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夏蟬鳴 BY viburnum(2個大叔的故事)

內容標籤:青梅竹馬 都市情緣 陰差陽錯

搜索關鍵字:主角:葉桅,湯路遙 │ 配角:湯騏,葉一潔 │ 其它:大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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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一夏蟬鳴

  聲音,味道,觸感,都是具有欺騙性的東西。
  這些飄渺的所在會矇蔽你的感官,挑逗你的情緒,把你攪得心思煩亂,讓你明明已經人到中年,又像個青春期未過的孩子似的悸動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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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一度不喜歡聽到熟悉的聲音,不喜歡聞到嘗到或是觸摸到曾經無比親近過的事物。我想,也許這就是我多年來一直滿世界跑,唯獨不肯回北京舊居長住的緣故。
  至少是緣故之一。
  我是混時尚圈兒的。那個在進入之前曾被我嗤之以鼻的圈子,在進入之後,卻給了我十餘年的事業依傍。當初最失意的日子裡,表弟王朕一句建議,我就帶著破罐兒破摔的決絕去做了助理。跟著他這個設計師跑遍時尚之都時,大千世界紙醉金迷也曾經讓我以為自己升仙了,或者至少是從過去中走出來了。可等到站在不惑的關口,我卻日漸對繁華浮躁越來越心有餘力不足,最終主動又不由自主的,停下了發洩一般奔跑的腳步。
  我突然之間想家了。
  想北京了。
  "大哥,你還是跟我去聖彼得堡吧,有我在,你連俄語都不用學。"收拾好行囊,王朕最後一次問我。
  "不了,我得回北京。"抽著煙,看著對方的臉,我竭力讓自己那嬉笑慣了的表情認真起來,認真到似乎都會顯露出寂寞,"見好兒就得收,懂嗎。"
  "那你打算炒股還是開店啊?"
  "開店。"
  "什麼店。"
  "黑店唄,比如……人肉包子鋪?"吐出煙霧,我衝他做了個從童年時就頗具代表性的犯壞表情。
  "你別鬧了成嗎,我這兒認真問你呢。"那個明明就比我小將近十歲卻看似比我老成陰沉很多的設計師大人開始皺眉頭。
  "其實也就頂多開個咖啡屋吧。"
  "挨哪兒開?"
  "鼓樓。"
  "不是後海?"
  "後海惡俗。"
  "咖啡屋才惡俗呢。"
  面對表弟沒轍的打趣,我只是撇了撇嘴。
  惡俗就惡俗吧,不管惡俗的是咖啡屋,還是我。
  上了幾分年紀,就算沒有老婆孩子家庭瑣事,總歸還是受滄桑所累變得沉澱了不少,突然間就是想安定下來,這是我的想法。
  然後,在送走了自己血親兼前老闆之後,我直奔了已經看好了門面地界,並且跟房主談得八九不離十的那處在胡同一角的小宅子。
  說是宅子,其實就是一間半屋子外加一個只能種一棵樹停兩輛自行車堆幾摞蜂窩煤的所謂院子。不過我不在乎,因為在我腦子裡,這兒已經被構想了無數遍裝潢了無數遍。
  然後,在又花費了一整個春天真的把這兒變成了構想中的所在之後,我覺得,所有辛苦和計劃外開銷都是值得的。
  小店舖名叫"記憶",在初夏的光透過胡同裡鮮綠的槐樹葉子,滑過朱紅色的雕花窗櫺時,它開張了。
  臨時的服務生有兩個。我二弟的兒子——葉一潔,還有他那個假小子一樣的女朋友。兩個孩子都是剛上大學,漫長的暑期開始時,他們進了我的"家族企業"。
  "三叔~!"性格總是蹦蹦跳跳的侄子突然跑進來。
  "幹嗎!嚇我一跳!"正對著電腦屏幕花花綠綠的遊戲場景入神,那小子就出現了。
  "您至於這麼膽兒小嘛?"
  "至於,這人一上歲數……哎我說你怎麼又叫我'叔'啊,你爸比我小知道嘛,你爸是我弟,我是你大爺。"
  "我爸說了,誰先生兒子誰是家裡大哥,所以說我三叔實際上應該是我二叔,然後您是老三。"
  "你爹就是個不著調的二貨,你就跟他學吧。"
  "他是我親爸爸,不跟他學我跟誰學啊,跟您學?離家出走?少小離家老大回?"嬉皮笑臉的孩子在我終於忍不住抬手的時候更加嬉皮笑臉的躲開了,然後又突然認真起來朝我湊近了一步,"那什麼,我得麻煩您個事兒。"
  "說。"直覺告訴我,這小子又沒憋好屁。結果怎麼樣呢?果然,他說有個死黨正打算學車呢,膽兒小手潮脾氣大,怕過不了,讓我找在駕校當教練隊長的鐵哥們兒多關照關照。
  "照你這麼說那就不該學車。膽兒小手潮脾氣大……學了也是挨馬路上畫龍。要說你小子可真會給我找事兒啊,你說這大中午的,我這兒飯還沒吃呢,遊戲正打得給勁……"
  "您打的是遊戲又不是'飛機'……存盤唄。"小聲嘀咕著,葉一潔在我真的動手要甩他後腦勺一巴掌之前就跑到前頭的店面裡去了。
  當天下午,我頂著太陽,拿著侄子給我寫的他那個死黨的姓名,直接去了駕校。
  老朋友相見,不外乎就是寒暄一場,打趣一番,我說他胖了他說我老了,互相塞煙點火兒,抽了半根兒,才說到正題。
  正題解決,跟著便是更不著邊際的瞎侃和唯一能定下來的飯局。終於徹底完了事兒,聽鐵瓷一再保證給安排個最好的教練之後,我準備離開。
  可就在我剛拉開車門,腳還沒邁進去的剎那,一個年輕的聲音就猝然鑽進我耳朵裡。
  "教練再見。謝謝您了啊。"
  菩薩佛爺真主上帝聖母瑪利亞。
  那應該就是我最開始說過的感覺吧。聲音,格外有欺騙性的聲音!清脆,清晰,乾乾淨淨,利利索索的聲音,略帶著一絲稚嫩,披著成年男性外衣的聲音。這聲音和那個在我耳朵裡徘徊了若干年從不曾消散,反而愈加明朗的另一個聲音竟然可以相像到這等地步!
  下意識猛回過頭去看,說話的,是個個子不算太高,身材偏瘦的孩子,看年齡也就跟我侄子不相上下,唯獨讓我更加愣在原地的,是那孩子的長相。
  平凡,也許可以說是平凡吧。平凡的眉眼,平凡的輪廓,稍顯瘦削的臉頰和顏色偏淺的嘴唇,頭髮和穿著還稱得上有幾分入時,但這都不是關鍵。關鍵是,這孩子的相貌,讓我霎時想起了另一個人。
  湯路遙。
  湯路遙,我的發小兒,我兒時和整個青少年時代的伴兒,和我同一條胡同住著,共同分享了那麼些年悲悲喜喜的,我最不願意與之分隔兩地的那個人。
  而眼前這個孩子,分明的,活脫脫的,就是個二十年前的湯路遙。
  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的扶著車門戳在那兒,我自知那麼盯著個路人看有失體面,眼睛卻總也不配合大腦的命令,又或者也許我的腦子現在已然亂了。我覺得我失去了一個中年人應該具備的所有鎮定自若,變得焦慮慌張,像個臨考的學生。
  而那孩子,顯然比我冷靜。
  "您有事兒?"瞅了瞅四周,發現我確實在看他,對方停下腳步,停下正要往耳朵裡塞耳機的動作,皺了皺眉,眼裡是本能的提防和半大小子才會有的無所畏懼。
  "哦,沒有,認錯人了。"遮掩一樣的笑出來,我擺了擺手。
  我嘲諷自己愚蠢,愚蠢到以為看見了當年那個永遠在意自己衣著是否整潔,臉上是否有污跡,指甲是否乾淨的小孩兒,那個明明有輕度潔癖卻唯獨不怕和我接觸,反而追著我,非要和我一塊兒爬樹捉蜻蜓粘知了的傢伙。
  沒錯,那已經是遠去的記憶了,遠得像個夢,可以做,可以醒。
  可是,就在我準備趕快逃離已經有了氾濫趨勢的回憶,回到自己的巢穴裡圖個清靜時,那些回憶的載體,卻還是跟我狹路相逢,不期而遇了。
  一輛有點兒舊的普桑停在馬路對面樹陰下,一個穿著一身灰色工作服的男人下了車走過來。
  那男人看見那孩子,叫了一聲"湯騏"。
  那孩子看了一眼對方,應了一聲"爸"。

2

2、第二章 ...


  我又遇上湯路遙了。
  哈哈哈!
  對不起,容我大笑三聲。
  你說這人不信命成嗎?顯然是不成啊!
  那種感覺怎麼形容呢?該怎麼形容呢?就好像萬里無云的時候,你腦子裡剛閃現了一個"雨"字兒,剎那間就山崩地裂電閃雷鳴了。
  你讓即便在盛夏也照舊冰涼的暴雨兜頭澆成了落湯雞,然後又一腳蹬空掉進河裡成了落水狗,等你再爬上來,天空又是萬里無云了,烈日當頭,曬得你蒸發成了葡萄乾。
  身上都僵了,腦子都焦了,只有一顆心撲騰撲騰,上躥下跳。
  就是這種感覺。
  那種在你還不明白怎麼回事兒時,就已經乾枯了的感覺。
  而至於驚詫和驚詫之後的悲涼,都可以回頭再說了。
  我不知道我那種渡盡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的快意和豪情都是哪兒來的。但總之,我藏了百味雜陳,給了個微笑,伸出了右手。
  湯路遙,你就是再不想見我,再煩我,再躲我,這光天化日朗朗乾坤還當著你兒子的面兒,手,你總會跟我握一下兒的吧。
  我想他一定明白我眼裡的意思了,因為他也藏起了百味雜陳,他也給了我微笑,然後賞臉跟我握了握手。
  掌心交疊的時候,溫暖還是沒變,就像當年分別前的最後一次體驗。只是那隻手多了滄桑,生了薄薄的繭,不再像小時候那樣柔軟,像年輕時那麼灼熱。
  "真沒想到。"他笑了笑,側臉小心的看了一眼旁邊的兒子,而後就卡住了。
  "啊,可不嘛,造化弄人唄。"跟著應和了兩句,我想辦法擺脫好像槍炮後坐力一樣的,重逢後的窘迫,"那什麼,你還在那廠子上班兒?"
  "早就不是了。"輕輕喟嘆了一聲,他指了指自己工作服上還沒來得及摘下來的胸牌。那是個社區服務的牌子,社區的名字我沒聽說過,但總之,不是我們過去住過的地方。他說那家廠子關了,老職工提前退休,年輕職工合併到同部門其他單位,他不願意被大撥兒轟似的塞到別處,就在自己家的社區找了個電力維修的活兒。
  "那掙得呢?比原來多還是少啊?"我乾脆順著他的話往下說。
  "多,可也沒多多少。"又看了一眼兒子,他臉上有了幾分辛苦為生者的驕傲,"不過,也夠我們爺兒倆吃喝穿戴了。"
  吃喝穿戴,我看你是都給你兒子吃了喝了穿了戴了。你一身兒工作服開著舊普桑,你兒子衣著光鮮手裡捏著ipod。你黑了瘦了,你兒子可是白白淨淨嬌嬌嫩嫩啊。
  "那個,你現在怎麼樣?"他突然問。
  "挺好。"我說,"前些年一直滿世界跑,跟那誰,哎你還記得王朕嗎?我表弟。"
  "哦,記得。"
  撒謊,你忘了,你怎麼會記得他呢?你只見過他一面,那時候我們都還小,他更是小。你僅僅是在接我的話茬兒罷了。你僅僅是在跟我客套罷了。
  "算了不提他。"忽然有點兒焦躁,我抬手攏頭髮,遲疑了極端的片刻後開口,"今兒你是接你兒子回家的吧。那要不,咱們找個時間再聊?可別說沒空啊。咱倆可是發小兒,瞭解程度可不低,你要是找藉口推辭我可看得出來。"
  我連著說了一堆,不想給他半點退路,他沉默著聽我說完,眼裡有了像是不準備尋找退路的愴然。
  "成,回頭再聊。你給我個電話?"
  "ok。"想著這就對了,我轉身從車裡儲物格翻出來昨兒剛找人做好的咖啡屋卡片,拆開包裝,捏了一張遞給他,"我現在從早到晚都在這兒呆著,你什麼時候來都成。"
  他接過卡片,低頭看了看,好像要說點什麼又沒有,只是點頭告訴我說那就到時候再說,便又安靜了。
  他用眼睛看著我的剎那,我只覺得,站在我面前的,還是那個二十年,不,乃至更早更早的湯路遙。我話多,他聽著,我話少,他陪我沉默。我們倆在胡同口滿是風化痕跡的石頭碾子上坐著聊天。夕陽西下,家家戶戶門裡窗裡飄出飯菜香來的時候,他就會先說一句"該回家了",而後就是用那種眼神看著我,等著我先跟他說"那明兒見"。
  那時我倆都還只是沒見過世面的禿小子,手裡攥著粘知了的大竹竿,腳邊兒罐頭瓶裡裝著從小河溝子裡頭撈出來的蛤蟆骨朵兒。聽他說該回家了,我有時候會抬起手來捏他挺秀氣的鼻樑,罵他一句"小吃貨"。
  那是一九八一年的北京。
  那是我深愛著,離開了,並且永遠也找不回來的青蔥歲月。
  然後,現在,他湯路遙又用那種等著我先開口的態度面對著我,用欲言又止的神色撩撥著我,我只想說,誰來砍掉我真想抬起來再捏捏他鼻樑的手吧……
  那天,我只是再三叮囑了他一定要來找我或者給我打電話之後,就和他分道揚鑣了。他兒子用那和他一模一樣的嗓音跟我說"叔叔再見"時,我笑著點頭,卻沒有再恍惚以為看見了年輕時候的湯路遙。
  果然還是不一樣的。
  就算過了那麼些年,就算上了些歲數,他仍舊是他,他的最細節的東西,只屬於我們之間,只屬於我們那個年代的東西,是這個十七八歲的小子身上不可能有的。
  湯路遙表面上變了,然而,真的從骨子裡保持著原樣。
  從駕校回到店裡,我一路上心裡翻滾浮沉輾轉跌宕,我想了好多能想的不能想的,過去的沒發生的,後悔自己有好幾句話沒來得及問,提醒自己如果他真的會來找我,有些話決不能忘了說。
  停好車,進了店門,看有兩三個客人在,我只是和葉一潔點了個頭就回裡屋去了。
  洗了個澡,我光著膀子抽著煙躺在床上吹空調。
  正是下午最熱的時候,燙手的陽光從窗外透進來,晃得我睜不開眼。不情願的滾下床去拉窗簾,我剛拉好一半兒,那總喜歡突然襲擊的孩子就又跑進來了。
  "三叔!"
  "又幹嘛?你就不會敲門啊。"拿開嘴裡的煙,我衝他瞪眼。
  "您又不是外人,哪兒來的那麼些規矩。"臭小子衝我嬉皮笑臉,"還是說您真沒打遊戲而是在打飛……"
  "有屁快放!少沒大沒小的!"
  "得~有一客人問您還沒往架上放的那套卡片兒多少錢,就是新做的那套青銅舊京的。"
  "哦,上禮拜剛送來那套吧。"
  "對。"
  "五塊錢一張,一套十張賣四十五。你小子以後別把還沒上架的東西擺在外人看得見的地方聽見沒有。"
  葉一潔答應著,嘀咕著"反正早晚也是個賣,看見又怎麼了。",轉身走了出去。
  我嘆了口氣,掐滅了煙。
  換衣服,吹頭髮,我又回到了店裡。
  活兒還是要干的,都指望兩個孩子太不負責任了。提醒著自己誰是店主誰是店主,我從幕後走到前台,讓正在整理架子上各種明信片的小姑娘先去歇會兒,我蹲在地上開始收拾那些卡片。
  其實說實在的,開咖啡屋我有很大程度上是在從世俗角度考慮。鼓樓畢竟是旅遊區,憤青、文青、老外,各種喜歡咖啡屋的人畢竟居多,更何況咖啡屋比茶舍好經營,也不需要太巨大的投資和若干穿著旗袍挽著髮髻的小姐,更不需要太博大精深的那些文化。
  於是,這咖啡屋只是我謀生的手段,只是圖個清靜的方式,要說我唯一真的足夠上心的,就是這些我整理的卡片。
  有的是我這些年在外頭奔波四處拍來的收藏,有的則是辛苦收集來的舊京風情照。外界的絢爛,內裡的黑白,外界刺眼的鮮明色彩,和內裡一抹發黃的往事,構成了我給這間小店取的名字,記憶。
  全是記憶,全是過眼云煙,悲悲喜喜,不過爾爾。
  我想,我只是有些東西一旦再提起就很難放下很難釋懷了,然後,那讓我放不下解不開的禍端,就在我蹲在架子前頭擺放最底層的幾張卡片時,赫然出現在店門口。
  近在咫尺,那個聲音從我斜上方響了起來。
  "葉桅。"
  他輕輕叫我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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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抬起頭,明亮的陽光從房簷下猛然照過來,逆光的湯路遙讓我只看到了一個逆光的輪廓,我想站起來,想盡快站起來看見他的臉和臉上的表情,然而卻在盡快中一個沒把握住平衡,往後仰了過去。
  拿後來葉一潔的說法就是,我摔了個從他太姥姥家一直丟人到他太叔公家的格外脆生的大屁股墩兒。
  所幸的是隔著門旁邊的一扇屏風,裡頭的客人看不清我的壯舉,可吧檯後頭的倆孩子確實嚇了一跳。同時被嚇了一跳的,還有門口的湯路遙。
  他趕快彎腰,向前邁了一步伸手扶我。兩人真的近在咫尺時,他的五官,因為進到室內的一步之差,沒了強光阻撓,而清晰映照在我眼裡。
  "你沒事兒吧?"他問我。
  "啊,沒事兒,沒事兒。"不知怎的突然有點臉上發熱,我倉皇的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塵,給自己開脫一樣的傻笑,"老了,腿腳不靈便了,沒轍。"
  他沒說什麼,只是回應似的笑笑。跟著裹亂的是葉一潔。
  "三叔,您沒老,您就是平衡感退化了。"
  "邊兒去!"我真想抽那當著湯路遙還敢跟我臭來勁的小子,不過,當我看向湯路遙,卻發現他在意的重點根本不是葉一潔的態度,而是他對我的稱呼。
  "三叔?"他問我,"你不是家裡老大嗎?"
  "啊,是,萎縮了唄,一不留神就長抽抽了。"邊開自己玩笑邊用眼神趕跑了那已經準備咧開嘴樂的混球侄子,我示意湯路遙先去窗邊坐。
  他沒有推辭,而是跟著我坐在了最角落的那張小桌旁。無言就坐的片刻,我不露痕跡打量了他一遍。
  工作服換下來了,穿的是干淨的T恤和休閒褲,腳上的皮鞋有點兒舊,但尚不能說不體面。至於那規矩的髮型和那張已經有了幾分滄桑的臉……
  我想我不得不承認,湯路遙果然稱不上英俊瀟灑,這是若干年前就可以定論的。眉眼,身段,他都只能歸為中等水準,但他有種很難以言表的氣質。無法具體形容,總之就是讓我忍不住靠近,忍不住纏著他不放。可能就是因為我纏得太緊,才讓他當年對我一躲再躲的,但我至今仍覺得,那不是我的錯。
  都是引力惹的禍,不能怪他,更不能怪我。
  "你可瘦了,工作挺累的吧。"我收回視線,點煙,說著不大有意義的話,然後把桌上推薦款咖啡和甜點的單子推給他,"想吃什麼喝什麼,隨便點,我請客。"
  他看了一眼,笑著拒絕了。
  "我不喜歡這些。兒子喜歡,我實在習慣不了。平時我都喝茶。"
  "啊?茶?喲你瞅瞅,當初我一念之差沒開茶館兒。"抓了抓頭髮,我故作為難,"那,要不咱倆找個有茶喝的地方聊?往鼓樓東大街那頭兒走……"
  "不用了,這兒就挺好。"否決了我的提議,湯路遙有點兒技巧的轉換了話題,"先告訴我為什麼那孩子叫你三叔吧。"
  "哦這個呀。"一下兒沒轍的樂了,我乾脆回頭叫葉一潔先端兩杯橙汁來,繼而在他走到桌邊時指了指那足夠入時的小子,"這是我二弟的兒子,我二弟你還記得吧?葉帆,比我小一歲。"
  "啊,記得,挺不愛說話的對吧,反正以前是那樣。"湯路遙邊低頭回憶邊念叨,接過橙汁杯子卻沒有喝,只是對葉一潔道了個謝。
  "別客氣。哎您跟我三叔是發小兒對吧,您倆……"
  "去去去幹正事兒去,大人說話你少插嘴。"趕緊把那眼瞅著話匣子就又要開了的小子轟走,我停了片刻繼續講述,"我二弟就是看著老實,其實滿嘴反.動言論,說誰先有兒子誰是家裡大哥。"
  "結果你就變成老三了?"他用又不敢相信又忍不住想笑的表情面對著我。
  "那可不,葉帆結婚早,那個……91年,秋天他就結婚了。葉一潔是92年生人,屬猴的……"說到後頭,我自己都成察覺到語調中的彆扭之處。險些說出"你搬走的那年秋天",這樣千鈞一髮的錯誤讓我背後冒了冷汗,中途放慢了語速定了定神,才順利講了下去。我絮絮叨叨告訴他三弟葉舷是98年結婚的,葉舷比我小四歲,那孩子和葉帆正相反,看著活潑其實挺乖。他兒子叫葉一滌,2000年出生,今年正好剛上初一,比葉一潔老實多了,隨他爸。學習也好,紀律也好……
  我就那麼自言自語一樣講,湯路遙就那麼認真仔細聽,像是在揣摩每句話的味道,又像是早已沉浸在他自己的思維之中。
  終於,我沒了更多東西可講時,他才開口問我。
  "那你呢?"
  "我什麼?"
  "你怎麼不要孩子?"
  他的問題如此淡淡然,卻讓我如此不知如何作答。
  我剎那間真想說一句狠的。我真想說你忘了我的屬性了?你忘了我不是可以娶嬌妻生兒女的人了?你忘了我血氣方剛的瘋狂年紀裡站在你面前衝你吼過的那些話了?!
  湯路遙,重申一遍,我是"那個"圈子裡的,我還試圖把你拽進來過,可你只邁進一隻腳,就在我剛剛燃起希望時全身以退了。這些你都忘了?!我真不信,我信才怪呢。
  "孩子啊……不是沒想過。"扭曲的笑了一聲,我撇嘴,"可又一琢磨,不敢要了。你想啊,一個葉一潔,一個葉一滌,一個'領潔淨',一個'洗滌靈'。那輪到我兒子叫啥?'84消毒液'啊?算了吧。"
  我拿我自己開涮打鑔,心裡只覺得憋屈。並非為了臉面或尊嚴,那都是虛無縹緲的,我憋屈的,是這種緩和氣氛的方式。
  更是眼前這種竟然需要緩和的氣氛。
  我們倆,居然需要緩和氣氛?!他媽了個叉的簡直就是天大的笑話!我跟你過去根本不需要這些!我跟你……我跟你……
  "其實,叫'葉一消',倒是也不算太難聽。"
  他說完。
  我笑了。
  原來你還記得順水推舟借我的話打趣我的方法……
  你曾經深諳此道,卻並非屢屢使用,更在為數不多的實施中每每顯得笨拙。你藏不住笑,表現不夠泰然,表情也不夠冷。
  冷笑話,明明應該冷冷的表達。
  "那你呢?"低著頭連吸了幾口煙,我稍稍鬆緩了已經開始發緊的眉頭,抬眼問他,"你兒子多大了?"
  "18,比你侄子小一歲。"
  "哦,高中畢業了吧?"
  "嗯。"
  "也對,淨是高中畢業學車的。"
  "嗯。"
  "大學考哪兒了?"
  "錄取通知還沒下來呢。"
  "哦哦,是。那,你兒子93年的哈?93年的屬雞……叫什麼來著?"
  "湯騏。"
  "哦對……"點了點頭,我心跳突然加快了。我覺得,自己已經再也忍不住要問那個就掛在嘴邊老半天的問題了。暗暗狠了狠心,我乾脆裝作一臉事不關己的態度開了口,"孩子他媽呢?挨哪兒工作?"
  其實,我那時候應該慶幸,呼吸間的灰白色煙霧朦朧中擋住了我的捉襟見肘,也擋住了湯路遙也許極為明顯的眼神變化。
  沉默之後,他端起杯子喝了兩口橙汁,又給了我片刻的安靜,才不知是在苦笑還是在喟嘆的出了聲。
  "應該是挺好的吧。"他說,"逢年過節,都會打個電話過來。湯騏以前偶爾還去她那兒住一兩次,從上初中之後……也就沒再去過,不方便了……"
  後頭的話,湯路遙沒有再接著說,實際上他也不用再說了。
  我全聽明白了。
  "是嗎。"我用指尖勾過桌面上靠近窗檯擺著的煙灰缸,把已經短短的煙蒂碾在裡頭,而後看著印在白瓷煙灰缸中間的焦黑色煙灰,"哪年的事兒?"
  "湯騏上小學之前。"
  "9……8?還是99?"
  "98。"說完,他輕輕挑了一下眉梢,平凡的五官展現著平凡的無奈與悲涼,就像每一個當了多年單身父親的男人那樣。只是他的無奈與悲涼,摻著更為複雜的成分。那些欲言又止,那些栓塞在麻木和平靜表象之下的情緒翻湧,全都讓我跟著他一併覺得疼了。甚至更疼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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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回憶過去,終究令人不快。
  尤其是當這過去浸透了你所有的愚蠢和瘋狂。
  我想,我和湯路遙只有兩個共同點。一個是我倆都是男的,另一個就是,我倆都出生在那條胡同裡。
  胡同很小,很窄,很長,甚至還有點兒歪歪扭扭的,點綴著骯髒的公廁,滿是油污的早點鋪子,被一扇又一扇大雜院兒的門串連起來,從這頭一直延伸到那頭。
  可能我算是個幸運的人,我家是獨門獨院,門每隔幾年都會重新油漆一遍,太陽照在明亮的銅門環上,反射著厚重的光。
  我爺爺是國家幹部,被打倒過,然後又在打倒他的那些人進了監獄之後重新掌握了他的職權。我爸是某個國營廠的負責人,我媽是大醫院的大夫。人傢俬下里常說,葉家是一個局長,一個廠長,一個副院長,將來葉家那仨孫子輩兒的還能了得?
  仨孫子輩兒的,說的是我、我二弟葉帆、我三弟葉舷。從我爸給我們仨起名兒就能看出來,他是希望葉家三個男丁將來同舟共濟闖天下的,不管是當發現新大陸的英雄,還是當燒殺搶掠的海盜,總之,要共同為了葉家的興旺延續出一份力。我想,我這個長房長孫,一定在後來的日子裡,讓我爸恨到牙根癢癢來著。
  我不是個省油的燈,我愛炫耀,愛穿得體面光鮮穿梭在胡同裡,愛在我爸的車裡故意按喇叭,愛把電視機的音量儘可能的調大。這些現在已經人人不屑的舉動,在那個年月,卻是我全部驕傲的資本。
  那時候這個國家有多窮?好像窮字跟我唯一的關係,就是我可以用它來顯示我的富有。
  我沒有太多的朋友,不,應該說我的朋友只有湯路遙一個。之所以這樣,是因為他家也是獨門獨院,他爺爺也是國家幹部。他同樣有個體面的家,就算他家的體面和我家的顯然不是同一個層次。
  "我爺爺早年是說相聲的。"手裡捏著粘知了的長竹竿,湯路遙眯著眼,似有意似無意的提起。
  "不會吧。那後來呢?"我問。
  "後來參加解放軍了。"他答。
  "哦我懂了,在部隊裡變成幹部的。對吧?"
  "嗯。"
  "那你爺爺是挨天橋……那叫什麼來著?撂地兒?是嗎?"
  "嗯,撂地兒,畫鍋,單的對的都說過。"
  "行啊~~哎對了,你家那個常來串門兒的老爺子,是你什麼人?"
  "哦,那是我爺爺大師哥。"
  "也是說相聲的?"
  "是。"
  "可回回都車接車送的……"
  "他是做生意的,從……台灣回來的。"
  "哦華僑啊……"
  我聽著他的講述,盡情發揮著自己的想像。湯家也了不得,湯家有特殊年代裡的特殊傳奇,而且湯家居然還有當時格外稀罕的"海外關係"。
  "那你爺爺那個'大師哥',原來也是北京的?"我格外感興趣的試探,他,卻格外認真的搖了搖頭。那不是否定,那是拒絕。他不再做更多深入的講述了。他說他爺爺不讓他在外頭亂講。我想我能理解,我知道個中緣故。在還不夠開放的年代裡,很多也許本無關緊要的話,大人們就是不敢讓孩子多說一句。
  不過我無所謂,我不在乎湯家還藏著多少神奇的秘密或者故事,我只知道,這個安靜乖巧的湯路遙,是和我一樣有點兒背景和身份的人。就算我倆當時還只是十幾歲的傻小子,還根本和背景與身份掛不上鉤。
  "我爺爺其實也有個兄弟。"我說,"親兄弟。"
  "哦。"
  "後來據說抗戰的時候死了。"
  "是嗎。"
  "我有個叔也死了。跟你說過嗎?我爸叫葉峰,他叫葉巒。是我二叔。"
  "好像說過一次。"
  "插隊的時候死的,挨北大荒,救火的時候燒死了。"
  "嗯。"
  "然後家裡就只剩我爸一個男孩了,那會兒我姑姑還上初中呢。她跟我爸差十多歲。"
  "嗯。"
  "哎我說你怎麼就會'嗯啊哦'這幾個字兒啊!"突然來了火兒,又突然格外想樂,我乾脆抬手揉他頭髮,弄亂了他整齊規矩的髮型,我在他的躲閃和抗議中笑他果然是個說相聲的後代,而且還是捧哏的,除了搭腔不會別的,他則在終於躲開我的攻擊,又或者終於不再被我攻擊時笑著喘著,邊整理自己的頭髮邊辯解一句"認真聽你說話都不成?!"。
  成啊,怎麼不成呢,我巴不得你一直這麼認真聽我說話呢,我巴不得我的聽眾只有你,而你只能是我的聽眾呢。那種叫做獨佔欲的東西沒有一天不在滋長,已然滋長到了我自己都快難以承受的地步。
  而現在,距離當初那些年少歲月已經三十載春秋的現在,你又這樣坐在我對面,當我唯一的聽眾,唯一的對話者,個中滋味,酸甜苦辣,你又是否真能和我感同身受?
  "你兒子,學文學理?"喝了一口飲料,我裝著淡然繼續著無足輕重的話題。
  "學工。將來應該是搞建築的。"湯路遙提到兒子,突然就從眼裡閃出為人父者的光輝來,這種隱藏著壓抑著還是如此明顯的驕傲讓我看了百味雜陳。
  "等於說……兒子是你帶大的對吧。那個,我又忘了,叫什麼來著?湯……"
  "湯騏。"
  "哦對,湯騏湯騏,這回忘不了了。"傻笑著,我看著他回饋給我的溫暖的表情,覺得盛夏的光熱和空調的冷風中和了,瞬間成了春和秋的輕盈溫軟。
  我覺得自己傻,很傻,時隔那麼久還是會因為他隻言片語哪怕一個眼神心跳過速,然後我又覺得很悲涼,他還是他,卻又已經不再是他,他有了個兒子,他終於過上了他當初跟我說的那種"正常人的生活"。
  "你是往前邁了一大步啊~~"帶著假笑嘆了口氣,我撇了撇嘴,"就我,還跟原地轉悠呢。"
  "怎麼會,你不是世界各地都走了一圈了嗎?跟你表弟。"
  "啊,走是沒少走。"
  "而且你還開店了。"
  "開店也不能說就是進步啊。其實應該說是退步了。但凡我上進心更大點兒,還跟著王朕混呢。"
  "興許是過了玩兒命的年紀了。還是踏實點兒好。"他說的挺認真,不帶有什麼微諷刺的意味,可年紀之類的說法,還是讓我心裡一緊。
  停頓了幾秒鐘,定了定神,我低著頭,看著面前光滑的桌面哼了一聲。
  "其實,我過的還是以前那種日子。"
  "以前?"
  "嗯,咱倆小時候。"
  我不知道是不是小時候三個字讓他敏感起來,但那略微睜大的眼很明顯的洩露了某些念頭。
  這些信息讓我突然有了一種欺負人的衝動。
  我說,對啊,還跟咱倆小時候一樣,我還是會臭顯,穿著幾萬一身兒的西裝滿大街溜,開車專挑新手擠兌,在圈兒裡名聲也不怎麼樣,好多人都知道開店的葉桅不是什麼好東西。
  他聽著,起初淡淡的無奈的笑,後來,就略微皺起眉來。
  "幹嘛這麼說。"
  "事實如此啊~我沒長性,玩兒夠了就走人。"
  "玩兒……"
  "咱倆分開這些年,我可能把'發洩'倆字兒給詮釋到極致了。"帶著頹廢的味道描述著自己,我在他似乎理解又似乎仍舊迷惑的目光中盯著他看,然後突然抬手搭住了他的腕子,"那會兒死追著你不放的葉桅,這麼些年,早就'學壞'了。別跟我說你都沒看出來……"

5

5、第五章 ...


  湯路遙甩開我的手,那就是一瞬間的事兒。
  我暗暗的罵了句"操"。
  我沒罵他,我罵的是我自己。
  他還是討厭我接觸他,從當年我強迫一樣的親他,到現在,他始終不堪忍受我的接觸。就好像摸他一下兒,就立馬能讓他感染什麼最可怕的病菌一樣。
  "艾滋病不通過皮膚接觸傳染。"點燃了第二支煙,我皺著眉,略微抬起頭,用自上而下的視線掃過他的睫毛。
  他抬起眼皮來跟我對視了,用那種好像受了什麼屈辱的目光。
  "我沒說你是……"
  "說不說的有什麼區別。"側過臉,我哼了一聲,"你還是挺恨我的吧。"
  "我……"
  "不是'挺',是'非常'?"
  "……沒有。"
  "是,當初是我不對,我不該逼你。"
  "這話……"
  "啊?"
  "這話你當初說過了。"
  "……"
  "……說過好多次。"
  "……"
  "我沒忘。"
  "……"
  "我不恨你。"
  "行了。"擺了擺手,我不想讓他再說下去了,那種隱忍的委曲求全讓我不堪,讓我覺得又回到了霸著他佔著他和殘忍到讓他窒息的那些言語。
  盛夏,午後,什麼路過的閒人車輛我都沒管,我就那麼站在他門口,拼了命的敲他家的門,拼了命的喊。
  我說湯路遙你給老子滾出來!老子親過你摸過你,你從頭到腳都是我的!你以為你躲得過?!你他媽就是搬到天邊兒我也找得著你!!!
  狂犬吠日一般,我喊得要多囂張就有多囂張,然後,我被從家裡找過來的二弟和三弟一起生拉硬拽拖回家。
  再然後,我被父母關了禁閉。
  我覺得自己是個亙古未有的廢物,我讓到嘴的鴨子飛了,我親手放了他去過正常人的生活。我從沒那麼後悔,那麼無力過。好像我家的權勢和金錢都對他不能造成半點打動,他一門兒心思只想娶妻生子,娶個終究跟他離了婚的妻,生個吃他喝他吸乾他所有血汗的子。
  他結婚的消息,是在他家所在的那條胡同拆乾淨了之後傳到我耳朵裡的。
  然後我滿腦子回想的都是我被關在家裡,還盼望著他能回應我半點消息時候,那種絕望中的希望。
  我讓二弟給我捎信兒,我說,帆子,你跟湯路遙說,你就說我混蛋,我不是東西,我錯了,都是我的錯,我不該跟他家門口瞎嚷嚷讓他因為我丟人現眼。我對他是真心的,一萬個真心的!只要他點個頭,我拋家舍業跟他在一塊兒!!
  二弟葉帆皺著眉看著我,默默點了點頭。可他沒帶來有意義的回音。我讓他把更懇切乃至低賤的話傳過去時,他只是紅著臉推開我,然後說那麼噁心的話,就別再讓他傳了。
  我撲上去想揍他的時候,攔住我的是老三葉舷。他說大哥!算了!爺爺心臟病都快犯了!爸媽說再這麼鬧就把你送到外地去!你就消停會兒吧!!
  我不想去外地,我不想去海角天邊,我想死守在這兒,我想把湯路遙抓回來。
  那段時間,我開始意識到,湯路遙有多恨我。
  不懂事的兒童時代,我跟他炫富,我告訴他我家有這個有那個。他一定認為這就是最無恥的炫富了吧,就算我本意是想把他吸引到我家裡來。
  無知的少年時代,我用語言傷害他,我硬讓他點頭承認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我只想把他拘在我身邊,而他怎麼不可能將之當成是一種傷害?
  至於青年時代我一時興起,愣是發狠兒的把他壓在車裡親吻的事兒……大概只能說,我是自找,我逼著他恨我,這是最傷人傷己的自找。
  "我還記得那會兒……我……"卡了一下,我剎那間覺得自己已經沒有什麼不敢說的了,極短的時間內湧起的幾十年的沉澱,讓我覺得只有說出來才是解毒的唯一辦法,"我那會兒,跟你在車裡,我是一時衝動,可……是當真的。"
  他看著我,像看著罪犯的最後自述。
  我說,我都是當真的,喜歡你,親你,逼著你跟我好,都是當真的。我知道你不是gay,不對……應該說,我覺得你可以跟我好,但你自己排斥當個gay。你的理想比我現實,有個家,養個兒防個老什麼的……可我做不到,我騙不了自個兒,我就是喜歡男的,這男的就是你。從十來歲我就認定了喜歡你。到現在,我不知道該怎麼說,可能變味兒了,可能根本還沒有。我覺得咱倆又遇見,就是老天拿我開涮,也拿你開涮,我這些年很少回北京,爸媽表面上是慢慢兒接受我了,實際上,全是托葉帆跟葉舷的福,他倆結了婚有了孩子,孩子又都爭氣,讓我爸媽才不至於臉上無光。要說家裡唯一一個理解我的,是我表弟王朕。他理解,因為他也是圈兒裡的,可他比我走運,至少我姑姑姑父能認可自己有個同志兒子。更何況,王朕他妹孝順,又嫁了個有能耐的老公……我呢?小時候只知道自己活著,年輕時候只知道活著得為自己,出國這些年,不知道為誰活著,然後現在……又遇上你,我才覺得,好像活著不活著,也沒有什麼太大差別。
  我的話,沒有繼續說下去,因為我被湯路遙打斷了。終於被他打斷了。
  "你別這麼說。"他皺著眉,恨鐵不成鋼似的搖頭,"你比我強。"
  "哪兒比你強了?"我苦笑,"你用得著每三個月就查一次得沒得花柳病嗎?"
  觸電一樣的眼神持續了幾秒鐘,湯路遙嘆了口氣。
  "你用得著為兒子的學費發愁嗎?"
  "你……"
  "我爺爺是清官,清到什麼都沒留下,我爸下海失敗,他從生意場逃出來的時候,家裡快要什麼都沒有了。這些你都知道。"
  是,我知道這些,就是因為這些,我才無恥的笑談一樣的說要養著你。這又構成了一條傷害。
  "後來我結婚,喜事兒還是我大伯給操辦的。再後來我離婚,湯騏他媽……我把什麼都給她了,就為了換個兒子給我留下。可我沒有一天不覺得自己欠兒子的。同學裡,他永遠都是最後一個有隨身聽,最後一個買手機,最後一個換電腦的。你看見我開的車了,那是單位的,我臨時借出來接一趟兒子,又得跟頭兒賠半天笑臉。我不願意這麼過日子,可……不這麼過,我還能怎麼過?"
  "你……孩子都那麼大了,你不能讓他自己坐車回去啊。"我愣了一會兒才說了這麼一句話。
  "路上出危險怎麼辦?現在社會治安……"
  "哎喲我操……"低下頭抹了把臉,我覺得自己沒話可說了。
  "我想讓湯騏多享受點兒,想讓我們倆都多享受點兒,可那都不是我力所能及範圍之內的事兒。他今兒說爸我想這樣,明兒說爸我想那樣,他每次一說想要什麼我就心驚膽顫……"
  "你就不能干脆說不給?!"我有點兒急了,似乎被他順理成章帶入了距離最初的話題很遠的套路里。
  "不給?"他笑了,笑容裡已經沒有了最初的驕傲,我這才理解,那驕傲是硬裝出來的,"不給,你不覺得欠的更多?"
  "要是我,絕不那麼覺得,我養兒子,兒子吃我的喝我的用我的住我的,誰欠誰啊?他欠我才對吧!"
  "那是因為你沒有孩子。"用無奈的眼神面對著我,湯路遙繼續著淺淡的笑,"小時候,他聽話極了,這些年,我覺得他脾氣越來越像他媽。我快應付不過來了。"
  "那就乾脆讓他自謀生路。"
  "啊?"
  "王朕十九歲就'天才設計師'了知道嗎,他這些年給家裡的錢不計其數,那都是他憑本事自謀生路來的,他行,憑什麼你兒子就……"
  "湯騏不是王朕,他不是天才!"有幾分焦躁的說著,湯路遙兩手微微攥了拳頭,"他遺傳的是我的頭腦,一般得很,能到現在這樣已經是他自己努力的結果了!"
  "你……你別激動啊……"我不知道是該笑著安撫,還是該驚訝著退縮,從沒聽他說過這麼多也許原本不該跟我說的私事,我感覺自己格外的消化不了。他大概也意識到這一點了,低垂下睫毛,他沉默了好半天,才最終苦笑著又一聲輕嘆。
  "不好意思,我本來不該跟你說這些閒話的……可不知怎麼了,大概是……一看見你,就失控了吧……真的,全都失控了。全都亂了……"

6

6、第六章 ...


  再次被我握住手的時候,湯路遙沒有掙脫。
  他就只是低著頭,好像忍辱負重一樣發出一聲有點兒悲涼的笑聲來。
  悲涼到讓我突然覺得自己這是趁火打劫。
  "別想那麼多了,你誰的都不欠。"終於抬起手,很輕很輕的拍了拍他的手背,我徹底收起了所有期待一樣的目光。
  我不敢從他身上奢求什麼更多了,如果說之前的波動純屬重逢之後傻×一樣的亢奮,那現在,這股子勁兒差不多該過去了。
  何必呢。
  又不可能有什麼結果。
  大起大落,真的是大起大落,情緒上的動盪都藏在波瀾不驚之下是多痛苦的一件事兒,想必只有親身體驗過的人才能領悟。人類有多虛偽有多假,隱藏慾望和渴求就有多容易。可能我還真得慶幸了,因為我心裡覺得疼,覺得彆扭,所以,也許我還真沒虛偽做作到不可救藥吧。
  那天,又呆了一會兒,湯路遙說他要走了。
  我沒阻攔,也沒送他,他不讓。
  好吧,不讓就不讓。你走你的,我留我的,只是,只是……
  "回頭找個機會,正兒八經聚聚吧,吃個飯什麼的。"站在門口,我這麼問他。
  "北京飯店還是香格里拉?"他笑著問我。問得我一愣一愣的。
  我想要是想當年的我,一定會抬起手來捏他鼻樑或者揉他頭髮,大大咧咧牛逼哄哄的說句"你還知道香格里拉吶~?"
  可現在,我能做的,只是撇撇嘴抬一下眉梢,告訴他,我去不起這些地方了。
  "咖啡屋生意做得有起色之前,我還真不敢奢侈了。咱倆就找個家常菜館兒吧,離你家近點兒的。"抓了抓頭髮,我提議。
  "好。"他點頭,"那就到時候再說吧。"
  "成,反正電話也留了。"
  "嗯。"
  短短的一段沉默之後,湯路遙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瘦削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突然覺得他可能再也不會出現了一樣。就那麼消失在塵凡裡,像是要進入一個我摸不到的輪迴。收回視線,又像是一切都沒變,胡同對過兒街坊種的蔦蘿從院牆裡頭攀援出來,絲絲縷縷掛在灰磚牆上,開著細小卻醒目的五角星形狀的紅花。土黃色的蝴蝶飛過,晃晃悠悠落在我門旁的冬青樹葉子上。時間都停止了,世上只剩了我一個人不明所以不懂發生了什麼。
  "三叔~~這客人問老前門那套鐵盒卡片有沒有單賣的。"葉一潔從屋裡喊我。
  如夢方醒走回去,我衝著那又管我叫三叔的小子比劃了一個"槍斃你"的手勢,便只顧著提起精神招呼客人了。
  唯獨,觸摸過湯路遙略顯乾燥肌膚的手,直到夜深人靜,都不曾忘記那一瞬間的溫熱。
  這種強烈的存在感讓我睡不著覺,凌晨一點,胡同裡安靜到極限時,空調吹不走燥熱煩悶的屋裡,我裹著毛巾被,想著湯路遙的面容,玩弄自己猥瑣囂張的玩意兒。
  我知道這是一種什麼樣的行為,我知道我下流到何等程度,但是我管不住自己的手。我隔著毛巾被反覆揉搓,假裝那不是我的手,不是我在動手。這種假裝讓我覺得悲涼,卻在想到悲涼二字時,突然從腦中閃過湯路遙那雙眼。
  我被罪惡感侵襲了很久。
  然後,就在第二天,我仍舊不思悔改的撥通了湯路遙的電話。
  我問他週末有沒有空,如果有,一起出來吃個飯吧。
  他猶疑了片刻,然後告訴我說,還得給兒子做飯呢。
  "那就乾脆把你兒子一塊兒帶來唄。難得吃我一頓,你可以告訴他儘管放開了吃,不用客氣。"我開自己的玩笑,像個傻子一樣低聲樂著,我聽見他也跟著笑,然後,是一聲"好"。
  "其實你帶著兒子是有用的,萬一我忍不住跟你耍個流氓什麼的,你兒子可以保護你。"
  "得了。"他沒生氣,沒沉默,只是笑著讓我別胡說,而後跟我約定了見面時間。
  掛掉電話的剎那,我只覺得,有一股子熱血從心裡湧出來,快速通向四肢百骸,最終湧進了頭腦,這股子熱血讓我腦壓過高,讓我有點兒搖晃,有點兒茫茫然。
  這算是約會嗎?我問自己。
  如果是,那這一定是這輩子我頭一回約會。過去跟湯路遙幾乎朝夕相處低頭不見抬頭見,分開後我這些年都是在特定場合狩獵而已,從小到大,這真的是我第一次約會。那種好像眼看著就要中大獎一般的竊喜強烈到讓人頭暈目眩。我才不管他是不是帶著兒子,他就是帶著老爹老媽我也不怕,我就只想見他。
  然後,就在週末,我在約定地點實現了見他的念頭。
  我是刻意收拾過自己的,刻意把著裝控制在得體帥氣又不顯得太招搖,我把皮鞋擦得鋥亮但是沒敢用什麼香水,我把頭髮梳得整齊但是沒敢打什麼摩絲,我穿著中庸的顏色,規規矩矩在餐廳門口等,然後在他出現時心跳到自己都能聽得見。
  他還是那樣幹淨自然,從出租車下來,身後,跟著他兒子,湯騏。
  啊哈,這次我還真沒忘那小子叫什麼。
  那個真的遺傳了湯路遙眉眼,卻沒有湯路遙那謹慎內斂神情的小子。那年輕人獨有的不知天高地厚,那令人不爽的強烈存在感……
  心裡暗想著要不是因為你爸,孫子才願意讓你出現,臉上卻衝著那管我叫叔叔的孩子笑了笑,我反手指了一下餐廳大門。告訴他們我已經訂好位子了。
  席間,我們的談話並不私密,有個小聽眾在場,怎麼都私密不起來。我跟湯騏說,你爸和我是發小兒,穿開襠褲的交情,當初怎麼一塊兒搋拐、玩兒彈球、滾鐵環、抽嘎嘎兒……知道什麼是搋拐什麼是抽嘎嘎兒嗎?不知道了吧,問你爹。
  我說的亢奮,湯路遙在對面只是輕輕笑,然後他適度比劃著給湯騏解釋這兩種原始的玩意兒分別是什麼,怎麼操作,他說完,看了我一眼,接著錯開了我的注視。
  "這些有什麼好玩兒的啊。"不能理解個中滋味的小子莫名的笑了一聲。
  "強身健體鍛鍊反應能力啊,你們現在的孩子成天跟電腦電視前頭窩著,除了弄一腦子精神快餐,沒別的收穫。"我用言語輕鬆反擊,似乎成功壓制住了對方的不知天高地厚。
  "不過,有時候確實沒他們懂得多,有些方面。"湯路遙開口了。
  他在給他兒子辯解,他在向著他兒子說話。
  我在剎那間重新敗下陣來,果然,關係複雜的舊交,比不上血脈相連的父子。
  "聽你爸說,你將來準備搞建築?"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我直接轉移話題。
  "哦,是。"
  "搞建築挺來錢的。"
  "嗯。那也要看能不能學出真本事來。"
  "將來掙了錢,給不給你爸花啊?"
  "……掙了自然給。"那小子愣了額一下,用怪異的眼神看著我。
  "就怕將來一娶媳婦兒,立馬把老爸掃地出門了~~"
  "不可能。"
  說不可能的,是湯路遙,他同樣用怪異的眼神看著我,似乎在質問我怎麼非得跟他兒子陰陽怪氣的較勁。
  好吧,我不跟他較勁了,我不讓你為難了,我果然不該說那句"帶著你兒子一塊兒來"。
  可能我是真的不怎麼喜歡那小子,那個他和某個女人生的小寄生蟲,吃他肉喝他血依靠他活著的寄生蟲。我知道天下子女絕大多數都如此,可我就是打心眼兒裡不待見湯路遙的這個。
  當天晚上,我們沒有不歡而散,三個人之間進行著微妙的交談,直到桌上杯盤狼藉。我都不記得我吃了什麼,我就記得自己怎麼拚命控制不去死盯著湯路遙看的。
  再後來,我們各自回家。不,我沒回店裡那個家,我回的,是我父母那兒。
  看見老媽開門時驚訝的眼神,我意識到原來我才是最大的不孝子。
  "喝酒了?"母親皺眉看著我。
  "啊,跟朋友聚了聚,您放心我打車來的,沒醉駕。"趕緊做著解釋,我把手裡提的食品袋遞過去,"道兒上買了只扒雞,還有點兒水果,給您。"
  "怎麼大晚上的又想起這個來了,明兒上午過來多好。這你再回去都得九十點鐘了吧。"
  "那我就不回去了唄。"嬉皮笑臉沖老媽樂著,我換了拖鞋,往浴室走,"我爸睡了?"
  "嗯,有點兒感冒,提前躺下了。"
  "哦,家裡有藥嗎?"
  "有,已經吃了。"
  "那就成。"
  "桅子。"
  "啊?"
  "你今兒怎麼了?"
  "沒怎麼啊。想您倆了還不成?"我拽過毛巾擦了擦手,而後輕鬆的喟嘆了一聲,"現在咖啡屋基本做起來了,以後,沒什麼事兒,我就多過來看看。"

7

7、第七章 ...


  在家住了一晚後,我回咖啡屋了。我是一大早就回去了的。但即便那麼早,還是讓葉一潔那小子等了我十幾分鐘。
  "三叔您上哪兒去了,手機又關機。"葉一潔看見我出現,從店門前的石頭門墩兒上站起來。
  "回你爺爺那兒了。"說著,我拿鑰匙給他開門,"以後還是給你也配把鑰匙得了,省得等我。"
  "不用,我今兒是來早了,拿著鑰匙萬一弄丟了怎麼辦。"
  "你就不能不丟?!"隨手敲了那小子一下兒,我問他怎麼女朋友沒一塊兒來。
  "哦,她媽有點兒不舒服,今兒她不來了。"
  "要緊嗎?"
  "不要緊,就有點兒咳嗽。"
  "是嗎,空調病吧。你爺爺昨兒也不太好,感冒了。"
  "估計老爺子又貪涼了。"好像比我還習以為常並且無奈的說著,葉一潔順理成章接著問我為什麼突然又想起來回葉家大本營去了。我隨口應付過去,而後告訴他待會兒再開店。
  先回後頭我住的地方沖了個澡,我裹著浴巾準備洗衣服,聞了聞自己換下來的襯衫,我皺了眉頭。酒精、汗漬,還有隔夜而生的明顯生理氣息,那顯然是很不好聞的。父母沒有嫌我,果然是父母才有的包容。然而這包容似乎還沒到可以讓我敢大膽說出與湯路遙重逢的事兒來的程度。
  不能跟父母說,暫時,絕對不能。這麼些年了,父親閉口不提當初的風波,母親偶爾提起,卻一張口就是葉家欠湯家的。其實,什麼"家",分明是我葉桅欠了他湯路遙的。我欠,那我給補上還不行嗎?我們倆又見面了,我以後好好對他隨傳隨到還不行嗎?我、我絕不再惦記著對他下手了,還不行嗎……
  可能重逢,就真的意味著該收手了。
  收手,放棄,一切從頭開始,回到穿開襠褲的交情,把前四十幾年一筆勾銷,像新生兒那樣,從新來過……就可以了吧。
  可以了。
  不然還能怎樣。
  抓住老天給你的機會吧葉桅,抓住了,可別放開,別再傷害湯路遙了,你已經不是年少輕狂了好嗎?早就不是了。
  把洗衣機裡放滿水,我有點兒狠狠的將換下來的衣服都塞了進去。涼水帶著洗衣粉沒有馬上化開的粉末掛在指縫,這粉末又在手抬起時被滴落的水帶走,就像逝去的光陰,落入時間的汪洋,永遠找不回來。
  當時,我只顧沉浸在只屬於我的感傷之中,怎麼都想不到,就在又是一週的忙亂之後,我會再接到湯路遙主動打來的電話。
  他說,他想請我吃個飯,算是對上次我請他的感謝。
  "成啊,哪兒?北京飯店還是香格里拉?"
  "你別損我了。"突然笑出聲來,他告訴我,就去他家吧。
  我懂了。
  他又要用他兒子打掩護了。
  在他家,有他兒子在場,我什麼過界的都不敢說,不敢做。
  也好,斷了念想,我更踏實。
  想著去就去,我在週末登了他家的門。我把買給他的酒遞過去時他說這太見外了。我在抬頭看他家裡佈局時告訴他,他把家裡收拾那麼幹淨才是見外呢。
  "我平時就這樣,沒特意收拾。"他說。
  "真的?可家裡倆老爺們兒,一般都沒地兒下腳才正常呢。"
  "你見過?"
  "當然見過了,我一……哥們兒,就是跟他兒子爺兒倆過,屋裡真挺亂的。"
  "是嗎。"
  不是,是才怪。不,我不是在否認"亂",我是在否認自己的謊言。什麼哥們兒,那分明是炮`友,什麼"跟兒子",那分明是"跟父親"。我從不碰二十五歲以上的老家巧兒,我只嘗雛鳥的味道,我從每一個哪怕有半點像你湯路遙的年輕男人身上瘋了似的吸取那些像你的感覺。我害怕觸景生情想起來和你的過往,卻非要從那些像你的人身上尋找虛假的愉悅。
  我真可以去死了。
  "這房子你剛重新拾掇過吧?"我抬頭打量他的家。
  "沒有,就是前年刷了刷牆,地磚還是舊的。"他簡單做著解釋,而後讓我先坐,"你等會兒,魚還沒裝盤。"
  我坐下,看向小臥室關著的門。
  "你兒子呢?"
  真是的,我還等著跟那小子交手一番呢,人哪兒去了?躲著不見我?
  "湯騏上他奶奶家了。"湯路遙從廚房裡應了一聲。
  什麼?
  完全愣在那兒,我一時居然不知該說什麼好。
  那就是說,今兒,這屋裡,就咱們倆了?只有咱們兩個?從始至終?!
  心,忽的就開始失衡了,我有一種少年時代做了什麼膽大包天錯事一樣的感覺。好像偷了我媽的錢,好像刮蹭了我爸的車。油然而生的緊張無法掩蓋,更無法掩蓋的,是那種犯錯的快感。
  我很是裝逼的點了點頭,而後站起身往廚房走。
  "幹嘛?"看見我進來,湯路遙下意識的問。
  "洗手。"我衝他抬起雙手晃了晃。
  "哦,洗吧。"鬆了口氣一樣,他指了指旁邊的水槽,然後在我洗手的同時端著盤子走了出去。
  狹小的廚房,彼此擦肩而過時,我嗅到了他身上的香,那是在鍋碗瓢盆之間忙活了半天的人都會有的味道,活色生鮮,讓我想扔下一桌子飯一口吞了他這個做飯的。
  那是一次很私人很安靜的宴席,我們對面坐著,小心吃著,謹慎聊著,我給他講這些年來所見所聞的各國風情,他給我講這些年來親力親為的父子瑣事。我也許並不樂意聽,但我愛看他講述時的表情。
  他是有多愛這個兒子啊……
  然後,就在我正努力做個好聽眾時,不識時務的手機鈴聲卻響了起來。
  我確實嚇了一跳,而當我看見來電人姓名時,就真的無法淡定了。
  是個炮`友。
  "不接一下?"湯路遙問我。
  說實話我不是不能接,而是真的不想接。
  此刻才想起來幾天前就和這個人約好了週末見面,結果我卻給忘得一乾二淨了!我只惦記著和"不可能的"吃飯聊天,卻忘了足以讓我好好找找樂子的約定,難道我真的已經賤到這個地步?!
  "接一下吧,人家說不定著急找你呢。"湯路遙又催了一句,而後低下頭端起啤酒杯喝了一口。
  遲疑了幾秒,看手機還響個沒完,我最終還是接了電話。至少,我欠人家一個道歉。
  我確實道歉了,也確實被諒解了,對方畢竟也只是玩玩兒,再次賠了幾句不是,我先一步結束了通話。
  再抬起頭來時,我正迎上湯路遙的目光。那目光,讓我心裡全然涼了個透。
  他在厭惡,他瞭然的在厭惡,他一定已經知道我在和什麼人通話了。他一個無比珍惜正常人生活的人,給了我最明顯的排斥信號。
  這信號讓我背後如生芒刺一般坐立難安,當他放下筷子,說出那句"你要是有事兒,就先忙去吧。",我只覺得,這是馬上離開的最佳藉口。
  他一定後悔叫我來了,他一定以為我的"病毒"開始在他和他兒子的生存空間裡無恥的擴散開來了!
  那,我再不識相一點走為上策,還能怎麼做呢?
  咬著牙點了點頭,我站起身,做了個不明顯的深呼吸,而後道了個歉,說了聲再見,邁步就往門口走。
  我必須離開,離開這兒,離開這種讓我窒息般難過的氛圍,去放縱,去放肆,去找個發洩對象好好宣洩一番,才是我該做的。我怎麼配享受這種兩個人的溫暖,我怎麼負擔得起?!
  我強忍著,一語不發走到玄關,再然後,就在我已經抓住了門把手,拉開了屋門的同時,我聽見了身後傳來的腳步聲。
  我沒聽見他叫我名字,但我被一隻手一把抓住了腕子。
  "等等!!"
  湯路遙把我死死拉住,回頭看,他呼吸急促,臉頰通紅,嘴唇幾次翕動,像是有種忍了許久的話終於就要在下一秒突破防線,對我全盤托出了的勢頭。

8

8、第八章 ...


  被他拉住,絕對是意料之外的事兒,而他帶著那種表情說的那些話,就更是意外之外了。
  他好半天,才吞吞吐吐說了句。
  "我不是反感你……"
  "啊?"我快要笑出來了,但是臉上卻足夠窘迫和悽慘,"你就是想跟我說這個?"
  他開始搖頭。
  "那你到底想說啥啊。"
  "我……我也不知道。"
  夠了。
  "得,你不是不知道嗎,那你甭說了,你先聽我說。"甩開他的手,我從褲子口袋裡掏出手機,打開多媒體文件夾,而後轉向對著湯路遙。我說,你看看,看見沒有?這些照片兒,變態吧?噁心吧?這都是跟我睡過覺的人。我挨床上可冷靜了,能一邊兒做一邊兒拍照。做完了,發洩乾淨了,馬上抬屁股走人。我找的這些人,不管國內的國外的,黃的白的,全是參考你的標準,參考當年二十出頭的你的標準!眉眼兒,身段,哪怕只有聲音像呢!可這些人畢竟不是你,所以我熱情不起來!我葉桅活了這幾十年,漂亮的有錢的對我一心一意的不是沒遇上過,可我就只想要你,天底下我他媽只想要你一個!!湯路遙,你要是沒什麼能救我一命的話可說,那就讓我走吧,我再也不想看見你了。真的,發自肺腑,我再也不敢看見你了!看見你就會心裡只想著你,我受不了這樣!戒你對我來說就等於癮君子戒毒你懂嗎?!!
  我大概是衝他嚷嚷來著,因為這一番話說完,我覺得屋子裡已經有了我自己聲音的迴響,他大概是被我喊的內容嚇到了,因為他瞪大眼睛卻再也支吾不出半個字。
  然而,又是為什麼,即便是這種快要崩裂的情況下,他都沒有鬆開拽著我不放的手呢。
  "我真的不是反感你……"哆嗦著嘴唇說出這句已經說過的話之後,他抬起另一隻手摀住了嘴。他低垂著眼像是快要哭了一樣,像是在努力緩衝我剛才那些話造成的震盪,然後,他終於搖了搖頭,長長吁了口氣,"我從來沒討厭過你,就算過去你對我炫耀,我也沒覺得討厭,可你……後來……那樣,我受不了。我想過正常的日子,我太想了,我太害怕旁人口舌,我不想躲著你,可……我對我老婆不好,我對不起她,她走了,我就把心思都用在兒子身上全當補償,我不知道湯騏是不是當這個理所當然,我不敢想他是不是瞧不起我討好一樣對他!你以為就你覺得不該又見面?我也這麼覺得啊!!我已經很失敗了幹嘛不讓我就這麼把後半輩子失敗過去?!你以為我不想讓你走?我巴不得你根本沒出現過!我……"
  我什麼我。
  你別說了。
  你不用說了。
  取消你的發言權。
  我說取消就取消。
  湯路遙的話,我只聽懂了一半兒,因為我腦子亂成了一鍋粥,但是,那聽懂的一半,卻好像瞬間擴大了無數倍的窗外蟬鳴,吵得我天旋地轉,又讓我恨不得下一刻也跟著鳴唱。我覺得我已經快要成了某種小學時代自然課上聽說過的知了,地下生活十七年,只為在生命最後一刻羽化,在烈日驕陽下,在最高的枝頭發出求愛的嘶吼。
  可就在此時,就在此刻,我一聲都嘶吼不出來。
  我已經沒了發出半點言語的本事。
  我能做的,就只是一把拽過他,拼盡全力,把他揉進懷裡。
  然後,我堵住了他想說不的嘴。
  必須的啊,我要是這時候還能讓他說出半個不字兒來,那我就可以自行了斷死了算了。
  抱著他,把他整個壓在玄關牆上,我一直親吻他到自己都呼吸困難。
  然後,我略微拉開一點距離,看著他已經有了反應的地方。
  那是一種恍若瞧見東方欲曉的快樂。
  我覺得我成了正準備在監獄裡上吊自裁,卻忽然聽見牢頭傳來天下大赦旨意的囚犯。這讓我怎麼能不歡欣鼓舞?讓我怎麼能不朝著希望猛撲過去?
  我就是那麼猛撲的,猛到讓他害怕,或者說,猛到連我自己都怕了。
  鬼記得我是怎麼跪在地上扯開他褲子的。
  但總之,我含著他顫抖的物件,笨拙但是無比小心的吞到喉嚨深處。
  他發出哭泣一樣的喘息,掙紮著想推開我。我乾脆硬拉著他的手腕不給他半點反抗餘地。然後,我盡自己所能的耐心侍奉他違背意志越發硬.挺的東西。
  這是我第一次品嚐男人兩腿之間的傢伙事兒,我盡力而為了,然後,我感到有一股灼熱在我喉嚨裡釋放開來。
  被嗆到的同時,我忍不住鬆開了束縛著他的手,被鬆開的同時,他腿一軟蹲坐在地上。
  他不敢抬頭看我,不敢問我是否難受,不敢幫我擦掉嘴角的殘留,他像個孩子似的抱著膝蓋,輕輕顫抖著,努力調整凌亂的呼吸,深深埋著頭。
  我不喜歡他這樣,卻又無比覺得他這樣其實是很可愛的。再次拉住他的手,我一點點消磨掉他的抗拒,引領著,把他的指頭貼在我褲子拉鏈上。
  那裡是比他剛才還要反應強烈的起伏。那兒硬的都快讓我疼起來了。
  我說,湯路遙你感覺感覺。下流吧?這就是我,這就是我對你的真實想法,我想跟你上床,我想把你吃得乾乾淨淨片甲不留,你對我來說就是貓的魚腥,你只要在我眼前晃悠,我就不可能忍得住。當初我覺得你理所當然得是我的,現在我不這麼想了,我覺得我理所當然得追著你走,你想跟我平起平坐,那我就當你男人,你想看我下賤,那我就當你的一條狗。臉面不值錢,我可以不要,只要你給我一個答覆,給我一句痛快話兒,你要什麼,我都給,你讓我怎麼著,我都答應!
  "……我不知道。"一聲苦笑,一個搖頭,湯路遙仍舊不肯抬起眼來看著我,但他推開了我壓著他指頭的手,而後一點點,帶著恐懼一樣謹慎的,拉開了我的褲子拉鏈。
  他動作生澀揉搓我的物件,認真到讓我快要哭出來,我抱著他,在他鎖骨留下一個又一個吻痕,然後壓抑著呻吟在他指間達到高`潮。
  屋子裡安靜了多久?我不記得了。我就記得我倆漸漸拉開距離之後,他看著自己掌心我留下的污跡,一臉茫然無措,我則拉過他的手,用自己的衣襟擦掉了那些東西。再然後,我倆同時看著轉移到布料上得白色罪證,百味雜陳卻也如釋重負的,笑出了聲。
  而至於他笑裡有多少苦澀,我笑裡有幾分淒然,那都可以忽略不計了。
  "我喜歡你。"我說。
  "我知道。"他點頭。
  "一直就喜歡你。"
  "早就知道。"
  "一直只喜歡你一個,那些別人我……"
  "你不用說了。"他打斷我的話,然後一聲嘆息,"現在,怎麼辦?"
  "你覺得呢?"
  "我不知道。"
  "不知道?"
  "不……不是不知道,是怕。我知道想怎麼做,但是,怕。"
  "怕什麼,有我在。"
  我伸手抱他,他在我肩窩裡笑了,然後他說,"怕的就是你啊"。
  "怕我幹嘛,我又不咬你。哦對了,除了剛才那種……'咬'。"
  他紅著臉不吭聲,跟著,他說,他怕的,是我身上總會讓他不知所措的魅力。
  "都四十多了還有魅力?半大老頭子了,孩兒他大爺了。"
  "對我來說,和當年一樣。"
  "嗯,對我來說,你也和當年一樣。"
  "孩兒他爹了……"
  "那又怎麼著~"
  他不再跟我辯解,又沉默了片刻後,他說,去換換衣服吧,我的衣裳你穿著應該還不至於太小。
  我乖乖看著他站起身整理好自己的褲子,跟著乖乖站起身收起我還露在外頭的玩意兒,然後跟他進了那間剛才一直關著門的小臥室。
  我那時才知道,他把大臥室讓給了兒子,他睡在只有七八平米左右的小屋子裡,佈置簡單到沒有半點生活氣息。他的狀態讓我酸澀到承受不住,我在他從衣櫃裡找衣服給我的時候,輕輕從背後抱住他,緩緩親吻他的耳廓。
  "門給我開了,'這兒'就也讓我進駐了吧。"我指了指他心口,"別再讓我露宿街頭了,老爺,您就行行好吧……"
  他笑我,又像是笑他自己。他張口,給了我一個真的讓我眼眶發熱的回答。
  "你……一直都在那兒呢。"他這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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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


  和湯路遙把話說開的當天,我們並沒有做到最後。因為話雖說開了,心裡卻還是有些沉重的。
  "下次,讓我'本壘'吧。成嗎?"換了衣服,我仍舊粘著站在洗衣機旁的他,嘴唇在他柔軟的耳垂流連。像是為了擺脫掉沉重感一樣逗弄他。
  "什麼本壘?"紅著臉,他不肯看我。
  "就是……"咬了一下他的耳垂,我有點兒邪惡的把手滑過他緊實可愛的屁`股,"讓我進去,從這兒。"
  湯路遙打了個冷戰,好像被迎頭潑了冰水。他沒有拒絕,更沒有點頭,他就只是愣在原地,呼吸急促。
  "你不樂意就算了,沒事兒,我也不是非得那什麼不可……"
  "可以。"
  "啊?"我覺得我的退縮可能給了他前進的餘地,我怕他不接受的妥協,反而造就了他的應允。
  "我現在沒什麼可怕的了。"
  一定是這樣。
  "本壘可疼啊。"我感動了似的抱著他,告訴他我會盡力溫柔儘可能小心,他看著我的緊張,居然跳起嘴角笑了。
  "都說了,我現在什麼都不想怕了。"他說。
  "包括你兒子?"他的認真讓我也認真起來,忍不住開始去碰觸這個危險又敏感的話題了。
  湯路遙沉默片刻後,抬起頭來轉向我。
  "可能你說的有道理。"
  "什麼有道理?"
  "我以前是太遷就湯騏了。"
  "……so?"
  "以後,不能這樣了,所以這事兒,我不會因為他就……"
  後頭的話,他沒說出來,因為我堵上了他的嘴。我盡我所能溫柔的親他,直到他輕輕推開我的胳膊。
  "你回去吧。"抿了抿嘴唇,他給了我一個出人意料的提議。
  "現在?"
  "嗯。"
  "為啥?"
  "我想……好好考慮一下。"
  "考慮什麼?到底答不答應我?"
  我想我當時一定又在緊張了,我想湯路遙一定又看出我的緊張來了,他低下頭,嘆了一聲,而後說,他要想清楚很多事,但不包括答應與否。
  我只覺得,那一刻,我接到了大赦天下的詔書。
  "成,那我先走了。"做了個深呼吸,我終於和他拉開了距離。
  湯路遙送我到門口,我離開之前沒有克制不住擁抱他的衝動。他抬頭看我的眼神中有種我從沒見過的決絕傳遞過來,讓我覺得這一走,只是下次更長久相處的,極短暫的中轉站,比什麼都短,短到只睡一覺就過去了,再然後,我們永遠不再分開。
  下樓,上車,我把鑰匙插`進鎖孔,卻又沒有發動車子。我坐在車裡,側臉看著不遠處的單元口,想著湯路遙正在做些什麼。我低頭看著自己身上他的衣服,稍短了一寸的褲腳和稍瘦了幾分的T恤可能有點滑稽,但我此刻只想提起衣襟,用力嗅嗅上頭的味道。就算那只是乾淨的,殘留著洗衣皂氣味的紡織品,我仍舊可以幻想纖維深處是只屬於他湯路遙的腥香。
  我在他樓下,呆了差不多四十幾分鐘。
  我不想走,不捨得走。
  放低了椅背,我靠在上頭,枕著手臂合上眼,透過天窗,看得見樹影斑駁間殘缺的月亮。我滿腦子想的,都是自剛才道別往前一寸寸倒敘的場景。
  他的決絕之前,是他的淒然,淒然之前是慌亂,慌亂之前是彼此只隔著一層紗的虛假的客套。再接著是重逢的意外,是分別那麼些年的滄桑日月,是分別前夜表弟跟我說的那句話。
  "大哥,你不適合痴情。"他這麼告訴我。
  "憑什麼不合適?"我皺眉問。
  "你是全天下浪子領袖,一輩子浪下去其實最好,一旦痴情了,就不得超脫了,就算還浪得起來,也老有個心理上的疙瘩。"
  "放屁。"我斜了一眼那浪來浪去的天才設計師,而後長久的只是沉默。
  那都是若干年前的過往了,它卻始終如此清晰,恍若隔世又歷歷在目。摸不定,但一分一毫全能看得見,記得起。
  再然後,我想到了湯路遙的眼神,那種我從沒見過的眼神。他快到此等地步的轉變讓我措手不及,讓我幾乎反應不過來發生了什麼。我甚至需要再三確認身上的衣服的確就是他的,我抓著衣襟的手也緊密接觸過他的體溫。
  不對,那可不只是體溫吧……
  白色的,渾濁的,粘稠的,他的體`液,那從我嘴角溢出來,生於慾望,昇華於高`潮的最佳物證,我該有多慶幸自己嘗過那東西的味道?
  覺得自己又賤又賊又可笑,我把手背貼在腦門上笑出聲來。
  "還是滾吧先。"低聲念叨著,我拽了拽衣服上的皺褶,而後發動了車。
  但我沒想到的,是就在我剛調轉了車頭,準備開走時,一輛出租就從後頭駛來,停在我斜後方不遠處。
  車門開了,車上下來一個人。
  瘦高的,年輕男人。
  我藉著燈光看得出來,那是湯騏。
  鬼知道我是怎麼從後視鏡裡看著他上樓的,鬼知道我有多念萬幸他未曾認出我的車,沒有看見車裡的我。我是怎麼裝作淡定開出小區,又駛進主路的,我是怎麼一路開回家的,我都忘了。而至於當晚的心虛如何持續到第二天清晨……
  我覺得算計那些已經失去了意義,因為就在店還沒開,葉一潔還沒來之前,敲門聲就把我從被窩裡拽了出來。
  在門口站著的,是湯家父子兩個。
  氣氛就是那麼凝固住的。
  然後又被湯騏一句話打破。
  "你跟我爸到底什麼關係?!"那小子橫眉立目質問我。
  "關係?"我看了湯路遙一眼,他臉足夠紅,但表情足夠平靜。
  "少看我爸!我問你呢!"湯騏囂張起來,激動得像是要一口咬死我。
  可能是本性中的惡劣被對方的惡劣激發出來,挑逗起來了,我乾脆故意又不看他,仍舊注視著湯路遙。
  "你都跟他說了?"
  "嗯。"湯路遙點頭,就像在承認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兒。
  "昨天說的?"
  "你怎麼知道?"
  "我昨兒跟你樓下呆了小一鐘頭。然後瞅見你兒子打車回來……哎等會兒,是你把他叫回來的?不會吧!"
  "就是我叫他回來的。"還是那麼平靜的說著,湯路遙看了一眼兒子,"你現在信了?"
  湯騏先是愣著,而後臉色慢慢發生變化,像是受了莫大的屈辱一般,他張了幾次口又閉上,咬緊了牙關,好半天才衝著自己父親絕望般的喊了一聲:
  "爸!!你太噁心了!!這是心理變態!!!"
  湯路遙像是被那兩個詞彙刺激到了,我也是。一伸手握住他開始顫抖的腕子,我問,你兒子長這麼大,你揍過他嗎?
  湯路遙下意識的搖了搖頭。
  "十八九年,從來沒揍過?就算他這麼放肆?"
  "沒有。"不明白我的意思,仍舊在憑慣性回答的湯路遙漸漸紅了眼圈。他一定是沉浸在自虐一般的感傷裡了,不成,我得拉他出來。
  "那我能揍他嗎?"
  "什……"
  沒等湯路遙反應,我抬高手,衝著對面斗紅了眼的小公雞似的孩子扇了過去。
  然後,我在湯路遙嚇了一跳伸手阻擋時又忽的收了手。
  我才不會真打呢,你放心,打了他,你還不埋怨我啊。我是看看這小子是不是真的有種。事實證明他沒有,你有勇氣跟他攤牌,他卻只知道像個娘們兒一樣,在危險到來時往你身後躲閃。
  慫蛋包,負數戰鬥力,不構成威脅。
  "有種找茬兒沒種打架,你比你爹差遠了,你爹當年還幫我跟小流氓動過手呢。"把湯路遙拉到自己身後,我抬著下巴垂著眼,看著那發覺上了當的傢伙,輕輕挑起嘴角,我反手用拇指指向驚魂未定的湯路遙,"你爸,過去是我的,現在是我的,將來也照例一直都只能是我的。我們倆好過,如今是再續前緣,復合了就絕沒有再分的道理。以後你小子還是放聰明點兒,自立自強,自謀生路吧啊。乖~"

10

10、第十章 ...


  湯路遙在我心中從來沒變過的地位,決定了遇到風波時,我不可能向著他以外的人說話。
  虛晃一招之後固然可以對敵人言辭尖酸一把,但過了嘴癮後,總得嚴肅認真再宣告一遍主權。
  "我對你爸是當真的,你不能接受也沒用。一句'變態'攔不住我們倆,你長這麼大平安無事不缺吃穿是誰的功勞,有空兒你自己想想。你有能耐多盡點兒當兒子的本分,多心疼心疼你親爹,甭還覺得自己跟個受害者似的,沒聽說過光獲得不付出的人是受害者!"
  我很少訓人,自己沒孩子可訓,家裡倆侄子又都聽話不用我訓,跟葉一潔那是沒大沒小瞎胡鬧壓根兒不算訓,於是,第一次義正辭嚴儼然成了個"大人"般說話,這好像還真是開天闢地頭一回。
  湯路遙讓我說愣了,湯路遙他兒子讓我說炸毛了。
  那小子滿臉紅得發紫,惡狠狠盯著我,和已經叛變的他的親爹,終於一轉身,邁開步,準備逃開。
  呸,你個小業障的拿奪門而去嚇唬誰?你不就想讓你爸追上去嘛,美死你,我就不讓你爸追,老子親自抓你!
  畢竟腿長是一種優勢,我在湯騏摸著門口之前就一把揪住他,而後對正巧出現正往店門走的葉一潔喊了聲"堵門!落鎖!"
  葉一潔果然是我侄子,果然是我們行動力一流的老葉家人。一個閃身進了咖啡屋,他反手落了門鎖,而後把旁邊的藤編屏風一把拉過來擋住門口。
  暗暗讚了聲"好小子,人才!",我把沒了退路的湯騏推給比他高多半頭的葉一潔,告訴他"給這祖宗拿最甜的蛋糕,泡最好的咖啡,他低血糖加狂躁症大爆發了。無論如何不能放出去誤傷路過行人!",然後,我攬住湯路遙的肩膀,把他往裡屋帶。
  "來,裡邊兒說話。放心,我侄子懂得分寸,讓他跟你兒子好好聊聊。"用平和的肯定的語氣說著,我安撫著情緒有點不安的湯路遙。
  他遲疑的看了兩個孩子一眼,而後在滿眼絕望的湯騏拼盡最後一絲希望的注視中,終於選擇了轉身離開。
  我能察覺到他心裡的矛盾和哀傷,但我控制不了內心深處萌發出來的勝利感。
  這個男人,果然,果然做了最讓我欣喜若狂的選擇!
  帶他從咖啡屋側門進了小院,又從小院進了我住的裡屋,我把他讓到床邊坐下,倒了杯溫水給他。
  "來,歇會兒先。"待他接過水杯,我坐在他旁邊。
  他低頭喝水時,我只是沉默,等到杯子見了底,我想再給他接一杯,卻得到了拒絕。
  "湯騏和你侄子打起來怎麼辦?"他皺眉問我。
  "不可能,你兒子根本不是打架的材料。再說葉一潔二是二,辦事兒還是有譜的,他倆打不起來。"
  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們之間又是一陣安靜。
  然後,他突然笑出聲來。
  他說,昨天,他在我走後直接給兒子打電話來著,讓兒子從奶奶家打車回來。然後,他一點兒不剩合盤托出。他說他瘋了,因為那些隨便換個魯莽的人都未必敢對家人坦白的事兒,他居然可以如此原原本本有條不紊逐一講述完整。他說他兒子不信,死也不信,他說這才乾脆在第二天一早過來取證。而若不是怕不安全,怕打擾我休息,他真的會昨天夜裡就過來的。
  他說他不知道自己怎麼了,忽然間,所有的怯懦都不存在了,他成了天底下最不要臉的為人父者,他居然對自己的兒子說這些。他明知道那驕縱慣了的孩子不可能接受的。可是,他必須說,他一秒鐘也不能等,他不想再等了。消磨了那麼多日夜,耗盡了青春的年月,人到中年了,他只想豁出去一回。他太憋屈了,他壓抑太久了,瞬間把這壓抑都釋放出來時,他覺得有隻手就在後頭推他,慫恿他,逼迫他這麼幹。
  "從小我就不敢亂說話,長大了也是,可這回……我就覺得……哪怕明兒我就讓車撞死了,今兒也得把該說的都說出來!你不知道,你不知道我……"
  行了,你別說了,我都知道了,知道的如此透徹了,真的。
  一把抱緊了他,我用力親他,低聲卻絕不容妥協的讓他說喜歡我。說你喜歡我!湯路遙你現在就給我承認!快說出來!只要是真心的,只要你敢說,天塌下來,我葉桅給你撐著!
  他被我牢牢鎖在手臂之間,抓著我的衣裳,好一會兒,才用輕到聽不真切,帶著顫抖帶著沙啞的聲音,送到我耳朵裡一句我要求他說的話。
  不,還不止這些。
  "咱倆該怎麼辦?"他把臉埋在我肩窩,不許我低頭去看他的表情,"現在到底怎麼辦?兒子跟我急了,爸媽那兒我還沒敢說,說了之後肯定鬧得更大,你家裡呢?你二弟三弟……"
  "你瞧你瞧,又來了吧。"突然忍不住苦笑出來,我小心拉開他,小心抹掉他眼角的濡濕。我看著他凌亂的表情,克制著想當即把他壓倒在床的衝動,而後開口,"你不是都說了嘛,什麼也不怕了。我也是,我也沒什麼可怕的,只要你不反悔,咱倆就肩並肩上刀山手拉手下油鍋。以前的事兒,一筆勾銷不再提了,咱要的是以後。咱剛四十出頭,不老呢,還有後半輩子能一塊兒過呢。中年人談戀愛,可比小年輕的如火如荼,那簡直就是你說的那樣兒,瘋了。瘋都瘋了,還有什麼豁不出去的?你就踏踏實實的吧,記著我這句話,沒有過不去的火焰山。"
  "說是這麼說。"他跟著我苦笑,笑到尷尬處,嘴角便再也挑不起來了,然後,我眼看著他嘴唇顫抖起來,眼睛閉上之前,眼淚就滑到臉頰了。
  我沒擦掉他的眼淚,我是用舌尖舔掉的。跟著,我們自然而然親到一起,只是這次的親吻居然可以如此熱情,他居然在主動配合我,笨拙的撩撥我,我敢打賭他跟他前妻幾乎沒有親吻過,因為那種生澀,就好像十來歲的少年,嘴唇乾淨的味道騰地把我某些邪惡的小火苗兒點著了。
  我把親吻一點點加深,深到讓他漸漸招架不住,我閉著眼去嗅他鎖骨之間仍舊和當年一樣的生理味道,睜開眼,已經在嘴角眉梢有了細紋的湯路遙卻遠比當年更讓人瘋狂。那種歲月經過,天地翻覆之後,居然還能一夜之間又抱著他的感動太過強烈,強烈到讓我覺得那掉淚的其實應該是我才對。
  我把指掌探進他衣襟,試探著一點點在那仍舊稱得上光滑的皮膚上遊走,從瘦削的肋側,到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緊張而已經格外敏感起來的胸口。
  我小心揉捏的時候,湯路遙喉嚨間發出的低啞而甜膩的喘息幾乎令人招架不住,我猜他一定不知道男人的胸口也同樣是敏感區,揉搓起來,該硬的照例還是會硬。當然,更容易跟著硬起來的,仍舊是不爭氣不要臉不知羞恥的某條老山藥。
  我倆應該都能算是老山藥那類了,四十幾的人了嘛。不過,他的比我的好看,確實如此,不管是從形狀還是色澤。我甚至想要是讓他這根漂亮的玩意兒對我直搗黃龍其實也並非不能接受,不就是疼嘛,大不了老子忍了,只要他高興,我什麼都答應。
  不過,情潮湧動之中的湯路遙並不知道我這些流氓想法,他就只顧著在湧動中淪陷,迷失,溺斃了保守本分的自己,只留下不顧一切痛飲情潮的那一半。
  他緊緊抱著我,似乎這樣才能獲救,我也緊緊抱著他,似乎這樣才便於和他一塊兒沉淪到更深。我把彼此的物件貼在一起反覆揉搓,為竟然能在這張床上實現那些暗夜裡最最無恥的性`幻想而狂喜,然後在幾乎是同時到來的巔峰過後與他一起放鬆了身體,舒緩著急促的喘息。
  好半天之後,我拉他起來,抓過床頭櫃上的紙巾,幫彼此弄乾淨身上的污跡。我看著他仍舊發紅的側臉,看得他受不了似的扭過臉去不許我看個沒完。
  "那個,你兒子應該是沒走也沒再鬧。"聽了聽前院兒的動靜,我把紙巾盒放回原處。
  "嗯。"點了點頭,他小心弄整齊自己腦後的頭髮。
  "哦對了,你的衣裳,昨兒我給洗出來了,就晾在院兒裡,瞅見了嗎?"我指了指窗外已經幹了的T恤和褲子。
  "哦,謝謝。"
  "你客氣個毛啊。"又把他摟進懷裡,我湊到他耳邊低語,我說你看咱倆可真夠可以的了,孩子在外頭,咱們就敢那樣兒,真是囂張哈。
  他用胳膊肘輕輕頂開我,先是紅著臉沉默,好像在真的反省剛才發生的一切,緊跟著,就再也忍不住的和我一塊兒笑了出來。

11

11、第十一章 ...


  哭過了,笑過了,我看著湯路遙穩定了情緒之後,掏出手機,開始給葉一潔發短信。
  "問問外頭怎麼樣了先。"念叨著,我按了發送鍵。
  那小子回覆得挺快。
  【出來吧,政局穩定了。】
  得,那就成了。
  拉著湯路遙,我走回前頭的咖啡館。葉一潔衝我倆招了招手,背對著我們坐著的湯騏則只看了一眼就馬上扭回臉去。
  臭小子,看你能彆扭到哪天。
  這麼想著,我走上前,手始終不肯鬆開湯路遙的指頭。
  "怎麼樣,我這兒的黃桃慕斯好吃吧,咖啡也過癮吧?"儘量不讓自己說得好像挑釁,我盯著那小子看。
  果然,還是不說話。
  "爸,回家。"過了一會兒,他才站起身,想把湯路遙從我手裡拽走。
  "哎哎哎,你都不徵求徵求我意見吶。"抬手去揉那彆扭小子的頭髮,卻被一把打開了手,我撇了撇嘴,摸了一下褲子口袋裡的車鑰匙,看向葉一潔,"先給我看著點兒店,我送送他倆就回來。"
  葉一潔衝我比劃了一個OK的手勢,就端著空咖啡杯和剩了少一半的慕斯往吧檯後頭走去了。
  "不用了吧,你還得顧店裡。"湯路遙想拒絕。
  我沒讓。
  "沒事兒,有咱大侄子呢。"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正在洗杯子的葉一潔,我在湯騏怒目而視的眼光中大大方方拉著湯路遙出了店門。
  那天確實是我把他倆送回家的。不這樣,我不放心。說實話其實就算這樣我還是不怎麼放心,我不希望在我走後這父子倆又鬧騰起來。當然,湯路遙不可能對他兒子來狠的,但誰知道湯騏這小混球又說什麼刺激他爹的話?
  路上,兩個人都無言,當爹的坐在副駕駛座上,當兒的坐在後排座,我從後視鏡裡看著那小子始終扭臉往窗外看,盛夏的光滑過那張完全遺傳了湯路遙的臉。我挺感慨,孩子都這麼大了,成年了,倆中年男人才又碰到一塊兒,一夜之間定了終身大事,快到讓人措手不及。可我卻還是嫌慢,我就像歌兒裡唱的那樣,我怕時間過得太快,日夜擔心失去你,恨不得一夜之間白頭永不分離。
  我知道湯路遙也是這麼想的,不然他就不會逼著自己非跟兒子挑明了不可。
  那可是他親兒子,出櫃這事兒,對父母,終究比對子女容易。做兒女的,只要橫下一條心,爹媽再怎麼反對都沒有實際意義,何況真疼兒女的爹媽終究狠不下心來。但做父母的,要對兒女出櫃。說風騷點兒,這叫情何以堪,說實在點兒,那一張老臉可往哪兒擱啊……
  很多時候,為人父母者,會對子女表現出一種近乎於討好的態度,我不知道這是為什麼,可我真的見過不少這樣的例子。
  "湯騏,這事兒,先別告訴你爺爺奶奶。"湯路遙突然打斷了我的天馬行空,他回頭沖兒子說著大概他已經想了很久的話。
  "那我告訴誰?我媽?"橫著來了一句,那小子語氣裡幼稚的挑釁讓我真想停車揍他一頓。
  "隨你吧。"湯路遙嘆了口氣,扭回頭來了。
  我突然覺得,這種溫吞的態度,正好是教訓他兒子的良藥,讓那小子的憤怒都無處發洩。
  "她都再婚了我還有什麼可說的!反正她不可能因為這個跟你爭監護權!"
  "你成年了,不需要監護了。"湯路遙用淡定到讓我都驚訝的口氣說著,而後又回過頭看著發飆邊緣的湯騏,"其實我知道你不會告訴任何人,你是我兒子,你天生渾不起來。"
  一句話,後座上的湯騏徹底沒聲兒了。
  我真想說,湯路遙啊湯路遙,我太小瞧你了,你太牛逼了,果然你是當爹的,你看似怯懦溫和謹慎小心,真豁出去之後絕對是殺人於無形的那種!我服了你了!我太崇拜你了!
  送湯路遙爺兒倆回家的往返途中,沒有發生任何意外情況,回到店裡時,時候也還挺早,跟街坊大媽打著招呼進了店門,葉一潔正在給一對老外夫婦拿精裝明信片,我衝他點了個頭,走到冰箱前頭,拿了瓶冰礦泉水。
  喝了幾口,外頭一大早就蔓延的暑氣總算消退了,我正準備先回後頭換件衣服沖個涼,就被葉一潔叫住了。
  回頭看著他,我等那對老外出了店門才問了句"啥事兒。"
  "您就不問問我剛才都跟那孩子說了啥?"葉一潔用鬼鬼祟祟的眼光看著我。
  "正想問呢,快說。"我衝他挑眉梢。
  葉一潔說了。他說,我這個當大爺的,雖說是又沒正形又浪蕩成性,不過,人品沒有問題,大事兒不糊塗,對感情認真。
  好吧,去掉你小子對我的褒貶成分,對感情認真這條,我就算是你給我的最高評價吧。老子確實是認真了,尤其是時隔多年以後的那種認真,絕對是天雷地火一般。
  那天,我過得還算踏實,至少湯路遙沒有打電話給我,我估計他們父子倆正在冷戰,正在看誰堅持到最後。白天忙著店裡的事兒,時間過得足夠快,不知不覺天暗下來,想著該給湯路遙打個電話問問情況如何時,我的手機卻搶先一步響了起來。
  看見來電人是他,我想都沒想就按了接聽鍵。
  "怎麼了?那小子又鬧騰你了?"我下意識趕緊問。
  "倒也不是,可……"遲疑了一下,湯路遙輕輕咋舌之後開口,"他剛從駕校回來,說明天開始再也不去了。"
  "啊?"我愣了,"又開始拿駕校鬧脾氣了?這算哪兒的套路啊。"
  "不是,好像是確實有隱情。"嘆了口氣,湯路遙壓低了音量,"我是想麻煩你一下兒,你不是說有個朋友是駕校的嗎?能不能……"
  "哦,懂了,你先告訴我他那教練是誰。"
  "我就記得姓關。"
  "問問叫什麼啊,是樁上的還是場子裡的,駕校那麼多教練呢。"
  "他不說,然後剛才一直悶在屋裡不出來,飯也不吃,好像……玩兒電腦呢,我聽見敲鍵盤了。"
  "是嗎……"想了想,我點了個頭,"那成,那我先掛了,然後問問我那哥們兒姓關的怎麼他了。"
  "嗯,多謝。"
  說著你看你又客氣上了,我帶著對這件事兒的疑惑掛了電話,然後從手機聯繫人裡翻找那個哥們兒的號碼。
  不過,在我找到之前,葉一潔就開口了。
  "因為他教練是您同類。"
  "啊?你說啥?"我突然停住了手指,下意識看了一眼屋裡的客人,我扭回頭盯著那正在筆記本鍵盤上敲東西的小子。
  葉一潔起初沒言語,只是把電腦轉過來給我看,那上頭是個聊天窗口,和他聊天的人叫啥網名我沒看清,不過內容最顯眼的就是gay這個單詞。
  "他正跟我聊呢,說他瞅見他那教練和一男的在一塊兒,在那男的車裡。"
  "'震'?"我不敢相信的問。
  "不是,就是有點兒親密接觸。"壓低了音量,葉一潔問我,"您那鐵哥們兒不也是圈兒裡的嗎?對吧?我記得您說過。乾脆您問問那駕校是不是本質其實是個同志組織得了……哎哎別打~!"
  那小子在我抬手的同時跑掉去招呼客人了,我在原地愣了好一會兒。現如今我都沒心思去想什麼這倆小子居然這麼快就打成一片了,我只是覺得眼前的事兒越來越有戲劇性。低頭看了一眼筆記本的屏幕,我有點兒心情複雜的乾脆把那晃眼的玩意兒合上。
  當天,我確實給我那哥們兒打電話來著,但我沒說更多,我只是告訴那個總跟我說他和他家那口子是前世姻緣的傢伙,這回,我也有種前世姻緣在劫難逃的感覺了。
  對方的打趣我沒當回事兒,掛了電話之後,我又撥通了湯路遙的號碼。
  "天下大同快實現了。"我說。
  "什麼?"他不明所以。
  "沒什麼。哎,明天我想去找你,成嗎?"
  "什麼時候?"
  "下午,飯點兒。"
  "來我家?"
  "嗯~"
  "湯騏在。"
  "那就對了,就是想趁他在。"笑了兩聲,我語氣認真起來,"咱倆,加上你兒子,吃個飯,我想好好跟他聊聊。"

12

12、第十二章 ...


  我說要去湯路遙家,不是開玩笑的,我說要去和他跟他兒子聚個餐,也不是開玩笑的。
  我有我的計劃。
  廚房裡忙活的時候,湯騏始終避而不見,就像他在我剛一進門時立即採取的閃人態度那樣。當他發現我不可能自動退縮,作為一個缺乏獨立能力的孩子,他能做的,似乎就只剩了迴避。不過,我沒讓他一直躲著。
  "有能耐拽著你爸找我對峙,就該有膽跟我吃這頓飯吧。"我推開他的屋門,看著那仍舊在對著電腦的小子,"又跟葉一潔聊吶?別聊了,先吃飯,他總不會比飯魅力更大吧?"
  湯騏怨毒的看了我一眼,站起身,關了電腦。
  飯桌上氣氛並不輕鬆,有個孩子在,我倆的言語自然不能越界,聊到峰迴路轉處,我終於提到了某個敏感話題。
  "你那個教練的事兒,我知道了。"衝著湯騏說著,我隨手夾了塊魚給他,"來,嘗嘗我的手藝,這是在法國混的時候學來的,我給改良了一下兒,味兒還行吧?"
  湯騏不說話,像是在等我之前那吊人胃口的後半句話,他也沒動我夾給他的魚,似乎是在考慮該吃下肚還是扔回盤。
  "吃,你跟魚又沒仇。放心我沒下毒,你爸作證,除非我們倆一塊兒害你。"
  我話還沒全說完,就從桌子底下被輕輕踢了一腳。壞笑著沖湯路遙擠了擠眼,我繼續剛才的話題。
  "你那個管教練,是跟一個男的好。據說好了三四年了。現在今年結婚明年離的都大有人在,人家一直好著呢,就實屬不易。你學的是車,他教的是技術,同志不傳染懂嗎。所以說你沒必要因為這個就不去駕校。別忘了你爸給你交著錢呢,半途而廢於情於理都不好你說呢。當然了,如果你實在覺得彆扭,我也可以讓他們那教練隊長給你換個人教。我們倆挺鐵的,這是一句話的事兒。"
  不間斷的說完,我看著那小子的表情,他心裡的鬥爭格外明顯的體現在臉上,最終,給了我一個搖頭。
  "不用了,關教練挺負責的。"把我夾給他的那塊魚撥到一邊,他自己夾了點素材放進碗裡。
  "那你心裡不彆扭了?"我斜眼看那小子,他白眼看著我。
  我沒讓那威力不夠強大的怒目嚇退,一種隱約的勝利感在心頭穿梭,我又看了一眼湯路遙,決定上今天的"主菜"了。
  "其實你不能接受,主要還是因為你在乎,但凡你無所謂,也就誰是同誰不是同都跟你無關了。對吧?尤其現在,這事兒發生在你爸身上,你肯定更接受困難。可我覺得,你早晚能理解。"
  "憑什麼就得我理解?!"湯騏放了筷子,陰著臉面對我。
  我按住想開口說點什麼的湯路遙的腕子,稍稍沉默之後開口。
  "因為你就一個親爹,不理解他,你理解誰去?"
  "那憑什麼你們就不能讓著我?!"
  好小子,誇你呢我?你還來勁了?
  "我跟你爸,走到今天說容易也不容易,等了二十年,一夜之間就點破那層窗戶紙了,然後現在我們倆肯定分不了,所以只能你將就將就了唄。我知道你怕你在家地位動搖,放心,我就算是後媽進門兒,也不會委屈你這前房兒女。再說了,多一個人過節過年給你壓歲錢不是也挺好的嗎,啊?是不是?來,再嘗嘗這日本豆腐。"
  我一通據理力爭的胡攪蠻纏,湯騏聽得臉上焦躁,湯路遙卻有幾分百感交集。他一直少有言語,直到吃完飯,洗好了碗,我說要走了,才在送我到門口時,輕輕叫住我,低聲說了句"多謝"。
  "謝從何來呀?"我衝他樂。
  "你今兒說的話。"他略微紅了臉。
  "那都是真心的,大實話。"嘿嘿了兩聲,我看樓道里沒人,湊過去,給了湯路遙一個甜膩但輕淺的親吻,然後在他耳根低語了一句"愛老虎油~"。
  他臉上更紅了,但表情還算淡定,幾下把我推出門檻,他催我快走,卻不忘囑咐一聲"到家之後來個電話"。
  我高高興興滾回店裡去了。
  當晚,我們在電話裡聊了一會兒,他說湯騏沒有什麼異常表現,我說那就好那就好,哎孩兒他爹呀,咱倆啥時候再見面吶?
  湯路遙沉默後告訴我說,還是週末吧。
  好極了,新的一週又有了盼頭,這麼想著,我直到通話結束都很是亢奮。
  之後幾天,日子過得太平,不平靜的,是週五的傍晚。
  二弟葉舷的車突然停在店門口,緊跟著,就是那個一臉書生氣的傢伙走進了店門。
  一直覺得葉舷跟我完全是兩類人,我是明騷,他是蔫壞,這小子看似斯文,其實姓流名壞水兒。
  "大哥,我找葉一潔。"指頭上套著車鑰匙晃了兩圈,他在看見自己兒子從洗手間走出來時趕緊走上前去,"小子,把你身份證給我使使。"
  "幹嘛呀您。"葉一潔甩了甩手上的水,從牛仔褲口袋裡掏出錢包。
  "你媽單位免費辦一什麼卡,她說名額給你,拿身份證複印件填個資料。"接過葉一潔遞過來的證件,葉舷看了看,塞進自己衣兜裡。
  "唉,這有人疼的就是不一樣啊~~"我在旁邊陰陽怪氣兒敲鑼邊兒。
  "那是,親生的,沒轍。"乾脆來了勁,葉一潔邊走到吧檯後頭拽毛巾擦手邊小聲嘀咕,"您甭裝可憐,說得就跟現在沒人疼您似的。"
  我抬手揉那小子頭髮,然後在二弟說要先走時,突然叫住了他。
  "啥事兒?"葉舷回頭看我,事實上剛才我聲音大得連客人都在往我這兒看了。片刻的窘迫之後,我朝二弟招了招手,把他叫到近前。
  他隔著吧檯坐在我對面,支走了想偷聽的葉一潔,問我想說什麼。
  "你不急著給玲兒送身份證去吧?"我問。
  "不急,她說明兒要,怕我忘了這不才下班順路過來拿一趟嘛。"
  "哦,那就好。"倒了杯咖啡遞給他,我做了個深呼吸,"我可說了啊。"
  "大哥你別嚇唬我成嗎。"讓我的嚴肅弄得明顯發毛了,葉舷莫名其妙笑著皺了皺眉,端起杯子又放下。
  成,我就不嚇唬你了,我就一點點一步步都跟你說了吧,反正早晚都得讓你知道。
  突發其想造就了突然襲擊,我說葉舷你還記得那誰嗎?就那誰,那個……湯路遙。
  二弟神色剎那間變了,瞪大眼盯著我,他顯然有幾分慌張。
  我說你甭緊張,我們倆就是又見著了而已,時隔二十年,又湊一堆兒去了,當初他躲我是想過凡人日子,現如今他打算陪我升仙了。反正他早就離婚了,然後兒子雖說擰了點兒,畢竟不構成什麼威脅。我們倆想好好過,以前的一筆勾銷。哎你別說啊,我還真找著初戀的感覺了,特衝動,特不顧一切。就跟當初似的,那會兒我逼著你給我傳口信兒你還記得吧,一晃都成了過眼云煙了,要說這人吶……
  我的話,沒全說完,我自嘲的玩笑也好,認真的感嘆也罷,都沒全說出來,因為就在我面前,我的二弟葉舷,突然沉默中用手扶住額角,低下頭去,好一會兒只是無言。
  再然後,就在我快要忍不住問他怎麼連肩頭都哆嗦起來時,他才終於沉重的一聲長嘆。
  接著,他說:
  "大哥,我對不起你,真的,我對不起你……"

13

13、第十三章 ...


  我問,葉老二,你說啥呢,什麼對得起對不起的。你怎麼對不起我了?
  葉舷從掌心把頭抬起來,看了我一會兒,皺著眉,半天才在嘆息之後問了我一句,大哥,你是開玩笑的還是當真的?湯路遙這事兒……
  我說,這還能有假?我什麼時候騙過你,這麼些年,咱哥兒倆,我什麼時候……舷子,你是不是有事兒瞞著我來著?
  葉舷起初仍舊沉默,最後,終於豁出去了一樣的開了口。
  他說,大哥,你當初讓爸媽關家裡之後,不是讓我給湯路遙送口信兒嘛?我去了,可……你說的那些話,我沒說出口,大哥,你別瞪眼,那時候,那些話,我真半個字兒都說不出來啊!!我、我在胡同裡走了好幾圈兒才去他家門口,然後……然、然後……
  然後什麼,葉舷,你往下接著說。
  安靜聽著,等著,我等來了後頭完全超出我想像的話。
  我的二弟,我一個媽生,一個爹養,跟我摸爬滾打一塊兒長大的,我的親生弟弟,在當年,在走到湯路遙門口時,正遇上了從院兒裡往外走的,那個快被我逼到絕路的人。
  "他問我有什麼事兒,我什麼都沒說,然後他、他就好像有什麼話想跟我說一樣,那麼看著我。他問我是不是咱爸發話讓他以後別接近你,然後……"
  "然後什麼?"牙根已經快讓我咬得發疼了,我逼迫似的看著葉舷,看得他臉上有了懼色,可話已經說到這個份兒上,退縮是不可能的了。
  "然後,我點頭了。"
  "再然後呢?"
  "再……然後……"
  "說。"
  "他……"
  "他怎麼著。"
  他怎麼著,他能怎麼著?他眼圈兒一紅,就把頭低下去了唄。
  好啊……
  葉舷,我真不該小瞧你,你真能忍著,你一個秘密能藏二十來年!天底下還有什麼事兒是你藏不住的?!!
  "他當你面兒哭了嗎?"兩手相互按壓著,才控制住一點難耐的顫抖,我低聲問。
  "沒有,他就是……頭一低,關門回去了,我就……大哥!大哥你別……"
  突然隔著吧檯伸手過去,我死死拽住葉舷的領子,他下意識抓著我的手腕想掙脫,眼裡的神色像是被餓狼捉住的獵物。我知道他是真害怕了,我知道就在那一刻,我的眼神一定就是頭野獸。
  葉一潔聽見動靜,回頭發現異狀,趕快跑過來想拉扯開我倆,那小子喊著"您撒手!您幹嘛呢?!我爸怎麼招您了?!"。
  我說,你爸怎麼招我了,讓他自己說!!你讓他自己說!!!
  剎那間好像周圍什麼都不存在了,只剩下憤怒把我包圍起來,有一把火要燒死我,讓我灰飛煙滅死無全屍。
  我此刻才理解那些被我一度嗤之以鼻的電視劇裡,為什麼會有角色哭喊那些毫無意義的話。
  還我這二十年,還我本來能跟他在一塊兒的機會!!把該是我的都還給我!!!
  這樣的話,在我喉嚨裡翻滾了無數回,卻始終沒能衝出口舌的束縛。
  手一鬆,腳一軟,我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我什麼都沒再說出來,全身發緊的感覺讓我眼前一陣陣天旋地轉。我就只記得自己突然站起身,一把拉開側門,衝進小裡屋,然後比什麼都迅速的,撥通了湯路遙的手機號。
  我在他的聲音傳過來後對他失控的喊,我喊他名字,我問他,是不是當年想過跟我在一塊兒?!是不是也想跟我遠走高飛?!!湯路遙你別瞞我,我弟都說了,葉舷什麼都說了!!我那時候讓他給你傳口信兒,問你願不願意跟我走!我是想讓他告訴你我喜歡你!!!天底下我……
  他那頭,一直沒聲,好半天,他才聲音發顫的說了一句:"我不知道自己該不該跟你在一塊兒,可當時,不管葉舷來不來,不管他說沒說你讓他說的那些話,我都真的沒膽量答應你……"
  "那現在呢?"坐在床沿,我顫抖著手撐住額頭。
  "現在,不是已經……在一塊兒了嘛?"
  不,我說的不是這個。
  "可這麼多年,這麼多年吶……"感覺心裡有股說不出的酸澀在翻湧,我狠狠抓住胸口的衣裳。
  "這麼多年,不是也過來了嗎。"湯路遙說著,語氣裡有種我永遠也做不到的淡然。
  "你就不心疼?人一輩子有幾個二十年吶!"
  "心疼,可我更慶幸,至少沒跟你隔開四十年,要是七老八十了才又再遇見你,那……"
  "那恐怕就認不出來了吧。"
  "嗯,老的沒法兒認了。"
  握著電話,好一會兒,我帶著幾分淒苦,閉上眼,笑了出來。
  "你不是也說了,以後要在一塊兒嘛?那以前就都算了吧。"
  "刮一陣風,過去就過去了?"
  "嗯。"
  "可我真想暴揍那小子一頓啊……"
  "也算了吧,那可是你親弟弟。"
  "所以我才更生氣。"
  "何必呢……"
  從湯路遙語氣裡,我聽得出來屬於他的傷感,我能猜到他比我的難受程度輕不了多少,可事已至此,我又能如何?
  好像也只能是算了吧。
  "當初那個情況,要是咱倆在一塊兒了,也未必就能到今天。"他突然說。
  "你是說沒準兒更慘?"
  "嗯。"
  "那倒是。"
  做了個深呼吸,我好一會兒過後,終於平靜下來,接著,我控制不住的想見他。
  告訴了他這個想法,我在他說"那就來吧"的同時從褲子口袋裡抓出車鑰匙,轉身邁步就往外走。
  咖啡屋裡,已經沒了客人,想必是在我悶在裡屋時都走為上策了。只有葉舷還坐在原處,旁邊是他兒子葉一潔。
  看見我,葉舷條件反射一樣站起身。
  "大哥……"
  "有什麼話都再說吧。"我扭過臉不看他,只囑咐葉一潔早點兒關店別等我了,就直接出了門。
  我是用了多大定力才不超速不違章到了湯路遙家的,估計鬼都不知道了,我就記得見到他的那一刻,自己是怎麼撲過去一把抱住他的。
  湯路遙也抱著我,像哄小孩兒那樣輕輕拍著我的後背,他什麼都不說,就只是那麼拍著,那輕緩之極的動作讓我奇蹟般安下心來。
  "你兒子呢?"我問。
  "學車去了。"他稍微拉開我們之間的距離,"我先給你倒杯水吧,坐。"
  "你從水管子給我接杯涼的就成。"抹了把臉,我坐在沙發上。
  湯路遙沒那麼做,他倒了杯茶給我,然後告訴我天熱,涼水更傷胃,激著不好。
  "你兒子沒再嚷嚷著不去駕校了?"喝了一口茶,我用老話題分散注意力。
  "沒有,估計也想通了吧。"坐在我旁邊,湯路遙攏了一把頭髮,"你……吃飯了沒有?這都五點半了。"
  "不餓。"搖了搖頭,我放下茶杯,握住他的手。
  我撥弄他的指尖,拂過他的手背,而後把臉頰貼在他掌心。
  我親吻他掌紋的脈絡,而後自然而然湊上前去,堵住他的嘴唇。
  "我喜歡你……"我的告白有幾分愚蠢的無力,然而態度,卻無比的,連我自己心都疼起來的,那麼認真。

14

14、第十四章 ...


  親吻終究會發展到更深層次的東西,這是我的預感,這預感實現了,只是,我沒有想到它實現得翻了好幾倍。
  稀里糊塗就滾到床上去時,我聽見了窗外的雷聲。
  "要下雨了。"扯開他腰帶的時候,我隨便嘀咕了一句,"你兒子帶傘了嗎?"
  "帶了。"湯路遙點頭,而後突然笑了,"你開始關心他了?"
  "我是怕那小子讓你給他送傘去。就你疼他那程度,還不一個電話就趕緊走人吶。"哼了一聲,我用力親吻他的嘴唇。
  "不會。"搖了搖頭,他抱住我的脖頸,告訴我說,湯騏八點才能到家。
  我用眼角餘光瞟了一眼床頭櫃上的鬧鐘,還有兩個多小時的富餘讓我很是暗爽。手掌滑進湯路遙的褲子,我隔著內褲仔細揉搓他已經有了反應的物件。
  他很小心的隱藏自己的呻吟和喘息,然後在把滾燙的粘稠留在我掌心之後,用濕潤的眼看著我。
  我親吻他眼角的細紋,他則好像有了心事一般皺眉躲開了。
  "怎麼了?"我問。
  紅著臉再次搖頭,湯路遙略微推開我,而後讓我意外的換了姿勢,拉開我褲子拉鏈,把我早就快忍不住的傢伙從內褲裡放出來,跟著,就開始上下搓`弄。
  他技術生疏,不過絕對認真,他一定是就在某個剎那決定豁出去了,因為下一刻,他突然貼上了嘴唇。
  頂端被舔舐,繼而又被整個含在口中的感覺,怎麼說呢?我想,只要是他的話,就算他咬疼了我,我大概也可以在疼痛中爽到馬上射`出來。
  事實上我真的沒忍耐多久,我甚至沒來得及在高`潮之前裝逼的推開他,或者殘忍的抓著他的頭髮一直頂到他喉嚨深處。那些都只是我在腦子裡幻想過的場景,可真的遇到這種情況,我就只剩了像個早`洩的少年一般,在洩過之後頹喪無奈的本事。
  趕緊拽著他走到浴室,我用衛生紙一點點擦掉他臉上和唇角殘留的污跡,他滿臉通紅任我擺弄,而後在我說話之前伸手抱住我。
  "不要緊。"他說,"你不在乎,那我也不在乎。"
  "我不在乎伺候你,可你一舔我,我立馬就不靈了。哎,我可不是早`洩啊,我挺持久的。"
  湯路遙在我肩窩輕輕笑,然後點了點頭。
  我倆的溫存,到此為止。
  全都到此為止。
  鑰匙開門的動靜傳到耳朵裡的剎那,我倆都愣了。慌忙中趕快整理各自的衣裳,卻在還沒完全扣好腰帶時,就被進門來的湯騏把我倆的狼狽相盡收眼底。
  窗外不知何時黑下來的天空,一道閃電劃過,電光映在彼此眼中,那孩子也好,我們兩個大人也罷,全都慌了陣腳。
  我想,完了,大概這就是我面臨的最大的災難了。
  怕什麼,來什麼。
  信誓旦旦要和湯路遙長相廝守,跟眼前的事兒相比,那就完全是兩個不同的概念。
  我該不該慶幸至少我們沒有被看見在床上?至少我們還穿著褲子?至少我們,已經擦掉了那些明顯的痕跡?
  可湯騏看來,我們這樣,和沒穿褲子沒擦掉痕跡是一回事兒,沒有任何區別,我能感覺到,他肯定是這麼以為的。
  紅透了臉,那孩子呼吸急促,一句話都沒說,轉身,就跑出了家門。
  湯路遙慌亂的追了出去,我也跟著他慌亂了。因為我感覺,這次的危機,比哪一次都來的嚴重。
  然而,當我追到樓門口,當我看見外頭密佈的雨霧,我卻沒有見到那孩子的身影,我只看見渾身上下都濕透了的湯路遙站在雨裡,扯著嗓子喊著兒子的名字。
  可是湯騏卻始終沒能出現。
  "你回去等!我去找他!"跑過去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我往回拽他,"我開車找,他跑不遠,我肯定把他找回來!你快回去等我電話!"
  然而,湯路遙沒有應允我的要求。
  一把甩開我的手,他第一次,用那樣的表情那樣的聲調對我吼了一聲:"那是我兒子!!!我親生的!!!他真出了事兒,咱倆也成不了了!!!"
  最後半句話,好像被暴雨澆熄的蟬鳴一樣,讓我腦海裡所有的噪聲都瞬時間停止了,什麼叫一片空白?這就叫一片空白。
  張了兩次口,都什麼也沒說出來,我看著突然意識到自己說了格外有殺傷力的話,也愣在原地的湯路遙,看了片刻,終於在閉眼的同時用力抹了一把臉。
  "成,懂了。"點了點頭,我說,我幫你找,今兒找不回來你兒子,我把腦袋揪下來給你。
  那天,我沒有直視他一樣受到傷害的眼神。
  那天,我們兩個在雨裡找那個要人命的孩子。
  那天,我倆喊到嗓子沙啞,卻一無所獲,平日裡人來人往的小區,在雨裡卻鮮有行人路過,陌生人看著我們的狼狽只是側目,而我倆連那側目都已經顧不上在意了。
  那天,最終我們也沒找到湯騏。
  那孩子,是自己出現在我們面前的。
  他沒有像狗血無比的影視劇裡描述的那樣,跑到大街上出個什麼車禍之類,也沒有從此失蹤不見人影,他從距離他家幾個單元之外的另一處陰暗的老式樓門洞裡走出來,手裡撐著傘,肩上背著背包,就像個平常放學回來的學生。
  他舉著傘,站在對面不遠處看著我們,也許是在欣賞我們的狼狽,也許已經開始暗暗嘲諷起來,然後,他臉上有了恐慌,因為湯路遙在看見他的下一刻,大步就走了過去。
  啪的一聲,如此響亮,那號稱是十八九年來從沒打過孩子的湯路遙,就在一瞬間,重重的給了兒子一個耳光。
  捂著臉的,是湯騏,可哭出來的,是他爸。
  湯路遙衝著兒子喊了些什麼我在極端的煩亂中沒有記住,我就記得他下一巴掌是打在他自己臉上的。他像個被極端的痛苦逼瘋了的人一樣沒頭沒臉的打自己,他那樣子讓我害怕,更嚇壞了從沒見過如此陣勢的湯騏。那孩子扔下雨傘,死死拉著湯路遙的胳膊。嘴裡反覆喊著"爸,我錯了!都怪我不好!爸您別這樣!!您別這樣了!!您打我吧,我不該這麼逼您,都是我不對!都是我不對……"
  後來又發生了什麼事兒,好像也沒必要再提了,無外乎就是我摟住湯路遙的肩膀,讓他停下那些歇斯底里的行為,湯騏從地上撿起雨傘,遮擋在湯路遙頭頂,我們兩個,一起把冷雨裡瑟瑟發抖的他弄回了家。
  那是我這輩子遇到的,最瘋狂,最不真實,最虛幻最爛俗的一幕。這種瘋狂,這種虛幻爛俗不真實卻如此深刻的刺傷了我,讓我覺得人到中年面對風波時,是如此無力,如此軟弱。
  當初那個敢罵陣一樣嚷嚷湯路遙我要定你了的葉桅,那個敢和全家人對抗就差抹脖子一死了之的葉桅,那個一咬牙一狠心就出國二十載的葉桅,原來也不過如此,原來也只是四十已過身心俱疲的凡夫俗子。
  可是,我還有個湯路遙得守著,就沖這一點,我累死,也得堅持到最後。
  當晚,我留在湯家了。
  三個男人,一個接一個洗了熱水澡,然後各自裹著毛巾被,並排坐在沙發上喝薑糖水。
  無言,此時此刻已經不再是煎熬了,那只是一個需要打破的氣氛而已。
  "你不是說八點多才回來嗎?"我搶先一步問湯騏。
  "我卡上課時不夠了,今天只有一個鐘頭預約。"沉默了一會兒,那孩子這麼回答我。
  "哦。"點了點頭,我一時間又沒了言語。
  "吃飯了嗎。"鎮定下來的湯路遙代替我開口。
  "吃了,在駕校吃的。"
  "嗯。"
  又是一段安靜。
  "爸。"清了清嗓子,湯騏看著父親,"以後,您的事兒……我不再攔著了,只要您別再跟今天似的……"
  嘴唇又有幾分顫抖,那孩子顯然是徹底被嚇住了,所有的囂張,所有的死不退讓,都蕩然無存,留下的負面情緒,就只剩了幾分讓步的不情願和無奈,更多的,是一種叫做後怕的東西。
  我能感覺得到。
  "你攔著也不要緊。只要別再嚇唬我。你是我兒子,我不怕你跟我鬧,我怕的……"
  "我知道了,爸,您別說了,我知道了。"趕緊止住了湯路遙後頭要說的話,畢竟還是個孩子的湯騏在搖頭的同時讓眼淚掉進了杯子裡。
  我看著那對父子,始終只是無言。
  事後過了好久,湯路遙曾經說過,他說他可能真的不該那麼急著告訴兒子我倆的事兒。我想了想說,你早不提,晚也得提,早提了,該鬧的,能鬧的,都鬧乾淨了,太平日子就在後頭等著呢,猛藥傷身,可它終究能治病去根兒啊……
  湯路遙聽著,點著頭,然後漸漸紅了眼圈。

15

15、第十五章 ...


  風波過後的當天晚上,我是住在湯路遙家裡的。
  不過,我們什麼都沒有做。
  不是為了顧忌湯騏的臉面,而是,我發燒了。
  要說真是活見鬼啊,我自認為還算是身體不錯的那類,結果明明看似身體不如我的湯路遙沒事兒,他那文弱書生的兒子也沒事兒,唯獨我,發了燒。
  "不要緊,其實就是心裡那股子火兒出來了,燒透了就ok了。"大夏天的躺在被窩裡發冷,我勉強給了湯路遙一個笑。
  "燒透了你就完了。"他又是擔憂又是埋怨的看著我,而後把退燒藥放在床頭櫃上,"我去給你倒杯水,先把藥吃了。"
  "哎。"我應著,然後在他站起身的同時握住他的手腕,"謝謝啊。"
  "假。"他微微臉紅,在無奈的看著我滿臉無力的壞笑時皺了下眉頭,就抽出手去倒水了。
  當晚,吃了藥,我倆擠在一起,睡下了。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沒睡踏實,但我記得半夜時有一隻手給我蓋了兩次被子。
  第二天早晨,我滿頭大汗醒過來時,燒已經退得一乾二淨了。
  "看來我還是挺年輕的。"洗了個熱水澡,我邊擦頭髮邊念叨。
  "年輕,也別逞能了行嗎。"早已經起床收拾好一切的湯路遙把早點擺在桌上。
  "你兒子呢?"我看了一眼湯騏那屋敞開的屋門。
  "上駕校去了。"
  "這麼早?才八點多點兒。"
  "他說昨兒急著回來,忘了找教練簽字了,今天早點兒過去補簽。"
  "剛走?"
  "嗯。"
  "哦。"停下了擦頭髮的動作,我莫名的愣了一會兒,然後抬起眼看著不知道我在愣什麼的湯路遙,"你吃飯了嗎?"
  "吃了,我起得早,吃完了才做湯騏跟你的飯……"
  我沒讓他接著囉嗦,湊過去,拽過他,我一手抱著他的肩膀,一手滑過他柔軟的,還帶著水汽的頭髮。
  "以後洗完澡用用吹風機。"
  "不習慣……"他在我親吻他眼角眉梢時有幾分手足無措,那樣子可愛到讓我真想馬上把他掀翻在餐桌上剝`光,什麼早點,狗屁,我要吃大餐!
  "用著用著就習慣了~"被眼前格外親暱的氣氛弄得很快燥熱起來,我終於沒能忍住某些原始衝動,在他頸側留下一個重重的吻痕之後,我突然拉開彼此的距離,轉身走進浴室,簡單搜尋了一下,然後抓起洗臉池子旁邊放著凡士林油,就拽著還愣在原處的他往臥室走去。
  "葉桅?!"他顯然知道了我想幹什麼,步履凌亂跟在後頭,湯路遙想扳住臥室門框,卻被我搶先一步扯回了手。
  不行,我忍不住了,昨天太激動的情緒讓我今天竟然後遺症一樣的格外亢奮,這種亢奮不受控制的發展蔓延,終於到了不宣洩出來不行的地步。
  可是。
  在抱著他一同滾到床上之後,我最初宣洩的企圖,卻都成了異乎尋常的溫柔。
  我對任何人,任何人,都不曾如此小心過。
  然後,曾經的熟練,曾經的瀟灑,都被恍若初經世事的少年一般的捉襟見肘和笨拙取代了。
  愛撫也好,親吻也罷,我沒一個步驟不謹慎,我生怕弄疼了他或者惹他不快。這和前幾次只是相互揉`搓那玩意兒不一樣,突然想到要來真格的了,我再也利索不起來。
  心一個勁兒的亂跳,我慌了,我想湯路遙察覺得到,因為他在遲疑過後,伸手抱住了我。額頭抵在我胸口,他略微顫抖著聲音問我,臥室門鎖了嗎?
  看了一眼已經穩妥扣好的門鎖,我給了他一個讓彼此都呼吸困難的深吻。
  極小心的做著潤滑,我一點點把指頭深入進去。他伏在床上,有點焦慮的壓制著喘息,然後在我仔細探尋到內部最脆弱的地方時,猛烈顫抖起來。
  好個敏感的身體,零經驗,卻居然能敏感到這等地步!我可以自作多情的認定了這是因為我才有的反應嗎?
  他的內部足夠柔軟,緊緊包裹著我的指頭,低聲哄著他慢慢教他放鬆,我加快了擴張和軟化的節奏。
  "已經差不多了吧……"難耐的在他耳根親吻,我抽出手指,在他格外硬`挺的器官上搓`弄。
  他很快喘息更加急促,乃至要呻吟出聲了,而當他點了頭之後,當我真的扶著他細瘦的腰,一點點頂進漲到發疼的物件時,他就再也沒了壓抑聲音的本事。
  "葉桅……啊啊!葉桅……!"他叫我名字,尾音裡帶著哭腔,我知道我弄疼他了,可就在我慌亂中想要停住動作試著撤出時,卻被他一把拽住了胳膊。
  他搖頭,我想那是在拒絕。不容置疑的拒絕。
  "讓我繼續?"帶著感動一樣的情緒細細親吻他的耳垂,我低聲問。
  這次,他點頭了。
  於是,我繼續了自己的侵略。
  動作漸漸加強,他的聲音就會隨之帶有更大的壓抑性,告訴他別忍著,太疼了就喊停,我在他又一次搖頭的同時緊緊抱著他,終於侵入到最深處。
  這個男人是我的,甭管隔了多少年,他現在就是我的,就像一生下來就注定了那樣。
  這種令人狂喜到眼眶發熱的感覺是最好的催情劑,反覆的親吻更是火上澆油,湯路遙也跟著我一起失了控,他沒再顧忌什麼該不該呻吟,那種喉嚨深處溢出來的越來越放肆的婉轉調子讓我只想一再燃燒他直到彼此都化為灰燼。
  然後,當雙方燃燒最熾烈的剎那就在不經意間突然同時降臨,我只覺得,要是就在這一刻死了,都那麼值得。
  "我還活著呢吧……"感受著他內部銷魂的緊縮,我抱著他,兩人一起軟在床上。
  "你說什麼?"他過了一會兒才問我。
  "沒事兒,我就說我快幸福死了。"用力親了他幾下,我緩緩撤出來,而後抓過早就被滾到床角去的浴巾,擦掉彼此身上已經不知道究竟屬於誰的粘稠痕跡。
  "幸福死不了人。"紅著臉從我手裡拽過浴巾自己擦拭,他看了我一眼,又躲開視線。
  "誰說的,我剛才魂兒都快飛了。"
  "逮回來沒有?"
  "嗯,剛逮回來,已經拿繩兒拴上了~~"
  "行了你。"終於笑了,湯路遙忍著疼,微微皺著眉翻了個身,躺好。
  "哎~這回你兒子沒半截跑回來哈。"
  "哪兒有那麼快。"
  "嗯。"我意猶未盡在他臉頰磨蹭,"疼壞了吧?想洗澡嗎?要不我那條熱毛巾給你擦擦?"
  "不用,等會兒吧。"湯路遙把薄被搭在我倆身上,然後貼著我的胳膊,好半天都只是沉默。
  我陪著他沉默,直到我倆都不知不覺睡著。
  夢裡時間總是過得快,被外頭的動靜吵醒時,我看了一眼表,已經是上午十點多了。
  翻身滾起來,穿好衣裳,我把薄被給仍舊睡著的湯路遙小心蓋好,整理了一下頭髮,拉門出屋。
  電視開著,湯騏正在廚房裡切西瓜。
  "回來了?"我跟他打招呼。
  "嗯。"點了個頭,他把切好的西瓜擺在盤子裡,"我爸呢?"
  "還沒醒呢,那個……"反手指了指關著的臥室門,我突然有點兒不好意思往下說。
  湯騏似乎本來也沒打算往下聽,他臉一紅,皺著眉頭扭過臉去了。然後,那小子嘆了口氣。
  "你倆以後換個地方,要不就等我不在家的時候。"
  "是啊,就是等你不在家的時候啊……"抓了抓頭髮,我壞樂起來,"得,那我下回注意,肯定注意。"
  湯騏低低的哼了一聲,然後端著西瓜盤子走到客廳裡去看電視了。
  我看著廚房檯面上,另一個更大的盤子裡,特意預留一樣,整整齊齊擺著切好的另外多一半西瓜,忍了又忍,終於還是忍不住再次笑了起來。

16

16、第十六章【最終章】 ...


  跟湯路遙第一次徹徹底底算是圓房了的那天,不,是那個週末,我都一直呆在他家。我捨不得走。就算湯騏看我的眼神仍舊有幾分躲閃,我照例還是不打算走。於是,我直到禮拜一,才重新回到店裡。
  葉一潔竟然在。
  "喲,您回來啦……"他看見我,趕緊站起身。
  "嗯。"一時間有幾分尷尬,我清了清嗓子,問他爸有事兒沒事兒。
  "您又沒揍他,肯定沒事兒唄。"撇了撇嘴,那小子倒了杯咖啡給我,"說實話我也沒想到我們家老爺子這麼令人無語,禮拜五晚上我討伐他半天。"
  這小子。
  "你討伐他幹啥,那是你親爹。"
  "親爹犯了錯誤也得教育啊,您放心我挺語重心長的。"
  "得了吧你。"沒轍的揉了一把那小子的頭髮,我坐在椅子裡,"其實也是我把你爸給折騰的太過了,當初,那種情況,是過了。"
  "得,有您這句話,他就超脫了~"嬉皮笑臉說著,葉一潔在看到有顧客進門時,趕緊拿著菜單招呼去了。
  我自己坐在吧檯後頭,安靜了好一會兒。
  那時,我做了個決定,我得把這些事兒跟家裡說了。未必多麼直接透徹,但至少要告訴父母,湯路遙和我,又見面了。我們不再有誤會,不再有隔閡,我們倆……
  話,該怎麼說呢?
  我考慮了一個禮拜。
  這期間我又跟湯路遙見過兩次面,但我沒跟他商量坦白的事兒,我不想給他製造更多負擔。
  然後,就在又一個週末,我去了父母那兒。
  其實細想想,那整個過程是沒法兒一筆帶過的,可真的讓我細說,又好像沒什麼太多可說的。那是個奇妙到讓我頭腦發暈的體驗。就在我做好了一切準備,抱著不管挨罵挨打都堅決沒有半點讓步的信念,一股腦把該說的都說了之後。
  我得到的回覆,只是父親一聲嘆息,和母親一句"早就知道了。"
  "您怎麼……"
  "舷子都說了。"
  "什麼時候?"
  "上禮拜六。"
  "那……"
  "他說他得補償補償,就算晚了也得努努力。桅子,我跟你爸快七十的人了,你的事兒,我們倆現在沒力氣管了,可你弟弟給你說了一籮筐的好話,你得饒人處且饒人,是不是就別再怪他了?你和路遙……要是真能長久,也沒什麼不好。反正話我說到這份兒上,你自己掂量著辦吧。"
  我媽讓我自己掂量著辦,我驚覺其中意思時下意識的重重點頭,至於是什麼時候讓眼淚跌落在地上的,我真的不記得了。
  回家路上,我邊開車邊忍不住撥通了湯路遙的電話,我語無倫次的跟他說今天在父母家發生的種種,可才說了個開頭,手機就突然沒了電。
  多少有點兒沮喪,我只想著盡快先回店裡,再跟他聯繫,畢竟他家裡那個寶貝兒子是個大號燭台,還是把湯路遙叫到我這兒更好。
  一路想著,我開車回到咖啡屋,然後讓我意外的是,就在我剛把手機充上電,還沒來得及開機找出他的電話號碼時,店門就突然被推開了。
  湯路遙就站在門口,神色略顯慌張,確認看見我時,才瞬間鬆了口氣。
  "你怎麼跑過來了?我還說給你打電話呢。"晃了晃手機,我一臉抱歉,"不好意思啊,手機剛才沒電了。"
  "沒事兒。"搖了搖頭,湯路遙抬手抹掉額頭上細密的汗珠。
  "來,裡屋聊。"把店面又暫時交給葉一潔,我帶著湯路遙進了後宅。
  "我還以為,你出事兒了。"他有點脫力的坐在床沿。
  "出什麼事兒。"我遞給他一瓶冷飲。
  "你不是開車打手機嗎,我以為你一分心……"
  "出車禍?'咔嚓'了?"
  "行了你別說了。"
  接過冷飲,他擰開蓋子連著喝了好幾口,才讓情緒穩定下來,不過,他穩定了,我開始有點兒亢奮。
  "你是因為擔心我才馬上過來的?打車?"
  "……總之你以後,別開車時候打電話。"他皺眉,紅著臉看向我。那樣子,簡直可愛到讓我又想把他直接壓倒了。
  "哎,遵旨。"挺認真的逗他笑,我膩歪在他旁邊,給了他一個細膩的親吻,然後,我把剛才沒來得及說的所有都告訴了他。
  湯路遙聽完,沉默了片刻,問我:"現在,不想揍你二弟了吧。"
  "還是想啊,不過不生氣了。"
  "不生氣了你還想揍他?"
  "那是兄弟間親熱的揍。"
  "得了吧。"無奈的笑了出來,湯路遙帶著感慨的又或者是如釋重負的表情,往後一仰躺在我床上。他枕著手臂,看著窗紗上的樹蔭。
  "哎。"我叫他,同時躺在他旁邊,"你還記得小時候嗎,咱倆一塊兒逮蜻蜓粘知了,跟胡同裡跑來跑去的。"
  "嗯。"他點了點頭,嘴角漸漸上揚。
  "想不想再體驗一把?"我躍躍欲試。
  "不想,讓路過的看笑話啊?"湯路遙忍不住笑出聲來,眼裡卻有著和我一樣的憧憬。
  "可以說是給兒子粘的~~"
  "兒子都十八九了,還玩兒這個?"
  "那就說是給孫子。"
  "咱倆看著像是連孫子都有了的歲數?"
  "那倒真不像。"我趕緊否認,然後和他笑成一團。
  如此近的距離,如此靜謐的環境,只有窗外蟬鳴和似乎很遙遠的汽車聲響能傳進來,笑意逐漸退去之後,便只剩了情潮翻湧的空間。
  我說:"這回我這兒有標準醫用人體潤滑劑和加厚型套子了,保證讓你比上次舒服而且無後患~"湯路遙臉上立刻泛紅的同時,伸手拽住了我的衣襟,貼上了我的嘴唇。
  我倆在屋裡床上摺騰了個夠。又在休息了一會兒之後一起洗了個澡,再去看表,已經是午後時分了。
  "你是不是還得給你兒子做飯呢?"我突然想起來他家裡還有個等著投喂的小子。
  "我跟他說了讓他自己熱飯。"渾身無力的裹著我的毛巾被,湯路遙揉了揉眼睛。
  "壞了,我還說後媽進門兒不會虐`待前房兒女呢,結果,咱倆剛定下來,你兒子就淪落到吃剩飯的境地了。"
  "你又來了。"邊嫌我貧邊笑著,湯路遙翻了個身,"問題是,咱倆吃什麼?"
  "有我呢,還能餓著你?"挺牛逼的哼了一聲,我俯身湊過去給了他一個淺吻,"你歇著,我做飯去。"
  "嗯。"湯路遙應了一聲,抓著我手腕的指頭慢慢鬆開。
  "放心,跑不了。"感覺到他的不捨,我心裡軟得快要化了。
  "我知道。"再次點頭,他這麼說。
  穿著短褲光著膀子,我推開屋門,伸了個懶腰,我抬頭看著狹窄的小院兒裡,那棵老樹枝葉間投射下來的明亮陽光。那光線格外晃眼,卻不再異常炙烤,它提醒著我炎夏正在遵循著光陰的規律漸漸遠去。
  光陰走了,人有了年紀,可欣喜跟幸福卻逆向而來。
  哪怕它只是如此幼稚簡單的遐想。
  秋天涼了,我就能跟他一塊兒去看紅葉了。
  冬天冷了,我就能和他一起躲在熱被窩裡不出來了。
  多好。
  記憶裡許多個躁動的夏天已經徹底成了過往,就連眼前的這個夏天也終究會如此,它會隨著越來越微弱的蟬鳴一寸寸消散在初秋的風裡。可當時經歷過的所有悲喜,卻全都會成為記憶中凝結的陽光般明亮的片段,就算到了垂暮之年,也抹殺不去。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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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附篇-小劇場《小子們》~

  一潔道長 11:34:24
  吃飯了嗎?

  夜騏 11:34:30
  沒呢。

  一潔道長 11:34:32
  咋還不吃呢,都快十二點了。

  夜騏 11:34:39
  我家吃飯晚。

  一潔道長 11:36:51
  哦。

  夜騏 11:36:53
  你吃了嗎?

  一潔道長 11:36:58
  隨便吃了兩口。

  一潔道長 11:37:04
  今兒店裡有點兒忙,顧不過來。

  夜騏 11:37:15
  那你挺辛苦的。

  一潔道長 11:37:17
  關鍵是週末,我"僱主"不是跟你爸玩兒去了嘛。

  夜騏 11:37:20
  嗯。

  一潔道長 11:37:24
  哎我說,你這就算接受他們倆了吧?

  一潔道長 11:37:30
  其實他們倆挺合適的~

  夜騏 11:37:36
  是嗎。

  一潔道長11:37:40
  絕對啊~~哎,要是你爸辭了工作,跟我大爺一塊兒弄這咖啡屋就更好了。

  夜騏 11:37:46
  那怎麼行。

  一潔道長11:37:50
  那怎麼就不行啊~

  夜騏 11:37:53
  我爸不會這個。

  一潔道長11:38:24
  誰還能是天生就會的~學唄。

  一潔道長 11:38:42
  哦對了,還有個事兒,我奶奶那天似有似無說了那麼一句,說下回讓你爸帶著你上家裡玩兒。

  夜騏 11:39:13
  不會吧。

  一潔道長 11:39:18
  蒙你是孫子。

  一潔道長 11:39:23
  我奶奶本身就喜歡男孩兒,聽我爸說,當初她提起來自己有仨兒子就特驕傲。而且我爸他們哥兒仨都是往那兒一站,要個兒有個兒,要樣兒有樣兒。就是脾氣秉性差別挺大的,我大爺比張大民還貧,我爸是蔫兒壞,我三叔特老實。

  夜騏 11:39:53
  他們兄弟之間挺親密的吧?

  一潔道長 11:40:08
  是挺親的,尤其是我爸跟我大爺,他倆歲數更接近一點兒。

  一潔道長 11:40:25
  我三叔跟我姑姑關係好,他本身就特安靜。

  夜騏 11:41:09
  嗯。

  一潔道長 11:41:25
  你爸沒兄弟姐妹什麼的?

  夜騏 11:41:33
  有個弟弟。

  一潔道長11:41:48
  關係怎麼樣?

  夜騏 11:41:58
  還行吧。過年也聚聚。

  一潔道長11:42:01
  哎對了,你要是去我奶奶家,把你女朋友也帶上吧。

  夜騏 11:42:32
  我沒女朋友。

  一潔道長 11:42:59
  得了吧你當我傻啊。

  一潔道長 11:43:20
  這年頭豬頭三都能找著女朋友,你這麼一帥哥還孤家寡人?

  夜騏 11:43:25
  真沒有。

  一潔道長 11:43:33
  哦,那還不趕緊?

  夜騏 11:43:55
  這不是想趕緊就能馬上實現的事兒啊。

  夜騏 11:44:02
  你別站著說話不腰疼。

  一潔道長 11:44:08
  哎哎哎我可沒有啊,我跟我前女友早就吹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一潔道長 11:44:21
  這年頭兒姑娘都忒難伺候,惹不起。

  夜騏 11:44:37
  不至於的。

  一潔道長 11:45:14
  絕對至於!哪天你找一個體會體會就知道了。

  夜騏 11:45:27
  再說。

  一潔道長 11:45:37
  怎麼著你還想事業有成了再談戀愛?

  夜騏 11:45:49
  這個話題到此為止吧。

  一潔道長 11:46:07
  成成~不說了~

  一潔道長 11:46:36
  你該吃飯去了吧?

  夜騏 11:46:45
  不怎麼餓,待會兒。

  一潔道長 11:47:47
  那就再聊會兒。

  一潔道長 11:48:00
  對了,你明天有安排沒有?

  夜騏 11:48:06
  沒有,怎麼了?

  一潔道長 11:48:26
  那咱倆看電影去得了~~我媽給我兩張電影票,她單位發的,我看還不錯。

  一潔道長 11:48:45
  怎麼樣?去吧,在家閒著也是閒著。

  一潔道長 11:50:03
  哈嘍?

  一潔道長 11:51:53
  人呢???

  夜騏 11:51:57
  在。

  一潔道長 11:52:04
  咋樣,去不去?看完電影逛逛街,我請你吃飯~~

  夜騏 11:52:28
  別,不用了。

  一潔道長 11:53:04
  哎喲喂~~那就光看電影先,飯不飯的回頭再說~?

  一潔道長 11:54:12
  咋樣?

  夜騏 11:54:18
  那,好吧。

  一潔道長 11:55:15
  哦耶~~

  【完】

作者有話要說:事先聲明,那個小劇場不說明啥問題啊~~我真的沒有暗示任何東西,才沒有咧~~~
另外後頭還有一個附篇,超級狗血至尊,是湯路遙爺爺的故事。其實不能算是bl吧,大概orz。


17

17、無聯繫番外 ...


作者有話要說:狗血到嚇死你= =,想好了再看啊。

  為一句耳語諾言,不覺等到白首蒼髯,故人笑故人嘆,淚痕斑斑。

  清末,兩個北京天橋學曲藝的小師兄弟跟著師父艱難謀生,師哥是土生土長的窮苦人家孩子,師弟是落沒王族的孤兒,兩個人有了矛盾,師哥總是讓著師弟,有了飯,總是讓師弟先吃。師弟說,哥,我將來要是有了錢,就第一個報答你!師哥只是笑,並不說什麼。

  日子過得很艱難,師父因為一場暴病死了之後,街頭賣藝就成了還稚嫩的兄弟倆的全部生活,1912,民國亂世,師兄弟二人飢一頓飽一頓活著。他們想盡辦法存錢,師弟看哥吃不飽,就偷偷給他從餛飩攤子上抓了個包子,結果被人看見,師哥把那頓打全承擔了下來。帶著傷沒法賣藝,師弟想到了乞討,但師哥不讓,說男子漢大丈夫,餓死也不能伸手要錢。

  師哥的傷漸漸好了,兩人再去街頭時,師弟因為長得漂亮,讓軍閥頭子的副官看上,說你來我家裡給我來一段兒,爺給你半年的錢。師哥見多識廣,知道這是愛好找"相公"的流氓,不讓師弟去,可師弟最終為了錢,還是去了。他沒讓那副官碰到他,仗著身子靈巧,他翻牆跑了,卻因為半夜大雨滂沱中跑了一路,當夜就高燒起來。師哥抱著他給他取暖,他從懷裡掏出來那相當於半年收入的錢,塞在師哥手裡。師兄弟無語凝噎。

  幾天之後,師弟的病好了一些,師哥說,你要吃什麼,我去給你買,師弟說,我就想,想著鐵蠶豆香的很。師哥說,好,我去去就回。但是師哥這一去,再也沒有回來。他遇上了抓壯丁的軍閥部隊,被綁走了。師弟在家等到天黑,也沒見人回來

  只剩了孤身一人的他,四處去找師哥,始終沒有結果,回來後卻發現自己住的地方已經毀於一把大火,街坊家失火,殃及他的住處,再去找藏在牆角裡的錢,早就不知道在救火的紛亂中讓誰掏走了。

  徹底絕望的師弟想到了乾脆去死。一了百了。他走了一天,走到郊區自己家已經破敗不堪的祖墳地,沒有供品,就只是跪在地上給父母磕了三個頭,哭著說,爹,媽,我這就見你們去,我這就跳護城河……

  陰云密佈,又是暴雨的前兆,他的哭聲在空曠的墳地裡迴蕩,這時候卻有個陌生人走了過來。看著也是上墳的,這人說,小孩兒,你怎麼了,幹嗎要說想死啊。他看那人不像壞人,就說了自己的經歷。對方很同情,說,你要是活著,興許還能見著你師哥,你要是死了,可就沒戲了,爹媽生你,不是想讓你這麼小小年紀就尋死啊。這樣吧,我是個做小買賣的,鋪子裡缺個小夥計,你要不怕吃苦,就跟我走。

  師弟覺得老天終於睜了眼,就感激涕零的又給這位先生磕了三個頭,跟著走了。他從此後開始在人家開的布鋪裡當小夥計,很累,但是能吃上一頓飽飯,住上不漏雨的房子,也就知足了。他一直想著師哥還會回來的,他打算等,可這一等,就是十來年。

  軍閥混戰日趨嚴重,北京城裡百姓民不聊生,老闆的鋪子經營起來也日益費力,一九三七年日軍侵`華打響,更是雪上加霜。年老的店主無兒無女,臨死前拉著這個始終忠心耿耿的夥計的手說,小子,你叫我一聲爹,不枉費咱爺兒倆這十幾年患難!我九泉之下做個有後的死鬼,見了閻王爺也能理直氣壯了!師弟哭了,跪倒在地喊了一聲爹,老店主撒手人寰,剩了殘破的一間店舖給他。他又成了孤身一人

  日本人在北京橫行霸道,他的鋪子做不下去了,因為不交苛捐雜稅,又差點打了個日本兵,他再也無法在北京城裡停留,九死一生逃到城外,他這次是真的決定遠走他鄉了。給師父、老掌櫃和親生父母的墳上過供品祭拜過之後,他走了,他投奔了當時在京郊活動的抗日組織,反正也是孤單著,死也沒人心痛沒人哭,就豁出去了吧。

  但人有時候越是豁出去,越是死不了,多次受過傷的他轉戰南北,最後竟然熬到了抗戰勝利。此時已經是1945年,三十多歲快四十的他以為太平年月就要來了,在街上和人們一起慶祝時,卻偶然見到了一個看起來極其有師哥當年眉眼的男人走過,他大驚失色追上去,卻沒想到那人只是一轉臉就不見了。

  茫然中,他只當是自己認錯了,轉身往回走,可他不知道的是,那個人確實就是他的大師哥,當年被抓了壯丁的他在軍閥隊伍裡,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過活,幾次想逃走回去找師弟,卻都以失敗告終。幾年間他跟隨過不同的隊伍,最後一次,他加入的是國民黨軍隊。他因為是老北京人,被士官看中,選出來當了特務。目的就是刺探城裡共`產黨的活動。他確實看見了師弟,確實看見他穿著八路軍的軍裝,但他不敢相認。他只能躲到胡同夾道最幽暗的角落邊笑邊哭。他謝謝老天給師弟留了一條活路,他哭自己可能永生無法再和師弟一起生活了。

  抗日勝利之後,緊跟著就是三年內戰,國共兩黨的鬥爭更加殘酷,立了一些軍功的師弟當瞭解放軍一個小小的幹部,又因為會曲藝,搞過一些小型演出,不少人都記住了他。可這些卻都成了日後的禍根。解放了,建國了,在廣場上看閱兵式時,他想自己也許就注定一個人了吧。師哥應該是已經死了,或者遠走他鄉了。也許師哥當年就覺得自己是個負擔,才一走了之的。這樣給自己催眠著,他決定忘掉過往。

  四十來歲的時候,有人給他介紹了一個寡婦做妻子,那女人是個國民黨軍官的遺孀,帶著兩個兒子艱難度日,他想自己終歸該有個家,就同意了。結婚之後的生活很是平靜簡單,但這平靜只持續到五九年。

  黨內鬥爭開始了,跟著又是反右,文革爆發之前,他就被揭露出連他自己都快要忘記的身世來,曾經滿清八旗子弟貴族家庭出身的他,再加上又在天橋當過藝人,自然成了敵對階級和舊思想的代表。他被打倒了。

  妻子也受了牽連,險些就被查出來給國民黨軍官當過太太的歷史,結果緊要關頭,已經年過半百的師弟,寫了一紙離婚書,裡面說,她只是個不識字的鄉下寡婦,貧農出身,介紹她給我認識的人可以作證。巧的是,那個介紹人正是文革中的"紅"典型,得知老友受難,趕快跑來,答應想辦法把他弄出去,而且同意作證那女人不是國民黨軍官遺孀

  世事難料,紅的也可以轉臉變成黑的,妻子迫於形勢,跟他離婚了,帶著兩個兒子去了郊區農村,說在那兒等他,可他卻就在被放出來的前夕,因為幫忙的老友一夜之間被打倒,而連帶著捲進了更大的漩渦。十年動亂,他挨了無數的批判,留了一身治不好的病根,本已萬念俱灰時,時間到了一九七六年,患了肺炎,在監獄裡等死的他,卻忽聞四人幫倒台的消息。幾天之後,他被釋放,直接送進了醫院。

  他被平反了,恢復黨籍,恢復軍籍,恢復工資和一切應有的待遇。那一年,他六十九歲。自覺已是風燭殘年,又得知前妻早已改嫁,不想再抱有任何奢望的他決定就此孤老一生。他在政府分給他的小院兒裡安靜的活著,病漸漸好了,心漸漸平靜了,回憶卻遏制不住了。他總是會坐在院子裡想當年的苦日子,想當年的歡樂,想他的大師哥。

  他的平靜持續了三年多,七九年年底,突然有人來拜訪他,是個中年男子,對方說,您還記得我吧,我是您的大兒子。他看著對方,驚訝發現這就是當年那軍官遺孀帶來的兩個孩子中年長的那個。對方告訴他說,母親去年已經去世了,後來改嫁的那個繼父,也在兩個月前作古。他和二弟商量了一下,決定找到孤身一人的老爺子,盡一盡孝心,母親死前說過,要不是他那一紙離婚書,咱們娘兒仨興許早就死在文革裡頭了,你們得知恩圖報。

  老爺子喜出望外,自己突然間不再孤單,反而成了兒孫滿堂的人,兩個養子,都已經娶妻生子,生活也都不錯,所以決定接老爺子過去一起住。但他拒絕了,他說自己一個人慣了,你們能來看看我,我就很滿足了,不想給你們添亂。兒子說不過他,只好答應,並說以後每禮拜都過來看望。正在聊著,晚一步到的二兒子進了門。叫了一聲爸,然後說,門口有您的信,您看看吧。

  老爺子接過信,只看了幾行,就老淚縱橫。
  寫信的,是他當年的大師哥。

  同樣是垂垂老朽的年紀,遠在台灣的師哥終於通過好幾年的努力,找到了師弟的所在。在信裡,他講了所有過往。包括自己被抓壯丁,包括在沙場上九死一生,包括後來做特務,逃往台灣,當幹部,又棄官從商,幾十年顛沛流離鄉音不改,魂裡夢裡,想得最多的,還是兒時辛酸淒苦的日子,是師兄弟相依為命的片段。

  年近古稀的"小師弟",攥著那封輾轉寄來的航空信,哭得無聲。
  七九年在爆竹聲中過去了,時間進入了八十年代,仍然貧窮的,多災多難的中國,終於暫時不再有腥風血雨。陽光照在安靜的胡同牆上,翠綠的爬山虎葉子映襯著淺粉色的牽牛花。一輛黑色的轎車開進了狹窄的胡同,下了車,走進胡同口,穿著西裝,拿著文明杖的,就是取道美國回來的大師哥。

  頭髮已經白了大半,但是精神矍鑠的老人邁進了那從不關上的小院兒的門,看著正在院子當間兒給暑假裡住過來陪爺爺的長孫聽寫生詞的,那個同樣蒼老卻筆直的背影,半天都沒有說出一句完整的言語

  孩子看見了陌生的訪客,讓爺爺回頭看,老爺子摘掉花鏡,轉身時,先是怔愣,而後便不覺已經是淚濕了眼角。他站起來,走過去,好久好久,才用蒼老的聲音叫了一聲,大師哥。然後說,你回來了啊……我當年,等你給我買鐵蠶豆,你一去不回,我一等,可就是整整五十七年吶……

  大師哥低著頭,抹掉臉上渾濁的淚,從懷裡顫顫巍巍掏出一個已經接近風化的紙包,又顫顫巍巍打開,師弟看見,突然笑了,卻眼淚更加洶湧。那是幾個已經變成黑色,乾燥堅硬好像小石子一般的鐵蠶豆。

  大師哥說,我買了一大捧,這些年打仗,行軍,做特務,逃台灣,到今天,丟來丟去,就只剩了這幾個,今兒我交到你手上,可就算是了卻一番心事了吧,哥沒騙過你,哥本來是立刻趕回去的,你別怪哥。

  師弟點著頭,用乾燥蒼老的指尖捏起同樣幹燥蒼老的,時隔五十七年春秋才交到他手上的鐵蠶豆,眼角淚還在,卻已經笑得像個孩子。"現如今,咱倆也都跟這豆兒一樣老啦……當年那麼想吃,咬一口,脆的滿口香,可現在,想吃,也咬不動了啊……"

  師哥跟著笑,跟著抬手幫師弟擦了擦淚,而後待對方把那幾個鐵蠶豆捏在手心,捧在胸口,衝著他無言的點了點頭後,伸手握住了師弟的手掌。老態龍鍾的手握在一起,那麼輕,又那麼重。相互扶持著走到槐蔭下的小石桌邊坐下,他們又是很久的無言。

  懂事的孫子給和爺爺一起又哭又笑了半天的老客人端來茶水,而後閃著好奇的眼端詳了一會兒對方,便在街坊家的小孩跑來喊他一起去粘知了時,一陣風兒似的出了小院兒。
  胡同裡,孩子們跑遠了,院子裡,槐蔭樹下的老師兄弟還有很多很多的話等著講述。物,時過境遷,人,轟然老去,不變的,就只有樹梢的蟬鳴在碧空中迴蕩,就像數十年前的那年夏天一樣。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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