松島優子和山地仁分別捆綁之後關進不同的房間裡,黑澤把葉真被血浸透的睡衣換下來,濕布擦身之後抱床上去讓他睡。大校坐在外間,跟負責人交待任務,最終道:"天一亮我就去聯繫情報網裡的人,要立刻把消息傳遞出去。你跟我一起走,緊急關頭打掩護。"
  負責人肅然立正:"一切聽從組織的吩咐!"
  大校點點頭,疲憊道:"把我上次留在這裡的包拿給我。"

  黑澤端著杯濃茶走過去,大校的目光轉到他身上,冷冷道:"現在是我們的時間了,黑澤先生。對於今後的去向你有什麼打算嗎?"
  黑澤喝了口茶,沉聲道:"我聽說中國政府在接收政治避難移民這一點上非常謹慎,之前有海外紅色特工被捕,作為政治犯交換回國之後,都沒能在中國安度晚年,大多被安排到歐洲隱居去了,是這樣嗎?"
  "上邊有自己的安排。你也可以申請得到相同的待遇,我們可以把你送到某個歐洲小國,提供生活來源和政治保護,你不必擔心被日本右翼激進分子追殺……"
  "這不是我想要的,"黑澤道。
  "那你想要什麼呢?"
  "我告訴過你了,顏大校。"黑澤頓了頓,說:"——國籍和永居權。"

  大校一點也不驚訝他知道自己的名字,他在日本度過了自己的整個少年時代,知道他名字的日本人比他的中國同事還要多。
  "中國國籍不是這麼好拿的,黑澤先生,就算可以給你,你也未必能被允許在北京生活。我們只能接收做出重大貢獻的外國人,比方說如果你能提供愛國者導彈的情報,或者是美日兩國在反導盾牆合約上的秘密條款……"
  黑澤說:"前一項不可能,後一項我倒是知道一點。"
  大校挑起眉毛,若笑非笑道:"——哦?"

  黑澤十指交叉,上半身微微向前,問:"你不想知道'九十三號'的下落了嗎,顏大校?就算你今晚啟程直飛瑞士,也有可能在最後一刻被他逃掉的啊。"
  大校沒有作聲。
  "等我們離開日本以後,你的人送葉真回國,我可以親自出面去瑞士暗殺那個叛徒。他逃亡到日本的時候跟我們有過接觸,對我這個'日本人'的戒心應該沒有那麼強……"
  "還有,"黑澤繼續道:"玄鱗先生和龍九處長當年被日本特工暗殺,從北京一路追到東北,你們早就懷疑國安高層有日方間諜出沒對嗎?龍九處長被山地仁綁架離境,國安局高層震動,'拔釘子'拔了兩個月,卻沒查出任何可疑目標是不是?"
  大校臉色微微變了。
  "我知道'釘子'是哪些人。"黑澤低聲道,"日本派出的對外間諜,都曾經在黑澤家族的集中營裡特訓過。"

  房間裡靜寂半晌,敲門聲響了。負責人拎著一個大包走進來:"大校,您要的東西。"
  大校站起來接包之前看了黑澤一眼,彷彿在掂量他的份量,但是沒有說話。
  他從包裡抽出一台白色筆記本,迅速輸入密碼,又在指紋器上按了四下。指紋鎖解開,屏幕亮起,一隻火紅的狐狸出現在電腦上。
  那隻狐狸甩著肥厚的尾巴,一隻前爪捏著面具,遮住了半邊臉。另外半邊臉上透出一點詭異的笑容,倏而便消失不見了。
  程序開始運行,等待衛星系統響應。建立連接,等待地圖數據傳遞。
  屏幕上顯出整個東京的俯覽地圖,緊接著鏡頭下拉,出現成崎酒店所在的大街,街上車輛、行人、商店招牌乃至紅綠燈都一一清晰可見。
  屏幕上箭頭轉動,出現成崎酒店頂層某個窗口,再拉近,兩個人影映在窗簾上。
  黑澤難以置信的抬起頭,過了幾秒,屏幕上某個身影的頭也抬了起來。

  "千面狐1號實時監控衛星,誤差精確到一米之內,全東京全天候實時監視,國防部情報站東南亞分站歷時五年的心血之作。"大校輸入私人監獄所在地址,屏幕立刻切換到他們剛才逃離的那座荒原,只見漆黑的夜色裡到處閃爍著紅藍相間的警燈,"——他們已經發現了,正到處搜捕我們。必須盡快離開東京。"
  黑澤問:"山地仁和松島優子怎麼辦?"
  "松島優子害死了我們的紅色間諜,勢必要帶回國接受處決。山地仁要帶回去關著,也許以後作為籌碼,跟日本政府交換政治犯。"
  黑澤點點頭,大校把電腦往他面前一推,說:"這個交給你,我出去有點事。熬不住的話就去睡吧,注意保護未成年人。"
  黑澤知道他是去安排人手離開日本,便道:"注意安全。"
  大校不置可否的笑了一下,成崎酒店負責人已經在門外等他,兩人一起離開了。

  窗外是黎明前最後的黑夜,電腦屏幕鎖定在成崎酒店周圍,馬路上冷冷清清,偶爾有行人雙手插在外套口袋裡,低頭迅速走過街角。
  黑澤看了一會兒,有點無聊,便去洗了個澡,出來換衣服的時候經過臥室,葉真蜷縮著躺在床上,一條小腿不老實的從被子裡蹬出來。
  他熟睡的臉非常嬌憨,腮幫鼓鼓的,睫毛長長的,皮膚粉白透明,好像一個皮薄汁多肉餡嫩的小包子。
  不知道是不是做了吃零食的夢,他嘴巴偶爾還咂巴兩下,顯得非常酣甜,就彷彿無憂無慮不知世事的孩子,完全看不出他曾經經歷過那些駭人聽聞、匪夷所思的事情。

  黑澤伸手輕輕撫摸少年的臉,葉真縮縮脖子,咚的一下把被子全踢光了。
  黑澤彎腰撿起被子,遲疑半晌之後慾望佔據了上風,於是坐到床邊,輕輕抱起葉真,讓他靠在自己懷裡。
  葉真眼睛茫然睜了一下,看是黑澤,放心的閉上了。

  黑澤喉結明顯的上下滑動了一下,小心翼翼把手放到葉真光裸的肩膀上,低頭親吻少年的眉心。
  葉真被洗髓草泡過之後長出一身新皮,簡直就像嬰兒一樣嶄新柔嫩。黑澤的手控制不住滑到腰間,幾秒鐘後全身發熱,忍不住親吻少年微微張開的嘴。
  葉真終於不舒服了,無意識的扭了幾下,睜開眼睛。
  "……串串……?"

  黑澤含混不清的應了一聲,翻身把葉真壓倒,一條腿蜷曲起來半跪在少年腰間。
  葉真迷迷糊糊被親了好幾下,突然甩甩頭,清醒了:"串串?你幹嘛呢?"
  黑澤平淡道:"幫你檢查身體。不要動……把頭抬起來一點……"
  他低頭去親葉真的脖子,灼熱的氣息噴上去癢呼呼的。葉真呵呵笑了起來,伸手拍打黑澤肌肉堅實的肩膀:"好癢!別舔了!哈哈哈哈,癢死我了……"
  黑澤順從的抬起頭,轉而開始舔吻少年的耳垂,同時把葉真身體翻過去,一條有力的手臂從側面把他緊緊抱住。

  耳朵可以說是人體最敏感的部位之一,葉真一開始還沒戒心,黑澤剛親上去他就立刻受不了了,哎哎的叫著叫著,聲音很快變了調。
  微小的電流撩撥著神經末梢,緊接著快感鋪天蓋地而來,葉真睜大眼睛,視線朦朧,竭力想弄清發生了什麼事,意識卻全部集中在被黑澤不斷吮吸舔吻的耳朵上。
  黑澤甚至把舌頭伸進去輕輕戳著,同時一隻手伸到少年的睡褲裡邊,抓住□來回摩挲。那沉睡的小東西很快精神奕奕起來,到底是少年人陽氣足,葉真的身體反應極大,瞬間條件反射的一縮。

  他伸手抓住黑澤的手臂,卻發現黑澤全身肌肉繃得石塊一樣緊,並且灼熱發燙。
  "你發燒了?"葉真迷迷糊糊的問。
  "是,腦子發燒。"黑澤終於放過耳朵,葉真鬆了口氣,隨即又失落的睜著眼睛看他。
  他眼睛裡濛濛的都是水,黑澤忍不住又親他一口,捏著他的手觸碰自己的褲襠。
  黑澤洗完澡後上半身□,只穿著寬大的睡褲,仰躺下來的時候褲襠裡豎了頂小帳篷。葉真有點不習慣觸碰別人的身體,摸到那硬熱脹大並佈滿青筋的物體時很是嚇了一跳,愣愣道:"你的這麼大啊?!"
  黑澤那悶騷而虛榮的內心立刻被狠狠滿足了,謙虛道:"也還好。"
  葉真怒道:"什麼叫也還好!為什麼我的沒有這麼大!"

  黑澤終於破功了,把頭抵在少年肩膀上呵呵的笑。笑完之後把葉真一拉,一邊扶著葉真的腰,一邊抓著他的手讓他撫摸自己的硬棒。
  葉真並不十分乖,他自己也硬得難受,這種感覺只有上次在黑澤家的浴室裡經歷過,急躁衝動想找個釋放點,彷彿在空虛的渴求著什麼。
  他無意識的跨坐在黑澤身上磨蹭著,黑澤縱容的撫摸著他的背,同時用力攥著他的手,讓他手心抵著自己勃發的頂端。

  瘋狂的快感從生理和心理兩方面淹沒了他,黑澤的喘息漸漸粗重,動作也加大,很快他再次翻身把葉真壓在身下,粗魯而瘋狂的親吻他,用硬棒抵著他柔嫩的大腿間來回磨蹭。
  葉真大腿內側的皮膚被磨得發疼,但是疼痛裡又夾雜著一點說不上來的快感。黑澤用手來回揉他,讓葉真覺得自己隨時都有失禁的危險,緊張但是目眩神迷。
  最終他自己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好像突然就爆發了,快感瞬間推至頂端,他顫抖著發出一聲自己都聽不見的尖叫。
  黑澤激動得要命,不停狠狠吻他,毫無顧忌射在少年手裡,足足射了好幾秒鐘才喘息著停下。

  高|潮的餘韻如同溫水包裹著他們,讓人懶洋洋的舒適萬分。黑澤還半硬著,但是葉真已經不行了,迷迷瞪瞪的蜷著一條腿,半晌才發現自己滿手都是白濁,腹部和大腿間都濺上了精|液。
  他張了張口,一開始沒發出聲音,咳了一下才聲音沙啞的道:"我感覺好奇怪啊。"
  黑澤心裡還有一股火燒著,但是不敢再來了,不自然的把放開葉真,問:"哪裡奇怪?"
  "不知道,突然覺得很喜歡你。"
  黑澤愣愣的看著葉真,整個人彷彿在發呆,半晌之後突然一個激靈,緊接著狼狽不堪的屈起一條腿。
  葉真看他一眼,面無表情道:"我累了。"
  "我……我去一趟洗手間。"黑澤立刻下床,匆匆去自己解決問題。

  等他回來的時候葉真已經補了個覺,手邊堆著亂七八糟的睡衣。黑澤拿了條溫毛巾,再次把葉真的手和身體擦乾淨,看天已經濛濛亮了,便從套房找出T恤給他穿好。

  大校還沒有回來——不過也幸虧他沒有回來。
  昨晚成崎酒店負責人給他們找了衣服,黑澤找到襯衣長褲,一邊扣鈕子一邊走到外間,只見電腦還在茶几上放著。
  他無意間瞥了屏幕一眼,突然頓住了。
  酒店冷清的後門停了幾輛白色房車,十幾個警衛打扮的人正從車上衝下來,領頭的已經進了酒店後門。
  他迅速把箭頭拉近,辨認出幾張眼熟的臉,瞳孔瞬間縮緊!

  黑澤啪的把電腦一合,抓起手槍衝進房間,準備劫持山地仁跑路。葉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無聊的把楚慈送的那把匕首一甩一甩,問:"怎麼了?"
  "乖,去穿鞋,"黑澤頭也不回道,"山地家族的暗殺部隊追來了,我們現在必須離開!"


作者有話要說:
上一章有同學認為淮二就是個受,這種想法是不對的,是反動的,是破壞社會主義建設良好局面的。我們要堅定的團結在總攻的旗幟下,高歌向前,勇猛無畏,為早日實現宇宙總攻聯盟大一統的宏偉目標而努力!謝謝大家!


60

60、黑澤的鑰匙 ...

  松島優子來不及帶,山地仁已經醒了。
  葉真很想留下來屠山地家滿門,被黑澤拎著脖子往外拖:"你想在市區製造大屠殺嗎,對方是訓練有素的僱傭兵!跟我走!"
  山地仁張嘴想叫,黑澤反手一掌劈在他脖頸上。
  山地仁怨毒的盯著黑澤,幾秒鐘後閉上了眼睛。

  黑澤把葉真一抱,山地仁一拖,直接奔向酒店電梯。他估計得不錯,成崎酒店是"千面狐"顏蘭玉的地盤,他的手下在此經營數年,山地家族暗殺部隊是不敢明目張膽控制酒店的,只能從後門偷偷的進來。他們趁酒店早上開始上班的時機,混在人群裡往前門走,最容易避開那些殺人不眨眼的僱傭兵。
  前台估計得了吩咐,一個西裝革履的中國人親自守在大門口,一見面便緊張的問:"你們怎麼出來了?發生什麼事了?"
  黑澤塞給他一把槍,言簡意賅道:"殺手追來了,帶著你們的人躲起來,有人鬧事就反擊。給我輛車,快。"
  中國人直接把口袋裡的BMW鑰匙拿出來,道:"門外街道上那輛銀色叉五,你們開走吧。我們不能躲,大校還沒回來。"
  葉真一邊跑一邊回頭:"那是你的車嗎!我們會小心開的!"

  清晨停車場裡只有一輛寶馬越野車,在晨曦裡閃動著銀色的光澤。
  在海外經營多年的中國人一般拚搏、節省、任勞任怨,他們不像鬼佬一樣享受和度假,攢了多年的錢都用來買車買房,好車大房子是他們的所有資產。
  葉真一邊把山地仁摔到後車座上,一邊問:"如果這車毀了,張三同志會給那位大叔報銷嗎?"
  "不知道,"黑澤迅速發動汽車,說:"待會你可以從山地家搶一輛蘭博基尼來還給他。"

  寶馬拐上公路,葉真緊貼著車窗往後看,成崎酒店消失在視野裡的前一瞬間,他看見有人從大門衝出來。
  這麼快?
  葉真有點懷疑,只聽黑澤頭也不回道:"別看了,把車後座上那個白色電腦打開,看程序還在不在運行。"
  那電腦還沒關機,打開後自動亮起,屏幕上出現成崎酒店周圍街道的景象。
  僱傭兵從酒店大門衝出來,侍應生企圖阻止他們,卻被幾個人按倒猛打。那個中國人想拉架,被僱傭兵抬腳一踢,又撲上去狠命打他的頭。
  葉真簡直暴跳如雷:"他們在酒店打人!我們這就回去!"
  黑澤冷靜道:"不,聽我的,繼續往前開。他們很快就離開酒店了。"
  "不,不行……"葉真顫抖道:"他們在拷問我們的去向……這幫狗娘養的!"

  黑澤一聲不吭,猛踩油門拐向高度公路。沒過幾分鐘屏幕就變了,那些僱傭兵彷彿發現了什麼,紛紛放下酒店的人,沖上車去往外開。
  "他們發現目標移動了吧,"黑澤報出一串地址,道:"輸入並回車,屏幕會顯示出高速公路入口的景象。"
  葉真按照他說的做了,十幾分鐘後車開到高速公路中段,兩邊都是山坡。電腦屏幕上清晰顯示出幾輛白色房車開進高速公路入口。
  "串串!他們在跟蹤我們!"
  "對的,"黑澤道,"山地仁身上一定有跟蹤定位器,所以我才說僱傭兵一定會很快離開酒店。你去搜山地仁的身,看是不是貼在耳後、手錶、鞋子裡這樣的位置。"

  後車座上悉悉索索半晌,葉真說:"咦——"
  黑澤面無表情道:"不准扒褲子。"
  葉真立刻舉起雙手表示無辜:"沒有啊,我在他手錶裡發現個鈕子……要扔出去嗎?"
  黑澤接過來看看,確定是個銀光閃閃的紐扣型跟蹤定位器,便隨手扔到車窗外。

  "我們現在要上哪去?"葉真趴在駕駛席靠背上問。
  這個姿勢很貼近黑澤的頭,黑澤不自在的扭了扭臉,咳了一聲才勉強保持聲音平淡,道:"去山地家。"
  "哎?"
  "山地家族暗殺部隊傾囊出動,本家的守衛一定非常空虛,我們很容易混進去。"
  "再說很久以前我曾經在山地家藏了一樣東西,"黑澤頓了頓,又道:"這次一走,估計我這輩子都不能回日本了,我得去把那件東西取出來。"
  葉真滿腦子問號:"什麼東西?糯米團團嗎?"
  黑澤:"……"

  山地家族別墅周圍果然冷冷清清,車開進去兩百米,沒有碰見半個人。
  這也可以理解——山地老夫人已經死了,山地崇至今被關在黑澤家族,唯一一個山地仁被綁架走,全家族的守衛力量一定傾囊出動,本家能留下幾個傭人就不錯了。
  黑澤把車停在庭院後門一個角落裡,帶著葉真從圍牆上翻過去。落地剛巧碰見一個花匠在掃地,黑澤一掌劈昏了他,把人拖進草叢裡藏好。
  葉真如同一頭進了兔子窩的小狼,殺氣騰騰到處亂闖。黑澤拎著他脖頸後的軟皮叮囑:"小心別觸響警報,跟我來。"

  他們拖著山地仁,沿著偏僻的花園圍牆往前走,不久就看見別墅後一座低矮的小樓,看上去已經很久沒住人了,屋簷上的木頭破破爛爛。
  黑澤深吸了一口氣,目光閃過一點懷念。
  大門緊鎖,他用裝了消音器的手槍轟開門,撲面而來一股濃重的霉味。葉真捂著鼻子走進去,只見大廳到處蒙著厚厚的灰塵,家具樣式非常古老,透著難以言喻的陰鬱。
  黑澤穿過大廳後的走廊,盡頭有一扇雕花木門,裡邊是一間破敗的臥室。
  看得出這曾經是一位少女的閨房,泛黃的窗簾上印著櫻花,賞寶閣上放著廉價但是五彩繽紛的水景雕塑。牆上、書桌上掛著各種照片,有黑白也有彩色的,多是穿著和服燦爛微笑著的少女。
  其中最顯眼的一張,是少女挽著一個穿舊式西裝的年輕人,兩人站在櫻花之下,親密無間。

  "我的父母。"黑澤拿起照片道,"這是我母親三十年前的房間。"
  葉真好奇的湊過去看,只見那少女長相平平無奇,笑起來卻非常溫柔;年輕人面孔俊朗,眼神斯文又有點羞澀。
  葉真公平的道:"你長相比較隨母。"
  黑澤:"……"

  黑澤在相框裡掏了幾下,摸出個油紙小包,打開只見是一把串著紅繩形狀奇怪的黃銅鑰匙。
  他把照片塞進自己口袋裡,鑰匙隨手掛在葉真脖子上,道:"送你了。"
  葉真呆呆道:"哦。"
  "別弄丟了,很值錢。"
  "……哦。"
  黑澤摸摸他的頭,轉身打開白色電腦。已經快沒電了,屏幕自動黯淡下來,黑澤眯著眼睛,嘗試著輸入千面狐三個字。
  屏幕刷的一下轉變,衛星自動定位,東京市區地圖瞬間拉近,大校被定位在市郊一座直升機升降坪上。
  幾秒鐘後手機響起,黑澤接起電話,只見屏幕上大校拿著手機,一臉不滿:"你們定位我幹什麼?"

  連這也知道?太牛叉了。黑澤伸手把葉真叫來抱著,說:"山地仁身上有跟蹤定位器,僱傭兵端了成崎酒店,我跟葉真帶著山地仁跑出來,現在躲在山地家主宅角落裡。你什麼時候能來接應?"
  "等我半小時!我要準備直升機來接你們出海,手下人在等通行證!"
  "別等了,現在立刻就來。僱傭兵找不到人,一定會回來換班,我跟葉真隨時會被發現。"
  大校看了眼手錶,跟部下商量了幾句。
  "我們起碼需要二十分鐘。"他冷冷的道,"出於友情建議,把山地仁從頭到尾剝光綁起來——如果是我在身上放定位器,一定不會只放一個。有些間諜出於任務需要,會把定位器吞進肚子裡,所以你們最好給山地仁催個吐。"
  葉真興奮道:"怎麼催?"
  黑澤:"……"

  黑澤正想掛電話,突然就在這個時候,庭院裡毫無預兆響起尖銳的警報聲,隨即前院剎車、喇叭聲嘩啦啦響成一片。
  黑澤和葉真面面相覷,緊接著同時起身,抓起被隨意丟在客廳沙發上的山地仁就往外跑。
  "到別墅去!直升機要停靠就必須經過天台!我們上頂樓!"
  葉真一邊跑一邊大叫:"我是先把山地仁剝光還是先催吐?!"
  "……太噁心了,待會再說吧!"

  山地仁不知道什麼時候又醒了,剛出小樓大門就開始掙扎扭動,用日語沙啞的大聲呼救。黑澤跑在前邊,一時顧及不到,葉真便一手拖著山地仁一手用槍頂著他,跑兩步就停下來狠狠踹他一腳。
  "在這裡!"
  "山地少爺在這裡!快!"
  幾個僱傭兵聽到叫聲,飛快的趕過來開槍。啪啪幾聲巨響,子彈貼著黑澤耳朵邊飛了過去,恰巧這時別墅後通向後院的小鐵門開著,黑澤猛的轉身,一手拿槍回擊,一手抓過葉真,把他塞進小門裡:"往樓上跑!"
  慌亂裡葉真沒抓住人質,山地仁打了個踉蹌便想往僱傭兵那邊跑,被黑澤一腳踹倒,拎起來用槍指著頭:"都給我住手!把槍放下!不然我轟了他的頭!"
  僱傭兵槍聲一停,黑澤反扣著山地仁,一步步退進小門,用腳把鐵門狠狠踢上。

  "大概能擋他們幾分鐘,"黑澤喘息著道:"我們去樓上天台,那裡也有個鐵門,應該能撐到顏大校開直升機過來接應我們。"
  葉真看著黑澤,突然有種奇妙的感覺。
  從一百多年前的日軍軍營到現代社會裡種種跌宕衝殺,漫長而崎嶇的道路,大多數時候是他一個人跌跌撞撞走過來的。
  他沒有朋友,也沒有同伴。
  黑澤是第一個在戰鬥裡跟他互相交付後背的人,並且那麼安全,沉穩,強悍並可靠,彷彿無所不知,無所不能。
  如果當初在日本軍營裡有黑澤這樣的同伴的話……也許……他就不會死。

  僱傭兵開始砰砰捶門,有人用日語大叫:"讓開!讓開!"

  黑澤手裡的槍還有四發子彈,衝鋒槍被丟在酒店沒有帶來;葉真的手槍子彈是滿的,槍膛裡還卡著一發,身邊隨時裝著個彈夾。
  這良好的習慣是他跟龍紀威學來的,手槍可以少帶,但是子彈永遠不嫌多。

  兩人拖著山地仁跑上樓梯,頂層果然有個鐵門虛掩著。他們沖上天台,黑澤反手卡上門閂,鬆了口氣。
  樓下不時傳來僱傭兵的咆哮,有人架了梯子,想徒手攀上房頂。葉真從上往下砰砰幾槍,僱傭兵從天上摔了下去,梯子被打成兩段,重重砸到人群裡。

  山地仁雙手被反綁,靠在牆上不停喘息,冷冷的盯著黑澤:"你還回來幹什麼,拿那把瑞士銀行保險箱鑰匙?"
  黑澤看他一眼,默不作聲。
  "別痴心妄想了,那女人是兩手空空嫁到黑澤家去的,山地家族什麼都沒給她,她能給你留什麼好東西?"
  "……跟姓山地的無關,"黑澤終於道,"是顧延山三十年前給她的定情信物,顧家傳家四百年的一掛翡翠朝珠。顧延山最後分手前給了她這件東西,回國後一生沒有婚娶,動亂期間貧病交加,孤獨而死。"
  山地仁沉默半晌,咬牙切齒道:"怪不得你把它留在山地家族……"

  葉真打空子彈,一邊裝彈夾一邊走過來問:"你們在說什麼?大校呢?串串,再給他打個電話。"
  山地仁冷冷注視著葉真,說:"日本政府不會放過你的……"
  "沒關係,"葉真漫不經心道,"歡迎你們不放過我,我也不會放過你們。東鄉京男有沒有轉述我當初在地下拳台上說的話?'總有一天我要上門去屠滅山地全族,直到這世界上在沒有人敢姓山地為止'!"
  山地仁瞳孔微微放大,過了好幾秒,突然問:"你……"
  遠處傳來直升機巨大的轟鳴,天台上驟然颳起狂風。
  "你到底……從什麼地方來?"

  葉真頭髮被大風拂起,安靜的注視山地仁一會,說:"一八九四年十一月,遼東,旅順。"
  山地仁臉色完全僵硬了。
  "獨眼將軍山地元治,時任日軍第一師團師團長,攻破旅順時縱兵屠城四天四夜,屠殺平民近兩萬人,我的父母、鄰居、街坊、親友,皆盡死於你山地家祖先之手。旅順一夜之間化作死城,日軍撤退八十里,我星夜兼程摸進軍營,殺死山地元治長子武郎及百餘日軍士兵,點燃火藥,焚盡糧草,孤身一人戰至天明,手、足、全身共中彈十六枚。"葉真拔出匕首,刀尖直指山地仁的眼珠,輕聲道:"山地元治,現站在你面前的我,已是個死人了。"

  山地仁全身顫抖,連站都站不起來:"不……不!那跟我無關!他只是個軍人!他只是服從命令!"
  "天道輪迴,父債子還。人類以寬容作為美德,但是這世界上,的確有鮮血也無法洗清的罪孽。"
  "中國人不寬恕。"葉真緩緩將匕首尖刺進山地仁的眼眶,平靜道:"沒有人能替中日戰爭中冤死的三千五百萬英靈去寬恕。"

  直升機呼嘯著盤旋著陸,大校從半空拋下繩梯。黑澤背過身去,並不看這一幕。
  他順著繩梯爬上頂端,頭也不回喝道:"葉真!上來!"

  就在這個時候,一隊僱傭兵終於打穿通向天台的鐵門跑了上來。山地仁被葉真刺穿眼窩,滿臉是血的倒在那裡,已經看不出是死是活;而葉真只來得及抓住山地仁,退到天台邊上!
  無數槍口同時指著他們,狂風裡氣氛緊張得一觸即發!大校和黑澤同時吼道:"——葉真!"
  僱傭兵頭子叫道:"山地少爺死了!開槍——!"
  說時遲那時快,大校反手從駕駛室抓了個黑黢黢的微型手雷,引線一拉,吼道:"葉真!趴下——!"

  手雷在半空劃出一道完美的拋物線,緊接著轟隆一聲巨響!

  爆炸掀起可怕的巨浪,連直升機都搖晃了好幾下,大校咕咚一聲撞到了駕駛席靠背。黑澤蒙著頭飛快的順著繩梯滑下,半空一把抓起葉真,單肩扛起悶頭往上爬。
  "拉升!"大校額頭被撞破了,血汩汩的留了半張臉,狂吼命令駕駛員:"拉升!走!走!"

  直升機呼嘯著在火熱的風裡緩緩抬高,黑澤在最後一秒爬上繩梯,大校伸手把他們兩個拉進機艙,艙門重重關上。
  透過玻璃可以看見別墅在黑煙裡越來越遠,坍塌的房頂在火光裡大片墜落。遙遠的地平線上,火紅朝陽冉冉升起,為整個世界蒙上一層溫柔的霞光。

61

61、暫時分離 ...

  直升機在海港換了船,公海之前又換了游輪。
  大校被撞成輕微腦震盪,躺在船上蔫蔫的,裹著個浴袍四十五度角呆滯仰望天空,純潔無辜彷彿待宰的小白兔。

  黑澤彷彿開了禁的猛獸,整天抓著葉真揉啊蹭啊,連看本書都要把葉真抱起來夾在腿間,看幾行親一口,有時親出火來了,還硬拉著葉真要瀉火。
  葉真當然很不耐煩,但是黑澤身材很好,肌肉堅實,寬肩長腿,看著非常養眼,有時葉真也會忍不住伸手捏捏,心裡羨慕嫉妒恨。
  "我怎麼沒有肌肉呢?"洗澡的時候葉真對著鏡子做大力士狀,一臉不滿盯著自己的手臂。
  黑澤赤|裸身體,只在腰間圍了條浴巾,一邊擦頭髮一邊漫不經心道:"因為你還小,沒發育。多喝牛奶多吃雞蛋,再過幾年第二性徵就出來了。"

  他這麼穿簡直就是在行兇,應該以反人類罪把他送進監獄。葉真不停從鏡子裡覷睨他,不滿道:"別扯了,我喝這麼多牛奶都沒有用,張三同志說我能長得比他高就不錯了……練武的人不都長不高嗎?為什麼你這麼高呢?"
  黑澤謙虛道:"還好,還好。"
  葉真怒道:"拿刀子來削掉一截!"
  黑澤:"……"

  張三同志歪在甲板的躺椅上,浴衣裹得嚴嚴實實,有氣無力的吹海風,曬太陽。
  葉真生氣的坐在邊上翻雜誌,把紙翻得嘩啦嘩啦響,說:"怎麼樣才能長高呢?!"
  "……和尚面前不罵禿子,葉十三小同學,你嘴巴太狠了。"
  "什麼和尚?什麼禿子?我建議你也來看看這個,關於青少年成長期增加骨骼鈣質的研究報導……說起來你真是太廢柴了,張三同志!我長不高好歹也是因為練武壓骨的關係!你長不高是為了什麼?"
  "我求求你了葉十三小同學……"大校說,"我已經是個上了年紀的可憐老頭,這輩子跟青少年啊,成長期啊,都沒什麼關係了……你就放過我吧……"
  葉真恨鐵不成鋼:"你真是太沒追求了!"說著把雜誌往大校懷裡一塞。
  醫藥雜誌上往往有各種讓人臉紅心跳的標題,比如關於夫妻X生活的探討,XX部位的保潔,青少年X意識的教育和引導……大校看得眼皮直跳,隨手把雜誌一翻。
  幾秒鐘後他舉著鮮血淋漓的手指頭,麻木道:"被紙割破了。"
  葉真:"……"

  手下特工火速從船艙裡跑出來,一手高舉消毒棉一手高舉創可貼,瞬間把大校的手指包紮好,閃電般退下。
  葉真無語半晌,說:"你知道嗎,張三同志,你這樣讓我想起我的一個叫楚慈的叔叔,他跟你一樣經常因為匪夷所思的原因而受傷,比方說洗碗的時候劃破手指,掃地的時候被沙發腳絆跌倒,睡覺的時候一頭撞到牆壁上,還有從跑步機上稀里嘩啦的滾下來……你們廢柴的程度簡直不相上下,唯一區別是楚慈叔叔玩牌很厲害,武力值也比你高很多……"

  大校充滿喜悅的問:"楚慈真的曾經從跑步機上滾下來?什麼時候?"
  "這不是重點!"葉真怒道:"重點是連這麼弱的楚慈武力值都比你高啊!你除了會扮女人和在電腦前敲敲打打以外還會什麼啊!電影裡特工不都是飛簷走壁無所不能的嗎!"
  "你被楚慈和好萊塢電影誤導了……這兩樣東西坑爹的程度也不相上下……"

  剛才那個手下特工去而復返,在船艙門口遙遙叫道:"大校!'雄鷹一號'發來通訊!於副局長親自帶隊來接,馬上咱們就要轉道去歐洲了!"
  大校"喲!"的一聲,起身想要站起來,誰知剛離椅子就被拖鞋絆了一跤,差點四仰八叉的臉先著地。
  幸虧葉真扶了一把,絕望道:"連這都行嗎!"

  直升飛機很快出現在海天交接的地方,一眨眼間就盤旋到游輪頂上。幾個工作人員飛奔出來在升降平台上灑水,黑澤也從船艙裡走上甲板,穿著襯衣長褲,外套裡別著一把槍。
  葉真非常敏感,問:"你準備去哪裡嗎?"
  黑澤看著他,沒有說話,只笑了一下。

  直升機發出巨大的轟鳴,前後搖晃著緩緩降落在平台上。螺旋槳終於停止不動了,艙門被嘩啦一聲打開,老於第一個大步走了下來。
  大校的腦子差點被狂風吹得又震盪了,有氣無力歪在躺椅上揮手。老於走近幾步,面無表情的看著他,問:"你半身不遂了麼?"
  "……你才半身不遂!"
  "對組織太不尊敬了,小心受處分。啊,葉十三小同學也在這裡……叔叔給你巧克力吃……是誰把張大校打成這樣的?幹得好。"

  跟他一起從直升機上下來的隨從遞來一盒巧克力,老於隨手抓了一把塞給葉真,又想了想,整盒都給了。
  大校突然認出那個盒子:"等等,這不是我藏辦公室裡的嗎?!老於你也太過分了!!"
  葉真立刻把巧克力塞進懷裡,裝作什麼也不知道。

  "這位就是黑澤先生吧,"老於伸手跟黑澤握了握,客氣道:"我代表組織對你的投誠表示歡迎。顧延山先生的事情我聽龍紀威說了,那是個瘋狂的年代,我個人表示非常抱歉。"
  "沒關係。"黑澤微笑道,"家父家母在天有靈,想必會非常欣慰。"

  老於也非常欣慰,他聽龍紀威說黑澤有一半中國血統以後頓時豁然開朗,對整件事情的處理辦法也突然有了靈感。一個徹頭徹尾的日本人突然拋棄權力、地位、金錢、榮譽,兩手空空的轉而投靠中國,哪怕是政治難民,都無法讓人放心。但是一個中國人留在日本的遺腹子在生死關頭之際選擇回歸父親的祖國,大家就都突然變寬容了。
  中國在處理這些對外事務上一向秉承著以人為本的原則,不論是撤僑還是營救同胞都相當及時,哪怕已經拿了外國國籍,只要根子上是華人,都一律劃歸到祖國大家庭名下。
  ——平時我們在你的土地上住你的房子,賺你的錢,上你的學校,同化你的文化;一旦發生危險,我們立刻把飛機開到你們家門口,拉走所有的同胞然後拍拍屁股走人。
  何況黑澤還是帶著情報來的,老於對上邊也能交待得過去了。

  "我帶葉十三坐船回北京,龍紀威已經在等他了。"老於指指自己帶來的幾個隨從,對大校道:"你和黑澤先生,跟這幾個人組成一個小隊的編制,去歐洲執行我們之前商定好的任務。具體行動有黑澤先生做指引,最終執行由你來完成,必須完成所有善後工作才能回北京。記住這是上邊盯著的大案子,要完成得乾淨漂亮,不能冷了我們在海外工作的紅色諜報人員的心。"

  大校正要開口說什麼,葉真猝然打斷了他:"什麼任務?"
  老於沒回答。
  "為什麼要串串也去?"
  老於用眼色示意大校,大校記恨他又摸進自己辦公室偷東西吃,裝作沒看見。
  "為什麼我不能去?!"葉真終於不干了:"憑什麼只有我一人回國?!"

  老於一把拉起大校,當機立斷道:"我扶你上飛機。"
  大校當然不干,他一路上被葉十三小同學折磨得甚為銷魂,怎麼能眼睜睜看著別人繞過火坑。老於拉扯半天無效,把大校一把抱起來,一溜煙往直升機跑,轉頭時還不忘丟個眼色給黑澤川,意思是安撫(武力值爆棚的)未成年人的任務就交給你了。

  黑澤坐在躺椅扶手上,把葉真拉到身前,低聲問:"回北京去跟龍九處長他們在一起,不好嗎?"
  葉真愣愣的盯著他。
  "我不能直接回北京的,"黑澤說,"我是個通緝犯,用什麼身份回去呢?眼下事情還沒有過去,風頭太緊,我是所有人眼裡的槍靶子……算了,跟你說這些你也不懂。"
  他手指插|進葉真後腦的頭髮裡,強迫少年低下頭,海風呼嘯而過,兩人眼裡都清晰印出對方的影子。

  "你眼裡這個叫黑澤的人,必須通過一些途徑,做一些事情,然後合情合理的變成顧川。如果變得太快會惹人懷疑,這中間必須要經過幾年時間,等一切風波都慢慢淡化……"黑澤笑起來,抵著葉真的額頭,低聲道:"你還太小,不知道世界上最快的東西就是時間。你現在看幾年工夫彷彿很長,其實它一眨眼就過去了。"
  "人都是健忘的,當年以為自己將會牢記一生的事情,其實很多都已經消失在記憶的塵埃裡了。幾年時間匆匆一過,沒有人記得這世界上曾經有個黑澤川,其中也可能包括你。"
  葉真開口想說什麼,黑澤溫暖乾燥的手掌輕輕摀住他的嘴。
  "先別許諾我什麼。你的感情太貴重了,要好好想清楚才能交付給別人。"

  黑澤站起身,在海風裡低頭親吻葉真的額頭。
  風拂起葉真的劉海,有那麼一瞬間他閉上了眼睛,再睜開的時候黑澤已經退到幾步之外,對他微笑著揮手。
  他外套的一角在風裡飄揚,葉真突然想起那天深夜在碼頭上,他對自己展顏一笑,然後翻身入水的情景。

  "好好給我回去上學!"黑澤大聲道,"任務結束我就回去看你!至少要唸完高中吧!"
  葉真站在了原地。這個男人笑起來的樣子其實非常溫暖並且俊朗,不知道為什麼,他卻覺得有點傷心。

  接下來的幾天裡老於的日子果然不好過。
  雖然黑澤在的時候葉真各種不耐煩且各種雞飛狗跳,但是黑澤走了,葉真也沒精神了,整天蔫蔫的趴在甲板上數螞蟻。
  大校歪在躺椅上曬太陽的時候還會拿本書來看看,或者是閉目假寐一會兒,好歹有點佳人臨水弱不禁風的美感。葉真往甲板上一賴,那就完全是一場災難了,每當老於走過的時候都會被他用陰森怨念的眼神盯著,幾乎要嚇出病來。

  登岸那天玄鱗親自來接,一看葉真魂不守舍的樣子登時嚇了一跳:"你這是怎麼了兒子!串串欺負你了嗎!老於不給你飯吃嗎!快過來給老爹我摸摸頭,你這是發燒了嗎!"
  "為什麼懷疑我不給他飯吃?"老於頓時覺得自己的清白被侮辱了:"而且為什麼只懷疑我和黑澤川,千面狐才最像是那種會欺負小孩子的人吧?"
  玄鱗說:"哦,別提了,那位同志天生就是個被葉十三欺負的料。對吧葉十三,到底是誰惹了你?爸爸我去吃了他。"

  一行人上了車,葉真沒精打采的歪在車後窗邊,短袖襯衣裡套著件白T恤,烏黑柔軟的發梢貼服在耳後,陽光下甚至能看見耳垂上微微的茸毛。
  玄鱗更擔心了,拿巧克力出來誘哄無效,又打電話給龍紀威讓他跟葉真說話,接著無效。有個正值青春期的小孩真心苦逼,玄鱗差點要暴躁了。

  "爸爸,"葉真突然滿臉落寞道:"我還是回去上學吧。"
  玄鱗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你說什麼——?!"
  "我……高中還沒考呢,衛鵠他們都已經上高一了吧。我數學還是不大行,化學還是不好,能讓楚叔叔幫忙補一補嗎,他理科一向很拿手吧。"
  玄鱗摀住心口,臉上表情活像馬上就要斷氣一樣。
  葉真的下一句話終於把他推入了暗不見光的深淵:
  "——串串說至少要把高中唸完,我覺得他說得對。"

  "……太過分了,"玄鱗顫抖著道,"我跟你媽勸你這麼久都沒用,黑澤川一句話就把你說動了是不是?葉十三小同學——!你也太厚此薄彼了吧!!"

作者有話要說:
這章的標題又是火並,等更新下一章的時候才會把這一章改回它本來的標題。
更新放慢,是因為這文快結尾了,我在想番外的事情……PS提燈看刺刀如果沒番外的話出定製乃們要嗎!要嗎!俺憋了這麼多年!那番外還是只有五百字啊!!!!!!!


62

62、番外 上 ...

  在很長一段時間內,松島優子沒把顏蘭玉當成一回事。

  她一直覺得,那位小師弟是個隱形人——整天跟在掌門身後,低眉順眼,柔婉溫順,簡直毫無存在感。
  不僅僅她一人這麼認為,在所有人眼裡顏蘭玉的形象都是萬年不變的:半長的、柔順的頭髮遮住臉頰,眉眼低垂,皮膚白皙,從來都不言不語,影子一樣跪坐在掌門身後,偶爾膝行半步上前來為掌門點煙,或者是披上大氅。

  "說是師弟,其實就是個小姓吧。"師兄弟們偶爾說起他,也都這麼輕描淡寫的帶過了。

  這話說得也不為過,顏蘭玉很少跟師兄弟一起接受各位師傅的教導,他甚至從不單獨出現在眾人面前。整天只是跟著掌門,做些貼身伺候的活計,就像個天生的啞巴。
  在弟子各個出類拔萃、意氣風發的秘宗門,顏蘭玉的存在就好像陽光下的陰影,根本沒有人注意他。

  隆冬時節,梅花盛放,有一天眾弟子在花廳內喝酒,恰逢掌門帶著顏蘭玉經過,便笑眯眯的叉著手進來:"怎麼,聚在一起賞花念詩嗎?很風雅啊。"
  松島優子在眾弟子裡地位極高,首先站起身來行禮,師兄弟們也紛紛起身請安。掌門彷彿心情極好,還不待他們全站起來,就連連擺手讓他們都坐下。
  "難得有一天閒暇,喝點酒也沒什麼。倒是我那天得了一罈好酒還沒開封,不如今天大家同樂。"
  松島優子和幾個年長的師兄、師姐忙起身說不敢,掌門卻哈哈一笑,轉頭吩咐:"蘭玉,去叫人把那壇梅花釀拿來,再去端那盆今早才開的白梅花。"

  少年微微一點頭,起身倒退至門口,剛要拉開紙門的時候,突然掌門又想起了什麼,招手道:"外邊在下雪吧?你把我的披風穿去,別著涼了。"
  松島優子低著頭,眼角無意瞥到那少年,只見他只穿一件單薄的浴衣,腰身用雪色綢帶一系,竟然非常好看,敞開的領口裡隱約可以看見精緻的鎖骨。
  秘宗門弟子裡多有顏色鮮妍者,身段卻未必及得上她看到的一眼。
  那少年低頭應了一聲,少頃慢慢退了出去。

  "掌門大人很寵愛他啊,"身邊師兄用幾不可聞的聲音調笑道。
  松島優子一笑,卻並未說話。
  "不過也是,印象裡他長得還行吧,又是個還留頭的孩子。以消遣玩意兒的身份論之,也說得過去了。"

  松島優子不點頭,不說話,微笑著不置可否。
  她眼角的餘光瞥見掌門似乎微微往這裡看了一眼,果然不出所料。
  掌門是個多麼精明的男人,一點點風吹草動都聽得見,何況這麼點距離呢?

  師兄卻毫無覺察,嘖嘖有聲道:"蘭玉有十幾歲了吧,怎麼看著還很小。剛才我看他出去的樣子,那身段跟少女也沒什麼區別呢。"
  "師兄糊塗了,孩子都是這樣。"松島優子頓了頓,皺眉道:"話說回來,地熱是不是開得太高了?你們都不覺得有點熱嗎?"
  師兄本來也沒多留意那個影子一般的顏蘭玉,聞言立刻被岔開了話題。

  過一會兒顏蘭玉回來了,進門先微微欠身權當告罪,再低著頭進來,身後果然跟著拿酒、端花盆的傭人。
  掌門看他跪坐在身後,微笑著問:"雪還在下嗎?"
  "是,下得更大了。"
  掌門點點頭,突然又道:"蘭玉,去給你幾個師兄師姐倒酒。"
  少年一低頭,在厚厚的地毯上膝行幾步,端起白底鳳紋瓷酒瓶為前排幾個排位極高的師兄弟倒酒。他動作輕巧而舒緩,神色沉靜放鬆,有種非常風雅的味道。經過剛才那個私下調笑他的師兄面前時,松島優子突然眼皮一跳,用眼角的餘光像掌門望去。

  掌門正看向他們。

  她心裡突然升起一個讓人心寒的猜想,迫使她情不自禁想回頭看此時的顏蘭玉和師兄。
  但是她沒有。
  她甚至不敢確定,自己以為很隱秘的窺視,是否已經盡數落入那個精明可怕的男人眼裡。

  松島優子脖頸僵硬,目光凝固,身後酒液注入酒盞的聲音卻異常清晰。彷彿過了很久很久,她才感到那聲音一停,身側掠過少年浴衣柔軟的一角。
  少年緩緩把酒倒進她面前的豬口杯裡,溫潤的側臉上沒有半點表情,劉海低垂,眉眼沉靜,眼睫長得彷彿鴉翅,在鼻翼上留下一圈淡淡的殘影。

  那是松島優子第一次發現,這隱形人一般沉默寡言、從來不受重視的小師弟,竟然長得非常漂亮。
  他的五官如同少女一樣精緻柔軟,每一寸肌理都彷彿玉石雕刻而成,找不出半點瑕疵之處。如果有人第一次見到他的話,保不準會以為他是個美麗的少女也說不定。
  只是太標準了,這張臉。
  完美無瑕卻毫無特色,眉眼都長成它本來應該的樣子,就彷彿畫裡的少女一般,讓人一見之下便立刻沉醉,轉眼卻再沒法清晰回憶起來。

  如同模型一般的美人——她在心裡暗暗下定了評語。

  "請用。"
  少年將空酒瓶放下,微微欠□體。松島優子只來得及看著他潔白的後頸,吐出兩個字:"——有勞。"

  顏蘭玉起身走回掌門身後。
  從頭到尾都沒看她一眼,甚至沒有看這房間裡的任何一個人。

  那一年深冬,秘宗門發生了一件大事。
  弟子們是在深夜被尖銳的報警聲吵醒的。很多人匆匆披衣奔出房外,只見一眾師傅站在走廊上,個個面色如臨大敵。掌門和顏蘭玉站在庭前的竹廊上,都裹著睡袍,顏蘭玉手裡還拿著把長刀。

  "放置國寶的後殿進了強盜,所有人一概集中到前院來!重複一遍!後殿進了強盜,所有人一概集中到前院守住大門!"
  宅院裡噹噹的敲起了銅鑼,幾個排位高的大弟子慌忙上去團團圍住掌門。深夜寒風吹得樹枝嘩嘩作響,烏云緩緩飄來遮住了月光。昏暗裡只聽掌門突然漫不經心的問:"蘭玉,你冷嗎?"
  少年低聲道:"不太冷。"
  掌門笑道:"那就看你的啦。"

  幾個靠得近的大弟子不敢明目張膽回頭看,只偷偷往後瞥了一眼,只見少年突然從袖裡抽出一把捲軸,刷的一聲展開,咬破中指刷刷畫了個符,掌心往下一按:"太上台星,驅邪縛魅!三魂永久,魄無喪傾!歸命!普遍!諸金剛!陰陽輪返,五行逆轉!——降三世不動明王諸神急急如律令!"
  嘭的一聲巨響,無數字符從捲軸上蜿蜒而下,飛快鑽入土地。緊接著地面燎起八道分別燒向不同方向的火光,其中一束順著參天古樹猛然爬上,瞬間到達頂端!
  那樹上嘩啦啦一陣巨響,緊接著一個人狂叫著掉了下來!

  少年將捲軸劈手一收,就在這時只聽砰!砰!電光火石之間兩聲槍響!
  "掌門——!"
  幾個弟子慘烈大喝,那一瞬間只見少年悍然拔刀!

  碰的一聲金石交激,幾乎震得人耳膜發疼!
  只見顏蘭玉在槍聲響起的瞬間拔刀一擋,兩顆子彈同時打在刀身之上,將少年打得退後半步,跳彈瞬間從不同的方向射入地上,其中一顆甚至打穿了庭院裡的岩石!
  這一切都在剎那間發生,捲軸的紙在半空飛揚,隨即啪的一聲被少年收入掌心,拂袖收起。
  漫天大火瞬間一停,繼而消失得無影無蹤。顏蘭玉另一隻手收刀回鞘,微微欠身,退回掌門身後。

  大樹上簌簌幾聲,之前開槍的那個人也終於受傷過重,從樹上掉了下來,撲通一聲摔到地上。
  滿院靜寂幾秒,師傅衝上來大喝:"抓住強盜!"
  大弟子們匆匆奔上前,松島優子趁亂回頭看了一眼,只見那叫顏蘭玉的少年照常站在掌門身後,眉眼低垂,溫婉柔順,修長光裸的脖頸在月光下泛出細膩的光。

  強盜共有兩人,戴著黑色面罩,特種部隊裝束,全身上下卻找不出任何有關於番號和國籍的標識。
  先前那個慘叫著掉下樹的男人摔傷比較嚴重,審問的時候已經昏迷不醒了。後來在樹上開槍的那個大概二十來歲,年輕而精壯,眼神銳利,態度冷靜,倒是像個頭兒。
  不論怎麼審問,那男人都微笑不答,有時逼得緊了就裝昏,大冬天用冰水都潑不醒。
  刑訊師傅硬撬了兩天,卻沒從那男人嘴裡撬出一句話,只能垂頭喪氣的向掌門覆命。

  那時掌門正靠在榻榻米上悠閒的抽煙,顏蘭玉跪坐在身側為他念信。刑訊師傅請完罪,掌門微笑著敲了敲煙斗,悠閒道:"那兩個人的身份和目的,其實我都知道。"
  "辜負了掌門大人的期望真是對不起,我真是無地自容……"
  "不,沒關係。"掌門打斷他的話,突然拍拍顏蘭玉的腿。
  "蘭玉會說漢語,跟他們溝通起來,應該比較方便吧。"
  刑訊師傅愣住了,顏蘭玉面無表情的放下信。
  "那就蘭玉代勞吧,審問完了以後,晚上再來回覆我。"
  少年低聲道了句:"是。"便在掌門微笑的目光裡站起身,沉默著退出了房間。

  關押兩個男人的牢房被設在刑堂之後,終年不見陽光,只有一個小小的通氣口開在高牆之上。鐵門打開的聲音相當刺耳,顏蘭玉走進牢房,灰塵混雜著霉味撲面而來。
  摔傷的男人在稻草堆上昏迷不醒,臉色泛出淡淡青灰。黑影裡另一個身影動了動,只聽鐵鏈嘩嘩作響,道:"喂,小兄弟。"
  他竟然說的是漢語,而且聲音是帶著笑的。

  顏蘭玉默不作聲的看過去,只見那年輕男人赤|裸上身,穿著破爛背心,臉上血跡乾涸,顯得非常悍氣。
  "給點水喝吧,小兄弟,渴得都要冒煙啦。"
  顏蘭玉解下水囊丟過去,男人在鐵鏈譁響裡敏捷的一接,自己先不喝,而是撲過去喂給同伴,大概喂了半袋子水,才自己仰頭喝了幾大口,非常享受的抹抹嘴。
  顏蘭玉的目光波瀾不驚,等到男人喝飽了才問:"你怎麼知道我會說漢語?"
  "猜的,"男人立刻撒謊,"我猜你是中國人。"
  少年沒說話,半晌才簡潔的問:"——名字?"

  男人笑起來。
  "——于靖忠,"他說,"兩橫一豎的於,綏靖的靖,忠義的忠——小兄弟,不好意思,初次見面,請多關照。"


作者有話要說:
正文沒有完結,這只是一個番外,張三大校那清純的少年時代,以及老於同志那悲催的往事……


63

63、番外 下 ...

  那天晚上顏蘭玉回去的時候,掌門正有一搭沒一搭的詢問雜事,松島優子等幾個大弟子跪坐在下位上,恭恭敬敬的低頭回答。
  顏蘭玉只在門縫裡看了一眼,無聲無息退到走廊上候著,看庭院池塘裡反射出粼粼的月光。

  雪已經停了,空氣裡混雜著冰冷的清鮮,屋簷和樹枝上積滿了厚厚的銀裝,月光下彷彿琉璃寢宮一般。
  顏蘭玉隱沒在廊下石柱的陰影裡,彷彿一個並不存在的幽靈。有個灑掃僕傭從他身邊匆匆經過,竟然完全沒發現他,直到走了一圈轉回來拿東西,才一眼瞥見石柱下站著個雪白的影子,不由失聲驚叫起來:"啊……"
  顏蘭玉手快得幾乎看不清,眨眼間將僕傭的嘴一下按住,驚呼被瞬間悶在了喉嚨裡。
  那僕傭這才看清是掌門身邊那個溫順沉默的小姓,驚魂未定的喘氣:"您怎麼……"
  顏蘭玉立刻示意他別出聲,誰知掌門還是聽見了,隔著紙門懶洋洋的問:"誰在外邊?"

  僕傭嚇得面無人色。
  顏蘭玉輕輕一揮手,示意他莫出聲,只管離開。然後踩著雪走上前,在紙門上叩了叩:"非常抱歉,是我。"
  "——哦,蘭玉啊。"
  裡邊大概沉寂了好幾秒,才聽掌門吩咐:"既然是蘭玉,就進來說話。"

  顏蘭玉拉開紙門,低著頭走進去,只見掌門大馬金刀隨便歪在茶几上,看了他便悠然道:"怎麼說來著?"
  瞬間他感覺房間裡好幾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抱歉,實在問不出什麼來。"
  掌門點點頭:"我也早料到了。"
  松島優子膝行上前半步:"既然對方有可能是敵國的人,又被我們人贓俱獲,就算關起來嚴刑拷打又怎麼樣呢?實在不行殺了滅口,反正外人也沒法說出什麼來……"
  "哎喲喲,這可不行。我們蘭玉臉色都變了呢。"

  掌門聲音裡彷彿帶著調笑,連頭也沒回。坐在他身後的顏蘭玉臉色這才真正有些變了。
  他聽松島優子這麼說的時候,心裡確實有些想法,但是絕對沒有表露在外。就算坐在同一個房間裡面對面的師兄師姐們,可能都無法發現他一瞬間眼神的變化。
  但是背對他的掌門卻這麼說。

  "我……"
  "我開玩笑的,"掌門漫不經心的打斷了他。
  顏蘭玉默然欠了欠身,重新跪坐在男人身後。

  "那兩個人殺不得,因為抓住他們的時候並沒有人贓俱獲。他們想要的東西,被我放在其他地方了。貿然對他們下手的話,將來可能會惹來麻煩。"
  掌門沉默了一會兒,突然道:"蘭玉。"
  "是。"
  "那兩個人先交給你看管,別放跑了。"
  "是。"
  掌門吩咐完,突然興味索然了,只草草聽弟子說了些日常的雜事,便揮手道:"散了吧。"
  顏蘭玉正跪坐在門邊,聞言輕輕推開紙門。幾個師兄弟告了別,從門口魚貫而出,最後松島優子走出去,輕聲道:"有勞。"
  少年合攏紙門,柔順的發梢下看不清他的眼神。

  "嗤,他真是小姓啊。掌門把事情交給他真的沒問題嗎?"
  一個師弟回頭看了眼透出燭光的紙門,臉上帶著不加掩飾的調笑。松島優子還來不及開口阻止,又有人隨口說:"不是很好嗎?柔順沉默的小妻子一樣,也不必特意去關注吧。再說看管犯人也不是什麼大事,掌門大人不像是那種會被美色迷惑心智的人哦。"
  "我知道啊,隨便說說而已。不過那位小姓很有美色嗎?我怎麼從來沒發現……"
  "太沒存在感了吧。之前我也沒覺得,後來無意發現的……"

  議論聲漸漸遠去,和室的燭光下,掌門把玩著玉質鎮紙,突然道:"蘭玉啊。"
  "是。"
  "縮骨術練得怎麼樣了?"
  "恕我愚鈍,還未完全掌握。不過骨頭已經鬆動了,再過幾天就能悟出訣竅了吧。"
  掌門盯著溫潤碧綠的鎮紙,突然笑道:"你愚鈍嗎?我一點也不覺得喲。出生半年便會開口叫人,兩歲大小就說話流利,七八歲無師自通的學會說漢語、寫漢字,這要是放到古時,你能算是遠近聞名的神童了。"
  "……蘭玉不敢。"
  "我們私下相處,別做得這麼禮數週全了。"
  掌門突然伸手把少年的下巴一挑,凝神看了半晌,微微笑道:"蘭玉,你知道嗎?……有時候我看你的眼睛,就像看到一個歷盡滄桑的中年人……"
  顏蘭玉悚然一驚,條件反射抓住掌門的手。
  掌門卻瞬間翻掌在他手背上摸了一下,笑眯眯道:"喲,發火了。開個玩笑而已嘛!"

  沒過幾天掌門出門,本來循例要帶顏蘭玉,但是少年在那個雪夜受了寒,不好出門見風,掌門只得算了。
  "要茶沒茶要水沒水,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這趟門出得還真是不方便吶。"臨走的時候掌門唉聲嘆氣,一臉不滿意的神情:"小蘭玉,早點好起來喲……別拖到我回來還不好,那我就太可憐了。"
  少年連忙從榻上支起身體,被掌門輕輕按下去了。
  "趁這個機會好好休息吧,我很快就回來了。這段時間秘宗門的事情就交給相田來處理,他平時做了哪些事,回來以後你記得說給我聽。"
  相田是掌門的嫡親師弟,平時就擔負著內務的責任,把權力暫時交給他也說得過去。
  顏蘭玉低下頭"是"了一聲。

  掌門走後的第二天,顏蘭玉獨自去了刑堂牢房。
  于靖忠和他那個手下的傷口都在惡化,但是好歹有飯吃,有水喝,精神比前兩天也不壞到哪裡去。
  因為掌門走了,又沒人能踰矩管顏蘭玉的事,所以他行動比掌門在的時候自由很多,還帶了點酒過來給他們禦寒。

  "如果死了的話,這就是我這輩子最後一次喝酒了呢。"于靖忠雖然這麼說著,還是把大半酒讓給了重傷的同伴,"——哎,小兄弟,你那天說的事……"
  顏蘭玉冷冷道:"這兩天掌門不在,要走就趁現在了。"
  "雖然你這麼說,但是我沒法扔下同伴不管啊。走一個也是走,兩個也是走,乾脆你就把我們都放了……"
  "如果只跑了你一個,還可以偽裝成你重傷我,奪走鑰匙跑出牢房。但是如果加上你重傷昏迷的同伴,我怎麼跟人解釋自己被受了傷又拖著個累贅的你輕易打倒?"
  于靖忠毫不介意的坐在污跡斑斑又十分冰冷的地面上,手摸下巴想了一會:"唔,但是我必須帶走戰友,這是國安局的規定……"
  "掌門大人已經開始懷疑我了。"顏蘭玉打斷他,"——你沒見過那個男人出手,你不知道他像鬼一樣精明可怕!"

  牢房籠罩著終年不散的潮濕的霉味,陰影彷彿沉重的磚石,壓得人喘不過氣。
  于靖忠的眼神裡帶著極不易為人察覺的試探和考量,沉默半晌後突然道:"小兄弟,那天晚上我看你出手,那術施得很是不凡啊,你出生在秘宗門?"
  顏蘭玉默然不語。
  "上過學嗎?平時都幹什麼呢?我看你跟那掌門挺親近的……"
  "我有自己的難處,"顏蘭玉低聲道:"你最好別打我的主意。"
  于靖忠哈哈笑著揮手說沒有,立刻中止了這個話題。

  "等你逃走以後——如果你真能順利逃走的話,"顏蘭玉道,"我可以立刻給你同伴一個痛快,不讓他落到掌門大人手裡,不堪嚴刑吐出你們的機密。我能力有限,這是我唯一能幫你們做的,別再妄想更多的事了。"
  于靖忠沉默聽完,仰頭喝了口酒。
  "現在秘宗門主事的人是相田師叔,之前因為一些事,一直視我如眼中釘。他是個手段相當狠的人,你能不能順利脫身還是個未知數,先替自己考慮吧。"

  顏蘭玉轉身想走,突然被于靖忠叫住了。
  "小兄弟,你還是不懂我的意思。"
  "……"
  "不論如何都不放棄戰友,這是我的信條。別說他現在還沒死,就算已經死了,屍體也是要帶回去的。"
  于靖忠把空了的酒瓶輕輕跺在地上,叮的一聲輕響。
  "你肯出手幫忙,我心裡非常感激。現在把你拉下水,也是我沒有選擇的事。如果這次真能脫身的話,我肯定不會放著小兄弟不管,要是你真因為這件事而陷入麻煩,將來我會帶人回來接你的。"

  顏蘭玉微微睜大眼睛,彷彿有些驚訝瞬間從眼底掠過,隨即面沉如水。
  "好吧,"他聽不出什麼情緒的道,"我期待著。"

  掌門離開一週後的某天晚上,警報聲再次響徹天空。
  那兩個囚犯在被提審的時候,突然暴起殺了看守,重傷顏蘭玉,奪走鑰匙衝出牢房。因為掌門帶走了分佈在各處的大部分式神,所以那兩人一路幾乎沒遇到什麼阻礙,幾個傭僕根本無法阻止,他們很快踩著血路衝出了秘宗門。
  相田帶著手下弟子趕到牢房的時候,只看見牢房躺著看守的屍體,顏蘭玉躺在血泊裡,腹部被一把長刀釘在地面上,只有出氣沒有進氣。
  幾個弟子都嚇壞了,這可是掌門的小姓!掌門臨走前親自吩咐了要他"好好休養早點病癒"的!結果人家差點被捅死了!

  相田也嚇了一跳,厲聲吩咐:"還不快去找醫生!準備搶救!你們幾個去抓逃犯,快!"
  "人犯……人犯逃走了!追不上!"
  轟然一聲巨響,相田抽刀砍翻了木桌,怒道:"怎麼這麼快?!那人已經受了重傷,又帶著個昏迷不醒的同伴……"
  相田聲音一頓,眉頭皺了起來。
  "顏蘭玉精通咒符,又有掌門的寶刀'月泉'防身,怎麼這麼輕易就被一個重傷的犯人打倒了?就算犯人身手厲害,也有個昏睡的同伴,如果顏蘭玉用他同伴來要挾的話,應該很輕易就拿下犯人才對……"
  一個若隱若現的可怕猜測在他腦海裡瞬間成形,相田臉色沉了下來。
  "師……師叔,"松島優子偷覷他的臉色,小心翼翼道:"現在我們怎麼辦……?"
  相田嘴唇動了動,卻沒多說什麼,半晌才陰霾道:"先去救治顏蘭玉,要是他醒來,就派兩個人去看著他,等掌門回來再說。"

  那一刀刺穿了少年的腹部,但是神奇的避開了所有要害,從內臟縫隙間穿了過去,所以並沒有造成生命危險。
  顏蘭玉醒來那天,掌門回來了。
  他在路上已經知道兩個囚犯逃走的消息,倒是並不慌張,笑眯眯說了句:"我就知道。"只是在得知顏蘭玉被一刀捅穿小腹的時候才露出了微許意外之色,向相田反覆求證:"——捅穿了?"
  "是,掌門大人。當我們趕到的時候,顏蘭玉因為失血過多,幾乎已經沒了心跳……"
  掌門沉默半晌,輕聲道:"……真狠。"
  "實在抱歉,弟子們太過無能,沒有把那兩個囚犯抓回來!"
  "不,我不是說他們。"

  ……不是說囚犯嗎?
  那這是在說誰呢?
  相田費解的想著,難以從掌門面具一般沉穩的臉色上看出答案。

  "還有一件事……想等掌門大人回來再做定奪。"
  "嗯?"
  "是這樣的。在您離開之前曾經叮囑顏蘭玉看管那兩個囚犯,但是現在囚犯卻逃跑了。顏蘭玉犯有失職之罪,理應按照門規加以處罰!只是他現在身受重傷,您不回來的話,我們不好擅自對他……"
  "算了吧,"掌門淡淡的道,"他已經傷得夠重的了。"
  "但是!"相田膝行上前,激動道:"那兩個犯人逃走得蹊蹺啊!他們如何能巧妙避開秘宗門裡的式神,又如何能在我們發現之前跑出那麼遠?肯定有人暗下襄助他們啊!再說顏蘭玉明明……"

  "你想怎麼辦呢,相田?你明明知道我是不會親手對他動刑的。"
  掌門微微的笑著,臉色毫無變化,甚至連說話聲音都非常溫和:
  "——當初他選擇侍奉我而不是你,真的對你刺激那麼大麼,一直到今天都唸唸不忘?"

  "……"相田突然閉了嘴,臉色青紅交錯,難看無比。
  此時房間外還有幾個弟子守著,雖然隔著紙門,兩人說話的聲音卻還能隱約傳來,一時所有人臉色都有點掩飾不了的怪異。

  "我……如果掌門大人下不了手,我願意為掌門代勞!"相田霍然起身,一掌重重拍在茶几上,吼道:"別的暫且不談,秘宗門所有人都必須遵守門規,這也是您當初親口說過的!不能因為顏蘭玉一人玩忽職守,就為他開了不用遵守門規的先例!"
  掌門端茶喝了一口,冷淡道:"既然這樣,你也不用問我的意思了。去跟刑堂師傅商量一下,按照門規辦吧。"
  相田深深鞠了一躬,厲聲道:"——是!"

  很多年之後,松島優子以為顏蘭玉一直弱不禁風,是個學什麼都不成的廢物,其實那只是她不瞭解當年那段被塵封了的往事。
  那一年冬天囚犯逃走後不久,顏蘭玉因為玩忽職守,放走囚犯,被相田師叔執以門規,綁在石椅上挑斷了兩根手筋。
  當時顏蘭玉腹部刀傷未癒,身體非常虛弱,雙手傷口便再也沒有養好,有時還會因為神經受傷而微微發抖。掌門把他抱回去用藥水泡了幾個月,之後雖然表面痊癒了,內裡的損傷卻始終留了下來。

  "總有一天你得還我……"行刑的時候顏蘭玉盯著相田,一向沉默柔順的臉上竟然帶著驚人的戾氣:"——總有一天我會讓你粉身碎骨,死無全屍的還回這筆賬,你給我記著……你給我記著!"
  牢房裡只有他們兩人,相田根本沒把這話放在心上,只輕蔑一笑:"認清現實吧!你有可能辦得到嗎?"
  少年感到冰涼的刀鋒按在手腕上,他顫抖著閉上了眼睛。

  能辦到嗎?
  如果是于靖忠那種男人,如果能成為像他一樣的人……那麼應該能吧。

  劇痛來臨的那一刻他突然想起于靖忠臨走時鄭重其事的臉,那人明明滿臉血污,狼狽不堪,眼神卻有著驚人的堅定和可靠。
  "小兄弟,如今你幫了我,我也沒什麼能報答你的。兩年之後我還要來日本一趟,到那時如果你想,我就帶你回國安局,這樣可以嗎?"

  回國安局又怎麼樣呢,成為一個像于靖忠那樣的特工嗎?
  ……不可能的吧……

  那個冬天最深的黑夜裡,十五年後的國安局第一特工"千面狐"顏蘭玉大校,在他終生都刻骨難忘的劇痛裡,緩緩沉入了意識的深淵。

64

64、問題兒童葉十三 ...

  龍紀威說:"想上學?很好啊。"
  龍紀威此生沒唸過大學,最注重文化教育,當年楚慈父母去苗疆支教,被他感念多年,由此可見一斑。
  於是葉十三小同學被打包紮好,免去中考,直接送到當地一所官二代富二代云集的貴族高中,跟老於的女兒同一個學校。

  葉十三小同學剛從日本回來,身上戾氣猶在,顯然不能直接送去禍害人家嬌嬌嫩嫩的二代們。正巧楚工程師又休病假了(葉真:"又?!"),於是拎著數理化習題集,溫柔接管了龍九處長的養子。
  楚慈永遠都是那個樣子:沉默安靜從不多話,面容微帶疲憊,有些不明顯的病氣,舉手投足都文雅而端正,讓人看了心生肅然之意。
  葉真對玄鱗都毫無顧忌的一通混賴,對楚慈卻不敢放肆,乖乖叼著筆搖尾巴,睜著渴望求知的大眼睛,無辜道:"我還是……不會做。"

  "很簡單的,葉十三小同學。"楚慈把筆從葉真嘴巴裡抽出來,抽了張紙巾輕輕擦擦,在習題集上指點道:"這時一個吸熱反應,溫度升高的同時,平衡狀態向正方向移動,降溫時總物質的量增加但是質量不變,平均摩爾質量則減少……順便說一句增加其中一種反應物的用量則會加大另一反應物的轉化率增加,而在兩種反應物互相作用的同時加入催化物是不會使氣體總物質的質量發生改變的……這太簡單了,你怎麼還不明白呢。"
  葉真:"……"
  "你知道嗎,"楚慈說,"化學是非常好玩的,日常生活裡到處都能用到化學。比方說我實驗室裡幾種常見的試劑能配出劇毒,甲醇蒸汽啊,氯仿啊,砒霜啊……你知道王水嗎?掉進去全身溶光,就剩幾根骨頭渣子……我還曾經配出過冰毒,只是幾克而已,丟廁所去沖掉了……"
  葉真:"……"

  玄鱗一個箭步飛奔過來:"兒紙!你怎麼了兒紙!把拔早告訴過你這人是個善於偽裝的大魔王!看吧你偏不信!現在知道了?!"
  玄鱗如母雞護小雞一般,心痛的看著葉十三小同學在自己懷裡瑟瑟發抖,小臉兒嚇得煞白,看上去甚是可憐。
  楚慈伸手摸摸葉真的頭,滿懷悲憫道:"這孩子注定學不了理科了。"
  玄鱗怒道:"不學理科學文科!咱兒子還怕上不了大學?!"

  文理綜合一把手的楚工程師教文科也不在話下,當下收了習題集,掏出英文卷子和磁帶,給葉十三小同學放聽力。結果葉真的英語跟剛上學那會兒也沒什麼區別,二十道選擇題,只迷迷瞪瞪聽懂一半,磁帶就結束了。
  "閱讀理解半小時,十道題。"楚慈無情道:"錯誤超過五道,今天下午點心沒得吃了。"
  葉真掀桌道:"什麼——!"
  掀桌也沒用,楚工程師的權威是絕對的。葉真哭哭啼啼念那滿紙鳥語的閱讀理解,哭得小肩膀兒一抽一抽,看得玄鱗心疼萬分,恨不得立刻去廚房偷兩隻糯米團團塞兒子口袋裡。
  半小時一到,楚慈去檢查功課,發現卷面一片空白……空白上畫著一隻小烏龜。
  葉真可憐兮兮問:"晚上的點心可以吃嗎?"
  楚慈:"……"

  葉真天生不是學習的料,語文作文滿口之乎者也,數理化幾乎完蛋,英語跟現在雙語幼兒園裡的小盆友們幾乎沒有不同。唯一比較好是歷史,葉真對時光空隙裡的一百多年格外感興趣。
  憑他實力高考,最差的專科都別想。難道又要龍紀威開金手指給他走後門?

  楚慈連連嘆氣,說:"這樣不行啊,葉十三小同學。你身邊這麼多具有高知識高素質的大人,難道都不能把你影響成一個熱愛學習的小孩嗎?你看看我,看看龍九處長,就算是你韓越叔叔他都……"
  葉真抽抽噎噎,說:"都是玄鱗蜀黍把我帶壞了!"
  "玄鱗是龍九處長的超大型私人移動硬盤好嗎,存儲著上百個G的各種知識呢,你說是吧玄鱗……韓越怎麼就不如你記性好呢?那天裴志跟我說他換了新號碼,剛好我手邊沒筆,就讓韓越幫忙記一下,結果五分鐘後他就說他忘了……你們說這是老年痴呆症的先兆嗎?"
  玄鱗肅然道:"不,楚工程師,你不明白。"

  楚慈沒理他,充滿愛憐撫摸著葉真的頭:"對了,還有黑澤川。黑澤先生也是世家大族出來的名牌大學高材生,早年還去留過學呢。你不好好學習,整天只長身體不長大腦,將來跟人家沒共同語言,被甩了可怎麼辦?"
  葉真驚道:"會被甩?!"
  "當然會了。學歷差別太大說明精神層面不在同一個水平線上,說明你們沒法溝通,沒法交流,人家說的你聽不懂,你說的人家又不感興趣,早晚要出軌。"楚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諄諄善誘道:"你想,如果黑澤是個連英文閱讀理解都不會做的弱智,整天除了吃零食就是看電視,動不動就撒嬌耍潑滿地打滾,你還會喜歡他嗎?"
  "……"葉真說:"楚叔叔,我怎麼覺得你好像在說我?"
  "自己去領會精神。如果黑澤是這樣的人,你真的會喜歡他嗎?如果你遇上一個像……嗯……像龍紀威一樣聰明能幹、什麼都會的人,你難道不會出軌嗎?"
  葉真嘴巴張成一個圓,發出長長的"哦——"
  "所以,如果不好好學習的話,"楚慈說:"你被甩的幾率是很大的。"
  玄鱗嘆道:"楚慈你實在是太坑爹了。"

  "會被甩"這一可能讓葉真非常糾結。雖然他覺得這個世界上還是廢柴居多的,連老於都能當副局長,連顏蘭玉都能當大校,相對於他們而言自己還不算太廢柴;但是他也知道,黑澤身為一個高帥富,在現代社會是很受歡迎的,很容易就出軌了。
  葉真認真的想:出軌的話怎麼辦呢,要不要把黑澤打死?

  鑑於這種恐怖的可能,葉真終於下決心要好好學習:早上起來念半小時英語,上午跟楚慈學做數學題,下午背地理和政治,晚上還要被楚慈抽查成果;合格的話可以吃一塊巧克力蛋糕,不合格的話就要被楚老師捲著報紙打手心。
  結果龍紀威從軍委回來,對小兒紙突然爆發的學習熱情弄懵了,還以為葉真撞了鬼被附體了,憂心忡忡往葉真的小脖子上掛了個平安符。

  盛夏開學,葉真穿著白襯衣,黑褲子,清爽漂亮又精神,提著個書包去上學。
  正巧老於也送女兒,順風車搭著葉真一起去學校。老於的女兒敏敏今年上高三,資深尖子生,開朗活潑又健美,穿著校服短裙跟黑皮鞋,系一只蝴蝶領結,長長的頭髮綁成一束,看身形比葉真還高。
  葉真害羞面嫩,不敢跟女孩子坐一排,硬擠到副駕駛席上。敏敏看著他有趣,笑嘻嘻問:"十三今年多大啦?北京住得還習慣嗎?"
  葉真訥訥不敢答話,老於一邊開車一邊警告女兒:"別調戲十三,他小著呢。可憐見的,不大適應,在學校你得多照顧照顧他。"

  敏敏伸頭去看葉真,少女的氣息迎面而來,葉真當即條件反射往車門上一擠。
  "喲——!"敏敏立刻獰笑去摸葉真的臉,"害羞了,害羞了——!"

  "哎,別亂動。"老於把女兒推去後車座,又摸摸葉真的頭,嘆道:"時間過得真快……當年千面狐第一次回國的時候,也才跟你現在一樣大,轉眼十幾年就過去了。"
  葉真突然想起一事:"張三大校還沒回來嗎?"
  "沒有,顧川和特殊行動小隊一直跟著他。放心吧,千面狐心機狡詐,但是做事很穩,不會有危險的。"
  葉真心說是這樣嗎,那位連翻書都能被紙割破手指的廢柴大校真的沒問題嗎!老於看他一眼,彷彿看出他在想什麼,正色道:"千面狐有個瞬間換臉的絕技,這麼多年來出生入死安然無恙,靠的就是這個。另外他為人還是很靠的住的,絕對不會把同伴置之危險而不管,就算最黑暗最孤立無援的時刻都不忘記保護戰友,所以你也不用擔心顧川和其他人的安全。"
  葉真眉梢抽搐,半晌問:"就憑他那點武力值……遇事只能被人保護吧。"
  老於剛要反駁,突然想起什麼,立刻顧左右而言他了。

  這所學校論每年的高考成績,算不上什麼重點高中。但是論升學率也差不到哪裡去——畢竟是二代云集之處,父母自有神通廣大之能,總不會讓自己的孩子連學都沒得上。
  學校風氣不怎麼樣,幾乎沒人用心學習,各種高檔電子產品、名牌衣服首飾、吃的喝的堆滿宿舍,老師的功用只在於管好學生別出去惹事,平白給父母添麻煩。另外一批草根優等生是拿獎學金進來的,高考的衝鋒軍,學校的門臉兒,整天只撲在自習室裡,跟二代們涇渭分明,從不互相招惹。

  老於的女兒敏敏是個異數——家世好,學習也好,長得漂亮,交遊廣闊,在學校頗受歡迎。
  龍九處長的養子葉十三也是個異數。他後台硬,學習認真,為人低調,稍有孤僻;可惜雖然聽話乖巧,成績卻仍然慘不忍睹,每次隨堂測驗都眼淚汪汪,看著很是可憐。
  老師知道他是走後門進來的,看那勤奮苦讀的樣子,也不忍太過苛責,往往給個六十分算數。於是葉十三每次考試都能及格,讓龍紀威實在大大驚訝了一番。

  唯一讓葉十三大放異彩的是體育課。這時高考體育加分還沒有被削減,很多家裡有關係的學生便通過各種途徑,隨便練練長跑、籃球、跆拳道什麼的,拿個二級運動員證明。葉十三第一次上體育課便趕上跆拳道室內教學,一人橫掃校跆拳道全隊,驚掉了一地眼球。

  校領隊簡直都站不穩了,拉著葉真的手問:"參加過運動員測評嗎?!打算報體育特長生嗎?!"
  葉真茫然搖頭。
  "去考帶!去參加單招!校隊今年就有國家級比賽,現在報名還來得及!以前沒參加過比賽也不要緊……"
  "我……我參加過。"葉真被噴得一臉口水,戰戰兢兢道:"在日本,呃……"
  領隊激動得滿臉通紅,緊抓著葉真的手不放:"什麼等級的比賽?省級以上嗎?有項目獎牌嗎?"
  葉真竭力回憶那個比賽又長又繞口的名字,半晌說:"亞洲無規則……呃……自由格鬥大賽?夠省級以上嗎?我不知道,對手都是外國人……"
  他想了想,又說:"好像得了塊銀牌,被我爸收走了。"
  領隊:"……"

  領隊還以為自己幻聽,半信半疑的回去上網查,去年的亞洲無規則自由格鬥大賽總決賽亞軍果然是個十六歲的中國少年,因為完敗日本極真空手道名將松本雄、俄羅斯散打之王西多羅夫而名噪一時。
  而當年的冠軍位置則從缺,因為總決賽上美國黑道拳王馬洛斯使人下毒,事後被收繳獎牌,關進了監獄。

  那位中國少年得到亞軍之後就銷聲匿跡,不知道上哪去了,很讓國內的格鬥發燒友們扼腕。領隊找來去年的資料照片一看,確實是葉真無誤。
  領隊:"……"
  領隊差點腦溢血,吧唧一聲昏死在電腦前。

65

65、通往大學之路 ...

  那天葉真回家,老老實實跟家長們說:"學校跆拳道教練想讓我跟他們比賽,將來申請國家二級運動員證書,然後高考可以當體育特長生,你們看這行嗎?"
  正巧舅舅舅媽來家吃飯,四個大人面面相覷。
  楚慈問:"為什麼你要靠體育特長生才能通過高考?"
  韓越問:"為什麼你要通過高考才能上大學?"

  這對有才/有權的夫婦實在太拉仇恨值,葉真果斷拋棄他們:"媽——!你覺得呢?教練說憑我的實力肯定能拿到國家二級運動員證書,將來體育單招……"
  龍紀威說:"葉十三小同學你給我注意點!誰是你媽?還有……體育特長生是什麼東西?"
  葉真:"……"
  玄鱗完成了最後一擊。他蹲在椅子上給電視遙控器換電池,頭也不抬問:"人類啊,什麼叫高考?"
  "……你們這幫沒用的大人!"葉真終於哭著跑了。

  最後老於給葉真做了決定,讓他去參加學校跆拳道隊,還幫他辦了各種手續。
  老於一人養女兒,含辛茹苦養到這麼大,自修成了半個青少年心理問題專家,說:"就算培養個興趣愛好也好,你畢竟還小。單招什麼的先放到一邊,年輕人應該多些興趣,少些功利。"
  於是葉真興高采烈跑去了。一起去報名的還有不少新生,都是衝著高考加分去的;放學後集中在體育館裡一對一考試,有天分有基礎的才能進隊,實在太廢柴的只能刷下來。
  葉真在更衣室裡換上跆拳道服,負責考試的隊長問他:"以前考過帶嗎?"
  葉真問:"什麼叫考帶?"
  這話太拉仇恨值,隊長一抽一抽的走了。

  葉真也不繫腰帶,寬大的上衣兜頭一罩,雪白褲子下光著雙腳,比所有隊員都矮半個頭,看上去跟初中生一樣。觀眾席上指導老師都紛紛抬頭看他,覺得他好玩,都慈愛微笑,還以為他是初中部跑來玩的小孩。
  考試內容是四十秒鐘實戰,這也是高考跆拳道專項考試的內容之一。前邊的人被飛快淘汰,很快輪到葉真,領隊偷偷從觀眾席上橫跨過來,貼著葉真的耳朵叮囑:"小同學,點到即止啊,點到即止!"
  葉真瞬間想起自己當初在師門時,每次比試前師父也讓師兄"點到即止",然後他每次都被師兄點得嗷嗷直叫。
  "我知道了!"葉真堅定道。

  裁判"嘟——"的哨聲一響,葉真毫無預兆的飛身而起,右腳瞬間點在對手胸口,凌空翻身反轉,橫掃對手臉頰!只見空中風聲呼嘯,一個漂亮至極的空中二連環把對手直接踹出了場!
  整個動作落花流水乾淨利落,從躍起到落地不過半秒功夫,所有人都驚呆了。
  看台足足靜寂了好幾秒,整整一排老師轟然起身:"怎麼了?!""快住手!""打120快打120!"……

  裁判一個箭步沖上前,還沒來得及檢查情況,那學生自己搖搖腦袋站起來了。
  "你、你沒事吧?頭暈嗎?快坐下!"
  幾個老師衝上來七手八腳的扶那學生,誰料孩子好好的,迷茫道:"不……不怎麼痛。"
  他扶著頭轉悠兩圈,彷彿暈了頭,揉揉鼻子打了個噴嚏,好了。
  "他沒事的。"葉真說:"手下有巧勁,落地存餘勢;看上去摔得重,其實不怎麼疼。這一手是基本功,我很多年前就會了。點到即止嘛。"

  領隊抓著葉真的手,情真意切問:"這位同學,你給我說實話,去年亞洲自由格鬥大賽日本總決賽亞軍真的是你不?"
  "……是啊。"
  "你,你怎麼跑回中國來了呢?!"
  "我家在中國啊。"
  領隊差點閉過氣去,教練把他一推,伸手搶過葉真的小爪子,老淚縱橫道:"小同學!來參加校隊吧——!省賽出線有兩千塊獎金,全國大賽打進八強給你高考加二十分吶——!"
  葉真面無表情抽回手:"加分歸加分,別靠太近,跟你不熟。"
  教練:"……"

  那天晚上葉真出校門,一幫無能的大人們再次偷懶了,讓老於接女兒的時候順便接葉真回家。
  不知道為什麼葉真覺得老於有點討好他。葉真心純,感覺一般都是准的,但是這實在太說不過去了。
  老於堂堂副部級,雖然隸屬國安部,職能太專,不如職能局副部級的顯性權力大,但是在北京也算說的上話的人物了。加上他早年擅收奇人異士,龍紀威、玄鱗、顏蘭玉等人皆能為他所用,所以論起隱性權力,他的級別相當高。
  這樣的人,實在不該對一個十幾歲的小孩百般討好。
  葉真心智不及現代社會同齡人,但是也不笨,滿懷疑慮的打量著老於,心說他該不會是打我的壞主意吧,想騙我當他的上門女婿嗎?那可不行!敏敏姐長得比我還高啊!

  "對了,葉十三,"老於在一個紅燈前踩了剎車,突然道:"我有件事想拜託你。"
  葉真心說來了,立刻正襟危坐。
  "是這樣的。我聽玄鱗說你對針灸、認穴非常在行,好像是有些家學淵源?"
  葉真警惕道:"略知皮毛。"
  老於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彷彿有點難以啟齒。
  "那你……你知道不,如果一個人的經絡被挑斷,又經過了很多年,還有可能通過刺激穴位的方式來進行治療嗎?"
  "什麼經絡?"
  "哎,手上的。兩道手筋全斷了,十幾年前也治過,但是因為各種原因,治療得不是很徹底……應該是傷了神經,這麼多年過去了手還是會發抖,手臂肌肉打顫,做事情不大方便……"
  葉真奇道:"當年為什麼不治?十幾年過去手筋早就萎縮了。你說的這人是誰?"

  老於沉默半晌,綠燈亮了,他一踩油門,低聲道:"是千面狐。"
  他說這話的時候表情很奇怪,彷彿有點痛惜和愧疚,還有些不為人知的,深深的遺憾。

  葉真眯起眼睛,說:"不知道,我沒注意過張三同志的手。他什麼時候回來?你得讓我去看看,也許能用針扎的辦法讓他稍微好轉,但是治癒不可能了,誰叫他當年不好好治呢。"
  老於低聲下氣道:"當年沒條件,我也……唉。是我的錯。明天特殊行動小隊就回來了,早上七點抵達臨時招待所,我開完會就去找他們。"
  葉真大叫:"什麼——!明早七點!串串也回來嗎?也回來嗎?!你們為什麼不早告訴我!"
  老於怒道:"在開車呢!別往我頭上爬——!"

  當天晚上一向吃得飽睡得好的葉真失眠了。第二天凌晨天剛濛濛亮,他就跑去砰砰砰敲爹媽房門,中氣十足道:"玄鱗叔叔——!出來送我去招待所看串串——!"
  玄鱗猛打開門,一腳把葉真踹出去:"他娘的給老子閉了!好不容易把你媽弄醒搞一次!再叫把你丟出去喂狼啊啊啊啊啊啊——!"
  龍紀威尷尬萬分,扶額坐在床上,上半身什麼都沒穿。

  葉真說:"哦,你又在欺負我媽嗎,實在是太可惡了。龍紀威你怎麼樣?有沒有被按倒做什麼奇怪的事?要我報警把這個欺負你的大壞蛋抓進去嗎?"
  玄鱗一把拎起葉真脖子後的小軟皮,咬牙切齒問:"這個月的零花錢你還打算要麼?!舅舅舅媽是干什麼的,這種事不會打電話找你韓二叔叔出來奴役嗎?!"

  葉真眼底精光一閃,瞬間得道成佛。

  於是他打電話給韓越他們家座機,被連掛七次卻孜孜不倦,第八次時韓越終於接電話了,怒吼聲幾乎把話筒震碎:"葉!十!三!小!同!學——!你到底想幹什麼?楚慈又發燒了!我照顧他一宿剛剛才睡著!"
  葉真連忙道歉:"對不起韓二叔叔,改天買水果上你家探病……我還是去找老於吧,他比你們都好欺負一點。"
  韓越氣咻咻掛電話,最後一秒從聽筒裡飄出來一句:"不過楚慈怎麼又發燒啊,你對他幹了什麼?"
  "老子怎麼幹他都跟你沒關係吧——!!"
  聽筒裡傳來忙不迭掛斷的聲音,韓越怒氣衝衝摔了電話,轉頭看見楚慈醒了,臉紅氣喘的靠在床頭上,語氣虛弱而目光森冷:"韓越,你剛才說什麼?"
  韓越:"……!!"


作者有話要說:
本來這章黑澤要出場的,但是俺今天加班晚了,實在沒趕得及,只能把一章從中間切開……鞠躬……


66

66、串串歸來 ...

  折騰一圈之後,苦命的老於六點鐘就被葉真從床上拎起來,被迫充當免費司機,送葉真去招待所"為張三同志看病"。
  結果敏敏一聽張三同志回國,堅決要求一起跟去,誰敢攔她就揍誰。倆小孩興沖沖奔進招待所的時候天還沒全亮,時間堪堪七點,張三大校正哈欠連天的換上睡衣想補眠。

  誰知道房門一開,敏敏熱情如火的衝進來,張開雙臂道:"親愛的小師哥——"
  大校轉身就跑。
  "哎哎哎!別跑嘛!"敏敏一個餓虎撲食,瞬間把大校攔腰抱住:"小師哥你總算回來了!倫家可想死你了!下個月過完十八歲生日,倫家就可以嫁給你了喲~~~"
  "放放放手……"大校狼狽萬分,竭力抓住自己堪堪欲墜的睡袍領口。可惜敏敏天生御姐,氣勢非凡,眼看著布料發出了危險的撕裂聲。
  "親愛的小師哥,倫家可想你了。"敏敏甜蜜道,"為了犒勞你出任務的辛苦,倫家特地跟爹地學會了煲十全大補湯,為了增加營養還往湯裡倒了兩條活魚、兩隻肥雞,爐火上熬了一星期,爹地都說這湯聞起來絕啦!小師哥感動不?"
  大校絕望道:"是聞起來絕對能讓人當場斃命吧!敏敏!求求你!我快呼吸不過來了咳咳……"

  大校被勒得眼珠突出雙手亂舞。老於一個箭步衝過來,三下五除二把女兒從大校身上扒下來,怒道:"敏敏!"
  敏敏不甘示弱,說:"爸爸!你太過分了!"
  葉真饒有興味的靠在門邊上,還順手抓了把瓜子一邊嗑一邊看。
  敏敏說:"小師哥是我的!而且他早就答應要娶我了!對吧小師哥?我們早就是生死相許天造地設的一對了!拆散我們是沒用的,爸爸!你忍心看著我和小師哥都得不到幸福嗎!"
  大校瞬間捂著脖子咳得天昏地暗,差點把肺給嗆出來。

  老於崩潰道:"那是你五歲生日時逗你玩的好不好!你今年才十八!給我好好唸書考大學,甭想什麼結婚的事!而且跟你在一起他才沒有幸福好嗎,六歲時把耗子藥包在糖紙裡請他吃的人是誰啊?七歲時假裝溺水讓他跳河來救結果自己安然無恙游回岸邊害他差點淹死在河裡的人是誰啊?八歲時哈哈大笑著從二樓跳下去撲到他懷裡結果害得人家差點被活活砸死的人是誰啊?!跟你結婚要冒著生命危險啊於敏大小姐!"
  敏敏一把摟住大校的手,說:"小師哥不在乎的,對吧小師哥。"
  大校微弱道:"我在乎……"
  刷拉一聲睡衣領口終於撕開了,可憐大校立刻春光洩露,半個胸膛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敏敏和葉真同時百轉千回的一聲"哦~~~~~",露出了不懷好意的笑容。
  大校手忙腳亂掏出外套穿好,老於則痛苦捶牆,絕望道:"真是夠了……"

  敏敏簡直就是一場災難。可憐的張三同志不僅沒補覺成,還在少女魔爪下慘遭蹂躪,險些芳魂一縷悠悠歸去。
  "可憐我都兩天沒睡覺了……"大校拽著敏敏的袖子,情真意切道:"親,外邊房間包裡有給你帶的瑞士巧克力,讓我跟你爸爸坐下來談正事好嗎?"
  敏敏乖巧說好,雀躍離去,臨走前甩了個飛吻,正朝女兒瞪眼的老於不幸中招。
  "你怎麼不去?"大校奇怪的看著葉真問。
  葉真置巧克力如無物:"——串串呢?"
  "黑澤串……川?哦,有事先走了吧。他有很多身份上的手續要辦,下飛機就直接走了。"

  葉真心裡微微有點失望,但是自己也不知道這失望從何而來。
  黑澤川不是說喜歡他嗎?
  不是說任務結束後就會回來看他的嗎?
  連一聲招呼都不打就走了,太不正人君子了吧。

  老於偷偷戳戳大校,低聲問:"這孩子整天鬧著要見黑澤川,是怎麼回事?"
  大校淡淡道:"我怎麼知道。"
  "你你你……又對組織不尊敬了,小心組織讓你吃處分。回程情況怎麼樣?黑澤川的事情有定論沒有?"
  "最後一槍是他開的,要不是他這個叛徒還能逃上好幾年。看上邊怎麼說吧,反正他不是知道我們內部日方眼線的名單嗎,這就還有利用價值,上邊的人再苛刻也不敢為難他的。"
  老於喃喃著道:"可是我沒準備啊,要是把他送來國安局,哎喲喂,我的樂子可就大了……"
  "不會的,這畢竟不是個純種中國人,你敢接收,他們還不敢送呢。"大校懶洋洋道:"給他個正兒八經的身份,入個國籍,之後就可以放手讓他自己折騰了。這人慣會來事,在北京城做做生意什麼的,既方便監視又皆大歡喜,我看好得很。"

  葉真豎著耳朵聽,大校看他一臉認真便覺得好玩,隨手撓了撓他的下巴,問:"你覺得怎麼樣呀?"
  葉真眼睛舒服得眯起來,哼哼道:"關小爺我什麼事……小爺才不關心……你手怎麼樣了?"
  大校莫名其妙道:"手?"
  老於趕緊向葉真使眼色,無奈葉真不會看,說:"於叔叔叫我來給你治手。"

  大校的表情瞬間很複雜。
  老於看掩飾不住,尷尬道:"玄鱗說這孩子對經絡認穴很有研究,龍紀威有次扭了手腕就是被他一針紮好的。我想你也給他看看,說不定手臂肌肉能好受一點。"
  "……"
  "不看?不看我走了。"葉真心不在焉說:"巧克力呢,給我帶上點。"
  "看!看!"老於急忙拉住他,又轉頭去拉大校。大校表情有些鬆動,半晌嘆了口氣說:"那就看看吧。"

  來幫大校針灸才是主要任務,看串串是葉真內心的真實目的。眼下真實目的完不成了,只能蔫蔫的坐下來當小郎中。
  葉真嘴裡包著巧克力,含混不清道:"再泡五分鐘,五分鐘就好……於叔叔幫他添點熱水,保持水溫在稍微燙手的程度。"
  老於拎著熱水壺,乖乖往盆裡倒了點燙水。大校把一雙小臂浸在盆裡,皮膚被燙得通紅。
  葉真終於吃完巧克力,心滿意足的喝了杯水,說:"現在可以拿出來了。"
  大校:"……"

  大校被燙得欲哭無淚,老於拿個毛巾把他雙手擦乾,問:"真的需要燙這麼長時間嗎?!"
  "要的,殺豬剝皮前不都要開水燙一下嗎。"
  "……"大校怒了:"你丫把我買的巧克力吐出來——!"
  葉真劈手抓住他左臂,雙指微分如鐵鉗般一路按下,食指點過青靈、少海、靈道、通裡;同時中指點過曲澤、隙門、間使、內關,然後雙指橫刀在大陵、陰隙兩穴之間一劃,低聲道:"拿針來!"
  老於忙不迭翻包,找出臨時借來的一副毫針。葉真看也不看,一手按住大校手臂,一手捻了跟針出來,看也不看往少海穴上重重一插!

  這一針實在插得極快極猛,老於不禁倒抽了一口涼氣:"你……"
  大校條件反射的回了下頭,等待幾秒卻完全不感到痛,只有一股溫熱酸脹的氣勁瞬間游進骨髓,讓他手臂肌肉不知不覺放鬆下來。
  葉真緊緊捏著針尾,彷彿在全神貫注的盯著什麼,臉色微微發僵,手指因為用力過度而泛出青白。
  然而他扎針的手卻是很穩的,彷彿正把一股無形的力量送進體內。隨著那股力量加劇,大校整個肘關節都開始發酸發漲,彷彿被暖流包圍了,那種麻痺和充實的感覺實在是難以描述。

  葉真鬆了手,任由毫針插在少海穴上,又捻了根針在右臂相同的位置插下去,說:"少海穴很有用,沒事多按按,對手臂好。"
  老於連忙點頭記下:"嗯嗯,嗯嗯。"
  葉真坐在大校對面,兩手分別按在他兩臂上,一點一點的順著肌肉束揉捏下去。少年手勁奇大,明明不甚用力,卻每一下都按得大校肌肉發酸,彷彿他手上有種無形的、柔韌卻強勁的暗力。
  一直按到內關穴,他才再次捻起針。這次卻不是直接紮下去了,而是輕柔舒緩的一點一點往裡旋轉,足足過了一盞茶功夫,才堪堪扎進皮膚內層。

  "手厥陰心包經的氣血從這裡由體表匯入體內,而他這裡被人切斷了,造成經水阻絕……嗯?誰這麼狠。"
  大校呼吸不穩,汗流滿面,低聲道:"好了嗎?"
  少年側臉毫無表情,捏著針尾一動不動十幾分鐘,才撤手道:"不要動。"

  他握住大校手腕,掌側緊貼著內關穴,五指併攏壓在手腕橫紋之上。半晌大校只覺得那股柔和而溫暖的暗力源源不斷輸入體內,彷彿一道暖烘烘的泉水一般,讓人舒服得發抖。
  他仰起頭,長長地舒了口氣。
  老於卻看不出什麼異常,心說難道這麼一握就好了嗎?因為體溫相貼?那為什麼不拿個熱水袋來捂呢?

  "太……太暖和了,"大校終於嘆道,"謝謝你。"
  葉真擺手示意他別說話,手上筋骨突出,彷彿極為用力。這時大校的皮膚底下彷彿有一團小火苗在溫柔燃燒,熱度輻射他半個身體都很放鬆,完全被充盈而厚重的內力所包裹了。
  一盞茶後葉真才吸了口氣,緩緩鬆開手。

  "舒服吧。"他精疲力盡的站起身,說:"十幾年過去還想接上手筋是不可能的了,不過刺激穴道可以儘量舒緩他的手臂神經,讓他手上停滯的氣血重新活動,十二經水暢通則有助於……嗯,身體健康。"
  葉真拔下毫針,重新收回盒子裡。
  大校試著彎曲手肘,果然感到靈便通暢了很多,彷彿有什麼無形的關卡,被衝破了一點縫隙。
  "每天過來挨一針,七天後就不用針紮了,光像今天這樣按摩。其實你應該帶他早點去治的,他手已經很不靈活了,整個手臂都經常顫抖發僵對吧。"
  大校低聲道:"以前曾經去看過中醫,也按摩過,但是沒有今天這麼……這麼……"
  他無法形容那種整個人被溫泉包圍的感覺,只能狐疑道:"難道是內力?"
  葉真面無表情的盯著他,半晌伸手道:"再給我一點巧克力!"

  老於慰問完特殊行動小隊成員,中午吃飯前帶著葉真和敏敏離開臨時招待所。
  大校一直把他們送到停車場,臨上車前葉真可憐巴巴的看著他,說:"如果串串回來的話,記得讓他給我打電話啊。"
  敏敏不甘落後:"親愛的小師哥,你也要記得給我打電話啊。"
  張三同志一個頭兩個大,怒道:"十幾歲小孩談情說愛不覺得太早了嗎——!"
  老於立刻從後視鏡裡看他,眉角微微抽搐。
  大校:"……"

  老於他們的車開遠,大校轉過身,停車場角落裡靜靜停著輛吉普。
  "他們走了,"大校說,"你不追上去嗎。"
  黑澤靠在車窗上點了根煙,半晌笑了笑,說:"我正要追呢。"
  "葉十三小同學今天過來第一句話,問:串串呢。臨走前最後一句話,是讓你回來記得聯繫他。我就不懂了,招惹人家的是你,避而不見的也是你,你到底想怎麼樣,就不能給個準話?"

  黑澤眉頭緊皺,刀削一般的側臉上表情沉重,夾著香煙的手上靠近襯衣袖口的位置,隱約露出一道繃帶的白邊。
  "我……從最初見到他的時候,就知道這個孩子前程比任何人都要遠大。他具備很多成年人都沒有的堅毅心性,隱忍蟄伏如同冬眠之蛇,一旦出手便驚若雷霆萬鈞;而且性格柔和、強韌,對自己所愛的毫無懷疑,對自己所恨的也從不手軟,具有銅牆鐵壁一般毫無破綻的信念。"
  "這樣的人能成就大業,而我則是他漫長旅途上的一個……障礙。"黑澤艱難的選擇了這個詞語,道:"我不敢影響他。我不夠好。"

  大校漫不經心道:"你足夠影響他的份量嗎?我不這麼認為。"
  黑澤默不作聲。

  "我這輩子也算染上不少血了,雖然做的時候不覺得,但是有時候想想,也會懷疑自己堅持的是否正確。這種動搖會讓人軟弱,但是大多數人不能抵抗這種動搖,因為思想本身就容易被影響和懷疑,所以人都不可避免有軟弱和無能的一面。"
  大校頓了頓,道:"只有葉十三是個例外——我從未見到他信念動搖,他的想法清晰、穩定、毫無退縮,即便腳踏萬丈屍骨,也從不懷疑自己選擇的路。"
  "你也許不夠好,黑澤,但是你還遠遠不夠動搖他的份量。別把葉十三當孩子對待,從某個角度來說,他那雙眼睛比我們看得更遠,更清晰。"

  黑澤長長的吸了口氣,摁熄煙頭,笑道:"承你貴言。"
  大校微微點頭,退後半步。
  吉普車開始發動,緩緩駛出了露天停車場。大街上陽光普照,車水馬龍,萬物萌發而欣欣向榮;吉普車轉了個彎,很快順著剛才老於那輛車開走的方向追去了。


67

67、黑澤奶媽 ...


葉十三放學出門,左等右等不見大人來接——老於國安部開會去了,顏蘭玉行蹤神出鬼沒,楚慈病怏怏的發著燒,韓越在家庭和軍委之間兩點一線,龍紀威忙著搞辦公室鬥爭,至於玄鱗……
葉十三打電話給玄鱗,怒道:"為什麼不來接我放學!趁龍紀威不在就跑出去跟壞女人鬼混嗎!"
  玄鱗嚇得差點摔了手機:"胡說八道什麼——!老子我在家認真學習呢!小心被你媽聽見,萬一搞出家庭分裂怎麼辦?!"
  葉十三奇道:"你還學習?"
  "哼哼,老子我的淵博學識豈是爾等區區人類所能理解的,不說也罷。你放學了?"
  葉十三看著車水馬龍的街道,頓時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三十分鐘內不來接你兒子我就要餓死了!餓死了好嗎!這世上有哪個家長讓發育期青少年餓肚子的,以後長不高怎麼辦!"
  "哈哈哈哈別擔心這個問題,反正你肯定長不高了哈哈哈哈……哎喲,嗆到口水了……咳咳咳!咳咳咳咳!"玄鱗可惡的笑聲終於勉強停止,說:"我才不去接你呢,老於都告訴我了,黑澤川他們回來了是不是?"

  葉真拿著手機,茫然四顧。紅綠燈飛快變換,汽車捲著潮流湧過街道,馬路對面站著一個微笑的高大男人,靠在吉普車門上,把墨鏡摘下來在手裡把玩。
  他穿著黑色T-恤,迷彩褲,高幫短靴,手臂和胸膛肌肉顯出結實的線條,就像個漫不經心的特種兵。
  路過的少女大多回頭看他一眼,有的好奇興奮,有的面帶羞紅,嘰嘰喳喳議論著走開。
  葉真:"……"

  玄鱗在電話裡老氣橫秋的教導:"身為一條高貴的龍,老子對小孩出行接送、打包晚飯之類雞毛蒜皮一點也不感興趣,像這種小事直接去找你的黑澤奶媽,把你喂飽養大是他今後人生的第一重任,懂否?!"
  葉真說:"爸,等著被龍紀威削吧。"然後掛了電話。

  他穿過大街,黑澤微微低下頭,面容如同刀削般堅毅,眼神裡滿是溫暖,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笑容。
  "你好,葉真,"他伸出手說:"從今以後我的名字就叫顧川了。"
  "你好,顧川,"葉真心平氣和道:"從今以後你就是我的奶媽了。"
  黑澤:"……"

  黑澤奶媽帶葉真去學校附近的飯店要了一桌菜,慈愛的看著葉真狼吞虎嚥,吃得飯粒和口水齊飛。
  葉真的食量一直不小,在已經吃了十個八個糯米團團的情況下還能堅強的幹掉兩碗飯、半隻雞,甚至有一度超過龍紀威和玄鱗的食量總和(雖然玄鱗的需求量近乎於無)。然而他還是清瘦見骨,並且個頭偏矮,讓學校裡很多大姐姐們狼性萌發,把葉真小底迪翻來覆去的揉著玩。
  黑澤又給葉真夾了一隻蝦,虛偽道:"多吃點,吃飽才能快快長大。"
  葉真不明所以,本著禮尚往來的原則給黑澤夾了一筷子魚,說:"你也吃,這家菜做得不錯,可以給龍紀威打包一份帶回家。"

  黑澤立刻招手點菜讓人打包,葉真在烤肉的間隙終於問:"你以後打算怎麼辦呢,串串?我聽張三同志說你可能要留下來做生意,需要幫忙嗎?"
  黑澤看周圍沒人注意他們,便飛快伸手把葉真拽過來親了一口,說:"喏,就這個需要。"
  成年怪蜀黍的調戲對葉真小盆友是完全無效的,他淡定擦擦臉上的口水,繼續埋頭吃烤肉,嘴裡包著東西說:"問你話呢串串。開公司需要打手保鏢什麼的嗎?我覺得我可以勝任這個職位,你只要發我點零花錢就可以了……畢竟現在問我爸要零花錢越來越難,他說小孩過了十六歲就不能隨便給錢了,怕錢太多出去學壞。"
  其實不給葉真零花錢,難受的是玄鱗——因為葉真的錢永遠用來買零食,身邊沒錢他就會回家嚷嚷著要零食,最後出門跑腿的只能是玄鱗自己。

  黑澤在桌子下勾著葉真的小腿,說:"顏大校給的意見是開個保鏢公司,從退役特種兵裡招人,他可以聯繫名單。訓練以後挑出精英,他們有些不好出動自己人的任務,就可以委託給保鏢公司來幹。有一定風險,但是好處也很多,主要是和他們互利互惠,並且我以前在日本也經營這方面的交易。"
  葉真點頭道:"是啊,還可以訓練幾個女人,張三同志扮人妖已經扮厭了……那你可以僱傭我嗎?"
  "有一個職位很適合你,"黑澤又親了他一口,說:"老闆娘。"
  葉真淡定的一把將盤子扣他臉上:"你才是老闆娘。"

  小別勝新婚,黑澤顯然不想這麼早放葉真回家,於是順手在酒店開了個房,還讓葉真打電話告訴玄鱗說已經在外邊吃過了,不回家吃晚飯了。
  玄鱗疑惑問:"那你今天作業怎麼辦?"
  "串串啊。"
  黑澤立刻表示自己學歷槓槓的,雅思四個八不在話下,拿下高一數學英語什麼的完全是小菜一碟,保證負責把葉真的功課水平拉到學校標準線以上。

  結果半小時後葉真抗議了,怒道:"為什麼寫作業的時候你坐著,我站著?!"
  書桌上攤著作業本,黑澤坐在椅子上,把葉真拉到自己大腿之間夾著,一手抱著他的腰,一手抓著他的手用筆在草稿紙上指指點點。
  還沒寫幾個字就要被親一口揉半天,寫錯一道就要被懲罰,懲罰內容讓人臉熱心跳——葉真臉熱,黑澤心跳。

  葉真又是個經常寫錯題目的小孩,他總搞不清高一幾何的各種證明方法,英語語法更是要了他的小命。於是黑澤有充分的機會細細講解,然後把他按倒在懷裡上下調戲,手伸進衣服裡到處揉。
他一動手,葉真的神智就魂飛天外,基本說了什麼就忘什麼,閱讀理解逐字逐句解釋三遍還是一竅不通。
  黑澤湊在葉真頸窩裡嗅著,一手反覆揉捏他胸前那一小點,低聲笑問:"再想想選什麼?動作接受者作為主語的時候動詞要做被動語態,但是你再看看這些詞當中哪個沒有被動形式……"
  葉真被揉得渾渾噩噩,仰起頭來靠在黑澤堅實的肩膀上,腳軟的喘息著。黑澤趁機把他抱到自己膝上坐好,居心叵測分開他大腿,沒一會兒就把校服白襯衣的紐扣全解開了。
  "檢查下你身體發育怎麼樣……"黑澤含混著道,"嗯,別動,過來親一個。"
  葉真滿臉通紅,眼神裡彷彿帶著水,主動轉頭親吻黑澤的唇。少年人總是精力旺盛並容易被撩撥,黑澤立刻就感到少年硬起來了,因為衝動而心急不滿的磨蹭著。

  "給你點甜頭吃……"黑澤在親吻途中啞著聲音道,然後用手圈住那根異常精神的小兄弟,用拇指帶著老繭的部分輕而快速的摩挲,用手指挑逗嬌嫩的頂端,緊接著聽到葉真極盡顫抖的喘了一聲。
  快感彷彿潮水一樣瞬間把人淹沒,葉真一隻手緊緊掐著筆,一隻手抓著黑澤身側的椅子扶手,額上滲出微微的汗,眼睛盯著酒店房間空白的天花板,目光非常失神。黑澤盯著他水潤好看的唇,終於低頭用力親吻上去,半晌分開的時候葉真氣喘吁吁,呻吟道:"快……再快一點……"
  黑澤硬得下_身發痛,冷酷道:"不行。"

  他一把將葉真抱起來,幾步扔到大床上,隨即整個人壓下去,用膝蓋頂開葉真的大腿,同時抓著他兩手按到枕頭邊:"老子我忍不住了。"
  葉真怒道:"尼瑪!小爺也忍不住了好嗎!"
  黑澤終於破功了,大笑道:"你等著,我去……嗯,去找潤滑劑。怎麼床頭抽屜沒有?酒店服務太不貼心了。"
  葉真問:"找那個有什麼用?"
  葉真小盆友顯然對細節問題研究不深,玄鱗不可能教兒子這些事,龍紀威個性深沉,冷靜自持太過。葉真只知道兩個人之間一定會有某種親密的方式,但是具體如何,誰上誰下,他沒有概念,也不大講究。
反正爽到就完了。

  黑澤裝大尾巴狼,只笑不說話,過一會便從浴室找來兩瓶霜,一個茉莉味潤膚的,一個玫瑰味擦手的,問葉真:"你喜歡哪個味道?"
  葉真興奮勁兒沒過,眼神迷離不住喘息,隨手點了個玫瑰的。然後又抬腳往黑澤高高聳起的褲襠點了點,腳尖很有興趣的轉了個圈。
"老實點!"黑澤笑罵一句,順手抓起葉真腳腕扳回床上,三下五除二把兩人脫光,只情趣性的把葉真襯衣反過來一脫,鬆鬆束縛住少年的兩個手肘,然後再次低頭接吻。

  這個吻很明顯帶上了濃厚的情_色意味,唇舌互相勾引糾纏,唾液從唇角淌到下頷,彷彿有滾燙的熱度流過心臟。葉真情不自禁伸手抱住黑澤的脖頸,這個小動作讓黑澤瞬間興奮無比,立刻用膝蓋狠狠頂了頂葉真的大腿根,同時伸手揉弄小穴,利用潤手霜很快探進一個指節。
  那感覺實在怪異,葉真立刻條件反射的一弓身,黑澤按著他不給動,伸進一根手指之後又一根,一邊溫柔的鬆動著,一邊伸手摩挲少年稍稍萎靡的下_身。
  胡蘿蔔加大棒,沒經歷過人事的葉真輕易就被討好了,肆無忌憚的呻吟著抱怨:"再快一點……好難受……"
  黑澤因為強忍慾望而臉色發僵,肩部厚實的肌肉繃緊如同岩石,緊緊咬牙道:"老子更難受……還敢撒嬌,幹得你下不了床……"
  葉真不滿道:"你才下不了床。"

  黑澤終於忍不住了,滿腦子都是"給他點顏色看看"的衝動。葉真話音未落就被狠狠翻過身去,手指被撤出體內,痠軟的空虛還沒持續幾秒,緊接著就有一個炙熱的龐然大物衝進來,痛得葉真大叫一聲:"——啊!"
  黑澤不敢一下到底,卡在中途艱難忍著:"放輕鬆點……別太緊張……痛嗎?等等就好了。"
  他低頭親吻葉真被汗水打濕的鬢髮,然後又輕輕撕咬他的耳梢。這是葉真最敏感的部位之一,少年很快被撩撥得不住喘息,一直的不到解放的下_身也難耐的在床單上磨蹭著。
  黑澤咬牙緩緩插進一點,堅硬如同鐵棍一樣的陽_具緊擦溫熱柔軟的內壁,那感覺讓他簡直爽得發狂,狠命勒著葉真的腰如同野獸一般親吻他,一插到底後幾乎沒有任何停頓的退出一半,緊接著狠狠頂進來。
  接連不斷的頂撞讓葉真非常不習慣,一開始他的反抗被黑澤憑藉體重蠻橫鎮壓,緊接著快感如同微小的電流滲入體內深處,陽_具頂撞時產生的酥麻和前端在床單上摩擦產生的愉悅同時襲來,加倍讓人喪失神智,葉真幾乎瘋狂的抓著床單哭道:"等一下!……啊……等,等一下!慢一點!"

  黑澤暫時性的抽出去,把葉真抱起來翻了個身,讓少年的身體對準自己青筋勃_起的下_身緩慢下沉,直到陽_具憑藉坐姿的重量插_入到一個恐怖的深度去。
  葉真滿臉淚痕,嘴唇紅潤得滴血,白襯衣被汗浸得半透明,還從身後纏在手肘上。他低頭用前額抵著黑澤的肩膀,這示弱的樣子極大程度上激發了黑澤的施虐欲,他幾乎立刻把葉真的腰抱起來然後狠狠按了下去,接連十幾下沒有任何停頓的抽_插,把葉真操得幾乎發不出聲音來。

  這男人正當壯年,又憋了相當久,精力旺盛得恐怖,按著葉真一會親一會哄的做了不知道多少次,葉真昏昏沉沉的也感覺不到自己是什麼時候高_潮的,最後他已經什麼都射不出來了,因為快感累積太多都有些麻木,只感覺到那硬楔一樣滾燙的陽_具重重頂到前列腺上,焚燒一切的快感讓他幾乎昏迷過去。
  黑澤終於最後一次射出來,精_液淌得葉真滿大腿都是,淫_靡得可怕。情_欲最終在肌膚相貼裡得到滿足,黑澤長長吸了口氣,意猶未盡親吻葉真濕透的脖頸。
  滿足的愛意彷彿滾燙冒泡,從他們兩人心裡同時蒸發出來,但是沒有人說,都心照不宣。
  黑澤問:"抱你去洗個澡?"
  葉真精疲力盡道:"要洗你自己去……困了,睡覺。"
  黑澤於是也不去洗,就這麼長手長腳的抱著葉真,兩人肌膚都膩膩的互相貼著汗水,很快便同時睡著了。

68

68、英勇的楚慈 ...

  第二天早上起來清洗,黑澤遭了晴天霹靂。
  葉真光溜溜的坐在浴缸裡,堅持要像昨晚自己被上那樣按倒黑澤上一次。

  黑澤堅持不干,葉真堅持要上,翻出舊帳來說:"你不是說喜歡我嗎?!喜歡為什麼不能讓我上一次?!"
  "這跟喜歡沒關係。你還沒成年,縱慾對身體不好。"
  "胡說八道——!你只是怕丟面子,虛偽的大人……"
  "這跟面子沒關係。你幹什麼?你想幹什麼?葉真!……住手!"
  水聲嘩啦響起,兜頭蓋臉撲了兩人一身。葉真閃電般出手點穴,黑澤手臂格擋,雙指併攏如劍掀起風聲呼嘯,瞬間啪啪兩下,黑澤肩井中招,縮身同時狠捏葉真後頸,電光火石間兩人動作定格。
  一個穿著浴袍,一個赤身裸體,兩人的手都點在對方罩門之上,進退不得。
  葉真:"……"
  黑澤:"……"
  三秒鐘後葉真打了個驚天動地的噴嚏,噴了黑澤一臉。

  葉真臉色嫣紅,靠在床頭,有氣無力。
  "他發燒了,三十八度五……嗯嗯,已經吃過藥了,睡一覺就好。"
  電話裡傳來龍紀威的聲音:"既然這樣今天就不要去上學了,我把他班主任的電話給你,打個電話去請假。"
  黑澤找來紙筆記下電話號碼,禮貌問:"還有什麼吩咐嗎?"
  "沒有了……哦,你等等。"
  龍紀威捂上話筒,幾秒鐘後回來,說:"也沒什麼,玄鱗有句話要轉告你。"
  黑澤瞬間緊張起來:"有何指教?"
  "他說,"龍紀威冷靜道,"叫你洗乾淨脖子,自己選個墓地,待會上門來領死。"
  黑澤手忙腳亂掛了電話。

  葉真是個性格和手段都極度果決的人,喜歡就是喜歡,憎恨就是憎恨,沒有中間形態。
  他覺得昨晚的感覺很好,雖然有點痛,有點難堪,但是最後還是爽的——如果能換換位置體驗下新感覺,想必也會非常爽。
  但是黑澤堅決表示這樣已經很好了,換位置什麼的太折騰,適應新體位什麼的太麻煩,勢必不會爽,所以還是維持原樣比較好。
  葉真氣哼哼躺在床上,黑澤問酒店廚房要了一大碗紅豆粥,熱氣騰騰的喂給葉真當早餐,看他吃得腮幫子鼓起來,忍不住想親一口。
  但是這男人悶騷慣了,一大早上不好意思發情,於是憋得一臉毫無表情,眼睛一錯不錯盯著葉真的腮幫子,彷彿在打量著要割塊肉下來紅燒一樣。

  "昨晚作業還沒寫完呢,"葉真吃完粥,感嘆道。
  黑澤心不在焉道:"晚上再寫。"
  "這次你可不准打擾我了!小爺下過決心要好好學習的!"
  "嗯嗯,好好。"
  黑澤還是想親,又遲疑不決,幾秒鐘過後突然反應過來,狐疑道:"你想好好學習幹什麼?"
  "考大學啊。"
  "考大學幹什麼?"
  葉真張口結舌,半晌說:"為了……不被甩啊。"
  黑澤一頭霧水:"考大學就不被甩?被誰甩?我剛想跟你說如果以後考不上大學就來幫我一起開保鏢公司……誰給你灌輸這種歪門邪道的想法?"
  葉真怒道:"還不都是因為你!楚叔叔說學歷相差過大的兩個人在一起是沒有好結果的!為了不被甩叫我好好學習考上大學!現在你滿意了吧?"
  黑澤張口結舌,問:"楚叔叔,楚慈?就是上次在病房裡……"他想起楚慈出手如電來來回回四耳光,瞬間斯巴達了。

  楚慈不出名。當他在日本調查葉真身世的時候,發現因為龍紀威玄鱗的關係,葉真身邊很有一些位高權重的能人異士,比方說于靖忠顏蘭玉韓越;楚慈無父無母出身微寒,且整天到晚病怏怏的,在北京一票官二代當中實在弱勢到了極點。
  但是就這位隨時病得要斷氣一般的楚慈,卻實在是個世間少有的狠人。黑澤交遊廣泛,閱人無數,除了天賦異稟的葉十三,再沒見過有人能牛逼到楚慈這個地步。

  於是黑澤強行把"這人是胡說八道你就當他放屁好了"這句話吞進肚子,咳了一聲,安慰道:"就算你學歷只有高中畢業,我也不會甩了你的。我喜歡你,這跟學歷什麼的沒有關係。"
  葉真狠狠道:"不行,楚叔叔說你是鍍過金的洋海龜,如果我學歷太低的話以後會有人說我攀高枝,吃軟飯。男人的面子比天還大,我可不沾你的光,這件事沒得商量!"
  黑澤:"……"

  無數頭草泥馬歡快奔騰著在黑澤心裡呼嘯而過,半晌才擠出來一句:"……那你好好學習吧,下午我要出門……跟顏大校商量公司場地的事情。"
  葉真把吃空了的粥碗順手扣黑澤臉上,怒道:"那就對了——!別來打擾我做功課!"

  葉十三小同學做功課的決心很強烈,無奈現實太骨感。下午黑澤出門前接到老於的電話,說:"顧川同志,麻煩你把葉十三也一起帶來吧。再給千面狐做個按摩鞏固鞏固,我怕他舊病重犯。"
  黑澤禮貌道:"就讓他舊病重犯吧,葉真發燒了,現在還在……"
  葉真搶過電話:"那天張三同志給的巧克力球還有嗎?!什麼,還剩一盒?放在那裡別動!我這就去拿——!"
  老於:"……"

  幸虧小孩發燒不難受,葉真足足的睡了一覺,出了身汗,黑澤又幫他把全身內力運行了一個小周天,下午的時候已經退到三十七度五了。
  就這樣黑澤還不放心,臨走前強迫葉真穿上長袖,又穿上帶帽外套,活像個操心過度的奶媽。
  見面地點是北京郊區一個拳擊訓練場地,以前是韓越一個朋友的產業,後來那朋友家裡出了事,拳擊館被低價轉讓給韓越,現在正好用作黑澤將來公司的特訓基地。
  下車的時候老於已經等在門口了,見面二話不說,先塞給葉真一盒進口巧克力球,殷切道:"裡邊還有!"
  葉真興高采烈問:"不是說只剩一盒了嗎?"
  "你敏敏姐又贊助了點!叔叔跟你說,只要能治好千面狐那雙手,叔叔送你去歐洲玩一個月,想吃什麼吃什麼,叔叔全包了!"

  葉真一邊跟老於往裡走一邊忙不迭往嘴裡塞巧克力,黑澤跟在他身後,看他嘴巴鼓鼓囊囊的樣子,便覺得非常好笑,說:"吃慢一點,沒人跟你搶。"
  葉真心滿意足道:"於叔叔對張三同志真是太好了,簡直是巧克力大派送啊。"

  他們穿過訓練館大廳,黑澤注視著落地玻璃窗外空無一人的露天田徑場,低聲道:"如果不是顏蘭玉,于靖忠坐不到今天這個位置上來。顏蘭玉當年在日本學藝,為救于靖忠而被廢了雙手,千辛萬苦藝成之後便立刻叛出師門,為了于靖忠而逃來中國。本來說好要進國安部的,但是當年情勢複雜,于靖忠差點被人整倒,為了從外部支援他,顏蘭玉又去總參謀部一個下屬後勤部門從最基層的特工幹起,直到去年因為突出立功而授予大校軍銜……"
  葉真驚道:"怪不得張三同志的師姐要殺他呢,我還把那女人給抽了一頓!"
  "松島優子是吧?那人是個心狠手辣的角色。"黑澤頓了頓,說:"據說于靖忠今年就要摘掉那個副字了,他難得有求於人,你好好給千面狐治吧。如果你以後想當公務員的話,保不準還得拜託于靖忠幫忙呢。"
  葉真並不理解這些前途相關的大事,懵懵懂懂道:"哦,是嗎?"

  他們跟老於一前一後上了三樓,張三大校已經在辦公室裡等著了。另外靠牆站著一排穿迷彩服的小夥子,個個精氣神十足,身姿挺拔得一排標槍。
  大校一看葉十三,立刻哈皮的伸手撓他下巴:"小十三喲~~~小十三~~~來,給大爺喵一個聽聽!"
  葉真興高采烈道:"喵!服務員姐姐你好!"
  大校險些從座位上翻下去:"說什麼呢這孩子!"

  黑澤從老於手裡結果合同看了一眼,看到最後租金,嘴角露出一點幾不可見的笑意。老於咳了一聲,說:"韓越本來說好提早半小時來的,不知道怎麼耽擱到現在。你先過來看看這批人,都是千面狐從他早年起家的單位選出來的人尖子,我給你介紹一下。"
  他走到牆角那排標槍一樣的年輕人面前,挨個指給黑澤看。前頭幾個都是去年國際關係學院的畢業生,在部隊封閉訓練過一年,顯然很得大校青眼。中間幾個是從特種部隊甄選出來的退役兵,有一個臉上有疤。最後幾個是國家企業幹部轉業,年齡大了些,社會關係相對複雜,但是勝在沉穩。
  黑澤把那臉上有疤的多看了一眼,問:"怎麼弄的?"
  那特種兵敬了個禮,不卑不亢道:"報告,執行對外任務時彈片劃的!"
  黑澤默然點頭,道:"以後找個時間,做手術把疤去了吧。"

  歷來國安招人,都喜歡容貌普通毫無特色,放進人群裡眨眼間就不見了的那種人。社會關係單純,祖上三代沒有海外關係的應屆畢業生是首選,彷彿一張潔白的紙,可以任意塗抹顏色。其次是從各大特種兵部隊挑選精英,因為被軍隊調教過,能吃苦,苗子正。最後才是企業幹部轉業,社會關係複雜且比較難以掌控,但是圓滑精明,大多有一技之長。
  當然這只是針對普通人的招聘。真正民間能人異士可以被特招,也就不用走上邊的程序了。
  "這批人我交給你了。"老於頓了頓,道:"有些話我不方便多說,不過你大概能猜到。千面狐如今位高權重,目標太大,有些事不能再親自關注了,就需要有靠得住的人來當他的眼睛,做他的雙手。組織的安全是無價的,錢不是問題。你自己心裡得有桿秤。"
  黑澤頷首不語。
  "每隔幾年,我們就要重新……站一次隊。"老於沉默了一會,說:"在中國,站隊是件很重要的事。"
  黑澤說:"我知道。"
  老於拍拍他的肩,沉聲道:"你站得就很對。"

  就在這時門被推開了,韓越探頭看了一眼,瀟灑揮手:"喲,都在啊!"
  他穿著軍綠色的常服,手上勾著車鑰匙,漫不經心的摸了摸葉真的頭。葉真正給大校做按摩,鳥都不鳥他一眼,大校只點點頭,隨即對楚慈微笑示意。
  楚慈臉色蒼白且毫無表情,隨手把一個裝了飯盒的塑料袋放到葉真身邊:"龍紀威要的烤鴨店酥肉餅,我答應晚上帶給他的,你順手帶回去吧……我就不去了。"

  葉真一聽到烤鴨店酥肉餅幾個字,頓時內力倒灌逆流而上,雙眼放光道:"酥肉餅啊——!"
  大校慘叫道:"別亂來啊——!"
  葉真搖著尾巴撲過去檢查那兩個飯盒,大校猝不及防,雙手骨骼被他內力一撞,險些撞成半殘。
  "痛痛痛痛痛痛啊——!我殘廢了我殘廢了……"
  大校淚流成河,抱著手在椅子上滾來滾去。葉真嘴裡叼著半塊酥肉餅,心滿意足如同偷到了東西的耗子。楚慈一臉無辜輕拍大校的背,淡定問:"要打120嗎?"

  那邊的正牌房東韓越跟黑澤商量好合同的事情,便帶著老於和前來受訓的第一批保鏢去參觀訓練場。黑澤毫無意義的跟著去了,臨走前抹了把葉真嘴邊上吃出來的油,低聲道:"還在發燒,油的東西少吃。"
  葉真鄭重道:"我已經好了!"
  黑澤:"……"

  尾隨他們出去的那行受訓人員好奇的回頭看葉真——他人小,好吃,好動,沒心沒肺,大大咧咧;長得一副好模樣,卻過分清瘦弱小,看上去不堪一擊。
  他是跟他們未來的老闆一起來的,跟他們現在的上司千面狐很熟;於副局長很看重他,但是又存著一種把他當晚輩那樣的態度。
  高層親戚?官二代?
  沒有人能猜到葉真到底是個什麼角色。

  韓越老於他們出去了,可憐的張三同志好不容易等到葉真吃完酥肉餅,繼續回來用內力按摩。
  楚慈靠在窗前用手機上網,一副冷若冰霜的模樣。
  大校一看就知道有貓膩,眼睛一眯,問:"你又被家庭暴力啦,楚慈同志?"
  "沒有。"
  "你這樣是不對的,楚慈同志。"大校說:"組織關心每位同志的身心健康和家庭和諧,所以組織也很關心你;作為當今世界唯一一個和史前暴龍結婚的人類,你要是有什麼生命危險一定要及時跟組織說……好讓組織開心開心。"

  楚慈冷冷的盯著他。
  大校露出一個"我就知道"的笑容:"你們吵架了吧……你跟韓?二百五?越同志?"

  葉真深深舒了口氣,內力如同溫泉一般在大校手腕經絡處徐徐灌入,同時豎起耳朵很有興趣的聽著。
  楚慈說:"組織,你想多了。"
  一大一小兩位"組織"同時露出蔑視的表情。
  "只是韓越的遠房表妹考到北京上大學,最近經常帶同學來家吃飯而已。"
  大校立刻問:"女同學?閨蜜?這種事有什麼不好開口的,我見得多了……"
  "男同學。"楚慈說,"確切的說,是他表妹的男閨蜜……一個經常臉紅且從不抬起頭來看人,一說話就扭扭捏捏吞吞吐吐,經常用受了驚的小兔子一般的眼神看人的……男同學。"
  大校和葉真同時反駁:"那就是女同學!"
  楚慈:"……"

  楚慈漫不經心道:"隨便你們怎麼理解。他表妹好像對我非常不滿,而那位女……男同學又彷彿很怕我,每當跟我說話的時候就一副……我很難形容那種感覺,就好像我隨時要趁韓越不注意的時候下手謀害他一樣……你們懂的。"
  大校和葉真同時點頭,動作整齊劃一。

  "然後上星期表妹又帶閨蜜來了,韓越不想做飯,所以我們商量好去外邊吃海鮮。席上我們想點螃蟹面,韓越要吃香辣,我要吃薑蔥,誰也無法說服誰……最後我們各點了一份,各人吃各人的。"
  葉真迷惑道:"很正常啊。"
  "但是,"楚慈說,"他表妹就很不高興,覺得我太……嗯,太不隨和了。"
  葉真:"……"
  大校:"……"
  "事情沒有結束。那天晚上回去以後,男同學突然全身過敏發紅,大半夜被送進醫院,確診以後我們才知道他從小就海鮮過敏……"
  葉真難以置信,問:"那他吃飯前為什麼不說?"
  楚慈聳聳肩,表示不知道。
  這個動作他做起來有種特別冷淡的優雅。
  "——因為他進的是韓越鐵哥們兒任家遠的醫院,所以急診押金一概沒讓他交。事情的□是,第三天我們去探望他的時候,這位男同學從床上掙紮著起來,把他臨時打電話問同學借的一千塊錢親手交到了韓越手上……當時所有人都在場。"
  "韓越當時就傻了,還沒來得及把錢推回去,那孩子就對他說:韓大哥,謝謝你替我做了這麼多,但是我的尊嚴不允許我隨便占人便宜;我雖然家境平凡,但是我有骨氣,請你尊重我的做人原則!"

  "……"
  大校和葉真同時露出慘不忍睹的表情來。

  楚慈無辜道:"你們知道,這孩子實在選了個好時間,韓越他表妹也在,任家遠也在,整個病房都是醫生護士……韓越差點當場拉開窗子從六樓上跳下去……我敢說他從生下來開始到現在就沒出過這麼大的洋相。"
  大校問:"然……然後呢。"
  "哦,然後韓越回了家,強迫我跟他一樣選擇性忘記這件事,我不得不說這是很自欺欺人的行為,因為從那天開始起任家遠他們就動不動跟韓越說什麼我是有骨氣的,請你尊重我做人原則之類的話……他們可能覺得看韓越暴跳如雷很有趣……你們兩個不要笑。結果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這件事很快在朋友圈裡越傳越離譜,截止昨天為止,最新流言是韓越強迫了自己親表妹的同學,把人家搞進醫院,還妄想用區區一千塊錢把整件事抹平,結果被人家用一千塊錢當眾甩到臉上……"

  "楚——慈——!"韓越咆哮著破門而入:"我就知道你背著我偷偷跟他們打聽這事——!誰說我被一千塊錢甩到臉上了?!嗯?!誰說的——!"

  楚慈面無表情問:"嗯?什麼一千塊錢?我剛才說什麼了?"
  "不准裝傻!"韓越唾沫橫飛,濺了躲閃不及的葉真一臉,"——誰敢這麼造老子的謠,是不是任家遠?還是侯瑜那小子?還有你又背著我把這事告訴別人,你肯定是吃醋了!而且還是偷偷摸摸的吃!實在是太過分了!"
  "……"楚慈說:"我沒有。"
  "你就有!要不然你為什麼給裴志打電話?!要不是我管得緊你今晚就跑龍紀威他們家去了!我知道那小丫頭動機不良想讓她閨蜜搞第三者插足,跟你說過多少遍了!我對那種自說自話的神經病小娘C不感興趣——!"

  韓越徹底變身噴火暴龍,鼻腔裡呼哧呼哧的冒著黑煙,頭頂上竄起火苗,身後還拖著長滿倒刺的大尾巴,在地上砰砰砰的甩來甩去。
  楚慈無可奈何道:"好吧,算你贏了,就當我吃醋……"

  "果然!"韓越悲憤莫名,說:"你為什麼不相信我?!都跟你發過誓了,雖然那小娘C整天頂著一張對老子忍辱負重百般討好的臉,但是老子對他完全、完全不感興趣!為什麼你就不肯相信?愛人之間連一點信任都沒有嗎?吃醋算什麼啊?而且還跑去跟裴志打電話!"

  "……"
  楚慈徹底被打敗了。任何話語在韓越的強盜邏輯面前都是蒼白無力的。

  "這件事絕對沒完!必須要解釋清楚!今晚就把在你面前造我謠的人告訴我,老子明早上門去問候他全家!……"
  韓越手舞足蹈,被黑澤和老於一人抓著一隻手,踉踉蹌蹌拖出大門。
  隔老遠還聽到韓越悲憤的控訴:"我明明就知道……他就是吃醋……真可惡,為什麼不正大光明的來問我……還背著我偷偷吃……"

  楚慈只能追出去,臨走前匆忙對葉真丟下一句:"現在你知道為什麼我今晚不能去你們家了吧?"
  葉真:"……"

  "英勇無畏的楚慈同志!"大校欽佩萬分道:"果然不愧是和史前暴龍結了婚的男人啊!"


69

69、特訓營 ...

  當天晚上黑澤解決了在北京的住宿問題,不用再住酒店了。
  事情是這樣的:房租及人員問題談妥以後,悲憤的韓越把黑澤老於他們拉出去喝酒,在酒吧裡拍桌大罵:"我從來就沒見過楚慈這麼不爽快的人!我告訴你們!他就是在吃醋!他還偷偷把這件事告訴所有人,偏偏就是不跟我說!夫妻之間一點信任都沒有!……"

  葉真淡定道:"你們兩個能稱作夫妻嗎。"
  黑澤看見韓越猙獰的臉色,立刻抄起藍莓塔一把塞葉真嘴裡:"吃你的點心去。"
  葉真於是埋頭啃藍莓塔。

  "那個裴志!老子看他不順眼已經很久了!沒事還找楚慈出去下棋晨練,你們說大清早上不乖乖跟男人在家搞一次,出去晨練什麼?!晨練個屁!這次他還打電話給裴志呢,我沒聽見他們說什麼,一定是偷偷抱怨我!冤枉我!我跟那神經病小娘C明明沒什麼——!他為什麼就是不相信呢——!"
  韓越哐當把酒杯一摔,口水和啤酒沫濺了老於一臉。
  老於淡定一擦,勸道:"正常夫妻都免不了磕磕絆絆的,小事,小事。"
  "你們不懂啊!"韓越挨個指點黑澤和老於,說:"這年頭娶個媳婦有多難你們知道嗎?媳婦不聽話有多糟心你們知道嗎?外邊那些娶不上老婆的野男人,整天虎視眈眈盯著你才到手還沒捂熱的新媳婦,稍不注意就給人挖牆腳了……看看你們兩個,這沒出息的,一個家庭生活還沒開始,一個好像一輩子都不會開始了,你們懂個屁!"

  黑澤:"……"
  老於:"……"
  老於唯一想做的就是把韓越拖出去砍了,碎屍扔進下水道裡沖掉。

  韓越丟下空啤酒杯,換了威士忌一飲而盡,更來勁了:"還有那個龍紀威,哪天得空老子非揍他不可!你們知道嗎,每次我一出差離開北京,楚慈他立刻找龍紀威出來喝茶啊!聽戲啊!逛街啊!吃飯啊!我就不知道他們咋這麼多話要說呢!整天嘰嘰咕咕的!……"
  葉真吃完藍莓塔,抗議道:"我媽跟我爸感情很好的,你不要黑他。"
  黑澤趕在韓越噴射口水之前抄起巧克力蛋糕,閃電般塞葉真嘴裡:"吃你的點心去。"
  葉真於是埋頭啃巧克力蛋糕。

  目標被轉移,韓越只得意猶未盡的轉向黑澤跟老於:"我跟你們說,我真的已經忍夠了。上次九處年尾聚會的時候楚慈竟然也跟他們一起跑過去,一幫人吃完飯還去K歌,搞到十一二點都不回家,老子殺過去一看,一幫男男女女窩在那麼小一個包廂裡鬼吼鬼叫,簡直是傷風敗俗……楚慈還坐在沙發扶手上幫龍紀威剝橙子皮……簡直又乖又人妻!豈有此理!"
  黑澤:"……"
  老於:"……"
  韓越砰砰砰的拍著桌子,臉紅脖子粗道:"老子才是他男人!老子辛辛苦苦上班賺錢,下班卡著點回家做飯,賺的錢還全交給他!他就不能對老子熱情點,溫柔點,主動點嗎!"

  葉真呼哧呼哧的吃蛋糕,嘴巴鼓鼓的問:"你想讓他怎麼溫柔熱情?"
  "起碼也給我剝個橙子皮什麼的吧!"韓越想了想,說:"沒事靠在我懷裡撒個嬌啊,勾引勾引我啊,早上起來別慌著去晨練,乖乖鑽被窩裡讓老子搞一炮什麼的啊……這要求很高嗎?!老子可是他男人!"
  黑澤客觀道:"你可以當面跟他說說,很快你就不會是他男人了。"
  韓越登時大怒,指著黑澤的鼻子唾沫橫飛道:"果然狼子野心!我就知道你跟那姓龍的是一夥的!"

  黑澤慌忙起身安撫,知道他喝多了,用眼神示意老於給楚慈打電話。
  老於十分記恨那句"一輩子都不會有家庭生活了",電話接通後便陰陽怪氣,哼哼著道:"喂,楚工啊,你家男人喝醉了,在工體附近月落酒吧罵你呢。"
  "……"楚慈沉默半晌,問:"所以?"
  "叫他來接老子!"韓越踉踉蹌蹌撲過來,囂張道:"穿睡衣來!不准太嚴實!態度要謙恭親熱!……還有昨晚煲的紅棗湯別忘了給老子帶一盅!"
  老於瞬間掛下黑線滿臉。
  酒吧隔壁五十米處一家裝修清雅的私房菜包廂裡,楚慈坐在玲琅滿目的餐桌前,不動聲色道:"好。"
  然後他放下手機,安之若素,和龍紀威、玄鱗、顏蘭玉四人一起繼續喝小火燉了四個小時的白玉翡翠海鮮湯。

  韓越夫綱得振,大為得意。殊不知半個小時後楚慈把湯喝完了,菜吃好了,施施然起身出門開車,十秒鐘後到達酒吧門口,打老於手機說:"告訴韓越,我來了。"
  韓越正借酒裝瘋,揚言要好好調教老婆;一聽楚慈來了,登時大驚:"——他真的來了?!"
  "都什麼時候了他不睡覺還真跑來了?!哦尼瑪!人呢?人呢?!"

  史前暴龍拖著尾巴狂奔出門,在酒吧門口看見面色懨懨的楚慈,立刻撲上去噴火:"你你你……你自己開車過來的?怎麼不叫個司機?"
  楚慈溫柔一笑,韓越的酒頓時嚇醒一半。
  "見笑了,"楚慈對老於和黑澤彬彬有禮道,又俯身捏捏葉真的臉,順手塞給他兩個水果糖。
  老於他們立刻紛紛表示沒什麼沒什麼,韓越經常酒後胡話,當不得真當不得真。這天色晚了,夜深露重,楚工程師還是趕緊把人拎回去跪電腦主板吧。
  楚慈於是親手攙起"他家男人",韓越尾巴一甩一甩的,受寵若驚湊在媳婦身上,恨不得長出八個爪子來摟著。

  "十三晚上回家嗎?"楚慈突然想起什麼,問:"玄麟先生和龍九處長就在附近不遠逛夜市呢,我打個電話叫他們來接你?"
  葉真剛想說好,被黑澤一把拉住。
  這姦夫竟然一臉道貌岸然,理直氣壯道:"不用了,葉真今晚還跟我一起住酒店……明早我送他回家,請轉告龍九處長不用擔心。"
  楚慈詫道:"住酒店?"
  韓越醉得不清不楚,笑呵呵鸚鵡學舌:"住酒店?"

  夜風吹過,所有人額上垂下大大的汗。

  "住酒店算什麼,怎、怎麼能讓國際友人住酒店?"韓越醉醺醺從口袋裡摸出一串鑰匙,不由分說塞黑澤手裡:"訓練營家屬區一號獨門公寓,給、給你了。不用謝啊,大兄弟。"
  黑澤初來乍到,沒時間去租房子,正忙得焦頭爛額,幸虧韓大地主熱情慷慨解了這燃眉之急。當下他也不推辭,知道租金是算在合同裡的,於是一笑便接了過來。
  "有房子才好找媳婦啊,"韓越又拉著他的手,語重心長道:"這年頭媳婦難找,要動手就要趁早,別跟於副局長一樣,老大不小的了帶著個拖油瓶過日子……"
  老於怒不可遏:"韓二百五!想挨揍嗎!楚工,讓!老子今天就替你出氣!……"
  楚慈忙不迭抓著韓越後頸塞進車裡,一踩油門溜之大吉。

  "太過分了!老子又不是沒人要!那二百五吃飽了撐著沒事幹……我真是躺著也中槍……"一直到車開出很遠,老於還站在酒吧門口跳腳。

  黑澤解決了住宿問題,開始挽起袖子大干一場了。
  他通過各種不合法的陰暗渠道,招來一批臭名昭著的黑道教官,開設了格鬥、射擊、情報蒐集及分析、俘虜審訊方式、犯罪現場痕跡調查等各種二十五項科目,後期甚至開設了國際貿易、金融知識等基礎教學。
  顏蘭玉作為專業人士,經常喬裝過來親自教授課程;楚慈雖然不知道他們在幹什麼機密的勾當,但是也接到特殊邀請,過來教授過玩牌時耍老千的技巧。
  而葉真平時上學,放學後便跑來這座全封閉式戒備森嚴的訓練營,像模像樣跟學員們一起上課,聽得無比認真。
  黑澤很喜歡他這麼做——因為訓練營下課時間很晚,來不及送葉真回家,龍紀威便恩准葉真夜不歸宿,除玄鱗外皆大歡喜。
  至於玄鱗已經把誘拐兒子的黑澤當做眼中釘肉中刺,恨不得分而食之後快,他是怎麼也歡喜不了的。

  葉真人小個矮,訓練營裡的學員都知道他跟黑澤川關係不一般,沒人把他當做一回事,暗地裡還有些不值一提的話。只是葉真對周圍人的目光基本無視,每天該幹什麼幹什麼,很有些任憑風吹浪打我自巋然不動的氣質。
  那天晚上放學,跆拳道隊裡有活動,來訓練營的時間就遲了。恰巧晚上格鬥課,教官看見葉真背個書包衝進來,笑問:"做什麼去了來這麼遲?"
  葉真氣喘吁吁道:"明天北京地區高中武術聯賽呢,今天被領隊拉著一通哭……"
  有學員故意問:"小兄弟也去比?"
  葉真道:"是啊。"
  眾學員看葉真那小胳膊小細腿,一齊哄笑。

  教官連忙止住眾人,又安排他們分散開來兩兩對練。先前那個帶頭取笑的特種兵被留下來,教官特地指了葉真,說:"你們兩個,不用拘泥於路數,隨便練幾招。"
  那特種兵穿著訓練營統一迷彩背心,肌肉壯實精悍,露著身經百戰留下的舊傷,跟黑澤都有的一拼了。葉真把書包和校服外套一扔,隨手扯開襯衣領口鈕子,笑道:"行,那就練練。"
  學員們再次哄笑,很多人都不對練了,饒有興味的往這邊看。
  那特種兵覺得跟小孩對練實在勝之不武,開始就留了一手,只把葉真橫踢過來的腳腕輕輕一抓,順勢取他中路。誰知葉真憑藉他手掌之力,瞬間翻身躍起,閃電般凌空一腳踹他頭上,當即把那特種兵踹得踉蹌退去了半步!
  這一招太利索,眾人不自覺叫了聲:"好!"
  葉真無聲落地,笑道:"你兄弟身子輕些,踢得不重,見笑了。"

  特種兵知道對方也是存心留情,頓時收了敷衍之心,盤地一記掃堂腿狠狠劈去。軍體拳走的都是勢大力沉那一路,葉真從容相對,見招拆招,只聽半空衣袂飄揚,幾招之內便把特種兵踢來一腳橫空架住,閃電般一摞,當即把人倒栽蔥摔倒在地。
  人群再次驚呼:"好!"

  特種兵摔得不服,血性一起,跳起來閃電般一連串飛腿。葉真外家功夫神妙,俱是輕描淡寫以對,電光火石間拆了特種兵十幾招!
  險境環出的對招讓人看了忘了呼吸,倏而只聽特種兵狂吼一聲,從半空由上而下狠狠一劈!
  這一腳沒有八百也有六百公斤,被劈中不死也脫半層皮。瞬間只見葉真腦後長眼,神機妙算一般返身一捏,以相同的一招將他攻勢橫空架住,繼而又是反手一摞!
  特種兵躲避不及,再次倒栽蔥摔倒在地。
  人群齊聲大叫:"好!"
  那特種兵從沒吃過如此大虧,爬起來就往前衝,驚慌之下招式全亂,還沒近身就被葉真不由分說一手摞倒,竟然和前兩次毫無分別,連招式都懶得換一換。
  人群齊聲歡呼,紛紛鼓掌,看葉真的眼神全變了。

  特種兵臉色難看的坐在地上,難以置信道:"怎麼會這樣?!"
  葉真謙虛笑笑:"無妨,無妨。我任督二脈天生相通,三歲打拳,四歲練武,五歲上山學藝,如今已逾十年。兄弟能在我手上走過十招,實在相當不易。"
  特種兵滿臉呆滯,葉真挑眉問:"不信?"
  他撿來半塊磚,往水泥地上一擱,氣海內力運行周天,雙指併攏如有劍氣,瞬間雙指狠狠一刺!
  一聲岩石開裂輕響,只見少年兩根手指深深插入磚頭裡,沒了足足兩寸深!
  特種兵兩眼發直,說:"你……你……!"

  葉真若無其事,把手指從磚頭裡拔出來——紅磚這麼脆的質地,竟然沒有斷裂,可見少年內家功力有多精湛!
  葉真把磚頭一扔,毫不在意,溜躂著走了。
  眾人大譁,看少年的眼神完全變了——從此大家心服口服,再沒人暗地裡亂說半個字。

作者有話要說:話說我每次都想像別的作者那樣在作者有話說裡跟大家聊點生活瑣事,但是每次更新都不知道該說什麼,只好作罷……


70

70、牛逼親友團 ...

  葉真在特訓營裡如魚得水,因為數理化考試分數不高而損傷的自尊心完全得到了滿足。
  他化學元素表背不出來,犯罪現場痕跡分析這門課卻學得非常好。物理學受力分析題一頭霧水,讀心課程裡的肢體表情分析卻出類拔萃。
  特訓營是為培養全能特工人員而設立的,課程偏重實用化,注重臨場應變,強調受訓人員謹慎、嚴密的心理素質。葉真發現學校裡很多基礎知識都用不上:比方說化學考試的時候用各種手段分析某種元素的特性,這些大多要求學生把大段課文死記硬背下來;然而在特工執行任務的時候,只要用手掌式金屬元素檢定儀一掃,儀器就自動把元素特性顯示出來了。

  還有語文考試閱讀理解,曾經把葉真折磨得欲仙欲死的總結段落大意題,在情報蒐集及分析課程上也完全被顛覆了。
  上這門課的第一天,顏大校雙手插在褲子口袋裡,叫葉真拿著報紙到課堂前邊來,讓他隨口念一段新聞。
  所有學員都不明所以。葉真一頭霧水,唸完兩千字的報導之後,顏蘭玉把手從薄薄的褲子口袋裡伸出來,只見手上拿著一根微型鉛筆,特製速記本,紙上記著密密麻麻的文字和符號。

  "這是剛才你念的那段內容。"顏大校把速記本展示給全班看,說:"符號有專門的密碼可以破解,完全破譯後這段文字就是剛才那篇新聞的主要內容。"
  "從特訓營裡畢業之前,所有人都必須掌握這項技術。你們的記錄速度必須達到正常說話語速,而手指在口袋裡的動作必須非常輕微小心,因為在真正執行任務的時候,一旦被人發現你們的手正塞在褲子口袋裡記錄東西,身份就完全暴露了。"
  "這並不特別難,只是情報人員的無數基本功之一……真正到了危急關頭,靠筆記錄是不管用的,主要還是靠腦子。"
  顏大校轉向葉真,示意他再讀一段:"還是正常語速。"

  葉真把報紙翻得嘩啦啦,挑了個夾縫裡的豆腐塊。顏大校全神貫注聽完,笑道:"記下來了。"
  說著他轉向全班,把剛才那段新聞分毫不差、一字不錯的背了一遍。
  全班譁然,五體投地。
  "三年前,國安部二局美洲站主任在執行境外任務時,偶然接觸到一份絕密資料。在時間緊迫且無複製條件的情況下,該特工將長達兩萬字的材料死記硬背下來,事後默寫全文發回國內,榮立三等功一次。"
  顏大校掃視全班一眼,說:"過目不忘是情報蒐集人員的必備素質,在座的每一位都必須學會這一點。"
  ……

  特訓營三個月為一個學期,每學期考五個科目,每科目分原理、基礎、實踐和分析四項考試內容。考試結果分從A到E五個等級,三個月後第一次成績出來,葉真以三個A、兩個B的成績居全營第三名。
  其中三個A分別是格鬥、射擊和情報蒐集分析;兩個B是應急審訊和讀心術。

  這結果把所有人都嚇了一大跳,龍紀威還特地打電話問黑澤:"你沒因私徇情考試放水什麼的吧?"
  "我發誓沒有。"黑澤說,"順便告訴您一聲,葉真的期末考試成績單寄回來了,老師要求年級倒數五十名的學生家長去學校開會……"
  "喂?喂?你說什麼?手機信號不好……我聽不見……你再重複一遍?喂?喂?"
  黑澤:"……"
  龍紀威煞有介事道:"就這樣吧,信號干擾太大,我一會再打給你!"
  聽筒裡傳來"嘟——嘟——"的聲音,黑澤眉角抽搐,默默把電話掛了。

  黑澤忠實執行了所有職責:每天給葉真準備午餐盒,輔導作業並考試簽字,努力做生意並出任務賺錢,空閒時候談情說愛,成績單寄到家的時候就冒充家長去學校挨訓。
  簡直將家長、老師、情人和保姆等數項角色完美集於一身,金光閃閃,牛逼哄哄。
  甚至連玄鱗都無話可說,某天終於大力拍著黑澤的肩,道:"我沒意見了!我決定從今天起承認你的兒媳地位!"
  "……"黑澤咬牙道:"真是謝謝你啊,岳母大人。"

  寒假完開學,很快就是全國高中跆拳道聯賽開幕。幸虧是在北京,不用跟學校大隊全國各地的跑,只要比賽當天早起半個小時,然後舒舒服服的穿好衣服,吃好早飯,被親友團一哄而上的擁進車裡坐好,直接開去賽場。
  親友團實力強勁,黑澤、龍紀威、玄鱗一人拿了個小旗子準備坐在觀眾席上揮;韓越正巧部隊放假在家,拉著楚慈一起過來散心;顏大校本來是要上班去的,路上撞見敏敏小姐及敏敏小姐的單身父親,慘烈掙扎無效,於是也被拖來了。
  這幫人一見面就開始鬧哄哄的說公事,葉真拿不拿名次反而不重要了。親友團叮囑他快點比賽,比完算數,中午逼著于靖忠同志請客,帶他一起去吃私房菜。
  于靖忠同志去年陞官,頭銜上的副字還在。然而此副非彼副,從副局長變成了副部長。一人得道雞犬升天,工資袋還沒捂熱,就被迫請了好幾次客,差點被親友團成員們吃破產。

  葉真向來聽話,親友團說什麼就是什麼。他被安排在男子甲組59公斤級第一個出場,主裁剛一宣佈開始,他便閃電般翻身後旋踢,瞬間掃中對手頭部!
  那可憐孩子還沒反應過來就摔倒在厚厚的海綿墊上,開場五秒就丟了三分。好不容易滿心悲憤的爬起來,只見葉真小碎步一跳一跳的,嚴肅的勾著手道:"來吧!認真點!"
  對手:"……"
  主裁:"不要干擾對手!兩次警告罰你一分哦!"
  葉真:"我沒有!"

  比賽雙方站好,主裁宣佈開始。這次對手謹慎了,眼睛一眨不眨盯著葉真,生怕被偷襲;然而就算他全神貫注也不管用,開場三秒後只聽"呀哈——"一聲,葉真再次當頭一腳把對手劈飛了出去!
  全場歡聲雷動,劈頭兩分倒地一分,第一回合沒結束,葉真六分到手!

  親友團成員坐在觀眾席上,小旗子也不揮了,掌也不鼓了;黑澤和老於商量公事,顏大校被敏敏小姐非禮得很銷魂;韓越從口袋裡拿出兩個蘋果,自己吃一個,楚慈把另一個切開分給龍紀威和玄鱗。
  兩分鐘後葉真比完,奔上觀眾席來怒道:"你們到底在不在看比賽?是過來春遊的嗎?"
  玄鱗懶洋洋道:"你到底什麼時候比完啊兒子——等著去吃私房菜呢!"
  "早得很呢!還有團體賽!串串把那蘋果也喂我吃一口……"

  團體賽完了是半決賽,半決賽完了是決賽;葉真一路橫掃全場,威壓群雄,當天中午以最高分榮膺男子甲組單人賽冠軍,並帶動校隊總積分爬上團體賽榜首。
  親友團這下來勁了,可以去吃飯了;於是紛紛起立大聲鼓掌,表情激動得彷彿剛參加完第十一屆全國人大會議。
  結果這排人齊齊起身鼓掌的畫面被電視台拍下來,當天晚上在地方新聞頻道佔了個兩秒鐘的畫面,解說是高中聯賽完美落幕,冠軍學校家長自豪的為孩子歡呼;新聞播出後國安九處跌破了滿地的眼鏡。

  半個月後葉真的國家二級運動員資格審批下來,按當地政策,高考可以加二十分。
  葉真掰著手指頭算完,泫然欲泣道:"加完這二十分,我有希望考個末流的三本不?"
  家長們紛紛扭過頭去裝沒聽見,表情個個慘不忍睹。
  黑澤生意走上正軌,整天忙得恨不得多出二十五個小時。他坐在辦公室比山還高的文件裡招手,把葉真叫到自己身前來摟著,安慰道:"沒關係,萬一考不上就送你出國留學……知道國安局每年輸送多少留學生嗎,咱們找顏大校開後門去。"
  辦公室裡開著暖氣,黑澤只穿一件煙灰色男士襯衣,寬肩窄腰肌肉結實,領口隱約露出溫暖光滑的小麥色皮膚。他衣襟上的古龍水味道比春藥還催情,葉真滿心羨慕嫉妒恨,說:"那可不行,小爺走了萬一你出軌勾搭別人怎麼辦?為了確保安全以後就讓小爺在上邊吧……來來來,脫了衣服讓小爺壓一壓……"
  黑澤失笑,用一根手指把葉真推開:"晚上再收拾你。"
  葉真知道黑澤死要面子,內心又相當悶騷,人前非要做出一副冷酷自持喜怒不驚的模樣來,白日宣淫什麼的實在大大違反了他的做人信條。
  於是葉十三小同學拿住了這一軟肋,□著伸手往黑澤胸肌上捏:"嘿嘿嘿——別矜持嘛,偶爾也讓我在上邊一回啦……既然是純爺們上邊下邊又有什麼關係嗎,都一樣都一樣……"

  葉十三小同學像一塊黏住了就不放手的牛皮糖,黑澤籤文件的時候他爬上去坐大腿,黑澤打電話的時候他往耳朵裡吹氣,鬧得黑澤心浮氣躁,終於忍不住一把將葉真扒下來,按在桌子上狠狠揍了兩下屁股:"——還鬧!看晚上回去不把你收拾服帖了!"
  那兩下打得用力,落手卻輕,葉真一邊抓狂蹬腿一邊哈哈大笑。
  正巧這時顏大校推門而入:"對了顧川,于靖忠叫我跟你說下今年公派留學生名額分給你們基地兩個……"

  話音戛然而止。
  葉真撅著屁股趴在桌沿上,黑澤挽起袖子作勢要打,那一瞬間所有動作都石化了。

  顏大校面無表情的站了一會兒,轉身走出辦公室,並帶上了房門。
  幾秒鐘後門外傳來手機響。
  于靖忠:"你跟黑澤說了嗎?下午三點回來開常例會議……"
  大校:"哦,還沒有呢。黑澤跟十三在辦公室裡玩愛死愛慕,我過一會兒再進去……"
  黑澤和葉真同時奪路出門,異口同聲崩潰道:"住口——!我X!別造謠啊!!"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吃了通菜梗炒牛肉


71

71、The End of Story ...

  辦公室愛死愛慕事件越傳越烈,飛快升級;顏蘭玉跟老於說的版本是黑澤小十三在辦公室裡玩打屁股,當天下午韓越來找老於商量聯合軍借調武警勘測地形的公事,聽到的版本是小十三逼姦黑澤不成,被按在辦公室裡打屁股;韓越晚上回家當笑話一樣跟楚慈說了,楚慈睡一覺起來岔了記性,告訴龍紀威說小十三慘無人道凌虐欺負黑澤,還把黑澤按在辦公室裡打屁股;兩人打電話時玄鱗在臥室分機上偷聽,線路不清楚,恍惚聽到是小十三狂性大發QJ了黑澤,黑澤抵死不從,於是光天化日之下被按在辦公室裡打屁股……
  於是第二天晚上吃飯時玄鱗憂心忡忡,問龍紀威:"眼下可怎麼辦?小十三會不會太過分了,就算黑澤脾氣好,也不能仗著人家厚道就跑去QJ人家啊。"
  龍紀威險些摔了筷子,問:"什麼,小十三QJ黑澤?!"

  龍紀威轉頭找楚慈商量,於是楚慈理解的版本是黑澤不耐凌虐奮起反抗,被小十三殘酷鎮壓並XXOO之;翌日楚慈憂心忡忡的告訴韓越,韓越說這還了得,小十三竟然跑去毆打並強行霸佔良家婦男,還有沒有王法了;當天下午韓越又去軍委開會,路遇老於,流言變成黑澤被小十三打成重度傷殘,還被綁在家裡【嗶——】之【嗶——】之【嗶——】【嗶——】之;老於被震驚得說不出話來,迷迷瞪瞪的回了辦公室找來顏蘭玉,抓著他的手問:"千面狐,你知道黑澤快死了嗎?"
  顏蘭玉:"……"

  顏蘭玉百思不得其解,納悶道:"難道黑澤和小十三愛死愛慕玩過度,精盡人亡快死了不成?"
  隨後很長一段時間,黑澤都覺得眾人看自己的眼神怪怪的,帶著無限的同情和遺憾,彷彿在做遺體告別儀式。

  公派留學名額也下來了,國安為自己的情報組織成員留了十九個,分屬下三個國際關係學院定向培養學生共六十個,國際貿易學院二十個;還有一個給了老於的女兒敏敏。
  敏敏為人不著調,學習成績卻很好。再說她爹是資深國安人員,在龍紀威、玄鱗、顏蘭玉等遍地奇葩中是個難得靠譜的、兢兢業業的、全心全意為國為民的老好人。敏敏深負養育之恩,女承父業,理所應當。
  畢竟是親眼看著長大的小女孩,臨行前顏大校去幫忙收拾箱子。他做事謹慎小心,必需的東西開了張單子,收拾一樣劃掉一樣,不夠的就親自去買。買完回來打了包,箱子裡還剩點縫隙,便又從六必居買了兩罈子醬菜用真空包裝封好,給敏敏帶去國外吃著解饞。

  正巧那天輪休,老於在外間爬上爬下的搞大掃除,顏蘭玉便坐在地板上整理敏敏帶上飛機的包。陽光透過窗簾,灑在潔淨的木地板上,泛出微許溫暖的光;敏敏一眨不眨盯著顏蘭玉的側臉,突然問:"小師哥,等我走了,你想我不?"
  顏蘭玉正遲疑著護照是塞在方便拿取的外包裡,還是藏在內層口袋裡;聞言順口說:"有什麼好想的,又不是不能回來。明年寒假回國過年,帶你去市郊玩放鞭炮,乖。"
  敏敏歪靠著他的背,笑嘻嘻道:"可是我想你,現在已經想了。小師哥送我個東西吧,我看著它就跟看著你一樣。"
  顏蘭玉失笑道:"等你上大學,交了小男朋友,回頭就不會想我了。小孩子家家的胡說什麼呢,仔細給人聽見了笑話。"

  敏敏不說話,哼哼著歌兒用力擠他,把顏蘭玉身體壓得向前傾去。
  半晌她玩厭煩了,又從顏蘭玉背上翻下來,趴在地板上盯著他看。看了半天忍不住問:"小師哥你咋還這麼年輕呢,我小時候你就這樣,我長大了你還是這樣……會不會有一天我老了,你還是個年輕帥哥?"
  老於在外間吸塵器的轟轟聲裡恍惚聽見隻字片語,隨即大吼道:"敏敏——!不准調戲顏大校——!"
  "知道啦!煩不煩!"敏敏壓低聲音,又撒嬌道:"小師哥送我個東西嘛。"
  顏蘭玉漫不經心,"哦,你要什麼?"
  "要你的項鏈。"敏敏眼珠轉了一轉,伸手從顏蘭玉襯衣領下的脖子裡勾出條細細的皮繩,盡頭吊著一小塊灰白色彷彿鐵片一樣,卻又比鐵片更富有質地的碎塊,笑道:"我要這個嘛,小師哥……"

  一言未盡,顏蘭玉臉色已經變了。

  房間裡靜寂半晌,敏敏訕訕縮手,"不給就不給嘛,你戴著這個,戴一輩子就是了。"
  顏蘭玉冷冷問:"誰告訴你的,于靖忠?"
  敏敏膽怯道:"沒……沒有……"神色裡卻明明白白寫出了答案。
  顏蘭玉不理她,起身往外走。
  敏敏不知道哪裡來的勇氣,突然沖上去一把抱住他的腰,怒道:"不給就不給嘛!生那麼大氣幹什麼!你當我是稀罕嗎,我可憐你呢!"

  顏蘭玉背對她站著,敏敏把頭埋在他頸間,心裡非常委屈,委屈著委屈著眼眶就紅了。
  "你就這麼一個人,等一輩子也等不到的東西,別人的好你都看不見,一年年在那孤零零的自怨自艾,你就是個大傻子……"
  "我可憐你呢,知道嗎,看看有誰還理你,就我想著要對你好……你個活生生的大傻子……"
  顏蘭玉低頭沉默著,敏敏哽咽道:"小師哥,你……你再等等,等等我就長大了,我就變成好女人了,我來照顧你……"

  吸塵器轟轟聲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老於跑來房間門口,本打算要訓斥女兒的,一眼看見兩人情狀,茫然愣在原地。
  午後的微風穿過樹梢,聲聲不息,如泣如潮。顏蘭玉無聲的嘆了口氣,輕輕拉下敏敏的手,摸了摸她的頭。

  敏敏上飛機那天正巧學校放假,於是葉十三小同學拉著他爹他媽和他的串串,興致勃勃跑去送機。
  奇怪的是老於來了,顏蘭玉卻沒來。敏敏出關前屢次回頭張望,眼神裡帶著掩飾不足的失望和難過。
  老於一邊點煙一邊走出機場大門,嘆著氣道:"龍九啊,本來千面狐的意思是送你家小十三去的,小十三特訓課程成績牛逼啊,特工處的人都覺得他是個可造之材……何況他身手好,年紀小,以後多培養培養,說不定還能出海外任務……"
  龍紀威板著臉道:"都說了不能給他特殊待遇。特派生都是大學甚至研究生出去的,小十三是誰啊,偏偏就給他優待?"
  老於想說你家小十三不是考大學困難嘛,期中考試數學就得了三十分是吧,成績發下來那天蹲在老師辦公室門口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心疼得全班女生挨個哄了個遍……難得你家孩子有個當情報人員的特長,你就別勉強人家算立體幾何題了,趁早丟國外去磨練幾年不是很好嗎?咱們正缺海外特勤人員呢!

  葉真耳朵動了動,好奇問:"我也能去國外唸書嗎?我成績很差啊。"
  "不止是唸書,還有其他事,"老於和藹道:"當然在你的年齡,唸書是個不可忽視的任務,主要是語言和社會關係。廣泛的社會關係是情報人員取得成功的制勝因素,比方說千面狐在十幾個國家擁有超過二十個不同身份,每個身份都有各自交叉的龐大信息網……"
  葉真不明所以,問:"能帶串串一起去嗎?陪讀什麼的。"
  黑澤搖搖頭,酷酷的沒有表情,臉卻有點不易為人發覺的紅。
  龍紀威再次阻止他們討論這個話題,卻被老於搶了先:"你想帶也可以啊,哈哈,不過要看顧川有沒有時間了。保鏢公司剛剛走上正軌,生意可是很忙的喲……"

  "你能別老勾著我家小孩不好好唸書嗎?特派生什麼的,等他高三以後再談!"龍紀威忍無可忍道,"要是沒事做的話我現在就給你找點活幹——把頭往後轉一百八十度,看到路邊停著那輛銀色凌志沒有?"
  所有人一起齊齊把頭往後轉,甚至連以悶騷裝酷為己任的黑澤都沒能控制住好奇心。
  只見陽光從機場外的林蔭道上灑下來,路邊一輛車的駕駛座上,顏蘭玉穿著淺藍細紋修身襯衣,袖口捲著,敞開的領口隱約露出一小截鏈繩,手肘隨意搭在敞開的車窗上,露出修長結實的手臂。
  他眯眼望向天際飛機的方向,柔黑的頭髮在微風裡吹拂起來,剎那間彷彿一幅賞心悅目的圖畫。

  龍紀威拎著葉真的後脖頸,冷冷道:"想拐帶小十三?先解決自己的麻煩再說吧。"
  老於:"……"

  葉真的期中考試成績全部下來了,相比於寒假前那次讓黑澤被老師罵得顏面全無的期末考試來看,這次成績有了相當大的進步——數學從零蛋進步到三十分,英語勉強及格,歷史和地理竟然考了七十分!
  不過化學和物理仍然保持了穩定的發揮,一個七分一個十分;氣得楚慈當晚打電話來教育,結果教育到一半,韓越叔叔獸性大發,拖了楚慈老師上床去繼續教育,小十三因此虎口逃生不提。
  為了獎勵葉真難得的進步,五一長假黑澤決定帶他回大連旅遊。
  玄鱗對此嗤之以鼻:"就這成績還值得獎勵?!想找理由帶他出去玩就直說!這孩子就是被你們慣出來的!"
  玄鱗的怒氣是有道理的:這次期中考試家長會去挨罵的不是黑澤,黑澤出境買軍火去了;玄鱗堂堂一條龍,當著一眾人類家長的面被老師罵的狗血淋頭,恨不得當場化形,用尾巴勒住自己的脖子自盡算了。

  不過在一心想著出去玩的葉真和色膽包天的黑澤面前,玄鱗這點阻撓根本微不足道。放假第一天清晨玄鱗起來上廁所,路過房門口看見葉真窩在小床上睡得四仰八叉,還一邊打鼾一邊吐鼻涕泡泡;結果他一個回籠覺醒來,赫然發現葉真不見了,小床上被子掀開,空空如也,桌子上只留了張紙條:"親愛的玄鱗叔叔,我跟串串出去旅遊了,七天後就回來!愛你們的葉十三。"
  玄鱗顫抖著望向大開的玻璃窗,瞬間五雷轟頂。

  距離葉真從大連離開去云南學藝到現在,已經快兩年半了。
  葉真一路上念叨著要在大連買禮物,要去苗疆看寶翁,看溫柔美麗的苗族姐姐……一直念叨著進了賓館,從大大的落地玻璃窗往外望去,便是遠處蔚藍的大海。
  黑澤乾脆的多,直接把葉真衣服一脫,泳褲換上,大毛巾裹好:"走,游泳去!"
  游泳去!
  陽光,沙灘,海濱浴場!
  久違的兩人世界啊兩人世界!
  黑澤志得意滿,一路上蠻橫無理的抓著葉真親了好幾口;等到了海灘上一看,時值中午,遊人不多,到處是五彩繽紛遮擋視線用的帳篷,於是便更滿意了。
  遠處海浪捲著雪白的花兒沖上礁石,濺起漫天水霧,溫暖的海風捲著微微的咸腥,讓人心曠神怡。葉真蹲在海邊小心戳了戳水面,發愁道:"可是我不會游泳啊,這可怎麼辦呢?"
  黑澤把葉真從身後一抱,漫不經心親著後頸,說:"沒關係,我教你。首先第一步是學會游泳動作,來聽話乖乖的不要動……"
  他呼吸噴在葉真光裸的背上,抓著葉真的手腕往前作刨水狀,同時長腿還纏著他的腳,蹭得葉真全身發癢,一邊抓狂掙扎一邊哈哈大笑,在沙灘上滾來滾去的沾了一身沙。
  沙灘上有人聞聲看過來,不過距離太遠看不清楚,葉真身形又偏清瘦,便以為是一個男人帶著女朋友來海灘玩,都不以為意。
  葉真面皮薄,一邊掙扎一邊抓狂的把沙子往黑澤嘴裡塞,罵道:"快點放我起來!萬一被人看見怎麼辦,啊啊啊好丟臉!"
  黑澤呸呸幾聲,漫不經心道:"這有什麼,丟臉的時候裝日本人就好了。"
  葉真:"……"
  黑澤興致勃勃:"來,來教你游泳,轉過身去讓我抱著……"
  葉真:"不我可以自己來!別假公濟私——!啊啊啊放開我,我吃了好多沙子……"

  饒是葉真運動神經發達,也用了整整一下午才學會狗刨——能在這麼無恥的騷擾下學會狗刨已經不錯了。
  傍晚天色將暗,金紅的夕陽垂在海平面上,彷彿融化了的金水和大海混合在一起。雪白的海鷗從水面上一掠而過,黑澤猛的從水裡一冒頭,喝道:"葉真!"
  後方五十米,葉真氣喘吁吁的冒出頭,怒道:"恃強凌弱什麼的真是太不公平了,有本事再來比過!"
  黑澤潛過去托著他,慢慢的往岸邊游。下午他們比賽了好幾場,場場都是葉真輸,再比下去估計葉真要游抽筋了。
  這裡離他們下水的海灘已經隔了接近一公里遠,一上岸葉真就癱了,四仰八叉的躺在沙灘上喘氣,說:"你就是個鯊魚。"
  黑澤很有點小得意:"那是。"
  "你肯定很小就會游泳了,這不公平。回去我也天天練,總有一天……"
  "總有一天我們可以試試在水裡,"黑澤一本正經道,"雖然我沒試過,但是據說很刺激。"
  葉真面無表情,一腳蹬在黑澤臉上。

  他們在海灘上歇了一會兒,天色漸漸暗了,遠方天際已經染上了深灰。這個時候回酒店正好趕上吃晚飯,黑澤把葉真扶起來,正要往回走,突然葉真"咦"了一聲:"這地方好熟悉啊,我怎麼好像來過這裡?"
  "嗯?"
  葉真忙擺手讓黑澤不要說話。只見黯淡的天空下,海邊的懸崖上長著大叢灌木,岩石陡峭遮住了天光,好像野獸尖利的牙,突兀而猙獰的橫刺出來。
  海潮聲聲不息,彷彿亙古以來就沒有停止過的泣訴,從很遠的地方嗚咽而來,奔向遠方。

  葉真臉色晦暗,半晌道:"我想……爬上那座山看看。"
  這時候海風已經涼下來了,爬個山來回估計要拖到很晚。但是黑澤來不及反對,葉真已經大步往山腳下跑去。

  這山坡並不高,就是亂石嶙峋,野草齊膝,光腳往上爬很容易打滑。兩人費了半天功夫才爬到山坡頂上,只聽海潮聲從懸崖底下傳來,浩瀚遙遠,朦朧而不清晰。
  這山坡呈一個T字形,一端延伸出長長的道路通向崖壁,兩端陡峭彷彿刀削,樹叢裡不時響起小蟲鳴叫的悉悉索索的聲音。葉真站在懸崖上往回看,陰影裡看不清他的臉色,半晌才聽他啞著嗓子道:"我曾經來過這裡。"
  黑澤心裡一動,問:"什麼時候?"
  "很長……很長時間以前……那時這裡地勢更高,有很多斷裂的岩石從山頂上掉到這裡,我就躲在這個地方……"
  葉真頓了頓,輕聲道:"身上中了好幾顆子彈,血流了滿地都是……後來就是從這裡摔下了懸崖。"

  他回頭看看腳後跟,崖壁上黑色的岩石堅硬而沉默,越過百年戰火紛飛,無聲的和他對視。

  黑澤沉聲道:"可是你仍然活下來了。"
  "嗯,很奇怪吧。我現在想想,從山上下到旅順城是中午,摸到日本軍營是第二天晚上,也就是用了一天多時間徒步走了幾十公里,一路上根據腳印和灌木斷裂的痕跡尋找日本軍隊撤退的方向,然後從旅順城走到這塊海灘附近……趁亂偷襲日本軍營之後,第三天凌晨時分從這裡掉下去。真奇怪,我竟然沒死。"
  葉真頓了頓,深吸一口氣。
  "醒來的時候我就躺在那塊草叢裡,沒想到眼睛一閉腳下一跳,半空中不過短短一秒,腳下的世界卻足足過了上百年……"
  黑澤忍不住問:"你醒來的時候身上還帶傷嗎?"
  葉真搖搖頭。
  "沒有任何傷痕,只腳崴了一下。奇怪的是我當時感覺自己變小了,身體狀態好像又長回去了一歲左右。"

  黑澤深思良久,說:"也許可以做一個假設,就是時間作為構架這個世界的第四維數坐標,可能會因為一些更高維度空間的影響而產生縫隙一樣的……異常現象,而你在跳崖的瞬間,穿過了兩個重疊的縫隙……"
  "第一個縫隙讓瀕死的你穿回了一年前,緊接著第二個縫隙把一年前的你再隨機傳送到了上百年後。這樣就可以解釋你出現在現代的時候沒有身受重傷,因為你不僅僅穿了一次,而是……"
  黑澤又一次陷入思索,半晌後道:"甚至有可能時間的縫隙錯漏是隨機性的,在那一瞬間你穿過了成百上千、無數的裂口,同時出現在無窮無盡的平行世界裡,而距離那場戰爭一百多年後的公元二零零六年只不過是一個巧合的最終著陸地而已。"
  葉真眼眶發紅,淡淡道:"是嗎,看來我選擇了一個最幸運的著陸地點呢。"

  黑澤半跪下去,跟他一起坐在冰涼的岩石上,只見遠方大海奔湧著浪潮,最終緩慢而溫柔的拍打在海灘上,留下濕漉漉的沙地。
  "回去以後,有空多跟我說說那個時代的事吧。聽說你母親長得特別像龍紀威?"
  "嗯,很像。眼睛一模一樣。"
  "你有朋友嗎?"
  "很多……不過都死了。"
  葉真沉默一會兒,低啞的道:"其實我也後悔過,如果當初不從這裡跳下去,僥倖存活下來,也許可以像師兄那樣領兵打仗,推翻晚清,建立民國,參加抗日……如果我活得夠久,說不定還能活到一九四九年開國大典……"
  黑澤被他說得笑起來,戲謔道:"那時估計你就能站在□上了,說不定還能從歷史書上看到你呢。"
  葉真沒有笑,淡淡道:"我很後悔,我錯過了那個風起云湧的時代,我唯一能名正言順的、大開殺戒的、以牙還牙以血還血去復仇的時代。"
  黑澤沒有回答,只溫柔拍拍他的肩,掌心乾燥有力。

  "那你以後打算怎麼辦呢?"
  "嗯……不知道。"葉真說,"也許就像老於說的那樣進入到特工處吧,我不是已經被他們掛號很久了嗎。除此之外我也不知道還有什麼……還有什麼是我可以為周圍的人做的。"
  夜風裹挾著大海的味道,從他們身側呼嘯而過。遠處天際暮色四合,漁燈映照在漆黑的海面,彷彿散落在大海深處明亮的星星。
  葉真轉頭望著黑澤的眼睛,輕聲道:"他們為我做了這麼多,希望有一天我也有能力來保護他們,保護這個時代千千萬萬像當年我的父母鄉親一樣手無寸鐵,一旦發生戰爭,便只能被任意屠戮的人們。"

  黑澤凝視著葉真,海波蕩漾的碎光彷彿都倒映在彼此瞳孔深處。
  半晌他微笑起來,說:"好。"

  百年滄桑斗轉星移,那一瞬間無聲的時光首尾重疊,中間歷史斑駁的書頁全都默然消失不見。
  他們從時間遺漏的縫隙中走來,以這一刻為原點,在滿天星光下並肩而行,緩緩的走向遠方。


作者有話要說:
不知道有沒有番外╭(╯3╰)╮……還木有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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