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鬼 by 不能發芽的種子(靈異, 溫馨)

在看到他之前,羅棋從來就不信這世上有什麼鬼神,所以那天突然在33路站台下看到那傢伙時,羅棋不小心一頭撞上了站牌。
「真沒用。」作為目擊者的鬼對羅棋翻了個白眼,飄飄蕩蕩坐到了站牌頂上。
羅棋仰望他,嘴角抽啊抽,抽了半天一個音節也沒發出。
第一章
今天羅棋又看見他了。
說「他」其實也不對,但如果用「它」,羅棋會覺得不禮貌——羅棋一向禮貌慣了,所以糾結了半晚之後,羅棋還是決定用「他」來指代那個「人」。
當然,說「人」也不全對,因為羅棋看到的那傢伙是個鬼。
在看到他之前,羅棋從來就不信這世上有什麼鬼神,所以那天突然在33路站台下看到那傢伙時,羅棋不小心一頭撞上了站牌。
「真沒用。」作為目擊者的鬼對羅棋翻了個白眼,飄飄蕩蕩坐到了站牌頂上。
羅棋仰望他,嘴角抽啊抽,抽了半天一個音節也沒發出。
站牌上的鬼倒是來了興致,好奇地飄到他眼前,幾乎臉貼臉地湊過來問:「你看的到我嗎?」
羅棋眨巴眨巴眼睛,剛才狠狠撞到腦袋的衝擊這才拐過反射弧,疼的他「嗷」一聲抱住頭。
「切,看不到啊……」鬼有些失望,撇了撇嘴飄回站牌上。
羅棋的反應一向比別人慢好幾拍——對疼痛也好,對突發事件也好——但這次他難得地反應迅速了一把:他抱頭逃了,還逃的很迅速,平時二十分鐘的路他五分鐘就跑完了。

「管他是不是真的是鬼,千萬別被他盯上啊!」
回到新租的房子,羅棋翻箱倒櫃扒出奶奶送的那尊小菩薩供在餐桌上,點了三根香菸心驚膽顫拜了好幾拜,晚飯也沒心思吃,拜完了就哆哆嗦嗦團在電腦前百度驅鬼方法。

第二天,天氣很好,陽光明媚。
「白天鬼不會出來吧?」羅棋頂著兩個醒目的黑眼圈心懷僥倖地下樓去站台等公交。
站台上人不少,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站的有坐的——就是沒有飄著的。
羅棋安心了,掏出從早餐鋪買的包子開始啃。
包子很實在,個兒大皮薄,一口下去就是熱騰騰的餡兒。羅棋一晚上沒吃東西,啃了一個包子才終於覺出餓來,於是忙不迭地又捧了第二個來啃。
他正吃的開心,冷不防旁邊有人問:「是青菜香菇餡兒的吧?」
羅棋一口包子正堵在嗓子眼,沒搭理那人。
那人嘆了口氣,幽幽地說:「我生前也喜歡吃青菜香菇包的……」
「呃!」
羅棋噎住了,憋得臉紅到發紫,氣都喘不上。
旁邊的老大爺嚇了一跳,丟了鳥籠,幾拳下去幫羅棋把那口包子捶了出來。
「年輕人,吃東西悠著點,別急!別急!」老人家人體硬朗,嗓門夠大,拳頭也夠重。
羅棋被那幾拳捶的差點吐血也只能邊咳邊向老人家道謝:「大爺,謝謝,咳咳,謝謝您了,咳咳咳!」
「唉……」耳邊又是一聲嘆。
那聲音聽得羅棋渾身涼嗖嗖,連正眼看的膽子都沒有。他一邊咳,一邊用眼角瞄啊瞄,瞄了半天才找到發聲的「人」:昨天晚上看見的鬼大半身子正隱在站牌裡,只露出個腦袋哀怨地盯著羅棋手裡的包子。

羅棋偷偷嚥了口吐沫,腳底下一毫米一毫米向站牌反方向移動。
那鬼好像沒注意到他的動作,戀戀不捨地看了會兒包子就縮回站牌裡。
羅棋鬆了口氣,搶了兩步擠進人多的地方。
公交很快就來了,「吱——」一聲遠遠拖出兩道剎車痕,停下。
「哦——」人群洶湧地朝車上擠。
羅棋揣著沒吃完的包子,腳不沾地地被身前身後的人夾上車,等好容易在車上找到空隙站穩,他的包子也被壓成餡餅了。
羅棋被壓得皮開肉綻血肉模糊的包子打消了食慾,只能遺憾地看看它,然後幹了件沒公德的事:他把那外觀慘不忍睹的包子連同塑料袋一起丟出了車窗。
當然,羅棋本人並不覺得自己的舉動有違社會公德,因為他是把那袋東西朝著站台旁的垃圾桶扔的,而且憑他手上的準頭和經驗,那袋東西的落點只可能是垃圾桶內部。

不過,世事總有意外。羅棋的意外就是,那袋包子掉在了離垃圾桶不到五釐米的地方。
羅棋尷尬地摸摸頭,有心想下車把垃圾丟進該丟的地方,可公交司機卻不給他這個機會,油門一踩,車呼嘯著就要開始飛奔。
「明明能投進去的啊……」羅棋苦悶地看著站台遠去,心裡滿滿堆的都是罪惡感。
因為這罪惡感,公交在前面拐角轉彎時,羅棋又一次眺望站台。
於是他看見太陽底下一個半透明的身影,抱著膝,蹲在垃圾桶前,一隻胳膊懸空,手掌下面就是那袋被丟掉的包子——他的胳膊就那麼懸著空,遲遲不落下。




第二章
羅棋是個容易心軟的人,所以當他晚上從末班車上下來看到那個鬼還蹲在原地時,他沒再覺得害怕,反倒差點忍不住上前安慰那個倒霉鬼。
當然,差點忍不住和忍不住的差距還是很大的——畢竟,再怎麼心軟,羅棋也沒忘了那邊蹲著的是個鬼。
鬼是可怕的,雖然他們也有一些帶粉紅泡泡的故事,但明顯敵不過惡鬼形象的深入人心。
「誰知道那邊蹲著的那個會不會突然青面獠牙地撲過來索命啊!」羅棋一邊在心裡這麼告誡自己,一邊試圖做到目不斜視地從他身邊走過去。
可在路過他身邊的一剎那,羅棋還是微微看了那傢伙一眼。
只是一眼。
羅棋現居的地段雖然偏僻,但沒有偏僻到會被城市的美容師們遺忘。因此羅棋早上丟掉的包子不可能留到晚上——那個蹲著不動的鬼卻一直盯著那一小塊地面,腦袋幾乎抵上垃圾桶。

只是這麼一眼,羅棋緊繃的身體就放鬆了:不是輕鬆,而是一種說不清楚的無力,多少還帶著點酸澀。
「他死的時候還很年輕啊。」羅棋默默地想。
夜晚的路燈比不上白晝的太陽,光線沒那麼亮,沒那麼明晃晃。在橙色昏黃的燈光中,鬼的身影不再是半透明的,如果不是早知道他是鬼,羅棋覺得自己會把他當成活生生的人。

鬼很年輕。羅棋已經二十六歲,而那個鬼看起來比他要小至少四歲。
他垂著頭,羅棋看不清他的長相,但卻還多少記得早上陽光下那張半透明的乾淨的臉。
年輕,乾淨,卻已經不再有未來。
羅棋輕輕嘆了口氣,腳下的步子卻沒有停下。
路燈下的小小站台漸漸被他拋到身後,卻在夢裡變成一隻橙色的螢火蟲,振著翅膀飛了一整夜。
當早晨再次來臨,羅棋早早起了床,收拾完自己便下樓去早餐鋪買上兩隻包子在等車時吃。
熙熙攘攘的人群候在站台。昨天幫了羅棋一把的老大爺也在,端著鳥籠悠閒地逗鳥。羅棋跟他打了招呼,掏出包子大口大口地啃。
一切都很有活力,連那個半透明的鬼也很有活力。
「青菜香菇包啊……陳記的最好吃了……」他飄在離羅棋三步遠的地方,眼巴巴看著包子,嘴裡喃喃自語。
羅棋嘴裡咀嚼的動作頓了頓,然後若無其事地繼續吃——那鬼飄著的地方剛才有人走過,而一個人穿過鬼的身體的全過程並不適合在吃飯時觀賞。
因為那樣的場景會冷冷地詮釋什麼叫「陰陽兩隔」。
今天公交來的晚了,羅棋吞完兩個包子車都還沒到。
鬼似乎也覺得無趣,在人群裡晃了一圈就飄回了他的站牌上。
站牌頂上原本落著幾隻麻雀,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動物對某些東西更敏感,鬼剛飄上去,那些麻雀就爭先恐後地飛走了。
羅棋抬起頭假裝去看太陽,目光卻落在鬼的身上:他「坐」在站牌頂上,伸手向著太陽——近六月的太陽已經有了夏天的氣勢,一早就燦爛得讓人無法直視——在這樣的陽光裡,他的手模糊到看不出形狀。

「夏天了啊……」鬼這麼說。
他的聲音並不大,甚至不如羅棋身邊某個叛逆少年耳機裡的鼓點聲大,但很奇怪的,羅棋就是聽見了——還連那語氣裡的惆悵都聽了個一清二楚。
羅棋深深吸了一口氣,再慢慢吐出來。可周圍的空氣被過於燦爛的陽光加熱過了,即使他再多做幾個深呼吸,也依然如同被拋上岸的魚,實在舒爽不起來。

幸好,車來了。
公交風馳電掣而來,又風馳電掣地去。
風從大開的車窗裡灌進來。羅棋被那強勁的氣流吹得睜不開眼,最後乾脆妥協地閉著假寐。
光亮讓他合上眼就看見一片紅。在這片紅裡,那隻橙色的螢火蟲依舊慢慢地飛。
飛著飛著,假寐的羅棋就真睡著了。
然後,羅棋睡過了站點,遲到了,本月的全勤獎沒戲了——但當他一身疲憊地乘晚班車回家時,心情卻意外的不壞。
甚至,他還趁著沒人在花壇裡掐了朵白色的月季,放在了站牌下。
「這算是你在送我花嗎?為什麼?你看上我了?」鬼好奇地追在羅棋後面問——雖然,羅棋覺得那傢伙其實是在自言自語。
羅棋不笑不答,聽而不聞視而不見。
鬼卻不依不饒,蹲在花前,指著它抱怨:「這朵被蟲咬過。」
羅棋目不斜視,起身走人。
鬼卻不再跟上來。
羅棋猜測:「他大概不能離開站台吧?」
身後沒有動靜,羅棋隱隱有些失望,但具體失望什麼他也說不上。可當他就要離開時,背後的鬼卻突然笑了。
「雖然你看不見我,不過,既然放在這裡,我就當你是送給我的了!」他的聲音很輕鬆,如同那天早上的太陽,明亮的沒有一絲陰翳。
他說:「謝謝啦!」
「不客氣。」羅棋小聲地答。
只是羅棋的聲音太小,小到他自己都聽不見,小到連鬼都聽不見。



第三章
之後的日子並沒有變得不同。
羅棋沒興趣知道自己為什麼突然就能看見鬼了,更沒興趣被人知道他突然就能看見鬼了,於是,他依舊正常上班正常下班,老老實實做一個早出晚歸的上班族,作息時間規律得令人髮指。

在所有人眼裡,羅棋都只是個普通的小人物:長相平凡,工作平凡,每天忙忙碌碌,但忙碌上一天卻不一定明白自己都做了些什麼。和他境況相近的同事自嘲地給自己也給羅棋下了個結論:「混吃等死。」羅棋聽了,也附和地笑笑。

雖然,他知道自己有地方和別人都不一樣了。
他能看見鬼。
人總是希望與眾不同的。羅棋在年少時期也曾憧憬過,為此他還差點去扎耳洞當叛逆少年;不過羅棋一貫反應遲鈍,等他下定決心去扎耳洞時,別人已經開始帶鼻環唇環了。

那一年,羅棋鬱悶地看著滿校園戴著耳釘鼻釘唇環的同學,突然就領悟了一句名言:「沒有什麼比希望不平凡而更平凡的了。」
因為這句話,羅棋漸漸學會「遠離妄想,珍愛生命」,並在離開校園踏入社會後,進一步轉化為安於現狀。
因此,工作調動,背井離鄉,羅棋都安然接受了——現在的他,只想當個普通人。
可就在他打算這麼過一輩子的時候,他居然就能看見鬼了——看見鬼也就罷了,他竟然還開始覺得那個鬼有意思!
羅棋不知道別人看到鬼會是什麼反應,不過他自己的明顯不太對。
羅棋每天要去兩次站台,一早一晚,無論颳風下雨還是烈日當空,只要他還想保住現在的工作,這每天兩次的「和鬼有個約會」就少不了。如果說在看到鬼的最初幾天羅棋還覺得彆扭,那麼現在他根本就是樂在其中了。

比如這天下雨,羅棋到站台的時候晚了點,擠不進遮陽棚就撐著傘站到站牌邊。
而鬼就站在他身邊。
進夏的雨下得很急,雨滴墜成線,密密地打下來,織成網,連成片。
灰濛蒙的天空下,鬼的身體看起來沒那麼透明,於是雨線穿過他身體的視覺效果就沒那麼具有衝擊性了。
鬼怔怔地看雨,羅棋就用餘光看他。
下雨的早晨有些寒意。羅棋一邊想著「畢竟還沒有真正到夏天呢」,一邊替身邊的鬼覺得冷:他變成鬼的時候可能是夏天,身上穿的是短袖T恤和中褲,在這大雨中看起來清涼的不合時宜。

雨落在鬼的身上,然後在他腳下的積水裡砸出渾濁的水花。
等著的人們都在咒罵那輛遲到的公交,只有羅棋默默地看那個雨中的鬼。
鬼是不該有感覺的。
羅棋知道,卻忍不住微微傾過手裡的傘,一點一點隔開落在他身上的雨。
等那傘完全遮上鬼的頭頂,羅棋的大半個身子也暴露在了雨裡。
雨滴在傘面上敲打出急切的鼓點,鬼卻沒有反應——他還是呆呆地看向遠方,一動不動。
羅棋訕笑:有沒有傘對那傢伙來說,根本沒有區別吧。
鬼根本沒有發現有人在為他撐傘。
可明明知道,羅棋卻沒有收回傘。他就那麼漫不經心地站在站牌邊,手裡的傘漫不經心地歪倒,然後漫不經心地淋雨——直到公交到站。
所以,第二天鼻塞頭疼就只能說是他自己活該。
羅棋的感冒過了一星期才好。因為不算嚴重他也就沒請假休息,每天還是帶著兩隻包子一邊揩鼻涕一邊啃。
對於他這種絲毫沒有形象可言的行為,一同等車的人們只是背過身當做沒看到,偶爾才嫌棄地皺皺眉,倒是那鬼像發現了什麼好玩的事情一樣,總是湊到他眼前瞎晃。

「夏天會得感冒的人啊——」他拖著長音,唱似的,「難道你是白痴?」
羅棋抽抽嘴角,沒搭理他。
「喂,你的包子裡有只蟲!我看見了!」那傢伙大驚小怪地亂蹦跶。
羅棋一個沒忍住,「阿嚏——」一聲朝鬼的正臉打了碩大一個噴嚏。
這個噴嚏的成分很豐富,有羅棋的口水,還有鬼喜歡的包子的餡兒……
「啊啊啊!」鬼尖叫著跳開,一臉鄙視地指住羅棋,「不講衛生啊你!」
羅棋趁擦嘴的功夫翻了個白眼。
鬼皺皺鼻子,一甩手,飄回他的站牌裡不再出來。
羅棋狀似不經意地看了站牌一眼,嘴角自然地揚起來。
雖然……其他候車人已經躲蒼蠅一樣,都從他身邊逃離了。


第四章
以前在老家,羅棋在週末是過的很懶散的。忙碌了一週——雖然搞不清自己都忙什麼了——週末就是放鬆的時候:睡懶覺,上網遊戲,或者窩在沙發裡看籃球比賽。羅棋在家就是這麼過的。

有時候羅爸爸看不過去說他兩句,他全當做耳旁風,嘴裡應著,實際上什麼都沒聽進去。
現在離了家,什麼事都得靠自己動手了,羅棋才漸漸改了以往的習慣:雖然比賽還是要看的,懶覺卻是很少睡了,遊戲時間也快短到能忽略不計了。多出來的時間,羅棋用了一部分在看專業書上,另一部分則用來應酬。

而在沒有應酬又不想看書的時候,羅棋就會逛到站台坐著。
什麼都不干,就是坐著。有時候坐兩分鐘,有時候坐幾小時。
站台上等車的人來來往往,沒有誰會留意枯坐的羅棋。倒是站牌裡的鬼會時不時地飄到他旁邊一起坐著。
「你在等車嗎?坐這麼久,你都不熱嗎?」
前幾次鬼還會無聊地撐著下巴問他,後來看到的次數多了,便也懶得自言自語自問自答了。一人一鬼就那麼傻乎乎地坐在大太陽底下,對著條啥也沒有的街道發呆。

偶爾羅棋自己也奇怪:「為什麼我要跑到站台跟個鬼坐一起啊?」他琢磨了好久,終於找到答案;而這個答案卻不是他樂見的。
他在這座算不上熟悉的城市裡沒有朋友。
羅棋自認不笨,但他在人際交往上卻有不小的問題。這倒不是說他對社交有什麼心理障礙,只是……他那慢好幾拍的反應實在不能用「憨厚」來搪塞。
「打籃球被球砸,玩遊戲被怪砍,聽個笑話我都笑的比別人慢一拍……」羅棋很無奈,「我怎麼就這麼倒霉啊……」
「切,再倒霉,你有我倒霉麼?」
旁邊有誰接腔。羅棋一愣,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剛才不小心把想的內容說出來了,而接腔的那個「人」自然就是他旁邊坐著的鬼。
鬼抖著腿,一臉的無所謂:「反應慢怎麼啦,我反應這麼快不還是被車撞死了?我冤不冤哪!」
羅棋又一愣,原本保持直視前方的視線不自覺就歪到身邊。
不過那鬼正在憶當年,倒也沒注意他:「明明就差告白一步了,突然就這麼死了——誰有我倒霉啊!」
鬼的表情很平靜,靜的沒有一點波瀾。
羅棋告訴自己不能這麼光明正大地盯著他看,會被他發現的。可身體動不了,視線移不開,羅棋也沒辦法。
那鬼似乎在看什麼東西,又好像什麼也沒看在眼裡。他對著空氣突然開始笑,笑得全身都在顫。
羅棋知道什麼叫「強顏歡笑」,因為這事兒他現在經常得做;但笑成身邊的鬼這樣,他還從來沒有過。
「笑的跟哭似的。」他偷偷在心裡頭嘀咕了一句,原本粘在鬼身上的目光倒是收回來了。
夏天的大太陽懸在頭頂,即使有遮陽棚,站台上也熱的厲害。
羅棋默默看著被陽光曬得發白的路面,耳邊是歇斯底里的大笑。
站台上有幾個在等車的乘客,他們都聽不見鬼的笑聲。
只有羅棋能聽見,只有他能看見。
鬼笑夠了,垮下肩膀,轉過臉來瞪羅棋。
羅棋嚥了口吐沫,忍著沒動。
「都是你……」鬼惡狠狠地磨牙,「我都好久沒想起來這事了——都是你,害我又想了一遍!」
羅棋無語望天。
「都是你的錯!」鬼貼著他腮幫子「咯吱咯吱」磨,磨的羅棋的牙都酸了,他才退回去。
「反正你也看不見我,」鬼忿忿不平,「用說的還不如直接動手!」
這麼宣告完,他就從羅棋的身邊突然消失了。
羅棋被他嚇了一跳,剛要扭頭找他,眼前就掛下兩條半透明的腿。
「哈哈哈!」
三聲大笑從羅棋的頭頂傳來,羅棋就是再遲鈍也明白髮生什麼事了:那個小心眼的鬼,坐到他頭上去了……
羅棋的臉頓時青了:雖然鬼是沒有份量的,雖然鬼是不可能真的碰到他的身體的,但只要想像一下鬼坐在他頭上的畫面,羅棋就有打架鬥毆的衝動——而這樣的衝動在羅棋的人生中原本是從未出現過的。

換句話說,羅棋抓狂了。
「是鬼了不起麼!我有的是辦法收拾你!」



第五章
作為普通人,羅棋自然不可能有降妖伏魔驅鬼除妖的本事;但普通人有普通人的解決方式,羅棋說要收拾站牌裡的鬼也真不是什麼難事。
一切只要準備好合適的道具就好。
比如,陳記剛出籠的青菜香菇包。
「啊……陳記的包子……」鬼飄在羅棋手邊,眼神直勾勾地盯著他手裡掰開的熱乎包子。
羅棋不動聲色地吹吹包子餡兒,舉止優雅地送到嘴邊,然後慢條斯理地咬下一小口:「嗯~味道果然不錯!」不枉他特地繞路去買!
鬼眨巴眨巴眼睛,雙手虛搭在羅棋胳膊上,湊過頭去看包子餡,然後抽抽鼻子,可憐兮兮地望著羅棋以極慢的速度解決包子。
羅棋心裡憋笑憋的內傷,面上卻還是一本正經,捏著包子一口一口慢慢嚼。
鬼看著他的動作,然後無意識地跟著開合起嘴巴,一下一下空嚼。
羅棋的動作頓住了:他的樣子實在是太傻氣,傻的羅棋都不忍心欺負再下去,只得兩三口匆忙吞掉剩下的半個包子——其間還被包子餡燙到舌頭。
「包子……」鬼一臉快哭出來地盯著羅棋的嘴,五官都皺成了包子褶。
羅棋心裡的怨氣瞬間消失了個乾淨,反而充盈起深深的罪惡感:「我怎麼覺得自己在欺負小孩啊?」
面前的鬼看著雖然年輕,但這年輕也絕對沒年輕到能讓人把他當小孩子的地步。
「難道變成鬼會影響智力?」羅棋不負責任地瞎猜,然後在公交到來時,在鬼幽怨的目光裡,落荒而逃。
上車後,羅棋難得幸運地佔到一個靠窗的座位。他習慣地朝站台看:鬼正哭喪著臉,蹲在站牌下面唉聲嘆氣。
於是羅棋的心情突然就變得很好——不是幸災樂禍那種低級趣味的愉快,而是一種泛著柔軟的愉悅,參雜了從心底漫溢出來的憐惜。
「明天……就不欺負他了吧?」
因為這樣的心情,羅棋微笑著取消掉了後續的報復計劃,並開始認真考慮對那個像小孩子一樣的鬼更寬容一些。
可惜,鬼卻一點也不配合。
夏季城市的夜晚說不上冷,於是站台的長椅有時候就會被一些流浪漢當成床。羅棋遇到過幾次,已經見怪不怪。那天晚上他從車上下來,瞄見有人坐在長椅上也沒覺得奇怪。

但等看看清那人在幹什麼時,羅棋立刻就皺了眉:那人脫了鞋,盤腿坐在長椅上,正大大咧咧地——摳腳。
這種行為羅棋也不是沒有過,可他的行動地點都是在家,行動時間都選在獨自一人的時候;現在猛然在公共場合看到別人這麼做,即便是晚上沒什麼人,羅棋也覺得不舒服——尤其是那人還時不時地把摳過腳丫的手送到鼻子底下聞……

羅棋黑著臉就要繞道。
可他剛抬腳,鬼湊上來了。
鬼飄在半空中,學著那個流浪漢盤起腿,然後兩三下脫了自己的運動鞋——那鞋詭異地飄在他身邊。
他離羅棋很近,近的那腳丫子就快碰到羅棋的鼻子了。
羅棋不知道他想幹嘛。雖然理智告訴他這時候應該當成什麼也看不見,直接穿過他走人,但羅棋卻不願意這麼幹。
他不想從鬼的身體裡穿過去。
所以他只能站著。
然後看著鬼一本正經地在他眼鼻子底下,摳腳丫。
「啪!」羅棋清楚地聽到自己腦子裡有什麼繃斷的聲音。
理智崩潰了,羅棋再也想不起要控制表情控制身體,他僵硬地退開兩步,同手同腳地向住地走。
「嘿嘿……」一個陰森森涼颼颼地聲音在他身後笑。
羅棋本能地回頭——一回頭,就對上雙黑白分明的眼睛。
鬼咧著嘴皮笑肉不笑,表情說不出的古怪陰險。
「居然差點被你騙過去了。」他的手虛掐住羅棋的脖子。
羅棋沒動。
鬼衝他一齜牙,露出兩排白森森的冷兵器。
羅棋看著那兩排白牙,「咕咚」嚥了口吐沫。
鬼的威懾目的達到了,他滿意地點點頭,然後一字一頓咬牙切齒地控訴:「你騙我!你、看、的、見、我!」
羅棋眨眨眼,後知後覺地回答道:「你有蛀牙……」
一陣風過,摳腳丫的大叔打了個噴嚏。
鬼悲憤地指著羅棋的鼻子怒罵:「要不是我碰不到你我一定掐死你!」



第六章
「你看的見我……」鬼幽怨地念叨。
羅棋坐在長椅上沒動。
於是鬼又重複了一遍:「你看的見我……」
羅棋頭疼。
原先還悠哉悠哉在公共場合做不雅動作的流浪大叔早就被嚇得抱頭逃走了——雖然羅棋長的一點也不具備危險性,但任誰看到他對著空氣又是瞪眼又是嘆氣,還時不時說兩句前言不搭後語的話,都會寒毛直豎的;更何況現在還是大晚上的沒什麼人。

從目送大叔一路嚎叫著跑遠那刻起,羅棋就堅信自已已經麻木了:不然他現在怎麼會老實坐在站台裡聽那個變身復讀機的鬼嘮叨啊?
「你欺負鬼!」
鬼終於換了台詞,羅棋感動得差點流淚。於是感動非常的羅棋終於開口搭話:「我怎麼欺負你了?」
鬼恨恨地瞪他,牙齒縫裡擠出兩個字:「包、子!」
「噗——咳咳咳咳……」羅棋立刻掩住嘴,把噴笑硬生生憋成了咳嗽。
「咳不死你!」鬼怨恨地詛咒他。
他又笑又咳了半天才緩過勁:「你很喜歡吃包子啊?」
鬼愣了愣,然後警覺地盯著他:「幹嘛?你還想用這招?告訴你,同樣的招數對老子是不能使用兩次的!」
「噗……」羅棋又想噴笑,「你是五小強嗎?」
鬼回了他一個白眼。
「放心吧,我不會了。」羅棋又好氣又好笑,「要不是你之前坐我頭上,我也不會這麼幹。」
「……」鬼沉默了,眼珠子心虛地往兩邊瞄,「誰讓你不承認你看的到我啊,你早說了我也不會那個什麼啊。」
羅棋樂了:「說了你就不會那麼做了嗎?」
「廢話!」鬼朝天又是一個白眼,「就算變成鬼了我也是要面子的好不好!那麼丟臉的事你以為我很想幹啊?還不是一個人閒的。」
羅棋的笑容滯了滯,難得敏銳地聽懂了對方的意思:因為沒有人看的見,因為沒有人可以交流,所以才做些亂七八糟的事來打發時間——鬼就是這個意思。

羅棋突然想起了《荒島求生》:電影裡那個漂流到荒島上的人把排球當成夥伴,每天不厭其煩地和它交談。
而現在,這個站台就是鬼的荒島。他對候車的人說話,他做很多惡作劇,他每天都在這裡,卻沒有人知道,更沒有人會和他交流——明明有那麼多的人來來往往,這裡卻只是鬼一個「人」的荒島。

「你叫什麼名字?」羅棋的語氣不自覺地軟了又軟,聲音輕的就像自言自語。
鬼沒聽清:「你說什麼?」
羅棋笑笑:「我問,你叫什麼名字。」
「哦。」鬼點點頭,攤開手一聳肩,「忘記了。」
「呃。」羅棋差點被口水嗆住,「什麼叫『忘記了』啊!」
「忘記就是忘記了唄!」鬼一臉無所謂地飄到他身邊坐下,用手指指腦袋,「你也知道,車禍這玩意兒容易有後遺症,名字不記得有什麼奇怪的。」
可你都是鬼了還玩失憶?
羅棋很想這麼問,但話到了嘴邊卻變了樣:「那你還記得什麼?」
「記得啊……記得很多啊。」他摸摸下巴,表情似笑非笑。
羅棋耐心地等他交代他都記得些什麼,可等了半天,那傢伙卻挑著眉毛來了句:「我為什麼要告訴你啊?」
羅棋歪倒。
鬼很沒良心地揮手趕人:「聊也聊過了,你也該走了。」
羅棋很無語,可時間確實不早了,他也只得先回去——反正站台在這兒鬼也跑不掉,明天還能見面的。這麼想著,羅棋也就不再磨蹭,起了身就往家走。
「哎哎,那個誰!」
走出沒兩步,鬼又叫他。
羅棋回頭去看,鬼「嘿嘿」訕笑:「那個,你明天還吃陳記的包子嗎?」
羅棋壞心眼地回他:「我為什麼要告訴你啊?」
鬼撓撓頭,有些扭捏的樣子:「那個……反正我看你都是在站台吃早飯,陳記的包子又很好吃……所以……」
「所以?」羅棋莫名其妙,「所以什麼?」
「沒什麼。」鬼迅速地否認掉,一轉身飄回了站牌裡。
羅棋困惑地站了一會兒,然後回家睡覺。
第二天早上,羅棋還是繞路去買了陳記的青菜香菇包當早飯。
「你又欺負鬼!」
看到他手裡印著「陳」字的塑料袋,鬼「嗷」一聲撲了過來。他指著那袋子一副義憤非常的樣子,可臉上明明白白寫著驚喜。
「難道他生前跟那家包子鋪有什麼關係?」羅棋突然很好奇。
好奇到把整個週末都耗在了那家陳記包子鋪裡。



第七章
羅棋的租的房子離陳記包子鋪不算遠,步行十分鐘;離站台也不遠,步行二十分鐘。羅棋早上出門去包子鋪買了早點再去站台,一共要走大半個小時——包子鋪和站台的方向是反的。

陳記包子鋪的老闆是一對中年夫妻,和羅棋是同鄉,不過已經在這個城市待了很久。
老闆老闆娘都是會做生意的,羅棋在包子鋪買過兩次包子,對方就記得他的長相了;他週六再去,老闆娘隔著挺遠就招呼他:「小羅來啦?」
「是啊,老闆娘早啊。」羅棋笑著跟她打招呼。
「嗐,叫什麼老闆娘啊,叫趙姐!」
陳記的老闆娘多少有點自來熟,一得閒就拉著客人天南海北地聊。羅棋上一次來才被老闆娘問出名字,這次就被她喊「小羅」了。不過,羅棋並不討厭這種熟絡。

這座城市很大很陌生,能在住地附近遇到同鄉,羅棋只覺得幸運。
「今天還是買青菜香菇的?」老闆娘利索地找了錢給客人,轉過頭來問羅棋。
羅棋點頭。
老闆娘笑了,笑裡多少還帶著點得意:「今天青菜香菇的包少了,趙姐特地給你留了兩個。我家老陳還說你們年輕人週末起不了這麼早來買早點,現在咧,」她瞟了眼不聲不響給客人裝包子的丈夫,笑得越發暢快,「悶了吧!」

陳記的老闆人很憨厚,不怎麼說話。被老闆娘取笑也不說什麼,只抬頭對羅棋笑笑,就繼續忙手裡的活了。
羅棋今天確實來的不算早,買早點的大部隊已經撤了,現在剩下的不過是些散兵游勇,高峰時擠滿人的小餐桌也空了幾張出來。羅棋加了碗豆漿坐進店裡,一邊吃一邊跟老闆娘搭話:「趙姐跟陳哥這包子鋪開了有好幾年了吧?」

「不是好幾年,是十好幾年。」老闆娘又送走位客人,暫時閒了下來。她拍拍手邊的蒸籠,神情很是自豪:「小羅你別看咱這鋪子小,我跟你陳哥還上過電視呢!」

其他桌有知道這事的食客也笑:「就是前幾年那個民間美食的節目,連帶著我們這些吃包子的都露了臉。」
「還有哪,去年小遠考高考狀元那次不也有電視台的來採訪嘛!」有人補充。
羅棋聽了一愣:「小遠?」
「我兒子陳遠。」老闆娘容光煥發,老闆也顯出幾分滿足。
「小遠那小子厲害喲!一考就考個狀元。要是我孫子也有這出息我就謝天謝地嘍。」
「李大爺,你家孫子才幼兒園啊……」
……
其他人再說什麼,羅棋已經聽不進去。他的心思都落在那個陳遠身上。
包子鋪裡掛著老闆一家的全家福,羅棋很容易就能看到那個陳遠的長相:不是特別顯眼的相貌,但眉目硬氣,戴一副深色框架眼鏡,看起來就很沉穩的樣子。

他的年紀似乎和鬼差不多,羅棋直覺他應該知道鬼的身份。
「那傢伙這麼喜歡陳記的包子,應該也是這裡的常客吧?」
這麼琢磨著,羅棋就想先問問老闆老闆娘。可包子鋪裡一眾人等正興致勃勃地在談論孩子的教育問題,並有把這個話題進行到底的趨勢。
羅棋不是善於交際的人,尤其不善於在別人討論熱烈的時候插話轉話題。於是在欲言又止了好幾次之後,他只得硬憋著低頭啃包子喝豆漿:今天沒有成果不要緊,還有明天呢。

不過,談話技巧不是一個晚上就能提高的。
這句話的同義句是:第二天羅棋依然沒什麼收穫。
包子鋪老闆娘和街坊鄰居們的嘴皮子功夫明顯比羅棋高出太多,即便這次羅棋終於見縫插針地問了聲「以前站台哪兒是不是出過什麼事啊」,也因為音量不如某位大嬸而慘遭忽略。

更讓羅棋頭大的是,這天在包子鋪的吃早點的不少人副職居然都是當紅娘。說完了張家長李家短的八卦,紅娘大嬸們就職業病地從羅棋嘴裡套他的工作年齡籍貫愛好,並積極地試圖給他說媒。

被一群紅娘蹂躪的結果就是,羅棋落荒而逃,並留下去陳記前必定先觀察敵情的後遺症。
陳記那條路不好走,羅棋決定還是先去站台找鬼套套話。
「陳遠?」鬼奇怪地看他,「那是誰?」
「就是陳記包子鋪老闆的兒子。」羅棋掩著嘴含含糊糊地說,「去年你們這兒的高考狀元。」
「不記得。」鬼聳聳肩,「你突然問這個幹什麼?」
羅棋支吾:「你不是想不起來自己是誰嘛……」
「所以你想幫我記起來?」鬼樂了。他在羅棋身邊轉了兩圈,太陽底下半透明的黑眼睛盯住羅棋:「你叫什麼名字?」
羅棋愣了一下,這才想起來自己確實沒告訴過他自己的名字:「我叫羅棋,圍棋的棋。」
「羅棋是吧?你沒當過鬼,你不會懂的——其實當鬼,尤其是當我這樣哪兒都去不了的鬼,記得的越少越好,思考的越簡單越好。要不然遲早會被生前的事給逼成瘋鬼。」




第八章
「不論生前發生過什麼,死了就全都不相干了。再去想那些事,只會讓自己連鬼都當不痛快。所以記不得其實是好事,不去想就沒那麼多執念,也不會把自己變成怨鬼。」鬼又轉了一圈,眯著眼睛笑得彷彿很愉快,「對誰都是好事。」

羅棋看著他的笑臉,嘴裡莫名其妙地發澀,澀到無法開口再說什麼。
周圍等車的人很多,羅棋卻再顧不上掩飾自己在別人眼裡怪異的行為——他抬起手,在空氣中做了一個撫摸的動作。
有看到的人皺了眉,躲了開去。
而在羅棋自己眼裡,他只是輕輕摸了一下鬼的頭頂——雖然並不能真正碰到,他就是想這麼做。
這是一個安撫性質的動作。羅棋自己也不明白他為什麼會突然做這樣一個動作,但身體就是這麼做了,而且做的毫不猶豫。
被撫摸的鬼當然不會有觸覺上的感受,但他明顯也是吃驚不小,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瞪得溜圓。
「小孩子。」羅棋輕聲嘆氣,有些親暱,有些心疼。
即使真是變成鬼,生前的事又哪是能說放就能放的下的?刻意地不去回憶不去思考,只能說明他對那些事仍舊在意非常。
羅棋突然想起那個雨天,那個害自己感冒的雨天。在那樣的大雨裡,鬼一直發著呆。
真能不去想嗎?真能放的下嗎?
「我才不是小孩。」鬼摸摸自己的腦袋,有些困惑,也有些尷尬,「我滿十八很久了。」
「那你現在多大?」羅棋問他。
他撇撇嘴:「變成鬼以後的時間也算嗎?」
「算。」
「那就二十一。」鬼面無表情,答的波瀾不驚,「我在這裡看了四次雪,應該是二十一了。」
羅棋不說話了。胸口沉悶的感覺讓他忍不住深深吸了口氣。
夏天灼熱的空氣和各種各樣的氣味隨之衝入鼻腔,激的羅棋鼻子發酸。
他慌忙移開視線,假裝在等那輛遲到的公交。
「我到上面幫你看看好了。」鬼熱心地飄上站牌頂,向著街道一端眺望。
羅棋用眼角看他,心裡亂成一團:一種過分柔軟的感覺正失控地在身體裡蔓延,讓他想做些什麼。
同情,羅棋一直知道那是什麼樣的情緒。或許是從小不善於交際,被人有意無意排斥的羅棋對弱者總有著天然的同情。他會儘量對那些人友善,為他們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卻並不打算干涉他們的生活。

但他對這個在站台待了四年的鬼卻不是這樣。
他想知道對方生前發生過什麼,他想知道對方是個什麼樣的人,他想為他做些什麼,想讓他真正開心地笑。
這樣的衝動是同情的另一種表達或是其他,羅棋分不清。
但有人卻一口咬定地告訴他:「你戀愛了。」
「啊?」羅棋傻了。
「而且好像還是最辛苦的暗戀。」捧著本星座書的女同事同情地拍拍他的肩,「自求多福吧。」
「啊?」羅棋繼續發傻。
等那位女同事滿足地離開了,隔壁辦公桌的男同事才鬼鬼祟祟湊過來:「孟沙的話你可千萬別當真——她就喜歡拿星座啊血型啊什麼的幫人算姻緣,沒一個算準過!」

羅棋木然地點點頭:「知道了,謝謝啊。」
「嗐,都是一個戰壕的戰友,那麼客氣幹什麼!」同事豪爽地一揮手,「今天晚上K歌,小羅你來不?」
羅棋笑笑:「只要你們不怕我把狼招來。」
羅棋不喜歡唱歌,也不喜歡打牌,可有些活動不能推,尤其是在他還是新人的時候。
晚上散場時夜已經深了,回家的末班車也早走了。羅棋打了輛車回家,臨到小區附近,一猶豫,還是讓司機師傅把他送去了空無一人的站台。
鬼沒在外面晃蕩。
羅棋挨著站牌,輕輕叩了兩下:「睡了嗎?」
鬼探出頭:「我不用睡覺的。」
「哦。」羅棋應了下,然後就倚著站牌再不出聲。
鬼奇怪地看了他兩眼,從站牌裡飄出來:「這麼晚了你怎麼還不回家?」
羅棋低著頭不答。
鬼一矮身,蹲了下來:「你喝酒了?」
「嗯。」
鬼大驚:「快走快走!你快回家去!要吐你吐你家去,千萬別吐在我這兒啊!」
羅棋笑了,笑的多少有點不清醒的樣子,眼神都是迷糊的。他伸出手,似乎要去碰正在大呼小叫的鬼。
「羅棋?」鬼不解地叫他名字。
羅棋愣了愣,然後收回手:「抱歉,今天喝多了……我該回去了。」
鬼沒搭茬。
羅棋衝他擺擺手,一腳深一腳淺地離開了。



第九章
同情和戀愛。
醉酒晚上的主題夢。
夢裡鬼穿著古板的黑禮服,頭上禮帽頂到天花板,手裡教棒敲上黑板,板面上兩個血淋淋的選項。
「你是同情我還是暗戀我?」鬼咧開嘴,白森森的牙齒沾了血,猙獰地對著羅棋笑。
羅棋腳一蹬,嚇醒了。
「都是些什麼亂七八糟的夢啊啊……」他捧著腦袋哀號——不是煩的。疼的。
羅棋酒量不很好,三瓶啤酒就能倒。於是在被三瓶啤酒放倒的第二天早上,他的腦袋快疼炸了。
「不會喝你喝那麼多干嘛!」鬼對他的痛苦處境堅決貫徹幸災樂禍的態度,「受罪了吧?活該了吧?」
「別說了……」羅棋蔫蔫地倚在站牌上,耳朵裡嗡嗡聲不斷,「好吵……」
鬼翻了個白眼,飄飄忽忽蕩到其他人面前做鬼臉。
羅棋半睜著眼旁觀。
鬼的舉動很幼稚:明明知道別人都看不到,他還是樂此不疲地在每個候車人面前擠眼吐舌頭,把自己好好一張臉扭曲成各種匪夷所思的形狀。
「又沒人能看見——不覺得無聊嗎?」羅棋搖搖昏沉的腦袋,有氣無力地問他。
鬼沒聽見,倒是身邊突然「唰——」一聲響。
悶熱的人堆裡突然吹進來幾縷涼風。
「嗯?」羅棋後知後覺地抬眼掃掃四周……原本在他身邊站著的人都退到了幾步外,人滿為患的站台上,羅棋周圍硬是空出一圈來。
羅棋的太陽穴一跳一跳地疼:果然喝酒會誤事——又忘記要掩飾一下再跟那傢伙說話了!
所幸公交這次來的及時,眾人一窩蜂地往車門裡擠,倒是沒什麼人有閒情再去管羅棋異常的自言自語了。
羅棋鬆了口氣,跟著大部隊就向車上衝。可宿醉的效力畢竟還沒過去,戰鬥力不如人的羅棋沒擠兩下就被誰用力向後邊一撥拉,腳下一歪,就一屁股往地上坐了個結實。

這一跤跌的猛了,羅棋疼的差點飆淚。
可公交司機不相信眼淚。眼看著車上人口密度再創新高,司機大哥手下一按,就要關門走人。
羅棋「嗷」一聲彈起來,連滾帶爬地撲到門上:「師傅!師傅您慢點!」
司機師傅居高臨下地瞅了他一眼,倒也沒為難,開了門讓他上車。
羅棋好容易爬上車,還沒站穩腳,就被人擠扁在了車門上。
車門玻璃絕對不能說是干淨,但它畢竟還是透明玻璃。於是透過滿是指紋的車門玻璃,羅棋依然能很清楚的看見鬼。
鬼就站在他剛才摔倒的地方,身體還有些彎,向斜下方伸出的雙手也沒有垂回身側。
這樣的姿勢很奇怪,奇怪得讓羅棋忍不住胡思亂想。「難道他剛才想扶我?」羅棋搖搖頭,「怎麼可能!他又碰不到我……想多了吧!」
可不知是不是隔夜的酒精作祟,羅棋分明聽到心裡有個聲音不死心地追問:「如果是呢?如果是呢?」
如果是啊……他抵著車門,心情莫名其妙開始好轉。
「同情還是暗戀?」夢裡血紅的選擇題突然在他腦中回閃,黑禮帽下的詭異笑臉似乎就在眼前。
羅棋嘴角一抽,剛剛好轉的心情又跌回谷底。
「一定不能再喝那麼多酒了……」頭很疼,心很煩,羅棋很鬱悶。
一天不順。
先是遲到,再是記錯了訂單號,雞飛狗跳了一整天,羅棋鬱悶得直想撞牆。
他不聰明,從小就不是耀眼的那類人。工作了,也只是剛好能完成自己的任務,而且雖然一直勉強自己去應酬,他依舊習慣不了那些不得不做的「交際」。

除了父母,沒有人看重他;除了自己,沒有人想瞭解他。
有人說,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閃光點。
羅棋當然也有。他勤奮,認真,有責任感,有同情心,只是沒有人打算來發現他的閃光點。
在夜裡回家的末班車上,羅棋深深嘆了口氣,突然有些悲觀:「難道就這樣過一輩子嗎?」
在還能被稱為熱血的年紀,羅棋也對未來有過壯麗的幻想;而現在,他只是蟻穴裡最普通的一隻工蟻。
「算了,不想了……我只是累了才會這麼想。休息一晚上就好了……」
「吱——」車停下了。
羅棋疲倦地下了公交,無精打采地準備回家。
「喂!羅棋!」
有人叫他。
羅棋慢慢抬起頭:是鬼。
鬼飄在他面前,表情古怪。「你怎麼了?」他問,「看起來好像很累啊。」
羅棋勉強地笑笑:「沒事。」
鬼無視他的敷衍,自顧自地咋呼:「難道是早上摔的?沒道理啊,你摔的是屁股又不是腦袋!還是說,會轉移?」
羅棋默默望天。
「對了,今天這裡有個小車禍哦!」鬼很興奮,語速飛快,「有人酒後駕車撞上站台了,車速絕對不止70邁——幸好當時沒什麼人,不過那輛跑車全毀了……」

羅棋安靜地聽,看著鬼在他眼前手舞足蹈——然後,很奇怪的,那些壓在他胸口的負面情緒就成了太陽底下的雪,一點一點漸漸消融不見。
「其實我也不是那麼普通。」他想,「我還能看見鬼。」
只有他一個人能看見站台上的鬼。
只有他能看見的鬼。
這樣的想法讓羅棋突然有些緊張:就好像,有什麼變得不一樣了。



第十章
不一樣,就是特別;特別,就是鬼眼中的香菇青菜包。
「為什麼呢?」羅棋很困惑。
週日早晨的太陽已經很厲害,有事的人早早趕了早班車離開,站台一下子便空了出來:在普通路人眼裡,那裡只有個滿頭大汗的青年有一口沒一口地啃包子。

但在羅棋眼裡,他身邊還蹲著位含情脈脈的鬼——當然,鬼含情脈脈的對象是放在長椅上的包子,而不是羅棋。
「多漂亮啊……」鬼捧著心讚歎,「看這皮,這褶兒,藝術品啊!」
羅棋嘴角抽了兩抽,沒搭話。
鬼愛戀地隔著空摸摸雪白的菜包,嘴裡又是一聲嘆息:「唉……」
太陽很大,羅棋很寒。
他幹嚥下嘴裡的東西,哭笑不得:「我說……你不至於吧?不就是個包子嘛!」
「你知道什麼!」鬼瞪他,一臉被冒犯了的不爽,「它是不一樣的!是特別的!」
羅棋不解:「為什麼特別?」
聽到這個問題,鬼的表情變了——如果說一直以來他的表情都是在痴傻到蠻橫這個區間內變動,那麼現在,他突破了!他從蠻不講理瞬間變成嬌羞了……
「喂!你那是什麼表情!」嬌羞的鬼嬌嗔道。
羅棋夢遊般托起自己的下巴合上嘴:「沒什麼,您繼續……」
鬼深情地看著包子,說:「你先幫我把它掰開——我看看今天的餡兒怎麼樣。」
羅棋默默望天。
等他照做了,鬼滿意地點點頭,開始解釋:「其實我原來不喜歡香菇的,陳記的包子也只吃過兩次……」他頓了頓,想是在回憶什麼。
羅棋不做聲,默默等著。
「喂,羅棋,」鬼問,「你相信一見鍾情嗎?」
羅棋搖搖頭:「我相信日久生情。」
「我猜也是。」鬼笑笑,「以前我也不信一見鍾情這種東西的,但真到那一天,想擋都擋不住。」
「生前的事我只記得大概,好像是因為什麼事,我鬧了次離家出走。」他敲敲腦袋,一副努力回憶的樣子,「第一次離家出走沒經驗:身上錢是帶了不少,可惜不記得財不露白,沒到第二天就被人搶了,好像還被打的挺慘。」他不確定地皺起眉:「沒什麼印象了。」

羅棋輕輕「嗯」了聲,問:「後來呢?」
「後來啊……」他指指腳下,「後來就莫名其妙地遊蕩到這兒了唄。那時候好像天還挺冷,我在這椅子上躺了一晚上,又累又餓,身上還很疼,然後第二天就發燒了。」

「挺傻的吧?」他笑。
羅棋笑不出來。
「其實我也記不清那個人的長相。畢竟燒的厲害,睜了眼睛也只看的到滿天金星。」鬼的手指一下一下去戳包子,每一下都停在離包子還有半個指甲的位置。

「那個人幫了你?」羅棋順著他的敘述往下猜。
鬼點點頭:「他給了我兩個包子,還報了警——說起來,那是我第一次吃香菇,很好吃……挺奇怪的,明明生病會沒胃口,我那時候卻覺得那兩個包子好吃到讓人想連舌頭都吞了……難道是因為太餓了?」

陽光已經又亮了些,打在鬼的身上,看起來就像是他本身在發光。
羅棋眯起眼睛看他,嘴裡莫名其妙有些發苦:「這就是你說的那個一見鍾情嗎?」
「是吧。」他咧開嘴笑,笑臉在陽光裡透明得幾乎看不出,「明明連他長什麼樣都說不出來……我後來來找過他好幾次,不過不知道姓名也不知道長相,根本找都沒法找。倒是找到那家包子鋪了——恩,其實香菇也挺好吃的。」

羅棋扯扯嘴角,算是笑了:「然後呢?」
「然後,還是在這裡,我又看到他一次,就在馬路對面。正臉都沒看到,但我就知道是他。」鬼摸摸鼻子,有點不好意思。
「再然後呢?」
「再然後我就變成鬼了。」他撇撇嘴,委屈地繼續隔空戳包子,「就差一步了!那輛卡車跑那麼快做什麼啊……」
羅棋坐在夏天熾熱的站台裡,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被灼傷的痛。手裡沒吃完的包子再沒有吸引力。他默默看著它,最後決定把它送給垃圾桶。
「哎?不吃了?」鬼可惜地嚷嚷。
羅棋背對他應了聲:「吃不下。太熱了,我先回去了,晚上再來陪你。」
「你說的啊!」鬼興奮地跳起來,「到時候可別放我鴿子!」
「不會的。」



第十一章
回到家,羅棋開了半新不舊的空調,把自己摔進床上,然後發呆。
他覺得有些不舒服——不是中暑,中暑的感覺他在當年軍訓時體驗過——心煩、憋悶,莫名其妙地看什麼都不順眼。腦袋裡似乎有火車隆隆跑過,那不存在的聲音讓羅棋不自覺捏緊了拳頭。

羅棋知道自己的情緒不太對,要不然也不會匆忙離開站台;但他不明白自己心裡隱隱的怒氣是為了什麼:鬼終於願意談論他生前的事了,這很好,說明鬼確實拿他當朋友了。

這很好啊。
「所以我到底在氣什麼?」羅棋問自己。
從小到大,羅棋很少生氣。這當然不是說羅棋就沒什麼不順心的事,只是他一向認為憤怒和衝動只會讓人做傻事:他已經夠不聰明了,傻事還是能不做就不做的好。

羅棋翻了個身,在記憶力扒拉出上一次生氣的原因,試圖用來當個參照。可等他想起來,他就發現兩者完全沒有可比性:被某個泡菜國在大地震後的幸災樂禍氣到差點在酒吧跟人動手,和為某個鬼覺得不值,怎麼比?

「嗯?」羅棋愣住,「是因為覺得不值嗎?」
羅棋知道什麼是同情。同情不是感同身受,即使它是很好的品質,表達同情時卻容易帶上居高臨下的優越感。因為雖然很多人拒絕承認,但人總是以自己富足或相對富足的方面作為衡量標準,然後才去同情低於這個標準的人——因此,一些被施與同情的人才會表示抗拒。

羅棋知道這些,所以在試圖幫助別人時,他會努力表現最大的善意和尊重。
就像去站台陪鬼聊天。最初他只不過是經常坐在那兒發呆,等鬼習慣了,主動跟他搭話了,他才一句一句地陪他聊——羅棋不希望被鬼認為是同情他不能跟任何人交流才去的。

雖然就某些角度來看,事實就是那樣。
羅棋不忍心看他繼續每天自言自語,不忍心讓他繼續落寞地坐在站牌頂端——最初他只是這麼想的。
但現在有什麼確實不一樣了。
羅棋會為他的遭遇不值,會為這不值而氣憤——可嚴格說起來,鬼的經歷裡並沒有那些誰對不起誰誰傷害了誰的狗血。
有多少人會為了這樣的經歷而替人覺得不值?
這已經不能再算作同情了。
「明明連長相都沒看清,為什麼就這麼傻?為什麼一直留在站台?」羅棋對著空氣輕聲問。
沒有人會回答,被詢問的對象還遠在站台。
羅棋深深吸了口氣,直到胸口脹痛才呼出來。因氣憤積聚的力量也隨著散去,剩下的只有酸澀的虛軟。
這根本不是同情了。
羅棋是在嫉妒。
「為什麼還要一直想著那個人?既然連自己名字都不記得了,為什麼不乾脆多忘記一點?」
嫉妒。
羅棋甚至能從自己的聲音裡聽出來:那幾乎尖刻的語調根本就是另外一個人的,陰沉,帶著惡意。
「明明現在能看到他的只有我啊……」
羅棋摀住臉。他的眼眶突然熱起來,鼻子也跟著發酸。
「同情還是暗戀?」被丟到腦後的夢境又轉回來,黑禮帽下的笑臉模糊不清。
羅棋輕輕抬手,落在「同情」上,然後毫不猶豫地擦掉它。
「真是瘋了。」羅棋苦笑,「居然會喜歡上一個鬼……」
泛著苦澀的潮水湧上來,淹過他的腳,他的腰,最後沒過頭。
「算了,就這樣吧……」羅棋想。
再睜開眼睛時,窗外囂張的太陽已經不見了蹤影。
羅棋迷迷糊糊地摸過手機,對著屏幕上的數字瞪了三分鐘才終於反應過來:「啊?已經九點了?!」
他跳起來,迅速地理平睡皺的衣服,然後衝出門。
路燈下的站台上零星幾個人在等車。
羅棋上氣不接下氣地奔過去,無視別人怪異的打量目光,逕自轉來轉去找「人」。
「我還以為你不來了。」鬼蹲在站牌背光那面,不爽地撅著嘴。
「抱歉,睡過頭了。」羅棋笑笑,突然覺得對方沒好氣的表情也很可愛。
鬼翻了個白眼,蹲著沒動。
羅棋的心情卻一下子變的很愉快。他的手虛虛揉上鬼的頭頂,語氣是連自己都受不了的輕柔:「對不起,下次不會了。」
「呃……你能不能正常點說話?」鬼瞪他,黑白分明的眼睛滿是警惕。
羅棋點頭。
「嗯,今天聊點什麼?」
「隨便啊」
……
特別,就是鬼眼中的香菇青菜包,就是只有羅棋看的見的鬼。




第十二章
羅棋一直認為,喜歡上一個人就是要對他要一點,再好一點——但怎樣做才是對一個鬼好一點?
羅棋很困擾:晴遮陽雨打傘,天冷加衣,天熱防暑……似乎都跟鬼沒什麼關係。至於送禮物請吃飯,好像也只能換來鬼哀怨的眼神。
約會永遠是在站台,包子永遠他吃鬼看。
羅棋鬱悶地抬起頭,問:「如果我把包子燒給你,你能吃到嗎?」
鬼眨眨眼,搖頭:「不知道,沒試過。」
「那今天晚上試試看?」
羅棋覺得有希望,鬼也很期待,於是這事就這麼定下了。
晚上夜深人靜時,一個黑影鬼鬼祟祟摸上站台,抬手在站牌上連扣三下:「篤篤篤。」
「喂……」鬼嘴角抽搐地探出頭看他,「你當是地下黨接頭啊?」
羅棋乾笑。
鬼不能離開站台,羅棋只能把「作案」工具都帶上站台。鬼飄前飄後地圍著他打轉,一雙眼睛直直盯住他手裡的動作。
羅棋一樣一樣把東西拿出來:包子,打火機,紙,還有一隻不鏽鋼的小盆子。
夜裡沒什麼風,羅棋很容易就把引火的紙點燃,丟進盆裡,然後小心地把包子放進去。
「快點快點!」鬼趴在羅棋肩頭,興奮地對著火光催促。
可惜雖然他叫的歡,包子卻不配合。
夏天裡吃的大多放不住,羅棋的包子在冰箱裡待了一天,加上本身水分就不少,剛被放進小火堆裡,它就在一陣青煙裡壓滅了火光。
「羅棋……」鬼幽怨地瞪羅棋,拖長的聲音很有些鬼片裡陰森森的感覺。
羅棋聽的頭皮發麻,只得迅速往盆裡填紙點火。
火光跳躍,包子在火堆裡忽隱忽現。嗆人的黑煙騰起來,羅棋一邊咳一邊繼續塞紙。
「幸好這裡比較偏,幸好晚上沒有人。」羅棋淚流滿面(嗆的)想。
「包子啊~」鬼陶醉地自言自語,「老子已經四年沒吃過包子了……」
羅棋有些好笑,又有些心疼。他偏過頭看了鬼一眼,然後加快了手裡添紙的頻率。
「要是能讓他吃到就好了。」他想。
但世事總是不盡人意。折騰了兩個小時,羅棋帶來的紙都燒光了,鋥亮的小盆也黑了,包子更是被燒得面目全非——可什麼也沒有發生,鬼的手裡什麼也沒有出現。

他看看盆裡焦黑的一團東西,再攤開自己的手上下翻看,表情疑惑又迷茫。
羅棋很內疚:「抱歉,好像沒什麼用……」
「嗯?哦。」鬼應了聲,無精打采地垂下頭。
羅棋胸口悶悶地疼起來,他匆忙地笑起來,提議道:「或許不應該燒的——別人都是把東西供在那兒,對了,是不是還要燒香?我家鄉那邊的老人都說應該要燒香的……我剛才忘記了……要不然明天我再……」

「不用了。」鬼搖搖頭,打斷他。
羅棋不再說,只是擔心地看他。
鬼倒是笑了,露出兩排白白的牙:「吃不到就吃不到,反正我都當鬼四年了也沒見怎麼樣啊!」
「對不起……」羅棋對他說。
鬼湊到他眼前,笑容不變:「你不用道歉啊!今天的事原本就是我太貪心了。我倒是該謝謝你——我在這裡這麼久,你是唯一一個看的見我,還為我做這麼多事的人。」

「羅棋,」他問,「為什麼要對我這樣一個鬼這麼好?」
為什麼要對你這麼好?羅棋笑了。
「因為我喜歡你。」他想這麼答,卻終於只是笑。
說出來又有什麼用?人鬼殊途的道理羅棋又不是不知道。
他們不是在拍聊齋,羅棋也不是方外人士,一人一鬼,能怎麼樣呢?
與其兩個都苦惱,還不如自己多費點心,儘量對他好一點——現實慣了的羅棋就是這麼想。
所以在面對鬼的疑問時,他摸摸鼻子,努力讓自己看起來真誠點:「對朋友好點兒,不對嗎?」
「朋友啊……」鬼重複了一遍,滿意地點點頭,「羅棋,你還真是個有趣的人!看的到鬼,不但不害怕,還願意跟鬼作朋友,你還真特別!」
「比你的『香菇青菜包』還特別嗎?」
有那麼一瞬間,羅棋差點問出口。但良好的自制力再次發揮效力,他什麼也沒說。
「說起來,」鬼摸著下巴,挑著眉梢打量他,「你為什麼不怕我?」
羅棋一愣,不厚道地反問:「我為什麼要怕只會惡作劇的小孩?」
「……羅棋!!!」鬼……狂化了。


第十三章
狂化的鬼當然不可怕——他又碰不到羅棋。
氣得跳腳的鬼很活潑,或者說很可愛。於是羅棋不厚道地微笑旁觀了會兒他的張牙舞爪,然後才收拾掉垃圾,道了晚安,回家睡覺去。
當然,躺在床上的時候羅棋還是稍微反省了一下的。
「不該欺負他的,」羅棋想,「小孩都是很記仇的。」這麼想的時候,羅棋的嘴角毫無誠意地翹著。
有人認為,愛一個人就要欺負他。羅棋覺得自己沒這麼變態,他只是偶爾忍不住想逗逗那傢伙。
第二天早上再去等車,鬼果然氣鼓鼓地不理他,一見他來就一頭鑽進站牌。
羅棋不動聲色地從人群中擠到站牌邊,垂下的手指有節奏地叩上它,一下一下堅持不懈。
終於,被敲煩了的鬼探出頭,不爽地瞪他:「你幹嘛?!」
羅棋掩著嘴輕聲問:「還在生我的氣?」
「嘁!」鬼扭頭。
羅棋好笑:「好了,我道歉,彆氣了。」
鬼不理他。
羅棋故作哀怨地嘆氣:「你要是不想見我,我可以多繞點路換個站台……」
「你敢!」鬼憤怒了。他跳出站牌,指著羅棋的鼻子威脅:「你要是敢躲著我,我就讓女鬼半夜去找你!」
「哈?」羅棋愣了愣才反應過來,「女鬼?這裡還有其他鬼嗎?我怎麼沒見過?」
「當然有。」鬼聳聳肩,「只不過她白天不出來。」
「那晚上呢?」
「我跟她說讓她晚點出來。」
羅棋繼續問:「為什麼?」
「還不是怕嚇到……」鬼猛地一咬舌頭,不說了。
羅棋眨巴眨巴眼睛,問:「嚇到什麼?」
鬼不回答,只惡狠狠瞪他。
羅棋被瞪得一頭霧水,還想再問,公交已經來了。
羅棋暈暈乎乎上了車,然後被一車的人肉擠得越發暈乎。不過當他歪七倒八地下車時,他已經想明白鬼沒說完的內容了。
「還不是怕嚇到你。」
鬼一定是想這麼說。
羅棋的心情突然好到快飛起來:這是不是說他對我也有好感呢?
「一頭熱,情路不順啊小羅。」女同事惋惜地搖搖頭,收起塔羅牌,「你們不會在一起的,我勸你最好還是早點認清現狀放手吧。」
一盆冷水當頭澆下,羅棋很受傷。
隔壁桌的男同事在資料堆後面衝他打暗號:「別理孟沙,那女人算命就沒準過!」
「可萬一准了呢?」羅棋苦笑。
人總是貪心不足。原本只說能陪著對方就好,可一旦對方表現出任何友善,人就會想得寸進尺——想讓對方明白自己的心意,然後接受,然後回饋以同等的感情。

羅棋問自己:「我真的能只是陪著他嗎?」
如果一份感情一直得不到回應,甚至一直沒有被對方發覺,那麼付出感情的人會堅持多久?
而且,為什麼要堅持?
這樣的問題羅棋沒什麼經驗,他回答不出。他已經過了相信童話的年齡,他很現實。
所以現實的羅棋決定用瑣碎的工作填塞這些氾濫的情感問題。
一天結束,當羅棋累的如同半死的狗一樣爬下公交時,鬼正悠閒地坐在站牌上看月亮。
「紅色的滿月,」他咧開嘴,笑出白森森的牙,「今天晚上百鬼夜行。」
羅棋一個機靈嚇精神了:「你說真的?」
「假的。」鬼撇撇嘴,「哪兒有那麼多到處跑的鬼啊。」
晚上有點悶,站台上沒什麼人。羅棋坐上長椅,扯鬆了領口。
鬼飄到他身邊擠眉弄眼,似乎完全忘了早上還在生的氣:「哎,你想不想見見女鬼?」
羅棋有些好奇,他側過臉問:「真有啊?」
「廢話,我騙你有包子吃啊?」鬼沒好氣地回他,「愛看不看!」
「我沒說不看啊。」
「那你就坐這兒等著,我跟她說過了,應該快到了。」
羅棋只得老實等著。
街道很安靜,天上的滿月是詭異的橘紅色。羅棋坐在空蕩蕩的站台上,身邊飄著個鬼。
一陣悶熱的風吹過,流雲掩住月光,站台邊的路燈莫名其妙一跳,光線暗了。
鬼意義不明地盯著他微笑,羅棋突然覺得毛骨悚然——他的眼角分明瞄到什麼東西緩慢地在馬路上爬,四肢並用地爬。
他僵硬地扭過頭,目光落在那東西身上:身形看起來似乎是女性,長長的頭髮鋪在地面,亂糟糟地隨著爬動的動作移動,她的手臂艱難地支撐著前移,而兩條腿卻以不可能的角度扭曲著。

她越來越近,快經過站台時,似乎感受到羅棋的視線般突然停了下來,然後緩緩抬起頭。
那一刻羅棋是真想驚聲尖叫的。
可那女鬼說了一句話。她撥拉開滿臉亂發,咧開嘴,說:「小鬼,這就是你姘頭?」



第十四章
因為這句話,羅棋岔氣了:「咳咳咳咳!」
鬼不滿地衝女鬼皺了鼻子:「這個玩笑一點都不好笑啊,阿、姨!」
「叫姐姐。」女鬼一本正經地糾正他,「我死的時候才二十七。」
「可你已經死了二十年了。」鬼對天翻了個白眼,然後轉頭問羅棋,「你咳完了?」
「咳……呼,好了,咳……」羅棋揉揉發疼的胸口,一點力氣都使不上。他偷偷看了眼女鬼,頭皮一陣陣發麻:大學裡羅棋沒少看恐怖片,當時看只是娛樂,羅棋從沒想過這個世界上真有鬼會是什麼樣;後來在站台上遇到鬼,他也因為對方清爽正常的造型聯想起什麼恐怖的東西。

而現在,羅棋才終於有了一種想高呼「有鬼啊」的衝動和自覺。
「嗯?你怕我?」女鬼像發現了什麼好玩的事一樣,陰森森地笑起來。
羅棋嚥了口吐沫,嘴角抽搐:「沒,沒有。」
「沒底氣。」女鬼對他表示鄙視,「不過你還是比這個小鬼好點兒——這小子明明自己是鬼,第一次看到我還敢尖叫說有鬼。」
「誰讓你造型這麼驚悚啊阿姨!」被揭短的鬼立刻蹦起來反擊。
「叫姐姐。」女鬼習慣地糾正他,「再說作為死於車禍的人,我這樣的造型才是正常的好不好。」
「這話怎麼說?」好奇壓過恐懼,羅棋忍不住插嘴問。
女鬼側過臉看他,眼神帶著審視。羅棋硬擠出個笑,努力讓自己直視她,儘量禮貌:「那個,如果不方便說的話……」
「啊?沒什麼不方便說的。」女鬼撐起上半身,改成坐姿,「你以前沒見過鬼?」
羅棋搖頭,指指身邊的鬼:「在他之前,沒見過。」
「哎?這樣啊……」女鬼摸摸下巴做沉思狀,只是沒沉思多久就被滑落的頭髮遮住了臉。她隨手把長發撩去耳後,露出的臉美麗的讓羅棋感到意外。
美麗而短暫的事物總是讓人憐惜,羅棋是俗人,自然隨大流。
「這麼年輕就出車禍,真可惜啊。」他這麼想著,原先的恐懼漸漸淡了,再看女鬼時,他已經不用再刻意逼迫自己了。
女鬼不知道想到些什麼,神情很專注的樣子。羅棋耐心地等她開口,可身邊的鬼卻不耐煩地催她:「想到什麼了?」
「嗯?」女鬼揚揚眉毛,「問我?」
「廢話!」
「我在想,你姘頭跟你一樣,都很奇怪。」
「我說了這個玩笑不好玩!」鬼咆哮了。
女鬼毫不在意地擺擺手,不懷好意地笑:「你急什麼?難道被我說中了?」
鬼被她氣得噴火,卻因為離不開站台而只能上躥下跳。
女鬼樂呵呵地衝羅棋一眨眼,羅棋突然就明白了她的意思:大家都是同道中人——以欺負小孩為樂的同道中人……
「咳,」羅棋又尷尬又好笑,一張臉表情扭曲的不行,「那個,你是想到什麼了?」
女鬼欺負夠了,終於滿意地點點頭:「你是個怪人。」這句是對羅棋說的。「你是個怪鬼。」這句是對鬼說的。
「怎麼說?」
「我之前只碰到過一個能看到鬼的。那傢伙從小就能看到——恩,所以他被人當成瘋子關起來了。像你這種突然能看到鬼的,我還真沒見過。至於小鬼你,按說死的時候你是什麼樣,變成鬼就該是什麼樣……你這個造型可不像是被車撞死的啊。所以……」她沉吟。

「所以?」羅棋和鬼異口同聲地問。
「你們兩個是絕配。」她總結。
羅棋無力,鬼繼續抓狂。
女鬼笑眯眯地衝她們揮揮手:「好了,不打攪你們了。我還要到前面去,有機會再找你們聊天!」說完,她也不等羅棋他們回答,逕自俯下身掩著街道慢慢爬遠。

「好走不送!有空就去禍害別人,別來我這兒了!」鬼滿含怨念地衝她喊。
女鬼沒停,只有她的笑聲遠遠傳來。
羅棋看著她爬遠。她的動作看起來很艱辛,雖然明知道她不會真的被堅硬粗糙的路面磨傷,羅棋還是覺得那樣的爬行很疼。
「她在這條路上爬了二十年了。」鬼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突然嘆了口氣,「她說在找她的孩子。」
羅棋一愣:「孩子?」
鬼點點頭,表情有些黯淡:「她死的時候懷著小寶寶,六個多月了。」
羅棋沉默了。
站台一時安靜下來。
天空中的滿月似乎沒那麼紅了,揚起的風也帶上涼意。
羅棋默默仰頭看那月亮,莫名其妙地心酸。
有人說,人死變鬼,是因為有事放不開,或者怨恨,或者痴戀,總有個理由讓他們執著地留在陽間。
女鬼是為了自己的孩子。
而孤單地守在站台的鬼,「你是為什麼留下來的呢?」



第十五章
你是為什麼留下來的呢?
這個問題羅棋已經想問很久了。
鬼會怎麼回答,他也設想過很多種:怨恨撞到自己的車,舍不下那個「青菜香菇包」,甚至是因為失憶而找不到去另一個世界的路。
而鬼的回答確實也沒有超出這個範圍。
「為什麼留下來啊……」他歪著腦袋,似乎有些困惑,「大概是不甘心吧——明明差一步就能到對面了,明明差一步就能告訴那個人了——所以是不甘心吧。」

羅棋笑笑,嘴裡微微發苦。他的手指輕輕叩在長椅上,沒什麼用意,只是不自覺地叩著:「假如,假如你能見到那個人,把想說的話都告訴他……你會不會轉世投胎?」

鬼聳聳肩:「不知道。我也是第一次死,沒經驗的。」
羅棋失笑:「好歹是關係到你切身利益的,你就沒關心一下?」
鬼一臉無辜:「我問過那個阿姨啊,她每次都耍我玩,根本不告訴我。」
羅棋想了想,說:「那什麼時候有機會,我們一起問她吧。」
「你很想我去轉世投胎?」鬼奇怪地問。
羅棋笑而不答。
「我想嗎?」他在心裡問自己。
答案很明確,不想。
轉世輪迴,那就是分別。羅棋不想去說「永別」,他只想說「我喜歡你」,想和他一直在一起,哪怕每天只在站台見面,哪怕一直碰不到彼此——好歹,他在這裡。

他在這裡,羅棋才能一直這麼暗戀下去。
「喂,傻了?問你話呢。」鬼在催他。
羅棋不想笑,可嘴角揚起的弧度比真正開心時的都要自然。他說:「總是待在站台,你也覺得無聊吧?」
鬼心有慼慼地點點頭:「說的也是。那下次再問問女鬼阿姨吧。」
「好了,不早了,我也該回去了。晚安。」
「嗯,明天見。」
羅棋離開站台,他按平常的速度走,卻在走進陰影時停下來,然後回身去看:鬼還沒有回站牌。他坐在原地,不知在想什麼。昏黃的路燈下,孤單的身影很單薄。

「我不能讓你在這站台也守上二十年。」羅棋遠遠地看他,他不會知道。
羅棋偷偷地喜歡他,他不必知道。
沒有人是徹底的善人。羅棋覺得自己其實也很自私:他口口聲聲說是為了鬼,卻什麼都不告訴鬼;什麼都不說,卻在心裡把自己幻想成一個受難的聖徒,一個大公無私的救世主,用苦戀的痛來折磨自己,然後獲得某種滿足。

可是即使這樣,羅棋也覺得自己的決定沒有錯。
畢竟,告訴他又能怎樣呢?鬼心裡想的人原本就不是羅棋,即使他現在接受羅棋的表白,除了新的麻煩,又能帶給他什麼呢?
有一個詞叫「人鬼殊途」,還有一個詞叫「有緣無分」。
所以,乾脆當一個自我滿足的殉道者,或許對鬼對自己才都好一點。
於是第二天,決定殉道的羅棋纏著鬼約見「女鬼阿姨」。
女鬼這次倒是沒捉弄誰,有問有答,答的還都挺乾脆。
「轉世投胎啊……具體我也不清楚。不過以前跟我一起在這條街上混的一小鬼完成心願以後就消失了,也許就是投胎去了吧。」她攏攏頭髮,落在羅棋身上的目光帶著瞭然,「你打算幫小鬼的忙?」

羅棋點頭。
女鬼頓了頓,笑了:「不會後悔?」
羅棋沉默地搖頭。
「阿姨你們說什麼呢?」鬼一頭霧水地插嘴。
「叫姐姐。」女鬼瞪他,瞪完了,視線又回到羅棋那邊。「這樣也好,」她說,「這小鬼跟個猴子似的,繼續悶在那一小塊地裡非憋瘋了不可。」
「你說誰是猴子呢!」
「誰答應就說誰。」
「歐巴桑!」
「死小鬼!」
「……」
「……」
鬼在吵吵鬧鬧,羅棋微笑地聽。
女鬼坐在那兒,手叉著腰,遊刃有餘地應付著小鬼的語言攻擊。
羅棋有時會對上她的眼睛,然後他就會看到,那雙漂亮的眼睛裡有對他的憐憫。
「她看出來了吧?」羅棋想,「不過看起來她也不打算跟鬼說,那就這樣吧。」
既然已經決定了,羅棋覺得自己現在該關注的是應該怎樣幫鬼找到那個「青菜香菇包」,而不是自己糾纏不清的感情問題。
「於是要怎麼找人呢?」忽略掉胸口的憋悶,羅棋在低水準的吵架聲中鬧中取靜,「要不還是去包子鋪問問吧。」



第十六章
不過,當羅棋猶豫又猶豫糾結再糾結好容易逼著自己去包子鋪打探消息了,陳記的大門卻連條縫都沒給他留。
羅棋對著鐵將軍把守的捲簾門,一口氣梗在喉嚨口,鬱悶的不行。
「啊?老陳?去接兒子了唄。」被他攔住詢問的李大爺樂呵呵拽著狗鏈不讓小狗亂跑,「小遠那小子今天的車,老陳他們去接了。」
「這樣啊,謝謝大爺。」羅棋客氣地衝老人家笑笑。
大爺擺擺手,繼續遛狗。
羅棋沒轍,只得先回家——因為,暑假到了。
暑假到了,城市突然忙碌起來。不管外面氣溫幾度,時間幾點,總有小學生中學生大學生們在街上遊蕩,連帶著城市裡的每個站台都少了空閒。
鬼對目前的狀況沒有任何看法:畢竟,擠不擠的也不關他什麼事啊。但羅棋卻鬱悶的不行——往常到了週末,鬼待著的站台沒什麼人去,羅棋就能正大光明地窩那兒跟鬼閒聊;可現在人來人往的,一不小心他就得被人當成精神異常人員。

「那就晚點來唄。」鬼一臉的無所謂,羅棋卻認定他心裡是在爆笑。
至於原因嘛……羅棋一點都不認為半夜撞到別人在站台上親熱很有趣。
看到他憋屈的表情,鬼果然噴笑出來:「喂喂,你是成年人嗎?人家上高中的都不在乎了你臉紅什麼勁啊?」
羅棋瞪他,默默背過身去。
這番對話發生在上週六晚上,羅棋第一次親眼見識到現在的小孩有多開放。
偏偏鬼還見怪不怪。
「廢話,」鬼抖著腿得瑟,「我怎麼說也在這兒待了四年了,這點小陣仗還能沒見過?」
羅棋心口頓時燃起無名火,直想把鬼或者剛才那一男一女兩個高中學生拖來揍一頓——可惜,前者他碰不到,後者早衣衫不整地跑了。
「總之,不能讓他繼續在站台呆待下去了!」羅棋再次堅定決心。
直到被陳記的閉門羹堵得差點熄火。
「算了,明天再來看看吧。」
羅棋垂頭喪氣地回了家,倒在沙發裡東想西想,時間倒也過的飛快。
工作上沒什麼大的問題,沒人會刻意難為他——畢竟是個明眼人就看的出羅棋沒什麼競爭力——倒是公司新招進來的那個研究生,三天兩頭的被人當打雜的使喚。羅棋一般不會管他的事,偶爾幾次看不過去,才私底下幫幫那小子。幾次下來,那小新人倒是把他當成了知心大哥,總對著他倒苦水。

反應遲鈍影響不了羅棋的判斷力,他也看的出那小子確實有點鋒芒太過:名牌大學,風華正茂,沒吃過苦頭的驕子沒幾個不是這樣的。
不過羅棋不打算說教,畢竟他該學的生活都會教他,哪怕方式並不溫和。
除去這麼個小問題,現在能讓羅棋煩心的,似乎只有鬼的事了。
決定幫鬼完成心願以後,羅棋每天滯留在站台的時間越來越長,有時候兩人也會聊天,但更多的情況是鬼自己眉飛色舞地講聽來八卦,羅棋安靜地在一旁聽。

就像過一天就少一天那樣認真地去聽。
其實鬼談起的那些東西,羅棋並不感興趣;可只要對方開口,他就覺得那些家長裡短也不是那麼無聊。
「唉……」羅棋輕輕嘆了口氣,嘴裡嘗到淡淡的酸澀,「又忘了買午飯了。」
羅棋從沙發上爬起來,去廚房翻出包泡麵,熟練地下到鍋裡煮好,撈進一隻湯碗,淋上調料,端去客廳坐著開吃。
他不餓,煮麵不過是因為到了該吃飯了時間。
「不,還有其他原因吧。」他心裡有個聲音在笑,「你只是不想繼續想著他吧?」
羅棋面無表情地往嘴裡填了一大口面,然後噎得果然什麼也想不起來。
解決完了泡麵,羅棋把碗筷丟進廚房泡著,一轉身,依舊沒了骨頭似的團回沙發。
半舊的空調工作時有明顯的雜音,羅棋就聽著那雜音瞪著掛鐘發呆。
「也許我該找個道士或者神婆?」他想,「老家那兒不是有人信這個的嗎?要不找個時間回家問問?或許還有其他的解決辦法……」
羅棋有點興奮,可還沒興奮到決定立馬回家,他就被自己澆了盆涼水:「最有名的那幾個半仙仙姑好像都被警察叔叔抓去吃皇糧了……還是算了吧。」
「算了吧,答應的事,該怎麼辦還怎麼辦吧。」
所以到晚上人少時,羅棋依舊去站台匯報今天的進度。
站台上沒人,羅棋鬆了口氣:這樣就不用壓著嗓子裝咳嗽了。
他加快了腳步,沖鬼揮揮手。
對方卻不理他,歪著腦袋不知道在傻笑啥。
羅棋只得叫他:「喂!發什麼愣呢!」
「啊?羅棋!」鬼終於看到他。他興奮地撲過來,然後在站台邊上定格成一幅要倒不倒的詭異樣子。
「今天出什麼事了,這麼興奮?」羅棋說著,一腳跨上站台。
鬼立刻蹭到他身邊,扭著手指支支吾吾,一雙眼睛亮的嚇人。
羅棋謹慎地退了半步:「你要幹嘛?」
「我能幹嘛啊!」鬼「嘿嘿」地笑,「羅棋,我看到他了!」
「啊?」羅棋愣住,「你說什麼?」
「我看到他了!」



第十七章
有那麼一刻,羅棋覺得自己是什麼也聽不見的。他看著鬼手舞足蹈,看著他的嘴開開合合,耳邊卻什麼聲音也沒有。
鬼停了下來,看他的表情很是疑惑。
羅棋知道自己的反應可能不太對,所以他用力去笑,結果真的笑的很輕鬆。
他想他該說點什麼,於是他問:「是嗎?在哪兒看到的?」
耳邊突然「嗡——」一聲,眩暈感立刻席捲全身。羅棋努力站著,熬過那一小段不適,等頭不暈了,一切似乎都恢復了正常——現在他能很清楚地聽見鬼在傻笑,一邊笑還一邊說:「就是在站台這兒唄。他下車,然後我就看見了。」

「真巧。」羅棋也笑。
鬼撇撇嘴:「巧什麼啊,四年才碰到這麼一次!」不過抱怨歸抱怨,他臉上的笑意倒是一點沒減。
溫柔的,滿足的,帶著孩子氣的笑。
羅棋覺得身體某個地方突然疼起來,疼的他不得不放輕呼吸才不至於當著鬼的面倒下去。他淺淺吸氣再輕輕吐出,過分的壓抑讓說話聲音也變得輕飄飄的:「那,這次看到他的樣子了?」

「看到了啊!」
沉穩的相貌,硬氣的眉目,架一副褐色框架眼鏡——羅棋很自然地想起曾經看過的那張全家福,陳記包子鋪的全家福。
「我想我知道他在什麼地方。」羅棋聽見自己這麼說,語氣出奇的輕快,「明天就能帶他來見你。」
「真的?!」鬼驚喜地歡呼起來,像個沒長大的孩子。
羅棋看的眼裡一熱,有些話差點脫口而出。
只是不管差了幾點,沒說就是沒說。
「算了,讓他完成願望安安心心走吧。」羅棋苦笑:陰陽兩隔,談什麼爭不爭的?
沒有通天的術法,沒有扭轉乾坤的能力,羅棋只是個很現實的小人物。小人物可以幻想,卻不能妄想:幻想可以給平淡的生活加點色彩,妄想只可能傷己傷人。

夜漸漸深,羅棋向滿眼期待的鬼道了晚安,轉身回家。
鬼在後邊叫住他。
羅棋回頭:路燈下的鬼歪著頭笑,明朗的如同一幅暖色調油畫。
「謝謝你。」鬼說,「真的很感謝你。」
羅棋笑笑,不答,只衝他擺擺手,然後走進陰影中。
晚風,蟲鳴,一宿無眠。
第二天羅棋早早爬起來,沖了把臉,換上衣服直奔包子鋪。
陳記開門開的早,羅棋到時,店裡已經有幾個常客邊吃邊聊了。
老闆娘看到羅棋,依舊熱絡地招呼他坐下。
羅棋端著碗豆漿衝她笑:「趙姐,我聽李大爺說你家陳遠回來了?」
「回來了。」老闆娘樂出滿臉的花,「昨天剛回家就往外跑,今天倒是說要來幫忙——他能幫什麼忙喲!面都不會和!」
「那我好歹還能收收錢算算賬啊。」門口有人跨進來:個兒很高,臉上帶著笑,看起來很溫和。
「我兒子,陳遠!」老闆娘很自豪,老闆也回過頭。
羅棋木木地盯著陳遠,原先以為會感到的嫉妒不平甚至憤恨卻都沒有出現;他只是平靜地等到一個合適的機會,對那個人說:「你好,陳遠,我叫羅棋,有件事想請你幫一下忙。」

陳遠很驚訝,卻沒有拒絕。他甚至好脾氣地跟羅棋去了站台,然後等著羅棋開口。
鬼在陳遠身邊興奮地打轉,羅棋勾勾嘴角,笑不出來。他移開視線,瞪著白晃晃的馬路問陳遠:「這個站台你不經常來?」
陳遠點了下頭:「我家附近有個站台的。」
路面被陽光照的刺眼,羅棋眨眨酸澀的眼睛,幾乎流出眼淚:「四年前這裡發生過一起車禍,你還記得嗎?」
「記得,我當時在現場……」陳遠猶豫了一下,「出意外的,是你認識的人嗎?」
「算是吧。」羅棋輕輕呼出口氣。
「那你找我……」
羅棋抬眼看他,對方也一臉擔心地看著他。羅棋突然有些洩氣:這個叫陳遠的大男生還真不是壞人,全身上下都是那種被保護的很好的好學生的單純。
「那個出車禍的人,」羅棋組織了一下語言,「他一直想告訴你,他很喜歡你。」
「啊?」陳遠的臉立刻紅了。
羅棋越發鬱悶:這麼單純的傢伙……自己怎麼就被那照片騙了,以為這小子很沉穩呢?
「那個,」陳遠漲紅著臉,卻依舊禮貌地直視羅棋的眼睛,「抱,抱歉,我現在已經有女朋友了,請你轉告她……呃,等一下,我記得出車禍的好像是個男生……羅先生你是不是找錯人了?」

羅棋搖頭:「不是。」
「啊……」陳遠傻了。
「噗嗤——」鬼在他身邊突然噴笑起來。
那樣的畫面看的羅棋也想跟著笑。
「無論如何,」陳遠嚥了咽吐沫,不好意思地撓撓頭,「請羅先生幫我告訴他,謝謝他這麼喜歡我,不過我不喜歡同性,而且我已經有女朋友了……」
陳遠說的很真誠,臨走時他還衷心祝願那個暗戀他的男生也能幸福。
「現在怎麼還有單純成這樣的人啊。」羅棋嘆氣。
「他是個好人。」鬼說,「你也是好人。」
「他不喜歡你,你不難過?」
「有什麼好難過的!能讓他知道有我這麼號人就夠了啊!」
羅棋笑笑。
鬼飄到他身邊,滿足地給他一個擁抱:「謝謝你。」
「不用。」羅棋搖頭。
鬼在他耳邊嘆了口氣:「羅棋,你以後可別像我這樣啊——有喜歡的人一定要告訴對方,別留著以後後悔。」
羅棋微合上眼。有什麼在他身體裡衝撞,撕扯著他的內臟,叫囂地尋求一個宣洩的出口。
「我喜歡你。」他輕聲說。
沒有回答。
羅棋睜開眼:擁抱他的「人」不見了。
鬼消失了。



第十八章
站台變成了沒有鬼的站台。
即使羅棋還是每個夜晚都去坐著,每個週末都去發呆,再不會有誰輕飄飄落在他身邊。
再不會有誰坐在站牌的頂上,對著太陽攤開手掌,然後說一聲「夏天了呀」。
再不會有誰呆呆立在雨裡,對身邊的一切都不聞不問。
再不會有誰糾結他帶了什麼當早餐,再不會有誰每天和他拌嘴。
沒有了鬼的站台,只是個普通的站台。
羅棋常常在那裡坐到深夜,有時候他會聽到隱約的嘆息——或許是嘆息吧,那聲音太飄渺,也許只是風吹過草葉的聲音。——羅棋覺得那可能是女鬼。
很奇怪的,鬼消失以後,羅棋也看不見女鬼了。
「所以,也許鬼還在那裡,只是我看不見了?」
就因為這樣一個不確定的理由,羅棋一天一天地在站台長坐。
夏天過去是秋天,秋天結束是冬天。
在站台看雪很寂寞,或許是因為面對的建築不多,雪落時,羅棋總覺得天地間只剩下他一個人。
沒有鬼在的日子裡,生活依舊繼續:父母身體都好,自己的工作穩定了,和同事的交往也算正常,除了那個新人研究生終於還是選擇了辭職,其他,沒什麼特別的。

曾經發生過的事,羅棋有時候想來,都懷疑是自己做的一場夢。
現在,不過是夢醒了。
這一天下班,羅棋收拾完桌子,準備回家。隔壁桌的同事咋咋呼呼撲了上來:「小羅,今晚三缺一啊三缺一!」
羅棋戒備地搖搖頭:「我還是算了吧,跟你們玩我就沒贏過。」
「哎呀,人家睡了四年的植物人都能醒過來,羅棋你一定能贏個一兩次的!」
「這都什麼跟什麼啊!」羅棋好笑,「我媽快生日了,我得去挑禮物。你們三缺一干嘛不去找孟沙?」
「她?」同事一哆嗦,「跟她玩牌每次都出事!上一次是電扇掉下來,再上一次是一氧化碳中毒——那女人殺人於無形啊!」
「哪有那麼恐怖。」羅棋讓開他,「不跟你扯了,我先走了。」
說是挑禮物,羅棋也不過是去精品店包了條圍巾,並沒有花多長時間。
路上的積雪已經清了個七七八八,公交慢悠悠地開,冷風就從窗縫裡鑽進來,激得羅棋一陣陣哆嗦。
窗外又開始落雪,鉛灰色的天空下揚揚灑灑的一片。
車到站,羅棋豎起領口衝出去。
站台的長椅上坐著一個人,裹著厚厚的羽絨服,一動不動。
羅棋腳下一頓,轉了方向:「喂,這裡風大,你沒事吧?」
對方抬起臉。
羅棋手裡的禮盒砸進了雪地。
「我沒事,只是想在這裡坐坐。」那個人笑了,臉色有些蒼白。
羅棋不動聲色地撿起禮盒,走到他身邊,拂開長椅上的雪,坐下。
那人好奇地側過臉,問:「我們以前見過吧?」
「為什麼這麼問?」
「感覺。」他笑笑,「我之前出了車禍,當了四年植物人,醒了以後很多事都不記得了。」
「你很幸運。」
「是吧?我也這麼覺得。」他的笑容更大,那得意的樣子和以前沒有半點差別。
「雪很大,」羅棋問他,「你家裡人就讓你一個人跑出來啊?」
「我偷溜的。」他摸摸凍得通紅的鼻子,有點不好意思,「我記得這個站台。」
「啊?」
「好像有什麼人在這裡對我說了一句很重要的話,我還沒有回答。」
風向變了,有雪花被捲進羅棋的眼睛裡,然後化成水——不冰,是溫熱的。
「我是羅棋,」他伸出手,「你叫什麼名字?」
「楊瑞。」
「楊瑞,」羅棋笑了,他握住對方的手,說,「我有話對你說……」
「……」
……
風大了,雪花隨著風搖。小小的站台掩在風雪中,看不清,卻一直在那裡。
一直都在那裡。



番外1
楊瑞一直覺得奇怪。
「我們第一次見面到底是什麼時候?」他問羅棋。
羅棋扭過頭,認真地看了他兩眼,然後笑:「你說呢?」
楊瑞說不出來。
他的身體完全恢復以後,混亂的記憶也慢慢恢復正常——可不論怎麼想,楊瑞都想不起來自己到底是在什麼地方第一次遇到羅棋的。
「你怎麼就這麼堅持我們是在你車禍前見過啊?」羅棋還是滿臉溫柔的笑。
楊瑞卻覺得那傢伙笑的很不懷好意。他仔細想了想,覺得自己最近似乎沒幹什麼對不起羅棋的事,於是就挺直腰板反問:「你會對一個第一次見面的人說『給我個機會』嗎?」

羅棋眨巴眨巴眼睛,又一次企圖用笑臉矇混過關。
楊瑞翻了個白眼,決定不理他。
羅棋沒作聲,默默地該幹嘛幹嘛去了。
楊瑞有些洩氣: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每次他問到這些,羅棋就顧左右而言他。
「我要是想不起來,你告訴我不就好了嘛!」他恨恨地蹂躪手裡的包子抱枕,然後鬱悶地發現自己餓了。
「我買了包子當明天早飯,在廚房,你要是餓了就熱一個吧。」羅棋看了一眼他手裡扭曲的抱枕,善解人意到讓楊瑞想撓牆。
羅棋見他不動,立刻自覺地起身去廚房忙活。
楊瑞看著他的背影,突然覺得不是滋味。
羅棋很好,很細心,很體貼,是個很稱職的伴侶;可他有什麼事都喜歡自己悶著不說,這讓楊瑞多少有些不舒服——就好像自己很沒用似的。
羅棋很少說自己的事,楊瑞不問的話,他絕對不會主動說。雖然羅棋一再保證這就是他的個性,楊瑞也還是不安。
不安——楊瑞摸摸胸口,那裡的跳動不會更快或更慢,但始終不輕鬆。
楊瑞很奇怪:「為什麼他會喜歡我?」
他個性不夠好,不細心不體貼,不會做家務,因為浪費掉的那四年時間,現在還在上學。
「一無是處。」這是楊瑞對自己的評語。
楊瑞覺得不安,很不安:站台的那場雪,現在回憶起來就像一個夢,一不小心就會醒。那時候他還沒有康復,只是瞞著家裡溜出來,然後,他遇到了羅棋。

那麼好的羅棋。
雖然羅棋一直說自己很普通很平凡,楊瑞卻不這麼覺得:羅棋工作很認真,有擔當,做飯很好吃,很得長輩的歡心——比起楊瑞自己,他實在是強了太多。

那麼好的羅棋為什麼會喜歡他?
楊瑞曾經相信過甚至還有過一見鍾情,可他現在不信了——他對自己不自信了:很久以前喜歡過的那個人在他這次醒來後完全褪成記憶裡模糊的一個影子,楊瑞有些害怕,怕有一天他在羅棋心裡也會變成這樣一個影子。

所以,他想證明自己和羅棋之間是不一樣的。
畢竟他喜歡羅棋,很喜歡——這樣的羅棋,誰會不喜歡?
「當心燙……在想什麼?」羅棋收回遞了一半的包子,捧在手裡掰開,裡面的熱量化成白色的水汽,帶著誘人的香味。
楊瑞嚥了口口水,沒那麼無精打采了:「我們第一次見面到底是什麼時候?」
羅棋好笑:「還在琢磨這個啊!喏,你的包子。」
楊瑞接過涼好的包子,撇撇嘴:「你告訴我我不就不用琢磨了啊。」
「好吧。」羅棋一本正經地點點頭,「其實我們第一次見面就是在那個站台。不過當時你不是現在的樣子。」
「繼續。」
「你當時是個鬼。」
「……」楊瑞覺得自己的嘴角似乎抽了一下,「你……還能更不正經嗎!又來忽悠我!這世上哪有鬼啊!」
羅棋只是笑。
楊瑞瞪他。可瞪了他半天,羅棋還是那副油鹽不進的樣子。楊瑞投降,低頭鬱悶地啃包子。
包子是他最喜歡的青菜香菇餡兒。楊瑞不知道羅棋是怎麼得知自己喜歡吃這個的,或許只是碰巧,但楊瑞還是偷偷覺得開心。
被人放在心上總是會讓人開心的。
「所以,還是不要自怨自艾了,車禍都不怕了,現在還糾結個什麼勁啊。」啃著包子的楊瑞想,「反正我比那傢伙年輕,以後換我照顧他好了。」
這麼想著,楊瑞的心情終於好轉了。
「不生氣了?」羅棋鬆了口氣,「果然餓著的話會影響情緒啊。對了,以後我還是給你備點幹糧好了。」
「……」
「嗯?什麼聲音?楊瑞,你磨牙幹什麼?」
「幹什麼?」有人獰笑,「老子要吃人!」
……
「羅棋。」
「嗯?」
「別把我當小孩,等我工作了有能力了,我養你好不好?」
「呵呵。」
「嚴肅點,我認真的!」
「好啊。」
「真的?!」
「真的。」
「……」
「別傻笑了,睡吧。」
「哦。」
……
於是,又一個和平寧靜的夜晚。



番外2(惡,惡搞向!)
羅棋和楊瑞的第一次是場災難。
其實從最終效果來看,那倒也不算第一次,畢竟這倆人抱抱摸摸磨磨蹭蹭早就有過;但畢竟這次有人放下身段願意當下面那個,怎麼說也得把它的地位拔高再拔高。

羅棋和楊瑞的第一次,楊瑞是被壓的那個。原因很簡單,剛復原的楊瑞壓不過羅棋。
說起來,那也真是意外。那天晚上,楊瑞早早洗好澡,鬼鬼祟祟鑽進臥室不知搗騰些啥。羅棋過去要問,就被他硬推去浴室。
看著他滿臉的奸笑,羅棋明白了:那小子肯定沒打算幹什麼好事。
所以當羅棋洗完澡進到臥室,看到床上橫躺著個拚命對他拋媚眼——雖然更像抽筋——的□□男時,羅棋很鎮定:「把被子蓋上,最近降溫了。」
楊瑞的表情僵了僵,然後非常有毅力地再接再厲。他45度抬頭,眼神明媚而憂傷:「羅棋~~~」餘音裊裊,繞樑不絕。
羅棋倒退半步,驚恐地問:「你被什麼東西附身了?!」
楊瑞無語。
羅棋再向前半步,滿臉擔憂:「要不要送你去醫院,不對,醫院不管這個——難道要去找幾個和尚?」
楊瑞抓狂。
他跳起來站在床上居高臨下,一手叉腰一手指羅棋:「你!上來!」
羅棋沉默,視線落在對方中部偏下也打算指住他的某樣事物上,然後開始慢條斯理地脫衣服。
羅棋的身材不算特別好,但明顯也不差,這點從看脫衣秀的楊瑞臉以及下半身某個抬頭的器官上就看的出來。
羅棋脫完衣服,大大方方走到床邊。
楊瑞毫不客氣地把他拉住壓倒。
然後就是激烈的親吻。彼此追逐著唇舌,吸吮,撕咬,明明沒有咬傷,嘴裡卻有腥甜的錯覺。於是兩人同時放慢步調,撕咬變成含吮,舌尖糾纏在一起,不再激烈,卻更動情。

身體重疊著,關鍵部位毫無遮攔地摩擦在一起,很快就點著火,燒得人口乾舌燥。
楊瑞扭開臉,猛喘了兩口氣,然後對著羅棋討好地笑:「今天讓我做吧~」
羅棋看了他五秒鐘,然後翻身,壓倒。
「你欺負病人!」楊瑞慘叫。
羅棋笑笑,一手扣住楊瑞兩隻手腕壓在他頭頂,一手逕自下移,下移,停住,不輕不重一捏。
「啊!」楊瑞驚喘。
羅棋低頭親親他:「有哪個病人像你這麼有精神啊。」
楊瑞可憐巴巴看他:「那個,我錯了——我們還是互助就好,互助就好……」
羅棋不動聲色:「那你那些東西不是白準備了?」
楊瑞沮喪:「我明明藏的很好,怎麼又被你發現了!」
「沒。」羅棋很愉快,「我就是詐你。」
「……」
「好了,東西放哪兒了?現在找出來你也輕鬆點。」
楊瑞臉都快青了,卻還是不得不屈從於惡勢力,乖乖交代。那些的東西放的位置很方便,羅棋不用鬆開他就拿的到。
「自作自受啊……」楊瑞欲哭無淚。
羅棋只得安慰他:「好了好了,不疼的。」
「……」
關於怎麼和同性□□,羅棋是研究過的。雖然還沒有實踐過,但他有能力也有信心讓楊瑞的第一次有一個完美的體驗。
以上是羅棋想當然。
事實告訴我們,計劃趕不上變化,理論知識完善不代表實踐就能成功。
當然,對於第一次在同性X交行為中擔任攻方的羅棋來說,他的前戲部分還是相當值得肯定的。
他很細心地照顧到了楊瑞的每一個性感帶,也按照某些資料建議的那樣讓楊瑞先射了一次,在充分軟化了楊瑞的防守之後才小心地開拓起那個要接受他的地方。

水溶性潤滑劑,套子,手指,一根,兩根。沒覺得摸到前列腺,但確實摸的楊瑞前面又半硬起來。
羅棋很興奮:楊瑞裡面很軟很熱,他的手指可以很輕鬆地出入。
於是羅棋決定,是時候進去了。
很完美的前戲。
可惜,就是太追求完美了:為了給楊瑞留下好印象,羅棋花了很長很長時間來撫慰他的身體——時間太長了,長到羅棋自己都快憋不住了。
事實上,他也確實沒憋住。
當羅棋臨近爆發的器官擠進那個他開拓了近半個小時的入口,楊瑞還是覺得脹的發疼了。於是,他本能地收縮了一下菊花。
然後,羅棋就控制不住地一瀉千里了……
這是一場災難。羅棋的臉青了至少一個星期,而楊瑞,也至少做了一星期被人殺人滅口的噩夢。

發表留言

秘密留言

全部文章連結

自我介紹

璿璿

Author:璿璿
歡迎各位的到來^^
此地只收藏耽美文請慎入!!
請各位訪客愛護此地,不要在任何地方傳播網址謝謝!!

類別
自由區域
最新文章
計數器
月曆
08 | 2017/09 | 10
- - - - -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14 15 16
17 18 19 20 21 22 23
24 25 26 27 28 29 30
月份存檔
最新留言
搜尋欄
連結
RSS連結
加為部落格好友

和此人成爲部落格好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