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領證吧 by 青青果林(末世 喪屍 古穿今將軍攻 失戀溫和受 有反攻情節)

吃貨上班族的衰男遇上了穿越的少年將軍,邪惡都市,喪屍圍城,世界末日,衰男救美。


人物:

孟懷:海龜,電氣公司上班族,做得一手好菜。偶爾有些馬虎。
岳云:岳飛長子,十二歲從軍,神勇英武的不敗將軍,被腰斬時年僅23歲。

<==感謝一尺君的封面

掃雷指南:
古穿今+末日喪屍。主CP會反攻,劇情神展,考據無能。

保證三點:
1V1,HE,不坑。

內容標籤: 都市情緣 近水樓台 靈異神怪

搜索關鍵字:主角:岳云,孟懷 │ 配角:公司的人,喪屍們,與喪屍打架的人們 │ 其它:友情感謝帝都各種地溝油小吃的啟發,煎餅,麻辣香鍋,新辣道,蘭州拉麵,桂林米粉,麻辣燙,串燒工房,肚子火鍋,葡萄酒,醃雞蛋,沙縣小吃,鹵牛鍵,金漢斯,呷哺,文宇奶酪,酸奶,豆汁,京醬鴨,金釜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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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晚上九點,孟懷下班回家,他打開公寓的燈,與早晨出門的景象沒有區別。客廳裡的茶几上還放著冷茶。一廳兩臥,他還沒找到合租者。

  名牌本科,留學歸來,五百強工作,怎麼看都是精英。

  只有自己知道,在這座不是家鄉的城市,他有多悲催。

  談了四年的女友,前天分手,理由簡單:人家是北京戶口送卡蒂亞鑽石,你這外來戶口首付還遙遙無期。

  留學一起打拚的哥們,昨天一個電話:你在做的那個項目我們公司也要去爭競標,到時候不講情面你多擔待。

  同事們凶殘得比蜜蜂還勤勞,今天晚上陰陽怪氣地說:小孟真好,每天八點下班。

  孟懷陷在沙發裡,慢慢睡著了。

  忽然間臥室傳來「膨!」的巨大聲響,他猛然被震起來。

  隕石撞地球了?原子彈爆炸了?孟懷慘叫一聲把自己掛在窗上,二十樓的公寓怎麼往下跳啊!

  過了幾個世紀那麼漫長的一秒,孟懷眨巴眨巴眼睛,什麼都沒發生,沒有濃煙滾滾,火焰熊熊,沒有巨大的熱流和坍塌的建築。剛才幻聽了?

  孟懷摸索著走進聲響的來源方向,是他的臥室。孟懷緊張地走到門邊,快速擰開了房門。

  一片漆黑。

  心一橫,按亮了燈。

  「啊!!!!!!」

  孟懷控制住不讓自己真正發出尖叫,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凍結了。他閉上眼睛搖搖頭又睜開,自己的眼睛沒有出問題,出問題的是老天爺。

  他的床上,躺了一個人,從沒見過,昏睡著。

  是小偷?是強盜?不,不能肯定是人,萬一是鬼,萬一是外星生物,萬一是機器人,孟懷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撲到臥室門口把房門鎖住,在外面落了一把插銷鎖。做完這一切孟懷還不放心,把電視,冰箱,桌椅等大件物品堵在門口,回去撿手機。

  110!警察救命啊!他的公寓遭到不明生物入侵,良民生命安全隨時受威脅!作為手無縛雞之力的現代人,他唯一能求助的只有人民的正義公僕啊!

  電話接通,孟懷顫抖著:「有有有人突然出現在我的臥室。」

  警察反應很快:「地址?」

  孟懷氣都不喘地一口氣報出,深深佩服自己臨危不亂,智勇雙全的頭腦。

  「我們馬上趕到。」

  沒過多久,盡職的人民警察就趕到了,好樣的!

  孟懷把他們引到臥室門口,儘量簡短地解釋了事情經過,一邊搬開家具,看見他們手裡持槍,心安下來,他解開鎖之後就退開了,警察很小心地靠在兩邊,防備那人忽然衝出來。

  門打開,黑洞洞的槍口對準黑洞洞的臥室。

  沒有動靜,警察摸到牆上的燈。

  可是他們臉上的表情轉變為愕然,都回過頭來看著目瞪口呆的孟懷。

  臥室裡空無一人,一覽無餘的臥室連床底都能看清,根本就沒有可以藏身之所。

  孟懷愣了:「怎麼可能!他明明剛才還在!」

  兩個警察進入搜查一圈,對孟懷搖搖頭:「沒有人。」

  孟懷一腔血都悶在了胸口,難道剛才老子是幻聽加幻覺嗎?難道老子是WOW打多了發癔症?難道老子是穿越小說看多了腦補?

  警察略嗔怪地說了他幾句,孟懷賠笑不停,還好沒被安上個擾亂治安的名號。警察走後孟懷重新回到臥室,他的床上本來就很亂,也看不出來到底有沒有人躺過。自己肯定想多了。

  孟懷洗了澡準備睡覺。

  突然他聽到窗外「咔」地一聲,彷彿鐵欄杆在牆上刮過的東西。

  他仰頭朝窗,毛骨悚然。窗子從外面被人一點點地挪開了,月光下一個面色蒼白的腦袋出現在窗口。

  孟懷閉眼把自己埋進床裡,幻覺幻覺幻覺。

  咔噠,窗子打開,膨咚,重物落在地上,啪啪,腳步聲漸強。

  孟懷伸出雙手摀住耳朵,幻聽幻聽幻聽。

  直到一雙清涼的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啊!!!!!!!」

  孟懷慘叫著往床裡挪,瑟瑟發抖,四肢亂揮。他大好青年孟懷,事業有成尚未婚配,父母健在兄弟遍四海,到底是上輩子造了什麼孽遇上了鬼啊!

  他嚇得不輕,也沒有留意那鬼的樣子,使出全身力氣去推,那人順勢抓住,力大如鐵箍。孟懷咬牙想再叫警察來人家還會相信麼?但是觸手相接,忽然一陣激靈。

  是暖的。

  孟懷駭道,「我操,你到底是什麼東西!」

  那人愣著一臉困惑,孟懷注意到了他的皺眉,禁不住多打量了下。

  是個年輕男子,戲文裡英俊後生最標準的長相。一雙濃黑的眉,銳得彷彿把人戳穿。全身有種遙然的正氣,雙目漆黑點墨,很深很濃,一眼望不到底。口鼻端方,大小方正合適,只覺得那五官擺在一起,協調無比,偏一寸都失了味道,越看越看不夠似的。第一眼覺得還行,多看幾下就帥到了極點。孟懷竟是一下沒回過神來。再仔細打量,那人頭上紮成一束,頭髮很長,敢情是少數民族的鬼?身上穿的又是什麼呢?長身灰衣上面還有大大的「囚」字。古裝戲裡演犯人的?

  似乎並不會造成傷害,也不是外星人或鬼,有血有肉的觸感稍微安撫了下孟懷的神經。

  那人放開孟懷,作揖拱手:「在下岳雲。」聲音很脆,音調有點怪,孟懷勉強能聽清。

  十里長街,人頭攢動。

  明晃晃懸的太陽,反射著斧頭利刃的光芒。

  菜市口,午時,腰斬。

  兩個行刑手把青年從囚車中拖出來。青年頸部縱橫交錯的傷痕,從衣領中沿著喉線,爬上他削尖的下顎。赤散的發垂落耳畔,遮住了半邊蒼白的臉頰。但是血污模糊中,那張臉依然沛然正氣,堅毅的眉峰,濃黑的睫毛,高挺的鼻樑。

  耳邊的喧囂,都變得模糊。睜開酸澀的眼,花花綠綠,光怪陸離,看不清。

  忽然一股大力按在身上,腹部瞬間一片冰涼,世界顛倒過來。

  天地倒懸,血沖頭頂,痛得四肢百骸全都在顫抖,一片冰涼的利刃已經貼上了腰間,年輕的將軍擰起冰冷的眉峰,黑黝的眼珠凝住不動,神情木然。

  青年被四個壯漢按在一張長案上,四肢和桌腳捆在一起,背部朝上。迎接他的是一柄比身寬的重斧,塗好了豬油。

  有人在憤怒的大喊,更多的人則是沉默。青年將軍閉上眼睛,被粗硬的繩子纏到了手指,關節卻在抗爭似地彎起指節。

  白布勒出的嘴角涴下一絲血,嘶啞發不出聲,恍惚間嶽峙如淵的男人像一座巍峨的大山矗立在他的前方,手持重劍,背後展開如林旌旗。

  「衝冠一怒,六郡歸宋。」

  「長驅伊洛,克復商虢。」

  「加兵宛葉,兵進蔡州。」

  「橫掃中原,破虜似虎。」

  ——父親,你的心血,十年之功,毀於一旦!

  十二道金牌,三千里雲月,一紙莫須有,威震天下的名將岳飛被賜毒酒,死於風波亭。是年三十九歲。

  其子岳雲……十二歲從軍,跟隨岳飛征戰沙場,神勇英武,被稱「贏官人」,未曾敗績。

  紹興十一年農曆除夕,岳雲被腰斬於市門,年僅二十三歲。

  除夕午時,菜市場口,劊子手鋥亮的斧頭從腰間斬落。四野變得灰濛蒙。

  鮮血激射,世上再無刈旗斬將的少年將軍。

  岳雲面前出現一條盡出透著光的隧道。

  穿過濃煙,他躺在漆黑中。

  窗外投進光照在他臉上,自己又回到了牢房?怎麼沒死?身上也沒那麼疼了。

  再伸手在腹部一探,不但沒有傷痕,連之前被折磨時受的鞭傷也消失了。難道誰救了自己?

  但是不知父親,張大哥,他們怎樣了?張憲和自己一起行刑,父親被灌了毒酒,有沒有獲救?

  岳雲來到窗邊,滿城的燈火,下方竟然這麼高,難道自己被關到太清閣上了?可下面那在兩排燈火中奔過的鐵甲又是什麼?

  他聽到了門口東西挪動的聲音。

  門外有殺氣,聽起來獄卒的底子還不錯,岳雲看見窗外有個白色的方塊,值得冒險。誰叫這窗子這麼大,連欄杆都不裝。

  「咚——」

  岳雲頭上多出來個大包,他顫抖地伸出手抵在窗上,什麼看不見的玩意兒!

  順著邊緣,總算摸到是鑲嵌在邊框裡的,也不是什麼奇門遁甲,運真氣發力一扳,還沒使出半分力氣,那看不見的玩意就縮到了一邊。

  多麼神奇的材料和機關術,將他關在這裡的非尋常人。

  岳雲靈活地從窗口鑽了出去,勾到白色的鐵盒子上,身體遠離窗口,一腳懸空。

  這時裡面忽然透出一股光。好亮的燈火,完全不會隨風晃動。

  岳雲屏住呼吸,等待屋內殺氣離去。他看著腳下,真是奇怪的閣樓,四四方方,沒有屋簷磚瓦,不太好爬下去。屋內最後只剩下一人。隔著窗戶,他看見那人在床上躺下,平面朝上睡了,側臉看著那很乾淨的年輕人的臉,在光下面讓人不由自主地覺得無害。岳雲聽腳步確定那人不會武功,是個普通人,岳雲決定賭一把。如果不是牢房,這人可能救了他。


第二章

  孟懷是個唯物主義者,怪力亂神的東西從來不信,岳雲從空調散熱器爬進屋內的行為,還算是人類能做出來的。

  可問題是這小子為什麼要出現在他房間呢?COS蜘蛛俠?內褲沒有外穿。攀爬大樓運動?這身不倫不類的打扮又是怎麼回事?不像是運動服,倒像是從影視城逃出來的。

  岳雲這名字他聽著挺耳熟,偏偏想不起來。

  孟懷慢慢平靜下來,這人搞不好是什麼特殊行為愛好者,喜歡大晚上挑戰極限,受了豆瓣上2B青年的蠱惑,「囚衣摩天樓越獄」的行為藝術。

  愛好是個人的自由,但是大晚上的私闖民宅真沒素質。要不是困得厲害,孟懷真想教訓這個把他嚇個半死的小子一頓,「現在,我要睡覺,請你,出去,走正門。」

  岳雲吃力地聽著,也大概明白。原來自己沒有被關起來,這不是牢房,卻是那青年的住處,自己被巨斧劈中了腰間,但是現在卻沒事了,難道是這人搭救?他看上去散漫疏淡,施恩不圖報又是為何?

  岳雲鄭重跪下,叩首拜道:「岳雲謝公子救命之恩。若公子有任何要求,岳雲願赴湯蹈火。」

  「救命之恩?赴湯蹈火?」這一跪讓孟懷全身雞皮疙瘩都起了九層。

  孟懷抖掉全身雞皮,滿臉黑線地想,自己除了剛才叫來警察,來了又走,還做過什麼?難道這人有什麼前科要躲警察?所以以為是自己救了他?而且說話這麼不倫不類,除了110,他忽然有種打精神病院電話的衝動。

  岳雲以為救命恩人嫌他不夠誠懇。伸出右掌:「我以岳家長子是身份發誓,我以岳家軍的榮耀發誓,若有半句妄言,願遭天打雷劈。」雖然現在形勢未明,這人說話的風格非金非宋。但是岳雲不願對搭救之人隱瞞,抱著一絲希望想,如果對方明白了他的身份,能告訴他回去的路。

  岳家軍?長子?玩COS上癮了!孟懷突然想起來他是誰了,小時候聽《說岳全傳》裡那白袍小將岳雲是岳飛的養子,他嗤笑一聲,「別說你爹是岳飛。」

  岳雲看了他一眼,「家嚴諱上岳下飛,字鵬舉。」

  孟懷皺眉,有怪癖的COSer,以孺慕的口吻說起岳飛,眼神還亮閃閃的,孟懷想,這人肯定是死忠fans的中二青年一個。

  「你是岳飛兒子,我還是孟嘗君的哥呢!」認親遊戲好玩嘛,來唄,孟懷翻了下白眼。

  「田兄真會開玩笑。」

  孟懷白了他一眼。「我姓孟。」

  「孟嘗君姓田。」

  孟懷尷尬,理科生歷史小白真心不是他的錯。

  沒心情跟那人胡鬧,孟懷瞪眼:「你幹嘛要爬到我房間來。大晚上的嚇死人了。」

  岳雲疑惑,「正想問兄台,我怎麼在這裡?」

  「你自己不知道!?」孟懷想,別真是個精神病。這年頭,什麼人都有。

  岳雲的神色慢慢黯淡下去,蹙著葉眉,「如此……給兄台添麻煩了。」

  從那人的反應看,這人應該和救他的沒什麼關係。那自己是如何出現在這裡的?身份不明,環境陌生,一切小心為上,自己是從鬼門關走過的人,這次絕不要再任人操縱生死。

  「知道就好。」孟懷不耐煩地打哈欠:「我要睡覺了,你走好啊。」

  「等等。」岳雲拱手:「敢問此地為何?」

  「我家啊。」

  「請問附近可有府台?」

  孟懷奇怪地瞄了他一眼,打了個哈欠,「好笑,這裡是朝陽區東四環,樓下往東走三百米有地鐵站。什麼赴台、赴美都不在這裡!」在帝都北京,地鐵站就是坐標,大晚上的爬高樓大廈來問路,搞什麼鬼。

  岳雲眼冒金星,他完全沒有聽懂。小心翼翼:「敢問兄台……」

  「我說你說話能不能不要說什麼兄台,什麼敢問,最煩語C了,正常說話!」網上流行的語言COS他玩過,但經歷了讓他很崩潰的事。從此孟懷敬謝不敏。

  岳雲幾乎崩潰,終於開口:「這是哪國?」

  孟懷噗地一聲笑出來,拍拍岳雲的肩:「歡迎來到地球哦,外星兄弟,我給你介紹,這是威武和諧的天朝,它叫中‧華‧人‧民‧共‧和‧國——你特意消遣俺是不是!「孟懷猙獰一笑,忽然手機響起來,不是來電,是語音信箱,忘關設置,女聲傳出來,孟懷臉都白了。

  「孟懷,我和JON的訂婚在下個月,我們既然已經和平分手了,應該還是朋友吧,希望得到你的祝福。也祝你早日尋到真愛。」

  祝福?孟懷的手逐漸捏青,殷莉這個女人!誰每天給你排隊佔座買早餐,誰冒著大雨跑過三條街接你回家,誰當你的出氣筒和垃圾筐,在失意時陪你喝酒,幫你佔座簽到。發憤苦讀拿全獎是為了存錢跟她結婚買房,累死累活地打工賺生活費是不想讓她受苦。分手兩天就訂婚了!你和那個JON是閃電俠啊!去你媽的祝福!

  岳雲近乎震驚地瞪著他的手機,一個女人怎麼能躲在那麼小的地方,難道他來到了神仙島?這樣他的傷好也說得通了,一定是這樣,眼前這個奇怪打扮的青年是仙人吧,只是看著……怎麼那麼可怕呢?

  氣不打一處來的孟懷朝著這神經病小子咆哮道:「給我出去!」大晚上的爬進別人家看失戀,看毛線啊!

  嘭地一聲,把岳雲推出了門。岳雲在門口猶豫地站了一會兒,既然在氣頭上,就別去惹神仙煩。他頭頂的聲控燈震亮了,岳雲看著走廊,嘴無聲地張成了O型。

  第二天孟懷公交卡沒錢,地鐵在眼皮下開走,遲到被經理抓個現行,喝涼水都塞牙。

  黴得要死,正應了那句話:禍不單行。

  打死也不加班了,攢首付的錢有什麼用。孟懷還在為殷莉甩掉他跟那個鑽石王老五JON訂婚而耿耿於懷。

  準點下班的孟懷,讓公司的同事眼睛都擦腫了。

  銷售部門的美女CICI風情萬種地靠在門邊:「HI,孟,難得有空啊,一起去喝一杯吧?」

  孟懷在一群男人的白眼中攤手:「我記得跟大美女說過我——」

  「已經match了對吧?」CICI湊進一步笑露貝齒:「我是什麼級別,一眼就看出……恭喜小哥你恢復自由身,讓我等優質女青年來安慰你空虛寂寞的心靈吧。」

  孟懷從她的纖纖玉臂中擠了出去,頭也不回道:「但你的男朋友的車在樓下。」

  「分了。」CICI打了個響指:「我們去彈冠相慶吧。」

  詞不是這樣用的好不?美女你怎麼通過高考的的!孟懷進公司的時候是眾女的獵物,他長相清秀,樑上架著眼鏡,清秀瘦高。部門裡的女同事私下裡評價,他一看就是那種「想貼上去的」好相貌,但是他彬彬有禮的態度總給人很清冷疏離的感覺,不太社交,看著像文藝小資青年,其實他是宅男打遊戲寫小說。

  又給美女發了一張卡,孟懷走出電梯口,初冬的寒風灌入脖子,想到昨晚那神經病穿著那身布也不見冷,可不能再讓這種瘋子再翻進來,苦惱的孟懷掉頭去五金店找鐵欄杆。

  管材市場穿梭者搬運各種鋼材的人,孟懷一邊漫步,忽然對上熟悉的臉,那人身穿舊襖,露出手腕和腳脖子,個頭高,衣服撐得有點緊。他扛著一捆鋁管,朝孟懷這邊走過來。

  濃眉大眼,眼神像洗過的黑珠子,昨晚的神經病瘋子,是管材市場的農民工?孟懷好奇地看著他走到牆邊把鋁管放在板車上,背對著人,慢慢靠下來坐在地上,從懷裡取出一塊煎餅吧唧啃。

  孟懷好奇,到底是什麼人,昨晚一堆公子哥兒酸餿餿的瘋話,今天就干起了苦力,估計病得不輕,得治。

  孟懷走去問鐵欄杆價格,以後從往窗外看都跟像坐牢似的,老闆還賊慇勤:「定製送貨安裝一條龍服務,拍拍,結實。今天特價。」孟懷無語,桃花紋路的鐵欄杆大男人用也太彆扭了。

  「小哥沒結婚吧,桃花的防護欄,好看又吉利,走桃花運吶。」老闆聲如洪鐘。

  這年頭商家都會心理營銷了,孟懷告訴自己,是為了打折買的,付好現金,店員技術小夥說拿貨,便轉去牆角一堆紙板箱搬,那堆紙箱疊得有幾個人高,像砌磚一樣,店員抽著底下的箱角,使勁拉,不動,使出吃奶的勁拉——哐啷!

  板箱裡裝的都是鐵欄杆和鋁管鋼管,本來放的時候看起來規整,誰知道這麼不經拉,跟倒猢猻似的,噼裡啪啦從幾人高的地方成堆砸下來。店員在搖晃的時候就預料不好,腿軟得竟是沒法動,反正頭上就是多幾個大包,還沒等那堆雜碎落完,管材市場就發出了冷氣的嘶嘶,大家都在抽呢。

  板箱的後面,露出一塊幾米高的黑色鋼板,幾乎有牆寬,天知道靠牆好好的鋼板怎麼也來趕熱鬧,和紙箱裡鋁管這些小嘍囉不同,這是十幾釐米厚的祖宗,砸下來能把紙板箱下的店員壓扁,離他最近的攤主學習范跑跑精神,捲了攤子沒命地躥出來。可憐的店員被紙板箱砸傻了,捂著頭啥都沒看見,也聽不見周圍人驚恐地叫:「快跑!」「危險!」

  孟懷正處於那塊鐵板的攻擊範圍內,他背對牆壁這邊,等反應過來已經遲了一步,鐵板像猙獰巨獸的陰影壓上他的頭頂,眼見就要把他腦袋砸個開花。


第三章

  周圍人只見人影一晃,那塊倒下45度角的鋼板砰地被卡住了,黑色的陰影下撐著一個人,他雙手抵著鐵板,腿屈成羅圈。抱頭的店員小哥驀地見紙箱雹雨停了,傻兮兮朝那站著的人一笑,大白牙還沒合上就尖叫一聲「媽呀!」終於看清了自己頭上的這塊黑色殺器,一塊紙板箱砸在他的大門牙上,直接砸昏。孟懷冷抽了一口氣,汗已經濕透全身。

  孟懷在邊緣,鐵板驚險地懸在頭上幾十釐米的地方,前方卡在鐵板下的背影,是那個眼神漆黑的青年,孟懷忽然有種錯覺,那個背影不像一個年輕的工人,卻似千軍萬馬中,獨擋逆流。孟懷感覺心像被狠狠扯了一下,有說不出來的恍惚。彷彿覺得那個背影不似真實。

  那人撐著不動,進退不得,圓睜的眼眶幾乎都要撕裂,兩手一彎似要垮,忽地舌尖舔了個響雷:「起!」身體伸直雙手一推,竟是把那起重機才能吊起的鋼板推正起來,旁邊工人趕忙把店員拖出來。孟懷也踉蹌退出,岳雲全身像一張弓猛地崩回,連退了好幾米。那塊黑色的巨大鋼板才慢悠悠「砰」倒下,在水泥地上砸出白印邊。

  孟懷對上他回看的視線,目光深邃,正氣遙然。

  孟懷還沒來得及道一聲「謝謝」,岳雲就被周圍的工友包圍了。

  「小兄弟這身力氣真格厲害,不是兄弟你,今天就出人命咯,你是哪個攤的?」旁邊一個人說:「我們鋪昨天才招的工,一身的力氣,看著瘦,但一道道肌肉,槓槓的啊。」岳雲擦了把汗,把舊棉襖脫下來,裡面只有件偏小的秋衣,繃著他身上條理分明的肌塊,一群大老爺們無不羨慕地驚呼起來。

  「老杜,你怎麼就能招到這麼好的夥計。」

  「我可是慧眼識人才。」管材鋪老闆才不會說實話呢。

  真相是,店員在門邊發現昏倒了一個人,以為是乞丐就打發了一個包子,結果那人幫他們卸了兩大車的貨,啥也不要,就要一日三餐,一問,還是黑戶,啥證都沒有,白撿這麼個成本幾乎是零的勞動力,老闆簡直要樂壞了。那人說話亂七八糟的,一下又說自己不是這裡的,一會又說自己死過一次,但是行為還算正常,老闆就不管那麼多了,誰叫他一個人抵得上三個短工,找了兩件舊棉襖換了他身上的破衣服,本來想剪了他的頭髮,沒想到那小哥抵死不讓,說什麼身體髮膚受之父母,老闆暗暗好笑,就依言給了他一根筷子簪起來。

  孟懷靜靜等在一旁,看見岳雲從人堆簇擁中走出來,主動走過去。

  「不知怎麼感謝你。」孟懷說,岳雲的雙手漲得幾乎要破出血,不合體的衣服穿著有點滑稽。岳雲意外看他:「不用道謝,剛才沒看清,沒想到是先生。」

  「你在這裡工作?」

  岳雲點頭,「昨天來的……」他昨晚好不容易從孟懷公寓的樓上摺騰下來,走到北京的街上,被各種現代化設施搞得幾乎崩潰。

  那些在路上轟隆隆的鐵甲和高聳入雲的四四方方高樓是最驚悚的。這裡的人衣著奇怪倒可以接受,熱鬧的鋪子燈火通明,樹上亮著五顏六色的彩珠子,很多人都拿著小盒子自言自語,他去打聽事情,老是被嫌棄,有人還撒了幾片花花綠綠的紙在他身上,有小孩來扯他的長頭髮。可能是十方世界的另外一邊,也可能是陷入了什麼幻陣,他思索著,後來模模糊糊靠著樹睡去,醒來後一個小哥給了他一個熱包子。他看見那小夥計的老闆在指揮人搬東西,就去幫忙,算是報答。那老闆一看,就拉著他問了一大堆莫名其妙的問題,什麼籍貫,戶口,身份證,他根本不知道。結果那老闆笑得分外開心,直接說,你在這裡干吧,每天給你東西吃。岳雲覺得活下來是眼下最重要的事,其他的都可以慢慢再說。那老闆還給了他衣服穿,換下了他那套惹眼的囚服,這裡的衣服非常奇怪,他穿了半天。

  聽完敘述,孟懷儘量平靜地問:「你吃啥呢?」

  岳雲從懷裡拿出幾乎被壓成了碎片的一包煎餅說:「先生,你們這裡的東西,很香。」

  剛才的老闆來找孟懷付欄杆的錢,岳雲靠牆角坐下,繼續啃煎餅。

  「今晚送到您家去裝。」

  「絕對撬不開吧?」

  想到那人舉鋼板的怪力氣,孟懷一看,他吃煎餅吃得舔口舔舌,手上流了血,吃完煎餅後拿棉襖裡面來擦,就那麼攤著,他好像根本就不在乎這點傷。孟懷心裡面一直被壓的火蹭地躥上來,有些惡意地想,昨晚他發神經時,中二無比的話說得那麼有氣勢,什麼赴湯蹈火,名譽來發誓,應該受過教育吧。現在像根呆樁子似的,受傷了也不知道去報銷,一看就沒簽三險五險,管材市場的黑工最多。這管材老闆仗著人家是傻逼的精神病人不懂,所謂的包餐,四塊錢的煎餅就打發了臨時工十塊錢的盒飯,黑心沒得說。

  事後孟懷實在無法解釋為何那時他會那樣做,難道犯傻也會傳染的。

  可是那時他就走過去,一伸手,對那個眼神漆黑的青年說:「跟我去醫院。」

  孟懷覺得傻人年年有,今年特別多。那結實的小哥一下子站起來說「醫院是什麼?」的時候,孟懷左眼皮跳,有災。鋪子上的管材老闆橫過來說:「喲,小雲認識吶,熟人?」

  岳雲撓撓頭:「昨天遇到的。」

  孟懷抬頭:「他是你的工人?上保險了嗎?手流血成這樣不去包紮?」

  老闆看他有點毛,遞了根菸:「小哥你誰呀,工商局的?」

  孟懷沒收那地攤貨的煙,擺擺手:「這小子可能有精神病,昨晚爬進我二十層的公寓裡,你放著不管危害群眾,別怪我沒提醒你。」

  結果這麼一句話就把岳雲的打工生涯給毀了。

  那中二小子因為失去了一份只有煎餅吃的工作,眉頭擰得跟川字一樣,孟懷也有那種可惡的負罪感了。

  一路二十多次回頭對身後的人說:「你救了我,我先帶你去醫院,再負責讓你另找一份工作得了吧,你是真傻還是裝,農民工都沒有那麼廉價,起碼要有吃盒飯的追求啊同學,就算你是黑戶,那麼多工地也可以去……」

  終究無奈,這種連紅綠燈都不知道的人,還是別指望用正常思維去交流了。

  但是孟懷看著那小子木雕似的狀態,總覺得這人身上有種說不出來的東西,簡單粗暴地定義為精神病,有點不能接受。也怪自己嘴賤,雖然那小子沒說,但是自己一句話害得他被老闆攆,總覺得自己該負全責。

  走到半路那小子忽然開口:「他們施捨給我包子,我就幫他們幹活報答。一天也差不多了。」

  孟懷愣了下,青年淡淡一笑。

  「而且我每頓吃三個煎餅也不虧。」

  一天九個煎餅!孟懷錶情瞬間裂了,回頭看著那破棉襖下下隱隱露出的結實,孟懷忽然覺得自己是對管材老闆做了好事。

  到醫院,看見穿梭來往的白衣天使,孟懷淡定地說:「這是醫院,他們是醫生,治病的。」

  岳雲挺高興,很好理解,和醫館就差一個字,雖然衣服怪了點。

  他們排隊掛號的時間倒是不長,不過等在門診外面的站了半條走廊。

  岳雲的手還腫著,一路上的冷風把皸裂的傷口吹開,紅通通的,血淋淋的。孟懷直直地看他,岳雲神色鎮定,雙眼放光,一點都沒有病人的自覺。

  事實上,岳雲在仔細觀察這個世界。

  兩個醫生推著擔架車過去了。

  一個老大爺拿著吊鹽水的支架散步過去了。

  前面的一對戀人拿著手機「咔嚓「自拍。

  後面的頭纏繃帶的小哥聚精會神地打PSP

  岳云:「……」這個地方,真是奇妙啊。

  輪到他們的時候,醫生讓岳雲坐下,檢查完傷口,寫了一張完全看不出比劃的處方。總過說了四個字:「外科,包紮。」

  岳雲端詳醫生:頭戴白帽子,手拿小棍子,脖子上圍鉤子,鼻樑上架框子。

  這裡的大夫真有特色,回頭對孟懷嘿嘿笑。

  孟懷從背後拽住他的衣領,心裡升起了無比傻帽的字眼。

  外科大夫給岳雲包紮,旁邊實習的小護士打量兩人,孟懷文質彬彬,精英氣質稍冷,岳雲濃眉大眼,正氣凜然。站在一起很養眼啊。

  小姑娘儘量溫柔地擦酒精,看岳雲連眉都不皺一下,面不改色的,心裡挺高興,感覺自己技術不錯。

  等到她打止血針,針頭不小心戳到開裂的傷口中,她臉白了下趕緊拔,忘記了力道帶出一行血。

  這時候岳雲的表情還是沒變化,讓人懷疑他面癱了。孟懷僵了下,轉頭對外科大夫說:「她實習的?第一次?」外科大夫推了推眼鏡,小姑娘抿著嘴唇要哭了。

  岳雲主動把手遞過去:「這針看著挺有趣,你再來,我沒事。」

  「對不起。」小姑娘慘兮兮地說:「你真好,肯定很疼吧。」

  「我習慣了,這點痛算什麼?」岳雲無所謂地搖頭。小姑娘的眼中洋溢著粉紅色的泡泡,難道是什麼特警?立刻腦補習慣受傷的男人的可憐深沉,母性氣場全開。

  等包紮弄好他們出了醫院,天已經完全黑了。

  孟懷停下腳步:「本來吧,害你丟工作是我的責任,但是其實那也不是個好地方。所以你沒虧多少對不對。這樣,大兄弟,黑戶來打工也挺不容易的,你又救了我,我們先去吃個飯,明兒我給你介紹個其他工作,咱們之間的事就算完了好不好。喂,你有沒有在聽?」


第四章(加更)

  孟懷青筋暴起,岳雲腳下生根似的,抬頭望著天,頭頂高樓霓虹閃爍,五光十色,更高處的天空一片漆黑。岳雲那雙濃黑的大眼睛裡映著城市的燈光,飽滿如水,晃悠悠的,彷彿是大海中迷失了坐標的一艘船。

  「好熱鬧……」就連杭州最熱鬧的中元節燈會,放著煙花的夜色也沒有那麼明亮。與夜晚深沉的安靜絕緣,只是另一種白天的延續。

  孟懷潛意識裡一直在懷疑的問題是:難道……這小子真的穿越過來的?那怎麼證明?說的話可以編,可是這種對於常識完全外行的直接反應……

  孟懷伸出五個手指在岳雲面前晃了晃,「大兄弟,先吃飯再說吧?」

  岳雲這一天也在思考。自己進入了一個奇怪的地方,他們也不是神仙,可能是十方世界的另一邊,他們說的話勉強能聽懂,生活習性卻和自己很不一樣。

  只有先在這裡活下來,再慢慢打聽回去的路。

  眼前這個人和他挺有緣,如果能熟悉些,應該可以知道更多事情。

  最重要的是,不管哪個世界,肚子餓總是相通的。

  眼神灼灼,「多謝。」

  最近的店是一家日本料理店,孟懷想到那九個煎餅,捏緊錢包默默拉岳雲走過,進了旁邊的牛大碗拉麵店。特點有三:量多,味重,廉價。一碗牛肉麵能撐得孟懷肚皮鼓起來,當然口感是和量成反比的。

  反正要讓岳雲吃飽,否則哪對得起人家。

  先點了兩碗牛肉麵,又叫了些烤串,岳雲的碗很快見底,孟懷連一半都還沒吃完,又叫了一碗雞湯麵,狼吞虎嚥的速度終於緩和下來。

  孟懷看準時機,單刀直入解決問題。「你老家在哪裡?」

  吃的雞湯麵哧溜一聲吸進嘴裡,下意識地拿袖子擦了擦嘴,岳雲坐直身子,兩眼看著他。

  「臨安。」

  孟懷無語,決定炮轟。「別玩了,岳雲是一千多年前,宋朝的人,現在已經死了。」

  岳雲站起,又坐下,捏著碗沿的手,咔嚓,缺了一小塊,猿背蜂腰的身子在那一刻竟然有些單薄。

  「……怎麼死的?」岳雲直勾勾地問。他差一點就要問成:「我怎麼死的?」

  孟懷眼皮又開始跳,覺得哪裡不對,就像是有條冰冷的蛇在他懷裡吹氣。他一邊注視著門的距離,要是眼前的人忽然變成骨頭或者鬼魂來抓他,有把握能衝出去。自己真是無聊。

  「被那個奸賊,秦檜那群人殺的唄,跟他爹一起。我也記不清了。」眼前的人沒動靜,孟懷暗罵自己瞎想發神經。

  岳雲低下頭,繼續扒拉剩下的面,但是腳下已經把地面踩出一小塊裂縫。手指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

  不能慌,要冷靜。一千多年後可能是真,也可能是騙局。眼前可能是妖術,也可能是現實。

  無論怎樣,都要活下去,不能掉以輕心。

  岳雲平復呼吸,很誠懇,「先生,如果我真的是一千多年前來的,該怎麼辦啊?」

  孟懷天生喜歡毒舌,隨便說著玩唄,硬要把自己裝古代人,就陪你練練口語。「如果是,辦不了身份證,在工地打黑工,回鄉下種田,去山區挖煤礦,去邊界當走私販,在黑社會當流氓,在城市當小偷。你選?」

  岳雲眼前金星晃蕩,一手撐著頭。

  「你有沒有可能相信,我,就是你知道的那個一千多年前的人呢?」這句話岳雲自己說出來都覺得好笑。

  孟懷摸摸下巴,露出促狹的笑「物理的角度來看,一千多年前的人,應該分解成分子原子不知道多少遍。大兄弟你是要我考慮時空隧道?」

  啊呸,幹嘛自己要陪瘋子的神經一塊運轉。天方夜譚只可能出現在小說裡,現實中孟懷是個很靠譜的唯物論者。

  岳雲沒有再說話,默默地扒拉雞湯麵。

  孟懷摸下巴,這小子該適可而止了吧。

  這頓飯吃得很快,孟懷接了帳,他們走出來,這回岳雲沒有看琳瑯滿目的夜空,眼神再次和孟懷對上,閃著某種不一樣的情緒:「謝謝你,公……先生。」

  雖然經過了試探,但是那人似乎一直不肯相信自己,也罷,事情太順利反而會有問題。至少自己心裡有了底,不管是不是千年後,在這個地方,那種叫身份證的東西,似乎很重要。還有孟懷剛才拿出的那些花花綠綠的紙片,在醫院裡也是,應該和銀子功能類似,似乎它到處都會出現。

  眼下這兩樣東西,自己一無所有。

  岳雲轉過身,孟懷看著他的背面,心裡不知哪一塊又犯了毛病,那種奇怪的感覺又回來了。覺得那人不是個普通的打工仔,而是從鐵馬冰河的地方來,身上有征塵。

  暗罵自己同情心太氾濫,犯傻呢,孟懷上去拍拍岳雲的肩。

  「別愁了,算了,是哥把你飯碗弄沒的,明兒帶你去公司,看看能不能安個看倉庫的。」

  說完才覺得自己多事,這種人隨便指個工地送過去就可以了吧,為什麼還要安排在自己公司?可是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孟懷只能猛揪自己的頭髮。叫你多事,叫你多事。

  霓虹燈光下的青年眼神亮得像星星,依然是無可挑剔的氣質。不卑不亢,正氣施然。

  「有勞先生,多謝。」

  孟懷嘴邊哂笑,算了,看在這麼有禮貌的份上。

  話都說到這步,晚上當然不能把人家丟在街上。

  孟懷帶岳雲走到公交車站,「今晚你先住……反正我沒找到合租的,床多了一張。明天跟我去公司。」孟懷只是一想到賓館隨便打點折一晚上都是兩三百,不想浪費,指不定這傻不溜秋的小子一個人住又出什麼毛病。他看起來不是什麼壞人。況且孟懷身為一個一米八的大男人,劫財還是劫色都不用擔心。

  「先生是好人。我那裡該叫你恩公。」岳雲垂手站在公交站牌邊,背著光看不清表情。

  孟懷哂笑,車來了後讓岳雲走前面,刷了兩遍卡,他和岳雲都剛好撿到一個位置坐,孟懷旁邊又走過來一個老人,孟懷起身讓了座,岳雲也有樣學樣,站起身說:「嗯公來坐。」

  還沒說完,車子一震,啟動了。岳雲臉色一白,被「呵呵」帶笑的孟懷按下坐在位置上。

  漸漸地公交開始勻速行駛,城市的風景走馬燈換過,主幹道周圍綺麗的顏色,流光溢彩,很是漂亮。岳雲手搭窗框,眼神痴了,這條寬闊的路看不見頭尾,人和鐵甲形形□,從車上看飛馳的變幻,就像是一場盛大的戲。

  「皇宮!?」岳雲失聲道。金碧輝煌,六孔橋帶,四角飛簷。

  「天//安//門。」孟懷彎下腰說:「裡面是故宮。」孟懷從側面看,這小子眼神映著流光溢彩,也煞是有看頭。《說岳》講評書的那位什麼先生,老是說岳雲是「白面小生」,這點還挺像的。

  孟懷沒意識到,他已經開始有點認真了。

  岳雲搖搖頭,雖然同樣富麗堂皇,畢竟比南宋晚了幾百年年,他怎麼可能知道。

  公交駛上了四環,夜色逐漸變得深沉,到站後,孟懷先在便利店買了明天的早餐,再帶著岳雲來到公寓樓下。二十層的樓房幾乎都裝了鐵欄杆,空著的就是孟懷的房子了。

  「所以你昨晚到底是怎麼爬上來的?」孟懷又回頭問岳雲。

  「我真的……沒有爬啊。」岳雲解釋不清楚,「我,我是從一個洞穿過來的,然後就到你房間裡了。我聽到門口有殺氣,才爬出窗子的。」

  「靠,搞什麼鬼。」孟懷繼續左眼皮跳。其實比起最初,他心裡已經有半分動搖了。畢竟這小子實在太不像這個時代的人了。

  岳雲走到孟懷身後,他正在開門,全身都是破綻。落在陌生的環境中,最簡單的辦法是找個人來逼供,在戰場上的時候,岳雲對敵人毫不留情面,一招制服,兩招碎骨,三招就什麼都招供。可是這人,是恩公吶。

  岳雲的手慢慢靠近孟懷的肩,幾乎要覆在上面,「咔噠」一聲,門開了,孟懷後退一步,肩撞到岳雲結實的手掌,他「咦」了一聲回過頭,毫無防備地呼吸到溫熱濕潤的氣息,近在咫尺的兩張臉,鼻尖差存許就要挨上。那雙漆黑的眼神中有種遙遠得讓人恍惚的東西,兩人都是一愣。孟懷反手擰過門把手退了進去,「大兄弟,嚇人吶。」

  岳雲跟他進去,拳心有微微的刺痛,自己剛才竟然會那樣想,實在不該這樣對恩公,那種先下手為強的異樣感究竟從何而來。

  孟懷帶岳雲進電梯的時候,岳雲畏縮了一下,靠在電梯壁上,修長手指摸索過反射燈光的光滑鏡面,心虛地瞄著牆上模糊的影子。這沒有逃過孟懷的眼睛,他怎麼都不信人能穿越時空,可是那人整個和現代都市的氣場完全不搭。他開始抑制不住地好奇。

  出了電梯,打開房門,孟懷指著沙發說:「坐。」給他倒了茶,覺得有必要瞭解更多的事。

  「你昨晚上穿的那衣服是哪來的?像囚衣啊。」

  岳雲眼神一黯:「我穿著行刑。」

  孟懷裝出一副「早知如此」的索然,眼神卻控制不住亮起來。他看似漫不經心地,接二連三地問。一邊偷看手機上的百度百科,揀細節,問得含蓄。岳雲相當配合,知無不言。

  問完他長舒一口氣,結論只有兩種可能:1.這人真是岳雲穿越的。2.這人是專門研究怎麼裝岳雲的。

  這年代第二種人有存在的必要和可能性嗎?PASS。那好吧,就暫時,假裝,那人真是穿越的吧。

  孟懷控制住激動的心情,思維模式已經和剛才大大不一樣了。


第五章

  孟懷轉換的思維模式如下:

  根據描述,他是被腰斬後穿越過一個隧道,有沒有可能是在他死亡的那一刻,身體通過一種未知的效應,在現代以一種新的形式重生了。孟懷決定明天去問問大學裡學物理的同學,眼前還有更重要的事。

  人家穿越過來,多不容易啊。剛過來,就在管材市場被使喚了一天。什麼證都沒有,還受了傷。這麼多現代設施,肯定不習慣吧。

  通過百度百科,孟懷也把岳雲生平瞭解得七七八八了,用一個字形容,就是:強。十二歲從軍,勤學苦練,雙錘八十斤重,作戰英勇爭先,屢撥頭籌,是岳家軍最精銳的背嵬軍的先鋒,突擊一馬當先。

  可是岳雲卻攤上了一個嚴厲得幾乎不近人情的爹,不但偶爾墜一次馬就被罰一百軍棍,元帥還隱瞞了他的許多戰功不上報。孟懷一直對民族英雄抱著無比崇敬的心情,有些訝異地問岳云:「你爹幹嘛不讓你陞官啊?」

  岳雲卻嚴肅道:「家父是為我好,樹大招風。要是我職務太高,朝裡面還不指手畫腳?」

  孟懷嘆了口氣:「可是他真的對你好苛刻啊,『不勝利就提頭來見』這種要求,即使是對普通將領……」

  「那是相信我的能力。」岳雲頓了頓:「為了鍛鍊我。」

  孟懷覺得他可以透過岳雲,隱約看到民族英雄岳飛身上的忠直耿介,在這個時代真是陌生的情懷。

  「你和你爹只差十六歲……」孟懷忍不住問出最好奇的一個:「你是他養子,還是親生的?版本很多啊。」

  岳雲臉色煞白,直勾勾看著孟懷,無端讓人心驚。

  「親生。」

  孟懷驀地意識到什麼,直覺告訴他這個問題不太好,再看岳雲那眉宇潛伏隱忍,卻有種東西隱隱要瀰漫出來,孟懷想,剛才問那些八卦的東西,自己跟記者似的,其實挺造孽的,誰會願意承認自己的隱私變成了某種「正史」被記錄在冊,還要被人訊問來「證實」。

  顧左右而言他,孟懷打哈哈:「你還是先去洗個澡吧,今天累了一天。我來教你。」

  這世上不可能有那麼絕對的神經病,孟懷抱持著半信半疑的態度,最大範圍地與人為善。

  他孟懷可是五美四德三好青年,出於人道主義精神幫助落難之人,多有素質啊。

  淋浴頭出水落在浴缸裡,頭頂的加熱燈如同燒好的蛋黃,岳雲覺得神奇。孟懷仔細告訴他設施的用法,還把洗髮膏擠出來放在杯子裡,拿來自己幹淨的套裝,糾結了一下,也拿了一條平時穿得最少的丁字褲,和浴巾放在一起。

  關上浴室門,沒兩秒種,「膨」地一聲,像是重物落地的聲音,震得人心都軟了。孟懷縮著步子在門口側耳傾聽。抱著「應該是在浴磚上滑到了」的推測,過了會兒,裡面沒動靜,怎麼還不放水呢?難道摔得太厲害了昏過去了,進去?不進去?天人激烈交戰一番。孟懷淡定地扭開了浴室的門。

  咳咳,怎麼說呢,這情景。

  岳雲赤腳站在瓷磚上,手肘上有塊青的,應該摔下來的時候墊著的地方,看得那麼清楚,是因為大帥哥赤///luo著上身,倒三角型的腰腹一覽無餘,熏黃的加熱燈下皮膚就像蒸起了淡淡的光澤,他正對著門的方向,那套在管材市場被施捨的舊衣服,看來仍然令他迷惑不已,好不容易脫了上衣,正在小心地解褲子。

  四目對視,孟懷露出比哭還難看的假笑:「大兄弟沒摔著吧我就是擔心啊沒事我走了。」

  膨地關上門,孟懷直接衝到客廳拿起一捲紙開始塞滔滔不絕的鼻血。

  猿背蜂腰,沒有一絲累贅的版型,每一片肌理都灌注著張力與彈性,不同於那些鼓出來的健美身形,常年甲冑的緊束讓那些肌膚平貼著,真正的實用,那一頭如瀑的青絲灑下了裹住了腰間,愈發顯得面若施粉,輪廓整麗,英秀的外表配上惹火的身材,即使孟懷是個男人,他也會有邪火上頭啊!

  洗把冷水臉,孟懷從冰箱裡拿出一罐啤酒,穿越的傢伙真是禍害,待會去被窩裡看蒼老師得了,我//靠!

  又過了一會兒,岳雲擦著頭髮走出來,他已經穿上了乾淨的衣服,岳雲比孟懷高幾公分,背心和T恤穿著有點短,露出手肘的部分倒是很瘦,肩寬腰瘦,就是那種標準的明星身材,褲子也有點短。孟懷羨慕嫉妒恨的同時忍不住腦補一下他洗澡的樣子……不行了,蒼老師救命。

  頭髮滴答滴答落水,岳雲有些不好意思,「我踩髒了你家的地。」孟懷扛著拖把一路收拾乾淨,拿出吹風機插在客廳插座,讓岳雲坐過來,「沒事的,幹了就好了,教你吹頭髮,」

  帶著噪音的熱風吹到頭頂,岳雲受驚似地回頭瞪眼看那黑黑的玩意,孟懷切換了幾檔,心情挺複雜,有種向古人炫耀現代先進設施的快意,解釋了半天,岳雲終於安靜地坐好讓他吹。

  三千青絲,真長,孟懷任墨色瀉玉般從手上流過,濕漉漉的冰涼,讓他想到了殷莉,甜蜜的時候也給她吹過頭髮,柔軟任他擺弄的頭髮,他給殷莉吹頭髮的那一刻明白了,為什麼靠在懷中的戀人總喜歡親吻對方的頭頂,清香與服帖的柔軟,長發女孩令人著迷。

  回過神來的時候,他沒注意到摸到了岳雲的耳根,不自然地撤手,安靜坐著的人卻沒反應,也是,一個大男人,還是戰場上出生入死的名將之子,哪裡講究這麼多。

  孟懷沒有意識到,不知不覺他已經默認了岳雲的身份,儘管從理智上說,他還懷疑著。

  孟懷沒找到合租者,另一個房間一直空著,他收拾乾淨了抱了兩床被子來鋪床。看那床板似乎有點短,孟懷也沒辦法,「不好意思將就些吧,這都是公寓原來的配置,捨不得弄好的床。」

  岳雲想幫著孟懷卻一直插不上手,看他忙活了半天,走到他面前,用很認真的鄭重目光看著他。

  「先生,我不知道為什麼你對我那麼好。」

  「哈哈,我可能是別有用心哦小將軍。」孟懷嘿嘿一笑。

  「不會,一開始我來到先生家裡,你懷疑我是正常的。如果別有用心就不會趕我。後來在我陷入困境的時候主動來幫我。」

  「非也,其實你在管材鋪吃煎餅也未必不好,我沒做啥好事。」孟懷繼續笑。

  「先生,我雖然在這裡什麼都不懂,但是誰幫我,誰好,還會看不清楚嗎?為什麼呢?」

  孟懷無所謂地嘆氣,「為什麼?老子是好人唄,老子相信好人有好報唄。」

  「先生,」岳雲欲言又止,最終抱拳:「岳雲會回報您的。」

  「好啊,我等著。」孟懷擺擺手,不想說虛偽的話,其實他想自己吃穿不愁,這疑似穿越過來的小子能報答什麼。可他覺得做人不能太裝B,擺出一副施恩不圖報的聖人樣,其實是很傷人自尊的。

  當天晚上孟懷在被子裡看蒼老師無比舒爽。就算遇到那小子有一堆麻煩事在前頭等著,他還是可以自得其樂,該爽的時候能爽,生活能這樣就不錯了嘛。女朋友還可以找,他年紀尚輕事業剛起步,吃穿不愁精神不空虛,那小子不會攪亂他的生活,帶來多大的事的。

  孟懷沒有想到,他的人生,很快會天翻地覆。

  孟懷曾經是典型的工作狂,為了房子的首付,為了買鑽戒,他幹活從來不憐惜自己。除了本質電氣工程,他還接翻譯私活,沒有休息日。

  不過女朋友分了後,他悟到了一次慘痛的道理,不管你掙多少錢,永遠有人會比你掙得多。如果硬要用物質來衡量生命,自己絕對是紅塵中的炮灰。

  那就安安心心做個小民就好,追求點精神享受,蒼老師,WOW,刷點網頁,他發現其實這樣也挺好。

  但是當他向岳雲解釋「錢」這種東西的時候,為了讓岳雲明白它的重要性,不惜把自己悲催的失戀經歷說出來。對方明顯震驚了。

  「居然說走就走,這是背信棄義的行為。」

  「噢,大兄弟,我想你沒有明白我的意思……現在錢能決定人的生活選擇。」

  地鐵裡,岳雲忽然問:「那麼你救我也是跟錢有關?」

  「不是。」

  「所以它也不能決定所有的事嘛。」

  孟懷想了下,的確如此,心裡無端地暖了一塊,不自覺地笑了。岳雲神色晦暗不明,不知在想什麼。

  孟懷帶著岳雲在辦公室裡坐下,給他倒了杯水,讓他等著,自己去找人事部的經理。

  「沒有三證,沒有戶口?你的遠方堂弟是從哪個山旮旯出來的?這真的不好辦。」

  人事部的經理陳石美因為名字,從小被人取笑到大,因為孟懷第一次聽到他的名字沒笑,對他格外友好。要是別人,早就拒絕了。

  「只要落實了戶口,三證都能補,他現在住在我那裡,戶口我正想辦法,這不是看著公司缺個得力的看倉庫的,又用不著寫在正式員工裡,每個月多記筆管理費用,從會計那裡劃幾百塊給他就行了唄。其實我完全養得起他,可是一大男人不讓他幹點事多憋屈,你看那些實習生有多少是老闆加塞的,天天翹班還能月領一千。」

  陳石美有些尷尬,不過這在公司也是公開的秘密,只能對孟懷怒目而視:「咳咳,什麼多記管理費用,沒學過會計就別指手畫腳,財務處的呂姐你去哄。這事我做不了主,找BOSS吧。」

  「好。」孟懷笑嘻嘻地走到門口,陳石美真不知道他那股讓人發瘋的優越感從何而來。


第六章

  「什麼要緊事?」BOSS楊從真皮椅背後面轉過來,雙手交叉的模樣帶著審視的意味,孟懷的頂頭老闆是退伍軍人,商海沉浮,眼神隨便一掃,都會釋放看不見的壓強,手下員工除了孟懷,個個過著膽顫心驚的痛苦日子。

  「我有個遠房表弟,沒有戶口,想給他一個安倉庫的職。」孟懷有些不好意思地說。

  BOSS楊的眼睛在鏡片後一閃,低沉卻有磁性的聲音緩緩說:「山旮旯也有戶籍的。」

  孟懷撓了撓腦袋,一字一頓說:「BOSS,他不是我表弟,我真不知道他哪裡來的,您要想知道去調查了還能瞞得過您?但是他很強,少有的強,天生能打,像個軍人,您找的一向是這種人嘛。」

  BOSS楊面色如常,「小孟,我們是電氣公司。」

  孟懷抱臂:「我知道呀。」

  「把人帶過來我看一下。」

  孟懷咬牙握拳,賭贏了。他就知道,BOSS楊愛玩這手。

  孟懷算得上為數不多的知道BOSS楊秘密的人。因為常常加班至深夜,看見過一兩次BOSS楊凌晨折回辦公室,拿了鑰匙去倉庫那邊搗騰。他一開始以為單純以為老闆不放心,畢竟倉庫裡的大件電氣產品,還是很容易出問題的。

  但是有天夜晚,孟懷路過老闆辦公室,本該鎖上的房門居然開了,看見一個灰衣男人,在翻保險櫃,孟懷以為是小偷,那人卻出示了進公司的ID卡和鑰匙,說老闆讓他來取文件。

  孟懷臉色陰晴不定,慢慢退到門口,抱著手臂嘿嘿笑道:「那您胳膊肘裡的半截槍是怎麼回事呢?」

  灰衣男人眼神如針,釘得他全身不自在,兜帽下的臉上露出一道猙獰的傷疤。

  孟懷猛地關上門反鎖,雲路牌的防盜鎖就是有這個好處,外面鎖了裡面打不開。

  孟懷報警,警察趕來的時候,BOSS楊也過來了,戳著孟懷的腦袋說:「那是部隊上一個兄弟,瞎鬧什麼。」

  警察盤問了那人幾句,露出恭敬的神色,又有楊老闆做擔保,此事就不了了之。

  那個灰衣男人到底是干嘛的呢?BOSS楊到底想幹什麼,孟懷裝傻,沒有直接去問,但從此他就開始留意,發現BOSS特別喜歡招有軍隊背景的,或者說很能打的。這裡面要沒點貓膩他也不信,他著實過著好奇又痛苦的日子。BOSS也沒對他多說什麼,但是孟懷相信,自己的確比剛進公司的時候,能放肆許多了,偶爾遲到缺勤,並不會被追究。

  岳雲如果進公司來看倉庫……孟懷天真地想,說不定能解開疑惑,來拯救他那顆宅男無與倫比的好奇心,他覺得岳雲不該那麼感謝他幫忙找工作,這裡面有私心作祟啊。

  岳雲剛進BOSS辦公室的門,眼睛就亮了。他對上坐在中間那個男人的視線,感覺非常熟悉。眼中有精準的控制力,彷彿一隻隨時會擊中靶心的箭矢,身上釋放著讓人緊張的壓強。

  他遇到了軍人,同樣從刀山血雨中走出來的軍人。

  同樣敏銳的直覺和感應,也發生在BOSS楊身上,身為退伍軍人,他的觸感並沒有遲鈍,他明白什麼樣的人,才是他要尋找的。

  眼前的年輕人,雖然臉上有茫然,但是身上堅毅的氣質,的確出自長久訓練的環境中,像是一顆撼不倒的樺樹。

  BOSS楊雙手交叉,沒有按照一般面試的慣例讓他自我介紹,而是問:「你受傷最多的一次,到什麼程度?」

  孟懷無語地凌亂,BOSS的風格真是一如既往地奇葩,岳雲想了想,說:「盔……衣衫赤紅,百餘傷口,數不清,昏了七天。」

  BOSS楊點點頭,問:「你願不願意接受考核一下?主要是看你的基本功,能不能守住倉庫。」

  岳雲理所當然地點頭。

  「小孟,帶他去保安室。」

  孟懷張了張嘴,想問戶口的事,BOSS似乎知道他的心事,抬頭深邃地遞過一個眼神,像是某種擔保,孟懷心頭抑制不住狂喜,差點想鞠躬成九十度句來句:阿狸壓多過在姨媽死。

  一路上岳雲都默不作聲,孟懷告訴他:「不用太擔心,可能就是讓你踢踢腿打打拳什麼的,小菜一碟嘛。」

  「那個人……為什麼可以解決什麼戶口的問題?」岳雲忽然問。

  孟懷笑開:「BOSS哥是個傳說,鬼知道他招過多少來歷奇葩的人。如果決定要你,肯定會辦得滴水不漏。」

  來到保衛處的門口。張大叔四十多歲,是警衛處的頭,年輕時候得過散打冠軍。

  「看倉庫那邊的人?」張大叔上下打量著岳雲,頗有些疑惑的神色:「上個月剛招了,這個月又要?」

  孟懷插嘴:「我們公司今年效績突出,多招點。」

  張大叔瞟了岳雲一眼,指著沙袋說:「你隨便打幾拳吧,不要套路。」岳雲走過去,併攏十指,捏緊發力,一拳崩出,沙袋漏了,細沙子從裂口絲啦啦落出來。

  張大叔和幾個警員都駭了大跳,岳雲又朝沒破的地方打了一拳,沙袋嘩啦一聲破開,馬上就扁下去了。

  「我操!你是人嗎!」張大叔死死地瞪著岳雲平靜的臉。

  岳雲拱手抱拳,不卑不亢:「承讓。」

  「承讓個頭啊你又沒跟人打,算了你這種鬼力氣跟人比武也沒好果子。」張大叔激動起來語無倫次:「你小子來看什麼倉庫啊,去比賽啊不行這身蠻牛力氣得把人打得半身不遂啊。你小子原來是做什麼的?」

  「軍人。」

  「可以嘛,剛退役的?」

  岳雲沒有說話,張大叔認為他是默認了。

  孟懷笑著走到中間:「還要考哪些?快點嘞。」

  張大叔又叫兩個保安和岳雲試手,三人來到大樓外面的路上。兩個保安站一邊,岳雲沒動,兩個保安互相使了個眼色,從左右兩邊衝來,岳雲馬步下蹲,僕步,左勾,右衝,看起來最簡單的動作,已經封住了兩人拳眼,力道頗大,準頭精確,兩人左右持在岳雲邊,卻進退不得了。

  幾個圍觀的路人指指點點,還拿手機拍照。岳雲的長相和身手招徠了女圍觀群眾的青睞和男圍觀群眾的白眼。

  「行啦,過關了,領過去吧,真羨慕你們老闆,叫去看倉庫的都是這種人,真是的,下次應該先分到我們這邊啊。」張大叔意味深長地拍岳雲的肩:「小夥子你要不要考慮,我們這邊的薪酬不錯哦。」

  岳雲疑惑地示意孟懷,不是說黑戶不好找工作嗎?我好像還挺受人待見的?

  當然啊,大兄弟,孟懷附在他耳邊說道:要是你有三證,國安局你都能進,等先哄好BOSS楊解決完你的戶口,給你去辦齊證件。然後咱們就甩了他,哈哈。

  岳雲一反侷促,挑了挑眉:「好個兵不厭詐。」

  那神態真是帥呆了。

  這時候BOSS助理譚振維走下樓來對二人說:「BOSS讓我來帶他去倉庫那邊。」伸手攔住孟懷:「你不用過去了。」

  孟懷心裡抓狂,表面雲淡風輕:「沒事,不麻煩。我正想去看看。」

  譚振維卻明白說開了:「孟懷,BOSS讓你直接去辦公室找他。」那個「讓」字,特別重音。

  孟懷眉宇一凜,瞥向岳雲,眉目正氣的青年頷首,示意無事。看到那種自制力極強的表情,孟懷不知為何有些酸酸的感覺,皮笑肉不笑地咬牙森道:「小譚,謝謝呵。」

  譚振維臉僵硬了下,覺得自己有點造孽。

  「岳先生,跟我來。」

  「謝謝您呵」。孟懷一進辦公室就跟BOSS楊說。

  BOSS楊照例用雙手搭在下巴尖,眼鏡後閃出光:「大恩不言謝,你真俗。」

  孟懷擰眉,生生嚥下一口血:「我真心給您跪下了BOSS,等戶口到了,要怎麼報答您啊?我已經給您當牛做馬了,不能再讓我以身相許吧?」

  BOSS楊嫌棄地看著他:「就你?倒貼我都不要,你那『遠房表弟』還差不多。」

  孟懷嚇得魂飛魄散,趕緊從懷裡摸出軟煙擱在桌前:「您不是吧?高抬貴手啊,我不知道原來您有這愛好,我表弟這種山旮旯裡的野草配不上啊。」

  BOSS楊事業有成,三十而立,無女友無老婆無緋聞,至今單身,私生活沒一點漏洞,可別是個gay。

  「等我查到他是哪個部隊出來的,就知道是不是山旮旯了。」

  老闆把軟煙推給孟懷,他比較器重這個務實勤勞的新晉員工,開玩笑也不客氣。孟懷得過公司加班最多獎金,被老闆當做拚命三郎,沒少折騰過他。

  「老闆,您查吧。」孟懷知道老闆說笑,如釋重負,忍著笑差點噴出來了,一定要查到底啊,最好查到他是怎麼穿越過來的。

  所以,孟懷相信BOSS楊是能夠解決戶口問題的……

  譚振維指著球場那麼一塊的區域說:「南邊有B1和B2倉庫,北邊另外有人看,你每天早上九點到崗,五點下班。上班時間少了任何東西,都算在你頭上。每天去保衛處那裡領鑰匙,下班後交還。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岳雲想了想,「只用在外面看著?」

  譚振維點點頭:「其他你不用管了。」

  岳雲盯著倉庫門上大寫的字母,不知道在想什麼。一股異樣的侵襲,似乎從那裡溢出,天生的直覺讓他異常執著地堅信,那裡面有什麼東西,冰冷刺骨。

  孟懷又去財務處的呂姐那裡辦了手續,之後就呆在辦公室裡面幹活,岳雲回來看他說沒什麼問題,準備去警衛處領鑰匙。孟懷泡了兩杯咖啡,詳細地問他倉庫那邊的情況。心裡面無端還是有點擔心,畢竟岳雲不是很懂,而且岳雲那光華內斂的氣質,卻去看倉庫,孟懷心總覺得挺浪費。

  「倉庫裡有什麼?我可以知道嗎?」岳雲抿了一口咖啡,褐色的液體喝下去苦澀中帶著甜香,他一下子就喜歡上了這種味道,讓他的頭腦很舒服。

  孟懷沒進過倉庫,他平時是負責繪製圖紙和審核方案,「裡面應該是建築電氣二類機電及高中壓元件……咳咳,不懂沒關係,我以後慢慢跟你說。」

  岳雲心裡潛藏著不安,雖然孟懷看起來就是個普通人,可在這個陌生的世界裡,他所掌握的已經遠遠超過了岳雲的認知範圍,他的上司,那個散發著冰冷森然的退伍軍人就更不用說了,只需要一個眼神就蓋過了孟懷的氣場。岳雲有些黯然,頭一次感覺自己像嬰兒一樣,弱小無知。

  一定要努力活下去,千年之後又怎樣?岳雲眉峰擰起暗暗捏著拳頭,如果自己真的曾那樣冤死,老天爺開眼讓他再活一次,那麼,他絕不要再被掌握命運。無論是軟弱還是自卑,都是強者必須捨棄的東西。他要將戰場上的勇氣,帶到這裡。

  「先生,我知道我現在什麼都不懂,但是我願意學,讓我做什麼都可以。」


第七章(加圖)

  岳雲眼底的認真打動了孟懷,那是一種很純粹的信念,不禁讓他想到了他上大一的時候。他愈發覺得這小子不簡單。雖然是萍水相逢,但是很快建立了好感,在這個舉目無親的城市裡,有個看得順眼的合租者也不錯。孟懷剛搬進公寓半個月,套件的價格略貴,但他寧願拿一半的月薪付雙人房租,也不想被硬塞合不來的室友,本來他一直打算等殷莉過來和他同居,前兩天的分手消息真讓他措手不及,要不是岳雲突然出現轉移了他的注意力,他肯定自己現在已經消沉了。

  「別急,學東西來日方長。今天我早點下班去公寓那裡辦一下手續,你昨晚睡得怎麼樣?先在我那裡安頓下來。今晚讓你嘗嘗我的手藝,正好手癢想下廚了,但一個人吃飯可沒意思呢……誒,幹嘛盯著我看?」

  岳雲搖搖頭,氣氛沉默了,孟懷有點尷尬,岳雲也沒表示同意,好歹吱個回聲啊,難道受封建荼毒太深,聽見大男人會下廚被嚇住了?

  「爹說過,誰真正對你好,你會知道。」

  岳雲認真地看著孟懷,眼波清冽。

  「咳咳……呵,呵。」,孟懷耳朵有點熱,不動聲色地轉移了話題。

  忙完安置岳雲的事,孟懷理科男那顆無與倫比的好奇心又開始作祟,打了大學同學的電話,想弄清楚岳雲到底是不是穿越的。

  「老何,最近忙不?問你小子一件事,穿越有沒有可能?……哎呀我不是電視劇看多了!」

  孟懷本科主修的是電氣工程,屬於物理學分支方向,何明是他同屆系友,是理論物理方向的。孟懷參加籃球隊,辯論隊,計算機協會,何明參加大學生理論研究中心,文學社,還是社區英語主任。兩人的興趣特長沒有一點重疊,但是兩人鬼使神差地選在同一天晚上對著同一棟樓的女生表白,當然不是同一個人,號稱「物理系雙姝」的白萌萌和殷莉,在那天晚上同時嫁出去,不知傷了多少人的心。成功上位遭到炮轟的兩個愣小子自然成了階級好戰友。和孟懷的大大咧咧不同,何明智商一百二,如今在麻省理工念博士,一想到那越洋電話費孟懷就心痛,儘量長話短說。

  「大概經歷如此,詳細的我給你寫郵件。」電話那頭的喧囂讓孟懷皺起了眉頭,類似重金屬的鼓點聲從電話裡傳來。

  「搞什麼呢?老何,你這時差黨那邊應該快晚上十二點了吧,居然在外面鬼混?」

  「我在國家地理雜誌的工作室裡聽一個古蹟的神秘錄音,可能是外星人哦。哈哈,開玩笑的,我閒了就去看你的郵件,你準備啥時候向莉莉求婚啊?」

  孟懷嘴角僵硬了下:「我這邊有事,先掛了。」

  黃金年月畢竟一去不回。

  京港海鮮市場地處繁華的海淀區,進入大廳魚腥味無處不在,孟懷摸出記事本,走向最近的一個魚販子攤,轉頭對岳雲說道:「今晚我們吃魚火鍋,你看梭邊魚就長這個樣子。」

  水箱裡游動著五六條黑色狹長的魚,前寬後小,魚唇很長,上下頷有幾對非常長的觸鬚,全身光溜溜地沒有鱗片。

  孟懷把稱好的活魚裝袋,買齊食材,在夕陽餘輝的照射下回到了公寓。

  作為留學黨,做飯是基本的生存技能,孟懷在新加坡沒少磨練。他一手卡住魚鰓出的凹陷,把魚提在了水池上方,另一手握著刀從魚頭的側中縫往魚尾割,血順著中縫流出,魚軟下來不擺動了。孟懷忍不住擦了擦汗,乾淨利落得有點恐怖,不過能讓魚少受很多罪。

  孟懷把空腹的魚肉按在砧板上切,割肉如切花,岳雲湊過來看,讚道:「刀法漂亮。」孟懷有些得意地轉過頭:「那是。」

  兩人挨得近,岳雲無意間擦在他的肩膀上,孟懷手一抖,食指上多了一道血痕。

  「你沒事吧?」岳雲看著那縷紅絲,不知為何有點心疼。

  「沒事,小口子。」孟懷沖乾淨血跡,把岳雲往外推:「你先出去,我自己做就可以。」

  岳雲露出苦笑,自己礙手礙腳,又打擾人家了。

  孟懷關上門才低低地喘了口氣,怎麼會被輕輕一碰,肩頭電流就麻遍了全身,還好沒讓他看見自己從頸脖湧到耳後的紅暈。孟懷暗罵自己神經錯亂,一定是昨晚看蒼老師的後遺症,對著大男人發什麼春!

  熱氣騰騰的大鍋抬上桌來,氤氳了岳雲的視線,湯中是切得均勻的魚肉塊,嫩白滑膩的肉,黑色的魚皮,淋上熱騰騰的紅色稠汁,肥厚的肉像是一掐就會滴出汁兒來。香菜和豆瓣片漂浮在魚肉之間,岳雲咕咚咕咚地嚥口水。孟懷又端上來幾個小菜,豆腐拌皮蛋,糖霜西紅柿,鹵豆腐絲和醬拌黃瓜片。

  「嘗嘗。」孟懷笑著夾了一筷子肥白的魚肉送進岳雲的碗裡。

  「岳雲兩眼被熏得霧濛濛的。受到強烈刺激的味蕾接觸到那鮮美的味道,從來沒有如此饜足,魚肉蛋白質的鮮嫩中和了咸辣適宜的調味,咬下去,濕漉漉,咸嗞嗞的,肥美味濃,魚肉彷彿能在舌尖上化掉。

  「怎麼做的?太好吃了。」岳雲都傻了。

  孟懷嘴角挑起一抹得意的微笑:「秘訣就在湯上。」

  「一般做魚火鍋需要干辣椒、生薑、大蒜、大蔥、八角、桂皮,我呢,還加了冰糖、醪糟、小茴香、草果去腥除羶,還能增加口感,滋補療效。」孟懷默默在心裡感慨,便利店的香料包真是越來越貼心了。醪糟是新鮮買的,還可以做甜酒雞蛋明兒當早點。

  岳雲埋頭大吃魚肉,泡著魚湯喝味道更加濃醇,稠紅的魚湯並不很辣,挑開了上面調味的紅油後,金黃色的鮮湯散發出誘人的味道。他喝了兩碗湯,還泡著飯吃了一碗,旁邊的小盤子上已經堆了一沓魚骨頭。兩人平分了這條三斤的大魚,吃得他們全身發熱。

  孟懷把釀酒的罈子提上桌,從大肚陶瓷壇中倒出暗紅色的晶瑩液體,桌上的雙柄玻璃敞口缸很快又裝滿了,顏色純如寶石。

  「飯後可以喝點酸葡萄酒消食,我自己釀的。嘗嘗吧。」

  岳雲由衷地感慨:「你實在太能幹了。」

  遙遙舉杯,甘冽的暗紅色泛著蠱惑的螢光。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飲琵琶馬上催……」岳雲不由自主地失了神。

  孟懷對自家釀的酒引以為豪,興致勃勃地說:「每一粒葡萄都是親手洗的,搗碎了擠出汁水,去核去梗,收集起果肉裝進壇中,每天撈渣,加入冰糖,直到所有的沉澱都停留在壇底,用白紗布濾了六道,像看孩子似的……」

  猛然間瞥到對方舌尖輕舔的粉色小截,留在唇上的暗漬有令人遐想的魅惑。眼神相對微微一愣。

  忽然電話響了,來電顯示的號碼讓他的血液瞬間凍結,跑到窗邊。是殷莉。

  接完電話,孟懷悵然若失地回到了桌旁,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女人的心思你懂嗎?」孟懷拋出的問題,讓岳雲覺得葡萄酒變酸了。

  岳雲淡淡道:「不太懂。」戎馬生涯,婚姻都是父母操辦,十六歲的時候娶的妻子還小他兩歲,岳雲常年不回家,婚姻有義務,卻無關風月,紹興事變後,鞏氏和兩個雛兒都發配邊境,岳雲心裡又湧起一陣酸楚。

  「明智!」孟懷打了個響指,「拚死拚活掙聘禮,熬白了頭也比不上人家身世顯赫家財萬貫。我是真心想和她一輩子啊,結果呢,她只要圍著她轉把她捧在手心的主,被這麼個破理由甩了真TMD的扯淡!」

  岳雲微微皺眉:「是那個女人不好,你不值得這麼傷心。」

  孟懷身體前傾,兩彎盈盈的眼閃水光:「我是不想傷心。可是心不在,我怎麼控制得了?」他扯過餐桌布的角擦臉,臉都花了,顯得十分狼狽。

  孟懷酒量很好,可今天心情很糟,再大的酒量也擱不住,苦澀的催化劑讓他的情緒起伏不定。長這麼大第一次失戀,總該有些特權。

  「新加坡國立大學有很多野鴨子。」孟懷回憶往事,嘴角邊露出一絲微笑。

  「野鴨子下蛋的時候,學校怕學生偷蛋,每天就派人在湖邊巡邏,看見蛋就插一面小旗,如果旗子下面的蛋沒了,就要來找學生。那時候我們留學生的宿舍在湖邊,我和殷莉在湖邊散步,她忽然看見草叢裡有個蛋,上面沒來得及插旗子,她就躡手躡手過去摸蛋。」

  孟懷的神色中透出了淡淡的溫柔:「你見過美女小賊嗎?你看過江南的書嗎?……殷莉穿的是那種波西米亞的輕軟長裙,她過去的時候風從湖裡吹過來,裙子飛起來了……你懂的,那時候我呆掉了,心想這一輩子死都要跟她在一起。但那時候鴨媽媽找過來了,對著她嘎嗚大叫,巡邏的聽到了來抓我們,我就跑過去拉起她的手狂奔,她跑累了我就抱她……我們去超市買了鴨蛋來醃,在國外真沒什麼好吃的,醃鴨蛋要二十天,終於吃到的時候我們都哭了,真的,我再也沒吃到過那麼好吃的東西了……」

  孟懷歪靠在椅背上,手拿酒杯,表情分不清是哭是笑。

  岳雲把孟懷扶回臥室,神色莫名清冷下來。

  他不知道為什麼孟懷為什麼會為了兒女感情這麼傷心,女人不就是相夫教子麼,再去找一個就行了嘛。

  不過這個地方人的思維好像和他那邊不太一樣,所以謹慎地沒有說出來。


第八章

  秋草黃,馬匹肥。狼煙騰繞在遠方的堡壘上,紅袍黑甲的少年將軍,手中長鋒反射泠光。

  ——你說要我成為真正的男子漢,且看今日,我為你殺敵驅萬,父親!

  手中的槍濺上的血花變得冰冷,山巒化為摩天大樓,馬匹變成鐵甲汽車,血肉之軀的敵人刀槍不入,手腳乾枯。

  岳雲睜開眼睛按亮檯燈,他又做夢了。仍然想回去,但是比起最初的落魄,已經適應許多。那些念頭,出現最多只有在夢裡了。

  生活是瑣碎忙碌的,每天早晨他和孟懷一起擠地鐵去公司,孟懷待在辦公室裡畫圖紙,他則領了鑰匙去守倉庫。下班的時候他們一起去菜場買菜,孟懷總變著花樣做好吃的。岳雲有時給他打下手,菜刀可以瞬間間土豆斬成絲,刀工讓孟懷讚不絕口。

  看倉庫的錢每月一千,岳雲去公寓大媽處打聽到合租公寓的費用,回頭把錢全都拿給了孟懷,孟懷勸不了他只有收下,但是他把岳雲拉去買了好幾套適體的衣服,穿起來帥得一塌糊塗,生活用品在逐漸添置,孟懷也不宅了,休息日他帶著岳雲在北京城到處逛。

  孟懷根據何明的的郵件回覆,問了岳雲一套測試分析,得出了如下結論。

  岳雲的能力

  一:哲學,天文學,宋代以後的歷史與文學,國外政治與經濟學,物理,化學,生物,計算機,外語,一竅不通。

  二:軍事,地理,武術,馬術,宋代以前的歷史與文學,無比精通。

  三:對封建帝王術和官僚管理有獨到見解

  四:記憶力好,語言學習能力強,心裡素質一級優秀。

  孟懷撿要點給老同學寫了郵件,對方大呼八九不離十,一定要找時間回來做活體實驗,來驗證準確性。

  孟懷損他:變態,先把你自己拆了吧。

  不過孟懷和岳雲相處久了,慢慢地也不像最初那樣在意他的來歷了,問岳雲的時候,他會說幾句,但是絕不主動提。

  有一次逛到大學裡,操場上學校武術隊的同學,舞刀弄槍好不快活。孟懷指著他們說:「小將軍,你原來用什麼趁手的兵器啊?過去耍兩下帥唄。」

  「耍兩下帥……是什麼意思?」

  「咳咳,就是讓你去試試手。」孟懷冒出一滴汗。

  岳雲搖了搖頭:「看那個練槍人的步伐,他的槍是木頭做的。太輕,沒意思。」

  孟懷笑了,聲音有些大,武術隊的同學聽到了,都朝這邊望過來,一個高挑男生隔空抱拳說:「我們正在準備比賽的項目,同學不介意指教下唄。」

  岳雲長得正氣沛然,眼水清澈,不像社會上的人,所以被誤認成學生。他也不是扭捏的性子,大方地走過去拿起槍。竹竿做的槍打起來完全不使力,行雲流水的動作卻把大學生們看得目瞪口呆。

  「比指導老師打得好多了……」剛才的高挑男生毫不避諱地說。

  岳雲拱手抱拳,點點頭離開,武術隊的同學卻沒那麼容易放他走,圍過來打聽他的身份,要電話號碼。有個舞刀的女生還說:「能請你多指點我們一下嗎?我們兩個星期後就要比賽了,但是指導老師特別忙。武術一通百通,我們都看得出來你其他的兵器肯定也打得好。」

  岳雲沒有手機,面對那一串連珠炮的問題也只有苦笑:「我不是你們學校的。我是個看倉庫的。」學生們驚得瞠目結舌。

  孟懷走過來分開學生,他心裡忽然冒起一個點子,說道:「他不住這裡,白天還要上班。如果你們想練可以晚上去綠苑小區那邊。」他看得出來岳雲對大學生比對社會上的人感覺更親近,學生單純些,和他更接近。而且他盤算著,拿到戶口後肯定要給岳雲換工作,他的特長當武術教練也很合適。

  岳雲微微一笑:「你們有空來吧,我可以,免費幫你們看看。」

  『免費』是岳雲學的新詞,現代社會有這種詞,他覺得很意外,不過他喜歡。

  一群大學生喜上眉梢:「終於不用看錄像,逮著個真人了。」

  如果波瀾不驚地這樣生活下去,該有多好。

  公元2012年3月9日,孟懷永遠忘不了那一天。

  那一天他的心情陰沉得就像烏雲,殷莉的訂婚典禮,賀卡通過老同學轉交到他手上,電話上也說了,去不去隨便由他,但是殷莉「真誠地」,「懇切地」,希望能得到他的祝福,作為尊重他們曾經的感情。

  去就去!孟懷咬牙切齒地對著鏡子齜牙咧嘴,看著臉上白色的泡沫,剃鬚刀用力大了,下巴上又多了一道口子。

  來到客廳的時候岳雲明顯愣了一下:「原來你用那玩意也會刮破臉啊。」

  岳雲可真是付出了「血的代價」才學會用的剃鬚刀。

  「反正也不需要臉面。」孟懷今天明顯口氣不善,油條吃了四根,嚼得吱嘎吱嘎響。

  「怎麼了?」岳雲微微皺眉,他分辨得出,孟懷心裡是真堵,和平時工作上發發牢騷有本質區別。

  孟懷吃油條噎住了,灌完豆漿眼珠子瞪得跟死魚似的。好不容易順過氣來,兩眼一翻:「竟然還是沒有辦法討厭她。還是依她的意思……」

  說著已經轉過頭去,聲音低下來。冷冷地想著自己腦袋上,冒出了多大一個「賤」字。

  岳雲知道孟懷今天晚上在外面,打算下班後在外面吃了飯回去。

  人民幣的大小順序是紅綠藍紫青,馬路上行人靠右,紅綠燈寧停三分不搶一秒,鑰匙和公交卡都掛在脖子上。

  不會有什麼問題的。岳雲白天例行看著倉庫,他從來沒進去過,也不見誰進去。有的時候他會懷疑這兩扇鐵質的大門就那麼永遠關著。旁邊一個臨時平房裡卻來來往往地搬材料,岳雲和搬運工聊幾句,他始終不能很好地融入周圍環境,有些發音聽不懂,也不明白他們討論的東西是什麼,似乎只有和孟懷一起,才能讓他安心。

  傍晚時分岳雲要下班了,準備去交還鑰匙,兩扇倉庫之間的狹窄通道里,傳來嗚嗚的聲音。因為周圍人都走了,空地上很安靜,岳雲耳朵靈敏,便走進去,看見一隻黑貓背對著他,輕盈地甩了個尾巴蹭上牆,轉過臉來,金色的瞳孔擴大,忽然猛撲向岳雲,它的兩個前爪還沒搭上,他已經後退閃開,貓撲到地上,居然齜牙咧嘴地轉過臉來,「荷」他一聲。

  岳雲在這裡見過一些小動物,大多性情馴服,野生的見到人就會跑,這傢伙狂暴得不像一隻貓。岳雲又甩開一次貓的糾纏,發現貓撲向他的時候,張開大口露出尖牙。

  岳雲抓住它的腰把它倒提起來,它居然像只蛇扭頭咬人,搆不著就張牙舞爪。

  手上有一點濕熱的腥味,岳雲看見貓腹上有道細傷口。

  「這是什麼?」岳雲很驚訝地從傷口邊取出一截灰白色的薄片。

  怎麼看著……像是人的指甲?好長啊,指甲片顏色很暗淡,上面有白癬。

  尖厲的警報聲響起,兩個倉庫旁邊的警報器都發出了耀眼的紅光。水泥地上的灰塵顫動起來漂浮在空氣中,黑貓更加驚恐地扭動起來,身上的毛都豎起來了。岳雲手一鬆,它一溜煙地鑽進狹窄走廊中不見了。

  岳雲站在原地,警衛告訴過他,倉庫警報響起時,原地待崗。

  過了一會兒,警報器不響了,餘音還在空地上迴蕩。這麼大的聲音,引得警衛處和一樓的幾家對外門麵店都陸續來人看。站在倉庫的前面議論紛紛。

  施框德公司的倉庫,據說堆放的主要是電氣元件和大件的半成品。但是依照孟懷的說法,肯定還有很重要的產品。原來孟懷吐槽說,那看起來高級得不得了的防盜系統和兩扇大鐵門,很明顯是此地無銀三百兩,告訴別人:「我有寶貝哦盯上我吧。裝B。」

  「裝B是什麼?」當時岳雲正在敲電視機,想看看那些小人會不會掉出來。

  孟懷笑嘻嘻地擺了擺手:「蠻夷話雜著漢語,你別學,亂七八糟的。我是受影響多了,也要學著戒掉。其實剛才那個詞的意思就是顯擺。」

  岳雲語言天賦不錯,無心地也記住了。

  打仗時候重要物資的爭奪較量,他深有體會,站在倉庫外面,他心裡總感覺怪怪的,為什麼一定要顯擺呢?這時BOSS楊和助理小譚分開人群走過來,給圍觀群眾解釋沒事,人群疏散開了。BOSS楊走到岳雲面前,他依然是那樣的氣場鮮明,黑色西裝的高大男人眼中有陰影,聲音沉鬱而有磁性。

  「小岳吧,開一下倉庫的門。」

  居然會有開門的一天,岳雲從脖子上取下鑰匙□孔裡,鐵門發出了沉重的嘆聲。

  鐵門朝兩邊完全拉開,就算岳雲還不清楚現代社會的東西,也覺得不對勁。助理小譚摀住嘴發出了低低的驚叫。

  倉庫裡,什麼都沒有,只有一個類似公用電話亭的地面建築。

  「這是什麼?」譚振維禁不住求助似地望向老闆。

  「防盜系統。小岳,關上門。」BOSS楊的聲音異常慎重,鐵門閉合後,室內只剩下頭頂的日光燈。

  BOSS楊走進了『電話亭』,從懷裡拿出一塊類似上網本的東西,放在了上面的一個凹槽裡。

  滴一聲後,清越冰冷的女聲響起:「C類保衛權限,驗證,請輸入密碼。」

  楊老闆在電話撥號盤上按下一串數字,又發出『滴』的一聲,驗證成功。凹槽裡的上網本指示燈變綠。屏幕上開始飛快地讀寫數據,閃過一行行的光標,洶湧的比特洪流停下來的時候,屏幕定格在了一張通告上。

  題頭是一張大圖,畫面上是一隻乾枯的手,像是皸裂的灰色老樹皮。指甲有幾釐米長,上面長滿了白色的癬。手抓一隻兔子,在白色的皮毛上掐出了五道血痕。

  標題是粗黑的一號宋體,寫著「內部絕密緊急‧一號決議」。

  下面是小一號字的副標題。「基地人員啟動喪屍防禦方案的正式說明。」

  BOSS楊背對著他們,摘下了金邊眼鏡放進了懷裡。


第九章

  「老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譚振維難以置信地瞪著BOSS。楊老闆年近四十,風風火火的,平時看著像三十出頭,可如今沉鬱得像換了個人似的。

  「一時半會很難解釋清楚,你們可能也接受不了。」楊老闆眼中的陰影變濃,「這倉庫其實並不是放公司元件的,是一個信息終端。全市有四十八個這樣的地方。」

  岳雲聽不明白「信息終端」的意思,不過對楊老闆散發出來的氣場很熟悉,那是軍人,收斂了偽裝,將要上戰場的流露出的煞氣。

  「喪屍?是地球上發生的事嗎?」可憐的小譚,徹底傻眼了,開始語無倫次。

  岳雲緊抿著嘴唇,臉色有些蒼白,這個地方的怪事可真多,他本來以為能習慣,可心裡面還是有些虛,跟會跑的鐵甲之流不同,這地方的人都會擔心的事,應該很棘手。所謂的喪屍,是他想的那樣,從墳墓裡爬出來的陰人麼?

  老闆卻避而不答,轉臉看監控器,「這個警報系統,一但檢測到相關危險,就會自動上報中樞,啟動準備決議。」BOSS楊並沒有直接回答他,微微皺眉:「剛才,這邊有沒有什麼奇怪的動靜?」

  岳雲驀地想到黑貓和手指甲,挺不正常的。這時,電話亭又發出了與剛才相同的淒厲聲響,頂頭的指示燈變成了橙色。

  BOSS楊的臉色微變:「二級戰備,小譚你去把呂妍,陳石美、葛新宇叫過來,不要用手機。」

  「為什麼?」譚振維聽到三大部門經理的名字,頭大得不得了,連手機都不能用?

  BOSS楊從上衣口袋裡拿出一把玲瓏袖珍的手槍,臉色難看,「現在周圍暫時屏蔽信號,抓緊時間,該把公司的備份好的資料轉移了。」

  小譚顫抖地握著信號一片空白手機,沮喪得像失去了最後一根稻草。

  「槍法怎麼樣?」BOSS楊轉頭問岳雲。他調查了這人的來歷,以驚訝地發現根本查不到任何信息,就像是從地裡冒出來的一樣,他不會相信孟懷的話,這人是什麼山溝裡冒出來的,他懷疑履歷的空白,是在他能接觸的權限之上。心中不由得抱了那麼幾分期待。

  槍法?岳雲很奇怪,這個時代的人似乎不怎麼重武道,用槍做什麼?正想著BOSS楊轉著手裡的小鐵塊,喃喃自語:「這玩意用不著準頭,算了。」

  這玩意?他說的槍是手裡的那小東西?那叫槍?這麼小?

  「還不去?」BOSS楊看了小譚一眼。

  「老大你到底是干嘛的?」小譚可憐兮兮地說。BOSS楊之前是退伍軍人,下海十年,能做到五百強企業中國分部的區域經理,看來並不僅是天賦異稟,小譚好像明白了什麼。

  「我以後會解釋。」

  拉開閉合的鐵門,塵埃在空氣中浮動,夕陽的光芒投射進來,和往常沒有任何區別,小譚腿軟得像篩子,哆哆嗦嗦向辦公室那邊去。

  老闆有些稱許地看了岳雲一眼,這年輕人膽兒真大,一臉淡漠似乎沒什麼感覺。他把手槍兜在西裝袖子裡,說:「跟我到周圍看看。」

  施框德公司的倉庫有三個,南向兩個是岳雲在看著,岳雲隨著老闆繞了一圈來到背面,到北向倉庫的門前,兩扇鐵門設計得和剛才一一模一樣,這邊看守倉庫的小夥子還沒有下班,平頭板寸,粗壯結實,眼中也是有精悍的光芒。他是BOSS楊上個月招的,特警退役。

  「於其劍,開一下倉庫門。」

  「老闆,剛才那邊的警報聲怎麼回事?我聽到了。」於其劍拉開大鐵門,岳雲驚訝地看到,這邊裡面並不是『公用電話亭』,倉庫堆著各種元件,建築電器大小不一,有些是孟懷教過他,更多的他認不出來。這次老闆沒有再進去,淡淡回道:「臨時有事,要是待會你聽到那邊倉庫又響了就過去。加班費照算。」回頭對岳雲點頭:「你也一樣。」

  「啊?」於其劍捉摸不透,撓了撓手臂,他的胳膊肘上有道抓痕。老闆眼尖,特別敏感地問道:「手上怎麼了?」

  於其劍漫不經心道:「剛才有隻貓特可惡,看見我就抓。等下班了去打狂犬疫苗,老闆能報銷吧?」

  岳雲忽然問道:「那隻貓黑色的?」

  於其劍點點頭,又撓了撓胳膊,覺得很癢。

  岳雲皺緊了眉頭,拿出了剛剛放進荷包裡半片灰色指甲,「那隻貓傷口裡的東西。」

  老闆勃然變色,盯著岳云:「你也被抓了?」

  「沒有,我是逮著它拿出來的。」

  老闆神色複雜地看了下於其劍:「你現在去警衛處,讓老張開車帶你去打疫苗吧。拖久了怕出事。能報銷。」最後三個字重音。

  於其劍不笨,那灰色狹長的指甲上的白癬看著就噁心,「老闆,這什麼東西,你給我個准,我受得住。」

  「無法斷定。」BOSS楊重重地吐了一口氣,聲音說不出地蕭索。

  忽然間,從倉庫旁邊的狹窄通道里,傳來了輕微的梭梭聲,像是有東西在刮地。

  三人大男人互相對望,感覺這時候密集的雄性荷爾蒙氣息還是很壯膽的。BOSS楊西裝袖口裡的槍了頂出來,指著通道的巷口。三人慢慢地靠近。表情都是死寂的慘白。

  那聲音越來越小,似乎沿著通道往裡縮了,這條通道本來是為了節省距離,直接在倉庫間修的捷徑,但是還沒完工,中間不是聯通的,是一條死胡同。

  光線照著通道里的景象很不清楚,深處被陰影覆蓋著,看不清楚,似乎有個黑色的輪廓。三人鐵桶似的圍著巷口,刮地的聲音讓人聯想起某些噁心的東西,比如長長灰指甲上的白癬。

  陰影間的東西發出一聲類似野獸的「荷!」,忽然穿過狹窄通道朝三人撲出來,BOSS楊毫不遲疑地「啪」地開槍,只聽一聲悶響,子彈擊中了,那東西撲過來的勢頭卻沒有減弱。

  影子眨眼間閃到了巷口,岳雲利落地分筋錯骨手擰住肢體,他也看清了,那玩意兒是個人形,灰褐色的臉皸裂開,已經禿頂,身上的衣服鬆鬆垮垮,眼凹下陷,口鼻乾癟,兩隻從寬大袖管裡伸出來的手臂非常瘦,也是灰褐色的,上面覆蓋著很多毛一樣的東西。它的雙手成爪型,指甲起碼有十釐米長,有幾枚斷掉了,和剛才的碎片非常相似,從指甲蓋流出漿黃色的液體。

  岳雲的內家功非常深厚,分筋錯骨是擰斷經脈骨骼,它的骨頭脆得像餅乾,一下就被扯斷了一條胳膊,失去平衡倒在了地上。

  「我//靠!這是什麼!!」於其劍要抓狂了。

  那東西卻沒感覺,抬起頭又起來,用僅剩的一隻手維持著抓撓的動作。朝三人撲過來。

  「擰斷它頭試試。」BOSS楊大聲說。

  岳雲雙掌一推拍在那東西的胸腹,正常人會吐血的力道,那東西皮膚脆得像千層餅,拍爛的孢子在空氣中飛散,露出腹腔內腐爛的腸胃和黑色的胸骨。可是它絲毫沒有反應。岳雲反手一扭拉住它的脖子使勁扯,嘩啦一聲人頭分離,頭顱在地上滾了幾圈,不動了。那玩意的身體也隨之軟下來撲在地。像是一團爛抹布。

  岳雲鬆了口氣,他剛才很小心地避過了爪子沒有被抓到,碰上一點都噁心得要死,手上還粘著漿糊似的濃液,在衣服上擦了擦。

  「兄弟你太猛了!」於其劍崇拜似的看著岳云:「下手好利索啊。」

  「這是,喪屍?」岳雲問老闆。

  BOSS楊一腳把那東西的頭踢開,有些嫌惡地說:「應該是,和照片上的手一樣。」

  照片上乾枯如老樹枝般的手,抓著一隻兔子,剛才那隻貓也被這玩意抓傷了。

  「我//靠這玩意是哪兒來的?」於其劍看著眼前這兩個淡定得讓人發瘋的傢伙,心顫得慌,「會不會傳染啊!喂你們看起來也太鎮靜了吧!」

  BOSS轉著袖珍槍:「不知會不會傳染,也不知道它的來歷,你最好有心理準備。」轉過頭問:「小岳膽子很大呀。」

  岳雲頓了頓:「鬼神之事不可不信。」他不是不驚訝,陰兵的傳說他聽過,打仗多年他見慣了風浪,心理素質良好,心智更是堅於常人,面不改色心不跳,能來到一千多年後已經是天方夜譚了,這件事的奇怪程度還在他能夠接受的範圍內。

  BOSS楊又對岳雲刮目相看了,這小子,感覺頗有大將之風。

  不過於其劍的傷口不能再拖「你得去醫院。」BOSS楊想了想:「小岳陪你去吧。鑰匙給我,警衛處的老張他們還是留在這裡。」

  公司附近就有中日醫院,走在路上於其劍看起來很煩躁,不斷地用手去抓肘。

  岳雲適機抓住他的手阻止他再抓,「別給自己增加負擔了。」

  於其劍甩開,聲音激動暴躁道:「別管了,那種東西會傳染吧,就像狂犬病一樣亂咬人,然後變成那鬼東西的樣子吧!」他突然手指著岳云:「老闆派你跟著我,其實是怕我變成怪物逃走,所以監視我吧!」他臉扭曲了,頭上已經浸出了密密的汗,

  岳雲不動聲色,拍拍他的肩:「你想太多了,別嚇自己。」

  岳雲低沉的聲線像是一劑熨帖的良藥,讓人不由自主地安心下來。

  於其劍有些昏眩地看著自己的手低低道:「我這是怎麼了……」

  「沒事的。」岳雲摸到於其劍的皮膚上裂開了細小的孢子,像是碎片一樣吸附在他手上,他撤回手掌緊握成拳,磨碎的褐黃粉塵從指縫紛紛漏下。


第十章

  離中日醫院還有兩條馬路,前方出現了黃色的封鎖線,寫著「路障」的隔離標牌放置在封鎖線中間,穿制服的警察守在路口戒嚴,不讓人過去。

  那邊一個抱小孩的婦女對交警大聲嚷嚷:「孩子病了怎麼就不讓我們去醫院了?」

  「醫院臨時封鎖,你去其他地方吧。」

  岳雲和於其劍對望一眼。

  「附近哪裡還有醫院?」

  於其劍拿出手機想查百度地圖,發現信號一片空白。

  「靠,居然屏蔽了,搞什麼東西?」他的臉色鐵青,越來越難看。

  岳雲說:「要不我們去公交站問書報亭的老闆。」

  在北京迷路很多次,問路上的行人十個有九個都不知道怎麼走,岳雲最後學到了一招,就是問書報亭的老闆,他們每天要接受很多類似的諮詢。

  最近的醫院要坐十站,岳雲記下了路線。於其劍還有閒心買了一份報紙,端著在車上看,翻到娛樂版面的時候禁不住撇嘴。

  「這世道有錢人就是逍遙,今天結婚的富二代包了整個世紀星光,不就是個定個婚麼還有明星來走秀,五百萬,真是捨得砸錢。」

  「世紀星光?」

  岳雲挑挑眉,似乎是孟懷早上告訴他要去赴宴的地點,結婚的富二代不會就是……

  「瓊恩先生和殷莉小姐喜結良緣。」於其劍大聲念出來:「著名影星章曉芙現場道賀。切,還以為是外國人,中國人還起洋名,ABC吧。」版面上主要放的是影星的靚照,但是一場婚禮都要大肆渲染,顯然不僅為了炒作明星。

  岳雲搖頭想甩開心中的不安,希望孟懷不要出什麼事。

  忽然於其劍臉色抽搐了一下,一手抓著自己的胳膊。岳雲從座位上起身擋在他座位前,封住了和其他人的接觸。

  「你幹嗎?」於其劍眯起眼睛。

  「吹吹風。」岳雲沉道。

  公交車猝不及防地停了,急剎的慣性逼得許多人往前傾,有人正要罵娘,前面的人發出了驚叫:

  「軍隊來幹什麼?!」

  公交車前方出現了荷槍實彈的陸軍部隊,把道路封住了。公交車的前面已經排了一串隊伍,軍人挨個打開車門檢查。

  從隊伍最前方傳來了重複的廣播:

  「近日變異狂犬病毒傳播感染,前方封鎖,請市民不要驚慌,配合軍方檢查工作。會送去專門隔離治療,請不要擔心。」

  旁邊有車被放行掉頭。公交車上的人火氣很旺,低聲罵:「搞什麼鬼!老子沒心情陪他玩!」就要拉開公交車門下去。

  車外前後門各守著一個軍人,把人堵回公交車上:「對不起,請檢查完再走。」

  放眼望去,每個車門口都有軍人把守,阻止人離開。岳雲和於其劍互相看了一眼,眼底都有擔憂。

  起碼等了一個小時,太陽都沉到地平線了。才輪到他們檢查,車上的人怨聲載道,從前門排隊走下去,任軍人拿著檢測的儀器在他們身上掃來掃去。

  岳雲讓於其劍走前面,於其劍僵著抓扶手,臉色青白。後面的人不耐煩:「喂喂前面挪下地兒!」岳雲側身讓過:「你們先走。」 車上的人陸陸續續快走光了,於其劍依舊天人交戰中。

  「沒事的。」岳雲安慰他,「哪怕有萬一,他們不是說可以治嗎?」

  於其劍臉色蒼白地笑了下:「說得對,我瞎擔心。」身子卻哆嗦得厲害。

  忽然於其劍忽然身體一緊,發出了痛苦的嗚咽聲,神色狂亂地推開岳雲,撲倒前面一個人就想咬,岳雲反手擒拿住他,咚地按在地上跪在他腰上,於其劍口鼻流下白沫,眼皮上翻,身體像條活魚似的掙扎,力氣大得岳雲都差點制不住。

  車上都嚇得七葷八素,沒命地往前擠。軍人從後門上來端著槍指著於其劍,語氣生硬:「交給我們帶去隔離治療。」

  岳雲說:「我和他一道的,我跟著去。」

  軍人拿儀器檢查岳雲沒事,搖頭說:「對不起,你不能去。這是規定。」

  從孟懷那裡學到的忠告是,永遠不要違拗綠軍裝的意思。岳雲就把於其劍交給了他。

  「會治好嗎?」

  「會。」

  「這是承諾的事實?」

  軍人敬了個禮:「不,是可能性。」

  「不會為難他吧?」

  「請相信我們,我們是人民解放軍。」岳雲眼中光芒一現,岳家軍也是一支鐵血忠義的部隊,他能在這個小夥子身上感到一種類似的軍人信條。

  正說著忽然有人軍人闖進來說:「任務變更,處理完手頭的工作集合去西苑那邊,快!」

  「出什麼事了?」軍人把於其劍撈起來扭著雙手。

  傳話的人聲線冰冷:「酒店大範圍感染。」

  岳雲突然發覺心臟像是漏了一拍。西苑的酒店……

  「世紀星光有一萬多人,困住了。」

  孟懷!岳雲忽然拉開車窗直接跳出去,發足狂奔。

  一切都在預料之外。

  當世紀星光的頂燈熄滅的時候,孟懷正坐在桌邊喝酒。

  自己就是賤,為什麼要來,看著前女友走進另一個男人的懷抱很好玩嗎?

  當他到達現場後,發現情況比想的還要糟。

  嘴角微微抽搐,五百萬元打造的訂婚禮,明星走秀,名流雲集,盤子邊鑲的是水鑽,碗裡乘的是鮑魚。

  殷莉和瓊恩穿著白色婚紗的禮服走到寬敞的紅色高台上。新郎官黑髮棕眼,長得跟演韓劇的小白臉似的,新娘小鳥依人般地靠在他的肩頭,大明星章曉芙和他們輪著拍合影。

  孟懷在心裡盤算著一份殺手名單,瓊恩的資料會這樣寫:男,二十五,身家過億,家族企業繼承人,英國貴族學校經濟法律雙學位,目前從事房地產與諮詢公司。

  尼瑪的他就不該帶殷莉去新加坡的情人海岸玩,這樣就不會遇到度假的貴公子,那傢伙就不會看上他女朋友,今天是卡蒂亞的鑽石明天是新世紀的豪宅,殷莉連駕照都沒有就送了她蘭博基尼的跑車,糖衣炮彈最終俘獲了美人心。

  瓊恩這種人的存在就是個BUG!呼風喚雨要什麼有什麼,提醒孟懷這二十幾年的人生有多慘淡。

  唯一能安慰的理由是,自己早一年畢業回國,異地戀女友覺得沒被照顧好才和他分的。

  不斷地想說服自己,分手是因為殷莉需要感情滋潤,而不是僅僅物質。

  訂婚儀式開始不久,殷莉拿起話筒,盈盈道:「今天我特別要感謝一個人,他也來到了現場。就是我的前男友孟懷。」

  美人目光朝向的地方,孟懷今天穿著黑西裝,文質彬彬,青春自然的帥氣,但是面無表情。在眾人一片驚疑的目光中,他咬牙站起,接受周圍人的注目。

  殷莉繼續說:「他是我師兄,很感謝他的照顧,沒有他我可能在國外活不下去。」

  孟懷頭有些暈眩,就像是有幾千隻蚊子在耳邊叫,奇怪的是,這樣都能聽見殷莉的話語。為什麼要在大庭廣眾之下說出來,這是雙刃劍,就算嘲笑了他,新娘子念舊情也會被詬病吧?

  「但直到我遇見了JON,我才明白什麼是真愛。」殷莉臉上洋溢著幸福的微笑:「愛,是自由,青春,無拘無束,彼此發現最美的東西。現在城市的年輕人獨自打拚,很是辛苦,沒有十年八年買不到一套房子,都沒有時間享受愛情。我和JON今天訂婚,特意請來章小姐做嘉賓,在這裡宣佈成立一個基金會,專門幫助北漂剛找工作買不起房子的有志青年。孟懷,希望你能找到屬於自己的那份真愛。今天特別讓你成為我們基金會第一個受益者,來感謝你的情義。」

  喧嘩的大廳,安靜了下來。大家愣了幾秒,爆發出雷霆般的掌聲。

  孟懷眼前模糊了,拳頭慢慢地攥緊,指甲深深地嵌入了指背。他抬起頭來猙獰地瞪著台上,和諧美好的訂婚新人正在相視而笑。他撥開圍觀的人鐵著臉走過去。周圍的噓聲四起,還有人哈哈大笑。他們在議論,他們說這新娘真是有情有義,成立基金還不忘幫前男友。他們說這小子真是好運氣,被甩了還能拿錢。他們說這小子看起來挺機靈,都知道上台發表點感言。

  拿過話筒,孟懷的聲音發抖,他側對著觀眾,面對殷莉。

  「殷莉,感謝你能想到我。但我不需要,謝謝。」

  殷莉愣了一下道:「難道師兄不支持我們的社會福利計劃嗎?這能幫到很多人。」依稀間又露出小女兒般的表情:「師兄,答應啦~」

  「不,我真的,不需要。」孟懷的聲音在發抖。誰說自己買不起房子,孟懷攥緊了拳頭,剛上班兩個月薪水和加班費就拿了一萬八,在這個城市只要他執著奮鬥有什麼做不到的,誰要他們的施捨。

  「為什麼呢?師兄不是一直很想要房子嗎?你肯定要好多年後才買得了,你幫了我那麼多,這是補償啦。」

  孟懷慢慢說:「補償?你補償就算了,可那,不是。」

  JON察覺到孟懷的情緒,攬過新娘的肩膀說:「我的就是莉莉的,想要什麼都可以。我給得起。」

  孟懷悲憤得笑起來:「給得起。沒錯,你能給她買車買房,讓她不用工作,帶她四海遊玩。也能辦最豪華的婚禮,請明星,籌基金,來施捨她的舊情人。可當你像我一樣,什麼都沒有的時候,能給她擋刀子嗎!」

  搶劫犯留在孟懷右肋下的傷口,又隱隱作痛起來。

  「分手我認了,人都要追求更好的東西。所以拜託了,師妹,你帶走了我生命中最美好的東西,不要再拿走我的尊嚴!」

  忽然間,頭頂的水鑽豪華大吊燈熄滅了,大廳陷入了一片黑暗。大家以為主辦方在唱戲玩呢,剛才那小夥子演得跟真的似的,這世上還有人真的這麼傻逼啊,倒貼錢都不要,肯定是宣傳公關來炒作的吧,不知道這會兒又要玩什麼把戲。

  可是黑暗遲遲沒有結束,酒店周圍,傳來了梭梭的聲音。


第十一章

  「請大家稍安勿躁,酒店供電系統正在修復中……」大廳廣播裡的聲音傳到一半,變成了嗞嗞的交流雜音。

  訂婚典禮在世紀星光的一層大廳,夜幕降臨,周圍本來燈火闌珊,可是西苑這一片路都黑了。

  瓊恩拿起話筒說:「真不好意思,可能是電路臨時出了問題,請大家給酒店一點時間。」

  「嘩啦」玻璃破碎忽然傳來,一股腐爛的霉味飄進了會場。

  有人痛呼,有人罵娘,有人驚叫。

  「靠,什麼東西咬老子!」

  會場裡點起了蠟燭,豪華的訂婚大蛋糕上發出的光照亮周圍。酒店一邊的玻璃窗被砸碎了,爬進來著一個褐黃的乾枯骨架子似的東西,半身吊在窗上,眼凹下陷七竅流膿,四肢像是釘在身上的活動木板,五根細長的手指,顫巍巍抓著牆邊一個人的腕子,灰白色的指甲摳進了皮膚。

  「啊——!!」

  客人都嚇傻了,大家不約而同地逃向大廳出口。推擠中蠟燭又熄滅了,會場再次陷入黑暗。

  混亂間有人的驚呼又傳來:「這邊也有!」窗邊一張猙獰的臉扁平地擠在玻璃上,枯爪似的手正鍥而不捨地砸玻璃。

  人群擠向出口,又爆發出驚叫。

  今天的月亮終於在停電中找回了一次自我,滿月的光芒平等地撒在喪屍和人身上。門口也有那種玩意,鋁合金的門旁掛著三個,兩個擋在路中間,一個歪著脖子往嘴裡送另一個的腦髓,那個頭蓋骨被打破的無頭屍體上還穿著酒店員工的制服。

  尖叫聲此起彼伏。那些東西行走遲緩,四肢發出「啪啪」的脆響,如此多的人刺激了它們,本能地朝散發鮮肉味的地方衝過去。

  世紀星光有二十層高,下三層是餐飲,上面是賓館和商務房間。放眼望去,大門外已經被那些東西佔據,羅馬式的噴水花園中,幾個吊著鬆垮衣服的乾枯人型晃悠悠地散步,路上倒著幾具員工的屍體,門口的馬路上已經看不到活人,那些東西遊蕩在昏暗的街道上,就像是舊世紀悲慘世界的再現。

  「上樓!」不知是誰喊了一聲,安全通道那裡就被人爭先恐後地塞滿。有人被擠到地上,被人們毫不留情地踩踏。

  臨時電梯「叮」地一聲到達一樓,蜂擁進去的人塞得電梯抗議地叫起來了,情急之下里面的人把外面的人使勁推出,大聲嚷嚷,七嘴八舌,恐懼多巴胺的分泌讓多數人喪失了正常理智。

  孟懷在人群中身不由己被到樓梯口,像是隨波逐流的小船,瓊恩和殷莉被擠到了邊緣,這時候沒有人再顧忌新娘新郎的身份了,殷莉拖著白紗裙很不方便行動,婚紗上踩滿了各種腳印。瓊恩抓著她的手幾次想擠進人群,都沒有成功。

  真燒餅孟懷艱難地推進到二樓,還好身子貼在牆一側,雖然肺都幾乎要被擠爆,但至少不用擔心掉下扶梯。

  人們不斷爬高,樓下不時傳來的梭梭聲更加重了人們的恐懼。平時上二樓都要坐電梯的傢伙們此刻體力好得像運動員。被聲音驚出的其他樓層的人們不明真相,以為發生了火災,也混亂地匯流到通道上。停電帶來的問題還沒解決,應急電源只在走廊處昏暗地閃。

  最終人們爬上了二十樓的樓頂天台,開闊的露天台很快就擠滿了人,可入口處還有人不斷地湧進來,小小一方地連承受婚宴來賓都不夠,更不用說加上其他層的房客。孟懷被擠上來了,他倒在欄杆邊喘氣,被重重壓到鐵絲網上,一支超長的鐵刺戳進了他的左肩,痛得孟懷低哼起來。

  一層外面的路上還在彙集喪屍,它們從西苑路的對面三三兩兩地探過來,世紀星光整棟樓和附近商業區都停電了,夜空中的驚呼聲此起彼伏。

  忽然遠處傳來了響亮的警笛聲,白色的探照燈在漆黑的路段上掃過,人們像是找到了救星,紛紛大呼「我在這裡!」街角處開來幾輛警車,防暴警察全副武裝對著喪失們衝鋒掃射,火星飛濺,血肉模糊,殘肢斷骸四散。這無疑是給人打了一劑強心針,天台上的人激動得淚流滿面。

  孟懷這時感到身上震動,終於摸到了被擠到褲腿的手機,來電顯示是殷莉的,他擔憂地接了電話,傳來了慘叫聲和女聲抽噎聲。

  「救命啊!師兄,救救我啊!我不想死,它們過來了,啊——」

  「莉莉,你在哪裡?」

  「我不知道是哪一層,它們上樓了,好黑,瓊恩也不見了,救命啊!」殷莉在電話那邊哭起來。

  「別慌,你那裡有什麼標誌?」

  「房間……賓館的號碼,我在摸門牌,九,九,啊!救命啊——」

  「莉莉!警察已經到了,冷靜些!」

  孟懷一邊費力地從人群中擠向樓梯口,穿梭在逆流中,上來的人越來越多,他背道而馳格外吃力,肩傷的刺痛並沒有妨礙他的行動,反而刺激他清醒了不少,殷莉在九層,很可能那些東西已經攻佔了那裡。最穩妥的方法當然是在天台上等著警察衝進來消滅它們,只要堅持到它們攻佔大樓前就行,現在下去很可能與它們正面相撞。是獨善其身,還是下去救人?真不想挪窩啊,孟懷搖搖頭,人的本性都是自私的,他何嘗不想對著手機說一句抱歉,現在也的確很難擠下去。電話那頭隨著女聲的驚叫啪地中斷,他撿起了一截斷掉的生鏽鐵絲,朝樓梯口走去。

  孟懷,你以為不要命地英雄救美,就能挽回你失去的東西嗎?

  不可能,他知道。可如果連最喜歡的人都能坐視不理,和逃命的動物有什麼分別?艱難地推開人群,上升的電梯人滿為患地到頂樓,只有他一人走進了下降的那班,周圍人都像看瘋子似的,一個男人抓住孟懷的手:「你幹什麼去!」

  「我前女友在下面。」

  「送死!」那男人把孟懷扯回來,應急電梯沒等他下去了。「你知道那些是什麼嗎?!」

  「你知道?」

  「是死人變的怪物喪屍,從旁邊的療養院裡跑出來,會傳染人。」

  「她還沒有死!」孟懷猛力一掙,那人顯然是沒想到孟懷爆發力這麼大,甩脫了。

  「那我跟你去,我有槍。」男人從衣袖下露出手槍的筒。

  「天啊,大哥,你難道是FBI?」孟懷震驚地看著那人,帽簷下露出的臉上劃過一道傷疤,電光火石間想起來了:「啊,你是楊BOSS部隊上的兄弟。」

  「我叫宋飛,你是那個加班到十點的愣頭青,不要命,果然傻人一個。」

  BOSS楊因為退伍軍人的身份,招人的時候偏好有類似經歷的,孟懷上大學的時候選擇了服兩年兵役,當時他被分配到了文職,沒有特別辛苦,後來出國留學,軍事訓練的基本功忘了不少,可那份經歷帶給人的改變是融在血液中的,BOSS楊正是看中了他身上這份文雅與堅韌交織的氣質。結果這小子果然『不負重望』,的確很肯幹,雖然烏龍地把他的兄弟當成了小偷。

  「那宋大哥陪我下去豈不是更傻?」

  「……」

  周圍剩下聰明人了,下去的就他們兩個。

  應急燈黯淡地亮著,走廊籠罩著一股濃烈的腥臭味,孟懷舉著鐵絲走出,宋飛把上膛的手槍舉起,梭梭聲在封閉的空間中迴蕩,遠處傳來了女聲的大哭大叫,殷莉還活著。

  孟懷心中惡寒,一隻手從黑暗中爬出,地上慢慢顯出匍匐的形狀,全身皮膚是褐黃色,皺巴巴地貼在身上,頭上的毛髮已經脫落,眼凹下陷,像是被抽乾血肉的皮包骨,四肢像狗一樣在地上爬,長長手爪上有血跡。彷彿鬼泣裡的惡魔現身。

  宋飛毫不遲疑地一槍打爆了喪屍的頭。「我在前面開路,自己小心。」

  兩人一前一後,孟懷把手機上的電筒功能調出來照射走廊,前方晃悠悠走過來幾隻,都特別瘦高,張著嘴發出野獸聲音,宋飛舉起手槍一槍一個,除了一隻打在身上,其他都是爆頭。孟懷跟著他過去,倒在地上的喪屍忽然攥住了他的腳踝,孟懷把手裡的鐵絲朝它的眼窩戳進去,眼白飛濺,喪屍發出恐怖的呵聲迅速扁下去。

  這邊的走廊上已經沒有活人,宋飛打完了一匣子彈,換了彈夾招呼孟懷:「跟緊,要到樓梯口了,東西最多。」

  顯然喪屍不會用電梯,它們是從樓梯爬上來的,殷莉的叫聲在走廊的另一側,中間必須通過樓梯口。賓館套間的門都緊緊閉著,也有倒在門口的人的殘肢,孟懷看見一個喪屍往嘴裡塞手臂,無頭的屍體上還穿著睡衣。

  孟懷對著走廊大叫殷莉,喪屍的梭梭聲,大嚼的咔嚓聲,喪屍對著賓館門瘋狂地抓撓聲,沒有聽到女聲的回應。

  總共解決完十來只喪屍,兩人凶險地穿過喪屍攀爬的樓梯口,有些喪屍分流往五層去,它們行動都很遲滯。

  殷莉在走廊的盡處,縮在暖氣系統的巨大管道上,也不知道她怎麼能爬那麼高,喪屍抬起手勉強能夠到她的腳踝,她舉起一根木棍挨個打,像用鼠錘打老鼠,哪隻手摸上來就打哪裡。

  「師兄!」殷莉看見孟懷大哭起來。宋飛依次打掉了那幾隻喪屍的頭,孟懷去把殷莉抱了下來。殷莉腳崴了走不動,宋飛回頭焦急說:「子彈沒了,快!」

  樓梯口傳來沉重的悶響,更多喪屍爬進走廊,朝他們逼近。


第十二章

  孟懷和宋飛對視一眼,宋飛聳肩,把手槍收進懷裡,沒子彈了。

  殷莉受驚地縮在孟懷胳膊上,婚紗裙早就爛了,孟懷感受到那貼在身上溫暖幽香的柔軟,禁不住覺得自己很罪惡。

  「瓊恩呢?」孟懷勉強轉移注意力問道。

  「不,不知道,我和他到了四樓就被擠散了。」

  「沒時間閒聊了你們都給我準備好,跟緊。」宋飛嚴厲地打斷他們,喪屍緩緩爬過來,孟懷舉起細鐵桿,宋飛不屑道:「刺死那些東西前,自己就先被咬了。我倒是可以自保。你們倆機靈點。

  孟懷眼前忽然一亮,前面的走廊下方有個電源插孔,「宋大哥,電它們有用不?」

  「應該行。」

  「大哥能給我爭取點時間不?」

  宋飛看了他一眼,「好吧。最多五分鐘。」

  「夠了。」

  宋飛赤手空拳獨挑喪屍,鐵拳砸碎了它們的頭蓋骨,孟懷把插座外面的塑料撬開,小心地扯著絕緣皮包,拉出兩線,還好沒有縮在裡面,當然真的那樣他也有辦法,不過要費點時間,這是最簡單的了,他用專業知識選了個最佳的角度把絕緣線纏在鐵絲桿上。

  還差導體,哪裡有?孟懷四看一圈。

  宋飛大吼道:「好了沒有!老子要被抓了!」

  情急之下孟懷衝著宋飛叫道:「大哥,你撒泡尿吧。」

  「老子現在尿不是把蛋拿給它們扯嗎,你小子不會自己尿啊。」,宋飛氣急敗壞地招架。

  「我……」

  孟懷腦中空白了兩秒,回頭看殷莉幽怨的眼神,人生能更杯具一點嗎?好不容易才英雄救美挽回了一點形象。

  「咳,莉莉你……」

  「沒事兒師兄,又不是沒看過。」

  孟懷一口凌霄血飆出。

  對著喪屍開射,這種破事就那麼回事,一輩子只要一次就好了。

  孟懷心情很複雜,鐵棒扔到地上滾過去的時候,喪屍腳下那些嗞嗞作響的零星火花,立刻就把喪屍的腳燒爛了,像是保齡球滾得東倒西歪。宋飛小心地繞開退回來,哈哈大笑地拍著孟懷的肩。

  「你小子真會曲線救國啊。」

  孟懷默默掩面,「媽媽說給不乾淨的東西看到小弟弟會長針眼。」

  「長針眼的是喪屍。」

  「宋大哥你狠……」孟懷真心覺得自己會血虧而亡。

  旁邊賓館的房間忽然開了一條縫,又趕忙合上。宋飛眼疾手快地扭住門把手不讓他反鎖,厲聲道:「打開!」膨地一腳踹進去,隨即狠狠把門鎖上,門後一個人摔了四仰八叉。房間裡的臨時燈淡淡亮著,地上那個人狼狽地爬起來。

  「瓊恩!」殷莉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就在這裡!?」

  孟懷和宋飛對望一眼,宋飛舉著食指做了個槍斃的造型,孟懷磨著牙走過去,給了瑟瑟發抖的狼狽貴公子左臉一拳。

  「自己的女人在外面,你個大男人居然躲在房子裡不敢叫她進來!」

  殷莉幾乎心碎了,「瓊恩你為什麼不接我的電話,你知不知道我就在門外面?」

  瓊恩臉上的紅腫顯得臉幾乎成了豬頭,完全沒有了英俊瀟灑,哆哆嗦嗦語無倫次:「我怕死啊,我好怕,嗚嗚嗚。」

  殷莉哇的一聲,也大哭起來。

  男女二重唱,真像小孩子過家家。孟懷和宋飛再次對望一眼,表情都很僵硬。

  「媽的。」宋飛說。

  「媽的。」孟懷說。

  門鎖著,有效地阻擋了喪屍。刻意忽略了門口的嘎吱聲,幾人開始思考突圍的策略。瓊恩看起來沒有行事能力,殷莉是個弱女子,所以這事完全是宋飛和孟懷兩個人在決定。

  宋飛彈盡,孟懷受傷,殷莉崴腳,瓊恩廢柴。

  突圍是不可能了,那就等警察消滅了喪屍再出去吧。

  瓊恩縮在桌子角,緊緊抱著桌子角的手臂上露出一道抓傷,宋飛目光一凜,「喪屍抓到你了?」

  「我怕,全都要吃我,我不知道啊。」

  宋飛走過去塞了片紙在他的嘴裡,「含著試紙。」

  「試紙?」孟懷挑眉,怎麼覺得宋飛像在做實驗。宋飛不顧瓊恩的抗議,撕下他的袖子把人綁在桌腿上。腰上也圈得密密麻麻。

  「不能冒險,等檢測結果出來了再放你,免得咬人。」

  瓊恩扁扁嘴又要哭了。

  宋飛坐在床上,點著一支菸,月光照亮了他臉上那道細白的傷疤,從額頭劃過眼角直到耳後。

  「你們知道喪屍是怎麼來的嗎?」

  孟懷很好奇地看著宋飛,看不見傷疤的另一側出奇的英俊,硬朗的輪廓依稀顯示出原本的風采,年輕時他應該是個很帥的軍人吧。

  「你知道?」

  「不完全知道,但是這玩意,其實不是第一次出現。」

  「什麼意思?」

  「1999年,雲南的一個小縣城,爆發了大規模狂犬病流行感染。有重度患者的症狀出現了異變,不僅像瘋狗一樣咬人,而且神經和血肉嚴重受損,喪失了意識。政府就是在那時候盯上了這種病症,相應的研究所至今還有樣本。」

  「那和這次有什麼關係?」孟懷皺眉。「怎麼斷定不是什麼基因突變,還是生化武器,或者是外星人什麼的。」

  宋飛笑笑:「想像力挺豐富,其實我也不確定,只是今晚遇到的東西,讓我想起相似的事。」

  「宋大哥也退役了嗎?現在哪兒呢?」

  宋飛和孟懷的老闆都是退伍軍人,上次在公司宋飛還來幫BOSS取過東西,兩人關係應該很熟。

  「不像楊雲膺那麼有出息,我游手好閒的,混日子。」

  孟懷一時沒反應過來楊雲膺是誰,醒悟到原來是他的老闆,有些意外:「混日子天天揣著一把槍在身上?大哥你肯定不是一般人,身份不便說也沒什麼,但是能不能告訴小弟一聲,這事多嚴重?那種東西還有多少?」

  「我現在不好跟你說。」

  宋飛把瓊恩嘴裡的試紙拿出來,愣住了:「你小子嚇得連口水都沒有了?恐懼的人嘴巴會幹,你這也幹得太厲害了吧。沒結果可不能放你。」

  瓊恩其他地方倒是不干,滿頭的汗和水汪汪的眼,估計褲子也濕了。殷莉是徹底心灰意冷,坐在床上像傻了一樣。

  可惜賓館的房門並不像他們想像的那樣結實,門口的喪屍不知受了什麼刺激,突然瘋狂地衝撞著房門,被人肉鮮味吸引著。門嘎吱一聲,有一個角垮了,喪屍們馬上就要突破房門闖進來。宋飛扯開捆瓊恩的帶子,把殷莉和哭啼啼的大少爺護在身後。房間沒多大,孟懷拉開窗子往下看,警車已經圍在了大樓周圍,正在掃射喪屍。

  他倒吸了一口冷氣:「跳下去有命不?」

  宋飛一邊胡亂地把椅子朝門邊摔。遺憾地搖搖頭。

  「如果是四層以下還可以考慮。九層算了。」

  孟懷伸出頭四下亂瞟,窗子距離下面一層垂直距離約有一米五。

  「宋大哥你爬得下去不?窗子也是關著的,得砸吧。」

  宋飛伸頭看了看,「可以。」

  宋飛兩手攀著窗,背對窗子把腿伸了出去,留下兩手勾在窗欄上,掉在空中孟懷看得膽顫心驚,抓緊他的手。宋飛摳著欄杆,晃悠幾下,腰腹一弓,狠狠地一腳踹在窗子上。反彈的力道幾乎把他彈飛出去,玻璃窗質量還挺好的,宋飛踹了三次,最後一次孟懷的手已經抓不住他,還好這次破窗成功,整個人隨著玻璃碴子衝進了房間。

  「莉莉你先下去。」孟懷兩隻手和殷莉交握,憔悴的美人小心翼翼地把腳伸出窗外,眼波如水地看著孟懷。櫻唇微啟說:「師兄……你……」

  「有什麼事以後再說,下去要緊。」

  不知為何,似乎能預料到結果的期待得到暗示的時候,孟懷卻心虛地逃避了。殷莉似乎有可能重投懷抱,但他並不感到開心。

  宋飛在下面抱著殷莉的腳接進了屋子。孟懷皺眉對瓊恩努嘴,「喏,下去。」

  瓊恩四肢都是抖的,手險些抓不住欄杆,孟懷還扶了他一把,結果他騎在窗子上老是不敢把兩隻腳往下放。

  「你快點,怎麼膽子比女人還小?」孟懷緊張地扭頭,嘩啦一聲門破了,喪屍們踩著碎木衝進來。

  孟懷見勢不妙一推瓊恩,後者殺豬般地從窗上滑了下去,被宋飛拽進窗子後還在慘叫。

  孟懷背對窗一隻腳跨出去的時候已經遲了,他轉臉看著一隻喪屍挪近前,長爪抓到了面門,五個指頭上都是灰色的,流膿的凹陷眼睛直勾勾地瞪著孟懷,像是在覬覦食物。

  孟懷只覺得重心一輕,臉避開凌空劃下的飛爪同時,抓住欄杆的手被狠狠地抓了一下,刺入血肉的痛楚讓他鬆開了五指,從九層高樓上墜落。宋飛剛把瓊恩拖進來,只來得及伸手撈到孟懷的衣角,輕軟的布料從指尖劃下,仰面朝上的青年離他越來越遠,瞪眼看著漆黑的虛空,他的手徒勞地伸向天,臉色蒼白地抿緊嘴唇,用巨大的勇氣克制住了慘叫。

  「喂!」宋飛忽然意識到,他還沒有問那個青年的名字。

  這時,旁邊的大樓忽然飛下來一個矯健的身影。在筆直高聳的大樓牆上,飛簷走壁般地縱越過一道道凸出的屋簷。實在找不到落腳的地方,他竟然能側身在牆壁上借力而起。從旁邊大樓的平行高處,隨著孟懷下落的地方飛速靠近,像在夜空中飛騰過的流星,高高地躍到空中,將孟懷抱在了懷裡。


第十三章

  耳畔的呼嘯聲減弱,孟懷頭昏得夠嗆,看到那雙洗亮的黑瞳,心中掀起了狂濤。

  「孟懷。」岳雲叫他的名字,聲音溫柔。接住孟懷後沒有直接落體,改變方向借力蹬牆下去。

  孟懷雙眼圓睜,一定是在做夢吧?摩天大樓之間,像超人似的飛翔,抱著他的青年有完美如畫的容顏,彷彿是無數次在戰場上,自信能敵千軍的從容。

  「岳雲!你怎麼來了?」隔著衣料的溫暖體溫包圍住他,風聲都被隔絕,四目對視間,彷彿整個天地間剩下他們兩人。

  岳雲蹬著高樓的側牆緩衝,終於落到了地上。警戒線之外的喪屍緩緩朝他們逼過來。落地的旁邊就有兩隻喪屍。

  「我聽說西苑這邊出事,恰好遇到了U大武術隊的一個學生,給我指路,我本來想從旁邊的高樓上直接飛到世紀星光頂樓,中途看見你了,還好及時。」

  岳雲一手攬著孟懷的腰,另一手揮拳砸在喪屍臉上,左右踢蹬,把周圍的喪屍都滅掉。身法輕得不像帶了一個大男人。孟懷下意識地抓緊岳雲的肩,不一會兒喪屍都被打得東倒西歪。

  岳雲抱著孟懷走了幾步,大男人的重量對他來說小菜一碟。孟懷慌忙直起身讓岳雲放他下來,站定後才有心思好好打量此地。

  這是世紀星光的側面,喪屍是從另一邊的西苑對街衝進去的,岳雲竟然從空中跨越了半條街,接住他之後轉向飛到了另一邊。

  「神啊。」孟懷定定看岳雲,對方氣不喘臉不紅。「你絕對能當新世紀的超人。」

  「超人是什麼?」岳雲問。

  「會飛,會打架,會英雄救……咳咳。」玩笑話說到一半戛然而止,孟懷忽然有些心慌地不好意思,一瞬間心跳得飛快,腦袋也昏呼呼地,以前頂多覺得岳雲帥氣,可是現在看他,就覺得身上多了一種吸引人的魅力,那雙漆黑的眼瞳,潛流暗湧。岳雲這時候卻一手探上了他的頭:「怎麼這麼燙?發燒了?肩上的傷容易感染,我給你看下。」

  孟懷彷彿挨到了烙鐵似的後退一步。岳雲的手孤零零舉在空中。愣住了。

  「沒事,我……謝謝你。」孟懷下意識地想去握住,身體卻說不上來地僵硬,心中有些愧疚,剛才的恍惚是怎麼回事?

  「先生,」岳雲恢復了客氣時的稱呼,「去醫院吧。」

  他怎麼忘記了,這裡的人與人之間,距離很大,剛才在空中抱住孟懷的時候,感到那種全身心的依託,只是錯覺吧,卻害他一瞬間心中湧起衝動,想要和這人更親近,結果僭越了,岳雲搖搖頭,說不出的失落。

  孟懷的心砰砰直跳,明明知道岳雲的好意,卻強迫自己不去領受,不自然的感覺下潛藏著某種危險,心頭有個東西似乎要破膛而出,他突然很害怕那個念頭,就像暗處會吞噬人的野獸。即使如此,空中飛翔的美好,分明叫他無藥可救地淪陷。

  岳雲眼中的失落看得分明,怎麼就害得人家鬱悶了呢,這不是以怨報德嗎?

  在孟懷想清楚之前,身體已經先一步上前,衝動地抱住了岳雲,在耳邊說:「謝謝你。」

  岳雲心跳慢了一拍,如細泉叮咚在耳畔。忽然像是看了滿溢世界的陽光。

  這應該是親近的表示吧?看來自己沒做錯事。岳雲不自覺地露出了英俊的笑容。

  今夜月色溫柔。

  還好夜色昏暗,沒多少人看到飛簷走壁,饒是如此,宋飛從九層高樓對著下面中氣十足的呼叫,也煞是震人。他剛才目睹了全過程,眼睜睜地看著對面那個樓上的人騰躍到空中抱著人,在摩天樓上借勢緩衝降落,那該是多駭人的身手,真是人類嗎?該不會是傳說中的輕功吧?真可能存在嗎?

  「那誰,沒死就吱一聲!」

  孟懷雙手舉成筒狀對著空中大叫:「宋大哥,我在這裡。」

  樓上沒聲音了,對面街道上的特警卻聞聲,手電筒探照到兩人:「喂,過來保護圈裡。你們怎麼會在那裡?」

  兩人接受了專業的檢查,特警覺得奇怪,明明路上全是喪屍,這兩人怎麼突然出現,孟懷手上有傷口,奇怪但的是顯示結果沒有被感染,孟懷默默地閉嘴,沒有把被喪屍抓過的事告訴特警,:「我們可以走了嗎?」

  「不可以。」特警小哥板著臉:「規定先留下,待會要集體護送到安全的地方。」

  「他的傷呢?」岳雲像感覺到什麼似的,忽然發問。

  「待會有專業醫生過來,你們先等一下。」

  世紀星光的底層的喪屍已經被清掃乾淨,地上都是殘肢斷骸,特警們全副武裝,戴著防毒面具逐層清掃,突突的槍響火花四濺。孟懷拉岳雲在保護圈內坐下休息。

  岳雲問:「你怎麼會掉下來?」

  孟懷告訴岳雲事情的經過,當說到下電梯救人,在喪屍間突圍的時候,岳雲的臉色慢慢地冷了下來。用一種很克制的清冷語氣說:「先生,你拿什麼自保,真是莽撞,不怕死嗎!?」刻意又恢復舊稱,語氣中帶著冰冷的憤怒。

  孟懷有些心虛,明白這次的事情就是自找的,被英雄主義沖昏了頭腦,他也吸取了教訓,再也不拿自己的小命開玩笑,如果說岳雲不及時出現,自己這麼多年就白活了。想想真是後怕。岳雲是從隔壁大樓衝下來的,不知道那裡有沒有喪屍,還好他武藝高強沒事,如果因為自己,害得岳雲也不小心受了傷,孟懷會自責一輩子。

  「對不起,我絕不再犯傻了。」

  「太善良的人活不長。」岳雲語氣落寞:「看見你掉下來的時候,我……先生你那麼照顧我,我在心裡把你當好兄弟一樣看,不希望你出任何事,明白嗎?」

  「明白。以後……不會了。」孟懷小聲說。

  兩人之間冷場了一陣,氣氛微妙地尷尬了,平時孟懷沒心沒肺的總喜歡嘮嗑,自以為是裝出世故的樣子,其實出了事自己才是最白的那一個。孟懷暗下決心,回去後要跟岳雲學武,打不過喪屍,起碼要能飛來飛去地逃命。

  頂樓爆發的歡呼聲傳入耳中,看來特警已經勝利登頂,把喪屍掃蕩乾淨。人們從樓道里蜂擁而出,有的驚魂未定,有的喜極而泣,有的面帶憂愁,此起彼伏地大聲問話。不一會兒,宋飛插著手朝孟懷這邊走過來,殷莉衣冠不整地跟在後面,沒有看見瓊恩。

  宋飛攤手:「你小師妹的廢柴小相公被特警帶走了,我管不著,反正他被喪屍抓破皮了。」

  「會怎樣?」孟懷感覺很不是滋味。

  宋飛沉默搖頭,岳雲剛想說於其劍的事,忽然間殷莉撲進孟懷的懷中,熱淚盈眶:「師兄,還好你沒事,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孟懷措手不及,拍著她的背,「先聯繫下瓊恩家裡的人吧,他家那麼有錢,肯定能治的。」

  殷莉抽噎著點點頭,眼淚濺得孟懷衣服上斑斑點點。神色很難堪,表情中像是有種別的期待,卻失望於孟懷的遲鈍。

  岳雲突然間心中煩躁起來,竟然有種衝動想把那個狗皮膏藥似的女人從孟懷身上扒下來遠遠甩開,師兄師妹?他的表情麻木地黯淡下來,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

  孟懷心情很複雜,他雖然馬虎,但又不是笨蛋,這廂看瓊恩那膽小鬼的騷包表現,就算他再有錢,殷莉也已經對他失望透頂了,現在正是重新開始的大好機會,孟懷甚至可以感受得到對方邀請的電信號,可是……

  忽然間瞥到岳雲晦暗不明的神色,心頭清晰起來,緩慢卻堅決地推開殷莉。

  說分就分,說和就和,男人也是有尊嚴的好吧。這麼曖昧不清猶猶豫豫的,可別讓岳雲看了笑話去。身邊有個文武全才有情有義的好朋友,自己要果斷一點。過去的就讓它成為過去。

  宋飛置身其中,空氣裡複雜詭異的氣氛攪得他很頭疼,清清嗓子:「現在誰也別單獨行動,這病集中起來統一治,不久要實行宵禁了。」

  「宋大哥你這是內部消息麼?」

  「不算是。」宋飛吐出一口煙圈:「憑我多年的經驗。」

  宋飛把視線轉向岳雲,很感興趣地說:「我從樓上看到了,小兄弟是何方神聖?」

  岳雲感覺到這人身上有一股江湖蠻氣,讓他想到了南宋的江湖義軍首領虞少川,還是他的拜把兄弟,可惜紹興事變把江湖義軍也連累了,虞少川落到了死對頭鬼將軍的手裡,不知凶吉。下意識想抱拳回禮,改為微微一笑:「我就是一個看倉庫的。」

  孟懷大方介紹:「我的室友,同事,好朋友,叫岳雲。」

  「看倉庫的?我不信,那是輕功?」


第十四章

  岳雲不知該怎麼說,突然特警一聲巨喝打斷了眾人的閒談,成功把岳雲解救出來。

  「現在所有人跟著我轉移,如果擅自離開,後果自負。」

  感染的人已經陸續被帶走,特警把剩下的集中在酒店門口的花園裡,帶隊的是個中年人,在前面開道,剩下的特警護在兩邊,最後有十來人壓陣。把沒感染的群眾圍在中間,徒步向街邊走去。

  「就這麼走著?」孟懷有些驚訝:「我還以為會有車來接呢。」

  宋飛搖搖頭:「人太多了,裝不下,現在開車過來風險很大,我沒猜錯的話公交系統已經癱瘓,他們肯定要檢查。地鐵也停運。」說著他皺眉思索什麼,喃喃自語:「難道他們是想用那個?」

  「哪個?」別人沒弄明白。

  宋飛撥通了手機,「姓楊的,信息端啟動了嗎?什麼?你都把公司轉移進去了,動作也太快了吧,怎麼得到消息的?呸,我才不是關心你的死活呢,最好被喪屍抓破相,世界就清淨了。十分遺憾地告訴你,我雖然從世紀星光出來,命還長著呢,真是對不住啊。對了,你公司那個拚命三郎也在這裡,有個看倉庫的也在,看不出來啊楊雲膺,你手下臥虎藏龍,準備啥時候上位吶」

  孟懷像兔子似的豎起耳朵,想著有人能用這樣損的語氣跟老闆那個冷靜嚴厲的傢伙說話,實在是太稀奇了。公司轉移了,什麼意思,這個月的工資獎金能不能發?

  熊熊的八卦之火正燃燒,前方的特警已經停下,所有人聚集到了一個操場上,他們不明白要做什麼,大跌眼鏡地看著特警走到IP電話亭內。

  宋飛眯起眼縫,哼了一聲。

  「基地動作還真快,這就修好了。」

  孟懷很納悶,修好什麼?特警在幹嘛?他們要去哪裡?這一切給他的感覺如此不真實,沒由來地心慌起來,要面對的東西似乎比喪屍更可怕。

  「孟懷」,岳雲說:「公司倉庫裡的東西,和那邊的玩意兒長得一樣。」

  特警在撥號盤上搗鼓了一會兒,傳出一個清晰的冰冷女聲。

  「驗證對象身份與密碼。」

  「周志國,特警隊,CI506。」

  「驗證成功,權限低,請求為不可能任務。」

  特警沒想到會被拒絕,再次請求:「重訴,朝陽區西苑臨時避難港開啟。」

  「請求為不可能任務。」人工智能冷冰冰地說。「系統優先為轉換二級防禦蓄力。」

  宋飛走到人們前面大聲說:「試試切換人工頻道。」

  「你是誰?」特警周志國詫異地看著宋飛。

  宋飛走過去在他耳邊說了什麼,特警的神色從驚異變成了恭敬。

  「您來請求吧,我沒有接入人工頻道的權限。」

  宋飛挑眉:「怎麼會這樣?」

  「我們隊長還沒過來,模擬時避難港是不用申請的,系統從來沒正式啟動過。」特警心有餘悸地想,要是宋飛不出現,這不是成了笑話?

  「不是你的問題,太早了,還沒完全形成防禦波盾,系統只好把一部分區域的自動化關閉。」

  周圍沒有其他人聽得懂他們在說什麼,竊竊私語,牢騷地抱怨著。

  宋飛重訴了請求,人工智能識別不同聲線,再次驗證。

  「對象身份與密碼。」

  「宋飛,特警獵鷹隊,AA893」

  「驗證成功,權限中,請求為不可能任務。」

  「請求人工服務。」

  「排號300。」

  媽的,宋飛在心裡罵了一句,基地的破辦事效率。「使用金星勛章優先級。編號09。」

  旁邊的特警臉上的恭敬已經變成了花痴。這人是獵鷹隊的,還得過金星勛章!編號那麼靠前。

  獵鷹是特警裡的特種兵部隊,特警特種部隊與公安特警不同,後者隸屬地方公安部門,而前者特警特種兵是直接從武警特警學院內選出的菁英,直接歸武警總部管轄。

  獵鷹隊,是全國數十支特警特種部隊中最厲害的。它成立於十年前,總部設在青海,編制加後勤約一百人,真正的武裝戰鬥人員不超過三十個。人雖然少,可是戰鬥力十分強悍。斬首,護衛,救援,滲透,騷擾,做最高端的任務。

  金星勛章,是頒發給特警特種兵中傑出表現的,十年來獲得者不超過兩百個。

  「請求成功,將為您轉接北京市【嗶——】朝陽區【嗶——】北苑【嗶——】分區綜合部【嗶——】」

  聽筒內的雜音切換,傳來了此起彼伏的人聲,背景聲有「忙得頭都要破了,這時候是誰?」

  一個沉穩的男聲傳出來:「綜合部有什麼可以幫您?」

  宋飛清晰說:「這裡是北苑43號信息終端,此地避難港的開啟,被限制為不可能任務。有超過一千的市民,請求系統開啟避難港。」

  男聲頓了頓,有些疲憊「43號……西苑聯合大學操場,真的是不可能任務,因為二級系統在自動蓄力,請你們等半小時左右吧。」

  宋飛一拳砸在電話筒旁邊的板上,語氣很激動。

  「那就把二級系統轉為一級,不可能任務重置優先!這裡還有受傷的人,出了事情你來負責?!」

  那邊的人似乎被嚇了一跳,回頭說了幾句,中斷了幾秒。

  「哦……好,請等待一分鐘。」

  「謝謝。」宋飛鬆了一口氣。

  雙人IP電話亭的中間出現一條縫,緩緩擴大,IP電話的地面部門在分向兩邊,露出一塊白色的石板。石板也滑向兩邊,接著出現一道延伸向地下的通道。從上面看是層層階梯,不知有多深。

  宋飛對特警說:「你來帶隊。我殿後。」

  特警朝在場人招呼,人們臉上紛紛露出驚恐的神色。

  「這是什麼東西?」

  「我想回家可以不?」

  「先解釋一下啊。」

  特警瞪著他們:「這是臨時避難港,要是不進去,後果自負。」

  終究沒有人敢上前來,都在彼此看,似乎催促著:「你去啊,你先動啊。」

  宋飛搖頭苦笑,表情很是寂寞。

  這時候人群中走出兩個青年,孟懷說道:「宋大哥,雖然不是很明白,但現在進去,就沒什麼危險了是吧?」

  「是的。」

  岳雲說:「那我們進去吧。」

  說著就和孟懷一前一後地跟在特警周志國後面,走下了樓梯。

  周圍見有第一個吃螃蟹的人,收起了抱怨聲,跟在後面。宋飛不禁對孟懷他們投去了感激的一瞥。

  樓梯下降約有四五米,變成了平行的通道,四面封閉的通道是灰白色的材質,彈上去像不鏽鋼,頭頂的氙燈放亮,走路沒什麼聲響,看來地下是有吸音裝置。一路上沒有見到人。

  周志國帶著他們走了幾百米,還沒有到頭,孟懷心癢難耐,「特警同志,請問這裡有多大啊。」

  「主要區域在二環內,外延到四環。」

  孟懷咂舌,突然前面出現了一道隔斷,通道又開始往下。

  沒聽錯吧?孟懷分明聽到那隔斷裡傳來了地鐵的呼嘯聲!

  「難道這玩意和地鐵系統是平行的?」

  「有平行的地方,不過大部分在地鐵下面。」

  孟懷被震驚了,這一切太不真實。他和岳雲對望一眼,小將軍表情鎮定。

  心裡素質真好,孟懷克制地想,自己要加油。

  特警帶他們走到通道盡頭,在門邊的撥號鍵盤上輸入通行密碼。回頭說:「各位,進入中央波盾覆蓋區域,可能會出現輕微的不適,請不要驚慌。」

  封閉的隔牆打開,露出能通過兩人的門,孟懷走過去,綠光【嗶——】一下,孟懷驚訝地發現他的名字出現在了門旁邊的電子板上。

  他奇怪了,難道是掃瞄身份證?

  周志國看出了疑惑,搖搖頭:「第十一次人口普查的時候,體檢給打了針的。」

  孟懷啞然失笑:「預警機製做得也太早了吧。」

  岳雲過去的時候,變成了紅光。孟懷趕忙說:「人口普查也不是每人打了針吧。」

  周志國點點頭:「帶證件了刷一下也可以,沒有的話先等一下,這裡人應該不少,待會我集體帶去補。」

  孟懷靠在門旁邊的通道上等著,其他人陸陸續續過去,也有人像岳雲一樣,最後來的是宋飛,知道事情後對特警說:「你還是繼續帶隊吧,我帶他們去升級。」周志國點點頭。孟懷則從門裡出來,笑嘻嘻地說:「我也跟著去。」

  宋飛忽然說:「還真是好朋友啊。」

  「那當然。」

  他們轉向通道的另一側,又走了幾百米,盡頭直接有一道門,宋飛按了門,鈴聲響,門是人開的,進去後一面是櫃檯,後面站起了一個人,用所有行政部門都相同的語氣問:「有什麼事?」

  「市民升級。」

  看著宋飛後面跟著的一堆人,辦公人員沒有掩飾鬱悶的神色。

  「跟上面抱怨過不要身份驗證,中國十幾億人,哪能全部普查到。現在出了事補,真不知道要升級到何年何月。」

  宋飛說:「很理解你的辛苦,快點可以嗎?」

  每個人要在櫃檯後面站十來分鐘,讓辦公人員從浩瀚的信息庫裡查找對應信息。每個人生下來被編戶口,上學工作,消費投資,總會留下些記錄,輪到岳雲的時候,辦公人員搜遍了資料庫,卻沒有任何信息。

  「您是境外人員?」這是比較客氣的問法,正規的都有簽證,就差沒問:「你是偷渡的?」

  「不是。」

  「您是少數民族?」這也是比較客氣的問法,正規民族自治區的鄉鎮也有政府管轄,就差沒問:「你是文明世界外的人?」

  「不是。」

  「那您到底哪兒來的?」辦事人員眯起了眼睛。


第十五章

  「我們提供避難,不分民族,不分膚色,哪怕您是非法入境沒有記錄,都可以開具臨時通行,可您總得給我們一個說法。很可能以後地面人員都要轉移下來,升級是遲早的事。」

  說法倒是可以編,要多少有多少,但是如果被記入檔案,當局以後查實核對也不好辦,得和老闆那邊串好詞。孟懷偷偷撥通了老闆的電話,電話那邊楊雲膺聲音有些疲憊,孟懷壓著嗓子說:「老闆,岳雲的戶口申請怎麼說,這邊有個升級的鬼東西,看起來要記檔。」

  楊雲膺「哦」了一聲,說,「你叫他等等,我馬上接過去。戶口已經弄好了。」

  「老闆,你真是萬能的……」小叮噹三個字堵在喉嚨不敢說出來,孟懷聲音激動,換來宋飛一個鄙夷的眼光。

  岳雲張口結舌,辦公桌上的電話響起,工作人員接過來,不斷嗯嗯嗯地點頭。

  掛斷電話後對岳雲說,「已經沒問題了。你的檔案已經補上,待會傳過來,快去報到吧。」

  「報到?」岳雲下意識地重複一句,孟懷忽然覺得不太對。

  「獵鷹的人事部已經把你申請為五星級,舊檔案權限下的資料全部屏蔽。」辦公人員有些羨慕:「他們好久沒招人了,你的權限已經升級,多好。直接去特警學院那邊交申請吧。」

  「獵鷹是什麼」岳雲單刀直入地問。

  宋飛則是瞪著眼睛,喃喃道:「好你個楊雲膺,到底私地下弄了多少手續。」他舒爽一笑,發自真心說:「不過嘛,是個好苗子。獵鷹是從全國特警學院選出來的尖子組成的特種兵部隊,十年了,也就出過幾千次一級任務,斬首行動幾十次而已。」

  孟懷剎那間淚流滿面:「岳雲,你這次搞到事了。」

  宋飛翻了翻眼睛:「肯定不能直接進啊,笨蛋,沒聽到讓他去特警學院交申請嗎?要考試選拔的。」

  孟懷大約明白了,老闆解決戶口的辦法很極端,把岳雲劃到權限高的組織裡去,心中五味雜陳。

  「怎麼覺得……BOSS像是把岳雲賣到特警學院去了。」

  話雖如此,不是什麼壞事。

  孟懷和岳雲穿過蛛網狀放射的管理區,七拐八拐地終於到避難港臨時中樞。全封閉式通道彷彿巨人身體的血管,錯綜複雜,沒有宋飛帶他們肯定八輩子都摸不出去。

  「這裡的系統還沒升級好,啟動自動引導功能要費點時間。」

  「宋大哥請你說點我們能聽得懂的。」

  宋飛一瞪:「避難港是皇宮,自動引導功能是指路的公公,現在還沒閹好!」

  孟懷笑得眼淚直流,「你肯定被問過很多次,辛苦了。」

  「基地最初建立是為了提供臨時的避難場所,目標是容納500萬人。現在開放不到三分之一。儲備物資還沒到位。」

  孟懷心裡不是滋味,就是說現在能進避難港的只有一百多萬人,不到市區人口的十分之一,喪屍潮爆發會害死很多人。

  彷彿看出了他的心思,宋飛搖搖頭,「地面並沒有完全癱瘓。武警與軍隊也不會下來佔地方的,這裡是保護重要資料和安置市民的。」

  據說每一條走廊上的隔板都能打開,整個基地中央開鑿了一條能裝小船的封閉河道,地鐵可以變身成基地的臨時交通工具。

  「什麼時候建的?」

  「十多年前。」宋飛喃喃道:「我服役的時候,就有了雛形。」

  十多年前還是二十世紀,孟懷暗自咂舌,真有先見之明,他們那時候就預料到了喪屍?

  「不是,主要是防備惡性事件突襲,恐怖組織,帝國戰爭,自然災害,當然這次的大規模感染也屬於惡性事件,現在已經是一級警戒了,再升級,就意味著地面上不適合正常人生活,要像老鼠一樣長期蹲守耗子洞了。」

  岳雲一直很認真地聽他們談話,聽說自己要去交申請,孟懷看起來比他還糾結。

  「我就知道,岳雲這種文武全才,走到哪裡都有人搶,可是一聲不吭就讓人去特警學院算什麼事?國家開始抓壯丁去對付喪屍了是吧?這可是送命的活。」

  「特警學院?」岳雲茫然。

  宋飛笑眯眯地接過話頭:「高強度軍事訓練,專門栽培特警人才。本身既是學校,又是執行任務支隊,三年出來,就是少尉了。多少人想擠破頭進去的地方,楊雲膺這招劍走偏鋒不賴呢。」

  岳雲不是很明白,聽著大概是培養戰鬥尖子的場所,沒說話,眼睛亮晶晶的。

  孟懷卻還在糾結:「可是現在不都要本科雙學位保送名額什麼的才能去當兵麼,要求很高吧。」

  宋飛笑得直打跌:「白痴,你小子聽誰說的?」

  「我同學高中報志願的時候,特警學院說他們不要高中生。」

  「笨,你以為選兵按學歷來麼?前些年特警學院是全國招聘的,根本不會管你是學校還是社會上,這些年為了響應號召,不得不在教育領域投放了名額,但是身體條件不過關依然會在面試刷下來,學歷只是藉口而已。」

  孟懷的糾結依然沒有結束:「好吧,可是還是很危險啊。」

  宋飛忽然懷疑地瞥著他:「你怎麼像他媽似的,嘮嘮叨叨,擔心成這樣。」

  「廢話,他是我……好兄弟,擔心有什麼不行嗎?」孟懷梗著脖子頂他。岳雲沉靜地看過來,緩緩說:「沒事,我想去。」

  「看看,還是人家有志氣。」

  「哼,」孟懷知道理虧,低聲對岳雲說:「現在的士兵和你那個時候可不一樣,花樣多多了,各種槍械,現代化操作,自動化裝備,還要懂外語,特警學院招的就更加……」

  孟懷眼裡的憂慮像是某種警告。

  「你……不信我?如果你不同意,我就……不去了。」

  岳雲隱隱地有些受傷,也不知道費了多大力氣才說出那個「不」字。

  「沒有,絕對沒有,你想去就去。」孟懷忽然醒悟過來,剛才自己說話不過大腦,這是岳雲多好的機會,想要真正在社會中站住腳,有哪裡能不論出身,不論脾性,也不論現代專業知識,只要有實力?除了黑社會,只有軍隊了吧,這樣等岳雲出來,哪怕過去履歷一片空白,也能被社會承認吧。

  一直覺得他在現代社會生活有許多未知的危險,過分慇勤地提供保護,真的完全對他好嗎?

  難道他心裡沒有隱秘的自私,想要這個人呆在自己構築的溫室裡,為什麼會有這種類似變態圈禁的念頭?

  岳雲是誰呀?十二歲上戰場,幾百場戰鬥無一敗績。背嵬軍的悍勇先鋒,即使盔甲赤紅,也能在千軍萬馬中取敵人頭。

  紹興事變,南宋那個少年將軍冤屈慘死,但有此心性,他豈是甘於折翼之輩

  一些先進生產力的發明,一些流傳了幾百年的智慧,仗著自己知道得多一點,就自以為是地認為比古人強,還不是沾了生得晚的優勢?在這裡信口開河的,說到底他有什麼資格呢?真以為岳雲離了他就不行?

  孟懷自嘲般地搖搖頭,奇怪的心思到底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辦公室裡坐著的男人臉上透出審視的目光,眉眼淡漠,冰冷嚴肅,卻有一種天生的氣場,壓迫得人喘不過氣。

  他的手拂過桌上的文件袋,修長的手指骨節分明帶著一股控制力,似乎什麼都能掌握。

  孟懷只進公司幾個月,能練成高抗壓的千斤頂,楊雲膺的氣場是一個很大因素。

  然而一個人視若無睹,囂張地走到辦公桌前,把手裡的文件狠狠拍下:

  「開公司是假的,選後備梯隊才是真吧。我倒是不知道,楊中隊退役了還那麼關心舊事。」

  如果說楊雲膺的冰冷像一條靜靜吐信的蛇,宋飛的張狂就像是一隻昂然的鬥雞。

  重新掛上軍銜牌的男人冷冷掃視他:「退役?宋中尉莫非也想讓我和你一樣。裝作不知道,當時簽字停薪留職的人,沒有一個真正離開。你裝模作樣地遊蕩那麼多年,怎麼就把基地系統瞭解得那麼透徹呢?剛才帶人進來,連綜合部的人都槓不過你。」

  兩人毫不示弱地相互瞪視,都看出了彼此的不屑和不服氣。

  「楊雲膺,你說從商是經世治民,走的時候一個招呼也沒打,卻和基地藕斷絲連,是不是賊心不死?」

  「宋飛,你當初口口聲聲要做平凡的小市民,娶媳婦生娃,卻和基地暗通款曲,是不是言而無信?」

  彼此用背信的怒火掩蓋了更深一層的憤怒:

  所謂早就遠離是非,原來都是騙人的,又回到基地這破地方攪什麼渾水?

  「還不是為了這個!」

  「呸!」

  叮噹一聲,兩枚金星勛章落到桌上,狠狠地撞了一下,分開了。

  宋飛臉色不善地走出辦公室,與孟懷岳雲他們擦身而過,毫不給孟懷留面子:「小老弟,你的朋友落到楊雲膺手上,最好給他買雙倍的人身保險,從頭髮武裝到腳指甲,你一定會賺大的。」

  宋飛不知惱羞成怒還是嘲諷。

  孟懷奇怪了,不是戰友嗎?雖然自家老闆的確招人恨,但是宋飛的反應有些誇張了。

  「我聽到了。」辦公室傳來了磁性的聲音:「別理那傢伙,小孟,帶岳雲同志進來。」

  稱呼變得,嘖嘖,立刻就不一樣了。

  走進辦公室,窗戶緊閉,米黃色的窗簾拉了一半,但是外面還是漆黑一片,分不清到底是夜色還是地下的封閉。

  不鏽鋼的辦公桌後面坐著深黑制服的男人,金邊眼鏡後面的目光像是割麥機,掃過的地方光禿禿,寸草不生。

  桌上放著一沓文件。楊雲膺聲音很冷,指著辦公桌對面唯一一張椅子。「坐。」

  很明顯是對岳雲說的,孟懷乖乖地站到牆邊。

  「你可以走了。」楊雲膺看孟懷。

  「啊?不行,我要留在這裡。」孟懷心裡打鼓,單獨讓老闆審岳雲,會出事的。

  楊雲膺冷冷地:「獵鷹的事務屬於保密工作,你要違規嗎?」

  「老闆你,你把我們騙得好苦,現在又要趕我走……」

  當權局壓死人。孟懷悲憤之情溢於言表,轉身走了出去。

  孟懷撓著手背,喪屍的抓傷已經不流血了,就是黏黏的,還癢得很。心底終究有點忐忑,朝帶路人員詢問醫生在哪裡。

  「岳雲同志,我先自我介紹一下。雖然你知道我另一個身份,但當老闆只是掩人耳目,我是武裝總部特種兵部,特警大隊獵鷹隊,信息偵查科的副隊長,楊雲膺,你好。」

  隔著桌子伸過去的手握了下,岳雲規矩地坐下,一言不發。

  楊雲膺雙手搭成拱形放在下巴尖。

  「之前孟懷的申訴我已經採納,鑑於你過人的能力與出色的表現。我十分想收編你為獵鷹隊的成員。」

  岳雲靜靜地看他。

  「喪屍圍城,最高級預警機制已經發佈,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楊雲膺自問自答:「危險就要來臨,平安時代可能徹底不在,獵鷹隊作為特種兵中戰力數一數二的一支,做最危險的任務,對抗最危險的敵人。已經延續了十年,現在亟需補充生力軍,以應付特殊局面突發事件。」

  「突發事件,是大量出現的喪屍嗎?」

  「是的。你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有意願加入嗎?」


番外一

  太陽當空照,花兒對我笑。

  一日之計在於晨~孟懷舒服地伸了個懶腰,睜開眼睛坐了起來,昨晚夢裡的那隻燒雞真好吃,今天晚飯給岳雲做宮保雞丁吧。

  習慣性地往枕頭邊摸眼鏡,咦?枕頭怎麼變……方形的了,硬邦邦的,裹著雕花的絲絨,這是他的床嗎?

  孟懷眨眨眼,視力恢復了,怎麼被子上細小的花紋都能看清,等等,這種繡著繁複花紋的毯子怎麼會跑到了他的床上?

  手邊是檀木的床欄,尼瑪,這絕對不是他的公寓啊!這什麼鬼地方?

  忽然間床的裡側傳出一聲悶哼,一顆毛絨絨的腦袋從被子裡伸了出來。青年俊秀的睫毛服帖在眼簾上,英俊的外表安靜狀態下竟有些秀氣,臉上還帶著睡眠的紅暈。

  孟懷心都像被抽掉了,無聲地淚流滿面,岳雲同學沒事你跑我床上來幹嘛呀?等一下,這不是我的床,但是也絕對不是你的床。公寓裡壓根兒就沒這樣的地方,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孟懷伸手去拍岳雲「大兄弟醒醒,不得了了。我們被綁架了。」

  手觸到溫暖柔軟的臉上,心弦一顫,但是孟懷立刻被更驚悚的事震住了。

  他的手,手掌攤開,還蓋不住岳雲臉的一半,胳膊像個小嫩藕,自己騰地爬起來站在床上,頭離屋頂好遠好遠,整個身高就跟一小孩似的。

  我擦,自己變柯南了,吃了身體縮小的藥了,孟懷狠狠地撞在床欄上,頭上鼓起了一個包,痛得他差點跌下床去。神經質般地反覆端詳著自己的手腳,最長不超過三尺,要命了要命了,坑爹的老天爺啊!

  孟懷撲騰亂打的抓狂被青年溫和的聲音蓋過:「霖兒,精神這麼好?跟哥去練劍吧。」孟懷身體忽然一輕,溫暖的臂膀從後面撈起他的身子,毫不費勁地拎到了床下,像是在抱一個小娃娃。孟懷猛地轉過身:「岳雲,這是怎麼回事啊,這裡是哪裡啊,我怎麼變小了啊?」

  「霖兒,你在說什麼。」岳雲微微皺起眉:「大哥的名字怎麼能隨便叫呢?姨娘聽到又要罰你了。」

  岳雲那時候年紀要小一點,二十出頭的樣子,輪廓雖然沒怎麼變,眼水卻比後來更加清澈,身上帶著一股初生牛犢不怕虎的英氣。

  孟懷發現腳軟得不行,岳雲也站了起來,孟懷的頭只能夠到岳雲的腰,他也不管那麼多了,上去拉著岳雲衣擺抓狂地搖著:「什麼霖兒啊,我是孟懷,你認不出來嗎?昨天晚上剛給你做完麻辣香鍋吃啊,你是不是把我拐了啊,大兄弟我那麼信你,你不能這樣對我啊。」

  岳雲臉上疑惑越來越重,蹲下身和孟懷頭一般高,試了試他的額頭,「沒發燒啊。」青年兩手扶住他的肩膀,極為鄭重地說:「霖兒,昨晚是你鬧著怕鬼要鑽到我榻上,我答應你了,可你再任性胡鬧,我就不會縱容了。過幾天就要上官塾,這像什麼樣子。」

  孟懷僵著一言不發,岳雲這才稍稍鬆了口氣。

  我靠,穿越了,孟懷心中翻江倒海,現在是他穿越回去了,貌似魂穿到了岳雲弟弟的身上,牙齒有沒有長齊都不知道呢。

  孟懷想的第一件事,自己變成了岳雲的弟,那以後豈不永遠矮他一頭?第二件事,自己成了岳飛的兒子,紹興事變死定了。第三件事,沒有電腦手機PSP,得憋屈死啊。這三件事總結起來就三個字:完蛋了。孟懷像是失了魂似的朝外面走。

  領子又從後面被拎起來,孟懷很暴躁,心裡吐槽說,岳雲你平時仗著自己年齡大就把弟弟這麼拎來拎去很好玩是嗎?我要告你虐待兒童,以後絕對要給你普及未成年人保護法,等等,好像已經不可能普及了。但是下一秒鐘背後一暖,直接坐在了岳雲腿上,青年的手繞過他的胳膊攏在他身前,把衣服領子褶皺抹平,細心地繫上腰帶。溫和的聲音抵在頭上悠悠傳來:「你的臉色很不好,有什麼心事別憋著,被誰欺負了跟哥說。」

  孟懷不得不承認岳雲極有大哥的范兒,耐心又溫柔,卻也不溺愛,分寸掌握得極好。孟懷勉強說道:「哈哈哈怎麼會有事呢,我只是忘了穿鞋嘛。」

  「霖兒。你今天怎麼看起來這麼傻?」

  孟懷抓狂了,岳雲你不要用這種正經的嘴臉吐槽我,我絕不承認!還有,我死都不會叫你哥的,我不是小破孩。

  岳雲穿衣梳洗極快,對孟懷說:「我早上有晨練,先去後廳那邊,你直接去吃早飯吧。」 孟懷梳洗好後從內堂走到外屋,外面一個梳羊角辮的丫鬟恭敬地叫他三少爺,帶著他去吃東西。孟懷看著舊式院落三進出的格局,一邊在心裡估量著當今的市價,一邊心裡無限遺憾,不能上網查,他連這個三少爺是誰都不知道,岳雲似乎有五六個弟弟,誰知道是哪一個。不管了,就算露餡了,在古代誰會相信他是從一千多年後穿越過來的。大搖大擺地敞開走,清早露珠閃爍在花草上,走廊旁邊的花圃散發出清香,古代空氣就是好,孟懷不時去嗅嗅花,果然將軍家的屋子就是有品位,牡丹啊玉蘭啊,認不出來的也是大朵大朵的,好看。丫鬟微微有點驚異地看著孟懷,似乎在奇怪平時那個乖巧的三少爺今天看起來怎麼這麼囂張呢?

  孟懷坐到梨花木桌前,看著擺在桌上的麵食,古代的餅子也沒什麼不一樣嘛,但是一次放四個在他盤子裡,這麼小的孩子吃得完嗎?

  是不是要等人?看架勢似乎是,桌上還有三個食盤。肚子餓得叫了,但是孟懷不敢亂動,誰知道這將軍府有沒有什麼戒律森嚴的家規,要是不小心犯了,像電視上演的那樣被打幾十棍,自己這小胳膊腿的還不殘廢。

  這時一個少年牽著更小的一個孩子走進來,弱冠少年約十四五歲,與岳雲相似的模樣,蒼白的臉上帶著些病容,容貌卻俊秀得像個女孩,他牽著的孩子只有三四歲,圓滾滾的一團。孟懷開啟一級專心模式,岳雲是長子,弱冠少年看著比自己大,應該稱呼……

  「二哥好。」孟懷站起來,該死,古代是怎麼行禮的?抱拳太奇怪了,難道要鞠躬?孟懷不敢亂動,就那麼站著。

  「霖兒,聽下人說昨晚你跑到大哥房裡去了。小震今天一直在跟我鬧,說今晚也要去,大哥平時上戰場辛苦,好不容易回來一次,讓他好好休息,今晚你哄哄小震。」說著那少年把圓滾滾的小崽子牽到孟懷前面,圓球似的手捏著他的的衣角,奶聲奶氣地叫:「三哥。」

  小孩的臉白白嫩嫩,一掐就能出水似的,該死,好想揪他的臉啊。孟懷忘記了自己只是個小孩的身體,捉住小孩的手抱到膝蓋上,力氣小了感覺死沉死沉的,這小孩圓滾滾的到底吃了多少東西?會不會得肥胖症?孟懷開始腦補,小孩對著孟懷盤子裡的餅流出了口水,伸小手去抓又搆不著,急得「喲~喲~」地扯孟懷。

  「別鬧,大哥還沒來。」岳雲二弟的聲音很低沉,旁邊丫鬟遞過來一張方巾,少年捂著嘴咳了幾下,殷紅從方巾帕上浸出來。

  孟懷瞪圓了眼睛,這岳雲的二弟跟病秧子似的,難道是是癆病?怎麼身體這麼差?是親生的麼?作為親人要關心一下。正要開口,少年卻察覺到了憐憫的視線,淡淡地揩去痕跡:「霖兒今天是要去置辦上塾課的用具吧?看來我不能陪你去了,如果大哥有時間……」

  正說著岳雲從門廳走進,臉上像洗過一樣,頭髮也滴水,身上換了一套長袖寬衫,走到桌前招呼人都坐好,一家四兄弟圍著方桌開始吃飯。

  食不言,靜悄悄的,就連咀嚼的聲音都幾乎沒有。孟懷感覺很彆扭,他一抬頭,三歲的小崽子岳震支在他對面,擠眉弄眼的,一手握著餅往嘴裡塞,把腮幫子撐得圓鼓鼓的,孟懷想笑又不敢笑。左右兩邊坐著岳雲和二哥岳雷,容貌相似,岳雲眉目俊朗,岳雷英秀儒雅,氣質幾乎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於是孟懷否定了非親生的推論。小弟岳震虎頭虎腦的,眉目還沒長開,孟懷在盆裡洗手的時候看到了自己,稚童的臉帶著酒窩,額間寬闊眉眼細長,和岳雲岳雷相似度沒那麼高,難道自己才不是親生的?岳飛老婆應該不止一個吧,也不知道自己是正室還是側室,不過看兄弟關係那麼親,好像也不會有大戶人家爭奪遺產,後母虐待小孩的事發生吧,那麼岳飛死了遺產是平均分配?等等,他到底在想什麼啊?孟懷猛地甩頭,把不著邊際的腦補趕出去。

  「霖兒,今日二弟要帶你上街辦貨是吧?什麼時候去?」教養良好的岳家孩子們吃完東西沒有離席,坐在原處交談。

  岳雷俊秀的臉上泛起紅暈:「我恐怕去不了,大哥還得麻煩你,今天忙嗎?」

  岳雲點點頭:「有空,你好好休息,我回來去看你。霖兒,收拾一下,一炷香後我們走。」

  街上人熙熙攘攘,岳雲拉著孟懷的手,孟懷很鬱悶地發現自己只打齊他的腰間,手被岳雲塞在掌心裡包住,暖和得很。岳雲帶他先逛了書鋪,蒙學書買了一套新的,孟懷看著那密密麻麻的豎版繁體字,寫著之乎者也根本看不懂的東西,一陣頭皮發麻。

  岳雲又帶著他逛文房四寶齋,買了筆墨紙硯,還有一方鯉魚的鎮紙,幾捆不同體的字,東西都交給下人裝在特製的背包裡。

  孟懷身體變小了,逛了幾條街,腳就開始軟得走不動,他忍著不讓岳雲看出來,心裡面無比懷念帝都的公交系統。岳雲過會兒打量他氣喘吁吁的模樣,蹲下來摸他的頭,寬闊乾燥的手上硬繭碰著他的腦袋,轉過身說:「我背你。」

  孟懷感動死了,要是他現在還是孟懷絕對拉不下臉來,可是既然穿越成小孩子,就隨便一次吧,於是爬上了岳雲的背,雙手摟著他的脖子,柔軟的頸脖很暖和,孟懷禁不住把腦袋往他肩上靠了靠。

  路上賣糖人的小販舉著小動物的彩糖走來走去,岳雲問:「你吃不吃?」

  唉?孟懷在心裡咆哮,我都二十五了!

  從側面看見岳雲嘴角彎起一個弧度,騰出手拿了小販插在草扎頂端的雪白兔子舉到孟懷眼前,孟懷無語地張開嘴咬住。

  真是甜得慌。

  這條街上都是小孩子的玩意,岳雲是特意帶他來玩的。孟懷不禁有些感慨,這小子平時悶騷,當大哥還有這麼溫柔的時候,真像是被捧在手裡,他都有些嫉妒岳雲的弟弟們了。

  忽然想到之前說的話,於是孟懷問:「你……這次回來多久?」他一路上還是叫不出那聲大哥,彆扭死了。

  「我也不知道,一天都像是偷來的,爹總跟我說,既然跟著他,就不要想著能死在家裡。但我每次離開久了還是會想,想得內臟都痛。」

  孟懷勾著他的脖子,一手穿到他的胳膊下面,按著胃說:「內臟,這裡痛?」

  岳雲拉了他的手,默默地按在左心口:「這裡。」

  孟懷忽然想,如果岳雲知道他不是弟弟,還會這樣麼

  可不可以,面對著正常的自己,也流露出那般溫柔的疼惜與傾訴的軟弱,自己看見的,都是他茫然失措或堅強面對的時候。

  恍惚間想著,他把自己托高,說:「看那邊,在唱戲。」

  大花臉的霸王,青衣的花旦,依依呀呀旋舞水袖。自己一條腿跪在他的肩上,萬朵陽光射進眼中。

  孟懷禁不住深深迷惑了,此刻他到底是自己的感覺,還是千年前那個趴在哥哥背上看戲的小孩子?

  他被哥哥放下了背,牽到小攤上吃麻圓,滾燙的熱氣熏得眼睛泛紅,岳雲小心地扒過他的眼皮吹了幾下。

  「太陽當空照,花兒對我笑。」

  孟懷醒過來的第一件事就是檢查自己手腳的大小,虛弱地倒在榻上,大汗淋漓地拍著心口,南柯一夢也可以把人差點嚇得魂飛魄散。

  什麼亂七八糟的怪夢,孟懷換好衣服走出房間,意外地發現岳雲坐在沙發上,閉著雙眼,似乎在想什麼。

  「早啊。睡得好嗎?」孟懷想著,這才是真正的岳雲,波瀾不驚鎮定自若的樣子,像夢裡面那麼溫柔,是他想多了吧,雖然很糾結自己為什麼要這樣想。

  「沒睡。」

  「為什麼呀?」

  「昨天是祭日,我給爹娘還有弟弟們點香。」

  孟懷瞬間冷汗直冒,有這麼巧的事?和他做夢的內容聯繫上了。

  「你,很想他們吧?」孟懷走過去坐在他旁邊。

  岳雲半天沒有說話。

  孟懷拍拍他的肩:「把我當成你兄弟,你不是一個人的。」

  岳雲還是沒說話,靠過來頭搭在了孟懷的肩上,孟懷心一顫,下意識地調整讓岳雲靠得舒服些,其他地方一點都不敢動。難道岳雲真把他當弟弟了?不要啊,孟懷心裡有些堵。

  岳雲終於起來,臉上帶著淡淡的暈,「我排行老大,一直都照顧小的。自己扛不動的時候,就想要是有哥哥就好了。」

  孟懷忽然意識到了那種心情,不加思索地說:

  「現在是誰照顧誰呀,你這傻子,這裡不就有一個麼?」

  還有一句話他當時不知道,後來卻這樣做了。

  照顧你一輩子。


第十六章

  岳雲沉道,「這是邀請……還是條件?」

  楊雲膺把桌上的材料攤開,「主觀上是邀請,我們的確需要人才。客觀上也是條件,進了特警學院方便補戶口。」

  「一箭雙鵰的好事,為什麼不呢?我答應。」

  能重新回到熟悉的領域,岳雲十分期待。

  楊雲膺眯起眼縫,「所以,不介意說說你的經歷?請說實話。」

  「我叫岳雲,我在農村長大,爹娘死了,小時候吃百家飯長大,一個北派的老師傅教我功夫,後來我跟著村裡人出去打工,什麼證件都沒有。工地出了事,我認識的人都被砸死了。我在北京流浪,然後被孟懷撿到了。」

  「啪」地一聲,楊雲膺扔下了手中的履歷表,波瀾不驚地說:「岳雲同志,我讓你說實話,不是說這種實話,孟懷教你的那套別來唬我。」

  岳雲苦笑,繳械投降般地嘆了口氣,給這位老闆的素質打了十分,楊老闆在他進公司後,對他的調查就一刻沒停止過,自己匪夷所思的身份到底要不要說出來呢?

  楊雲膺冷笑一聲:「不願說,那我就來猜,不否認就可以了。」

  「首先是功夫,像是正規科班出來的。因為每一招,都沒有多餘的動作。絕不是什麼民間自學套路。」

  岳雲挑眉,科班是什麼他不知道。

  「然後是經驗,面對敵人毫無懼色,下殺手毫不猶豫。你應該殺過人。」

  岳雲緩緩點頭。

  「然後是性格,謹言慎行。據你的同事說,你很少跟他們閒聊,奇怪的是,你經常問一些現代化設施的用途。你不像在大城市中生長的。」

  岳雲默認。

  「然後是修養,你雖然講話不多,但是表達清晰,條理分明,是受過教育和訓練的。」

  「最後是氣質,處變不驚,沉著機警。當我第一眼看見你,就知道,你當過兵,上過戰場的兵。我說的可有錯?」

  「都很對。」岳雲打心裡佩服這人觀察之細緻。「那您猜出了什麼?」

  楊雲膺眼中流露出困惑。

  「我最奇怪就在這裡,這些事實經過推論,我得出的結論,你應該是在國防部門從小受到封閉訓練的戰鬥人員,所以年紀輕輕才會已經執行過任務。但是當我拜託隊友,用獵鷹的最高級權限調出資料庫,卻什麼也沒找到。獵鷹隊的高層可以搜查所有特種部隊人員的資料。包括封禁的檔案和以前退役的人員。可是你卻不在其中。」

  楊雲膺手指扣響桌子:「所以,你究竟是誰呢?」

  岳雲看著金邊眼鏡後審視的墨瞳,下定了決心。

  「我不是你們這個地方的,我是宋朝的岳雲。」

  楊雲膺手一鬆,鋼筆從指縫間落下,好大一聲。他死死地盯著岳雲看。

  「我知道一時很難接受,現在只有孟懷相信我,可我說的都是真的。」

  楊雲膺努力克制著,最大的臉部運動只是挑了下眉毛。

  「你怎麼會過來的?」

  岳雲搖搖頭:「我不知道,原來的我,應該死了吧,腰斬後就過來了。」

  楊雲膺手死死扣著桌子,似乎是在克制著自己不要撲過去把岳雲剝開皮來看,下一秒鐘男人立刻就兩眼放精光,像只見到獵物的狼。

  「如果你真是本人。能把大敗金兀朮的那次潁昌大戰的戰況報告說一下嗎?」

  岳雲笑了,用這種方法來驗證,比孟懷當初查百度百科稍微高級點,歷史小白的理科生孟懷連岳飛的事都不完全清楚,當時一本正經地問岳雲「你的字是什麼」,「你哪一年生的,」「你老婆姓什麼,」「你的職位是什麼,」「你的錘子真有八十斤重啊?」「真的有《武穆遺書》嗎?」最後一個問題尤其讓人哭笑不得,後來看了孟懷塞給他的武俠小說,才明白那些八竿子打不到一塊兒的傳說都是怎麼冒出來的。

  低級,太低級了。

  相比起來,退伍軍人出身的楊雲膺,對歷史軍事方面的知識就要清楚多了,應該是系統學習過的。

  岳雲想了想,那是紹興十年的事。岳家軍老對手金兀朮在郾城吃了岳飛的敗仗,不甘心地將十二萬人馬轉向防禦較為薄弱的潁昌城。城中嶽家軍士兵不足三萬人,大將只有王貴和董先,局面十分被動。

  當年岳雲22歲,奉命去增援王貴,解救被圍困的潁昌城,到達當日,他率領先鋒,衝入敵陣,殺得盔甲血紅,威震敵膽,岳家軍其他將士也很爭氣,臨十倍之敵而不退縮,「人為血人,馬為血馬」,相持半日後,趁金兵士氣低迷,五千精銳岳家軍突擊,一舉擊潰金兀朮,十幾名高級將領被俘虜,金兀朮無奈退敗。

  「上軍事教學課的時候,這次戰役被教官當做騎兵遭遇戰的典型講解過。」楊雲膺說:「平原野戰中,農耕民族步騎混同擊敗數量優勢的遊牧民族騎兵精銳,很難得。」

  楊雲膺說得太快了,岳雲沒反應過來,但別人誇總是高興的。

  「那麼岳雲同志,你認為此戰勝利的因素有哪些?」

  岳雲感覺怪怪的,一千多年後的人問自己參與過的戰役情況。

  他不知道,楊雲膺已經快激動昏過去了。

  能抓到經典戰役的當事人,不再是歷史書上冷冰冰的文字。

  他的思想,他的見地,作為第一手翔實資料有多麼寶貴!

  他一定要把中科院所有的博士都找過來研究,如果岳雲可以穿越,那其他的歷史名將,三國的,唐宋的,明清的,最好全都穿過來,這樣古代精彩的戰役就不會只停留在紙上。楊雲膺對歷史軍事領域可痴狂了。

  「那次打得很險,」岳雲皺眉說:「三萬對十二萬,城裡留守的只有踏白軍編制完整,其他軍的大將都不在,兵種也很雜。我和王大哥商量後,就讓最精銳的踏白軍早晨休息,我和姚先帶著雜牌軍去騷擾阿保。我們的目的就是打疲他們,就使勁殺,誰都覺得回不去了,打到正午,王大哥看我快死了,就說撤吧別打了。但是那時我看敵人都很暴躁,一直沒出動的踏白軍也壓不住,借勢拼了血本,敵人本來就累得夠嗆,踏白軍三次衝鋒,他們就徹底亂了。」

  「是刻意這樣安排的嗎?還是當時臨時應變的?」

  「開始想的兩段式衝鋒,只想儘可能擋住敵人,沒想到大家實在肯拼。後來我沒看到,昏了七天,醒來的時候都回家了。」

  岳雲是沒看到,他以少抵多,十二次戰場進退,血染戰盔如若無人之境,當身先士卒的少帥栽倒在馬背上的那一刻,城內所有待命的將士都眼簾模糊。請戰殺敵,像瘋了一樣。

  楊雲膺撐著額頭,語調依然微微顫抖。

  「岳……將軍,你的身份過於特殊,現在我不能擅自決定了。你是物理上的奇蹟,中科院一定會把你拉過去做實驗的。」

  岳雲好不容易升起的希望又模糊了,「中科院又是什麼?」

  「研究科學的地方。」

  「科學?」岳雲倒是聽孟懷說過,說他會讓科學家崩潰什麼的。但是平心而論,岳雲不太喜歡,總覺得孟懷描述的用控制變量來操作的試驗,非常不像人能忍受的。

  「我還是更想呆在能戰鬥的地方。」

  楊雲膺露出淡淡的笑容:「我也一樣這麼想。」

  岳雲點點頭,從對方眼中看出了心照不宣。

  「那麼拜託幫我保密。」

  「沒問題,這事不要再有第三個人知道。岳雲同志,能再說下你的經歷嗎?請說實話。」楊雲膺語調上挑。

  「我小時候跟祖母住,十歲的時候才見到父親,張憲大哥把我從山溝裡挖出來,爹爹送我上了兩年官塾,十二歲的時候,我就上戰場了。開始的時候跟著張大哥的預備役,兩三年後打到隨州那邊,爹爹把我編進了背嵬軍,在襄陽打仗,那時候做機宜文字,跟著爹爹攻下商虢、伊陽、長水,何家寨,再後來金國那邊背盟了,十幾萬大軍逼到郾城,我們先在郾城和穎昌打退了他們,爹爹又去朱仙鎮把阿保徹底打敗。再後來……金牌就來了,爹爹下獄,我和張大哥他們都被關起來了。」岳雲神色黯淡下來。

  「咳咳,我知道了,以後請繼續使用孟懷編的不靠譜版本,順便說一句,我從小就崇拜岳飛將軍,他是我的精神偶像。」

  「……謝謝。」

  楊雲膺很文藝地說了句:「戎馬一生,興亡在懷。英雄死得可惜。」

  岳雲臉有點白。

  「抱歉。」楊雲膺自覺失言。

  「……沒事,天黑得好早。」岳雲忽然站起來。

  楊雲膺很有涵養地看著自己的指甲,沒指出這是地下,外面都是黑的。那麼也裝作看不到,岳雲臉朝窗邊,飛快抹眼睛的小動作。

  進獵鷹隊需要通過特警學院的選拔,首先要獲得特警學院的學歷。

  據孟懷說,「學歷」,又是現代社會一個卡死人的破玩意。

  「雖然進入特警學院的主要看身體素質,但是在大政策下,前兩年也規定,必須至少有初中學歷才能報名。」楊雲膺攤開文件裡一疊材料。「你的初中畢業證在這裡,你不妨找孟懷給你補補數學,英語和電腦。」

  岳雲怎麼也想不到,這些玩意將會成為他人生中最慘痛的回憶之一。當然那是後話。

  因為當他走出辦公室,有醫生來通知他,孟懷住院了,高燒四十度,胡話連連,很有可能被感染了。

  岳雲透過門上的窗子看病房裡,孟懷躺在床上,口鼻罩著呼吸器,臉上泛著不正常的潮色,在夢裡緊皺著眉頭。

  「不會的。」岳雲手伸向那個窗口,似乎那樣就可以接近一點。「他說自己是打不死的小強。」孟懷說過,小強是生命力最頑強的生物。

  竟然全身都在發抖,手心都是汗,消毒水的味道幾乎讓人作嘔,岳雲緩緩靠在了門邊。


第十七章(第二更)

  沒有任何預兆。

  喪屍潮過後,被後來人成為「黑暗時代」的紀年,正式開始。岳雲他們是後來才知道,當夜共有超過一百處地區被襲擊,預計喪屍數量超過五百,造成大規模的樓房停電、公交停運,商店停業。五百多人直接受傷,二千多人間接受傷,一萬多人目睹受到驚嚇,警局接到超過幾千起電話求助,滯留,受到牽連的人口輻射到一百多萬,在人口密集的地區尤其嚴重。海淀中關園區,朝陽國貿,長安街後海,這些客流量大的地方尤其慘重。因為受到喪屍的刺激,大規模恐懼逃亡伴隨著的擁堵,踩踏事件頻發,導致一千多人直接死亡。

  首都的社會系統完全癱瘓。中央政府臨時轉移到基地,國防系統召集附近軍區的人民解///放///軍趕來增援,天津的空軍基地和大連海軍當夜也派出作戰部隊登陸。經過一個晚上,帝都地面上的喪屍已經基本被消滅乾淨,但是還有逃出帝都往各方向的喪屍。為了防止再次被襲擊,政府封住了通往帝都的道路。開始實施宵禁。地面上所有的人都要聚集在一起接受消毒檢查,進入地下基地的人檢查得更是嚴格。因為喪屍的病毒一旦發作,被咬了就會傳染,造成患者失去意識。

  喪屍病開始發作的徵兆是發燒,寧可錯,不可放,有傷口又發燒的人統統隔離起來。孟懷發燒太不是時候了,醫生檢查化驗了好久,才確定孟懷沒有病發,只是普通的發燒而已。

  岳雲一直忐忑不安地等著結果,得知無事,虛驚一場,滿頭大汗。

  臨時檢查的醫生是解放軍四十四醫院的,她光潔的額頭突出,頭髮在腦後梳了高辮子,一副知性的醫師形象。架不住岳雲不斷提問,「他的數據很奇怪,我不是說他感染了,總覺得他身上有什麼東西。」

  顯微鏡下的樣本,在第一時間呈報到指導醫師的手裡,眼神微冷的白大褂慢慢捏緊了打印的黑白照片,隔壁的小醫生竟然聽到他們不苟言笑的上司,發出了一聲驚恐的嚎叫;

  「哪個人的?」

  岳雲一直坐在門口,忽然看著一群白大褂朝門這邊衝來,為首的醫師氣勢洶洶,眼神鼓得想要殺人,他們走到孟懷的病房前,開了門一股腦兒衝進去。在孟懷的床邊給他東扎一針,西刺一管,抽血針紮在孟懷的胳膊上,抽了幾百毫升的血,孟懷臉上變得蒼白,岳雲看得揪心不已,急得隔著小窗對著洞口猛捶。

  「小兄弟冷靜點,楊教授是在檢查。」旁邊的護士若沒有及時趕過來制止,門都要被他砸了。

  「胡說,我明明看到他們在放血!這個社會不是什麼遵守法律嗎?公然殺人沒人管?」

  「小兄弟你冷靜……那是抽血,不超過四百毫升就不會出事。血可以再生的。」

  「是嗎?」已經急得快抓狂的岳雲,這才稍微緩和了下。

  楊教授出來的時候還是收到了岳雲的眼刀,十分納悶。

  岳雲終於可以進去看孟懷了。孟懷躺在床上的臉色蒼白得沒有任何血色,眼底是青的,整個人看上去像是薄薄的紙,輕輕一吹就碎了。岳雲屏住呼吸,挪到近前。孟懷不帶眼鏡的模樣,看起來和他平時還是挺不同的。岳雲對孟懷那無時無刻都掛在臉上賤兮兮的笑容印象深刻,眼下這憔悴的倒像個大姑娘,倒沒發現他睫毛這麼長,垂下來都快蓋著眼簾了。嘴唇上面像是罩了薄薄的白霜。伸手一探,額頭上的溫度還有點熱,岳雲拿著放床邊的紙給他擦了擦。孟懷嘴唇蠕動,似乎在說什麼。岳雲低下去聽。

  「不行……」

  岳雲腦袋上冒出了大大的問號。孟懷夢裡還不忘的是什麼事?

  方才的楊教授一群人又回來了,揮舞著檢驗報告,進來兩個人抬孟懷,岳雲嚇了一跳張開雙手護在他床前,說:「你們幹什麼?」

  「他有抗體,基地需要他去實驗。」

  「抗體是什麼?」

  「他被喪屍咬了,但是沒有感染,檢測到他體內的蛋白質的序列有異樣。我們懷疑那是合成抗體的表達。」

  楊教授自以為耐心細緻地講解,可惜全是雞同鴨講,對牛彈琴,岳雲就跟他大眼瞪小眼。

  看著岳雲不肯讓步,楊教授無奈:「你是他什麼人。」

  「我跟他住一塊。」

  楊教授驚訝地看了岳雲一樣,「小兄弟,真爽快啊。坦誠自己的性取向,沒關係的我們不歧視。」

  「什麼?」岳雲莫名其妙。

  「哎呀我理解你的心思。」楊教授一副大度的樣子:「我兒子就是這樣,有的時候同性的愛表達得更加極端熱烈。但是你放一百二十個心,不會把你的人怎麼樣的。只要他配合我們做完了實驗,就放他出來。」

  「你剛才說什麼?」

  「做完了實驗就放他出來。」

  「不是,前面的幾句。」

  「同//性///愛更加極端熱烈。」

  「同//性///愛是什麼?」

  楊教授默默掩面,尷尬地笑道:「小兄弟,別跟我裝傻,你自己說的,我不會洩露的,你放心,我自己的兒子出櫃的時候,我不理解,這些年慢慢才明白他要承受多大的壓力。每一個gay在我眼裡都像兒子一樣,喜歡男人沒什麼稀奇,自己過得好就可以。」

  岳雲反應過來了,原來現代也有斷袖啊。可是這裡面是不是誤會了什麼?那人以為自己和孟懷是斷袖?他們倆像麼?這時門口一個低沉的男聲叫:「爸。」

  一席深色的制服,從肩章腰帶到短靴一應俱全,男人嗓音低沉帶著磁性,走過來對楊教授說:「他是第一例嗎?」

  楊雲膺?是楊教授的兒子,岳雲怎麼覺得,剛才楊教授說了些奇怪的東西,他沒記錯吧。出櫃是啥?算了,現在不是考慮這個的時候。

  楊教授花白的頭髮滑得站不住蝨子,但是說話的神態精力旺盛得很。他一副恨不得把孟懷從裡到外扒開看的模樣。「他的確是迄今為止發現的唯一一例被喪屍直接接觸過血卻沒有感染的例子。這不是普通的淋巴體,這是針對病毒的t系列特別編碼的蛋白質,抗體在血液中數量不多,但是可以自動合成,而且據檢測在病毒最猖狂的時候合成得最多。」楊教授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我們懷疑他是『那種人』。」

  岳雲豎起耳朵聽,那種人是什麼人?

  可楊教授並沒有進一步解釋,顯然楊雲膺熟悉這個概念。他不禁皺了眉頭說:「那好吧,如果真是,你們去研究可得小心。要是『那個』反噬了……」

  「所以你看有什麼好辦法沒有,能確保安全。」

  「派人守著是最好的,我找個專業……」楊雲膺轉頭一看,嘴角上挑,顯然已經有了最佳人選。

  岳雲雖然不明白什麼概念,但是守護孟懷,義不容辭。

  基地深處有條走廊,一直縱深向下,到了幾乎是好幾公里深的地方。白色制服的人把孟懷放在擔架上,一直運到盡頭的一個房間中。房間內有個巨大的類似太空艙的膠囊狀容器,以楊教授為首的白大褂們把孟懷塞進去,啟動儀器,在頭部露出一塊玻璃可以看見臉,其他各部分都是鋁合金材料封閉著的。容器的頂端是馬蹄形的燈罩,不斷變化著閃爍燈光,發出輕微的嗚咽聲響。

  「這是什麼東西?」岳雲很奇怪。

  儀器的一端連著幾根粗黑的電線,末端接在一個電子板上,楊教授正聚精會神地看著所謂的數據,沒空理會岳雲,其他給他打下手的醫務人員也看著儀器的各部分讀數,各司其責,很有默契,像是對這個很熟悉。

  楊教授的聲音顫抖起來:「這是,進化……」

  膠囊頂端馬蹄形的燈光忽然爆閃起來,發出淒厲的聲音。

  「嗚——————————」

  楊教授手裡的電子板變得一片雪花,儀器板上的讀數在瘋狂地突破極限。工作人員全都停止了記錄。膠囊艙大力震動起來,孟懷從玻璃處能看到的臉顯出了十分痛苦的神色。他猛地睜開眼睛,似乎在嘶吼,嘴無聲地張得老大。整個太空艙發出耀眼的電火花,儀器滋滋作響,一串放射電流像是幽靈似的從回路上竄過,「啪啪」剎那間就打昏了圍在儀器周圍的工作人員,一串毒蛇似的藍白光在電子板上一閃,楊教授的頭髮燒焦了,人被電得手腳亂抖。

  岳雲正要去拉開他們,忽然見孟懷的警告像是在耳邊響起般地清晰:直接接觸帶電物體會觸電。

  岳雲手停在了那裡,楊教授痛苦地倒了下去,雖然和電子板分開了,可是他已經虛弱得站不起來。太空艙狀的膠囊抖動得越來越厲害,彷彿孟懷變成了一個大力巨人,要把它從裡面徹底破開。

  「阻止反噬……快……」楊教授眼睛充血地看著岳雲,「快阻止……」

  什麼意思?岳雲只好問:「我該怎麼辦。」

  楊教授斷斷續續:「按那個紅色的鍵。」

  岳雲看著儀器板上有個紅色的東西,按下去太空艙的底端出現了一個圓形的入口。黑黢黢的,似乎可以看見孟懷躺在深處一動不動,岳雲很疑惑,回頭問:「他是昏的呀。」

  「不……制止他……晚了就來不及……快……」

  岳雲謹慎地鑽進洞口,傳來一股刺鼻的消毒水氣味,就像是進入了一個常年泡著福爾馬林的地下倉庫,心裡想怪不得孟懷要暴走呢,擱他在這刺鼻味道的地方也受不住,洞口很窄,幾乎是屈肘直著進去的,膝蓋一彎頭就撞到頂。身體全都爬進去後,太空艙又震了一下,進口的門啪嗒自動合上了。

  岳雲奇怪,孟懷跑哪裡去了,剛才看見他躺在裡面的。手在圓艙上摸索著,忽然手碰到了什麼開關,左邊的隔板一下子開了,有一縷細細的光照進來,岳雲終於看見孟懷了,他躺在隔板的另一側,玻璃外的光線照亮他的眼睛又閉上了,身體則隱藏在封閉艙的陰影之中。岳雲小心翼翼地挪到孟懷旁邊。心想這傢伙是哪裡出了問題,搞得外面那些人仰馬翻的?他試了試孟懷的鼻息,呼吸緩慢微弱但是很均勻,怎麼會突然醒過來?

  孟懷臉部抽搐,像是純粹因為身體的痙攣,顯示出無比痛苦的神色。

  隔間內空間狹小,岳雲換了個姿勢,讓自己的頭伸在孟懷上方,孟懷的身子是用白布覆蓋住的,岳雲揭開白布,看見太空艙膠囊在孟懷的肩上接了兩根露在外面的線,末端用圓形的按鈕貼在他身上。按鈕不斷地震,每震一下孟懷的肩就要抖一下。剛才那老頭子騙他吧,說要來制止孟懷,其實是這個破玩意兒害孟懷受罪吧。是他們的機器在刺激孟懷,拔了。岳雲一不做二不休,伸手就把圓片從孟懷肩上拽下來。

  忽然間孟懷睜開眼睛,雙手撞在艙頂端,似乎要抬起手結果被艙頂擋住了,眼瞳中沒有焦點,整個人好像失去了感覺,頭上開始冒汗,脖子上的青筋突出。岳雲連忙低下去壓著他的手,喊他的名字。

  孟懷似乎聽見了,身體僵硬了些,模模糊糊地叫他。

  「岳……雲……」

  「我在。」岳雲攥緊了他的手,他的手還在不受控制地掙紮著。

  孟懷臉上淌下兩行熱淚,像是痛苦,也像是深切的憂傷。

  「不行,走……」

  「什麼?」岳雲聽他含混不清的嘟噥。

  「……不,不。」孟懷眼中清澈的光芒轉瞬即逝,「走……」

  孟懷忽然全身一陣顫慄,像是意識到了極限終於來臨,生怕自己會發狂,抬起來碰到岳雲的嘴唇,相觸的溫暖柔軟讓岳雲一愣,手上一沉,感到孟懷的狂躁在那一刻平息下去。


第十八章

  孟懷是弓起身來的,頭正好夠著岳雲的下巴,那個仰頭吻的動作看起來是抬頭必然碰到的結果,但怎麼就碰得那麼準,臉上那麼多器官,偏偏正對鼻子下巴圍著的中間那一點。這故意還是無心的問題還沒理清楚,岳雲幾乎是下意識地一麻,臉漲通紅地把人推開,身體後仰,重重地磕到儀器頂端。

  那種柔軟濕潤的帶著孟懷氣息的觸碰,在黑暗中彷彿蝴蝶溫柔地停在耳畔。他看不清對方的輪廓,瞳孔已經閉上,映不出自己反射的火星。

  孟懷醒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的下午,那時候基地的損壞設施已經回爐重練,楊教授兩天交了三份緊急報告上去,孟懷被搗騰到各個實驗室去檢查。抽血化驗拍B超,能用的儀器都給他用了。楊教授最後得出一個結論,孟懷體內的喪屍病毒經過改造變異,已經被他的免疫機制同化了。

  但是有一點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在基地實驗室那個膠囊艙叫做過濾艙,是專門用激光透析並檢測體內病毒分佈,在和平時期常給癌症病人使用,兩個圓片觸手頂端定位著納米機器人,能進入體內拔除病變器官。在喪屍潮爆發後,這種儀器被批准用做對付喪屍病毒,孟懷是第一例使用儀器的人。他當時在儀器中,納米機器人進入體內找到了毒源,還沒清除乾淨,病毒忽然變異發作,孟懷也差點變成喪屍,可後來岳雲居然把那兩個納米機器人的接線拔了,簡直是火上澆油,但是孟懷不但沒有變異,還硬是壓下病毒分化,自身把病毒給同化了。這種強大的同化能力怎麼在瞬間爆發出來的?楊教授事後問岳雲,那小子卻說得含含糊糊,臉上還有可疑的紅暈,著實讓楊教授十分納悶,在筆記本上寫下是否gay的催情素有抑制病毒變異的效果。

  從孟懷體內拿出納米機器人後,數據分析顯示孟懷體內現在已經沒有活動的病毒體,楊教授不放心還是把他放在隔離病房裡,一天三餐只喂流質稀飯,害得孟懷醒來的時候說自己嘴巴裡都要淡出鳥來。

  「不讓我吃肉起碼也來點幹糧吧,難道喪屍把糧食給搬空了?地下只能喝粥?可別怪我動搖軍心啊,不解決問題俺就要爆料哦。」

  孟懷式的吐槽每天都像風一樣從醫務人員的左耳進右耳出,沒有掀起任何波瀾,下一頓照樣流食。

  「啊啊啊啊反了,我要投靠喪屍大王,我要吃人啦!」

  這幾天岳雲忙進忙出的,經常被楊雲膺叫去填這個表格,那個表格,又要體檢,還要和各種人談話,由著他們折騰,每天來看孟懷的時間都有限,跨進門一笑,把手裡的橘子拋到孟懷床上,「說不定是要餓一下那個餅圖,餓一下就死了。」

  「兄弟,那是病毒。」

  岳雲坐在窗邊的椅子上,這些天孟懷覺得他有些怪,似乎生疏了許多。

  岳雲剛住進他家的那會兒,開空調了就赤著胳膊在客廳裡走來走去,大概是常年在軍隊中習慣了,經常看得孟懷鼻血狂流,偶爾還要縮在沙發腳掩飾某種反應。

  甚至有一次自己在房間打魔獸,岳雲來借新華字典,看著孟懷玩得歡,就湊在他肩上跟著看,孟懷蹭了兩下覺得不對頭,回頭一看岳小哥上身赤////裸,袒胸露背貼著自己,隔著薄薄的襯衣,溫暖肌膚下的心臟有力跳動像是直接和自己共振,孟懷當即朝前一口噴在屏幕上,腳下果斷踢飛電源線關機,用一種近乎哀求的語氣對岳雲說:「兄弟,我房間冷,怕你凍壞。」不分由說把人裹上浴袍從頭包好。

  時間久了,孟懷也能做到心如止水鼻血回流,漸漸地來而不往非禮也,也大方地光著胳膊走來走去,雖然有岳小哥在,這屋子陽剛氣息孟懷是佔不到第一了,但自己起碼可以貢獻一點邊際值。

  但是自從自己在隔離病房裡開始治療後,岳雲眼神中總有些躲閃,也不像以前見了面就勾肩搭背的,有一次在病房裡孟懷見他端了稀粥來,有心耍賴不吃,半是開玩笑說:「好燙,你幫我吹冷了我就喝。」

  岳雲手一抖,呆呆地吹了起來,一雙眼睛卻根本從孟懷臉上挪不開,吹得粥都撒到手上去了。他端著勺子無意識地喂到孟懷嘴邊,孟懷正想兄弟居然喂他,多貼心啊,突然岳雲就撤了手,吃驚地後退著走了出去。

  孟懷莫名其妙,從那以後,岳雲看他的視線總是有些閃爍不定,墨瞳下潛藏著很多不能解讀的意味。

  聽說自己那天差點異變了,難道岳雲看到了自己凶性大發的一面,覺得這人是個怪物,要疏遠自己?

  橘子瓣很甜,但孟懷心裡酸溜溜的。

  又過了兩天,孟懷離開隔離病房,轉到普通市民居住地。

  沿著曲折的通道來到一處開闔,彷彿就是桃花源描述的「彷彿若有光」。從洞口俯瞰整個地下基地最寬廣的區域,地下無數拔地而起的樓,窄得都只有幾平方米,像是某種密集生長的白色菌類,四棟樓組合成方形,中間內嵌著升降電梯,以便最大程度地利用空間,像一套組合立櫃。立櫃的組合樓組成的摩天森林,密密麻麻望不到頭。孟懷目測,如果每人分到一間,這裡應該有上萬市民。無數縱橫交錯的道路把白色森林分成破碎的區域,之間垂直的道路很窄,頂多供一輛小轎車通行,但是這裡沒有任何汽車,只有黑色的類似甲殼蟲的電動車在道路上運動。頂上水泥封住的地方鋪著照明設施,像是到處都有陽光直射。但是可以看出這裡的設施並沒有完全開發好,居民區有一半是黑的,有些道路上也封堵著水泥。似乎還在開發時期。

  岳雲沒跟他一塊兒來,他已經來過這裡並分到了一戶套間,據說是特警學院專門撥出的,孟懷心裡有些感慨,以後岳雲就不是自己的室友了麼,想著心裡挺不舒服的,這幾個月相處下來,這人好得跟自己兄弟似的,真是捨不得。他不禁回憶起了一起在公寓生活的時光,朝陽區的房子有沒有被喪屍攻佔?要是打退了,能不能重新回去住,真不知道要多久。

  基地的引導工作人員是個女兵,帶著孟懷沿著扶梯走下了洞口,步行在白色立櫃組合樓間。樓房雖然都是白色,上面掛著樓房牌「124號,德雲社」「126號,西泠齋」,「128號,2015奔月球」,他甚至驚悚地看到130號的門牌後面沒有文字,而是畫著一隻金剛。

  「都是樓房裡的人自己取的名字。」女兵帶著孟懷走過「142,瓦格良」和「144,盛大被壓」,停在了一棟房前,「先生,你分配的套間就在這裡。」

  孟懷一看那棟樓叫「副本王」,眼睛就亮了,看來有同好啊。

  「這裡面住的都是什麼人?」

  「隨機分配加上區域劃定。孟先生,你屬於專業技術人才,這裡面的人多半也是。」

  孟懷一隻腳剛跨進房子,忽然裡面就響起了警報。從房子裡傳來老式喇叭的聲音:

  「一號注意,不明生物入侵。」

  「二號注意,不明生物入侵。」

  「三號注意……」

  聲音逐漸傳遞下去,孟懷和女兵大眼瞪小眼,後者做了個類似聳肩和搖頭的古怪動作。

  直到那喇叭聲音最後變成人聲從門裡面傳來,房中走出一個戴半框眼鏡的瘦高個,懶懶地說:「二十四號收到,不明生物入侵,解析,碳水化合物,雄,長相值得揍一頓,不過護送的工作美眉是五星級……」

  嘩啦一聲,一群臉色蒼白的男人齊刷刷衝到樓門口看妹子。女兵狠狠地瞪了那群人一眼,板著臉對孟懷說:「拿好你的居住證和餐票,一日三餐去中央食堂領,購物劵每個月初發。晚上宵禁。」

  女兵走後,那個半框眼睛的瘦高個對孟懷粲然一笑:「好好體會計劃經濟時代吧,兄弟,過了不久你也會和我們一樣,這裡免費能享受的只有看美女飽眼福了。」

  孟懷和他們相互介紹一番,基本上都是電氣工程師,也有光電學機械人員,還有五金店老闆。房門口有個光敏器,連著一根電路通到房中,無論是誰進來都會發出聲響。這也是一群沒有電腦玩的理工男們孤憤搗鼓出的產物。

  每棟樓有四個房間,中間一根直梯,孟懷來得晚,剩下的只剩下一層的房間,房間裡放了兩張上下鋪後,中間就不夠一個人轉身了。能站著不碰頭,門邊有幾把椅子,比大學宿舍差多了。洗漱都是圍著一層房外的下水道口,至於洗澡,據說要提前兩個星期預約。

  孟懷抽抽嘴角,再次有了叛逃人民隊伍,投誠喪屍大王的衝動。

  他的房間裡先只住了兩個人,一個大學生,一個電學博士,孟懷和他們沒多久就聊熟了,從家鄉八卦到人生道路,那兩人自然是相互剖析過了,有經驗,在這裡打發時間不容易,所以說到一半就相約止住了孟懷的話題。

  「兄弟,你的事,每天給我們說一件,不要一次說完,這樣比較有趣。」

  「今天你先告訴我們,你現在最喜歡的人是誰?」大學生叫李文陽,還很單純。

  孟懷挑眉:「現在?我剛失戀……哎喲剛才都講過了。我還有什麼好喜歡的,爸爸媽媽唄,哦對了,還有一個,我兄弟他真是個神人啊,他武功好人也好,哪天跟你們細說,可喜歡他了。」

  電學博士白淳眉毛一挑:「那種喜歡?」

  「不是流行的那種。」孟懷哭笑不得,這個時代的確比以前開放多了。

  正在這時候忽然有人用喇叭擴音:「松鼠隊蘑菇隊注意,三體模型測試時間到,請速帶工具集合。」

  白淳和李文陽一躍而起,召集孟懷:「來吧,叫我們。」一邊拿走了枕頭下面的兩顆小電珠。

  孟懷納悶地在心裡吐槽,這個房間是松鼠隊還是蘑菇隊?

  「蘑菇隊。」李文陽淡定地用筷子戳了下自己腦袋:「我們倆都大頭,你嘛,可以當那個桿。」


第十九章(第一更)

  來到大廳才發現所謂的「三體模型」,就是一個用廢鐵絲紮成的線圈。繞了橫豎三圈,下面捆著兩根碳棒。帶半框眼鏡的瘦高男人卻一臉嚴肅地說

  「這是具有時代意義的發明。」

  「可以幹嘛?」

  白淳把小電珠接在線圈一頭,微微發亮。

  孟懷說:「這是化學電池?」

  「不是,這是吸電器,能偷電轉化成化學能,儲備作為電池。」

  「哪裡有電可以偷?」孟懷在心裡繼續吐槽:這就是化學電池嘛。

  眼鏡男神秘一笑:「零號大樓,走,宵禁前帶新兄弟去試試手,晚上回來看能不能打一局。」

  孟懷一臉難以置信地看著眼鏡男人直接把三體模型抱著,招呼蘑菇隊的人出去,這做賊的架勢還能更高調一點嗎?

  路上他才知道,很多樓房還沒竣工,電路也沒鋪好,他們經過了艱辛的探測(每天吃飽了沒事幹去找電源),付出了巨大的犧牲(宵禁被肌肉士兵逮到罰飯票),總結出了務實的經驗(帶著電容器去偷電),取得了輝煌的戰果(每天晚上可以供兩台筆記本打二十分鐘遊戲),而他們最喜歡的地方,就是位於前方中央供應所旁邊的零號大樓,所有白色套間樓夜晚統一斷電,那樓卻是通宵燈火通明,每天都有大量的制服人員進出,應該是基地人員辦公的所在。

  「最危險的地方,常常是最安全的地方……」眼鏡男帶著人來到大樓側面,白淳和李文陽路口前後望風,眼鏡男把下水道蓋子掀起來,伸進管道里摸到一處地方,把線圈的一端伸進去不斷畫,嘴裡說:「多走點,多走點。」孟懷心想,難道是收集地面電子?就算線頭在附近,這真的收得到嗎?

  眼鏡男還沒說完,手上的線圈就「膨」地炸開,他大叫一聲,嗚嗚哭道:「我剛才好像碰到真的線頭了。」

  孟懷哭笑不得,三體線圈也是葉公好龍的。

  聽到動靜眼鏡男拽了孟懷說:「兄弟,趕快跑。」在路口的白淳卻絕望地說了句:「不行了,宛平城已經破了……」

  路口走來兩個基地的工作人員,很是戒備地看著他們,說:「你們在這裡幹嘛?剛才那聲音是什麼?」

  孟懷一看他們穿著執勤的衣服,「那個……我們來……來找人!」

  「找誰?」

  「楊雲膺。」孟懷心裡祈禱,老闆千萬別怪我,反正你也不知道在哪個旮旯,借你的名字我糊弄一下他們。

  那兩個工作人員卻說:「沒有預約不能見獵鷹中隊的人。」

  「好好好我預約了改日來行吧?」孟懷只想著趕緊帶人溜之大吉。

  正在這時候從路口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孟懷?」聽到那聲音,孟懷眼中閃過狂喜。

  周圍的人不明白這股突如其來的靜謐到底是什麼。

  岳雲隔著人看他,墨瞳深邃。兩人沉默無言。

  岳雲身穿T恤牛仔,還是以前孟懷帶著他去逛商城時買的,頭髮依然盤成髻簪在頭上。他一直不願意剪掉,人人見了都以為是從哪個道觀裡出來的。孟懷勸也勸過,笑也笑過,就差沒趁著他睡著時一剪子下去,可是岳雲對此異乎尋常地執著。似乎剪掉了頭髮,就失去了和原來世界的聯繫。因為外觀的衝擊,加上身上的氣質,孟懷時常會覺得,隔著悠悠的時空,岳雲當真離他很遠。而此刻純粹的專注,彷彿讓孟懷覺得,對方眼底倒影只容納自己一人,竟然是從未有過地接近。

  僵了一陣,兩人幾乎是同時開口。

  「你現在怎樣?」

  「你來怎麼不跟我說一聲?」

  孟懷臉上浮現出尷尬,岳雲則是微微惱怒。

  不是不想知會對方,孟懷從醫院出來壓根兒沒想到居住區是這麼個坑爹的地方,不過就算能用手機,岳雲也沒有。孟懷忽然驚覺,曾經從來沒擔心過有一天那人會找不到,是因為腦海裡把公寓裡的生活當做永遠不變的事實。上下班,洗衣做飯,才幾個月而已,可是把朝夕相伴的人從身邊抽離……

  這才發現,失了家。

  岳雲越過執勤衛兵走過來,走到孟懷面前,比他高存許,用鎮定而不容質疑的語氣說:「跟我來。」

  白淳和李文陽對孟懷扮鬼臉笑:「喂,他就是你『可喜歡』的那個兄弟?怎麼看起來這麼……非主流?」

  孟懷有些哭笑不得地準備損他們兩句,岳雲認真清明的雙眼探尋過來,孟懷硬生生地把話憋在了喉嚨。

  繞過零號大樓,岳雲沉默地走在前面,帶孟懷穿過了中央供應站,門口排隊領食品的長隊一直延伸了好幾百米。孟懷聽『副本王』樓的難兄難弟說,每天會有一人替全樓的排隊,正看得出神,岳雲停下來說:「到了。」

  「4號,天鷹戰士。」看到門牌,孟懷瞬間扶著鐵桿笑成了歪瓜。裡面的格局卻比孟懷他們的要大,空蕩蕩地看不到一個人。

  岳雲心事重重的樣子,害孟懷滿肚子的疑問憋了一路。現下孟懷忍不住了,問道:「兄弟,這是什麼人住的?不會和你一樣全是穿越過來的吧?」

  岳雲打開了過道盡頭房間,鑰匙已經能嫻熟使用,讓孟懷很有成就感。「不是,有金察,還有和我一樣的玉杯人員。」

  「警察,預備人員。」孟懷錶示自己理解清楚:「你們幾人住……」

  話沒說完立刻被震驚了,房間比他的寬了一倍,床卻只有一套上下鋪,上面鋪好了棉被。有狹長的桌子擺在中間,桌上還放著一台筆記本,最重要的是,房間盡頭的隔間有蹲坑,也能看見洗手間的水龍頭。

  乖乖,標準間,獨立洗手間,水電齊全,配備電腦,這簡直就是紅果果的軍政體系腐敗,這是堂而皇之地歧視廣大人民群眾,這是……不行了,他立刻衝進洗手間,發出一聲更驚悚的哀嚎。

  淋蓬頭!熱水供應!

  去你的獵鷹隊,去你的國防部,他把臉埋在臉盆裡任乾淨的水沖洗他好幾天沒洗過的頭髮,簡直太想炸樓了,可是好爽。孟懷一邊在心裡肉痛納稅人的錢都被政府腐敗到這上面,一面在心裡對岳雲說:「幹得好!」

  擦著頭發出來,孟懷長吁一口氣,「不好意思,我有點激動……對了,你的新室友怎麼沒在?」

  這種地方不比他的住處,不知道多少人擠著進來。岳雲卻挑眉:「沒有。空的。」

  孟懷兩眼放精光:「哎喲怎麼能這麼浪費!我交租金住進來可不可以,多少錢都行,這個要找誰?」

  岳雲卻淡淡地擺手,「不用。」

  不用?孟懷就像當頭被潑了一盆涼水,什麼叫不用?他不用住進來?還是說他不用白費力氣?岳雲小兄弟主觀上不想跟他住,還是說這裡規定嚴格不能越矩?不管哪種都挺失落的,孟懷機械地說:「哦。」

  岳雲從床下拖出綠色的行軍箱,輕巧地打開。把摺疊得像豆腐乾的似的衣服攤出來,每個胸前的標誌上都有半圓波浪「中國人民武裝特警學院」的字樣,藍白兩色的襯衫,兩件藏青色的外套,兩條做工精細的長褲,一雙膠底鞋,兩雙綠色棉襪,還有帽子領帶背包水壺。全套裝備散發出新衣料的味道。

  「啥時領的,還沒穿過吧?」孟懷有些難以置信地驚喜:「真的把你招進去了?」

  岳雲抬起頭看他:「今天早上,就告訴我報導時間地點,之前楊中隊找我說了一些事情,老實說我……很多不明白。」

  孟懷在心裡吐槽,楊老闆你這個歷史控,該不會從五四運動開始給岳雲扯我黨的軍政史吧?真要那樣三天三夜都說不完,但是讓他來給岳雲說,只會更糊塗,孟懷自己的歷史都一團糟。

  「我知道特警學院是維護治安的……可是這跟什麼什麼主義,什麼什麼精神,什麼什麼路線,有啥關係?他說的我大部分都雲裡霧裡。」

  孟懷徹底地無言以對,尷尬一笑:「親,待久了,你就會懂的。」撿起一套服裝看了看,「你穿著一定很帥,穿來看看。」

  「好。」岳雲拿著衣褲,自覺地進了洗手間關上門,孟懷愣了好幾秒,心裡嘀咕真是見鬼了,以前岳雲從來不避他的。果然是……開始保持距離了嗎?


第二十章(第二更)

  為什麼?其實這還用想嗎?孟懷百無聊賴地隨手打開電腦,好久沒碰這玩意,竟有點不認得了。屏幕明滅閃爍,主頁和盤裡乾淨得什麼多餘的程序都沒有,看來岳雲也從來沒用過。孟懷還揣著U盤,就順便插///進去,拖出一首MTV放。但是心思已經神遊在外。

  他在想,岳雲對著現代器具使用得越來越得心應手,知識和技能越學越豐富,認識的人也越來越多,遲早有一天,不,岳雲現在基本不需要自己了吧,而且自己很快會被遠遠甩下。岳雲本來就是天空翱翔的鷹,自己恐怕,只能看著他飛得越來越高。

  自己普通人一個,除了會修點元件畫點草圖,文不行武不行,能有幸和他結識稱兄道弟,擱古代叫高攀,怎麼看都是賺到了。理智上想清楚的事情,內心又酸又澀算什麼事,眼前的模糊更是沒道理。

  門吱呀一聲打開,青年身穿藏青色特警服,身材頎長,筆挺如松,制服完美地襯出了他的氣質,令燈光都黯淡。彷彿有種錯覺,穿越千年來的青年將軍在那一瞬間化身菁英戰士,無論何處都正義凜然。唯一違和的地方就是那頭長發,簪在頭上肯定不能戴帽子,披散下來,鬆鬆地散在腦後,末端用一根帶子繫起來。

  孟懷霧著雙眼對自己說:你看啊,他這一身有多帥,國慶閱兵三軍儀仗隊的標兵都沒他帥,要是以後這頭髮按規矩剪掉了,視覺上是一種損失……但是那樣會更精神,變成活脫脫的新時代好青年。有什麼好失落的呢?既然是好兄弟就該祝福。

  「好看。真好看。」孟懷勉強笑道。

  「你喜歡……就好。」岳雲打量著他稍微有點異樣。孟懷臉上在笑,為什麼……那麼像要哭呢?

  孟懷強忍控制住臉部肌肉,自己的表情一定很傻缺,他僵硬地挪到洗手間門口鑽進去,浸泡在水盆裡,抬起頭來狠狠地甩干,對著鏡子裡那個滿臉水珠的人說:「你還嫌自己不夠二嗎?」

  看著他出彩,就會甜蜜又心慌,看著他稍微變化,就會開心又痛苦,這種莫名其妙的心思……到底是什麼東西?

  對,兩人再怎麼相交深厚,岳雲畢竟檔次比他高太多了,這以後不在一起生活,就會離得越來越遠。那個『不用』和那種有意識的迴避,是某種叫他注意分寸的暗示吧。孟懷在大學裡和一群哥們養成了兄弟情地老天荒的脾氣,所以那份揪心是因為不適應吧?他對自己說。

  算了,長痛不如短痛,早點說清楚也好。孟懷拿出二十年幾來出現不多的勇氣,一手撐著門,對岳雲說:「其實,你的意思,我都明白的。」

  岳雲像是嚇傻了似的地轉頭過來,孟懷這才發現,情況有點不對。

  電腦裡的播放的MTV正演到高///潮,男女歌手摟在一起奔放地法式熱吻。岳雲是保守的古代人,看到這樣的畫面,臉都紅了。他的聲音近乎沙啞:「你……知道?」

  孟懷走過去,用誠懇的語氣說道:「我,原來一直把你當兄弟。可我知道以後不一樣了。」

  岳雲有些結巴道:「我……我本來也把你當兄弟……」

  「你不用自責,我不怪你,這很正常的。」孟懷搖搖頭,看吧,岳雲果然是那個意思,他自己也明白如今不過是龍困淺灘,總要走的。

  「可是真有些接受不了自己……」岳雲的臉紅得更厲害,冒出的熱氣似乎都會蒸到孟懷臉上。

  孟懷嘆了一口氣,岳雲果然是彬彬君子,不願傷害別人一點,可是既然自己已經下定了決心,就不能姑息自己。

  「別為難,我會回去的,以後我們還是朋友。」

  岳雲咬緊牙關,眼中由迷茫逐漸轉為清明,盯著孟懷,深深吸口氣:「其實我……」

  「碰碰」地敲門聲打斷了那句話的後半截。岳雲像吞了生蚝,打開房門,一身戎裝的楊雲膺看著岳雲穿上制服,稍微恍惚了一下,語氣懇切地說:「岳雲同志,我再次提醒你,為了避免進學院後你的頭髮被統一剃成板寸,最好去找個靠譜點的地方先剪短。」

  岳雲每次談及這個話題總是有些牴觸。

  「謝謝提醒,我會想辦法。」

  楊雲膺從空隙看見孟懷,「你小子這麼快就出來活蹦亂跳了?來這裡家教補習?」

  老闆你可不可以不要用問句說祈使句的意思?孟懷式默默吐完槽,說,「特警學院要考筆試?」

  「形式,總不能招文盲。也不能招沒常識的。」

  岳雲的簡體字還沒記全,生活常識倒是差不多了,但是……

  「我上次提的那個條件……」岳雲欲言又止。

  孟懷好奇心大動,想知道岳雲和楊雲膺他們做了什麼交涉。現在他也開始會利用現代手段解決問題了,人際關係利益權衡,果然是玲瓏心肝……

  楊雲膺神色複雜地在孟懷身上停留了下,「倒是沒多大問題……但是有個事,現在單獨跟你說說吧。」

  孟懷知道楊雲膺一露出那種表情就是趕人,每次公司開完會留下財務部的呂妍大姐查賬的時候就是這種眼神,他識趣地站起來說:「那我不打擾了。」

  「不,你先等一下,我還要有事要跟你談。我們出去講。」

  岳雲出乎意料地堅持,孟懷就單獨留在了屋內。

  「岳雲同志,你提出讓孟懷搬進來,是不是不願和別人相處?我個人覺得,這對你的發展不利,在這個社會,人要學會迅速適應,不管是人際還是環境,如果拒絕改變,是很不好的。」

  楊雲膺從性格到說話方式都讓岳雲想到原來岳家軍的那群叔叔伯伯,他們處處為他設想,凡事都以他的安全和最健康發展為出發點,岳雲小時候在軍中同齡人所向無敵,養成了好強的脾氣。十二歲的時候,岳雲訓練墜馬,被父親責罰了一百軍棍,他事後哇哇大哭,倒不是因為傷口痛得厲害,而是他覺得從馬上摔下來,實在太丟臉了。他養傷的那兩天,叔叔伯伯們像是約好了似的,一個接一個來他床前講自己從前的糗事,逗得他忘記了疼痛,後來岳雲才明白,除了驅散他的煩惱,叔叔伯伯是在告訴他,無論多威風的人,都不可能從來沒出過醜。

  十五歲的時候,岳雲帶弟弟上街玩,岳雲自作主張地甩掉下人,帶岳雷進酒樓點菜,平時家中簡樸的飲食哪裡比得上酒樓的精緻。兩人把身上的錢都吃光了還不夠,岳雲留下岳雷回去取。隔壁桌上的紈褲子弟見岳雷年紀小,文弱清秀,又沒什麼處世經驗,就動了歹心,動手動腳。岳雲回來的時候,正看見幾個紈褲子弟鉗著岳雷的腰,正把他往牆上按。岳雲當下就動了肝火,怒吼一聲沖上去,那幾個紈褲子弟雖然年紀不小,又怎是他的對手,被兩三拳摞翻,有個當時歇菜了,剩下的也斷胳膊斷腿。

  這下可壞了事,岳飛治軍一向嚴謹,那幾個紈褲子弟又是望族的子弟,家裡人披麻戴孝地去岳家軍屯地一鬧,岳飛知道後,氣得吐血,要岳雲償命的話都說出來了。張憲和王貴等十幾個大將,大雨天在元帥帳外跪了一天一夜,護膝都跪穿了,才換得鬆口。雖然元帥不會真正要兒子的命,演戲給那些人看也是必然,但是那些叔叔伯伯若不是真心回護,一人代受幾十軍棍,活罪的刑罰真能打斷岳雲的腿。

  楊雲膺和岳家軍毫無關係,但是在知道岳雲的身份後,也是處處為他著想,從心裡上岳雲很是感激他,十分尊敬。

  「我不是不願意和別人相處。」岳雲說:「只是他,像我的親人一樣。和他在一起,就有家的感覺。」

  楊雲膺低道:「你們,只是這樣而已?」

  岳云:「什麼叫『只是這樣而已』?」他騰地想起了孟懷撐著門認真的語氣:「其實,你的意思,我都知道。」想起了自己吞進肚裡的那半截話。

  自己兩天前搬進特警學院分好的房間,的確一開始沒有室友,但是據說不久會分進來。沒有孟懷在的地方,他忽然覺得心裡像是哪裡空了一塊。

  向楊雲膺提出請求,接著開始找孟懷。人從醫務室離開後,他找不到,悵然若失。

  那個黑暗幽閉的地方,蜻蜓點水般觸到唇上的悸動,他從來沒有想到,會像一把野火,那麼深地燒進心裡。身在軍中,岳雲知道斷袖,總覺得那是準備終身不娶的將士們無可奈何尋找安慰的最後手段,感情上應該很淡漠吧?

  真是可笑……


第二十一章

  楊雲膺搖搖頭,意義不明地笑了:「雛兒。」方言的吐字,岳雲愣是沒聽出個所以然。

  孟懷在房中等得無聊,開始翻U盤裡以前的東西看,出事前一天晚上自己下了好幾部電影,依次解壓,一個文件包裡除了本片,忽然跳出很多名字花體的……孟懷一看就窘了,迅雷VIP的資源還真是豐富,為了推廣上傳網站,影片附贈福利,從名字和大小還有排列方式看……不就是那些東西麼?孟懷挑眉隨便開一個,直接拉到中間,果然長得沒有蒼老師好看,孟懷打了個哈欠,除了動作,他看片主要衝著美人的顏,正準備關掉,覺得奇怪,那下面的姑娘怎麼沒胸,再一看,兩人之間多的那根燒火棍是怎麼回事……?

  居然是鈣片的資源,孟懷只覺今天被雷劈死算了。

  鬼使神差地,他又看了幾分鐘,上面那個滿身橫肉倒是很賣力,跟搗藥似的,下面那個細胳膊小腿,魚似的扳來扳去,孟懷心裡打了個乙下等,動作生硬一點都沒有美感,要是岳雲……動作矯捷利落,身材精實瘦削,還有那英俊剛毅的臉,腰動的時候長發在背後甩動的性感姿勢……等等,他到底在想什麼!

  腳步聲從門口傳來,孟懷幾乎以閃電戰的速度把筆記本往下一按,在岳雲和楊雲膺推門進來的一刻遮住了屏幕上的畫面。

  楊雲膺說:「孟懷,你去把東西收拾住過來吧?」

  「啊?」孟懷的腦電波頻率一時沒調過來。

  「搬過來住,我剛才不是跟你說了嗎?」岳雲眨眨眼。

  「你,你,你什麼時候說了,你說……『不用』!」

  岳雲很無辜道:「不用交錢也不用找人,因為我已經說好條件了。你以為是什麼意思?」

  楊雲膺無語地看著這兩人,決然地掩面而出,這裡瀰漫著低情商的濃濃病毒,不要把自己傳染成白痴了。

  孟懷愣得有點找不到北,「你為了幫我……交換條件是什麼?」

  「也不是什麼事……」岳雲淡淡道。

  孟懷可不願讓自家老闆坑了岳雲,「告訴我。」

  岳雲開始扳手指:「剪頭髮,默兵書,傳武功,受訓練,出任務,打擂賽……」

  孟懷雙手成拳悲憤道:「楊雲膺我要殺了你!我不住了,快把他追回來……」

  「已經定了。」

  「這是魔鬼契約啊,孩子你 too simple,too young,too naive!」

  要說孟懷心裡沒有一點得瑟是不可能的,他可以捧著那顆之前還鬱悶得皺巴巴的小心肝說:「你看看,你好意思嗎?人家危險了來救命,生病了來照顧,連住得差了都能給你調到好的地方,你這點出息對得起人家嗎?」但是同時他又捧著那顆透亮的玻璃心說「你說說,人家那麼好,為什麼要裝作疏遠的樣子?他是爽快人,不會無緣無故起伏不定。「、」

  「為什麼要這麼做?」孟懷問。

  岳雲一時語塞,黑白分明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似乎茫然地找不到一個可以說的理由。和楊雲膺可以說是覺得像家人,可若對孟懷說了,就再也不可能……

  「因為……」岳雲想起剛才被打斷的半句話,忽然間心慌意亂。一著急,不加思索:

  「因為,我說過,我總有一天要報答你。」

  孟懷原本懸在空中的心,忽然沉了下去,沉到泥土裡,很深很深。

  孟懷控制不住語氣顫抖道:「都過了這麼久……」

  「我……」

  「難道就是為了報答!這些天算什麼!」

  孟懷火氣大得連自己都吃驚。他也不明白是怎麼了,彷彿那些堵在心口的話,如同火山岩漿一般悉數噴湧。

  「告訴我,你到底把我當什麼?」

  岳雲沉默的樣子,孟懷看著無比刺眼。他哈哈笑了兩聲,後退被桌腿絆了一下,一手撐著要傾倒的身子。目光卻一直沒挪。

  敢情自己就是瞎折騰,剃頭挑子一頭熱,看吧,人家連敷衍你都不屑了。報答,聽到沒有,你除了施了那麼點微末不足道的恩之外,什麼人都不是。你多光榮啊,你多了不起啊。你把人家當兄弟,也不掂量下自己算老幾!

  「算了……我知道了。」

  孟懷苦笑著挪向門口,想離開這令他幾乎窒息的地方。忽然間背後覆上一片溫熱,一股大力魯莽地撞來,腰被一雙鐵箍似的手臂圈住,孟懷憑慣性往前傾,一下子就被壓到了門上。頸脖旁邊拱上一片火熱的溫度,沉重的喘息聲清晰地鑽進耳中。岳雲從背後緊緊攬住他的腰,頭擱在他的肩上,隔著襯衫,顫抖的身軀散發的熱度鑽進縫隙灼烤著皮膚,那雙手環得越來越緊,幾乎把孟懷勒進他的身體。與強迫般的粗暴動作不相符的卻是慌張的語氣,岳雲開口好幾次才拼湊出完整的句子。灼燙的聲音蒸發在耳邊,像是某種致命的毒藥。

  「別,不,不要走。」

  「你怎麼……」孟懷被那股大力和擠壓夾得腦缺氧,還沒緩過神來,忽然間又是一陣暈眩。身子被鐵臂扳過來,按在門上,突出的脊背骨撞上門發出悶響,雙肩被岳雲像釘釘子似的死死撐住,他看著近在咫尺的人臉上帶著如火的焦灼,漆黑的雙眼茫然不安。孟懷心頭劇震,岳雲這是怎麼了?

  「我把你當……我現在說不出來。但你,別走……」岳雲乞求般的語氣讓孟懷如墜霧裡,朋友有什麼不能說?但是自己甫一動彈,就會被緊緊鉗在那雙鋼杵似的兩臂中,他連掙扎一下都做不到。岳雲黑黝的眼瞳深深地凝視著孟懷,孟懷感覺被他看穿了後腦勺。注視著岳雲臉部的細節,微微顫動的睫毛彷彿輕輕振動的針羽,寒星般的招子深處如火透亮,微微張開的唇瓣帶著誘人的水色,直到他在對方的瞳孔中看到自己泛著水霧的眼瞳。

  那樣恍惚,那樣痴醉的眼神。孟懷簡直以為,他會湊上去吻岳雲的唇。

  對方深不見底的視線,也裸///露出荒蕪的沙漠。孟懷的心忽然像被電打了一下,緩緩潛入一條穿過森林的河流,在黑暗中唱歌。

  岳雲看起來,也想要吻他。

  孟懷屈起手肘,抓住岳雲撐著他的兩隻手,機械般的動作,像是想推開他,也像是想把他拉近。岳雲的呼吸聲無比沉重,孟懷覺得,或許下一秒,對方就會咬斷自己的喉嚨。

  此刻,他卻並不想拒絕。一種遠離世俗的毀滅快感從他的腳下升起。

  感到孟懷微弱的抵抗消失了,岳雲釘住他的手臂又深入了幾分,臉緩緩地湊近,都能看見孟懷鼻尖上浸出的細汗,岳雲緩緩側一下頭,錯開鼻尖,臉上忽然被冰冷的東西擋了下,是孟懷的眼鏡貼在了他的太陽穴上,冰冷的觸感讓火熱的心思瞬間冷卻下來。

  岳雲深吸一口氣,懸崖勒馬般地放開了孟懷,向後退了一步,眼神巨震,臉色潮紅,四肢顫抖。

  孟懷看著他,心裡面狂濤駭浪。自己的確不止一次地YY過岳雲,也被他的身材搞得鼻血橫流,可他一直把那當做男人自然的生理反應,男人容易上火嘛,洩了就沒事。感情上他從小到大都是直的,理想的人生伴侶是雌性,能生娃做飯。岳雲也是有過老婆孩子的人,怎麼會對他起心思。肯定是這些天沒人陪著聊天,所以暫時地移情到好朋友身上。二十多歲的小夥子是干柴,大學的哥們還勾肩搭背互相幫忙紓解,孟懷自以為是地想。

  「兄弟……你是這段時間寂寞了吧?」孟懷瀟灑地摘掉框鏡,露出深沉的笑容:「來教你些,以後遇到妹子保證實用。」

  岳雲還沒從震驚中回過神,孟懷上前一手勾過他的頭,一手攬住他的腰,湊上去封住了柔軟的唇瓣。

  女人的唇總是溫玉般清涼,男人的唇是滾燙如火的。孟懷甫一碰上,就從頭燒到了腳底。

  技巧倒不是蓋的,從探照燈變花式到攪拌機,勾著的頭從上滑到下,岳雲僵硬的身子也一點點軟癱下去。孟懷到了後面忘記了動作,正爽得飄飄欲仙,胸口徒然一痛,岳雲推開半尺,瞪視的眼裡還泛著霧氣,臉紅得要滴血似的,沙啞低聲道:「自重。」

  陌生的神色是孟懷從沒見過的,岳雲似乎下定決心把某種東西,封在了心裡。

  孟懷一凜,不小心失了分寸,岳雲畢竟是古代來的,和新世紀那些沒臉皮的大學同學不一樣。「我真不是有意冒犯,小的知錯了,再也不會了,小將軍,您就大人不記小人過,不要殺我滅口啊。」

  岳雲臉色由紅變青再變白,比紅綠燈還快,他忽然咬著下唇扭開房門,像是落荒而逃地摔門而出。孟懷心裡咂舌,自己可能這次太過火了,岳雲都到了如此失態的地步,他也急忙跟了出去,尋思著在路上再說些賠禮道歉的話。反鎖上門,走廊中卻早已沒有了岳雲的身影。


番外二

  雪白的日光燈下,男人扣下扳機,對面的靶心上立刻冒起了青煙,紅心被打穿一點。他單膝跪下,毫不遲疑地再次射擊。槍響後他並未查看結果,就勢伏滾到一邊,抬手又射。

  三次不同方位,朝同一個靶心射擊,彈孔竟然打在一點上。

  男人用毛巾擦乾了身體,上身裸///露的腹肌六塊突出,寬肩窄腰,蜜色的皮膚不像年輕時那樣有光澤,卻依然結實耐用。他的額上有一道黯淡的疤痕劃過眼睛延伸到太陽穴上。

  門吱呀一聲打開,男人哼了一聲,把毛巾隨意搭在肩膊上,抬手朝那人補了一槍。

  進門的人只偏動了分毫,那枚真正的子彈就從他耳畔劃過。楊雲膺在半//裸男人面前站定,眼中波瀾無痕,淡淡道:「中隊長等你半天,回去了。他沒想到你會答應擔任教官。」

  獵鷹隊新一任的選撥即將開始,這次的報名採取推薦方式,只要是特警學院三等級別以上的人員,都可以推薦一個人參加選撥。楊雲膺自然是推薦了岳雲,全部推薦上來的有兩百七十人,要選出前十進入獵鷹隊。獵鷹的中隊長有意讓宋飛來擔任考核後的教官。

  「你也沒想到吧?」宋飛看著男人一貫淡漠的表情,並沒有想像中的生氣發火,不由得微微失望。宋飛不管做什麼事,都想惹得楊雲膺炸毛,看見那素來一絲不苟的人失態,就莫名地覺得舒服。

  「對我來說,誰當教官都沒分別。真要說起來,實戰的時候教官不用上前線,我能少指揮一個不聽話的傢伙,求之不得。」

  宋飛哼了一聲,撈起衣服就往外走,邊走邊問:「聽說你推薦了你們公司那個看倉庫的?他是什麼來頭?」

  楊雲膺眉毛一挑,神色少見地竟有些得意。

  「外星人。」

  「不說就不說,如果進了,我遲早會知道。」宋飛嫌棄地撇撇嘴。走到門邊的時候,看見剛才彈頭深入牆中,取不出來了。

  宋飛把槍丟到訓練完的框中,語氣平靜得像是說吃飯。

  「楊雲膺,要是哪天你躲不過,說不定子彈真的會殺了你。」

  「如果我有一天躲不過,也沒資格呆在這裡了。不管以前發生多少事,既然我們還要繼續共事,最好相安無事,至少表面上,不要讓隊長他們操心。」楊雲膺撿起他拿過的槍,重新換彈夾。

  宋飛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披上藏青色的衣袍走出。關門的瞬間他聽見槍打在靶上的聲音。訓練室內楊雲膺射中了宋飛之前三發製造的彈孔。

  宋飛走到零號大樓外,在牆邊點燃了一支菸,手心出汗,不是因為打火機的摩擦,而是因為血湧。

  十年已過,可以把恨意熨帖成平平淡淡的對話,可以把殺意發洩為鳴槍射擊,可是依然沒有辦法平息心頭的怒火。

  宋飛和楊雲膺曾經是獵鷹隊的雙壁,同期進入,同樣優秀,獵鷹隊的金星勛章他倆都有份,從當警員的那一刻開始,他們就把對方當做最大的競爭對手。

  競爭中彼此欣賞對方的才幹,性子也合得來,私底下就成了好朋友,相互學習促進。後來出任務,發展成互相擋子彈的過命交情,以為會和彼此做一輩子兄弟。

  直到後來,楊雲膺把女朋友甩了,找宋飛喝酒的時候,說其實他是gay,他喜歡的人是宋飛。

  且不說震驚,其實唯心而論,宋飛還是有一點點動心。畢竟那個時候楊雲膺優秀得耀眼,兩人在一起很談得來。宋飛當時也沒有固定的女朋友。

  年輕時候不知天高地厚,楊雲膺表白,宋飛默認,兩人開始的日子的確十分甜蜜。加上保密工作到位,周圍同僚都沒看出所以然,申請換了寢室,兩人住到一起後,更是天衣無縫,結伴去吃飯洗澡訓練,都沒有人懷疑。

  直到獵鷹隊開始人事重組。十年前上位者更替,獵鷹隊免不了要換血整頓一番。幾位總隊長陸續離職,下方的骨幹相應地上位。

  宋飛和楊雲膺的頂頭上司也上調了,空出的位置要從他們兩人之間選一人接替。

  宋飛無所謂,他直接不要名額,讓給了楊雲膺。主要是因為宋飛家境不好,他遲早要退役。楊雲膺有親戚在國防體系,他們家族是把他當苗子培養的。後來楊雲膺就當了獵鷹隊的一個支隊長。宋飛做他的手下,兩人關係還是跟原來一樣親密。

  但是後來就出事了。

  他們去雲南邊境執行一級任務,宋飛並不知道具體情況,到了那裡後,楊雲膺讓他們去一個廢棄的工廠裡取東西。

  出任務的前一天晚上,楊雲膺破天荒地跟宋飛求歡,本來以為只是稍稍紓解下的事,楊雲膺竟然把宋飛弄昏過去了。

  宋飛醒來的時候很憤怒,怎麼能因為這種事情耽誤任務。等他看見住的地方所有人都不見了,就更加怒不可遏。

  事業是他的主心骨,感情再強烈,影響了他的本職工作,都不應該,更何況兩人處境還這麼敏感,他氣得不想跟楊雲膺聯繫,獨自趕到任務地點。

  可是那裡的一幕成了他終身的噩夢。

  濃煙滾滾的工廠裡,殭屍一般的骷髏在火海中翻騰,焦臭中,行尸走肉般人形顫巍巍地抖著。它們發出的尖叫聲已經不是人類,它們彼此抓撓,撕咬,吞吃入腹,完全失去了理智。

  最恐怖的是,有些喪屍身上,穿著他隊友的衣服,昨天還是活蹦亂跳的人,轉眼間就變成了白骨。

  宋飛發瘋似的想衝進去,除了他的隊友,廢棄工廠裡還有很多人。可無論他怎麼找,工廠的大門和牆都封得死死的,根本沒有可以出入的空間。宋飛吸入過量的煙塵,嗆昏了過去,磕出一道從額頭劃到太陽穴的疤痕。醒來的時候已經回到了北京的醫院,楊雲膺站在他的床前。

  宋飛很欣慰楊雲膺沒出事,可是他其他的隊友全都死了。宋飛起了疑心,楊雲膺怎麼就把他故意留下了,他一遍遍地追問,楊雲膺總是逃避他的問題。最後宋飛半猜半問,自己拼湊出了真相。

  楊雲膺知道這是一次有去無回的任務,隊友全都會死,就故意不讓宋飛參加,想保住他的性命。楊雲膺自然也沒有參加,卻把他們的隊友全都送入了封閉的地獄。

  那到底是怎樣的任務啊,為什麼上級會派他們去,楊雲膺不肯多說一個字,但是看得出他有很大的壓力。宋飛就越過他,直接向更高層查問。他幾乎是瘋了一樣去確認這件事,組織的行為已經觸及了他的底線,如果沒有楊雲膺,他自己也是一具枯骨,他們隊員是不知道任務具體內容的,但是楊雲膺知道,否則也不會阻止宋飛去送死。

  但世上沒有不漏風的牆,調查一段時間後,他查到了基地和狂犬病異化的一些線索,可當他想要繼續深入,卻像是撞到一堵棉花牆,再也沒有新的進展。無論他再怎麼努力,都無法再取得任何進展。

  楊雲膺終於有一天對他說,不要再追問了,他已經觸到了某些人的逆鱗,再查下去會有危險。

  宋飛不領情,楊雲膺為他好,他卻越來越無法忍受。明知犧牲卻無法拒絕的任務,讓宋飛對組織產生了懷疑,他的事業心受到嚴重動搖。而楊雲膺執行了任務親手把隊友送入火坑,卻自私地留下他一個人,這讓宋飛覺得感動又厭惡,他始終無法認可,既然任務利益高於私人感情,可以拋棄隊友,為何又要讓位於愛情。既然可以救他,為什麼不能救其他人。他和楊雲膺產生了無法調和的裂痕。

  這個時候,某個不知名的傢伙,應該是宋飛觸到的逆鱗的之一,來跟宋飛交涉,說他知道了宋飛和楊雲膺的關係,如果不想被曝光,就收手。

  宋飛儘管和楊雲膺鬧了矛盾,卻並不想牽連他的仕途,自己沒兩年就要退役,楊雲膺卻要順家族的希望一步步往上走。宋飛說他無意干涉任何人的利益,他只想要一個說法,那十幾個兄弟不明不白地死了。只要知道真相,他就會收手。

  那個傢伙告訴了宋飛真相。

  那次任務,是接到緊急通知,得知那裡爆發了變異的狂犬病感染,工廠裡的人變得乾枯掉皮,有攻擊人的行為。讓獵鷹隊帶著剛研製出來,還沒有試驗過的疫苗去那裡,看能不能把人救過來。

  他們到達那裡的時候,是不清楚工廠裡的人會變成怎樣的。楊雲膺讓隊員裡全都服用了疫苗,進入工廠救人。可是不一會兒,隊員們紛紛異化,變得與喪屍無異。那些收到疫苗服用的人,也沒見好轉。

  楊雲膺沒服用那個疫苗,也沒有跟著進入工廠,他看見隊員們全都變異之後,就把工廠的大門和窗戶全鎖死,放了一把火。

  那人又說,其實那個疫苗,還沒有研發完全,可能抵禦病毒,也可能引起突變。上面在交給楊雲膺疫苗的時候,特別交代了這一點,他卻沒跟隊員說,可能是覺得說了也沒用。

  這次任務最大的成就是得到一份實驗報告。

  宋飛聽完,對那個人說,我放棄了。

  這種渾身冰冷的無力感,讓他如墜深淵。他知道楊雲膺心底是懷疑那個藥的,不但沒給自己吃,也阻止了宋飛去參加。宋飛一直以為楊雲膺清楚那是必死的任務,卻沒想到他並不確定,上級也不確定。

  不確定的區別對待,讓宋飛更加痛苦。他可以原諒組織的出發點,畢竟是要實驗藥的療效。可是他沒法原諒楊雲膺,那個指揮者所有人去打一場不確定的仗,卻扣押著愛人和自己縮在後方的人。他從來沒把楊雲膺看得如此清楚,也從來沒覺得自己離他那樣遠。

  宋飛遞交了停薪留職,他退役回家兩年,二老相繼辭世。他又重新和獵鷹聯繫,沒有了家庭的牽絆,他並不想放棄自己的夢想,儘管這跟從前有了很大的區別。那時候北京在修建地下基地的雛形,獵鷹需要一些情報員參與建設,宋飛沒有接任務,主要是不想正面見到楊雲膺,他游離在城市中,替基地採集信息,做一個潛行的觀察者。

  他聽說楊雲膺被上級處罰了,理由不明,有可能是為了回護他的事,可是那又怎樣,不都是他自找的麼?聽說他也停薪留職,一邊為基地服務,一邊當了什麼公司老闆。宋飛覺得很可笑。

  楊雲膺試過找他,宋飛開始沒怎麼理,後來有一搭沒一搭經常聊幾句,倒像個普通朋友,卻再也不讓楊雲膺碰他。那些曾經親密的回憶,似乎已經隨著火海燒得不剩渣滓。

  十年轉瞬而過。回想起來,宋飛覺得年少的萌動,就像一場夢。他也再也沒有了為誰想要奮不顧身衝進火海,哪怕被燒得皮開肉綻,也要找到那人的衝動。他的心彷彿很多年前就死了,或者丟掉了。

  兩人在一起的情景,他還真有些想不起來了,宋飛苦苦思索著一樁可以稱得上甜蜜的回憶,卻想了半天都沒有頭緒。難道連甜蜜的回憶都丟掉了嗎?

  他忽然想起來,還沒有告白時,兩人只是模模糊糊曖昧著,有一次隊裡打球結束,楊雲膺滿頭大汗,宋飛削了個梨子,環過他的胳膊,送了一塊到他嘴裡。楊雲膺自然往後倚靠,就那麼枕在了宋飛的臂上。梨子的清香和汗水蒸在一起,醞釀出把人心捂化的笑意。

  也不是沒有甜蜜的回憶嘛,宋飛踩滅了腳下的菸頭,朝著日光燈照不到的小路上走去。


第二十二章

  地下防禦基地啟動的第五天,武裝特警部隊獵鷹開始選拔。

  這是十年來特種兵部隊首次擴充編制。從前都是遵循著三進三出,數量不變的標準。

  作為全國特警的巔峰王牌部隊,獵鷹隊的人數並不是很多。編制加後勤約一百人,真正的武裝戰鬥人員不超過三十個。人雖然少,可是戰鬥力十分強悍。斬首,護衛,救援,滲透,騷擾,做最高端的任務。

  金星勛章頒發給特種兵中傑出表現的人,十年來獲得者不超過兩百個。但是獵鷹隊裡獲得此殊榮的就有四十人。

  此番選拔招五名,非戰鬥人員招十名,在外人看來是很小的人事變動,其實對於獵鷹來說,幾乎增加了一個小隊的戰力,無異於換新血。

  宋飛從零號大樓出來後,在狹長的巷道中看到了岳雲。對方和他狹路相逢,臉上還帶著不自然的潮紅。

  「小哥,這麼晚了不該亂跑。」

  宋飛知道楊雲膺把岳雲推薦上去了,這種推薦名額只有公安系統三級以上的人才能有,一個名額,絕不會浪費在無能之人的頭上。

  雖然介紹的時候岳雲只說他是個看倉庫的,但是宋飛親眼見他從大樓躍下在空中騰躍,那種身手,還有整個人的氣質,都讓宋飛相信他的來頭絕不簡單。

  或許以後會和此人成為教官學員的關係,他到底有多強呢?

  岳雲眼神不由自主地閃開:「我一會兒就回去。」

  忽然間對面遠遠地傳來孟懷的聲音:「岳雲,你在哪裡?」

  孟懷探尋的聲音帶著焦急和猶豫,岳雲裝作沒聽見,輕輕對宋飛道:「借過一下。」

  「幹嘛躲他?」宋飛玩味地一手封著牆,不讓岳雲過去。

  岳雲眼睛刺了一下:「無可奉告。」

  「既然這樣,此路不通咯。」宋飛臉上帶著惡作劇似的笑,目光中卻透出一股凜然的挑釁。

  岳雲不知宋飛為何阻他的路,卻坦然接受那種男人間挑釁的默契。眉毛一挑,用力一揮,凜烈的拳風撲上去,直接欺身逼宋飛讓開。

  宋飛唔地讚了一聲,伸手包住岳雲的拳頭,借力送出,把他的力道引向牆壁。岳雲胳膊肘在牆上一點,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改變軌跡,反手襲向宋飛的肋下,另一掌按在牆上,封住了轉身的可能。

  宋飛不禁低聲喝彩,在狹小空間中本來施展手腳就困難,岳雲卻借助環境施展得滴水不漏。他也瞧夠了,自然地鬆開相持的手臂,放出一條通道讓岳雲過去。岳雲擦身過的時候低道:「拜託幫我,算我欠你一次。」

  岳雲的身影剛隱沒在宋飛身後巷子的拐角。孟懷就探進頭來。

  「咦?宋大哥,你看見岳雲了嗎?」

  宋飛彈了彈牆上的灰,淡淡道:「他不見了?你怎麼不把人家看好,是不是惹人生氣了?」

  孟懷臉上露出兩片淡淡的紅暈,顧左右而言他:「這個……他出來久了,我怕他出什麼事,我還是去其他地方找找看吧。」

  宋飛大感好奇,這兩個傢伙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他吹了個口哨說道:「孟懷啊,你那個兄弟要參加考核你知不知道。二百七十多人總共只有十五人入圍,五個戰鬥人員,別在這種時候掉鏈子啊。」

  這話故意很大聲,不只是提醒孟懷。

  孟懷有些懊惱地揪頭髮,把頭髮弄得亂糟糟的。「都是我的錯……對了,宋大哥,這麼多人報名,就選這麼點人,夠用嗎?喪屍那麼多……」

  「傻瓜。」宋飛皺眉:「先糾正兩個概念。第一:這些人不是報名,而是由各支隊推薦上去的。第二:這麼點人不少,獵鷹一個小隊的標準配置的就是五人。戰鬥人員三名,非戰鬥人員兩名。這都相當於三倍的小隊了。然後,對付喪屍和人多沒什麼關係,現在早就不是人海戰術時代了。」

  「哦。」孟懷小心翼翼地打聽道:「那……考什麼?提前公佈了嗎?」

  「我們又沒有保密。四種賽制,近身,障礙,射擊,綜合越野。各支隊都要提前告知的。」

  孟懷愁眉苦臉地想:其他還好說,那個射擊……

  「要是能用弓箭就好了。」孟懷嘀咕道,他要想個法子幫到岳雲。

  「什麼?」

  「宋大哥,你是裁判?」

  「不。」宋飛沒說他是教官。

  「那我就放心問了,岳雲不會射擊,會影響很大嗎?」

  宋飛有些驚訝,手裡的煙蒂抖下一大截灰:「開什麼玩笑,他怎麼能不會打槍呢?」

  難道這些人都以為岳雲是科班出身,是國防部秘密培養的苗子?孟懷無奈地翻白眼:「不會怎麼了?他基本功很好的,能不能特訓啊,真的因為這個卡死人的話,絕對是你們大損失。」

  「我想想,回去跟他們商量下……楊雲膺知道嗎?」

  「他?」孟懷想岳雲的身份老闆都知道了:「有什麼瞞得過他?"

  「他應該有相應對策,這麼多年不生個家族繼承人,推薦人這支勢力肯定要弄好……你別太操心。」

  孟懷很想說他聽不懂這裡面的邏輯關係,不管如何都要幫岳雲實現目標,孟懷準備去仔細打聽情況,和宋飛告別。

  孟懷的身影剛消失在巷口處,岳雲就剛才藏身的地方走出來,臉上帶著晦暗不明的神色,注視著路燈光逐漸熄滅的方向。瑩潤的水瞳閃爍明滅。

  「你們倆到底怎麼回事?」宋飛覺得這兩個傢伙跟傲嬌鬧彆扭的小情侶似的,不對頭。

  「沒事。」

  「真的沒事?不會後悔?」

  岳雲搖搖頭,又緩緩點頭。沉默了好幾秒,忽然用力一拳砸在牆上,震得牆簌簌落灰。

  孟懷茫然地在街上走著,黑暗的地下基地晚上燈光昏暗,白天純白蘑菇似的大樓到了晚上就變得灰暗不清。孟懷走到路口,遇到宵禁人員,他要罰孟懷的飯票,還要把孟懷趕回房間,孟懷不想沒找到岳雲就回去,正和那宵禁的工作人員吵得不可開交,旁邊小巷中走出兩個人,對孟懷叫道:「蘑菇桿,總算找到你了,怎麼大晚上不回來?也要加入我們夜貓子部落麼?」

  是今天搬進的副本王樓裡的室友,大學生李文陽,和那個戴半框眼睛的高個男人。孟懷震驚他們居然在宵禁人員面前出現,還沒緩過神來。左右兩個人就插在宵禁小哥與孟懷之間。半框眼鏡男人朝宵禁小哥勾勾食指,邪魅一笑道:「你,知道我們是誰麼?」

  宵禁小哥憤怒地呵斥道:「不知道!但是管你後台有多大,一樣罰飯票!」

  「那就好。」半框眼鏡笑嘻嘻地一把抓住孟懷的手往黑暗裡跑,李文陽則拔腿跑向相反的方向。

  「再見咯,Y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他們一溜煙就跑沒影了。

  宵禁的小哥瘋了,抓狂地在後面大喊:「給我站住!」

  自然沒人搭理他。

  如果說主幹道是動脈血管,孟懷此刻鑽的旮旯巷就是毛細血管了,他跟著半框眼鏡一口氣跑出好幾條街外,直到完全喘不上氣來之後,兩人才停下來靠著牆休息。

  「你們膽子,乎,好大呀。」孟懷大口地吸著氧氣,本來地下基地的氧含量就不如地上的豐富,劇烈運動下來就更加喘得慌,孟懷努力平復著心跳。半框眼睛卻比他快地緩過氣來了。孟懷不禁問道:「你以前是做什麼的?對了,你叫啥。」

  「黎琿,鋪海底電纜的,一個星期淹水裡三十個小時。」

  孟懷虛弱一笑:「夠厲害,你們晚上在幹嘛?」他差點把名字聽成了離婚,不過孟懷不開別人名字的玩笑,經歷教訓他那樣會惹人生氣。

  黎琿本來已經做好青筋暴起的準備,孟懷完全不吐槽,出乎他意料之外。有些悻悻道:「我們晚上在……噓,一項曠古爍今的偉大事業。」

  孟懷懷疑地看著他:「偷看小姑娘的內褲顏色?」

  「咳咳!蘑菇桿,你的思想怎麼能那麼齷蹉。我們是在調查住戶照明故障有多少,以後上門服務。」

  (插播廣告:半框眼鏡墊腳在門上換保險絲,回頭邪魅一笑,「馬勒戈壁牌保險絲,越換越細,細細更健康。」 半框眼鏡站在凳子上安燈泡,笑得露出沾有菜葉的大白牙:「管三兒燈泡,越換越暗,暗暗更健康。」半框眼鏡蹲下身接地線,拿了試電筆檢測是否通電,笑容燦爛如同秋天的狗尾巴花:「蛋碎餃子餡牌試電筆,越試越斷電,斷斷更健康。」)

  孟懷默默垂下眼皮,「成果怎麼樣?」

  「生意興隆啊,這不,現在就要去一棟老女人群居的組合樓裡換電線,跟兄弟我去啦,我一個人hold不住怕精盡人亡啊。」

  孟懷嘴角抽搐,轉身就走。

  「喂喂喂,兄弟,別走啊,我們三七,我九你一。哎呀實在不行我們五五,我七你三……」

  孟懷正想再找個理由拒絕,忽然僵住了。

  因為地下基地只開發了一半,一半的居民樓沒有通電,彷彿黑暗的森林,矗立在遠方。

  孟懷看見其中一棟黑暗的樓層中,一道手電筒似的光一閃而過。那樓裡人影憧憧,擠滿了黑色的影子。

  「喂,那邊一棟是干什麼?」孟懷儘量鎮靜地問,光線閃爍後又陷入了黑暗,半框眼鏡沒有看見。

  「一號大樓,基地的備用辦公樓。還未投入使用。」


第二十三章

  十層大樓離幾乎挨到地下基地的頂端,上面一根巨大的管道插入水泥的天頂,看起來像是一根菸囪。漆黑的夜裡,大樓的輪廓更深更鋒利,冷冰冰的像是某塊鐵器。

  這裡是基地中段,和遠處的零號大樓相對,就像有一道看不見的鏡面橫在中間,一面有光,一面黑暗,格局相對。沒有人聲私語的憧憧高樓間,瀰散著冰冷的氣息。

  孟懷本來只想早點走,架不住黎琿硬要拖他去給人檢查電路,還偏偏選擇了所謂的「近道」,就是橫穿過那一片無人居住的區域,走到一號大樓旁邊的時候,孟懷頭皮陣陣發麻,他刻意別過臉不看大樓靠窗的一邊,想著自己剛才一定是幻覺。樓裡怎麼會有人呢?

  然而……

  「咕咚。」

  「咕咚。」

  幾聲不合時宜的翻滾聲從漆黑大樓深處傳來。

  「那次居然找了轉服滿級的傢伙來下戰場,我們照樣完爆……」黎琿說對戰說得唾沫橫飛,得意洋洋地吹噓著「副本王」大樓裡高手的英雄事蹟,孟懷卻突然摀住了他的嘴,他沒反應過來,略帶責怪的眼光瞪著孟懷,還沒掙拖,孟懷就緊張地把他塞進了旁邊的巷道,從巷口窺探一號大樓。

  「喂喂……我說你幹嘛?」黎琿好不容易喘過氣來,卻發現孟懷神色緊張地看著那邊的大樓,脊背弓起,手用力摳在牆上。

  「我聽到那大樓有聲音,安靜些。」

  黎琿訝異地閉了嘴,寂靜的黑暗中,有好幾次細小的聲音嚇住他們,結果發現那不過是踩著了石頭,或者是一隻小老鼠溜過。

  兩人蹲伏了很久,直到黎琿不耐道:「想多了吧,說不定就是貓兒啊之類的。走吧。」

  孟懷默默點頭起身,真希望是自己多慮,可他的心頭,總有一絲焦灼感。

  大樓將光線完全擋住,走到陰影下的時候,黎琿打開了小巧的手電筒,手搖式發電的。忽然他僵在了原地,手電筒對準了地上,回頭對孟懷露出一個恐怖的表情:「這是……怎麼回事?」

  大樓前的路上,有一個紅色的女士手提包。

  孟懷上前去撿起包來翻檢,找出了錢包和身份證,身份證上的照片是個中年婦女。黎琿看見不由得驚道:「這不是住在那邊的許太太嗎?我認得,她們叫我去修電路的,怎麼把包忘在這裡了?正好,給她送過去。」

  「恐怕,不是忘在這裡。」孟懷苦笑,示意黎琿的手電筒朝大樓照得遠些,順著手提包,沒幾步又有一隻高跟鞋,然後是圍巾,那大樓門口的空地中,竟七零八落地散落著好幾個包,還有一些珮飾,散落的軌跡延伸進漆黑的大樓,就像是被黑暗怪獸吞進肚裡,嘴邊留下的殘渣。

  黎琿的腿都軟了:「兄弟,我們還是……去找宵禁小哥吧。」

  「我覺得也是。」孟懷努力擠出一個鎮定的笑:「我們還是……快離開吧。」

  兩人無比默契地轉身,正準備百米加速衝刺,忽然聽見一個尖細的聲音。

  「救我……」扁扁的聲音從大樓深處傳來,像是肺部進水壞掉了。

  「你沒聽到吧?」

  「是啊,我怎麼會聽到呢。」

  「救我……」尖細的聲音變大,從陰影中顫巍巍走出一個乾枯的身影。褐黃的膿水從深陷的眼眶中流出,半邊臉已經腐爛,嘴巴鼻子攪拌在一起,顫巍巍地伸出兩手,皸裂的皮膚層層外翻,像是死魚的鱗片。身上幾處破口了,露出扭曲成肉塊的疙瘩,身上不一會兒就「噗」地扁下去一塊,流出一大灘膿水。那東西還沒完全撐破衣裙,依稀看得出樣式。

  黎琿帶著痛苦的表情哆嗦道:「許太太您慢點來……我這就把定金退給您,我不去了……」

  許太太化身的喪屍呼救的聲音逐漸被一種類似野獸的喘息取代,臉上的疤痕裂開,顯得更加猙獰,它低吼一聲撲過來,孟懷和黎琿二人猛地分開兩邊,喪屍撲了個空,轉身又沖黎琿撲過來。孟懷把剛才地上的包撿起來朝喪屍砸去:「嘿!還給你!」重如磚頭的女士手提包把喪屍砸了個踉蹌,黎琿趁機躲開。

  「跑啊!」孟懷吼道。這時候喪屍已經緩過來,面露凶色地朝孟懷這邊撲來,孟懷和黎琿慌不擇路,只顧埋頭往前衝,把喪屍甩在身後,然而他們剛準備停下來歇一下,喪屍低沉的吼聲又響起來了,他們只好又落荒而逃。

  「呼……這中年女人變成喪屍怎麼體力會這麼好!」黎琿上氣不接下氣。

  「呼……說不定是開啟了逛街模式的喪屍。」孟懷邊喘邊跑,他們跑了幾步覺得不對勁,路越來越窄,頂上的光線完全沒了。兩人用手電一掃射,嚇出一聲冷汗,真是地獄無門偏闖進來,他們七拐八拐竟然鑽到一號大樓裡來了,也不知道是從哪個側門進的,他們聽到滿地都是梭梭的聲音,手電光線下,無數小東西在地上長線似的流過。

  「我擦……老鼠!」黎琿踩到腳下一個軟的,手電筒照亮了大樓廳內駭人的景象。

  遍地的老鼠,從水泥地上一直到牆上,灰色毛茸茸的身子挨挨擠擠,像是一張巨大的流動灰網,蜂湧著往上爬,樓道上已經爬滿了老鼠,它們從幾個打開的窗口往裡面鑽,如同無數條灰色毛蟲爬進怪獸漆黑的大口。

  前有老鼠軍團,後有喪屍,孟懷和黎琿都看見彼此絕望的表情,有一隊老鼠直接從黎琿腳背上取道,還差點爬上他的身子,黎琿一邊厭惡地跳腳。看著站在鼠群中,卻被老鼠們完全忽略的孟懷,氣急敗壞:「它們怎麼不爬你小子?」

  孟懷也十分奇怪,但是眼前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擔心:「哪裡來這麼多老鼠?」

  「老鼠會打洞嘛,搞不好從什麼水泥縫縫裡鑽進來,誰知道有沒有在地上吃過什麼髒東西。」

  黎琿無心的話卻像是某道亮光閃進了孟懷的腦中,老鼠,變成喪屍的中年女人,還有無人的大樓……他腦中隱隱升起一個可怕的推測。

  喪屍卻在這時找到了他們,一隻枯爪子伸過來亂抓,孟懷一腳踢在那爪子上,喪屍縮了回去,馬上又嚎叫著突擊,它腳下踩爛了好幾隻老鼠,一隻老鼠鑽進了它眼睛的血窟窿,肥胖的屁股塞不進去,在外面扭動,看著無比駭人。

  喪屍沒有任何感覺,來勢不減,黎琿嚇得跟中風了似的。孟懷一把推開他,看著喪屍,眼前的一切都奇異地清晰起來,喪屍的動作似乎變慢了,孟懷鎮靜得能推測出它下一步的動作。饒是如此,這時間也不夠他避開,他捏緊拳頭,拇指橫於四指上,照著喪屍的臉,用最突出的骨節,盡全力打出去。碰地一聲,喪屍脆得像餅乾似的頭被打得出豆腐似的血塊。孟懷的拳頭變紅了,那是岳雲唯一教他打的一拳,就是怎麼捏緊和用哪裡發力而已,電光火石間,他全都想起來了。

  黎琿像看一個外星人似的:「兄弟……你太牛逼了。」

  忽然間,兩人都感覺一震,電流似的酥麻從身上打過,一號大樓忽然發出了亮藍色的光芒,大樓側牆上走過一道道雪亮的白光,空中「啪啪啪」的聲音響起,那些覆在樓上老鼠被電得抽搐亂抖,很快就掉在地上,鋪了厚厚一堆,還在不停地掉落,整個大樓就像在下一場老鼠雨。孟懷和黎琿站在大廳間用衣服包著頭,不讓老鼠掉在身上,牆上此刻通了強電壓,他們一動也不敢動,都是學電的,他們知道這起碼是幾萬伏的高壓才會出這種顏色,不一會兒,牆上的老鼠就被電成了小山似的屍體堆。

  孟懷他們小心地在老鼠堆中行進,找出去的路。走廊裡面到處都是岔道,像個迷宮似的,兩人走到一個死胡同,旁邊一扇門忽地「吱呀」一聲打開,兩人駭得跳起來。開門的也嚇得跳起來。幾聲慘叫同時響起。

  「哇哇哇誰呀!!」

  「嗚嗚嗚鬼啊!」

  孟懷捉住門把手,打開了卻沒看見人,卻感到有東西在拉自己的褲子,他低下頭,看見了一個六七歲的,眼神濕漉漉的小女孩,臉粉嫩嫩的。

  「小妹妹?你怎麼在這裡?」孟懷和黎琿很驚訝。

  小女孩卻「哇」地一聲大哭起來,一邊擦眼淚一邊激動地說:「總算有人來救我們了,大哥哥,我和阿姨們好餓。」

  小女孩拉開了房間門,裡面空間很大,地上坐著一些懨懨的女人,看見孟懷他們,有人低聲驚呼起來,有人臉上露出了激動的神色。孟懷和黎琿連忙隨著小女孩進了房間,把門重新關好。「你們怎麼會在這裡?」

  有個中年婦女站起來,用虛弱的聲音說:「不知道……走在路上,頭昏呼呼的,模模糊糊覺得有什麼東西在叫自己,等清醒過來的時候已經在樓裡了,外面都是老鼠,又出不去。」

  她的臉上出汗,說完話幾乎是虛脫了。旁邊有幾個婦女陸續站起來,像是想說說話透氣,卻拖長了聲音,發出了「荷荷」的喘息。她們的神色都有些呆滯。

  孟懷和黎琿互相使了個眼色,孟懷儘量平靜地問:「你們有人……認識許太太嗎?」

  小女孩笑嘻嘻地說:「媽媽呀,她剛才不舒服,說想出去走走,應該快回來了吧。」

  兩人再次對視一眼,不動聲色地退到房門口,孟懷呵呵笑:「我們去給你找找她。」

  黎琿拉開房門,兩人正準備側身閃出,卻覺得撞到了一堵軟軟的牆壁。

  一隻毛茸茸的大爪子搭在了孟懷肩上,孟懷飛快地側頭瞥了一眼,電光火石之間用力把門合上,和黎琿一起死死地攥著門把手。

  「呵呵,我們還是在這裡等她吧,想和你們聊聊天。」孟懷笑得都快哭了,黎琿則是一輩子都說不出話的樣子。

  怎麼能出去呢?門口拱著一隻小象般大的老鼠王,爪子上還全是豆腐塊似的粘稠的血。

  這棟一號大樓,絕對有問題!


第二十四章

  熊熊烈焰包圍了大樓,綻放著閃耀的流麗豔色,映得牆面成了淡淡的金色。火勢從地面燃燒起來,從半徑五米外,像包圍圈般逐漸朝大樓縮小。配上牆上閃過的道道藍白色電光,彷彿是但丁《神曲》內煉獄的再現,把行尸走肉永遠束縛在神罰的烈焰雷電中。

  孟懷猜到了一號大樓有玄機,卻沒猜到它能自毀。

  或許一號大樓建造的本意是代表終結,與基地辦公的零號大樓格局相同,卻生死相對。

  那都是後來才想清楚的,當時孟懷正在一堆婦女中間,膝蓋上坐著個粉嫩的小姑娘。

  「給你們講個好玩的事,有一天我去醫院體檢,醫生對我說『還好你來得早……』,我當時就嚇傻了,以為自己得了什麼重病,結果醫生說『……要不然我就下班了。』」

  小姑娘咯咯笑,清脆道:「叔叔,換我講了。有個科學家想知道螃蟹的耳朵是不是長在腿上,他先對螃蟹說『跑』,然後螃蟹就跑了。後來他鋸斷了螃蟹的腿,再對螃蟹說『跑』,螃蟹就不跑了,所以他得出結論,螃蟹的耳朵長在腿上。哈哈。」

  叔叔兩字讓孟懷的臉抽搐了一下,小姑娘又道:「他好笨哦,耳朵明明長在臉上,他為什麼要鋸腿呢?應該鋸臉啊。」

  「真,真好玩哈。」孟懷一口血噎在胸口,現在的小孩要不要這麼彪悍!

  房間裡其他婦女都是愁雲慘淡的樣子,孟懷和小姑娘雙簧似的賣力講冷笑話也無濟於事,頂多湊數地『嘿嘿』冷笑幾聲。誰能在一個外面圍滿老鼠的封閉空間裡淡定?門口傳來的詭異抓撓聲讓人心中犯堵,孟懷和黎琿還沒有把變異巨大老鼠的事告訴她們,怕引起恐慌。至於那些病懨懨疑似被感染的婦女們,孟懷和黎琿很默契地把頭部以下的肢體都用衣服包好,提防直接接觸。

  黎琿在房間旮旯縫裡摸索了一圈,「找到照明線了。」他搗鼓幾下,伸手去按開關,卻沒反應。孟懷聞聲過來,和他一起參詳室內照明線,很快發現有一處的設計和常規不符。

  「很奇怪,這個XX電路的XXX線柱,就像是設計出一個備選方案似的,除了照明還有一個用途。」

  「那麼接哪一個呢?」黎琿看著幾段短接的線路,拿不準該怎麼修。

  「這個吧。」本來開關的位置旁邊,有個按鈕的凹洞,孟懷估計有某種特殊作用。

  啪嗒,線路通了。尖端冒出一點火花,然後就沒了聲息。

  孟懷正奇怪,感到褲腳被扯住,小姑娘怯怯地縮到他腿後:「叔叔……怕怕。」

  幾個婦女脖子「咔」一聲僵直了,恐懼茫然的眼珠轉得越來越慢,發出難耐的低吼聲,像是皮影人物一樣四肢機械地抬起,皮膚漸漸乾枯下去,臉色浮現出痛苦的神色。她們朝孟懷他們這邊看過來,遲緩地站起了身體。

  孟懷一手攬著小姑娘,和黎琿對視一眼,房間裡的超過一半的婦女都出現了類似的症狀,小姑娘低低嗚咽起來,孟懷一手覆蓋住了她的眼睛,柔聲道:「乖,阿姨們在玩裝鬼遊戲,別拆穿她們哦,免得她們以為自己演得不像。」

  小姑娘在孟懷溫暖的指間睜開眼睛:「我才不說她們演得好好。」

  黎琿不屑地示意:你倒是會哄人,是不是蘿莉控?

  孟懷回瞪眼:俺喜歡的明明是蒼老師那樣的玉女。

  突然間,大樓震動了,像地震的餘波,晃得越來越厲害。嗤啦作響的電流聲在牆上走過,爆出雪白的亮色,帶著啪啪的電擊聲,聽得人頭皮發麻,孟懷和黎琿靠邊站,好不容易才沒歪倒。可是中間那些婦女就不一樣了,她們重心不穩,笨拙地倒在地上,有幾個壓到了腳,發出粗啞的低吼。孟懷和黎琿看見新接上的電路截面出現了耀眼的爆炸火星,彷彿有無數能量從中穿過,像是輸送到身體各處的血液。整個大樓像活過來一樣,那條線路就像啟動這一切的開關。孟懷和黎琿再不敢碰牆了。

  隔著濃黑的夜色,窗外亮起了耀眼的光線。

  火,豔麗繁密的流火,在大樓外圍燃燒成了一個圓圈,毫不留情地吞噬了週遭地面的陳設,像是紅色巨舌舔舐過地面,本來空蕩蕩的水泥地面覆蓋上火毯。火焰攀上廊柱,貼上牆壁,沒有可燃物的地方,火焰彷彿按照設計好的線路,在大樓上織出一道繁複的火網,像是女妖溫柔的手臂,把漆黑的邪惡怪物的隱秘地包在懷裡。

  孟懷呆了,難道這棟大樓要自焚?這裡又不是天//安//門,自焚有什麼用?還沒來得及吐完槽,快異化成喪屍的婦女們從各個方向朝孟懷他們緩慢逼過來。

  孟懷冷汗直冒:「喂喂喂這樣不好,我的肉很酸,吃了也美容不了。指甲不要翹那麼高,會關節炎的。手臂不要夾著,會胸下垂……」黎琿努力牽起一個鎮定的笑:「兄弟,你衝鋒,我殿後,剛才你那徒手碎喪屍可帥了,哥看好你。」

  他們選擇了逃離房間,以破釜沉舟的勇氣重新拉開房門,還好那隻巨大無比的變異老鼠已經消失,孟懷把小姑娘摞肩上,和黎琿急速跑出來,一路上踩過不計其數的老鼠屍體,身後傳來了越來越密集的喪屍梭梭聲。小姑娘一手摟著孟懷的脖子,像看恐怖片似的眼神四下張望。他們跑到窗邊,滾滾熱氣撲面而來,一層的每一道窗口都被火苗封死,他們又不敢攀著大樓外圍出去,從那駭人的電流聲就知道此刻上面帶了多麼巨大的電壓。

  兩人氣喘吁吁跑進了一個巨大的廳,廳中四方各一條路,忽然頭頂撲下來一個小像似的巨大身影,肥碩的巨型鼠卡在了他們直行的道路上,兩個爪子對著他們,杏仁似的眼珠賊溜溜地轉著。

  小姑娘大叫起來:「演得好像啊!料理鼠王?」

  孟懷和黎琿神經都抽沒了,背後傳來了喪屍機械的咔嚓聲,孟懷和黎琿點點頭,同時朝兩邊道路上分開跑,巨鼠一下子不知該追哪一個,等到他們跑進了通道,才嗷地一聲向前追,正和跑過來的頭幾隻喪屍打了照面,撞掉好幾個的手。巨鼠似乎忘記了那兩人,在喪屍群中橫衝直闖,皮膚噼啪爆裂的聲音響起,喪屍的肢體脆,一碰就裂,暫時顧不得追孟懷他們。

  從訓練室裡走出來,宋飛遞給岳雲一根菸,後者擺手拒絕。宋飛暗暗壓下方才的驚訝:不到一小時的特訓,岳雲已經掌握了開槍的動作要領,試煉的時候打中了好幾次靶心。他真的很難相信岳雲是第一次上手。這天賦也太高了些。

  他私下裡給岳雲補習,是因為經過獵鷹隊上面討論,對於所有人一視同仁,並不會取消射擊的比賽項目。可是楊雲膺前來拜託他,堅持說岳雲真的一點都不會,如果沒有練過就去和那些科班出生的比,是非常吃虧的。

  岳雲拿著槍的時候非常吃驚,他震驚這個時代居然有如此輕巧的火器,威力自然不必說,「連一點功夫都不會的人,拿著這個,也能幹掉一個士兵。」想起從前的軍隊,岳雲深深地後怕,在宋飛講解動作的時候,全神貫注,使出渾身解數來學習。不到一會兒,他就掌握了全部動作要領,只是在實際操作上還欠缺些。

  「這是最普通的手槍,等以後你能配槍了,再給你挑把好的。」宋飛把手槍遞給岳云:「你先收著,這幾天方便的時候都可以練練,別隨便拿出來,沒有配槍證要罰的。」

  夜色中綻放的耀眼火光,一號大樓在黑暗的區域中顯眼得就像一枚巨大的紅鑽。

  宋飛呼吸急促起來:「自焚?一號大樓發現喪屍了,媽的,居然混到地下來!」他身上的通訊器傳來了獵鷹隊的集合信號,宋飛對岳雲說:「我去看看,你自己注意,不要亂跑。」

  正說著他身上的手機響了,接通後,孟懷壓低的聲音傳來:「宋大哥,基地快派人來那個自焚的大樓啊,好多喪屍,還有鼠王,俺要歇菜了!」語氣很焦急,背景聲嗞嗞的不甚清晰,時斷時續。

  「你小子怎麼在那裡!」宋飛驚得臉都白了:「撐住,人馬上就來。」

  「孟懷!」岳雲搶過電話捏得死死的,眼睛瞪著通話屏幕,對著屏幕叫道:「你怎麼又跑危險的地方去了?你這個——」

  「兄弟,原來你在那裡……沒事就好,我,我,」電話那頭的聲音又模糊了,交流雜音滋滋作響。

  岳雲全身冰冷,他幾乎是不等宋飛招呼,把手機往懷裡一揣就朝著火光閃耀的地方奔去,心急之下使出了輕功,在白色蘑菇桿似的牆壁上飛簷走壁,看得宋飛瞠目結舌,連手機被拐跑了都沒自覺。

  地下是沒有風的,但是岳雲帶出的身形攪亂了空氣的流動,他心裡此刻似熔爐碳烤。那個人從視線範圍消失又出了事,他簡直恨不得拿根鐵鏈把孟懷鎖起來,只是一時的賭氣和那人分開,就發生了如此大的變故,岳雲腸子幾乎都要悔青了。之前糾結的心思和惱恨的情緒,開玩笑也罷認真也好,此刻統統讓道。面子裡子都可以不要,管他想做兄弟還是什麼,只要孟懷還能平安待在他身邊,比什麼都重要。

  孟懷此刻來到通道的盡頭,背後是覆蓋著火焰簾幕的窗子,熱浪一波又一波灼烤著後背,他的頭上冒出了細密的汗珠。這條路是死胡同,牆上有個巨大暴露在外的管道,說不定是下水道系統,孟懷正考慮要不要鑽進去,忽然從管道中撲出了那隻巨大的老鼠。孟懷豎起全身雞皮疙瘩,抱著小姑娘就地一滾,避開了老鼠的爪子。小姑娘緊緊抓著他的衣襟,大顆淚珠冒出來,孟懷來不及替她擦,在她眼角邊吹了吹。巨鼠裂開嘴亮出獠牙,模樣居然有點像在怪笑,孟懷頭皮一麻,橫眼瞪道:「有本事再來呀。」

  巨鼠聽得懂人話似的,真的朝這個方向撲過來,孟懷再次滾到一邊,幾次之後他摸清了巨鼠的攻擊範圍,故意站在窗前,忍受著火焰灼烤的痛苦,等待巨鼠再次衝刺,在心底數好時間,在最後一刻閃身避開,巨鼠來不及改變方向,一頭紮到窗外,被火焰燒著,發出淒厲的吼叫,股股青煙冒出,聞到了焦灼的糊味。

  孟懷站在火焰帷幕下,身影投射在巨大的火簾中,頗感覺像在做夢。

  火焰舔舐完窗框,開始向大樓內部進攻,像是要燒遍每一寸地板,從地縫中燃起縱橫的火網,孟懷掉頭,抱著小姑娘朝大樓中部跑去,手機一直在震顫,他匆匆接了電話,岳雲的聲音離話筒很遠似的傳過來,孟懷明白這傢伙一定又是對著屏幕喊話了。

  「孟懷,你現在在哪裡?!」

  「一樓大廳吧,出不去,都是火,你,哎呀,你怎麼來……」

  隔著衝天的烈焰,孟懷看見了樓外的岳雲,遠遠的看不見表情,但是那熟悉的身影和一路飛簷走壁過來的動作,他絕對不會認錯。孟懷心頭湧起巨大的幸福,他趕忙對著電話說:「別慌進來,等人來滅火!」

  可是岳雲顯然不會乖乖等的,他不知從哪裡找來了水把衣服都浸進去,裹在身上就徑直從外面衝了進來,孟懷看得那叫一個心痛啊,手機衝過火焰的瞬間就斷信號了。他一回頭,卻看見黎琿從黑暗中衝出來,背後跟著張牙舞爪的喪屍。孟懷抄起地上一塊板磚甩到最前面一個喪屍頭上,小姑娘則怯怯地說:「是阿姨們演得不好要被罰麼?」說話的聲音卻越來越微弱,喘聲連連,孟懷沒注意她的變化,轉頭看向窗外。

  「砰砰砰」,窗外亮起了雪白的光線,一群防爆安全特警帶著武器聚集到火焰牆下面,突擊衝鋒槍似的穿梭彈從窗口對著喪屍一頓掃射,黎琿直接趴地上了。靠窗的喪屍們被掃得血肉模糊。可是另一邊角度夠不到的地方,就沒有辦法,特別是房中還有孟懷黎琿兩個活人,特警不敢扔手榴彈。他們試著滅火。

  岳雲從火焰牆中落出來,他丟掉燃著的衣服,在地上滾了幾圈,身上的餘燼被壓滅,看著大廳另一端的孟懷,忽然神色一震,下意識把別在腰上的手槍抽出來,抬手一槍。

  「砰!」

  孟懷感到肩頭一熱,一股血潑濺到了半邊臉上,手上攀著的兩隻小手鬆松地滑下去,失去支撐的小小身體像一癱破布,軟軟地掉在了地上,沒有發出聲音,血跡從孟懷的肩上順著下滑的痕跡一直拖到地面,末端是小女孩被打爆的半邊頭顱。孟懷無意識往空中一挽,卻失去了重力,他的眼前變得模糊起來。血腥的大廳中喪屍和老鼠的屍體堆積如山,耳中充斥著尖叫和槍擊,眼前無意識凝固著那個小小的無頭身體。只覺得胃裡翻湧,止不住一股酸水嘔出來。腿下一軟,眼前變得昏黑,卻在失去意識的前一瞬,感覺落入了一個溫暖的懷抱。

  「孟懷,孟懷。」

  聽到熟悉的聲音,孟懷茫然地睜開眼睛,眼前是岳雲擔心的臉,他臉上沾著血花,灰塵撲撲,身上衣服都在火中燒乾了,眼中帶著焦急的光芒,孟懷一瞬間被那種目光刺痛了。彷彿此刻的岳雲,是一柄鋒利的刀,如此的凌厲強橫,不容得任何的偏差。

  「為什麼……」孟懷艱難地開口,全身卻被緊緊箍著,動彈不得。

  「剛才你抱著的小孩,臉都變了,張著嘴要咬你脖子,她肯定感染了。」岳雲懷抱的溫暖讓孟懷的倦意一下子湧上,他眼前有些熱,茫然地看著前方不遠處,女孩的屍體,變異成喪屍的婦人,全都是活生生的人,熊熊大火會燒乾盡很多東西。

  孟懷掙紮著擺脫岳雲的懷抱,想要站起來,岳雲生怕他跌倒,一邊小心翼翼地扶著他。孟懷跪在地上,失魂落魄,試了好幾次仍然站不起來,他無力地按著地面,閉上了眼睛,心頭翻湧的酸楚疲憊開始一點點侵蝕他的四肢。幾乎是下意識低道:「我要……回家。」

  「好,我們回家。」岳雲從背後環住他的腰,把人緊緊抱在懷裡,還帶著輕微燒傷的赤//裸胸膛緊緊貼著他的背,以最大的力氣支撐著他癱軟的身體,彷彿要把人印刻進血肉。


27 第二十五章

  限制瓦數的燈泡發出黯淡的光,岳雲坐在桌旁,轉著水果刀,長長一條蘋果皮從頭到尾沒有斷,兩天發一個的特供蘋果,岳雲都攢起來了,把青白的果肉分成數丫,端過去坐到床沿上。夜風吹過,男人赤敞的微紅的皮膚散發出藥水的味道,身上輕微的燒傷已經消腫了。

  喪屍,巨鼠,廢樓,這些都是『上面大人』的事。在這安靜的時刻,他只想聽另一個人的聲音。

  孟懷在回來的路上還奇蹟般地保持清醒,和岳雲開玩笑說『小將軍你真是無往不利的福星。』但是等回到宿舍後就不行了,先在洗手間裡吐得昏天黑地,把膽汁都嘔出來了。然後關上門洗澡,這會兒都快半個時辰……一個小時了,岳雲一邊換算著時間單位,手裡的水果刀『啪』地按在桌上,疾步朝洗手間走去,門把擰不動。

  「啪啪啪。」岳雲敲門,沒回應。他眉梢擰起,一腳踹開了結實的木門。

  岳雲眼神清冷下去,水霧氤氳的蒸汽中,他看到孟懷坐在地上,頭歪靠在牆上,淋蓬頭開著,小瀑布從頭上涓涓流下,微紅的皮膚泛著濕膩的光澤。岳雲走過去一手托住他的後腦,迫使他直起頭來,一隻手撐開眼皮,對著光檢查瞳孔。確認無事後,岳雲輕拍他的臉,對方像是某種動物發出一聲含混不清的嘟囔,眼睛並沒有睜開。

  岳雲沒有遲疑,手順著後腦移到背上攬住孟懷的腰,另一隻手伸到他的膝蓋下,把人打橫抱起來。溫軟身體貼緊的瞬間,岳雲頭有些昏,心一下狂跳起來。岳雲一邊抱著人走出浴室,卻情不自禁地端詳著孟懷,一些平時沒有注意的細節也變得清晰,比如說孟懷的眼睫毛其實很長,不戴眼睛的臉廓出乎意料的俊秀,菱形的嘴唇看起來很柔軟,長長的頸脖下的鎖骨棱節分明。岳雲不由得有些口乾舌燥,眼光也不由自主地瞟下,白皙胸膛上兩顆蓓蕾被水泡得有些紅,腰身顯得精瘦滑膩,微凹的肚臍打著小漩。岳雲臉上一紅,目光卻是已經移到了雙腿之間,明明是男人同有的風景,竟然讓他面紅耳赤,非禮勿視的聖人言都被搬出來,才勉強定下心神。

  把人輕輕放在床上,拉過被子蓋好,一手探上額頭,反覆確認了那人沒事,岳雲才重新回到浴室收拾,一捧涼水從頭到腳,想隔離那人在浴室中留下的氣息,卻濕漉漉地黏附進身上每個毛孔中,無處可躲。

  窗外模擬黑夜的暗光照得岳雲臉上一片迷茫,瞳孔深處糾纏著渴望與隱忍,心中不明白的事,問誰都不可能。從什麼時候開始,那人在的地方,就像家一般的港灣,那人臉上總掛著散漫的笑意,人如其名,包容關懷,照顧妥帖。讓岳雲不可自拔地想要把那種溫暖留住。

  青年雙手撐著鏡子,自己露骨的渴望觸目驚心地寫在臉上,他的手越捏越緊。

  ——夠了!曾經的少年將軍痛苦地閉上眼睛。從軍那麼多年,他不是沒見過,那種違背倫常的事,都是要深受重罰的。雖然時空不一樣,但是骨血中的思想烙印,卻像是一道心中的枷鎖,封住了他進一步深入的思考。喜歡男人?你如何面對九泉下的列祖列宗,你如何面對因你受苦的妻兒?

  更有……你如何面對那個一直把你當兄弟的他。

  剛恢復神智,孟懷嗅到蘋果的清香,有淚奔的衝動。在這個配給制的地方,吃到水果是上世紀的事了吧。

  他從床上撐起上身,頭還隱隱作痛,記得自己最後在盥洗間嘔吐不止,衝著熱水,疲勞過度,就沒了知覺。

  一定又是岳雲把自己撈出來的,孟懷四下尋找著那個讓人安心的身影,岳雲正凝視著窗外,身上披著特警的常服襯衫,隨意搭在肩上,側影卻像藝術家精心雕塑的像,如果不是親眼看到,孟懷也不會相信世間竟有這樣的男子。

  強大堅韌,無所畏懼,干戈崩於面而不色變,每次陷入險境的時候都會被他搭救,越來越膜拜岳雲,這傢伙簡直是神。

  不可遏止的自卑感壓得孟懷喘不過氣,感到與岳雲之間隔著一道牆,永遠不可能真正站在平等的檯面上。

  或者是說,自己一輩子也做不到與他並肩。

  岳雲轉過身,「好好睡,別著涼。」

  「岳雲,對不起。」孟懷急切道:「之前是我不好,我知道你大人有大量,不會計較。但是我真不應該惹你不高興,我絕對沒有那,那方面的意思,我……」

  岳雲走過來,把半塊蘋果塞進了孟懷的嘴,眼光深邃地注視著他。

  「你不喜歡男人吧?」

  孟懷嚼著清甜,點頭:「你可別誤會我是基佬……我真的喜歡妹子啊。」鬼使神差地,他情不自禁道:「當然如果是兄弟你這樣的,我……」

  岳雲清冷地一挑眉,怎樣?

  「我……也會喜歡啊。不是那種喜歡,是那種喜歡,我……哎喲~」孟懷發現自己的舌頭打了結,彷彿有根亂麻絲線在心中攪著,連他自己都迷惑起來,自己毫無疑問是很喜歡岳雲的。但是到底是兄弟,還是連他自己都不清楚的意思?瞥見對面那人的臉色又慢慢變了。孟懷可不想重蹈覆轍。

  「反正,能做一輩子哥們兒就好。」孟懷硬著頭皮,為了不觸到逆鱗,只好違心了。

  房間一時靜下來,兩人的呼吸聲此起彼伏。

  「休息吧。」岳雲避開了視線。

  「對了,給你剪頭髮,過兩天就比賽了。」孟懷從床上一躍而起,岳雲反射性地後退道:「那個,真的有必要嗎?」

  孟懷從背包裡拿出剪子,「小將軍,這麼多天了,紮著頭髮你戴不了頭盔帽子,披著頭髮怎麼工作呢?相信俺的手藝,不會給你剪殘的。」

  岳雲屏住呼吸,沉默了好一會兒,終於咬牙低道:「好,你剪吧。」

  墨玉青絲捧在手裡,長長地流瀉下去,孟懷左看右看真是捨不得動手,岳雲看他磨蹭半天沒動靜,就閉上了眼睛。孟懷終於小心翼翼地剪了一小撮,心裡似乎去了一道鎖,開始飛快地動手。

  過了一會兒,鋪了滿地黑色斷絲,孟懷輕道:「睡著了嗎?」

  「沒有。」

  「那你怎麼一動不動的?」

  「練功,養氣。」

  孟懷大感興趣,「練真氣?真有那種玩意兒?和你說話會不會走火入魔?」

  「沒那麼可怕,你唱歌都沒關係。」岳雲難得地開玩笑。

  孟懷有些著迷地看著岳雲,他的頭髮如今剪到齊肩長,雖然下端還沒修飾,但是清爽乾淨又是別有一番味道。「你這麼一說,我真想K歌了……」

  誰叫這裡幾乎沒有娛樂設施,被剝奪了網線和電源的現代人消遣變得如此困難。

  「K歌?」

  「我們這裡管唱歌叫卡拉OK,是蠻夷話傳來的。」

  岳雲遲疑:「……蠻夷話唱歌?什麼樣的?」

  「唱個給你聽聽就知道了。」孟懷翻開手機調出歌詞放在一邊,手上依然遊走著,把三千煩惱,熨平剪斷。

  孟懷當年不是麥霸,音準勉強算中等,唱功也就是過得去,唯一特別的就是他的音色。

  乾淨清澈,低沉文雅,彷彿從溫水中撈起,帶著**的暖意。

  「If I see you next to never (若此生再難相見)」

  畢竟出過國,孟懷發音還算好聽,有連讀和重音的自覺,元音飽滿,抑揚頓挫。

  「How can we say forever (又怎能和你說永遠?) 」

  岳雲聽不懂,但是卻隱隱覺得那奇異的吐字後面,包含著款款深情。

  「Wherever you go, whatever you do(無論你歸何處,無論你做何事)」

  聲音略為單薄,低沉瘖啞,卻迴環起伏,駐進心間。

  「I will be right here waiting for you (我會一直在此等你) 」

  「是什麼曲子?」岳雲聽完,痴怔片刻,一縷斷髮從耳邊落下。

  「翻譯過來,叫《此情可待》。」青年清冽的聲音傳來,悵然道:「很多年前的曲子。」

  「什麼意思?」

  孟懷沉默了一會兒,緩道:「愛了又分開,忘不掉,很俗的。」

  終於完工,孟懷的手緩緩摩挲過岳雲的頭頂,像是在欣賞傑作一般。青年睜開了眼睛,眸子黑亮,短髮末梢有些亂,劉海也修飾得比較粗糙,但是一股硬朗的英氣油然而生。

  這樣的情景一直在腦海中盤旋到多年以後——

  那時,他不記得少年時最初喜歡的姑娘。

  卻不曾忘記,自己最後思念的至愛。

  啪地合上手機蓋,沒刪掉那個錄音文件,孟懷默默閉上眼睛。

  這是唯一也是最後一次,無法被解讀的歌詞,是他痴心妄想留下的暗號,明知岳雲永遠也無法破解,仍然字字清晰地唱,青絲散落,無跡可尋,彷彿這樣就能讓心中的火焰平息,歸於死寂。

  此情可待,尚未開始。

  在寂靜的夜晚中,有人心亂如麻,也有人暴跳如雷。燈火徹夜通明的零號大樓八層,超過一半的中級人員都聚集在會議室,方才影像播出的片段,起火的大樓,群架的老鼠,變異的喪屍,站在台上拿著紅外線瞄準器的人是基地秘書處秘書長。每放出一張清晰的圖片,解說人的臉就要白兩分。

  基地大樓的雙生建築,是為了研發一套獨立對抗喪屍的系統。零號大樓負責辦公,一號大樓負責測試。

  基地人員是地下避難港的管理者,從臨時中央政府中抽調人組成,要面對的質疑來自三方,一是臨時中央政府的委員會,二是國防部和軍方,三是社區居民委員會代表。

  臨時中央政府的專員問:「動用如此大的財政預算,就是為了這些帶來副作用的怪物?基地的實驗還是停止了吧。」

  基地秘書處回答:「我們已經收集到了很好的數據,臨時啟動的防禦機制效果非常突出。」

  國防部和軍方代表問:「如此高的危險性,為什麼一開始不申請派遣保護?」

  基地秘書處的人回答:「經探查,鼠群是從地上縫隙鑽進來的,身上帶有感染病毒會傳染,之前沒有檢測到。」

  社區居民委員會問:「就算一號大樓周邊的居民區閒置,這次事件也波及到了普通民眾,更有很多人被老鼠咬了感染成喪屍,該如何解決?」

  基地秘書處的人回答:「老鼠被大樓裡的東西吸引,已經全部電擊了,喪屍也死了,找到地上的感染源消滅,不要讓任何生物進入才是根本的解決辦法。。」

  國防部的專員拍案而起:「基地那麼大,找可能的感染源,情況太複雜。」

  「解決問題是你們的事。」基地秘書處的人淡淡道:「說起來,磨了十年的刀,什麼時候用?」

  國防部專員緩緩抬頭,「兩日後,獵鷹選拔。」

  作者有話要說:嘛,入V的第一更~~~~


28、第二十六章 ...

  兩日如期而至。

  此次選拔的性質,是從二百多個內部推薦名額中,選出五名戰鬥人員加入特警特種兵獵鷹隊。人數極少,卻不妨礙國防部的高度重視。獵鷹是特種特警大隊,和軍隊中的特種兵戰鬥力相當,卻性質不相同。如果說軍隊是國之利刃,特警就是國之堅盾,一個是懲戒,一個是守護。
  
  但這並不影響對人員素質的相同高要求。往年被選中的人,多半是特警學院培養出來的尖子,或者是從部隊上推薦過來的菁英。又因為獵鷹好幾年沒招人,此番競爭可以凶殘來形容也不為過。
  
  「聽說你拒絕了不少人,連賈將軍的兒子都不推薦,那可是特警學院好幾年沒見過的人才,你居然把名額給一個來歷不明的傢伙。楊雲膺,你到底打什麼算盤?」顯示器前方坐著的中年男人一邊看資料,剛毅方正的臉露出困惑:「『岳雲』?履歷看上去完全沒有什麼出彩之處,就是在特警學院學習過,沒有獲過獎項也沒有特長。為什麼要推薦他?」
  
  對坐的男人淡淡說:「方隊座,打牌的時候,提前亮底,就沒意思了。」
  
  看資料的是獵鷹支隊的另一名副隊,和楊雲膺處於相同的位置,快人快語:「你的鬼花樣最多了。我拿到特警學院成績單的時候還在想你會挑哪一個,賈凡笙第一,保送名額當之無愧,那個戴奇航也很厲害,總排名第二。」
  
  楊雲膺手扣桌面,沉吟:「可是你也沒推薦他們,那個羅沛排名二十好幾,幹嘛選他?」
  
  方副隊回了他一眼:「賈大公子和戴小哥哪輪得到我,人家爭著去搶,只有你楊雲膺好大的面子,人家倒貼上來都不要。我推薦的那個孩子有建模特長,還是本科雙學位,技術人才有多少都養得起。別說我了,你那個岳雲,怎麼在名單上連排名都沒有,他是不是沒考試啊?」
  
  楊雲膺輕笑道:「這個,就不需要你操心了。我還得去雷平峰那邊交代下,他第一次當隊長帶新人,可不能有什麼閃失。」
  
  從辦公室裡出來,楊雲膺撥通了手機,聲音不由自主地低沉下來。
  
  電話那頭宋飛用無可奈何的語氣說:「他還真沒基礎,但我就教了一遍,練了一個多小時,雙輪手槍居然每次都中圓心。楊雲膺,那個岳雲到底是什麼來頭,老子我真怕他是機器人改造的怪物!」
  
  楊雲膺露出了自己都沒意識到的笑:「時候到了,你自然會知道的。明天來指揮處看全程吧。」

  「不去,我在基地辦公室裡看。」

  「這邊是360度廣角,一個動作都不會漏過,真不來?明兒小雷和蕭昶都要去現場,我一個人呆指揮處很寂寞的。」

  磁性嗓音帶著天然的蠱惑,有一種把人心鎖死的效用。

  「就不去。」宋飛把手機拿離耳朵一尺,嫌惡地瞪著:「多大的人了,有意思麼?」

  「鬧彆扭,你才沒意思吧。」聽筒裡傳來悠悠的嘆息。

  宋飛像被燙了手似的掛斷電話。
  
  模擬的夜晚過去,人們驚奇地發現,基地辦公大樓周圍,封鎖了很長一塊區域,從基地大樓延伸到無人區之間,穿過好些街區,被劃定的區域內多了很多傳感器,沿路還有很多指示牌,路上用水泥澆築了不少路障。人們打聽得知,這裡即將進行比賽。
  
  托地下空間狹小的福,平時在寬闊地面上用來選拔的自然地貌,這裡是指望不上了,越野涉江等項目都被迫取消,只能用高樓來設置各種障礙,儘量模擬多一點的場景。比賽的線路也經過嚴格的規定,有很多無法繞行的地段,超出就取消資格,如此一來,才能達到最大程度的選拔效果。
  
  好奇觀望的人們很快打聽出來,這是特警隊選拔人的比賽。一傳十十傳百,火了。

  敢情就跟當年女排五連冠,萬人空巷地出來圍觀,敢情就像是春哥當超女的那年快樂女聲總決賽,家家戶戶都在看;敢情就像還珠格格2首播的那一年,樓上樓下通傳。

  信息時代發展得太快,人們很久都沒有這種奔走相告呼朋喚友集體圍觀的娛樂活動了。

  反正官方也管不著啊,區域那麼大,隨便搬個椅子坐在路邊,津津樂道地嘮嗑,就覺得這一天有所期待了。
  
  目睹到這種現象,部長們大手一揮,既然地下基地缺少娛樂項目,就全程直播吧。

  獵鷹隊從上到下吐血狂飆,風中凌亂。
  
  且不提那邊的大人們如何把善於調節群眾苦悶的精神生活,這邊孟懷已經開始研發岳雲裝備的新功能。
  
  比賽的裝備都是同一發放的。岳雲身背尼龍武裝帶,腰上別著85式手槍,衣服下是仿真避彈衣,背囊裡裝著彈袋,黑青色的手套、棕色的戰鬥靴上面別著多功能刀。最讓人驚嘆的就是那個有綜合系統的頭盔了,雖然不是正式產品,但是內嵌的視頻強化像增強器,平板式顯示器和人造耳聽筒,都讓孟懷對基地的財力咂舌,參選者都發那麼貴重的裝備,正選上的裝備該好到什麼程度?
  
  一開始岳雲看著那個三千克的頭盔,著實被刺激到了。防護面罩戴上,眼前的景象被視頻強化增強器處理得異常清晰,像是刀刻一樣分明,他好不容易才適應了那種紅綠光交疊的感覺。又被呼吸保障裝置給嚇到了,怎麼可能完全封閉脖頸以上,不讓空氣透進來,光靠面罩上兩個比針眼大不了多少的小孔維持。但是孟懷給他測試過後,岳雲不得不感慨,只有想不到,沒有做不到。
  
  孟懷給岳雲口袋裡以最小的空間裝了壓縮餅乾、高濃縮巧克力,從軍用水壺中接長了吸水管,改裝了摺疊式軍刀,可以裝在軍靴的側面小袋。調整過的指套和護腕大小更合適,背包帶子也加固了一道。在打聽到一定程度的調整不會違反規定,孟懷把手工能改良的東西統統升了級。平時接慣電路元件的雙手很巧,饒是如此,為了讓那些自以為好用的功能不出差錯,孟懷還是整整熬了兩個晚上才把東西全做好。第三天早上岳雲要趕去比賽現場的時候,孟懷眼睛裡的血絲已經很多了。
  
  「加油。」孟懷拍拍他的肩,露出燦爛的微笑。

  「你去休息吧。」岳雲有些心疼,「瞧你的眼睛。」

  「我當然要看直播了。」孟懷笑道:「就是為了等這個啊。」

  岳雲深沉的目光逐漸流轉,凝成鐵一般的光華。

  「我會讓你看到結果。」
  
  基地大樓前已是整齊的藏青色海洋,大樓外大街人聲鼎沸,界限外擠滿了圍觀的群眾。基地大樓前劃出一大塊禁止通行的路段,一排整齊的桌後坐著穿警服的長官們。桌子的盡頭排著參賽的隊伍,每人依次通過檢查,然後進入大樓中待命。孟懷在人群界限外,看著岳雲站到排隊隊伍中。
  
  岳雲在花名冊上籤了名,水性筆雖然不習慣,但是筆鋒遒勁有力,基地的女工作人員不禁多打量了他幾眼,真帥,讓人心肝亂跳。

  「這繁體字寫得真好看。」岳雲身後響起一個清和的聲線,一個眉清目秀的青年飛快地說:「看兄弟簽名也是特警學院出來的,是同學呢。我是09級的賈凡笙,你好。請問你是哪一級的?」

  楊雲膺倒是跟岳雲說過應對辦法,岳雲淡淡道:「我早一級,不過休學一年,前不久接到通知才回來。」

  「原來如此。」對方心想,怪不得聽了他名字沒啥反應。這無知的小子,連自己的對手都沒打聽清楚吧。

  岳雲感到這人身上有種特殊氣質,舉手投足之間不似泛泛之輩,但是骨子裡有一種說不出的疏離味道,似乎從來不懂得如何與人親近。

  女工作人員默默嚥下口水,今兒來比賽的帥哥真多,捧著心肝激動。
  
  這時隊伍後面忽然擠上來一個人,粗聲粗氣地說:「讓一讓,我那邊的,勞駕勞駕。」

  眾人詫異地看著一個五短三平的短髮小子分開人群,來到簽到桌的另一頭,迅速地瀏覽著那張很短的名單。
  
  那一桌的工作人員有些尷尬:「同志,不好意思,你站錯隊了,這一桌是女警報導的地方。」

  短髮小子狠狠地瞪了人一眼,飛快地在那幾個寥寥無幾的名字後面簽了名。哼了一聲把頭盔甩到背上,仰頭便走。

  工作人員瞠目結舌,那身材,那臉,那肌肉……

  他低頭看了看名單上唯一簽名的女警「孫慧陽」,頓時有種自打耳光的衝動。

  再加上旁邊同事揶揄:「得罪了男人中的男人……你自求多福。」

  真是連想死的心都有了。
  
  進入基地內部,每人手上發了一張圖紙,上面詳細地寫了比賽的流程,要求從基地大樓頂端出發,按照線路通過各種障礙,在規定時間內到達指定地點,先到者即為獲勝。比賽途中不得離開規定線路。槍中的子彈都換成了顏料水,沾到一定的量,就會宣佈死亡,可以在比賽途中想辦法除掉競爭者,但是不能惡意傷人。帶不符合規定的物品進入屬於作弊行為,一經發現即刻取消資格。
  
  實到二百二十一人,只取前五。
  
  岳雲正專注地分析著比賽圖紙,忽然間感到一股冰冷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抬起頭,前方一個臉色冰寒的青年正掃視過來,和他目光相接。那青年渾身似乎燃燒著像冰一樣顫慄的戰意。但是只是一瞬又錯開了,岳雲收斂了目光,希望那只是他的錯覺。
  
  每個人領到一個編號,岳雲是85,報數點名的時候,他留心到那個身上戰意很強大的青年叫做戴奇航。
  
  一群人順著樓梯走向頂樓,那是比賽開始的地方。

  站在高樓上眺望,岳雲深吸一口氣,他彷彿看到了新的開端,這個世界離他越來越近。

作者有話要說:親們,入V還有一更,待會兒奉上,昨晚寫到四點多,捉捉蟲~~~~~別走開哈~~~


29、第二十七章 ...

  兩百多人不可能完全站在一棟樓頂,整個零號大樓周圍架起了很多平台,延伸出去的臨時道路通向四面八方。每一條道路上都有架構好的支撐腳手架,望過去像是網狀設備延伸向四面八方。

  當出發命令下達之後,所有的人從指定的架子朝各樓間走去。岳雲習慣了護目鏡散出的紅綠光後,注意到各人風格不同。
  
  之前他在意的那個帶著強大而冰冷氣息的青年戴奇航,像梭魚一樣溜下頂樓,一下就不見了。跟他打招呼的那個叫賈凡笙的儒雅青年,則拿著望遠鏡遠望。其他人大多都選擇潛行下樓,不過動作沒有戴奇航那麼快而已。
  
  岳雲順著樓爬下屋簷,小心地攀到另一側,藉著屋簷隱蔽。忽然間耳畔劃過一聲槍響,渦形氣流中的子彈呼嘯而來,瞄準的不是岳雲。岳雲看著空中一個頭盔墜落,象徵身份的標牌拋下來丟在地上,代表著人已被判死亡,自己認輸出局。那個隱蔽得不嚴實的參賽者在最開始就被屋頂上的獵手剿殺,又聽見幾聲連擊,就看見大樓這一側的腰牌像是下雨一樣紛紛墜落,地上瞬間就鋪了四五個出局者的身份牌。
  
  岳雲驟然一驚,忽然感應到朝自己馳來的危險,子彈堪堪擦過他的頭盔,他以驚人的速度拋棄了偽裝,自大樓側面蹬躍著屋簷,借助輕功一層層往上跳。
  
  屋頂的狩獵者顯然沒想到有人會再上來,也不相信岳雲能上得來,然而更讓人驚訝的是,素來百發百中的子彈竟然屢次捕捉不到那個人,太快了。等岳雲跳上了屋頂近身肉搏,那人慌忙間來不及換手刀,只能用85格擋。甫一交手,空中發出相撞的悶響,兩個圓形頭盔抵在一起,岳雲毫不客氣地上內家功夫招呼,根本不給人還手的機會。那人也不是吃素的,最初被岳雲內家功震動的恍惚過去後,也是招招狠辣,專門往薄弱環節招呼。
  
  岳雲想,剛才在屋頂上狩獵的只有這一個人,是賈凡笙吧?看起來清秀的傢伙,其實能參加選拔的有誰是善茬?岳雲驚嘆於此人找目標的準確利索。這場比賽的最終目的是比誰先到,他就不怕浪費時間?不知為何,岳雲忽然有種很不舒服的感覺,覺得這個人有一種「把所有人都收拾了,我再慢慢上去玩」的心態。
  
  岳雲並不想和那人糾纏,如果不是以退為進地為了擋子彈,他根本不會待在這裡,岳雲稍一得空就從圈子裡跳出,跳上平台朝隔壁樓頂奔去,避過緊追不捨的幾發子彈,消失在射擊範圍之內。
  
  賈凡笙放下手槍,再不敢託大,他從來都不留餘地,一旦有機會就要消滅所有潛在的威脅,此番來之前托家裡的關係,也是把主要強者的資料篩過一遍的,竟會出現意料之外的勁敵,那人到底是誰?
  
  比賽的路線設計得迴環曲折,在無人區的大樓小巷之間通路各不相同,岳雲專門挑路線上落差大的地方走,比如進入巷口時在地面,出來時他已經爬到了屋頂。一路上他憑著機警和直覺發現了好幾處狩獵點,抱著消滅所有潛在敵人想法的並不止賈凡笙一個人。

  岳雲和他們短兵相接的時候,他還不習慣用槍,近身肉搏都是靠功夫把人給直接敲昏,岳雲發現那些人操作手槍很利索,他做不到,可這些人沒有他能打,幾下就倒。
  
  指揮中心內,楊雲膺鎖著眉頭看大屏幕,對每一段街道都採用360全方位的現場拍攝,幾十個影像窗□替閃現著不同的場景,直播給群眾給看的只是這裡面很小的一部分。
  
  站在背後的男人皺著眉頭看了老半天終於說:「我算是知道你為什麼要推薦那小子了。風格不一樣很好認,的確是少有的強。可他應該去演功夫片,連槍都沒開過。」
  
  不理會方金話裡面的諷刺。楊雲膺淡淡道:「你就好很多嗎?你挑的羅沛,把路上佈置得烏煙瘴氣,他就是個挖洞的倉鼠。」
  
  「哼,以後進工兵,有什麼關係?說起來賈少爺怎麼低調了?我都沒認出來哪個是他。」
  
  屏幕上各處的參賽者都是黑圓帽,只能從動作來分辨。特警學院中成績排行第一的賈凡笙早就被獵鷹高層惦記了許久,鑑於此人在以往比賽中瘋狂消滅對手的地圖式攻擊風格,這邊賽場上的隱忍實在有點出乎意料。
  
  「的確奇怪,這人受什麼刺激了?參加的人一半是特警學院,另一半是三軍選送的,他拿不到名次,特警學院其他人的面子往哪兒擱?」
  
  「哎喲,你這是把戴小哥置於何地?總成績幾分的差距,爭第一從入學一直爭到畢業,其實我更看好戴奇航,你看他多低調,像是能完全隱蔽自身的殺手。這種人上了戰場才可怕。」
  
  正說著,屏幕的一隅出現了騷動,一個小型火力發射器像是火箭一樣彈射在路上。方金一看樂了,「哎喲喂,是誰家的孩子沒關好。」屏幕上那個小小的板型身材在路上飆飛衝刺,把周圍伏擊的人震得失了准頭,竟然讓那個傢伙衝過去了。
  
  楊雲膺噎住了:「國安的妞,上次還見過,那孩子除了性別錯了,其他都好……」

  「獵鷹可從來沒招過女人。她要是進了,就笑死人了。」

  「沒什麼不可以的,不用把孫惠陽當女人,她爹媽都說了。生女勝生兒。」
  
  岳雲穿過了前半段,逐漸明白了為什麼一開始有很多人不急著趕往終點,而是在路上蹲伏殺敵。

  要去的地點是在無人區中心,允許通過的規範道路是像螺旋一樣,一圈圈向裡面繞。這種情況下,在外圍的人如果直接橫插到中心,速度是可以很快的。但是正因為道路成圓輻射,越靠近終點的地方就越危險,敵人就越密集。
  
  所以每人的包圍圈都是愈來愈小,並且渴望趕在別人之前。

  換言之,這場比賽既要比速度,又要比消滅對手的能力。

  有沒有人敢一往無前,不管遇到多少敵人,都扎猛子似地朝深處鑽?

  岳雲算一個,敵人並不是非打到不可,只要能從鼻子底下繞過都算離成功又進了一步。

  眼下他又遇到了一個,雖然看不到對方,但直覺卻非常敏銳。那人像是靜靜潛行的旅者,和他很相似。
  
  這一路上打倒的人太多,有那種感覺的人卻寥寥無幾。

  身側忽然出現濃烈的寒意,岳雲攀住牆壁的手一鬆開,失重下落間轉身看見那個人從樓上露出半個身子,舉槍,上膛,瞄準,然後——「砰!」

  岳雲憑腰力在空中擰身,改裝過的尼龍彈力繩拋出來勾住了屋簷的一個角,然後轉身借力,回身射擊。

  這一串動作行雲流水,簡直很難相信人的身體能協調到那種程度。樓上的人暗自心驚,戴奇航認出那不是他的老對手,出身平凡的他更信奉低調的競爭手段,異乎常人的敏感性隱隱覺得,此番遇到了難以想像的敵手。

  「砰!」岳雲的回擊沒有打中那人,對方乾脆利落地消失,一擊不中就不再糾纏。

  岳雲向著終點的方向,繼續前進。
  
  終點處,兩個頎長的身形站在一個灰色金屬牌的下方,他們連接網路信號的電腦正閃著,上面切換著不同區域的畫面。他們的身前有一口巨大的金屬箱子,裡面裝著能屏蔽整片區域的工具,無論是誰,到了近前,所有的通訊設備都會失效。這是為了防止聯合作弊。

  左邊的中年男子把玩著手槍,粗獷的臉看起來很猙獰,說話聲音卻是出乎意料地溫柔:「新隊員該來了,我給他們送什麼見面禮好?」

  旁邊顏色深沉的青年飛快地按計算器,明明是俊美無儔的臉,嚴肅得卻讓人不敢狎近。

  「雷隊長,應該是隊員給你送見面禮,不要搞錯了。」

  雷平峰是獵鷹支隊的直隸老資格隊員,被楊雲膺拜託帶新人,讓一顆年過而立廢柴大叔的心頗有些安慰。青年是他的副手蕭昶,是整個基地裡面最沒有感情的面癱存在。據說嘴角永遠不超過十度,臉上的表情只有嘲諷與嚴肅。
  
  忽然間不遠處的樓裡拱出來一個滿身是土的身影,像是秦始皇兵馬俑坑裡刨出來的一樣。他從大樓裡走出來,環視一圈,緩緩地朝終點站另一邊去了。
  
  雷平峰壓下驚訝地衝動,有人來到了這麼近前的地方,怎麼不走過來,到這兒就贏了啊。

  「他該不是……路痴沒看到吧?」

  蕭昶的嘴角微妙地抽搐了十度。

  剛才那人走出來的樓裡沒有通道吧,他是怎麼來的?滿身的土是怎麼回事?

  很久之後,工兵王羅沛知道那一次獵鷹選拔中,他正好挖到了終點站旁邊,卻生生地記錯方向,和頭名擦肩而過,他總是忍不住一拳招呼在隊長和副隊長臉上,悲憤咆哮道:「你們為什麼當時不叫我!」

  而那時,賊笑的隊長和面癱的隊長奚落過他後,所有人總是回憶起那次選拔讓人眼前大亮的結果。橫空出世的黑馬震驚了所有人,那也是接下來黑暗紀元的三十年中,鐵血名將的傳奇開端。
  

30、第二十八章 ...

  話說那時,沙走石飛,風雨如晦,圍觀群眾湊在電視屏幕旁邊,看屏幕上英雄競技,驚心動魄。那邊剛看完所謂的兩兵相爭雙雙墜樓,轉眼間又上演群攻亂鬥的場面,雖然全是綠圓頭盔綠色衣服,但是人們還是看得全神貫注,大氣不敢喘。
  
  好幾次屏幕切換到某個場景,孟懷都忍不住失聲叫出來,縱然看不到臉,他是感覺得出來哪個是岳雲,功夫不說,只要鏡頭打到,他心裡就有直覺。大家看得正爽,忽然間「啪」一聲,屏幕黑了。
  
  「怎麼回事,難道出結果了?」
  
  「不會吧,剛剛那幾個人都還在打呢。」
  
  大家像被冷水潑了一頭,孟懷疑惑地張望幾十米外的另一個直播點,那邊還是頻頻爆發出歡呼聲。
  
  「機子……壞了吧。」
  
  孟懷一股莫名火氣上頭,這坑爹的機器,竟然不讓他看見岳小哥的比賽,秒殺它。孟懷一不做二不休,挽起袖子,惡狠狠地把機器大卸八塊。圍觀群眾看著孟懷那佛擋殺佛的猙獰,紛紛倒吸一口冷氣。孟懷這裡敲敲,那裡找找,露出陰冷的笑容:「就是個顯像管小妖精,居然敢跟爺過不去,不讓你嘗嘗什麼叫三伏電打,小爺我就不信孟!」
  
  咬牙切齒地拼好之後重啟開關,在機器頭上狠狠打了一下,屏幕亮了。
  
  眾人爆發出歡呼,都很默契地給孟懷留出最好的位置,怕了這位大爺。孟懷心滿意足地坐下,冷不丁一隻手拍在肩上,一個略沙啞的蒼老聲音傳來:「小夥子,技術不錯呀。我們缺人,鐵飯碗待遇好升級快,來不來?」
  
  孟懷正聚精會神地瞪著屏幕,「月薪多少?」
  
  「紙幣已經不值錢了,我們用黃金結算。」

  孟懷沒聽進去,「什麼?」
  
  猛然間手裡塞了點冰涼的沉甸物,孟懷低頭看見一小塊黃澄澄的東西。旁邊一個頭髮花白的老頭手裡面攥著一把金屬,很有默契地摩擦出『咔嚓』聲。胸牌上半弧形字體寫著「中華人民共和國國防部。」
  
  孟懷腦筋短路了三秒。
  
  「——大爺,俺要去!」
  
  老人伸出手:「王明正,機械處主任。」握住孟懷的手搖了搖。
  
  孟懷激動得眼冒金星,那個坑爹的楊老闆把公司甩了後,就沒人給發薪水了,失業終於要終結了麼?「孟懷,才考了電氣工程師三級,在施框德任職半年,主要業務有……」
  
  「小夥子,重要的不是證書也不是履歷,而是技術和態度。技術我剛才看到了,挺不錯。但這份工作可能有危險。如果生命受到威脅,工作又不能停下,你會怎麼做?」
  
  「生命是自己的,工作救的命是別人的,一樣重要。」
  
  王明正點點頭:「跟我來吧。」

  孟懷瞥了一眼屏幕:「哎喲等等,把這個看完。」
  
  王明正噎住:「你剛才還說工作和性命一樣重要……」
  
  「沒錯,但是這個比我的命重要多了!」
  
  王明正差點沒心臟病發,背過氣去。
  
  已經進行到比賽的最後階段,突圍到螺旋內部的人只剩下十來個。岳雲全身心投入,汗水順著衣縫流出,在地上匯成了細流。視線中紅外探測儀已經幾乎看不到人。他提著氣從道路旁小心踩過,前方的巷口走到頭,轉上大路,前方又設置了高達數十米的路障。這一路上為了增加比賽難度,故意讓人繞行很遠。這種伎倆已經見怪不怪。
  
  岳雲返回去繞行,五分鐘後又轉回了原點。
  
  岳雲換了一個方向,五分鐘後居然又回到了原點。
  
  他意識到一個問題,繞不過去。距離上一次的岔道口幾乎有二十多分鐘的行程,來路上還有很多槍手。
  
  岳雲走到水泥路障下面,深吸一口氣騰躍,本想保存到最後的真氣也緩緩在周身運轉起來。輕功剛借力蹬牆,他猛地摔倒在地,痙攣成一團,不一會兒才全身哆嗦地爬起來。
  
  隔著厚重的頭盔罵了句娘,這牆居然帶電。基地這些混蛋。
  
  周圍的高樓用水泥封堵住門窗,就像是兩面白牆,沒有能夠站腳的地方。岳雲小心試了試,兩邊倒是不帶電。他使勁一躍,戰靴在牆上登下簌簌的白灰,手腳並用,就在快到和路障平行的高度時,忽然從高處射下來一串子彈。角度刁鑽古怪,一片橫掃竟然是毫不留餘地,岳雲在空中怎樣躲閃都沒有死角,他洩了氣落回地面,翻滾好幾圈,才躲過了那些射擊。
  
  岳雲滾到牆側的陰影中,舉槍回擊,他越來越覺得這火器好用,特別是在對付遠處的敵人。可這次不等他舉槍,樓上的攻擊同時停止了。岳雲是沒有立場去責怪對手卑鄙的,他更好奇,怎麼能佔到那麼高的地方?
  
  從他藏身的地方,可以看見另一面牆下相同的隱蔽地點,同樣蹲著一個參賽者。那人居然從藏身的陰影裡直接站起,朝岳雲揮了揮手。
  
  岳雲心裡暗罵白痴,沒看到有暗算的嗎?還暴露身形。那人卻朝岳雲勾了勾手指,摘下半邊頭盔面窄,喊道:「是機關,感應到人上去就啟動。」
  
  說罷那人對著高樓的方向開了幾槍,沒有任何反應。
  
  岳雲明白了,剛才在高空遭遇的又是基地設置的障礙,前面也有一條街上佈滿了飛彈,他持槍走出,不敢大意,朝那人比了個訊問的手勢。
  
  「過不去,多半是終點最後的障礙。我們合作怎麼樣?」 

  「怎樣合作?」岳雲也摘掉了頭盔上的遮罩,露出口鼻。
  
  「我看過那個機關啟動的模樣,自動從牆裡伸出槍口。我們一個人去吸引它伸出來,另一個把它打爆。」
  
  那人說得輕鬆自然,彷彿吃飯一般簡單。可是那人剛才在一旁看岳雲觸碰帶電的牆,攀上有機關的牆,卻不出來提醒一句,要等岳雲嘗試過後才出來說明。
  
  這種用心,就像是抱著「你小子要是掛了,就沒資格做合作的搭檔。」的心態。
  
  岳雲很謹慎道:「可以,看號碼牌。」
  
  那人一愣,攤手:「什麼時候還計較這個,怕我坑你……」
  
  「對,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岳雲有些沙啞地低吼,他渾身被電打得還痠軟,再經不起一次折騰了。
  
  那人無奈地摸出號碼牌,五指托著,寫著8,岳雲手快一下子順過來,被他拇指覆蓋的地方露出來,真正是18。岳雲哼了一聲重新甩給那人,自己把號碼牌吊著在他眼前晃了晃。
  
  「待會有人要面對槍子,就是這種誠意,怎麼可能放心。」
  
  那人急了,低三下四地說軟話,說好不容易才等到人來,說能走到這一步多麼不容易,說合作雙贏就不要計較一點小事。岳雲被磨了一會兒,心想到了這一步的確也沒多少人撐下來。再加上機關兩面牆都有,兩人輪流做誘餌,也還算公平,就答應了。
  
  大概那人為了表示誠意,爭先去引子彈,那人沒有岳雲那麼好的輕功,用尼龍繩拴在高處,身體吊著在空中蹬牆,蹭蹭蹭幾下到了觸發機關的高度。這回岳雲看清了,十多米的高牆上伸出來一根黑色的雷管,自動校準目標,緩緩轉動。
  
  「砰——啪——」
  
  雷管爆了,斷口處冒出縷縷青煙。
  
  另一邊如法炮製,如果不算那人手抖放了好幾次空槍外。
  
  想到路障上的機關已經被拔掉,岳雲心裡舒服了些。那人咳嗽道:「現在可以過了,尼龍繩掛到那個尖上才好過。」
  
  正要行動,岳雲忽然覺得渾身起一陣冰涼,來路上。冒出兩個圓頭盔的人,互相拿槍指著對方,朝這面巨大的路障挪來。岳雲熟悉那兩人的氣息。一個在大樓頂上無差別攻擊的神槍手賈凡笙,另一個是像個潛行的殺手一樣偷襲他的人。
  
  兩人走到幾十米開外,停住了。
  
  「想不到真有人能破了機關,比你我都強,還舉著槍幹什麼。」
  
  「數一二三,一起放。一二三。」
  
  兩人都沒有動。
  
  岳雲和18號對視,18號搖頭說:「我沒見過他們,估計先來的。看到機關破不了就撤了。」
  
  看這架勢,是無法信任對方,機關才會破不了。
  
  那兩人不肯放下互指的槍,卻對岳雲他們說:「路既然通了,行個方便,搭把手一塊兒走。」
  
  岳雲又好氣又好笑:「先把你們自己的破事兒解決好,再和別人談合作。」
  
  其中一人放下槍,冷靜的語氣聽起來有十足的挑釁味道:「你不就是想瞄我麼?讓你一次又怎樣?反正我贏的次數多了去。」岳雲聽出是賈凡笙的聲音。
  
  對面那人顯然沒料到這一貫派頭十足的少爺居然會主動撒手,當下也收了槍。哼了一聲。冰冷的氣勢就是那個戴奇航。
  
  趁他們說話的時候,18號積極地把剛才用的尼龍繩甩得更結實些。首先爬了上去。順著繩子蹭到高處,從帶電的路障上方攀過。身體移到牆另一側的時候,忽然回身把尼龍繩飛快地扯松,扔到了路障的另一側。自己手裡拿著一把小錘,竟然把纏繩的凸起給打碎了,這下兩邊牆上就是白板一塊,找不到其他固定的地方。
  
  儘管看不見那人頭盔下的表情,但是岳雲忽然覺得他露出了狐狸般的微笑。
  
  賈凡笙和戴奇航抬槍射擊,那人卻搶先一步從高處落下,躲到了路障後面。
  
  「你大爺的——18號是吧?海軍陸戰隊的蔣幽,你有種別讓爺爺碰到——」賈凡笙憤怒得用東北話罵了個狗血噴頭:「你MB上下一身褶(捲舌)兒,長得跟個沙(捲舌)皮狗似的,就這你還JB跟我嘚瑟,拿著你MB,土豆搬家滾球子(捲舌)吧!」
  
  天空一群烏鴉飛過。
  
  戴奇航看見這大少爺的真面目,不咸不淡道:「小瀋陽都要拜你了。」
  
  岳雲忽然縱身躍起,像剛才一樣,其實他的輕功可以撐到躍過牆,剛才不過是顧忌機關,他蹭牆落灰,一路直上,到路障的上方。牆下的18號還沒跑多遠,岳雲在空中朝那人的背砰砰砰開了幾槍。顏料水在空中放出花,那人身上叮地一聲,被系統判定出局了。他哀嚎地慘叫一聲。
  
  岳雲鬆手,從上空躍過帶電的路障。不管身後兩個人驚得聲音都變了。
  
  「那個人……剛才飛上去了?」
  
  「你沒有眼花。」

  賈凡笙和戴奇航審視彼此,頭一次感到,需要認真地考慮合作。這是他們自特警學院第一天認識以來,從不曾有過的事。
  
  筆直的道路延伸向前方,地下的照明呈現昏黃的夕色。岳雲可以看見幾百米外的桌旁,閃光的終點標誌。
  
  努力克制住四肢的痠軟,皮膚黏在衣服上,火辣辣的痛,希望沒有被電燒糊。岳雲咬牙,卻止不住一陣陣湧上頭的昏眩。他從口袋裡摸出孟懷給他裝的高濃度巧克力嚥下去,高濃度的苦味幾乎要把味覺淹沒。他深深吞下。剛才的動作已經遠遠超過他身體的負荷,體內的真氣也在最後一次輕功中消耗盡。他捏緊拳頭小跑起來,害怕自己一停下來就會昏倒過去。
  
  去路上忽然插入了一個高大的身影,滿臉絡腮的男人,猙獰地虎吼一聲:「來將通名!」
  
  如果不是那種灼燒的痛感,岳雲真要以為他回到了古代,有些錯愕地看去,對方卻已經亮出了武器。
  
  岳雲躲過第一擊,還沒想清楚這個沒穿參賽服的男人是什麼來頭。
  
  「在下……我叫岳雲。」
  
  欺到身前,以靈動閃避;近身搏擊,岳雲自覺使不出力氣,揉身從那人肋下穿過,那人一腳絆過,岳雲像一條泥鰍,從縫隙穿行。
  
  忽然間下腹一陣絞痛,岳雲晃了下,被那人一記勾拳重擊,飛出去兩三米,撲倒在地上。頭盔摔落,額頭磕到水泥路上的塵埃裡,通紅的臉上被汗水浸花。他忍著鑽心的劇痛,撐著雙手起來,霧濛濛的雙眼看見眼前的人影,以攻為守,破釜沉舟般地直搗對手。
  
  密不透風的拳勢是岳雲少年時代承襲父親的岳家拳法,幾萬次的練習他早已爛熟於心,那人叫了聲好,岳雲幾下打在那人身上,卻因為沒力氣,像泥牛入海。那人精壯板實的身體似乎不把這點打擊放在眼裡。
  
  岳雲幾乎氣竭,已經是憑著意志在支持,他還沒到終點,骨子裡的血性激得他幾乎要和這個擋路的人拚命。直到兩拳頭都被制住,再怎麼掙扎都掙不動。那人包著他的拳眼,嘆息笑道:「拚命三郎啊,不錯不錯。」
  
  岳雲死死瞪著他,吼道:「放開!」
  
  「你自己走得動嗎?」

  那人如他所願的放了手,岳雲卻一下子失了重心,伏在地上差點沒昏過去。面前光怪陸離的景象和頭頂充血的昏眩,讓他恍惚回到了那個被腰斬的中午,從心底油然而生的巨大陰影像是可怖的巨獸,在心底叫囂。
  
  岳雲用手肘朝前挪動,磨著粗糙的地面,似乎像逃離那段陰影,卻無論怎樣也直不起身,充血的眼中早已變得荒寒。
  
  心裡的黑洞擴張著,戰場,家國,記憶中有生命的一切都消失在那個長長的隧道外。
  
  「爹……」岳雲顫抖地伸出手,隔著千年的光陰,似乎可以觸到鐵券上冰冷的血跡,那個教他功夫,帶他上戰場的男人,已經永遠地被埋在黃土中。
  
  不遠處五官精緻,卻眉眼淡然的男人走過來。對絡腮鬍男人說道:「隊長,這就是你給新隊員的見面禮?」
  
  獵鷹隊的新上任小隊長雷平峰伸出雙手,把陷入半昏迷的岳雲拖起來,朝終點走過去。
  
  「不瞞你說,我本來沒想下手,只是不知為什麼,看到這小子,就忍不住和他一戰。」
  
  副隊長一邊翻檢著岳雲的身份牌,若有所思。
  
  「85號,能在十個小時內到達終點,這世上,高手深藏不露的真多。」

  終點的桌旁有資料,兩人查閱完岳雲的履歷,臉上均露出了深深的疑惑。
  
  2013年3月21日,獵鷹的選拔賽告一段落,鑑於保密工作,對外並未公佈名單。只有內部知道,一個從未引起過注意的青年橫空出世,打敗了特警學院兩位強力競爭者,和三軍陸戰隊的菁英,摘下了選拔賽的桂冠。
  
  所有人都比當事人知道得更早,因為在到達終點的同時,岳雲就昏過去了。醫療人員給他檢查時,發現身上多處燙傷深入肌膚,有輕微的內臟出血,伴隨心跳紊亂,呼吸不順。基地的大夫把獵鷹隊設計項目的人罵了個狗血淋頭。還好沒有真正要緊的傷。
  
  特警學院的兩位高材生在痛定思痛後,合作摘走了比賽的亞軍季軍桂冠,來自陸戰隊的特種兵拿到了第四。第五的獲得者是孫慧陽,女警,男人中的男人。某推薦人在指揮所看完錄像,笑得合不攏嘴,某個被國防部招去幹苦力的電工小哥,卻在結果出來的第一時間,就扔下了機械處主任,上氣不接下氣地跑到醫院。想第一時間分享那人的喜悅,卻在隔著玻璃門看到岳雲的樣子時,生生僵在了那裡。
  
  「岳雲……」孟懷雙手撐在玻璃門上,看到岳雲臉色蒼白,四肢末端接著各種輸線管,從被子裡露出來半個身體都被罩在一個半球形的玻璃體內。皮膚下露出青色的血管。脆弱得就像一捏就碎的白紙,是受了很多傷吧?
  
  孟懷的手擠壓著玻璃門,眼中流露出深深的疼惜,真想衝進去把那個人緊緊抱著。想給那人做好吃的,想給他講笑話逗他開心,想帶他去輝煌美麗的地方玩,想牽著那雙手到很遠的地方……
  
  念那個名字變得像刀割一樣,孟懷沒有意識到,因為分不出,哪邊是心動,哪邊是心痛。


31、第二十九章 ...

  所謂的夜晚降臨,其實是地下操控,把模擬的自然日光關閉。整個基地被籠罩在霧濛濛的黑暗中,只有幾棟特殊的大樓通宵供電,其他的在10點之後都會統一斷電。夜晚除了施工隊員的突突聲,整片地方都靜謐安詳。
  
  基地大樓裡傳來的喧嘩聲不同往日。路過的宵禁人員望向室內,大廳流水宴席,十多張桌旁的各色制服成為一道風景線。有綠藍白三色的三軍服裝,武警的深藍,特警的藏青和黑色,基地行政人員的雪白工作服。觥籌交錯,頻頻舉杯。
  
  在目前的形勢侷限下,選拔結束後的歡迎和交流會,以相對簡樸的方式舉行。並沒有山珍海味,氣氛卻很熱鬧。從長官到工作人員都重重鬆了一口氣,無拘無束地交談著。
  
  沒能拿到進入獵鷹名額的人,也並不是一無是處,在技術方面有特長的人可以申請非戰鬥人員的崗位。而那些惜敗於前五名的戰鬥尖子,則有各個軍事行動小組來負責接收,其中陸戰特種兵部隊,還有海外維和部隊,都是很精銳的組織,進入還要重新特訓。
  
  獵鷹對招收的人表示滿意。前三名是特警學院,第四是陸戰隊,第五是國安的人,從菁英分佈來看,基本和報名的比例相當,達到了有效甄選的目的。特警學院的校長樂得合不攏嘴,陸戰特種隊過來參賽的並不是全部菁英,拿到第四的結果已經相對滿意。國安局的妞兒巾幗不讓鬚眉,是非常勁爆的結果。毫無疑問,在這場歡迎會上,最大的話題,莫過於此番晉級成功的五位入選者。
  
  而對於第一名的好奇,像鋪天蓋地的潮水,在會場裡蔓延。
  
  人們在杯盞間談論岳雲的名字,談論他經歷的平凡,特警學院的出身,卻根本沒有任何突出的記錄,連考核成績都沒有,基本沒上學,卻能一路堅持到最後,破壞難度極高的路障,躲過那些明槍暗箭。是在哪裡訓練出這一身神出鬼沒的技能?特警學院的校長已經被問得眼前冒煙了,當初楊雲膺來托關係找他塞人的時候,他並沒有把這個當做多大的事,以為是楊雲膺哪個遠房侄子,繼承家族重擔,需要一個特警學院出身的光環。
  
  面對連珠炮似的提問,校長只有躲進獵鷹指揮所內,準備找那個始作俑者問個清楚。卻吃了個重重的閉門羹,楊雲膺用幾乎是鐵一樣冰冷的語氣說:「別問了,按照簡歷上說的就是,他的功夫來路,和他休學的經歷,一概不詳。」
  
  校長啪地一拍桌子:「這怎麼行,人們會覺得這裡面有鬼,那小子到底是什麼來頭?」
  
  楊雲膺一字一頓道:「我決不會把他的真實身份告訴任何人,我也希望以後不要有人提起。他始終是我們的人,和偽造的出身沒有任何關係。」毫不客氣地下了逐客令,把校長氣得吐血。直罵楊雲膺是白眼狼。
  
  慶功宴上,五位入選者並沒有來齊。無數想一睹冠軍真面目的人失望了,岳雲受傷需要住院,基地的大夫根本不放人出來。第四名的陸戰隊員也要趕回解放軍的基地去辦轉檔手續。剩下的三人,特警學院的尖子,賈凡笙,戴奇航,和國安局的女警孫慧陽拼酒。兩個男人在紅裝面前自愧不如,兩枚玉山都喝得搖搖欲傾,五短身材的孫大娘依然戰鬥力頑強,來者不拒,好不瀟灑。
  
  「荒唐……大姐你太厲害了,喝什麼長大的?狼奶?」賈凡笙舌頭都大了,說話也開始囫圇起來。
  
  孫慧陽一腳踩在椅子上,精悍的眼中的確有幾分狂野的感覺,比男人還短的頭髮和平坦的前後,讓人瞬間有拋棄春哥,另投孫爺懷抱的衝動。
  
  「你們倆真菜,沒意思。不知道那岳雲怎樣?受個傷就躲起來了,別也是娘嘰嘰的樣兒。」
  
  戴奇航喝醉了酒,臉上掛著天真無害的笑容:「嗝……那我們去找他玩兒吧……嗝……好想玩玩看……」
  
  月黑風高,錦衣夜行,三個鬼鬼祟祟的身影,卑鄙地潛行到救護群眾的醫院中,偽裝成純良的群眾,欺騙無知的護士美眉和慈祥的醫生,打探到住院部的病房號,悄悄來到了某位受傷的冠軍門外。他們拐了宴會上的一瓶茅台和兩瓶干紅,準備待會兒和准隊友隨便喝幾杯。
  
  醫院是不限電的,特殊單人病房透出低輻射的泠光。飄出一股令人食指大動的香味,讓人直流口水,三人從門上的磨砂玻璃縫中向內窺探。
  
  單人房的寬大病床上,青年眉若刀裁,澈瞳清寒,面容已經基本恢復紅潤。他背靠雪白軟枕,身上穿著白色的睡衫,兩隻手腕上接著輸液管,微微偏頭,小口地啜湯。身邊的床上坐著個俊逸頎長的青年,小心翼翼地端著瓷碗,捧到那人唇邊喂他喝。喝幾口,放在旁邊的組合櫃上,重新夾了一口小菜,送到那人嘴邊。岳雲手上都接著輸液管不能動,非常配合地偏頭接菜,乖順得像只小動物。湯菜齊全,服務周到。孟懷動作輕柔,夾菜之前還要吹一吹,舉到半空的時候晃都不晃一下。
  
  那種親密妥帖的動作,默契的配合動作,還有溢滿柔情對視的目光……
  
  三人被華麗麗地閃瞎了狗眼——
  
  這到底是什麼情況!?這種貌似情侶才會出現的膩味氣場到底是從哪裡冒出來的!
  
  情況是……
  
  岳雲醒過來時,咕嚕嚕的水聲傳來,孟懷擺了幾個裝滿食材的小碗,正往小小的沸騰鍋裡挨個加菜。看見下面的電磁爐插著電插座,岳雲十分奇怪。
  
  「小灶!」孟懷理直氣壯道:「醫院同意的。身體是革命的本錢,基地整人受傷,還能禁止人食療不成?」
  
  小灶伙食的生活十分幸福,六大營養素搭配合理,時鮮蔬果一應俱全,孟懷親自操刀,從買菜到下鍋的程序完備。直把岳雲吃得人生完滿,終日饜足。一開始醫生和護士還要來說幾句,後來看到孟懷做的菜都是營養清淡,適合補益的,就自覺地從管理者變成了尋租者,沒事就來蹭幾口。
  
  孟懷一邊應付著王明正那邊轉正的手續,其他的心思都花在了照顧岳雲上。岳雲頭兩天躺著,全身都是管子和膠貼,後來能坐起來,卻還是雙手輸液。孟懷一日三餐都親手喂他,還幫著護士替岳雲擦身換洗,岳雲清醒的時候很不好意思,孟懷卻覺得無所謂。他會在岳雲睡著的時候靜靜待在房間中,想守在他身邊,無時無刻看著他。他心底覺得自己不太正常,但他刻意迴避深入思考,生怕無法回頭。
  
  「啪啪。」敲門聲響起,孟懷去開了門,一股酒氣鋪面而來,門口擠進來的藏青色服裝差點沒把孟懷嚇住。賈凡笙滿面堆笑地把干紅往前一推:「我們是特警學院的,來看岳雲同學。」
  
  孟懷連忙請人進來,岳雲轉過臉來,微微錯愕。
  
  三人臉色酡紅,賈凡笙眉眼含笑,一副濁世佳公子的派頭。戴奇航冷面刀刻,抱臂不語,頗似獨行俠;比男人更男人的孫慧陽濃眉大眼,神色睥睨。他們毫不掩飾地打量著岳雲。目光中有好奇,卻不含惡意。
  
  「岳雲同學。今晚的歡迎會你沒去成,我們就想來看下你。」賈凡笙招呼一向很熱絡。
  
  「戴奇航,請多指教。」眉目清冷的小哥總是寡言。
  
  「又一個帥哥,總算不太像女人了。我叫孫慧陽,當哥們姐們都行,」雌雄莫辯的女警說話也豪爽。岳雲把剛到嘴邊的「兄弟你好。」深深地憋回去,差點沒憋得胃出血。
  
  岳雲舒展眉頭,「多謝,請坐吧。」他雖然生病住院,但是選拔的結果還是知道的。對於自己拿第一,總覺得挺麻木,像在做夢一樣,但是看著眼前這些人,才隱隱感覺有幾分像真實。既然是未來共事的隊友,岳雲覺得很有必要瞭解一下。
  
  床十分寬大,岳雲只佔了半側,孟懷把空處收拾出來。晃了晃溫水瓶說:「稍坐,我去拿些杯子。」
  
  「不麻煩。」賈凡笙笑著取出一套紙杯,「我們帶著的。你是醫院的看護人員還是……?」他們很默契地選擇暫時性失憶,淡忘剛才看到的奇怪場面,一定是想多了。
  
  孟懷鬱悶地想,他哪裡像男護士了?「我是岳雲的朋友,你們叫我孟懷就可以。」還沒倒上水,孫慧陽就徒手撬開了茅台瓶蓋倒了滿滿一紙杯,濃郁醇厚的酒香瀰漫了整個房間。孟懷下巴都要掉下來,他們這是要——
  
  「岳雲帥哥,佩服你,先乾為敬。」孫慧陽仰脖喝盡,眼睛都不眨一下。
  
  孟懷完全傻了。一紙杯茅台,牛飲啊!這大姐太彪悍了。又瞟了一眼同樣上臉的兩位男警,要是他們也一人一杯,岳雲還不得給他們灌死。
  
  「謝謝。」岳雲嘴角微妙地抽搐:「恐怕我沒辦法和你幹杯,主治醫師會殺了我的。」雖然岳雲身體已經恢復得差不多,但是他決定誇張一下,這樣的灌酒他消受不起。

  賈凡笙咧嘴笑起來:「你生病了不用勉強,我們就是來……嗝,看看冠軍。學習學習。」自顧自地撬開了干紅倒滿紙杯,醉眼朦朧地干了。
  
  「岳雲同學,聽說你休學了,是參加什麼特訓去了嗎?」戴奇航把干紅蓋子咬開,字面意義上咬牙切齒地說。也是一杯乾到底,喝下去都不帶喘氣的。
  
  孟懷背後冷汗直流,這些傢伙一個個,都不是吃素的啊。
  
  「不好意思,有些東西我不能說。」岳雲矜持而有禮貌地說。身份的隱瞞是一道無形的屏障,在和別人的交談中總是感到一種自發的疏離,這是岳雲無可奈何的情況。
  
  賈凡笙漫不經心道:「岳雲同學,你……究竟有沒有進過特警學院的大門?」
  
  「自然。」
  
  戴奇航不動聲色把話鋒繼續下去:「那你當時分到了南樓宿舍還是北樓宿舍?」
  
  岳雲搖搖頭:「太久了,我記不清了。」
  
  賈凡笙眼睛清亮起來,「岳雲同學,你連特警學院是不用住宿舍的都忘記了?」 
  
  孟懷察覺到這看起來醉燻燻的兩人,話裡面試探打聽,其實頗懷疑岳雲,連忙把話頭接過去:「你們從會場上特意跑來,真是不容易,不能讓你們白來掃興,我來替岳雲跟你們喝。孫大姐,能替我滿一杯嗎?」
  
  成功地把人的注意力吸引過去,岳雲明白孟懷的意圖,投去感激的一瞥。孫慧陽把滿杯茅台遞給孟懷,「你這小白臉樣,行不行啊?」大姐頭說話直到底,不管對方臉色變不變。
  
  「試試就知道了唄。」孟懷鎮定地把杯子一倒,仰脖嚥下喝乾。抹去嘴邊的殘跡。轉過空杯底給他們看。
  
  「爽快!」賈凡笙他們似乎也忘記了剛才未完的詰問,給孟懷倒了一杯乾紅。
  
  肚裡被茅台烈酒暖得像燒起來一樣,再灌下葡萄酒,簡直是冰火兩重天。孟懷覺得自己的腹腔要麻木了。
  
  整個小型座談會的方向,在酒盞碰杯之間,很成功地像無數應酬一樣,轉移到了各自的經歷,感情,糗事以及野望,像憤青一樣針砭時弊,像流浪歌王一樣傾訴失落的愛情。而孟懷的神智,從清醒到迷糊,在感覺自己醉的時候牢牢鎖住了舌頭,聽到什麼都報以傻笑。
  
  直到最後主治醫師帶著一群男護士衝進來,憤怒地把三個醉鬼趕出病房,不讓他們打擾岳雲的休息。護士沒收了空酒瓶。剛要把孟懷也拖出去,岳雲對護士說孟懷是他的室友,趕出去了沒人送他回家。
  
  「讓他留下吧,他一直照顧我的。這病床很大,他可以躺邊上睡。」  
  
  護士見時間很晚了,給岳雲取下輸液針,吩咐他夜晚注意事項。這些天她們和孟懷也熟,就答應讓孟懷呆到醒過來。
  
  護士熄了大燈,關門出去。房間內只留下了一盞瓦數很低的檯燈。岳雲舒展了一天沒怎麼動彈的手臂。從床上爬起來。
  
  孟懷歪靠在組合櫃上,頭枕著手臂,眼鏡放在一旁,嫣紅的臉上泛出水澤,閉上眼似乎睡得很香甜。岳雲替他把腿搬到床上擺好,脫了鞋子。再把人的身子扳正挪到枕頭上。孟懷翻過身發出含混的嘟囔。這一翻身把岳雲扶住他的手臂壓在了身下。岳雲只得撐起身來挪出,身子覆在孟懷的上方,看見孟懷針羽般的睫毛,呼吸到那人嘴裡的酒香味。
  
  他忽然心弦顫了一下,想起了那個黑暗幽閉膠囊艙中,落在唇上的柔軟。
  
  又想起孟懷貼上來摟著他,觸碰到的銷魂滋味。
  
  還有被水浸濕的赤//裸///胴///體,溫暖的,柔軟的,讓人忍不住想摟在懷裡揉碎的。
  
  岳雲咬緊牙關,有危險,危險到理智的弦快要崩斷,危險到索要的慾望潮水幾乎要把那些忠孝禮儀的訓誡都淹沒。危險到他想親手摧毀之前建立的所有信任,換得親口對那人說一句:「我要你。」
  
  大口地喘著氣,岳雲滿頭是汗,額頭上已佈滿青筋。他撐在孟懷的頭側,近乎痴迷地看著那人的睡顏,如此靜好。
  
  孟懷只覺得從每個毛孔蒸發出去的汗意被捂在衣服裡,一身酒精發不出,燥熱難耐地胡亂扯著衣服的扣子。一顆,兩顆,三顆,主動解開的襯衫領口逐漸暴露出一片潮色,從曲伏的喉線到凹陷的肩胛,從精緻的V型鎖骨到下方隱約的胸膛。短促的呼吸卻忽然間被一片灼熱封堵,隱約感覺喘不過氣來,意識變得混沌一片。輕巧碾壓過的柔軟開始小心翼翼,漸漸變得急促,銜住軟瓣的吮咬帶來陣陣刺痛,孟懷想要醒過來,卻被夢魘鎮住似的動彈不得,任由對方肆意施為。
  
  將唇瓣弄腫的元兇扣關直入,蠻橫地撬開貝齒,將柔軟靈活的火熱堵進口腔,捕捉著癱軟無力的小蛇,步步緊逼般地引過來捲住朝外拉扯,半是甜蜜的引誘半是強迫的逼催,卻在不經事的小舌伸出來後蠻橫地咬住,拖進自己的地盤懲罰。孟懷眉頭皺得深了些,卻依然沉浸在深度昏迷中。手從襟前探入,按到那火熱的身體,帶著薄繭的指尖摩擦過光滑的皮膚,激起掌心火燒般的顫慄。
  
  已經不滿足於勢吻,他戀戀不捨地放過了被折騰得快癱軟成泥的靈舌,順著頸脖輕咬慢舔,停留在頸窩處深深地吮吸,印在鎖骨上的齒痕近乎發洩地深,如果孟懷清醒一定會叫痛。岳雲親憐密愛地溫存親吻一番,雙手逐漸環緊了那瘦削的腰身。
  
  孟懷模模糊糊間還是有些感覺,彷彿是烈焰紅唇般的香吻讓他飄然欲仙,朦朦朧朧想難道走桃花運了,有妹子投懷送抱?雖然妹子吻得霸道得像是要把他吃了。妹子還一路往下親,輕重不一的酥麻痠軟弄得他又痛又爽,難道遇到了個寂寞的深閨豺狼婦女?孟懷手腳能略活動就伸手去摟住妹子,雖然妹子腰身粗了點……等等,他摸了半天怎麼都沒有,妹子的胸呢?
  
  「怎麼……沒胸……?」孟懷無意識的嘟囔彷彿一記天雷劈在岳雲的天靈蓋上。他今天正法了孟懷是可以自己爽,可是孟懷喜歡的是女人,那雙在他身前亂摸的手讓岳雲滿頭的慾火被一盤冷水給澆滅。自己得到了又如何?愛的是那個完整的人,只憑強力得到那個人的身體算什麼?記得他問過,孟懷喜歡的是女人。岳雲想起他冒險去救前女友的事,心頭頓時湧出無名火,他狠狠地甩了自己一巴掌。從床上爬起來站到窗邊,靠在窗框上看外面無邊的黑暗。
  
  孟懷感到一陣涼意,那聲清脆的巴掌他彷彿也聽到了,心想這妹子不用這麼自卑吧,胸小一點又不是她的錯……總覺得怪怪的,那真的是妹子麼?說不出的彆扭。

作者有話要說:尋租的意思是利用既定的條約尋找漏洞,帶來為自己有利的條件。


32、第三十章 ...

  孟懷醒過來的時候躺在床上,他開始感覺很不對勁。宿醉頭疼,頭昏眼花。看著自己呈現「大」字模樣的睡姿,昨晚宿醉後竟然是直接在病房裡睡著。手機屏幕顯示已經八點了,他轉頭,

  岳雲坐在椅子上輸液,目光清澈溫和。偏偏看了,又有一種奇怪的意味。

  孟懷心裡有種奇怪的感覺,昨晚上似夢非夢的香豔觸感又清晰回到腦海,「兄弟,我在這裡睡,晚上沒啥事吧?」

  可別半夜進來一個小護士,發生點落花流水的錯愛,可就罪過了。

  岳雲別過臉去:「沒,你醉了睡得很死。」

  「沒吵到你吧?」

  「沒事,床大。」

  岳雲的目光逡巡四周,怎麼能承認自己在窗子邊坐了一晚上,靠著默書打發漫長的夜色,根本不敢在孟懷身邊躺下。沒那個能耐做柳下惠,可不能把人害了。

  孟懷去洗漱的時候,到底是發覺不對了。

  口腔的燒灼感可以解釋為酒精,但嘴唇上的紅腫總覺得不自然。水順著頸脖流下,更看見從下巴內側蔓延到肩胛,凌亂地分佈著紅痕,細碎的印記微微腫起。這是什麼玩意兒?

  痱子太大,蚊子包不像,難道是那啥……種草莓?

  孟懷頓時有種清白不保的頭皮發麻感,昨晚到底發生了什麼!?到底是亂入的小護士還是……

  孟懷回頭瞥了一眼眉眼清淡的岳雲。昨晚和他躺在一張床上。

  不,不會吧?

  孟懷全身燥熱,把洗手間門關了。東摸西摸,檢查下來身上沒其他地方有印子,裡褲也沒濕,孟懷長舒了一口氣。差點以為酒後亂//性。自己一世英名還好沒毀。

  昨晚的人到底是誰?等等,妹子好像,沒胸?

  孟懷腦筋嗡地一下就碎成粉塵了。十有八九,就是岳小哥啊!孟懷雖然從來沒有懷疑過自己的性取向是直男,但是不知為什麼,如果岳雲真的對他有什麼心思,心中就五味雜陳,有淡淡的甜蜜,剩下的卻是緊張和迷茫。

  那顆心真的中意你麼?說不定岳雲只是慾求不滿,不小心移情了一下呢?

  孟懷雙手撐在洗漱台上,頭腦像是被一萬匹草泥馬狂碾而過。什麼都想不清楚了。狠狠一潑冷水從頭澆下,他需要冷靜。

  涼水讓燒糊的頭腦恢復了點清明,不能抱太多期待,孟懷對鏡中那個臉色怔忪的青年說:你還不明白。

  孟懷裝沒事人兒一般地走出來,「脖子上起了好多包,好奇怪,不知道什麼咬的。」

  岳雲臉色刷白地從椅子上彈起,差點把吊瓶的架子打翻。「……是蚊子?」

  岳雲很少失了方寸,孟懷嘆了口氣,明白了不少。

  他走到岳雲面前,目光尋接間,岳雲別過頭去。

  孟懷道:「你怕我?」

  岳雲苦笑。

  孟懷站近一步,道:「這是你幹的?」

  他把領口解開,露出的凌亂痕跡顯然是經過某種粗魯霸道的施為,岳雲舉著吊瓶退了一步,膝蓋彎碰到床邊,撐著床沿坐下去。

  孟懷定定看他:「為什麼?」

  退無可退,目光再無轉圜的餘地,岳雲目光忽然放出刀光一般的錚亮,刺得孟懷幾乎要低下頭去。比起親吻和擁抱,這種目光叫孟懷更不自在。岳雲剝去了偽裝,露出破釜沉舟的戰意。

  「我不信你猜不出來。」

  其實生活中的蛛絲馬跡,早就露出了端倪。孟懷不過是自欺欺人,他臉上騰地燒起來,險些昏過去。

  原來,那些都是真的。

  抬頭卻看見岳雲的神色十分扭曲,死死地咬著唇,像是隨時會落荒而逃。

  「想笑就笑。」岳雲低道:「我知道我有多可笑。」

  心中的壁壘潰不成軍,長期的訓練卻讓岳雲神色異常鎮定。

  孟懷被那道目光刺得心中一痛,長久以來的疑雲轟然散去。他伸手抱住了岳雲,輕輕梳著他清爽的短髮,附在他耳邊說:「我怕你嫌棄我,怕做不成兄弟,豈不更可笑?」說罷輕輕吻了岳雲的耳垂。

  岳雲猛地瞪大了眼睛,伸手反摟緊了孟懷。

  他們在沉默中體會那個寬鬆溫暖的擁抱,彼此的呼吸聲起伏,彷彿天堂咫尺可見。

  岳雲抬起頭,手伸到孟懷後腦勺上,孟懷睜著眼睛看他,兩人鼻子輕輕一碰,看得清針狀羽毛般的睫毛,濕滑的汗水貼在臉上,蒸騰的熱氣氤氳了臉。

  兩人的唇挨得極近。慢慢地貼近,如履薄冰。

  孟懷受不了,發出極短促的笑聲,退後兩步捂著腰。

  「我,我好想笑,不好意思。」孟懷抹了抹像被蒸熟的大蝦般的眼眶,笑得泛出了淚花。

  岳雲眼神泛著潮霧,嘴角微微挑起:「你害羞了。」

  「誰害羞了?」孟懷退向房門口:「我,只是想供應站那裡去遲了,領不到好的菜。回,回來再說,兄弟。」

  孟懷手忙腳亂,好半天才擰開門把手。岳雲忍住了沒笑出聲。

  「孟懷。」岳雲溫柔道:「兄弟別喊了,叫我應祥。」

  如他所料,孟懷從上到下都熟了,一頭撞在門框上,捂著腦袋落荒而逃。一路上好幾個大夫詫異地對他說:「同志你是不是發燒了?」

  他終於明白為什麼給女孩告白時,對方接過玫瑰花都會跑了。他百分百確定,如果換了其他任何一個男人,哪怕是他大學裡的兄弟告白,他都會毫不客氣地一拳招呼過去。可當這個對象變成了岳雲,他就只剩下捂臉逃竄的份。

  真是無藥可救了。

  孟懷那天的眼睛裡都是桃花,整個人呈現智商急速下降的花痴模式,和人說話時,臉上帶著傻笑。

  排了好長一截隊,好不容易輪到孟懷,供應站的大媽反覆跟他說了三次,孟懷才明白她的意思。

  「沒有蔬菜和肉,只有玉米,饃和紅薯粑。」

  「這麼快就領完了?」

  「上面斷貨了。」

  孟懷只好領了東西回去,心中充滿擔憂。順路去零號大樓找王明正,把材料交齊,王明正的辦公室裡沒人。他只好坐著等。機械主任的辦公室倒是非常有技術出身的感覺,桌上有很多儀器和圖紙。孟懷好奇地瞟了幾眼,一段機器臂頂端有個圓球。不明白是干什麼用的。桌上還有個紙箱子,層層包裹。

  王明正回來了,檢查完孟懷的材料,拍拍他的肩說道:「你明天過來報導吧。先跟著技術部電氣科,我會告訴科長的。」

  孟懷十分激動,握手感謝。

  王明正擺擺手:「現在缺人,我們互取所需。」他一邊把桌上的箱子打開,露出了一個線圈環繞的機器裝置。

  「這是今天早上從地面上搬下來的,地上現在用電網來攔截喪屍部隊,大功率的發電機沒用多久就壞了,技術部現在有幾百個這樣的,你會修嗎?」

  孟懷查看了發電裝置,點頭,「有工具和備用零件就行,這是設備老化。」

  王明正眼裡露出如釋重負的神色:「當然。」

  孟懷瞥見王明正也提著紅薯和玉米回來,樂了:「主任,你也吃這些?」

  「誰能搞特殊待遇。」王明正笑笑:「金子都買不到吃的。給你們提供不了什麼福利。」

  「我覺得已經很好了。」孟懷臉上掛的傻笑讓王明正心中暗喜:以為這小子還真是熱愛本職工作。

  王明正忽然道:「今天基地大樓有兩個小時的開放電話時間,你拿著紙條去,可以跟外面打五分鐘電話。」

  在基地裡面,手機只能接收地下的電磁波,地面上的發射塔有不少都毀了。孟懷一直沒能跟家裡人聯繫上,聽到這個消息,心中狂跳。

  孟懷再次排進了長長的隊伍中,他的手暗暗捏著。老家在南方的一個縣城,上大學後回家時間慢慢變少,出國後更是春節都只能打越洋電話。喪屍潮爆發後,孟懷進入地下基地,根本無法知道家人的消息。

  如果喪屍潮南下,父母只有他一個兒子,從小教養都是花了十分心血,要是出了什麼事,自己尚未能好好孝敬二老,會憾恨終身。

  撥通熟悉的號碼,孟懷的手在抖,好一會兒都沒有人接。

  工作人員查詢號碼的地址。

  「這是在G市。」

  孟懷點頭:「那裡有喪屍麼?」

  「淮河以南的地區,這邊就收不到信息了。」

  孟懷失落地放下電話,心中沉甸甸的。出了這麼大的事情,父母肯定也在到處尋找自己的消息,北京成了這個樣子,他們要是能知道,指不定有多擔心。他這一天從極樂的巔峰到失落的邊緣,心頭喜憂參半。

  孟懷走到病房門口時,居然猶豫著不敢進去了。

  甜蜜而痛苦的感覺折磨著他,現實的陰影開始讓他思考,在一起能走多遠。

  父母是孟懷最親近的人,他一直想以後安家立業,侍奉雙親,孟懷在留洋中就體悟到,自己骨子裡是個很傳統的人,放不開根。

  父母失蹤不見蹤影,給孟懷帶來的揪心疼痛比任何時候都要強烈。

  如果他們知道自己喜歡上男人……孟懷真想像不出父母會被傷害到怎樣的程度。

  不孝有三無後為大,自己是不是太任性了?

  除去家庭的阻力,還有如今的時局。

  物資已經開始短缺,地面通信多處不通,這場上升到戰爭規模的對抗,會贏來勝利麼?

  如果有一天浩劫降臨,性命不保,生離死別,憾恨終身。兩個人真的好嗎?

  孟懷從前談戀愛從來沒有思考這些事,殷莉看似符合一個妻子需要具備的所有條件:青春美麗,小鳥依人,乖巧可愛。

  只是,危難才見人心。

  孟懷突然想通了。

  誰在最危險的時候趕到他身邊,誰在生病時陪在他身邊照顧,誰分享歡樂,分擔痛苦,始終真誠地對他好。

  做了這些是兄弟,鐵桿的好兄弟。

  但是做了這些後,孟懷還想要他,那就是愛了。

  再怎麼有外力阻礙,孟懷還想要他,這就是愛了。


33、第三十一章 ...

  毛主席說過,一切不以結婚為目的的談戀愛,都是耍流氓。
  
  孟懷一向信奉戀愛的終點是結婚,就算和岳小哥結不了婚,這場戀愛也要認認真真地談。
  
  想起從前對女朋友的柔情蜜意,孟懷心裡頓時不甘心。
  
  物質條件極大豐富的時候,孟懷可以手捧玫瑰,定做燭光晚餐,氣氛濃洽時奉上情話二三,待對方感動得一塌糊塗,單膝跪地,捧上寶戒,戴在那雙雪白柔荑上,告白:「做我的;老婆吧。」殺傷力堪比原子彈。
  
  可是如今,吃著紅薯玉米,住在水泥地下,物資匱乏,禁止自由貿易。孟懷真覺得不甘心。當了他的女人或男人,那得好好疼,好好哄。這地方的條件是在是糟心。
  
  不過有句話說得好,有條件要上,沒條件創造條件也要上。

  孟懷心裡的算盤打得倍兒好。先用情話哄岳小哥開心;再剖析衷心,把從家庭到經歷的情況毫無保留地告訴對方,坦誠相待是戀愛長久的關鍵;再然後展望未來,表現出自己靠譜的負責好男人形象,讓對方感到沒有託付錯人;當然還要來點刺激的行動,光說不練假把式,展現出自己雄性魅力,把岳小哥迷得七葷八素任他宰割,等到那時候,哼哼哼。不用看鈣片,直接提槍上陣,攻克高地,手到擒來!
  
  孟懷撿了機械庫房剩下的材料。開始做手工。他中午時分趕回醫院,護士正給岳雲辦出院手續。
  
  一問才知道,在獵鷹隊的催逼下,岳雲的主治醫師終於放他出院。其實岳雲恢復得很好,但是主治醫師一直覺得他康復得太快,不正常,把他多扣押幾天檢查,實在沒發覺什麼不對勁。
  
  前腳剛出醫院,後腳任命書就到了,大信封送到岳雲寢室中,裡面裝著藍色證書,上面陰文寫著「中華人民共和國特警特別部隊委任狀」,下面小字則說明了岳雲的級別,任期和職務。附了一封很長的規章單子。一張裝備說明和一張日程表。

  一天領裝備與報到,接下來開始無縫訓練兩週,訓練完馬上投入實戰。
  
  效率高得讓人森森膽寒。
  
  「明天就開始?好不容易比賽完,都不給人好好休息幾天。真會折騰。」孟懷看完日程表露出同情的表情。心裡面大呼坑爹,和岳雲獨處只剩下半天和晚上,開始訓練後肯定不能打擾,搖頭遺憾道:「談個戀愛都不讓人安生。」
  
  「什麼?」岳雲呆掉了。
  
  「不會談戀愛沒關係,小將軍。」孟懷得意洋洋地拍胸,拉了岳雲的雙手坐到鋪上,「現在條件是比較委屈一點,但是相信我,會讓你覺得幸福的。」孟懷準備好的情話開始登場。「應祥,你知道嗎?你對我是最特別的,我真的特別喜歡你。喜歡得想把你縮小放在口袋裡。莎士比亞說不能指著月亮發誓,我就指著基地大樓不熄滅的燈發誓,我只稀罕你一個,絕不變心。若有違此誓,就讓一號大樓的電壓把我打成焦屍。我喜歡你,雖然我是個男的,可是任何女人都比不上你,你那麼吸引人,就像一杯醇酒,讓我醉了就醒不來。你那麼有魅力,就像一首詩,給我的心上送來一股清風。你那麼美麗,就像一曲仙樂,讓我聽到了天籟。」
  
  岳雲忍笑:「你怎麼突然……」
  
  孟懷按部就班,抓緊了岳雲的手,「我不是什麼官二代富二代,也沒什麼超能力。我父母都是普通的人民教師,我從小到大犯過最大的錯是在女生抽屜裡放癩蛤蟆。除了死讀書,我就會點電氣工程作業,雖然餓不死但是絕對沒那個能耐收復江山,但我可以養活你,給你平安溫馨的生活,生……領養一堆孩子圍著我們轉,無論是疾病,衰老還是死亡,都無法把我們分開。如果你願意,就答應我,做我……」
  
  岳雲很感動,很認真地看著孟懷。
  
  「……的媳婦。」
  
  岳雲猛地甩開孟懷的手站起,一臉憤怒地指著他:「把我當女人,你搞錯了吧!」
  
  孟懷嚇得愣了一愣,嬉笑道:「這是比喻嘛,這不是怕叫老公老婆你聽不懂……」
  
  「不是這個問題!」岳雲湊過去扣住他的手腕,咬牙切齒道:「你才是我媳婦兒。」
  
  孟懷突然像是察覺到忽略了什麼,但是好像來不及了。岳雲抱住他說:「我不會說什麼甜言蜜語,但我會把你的名字刻在我家祖廟裡。」
  
  祖廟!孟懷徹底凌亂了。岳飛爺爺(雖然輩分上應該是岳父)一定會殺了他的!
  
  趁失神的時候,岳雲把孟懷按到床上吻他,孟懷總算明白那天他的口腔刺痛是怎麼來的。岳雲這霸道的舌頭不放過任何空處,彷彿戳刺進每一寸膜壁。孟懷被吻得都快斷氣,忽然岳雲在他耳邊很清晰地吹,每一個字都灌進耳蝸深處。
  
  「記清楚,我是你的男人。」
  
  這不對啊,孟懷拚命回憶哪個步驟出了問題,他是要把岳小哥哄得眉開眼笑乖乖讓他為所欲為的啊,從來沒有想過他……還真是一開始把岳雲當成性格特別的妹子了。妹子再怎麼凶悍到了床上還不是他主導,

  可是現在,孟懷一想到自己居然變成了鈣片裡面下面嗷嗷叫的小樣兒,頓時就僵硬得直冒冷汗。
  
  「我……」孟懷掙扎道:「再商量下……」
  
  岳雲看出孟懷的勉強,起身拉好衣領:「你想怎樣?」

  孟懷立刻來了精神,坐起身勾起岳雲的肩膀,甜甜道:「只要你往上面一躺……」
  
  岳雲反身猛地把孟懷壓下,鉗住他的手道:「不指望你悔悟了,非得就地正法,你才會懂什麼叫——」
  
  半句話被吞嚥在齒間,孟懷瞪大眼睛,不甘地掙動身體,明白了自己忽略的重要因素。

  岳雲比他力氣大,比他功夫高,又不按他說的來。

  怎麼看,都沒有半點勝算。
  
  呢喃繞齒,讓人心燙。孟懷喘息著用力推岳云:「不……不要……」卻哪裡推得動。

  「不要?」岳雲按著孟懷的右手,左手像是打太極似的跟他玩:「誰剛剛說,要養我,要領孩子,還要什麼,給我幸福?你這樣我怎麼幸福呢?」

  孟懷半支起身子,身子嵌入岳雲的臂彎,孟懷往床頭靠,腰卻被拉回來。

  「不是……這,感覺太奇怪。」孟懷內心彷彿馬教主在咆哮,被別人像對女人的一樣,親了又親,身子還動不了,孟懷的身子就開始主動排斥,腎上腺素也不受控制滴分泌。他全身都僵了。特別看到岳雲發亮的渴望,從心底升起的巨大恐懼就攥緊了他,生怕岳雲像一匹狼把自己吃得渣都不剩。
  
  岳雲手伸到他的背下面順著拍,減緩他內心的不安。

  「別怕,乖點。」
  
  孟懷在理智上也在反覆說服自己,你喜歡的是岳小哥啊,他是男的,身為同類,難道你不清楚同胞的渴望麼?指望全在上面是不現實的,必須得有犧牲精神。可是在主導行動的生理上,天生直男的感覺排斥雌伏。他想耍賴拖延,雙手撐住岳雲的肩,「等,等,先洗澡。」
  
  岳雲笑盈盈地從肋下托起孟懷,雙臂抱著他的腰,把人從床上架起來。孟懷和他差不多高,徒然的懸空讓孟懷下意識雙腿盤住了岳雲,等反應過來,臉紅矗在地下。岳雲也不勉強他,放了讓他自己走,孟懷走了兩步腰一酸,差點軟在門口,心裡駭然地想自己怎麼那樣經不得碰,不過是抱著親了幾下,從脖子到腳就軟得像是泥水。他咬著牙走進浴室關上門,背靠著門拿出手機。
  
  要不要求救……
  
  與其說孟懷怕的是未知,不如說他更怕羞恥,他喜歡岳雲,覺得照顧他,保護他都是理所應當的,喜歡到了極點,就想好好地抱在懷裡疼愛。但是讓他像個女人一樣被岳雲干,承受著男人器物的疼痛和快感,讓他心裡說不出的難受。
  
  他無意識地打開淋蓬頭,抱膝坐在浴缸裡,水從頭頂潑下把他的襯衫和牛仔褲都打濕了,他卻一動不動。看著手機屏幕上的呼叫鍵,眼前被水模糊了。他心裡更煩躁的還有自己反應都那麼排斥,自己一直想把岳雲壓在身下。像岳雲自尊心那樣強的人,又怎麼受得了?
  
  岳雲推開浴室門,看到孟懷穿著衣服坐在浴缸裡發呆,水流了滿地。他心中奇怪,走過去扶住他濕漉漉的臉。孟懷臉燙得厲害,岳雲看著心癢,湊過去親了一口,孟懷沒有反應。
  
  「你這麼坐著不動,是想讓我幫你洗嗎?」

  岳雲說著解開了孟懷襯衫的扣子,被水泡得潤濕的襯衫貼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曲線。岳雲分開了兩片幾乎透明的布料。露出整片光滑的胸膛。襯衫褪到圓潤的肩頭,孟懷還是一聲不吭。岳雲愈發奇怪,捏著他的臉細細轉過,忽然間駭了一跳。
  
  「你,你怎麼,哭了?」

  孟懷濕漉漉的眼神茫然地看他:「有嗎?」
  
  眼眶紅的痕跡十分明顯,周圍還有剛出現的腫塊。岳雲滿心的慾念都化作了愛憐,嘆道:「你真不願意我還能強了你不成?好啦。」
  
  「對不起,我不知道怎麼了。」

  孟懷不知道自己表情怎樣,他很多年都沒哭過,也沒有意識到。他看著岳雲寬和的面容,有巨大的負罪感。主動拉住他的手說:「衣服脫了,我幫你。」
  
  岳雲臉更紅了,偏過頭:「算了吧。」

  孟懷把岳雲的毛衣掀起來,扯出秋衣,解開皮帶的扣子,隔著黑色內褲撐出的小傘狀讓孟懷一呆,這種尺寸還真是第一次見……
  
  岳雲跨進浴缸坐在孟懷對面,孟懷隔著布料描摹過器物的形狀,手指轉捏過尖端,就看見岳雲臉色變了變,似乎強忍住某種渴望。

  孟懷勾下內褲,粗紅上青筋凸出盤繞顯示某人積壓許久的慾念。翹起的鈴///口滲出白色的濁液。孟懷把滾燙的物體握在雙手間搓弄,感到跳動的經脈又漲大了幾分。

  「放……開……」

  岳雲雙手撐著浴缸的邊緣,抗拒不了陣陣遍湧的快感。孟懷加快了速度,岳雲仰著頭,長長的頸脖向後倒伏出曲線。忽然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濁液在孟懷手上汪成了一小灘,濕噠噠地順著手腕流下。岳雲忽然伸手去扒孟懷的褲子,呼吸粗重道:「一起弄,不動你別的。」孟懷嚇了一跳,看著岳雲的那裡,竟然又鼓脹起來,很快就比剛才還要大幾分。
  
  他不禁有點慶幸沒有用別的地方來承受那玩意。
  
  岳雲的手握住孟懷,捏著子孫袋那裡,摩挲說:「你的皮膚還真是光滑啊。」

  孟懷吃痛,騰騰地上臉燒,完全淪陷在岳雲手裡,實在是太刺激。他從全硬到釋放也就幾分鐘。岳雲跪在他身前,兩人的刺激物碰在一起,像是巨大的火把燒著。兩隻手緊握幾乎圈不住兩人那裡,岳雲閉上眼觸到他的唇上,虔誠的動作彷彿不敢冒犯。孟懷雙手搭在岳雲肩上,不帶任何抵抗,纏綿回應了那個吻。
  
  雙倍的快感來得更快。兩人盡興後脫下所有的濕衣服,回到鋪上睡覺。岳雲從後面摟著孟懷,把頭搭在他頸彎,輕輕在耳邊說了方才消泯的半句話。
  
  「總有一天,你才會懂什麼叫——離不開。」


34 第三十二章

  一夜無夢的好覺。

  孟懷醒來時,感到全身舒服得像在溫水裡泡著,背後相觸的溫暖讓人不想睜眼。身子被翻了過來,環在岳雲雙臂裡。孟懷睜眼,看見粲然的黑瞳,心中一蕩,湊上去親岳雲光潔的額頭。岳雲埋在他的頸間,輕柔地吻他。

  除了親密的擁抱,溫柔的親吻,昨夜並沒有真的發生什麼,陷入愛戀中的人要舒心快樂,方式多得是,並非一定要強求佔有。眸光流轉,到處點火。兩人在溫暖的被子中膩了快二十分鐘,才戀戀不捨地起床。

  光線射進房中,昨晚在黑暗中沒看清,孟懷還是第一次那麼近地看岳雲的身體,禁不住一愣,手指劃過背後一道指寬的淺紅痕跡,從肩膀蔓延到腰際。「這是什麼?」

  「打仗時候,被敵人重劍砍到的。」

  孟懷仔細看背上傷口痕跡,上面交疊覆蓋著許多深淺不一的癒合疤痕,他指著肩膀上幾個黑色圓疤問:「這個呢?」

  「伏擊的時候,埋在沼澤裡被螞蝗鑽的孔。」

  孟懷顫抖了下,轉到正面,撫摸著腰間一片略深的痕跡:「這又是什麼?」

  「在馬背上被流星錘砸到。」

  孟懷伸手抱住了那具年輕卻經歷過如此多創傷的身體,臉貼在他的後頸脖上,責備的語氣中包含著心痛,「自己的命最重要,怎麼一點都不知道珍惜。」

  岳雲微微迷惘,父親教他鞠躬盡瘁回報國恩;生母早逝;繼母的關愛有限;兄弟間友愛恭敬;妻子訥言本分;他恪守著為國為家死而後已的責任,從來沒有人跟他說什麼『自己的命最重要』。他也早以為這條命不屬於自己,屬於岳家軍,屬於大宋。所以上一世的死,心中悲憤的是奸佞誤國,將帥蒙冤。身死的事,因為重活一世,在心中覺得不算什麼了。

  這才意識到,如果死後沒有重活,他的生命就永遠停留在了二十三歲,他不可能繼續鮮活地感知這個世界,他也不可能看見這邊的風景,他更不可能遇到此刻抱住他的那個人。

  第一次覺得,自己的命是那麼重要。

  「我會的。你也別顧著說別人,也不知道是誰,不要命去救人,差點給摔死。」岳雲轉過身吻住他,懲罰似的重重在唇上咬一下。

  孟懷掙脫出來,氣喘吁吁地捂著嘴:「都腫了,我待會怎麼見人吶。」

  「讓你印象深刻點。」

  「你……」孟懷只有使勁揉,拿牙膏抹在上面。

  坦白後,岳雲少了些客氣,言語變得耿介,而孟懷露出溫吞吞的一面,被弄得愈發沒了脾氣。

  岳雲今天穿上了黑色的特訓服,筆挺修長,全副武裝,凸顯一股凜然正氣,直叫人不敢逼視。仿如青鋼發硎,鋒銳難當。孟懷一邊看他理好那堆四十多公斤的負重,自己兩隻手都提不動。

  雖然孟懷服過兩年兵役,但他領的是文職,只會一點基礎訓練,和特種部隊訓練完全無法比。從前看的特種兵電視劇裡,一個個被整得死去活來的。不知道獵鷹會不會那麼恐怖。

  雖然擔心著,但是和岳小哥一起走到基地零號大樓的路上,孟懷沒表現出來。嘴上不那麼明顯的痕跡也讓他輕鬆不少。

  孟懷今天去找王明正說的那個科長,也在零號大樓裡。岳雲則先去獵鷹的會議室。兩人進了大門後分開,向不同的方向走去。

  「休息的時候來找你。」孟懷想了想又說:「如果允許。」

  「好。」岳雲眼底閃過一抹喜悅。

  大樓正廳地面大理石光滑可鑑,仿如鏡面,鏡中的兩人,一個步履生風,大步流星。一個散漫輕快,節奏整齊。他們背向而行,卻偶爾回看對方。

  這樣的景象仿如一種縮影暗示,昭示著冥冥中的命運。

  孟懷在機械處找了科長領任務,科長派給他一把鑰匙,讓他把北倉庫裡壞掉的電元件修好。孟懷到地方,倉庫裡散落著二類零件,還有幾台機器。孟懷一眼就看見桌上擺了幾張圖紙,正是那天他在王明正辦公室桌上看到的。

  「你照著圖紙修,工具都在門背後。」

  孟懷左看右看那張圖紙,上面是個長著機械臂的機器,看不出個所以然。

  「這到底是什麼玩意?」孟懷好奇問。

  「叫電網機,地面上打喪屍靠這玩意,兩台就可以組合一片攔截網,用發電機改造的。」科長很耐心地解釋。

  科長交代完必要事情就走了,孟懷查看那些待修的零件和機器,原理倒是不複雜,他專心致志地沉浸在工作中,一件接一件地修,直到手邊的備用零件都用完了。他活動一下痠痛的臂膀,抬頭看鐘錶,竟然快到中午了。他剛想站起來,感到一陣頭暈目眩。想去休息下,順便找科長要剩下的備用零件,他一轉身,赫然發現背後無聲無息地站著一個人。

  那人長得與他一模一樣,渾向鏡子裡倒映出來的,一雙直愣愣的眼睛,看得他發毛。

  孟懷猛地尖叫起來。但那人打斷了他,開口說話聲音也一模一樣。

  「沒時間了。」

  孟懷全身血液都凍住了,顫聲:「你你你是誰?」

  「是你自己。沒時間了,讓我來看。」

  那人湊近一步,把頭貼近孟懷,那雙和孟懷相同的眼珠慢慢旋轉,在孟懷視網膜內放大,擴散成斑斕的顏色。孟懷彷彿被吸進了那雙眼珠,視線內一切都在改變,他頭痛得像要裂開,整個身體彷彿自高處落下,斑斕模糊的色彩聚合成一片逐漸清晰的影像:

  ——海岸線邊湧著密密麻麻的黑潮,無數人挨挨擠擠,尖叫著,一**地退向海裡。在海灘邊不遠處,是比人群多得多的喪屍,它們巨大包圍圈中的人團就像一塊小點心。它們朝人團包圍靠近,枯黃的臉上流著膿水,沙啞地怪叫。人群中有人撿起沙灘上的石塊扔向它們,卻不起分毫作用。

  人們朝海中奮力游去,海面波濤洶湧,人們被浪打得翻來覆去。離海岸線一兩百米的海中,慢慢浮起來殷紅的赤潮,朝海灘蔓延。當赤潮和游泳的人重合時,人們發出了撕心裂肺的慘叫,被海浪吞沒,消失在赤潮中。

  沒有下海的人則孤注一擲地向喪屍衝去,卻沒入了巨大的絞肉機一般,很快就被喪屍撕爛了。在赤潮和喪屍的雙重夾擊下,人團被清得乾乾淨淨,不留一個活口。赤潮蔓延上海灘,爬出浪花的是紅色的蜘蛛蟹,成千上萬地攪進喪屍堆裡,乾枯斷裂聲噼裡啪啦響起,很多喪屍被蜘蛛蟹夾爛了腳,卻仍然疊在同伴上面往前倒。紅色和枯黃色的殘骸佈滿了沙灘。

  孟懷眼前猛然模糊,景象變了:

  ——高樓大廈的燈已經熄滅,在星光照耀下,上海外灘標誌性的銀行大樓頂端擠滿了人群,他們哭嚎著,大街上擠滿的喪屍正慢慢順著大樓外面向上爬,沒有人救他們。他們恐懼地看著下方,老鼠吱吱亂叫,數以萬計,圍在喪屍像是水流一樣。

  喪屍爬到天台的邊緣,被人打下去幾隻。卻無濟於事,越來越多的人痛苦地慘叫起來,老鼠朝他們的衣服裡鑽去,在人身上亂咬。人群不一會兒就被喪屍絞碎,殘肢斷骸朝樓外面落下。

  孟懷止不住想幹嘔,眼前的景象卻又變了。

  ——這次卻沒有密密麻麻的人和喪屍。而是一片連綿的雪原,上面冰川起伏,其中幾座特別高的,上面雲霧繚繞看不見底。一條冰谷像是被刀削成梯形凹槽,從平原一直延伸進深山中。他順著冰谷往前走,兩側巨大的冰塊像是一整塊,看不見任何縫隙。他覺得不太對勁。湊近了冰壁,忽然看見裡面有一截粗長的機械臂,起碼有幾層樓那麼高。他沿著冰壁看,發現那不是機械臂,更像巨大的船槳,他繼續往裡走,頭頂的冰谷封閉起來,日光透過晶瑩的冰塊,映出裡面封著一個八葉的螺旋槳。

  孟懷心中疑惑,那到底是什麼,忽然頭劇烈疼痛起來,眼前變得漆黑。面前另一個孟懷捏緊了他的肩,力氣大得幾乎要捏碎他的骨頭,惡狠狠咆哮:「繼續看啊!怎麼不看了!快給我看!」孟懷猛地大叫一聲,睜開了眼睛。

  他發現自己趴在一台修好的機器上,整個房間裡什麼人也沒有,只是一個夢。但是孟懷背後的冷汗已經濕透了衣襟。夢中的景象清晰無比,那個和他相同的人的咆哮聲還在耳邊迴蕩。他覺得自己可能太累了,才會胡思亂想。他走出去領中午飯,很無奈地得知今天只有玉米。

  下午孟懷完工,去找科長還鑰匙。科長驗收後,對孟懷的技術表示由衷地滿意。因此孟懷早離崗一個小時,也准許了。

  孟懷去國防部問岳雲他們訓練的情況,卻被告知並沒有在零號大樓內部。一大早獵鷹的主要負責人在會議室裡訓完話後,新的特種隊員就由教官帶去了訓練場。訓練場在一號大樓裡,那棟樓是基地建來測試防禦的,裡面有專用的場地和器材。

  孟懷想早點見到岳雲,就來到一號大樓外面等他。卻看見幾個白大褂用擔架抬出一個人。

  孟懷心一緊,沖上去問:「這是誰?怎麼回事?」近前看到那是個陌生的年輕人,孟懷才松了口氣。那幾個白大褂簡潔道:「裡面訓練熬不住,帶回醫院去治。」

  孟懷一顆心又提起來了,心想這教官到底是誰,怎麼折騰人變態到這種程度。

  且不提孟懷憂心忡忡地倚靠在牆邊,訓練場內則是一派愁雲慘淡的景象。

  場邊站著的男人眉毛倒豎,濃眉大眼,一派肅殺的神態。臉上那條從額頭一直劃到太陽穴的淡淡白痕,更給他的臉上增添了幾分冰冷之氣。他站著不動,雙手後背,每一個字從嘴裡說出來,都鏗鏘得像是鐵塊落地。

  「身體上的熬練,是為了磨練你們的意志。當你們面對強敵時,強健的體魄能先讓心靈堅強起來。忍耐是堅韌的好幫手,痛苦是意志力最好的試金石。你們要習慣痛苦,那將是你們在這裡最頻繁的陪伴者,從身體到心靈上,甚至靈魂,哪怕到達成功的巔峰,痛苦都將伴隨著你們的感覺,融入你們的血液。因為——」

  「——當你們選擇了這條道路,就承擔著別人生命的責任。隊友的,群眾的。你的心將再不屬於自己一個人。不過關的人,統統不會留情。」

  宋飛說的是剛才被抬出去的那個青年。作為訓練新人的教官,宋飛不僅給他們帶來了從前戰鬥菁英的訓練心得,更加入了自己擔任特種戰鬥人員數年的經驗之談。深知真正戰鬥比訓練殘酷許多倍的他,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手下留情,只有這樣,才能培養出合格的戰士。

  宋飛掃視著一圈背手跨步的人,彷彿閃現著他當年選拔進入獵鷹時聽到的訓言。

  ——獵鷹沒有眼淚。

  哪怕從早上到下午,無間歇高強度的訓練已經把隊員折騰得快喘不過氣,他依然堅持讓他們站立筆直來聽他的理由。

  新招的五人和原來的老隊員混著一起訓練,場地中有將近二十人。

  被抬出去的是此次選拔的第四名,那年輕的隊員,經過了艱難選拔,卻依然因為體能不過關被刷下。

  「報告!」隊伍靠頭一個人嘶叫起來,聲音啞得不像樣。

  「說。」宋飛道。

  「不該淘汰他。他前兩天回去轉檔案,昨天晚上才回來基地,沒有休息好,所以體力跟不上。」替那個人說話的是賈凡笙,曾經特警學院頭名尖子,父親是國防部的大官,他卻性格極好,待人謙和厚道,此刻忍不住替那個人說幾句。

  宋飛聲音冷冰冰的:「一個晚上睡著好床,都不能恢復好體力,到了實戰中怎麼辦?」

  賈凡笙嘀咕一句:「這種訓練量,實戰哪裡比得了。」

  宋飛眼神一凜:「你們可以質疑我的決定,卻無權干涉,在這裡,還要記住一件事,特戰特警無條件服從命令,和軍人沒有區別。」

  站在賈凡笙身邊的青年冷冷一哂,戴奇航也是特警學院的尖子,他心高氣傲,因為出身貧寒,平時干什麼,都會拚命似的去爭頭名,可是這次的訓練,卻叫他從心底感到無力。

  特種兵的訓練向來恐怖。他們不是不知道。可是獵鷹這個強度,真不一般。

  如果說負重二十公斤的五千米長跑只是熱身;穿越三十米鐵絲網五百次來回,舉啞鈴,拉力器和彈力棒各兩百次也屬於常規;穿著厚軍裝和解放鞋一口氣游完五千米後,還要全身塗滿泥水,平舉著AK47,槍口用繩子吊著磚頭,一動不動在散熱片旁烤兩個小時。相比起來,打靶和背摔訓練實在是太舒服了,讓人只是肌肉痠痛;下午訓練硬氣功和散打,教官基本上要跟每個人都過一遍招。剛才到新來的第四名時,他被結結實實地摔出去,爬不起來昏倒了,教官就叫人抬了出去。

  「報告教官。」戴奇航說:「剛才的訓練可能會對那人造成永久性傷害。」

  宋飛皺眉:「你不相信我?」

  戴奇航幾乎是沙啞著嗓子道:「不是,只是這種耗損體力的項目真的有必要反覆那麼多次嗎?我們是高級兵種,理應擁有更多自主權。只有準確信息和實地經驗,才能做出最佳決定。並不是靠蠻力。」

  宋飛冷笑一聲,「自以為是。」戴奇航惱怒地漲紅了臉。

  下面人此起彼伏地喊報告,像是要把一天的疲憊和疑惑紛紛發洩出來。宋飛像是早就料到這種情況,靜靜等他們說完。

  他注意到,岳雲至始至終,十分平靜,眼中波瀾無痕。

  在一天的疲勞後,趕走了一名隊員,哪怕老隊員承受這雙重身心壓力,都不免露出那種無措神色。新的幾位更是慷慨激昂。

  但是岳雲根本沒說一句話,靜靜地站在那裡。

  宋飛止住了其他人,朗聲道:「岳雲,你怎麼看。」

  別人想他是此次選拔的冠軍,這是另眼相看了吧。宋飛卻覺得岳雲這人,讓他有些不安。

  「我沒什麼看法。」岳雲的話卻出乎人的意料。

  「怎麼會?」宋飛打定主意要套出話來:「不敢說?」

  「不是。」岳雲淡淡道:「真沒什麼。」

  他只是單純覺得,那些不重要。被淘汰了可以加強實力後再來。對命令不服可以弄清了再做。在這種模擬對敵的訓練中,受點傷害,什麼都不算。

  比起上位者的荒唐命令,辛苦的戰鬥訓練實在是可愛得多。哪怕此刻他全身痠痛,心中依然很寧靜,沒有陰謀和陷阱,哪怕這樣一直累下去又有什麼關係。

  不過,為避免重蹈覆轍,他不但要要讓自己變得比從前更強大。還要時時注意上位者的動態。

  從前父親將帥一方,卻抵不過一杯毒酒,壓在他頭上的皇權造就了他的忠義,無形的權力比堅硬的刀槍劍戟更有作用。

  他空有一身武力,空滿腹經綸兵策,卻救不出自己和親人。他再也不要這種事出現,為此他將攀登高峰,直到沒有人能傷害到他和他所愛之人。

  敏其行,訥其言。今天的訓練已讓宋飛和隊員們對岳雲刮目相看。此刻的藏拙安分,只是為了更博得人們的好感。

  面對宋飛的疑問,如果說出這些事不算什麼,那麼義憤填膺的隊員全都會中槍。

  岳雲不再是那個跟隨岳家軍出戰,每次都要一馬當先的單純少年了。自己在選拔的時候出盡了風頭,要給其他人表現的機會。賈凡笙他們對自己有些懷疑,他不能過早暴露在風口浪尖。

  宋飛看岳雲年紀輕輕,怎麼能淡定成那樣,說話的時候,神色不變,無端讓人覺得挺踏實。

  沒有人看到,岳雲眼中浮起一層薄冰——

  滄桑得化不掉的冰凍,彷彿刻入骨髓。

  其他隊員也覺得,岳雲這小子,訓練的時候一聲不吭,完成了也不多說什麼,本來擔心他體力好技術又優秀,性格不太好相與,不過這下看起來倒挺老實本分的,可以放心結交。

  宋飛面對著許多疑惑的臉,冷冷地說:「別以為你們是尖子,在戰場上就能活下來。如果今天這點事就讓你們打退堂鼓,那只能說明一件事,你們根本不合格,需要打回去重練。」

  隊員們變得沉默,宋飛給他們半小時的休息時間,走出訓練場來到了獵鷹的辦公室中。從文件堆裡抬起頭的男人聲音中透著疲憊:「什麼事?」

  「我把一個人趕走了。」

  「你做主就是。」座椅上的男人抬起手臂,支在下巴。冷毅的臉上帶著淡漠的神情。楊雲膺是獵鷹一個支隊的隊長,也是此次訓練任務,宋飛的直隸指揮官。宋飛儘管不願意,還是得向他匯報情況。

  宋飛深吸一口氣:「當然。而且我覺得,從今天那些人的反應來看,他不是最後一個。」

  楊雲膺淡淡道:「你來決定他們的去留,到時候戰鬥力不夠,找的是我,我罩著,你不用擔心。」

  「誰稀罕。到時候一人做事一人當。」宋飛哼道:「我很生氣,賈少爺心腸太軟,戴小哥太自以為是,各有各的毛病。想不想知道你推薦的那人表現如何?」

  楊雲膺饒有興趣地把手搭在下巴上。

  「挺二的,看起來木頭似的。」宋飛嘴邊卻露出笑容:「不過倒是實在,訓練完成得很好。這樣的傢伙怎麼對了你的胃口?你該不會是把人騙來的吧。」

  楊雲膺心中卻一驚,暗想岳雲這小子城府開始變深了,連宋飛都看不出來。面上卻不動聲色:「這樣單純的人才對我的胃口,你難道不知道?」楊雲膺眼縫中露出惑人的光,一隻手扶住宋飛的肩,還沒等他反應過來,拉到面前,在他唇上一吻。剛輕輕碰到,宋飛已經氣得臉色漲紅,兩手猛地用力掐住楊雲膺的脖子,身體前傾撞到辦公桌上的文件,撒了滿地。

  「姓楊的,你少來——!」

  楊雲膺任他卡在半空,眼中充滿血絲,慢慢開口,卻是與落入別人手裡不相符的平淡。

  「別發脾氣,我很累。」

  疲憊語氣中全無戒備,像是真的只想從吻中汲取一點溫暖。宋飛不由得一愣,慢慢鬆開了手。他拿這種軟弱模樣的人沒有辦法,特別是那個吻的笨拙,真不像是裝的。

  這個一直以來鎮靜冷淡的男人,到底是什麼事讓他露出如此無力的模樣。

  楊雲膺把地上的文件撿起來一份,遞給宋飛,「你看看,然後去給隊員說,訓練期壓縮一半。這是我能爭取到的最多時間。」

  宋飛慢慢翻開,臉色一點點清冷下來,最後變得鐵青。

  「那些是……真的?」

  「我們,沒有時間了。」楊雲膺看著那一地散落的文件。慢慢闔上了眼。

  作者有話要說:青青給大家拜晚年,祝各位合家幸福,女孩子想瘦多少瘦多少,男孩子想追的妹子一定會到手~~

  遲更歸來黨在這裡請罪~~~~~過年實在各種不自由。大家等得辛苦了~

  總之不多說,補償還是要看實際行動~~(望天,我真心是想喂養日更君的,但是它太能吃了,我只有儘量喂飽隔日君~~如果長評君給我加HHP,我就有力氣喂加更君了。)


35、第三十三章 ...

  「丹田納氣,聽上去不可思議,怎樣變成實際?」

  「調息,調心,調形。」

  岳雲曾經承諾楊雲膺說出練武方法的事,本來還以為要他教,不過獵鷹工作很忙,楊雲膺只是簡略地問了問。直到初次訓練結束,楊雲膺把岳雲叫到了辦公室中。

  問了幾個內力修煉的問題,楊雲膺點頭總結:「原來如此,用特定的呼吸方法使機體的組織、器官在功能上有序化與協同化。方便普及嗎?」

  岳雲道:「我從十歲開始習武,已經算晚了,練氣十多年,每天都不間斷,才有現在的內力。我不知道有什麼速成方法。」

  楊雲膺嘆氣,「看來不太可能把特警隊改造成武術超人隊了。算了,是我想得太誇張。」

  楊雲膺本來想,像岳雲這樣的人,要是能製造一打,那該有多痛快。

  「如果沒事,我先走了。」

  「稍等一下,岳雲同志。」楊雲膺眼中閃現著若有所思的光芒,「今天訓練,有什麼感想?」

  岳雲頓道:「楊中隊,容我先問一句,外面形式很嚴峻吧?」

  楊雲膺點點頭:「你果然是個明白人。」

  「訓練的確辛苦,但是如果是為了面對更殘酷的挑戰,那麼吃虧就是福了。」岳雲真誠道。

  楊雲膺淡笑:「說得不錯,現在基地外面形勢的確很嚴峻,喪屍數以萬計,全國大部分地區都受到了波及……」楊雲膺不想繼續談下去,轉問:「你為何在訓練場上裝傻?」

  岳雲愣了愣,「看來……我自作聰明了。」

  「不,你經歷過那些事,謹言慎行是正常的。這也看得出來,你更多地觀察思考,這很好。」

  這番理解,讓岳雲覺得十分溫暖。他感覺楊雲膺雖然表面一副冷冰冰的樣子,卻很能看透事物的本質。

  楊雲膺提高聲音:「不過,心裡想什麼,你不用瞞著教官。訓練場上他能看出你們可能存在的缺陷,在實戰中就多一分活命的機會。記住,你們教官脾氣直,不喜歡別人藏著掖著。」

  岳雲感覺,楊雲膺很在意他們教官的情緒,語氣中竟有些隱約的生氣,像是不想讓他們教官有任何不愉快。

  「我明白了,以後會注意。」

  孟懷久久等不到岳雲,便走進一號大樓裡找人。他對上次在這棟大樓裡被喪屍圍追,大樓又自焚的印象極為深刻,

  大廳中空無一人,牆上還殘留著焦黑的痕跡,地面上的灰塵更是堆得很厚,只有幾排雜亂的腳印印在上面,朝走廊深處延伸。

  一號大樓沒人辦公,作為修建來測試防禦裝置的大樓,它裡面安置了許多機關,除了訓練來人,平時都很安靜。

  獵鷹的訓練在訓練場中,孟懷不知該怎麼走。孟懷順著腳印往裡,剛走到拐角,忽然聽到前面傳來激烈的爭吵聲,他遲疑了一下,停在了原地。

  他聽出了一個中年男子的聲音,有些耳熟,反應過來是宋飛,只是聲音提高了八度,和平時不太一樣。

  「他英勇犧牲,就值得應有的榮譽!你們說他是不小心死的,可笑,北京滿城都是喪屍,他救回來的人都還活著。你們機械處掩蓋他的功績,是何居心!?」

  孟懷聽得眉頭大皺,宋飛說的話是什麼意思,誰英勇就義了還被隱瞞功勞,這麼慘?

  另一個蒼老的聲音響起,赫然是孟懷目前頂頭上司,王明正的聲音:「那台機器是他製造的,救了幾百個人,他的功勞,國防部都是知道的。」

  孟懷聽見上司說話,嚇了一跳,也暗暗奇怪,既然上面知道,又為何隱瞞那人的功勞?

  「那你們為什麼……?」

  「可是我們能公佈麼?他製造的機器絕無僅有,從來沒有那麼好用的武器。大功率的電網打擊,可以讓方圓一百米內的喪屍全都趴下。但是啟動後,除非電耗盡,否則是不可能停下來的,找不到快速散熱的材料,又要保持打擊的力度,一旦使用超過十分鐘,內壓過高過熱就會爆炸。操作的機械師必死無疑。他自願坐在那台機器上,保護其他人到最後一刻,如果公佈了,大家會不會想,有了喪屍不用怕,只用製造出那種機器來攔截就可以了,只用犧牲一個人去操作就可以了,只要有人願意去死就可以了!一旦這樣的思想蔓延,多少台機器都不夠自爆,多少機械師都不夠死的,那些自願犧牲的死光了,那些不願死的也被推出去,怎麼辦?!」

  主任聲音如此激動,孟懷聽得全身冷汗,心中湧動著深深的敬意和酸楚,那聽上去是某種厲害的機器,能消滅喪屍,卻要以犧牲機械師為代價。而那個製造出機器卻英勇就義的機械師,得不到人們的稱讚,只因為要為更多活著的人著想。

  宋飛的聲音低沉下來,「原來你們是這樣想的,那麼他製造的機器呢?」

  「如今就只有那報廢的一台,我們準備改良,找出能快速散熱的辦法,讓機械師不要再犧牲。那樣才能大規模投入使用,否則的話,是雙刃劍。」

  「他當時活著的時候……」

  王明正的聲音很蕭瑟。「少年天才,研究這些東西很有天賦。可惜性格孤僻,自己搗鼓出那玩意兒,我們都沒測試過,他就自己拿著到外面去。結果……早知道當初就不該帶他進來,我在基地裡轉悠招人,找的最好的就是他和孟懷兩個。他是在供應站那裡遇到的,我親眼見他用一枚線圈把供應站的燈全弄熄滅了。」

  「為什麼要把燈弄熄滅?」

  「為了偷東西吃。」

  宋飛黯然道:「我和他是一個院子的,他小時候經常整天蹲在地下,看螞蟻搬東西,一看就是一天。不和人說話,也沒去上學,在家裡關到二十歲,寫了一本比磚頭還厚的鬼畫符集。我有一天遇到他,臉色蒼白得跟鬼似的。我開玩笑問他是不是要得諾貝爾獎了。他說我們都不能理解他。死了也沒多少人難過,怪可憐的。」

  孟懷今天剛去科室報到,還根本不知道有那一號人。想聽得跟仔細一點,把身體貼緊了牆,手在牆壁上慢慢摩擦。

  王明正忽然提高聲音道:「對了,東西我拿過來了,還有不少新裝備,你小子就好好感激我吧。」

  「老頭子挺有良心,」宋飛道:「知道我在帶新人。那群小孩子可惹人頭疼了,我不過打發了一個不行的,就跟我吵起來。真想早點帶他們出去看看,外面世界到底是如何殘酷。」

  「一無所知的幸福啊。」王明正感概聲很滄桑。

  不知為何,孟懷想起了他的那個夢,夢中喪屍佔據了海灘和城市,還有巨大冰川中的螺旋槳,那些歷歷在目的景象怎麼都不能從腦海中排除。他手指在牆上遊走,忽然間感到身體一輕,下方地板翻動,孟懷直直地栽了下去,剛想著基地大樓的機關怎麼這麼坑爹,還沒來及叫出聲,就被翻蓋回來的地板砸到頭,陷入了昏迷中。

  地板的翻蓋聲音很小,一下就恢復了原樣。宋飛隱約聽到,走過來看的時候,地面已經平整如昔,看不出任何痕跡。

  孟懷在黑暗中感覺既潮濕又冷,他按亮了手機上帶的電筒功能,照射一圈,發現自己置身於一個天頂很高的封閉空間內,上方有幾乎十米的高度,他落在了一堆軟物上。用手電筒照亮,發現身下墊著很多套鼓鼓的袋子,他隨便拆開一袋,裡面是一套綠色的戰鬥服,裡面有短絨毛,應該是冬天穿的。身下有幾百件這樣的衣服,否則孟懷就要摔得頭開花了。

  孟懷覺得自己就是事故體質,睡個覺遇到穿越的岳雲;參加個婚禮遇到圍城的喪屍;發個燒能合成什麼抗體蛋白;夜行也會被喪屍追進會自焚的大樓裡;如今不過是偷聽幾句談話,醒來時發現自己已經掉到地板下面了。

  這什麼坑爹的主角待遇,看什麼看,笑什麼笑,說你吶,在屏幕前不懷好意的小姑娘,知道我有多不容易麼!孟懷滿腔悲憤。

  當然孟懷沒有聰明得能預知他活在一本書中的頭腦,所以他考慮的事情依然是,這裡到底是什麼地方。從那堆衣服來看,地下倉庫的可能性比較大。

  孟懷用手電筒照亮,發現牆邊堆著更多的袋子,他走在軟軟的地上,又打開了好幾個袋子,不同地方堆著衣服款式不一樣,有防彈衣,軍大衣,也有普通的棉襖和棉被。因為地下很冷,衣服都冷冰冰的,有些還吸水變硬了。孟懷就放棄了穿著禦寒的打算。他轉了一圈,只找到一個門,還是上鎖的。

  孟懷心裡大呼無辜,難道自己要被關在這裡餓死麼?手機上的信號是空白的,大樓內屏蔽得太厲害,不可能向外求救。他來到牆邊,叼著手電,捲起袖子開始爬牆,既然那個機關是在地板上,自己爬到地板下面,應該可以翻出去吧。

  孟懷爬了幾米就難以為繼了,身體蹭著光滑的水泥牆,根本沒有繼續著力的地方。他還穿著皮鞋,連摩擦力都小得多,只得沮喪地滑下來。

  不過孟懷是不會那麼容易死心的,他到處尋找能釘進牆裡的堅硬細小的東西,他摸到軍裝上的松柏型徽記挺硬的,也不管那麼多,直接撕了幾十個下來,先拿皮鞋把一個松枝尖的那端敲進水泥牆裡,試了試還挺牢固的,就踩在上面,一邊敲一邊爬。心想解放軍不要怪我,我出去一定賠給你們……爬到一半,腳下的徽記畢竟沒有釘子那麼牢實,一個沒釘穩,孟懷又從半空掉下來,砸在衣服堆上。先前釘進去的徽記都不同程度的裂了,看來是支撐不了太久。

  孟懷無奈地放棄了這種辦法。他把棉衣外套撕下來搓成繩子,末端捆上一頂軍帽,儘可能地往高處甩,希望能砸到天花板發出聲音,可惜十多米的高度,長繩子甩了一半都落在牆上,砸不上天花板。

  孟懷折騰了許久,累得夠嗆。只得坐在門邊,拿出鑰匙扣扳直成一根針,開始撬鎖。孟懷手巧,小時候也喜歡撬鎖,家裡防盜門被撬開好幾次,還讓大人以為來了賊。沒多久,只聽『咔嚓』一聲,門開了。

  孟懷走進隔壁房間,地上堆著很多紙箱子,孟懷照亮了箱子上都拉著寬大的透明膠帶,他毫不客氣地劃開,打開看裡面居然是槍,幾百把手槍。

  孟懷驚訝之餘又劃開好幾個箱子,裡面是不同規格的手槍,長槍短槍,衝鋒槍,他叫不出名字和型號。有些箱子裡則是一匣匣子彈。還有手榴彈。

  這個房間有兩道門,一道是自己來的,孟懷撬開了第二道門。走到第三個房間中。

  第三個房間裡是急救包和藥物,很多箱子裡裝著止血藥和消炎藥,也明顯是戰場上用的。這個房間還有幾個上了鎖的鐵匣子,孟懷估計是什麼重要的藥物,類似喪屍的血清之類的玩意兒。孟懷用鐵絲撬不開,應該是特製的防盜鎖。

  第四個房間中是很多奇怪的機械臂殘骸。孟懷在工作科室裡看過,應該是那種攔截喪屍的電網機的殘骸。此外還有一些二類電氣元件,大概是照明用的。

  孟懷在房間看了一圈,發現沒有別的出口了。他坐在地上,開始思索現在這種境況該怎麼辦。

  找不到出口就只有等待救援,可誰又知道這下面無聲無息關了一個人,要是十多天不來,自己都餓扁了。還是得自救,起碼要弄出點響動,把求救信號傳出去。

  他折回剛才第二個房間,從武器中翻了手槍和手榴彈出來,裝上子彈,對著天花板開始砰砰射擊,連續射擊了超過半個小時,子彈殼堆在腳邊都鋪了一層。還是沒有動靜。孟懷遠離火器,來到第四個房間,拚命回憶服兵役時手榴彈是怎麼扔的,心一橫把安全栓拔了就朝離自己最遠的地方擲過去,同時迅速回到第三個房間關上門。

  只聽「轟」一聲,門外傳來一陣震動,孟懷如釋重負地想,上面的人起碼該聽到些吧,要是把天花板炸踏了更好。他打開門走出去,房間內濃濃的硝煙味瀰漫著,天花板倒是沒塌,但是沒路的牆後面,出現了空處。

  此時的孟懷還不會想到,天花板彪悍的隔音效果使他製造的所有聲音都白費了,高堅硬度的天花板也不會被區區手榴彈炸塌。他此刻知道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地下倉庫出現了第五個房間。

  岳雲回到宿舍等了很久,孟懷都沒有回來。開始岳雲以為是加班,從前孟懷經常跟他訴苦加班的煩惱,岳雲還不怎麼擔心。一直等到晚上快十點鐘,孟懷都沒有回來,岳雲就有些著急了。他跑去孟懷工作的機械處找人,那裡的燈全是熄滅的,人都沒有。岳雲站在大樓外的陰影中思索。絞盡腦汁地搜索他那並不算豐富的現代社會知識,推測孟懷可能去了哪兒。此刻他深感自己應該弄一個手機,原來沒這種意識,到了地下基地後想買,又沒有地方賣。

  孟懷平時喜歡幹什麼呢?除了上班,就是玩玩遊戲,他會不會去原來住的地方和朋友玩了呢?岳雲又一路找到『副本王』大樓中,那裡是孟懷原來住的地方,樓中的人卻說根本沒有看見孟懷。岳雲心急如焚,又去找基地值夜班的工作人員,對方告訴他,要失蹤四十八小時才能立案,派出人手尋找。

  岳雲抱著一線希望回到寢室,多麼想孟懷已經回到住處,他只是瞎擔心而已,可是住處還是空蕩蕩的,寂寞且冰冷。

  岳雲心裡有些惶恐,不知不覺習慣了兩個人在一起,要是有一天孟懷消失,他該如何度過無邊日夜?從前覺得一個人走遍天涯海角也無所謂,現在卻再也回不到那種心態。

  他決不能失去孟懷,想到這裡,岳雲又開始出門尋找,從居民樓開始找起,一棟樓一棟樓地問,一條街一條街地搜。

  他就那樣找了一夜。直到規定的訓練時間,才去訓練場找宋飛報導。

  「孟懷不見了?」宋飛看見岳雲頂著兩個黑眼圈,問了之後感覺很吃驚。

  「我想繼續找他,能請假麼?」岳雲很誠懇地問。

  宋飛打量他:「只是一夜沒回來,不至於吧,說不定是遇到什麼相好的,前女友啊,舊表妹啊,敘舊去了。」

  「不會的!」岳雲焦急道:「因為我們……」

  「因為你們幹嘛啊?」

  岳雲張口結舌,沒法說,這種正處於熱戀時期一天二十四小時都不想分開只想歪膩一起的理由怎麼說得出口,情人之間的感覺更加敏感,岳雲迫不及待想見到他,直覺認為孟懷的感覺也和他是一樣,不會無緣無故消失那麼久,肯定是遇到了人力無法左右的情況。不過聽了宋飛的話,他意識到了,萬一孟懷和他的感覺不一樣呢?遇到某個老朋友去敘舊,不是那麼想回來。自己是不是太過想當然了?

  宋飛大大咧咧道:「一個大男人你擔心什麼勁,請什麼假,今天的訓練很重要的。」

  「那好,等訓練完再說。」

  「一夜沒休息是你自找的,如果被抬出去了,我也不會留情面。」

  「是。」岳雲挺直身體,堅定地點點頭。他曾在沼澤裡埋伏過兩天兩夜,他也曾在馬背上追擊敵軍,三天不眠不休,雖然訓練很耗體力,但是對於岳雲來說,不過如此。

  然而過了一天,孟懷仍然沒回來。夜裡岳雲躺在床上輾轉反側,明天再找不到他,自己一定要跟基地那邊報案。

  第二天早晨岳雲又跟宋飛提出能否請假,宋飛對於孟懷失蹤兩夜一天也頗為奇怪,他說:「今天早上是要帶你們去裝備庫,那些都是國防部研發的好東西。先挑完再說吧。」

  岳雲心事重重地點頭,其他隊員也聚攏來,聽到挑裝備,臉上都露出興奮的神色。

  帶著二十多人來到大廳旁,宋飛按了一個開關,地板翻起,一道直梯出現在地板下面。宋飛走在前面,二十多人陸續攀樓梯下來。梯子有十多米高,地下倉庫漆黑一片,宋飛拉出牆上的密碼盤,輸入指令,天頂上就亮起了應急燈,照亮了地下倉庫的景象。

  倉庫地上鋪著幾百個鼓鼓囊囊的袋子,東倒西歪,亂七八糟的,上面還有被人踩過的痕跡。有十多個袋子被拆開了,裡面的衣服被拿出來,胡亂堆了起來,衣服領口還有被撕下來的痕跡,倉庫牆上的門是打開的。跟被強盜洗劫了一樣。

  「這,這是怎麼回事?」

  宋飛奇怪了,瞥向一旁門開著,頓時臉色大變。

  他招呼人都小聲些,穿過門來到第二個房間,紙箱開著,手槍和手榴彈也被人拿出來過,宋飛臉色越來越黑。岳雲和其他隊員則是迷惑不解地跟著他。

  「到底是誰來過?質量最好的衣服被撕口子,槍被動過……還少了顆手榴彈!」

  而且一路上的鎖都被撬開了,小偷技術真高。宋飛臉色青白,帶著隊員們走到第三個房間中,看到藥品完好,特別是那個鐵匣子還在原地沒動過,頓時鬆了口氣。

  可當他們走進第四個房間的時候,頓時笑不出來了。

  滿地的機械手臂和二類零件被炸得支離破碎,牆上出現了幾條巨大的裂縫,露出牆後的空間。

  宋飛心中已經不能用生氣來形容,而是震驚,牆後面放著什麼他很清楚,那個東西被人看見的話……他臉色煞白,對其他人比了個噤聲的手勢,做出戰鬥的動作。慢慢地靠近牆上的裂縫。隊員們都是精英,默不作聲地調整呼吸。寂靜中從裂縫中傳來的隱隱的碎裂聲。

  忽然間「轟隆」一聲,牆壁被震得抖動起來,從裂縫閃過一道雪白的亮光。那一刻宋飛如同看到了鬼魅,驚呼道:「後退!」

  牆壁在破碎,瓦礫沙石被抖落,一片煙塵中,從牆的另一邊伸出一支鐵青色的鋼鐵長臂,捅破了牆壁,劃出一道長長的裂縫。水泥砌的牆像土豆似的被輕鬆切開。

  宋飛再也抑制不住震驚,「媽的!誰把那傢伙的戰車修好了!」

  鋼鐵長臂在裂縫周圍來回捅幾下,整面牆壁就轟然倒塌,露出牆背後的猙獰巨影,所有人看到都倒吸了一口冷氣。

  十隻鐵青色的鋼鐵長臂從基座下伸出來,完全伸展開有四五米的長臂曲折活動著,每個長臂末端旋轉著風車形狀的十字刃,宛如鋼鐵蜘蛛。基座周圍是數圈鋼絲線圈,閃著嗞嗞的電光,線圈上方是八瓣蓮花似的活動鐵片,正像花瓣似的緩緩合上,把基座中央包裹得密不透風。在戰車上方,一塊高大的圓形鐵罩緩緩旋轉,幾十隻鐵臂鋼刺被鐵罩甩出伸長,可以伸得跟鋼鐵長臂一樣長,鋼刺尖端鋒銳無比,閃著寒光。

  整個戰車給人無比壓迫的感覺,看著冰冷,森嚴而強大,似無法打破的銅牆鐵壁,每個人心裡都冒氣一股寒氣,根本不相信這樣的東西會存在。

  基座上的蓮花似的鐵瓣又慢慢打開,露出基座正中的的人。他坐在鐵質的椅子上,雙手搭在椅子的扶手上,椅子似乎和基座連成一體,在前方有一圈半圓形的操控板。他按動操控板的按鈕,所有鐵青色的鋼鐵長臂忽然停止了動作。

  光線微弱照射下,岳雲瞬間就認出了坐在上面的人,失聲道:「孟懷!」

  兩根鋼鐵長臂伸到岳雲左右,頂端的十字刃縮進去,彈出兩片半圓形的豎型寬鐵,鉗住了岳雲的腰,岳雲一愣,下意識扶著鋼鐵長臂,它們把他帶到空中,關節折向內送到了基座前面。

  基座的鐵瓣降下一片,鋼鐵長臂把岳雲放在上面。站在鐵質基座前,岳雲伸手向前,「你怎麼在這裡!」

  話音未落,前方的操作板已經平移到旁邊,基座上的人一把拉過岳雲摟在懷裡。「不是做夢吧?再出不去,我要瘋了。」

  岳雲這才聽出,孟懷的聲音是如此虛弱疲憊,他甚至無法支撐住岳雲的身體,讓岳雲就那樣伏在了自己身上。

  宋飛從震驚中回過神來,大呼道:「孟懷!?戰車是你修好的?」

  好半天沒聽到聲,卻見鐵青色的鋼鐵長臂間,岳雲把人從基座上橫抱起來:「他睡著了。」

  孟懷陷入了夢境,彷彿又看到了那具殘骸。

  走進第五個房間,基座中伸出來的鐵青色手臂無力地垂在地上。巨大的機械像是某種怪物的殘骸。

  鋼鐵的基座上,有許多人骨的碎片,被燒成了焦黑色。孟懷摸索著周圍,忽然間從椅子下彈出一個抽屜,露出一本薄冊子。

  他翻開看,冊子的第一頁寫著:我相信如果無人理解我,是因為我的智慧太多。

  第二頁寫著兩句尼采的詩:世界的痛苦很深,快樂——比心中的憂傷更深。

  孟懷暗笑這人是個自戀的文青,翻開第三頁,他不笑了。

  第四頁,第五頁……全本都是手寫的,那上面記載了一台機器的製作與修復。孟懷從來沒有看見過如此巧妙的設計,原來一台機器可以製作得那樣精妙,那樣強大。那些知識的串連讓他看得如痴如醉,拍案叫絕。更有很多看不懂的地方,他就在殘骸上找對應的地方,去思考鑽研。孟懷真是覺得自己大學做的科研算個P,這本薄薄的小冊子,似乎給他打開了另一扇世界的大門。

  他真覺得設計出這個東西的是天才,然而不知為何,看著那本冊子,似乎是一個孤獨人一生的心血,就和機器的殘骸一道死去,被關在漆黑的地下中,不見天日。

  不知不覺間他產生了衝動,想要讓它重新動起來。那具殘骸彷彿在說。

  他盡力修復,看冊子上說,本來除了機械手臂,如果有足夠的動力,還能釋放出強大的電網,不過機器內的能量已經所剩無幾了,只能勉強驅動鋼鐵長臂和基座上的鐵瓣。一定要修好,孟懷在隔壁房間找到了很多機械零件和修復工具。此刻他已經忘記了吃飯睡覺,也忘記了自己身陷困境出不去,被那種輝煌的知識光輝激發的熱情彷彿一把火燃燒在他心裡。

  花了許多時間後,他終於坐在基座上,精神力似乎陷入了真空狀態,他無意識用鋼鐵長臂在牆上劃開一道道裂縫,覺得這台機器有靈魂在跟他說:歡迎回來。

  病房外兩個人露出凝重的神色。

  王明正聽完宋飛的複述,驚訝得嘴都合不攏:「那小子也不是省油的燈,居然能修好戰車,說不定能改良過熱爆炸的問題。」

  「你的眼光真毒啊,招的都是人才。」

  「得了,知道你的意思,這種東西做好了當然會先分給你們用。」

  「瞧你不情願成那樣,你們攢著戰車又沒用。在戰場上肯定會發揮巨大作用,我們作戰人員的傷亡率肯定會降低。反正那個機械師我們要定了。」

  「得得得,大家都是一家人,我不說你什麼。」

  孟懷只是缺水,休息了半天,補充了體力就恢復好了。他醒來的時候。岳雲當天的訓練也結束了,

  岳雲轉過拐角,瞥到樹下一人抱臂,孟懷清秀臉龐上的眼鏡反射著光,雪白的襯角輕輕飄擺。似感覺到他的視線,孟懷揚眉一笑。岳雲頓時覺得一天的疲憊都一掃而空,快步上前。

  「這兩天找你好辛苦。我來討債了。」

  岳雲一邊撈起孟懷的手,在掌心摩挲著。臉作勢靠近幾公分,鼻尖幾乎貼上孟懷白皙的臉頰,孟懷手被拉著,只能尷尬地躲過頭,那一吻就淺淺地落在耳尖上。

  孟懷有些臉紅:「還不是等你的時候不小心掉下去的,看你這麼樂,辛苦什麼!」

  岳雲拽著他的手就往前走,路上還有行人,臉皮薄的孟懷十分受不住,徒勞地掙扎兩下,卻被岳雲握得更緊。孟懷愈發尷尬,小聲說:「有人會看到。」

  岳雲挑眉一笑:「怎麼了?看見的,這叫哥倆好;看不見的,這才是疼媳婦。」

  「老子……誰是你媳婦!」孟懷一時半會還接受不了自己被這樣稱呼。

  岳雲面無表情地拉著孟懷轉過身,徑直走到旁邊路人前面,,是個板寸頭年輕小夥。岳雲用空著的那隻手伸出來,十分嚴肅道:「你好。」

  路人愣住了,大概是看岳雲身上氣場太正,也很嚴肅地伸出手說:「你好。」

  岳雲握手後:「請問『媳婦』還有哪些叫法?」

  路人眨巴眨巴眼睛,咳嗽道:「這個……叫老婆吧。」

  岳雲面無表情地轉過頭,對孟懷道:「老婆。」

  孟懷臉一直紅到耳根,真想把臉撕下來揣荷包裡。岳雲依然十分嚴肅地對路人說:「謝謝。」路人眨巴眨巴眼睛,忍笑道:「噢,那個,這個……祝你們美滿。」

  岳雲點點頭,拉著孟懷走了。孟懷內心奔騰著千萬草泥馬,近乎崩潰地吐槽道:「岳小哥,你是保守的古代人啊!你的保守傳統到哪裡去了!」

  岳雲淡定地瞥了他一眼:「老婆。」

  「你,閉嘴!」

  岳雲道:「子曰,學而時習之。」

  孟懷怒道:「還子曰?子曾經曰:男,男授受不親!」

  孟懷的聲音挺大,周圍遞過來的目光讓他瞬間燒成了煎蛋。

  孟懷落荒而逃,手被岳雲勾著,甩半天動不了。

  路旁一人詫異道:「孟懷?好久沒見了。」帶著半框眼鏡的黑衣男子是黎琿,原來「副本王」大樓裡的室友。他看著孟懷在用力甩一個年輕男人的手,好奇心大起。

  孟懷快速把手背到背後,勉強笑道:「你好,好久不見看。」孟懷感到岳雲折了他的手按在背上,滾燙地覆蓋著。

  「我們可想你呢,少了你,我們好寂寞吶。」黎琿嘻嘻笑道。

  「滾,你們是想我的副本技術吧。」孟懷白了他一眼。

  「都想。」黎琿眼珠狡黠一轉,手搭上孟懷的肩,之後順勢扣住,慢慢順著孟懷肩膀順下來,看著像是在緩慢地摸孟懷的手臂,摸到一半忽然手腕一痛,被旁邊臉色陰鬱的岳雲直接撇住腕子,往外一折,黎琿痛得殺豬般慘叫起來:「嗷!你幹什麼?」

  岳雲冷冷地瞪著人:「我才問你要幹什麼?不許亂摸。」

  黎琿道:「喲喲喲,你是他誰呀?管這麼多?」

  孟懷一看情形不對,連忙賠笑:「誤會誤會,我兄弟比較……護短。他怕別人欺負我。」

  黎琿難以置信:「哪裡欺負?這簡直像你是他丫老婆似的,碰都不讓碰。」

  孟懷哭笑不得:「不是這樣的。」

  岳雲挑眉冷冷:「是又怎麼樣?」

  兩人同時響起的話讓黎琿瞬間懵了。看岳雲神色淡定,孟懷則是一副被打敗的表情。黎琿隱隱猜測,情況八九不離十。

  「咳,咳,恭喜孟懷你找到好基友哈,這年頭挺流行的,那什麼,我先閃了,下次你有空再來跟我們組隊哈。」黎琿剛想拍孟懷的肩,像是被電打似的縮回手,改作揮揮。

  看著黎琿滿臉奸笑地逃走,岳雲疑惑地問孟懷:「好基友?」

  孟懷撫額,無語凝噎地仰望天空。

  在ACG界,『基友』是指一起打遊戲看動漫,相互吐槽的朋友,性取向是正常的。

  但是剛才黎琿的意思,好基友就是……一起打飛機的『那種好朋友』。打死也不能對岳雲說!

  被岳小哥拖回宿舍,一路上接受了無數路人目光的洗禮。岳雲牽著他的手,孟懷感覺像是在大學裡談戀愛似的,一路走,一路說。只是那時是孟懷手中握著嬌小女孩的手,如今卻是被俊逸的青年握在掌心。少年時的夢幻已經被現實的波濤沖垮,青澀的痴迷變成了更加醇熟的愛戀,光線淺淺黯淡下去,兩人的影子都被拖長,緩緩沒入夜色。


36 第三十四章

  好不容易回到宿舍中,孟懷剛關上門,眼前就一片模糊。岳雲把他的鏡片摘掉後,雙手抵著孟懷的肩按在門上,迫不及待地吻了上來。孟懷背抵在門上,仰頭露出形狀優美的喉線,灼熱的吻讓他眼中泛出了一層水霧。岳雲探尋著口腔內還沒開發的秘境,一手把孟懷的雙手鉗在頭頂上方,驟雨般的吻像是在索要證明。

  分開後孟懷氣喘吁吁,水潤的菱唇泛著蹂/躪過的殷紅,讓岳雲特別想把人扔到床上撕/光衣服。但他及時制止住了這種禽/獸的想法,溫柔地摟著孟懷,輕緩地在他的臉上啄著。

  「能抱你嗎?」岳雲的呼吸呵到孟懷臉上,燒得他一片火熱。

  聽到這種求歡的話,孟懷臉色大窘,雙肩微微抖動。孟懷在網絡上浸泡多年,網絡被腐女和基佬佔據半邊江山,他們總少不了調侃。孟懷之前還在打遊戲的時候認識一個開文學站的妹子,叫雪心,跟他講憧憬的男男配對類型。可是那些都是虛幻世界裡的浪漫,他漸漸對岳雲起糾結心思的時候,查了一下資料,讓他心驚肉跳。

  那種代替生理功能的不適應,會帶來遠多於歡愉的折磨,那個地方那麼小,怎麼容納得了。光是想到,孟懷都覺得脊背發涼,驟然聽到,根本沒做好思想準備。

  岳雲表面鎮靜,心裡其實也沒底,他的全部見聞,都只來源於某次巡邏,看到兩個士兵沒穿衣服,在草地裡滾來滾去。第一次看到男人呈現出那種淫/蕩屈辱的姿勢,讓岳雲心裡受到了極大衝擊,他不過是試探著問,也挺擔心孟懷受不了。孟懷久久沒開口,岳雲輕輕銜著他的耳朵道:「沒關係,不要勉強。」然後溫柔地親著他的耳朵和頸脖。

  「不,來吧。」孟懷側過頭回吻,回抱著岳雲的腰。很認真地熨帖著彼此的溫度。岳雲心中一陣狂跳,順勢拉著人,推到綠色的床鋪上。

  孟懷的衣服被扯得鬆鬆散散的,從皮帶里拉出來。岳雲一顆顆撥開他的扣子,裸//露出的光滑胸膛冒著熱氣,隨著顫抖的身軀蕩漾著粉色的暈圈。岳雲從喉嚨深處冒出渴吟,把頭埋進了孟懷的頸脖。孟懷全身不住顫抖,半是敏感的推拒,半是情//欲的催逼,衣衫滑下,露出半邊圓潤的肩。岳雲咬進他的肩膀,孟懷抿緊嘴唇低吟一聲,抖得不可開交,頭上已經浸出了薄薄的汗。

  「別怕,不會有事的。」岳雲自己的聲音都變了,順著V型鎖骨啄著,留下點點紅腫。順手扯開孟懷的皮帶,褲子褪到腳踝,和鞋子一起落在地上。岳雲跪在床上,雙手分按在孟懷的頭邊,漆黑的墨瞳審視著身下眼神水潤的人。

  「嗯,我信。」孟懷夢囈般說。

  隱忍多時的情愫呈現在彼此面前,剎那淪陷,一時忘情。他們用力抱著彼此的身軀吻做一團,險些撞到牆上。孟懷幫岳雲脫了上衣,著迷地按壓著岳雲腰腹間柔軟卻充滿彈性的肌理,雙手勾上他的腰。忍不住嫉妒岳雲怎麼練得如此健美精瘦,而自己卻像只白斬雞似的,雪白的肌膚光滑平整,沒有任何結實的跡象。岳雲到底是怎麼長的?

  「你愛吃什麼?」良久唇分,孟懷氣喘吁吁地問他。

  「吃你。」岳雲不加思索。

  孟懷被噎得說不出話,正好頭昏缺氧,任岳雲再次堵住纏吻。光//裸的皮膚上留下的點點紅斑從胸口蜿蜒向下,俊秀的青年眼中泛著潮霧。孟懷全身的熱流聚集到小腹,迫切地想尋找一個宣洩點。

  岳雲攥住他火熱的要害揉弄,孟懷頭皮一下子炸了,眼前無數火星噼裡啪啦地炸開,燒得他全身骨頭都軟了。冷不防敏感的地帶觸到溫軟的東西,岳雲含住興奮翹立的地方。孟懷掙紮著想起身制止,卻根本使不上半點力氣,沙啞道:「別這樣……你,你……」話語被壓抑的悶哼沖成斷斷續續的碎片,身為男人無法抵抗的快感在全身遊走,每一個細胞都在叫囂更多。岳雲嘴角邊灣出透明的水漬,清俊的臉上滾燙如火。

  「應祥……」孟懷失神地撫著他的後腦,從最初相見的懷疑,,到如今傾心的戀慕,一路走來任岳雲叩開他的心扉。迄今為止,從來沒有這樣毫無保留地交付,最脆弱的地方就那樣淪陷在別人口中。

  沒什麼技巧的莽撞玩弄,卻讓孟懷沒幾下就交待了過去。他側著頭大口喘氣,被岳雲扳過臉來,帶著些許腥羶的吻封住了他的唇,喉間置換的腥咸液體極為催情,差點讓孟懷又一次飛上高/潮。

  快//感的餘韻還未消散,一條腿忽然被抬高,粗糙濕潤的手指已經鑽進了後面的小孔,孟懷瞬間僵了,岳雲的手指上薄繭按壓著柔嫩的甬道,非常溫暖軟和。孟懷難堪地縮向床頭,被異物戳擊那種地方的羞恥感讓他全身顫慄。岳雲卻把他的腰拉過來箍在手臂中。

  「別動,讓我來。」

  溫柔的語氣卻不太符合他的動作,藉著□的潤滑來開墾的手指進進出出,時而戲弄地淺插邊緣,時而重擊進入搔刮著內壁。孟懷覺得要被弄瘋了,情動的眼裡都是蒸騰的霧氣。

  腰被雪白的枕頭墊高,孟懷不得不雙手撐著床。看著俯在自己身上的青年在昂立的粗長上面抹勻白濁的液體,湊下/身封住了他的唇。

  火熱甫一碰到穴口,孟懷好不容易放鬆的身體又不由自主地緊繃起來。緩慢撐開帶來的撕裂般的痛楚,令孟懷慘叫起來。

  痛,痛得呼吸難繼,痛得眼前昏黑,□被溫熱的東西濡濕,孟懷淚盈眼眶,看見岳雲無措地撫著他的臉,臉上都是擔憂的神色。「我,我不知道會這樣,很痛嗎?」

  孟懷瞥見床單上落了一大灘血,方才不過是龜//頭前端的伸入,就已經撐得穴口近乎撕裂,縱使有前戲鋪墊,比手指粗得多的物體擠壓進從未經過情事的地方,兩腿間紅白色液體緩緩流下。岳雲不敢再冒險,隱忍著退出來。孟懷想,下次得找點藥,如果自己太勉強了,岳雲也不會快活。

  「痛……你就停得下來嗎?做吧。」孟懷心想事到如今再讓岳雲憋回去實在是太造孽了,自己還是忍吧。

  岳雲搖搖頭抱住他:「不要,我不要任何人傷害你,我也不行。」

  孟懷心中一顫,「應祥,我會讓你快活的。」說完他低頭含住對方昂然興奮的火熱。岳雲血沖頭頂,爽到飛天的感覺讓他全身都燒起來,他一手按著孟懷的後腦勺,讓他儘可能吞嚥下去。可是當硬腫已經抵到咽喉深處,還有半截露在外面。孟懷眼中像是要滴出水,透明的津液從嘴角滿溢而出。岳雲呼吸滾燙,喉間呻吟近乎沙啞,溫軟緊致的包裹逐漸覆蓋上根部的敏感,只覺得魂都被孟懷勾了去。這是他頭一次全心全意的深愛得到同樣動情的回應。前世婚配的妻子,與其說是愛,不如說是責任,一年見不著幾次,真心掩蓋在相敬如賓的禮教中。像孟懷這樣熱切殷重的愛意,是岳雲從未接觸過的情感。

  孟懷眼神渙散,喉間的滾燙翻攪讓他眼眶盈得要滴出水來。他從未想過有一天他會給一個男人做這種事。他曾經全心全意愛殷莉,嬌弱溫軟的小女孩是他年少時憧憬的一道風景線。他還養過很多小動物、植物;那些弱小生命美麗卻脆弱,看著特別想保護。開始撿到岳雲的時候也是這樣,身無分文舉止奇怪的青年,眼中潛流的悲傷卻戳在他的心上。他慷慨大度地幫助岳雲,看著對方在現代社會找到自己的價值,卻不知不覺被吸引,忘記了性別,忘記了差異,在看到對方身上彷彿永不會墜落的光芒後,就此淪陷。

  擦乾了唇邊的濁液,孟懷抬起頭深深地喘氣。

  「喜歡麼?」

  岳雲從高//潮中恢復平靜:「你……練過啊?」

  孟懷哭笑不得:「怎麼可能?」當然他沒說自己好歹也看了蒼老師幾百部片子,自己又是男人,清楚哪些地方敏感,他開始懊惱,無師自通也不是什麼好事。

  岳雲取了餐巾紙來收拾殘局,替孟懷擦去身上的液體,孟懷一想到某個要緊的地方,趕忙道:「我自己來。」岳雲問道:「要不要上點藥?」

  為了日後的『幸福』著想,孟懷決定還是去開藥,弄點專門的潤滑劑,如果能找個有這方面經驗的人諮詢下就更好。不過現在天色已晚,他收拾乾淨換了床單,去浴室沖洗了一下,就和岳雲一起摟著睡了。

  孟懷胡思亂想:「要是咱們能領結婚證就好了。」

  岳雲道:「現代社會不是挺寬容麼?男人能結婚吧?」

  孟懷無奈道:「有些地方可以,但是這裡不行,還沒開放到那個程度。」

  岳雲道:「哦。」側過頭端詳了孟懷很久,忽然撲哧笑出來。

  「怎麼?」

  「我是在想,如果在我們那個時候。我三媒六聘,八抬大轎地娶你,會是怎樣的情況?」

  「古代男人也不能結婚,好吧?」

  「新娘子都不出閨閣,誰知道是男的女的,結婚了就藏在小院子裡,誰也不准見。」岳雲放肆地笑開了,「晨昏定省的時候,就在腰上藏一個枕頭,說『妾身有身子,不便行走。』」

  孟懷聽得直冒冷汗,「還好我沒生在古代,要是被你擄去這樣關著,我到死都不會喜歡你的。」

  岳雲把頭枕在他的手臂上。「但我好想把你關起來,只有我一個人能看見。可你喜歡自由,對麼?」

  「相對的自由。」孟懷笑道:「我不走極端。」

  凝視岳雲英俊的眉眼良久,孟懷輕道:「睡吧。」

  「嗯。」岳雲拱在孟懷的肩窩處,環著他的腰閉上眼睛。

  情事未遂只是生活中很小的一點波瀾,岳雲接下來幾天的訓練量都大到他無暇顧其他的地步。在經過了七天的特訓之後,他們終於完成了基本作戰培訓,最後一天晚上,國防部的人召集軍官,獵鷹隊的參謀,給新訓練的隊員上一節真實的形勢分析課,告訴他們如今外面世界的情況。

  屏幕上顯示著一幅中國地形圖,上面有五個黃色的圓圈,在地形圖的東北,華北,華中,華南,西南五個地方,籠罩了大片區域。

  獵鷹的參謀官用紅外線遙控器指著屏幕說道:「如今建立起聯繫的基地,是原來在軍區的基礎,加上了周邊重要城市。共分五個片區。」

  「華北片區,以北京基地中心,目前是全國各個基地的司令部所在地。」

  「華中片區,以武漢基地為中心,被大量喪屍包圍,基地未完全修好,已經啟動城市關閉計劃。」

  屏幕上出現一行藍色的說明文字:城市關閉計劃:封鎖城市,只進不出,軍隊嚴防死守。

  「華南片區,以廣州基地為中心,已經無法取得有效聯絡,初步估計是沿海溫度高,喪屍群感染比較快。」

  屏幕上此片區的背景變成紅色,打出一個單詞:LOST。

  「西南片區,以成都基地為中心,採取堅壁清野策略。有生力量保存得比較好。」

  「東北片區,以長白山基地為中心,是目前最安全的片區,基地沒有接觸到喪屍。」

  參謀手上的遙控器一按,山川地形圖上出現了一條蜿蜒的藍線,從中國西南邊陲伸出一根箭頭,然後分成無數箭頭指向全國各地。

  「關於喪屍的起源和進軍路線。喪屍病毒是一種異化的狂犬病毒,十多年前出現在雲南的某個縣城。十年後的病毒變異,在各個大型城市幾乎同時出現。」

  屏幕上出現了兩張圖。一張寫著重度狂犬病患者,一張寫著喪屍。

  「經過研究發現,喪屍比重度狂犬病患者嚴重,喪屍幾乎沒有智商,只會憑本能攻擊人。而且體質特殊,是蛋白質角膜化後的組織,身體非常脆弱,但是身上帶著大量病毒孢子。」

  紅外線照射到喪屍身上疙瘩凸起。

  「因為皮膚脆弱,中度火力打擊完全打得過,但是千萬記得不要被抓到,也不要吸入病毒孢子。」

  參謀手再一揮,屏幕投影變成了中國行政區圖,方才五個黃色區域覆蓋的面積不變,但是上面出現了幾排三色的小人。

  「這是目前全國兵力分佈圖。」

  「華北片區:陸軍十萬,特警兩萬,全待在地面上清場。」

  「華南片區:陸軍三萬,海軍一萬,特警八千。目前已下落不明。」

  「華中片區:陸軍十萬,守著城市,防止喪屍逃出。」

  「西南片區,陸軍五萬,特警六千,雲貴高原之間分散著很多游擊部隊。」

  「東北片區,陸軍一萬,空軍一萬,海軍五千。隨時待命。」

  屏幕上打出了幾行血淋淋的總結。

  普通群眾失蹤、變異超過一千萬。

  普通群眾傷亡、感染超過兩千萬。

  非戰鬥人員傷亡超過五百萬。

  戰鬥人員正常死亡二十萬。

  數據來源不完全,持續統計中。

  會議室靜得一根針掉地的聲音都聽得見。

  沒有人說話,背後冒出寒意。

  幾千萬的群眾傷亡,幾十萬的戰鬥人員傷亡。

  世界大戰都沒這樣凶殘。

  而且這些損失都是中國人,沒有加上其他國家的數據。

  參謀冷靜道:「在座的,都是菁英中的菁英,即將走上對抗喪屍的戰場,祝大家好運。你們的中隊長有話要說。」

  楊雲膺從旁邊站起,接過話筒。

  「我只想說一點。想必有人知道,曾經的選拔週期,持續半年,從考核到真正戴上獵鷹的標誌,需要一年時間。可是這次,我們從比賽到訓練結束,前後不超過半個月。這是因為,我們沒有時間了。外面的世界不會等,感染病毒不會等,每時每刻都有數以萬計的人變異死去。我最初希望,你們個個都是千斤頂,迅速適應這種強度大、週期短的訓練類型。這些天看下來,你們沒讓我失望,我知道你們煎熬得有多麼痛苦,如今能坐在這裡的都是好樣的。」

  「不管你們是被分到什麼任務,不管是上正面戰場,還是背後的斬首行動,始終要牢記,軍隊是國之利刃,特警是國之堅盾,那樣多的犧牲,是人類歷史上極為黑暗的一頁。但無論前路如何黑暗,請始終記得,生命價值高於一切。」

  「生命價值高於一切。」所有人重複了一遍。

  開完形式分析會議後,岳雲他們幾個新入隊的成員被留下來佈置任務。領教過基地的辦事效率,他們並沒有驚訝。

  門口走進來一位穿著長風衣的中年人,眼神精悍冷厲,挨個在岳雲他們身上打量過,視線在岳雲身上停頓了幾秒,卻又轉頭離去。

  「那是你們新隊的隊長,雷平峰。是獵鷹的老人了。」楊雲膺微微頷首。

  又有人推門進來,穿著士官服的青年在門口敬了個禮。模樣看上去俊美溫和。

  楊雲膺對岳雲他們介紹。「副隊長,蕭昶。二十九歲的少校,全國也挑不出幾個。」

  「楊中隊,我把國防部新的編製表拿過來了。」

  「小雷,你看吧,怎麼給預算的?」

  雷平峰面無表情地翻著那張編製表,「特種小分隊要配備五名戰鬥人員和兩名非戰鬥人員。非戰鬥人員必須從機械師、工兵科、醫療人員裡選。」

  屋內的四名新隊員正好來自那次選拔賽的前五名,此刻一齊望向他。

  雷平峰精悍的眼神在幾人身上掃動後,指了指自己和蕭昶,又指了岳雲,賈凡笙和戴奇航。

  「五名戰鬥人員。」雷平峰道。

  「好。那非戰鬥人員呢?」

  「工兵科的羅沛。剩下一個沒想好。」雷平峰蹙眉道。

  蕭昶遞上一張紙:「國防部機械科的主任說,他們機械師改良好了蜘蛛戰車,可以投入使用。不過目前只有一個機械師和一台機器。想讓我們帶上試手。這是機器的介紹。」

  「殺傷力挺大呀,那行。楊中隊,我就要那個機械師了。」

  楊雲膺拿出藍色封皮的文件推給雷平峰:「編制齊了,準備準備,就開始完成任務吧,這裡已經積壓很多了。」

  獵鷹內部的任務等級是用封皮顏色來劃分的,紫色的等級最高,藍色次之。白色等級最低。

  雷平峰微微一笑:「一上來就是第二難級別,看來你真的對他們抱很大期望。」

  「我希望他們值得。」

  雷平峰轉頭環視:「吃了飯大家回來這裡,先把所有人都叫來。誰認識那個叫孟懷的機械師?」

  岳雲舉起了手,感覺情況正向他意想不到的方面發展。

  作者有話要說:不知是哪位童鞋給俺扔了地雷,卻看不到名字,先謝謝~~~

  本文是真正意義上的HE,就是那種兩個人身體記憶都完好地在一起的HE,不要瞎擔心啦。

  虐也是肯定的,不虐不歡嘛,青青已經做好了虐主時被炮轟的心理準備,但是看著俺的大綱,俺無論收多少磚都不會改的!(喂喂你真是親媽麼?)

  最後就是更新問題,大家應該看得出來,青青現在是裸奔狀態--

  我是那種一章裡面恨不得寫個起承轉合**結尾的結構控,不僅一章字數經常爆棚,而且還不均勻==

  所以大家看到扭曲的字數不要驚訝,這完全是為了服務內容。

  所以,如果章節內容多,可能就三四天一章;章節內容少,可能一兩天一章。

  按三千字一更的話,一週也會有五更左右~~

  PS:明天出差,請假三天~~

  PS:雖然已經過點了,但是還是祝各位元宵節快樂!成雙的甜蜜,單身的找到另一半,怎麼都吃不胖~


37 第三十五章

  孟懷出現在門口,手上還夾著一個工具箱。

  「有人找我?」孟懷看見門裡站著的軍官,神色茫然。他瞥到岳雲也在其中,旁邊還站著同期選拔上來的隊員。

  「你就是孟懷?蜘蛛戰車是你修好的?」 一個看起來很嚴肅的中年男軍官問道。

  孟懷回機械科後才得知,那天在地下倉庫的戰車是國防部和他同期招的一個機師設計出來的。那個機師本領極高,卻個性孤僻,設計出來之後也沒跟誰匯報,也沒人知道原因,他就自己開出基地上了戰場。

  機器能瞬間發出強擊電網,上面各種機械臂更能極有效地攻擊近身的喪屍。美中不足的是散熱系統不好,使用十分鐘就會自爆,那個機師因此殞命,這台機器也半報廢了,被擱置在倉庫裡,誰料陰差陽錯地被孟懷發現。

  「是修好了,但是不完善,我正在改良它的過熱問題。」

  「要改多久?」

  「至少兩天吧。」

  雷平峰點點頭:「那就三日後出發,你等會兒去領服裝吧。」

  「啥?」孟懷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難道王主任沒跟你說,你編入特種小隊了嗎?」雷平峰晃了晃手上藍色的文件:「我們第一個任務要帶你出去,試驗一下。」

  孟懷瞬間抓狂:「什麼?」

  雷平峰反而愣了:「你不是國防部的人嗎?居然不知道?」

  孟懷滿臉鬱悶:「知道什麼……王主任什麼也沒交代。」

  基地轉移到地下,國防部奇缺人才,招人標準不像原來那樣嚴格,不需要三年的從軍或從警經歷。王明正求賢若渴,不拘小節。當他糊塗的老毛病犯的時候,常常忘記提醒人員,國防部的人應徵召是要跟部隊上戰場的。

  孟懷說完看向一旁的岳雲,又看到坐在上首的楊雲膺,才反應過來,那是岳雲要去的地方,剛才雷平峰問自己戰車,明顯就是準備把這件武器投入使用。孟懷恨不得甩自己一耳光,馬上對雷平峰道:「我剛才是說著玩的。我服過兩年兵役,十分樂意跟隨人民特警並肩戰鬥,奮鬥在抵抗喪屍的第一線上。」

  雷平峰審視般地盯著他道:「在哪裡服的兵役?」

  「咳咳,大連,海港基地。」孟懷沒說領文職。

  岳雲忽道:「我反對。」

  眾人的視線轉向岳雲,雷平峰問:「你剛才說,認識孟懷?」

  岳雲的視線與孟懷對視片刻道:「他不會戰鬥,連殺隻雞都不忍心。」

  孟懷再次抓狂:「哪有?每次都是我殺的雞!這不是重點,我……」

  雷平峰直接問:「你領的什麼職?」

  孟懷這次懨氣了:「文職。但是我會開槍,戰車也是我修好的。」他用悲憤的眼神示意岳云:別阻止我,我一定會跟你去的!

  雷平峰再次沉吟。副隊長蕭昶那年輕卻充滿磁性的聲音悠悠道:「不如這樣,先讓孟懷同志把戰車開過來看一下,如果能達到有效殺敵的效果,那麼孟懷同志就可以加入。如果情況不好,再找一個會操作的戰鬥人員。」

  「對不起,目前只有兩個人會操作,一個死了,一個是我。」孟懷因為被質疑到能力,心裡的傲氣又被激發起來,不客氣地說。

  雷平峰冷道:「便是不用戰車又有何稀奇?特種小隊講究機動靈活,要不是看在國防部……」

  雷平峰是獵鷹隊的老隊員,見證過許多特警單人的巔峰輝煌,對非人力的手段總有種下意識的牴觸。

  副隊長蕭昶道:「隊長,現在非常時刻,還是看一下吧。」

  岳雲呼道:「我反對,上戰場心思分散是大忌。」

  「心思分散?什麼意思?」

  岳雲掙紮了一下,不知該不該說他和孟懷的關係,孟懷卻道:「說的哪門子話?他哪裡知道我的心思!」

  「我去把戰車開來。」孟懷說罷轉身走出門。岳雲見狀追了出去,其他人鬧不明白他們是怎麼回事,彼此交換著奇怪的眼神。

  走廊裡,岳雲一把拽住孟懷的胳膊:「你真的沒戰鬥經驗,會害到自己,也會讓我憂心的!」

  孟懷反問道:「小將軍,難道你初上戰場時就有經驗?何況你比我還晚學會開槍、扔手榴彈。我本來以為只能留在這裡等你回來,忽然有這個機會跟去,我說什麼都不會放棄的!」他甩不脫岳雲的胳膊,只得拖著往前走。

  岳雲焦急道:「戰場上瞬息萬變,你沒那種自保的能耐。」

  「我開戰車,謝謝,」

  「那種東西不可靠,要是忽然壞了……」

  孟懷道:「我最清楚性能,能修好的。別再懷疑我了,應祥,要是換了是你,你覺得自己會怎麼辦?」

  岳雲搖搖頭:「我們不一樣。」

  「不一樣?」孟懷冷笑道:「什麼不一樣?」

  岳雲眼中的斬釘截鐵來自身經百戰的自信,那點冰寒顯出了他為了阻止孟懷不惜刺傷他的心:「我比你強。我能保護好自己。」

  孟懷心頭火蹭蹭往上竄,想到,你比我強?是的。但是沒有我,你現在還蹲在帝都街頭吃煎餅呢!

  孟懷平時脾氣很好,但是他出身知識分子家庭,最受不了別人的輕忽。曾經在岳雲面前的自卑,此刻像一根尖刺扎進了他的心。讓他深刻地意識到,原來伴侶的不平等,竟然能給他帶來如此的痛苦。岳雲的確有強大的實力,但是其他方面的知識未必比得上孟懷。他覺得岳雲身上那種幾乎盲目的自信,深深刺痛了他。

  孟懷回道:「能保護好自己,就不會被腰斬了!」

  兩人都說了最能傷害對方的話,岳雲眼神一暗,把孟懷的手扭到背後,壓到牆上,近乎噬咬地狠狠吻他。

  霸道粗魯的吻持續了很久,孟懷滿眼淚水,瘋狂地掙扎,岳雲卻死死地按住,不放開他。

  岳雲好不容易移開唇,孟懷都快昏過去了,氣喘吁吁,不甘示弱地瞪著:「我為什麼要去,因為我不想像個女人一樣等在這裡,你要是死了我也要跟你一起!」

  岳雲眼深如墨:「我不同意。」

  「那麼放開!」

  「不,你是我的。」

  孟懷怒道:「你這是大男子主義,要不放我就喊人。」

  岳雲咬牙道:「你喊。」

  孟懷深深吸了口氣,高聲道:「搶、錢、了!」

  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岳雲險些氣昏過去,手上無意識一鬆,孟懷使出全力推開他,朝走廊另外方向跑去。岳雲怔怔看著他奔跑的背影,感到心裡面有什麼裂開了。身後傳來警衛人員的呼聲:「剛才誰喊搶劫?」

  岳雲攥緊拳頭道:「一個瘋子。」

  直到後來孟懷把戰車開到訓練場,臉色依然鐵青。訓練場周圍站著中隊長楊雲膺,特種小隊長雷平峰、副隊蕭昶、其他被選進隊伍的成員。岳雲在他們旁邊,眼神冰寒地看向場內,抿緊了嘴唇。

  因為還沒完全修好,不能使用到極限,孟懷只展示了三分鐘。十條鐵青色的鋼鐵長臂從縮成一團的狀態伸展開,同時前後左右晃動,上面的鐵刃旋轉,冒出青黑色的寒光。頂端的太陽型鐵板不斷旋轉,將放射的黑色尖刺收納又吞吐出去。他打開了電網開光,從十條長臂的末端放射出耀眼的電火花,射向場內其他地方,場地半徑只有一百米,中心的戰車電網輻度覆蓋了整個場地,孟懷沒讓它繼續伸展,但是他說還能延長五十米。楊雲膺吩咐往場地間丟了盞燈,在空中觸到電網,啪地一聲爆炸成了碎片。

  展示得到了一致的認可,隊長雷平峰神色動容道:「真沒想到威力如此巨大,是應該好好使用。孟懷,你願意加入吧?」

  「當然。」孟懷瞪了一眼岳雲那邊,岳雲眼色愈發深了。他也沒再阻攔,這個事已經不是自己出面就能辦到的。

  從那天起孟懷和岳雲就嘔上氣了,孟懷每天去機械處改良戰車,早早離開,很晚才回來。岳雲躺在床上醒著,卻每次等孟懷回來的時候都裝睡著。上下鋪兩張床,孟懷也不跟他同床。有的時候兩人早上同時醒來,看著彼此,也不說一句話。

  短短兩天,岳雲卻覺得要瘋了,他不僅生氣孟懷是如此的固執,不聽勸告,也在氣自己失控的憤怒,明明孟懷是為了陪伴自己,也已經展示了戰車,岳雲清楚那東西的確有用,可他就是控制不住想孟懷就該留下,只能讓自己來保護他。岳雲想那是一種自私的偏激想法,可是沒法釋然,只能生著自己的氣。

  孟懷知道自己說得過分了,心裡面其實沒那麼生氣。他也明白岳雲的出發點是擔心他,作為一個古代驕傲的少年將軍,秉承著傳統男人的觀點,讓步挺不容易。但是孟懷這幾天都在費腦筋改良戰車,很累,沒心情沒時間去做什麼。

  有時候岳雲會把孟懷摔到床上,像那天一樣炙熱地吻他,孟懷激烈掙扎卻不發一言,等他被岳雲制牢,便隱忍承受,不做任何抵抗,任岳雲吻得他幾乎要斷氣。然後悠悠說:「走了。」又拿起資料包去上班。

  岳雲真的沒有任何辦法,痛苦到極點甚至會想要強了孟懷,這樣能不能聽到他自尊崩潰的呻吟。但是他肯定做不出這種事。這才明白好的時候有多甜,吵起架來就有多苦。他們有彼此的棱角和底線,碰撞起來就會戳傷對方。

  到了規定任務出發的日期,孟懷的戰車也修好了。雷平峰把所有隊員集中在會議室,開始告知任務安排和計劃。

  他們這次的任務屬於次等難度,是奉命去東北基地那邊轉移一個重要東西。具體是什麼,雷平峰也不知道,要和東北基地聯繫。

  東北基地以長白山為據點,隱藏在茫茫的雪山上。因為氣溫低冷,是目前唯一一個沒有被喪屍攻擊過的基地。

  但是這次任務的難度在於,目前正是夏季,長白山下的森林還綠著,附近農莊大批異化成喪屍的,在森林裡出沒,它們包圍了長白山基地,因為基地在雪線上,喪屍們暫時上不去,但是隨著溫度逐漸身高,喪屍們能活動的範圍越來越朝上。基地也逐漸支撐不住,如果等到山頂的雪完全融化,東北基地就很危險了。

  東北基地裡有個很重要的研究成果,據說是關係到整個喪屍種群的秘密。這次去首先要拿回那個研究,其次要幫助東北基地裡的倖存者轉移下山,護送到更北方安全的雪山中。

  雷平峰進行了分組:

  隊長雷平峰帶著岳雲、賈凡笙、羅沛乘直升機飛過森林,空投上雪山,負責拿研究的資料。

  副隊長帶著戴奇航和孟懷,開小型貨車,裝著蜘蛛戰車和補給用品,沿江開到森林外圍,作為接應。同時可以試驗一下戰車的實際效果。

  整裝待發,岳雲上直升機前望了一眼孟懷,後者提著工具箱,和他對視又分開視線,瞥向不遠處搬物資的隊員,走過去道:「我來幫你。」

  岳雲轉身上了直升機,機艙內已經坐好了駕駛員。岳雲在賈凡笙身邊坐下,對方落拓一笑:「岳雲,你以前坐過直升機嗎?」

  擺弄好安全帶,岳雲道:「吃過雞,沒坐過雞。這種頭上頂著一根草就能轉起來飛上天的「直生雞」到底是吃什麼長大的,嘴巴還長在側面,裡面也沒內臟。」

  賈凡笙愣了三秒,掌不住笑痛了腸子。「岳雲,這個冷笑話一點都不冷!」

  岳云:「???」笑話還分冷熱?

  賈凡笙看著岳雲不像開玩笑的神色,暗暗皺起了眉頭。他的家族龐大,家中頂樑柱是擔任國防專員的爺爺,父輩的叔伯有的從政,有的從軍,從小在這樣的家庭中長大,賈凡笙幾個表哥都變成了官二代,一天到晚花天酒地。但是他的家教甚嚴,培養出了一種大家子弟應有的雍容氣度,對待身邊的一切都仔細留心。在獵鷹選拔的時候,他特意調查了前幾名的資料,發現岳雲的履歷中有很多疑點,和現在這個人展現出來的能力和氣質完全不符。

  「岳雲,你家在哪裡?」

  聽到類似這種旁敲側擊懷疑的話,岳雲自有應對:「農村,很多東西我沒見過,隨便問問。」

  「真的麼……」

  然後還沒等賈大少爺進一步打聽,隊長和其他人就進來了。工兵科的羅沛長著一張人畜無害的娃娃臉,抱著箱子坐到賈凡笙和岳雲後面。雷平峰在駕駛員旁邊落座,機艙門閉合,前方的屏幕上顯示出很大的路線圖。

  雷平峰待在獵鷹七八年,參加過幾百次戰鬥,擁有豐富的經驗。指著屏幕上的地圖。

  「直升機三個小時後到,我們跳傘下去。現在你們都要背好自己的傘包,羅沛你的工具如果太重,就單獨用一個傘包吊下去。」

  羅沛有些天然呆地問道:「可不可以直接扔?」

  「不行,橫向阻力不同,下落時會被吹到不同的地方。」

  岳雲心裡卻是在想,雖然經過了跳傘訓練的,但是第一次目標就是座雪山,能順利降落嗎?賈凡笙想的是,這個岳雲實在是摸不透,得找個機會好好調查。羅沛想的是,他誓死保衛工具包,絕不和它分開。

  雷平峰不管新人們各自糾結的問題。示意起飛,直升機在岳雲的忐忑中逐漸身高,岳雲側臉看著窗外的地面在一點點變小,看得呆了。

  直升機起降台是在地面上一處隔離帶。長期不見天日,看到日光有一種天然的親切感。曾經人聲鼎沸的城市變得一片寂靜,華北平原的風呼嘯著吹過,像是城市在嗚嗚地哭泣。街道樓宇間有很多焦黑的痕跡,柏油馬路上報廢的汽車亂七八糟地堆在路邊,公共設施沒幾個完好的。店舖要麼關門了,要麼自動門被撞破一個漆黑的大口。遠處冒起硝煙,間或傳來子彈的尖嘯和淒厲的大喊。有些街區攢動著密密麻麻的黑點,既像是人頭,又像是喪屍。

  曾經擁有兩千萬人的繁華大都市,在飛機上望下去,只剩殘骸。

  雷平峰的聲音響起來:「前段時間,每天都有幾千士兵在城裡打巷戰,那是這個城市最黑暗的時刻。喪屍追逐著活命的人,他們有很多被咬了變異。也有很多被吃掉。基地的保護港入口處每天都有血戰,保護一批人進入,就要折損一批士兵,一旦喪屍找到一處入口,就要把通道堵死。目前城裡的四十八個港口,已經有一半報廢。這片街區算是清理得最乾淨的。所以交通工具都在這裡出行。」

  直升機越飛越高,顯眼的首都機場跑道上已經沒有飛機,筆直的滑行道周圍覆蓋著很多干扁的條狀物,城市的輪廓逐漸顯示出來,岳雲看見城市邊緣的地方有綠藍色的波浪,像是一堵牆。

  「很多屍體堆積在城市裡處理不掉,地面上有些已經感染了瘟疫。城市內的人基本沒有倖免的。那些軍人和武警們依然守護在城市的外圍,不讓喪屍逃走。他們中也有人感染了瘟疫,損失很大。如果有一天真的守不住,地下基地的物資供應就會中斷。這就是前段時間為什麼供應站的東西越來越少的原因。物資儲備都是從北京城地面上還完好的倉庫取用,但是那些消耗品是不能補充的。從城市外運進來的通道已經全部被破壞。如果不能盡快消滅喪屍,過不久,基地裡的人就會全部餓死。北京也會成為一座死城。」

  一席話聽得隊員們心情沉重。飛機上升到雲層,下方的景象被白色棉絮遮住。岳雲忽然有些後悔,危難當頭的時刻,那麼多人失去生命。自己卻能順利進入基地,被保護得毫髮無損。還能和心愛的人待在一起。該是有多麼幸運。可他居然和孟懷為了雞毛蒜皮的事情吵架,浪費了他們在一起寶貴的時間,真是太不應該了。

  賈凡笙問道:「隊長,你先前在地面上出過任務嗎?」

  雷平峰眼神黯然:「喪屍出現當天晚上,獵鷹有一半人都在地面上,有的疏散群眾,有的消滅喪屍。我和同伴打巷戰,整整六小時沒歇一口氣。後來受傷了,被送回基地裡治療。一個星期後跟另一支特種小隊出去,我們到了山海關,長城上爬滿了喪屍。我們點燃了方圓兩千平米內所有的烽火台,把喪屍全部都燒死了。但是我們分隊也死去很多人,火海中身邊全是燒焦的屍體,分不出哪些是人,哪些是喪屍。我又被送回來治療,正好趕上獵鷹的選拔賽。」

  幾人聽得悚然動容,心中對這位奮戰辛苦的隊長充滿敬意。

  羅沛閃著一雙孩子似的大眼睛:「隊長,我聽老師說,喪屍是感染了變異狂犬病毒的人,有沒有疫苗呢?」

  「還在研製。」雷平峰的眼神瞬間有些遲疑,似乎掩蓋著什麼。

  賈凡笙輕笑:「我倒是聽人說,十年前就出現類似病症,結果疫苗害死人。會不會怕重蹈覆轍,研製好了卻不敢拿出來?」

  雷平峰的瞳孔縮成一根針:「別胡說。」

  賈凡笙繼續輕笑:「聽說隊長是楊中隊和宋教官的師弟。」

  「那又怎麼樣?」

  賈凡笙忙道:「沒什麼。」

  岳雲疑惑地看了他一眼,素來笑容滿面的大少爺回應他一個狡黠的微笑,雙眼裡分明寫著:我有料可爆。

  經過兩小時的飛行,直升機降下雲層,他們看見白雪覆蓋的山頭,綿延似巨大的獸骨脊背。

  「那是天池,真好看。」羅沛興奮地指著窗外。山頭處有一潭純藍的凹現,在日光下呈現晶瑩的波紋。

  雷平峰用無線電與另一支隊伍聯繫。揚聲器裡傳來了蕭昶那充滿磁性的聲音。

  「我們現在過了小湯山,還有七個小時到山下。出北京城的時候沒出什麼大事,還殺爆了十幾隻喪屍。」

  雷平峰沉道:「那我們按計劃行動,及時聯繫。」說罷關了無線電,對著解開安全帶,背上傘包的隊員們說:「跳吧。」

  駕駛員把門打開,冰寒的風捲著雪粒吹進艙內,吹得塑料板嘩嘩作響。雷平峰開始喊名字。

  「賈凡笙。」

  賈少爺走到機艙旁邊,以立定跳遠的姿勢蹦了出去,在半空中炸開了一團紅色的傘。

  「羅沛。」

  娃娃臉胸前拴著工具包,扒著飛機門抖成一團,雷平峰一腳踹在他屁股上,伴隨著殺豬般的慘叫,他在空中像跳水般的頭朝下,綻開一朵黃色的傘。

  「岳雲。」

  小將軍站到機艙門口,看著下方晃動的大地,深吸一口氣跳了出去。呼嘯的風颳過耳畔,落體的速度帶來近乎昏眩的感覺。下方的距離越來越近,他的速度絲毫未減。

  雷平峰幾乎是抓狂般的喊道:「快按啊!」聲音被風湮滅。

  岳雲不是沒按,而是無論他怎麼按,都沒有反應。

  他又按備用傘包的按鈕,依然沒有反應。

  殘品概率是千分之一,備用傘包同時壞掉的概率是百萬分之一,就給他碰上了,這運氣啊。

  「嘭。」岳雲身體撞到高山雪松的頂端,撞得樹枝全斷,裹著一大團雪墜向地面,砸到雪中一個凸起上,把雪地砸出了一個巨大的坑。他被餘震摔朝一邊,感覺全身的骨頭都要散了。還好自己摔下來的時候,地面上有個軟的東西,要不然肯定要骨頭全斷。

  他搖搖晃晃站起來,看到雪坑中央那團黑的東西,心下奇怪,到底是什麼,當了他的墊背?

  岳雲啞然失笑,那是一隻巨大的黑熊,東北人稱熊瞎子,估計是在樹下呼呼大睡,平躺著肚皮朝天,此刻被砸進雪坑,像一張皮陷在地裡,翻著白眼,估計已經被砸扁了。

  作者有話要說:出差回來……累得像那隻被砸扁的熊==+

  所謂分久必合合久必分,這兩隻開始進入磨合期了,基友說我筆下的主角不好當,老是被折騰。身為狗血大媽的我說,怎麼可能不折騰呢?(奸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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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 第三十六章

  長白山巔,北風呼嘯,白雪皚皚。

  從直升機跳傘下來的五名菁英戰士,聚在一棵雪松下,圍成一個半圓。

  「岳雲,看你這運氣,可惜彩票停了,要不然鐵定中。」

  「岳雲,黑熊是國家二級保護動物。天降橫禍,你看它死不瞑目。」

  「岳雲,一條珍貴的生命,為了你,就這樣香消玉殞。」

  英俊的青年把臉埋在松枝間的雪裡,惱怒又尷尬道:「你們……能不能不要一邊笑一邊剝皮啊!」

  隊長雷平峰擦拭乾淨手上的血跡,「皮毛能禦寒,肉質鮮美,帶到東北基地裡,補充戰略儲備物資,是多麼有意義的一件事。」

  岳雲無力道:「不怕喪屍感染過?」

  「這是雪線以上,喪屍上不來的,黑熊也不會下去,它受不了熱。」

  賈凡笙將剝好的皮捲好放進背包。「進去要拿石灰水泡這個皮子,要不然就硬邦邦的。我還是第一次看到這麼大的傢伙,快兩米了吧,我們老家管這種叫熊王,成精的,死後會變妖。」

  正拿著刀銼開骨肉的羅沛嚇得扔出了手中的刀,抱頭蹲到一邊:「嗷!你怎麼不早說!」

  「當兵的居然怕妖怪?」

  羅沛圓圓的臉顯出恐懼:「為什麼不能怕?槍又打不死。」

  賈凡笙笑道:「真膽小。可你已經把它解剖了,以後它專找你報復。」

  「媽呀!」羅沛連滾帶爬縮到岳雲背後,兩手扒著他的衣角:「救命啊!」

  岳雲莞爾,伸手摸了摸羅沛圓圓的腦袋。「沒事兒,都剝皮銼骨了,吃在肚子裡,還怎麼變妖?真找上門來,也是找我。」

  「嗚……還是岳雲好。」羅沛可憐兮兮地在雪地上擦了擦手。

  雷平峰吩咐他們把骨頭丟掉,撿大塊的肉,拌著雪塞進塑料袋裡。指著前方淺灰色的山頭道:「東北基地的入口在那邊,我們抓緊時間辦正事。」

  白雪峰頭積雲繚繞,遠處天池蔚藍波光,若隱若現。山峰霧嵐,似扯輕紗,銀裝素裹,琉璃世界。極目遠舒,心曠神怡。一行人向山頭走去,鬆軟的雪地上留下幾行腳印。

  到山峰下頭,雷平峰把手搭在淺灰色的岩石上摸索,掃開雪沫,輕輕嘆了一口氣。

  岳雲敏銳道:「隊長,怎麼了?」

  「就連北京基地也被喪屍入侵過。這是目前唯一完好的基地。」

  「這是振奮人心的好事呀。」

  「可是,夏天就要來了。這裡的平安,會和雪一起消失。所以還是得儘量轉移人出去。」

  灰白色的岩石凹陷下去,出現一個嵌入式的號碼盤,雷平峰長長的手指在上面撥出一串號碼。

  從面板上發射出紅光,旋轉掃瞄了四週一圈,人工智能的冰冷女聲響起:「即將開啟08號入口,請您小心。」

  灰白色的岩石震顫,簌簌抖落下灰塵,從中間分開一道縫隙,逐漸擴大成一個扁長的線縫。

  雷平峰招呼眾人進入通道,兩邊都是山岩的通道延伸向下,深入大山中。岳雲在牆上摸了一把,發現上面有很多細小的孔洞。

  「火山岩,天然的隔音牆,耐高溫,很適合建基地。」雷平峰說。

  「長白山是火山?」羅沛問。

  「休眠火山。噴發過好幾次。」賈凡笙眯眼笑著,捅了捅羅沛:「怕嗎?」

  對方回瞪一眼:「有什麼好怕的。」

  岳雲忽道:「隊長,山下的人是怎麼轉移上來的?」

  畢竟不可能所有人都乘直升機。

  「這個基地的入口有八處,半山腰有4個。山下的人穿過錦江大峽谷,沿山道上來。」

  岳雲沉默不語,皺緊了眉頭。

  雖然雷平峰說得輕描淡寫,普通人若想順利通過森林地帶,爬上雪山,絕非易事。

  通道不算長,幾十米後走完就出現第二道身份驗證門。進入了中央波盾覆蓋區域,屏蔽了外界的通訊。只能接收來自基地內部的電磁波。

  通道旁打開一道暗門,走出一個穿雪白制服的基地衛兵,朝他們行了個禮:「你們好。天池入口幾乎沒人進來。你們有什麼事?」

  雷平峰拿出證件說明來意,衛兵接過他們包裡的熊皮和肉,招呼同事帶他們去基地科研站。

  在長白山內部穿行,一路上四通八達的洞窟,宛如巨人的血脈。一行人來到火山岩覆蓋的穹窿下,衛兵按下按鈕,密實的火山岩石居然從中間分開一條扁長的縫。

  衛兵站在縫隙入口,「雷隊長,科研站到了,金博士就在裡面。」

  據說有關喪屍重要秘密的研究成果,就在這裡。聞聲而出的男人穿著白袍大褂,揭開口罩露出臉。金博士是個老頭兒,頭髮和鬍鬚都花白了,一雙眼睛卻像年輕人般精光四射,手拿雪茄,悠悠地吹了一口煙。

  「矗著幹嘛,趕緊進來,要不酒該冷了。」

  岳雲他們交換了一個詫異的神色,他們什麼都沒說,這博士就請人進去喝酒,太好客了吧?

  雷平峰忙道:「博士,我們是總部來取A號資料的,您不核對一下任務單?」說著把藍色的簽字任務單和自己的硬皮證件舉到金博士面前。對方看都沒看就擺手揮開了。

  「這迷宮一樣的地方,除了自己人,誰找得來?獵鷹的小夥子們,別忙著回去覆命,陪我喝幾杯。」

  「時間緊急,不太方便,還望您諒解。」

  「哼,東西我不給了。」

  雷平峰只好哭笑不得地招呼隊員進門,「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金博士是中科院的終身院士,拿過九個博士學位,是物理生物學界的權威。

  一行人除了膜拜沒有別的感想。老人家的要求不能不答應。

  門內是一個封閉的洞窟改造,從天頂上垂下來一個巨大的喇叭,喇叭口貼著一面類似透鏡的裝置。兩邊牆下的長形桌上,擺滿了旋轉的儀器,像小爐子般噴出一股股煙霧。正對面是有洞頂高的大書櫃,藍色的資料夾擠得滿滿的,幾乎要掉下來。

  中間的空處安著一個正方形的火爐,角上堆了幾包拆開的速食品袋,從裡面散出了白色餅乾狀的東西,被火烤得微微發脹。銀色的水壺在火爐正中咕咕冒氣。旁邊還擺了一瓶紅酒,玫瑰色液體在高腳杯裡輕晃。

  金博士坐在火邊,歡快地招呼道:「都來坐。」他轉朝裡面大吼一聲:「小乖乖,拿椅子來!」

  岳雲他們不禁嚇了一跳,陰影中傳來金屬摩擦的聲音,一個頭上纏著線圈的機器人兩手托著四張椅子走過來,它看上去就像是用舊的下水管道拼接的,每走一步,圓筒似的關節都要哐啷啷地響一陣。慢吞吞地把椅子在火爐邊擺好。金博士把它前面類似扣子的東西一扯——如果那種歪歪扭扭的圓形貼片能被稱為扣子的話——打開機器人的胸膛,從活動碗櫥裡拿出酒杯,放在火爐上。機器人給獵鷹隊的客人們倒酒,一滴不灑。

  岳雲瞠目結舌,以為機器人是什麼豢養的妖怪。「道兄,好手段,妖怪都能收。」

  「哈哈。」金博士放聲大笑,花白鬍子抖動著:「你這小夥子好幽默。只有你敢直接說小乖乖長得像妖怪。我過得也和道士差不多。」

  其他人相互對視,心照不宣:岳雲問題很傻,卻對了老頭兒的胃口。他們兩個思維估計都有問題。

  雷平峰問:「那東西在哪裡?」

  「瞧你那猴急樣兒。那玩意兒安全著呢,給你們看看。」從天花板垂下來的那個巨大喇叭口處的透鏡裝置打開了,露出一個一尺見方的黑匣子,用密碼盤鎖著。

  見到東西,眾人都鬆了口氣,當下端起酒杯,想早點了事。

  「那黑匣子裡不知……噗,這酒!」雷平峰噙了一口,難以置信地拿起酒瓶看。「俄羅斯皇室的封印?」

  「識貨嘛,沒錯,正宗馬桑德拉釀酒廠裡的原裝貨,18世紀的。」

  「古老的酒味道就是不一樣啊!」賈凡笙和羅沛都要淚流滿面了。只有岳雲心想:至於麼?別說18世紀,他連12世紀的酒都喝過了,味道差不多嘛。

  「要是我獨吞這酒,會被罵的。」金博士按下了一個操作按鈕,房間開始輕微地震動。等停下來的時候,門自動滑開,卻不是剛才的通道,門口正對著另一堵火山岩。

  「這是?」眾人見到房間居然會自動移位,紛紛驚嘆基地建造的精緻。

  「科學家是勤勞的蜜蜂,蜂巢裡互相串門而已。」

  火山岩從中間分開。對門中走進來一個青年,瘦得跟猴子沒差別,白大褂塌在身上。他嗅到空氣中的酒香,露出精明狹促的微笑:「來了這麼多特警同志,你終於捨得開那瓶加列葡萄酒了。我這邊有一鍋豬肉燉粉條,也拿過來招待?」

  金博士笑啐道:「你別拿東北菜來糟蹋我的酒。」轉身朝雷平峰他們介紹道:「這是我的助手,二十六歲的麻省理工大學博士後,他叫何明。」

  除了岳雲,眾人一頭黑線地想,連麻省理工大學的博士後都只能當助手,這金博士研究的東西該多麼牛逼。

  何明從自己房間搬了椅子過來,饒有興趣地注視著他們掛在胸前的銘牌。

  「特戰特警?各位從哪裡來?」

  「總部基地,國防部。」雷平峰和何明握了握手。

  何明微笑道:「素聞國防部的特戰隊有三軍一警,三軍是東北虎、華南一劍、雪豹;特警是獵鷹;各位穿黑色制服,想必是獵鷹隊的同志吧?」

  「不錯,何博士很聰明。」

  金老無奈地聳肩:「你今早就知道是獵鷹的人來取,裝什麼裝。」

  何明淡定地裝沒聽到,把杯中酒一飲而盡。

  還不到二十分鐘,瓶就見底了。雷平峰不想耽擱,「金博士,我們要回去覆命了,還請把那個東西給我們。」

  金博士從喇叭口小心翼翼拿出黑匣子,像抱嬰兒般哄道:「爺爺把你交給獵鷹的叔叔們了,要乖噢。」

  雷平峰滿臉黑線:「博士,那黑匣子裡是什麼?」

  「你們不用知道,但是你們要好好保存,不能讓它烤著、凍著、摔著……總之,這可是關係到人類存亡的大事。」

  什麼人類存亡,眾人無奈地想,這分明是個狂熱的科學家不願離開自己的研究成果。

  不過話還是得聽,雷平峰頷首:「岳雲,你把它裝好,就交給你保管了。」

  畢竟這些人裡,還是岳雲最讓他放心。

  岳雲不自覺地跟金博士一樣抱嬰兒的姿勢接過來,感覺怪怪的,上面有種轉瞬即逝的溫度,匣子裡似乎有東西動了一下。他沒想太多,放進背包的裡層。

  何明卻在一旁狐疑地打量著他,叫道:「你叫……岳雲?」

  「是。」

  「那不是岳飛兒子麼。」

  其他人都哈哈大笑起來。岳雲微愣了一下,勉強笑了兩聲。

  賈凡笙拍拍何明的背:「說不定岳雲他上輩子是那個岳雲哦。」

  何明卻嚴肅地看向岳雲,「你認識孟懷嗎?」

  岳雲心劇烈跳起來,眼神閃爍,沒逃過何明的眼睛。

  何明抑制住滿臉的震驚,他和孟懷是大學同學。孟懷曾經給他發過郵件,說自己遇到了個疑似穿越的人,何明回覆了他一套心理測試。孟懷給岳雲做了以後,何明分析那個數據,的確很像古代的人。他當時在美國,沒時間回來驗證。前不久他剛回國,就爆發了喪屍大潮,自己被分配到東北基地的研究所裡,也和外面失去了聯繫,那茬事兒早就忘到腦後。可是如今,看著眼前這個英俊的年輕人,他急得話都說不利索了。

  「等等……你,你那個,穿越,咳咳,是不是。」

  岳雲一凜,抓住何明的肩搖:「你說什麼?」

  「你怎麼穿越過來的!」何明吼道。旁邊的人一起鬨笑。

  羅沛笑得眼淚都流出來了:「博士,你太能想了。是不是每個叫岳雲的都是穿越過來的?」

  金老無奈地戳他的腦袋:「80後一天到晚都在想什麼,你是科學家,怎麼也信電視上亂七八糟的東西。」

  雷平峰淡淡地轉過頭,對這種鬧劇不屑一顧。

  賈凡笙卻懷疑地眯起眼睛,目不轉睛地打量著岳雲的反應。

  岳雲則想起,楊雲膺和孟懷都對他說過,如果他暴露了身份,說不定要被中科院抓去做實驗。眼前這個金博士就是中科院的。

  他可不要羊入虎口。

  「說笑了」岳雲微微一笑:「我不是。」

  「不行,等一下。」何明急得說話聲都抖了:「能化驗下嗎?」

  金博士屈起中指敲了敲他的腦袋:「什麼話,化驗得出來嗎?你小子鬼迷心竅了吧。」

  何明具有科學家的執拗精神,不達目的誓不罷休:「孟懷知道的!就是他發郵件給我。你那些個測試,絕對不是……」

  岳雲一看何明這口不擇言的,估計那點事兒全都會被抖出來。當下高聲蓋過了何明的話。

  「還要多謝何博士你發過來的測試,孟懷說我分析歷史人物想法分析得很正宗。那是我和他在玩一個遊戲。別當真。」岳雲暗暗想回去一定要找孟懷串好詞,隨即才想起來,他和孟懷已經吵翻了。

  「真的?孟懷那小子說得那麼咋呼,原來是在玩?」何明一副受傷的表情,捏著拳頭想下次見到孟懷,一定要討點精神損失費回來。

  遠處的孟懷打了個大大的噴嚏,絲毫不知道被無妄之災找上了。

  只有賈凡笙還笑嘻嘻地抱臂問:「何博士,絕對不是什麼?」

  何明牙酸道:「絕對不是池中之物!」心有不甘地瞪著岳雲。

  忽然房間劇烈震了一下,翻轉了九十度,從天花板垂下來的大喇叭發出了尖利的鳴叫,喇叭口的透鏡射出一道紅光。

  金老摔到了堆放儀器的牆邊,虛弱道:「這時候停下動力裝置,是要人命啊?」

  何明抓狂了:「動力裝置為什麼會停啊!」他被壓在下面。一頭撞上桌腳,抬頭一看。岳雲和賈凡笙抱住了天花板懸垂的大喇叭。羅沛和雷平峰摳著火山岩。這幾個特戰隊員倒是沒有一個摔下來。

  房間再次翻轉九十度,何明和金博士直直朝頭頂摔下去,卻在砸破頭的前一刻,被岳雲和雷平峰拋出的鉤索吊住衣領,給拉回來了。

  何明魂飛魄散地爬上喇叭,根本不能像受過訓練的岳雲他們一樣攀緊光華的壁面,差點又滑下去,他慌忙抱住了岳雲的腰。金老則被套索捆得像個粽子似的,固定在旁邊的火山岩上。

  整個房間不斷地翻滾著,儀器飛得漫天都是,機器人撞在牆上缺胳膊斷腿。火爐和桌子從地板掉到天頂上又掉回來,牆邊的大書櫃裡飛出數以萬計的紙片。

  雷平峰喊道:「金老,沒事吧?這房間怎麼了?」

  金博士虛弱道:「本來這片區域的房間都是六面體,像魔方一樣可以轉來轉去,可是如今停了動力裝置,就像是無數立方塊掉進了水池,彼此衝撞。」

  「動力裝置為什麼會停下?」

  「我怎麼知道?可能是停電了,可能是操作室的傢伙睡著了。」

  何明尖銳道:「不對。停電也是分區的,而且我們這裡是特殊單位,只要有一丁點備用電源,都會保證這邊用電。操作室那麼多人不可能犯低級錯誤,我覺得只有一種可能。」

  「什麼?」

  「東北基地由於突發性緊急事件,必須升級為一級形態。」

  岳雲他們不是很明白,面帶疑惑。何明跟他們解釋道:「中國的五大基地,都有三層形態。第三級是蟄伏狀態,就是喪屍還沒有出現時,像地下倉庫一樣,堆放一點物資,沒什麼實際用途。第二級是防禦形態,就是現在的樣子,可以收容平民、地下辦公;用強力的無線電波屏蔽覆蓋的區域;偶爾開啟小部分防禦機制。例如北京地下的一號大樓。主要還是作為一個巨大的後勤處所。」

  何明聲音冷漠道:「至於第一級,則是堡壘形態。」

  「堡壘?」

  「戰鬥堡壘,冒出地面的部分會裝備上大規模殺傷性武器,包括放射性核武器,生化武器。」金博士的聲音一下子蒼老下來:「升級要消耗大量的能量,所有的動力裝置都會停掉。如果真是這樣的話,就再也沒有回頭路了。」

  「為什麼會突然升級?」

  「可能是喪屍大規模入侵了。」何明沉吟道。

  「可是山下的雪還沒化,怎麼會?」

  何明想了想,忽然臉色詭異道:「升級除了裝備行大規模殺傷性武器,還會讓基地外殼強化百分之兩百。」

  「那又怎麼樣?」

  「如果是……不得不讓基地強化呢?」

  「你小子到底想說什麼?」金老不耐煩道。

  何明短促一笑:「想想,我們在什麼地方?還有可能是,長白山火山噴發了,岩漿要通過這裡。」

  孟懷的頭痛得像是有一萬根紅燒的針插在裡面。他眼水模糊,自己站在一片山崗上,看見遠處冒出了巨大煙塵,火紅色的熔岩從焦黑的山口傾瀉而出,順著雪白的山巒潑下。無數軀體在滾滾紅流中翻滾尖叫,被岩漿融化成一團團焦黑色的東西。

  孟懷抱著頭跪在山崗上,感覺心幾乎跳出胸膛,他伸手向前,抓到的卻只有空氣。他記得岳雲在那裡,只覺得萬念俱灰,身體不屬於自己,竟然渾身動彈不得。

  臉上忽然一陣冰涼,他猛地睜開眼睛,濃煙滾滾和岩漿都消失了。面前出現一張和煦的面孔,副隊長蕭昶拍著他的臉。

  「醒了?你剛才又翻白眼又尖叫的。做噩夢了?」

  孟懷臉一紅,點點頭,被夢嚇得渾身汗濕實在太丟臉了。蕭昶彷彿看出了他的窘迫,「剛才開車累了吧,你沒休息多久,再睡會兒吧。」

  從北京基地出來後,孟懷,蕭昶和戴奇航就輪流開車,裝載著蜘蛛戰車和備用物資的卡車開起來並不輕鬆,每人開兩小時就輪換。他們沿著兩旁種著樺樹和松樹的國道,穿過長滿榛子林的華北平原;進入遼瀋交界後,他們之前對於『東北平原』的迷信立刻被打破了,凹凸的土石路基,崎嶇的山路,好幾次車身都倒下去差點翻不過來。戴奇航技術最好,此刻他正在聚精會神和擦到底盤的石頭鬥爭。

  一路上的收費站都作廢了,路邊農莊張著大門,像飢餓的嘴巴。他們看見好幾撥喪屍,貨車碾壓過去,那些喪屍都飛快地逃走了。

  他們到通化後走國道,遼寧境內的路況明顯比吉林好很多,但山路曲折急促。隨著夜幕的降臨,多彎道路面就像是俯行地面的野獸,讓人不由得恐懼。在經過500多公里的顛簸後,他們終於在夜晚八點到達長白山下的大森林。

  車一停戴奇航就滾下去了,遠遠地傳來了他詛咒的聲音:「那個賣鍋包肉的小販絕對是喪屍偽裝的!要不,那家攤子全是賈凡笙家的人開的!哎呦我的肚子……」

  孟懷忍著笑,看著蕭昶架好無線電設施。孟懷對這位沉靜溫和的副隊長很有親切感,試探問道:「好像戴小哥和賈凡笙一直都挺……釘是釘,鉚是鉚的?」

  蕭昶搖頭道:「要是他不在,我可以八卦給你聽。現在你還是去問當事人吧。」

  孟懷悻悻道:「我才沒那麼無聊。」而且戴奇航一路上都是那種冷冷的神色,孟懷可不想討嫌。

  孰料戴小哥扒著車門,冰冷的聲調傳過來:「知道了好些,省得誤會我是那種小肚雞腸的人。」

  「不,怎麼會呢?」孟懷忙道。但是心裡樂滋滋地想,當事人想說是攔不住的,這可不是他要問,是人家自己要說。

  「我和賈凡笙,同期競爭,在特警學院裡,什麼考核基本都是我們倆爭第一。當然,這不是我們主要針對彼此的原因。」

  孟懷默默吐槽,這分明就是主要原因。

  「他家裡做大官的很多,逢年過節跟著家裡到處去拜會軍隊裡的領導。我孤家寡人一個,也從來不管那些。我們私下裡幾乎不說一句話。當然,這也不是主要原因。」

  孟懷翻白眼,這分明就是。

  「雖然同時看上了一個女孩,決鬥時沒讓她知道,也不是主要原因。」

  孟懷垂淚,主要原因真的太多了。

  「北約特種兵大賽的名額,輔導員給我了。賈凡笙家裡的人卻動用關係轉給他了。」

  孟懷同情地拍拍戴奇航的肩。

  「這個……也不是主要原因。」

  孟懷抓狂了:「還有什麼比這種事更不可原諒啊!」

  「他違背了家裡的意思。打傷三個堂兄弟,就為了把名額……還給我。」

  孟懷風中凌亂了。

  戴奇航呼吸微微急促,「有實力有背景有條件,卻根本沒有成大事的狠心,像根泡麵一樣一捏就軟。明明可以飛得那麼高,卻如此迂腐。真是綿羊心。我看著就想把他狠狠揍一頓,如果我是他,會抓住那些機會,不惜代價往上走,走得越遠越好!他卻依然停留在這裡,還幫了最大的對手……實在太不爭氣。太可惡了!」

  孟懷乾笑兩聲,「戴小哥,你感激他不?」

  「感激!但是無法理解,他為何如此?」

  孟懷賊笑道:「那就想成森森的愛吧。」

  「啥?」戴奇航十分困惑。

  蕭昶噗嗤一聲笑破音,狠狠揉了下孟懷的頭髮。

  「孟懷,你這混小子別亂說。小戴,這世界上很多人思維是不一樣的。像賈凡笙那樣的人,不會太在意社會地位的等級,可能更看重人之間的公平和關係。你別戴著有色眼鏡看人家。」

  戴奇航看著長白山的夜色,深深皺起了眉頭。

  忽然間森林裡傳來瑣碎的摩擦聲,像是有許多生物在移動。車上的紅外線探測儀顯示出一片密密麻麻的紅點。

  蕭昶沉聲道:「前面衝過來十幾隻喪屍,孟懷,你去開戰車。我和小戴負責兩翼。」

  森林附近的農莊裡有很多異化成喪屍的東西,他們在來之前就做好心理準備了。孟懷跳進貨車後備箱的戰車裡,啟動操縱桿。貨車的門打開,放下傾斜的滑板。鋼鐵長臂揮舞出一片電火花的雪亮。

  孟懷深吸一口氣,紅外線護目鏡讓他的視線內變成綠色,紅外線探測到喪屍的身形逐漸擴近。它們遲緩地走近。像是營養不良的餓死鬼。

  孟懷面前有三個操作盤和兩柄推桿。推桿負責移動,三個操作盤則分別控制機械戰車上方的太陽型突齒、十隻鋼鐵長臂與末梢的旋轉飛刃。他本人坐在駕駛台正中,被周圍的蓮花型鐵刃保護起來。

  近了,近了,孟懷深吸一口氣,揚起機械臂擊中喪屍的頭部,喪屍被震飛出去,像是帶電的蒼蠅拍燒糊了上面的飛蟲。孟懷頭一次面對敵人,手腳還有些僵硬,不過戰車威力不小,只要喪屍一沾到,皮膚馬上就被旋轉飛刃割開,強電流足以令乾枯的皮膚皸裂,變成碎片。

  孟懷在前方,承擔了絕大部分的壓力,蕭昶和戴奇航在兩翼,也沒放過漏網之魚,幾十隻喪屍很快被打成殘屍碎骸。

  孟懷擦了把冷汗,剛想撤回。忽然呼吸一滯。視野內出現了滿目的紅色影像。前方森林中,成百上千的喪屍大隊,正朝他們來,像是蔓延的赤潮。

  蕭昶和戴奇航也看見了,蕭昶通過通訊器沉道:「孟懷快回收戰車,小戴上車!太多了,我們不能正面碰撞!」

  他們還是第一次遇到這麼龐大的喪屍隊伍,目測範圍內不計其數,沒有一千也有八百。

  「它們比剛才那些動作要快得多,好像是什麼在背後追殺似的!」戴奇航顫道:「這麼多……」

  孟懷連忙繞到貨車後把戰車開上去。蕭昶和戴奇航拉開車門跳上去,迅速掉頭撤退。沿著山道疾馳。漆黑蜿蜒的山道上他們不敢開得過快。孟懷在後備箱中,清楚地聽得到喪屍拉住車後座,在地上被拖著走的刮擦聲。孟懷從縫裡往後看,公路上全是幽幽的眼睛,攢動推擠著。「副隊長,它們扒在車後面。」孟懷敲敲隔板對前面人說。

  「後備箱裡有手雷!」

  孟懷拿了雷,小心把後門插銷從裡面打開,還沒完全落下,後門就被狠狠撞了一下。孟懷連忙重新鎖上。

  「不能開門,它們要撞進來了!」

  車子速度不敢太快,有些喪屍直接攀在後備輪胎上,使勁砸門。

  孟懷重新坐回戰車上,他剛坐好。「膨」地一聲,後門被挨挨擠擠的喪屍砸爛了一角。孟懷朝破洞甩出鋼鐵長臂,電倒了一大片喪屍。卻有更多不怕死的撲上前來。公路上已經全被喪屍佔據。它們密集程度堪比蝗災。

  後門的破損越來越大,終於有體型小一點的喪屍擠進來了。鋼鐵長臂在狹小的空間內反而搆不著,頂端的太陽型鐵刺也不能伸展。喪屍湧到蓮花型的駕駛座邊緣,被放射型的電網打昏過去。但是孟懷依然覺得驚險萬分。個高的喪屍都差點伸手撈住他的領子。孟懷坐在駕駛台上用手槍射擊,如此近距離連準星都不用瞄,一槍一個爆頭。

  蕭昶他們在前面也很艱難,不斷有喪屍扒上窗子,砸玻璃。戴奇航在山路上走之字形想甩下它們。把自己人和喪屍都顛得七葷八素。

  「簡直像是這片區所有喪屍都跑出來!到底是怎麼回事?」蕭昶越過戴奇航打開窗縫,扔了一顆手雷出去,炸飛右翼幾十隻喪屍,讓車子拐彎朝公路。窗縫還未關牢,一隻枯爪忽然從縫隙掏進來,一下抓上了戴奇航的眼睛。

  「呃!」戴奇航右眼血肉模糊,痛得他握方向盤的手一抖。蕭昶折斷那支伸進來的枯爪,「快踩離合器!」

  車身刮過地面發出尖厲的鳴叫,蕭昶代替戴奇航猛打方向盤,可是已經遲了,車身極度不平衡,朝公路邊翻倒,順著斜坡滑下。孟懷和戰車從後備箱裡被震落出來,和貨車一起翻下山石凹凸的斜坡。車身把地面刮出巨大的凹槽。一直掉到了斜坡底。

  孟懷頭昏眼花地睜開眼睛,地面是斜的,戰車呈九十度翻倒,孟懷眼鏡掉了,視線模糊。身體被駕駛台旁的蓮瓣刃半壓迫著。孟懷啟動裝置,戰車一點點翻過來。忽然間幾隻喪屍跳到駕駛台上,掐他脖子,抓他的臉,擰他的胳膊。孟懷下意識護住頭部,耳邊全是咔嚓的咯吱聲,喪屍像蝗蟲一樣覆蓋住了戰車。層層疊疊壓在駕駛台上,像猴子似的在機械臂上掛了一串。

  孟懷使勁一拉操作桿,鋼鐵長臂釋放出強擊電流,把上面千層餅似的喪屍電得皮肉模糊。太陽型鐵刺也拉開電網。仿如一面天生屏障,藍白色的火花淒厲地作響。喪屍跟被雷劈似的,馬上就炸得粉身碎骨。

  孟懷甩掉身上最後一隻喪屍,拉動操縱桿,底部伸出八爪機械手飛快地攀上斜坡,來到了翻倒貨車旁邊。貨車兩個輪子脫落,陷在泥土中起不來。

  蕭昶已經拖著戴奇航出來了,他們背靠一個凹陷石坑,在凹陷最深處,朝外面不斷射擊。戴奇航臉上都是鮮血。蕭昶擋在他身前,舉著衝鋒槍射擊。有些喪屍從斜坡下面湧上來,還有些從上面跳進坑中,密密麻麻,包圍得水洩不通,就像是所有喪屍都瘋了,要衝過來把他們撕碎。

  孟懷一路上碾殺喪屍,衝到石壁凹陷前方,電網全開,豎起一個半圓的屏障。把蕭昶和戴奇航護在下面。他背對石壁,面朝斜坡上蝗蟲般的喪屍,機械臂和電網刺都伸展到最大程度,藍白光噼裡啪啦炸響。

  「情況怎麼樣!」孟懷背對他們看不見,只有大聲吼。

  蕭昶徒然減輕了正面壓力,只用關注從背風坡上掉下來的喪屍。他大聲道:「不好!小戴眼睛傷了,得想辦法突圍。」

  放眼望去,公路上的喪屍還在增加,根本沒有殲滅的可能。

  「靠!」孟懷心中焦急,戰車的能量是有限的,儘管他改良了過熱的問題,也不可能一直使用下去。

  「還有多少武器?」

  「兩箱手雷,幾百發子彈。」

  蕭昶把頭頂的喪屍消滅,前面孟懷擋著暫時沒有危險,他轉身去檢查戴奇航的傷勢。卻看見戴奇航一手摀住右眼,單手哆哆嗦嗦舉著槍,對準自己的太陽穴。

  「你他媽!」蕭昶撲過去撞掉他手裡的槍,一手按著他的肩。一手拎起他領子惡狠狠道:「死瘋子!欠揍!」

  「副隊。」戴奇航眼中流下殷紅的血珠:「我不要變成那種東西,我寧願死!」

  「真變了,我會崩了你的!」蕭昶把人摔到岩石壁最下方:「自己包紮,給老子躺好睡覺!」

  孟懷聽見背後的響動,也明白髮生了什麼,他心中徒然一痛。咬牙切齒地按下一串串攻擊按鈕。

  「都是你們這些……害的!」

  戰車發出更耀眼的白光,把喪屍電得漫天亂飛。孟懷看著不斷變短的能量槽,心中越來越沉重。如果戰車動不了,他們該如何支撐?孟懷苦苦分配能量,儘量用最少的功率消滅儘可能多的敵人。他的手指動得近乎麻木,冷汗在背上積了厚厚一層。他聽到身後突擊的機關槍變得稀疏聲音。蕭昶已經改用短手槍,子彈射完了,就朝外扔手雷。

  不知過了多久,他們殺死的喪屍遍地都是,屍橫遍野。孟懷的手快要斷掉了,戰車的能量槽開始鳴叫報警。蕭昶扔完最後一顆手榴彈。轉身拔出軍刺,橫刀劈砍,把近身的喪屍都斬成幾塊。戴奇航抱著頭,發出痛苦的呻吟。他滿臉鮮血,像是在地獄中受刑的惡鬼。槍裡的子彈都被蕭昶射光了,戴奇航痛得一頭撞在岩石上,卻沒多少力氣。

  「副隊,殺了我。」

  「你沒那個福氣。」

  蕭昶身手敏捷地掄劈,雪刃滑過湛圓的弧度。把一圈喪屍從腰切開,沒有看蜷縮在腳邊的青年。

  孟懷手停住,戰車的能量終於耗盡了。機械手臂像是被打中的鳥兒,啪地全部落下。孟懷跳出駕駛台,喪屍幾乎是馬上就把他淹沒了。孟懷徒手去打,用拳砸,用腳踢,甚至用牙咬。全身被喪屍扯得極痛,臉上一片溫熱,是自己的血潑了滿臉,順著脖子滑下。

  「孟懷!」蕭昶想衝過去救他,自身卻被岩石頂上落下的喪屍圍得動彈不得。

  孟懷伸手擰住面前一隻喪屍的脖子,使勁一扭。

  忽然孟懷全身顫動起來,牙齒咬得格格作響,發出了一聲自己意識不到的怒嘯。

  孟懷徒然感覺周圍的喪屍,變慢了,他揮動充滿力量的雙拳,狠狠砸在他們臉上。他看得清那些泛白的眼珠中,映出了自己的模樣。頭髮散亂,臉色猙獰。那又怎麼樣?

  孟懷周圍的喪屍,像是集體商量好似的,紛紛後退。但是孟懷看著他們退得太慢,伸手去擰他們的脖子,撕成了兩截。

  蕭昶呆住了,岩石圈周圍的喪屍紛紛後退,像是畏懼什麼。他看著孟懷穿梭在喪屍堆裡,每一拳都又快又狠,像是鐵拳,把喪屍打穿。他每進一步,喪屍就磕磕盼盼往後退一步。

  孟懷轉過身解決背後的喪屍,兩手抓住兩隻往中間對砸,竟然把它們砸成了碎片。

  孟懷在黑夜中抬起頭,蕭昶震驚地發現,他的雙眼殷紅如血,像是飢渴的野獸。

  「孟懷!」蕭昶顫道:「你還好吧?」

  孟懷卻似根本沒聽到他的話。轉身面向喪屍堆,從腹腔內發出一聲比剛才更大的尖嘯。遠山傳來了回聲。仿如黑夜中,頭狼長嘯,遠處應和。遠處的喪屍,就連公路上的,都停止了圍攻過來的舉動,朝著遠處沒命似的逃散。他們掉頭朝北,密密麻麻走下來山坡。

  孟懷站在原地,全身不住顫抖。徒然轉身,用血紅的雙眼瞪著蕭昶他們。

  蕭昶直覺不對頭,握緊了軍刺看孟懷緩慢走過來。孟懷臉上的冰冷神色是他從未見過的,泛紅的眼珠裡只有虛無。

  「孟懷!站住別動!」蕭昶咬牙道,對方卻根本不聽,一步步朝戴奇航走去。蕭昶從旁邊伸手攥住他的胳膊。孟懷不耐煩往外一揮,蕭昶只覺得那一下力大無比,竟被摔飛到一邊。

  孟懷舉起手,死死掐住戴奇航的脖子。對方痛苦地掙扎,被掐得臉色鐵青。

  蕭昶衝過來推他,可哪裡推得動。就像撞上一堵鐵牆。

  蕭昶心下巨震,剛才孟懷徒手撕了喪屍的脖子,不費吹灰之力。人的脖子有多軟,此刻戴奇航還活著,那是孟懷在猶豫。

  「孟懷!醒醒啊!」

  孟懷的鮮血順著手腕流淌,腦袋似乎要爆炸,蕭昶用槍狠狠砸在他腦袋上。孟懷遲疑地轉過身,蕭昶躲到一邊。孟懷轉了好幾個方向,敲敲腦袋,緩緩朝山坡下走去。血眸猙獰,走到半路,又發出一聲怒嘯,本來在逃竄的喪屍又沒命地跑起來。

  蕭昶懸著的心放下來點,卻絲毫不敢放鬆。端著軍刀看孟懷的背影。孟懷用手一推戰車,能量耗盡的機械有幾十公斤,竟被推翻了個圈。

  忽然間地面傳來一陣巨震,黑夜中一道伴隨著濃煙的光照亮了天空。空氣中徒然傳來濃烈的硫磺味,不遠處的山巔,爆發出紅光流麗的火焰,仿如天神點燃的火炬。

  隨即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一道火龍直衝天際,噴上漆黑的夜空,星月失色。火焰流麗的岩漿從山上淌下,從錐形的山口像四面鋪下火紅的鐵流,可以聽到噼裡啪啦的融化聲。強烈的震感讓附近的山石紛紛下落。一塊巨石卡進了凹處的出口,隔斷了蕭昶看著孟懷的視線。可是他的視線依然能看到,遠處的大山已經被染成了紅色。

  那個方向是……長白山。火山爆發了。

  作者有話要說:不要懷疑你的眼睛,這章是爆字數的下場……

  青青前段時間生病住院,耽誤了更新,真的很不好意思。過兩天又要開學了,我有時間就會填。大家放心,絕對不會坑的。

  小孟到底是什麼呢?猜對可以自由點播番外哦~~

  另外,小將軍的苦日子就要來了,不喜歡反攻的童鞋就不要往下點了。


39 第三十七章

  房間悶熱得透不過氣來,經過了幾百次的翻轉撞擊。別提金老與何明早就吐出了膽汁,連雷平峰這些體質好的人,都忍不住胃酸翻湧,難受至極。

  何明一直抓著岳雲的腰,漸漸支撐不住,「我要掉下——哎呦——去——」

  「可惜啊,近距離觀察古代人的大好機會。」岳雲低聲耳語道:「掉下去就沒了。」

  「你你你……!」何明騰地來了精神,把岳雲的腰箍得死死的,似乎要用眼神在他臉上打個洞:「你到底真的還是假的!」

  「你研究下唄。」岳雲無所謂地笑笑。

  房間終於停穩好一陣子沒有翻轉,眾人都心有餘悸,不敢輕易下去。而且房間還微微晃蕩,就像漂浮在水上的小舟。

  突然房間的門打開了,一個穿著雪白基地制服的工作人員探進頭來道:「金博士,我來接你——!」

  雷平峰他們從牆上跳下來,岳雲和賈凡笙也順著大喇叭滑到了地上。何明還狗皮膏藥地黏在岳雲肩上。雷平峰扶著臉色蒼白的金博士走到門口。基地工作人員坐在一支小窄艇上。後座寬度只夠一人。

  房間外,是翻滾的岩漿。泛著血紅的波濤,冒著嗞嗞熱氣。房間就像小船漂浮在岩漿中。

  基地的工作人員道:「金博士,火山爆發第二波馬上要來了,到時候這個溶洞通道會被全部淹沒,快跟我走。」

  何明驚異道:「我擦!怪不得剛才那麼熱呢,敢情我們都是開水煮雞蛋!」

  基地的工作人員這才看見門裡的眾人,顫道:「怎麼有那麼多人!」

  金博士道:「他們都是國防部的菁英戰士,能不能多叫些快艇過來?」

  「不行,所有的救生艇都派出來了,地方太多,都坐滿了。」

  金博士苦笑道:「我自作主張留下客人,害了你們。」

  「博士,別這樣說。」雷平峰握著老人的手,將老人送到門口:「您快走,我們想其他辦法。」

  基地工作人員看看小艇的寬度:「勉強的話,可以坐兩人。」

  岳雲甩下背上的何明,把人推到門口:「你也快去,和金博士一道。」

  「不,我……」何明環視獵鷹隊的眾人:「你們隨便一個人跟著保護金博士,比我強。」

  雷平峰嘴角微微一挑:「為什麼讓你走、聽好了,百無一用是書生,這樣才不會拖累我們。」

  何明當場氣得快吐血,金博士露出愧疚的表情。「你們這些孩子啊……」他深深嘆了一口氣:「這是你們獵鷹的驕傲嗎?」

  雷平峰笑笑:「不,這是獵鷹的生存方式。」

  金博士知道多說無益,嘆息著坐上小艇,何明還固執地想說什麼,金博士淡淡道:「走吧,這不是我們的戰場,我們應該去堅守別處的崗位。剩下的,交給這些戰士吧。」

  何明不甘心地爬上小艇,忽然道:「岳雲,我會去找孟懷問清楚,要是你們敢合夥騙我,那……」

  岳雲笑道:「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對!」

  眾人一起哈哈大笑起來。

  「……不對!反了!」何明尷尬地瞪眼:「總之你不許死。你們每一個都是!要不然我做鬼也——」

  「好了好了,快走吧。」基地工作人員催促道。他操縱快艇掉頭,很快消失在岩漿隧道中。

  房間仍然漂浮在滾滾熔岩中,上面汩汩冒泡,發出硫磺刺鼻的氣味。一行人待在岩漿中的孤島上,隨波逐流。房間內的燈光照亮近處,隱隱看見遠處的火山岩洞壁,高達十多米。

  「我想起了一個故事。」賈凡笙看得有些出神,「傳說香巴拉在一片極樂淨土,最英勇無畏的戰士,要穿過暗無天日的冥河,行駛千千萬萬個黑夜,才能看見白雲繚繞的聖土。我們現在順著岩漿這樣飄,倒像行駛在冥河裡。」

  羅沛又抖了一下:「亂說我可不信。」

  賈凡笙喃喃道:「可惜有人連亂說的也信……」

  岳雲抱臂道:「我也聽說過一個故事,傳說中有種神獸叫火光獸,重百斤,毛長近一米,細如絲,見水即死。不知道這火山裡有沒有?」

  羅沛抖掉一地雞皮疙瘩:「岳雲,怎麼連你也開始說這些了?」

  雷平峰正色道:「你們知道火山怎麼來的嗎?」

  三人搖頭。

  「一根火柴,走在路上覺得頭很癢,它撓了撓,燃了。然後它很鬱悶,忘記看路,不小心掉進了一座山裡,就成了火山。」

  三人都呆掉了,雷平峰一本正經地繃著臉,彷彿在闡述任務。

  「你們知道土豆又是怎麼來的嗎?」

  三人機械麻木地搖頭。

  「火山的腳底埋了一個地瓜,地瓜被烤熟了,於是變成了土豆。」

  岳雲和賈凡笙冷得全身僵住,羅沛哭了:「隊長!我錯了!比起你,他們的嚇人效果差遠了!」

  努力轉移注意力只是為了不要被心中的沉重壓垮,在岩漿第二波到來之前,如果不能脫離這個溶洞,那他們就是死路一條。他們伸手試了試岩漿溫度,燙得呆一秒都會破皮,就算穿著防護服也熬不過。

  他們把門先關上,在第一波熔漿到來的的時候,房間下方倒是沒被烤穿,說明硬度還不錯。但是當羅沛用工具測量了房間底部厚度的之後,沉重道:「底部被岩漿融化了一半,有幾處非常危險,頂多再堅持一刻鐘,就會有破口了。」

  「我們把房間翻過來吧。」岳雲提議:「讓沒有窗子的那面牆朝下。可以多堅持一會兒。」

  雷平峰同意,環視幾張年輕的臉:「我們都爬到那面牆上,讓房間重量不平衡。」

  可當四人都攀上牆後,房間只是略微朝那邊傾斜了一下,斜斜地插在岩漿流裡。並不能完全翻過來。

  「這只能說明一件事。我們太輕了。」賈凡笙感慨道:「要是這時候換成四個楊玉環穿越過來,該多好。」

  「楊玉環爬得上牆麼?」

  「狗急了都會跳牆,楊玉環急了怎麼不會爬牆?」

  「我怎麼覺得……你說的意思好奇怪吶。」

  他們重新打開門,思索可行的辦法,眼見時間在一分一秒地流逝,眾人臉色越來越青。

  門外晃過近處的火山岩洞壁。岳雲忽然朗聲道:「有了!你們別動。」話音未落,他已經像一陣風從門口跳了出去!

  岳雲騰躍過滾滾的岩漿,一手抓住溶洞的岩壁,扭身正對著房間,雙腳屈力在岩壁上狠狠蹬了一下,大喝一聲,借力踹上著房間翹起的那面牆壁,房間緩緩朝側面翻動,終於倒了過來。岳雲藉著餘力滾到房間正上方。此刻已經換成了一面有窗戶的玻璃。雷平峰在下面打開窗戶爬上房間頂。叱道:「你知不知道你剛才跳得近一點,現在就成岩漿煮肉片了?」

  岳雲沉道:「不試的話,現在我們都是岩漿煮肉片了。」

  雷平峰嘆道:「當機立斷,生死無差。岳雲,你真是我見過的最好的戰士。」

  「過譽。我只是沒那麼多執念罷了。」

  「為何?」

  岳雲與雷平峰分站在房頂兩端。獵鷹的老隊員見慣生死,卻很難看到岳雲那樣的純粹堅定的眼神。他不禁想知道,這個人究竟來自何方?

  岳雲默默想,眼下儘管暫緩危機,第二波岩漿過來的時候,他們被悶在房間裡,如果前方有出口還好,如果前方是死路或者出口不夠房間通過,那撿來的這條命還真要交代在這裡。

  雷平峰看著青年怔怔將手伸向空中,似回想什麼,臉上露出毫無防備的哀傷神色。

  「孟……」岳雲觸碰到的幻影消失了,他眼神一黯。

  岩漿通道後方忽然傳來咆哮聲,彷彿一條巨龍在深處吶喊。他們發現岩漿流速變快了。一陣密集的聲音彷彿鐵馬奔騰,轟鳴叫囂,越來越響。

  「第二波來了。」

  雷平峰和岳雲跳進房間,把頂上的窗戶關好。房間內顛簸得更劇烈了。即使隔音效果很好,都聽得到岩漿流撞擊在岩石上發出的怒號。

  幾人沉默地矗在房間正中,目光中都充滿了不甘,他們面對的不是敵人,而是人力無法改變的天災。他們儘管身負絕技,在這大自然的威力下都無能為力,聽天由命,把生死交給老天爺。

  賈凡笙嘴裡小聲默著英文,羅沛盤腿坐在地上,模彷彿教密宗的修行姿勢。雷平峰把貼身的手槍用軟布擦了又擦,溫柔得像對待情人。岳雲則一聲不吭地閉上眼睛。

  大概是羅沛嘴裡念的密宗真言太乾擾人的思維了。賈凡笙感覺很挫敗:「喂,別念了,又不是唐僧,念了也開不了花。」

  「這是轉生咒,念了死後就不會在地獄停留過久。」

  「……傻子,怎麼老想著死。想想我們出去了,你要幹嘛?」

  羅沛一把鼻涕一把淚蹭到賈凡笙褲子上:「我要回家,我要把媽媽接過來,我再也不丟下她了。」

  「出息!」

  雷平峰淡淡問:「那你呢?家裡惦記的人更多吧?」

  賈凡笙愣了下,低道:「要是出去,家裡那堆棟樑和朽木都不想管了。我就想……」

  「你就想?」

  「我就想敲醒一根又硬又呆的木頭!」

  三人面面相覷,不知道大少爺發什麼瘋,是準備投身綠化環保事業?還是培育什麼高級木材?

  「一說就來氣。不說了,隊長你呢?」

  雷平峰依然在溫柔地擦著槍:「給小孩找個媽。」

  「哇,隊長,你都有孩子了?滿週歲了嗎」

  「都會打醬油了!」

  羅沛道:「那隊長還捨得在外面跑?」

  雷平峰淡淡道:「他們不知道我是他們爹。」

  「他們?隊長你欠了多少風流債?還是私生子?」

  「瞎說什麼,龍鳳胎。他們媽是我原來女朋友,還沒結婚領證,孩子媽小產,沒了,那時候我又在外面出任務。孩子一出生就被外婆家的人抱走了。我沒什麼時間去看他們……」

  痛失愛人,娘家翻臉,親子陌路,雷平峰說得跟吃飯那麼輕鬆,三人卻已經腦補出了堪比苦情劇的辛酸背景。紛紛為老大鞠一把同情淚。

  「岳雲,那你呢?」八卦完其他人,眾人一致對準了還沒有爆料的閉目養神者。

  「和喜歡的人在一起。」

  「這是我今天聽到的最少女的說法。」

  「什麼?」

  忽然間重擊撞上房間,房間晃得幾乎要散架,本來就悶熱的房間此刻更像放在蒸籠中灼烤。逐漸蔓延升高的岩漿覆蓋住窗子,淹沒頂端。房間徹底全方位浸泡在了岩漿裡。

  在這種房間裡,就彷彿溫水煮青蛙,岳雲意志力再強悍,竟然也頭重得抬不起來,漸漸昏過去了。

  恍惚中他感覺千萬支火把在灼烤著自己的身體,鋼針扎遍了身體。他是被痛醒的,黑暗中自己身上火辣辣地痛,感覺就像從岩漿池裡被撈出來一樣。四周寂靜無聲,沒有任何人聲。

  岳雲聽見黑暗中河流潛行的聲音,他打開能當應急電筒的手錶,照亮了火山岩的穹頂,下方是一條冰冷的地下暗河。岸邊潮濕的地面上,堆著一大塊火山岩的浮石。地下河朝深處流去,隱約可以看見光亮。

  岳雲試著叫了幾聲,卻沒有人回應他。他猜測出於某種原因,自己從岩漿的通道飄到地下河水通道里,說不定就是坐著熔岩浮石飄過來的,他身上被岩漿燙傷了不少地方,還好有地下河水及時緩解他的燒傷,雖然還是火辣辣的燙,但是並沒有燒焦皮膚,傷口也開始結痂了。饒是如此,他每動一步,身體都火辣辣地痛。

  岳雲強打精神朝前方走去,沒走多久就看見一束光亮,他心下大喜。加快了步伐。

  忽然間,前方傳來了腳步聲。

  從光亮中逐漸走進一個熟悉的影子。岳雲幾乎以為是做夢。

  孟懷靜靜地朝他走來,在黑暗中用血紅的眸子瞪視著他,冰冷的神色中儘是虛無。岳雲大感奇怪,他三步並作兩步奔跑過去,害怕是幻覺般地緊緊摟住了思念的人。

  「孟懷,對不起!孟懷?」

  「……應……祥……」

  回應的聲音乾澀沙啞,岳雲把他抱得更緊。正待開口,忽然耳邊噴上了灼熱滾燙的氣息,孟懷竟然把岳雲的雙手反鉗到身後。岳雲還來不及想孟懷的力氣怎麼忽然大得不像人。孟懷已經將他撞倒在地,帶著野獸般凶險的殷紅目光刺痛了岳雲的視線。岳雲被撞到燒傷的地方,新癒合的傷口又被撕開。岳雲掙開手背上的箝制,不願用拳去對付孟懷,就改用肘扒開他。卻被孟懷拉住手腕按在頭頂上方,岳雲驚道:「孟懷!你怎麼了?」

  話音未落,孟懷低下頭,狠狠在他的柔軟的頸脖上咬了一口。牙齒上沾上紅色的血珠,彷彿在虛空破碎中的雙眼中浮上純粹的欲//望,嗓音低沉道:「……我要。」

  作者有話要說:下章,你們都懂的,和諧留言,千萬和諧,不要出現「肉」啊,之類的相關字眼。小孟小雲知道那麼多人圍觀的話會殺人的,到時候親媽就只剩下骨頭啦……眼淚,千萬千萬要和諧啊!!


40 第三十八章

岳雲的第一個反應就是:孟懷神智混亂了。

  他屈起膝蓋使勁一頂,沒用全力。孟懷臉上吃痛,低喘一聲,更用力地掐緊岳雲的手腕。□也壓住岳雲的腿。岳雲怒道:「孟懷!你發什麼瘋!」卻突然感到孟懷貼住的某個地方,竟然硬了起來。

  岳雲又好氣又無奈,氣的是孟懷無緣無故舉動粗暴。無奈是孟懷怎麼在這種地方都能發情。

  「孟懷,你是不是還在生氣?停下來我幫你。」岳雲已經下定決心要和孟懷和好,語氣妥協了很多。

  孟懷血紅的雙眼露出一抹厲色,表情冷冷的。

  「你很強對麼?」

  「以為沒有我,你是什麼?」

  岳雲呼吸急促,沉道:「你怎麼了?」

  孟懷眼中淌下殷紅的血珠,忽然像瘋了一樣撕開岳雲的衣襟。

  「只剩下我了……所有人都會離開我,連你也要丟下我。」

  「孟懷!」岳雲震驚而迷惑,卻從孟懷眼中看到了虛無與痛苦。他想把孟懷抱在懷裡安慰他,雙手卻被束在頭頂上方動彈不得,他低喃道:「我不會丟下你的。」

  磁性的嗓音卻像是一種強烈的刺激,孟懷眼中的血珠一行又一行地滑落。在岳雲臉上瘋狂地吻著,像是汲取最後的溫暖。近乎痴迷地重複道:「你說的,說好了。不要走,不要。」

  岳雲心想孟懷指不定是受了什麼刺激,也沒有仔細考慮孟懷力氣大得不似人的問題。他躺在黑暗中,溫柔而沉默地承受著那些細碎留戀的吻。從頸脖漸漸滑下,點燃了裸//露的皮膚。岳雲覺得沒有哪次的肌膚相親,孟懷會完全佔據主動權,此刻岳雲卻是身不由己地被他操控著。

  胸間突如其來的痛感傳來,岳雲驚道:「別碰……那裡……唔……」孟懷卻研磨著不願放鬆。岳雲借助腰力使勁一掙,手腕鬆動了點,他趁機掙脫出來,一掌推開孟懷壓著自己的上半身,喘道:「別……別這樣——」

  黑暗中孟懷扳過岳雲滾燙的臉,冷漠地說:「你也想要的。」

  岳雲一張口卻被堵得死死的,孟懷扯住他的褲子使勁拉下。岳雲好不容易側開頭,急促道:「住手……你知道你在幹什麼……」

  孟懷浮現出詭異的笑容,舔了下嘴角。「幹你。」

  「你!」

  孟懷著迷地吻著他的身體,「人……我最喜歡的人,現在就剩你了。」噙住他的肩狠狠咬了一口。

  「你到底在說什麼……」岳雲漸漸發覺不對,一掌捆在孟懷腦袋上,趁對方愣神的時候掙脫出來。沿著潮濕的洞壁摸到剛才取下的貼身背包,把手電筒拿出來照亮。

  他剛把手電筒放好。孟懷從背後環住他的腰,沙啞的聲音偏偏蠱惑不已:「你又要丟下我嗎?」

  岳雲卻看清了孟懷眼色殷紅,神色恍惚的樣子,箍住他的手如鐵,幾乎要把他肺裡的空氣擠出來。岳雲頓了頓道:「我不會丟下你的。」

  孟懷呼吸滾燙地埋首在他的頸脖,因為這句話全身顫抖。

  「應祥,我愛你……我想做死你。」

  岳雲從來沒孟懷說過如此露骨的情話,呼吸一滯,整個人都懵了。被孟懷順勢壓下,火熱的唇堵緊他,不顧一切地深入翻攪。

  岳雲喘不過氣,雙手摳進了乾燥的泥土,忽然後面被一根冰涼的東西戳入。駭得岳雲面無血色,掙紮著往後退,脊背卻撞到岩石上,烙得背部一陣生痛。

  孟懷的眸光在黑暗中冷冷地射來,剎那又狂躁起來,把岳雲的雙手鉗在頭頂,冰霜般道:「你是什麼……你算什麼……你不過是人類……我憑什麼要為你費心?」手指又戳入幾分。異物的不適讓岳雲夾得分外緊。

  「孟懷!」岳雲嘶吼道:「你瘋了!你要弄死我麼?」

  孟懷一哂,加大力氣,舔舔嘴角道:「對。」

  然後岳雲就真的被他弄死了。

  沒有前戲,沒有擴張,沒有潤滑。燙如烙鐵的東西撐開從未經過情事的地方,括約肌幾乎被撕裂,私密的深處被毫不留情地貫穿。岳雲像被釘死在牆上,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覺。

  沒過多久,身下一陣陣的劇痛讓他恢復神智。

  出入敵陣受過百餘戰傷的小岳將軍,發現沒有任何傷口比這種難受。他被壓在岩石的地上,雙手用皮帶捆在頭頂,除了發出那些連自己都難堪的呻吟,沒有任何減緩疼痛的辦法。他神智不清,口不擇言。

  「孟懷!我……呃……要殺了你!」岳雲其實非常害怕,從來沒有被人那樣對待過,肆意玩弄,進入那樣深的地方。身上青紫重疊,雙腿間狼藉一片,已經落了一灘鮮血,與溫柔絕緣的撞擊還在體內搗弄。孟懷粗重的呼吸聲噴在耳邊,臉上帶著殘忍而詭異的微笑。

  「好緊,和我想的差不多……」

  岳雲心口一痛,為何孟懷會脾性大變。曾經那個溫柔體貼的孟懷去了哪裡?他怎麼會變成了這個樣子。

  「孟懷……你……」岳雲眼眶濕潤,被背後環過來的手指撬開了咬得血跡斑斑的下唇,深深捅到底的撞擊令他臉上落下兩行清淚。

  岳雲在黑暗中不知昏過去多少次,有時候孟懷撞到某個地方,令他升起異樣的快感,卻被疼痛衝擊成無數碎片。

  岳雲恍惚間升起一個奇怪的念頭,此刻在背上野獸般進入他、撕裂他的,根本不是孟懷,甚至,不是人。他喘道:「你到底是誰……把孟懷還給我。」無奈他的聲音太斷續,倒像是耐不住的呻吟。

  岳雲的意識在疼痛的波浪中逐漸沉底,反反覆覆地醒來又昏過去,前面後面亂七八糟的花樣從來不重樣,這樣那樣,那樣這樣。每次岳雲醒來都有咬舌的衝動,可是孟懷上面下面都把他堵得嚴嚴實實,身體的控制權淪陷,無論是快感還是痛感都層層疊疊碾壓在神經裡,無路可去。

  孟懷依稀在他的耳邊說了什麼,岳雲根本沒有聽清。他記憶中只剩下晃動的黑影,火熱的喘息,還有編織在記憶中疼痛的大網,裹住他不得安生。

  岳雲覺得這是從未碰到過的劫數,卻不知冥冥中,早已在劫難逃。

  孟懷抱著岳雲按到牆上,伸手在他放邊上的包裡拿什麼。岳雲不知道他又要換什麼花樣。孟懷喜歡在背包裡掏一些讓岳雲崩潰的東西。鋼筆、夾子、子彈殼,只要弄不死他就隨便玩。岳雲年輕力壯,但是哪有這種經驗,被折騰得只想一頭撞牆。

  孟懷這回掏出一個黑色的盒子,半天打不開,迷惑地往石頭上砸。岳雲被那聲音驚醒過來,寒毛直豎。那是金博士交給他們的重要資料,仔細叮囑過不能凍著烤著摔著。眼下被孟懷像是敲核桃一樣在石頭上砸。岳雲顧不得全身疼痛,拼卻最後的力氣衝過去,狠狠打了孟懷一拳。把盒子護在身下。這幾個動作幾乎耗光了他僅剩的力氣。還沒回過頭,孟懷從背後覆上他,手攬到身前順著腕子慢慢往上摸,像是在跟他玩。

  岳雲無語,心想下次應該打後腦勺。忽然間手中的盒子變得滾燙。自己顫動起來。孟懷臉色大變,一把抓住盒子,發出尖厲狂暴的嘯聲,使勁搖晃,岳雲倒在地上根本搆不著,抓著順手的東西朝孟懷砸過去。飛拋起來的是個對講機,敲到孟懷的腦袋上,卻沒有任何作用。岳雲心想他什麼時候練了鐵頭功。

  盒子「膨」地震開,落出一個白色的圓東西,橢圓形的蛋,跟籃球差不多大,咕嚕嚕滾到地上。孟懷把那個東西抓住,使勁往中間一擠。白色的表面出現了裂紋。

  「不!住手!」岳雲雖然不知道那是什麼,但是被瘋子附身的孟懷這麼弄絕對沒什麼好下場。何況還是重要機密。

  孟懷臉上卻顯出肅殺的可怕神色,眼中像是融了刻骨的恨意,像是要把那東西剝皮挫骨。他把那個蛋朝岩石上一砸,流出了粘稠的汁水。裂縫更大。

  岳雲忍無可忍,眼前閃過一路上看到的種種景象。他深吸兩口氣,顫抖著從背包裡拿出手槍,對準孟懷的肩,扣下了扳機。

  「啪」地一聲,血花在孟懷右肩炸開一片,孟懷手中的蛋砰地掉到地上。他朗朗蹌蹌退了兩步,捂著傷口。在地上沙啞地呻吟著,聲音漸漸低沉下去。

  孟懷揚起血色的眼眸,紅色的淚珠在臉上一行一行地滑下。迷惑而痛切地問:「連你,也把我當敵人?」

  岳雲虛弱得站不起來,握槍的手卻十分平穩。「你是什麼東西?把孟懷還給我!」

  「應祥……」孟懷顫抖地伸出手,卻像是隔了十萬八千里,彷彿從另一個世界看著他。

  岳雲一邊警惕地退後,每挪動一下,□持續撕裂的痛苦都讓他差點昏過去,可他根本不敢放鬆。正這時候,他的手碰到一個濕漉漉的東西。那枚蛋的縫隙越來越大,流出更多的粘稠液,彷彿要破殼而出。岳雲的手剛觸到上面,那東西忽然分開了。

  從白色的蛋裡露出一個濕漉漉的小頭,一堆白色的泡泡簇擁著一糰粉紅的小東西。像是一隻沒毛的猴子,又像是個縮小版的嬰兒。蜷縮得像一隻蝦,握著小小的拳頭抱成一團。

  岳雲愣住了,他一時不敢動,心臟都漏了幾拍,生怕這個小東西死了。卻在下一秒,看見那顆橙子大小的腦袋上,睜開了黑豆似的眼睛,小手扒了扒眼角周圍,在黑暗中與他的雙眼對視。它搖晃著四肢,攀到了岳雲的腿上。

  那個東西破殼後,孟懷似乎崩潰了。他嘴裡發出狂怒的詛咒,掙紮著爬過來。岳雲支著身子艱難地後退,兩人之間始終保持距離。他覺得那彷彿是一場角逐,拼的是兩人的意志力。小玩意順著岳雲的腿爬進了他的懷裡,像一隻黏黏小蝸牛。

  孟懷眼皮一翻,終於因失血而昏迷。

  沒過多久,孟懷醒來轉醒,眼中恢復清澈的光芒。透過電筒昏暗的冷光,看見岳雲坐在地下河邊,如同雕塑般背對著他的身形。黑暗中響起吱吱的摩擦聲和類似小動物瞅瞅叫的聲音。

  孟懷頭痛欲裂,稍微一動,自己的左臂便痛入骨髓,一摸是厚厚的繃帶。他禁不住倒吸一口冷氣。卻驚動了前方的岳雲。

  岳雲彷彿受驚了般回過身,抓起手邊的槍指著孟懷,眼神是從未見過的緊張,做出了防禦的姿勢。

  孟懷茫然地眨眼。

  「我……這是什麼地方……應祥?」

  孟懷猛然想起在公路上的那一場喪屍戰,焦急起來:「其他人呢?副隊長呢?小戴呢?這是什麼地方?應祥你不是進東北基地了麼?怎麼會在這裡?」

  聽著孟懷連珠炮似的問題,岳雲的臉色越來越黑。孟懷終於發覺到不對的時候,岳雲露出了難以置信的表情。

  岳雲一字一頓道:「你不記得了?」

  「記得?」孟懷試著去捕捉腦海中的片段,但是每當他想回憶的時候,就彷彿一塊巨大帷幕覆蓋了神經。

  岳雲持槍慢慢走近,戒備仍未解除。孟懷注意到他穿著笨重的戰鬥服。卻沒看到河邊那一堆幾乎被撕成碎片的常服。

  岳雲走到孟懷身前,居高臨下看著他的瞳孔,面無表情。

  「出什麼事了嗎?」孟懷忐忑道。

  「忘了也不能這麼算了。」岳雲把槍往牆上一摔,一拳狠狠打在孟懷臉上,把他打趴在地下。那一拳也算留了手,要不然孟懷鐵定會昏過去。他從火辣辣的嘴邊抹下腥鹹的血,在昏暗中朝那雙清亮的眸子吼道:「岳雲!你有病啊!」

  「你才有病你不知道!」岳雲雙手揪著孟懷的衣領提起來,神色中閃著難以掩飾的屈辱和憤怒:「你知不知道你怎麼對我——你居然——還忘了!」

  孟懷艱難道:「小將軍,難道我還準備把你先姦後殺?」

  岳雲抿緊了嘴唇不說話,孟懷愣住了,聲音顫抖:「我隨便說說……我真不知道啊!我到底……」雖然平白被打一拳挺委屈,但是他覺得眼前的形勢更有必要盡快弄清。

  岳雲艱難地組織語言:「你,你就像變成了另一個人。特別凶。」

  孟懷嚇了一大跳:「我變成了另一個人?我一點印象都沒有了。」

  岳雲道:「你變成了一個惡劣,殘忍,凶狠的傢伙。還,還特別無聊!」

  孟懷總覺得岳雲的敘述透著一種讓他無法理解的詭異,岳雲的表情也非常奇怪,『特別無聊』是什麼意思?總覺得挺內涵的。

  聯想到岳雲如此生氣的態度,孟懷猜道:「那時候我誰都不認識了?」

  「也不是。」岳雲悶悶地把頭偏向一邊。孟懷能看見他突然變紅的臉,禁不住更加疑惑。

  「那是我傷到你了?」孟懷剛說晚,岳雲不自覺往後退了一步。

  孟懷從來沒有看見岳雲驚惶的樣子,意識到這問題說不定很重要。看來猜對了。

  「應祥你……傷得很嚴重?我看看。」孟懷剛向前伸出手,岳雲下意識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眼中冰冷一閃而逝。

  孟懷大感頭痛,自己失去意識的空白期,到底出什麼事了。

  作者有話要說:河蟹期間頂風作案,各位千萬要矜持留言,千萬不要出現任何敏感字眼,跪謝跪謝~~~~

  青青沒有棄坑,只是這段時間三次元比較忙,大家不介意的話養慢慢肥~~~

  明日又老了一歲,通過這篇文認識很多可愛的朋友,謝謝大家陪伴我到現在,每一個讀者,每一條留言都讓我非常開心。這個生日於我有某種特別意義。感覺心裡很溫暖。那些仍然喜歡著、期待著的讀者,都是我最大的支持。

  保證絕不棄坑。保證結局HE。在保證文章質量的基礎上,俺總是忍不住苛求更完美,也許零點幾秒看過的一個句子,我想了好幾天。這是承載了我很多想法的一篇文,後面還有很多故事,容我慢慢寫,各位慢慢看。

  臉皮雖然薄,還是忍不住幽幽地說,想要禮物……至於是什麼……你們懂的……

  PS:留言超過25字的,我能送積分基本上都送了。如果有誰超過了25字卻沒有收到積分請告訴我。


41 第三十九章

  黑暗洞窟,水流潺潺,偶爾有幾塊石子掉進水裡的聲音。

  孟懷手上戴著能發光的電筒,走在黝黑的火山岩隧道里。他和岳雲順著地下河走了幾個小時。不斷看見上游飄下來的碎浮石。

  聽岳雲說了在基地裡遇到的事情,孟懷不禁心有後怕。看樣子岳雲是昏迷後順著地下河漂下來,躲過了岩漿。但是他的戰友們卻不知去向。孟懷也不知道蕭隊長和小戴他們有沒有逃過喪屍的圍攻,可是他怎麼也記不得後面的事,也不知道自己怎麼會到這裡來。

  幽長的洞窟中,岳雲忽然伸手擋住了孟懷。噓了一聲示意噤聲。岳雲衣襟前凸出來一塊,那隻小猴子冒出毛絨絨的頭,被岳雲塞了回去。

  那所謂的「機密檔案」竟然是這麼一個活物,從保險盒裡出來之後就再也不願回去鎖著了。長得跟只沒毛的猴子一般,粉紅色的皮膚皺巴巴的。腦袋頂上兒卻是毛茸茸的。發出瞅瞅的聲音。孟懷大感好奇,數次想去摸摸它的腦袋。可這小東西似乎特別怕孟懷,每次他一伸手過來,就張牙舞爪地亂叫,瑟瑟發抖地埋進岳雲懷裡。

  孟懷曾遺憾地說:「怎麼它跟你那麼親?可惜不能拎來玩玩。」

  那小東西剛從岳雲衣服裡冒出蘋果大小的腦袋,又嚇得「噗」地縮下去了。

  岳雲隔著衣料輕輕安撫了下。「大概它從蛋裡出來的時候第一個看到的是我吧。」

  孟懷笑道:「印隨?應祥你成了它媽媽了。」

  「我是爹,你才是媽。」

  「哪會吶,你看它都不鳥我。」

  「會的,你給你喂奶換尿布它就鳥你了。」

  「我一個大男人怎麼給他喂奶啊。」

  以下毫無營養的對話省略一萬字。

  洞窟深處,傳來了嗡嗡的聲響,像是急促的水流拍擊在空曠的地上,又像是蜂群鳴叫。

  靜靜聽了一會兒,岳雲沉道:「應該沒事,走吧。」

  孟懷連忙跟上。一路走來岳雲的臉色都不太好,走路還一瘸一拐的,又不告訴孟懷到底怎麼回事。

  岳雲每走一段時間就用手伸進水裡試一試,問道:「你說熔漿是從地下噴發出來,溫度很高,為什麼?」

  「火山噴發是地殼運動。地球深處並不是平整一塊,最裡面是灼熱的岩漿。板塊運動讓地下岩石相互摩擦碰撞,岩漿從裂縫中噴出來。越靠地心內部,溫度越高,所以火山爆發會腐蝕岩石。炸穿山脈。」孟懷解釋道。

  岳雲道:「我在想一個問題。通常在戰場上,火都是順風而上,而澤地,水順流而下。岩漿卻又是火又是水……」

  「所以你在測地下暗河的水溫?」孟懷明白了。「怎麼樣?」

  「水溫越來越低,應該離噴發點遠了。」岳雲臉上的擔憂並未減輕:「可我總……不安。」

  通訊器裡聯絡不到隊友。幽長洞窟也不知道出口在何處,背包裡倒是有壓縮乾糧,夠兩人吃兩天。孟懷安慰般搭上他的肩:「沒多大事兒,長白山縱橫就兩百公里,我們就算走穿了也能出去。」

  「如果是死路呢?」

  孟懷僵了一下,隨即笑道:「同生共死,如何?」

  水流潺潺,清泠的電筒光映得地下河浮光點點。兩人面容上光影變幻。

  岳雲眼中轉過刀鋒般的光芒,「好。」

  心裡想的卻是,只要你。如果是另一個,他直接砍了。

  孟懷剛邁出一步,腳下一陣劇烈的震感突然傳來,他還沒反應過來怎麼回事。耳畔一陣轟響,岳雲擋住他的身前,推後幾步,將他撲到在地上,一手蓋住了他的耳朵。

  洞窟被炸得微微震動起來,地下河波浪衝上洞頂,劈頭蓋臉澆了他們一身。余響還轟鳴,只見他們剛才站的地方出現一個大洞,河水灌進去,形成一個小窪。

  孟懷嘴角微微抽搐。「誰……會在這裡安二級炸彈?」

  他和岳雲無語地對視一眼。岳雲把手捲成筒狀,喊道:「羅沛!是我和孟懷。」

  洞窟深處傳來工兵羅沛弱弱小小的聲音:「你們……等一下,等我把二十八種爆破方式拆了,再過來。」

  岳云:「……」。

  孟懷:「……」

  羅沛一路爬過來,從河對岸開始拆起,他坐在一塊疏鬆的熔岩上,直接在水裡漂浮。最後拆到岳雲他們前面,蹲著拱地的樣子特別像一隻土拔鼠。

  羅沛擦乾淨手上的泥土,跟見到親人似的,還沒爬起來就蹭著岳雲的褲腿,順便抹了一把鼻涕。

  「太好了,你們也沒事兒。我本來以為只有我和隊長逃出來呢。」

  岳雲把他架起來。「你和隊長?他呢?」

  「在裡面,還沒醒來。嗆了好多水。」

  岳雲一驚,繞過羅沛走到洞窟內部。一路上坑坑窪窪的,看著慘不忍睹。不用羅沛解釋什麼「只有我一個人有防禦能力我好怕啊所以把炸彈都裝上了」也知道工兵的膽子就那麼點。

  洞窟旁邊有個狹長形似扁豆的縫隙,能並排站兩人,岳雲見到雷平峰的腳從那縫隙伸出來。昏迷過去的隊長靠在洞壁上。青茬的下巴依然僵冷。岳雲走過去扳開他眼皮看了看,鬆了一口氣。暗暗輸入一股內力護住對方心脈,冰冷的四肢隨著活力的注入變得溫暖起來。

  孟懷問:「發生了什麼事?」

  羅沛撓撓頭:「我也不知道,我醒過來的時候被水沖到岸邊。然後我看見隊長泡在水裡,就趕緊把他撈上來。我怕這裡有什麼其他的東西,就在四周布了炸彈。哦對了。」他禁不住轉頭提醒岳云:「別碰上面的岩石,有塑料炸彈。」

  岳雲剛準備把手搭在上面休息,手下微震,岳雲瞬間像丟燙手山芋一般摔出去,河裡炸起一小股浪。回頭看雷平峰的頭髮已經被燒焦成了放射狀。

  岳雲臉色鐵青,一個爆栗敲在羅沛腦袋上。

  「炸彈能安在那裡麼!隊長醒了自己碰到怎麼辦?」

  羅沛嘀咕:「……我錯了」他低聲對孟懷耳語:「岳雲今天火氣怎麼那麼大?」

  孟懷聳肩,表示他同樣疑惑。

  幽冷的電筒光下,雷平峰喉嚨動了動,咳嗽著睜開了眼睛。

  「隊長?」岳雲最先發現,扶起雷平峰的背。讓他靠在洞壁上。羅沛狗腿似地上去捶腿揉胳膊。孟懷用陶瓷杯舀了涼水給雷平峰喝。

  「你們都沒事吧?」雷平峰冷峭的眼神四下掃視一圈。岳雲見勢準備扶他,雷平峰卻示意不用,撐著岩石壁道:「孟懷,你們不是在森林外待命麼?蕭昶和戴奇航呢?」

  孟懷苦惱道:「我們在半路上被一大群喪屍圍攻,車子翻到山坡下。我的戰車能量用完,小戴眼睛傷了。後來,我就不知道了,醒來的時候和岳雲在一起。」

  岳雲臉色微變,暗自擔心孟懷狂化的時候會不會把戰友們傷到。當時那麼危險的處境,為何只有他一人逃出來?

  雷平峰敏銳觀察到岳雲神色有變,「你怎麼找到孟懷的?」

  岳雲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我也是在河邊醒來,孟懷昏倒在旁邊,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心裡卻在反覆鬥爭,孟懷要是再發起狂來怎麼辦?那麼大的戰鬥力,又耐打。小將軍很糾結。既想吐露實情,那種事情又沒辦法說出口。

  岳雲懷裡的小猴子「吱」一聲冒出毛茸茸的頭,轉動一雙黑豆似的眼珠。雷平峰和羅沛都驚訝地盯著。

  「這什麼玩意兒?」

  岳雲面無表情道:「金博士的資料盒子裡是個蛋,蛋碎了……就出來這麼個東西。」

  羅沛像是見到小寵物一般特別高興,伸出手去摸小猴子,把它從岳雲懷裡抱出來:「好小啊,吃什麼?要不要喂點?」

  「別亂來。」雷平峰開始很緊張,畢竟他也對金博士的資料一無所知。生怕出什麼岔子。但是看到小猴子很精神的樣子也放了心。像看到小孩子一般捏著那小傢伙的胳膊:「不知道是什麼東西?小嬰兒好像太小了些?猴子?臉又不尖。」

  「不是什麼……雜交轉基因吧?」羅沛喃喃道。

  孟懷一看他們逗弄小傢伙不亦樂乎,當下也伸出魔爪準備揩油。孰料還沒碰到,小猴子就驚恐地大叫一聲,猛地撲回了岳雲的懷裡,縮在衣服裡鼓成一團。

  孟懷生氣地隔著衣料敲打那個腫塊:「歧視我?告訴你,你爹都是我的……」

  忽然顧忌到有雷平峰和羅沛在,孟懷生生把這句話剎住車吞進肚子。他和岳雲得保持低調,否則真怕楊雲膺趕人。當然孟懷小朋友不知道自家頂頭BOSS彎的時間比他長多了……

  嬉鬧過後,雷平峰又道:「我們很險,差點沒命。現在大家先把東西都拿出來。分配安排。制定下一步計劃。」

  孟懷只揣著手機和錢。岳雲的背包是跟著他一起飄到河邊的。羅沛隨身帶著工具箱,雷平峰被撈上岸的時候只有武器在身上。

  幾人把物資彙總:兩把手槍、一把步槍、三包壓縮餅乾、指南針、小鐵鏟、繩子、打火機、軍用匕首、防水紙袋、幾張繃帶,一小瓶提神的辣椒粉,還有工兵袋裡那些奇怪的玩意。

  羅沛給他們介紹工兵袋裡的東西:多功能軍刀,工兵鏟,一小瓶液壓劑。一包火藥丸,就是用來做剛才那種土炸彈的,埋在大石頭下面,外面包著鐵殼,撤掉中間的隔離片,火藥粉就會混合。

  「有幾十顆,威力卻不是太大。那兩三瓶紅牛罐頭般的玩意就比較厲害,鐵皮厚兩寸,能炸穿岩石。」羅沛滔滔不絕。

  岳雲卻愣了下,看著那鐵罐型的炸彈:「……震天雷?」

  「現在叫聰明彈,最早是叫震天雷啦,宋朝那時候發明的,不過那時候技術不成熟,做得有籃球那麼大,帶起來很麻煩的。」

  「不麻煩。」岳雲搖頭:「綁在馬背後面,一個騎兵能帶兩個,夠了。」

  「對呵,騎兵配火藥,經典戰術。最早是誰想出來的?天才吶。」

  岳雲撫額,嚥下喉嚨間那句:「是我」。

  孟懷溫柔道:「薊州大戰,岳家軍靠這個大破金兵。」暗暗拍著岳雲的背。自從岳雲穿越過來,他可是惡補歷史知識了。

  雷平峰觀察這堆物資,食物夠四個人吃一天,有水最多可以支撐七天。只要不出什麼意外,還是能走出去的。雷平峰讓羅沛依然背工兵袋。剩下的東西三人平分,每人一把武器。

  「我們抓緊時間走吧。」

  越往裡面走,反而越黑了。水流聲卻越來越大,河道變寬,河水冰冷刺骨。火山裡居然有這麼冷的地下河,讓人十分奇怪。

  雷平峰不時拿地形圖出來對一對,尋找著可能的地點。無奈長白山內部的結構沒多少資料,地圖上也沒標出那些湮滅地下的河流。

  「但願我們真的是朝出口走……」孟懷喃喃道

  「什麼意思?」

  「如果河水把洞灌滿了……」

  眾人明白他的意思了。羅沛道:「那我們就往回返唄。」

  岳雲苦笑:「你忘了我們之前被岩漿流衝下來了麼?回不去的,會被煮熟。」但是他心裡同時升起一個疑惑,孟懷又是怎麼進來了?他通過了岩漿?

  有的時候孟懷真的很痛恨自己這張烏鴉嘴。他們走到洞窟最深處,沿岸的路越來越窄,後來果然沒有路了。波光粼粼的河水,朝黑暗中奔騰咆哮。

  還沒等大家停下來商量對策。走在最前面的岳雲指著洞頂岩縫裡的一截銀色鉤子道:「看,那是什麼?」

  眾人拿電筒掃射,都愣住了。

  那是一截繩頭的鉤子,樣式和每人配發的一樣。鉤子掛在上空,繩子卻不知去向。

  雷平峰緩緩道:「是有意掛上去的吧。水面沒那麼高。」

  每人的繩子都在身邊。羅沛愣道:「被衝下來……是賈凡笙?他留下的?」

  眾人心照不宣地點頭。問題是,賈凡笙為什麼要把繩鉤掛在那個地方?

  「要搞清楚這個問題,不妨設身處地想一想,什麼情況需要把繩子掛到洞頂。繩子無非這麼幾個功能,纏繞、固定、借力。」

  岳雲試著把相同的繩子甩出去,勾到上頭那塊石頭縫隙邊,估計著距離。掛點的洞頂垂直下來是河流的正中。

  岳雲凝視著河流對岸,對面沒有陸地,河水直接沖刷在洞壁上。

  「我覺得他是想去河對岸。」岳雲說道。

  河流寬度幾乎有四米,不能直接跳過。用繩子蕩過去卻是可行的。

  「那他為什麼不游過去呢?」羅沛問。

  「首先陸地沒了,河水在這裡比較急。不過……」岳雲心裡隱隱升起一個念頭,從背包裡拿出軍用匕首。沉聲道:「我有個想法,要試試才知道。」

  眾人看見他一手攀繩子,一手執匕首,後退到洞壁出,屈身彈起,助跑兩步,然後藉著繩子之力躍過了四米寬的河面,到對岸卻沒有落腳的地方。岳雲碰到洞壁的那一刻,就用匕首扎進了山壁中,固定住了身形。他仔細觀察,也看見了和匕首相近的位置,有鑿進去的痕跡。這說明他做的動作和賈凡笙當時是一樣的。

  岳雲定在那個點上,思索著下一步,他四下觀察,抬起頭來的時候,倒抽了一口冷氣。

  「原來如此……我知道他為什麼……」

  眾人神色凝重。

  岳雲正色轉過頭,一手指指上空:「上面有根管子。」

  「管子?什麼管子?」

  「藍色的,埋在岩石裡,還有點熱。」岳雲伸手摸了摸。

  「可這裡是長白山內部,怎麼會有管子呢?誰修的?」羅沛呆呆地問。

  「傻瓜,你忘了我們剛才才從哪裡出來?長白山內部有基地吶。我知道這是什麼地方了。」雷平峰示意道:「岳雲,回來吧。」

  岳雲從洞壁一端使勁一瞪,藉著繩子又蕩了回來。整個過程中,縮在他懷裡的小猴子連腦袋也沒晃出來過。

  雷平峰道;「記得我說過,長白山基地有八個入口麼?其中有一個入口,修在山的內部。」

  孟懷一愣:「在內部?正常人誰會進得來,好奇怪。」

  「我也只是聽說。沒想到……長白山基地的中樞是在天池底部。據說是用一種非常神秘的驅動燃料來供應能量,天池底部特有的。在修建的時候,為了方便架構輸送管,在天池底,開了一個入口。」

  「難道這條地下暗河,是通向天池底部的?」岳雲猜到:「所以這裡會有管子。賈凡笙留下鉤子,是為了給我們留信息?」

  孟懷暗暗咂舌:「不可能吧,剛才測過了,這裡相當於外面森林地的海拔。它是朝下流的,底部海拔會更低。要是通到天池底。長白山從熔岩高原上拔地而起,天池在頂端,豈不是有……一千多米深!」

  「雖然官方說天池只有300多米深,但是如果連接上那些地溝啊,裂谷啊,說不定會有那麼深。」雷平峰淡淡道。「賈凡笙毫無疑問在我們之前。也得想辦法找到他才行。」雷平峰看著那個鉤子,緩緩道:「那的確是賈凡笙的信號,想必他知道入口。」

  「真的麼?」

  「身為國防部第一將軍的兒子,消息來源渠道多一點並不奇怪。」雷平峰淡淡道。

  眾人之前只模糊知道賈凡笙家裡是軍部做大官的,現下才知道居然官那麼大。

  眾人商量了一陣後,決定循著水流下去。他們從岩壁上敲下來一大塊能浮在水面的疏鬆浮石。上面全是充氣小孔。四個人小心地擠在一起。將命運交給了黑暗中滾滾的流水。

  作者有話要說:咯咯~~~一次下兩章小鵪鶉蛋~~~回去醞釀大雞蛋~~


42 第四十章

四個長手長腳的大男人浮在石頭上,不是什麼舒服的事。他們用電筒照亮了旁邊,就像是被罩在黑乎乎的鐵鍋裡,兩邊都是料峭的岩石。四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岳雲懷裡的猴兒不時鑽出來「吱」一聲。

  羅沛偶爾去澹點水,水卻是愈發冷了。地下像是凍著萬年寒冰似的。

  水流湍急,帶著眾人在黑暗的通道中飄了幾個小時。直到他們聽到越來越響的轟鳴聲。水勢越漲越高,眾人被擠上洞頂,一伸手幾乎可以摸到頂壁。

  孟懷心裡有不好的預感,緊緊咬著下唇。岳雲懷裡的猴子淒慘地叫起來,似乎預料到了要被淹沒的下場。岳雲不管它的抗議,把猴子鎖進了背包裡的保險箱,眾人臉色鐵青。

  本來以為順著走能到入口,可是河流往下注入,已經逐漸把通道灌滿了。賈凡笙是來送死麼?

  孟懷卻是隱隱想起了什麼,激動道:「是錐形壓,入口在最底下,馬上就要注入天池,靠這股衝力和水壓,能直接到底。不要停,因為入口……在水裡。」

  其他人緊繃的臉色有一絲緩和。果然不出孟懷所料,水流越來越急,湍急之態堪比瀑布。整個通道幾乎垂直過來。水花濺上他們臉,身子已經泡在了水裡,和浮石一起墜落。猛然間水流聲化進了一片靜謐。他們全部浸在水裡。閉眼之前卻藉著手電的光。看見了那片寬廣巨大的水下世界。

  地下河仿如江流入海,完成了它的使命。天池池底,容納了這一股激流,也不過是平靜中掀起幾股暗流。它太大了。但是孟懷他們,卻順著這股暗流,落下更深的湖底。

  孟懷還睜著眼睛,感覺自己在輕盈地墜落。腳下像是踩開無邊無際的棉花,手電的光讓身邊的一切蒙上了一層朦朧的色彩。他感到有影子滑過身邊,隨即被溫暖的身軀包圍。岳雲劃到面前抱著他。兩人臉在水中相對。手電筒的光在兩人中間擴散,使一切都帶上了一層粒子般的朦朧光霧。

  岳雲側過頭,在黑暗中吻向孟懷的臉。柔軟的唇瓣觸到臉上,隨即輕巧地滑到嘴邊,壓了上去。

  孟懷感到溫熱氣流強勢地湧入口腔內。像是被水流包裹的冰冷中,兩人構築的一方隱秘天地。他們在黑暗中雙手摟抱著彼此,腳攀附纏繞。隨著水流緩緩墜入深淵。

  岳雲開始的時候未嘗不是抱著這種念頭——得鎖好孟懷,免得他暴走。

  但是隨著吻勢逐漸加深,孟懷溫柔隱忍,任他蠻橫噬取,卻凝固在他的懷裡,沒有任何抵抗。

  不管那是誰——岳雲感覺到孟懷深沉的愛意,心中發狠地想——都不可以把孟懷帶走。

  那一刻也讓岳雲下定決心,他不會告訴孟懷真相。他將一力承擔,為此而戰。

  當然他更不會知道,這一念之差,將造成怎樣的後果。

  恍惚間黑暗漸漸消散,他們感到水流迎面阻擋,明白是到底部了。忽然間黑暗中亮起了一點如螢火蟲般的燈光。隨即海底擴散開星星點點的光芒。雖然十分微弱,但是宛如漫天星輝,十分美麗。

  孟懷和岳雲閉眼尚未知覺,等感到溫暖的時候睜眼,身側已是漂浮著億萬螢光。從池底緩緩升起。將池底籠罩了一層昏黃的薄紗。

  孟懷瞪大眼睛,剛移開頭,情不自禁想說話,一串氣泡從嘴裡冒出,氣一下就散了。岳雲再次溫柔地覆上。兩人睜眼相視,瞳中萬點星光。

  那是孟懷回憶起來最浪漫的時刻,在他思念中長久留存。

  光源點越來越密集,似從水底放出牢籠的的螢火蟲,他們卻逆著緩緩上升的水流,劃到了池底。

  偶爾那些發光的『螢火蟲』從眼前劃過。孟懷雖然不能說話,但是仍然感到震驚——

  那些全是發光二極管,至於作用麼——

  在他們觸到池底的那一刻,忽然地下塌陷,一股巨大的吸力把他們吸入底部,周身環繞的光點也跟著他們一道,被旋風似的吸進水底。深邃的池水,再次回歸黑暗平靜。

  那是光敏器,入口處感受人體溫,迎接進入的使者。

  他們摔進了一根粗長的管道,像是坐滑梯一樣,順著七拐八拐的通道,最後「碰」地從高處摔落到地上。卻沒有感到疼痛,反而像是摔到了軟墊上。

  四個人接二連三從管子裡滑出來,大口大口喘息,呼吸著美妙的空氣。從進入水池憋氣,不過兩分多鐘,但是還是十分難受。岳雲扯開包的拉鏈把猴子從保鮮盒裡放出來。可憐的傢伙渾身**的,伸著舌頭猛喘。

  他們落的地方沒有人。打量周圍,是在一個類似大廳的地方。大廳中部有個顯眼的黑色粗柱。除此以外,看似空無一物。

  也只是『看似』而已——

  大廳的地面並不是固體,他們全摔在一堆透明果凍似的膠體上。浮力比人大,人可以半浮半踩在裡面走路。但是那堆果凍似的膠體,並不是完全的死物。偶爾有幾道紅光藍光詭異地閃過。

  沒有人認得這到底是什麼東西,無色無味,會自動分開,卻捏不動撕不爛。眾人嘖嘖稱奇,向著大廳另一側走。忽然空中升起一個藍色的全息影像。長得像一團毛球。蹦到他們面前。

  「你們好,我是機器人王小花,為您們服務。」

  「全息遠程智能機器人?真沒想到科技都發達到這種地步,我還以為至少得二十年後才造得出這種東西呢。」孟懷瞠目結舌。當然他忽略了那個無力吐槽的名字。

  王小花羞澀地答道:「親,不是遠程的,小花就在你們腳底下。」

  羅沛像踩到火山岩漿似地,瞪著地上那堆果凍般的玩意:「這,這是液體電腦?這一個大廳,全是?能踩麼?」

  「親,你在上面前滾翻也沒事喲。翻完記得給好評喲,親。」

  眾人:「……」(全體石化說不出話來)

  小猴兒:「咯吱吱。」

  王小花同學強大的淘寶腔調再次挑戰了特警隊員們的忍耐力。但是他們還是堅強地聽完了所謂的「中央電腦」的敘述。

  他們在的地方,是整個基地最下層的部分。滿滿一個大廳都是負責運算操控的電腦中樞。中間的大黑銅柱,則是負責為基地輸送能量的通道管。銅導管深入地下,連接到一些地下河或者暗溝,據說那裡面有某種神奇的力量。中央電腦並沒有詳細說,它只是負責運算那些能量該如何最合理分配。

  基地的終端電腦都會進化出全息智能機器人。不過只有進化到堡壘形態後,機器人才會開啟對外端口。

  通俗點來說。未進化之前,機器人只能沉睡,吸收外界的知識。等到進化到終極,就能——

  「覺醒。」小毛球在空中翻滾了一個八字。「小花是最早醒的。其他兄弟都在睡。」

  「那你覺醒後……能幹什麼?」

  「當然是指揮堡壘戰鬥,那些什麼導彈飛機生化只有我才能調動。」

  眾人在心裡暗暗驚了一下。問完了好奇心驅使的廢話,他們開始考慮比較現實的問題。

  「我們是來執行任務的。遇到喪屍,和隊友走丟了。我們來找同伴。」

  機器人的聲音變回冰冷的,無機質感,應該是之前設定好的程序:「軍警身份證持有者先進入防禦後勤部門登記。」

  果凍電腦從中間分開,他們不自覺向前跌去,一直來到銅柱下。上面緩緩降下一條軟梯。眾人挨個爬了上去。猴子騎在岳雲肩上,又瞅瞅叫了兩聲。

  「再見。」王小花幽靈似地飄在空中,恢復了自主控制的聲線多了一絲惋惜:「又走了。小花又開始寂寞了。寂寞就開始蛋疼了,唉,單身貴族的妹子你傷不起。」

  眾人正在爬軟梯,手一抖差點成串掉下來。這個奇葩的中央電腦啊。

  他們攀到第二層上。看到了和北京基地裡類似的白色蘑菇桿建築,但是也有不同。天空依然懸掛著人工日光燈具,卻漂浮著類似狍子的粉塵。

  那些東西落到地上,鋪了薄薄一層白色。偶爾有經過的工作人員,都戴著口罩面具。雷平峰攔住其中一個問,對方指了指所謂的防禦後勤部。雷平峰他們一行人便進順著指點來到了一棟白色的小樓前。

  進入後照例是對證件、任務單等一系列環節。可是裡面已經擠滿了人。基地負責操作的工作人員忙得焦頭爛額。在基地升級為堡壘形態後,所有居民的資料也要重新升級。雷平峰見如果排隊指不定要排到下輩子去,想想還是去找武警總部比較靠譜。

  這時候有幾句話飄進了他們的耳朵。

  「我不信,真的有穩定的、自我運行的天然核反應堆?」

  「誰騙你。就在長白山下面,二十億年的老古董。要不然你以為那些導彈啊,照明啊,從哪裡取能量來?」

  其他人也罷,孟懷本科學的是電氣,但是他的大類是在物理系。當下豎起耳朵去聽,卻震驚地捕捉到一個熟悉的身影。

  「何明!」

  正在和人爭得不亦樂乎的白袍大褂一愣神,看見了曾經大學同學依稀明朗的笑容。

  「孟懷!」

  何明激動地衝過來,和孟懷緊緊擁抱在一起,眼裡泛出了激動的淚花。

  「你小子活著啊。」

  「蟑螂命,死不了。」

  何明搖搖頭打量孟懷:「唉,你居然胖了?我記得在學校的時候,你臉上剔不下來二兩肉,寡得死白死白。現在居然有~彈~性~?」他難以置信道:「終於找了個會照顧人的女朋友?我聽說那妞結婚了,那種女人你早該分……」

  「咳咳咳!」孟懷惱怒道:「何明,白萌萌跟你去美國,讓白人小子拐跑了吧?叫你留下來你不留——」

  「得得得,我們別相互損了啊。正經的,你怎麼在這裡?」

  何明這才轉過頭,打量著旁邊默默圍觀他們的面癱隊員們。驚喜地叫出聲:「哎呀,獵鷹的同志們!你們出來了?太好了。」

  雷平峰頷首示意道:「何博士,看到你安全,我們也放心了。金博士怎樣?」

  「老師有點受驚,去休息了。」

  「何博士,原本我們的任務,是護送金博士的資料回北京基地,但是中間出了一點變故,那資料自己……」

  小猴從岳雲懷裡「吱」地冒出腦袋。何明傻眼了。

  「你你你你你們……孵出來了?」

  「什麼叫孵出來?」岳雲十分困惑。

  何明似乎激動地滿面紅光:「哎呦,本來就是因為它遲遲不能出生,才要送到北京基地去想辦法。現在問題解決了。你們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岳雲莫名其妙,這有什麼難的?狂化的孟懷暴力地在石頭上砸幾下,把蛋捏碎,小猴子就生出來了。他眼皮一翻道:「我不小心,把盒子摔著了。然後它就孵出來了。」

  何明一臉便秘過頭的表情:「怎麼可能!!!這個盒子連金剛鑽都撬不開啊,摔一下怎麼會打開?」

  岳雲內傷地嚥下一口血:「是,是麼?或許,出了什麼情況也未可知。」心裡卻在想,連金剛鑽打不開的東西,孟懷你都能砸開,該是有多暴力啊!

  何明如獲至寶地接過小猴子抱好:「總之,我得馬上通知院裡面,這是突破,這是里程碑,這是……咦?」

  何明檢視著小猴子身上,發現他頭頂長了一圈毛,立刻驚天地泣鬼神般地咆哮起來:「未完全成熟就出生了!你們幹了什麼!怎麼可能呢?未進化完全怎麼會主動出殼呢?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

  「老兄,你太大驚小怪了,人都會長毛,這猴子長點有什麼奇怪的麼?」

  「猴子!老天!這可不是什麼猴子!雖然它的胚胎的確是猴母孕育的……」

  「胚胎?」孟懷一挑眉:「老天,你說孵出來,又說出殼,別告訴我這玩意不是卵生。」

  「人工培養啦。先胚胎成型,再放進蛋裡固化。這種技術……不行,我得趕緊報告上去。」

  「到底是個什麼玩意兒?」

  何明嘿嘿笑了兩聲:「人類的救星。能產喪屍血清抗體的東西。」

  孟懷一瞬間就想清楚了這其中的因果關係,面無表情道:「你的意思是,這是人和喪屍基因雜交的?放在猴體裡孕育出來?」

  何明點點頭。孟懷扶住胸口道:「太刺激了,讓我吐一下。」

  作者有話要說:咯咯噠,咯咯噠,下不動了……爬走……

41、第四十一章

封閉的會議室內,巨大的桌子旁圍滿軍人。上首坐了一位肩鑲三星與松柏葉的陸軍上將、一位空軍少將和海軍少將。左手第一個位置是個滿頭銀發、臉色殷紅、鷹鉤鼻聳在兩塊肉山中間的外國人。左右按軍銜依次坐了十來名高級將領,他們肩章等級最低的也是兩槓二星(中校)。身著綠藍白黑四色的服裝,數量最多的是陸軍軍官,有十名,武裝特警六名、空海兩軍各五名。那位唯一的外國人沒有穿軍裝,裹在黑色的風衣下。外國人背後還坐著一位短髮的年輕女子,拿著外交部專用的稿紙。

楊云膺坐在左首倒數第二的位置上,他是武警中校,屬於這群肩上綴滿星星的人裡等級最低的。

會議室裡此刻坐著的這群人,官方名字叫:「北京基地軍事委員會參謀部。」軍事委員會包括了基地裡中校等級以上的軍官,共三百多名,眼前只是少部分,被選出來參議決策,給真正的大佬拍板。

拍板的大佬們叫「軍事委員會常委代表」,恆定六人。包括海陸空元帥、國防部兩位上將軍、還有武警總監。等大佬們拍完板,就是送給軍委主席簽字的時候了。

一個巨大的決策作出的時候,參謀部先行提供備選方案,做好各種路線的推演,此刻他們就一項複雜的問題,正在草擬決議。

最上首的陸軍上將緩緩說道:「列文斯基將軍,中方名稱《海參崴協議》,俄羅斯名稱《符拉迪沃斯托克協議》,內容為中國負責製造碎片,俄羅斯則出經費和科技支援。十年前制定的時候,可沒提到要把出海港遷移到海參崴去。何況如今我們亦不知碎片會在何處復原女媧之心。」

左邊第一位鷹鉤鼻的外國人用俄語說了什麼,他背後的女翻譯道:「當初選擇在中國製造碎片,是因為中國天然核反應堆比俄羅斯多。可如今俄羅斯已經和美國一樣,研製出了核安全……套,並且俄羅斯已經把七十年代製造的那枚一億噸的核彈拆卸,組裝成可人工控制裂變的能量包,能完全替代天然核反應堆的作用。提出把出海港遷移,主要是擔心碎片覺醒耗損能量過大,不能負荷女媧之心所需的能量。」女翻譯說完好不容易喘一口氣,新名詞說得她都要斷氣了,還有什麼核安全套?那是干嘛的?誰敢戴啊,媽呀。

陸軍上將還未發話,右首上的空軍少將含怒道:「誰說天然核反應堆能量不夠?我們轉移過去要死幾百萬人你知不知道?西伯利亞常年高寒本來就沒多少喪屍,離你們最近的東北基地都堡壘化了,俄羅斯人從漠河進來避難危險性要小得多。」

陸軍上將瞥了少將一眼,示意不要衝動。屈起手指道:「遷移決不可能,但是並不是沒有回轉的餘地。列文斯基將軍,我們也不瞞你,能量自然是越多越好,作為交換條件,我方願意派出軍警協助俄羅斯民眾撤離。」

俄羅斯本來就地廣人稀,經喪屍蹂躪後更是千里難得見到人煙。正如中國最渴求的是能量,他們的短板在人員上。所以這個條件很吸引人。

鷹鉤鼻的列文斯基將軍眼神一閃,接下來就是討價還價過程。夾在中間的女翻譯差點被口水淹死。

最後草擬出新的決議提案。追加條款為:俄羅斯用億噸的能量,換取中方一半的軍警力量支援。草擬完就送去委員會常任代表團過目,以便給軍委主席簽字。

散會後楊云膺離開,和一同出來的大校同行。大校是楊云膺的師長,消息十分靈通。

「小楊,美國的諾亞方舟已經開始組裝了,印度設計了菩提梵天船,都是億噸的巨艦。之前一直沒消息的英法德意,也露了口風。我軍此刻……不能出岔子。」

楊云膺默默聽著,末了問道:「女媧之心啟動後,要一直消耗能量吧。」

「那又怎麼樣?」

「我只想知道,分出去的那一半人,能不能趕回來上船。」

大校拍拍他的肩:「從這場戰爭開始,難道犧牲還少麼?」

「不一樣,這次不一樣。」楊云膺眼神深邃地看著走廊中三兩走過的高級軍官。「離開了家園,還有多少人能心甘情願戰鬥下去?他們必知自己是棄子。」

「你應該想過,什麼人會被分出去。」大校緩緩道。

一時間楊云膺腦海中劃過無數往事。十年前那個廢棄工廠的火焰。自己不久之後降職留任擔任公司老闆的荒唐決議,基地啟用後那些攻擊性大樓內的實驗,製造出威力巨大卻死在戰場上得不到榮譽的年輕技師……他的眼前逐漸恍惚,彷彿看到了特警選拔結束那天,一群年輕人爽朗的笑容。

「沒有,我沒想過。」楊云膺搖頭,眼神逐漸暗淡下去。

辦公室的門緊緊關著,楊云膺出神地看著桌上的文件,上面黑色三號字大標題為:「關於決議一號的個人意見徵求。」

這是每一位中級軍警,都要發給手下填的表格。

上面廢話不多,問題不少。核心是關注一件事:你願意去西伯利亞(俄羅斯北部)麼?

更通俗的問法是:你願意去死麼?

「去你妹。」楊云膺輕聲罵,一想到要把這個東西拿給手下的士官,他的頭就痛得無以復加。

一半的警備力量,上面知道瞞不住的。仗著什麼?中國人多?人再多也是人。楊云膺冷笑,就是嫌人多了,船裝不下吧。

楊中校的心理陰暗吐槽還沒進行完畢,門吱呀一聲打開。進門的人用手揮了揮金黃空氣裡的灰塵。咳了兩聲。

「東北基地那邊有聯絡來,雷平峰他們做的那個任務已經提前完成,資料不需要拿回北京基地這邊。他們也沒事。」

楊云膺神色複雜地看著門口,似乎有點難以置信。

燈光灑上宋飛英俊的側臉。楊云膺淡淡道:「嗯,來看這個東西。」

宋飛走到辦公桌前,楊云膺忽然覺得宋飛過了這麼多年還是沒有變,目光清澈地走到他面前。「這是……」

宋飛伸出手去拿那張表格,楊云膺忽道:「不,算了!」他伸手一抓,表格有一半捏在宋飛的手裡,他這麼一抓,表格竟然從中間裂開了。兩個人分別執了一片緩緩下落的碎片。

宋飛看也不看廢紙就扔開,嘲道:「為何?看了也沒用?還是你又想隱瞞任務內容,楊隊長。」

那是舊稱,代表著十年前工廠出事的責任。

楊云膺深深嘆道:「找個合適的時機,公開宣佈這件事比較好。」

「其實剛才過來的時候我聽到方隊座說了。」宋飛眼神飄忽道:「一半的警備人員,換俄羅斯的億噸能量。」

「你會怎麼選?」

「你呢?」

兩人彼此對視,都沒有說話。

「就算選了又怎麼樣?誰想死?但是人員不滿,還是會下命令要軍隊去。反正軍警的使命是保家衛國,都會服從的。但是做出這種我們有權利選擇的假象,總覺得噁心。」

「不是噁心。是排除反對的聲音。」楊云膺緩緩道:「單獨命令哪一支隊伍去都不公平。這麼一折騰,大家的注意力都放在誰願意當英雄上,阻力會小一些。」

「隨他們便。」宋飛淡然的聲音中透著一股倦意:「被使喚了那麼多年,早就不在乎哪天會死了。」

「可是我在乎。」楊云膺聲線中透著一絲恍惚,他看著宋飛,透過悠悠的時空,似乎想找尋曾經那個衝動熱血、憤怒地想找出真相的青年。可宋飛找不到答案已經很多年了,一身戾氣被化得乾乾淨淨。

「亦是無用。」宋飛聳肩。

「東北基地的事情是我通知下去的。」

宋飛不明白楊云膺為何跑題。沉默地看著他。

「你明明知道我早就知道這個消息,還過來找我……是因為看到了窗簾吧?」

宋飛臉上滑過一絲苦笑。

「我一旦拉上窗簾,就是遇上了難以決斷的煩心事。」楊云霞眼神溫柔:「你還記得。」

「怕你狀態不好,過來看看。你不要想多了。」

「我沒有想多……」楊云膺忽然起身,把桌上廢紙的碎片狠狠掃到下面,轉過桌腳扶上宋飛的肩,宋飛下意識往後退兩步。楊云膺將他摁到桌面,咬牙切齒道:「可是我在乎!我在乎你!你懂不懂?都過了這麼多年你還不懂!」說罷低頭咬上宋飛的唇。

宋飛屈起胳膊肘推開他,楊云膺箍住他的手,宋飛扭身使出近身格鬥去打。兩人像爭領地的狼。宋飛抗拒著,楊云膺抱緊他,兩人扭打到地下,兩人的格鬥技能都寶刀未老,大汗淋漓。宋飛嘴邊滑下血絲,被楊云膺壓在地下,彼此的眼神蒸騰出扭曲的倒影。

「早就過去了。」宋飛眼瞳放大,焦點逐漸散開,眸深處彷彿有火焰在燒:「早就什麼都……沒有了。」

楊云膺瞪著他,像是恨不得咬斷他的脖子,欺身吻上唇深入撩撥,即使宋飛狠狠咬他,也不縮回。兩人終於分開,楊云膺一抹嘴邊的血絲,挑眉道:「十年前,那些人就被分出去了。而你,」他眼中深色更濃:「我依然不會讓你去,說到做到。」

啪,宋飛終於抽出手,在他臉上印了一個巴掌。楊云膺不怒反笑。

「等著吧,宋飛。」

~~~~~~~~~~~~~~~~我是分割娘,請大家支持原作者青青果林,首發晉江~~~~~~~~~~~~~~~

東北基地內,何明歡天喜地抱著猴子,準備回研究院。雷平峰打聽了武警總部的地址也準備告辭。

岳云卻是想到,剛才在沿著山洞過來,路上時間緊迫,孟懷的事情不好處理,現在到了基地裡相對安全,孟懷的異化狀況不能完全瞞著,軍事行動非同兒戲。自己受的委屈先放在一邊,換一種說法就行。

他臉上陰云密佈,下定決心道:「隊長,我必須稟報您一件事,和孟懷有關。」

孟懷心中一沉,來了。洞窟裡發生的事,自己毫不知情,但是果然出了嚴重問題。他和岳云對視一眼,眸中虛空變幻,氤氳煙霧。

岳云深吸一口氣:「我剛才隱瞞了。我見到孟懷的時候,他變了一個人。攻擊力防禦力無比強悍,也不認識我,把我揍了一頓。那個活物是他從蛋裡砸出來的。」

孟懷臉上黑線密佈:「我居然……精分了?」怪不得岳云那會兒走路都一瘸一拐的呢,孟懷心裡很是愧疚。羅沛揪揪孟懷的耳朵:「怎麼變的?」孟懷甩開他,狗腿般地扒在岳云肩上,「我錯了,你居然什麼都不說,你真是太……」孟懷湊近岳云的耳朵,那句話只有他們兩人聽得見,灼熱的呼吸噴到柔軟的耳廓,兩人心都一陣顫慄。

雷平峰吃了一驚,打量著孟懷,沉吟片刻:「這事兒不能冒險……」

孟懷皺著眉,想著自己精分後力大無比的模樣,愣是想不出個所以然來。岳云見狀道:「不是你的錯。」這話也像是說給他自己聽。

「我……」孟懷搖搖頭,朝旁邊喊道:「何明!」

「幹嘛?」博士光顧著逗猴子玩,不亦樂乎:「有話快說。」

孟懷把剛才岳云說的複述了,「就是這樣,我精分了。你帶我去查一下,我是不是喝了蜘蛛俠的血,還是被奧特曼附體。」

岳云剛想問:「蜘蛛俠?奧特曼是什麼?」瞥眼看見這邊羅沛已經比劃完馬步雙手交叉的動感光波的經典造型,岳云還是決定閉嘴,不問這種弱智的問題。

何明豪爽地拍孟懷的肩:「沒問題。跟著哥去研究院,B超、CT、核磁共振、腦電波成像。一定把你伺候得舒舒服服。」

孟懷嫌棄地扒下他的手:「別把猴子的鼻涕揩到我肩上。」回身對岳云他們道:「那我去了哦。你們接下來準備做什麼?」

「打探消息,找其他人。」

其他人雖然覺得匪夷所思,但是被孟懷那種喜感的樂觀所感染,沒覺得有多大事。頂多是孟懷發了點羊癲瘋一類的病。只有岳云心中深處埋藏著恐懼,他是真的見到了那種狂暴無敵的力量,知道有多不正常。

孟懷心中隱隱覺得岳云還瞞著他什麼。看向岳云,對方眼神卻更加堅定。每次孟懷一看到這樣的岳云,就會很心安。於是他毫不擔心道:「那我去了,找到其他人之後來叫我吧。」

岳云道:「放心吧,不管出了什麼事,我都不會讓你……」

孟懷做了個明白的手勢。笑嘻嘻地轉身跟著何明去了。漫天粉塵紛紛揚揚,澆得每人都是一頭灰。他們很快走得看不見了。


42、第四十二章

雷平峰帶著其他人來到武警總部,打聽消息。他們原本的計劃是完成任務後,下山和蕭昶他們匯合,但是孟懷帶來的消息讓計劃改變。車已毀,人生死不明。維今之計,是盡快找到蕭昶和戴奇航。

武警總部在一棟高大的白色建築內。他們走近了才發現並不是塗成白色,而是上面覆蓋著薄薄的粉塵。基地裡像是沙塵暴一樣下著白粉,路上行人咳嗽連連。

走進總部大廳,接待員看過他們的身份標識和任務單,帶他們去指揮所。

「你們有個隊員剛剛才來。」

眾人一驚,蕭昶和戴奇航在長白山下面生死不明,先於他們到達基地內部的只有賈凡笙,國防部的大少爺先來一步,如今人呢?

雷平峰問:「賈凡笙?他現在在何處?」

「在指揮所借雷達搜索,現在還在裡面。」

雷平峰謝過。眾人敲開指揮處的門,看見一個橢圓形的封閉區域,像是蛋殼的半球。房間中央是圍成圓形的十台大屏幕,上面場景飛快地切換。每台屏幕下面都有一台電腦,前面坐著操作員。外圍四面坐了六個肩帶松枝綬帶的指揮官。

門前面是個類似機場安檢門的東西,岳云剛走進去,突然全身的毛髮都被靜電吸起來。白色粉塵落了滿地。

等每個人都走過去,整個小隊就變成了頂著雞窩爆炸頭的悲慘樣子。

中間的指揮官站起來笑說:「對不起,但是火山灰不除乾淨,會干擾電腦工作的。」

「小事一樁。」雷平峰僵硬道。岳云和羅沛互相看對方,滿面黑線。

「我們是獵鷹隊來執行任務的,聽接待員說,我們有一個隊員剛才來過,請問他在何處?」

中間的指揮員神色比較凝重,其他五個指揮員臉上神色詭異。

「沒錯,他借雷達搜索了你們山下隊員的位置。發現他們在毀壞的車裡發出求救訊號。」

山下是蕭昶和戴奇航,聽孟懷所說,車子翻下坡,已經壞了,但是車上還有專用雷達。雷平峰點點頭。

「他去找所長申請出去救人,所長不同意,他一直在辦公室裡磨,你們趕緊把人帶走吧。」

「等等!」雷平峰冰冷道:「為什麼不同意去救人?」

中間的指揮員神色一黯,指著屏幕上的圖像。「看。」一張是錦江大峽谷旁,喪屍緩緩上爬的的圖像,另一張是山腳下的農莊,喪屍在田裡吃死人的景象。

「火山爆發了,融化了長白山的雪線。喪屍開始往山上爬。基地不得已升級成堡壘形態。四十分鐘後,堅壁清野。「

最後那四個字有斬釘截鐵的冰冷意味。隊員面面相覷。

「堅壁清野,是什麼?」

中央最大的屏幕上出現了從山下往上拍攝的景象。長白山巔,在凝固得奇形怪狀的火山熔岩間,冒出了一個巨大的黑色巨卵,像是一顆被血管纏繞的心臟,巨卵上分佈著**個炮口直徑的大洞。

「那就是堡壘的戰鬥終端。會發射導彈,徹底清除長白山全境的喪屍。」

「是人工操作?」

「不,人工只負責輸入參數,覺醒的電腦終端會自動轟炸。從參數分佈的結果來預測,喪屍漫山遍野,電腦會選擇無差別攻擊。」

「轟炸?無差別攻擊?」

眾人明白了基地不讓賈凡笙出去的原因。無差別攻擊,導彈會覆蓋到每一寸土地上。救人風險性非常大。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事。

「請帶我們過去,麻煩了。」

指揮官帶他們穿過了指揮處的圓形指揮間。打開一扇門,門後面一條小走廊兩邊各一個辦公室。他們走到門口,聽到左邊辦公室裡傳來了賈凡笙那清脆的帶東北腔的聲音。

「我申請准出令,下山去救同伴。」

辦公室內另一個威嚴低沉的聲音道:「你只有一個人,卻要在四十分鐘之內在山下找到人,然後把他們救出來,你覺得可能嗎?」

「他不是一個人。」門吱呀一聲打開。雷平峰、岳云和羅沛他們依次進門。賈凡笙失聲道:「隊長,你們都沒事,太好了。」

辦公室桌後坐著一位方臉濃眉的中年人。兩星三槓的標牌顯示他是武警上校,當下打量著雷平峰他們。挑眉問:「你的隊?獵鷹?」

雷平峰和上校隔著辦公桌握了握手。

「國防部委派我們來此處的任務已經完成,現在我們的戰友在山下陷入危險。我以隊長的身份提出申請追加營救任務。」

賈凡笙鬆了一口氣,先前只有他一個人,無論如何分說,都不同意讓他去,急得他都要火燒眉毛了。

薑還是老的辣,上校眼珠一轉,忽然道:「你們執行人任務的隊員有四名,沒錯吧?」

「那又如何?」

「我方基地對任務有考核的權限,我認為你們不適合去救人。」

「為什麼?」賈凡笙怒了:「之前我一個人,你說人不夠,現在難道人還不夠?要多少人?」

「不,考慮到獵鷹是五星級特種部隊,每一個出了意外都是國家的損失,這種情況下,集體去營救花的代價更大,因此我認為不合適。」

賈凡笙都要吐血了,人少了成功率不夠,人多了損失率大,都有理由不批准。果然是老奸巨猾。

「堂表侄,別出去了,等清理完畢,就跟自己人回去。」大校冷靜地說。把剩下的隊員驚呆了。

賈凡笙冷笑道:「表叔,既然你用長輩身份跟我說話,也別怪我小輩耍橫了。你不同意我就賴在這裡不走。」

「無所謂,如果你想讓全基地的人都知道國防部第一將軍派直升機來接兒子回去的事。」大校淡淡道。

「你——!」賈凡笙生平最憤怒的事情就是拿父親來逼他,當下氣得嘴唇都青了。

岳云朗聲道:「此次任務我們申請為偵察類。我們收集情報,探查在出現大規模殺傷性武器後,喪屍會不會有意識規避。輔助任務才是營救。這樣能批准了吧。」

上校臉白了,說不出話來。營救任務才會有值不值得的人數限制,但是如果是偵察任務……

雷平峰在心裡讚一聲,岳云的應變機智比他還快。當下順著打開的思路說下去:「所長,此處的武警總部並沒有直隸管轄我們的權力,從程序上來說,我們提出有意義的作戰任務申請,是該無條件通過的。」

「有意義?」上校頭上已經開始冒汗,但是還是犟著嘴:「你們能在四十分鐘內下山找到人,並成功避開導彈攻擊麼?」

「能。」四人斬釘截鐵。上校無奈敗了,給了他們准出令。

他們重新經過指揮所那堆大屏幕。賈凡笙對岳云道:「謝謝。你怎麼會想到的?」

「將在外,軍令有所不受。」岳云淡道:「想藉口多了,就會謅了。」

岳云恍惚又回想起前世在背嵬軍中刀口舔血的日子,隨機應變的戰場情況,上面的人不可能知道全部情況,就比如絞盡腦汁想辦法拖延那十二道金牌,把他和父親的腦水都榨乾了。

賈凡笙:「???」

指揮室內的指揮官看著他們都是一副惋惜的模樣,估計心裡在吐槽說這些人幹嘛要去送死呀,有兩人勸了幾句。

雷平峰他們四人交換了眼神,心意相通。羅沛小聲道:「借,借雷達用用可以不?」

指揮官很是理解地點頭,叫一個電腦操作員讓出位置。

羅沛打開通訊端口,調到他們的聯絡頻段。喇叭裡先傳來了嗞嗞的交流電聲,接著是模糊不清的人聲。

雷平峰道:「蕭昶?戴奇航?聽得到嗎?」

喇叭那頭傳來了蕭昶富有磁性的聲音:「隊長?你們還好麼?」

「沒事。我們都在基地裡,孟懷也在。」

蕭昶倒抽了一口冷氣:「孟懷他……」目睹了孟懷擊殺喪屍的瘋狂舉動,蕭昶滿肚子疑問還沒問出,雷平峰就焦急地打斷了他的話:

「你們怎麼樣?」

蕭昶猶豫了一下,「不太好,戴奇航已經昏了兩個小時,抗生素撐不了那麼久,再不治他不光眼睛要廢,命也保不住了。」隊員們聽了,心裡都是一酸。

「堅持住。」雷平峰沉道:「我們這就來救你們。」

蕭昶他們還絲毫不知道堅壁清野的事情,沉道:「好,大家匯合後一起回去。待會見。」聲音雖然疲倦,卻是說不出地開心。

「待會兒見。」雷平峰克制著掛了雷達端口。旁邊的指揮員像是看外星人一樣瞪著他們。

等雷達的數據完全消失,指揮員阻止道:「你們是在開玩笑吧。現在去送死麼?」

岳云道:「多謝,不用您費心了。」言下之意是準備離開。

雷平峰淡淡道:「羅沛,你是非戰鬥人員,留在這裡,隨時報告情況。」

「隊長,你這可不厚道了。」羅沛聲音微弱,卻十分堅定:「差別對待,還怎麼同生共死。」

雷平峰莞爾道:「也對。那就一塊兒吧。我們要先去出口借一輛車。」說罷不顧後面指揮員抓狂的聲音,走出指揮所的安全門。

一輛黑色的跑車在長白山的山路上顛簸,凶悍的車頭把不規則的山路甩在身後。聲浪發出嘈雜的呼嘯。

雷平峰坐在駕駛座上,握著三菱跑車的方向盤。岳云在副駕駛座,手緊緊拉著扶手,驚魂未定地看著這台彪悍的機器橫衝直闖,在崎嶇的山路間走出各種犀利的路線。好幾次刮到底盤,後側的輪胎又給車身使力,重新帶回正軌。

「嗷,老大,你當這是開F1吶,四十多萬LanE這麼開,車隊會殺了我們的!」

想起借車時車隊老大那一臉肉痛的表情,羅沛頭昏腦脹之餘,不禁冷汗直冒。

雷平峰讓岳云打開窗戶探身出去保持平衡,來了個巨大的橫向拐彎,樺樹無情地擦過車身。把三菱跑車的外殼劃出的針狀的痕跡。

一片馬達聲中雷平峰大聲說:「我生平最恨的就是小//日//本的三菱!有次出任務,我心愛的斯巴魯翼豹被一輛三菱撞殘了。我總想著有一天一定要報復回來。」

羅沛膨地一下磕在座椅後面,遮住滿臉慘不忍睹的黑線。心想難道因為這個,你就把三菱汽車開得跟鬼上身一樣?

這種開法,他們到山下也不過二十分鐘。拐過十幾個差點失控的彎,地點沒多久就找到了,在預定集合地點看到了滿地的喪屍屍體,順著有喪屍屍體的山路走,終於看到了那片山坡。山坡上鋪著一層屍骸,顯示著昨夜發生過怎樣慘烈的大戰。滿地的屍體被汽車一碾壓,就粉身碎骨。他們把車停在山坡邊,下車探身看,果然看見山坡下有一處凸出的岩石,想來那裡就是蕭昶和戴奇航避難的地方。

留羅沛守車。其他三人拿了武器和急救箱,衝下山坡。山坡上也堆著密密麻麻的屍體。岩石後面露出大貨車的一角,他們連忙翻過岩石,衝到近前。

車身半傾在岩石下,輪胎卡在泥地裡。貨車偏轉的陰影下,用石頭砌了一個圓灶。蕭昶手握軍刺,盤膝而坐。戴奇航躺在陰影內側,身下墊著駕駛座拆下來的坐墊,身上蓋著綠色外套。火光照耀著他完好眼睛的側臉,看上去似乎只是睡著了。

「小蕭。」雷平峰剛上前,忽然垂頭而坐的蕭昶像一根緊繃的弦彈起身,軍刺在空中掄出漂亮的軌跡。雷平峰促不及防,倉促伸手去握,卡住了劃到面門上的軍刺。

蕭昶猛地撤了手,這才像反應過來的樣子,揉揉眼睛道:「隊長!是你們!我還以為……你的手沒事兒吧?」

那一下無意識的揮劈,儘管撤了力,雷平峰倉促間用盡全力才擋下,手心被割了一刀。他只是擺擺手,示意不深。

賈凡笙瞥見戴奇航昏迷側躺在火堆邊。焦急道:「他怎麼樣?」徑直走過去,跪在地下,只見戴奇航右眼血肉翻捲,隱隱泛出灰敗色。伸手去探他的額頭,竟然是滾燙如火。

「這……怎麼會這樣?」

岳云打開急救包,給雷平峰遞了繃帶。雷平峰包紮好手,道:「我們馬上走,抬到車上再打針,時間不多了。」

「什麼時間不多了?」蕭昶問。

「待會跟你解釋。」

其他隊員都明白。賈凡笙和岳云兩人抬著戴奇航爬上山坡。雷平峰和蕭昶收拾了貨車上能帶走的東西。坐上三菱跑車。

這次換羅沛做司機,雷平峰坐在副駕駛上。岳云、賈凡笙和蕭昶並排坐後座,把戴奇航搭在他們三個的腳上。坐好後汽車就發動,此時他們離開基地,已經過了二十五分鐘。

後座不夠戴奇航完全躺下,他們讓戴奇航伸直了腿,上半身靠在賈凡笙懷裡。微弱的呼吸卻無比滾燙。

「棉簽碘酒。」

岳云東西依次遞給賈凡笙,黑紫色的棉簽剛碰到戴奇航的眼睛,他忽然全身發抖,全身痙攣起來,本來發燒昏迷,此刻竟然被痛醒過來,發出一聲慘叫。

岳云正在準備抗生素的注射針頭,賈凡笙一邊按住他胡亂抖動的身體,大聲道:「麻醉!先麻醉!」

岳云尚是第一次實際操作注射,他竭力控制手不發抖,一針扎進戴奇航手上的血管,麻藥還沒起效,他那隻完好的眼睛驚恐地轉動著,感覺不到兩隻眼睛同時轉動的神經緊張,讓他口吐白沫。

「隊長,往哪邊走?」拐下盤山公路,羅沛緊張地問。

「南邊,能跑多遠跑多遠。」

羅沛使勁一踩油門,三菱在公路上飆了出去。平時從來不敢開超過120碼的人,竟然瞬間就提了四十碼。雷平峰都被駭了一大跳。

「怎麼回事?」 蕭昶問道。

「還有十五分鐘,基地就要無差別用導彈攻擊山下了。希望我們能逃得掉。」

蕭昶這才明白他們處地的凶險。疲憊地靠在後座上:「還好你們來得及時。」

「你應該看看隊長是怎麼開下山來的。」羅沛一直在踩油門,語氣近乎瘋狂道:「哇哦,好刺激!」

汽車剛凌空越過一道溝壑,重重落在地面,後面賈凡笙和岳云一起發作:「這裡扎針呢!穩點。」

「嗚嗚嗚,我錯了。」

整個車裡面充斥著詭異的聲音,戴奇航斷續的慘叫、羅沛被恐懼和興奮交替折騰的嗚咽、岳云和賈凡笙晃蕩注射劑、撕繃帶的聲音。而在這不和諧的交響樂中,疲勞得無以復加的副隊長蕭昶終於心滿意足地沉沉睡去。

好容易終於給戴奇航消毒完畢,也打了破傷風針和抗生素,包紮好繃帶。麻醉藥緩慢而顯著地發作了,傷重之人筋疲力盡地沉沉睡去,能不能醒就看天意了。

「喂點水,他嘴開裂了。」岳云把一瓶礦泉水遞給賈凡笙。

「坐著怎麼……」賈凡笙忽然眼珠一轉,挑眉朝岳云笑了笑,含住一口礦泉水,嘴對嘴給戴奇航喂下去。本來車廂內就狹小,戴奇航側臥的身子基本上全搭在賈凡笙腿上。傾身吻下去,氣氛無比旖旎。

岳云:「……」

的確坐著只能這樣喂水,可是為什麼賈凡笙笑得那麼饜足呢?就連吻下去的時候嘴角都是翹起的。岳云無語地撫額,學蕭昶假寐。他坐在中間,後座沒有靠頭的地方,他不小心『膨』地碰到玻璃上。

賈凡笙聽到聲音移開頭,笑道:「岳云,有什麼稀奇的?看兩男的親個嘴都臉紅。難道你……」

岳云一邊揉著後腦,頗不服氣。他眯起眼睛,用只有兩人聽到的聲音,意味深長道:「你喜歡他。」

賈凡笙臉色一變,想要反駁的話不自覺嚥回去。

「我沒偏見,會給你保密的。」岳云嘴角溢出揶揄的微笑。賈凡笙咬牙切齒,本來無比忐忑,但是不知為何,看著岳云那淡然的模樣,就突然產生信任的感覺,心也沒那麼慌了。


43、第四十三章

  這是一場華麗而坑爹的逃亡行動。時速160碼的三菱,超載一人,在崎嶇的東北「平原」上,穿過茫茫的樺樹林,沿咆哮的錦江大峽谷一側,虎豹般馳行。他們背後刮過的烈風中混合著雪山的腥味、把硝煙與火的氣息投向被拋棄的大地。

  「還有五分鐘。」雷平峰看著手錶。「到哪裡了?」

  「還差三公里上國道!」羅沛恰到好處地從操縱跑車衝下坡,在空中騰起半米,然後落在了土墩上。發出了一聲不知是恐懼還是興奮的大叫。隨著海拔降低,路旁開始出現喪屍,三三兩兩一堆。車身能繞開就繞,偶爾撞飛一兩個。

  蕭昶依然歪在後座上睡得很沉,顛來倒去的腦袋不時和車窗親密相撞。

  賈凡笙又光明正大地喂了戴奇航兩次水,岳雲雙手搭在腦後,出神地看著前方駕駛窗。昨晚到今天,他沒合過眼,在山洞裡又被折騰得久,若不是岳雲體質過人,恐怕早已支撐不住。可每當他一閉上眼睛,就會想到昨晚發生的事。雖然刻意想略過,卻還是侵蝕著大腦的每一根神經。

  不考慮狂暴化的孟懷到底是什麼來頭,單純感官上來說,岳雲不喜歡被侵入。他也有點明白孟懷頭兩次做//愛的牴觸心理了。可是面對著那個正常的孟懷,他還是很想蹭他,抱他,親他,摟在懷裡看他臉紅的樣子。

  既然那種事情……兩人都不太舒服,那以後還是算了。岳雲胡思亂想著,能親親抱抱,互相幫助……也挺好。

  不過,不知道檢查後那狂暴化的人格能不能治療好,跟一個隨時會精分的孟懷生活在一起,岳雲絕對會崩潰的。

  如果有治療的法子,岳雲上刀山下火海都願意去做,但是萬一……岳雲把不合時宜的念頭甩出腦海。

  「十、九、八……」雷平峰看著手錶,「三、二、一——」

  導彈膨地在他們背後的天空炸開,山崩石催,天地變色。

  一道低沉的嗡嗡轟鳴,彷彿擴散的蜜蜂群,朝大地擴散。地面傳來隱約的震感,國道兩旁揚起飛揚的塵土。

  從反射的後視鏡中,他們看見,灰黃的天空下,遠處模糊的山頂炸開一輪白色絢爛的光芒。

  「會有核導彈嗎?」 蕭昶終於醒了,低沉地問道。

  「難說。」

  「我記得金博士和那個人工電腦都說過,堡壘形態能發射核導彈,生化武器什麼的。」

  「就算打跑了喪屍,地上還剩什麼?輻射啊也不是一兩天就消退的事情。」

  「……破釜沉舟,同歸於盡麼。」

  「估計不準備待在這裡了。」賈凡笙懶懶道:「建了艘大船……」

  儘管遠處不斷傳來轟隆的爆炸聲。大家都忍不住笑起來。

  「沒錯沒錯,喬布斯、薩達姆還有卡扎菲都上船了,正三缺一,對不對?這個笑話已經很老了。」

  「我父親不小心說漏嘴,叫什麼女媧之心。」

  隊員在車內屏住呼吸,國防部的將軍怎麼會『不小心』說漏嘴?只怕是故意露口風。

  「我也不小心『說漏嘴』了,怎麼辦?」賈凡笙眨眨眼睛。

  岳雲當即很配合道:「我們不是從你這裡知道的。」其他隊員則默契地點頭。

  國防部將軍露口風自然是舐犢之心,賈凡笙肯分享這個秘密,已經是將他們當做了同生共死的夥伴。一時間大家各懷心事。仔細思量。

  忽然間背後一陣灼熱,一團燃燒的火球從空中朝三菱車前方墜落。羅沛猛踩離合器狂打方向盤,火球擦過右邊車窗,強烈的灼熱傳到車內。汽車在千鈞一髮離開了既定的軌道,繞過火球撞下來的大坑,顛簸著繼續一路往南。

  「好險。」岳雲道:「技術真好。」

  羅沛圓鼓鼓的臉上肌肉緊繃,充耳不聞,其他人跟他說話也不應。顯然那個膽小的工兵也會精分,陷入了自我封閉的暴走狀態。

  從後視鏡裡望去,來的路已經看不出原本的樣子。火球是燃燒彈,在天空朝四面八方撲去。如下了一場密密麻麻的火雨,估摸著沒有一千也有八百。火球間夾著藍色和灰色涂優的導彈,本來導彈的速度決定了它很難被直接看到,實在是太多,雖如流星很快劃落,但是紛紛揚揚地下流星雨,就不難看到。

  山巒上燃起了大火,白樺林全變成了火海肆掠的場所。地面上坑坑窪窪、類似蜂巢中的巨坑旁邊,倒著一片又一片的喪屍。

  汽車在火雨和導彈坑之間七拐八繞,既要躲避上方的襲擊,又要避免撞到坑裡。甚至國道上並排著兩個坑,左右之間只夠一排輪子過,汽車幾乎是從坑上平移過去的,速度飆到二百碼,刺激得人都要抓狂了。

  堅壁清野,他們深刻地認識到了這個行動的名字有多麼合適。方圓一百公里內,只怕都再難有活物。如果蕭昶他們還縮在那塊岩石下,現在估計已經被火燒成了渣滓。

  國道經過一處廢棄的村落,他們瞥到村莊裡居然有人影在走動。

  「怎麼回事!山下的人不是都撤離了嗎?」蕭昶手扒在窗戶上。

  車子還在向前狂奔,很快把村莊拋在了身後。很快國道旁又出現幾戶農莊,突然一個火球砸下來,房屋瞬間消失了,變成了一個大坑。

  這回他們看清了。農莊裡不是普通人,不過也不是喪屍。

  「少量的衛戍部隊,山下人撤走後,就借住在這些村莊。估計是山下的聯絡員什麼的。」

  「為什麼不跑呢?」

  雷平峰苦笑:「一百多公里,就算之前得到消息,沒有車,能跑多遠?」

  「基地不該這麼快做決定。有些地方可能人都沒撤完。」

  「等不了,岩漿把雪一融化,喪屍爬山可不會累……記得我們衝下來山來看到的公路上那堆不?它們已經到雪線上了。」

  天空因為過量的煙塵,變得十分晦暗。陷坑滿地的大地如同佈滿大口的妖怪,無數怨魂般的火球和導彈在天空盤旋後落下。長白山方圓一百公里,千年積雪萬年松,高山花園繽紛景,均化作了火海下的殘骸。

  三菱跑車在這天地昏暗,日月無光的煙塵中,像是原野上孤獨的武士,朝著荒涼的地平線奔馳。

  岳雲默默閉眼,心中荒寒似雪。

  萬里江山,黃沙白骨。

  神州大地千年後,依然陷入浩劫。

  東北基地的導彈發射,是這場曠日持久的人屍大戰一個里程碑。耗費了千萬人的性命構築的人力防線被摒棄。在此之後,各處基地紛紛升級,露出最猙獰的爪牙,動用大規模殺傷性武器來清剿喪屍。儘管重創了喪屍,但是也將人類,逼上了最後的絕路。

  蕭昶悠悠嘆道:「這麼慘……可惜孟懷的戰車……」他猛然想起了重要的事,「對了!孟懷呢?他那天晚上把所有的喪屍都嚇走了,像整個變了一個人,還差點要掐死小戴。現在怎麼樣?」

  其他隊員都是神色凝重。岳雲道:「你們也看到了?」

  「幾千隻喪屍圍著,他那樣大叫幾聲,它們全都落荒而逃。」蕭昶努力回憶:「對了,他的眼睛變紅,力氣也很大。」

  除了羅沛聚精會神沉浸在開車的興奮中,兩耳不聞窗外事,其他隊員都是面面相覷。

  岳雲解釋道:「我碰到的時候,他也是那個樣子。但是後來又恢復了。現在在東北基地的研究院裡,有人給他檢查。」

  「……希望他,不要有什麼事。」蕭昶憂心忡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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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懷並沒有看到基地發射導彈的壯觀景象。他被何明帶到了研究所後,就被安排進一個白色的小隔間中。隔間裡的封閉膠囊艙讓孟懷感覺頭皮發麻,通過牆上的視頻窗對何明說道:「這玩意兒,我在北京基地,弄壞了一個。」

  何明手中正提著小猴子的衣領,先前進研究所的時候給它套了件嬰兒防護服,此刻何明正拿著剃刀給它刮頭頂的毛,大博士似乎特別恨那圈東西,刮得光溜溜的。但是一聽孟懷那麼說,頓時站不穩,剃刀割到小猴兒頭皮,它吱吱尖叫兩聲,抗議地一口咬住何明的手。

  「嘶~~~~痛痛痛。」何明鬆開了手,得意的小猴兒順著他手臂爬到何明肩上,抱著頭又是揪耳朵又是扯眉毛,還把他的眼鏡拽下來。一點都沒有在岳雲懷裡那種乖順模樣。

  「孟懷你……那次是怎麼回事?」

  「我之前被喪屍咬了。檢查的時候說我有抗體,然後就把我放進這麼個膠囊艙裡,結果它就莫名其妙地壞了。」孟懷聳肩,「別怪我沒提醒你,哥們兒。設備壞了我賠不起。」

  「抗體?」何明笑道:「你真是中大獎了。我在美國的時候,總統派FBI去找有抗體的人。全國兩百萬隻找到一個人,然後把他編進了美/國史。」

  孟懷疑惑:「為什麼?」

  「他被做成了**標本抽血清……」何明自知失言,看著孟懷一瞬間抓狂的表情,連忙安撫:「你放心,我們不會做這種事的。我就是受不了美/國人那些做法,才逃回國的。」

  「你逃回來的?」孟懷驚訝道。

  「是啊。」何明臉微紅:「在船艙裡躲了二十天。搞得我現在一聞到葡萄酒的味道就想吐。」

  「好兄弟。」孟懷裝模作樣地揩揩眼睛:「說說,老美怎麼許諾你高官厚祿的?你又是如何義正言辭地拒絕的?」

  「沒有,我導師說我要是回國,就不給我PHD。我跟他比了個中指,說『現在文憑在中國算個P,哥不稀罕』。」

  「你這二貨。」孟懷笑得直捶床。

  何明經過一番鬥爭,無奈地對小猴子繳械投降,嘆道:「我想想,那人工化驗好了。我得把那幾個老怪物請來。」他哀嚎一聲,關掉屏幕之前小猴子正在翻他的眼皮。

  孟懷被注射了麻藥,在手術台上沉沉睡去。外科醫生取了他的血樣和身體各項指標,交給另一間觀察室裡的研究員們。

  負責觀察顯微鏡的是一位生理學家。「這人血液中有抗體。」

  「沒錯。」

  其他指標逐一查過,神經學家分析著腦部掃瞄:「參數挺正常的,怎麼會精分呢?」

  「很奇怪。」另一名生理學家道:「心臟出現曾經過量供血的痕跡。檢測下來,那時候的流速是現在的三倍。照理說這樣的速度,血管早就破裂了。根據公式測算,在血流速度加快的時候,他的血管和心臟瓣膜都增厚了。居然還會自動調節,真是非常奇怪。」

  先前的生理學家毫不避諱道:「前不久他跟人發生過性//關係,從陰//莖上殘留的直腸粘膜碎片檢測,性//關係對象應該是男的。」

  何明是研究物理的,在一旁邊圍觀,邊伺候著猴太爺,正給它喂香蕉吃,聽到了頓時滿臉黑線:「你們不要化驗這些奇怪的東西好不好?等等?男的……?」何明噗地噴出來,小猴兒也有樣學樣,把滿口香蕉噴出來,濺了他一身。

  兩名生理學家和一名神經學家搗鼓了快兩個小時,除了證實了精分的事實,找不到一點會精分的原因。

  快中午的時候,隔壁研究遺傳學的科學家近來送盒飯,順便圍觀湊熱鬧。

  「我聽說來了個很奇葩的研究對象?」遺傳學家一邊往嘴裡填盒飯,觀看著神經學家和生理學家對著一堆數據圖絞盡腦汁。

  「沒錯。」何明換好衣服回來,已經把那個禍害丟給自己的老師金博士去頭疼。「會精分成另一種人格,卻查不出是什麼原因。」

  遺傳學家熱愛本職工作,隨手把細胞放大幾億倍,刺激一條在細胞質中遊蕩的mRNA旋轉了幾下。長期分析遺傳編碼的科學家瞳孔瞬間縮小,盒飯也顧不得吃,抓過培養基道:「我要去看細胞核裡的DNA,這人有問題!」說罷一陣風一樣地衝出觀察室。

  生理學家、神經學家與何明面面相覷:難道問題出在基因上?

  六個小時後。

  研究所的科學家們聚在圓桌會議廳內。作緊急報告的正是之前的那名遺傳學家。他在大屏幕上放出了一張雙螺旋的結構。等研究所的院長示意他可以開始後。他壓抑住聲線中的顫抖,清晰道:「想必大家都知道,所裡早晨在檢查一名奇異的人。現在正式公佈我們研究出來的結果。」

  「那名叫孟懷的青年,他不是人類。」

  作者有話要說:大家好,我是青青的小屏幕。因為青青被板磚砸昏了,所以我就來調戲大家了~~

  青青從小屏幕俺這裡知道,有人劇透結局是孟懷和第二人格跳天然核反應堆死掉。然後小雲連根毛都沒撈著?

  青青一口血噴到俺身上,生氣地告訴俺,這結局真的弱爆了~而且她只寫HE的~

  我問青青,要啥時候完結呀?

  青青很痛苦地跟我說:本來預計寫六卷,每卷五萬字。但是現在字數爆棚,還有三卷估計得寫二十萬……

  然後她不小心說了第四卷名稱——方舟是個傳說(噓,小聲點,你們什麼也沒聽見)~~

  小屏幕經常聽到網線另一頭的屏幕主人碎碎念:啥時更新啊~~~

  告訴乃們,青青不小心說過——她會在每週日中午更新一萬二左右~~~

  還有什麼想知道的,大家可以偷偷跟小屏幕說哦,俺會趁主人不在,溜出來劇透的。

  至於中間的分割線娘,那是小屏幕的家室,請大家表調戲她哦~~


44、第四十二章

  孟懷在研究所裡待了三天,不讓他離開十幾平方的小房間,原因是科學家「希望孟懷配合他們研究。」

  孟懷至今不知道那群科學家每天從他這裡採集血樣和細胞去搗鼓什麼玩意,不過三餐豐盛,房間裡有一台電腦,水電齊全。雖然連不了外網,不過研究院的ftp上有幾百G的影片和書籍,還裝了最終幻想、鬼泣和真三國無雙等耗時間的單機。孟懷不禁感慨科學家的娛樂也與時俱進得很,他樂得偷閒,每天看幾部電影,玩玩遊戲。在聽到岳雲他們已經安全回到北京基地的消息後,他唯一的擔心也放下了。每天吃喝玩樂好不頹廢。

  晚飯何明進來和他一塊兒吃,他這位大學同學在學校腦筋頂瓜瓜聰明,橫掃四年的國獎,要不然也不會拿到麻省的offer,不過孟懷知道他有個小毛病,就是說謊的時候右手小指會彎。晚飯時何明絲毫不提外面研究的進程,孟懷便在他拿起紅薯麵餅時問道:「你們發現了什麼沒有?我還得在這裡待多久?」

  那時候兩人是坐在小方桌旁,面對面吃,基地供應兩菜一湯,主食是餅,何明右手拿著餅,不安地換了左手拿。右手搭在桌子上,小指曲成了一個圈。

  「沒,還在分析呢。他們效率太低,你耐心等等。」

  孟懷瞥見小動作,他太熟悉了,何明在撒謊。他懶洋洋道:「要我等也行。我想跟北京國防部那邊說一聲,畢竟我出來的時候身上還有任務。」

  「沒事兒,研究所已經給你通報上去了,不會扣你工資的。」

  孟懷嗯了一聲,沉默下去。到底是什麼結果讓何明對他隱瞞呢,能和別人接觸,說明不是感染了喪屍病毒,難道是自己得了絕症要死了?還是研究所想把自己拘禁在這裡,配置什麼抗體血清?孟懷覺得後者可能性比較大。

  這時門又吱呀一聲開了,一個助教端著滿滿一玻璃杯聖代冰淇淋給孟懷,道:「孟先生,您慢用。」

  孟懷笑道:「為什麼給我?」

  「所長說耽誤您這麼長時間不好意思,但是研究週期不能縮短,弄點好吃的,希望您體諒。」

  孟懷勺起一塊:「這倒是不賴。給我帶話謝謝所長,麻煩了。」

  助教走後,孟懷對何明眨眼道:「我能吃麼?下藥了麼?」何明一愣,孟懷推給他一張紙條,上面寫著:哥們兒,要是有監視攝像頭,或者你身上裝了竊聽器,你就眨兩下眼睛。

  「什麼亂七八糟的。」何明撫額道:「你有被害妄想症吧,沒人監視你,沒什麼竊聽器,食物裡也沒有毒,研究所不是中情局,謝謝。」

  「何明,我們是啥關係。」 孟懷把玻璃杯拿到中間: 「用這杯聖代收買你,告訴我發生了什麼。」

  何明無奈道:「別問我。」小指頭圈起緊緊貼在桌上。

  孟懷淡淡道:「如果是以前,你一定會飛快地吃完聖代,然後再說『別問我。』」

  何明瞳孔驟然變深,嘴角抽搐。

  「你心虛了。」孟懷搖搖頭:「你大爺的。成天陰我,我好傷心。別瞞了,我們是朋友。」

  孟懷的話徹底擊潰了何明的心裡防線,他起身坐到書桌前,打開電腦,手按著頭,艱難道:「孟懷,所裡沒有禁止,我不告訴你,是因為不知道該怎麼說。」

  孟懷笑道:「我沒那麼脆弱,來吧。」

  何明示意孟懷過來,他取出一個U盤接在電腦端口,打開一份PPT。 「孟懷,檢查的結果發現,你的……基因有點問題。」

  孟懷嘴角抽搐:「啥意思?」

  何明緊緊皺著眉頭,「你知道,基因保存著人類的遺傳信息。」

  孟懷把目光移到電腦上。畫面上排列著三幅DNA雙螺旋結構。DNA就像兩條梯子扭彎了纏繞在一起,中間畫著四種顏色、長短不一的矩形,矩形之間以紅色的細線相連,

  「說重點,不用給我上生物課,謝謝。」

  「你的基因,和別人很不一樣。」

  孟懷眼皮跳了跳,笑道:「每個人的基因都不一樣好不好?」

  何明直勾勾看著他,眼神中透出一種無法掩飾的焦慮:「……有些基因是人共有的。比如人是胎生、魚是卵生。比如人耳朵不會動、兔子耳朵會動。比如人沒有毛,獸類有毛。」

  那三幅圖的左邊兩幅圖,梯子中間四種顏色的矩形分佈是相同的,右邊一副圖,顏色的位置變了。

  孟懷一挑眉,指著右邊這個和其他顏色不一樣的圖:「這是我的?」

  「這幅圖上的基因,決定人類心臟的結構。」何明道:「普通人有四個心腔,你有八個。藏在心腔的裡側。」

  最初給孟懷做生理檢查的時候,那兩個生理學家並沒有想到檢查內臟的內部結構。直到基因的檢測結果出來,他們才想到透視照射,結果聳人聽聞,八個心腔,能供血快一倍。

  何明翻下一頁PPT,照例是三幅雙螺旋結構排布,一幅和其他不同。「普通人四肢有一百二十六塊骨頭,你有一百四十塊。」

  何明繼續翻頁,「普通人失血後,造血速度是每小時400cc,你能造1000cc。」

  「普通人接受抗體注射後,只能抵禦三次喪屍抓傷;你自從被咬後,體內自發產生高濃度的抗體,幾分鐘就把喪屍病毒吞噬乾淨了。」

  孟懷臉色陰沉:「結論呢?」

  何明翻到最後一頁,上面躺著一張綠色螢光的骨架,是在孟懷睡著的時候,用CT機拍攝的他的身體,上面有密密麻麻的黃色光點。「那些黃色的地方,是你表現出和別人不一樣的性徵的地方。你看,你身上變異的地方太多了。」

  孟懷內心深處跑過漫山遍野的草泥馬。爸媽到底是吃了什麼把他生出來的?他極力鎮靜,裝作無所謂道:「不就是內臟多了幾個器官,骨頭多了幾塊,有些抗體而已。有什麼關係?」

  「有什麼關係!」何明很震驚地看著他,咬牙切齒道:「你知不知道這個身體被激活後,會多麼可怕?強悍的爆發力,耐久的持續性。你知不知道從你手上檢測出幾百種喪屍的殘骸,它們都被你殺了。你知不知道你身上會散發出一種氣息,能讓喪屍那簡單的中樞神經全部充滿恐懼。你知不知道你的大腦皮層深處還潛藏著另一個人格。心理學家進行了催眠,讓你想起潛意識的記憶,猜猜他們發現了什麼?」

  孟懷眼皮一跳,終於說到他為什麼會變成另一個人的關鍵點了。昨天有人來給他做催眠,為了配合研究進度,孟懷答應了。反正自己也沒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不擔心催眠時會洩密,就算知道了他和岳雲……好吧他當初的確是糾結了一下,不過喜歡男人又不犯法,他也不管那麼多。等他醒來的時候,那兩個心理學家已經走了。

  「你還是自己看吧。」何明打開U盤上的一段視頻。

  視頻開場,孟懷臥在一張白色的大床上。戴上耳套。天花板垂下來一個屏幕。心理學家一邊解說屏幕上的圖片,讓孟懷喝飲料。不一會兒,孟懷腦袋慢慢垂下來了。

  心理學家摘下孟懷的耳機,問道:「你現在最想幹什麼?」

  孟懷慢慢眼神迷離地抬起頭,「我要去水晶聖殿,請祭司給我撒一點芳香草。」

  屏幕前孟懷耳朵都要掉下來了,自己一定是夢到了網遊!

  視頻中接受催眠的孟懷接著說:「不對……祭司不在了……世界已走到了它的盡頭。我們除了煎熬而死,沒有退路。」

  心理學家聲音也很催眠:「為什麼世界走到了盡頭?」

  孟懷眼睛忽然充血:「魔鬼被放出來了,神拋棄我們。我就向你們宣戰!吾血絕不留給魔鬼,都給我死——!」

  視頻中的孟懷猛地彈了起來,心理學家兩個竟然按不住他的身體。孟懷推翻了屏幕,像是一條瘋狗似的狂叫。從外面衝進來一個警衛,用電棒制住了他,孟懷抽搐著口吐白沫。心理學家重新把孟懷按回床上,給他注射鎮定劑。孟懷唯一能動的頭還在瘋狂扭著,嘶聲力竭道:「魔鬼!」

  此刻孟懷看到這幅景象,下巴幾乎掉到了地下。

  「我……在幹嘛?」

  何明冷冷道:「我們才想知道。說什麼『吾血絕不留給魔鬼』的傢伙……身體檢查下來也和人相差太多了。你更像是和人類同祖先,但是在六百萬年時分化出去的……其他靈長生物。」

  孟懷毛骨悚然,怔道:「難道我是……猩猩?」

  何明道:「和猩猩不一樣,你可以單獨成立一個科,叫做『孟懷』智人。」

  孟懷只覺得一直以來的世界觀崩塌了。分化你妹啊,智人你妹啊,原來自己是混跡在人類社會的一個外來物種。他驀地想到了動物園那些關在籠子裡『珍稀動物』,想像著自己脖子上掛著一塊寫著種屬的牌子,在鐵欄杆後面眼淚汪汪地看著人們用相機拍照,抗議地指著牢房上掛著的『禁止投食』的牌子,還是被香蕉皮葵花籽砸了滿臉。自我代入感強烈的孟懷頓時心碎欲絕。

  爹媽怎麼把他生成這樣……等等?他是爸媽生的,又不是石頭裡蹦出來的,他自己是那種什麼分化的怪東西,可是從來沒見過家裡人有什麼奇怪的舉動啊。

  「怎麼我家……」

  「正要問問,你家裡是什麼情況。」

  孟懷從小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了,父母都是工薪族,父親在學校裡教書,母親是行政主任。父輩祖上是山區的少數民族,母輩祖上是關東逃難到南方的人。也沒有什麼族譜之類的。

  「家裡面有沒有出過什麼……不一樣的人?」何明問。

  孟懷想了下:「我太爺爺唸過黃埔軍校,後來還當了國民黨一個師長,曾外婆那邊有個獵戶,是百發百中的神箭手。可是他們都很正常啊……」

  何明搖搖頭:「只能等找到你的家人來檢查一下,看看他們是不是跟你一樣。有親戚的消息嗎?」

  孟懷搖頭。

  何明眯起眼睛,按下了視頻的繼續播放鍵。

  畫面上,口吐白沫的孟懷瞪著天花板,眼裡流下血珠。心理學家給他注射後,他的四肢不再掙扎,但是依然在喃喃自語。

  「魔鬼出來了,魔鬼把世界佔領了,世界走到盡頭。跟萬年前一樣。」

  「所有人都死了,我向你們宣戰,即使戰鬥到最後一刻,也絕不妥協。」

  「我愛你,岳雲。」

  作者有話要說:那什麼……這是愚人節的禮物,你信麼?


45、第四十三章

  孟懷本來沉浸在神秘而費解的巨大謎團裡,忽然呆掉了。

  他說……啥?

  孟懷心裡瞬間被另一群草泥馬轟隆隆碾過——差點一口血噴到電腦上,火冒三丈咬牙切齒盯著另一個自己,在心裡咆哮:哪裡冒出來不明生物——你什麼東西呀?你背著自己——好像不太對;你偷偷佔用自己的身體——好像也有歧義;對他的岳小哥懷著如此不可告人(不對好像說出來了)的心思——不明生物你好,不明生物再見,給我滾到爪哇國去!

  何明看見一個表情符號化之後只剩下「#(╰_╯)#」的孟懷……這種精分的事情……何明只得掩面,開始飛速腦補:

  精分後的孟懷顯然是個變態同性戀,還跟男人搞了,難道就是他戰友中那位叫岳雲的隊員?那位長得很帥功夫也好還被誤認為是穿越的有性格小哥……何明心心中天人交戰,告不告訴孟懷呢?不說的話,孟懷傻乎乎不知道,會被戰友討厭吧?不對,說不定精分後的孟懷和岳雲小哥是炮友,他們趁孟懷沒意識的時候偷偷地搞,孟懷真可憐……

  孟懷絲毫不知道自己的校友腦中飛速閃現著30種自己在搞或被搞途中醒過來發現事實的悲慘畫面。強大的同袍之誼促使何明拍著孟懷的肩,沉痛地說道:

  「跟你說件事……做好心理準備。」

  孟懷隱隱有不好的預感。

  「檢查的時候……你剛……那個……過……」

  「那個……是哪個?」

  「就是……那種的那個。跟,男的。生理學家不小心檢查到的……你別想歪。」

  孟懷咚地一下又跌到地板上了。何明進一步證實了推測,心底無限同情孟懷。

  孟懷覺得全身骨頭都要被草泥馬碾碎了,他猛地想起在洞窟裡岳雲打他那一拳,「你忘了?……你那樣對我……」當時孟懷聽起來莫名其妙的話,現在隱隱有了端倪。

  孟懷顧不得其他,只想知道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我我我是上面還是下面……?」

  何明無語地看著他,淡定道:「上面。」

  孟懷一瞬間有種迎風流淚的衝動——這種好事,他居然不記得了。尼瑪,尼瑪,白白便宜了那個不明生物,那個六百萬年前分化成什麼鬼東西的靈長生物——尼瑪!太該死了,不過,想起岳雲那薄怒含嗔的模樣,孟懷單方面理解成了害羞——岳小哥居然甘心做下面了?以後自己可有得爽了。轉眼間又笑顏逐開。

  何明看著孟懷時而咬牙切齒,時而憨笑半痴,時而眼水朦朧,時而心碎欲絕的模樣,感到自己的大腦回路不夠用,開始混亂了。

  孟懷難道不該很生氣難過嗎?他一個好好的直男插了別的男人菊花,怎麼一點都不驚恐?

  「那個六百萬年,我跟你沒完!」孟懷義憤填膺地看著視頻,下定決心不准人家再出現。

  何明鬆了一口氣,支持地點點頭。

  孟懷回過神來皺眉道:「說起來,那位胡言亂語,什麼世界毀滅,啥意思?」

  「現在還不知道,有可能是什麼古代的鬼魂轉世。」何明乾笑。

  「啊?你是科學家,怎麼信這種封建迷信的東西?」

  何明緩緩搖頭:「現在科學界提出一種靈魂轉世假說。不是迷信。研究者發現很多案例,有個孟買的小女孩三歲就會說日語,天天拿著玩具衝鋒槍,看到日本經濟危機會哭,堅信自己是一名戰死在東北三省的皇軍。有個印度婦女從沒有出過遠門,有天居然用挪威語說她是一名淹死的婦女,家裡還有丈夫兒子等她回去,研究者真的在她指定的地點找到所謂的『丈夫』,發現是個死了老婆快二十年的鰥夫。還有……」

  「停停停……」孟懷頭大如斗:「所以你覺得那也是什麼史前人類在地球毀滅後轉世到我身上的鬼魂?你們到底準備把我怎麼樣?」

  「再看吧。那個人格偏激烈極端,操控者你身體進行各種過激的行為。心理學家建議再做幾次催眠,找到那種人格更多的信息,然後慢慢化解。歷史上那些轉世的案例也不是一直都會延續下去,像那個孟買的小女孩,長大後就恢復正常,不記得日本的事了。」

  孟懷聽得毛骨悚然,難以置信。仍然想分辨:「可是我小時候很正常……如果是轉世,為什麼最近才出現?」

  「心理學家分析,很有可能是在你身體激發出了抗體之後,刺激了你的潛意識裡的人格,想起了一些有關的記憶。」

  孟懷覺得匪夷所思:「為什麼?難道那個傢伙跟喪屍有什麼關係?」

  「不清楚,所以要多催眠啊。」何明一臉得逞的笑容。「放心吧我們會盡力把你治好。」

  孟懷猛地又打了個哆嗦。「我……我什麼時候可以回去啊?」

  「我們尊重你個人的意見。治療階段結束後你實在不想待在這裡,我們就送你回去。」

  孟懷免除了被關在籠子裡的擔心,下定決心:只要他有時間,一定給研究所做一面錦旗。上面寫「聖母萬歲」。

  幾次心理學家的催眠治療,那個精分的孟懷都沒有出現。研究所裡的人都感到高興——除了孟懷自己。

  那個傢伙不再出現的確是好事,但他開始做夢了。每晚的夢都會變得稀奇古怪,偏偏無比真實。

  做完那些夢,第二天他都會全身痠痛,頭腦昏沉,食不知味,那些夢即使是虛幻的,依然能能榨乾他的精力。讓他在白天無暇顧它。更糟的是,每次做完催眠治療,雖然那個人格不會出現,潛意識裡一片空白,但是夜晚的夢境會格外漫長。

  他反映給心理治療師聽,心理治療師分析後認為是好事。說明那些潛意識已經從大腦皮層最深處轉移到淺一點的區域,通過夢境釋放出來,等全部做完夢就好了。

  可是孟懷自己覺得情況沒有改觀。他在夢中消耗的精力,要在白天通過等量的睡眠補充回來。做催眠治療不需要醒來,於是他整日都躺在床上昏睡。吃東西也沒有味道,吃得越來越少。

  過了短短一個星期,孟懷臉頰已經凹陷下去,瘦了整整一圈,說話也是有氣無力的。他曾在意識清醒的諮詢過治療師,治療師也拿不準,適量減少了催眠的次數,但是孟懷做夢的頻率不減反增。

  有次孟懷在床上昏睡一天也沒醒來。治療師們意識到不對,他們停止了催眠,半夜他滿頭大汗,眼瞳溜溜轉。生理學家給孟懷做腦部掃瞄,發現了一個可怕的事實:

  在孟懷做夢的時候,腦電**峰直接破格了。他全身的器官都在運動,血流速更是比平時快兩倍,渾身冒汗。

  這些生命跡象,只會出現在身體運動到巔峰。心裡受到極度摧殘的時候。孟懷持續做這些夢,消耗的體力和精神受到的創傷,完全和實際相同。他們也明白為什麼孟懷會迅速消瘦的原因了。一個人一天吃得又少,消耗又大,神仙都撐不下去。

  可是治療師再怎麼給孟懷吃安眠藥、再怎麼給孟懷注射鎮靜劑,他在夜晚都會陷入夢中。只得每天給孟懷吊著葡萄糖,以免他虛脫而死。

  那麼,孟懷夢到了什麼呢?

  十二尊高大的水晶柱圍著廣場大小的黃銅日晷儀,前方有一座十米高的廟堂,銅柱支撐著它的圓形的穹頂。他杵著劍站在廟宇中央,第一千遍唸完禱詞。然後孤身走出廟門。身後祭台的巨大雕像『轟』地掉落下來。

  他身穿站在巨大的水晶柱下,仰望著山般高大的銅碑。位於十二條放射狀交叉的街道中心點,四面街道上擠滿了臉色發白的喪屍。

  ——他從胸腔爆發出怒吼,背上足有一尺寬的平板巨劍斬開一路潑灑的血痕。

  ——灰羽紛飛的天空被眼裡的血色矇住,痛到他四肢冰涼,心肺絞裂,模糊的眼界漸漸渙散成一幅畫面:

  陸地下沉,海水倒灌,火山灰遮蔽了天空,地下傳來隆隆的震感。他掙紮著去夠一塊冰冷的石碑,任由鋒利扎疼了他的指尖,虛弱著說出幾不可聞的話:

  ——吾血絕不會留給惡魔。

  每當那句話震出聲帶,孟懷總會在黑暗中,大汗淋漓地醒來。

  在那黑暗而空虛的瞬間,聽著汗水滑入髮鬢,是想像?是記憶?是預言?孟懷恍然間分不清時空,似乎自己真的絕望地奔跑在死氣沉沉的街道上,身旁都是親人的屍體。

  作者有話要說:喵,下章第三卷完結,淚牛滿面,終於要進入【刪除】金手指全開生離死別【刪除】階段~~

46、第四十四章 跳章,缺

47、第四十五章 跳章,缺

48、第四十六章

  開始還只是成天昏睡,週而復始的噩夢侵襲,孟懷勉強能忍受。每當他從夢中醒來,偶爾看到心理醫生在旁邊擔憂的眼神。孟懷神色平靜。

  「你的心理素質真好。」醫生為他掛上新的葡萄糖輸液瓶,他已經幾天沒吃東西了。

  「沒有黑暗會永存,沒有暴風會恆久。」孟懷道:「何況你們在這裡幫我。」

  睡魔像是細小的螞蟻噬咬著骨髓,竭力把他拖進深淵。孟懷咬牙忍著疼痛。醫生看著他頭上豆大的汗珠,有些不忍道:「睡吧,我們給你打杜冷丁,就不會疼了。」

  孟懷倔強地搖搖頭:「我不想用那種藥。」但是腦中有另一個聲音道:「何必那麼拚命?」

  為了轉移注意力,他盯著吊瓶裡的水滴落下。長年的求學與工作生涯塑造了孟懷溫和圓融的性格,卻不能磨滅他骨子深處的狠勁,回想前事,他被扔在鄉下老家兩年,每天走過十里山路背水給外公喝,小小的身子流汗爬過崎嶇的路。遇到過土狼,摔過山溝,還被司機撞斷肋骨。孟懷比其他同齡人更早明白一個道理,沒有人會照顧你一輩子,必須讓心靈堅強起來。

  杜冷丁?孟懷冷笑,他恨麻藥,他恨一切讓外公在瀕死之際像是抓救命稻草一樣懇求醫生給他注射的東西,孟懷只想按照自己的意志行動。

  他這次堅持了兩小時才睡著。

  半夜孟懷醒來,感到有人在黑暗中擦拭他的臉。

  溫暖的手隔著濕巾細細地描摹著他的臉廓,熟悉的感覺讓孟懷驚訝得全身顫抖。

  「應祥……」

  「噓。」另一隻溫暖的手摀住他的嘴,熟悉的氣息在他耳邊輕聲道:「別讓門口警衛聽見。」

  孟懷心頭巨震,岳雲怎麼會出現在研究所,這裡離北京基地有幾千公里啊!門口警衛沒有發覺,他怎麼進來的?

  岳雲鬆開摀住孟懷的手,彷彿是猜到他想什麼一樣:「我擔心你。研究所又不讓我出入,就溜進來了。」

  孟懷眼睛逐漸適應了黑暗,他模糊看見岳雲剪影般的輪廓。「膽子太大了,沒有軍事任務?」

  岳雲坐在床沿邊:「休息三天。我借車開過來的。」

  孟懷再次震驚,千里之遙,開車得十幾個小時。更不必說之後還想辦法進入研究所費的力氣。他一時語塞。

  「你好像沒那麼高興?」岳雲低聲道。

  話音未落,孟懷已經伸手緊緊摟住岳雲,沙啞道:「不高興……才怪呢。」

  岳雲輕聲笑了,反手摟住孟懷。孟懷躺在靠墊上,岳雲小心地避開輸液瓶的管子,從孟懷的胳膊下面伸到背後環住他。

  「你怎麼樣?」岳雲附在他耳邊問道:「這個瓶子裡裝的是藥?生病了?」

  「我好得很……」孟懷說道,忽然傳來鑰匙開門聲,為了防止吵到病人休息,門外的走廊上都鋪了地毯,聽不見人的腳步聲。這是醫生查房的時間點,孟懷心下大駭。岳雲反應更快,馬上撤手,敏捷地縮進了床底,施展壁虎功,貼在床底。

  要說壁虎功,是岳飛的一項絕技,能像壁虎一樣貼在物體上,配合縮骨術,把身子壓縮得儘量扁平。岳雲得到父親的真傳,任誰也不會想到,在那看似空蕩蕩的床底,還燒餅似的貼著一個人。

  岳雲剛鑽下床門就打開了,孟懷閉上眼裝睡。醫生用手電筒掃視一圈,也特意掃了掃床底,沒發現異樣。

  孟懷只覺得自己心臟跳動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刺耳。閉眼痛苦地乞求著:醫生您快走吧。

  醫生不但沒走,還走過來給孟懷量體溫,冰涼的體溫計壓在頸脖上,敏感得他全身起雞皮疙瘩。

  後面走進來兩三個醫生,幾束手電筒的光交錯地晃動。

  「這小子治得好嗎?」

  「我看懸,每天吊葡萄糖也不是長久之計。」

  「反正也沒辦法,要不把藥停了,我們還可以……」

  「龔醫生你在幹什麼!」

  孟懷只覺得指尖一點刺痛,他差點叫出來露餡了。指尖被劃了一道小口,幾滴血流出來,滴到一個小瓶裡。

  剛才那個說停藥的醫生道:「別大驚小怪,采一點血又不會怎麼樣。活抗體啊,我真是搞不懂所長在想什麼,分了他的血起碼能救幾十萬人。」

  另一個斥責的聲音道:「那是違反醫德的。他是我們的病人,我們必須保護他。」

  先前的聲音譏諷道:「站著說話不腰疼,等你親人快死的時候,看你還能不能說得如此道貌岸然,恐怕恨不得放幹他的血去救命吧。」

  「龔醫生!你再這麼說,我就要報告所長了。」

  「儘管去啊。所長老糊塗了,偏袒何明那群生物物理系的笨蛋,不就是為了那隻猴子麼?那猴子跟這個小子有什麼不同?能天天抽猴子的血提煉抗體,就不能動這個小子?」

  「混蛋,那怎麼能比?」

  「是啊,猴子是人和喪屍雜交出來的,是怪物就可以作踐。這小子是爹媽生養的,還有大科學家的老同學在背後撐腰,就可以天天躺在這裡消耗藥品?那些前線上的軍警才可憐,被喪屍抓咬了就活不成,這小子憑什麼這麼好命?」

  孟懷徒然感到心頭一痛,房間裡其他人都不說話了,陷入了可怕的沉默。

  「無論如何。」之前反對的聲音底氣沒那麼足,卻依然堅定道:「只有所長有權決定。」

  「哼,等著瞧,紙包不住火,所長遲早會頂不住的。等軍部的人知道這個消息,這小子鐵定保不住……」

  醫生魚貫走出房間,把門反鎖。房間重新陷入黑暗的寂靜。孟懷睜開眼睛,心臟還在砰砰作響。岳雲從床底爬出來,靜靜地坐在床沿,在黑暗中與他對視。

  「看來沒你講得那麼好。」岳雲低聲道,黑亮的眸子如同獵豹審視著他。

  孟懷虛弱地笑了:「我也不知道我的命這麼要緊。」

  岳雲卻不放心道:「他們還對你做了什麼?」剛才岳雲在床底,沒看到那個醫生刺破孟懷手指取血樣,卻聽清了他們的對話。他順著孟懷的袖子撫下來,拉起孟懷的手,在他的食指傷口上一抿,然後含住受傷的指頭。

  孟懷臉變紅,還好在黑暗中看不見:「每天就是打鎮靜劑,輸葡萄糖,我睡得久,老是做夢醒不過來,他們有時候也會抽點血去研究。感覺自己在這裡挺像混吃等死的。」

  柔軟的舌頭輕巧地旋過指腹,岳雲吮著帶著鏽味的血絲,道:「我不該把你丟在這裡。那個人出來過嗎?」

  孟懷一凜,「出來過一次,但是後來心理治療師給我催眠,就沒出來過了。醫生說那傢伙是靈魂轉世附體。」

  「誰的靈魂?」

  「不清楚,好像不是……人。」

  岳雲一時無法消化,孟懷淡道:「我開始很震驚,後來也想通了。既然你能穿越,地球上能出現喪屍,我再當個還魂的外星人,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吧。」

  岳雲被逗笑了,孟懷想像著他英俊的笑容,心中一陣悸動。

  「不管你是什麼……」岳雲低道:「你都是我的孟懷。」

  「說得真……肉麻。」孟懷難堪又幸福,一手遮著臉。

  「對了,他們要你的抗體。」岳雲前不久才學會這個新名詞,知道抗體是血液中能夠吞噬病毒(這也是新學的名詞)的東西,很珍貴。「別待在這裡,我帶你出去。」

  孟懷哭笑不得:「這樣不好吧?那些醫生只是說說。所長不會幹那麼缺德的事兒的。」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岳雲聲線異常固執:「剛才醫生說得很清楚了,現在全國人都怕喪屍,你就像免死金牌一樣。」他重重嘆了一口氣:「利益當前,難保軍部不會幹出什麼事。」

  孟懷又笑了:「你從來不相信上面的人。」

  「怎麼能信?」岳雲聲線清冷下來,緊緊抓住孟懷的手:「跟我走吧。沒商量,不同意就點你穴道。」

  孟懷繼續笑道:「小將軍,又大男子主義了。我不是物品。」

  岳雲手攬著他的後腦勺,吐出熱氣:「我是物品總行了吧,我是你的劍,是你的免死金牌。你要是不走,我只好天天用壁虎功粘在床底下,誰采你的血,我割誰的肉……」

  孟懷忍笑忍得直喘氣,沒想到岳雲也會說這麼可愛的情話。用手摀住岳雲的嘴,「我真怕你了,跟你走還不行麼?在這裡睡覺做噩夢,累死了也沒飯吃,天天輸葡萄糖,胃裡都要淡出鳥了。還是回去啃紅薯比較好。」既然精分始末已經弄清楚,在這裡沒有別的治療手段,小命還有不保的危險,他還不如一走了之。雖然對何明過意不去,但是老同學又不會因為他走了少一塊肉,他們還有小猴子呢。而且岳雲開過東北三省近千公里來找他,嘴上沒說什麼,孟懷心裡簡直要感動死了。

  「不止紅薯,還有這個。」岳雲反手抽掉了輸液吊瓶的針頭,從口袋裡取出東西,牙齒咬開包裝紙的聲音過後,孟懷感到嘴裡塞了個方形的甜東西,咬下去發出酥脆的聲音。他不禁莞爾:「居然是士力架……哪裡來的?」

  岳雲掀開被子,摸索著把床邊的衣服遞給孟懷。「路邊有家雜貨店,人都死光了。我把東西全搬上車。待會兒你可以吃個夠。」

  孟懷在黑暗中脫下睡衣,長舒一口氣:「應祥,我真是太愛你了。」他還沒把套頭衫穿上,岳雲一手摟著他赤//裸的腰,另一隻手從他頸脖往下撫摸,清冷的聲線卻帶著別樣的沙啞:「沒那麼便宜,你以後可要好好回報我。」

  孟懷的臉在黑暗中幾乎燒熟,他無可奈何地靠著枕墊,「……小將軍,你再吃豆腐,我就走不動了。」

  孟懷說的是大實話,他清醒的時候本來就虛弱,岳雲的手從頸脖撫下胸膛,揉著他的乳//頭,乾燥粗糙的摩擦刺激著他,孟懷差點就軟得散架了。他連忙把套頭衫往下拉,隔開岳雲的手,快速穿上衣褲。

  「你到底是怎麼進來的?」孟懷環視封閉的房間。

  岳雲指著牆高處的通風窗,那上面有鐵欄杆:「從換氣管裡爬進來的。」

  孟懷倒抽了一口氣,那個小小的窗子只比人頭寬一點。「怎麼可能?你這麼大一個人……」

  「我會縮骨術。」岳雲道:「家傳絕技。只要頭能通過的地方,身子就能過去。」

  孟懷心裡對岳雲神奇的能力認知又增加了一條。

  「你簡直……不是人。」

  說完才想起他自己好像也不是人,孟懷暗自想,他們果然是天生一對。

  「過獎。」岳雲已經習慣了孟懷式的彆扭表達。「不過,你過不去,所以我們得走門。」

  孟懷在心裡道:守門的警衛大哥,對不起你啦……

  孟懷穿好鞋子,手機鑰匙錢包都擱在枕頭下面,孟懷還搜刮了房間裡所有充好的電池,幾個乾淨的注射器也沒放過。他取出紙筆,用手機照著,在桌上留下一張字條。

  「親愛的醫生:

  謝謝你們這些天給我催眠。我不好意思再留在這裡浪費你們的葡萄糖了。

  如果以後發明了骨髓克隆技術,我十分樂意貢獻抗體,去完成拯救人類的大業。

  不過現在,我還是自私地想留著那條不是人類的小命。

  請別逼問我的老同學我在哪裡,天見可憐,何明一直是個只知道學術的呆子(憋了這麼多年才說出來,我真不容易)。

  請代我向所長和金博士問好,聖代很美味,我會懷念的。」

  岳雲啼笑皆非,「你說那麼多廢話幹嘛?」

  孟懷把紙條放在桌子中央,「這樣他們就知道我是自願而不是被外星人劫走了。」

  「他們會恨你的。」

  「即便如此,也要表明立場:我不願意。」孟懷輕道。

  岳雲淡淡道:「你和我從前很像,少根筋,不怕得罪人,是因為你沒有真正觸怒到某些人。」岳雲把被子扔下床,房間弄得亂七八糟,伸手拿過孟懷寫的紙條揉成一團塞進了口袋。

  「孟懷,你有你的道理,可那沒用。讓他們以為是別人幹的就好,別牽扯到自己身上。」

  孟懷微微惱怒道:「你在嘲笑我幼稚?」

  岳雲做了個介於搖頭與點頭之間的古怪動作,隨即想起來黑暗裡看不見。

  「如果你今天靠自己的能力逃出去,你做什麼我都不會管。」岳雲嘆道:「在擁有絕對的實力之前,別給自己惹麻煩。」

  孟懷咀嚼著岳雲的話,想不出反駁的理由,岳雲兩世為人,儘管說得不客氣,孟懷也承認,他想得更謹慎更周到。

  自己在心智上,和岳雲還是有不小的差距。他默然接受了。至於實力?孟懷苦笑搖搖頭:百無一用是書生,抓緊免死金牌是王道。

  準備好之後,孟懷把門鎖弄響,卻並不打開門,走廊拐角站著一個警衛,聽到聲音走到門口問:「先生,您怎麼了?」

  孟懷沒有回答,警衛疑惑地推開門,沒有看見孟懷,覺得十分奇怪,忽然身體一僵,岳雲從門背後閃出連點他全身大穴,警衛立刻釘在了原地。岳雲把人塞到床上,把他警服的外套脫下來,自己換上。然後關好房間的門,兩人大搖大擺地走了出去。

  半夜研究所的保安也挺多,每個走廊通道拐角都站著一個。

  孟懷在拐角死角,保安看不到的地方,故意弄出聲響,保安果然都走過來看,但是他們還沒看到孟懷,就被岳雲從後面點穴釘住了。偶爾有保安看到了孟懷和穿著警衛服的岳雲,也沒有反應過來,在走過來訊問孟懷的途中,就被點穴定住了。

  半夜研究所房間都是一片漆黑,他們仿入無人之境,一直走到了研究所的大門口。大門是堅固的鎳鐵合金打造,憑力氣根本打不開。

  孟懷看到牆上有個密碼鎖的鍵盤,正在犯愁,忽然間走廊盡頭又傳來腳步聲,大門連接的是一條筆直的走廊,牆角並沒有遮掩之物,岳雲已經走到走廊路口,準備給來人突然襲擊。

  突然間腳步聲停了,一個聲音訝異地響起:「警衛怎麼了?」

  岳雲暗道糟糕,被點穴道的保安遠看沒什麼關係,走近了還是那副泥塑的模樣,可太邪門了。

  路過的人也不笨,愣了兩秒,果斷砸碎了旁邊鮮紅的報警器。尖利的警報在研究所裡淒厲地響起。孟懷眼睜睜看著研究所大門前面降下一道更重更厚的門,同時地板磚打開,伸出帶尖刺的欄杆。一條走廊裡就有三條隔斷的欄杆,他和岳雲被隔離在走廊的兩頭。

  就在這時候——孟懷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岳雲把一隻手伸進兩根柵欄之間,眨眼間,他的身子就穿過了那道窄小的縫隙。一連三次,他鑽過了所有的欄杆,站到那道緩緩下降的鐵門前,抱住孟懷,從底下滾了進去。他們的背剛好擦到下降的鐵門,再晚一秒就要被壓碎了。

  孟懷背後貼著他溫暖的懷抱,一直翻滾到研究所鎳鐵大門前。他們站起來看著這個封閉的空間,左邊是應急啟動的鐵門,右邊是研究所的密碼鎖大門。中間大約有一米寬。孟懷仍然沉浸在剛才岳雲的神奇功夫中,頭昏目眩道:「……不是要腦袋能伸過去的地方才能鑽麼?」兩根柵欄那麼窄,一個腦袋自然是放不下的。

  「這是另一種功夫,叫白駒過隙,也是家傳的。」岳雲攤開十指:「一隻手能過去的地方,身子就能縮過來。不過這要非常快,鑽管子就不行了。」

  孟懷淚流滿面地想到,說岳飛元帥是一代武學宗師,果然一點也不假。有此等功夫,卻甘心被關在監獄裡,以死明志,真是太忠肝義膽了。

  這下子外面報警的人一時也不知道他們是誰,他們有短暫的安全時間。孟懷拉出密碼鍵盤,陷入了沉思。

  作者有話要說:明天中午十二點還有。
  

49、第四十七章

  密碼盤是字母加數字鍵盤,孟懷毫無頭緒。根本不知道密碼是幾位,隨便輸入一串數字,顯示器『滴』地亮起紅光,發出警報導:「密碼錯誤,還有九次機會。失敗將開啟自毀模式。

  孟懷吐了吐舌頭。覺得沒希望了。字母加數字,排列組合九億次都不夠。

  門後傳來工作人員的聲音:「有闖入者,趕緊把機器人叫醒。」

  岳雲和孟懷對視一眼,這研究所還有機器人,他們這次可凶多吉少了。

  那一方窄窄的,兩個門之間的封閉空間,卻像是他們最後的屏障,聽著走廊傳來越來越響的轟隆聲,似乎一個有份量的塊頭來了。

  孟懷瞥到天花板上的陰影,小聲道:「你待會別管我,躲起來。」

  「不。」

  「聽我說。」孟懷緊張道:「你藏起來,我裝作是夢遊出來。明天我跟他們申請離開,何明會幫我的。你在研究所外面等我。」

  「沒你想的那麼簡單,他們不會放你的。」岳雲緩緩搖頭。「待會聽我的,我們劫持安保。讓他們放人。」

  孟懷滿臉黑線,岳雲才讓自己不要得罪別人,轉過身就準備去綁架安保,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不要太厲害好不好?

  還沒商量清楚,隔在走廊中間的大門緩緩升起,岳雲只有快速攀上鐵門隨著它緩緩上升,跳到天花板上,施展壁虎功縮成小方塊,把自己隱蔽在陰影裡。

  孟懷則端坐在密碼鎖前面。走廊裡的倒刺欄杆重新降回地板下面。兩名安保人員牽著一台巨大的機器人,朝門口走來。

  孟懷騰地站起來,急中生智地開始背林肯的葛底斯堡演說,手舞足蹈,激情澎湃,一副完全沉浸在自己世界中的模樣。兩個安保人員呆在原地,交換著疑惑的眼神。夢遊的人不能叫醒,他們猶豫了。

  忽然間從天頂上降下一片黑影,分心的瞬間,兩個安保人員連哼都沒哼一聲,就栽倒在地上。岳雲把安保的身份卡翻檢出來,孟懷接過來往密碼盤上一刷,綠燈亮,大門開。

  鎳鐵的大門緩緩分開兩邊。安保牽著的機器人忽然紅光閃爍,發出電子冰冷刺耳的聲音:「三級警報,不符合身份持有者出入。」機器人打開了腹腔,露出密密麻麻的激光槍管,不分由說朝岳雲和孟懷射擊。

  岳雲把孟懷護在身後,一把將他推出鎳鐵大門,岳雲揉身躲過幾束凶險的激光彈,正夾在鎳鐵大門間,瞬間一道紅光躥向心臟,幾乎無法閃避。忽然間一道小小的黑影撲到的身前,撞入自己懷裡。替岳雲擋住了那道紅光。只聽輕輕「噗」一聲,紅色的血花在眼前炸開。

  岳雲剛出鎳鐵大門,攬住孟懷施展輕功,一口氣就蕩出幾十米,離開了機器人的射擊範圍。跑出了研究所,狂奔在東北基地紛紛揚揚、還未散去的火山灰中。

  脫離了危險地帶,他一邊帶著孟懷跑向停車地點。岳雲不禁低頭看懷裡抱著那團東西。到底是什麼替他擋住了致命的射擊?看清的時候他卻愣了。

  那個喪屍和人類雜交的小猴子,小傢伙全身覆蓋著淡淡的粉色絨毛,身上套著一件小褂,比起初次見面,已經長大了一圈,像個人類的大胖嬰兒。它的身上被血染透了,肩膀處開了個洞,鼻息微弱。

  孟懷瞪大眼睛:「這傢伙怎麼會……?」

  岳雲大感頭疼,估算著幾十米的距離,想把它拋回研究所。失血那麼多可不是好玩的。可是他剛剛抬起手,小猴子彷彿能預知似的攀住他的手臂不松開,睜開黑溜溜的眼睛,哀傷地看著他。

  「它多在乎你啊,連命都不要。」孟懷打趣道:「打包帶走吧。」

  岳雲正色道:「它也是抗體,你也是抗體,都帶走了,研究所的人會瘋的,總得給人一條活路啊。」

  「得了吧,」孟懷邊跑邊道:「現在回去不是送死麼?走一步算一步,大不了安全了用EMS郵寄回去。」雖然醒悟過來現在好像沒有EMS了,不過岳雲也不再多說。孟懷很快就跑得氣喘吁吁,岳雲不時給孟懷在背後送一把力。等他們奔到停好的黑色悍馬前,背後的聲音已經很遠了。

  「我來開。」孟懷雖然累了點,但是神智卻意外地清明,彷彿離開了研究所,前幾天無處不在的睡魔也退卻了。他抓緊這難得的時間,不讓自己閒下來,免得又給昏睡可趁之機。他坐上駕駛位系好安全帶,岳雲已經從後備箱搬了一箱東西放在後座上,然後跳上副駕駛座。

  砰,悍馬發動,發出霸氣的尖嘯,帶起空氣中殘留的火山灰,連成壯觀的一道煙塵。

  孟懷重重吐了一口氣,盡情感受流線型的車身破開空氣的馳騁感覺,踩油門到底。長白山的山道本來是蜿蜒曲折的,但是前幾天的火山爆發,覆蓋山體的岩漿全連成了一片,坑坑窪窪的,像是凝固的波浪。這點顛簸對於悍馬來說並不算大事,孟懷也很會開車,幾乎是沿著岩漿鋪就的直線衝下山。

  岳雲從後座的箱子裡取出急救箱,給小猴子止血包紮。小猴子乖乖地躺在他的腿上,偶爾溫順地吱吱幾聲。岳雲給它注射了麻醉,不一會兒小猴子就閉上了眼睛,被小心地放在後座上,繫著安全帶,蓋著岳雲的外套。

  「沒傷及要害,只要不失血過多就沒事兒。」岳雲瞥向孟懷,他嫻熟地操作汽車橫移過幾個稍微深的大坑。岳雲苦笑著想,自己雖然在訓練的時候學會駕駛,但是借車開出來的時候,心裡還是對這種鐵盒子排斥得很,比騎馬感覺怪多了。他必須小心翼翼,一絲不苟,每按動一個小小的鍵,就會驅動比自身力氣大好幾倍的機械動作。如果說槍讓他還有控制的感覺,汽車這種鐵盒子實在是超乎他的承受能力,彷彿借助神力操控巨人的薩滿法師。

  可是看著孟懷專注而愜意的模樣,難道他很喜歡開車嗎?岳雲不禁陷入了沉思。

  岳雲在想,現代社會的人比起古代,單體作戰能力弱得太多,岳家軍五大高手十大將軍,每個都能以一敵百。再上溯到三國,趙雲、呂布。關羽、馬超、張飛,名將如雲,哪一個不是千軍萬馬如無人之境。可是看看現代的人,岳雲待在特警頂尖的隊伍裡知道,赤手空拳的搏鬥,那些隊友絕不是他的對手。可是他們再也不需要像野獸一樣跟人肉搏,菁英戰士配的都是最好的裝備,精巧卻威力巨大的武器彌補了單體的缺陷,防彈衣和伸縮繩解決了他們的防禦和移動問題。有了現代工具的輔助,一個人平凡人能通過機械的訓練達到作戰的最佳效果,而不需要花長年累月地苦練內功心法。

  不,不止這些,灰紅的火山岩漿像血海浩浩蕩蕩鋪滿了視野,岳雲心裡又想通了許多事。現代社會,單兵根本不重要。看看這片寸草不生的大地,看看這光禿禿的山巒,絕對的力量被壓縮在小小的核彈頭內,當它們鋪天蓋地地遮蔽了天際,能摧毀任何活物。出現在神鬼志怪小說裡的惡鬼修羅也沒有它們恐怖,可是發射核彈根本不需要人出力,只需要按幾個按鈕,就能殺死幾萬全副武裝的士兵。

  岳雲苦澀地搖搖頭,現代人個體實在弱小,可是他們柔弱的身軀裡裝著的思想和技術,卻是古代哪怕最強的武學高手都無法匹敵的力量。就像孟懷,那時候他是多文弱的一個書生,站在鋼板下差一點就會被砸得腦袋開花。可是當他修好了戰車,也能毫不客氣斬殺喪屍。更不用說此刻他愜意地開著汽車,古代最快的千里馬也追不上他的速度。

  「應祥,你在想什麼?」孟懷看著岳雲若有所思的模樣,叫了他好幾聲都沒反應。

  岳雲回過神來:「我在想,現代人身體弱小,卻能製造出更強大的東西彌補他們的不足,比如這個汽車,實在非常厲害。」

  孟懷笑了:「小將軍,別自卑。現代人再厲害,也沒辦法在半空救下高樓上墜落的人,也沒辦法爬管子帶人跑出研究所。」孟懷雖然看著前方,眼中卻不自覺閃動著溫柔的光。「能做到的人,只有你。」

  岳雲一滯,無數話語湧上心頭,腦中卻亂麻一團,什麼也說不出。

  孟懷此刻開著悍馬,在荒涼的道路上風馳電掣的感覺像點燃了他血液中的一把火。從古到今人類都追尋著速度的極限。古人跨上千里駒,揚鞭東指,飛馳過的都像是踏足征服的地方。血液中天生烙刻的流浪遠方情懷,促使男人去追尋遠大的夢想。對於現代男人來說,混合著汽油和塵土的味道,比世界上任何的溫香軟玉都迷人。

  孟懷握緊了方向盤,驅動油門騰躍出劃開空氣的弧度,在轟隆的油門聲中,他感到內心湧上的情愫,大聲道:「應祥,我愛你。」

  岳雲看著他神采飛揚的側臉,似乎明白了什麼。

  那份表白,並沒有帶著欲拒還休,張惶扭捏的不確定,而是自然得像是說『兄弟,我們喝酒去。』一般的豪情。

  後面幾百米處出現了另一輛車的影子。岳雲打開窗子,呼嘯冷冽的風颳進駕駛室,岳雲從後座上拿了射擊槍,探出身去,三點一線,準星瞄向移動的車輪底部,連射七八下,把彈夾打空,每一下後坐力重擊在肩膀上,他卻巋然不動。後面的車子裡也探出人來回擊,不少子彈打在悍馬的防彈玻璃上。岳雲側身避過耳畔的子彈,下一擊打碎了後面車駕駛窗的玻璃。對方一個急剎車,岳雲趁機射中了前輪。後面車被甩出七八米,轟然歪在路邊,冒著裊裊青煙。

  岳雲關好窗戶,目光清亮閃動,緩緩擦拭過燙手的槍身,彷彿剛才什麼也沒發生,淡然接過話頭。

  「孟懷,我也愛你。」那神態中是著一個男人最驕傲的篤定與包容、寬宏與大氣。彷彿他們的愛可以延續到永遠。

  汽車連續開了四五個小時,離開了長白山地區。兩人輪換著開車。岳雲在雜貨店搬的東西夠他們吃五六天,不提孟懷吃了個飽。孟懷看著油量表指針耗到一半時道:「我們要找油。」他心裡有些忐忑,喪屍潮爆發以後,許多加油站都被難民搬空了。

  岳雲啼笑皆非地又想通了一件事,能量是現代人的驕傲的資本,也是現代人最大的軟肋。

  他們在一個廢棄的加油站旁停下來,兩人跳下車活動,小猴子還熟睡在後座上。他們很驚訝地發現好幾個油箱都是滿的。孟懷滿心歡喜,剛拿起注射汽油的管子,忽然岳雲一把拽過他,使勁往後撤。變故就出現在一瞬間,只聽「砰砰」幾聲,幾發子彈就射到了孟懷剛剛落腳的地方。

  廢棄的加油站周圍出現了十幾個持槍的身影,他們包圍了岳雲和孟懷,瞄準他們的要害。這些人身上都穿著普通的衣服,拿的武器也斑駁不齊,AK47、八五、毛氏、勃朗寧,有各種規格。他們臉上的神色警惕而冷漠。

  岳雲和孟懷靠著彼此的背,岳雲低聲道:「看看他們想幹什麼。」

  孟懷沉默了兩秒,誇張地舉起雙手大叫道:「投降投降,大哥們饒命啊。」岳雲也把雙手攤開,示意沒有任何武器。

  有個類似領頭的大哥站出來說:「你們分開。」

  岳雲示意孟懷別慌,估算著能把這些人制服又不讓孟懷受傷的兩全辦法,他們各向前走一步,立刻就有人衝到他們中間,用槍指著兩人的背。

  「大哥,你們要干啥?」孟懷可憐兮兮地問道。

  「少廢話,我問什麼你們答什麼,敢撒謊就崩了那個小子。」

  「是是是。」孟懷忙不迭地點頭。

  「哪兒來的?」

  「長白山。」

  「幹嘛的?」

  「……踢足球的。」

  岳雲硬生生憋下一口血,孟懷為什麼不能選個靠譜一點的職業。孟懷打的算盤卻是,說是踢足球的,那麼裝成孬種樣子別人也不會懷疑了。

  有幾個持槍的人笑起來,被頭領大哥狠狠一眼瞪回去。他嚴肅道:「哦,那邊的悍馬是你們的車?」

  「俱樂部的車。」孟懷面不改色心不跳。

  頭領大哥一揮手,完全放鬆了警惕:「兩個廢物,崩了他們。」

  「英雄!饒命啊!」孟懷乾嚎道:「我上有老母下有幼女,河東獅母老虎一大堆,好不容易才逃出來和基友私奔回老家結婚,大哥你就成人之美行個方便,留我們一條小命,我們做牛做馬報答你啊。大哥你天庭飽滿地閣方圓,一看就是人中龍鳳無雙豪傑,宰相肚裡能撐船,我們吃得比貓少,幹得比牛多。拜託了行行好。」

  孟懷一氣呵成不打草稿,一頓胡吹海說,把帶頭大哥的冰塊臉哄得也繃不住了。他瞪道:「什麼踢足球的,你根本是說相聲的吧。」

  孟懷嘿嘿乾笑了兩聲,不斷在心裡催眠自己:人至賤則無敵,人至賤則無敵。

  包圍他們的人也放下了槍,一副看好戲的神色。帶頭大哥心情不錯,大手一揮道:「算你們走運,先帶回去,給爺們解解悶。」

  包圍圈逐漸鬆開,三三兩兩轉過背去,岳雲等的就是這個時候。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一圈掃堂腿把最近人手上的武器踢飛,兩腳蹬到對方的肩上,借力躍到空中。引開所有人的注意力,手上還有武器地忙不迭抬手射擊,可是他們哪裡趕得上岳雲的速度。岳雲居高臨下,彷彿天空禿鷲俯衝般的勢頭,一邊一耳光把最近舉槍的兩人扇飛,落到帶頭大哥身後,一手勒住他的頸脖。把他的雙手箝制在背後。行雲流水的動作瞬發出來,不過是眨眼的功夫,但是幾個起落,形式已經完全逆轉。

  孟懷笑盈盈地撿起一把勃朗寧,裝模作樣地吹了口氣。對一圈嚇得呆木若雞的刁民笑道:「算你們走運,不殺你們,給小爺把汽油加滿。」

  作者有話要說:~謝謝慕玖和游小神的地雷~諷刺足球神馬的只是惡搞,真正踢的同學別生氣(估計也沒有吧)。

  昨天有童鞋每章都補分,真的好開心,雞血的俺明天中午12點再更一章好了。

  PS:長評要是出現,俺……拼了老命也願意繼續加更嗷嗷嗷。【喂喂節操碎了一地有木有】


50、第四十八章

  「你們到底是什麼人?」被制住的帶頭大哥徒勞地掙扎兩下,發現岳雲的力道不是他能撼動的。

  岳雲冷冷道:「廢話少說。全都把武器放下。蹲下抱頭。」那些持槍的人猶豫後,照他說的做了。

  「現在我們才是大爺。」孟懷走到帶頭人面前,一臉奸笑:「問什麼答什麼,不許耍花槍,否則……哼哼。」

  岳雲很配合地把人脖子往後一折,他發出類似殺豬般的慘叫,痛過了卻發現脖子沒斷。

  環視這一圈身穿普通衣服、手拿雜牌槍的人。孟懷看到隊伍裡最小的一人不過十二三歲,招手道:「小子,你過來。」

  少年腳下是一把和他身長不相符的衝鋒槍,套頭衫垂到膝蓋,牛仔褲上有幾個補丁,腳趾從布鞋的破洞裡伸出來。

  望著少年和帶頭大哥有幾分相似的面孔,孟懷道:「小子,說清楚你們的情況,我們就不會傷害你父親。」

  少年一震,顯然沒想到外人能看出帶頭大哥和他是父子,求助般地望了父親一眼,被箝制住的人沉默回應。

  少年深吸一口氣,用有些結巴但是清晰的聲音斷斷續續說了個大概,孟懷他們弄清了來龍去脈。

  加油站附近有幾座山坳,坳裡有幾個村莊,統共近百人。平時村裡的青壯力會結伴上山打獵。在山上,零零碎碎搭了七八間獵戶草屋。有個老獵手,叫古瑪,因為孤身一人,就住在山上。他技藝超群,幾個村的年輕一輩打獵都要向他拜師,享有極高的人望。

  幾個月前,有個村裡擺喜宴,其他村的人都來吃酒。老獵手古瑪也應邀前來,平時這種婚慶活動他都會打幾張獸皮作賀禮,但是那一次,他出現的時候兩手空空,失魂落魄,連隨身背的獵槍也不知道放哪裡去了。

  參加婚禮的人都覺得可能古瑪老了,也沒多在意。喜宴進行到一半,老獵手卻恐懼地大哭起來,抱著頭在地上翻滾。那時候大家吃酒正酣,一小半人都醉倒了,大家渾渾噩噩,都還以為古瑪是在發酒瘋。誰知後來更加可怕的事發生了,古瑪忽然撲向離他最近的賓客,一口咬下了他的半邊臉頰,那人當場昏死過去。賓客們全呆掉了,看著古瑪像野獸一樣撕扯昏迷之人的四肢,挖出血肉往嘴裡送。等他們反應過來,古瑪已經咬了兩三人。在場的青壯年衝上來與老獵手搏鬥,老獵手力氣大得可怕,任憑子彈打到身上卻不覺痛,連被牛皮繩綁住也能掙開。直到村長的兒子一槍崩在他的腦袋上,腦漿濺出,古瑪才不動彈。

  老獵手變得如此可怕,村人心裡都十分恐懼。村長的兒子帶著十幾人上山,去古瑪的獵戶小屋調查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他們在古瑪的獵戶小屋外面發現一具斷頭的死屍,那具屍體像是死了很久,皮膚皸裂,乾枯得像脫了水。他們天明時分返回村中,卻發現村莊變成了人間地獄。

  村人都皮膚乾枯,眼眶深陷。行尸走肉地遊蕩著,他們互相撕咬。宴會旁有幾具被啃得乾乾淨淨的骨架。那些離開村莊一夜的青壯年完全不明白髮生了什麼,只能邊走邊殺,卻找不到幾個理智的活人。直到同行的人不慎被咬,他慢慢變異成乾枯的屍體模樣,青壯年們才恍然大悟。一定是古瑪在宴會上咬了那幾人,那幾人又擴大範圍。古瑪變成那樣的原因,也多半跟獵戶小屋裡那具斷頭的死屍有關。

  沒被咬的人逃出村莊,約有**十人,在山間搭了小棚子,還有的住進了獵戶小屋,他們不敢碰村中任何東西,也不能通過公用電話向外求助。山坳外幾公里就是公路,他們每天都派人去公路上攔車求援。可是過路的車輛越來越少,偶爾有,也是執行軍事任務的士兵,答應把他們的情況往上通報,但是一直沒有人來接他們。

  糧食越來越少,山上的獵物也早被打光了。他們就興起了打劫過路車輛的念頭。一旦路過的不是士兵,他們就會把人的車扣下,搜刮食物,給車加滿油,選幾個人逃出去,可是逃出去的人都沒有音訊,也不知道有沒有死在路上。他們漸漸失去信心,不願離開世代生活的土地。

  直到有一天,公路上再沒有汽車經過,他們感覺大地一陣顫動,遠方的天空變成灰色,一朵巨大的蘑菇雲在東北升起。他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大部分人出來到公路上看,然後就發現了孟懷他們。

  孟懷撫額,真是標準的被喪屍逼上梁山的血淚史。

  「求求你們。」少年眼饞地看了一眼停在路邊的悍馬:「給我們一點吃的吧。我們用油跟你們交換。」

  孟懷鬱悶:「加油站是你們家開的嗎?」他清楚車上剩的數量,他和岳雲倒是夠吃三四天,可是估計填不滿這群人一頓的肚子。實在很不划算且沒必要。

  少年嗚嗚哭了起來,帶頭大哥忍痛哼道:「哭泣包,給老子丟臉。打不過人家,求什麼求。」

  少年卻扯著孟懷的衣角:「老爹已經吃了三天的草根樹皮了,就給我們一點吧。他會餓扁的。」

  孟懷皺眉道:「給你們一點吃的,又能撐多久?你們這麼多人,又怎麼辦?」

  「……不知道。」少年咬著嘴唇,旁邊的大人臉色都黯淡下去,菜色的臉看著已經有些蠟黃,估計沒幾人肚子不是空的。

  「離開這裡吧。」岳雲忽然開口道:「沿著公路走,到基地避難所去,那裡有吃的。」

  「真的?!」所有人眼裡都放出光芒:「離這裡多遠?」

  「幾百公里。」

  帶頭大哥臉色漲得紫紅,痛呼道:「幾百公里,走個球啊。沒水沒吃的,半路就死了——」

  「你們有多少人?」

  「**十個,一半是青壯年,其他的都是老弱婦孺。那天晚上逃出來的不到一半人。」

  孟懷沉默了一會兒,堅決道:「你們必須走,不走就是死路一條,死在路上也比坐以待斃強。走不動的等在這裡。我們回到北京基地裡,會幫你們借車。但不一定能借得到。你們自己決定。」

  岳雲也道:「外面的人越來越少,現在離秋收還早,不可能有什麼吃的。你們趁著還走得動,趕緊去避難所裡。」

  「我們車上還有位置。」孟懷淡淡道:「可以帶走三個人。」做到這一步已經仁至義盡,孟懷想起上次救人的事,不願跟他們多說什麼。

  抱頭蹲地的十幾人,有一半揚起臉,狂熱地吼道:「帶我走!」

  剩下一小半人,有的剛張開嘴,有的慢一步抬頭,臉上卻是渴望。十來個面露凶光的人卻卑微得像狗一樣朝岳雲他們爬過去,帶頭大哥什麼也沒說,只是從鼻孔裡冷冷地哼了一聲。他坐在那幾個人爬行的前路上,那些人生怕擠得慢了,不耐煩地推開他。帶頭大哥剛被岳雲卸力,正頭昏腦脹沒有力氣,被推搪在地上,又被人踩了幾腳。那個少年驚呼著朝爬過來,被擠得像條炸扁的魚。更有人不耐煩地抽開少年,吼道:「小兔崽子自己不想活就給老子閉嘴。」

  他們爭先恐後地圍在岳雲和孟懷腳下,抱著他們的鞋跟,給他們不停磕頭。遠處少年托著父親的頭,傷心欲絕。

  孟懷終身難忘這精彩的一幕,他掃視著那些像困獸般的目光,不自覺從心裡發寒。意識到如果沒有岳雲那一身過人的實力,這些人為了活命真的可以把他們撕成碎片。

  在絕望面前的人性是如此扭曲,卻又是如此真實。孟懷嘿嘿冷笑兩聲。只聽岳雲把手指關節捏得啪啪作響,似乎很生氣。

  孟懷聳聳肩,拍拍岳雲道:「沒辦法,都想活命嘛。」隨即他臉上的笑容消失得無影無蹤,蹬開面前一人,走出包圍圈,再次對人群外被打到失魂落魄的少年招手道:「小子,你很不錯,對我胃口,就帶你和你爹走了。」

  少年在眾人嫉恨的目光中站起來,喜極而泣地磕頭道:「謝謝你們,也替我爹謝謝你們。但……」。帶頭大哥睜開眼睛,忍不住暴躁地吼道:「虎子!你走,老子不走。跪天跪地跪祖宗,老子可沒求他們救命。」

  名叫虎子的少年卻瞭然般地看了父親一眼,說:「爹,我也不走的。」孟懷詫異地看著少年道:「你什麼意思?你不走我們可不願帶你爹。」

  虎子道:「二丫頭才九歲,小胖,小軍七歲,他們是村裡最小的孩子。求你們帶他們走。我和爹可以走著去避難所的。」

  岳雲挑眉道:「大開眼界啊。孟懷,居然有人比你還聖母。」

  孟懷暴躁道:「誰聖母了?你跟誰學的這詞兒!」轉身對虎子說:「那你去吧,你把他們都帶過來。」少年一溜煙跑向山裡。

  之前那些求孟懷他們救命的人忿忿道:「憑什麼——那幾個小兔崽子斷了大爺我的生路——」更有人偷偷去撿起地上的槍,準備偷襲孟懷和岳雲。剛摸到槍柄,忽然手被一隻腳狠狠踩住,岳雲掃堂腿踢飛了幾個想要摸槍的人。冰冷的聲音中卻帶著憤怒:「大老爺們丟不丟臉!連一個小孩子都不如。人家都知道自己拚命走著去。你們卻只想著謀害別人!」

  岳雲氣得渾身發抖,孟懷一邊順著他的背安慰道:「人越大越心眼越多嘛。而且人為了活命什麼都可以干,正常正常。」繼而提高聲音,一字一頓道:「不過,沒有實力,又貪心地想要,就很傻了。別人憑什麼給你呢?沒門的。」

  孟懷說出來才覺得腦中隱隱有什麼呼之慾出,可是卻一團亂麻。躺在地上的帶頭大哥睜開眼,若有所思地看了孟懷和岳雲一眼。沒過多久,虎子牽著三個小孩回來了,後面還跟著兩個婦女,懷裡抱著兩個三四歲的幼童。

  虎子把孩子們牽到孟懷面前說道:「這個妹妹九歲,她叫小英,這兩個弟弟是小胖和小軍,他們不會給你們添麻煩的。」後面跟來的兩個婦女走過來,也先跪下。岳雲眼見今天有那麼多人給他磕頭,簡直覺得回到了古代。孟懷也是哭笑不得。那兩個婦女說:「我們的娃兒都很乖,不會亂哭的。求恩公帶他們去有吃的地方。」

  虎子牽來的男女童很乖巧,小英說:「我們會照顧小弟弟他們的。我可以把食物省給他們吃。」

  眼見祖國的花朵們那些清澈動人的小眼睛,孟懷和岳雲都覺得挺合適。孟懷給悍馬加滿了油,還裝了滿滿一桶放進後備箱。自然沒有人敢攔著他。婦女們又說了許多感謝的話。帶頭大哥和虎子商量準備今天就召集一部分青壯年向西走。小英和小胖各抱著一個小孩,總共有五名兒童坐在後座上,個小倒也沒超載。岳雲把睡著的小猴子移到前面放在自己腿上。

  走的時候孟懷交給虎子幾大包壓縮餅乾。從搖下來的車窗裡伸出手道:「好好保護自己,我會想辦法借車來接你們走。」少年微笑著點點頭:「村子就在加油站往南幾公里。不過說不定我們會自己走到避難所,等著我們。」

  「好小子,加油。」孟懷合上了車窗,臨開前看著帶頭大哥痛扁那一群抱頭在地上的人,大聲吼道:「是男人就跟我走——」

  岳雲從後視鏡裡看到一排小胳膊細腿。小英和小胖把那兩個三四歲兒童的放在腿上,開心地喂他們吃了孟懷給的牛肉乾和小面包,先後沉沉睡去。岳雲嘴角微妙地抽搐了一下,嘆了口氣。

  孟懷打趣道:「感慨什麼吶?覺得小孩子頭疼?他們夠乖了。」

  岳雲搖搖頭:「沒,如果是我們生的該多好……」

  孟懷險些沒開車翻進溝裡:「八嘎!在想什麼呢!」

  「哦,忘記你生不出來了。」

  「你——!」

  經過了十餘小時的顛簸旅途,悍馬終於在北京基地外停下來。他們驚訝地發現,跟之前慘淡荒涼的景象不同,越靠近北京基地,人聚集得越多。外圍封鎖線是陸軍,他們看過岳雲的證件,給車上的人都做過感染測試後,才放車通行。孟懷忍不住問道:「請問為什麼這些人沒有到地下去?」

  哨崗的陸軍淡淡道:「地下裝不下了。避難所範圍擴大。」

  難民聚集如同蝗蟲,不停地從遠處趕來。在地面上搭建了三三兩兩的臨時避難棚,每隔十幾棟棚子有簡易的糧食供應所。

  等到了地下基地入口。守衛的軍人檢查了孟懷和岳雲的身份。放他們進去。

  比起上次出來,他們明顯感覺,地下的人的確多了起來。宋飛告訴過他們,基地有半個北京城那麼大,全部開放可以裝100萬人。但是中國最不缺的就是人。這些天基地已經被塞滿了。

  但是孟懷和岳雲對地下基地的人還是比較熟悉。供應站旁邊就是托兒所,孟懷他們把孩子交給眉目慈祥的托兒所大嬸,大嬸看到小孩兒們如此乖,臉上樂開了花。

  「你先回宿舍,我去還車。」岳雲說道。車是國防部出借的,在岳雲銷假前得先還回去。

  「我也去吧,順便去跟救援隊說說那村子的情況。」

  岳雲詫異道:「要是東北基地那群瘋子在找你怎麼辦?」他指了指睡了十多個小時還沒醒的小猴子:「這傢伙他們肯定急瘋了的找,你先別出頭。我去探探口風。」

  「先直接打電話問問老大。」

  在基地裡可以短途手機通話,孟懷給楊雲膺打了個久違的電話。

  「老闆……哦不,中隊長好。什麼?沒事兒就不能聯絡聯絡感情麼,我像是那種忘恩負義的白眼狼麼……好吧老大我錯了,我是有事兒求您沒錯,喂喂喂您別掛啊,岳雲你快幫我說幾句話……咳咳,老大,我從東北基地逃回來了,還把人家的寶貝不小心捎上了,你可要救我一條小命啊。什麼什麼?不會吧別掛啊!您不管我的死活算了,我還有其他事兒呢。救援隊電話能不能告訴我?哎呦我不是蠢到要請一個中隊來保護我自己,您想到哪裡去了……別掛啊,別掛啊。國道418中段有個村子,幾十號人沒多少行動力,想請救援隊派兩輛車去接。什麼?太好了,謝謝您啊。回頭多殺幾百隻喪屍報答您呵。」

  岳雲憋笑憋出內傷來:「你從來跟中隊都是這麼說話的?」

  「我有什麼辦法啊!」孟懷仰天長嘯狀:「軟硬不吃油鹽不進,我從來沒遇到這麼難纏的BOSS啊,說一次話要死多少腦細胞啊……他說他直接跟救援隊說。」

  「那不是挺好。」

  「可是他不管我的死活啊!」孟懷悲憤地抹淚:「讓我自生自滅成何事!」

  「沒事兒,還有哥護著你。」岳雲笑著攬過孟懷的肩:「咱們走。」

  同一時間,楊雲膺撥通電話,皺緊了眉頭。.

  「我明明撥的是救援隊的電話,轉到你華南一劍的分機上是什麼意思?」

  免提的電話裡傳來了冷冽的聲音:「什麼意思?楊雲膺,你還不明白基地的意思麼?救援隊已經退場了。華南一劍會去做這次的任務。」

  辦公室外面工作的人,驚訝地聽到他們冷靜沉著的上司傳來了一聲怒吼,然後是重物砸到牆上的聲音。.

  作者有話要說:俺真的不想餓各位但是……

  去你的演講啊啊啊!!

  去你的報表啊啊啊!!

  去你的訓練啊啊啊!!

  去你的劇本啊啊啊!!

  親們……本週日12點再見~~~~理解萬歲,鞠躬~


51、第四十九章

  基地的辦公區和住宅區的分叉是一個丁字路口。岳雲開車去國防部打聽情況,孟懷把小猴子提在包裡帶回去。一人一車在丁字路口向兩邊走去。

  孟懷一直走到特警那棟起了『天鷹戰士』惡俗名字的公寓外圍,突然身子被大力一拉,有人從後面摀住了自己的嘴,兩步拖進旁邊的巷道里。孟懷使出全身力氣掙扎,卻絲毫不能動彈,一直被那人拽到巷道最深處。

  「小孟!」背後聲音低道:「你不能回去。」摀住他的手鬆開,孟懷深吸了一口氣,吃驚地轉過身。看到了獵鷹的副隊長蕭昶。

  「副隊,你在這裡幹什麼?」

  蕭昶也是參加了五六年獵鷹工作的老戰士。不同的是年紀沒雷平峰大,二十九歲的少校面色一貫冰冷,同事們甚至用『蕭昶嘴角幅度絕不超過十度』來形容他的面癱。孟懷並不清楚他的經歷,只記得這位少校一手軍刺使得非常漂亮,獨力在喪屍群中支撐保護隊友。

  「有人埋伏著要抓你。我在這裡攔著。先跟我去安全的地方。」蕭昶示意孟懷跟在他後面,拐進小巷深處的小路。

  「等等,怎麼回事?」孟懷小跑著跟上,滿臉難以置信。手裡提著裝小猴子的袋子也一顛一顛的。

  「我們還要問你到底是怎麼回事!」蕭昶低沉的聲線下面掩蓋不了怒氣:「剛才楊中隊剛打電話去救援隊,他們馬上跟我們要人。我們說你還沒回來報導,結果?國防部竟沒跟獵鷹打任何招呼,就直接派華南一劍去找你!要不是我們在國防部消息還算靈通,你現在就被他們提走了。」

  「華南一劍?陸戰特種兵那些人?」孟懷張大嘴巴:「跟我有什麼關係?」

  「聽好了。」蕭昶警惕地在巷口看看,招呼孟懷繼續走:「國防部的三軍一警是平級的。華南一劍、東北虎和雪豹都是從軍區選出的高級特種兵部隊。我們獵鷹從特警學院選送,人沒有他們多。但是權限可一分沒少。華南一劍要動獵鷹的人,必須是國防部權限更高的人的授意。」

  孟懷心裡砰砰直跳,不會是東北基地那些死瘋子科學家把他的秘密告訴了軍部吧。他試探道:「國防部要找我……總得給個理兒吧。」

  「不知道,正因為如此才不妙。軍隊是國之利刃,特警是國之堅盾。你知道華南一劍平時都做什麼嗎?斬首,殲滅,屠殺戰犯,消滅浪費糧食的無用人口。隊裡全是嗜血的瘋子。別名叫死神鐮刀!」蕭昶聲線中透出一股冰冷的意味:「來找你?這不對頭。」

  「啊?」孟懷愣了。「部裡畢竟下了命令……你們這樣弄……」

  蕭昶嗤道:「我們絕不會莫名其妙任人宰割!三堂會審也得我們自己做!孟懷你聽好了,獵鷹把你當親兒子養。哪有兒子犯錯了讓外人來教訓的道理!」

  孟懷半是感動半是哭笑不得,一個頭變兩個大:「副隊,那現在……我們去哪裡?」

  「如今是二級戰備形態,軍部可以監視很多區域。只有一個地方沒有耳目。」蕭昶面色凝重。

  七拐八拐地轉過了許多巷道,他們停在了一片獨立的建築的街道前。建築都是整齊排列的白色的雙層小樓,密密麻麻約有十幾棟。蕭昶緊張地用鑰匙打開其中一扇,鋁合金門打開,把孟懷推了進去。

  「這是什麼地方?」孟懷走進去,外部看似類似別墅的小房子。進去之後,正中的大廳約有七八平方米,躍層的樓梯連接著幾個房間,散發著霉味和粉塵的氣息。天花板上空蕩蕩的。實木地板顯示這棟房子應該還沒裝修完。客廳桌子上有一盞大功率的節能燈。照亮了窗簾緊閉的昏暗房間。房間的角落散落著武器、裝備和幾包蔬菜。

  環繞茶几的沙發上坐著兩個人,身穿普通常服,卻還是把手槍放在茶几上。正是獵鷹的隊長雷平峰,與膽小的工兵羅沛。他們看到孟懷,都鬆了一口氣。

  「沒有尾巴跟來。」蕭昶把孟懷拉到沙發上坐下:「我在半徑五百米外攔到他了。」

  雷平峰撥通短途通話器:「中隊,我們接到孟懷了,他沒事兒。您那邊小心。」然後掛斷電話。

  羅沛嗷嗚一聲眼淚汪汪地扯著孟懷的袖子:「還好沒少塊肉,嗚嗚,要是被抓走就太可怕。華南一劍在你公寓周圍密密麻麻像蝗蟲一樣。」

  孟懷張口結舌:「這,這到底是什麼地方?我,沒搞清楚情況。」

  「國防部的房子。」

  雷平峰一句話,直接讓孟懷滿臉血。剛剛才說要逃離魔爪,這下好,直接給送到窩裡了,不靠譜啊!

  「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隊長輕描淡寫道:「原來這裡是國防部一位老將軍的私宅,後來他不要了,慷慨地送給獵鷹用。因為沒走正規程序,樓裡面並沒有像其他辦公屋一樣裝監視器。而且這附近都是國防部將軍們住的地方,平時誰敢來找人。」

  「原來如此。」孟懷挑了挑眉。蕭昶坐在他旁邊,雷平峰和羅沛都用一種探尋的目光看著孟懷,眼神中有疑問,好奇與謹慎。

  「孟懷,你……」

  剛才蕭昶說的什麼來著?三堂會審?孟懷打了個寒戰,打算自己坦白從寬。

  「隊長,我明白你們想知道什麼。」孟懷深深嘆了一口氣:「我呆在東北基地裡,檢測出了身體有點問題。岳雲他一個人來找我……我就跟他走了,沒跟那些科學家打招呼。」

  三人面面相覷,孟懷話裡面隱藏信息太多了,羅沛首先嘀咕:「什麼問題?」

  孟懷手指插進額頭的發裡,仰面倒在沙發上,頗為頭疼地不知道該如何說。大家都是很好的兄弟,同生共死。還講義氣地偷偷抗命把自己帶到這裡。他倒是沒有對雷平峰他們隱瞞的打算,既然都出動了陸戰隊特種兵來找他。孟懷自覺非常需要別人幫忙。

  「我血液裡有抗體,還能自動生成。」孟懷斟酌地選擇了字眼:「我覺得他們是想讓我多造點血清出來。」

  雷平峰和蕭昶都倒抽了一口冷氣,只有羅沛還傻傻道:「這不是很好嗎?」

  「我們不小心,把基地造抗體的活物帶出來了。」孟懷把手提袋擱上桌,露出小猴兒熟睡的腦袋。「本來不想的,但是它給應祥……岳雲擋了槍子,我們想把它還回去,研究所又派機器人出來追殺我們。我們只好跑了。」

  雷平峰無力道:「事大了。怪不得。我總算明白中隊為什麼鬧心得都發飆了。孟懷,看來上面鐵了心要找你回去。」

  「要是他們是來找小猴子的呢?」孟懷還抱著一絲希望:「有了這種雜交技術,我覺得我是多餘的。」

  「你傻啊。要是只是來找猴子,直接讓你交上去不就完了麼?」蕭昶咬牙道:「沒想到十年前他們沒成功……這麼多年還是原地踏步!自然不能放過孟懷了。」

  「什麼十年前?」孟懷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羅沛則顯得更迷茫了,「和孟懷有什麼關係?」

  雷平峰起身走到窗邊,跟楊雲膺通電話,嚴肅地說了很久。

  蕭昶收起了諱莫如深的冰冷,眼裡緩緩流轉著一種蒼涼的悲傷。「那是整個軍警界的最大的污點。所有的輿論都被封殺,不允許提到一絲一毫。因為那次事,宋飛師兄十年來都沒原諒過楊中隊。」

  「啊?」孟懷眼睛都直了。

  蕭昶也是特警學院畢業的,不過比楊雲膺和宋飛低幾屆,當他還在上學的時候,傳來了火燒工廠的事。得知教導關心過自己的師兄們因為莫名其妙的理由犧牲,對他的心靈衝擊非常大。也讓他在此後的戰鬥生涯中,變得沉默寡言。

  「新研發的疫苗,副作用那麼大,居然拿給那些珍貴的菁英戰士用。地牢裡的死刑犯都該笑了吧。但是後來我才知道,那些名義上防止變異狂化病的疫苗,其實正可以促進類似的狂化。或者換個詞,進化。」

  孟懷只覺得腦袋要爆炸了,實在聳人聽聞。

  「沒錯,普通人吃了狂化的藥,給擁有鋼鐵意志和矯健身手的戰士用了,又會怎麼樣?活生生的動物實驗啊。遺憾得很,一場火燒得什麼都不剩。燒得好啊。疫苗全毀了。那些不甘心的人,又開始新的動作。說不定這次喪屍……」蕭昶抬起頭露出森然的冷笑:「就是哪位『大人』不小心流出的疫苗害的呢。只有那種本事把人變傻,卻沒辦法變回來。人和喪屍雜交的猴子?搞笑,那也是人工製造的,想來效用也有限得很。哪有孟懷這天然抗體來得作用好。」

  孟懷全身發冷,話都不會說了。如果蕭昶推測的是真的,真正起效的抗體造不出來。他的前景實在可怕。

  這時雷平峰神色凝重地放下電話,他無奈地注視孟懷純黑的雙眼。

  「孟懷,又出了兩件事。你做好心理準備。」

  「東北基地來了聯絡,要你把猴子還回去。國防部答應了。」

  「沒意見。」孟懷低聲道。

  「還有,基地今天接收了南邊來的一萬多難民。國防部動用巨大的權限搜索了他們的資料。裡面有你的母親。」

  孟懷瞳孔驟然收縮,呼吸急促,顫抖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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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岳雲去車隊還車的時候,在外出理由上面隨便說了一通。雖然從基地外面守衛的通行記錄上能查到他是和孟懷一起回來的,但是並沒有任何直接證據,表明他潛入東北基地救出了孟懷。要是惹來麻煩,還可以強行辯論擋一擋。岳雲只是憑直覺認為,孟懷這次跟他一起回來,說不定面臨的麻煩會挺大。還是要謹慎行事。

  在找到可靠的時機進國防部打探之前,岳雲先去了另一個更安全的消息來源處。

  車隊隔著兩條街就是中央醫院。岳雲穿梭在雪白襯衫裡,呼吸著消毒水的刺鼻氣息,影子印在光鑑照人的白瓷磚上。岳雲提著順便從供應站捎的高粱酒和紅薯干。推開了住院部病房的門。

  單人病房中,雪白的床上斜靠著枕墊的青年抬起頭,右眼上一圈厚厚的紗布遮住了半邊英俊的臉,他用那隻完好的左眼注視岳雲,有種囂張冰冷的美感。單人病房的角落裡還坐著另一人,應該是偌大病房中離病床最遠的位置。青年在削芒果,低頭露出清秀的眉宇,抬起頭來,露出精明的笑容。

  「岳雲,你回來得好快,還順利嗎?」賈凡笙說道。

  「孟懷接回來了,但是情況有些複雜。」岳雲坐在病床旁邊的椅子上。

  岳雲來探望他的戰友們,雖然戴奇航在養傷,每天卻都能從醫院這裡得到很多訊息。他右眼的傷勢已經穩定下來,並沒有生命危險,卻恐怕難以復明。賈凡笙一直待在這裡,幾乎一半的內部消息都知道。在這裡探口風總比貿然進入國防部要靠譜多了。

  岳雲出發去救孟懷之前,跟隊長有備案,這卻是完全私人性質的行動。跟任務一點關係也沒有。臨走時賈凡笙他們也幫了岳雲很多忙,連研究所的構造地圖都給岳雲搞來了,要不然岳雲也不能那麼輕易地潛入。

  「可複雜了。」戴奇航把雜誌放在被子上。「華南一劍的幾十人圍著你們公寓,一隻螞蟻都爬不過去。」

  岳雲手上的高粱酒和紅薯膨地掉到地上,嗔目結舌:「什麼?!」

  他心頭冰涼,現在孟懷豈不是凶多吉少?他差點就準備衝回去。賈凡笙連忙道:「別擔心,隊長他們剛才傳來消息,已經把孟懷帶到安全的地方了。」

  太快了!岳雲從來沒想過軍部會迅速到這個程度。想起剛才讓孟懷先回去,心裡就不停地自責與害怕。與孟懷遲鈍的後知後覺不同,早在特種兵培訓時,岳雲天生將者的直覺,就注意到了幾支陸戰特種兵隊伍的風格。華南一劍的任務幾乎都和屠殺少不了干係。嗜血與瘋狂的死神,岳雲很清楚背後代表的意義。

  賈凡笙沉吟道:「從來國防部軍部和警部就不太對付,幸好獵鷹的人比他們陸戰特種兵少得多,要不然摩擦會更厲害。關係如此敏感,還派人來抓,事情肯定很重要。可最奇怪的是,連個正式理由都沒有。」

  岳雲大致推斷出,應該是孟懷特殊的體質和那隻小猴子的緣故。

  「孟懷不是一般人,他能產生抗體。」岳雲霍地站起身來,捏緊了拳頭。

  戴奇航神色一擰:「怪不得上次他變得很不對勁,原來是體質的問題。能產抗體自然不怕喪屍了。」

  「他們現在在哪裡?」

  「北1區的王府街222,那棟房子叫瓦爾登,當時很喜歡這個名字。」賈凡笙挑眉。

  「難道?」

  「原來是我父親的房子。」賈凡笙父親是國防部大將軍,有幾套私宅並不奇怪。

  「行,那我過去。」岳雲把高粱酒和紅薯干堆到桌上。那上面本來放著一束乾枯的鮮花。

  「小心,慢走。」賈凡笙揮手。

  戴奇航無法掩飾神色中的冰冷厭惡,淡淡道:「你也跟他走。」

  賈凡笙愣了愣,十分溫柔地揚起嘴角:「既然你希望,我走就是了。」說罷把手裡削好的芒果放盤子裡,輕輕擱在床頭櫃上。

  岳雲和賈凡笙走出病房,在門口站定。岳雲並沒有去問那束乾枯的花是怎麼回事。倒是賈凡笙自嘲般地主動開口。

  「我說了。」

  「……」岳雲默不作聲。看來暗戀轉明戀的結果不太妙。

  「對他說『我喜歡你』。」

  「然後呢?」岳雲頭一次希望自己變成透明人,賈凡笙臉上竟然還有笑容,只是笑得比哭還難看。

  「他說『我討厭你,請滾出去。』」

  岳云:「……」

  「於是我反覆滾了很多次,終於成功地滾出來了。」

  岳雲輕輕嘆了一口氣。拍拍他的肩,朝醫院大廳走去。賈凡笙並沒有跟上來。岳雲回頭時,他仍站在原地,凝視著緊閉而冰冷的門,他不去想那些一夕怒放的花,都因為缺水而死。戴奇航是孤獨的,心中的冰塊還很堅固。

  「我不會放棄的。」賈凡笙儘管帶著悲傷的笑容,依然深情地注視著緊閉的病房門。「我會為自己準備,耐心等待。」

  岳雲剛走到醫院門口,旁邊轉出一個手拿地圖的婦女,頭昏腦脹地指著地圖喃喃自語。

  「這裡是醫院?六號區是向南走?那就是這邊?」她走了兩步又扶住頭:「哎呦,不是這邊,形狀不對。」

  岳雲本來趕時間,看著那面善的婦女卻產生一種莫名的親切感,忍不住幫她把拿反的地圖倒過來變正,指道:「大姐,你看這裡才是醫院,剛才那個標誌是墓地。然後六號區沿這條路走。」

  「小哥,謝謝你哦。」婦女高高興興地走了兩步,忽然嚷道:「不對不對,你看這個路上這裡變紅色了,為什麼路上沒有變紅色呢?你騙我。和地圖不一樣!」

  岳雲愣得目瞪口呆:「大姐,紅色代表的不是地面的顏色,是不同的區域。」到底誰才是穿越過來的,要不要這麼天然呆啊!

  婦女「哦」了一聲,又走了幾步,忽然哆嗦道:「不行,我肯定會走迷路的,小哥你送我過去好不好。」

  岳雲趕時間,只得說抱歉。結果他走了一段路,發現婦女一直跟著他走。

  「大姐,你在路口一直問人,就不會搞錯方向了。」岳雲頭疼地停下來說道:「我要去的地方不順路。」

  「小哥,這裡哪裡有其他人?一看你就是個好人。還叫我大姐,讓人家怎麼好意思。」婦女朝岳雲眨巴眨巴眼睛,不停地放電:「快被乖乖我charmy住,這樣就好帶路了。」

  岳雲已經走到了國防部私人小宅的路上,附近的確十分寂靜,安靜的路上連巡邏的人員都沒有。岳雲險些憋出一口鮮血。正在這時,旁邊白色小樓的窗簾拉開,打開窗戶探出孟懷俊秀的臉,傻眼似的激動叫道:「媽!」


52、第五十章

岳雲愣在了原地。

  剛才還天然呆外加有點秀逗的中年婦女,臉上瞬間綻放出母性那種閃瞎人的光輝。白白的銀盤似的臉上,眼眶跟準備決堤的蓄水閘似的,以對於一個穿高跟鞋的婦女來說太過彪悍的速度,衝過街道,像是猛虎撲食一般,緊緊圈住了兒子從窗中伸出的腦袋。

  「崽兒——」

  孟懷幾乎要斷氣,十分艱難道:「媽,你要勒死我了。」

  吳萍從激動的心悸中平靜下來,終於鬆開手,心疼地看著孟懷:「崽兒,你瘦了,臉色也不好,吃得怎麼樣?」

  「媽,先進來慢慢說。」他瞟了一眼站在旁邊的岳云:「媽,這是我戰友。」

  岳雲極力忍住面部肌肉的抽搐道:「阿姨,門在那邊,請先進去吧。」

  「哎呀怎麼改口了?剛剛叫大姐我多開心吶。」吳萍走到門口,看著岳雲英俊堅毅的面孔:「你是孟懷的前輩?比他成熟好多。我家小孩怎麼叫你?」這時候孟懷從裡面打開鋁合金大門,正好聽見婦女絮絮道:「該叫叔叔吧。」

  岳雲生生壓下一口血,和孟懷驚駭地對視。兩人心中同時狂碾過一萬匹草泥馬,眼神無聲地在空氣中對撞。

  【岳云:我看著有那麼老么!蒼天啊!阿姨,你家孟懷不是小孩!】

  【孟懷:媽媽你什麼眼水!那才是亂了輩分好不好,人家是你兒媳婦!】

  吳萍絲毫不知道身邊眼神中滋滋作響的電火花已經快把她的波浪捲發燒著了,進入小樓後又撲到孟懷身上,跟牛皮糖似的黏著不肯下來。

  「我好好看看,都瘦成這個樣子,吃苦了吧。有沒有遇到那些噁心東西?我和你爸爸北上來找你。走了三個月終於到了。以為這輩子都見不到你了。沒辦法通訊,沒有交通工具,提心吊膽地走了一千多公里。老天有眼,老天有眼啊。」吳萍眼中滲出點點淚花,閉上眼睛緊緊抱著孟懷:「沒事兒就好。」

  孟懷回抱住她,他比母親高一個頭,焦急而有些顫抖道:「爸爸呢?」生怕聽到可怕的答案。

  「放心,他只是累壞了,和其他人一起在避難所休息。我本來準備去另一個區領生活用品,沒想到能找到你。」吳萍哽咽道:「沒想到能團聚。」

  把絮絮叨叨的婦女安撫住,牽到沙發上坐好。剛開始激動地不能自控的婦女根本沒注意房間裡其他的人。等她反覆確認兒子身上沒掉一塊肉,才慢慢平靜下來。雷平峰給婦女泡了杯茶,孟懷耐心地介紹他的戰友們。聽說兒子不僅加入特警隊還出過那麼危險的任務,吳萍險些昏過去幾次,既擔憂害怕,又流露出隱隱的驕傲。而孟懷聽說父母北上走了一千多公里來到基地,震驚得久久說不出話來。其他人也肅然起敬。

  身為教書匠的父母,特別是父親,身體不是很好。他們是如何穿過遙遠荒涼的土地,是如何在危險的環境中存活下來,是如何躲過沿路遊蕩的喪屍?簡直是奇蹟。

  吳萍平靜下來後,理智多了:「我們也沒想到能走到這裡。我們先到武漢基地,後來陸沉了,所有人只能往北逃。經過開封,鄭州,最大的鐵路樞紐都不能啟動。開始的時候有幾萬人一起走,找不到吃的只能啃皮帶和觀音土。最後到石家莊只剩不到五百人。我們一直跟在隊伍的末尾,前面有人變成那種東西,我們方便逃開。有好幾次被抓到,以為會感染,結果都沒事兒。只能說是運氣好吧。」

  孟懷和岳雲他們再次驚駭地對視,雷平峰對孟懷使了個眼色。「吳女士,你肯定累了,先歇會兒吧。」

  孟懷眼珠一轉,笑道:「媽,我去給你弄吃的。好久沒吃了吧。想不想念兒子的手藝?」房間地板上有幾包蔬菜,孟懷已經垂涎很久了,正愁找不到理由動手。

  吳萍眉開眼笑,「就你那點本事,別讓隊友們笑話。」

  「吳女士,這裡只有孟懷會做飯。」蕭昶十分誠懇道:「我們本來就指望著他救急。」

  羅沛怯怯地舉起手:「我也會……」還沒說完就被蕭昶狠狠踩了一腳。雷平峰和蕭昶去把菜提起來:「我們去給孟懷打下手。岳雲你們好好陪陪吳女士。」

  岳雲再次無語地與孟懷對視,眼神犀利深刻。

  【岳云:為什麼我要留下!我也要去廚房打下手!】

  【孟懷:和丈母娘好好處!收買長輩懂麼?】

  在岳雲強打精神,陪這位把他誤認為是孟懷叔叔輩的『丈母娘』聊天後。岳雲自然沒有那個膽子說出他和孟懷真正的關係,要不然吳萍得把他生吞活剝了。不過聽說岳雲救過孟懷的命,身為母親的人恨不得狠狠親他一口。羅沛也在一邊添油加醋地說岳雲多麼勇敢。吳萍在知道自家兒子的室友如此強大,還很孟懷關係很鐵,臉上都笑開了花。

  「真的謝謝你照顧我們家崽兒了。以後有什麼事別跟他客氣,當自家人使喚。」吳萍進一步瞭解了岳雲的脾氣,越發覺得這位戰友雖然真實年紀沒有想的那麼大,卻是非常成熟能幹;性格雖然矜持,卻十分穩重,一點都不輕浮馬虎。吳萍在大學教書閱人無數,岳雲簡直是萬里挑一的好。孟懷能交到這麼一位鐵哥們,對他大有裨益。

  「孟懷也很照顧我。」岳雲悶聲道:「我跟他不客氣的。」笑話,誰跟媳婦客氣啊。

  「這時候才覺得生個兒子好。全國大亂,每天死人那麼多。要是生個姑娘兒,豈不是更加擔心得要死了。對了,你幫我勸勸孟懷,我怕我說他不聽,現在太亂了,暫時別考慮娶媳婦生孩子,先把自己命保好了再說,孕婦小孩的拖累著多危險,你說是不是?還不如跟你們這些厲害的待在一起。」吳萍絲毫不知道她純潔的念頭幾乎讓岳雲心裡開滿了花。

  岳雲表面平靜道:「我完全贊成,一定不會讓孟懷娶女人。」那個『女人』特別重音。孟懷在廚房裡打了個大大的噴嚏。

  雷平峰和蕭昶在廚房裡和孟懷商量,一致認為能毫髮無傷地走來北京基地,孟懷父母的體質肯定也和正常人不同。至於他們是能自發產生抗體,還是別的什麼,就不得而知了。孟懷心裡半是欣慰半是憂慮,父母有了這種體質護身自然是好事,可他們也有其他靈魂寄居在體內麼?國防部知道了會不會也對他們覬覦,派人來抓他們?商量半天,也跟楊雲膺那邊請示後,最終決定先悄悄去找到孟懷的父親帶來這邊保護起來。再通過上面的關係跟華南一劍斡旋。支持獵鷹的幾位老將軍都還在,只要他們努力去爭取,在形勢如此險惡的時刻,不會讓這種對立持續太久的。天下被喪屍感染的幾千萬人,把孟懷一家分成粉末都救不過來,順水推舟讓研究所的人絕了念頭,這事兒就能解決了。

  雷平峰和蕭昶說完就出去執行了,蕭昶出去找人。留下切了半截的白蘿蔔和滿筐沒撿的菜葉。孟懷正洗著香菇的褶皺,一雙溫暖的手從後面環住他的腰。岳雲把頭搭在孟懷的肩上,輕輕吻了他的耳垂。

  孟懷全身顫了一下,眼前有點昏眩。「收服丈母娘如何?」

  岳雲淡淡道:「本將軍出馬,哪有不手到擒來的理。還讓我告訴你,別娶女人,跟我待在一起。」

  孟懷險些噴出來:「你不會告訴她了吧?」

  「怎麼可能,是她擔心你被老婆孩子拖累到小命,覺得還是能幹的戰友比較可靠。」岳雲一邊說,別過頭輕輕吻著孟懷的側頸。從孟懷身上傳來的淡淡清香讓岳雲十分愜意。孟懷頸脖周圍是敏感帶,溫軟的嘴唇碰到就連著紅一片。岳雲解開他衣襟上第一顆扣子,扒開一邊露出肩,蔓延到加深的吻勢在圓潤的肩上留下兩排牙痕。孟懷只覺得又痛又麻,有種被施虐的快感,他低喘道:「別鬧,門開著的。」

  「我相信你很能忍的。」岳雲將手從孟懷的領口伸進去,摸到最裡面的背心,隔著棉布揉/捏他的胸膛。因為只解開一顆扣子,領口不大,後面勒緊了孟懷的脖子。孟懷不得不向前彎腰免得被勒痛,卻讓岳雲的手伸到更深處,鑽進背心掐痛孟懷的乳//粒。孟懷倒吸一口冷氣,岳雲及時摀住他的嘴,把他的驚叫悶住了。孟懷臉上燒得滾燙如火。岳雲看到領口深處,從脖頸蔓延到胸膛泛著潮紅色。岳雲突然停住手,呼吸變得急促火熱。放開摀住孟懷的嘴。孟懷扔掉香菇雙手撐在水池邊,感到有個硬挺的東西抵住了自己的腿,他壓抑地喘道:「叫你別鬧……你自己都忍不了。」

  岳雲閉上眼睛,深深吸了幾口氣,低道:「真想在床上狠狠折騰你。」孟懷呼吸一滯,難堪慌亂地摀住自己的嘴。岳雲用力抱了他一下,跺腳跑向廁所。孟懷恨得直磨牙,一邊往臉上潑冷水,咬牙切齒地想明明是那個傢伙挑起來的,卻只解決自己的問題。他把衣服整理好,恢復外表應有的整潔,大聲怒道:「岳雲!給我把菜全洗了!」

  一頓飯很快做好,炒香菇,蒜茸空心菜,白蘿蔔,還有一碗番茄雞蛋湯。雖然沒有葷菜,菜都是最簡單的清炒,但是在缺乏蔬菜的地下吃得每個人舔口舔舌。吳萍感動無比,直誇兒子手藝比家裡掌勺的爹還厲害。

  岳雲有些詫異地悄悄問:「你媽不做飯?」

  「她不會做。」孟懷偷笑道:「從來都是我和我爸伺候太后。」

  岳雲難以置信,原來現代的女人也可以不會做飯的,又長見識了。

  他們把房裡留下的米吃了個乾淨,除了孟懷都是壯實的爺們兒,最少得吃三碗,吳萍看著兒子秀氣的飯量,默默開始改主意:要是食物少了,兒子搶不過他們怎麼辦?於是飯後吳萍悄悄說:「兒子,你還是找媳婦兒吧,一定要吃得少的。」

  岳雲一聽立刻急了,把自己還剩的半碗飯全都趕進孟懷碗裡,義正言辭道:「阿姨,您不用擔心這個,就算我挨餓,都會讓孟懷吃飽的!」

  吳萍眉開眼笑,孟懷無語凝噎。其他人則一臉疑惑地看著他們。

  「你們這裡人真好,還發紀念品給我們。」吳萍從包裡拿出一個圓環:「我剛進地下的時候,就給我和你爸爸這個。是手鐲吧?我還不會戴呢,怎麼打開呢?」

  孟懷接過那個黑黑的環,冰涼似鐵,內部有扭曲的紋路,上面還有紐扣似的小圓鈕。

  羅沛感興趣地湊過頭來:「這構造挺像發信器的。特別是這個小圓鈕,很像裝電池的凹槽。」

  本來大家各吃各飯,突然靜了,雷平峰臉色凝重道:「羅沛,你剛才說什麼?像什麼?」

  「像……發信器。」羅沛哆嗦著,不明白為什麼大家都僵住了。

  孟懷苦笑著:「不會吧?」他從羅沛從不離身的工具箱裡拿出小錘子,膨地砸爛黑環,小圓鈕下面露出了幾節電路元件。

  「馬上走。」雷平峰果斷道。「真是太卑鄙了!」

  「怎麼回事?」吳萍心中升起巨大的恐懼:「發信器……怎麼回事?有什麼人要監視我?跟他有關嗎?」

  岳雲迅速撩起窗簾看了外面一眼,忽然全身一僵道:「來不及了。」

  從窗簾縫往外看去,街上空無一人。但是岳雲眼神何等犀利,發現小樓四周的制高點,與適合隱蔽射擊的角落,都閃過幾片影子。憑岳雲的眼力,也只能看到淡淡一晃。但是絕對有人盯著門窗埋伏,街角也有幾片陰影。可以肯定,那些人絕不是空手而來。


53、第五十一章

  岳雲轉遍了整棟樓,沒有其他出口,房子前面是街道,後面則是另一片住宅區,四面八方都有埋伏,分佈看似疏散實則滴水不漏,隱隱像羅網般的陣。華南一劍,果然不是那麼好對付。

  羅沛檢查了元件:「裡面有竊聽裝置。」眾人這下明白了,一定是他們聽到了吳萍和孟懷見面的聲音,說不定他們一開始給孟懷父母發監聽器的目的就是期望能找到孟懷。

  「他們為什麼過來?」吳萍膽怯地看著那個發信器。「兒子,你到底幹了什麼?」

  孟懷苦笑著搖頭,吳萍恢復了冷靜:「不管你幹了什麼,媽媽都會保護你。」婦女挺起瘦小的身軀,流露出與柔弱外表不相符的堅強:「他們休想傷害你。」

  孟懷安慰母親,說你兒子是五講四美三熱愛好青年,上面不會為難的。

  忽然門上傳來一聲巨響,雷平峰趕緊招呼眾人拿武器退到死角。緊接著一串噼裡啪啦的衝鋒槍聲音在門上炸響。巨響過後,一圈密密麻麻彈孔在鋁合金門上劃了一個圓,然後砰地落下。露出碩大的洞口。

  從洞往外看,一個身穿土黃色迷彩的特種兵,囂張地端著槍對著門。

  「野蠻的招呼方式。」雷平峰端起AK躲到門後,小心不身處對方射程範圍內,冷酷道:「飛獾,你還是老樣子。」

  土黃色迷彩軍人雙腳叉開,得意地笑:「小雷鋒同學,我好久沒聽到你那動人的聲音了。」

  面前站著的人身為華南一劍分隊隊長,長相極其猥瑣,那全黑的左眼看著更加猙獰,他所帶的小隊手段十分卑劣,曾幹出把人腦掏出來當豆花吃的噁心事。即使整個華南一劍名聲都很殘忍,飛獾帶的隊也是臭名昭著中的翹楚。

  飛獾並不是名字,而是一個以動物命名的代號。華南一劍有個變態的地獄

  訓練場,據說從那裡出來的每一個都不是人。

  「閉嘴,給老子滾。」雷平峰咬牙切齒。他跟飛獾是舊識,早年就跟這位隊長明裡暗裡起過不少衝突。雷平峰是正直剛毅的特警,看不慣飛獾那草菅人命、胡作非為的風格。

  「讓那位叫孟懷的小朋友跟叔叔們回去玩。」飛獾一邊說,舔了舔嘴裡的大黃牙。

  「如果我說不呢?」雷平峰冷哼。

  飛獾砰砰朝門洞裡打了幾槍,射擊到房間的地板上。吳萍忍不住尖叫了一聲。孟懷連忙順著她的背,把媽媽拉到懷裡不讓她看。

  「那就更妙了,這可是特級的紫皮任務。你要是違抗上面的命令……我很早就想扭斷你的脖子,聽聽到底是如何美妙的聲音。」

  國防部最高級的任務是紫色封面,所有人都愣了。

  「為什麼?只是帶一個人而已!」

  岳雲的眉頭皺得越來越緊,他數了數外面埋伏的人,有11個,還不算那些藏在死角看不見的。相當於兩個小隊的戰鬥人數,更何況這些都是菁英中的菁英。

  太不正常了。

  「命令是上面發的,不關我們的事。」飛獾笑得邪氣:「來打架吧,我快忍不住了。華南一劍與獵鷹,夢寐以求的對決啊。」

  雷平峰牙齒咬得格格作響。孟懷見狀忙道:「算了,我跟他們去,硬抗也沒用。應該不會怎麼樣的」

  「不。」岳雲咬牙一字一頓道:「有些事情,一旦你屈服,就是死路一條!」剛說完,他動手了。

  「應祥——!」

  孟懷幾乎沒看清閃到窗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衝出房屋的身影。太快了,閃耀如電,疾馳如箭,窗簾被唰地晃開。只留下淡淡的灰影,同時門外的飛獾傳來一聲驚叫。岳雲快得連四面八方的伏擊手都沒有反應過來,等岳雲與飛獾纏鬥在一起,他只覺得岳雲近身肉搏的功夫十分厲害,自己這個格鬥冠軍雖然來不及換武器,也從來沒被逼到左支右絀過,可他不是人,野獸的天性中沒有知難而退,愈加興奮起來。

  「好久沒這麼痛快——」飛獾話音未落,忽然身體幾處一麻,被釘在了原地。

  他愣是想破腦袋也沒想明白,打得正爽呢,自己怎麼動不得了?

  岳雲平靜地收回手,將飛獾支在身前做護身符。

  「你搞的什麼鬼!」

  「連點穴都不懂。」岳雲嗤之以鼻。

  飛獾心在滴血,武術上的點穴從來都是讓人身體變得酸麻,力氣越大作用越大,可是從來沒聽說過能釘得這麼死死的根本動不得啊,這該是多大的力道啊!

  誰叫他不知道小岳將軍從古代來,活該。

  為了防止狙擊手改變位置偷襲,岳雲把人拖回了房裡。剛關上門,飛獾見到屋子裡這一群人。忽然惡狠狠地笑了。

  「以為抓到我就保險了?」他看著吳萍舔了舔舌頭:「發信器好用得很,另一個也一樣。」

  孟懷的臉刷得就白了,顫道:「我爸爸被你們怎麼了?」

  「沒怎麼樣。」飛獾悠然道:「看你表現咯。」

  「卑鄙小人!」孟懷氣得一塌糊塗。吳萍腿一軟跪在地下,雙手摀住嘴。

  雷平峰沉道:「人質交換。」

  「哈哈哈哈哈。」飛獾放聲大笑:「你以為我們能決定?他的看守級別高得多呢。是國防部管著」

  雷平峰道:「哦,那就是說你的命沒用?」他反手狠狠擰住飛獾的腦袋。

  「有……膽……你……就……殺……了……我。」飛獾艱難喘息,神色卻依然囂張。

  岳雲神色一冷,點中他腦後一個穴道。他立刻殺豬般慘叫起來。被綁著無法動彈,像條魚在案板上掙紮著。

  「不想受折磨,就讓你的人全撤。」岳雲點中的穴道讓他血管裡像是奔騰著幾萬隻螞蟻,一會兒是鑽心的痛,一會兒是蝕骨的癢。飛獾倒也硬氣,亂吼大叫,就是不求饒。

  雷平峰搖搖頭:「應該行不通,他們這些從地獄塔出來的,受過最頂級的拷問訓練。毒藥、刑具、恐懼刺激都不能降服。」

  「地獄塔?」岳雲凝重道。

  雷平峰閉眼道:「訓練地,我呆過,不想多說。那是中國最可怕黑暗的地方。」

  「老大,你太深藏不露了。那該怎麼辦?」孟懷心急。

  「他自己受得了,可是他的屬下會不在乎?」岳雲一手把人的腦袋從門的那個洞塞出去,讓那些四面八方的伏擊手們看老大狼狽的模樣。忽然一聲砰然作響,飛獾鬼哭狼嚎的聲音戛然而止。拽回來一看,他的額頭上已經開了一個血淋淋的大洞。所有人眼睛都直了。吳萍尖叫一聲,昏倒在兒子的懷抱裡。

  「果然有什麼樣的上司,就有什麼樣的下屬,夠狠。這證明了一件事,他們下血本決定和我們死磕。」

  忽然間兩層樓的玻璃都嘩啦啦碎了,幾個身影從門窗隨著玻璃渣的衝進來,黑色的逆光剪影彷彿死神。門口兩個,一樓兩邊窗戶各一個,二樓窗戶三個,背面窗戶四個。他們忽然出現,用衝鋒槍掃射整個房間。

  孟懷護著母親躲到了桌子下面,卻發現膽小的工兵抱著頭縮在旁邊。孟懷一腳踹在他的屁股上,羅沛正好把迎面來的一個撲倒了。手裡的槍很自動的走火崩了那個倒霉蛋。羅沛愣道:「我這就……殺了一個人?」

  旁邊的特種兵撲上來,羅沛嚇得亂叫,孟懷從桌子下面給了敵人一梭子。於是孟懷和羅沛各縮在桌子的一邊,把吳萍護在中間。

  岳雲截住二樓下來的人。雷平峰對付從門口衝進來的。華南一劍戰鬥力果然強悍,三個人把岳雲圍在中間,岳雲幾次想點穴道都覺得棘手。那些人不光是身手敏捷,基本功強大,更可怕的是他們每一下都直接攻擊最能致命的地方,彷彿危險而冷酷的野獸。岳雲可以感覺到他們身上散出的嗜血煞氣。

  岳雲賣個破綻,忽然從一個特種兵背上拔出軍刺。刺、攔、截,最後在二樓凌空掄出一圈雪亮的刃光。大劈刀的渾圓軌跡是如此完美,彷彿古老永恆的圖案。那三人從腰腹被劃開,血花濺成圓弧上破碎的點。

  岳雲如同大鳥從二樓輕盈躍下,軍刺斜攔身前。對方剩下四人看到岳雲一擊必殺,三人橫屍,都是一寒。

  和雷平峰正面衝突的特種兵則咬牙切齒道:「好得很,除了目標,你們今天誰都別想活著走出去!」

  「哼,狂妄刻毒。果然很符合你們的風格。原話送還你們!」雷平峰根本沒跟他客氣。地獄塔的經歷早已讓他看清這些野獸的本質,喝的是自己手上的血,吃的是同伴的屍體。曾經十六歲的雷平峰親手埋葬了最好的朋友,發誓與他們所有人勢不兩立。

  這時又有一名特種兵調轉目標來抓孟懷,他們受過叮囑,不能傷害孟懷的性命。孟懷手上的武器被打飛,虎口血肉模糊地疼。羅沛剛舉起槍,另一邊瞄準他的子彈貫穿了他的肩胛,他悶哼倒在地上。孟懷拉著昏迷的吳萍側閃過接踵而至的流彈。

  那個特種兵獰笑著,打中了他的腳踝,孟懷一下子跪在地上。子彈接二連三劃過孟懷的臉頰、頭頂、腋窩、在四周地面留下彈痕,那是嘲笑與示威的方式。岳雲和雷平峰都分不開身,岳雲心急怒吼道:「你敢動他一下,我把你剁碎了!」

  特種兵又一槍打到孟懷的另一隻腳上,疼得孟懷蜷縮下去。「來剁啊。」那聲音惡意又充滿挑釁,他把手槍抵在孟懷的手掌上:「開個洞死不了的。我可動了。」

  「混蛋!」岳雲顧不得自己被圍困在幾人中間,抬手朝那邊射擊。挾持孟懷的人扭過身避開,勒著孟懷的脖子將他箍住,稍微用力,孟懷就感覺脖子要斷了。

  岳雲露出破綻,被旁邊趁虛而入的傢伙在腰上補了一刀。岳雲手掌反抓過刀,冰冷的刃切出溫熱的血痕。他滿手鮮血地調轉刀頭捅入那人的胸膛。焦急道:「孟懷!」

  挾持孟懷的人大喊一聲:「收!」就準備扛起孟懷跑路。忽然猝不及防被後面一股力氣扯開。醒過來的吳萍看到兒子被抓住,拼了全身力氣死死咬住那人的手往後拖。特種兵被撞開,放開了孟懷。吳萍像一隻護巢的老母雞擋在孟懷身上。特種兵勃然大怒,反應過來自己居然被一個弱女子撞開,實在是奇恥大辱,他惱羞成怒地舉槍噼裡啪啦射擊。

  孟懷只感覺鮮血一縷縷順著母親的身軀流到背後沾濕了他的背。他兩隻腳都動彈不得,抱著吳萍翻滾到地上。母親蒼白的臉搭在他的肩頭,觸目驚心的血花在背上連成一片。

  「崽兒。」吳萍微弱道:「你爸爸……」然後就閉上了眼睛。

  「媽!」孟懷分不清臉上到底是血還是淚。「畜牲!」他聲嘶力竭,痛苦地搖頭:「我要殺了你們!」

  孟懷體內彷彿掙紮著一隻野獸,頭幾乎要痛得裂開,在血腥中渴望把眼前一切都撕成碎片。吳萍不再動彈,孟懷眼神逐漸渙散,冰冷的仇恨侵襲了四肢,覆蓋了子彈傷的痛感。孟懷顫巍巍地站起來,將捂著眼睛的手移開,雙眸殷紅得幾乎滴出血。

  「我要殺了你們!你們全部!」孟懷聲冷如鐵,一股莫名的氣場瀰漫在屋中,所有在場的人不由自主感到一股寒意,彷彿那是天生讓人恐懼的來源。孟懷忽然衝向剛才開槍的特種兵,特種兵的刺刀砍進他的手臂,孟懷根本沒有反應。那隻受傷的手像是鐵箍一樣掐住了特種兵的脖子,用力一捏,只聽咔嚓一聲,竟把他的頸椎骨活活捏碎了。

  孟懷像是丟小雞一樣把人甩在一邊。轉向剩下幾個圍攻岳雲和雷平峰的。那幾人鬥得氣喘吁吁,即使注意到了孟懷這駭人的突變,也抽身不得。孟懷顫抖地走過來,揪住一人的頭髮,五個硬得像鐵棍的手指插進那人的後腦勺,然後砰得一聲踩在地上。剩下的特種兵急忙轉身射擊,子彈射到孟懷身上都紛紛彈開,彷彿他修煉了金鐘罩。岳雲心頭劇震,難道孟懷又發作了?他不是治好了麼?

  孟懷瞪著殷紅的眼瞳向雷平峰和岳雲走來。

  「孟懷你怎麼了?」雷平峰瞠目結舌,剩下的三名特種兵和他們停止了打鬥,緊張道:「現在明白為什麼我們要來這麼多人了吧!他太危險!」

  岳雲攔在孟懷前方,孟懷不費吹灰之力捏住他的脖子,像是提小雞般舉在空中。

  「孟……懷……醒……啊……」岳雲臉漲得紫紅,近乎窒息,他內功渾厚,但是孟懷此刻的力氣簡直不是人,哪怕他天生神力都掙不動。剛才那麼容易捏斷人脖子的孟懷,此刻手上用的力氣已經很小了。

  「應祥?」孟懷虛空的雙眸倒映出岳雲的身影,似乎在極力克制自己的殺欲,收緊胳膊把岳雲拉到面前。「這一次,我可不會那麼輕易走。」

  岳雲全身僵住,那個佔據孟懷身體的傢伙臉上帶著詭異的笑容,湊在岳雲耳邊道:「還想再好好來一次。別忘了我比他強很多。」

  忽然孟懷顫抖了一下,鬆開岳雲,摀住眼睛,血紅色若隱若現,有一絲清明浮現出來。他臉色扭曲道:「回去!別給我搗亂!」

  他哇哇大叫起來,捂著眼睛痛苦地蜷縮在地上,嘶吼道:「為什麼?我就是你,你的仇恨你的眼淚你的愛都是我的,為什麼我還會陌生?你在哭,你在哭什麼,軟弱的人類!」

  岳雲冷冷道:「因為那根本就不是你的感情。」

  孟懷像是被擊中了,大叫一聲昏死過去,手指在地上抓出十道血痕。岳雲和雷平峰鬆了一口氣,回頭看那三人正以憤恨的眼神瞪視著他們。

  「你們還有什麼理由?」華南一劍恨道:「今天就算我們全死在這裡,明天,後天,只要那妖怪還在,就不可能沒人來收他!」

  今天的私鬥如此慘烈,且不說已經嚴重違規,國防部兩大特種戰鬥部隊吃不了兜著走。單就動機來說,也摻雜著私怨。飛獾手下的嗜血隊員把任務過程執行得極為暴力,雷平峰也未嘗沒有一出心中惡氣的想法。

  但是他們畢竟還是國防部的軍人。

  「孟懷到底怎麼回事?」雷平峰問岳雲。

  「在東北基地的時候,說他體內有另一個人格,身體構造與常人也不同。」岳雲蹲下去查看孟懷傷勢,見沒有大礙。又走到吳萍旁邊,開槍的時候其實沒有射中要害,估計他們也不敢傷及吳萍的性命。岳雲點了她背上止血的穴道。

  這時候孟懷醒來,艱難地用唯一沒受傷的手撐起身子。岳雲趕忙從背後抱住他,孟懷全身癱軟地倒在岳雲懷裡。泫然欲泣地伸出手:「我媽媽……」

  「她沒事兒。」岳雲握住他的手。在孟懷耳邊道:「別擔心。安心休息吧。」

  「我這次看得到。」孟懷雙腳受傷,身子的重量都加在岳雲身上:「他做的事,我都看得到。」他摀住胸口,吐出一口鮮血,疲憊無比,靠在岳雲肩頭,嗅著熟悉的氣息,多想永遠都不離開。

  「我還是跟他們去。」孟懷聲音微弱,卻很清晰。「剛才我不能阻止。殺那些人的時候我的身體很快樂,不想停下來。我是怪物。」


54、第五十二章

  「我還是跟他們去。」孟懷聲音微弱,卻很清晰。「剛才我不能阻止。殺那些人的時候我的身體很快樂,不想停下來。我是怪物。」

  「你不是,你剛才打敗他了。」岳雲收緊了環著他的手臂。「你做得到。」

  孟懷閉上眼睛:「沒有,是他受刺激自己不干了。我下次就爭不過了。我知道的。」他低道:「應祥,他想傷你。他想傷每一個人。不管是喜歡的人還是討厭的人。因為這是他唯一的交流方式。」孟懷氣若游絲:「傷害,不僅簡單,而且很有……快感。我控制不了。」

  「不。」岳雲搖頭,把他摟得更緊。

  「媽媽跟我說,我爸爸……不管怎麼樣,我不能不去。」孟懷微弱地笑了笑:「國防部能怎麼樣?頂多像那群瘋子科學家一樣采點血研究。肯定把我供得跟菩薩似的,吃得白白胖胖地回來。」孟懷用頭髮蹭著岳雲乾淨清涼的頸脖。「何況得去醫院包紮,遲早要露面。」

  岳雲一邊摟著他,低頭道:「別說了,有的事情一旦妥協,就無法挽回。我會治好你的。」說著他橫抱起孟懷。

  「應祥!」

  「好好睡。」岳雲也不顧有他人在場,俯身吻了吻孟懷的額頭,然後點了他的睡穴,朝門走去。

  「岳雲!」雷平峰嚴肅道:「我早知道你們的關係。可這不是理由。孟懷剛才自己也說了,你要尊重他的意思。」

  岳雲側過半邊身子,淡然道:「我有其他理由。」

  「什麼?」

  「管他皇帝也好,國防部也好。我這輩子,絕不會把重要的人交到權力中心的人手裡。」岳雲露出一個冷靜決絕的表情:「我這輩子,再也不會相信那些躲在安全的地方發號施令的人,再也不會任人宰割。」

  「岳雲,你為何要成為一名戰士?」雷平峰沉聲。

  「為了守護。」岳雲轉過頭:「我失去一切。只有孟懷,什麼都是他給我的。」

  雷平峰朗聲道:「既然如此,你也應該守護孟懷自己的意志!如果你剝奪了他的選擇,和那些人又有什麼區別?」

  岳雲一震,喃喃道:「不,不一樣。我愛他。」

  「你只是在恐懼,恐懼失去。」雷平峰咄咄道:「恐懼不能代表守護,只會滋生掠奪。你想想!」

  岳雲勃然大怒道:「難道你希望孟懷被他們帶走,誰知道那些該死的傢伙會幹什麼事?」

  「我們一起帶孟懷過去,看看到底是怎麼回事。如果他們要傷害孟懷,我保證,我拼了命也會救他出來。」

  「我信你。可我不信他們。」岳雲眼中灰色緩緩流轉:「也不想看你搭進去,你是一位值得尊敬的隊長。」

  「守護,是需要勇氣的。」雷平峰嘆道:「你丟失了。」

  岳雲剛想反駁,怎麼可能,笑話,那位勇疇無雙的少年將軍心中,從來沒有害怕兩個字。可他忽然顫抖了,離開了金戈鐵馬的戰場,心中的冰冷不斷滋長。當朱仙鎮的一腔熱血被森寒的大理寺澆滅,當獄中傳來父親被賜毒酒的消息,當蒙冤下獄,含恨而死,他才發現人心比他想像的惡毒百倍,他才發現過去的努力都像一場笑話。辛苦打下的土地幾經易手,大宋的江山不斷在歷史長河中被碾成相同的碎片。自己堅持的東西不過是史書上寥寥幾句嘆息。

  重生在陌生的地方。他學會了小心翼翼,他學會了隱忍不發。他學會了為身邊最直接的利益而戰鬥,再不問家國幾何。因為他倦了,累了,心涼透了,前塵舊夢煙雲已逝,從孟懷那句「自己的命最重要」的叮嚀開始。他只想為自己活一次,不要捲入是非紛爭。因為他知道,國家這台絞肉機,連十幾萬大軍主帥都可以輕易毀滅,更別說渺小的個人了。

  於是不知什麼時候,他心裡就蟄伏著一個陰影。吞噬了曾經揚鞭躍馬的豪情,不斷地提醒他:「活下去,不要重蹈覆轍。」人世如此荒寒,生命又如此孤單,只有孟懷像是一團永遠不會墜落的光芒,溫暖了他活著的意義。愛著他,關心照顧他,和他分享喜悅與憂傷。他猛然意識到他是多麼害怕,他也知道了過去的無畏是因為無知。身邊跟著12萬鐵騎,自然什麼都不擔心。但是當要一個人守護比自己弱小的愛人。他忽然恨不得全身長滿鋼刺。儘管他武藝高超,儘管他意志堅定,他還是怕啊。那麼多東西能毀掉一個人。

  可是害怕就有用嗎?能看透的是智者,能戰勝的是強者,世界上只有強者能真正守護住自己的東西。

  「過去的勇氣,是要找回來。」岳雲淡淡道:「你說得對,我得尊重孟懷的意思。」岳雲抱緊了孟懷轉過身來道:「但是,我要跟他們談一個條件,如果孟懷留下,我要陪著他。」桌上沉睡的小猴子終於醒了,吱吱叫著蹦跳到岳雲肩上,它長得很快,比前兩次又大了兩圈,像個大胖嬰兒。

  雷平峰背著吳萍,岳雲抱著孟懷。羅沛也一拐一拐地跟著他們。華南一劍的人抬起飛獾等人的屍首。好幾次忍不住想崩掉岳雲他們的腦袋。一路上互相惡狠狠瞪視,少不了冷嘲熱諷。他們都明白這次梁子結大了。

  到了基地零號大樓,通報前台工作人員,一群衛兵直接將他們迎進了國防部。穿過一條熱鬧的走廊。不時有抱著厚厚一沓文件的年輕人手忙腳亂地和他們撞個滿懷;兩槓一星的軍人狠狠地砸門「30號就該到位的補給呢!」;蒼老威嚴的聲音從敞開的辦公室裡傳出「戰略方向不能錯,死多少人都不能改」。岳雲他們被帶到最裡面的一扇門口,在走廊的盡頭。

  「國防部長,岳擎天。」雷平峰低聲對岳雲道:「和你姓一樣。他可是個了不得的人物。」

  衛兵敲了敲門,傳來一個滄桑的聲音:「進來。」眾人魚貫而入,偌大的辦公室裡,面對他們坐著一個國字臉的男人,臂章上面沒有星星,而是松柏樹枝,元帥的標誌。他並沒有刻意端架子,卻散發出一股不怒自威的氣質。衛兵鞠躬後就關上門走了。

  「元帥,我們……」「元帥,其實……」

  雷平峰和華南一劍的其中一人同時開口,察覺到被搶話頭狠狠瞪視一眼。

  岳雲注視著那位國防部長,心頭劇震,國防部長年紀挺大,應該五十多歲。可他的容貌,卻神似岳飛,也和自己有點像。岳雲怔怔地看著,差點沒聽清他們在說什麼。岳擎天也看到了岳雲,微微有些詫異,但只是若有所思地皺了皺眉,便關注正事去了。

  毫無疑問,國防部長辦公室,堪稱全樓效率最高的地方。五分鐘後,接到電話通知的幾個人依次趕來處理此事。

  華南一劍的中隊長來的時候氣得七竅生煙,手下最得意的隊長死得窩囊不說,整隻小隊七零八落,只有三個人活下來。奇恥大辱,太不值當。但是在國防部長面前不敢發作,血憋在心頭,眼刀幾乎要剮死雷平峰他們。

  楊雲膺過來的時候,儘管早料到事情發展,還是忍不住倒抽冷氣。岳雲他們掛綵了不用說,還背著半死不活的人。房間旁邊有個頻頻發射眼刀光波的中隊長。這支隊伍真是出乎他的意料,把華南一劍弄成那慘樣,自己卻沒什麼事兒。也不知該哭還是該笑。

  「你們先把自己的人領回去反省,遲些再找你們。」岳擎天道:「孟懷和他媽媽交給檢疫科,那猴子放聯絡處,讓東北的人自己來取。」

  薑還是老的辣,一攤複雜的事情處理得有條不紊。檢疫科的人直接推著兩副擔架過來,岳雲小心翼翼地把孟懷放在上面,孟懷像是軟體動物似的滑下來。陷在雪白的床鋪裡。

  檢疫科的人推著孟懷準備離開,岳雲卻拉著他的手不鬆開。他沒有忘記最初過來的目的。

  「帶他去幹什麼?」這個問題不僅岳雲關心。楊雲膺和雷平峰他們也非常在意,早在楊雲膺聽說華南一劍去攔截孟懷的時候,知道是國防部下的命令,心裡就不踏實。軍事任務的戰報中顯示孟懷會突然變異,威懾住了幾千隻喪屍,血清中還有抗體,這種罕見的體質,不知道會被拿去做什麼實驗。他可不願意看到自己的下屬被折騰得奄奄一息,縱容蕭昶他們把孟懷藏起來也是這個原因。

  「部長,我們總有知道的權利吧。」

  檢疫科來的幾個小醫師,可不願得罪這些鐵血的軍人,那幾個眼神陰森的人還背著屍體,要多可怕有多可怕。「我們保證不會傷害他的性命。只是考慮到他和他母親體內都有抗體,我們定期抽一部分出來,配成血清,能救很多人的。」

  岳雲道:「他爸爸呢?」

  醫師連忙笑道:「在我們那裡。沒事兒的。他爸爸也有抗體。這一家人都太有福氣了啊。」

  岳雲哭笑不得,真不知道是福氣還是霉氣。

  「他是我最好的朋友,我要留在他身邊。」

  檢疫科的醫師推著擔架,只覺紋絲不動,他頭頂不禁冒出汗滴:「可是規定……」

  雷平峰幫著岳雲說話,朝岳擎天請求道:「剛才我們看見了孟懷變異後的樣子。留一位厲害的戰士在旁邊看著,以防萬一。」

  岳擎天點頭同意。打電話給檢疫科,話說到一半忽然提高聲音道:「現在不是跟我作對的時候!」然後就摔了話筒。

  岳雲他們莫名其妙,楊雲膺無奈地小聲解釋道:「整個國防部裡面,只有檢疫科主任,敢不聽岳擎天的話。」

  「為什麼?」

  「因為檢疫科主任是……」

  話音未落,辦公室的門忽然被推開,傳來脆生生的冰冷女聲:「孟懷一家人要放在液體密室裡泡著,這樣置換出來的溶液才不會損失抗體——誰都不許接觸,誰都不許看。老頭子你不懂醫學就不要指手畫腳,我絕不放任何人進去!管他是上將軍的兒子還是主席的侄女。」

  「……岳擎天的女兒,岳彬。」楊雲膺補充完後半句。他忽然奇怪地來回掃視著岳雲與岳彬,像是發現了什麼新大陸。

  岳雲像被釘在了原地。岳彬不到三十歲,頭髮束成馬尾,身穿白大褂,長得十分妍麗,配合著她幹練的氣質,彷彿一朵會走路的花。然而,她的長相,簡直就是女版的岳雲。再仔細比較岳雲和岳擎天,岳擎天年事已高,然而仔細一看,還是能看出他們容貌上許多相似的特徵,推測岳擎天年輕時絕對跟岳雲非常像。房間內其他人交換著驚訝的神色。

  岳彬走到國防部長辦公桌前,冷笑地指著岳雲道:「老頭子,難道他是你的私生子?告訴你,這也不能破例!」

  「放肆!」岳擎天怒視女兒,強自忍耐,問岳雲道:「剛才就一直想問你,你父母是誰?」

  岳雲按照虛假簡歷上面謅的父母名字說給他們聽。又說他們死得早,自己農村來的,什麼也不知道。

  岳彬笑道:「老頭子,長得幾乎和你年輕時一樣。說他是遠房親戚我都不信。我沒工夫追究你的風流債。難道你是想讓他在陪護時多和我這個姐姐聯絡聯絡感情?這種說法我還可以接受。」

  岳擎天一拍桌子:「胡說什麼!」

  岳雲一肚子疑問悶在肚子裡,穿越過來看到和他長得那麼像的人,又姓岳,這其中有什麼關係嗎?

  「對了,你叫什麼?」

  「岳雲。」

  岳彬又笑了:「倒是和我們老祖宗的兒子名字一樣啊。」

  岳雲傻眼了,「你們老祖宗……是誰?」

  岳彬道:「我們是岳飛的後人。好多代都是男丁單傳,到我這裡斷了。這下好,老頭子弄出個私生子繼承香火,放心吧遺產我不會搶的,岳雲弟弟。」

  岳雲此時此刻,終於明白孟懷說的『內心碾過千萬匹草泥馬』是一種什麼感覺了,有滿肚子的話想咆哮出來卻只能生生憋在肚子裡,渾身都叫囂著躁動的碎片,簡直想跳腳。

  老子是你們祖宗啊!國防部長是老子的曾曾曾曾曾……孫子,岳彬就是老子曾曾曾曾曾……曾孫女。

  孟懷教他的有個詞太準確了,「傷不起」啊!

  岳彬還是破例同意了讓岳雲陪著孟懷的要求,因為她對這個和他們神似的年輕人十分感興趣,很少有什麼事情,能讓她提起精神。此時此刻,挖掘老頭子如何搞出私生子的線索,讓她決定要好好地跟岳雲『聊一聊』。

  岳雲一邊跟著岳彬朝檢疫科走去,兩座擔架一前一後載著孟懷和他媽媽。小猴子被聯絡處的小妹妹抱走了,臨走前勾著岳雲的脖子依依不捨。

  岳雲也對他們的族譜很感興趣,「當時父……岳飛將軍的後人裡,你們是哪一支?」

  岳彬道:「他兒子那麼多,說了你也不知道。」

  岳雲在內心咆哮,世界上不可能有人比他更清楚了!他道:「岳飛五個兒子。岳雲、岳雷、岳霖、岳震、岳霆。」不理會岳彬的震驚,他喃喃道:「岳雲有兩個兒子,一個女兒。岳甫,岳申,和大娘……」岳雲想起自己沒見過幾面的兒女們,內心一陣抽痛。

  岳彬瞠目結舌,沒想到這小子對岳飛後裔瞭解得還蠻清楚,哼,肯定是岳擎天那個老頭子偷偷養的私生子,連宗譜都記下來了。於是她笑道:「岳甫有七個兒子,我們是長子岳覲那一支。」

  岳雲淚流滿面地想,原來是嫡孫子的直系後代啊,怪不得長得那麼像!


55、第五十三章

  當天,孟懷的父親也在檢疫科,看到兒子和老婆橫著抬進來,差點沒心臟病發作。好在岳雲解了他們睡穴不久後,都醒過來。孟懷與父母久別重逢,像個興奮的小孩子。岳雲悄悄走出去,不打擾他們敘舊。隔了一會兒岳雲聽到孟懷在叫他。

  他推開門看著躺在三張病床上,無比和諧的一家人。孟懷在人前的那些拘謹或事故都被融化了,神情安詳,微笑純淨。

  「爸,媽,他是我最好的朋友。生死兄弟,過命的交情。」

  岳雲長相英俊,氣質堅毅。雖然看起來拘謹清冷,但是從他望向孟懷柔和下來的目光裡,孟懷父母能感到他的真誠。

  交談一番後,岳雲態度不卑不亢,談吐不俗。給孟懷父母留下的印象特別好。岳雲說自己從農村出來,父母雙亡的家境,更是激起吳萍氾濫的母愛,連聲讚歎這娃太不容易。而孟懷學究的爸爸,則被岳雲的歷史素質和思想折服了,連聲感嘆:『真是見過大世面的人吶。』

  至於孟懷說的一開始岳雲從農村出來找不到工作,他把岳雲撿回家的相識經過。孟懷父母壓根兒不信,摸著兒子的腦袋笑眯眯地說:「人家那麼能幹,肯定是身懷秘密任務,不忍心打擊你。瞧把你樂得。」

  「不。」岳雲特別懇切地說:「我原來什麼都沒有,本領也無用武之地。孟懷給我很多,真的。」

  孟懷爸媽更是笑得合不攏嘴,認為岳雲是自謙,自家兒子可能幫了他點小忙,就被惦記到現在,為人不錯,是個重情重義的人。

  孟懷父母都是老實人,就是笨了一點,完全看不出自家兒子和他們讚不絕口的小岳同志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後來岳彬進來打斷他們,對他們說,檢測的結果是孟懷體內抗體的濃度最高,而且極其活躍。相比起來,孟懷父母體內抗體就比較稀少了。

  孟懷忙說,那就只用我的好了。父母年紀也大了,禁不起折騰。岳彬認為這也符合操作上的可能性。因為抗體這種東西,年輕人旺盛生命期分泌的,活性會高得多。濃度低的抗體□不容易提取,反而浪費。

  岳彬脾氣雖然驕傲,但是學術上的事一點都不馬虎。她同意了孟懷的提議。孟懷父母都憂心忡忡,直到岳彬向他們再三保證絕對沒有生命危險。

  那天之後,孟懷住進了特質的營養艙。巨大的浴缸形狀的容器,盛滿藍色的液體,孟懷被放置在透明中空的膠囊內,彷彿繭中的幼蟲。繭外面包裹著藍色的液體。裝置上面有許多管子連接到外部。

  據岳彬說,藍色的液體和人體血液成分極為相似,保證內外液壓相當,孟懷就不會在置換過程中有生命危險。而且還富含營養物質,孟懷即使不吃不喝也能維持生命活動。

  孟懷在裡面泡一個週期可以出來活動。一個週期是十天。他會陷入低頻率的新陳代謝,以保證最少的體能消耗,睡一場無夢的好覺。孟懷父母被安排住進臨時宿舍。

  岳雲心中有些捨不得,他和孟懷單獨看著蔚藍色的容器艙。孟懷道:「這顏色,很像海水。我從小就想去潛水,海底可漂亮了。」

  岳雲摟住他的肩膀,低道:「你要是不願意。我可以想辦法帶你走。岳彬說了不會動你父母……」

  「應祥,你為什麼會覺得我會不願意?」孟懷搖搖頭。

  「泡在裡面十天才出來一次,挺委屈吧?」岳雲扳過孟懷靠在自己肩上,他們在玻璃板中映出的影像,筆挺制服的英俊軍人與雪白襯衫的清秀公子,彷彿天生一對小情人。「我不捨得。」說罷碰了碰孟懷水潤菱形的唇。

  孟懷若有所思地看著岳雲,「小將軍,我不是有意破壞氣氛……有件事一直想問你。我聽說那天,你不想讓他們把我帶走,雷隊長都差點沒勸回來你。」

  「是。那又怎麼樣?」

  孟懷思考最合適的字眼,「因為……不信任政府?」

  岳雲皺眉:「孟懷,難道你懷疑我沒有愛國心?」

  孟懷哭笑不得:「我不是這個意思。或許在你們那時候,政府,或者朝廷就代表著國家形象。現在早就不一樣,不信任政府不代表沒有愛國心。我只想知道你是怎麼想的。」

  岳雲嘆道:「我現在對權力機關真的沒好感。你又是我最重要的人,只是這樣而已。」

  孟懷手扶玻璃板,出神地看著大海般的蔚藍液體。「應祥,現在的土地,還是當年你和你爹守護的地方。幾千年來流淌在上面的熱血,從來就沒有消失。」

  岳雲一愣。孟懷繼續說道:「我剛才說我嚮往大海。其實我也嚮往飄渺的山谷,浩瀚的沙漠,蒼茫的雪原,美麗的花海。從小我就為自己的祖國自豪,因為踏過幾千公里,它是那麼廣大,我想去見的美景都有。後來我又沉醉於它的歷史,那麼多悲歡離合,興廢更迭,像一座永遠也挖掘不完的寶庫。」

  「當我出國的時候,思念起它總會心痛,那一刻才明白,如果有一天我在這世上我無親無故,有個地方仍然讓我魂縈夢牽,讓我無論漂泊多久都想回歸。那裡有我生活的記憶,有我存在的痕跡。現在它傷痕纍纍,許多兒女變成了可怕的喪屍,還有許多掙紮在前線上辛苦抵抗的戰士。我既然能幫到,又怎麼會逃?」他轉過頭用清澈的雙眼看著岳云:「我該義不容辭。」

  岳雲怔住了,孟懷的話彷彿一記重錘砸在他心上。令他豁然開朗。

  朝廷算得了什麼,爭鬥算得了什麼,人心陰暗算得了什麼?上輩子再怎麼想不通,執政當權早就換了。但是國家還是那個國家。岳雲和他爹率領軍隊保家衛國,即便身死魂滅,血液裡忠義也從未曾凍結。留在史書上金戈鐵馬的勾畫,當時為了趙家,更為了天下。

  悠悠千年,哪怕再也見不到臨安畫舫,揚州煙柳,可是華夏五陵,千里沃野,依然未變。

  岳雲心中湧動著他早以為失去了的情懷。他的雙手與孟懷十指緊扣,灼熱的掌心燃燒。

  「孟懷,我明白你的意思,我們都深愛的土地,我一定會好好守護。」

  孟懷把手機放在岳雲那裡。從脖子上取下來一塊色澤微黃的觀音玉,掛在岳雲的脖子上,塞進他的衣領裡,還帶著孟懷的貼身溫度。

  「這是高考那年,我媽媽去五台山給我求的。我進去什麼都不能戴,你替我戴著。保佑平安。」

  「這樣好嗎?你媽媽會不會不高興?」

  「他們要知道是給你,肯定更高興。」孟懷嗤笑道:「聽那口氣,他們多想再生個女兒嫁給你。」

  「那你說,咱們這個,他們會同意麼?」岳雲問。

  「難說,他們都挺傳統,我爸還有心臟病,得慢慢來,別嚇著他們。」

  「孟懷,你待在裡面得多久?」

  孟懷搖搖頭:「估計得等真正治療藥品和疫苗研究出來吧。」

  岳雲心中不捨,摟著他感慨道:「孟懷,你知道我什麼時候開始喜歡你,最喜歡你什麼地方?」

  孟懷撲哧一笑:「我又不是你肚裡的蛔蟲,怎麼知道?」

  他們在一起的時間一直少而寶貴,不停地擔心與忐忑,再加上男人心思比較壙埌,互剖心跡也沒到過這麼深的地步。岳雲道:「我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喜歡你,你的善良、責任感,還有面對什麼事都能很寬容樂觀的態度。今天你又給了我驚喜……」

  孟懷笑:「我其實沒那麼好。」

  「只是你自己沒發覺而已。」岳雲低道:「你真的很好。」

  孟懷反問:「那你知道我喜歡你什麼?」

  岳雲搖頭。孟懷刮了下的鼻子:「一開始呆呆的,對什麼事都是這種認真的樣子。其實那麼優秀厲害。有時候,又會像小孩子一樣,露出那種孤獨茫然的表情。真的讓人很受不了,恨不得把你哄開心,看你笑起來,我心裡就歡喜得不得了。」

  岳雲露出英俊迷人的笑容,雙手環過孟懷的肩,眼中蒸騰著情愫:「你要離開那麼久,我……」

  「我不是離開。」

  「可我不能跟你說話,不能抱你,不能聽你的聲音。我可能還要去其他地方執行任務。不能天天看到你。你十天才出來一天,如果我在外面被喪屍吃了……」

  「別亂說!」孟懷瞪他:「沒事兒咒自己。」看著岳雲又露出那種茫然的難過表情,孟懷心裡開始受不了。

  「這有什麼辦法?整個地球都遭災了,我們不能只顧自己自私。」

  岳雲依然沒有吭氣。孟懷知道他不開心。想了想,湊上去吻住岳雲的唇,主動挑起的熱情顯然讓岳雲極為享受。孟懷使出渾身解數,忽然間岳雲僵了一下,推開孟懷,尷尬地背過身去,平息著紊亂的呼吸,用真氣強自壓下下腹彙集的慾念。

  孟懷從背後抱住岳雲,調笑道:「小將軍,你怎麼了?」

  岳雲勉強笑道:「隨便點火可不好,你得遭罪。」

  孟懷的手不斷地在岳雲身上不老實地蹭著。「我都知道。那傢伙是混蛋,上次那麼對你,你就不想找回場子來?」

  岳雲愣住了,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身體已經先於大腦先一步行動,轉過身將孟懷按在玻璃板上,狂亂地吻他,只把孟懷吻得眼梢含淚。孟懷也沒想到開玩笑的一句話,會讓岳雲反應那麼激烈。

  岳雲全身顫抖,緊緊抱住孟懷,頭枕在他的肩上,他再也忍不住,心中湧動的瘋狂激動和情愫把他的理智淹沒:「孟懷,我想要你。」他終於放下了所有的矜持與牴觸,坦率道:「孟懷,我想要你,想得發瘋。」

  孟懷被抵在玻璃板上,伸出能動彈的那隻手,溫柔地將岳雲攬住:「這樣你就能開心麼?」岳雲眼中閃現著痛苦與痴迷的光芒,不停地吻他的頸脖。「我可能會更難過,因為明天你就要去。可是我還是想要。」

  孟懷嘆了口氣,隱忍地承受著那熱情的吻勢,臉紅透了耳根。「算是補償,我的將軍。」

  「你答應了?」岳雲難以置信,瞠目結舌。

  「你非要逼我說第二遍麼?還是說其實你喜歡在下面?」孟懷一挑眉。

  不過孟懷很快後悔說了這句話。當他被岳雲弄到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時候。

  岳雲帶他回到了原來空著的公寓,那就像只屬於他們的秘密基地,他們彼此深刻的愛,就彷彿隱秘的呻吟,無人知曉。孟懷一直在岳雲眼中看著自己的倒影,如同墜入深淵,萬劫不復的絕望,卻帶著宛入天堂的狂歡。

  那不是他第一次看到岳雲的身體,卻是第一次讓別人捅入,亂翻亂攪,就彷彿把他的五臟六腑都焚成碎片。孟懷覺得他死了無數次又活過來,他彷彿聽到了海邊的潮汐聲,層層浪湧,密密麻麻地堆砌成神經中的泡沫,為了逃避突然崩塌的空虛感,只能讓岳雲一次次如同打樁般鍥入他的身體,每次都那麼深,那麼緊致地撐到極限。他都不知道那麼小的地方是怎麼容下。

  孟懷從來沒有在下面的經驗,失去了主動權,他隱忍而倔強的性習慣讓他不願叫出聲來,只是重複著壓抑的喘息。岳雲沒少逼他。戰場上的贏官人攻城掠地手段高明,衝鋒勇猛,在床上也有一千種辦法讓孟懷死得渣都不剩。孟懷覺得彷彿是狂暴的大海中的一片葉子,在慾海的波濤中窒息而亡。他一次次地說:「我會死的。」卻一次次被毫不留情地貫穿。

  岳雲一開始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地開拓打了良好基礎,等他意識到可以開始折騰,就再沒讓孟懷說過一句完整的話,除非他逼孟懷說那些平時連想都不敢想的東西。孟懷任岳雲把他的手腳勒在床頭,任岳雲從浴缸裡折騰到浴室的牆上再到沙發上,還把被子掀到地上來做。

  更別提亂七八糟的姿勢換來換去。岳雲常年習武能做出很多詭異的動作,卻苦了孟懷。能指望一個韌帶沒拉過的人,腿被分得那麼開,還有力氣動麼?可是岳雲在不會讓孟懷真正傷到的範圍內,讓他最大限度地,不知是享受還是折磨地做那些動作,以便他更深更緊地頂入。從岳雲被□點燃的瞳孔中,孟懷看出他是真的到了欲//望的頂峰。發了瘋似的愛他要他,想把他拆成碎片吞嚥入腹。

  孟懷的肩上有幾道深色的痕跡,像是十字架的形狀,孟懷說那是胎記,如果他真的死了,投胎還帶著這個,岳雲就能認出來。岳雲把胎記咬得發紅,用行動讓他閉嘴。孟懷給他掛上的觀音玉在岳雲赤//裸的頸脖上不停地晃蕩,紅繩套著岳雲脖子,黑暗中只有手機散發著淡淡的螢光。映得兩人剪影在牆上,像是模糊的野獸在撕咬。


56、第五十四章

  孟懷醒過來的時候,感覺骨髓都被抽沒了。倒不是痛,而是麻。

  想起昨晚沐浴時,岳雲給他輸真氣,孟懷臉刷地又燙了。

  本來已經累到近乎全身癱瘓,溫暖的真氣讓四肢恢復了活力。岳雲一邊給他捏拿按摩,問:「還難受麼?」

  孟懷特傻地趴在小將軍身上,說:「我才沒那麼弱不禁風。」淋蓬頭下濕漉漉的紅潤臉龐,讓岳雲覺得不再來一次簡直是暴殄天物。

  反正小將軍真氣充沛,體力更是賽似騾馬,孟懷不行的時候總會感覺溫暖的熱流從背部游移到四肢百骸,恢復了清明又會被小將軍折騰昏過去,岳雲事後給他上藥,內裡外敷的劑量都挑得極到位,配合著熟悉筋骨的按摩手法,簡直比一條龍服務還周到。雖然孟懷腰背痠痛,但不得不承認,真特麼的……爽。

  除了一個小插曲。

  當岳雲溫柔地在孟懷身上開墾的時候,聯想到之前那位怪物同學非常粗魯的表現,孟懷道:「應祥,這算是以德報怨麼?」

  岳雲臉色刷地變了,眼神微深,咬牙切齒,把本來就沒多少力氣的孟懷胳膊固定在床柱上。

  「以德報怨?何以報德,嗯?」看著孟懷呈現四肢禁箍,臉色潮紅的姿態,頓時覺得不學學怪物同學實在是浪費。岳雲發狠笑道:「當然忘不了,被日了就要日回去。」

  隨後孟懷再也沒敢在床上提那個傢伙的事兒。心裡把該死的六百萬年罵了一百遍啊一百遍。

  任憑如何被翻紅浪,歪膩纏綿到天色漸明,第二天清早還是很自覺地回國防部。天色濛濛亮的街道上行人稀少,地下模擬自然溫度,也有絲絲涼風吹過。岳雲把外套披在孟懷肩上。藏青色的警服上有淡淡的味道,孟懷攏著警服,比他瘦削的體格略鬆,根本沒有半分悍氣,黑衣下露出白色襯衫,倒顯儒雅清秀。

  岳雲漠然道:「好看。」低下頭親個。孟懷道:「昨晚還沒親夠麼?」

  岳雲啞然失笑:「不夠。」挨在一處的十指相扣,掌紋貼合,彷彿手掌上的生命線貼合無隙,就能生生相連。

  孟懷一怔,忽然興奮地拽著岳雲往前跑:「時間還早,帶你去個地方。」

  他們來到地下基地入口附近,太陽型廣場上立著四根縮小版華表柱。不遠入口處排列好的衛戍部隊站成兩列,彷彿青色松柏。

  廣場四周陸續來人,地下基地平時閉合的門緩緩打開,廣場上方的日光管都關閉了。陰濛濛的灰暗中,一縷白光從入口投下,照在廣場中央的光禿旗杆上。那縷光斑逐漸擴大,變亮變明。與此同時,排好隊的衛戍部隊從廣場一側,邁著正步,肩托紅旗,領隊清晰的口號聲在寂靜的清晨響起。

  「一二一,一二一。」

  地下基地空地不多,廣場也比天/安/門縮小了無數倍。來的人也少。不過當地面上自然光的晨曦照耀下來,輝黃的光線在所有人頭頂閃耀。照得周圍雪白的大樓都映出光彩。沐浴在金子般的流光中,鮮豔的紅旗飄蕩。即便是北京淪陷後,每天的旗幟也會隨著朝霞升起。衛戍部隊的軍人或許沒有儀仗隊小夥長得帥,但是臉上神色肅穆。他們守衛著基地大門,遭遇喪屍,直接對決,臉上儘是滄桑之態。但是當霞彩映在他們眼中,又將新一天點燃,總能讓人勇氣倍增。

  「每次看到總是很感動。堅守信念,我們不會輸。」孟懷和岳雲並肩站在金黃色的光線中,心潮澎湃。等地面大門關閉,人工燈管代替了自然光。廣場上的人三三兩兩散去。他們攜手去零號大樓。

  岳彬很早就在控制室裡等著了。當孟懷被軟管環繞,放置在白色膠囊,浸泡進藍色的液體。被注射針劑的孟懷閉上了眼睛,藍色液體順著膠囊的毛吸裝置,慢慢覆蓋了他的身體。岳雲用手按著透明的玻璃面,眼中滿是不捨。雖然他有特權隨時出入此地,不過剛才楊雲膺已經派人來找他回去開會。想到孟懷泡一個週期就是九天,岳雲心裡很掛念。

  岳彬一邊熟練地收揀器材,淡淡道:「岳雲弟弟,既然老頭子給你特權出入,說明他認你這個私生子。你最好……」

  岳雲冷冷道:「胡說八道。別叫我弟弟。」岳雲暴躁地想,一千多年就讓好傳統丟失了嗎?敢對老祖宗不敬,家教有問題!雖然客觀上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岳彬無奈地攤手:「我也不想,不過老頭子要是認定了……想讓你這個私生子繼承香火,你再是gay也得弄個後代出來。我可以養但我不會代孕的。」

  岳雲滿臉黑線:「我,不,是,他,的,私,生,子。gay又是什麼?代孕又是什麼?」

  岳彬不帶感□彩道:「gay是同/性/戀,就是你和孟懷這樣兩男的,不久前剛發生完□行為的性/關係……別這樣看我,不用檢查,看看他身上那些草莓,你領子下面也有。下次給你們一種消腫藥可以把痕跡都清乾淨……」

  「停。」岳雲艱難地消化著一堆吃力的名詞,眼神微冷:「下次再說這個好不好?代孕呢?」

  「兩男的生不出娃,你們想要,就找個女的,把你們的精子和卵細胞結合成受精卵,放進她的子宮裡,懷十月給你們生出來。」

  岳雲驚駭地後退,雖然沒有完全聽懂,但是這對他價值觀衝擊太大。他連忙擺手。

  「絕對不行。」

  「那可怎麼辦?繼承香火……」

  「都跟你說了多少遍我不是他的私生子!我和孟懷就算是斷袖,生不出孩子也不會去禍害人家姑娘,你別管了!」

  岳雲說完拂袖而出,打開門卻看見吳萍推著孟懷父親的輪椅矗在門口,兩人臉上都是目瞪口呆的神色。

  岳雲喃喃道:「我說得很大聲嗎?」

  岳彬在背後同情道:「估計就三層樓聽得見吧。」

  岳雲瞬間抓狂,張口結舌:「那個……伯父伯母……伯父你怎麼了!快來救人啊!」

  孟懷父親歪倒在椅子上,岳彬秒速從架子上抄起氧氣罩:「快快快吃藥!抬到那邊床上去!來先戴吸氧……哎呦伯母您也要撐住!」

  孟懷父親的心臟病發到一半就被壓下來,岳彬給二老都打了鎮靜劑,讓他們躺在檢疫室裡睡著了。岳雲如同熱鍋上的螞蟻坐立不安。他設身處地想要是換做是岳飛知道他斷袖了……岳雲眼皮猛跳,全身反射性覺得被軍棍噼裡啪啦打得巨痛。孟懷父母應該不會暴力,但是二老傷心了病倒了,孟懷要是知道,說不定比他被軍棍打要更難過。

  等二老醒了,就看見小將軍噗通一聲跪在他們床前。還沒等他們來得及問話,岳雲已經啪啪啪猛磕了十幾個響頭。從未受過封建思想荼毒的孟懷父母壓力巨大,看著岳雲額頭都磕青,啥脾氣也發不出來了。

  吳萍一直說:「先起來好好說,這算什麼?」

  岳雲卻拿出在軍中纏那堆將軍叔叔的勁頭,拖著膝蓋挪近,固執地說:「您們別怪孟懷,是我先對他起心思的。」

  「他倒不像是會喜歡男的,他原來可招女孩疼了,小莉那叫一個漂亮。」吳萍雖然不太待見孟懷的前女友,還是忍不住拿出來說事兒。也難怪,一直期盼著抱孫子的吳萍心裡落差太大,嬌小女孩和岳雲這陽剛爺們距離實在太多。生不出來是關鍵。

  孟懷的父親更冷靜理智:「先起來,事情發生了,但我們總該知道內情。」

  岳雲聽出來,吳萍的重點是孩子和對孟懷好,孟懷爸爸的重點是事情發生的合理性。岳雲的擔心去了大半,現代人不會認為斷袖是什麼數典忘祖,背德不孝的罪大惡極之事,讓岳雲大大鬆了一口氣。他站起來對二老說:「我一定完完整整告訴您們。」

  岳雲便從他和孟懷相識的過程講起,當然他隱去了自己穿越的所有信息。孟懷父母都像在聽戲,如此跌宕起伏,峰迴路轉。岳雲的敘述儘量從簡,但是卻給人很信服的感覺。偶爾的自我心理代入解析,更是讓孟懷父母覺得在情理之中。

  「可是我還是想不通,好好的兄弟怎麼就變成了……崽兒一直喜歡女人啊。」吳萍仍然處於糾結中。

  孟懷父親開始分析:「殷莉幹那事兒太不厚道,估計把他心傷得,對女人敬而遠之。」

  「真是的,分手了也不跟我這個媽說一聲。殷莉是嬌生慣養不賢惠,可是好歹他就帶過這一個回家……親戚都見了。唉……」

  孟懷父親繼續分析:「而且你看他們都當兵了,沒啥女人可找吧?奧巴馬都說軍營裡同性戀最多,估計娃兒受了影響……」

  孟懷父母你一言我一語地討論,岳雲在一旁把腦袋埋在胳膊裡像被霜打過的茄子:孟懷父母關心的都是兒子精神和**空虛狀態,似乎自己是趁虛而入的。他最想跟老丈人丈母娘討論的問題沒有出現隻言片語。

  孟懷父母還在繼續討論。

  「喪屍潮爆發的時候的確女的容易被丟下,基數少了不好找。」

  「你說現在這麼亂,他們湊合一陣子也行吧。」

  「算了等仗打完再說吧。找找以前熟人的消息介紹幾個相親的,給小岳也找個。這樣他們就不寂寞了。」

  「對,對,我記得老魏家有個獨生的,不知道現在活著不?」

  岳雲抓狂,為什麼他們沒有抓住重點,這都是什麼跟什麼?

  「伯父伯母,抱歉打斷你們一下。我愛他,我是真的愛他。」岳雲說完,孟懷父母都靜了。

  孟懷爸爸滿臉慈祥:「小岳啊,你是孟懷的好兄弟。現在時局不一般我們能理解……」

  「跟喪屍跟時局都沒關係!您們沒明白,我跟他不是湊合捱日子。我們是真的在一起,我愛他他愛我,兄弟愛和那種愛,都有。除了不能生孩子,我什麼都願意為他做。」

  吳萍呆了兩秒,忽然哇地一聲大哭起來:「孫子,孫子,孫子……」

  岳雲稍微鬱悶,這是在罵他還是在怨念沒孫子抱了?

  孟懷父親氣一滯,哆嗦著又摸了一片藥吞下。「小岳,你說你也是獨生的,你家裡的香火……」

  岳雲腹誹著他的幾千年的後人都比他大了。正搖頭,岳彬推開門道:「岳雲弟弟,楊中隊叫你快點過去。」

  岳雲巴不得離開清理一下思路,也讓孟懷父母好好冷靜下。他告辭後走出去。殊不知他前腳剛走,岳彬便淡淡對孟懷父母說道:「沒事兒,他是我老爺子私生子,國防部長指望著他傳承香火,肯定要娶媳婦生娃的,不會和你們家廝混一輩子,放一百個心。」

  吳萍長舒了一口氣,孟懷父親卻擔憂道:「可要是我家娃要是……不喜歡女人了怎麼辦?」

  岳彬一攤手:「由直男掰彎的基佬都能被妹子拯救出苦海,好好給他物色。」半響又警惕地加一句:「別找我,我對姐弟戀不感興趣。」

  被關注膠囊艙裡的孟懷其實什麼都聽得到,但是他不能睜開眼睛,全身不能動,只能在意識中咬牙切齒道:「拆官配會被雷劈,岳彬你不懂嗎?居然給我父母煽風點火!」

  孟懷目不能視,意識還在,聽覺更加敏銳。感覺空氣中呼嘯而過許多嘈雜聲,都是以前從未曾聽過的。

  被液體籠罩的感覺很陌生,彷彿進入了深海世界。看似靜謐的深海底部並不平靜,充斥著微小的電磁波。在空中交織成一張看不見的網。

  「財務預算這個月……」

  「還有三萬人,要派三個連去。」

  「紅薯也沒了,倉庫裡已經開始用血漿來合成豆腐,做成罐頭吧,對外說雞肉……」

  「女媧之心可以啟動了,名單還有多久定下來?」

  孟懷感覺到那些微弱的電磁波掃進腦中,被解析成聲波一字不漏地傳入耳中。他覺得自己的身體正在緩緩燃燒變化,像是水中的磷發出泠光。他試圖向外擴張意志,感到自己窺探的網籠罩了整棟大樓,彷彿洶湧的比特輸入腦海,所有人談話都聽得一清二楚。他彷彿變成了一架高精度的雷達。空中的超聲波和次聲波都接收得清清楚楚。

  怎麼回事?在做夢嗎?當他把那些腦中儲存的幾億比特信息解析成有用的聲音,每件東西都有自己的頻率,散發出波,大部分都是建築物散發的紅外線。單單是濾掉,就讓孟懷感覺在隧道中奔馳了許久。

  總算湧入了有意義的信息,他聽到國防部長說:「楊雲膺,你真的要跟著一隊去極地?」

  楊雲膺的聲音冷靜淡漠:「我沒有理由親手將他們送走,自己躲在安全的地方。」

  國防部長道:「那另外兩支隊的指揮工作呢?」

  楊雲膺頓了頓:「宋飛可以代替我的位置。」

  「一隊菁英最多,留存下來不是更好嗎?」

  楊雲膺意味深長:「正因為他們是太過優秀的戰士,最好的歸宿才是戰場。女媧之心起航,更多的是為了保護普通人。守護,是軍人的職責。」

  國防部長淡淡道:「那你為何一定要選擇走?」

  「部長,你不覺得我也很優秀嗎?」

  國防部長微微嘆氣:「你不但對別人很殘忍,對自己更殘忍。宋飛能同意指揮嗎?」

  楊雲膺低道:「就算現在不答應,等我死了,他一定同意。」

  孟懷在黑暗中猛地睜開眼睛。岳彬揭開白艙膠囊蓋。把孟懷口鼻上的呼吸機拔下來。明妍的臉上是淡淡的表情。

  「週期內沒任何意外狀況,現在你可以出來休息半天。」

  孟懷微微詫異:「大姐,我才進去,你怎麼就把我弄出來了?」

  岳彬依然是不為所動的淡漠神色:「你已經躺了九天了。要感謝你,我們收集了兩大瓶抗體,已經配成藥劑分發下去,第一批三百個感染者,都得救了。」

  孟懷瞠目結舌。難道他解析那些聲波,飛速穿梭過的億萬信息的時間,其實是進入了時間維度,體驗了一把相對論?自己感覺才不到幾小時,外界時間已經飛逝。

  那麼,聽到的是真的還是假的?

  孟懷從膠囊裡屈身起來,身體的沉重酸澀果然反映出許久沒有運動的真實感覺。他問岳彬,「女媧之心是什麼?」

  岳彬一愣,覺得瞞著一個成天睡覺的人也沒有意思。

  「是五大基地聚合的救世船。當喪屍把地面都佔領之際,我們要逃進太平洋,然後啟動甘肅地下埋的中子彈。」

  「那……去極地是怎麼回事?」

  岳彬似乎沒想到孟懷連這個都會知道,不過現在名單出來了,索性也一起告訴他。

  「女媧之心是中國和俄羅斯合建的,他們還會提供億噸能量給我們驅動,我們派一半軍警去西伯利亞,幫他們打喪屍。這是《海參崴協議》的內容。」

  「俄羅斯佬不過來上船?」

  「不了,太遠,他們往極地跑,喪屍怕冷。」

  「那為什麼要分一半去保護?俄羅斯佬有那麼多麼?」孟懷愣道。

  「其實是因為,女媧之心裝不了那麼多人。」岳彬拍拍他的肩:「不過別擔心,一定有你的位置,活抗體。」

  聯想到夢裡看到的景象,孟懷打破沙鍋問到底:「獵鷹呢?」

  不得不說岳彬是個直腸子,認定孟懷無害後,就把什麼都告訴他。

  「三軍一警都是分一半出去。上次獵鷹和華南一劍打架。上頭幾個老將軍不爽。把打架的分隊都劃出去。有那能耐,在戰場上打唄。」岳彬撇撇嘴。

  孟懷全身一顫,疾馳出門。


57、第五十五章

  孟懷走到門口,被衛兵攔住了。。
  
  「對不起,你不能離開這裡。」
  
  孟懷挑眉問:「這是規定?」
  
  「不好意思,請配合一下。」身穿警服的衛兵語氣有禮,眼神卻十分冰冷。
  
  孟懷回去找岳彬,憤怒地揮拳頭:「囚禁我?我九天才出來一次,我要見人!」
  
  岳彬安撫道:「淡定,這時候要防止節外生枝,等到船上,可以自由活動的。你父母也在這裡。」
  
  孟懷只聽她又說上船的事兒,還沒細問,孟懷的父母都進來找他了。岳彬給他們每人發了一塊銘牌。金屬質地上面有凹凸的編號,在手心沉甸甸地涼。
  
  「千萬貼身帶著,保管好,上船的證丟了就進不去了。要是留在陸地上,會跟喪屍一起陪葬,被中子彈炸掉。」
  
  孟懷呆呆地坐在床上,心中劇痛無比。為什麼一定要拋棄陸地,那是幾千年來華夏子孫的家園,九百六十萬平方公里的土地,眼睜睜看它毀滅,眼睜睜拋棄遠走,失了根的遊子還有家麼?這一去,國破山河亦不再,他們又算什麼?在大海上飄蕩的孤魂野鬼?
  
  如果記憶有實體,能否再在殘損的大地上塑起萬里長城,巍峨五嶽?如果時光能說話,能否再奏響鐘磬禮樂,滾滾長江?
  
  孟懷不知道,他感到深刻的痛苦。
  
  偏偏這個時候,吳萍在他耳邊反覆問他:「兒子,你跟小岳到底怎麼回事?你真喜歡男人?」
  
  孟懷撫摸著手中冰冷的銘牌,心不在焉地點頭。吳萍和孟懷他爸倒抽一口冷氣,哭叫著開始數落他。
  
  「你這死孩子犯什麼混,我,我們還指望著抱孫子吶!你個沒出息的。」吳萍嚎啕大哭起來。
  
  孟懷愣了半天猛然反應過來,他居然這就向爸媽出櫃了?嚇得他不知所措,生怕爸媽心臟病突發,哆哆嗦嗦道:「爸媽你們還好吧,你們怎麼知道的?」
  
  「小岳親口說的,你們的事兒也都說了,崽兒啊,你失戀了跟爸媽說呀,怎麼能跟男人湊合呢?你是不是病了?」
  
  孟懷老臉一陣通紅:「爸,媽,這事兒沒跟你們通氣,是我不對。但是我發誓我不是跟他湊合。這事兒遲早得說開了,我今天就把話摞這兒。我這輩子就跟他在一起。反正亂成這個樣子,國也不國,人類滅不滅亡都不知道,這檔子小事兒,你們別難過了。我跟他在一起是認真的。我不是同性戀,我沒病,我就稀罕他。爸,媽,我們以後一定照顧好你們。想要孫子也不是沒有辦法。你們難道還不信親兒子?」
  
  吳萍慢慢平靜下來,思維又開始發散到其他地方,和孟懷他爸繼續神嘮嗑。
  
  「怎麼辦啊,崽兒說的也有道理,可是怎麼跟親戚朋友親戚朋友說?」
  
  「他們不知道死哪兒去了,都不知道這事兒的。再說現在這個時候,考慮老臉有什麼意思?」
  
  吳萍對孟懷說:「崽兒,我們就是擔心你過得不好,要是你們沒有孩子,老了怎麼辦?」
  
  孟懷爸爸道:「是啊,就像我和你媽媽,現在你就是我們的寄託。人都是會變老的。愛情也會變成親情。你確定能和一個男人過一輩子?」
  
  孟懷撓撓頭:「沒想那麼遠……但是聽你們說了,我心裡有種強烈的感覺,更想跟他在一起了,兩人一起慢慢變老也不怕。」
  
  孟懷想,岳雲會變成白髮蒼蒼的老人嗎?會不會是個脾氣古怪的老頭呢?那時候他們之間還有如火的激情嗎?身上都是皺紋,應該也不能□了吧。
  
  孟懷啼笑皆非,也不覺得有什麼遺憾。年老色衰是自然的生長規律。等他們老得都走不動,躺在搖椅上看日出,在陽光燦爛的午後睡去,沉入永眠的溫柔鄉。這又有什麼不好呢?愛這個字是如此寬廣博大,含義雋永,哪裡是短短幾年絢爛青春就能代表的?
  
  想到此,孟懷心情舒爽,不斷安撫父母,甚至說大不了以後去人工受精單胎活產,讓他們抱孫子。
  
  下午陪父母吃完一頓飯,岳彬還是死活不放他出去,半天過去,又把孟懷塞進膠囊艙。孟懷很擔心岳雲的安危,但是在基地內部聽說岳雲他們都出去做任務了。
  
  等被溶液浸滿,孟懷又墜入了那種被無數電波環繞的狀態下。意識波覆蓋了整個北京地下基地,卻沒有發現岳雲的蹤影,他不斷把意識範圍擴大。尋找著意識邊界的極限。
  
  穿過茫茫的白霧,他看見岳雲了。在咆哮的大河邊。河中黃沙滾滾,蜿蜒九曲。堆疊在河邊的喪屍連綿成串。
  
  景象須臾變化,在廢棄的城市裡,岳雲站在高樓上,喪屍的頭被打得漫天飛舞。前面的喪屍腦漿崩裂,後面的撲上來就吃掉同伴的屍體。
  
  景象不斷地變化,從盆地到平原,從山巒到城鎮。一天天,一夜夜,一遍又一遍,出征的衣裳沒用幹過,被血和汗浸透。
  
  孟懷靜靜地躺在溶液中,清秀的臉龐上,一滴淚順著鬢邊滑到耳後。
  
  戰士們去國離鄉,輾轉奔波,保家衛國。
  
  岳雲一如既往,還是身先士卒的贏官人。在這片離大宋千年遙遠的土地上,為民而戰。
  
  直到女媧之心起航。那一天,獵鷹沒有回來。
  
  渤海灣的入海口處有一排軍艦,通身雪白,懸浮在蔚藍的大海上。
  
  那是根據《海參崴協議》,答應支援俄羅斯的「北斗」艦隊,裝載有遠程導彈。它們即將從海口啟程,沿海線前往西伯利亞。
  
  岳雲和隊友們站在碼頭,注視沙灘上的幾百艘小艇駛向軍艦。這段時間他們接了許多任務,滿山遍野地跑,跟喪屍不厭其煩地玩捉迷藏。岳雲恍惚間又回到了背嵬軍中刀口舔血的日子。午夜夢迴,甚至夢到岳飛張憲他們被喪屍團團圍住,驚叫著醒來,才發現真已隔世,陪他戰鬥的人,換了一批。
  
  「得走了。」有人拍了拍他的肩。岳雲攥緊的拳頭又鬆開,心中默默道:孟懷,不要怪我。
  
  將獵鷹編入「北鬥艦隊」並且作為特別行動隊,這其中,固然有楊雲膺一意的堅持,國防部也認為,他們是生還可能性最大的組織了。
  
  如果還有什麼堅強的心能忍受極地苦寒、喪屍遍地,除了這些槍林箭雨裡走出來的鐵血軍人,舍君其誰?
  
  「岳雲,你跟親友告別了嗎?」
  
  問及此事,岳雲眉頭蹙起,即便是任務間隙回到基地,孟懷浸在膠囊艙裡與世隔絕。玻璃看起來如此接近的距離,他就在眼前,伸手彷彿就可觸及。
  
  岳雲終於要走了,他控制不住地一拳砸在膠囊艙的玻璃上。鋼化硬度抵住了岳雲的鐵拳,只是微微的震動,孟懷依然在水藍色的液體中閉著雙眼。倒是岳雲用力過大,拳眼開裂濺出血。可他仿若不覺,仍然徒勞地砸著玻璃門。
  
  孟懷的父母在旁邊,他們從沒看過岳雲那樣子。他們和孟懷一樣,有女媧之心的銘牌,無法體會岳雲那種撕心裂肺的孤獨感。岳彬她們上來制止岳雲。鋼化玻璃連子彈都打不穿,岳雲砸幾拳沒什麼影響。岳彬只是受不了岳雲那樣子。眼眶赤紅,緊咬下唇,不願流露軟弱,卻分明已絕望。
  
  最後,他把一封信放在桌上,低著頭走出房間。岳彬覺得他高大的背影,是那樣單薄。
  
  「北斗」艦隊吹響悠長的號角,岳雲他們坐上專門的小艇,彷彿逐浪之鷗,跟隨艦隊前行。身後劃出無數道白痕,漸漸的,渤海灣在視野裡縮成小點。碼頭轟然爆炸。
  
  艦隊離開沒多久,那片海灘又被喪屍佔據了。地面上,喪屍已經無處不在。
  
  馬達轟鳴聲中,岳雲耳邊迴響著他想傳達給孟懷的話。等孟懷醒來,就會看到。
  
  孟懷其實是有意識的,他只是無法睜眼。但並不代表他看不到。
  
  岳雲是如何深情地呼喊著他的名字,如何狂躁地砸鋼化玻璃,如何攥緊拳頭任指甲深深陷進肉裡。如何隱忍內傷,孤身遠引,坐上艦隊的快艇,任海風吹乾他的眼角。
  
  一如他知道,那封等待他啟開的信的內容。前面還記著用白話表達,寫到後面,均是文言,字跡淒惶,幾乎不可辨認。
  
  孟懷,我也沒想到會隨軍去西伯利亞。從地圖上看那是個遙遠的地方,被冰雪覆蓋。

  我之前擔心沒有機會跟你道別,真的應驗了。本以天命垂憐,賜吾再生,自當為國前驅,救國護民。

  可若吾重來,寧願守汝,身處陋室,心中亦足。

  雲平生唯恨風波千古奇冤,一心建功立業,彌補憾恨。

  孰料與汝生離,竟不得一言。

  雲平生所愛唯汝一人,吾與汝皆男子,不見容於世及尊父母,雲平生虧欠汝,良多。

  逝者已矣,雲惟願與汝共度餘生,若吾不幸罹難,汝須自珍。

  君子鐵骨,家國情長,兒女氣短,雲此身許國,此情許汝,愛汝之心,至死方休。

  臨別涕零,不知所言。公曆貳零壹貳年陸月。            

作者有話要說:(小將軍的話是俺編的,文言拗口又彆扭,翻譯成白話就是:
孟懷,我也沒想到會隨軍去西伯利亞。從地圖上看那是個遙遠的地方,被冰雪覆蓋。我之前擔心沒有機會跟你道別,真的應驗了。本來以為老天爺可憐我,再給我一條命,那我更應該為國效力,保護老百姓。但是如果讓我再選一次,我寧願跟你待在那個小破公寓裡,心中也是很滿足的。我這輩子最恨的就是風波亭我父親受的冤屈。我這輩子就想著多爭點功勛,來彌補不能為國盡忠到最後的遺憾。可是沒想到和你生生分離的時候,竟然一句話都不能說就走了。我這輩子只愛你一人,我們都是男的,被其他人和你的父母鄙視了。我覺得很對不起你,欠你很多。我父親和戰友都死了,這輩子就想跟你一起過。可惜我身處險境,要是我死了,你要記得保重身體。本來君子應該是鐵石心腸,為家國奮戰是大愛,跟愛人纏纏綿綿就是小愛。我的事業獻給了國家,但是我的愛永遠都只屬於你一個人,直到我死。寫得我掉眼淚,不知道在說什麼。2012年6月)


58、第五十六章

  膠囊艙中的青年黑髮飄蕩在藍色液體中,如同荇草四散。

  許是因為感知到岳雲的離去,眼淚劃過眼角的時刻,孟懷的身軀不住顫抖,那個連鐵拳都打不破的膠囊艙,竟然微微晃動起來。
  
  報警器嗚嗚地響,孟懷感覺到自己的大腦彷彿被劈開了。有沙啞的聲音在腦中呢喃。
  
  「他走了麼?」

  帶著憤怒,痛苦,狂躁與不甘心。就彷彿重錘砸在心上。

  潛伏於孟懷體內的那傢伙,彷彿要掙脫束縛,爭奪著孟懷體力和精神的控制權。
  
  「你要幹嘛?」孟懷竭力抵抗著四肢湧上來的疲憊感。

  「你這傻子,被關在這裡算什麼?任別人抽血,像個被宰殺的牲口。」

  「什麼牲口,這是在救人!」

  那聲音低沉下去,半是嘆息,半是嘲諷。

  「這樣的性格,總有一天,會把你害死。我可不想任你胡來。」

  「我胡來?這話從你嘴裡說出來真是稀奇。誰發瘋時殺人興奮得停不下來?」

  那聲音痛苦地顫抖起來,「吾血……絕不交給惡魔。」

  惡魔?什麼意思?

  「你想知道嗎?」那聲音漠然道。

  孟懷眼前出現漆黑的通道,他點點頭。
  
  眨眼之間,孟懷覺得自己的跌入了五顏六色的漩渦中。諸天星斗變幻,白雲千載,滄海桑田。
  
  他睜開眼,看見自己置身水晶穹窿的高大房間中。水晶球散發出柔和的光暈。房間正中是一座圓形祭壇,上面跪著一個身穿白袍的男子。角上有四個高大的侍衛護衛著,背上均是一尺寬的長劍。
  
  孟懷結結巴巴道:「這是什麼地方?」

  祭壇上的男子站起身:「進來。」
  
  孟懷嚇了一大跳,聽見身後有腳步聲,他猛地回頭,一個人卻穿過他的身體,朝房間中央走去。可他絲毫沒感覺。
  
  孟懷咂舌,這才發現,他的身子在水晶球的照耀下是沒有影子的。類似幽靈一般地存在。
  
  這時候腦海中響起那個傢伙的聲音。

  「你看到的地方,是我哥哥的王殿。」

  孟懷驚訝,「你是王的弟弟?什麼朝代的?」他看祭台上那些人的打扮。均長袍寬袖。四個侍衛也沒穿盔甲,兩個頭髮是金黃的,一個褐色,一個銀白色。

  跪在祭壇中央的那個男子起身,孟懷看清了他的容貌,又狠狠地被嚇了一跳。

  黑髮及肩,黑瞳冰寒,刀鋒般的眉,抿著薄薄的嘴唇。和孟懷有七分像。眉宇間卻少了孟懷的溫潤,多了凌厲。
  
  來人身穿羽毛編織成的衣服,銀色的翎毛上正在滴血。噗通跪倒在祭壇前。對王說道:「殿下,請跟我們離開吧。」

  那人堅決地搖頭,鋒利的眉間寒光抖擻:「我不會逃走。」
  
  聲音在孟懷耳邊悠悠響起。

  「吾名提諾邁,我哥哥亞特拉斯。是海神國的王。」

  孟懷簡直以為見鬼了,指天發誓自從他被岳雲督促著背完朝代國家後,對於中外主要的文明朝代都有印象,可這海神國是什麼地方,他可從來沒聽過。
  
  彷彿洞穿了孟懷的心思,那聲音繼續在腦海裡解說。

  「我們的王國,在海洋中的巨島上。那是一個非常美麗的地方,遍地香料珠寶,芳草綠地。島中心是廟宇,街道上車水馬龍,百姓們安居樂業。島外圍是高山峽谷,山谷中有許多奇珍異獸,森林中的物產豐富。島外圍就是大海,與世隔絕。」
  
  「當時我們的生活非常奢華,我們有磁力水晶,根本不用勞動,只用設計磁力矩,糧食就會自動澆水施肥、收割運輸。城市中有隨時可以飲用的清泉河,有新鮮的水果蔬菜街。還有圈養的牲畜,從天上飛的到水中游的,只用去取來吃,根本不花錢。」
  
  孟懷一臉豔羨的神色,垂涎道:「真有這樣的地方麼?我也好想去住。」世界那麼大,有這麼一個不為人知的奇怪的國家也正常。就不知道這是什麼時候的事情了。
  
  「可惜,好景不長。你現在看到的,就是我的王國毀滅的那一年發生的事。」

  孟懷嚇了一大跳。「為什麼會毀滅?」
  
  「我慢慢跟你說。」那聲音惆悵而遙遠。
  
  「我們從出生下來,就沒有勞動的義務。我們成年後,除了禱告的神祇人員,與研究水晶的科技人員,大部分人只需要每天跳舞聚會,就連讀書學習也不用,因為知識能通過水晶,從特殊裝置裡吸取。」
  
  孟懷啼笑皆非,「聽著挺不錯,就是有點無聊。這跟你們毀滅有什麼關係?」
  
  孟懷忽然看見周圍景色飛快地倒退,像是被扯著大力奔跑。等眼前景物清晰,他發現自己身處暗色的星河下,前方的高大廊柱下,類似帕特農神廟的四方廟,巨柱上刻滿浮雕,廟中一束光線溫柔地發散開,照亮了四周。
  
  台階上有個身披白羽裘的青年,雖然年紀輕輕,全身卻凜然冰冷,不可侵犯。
  
  亞特拉斯面前的台階下,跪著一個黑袍的青年。跟孟懷有七分相似,頭髮故意從戴著的帽子裡漏下一縷。雖然俯跪,腰桿卻絲毫不彎,顯得桀驁不遜。孟懷暗暗咂舌,覺得這人雖然長得跟自己像,性格氣質根本就是兩個極端。
  
  「殿下,難道我也不能借水晶原石麼?」
  
  亞特拉斯冷淡道:「憑你研究高級人員的身份,還沒有資格。以你皇弟的身份,也沒有權力這樣做。走罷。」
  
  那聲音重重嘆息:「哥哥亞特拉斯,自從他十八歲開始侍奉神,已經捨棄了俗世的情感。我是研究水晶的科技人員。不像其他人那樣沉醉享樂。我的性格很叛逆,桀驁不馴,只有知識才能填滿我心中的飢渴。他原本和我很親近,我還以為他會看在從前的情分上,答應借我水晶原石。」
  
  「水晶原石是什麼?」
  
  「是王國內所有水晶力矩的中樞。我們把它供奉在廟宇裡。其他的水晶都是從這塊水晶切下一小塊去當引子,按照原子排布製造出其他的水晶,跟原石不能比。那塊原始水晶,是我們王國最珍貴的東西。只有哥哥亞特拉斯能打開存放它的盒子。」
  
  亞特拉斯轉身欲走,提諾邁卻伸手拉住他的衣袍下襬。沙啞道:「你都不問我為什麼借麼?現在的你,已經變得如此冰冷,像是王座上的機器。哥哥。」
  
  被拽住白袍下襬的王者淡淡道:「任何理由,都不可以。」
  
  黑袍青年憤恨不平,聲音微微顫抖:「我找到方法了,只要給我水晶原石,我就能做出不死藥。水晶原石的能量如果能轉化成生命力,我們全都能長生不死……王!」
  
  亞特拉斯毫不遲疑地走上台階,衣袍角「嘩啦」一聲碎裂。黑袍青年看著手中的碎片,激動大叫起來:「返老還童,永遠不死!我們就不用供奉什麼該死的神了。這一切都不用它給我們,不需要你每天呆在那個地方。你也可以像正常人一樣生活在天堂裡……」
  
  亞特拉斯沒有回頭,聲音遠遠傳來:「你根本……什麼都不懂,水晶原石是神留下的餽贈,除了給能源動力做引子,決不能被玷污,否則,神將降罪。」
  
  黑袍青年望著他的背影,黑髮逐漸掩蓋住眼前的陰影,許久,嘴角浮現一個隱秘的微笑。
  
  孟懷看著這一幕,喃喃道:「你甘心麼?總覺得沒那麼簡單。」
  
  「沒錯,我從小就不是個肯聽話的性子。」
  
  畫面轉到廟宇中,長夜孤燈,海神國的王者,亞特拉斯跪坐在祭台上。旁邊十二顆人造水晶石,將眉宇清秀的青年籠罩其中。每一夜,每一年,都在這裡孤獨地度過。雖然因為水晶力矩的保護,不需要守衛,但王者必須以精神力與水晶原石連接,確保能源動力不出差錯。看似無邊孤單,卻負著子民重擔。
  
  孟懷看得動容,嘆道:「你哥哥不容易啊。」
  
  「身份高貴,必然擔當更多。他是這樣說的。」提諾邁咬牙切齒道:「可我……全都毀了。」
  
  聲音止不住地顫抖,彷彿遭受了惡毒的詛咒。孟懷凝神屏息,視線移到了廟宇內部。
  
  水晶石沒有熄滅。暗夜的星河高懸在神廟頭頂。一片陰影覆蓋下來,黑袍的青年從穹頂上躍下,輕巧地落在亞特拉斯背後。
  
  亞特拉斯身邊的水晶石放出光芒,磁力阻攔住黑袍青年。
  「提諾邁,你踰矩太多。冒犯神的威嚴。不要執迷不悟,趕緊去白塔受訓。」
  
  黑袍青年袖中抖出一把鑲嵌有寶石的小刀,在邊角的水晶石銼了一下,空氣產生了震動,一條磁力矩的阻攔消失了。提諾邁嘴角揚起得意的笑,狂傲道:「根本就沒有神。這些水晶也是死的,找準規律,它就能消失。」
  
  對於人造水晶,它的科學原理為海神國的許多科研人員所知,不過能巧妙地斬斷磁力矩的,至今為止只有提諾邁。
  
  他一邊說,在空中連劃數刀,黑袍翻飛,眼光興奮。空氣中的磁力矩紛紛破碎。黑袍青年徑直大步走到亞特拉斯背後,勒住他的頸脖,用刀架上,一拳打在他的後腰上,在他耳邊輕聲道:「你看見了嗎?神,保護不了你,我的哥哥。」說罷在他的耳垂上親了一下。「給我水晶原石。」
  
  亞特拉斯一震,常年在神殿內幽閉的生活讓體質比普通人孱弱,但是提諾邁經受過騎士訓練,比他強得多。亞特拉斯掙不開提諾邁。冷冷道:「水晶原石不是你想的那樣,它只會毀了你。」
  
  提諾邁哼了一聲,將手伸進亞特拉斯衣服裡,「你不給,我就自己來拿。」在簌簌衣料中摸索著鑰匙。他撫摸到白袍下,亞特拉斯冰涼的身軀,因為常年的禁慾與幽閉,更加光滑細膩。這讓提諾邁有一種陌生的興奮。讓他的心悸動不已。
  
  亞特拉斯嘆息一聲,回應更加生冷的話語:「別執迷不悟,否則我救不了你。」
  
  「誰要你救?我才是你的救世主——」提諾邁眼神狂亂,臉色泛出潮紅,他終於摸到亞特拉斯脖子下面的吊墜,上面有一小把黃銅鑰匙。他撕扯下鑰匙含在嘴裡。不知道為何看著亞特拉斯,就特別想咬他,傷他,將他從層層白衣的禁錮中剝離出來,赤身裸體地展現在面前。剛才那一拳讓亞特拉斯渾身劇痛,動彈不得。卻加深的提諾邁的慾念,他的眼神愈發古怪起來。
  
  提諾邁沒空想那麼多,他爬上祭壇高處,將黃銅鑰匙塞進盒子裡,看到了那枚最原始最珍貴的水晶原石。橢圓形的晶體光滑得找不到一絲縫隙。以前從上面敲下來一小塊做引子,不到一個月就會生長回來。提諾邁用小刀在水晶原石上銼了幾下。激動地捧在手裡,哈哈大笑。
  
  「我還以為……有多難。」他驀然轉身,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氣息微弱的亞特拉斯。
  
  「現在它是我的了。神去死吧。」
  
  亞特拉斯嘴角僵冷:「你完了。」
  
  畫面停止在黑袍青年抱著水晶原石走出神殿的背影上。
  
  孟懷看得冷汗直冒,問道:「後來呢?發生什麼事了?」
  
  耳邊聲音嘆道:「每次接觸水晶石的人,如果沒有塗抹聖油,沒有焚香,都會暴斃而亡。它本身份泌有劇毒的物質。每一代王者都對此守口如瓶。旁人都不知道。那是我自找的,亞特拉斯眼睜睜地看著我走,什麼也沒說。」
  
  「你死了嗎?」孟懷覺得這個問題實在有些傻。
  
  聲音顫抖起來,彷彿說的是這輩子最痛苦之事。
  
  「我回到房間……把水晶原石弄碎了。那一刻我特別興奮。我把它們加入藥物,看著不死藥終於做好。我只是想證明給他們看,根本就不需要依靠神,我們也能永遠生活在天堂。我吃下了藥,可是……我死了,萬劫不復,又活了。」
  
  孟懷聽得一頭霧水,他看著景象變化,當亞特拉斯帶領神殿人員來抓提諾邁,撞開他的房間。
  
  提諾邁嘴角帶著古怪的笑容,枕著滿桌的水晶碎片。那些碎片彷彿有生命,像是無數雙眼睛冷冰冰地看著他們。那些侍衛走近,提諾邁忽然跳起來咬人。磁力矩的刀劍把他的四肢都砍傷,刺進他的胸口,可是他還是不死。他的皮膚像是脫水一樣幹枯。被他咬過的人也像他一樣,失去了自己的意識,只會咬人。」
  
  孟懷騰地想到了非常相似的東西。「喪……喪屍?」
  
  「對。」聲音變得淡淡惆悵:「破碎的水晶原石,加入了研究裡,沒有做出不死藥,而是做出讓人變成怪物的東西。亞特拉斯說……那是神的旨意。神在懲罰我,也在懲罰縱容我的他。讓我變成惡魔的使者。」
  
  孟懷寧願相信是因為藥物本身產生了問題,他對提諾邁的行為既不讚同也不鄙視,也沒有同意亞特拉斯的話。這世間怎麼可能有神和魔鬼呢。
  
  「後來許多人都被傳染了。國家混亂,遍地恐怖。水晶原石沒用再恢復,憑藉水晶力矩的自動化生產設備都癱瘓了。百姓們什麼也不會做,糧食很快會吃光,每天都有數以萬計的人死去。活人越來越少。人造的水晶不能抵抗浩蕩的喪屍大隊。亞特拉斯在神殿裡乞求解脫。在他祈禱的七天後,洪水滔天,火山爆發,我們的島國和那種藥物,被埋葬在大洋的深處。」
  
  「文明消失,災難也消失。我的肉體早已湮滅,可是我的靈魂不死。因為我是海神國的研究水晶的科研人員,我知道如何用水晶碎片儲存精神力。不知道外面的時間過了多久,直到有人把水晶碎片從大海中打撈出來,我輾轉經過很多人手。直到遇上你。你,是我們種族的後裔。我就附在了你身上。」
  
  孟懷驚呆了:「啊?可是在研究所,何明說我是什麼……六百萬年前分化出來的……」
  
  「沒錯,六百萬年前,是人類先祖分支的空白時期。他們不知道有一支分化出來,並沒有存在陸地上,而是進入了海中。在海洋上的島國內,形成了自己的文明,國家與科技。雖然與世隔絕,但是我們也會派人出島去尋訪,慢慢的也有族民留在其他大陸上。」
  
  孟懷久久說不出話來,道:「這一切,都是你自找的,你懺悔過嗎?」
  
  提諾邁道:「哼,懺悔?我不知道為什麼那種藥會重新出現,讓現在你們的大陸上也傳染到那麼多喪屍。這跟我無關……至於從前……」
  
  聲音逐漸消隱下去,混沌的迷霧中,一個乾枯的身形站在佈滿喪屍的大道上,他的眼眶深陷,四肢流膿。卻不像周圍失去意識的喪屍。他顫抖地伸出手,去觸碰空氣中並不存在的幻影。
  
  「吾血……絕不交給惡魔。亞特拉斯……」提諾邁反手舉起大劍,用乾枯的白骨抓住,斬下了自己的頭顱,咕嚕嚕滾到一旁,眼神茫然。
  
  孟懷動容,沒想到最後關頭,變作喪屍還能保存著意識。

  提諾邁道:「附在你身上也沒想醒來,但是你喜歡的那人,真的很像我哥哥。」
  
  孟懷一聽這個就氣不打一處來,咆哮道:「你別胡說——所以你把他……你這瘋子!」
  
  提諾邁瘋狂地大笑:「那又如何?他一生奉獻,最後神能救他麼?所有的人,都跟螻蟻沒有分別吧!我偏想要他,偏想知道瀆神會怎樣。」
  
  孟懷已經徹底沒脾氣了:「你真的瘋了。」
  
  「什麼是自由?如果我成功了,我就能把他們從神的奴隸裡全解放出來。那就是我追尋的。即便讓我以那樣悲慘的方式死去,我也不後悔。我也不想改變!」
  
  孟懷冷道:「你毀了一個國家,甚至一個文明,你為了自己的異想天開,把所有人都拉著陪葬——」

  「可是我怎麼知道會那樣!水晶原石是那麼高貴的珍寶,誰知道會讓人變成那種樣子!」

  「它到底是怎麼留下來的?」

  「不知道,我們世代傳承,幾千年來它一直在那裡。哥哥說,它是從天上掉下來的。」
  
  難道是外星人幹的?孟懷徹底無力,轉問道:「對了……你們生活的那個地方,叫什麼?」
  
  「大西洲。」聲音不帶一絲感情。
  
  孟懷腦海裡瞬間跳出來五個字:亞特蘭蒂斯。
  
  這個他知道,一片傳說中有高度發達文明的古老大陸。曾經柏拉圖證實過他存在,並說它在一萬八千年前毀於自然災害。
  
  難道真的如提諾邁所言,大西洲的水晶原石,就是喪屍病毒的來源?如果能找到那種東西的殘餘,是不是就能研發出對症的解藥的呢?
              
作者有話要說:沒錯這章就是講故事。
小劇場非常可愛:試聽地址
還有岳雲同學的河南話版本
很好玩,不妨聽聽~
下章兩隻就見面了,別著急~~


59、第五十七章
作者有話要說:這裡是給看不到提示的爪機黨:此章虐!!!!灰常灰常虐!!!!如果你不想看虐,強烈建議你關閉網頁,等完結之後一起宰殺。

  方舟突發的災變,是勝負的轉折點。

  ——《大陸通史‧災難卷》
  
  岳雲坐在快艇上,微鹹的海風撩起他的碎髮,吹起又落下。前方「北斗」艦隊尾部噴出白色浪花。
  
  從特警轉職成海軍,岳雲他們被編入北鬥艦隊的甲組,是戰鬥力最強悍的組別,負責護衛兩翼。
  
  對此岳雲並無意見,之前隨著小隊東奔西跑,與各地喪屍打游擊戰,哪裡危險往哪裡鑽,跟救火似的。在這種全國範圍的保衛戰中,將帥佈置的戰略往往沒用。因為敵人根本就不是人,發生戰鬥的場所也不是可以事先預料的。岳飛再世也沒用。
  
  岳雲不自覺地苦笑了一下。說到家族,不由得讓他又想起了自己幾百輩之後的嫡系後輩:國防部長岳擎天與他女兒岳彬。
  
  國防部長岳擎天依稀有先祖之風,說一不二,雷厲風行。在看過岳雲的戰鬥記錄後,破格提拔岳雲為中隊長,連跨兩級,領中尉銜。
  
  「這小子是天生的將才。」岳擎天嘆道:「他的記錄裡,總能以最小的代價,最精確的時機,最敏銳的直覺,最巧妙的手段,去達到最初的目標。而不是盲目殺敵。更不是為戰而戰。」
  
  岳雲回應:「抬舉了,多謝……賞識。」

  果然在嫡系後代面前就是沒辦法自稱『屬下』。誰是誰孫子,摔!

  然而,據不可靠消息稱,岳擎天正準備認岳雲當乾兒子。岳雲覺得真是叔可忍嬸不可忍,他丫的要敢提,就別怪長輩的動家法了……
  
  獵鷹和其他特種部隊被打散重新整合在一起,岳雲擔負起支隊隊長的職責。三軍一警,此刻身穿同樣的藍白色制服。在家國面前,曾經的摩擦都雲淡風輕。
  
  突然間有人來匯報岳云:「隊長,主艦來的通訊。」
  
  「女媧之心出事了。在天津港,離這裡兩百海里。北斗全體,返航護衛。」
  
  雖然艦隊要去西伯利亞。但是那個凝聚了所有人希望的海上基地,艦隊上所有軍人的父老鄉親都在那裡。要是出了什麼萬一,軍心不戰自潰。
  
  岳雲謹慎,前去主艦訊問,在艦長室門口,他看見此次遠征軍的元帥,秦南老將軍正和幾位副統領商議。其中就有楊雲膺。
  
  岳雲正想著BOSS們開會,他等一會兒。楊雲膺看見他,招呼道:「小岳,進來聽聽。」
  
  岳雲手扶門框,「這樣好嗎?」
  
  秦南聽了楊雲膺的介紹,恍然道:「你就是老岳提起的那個……進來吧,英雄年少,我們不會霸著年輕人歷練的機會。」
  
  「過獎,多謝。」岳雲波瀾不驚。
  
  除了秦南和楊雲膺,其他人對岳雲都是一副將信將疑的神色。岳雲太年輕了,不過是個毛頭小夥子。難道真的是國防部長的私生子?他們集體選擇了無視。岳雲也沒說話,靜靜坐在一邊。
  
  秦南的首席參謀官說:「並沒有說明出了什麼事。只是讓我們回去護航,會不會有詐?」
  
  「怎麼可能,女媧之心的加密信號難道還有錯,說不定是沒時間說明。」
  
  「如果是那樣,情況就比較危急了。」
  
  「發去通訊,那邊也沒人回應,無法讓人不在意。」
  
  「不如,讓一隊人先去打探情報。主艦稍後反應。」
  
  眼見眾BOSS的視線不約而同轉到自己身上,岳雲也明白為何要讓他在這裡旁聽了。身為一線的小型指揮官,更方便調人。
  
  岳雲站起身:「屬下這就去準備打探情報。只是有兩點權限希望下放。」
  
  「你說。」秦南很大度。
  
  「一是全頻道發佈通訊的權限,一旦發生緊急情況,主艦必須無條件回航。」

  「二是各艦隊之間的分佈圖和聯絡信號。一旦需要援軍,附近的軍艦必須前來支援。」
  
  有人笑起來:「聽聽,只是打聽個情報,倒像是要衝鋒陷陣的先頭部隊一樣。」
  
  楊雲膺淡淡道:「如果女媧之心真成了戰場,你還敢說這句話?」對方悻悻閉嘴。
  
  秦南頗有深意地看了岳雲一樣,拍拍他的肩。
  
  「准。」
  
  岳雲抱拳頷首,想起來再敬一個軍禮。拿著作戰許可令躡步而出。
  
  秦南和楊雲膺對視。

  「老岳眼光不錯,那小子是個人才。從容冷靜,料敵先機倒是不差。就是過於小心了些。」

  「小心駛得萬年船。」楊雲膺淡淡:「等我走了,我想讓岳雲接我的位置。他是我一手提起來的,卻不屬於任何陣營。」

  話音剛落,幾位脾氣不好的元帥就忍不住尖酸發作。

  「國防部長的私生子有楊大隊長鋪好路,可不能讓人小覷了。」

  「就是,不屬於任何陣營當然好,只是你一個人的嫡系。你們楊家,終於開始找外援了?國防部長就是你們新的靠山?」

  BOSS級的人物,不是將軍就是大校,秦南也不比他們大,由著他們去說。再加上北鬥艦隊出征,不見得能回來。眾人之間忽然少了許多顧忌。即便對此不反感,也樂得當笑談。

  楊雲膺冷笑,笑容莫名冰冷。

  「你們在這裡詆毀,他卻在為你們拚命。」

  會議室一時靜了下來。楊雲膺沒有繼續,可他清楚自己的期望。為何要推岳雲上來?自己終要把使命交給下一輩,如果是岳雲,有一天到那些人的高度時,絕不會自己縮在後方。

  海水暗流激盪,濁浪滔天,在黑暗中咆哮。天邊電閃雷鳴。
  
  岳雲把通訊架好。他叫了四艘小艇,共二十人,都是平時最機警能幹的特種兵組成。
  
  每靠近目標二十海里,岳雲都發送通訊請求。那座號稱自給自足,萬能的海上基地,卻始終沉默著。
  
  女媧之心上能裝載60萬人,是最大的海上基地,茫茫的海水是阻隔陸地上喪屍的絕好天然屏障。
  
  這也是最後的據點。到了這一步,預示著人類難回陸地。除非喪屍被消滅,人類將會待在公海裡,了度餘生。
  
  小艇行進到女媧之心附近海域,海風更加冰冷,瀰漫著寒意。
  
  岳雲身邊的戰士小聲道:「這裡怎麼是『死』水?」
  
  「什麼意思?」
  
  「陰,特別陰。像是那種在墓裡面泡了幾千年的水池。絕對撈不到魚。」
  
  海水顏色深沉,看不出情況。岳雲把頭往下看去,天空一道閃電劈過。他忽然間看到海水下的水草纏著一具喪屍。隨水波晃蕩,像是還活著一樣。
  
  岳雲眨眨眼,水面又恢復了黑暗。
  
  岳雲定神,喪屍不會水。他知道的。
  
  天空再次一道閃電劈亮,伴隨著應景的雷鳴。岳雲連忙向剛才那個地方望去。他臉上閃過一絲詫異。
  
  水草還在,喪屍不見了。被水捲走了嗎?
  
  女媧之心龐大的身軀,終於在濃霧中顯出它的輪廓。海上基地在設計的時候定位是「可在海中自由航行的基地」,它是正圓形,基地可以一邊旋一邊在海中行進。圓的八方都設有自動調節,只用自動航行就可以了。並且可以根據海洋流動的方向和速度,自動設計出最好的航線。技術十分先進。
  
  通訊依然沒有接通,岳雲果斷命令周圍小艇靠近。
  
  圓形的外殼是鋼化玻璃加碳製成,硬度可媲美人工鑽石。在基地外圍有六十個浮水艙。保證不會沉沒。
  
  但是如今這座堡壘般的圓形基地,側面伸出一道很長的甲板,上面佔滿了人。海風嗚咽,伴著人的尖叫。
  
  岳雲他們震驚地發現,幾百人密密麻麻地站在甲板上。面朝大海,接連不斷地往下跳。
  
  女媧之心上的群眾,在跳海?
  
  為什麼?岳雲倒吸一口冷氣,驅使著小艇全速靠近。
  
  旁邊一支小艇上恰好撈起來一個剛才跳海,飄過來的群眾,不料剛搬上船,忽然間那個群眾一口咬在特戰隊員身上。臉色灰敗,眼眶已經凹陷。伴隨著一聲慘叫,那個特戰隊員扭著和那人滾下了小艇,消失在波濤中。一隻血淋淋的指甲印還留在船舷上。
  
  岳雲神色一緊,沉聲在全艦隊頻道中通知道:「女媧之心上出現喪屍,感染者正在跳海,請保持距離。」
  
  甲板和基地門連接的地方,出現了一個身影。讓那些跳海的喪屍們更加恐懼。似乎即便是跳海,也不願面對的東西。
  
  那東西一步步走出甲板,喪屍們爭相爬上船舷,不惜疊成一串,似乎想要離它越遠越好。
  
  身影站定,並不算高大,髮梢在被風拂亂,長嘯在海風中傳得很遠。
  
  岳雲怔住,用望遠鏡對準。他聽得不錯,那是孟懷。
  
  雙眼赤紅,衣衫斜飛,全身骨骼作響,提諾邁的靈魂怒吼著幾千年前奪取家園的敵人,因為水晶碎片的威力,讓喪屍們避之不及。而作為載體的孟懷,能感到的除了悲傷,還有全身幾乎爆炸的絞痛。
  
  從第一個感染者被發現已經過去了12個小時。感染者是科研站的工作人員。迅速在整個海上基地裡蔓延開來。研製出來的抗體但凡時間差那麼一點,都錯過了最佳的療效時間,眼睜睜地看著被咬的實驗人員又咬了別人,擴大感染源。
  
  孟懷體內的轉世靈魂,不堪忍受腦電波里出現喪屍那惹人噁心的沙沙聲。他掙脫了膠囊艙的束縛。憑藉特殊能力把感染的喪屍們逼到了甲板上。
  
  維持七八個小時的高強度心肺功能早已透支,皮下血管也因為過度充血而凸出粗黑的青筋。孟懷大口呼吸,卻仍不能滿足氧氣,不能阻止眼前逐漸黑暗與模糊。
  
  「你竟然能堅持那麼久,真讓人想不到。」提諾邁有些意外,「平時你不都巴不得我滾麼?」
  
  「它們只怕你……」孟懷一手按在胸口,手捏緊了船舷,劇烈喘氣,緩步前進。「我要保護我的家人不被喪屍咬……」
  
  恍惚間意識便被徹底侵蝕。血眼的孟懷放肆地大笑,邊笑邊咳血。
  
  這時他卻發現前方的船舷上,有團黑乎乎的小東西。在黑夜中發出「吱吱」的聲音。
  
  隨著小猴子短促的尖叫,喪屍們遲緩了腳步,開始朝它緩緩靠攏。
  
  那正是東北基地裡人和喪屍雜交的胎兒。它此刻已經長得有兩頭身高。閃電劈過,一瞬光明閃現,卻足夠震驚。小嬰兒臉上絨毛已經消失,取而代之是一半又嫩又白的人臉,一半乾枯皸裂的人臉。看著讓人不寒而慄。
  
  孟懷終於記起來他看到的一切。
  
  當這個小嬰兒,被作為試驗品整天在實驗室裡提取抗體的時候。它的人腦在發育,可是沒人把它當人類嬰兒。它只是一件雜交出來的工具,而已。
  
  孟懷不知道喪屍之間是怎麼交流的,隨著小猴兒吱吱地發聲,喪屍也偶爾回應低沉沙啞的吼聲。孟懷因此猜對了一個很可怕的事實。
  
  不管小嬰兒懂多少,成長出「感性」的人類基因,在情感方面,偏向了喪屍。
  
  喪屍是沒有意識的,它們雖然眾多。卻依據著最基本的本能來行事。它們的恐懼和逃避,都是針對腎上腺素或氣味信號等生物條件。
  
  可是當有一天,一個有人腦的弱小生命,潛意識裡卻跟喪屍扎堆了。那麼它們會不會進化出智能?
  
  不寒而慄。簡直毛骨悚然。
  
  只是瞬間,孟懷也好,提諾邁也好,都下定決心要消滅隱患。他朝小嬰兒走過去。令他吃驚的一幕發生了。
  
  本來對他恐懼得不惜跳海的喪屍,卻被壓制住了生物本能,儘管抖如篩糠,仍然護在小嬰兒身邊。孟懷接觸到幾隻喪屍,它們如同觸到燙手的山芋連忙分開,那是潛伏在基因深處的天敵恐懼。
  
  但是更多的喪屍卻沒有動。即便連之前看到孟懷會被嚇回口袋的小嬰兒,人類的那隻眼中,卻露出不屬於它年齡的情緒變化。
  
  有怨恨,有痛苦……它忽然朝孟懷撲過來,在他的頸上狠狠地咬了一口。孟懷吃痛,一巴掌把嬰兒拍開,但是頸脖上,已經留下深可見骨的牙痕。
  
  小嬰兒的牙齒,已經是喪屍的鋒利。
  
  周圍的喪屍遲疑著,有的畏縮後退,有的蠢蠢欲動。
  
  小嬰兒吱吱地叫著。孟懷感覺體內靈魂在燃燒著憤怒。
  
  「魔鬼!我要毀了它們!毀了它們全部!」
  
  提諾邁捂著眼睛站起,嘴角猙獰,把離他最近的兩個喪屍的腦袋擰下來,然後抓住其他喪屍猛砸。地上很快就滿是屍骸。成功地又嚇一部分喪屍跳海了。
  
  他突然吐出一口鮮血,歪斜著倒在船舷旁。感覺孟懷的身體快要壞掉了。本來瞬間的爆發,就給孟懷增添了極重的負擔。他這麼不吃不喝,超速供血近十二小時,只怕所有的能量都燒完了。
  
  喪屍們卻沒有給他機會,趁機蜂擁而上,小嬰兒尖利的吱吱聲在海風裡依然清晰。它給孟懷頸脖上留下的牙印已經泛出黑色,那似乎是一個信號,對其他喪屍昭告著:看吧,咬他也沒什麼了不起的。
  
  孟懷的血讓喪屍們很抗拒。它們用指甲掐進孟懷的手臂裡,撕開他的肌肉,拉出他的血管,汩汩鮮血蔓延的地方,就彷彿鮮紅的野火燒過。把喪屍們都燒得跳腳。可是血液再強力也會放干。
  
  這些天孟懷待在膠囊艙裡給病人提供抗體,也消耗了他部分抵抗力。他就像一團渾身噴火的燙山芋,只是噴的是血。不一會兒孟懷的臉色就迅速灰敗下去,全身都是傷口,大量失血的暈眩下。他清晰地感覺死亡是如此逼近。
  
  人的身體一旦失去了超過一定量的血液,即便是神仙在世也難以救活。

  可是孟懷發現更加可怕的事,痛到極致的地方失去知覺不久後,就湧上來一股空白的念頭,就彷彿有一隻巨大的蟲在吞噬著他的手腳,他的腰腹,吞下去的地方都被和成了血肉模糊的一團。但是這種感覺卻並不難過,反而有些舒服得讓人無法抗拒。就彷彿把自我意志交出去是世間最幸福的事……
  
  「……吾血……絕不交給……惡魔……」腦海裡斷斷續續的刺痛,讓孟懷神智恢復了不少。可當他看清拱在他身邊的幾十隻喪屍,用尖利的手去撕自己的皮膚,榨乾最後一點血。他又恨不得立刻昏倒。
  
  「別……變得和他們一樣!」
  
  孟懷猛地一震,舒適感破碎成無數刺激身體的刺痛。他不要變成喪屍。可他血都流失了大半,根本動彈不得。他用自己的意志抵抗著,因為他感覺提諾邁的靈魂碎片隨著血液的流失,逐漸變得微弱。他比任何時候都清楚地意識到,只有他了。沒有什麼一呼喪屍就會退避三舍的王者了,沒有搶奪他意志的傢伙了。只有他這個普通的工程師,要賺錢養家餬口孝敬父母的……平凡人。如果說抗體是他的護身符,此刻已經流得差不多了。此刻他還沒變成喪屍,完全就是那一口氣撐著心不被吞噬。
  
  機槍掃射的聲音似乎隔得很遙遠,眼前的景象也越來越模糊。他的父母到底轉移到安全區域了沒有?女媧之心快啟動隔離吧,七八個小時充電應該完成了……怎麼還沒有把這一半全是喪屍的甲板丟到大海裡,快讓他死吧……他不要變成喪屍,不要,可是全身的細胞都在誘惑他,這種折磨再堅持一秒都彷彿不可能。
  
  身邊喪屍啃他扯他的沙沙聲逐漸小下去,孟懷模糊間,看見面前一個熟悉的身影。
  
  為什麼……讓你看見我這樣了。孟懷想努力笑一笑,嘴唇邊卻僵硬得抬不起來。
  
  求求你,忘記你看到的,好不好?我的將軍。
  
  「孟懷!」岳雲俯下身把血肉模糊的孟懷擁在懷裡,淚水佈滿了臉頰。
  
  「這是為什麼啊?為什麼是你?」
  
  為什麼是我?孟懷想抬起手,被扯送的手指整根掉了下來,在甲板上咕嚕嚕地滾遠了。
  
  那是岳雲一生最痛苦的記憶。當他從小艇攀到甲板上,四處點火射殺喪屍,看著他們拱在地上一堆血肉裡。他把喪屍全都掃乾淨,才看清。那躺在血泊中,渾身血洞,肌膚被撕扯開,正是他最愛的人。
  
  岳雲雙膝一軟,跪在孟懷身邊。孟懷說不出話,眼中湧出淚水。他的目光還是那樣清澈純淨,帶著此生未盡的深情眷戀,彷彿要看進岳雲的靈魂深處。天上驚雷陣陣,忽然嘩然一聲,傾盆大雨澆下。
  
  岳雲抱緊了孟懷嘶聲哭泣,青年將軍堅毅的眉宇融化在斷腸苦雨中。孟懷靜靜靠著他的胸膛,還能感受了些許的溫度。他感覺自己的身體已經失去了控制,他轉動眼珠,瞥了一下自己的手,發現指甲上開始長出白毛。
  
  果然,這具身體,血被放干後,會變成喪屍嗎?看著岳雲痛苦,孟懷心中難受。如果岳雲知道他會變成喪屍,還會那樣對他嗎?

  「我沒事兒……」孟懷福至心竅,忽然能開口說話了,連他自己都吃了一驚。他偷偷試著活動了一下腳,已經感覺不到,麻木了。
  
  岳雲絲毫不知,捧著他的臉,顫聲道:「孟懷!……對不起,讓你一個人!」
  
  孟懷溫柔地緩緩抬起手,果然手也麻木了。他臉色僵硬半天,終於擠出來笑容,卻固定在臉上收不回去。

  「聽我說……被感染的只有幾百人,都是在實驗區這邊。」孟懷臉上動彈不得的笑容有些恐怖。卻不能做更好了。
  
  「先前女媧之心是在充電,準備把這個區丟到海裡,這樣就不會留下感染源。算算時間也差不多了,我們去逃生通道那邊,離開這裡。」
  
  本來岳雲是想著直接把孟懷抱上小艇的,但是想到帶來的小艇在剛才的進攻中已經損失過半,也不知道能不能回北鬥艦隊那邊。
  
  岳雲抱起孟懷朝甲板和船艙連接處走去。在風雨中穿過廊橋,走到一扇小門前。門很窄,旁邊有密碼盤。岳雲上去按了按鈕。
  
  孟懷道:「等幾分鐘,現在那邊系統都是人工的。」
  
  岳雲把孟懷放下來,握著他的手,船身開始微微傾斜,從女媧之心的主區域傳來了轟隆的巨響。他們依偎在一起,被大雨淋得濕透。岳雲把衣服脫下來蓋在孟懷身上,孟懷身上觸目驚心的傷痕看得岳雲莫名心慌。但是孟懷錶情卻不像是有什麼痛苦。但是岳雲還是有那種強烈的不安,彷彿這人馬上就會消失不見,他緊緊抱著他,是那樣的用力,卻控制不住微微顫抖。
  
  岳雲握緊了他的手,相貼的掌心傳來熟悉的溫度。儘管後怕,他想幸好還有這個人,縱使故土淪陷,亡命天涯,人類的命運即將踏上未知的末日之舟,但是只要有這個人在身邊,就不會孤單寂寞。
  
  「應祥……」孟懷微微偏過頭,似乎是被勒痛了,岳雲連忙換了個方向,讓孟懷頭枕在他腿上。孟懷卻縮著手腳,撐著身體慢慢爬開。
  
  「孟懷!」岳雲湊近,卻聽到孟懷急促而沙啞的喘息。孟懷一心想離遠點,他胃裡已經開始分泌可怕的酸液,再這樣下去他要咬岳雲了。可是如果在這時候告訴岳雲,岳雲沒準會任他咬,兩人一起變喪屍。
  
  該怎麼辦?此刻孟懷眼中晃著的就是岳雲□在外的臉和脖子,麻木感從腰腹逐漸蔓延上來。如果到胸腔,把心都吞噬了,自己肯定會失去理智,變成行尸走肉。
  
  度過了比地獄還漫長的幾十秒,只聽「叮」的一聲,系統激活了。孟懷鬆了一口氣。
  
  「應祥……我的上衣口袋。」孟懷虛弱地撐起身子。岳雲一手摟住他,一手伸到他的口袋中摸索,拿出了一張金屬的銘牌和孟懷的手機。
  
  「門禁……一張銘牌只能一人過,你先過去,然後把牌子丟出來給我……」
  
  那門的確開得奇小無比,連抱著人都走不過去。岳雲把孟懷抱到門邊,不疑有他。蹲□道:「好,你稍等。」

  「應祥!」孟懷眼淚一下子湧出,控制不住在他的額頭上吻了一下。那一瞬間他真有把岳雲啃吃的衝動,太可怕了。
  
  「孟懷,我再也不會丟下你。我會一直待在你身邊。」岳雲凝視著他的雙眼,說出了他這輩子最悔恨的話。
  
  孟懷只覺得相握的手分開,冰冷還是溫暖,已經感覺不到了。
  
  「嗯。」他扯起那個凝固的微笑,看著岳雲轉身,跨入了門禁。
  
  那一瞬間,門口放射出激光,女聲響起:「驗證ADFF,歡迎登入方舟四號。銘牌歸位,封閉開始。」
  
  孟懷的手腳在瞬間乾枯,苦撐的臉終於凹陷下去。就彷彿人肉枯骨,瞬間湮滅。破損的衣服下面露出了皸裂的皮膚。
  
  小將軍,你不知道方舟上的名額都是怎麼來的,正如你不知道,門禁隔離的激光有多鋒利。沒有銘牌,誰都進不去。
  
  孟懷起身,象徵性地往門裡邁了一步。咔嚓一聲,他幹枯的腳就被綠光切成了兩半。
  
  岳雲大吼一聲,猛然衝過來,卻似撞上了一頓無形的牆,任他如何捶,如何砸,就彷彿那時候看著孟懷在膠囊艙裡,他在外面一樣,一樣的痛苦絕望,一樣的無能為力,不一樣的……只是生離死別罷了。
  
  「孟懷!孟懷!」岳雲雙臂緊緊抵在門上,撕心裂肺。「你騙我活,我就能活嗎!」
  
  孟懷咧開嘴,無聲地張口。小將軍,你看著我就知道了。孟懷全身的皮膚開始破碎,一團又一團的白毛飛速從指甲上長出來。身體像是僵硬的樹枝,發出啪啪的脆響。
  
  他的血幹了,他的身體毀了,他的心也被吞噬了,他只剩下那個微笑。儘管很難看,他仍然站在門前,與岳雲咫尺相對。他多想再握一次他的手,可是今生已經不可能了。
  
  「再見,我的將軍。」早已麻木的心跳,此刻正蔓延著從未有過的刺痛。他眼中閃現著光芒。原來最後想著你的時候,我還是人類……
  
  轟地一聲,門外的區域向外塌陷,逐漸傾斜沒入水中。

  岳雲嗓子已經啞了,乾涸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像一隻動物蜷縮在門口,趴著看不見的屏障,看著那個已經完全變形的青年,只能從臉上看出曾經的容顏。在風雨聲中離他越來越遠。被剝離出他的餘生,那個即便是擊退喪屍,安居幸福的未來裡,永遠沒有他。岳雲閉上眼睛,忽然覺得萬般皆空。
  
  「我再不要丟下你一個人,孟懷。」

  「我愛你,孟懷。」

  「我會保護你,孟懷。」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岳雲失控地哭了,他從來沒想到,自己會可憐到這種地步。多少情深,都變成一場半途而廢,被騙至死的笑話。


60、第五十八章

  三年過去:
  
  五大洲喪屍潮爆發之後,人類尋找最後的淨土。世界上先後有六個聯盟,遷居到北極圈附近的群島上,組成了新的聯盟軍。
  
  隨著巨艦的到來,聯盟也劃分出勢力區域,除了中國的女媧之心,還有印度的菩提梵天樹,美國的諾亞方舟,中東的巴別之塔,歐洲的阿爾戈船與拉美的瑪雅之舟。
  
  如今,人類聯盟軍的總部,正設立在北極圈附近的斯瓦爾巴群島上。整片陸地是火山岩積澱,被冰雪覆蓋。
  
  新的聯盟軍按國家劃分了防區,中國負責的防區是東部亞速爾群島和北部的冰島。
  
  冰天雪地中,幾條雪橇犬將一個青年拉到營地門口。陳輝朝門口的衛兵禮貌招呼。
  
  陳輝是軍隊中的翻譯官,主修英語,輔修日語。喪屍潮爆發後,他一直苦於找不到能做的事。直到新人類聯盟軍的成立,才讓許多翻譯重新有飯吃。
  
  其實中國軍隊中會英語的將領也很多,即便是歐盟口譯司的金牌議員,陳輝也深感世道艱難。何況軍隊將領更偏好賞心悅目的女譯員,像陳輝這樣不會戰鬥技能的斯文男,其實可有可無。
  
  「岳少校還好麼?」陳輝問門口的衛兵。

  「今早頭疼症才犯過。」
  
  陳輝走進房間,作為一個翻譯,遵守的準則之一就是要絕對客觀,不加入自己的見解。不過岳少校沒那麼難伺候,陳輝也就樂於根據自己的文化背景知識提出建議,減輕他的負擔。年紀輕輕就染上頭疼症,可不是什麼好事。
  
  岳少校三年來戰功卓著,從中尉到少校,火箭一般的速度晉陞。儘管年紀輕輕,他領導的軍人,戰鬥力強悍,在對抗喪屍的一線戰場上,曾經創造過三百對五千的奇蹟。
  
  岳少校曾經是中國頂級特警,獵鷹的成員,在女媧之心啟航後,獵鷹的其他隊員都被分派到俄羅斯的西伯利亞去,只有岳少校留在了女媧之心上,後來跟隨聯盟軍來到冰島。誰也不知道他為什麼會脫離編制,本來女媧之心的名單是沒有他的。但是他手上有另一人的銘牌。據說,那是他最好的朋友,為了救他而死。
  
  岳少校從來不願多說。只是每次做任務,都跟拚命三郎似的,絲毫不顧惜自己的命。他帶出來的兵也是這個風格,常創造魔術師般的奇蹟。
  
  有次在慶功宴上,聯盟軍的高官別有深意地說:「今日的勝利,少不了『岳家軍』的參與。」
  
  這句帶著政治雙關意味的話,當時明指岳雲所指揮的戰役,私底下卻針對國防部長岳擎天,『岳家軍』究竟是岳雲帶領的部隊,還是含沙射影岳擎天有割據軍閥之意,就難知道了。
  
  不過私底下,岳雲聽到這個稱呼,倒是愣了很久沒回過神來。
  
  陳輝基本上是岳少校的專屬翻譯。也不知道岳少校為什麼不用那些高貴優雅的女譯員,卻偏偏喜歡找他,存在感極低的男翻譯。
  
  陳輝覺得岳少校很不一樣。聯盟軍人喜歡的消遣方式,他從來不沉迷。頭疼症犯起來的時候,也不會像其他軍人一樣大哭大吼,只是蜷縮著躺在沙發上。外界有不少他的熱議,說他是國防部長私生子,說他不近女色,說他油鹽不進。但是陳輝卻覺得,岳少校他心裡裝著很多事。
  
  做完了公務,他會久久盯著一個地方很長時間,或者是帶著他的北極狐大半夜去冰島山上跑圈,最詭異的,是岳少校在聽的英文歌。
  
  永遠只有那一首,反覆循環,還不是原唱,只有片段。每當岳少校用那個舊手機放出來,陳輝都會隱隱尷尬。他很後悔給岳少校翻譯了那幾句歌詞。
  
  陳輝走進房間,岳少校和一位日本大佐坐在茶几旁。
  
  岳少校身著聯盟軍的綠色軍裝,肩上紋章是兩枝松柏和一顆星,面若冠玉,坐姿俊挺,當真是一等一的美男子。卻沒有絲毫媚氣,相反,陽光英俊,眉宇堅毅。讓陳輝這個看慣了各國俊男美女的翻譯,也暗暗心動。對面坐的那個三級殘廢的日本將軍,和他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除了岳少校那一頭銀發。

  少年白頭,青絲成雪,不管面容再如何英俊,滿頭白髮,也給人滄桑唏噓之感。
  
  陳輝坐在岳少校身後,拿出紙筆,日本的大佐連珠炮似的說了五六分鐘還想滔滔不絕,岳雲豎起一隻手制止他。陳輝很感激,沒有幾個大人物記得這些背後的翻譯,常常自己說得唾沫橫飛,完全不顧標準的五分鐘規定。岳少校人真的很好。
  
  陳輝翻回幾十頁筆記前,流利地譯出來。日本人想要運幾十船凍魚進冰島,需要通過岳少校的防區,檢查時有幾個工作人員感染了。岳少校就把魚全都扣下來,日本皇家衛隊的大佐前來交涉此事。譯到最後一句:「我們天皇都沒肉吃了。」的時候,陳輝差點忍不住笑出來。
  
  在逃難的時候還不忘帶上皇室,即便自己人天天啃樹皮也要伺候好那些什麼都不會做的廢物。小日本真不是一般奇怪。
  
  岳少校對日本人沒有好感是出了名的,當年人類聯盟軍成立時,比武大會上岳少校從來都點到為止,只有對日本的將官下重手,一個個全都揍飛下台。
  
  猶記得岳少校那時候還不是少校,只是個從中國防區出來的中尉。身穿紅色武袍,銀發飛散如雪,袖口和褲腳緊紮,如御火踏雲,朝暉漫天。就像一支流光溢彩的金箭,刺瞎了陳輝的眼。
  
  日本人悻悻離開,岳雲自然是不會同意放走那批可疑的貨。陳輝收拾好紙筆。
  
  「少校,這份筆錄我明天給您送來。」

  岳雲搖頭:「不用,芝麻大的事,不勞你辛苦了。」
  
  陳輝只得告辭,心裡十分遺憾。
  
  走到半路他終於忍不住往回返,守衛揶揄道:「陳先生,您怎麼又掉東西了?這馬虎的性子。」
  
  陳輝賠笑,其實他從來都是故意的,萬幸守衛還沒起疑。
  
  不知什麼時候這種瘋魔般的念頭就在心中滋長,製造一切機會,哪怕多看他一眼……岳雲,他暗地裡唸過那麼多次的名字,和歷史上的少年英雄同名,或許就算真的歷史上的那人和岳少校比,也不能更好吧。
  
  陳輝承認自己自作多情,岳少校從來沒表現出特殊的意思。可是他控制不住地想。為什麼他不找女譯員,為什麼那麼多將軍女兒跟他示好他從來不答應,為什麼他對自己照顧有加,最讓他心神不寧的……那幾句歌詞……
  
  岳少校並不在客廳中,陳輝撿起東西,頗為遺憾。他不死心地湊近那扇緊閉的休息室門前。手搭在門上,彎□子,以一個極其猥瑣的向前偷看的姿勢,朝鎖眼裡窺探。
  
  他什麼也看不清,卻聽到了極低的聲音。難道房間裡還有別人?陳輝手心滿是汗,想要趕快逃開,卻被好奇心折磨得動彈不得,僵硬在門前。
  
  聲音極力壓抑著,斷斷續續,彷彿是喘息,陳輝臉色泛紅,一瞬間腦補了很多糟糕的東西……禁不住握緊了門把手,忽然手上一鬆,感到失去了支撐。
  
  這這這,為什麼不鎖門呢!陳輝來不及站穩,哐啷一聲隨著門砸進了房間。摔在冰冷的地面上。
  
  陳輝一瞬間有種跳大西洋的衝動,以這種丟臉的方式出現,他十分難過,覺得自己就像一個……跳樑小丑。。雖然岳少校從來沒生過氣,但如果真的被發現什麼秘密,難保不會發作啊。
  
  他剛一抬頭,頓時嚇得魂飛魄散,岳少校坐在休息室的沙發上,臉色冰冷如霜,手上竟然拿著一把燒紅的尖嘴鉗。太狠了,要殺人滅口麼?這跟平時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轉彎的岳少校,陳輝心中發寒。
  
  陳輝瑟瑟發抖,抱頭道:「我什麼也沒看見,真的!我再也不敢了。少校您饒我一條小命。」
  
  岳雲用極冷的聲音,迸出兩個字:「出去。」冷硬的聲線下,壓抑著隱隱的波動,就像……哽咽。
  
  陳輝暗自心驚,狼狽爬起身,忽然看見岳少校的腕上,有塊紅色的痕跡。
  
  看得清楚,那團皮膚血肉新綻,還冒著冉冉的氣。岳少校手上拿的尖嘴鉗,還粘著皮肉。
  
  他變了臉色。
  
  這太顛覆他的認知了,岳少校原來你喜歡沒事兒燙自己,從完美的少年將軍到變態的SM愛好者能不能不要轉變的這麼獵奇。小心肝承受不了啊。
  
  陳輝腦內在吐槽,表面上還是被嚇住了,結巴道:「少校你你你你的傷……不要緊吧?」
  
  岳雲冷著臉蓋住手腕,把尖嘴鉗放在一邊。拿起繃帶熟練地把手腕包紮好。語氣依然冷淡:「沒事。」
  
  陳輝禁不住道:「岳少校……那個,您要是壓力太大……可以請專門的諮詢來看看……這也沒什麼……」
  
  陳輝腳下發抖想著盡快溜,但是情感上還是捨不得走。岳少校的動作輕車熟路,難道……已經習慣自虐了麼?
  
  「什麼人都治不好。」岳雲一手扶著頭,頭疼症又發作了。他閉了眼睛,雪白的發梢遮住他的雙眼,靠在窗邊,喘道:「出去。」
  
  岳雲那眼水迷離,意識恍惚的模樣。是陳輝從未見過的。岳雲無意識地拿起尖嘴鉗,又朝自己的手上按去,似乎已經忘記陳輝在場。陳輝猛地衝上去搶他的鉗子,大概岳雲沒想到會有人偷襲,手上並沒有使多大力氣,陳輝捏著尖嘴鉗中段,燙得他直叫,岳雲把他往外一推,他直接摔在地上。果然文科男是毫無武力值可言的。
  
  他這麼一鬧,讓岳雲清醒了點,鉗子掉在地上。他茫然道:「不好意思,我剛才只是疼狠了。」
  
  「頭疼麼?」陳輝道:「那也不能傷害自己。」他正欲起身,忽然看見腳邊的尖嘴鉗,那鉗子頭並不是尖的,而是扁平方形,像是一個……印章?
  
  冰冷的大理石地上,燒得通紅的印章上,刻著一個名字。
  
  中國字反著刻,陳輝還是能認得。
  
  孟懷。
  
  據說那就是岳少校犧牲朋友的名字。
  
  朋友?
  
  陳輝忽然有些明白了。岳少校對女人不感興趣,岳少校會發呆地盯著遠方,岳少校戰鬥如此拚命。岳少校一夜白頭。
  
  死人真是最大的,你爭不過啊。那一日的恍惚錯覺,只是個美麗的誤會。
  
  剛給岳雲做翻譯的時候,陳輝也是找藉口回來。碰巧聽到舊手機裡傳來的歌聲。是理查德馬克斯的《Right Here Waiting》,舊手機音質一般,唱歌的人也是清唱,並沒有什麼特別的。陳輝跟著唱。
  
  岳雲就問他:「這都是什麼意思?」
  
  當他在孤夜輾轉難眠,孟懷留下的三樣東西,銘牌,手機還有脖子上的觀音玉,被他抱在懷裡,彷彿賴以生存的氧氣。
  
  儘管岳雲從來不會用手機,天天把玩一個玩意兒,也很快能把裡面存的東西扒拉得一乾二淨。
  
  他看孟懷的短信,想像他的嬉笑怒罵,那是他沒有機會見到過的孟懷,他們錯失了二十幾年,他們有千年文化的隔閡。可是直到失去了孟懷,看著那些數以萬計的短信,岳雲才意識到,孟懷有那麼多事,他不知道,不明白,沒有參與。
  
  手機裡的通話記錄和電話薄,那些陌生的名字他根本不知道。他一個個地撥打,沒有幾個接的。除了孟懷的父母。
  
  而岳雲除了確保他們安好,已經無法再去面對他們。儘管他常常來到民居外圍,看兩位孤獨的老人相互攙扶,滿面風霜地散步。他們並不清楚兒子真正的死因,岳雲只說是為了救他,孟懷的父母並沒有全怪他。但這筆債,他要背一輩子。
  
  至於那個音軌……純粹是意外。
  
  那裡面的歌曲很多,錄音文件也會自動在音樂功能裡面加載,岳雲忽然聽到孟懷唱歌的聲音,如被魔怔,繼而心痛如絞,渾身痠軟,悲傷得眼淚盈眶。
  
  熟悉的聲音,再也聽不到。可是孟懷唱的英文,他一句也聽不懂。
  
  陳輝給他把歌詞寫出來,洋洋灑灑的花體字十分漂亮,邊寫邊哼,陽光照見他臉上淡淡的金色絨毛。
  
  等他哼完,忽然發現岳少校愣愣地盯著他,似乎著迷了。那種朦朧而深邃的眼神,讓陳輝心頭怦跳。
  
  原來都是誤會……能在手臂上燙那個人的名字,也是為了他一夜白頭吧,心痛至斯,哪怕看到有一點相似,都會恍惚。
  
  於是……
  
  陳輝頓了頓,自嘲道:「岳少校,我是不是跟您的朋友……有點像?」
  
  岳雲不語。
  
  高個的斯文青年,帶著黑框眼鏡,氣質儒雅而溫和,瘦得彷彿風都會吹走。
  
  或許第一次見到這位男翻譯,是有些驚訝,不過岳雲終於搖搖頭:「都挺斯文的。不過……你比他聰明,他是個傻子。」
  
  說罷,一滴淚終於從長長的睫毛中滾落出,在臉上劃過晶瑩的痕跡。
  
  別說什麼三年了,烙在心上的傷,一輩子都好不了。
              
作者有話要說:Right Here Waiting
Right Here Waiting BY RICHARD MARX
Oceans apart, day after day,  
and I slowly go insane.   
I hear your voice on the line,   
But it doesn't stop the pain.   
If I see you next to never,  
How can we say forever?
Wherever you go, whatever you do,  
I will be right here waiting for you;
Whatever it takes, 
Or how my heart breaks,  
I will be right here waiting for you.
(自己翻譯的,為了配合文章內容就不是直譯而是加入了一點東西。翻得很爛的,大家別笑我。)
重洋相隔,年復一年。
我漸漸失去信念。
從電話中聽到你的聲線,
卻不能消除我的心酸。
如果此生再不相見,
我們怎樣承諾永遠?
無論你在何地,無論你做何事,
我就在這裡等你回來,夢繞魂牽。
無論命運如何變遷,
無論如何心碎成片,
我就在這裡等你回來,夢繞魂牽。 
~~~~~
我不會說我終於寫到了從開文時就想寫的劇情……咳咳,這是倒數第三話。下章見面,再下章完結。這兩天就能出來。
完結後番外全放在作者有話說裡,送給大家免費看。那樣俺也可以無限制地寫下去【偷笑】~
一路走來,最開心的就是有你們這一群默默支持著我的朋友,群MUA~~~


61、第五十九章

  深海五十千米處,水流冰凍得讓麻木屍體都感覺顫慄。
  
  即便他感官早已遲鈍。魚類啃著身上的腐肉時,還是有絲絲麻癢的感覺。
  
  他順著洋流飄蕩了幾千米,渾渾噩噩,身上的肉被水沖走,被魚啃掉,或者腐爛成渣。已經逐漸露出骨骼。
  
  原來沒有內臟是這種感覺。吞下去全都漏出去,怎樣都不會飽,腦子裡一直分泌著餓的信號。搞得他好不痛苦。
  
  皮膚全都腐爛後,他逐漸沉到了水底。可是這水底好像有哪裡不對。
  
  僅剩的一隻眼珠轉動,告訴他前方的海底環形山腳有個洞穴。裡面似乎在發光。
  
  不管怎樣還是去看看吧,這輩子都沒能來過海底呢。
  
  於是他就用露出骨骼的指頭開始爬。有魚在他的胸骨裡游來游去。啃著他骨頭上的肉。
  
  這裡的魚有問題,啃了他的肉居然沒變成喪屍魚。而且身上微微發光。
  
  十分詭異。
  
  為了不感染漁民可能會打撈的魚,自己已經最大限度地往下潛了,感染的都是些什麼深海章魚之類的。
  
  感染的魚會腐爛,翻白眼,慢慢的和他一樣,只剩下骨頭。
  
  可是這群啃了他的魚游得十分歡脫,許久都沒有變。
  
  那麼,是這裡水質的問題?孟懷感覺,到了這片水域,他的身體腐爛速度,明顯變慢了。
  
  到底是怎麼回事?水裡有什麼?
  
  這個謎題當他進入到環形山內部,看到那座巨大的宮殿之時,就解開了不少。
  
  他從來沒見過如此宏偉的宮殿。外面一排巨大的石柱,四人都抱不攏,神殿比埃及金字塔高兩倍,足球場那麼大。呈四方形,樓梯已經埋在了海底的沙土裡。
  
  沒想到在海底還有這樣的遺蹟。
  
  但是孟懷仔細一看,那裡面居然還在發光。他趴在台階上。有幾百層。
  
  當了喪屍之後的好處就是不用呼吸,在海底有浮力,行進起來還輕鬆一點。孟懷全身像章魚一樣軟綿綿地趴在石階上。手腳並用往上挪。
  
  每爬一級台階他就要被一股不知從哪裡來的力打掉一塊肉,等他爬到平台上,四肢的肉已經全掉光了。只剩頭裡的腦漿和胸腔裡的心還沒落出來。
  
  殿內傳來詭異的沙沙聲,就彷彿有無數鬼魅的怨氣盤旋其中。
  
  其中有幾個影影綽綽的影子朝他飄過來。
  
  「哈哈,祭品終於自己送上門了。」

  「多麼美味的腦汁和心臟啊。」
  
  孟懷僅剩的眼珠「哐啷」掉出來,他看不見了。但是卻感到一股冰冷從四周覆上他的身體。同時有東西咔嚓咬在自己的腰上,就算感覺遲鈍麻木,還是讓他痛得不得了……發聲器官沒有了,他只有把白骨手掌捏成拳。
  
  「把這小子的心獻上去……大人就可以復活了。等到那時候,那些該死的人類就完了。」
  
  孟懷驚恐地發覺自己的心臟被扯出來了,自己的意識早已變得十分混亂,又有一股黑暗的冰冷侵佔了他的思潮。他都不知道自己變成了什麼,是地上的骨骼?是粗暴被扯出來的心臟,還是咕嚕嚕滾到一邊的腦袋?
  
  意識深處有聲音在召喚他。
  
  「……交給我,我會讓你,永遠,永遠活在這個世上。實現長生的夙願。」
  
  神殿中堆積成山的水晶中央,圍著一具水晶的骨骼。孟懷的心臟被放在了骨骼的胸腔中。
  
  「多麼純正的一顆心臟,都固化成喪屍不再跳動,卻還是難得這麼完整。」
  
  「你將成為喪屍之王,帶領喪屍去向人類復仇。讓他們知道……他們自以為是的淺薄成就,在永恆的時間面前,都微不足道!只有永生,才是這世間究極的意義。」
  
  孟懷瞬間覺得自己的意識被衝入一片深邃的大海,數以億計的喪屍信息衝入腦海。原來一萬八千年前毀滅的大西洲留下了少數遺民,他們繼續著不死藥的研發,他們變成了喪屍,卻總相信實驗有成功的那一天,即便是逆天而行。用幾千年,幾百萬的人的代價,在黑暗中延續著那些藥物。
  
  狂犬病疫苗只是這種藥物的變異版,十年前,他們通過秘密途徑,把這些藥交到軍方上層的手裡。所幸那次有人阻止他們,縱然付出了生命的代價,依然銷毀了那批藥物。
  
  只是黑暗中的陰影,永遠不會死心。有些傢伙的存在,已經是介於喪屍和智慧體之間,在世間呆了幾百年的老怪物。說他們是喪屍的「中樞神經」也不為過,全世界的喪屍都能接收他們的指令。
  
  海神殿,是那些傢伙的基地。他們做好了一切準備,只缺一顆新鮮的心臟。一顆強壯的心臟。那心臟還得是大西洲的遺民的才能匹配。
  
  「全中!」
  
  孟懷離奇的身世和體質,他們通過喪屍之間的電波交流,很早就確定了,真正下手卻還是等到他們策反的人工喪屍——小猴子來實施。
  
  小猴子開始很抗拒,不過隨著它被人類提取抗體,使用得愈加頻繁,把它當做工具而不給它絲毫照顧,它就逐漸回應了喪屍的中樞。這一切,研究所的科學家是無法察覺的。
  
  操縱它把孟懷變成喪屍,再將孟懷誘導到這裡,取得心臟,實施計劃的最後一步。
  
  這裡的魚都不會變成喪屍,因為它們都吸收了融化在海水裡的水晶粉末,那些粉末正是不死藥的重要組成部分。
  
  陰影們佔據了孟懷的意識。地上的骷髏開始咯咯作響。
  
  孟懷只覺得全身像是被放在沸水裡煮,雖然現在他只有一顆心,靠!老子都變成怪物了,還要老子永遠變下去,開什麼玩笑!
  
  「你們人類啊……總是做些無用功,從你出生開始,這就是你的命,你是大西洲的遺民,祖先的願望應該讓你來實現。你在人類中呆得太久,都忘掉了自己。」
  
  「我不是人,那才是——忘掉自己!」

  突然間水晶骷髏中的那顆心臟,竟然膨脹起來,變得有柚子那麼大,然後「砰」地一聲碎成了血霧,染在晶瑩的水晶骨骼上,被海水帶走。
  
  心臟沒了,竟然憑藉孟懷最後的意識,自殺般的破碎。唯有海水帶著未竟的嘆息,彷彿傳達著那個青年最後的話。
  
  如果變成怪物是我的宿命,那我即使灰飛煙滅,也絕不妥協。
  
  黑影們功虧一簣,幾千年寫好的法陣癱瘓,神殿的支柱上裂開縫隙,大塊的漢白玉石頭砸下來。神殿中傳來鬼叫,將一切埋葬在海底環形山的深處。
  
  後來有一種水晶漂浮到水上,被喪屍感染的漁民不小心吞了之後,竟然恢復了正常。
  
  聯盟軍找到了那個漁民,他說那只有指甲蓋大,當時水面上浮起來好多,應該是被海浪打上來的,因為它們自己浮不起來。
  
  聯盟軍中掀起軒然大波,認為這是特殊的物質,建議去探查一下。為了謹慎起見,聯盟軍派出岳雲去負責這次的工作。
  
  岳雲的防區離亞速爾群島最近,他當初接到這個任務的時候,下巴都掉下來了。覺得這比天方夜譚還詭異。
  
  可是鬼使神差地,他心裡湧動著莫名的情緒,最後竟然決定親自帶隊。
  
  他以前沒潛過水,所以下水的事就交給幾個經驗豐富的下屬去做,自己呆在打撈艇上。通過黎琿的口述,大概確定了區域,範圍有好幾百米。經驗豐富的水鬼們穿戴好全套裝備,扶著安全栓就潛了下去。
  
  過了大約半小時,潛水員喘著氣浮上來,邊喘邊道:「不行,太深了,繩子不夠。下面至少還有幾公里。」
  
  岳雲問:「發現什麼了嗎?」
  
  潛水員點點頭:「那下面有很多陰影,很像一片宏偉的建築群。太遠了,沒看清。」
  
  岳雲召回了潛水員,一邊收隊去準備更長的安全栓,下次再來。
  
  三天後,潛水員經過不懈地努力,終於在海底深五十三公里的地方,打撈上來一具水晶骨架。潛水員上岸的時候激動得語無倫次。
  
  「太壯觀了……海底那間宮殿比世貿大廈都高,有足球場那麼大。好多粗柱子,四個人都抱不攏。只是藏在海底山腹裡,差點沒找到,那座山也壯觀……像龍脈!風水寶地啊。這骨架就躺在大殿中間,我們一看到就知道是它。它就像活的,只是在睡。那種感覺太強烈了。而且是水晶的骨頭,還發光。它身邊全是碎片,就像陷在沙坑裡一樣。其他人還在下面用麻袋裝碎片。」
  
  回到艦艇上,把麻袋放在甲板上,慢慢從裡面順出水晶骨架的腳,身體,腰和頭。
  
  那真的是一副發光的骨架。水晶透明的色澤,在陽光下閃爍變化。關節凝固在一起,整具骨架也格外沉重,起碼有幾百斤重。腿骨瘦長,肩骨寬闊,可以看出是男性。骷髏頭空凹著眼眶,張著嘴,牙齒一顆不少。
  
  「怪不得不會掉,關節粘上了。連手指都是。我覺得人不可能這樣啊,說不定這是雕塑?」
  
  「那就更恐怖了好不好。雕成這樣是要幹嘛?」
  
  所有人都被眼前的事實震得冷汗直冒,這具水晶骨架,會不會有精神力,怎麼總感覺它是活著的呢?
  
  岳雲目不轉睛地看著水晶骨架,目光定在它的肩胛處。
  
  那裡,有個十字形的刻印。讓他想到孟懷肩上十字的胎記。
  
  不可能。
  
  但如果是真的,怎麼辦?
  
  可惜水晶頭骨不會開口說話。
  
  懷著複雜的心情,岳雲讓人把骨架放在麻袋裡,收進船艙。擱在打撈上來的幾大麻袋水晶之間。
  
  半夜岳雲總是睡不著,就像是有東西一直在腦海裡干擾他。他索性拿著手電筒來到船艙,用鑰匙打開門。
  
  黑暗的船艙裡,麻袋堆得層層疊疊。岳雲嘆了口氣,轉身準備離開。
  
  「咚!」一聲脆響。岳雲趕緊回頭,厲聲道:「誰在裡面!」
  
  沒人回應他。岳雲走進船艙,忽然間船艙門在他背後「膨」地關上了。
  
  岳雲變了臉色,轉身回去開門,又聽見麻袋那邊「膨!」地一聲。
  
  岳雲的手扭不開門,從外面鎖上了。船艙的門是鋁合金,撞不出去,岳雲從鎖眼往門外看,並沒有人。那是誰在外面鎖了門?
  
  岳雲沉住氣,既然一時沒辦法出去,便回頭考慮船艙裡的情況。
  
  船艙不算大,就是十來平米,角落裡放著一些工具和酒桶,除此之外就是正中間佔了絕大部分的幾大麻袋水晶和那具骨頭。
  
  剛才兩聲砰砰響就是從麻袋那邊傳來的。
  
  岳雲藝高人膽大,衝過去把麻袋飛快地解開,撥開露出水晶骨架的腳,岳雲咬牙切齒道:「是你在搗鬼?你到底是個什麼東西?想幹什麼直說,閻王殿都不敢收我小爺,你嚇不倒我!」
  
  把麻袋扒拉下來,水晶骨架的頭顱終於露出來,在地上呈現躺屍一般的形狀。岳雲與頭顱空洞的眼窩在黑夜中對視。水晶在黑暗中泛著晶瑩的光澤。
  
  岳雲下意識地按住它左肩。身體微微顫抖。
  
  水晶骨架忽然抬起一隻手骨,搭在了岳雲的腰上。
  
  任何一個正常人,突然被骨架給勾上,不可能不被嚇住,岳雲臉都綠了。大叫一聲猛地後退幾步,驚魂未定地看著那具水晶骨架。它伸到半空中的手臂不堪重負地落下,又發出「咚」地一聲。
  
  岳雲發瘋似地扭著船艙的鎖,不想再多呆一秒,他已經沒辦法正常思考了,比他穿越過來還離奇。他扭到一半,耳邊似乎傳來了一聲短促地嘆息。然後鎖「啪嗒」自動打開。
  
  岳雲跌跌撞撞地衝出船艙跑到甲板上,扶著船舷吐酸水。好一會兒才恢復過來。
  
  仔細一想,這世間都有喪屍了,骨頭有意識,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說不定它有什麼事,想要拜託岳雲。
  
  想到這裡,岳雲也有不甘心,就算真的那個骨架怎樣,自己難道還打不過?剛才心悸恐懼得都不像自己了。他什麼時候怕成那樣過,真是丟臉。
  
  想到此節,他又重新回到船艙,坐在水晶骨架旁邊,道:「你是不是有什麼未了的心願?」
  
  然後水晶骨架又舉起了手,似乎想去碰岳雲,又不敢。岳雲索性握住那骨節分明的光滑的骨頭,他那麼一握,突然間整具骨頭都激動得格格作響。
  
  岳雲心中升起一種奇怪的感覺,他就那樣握著水晶骨架的手,一直坐在船艙裡。也不覺得有什麼恐懼,不知不覺,他慢慢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醒來的時候,岳雲覺得肩膀上壓著什麼東西,等醒過來的時候卻嚇得七魂差點去了六魂。
  
  自己的臉旁邊是一個咧著嘴的頭顱,空曠的眼窩對著自己。水晶的手骨從自己身下環過肩膀,搭在自己的頸脖邊。自己就像是被這具骨架抱在懷裡似的。自己的腳壓著它的腿骨,自己的手放在它的脊椎骨上面。雖然說昨晚在它旁邊睡著,自己睡覺可從來不亂動的。難道說是這具骨頭夜晚的時候伸手來抱的自己嗎?!這也太獵奇了!


62、第六十章 大結局

  大結局:
  
  公元2015年12月,新聯盟軍科學研究所,證實深海水晶有消滅喪屍病毒效用。
  
  公元2016年3月,科學研究所提取藥物結晶,臨床實驗成功。
  
  公元2016年5月,人工合成藥物大批量製造。
  
  公元2017年3月,喪屍病毒傳染被抑制,喪屍佔領範圍開始縮小。
  
  公元2017年5月,新聯盟軍全面收復赤道以北的陸地。
  
  公元2017年8月,赤道之戰結束,人類勝利,主權國開始戰後重建。
  
  至此,這場跨度五年,波及全球的人類與喪屍大戰,終於落下了帷幕。
  
  岳雲在最後的赤道之戰立下汗馬功勞,他負責的防區兵力最薄弱,在最險峻的時刻,抵擋住了喪屍最瘋狂的一波突襲。
  
  沒有他的急中生智和臨機應變,根本沒人會想得到喪屍會繞到那麼偏僻的據點去。
  
  至此,聯盟軍上下見到岳雲都得叫一聲:「兵王。」
  
  岳雲蹙眉:「說我?」
  
  小將軍不為所動,依然維持著他三點一線的生活。防區,國防部,房子。
  
  主權國重建,政府遷了回來。鑑於沿海區域破壞得比較慘,北上廣的基地損毀嚴重,新首都暫定成都,大山環繞天府之國。
  
  岳雲從床上爬起來,走過空無一人的客廳,邊洗漱邊看著鏡中的自己。
  
  若不是那張年輕的臉,滿頭的銀發真的像極了老人。身上穿的T恤還是五年前某人給他買的。去廚房蒸好雞蛋,牛奶放在微波爐裡加熱,有條不紊地吃完早餐,洗碗,擦桌子。
  
  福利分的房子不算小,兩室一廳六十多平米,可他覺得實在太大了。一眼看不見全部,那些隱蔽的角落就總讓他覺得可疑,總覺得可能有人會在那裡,或者有什麼人應該在那裡。卻沒有在。
  
  岳雲穿著T恤和牛仔褲坐在沙發上發呆。然後端起一盤苞谷推開房門,院中幾隻母雞咕咕咕地叫了幾聲,岳雲把苞谷灑出去,看著母雞們低頭啄,在土地上印出細小的痕跡。
  
  沒有戰事,岳雲名義上在國防部裡掛著一個職位,實際上根本沒什麼事要做。不僅他如此,從部長到百姓,大家都在家裡種菜養雞,自給自足解決糧食問題。卸甲歸田的務農生活彷彿回到了古代。
  
  隔壁鄰居是一對夫婦,抱著新出生的小孩跟岳雲打招呼。對門是一位大爺,大清早就搖著扇子坐在樹下,依依呀呀地唱曲。
  
  岳雲把剩在菜園邊上的半桶糞水給淋在地裡。小苗都長出來了,肥料得薄薄地澆,免得燒著。辣椒苗、番茄小苗和南瓜秧子,個個嫩得很。
  
  岳雲打開地窖的門,肥嘟嘟的警犬帶著鏈子哐啷哐啷地朝他身上蹭,岳雲一邊摸索著解開它脖子上的扣。警犬撒歡地跑出院子,把母雞嚇得四散奔逃。岳雲摸摸它的頭,吹了個響哨,警犬興奮地奔出大街,嗷嗚跑走。
  
  在極地的時候,岳雲養過一隻北極狐,還把它帶回中國來,可惜耐不得熱,趁岳雲不注意,跟一隻灰狼私奔回老家了。岳雲後來養的警犬都很不情願住在北極狐待過的地窖,全是騷味。每天岳雲放它出來的時候都會玩到很晚才回來,吃得膘肥體壯,油光滿面。
  
  平淡至極的生活,很多人過得膩味。岳雲卻沒尋個人做伴的意思,對於他說,鶯歌豔,繁花勝,不過須臾。他已經失去了去尋求歡樂的激情,讓他歡喜讓他傷心讓他幸福的人,已經不在了。他只想很自然地簡單一生,孤獨一生,然後死去。
  
  岳雲正拿著拾蛋器撮雞蛋,遠處傳來清亮的女聲:「岳雲老弟,你好逍遙啊。」
  
  路旁走來幾個十分惹眼的身影。左首的女人高挑妍麗,戴著金絲眼鏡,正是國防部長的女兒岳彬。
  
  她經常不請自來,美曰其名搞好姐弟關係,實則蹭岳雲做的飯吃。岳雲懶得跟低了幾十輩的小孩兒計較,還能聽她說說最新的八卦。像是法蘭西的公主在表彰大會上見過岳雲後就唸唸不忘,整天鑽頭覓縫打聽那位英氣的東方少校是什麼人,讓岳彬心癢癢想把岳雲打造成乘龍快婿。可惜被岳雲無情地拒絕。
  
  不過今天來的不止她一個,岳雲手中的拾蛋器掉到地上。
  
  「你們……回來了?」
  
  岳彬旁邊站著他獵鷹的隊友們。隨北鬥艦隊駐守西伯利亞五年,一度失去聯繫,不知他們的情況。
  
  岳雲一度以為死去的心稍微激動了一下,他以為獵鷹都死了,死在異國他鄉。
  
  「岳雲,你不厚道,哥們兒全都北邊吹冷風,還被北極熊啃,你倒是舒舒服服地待在新聯盟軍裡面了。」
  
  「不過看在你沒給獵鷹丟臉的份上,就放過你好了。瞧瞧,這白頭髮染得多專業,新聯盟軍果然夠前衛。」
  
  戲謔的話卻沒有任何惡意,帶著滿滿重逢的喜悅。
  
  岳雲眼中晶瑩閃動,「我本來想跟你們去的……天吶,你們穿成這樣,我剛剛真沒認出來。」
  
  雷平峰穿著土黃色的襯衣和肥大的牛仔褲,戴著草帽像個農民。
  
  賈凡笙把棕色墨鏡一摘,時尚的風衣外面罩著裝飾圍巾,極盡拉風能事。
  
  戴奇航穿著暗紅色襯衫和休閒褲,比平時多了些親切之感。
  
  羅沛咧開嘴笑,運動裝搭配款式新潮的運動鞋,活像個高中生。
  
  岳彬心急道:「哎呦,你們來這裡乾站著,跟傻子似的。快點活動的下一步。」
  
  「什麼活動?」
  然後沒等岳雲等到答案,就被獵鷹的戰友們半拉半拖地架走了。架到了一處新房子裡面。新房子有兩層,剛裝修好還散發著油漆味。
  
  然後一群半大不小的中青年開始鬧騰了。
  
  「兄弟們好不容易回來,岳雲你可得陪我們一道玩,誰溜誰慫。」
  
  岳雲笑:「鬧唄,看你們能玩什麼花樣兒。」
  
  眾人先是像鼴鼠一樣把房子裡的東西搜颳起來全堆在客廳,然後抱著房子裡的東西到鄰居家去換東西。這年頭紙幣都不流行了,以物易物最快。
  
  在客廳裡喝酒聊天,唱歌打牌,平時自律的軍人們全都抱著話筒狂吼,說著分別時遇到的事。鬧了一個上午後,雷平峰把他老婆和兩個小孩也叫來,軍嫂一人明顯平衡不了屋中的雄性荷爾蒙,羅沛也把他新交的女朋友叫來。女朋友又帶來了幾個閨蜜……就這樣擴大範圍,到最後客廳裡東倒西歪著十幾個岳雲不認識的男男女女。
  
  好不容易從一堆鶯鶯燕燕中脫身,岳雲去吹了吹風,又拿了幾瓶酒坐到他的熟人中間。看著羅沛用匕首切蛋糕。岳雲先被他敷了一脖子奶油,然後他把人悶在沙發裡面。
  
  「全城就幾個阿嬸會做蛋糕,浪費可恥。」岳雲笑罵道。
  
  對面賈凡笙撫掌大笑:「沒事,讓他舔乾淨就好了。」
  
  羅沛縮到沙發角落怯怯道:「我可沒那個膽子去舔他脖子,誰不知道孟懷在他心裡……」
  
  一時間身邊都詭異地安靜下來,眾人沉默得像冰窖。
  
  岳雲眨眼起身,道:「我再去拿點酒。」
  
  這種話題,永遠是禁忌。隊友的目光似乎要把羅沛凌遲。
  
  燈下他的身影似乎有些醉了,搖搖晃晃。
  
  走到門口,岳雲一邊擦脖子上的奶油,驚訝地聽到鑰匙打開玄關的門聲。
  
  只有主人會有鑰匙吧?可是主人難道沒有在裡面?
  
  門口聽到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這地皮不錯。適合養老。以後就是我們的家了。」
  
  另一個中年男人道:「奇怪,明明是剛分配的新房子,為什麼裡面會有聲音呢?」
  
  門打開,岳雲敷著一臉奶油,看著楊雲膺握著宋飛的手站在玄關處。
  
  房間裡又沖出來一個滿臉奶油的傢伙:「岳雲你快回去他們在找你……」
  
  楊雲膺和宋飛瞬間石化。
  
  於是楊雲膺眼睜睜地看著幾十號人躺在他新家的地板上,滿地的奶油和啤酒,還有鬼哭狼嚎的歌聲。滿肚子怨氣還沒發作,就被獵鷹的隊員們纏得脫不開身。
  
  「中隊我們是準備給你接風啊。」
  
  楊雲膺握拳:「哪門子接風啊,這是群魔亂舞吧?」

  宋飛汗顏:「這你都看不出來麼?誰叫你在西伯利亞天天讓他們去曬紫外線,這不是公報私仇是什麼?」
  
  楊雲膺怒不可遏:「你們這群兔崽子……」
  
  然後還沒說完就被人壓住灌了幾大瓶,白的紅的啤的,來不及喘氣就挺屍在地下。宋飛去幫勸,也被灌倒,和楊雲膺並排躺在地板上,被咔嚓咔嚓照了N張。
  
  岳雲洗乾淨穿著鞋子,躡手躡腳準備脫離現場,走到門外終於鬆了一口氣。
  
  下午沒事兒先去國防部溜躂了一圈,去部長岳擎天那裡喝喝茶,跟機械科主任王明正下下棋。至於獵鷹那邊準備鬧個三天三夜的,他是熬不了。自從羅沛不小心說漏嘴,他就如坐針氈,一刻也呆不下去。眾人的面孔無時無刻不提醒著他,那些人曾和他,和孟懷一起戰鬥過,呼吸過同樣的空氣。看著他們,就會想起那張臉。
  
  眼見離飯點還早,岳雲又去了中央資料庫。那裡值班的人也去玩兒了。資料庫裡沒有吃的,於是沒什麼人關係。岳雲翻欄杆進去,穿過走廊,到了一扇門前。
  
  他用鐵絲輕鬆地撬開門,卻看見本該裝著水晶骨架的玻璃櫃,空空如也。
  
  那個從大西洋打撈上來的水晶骨架,除了第一天晚上有詭異的動作,後來就再也沒動靜,岳雲幾乎要以為是幻覺。後來把它移交給研究所,研究所把它放在資料室的玻璃櫃裡。像個展覽品。
  
  那段時間科學家們致力研究水晶,也有人從水晶骨架上刮了一點下來,但是後來不知道為什麼停止了。科學家研究的重點變成了從海底撈上來的其他水晶碎片,大概是覺得降低成本、製造治癒喪屍病毒的替代藥品是關鍵。等到藥品合成好了,這尊骨架也沒什麼用。有人提議修好博物館就立刻送過去,不過戰後重建,相比起吃飽,大家都不是太關心文化娛樂生活。
  
  所以一年多來,這尊水晶骨架一直放在中央資料庫裡,岳雲不時會過來看看。他覺得那些七彩的光芒,能給他的心靈帶來特別的寧靜。也有的時候,他感覺這尊水晶骨架也在看著他,跟他說話。雖然他聽不見,但是他願意一個人呆在這裡。不知道為什麼。
  
  可是今天居然不見了?岳雲心下十分奇怪。他翻出去,問了旁邊的好幾個看守。最後終於有人說,是研究所的一個科學家把水晶骨架轉移走,帶到青城山上去。都是好幾個月之前的事了。
  
  岳雲覺得這事兒不簡單,他馬上收拾好東西去青城山。青城山不算太高。山巔有個巨大的雷達,朝遠方不斷地發射電波。
  
  山上十分冷寂,雷達站到了,岳雲想進去卻被衛兵攔下,說研究所正在進行很機密的科學實驗。
  
  岳雲皺眉,「跟水晶骨架有關的的科學實驗?」
  
  衛兵十分警惕:「你是誰?」
  
  岳雲出示了證件,衛兵閃著一雙星星眼:「兵王?帶岳家軍的那位少校?」
  
  岳雲道:「那副骨架,就是我帶人打撈上來的。我能知道是什麼實驗嗎?」
  
  衛兵去請示,不一會兒把岳雲請進去,一直帶到會客室。
  
  會客廳裡坐著白衣大褂的博士。看見岳雲道:「正準備過兩天去通知你,沒想到你自己來了。」
  
  岳雲一看,竟然是何明,當年在東北基地裡,何明是孟懷的老同學,查出了孟懷特殊的體質。
  
  「何博士,好久不見。」
  
  「岳中校,你知道骨架的事了?」何明端詳著他的神色。
  
  岳雲思忖著,何明說的是把骨架送到青城山研究所的事,於是點點頭。
  
  何明頗有些意外:「你消息還真靈通。等不及了嗎?」
  
  岳雲莫名其妙,「等不及什麼?」
  
  突然門被撞開,工作人員上氣不接下氣道:「博士,博士!馬上要醒了!」
  
  何明顯得十分激動,拉著岳雲道:「快,快跟我來。」
  
  直到此刻岳雲還什麼都不知道,他下意識跟著何明穿過雷達站內的走廊。看著走廊已經被科學家們改造成了實驗用途,一路上都是試管和溶液。一直走到最裡面的門前。兩個助手守在門口。何明在門前站定,激動地搓著雙手。抬起頭來看岳雲。
  
  「你先鎮定一下,激動傻了吧。」

  岳雲莫名其妙,「啊?」
  
  何明以為岳雲真的激動得話都不會說了,鞠一把辛酸淚:「我們早就知道水晶骨架是活的。生命特徵雖然微弱,但是有自我意識,但是那時候在大決戰,我們只好先關注藥物那邊。青城山上的雷達站被我們改成了實驗室。我們在水晶裡找到了新陳代謝的生命特徵,再根據水晶原子排布的序列推斷出合適的基因組,然後去年終於造出了第一個幹細胞。竟然能和水晶骨架融合誘導,認得的!他認得的!」
  
  岳雲被何明搖得頭昏腦脹,一堆完全不懂的概念像烏鴉一樣飛過,「認得什麼?」
  
  「認得他自己,他什麼都沒有忘記。他保留了所有的記憶,但是他不是人,他是水晶。一年了,我們反反覆覆實驗,就是想讓他復活。真的可以,你信麼?水晶骨上的幹細胞分化了,改變了硅原子的排布,把死的變成活的!你懂嗎?他復活了!」
  
  岳雲大概聽明白了,就是這具水晶骨架上面長出肉了,骨頭原來的主人保存著記憶。死而復生了。
  
  「噢,那還挺好的。那人是誰呀?」
  
  何明彷彿在看外星人一樣,嘴巴裡可以塞進兩個雞蛋。搖著他以獅子吼的聲線說:「你不知道!」
  
  岳雲眨眼:「我為什麼會知道?」
  
  何明指著他:「你,你,你……他是——」
  
  突然間房間裡發生「膨」地巨響,有大片的藍色液體從門縫裡流出來。
  
  何明來不及跟岳雲說,指揮兩個守在門口的研究員:「醒了!快進去,沒有液壓的保護,他現在很虛弱。」
  
  研究員打開門,藍色的液體滿地都是。兩個研究員很快地繞過地上那些碎成渣的鋼化玻璃。
  
  牆角的白色巨皿中,躺著黑髮黑眼的青年。研究員把白色寬大的病服套在他身上。然後一人一邊架起他的胳膊,扶他坐起,架著他躺到旁邊的擔架上。給他蓋上白色的涼被。
  
  何明已經激動地衝過去了,研究員終於移開了他們的背影,岳雲清楚地看見了擔架上躺的人。
  
  岳雲覺得像是有煙花在眼前綻開,隨風散去又化作無數陽光,點亮了他的心。
  
  岳雲淚水朦朧,心頭劇震,看著依然是二十五的孟懷,從寬大的病號服裡探出一顆腦袋。陷在擔架裡,瘦削得幾乎看不見被單。
  
  恢復了意識的孟懷心有靈犀般轉過頭,看向岳雲的眼神微微迷惘,似乎在長河裡打撈著人類的記憶。那眼神逐漸亮起來,彷彿有一顆永不熄滅的火種支撐著他的精神內核。即便是他失去生命,也執著地想回來的奇蹟。
  
  有無形的風在房間裡游動,看孟懷心跳穩定下來,研究員和何明默默退出了房間。眾人不明白他們之間對視的靜默從何而來。那種感覺他們無法打破,也無法理解。
  
  孟懷臉色還是那般蒼白,渾身痠軟,很難動彈。他目不轉睛地盯著岳雲,滿頭青絲成雪,滄桑的眼中透著化不開的疼痛。他有些心疼,他的小將軍也憔悴成這樣,歲月催人。
  
  岳雲走到擔架旁,顫抖地伸出手去,他不敢碰到孟懷,生怕手一伸,夢就碎了。如果是夢,這般真實鮮活的容顏,就讓他多看一會兒。
  
  孟懷試著發聲,用熟悉的聲線道。
  
  「我回來了。」
  
  劃過孟懷耳邊的不是自己的眼淚。岳雲噗通跪在床邊,雙手哆嗦著碰到孟懷的臉頰,涼涼的,還有些濕潤。
  
  「你個傻子,什麼都不告訴我。我想你想得頭髮都白了。」
  
  孟懷眼中閃著柔和的光:「頭髮白了我也不嫌棄你。」
  
  岳雲一手點著他的頭道:「變成老頭子也不許嫌棄我。」
  
  孟懷笑了笑。岳雲撐在枕頭上,俯下//身吻住他。溫柔的觸碰混雜著腥鹹的淚水,凝固成陽光中絕美的速印。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無論天地多大,無論時光無涯。風裡來雨裡去,這一生還能遇到你。
  
  最是英雄出少年,何人倚劍白雲天。倦鳥歸處,你就是我永遠的懷抱。
  
  正文完
              
作者有話要說:番外明天放,給大家免費看,都是幸福甜蜜沒有虐的,放在作者有話說裡。
真的非常感謝一直支持俺的姑娘【應該沒漢紙吧】吧,默默潛水也好,當然留言的真是萌死了。俺V了之後的確遇到一些事,拖拖拉拉到現在才寫完,劇情又神展得太奇葩,想收也收不回來了只能以新的神展去彌補解決不了的神展【死死死】,所以BUG很多。姑娘們能堅持看到最後,真的很厲害有木有O(∩_∩)O~忍受過果林的神展與拖拉,這世間已經沒有多少坑爹的事是你不能hold住的了【喂這不是什麼好事吧】,一鞠躬二鞠躬三鞠躬,再次感謝,果林會努力用更好的文來回報大家。
新坑七月開,感謝大家一路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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