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當家 by 謙少(腹黑攻×面癱受)

文案:
江湖人傳言:雷虎門大當家身長九尺,膀闊腰圓,虯髯環眼貌似張飛……
事實上,雷虎門的人都知道,大當家不過剛剛七尺過,腰肢修長,擅使洪家三十二式蝶掌,雖然常年板著一張棺材臉,但是面貌還是十分清俊的。
但是!(注意這兩個字的力度)連雷虎門腦袋最簡單的雷大都知道,正像雷五說的,大當家遇到少爺的事就整個人都顛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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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虎門

  雷虎門的大當家最近很鬱卒。
  這是整個雷虎門的下人都知道的事。
  早上吃粥的時候,大當家因為粥太淡了,把廚娘們每天散工之後必打的三副葉子牌全部沒收了,連胖伙夫藏在水缸下的那副都拿走了,廚房裏一片呼天搶地,直接導致了中午的飯菜鹹得令人髮指.雷虎門五大高手被鹽齁倒三個,其中有一個喝光了茶壺裏的水之後倒在離水缸不到三尺的地方,胖伙夫因為牌被沒收十分憤怒所以見死不救。
  中午大當家出去談生意,城北徐財主在城中妓院怡紅樓下推脫了很久,徐財主熱情邀請大當家上去“玩玩”,大當家抵死不從,兩個人僵持間,門中一堆二代弟子從怡紅樓出來,被大當家逮個正著,罰每人提著兩桶水在院子裏蹲馬步。
  深夜,大當家好不容易睡下了,被後院樂姬的歌聲吸引,潛伏房梁上觀察許久,最終趁樂姬不備,從梳粧檯上順來珍珠粉一盒,返回的路上撞上在竹林裏切磋的雷三和雷五,不慎被雷三碰撞,懷中珍珠粉灑落一地,大當家惱羞成怒,以“私自械鬥”為名罰雷三一個月俸祿,雷三鬱卒之下將珍珠粉事件廣為傳播,後被大當家在陰暗處堵截、痛打,臥床三天。
  水深火熱的日子又過了四五天,雷虎門裏陰雲籠罩,上至雷一二三四五俸祿都被罰光——其中雷大因為在聽說珍珠粉事件時扯著他那標誌性的大嗓門朗聲大笑,被門主撞見,結局尤為淒慘,俸祿已經被罰到明年,無奈只好向被雷二喻為“陰險的小白臉”雷五借賬,被上下其手,衣衫不整,淚奔於後院
  下人更是淒慘,葉子牌事件之後,大當家周圍越發危險,趕車的小四為抄近路,從怡紅院後巷竄過……被沒收丫鬟小紅送的手帕一條;守大門的老邢無意間向雷大打聽了一句:“少爺什麼時候回來”被大當家沒收牌九一副,老淚縱橫;府裏的老園丁最為淒慘,因為他又啞又聾,一點錯事都沒做,竟然被大當家借著院子裏葉子沒掃乾淨的緣故搜查了住的柴房,帶走他孫子夏天用來粘蟬的粘竿一副,老園丁放學回來的孫子聞此噩耗淚流滿面,滿地打滾,嚷著要老園丁再做一副,不然就絕食,從今以後不吃飯,只吃零食。
  面對這樣一個恐怖的大當家,雷虎門上下都在心中默默地呼喚著:少爺你快回來吧。
  好了,下面介紹一下雷虎門的概況。
  雷虎門:號稱江湖拳術之宗,老當家在世的時候在江湖中名列前二十,大當家接手之後擠進前十五,在大當家接手的前幾年,雷虎門收入來源以押鏢、保鏢為主,近年來,隨著少爺長大獨當一面之後,雷虎門的主要收入改為經商,門下有數十家酒館茶樓客棧銀號,遍佈大江南北,雷少爺這次出門就是去江南巡視生意,順便遊山玩水,再順便見一見江南的紅顏知己如千柳樓的三小姐之類。
  雷虎門上下共有人二百零八口,其中大當家一名,武師四十七名,武師中一等高手五名,被稱為雷一二三四五,其中雷大也就是雷一最能打,在江湖上排進了前二十,雷五最聰明,是門中軍師,江湖人稱白衣諸葛,當然,沒事的時候他的聰明多用來逗弄沒心沒肺的雷大,並且樂此不疲。門中還有下人一百五十九名,另外還有已經一個月沒有著家的少爺一名,少爺叫雷乾,江湖人稱乾少。長得異常俊美,和故去的老當家一點都不像。
  在珍珠粉事件七天之後,乾少終於回來了。
  
•乾少

  乾少回來的時候,大當家正好在和府裏的武師雷大切磋,大當家的武術套路學的是南拳,據江湖傳說南拳源自福建,是一位出家的高人夜宿孤山野寺,於夢中見白猿騰躍而悟出來的,南拳動作迅疾矯捷,大當家最擅長的是南拳裏的洪家拳三十二式蝶掌,練功服不用綁腿束袖,打起來的時候拳中化掌,虛實結合,非常好看。
  如今正是盛夏,天氣熱得很,雷大打得興起,脫了衣服,只穿著一條灰色緙絲褲子,綁著腿。大當家練拳時不脫衣服,汗把上衣都浸濕了,大當家母親是南方人,他身形雖然不矮,也不算清瘦,骨肉均勻,但是腰卻比北方腰膀滾圓的大漢都細上三分,腿也修長筆直,一招一式都異常飄逸。
  乾少進門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一番場景:
  他的兄長,江湖上被傳為身長九尺,膀闊腰圓,虯髯環眼貌似張飛的雷大當家,正穿著身被汗水浸濕的白色練功服,扭著腰蹬著長腿,和一個面目模糊的男人在庭中扭作一團。
  乾少忽然有點頭疼。
  這時候,和他一起回來的一男一女出聲了,那個女客是蜀地蘇家的大小姐蘇纓,和表兄嚴之幸出門遊歷,在沈莊遇見了乾少,知道乾少是北方人之後,大小姐頓時對北方大地產生了強烈的興趣,完全忘了她前幾天還大罵北方是“灰塵滿天,一堆粗人,死都不會去的地方”。
  有心遊歷北方的名門大小姐,和正好要回去北方的俊美少爺,理所當然是一起結伴同行了,這一路上蘇大小姐秉著不懂就要問的精神對乾少進行了全方面的問題轟炸,連北方打水的軲轆井都被她研究了個透,看到這樣奇異景象,她自然不會放過。
  “雷少爺,那兩個打拳的人是誰啊?”
  “高個子的那個是府裏武師,”乾少咳了一聲,緩緩道:“另外一個,是家兄。”
  “雷少爺的兄長不就是雷虎門的門主?!”蘇大小姐頗有興致地打量著那“另外一個”,忽略了在那一瞬間雷乾眼中的陰霾。
  大當家眼觀四面,在雷乾進來的時候就已經看到了他們一行人,所以下手格外地快准狠,飛快地把三十二式蝶掌使了個遍,又一腳踹開還要撲上來的雷大,隱蔽地抹了一把臉,轉過來,一臉正氣地對著乾少道:“回來了?”
  乾少“嗯”了一聲,避開了大當家的目光,介紹自己身後的人:“這位是蘇家大小姐,這位是嚴家嚴之幸。”
  蘇纓大睜著一雙杏眼,把這位大當家打量了個遍,發現這個大當家雖然長得還算俊秀但是總是板著一張臉之後,就沒了興趣。
  “雷大,帶蘇小姐和嚴少爺去安置,蘇小姐住羽閣,嚴少爺住角閣,那裏離少爺的住處比較近。”大當家板著一張臉吩咐。
  雷大聽得滿頭冷汗:再怎麼說都是應該把蘇小姐安置得離少爺比較近吧,大當家你果然像雷五說的遇到少爺的事就整個人都顛倒了嗎?
  吩咐完這些之後,大當家氣勢十足地板著一張臉站在庭下,乾少也帶著微笑謙遜地站著旁邊,一身風塵僕僕。
  大當家看著雷大帶著那個姓蘇的女人和嚴之幸走遠了,袖子裏無意識握緊的拳頭越來越緊,越來越緊。
  終於……
  “你也這麼大了,也該接觸一下……咳咳,好人家的女孩子了。”大當家一臉威嚴地緩緩說完這些,然後又像故去的老當家一樣,踱著步,威儀萬分地回了自己住的宮閣。
  雷乾一身風塵僕僕地站在原地,眼中光芒莫測。
  
•大當家的寶貝

  走到宮閣門口,大當家左右瞄了兩眼:沒人!
  頓時運起輕功撒丫子一路飛奔到樓上自己臥室,一頭鑽進鋪好的被子裏,滾啊滾、滾啊滾,拿被子悶死你……悶死你……
  “我讓你‘這麼大了’,我讓你‘接觸好人家的女孩子’,我讓你口是心非……”
  如果現在有人闖進來,就可以窺得這難得一見的景象——雷虎門的大當家正把自己像個餃子餡一樣裹在被子裏,並且竭力試圖悶死自己。
  糾結了一會兒,大當家出了一身汗,想到再絞下去估計明天來鋪被子的丫鬟又要用異樣的眼光看自己了——江湖上已經有了雷虎門的大當家可以用護體真氣把棉絮震得跟餃子餡一樣碎的傳言了……
  想到這傳言傳到雷乾眼裏,他又要用那種探究的眼神看自己——上次是因為雷乾去了怡紅院,自己用頭把牆上撞出了一個坑。雷大當家頓時動作迅疾地從床上滾了下來,滾在地上,掏出床下自己搜集來的寶貝:
  葉子牌……聽說現在夫人小姐都玩這個,小乾女人緣好,應該也會。不如找小乾玩這個,然後再故意輸錢給他?
  想到這裏,雷大當家又鑽進床底,拖出一個沉甸甸的袋子來。大當家數了數自己積攢下來的銀子,一千四百多兩,玩一兩銀子的可以輸幾百盤……還是玩半兩的?可以多輸幾百盤。
  珍珠粉……
  雷大當家攤開自己的手,看了看因為常年握刀槍而起的薄繭,挖出一坨珍珠粉在繭上用力擦了幾下……看起來是滑了不少,不過就是有股香味,下次趁樂姬還沒有往裏面加香料的時候去偷好了……下次見小乾就不用總是握著拳了。
  牌九……牌九輸得太快了,先收起來,等錢存多了再用。
  手帕?
  算了,都抽絲了,下次再去弄一條來,下次去雷三那里弄不會抽絲的。
  粘竿……好像幼稚了點,不過小乾小時候應該沒有玩過這個……雷大當家拿起做得頗精巧的竹竿,從順帶著沒收過來的竹筒里弄出一塊粘膠貼在竹竿頂端,走到窗戶旁邊,探頭往外面看了看,瞄準了窗前那棵菩提樹側幹上趴著的一隻蟬,把粘竿拉長,顫巍巍地伸了出去……
  “大當家!大當家!”房門外傳來雷大的大嗓門,那傻子把門拍得價天響:“大當家,少爺讓我來叫你去吃飯,他從江南帶了吃貨回來……”
  還用帶什麼吃貨,你自己就是個吃貨了!
  雷大當家恨恨地看著那只蟬悠閒地飛走了,恨不能隔著門一腳把雷大踹到樓下去,心有不甘地把粘竿收回來,和自己的寶貝收在一起,用油紙包好,又塞回床底下去,想了想,把珍珠粉拿了出來,又想了想,把葉子牌也揣在了懷裏……
  就在他想要努力把那一千多兩銀子也揣進懷裏的時候,門外忽然傳來了一個不同於雷大那大嗓門的溫潤聲音:
  “大當家在裏面幹什麼?”
  雷大當家的手一抖,險些把那一大袋銀子都砸自己腳上,反應過來之後趕緊耗子搬家一樣把珍珠粉葉子牌連同那一大袋銀子死命地往床底下死命地推。
  不許慌不許慌……
  大當家狠狠拍了兩下自己的臉,又毫不肉疼地一頓狠揉,走到門口,一把把門拉開。
  “什麼事?”大當家不動聲色地把收勢不及撲到自己身上的雷大一腳踹開,板著一張棺材臉對著門外換了一身衣服的雷乾道。
  有著俊美面孔的青年唇角帶著得體微笑:“我看大哥很久都沒下來,過來看看,換件衣服下去吃飯吧。”
  門“啪”地一聲就被關上了。
  雷大當家三下五除二扒掉衣服在床上打滾,滿臉的怨念:“他叫我大哥…他竟然叫我大哥……”
  滾完了,又開始譴責自己:“不叫大哥你想叫什麼,啊?你本來就是大哥,不許你想歪!”
  糾結了一會,怕外面站著的人等得不耐煩了,雷大當家動作迅速地穿上了見客用的長袍,又對著鏡子折騰了一會……
  門外,雷大提心吊膽地看著在大當家關上門的那瞬間臉色就瞬間黑沉下來的乾少爺。
  有著靈敏鼻子的雷乾少爺此刻的神情相當耐人尋味……
  如果沒有聞錯的話,剛才某人身上那股香味,是女人身上的珍珠粉吧。
  
•飯桌

  餐桌上的氣氛很沉悶。
  這都是大當家造成的。
  如果你旁邊也坐著一個身體僵硬表情像在辦喪事的人家吃飯就差在臉上寫上“節哀順變”四個字的人的話,你也會只知道低頭吃飯,不敢開口說話的。
  當然,凡事都有個特例,今天飯桌上的特例就是那個乾少帶回來的蘇大小姐。
  她不僅無視了破壞氣氛的雷大當家的存在,而且也無視了這桌上除了乾少的每一個人,幾乎每一道菜上來她都要一臉天真地向乾少詢問菜名,其餘人都眼觀鼻觀心地,吃飯,雷五夾菜去了,一個沒拖住,頭腦最簡單的雷大就一臉好奇地問她道:“蘇小姐,你們那裏連白菜也沒有嗎?”
  蘇嫣臉上漲紅,看樣子是要大發雷霆,但是在看了一旁的乾少一眼之後,那抹紅就漸漸變成了羞澀的臉紅,細聲細氣地道:“我們那裏的白菜……呃,和這裏的長得不太一樣。”
  她話音剛落,雷三就被飯嗆到了,捂著嘴不停咳嗽,被雷五嫌棄地狠踩了幾腳才停下來。
  事實證明,雷大的發問是不能阻止蘇大小姐探索北方菜式的步伐的,在她再一次對著端上來的韭菜盒子發問的時候,所有人都在心裏呼喚:大當家,快掀桌子吧!這飯吃不下去了!
  眾人呼喚的大當家並沒有掀桌子,他正忙著借每次夾菜的機會偷瞄蘇小姐。
  皮膚很白……看一下自己因為練武被曬出的蜜色皮膚……
  眼睛很大……借著湯的反光看下自己狹長的眼睛……
  笑起來也很好看……大當家僵硬地撇了撇嘴角,雷二打翻了自己的碗,雷三被飯嗆得翻了白眼……
  如果不是考慮到眾人在場,雷大當家幾乎要沮喪地把臉埋進碗裏了。
  就在這時,斜刺裏忽然伸出一雙筷子來,夾著一塊黑糊糊的東西放到大當家的碗裏。
  “這是醬生園的醬鴨,用的是獨家的醬料,嘗嘗……”
  大當家用鑽研的眼光看著那塊鴨子,伸出筷子撥弄了一下,又表情呆滯地看著給他夾了這塊鴨子的乾少。後者在應付蘇大小姐的百忙中回過頭來對他笑道:“怎麼,不喜歡?”
  “喜……喜歡。”大當家低聲說著,咳了一聲,就著白飯把那塊鴨子吃掉了。
  不知道為什麼,坐在他身邊的雷五忽然覺得他好像只差一點,就要哭出來了。

•前塵

  大當家:大當家的名字其實很書生氣,當年老當家押鏢從南疆過,中了南疆蠱毒,杏子林的神醫診斷說老當家過不了五十,當時少爺才十二歲,門中雖然有些高手,但真正能掌事的人卻沒有,老當家把身邊的人扒拉來扒拉去,終於想起了自己當年年輕時欠下的風流債。
  大當家自小跟著母親在惠州開武館的外祖父家長大,學了一身武藝,母親在他幾歲的時候就死了,他一心以為長大後會接任外祖父那個小武館,當個開館授徒教點強身健體之術的小武師,沒想到忽然有個人跳出來說是他父親,而這個父親馬上就要死了,所以把一大份家業連著一個嬌生慣養的小少爺一起交給了他。
  其實老當家看人很准,他只和大當家相處了幾天,就看出了這個表面冷冰冰的少年其實心很軟,絕不會對自己的小兒子不利,就算不是自己的親生兒子,也是可以把乾少爺託付給他的。只是老當家沒有想到,這個從小沒有父親的少年之所以留在雷虎門這麼多年,甘願為他人做嫁衣,不僅是因為他臨終時的託付,而是因為,他對雷乾的心思。
  那是整個雷虎門上下都看在眼裏,卻又都沒有看透的心思。
  大當家這輩子都記得,那天他跟自己那個忽然冒出來的父親坐在武館後院裏面喝茶,忽然門口傳來一陣喧嘩,有丫鬟焦急地叫著“乾少爺!乾少爺!”
  院門被人小心翼翼地推開一條縫,探進來一張孩子的臉,機靈地打量著。
  那是一個粉雕玉琢的孩子,穿著上好的錦緞,一身紅色的小袍子,眼睛像他在押送貢品時見過的貓兒眼,一雙瞳仁清澈剔透,下午慵懶的陽光都好像因為這個孩子而瞬間明亮起來。
  等到大當家知道這個孩子絕不像他表面看起來這樣乖巧無害而是驕縱跋扈像個混世小魔王的時候,已經是很久以後的事了。
  久到他已經掉進某個不能言說的秘密泥沼,那樣甜蜜的背德感,讓他熬過了老當家死後的那段艱難日期,熬過了江湖對初生牛犢的輕視和欺侮,也熬過了雷乾漸漸長大的這六年。
  這六年來,大當家越來越沉默,表情越來越僵化,以至於江湖上最八卦的孟城夫人都感慨說:江湖事務最能消磨人,幾年前雷大當家還是個面貌清秀的年輕人,為人又和善,不知道有多少家的小姐搶著要她給介紹,幾年過去,就成了和他父親一樣一張棺材臉了,也不是說不好,卻讓人不能接近了。這不,連他一手帶大的乾少爺都和他不親了。
  如果雷大當家聽到了孟城夫人這番話,一定會若無其事地板著臉回房,然後關上門就撲到床上自我厭惡地翻滾,滾完了再去對付所有聽到這消息的人。
  當然,雷大當家所謂的對付,也只是使點小絆子之類的,身為英明神武的雷虎門大當家的他,絕對幹不出“以權謀私”的行為。
  這也就導致了,大當家今晚註定要在“借著交流巡視成果的藉口潛入小乾房間”和“在床上翻滾到睡著”兩個選擇之間搖擺不定。

•同寢

  門口響起了敲門聲。
  大當家“嗖”地一下鑽到了被子裏,面無表情地縮著,半天才想起來門還是關著的。他生怕別人不知道他已經睡了,又裹著被子去開門。
  乾少爺抱著一大摞賬冊站在門口,臉上笑容溫雅:“現在有時間嗎?”
  大當家手一抖,臉上還是面無表情:“什麼事?”
  那三個字出口之後,大當家背在背後的手狠狠地捏了自己一把。
  什麼事?人家都抱著賬冊來了,你說是什麼事!
  “這是這次去江南收帳的明細賬目,”乾少爺一邊說著,一邊往門內瞟了一眼:“方便進去談嗎?”
  大當家默默閃開,手在背後握拳。
  不能動歪念頭不能動歪念頭……
  =
  溫暖的燭光,柔軟的床鋪,還有兩人對坐的環境,真是怎麼看怎麼……彆扭。
  大當家迅速地翻看著賬目,心裏的念頭卻已經百轉千回。
  對面的乾少爺卻一臉坦然,垂頭翻閱賬目的樣子淡然處之,像是絲毫沒有覺察到氣氛的凝滯。
  大當家的性格相當負責,很快也定下心來,專心看賬目。
  只有桌上的燭臺,仍然在默默觀看著這一切。
  鼓樓上敲了三更。
  乾少看了一眼還在埋頭看帳的大當家,笑道:“這麼晚了。”
  大當家把眼睛抬起來,看了他一眼,不動聲色地“嗯”了一聲。
  但是,在乾少看不到的地方,大當家的耳朵尖卻不能控制地紅了。
  他咳了一聲,想做出一副威嚴的樣子,還沒開口,卻聽見乾少又悠悠道:“兄長不介意我就近在這裏睡一夜吧。”
  當然……不介意。
  -
  乾少舒適地躺在大當家的大床上,旁邊是即使躺著也端正嚴肅無比的大當家。
  因為提防著乾少忽然說話或者忽然動作自己不要表現得太急切的緣故。大當家的全身都處於一種戒備狀態,直到身邊人的呼吸漸漸均勻,都沒等到乾少一點別的反應。
  原來,真的只是睡覺……
  大當家鬱卒地想著,可惜身邊躺著那麼大一個活人,不能捲被子也不能撞牆,更不能在床上翻滾。嘆口氣還怕人聽到了。
  正直的大當家完全沒有想起,他身邊躺著的人,就是讓他這樣鬱卒的對象。
  等到他想起來的時候,已經是深得不能再深的深夜了,窗外的夜風輕輕刮著,不知道什麼花的香味一點點飄進來,在這樣愜意的很適合花前月下的時候,大當家卻做出了一個決定,在作出這個決定的同時,他的腦中卻浮現出一句話:
  月黑風高夜,奸-淫擄掠時。
  想起這句話後,再想起身邊躺著的人,大當家的眼睛就露出了餓狼一樣綠油油的光。
  好吧,到了這時候,我們就明白,大當家的思考方向,似乎出了一點……呃,小問題。
  
•心意

  大當家蹲在床邊上,神情嚴肅地看著沉睡的乾少。
  半刻鐘過去了……
  一刻鐘過去了……
  半個時辰過去了……
  腿麻了……
  大當家嘴角抽搐地扶著牆站起來,整條腿都在發著抖,像有螞蟻在裏面慢慢爬。
  他坐在屬於自己的那一邊床上,認真思考了一會,最後,做出了一個嚴肅的決定——再去雷虎門裏歌舞伎住的地方走一趟。
  因為剛剛他忽然發現了一個很嚴重的問題:即使乾少躺在那裏任他魚肉,但是他竟然不知道從哪下手才對。
  雖然,是趁人之危,但是步驟還是要對的。
  所以,他決定去歌舞伎住的地方去一趟。
  雷虎門的歌舞伎住的地方,是一個很神奇的地方。
  因為雷虎門的歌舞伎,不僅有女的,還有男的。
  有一天,大當家在尋找珍珠粉的過程中,發現了一本書,他望著扉頁上碩大的“龍陽風月”四個大字,最後做出了判斷——這本書很有用、所以他把那本書藏在了一個昏暗的閣樓上。
  在藏東西方面,大當家是有一定的造詣的。
  他藏的東西,除了他本人,老鼠都未必找得到。
  其實他最初藏東西是因為乾少。
  那是他剛到雷虎門的時候,那時候老當家新喪,門內有幾個武師都是當年和老當家一起打天下的老人,輩分高,弟子眾多,說話也比大當家硬氣。乾少爺那時候才十歲出頭,被逼著跟著他們學功夫,幾個武師的功夫都不同,有拳有掌有劍,又都是江湖裏有名的武功套路,艱深難懂,大當家自己看著都覺得難學,何況是年紀那麼小的乾少爺。
  於是乾少爺那時候經常被罰。
  罰也不罰別的,乾少爺畢竟是主子,不能打不能罵,師父們就罰他餓飯,十一二歲的少年正在長身體的時候,經常餓到半夜睡不著,又心高氣傲,不肯去廚房裏偷東西吃,餓醒了就咬著牙半夜在院子裏練功,大當家無意間看見了,第二天一天都掛念著這件事,他熟悉乾少的性格,知道明著幫不行,所以把吃的藏在乾少院子裏的樹上,用樹葉子蓋著。乾少聞著香味找到了,忍了許久,最後還是吃了。
  從那以後,半夜的食物就成了慣例,大當家每天當田螺姑娘當得不亦樂乎,直到乾少爺十四歲那年。
  那年乾少像是一夜之間長大了,功夫也好了,人也和氣了——他本來性格是有點傲氣的。幾個師父都被他收得服服帖帖,成天誇他武功好。大當家當時還沒反應過來,仍然天天往那裏送吃的。直到有天他又去送,發現前兩天藏的東西都還在那裏,已經腐壞了。
  之後他就再也沒往那個院子裏送過東西。
  乾少爺一天天長大,和他的距離也一天天遙遠。他們是兩個不同世界的人,乾少是典型的世家大族的少爺,長相俊美,也會為人,整個北邊江湖都在說他好。大當家更像個負擔一個大家庭的家主,沒有愛憎,沒有表情,沒有人知道他也有自己的喜怒哀樂。
  也沒人有興趣去知道。
  就像他對乾少的心思,也許有一天,就像那些被藏在樹上的心意一樣,被藏在一層又一層的葉子後面,悄然腐爛。
  
•開始

  大當家最終沒能去找那本名字很直白的書。
  他坐回了床上,安安靜靜地躺了下來,端正地伸直身軀,把手交疊,放在腹部。
  他小的時候,住在外祖父家,他娘病得快死的時候,教他形式要規矩,不能任性,外公家的人就算對他不好,也不要到處說,要聽話,不要惹舅父舅母討厭。
  他就這樣被養成了一個規行矩步的小老頭,他遵從他母親的遺訓,始終和外祖父不是很親密,因為怕惹人說閒話,和舅父舅母的嫌棄。伺候他母親的嬤嬤告訴他,他剛生下來的時候,因為身體不好,每天半夜都要哭上一兩個時辰,他年輕的母親就伸手捂著還是嬰兒的他的嘴,一邊捂著一邊哭。
  在老當家找到他之前的將近二十年的時間裏,他在外祖父家給人的印象只有一個:本分。
  連到了雷虎門之後,他也是本分的。
  他做過的唯一不本分的一件事,就是喜歡上了乾少爺。
  大當家在枕頭上靜靜地睡了一會兒,最終還是轉過臉來,小心翼翼地湊近乾少的臉。
  青年的嘴唇是淡紅色,很薄,據說嘴唇薄的人大都無情。
  大當家就這樣在那無情的唇上輕輕碰了一下,又像受到驚嚇的兔子一樣縮了回去。
  他覺得自己是在做夢。
  “小乾……”他這樣低聲說著,閉上了眼睛。
  “晚安。”
  -
  大當家在夢裏,回到了他第一次見到乾少的那個下午。
  那時候沒有蘇纓,沒有千柳樓的三小姐,沒有現在這樣的尷尬和小心翼翼……
  然而很快天就亮了。
  大當家睜開眼的時候,正好看見乾少站在窗前穿衣服,他今天穿的是一件緋青的窄袖,蹬著長靿靴,腰間繫著躞蹀帶,襯著他高鼻薄唇的面孔,越發顯得英姿颯爽。
  聽見動靜,乾少臉上帶著笑回頭看:“醒了?”
  大當家還沒完全醒過來,臉上帶著些許迷茫的表情,遊魂一樣下了床,習慣性地朝門口走去,走到一半才驀然驚醒,猛地回頭看向乾少。
  乾少臉上仍然帶著無懈可擊微笑,半眯著狹長眼看著他。
  大當家的臉“噌”地一下就燒起來了。
  但是,得益於他堪比少林金鐘罩的棺材臉,即使他臉上現在熱得可以借給廚娘煎雞蛋,只要乾少不“以下犯上”地去捏他的臉,就什麼都不會暴露。
  “我讓下人把熱水端進房裏來了。”乾少仍然帶著笑容道:“大哥的衣服也送上來了,在……這裏。”
  他修長手指指著的地方,就是他面前的窗臺上。
  下人即使聽他的話送了衣服上來,也不會是放在那個位置,看來是乾少吩咐的。
  乾少還笑著解釋:“我從江南帶回了一種優檀香,要放在太陽下曬過,不知道大哥喜不喜歡?”
  如果忽略大當家不解風情的棺材臉的話。這樣的場景,倒像是平時雷五調戲雷大的樣子了。
  “今天要出去?”大當家自動忽略了乾少的問題。
  “是啊……”乾少動作優雅地伸了個懶腰,他手臂修長,做這個慵懶的動作也賞心悅目,“我和蘇小姐約好了去騎馬。”
  大當家面無表情地“哦”了一聲,把熱手巾敷在了臉上,熱氣騰騰的毛巾掩住了他那張死板的棺材臉,他伸手去摸衣服,看起來有點慌張。
  乾少不知道什麼時候離開了,早飯也是去外面吃的。
  今天的早飯桌上,大當家唯一說過的一句話,是對雷五說的。
  “優檀香是什麼?”

•婦孺

  是雷大先看到那個女人的。
  雷虎門離官道並不遠,那輛馬車應該也是從官道上過來的,不知道為什麼,停在了雷虎門的門口。
  當日輪值的是雷大,雷大長得很憨厚,至少五官也算端正,但可能是長年壓鏢走險的緣故,身上有殺氣,所以特別地沒有小孩緣,小孩子一見他就嚎啕大哭,偏偏他又特別喜歡小孩。
  這次雷大就是被一個小孩引過去的。
  那是一個長得虎頭虎腦的小孩,邁著一雙小短腿,小心翼翼地攀著馬車轅往雷虎門的黑漆大門看,雷虎正抱著刀站在門口,一看那小孩頓時樂了,又不敢過去,怕把人嚇跑了。
  那小孩也奇怪,雷大不過去,他也不跑,就扶著車轅,瞪著一雙圓溜溜的黑眼睛看著雷大。
  就在雷大快要抑制不住地想要過去抱一下他的時候,車上的人下來了。
  下車的是個女人,垂著頭,頭髮也不甚整齊,蓋在額頭上,抱起那小孩就往車裏走。
  雷大忍不住喊了一聲:“大嫂……”
  那女人回過頭來,雷大頓時看呆了。
  那是一個很漂亮的女人,高顴骨,大概是哭過,一雙眼睛又紅又腫,眼神裏透出幾分決絕來,卻又不像世人那些柔弱女子,也不像那些走江湖的女俠,那是一種類似於藤蘿的柔韌,看起來繞指百轉千回,其實經得起雨雪風霜。
  雷大一看她這雙眼睛,就知道要壞事。
  他押了這麼多年鏢,也走過不少窮山惡水,當年跟著大當家在蜀道天險裏見過一個貨物都被搶了的江南商人,大家都是大老爺們,也不知道要怎麼寬慰,留了點錢就走了,結果在下個旅店聽說那個商人在他們走了不久就跳了崖。
  那個商人的眼神雷大現在還記得,就和這婦人一模一樣。
  看那婦人的架勢是要走,一個要尋死的女人,還帶著個那麼小的孩子……雷大急得直撓頭,心裏直想著要是雷五在這就好了,白衣諸葛的名可不是白來的,他那麼聰明,一定知道該怎麼辦。
  “大嫂,我是雷虎門的!”
  雷大也不明白,他這句話怎麼就忽然出口了,大概他是覺得雷虎門在江湖上也是有點名氣的,庇護個孤寡婦孺還是做得到的。
  那女人果然停了下來。
  “雷虎門?”她偏著頭,額頭上劉海沒遮住的地方,露出一塊血肉模糊的磕傷來,神色略微有點恍惚:“我倒是見過雷乾少爺。”
  雷大頓時跳了起來。
  他拉過看門的老邢頭,讓他千萬攔著那女人別讓她走,自己急慌慌地就朝後院跑去,他知道乾少今早就出門了,但是大當家這時候一定在練拳。
  “我還是挺聰明的嘛……”雷大一面跑心裏一面暗想著,腦中閃過雷五那張刻薄的臉。
  但是雷大並未意識到,雷五經常欺負他,仗的不是他憨厚,而是他嘴笨。
  於是,當大當家被喘著氣的雷五一把抓住時,他聽到的消息是這樣的:
  “大……大當家,外面有個女人,帶著個孩子要尋死,她,她找乾少爺!”

•弟妹

  雷大想錯了,大當家不是在練拳,他是在焚香。
  但是,這種精巧的專屬於江南那些有錢人家的消遣,大當家很不擅長。
  老當家是個附庸風雅的人,他私藏了幾塊上品沉香。大當家第一次用燒柴火的方式迅速地燒掉了一塊沉香,熏得滿屋子都是嗆得死人的香味,連老鼠都被從洞裏熏了出來。
  雷五本來在隔壁院子裏看人打拳,遠遠看見大當家這邊院子一股濃煙直沖雲霄,連忙把所有人都騙到屋子裏,自己一個人往這邊院子跑了過來。
  大當家渾然不覺自己造成了多大的破壞,正蹲在一個大鼎面前旁邊聚精會神地盯著鼎裏熊熊的火焰。
  雷五推開門的時候,只看到大當家蹲在鼎旁的背影,和滿地被熏死的蚊子蟑螂。
  想起大當家早飯時候問的問題,知道一定又是和乾少有關,雷五無奈地嘆了口氣,從書房裏找了本魏晉時候品香的書,熟門熟路地溜到屋頂上,揭開一片瓦,把書扔了進去。
  至於大當家怎麼解釋這本天外飛書,就不屬於他操心的範圍了。
  雷大進去的時候,大當家剛剛知道品香是把沉香塊在火上引燃,然後埋到博山爐的灰裏,因為操作不熟練,他把沉香塊買進去就熄滅了,所以他從廚房拿了雙筷子當工具,像種菜一樣把沉香塊埋進去,又刨出來,又埋進去……
  然後,雷大就沖了進來。
  聽完雷大那句關於有女人帶著孩子來找乾少的話之後,他手中的筷子“哢嚓”一下,就斷了。
  雷大沒看到大當家那張棺材臉上越來越黑沉的臉色,還不知死活地問:“大當家,你怎麼拿著筷子,你剛剛蹲在地上幹什麼?”
  大當家的冷冷地瞟了他一眼,緩緩地指指地上的蟑螂。
  “我在鬥蛐蛐。”
  雷大看了一眼冒出嫋嫋青煙的“蛐蛐罐”,還想問什麼,被一直潛伏在門外的雷五一把捂住嘴拖了出去。
  -
  大當家站在自己的床前,神色嚴肅地盯著那件被謙少用那種他現在都不知道是什麼的“優檀香”熏過的衣服,最終還是伸出了手。
  大當家面無表情地穿上了那件衣服,面無表情地從床底刨出那盒珍珠粉,面無表情地在手上塗了厚厚一層……
  臨出門前,他默默地看了銅鏡裏“盛裝出席”的自己一眼,猛地一個魚躍把自己摔到了床上,一頭紮進了被子裏,自我厭惡地用頭抵住床板。
  你以為你是去相親麼!
  那是你弟妹啊弟妹!
  -
  最終,出現在堂屋裏的大當家,是穿著一身平常的天青色長袍,神色凝重。
  看到那個女人的第一眼,大當家的心狠狠地抽了一下。
  再看到那個虎頭虎腦的小男孩時,大當家的心抽得停都停不下來了。
  偏偏那個小孩還挺喜歡大當家,一眼瞄到這個板著臉的青年,一點都不怕,還邁著小短腿朝大當家撲了過來,一把抱住他的腿,流著口水叫:“大哥哥……”
  大當家頓時一陣心酸,本來想裝一下嚴厲刻板的家長為難一下這個女人的想法也沒了。於是大當家心酸地撫摸著那孩子的頭,說:“別叫我哥哥,要叫伯伯。”
  那女人露出驚訝表情:“雷門主,先夫冥壽已經是而立之年。”
  大當家默默轉過臉去,在心底無語凝噎:
  小乾寧願喜歡一個寡婦也不要我麼。

•公主

  經過大當家反復強調“我們雷虎門並沒有門戶之見,也不是重視禮教的腐儒”和那個女人反復辯白“我和雷乾少爺之間是清白的”之後,雷五終於看不下去地發話了。
  “夫人,小公子腰間的玉佩,是雙龍騰雲佩吧?”
  此言一出,大當家的聲音戛然而止。
  雙龍騰雲佩,是當年高祖皇帝開國的時候親手賜給和他一起打天下的老臣的玉佩,佩上雙龍並首,寓意江山與之共享。
  得到雙龍騰雲佩的功臣只有三位,都封了外姓王,其中一個開國不久就因為謀逆被滅了族,從此就開了個頭,自那之後,跟隨先帝開國的幾個功臣都陸陸續續地被滅得差不多了。連免死金牌都不管用,更別說這個聽起來都有點虛的玉佩了。
  但是,靠著這塊玉佩,大當家終於明白了,這個帶著孩子的女人絕不可能是自己的弟妹。
  當今世上,有這塊玉佩的最後一個王府已經在三天前被滅族,整個王府上至王爺下至王府清客全部入獄,殺了三百多個人,放出來四百多個。據說京城的午門外整整聚起一群烏鴉。專挑那些無人斂葬的屍體啄食。
  被滅族的,是京中的琅琊王府。
  去年秋試之後,瓊林宴上,年輕的皇帝還曾經撫著琅琊王爺的肩膀笑說他是大周國的肱骨大臣,誰知道一年時間不到,皇帝的肱骨大臣就換了人,昔日御前紅人成了亂葬崗裏的白骨,連唯一的血脈都保不住了。
  “敢問夫人姓名?”大當家正色問道。
  “本宮夫家姓李。”
  整個堂屋裏的氣氛都凝重了起來。
  誰都沒有想到,雷大從門口招回來的這個帶著兒子落魄婦人,竟然是當朝王妃,也是四年前通過和親嫁入琅琊王府的藏族公主——央嘉卓雅。
  當年送親的隊伍進京時,正好是中秋節附近,家家戶戶都出門去看西藏公主,只看到十六駢的華麗馬車重重紗帳後一個模糊而美麗的影子。
  眾人怎麼也無法把那個影子,與眼前這個頭髮淩亂的婦人聯繫到一起。
  只有那雖然狼狽卻仍然如受傷的天鵝一樣高傲地昂著頭的姿態,讓人依稀能看到身為一國公主的高貴。
  在場的眾人都覺得有點棘手。
  雖然不知道這個被滅了族的王妃是用了怎樣的手段帶著一個幼兒從京都逃出來的,但是誰都知道,事情絕不會就這樣瞭解,皇室的顏面,皇帝的尊嚴,還有那支江湖人都心知肚明的是為皇帝解決一些上不得臺面的事的勢力那如同跗骨之蛆一樣不死不休的緹騎……
  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看向了大當家。
  大當家已經從“弟妹”忽然變成王妃的轉變中緩過神來,神色凝重地看了王妃許久,才問出一句話來:
  “王妃額上的傷,是……”
  “是我抱著麟兒在少林寺的大雄寶殿上三叩九拜。”那女子坦然答道,語氣中卻帶上一絲自嘲:“只是沒想到中原的菩薩,也未必是什麼普度眾生的。”
  眾人竟然無言以對。
  央嘉卓雅在心底冷笑著。
  這三天來,她倒是把過去的二十年裏從未經歷過的事都經歷了個遍,看盡了多少人假仁假義的冷臉。也沒指望這次會有什麼不同。
  從俊臣死去的那天起,她就承擔起了一個女人所能承擔的最大的責任,疏散僕人,料理後事,等待皇帝誅九族的詔令,她表現得像一個心如死灰的遺孀,可是她不甘心,為含冤枉死的俊臣,為命途多舛的自己,更為還未滿四歲的麟兒。所以她密陳太后,把這枚玉佩掛在麟兒身上,逃過了那金鉤子的格殺。所以她連夜逃出京中,在少林大雄寶殿叩拜,求那所謂是江湖泰斗的少林方丈庇佑。所以她一個養尊處優的公主獨自趕著車從少室山下到了這個小城,她並不知道這個小城裏藏著天下第一鏢局,她只是再也走不動了。她以為那個憨厚的武夫叫她帶著麟兒進門能給他們庇佑。
  但是,沒有。
  沒有又怎樣呢?
  哀莫大於心死。
  這位昔日的琅琊王妃攬了一把額前的頭髮,忽然笑道:“你們不必擔憂,我不會纏上你們雷虎門,我從京都一路行來,對人心早就看夠了。要不是你們叫我進來,我也不準備進這個門的。麟兒,我們走……”
  那個小孩也知道氣氛有點不對,鬆開了大當家的褲腿,牽著母親的手,一步三回頭地出了門。
  在孩子的小短腿艱難地跨過門檻的時候,背後忽然傳來了一個人的聲音。
  那是一個雖然被傳為膀闊腰圓,虯髯環眼貌似張飛卻聲音溫潤的人發出來的。
  他說:“夫人且慢。”

•春.藥

  乾少回來的時候,看到的是一幕非常奇異的景象。
  
  大當家威嚴地坐在堂屋中,旁邊站著雷一二三四,看起來不像雷虎門議事,倒像是包青天升堂審案。
  
  尤其堪稱奇跡的是雷大那個平時只要雷五在場就畏畏縮縮得像只老鼠的傢伙,今天竟然雄赳赳氣昂昂地挺著胸膛站在大當家旁邊。雖然被站在門邊的雷五眼角餘光一掃就不自覺地縮了下脖子,但比之平時,已經是天壤之別。
  
  乾少笑了。
  
  他懷裏攙著個女人,是和他一起去騎馬的蘇纓,江湖上以用毒聞名的蘇大小姐一副嬌弱樣子倚在他手臂上,看得“包青天”身邊的王朝馬漢眼睛裏都噴得出火來。
  
  大當家仍然是一張棺材臉,但是背在背後的手已經默默地握成了拳頭。
  
  “大哥,蘇小姐的腳踝扭傷了,門裏大夫住在哪……”
  
  大當家不動聲色地轉身:“你跟我來。”
  
  雷二三四頓時冷汗涔涔——大當家你不是要議事的麼,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啊,後堂裏還坐著個公主呢。
  
  而雷大,早已在某人笑裏藏刀的表情裏,把自己縮縮縮,縮到了牆角。
  
  大當家帶著兩個人七繞八繞進了後院,不急不緩地進了大夫的院子,等兩扇院門一關,他運起輕功沖上去一把抓住那坐在牆角擇藥草的大夫。
  
  “斷腸散有沒有?鶴頂紅有沒有?合歡散有沒有?”大當家抓著大夫撥浪鼓一樣地搖,已然是炸毛的貓。
  
  大夫的腦袋被他搖成了一鍋漿糊,還記得挑大當家的刺:“大當家,合歡散是春.藥。”
  
  “要的就是春.藥!”大當家一聲怒吼。吼完之後才意識到失態,立馬揉了揉自己的臉,重新又變成一張棺材臉,小心翼翼地蹭到門口,透過門縫看了看,很好,那一對還站在門口,渾然不知自己正暴露在大當家怨念的目光中。
  
  大夫也恢復了一副嚴肅樣:“大當家,老夫治病救人數十年,怎麼會有那些不正當的藥,這醫者仁心,懸壺濟世……”
  
  “大夫妙手仁心,是杏林典範。”大當家一臉嚴肅。
  
  “哪里哪里,大當家正氣凜然,是武林豪傑。”
  
  “過獎過獎……”大當家嚴肅地推辭。
  
  大夫湊了過來,臉上仍然帶著是“妙手仁心”的笑容:
  
  “合歡散沒有,鳳求凰要不要?”
  
  大當家茫然:“那是什麼?”
  
  大夫眯細眼:“春.藥是也……”
  
  大當家正氣凜然:“來兩份就行,不要多了。”
  
  -
  
  乾少進門的時候,大當家懷裏正抱著一隻巴掌大小的貓,那只貓明顯是被大當家的氣勢嚇怕了,又不敢跑,縮在大當家手掌上瑟瑟發抖,不知道吃了什麼,整張貓臉都皺成一團。
  
  蘇大小姐被留在內室,大夫在熬藥。
  
  乾少走到站在門口的大當家身邊,笑著問:“大哥在看什麼?”
  
  大當家似乎被嚇了一跳,神情嚴肅地看了他一眼,又轉過頭去看院子裏。
  
  但是,大當家的耳朵尖,卻靜悄悄地紅了。
  
  院子裏,那只半刻鐘前還在大當家手掌上發抖的貓,正渾身貓毛倒豎,追著一隻半人高的大狗滿院子跑。
  
  乾少不由得冒出冷汗,問大當家:“那只貓怎麼了?”
  
  大當家嚴肅地回答:“春天到了。”
  
  乾少看了一眼院子裏的瓦缸裏長著花苞的荷花,靜靜地沉默了。

•門規

  乾少看到琅琊王妃的時候怔了一下。
  
  他問:“王妃?”
  
  琅琊王妃斂了眼簾:“稱我為夫人就好。”
  
  乾少笑了起來。
  
  他終於清楚有什麼事能讓雷大無懼雷五的積威也要戰戰兢兢地站在大當家這邊了。
  
  “大哥的意思是?”他問大當家。
  
  大當家默默地看了那個扒在自己腿上的“世子”一眼。小孩子正在專心致志地往他褲子上塗口水,他摸了一下小孩的頭,低聲道:“我想接這趟鏢。”
  
  央嘉卓雅的心顫了一下。
  
  等她反應過來的時候,臉上已經一片溫熱。
  
  俊臣被當庭杖斃時她沒有哭,族滅的旨意下來時她沒有哭,被少林方丈拒之門外時她沒有哭,一個人趕車走了近百里山路,四面一片荒野,黑暗襲人時,她也沒有哭。
  
  但是這時候,她卻哭了。
  
  只為這個看起來並不強壯的男人的這一句:“我想接這趟鏢。”
  
  這句話,這句承諾,當朝太后沒有說,朝中元老沒有說,少林方丈、武林泰斗沒有說,但是卻在這個並不繁華的小城裏,由一個本該是混江湖的市儈鏢師說出來。
  
  而乾少,在聽到這句話之後,唇角勾起了一個笑容。
  
  他說:“那好啊。”
  
  這句話,讓雷一二三四鬆了一口氣,也讓雷五驚訝地瞪大了眼睛,還讓本來準備了一大堆說辭的大當家一時說不出話來。
  -
  乾少一走出議事廳就被雷五拖到了耳房裏。
  他們兩個年齡相差不了幾歲,從小就玩到一起,又是一樣的人精,所以很多事都是立場相同的。
  但是這件事,卻只有雷五一個人反對。
  “乾少,雷大他們仗一時意氣,你也跟著他們胡鬧!”雷五皺著俊秀的眉毛,說道:“琅琊王府是什麼情形,你比我更清楚,雷虎門不能捲進去。”
  
  乾少看了一眼門上雷大期期艾艾偷聽的影子,忽然笑了起來。
  
  他說:“如果沒有雷虎門的顧忌,你會不會接這趟鏢。”
  
  雷五也笑了,說:“江湖兒女俠義為本,我們行鏢的人本來就是刀口舔血的營生,孤兒寡母,末路紅顏,怎麼會不接?”
  
  乾少笑道:“其他人也是這樣想的……”
  
  “難道廚下的廚娘也是這樣想的嗎?”雷五反問:“馬夫呢?看門的老邢呢?掃院子的葉伯的孫子呢?他們連琅琊王是誰都不知道,憑什麼以雷虎門一門的性命來助我們的一時意氣?”
  
  乾少不動聲色。
  
  雷五平復了一下語氣,淡淡道:“門規中第三條,大事由掌事定奪,雖然我未冠,已經承繼了我師父的衣缽,江湖人給我師父面子,稱我一聲白衣諸葛,我雖然不敢比諸葛亮,也不會讓雷虎門在我手上捲進這樣的危機裏。其餘的都不說了,你們執意要接這趟鏢,我就請門規示下。乾少,我也不想在祖祠相見。”
  
  雷虎門的掌事,相當於軍師。雷虎門雖然是江湖門派,靠武力立本。但卻異常尊重文人,這點從門規中就可以看出。雷五所說的祖祠相見,是要動用門規中掌事的權力阻止雷虎門捲入琅琊王府的滅族案中。
  
  聽完雷五的話,乾少唇角又勾了起來。
  
  他說:“那如果不是以雷虎門的名義接的呢?”
  
•雷大

  “什麼意思?”雷五一時沒反應過來。
  
  乾少眼睛眯得彎彎:“就是,我和大哥帶他們暗中保護琅琊王妃,不豎鏢旗,不顯身份,剩下的人留守。”
  
  雷五怔住:“但是……”
  
  “沒有但是。”乾少這樣說道:“我會把所有人都平安帶回來。”
  
  雷五沒有再反駁,雖然身為在雷虎門中地位超然的掌事,但是雷五對這個兒時同伴還是有一點敬畏的。
  
  “對了,別讓我大哥知道我們剛才的話。”乾少臨出門時,來了這樣一句。
  
  雷五不禁失笑。
  
  看來某人雖然在外面那些奸商裏周旋了這麼久,性格還是和小的時候沒有兩樣。總喜歡默默在背後努力,到了再讓所有人嚇一大跳。
  
  -
  
  “夫人,那就這樣說好了,我們這趟鏢不明接,只暗接。”
  
  雷虎門的內堂裏,在門中高層人物都在的情況下,雷五這樣說道。
  
  琅琊王妃點頭,表示明白。
  
  一旁的大當家默默地蹭到了門口。
  
  乾少眼角餘光掃到他動作,不動聲色,等他走了之後才打斷雷五的話道:“現在該用午飯了,具體安排誰去晚上再商量吧。”
  
  -
  
  這是一個多事的中午,雖然多事,卻意外地適合傷春悲秋。
  
  今天,雷大沒有吃中飯。
  
  雖然他知道明天就要押鏢了,可是,他不但沒有吃中飯,也不準備吃晚飯。
  
  因為他現在不想吃飯。
  
  他想,也許是因為吃飯就意味著所有人坐到一起,所有人坐到一起,就意味著會遇到他的天敵——雷五。
  
  其實,在雷大心中,雷五除了腦子聰明點,沒什麼可怕的。他打不過自己,雖然是門內掌事,但掌事也不能欺壓鏢師不是。
  
  雷大就是怕他,怕到被雷五一瞪就吃不下飯。要知道以雷大的食量,吃不下飯是一件嚴重的事,嚴重到胖廚娘會對著飯鍋裏剩下的半鍋飯冥思苦想,進而懷疑自己的人生價值。
  
  但是雷五現在瞪都不願意瞪他,雷大更吃不下飯了。
  
  他默默地爬到了雷五常爬的屋頂,準備在上面呆一會兒,站在這個位置,他發現他可以很清楚地看到門人正在擺中飯,如果是以前他一定在旁邊等著飯擺完上去搶最好的位置,但是他一點都不餓……
  
  “我該不會是生病了吧?”他自言自語著。
  
  過了一會,他發現自己已經病到希望雷五會上屋頂來了,雖然雷五上來發現自己的地方被人占了之後一定會一腳把他踹下去,但是現在他竟然想要雷五來踹自己一腳,只要不要像現在這樣對他不理不睬地無視,其餘都好。
  
  然後他歡欣鼓舞地發現雷五也沒有去吃飯。
  
  雷大揪著自己亂蓬蓬的頭髮,坐在屋頂上緊張地期待著雷五那一腳的到來,
  
  遺憾地是,他沒有等到雷五那一腳,反而等到了一個比雷五更恐怖的人種。
  
  那個人種叫做:正在思考關於乾少問題的大當家。  

•在路上

  雷大終於知道當年他師父讓他苦練輕功的意義了。
  因為現在,他就因為輕功不好,沒來得及跑,所以被大當家一把抓住,進行慘無人道的“審訊”。
  而這種審訊一般是以“雷大,我問你一個問題……”開始的。
  用雷五的話說,大當家一旦執著起來,是很嚇人的。
  
  這次,大當家開門見山地問:“雷大,你有沒有想過去非禮一個人?”
  雷大茫然。
  大當家繼續補充:“如果那個人不喜歡你,而且快要成婚了呢?”
  雷大聽清楚了大當家話中主題,義憤填膺地道:“這,人家不喜歡你怎麼能非禮人家,這是一輩子的事,還會毀人姻緣的,是那個混蛋這樣做,我雷大第一個不饒他……”
  雷大每嚷嚷一句,大當家的氣勢就矮上一分,最後,大當家整個人都籠罩在一種鬱卒的情緒裏。他板著棺材臉幽幽地看了還在義憤填膺的雷大一眼,默默地從屋頂上下去了。
  當天的晚飯,確定了最終護鏢的人員:雷大雷二雷三三位鏢頭,乾少、大當家,還有那個用毒很厲害醫術也不錯的大小姐蘇纓。
  為了躲避大周虎賁衛的追殺和隱藏行跡,大當家選擇了夜行曉宿的方法,晚上出發的時候他讓三位鏢師保護琅琊王妃和世子的馬車,自己打頭,乾少和蘇纓斷後。
  天快亮的時候,一隊人找了一家客棧投宿,為了相互照應,蘇纓貼身保護琅琊王妃和世子,三個人睡了一間房,三個鏢頭睡了他們左邊的一間,乾少和大當家自然睡了同一間。
  於是,當晚,乾少坐在床上,神情莫測地看著大當家,後者默默地在地上打了個地鋪,看也不看他就鑽進被子裏,規規矩矩地躺著。
  乾少眯起了眼睛。
  正如雷五所說,他是一個心裏很藏得住東西的人,所以他什麼都沒做。
  但大當家就不是了。
  他表情嚴肅地躺在地鋪上,閉著眼睛,但是耳朵卻是豎起來的,他清晰地感覺到乾少已經安穩地睡了下來,漸漸地,呼吸平穩了……
  此刻的大當家,感覺自己分裂成了兩個人,一個是雷大的樣子,怒目金剛一樣朝他怒吼著:“別人不喜歡你怎麼能非禮人家,這是一輩子的事,還會毀人姻緣的!!!”另一個則揮舞著一本小書眉開眼笑:“沒關係的啦,親一下又不會被發現……”大當家定睛一看,它手中那本書上寫著碩大的四個字:
  龍陽風月!
  兩個人吵得激烈最後打成一團,把大當家的腦子打成一團漿糊,等大當家反應過來是哪個人打贏了的時候,他已經趴在了乾少的床邊了。
  乾少當年的貓兒眼長大之後成了貨真價實的丹鳳眼,眼角上挑,眼型像是用一筆勾成的,閉著的時候也十分好看。
  大當家伸出顫巍巍的手來,緩緩靠近乾少,就要觸碰到乾少臉頰的時候,隔壁房間響起一陣喧嘩。
  乾少“騰”地睜開了眼睛。
  距離這麼近地面對面,兩個人都嚇了一跳,乾少開口先問:“大哥,你怎麼在我床……”
    大當家板著一張棺材臉氣定神閑地答道:“出事了,我來叫你。”   

•索命

  剛才窗外有一張臉……
  
  央嘉樂雅這樣想著。
  
  一張蒼白的、讓人恐懼的臉。
  
  房間裏的人都看到了那張臉。最先反應過來的倒是經歷過追殺的央嘉樂雅,麟兒還小,瞪著滾圓的眼睛看著自己的母親。
  
  他還太小,要根據母親的反應來判斷該不該哭。
  
  央嘉樂雅沒有哭。儘管她眼圈滾燙。
  
  她見過皇帝,那個身形修長的年輕人,他的臉被擋住冕旒後面,但是他的態度那樣親善,他甚至還抱過麟兒……
  
  她到現在都不懂,為什麼一個人,可是翻手為雲覆手為雨,前一刻還在對你親善地微笑,下一刻已經頒下索命的詔書,遣出如狼似虎的虎賁衛,連琅琊王府最後一點骨血也不肯放過。
  
  可是,她也不需要懂了。
  
  她是高原上的公主,父兄也是鐵血的戰士,她早就知道,質問、委屈、詛咒,都是弱者僅有的招數,最大的報復,是自己好好活著,即使自己活不了,也要讓麟兒活著。
  
  因為她已經不是那個坐著寶馬香車和親的美麗公主,她是一個母親。
  
  -
  
  蘇纓畢竟是江湖兒女,短暫的時間裏已足夠她做出反應,蜀地蘇家標誌的“斷魂釘”脫手而出,淬了劇毒的釘在黑暗中發出藍瑩瑩的光。
  
  那張人臉卻消失了。
  
  蘇纓剛準備追擊,大當家和乾少就一起進來了。
  
  “往哪個方向走了?”大當家不用詢問就知道是什麼狀況。
  
  蘇纓指了指窗外,蘇門不擅長暗器,她眼力並不算太好。
  
  “雷大雷三,跟我走,雷二你暗中留守,蘇纓,不論發生什麼事你都不能離開夫人。”大當家迅速地分派了各人的任務,縱身躍出了窗戶。
  
  剛趕過來的雷大和雷三還不明白具體情況,聽見大當家的命令,連忙跟上。雷二也已經就位。房中只剩下被保護的母子二人和蘇纓乾少。
  
  “乾少爺,你大哥怎麼沒有安排你的位置?”蘇纓問道。
  
  乾少唇角勾起笑容:“我的位置,自然是我自己安排。”
  
  -
  
  大當家和雷大雷三追了出去,客棧周圍都是光禿禿的山頭,藏匿並不容易,有意外也容易照應,大當家打了個守勢,三人互相分開搜索。
  
  雷虎門都是練的都是拳腳刀劍的功夫,這樣敵暗我明的形勢很不利,所以大當家才冒險出來追擊。
  
  大當家自己負責搜索的,是客棧的正後方。
  
  此時正是午夜,月朗星稀,地上一片銀白,大當家看見自己的影子在地上拖出長長的一條。
  
  他修煉的外家功夫已經到了極致,所以對外界的一點異動都十分敏感。
  
  但是,那個黑影出現的時候,他竟然猝不及防!
  
  -
  
  客棧的房中,只剩下蘇纓和琅琊王妃母子,乾少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消失了。
  
  麟兒已經在母親的懷裏睡著了,央嘉樂雅睡不著,靠著床邊闔目養神,蘇纓坐在桌邊看著窗戶,她的心跳得很快。
  
  在她過去的十幾年中,她都沒有遇到過這樣刺激驚險的事,她整個人都處於一種不能自已的亢奮中。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乾少沒有在這裏。
  
  煮酒舞劍,快意江湖,神仙眷侶,本來就應該並肩作戰的嘛……
  
  蘇纓並不知道的,是她掛念著的乾少,其實就站在她頭頂上,離她只有一個屋頂的距離。
  
•風雷

  乾少的容貌,向來是被人稱讚的。
  
  當年他父親還在的時候,不是太危險的生意,都會帶上他。所以江湖上不少門派的夫人奶奶一直念叨著雷虎門的小乾少爺,都說他模樣生得是極好的,人又聰明,幾年不見,一定更標緻了。
  
  後來老當家去了,雷虎門掌權的變成了板著棺材臉的大當家,江湖上的傳言就漸漸銷聲匿跡了。那些女眷雖然不常在江湖中走動,也知道木秀於林風必摧之的道理,擔心大當家嫉恨乾少,也不敢明著說乾少的好了。只是偶爾會在背地裏感慨,說幾個月前又聽家僕說乾少在江南行走,眉目都長開了,是一等一的俊美,這麼好的人物,偏偏命數差了點,明明是正經嫡出的少爺,反而受庶出的鉗制。雖然雷虎門的人在外面都說大當家對乾少爺好,但是畢竟不是一個娘肚子生出來的,誰知道背地裏對乾少如何。
  
  但是說這些話的人,也都沒有看見乾少現在這一面。
  
  明明是在銀白的月光下,臉上卻好像帶著陰霾一樣的這一面。
  
  -
  
  江湖上如今出色的殺手組織有三個。
  
  羅刹宮,十方閻羅殿,和這幾年忽然崛起的“風雷堂”。
  
  殺手組織向來神秘,一般人只能見到出來攬生意的“鉤子手”,真正出手殺手做生意的,是“趟子手”。風雷堂也是這樣,江湖人都只在風雷堂殺人後的現場看見一個小篆的“霆”字,至於他們的堂主,更是連門內人都很少見到。
  
  雷秦就是風雷堂出任務的“趟子手”之一。風雷堂的殺手排名以風、雷、火、林、澤為序,其餘的都是些用甲乙丙丁編號的殺手。雷秦在門內排名頗高,僅次於排名第一的“風掣”。而且相對於風掣因為出手價格實在太高,所以鮮少出手,他在江湖中的名氣反而更大。
  
  但是,他從來沒有見過那位神秘的堂主。
  
  所以當他知道這次的任務是堂主親自指揮,堂內的五位高手全部出動的時候,他心裏雖然有點驚訝於這次任務的難度,但是更多的,是因為將要見到那位傳奇的堂主大人的緊張。
  
  他滿心以為,風雷堂的堂主,即使不是位老狐狸,至少也是個精幹渾厚的中年人。
  
  然而,當他到達集合地,站在夏夜的月光下,他看到的,是一張被江湖無數女眷稱之為“一等一的俊美”的臉。
  
  -
  
  語言簡短地分配了各人的任務之後,殺手都奔向了各自位置,雷秦也轉過了身,他被分派的位置是客棧的正後方。
  
  但是,他被叫住了。
  
  “你叫什麼名字?”
  
  “屬下雷秦,雷虎門的雷,秦始皇的秦。堂主。”
  
  “這名字是你父母給你起的?”
  
  “不是,屬下是孤兒,沒有父母,這名字是別人給我起的。”
  
  “那麼,這兩年,我給你換個名字……”
  
  -
  
  乾少轉過身來,看見了一張蒼白的臉。

•暗夜

  大當家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武功。
  
  他不是江湖上的新手,也見過羅刹宮那專給女殺手練的詭異的體術,但是,他沒有見過一個人的身體可以扭成這樣詭異的角度,他的蝶掌已經算是近身格鬥中的頂尖武功,還得過老當家的指點,卻在這個人的攻擊下左支右絀,身上已經帶了幾道傷口。
  
  他知道自己支撐不了多久了。
  
  在倒下前,他腦中的最後一個念頭是:“早知道就不把珍珠粉藏在床底下了……”
  
  大當家幾乎可以想像得到,在他死後,門內人替他整理遺物,從床上找出一包女人用的珍珠粉的時候,是怎樣的表情了……
  他寧願以後乾少想起他的時候,是“那個沒有表情的大哥”,而不是那個“沒有表情還很猥瑣的大哥”。
  
  -
  
  雷秦藏在一塊凸出的岩石後面,看著不遠處正在搏鬥的那兩個人。
  
  一個用的是南拳中的蝶掌,武功在江湖白道中也能排進前十了,另一個則是密宗的苦行僧,功夫十分詭異。看來是虎賁衛的殺手。打南拳的那個人看起來有點支撐不住了。
  
  那個人就是雷秦這次的任務。
  
  看到苦行僧要下殺手,雷秦從岩石後騰躍而出,他本就是殺手,也不用講什麼江湖道義,偷襲更是家常便飯,一掌就擊向那苦行僧後心,想要把他當場擊斃。誰知道那苦行僧體術修煉得十分到家,感受到腦後勁風,一個鞣身,身體折出一個詭異的角度,竟然堪堪避開了雷秦致命的一掌,但還是被掌風殃及,一時間氣血上湧,吐了一口血出來。
  
  大當家驚訝地看著忽然出現的援軍。
  
  雷秦按照堂主吩咐的,朝自己這次的任務抱了抱拳道:“朋友,我也是受琅琊王恩惠的江湖中人,這番僧竟然助紂為虐,追殺琅琊王府的孤兒寡母,我們也不必講什麼江湖道義,一起上吧。”
  
  大當家釋然。
  
  -
  
  乾少轉過身來,看見了自己今晚要見的人。
  
  “虎賁衛果然越來越不入流了,連‘陰城二老’這樣的貨色也收了進來……”乾少清朗的聲音在夏夜的月光下顯得有點孤單。
  
  陰城二老向來以心狠手辣出名,而且江湖上人盡皆知,這兩個老怪物還有虐殺幼童的愛好,當初他們因為睚眥之怨殺了漠北陳家滿門,還用殘忍的手段虐殺了陳家的一對四歲的雙生子,最後惹得陳家世交、江南千柳樓用萬金懸賞,成了過街老鼠,銷聲匿跡。
  
  原來,是躲進專為皇帝料理上不得臺面的事的虎賁衛裏去了。
  
  奇怪的是,陰城二老性格暴虐是出了名的,被乾少這樣諷刺,卻沒有出手傷人。
  
  讓陰城二老顧忌的,是被他們兩個人圍在中間的,一位面容清瘦的青年。
  
  青年長得十分俊秀,比之乾少也不遑多讓,而且氣質十分出塵,即使身旁站著兩位臉色蒼白面容猥瑣的老頭,也沒有影響到他乾淨的氣質。
  
  “乾少爺……”青年施施然改口道:“還是你希望我叫你雷堂主?”
  
•天真

  乾少笑了。
  
  “南安王爺隨意就好。”
  
  如今朝中四大外姓王府,都是高祖皇帝建國之初分封的,其中以北靜王府為首,南安負責的是南疆事務,在江湖上行走頗多。這位連陰城二老也要畢恭畢敬的青年,就是如今世襲的南安王爺,年初才剛剛行了冠禮的南安王爺南門欽。
  
  “我還以為負責琅琊王府案子的會是北靜王爺。”乾少看著南門欽:“沒想到會是你。”
  
  “沒辦法啊……”南門欽看著自己蒼白修長的手掌:“北靜和西寧都和琅琊有交情,東平最近又不怎麼管事,只好我來接這個爛攤子。”
  
  他說話的語氣,倒像是這趟任務並不是關乎幾條人命,一門的血脈,而是到江湖上來隨意逛一逛而已。
  
  “那你呢?堂主為什麼又要捲進來?”南門欽用狹長的眼睛看著乾少,笑了起來:“據我所知,雷虎門大當家和堂主的關係並不算好……”
  
  “畢竟是我雷虎門的人,怎麼能讓外人欺負。”乾少雲淡風輕道。
  
  “那好辦,”南門欽道:“堂主說服大當家現在退出這件事,我虎賁衛就不追究了。”
  
  乾少又笑了起來。
  
  他說:“那如果南安王爺現在退出這件事的話,我風雷堂也不追究了。”
  
  南門欽不說話了,定著眼睛看著乾少。
  
  南安王府的勢力常在江湖上行走,他也常常聽過這個未冠的青年的名字,要麼,是作為雷虎門被庶出的大當家壓制著的嫡出的二少爺。要麼,是在一份傳閱者不會超過三人的密報上,作為風雷堂的主人,黑道的梟雄。
  
  他一直以為自己的年紀和手中掌握的權力都算得上傳奇了,但是,這個沒有接受父輩餘蔭的青年,卻遠遠走在自己前面。
  
  “那就請堂主多多指教了。”南門欽這樣說道。
  
  既然雙方都不肯讓步,那就只有談崩了。
  
  “對了,”臨走前南門欽忽然轉過頭,來了一句:“我還有一事不明。”
  
  乾少帶著淺笑看著他。
  
  “以風雷堂的實力,完全可以公開介入此事,為什麼不和雷虎門合作。而且可以借機奪回雷虎門的主使權,想必乾少爺的兄長也不敢和風雷堂做對……”南門欽意識到自己有點失了分寸,又補充道:“當然,如果乾少不想回答,本王也不強求。”
  
  不只是這個疑問,他更想問的是,為什麼雷乾能夠安心在所有人面前裝一個隻會在商場上斤斤計較的二少爺,而不是一個名揚天下的風雷堂主人。大丈夫本就該醒掌天下權,醉臥美人膝,一個人握有那麼大的權力,卻隱藏在黑暗中,天下人都不知道他就是赫赫有名的風雷堂的堂主,又有什麼意思?
  
  “這個問題,我倒是可以告訴你。”
  
  “我唯一在乎的那個人,他想要護琅琊王妃母子安全,這無關江湖爭鬥,也無關朝堂動盪,這只是因為他心中還藏著一點天真。”
  
  “在這點天真之外,我想,他也想要做一個英雄,庇佑孤兒寡母。只是他身上背負的責任不容許他這樣恣意。”
  
  “而我讓風雷堂在暗中幫忙,是為了讓這江湖人都看到,他才是那個心中自有浩然正氣的英雄。也是為了讓他以為,如今的江湖,如果一個人想要庇佑孤兒寡母,還是可以成功的。”
  
  乾少笑了起來,像是在自嘲,又像是在嘲笑這個江湖。
  
  然而他眼中自有煜煜光輝,讓人不敢逼視。
  
  他說:“我只想成全他這一點天真。”
  
  這偌大個江湖,這偌大個天下。少林沒有出手,武當沒有出手,太學三千太學生沒有出手,天下無數自命清高的官員沒有出手。最後,卻讓一個唯利是圖的殺手組織,一個滿手血腥的幕後堂主,來護住這一對孤兒寡母,來成全大當家的一點天真。
  
•白澤

  已經是子時了。
  
  麟兒已經睡著了,央嘉卓雅畢竟沒有武功在身,也已經摟著麟兒昏昏欲睡了,蘇纓走過去,拉起被子替她蓋上,俯身的瞬間身體頓時僵直。
  
  有人來了!
  
  是修煉外家功夫頗精深的人,而且,看起來是北方的功夫……
  
  到了!
  
  蘇纓轉過身來,戒備地看著門口。
  
  門被徑直推開了,進來的是個穿著一身短裝的北方漢子,身量頗高,蘇纓看出他是雷虎門那五個鏢師中的一個,卻不知道到底是哪個。
  
  “我是雷三。”那男人對蘇纓道:“大當家讓我回來暗中守著你們,迷惑對方視線。”
  
  蘇纓放下心來,剛要走過去,背後忽然響起雷二的聲音。
  
  “且慢!”
  
  說時遲那時快,蘇纓急退,手中斷魂釘還未脫手,那男人抬手就是一掌,蘇纓避無可避!
  
  身後傳來一股大力,抓著蘇纓的手臂將她甩到一邊,迎上了那個男人。
  
  突然出現的援兵,是一個少年。
  
  蘇纓驚魂甫定地站在央嘉卓雅身前,看著那個少年。
  
  少年的手掌和那假扮成雷三的男人手掌一觸既離,那男人手掌中竟然是烏黑一片,少年疾退了幾步,堪堪站穩。
  
  蘇纓還沒看清楚他手心的傷勢,少年已經把手掌一翻,從背後詭異地抽出了一把奇怪的大刀,那把刀刀身靠近刀柄的地方是彎的,比普通的劍還長,刀刃雪亮,帶著微微的紅色。
  
  少年竟然拿手在刀刃上一抹,烏黑的毒血沿著刃身流下來,竟然漸漸變成了紫紅色……
  
  蘇纓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兵刃,向來只有在兵器上淬毒的,哪有兵刃可以解毒的。
  
  “喂!我白澤刀下不斬無名之輩,”少年嘴角上翹,浮出一個囂張的笑容:“易容騙人的那個傢伙,報上名來!”
  
  那個“雷三”的臉上帶出一絲詭異的笑容:“我是燭龍。”
  
  山海經上記載,燭龍,人面蛇身而赤,直目正乘,其瞑乃晦,其視乃明,不食不寢不息,風雨是謁。
  
  但是在這江湖中,燭龍這個名字,往往就伴隨著一陣血雨腥風。
  
  身為十方閻羅殿僅次於月姬的殺手,燭龍的恐怖之處,並不在於他的武功,而在於他幾乎能以假亂真的易容術,許多死在燭龍手下的人至死都不知道是誰殺了自己,而十方閻羅殿利用燭龍在江湖上製造的冤案也不在少數。
  
  “原來是你這老鬼!”自稱為白澤的少年囂張地道:“小爺早就想教訓你這鬼鬼祟祟的傢伙了!”
  
  “果然堂子裏的人就是沒什麼教養,喜歡打打殺殺……”燭龍陰冷的聲音還在房中迴響,人卻早已憑空消失。
  
  “銜燭而行,以照幽冥……小鬼,幽冥鬼爪毒無藥可解,十天之內必死,我倒要看看再過幾天,你還有沒有命鬧騰。”
  
  燭龍的話,讓房間裏蒙上一層陰霾。
  
  “我來看看你的傷……”第一個反應過來的是蘇纓。
  
  白澤年紀不大,眼力倒是不俗,一眼就掃到蘇纓腰間繫著有蜀地蘇家家徽的玉佩,躲開她的手,大大咧咧地嘲道:“得了吧,你蘇家下毒還是可以,解毒的本事就不怎麼樣了,別把我毒死了。”
  
  蘇纓也是被捧著長大的,聽到這話頓時生了氣,也不管白澤的傷了。只有央嘉卓雅禮貌地問道:“不知道少俠……”
  
  “發生什麼事了,”進來的是帶著雷秦回來的大當家:“我剛剛和這位義士在外面解決了一個殺手,就接到了雷三的求救信號。”
  
  蘇纓還在生著氣,央嘉卓雅驚魂甫定地和大當家描繪剛才發生的事。
  
  他們都沒有看到,在他們背後,被央嘉卓雅稱為少俠的白澤和被大當家稱為義士的雷秦越湊越近,越湊越近……
  
  “蠢牛,你怎麼來了!”白澤擠眉弄眼。
  
  “堂主命令。”雷秦嘴唇翕動著低聲道:“小矮子,堂主怎麼把你也派來了,他不怕琅琊王世子被人傳染了,也變成一個小矮子……哎呦!小矮子,你偷襲!”
  
  ……
  
  等大當家和央嘉卓雅回過頭的時候,才發現,那位“義士”和“少俠”,早已經你一拳我一腳地在牆角扭打成一團。

•分歧

  “那個……我想了一下,這裏很危險,你還是回去吧……”
  
  “要不,我自己在這守著,讓雷大送你回去?”
  
  “不不不,絕對不是看不起你,你不要誤會,只……只是你要行冠禮了,看太多打打殺殺的事不好。”
  
  “你不要怕,我不會讓別人知道我們是雷虎門的人。”棺材臉上顯出幾分決絕來:“我不會辜負老當家所托的!”
  
  大當家的對面,乾少臉上仍然帶著溫文爾雅的微笑,一副“文弱”姿態地看著他。
  
  大當家的耳朵尖又悄無聲息地紅了。
  
  “大哥不用擔心我……”乾少聲音清朗:“我雖然武功不太好,還是能夠自保的。”
  
  “我是為大局著想。”大當家義正言辭地道。
  
  乾少笑得眼睛彎彎:“可是我也想為琅琊王府做一點事……”
  
  “我一個人做了就行了。”大當家道:“你是雷虎門以後的門主,不能出一點閃失。你還年輕,”
  
  只是因為“是雷虎門以後的門主”嗎?
  
  -
  
  乾少最終沒能回雷虎門去。
  
  京中消息,虎賁衛伏擊失敗,當今聖上震怒,已經派出緹騎右翼,不僅封鎖了京中附近要道,防止消息走漏,還派出一支秘密部隊,一路搜查而來,如果乾少這時候回去,只怕有去無回。
  
  這個消息,是由“義士”雷秦提供的。
  
  不過,某人對這個消息很不屑一顧。
  
  “義士?我還烈士咧!”白澤百無聊賴地騎在馬上,嫌棄地看了一眼一旁的雷秦。
  
  雷秦正和大當說話,發現白澤看著自己,嘴中念念有詞,以為他是在和自己說話,湊過來問道:“小矮子,叫我什麼事?”
  
  被他稱為小矮子的白澤頓時炸毛:“你這蠢牛……”
  
  白澤年紀還小,五官都沒長開,皮膚白淨,近看起來比蘇纓還漂亮幾分,雷秦一時間有點目眩,被白澤一拳打在眼眶上才回過神來。
  
  “蠢牛,我問你件事。”白澤抓著雷秦衣領,忽視他嘴裏叫嚷著的“你這小矮子敢打我……”,神神秘秘地問:“堂主不是不用回去了,為什麼還是不高興?”
  
  “不高興?”雷秦茫然地看了一眼臉上帶著微笑騎著馬走在隊尾的乾少:“堂主不開心嗎?”
  
  白澤翻了個白眼,不再指望雷秦察言觀色的本領。環視了一下周圍,找到了一個看起來比較靠譜的人。
  
  大當家在江湖上走了那麼多年鏢,也有不少因為押送的東西十分貴重而易容成商隊的經驗,這次他們這一行人扮成了一夥藥材商人,從東北販參到蜀地去賣,大當家易容成一個中年商人,也就是這支商隊的老大,蘇纓扮成他女兒,其餘人都是販參的商人。
  
  白澤看中的,就是蘇家大小姐,蘇纓。

•危機

  白澤是這樣想的,女人比男人心細,加上長眼睛的人都看得出這女人看上了乾少,女人對自己喜歡的人的情緒總是十分敏感的。
  
  只是,白澤忘了一件事:女人記起仇來,也比男人要狠。
  
  所以當白澤想通過蘇纓來關心一下自己堂主的情緒的時候,蘇大小姐只是冷冷地白了他一眼,道:“怎麼,這位少俠,你還敢和我說話,不怕我毒死你麼?”
  
  白澤碰了一鼻子灰。蘇纓還在背後低聲道:“無聊。”
  
  確實挺無聊的。
  
  離虎賁衛那次偷襲已經過了三天,他們到了山西晉城附近,過了荊楚就可以直奔蜀地了,卻沒有再遇到一次偷襲,連剪徑的強盜都沒有,未免有點失常。
  
  晉城本就是個大城,來往商旅很多,人多眼雜,大當家在離開晉城時又把整隊人轉換了身份,變成了一戶迎親的隊伍。
  
  但是在晉城附近的一個小鎮上,這支隊伍遇到了意外。
  
  那天正是端午,小鎮上的人都擠在河邊祭屈原,這鎮不大,唯一的一條穿鎮而過的路也是要從河邊經過……
  
  大當家選擇了從鎮上過。
  
  這周圍都是開闊地形,就算有點丘陵,都起不了什麼作用。對於逃命的人來說,最是危險。而且迎親的隊伍在荒山野嶺裏走,怎麼都說不通。
  
  經過河邊熙熙攘攘的人群時,所有人都繃緊了腦中的弦。
  
  就算這樣,還是出事了!
  
  最開始的時候,一切都很正常。
  
  直到一聲吆喝響起。
  
  那是一個賣炊餅的老漢,侏儒一樣的身高,挑著炊餅擔子,在人群裏打著轉,不知道被誰一推,一頭栽進了扮成挑夫挑著嫁妝的雷三懷裏。
  
  隊伍被截斷了。
  
  雷三倒在地上,擔子裏的喜餅滾了一地,上面寫著鮮紅的“囍”字。
  
  雷三撐著地站了起來,他似乎並沒有什麼異常。
  
  地上的喜餅上,出現了一滴突兀的紅色,又多了一滴……
  
  夏日清晨慘白的陽光,灑在喧鬧的人群中,然而,寒意從每個人脊背上升起。
  
  “燭龍!”
  
  白澤的聲音裏透著一絲顫抖。
  
  “穩住!白澤雷秦,你們守著夫人。阿大跟我保護花轎,阿二,去帶阿三回來。”一片混亂之中,大當家的聲音霍然響起,穩住了所有人的心神。
  
  隊伍被人潮從中間沖斷,而十方閻羅殿的殺手就藏在這人頭攢動的鬧市之中,人群推搡間,每一次碰撞都讓人防不勝防!
  
  白澤做殺手以來,從來沒有遇到過這樣被動的情況。
  
  但是現在不是懊惱的時候。
  
  江湖中人,本就是刀頭舔血,落入這樣的情況,更只能依靠自己的能力。
  
  白澤敏銳地用袖箭解決了一個混在人群中的殺手,往雷秦的方向靠近。隊伍被沖散時雷秦比他更靠近琅琊王妃的位置,現在只能希望那只蠢牛不要犯傻。
  
  他並不知道的是,現在的雷秦,連站著都有點勉強了。
  
•混亂

  雷秦平生沒怕過什麼人,也沒有敬畏過什麼人。
  
  唯一一個會讓他見到就腳軟的人,叫靳風。白澤叫他瘋子。
  
  那確實是個瘋子。
  
  風雷堂內部每三個月有一次“季狩”,是由前五名的殺手接受堂內其他殺手的挑戰,願意是戒驕戒躁,但是卻間接地成就了一個傳奇。
  
  在過去的近三年內,所有接受挑戰的殺手都敗過,唯一例外的,是靳風。
  
  同為殺手,下手狠且快是必須的,但是狠到靳風這種程度,讓同為殺手的雷秦都有點膽戰心驚。
  
  他只看過一次靳風殺人的場面,那還是在三年前,他從一個剛接任務的新手一路升到堂內第二名的殺手,滿心以為自己是天才,想要在季狩中破格挑戰堂內魁首,但是在挑戰之前,他先看了一場靳風接受別的殺手挑戰的打鬥。
  
  靳風上場,閃開那殺手氣勢十足的一擊,順手輕描淡寫地捏碎了那殺手的喉嚨。
  
  那殺手在門內排名第七,即使是雷秦,也沒有把握殺得了他。
  
  雷秦雖然膽戰心驚,但是被一股意氣撐著,還是硬著頭皮想上,可惜靳風沒有給他找死的機會,他臨時出了個任務,去了苗疆。
  
  雷秦死裏逃生。
  
  從那之後,雷秦每次看到靳風標誌的一身黑袍,都下意識地有點腳軟。
  
  靳風倒是沒什麼機會注意到他,他正熟練地用他那柄標誌性的短劍挑了一個十方閻羅殿的殺手的手筋,又閃進了人群之中,尋找另一個下手目標。
  
  雷秦茫然地轉過身來,一個殺手的刀已經刺到他面上,他嚇出一身冷汗,堪堪避過,白澤已經沖到他身邊,幾乎是用自己的背撞上了他的背:“蠢牛,你發什麼呆!”
  
  “沒什麼。”雷秦掃視著正機警地隨著挑著世子的挑夫“慌忙逃竄”的央嘉樂雅:“我在這裏支撐,你沖出去,往相反方向走。”
  
  “好。”白澤毫不遲疑。
  
  “你沒問題吧?”雷秦忽然來了這麼一句。
  
  白澤瞥了他一眼。
  
  “少囉嗦,這還沒到晚上呢,小爺才不是軟腳蝦。”
  
  雷秦還想說點什麼,但白澤已經抽出了他那把詭異的彎刀,沖進了人群中。
  
  -
  
  蘇纓坐在花轎裏,頭上壓著幾斤重的鳳冠,眼前擋著紅蓋頭。
  
  混亂開始的時候,她並沒有立即反應過來,只是隱隱地覺得有點不安。
  
  直到聽到大當家那一聲呐喊。
  
  花轎忽然被人撞了一下,整個朝右邊傾過去。
  
  她捏了一把冷汗,同時還捏著一把斷魂釘。
  
  身在鐘靈毓秀的蘇家,她也不是傻子,知道在混亂中,自己坐的花轎會成為十方閻羅殿的殺手的第一目標——沒人會想到堂堂藏地的公主會被易容成一個中年媒婆的樣子,也絕不會想到琅琊王府的小世子會被放在一個鏤花的挑箱裏,抱著一個撥浪鼓玩得正歡。
  
  所以十方閻羅殿的殺手最先攻擊的,一定會是他們以為唯一能夠藏下琅琊王妃和世子的地方——蘇纓的花轎。
  
  轎夫是在當地找的,憨厚得很,真以為這是個迎親的婚隊,被混亂人群擠得舉步維艱也沒有人扔下轎子的,直到左前方的轎夫被殺手用一柄分水刺抹了脖子。
  
  花轎整個往左邊傾倒過去,蘇纓猝不及防,只來得及攀住轎頂的木棱。
  
  一柄明晃晃的尖刀,就在那瞬間穿透了左側的轎壁,刀尖離蘇纓側腰不到三指寬。
  
  蘇纓手還抖著,一蓬斷魂釘已經打了出去。
  
  轎外傳來一聲悶哼。
  
  蘇纓從手裏按著四支斷魂釘,一手抓著轎頂,從門口爬了出來。
  
  一隻手扼住了她的喉嚨。
  
•英雄

  大當家用南拳寸勁震開了一名殺手,他是受少林高僧點撥的,信奉武德,能留一線,絕對不開殺戒。
  
  但是現在這情況已經不容他留情了。
  
  藏匿在人群中的殺手已經從八方包圍過來,雷大負傷。就當大當家想要搏命的時候,殺手卻忽然開始撤退。
  
  他們得手了!?
  
  大當家不著痕跡地掃了一眼仍在雷秦保護下的琅琊王妃,轉過臉來,看見了而地上已經傾斜的空花轎。
  
  殺手帶走的不是琅琊王妃,而是蘇纓!
  
  -
  
  而此時,在這個小鎮離河邊不遠的一處閣樓屋頂上,站著一個清瘦的青年和一個體型頗彪悍的將軍。
  
  那位清瘦青年,正是不久前和雷乾交涉過的南門欽。
  
  “他們走的是鎮上的路,王爺輸了。以後指揮權請移交給我們緹騎。”那將軍這樣說道。
  
  “將軍不妨再等等。”南門欽胸有成竹地道:“雷乾可不是能被人一眼看穿的。”
  
  的確,乾少從一開始就沒指望能從鎮上順利通過。
  
  他在混亂中讓靳風搶走了有琅琊世子的挑箱,在一個荒蕪的後花園裏和白澤掉了包,白澤又一次引開追兵,靳風帶著世子離開,走的就是晉城外那寸草不生的禿嶺。
  
  他倒不是僥倖到認為南門欽不會在路上佈防,而是他相信靳風的能力。
  
  南門欽的虎賁衛的實力不如十方閻羅殿,但十方閻羅殿卻是北靜王府暗中操縱的產業——朝廷上的黨派之爭已經不是第一天妨礙正事了。何況現在還連直屬皇帝的緹騎都捲了進來……琅琊王府的案子已經成了一灘渾水。
  
  但是有一點可以肯定:只要南門欽在一日,十方閻羅殿的殺手就只能承擔一些毫無技巧的暗殺任務,真正擔任攔截任務的,永遠是南門欽自己的虎賁衛。
  
  這樣的話,乾少就放心了。
  
  靳風帶著世子走了,乾少隱藏進人群中,琅琊王妃丟失了兒子的蹤影,三魂不見了七魄,被雷秦拖走了。白澤雖然年紀小,倒是老成,不擔心他會做什麼傻事。
  
  唯一會做傻事的,是他的兄長,雷大當家。
  
  蘇纓被抓走了,雷大當家悵然若失,這悵然一半是因為他想起蘇纓主動請纓吸引殺手攻擊的大義凜然,另一半是因為他在想,要不要讓乾少像戲本裏一樣去英雄救美。
  
  大當家悵然了一會,正掂量著乾少的武功。忽然靈敏地發現了躲在人群中的乾少,於是他堅定了信心,竄到乾少背後,碰了一下他。
  
  乾少第一反應是反擊,隨即意識到這是大當家,立即像只狐狸一樣收斂了身上的煞氣,裝出一副人畜無害的樣子:“大哥,你沒事吧?”
  
  大當家面無表情地點頭,嚴肅地告訴他:“蘇纓被抓走了。”
  
  乾少作擔憂狀:“大哥的意思是?”
  
  “你和我一起去把她救回來!”
  
  乾少:“……”
  
  大當家以為乾少是怕自己在蘇纓面前搶了他的風頭,又補充道:“我去打架,你去救人,我不會讓她看到我的。”
  
  見乾少不動,大當家催促道:“快跟上,那些殺手是往這邊撤退的。我們要快,不然趕不及了,蘇纓是個女孩子,落到那些人手裏……”
  
  乾少默默地以一個需要靠自己的大哥來當英雄自己去救美的二世祖的速度跟在大當家後面,他生平第一次有了把大當家藏在床板下的那些戲本都偷出來一把火燒掉的衝動。

•無邪

  大當家並不清楚的是,他抱著讓乾少“英雄救美”的決心帶著乾少去追的那個殺手,並不是帶走蘇纓的那個,而是十方閻羅殿追著靳風的殺手。
  
  乾少也並不準備揭穿這一點。
  
  到目前為止,一切都還在他掌握中。
  
  靳風抱著琅琊世子,走的是小鎮外的荒山,他輕功很好,行動如鬼魅,如果不是帶著人,也不會被跟蹤。殺手跟著靳風,大當家和乾少又跟著殺手。一起走到了荒山之中。
  
  緹騎沒錯,大當家是選擇了鎮上的路。但南門欽棋高一著,他知道目前為止最大的阻撓力量是乾少的風雷堂,所以他鬥的是乾少,不是大當家。
  
  再有十裏,就是南門欽的埋伏。
  
  但是,在這緊要關頭。大當家出了一個很嚴重的狀況。
  
  他跟丟了十方閻羅殿的殺手。
  
  這其實不是跟蹤技術的問題,是因為大當家一面跟蹤一面在盤算著別的,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殺手已經沒了影子。
  
  乾少早就發現了,但是身為武功不高的雷虎門的二少爺,他當然不能比大當家先發現跟丟了,於是他擺出一副一無所知的樣子,等大當家自己發現。
  
  大當家回過神來,第一反應是“這回臉丟大了”,不動聲色瞄了一眼乾少,發現乾少並沒有發覺跟丟了,稍稍放下心來……
  
  於是,他決定把這件丟臉的事瞞下去。
  
  “小乾。”大當家一臉嚴肅地看著乾少:“跟了這麼久,你累了吧?”
  
  乾少像一個武功低下的廢材二世祖一樣,作出虛弱但是逞強的表情:“我不累。”
  
  大當家板著棺材臉一本正經地道:“我們還是休息一下再追吧。”
  
  乾少:“……”
  
  他風雷堂殺手如雲,怪胎應有盡有,可一旦跟丟目標就自暴自棄到大當家這種程度,還真是少見。
  
  休息一下,就真的要跟丟了……
  
  乾少瞄了一眼殺手最後消失的方向,默默地抹了一把冷汗。
  
  看來,還是得靠自己了。
  
  “大哥,我覺得這地方並不安全,我剛剛還遠遠地看到一個黑影……”乾少作無邪狀。
  
  “黑影,在那裏?!”大當家仍然是一張棺材臉,但是語氣已經透露了喜悅的情緒。
  
  乾少指了指殺手消失的方位。
  
  其實在殺手忽然轉換輕功步法之前他就有警覺,但是他總不能在大當家發現之前就大叫著“想跑?”然後一個換影步沖上去再拔出風雷劍挑了殺手腳筋,他現在扮演是一個接受兄長庇佑的廢材二世祖,做廢材自然就要有廢材的覺悟。
  
  大當家把乾少的發現歸結於乾少的運氣,半信半疑地沿著那個方向追了上去。
  
  很快他們就追上了那個殺手,並且見到了南門欽的埋伏。
  
  乾少用一種如果風雷堂的殺手聽見了心中那個“神秘威武”的堂主形象絕對會頃刻崩塌的語氣對大當家笑道:“大哥真是江湖經驗豐富,這裏果然有埋伏。”
  
  他這句話說完之後,毫無懸念地,在一個大當家以為乾少看不到其實乾少看得很享受的角度,大當家的耳朵,靜悄悄地紅了。

•埋伏

  一般的殺手,最不擅長的事,就是在別人有防備的情況下,和人正面交鋒。
  
  但是顯然,靳風並不在這“一般的殺手”之列。
  
  陷入虎賁衛在鎮子外佈置的包圍圈中,他一手抱著琅琊世子,一手持著一柄只有尺餘長的短劍,三次衝殺,虎賁衛折了十三人,他卻沒能沖出包圍圈。
  
  看來有一場惡戰了。
  
  他把琅琊世子往地上一放,抽出了身上佩的另外一柄長劍。
  
  這柄劍很奇特,是弧形的,鋒刃慘白,像一彎銳利的新月,和那柄黑色的短劍正好成了一對。兩柄劍之間似乎有什麼微妙的聯繫,讓所有人都隱隱地覺得不安。
  
  站在山梁上看戲的南門欽皺了一下眉。
  
  “陰陽劍都出動了,看來他風雷堂是要和我們鬥到底了。”
  
  -
  
  自己手下最厲害的殺手被大當家變成了南門欽的手下,乾少卻氣定神閑,點頭道:“那現在……”
  
  “等他們兩敗俱傷,我們再把琅琊世子帶回來。”大當家神情嚴肅地道。
  
  乾少看著正被圍攻的靳風,忽然覺得有點不忍。
  
  “但是他們萬一傷到琅琊世子……”乾少用一個外行的語氣提醒道。
  
  大當家握在巨石邊緣的手一緊。
  
  “你待在這裏,我下去趁機把琅琊世子帶上來。”
  
  肩膀被按住了。
  
  “大哥,小心點。”乾少聲音清朗如月。
  
  大當家的這次紅的就不是耳朵尖了。
  
  -
  
  大當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沖進了戰圈,靳風剛放倒一名虎賁衛的殺手,眼角餘光掃到一個人乘著他出手的間隙抱起琅琊世子就跑,手中陽劍就要出手。
  
  但是,當大當家轉過身來的時候,他看見了大當家肩膀上的一枚東西,那是風雷堂門主才有資格使用的圖騰。是只耀武揚威四爪青龍。只是這只青龍有點歪歪斜斜,看上去不像是繡上去的,倒像是誰匆忙之間拍上去的。
  
  靳風猝然收回劍勢,內力回沖,血氣上湧,險些嘔出一口血來。
  
  靳風秉著對自己堂主行事的瞭解,掃視了一下周圍,憤怒地盯住了山坡上的一塊巨石。
  
  巨石後伸出一隻修長的手,心安理得地比了個風雷堂裏殺手出任務的時候互相比劃的手勢。
  
  竟然是“掩護撤退”。
  
  如果目光能夠變成劍的話,靳風現在絕對要背上行刺堂主的罪名了。
  
  就算他有通天之能,也不能在這樣的情況下,掩護著這個肩膀上帶著四爪青龍懷裏還抱著一個孩子的傢伙撤退。
  
  但是他很快就知道乾少的手勢是什麼意思了。
  
  因為一道人影,從山坡上悄無聲息地潛了下來,像一尾魚一樣游進了戰圈,等大當家察覺到不對勁想要回頭的時候,一記手刀已經劈在了他後頸上。
  
  乾少動作熟練地扛起昏迷的大當家,把琅琊世子往地上一放,溫文爾雅地對著目瞪口呆的靳風道:
  
  “你掩護,我先走了。”
  
  靳風忽然覺得,真該讓風雷堂那些叫自己瘋子的人來瞻仰一下他們堂主今天的所作所為。

•威脅

  大當家醒來的時候,是在一個破廟裏。
  
  外面天已斷黑,估計是在荒山野嶺,還不時傳來兩三聲狼嚎,大當家做夢的時候總感覺自己的腿變得無比沉重,醒來才發現,原來有個肉呼呼的小孩,正抱著自己的腿睡得正香。
  
  他“噌”地就坐了起來。抱著他腿的琅琊世子被他這一下從夢中驚醒,咧開嘴要哭,發現沒人理自己,癟了癟嘴,又抱著大當家的腿繼續睡。
  
  這間破廟破得很不一般,整個東北角全部塌了下來,只靠幾根木料支撐著。一個穿著黑衣的劍客坐在篝火旁邊烤著一隻兔子。乾少正坐在他對面。
  
  “大當家不要驚慌,我是受過琅琊王爺恩惠的江湖中人……”靳風翻著白眼,有氣無力地背著乾少剛剛教給自己的說辭。
  
  乾少溫文爾雅地笑著,掃了他一眼。
  
  靳風頓時坐得筆直。
  
  “……聽說相思門會在望城接應,我決定和閣下一起護送琅琊世子去望城。”
  
  大當家隱約覺得這位“義士”的說辭有點耳熟,但是江湖中人有不少人行事比較隱蔽,想必也不喜歡自己多問他的來歷,於是把琅琊世子從自己腿上扒了下來,神情嚴肅地對著靳風抱拳道:“義士,多謝相助。”
  
  靳風忍住翻白眼的衝動,在乾少的笑容脅迫下也一本正經地對著大當家抱拳,道:“哪里哪里……”
  
  被扒下來的琅琊世子從稻草堆上爬了起來,好奇地看了一眼四周的環境,最終對破廟東北角的土堆裏露出的幾根木頭產生了濃厚的興趣,邁著小短腿跑了過去,蹲在哪里,好奇地戳上面的蘑菇。
  
  忽然,一隻穿著描金錦履的腳從天而降,一腳踩在那段木頭上,把朽木連同蘑菇一同踩得扁扁的,還意猶未盡地碾了兩下。
  
  琅琊世子睜著一雙圓溜溜的眼睛看著那只腳的主人,眼中漸漸聚集起霧氣……
  
  乾少蹲了下來,他摸了摸琅琊世子的頭,臉上仍然帶著溫文爾雅的笑容。他用只有兩個人聽得見的聲音威脅道:
  
  “小胖子,你娘沒有告訴過你,別人老婆的大腿不能抱嗎?”
  
  直到第二天,大當家都沒明白,那個喜歡抱著他腿的琅琊世子,怎麼忽然就不再親近他了。
  
  -
  
  白澤知道自己已經是強弩之末了。
  
  他護著琅琊王妃一路往鎮子外面跑,處境安全的時候已經是黃昏,這晚是望夜。
  
  但是當他發覺四周有十方閻羅殿的殺手在朝一個方向聚集的時候,他還是跟了上去。
  
  他離開河邊的時候掃了一眼蘇纓的花轎,那輛上面紮著彩綢的花轎已經被人踩成了破木架。
  他其實不是很喜歡那個高傲的大小姐,他不是大家族裏長成的孩子,所以很看不慣那些大小姐裝腔作勢的樣子。但是那天晚上一堆人圍坐在篝火邊,那個女人一邊無病呻吟地抱怨著野外的蚊子真多一邊主動要求扮成新娘坐在花轎中的時候,他忽然沒那麼討厭她了。
  
  這個世界上本來就有那麼些人,他們也許並不招人喜歡,他們甚至自恃身份讓人討厭,可是當遇見不平之事,看見孤兒寡母受苦的時候,他們仍然會第一個站出來。保護那些受到傷害的人們。
  
  而白澤,也往往會第一個站出來保護他們。
  
•蘇纓

  蘇纓醒來的時候,第一眼看到的,是肮髒的黑色地磚,看得出還是在北方地界,石磚上雕著狴犴紋,應該是在牢獄之中。石磚的紋路中被紅褐色的污垢填滿,發出一種讓人作嘔的腥氣。
  
  她默默地按捺了一會嘔吐的欲望,緩緩地在地板上轉過頭來,她的手臂被反到背後,綁死了,她全身都被綁得死死的。
  
  蘇纓忽然想起今年元宵節家裏的戲子唱竇娥冤,裏面的竇娥綁得鬆鬆垮垮的,她還笑著問父親說:“這就是五花大綁啊,也沒那麼厲害嘛……”
  
  原來五花大綁,確實是挺厲害的。
  
  手腕上的斷魂釘被搜走了,手鏈、腳鈴、腰上藏著的毒囊都沒了,頭髮是散的,發簪估計也被弄走了,現在可真是應了一句話:人為刀俎,我為魚肉。
  
  蘇纓自嘲地想著,竭力把臉拗去左邊——她實在聞不慣這種氣味。
  
  開門的聲音讓人心驚。
  
  陳舊的木門發出“吱呀”的聲音,來人不止一個,為首的人腳步輕浮,大概是沒什麼武功功底的。
  
  其餘的人都是有點功力的,看來逃跑無望了。
  
  為首的人在蘇纓面前停了下來,穿著一雙描金馬靴,他蹲下身來,用修長蒼白手指捏住了蘇纓下巴,讓她抬起頭來。
  
  “幸會,蘇纓小姐。”
  
  蘇纓看著眼前這張清秀的臉,這個年輕人很瘦,簡直像一個書生,但是他眼底那份陰狠,確實讓任何人都有點膽戰心驚的。
  
  蘇纓冷笑道:“閣下是?”
  
  “大理寺卿,暫攝虎賁衛首領,世襲南安王爺,南門欽。”
  
  -
  
  白澤潛伏在監獄的橫樑上,靜靜地看著獄中的一切。
  
  南門欽吩咐人給蘇纓鬆了綁,一揮手,一旁的隨從掌了燈,照亮這間刑室。
  
  和坊間傳言的不同,這刑室並沒有多少形狀猙獰的刑具,也沒有老虎凳之類,只有角落裏擺著一個綁人的木架,上面垂下來許多繩子,還有一個半人高的木箱子。
  
  蘇纓站起來,活動了一下手腕,笑了起來。
  
  她本就生得漂亮,雖然頭發散著,也不顯得狼狽,她這一笑,讓整個陰暗的刑室都明亮了起來。
  
  “這位……”她偏了偏頭,在那眾多頭銜之間選擇了一個自己聽得懂的:“這位王爺,你是要對我用刑嗎?”
  
  南門欽也笑了起來。
  
  “我怎麼敢呢?於江湖,蘇家是蜀地三大勢力之一,於朝堂,蘇家還背著個世襲的爵位。和昌平王府是姻親,蘇老爺年屆古稀,你是蘇家獨女,唯一的血脈,我當然不敢對你用大刑。”南門欽仍然笑著,眼中卻帶著寒意。
  
  “但是,我身為大理寺卿,還是有點手段的。蘇小姐你且猜猜,讓你痛不欲生又不讓蘇家追究我的方法,有多少種呢?”
  
  他說得輕巧,蘇纓的臉卻在瞬間慘白了。
  
  她冷笑了一聲,但是有耳朵的人都能聽出她聲音的顫慄。
  
  她說:“我小時候不懂事,驕縱任性,那時候我母親總說,京城裏有個南安小王爺,如何如何聰慧,如何如何有擔當,如果我有那個小王爺一半聰慧,她沒有兒子也心甘。沒想到今天讓我見到本尊,傳言中能成大事的南安王爺現在成了追殺孤兒寡母的劊子手,我這個不成器的小女子,反而成了他們的保護者。”
  
  南門欽皺了皺眉。
  
  “這世上,本來沒有絕對的對與錯。所謂對錯的決定權,其實都把握在有能力的人手裏,你該知道,也許百年之後,世人都會忘記琅琊王府是因何獲罪,而只記得他們是被誅滅九族的罪人。更有可能的,是他們都被從史書上抹去,沒人會記得曾經有一個琅琊王府。”南門欽風輕雲淡地笑著,忽然道:“對了,剛剛你那一招,叫做激將法,是吧?”
  
  蘇纓無言以對。
  
  南門欽帶著笑,走到她面前,用手指在她臉上輕劃,他手指冰冷,像吐著信的蛇。
  
  他問:“蘇小姐,聽說你喜歡雷虎門的二少爺雷乾,是吧?”
  
  “要是我讓我這些侍衛對你做點什麼非禮的事,你還拿什麼去喜歡他呢?”
  
  “你又敢不敢告訴你的父親,他的女兒這趟出門,除了做孤兒寡母的保護者,還替他找了七八個女婿。哈哈……”

•意氣

  白澤當初學武的時候,他的師父曾經告訴他,這世界上的勇敢有三種。
  
  一種是英雄意氣,萬夫莫當之勇,這種勇敢普通人難以奢求。
  
  一種是一時意氣,匹夫之勇,這種勇敢過於愚蠢,難成大事。
  
  還有一種勇敢,它教人學會忍辱負重,臥薪嚐膽,昔日淮陰韓信、越王勾踐,都是這種勇士。這才是真正的勇敢。
  
  但是自己現在還是要逞匹夫之勇了。
  
  白澤自嘲地笑了笑。
  
  -
  
  “喂,娘娘腔,你不是追殺琅琊王妃嗎,怎麼當起媒婆來了。”
  
  突兀的聲音,從所有人的上方傳來,南門欽仰頭看,看見一個穿著紅衣的少年,他赤著腳,背著一把形狀奇怪的大刀,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少年的衣服是紅色,那把刀竟然帶著隱隱的紅光。
  
  少年的眼睛很漂亮,像貓,眼尾上挑,像是一筆劃成的。他居高臨下地看著人的時候,眼中滿是嘲諷。
  
  南門欽一看他的眼睛就知道他是誰。
  
  “你是藺家的人?”
  
  “錯了。”少年輕描淡寫說著,唇角勾起冷笑:“小爺叫白澤。”
  
  他從橫樑上一躍而下,赤足踩在牢獄肮髒的地磚上,他明明穿的是火紅,卻像是乾淨得讓人不敢逼視。
  
  蘇纓被他擋在身後。看見他像鳳凰花一樣的發尾,少年的身量還未長開,他甚至比蘇纓還矮一點,但是他站在那裏,瘦得像杆竹子,卻讓人不自覺地感覺安心。
  
  “風雷堂下風雷山火澤五大殺手,聞名不如見面。”南門欽彬彬有禮地說完,臉上神色忽然冷厲:“但是你以為,單憑你一個人,就能從我手下把人帶走?”
  
  “小爺能進來,自然就能出去。”
  
  白澤一語落音,氣氛頓時劍拔弩張,南門欽身旁的兩名侍衛上前,將自己的主子護在身後,白澤從背後拔出刀來,瓷白的臉上帶著殺氣。
  
  他狠話說的底氣十足,但是在他背後的蘇纓,卻清晰看到他的肩膀在微微顫抖。
  
  “讓他們走。”
  
  南門欽突兀的一句話,讓所有人都不覺一怔。
  
  幾位侍衛不解地看著南門欽,南門欽再重複了一次:“讓他們走。”
  
  侍衛讓開了一條路,白澤一手握著刀,一手將蘇纓從背後拉出來:“蘇纓,你先走。”
  
  蘇纓不知道南門欽為何會放自己兩人離開,但是她也知道現在不是發問的時候,她竭力讓自己平靜地穿過侍衛讓出的路,白澤在她背後,倒退著離開了這間氣氛詭異的刑室。
  
  刑室被埋在地下,沿著狹長的過道上了地面,外面依稀是個頹敗的荒宅,天已經斷黑,天邊有銀白的光,是月亮要出來了。
  
  白澤好像對天上的什麼東西很忌憚,看了一眼就別開眼睛,他帶著蘇纓跑出荒宅。
  
  “這裏是晉城郊外,你一路往南,到瞭望城,和雷大當家他們會合。”白澤不知道從哪里找來一匹馬,扶著蘇纓上了馬。
  
  蘇纓無措地抓住白澤手腕:“為什麼你不一起……”
  
  “不許問!”白澤一聲斷喝,他翻身上馬,抓著蘇纓手腕控住了馬韁:“什麼都不許問!不管發生了什麼,你只管往南跑,聽到什麼都不許回頭。到瞭望城就一切都好了!”
  
  蘇纓來不及再發問,白澤已經在馬肚子上踢了一腳,馬長嘶一聲,驚奔而起!
  
  風在蘇纓耳邊刮過,蘇纓的頭髮抽在自己臉上,不痛,但是她的眼淚止不住地往下落。
  
  明明是盛夏夜,她卻全身發冷,白澤明明就在他背後,他的手正握住他的手,控著馬韁,可是她卻無比清楚地知道,這個少年就要離開了。
  
  -
  
  荒宅外,南門欽和自己的侍衛一起騎在馬上,看著蘇纓和白澤騎著馬遠去。
  
  “追嗎?”侍衛長小心地詢問。
  
  “再等一會兒。”南門欽看了一眼夜空,臉上浮起一絲笑容:
  
  “月亮,很快就要升起來了。”

•懸崖

  白澤是在離望城還有三十裏的地方開始吐血的。
  
  蘇纓先是感覺手臂上一陣溫熱,然後她聞到了一股血腥味。
  
  她全身一凜,想要回頭看白澤的狀況,卻被白澤抵住了脖頸。
  
  “別回頭……”少年的聲音虛弱,卻帶著不可違逆的執拗:“往南走,很快就到望城了。”
  
  蘇纓沒有回頭,她甚至也沒有抹眼淚,她只是近乎偏執地盯著眼前無邊的黑暗,似乎這樣就能讓馬跑得再快一點。
  
  來不及了……
  
  有一個聲音在她心底叫囂著,身後的馬蹄聲在瘋狂地逼近,追兵無論是馬還是人都比自己這裏強大百倍。
  
  來不及了!
  
  “抱歉,把你衣服弄髒了……”白澤用一種不是他自己聲音的虛弱聲音說道:“蘇纓,你聽過‘劉皇叔躍馬過檀溪’的故事沒有?”
  
  蘇纓的身體一顫,她似乎預感到了什麼。
  
  “前面半裏路外,有個叫虎吼崖的地方,兩個懸崖之間只隔了十丈,你不要怕,我給馬喂了放血的藥,你到懸崖邊,就蒙住馬的眼睛……”
  
  蘇纓全身都在發抖,她張了張嘴,想要問點什麼,但前方已經出現一道黑魆魆的斷崖,月光從天上冷漠地灑下來,斷崖邊的石頭都是通紅的,像是誰濺上去的血!
  
  馬到了懸崖邊,慌忙止步,踹下去幾塊碎石,身後馬蹄聲催命般逼近,蘇纓只覺得心裏一陣陣發寒,白澤卻在這時在她耳邊道:“記住,千萬不要回頭!”
  
  她還來不及說話,身後卻驟然一涼,整匹馬都驟然一驚,發出一聲淒厲長鳴,沖出了懸崖邊緣。
  
  那一瞬間,仿佛過了一個百年。
  
  蘇纓只聽到呼嘯的風聲,天地間的一切都在這瞬間遠離了,直到馬蹄撞上懸崖彼岸堅硬石塊,蘇纓整個人往前一栽,她才驚醒過來。
  
  她,和那匹馬,都已經站在了懸崖的這一邊。
  
  而對面,是頹然趴在地上的白澤,他好像已經停止了呼吸,他甚至連爬起來的力氣都沒有,蘇纓只看見他那張瓷白的臉,被月光照出了幽冷的光。
  
  南門欽和他的侍衛已經追到了懸崖邊。
  
  南門欽下馬,他的步履很慢,帶著世襲貴族的優雅。
  
  但是他一腳踩在了白澤的脊背上。
  
  蘇纓捂住嘴,跪坐在了地上。
  
  她才明白,白澤為什麼讓她不要回頭。
  
  那個飛揚跋扈的少年,在這一刻,似乎已經失去了所有的力量,南門欽拎著他頭髮迫使他抬起頭來,他整個人都成了一個任人擺佈的人偶。
  
  南門欽笑了起來。
  
  “白澤小爺,望日的滋味,不好受吧?”
  
  白澤的胸膛微弱地起伏著,他像瀕死的魚一樣張了張嘴,他聲音微弱,但是那份熟悉的囂張,卻讓人心酸。
  
  “卑鄙的……東西,要不是這賊月亮……小爺……小爺我……弄死你們!”
  
  他的尾音驟然變調,因為南門欽踩著他背上的腳,驟然加重。
  
  連蘇纓,都聽到了他脊樑不堪重負的破碎聲。
  
  南門欽看了一眼對面的蘇纓,笑得意味深長。
  
  “蘇大小姐,你大概還不知道,這位大英雄,怎麼忽然就成了一灘爛泥吧?”
  
  “你有沒有聽過一種武功,叫做龍髓功?”  

•對峙

  龍髓功,是傳說中的一種武功,相傳修煉龍髓功之人百毒不侵,無人能敵。
  
  但是到了月亮最圓的望日,卻是龍髓功散功之日。所謂散功,不僅是功力散盡,連身體都會變得幼兒一般脆弱,所以每到望日,修煉龍髓功的人都會找一個絕對安全的地方,等待望日過去,所以望日又被稱為龍蛻,因為據說龍在蛻皮之前也是如此脆弱。
  
  南門欽俯下身來,像是在查看白澤的狀況,他像所有士族子弟一樣彬彬有禮地對白澤道:“聽說龍蛻時,修煉龍髓功的人皮膚會敏感得如同新生的嬰兒,就算是一陣風,吹在你皮膚上,也是刀子割一樣的痛……”
  
  他,其實是在說給蘇纓聽。
  
  放血能讓馬的力量在短時間內提升到極致,但是他並沒有放血的藥,所以這道懸崖,他過不去。
  
  他只能讓蘇纓自己過來。
  
  “我這次來得匆忙,五刑只帶了兩個,其中有一個你應該很熟悉……”南門欽雲淡風輕般道:“叫針滾琵琶。如果我沒記錯,你的父親,應該就死在這上面。”
  
  即使隔了一道懸崖,蘇纓仍然可以看見,被按在地上的白澤忽然劇烈掙扎起來,那雙貓一樣的眼睛驟然血紅。
  
  南門欽抬起頭來,看著蘇纓。
  
  “放開他!”蘇纓吼道。
  
  她不是兇狠的人,她入江湖來,從不主動傷人,她只是有點任性……
  
  直到現在,她才第一次意識到,她骨子裏,還是一個陰狠的蘇家人。
  
  至少這一刻,她的腦子裏除了殺掉那個叫南門欽的人之外,沒有別的想法,在她過去的十六年中,她從來沒有這樣仇恨一個人,她只恨自己為什麼沒有跟著父親好好學用毒之術!
  
  “終於出聲了。”南門欽放開白澤,朝著蘇纓攤開雙手:“怎麼,蘇大小姐,你有什麼東西來換這位‘小爺’嗎?”
  
  白澤像瀕死一般趴在地上,他的雙唇蠕動著。
  
  蘇纓知道他在說什麼,他在說“快走。”
  
  走不了了……
  
  這位十六歲的女孩子這樣在心底說。
  
  這個世上,所謂的意氣,所謂的不得不為,所謂的責任,不是只有你們男人才有。
  
  “你要怎樣?”蘇纓這樣問南門欽,恨到極致,她反而冷靜下來。
  
  “我要的很簡單,”南門欽用眼睛指了指那道懸崖:“你過來。”
  
  “你做夢!”
  
  “那就沒得談了。”南門欽輕描淡寫說完,又躬下身去。
  
  “你住手!”蘇纓吼道,她聲音嘶啞。
  
  “你如果敢動他,你會後悔的!我是蘇家唯一的繼承人,如果你動了他!我發誓我蘇家永生永世都要與你為敵,不死不休!”
  
  南門欽笑得安然:“不愧是蘇家的繼承人,想的就是長遠,等你掌權,這小子骨頭都爛了。”
  
  蘇纓的眼睛頃刻間就紅了。
  
  她掐著自己的腿強迫自己冷靜。
  
  “唐門,唐門的少主唐璿喜歡我!你要是敢動白澤,我回去就嫁入唐門,到時候我要你南安王府都為白澤陪葬!”
  
  南門欽的笑容淡了。
  
  “我可不信,蘇大小姐會傻到拿自己的終身幸福來開玩笑……”
  
  “那你就睜大眼睛看著,看我敢不敢拿自己的一輩子,來換你南門欽不得好死!”蘇纓厲聲道。
  
  這個晚上,她被囚,被威脅,被追殺……
  
  已經沒有什麼是她不敢的了。
  
  “那蘇大小姐又知不知道……”南門欽躬下身去,拔出白澤背後那把刀,在蘇纓還沒來得及反應之前,紮入白澤後心。
  
  “我南門欽平生,最討厭被威脅!”
  
作者有話要說:額……話說,蘇纓的戲份真的太多了麼?但是在蘇纓的戲份裏出彩的不都是白澤麼?攤手
 
•無能

  “啊,忘了告訴你了……”南門欽像是忽然想起什麼般,唇角勾出笑容:“在不久之前,我剛接到京中禦旨,琅琊王府的案子已經移交給北靜,我現在做的,是分外之事。”
  
  蘇纓已經沒了回應。
  
  她跪倒在地上,哭得失去了聲音。
  
  她不是善良的人,在江湖中,善良和正義是兩回事,她也曾打斷過出言輕薄的人的腿,她也曾是驕縱不識人間疾苦的蘇大小姐,可是在這一刻,她只是一個無能無力的人而已。
  
  南門欽這次是真的離開了。
  
  他只帶著他的親衛,這十天的追捕不力,虎賁衛的指揮權應該也會收回。
  
  望城外地形並不平坦,他是沒有武功的人,騎在馬上也頗吃力,他的侍衛長看他臉色不好,湊上來小心翼翼地問:“王爺,您剛剛為什麼不提及藺尚書……”
  
  昔日兵部尚書藺項之捲入太子之爭,家主男丁都在斬首之列,單單逃出了一個七歲的幼子。主辦案件的南安王爺也因為辦事不力被昔日太子當今聖上厭惡,南安王府勢力一蹶不振。
  
  “為什麼要提?”南門欽反問,他眉目清俊,帶著倦意:“那只是藉口,所有失敗的人都只有一個原因,那就是無能。”
  
  他這句話,像是在說蘇纓,又像是在說他自己。
  
  -
  
  蘇纓帶著白澤的屍體,繞過斷崖,在淩晨的北方大地上走著。
  
  天漸漸亮了,北方滿目都是蒼黃,蘇纓不停地發抖。
  
  白澤靠在她背上,血不斷地從他身體裏湧出來,蘇纓滿手都是溫熱滑膩的血,她什麼都握不住。
  
  “我有一個姐姐……”白澤這樣說著,他聲音微弱,像要斷的線。
  
  “不要說話……我們很快就到望城了,我們一路往南走,”蘇纓慌忙地抹著臉上眼淚,渾然不覺自己在重複白澤說過的話:“到瞭望城,就好了……”
  
  他們其實都知道,到瞭望城,也不會好。
  
  白澤張了張嘴,他還有很多想說的話,但是他沒有力氣了。
  
  他沒有說,他並不姓白,他姓藺,他也曾是京都望族裏長成的小少爺,他也有嚴父,有慈母,他還有個姐姐。
  
  他沒有說,他父親死去的那年,他被家僕藏在送菜的牛車裏逃了出來,他在很多年後才知道他的母親和姐姐都被充作官奴,他的姐姐死在一個寒冷冬天,她被一個官員帶走,死在刑堂上。
  
  他沒有說,他的姐姐叫做藺蘭君,她很漂亮,他一家都是南方人,端午節的時候,他姐姐從藥鋪裏買了燈芯草來給他打絡子……他姐姐死的那年,他在風雷堂學武功,選的是最厲害的龍髓功,他不怕苦。他那時候想著學好了武功去把自己母親和姐姐救出來。
  
  他也沒有說,他知道自己為什麼救蘇纓,那是因為,他其實一直希望,在藺蘭君被帶上刑堂的那時候,也有那麼一個人,能將她解救出來。
  
  可是,沒有。
  
  可惜,沒有。
  
  -
  
  蘇纓進望城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陽光和煦地照下來,她背後的人卻漸漸冷下去。
  
  他的臉上仍然帶著囂張表情,讓人以為他只是睡睡就醒。
  
  但是他再也沒能醒來。
  
  四月下旬,白澤死於望城。
  
  至此,暌違了近十年的藺項之滅門案,終於水到渠成。
  
作者有話要說:其實,額,那什麼,南門欽真的很招人厭麼?

•烏龜

  大當家很鬱卒。
  
  從知道蘇纓被抓走之後他就很鬱卒,他一直以為乾少帶蘇纓回來是有點什麼特別的意味的——比如說見公婆。但是蘇纓不見了。
  
  大概天下的長輩都有這種心情,一面覺得自己的孩子天下第一,誰都配不上他。一面又著急孩子找不到老婆。
  
  因為客房眾多,沒人和大當家睡一間。於是大當家就在這種蒼老的心情裏鬱卒了一夜。還好客棧的綢子被還算結實,沒被他滾爛。
  
  乾少不明白大當家在鬱卒什麼——正常人都很難進入大當家的內心世界。雷三曾私下打過一個比喻,說大當家這人表面一張棺材臉,讓人很想解救他,讓他正常一點。當你看見大當家棺材臉下遮著的那些瘋狂的念頭之後,你會忽然間覺得,其實棺材臉還算正常的。
  
  值得慶倖的是,大當家的棺材臉遮天蔽日,堅硬無比,一般人看不到他真實情緒。這原理和烏龜是一樣的,它厲害的只有那一層殼,如果揭開了那一層殼,渾身都是軟肋,只能任人宰割。
  
  於是,這個早晨,乾少揭了一早上的烏龜殼。
  
  -
  
  大當家其實是在望城等相思門的接應——相思門是一個通曉這江湖所有秘密的組織。他們雖然幹的是倒賣消息的營生,在江湖上地位卻很高。
  
  但是,他們沒等到相思門的人,倒先等回了蘇纓。
  
  還有白澤的屍體。
  
  乾少險些失態了。
  
  風雷山火澤,白澤年紀雖小,卻是風雷堂建立不久就進來的,他比乾少只小了兩三歲,武功高,平時喜歡和雷秦鬥嘴……
  
  但是如今剩下的,只有一具屍體。
  
  蘇纓簡單說了經過,其中略去了白澤的身份。最後她說:“我要退出,我要回家。”
  
  沒人問為什麼,蘇纓知道別人會以為是經過這一回驚嚇畏懼了,她也不想解釋,她好像在一夜之間長大了,以前在乎的東西現在都覺得不要緊了。
  
  她走之前,和乾少說了一段話。
  
  她說:“謝謝你帶我來北方。這裏很好,可是我要回去了。”
  
  她說:“我這次回去,應該要嫁人了。”
  
  乾少隱約猜到她嫁人的目的,但她不點破,也不好明說,只能溫文爾雅地道:“這事還是要慎重,畢竟是一輩子……”
  
  “走之前我想問你一句話,”她看著乾少眼睛道,“如果你是白澤,你會救我嗎?”
  
  “會的。”乾少這樣回答,“但我絕不會讓自己送命,因為還有人在等著我回來。”
  
  讓乾少挫敗的是,大當家壓根沒在等著他回來,大當家正處於一種自我厭惡的情緒中。
  
  他的思考方式是這樣的:
  
  白澤死了,所以蘇纓要走了。蘇纓要走了,自己就高興了。
  
  於是,結論是,白澤死了,自己高興了。
  
  這個想法讓大當家無比唾棄自己,在床上翻滾已經不能抒發他的情緒,他最終決定打一套拳來轉移一下自己的注意力,但是剛做了個起手式,乾少就徑直推門進來了。
  
  “大哥你是在?”
  
  大當家一臉正氣:“練好武功,為白澤報仇。”

•趙璃

  相思門的人是在下午到來的。
  
  來人是一個漂亮的女人,丹鳳眼,皮膚像白色的定瓷,進門就直奔樓上客房,準確無比選中了乾少的房間。
  
  乾少正和靳風在商量接下來幾天的部署,乾少忽然眯起眼睛溫文爾雅地笑道:“貴客來了。”
  
  那女人沒有敲門,徑直推門進來,靳風向乾少躬了躬身,走出房間,順便帶上了門,沒有走遠,就守在門口。
  
  風雷堂畢竟是殺手組織,幹起正事來氣氛都是很沉重的,等級也森嚴得很,不像雷虎門裏門主鏢師像一家人一樣其樂融融。靳風只是偶爾有點瘋,並不傻,他知道這位年輕的堂主骨子裏比堂內任何一個殺手都能殺伐決斷。
  
  乾少彬彬有禮地做了個揖:“見過平安郡主。”
  
  女人不是別人,正是相思門門主的二姊,先皇時以謀反滅族的平安王府唯一的血脈,平安郡主,賜姓趙,單名一個璃字。
  
  趙璃掃了一眼房內佈置,問道:“世子呢?”
  
  “世子和家兄在一起。琅琊王妃不慎走失……”
  
  “王妃已在我相思門保護之中。”趙璃正色道:“我這次來,是要帶走世子的。”
  
  乾少臉上的笑容淡了一分。
  
  趙璃不是不會察言觀色,但是她還是繼續說道:“琅琊王府的事,請移交給相思門。”
  
  這是乾少第一次現出如此明顯的情緒。
  
  “怎麼?”乾少一點情面不留:“現在出了京畿,一個個都洑上水來了?”
  
  這回輪到趙璃的臉色變了。
  
  她畢竟是郡主之尊,又是一等一的美人,極少這樣被人諷刺,當即就怒道:“閣下真的以為單憑風雷堂就可以保得琅琊王府母子平安?說句不好聽的話,我相思門立門的時候,別說風雷堂,連你們雷虎門都不知道在哪里!”
  
  “琅琊王妃跪在少林寺乞求庇佑的時候,你們又在哪里?”
  
  乾少淡淡一句話,讓趙璃的頓時由怒轉了愧。
  
  她耐著性子道:“是我失禮了,閣下護送琅琊王妃母子,勞苦功高……”
  
  “不是我,是家兄。”乾少雲淡風輕道:“如果沒有他,那對母子跪死了也不關在下的事,在下只是個商人,郡主。”
  
  他這一句話,不僅是話內的含義,還有另一層意思:他不希望趙璃稱呼他為雷堂主,而應當稱他為雷虎門那個擅長商賈的二世祖,雷二少爺。
  
  趙璃是個人精,自然聽出他話中意思。看他不鬆口,想也只能從雷大當家那裏下手,無奈地對乾少行了個禮道:“那就請雷大當家出來一敘吧。”
  
  在她低頭行禮的瞬間,乾少臉上的決斷漸漸淡去,又恢復了那個溫文爾雅的樣子。

作者有話要說:好吧,其實乾少的大當家和價值觀不一樣來著。

•危險

  大當家是和雷大一起進來的。
  
  雷三重傷,雷二陪他一起在晉城附近的一個鎮子裏養傷。雷大倒是逃了出來,在望城和大當家會合了。中午才到的客棧。正好琅琊世子被乾少威脅了,不敢再抱大當家的腿,心情十分鬱卒。忽然來了長得憨憨的大個子,看起來十分老實。他頓時從鬱卒中走了出來,整個下午都巴著雷大不放。雷大說他不聽,又不敢真動手把他扒下來——怕把他的小胳膊小腿掰折了。
  
  琅琊世子巴在雷大腿上,睜著一雙大眼睛看著趙璃。小孩子的眼睛最准,乾少和趙璃一個文質彬彬一個看起來是個弱女子,他卻畏如蛇蠍。專巴著大當家和雷大這種看起來武功很高的。
  
  小孩子知道誰才是危險的人。
  
  所以當趙璃朝他伸出塗了蔻丹的手時,他畏懼地往雷大身後閃了閃。
  
  趙璃本想先把琅琊世子帶到自己身邊,再拿平安王府和琅琊王府的關係說服大當家讓她們接手護送,但是琅琊世子的反應讓她的計劃一開始就破滅了。於是她只好對大當家行了個禮道:“小女子趙璃。是相思門在江北的主事。”
  
  大當家默默地鬆了一口氣。
  
  不是由乾少引見,說明這兩個人並不熟識。
  
  他內心雀躍面上仍然嚴肅地道:“在下是雷虎門的大當家。”
  
  趙璃見到了今天第二個不買自己帳的男人,有點挫敗地道:“我此次前來,是奉琅琊王妃的意思,想從大當家這裏把琅琊世子接走,以後便不用勞煩大當家了。”
  
  聽到這不甚客氣的話,大當家的第一反應是:結束了?
  
  他不是消息閉塞的人,也知道相思門的勢力遠非雷虎門可比,由她們護送琅琊王妃母子,遠比自己這一幫人來得穩妥。更重要的是,這樣的話,自己這一幫人,也就安全了。
  
  在想這個問題的時候,他第一個看的人,是乾少。
  
  白澤的死,讓大當家很是不安,他終於意識到了自己能力有限,他不知道繼續下去,自己還能不能護得乾少周全。自己這一幫人,雷大,雷三,琅琊世子……全是一條條人命,前路坎坷,暗無天日。
  
  而在這時候,相思門出現了。
  
  大當家的一點惆悵之餘,就全是慶倖了。
  
  至於對方語言裏的倨傲,也可以忽略不計。
  
  “相思門能挺身而出,琅琊王妃和世子就安全了。”大當家平靜道:“既然不需要我們護送,我們就回去了。”
  
  不僅是趙璃,連站在乾少身邊的靳風都是一臉驚詫。
  
  就這樣,結束了?
  
  靳風看向了唯一表情不變的人——乾少。
  
  後者勾著唇角笑笑,輕車熟路地把琅琊世子從雷大腿上扒了下來,送到趙璃身邊。平安郡主有點無措地牽著孩子的手,醒悟過來之後連忙朝大當家施了一禮。
  
  -
  
  是夜,趙璃帶著世子已經離開了將近兩個時辰,大當家正在客房休息,雷大正在房間裏打包,乾少坐在自己單獨的上房裏,一旁站著正聽著命令的靳風。
  
  “去北門蹲著,今晚相思門會帶著琅琊世子從那裏出城。緹騎在那裏埋伏,會有一場惡戰,你看見開打了就跑回來,花錢雇幾個孩子,在樓下喊北門好多人打架,大哥聽見,自然會詢問,你教他們和大哥說,其中一方全是女人,大哥聽到就明白了,知道了沒?”
  
  靳風沒有詢問乾少的意圖,而是恭謹答“知道了。”
  
  他是聰明人,知道乾少在計劃什麼。是要把大當家引到北門去。
  
  但是有些命令,他是死都猜不透的。
  
  眼看著靳風要出房門來,乾少看著空蕩蕩的上房,忽然來了一句:“等等。”
  
  “明天你多找幾個人,開大價錢要住這間客棧。教掌櫃的來和我大哥商量,方便的話,兩個人擠一間,給別人騰幾間房。”

作者有話要說:- -,抹汗,乾少,你還能更腹黑點嗎?

•螳螂

  這世上最危險的局,叫做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危險的不僅僅是螳螂,還有蟬。
  
  相思門出城時,天已經斷黑,城中夜市已經開始,整個城北一片燈火輝煌。一個唱南戲的戲班子正趕著幾輛馬車出城。
  
  城門上今晚輪值的徐把總是個身量高大的中年漢子,他和這個戲班子的班主見過幾面。所以這次再看到那個削瘦的男子,只讓手下的士兵象徵性地揭開馬車門簾看了兩眼,接了班主遞過來的銀子,就要揮揮手放行。
  
  “且慢!”說話的,是從不遠處的正街上騎著馬疾馳而來的一名士兵,他手中高舉著的,竟然是望城太守的官印。
  
  把守城門士兵都垂首跪了下來。
  
  徐把總扶著腰上跨刀單膝跪地,那匹馬一直沖到他面前才猛地勒住,馬上的士兵環視了一下城門,目光緩緩地從那幫戲子身上掠過,最終落在徐把總身上。
  
  “校尉林誠,奉北靜王爺手諭接掌望城北門,盤查來往行人車馬。得罪了。”
  
  徐把總連忙道聲“不敢”,起身退到一邊。
  
  那個叫林誠的士兵取下頭盔,竟然意外地年輕,行事風格也意外地淩厲,眼睛直盯著那幫戲子:“你們是什麼人?這麼晚了,出城幹什麼?”
  
  戲班班主陪著笑道:“官爺,小的手下這班人都是唱戲的,今晚要去城外的富源鎮替鎮上的李員外賀壽,緊趕慢趕還是晚了,還往官爺高抬貴手……”
  
  林誠眯著眼,看著那些瑟縮在戲班班主身後的戲子。忽然笑了起來:“富源鎮不是還隔著一條河嗎?你這馬車,還想過河?”
  
  “小的已經約了舟老在河邊等著。這馬車裏都是小的戲班子裏吃飯的傢伙,唱戲還要用的……”
  
  “既然是趕著去,要不要我派幾個士兵,送班主一程?”林誠忽然來了這麼一句。
  
  戲班主戰戰兢兢道:“哪里敢勞煩官爺。”
  
  林誠下了馬,走到其中一輛馬車旁邊,撫著馬車壁上的木棱……
  
  “你這樣害怕,莫非是這車裏藏了什麼?”
  
  “小的哪里敢啊……”那戲班主湊近林誠,像是要上去揭開車簾給他查看,但是他的手伸出去,卻指間卻驟然現出一抹銀芒,猝不及防地抹向林誠的喉嚨。
  
  他出手太快,士兵都還沒能反應過來,眼看著林誠就要血濺三尺,那戲班主的手卻在空中變了個詭異的角度,連手裏那把銀針都脫手飛了出來。就像是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他手腕上掐了一下似的。
  
  林誠“哈哈”大笑著,鞣身而起,腰間佩劍出鞘,竟然是直指這輛馬車。
  
  與此同時,城門周圍的民居屋頂上,十多名拿著繩鉤的黑衣人從屋頂上滑下,將馬車團團圍住。
  
  “緹騎副將林誠,奉北靜王爺手諭,追捕琅琊王府世子李麟,若有反抗,格殺勿論。”
  
  “好一句格殺勿論!”帶著怒意的聲音在馬車內響起,說話的正是不久前才剛剛和乾少交涉過的平安郡主趙璃。
  
  四位侍女打扮的年輕女子,從馬車窗口躍出,在馬車四角護衛著。她們和包圍著馬車的黑衣人對峙著,雖然一個個都是眉清目秀的女子,但是那份氣勢,絲毫不遜於男子。
  
  “好一個北靜!邊疆戰事不管,南疆叛亂不理,只顧著朝堂爭鬥,殘殺同袍。老王爺泉下有知,只怕也愧對先皇。”趙璃的聲音半是嗔怒半是挑釁地道。
  
  沒人知道馬車裏是怎樣的情形。趙璃向來有“狐女”之稱,用計如神。有她坐鎮,林誠也不敢貿然進攻。
  
  一聲悠長的嘆息,從城樓上傳來。
  
  “璃姐姐,一件小事而已,何必要搬出我父親……”
  
  站在城樓上的,是一個穿著白衣的青年,夜風習習,吹得他衣袂亂飄,如神壇上的神祗。
  
  馬車裏忽然伸出一隻手來。
  
  那只手纖細而白皙,像是玉雕成的佛手,挑起簾子,露出半張瓷白的臉來。
  
  “你果然來了。”

•江湖

  大當家趕到的時候,北門已經是一片混亂。
  
  黑袍黑甲的士兵把那裏圍得鐵桶一般,尋常人根本無法靠近。
  
  乾少站在離北門不遠的一處閣樓上,安靜地看著這一切。
  
  早在南門欽和北靜剛剛嶄露頭角的時候,有隱士就曾經批過兩人的命數,說是一正一奇,都是鳳雛臥龍之輩。
  
  乾少和南門欽交手不多,和北靜卻是熟識。風雷堂和十方閻羅殿同為江湖上數一數二的殺手組織,交鋒是常有的事。兩年前在江南桐華鎮上有一次十分慘烈的衝突,那次風雷堂前十的殺手死得只剩三位,堂內幾乎是全部換血。而北靜付出的代價則更為慘重,不僅十方閻羅殿受到重挫,還有許多上不得臺面的秘辛被洩漏出來。但是在消息還沒有蔓延開之前,北靜就以雷霆手段封鎖了整個桐華鎮,屠盡鎮中三百七十一戶,上至黃口稚子,下至耄耋老人,一個也不放過。而後一把大火焚盡,寸草不留。
  
  而後,他孤身一人接受大理寺審訊,在宗人府中被關押半月之久,出來之後,仍然是大周那個談笑間指點江山的北靜王爺。
  
  這樣的鐵血手腕,這樣的不留餘地,即使是乾少,也不能不顧忌。
  
  但是,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事,是即使顧忌,也不得不迎難而上的。
  
  乾少看著正帶著雷大試圖闖進士兵包圍圈的大當家,忽然轉過頭來對身後的人道:“出完這次任務,你找個地方休息一下吧。”
  
  “不用。”
  
  說話的人聲音沙啞,像是經歷過一場劇變,情緒都埋藏在平靜的語氣之下。
  
  這個人不是別人,正是雷秦。
  
  他在小鎮上替白澤拖延追兵,好讓他掩護著琅琊王妃離開,他知道這晚是望夜,白澤會找個安全的地方躲起來。過了幾天又像是復活一樣跳出來,繼續和他開著玩笑,囂張地自稱為小爺。
  
  但是,他得到的,是白澤的死訊。
  
  他不是懦弱的文人,他只是粗人一個,他見慣了生死。他從風雷堂一個普通殺手走到現在,腳下也是踩著無數人的枯骨……
  
  但是,他還不至於連自己的兄弟都保護不了。
  
  堂主讓他休息,因為堂主需要事情去查明白澤的死背後藏著的東西,等到查清楚的那一天,也是他雷秦出手的那一天。
  
  他是江湖人,只信奉江湖恩怨江湖了。
  
  這個世上,本來就沒有劍解決不了的問題。
  
  -
  
  大當家闖進士兵的包圍圈的時候,譙樓上正好打了一更。
  
  閣樓上的乾少走到了窗前。
  
  他這次穿的衣服並不是平常那些儒雅的文士袍,而是方便行動的騎裝。如果有見過老當家的人在這裏,他會驚訝地發現,這個青年身上的威勢,竟然和當年將驚雷掌練到極致的大當家一模一樣。
  
  和雷秦一樣,乾少其實也只是一個江湖人。
  
  只是,雷秦的劍是用來殺人的,他的掌,卻是用來保護人的。
  
  人生在世,瞬息百年,總有有點什麼值得保護的東西,才算完整了一生。
  
•趙璃

  其實但凡江湖中人,越是武功高強的高手,對柔弱的女子,越是不會動手。
  
  但是,那些“柔弱的女子”裏,顯然不包括趙璃。
  
  相思門本來就是以江湖秘辛為依仗,門內高手不多,而且大都用來守護門主。
  
  而趙璃,卻是個意外。
  
  她從馬車中躍出,身形嫋娜,步法如行雲流水,竟然不管身後的馬車,而是徑直蹂身而起,踏著城牆直取城樓。
  
  城樓上的人只有一個,北靜王爺。
  
  據說北靜王府多智近妖,王爺大都壽元不長,這一任王爺也是未冠之年就已執掌大權。
  
  趙璃踏上城樓邊緣,一身青衣如霧捲芙蓉,帶著無可匹敵的銳氣,低叱一聲,直取北靜喉嚨。
  
  趙璃動作太快,出馬車、上城樓、出手,不過是在電光火石之間,北靜即使反應過來,也只能堪堪避過。周身真氣流轉,饒是這樣,還是被趙璃手中利刃劃破了脖頸,留下一道血痕。
  
  北靜退到半丈之外,運起輕功閃避,但凡執掌權力的上位者,很多人都是手無縛雞之力的。但是北靜王府不同——他們遭到刺殺的幾率幾乎是當朝所有王爺的總和。
  
  短暫的時間裏,北靜王府的暗衛已經出現,將北靜護衛在身後。
  
  “璃姐姐,我一個人和你談判以示誠意,你卻出手偷襲,未免有點有失磊落吧。”北靜淡淡道。
  
  趙璃笑了,她不再攻擊,而是戒備地與北靜的暗衛對峙著,指尖仍然有晦暗光芒,讓人心驚。
  
  “你父親殺我平安王府一子,我斷你北靜血脈,公平磊落得很。”
  
  在平安王府滅族時,平安世子也只差一點就逃出生天,但是終究沒有琅琊世子這樣的運氣,最終還是被北靜王府追捕回去,被秘密殉葬。京城三千太學生一齊請命,在宣武門外跪了三天,卻無濟於事。
  
  趙璃雖然是平安王府血脈,但是從宗族延續的角度說來,平安王府其實已經斷絕香火。
  
  -
  
  在城樓打得不可開交時,城門那裏已經翻了天。
  
  那輛被攔下的馬車,竟然忽然大發神威,衝破了兵士的封鎖線。
  
  趕車的人,是個穿著武裝的清瘦青年,看起來還很年輕,但是臉上一點表情也沒有,看起來十分高深莫測,在他旁邊,還坐著一個長相憨厚的北方青年,兩人趕著馬車所向披靡,凡是上前近身搏鬥的士兵都被掀翻下去。
  
  沒錯,這兩人正是闖進封鎖線的大當家和雷大。
  
  兩人趕著馬車在人群中左沖右突,相思門的女子都在馬車兩側護送,竟然險些沖出門去,守門的士兵臉色發白地護在城門前,一道劍光劃過,穿著黑衣的靳風將倒地的士兵踢開,運氣推開了城門。
  
  “快走!”他這樣說著,抬頭看了一眼,躍上了車轅。
  
  雷大控著韁繩驅車出門,直到沖出城門才醒悟過來:
  
  “這……這位俠士,那些士兵……”
  
  “只是打暈了而已,沒有傷他們性命。”靳風不悅地答道。對乾少下的“不到必要關頭不能傷人性命”的命令很是不以為然。
  
  但是,他現在是不敢直接抱怨的。
  
  因為,他抱怨的對象,風雷堂的堂主大人,乾少,就靜靜地趴伏在馬車頂端,穿著夜行衣蒙著面,若無其事地看著他。

•埋伏

  出城之後,事情並沒有結束。
  
  北靜的風格,並不像南門欽那樣陰狠直接,而是一環套一環,讓人在稍微放鬆的時候忽然迎來致命一擊,防不勝防。
  
  城外是一片空曠地界,北方地形平曠,適宜長途驅馳。城外有一片小樹林,不少雀鳥在林邊盤旋。
  
  “快走,有伏兵。”一直沉默的大當家忽然來了這麼一句。
  
  他是常年押鏢走險的人,對野外情況很是瞭解,已經是深夜,這片樹林裏的鳥卻不敢歸巢,顯然是樹林中有伏兵。
  
  雷大不敢怠慢,趕緊驅使馬車加速。
  
  樹林中的伏兵似乎意識到自己已經暴露,索性不再隱藏,徑直從樹林裏沖了出來。
  
  一騎、三騎……一共是十三騎追兵,都穿著黑色輕甲,手中拿著黑色鏈鉤,鏈子末端帶著鋒利的鉤刃,在月光下發出寒光。
  
  “無常衛!”靳風一眼就認出了追兵,蹙緊眉頭。
  
  這是緹騎中最精銳的部隊,直接隸屬於北靜王爺指揮,專門用來追捕上了必殺榜單的人,不少江湖高手都死在這些詭異的鏈鉤之下。
  
  “我們跑不過無常衛的。”靳風果斷地下了決定:“我下去引開追兵。”
  
  這個決定過於大義凜然,以至於連一臉面癱的大當家也崇敬地看著他。
  
  靳風就這樣在大當家和雷大欽佩的目光下下了馬車,迎上後面緊追過來的無常衛。
  
  “媽的……”他在心底啐道:“要不要某個殺千刀的堂主下了命令,老子才不下來送死!”
  是的,剛才乾少向他比的那個手勢,意思很簡單——掩護撤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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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絆馬索這種東西,其實在陷阱裏面,算不得十分高明的。
  
  但是不管製造再精巧的馬車,都會中招。
  
  馬車側翻的時候,雷大早已經跳下車。
  
  他大喝一聲,在車壁上拍出一掌,馬車翻倒的去勢一滯,然後緩緩倒下,砸在了他的肩膀上!
  
  雷大曾經是北少林俗家弟子,一身外家功夫已經大成。如今他運氣如虹,勢拔千鈞,如佛家怒目金剛,竟然硬生生把那車扛了下來。
  
  近千斤重的馬車砸在他肩膀上,車體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乍聽下去,倒像是雷大的骨骼斷裂了似的。
  
  事實上,雷大只是被壓得氣血一滯,並無大礙。
  
  “大當家,快帶車內的貴人離開,我來阻擋追兵!”雷大怒喝一聲,一張臉迅速漲紅,簡直是怒髮衝冠的架勢,竟然強力將車體漸漸扶正了。
  
  埋伏在四周的人看陷阱並沒有收到意料之中的效果,一時都圍了上來。大當家不敢再猶豫,道聲“小心”,在馬腹上踢了一腳,趕著馬車沖出重圍。
  
  那些伏兵又潮水般湧了上來,被雷大左沖右突截住了,大當家驅車走了半裏之外,仍然可以聽到雷大的呼喝之聲。
  
  前面的地界已經完全開闊,沒有什麼樹林,也沒有山坡,只有一條乾涸的河流,河床上都是赤紅的石頭。
  
  如果還有埋伏,這應該是最後一個埋伏點了。

作者有話要說:雷大你個蠻牛攻噢

•疏漏

  關於北靜的行事風格,很少有人能夠猜透。
  
  就算在民間傳言中,他的形象也是十分多變的。時而是治水賑災時斬了無數貪官污吏的青天禦史,時而是炙手可熱只手遮天的輔政王爺,時而又成了個受祖上福蔭行事奢侈的貴公子……
  
  但是現在,他無疑是個最成功的獵人。
  
  三道埋伏,一道比一道來得刁鑽,最後一道竟然是個易容成老農的殺手,慢悠悠從河灘上走過,大當家趕著馬車不敢直接衝撞,下車問路時,被那老農一掌拍在胸口。
  
  乾少連阻攔都沒來得及。
  
  埋伏的殺手都沖了出來,都是十方閻羅殿的人,那個老農便是善於易容的燭龍,他顯然是這次行動的主使。
  
  乾少的表情,說不上多可怕,但是如果靳風在這裏,他會遠遠逃竄的。
  
  因為乾少上一次露出這種表情的時候,是活捉了當年在雷虎門老當家身上下蠱毒的南疆蠱王的時候。那次的審訊持續了整晚,苗族素來彪悍,最後也跪地求死。
  
  換一句話說,乾少露出這種表情的時候,一般是要死人的。
  
  所謂驚雷掌,勢如驚雷,迅疾不能擋。沒有華麗的技巧,甚至連聲息都沒有。穿著黑色夜行衣的身影像蝙蝠一樣穿梭在殺手群中,十方閻羅殿的殺手一個個倒下,等到乾少帶著大當家回到馬車旁邊時,對方已經只剩下一個燭龍。
  
  大當家已經昏迷,臉色氣色如常,乾少伸手探他的脈,一切平穩。臉色才好看了一點。
  
  對面易容成樸實老農的燭龍臉上帶著一絲違和的笑容,道:“雷堂主,這只是王爺的警告。”
  
  北靜的眼光果然比南門欽要准,一眼就看出拿什麼威脅乾少最有用。
  
  “這筆賬我日後跟你們算。”乾少神色冷厲地道。
  
  燭龍垂著頭躬了躬身,道:“王爺的話已帶到,燭龍告退。”
  
  直到燭龍的身影驟然消失,乾少緊握的拳頭才放鬆下來。
  
  他攤開手掌,掌心冰涼,全是冷汗。
  
  在燭龍出手偷襲的那一刻,乾少幾乎窒息。
  
  還好,風雷堂的勢力,即使是北靜也不得不顧忌。
  
  但是,如果現在指揮燭龍的是並不清楚大當家對乾少重要性的南門欽,大當家剛才也許就被當做一個普通人殺掉了。
  
  乾少為自己的疏漏而後怕。
  
  但是現在顯然不是後怕的時候。
  
  乾少掀開車簾,馬車裏端坐著一個女子,眉目傾城,如慈航觀音。琅琊世子正靠在她腿上睡著正香,渾然不覺外面又有人為了保護他而在生死關頭走了一遭。
  
  這個女子不是別人,正是相思門主。
  
  “雷堂主?”她有點疑惑。
  
  “今日午後,閣下的副門主趙璃來找我,說是以後琅琊王府的事情全權交給你相思門。我當時並未出言反對。現在我問門主一句話:如果今晚沒有我等相助,閣下和琅琊世子是否還能平安無恙?”
  
  相思門主肅然道:“是我管教無方,我替趙璃向堂主……”
  
  “場面話就不用說了。”乾少打斷了她的話,“需要你們道歉的不是我,而是家兄。真正保護琅琊世子的人也是家兄,我風雷堂是個養殺手的地方,不是個開鏢局的地方。你相思門指引琅琊王妃找到我雷虎門門口,逼我兄長接鏢的事,我也不想追究。我現在只要你承諾三件事。”
  
  相思門主凜然。
  
  琅琊王妃最初在少林苦求無果,離京畿太近,相思門鞭長莫及,只能讓人指引她找到了雷虎門門口,利用雷虎門押鏢。她們自以為天衣無縫,沒想到自始至終都落在了乾少眼裏。
  
  “這件事有失磊落,是我相思門有錯……”
  
  “我不會追究這個。”乾少淡淡道:“畢竟我也有推波助瀾。”
  
  “那,三件事?”
  
  “第一,在琅琊世子的事情結束之後,我要你相思門公告天下,最先護送琅琊世子的人,是雷虎門大當家。”
  
  “第二,我要你們在朝中的勢力,保住雷虎門,不應窩藏欽犯或者其他罪名獲罪。”
  
  “最後,”乾少嫌棄地指了指睡得正香的琅琊世子,道:“我要這個小胖子平安長大之後,親自來我雷虎門拜謝,對我兄長說上一句,‘多謝大當家’。”

•做夢

  大當家醒來的時候,驚恐地發現自己正躺在床上,旁邊睡得安穩的人,是乾少!
  
  他掐了自己一把,確認自己不是在做夢,然後他鎮定地坐了起來,輕手輕腳地想要下床。
  
  “大哥想要喝水嗎?”青年清朗的聲音從背後傳來,乾少笑得溫文爾雅:“客棧的房間滿了,只好委屈大哥和我睡一間了。”
  
  大當家不自在地別開眼睛,嚴肅地咳了一聲,問道:“我是怎麼回來的?雷大他們呢?”
  
  “是一位叫靳風的義士把你送回來的,雷大失蹤了,那位義士已經離開了,琅琊世子也已經離開了。”乾少笑著,溫和地補充道:“還有,這裏是廩城的客棧,我們離家還有三十裏路。”
  
  大當家茫然地看著笑得坦蕩的乾少,總覺得有點什麼地方不對勁。
  
  這一絲疑惑,也在回到雷虎門之後,煙消雲散了。
  
  押鏢出門的時候,大當家、乾少,蘇纓,還有四位鏢頭。等到回來的時候,蘇纓已經不在了,雷大也下落不明。
  
  馬車進門的時候,正是淩晨。整個雷虎門的人都等在門外,雷五站在前面,正是夏末,大門外的合歡花開成了一片雲,他站在樹下,一身白衣,身形修長,不愧白袍諸葛之名。
  
  門內的老僕人,顫著手上來替乾少牽馬,乾少下馬的時候,一直聽見他在念叨:“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就算是向來冷漠的大當家,在這時候,也有點鼻子發酸。
  
  進門,用柚子葉掃了塵,一起吃了早飯。大當家休息了不到半個時辰就直奔書房,處理被拋下這麼多天的門內事務。乾少一副遊手好閒的樣子,晃悠到了雷五的院子裏。
  
  雷五正好躺在屋頂上喝酒,抱著一個大酒壇,他本來是文人,行事風雅,在雷虎門這樣的江湖門派裏呆久了,也變得有點不拘小節了。
  
  乾少瞄了瞄周圍,沒發現人,於是動作輕巧地在地上一點,借著牆角一棵樹上了房。
  
  雷五懶得起來,只瞄了他一眼,往旁邊讓了讓,乾少舒展四肢,也躺了下來。
  
  乾少這人從不喝酒。他有太多秘密,不敢醉,也不能醉。
  
  “這次出去,知道辛苦了吧?”雷五斜著眼睛看他。
  
  “還好。”
  
  雷五知道乾少說話向來是這樣“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再大的風浪,從他嘴裏說出來,也是雲淡風輕。
  
  他這種人,總是替別人撐起了整個世界,別人卻渾然不覺。
  
  “聽說京城裏那‘一正一奇’都出來了。沒受傷吧?”雷五狐疑地看著他。
  
  “沒受傷。好歹也是個堂主,怎麼也輪不到我動手。”乾少勾著唇笑了起來,他其實還很年輕,真正笑起來的時候,讓人覺得十分耀眼。
  
  “大當家呢?他的性格,不受傷才怪。”雷五作唏噓狀。
  
  “本來沒什麼事,最後被北靜殺了個回馬槍。被打暈了,估計現在還迷糊著呢。”乾少枕著頭,因為陽光而眯著眼睛。
  
  雷五沉默了一會。
  
  “你沒有借這次機會和他挑明”雷五忽然嚴肅起來。
  
  “挑明什麼?”
  
  “不要明知故問。”雷五語氣不善地道:“看著他每天患得患失很有意思嗎?你這些年不常在家,我可是天天看在眼裏。你到底還在等什麼?”
  
  “等他自己跟我說,他喜歡我。”乾少雲淡風輕。
  
  雷五默默地看了乾少一會兒,最後得出結論:
  
  “你就做夢吧你。”

•歡喜

  乾少很少做夢。
  
  他母親去得早,早得他都記不得她的樣子了。他懂事開始就被一堆丫鬟簇擁著長大,他父親不怎麼管他。如果不出意外,他是應該長成一個紈絝子弟的。
  
  但是他十二歲那年,遇見了大當家。
  
  大當家是他哥哥,同父異母。那時候的大當家還是個和善的青年,清秀,蒼白,在一個江南的小鏢局裏面長大,所以過分地拘謹。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裏,乾少都在欺負他,但是大當家從未生過氣。
  
  後來乾少就不欺負他了。
  
  再後來,乾少開始跟著雷虎門的幾位老武師學武功,幾位師父都很嚴,他總是被罰不能吃飯。但是每天都有人把飯菜藏在他院子裏,他也每天去找。
  
  其實他知道那個人是誰。
  
  見慣世人諂媚的嘴臉,他反而喜歡這種隱秘的關心,於是裝作不知道是誰,任這個秘密繼續延續下去……
  
  直到有一天,他看見大當家因為餓得胃痛,而一邊和武師說話一邊將腹部抵在扶手上。
  
  清秀蒼白的青年,拘謹的青年,因為剛剛接掌了大當家的位置,因為並不是夫人所生,因為怕門內人的閒話,所以每一次都是把自己的飯菜省了下來,藏在乾少的院子裏。
  
  那天之後,他像是一夜之間長大了。
  
  他不再是那個任性驕縱的乾少,而是忽然成了一個天資卓越的少爺,他的武功、為人都越來越厲害,他以為這樣就算有能力守護自己在乎的人……
  
  但是,他卻發現,自己厲害了,那個人在門中的處境,卻越發艱難。
  
  私生子、外姓人,連修習的武功路數都和雷虎門的人不同,那個人總是被排斥著,被疏遠著,連說話的人也沒有。
  
  乾少眼看著他一天天沉默下去,像是一棵苦澀的樹。
  
  直到有一天,乾少意外地發現,大當家和門內的幾個年輕弟子倒是關係很好。
  
  也就是從那時候開始,乾少開始秘密扶植門內的新人,暗中削減幾個老人的權力,不聲不息地將他們都拉下臺來養老。他從年輕弟子中選了五個人,扶植他們稱為大當家的左右手。他甚至連雷虎門的一些老僕人都送到別業養老去了。
  
  他給了大當家一個友善的雷虎門。
  
  但是大當家卻渾然不覺。
  
  是的,渾然不覺。
  
  因為那個時候,乾少已經學會隱藏。
  
  是韜光養晦也好,是躲在面具後也好。他開始當一個紈絝子弟,當一個沒出息的雷二少爺,他一直隱忍。直到整個江湖都在惋惜雷乾當年天資卓越現在卻“泯然眾人矣”,直到整個江湖都是傳言:雷大當家雖然是庶出,卻能撐起一個雷虎門。
  
  他們是兄弟,是兄弟,就有比較。他捨不得大當家被人背後議論,就只能自己“泯然眾人矣”。
  
  他寧願在暗中親手建立一個風雷堂,成為江湖上叱吒風雲的殺手組織。他一直差遣人暗中保護大當家,更多的時候,他自己在暗中保護他。
  
  苗疆、大漠、江南……
  
  窮山惡水,生死搏殺。
  
  他其實都曾陪著他一起走過。
  
  他是雷乾,他總是笑得溫文爾雅。但是他不是可以在陽光下攤開的人,他為了那個人藏進黑暗裏,南門欽問他為什麼不願意名揚天下,他其實不是不願意,只是相比名揚天下,他更喜歡讓那個人過得安然。
  
  他是雷乾,他喜歡一個人,就會為了那個人將自己變得無比強大,強大到可以悄無聲息地為那個人遮蔽所有風雨。他喜歡一個人,就喜歡在那個人還不知道的時候,掃除所有障礙,給他一條坦途。
  
  他是雷乾,他在等,等那個人拋下所謂倫理,忘記血緣,忘記責任,心無芥蒂地站在自己面前,對自己說:“我喜歡你。”
  
  他可以為那個人做所有的事。只有這一句話,他要那個人親口對自己說。
  
  他是雷乾,他喜歡一個人,喜歡了很久。
  
  雖然靜默,仍然歡喜。

作者有話要說:總算可以交代一下乾少的心情了,攤手……

•沙果

  
  大當家最近的心情不錯。
  
  不僅是因為乾少這些天都留在雷虎門,還是因為,乾少竟然開始過問起門內事務。
  
  第一天,他問大當家:門內需要處理的事務多不多?
  
  大當家滿心以為這是乾少要接掌門主位置的信號,秉著不給乾少留隱患的原則,大當家當晚連自己存的銀子都沒數,整整工作了一晚。
  
  第二天,乾少又問大當家,需不需要讓人分擔工作。大當家連忙點頭……
  
  於是,第三天晚上,乾少出現在了大當家的房間裏。
  
  自從那天下午開始,大當家就處於一種莫名的亢奮狀態,據雷五觀察,大當家在整個下午,在房間裏踱了五十圈,換了十一支筆,整整磨掉了三塊墨,最後還跑到大夫的院子裏秘密商談了近一個時辰……
  
  乾少聽到雷五的觀察結果,把身上所有靜心解毒的玉佩藥物全部扔掉,還特地洗了個澡,換了件杭綢的褻衣,滿懷憧憬地走進了大當家的房間。
  
  大當家一臉嚴肅地開了門,讓他坐在桌子邊,上面已經擺好了賬本和筆墨紙硯,還有一小碟沙果。
  
  乾少耐心地等了一刻鐘,又等了一刻鐘,沒等來一點“陰謀”。他看大當家還是一身正氣地坐在那裏算賬,只好旁敲側擊的問:“聽說大哥今天去找了大夫,莫不是身體不適?”
  
  “不是。”
  
  大當家乾巴巴地否定,又覺得自己的語氣太嚴肅,動了動嘴角,道:“我是去摘沙果的。”
  
  乾少看了看那碟沙果,忽然覺得有一種想燒了大夫院子裏的那棵沙果樹的衝動。
  
  相安無事地算了整整一個時辰的帳,乾少按著心口離開了大當家的房間,在自己的院子前面偶遇雷五,抓住,拖到僻靜處,與其“秘密商談”一刻鐘。
  
  而在此同時,大當家的房間裏,那碟沙果正暴露在大當家怨念的目光下。
  
  一顆沒動。
  
  大當家鬱卒地用額頭抵著桌子,桌子被他抵得不斷移動,上面的沙果瑟瑟發抖。
  
  果然還是太寒酸了……
  
  大當家自怨自艾地抓了一把沙果,放在眼前端詳著,紅紅的果實一個個都洗得十分乾淨,但是,相比傳中嶺南那些豐富的果品來說,還是不夠看啊。
  
  雷虎門的馬隊向來是北方數一數二的,乾少十六歲的時候,就知道利用空閒的馬隊去嶺南販運荔枝賣到京城,奇貨可居,一個夏天的收入比雷虎門全年的進項還多……
  
  不過,乾少這麼多年賺的錢都是歸進雷虎門總賬裏,而且他在外面都是用自己的錢應酬。想到這裏,大當家頓時對自己床底下藏著的那一堆銀子有了十足的自信。
  
  唯一的問題是,銀子怎麼用出去——乾少又不吃銀子。
  
  大當家思考了一會兒,最後決定,還是去實地考察一下,看下乾少房裏擺著什麼東西,再照著樣子買。
  
  應該不會被發現的……大當家這樣想著:小乾的武功那麼弱,肯定聽不到什麼動靜。
  
  於是,在自信的促使下,他今晚的計劃,由觀摩門內的歌伎,變成了觀摩乾少的房間。

•褻衣

  大當家進院子的時候,乾少正在換衣服。
  
  他行事向來低調,這次去江南談的生意和供著蘇杭製造局的幾家絲綢商有點關係,對方送來不少供上的絲綢,其中就有天下聞名的雲錦,乾少以前從來不管這些,只是看著歸程近了,想起家裏那個人,心念一動,讓賬房留下了幾匹。
  
  乾少身上這件白杭綢的褻衣,就是用供上的絲綢制的。
  
  雖然,他在江湖上是被人成為“玉樹臨風”的……
  
  雖然,他也知道自己身形修長頗為可觀的……
  
  但是,在雷五大加渲染地把那個大夫形容成了一個賣春,藥的江湖術士,又向他復述了當初他蹲在大夫的屋頂上,聽到的大當家那句石破天驚的“合歡散有沒有?”之後,雷虎門的二少爺,風雷堂秘密的堂主大人,乾少爺,他默默地換上了這件十分精緻的褻衣。
  
  然後,他帶著對沙果的滿腔怨恨歸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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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當家的輕功倒是挺厲害的,南拳本來就是輕盈敏捷的,在雷虎門裏,從來沒有人可以在他潛伏的時候發現他。
  
  但是,他並不知道,他這次偷窺的人,早就養了一大堆殺手,對窺視這種事比雷虎門的武夫要敏感一百倍。
  
  在他鬼鬼祟祟地借著院牆邊的樹幹躍上院牆的時候,乾少已經察覺到了他的存在。
  
  乾少只在“繼續脫”和“裝作什麼事都沒發生繼續睡覺”兩個選擇之間掙扎了一瞬,就果斷地選擇了脫下褻衣。
  
  白杭綢過分地柔軟,帶著優雅色澤,青年修長的身軀從褻衣裏漸漸褪出來,像出籠的豹,危險得讓人不安。
  
  乾少滿意地聽到窗戶邊傳來重物落地的聲音。
  
  他故作驚訝地出門去看,外面一片月光,樹影搖曳,地上有幾滴不明的紅色液體。
  
  不會是摔傷了吧?
  
  此刻,在離乾少院子不遠的屋頂上,一道人影正捂著鼻子飛奔而去。
  
  乾少看著那道身影倉皇逃竄,眯細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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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當家逃命一樣沖進自己房間,抓過手巾捂住鼻子,一頭紮進被子裏。
  
  等心情稍微平復之後,他慢慢地把露在被子外面的腿縮進了被子裏。
  
  再過了一會,他把外袍和襪子都推了出來。
  
  他一直縮在被子裏,不受控制地發著抖,滿腦子都是半個時辰前偷窺到的畫面……
  
  雖然,他曾經“豪邁”地對著大夫怒吼“合歡散有沒有?”……
  
  雖然,他可以面無表情地看完一本寫著《龍陽風月》四個大字的書……
  
  但是,當乾少背對著窗戶對他的偷窺一無所知(?)地脫下褻衣的時候,他還是如遭雷擊一般倉皇逃竄了。
  
  畢竟,迄今為止他看過的最刺激的畫面,還只是那本龍陽書上畫工粗劣臉都看不清的插圖而已。
  
  青年線條漂亮的肩、光,裸的背,結實修長的腰,在褻衣滑下來的瞬間就已經佔據了大當家全部的思維。
  
  話說回來,小乾的肩膀其實比穿著衣服看起來要寬啊……
  
  啊啊啊,你這個不要臉的登徒子!你在想什麼!
  
  大當家自暴自棄地蒙著被子在床上翻滾,恨不得把自己捂死在被子裏。
  
  這一夜,大當家註定要在對乾少的遐想和身為大哥的正義感之間掙扎了。

•惆悵

  第二天,大當家神情萎靡地出現在雷虎門的早膳桌上。
  
  有兩個人一直不著痕跡地關注著他的一舉一動,其中一個人是身為罪魁禍首的乾少,另外一個人,則是雷五。
  
  在大當家下桌之後,大家也各自散了,乾少正準備跟上大當家,被雷五一巴掌拍在背上,後者低聲在他耳邊故作正經地道:“不是我說你,你也太不知道節制了吧?”
  
  乾少斜他一眼:“你想多了。”
  
  雷五訝異:“難道你們昨晚什麼都沒做?實在是浪費了如此良辰美景啊,昨晚我說要幫手的時候是誰說‘我的事我自己解決’的?”
  
  乾少本來連眼白都懶得翻了,但是正好大當家聽到身後有聲響回頭看,乾少臉上瞬間露出了溫文爾雅的笑容。
  
  “你還是忙你自己的事吧,雷大那傻子已經在回來的路上了。”大當家回過頭去之後,乾少冷冷道。
  
  雷五擺出師爺特有的微笑:“那又怎樣?”
  
  乾少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
  
  “和他一起來的,是個叫春花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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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順利擊退看似熱心實則只想看笑話的雷五之後,乾少覺得,自己有必要和門裏住著的那個大夫交流一下了。
  
  大夫住的院子偏僻,乾少上次來的時候也沒細看。
  
  他這次有兩個目的,一個是探底,一個是砍樹。
  
  乾少進去的時候,大夫正趁著太陽剛出來在院子裏攤開簸箕曬藥草,看到大夫背影他就覺得有點眼熟,等他轉過身來,本來像個紈絝一樣靠在門上的乾少登時站直了。
  
  “是你!”乾少眯細眼睛:“你這混蛋怎麼混到我家裏來了?”
  
  大夫做出一副無辜狀:“你在說什麼?”
  
  “不想你明年取媳婦的時候有一個大肚子的女人跑到你婚宴上鬧場的話,就少給我裝……”乾少聲音陰狠:“你知道靳風易容做這種事的時候是很放得開的。”
  
  大夫臉上表情瞬間變得無比沉痛:“其實我是逃婚來的。我心中早有意中人,奈何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你看戲看多了吧?”乾少不為所動:“還是你覺得靳風到時候去你婚宴還應該抱上兩三個小孩?”
  
  “好吧,我在一個土匪窩裏偶遇你們雷虎門上山采藥草卻被土匪頭子綁架的大夫,一聽是您雷大少爺家裏的人,頓覺義憤填膺,可惜我打不過那個土匪頭子,所以決定易容之後賣身為奴進雷虎門,為您鞠躬盡瘁……”
  
  怪不得這次雷三的傷好得那麼快……
  
  乾少心裏這樣忖度著,嘴上說出來的卻是:“怪不得最近有下人著了個涼吃了十多副藥還不見好,原來是你開的方子。”
  
  “怎麼可能!”大夫一臉如遭雷擊的表情:“我唐家大少開出的藥那都是藥到病除妙手回春……”
  
  “你還記得你是唐家大少爺就行了。”乾少成功套出他的話,淡淡地道:“你堂弟唐璿要成婚了,回去看看吧。”
  
  “順便再提醒你一句,在雷虎門裏,我不是什麼大少爺,我是雷二少爺,你叫我乾少爺就行了。”
  
  乾少這樣說著,已經跨出門去。
  
  春。藥的事沒必要問了,唐門的人因為知道自己門派在江湖裏名聲不好,所以更加地清高,何況唐玦這種學醫不學毒的怪胎。怎麼會去配置被江湖人視為下三濫的春藥。
  
  合歡散之類的應該是個玩笑。
  
  乾少有點明白,又有點惆悵。
  
  等到他回到自己院子的時候,他才猛然想起:
  
  什麼摘沙果!那個院子裏根本沒有沙果樹!

•跟蹤

  乾少坐在屋頂上,旁邊停著一堆鴿子,鴿子腿上都綁著他差遣出去跟蹤大當家的殺手彙報回來的消息。
  
  不怪乾少用手段,實在是大當家行動太過惹眼——吃過早飯不久他就揣著一袋子不知道什麼東西出了門,動作還鬼鬼祟祟,像是在防人跟蹤。要是這樣乾少還不知道有鬼,就白當風雷堂的堂主了。
  
  所以,他毫不客氣地派了三個殺手跟在大當家後面,兩個跟蹤,一個用來傳消息。
  
  傳回來的消息十分詳細:
  
  “此人進了集市,找到賣果子的商販,買荔枝,未遂,買了五斤青棗。他懷中事物被證實是一袋銀子,大概在三百兩左右。”
  
  乾少扶著額頭,無言以對。
  
  有人會揣著三百兩銀子逛那種農婦賣菜蔬果品的集市的嗎?他是要把集市包下來?還是要拿這十幾斤重的銀子當武器防身?
  
  下一張上寫著:
  
  “此人提著五斤青棗找到了有荔枝出售的商行——在此之前,此人先是在集市裏盤桓三圈,遇到一個小賊,小賊假裝撞上他,伸手從他懷裏摸到錢袋穗子。欲搶錢袋而逃,但因錢袋沉重,摔倒在地,小賊現已被扭送官府。後此人又在集市裏盤桓四圈,經屬下判斷,此人確實是迷路了。眼看天色將暮,屬下無奈,扮作熱心路人指引此人走出集市,屬下擅自行動,願受責罰。”
  
  那人前年在南疆押鏢的時候因為迷路險些被野象群踩死,去年在西域又險些帶著一隊人走到流沙裏去,還好自己去過沙漠,當時跟在他後面,遠遠地站在沙丘上大聲警告了他。
  
  都在江湖上行走了這麼多年,卻連路都認不清,也算是個奇跡了。
  
  乾少有點頭疼地扶住額頭。展開最近的三張:
  
  “此人在商行買下甲等荔枝約十兩,銀錢花去一半。該商行正是風雷堂名下產業,因屬下趕在此人到達之前關照過商行學徒,所以未曾短斤少兩。”
  
  “此人懷揣剩餘的一百五十兩銀子及五斤青棗及十兩荔枝(乾少忽然能想像靳風扮成大肚子女人是什麼樣子了)進入了商行對面的綢緞莊,進門之後直奔內室陳列的內袍,挑揀片刻之後,買下一件褻衣……”
  
  因為怕語言表述不夠確切,那位忠心耿耿的屬下還在旁邊畫了一幅小畫來描繪那件褻衣的樣子:
  
  那是一件顯然是男人穿的白綾褻衣,對襟,寬袖,衣擺上面用北方刺繡特有的鮮豔得讓人眼瞎的絨線,繡著兩隻胖得像水鴨子一樣的……鴛鴦。
  
  乾少看著這張“形神兼備”的圖,忽然覺得心口隱隱作痛,只怕是當年在江南和折梅手梅之言那一戰時受的舊傷又復發了……
  
  實際上,是因為他手上,跟蹤大當家的屬下最後一張紙條上寫道:
  
  據屬下三人目測之後,一致認同,這件褻衣,與堂主您的身量十分吻合。

•雷五

  雷大回來的時候,也是下午。
  
  他當真如乾少所說,帶著一個女人。
  
  那個女人也確實如乾少所說,叫做春花。
  
  長得倒是不錯,據前去替那女人安排房間的胖廚娘說,那女人長著杏仁眼,身體也不錯,皮膚紅潤,細腰豐臀,是宜男的長相。
  
  雷五沒有去看,但禮數還是周全的,雷大介紹說那女人是救了他的,父母雙亡,因為在村裏受惡霸欺壓,無依無靠,所以雷大才帶著她進了雷虎門,希望給她找個針線上的活計。
  
  雷五坐在自己的書房裏,硬梨木的椅子硌得他背疼。
  
  他坐在這並不舒適的椅子上,眼前一陣陣發黑。
  
  他小時候是世家子弟,後來家境淪落了,被父親托給舊友——也就是他師父,他師父是雷虎門原來的掌事,也是一身的文韜武略,因為情傷蟄伏在這個小門派裏,漸漸也就習慣了。
  
  雷虎門雖然是江湖門派,但是門內人對文人都是很尊重的,他雖然在鏢師裏排行第五,但卻是手握除了門主之外最大權利的掌事。他自小就聰明,和乾少實在是物以類聚。
  
  他從來沒有這樣毫無理由又不可挽回地失敗過。
  
  雷五對雷大的心思,並不是什麼秘密,他自己也並不避諱。
  
  說不清是什麼時候開始喜歡上的,大概是習慣了逗弄那個人,看著他像蠻牛一樣面紅耳赤,就覺得分外有趣。逗弄得多了,漸漸也就生出了別的心思。
  
  其實那個人有什麼好呢?長得只能算中上,一身的蠻力氣,莽夫一個。真要鬥起來的話,自己略用點心計,那個傻子就是有十條命也不夠輸的。
  
  怎麼偏偏就看上他了呢。
  
  雷五記不清楚了。
  
  雷五隻記得,有次武林盛會,自己舞了一套劍,舞劍的時候吟的是李太白的“俠客行”。被一個武林前輩稱讚為‘雛鳳清於老鳳聲,實在是不枉了這首好詩。’”這件事也就這樣過去了,其他的人都沒怎麼記得,偏偏是雷大那個大字不識幾個的武夫,追著乾少問那首詩是什麼,是誰寫的,乾少被他纏得煩了,騙他說是白居易寫的,那傻子也信了,還追著街上住的教書先生問白居易是誰。
  
  仿佛還發生在昨天的事,但是一轉眼間,已經人事全非……
  
  自己和那人的名字,一個雷大,一個雷五,這麼些年來,自己真真假假地試探了那麼多回,那個人卻始終懵懂。
  
  直到這時候,才發覺自己有多可笑。
  
  那個人至始至終,都只是把自己當一個兄弟,所以容忍,所以憨厚,所以每次被欺負得面目全非過了不久又沒記性地湊上來,所以始終不曾放在心裏……
  
  放不下的,只有自己而已。
  
  其實被欺負的人不是最危險的,危險是欺負他的人,因為不知道什麼時候是他底限,不知道什麼時候他就會離開,所以總是不敢依賴欺負他的感覺,卻又總是忍不住地依賴這種感覺。
  
  等到他抽身而退的時候,自己卻已經戒不掉了。
  
  雷五靠在椅背上,用賬本蓋住了自己的臉。
  
  他是雷五,他當然不可能哭。
  
  他只是隱隱地,眼睛有點澀。

•荔枝

  大當家回來的時候,天已經斷黑了。
  
  他懷裏揣著一大包東西,想裝作一本正經的樣子也很困難,索性鬼鬼祟祟地瞅准看門的老邢頭不注意溜進了門,一路揀隱蔽的地方走,雷三傷口剛癒合,活動筋骨的時候怕別人看見丟臉,正趁著天色昏暗沒人看得見扶著院牆走路,遠遠看見大當家走過來,手忙腳亂地躲到一叢竹子後面。
  
  整個雷虎門的人都知道,大當家平時板著棺材臉的樣子反而是安全的,要是誰不小心撞見他鬼鬼祟祟的樣子,就算你完全沒看出他在幹什麼,下場也會很慘。
  
  乾少坐在屋頂上,遠遠看著大當家穿過回廊,進了他自己的院子。
  
  -
  
  這個晚上,註定是危機四伏的。
  
  晚飯桌上,雷大帶著那個叫春花的女人上了桌,雷二那傢伙還沒心沒肺地叫嫂子,那女人一張臉越發紅了。雷五始終一臉平靜,就連大當家頻繁地和他聊起雷虎門的賬務,他也應付得一絲不亂。
  
  就在大當家第七次說出“今年四月的賬目還沒有校對……”這句話的時候,坐在他身邊的乾少開口了。
  
  “大哥。”
  
  “……”大當家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乾少勾了勾唇角,臉上帶出一個溫文爾雅的笑容:
  
  “今天晚上,我去替你整理賬目吧。”
  
  在八仙桌的桌面下,乾少視死如歸地攥緊放在自己腿上的拳頭,把那張關於褻衣的畫揉成了一團。
  
  -
  
  大當家的房間很整潔。
  
  他剛到雷虎門的時候,門裏還有很多長老,都是些頑固的老人,一開始就想煞煞他的銳氣,讓他明白他只是個私生子,雖然掌權,卻還是上不得臺面的。他們給大當家安排的住處是一個單獨的小院子,房間和客棧的中等房差不多,就一張床,一張桌子兩張椅子,書架都沒一個。以至於大當家第一次進乾少那個陳設了許多名人字畫古董的房間時都嚇了一跳。
  
  不過這麼多年,大當家也習慣了。
  
  他住在樓上,窗外就是一棵菩提樹,是當年剛來這裏的時候乾少種的,現在已經長到比窗戶還高了。晚上坐在窗前看書,月影橫斜,樹影婆娑,很是雅致。
  
  今天的桌上除了賬本,照例有一碟果子,不過不是沙果,而是北方的大商行快馬加鞭從嶺南運來的荔枝,看得出是剛剛洗過,還沾著晶瑩的水珠。在唐朝時是只有楊貴妃才能享受到的佳果,即使在現在,價格也絕不便宜。
  
  乾少輕車熟路地在桌邊坐了下來。
  
  大當家也坐了下來。
  
  半刻鐘過去了。
  
  一刻鐘過去了。
  
  荔枝上的水珠都乾了。
  
  乾少挫敗地咳嗽了一聲,道:“大哥,我有點口渴……”
  
  大當家反應敏捷地把一碟荔枝推到了乾少面前,頭也不抬地看賬本。
  
  乾少滿意地發現,從某個熟悉的角度看過去,某人的耳朵,又變得通紅通紅的了。

•醉酒

  乾少回到自己院子的時候,已經是月上中天了。
  
  他的屋頂上坐著一個人。
  
  雷五的酒量很好,難得一醉,以前乾少和他兩個人去偷他師父的酒喝,不小心開了壇陳年的女兒紅。兩個人都醉倒在酒窖裏,自那之後,兩人都沒再醉過。
  
  但是這次雷五是決心求醉了。
  
  乾少輕車熟路躍上屋頂,看見那一溜空酒罎子。雷五枕著頭睡在屋頂上,旁邊橫七豎八地躺著一堆鴿子。
  
  “這些鴿子我養著送信的,你好歹留兩隻給我。”乾少半開玩笑半認真地道。
  
  雷五嗤笑了一聲:“德性!”
  
  “……”乾少懶得和醉鬼計較,在他身邊躺了下來。
  
  “物肖主人,你養的鴿子跟你一樣貪吃,你看看你自己,幾顆沙果就把你勾走了!重色輕友啊!喪心病狂啊……”
  
  雷五的“控訴”一聲叫得比一聲高,叫得興起了,還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大喊,乾少無奈,只能捂住他嘴把他按倒,雷五劇烈掙扎,甩出一個空酒罎子,院牆下傳來“啊”的一聲慘叫。
  
  乾少拿這惹禍精沒辦法,拿腰帶把雷五綁在樹上,自己繞到院牆下看了看,原來是雷三趁著沒人看見在扶著牆練走路,被這個從天而降的酒罎子砸得昏倒在地,口吐白沫。
  
  雷三這廝最好面子,要是明天起來發現自己口吐白沫地倒在地上還被別人看見了,估計活下去的念頭都沒了。乾少只能把他拖到一叢竹子後面藏起來,讓他以為沒人看見他。
  
  乾少安置了雷三,又焦頭爛額地去處理雷五——那傢伙被綁在樹上還不安分,還在大喊著“重色輕友!”“喪心病狂!”……乾少頭疼地看了他一眼,只覺得自己手上黏糊糊的,低頭一看,自己身上全是雷三那廝吐的白沫。
  
  乾少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恨不能回去把雷三那廝拖出來打至殘廢。
  
  他忍了又忍,忍了再忍,最終還是嫌惡地脫下了身上的衣服。
  
  “喪心病狂!重色輕友……”雷五還在振聾發聵地大叫著,乾少眉頭皺成了結,剛想告訴他如果他再叫自己就把衣服塞進他嘴裏,背後忽然傳來悲愴而憤怒地一聲大吼:“你放開他!!”
  
  乾少回過頭,看見了雷大。
  
  身為少林俗家弟子的雷大現在如同怒目金剛,瞪著乾少的眼睛裏幾乎噴出火來,攥緊了一雙拳頭,渾身上下都縈繞著殺氣,好像要把乾少撕碎。
  
  乾少狐疑地看了一眼被自己綁在樹上又因為醉酒而衣衫不整的雷五,又看了一眼脫掉外袍的自己,再聯繫到雷五剛才的大喊大叫……於是他恍然大悟了。
  
  恍然大悟之後,他卻並不準備解釋。
  
  他勾起唇角,露出了一個最容易讓人誤會的笑容。
  
  他帶著這樣的笑容說道:“真遺憾啊……本來還準備好好和小五玩玩的。”
  
  雷大這回連太陽穴上的青筋都爆出來了。
  
  他憤怒地大叫了一聲,朝乾少撲了過來,乾少輕飄飄讓開,只露了五分輕功,堪堪避開了雷大的拳頭。
  
  所幸雷大並不是個莽夫,盛怒之下還記得被綁在樹上的雷五,並沒有繼續和乾少拼命,而是咬著牙青筋畢露地把雷五從樹下解了下來,某個因為醉酒而十分無恥的掌事大人軟綿綿地靠在他身上,面色通紅。
  
  “你給他吃了什麼!”雷大憤怒地朝乾少大吼。
  
  乾少摸了摸鼻子——看來雷虎門裏,會在床底下藏那些“美人被惡霸下藥之後英雄救美”戲本的人並不只大當家一個啊……
  
  “也沒吃什麼,不過是一些合歡散之類的,”乾少笑得邪惡:“不和男子交合的話,會死的哦……”
  
  雷大這次眼睛都快凸出來了。
  
  “這筆賬我記下來了!”雷大咬牙切齒地發誓道:“雖然你是少門主,但是我雷大發誓,這輩子絕不會放過你的!”
  
  乾少伸了個懶腰,懶得理會這跟比自己家大哥還呆的木頭,悠閒道:“隨便你吧,我要去睡覺了,下次找我報仇請早。”
  
  雷大還想咆哮幾聲,靠在他懷裏的雷五不知道嘟囔了一句什麼,聲音比之剛剛大喊大叫的時候不知道“溫柔”了多少倍,雷大的臉“噌”地就紅了,連脖子也通紅,整個人都成了一隻水煮大蝦,連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了。一溜煙地抱著雷五那惹禍精就跑了。
  
  乾少百無聊賴地往屋子裏走,一邊走一邊把沾了白沫的內袍也脫了下來,嗤笑道:“真以為誰都會被人下藥?小爺我想被人下藥,還沒人給我下呢?”

•無常

  雷虎門這兩天的氣氛有點不對。
  
  先是雷三本來快痊癒的傷又忽然“加重”了,整天躲在屋子裏不出門,大夫覺得自己的醫術受到了挑戰,整天守在雷三的院子裏熬藥,熬好了就捏著雷三的鼻子給他灌下去,據前去探病的雷二說,雷三喝藥喝得頭昏眼花,連人都不認得了。
  
  然後是雷虎門某道固定景觀“雷五調戲雷大,雷大看到雷五就跑”被完全倒了過來,現在變成雷五看到雷大就跑,雷大就憨頭憨腦地跟在後面追,被揍了之後也毫不退卻。
  
  還有就是,乾少最近的心情並不太好。
  
  因為大當家自從請他吃了荔枝之後,竟然,沒有下文了!
  
  難道不是應該從荔枝吃到桃子再到某種“美好的藥物”嗎?
  
  難道大夫那裏不提供那個人就不知道去外面找嗎?還是自己應該找個屬下裝作賣藥的江湖遊醫“路過”雷虎門?
  
  乾少心中充滿了憤慨!
  
  連雷五那種陰險的傢伙都有人“下藥”,自己看起來這麼純良可欺為什麼就沒人來稍微“染指”一下呢?
  
  這種憤慨的情緒讓他十分鬱卒,這直接導致了他在自己院子看到雷五的時候,態度十分不友善。
  
  雷五神情萎靡地蹲在樹蔭下,一身落魄,看見乾少進門,眼中神情十分複雜。
  
  “怎麼?找我謝媒?”乾少毫不客氣。
  
  雷五白了他一眼,默默地往旁邊移了一點,給乾少讓出一個位置。
  
  乾少蹲下來,饒有興致地追問:“這是幹嘛呢?懷上了?蹲這孵蛋呢?”
  
  要是平時,這兩人早就針鋒相對起來了,但是現在雷五始終是蔫蔫的,欺負起來一點成就感也沒有。
  
  乾少畢竟是他好友,看雷五是真鬱卒了,嘆了口氣,道:“你別指望我勸你,我自己這也是一團糟。”
  
  “指望你?”雷五蔫蔫地看了他一眼,更沉默了。
  
  乾少在他背上拍了一下:“別鬱悶了,起來該幹嘛幹嘛去,你都得償所願了,就別在我這蹲著了,我過幾天要去趟江南,要收拾一下東西,你就別進屋子了,省得擋路。”
  
  雷五恍若未聞,仍然一臉鬱卒地蹲在那裏。
  
  乾少無奈,走到他身邊蹲下來,問道:“出什麼事了?”
  
  雷五翻了個白眼:“那個傻子說他要對我負責。”
  
  “那不正好,我想人對我負責都沒人來……”
  
  雷五出離憤怒了。
  
  “你聽不懂什麼意思嗎?他不喜歡我!他只是要對我他媽的負責!”
  
  “恕我問一句,”乾少笑得溫文爾雅:“他是要對你負責,還是要對‘他媽的’負責?”
  
  雷五敢怒不敢言地磨了磨牙,嘟囔了一句“沒義氣。”
  
  乾少站了起來,道:“好了,別孵蛋了,你說吧,要我怎麼做?”
  
  “和我演戲給雷大看,讓他死心。”
  
  乾少皺眉:“為什麼?”
  
  “我喝酒的那天晚上,雷大和我聊了他的人生理想。”雷五笑得苦澀:“他說,他這輩子最想的事,就是娶個漂亮媳婦,生一堆大胖小子,等到老了,兒孫滿堂。每天喝二兩小酒,醉醺醺地過一下午。”
  
  “我不是他的媳婦,我也生不了孩子,我他媽的是個男人。”
  
  “我唯一能夠勝任的角色,是他一輩子的兄弟。等這件事過去了,我會回來做他的兄弟。那時候我們都老了,我就陪他喝點小酒,醉一下午。”
  
  乾少看著此刻的雷五,忽然有點恍惚。
  
  這個傢伙,這麼些年來,一直像個惡少一樣調戲著雷大,一直邪惡地和乾少私下宣稱著“霸王硬上弓才是上計。”原來到頭來,他也是希望和雷大有個結果的。
  
  只可惜這世上的事大多無常,不是你想有結果,就能有結果的。
  
•戲份

  乾少在屋子裏收拾東西的時候,掌事雷五大人就坐在屋頂上頹廢地看著院子四周。等到乾少收拾好一個羊皮箱子的時候,雷五從屋頂上竄了下來,直接沖到乾少身後。
  
  “他來了!”
  
  乾少和他從七八歲開始就處在一起,看著他從一個陰鬱蒼白少年長成江湖上人人敬畏的白衣諸葛,十多年來,還是第一次看到雷五這幅緊張的樣子。
  
  他連聲音都是緊繃。
  
  雷五是聰明人,所以他知道怎樣才能懸崖勒馬,所以他知道怎樣才能讓雷大死心。
  
  憨厚老實的少林俗家弟子、雷虎門武師雷大,對少門主雷乾的態度,十分地不友善。
  
  他一進門就大聲嚷道:“雷五!小五!出來!”
  
  雷五蒼白著臉,站在乾少身後。
  
  “你放開他!”雷大像所有戲本裏救美的英雄一樣中氣十足地大吼。
  
  乾少無辜地攤開手:“我沒有抓著他……”
  
  現在的情況超出了雷大看的戲本的範圍,讓他有點困惑,但他沒有忘記他來的目的,還是對雷五叫道:“你過來。”
  
  雷五沒有動,他抬起眼斜了雷大一眼,道:“你叫誰呢?”
  
  他生得清俊,人又工於心計,平常還不顯,但是這樣斜著眼看人的時候,氣勢就頗懾人了了。
  
  雷大平常被他欺負慣了,被他這樣一瞪,不自覺退了一步,但還是色厲內荏地叫道:“你先過來,別和他站在一起。”
  
  “我為什麼不能和他站在一起?”雷五順手搭上了乾少的手臂,反問道。
  
  雷大的眼睛登時就紅了。
  
  他腦筋向來很直。一怒之下當然是動手,一拳直攻向乾少,被雷五架住,順手一掌劈回來,雷大被雷五打慣了,竟然習慣性地沒有閃躲。被一掌劈在胸口,整個人都踉蹌了幾步。雷大只覺得口中一股腥氣,下意識地伸手去抹,抹了一手掌的血。
  
  連看戲的乾少都覺得有點過了。
  
  雷五的神色略動了動,但很快又恢復了無懈可擊的冷酷表情。
  
  “早就和你說過,那天晚上什麼都沒有發生。”他冷冷地道:“是你自己腦子笨,硬要負什麼責任。你再糾纏不休的話,不要怪我手下不留情。”
  
  雷大對他的話充耳不聞,只呆呆地看著手掌上的血。
  
  他和雷五也是從少年時候就處在一起,他腦子簡單,不記事,已經想不起是什麼時候雷五就開始成天欺負他了。但是在他的記憶力,雷五從來沒有真正地讓他受過傷。
  
  他覺得有點懵,有有點慌,像是發生了什麼不可挽回的事,可是他自己卻還蒙在鼓裏。
  
  他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痛恨過自己腦子不濟事。
  
  “我說的話,你要記住了。我就要走了,不要逼我在走之前再對你動手。”雷五冷冷地垂著眼睛,讓人看不清他眼中的神。
  
  雷大有些懵了地看著他。
  
  “你……要走了?和誰一起?”
  
  雷五沒有回答,只是退回了乾少身邊,答案已經不言而喻。
  
  乾少剛想以一個“惡少”的角色說點什麼,只聽見雷大憤怒地大吼了一聲,像一頭被侵犯了領地的老虎一樣撲了過來,乾少動作迅速地閃到了一邊,剛想解釋一下自己並不是沒有義氣,才發現雷五已經被雷大攔腰抱住,抵在牆上,雷五剛才那副氣定神閑的樣子全然不見,正對著雷大拳打腳踢。雷大被打得痛了,索性把他扛在了肩膀上,雷五懸在空中掙扎不下來,紅著眼睛叫道:“雷乾!”
  
  乾少無奈地以一個惡少的形象出場了。
  
  “雷大,放開雷五!他現在是我的人了!”
  
  回答乾少的,並不是憤怒的雷大,而是一個從門外傳來的、熟悉的、因為痛心和不敢置信而稍微有點發抖的聲音:
  
  “小乾?”

•決定

  大當家此刻的心情是非常複雜的。
  
  他此刻的心情,複雜得就像當年他在外祖父家的後山上發現了一棵野桃子樹。整天吃不飽的他欣喜若狂,偷偷從外祖父家裏拿來鐮刀把纏在樹上的藤都清掉了不說,還偷了不少石灰抹在樹幹上防蟲。於是他天天就守著那棵樹等桃子熟,還拼命按捺自己等著桃子熟透再吃個飽。誰知他不小心受了寒,病了幾天,好不容易痊癒了一點,連忙去山裏看桃子熟了沒有,結果趕到山裏,看見自己那七八個表兄弟全騎在光禿禿的樹上打鬧,地上扔了一地的桃核和青桃子。
  
  而大當家現在的心情,就好像自己當寶貝一樣照顧了一個夏天的桃子都被別人啃光了一樣憤怒!傷心!以及充斥著無盡的怨念!
  
  只是現在的他偽裝能力已經出神入化,他甚至可以維持著鎮定的外表——雖然他內心呐喊著要衝上去撕碎雷五然後打暈乾少拖走。
  
  他就這樣鎮定地看著乾少,又問了一聲:“小乾?”
  
  他好像只能說這兩個字了。
  
  在雷虎門的這麼多年,他為了這兩個字而活著,雖然他無比清楚總有一天這個人不再屬於他,但他還是固執地為了這個人而守在這裏。
  
  而現在,這一天到了。
  
  他做了一個決定。
  
  -
  
  乾少此刻的心情也是非常複雜的。
  
  首先,他想到的是要狠狠處罰守在院子外面的手下,他們竟然沒有通報就讓大當家這樣闖了進來!
  
  然後,他想要把雷五那個自尋煩惱的傢伙和雷大那個傻帽一起扔出去。
  
  最後,他習慣性地扯了扯嘴角,帶出一個溫文爾雅的笑容,他就這樣對著大當家反問道:“大哥,怎麼了?”
  
  他眼神純良,人畜無害,以至於大當家都有一瞬間的遲疑。
  
  最後大當家還是發揮出了他身為雷虎門當家的天然優勢。
  
  “你們兩個給我出去!”他板著一張棺材臉對著雷大雷五道。
  
  雷大怔了一下之後,如蒙大赦,扛著雷五就一溜煙地沖了出去,因為過於激動還撞翻了幾個箱子。至於雷五,在他們走出很遠之後還能聽見他“喪心病狂!重色輕友!”之類的大聲控訴。
  
  大當家轉過身來,以一種很嚴肅的目光看著乾少。
  
  乾少面不改色,內心風起雲湧。
  
  他有一種預感,某些他等了很久的事,在今天將要有個了結。
  
  -
  
  大當家坐在乾少的臥室裏,乾少安安分分地坐在他對面。
  
  大當家忽然抬起眼睛,神情嚴肅地看著乾少。
  
  他有很多年不敢看他。
  
  他記憶中那個精緻的小娃娃,什麼時候長成了這樣俊美的青年,他記憶中小娃娃那上挑的貓眼,也因為眉眼長開而變成了漂亮的丹鳳眼。
  
  他板著臉看著乾少,有點恍惚,又有點欣慰。
  
  他那麼努力地,克制地,種了那麼多年的桃樹,終於也完全長成了。
  
  他已經不是那個軟弱倒黴的少年,他現在是雷虎門的大當家,他的武功比乾少高,力氣也比乾少大,而且幸運的是乾少對他完全一點防備也沒有!(= =!)
  
  大當家板著一張棺材臉臉,在心底咆哮著!
  
  他決定了!
  
  他再也不要替別人種桃樹了!
  
  他,雷大當家,要像所有戲本裏面沒有英雄來阻止的惡霸一樣,撲倒這個有著丹鳳眼的青年,扒下他的衣服!
  
  他要把生米煮成熟飯!
  
  他決定了!
  
  他要非!禮!他!
  
•非禮

  乾少有點忐忑地看著大當家一臉正經地靠近了他,他剛要解釋兩句,還沒開口,自己就已經被猝不及防地撲倒了。
  
  十分簡單而又粗暴地,被撲倒了。
  
  乾少的背後正好是一張紫檀木浮雕羅漢的睡榻,他被大當家撲倒在睡榻上,整個人朝後陷進了柔軟的坐墊裏。
  
  大當家的動作雖然有點生澀,但讓人意外地底氣十足,倒像是曾經在腦中排練過無數次一樣。
  
  乾少笑了起來。
  
  這讓大當家有點茫然——在戲本上,那些被撲倒的“民女”可不會這麼鎮定自若,她們應該驚慌失措地尖叫,徒勞掙扎,然後和自己身份相同的惡霸會獰笑著說:“儘管叫吧,叫破喉嚨也沒人理你!”
  
  但是現在乾少一點叫破喉嚨的意思也沒有,他不僅不準備叫破喉嚨,他連叫都不準備叫。
  
  他仰在睡榻上,大當家整個人撲在他身上,頭頂只到他鼻子的位置,這個狀況讓大當家有點挫敗——戲本上的民女可不會長得比惡霸還高。
  
  乾少挑著狹長眼睛問道:“大哥,你這是幹什麼?”
  
  大當家板著一張臉——雖然他不用板也是一張棺材臉,竭力讓自己顯得兇惡一點:“你問這麼多幹什麼!你儘管叫吧!”
  
  天知道乾少要多麼努力沒讓自己當場笑出來。
  
  事實上,他現在笑盈盈的表情,已經讓大當家很挫敗了。
  
  大當家有點局促地握了握拳,眼睛正好掃到乾少繡著竹紋的內袍領口,頓時大受啟發。
  
  但凡涉及到非禮、調戲,不論是在大街上,在荒郊野外,還是在“民女”家裏,必不可少的一個步驟,就是撕衣服。雖然乾少的反應有點卓爾不群,但是撕衣服總是沒錯的。
  
  而且,就大當家本人的意願來說,他現在也是很想撕乾少衣服的。
  
  可惜沒把藏在床底下那件褻衣帶過來。
  
  大當家有點遺憾地想著。
  
  乾少的衣帶很好解,但是大當家的目的是“撕”,所以他直接抓住乾少兩邊衣襟,試圖用力扯開,但是蜀錦意外地結實,大當家一撕之下竟然紋絲不動,這讓大當家覺得很是丟臉。
  
  “往下一點撕比較好用力……”乾少好心地提醒。
  
  大當家的耳朵瞬間紅得要燒起來了。
  
  他惱羞成怒,絲毫不肯接受乾少的建議,而是用蠻力往兩邊一扯,只聽見“撕啦”一聲,乾少大半個肩膀已經暴露無遺。
  
  大當家頓時覺得有點窘迫——他只是想當一個調戲民女的惡少,而不是窮兇極惡的匪徒……
  
  但是,乾少竟然沒有出聲。
  
  他仍然笑盈盈地靠在睡榻上,半幅衣襟都掛在手臂上,露出他白皙胸膛,和線條優美的肩膀。
  
  “你不掙扎嗎?”大當家終於覺察到了不對勁。
  
  乾少笑得眼睛彎彎,如同狡猾的狐狸:“我打不過大哥,掙扎也沒用啊……”
  
  大當家頓時覺得有點愧疚,畢竟被強迫不是什麼好事。
  
  但是,非禮這種事,他是絕對不會停止的,他養了這麼多年的桃樹,絕不可能讓給別人。
  
  “我不會打你的,”大當家神情凝重地道,他斟酌了一下語氣,露出了一副惡狠狠的表情:“不過你不要叫人!你叫破喉嚨也沒用的!”
  
•指望

  聽到這裏,乾少終於露出了一點微笑之外的表情。
  
  他眯著狹長的丹鳳眼,帶著狐狸一樣的神情看了看自己被撕開的衣服,又看了看壓在他身上的大當家。
  
  大當家被他看得有點心虛,本能地瑟縮了一下。
  
  乾少挑著眼睛,勾起唇角,露出一個讓人目眩的笑容。
  
  “大哥,你是在非禮我嗎?”
  
  明明是一向不顯山不露水的二少爺,這時候的目光卻讓人連閃躲的念頭都不敢起。
  
  大當家緊張得吞了一口口水,頗勇敢地點了點頭。
  
  乾少像是被誰無意中觸到最柔軟的秘密一樣,臉上的笑容瞬間蔓延開來,俊美得讓人不敢直視。
  
  他就這樣笑著,問道:“那大哥知道接下來要怎麼做嗎?”
  
  大當家被他的話氣得上火,伸手就攥住了他那碩果僅存的半邊衣襟,惡狠狠地壓了上去。
  
  “我當然知道怎麼做!”他伸手在乾少衣服上一頓亂扯,看乾少還是笑得眉眼彎彎的樣子,頓時覺得心頭火起,正好看到乾少白皙脖頸,惡狠狠地咬了下去。
  
  “不許笑!”
  
  乾少的笑容卻更燦爛了。
  
  大當家憤慨地在大當家脖頸上啃咬了半天,留下無數牙印,只聽見乾少不斷輕笑,心中無比挫敗。
  
  忽然,乾少的笑聲戛然而止,呼吸也漸漸粗重起來。
  
  大當家略一思考,頓時了然,像剛才無意間發現的那樣用唇舌吮吸著,心中滿是得意。
  
  乾少伸出去阻止的手頓在了半空中,唇角勾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雖然某人主動“投懷送抱”(用大當家的話說叫“非禮”)已經讓自己喜出望外,但是,乾少並不介意他再主動一點……
  
  抱著這樣狡猾的心態,乾少饒有興致地任由某人在自己身上像模像樣地又啃又咬,甚至還熱心地把自己身上剩下的衣服也扒了下來。
  
  大當家因為乾少的反應而意外地勤奮積極,啃完了脖子,順理成章地就親到了臉上,眼角餘光掃到乾少又是唇角彎彎,頓時火起,一口親在了乾少嘴唇上。
  
  兩人的唇抵在一起,彼此的呼吸都觸手可及,大當家因為這親密的接觸而有點慌,他在褲子上擦了擦手心裏冒出來的汗,伸手勾住了乾少的脖子,仍然死死地親住乾少的嘴唇,大氣也不敢喘,一動不動。
  
  他沒想到接下來要幹什麼……
  
  熟悉大當家的人都知道,他這個人的一大長處,就在於他會做出正常人絕對做不到的事。
  
  於是……
  
  四分之一刻鐘過去了……
  
  半刻鐘過去了……
  
  一刻鐘就要過去的時候,乾少推開了大當家。
  
  “果然,指望你還是不成的……”
  
  乾少無力地喟嘆了一聲。
  
  然後,他唇角勾出一個狐狸一樣狡猾的笑容。
  
  他俯身下來,按住大當家的肩膀,溫柔地、從容而優雅地,推倒了他。

•夙願

  大當家的反應速度向來是不能指望的。

  直到被乾少整個人都已經壓在他身上,他才稍微地反應過來:“小乾,你……”

  乾少的回答,是低頭覆住了他的唇。

  大當家有點茫然地被壓在睡榻上,腦中還在思考情況怎麼忽然變成了這樣,某個觸覺柔軟溫潤的東西,已經侵入他口中。

  他幾乎瞬間就彈了起來!

  乾少輕而易舉地一隻手就壓制住了他的反抗,另一隻手覆上了大當家的額頭。他輕笑一聲,捂住了大當家的眼睛。

  一片黑暗中,觸覺變得尤其敏銳,大當家清晰感覺到乾少的舌頭在自己口中每一個細微動作,不知道那靈巧的舌尖舔到了什麼地方,他只覺得身體裏一陣酥麻,整個人都軟了下來。

  而對方的動作卻一點減緩的意思都沒有,仍然貪心不足在攻城掠地,吮吸、撩撥,像是要將自己整個人都吞下去。

  很熱……

  整個人都像是被火苗包裹著,臉上發燙,由內而外地燥熱,大當家不安地扭動了一下,就聽見了乾少忽然濁重的呼吸。

  他本能地覺察到了危險,又竭力想像鴕鳥一樣想把自己埋在沙子裏。

  他並不知道,他現在的樣子,有多誘人。

  在輾轉深吻的時候,他身上穿著的長袍已經被扒得淩亂,露出一片白皙胸口,甚至可以看見露出的某兩點深紅。

  乾少聽見了自己心底滿足的嘆息,那是因為隱忍多年的夙願得償,但心裏更多的,是不滿的叫囂,每次的觸碰、撫摸,深吻,都只會勾起自己心中更深的肆虐欲望。

  即使是他,在這種時候,也不過是一個失控的男人而已。

  覆蓋在大當家眼睛上的手掌,因為大當家睫毛翕動劃過掌心而傳來輕微的癢意,那樣的小心翼翼,如同蝴蝶翅膀的觸碰。

  乾少心底的某根弦,徹底地被撥動了。

  他俯身下來,將膝蓋擠入大當家兩條腿之間,蓋住大當家眼睛的那只手沿著結實腰肢一路往下,握住了大當家微微抬頭的欲望。

  大當家這次彈得像脫水的魚一般,卻又再次毫無懸念地被鎮壓。

  “你……你在幹什麼……”大當家大口的喘息著,眼睛裏已經滿是水意,乾少看著他眼角情動的微紅,嘆息一聲,咬住了他如同瑪瑙般通紅的耳垂——這是以往每次看到他耳尖通紅的時候乾少都想要做的事。

  “我在替‘大哥’非禮我啊……”乾少咬著耳垂含混不清地道,手上略一動作,被自己壓住的身體就慌忙地躲閃,渾然不覺這樣的掙扎只是讓他自己陷入更危險的境地。

  銷魂的快感從尾椎處傳來,最私密的地方被肆意玩弄著,隔著粗糙的布料,情動的黏液漸漸滲出來,大當家好像被抽去了筋的蛇,不知所措地勾住乾少的脖頸,臉上泛出誘人的紅潮。

  “為什麼……是你……你弄我……”即使在這個時候,身為雷虎門大當家的某人還在固執地重申自己在戲本中的角色:“是我……我非禮你……”

  乾少抬起大當家的臀,讓他整個人都掛在自己身上,拉過他的手,按在某個早已經劍拔弩張的部位:

  “大哥覺得不公平的話,也弄一弄我吧……”

•開吃

  直到手被按在那賁張的欲望上,大當家才覺察到那是什麼。
  
  像被燙了一般,他想要抽回手,卻被乾少死死按住,某只在過去的十多年都披著溫文爾雅外皮的惡狼抓著他的手握住自己的欲望,在他臉上輕啄著,用可憐兮兮的哀求語調道:“大哥不管我了嗎?”
  
  大當家整個腦子都燒成了一片漿糊,身上每一寸皮膚都敏感得可恨,整個人都被淹沒在了快感裏,迷迷糊糊的時候,手已經被某人握著包裹他的欲望,像是握住了滾燙的烙鐵,他心底本能地想要逃跑,卻又自暴自棄地沉溺在這銷魂的快樂裏。
  
  等到大當家覺察到下半身一涼的時候,乾少已經貼了上來,握住他的手,包裹住兩人的欲望,下身相貼的衝擊力太大,大當家剛想掙扎,卻被乾少吻住了嘴唇,只來得及“嗚”地叫了一聲,又被乾少撲倒在身下。
  
  乾少像是獅子在玩弄到手的獵物一樣,並不急著吞吃入腹,而是享受這進食的過程。他眯著眼,握著大當家因為快感而乏力的手,狎玩著兩人的欲望。大當家茫然地睜著眼睛,看見他垂著睫羽。一副迷醉的表情,連掙扎的想法都沒了。
  
  就在快樂到達頂峰的瞬間,噴薄的欲望卻被抵住了出口。
  
  快感累積到了極致,反而成為了負擔,從未被如此對待過的大當家因為那一線高潮的遲遲不到而難耐地悶哼著,眼中水意彌漫,夾緊了乾少的腰肢,被吻住的唇裏發出“嗚嗚”的聲音。
  
  乾少用手指摩挲著欲望柔嫩的頂端,粗糙的繭子磨得微微張開的鈴口又痛又爽,大當家因為這甜蜜的痛楚猛地弓起了脊背,抖得如同風中的葉子。
  
  “大哥就要去了麼?”某只居心不良的惡狼啄吻著大當家的唇,撇了撇薄薄的唇,露出委屈的表情:“可是我還沒有到呢……”
  
  大當家整個人像是從熱水裏撈出來的蝦子,每一寸通紅的肌膚都在往外冒著熱氣,偏偏唯一的宣洩口卻被堵住,眼角幾乎溢出水來。
  
  乾少被這近在咫尺的美味勾引得一晃神,又笑了起來,咬住了大當家的唇,細細地舔著,笑道:
  
  “這樣,我讓大哥先射一次,大哥再用別的地方滿足我,好不好?”
  
  大當家哪還能說出話來,只能“嗚嗚”地點頭,眼角紅得更加可憐。
  
  乾少笑得狐狸般,閉上眼吻住了大當家。
  
  “我就知道大哥對我最好了。”
  
  禁錮著出口的手指並未撤離,而是沿著柱體頂端摩挲著,在欲望累積到頂峰的時候,驟然鬆開。
  
  大當家“嗚”地尖叫了一聲,咬傷了乾少的嘴唇。
  
  被咬傷的某人笑得如同狐狸般,放開大當家的唇,舔了舔自己唇邊血跡,薄薄的唇湊近正癱在自己身上失神的大當家,唇角勾出不懷好意的弧線。
  
  “既然大哥沒意見的話,我就開吃了哦。”
  
•風月 ...

  直到手被按在那賁張的欲望上,大當家才覺察到那是什麼。

  像被燙了一般,他想要抽回手,卻被乾少死死按住,某只在過去的十多年都披著溫文爾雅外皮的惡狼抓著他的手握住自己的欲望,在他臉上輕啄著,用可憐兮兮的哀求語調道:“大哥不管我了嗎?”

  大當家整個腦子都燒成了一片漿糊,身上每一寸皮膚都敏感得可恨,整個人都被淹沒在了快感裏,迷迷糊糊的時候,手已經被某人握著包裹他的欲望,像是握住了滾燙的烙鐵,他心底本能地想要逃跑,卻又自暴自棄地沉溺在這銷魂的快樂裏。

  等到大當家覺察到下半身一涼的時候,乾少已經貼了上來,握住他的手,包裹住兩人的欲望,赤裸相貼的衝擊力太大,大當家剛想掙扎,卻被乾少吻住了嘴唇,只來得及“嗚”地叫了一聲,又被乾少撲倒在身下。

  乾少像是獅子在玩弄到手的獵物一樣,並不急著吞吃入腹,而是享受這進食的過程。他眯著眼,握著大當家因為快感而乏力的手,狎玩著兩人的欲望。大當家茫然地睜著眼睛,看見他垂著睫羽。一副迷醉的表情,連掙扎的想法都沒了。

  就在快樂到達頂峰的瞬間,噴薄的欲望卻被抵住了出口。

  快感累積到了極致,反而成為了負擔,從未被如此對待過的大當家因為那一線高潮的遲遲不到而難耐地悶哼著,眼中水意彌漫,夾緊了乾少的腰肢,被吻住的唇裏發出“嗚嗚”的聲音。

  乾少用手指摩挲著欲望柔嫩的頂端,粗糙的繭子磨得微微張開的鈴口又痛又爽,大當家因為這甜蜜的痛楚猛地弓起了脊背,抖得如同風中的葉子。

  “大哥就要去了麼?”某只居心不良的惡狼啄吻著大當家的唇,撇了撇薄薄的唇,露出委屈的表情:“可是我還沒有到呢……”

  大當家整個人像是從熱水裏撈出來的蝦子,每一寸通紅的肌膚都在往外冒著熱氣,偏偏唯一的宣洩口卻被堵住,眼角幾乎溢出水來。

  乾少被這近在咫尺的美味勾引得一晃神,又笑了起來,咬住了大當家的唇,細細地舔著,笑道:

  “這樣,我讓大哥先射一次,大哥再用別的地方滿足我,好不好?”

  大當家哪還能說出話來,只能“嗚嗚”地點頭,眼角紅得更加可憐。

  乾少笑得狐狸般,閉上眼吻住了大當家。

  “我就知道大哥對我最好了。”

  禁錮著出口的手指並未撤離,而是沿著柱體頂端摩挲著,在欲望累積到頂峰的時候,驟然鬆開。

  大當家“嗚”地尖叫了一聲,咬傷了乾少的嘴唇。

  被咬傷的某人笑得如同狐狸般,放開大當家的唇,舔了舔自己唇邊血跡,薄薄的唇湊近正癱在自己身上失神的大當家,唇角勾出不懷好意的弧線。

  “既然大哥沒意見的話,我就開吃了哦。”

  被抬起臀的時候,大當家還是迷迷糊糊的。

  乾少將還處於乏力狀態的他抱了起來,讓他仰靠在榻上,抬起他的腿,沿著大腿內側吮吻而下,大當家敏感地呻吟了一聲,乾少抬起頭來,唇角勾出一個溫文爾雅的笑容:

  “大哥的這裏,是粉色的呢……”

  大當家只覺得腦中轟的一聲,那本《龍陽風月》上的畫面無師自通地在腦中演練起來,他掙扎著想要爬起來,卻被乾少溫柔地壓倒了。

  “大哥好像要不聽話了……”乾少挑著一雙鳳眼,拿起事先搭在一旁的衣帶:“為了安全起見,我還是把大哥捆起來好了。”

  大當家這次連爬都爬不了了,只能竭力板著一張臉道:“我……我不要……”

  乾少皺起了眉頭。

  但是,很快,他的眉頭又舒展開來,還附帶著溫柔笑容:

  “大哥都已經被捆著卻還板著臉說‘不要’的樣子,真是可愛。”

  他俯身下來,抬起大當家一條腿,伸手按摩著大當家的臀部,指尖像是撫摸著古琴一樣優雅輕佻。身上的褻衣滑落,修長結實的腰肢一覽無餘,當這腰肢擠進大當家腿間的時候,大當家不禁瑟縮了一下。

  乾少伸手捏住了大當家的下巴。

  “不要怕……”他用他一貫清越的聲音這樣說著,直視著大當家的眼瞳墨黑,深邃得幾乎能奪人神智。

  “大哥不要怕,我只是,很喜歡你,所以想和你做最親密的事……”他這樣說著,聲音卻宛若嘆息。

  下一刻,他已經吻住了大當家的唇,卻又一觸既離。

  他像一個弄丟了東西的小孩一樣眨了眨眼睛,笑了起來。

  “差點忘了說一句話了……”

  他看著大當家失措的臉,笑得眉眼彎彎:

  “大哥,你儘管叫吧,叫破喉嚨也沒人來救你的!”

•邪惡……

  大當家很想不通。

  等到乾少噙住他胸口緋紅的時候,他就沒有機會想不通了。

  像是被死灰覆蓋的火焰,因為更有力更可怕的撩撥,而是瞬間蔓延成熊熊烈火,燒得他連抬手指的力氣也無。

  胸口被舔舐的感覺太過可怕,那緋紅的肉珠每次被齒尖輕輕劃過,大當家都會覺得渾身都像是竄過一道火焰,這火焰焚燒著他的理智,讓他不能自己地勾住乾少的脖頸,可憐兮兮地懇求著:“輕……輕一點……”

  乾少卻一點也不留情地蹂躪著已經充血紅腫的緋紅肉珠,在大當家失神的時候,手已經探入他臀上的深溝。

  被指尖侵入的異物感讓大當家不安地呻吟起來,又被胸口如潮的快感吸引過去,修長的指尖探入從未有人造訪的幽徑,內裏的緊致滾燙讓乾少小腹一緊,賁張的欲望抵住大當家的臀,若有若無地摩擦著,讓他眼中水意更濃。

  手指探入最深處,在甬道裏四處按壓,大當家抱緊乾少,聲音裏帶上哭腔:

  “小……小乾,你幹什麼……”

  “別怕……”乾少溫柔地吮吸著他眼角潮濕,手下動作卻一點不留情,直到觸碰到某一點,大當家的腿驟然夾緊他腰肢,發出甜蜜而苦悶的呻吟。

  那感覺太過可怕。

  像是有什麼東西,要從身體內部湧出,驟然而來的空虛,幾乎要將意識都吞噬,大當家摩挲著乾少的腰肢,慌忙地抱緊他。

  插入的手指還在增加,鼓漲感和異物感讓大當家不由自主地想要逃離,卻被強迫接受,四根手指在密穴內轉動著,直到碾壓上那固定的一點,快感像泉水般湧了出來。

  大當家的呻吟驟然變調,身前的欲望也已經不知饜足地抬頭,摩挲著乾少的腹部,他無措地掙扎著,直到乾少放開手,深入的手指也緩緩地撤了出去。

  莫名的空虛感讓他瑟縮了一下,被乾少再次壓住,某個抵在臀部的火熱的東西讓他渾身一僵。

  那火熱的東西在穴口輕輕地摩挲著,穴口緊張地一開一合,一個失神的空當,那火熱的肉棒已經插了進來。

  “好痛!”

  只是插入半個頭部,撕裂感已經讓大當家緊緊抱住乾少——他已經忘了他抱住的人才是真正的罪魁禍首。

  “放鬆,別怕……放鬆……”乾少的聲音也很緊張,安撫地吮吻著他脖頸,然而在甬道內開拓的肉棒卻一絲遲疑都沒有,一點點不容反抗地推進,直至進入最可怕的深處。

  大當家抱緊乾少的脖頸,眼淚大顆大顆地從眼角滑下,被乾少吮吸乾淨……

  “沒事了,進來了就好了……”乾少在他臉上啄吻著安撫道,吻如同雨點般落下,大當家這才覺得好受了一點。

  “我再…再也不要非禮你了……”他帶著哭腔大聲宣佈,心裏滿是委屈。

  原來當惡霸這麼淒慘,戲本上都是騙人的!

  不管大當家如何憤慨,如何悔不當初,那埋在他身體裏的兇器,還是動了。

  痛,除了痛還是痛,無論乾少如何小心翼翼,如何控制力度,大當家還是痛得整張臉都皺了起來,雖然他信奉男兒流血不流淚,但是現在也顧不得了,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滾,眼睛都睜不開。

  即使是乾少,在這時候,也不由得有了一點退縮的念頭。

  但那畢竟只是念頭而已。

  徹底得到大當家的喜悅,和每一次抽插時甬道的緊致溫熱,都讓他捨不得離開。

  所以他只是不斷地親吻著大當家,安慰著他,但身上侵略的動作卻絲毫未停止,不斷地變換角度,深淺抽插,直到撞上某一點,正哭得淒慘的大當家忽然尖叫了一聲。

  而後的一切,都不受控制了。

  粗大的兇器,每一次都準確地撞擊最脆弱的地方,快感如潮水般湧來,混合著弱勢的疼痛,讓大當家蜷曲著腳趾抱緊了乾少,向來冷漠的臉上佈滿潮紅,失神地沉溺於被侵佔的快樂中。

  “大哥……你裏面好熱……”乾少吮吻著大當家的脖頸,在上面留下一個個緋紅的印記,伸手抓住大當家的手,按到兩人結合的部位:“大哥,你摸一摸……”

  大當家的指尖一觸碰到結合的部位就畏懼地往後縮,被乾少死死抓住,握住他指尖按揉著被劇烈抽插的穴口:“大哥,你摸摸看,我在幹你!”

  大當家嗚咽了一聲,因為這猥褻的詞語而瑟縮了一下,卻被乾少抓住,一頓狠狠地抽插,失控地大叫著:“不要……好深……”

  “那大哥是要幹得淺一點了?”乾少這樣說著,肆虐的兇器忽然撤到了穴口,輕輕淺淺地抽插著。

  “嗚……”大當家因為驟然的空虛感而不滿地抗議。

  “大哥告訴我,要幹得深一點還是淺一點,嗯?”乾少戲謔地咬著大當家的耳垂,看大當家抿緊了唇倔強地一言不發,伸手揉弄著大當家挺立的欲望,款款地擺著腰抽插著。

  前面的快感更加重了身後的空虛,更遑論能給予滿足的兇器就停在穴口引誘著,大當家的神色一下子矛盾起來……

  “不說話的話,就當時喜歡淺一點了?”乾少將兇器抽至穴口,引得小穴開開合合地想要將其吞進去,卻偏不讓它如願。

  空虛感累積到極致,被欲望沉溺的意識最終斷了弦,大當家帶著哭音囁嚅道:“深……深一點……”

  乾少笑了起來,卻不肯輕易放過:“是什麼深一點?不說清楚我怎麼知道。”

  大當家咬得嘴唇慘白,卻不見乾少心軟,最終只能帶著哭音崩潰地叫道:“我……我說不出來……”

  乾少知道自己是把人逼狠了,連忙抱著安撫,脫離穴口的兇器緩緩頂開快要閉合的穴口,填滿空虛的甬道,進到最深處,狠狠地抽插起來。

  粗大的兇器摩擦柔嫩的內部,無所不至的快感折磨著敏感的身體,大當家被頂得失神,前端挺翹的欲望在沒有人撫弄的情況下竟自顧自地去了,陷空的恍惚感讓他一瞬間不知身處何地。然後身體裏肆虐的兇器卻仍在繼續。

  失去意識的刹那,他聽見自己叫出了乾少的名字。

  他卻不知道,他昏迷之後,在他身體裏到達頂峰的乾少叫了一聲他的名字。

  他更不知道,他喜歡的那個叫雷乾的青年,在那之後,摟著因為昏迷而無比安靜的他,溫柔地告訴他:

  “雷靖遠,我喜歡你。”

•事後……

  大當家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是淩晨了。
  
  他是習武之人,平素十分警覺,作息也規律,很少睡這麼長時間。
  
  “非禮”果然是個體力活啊。
  
  大當家迷迷糊糊地躺在床上,看了一會床上紗帳吊著的流蘇穗子,忽然反應過來了!
  
  這是小乾的房間!
  
  想到這一點,昏迷之前的事頓時如潮水般湧進記憶裏,他整個人都從床上彈了起來,又因為腰部折斷般的酸痛倒在床上。
  
  “完了!”他趴在床上哀怨地想著:“我不該非禮小乾的……”
  
  “醒來了?”聽到動靜的乾少走了進來,他手裏端著一銅盆的熱水,上面還搭著手巾,笑得眉眼彎彎:“我本來想讓大哥一醒來就看見我的……”
  
  大當家的臉“噌”地就紅了。
  
  不僅是臉,他整個人都紅成了一隻紅燒大蝦,雖然他還在竭力地板著一張棺材臉,但是已經一點威懾的作用都起不了了。
  
  乾少眯著鳳眼,端著銅盆走到床邊,大當家不自覺地瑟縮一下,雖然他腦子裏還是一團漿糊,但是昨天被欺負到不行的後遺症還是有一點的。
  
  “大哥先洗漱吧……”乾少仍然是帶著一臉溫文爾雅的笑容,替大當家絞乾了手巾遞過來。
  
  大當家怔怔地接了,眼睛不小心掃到乾少衣領裏紅紫的牙印,頓時心下一陣慚愧。
  
  “呃……小乾……”他躑躅著開口。
  
  乾少詢問地看著他。
  
  “那個……痛不痛?”大當家滿臉愧疚。
  
  乾少順著他的眼光掃了一眼自己的脖頸,臉上頓時浮起笑容:“不怎麼痛。”
  
  “哦哦……”大當家倉皇地低下頭,心裏暗自道:小乾果然性子好,都被咬成那樣了還說不痛。
  
  “大哥呢?”乾少低聲問道。
  
  “啊?”大當家茫然地看著他。
  
  乾少伸手摟住了大當家的腰,帶著笑問道:“大哥這裏,還痛嗎?”
  
  大當家這次直接變成了油爆大蝦了。
  
  但是,想到乾少身上那紅紫的“牙印”和他剛才的雲淡風輕,大當家忙不迭地豪邁表態:“不痛!一點都不痛!”
  
  乾少被大當家的豪言壯語堵得無言以對,接下來的事也不好動手了,只能按了按大當家的腰,把手收了回去。
  
  大當家頓時如蒙大赦,躊躇了一會兒,終於下定決心道:“那……小乾,要是沒事的話,我先回去了……”
  
  乾少一臉驚訝地看著他。
  
  但是隨即,他像是想到了什麼,又笑了起來,道:“大哥要是有事的話,就先回去吧。”
  
  於是,大當家就板著一張通紅的棺材臉,在乾少的注視下,穿起了自己的衣服,而且,為了表示自己“一點都不痛”,他絲毫沒有顧忌腰部和某個難以啟齒部位的疼痛。
  
  乾少一直看著他穿衣服,笑意盈盈。
  
  等到大當家要下床的時候,他才忽然說了一句:“大哥好像忘了說一句話吧?”
  
  大當家茫然地看著他,看了一會兒,終於茅塞頓開。
  
  於是,他像戲本裏所有改過自新的惡霸一樣,義正言辭地道:“我再也不敢了。”
  
  聽到這句話的那一瞬間,乾少臉上的表情變幻莫測,最終還是艱難地回到了笑容。
  
  他溫和地提醒道:“大哥,不是這句,是英雄的那一句……”
  
  大當家怔住了。
  
  他垂著頭,似乎囁嚅了一句什麼,但是又完全聽不清楚。
  
  乾少滿意地笑著,在大當家耳邊輕聲回道:
  
  “大哥,我也會對你負責的。”

作者有話要說:看被鎖章節可以去寒武紀年吧,那裏有河蟹版。
如果想看四章H的原始版本的話登dadangjiah@163.com這個郵箱,收件箱裏面有。
郵箱密碼是123456h

•某書

  大當家一路上像是踩在雲上,樂陶陶地回了自己的住的樓上。
  
  直到撲倒在床上,他都無法相信乾少說了什麼。
  
  “負責”?!
  
  也就是說以後他們兩個人……
  
  仗劍江湖?比翼雙飛?白頭偕老!
  
  大當家被自己的想像激勵得無比興奮,裹著被子在床上翻滾了半天,忽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
  
  雖然昨天的事他迷迷糊糊的記不清楚了,但是大致情況還是有點印象的,為什麼和戲本上的大相徑庭……
  
  看來,需要參考一下自己那本珍藏的書了。
  
  大當家從被子裏爬出來,扶著腰鑽到床底上,在床底下艱難地翻了個身,仰躺在地面上,從被他天天鑽而分外光滑床板縫隙裏抽出一本書來。
  
  然後他又緩緩地從床底下退了出來。
  
  他先是看見了一雙穿著描金錦履的鞋子,然後,看見了站在床邊看著他的乾少。
  
  大當家直接坐在了地上。
  
  乾少唇角勾起了笑容,伸手道:“拿來……”
  
  大當家見瞞不過了,只能垂著頭,從大腿下面抽出那本書,乖乖交給乾少。
  
  乾少看著書頁上碩大的“龍陽風月”四個大字,一直優雅勾起的唇角也不由得抽搐了一下。
  
  還好自己來得及時,要是晚了一步,大哥看了這本書,可就徹底明白昨天是怎麼一回事了。
  
  乾少順理成章地沒收了那本書。
  
  大當家垂頭喪氣地坐在地上,板著一張臉,心情十分慘淡。
  
  非禮已經是惡霸的行徑了,再加上看這種書,只怕自己在小乾心目中的形象已經與那些常在青樓流連的徐財主之輩沒什麼兩樣了。
  
  大當家越想越覺得悲慘,要不是床底還藏著一堆珍珠粉之類的東西不能讓乾少發現,他真想鑽回床底下躲起來。
  
  “大哥,過來……”乾少忽然發話了。
  
  大當家茫然地抬起頭看著他,一雙眼睛濕漉漉的。
  
  乾少被這雙眼睛看得心神一晃,連忙定心,眯著眼睛擺出高深莫測的笑容。
  
  大當家聽話地靠了過去。
  
  乾少伸出手來,大當家以為他要搜身,配合地張開手臂,誰知道乾少身後就捏住了他下巴,傾身吻住了他。
  
  大當家紅著臉被吻得迷迷糊糊,不知道什麼時候又被乾少搬上了床。他只聽見乾少在耳邊說:“大哥這兩天身體不舒服,就留在房間裏休息吧。門內事務暫時不用管。”
  
  “雷五……”
  
  大當家一開口乾少就知道他的意思是讓雷五幫忙,眯著眼笑道:“大哥,雷五這兩天也不舒服。”
  
  -
  
  乾少成功地把大當家哄睡了,探了探他額頭,發現確實有點燙,出了門,招出了暗中守衛的風雷堂殺手。
  
  “只有兩天時間,把靳風招回來,我要清除雁翅山上那窩土匪,還有宋知府哪里也需要打點了,朝中月黨當權,他胃口大了,今年我雷虎門送的錢只能多不能少。這些事都要做得不留痕跡,尤其不能讓門內人知道,記住了沒有。”
  
  那名屬下沉聲道:“遵命。”
  
  乾少看著屬下轉身離開,忽然又叫住了他。
  
  在那名屬下恭謹注視的目光中,風雷堂的堂主大人、乾少,揚起一本封皮上寫著“龍陽風月”四個大字的書,威嚴地命令道:“兩天之內,讓市面上的這種書絕跡。”
  
  既然要瞞,就瞞得徹徹底底。這才是雷乾的行事風格。

作者有話要說:攤手,大當家到現在都不會分辨攻受的……
乾少的運氣實在太好了。

•研山帖

  大當家這幾天的日子都過得不錯。
  
  這些天,他不用管門內的事,只天天四處打轉,搜集了不少奇怪的東西,其中最厲害的是一副宋朝的字帖,花了他幾百兩銀子,據說是一個姓米的名家寫的,他特地找了個當地的老秀才來鑒定。如果是真的就送給乾少。
  
  這個下午,雷五仍然失蹤,雷三仍然在被大夫灌藥,正是盛夏,四處都是蟬鳴聲,大當家坐在會客的大堂裏等著那個老秀才,乾少在書房裏看賬本,一旁站著剛從雁翅山回來的靳風。
  
  “白家的事弄好了沒有?”乾少看著賬本,隨口問道。
  
  “弄好了。”靳風抱著手站在一旁。
  
  靳風平時經常被人叫做瘋子,但是他覺得自己這個堂主才更像瘋子。乾少讓出風雷堂在漠北的地盤,從白家手裏換了本字帖過來。那本米芾的《研山銘》幾乎是白家傳家之寶,一直被白家老爺子當命根子一樣收著,要不是畏懼風雷堂報復,乾少就是讓出整個西北白家都是不肯換的。《研山銘》總共才十九個字,號稱一字萬金,多少文人到死都沒能親眼看上一眼,乾少這樣興師動眾地弄了來,卻不是自己看,而是讓靳風偷偷拿去和大當家那張市面上買來的粗劣贗品掉包,好讓雷大當家以為他花了幾百兩銀子在夜市上買來的字帖是真的。
  
  不能助長大當家這樣的歪風邪氣啊!靳風在心底默默地流著淚:要是以後他又從哪里弄了幅清明上河圖上來,堂主是不是會讓我們去皇宮裏給他偷真正的清明上河圖!!
  
  被這種慘淡的心情促使著,靳風忍不住道:“其實拿張別的字帖換給他也不要緊,反正行書他也不認識……”
  
  “我大哥只是善良,並不是傻。”乾少淡淡地說了一句。
  
  他抬起眼睛來,鳳眼斜挑,內裏光芒卻讓人不能直視。
  
  他說:“我只是想護著他,不讓他直面人心險惡。不是要把他當猴耍。”
  
  靳風不敢再搭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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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個下午,被大當家請來鑒定真偽的老秀才,因為看到傳說中的真品《研山銘》而痛哭流涕,在知道大當家這幾天都把這稀世珍品藏在床底下之後,更是捶胸頓足,如喪考妣。
  
  大當家驚喜地送走了哭得一塌糊塗的老秀才,抱著《研山銘》興沖沖地來找乾少。
  
  彼時乾少正冷冷地吩咐靳風:“找幾個捕快,清一下夜市上的書畫販子。在附近開一家古玩鋪子,多掛點字畫賣。”
  
  然後敲門聲響起。
  
  乾少擺手,靳風會意地從窗口離開。
  
  乾少臉上又帶上溫文爾雅笑容,打開門,大當家正默默地拿著一張絹本字帖站在門口。
  
  “這張是米芾的字,是真的,給你。”大當家神情嚴肅地把字帖直遞到乾少面前。
  
  乾少接過,仔細辨認之後,臉上露出驚喜表情:“這是米芾的《研山銘》,大哥你從哪弄來的,花了很多錢吧?”
  
  大當家板著臉,再一次默默地紅了耳朵尖。
  
作者有話要說:這章可能有點枯燥,不過看懂了還是有點意思的。
研山帖是國家立專案從日本買回來的,花了3000萬,說一字萬金確實不為過。

•雷五

  雷五再次出現的時候,已經是三天之後了。
  
  就算是向來眼光不太准的大當家,也發現了他明顯的變化。
  
  以前的雷五,聰明是聰明,卻少一份寬容,現在的雷五卻比以前耀眼許多,勉強靠近了“謙謙君子”的形象。
  
  當然,最明顯的一點,是他現在欺負起雷大起來更加地得心應手了。因為以前雷大還會躲開,現在就完全是逆來順受的樣子。
  
  而且,雷五對大當家現在的狀況表示十分嫌棄。
  
  “大當家,我對你非常失望,”他這樣對大當家說:“你也太沉不住氣了,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
  
  大當家板著一張棺材臉,茫然地看著他。
  
  “算了。”他朝乾少所在的書房看了一眼,欲言又止。招招手,等在一旁的雷大連忙湊上來。他看了一眼茶杯,雷大連忙斟了杯茶遞過去。
  
  大當家默默地把這個畫面記在了心裏。
  
  於是,在當天傍晚,乾少在書房算賬的時候,大當家進去了。
  
  乾少一面看著賬本,帶著笑意看了他一眼:“怎麼了?”
  
  “沒事。”
  
  大當家默默地站在一邊,觀察著乾少的眼神,在乾少無意間看了硯臺一眼的時候,連忙把硯臺遞了過去。
  
  乾少覺察出了不對勁。
  
  他放下賬本,笑著問道:“大哥有事要說?”
  
  大當家搖頭。
  
  “大哥不想告訴我也沒關係。”乾少語氣仍然溫和,大當家遲鈍地沒有覺察到不對勁。仍然站著一邊,時不時給乾少遞個東西……
  
  當晚,乾少找雷五談心,略微瞭解了一下情況,於是深夜造訪大當家臥室,笑得眼睛彎彎:“我有些賬目還不清楚,來找大哥算一下……”
  
  “算賬?”
  
  大當家雖然有點驚訝,但還是把乾少迎了進來。
  
  乾少打量了一下明顯整理過的床鋪,又不著痕跡地瞄了一眼床底,忽然笑道:“大哥很想看那本書吧?”
  
  “哪本書”大當家一臉正氣。
  
  “我從大哥這裏收走的那本。”乾少循序漸進。
  
  大當家默然。
  
  其實他確實很想看那本書,因為這些天他又去府中歌伎住的地方尋了一回寶,但是再也找不到類似的書了,不但書沒了,珍珠粉也沒了。還好最近附近新開了一家書畫鋪子,東西好看,價格也便宜,所以他床底下的存貨並沒有減少。
  
  但是,對於那本《龍陽風月》,大當家還是很想探究一番的。
  
  乾少看著大當家矛盾的神色,笑了。
  
  “其實那本書我拿回去也有好好研讀,大哥要是這麼想看的話,我教也是一樣的。”
  
  大當家一時沒反應過來,神情茫然地看著他。
  
  乾少最喜歡的就是這表情,俯身便吻了上去……
  
  -
  
  這個晚上,乾少最終從被折騰得昏昏欲睡的大當家口中得到了答案。
  
  “雷五說對我很失望,他讓我學雷大,我問了雷大,他說他也要對雷五負責。要好好對待他……”
  
  大當家掙扎了一下,想要把話說完,但最終嘟囔著還是沉沉睡去。乾少將耳朵湊近他嘴邊,聽到他在喃喃說著:“小乾,我也要好好對待你……”
  
  乾少笑了起來,在他那張即使睡著了也是一臉嚴肅的臉上輕輕一吻。
  
  “傻瓜。”
  
•梔子

  等到乾少漸漸接掌了雷虎門的事務時。已經是夏末了。
  
  大當家本來就預備著等乾少成年就把雷虎門交給他,現在乾少主動接手,他也不怎麼管事了。但是門內人依舊是叫他大當家的。
  
  直到廖長老到來。
  
  說到廖長老,就不得不說一下老當家了。老當家當年是遺腹子,是雷虎門的三位長老共同撫養教育長大的,但是老當家年輕氣盛的時候和長老們起了衝突,架空了他們。長老們一怒之下就離開了雷虎門,這位廖長老是三位長老中最年青的一位,也是唯一還活著的一位,一直在一個山寺隱居,連老當家垂死的時候都沒有來探望,現在不知道是聽到了什麼風聲,又來了雷虎門。
  
  這個上午,大當家從床上爬起來,又去那間書畫鋪子轉了一圈,回來的時候看見有丫鬟在會客的大堂門口伺候著,走過去就聽說是廖長老來了。
  
  大當家走進大堂,只看到一個白眉毛白鬍子的老頭在正座上端坐著,乾少在一旁客座上坐著。
  
  老頭看見大當家進來了,掃了他一眼,道:“你就是雷靖遠?”
  
  大當家很多年沒被人直呼過名字了,怔了一下,才道:“是我。”
  
  他的棺材臉和一臉正氣還是很能唬人的,廖長老在他身上掃視了一遍,沒發現什麼不滿意的,轉過臉對乾少說:“聽說你最近掌權了,總算還有點你父親的樣子……”
  
  老當家對廖長老來說,是個逆徒,卻又偏偏是最得意的一個弟子,有魄力有手腕,在江湖上也留下了好名聲,所以他對乾少的期望也是頗高的。
  
  大當家問了聲好,在末座上坐了,他心裏隱隱地有點預感。
  
  畢竟在雷虎門掌了這麼多年的權,他對廖長老的來意還是很清楚的。
  
  “靖遠你有事的話,就先忙去吧。”廖長老不怒自威地道:“我和少爺還有幾句話要說。”
  
  大當家的母親始終沒有進過雷虎門的門,別人表面稱他一聲少爺,其實在背地裏怎麼議論他也知道。但是當著他的面就直接稱呼乾少為少爺,好像老當家只有乾少一個兒子,就只有廖長老一個人。
  
  大當家看了乾少一眼,乾少也正看著他,仍然是那樣溫文爾雅的笑容,讓人摸不清他的情緒。
  
  於是大當家默默地出去了。
  
  廖長老要說的,應該是乾少掌權之後要處理的事吧……
  
  大當家站在走廊上,看著庭下碧綠的梔子花樹,這種南方常見的花其實在北方養不活,但是不知道為什麼,這一株就在這北國活了下來,只是每年開花開得很晚。
  
  現在的季節,南方的梔子花應該早就開完了吧。
  
  “大哥在看什麼呢?”乾少的聲音忽然從背後傳來。
  
  大當家別開了臉:“沒看什麼。”
  
  乾少眼睛掃到了庭下那棵梔子花,頓時明瞭。
  
  他伸手攬住了大當家,笑得眼睛彎彎:
  
  “大哥,你不要對我負責了嗎?”

•雨夜

  這個晚上,意外地下了雨。
  
  這讓本來應該在屋頂上碰面的乾少和雷五不得不把地點改在書房。
  
  “不愧是一字萬金的《研山銘》啊……”雷五端著一盞燈站在乾少書房的《研山銘》面前,摸著下巴嘖嘖稱奇。
  
  乾少坐在燈光的陰影裏,沒有回答。
  
  “不是我說,你這樣把《研山銘》大大咧咧掛在這裏,就不怕被人惦記上?”雷五轉過身來,看著乾少問道。
  
  “那也得他們有那個本事。”乾少雲淡風輕答道。
  
  雷五笑了,把燈放在書桌上,自己坐在書桌上,懸著腳亂晃。
  
  “廖長老和你說什麼了?”
  
  “也沒說什麼……”乾少看著自己的手掌,嘴角勾起笑容:“不過是提了一下我的表妹宛琳今年八月及笄而已。”
  
  北方風俗,女子虛歲十五時就可以束發,談婚論嫁。
  
  大當家在北方呆了那麼久,對北方的風俗也是清楚的。
  
  在乾少四五歲的時候,乾少的母親就替他定了娃娃親,對方就是當時剛剛出生的杜宛琳。杜
  
  杜宛琳今年及笄,按道理說,乾少是應該上門提親下聘了。
  
  雷五“哈”了一聲,看著乾少眼睛道:“你怎麼打算?”
  
  乾少抬起眼睛來,他本是常常臉上帶笑的人,但是不笑的時候,那一雙狹長鳳眼卻讓人隱隱地覺得有點畏懼。
  
  “還能怎麼辦,盡人事,聽天命。”
  
  雷五對乾少的回答很是不解:“盡什麼人事?聽什麼天命?”
  
  “當年我父親剛死的時候,杜家不過是些外戚,就公然上門要‘輔佐’我,要不是大哥露出一手武功震懾住了他們,雷虎門現在還不知道在哪里呢,現在他們看我雷虎門起來了,就尋思著要聯姻,哪有這麼便宜的事?”乾少垂著眼睛:“就是我雷虎門是塊骨頭,他們想啃,也要看看有沒有那個牙口!杜家雖然有點基業,想滅了也不難。”
  
  雷五皺眉:“但是廖長老……”
  
  “廖長老老糊塗了,才會被他們拉攏,來替我說媒……”乾少聲音森冷:“等這件事完了,你在門下的莊子裏找個好的,把他安置在裏面養老吧。”
  
  雷五算是雷虎門裏最瞭解乾少的人了。
  
  所以他清楚地知道,乾少和老當家不同,老當家是把什麼都擺在臉上的人,脾氣火爆,和不少人都有嫌隙。但是乾少卻是在所有人心目中都是個溫和無害的少爺,但是轉過身後,卻能讓你無聲無息地從這個世上消失。
  
  最恐怖的是,這樣的一個人,他竟然還喜歡上了另外一個人。
  
  所以,很多人在還不明白自己觸犯了什麼的時候,就已經被他整得死去活來了。
  
  但是這樣一個人,竟然會說出“盡人事,聽天命”這種話……
  
  “你都打算好了,還聽什麼天命?”雷五不解地問道。
  
  乾少抬起眼睛,眼中光芒流轉。
  
  “我只是想看看,如果傳出我和杜宛琳要成婚的消息,大哥會作何反應。”
  
  他不是膽怯的人,所以不能姑息,不能苟且,他要一個明確的答案。
  
  他很世故,但他又天真得可笑,他至始至終想要的,不是《研山銘》,也不是“負責任”。他想要的,是那個人能親口告訴他:“我喜歡你,所以我不想你和別人成婚。”而不是那個人看著梔子花想念江南的背影。
  
•聘禮

  第二天,大當家在閒逛的時候遇到了正帶著一幫人出門採買回來的廖長老。
  
  “小心著點,這都是下聘用的彩禮,不能沾塵土的……這匣子裏裝的是金玉,小心點……”廖長老站在門口,指揮著一堆僕人從馬車上搬運東西。
  
  大當家站在門口,看著那些來來往往的僕從,有點茫然。
  
  好在他常年都是一張棺材臉,就算呆呆地站在那裏,也沒人看得出他心裏想的是什麼。
  
  大當家走進雷五房間的時候,只看見雷大的背影,雷五從雷大身下掙扎出來,把他一腳踹開,理了理衣領,強作鎮定地問:“大當家,什麼事?”
  
  大當家看了一眼正蹲在牆角企圖把自己偽裝成一張椅子的雷大,怔怔地道:“沒事。”
  
  雷五充滿同情地目送著呈遊魂狀態的大當家離開,在心底咒駡了一下“盡人事,聽天命”的乾少爺。
  
  大當家回到自己房間,默默地把床底下那點存貨掏了出來,一樣一樣地在面前鋪開。
  
  一邊是唐寅的畫、王羲之的字、還有不少其他叫不出名字的東西。
  
  另外一邊,是一些雜七雜八的東西,小孩子玩的彈弓,少了兩三張的葉子牌,還有一塊走了絲的手帕……
  
  小乾會喜歡那邊,可想而知吧。
  
  可是自己連唐寅就是唐伯虎這種事都不知道……
  
  自己對小乾而言,其實造成了很大的困擾吧。
  
  看不懂畫上的印章,不知道米芾的名字怎麼讀,連草書寫的是什麼都不認識……這樣的人,還口口聲聲要對小乾負責……
  
  大當家坐在地上,沮喪地抱住了自己的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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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乾少坐在書房,面前擺著的賬本裏,夾著一份關於杜家近幾年的調查結果。
  
  說起來的話,杜家還是他的外祖父家。
  
  他對自己母親的印象不多,記憶中,那是個端莊淑雅的女人,只是過分規矩了點,簡直像個木偶人,對自己丈夫言聽計從。
  
  而父親……乾少不由得唇角勾起一個笑容。
  
  那個曾經是自己心中崇拜對象的男人,恐怕連他自己都不清楚他到底喜歡的是誰吧。
  
  他認識大哥的時候,大哥的母親已經死了。但據說是個地道的江南美人,父親當年和她談婚論嫁的時候,自己的母親還沒嫁過來。
  
  確實是個很老套的故事。
  
  負心的青年俊彥,珠胎暗結卻無比倔強的江南女子,還有一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正妻。
  
  不管怎麼說,還是謝謝他們將大哥帶到了這個世上。
  
  不然,自己要去喜歡誰呢?
  
  乾少冷冷地看了一眼眼前的調查結果,杜宛琳的名字儼然占了很大的篇幅。
  
  這次自己派去調查的屬下雖然沒有畫一幅畫像回來,但是在自己的印象中,那個小表妹也確實是個美人胚子沒錯……
  
  只是,自己並不是父親。
  
  自己的心很狹隘,狹隘到只能容得下一個人。
  
  自己的心又很大,大到即使要將整個世界都給予那個人,也不足惜。
  
  乾少唇角勾起笑容………
  
  現在這個時間,是應該去看看大哥了吧。
  
•如意

  大當家不知道自己在地上坐了多久。
  
  他只知道當敲門聲響起來的時候,自己全身都僵了。
  
  他揉了揉四肢,若無其事地去開門。
  
  門外站著的人,是乾少。
  
  大當家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大哥不請我進去坐坐嗎?”乾少笑問道。
  
  大當家側過身,板著臉給他讓出道來。
  
  乾少掃了一眼地上,發現床前地板異常乾淨,知道大當家今天肯定又檢查了自己的“存貨”了。
  
  “大哥沒有來吃中飯,我就來看看。順便讓廚房另外做了幾道菜,大哥想吃的話,我現在就讓他們送上來。”乾少輕車熟路地落座,淡淡說道。
  
  “我不餓。”大當家坐在床上,仍然是一張棺材臉。
  
  乾少偏過頭,仔細端詳了他一會兒,忽然站起來,伸手去碰大當家的臉,一面說道:“大哥在生什麼氣呢……”
  
  被躲開了。
  
  大當家畢竟是練武的人,乾少碰都沒碰到他就被他閃開了。
  
  氣氛一時間尷尬起來。
  
  乾少的手僵在空中,過來許久,才悻悻地收回去,道:“大哥是因為聘禮的事在生我的氣嗎?”
  
  大當家這次連動都不動了。
  
  乾少走到大當家面前,半蹲了下來,仰著頭看著大當家,把手放在他膝蓋上。
  
  “大哥,你心裏想著什麼事要告訴我,不要悶在心裏……”
  
  大當家抿著嘴,一言不發。乾少也不著急,耐心地看著他,等著他開口。
  
  “我在古玩店看到一柄玉如意。”大當家忽然這樣說道。
  
  乾少仰著臉,等他的下文,那柄如意是唐朝禮佛的古董,他特地放在那個鋪子裏賣的。
  
  “我不知道是不是古董……”大當家繼續說道:“當你新婚禮物的話,應該可以了。”
  
  乾少像是被人憑空扇了一耳光。
  
  他想過無數次大當家的反應,是憤怒,是傷心,抑或乾脆是徹底的沉默……
  
  都比這個好。
  
  他生平第一次懷疑自己是不是從一開始就在自作多情,這個板著臉的青年,是不是從來就沒喜歡過自己,這些天的情事,也只是秉承著“負責”的原則。
  
  他忽然有點懂了雷五的心情。
  
  但他畢竟不是雷五。他是風雷堂堂主雷乾,手上沾染無數血腥。信奉的是,想要的東西就算是搶也要搶到手裏。
  
  “大哥是在說笑話嗎?”他聽見自己冷靜的聲音。
  
  大當家轉開眼睛,躲開了他的目光:“不是。”
  
  他移開了自己放在大當家膝蓋上的手。
  
  乾少其實有很多話想說。
  
  他其實想說,杜家不過是反復無常的小人,自己絕對不會聯姻,更不會娶那個姓杜的女人,自己已經在暗中籌備對付杜家的事,他如今掌權,自然要行鐵血手腕,將所有覬覦雷虎門的人全部清除。
  
  他其實想說,杜宛琳和自己並無關係,自己已經查出她和杜府的教書先生有情,並且開始在杜府中安排人唆使他們逃婚,到時候雷虎門以聯姻之事興師問罪,再加上老當家過世時杜家企圖染指雷虎門的鐵證,雷虎門對付杜家,江湖人絕對不敢插手。
  
  他其實還想說,自己已經替廖長老安排莊子養老,以後這些催促自己成婚的長老,來多少自己就架空多少,自己的事不容任何人置喙。
  
  他其實一直想說:我已經長大,我已經有了能夠護住你不受風雨侵襲的能力,我只等你一句話,於是一切美滿。
  
  他還有很多想說而不能說的話。
  
  他一路走來,披肝瀝膽,滿手血腥,卻不敢讓這個人觸碰到哪怕一丁點肮髒。
  
  他獨力替這個人撐起整個世界,卻等不來他一句喜歡。
  
  他等來的,是這個人給他準備的“新婚禮物”!
  
  何其諷刺!
  
  乾少半蹲在地上,只覺得全身的血液都要凍結了。
  
  他的手在發抖。
  
  他知道自己想對面前這個人幹什麼。
  
  抓住他,折斷他的翅膀,關在誰都看不到的地方,掛上沉重的鎖鏈,讓他說所有自己想聽的話,永遠不能再離開自己身邊。
  
  不是沒有先例的,乾少見過千釋宮的洛鳳,一身修為全廢,被養在千釋宮裏,他一輩子都不知道廢他武功的就是千釋宮的宮主韶明華。
  
  但是,乾少不能。
  
  他做不到。
  
  雖然他是雷乾,他殺過那麼多人。
  
  他能對天下人心狠手辣,卻唯獨對這個人,他捨不得傷他一分一毫。

•蝸牛

  乾少用了很久,才讓自己抬起頭來,直視大當家。
  
  他說:“大哥,你剛剛說什麼?”
  
  大當家看著他,雙眼坦蕩無塵:“你想要什麼新婚禮物?”
  
  乾少笑了。
  
  他臉上常年帶著笑容,已經成了一種習慣,或者說,一個面具。
  
  他帶著這樣的笑容,抓著大當家的手腕,用一個殺手組織的領導者所有的力量,將他按倒在了床上。
  
  “就算我這樣地對待大哥,大哥心裏,也還是在想著我的新婚禮物嗎?”他的手在大當家胸前遊走,帶著讓人心悸的寒意,但是他的聲音是帶著笑的:“所以我和大哥做了‘非禮’的事之後,就去給別的女人下聘禮,也沒有關係嗎?”
  
  大當家別開了臉,他的輪廓兼具南方人的清秀和北方人的硬氣,從側臉到脖頸的線條緊繃著,看起來有點可憐。
  
  然而乾少卻沒有善罷甘休。
  
  他抓著大當家的手,按在自己身上,貼著大當家的耳朵問:“就算我要對那個女人做我對大哥做過的事,就算她也這樣碰我,就算我們進了洞房,熄了燈,做所有夫妻該做的事,也沒有關係嗎?”
  
  大當家畏懼地瑟縮著,竭力想把自己的手抽回來。他整個人都好像陷入了一個積年的夢魘裏……
  
  在那個夢裏,他是江南小鏢局裏身世不明的表少爺,沒有父親,沒有靠山,他已經習慣於失去,他總是安靜地看著自己想要的東西被別人奪走,漸漸地連憧憬的力氣都失去了。
  
  他曾有過堅硬的面具,在那個面具之下,他是雷虎門神情嚴肅的大當家,總是一本正經,總是正氣凜然,沒人能看見他面具之後的情緒。
  
  他在面具之後靜靜地喜歡著乾少,安靜,且安全。
  
  是什麼時候,就丟了那個面具呢?
  
  大概是乾少笑著說“大哥要對我負責”的時候,大概是乾少笑著當眾攬住他肩膀的時候,大概是在“負責任”之後的某個晚上,他坐在乾少的書房,看著乾少在燈光下專心清算著賬本的側臉,那時候他想,也許這樣過一輩子就是最好的。什麼都不必說,什麼都不必改變。
  
  但是現在,乾少咄咄逼人地問他,要他的回答。
  
  他有點茫然,又有點傷心,他不由自主地發著抖,像一隻被放到陽光下暴曬的蝸牛,竭力想縮回自己的殼裏。
  
  但是,縮不回去了。
  
  這個世界,陽光明媚,引得他從自己的殼裏出來了。然而這個世界上又有風刀霜劍,逼得他無處可逃。
  
  而他已經回不去自己的殼了。
  
  這個世界給了他期望,他有了野心,這野心讓他膨脹。
  
  他的野心,叫做“雷乾”。
  
  他只是雷靖遠,他只是雷虎門的大當家——甚至現在他已經不是大當家了,他只是一個“大少爺”而已。
  
  -
  
  乾少靜靜地看著大當家,後者在他的目光中堅硬如冰雕。
  
  他並不覺得意外,這是意料之中,他只是有點疲憊。
  
  他蹲下來,抓住大當家的手,他用幾乎像是在乞求點什麼。
  
  然而沒有回應。
  
  大當家自始至終只是垂著眼睛,一言不發。
  
  乾少聽見自己的聲音,失去了一貫的冷靜與笑意。
  
  “大哥,你沒有要和我說的話嗎?”
  
  大當家緊抿著的唇動了動,然而直到最後,他也只是說了一句:“我要對你負責……”
  
  “我他媽的不要你的負責!”
  
  乾少的暴怒毫無徵兆,他知道自己腦中的某根弦已經斷了,他像是一個局外人,看著那個叫雷乾的人從地上彈了起來,幾乎是風度全失地踹倒椅子,摔門而去,他無法控制這一切。
  
  他只是雷乾,他並不是神,他也會有疲倦,也會有期望,他對著一個石頭般固執的人,也會由衷地覺得無可奈何。
  
  直到沖進外面的雨幕中,乾少才覺得自己的情緒稍微理智了一點。
  
  然後,他遇見了某個和他同樣處境的人。
  
  雷虎門的掌事,江湖人稱白衣諸葛的雷五大人,正儀態萬千地坐在一座湖心石堆成的假山上,悠然自得地和他打招呼:
  
  “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啊?”

•暴雨

  “不是我說,你們這些已經情投意合的人還鬧什麼呢?不是紮我的眼嗎?”風流倜儻的白衣諸葛大人悠然自得地坐在假山上,像一隻優雅的落湯雞。
  
  乾少握著拳,只覺得心中的火氣被雨澆得一絲絲地弱了下去。
  
  “乾少爺,又欺負你大哥了”雷五一只腳屈著,另一隻腳怡然自得地晃著。一點也不像正在淋著雨,倒像在桃花源裏品著茶。
  
  “怎麼就見得是我欺負他?”乾少索性走近了一點,順便查看雷五臉上那些水究竟是什麼。
  
  雷五俯身下來,伸手在乾少頭頂撫摸了一下:“好了,我的大少爺,放寬心吧……”
  
  乾少一晃頭,甩開了雷五的手:“別這樣,像我娘。”
  
  “我倒是想當娘,可惜生不出你這麼好的兒子……”雷五自嘲地笑道,大概也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又笑道:“說得好像你記得你娘一樣。”
  
  “說得好像你記得你娘一樣。”乾少翻了個白眼。
  
  雷五笑得前俯後仰,他確實不記得自己母親的樣子了,他的母親難產而死,後來父親續了弦,他連繼母的樣子都記不清了,哪里還記得自己母親。
  
  但是白衣諸葛的名字畢竟不是白來的,最後他還是把乾少勸了回去。
  
  他說:“乾少,你現在可以找我說話,但是大當家他現在能去找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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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乾少回去的時候,已經是三更了。
  
  雨越下越大,打在瓦片上的聲音讓人心驚,他進去的時候房間裏一片漆黑,他沒有點燈,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等眼睛適應了黑暗。
  
  床上沒有人,被子是疊好的,椅子上也沒有人!
  
  乾少的心咯噔一下,他對大當家的性格很瞭解,怎麼就沒想到他可能會不聲不響地跑掉呢……
  
  然而,就在乾少想要召出殺手追蹤的時候,他聽到了牆角傳來的急促的呼吸聲。
  
  牆角蜷成一團的黑影,因為竭力想掩飾自己剛剛哭過而努力大口呼吸著,整個脊背都在劇烈地起伏著。
  
  乾少走過去,半跪下來,黑影下意識地想要躲避他的觸碰,卻被他伸出雙臂,用力抱住。
  
  明明一直呆在房間裏,身上卻比他這個剛剛林過雨的人還涼。因為竭力往牆角蜷縮,背上的脊樑都弓了出來,像一隻瘦骨嶙峋的貓,發出膽怯地嗚咽聲。
  
  “對不起……”乾少把頭埋在大當家的頸窩裏,眼中滾燙。
  
  “對不起,是我貪得無厭。我不該苛求你,你不說也沒關係,我可以等,你只要對我負責任就好……我不要別的了,就只要負責任就好。”
  
  “對不起,對不起……”這個渾身濕透的青年一直喃喃著,像是抱著失而復得的珍寶。他叱吒江湖也好,他談笑間定人生死也好,他只手遮天也好,他心若比干也好。在這時候,他似乎只記得這三個字,所以一遍一遍重複,只怕懷裏的人聽不見。
  
  大當家在他的懷裏,身體漸漸舒展,漸漸停止了嗚咽,只是偶爾還不時地噎一下,他自己也覺得身為一個大當家,哭是很丟臉的事,所以竭力地想要控制住自己。
  
  地上太涼,乾少把大當家抱回了床上,想脫掉自己身上的濕衣服,誰知道剛一鬆手,衣服就被某人一把攥住了。
  
  畢竟是練過南拳的人,手勁很足,攥得緊緊的,一般人都撕扯不開。
  
  “我送了你一本字帖……”大當家帶著鼻音弱弱地說道。
  
  乾少狐疑地看著他,對下面的內容不抱希望——新婚禮物的驚喜實在太大。
  
  “我問過老秀才,那本字帖是一個姓米的人寫的,值很多錢,比雷虎門半年的錢還多,你還不上來的……”大當家很沒氣勢地抽噎了一下,繼續聲音不大卻竭力理直氣壯地道:“你拿了我那麼貴的字帖,就不能和別人成親。”

•踐行

  大當家第二中午醒來的時候,雷虎門的風向似乎都有了微妙的變化。
  
  他最先察覺到的是,雷五好像要離開了。
  
  過去的幾年裏,雷虎門的生意都是乾少在打理,而商賈之富莫過於江南,所以一年的十二個月裏,乾少倒有八個月是在江南的——雷虎門的人並不知道,乾少在江南忙活的更多的是風雷堂的事,北方的江湖已經被羅刹宮和十方閻羅殿瓜分,風雷堂是在江南起家的。
  
  但是這次去江南的人,是雷五。
  
  而且是主動要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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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雷五走的那天正好是立秋,前一天晚上,乾少還請了攬月樓的廚子師父來雷虎門做了三桌酒席,為雷五踐行。訂菜單的時候大當家一直站在乾少身邊,神情嚴肅地提醒:“多做點江南的菜式,不然他到了那邊吃不慣……”
  
  乾少笑得眼彎彎:“難道他吃上這一頓就習慣江南的口味了?”
  
  大當家板起臉來,對於乾少的反駁有點不悅——畢竟是在人前,當著幾個廚子師父,大哥的威嚴還是要有的。
  
  開席的時候是晚上,雷五在席上喝了不少酒,被一堆人圍在中間往死裏灌,他好不容易掙扎出來,栽到大當家身邊,笑著道:“大當家和我說一點江南的事吧……”
  
  大當家抿著唇,默默思索。
  
  這一想就想到了散席,散席之後大當家還垂著頭在那想,乾少伸手攬住他肩膀:“別想了,人都走了……”
  
  四散的人群中,雷五搖搖晃晃地一個人往自己住的院子走,雷大像截會移動的木頭一樣默默無聞地跟在他後面,大當家看得十分驚訝:“雷五欠了他的錢嗎?”
  
  “是他欠了雷五,不過不是錢,而是別的東西。”乾少淡淡地說道,神色有點複雜,“那種東西,再厲害的人都會在上面栽跟頭。雷五也不例外。”
  
  乾少發完感慨,一低頭,發現大當家正用元宵節猜燈謎一般的嚴肅神情看著他,頓時失笑了,摩挲著大當家脊背道:“還好,大哥沒有讓我栽跟頭。”
  
  “我是你大哥,當然不會讓你栽跟頭。”大當家信誓旦旦地說道。
  
  乾少笑得更開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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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雷五第二天清晨就走了。
  
  他走得很早,沒有多少人去送他。他是書香世家出身,骨子裏和雷大他們這群武師還是有區別的,而且他心氣很傲,臉上的神色常年都是淡淡的,在雷虎門裏真正交心的朋友也沒有幾個。
  
  乾少沒有去送他。
  
  他們都不是喜歡送別的人。
  
  都說人老不堪離別,其實少年也經不起離別,因為年輕,所以有無數的可能,漸漸也就分得越來越遠。
  
  所以乾脆不去送,讓他自己走自己的路。
  
  但是畢竟是知己,畢竟是朋友,畢竟是一口氣噎在這裏,不吐不快。
  
  雷五剛一離開,乾少就召了幾個殺手出來,把雷五涉足江南的消息傳遍江湖。
  
  白衣諸葛、青年俊彥,放到哪里都是耀眼的人物。
  
  江南柳家兄弟,沈莊的少莊主,多少風流人物,哪一個不比那個莽夫要強,他們聽到雷五去江南的消息,只怕早就準備好醇酒美人,要好好和雷五結交一番。
  
  乾少一面計劃著,一面冷笑著。
  
  至於雷大那個莽夫,就乖乖在一旁看著吧。

•危機

  入秋之後,雷虎門照例是有一場門內比試的。
  
  昔年都是雷大奪魁的,但是今年卻稍微出了一點意外。
  
  奪魁的,竟然是雷三。
  
  雷三這個人,平素就像個花花公子,深受府內上至胖廚娘下至看門的老邢頭孫女的深深愛戴,但是武功上向來算不得最強的。雷大平時經常說他“油頭粉面”——這個詞是他從雷五那裏學來的。
  
  但是這一次,雷大竟然輸給了雷三。
  
  乾少坐在門主位置上,笑得意味深長。
  
  就算是個普通資質的武師,被唐玦灌了這麼多藥下去,武功也會突飛猛進的,何況雷三資質本來就挺好,被藥一灌,直接就飛天了。
  
  比試之後,正值江湖大會,乾少遣出雷三代表雷虎門去參加,又找個理由,讓雷大去了江南,然後召回靳風和風雷堂幾個最出色的殺手,準備專心應對接下來的一場危機。
  
  這場危機的起因,正是不久前那一次護送琅琊王妃和世子的事。
  
  甚至,連始作俑者是誰,乾少都清清楚楚。
  
  最開始,還只是一個似真似假的江湖傳言,漸漸地,又流出許多佐證,傳言於是慢慢變得有鼻子有眼起來,最後,簡直要成了江湖上人盡皆知的事實……
  
  那個傳言,是關於江湖上最神秘的殺手組織風雷堂的。
  
  風雷堂在江湖上出現不到五年,卻是一出現就是雷霆手段,迅速將江南地區納入勢力範圍——詭異的是身為江南霸主的沈莊竟然默許了風雷堂的存在。這幾年來,風雷堂不斷擴大勢力範圍,做了不少名震江湖的大案,其中最為傳奇的,當屬刺殺洛陽崔魏的家主崔季之,據說風雷堂為了這一趟任務風雷堂折了三個頂級殺手,深受重創,但是成就也是顯而易見的——從那之後,風雷堂開始介入河北事務。
  
  而入夏以來,乾少開始收縮風雷堂佈置在北方各地的遊散勢力,有腦子的人都知道風雷堂是要集中力量打入江北,在十方閻羅殿的地盤上分一杯羹。
  
  十方閻羅殿真正的主人,北靜王爺,顯然不是一個傻子,對風雷堂的挑釁,他毫不猶豫地拋出了殺手鐧——風雷堂堂主的身份。
  
  於是,江湖上如今盛傳的是:風雷堂的堂主,正是江湖上以接鏢走鏢為主業的雷虎門的人,不僅如此,那位神秘的堂主,很可能就是雷虎門的大當家——出身江南的雷靖遠。
  
  這個消息的傳播,對於雷虎門而言,無疑是一場大難。
  
  要知道,殺手之所以有人願意請,正是因為殺手行蹤飄乎,不容易被順藤摸瓜,而一個殺手保護自己最有效的手段,就是神秘。
  
  而如今,風雷堂連門主的身份都被揭穿了,所有對風雷堂的仇恨和報復,都有了目標。
  
  雖然被推上風口浪尖的雷大當家並不是風雷堂堂主本人,但是,這比乾少本人被揭露出來還要糟。
  
  因為那個人的安危,比乾少自己的安危更重要。
  
  這正是北靜的高明之處。
  
  打蛇,不要打它最危險的毒牙,而是要打他最脆弱也最致命的七寸。
  
•較量

  這世上的較量分兩種。
  
  一種是看得見的,刀光劍影,流血漂櫓,不死不休,往往伴隨著一個勢力的落敗和消亡,直到百年之後還被人稱道。
  
  還有一種是看不見的。
  
  在水面之下,激流暗湧,刀來劍往,不在局中的人根本看不清端倪,只有當局者清楚這是生死存亡之局,一個不小心就是萬劫不復。
  
  現在顯然是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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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當家第三次在出門買古董的時候被人跟蹤了。
  
  自打把雷虎門的事務交給乾少之後,他一天最重要的事就是去買古董,買字畫,主要去的是附近新開的那家鋪子,那裏的東西異常便宜,而且除了他之外很少有別的客人。
  
  可是這天,鋪子裏多了一個人。
  
  那個人不是別人,正是當年和大當家一起護送過琅琊世子的“義士”,喜歡和白澤針鋒相對的雷秦。他現在的身份是這家鋪子的主人。
  
  大當家看見故人,十分欣喜,一臉嚴肅地詢問起琅琊世子現在的情況,雷秦說相思門封鎖了消息,不清楚。如今天氣變冷,進藏的路已經開始結冰,估計要等到明年開春。
  
  雷秦帶來的消息讓大當家很是憂心,但是他清楚,以相思門的能力都解決不了的問題,雷虎門是插不上手的。於是他只能把注意力放到鋪子裏幾幅漂亮的山水圖上。
  
  就在這時候,鋪子裏又進來了一個人。
  
  那是一個清瘦的青年男子,面容清秀,穿著藍衫,背後背著一把琴,放在檀木的琴匣裏。
  
  大當家沒有意識到異常,但是雷秦的身體,卻在那瞬間緊繃了起來。
  
  大當家不清楚這家鋪子的背景,但是雷秦卻清楚,這間鋪子,是乾少當初為了滿足大當家買古董的愛好開的,專門把風雷堂收集的真品古董以低價賣給大當家。
  
  自從江湖上出現了那個傳言之後,為了大當家的安全,乾少將鋪子裏的夥計全換成了武功高強的殺手。而且,這鋪子開的地方並不是鬧市,就算偶爾有個把人進來問價,夥計也會把價開到天上去,把人嚇走。
  
  在這樣的特殊時期,這個藍衫青年貿然造訪,顯然是來者不善。
  
  “這位客人,小店最近進了一批寶貝,裏面有幾本字帖,請您移駕內室……”同樣是風雷堂殺手的夥計也意識到危險來臨,連忙把大當家往內室引。
  
  大當家一聽有字帖,頓時來了興趣,跟著夥計往內室走。
  
  “這位客人,不要急著看寶貝,賞個臉,先看一下我這把古琴……”那藍衫青年意味深長地叫道:“我的焦尾琴,可是傳說中的古董。”
  
  閻氏,是蜀地一個頗神秘的家族,只有黑道上的人才知道他們的存在。閻氏堪比唐門,行事狠毒,如果說唐門亦正亦邪的話,那他們就是徹底地邪道了。閻氏的人都擅長音律,收集了不少詭異的樂器,最厲害的是由掌門閻徵使用的追魂簫,簫音能讓人癲狂。在掌門之下,最厲害的,就是閻樂的焦尾琴。
  
  大當家還沒答言,守門的夥計先迎了上去:“既然是來我們店裏做生意,當然是我們來看。”
  
  話音剛落,他已經出掌直攻向閻樂,後者臉上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笑容,一閃身,堪堪避過夥計的掌風,反手在背上琴匣上一拍,匣蓋淩空飛出,擋得夥計的攻勢一滯,再揮掌出擊的時候,閻樂已經將琴匣豎在地上,把匣中的琴往琴匣上一放。
  
  “攔住他,別讓他彈琴!”雷秦神色一凜。拔出佩刀,直取閻樂。
  
  但是,晚了!
  
  摧人心神的琴音,在閻樂指尖落上琴弦的刹那,如潮水般席捲而來。
  
  那個最先動手的夥計一聲慘叫,捂住了耳朵,鮮紅的血從耳洞中流出來。
  
  雷秦的第一反應,是回頭去看大當家,
  
  那個守在他身邊的夥計也被琴音所傷,但內力深厚,竟然還能抗住,並且,伸手捂住了大當家耳朵。
  
  下一刻,越發淒厲的琴音讓雷秦心神一震,喉頭湧上一股甜腥。
  
  他離閻樂不到半丈距離,但是,他卻不能再前進一步。
  
  難道今天真的要在這陰溝裏翻船!
  
  雷秦不甘地爆喝一聲,氣沉丹田,憑空湧起一股氣力,勢如破竹地揮刀直砍閻樂!
  
  琴音驟然尖銳,像是鐵勺子在陶碗上刮撓的刺耳聲響,雷秦悶哼一聲,整個人栽倒在地。
  
  摧魂裂魄的琴音還在繼續,雷秦的意識漸漸渙散,他轉過頭去,想看看大當家的狀況,卻只看到一道迅疾如飛猿的人影,使的是南拳裏的蝶掌,在刺耳的琴音中直奔閻樂而來,在閻樂倉皇閃躲時一掌拍在閻樂面門上,把他打暈。
  
  琴音瞬間消失了。
  
  雖然耳中還縈繞著那詭異的旋律,但是雷秦的意識卻漸漸清醒了。他掙扎了一下,卻沒能站起來。
  
  拍暈了閻樂的大當家俯身,把雷秦扶了起來。
  
  “你怎麼……”雷秦剛想問大當家怎麼不受琴音影響,大當家腰上懸著的錦囊映入他眼簾。
  
  相傳釋迦摩尼在菩提樹下悟道,自那之後,菩提就成了佛家聖物。去年春天,風雷堂做了一單生意,報酬是一顆菩提子,據說是佛教至寶,佩戴者可以百毒不侵,心靜如菩提,自然不受琴聲侵擾。雷秦還奇怪怎麼不見堂主佩戴,原來是戴在了大當家身上。
  
  “義士,這個人是誰?為什麼一進來就喊打喊殺的,還打傷了你鋪子裏的夥計,莫非是想劫財……”大當家看著地上昏迷的閻樂一臉疑惑。
  
  “這人抱著琴來賣,我們不肯買,請他出去,他就動手了……”雷秦面不改色地撒著謊,一面指揮著同樣是劫後餘生的夥計:“把這人拖去後院,琴也帶走,等會一起送到官府。”
  
  那夥計耳朵都快被震聾了,聽不見雷秦說什麼,一臉茫然地看著他。
  
  “我雷虎門有弟子在官府當差,要不要我引你們去官府……”大當家路見不平,十分熱心。
  
  “不用了。”雷秦果斷拒絕——閻樂是要送去給刑堂審訊的:“天色還早,請大當家隨著夥計去內室看幾本字帖,晚些我再護送大當家回府,今日讓大當家受驚了,改日在下一定上門賠罪。”
  
  大當家的注意力又被轉移到內室的字帖上,對地上那個昏迷的傢伙徹底失去了興趣——琴聲能把人耳朵都聽聾,想必那把琴也不怎麼樣。
  
  當晚,雷秦帶著閻樂的口供悄悄潛入了雷虎門。
  
•密談

  酉正三刻,天色已暗,起了風,書房裏黑影憧憧,懸在牆壁上的研山銘也輕輕搖晃著。
  
  靳風像一樽石像一樣守在研山銘左側,在他旁邊站著的,是一位嬌俏的青衣女子,雖然年輕,吐納之間卻顯得內力深厚。
  
  那女子正是相思門門主最貼身的侍衛,青蓮。
  
  在這堵牆壁之後,是雷虎門只有門主才能進入的密室。
  
  -
  
  雷虎門的密室裏,沒有放金銀財寶,也沒有藏美貌嬌娃,只有一張桌子,兩張椅子,還有兩個對坐的人。
  
  當然,趙璃也算得上美人了。
  
  只是這時候,更像是對手。
  
  “我記得,當初門主答應閣下的三件事裏,並沒有包括保護風雷堂……”趙璃笑道:“至於今天我給閣下提供的消息……”
  
  “閣下的意思是要我付賬嗎?”乾少不動聲色。
  
  “付賬倒不至於,只是希望堂主能把這當做一次人情,以後我相思門有事請門主幫忙的時候,還請不要推辭。”
  
  乾少笑了:“既然這樣,我也賣給閣下一個消息好了。”
  
  “什麼消息可以與我給堂主的消息相比?”趙璃十分自得。
  
  “聽聞進藏的路被凍住了?”乾少似無意般問道。
  
  趙璃神色頓時凜然:“堂主可是有方法進藏?”
  
  乾少笑得眼彎彎。
  
  趙璃抿唇,神色嚴肅地離座,朝乾少恭敬地行了個福禮,道:“此事關乎大義,剛剛是趙璃唐突了,堂主不要見怪……”
  
  “我沒有見怪。”乾少笑道:“郡主忘了,我是個生意人,不要拿大義來壓我。只要有足夠的籌碼來換,什麼消息是不能給的。”
  
  趙璃不是傻子,自然不會當真。當即笑道:“堂主說笑了,要是堂主心中沒有大義,大可以拿這個消息去和朝廷交換,換到的東西肯定比從我們這裏換到的多。”
  
  “郡主還是錯了。”乾少一雙鳳眼微微挑著,眼中光芒讓人不寒而慄:“哪怕是生意人,在別人企圖傷害自己最重要的人之後,也是絕不會和那個人做生意的。”
  
  他說的那個人,正是在江湖上散播風雷堂堂主是雷大當家消息的北靜。
  
  “無論如何,堂主還是於相思門有大恩……”趙璃神色凝重:“相思門定當厚謝。”
  
  “厚謝就不用了,只希望郡主能把這當做一次人情,以後我風雷堂有事請門主幫忙的時候,還請不要推辭。”乾少笑得狐狸一般。
  
  被他原話奉還,趙璃苦澀一笑,道:“門主早就提醒過我,堂主非池中物,不能與堂主為敵,果然。”
  
  見她示弱,乾少也不再針鋒相對,淡淡道:“門主謬贊了,其實這池中未必不好。相思門耳目遍天下,應該知道二十年前有個叫鴻君的道人被藏地佛教弟子追殺,當時已經是十二月,那人卻從藏地逃了出來。他既然能出來,也能進去。現在此人正在蜀地白馬川隱居,此人武功雖然已廢,但是他身邊還有一個人,武功深不可測,就算我風雷堂傾巢而出也未必能擒住他,所以只能智取,不能力敵。”
  
  趙璃肅顏,福了一福,道:“多謝。”
  
  乾少起身,淡淡道:“不必。”
  
  他走在前面,準備打開密室,忽然聽到背後的趙璃輕聲道:“趙璃還有一事。”
  
  “何事?”
  
  “其實也不算趙璃的事,但是和堂主交鋒之後,趙璃也為堂主身懷大才卻甘願受困池中很是惋惜。”趙璃看乾少仍是耐心地帶著笑在聽,垂首道:“門主讓趙璃帶給堂主四句話。”
  
  “請說。”
  
  “分桃成舊罪,斷袖有餘哀。鳳冠不與韓子高,茂陵猶見衛青來。”
  
作者有話要說:最後一句話典故很常見,就不科普了,韓子高最後是沒當成皇后的。衛青合葬茂陵什麼的……
不過這幾句話是提醒乾少的意思……

•危險

  趙璃領著青蓮離開的時候,天已經斷黑了。
  
  乾少剛在書桌前坐下,敲門聲就響了。
  
  “小乾,你忙完了嗎?”
  
  看乾少要去開門,靳風低聲提醒:“雷秦有重要的事要彙報。”
  
  “讓他等著。”乾少徑直走到門邊,靳風只能輕車熟路地從窗口裏離開。
  
  大當家站在門外,穿著一身湖色長衫,手裏攥著一個錦囊,臉色還是一樣地嚴肅。
  
  乾少卻知道,這次是真的有事。
  
  那個錦囊裏裝的,正是那顆能辟易百毒的舍利子,但是他當初給大當家的時候只是隨手繫在他衣服上。大當家攥著這個錦囊來找他,一定是發現了裏面的秘密。
  
  但是,如果沒發生什麼事,他怎麼會去查看這個錦囊?
  
  他究竟察覺了什麼?江湖傳言?風雷堂?雷秦?那間鋪子?還是單單只是這個錦囊?
  
  乾少手心濕潤了,面上卻仍然是溫文爾雅的笑容,把大當家迎進了門:“大哥有事?”
  
  大當家進了門,先習慣性地掃一下牆壁上掛的那張“很值錢”的字帖,看到還在原位之後,才放心下來。
  
  “小乾,你最近是不是得罪了什麼人?”這是大當家的第一句話。
  
  乾少心中安定了一半——大當家並不清楚事情的源頭在哪。看來,在自己的竭力封鎖下,江湖上的傳言並未傳到大當家耳中。
  
  “沒有啊,大哥為什麼這麼問?”乾少一臉無辜。
  
  “你要是惹了禍就說出來,大哥會幫你解決的,我雷虎門不是任人欺負的。”這是大當家第二句話。
  
  乾少心中又安定了一半——如果大當家知道自己身為風雷堂堂主身份的話,應該不會覺得他是被人欺負的了。
  
  “大哥,有話就說吧……”乾少笑著攬住了大當家的肩膀。
  
  大當家皺起了眉頭。
  
  “最近我們雷虎門附近有點不太平。我出門都被人跟蹤了,雷二他們也是。不僅如此,今天我還在一個古玩鋪子裏遭遇一個殺手,那人用的是閻家的武功,出手狠毒,一上來就是殺招。奇怪的是古玩鋪子裏面的夥計竟然竭力保護我。而且以前和我們一起護送琅琊世子的人也出現在了古玩鋪子裏,還是鋪子的老闆……”大當家皺著眉頭娓娓道來,竭力想翻出一點蛛絲馬跡。
  
  乾少的背上漸漸冒出了冷汗。
  
  “……所以我想,一定是有兩股力量在暗中博弈,一股是敵人,而且起了殺心,另外一股卻是保護我們的。兩方的動機我暫時不清楚,但是應該很快就能查出來。”大當家神情嚴肅地對乾少建議:“你才剛剛掌權,根基不穩,應該暫時卸任,我來指揮,一定是我以前留下的隱患,現在釀成了危險,你不要逞能,還是我來解決吧。”
  
  對方是當朝權相北靜王爺,怎麼解決?
  
  乾少按捺住想抹冷汗的衝動,對著大當家淡然笑道:“可是大哥當年也不是這麼過來的嗎?”
  
  大當家無言以對。
  
  “大哥當年遭遇過的對手,比現在的也不弱,我既然想執掌雷虎門,自然也要經歷危險,大哥不用擔心。”乾少繼續道。
  
  大當家只能悻悻地道:“那你也不要逞能,撐不下去了就和我說。”
  
  “那是當然。”乾少笑得純良:“大哥要相信我,我有分寸的。”
  
  看著信心滿滿的乾少,大當家心底頓時有了一種“兒大不由娘”的落寞感。
  
  他就帶著這樣的落寞感把裝著舍利子的錦囊給了乾少:“那個閻家人的琴聲對我沒用,我看了自己身上的飾物,覺得是你給我的這個錦囊的作用,現在局勢險惡,還是你帶上吧……”
  
  乾少接了下來,在落寞的大當家耳邊輕聲道:“我還有點事,忙完了就去找大哥。”
  
  大當家的耳朵頓時又紅了。
  
  -
  
  送走大當家,乾少神色冷厲地見了帶著閻樂口供來的雷秦。
  
  “你是怎麼做事的!一個下午而已!現在我大哥除了風雷堂堂主是誰之外,什麼都知道了!”

•刺客

  乾少走進大當家院子的時候,已經是戌時末了。
  
  他在樓下站了一會,等身上的戾氣漸漸平和,才上了樓。
  
  大當家並沒有睡,而是坐在窗前,借著燈光,不知道在看些什麼。
  
  乾少輕手輕腳地走過去,站在他背後靜靜看著。
  
  “你來了?”大當家頭也不回,在紙上用朱砂劃了一道:“正好,我已經把這些年來有來往的幾個門派都標了出來,朱砂筆標記的是我們有恩的,到萬不得已之時,你可以找他們幫忙。”
  
  乾少看了一眼那張紙,伸手將大當家從桌子前拉起來,毫無徵兆地抱住了他。
  
  “別說話……”身形修長的青年這樣說著:“讓我抱一會,一會兒就好。”
  
  大當家有點茫然地任由他抱著,手上還拿著那支朱砂筆,耳朵尖悄悄地紅了。
  
  果然還是年輕人啊……大當家在心底喟嘆著:沒關係,就讓他依靠一會兒好了。
  
  -
  
  翌日,雷虎門附近的那家古玩鋪子關了門。大當家把自己多年下來收藏在雷虎門各個隱蔽角落的“寶貝”都收集了回來。山雨欲來風滿樓,他是在江湖上行走多年的人,對危機的感知很靈敏——他像預知到天敵到來的松鼠,收拾著自己儲藏的松子,提前做好了逃跑的準備。
  
  “實在鬥不過的話,我就帶著小乾回江南去……”大當家這樣盤算著:“把能帶上的人都帶上,在江南休養生息,等以後再教出徒弟回來報仇。”
  
  但是,第三天,京畿戒嚴了。
  
  緹騎、虎賁衛、乃至十方閻羅殿的殺手,全部出動,將京畿附近所有道路全部封鎖,京城裏更是被御林軍圍得像鐵桶一般,這次行動公然是由北靜王爺掌權,手持禦旨,天天巡視城門,放出話來:一隻蒼蠅也不許飛出京城。
  
  京城裏人心惶惶,京城外一片譁然。
  
  朝廷發下的邸報上,對這次封鎖的解釋是:抓捕刺客。
  
  但是,怎樣的刺客,能讓向來習慣在幕後運籌帷幄的北靜王爺親自出馬,公開放話一定要抓捕歸案?
  
  無數的猜測在坊間流傳,甚至有謠言說遇刺的正是當今聖上,但是很快就被推翻——當年在鐵網山圍場秋狩。先皇被刺客險些刺中咽喉,北靜王爺也只是臨危受命,入住宮中,暫攝朝政,抓捕刺客餘黨。
  
  但是這一次,北靜確實是震怒了!
  
  規模宏大的抓捕進行了將近半旬,終於在五天之後,京畿撤去戒嚴令,封鎖的道路也統統允許人馬通行。關於這次抓捕的許多消息也漸漸傳到民間。
  
  雖然沒有禦旨下來,但是所有人都知道,這次的抓捕,失敗了!
  
  整個江湖都為這個事實而沸騰了。
  
  是怎樣的刺客,才能從北靜王爺的五指山下逃出生天?又是怎樣的人,敢於觸怒北靜王爺的逆鱗?
  
  世人不得而知。
  
  但是漸漸地就有傳言,這次遇刺的,並非當今聖上,而是當朝右相,北靜王爺的政敵,朝中月派官員的首領——南安王爺南門欽,他在這次襲擊中並未受傷,只是受了驚。
  
  據說,北靜王爺之所以如此震怒,是急著撇清這次刺殺並非自己指使的,為了還自己一個清白,洗脫謀害南安王爺的罪名,他才公開追捕刺客。
  
  於是漸漸地又有傳言,說這次刺殺根本就是北靜王爺指使的,他只是做個姿態給世人看,那個刺客,根本就是被他偷運出京畿的,不然,那樣的天羅地網,就是大羅神仙也逃不出來。
  
  流言甚囂塵土,甚至傳到了朝堂上,有不少月派的朝臣就在奏摺中影射北靜王爺的嫌疑。但是不知為何,當今聖上卻只是一笑置之。
  
  大概是因為當時南安王爺遇刺的時候正好在宣武門外,守門的侍衛看清整個過程,將事實上報給了聖上。
  
  但是,奇怪的是,南安王爺遇刺的時候,北靜王爺也在場……
  
  流言紛紛擾擾,最後隨著時間的推移歸於沉寂。逾月之後,人們都已經漸漸忘記了這件事。
  
  唯一記載著那次襲擊事件的,只有史官手下的史書。
  
  於是,後人從史書上看到的,是這樣的記載:
  
  “嘉武四年秋,十月,甲辰日,辰正三刻,南安王於宣武門遇刺,避讓不及,刺客絕王纓,遁走。適北靜王在側,為侍衛簇擁拱衛,不得靠近,及刺客遁走,北靜王拾纓,震怒,道:‘若使我擒得此賊,必誅其九族,挫骨揚灰。’”

作者有話要說:注:邸報是古代的報紙,漢朝就有的,發佈官方消息用的。
京畿是京城和京城附近的地區的總稱,具體附近多少還是問度娘吧。
 好了,刺客是誰,主使者是誰,意圖如何,還有最後整件事是怎麼回事,都會在下章揭曉的,我HAPPY地上英語課去了。
  話說,昨晚在群裏說起朝中南門欽和北靜那個是月派哪個是日派,冒大很YD地笑著飄過,說:當然北靜是日派,攻君北靜SAMA要黃瓜有黃瓜,要實力有實力,“日”一下怎麼了?
  汗顏。攻受這就定了麼?

•不敢

  十月十七,是一個很普通的日子。
  
  如果一定要說有什麼不同的話,大概就是乾少今天比往常還忙了一點。
  
  因為他接待了來自京城方向的兩位客人。
  
  雖然秋意不深,但是這兩位客人造訪雷虎門的時候,卻是全身都裹著黑色斗篷,其中一個還蒙著面,看起來頗為詭異,好在江湖中人多有怪癖,看起來也是太過顯眼。
  
  半個時辰後,雷虎門的內室裏,靳風和雷秦一坐一站,對面是意外地臉上沒有帶笑的乾少。
  
  靳風臉色蒼白,呼吸紊亂,顯然是受了不輕的傷。
  
  “行了,不用按規矩來,把事情說清楚就行了,後面的事交給雷秦。”乾少揮了揮手道。
  
  雷虎門的殺手效率極高,規矩也極嚴,一個殺手出完任務回來,只要不是垂死,都會竭力回憶這次行動,事無巨細地上報,以防出現疏漏,不利於善後。
  
  靳風隱忍地輕咳了一聲,低聲道:“十天前,我接到相思門密探傳來的一份東西,上面有南門欽的生活習慣,我看過之後,決定在南門欽下朝的路上伏擊他,但凡上朝的官員,馬車都停在宣武門外。從宣武門口到馬車旁邊的一段路是沒有侍衛的,於是我在九天前開始在宣武門外熟悉地形,八天前,我藏在一個戶部官員的馬車底,等南門欽下朝,順利襲擊了他。”
  
  乾少皺起了眉頭:“說一下北靜的反應……”
  
  “北靜和南門欽出宣武門的時候像是在因為什麼事而爭執,南門欽發怒,快步走在了他前面,他經過我潛伏的馬車時,離我半丈,離北靜三丈,我出手的時候他閃躲了一下,仍然被我把帽纓斬斷了,我用的是陽劍,北靜看得清清楚楚。他想上來救南門欽,但是他身邊的侍衛把他圍住了,我想那應該是北靜王府的暗衛,不受他調遣。還好我們選擇刺殺的是南門欽而不是他,不然可能會有去無回。”
  
  乾少這才勾起一個笑容:“我怎麼可能去刺殺他,他威脅到我的什麼人,我也威脅他的什麼人,這不是很公平嗎?”
  
  靳風和雷秦都不是傻子,知道乾少如此冒險刺殺南門欽,南門欽和北靜的關係肯定不同尋常。但是正是因為他們不是傻子,所以他們才會把聽見的東西都爛在肚子裏,當做什麼都沒聽見。
  
  “好了,你去我雷虎門的大夫那裏,讓他治傷,接下來的事由雷秦彙報。”乾少笑得眼睛彎彎如狐狸般:“順便提醒你一句,那個大夫也是我風雷堂的朋友。”
  
  雷秦看著乾少意味深長的笑容,又看看渾然不知被算計了的靳風,忽然對那個“雷虎門的大夫”十分好奇。
  
  “說下撤退的事吧,”乾少隨意地靠在密室的椅子上,笑道:“北靜抓捕你們的氣勢,倒是弄得十分嚇人。”
  
  “八天前,我在宣武門外的一處坊市里接應靳風,當時並沒有多少追兵,我們都沒有帶傷,但是我們到城門時,卻發現已經戒嚴,第一天,我們在相思門密探的掩護下以嫖客身份藏在一家叫天香樓的青樓裏,我裝成秦公子,靳風裝成黃公子……”雷秦娓娓道來,倒像是靳風胸口那一道橫貫整個胸腹的傷口和自己身上數十處傷口都像是無物一樣。
  
  乾少靠在椅子上,似乎有點疲憊。
  
  雷秦正說到從京畿逃出的路上發生了什麼,乾少卻忽然道:“你其實很想殺了南門欽吧?”
  
  雷秦的聲音戛然而止,半晌才徐徐道:“不敢。”
  
  “關於白澤的事,我沒有給你們一個交代……”乾少忽然淡淡道:“整個風雷堂,和白澤關係最好的就是你,對於這次我讓靳風伏擊而不是讓你,你心裏有不滿嗎?”
  
  他眼神澄澈,一雙狹長鳳眼裏,墨黑瞳孔像是能洞穿別人的心臟一般。
  
  雷秦的呼吸一滯,臉上表情變幻,最後卻只是靜靜地垂下頭去:
  
  “雷秦不敢。”
  
  是不敢,而不是沒有,意思就是是有,卻不敢表露出來。
  
  乾少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他自幼失怙,十二歲就沒了父親,十四歲秘密建立風雷堂,五年間,行雷霆手段,心狠手辣,風雷堂的威名,其實也是建立在無數稚童的哭聲和被殺之人的哀曲之上的。
  
  這個江湖,誰不是一將功成萬骨枯,誰不是只要鬆懈一分,就會被讓人欺到頭上……
  
  但是,他畢竟是乾少。是一個讓屬下敢於說出“不敢”的堂主。
  
  乾少嘆了口氣,疲憊地扶著額頭。
  
  “雷秦,十月二十八,蘇纓和唐門少主唐璿成親,你跟我一起去參加吧。”
  
•流年

  最近有點過於清閒了。
  
  大當家隱隱地這樣覺得。
  
  上次那些跟蹤自己的人幾乎是在一夜之間消失得無影無蹤,不僅如此,連附近那家古玩鋪子也重新開張了,夥計還是那幾個,店主雷秦雖然不見了,也沒人來鬧事,店裏還是沒什麼生意。
  
  江湖還是這麼個江湖,雷虎門也還是這麼個雷虎門,胖廚娘,守門的老邢,又聾又啞的老園丁,還有老園丁那個上了三年學卻一個大字都不認識的寶貝孫子。
  
  但是大當家卻隱隱地覺得不安。
  
  這種不安在連續兩天連乾少的影子都沒有看到之後,提升到了極致。
  
  第三天,乾少出現在雷虎門的早膳桌上。仍然是溫文爾雅笑容,笑起來眼睛眯得狹長,除了臉色蒼白了一點之後別無異樣。還給大當家倒了一杯據說是雷五從江南托人寄來的陳年花雕。
  
  大當家在乾少下桌之後攔住了他。
  
  雷虎門的早膳都擺在側廳裏,側廳外是一道長廊,北方不比江南,色調都是灰暗的,長廊上還掛著今年元宵節的時候掛上去的燈籠。
  
  “小乾,這兩天你去哪了?”
  
  乾少笑得溫和:“沒去哪啊,去談了筆生意。”
  
  確實是生意,不過不是雷虎門的生意,是風雷堂的生意。
  
  北靜是鐵腕人物,在官場上混了那麼多年的人精,縱然震怒,也能按捺下怒氣和乾少談條件,這次他差遣手下軍師慕容在白城擺下鴻門宴,乾少不得不帶著雷秦赴宴,宴上並不安穩,雙方短暫交手,對方派出的打手是沙家叛逆沙薛,雷秦畢竟不如靳風,乾少只能自己親自下場,受了點輕傷。
  
  但是,經歷過交手,互相指責,冷嘲熱諷,威脅,放狠話,雙方還是達成了共識:就此歇手,北靜不再借著風雷堂的秘密生事,不再伏擊大當家,不再在江湖上散佈謠言。乾少也不能再刺殺南門欽,哪怕是警告意味的也不行。北靜的軍師也不是什麼簡單角色,寸步不肯讓,乾少沒占到多少便宜。
  
  但是,能夠平安地解決這件事,就是最大的便宜了。
  
  “我知道你還年輕氣盛,但是這個江湖,不是只有靠拳頭硬才能贏人的,你那麼聰明,就算武功不好也不要緊,不要和別人比武功,刀劍無眼……”大當家學著雷虎門裏的長老那樣諄諄教導著乾少。
  
  “我們去看花吧。”乾少忽然說道。
  
  大當家被乾少的話弄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看……看花?”
  
  “前天有個商人送了我幾盆鴛鴦菊,正好現在開花。”乾少笑得眼彎彎。
  
  -
  
  乾少的院子,靠近府中的內院,現在他已經掌權,按說應該搬到門主住的正院,但是他一直沒搬,大當家也一直沒提醒。
  乾少搬了兩張椅子出來,擺在院子裏的合歡樹下,又抱了一摞書出來,擺在地上,最上面的儼然是《隋唐演義》的畫本。
  
  大當家的眼睛“噌”地就亮了。
  
  他小時候住在江南的外祖父家,那些表兄弟都偷偷去茶樓裏買這種演義畫本看,一個月出兩本。有隋唐演義,有三國。他那時候沒有月錢,只能去後面山上偷偷采了草藥去外面賣,藥草曬乾後異常地輕,藥鋪的夥計又欺負他是孩子,克扣他的秤,所以他采兩個月的藥草都買不了一本,經常是跳著看的,人物都認不全。
  
  乾少溫和地笑了:
  
  “讓大哥看笑話了,這兩天門內沒什麼事,我就在看這些閒書……”
  
  “不要緊不要緊。”大當家連忙表態,生怕乾少把這些書收回去了。
  
  這些年他在雷虎門當大當家,有了月錢,但是北方好像不流行這些畫本,他翻遍了府裏的閣樓,也只找到幾本歌伎們看的《牡丹亭》……
  
  乾少眼睛笑得更彎了。
  
  “大哥不介意地話,就一起看吧。”
  
  -
  
  這個上午,雷虎門的某個院子裏,坐著一對年青人,板著棺材臉的人認真地看著隋唐演義的畫本,臉上帶著笑容的人認真地看著那個看畫本的人。
  
  正好是上午,正好是微醺的陽光,正好是花開全盛,正好是年華最好,有明媚陽光,有歲月安穩,有美眷,有流年。
  
•陰險

  大當家最近非常地不清閒了。
  
  在乾少表示“這些書我還有很多之後”,他從乾少那裏借了幾本畫本演義回來,天天躲在樓上看,看到興致來了還在自己房間裏打上一套拳。他最喜歡三國,尤其喜歡趙子龍,書上怎麼說來著?
  
  “明亮亮爛銀盔上生殺氣,風飄飄九曲簪纓繞過頂梁,神灼灼闊目濃眉精神滿,端正正鼻直口闊地閣方……跨一匹追風趕日銀角獬,手中拿兵驚將怕五鉤神飛槍。”
  
  這簡直就是大當家夢想中自己的形象……
  
  但是,母親是江南人氏的大當家,雖然因為練武,身量並不清瘦,但是離江湖上人人盛傳的“身長九尺,膀闊腰圓,虯髯環眼貌似張飛”還是有很大距離的。
  
  要只是身量也就算了,大當家對自己的臉,也是很不滿意的。
  
  雖然竭力地整天板著棺材臉,可是也沒聽小乾誇過自己很有男子氣概……
  
  自己一定沒有給過小乾可以依靠的感覺……
  
  在這種自怨自艾心理的促使下,他每天發憤圖強地看著三國的畫本,險些把紙張看穿。
  
  大當家的努力帶來的效果是顯著的。
  
  其中最明顯的一個,就是乾少這兩天幾乎沒有在飯桌上見過大當家,唯一一次碰到大當家,還是在乾少路過後院廚房的時候,整天都沒有露面的大當家正一手摟著幾個大饅頭另一手舉著一本三國,對周圍的一切視若無睹地走回自己住的院子。
  
  在旁敲側擊地弄明白大當家很喜歡趙子龍之後,乾少感覺到了深深的鬱悶。
  
  雖然他很豁達,但是當大當家寧願看十五文錢一本的畫本上畫工粗劣的小人也不願意看他的時候,他的自信還是受到了很大的挑戰。
  
  就在乾少還沒來得及採取措施的時候,另一件事發生了。
  
  這兩件事放在一起,正好可以組成一句俗話,叫做:屋漏偏逢連夜雨。
  
  -
  
  這天下午,大當家看完了半部三國,正好看到“周郎妙計安天下,賠了夫人又折兵”。想起自己幾天沒去逛古玩鋪子了,就拿著本三國出了門,一路看著書朝古玩鋪子的方向走去。
  
  他在離古玩鋪子還有一段距離的時候撞到了一個人。
  
  按理說,大當家也算是江湖高手,押鏢走險這麼多年,警戒心還是很強的,但是那個人竟然就這樣輕而易舉地撞上了大當家。
  
  大當家反應敏捷地閃讓到了一邊,戒備地看著那人。
  
  那人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白面書生一樣的,細長眼,看起來有點陰險。
  
  那陰險的人對著大當家拱了拱手,彬彬有禮地道:
  
  “雷大當家,在下姓慕,是個王府的管家,受我主人命令來找您,是想告訴您一點事……”
  
  “什麼事?”
  
  陰險的管家笑而不語,遞過來一疊薄薄的紙,臉上仍然帶著笑容。
  
  那疊紙上,最上面的一張,儼然是一溜名單,大當家翻開一頁,看見了護送過琅琊世子的義士、古玩鋪子的店主、雷秦的畫像。
  
  下面寥寥幾行字:
  
  雷秦。
  
  風雷堂第二號殺手,擅使刀……
  
  大當家再翻開一頁。
  
  他看到了乾少的畫像。

作者有話要說:我能說北靜陰險起來無人能敵麼……
管家什麼的,其實是軍師慕容,此人我師姐寫過,被我拉來跑龍套了。

•真相(完)

  乾少一直不覺得自己是個騙子。
  
  他在雷虎門長大,沒有母親,所以學不會悲天憫人,見慣了這江湖上的險惡,所以也從不心慈手軟,當年背著所有人偷偷建立風雷堂,最開始只是兩三個人,在江南接殺人的生意,他那時候就是常年一張笑臉,讓人膽戰心驚。現在江南還有人記得那個年輕得不像話的殺手。
  
  他從不覺得騙人是一件壞事。
  
  他有太多不能告訴人的事,風雷堂、桐華鎮,護送琅琊世子……
  
  這些事當然也不能告訴大當家。
  
  正是因為沾染過血腥,所以越要裝得溫和無害。
  
  大當家進來的時候,他正在看風雷堂這些天“鉤子手”接下來的生意,裏面有一條被妖火用朱砂勾了出來,是刺殺唐門少主唐璿。上面寫著委託人是個白面書生,南方口音。
  
  唐璿,不就是要和蘇纓成親的人麼
  
  怪不得妖火特意勾出來,這件事確實有點耐人尋味。
  
  唐門仇家確實不少,真要算起來的話,大半個江湖都和唐門有仇。但是敢於買兇殺唐門少主的人,寥寥無幾。
  
  有了那樣實力的人,為什麼不用自己的親信出手,而要選擇一個不知道夠不夠保密的風雷堂?
  
  會給出這樣委託的人只有一位,就是遠在京都的那位剛剛震怒過的北靜王爺。
  
  乾少不由得笑了。
  
  都說北靜行事乖張,下的圈套也十分奇特。他是想要風雷堂將計就計地殺了唐璿,企圖推到北靜王府身上,他北靜再裝作無辜,讓風雷堂承受唐門的仇恨嗎?
  
  這樣的圈套也太簡單了吧?
  
  還是北靜是在故布疑陣?
  
  乾少有點看不透了……
  
  就在他揣摩著北靜用意的時候,書房的門被敲響了。
  
  -
  
  大當家很憤怒。
  
  他攥著那一疊薄薄的紙,氣得渾身發抖,如果不是怕踢壞了門,他幾乎要一腳踹開乾少的書房門了!
  
  乾少打開門的時候,他幾乎吼了出來。
  
  “雷乾!你竟然去做殺手!還建了風雷堂!你還裝作自己很沒用!你這個騙子!”
  
  雖然乾少也覺得大當家除了板著臉裝一本正經之外的表情很難得,但是現在顯然不是分神的時候。
  
  憤怒的大當家是很可怕的,但是對乾少來說。並沒有多大的殺傷力,他鎮定地站在門口,輕聲輕氣地說了一句:
  
  “大哥也覺得,以前的我很沒用吧……”
  
  大當家怔住了,臉上帶著震怒的表情,嘴唇還在發抖,卻沒有再怒吼。
  
  乾少繼續垂著頭道:“如果沒有風雷堂的話,我在大哥心目中,是不是就是個廢材,什麼都不會的大少爺,只知道做些不入流的生意……”
  
  大當家有點慌了,他攥了攥手裏那一疊紙,又看了看垂著頭的乾少,忽然有點拿不定主意是不是該繼續發怒。
  
  最後他只是有點心虛地道:“那……那你也不該騙我啊……”
  
  乾少抬起頭來,抓住大當家的手,朝書桌邊走去,一面走一面說:“其實我沒有準備騙大哥那麼久,你看,我都準備好告訴大哥了,這是風雷堂的賬目……”
  
  在大當家有點迷茫又十分專注地看著那些賬目的時候,乾少動作敏捷而隱蔽地走到了門邊,將書房的門從裏面鎖住……
  
  如果大當家這時候看他的話,大概會被他臉上狐狸一般的笑容嚇一大跳。
  
  乾少靠在門上,感受到了一種即將開餐的喜悅。
  
  隱瞞的事太多,要一下解釋清楚的話,某人就算脾氣再好也會暴怒的……
  
  只有犧牲自己的“身體”來平息某人的怒火了。
  
  話說回來,某人最近癡迷趙子龍的行為讓自己很不高興……
  
  不如把他壓在書桌上先這樣這樣再那樣那樣,然後問他趙子龍和自己哪個比較好?
  
  這樣說的話,那張烏檀木雕花的太師椅也是不錯的選擇啊。
  
  到底選哪一個比較好呢?
  
  乾少摸著下巴,笑得眼睛彎彎如狐狸,輕聲嘆道:“這真是一個讓人頭疼的問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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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雖然知道寫了會被打但是我還是要勇敢地寫上一個字:
  (完)

番外篇

•江南遊記之三國

  十月二十二日,江南正是秋高氣爽的好天氣,乾少帶著大當家去江南參加蘇纓的婚宴。
  
  其實同行的還有古玩鋪子的傀儡老闆——義士雷秦,還有唐門離家出走的大少爺唐玦,和傷口已經開始癒合的靳風義士。不過在乾少的眼中,這些人都可以忽略不計。
  
  都是走江湖的人,也都是騎的駿馬,馬不停蹄趕路,一路上都是秋日風景。
  
  二十三日下午,他們過黃河,靳風念“黃河之水天上來……”,唐玦念“萬里黃河東入海……”大當家板著臉靜靜地站了一會兒,神情嚴肅地念道“唧唧複唧唧……”
  
  雷秦忍笑忍得腸子都快斷了,看了看堂主大人,自覺地躲到遠處去笑。
  
  乾少用眼刀掃了一眼雷秦的背影,轉過臉來,笑得溫文爾雅:“大哥是想念《木蘭辭》的‘不聞爺娘喚女聲,但聞黃河流水鳴濺濺’,對吧?”
  
  二十五日,過長江,到江邊時已經是傍晚,大當家想去看赤壁,乾少招了艘渡船,連夜過江。晚上大當家睡不著,到甲板上看江水,看見靳風屈起一條腿,坐在船舷邊上,他披著個大斗篷,敞著衣領,胸前一道淡紅色的刀傷,在柔和的星光下看起來並不猙獰。
  
  大當家對靳風的印象很詭異,這人有時候很正常,像個書香世家出來的少爺,有時候完全像個瘋子。
  
  比如這時候,他就用一種乾少看到絕對會在他胸前再劃上一刀的輕佻態度對著大當家打招呼:“嘿,你也來看月亮啊?”
  
  月亮?
  
  大當家板著一張棺材臉,茫然地看著天上:
  
  月亮沒有,星星倒是不少。
  
  靳風第一次看到反應這麼鎮定的人,頓時玩心大起,對著大當家鬼鬼祟祟地小聲道:“話說,上次乾少讓妖火去江南搜集三國的畫本,是不是給你看的?”
  
  大當家雖然覺得看畫本不是什麼光彩的事,但是出於君子坦蕩蕩的原則,他還是點了頭。
  
  靳風的眼睛“噌”地就亮了,像一頭惡狼一樣,饒是大當家向來“正氣凜然”,也被他嚇得退了一步。
  
  靳風才不管大當家的反應,興奮地問道:“你這麼喜歡看三國,大概也知道三國的故事了?你最喜歡誰?”
  
  大當家一臉嚴肅:“諸葛亮。”
  
  靳風頓時一臉吃了蒼蠅的表情,揮了揮手道:“算了吧,諸葛亮那個老頭子有什麼好的,還不如喜歡周瑜,美周郎你知道嗎?曲有誤周郎顧,你知道嗎?周瑜比諸葛老頭好多了,羽扇綸巾你知道嗎?本來是他的,被後人謬傳到諸葛亮身上了……關鍵是這個周瑜他專情,你知道他為什麼三十六歲就死了嗎?這是殉情啊!這是堅貞的殉情啊!”
  
  大當家被他繞得頭暈,竟然還沒有忘記常識:“周瑜死的時候小喬沒有死,他殉情幹什麼?”
  
  “住口!”靳風神情激動地一聲暴喝,打斷了他的話,因為受傷而蒼白的臉上浮出兩團詭異的紅暈,義憤填膺地道:“小喬大喬都是幌子!周瑜喜歡的是孫策!”
  
  “孫……策……”大當家一臉被雷劈到的表情。
  
  “就是那個短命鬼了。”靳風豪邁地一擺手,看著他一無所知的樣子,頓時來了興致,轉怒為喜,一臉嚴肅地道:“你不會連這個都不知道吧?”
  
  大當家搖頭。
  
  “那張飛關羽和劉備睡一張床你知不知道?曹阿瞞對郭嘉念念不忘你知道不知道?孫權依賴周瑜周瑜又和孫策惺惺相惜你知不知道?”
  
  大當家繼續搖頭。
  
  靳風臉上頓時浮出一個和大當家那天在街上碰到的北靜王府的管家一樣意味深長的笑容。
  
  他笑得咧開嘴,眼睛眯成一條線……
  
  “不知道也沒關係,你是我們堂主的大哥,我們是自己人。我現在就慢慢地講給你聽……”
  
  -
  
  二十六日上午,乾少從大當家那裏聽到了一個新版的《三國》,在那裏面,大喬和小喬是幌子,曹丕殺甄宓是因為喜歡曹植……
  
  二十六日下午,乾少找了個大當家沒注意的時機,把靳風從船上踹了下去。

作者有話要說:無責任番外,不要打我

•擔當

  乾少在江南,受了一回傷。
  
  那天是十一月的第五天,他和大當家剛剛參加了蘇纓的婚宴,準備在江南到處看看風景,卻在揚州遇到了石俊臣。和石俊臣在一起的人,叫況臻。
  
  況臻是雷虎門上一任掌事,雷五的師父,真正的文武全才,雷五隻學到他八成,已經是江湖傳言中的白衣諸葛。
  
  乾少不是打不過他。
  
  就算打不過,也不至於重傷。
  
  但是,乾少確實受傷了。
  
  二指寬的竹板,因為在水中浸泡過而意外的結實,整整抽了兩百板,一板下去,皮膚上立刻墳起血痕,打完之後血肉模糊。
  
  乾少趴在長凳上,這個風雷堂的堂主,江湖梟雄,就這樣毫不反抗地被抽了兩百板。
  
  -
  
  乾少的四書五經都是況臻教的,況臻算他的先生。
  
  天地君親師,前面三樣都太不靠譜,他父母雙亡,也只剩這一個師父。
  
  況臻為人寡情,對誰都是淡淡的,但是當年乾少在江南建風雷堂的時候,也曾有過生死危急關頭,那時候是況臻出手相助。石俊臣富可敵國,乾少最初能在江南立足,多多少少有這個原因在裏面。
  
  所以這一頓,由況臻來打,很合適。
  
  況臻和故去的老當家是至交好友,他清楚亡友對這個兒子的期望,所以當乾少說出:“我不會娶親,我大哥也別想娶親……”這樣的話的時候,向來涼薄的況臻也怒了。
  
  然後就是門規伺候,雷虎門門規除去逐出師門之外最嚴重的懲罰,就是藤杖一百,乾少一個人挨了兩個人的份。
  
  打完了,他咬著牙從長凳上爬起來,搖晃了一下,最終還是站穩了。
  
  “我今天不是因為錯了而領罰。”他臉色蒼白,汗從額角流下來,打濕了烏黑的發尾,他很少這樣狼狽。
  
  “我領罰,是因為我愧對雷虎門的先祖,也愧對父親。”乾少輕聲說道,明明是身形並不魁梧的少年,這一刻卻讓人感覺到了他肩膀上擔負的重量。
  
  “整個雷虎門,能打我的,也只有師父你了。”
  
  況臻垂著眼,手裏拿著染血的竹板,他自己也是局中人,知道這是個走不出的迷局,但他還是照著門中規矩問:“知道錯了嗎?”
  
  “知道。”
  
  “改不改?”
  
  躬身跪在他面前領罰的青年,光裸著的脊背上佈滿血肉模糊的傷口,他仰起臉來,笑得一雙鳳眼狹長如狐狸般。那一瞬間,仿佛整個世界的光亮都聚集在他眼中。
  
  他說:“不改。”
  
  這不是一場師長的懲戒,只是一場自我責罰,也不是什麼做戲,而是身為雷虎門的門主,雷家的後人,要給出一個交代。
  
  在那之後,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
  
  -
  
  乾少在況臻那裏留了一會,等可以走路了,才回到自己和大當家住的客棧。
  
  他回去的時候已經是半夜了,街上行人不多,都好奇地打量著這個臉色蒼白且步履維艱的俊美青年。
  
  乾少進房間的時候,大當家正坐在桌邊看剛買到的《精忠說嶽》畫本,一面看還一面念念有詞。
  
  看見乾少進來,他只是抬了抬頭,又繼續看書。
  
  直到乾少靠近他身邊,他才聞到若有若無的血腥味。
  
  “小乾,你……”
  
  “沒事。”乾少輕輕攬住了大當家,順勢靠在大當家肩膀上。他很少露出這樣示弱的姿態,這讓大當家有點不知所措。
  
  “發生什麼事了?”大當家小心翼翼地問。
  
  乾少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大當家在聽到他輕輕地說:
  
  “大哥,我們一直都這樣在一起吧。”
  
  “……”
  
  “大哥,你知道我是什麼意思嗎?”
  
  “知……知道。”
  
  摟住大當家肩膀的力度忽然大了點,大當家聽見乾少如同嘆息般的聲音。
  
  他說:“真好。”
  
  是啊,真好。
  
•蘇纓(上)

  十月二十八日,宜嫁娶,祭祀,出行,忌動土。
  
  這天是蘇纓出嫁的日子。
  
  一個是蘇家獨女,鳳凰一樣養成的蘇家大小姐,也是江南出了名的美人。另一個,是唐門實際上的繼承人,唐家少主唐璿。
  
  世人都說,是金童玉女,是天作之合。
  
  到底是什麼情況,也只有局內人清楚。
  
  她從小就知道,自己要承擔的責任,和那些世交家的少爺並沒有什麼不同,她要嫁的人不能是凡夫俗子,也不能是桀驁不能馴服的莽夫,更不能是個野心勃勃的白眼狼。
  
  但是畢竟是年輕,畢竟是看過才子佳人的戲本,畢竟她只有十七歲。
  
  畢竟是遇到了雷乾。
  
  ……
  
  此時一切都過去了。
  
  她不再是那個可以肆意妄為的蘇家大小姐,她是蘇纓,因為背負著一些東西,而不得不成長起來。
  
  鳳冠霞帔,盤髻簪花,替她梳頭的喜娘在鏡子裏笑得一臉褶子,討好地說:“小姐真是好相貌,梳什麼髮髻都好看。”
  
  蘇纓唇角帶著一抹淡淡的笑,沒有接話。
  
  今天大概是一個女子一生中最重要的日子吧。
  
  她小的時候,見過表姐出嫁,眼角眉梢都是喜悅,雖然出門的時候和舅母抱在一起哭了半個時辰,但卻終究是歡喜的。
  
  蘇纓歡喜不起來。
  
  或者說,無所謂歡不歡喜。
  
  從蘇家到唐門不到一個時辰路程,花轎出門的時候正是辰正二刻,路上有霜,並不太冷,蘇纓坐在花轎裏,眼前是一片鮮豔的紅,她低下頭,看見自己裙擺上繡的鳳凰。
  
  花轎前面有“得得”的馬蹄聲,她知道騎著馬的是唐璿——自己未來的夫君。
  
  到了唐門,到處都是鞭炮聲,沸騰的人聲,唐門在江湖上勢力很大,名聲卻不好。來賀喜的大都是蜀地的人,趁這機會來表一表忠心。
  
  新郎踢了轎門,喜婆把她從轎子裏背出來,一直背進唐門的正廳,跨了火盆,她手中被塞進一條紅綢子,她直到那一頭就是她的夫君。
  
  拜天地時,蘇纓轉過身去,看見正廳地上一方明亮的陽光。
  
  她是嫁給唐璿,卻不是嫁入唐門,今天之後,她要開始插手蘇家的事務。唐璿不入贅,她也不嫁,這只是一場聯姻。
  
  她依靠這場聯姻,得到自己想要的權力。
  
  其實,不是唐璿,也會是別人。
  
  她總要嫁的。她是蘇纓,她不是可以養在深閨裏的嬌小姐,她是蘇家唯一的血脈,也是白澤拼了性命救下來的人,她知道在這個江湖只有有能力的人才能保護自己在乎的人,何況她還是蘇纓。
  
  無論如何都是要嫁人的,不如挑一個喜歡自己的,知根知底的。
  
  可以和南門欽一戰的。
  
  她是蘇纓。
  
  她不可能嫁給自己喜歡的人。
  
  這一點,早在護送琅琊世子的旅途中,在某天,她無意間經過乾少和雷大當家房間的窗口,看見那個對自己從來都是彬彬有禮的乾少爺,輕輕俯下身去,親吻大當家的時候,她就已經清楚。
  
  自始至終,她想嫁的,都只有那個永遠溫文爾雅笑著的,不怎麼管事的,雷虎門的二少爺。
  
  可惜,他想要娶的,從來都不是她。
  
作者有話要說:唉……攤手。

•蘇纓(下)

  新婚第一天,照例是要給公婆奉茶的。
  
  唐門的婚宴辦得異常盛大,整整三天的流水席,張燈結綵,觸目所及,全是喜慶的紅色,到處都是人來人往。
  
  蘇纓在滿堂賓客的矚目下,跪在唐門門主和夫人面前奉茶,她的夫婿——唐門少主唐璿,臉上帶著儒雅笑容,寵溺地看著自己的妻子。唐夫人掏出紅包放在茶盤裏。旁邊有人奉承,笑道:“真是佳兒佳媳,唐門主和夫人真是有服福氣。”唐門主笑著拱手……
  
  到目前為止,一切都十分正常。
  
  唐璿扶蘇纓起來,蘇纓沒有收回手,溫順地任由他扶住自己。轉過身來,對滿堂賓客見禮。
  
  唐門安排席位的規矩和江湖上奉行的一樣,左手邊是雙方親屬,右手邊是江湖上有來往的賓客。後者自然是按實力來排,唐門雖然亦正亦邪,但是和江湖上幾個頂尖門派都有來往。連雷虎門也排到了第三席……
  
  蘇纓手上的茶盤一斜,就算是唐璿的手再快,也只堪堪扶住茶盤,茶杯已經打翻,茶水淹沒了紅包。
  
  但是,沒有人關注這些了。
  
  所有人都只看見,唐門的少夫人、蘇家的小姐、蘇纓,一臉震驚地看著她右手邊第一張席位。
  
  那張席位上的所有人都已經站了起來,唯一坐著的,是坐在首席的那位青衫青年。
  
  所有人都知道那位青年是誰。
  
  如果是南邊任何一個江湖門派的宴席,這個首位上坐的都應該是沈莊的少莊主沈璽,但是,自從三年前唐門和沈莊在金沙峽一場血戰之後,沈莊的人就再沒有出現在唐門的任何宴席上。
  
  所以,今天,唐門最尊貴的座位上,坐的是崔魏的少主,崔翊,字子顓。
  
  北崔魏,南沈莊,崔魏和沈莊,是並列江湖白道第一大勢力的。
  
  蘇纓幾乎是咄咄逼人地直視著他。
  
  或者,她直視的,是半靠在崔翊懷裏的那個少年。
  
  那是一個幾乎撐得上纖細的少年。崔翊來的時候就和他同乘一馬,在席上也一直照料著他,簡直是像在照料一個不會自己吃飯的孩子。所有人都會意地沒有詢問少年的身份——江湖人也有不少大家族的少爺喜歡養孌童。
  
  不能怪這些人思想下流,少年確實是漂亮得過分,而且無知得像孩童般,上一道菜就驚訝地張開嘴看著,想吃什麼就眼巴巴地看著崔翊,還好,崔翊大概是教過他在宴席上的規矩,不給他夾他也不會吵著要,只是神色會蔫蔫的。
  
  此刻,所有人都緊張而不解地看著這個畫面。
  
  而蘇纓,她緊握著拳,怔怔地看著那個少年。
  
  她的神色很疲倦,像是跋涉了無數山水,卻又走回了原地。
  
  少年攥著一個點綴著紅棗的點心,神色無辜地看著他。
  
  少年有著貓一眼的眼睛,從眼頭到眼尾是無比漂亮的一條線,像是用墨畫成的。
  
  蘇纓的手在發抖。
  
  這張臉,她太熟悉。
  
  第一次見面,少年拿著奇形怪狀的大刀,大大咧咧地擋在她身前,長得那樣漂亮,卻說著能氣死人的話,那時候她是討厭他的……
  
  然而,在地牢裏,那樣絕望的時刻,少年扛著他的刀從天而降,再次擋在了她身前,少年鳳凰花一樣的發尾……
  
  她仍然記得,少年死去的那一天,她牽著馬繞過十裏路,在懸崖的另一邊找到垂死的少年,天漸漸亮了,少年蜷縮在地上,呼吸已經像瀕死的貓一樣微弱……
  
  她一直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有那樣一個口無遮攔的少年,扛著奇怪的刀,大大咧咧地擋在她身前,讓這世上的所有邪惡都無法得逞……
  
  原來,沒有。
  
  真好。
  
  -
  
  拿著點心的少年茫然地看著蘇纓,嘴邊還沾著一點碎末,崔翊告訴過他,穿著紅衣服的女人就是新娘子,見到新娘子不能亂說話,新娘子只有新郎官才能碰。
  
  原來,新娘子很漂亮,新娘子的年紀很小,新娘子的眼睛……
  
  他攥著點心,慌忙地伸出另一隻手去碰蘇纓的臉。
  
  “新……新娘子,你不要哭……”

作者有話要說:嗯哪……這就是蘇纓和白澤的全部番外,白澤家的小攻很強悍的說……
話說回來,失憶什麼的,很狗血不是麼?

•南轅北轍

  南門欽四歲那年,第一次見到北靜

  那時候北靜還是個奶娃娃,被奶媽當寶貝一樣小心翼翼地抱出來給人看,南門欽記得那天有很多人,他偷偷溜進北靜王妃的房間裏,看見他的姑母——北靜王妃,臉色蒼白地躺在床上,眉裏眼裏都帶著喜悅,年輕的北靜王爺坐在床邊,溫柔地與她對視。
  
  南門欽扒在帷幔旁看了一會,忽然對那個奶娃娃從心底油然而生一股嫌惡。
  
  南門欽十歲那年,北靜剛剛進入禦書房讀書,他們兩個都是不用給皇子當伴讀的外姓王世子。南門欽那時候被稱為不世出的天才,性格冷傲,見到這個當年的奶娃娃也沒什麼好臉色,偏偏北靜不識相,老是跟在他後面,叫著“欽哥哥。”

  南門欽十四歲那年,以世子身份參加科考,連中三元,殿試取了狀元郎,蟾宮折桂,風頭一時無兩。做了禮部的官員,正七品,冷清多年的南安王府重新又變得炙手可熱起來,大概是為了彌補當年先皇對南安王府的打壓,當今聖上在一個月內把南門欽連跳三級,成了工部員外郎,從五品當時欽天監上報,恐有雪災,京城府尹奏本修建義堂,收容無家可歸的貧民,南門欽附議,聖上於是將工程交給他,結果南門欽在一個月之內建成義堂三十餘處,當年冬天大雪紛飛,冰凍三尺,但是偌大個京城竟然無一人凍死。朝堂震驚,龍顏大悅,召南門欽對答,南門欽僅僅回了一句:“不求名顯,但求無愧於心。”

  就因為這“無愧於心”四個字,南門欽左遷刑部尚書。正三品,世人皆傳,古有甘羅十二歲為相,今有南安王爺十四歲官至六部。

  但是那一年,卻是北靜王府的災年。

  南門欽最後一次見北靜老王爺,是在朝堂之上。

  那個官至左相的男子力排眾議,支持南門欽出任刑部尚書。他穿朱紅蟒袍,整個人像浴火重生的鳳凰。

  那時的南門欽並不知道,這就是迴光返照。

  大顯四年二月,當朝左相,世襲北靜王爺北堂旻駕薨,諡號敏。

  那年北靜十歲。

  後來就漸漸身不由己了。

  本來,自從幾年前藺項之的案子之後,南安王府不得先皇歡心,沉寂了許多年,和北靜王府之間也十分和平,甚至還有了頗親密的往來。但是北靜老王爺去世之後,北靜王府群龍無首,再加上南門欽風頭正勁,原本已經衰微的南安王府竟然死灰復燃,而且漸漸壓北靜王府一頭的意思。
  
  再後來,現在的北靜就受封了。

  北靜受封那年也是十四歲。

  有高人批過北靜的命數,說是有臥龍之相,那位高人又批過南門欽的命數,說是白虎逆天。

  天下人都眼巴巴看著,等著,龍虎相鬥,成王敗寇。

  於是,朝中分出了北靜的日派,和南門欽的月派,黨爭、傾軋、你死我活……

  不堪回首。

  時至今日,已經不能回頭了。

  就算知道結局,也不能回頭了。

  他是北靜,而他是南門欽,這一輩子,南轅北轍,永無寧日。

•南來北往 
 
已經是十月了。

  正是秋狩的最後幾天,聖上御駕在賀蘭圍場紮營,既然是狩獵,條件自然艱苦些。不僅聖上衣食從簡,連隨扈的貴人們也都入鄉隨俗了起來。

  這天淩晨,天剛濛濛亮,北靜王爺的貼身侍衛程風和南門欽的小廝“伺墨”在營地附近的水源處碰面,伺墨冷哼了一聲,提了一桶水就走了。程風尷尬地摸了摸鼻子,看著伺墨吃力的背影,把那句“要不要幫忙”咽了下去。

  “我家王爺說的果然沒錯啊……”程風在心底感慨著,“南安王府,連耗子都是用眼白看人的啊……”。

  卯正三刻,南安王爺在沐浴,北靜王爺在聖上帳篷裏請安,程風在刷馬。

  辰時,所有隨扈的官員全部在聖上帳篷外請安,聖上口諭:今日就不群狩了,讓各位“愛卿”分開行動,各自狩獵,晚上再論功行賞。

  南安王爺聽了,冷冷一笑,騎著自己剛剛馴服的那匹汗血寶馬就走了。

  半個時辰之後,騎著汗血寶馬的南安王爺帶著一匹小白馬的北靜王爺在一個人跡罕至的小樹林子裏相遇了。

  北靜王爺靠在樹邊坐著,小白馬栓在樹上,悠然自得地吃草。

  南安王爺威風凜凜地騎在馬上,冷笑道:“物肖主人,懶人配懶馬。”

  北靜王爺好脾氣地笑著,一言不發。

  早就有人多事,評論過北靜王爺和南門欽兩人的性格,說北靜是溫如玉,說南門欽是綿裏針。但是沒有人知道,南門欽一旦在私底下遇到北靜,就不是綿裏針了,而是態度惡劣,並且十分幼稚。

  比如現在,他就挑著細長的眼睛,用眼角餘光看著某個靠在樹上的人,一副不屑的樣子。

  “下馬吧。”北靜忽然淡淡地道。

  南門欽冷哼了一聲,道:“下什麼馬,你長得很像下馬石嗎?”。

  下馬石,是府邸門前用來給人下馬時踩的石頭。

  北靜不再說話,從樹上把馬解了下來,把馬韁遞到南門欽面前。

  南門欽高傲地哼了一聲,道:“這馬醜死了,又醜又矮……”

  話是這麼說,他人已經從自己的汗血寶馬上直接跨到了那匹小白馬上,還好小白馬聽不懂人話,也不知道他罵了自己。

  北靜翻身上馬,他長得高,還未弱冠,身量已經長開了,穿的又是白衣,看起來倒是頗風流倜儻。

  兩人換了馬,一起慢悠悠地朝獵場深處進發,還時不時地有幾段對話

  “小白的鞍是我昨晚自己做的,裹了幾層棉絨,騎著不痛吧?”。

  “哼,這醜馬的名字真俗!”

  “你還沒說痛不痛呢……”。

  “關你什麼事!”。

  “我看你腿上都磨破了,還要騎這麼硬的馬鞍……”。

  “我愛騎什麼馬騎什麼馬,愛用什麼鞍用什麼鞍,關你什麼事,我這鞍雖然硬,但是比你這匹醜馬上的醜鞍好看多了,和你換是看得起你。”

  “是是是,多謝南安王爺厚愛,北靜感激不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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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無責任番外,看到最後的對話想歪的人自動去面壁

•君子 

  十一月三日傍晚,整個京城都籠罩在厚重的暮色中,城門已經要關上了,忽然從南邊的官道上來了一騎人馬,騎在馬上的是個風塵僕僕的中年漢子,穿著一身赭色官服,馬也不下,直沖城門而來。守門的士兵剛要盤問,士兵頭領連忙阻攔:“快把門打開點,那是虎賁衛的大人。”
  
  虎賁衛,隸屬於朝中月派首領、南安王爺手下,是替皇上充當耳目和爪牙的秘密部隊。相對於緹騎,更加的神秘。
  
  那穿著赭衣的漢子騎著馬絕塵而去,在暮色四合的京城裏奔馳,竟然是直朝內城南安王府去的。
  
  當年太祖皇帝開國,為了彰顯仁德,讓官員和睦,特地將幾位王爺的王府都建造在內城,其中北靜王府和南安王府挨得尤其近,就在同一條街上,這條街名叫榮禧街,尋常百姓到了這裏,都不敢大聲喧嘩。

  那名虎賁衛一進榮禧街就下了馬,遠遠看見南安王府門口有一點明亮的光,連忙牽著馬走過去。
 
  打著燈籠站在王府門口的,是南門欽的貼身小廝,伺墨,連虎賁衛首領沙薛見到他都得和和氣氣。

  這名虎賁衛剛要見禮,被伺墨一把抓住:“我的老天爺,這時候你還講什麼禮節,裏頭那位可等急了……”。
 
  伺墨拉著虎賁衛一路進到王府裏,徑直進了內院南門欽的書房,南門欽喜歡竹子,這個時節,雖然沒有下雪,竹子葉片上都打了霜,看起來頗蕭條。

  南門欽坐在烏檀木的書桌後,桌上琉璃盞裏的燈油已經快燒乾了,南門欽本來就瘦,穿得也不厚,執筆的右手,蒼白手腕從袖口伸出來,仿佛一掰就可以掰折了。

  但是,就是這樣一個清瘦的青年,他的肩膀上,扛的是整個天下的興衰榮辱,和舉國上下所有月派官員的命

  “回來了?”。

  “罪人林雄,前來複命。”

  南門欽揮了揮手道:“起來答話。”

  一旁的伺墨小心翼翼地替琉璃盞添了燈油,從一旁的屏風上取下來一件白貂皮的大氅,靜靜地侍立在南門欽身後。

  “罪人這次一路跟隨著崔翊少門主,參加了唐門婚宴,第二天奉茶的時候,蘇纓看見了君竹少爺。”

  “蘇纓反應如何?”

  “不甚平靜,但是也沒有當朝失態。宴後蘇纓和崔翊在唐門後院碰面,說了半個時辰的話。”
  
  “他們碰面的事除了你之外有別的人知道嗎?”

  “唐璿似乎有所察覺,但並沒有跟蹤。”林雄直挺挺跪在地上:“罪人無能,沒能查探到蘇纓和崔翊的對話。”

  “不打緊。”南門欽揮了揮手:“起來吧,沒你的事了。”

  林雄起身,恭敬地後退出門。

  在他快要出門的時候,南門欽卻忽然叫住了他。

  南門欽叫的名字,不是林雄,而是藺雄。

  藺,是藺項之的藺,也是藺蘭君的藺。

  “藺雄,你家少爺變成了現在的樣子,你心底是不是在怨恨我?”

  南門欽的聲音很平靜,不是質問,而是陳述。

  林雄仍然是垂頭拱手的姿勢,讓人看不清他臉上表情。

  “王爺和老王爺對藺家仁至義盡,林雄感激涕零。是罪人無能,君竹少爺小小年紀就歷經殺戮血腥,現在他能忘記一切重新來過,很好。”。

•日月  

  北靜在自己王府書房坐下來的時候,已經斷黑了。

  他拿起筆,開始給當今聖上寫密報。

  官場是一個很奇怪的地方。

  朋友可以變成敵人,敵人也可以變成朋友。至於君臣之間的勾心鬥角,就更加慘烈。
  
  北靜王府,向來首當其衝。

  當今聖上,確實英明,也確實厲害。既要用北靜王府做事,又不能讓北靜王府專權,於是就扶植南門欽,讓南安王府坐大,和北靜王府在朝中互相牽制,分為日月兩派,聖上則坐山觀虎鬥,穩坐釣魚臺。哪方勢力坐大,他就要壓制,哪方失勢了,他又要扶植。聖上將日月兩派的力量都壓制著,沒有一方能夠單獨挑戰聖上的權威。

  不僅如此,聖上還要製造日月兩派之間的間隙,讓他們彼此仇視,不能合作。
  
  十五年前的謝徵之案,十年前的藺項之案,都是皇帝平衡日月兩派力量的結果。也是造成日月兩派之間間隙的源泉。

  十年前,南安王爺的月派正如日中天,日派衰微。

  藺項之,當年是戶部尚書,和南門欽的父親,南安老王爺交好,藺項之有一雙兒女,長女叫藺蘭君,是京師有名的美人,溫婉嫺靜,南安王爺幾次感慨過,若不是年紀相差太大,一定要讓南門欽和藺蘭君聯姻。藺項之的幼子叫藺君竹,名字取自於南安王爺的一句話“生子當如竹,生女當若蘭。”
  
  景宣二十七年,十二月,一位隸屬日派的禦史忽然彈劾藺項之,數出九項大罪,每一項都是死罪,先皇震怒,當庭杖責藺項之,下朝後餘怒未消,又在禦書房連下三道聖旨,分別是:“斬立決”、“抄家”、“誅九族”。

  於是血流成河。

  而另一邊,南安王爺從宮中太監那得到線報,連朝服都來不及換,就重新去宮中為藺項之求情,入宮之前差遣虎賁衛秘密告知藺家大禍臨頭,藺夫人當機立斷,讓老家奴將藺君竹藏在買菜的牛車裏偷運出城,而後,遣散家僕,從容赴死。

  南安王爺入宮,並沒有求到赦免,而是求到了一紙任狀:先皇將他委任為負責藺項之族滅案的官員。

  於是,南安王爺親自監斬故友藺項之,而後的一個月裏,他親自滅了藺家九族,將藺夫人和藺蘭君收監。

  事後,先皇以“辦事不力,徇私走漏重要人犯藺君竹”為由,將南安王爺從大理寺卿和當朝右相的位置上撤了下來,從此南安王府的勢力一蹶不振,直到南門欽考中狀元。

  昔日意氣風發的南安王爺,也因為藺項之案而日漸消沉,最終在南門欽十歲那年的冬天鬱鬱而終。

  當臣子的,生死存亡都捏在君王的手裏,伴君如伴虎,這一刻還龍顏大悅叫著“愛卿”,下一刻很可能就將你貶進泥裏,永世不得翻身。就算是一點點行差踏錯,都可能成為君王發作的藉口。
  
  南安王府的浮沉便是活生生的例子。

  但是,南安王府一脈的人,似乎從來都不是會引以為戒的人。
  這次追捕琅琊王府的案子,已經逃出生天的藺君竹以殺手白澤的身份意外現身,南門欽幾乎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他誘殺,利用龍髓功在受到重傷時會進入龜息狀態的奧秘,把他從琅琊王府的案子裏面拖了出來,然後不知道用什麼方法消除他的記憶,送到和南安王府交好的江湖勢力崔魏裏面。
  
  他以雷霆手段做完這一切,避免了藺君竹出現在皇上的視野裏——為了掩蓋慘絕人寰的“藺項之案”,藺君竹出現在皇上視野裏的唯一下場,就是被從這個世上徹底抹去。

  這就是南門欽的行事風格,他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釋,也不需要向任何人交代。
  
  就連北靜問起這件事的時候,他也只是說:“我才不是我父親那種濫好人,我只是喜歡有始有終而已,我父親犧牲了仕途救出的人,我怎麼會讓他輕易死掉。”

  北靜仍然記得他在說這句話時驕傲的神態,明明是書生一樣瘦弱的人,在那一刻,卻比任何人都有擔當。

  北靜知道,這世上的人有兩種。

  一種是像他自己這樣扮成好人的壞人,明明什麼都沒做,世人卻以為他做了很多。
 
  一種,是像南門欽一樣扮成壞人的好人,他可以在你看不到的地方為你把所有事都做了,你還將他當成仇敵。

  他背負了全天下的誤解,卻不屑於替自己辯解一句。
 
  所以,自己這種壞人,就是為了保護他那種傻子而生的吧。

•狂瀾  

天漸漸黑了。

  南門欽還在看案卷,大理寺卿政務向來繁重,他又向來是好強的人,做什麼事都要比別人好上一倍,自然更是嘔心瀝血……
  
  但是那個人卻是做什麼事都是漫不經心的樣子,到頭來又做得比所有人的好……
  
  南門欽不自覺地走了神。

  他總是喜歡走神……在朝堂上,在禦書房,甚至在大理寺的刑堂上。
  他已經很多年沒有夢見自己的父親了。

  在他記憶裏,在藺家的事發生之前,他的父王也曾是溫和而堅韌的,他的母妃也曾是溫婉嫻淑的,他也曾有過被簇擁著的少年,就像曾經的北靜一樣。

  但是藺項之案,將一切摧毀了。

  他的父親,才華橫溢,溫和而堅韌的父親,漸漸頹廢,他的母親,在自己丈夫的冷落和王府勢力衰微的無奈中,開始整日誦經念佛,而他,一個十歲出頭的少年,過早地面對了世態炎涼,人間冷暖。

  那時候的他,一夕之間,從雲端跌下,他還是天才,還是能作出好文章,但是在上書房上課時,先生念的不在是他的文章,放學之後,也不再有大堆的王孫公子,簇擁著他這位“南安小王爺”。
  
  唯一對南門欽的態度不變的,是北靜——那時候他還是北靜小世子,長得粉雕玉琢,有不少人想要討好他,他卻整天跟在南門欽後面,叫“欽哥哥”。

  但是那時的他,深痛惡絕。

  他覺得這是一種諷刺,他厭惡這個跟在自己後面的小世子,所以他常常一放學就到處亂繞——有很多地方,是他這個年紀的少年能去而小孩去不了的。他常常爬到屋頂上,讓北靜在下面眼巴巴看著,只有那時候他是愜意的。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自己身後就沒有那個小尾巴了呢?

  大概是考上狀元的那段時間吧。

  蟾宮折桂、遊街、賜宴,衣錦榮歸,連升三級,十四歲成為正三品大員。那段日子過於輝煌,又過於繁忙,以至於自己某天忽然發現,跟在自己身後的那個人,不見了。

  再見到北靜,是在他父親的喪禮上。

  十歲出頭的少年,穿著慘白的孝衣,像一個紙紮成的人一樣,跪在靈前,原本精緻的臉瘦得兩頰都陷下去……。

  在那之後,就沒有尾巴了,也沒有北靜世子了。

  第一次在朝堂上見到北靜,穿著白色蟒袍,戴玉冠,對自己拱手,自稱為弟,恭恭敬敬,彬彬有禮。

  第一次和北靜爭論,是為了一個官員的升遷,看著那個慷慨陳詞反駁自己的少年,自己左心口蔓延的痛感,又是什麼呢?

  第一次在私底下和北靜會面,是大顯九年的秋狩,自己十九歲,北靜十五歲,在獵場深處追逐一頭鹿,意外相遇,沒有朝臣的眾目睽睽,沒有皇帝的欲擒故縱,沒有官職,沒有朝服,沒有日月兩派……

  那個美玉一般的少年,在馬上朝自己笑得耀眼:“欽哥哥,我們又見面了。”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這個叫北靜的人,已經可以和自己並肩了?

  在皇上的縱容和推波助瀾下,日月兩派已然勢同水火,自己所承擔的,並不是一人的性命,也不是一個南安王府的榮辱,而是一種政見,一股替這社稷江山打算的勢力,和所有月派官員的生死榮辱。

  相信北靜也一樣。

  於是就這樣吧。

  琅琊案也好,藺項之的兒子也好,虎賁衛和緹騎的競爭也好……

  我們都是站在浪尖的人,不能風平浪靜,就只能力挽狂瀾。

  南門欽揉了揉眉心,放下案卷。

  一旁的伺墨連忙伸手取下屏風上的白貂皮大氅:

  “爺,外面下雪粒了,仔細著涼。”

•拼命三郎 

 天已經斷黑了。

  書房窗外北風呼嘯,吹得竹子颯颯亂響,伺墨守在窗邊,聽得窗上“叩叩”兩聲響,知道是“客人”來了,躬身在猶在看案卷的南門欽耳邊道:“爺,來了。”

  南門垂下眼睛,示意知道了。

  伺墨屏息靜氣地開了書房的門,垂著頭,眼觀鼻鼻觀心地出了門,和程風一起站在門口侍立著。程風抱著一件白貂皮的大氅,仍然是那副樂呵呵的樣子,對著伺墨傻笑,伺墨白了他一眼,沒有理他。

  書房裏,站著從窗戶進來的北靜。

  他身量高,又沒有穿大毛衣服,整個人看起來頗有幾分玉樹臨風的意思,南門欽抬起眼睛,瞄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北靜走到書桌前,俯身下去,就這樣倒著掃了一眼南門欽的案卷,眯起了眼睛,“黃敬的案子?”

  南門欽將案卷合了起來,堆在一邊,他習慣把沒有看過的案卷放在左手邊,看過的放在右手邊,所以他每天晚上都是像愚公移山一樣,把左手邊的案卷全移到右邊。今天的案卷不多,左手邊已經只剩下小小的一堆,估計不到半個小時就可以看完。

  北靜找了張矮凳子,在南門欽腳邊坐了下來,追問道:“你準備怎麼判?”
 
  “抄家,流放。”南門欽言簡意賅。

  北靜咳了一聲,徐徐道:“恐怕不行吧,黃敬才貪了幾千兩紋銀,那又是個窮縣,他就任以來,盜匪都少了。而且你不是三個月前才判了個於才,那人貪了七千兩,才判了個脊杖一百,這樣判法,恐怕有人不服……”

  南門欽偏著腦袋聽北靜說,一邊聽一邊在自己懷裏刨,他身上裹著狐皮斗篷,腿上又蓋著毯子,一大堆東西,一邊刨一邊還要顧忌不讓斗篷掉下去,有點手忙腳亂……

  北靜把手伸到他懷裏,準確地把手爐刨了出來,攏在手裏,長籲了一口氣,嘆道:“外面下大雪,冷死我了。不是我說,你這書房真的像個冰窟窿一樣。”

  “怕冷你別來啊……”南門欽白了他一眼。

  北靜只當沒聽見。

  “怎麼不說了我還等著你教我怎麼給黃敬判刑呢……”南門欽不依不饒。
  
  北靜抱著手爐,嘆了一口氣道:“不是我說,你這人渾身都是逆鱗,剛剛還是好好的,怎麼又生氣了。”

  “別說這些沒用的,”南門欽抓著案卷,在書桌上攤開:“你自己看,這個黃敬,他就任四年,一就任就開始貪,他的銀錢都花在了孝敬‘上頭’上面,你知道他的‘上頭’是誰嗎?是你的得意手下,左膀右臂,大蛀蟲慕容……我整不了慕容,我難道還整不了他黃敬!”

  慕容是北靜軍師,更是戶部侍郎,北靜善於用人,戶部尚書用的是個當過帝師、垂垂老矣的老翰林,真正掌實權的是慕容,既可以掩人耳目,萬一出了事,老翰林畢竟是帝師,也可以大事化小。
  
  “慕容雖貪,可是營運經濟卻十分了得,這偌大個天下,也只有他一個人可以擔起戶部的大任。”北靜不緊不慢地說道。

  南門欽哼了一聲,道:“要不是這樣,你以為我還會留他到今天。黃敬的案子就這樣定了,明天上朝你讓你手下的人識相點,不要上來求情。我事先告訴你,來一個我就抓一個,反正你那一派的官員沒幾個乾淨的,工部的杜平最近老是跟我哭窮,大過年的還缺錢,我正想抄幾個家呢……”
  
  北靜咳了兩聲,道:“缺錢你可以說嘛,何必動不動就抄家,興師動眾的。”
  
  “你別管,我抄家自然有我的理由。”南門欽冷笑著道:“上次我在明章殿給太后請安,看見太后正在賞玩一架玉石屏風,上面用針尖細的寶石綴出了吳道子的東皇太一圖。做工精細,巧奪天工。我還沒問是誰送的,皇上就到了,看見那架屏風,拿起來狠狠看了一頓,笑著誇了句‘真是比皇宮內造的東西都好些’,你當這是誇你呢?那架屏風除了慕容,誰有這麼大的手筆?他慕容怕是活膩了,想效仿石崇了吧!”

  北靜眼中神色閃爍了一下,道:“我回去會警告他的。但是這抄家的事你別插手,讓你手下的人出頭,別引得人嫉恨。”

“我還怕人嫉恨不成!”南門欽仍是笑著,細長眼卻挑了起來:“我知道,你又要說,鋒芒太露,恐遭人暗算,我上次不還被人刺殺了嗎?要是讓我查出指使者是誰,先抓到大理寺,把幾大刑全上一遍……”

  “那人不能招惹,”北靜也笑了,道:“那個人和你一樣,是個拼命三郎的性子……”
  
  後面的話被南門欽一個案卷扔過來,砸沒了

•對手 
 
  “藺君竹的事沒有被上面那位知道吧……”問話的是南門欽。

  “沒有。”北靜淡淡答道:“就算知道了,他也只會心中有愧,藺家的案子本來就是個冤案,族滅的處置也太重了。上次皇兄旁敲側擊地提起藺蘭君,我說已經死了。皇兄沉吟了一會,沒有說什麼。事後卻讓一個小太監去亂葬崗上燒了些紙錢。”

  北靜王府向來是朝廷棟樑,對每一任北靜王爺的拉攏都是從小時候開始,而最簡單的方法就是讓他們和皇帝稱兄道弟。

  南門欽冷哼了一聲。

  “光燒紙錢有什麼用?能把死人燒活了嗎?藺家闔家上下一百七十三口人,現在骨頭都找不到了,他去亂葬崗上燒點紙錢就行了嗎?”

  北靜嘆氣:“其實皇兄也有自己的苦衷,尋常百姓家都知道為尊長諱言,藺家不可能平反。不但不能不平反,連藺君竹也不能出現在陽光之下。”

  “所以我才把他扔到崔翊門口……”南門欽細長眼微眯著:“便宜崔翊那小子了。”
  
  南門欽說得輕描淡寫,仿佛這件偷天換日的事做起來十分簡單一般。仿佛他親自帶著沙薛從白澤的墓裏把人刨出來、救活,連夜扔到崔魏後院,都是平淡的事情一般。

  南安家的人,好像天生有這種能力,將所有驚心動魄的過程都變得雲淡風輕。
  
  外面下雪粒的聲音漸漸安靜了,在京城住慣、看慣下雪的人都知道這並不是雪停了,而是下起了真正的鵝毛大雪……

  北靜裹著南門欽放在腿上的毯子,靠在他腿上,借著夜明珠的光看自己帶過來的摺子,也許是天太冷了,他不斷地往南門欽身上靠,南門欽皺著眉踢他:“別靠著我,我一暖和就容易犯困。”
 
  “困了就先去睡吧。”北靜抬起頭來說了一句,他手中攥著嬰兒拳頭大的一顆夜明珠,夜明珠幽幽的光照在他臉上,照得皮膚都像玉雕一樣。

  “你像個玉做的菩薩……”南門欽輕佻地笑著,在他臉上摸了一把,繼續看自己的案卷。
  
  一刻鐘後,北靜抱著昏昏欲睡的南門繞到書房的帷幔後面——南門欽書房裏的床比臥室裏的床用得還多。北靜伸手去被子裏面探了一下,發現伺墨早就在裏面放好了湯婆子,於是輕車熟路地把南門欽的衣服鞋襪扒了,塞進被子裏。自己坐在書桌後面,替他看那些沒看完的案卷。
  
  南門欽做事很認真,那些真正重要的案卷他已經在這一刻鐘的時間裏看完了,都堆在右手邊,沒有設一點防備。

  北靜始終沒有碰一下。
  
  等到他也看完了案卷,走到帷幔後面,南門欽在床上翻了個身,北靜才發現他原來是清醒的。
  
  “怎麼還不睡?”北靜坐在床邊上,伸手去試他的額頭。

  南門欽難得溫順地睡在枕頭上,半眯著眼睛看著他

  “太早了,睡不著。”

  “我陪你說話?”

  南門欽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只是往裏面讓了讓。

  北靜坐在床沿上,脫了鞋襪和外褲,坐進被子裏。

  “晚上還有點事,緹騎弄到一點線索,皇兄的意思是追查……”

  “別和我解釋這個,”南門欽打了個呵欠,在被子裏縮成一團,道:“我還以為你是說我包庇藺君竹那事。”

  北靜笑了:“怎麼,南安王爺,你擔心我告密?”

  “那可不是,皇上要知道我幹了這事,罷我的官,撤我的職。弄死了我,這朝廷不就只剩下你北靜王爺一家獨大了,多好的事啊……”

  “是啊,多好的事啊,”北靜低頭,手指在南門欽臉上輕勾:“我怎麼就是不想幹呢?”
 
  “少來這套!”南門欽作勢要咬他的手指:“你弄黃了我的婚事,我還沒說你呢,人太后給我說親,別人好歹也是個郡主,又是個美人,被你明刀暗箭地弄沒了,你還有什麼不敢的!”
 
  北靜低聲笑了起來。他笑得低沉,帶著幾絲危險的意味。

  “那我在金沙峽私放了琅琊世子,你怎麼不往上報呢,這也是死罪吧?”
  
  “我倒是想告密,”南門欽細長眼睛斜睨著北靜,冷傲地道:“只是殺了你,這天下還有誰配做我的對手呢?”

•崔翊  

“你認識我嗎?”

  怯生生的聲音從假山後面傳來,說話的人應該是個少年。

  崔翊狐疑地轉過身,不著痕跡地將手按在腰間——但凡崔魏的人要動手之前都是這樣的。
 
  太湖石堆成的假山後面,躲著一個穿著紅衣的少年,光著腳,他怯生生地從假山旁探出一張臉來,一張臉像瓷一樣白,眼睛像是用墨一筆勾成的,眼角上吊,像一隻受到驚嚇的貓。
  
  這算是什麼?美人計嗎?

  但是這副不知所措的樣子,卻不像是裝的……

  崔翊眯起了眼睛,朝少年的方向踏出一步。

  他是武林中青年俊彥中天賦最好的人,同齡人中,他是當之無愧的第一,除去十五歲那年被沈莊的幾個老怪物打成輕傷之外,連江湖上的中年人都少有人能傷到他。他並不怕這個少年暗算。

  少年卻慌張地退了一步,那眼中的無措讓崔翊心頭一顫。

  眼看著少年就要奪路而逃,崔翊卻胸有成竹地說了一句:“我知道你的名字。”
  
  少年頓時停住了腳步。他本能地覺得這個穿著藏藍色華服的青年很危險,但是又迫切地想知道自己的名字,所以有點猶豫不決。

  在他猶豫的時間裏,崔翊已經驟然出手,伸手就扣向他脈門,少年本能地閃躲,手腕一翻,竟然是在江湖上早已經失傳的“折梅十七手”,崔翊一遲疑,竟然讓少年掙脫了。
 
  好在他早有準備,伸腿一勾,正好將少年勾得一個趔趄,出手如電,扣住了少年左手脈門。
 
  少年尖叫一聲,把右手裏攥著的東西朝崔翊臉上砸來。

  崔翊反應極快,一把抓住暗器——原來是半個饅頭,還是啃過的。

  他哭笑不得,按住少年還在亂打的右手,抬膝抵住他髖骨,將少年壓制在假山上,指尖渡入一縷真氣,想要試出少年的武功心法。

  如他所料,少年的身體裏,真氣十分紊亂,應該是在練功的關鍵時刻被人打擾,走火入魔,失去了神智。

  崔翊還在查探,被他壓制著的少年已經暴躁地掙扎許久,最終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齜牙咧嘴,狠狠咬住了崔翊的肩膀。

  鑽心的劇痛從肩頭傳來,崔翊不用看也知道自己流血了。

  淡淡的鐵銹味湧入口中,少年的情緒卻在一瞬間平復下來,他抬起眼睛,茫然地看著一臉隱忍的崔翊。

  少年的情緒,從暴躁,到茫然,然後漸漸變得溫順。

  他默默地鬆開牙齒,像是一隻知道自己犯了大錯的貓一樣,垂下了眼睛。
  
  崔翊鬆了一口氣,鬆開他的雙手。

  少年並沒有逃跑,而是背靠著假山,默默地把身體縮成了一團。

  崔翊無奈地嘆息一聲,也蹲了下去,伸手輕輕撫摸著少年不斷顫抖的脊背。
  
  失去記憶的感覺,崔翊雖然沒有體驗過,也知道是什麼可怕的。

  這個少年,不是他認識的人,崔翊甚至連他是敵友都不清楚,但是,這樣一個少年,卻做到了江湖中已經五年沒有人能做到的事——他“打”傷了如今江湖中三十歲以下的第一高手,崔魏的少主,崔翊。

  自己要是還有點理智的話,應該把他趕出去,當做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但是,現在的自己,好像已經做不到了呢。

  八月十七,崔翊在自家後院撿到一個少年,取名“無憂”。

  雖然,自己不能告訴他他的名字。但是,無論他以前經歷過什麼,從今以後,自己會許他一世安穩,無慮無憂。

•雪地(上) 

  京城今天停了雪。
  聖上罷了朝。
  偷得浮生半日閑,南門欽索性睡到正午,睜開眼睛就看見伺墨在帷幔後面候著,說是崔魏少主崔翊來訪,還帶著個少年,沙薛正在招待。
  伺墨自幼在府裏長大,也是個人精——身為南門欽貼身小廝,他自然知道那個少年就是當年藺項之滅門案裏逃出來的君竹少爺,但是在主子面前,就得變成聾子,變成啞巴。
  等到南門欽吩咐在海棠廳擺早膳的時候,沙薛和崔翊已經劍拔弩張了。
  同為北方霸主,沙家和崔魏向來是針鋒相對,沙薛雖然叛出了沙家,但是畢竟也是曾經身為沙家少主的人,兩個人只說了幾句話,已經快打起來了。在廳堂裏伺候的下人都屏住了氣,捏著一把汗,但是,在這樣惡劣的氣氛下,竟然還有一個少年,坐在椅子上晃悠著兩條腿,悠然自得地吃著點心。
  他不像北靜,他對於官場上敷衍的那一套很拿手,也喜歡用,朝崔翊拱了拱手,道:“少主親自來了?”
  “有點事想要問門主,正好家父要給王爺送年禮,崔翊就過來了。”崔翊也拱手道。
  南門欽替聖上料理了不少江湖裏的事,也暗中拉攏了不少江湖門派,崔魏是北方最大的勢力,自然是頭號拉攏對象,崔魏現在的門主崔衡是個老好人,但是十分識相,所以崔魏和南安王府關係還是不錯的。
  說道崔魏這個門派內部的制度,也十分傳奇。
  他們的門主不是父子相傳,而是有能者居之,這個制度和崔魏的歷史是分不開的。
  崔魏的先祖魏執也算是個人物,少年時就開始闖蕩江湖,名聲頗顯赫,少年意氣,也惹下不少事端。最後終於得罪了了一個得罪不起的人,被追殺得無路可走之際,被一個姓崔的好友收留,那好友在江湖人人緣頗好,也曾安排魏執和他敵人和解,可惜未成。最後終因為收留魏執被滅了滿門。魏執經此大變,消沉許久,後來便性格大變,變得內斂成熟。
  魏執臥薪嚐膽十數年,最後終於手刃仇家,可惜亡友一家終是斷了香火,讓他引為畢生遺憾,所以魏執成家生子之後,長子便過繼到亡友門下,改姓為崔,並且執掌家族事務,其餘兒子仍然姓魏。
  這是相思門密宗上的記載,和崔魏的族史並無太大差別。
  這麼多年下來,崔魏門內的規矩早已改變。如今的崔魏,分為崔門和魏門,崔門門主才是真正的族長,執掌勢力的事務,都是以能力當選。而魏門門主才是嫡子嫡孫繼承,承擔傳宗接代的任務,還常常和世交聯姻,鞏固崔魏勢力。說白了也不過是個比較有權的傀儡。
  所以,崔魏的每一任少主,雖然姓崔,卻都是由姓魏的人生的。崔翊並不是現在門主崔衡的兒子。
  崔魏能夠成為北方霸主,和選門主時“能者居之”的原則是分不開的。
  比如現在這位崔翊少主,他能年紀輕輕地坐穩少主的位置,也是踩著無數人的屍體才走到今天的
  這樣一個人,是南門欽篩選之後,整個江湖上最適合託付白澤的人。
  在這個江湖上,唯一擁有權力、執掌一股大勢力,又不用傳宗接代的青年,只有崔翊.
  但是,當初北靜問起來的時候,南門欽的說法卻不是這樣的
  那時候,他說:“你想一下,崔魏那種鬼地方訓練出來的少主,從小連一隻兔子都不能養的可憐怪胎,撿到這麼漂亮乾淨還聰明的一個少年,難道不會當寶貝一樣寵著?”
  這話雖然說得不怎麼好聽,卻很有道理——崔翊從小到大,養過的最溫和的動物,是一條爪牙有毒見血封喉的黑貂。

•雪地(下)
  
崔翊要問南門欽的事很簡單。
  但是問起來頗為複雜——尤其是在白澤還一手抓著一把芙蓉糕另一手攥著崔翊衣角的情況下。
  崔翊低聲哄著白澤放手的時候,南門欽就站在一旁看著。
  他對這個其實應該叫藺君竹的人,一點都不陌生。
  他小時候甚至還抱過他。
  南門欽有時候會相信,這世上是有所謂命運的。他和他,曾是一樣被捧在手心裏的少爺,但是自己今天能站在這裏,作為一個頂天立地的執政王爺而活著,而他藺君竹,卻只能被洗去所有記憶,渾渾噩噩的活著。
  也不是不好,其實在某些夜深人靜的時刻,他也會想,下一輩子,不生在王侯家就好了。
  但是,大部分時候,他還是那個佇立在朝堂上的南安王爺,長袖善舞,八面玲瓏。
  這世上,每個人,都有必須承擔的責任,也有不能忘卻的過去。要想什麼都不背負地活著,就要和過去的一切全部斬斷。
  其實,南門也知道,藺家剩下來的那些人裏,也有對自己的做法很不滿意的。
  但是,南門欽還是或多或少地促成了藺君竹的失憶。
  留著記憶有什麼用呢?難道他還要去找皇帝報仇不成?這個世界本來就沒有那麼公平,自古以來,為了帝王家的臉面,犧牲的那些人還少麼?
  藺家,也不過是在帝王光輝的形象背後被隱藏的無數冤魂之一罷了。
  南門欽做的,只不過是將藺君竹從那些不堪的往事裏解救出來,給他一個乾淨如初雪之後大地的世界,在那個世界裏,沒有壓在他肩上沉重的仇恨,沒有被污辱被害死的藺蘭君,沒有含冤慘死的父母,沒有在風雷堂裏沾染的滿手血腥……
  他南門欽不能讓藺家的冤情昭雪,只能還他一個無憂無慮的起點。
  只有經歷過血腥和仇恨的人,才懂得忘記一切重新開始有多幸福。
  所以雷乾沒有異議,所以北靜也沒有異議。而此刻站在南門欽面前的崔翊,也不是來抗議的。
  他只是說:“王爺,我想知道無憂的記憶,是被壓制了,還是被洗去了?”看南門欽有點疑惑,他補充道:“無憂是我給君竹起的名字。”
  不愧是崔魏的少主,不到三個月的時間裏,已經查清楚白澤的身份。
  南門欽挑起眉毛,淡淡道:“很好聽。”
  崔翊勾起唇角笑了笑,仍然等著南門欽的回答
  “他練過龍髓功,被人在龍蛻之日重傷,所以記憶混亂,我用天香豆蔻壓制了他的記憶,十年之內應該不會想起來。”南門欽淡淡答道。
  崔翊得到想要的答案了,道了聲謝,將崔魏送來的年禮單子奉上。
  南門欽單手接了過來,他手腕很細,膚色是病態的蒼白,垂下眼睛的時候,給人一種優柔寡斷的錯覺。
  崔翊靜靜地站在他旁邊,忽然轉過臉去,看了一眼正坐在椅子上吃著點心的無憂,無憂穿著他最喜歡的紅衣,盤在椅子上,抓著一把點心。殺手的直覺讓他敏銳地察覺到崔翊的目光,轉過臉朝崔翊露出一個燦爛笑容。
  崔翊小的時候,作為崔魏少主的候選人,受到的訓練是很殘酷的。那時候所有的人都告訴他,他之所以吃這樣的苦頭,是為了有朝一日能出人頭地,能做崔魏門主,橫行江湖,叱吒風雲。
  然而這一瞬間,崔翊忽然明白,也許以前他吃的那些苦頭,只為了今天,他能夠站在這裏,看著那個對自己笑得如此燦爛的少年,並且擁有保護這個少年的力量。
  “如果有一天他恢復了記憶,你會怎樣做?”
  說話的是南門欽,心機深重的王爺手上仍然拿著年禮單子,半眯著細長眼睛,看著崔翊。
  崔翊勾唇,笑道:“如果他願意,不管他想幹什麼,我都陪他一起。”
  “如果他不願意呢?”南門欽幾乎是有點促狹的追問。
  “我會讓他願意的。”
  因為是荊棘叢中長大的崔魏少主,因為性情涼薄,對什麼都興致不高,所以一旦遇到想要的東西,更會緊緊地抓在手裏,就算用盡所有卑鄙手段,也絕不會放手。
  這一切只因為,他是我喜歡的那個人。

•喜歡  

  大當家和乾少在十二月的第一天趕回了雷虎門。
  因為不方便在外面過年的關係——而且雷五和雷大的矛盾也解除了,所以雷虎門的一大幫子人,就帶著江南的一整船的江南特產回了雷虎門。
  他們沿著古運河,一直走水路到衍州,在衍州上岸,改旱路,回雷虎門。
  上岸的時候已經是黃昏了,到處都是雪,他們在衍州選了一家客棧住下,因為某些特別的原因,雖然客棧裏十分空曠,但是雷虎門的一行人還是只選了三間客房,其中,乾少和大當家同住一間,雷五和雷大同住一間,同行的“古玩鋪子老闆”雷秦一個人住一間。客棧老闆滿頭霧水——看這幫人穿得也挺華貴,為什麼要這樣省錢呢?
  大當家在乾少找雷五說話的時間裏,迅速地跑到客棧後院的水井邊,打了一桶水,將自己洗得乾乾淨淨——他在那裏遇到了和他目的相同的雷大,後者身為少林的俗家弟子,提起一口氣,大吼一聲,將一桶又一桶冷水當頭淋下,如此氣魄,讓躲在一旁偷偷看著的大當家很是汗顏。
  在雷大走後,大當家偷偷洗了個澡,又偷偷溜回了客棧房間。
  乾少進門的時候,他已經縮在床上瑟瑟發抖了。
  乾少慢條斯理地用客棧小廝送來的溫水洗了臉,又泡了腳,然後,坐在了床上。
  他很快就發現了不對勁——大當家縮在被子裏,竭力地板著一張臉,但是跟著他一起發抖的床已經出賣了他。
  乾少勾唇,露出一個笑容:“大哥,我有這麼可怕嗎?”
  “沒沒沒……沒有。”
  乾少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的手伸進被子裏,碰到了大當家像冰一樣涼的手臂。
  他忽然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聰明如他,短時間內已經想出了前因後果。
  “大哥因為今晚要和我一起睡,所以去洗了冷水澡?”乾少面色不善地問。
 
  大當家為了顯示自己在聽,艱難地坐了起來,仍然縮在被子裏,把自己裹成一個團子,一臉嚴肅地點頭。
  乾少臉上的表情頓時複雜了起來。他抬起手,大當家以為他要動手,往後一縮,但,還是被抱住了!
  大當家有點茫然地任由他抱著,還沒弄清楚是什麼情況。
  “對不起。”
  抱著他的青年這樣說著
  “是我忘了告訴大哥,不洗澡也沒關係。”
  風塵僕僕也沒關係,總是胡思亂想也沒關係,板著臉也沒關係,手上有繭子也沒關係,不懂得詩詞也沒關係,喜歡看三千錢一本的戲本並且把上面的故事奉為榜樣也沒關係,揣著幾百兩銀子逛集市、老是喜歡清點自己藏在床底下的東西而且越清點越自卑,也沒關係,喜歡搜集奇怪的東西、被人撞破了還惱羞成怒,還是沒關係……
  因為我喜歡你,喜歡這樣的你,所以只要是你,統統都沒關係。

  “大哥,你知道你從江南帶來的那個抱枕去哪了嗎?”
  “……”茫然。
  “被我偷走了,現在還藏在我在城東的宅子裏。”
  “大哥,你又知道你最開始用的那把劍去哪了嗎?”
  “……”。
  “也被我偷走了,藏在我在城東的宅子裏。”
  “……”
  “大哥,你還知道當初那個纏著你的神威鏢局的大小姐去哪了嗎?也在……”
  板著棺材臉的青年頓時炸毛,霍然起身,一臉憤怒的表情。
  乾少連忙安撫地抱住他。
  “逗你玩的,那個大小姐早就嫁人了,就是我給她安排的媒人,現在孩子都生了兩個了。”
  大當家“哼”了一聲,想裝作什麼都沒聽到。
  乾少卻看著他的眼睛,露出狐狸般的笑容:
  “我喜歡了大哥這麼多年,大哥也一定要對我有信心,像今天這樣的事,千萬不要再發生了,如果下次再這樣,我也去下面沖一個冷水澡……有武功也不行,武功再高也會受寒的。”
  大當家難得溫順地被乾少摟著,板著一張棺材臉,默默地紅了耳朵尖。
  第二天淩晨,被乾少用厚實的貂皮大氅裹得嚴嚴實實的大當家,遇到了被雷五用小千葉手修理得鼻青臉腫的雷大,在心底默默地感慨道:
  果然,還是我家小乾好啊。

•圓滿  

小年夜,雷虎門買了一百零八響的大鞭炮,熱熱鬧鬧地放了一場。
  大當家極嚴肅地在那天宣佈乾少接任雷虎門的大當家一職,掌事大人雷五也正式就任,所有人都知道,雷虎門從今之後,就要走上越來越光明的道路。
  當天晚上,雷虎門的幾位武師和原來的大當家還有現在的大當家一起圍爐,“古玩鋪子老闆”雷秦送來一頭羊,胖廚娘燉了一鍋大大的羊肉湯,門內上下都領了賞錢,喝了羊肉湯,準備開開心心地過年。184fe1cf《》 @ Copyright of 晉江原創網 @
  大當家看著被眾人簇擁著的乾少,有點惆悵,又十分驕傲——這麼俊朗優秀的青年,是屬於自己的。
  這是當初他在江南那個小城裏做著寄人籬下的“表少爺”的時候,怎麼也想不到的。
  到深夜,下起大雪,乾少繫著黑貂皮的大斗篷,和大當家一起回門主住的正院,四周一片漆黑,萬籟俱寂,雪花從頭頂無垠的虛空裏墜下來,天地之間一片蒼茫。
  乾少就在這樣的暗夜裏,握緊了大當家的手
  大當家垂著頭跟在他身後,身上冰涼,臉上滾燙
  乾少忽然停了下來。
  他站在雪地裏,像一顆靜默的樹,緩緩地轉過身來,把大當家拉到自己的斗篷下,把他和自己裹在了一起。
  大當家被裹在厚厚的斗篷裏,聽得見乾少的心跳,像埋藏在石頭下的草芽,一點一點,倔強而強大。
  他忽然覺得有點局促,掙扎了一下,想看看斗篷外面。
  “別動……”乾少低下頭來,在他耳邊輕聲道:“我想這樣抱著大哥,站一會兒。”
  他的眼睛在暗中發亮,像危險的狼。但是又如此溫柔,讓人不自覺地心軟。
  大當家溫馴了下來。
  他被裹在斗篷裏,四周都是一片黑暗,黑暗且溫暖,正和自己擁抱著的這個人,是自己在這世界上唯一的羈絆,這一瞬間,仿佛天地之間只有彼此。
  乾少抱緊了大當家,他忽然明白了很多東西。
  他說:“大哥,我想起一句詞了……”
  大當家茫然地看著他。
  “那首詞說,一生一代一雙人。”乾少在大當家臉上啄了一下,笑了起來。
  他說:“大哥,這一生,這一代,我們,就做一雙人吧……”
  大當家臉上發著燒,溫順地抱著他。默默地想了一會,慎重地回答他:“如果我在古玩鋪子裏找到這首詞,我就買回來給你。”
  乾少又笑了起來。
  他抱緊了大當家,站在雪地中,像個抱著心愛玩具的孩子一樣,輕輕地搖晃著身體。
  這世界如此寒冷肅殺,有白骨如山,有紅顏成灰,但這世界又是如此仁慈,讓他們遇見了彼此。
  在無盡的過往和未來之間,在這茫茫人海之中,我遇見了你,你遇見了我,時間是正好,風景是正好,年華,也是正好。
  如此幸福。
  如此圓滿。

•初一(完結番外)
  十二月下旬,京城官員大都放了年假,唯一還在運作的,是大理寺和保衛皇宮的緹騎。
  大年初一,京中王府的王爺都入宮領賞,聽聖上訓話。
  這個中午,北靜在宣武門外遇見了南門欽。
  南安王府的馬車是金紫相間的車簾,趕車的車夫是個啞巴,馬車停在宣武門外,不知道在等待什麼。
  北靜下了車。
  今天給他趕車的車夫,也是個啞巴。
  他走到南安王府的馬車旁邊,在馬車壁上叩了兩下。
  窗上的簾子被撩了起來,露出蒼白尖削的一張臉,細長眉眼。
  南門欽坐在馬車裏,挑著眉尖,看著北靜,像是他並不是在等待北靜一樣。
  北靜笑了。
  “南安王爺,新年吉祥。”
  “你也一樣。”
  大年初一,蜀地的習慣,是大年初一給本家長輩拜年,唐璿早早地就起了床,和父親一起給唐門的長輩拜年。蘇纓則和唐夫人在家裏等待來拜年的晚輩。
  中午的時候下了雪,有小廝回來傳話,說少爺和老爺在閔長老家用了茶,正在往回趕。
  蘇纓給小廝打了紅包,吩咐小廝將院子裏的雪清乾淨,讓丫頭用紫銅小壺燒一壺龍泉水,找出寬鬆的大毛衣服,剛要去看廚房準備的菜色,外院已經傳來了鞭炮聲。
  蘇纓站在門口,看見一群小廝簇擁著兩個人,唐璿替自己父親打著傘,他穿著白色的狐皮披風,眉目清秀。
  這個人,是她的夫君,將要與她共度一生的人。
  她垂下眼睛,接過丫鬟手中的傘,跟在唐夫人身後,迎了上去。
  大年初一,雷大沒有挨雷五的打。
  儘管他被雷五發現,正和府裏的繡娘,他的“老相好”(雷五原話)春花在一起說話。
  那是在雷虎門午膳的時間,開席不久,雷大就失蹤了。
  雷五出來找的時候,發現他和春花正站在走廊下說話,雷大似乎很認真,不停地用手比劃著,越說越興奮。
  雷五重重地冷哼一聲,然後返回了席上。
  這天晚上,雷大被鎖在門外,他哀求許久,雷五開了門,靠在門框上,神色冷傲地看著他。
  雷大頓時有點腿軟,弱弱地道:“我可不可以進去?”
  “不可以。”雷五冷冷地道。
  雷大的臉頓時垮了下來,雷五不為所動。
  “好吧,我今晚不進去了……”大個子的少林俗家弟子哭喪著臉遞給雷五一個東西:“這個給你。”
  雷五嫌棄地用手指拈著那個像襪子的東西:“這是什麼?”
  “我找府裏的繡娘做的護腿,你的腿傷剛好,用這個就不怕受寒了。”雷大像一隻邀功的大狗般,就差變出一條尾巴在背後亂搖了。
  雷五的臉色由陰沉漸漸變得晴朗,看那條護腿的神色也沒有那麼嫌棄了。
  雷大趕緊趁熱打鐵:“我今晚可不可以進去?”
  “不可以。”雷五板起臉來,哼了一聲,將門狠狠甩上。
  綁腿?
  那個女人做的東西,自己才不會用!
  大年初一,崔翊帶著無憂給現任門主拜年。
  崔魏內部很功利,崔翊身為少門主,雖然輩分低,但是除了門主,所有的人都要給他拜年。
  崔翊要進書房和門主說話,哄著無憂在廳堂裏等,無憂抓著他袖子不肯放,反復念叨著“蓮蓉……”
  崔翊從書房出來的時候,無憂已經不在廳堂裏了,僕役說無憂少爺一定要去後院,攔都攔不住。
  崔翊走到後院,遠遠就看見無憂正蹲在地上,不知道在地上扒弄什麼。崔翊走過去,看清楚地上的東西,怔了一下。
  無憂反過頭,看見是他,頓時笑了,他笑起來眼睛眯著,月牙一般,整個人都像個孩童。
  崔翊把他拉起來,拍乾淨他身上的雪,無視他獻寶般指著雪地,把一塊蓮蓉餡的點心喂給他。拉著他離開了後院。
  無憂喜歡吃甜的東西,上次在門主這裏吃到了蓮蓉餡的點心,一直念念不忘。
  找個時間,跟門主把他的廚娘借過來吧……崔翊心想著。
  他們背後的雪地上,是一把奇怪的大刀,靠近刀柄處的刀身是彎的,比普通的劍還長,鋒刃雪亮,帶著微微的紅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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