豬吉祥 BY冬瓜茶仙人(溫柔龍王攻 廢材小豬受)

文案:
  沒有美艷的九尾狐,沒有高雅的仙鶴,那麼白嫩嫩的廢材小豬也不錯。
  被當成茶點端到龍王面前的小豬吉祥用自己軟乎乎的優點(?)成功打動了龍王,被拎回龍宮的故事。
  依然流水賬,依然狗血,依然是養成(喂)=3=

  內容標籤: 靈異神怪 幻想空間
  搜索關鍵字:主角:豬吉祥—敖光 │ 配角:英招敖欽 │ 其它:養成—龍和豬的CP—只會寫冷笑話—每天都要吃很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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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天庭

  萬華府

  掌管玄圃的英招大概是因為身上常年帶著神木仙草的氣息,所以一向很得神獸的緣——甚至到了偶爾去南海探個仙友都能讓迷路的卻火雀一路尾隨回天庭的地步,久而久之,他的萬華府裡就漸漸靈獸聚集,變成了三界有名的高級動物園。

  「老君,您已經在這兒蹲了三個時辰了,玄龜不願意的。」英招和太上老君一起蹲在種著蘭草香苔的小石山邊。

  白鬍子老頭瞪眼睛:「那是它沒睡醒!」

  他已經覬覦這只玄龜很久了——這只千年玄龜可以吐出罕見的低溫無量玄火,如果能把這個寶貝帶回他的煉丹房的話可是好處不少。

  不過就像英招說的,挑選仙獸最大的條件是緣。

  玄龜不願探頭出殼,其實就說明太上老君這次沒戲了。

  英招也不和這個頑固老頭擺事實講道理,懶腰一伸就走了。天帝要他在王母壽宴前種下的千瓣神蓮還沒出花苞呢,再去看看好了。

  才走了沒兩步,他就看到了稀客。

  「敖欽——?」南海龍王向來品味奇特,他隔很遠就能看到那身金光閃閃的長袍。

  不僅敖欽,連不常出現在天庭的東海龍王敖光都來了?

  英招伸長脖子,看著庭院小路盡頭被幾個仙子簇擁著的兩個俊美龍王。

  這可稀奇,東海龍王和他那風|騷得要命的弟弟不一樣,一向處事低調不張揚,怎麼會願意和全身上下閃閃發光,恨不得把所有會發亮的寶貝都掛在身上的敖欽一起出現?

  ——而且還出現在自己府裡。

  自認只和敖欽有點交情的英招心裡疑惑,但是臉上還是堆起了笑容。

  敖欽不知道和仙女們說了什麼,等到他走近時兩位龍王身邊的仙子們都散了個乾淨。

  敖欽顯然是萬華府的常客了,不等英招出聲招呼就示意到假山另一邊的竹亭去。

  兩隻雪白的小天狐趴在亭子裡互相舔毛,英招一揮手:「去倒茶。」兩隻小狐狸就咕嚕嚕地滾下地,變成兩個粉雕玉琢的小童子,笑嘻嘻地手拉手跑開了。

  英招有禮地請兩位龍王坐下。

  他和敖欽算是熟識沒禮數慣了的,但是敖光威嚴天成,渾身散發著疏離的氣息——這讓多少讓散漫的英招生不起親近嬉鬧之心。

  敖欽扭頭看了看兩隻小狐狸跑走的方向,若有所思:「英招,那是雪銀狐?」

  「崑崙山腳撿到的,進府前就開了靈智了。怎麼?」英招覺得敖欽臉上的表情很欠扁。「你別想打他們主意。」

  誰都知道南海龍王最近有點——嗯,不正常。早在聽說敖欽到處打聽三界裡最有名的美人時英招就有點防備了——這小子別是打他萬華府的主意吧?

  「哪能呢,雪銀狐雖然可愛,但是卻也不是什麼奇獸。」敖欽笑瞇瞇地說。「倒是我聽說那九尾神狐絕代風華——」

  「我府裡沒有。」英招乾脆利落地回答。

  醞釀了一肚子的讚美詞被生生截斷,敖欽一時來不及收回那心馳神往的陶醉表情:「呃?!」

  「你當九尾狐是路邊的小野狗隨便出去遛遛就能撿到呢?」英招好笑。「即便是萬華府裡有,也不可能會願意跟你走的。」

  「為什麼?」敖欽不服氣了。「我南海地廣物博,隨手一摸都能撈出個抱著夜明珠的老蚌來!」還會有神獸看不上南海龍王?

  這話倒是真的,看南海龍王身上的打扮就知道了。

  「因為你動機不純。」敖光突然開了口。

  英招輕咳了一聲。

  「我的動機怎麼不純了?」敖欽表情很嚴肅。「我是在追求真愛。」

  「因為被小時候的對頭找到絕色伴侶刺激到而發誓要找一個更勝一籌的美人——這就是動機不純。」敖光面無表情地陳述事實。「而且並不是只有狐狸才長得美。」

  有時候敖光真的覺得敖欽思考問題的方式很狹隘。

  因為四瀆龍神樂牙從小就和敖欽不對付,敖欽厭惡樂牙的目中無人,樂牙看不上敖欽的土財主氣質——所以在抱得美人歸以後樂牙幾乎是一有機會就要在敖欽面前炫耀順便奚落他,直把個南海龍王生生刺激得到處找美人媳婦。

  要不是敖欽說什麼都要拖著自己在回去前到英招這裡找九尾狐,敖光早就回東海了。

  這時之前被英招打發走的那兩隻小狐狸一起舉著一個大盤子蹦過來了。

  敖欽有趣地看著兩個孩子把大盤子推到竹亭中間的浮雲石桌上,盤子裡除了一隻碧綠色的小玉壺和三隻同樣青翠可愛的杯子以外,還有一隻倒扣著一個大海碗的碟子。

  英招瞪著那兩隻小狐狸。

  「這是茶點。」其中一隻小狐狸細聲細氣地說,說完又笑嘻嘻地和它的兄弟跑了。

  他們一點都不怕英招。

  茶點……頓時二龍一仙的視線都集中到了那只突兀的碟子上。

  在一片沉默中,倒扣著的海碗突然動了一下。

  英招的眼皮也抽了一下。

  「……」敖光看看臉色僵硬的英招,再看看呆滯的敖欽,衣袖一擺,緩緩伸手把那只會動的碗掀了起來。

  不大的碟子裡堆著一些切得很是漂亮鮮艷的漿果菜葉,還有一個又白又圓的麵團。

  「……大……饅頭?」敖欽愣愣地看著碟子裡的東西。

  敖光研究了一下。

  「不是饅頭。至少,不是個普通的饅頭。」

  「什麼意思……咦。」敖欽睜大了眼睛,英招扶額。

  原來靠近了才能看見,這個饅頭上,還有一根細細的卷尾巴。


第二章

  敖光撥開堆起來的蔬果,果然又露出一個小些的白饅頭——不同的是這只饅頭上有兩隻小耳朵。

  大概是鋪在身上的菜葉被撥掉了,白饅頭又晃了晃。

  敖欽大呼有趣,伸出一隻手指就要戳,被英招一把拍掉。

  「茶點?」敖光抬眼,看向一臉尷尬的英招。

  「咳,小狐狸頑劣……」英招無可奈何地伸手搖了搖碟子裡的麵團,順著英招的動作,麵團翻了個身。

  這下,一隻酣然大睡的小白豬就這麼暴露在他們面前。

  「英招,這是一隻豬吧?」敖欽上下左右仔細打量了一下碟子上的小東西,很是不解。

  他以為英招只對異獸有興趣。

  英招乾笑。「我路過蓬萊的時候看到枯草堆裡有東西在動,刨出了這麼個小東西,看它可愛就抱回來了。」

  這話一出,不僅敖欽,連敖光都向他投去了懷疑的眼神。

  英招惱羞成怒:「這孩子年紀太小,當時餓得不行連哼唧都沒力氣!身邊連只毛蟲都沒有!心善如我怎麼會不能坐視不管?!」

  「真心話呢?」敖欽斜乜他。

  原本慷慨激昂的英招一下子漏了氣:「我以為這是絕跡已久的當康……」【註:《山海經.東次四經》:欽山,有獸焉,其狀如豚而有牙,其名曰當康,其名自叫,見則天下大穰。(大白話解讀就是有一種很吉祥的瑞獸,一旦叫出聲代表會大豐收,樣子和小豬差不多,但是有大長牙。) 】

  英招也覺得很丟臉,因為蓬萊仙山向來是出產靈物的寶地,所以英招一看見這隻小豬就本能地就往剛出生的瑞獸上想——他認為蓬萊這種風水寶地上必定連豬都不是普通的豬,而極有可能是一隻年紀太小還沒長牙的當康。

  不過……

  英招羞愧地抹了把臉。

  興沖沖把這小豬帶回府還取了名字叫做吉祥,但是隨著時間的推移再怎麼催眠自己英招也不得不承認,再怎麼精心伺候這隻小豬也不會長出大長牙,而是整天打滾吃喝睡,順便給自己惹麻煩,充分向英招表明了自己是只普通小豬的事實。

  「吉祥八成又得罪小狐狸兩兄弟了。」英招把小豬提起來,輕輕晃了晃。

  居然沒醒。

  「是剛才的那兩隻小狐狸?」敖欽覺得很有意思。

  「不知道為什麼,吉祥總喜歡去拔天青天絳的尾巴毛玩。」這下英招也知道兩隻小狐狸八成給吉祥下了什麼睡熟的咒語。「其實不只是狐狸,只要是長毛的他似乎都很有興趣。」剛開始萬華府裡的靈獸都會懶得跟一隻靈智未全開的小白豬計較——但是任憑誰的尾巴被一拔再拔以後都會炸毛的。

  所以才有了這一次擺在兩個龍王面前的活『茶點』。

  兩隻小狐狸的惡作劇讓英招在交情不深的敖光面前丟盡了面子,但是事實證明,在你以為丟臉到家的時候,往往還有更丟臉的事在向你揮手。

  英招伸手點了點小豬的額頭,把小狐狸在他身上下的小咒語化解掉。

  哪知道咒語一解開,小豬就鼓起了腮幫子——

  不妙!

  英招只來得及這麼想。

  噗呲!

  一條水柱神准地沖了英招個滿臉花。

  「噗哈哈哈哈!」難怪這隻小豬肚子這麼鼓,原來是被灌了一肚子水啊!敖欽笑得東倒西歪。

  「……」英招慢慢把吉祥放下,有狐狸要倒霉了。

  吉祥趴在桌上打了個噴嚏,醒了。

  敖光幾不可察地皺了皺眉。

  雖然照英招的話來說,兩隻小狐狸是因為被小豬招惹了才惡作劇報復的,但是不知道為什麼,看到伏在桌子上抽鼻子的粉團,敖光就覺得這有點鬧騰得過了。

  這個粉團,說不定還沒有自己手掌大,就被弄暈裝盤,灌了一肚子水。

  ……………………………………

  敖欽有趣地把小豬拎了起來打量:「嘖嘖,養得真肥。」

  小豬聽到這話身體就猛地僵直了。

  果然,敖欽下一句話就是:「我也好久沒有吃過烤乳豬了。」

  !!!剛剛清醒過來的吉祥如遭雷劈!

  敖欽當然是開玩笑的,不過被水槍襲擊了一回的英招正在鬱悶,就沒好氣地回了一句:「這還不夠你一口的。」

  這也是事實,敖欽若是幻化了原型,恐怕吉祥正好只能從敖欽牙縫滾到肚子裡去。

  「不怕不怕,」敖欽快被僵硬得快窒息的小豬逗死了:「雖然小了點,但肉呼呼地正好。」

  堂堂一個龍王,欺負一隻小豬還這麼樂。英招無言以對。

  雖然天庭裡不染凡葷,基本上除了太上老君的煉丹爐以外就沒有動火的,但是非常貪生怕死的吉祥還是把敖欽的話當真了。

  而且更可怕的是,英招居然沒有對敖欽的話表示抗議!

  小豬吉祥只覺得自己一覺醒來世界都崩裂了。

  「烤的時候先淨空內腔,塗上香料和香油,嘖嘖,那油亮亮紅汪汪的……」敖欽說上癮了。

  「夠了。」就在小豬已經開始發抖的時候,終於覺得自己弟弟這種行為很丟龍的臉的敖光終於伸手把敖欽爪子裡的小豬拿走,順手擺回桌子上。

  ……恩?

  放下小豬卻抽不回手的敖光低頭。

  小豬雖然坐到了桌上,兩隻小蹄子卻緊緊抱住了敖光的手指。

  好人!!

  還不會進行複雜形勢分析的小豬憑本能把這個出手相救的對象死死抓住。

  剛才英招和敖欽的話他可是一句不漏地聽到了的!拎著自己的傢伙想把他烤來吃,而英招也沒有反對!

  雖然不認識手的主人,但是他出手把自己救了下來!

  吉祥小腦筋轉得飛快。

  敖欽他們當然不知道一根筋的吉祥在想什麼,英招尷尬地想把吉祥從敖光手上扒拉下來。

  不放!

  吉祥呼哧呼哧地打著小響鼻。

  小豬不松蹄子,英招也不好拉著敖光的手指硬抽,對方可是龍王啊。

  可是不扯更不行——總不能讓龍王手上一直掛著一隻小豬吧。

  倒是敖光擺擺手,示意不用拉扯吉祥了。

  「……別是被嚇壞了?」敖欽訕訕地笑。

  看樣子是嚇壞了。敖光心想。

  他舉起手,小豬自然而然地跟著騰空——然後落到了敖光的膝蓋上。

  敖欽看到吉祥抓著敖光手指不放的樣子也覺得有點不好意思,只好摸摸鼻子轉移話題:「那這隻小豬不是當康,你打算怎麼處置?」

  敖光膝蓋上的吉祥豎起了耳朵。

  「……等長大些,送回蓬萊吧。」英招想了想。這是比較妥當的安置,因為吉祥不是沒有慧根,留在萬華府總是要被其他靈獸另眼相看的,要是以後真的有了什麼矛盾吃虧的一定是吉祥——今天那兩隻小狐狸就是例子。

  即便是英招花大力氣開了吉祥靈智,恐怕留在天庭也沒有什麼用。

  神仙篆養靈獸多是當做坐騎,但是有跨金毛?的,有乘金翅鳥的,有駕天馬的……當從來就沒有騎豬的。

  而因為靈力奇特或充沛而用作護法獸就更不用說了。

  小豬吉祥本就不屬於天庭,還是從哪裡來回哪裡去比較好。

  送回蓬萊嗎?

  敖光低頭,軟乎乎的粉糰子仍然抓著他的手指不放,仔細一看居然在瑟瑟發抖,看起來可憐極了。

  也許是吉祥抖得太厲害了,敖光皺眉,說了一句讓英招和敖欽嚇了很大一跳的話。

  「既然如此,讓我把他帶回東海吧。」

  與此同時,實在忍不住的小豬終於舒服地在東海龍王的身上打完了尿顫——被灌了一肚子水,能憋這麼久,已經很不容易啦。


第三章

  吉祥很有點不好意思。

  因為必須遵循覲見天帝時必要的禮節,龍王敖光的衣袍是異常繁瑣複雜,華麗考究的。

  但是現在那華美的衣袍上現在卻多了個額外的圖案。

  當敖光拎著吉祥駕著祥雲來到東海上方時,吉祥的那點童子尿已經被風吹乾了,於是敖光的膝蓋部分就有了一灘小小的深色痕跡。

  敖光倒是沒有對吉祥的傑作表示不滿,而是面無表情地在東海海角按下雲頭。

  看到敖光竟是要下水,吉祥「嗷」地一聲飛快掙脫了敖光的手,四隻小蹄子一陣亂劃,順著敖光的手臂往上攀。

  敖光眼疾手快地阻止了小豬躥到自己頭上,也在半空中生生收住了動作。

  吉祥對腳下的萬頃碧波和天海一線的美麗景色視而不見,他只知道自己要是和敖光一起下了水會倒霉。

  這時敖光才想起吉祥是只小豬,豬向來是不下水的。

  而龍宮,自古以來都在海底。

  想了想,敖光把吉祥舉到面前,小豬睜著黑葡萄似的眼睛戒備地看著他。

  用另一隻手在小豬身上畫了一個法印,頓時,吉祥白嫩嫩的身體表面出現了一層金光。

  敖光手掌一翻,掌心浮起一粒晶瑩剔透的紅色小珠子。

  小珠子顫悠悠地飄到小豬嘴邊。

  「吃。」敖光言簡意賅。

  因為小珠子看起來很像石榴籽,吉祥很輕易地就放下防備,乾脆地一口吞下肚。

  金光消失了。

  做好了小豬下潛準備以後,敖光就再也不管吉祥如何死命掙扎踢打,逕自入了海。

  一入海,敖光的龍氣就散了開來,一時間方圓百里的海域寂靜無聲。

  原本在醞釀力氣張大嘴巴準備下口的吉祥發現海水居然輕柔地把他包裹了起來,一股說不上來的清爽氣息撫平了他的躁動。

  龍王的避水珠戰勝了生為小豬的本能。

  敖光的速度很快,在海裡幾乎沒有什麼動作,就帶著吉祥穿過了陽光照耀不到的黑暗深海。

  然後……恍如隔世。

  ……………………

  小豬吉祥愣愣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和天庭以虹為橋以雲為凳的素雅出塵不同,展現在他面前的,是一個超越了世界上所有小豬能夠想像到的神奇世界。

  高聳巨大的五彩珊瑚樹像是城牆把海底劃分成整齊的區域,四處錯落著各種金鑲玉砌的廟堂樓宇,寬闊柔軟的海草被編織成各種旗幟招蟠,在石礁上各種吉祥叫不出名字的海葵海菊花心裡鑲嵌著碩大如盤的夜明珠充作照明引路的燈籠,眼前沒有怪模怪樣的魚,而是與神仙凡人無異的往來行人,除了沒有凡間的叫賣吆喝以外,看去竟是一副熙熙攘攘的熱鬧景色。

  遠處,一片延伸了數十里的宮闕寶閣在海底隱隱散發著光華。

  「這是王城。」敖光輕聲解釋。

  能夠進住王城內的,皆是有一定修為可以隨意幻化的水族。

  敖光大概使了什麼法術,他們經過的——姑且稱為街道樓閣的時候,並沒有水族發現他們的行跡。

  龍王直接把吉祥往宮殿帶去。

  宮殿裡的宮人早就在前殿裡恭謹肅穆地列隊迎接敖光了。

  東海龍王不常出宮,這次上天庭又不喜內侍大臣出海迎接,自然得在宮裡把接駕的功夫做周到了。

  龍宮內務大臣九蒙率先迎上去正想向開口,就被塞了一個圓滾滾的東西到手裡。

  「……?!」九蒙看到敖光塞給自己一隻小白豬,一時之間愣了。

  就在九蒙發愣時,(急於換衣服的)敖光就在宮婢的簇擁下走遠了。

  吉祥抬頭,看著把自己捧在手心裡的九蒙,哼唧了一聲。

  餓!

  九蒙一頭霧水。

  吉祥瞪眼睛蹬腿。

  餓!

  九蒙眨眼睛。

  吉祥在他手裡打滾。

  餓!

  九蒙皺眉。

  吉祥齜牙——

  「九蒙大人,這孩子莫不是要吃東西了?」一旁的小宮婢小心翼翼地開口。

  宮女們閒來無事時,多也會養些小魚小蟹玩,多少能揣摩小動物的心理。

  九蒙恍然大悟,慌忙把自己的手指從啃得興致勃勃的吉祥嘴裡□。

  他當這小豬在磨牙呢。

  不過,九蒙一邊捧著小豬一邊百思不得其解:王上了趟天,卻帶回一隻小豬回來……要改善伙食?先不提龍宮裡各種美食好酒,不管九蒙怎麼看,還是只小乳豬的吉祥都小得夠不上當龍王的餐餚的資格啊。

  一旁的小宮婢倒是對吉祥喜歡得很,在為吉祥準備了吃食以後就掩不住滿臉期待地守在一旁,不時小心地伸手摸摸吉祥的背(屁股)。

  吉祥倒是大方,不理會小宮婢的騷擾埋頭苦吃,一根細細的卷尾巴甩得很歡快。

  直到恭敬地把吉祥捧回敖光的書房,敖光才淡淡地表示吉祥是他從英招府裡帶回來的。

  九蒙當然知道英招是誰——所以才更不解。

  英招的萬華府裡多得是珍禽靈獸,可是敖光卻拎回了一隻小豬?

  先不說九蒙在龍宮裡待了近千年從來沒見過敖光有養寵物的興致,即便是有,這只據說叫做吉祥的小豬吃飽了就趴在敖光的書案上一動不動,看起來和凡間的普通小豬並沒有什麼不同。

  可是能讓英招大人帶回府,又讓王拎回龍宮,莫非這是一隻神豬?擁有舉世神力?能夠吞雲吐霧?能……

  敖光看了臉上風雲變幻的九蒙一眼:「他是一隻小豬。」

  九蒙連忙收回心神。「那食宿安排……」

  看到九蒙和敖光都在討論自己,小豬懶洋洋地在書案邊上翻了個身,四蹄打開亮出小山包般的肚子。

  九蒙盯著吉祥的肚子,心想要是能戳上一戳,那必定很軟。

  吉祥則是倒仰著腦袋觀察了一下。

  敖光換回了素青色的常服,之前被小豬畫了地圖的袍子不見了。

  吉祥覺得很滿意。

  如果恢復乾爽的話,這個叫敖光的人的膝蓋,趴起來還是不錯的。

  於是,在敖光和九蒙兩雙眼睛的注視下,小豬又一翻,滾下了書案,穩穩當當地落到了端坐著的敖光膝蓋上。

  不動了。

  九蒙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在這東海龍宮,何曾有誰敢趴在龍王敖光的膝蓋上?

  就連敖光的侄子,西海的小太子們都不敢!

  敖光確實沒有被誰趴過膝蓋。

  所以當小豬暖呼呼的體溫透過衣料傳到敖光腿上時,東海龍王才回過神。

  轉頭,九蒙也是一副被雷劈到的表情。

  「讓宮婢,在書房做個窩。」

  「……是。」九蒙震驚得連走路都不利索了,左腳絆右腳地後退著出了書房。

  「……再讓她們把書房的爐子著暖些。」頓了頓,敖光又追加了一句。

  九蒙終於在書房外把自己絆倒了。


第四章

  敖光終於知道自己帶了個什麼樣的麻煩回來。

  按道理說,自己把吉祥分配給了九蒙照顧,那麼小豬應該是跟著九蒙到處走才對。

  再不濟,還可以跟著宮婢去玩——來龍宮不過兩天,小白豬就贏得了大多數宮婢的心。

  無論是跟著誰,都不應該出現現在這種狀況才是。

  他坐著的書案下傳出的小小鼾聲,悠揚婉轉。

  吉祥打呼嚕很有意思,一個呼吸間會轉好幾個調子和音階,聽起來很滑稽。

  聽了至少一個時辰鼾聲的敖光合上卷軸。他自認嚴肅不易親近,為什麼偏偏這隻小豬一點都不怕自己?

  自從把吉祥帶回龍宮,不管敖光走到哪裡,身後都會滴溜溜地跟著一個小麵團。

  敖光步子大走得快,吉祥蹄子小腿也短,要跟著敖光只能用跑的——雖然看起來更像是一隻球在滾。

  於是小豬攆龍王已經成為了東海龍宮新的奇景。

  敖光低頭,把腿上的吉祥一隻蹄子撈起來看。

  這麼小。

  敖光覺得這小蹄子說不定走路都不怎麼穩當,怎麼能鍥而不捨地跟著自己到處走呢。

  他開始回想自己為什麼要把這麼一隻小豬帶回龍宮。

  原本是看他被小狐狸欺負得狠了,又聽英招說要把他送回蓬萊。

  不知道怎麼回事,當時看這瑟瑟發抖的小小一團,一時覺得異常可憐,於是脫口把小豬從萬華府要了過來。

  敖光揉了揉眉心。

  雖然後來才知道所謂的發抖不過是這小東西舒服得打尿顫罷了。

  但話已經說出口,自然不能反悔。

  英招說吉祥不是當康,只是一隻普通的小豬,還說吉祥靈智未開,甚至連豬妖都算不上。

  想必英招誤以為吉祥是當康時,一定是盡了心力捧著照顧它吧,英招對於上心的神獸一向無微不至。

  可是一旦發現只是一隻小豬,就被小天狐欺負,然後送回蓬萊。

  吉祥自始至終,都沒有發言權。

  這隻小豬知道嗎?自己在眾人眼裡一無是處。

  敖光想起吉祥趴在書案上看著自己時,那雙黑葡萄似的圓眼睛。

  大概是因為年紀小,那雙眼睛裡還帶著水汽,看起來一派天真。

  「罷了。」敖光放下吉祥的小蹄子,像是自言自語:「既然留下了,就反悔不得。」

  也不知道是說給誰聽。

  ……………………

  自己似乎常常因為睡覺漏掉很多東西。

  不然怎麼解釋,這種一覺睡醒就變了另一個天的情形呢。明明是在敖光身上睡著的,怎麼現在身邊變成了九蒙的臉呢。

  吉祥眨巴眨巴眼睛,動也不動地伏在桌上。

  九蒙不是小宮婢,並不會向吉祥裝可愛的樣子屈服:「剛才講的口訣可都記下了?現在跟著我的引攜讓氣遊走一遍……」

  吉祥懶洋洋地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九蒙瞪眼睛。

  龍王不知道起了什麼念頭,居然讓他引導這隻小豬凝神。

  「吉祥年紀小,正是澄澈無垢的時候,現在教導他凝神進入虛空正合適。」

  這話沒錯。

  可是龍王忽略了一點。

  就是吉祥根本不聽他的話!

  天知道九蒙得道後荒廢基本修煉法則多少年了,如今硬是為了個小豬重拾課本——這還不算,這小豬愣是把『忘我』境界發揮得淋漓盡致——自己把口訣念了個口乾舌燥,吉祥眼皮都不動一下!

  九蒙一百年前才剛剛替原先的老大人擔任內務大臣的,雖然心細,但是畢竟年輕,耐心不夠。

  在吉祥開始無視他玩起自己的蹄子以後,九蒙終於放棄了循序漸進的教學方式。

  龍王讓他教導小豬開口,並沒有明確要求他用什麼方法。

  九蒙把吉祥提起來扶正,強迫小豬和自己對視。

  然後九蒙開始唸咒語,吉祥聽不懂,但是卻覺得自己好像飄了起來。

  再然後,小豬就『啪嘰』一聲倒下了。

  直接進入了吉祥心海意識裡的九蒙半強迫地帶著吉祥那少得可憐的靈識按穴位走了一圈,回神後才發現小豬被自己弄暈了。

  怪不得剛才引攜的時候特別乖順呢……九蒙有點心虛。

  這種直接的方法對付不聽話的孩子當然有效,但也會有後遺症。

  後遺症就是吉祥直接錯過了午飯和晚飯。

  當吉祥睜眼看到的不是九蒙那個喋喋不休的傢伙而是敖光時,高興得要命。

  然後緊接而來的就是餓得要命。

  敖光似乎早就準備好了,不等吉祥叫喚就把一小碟糖汁蘋果推倒他面前。

  炸過的蘋果塊上裹了一層甜甜的桂花糖漿,看起來晶瑩可愛。

  吉祥卻沒有動嘴——這是九蒙不久前才做過的點心,當時吉祥喜歡得嘴巴都被糖漿黏住了。

  他想起了九蒙欺負他的事情了。

  敖光淡淡地看著小豬睜著圓圓的眼睛唧唧嗚嗚地叫個不停外加比手畫腳,並充分用行動表示了對九蒙的鄙視——小蹄子狠狠地踢了裝著糖汁蘋果的碟子一腳。

  他要向敖光告狀!九蒙強迫自己聽他囉嗦了半天還弄暈他……

  「我聽不懂。」敖光說。

  吉祥的動作頓住了,黑亮的眼睛看著敖光。

  「如果你不願意學習如何開口說話,那麼龍宮裡永遠不會有人明白你在說什麼,包括我。」敖光的表情沒有一絲起伏。「只要你不會說話,你餓了,渴了,生氣了高興了,宮裡都再沒有別的小豬能夠領會。」

  吉祥轉頭看了看被自己踹開的糖汁蘋果。

  「這點心是九蒙特地向你賠罪的——他說他太心急。但是九蒙是好老師。」敖光低下頭,和小豬對視:「他會教你說話,教你化形。你可能當不成當康,但是你可以當一隻厲害的小豬。」

  至少,可以不要再讓別人說你一無是處。

  吉祥眨了眼眼睛。

  敖光輕輕拍了拍他的頭,把碟子再次推到他面前。

  這一次,吉祥沒有再踹碟子。

  「你總能明白的,吉祥。」

  小豬慢慢抬起頭,看向眼前眉目俊朗,貴氣天成的男人。

  這還是敖光第一次,開口叫吉祥的名字。


第五章

  東海龍宮,是東海龍王的住所。

  所以東海很多好東西都會被放到龍宮裡,比如這顆晶瑩剔透,茂密美麗的水晶珊瑚樹。

  龍宮內務大臣,年輕俊逸的九蒙大人現在一群龍宮侍女侍衛的注視下,氣急敗壞地趴在這棵美麗的珊瑚樹下,用一根長棍子使勁往裡撥拉。

  「吉祥!出來!」九蒙一邊撥拉一邊吼。

  佔著體型優勢輕易躲到了珊瑚樹深處的小豬打了個小響鼻,慢慢而又清晰異常地吐了一個字:「哼——」

  九蒙幾乎要吐血了。

  當敖光告訴他吉祥悔過了之後,九蒙一度信以為真。

  殊不知,小豬剛開始確實配合了他一陣子——直到吉祥學會發聲,知道怎麼用言語來鄙視和挑釁他為止!

  小豬吉祥現在掌握的詞彙量不多,無非就是「餓」,「困」,「敖光」,「哼」,「欺負」之類的短詞。

  但就是這麼幾個有限的詞彙,也常常能把九蒙氣得七竅生煙。

  「豬吉祥!」九蒙咆哮:「你再不出來把今天的心訣練習一遍我就——」

  「敖光敖光!」嫩嫩的幼兒嗓音歡快地打斷了他。

  九蒙一怔,回頭。

  一雙深色雲紋靴不知什麼時候出現在了他身後。

  內務大臣維持著撅屁股的姿勢僵硬了。

  「敖光!敖光!」小豬不理睬風中凌亂的九蒙,撒丫子朝敖光衝了出來。

  敖光彎腰,伸手擋住了低頭撞過來的小肉團。

  自從來到龍宮,原本就軟乎乎的吉祥在宮婢們的無條件溺愛下肉質的柔軟度又上了一層樓。

  「今天不上課。」敖光托著小豬,向他還趴在地上的內務大臣說。

  然後不等九蒙回應,敖光就帶著吉祥離開了花園。

  吉祥不知道為什麼取消了今天的課程,但是不用上課他就很高興。

  摁住在自己手裡亂蹦的小豬,敖光對他說:「東海來了客人。」

  客人?

  吉祥停下咬敖光袖子的動作。

  東海龍王摸摸他的頭:「你可以和他們交朋友。」

  吉祥不太明白朋友的概念,黑亮的眼睛滴溜溜轉個不停。

  敖光想了想:「就是和萬華府的小狐狸一樣,你可以和他們一起玩。」

  小狐狸?

  吉祥高興了:「毛!」

  「……」敖光頓了一下。「他們是沒有毛的。但是你還是可以和他們一起玩。」

  不等敖光解釋得更詳盡,他們就穿過了迴廊,來到了前殿的異寶閣。

  敖光托著小豬一進門,立刻引來了一陣吵鬧聲。

  吉祥睜大眼睛,看著一下子就向他圍了過來的幾個孩子。

  異寶閣裡今天多了三個吉祥沒有見過的小孩子,最小的還是個粉雕玉琢的奶娃娃。

  看起來才剛剛會走路的娃娃只到敖光的膝蓋,怎麼仰頭也看不到吉祥,急的癟嘴巴。

  年級最大的漂亮少年把小娃娃舉了起來,和吉祥對視。

  「小豬……」小娃娃把嘴裡的手指頭抽了出來,顫悠悠地想摸吉祥。

  吉祥一看到那根滿是口水的手指頭就嫌棄地扭開了身子。

  平時摸他的都是又香又漂亮的宮女姐姐,摸完了還會給他東西吃。這個小不點休想把口水往他身上塗!

  小娃娃倒是不介意,亮晶晶的大眼睛看著吉祥,一臉喜歡的神態。

  另外一個精緻得像玉娃娃似的孩子踮著腳尖:「大伯,他是誰?」

  「他叫吉祥。」敖光開始做簡短的介紹。「這是西海來的小太子,敖真,敖離,敖白。」

  吉祥看看這三個孩子,再轉頭看看敖光。

  他們都沒有毛。

  敖光把他放下:「你們不要欺負他。」

  ……………………

  敖光走了以後,敖白也被他哥哥放下:「小豬……」

  「哼——。」這個表示蔑視的詞被吉祥用得爐火純青。

  「咦。這小豬架子挺大的麼。」稍小的孩子蹲下,笑嘻嘻地看著吉祥。

  最大的少年顯然對吉祥不怎麼感興趣,自顧自地坐下,開始研究不知道從哪裡拿來的一本書。

  雖然吉祥態度不友好,但是白白嫩嫩的麵團外型還是讓敖離兄弟很感興趣。

  「西海都在傳大伯帶了一隻小豬回東海,還異常寵愛——看來是真的嘛。」敖離眼疾手快地把想溜的吉祥一把撈住。「這麼圓,我們可以當球來玩。」

  吉祥不知道球是什麼,但看敖離的表情直覺不是什麼好東西。

  看到哥哥抓住了小豬,小敖白終於如願以償地摸到了吉祥。

  不過雖然敖白的臉頰和自己一樣軟乎乎,但是吉祥還是不喜歡被一個小奶娃這樣蹭來蹭去。

  於是四隻小蹄子開始奮力亂踢。

  小敖白毫不意外地在吉祥的無差別攻擊中中招了。

  「嗚——!」敖白鬆開吉祥,白嫩的臉頰上印上了好幾個小小的豬蹄印子。

  敖離趕緊把吉祥拉離敖白遠些。

  「這小東西脾氣挺大!」敖離打了個響指,吉祥立刻感到一陣古怪的束縛,全身都僵直不動了。

  敖白摀住了自己臉頰。吉祥的短腿挺有力氣。「痛……」

  「敖白?」一旁的敖真立刻過來抱起敖白查看。

  「大哥,這小豬脾氣可不好。」敖離笑瞇瞇地放開吉祥,僵直的小豬像一個古怪的氣球高高低低浮在敖離面前。

  敖真皺眉,輕輕拉開敖白捂著臉頰的小手。

  小紅印子在敖白的嫩臉頰上挺明顯。

  「敖離,放下他。」敖真命令弟弟。「大伯說了不能欺負他。」

  敖離愣了愣。

  「可是他欺負小白!」敖離和敖真一樣都很疼弟弟。

  敖真抱著敖白走到吉祥面前。「放下他。」

  敖離一臉忿忿,低聲念了個咒語,吉祥重新變得軟乎了起來,慢慢被放下地。

  「大哥。」敖白拉了拉敖真的衣領。「我想和吉祥玩。」

  「小白聽話,東海還有很多好玩的小東西。」敖真哄他。「哥哥帶你去抓小王八好不好?」

  重獲自由的吉祥謹慎地看著他們。

  「那這隻小豬怎麼辦?」敖離有點不甘心。

  敖真抱著敖白高高在上地看了地上的吉祥一眼。「大伯剛把它從天上帶回來,想必護得緊。我們不要和他計較。」

  吉祥看到敖真漂亮的眼睛裡有一種讓他很陌生的情緒:「反正,不過是只未教化的小畜生罷了。」


第六章

  吉祥只在原地呆楞了一下,就立刻清醒過來,邁開小蹄子飛快地衝出了異寶閣。

  敖真看都沒看絕塵而去的小豬一眼。

  吉祥的心跳得很快。

  他不是第一次被施咒語,事實上,在萬華府的時候,不只小狐狸,還有一隻白色的小老虎也喜歡把吉祥定在草地上,然後就把吉祥當做午睡的抱枕。

  吉祥反抗不能,只好無聊得在小老虎午睡的時候去數小老虎的鬍子。

  可是不論是小狐狸還是小老虎,他們施咒的感覺和剛才都是不同的。

  敖離的法術,讓吉祥打從心底害怕。

  被敖離定住的時候,敖離身上散發出來的危險氣息讓他討厭極了,但是卻又無力反抗。

  年紀太小的吉祥,還不知道龍在面對世間的其他生物時,無論在氣勢還是能力上都有著無與倫比的優勢。

  因為敖光習慣性地刻意收斂,他甚至不知道那個讓他害怕的東西叫做龍氣。

  即使是小龍,只要有心,也能用與生俱來的威壓把小豬嚇得膽寒。

  如果不是當時僵直不能動,吉祥一定會控制不住瑟瑟發抖。

  討厭。

  不管是那個敖離的咒語,還是敖真的眼神,都讓吉祥覺得很討厭。

  小豬飛快地衝過廊角,一頭撞進了他的臥室——也就是敖光的書房裡。

  敖光不在。

  小豬有點茫然地在書房裡找了一圈。

  敖光不是沒事都待在書房裡的嗎?

  櫃子,屏風後,連書架下的縫隙都找了,敖光真的不在。

  吉祥突然覺得很委屈。

  明明今天不用和囉嗦的九蒙一起上課,心情是很好的。

  可是敖光卻把自己留給了那幾個討厭的小孩子。

  口水滴答的小孩子討厭,提溜起自己的小孩子討厭,那個冷冰冰的大孩子更討厭。

  吉祥鑽到書案下。

  長這麼大,他第一次想家了。

  那個他已經離開了很久的,在蓬萊山下的稻草窩。

  ……………………

  當九蒙接到小婢女的報告,說吉祥可能和敖真他們合不來,早就跑走了的事情時,已經過了挺長一段時間。

  九蒙當然不敢去問幾個小太子事的原委,只好挑揀著跟龍王報告了一下。

  正在和弟弟敖閏,也就是敖家三兄弟的父親說話的敖光聽到這個的時候皺了皺眉頭,沉默了一會兒。

  九蒙心裡怦怦打鼓。

  其實他也拿不準吉祥在敖光心裡,有沒有重要到打斷和西海龍王的談話的地步,只是也剛才聽一個小宮婢說吉祥在異寶閣待了沒一會兒就衝了出去,另一方面幾個小太子的臉色也不太好,年紀最小的敖白似乎已經哭鬧了起來,這讓九蒙不得不擔心是不是吉祥沒輕沒重惹惱了幾個尊貴的小客人。

  敖閏倒是沒有對九蒙冒失地闖進來發表意見,而是有趣地看了一眼敖光的臉色。「敖離在西海就嚷嚷說你帶了一隻小豬回宮。」

  敖光站起身。「宮婢說敖白哭了。」

  敖閏眨眨眼睛,並不是很在意。「嗯。小白本來就愛哭,現在更是被哥哥寵壞了。」

  敖光點頭離開,臨走前示意九蒙接著陪客。

  吉祥來龍宮不過幾日,敖光很容易就能猜到吉祥現在在哪裡。

  推開書房的門,敖光面不改色地跨過倒下的花架,還有零散在地上的紙鎮毛筆。

  在書案下,原來的鎏金九環青銅爐被挪開了,現在是一張長毛毯和一隻碩大無比的蚌殼安靜地待在那裡。

  「吉祥?」敖光蹲在書案前叫。

  蚌殼閉得很緊。

  這隻老蚌是在龍宮的花池下養了兩百年的,吐珠的時候發出的光芒曾經照亮了小半個龍宮。

  後來老蚌死了,但是因為蚌殼潔白紋路優美,還是一隻難得一見,死了以後還可以閉合開啟的雲母蚌,所以被收進了宮裡的寶庫中。

  當敖光命令九蒙給吉祥一個窩時,九蒙第一時間就想到了這個大蚌殼。

  宮婢們把蚌殼用最乾淨的水精擦過,在裡面墊了一層仙鶴翅膀根部褪下的絨毛,鋪上一層最最柔軟的織雲錦,最後敖光默許了吉祥把他書房裡一顆最大的照明用的夜明珠也拖了進去——只要不把夜明珠塞進錦布裡,蚌殼裡即使閉合上了也可以光亮如晝。

  但是自從吉祥一腳踹開抱著他的九蒙撲到蚌殼裡打滾以後,蚌殼就沒有閉合起來過。

  敖光伸手把這個大蚌殼拖了出來,不出所料,蚌殼變重了不少。

  想了想,敖光決定先把小豬弄出來再說。

  他伸手沿著蚌殼邊沿劃了一圈,原本緊緊閉合的蚌殼就緩緩打開了。

  裡面亂糟糟地擠著一團錦布——中間鼓起好大一個包。

  敖光把纏成一團的錦布扒掉。

  露出了久違的白饅頭。

  和敖光第一次看到吉祥時的姿勢一模一樣,不同的是這一次吉祥很顯然是清醒的。

  那麼他是不是就可以判斷,這個屁股朝天的姿勢,是在代表有只小豬在生氣?

  「吉祥。」敖光想把小豬翻過來。

  被狠狠蹬了一蹄子。

  「怎麼回事?」敖光放手,改為摸吉祥的背。

  小豬的臉埋在錦布裡,只有幾個模糊的詞蹦了出來。

  敖光湊近,發現那幾個詞都是在重複:欺負。

  「敖真他們欺負你了?」敖光皺眉。

  敖白不算,雖然敖離有些跳脫,但是敖真總歸是穩重的,不至於才剛見面就欺負一隻小豬。

  況且還是一隻沒有任何法力的小豬。

  「敖離他們年紀小,很多時候說話做事都不需要考慮太多。」敖光說。「西海沒有像你一樣的小豬,他們必然會覺得新鮮,但是未必知道該怎麼待你。如果拿捏得不准,和他們說清楚也就是了。」

  小豬一動不動。

  敖光在心裡歎了口氣。「……他們怎麼欺負你了?」

  吉祥立刻蹦了起來。

  「欺負!敖白!」一到告狀時間,吉祥就變得活力四射起來。「欺負……嗯,敖離!」

  敖白和敖離?

  敖光有點意外。

  敖離是有些任性脾氣的,但是敖白只是個吮手指的小娃娃。

  「敖白和敖離怎麼欺負你?」敖光溫聲問。

  吉祥第一次後悔沒有認真和九蒙學習說話。

  因為他不知道要用哪個詞去形容敖離給他帶來的恐懼感。

  ……還有敖真的眼神讓他感到多麼委屈。

  這邊的吉祥還沒有醞釀還怎樣運用自己豐富的肢體語言來向敖光告狀時,敖光身後書房的門被敲響了。

  吉祥一看,「嗷」地一聲跳到了敖光懷裡。

  書房的門開著。

  門外,是敖真和敖離。


第七章

  敖光托住拉著自己衣服不放的小豬,站起身來。

  敖真的臉色看不出喜怒,倒是敖離表情很是不高興。

  吉祥探出一個頭,很謹慎地看著他們兄弟倆。

  還不等敖家兄弟開口,由遠而近傳來的聲音就把敖真他們過來的原因交代了。

  敖閏抱著敖白走近,九蒙一步三蹭地跟在後面。

  敖白個子小嗓門不小,即使沒有嚎啕大哭,斷斷續續的抽泣聲也讓人無法忽視。

  敖閏直接把敖白抱到敖光面前。

  敖白眼淚鼻涕糊了一臉,紅通通的鼻頭和臉頰上的幾個小小蹄印子相映成趣。

  敖光皺眉。吉祥和敖白打架了?

  敖白看到縮在敖光懷裡的吉祥,立刻不哭了,動作很是迅速地把臉埋到自己老爹的懷裡,胡亂蹭了好幾下。

  「哎呀敖白你又在我身上擦鼻涕——小心回西海打你屁股!」敖閏大呼小叫。

  敖白手腳並用掙扎起來,敖閏只好把他放下。

  於是小娃娃顛顛地跑到敖光面前,仰頭。

  「敖白和吉祥玩。」

  敖真的眼皮抽搐了一下。

  剛才那小豬跑了以後敖白就開始哭鼻子,他和敖離幾乎把龍宮裡所有的小魚小蝦小王八都抓了來,想哄弟弟開心——結果敖白一邊抽噎一邊還不忘記清楚地表達出「要和小豬玩」的堅定意願。

  迫不得已,敖真只好決定忍辱負重地帶著敖離過來找吉祥。

  看了看拉著自己長袍的小敖白,敖光低頭。

  懷裡的小麵團蹬腿。

  怕敖光不能正確理解他的意思,吉祥還是氣呼呼地出聲說話來表示他在生氣:「哼。」

  敖真立刻臉色一變。

  敖白雖然看不見敖光懷裡吉祥的動作,但是小豬充滿怨氣的聲音還是聽得見的。

  「吉祥不願意和敖白玩嗎?」敖白軟綿綿的聲音拖得很長,尾音晃悠悠,聽起來可憐極了。

  敖閏看看敖光,再看看站在一邊臉色難看的兩個兒子,摸摸鼻子出來打圓場:「敖白,我們來東海一天了,該回家了。」

  小娃娃回頭,大大的眼睛裡已經滿是水汽。

  敖光也開口了:「今天是吉祥失禮了。」

  雖然他不知道在異寶閣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但是敖白臉色那幾個造型小巧的印子可不是誰的腳都能印得出來的。

  至少目前看來,吉祥毫髮無傷,但是敖白的臉上卻證據仍在。

  當然,吉祥的斤兩敖光也很清楚,敖真和敖離也不可能放任吉祥欺負敖白——估計受教訓了。

  也難得敖白在明顯吃過虧的情況下還不計較,心心唸唸想要靠近吉祥。

  敖閏當然也明白自己兒子的性格,事情經過不用下人匯報也能猜個七七八八。

  既然沒造成什麼嚴重後果,他也不可能和敖光計較。既然那隻小豬很明確地表示嫌棄自己兒子,他貴為西海龍王又不可能為了給兒子出氣而去為難一隻小乳豬——還是息事寧人把小祖也宗哄回去才是上策。

  敖真和敖離倒是沒說什麼,敖白卻不幹了。

  「不回去~」淚珠子在眼眶裡要滾不滾,敖白繼續拉著敖光的袍子一角。

  敖閏頭疼了。

  是不是他太忽視對孩子的教育了?

  導致敖白竟然這麼沒見過世面,看到這麼一隻小豬就新奇喜歡得要命?

  除了比一般小豬更圓更肥,敖閏沒覺得吉祥有什麼特別之處啊。

  敖閏蹲下,認真地對敖白許諾:「敖白,爹回去也給你找只小豬,讓你養著玩。」

  敖白撅嘴巴。

  「兩隻!」敖閏連忙加碼。「一黑一白,黑白雙煞!多威風!」

  敖離在一邊翻白眼。

  他怎麼不覺得養兩隻豬有什麼威風的,還黑白雙煞!虧老爹想得出來。

  敖白嘴巴撅得更高了。

  敖閏為難了。「要不……三隻?再養一隻花的好不好?」不能再多了,再多龍後怕是要把他趕出西海的。

  「我要吉祥~」小敖白很專一。

  呃……敖閏瞄了眼自己的大哥。

  要是今天抱著吉祥的是敖欽或者敖順,他都會毫不猶豫地直接開搶,頂多拿些珍珠寶石作為補償費。

  可是偏偏是敖光……

  「那你問問大伯願不願意給你。」敖閏很無恥地退縮了。

  由敖白開口,至少不會得罪敖光。

  「大伯~把吉祥給我吧~」敖白真的就扯著敖光開口央求了。

  敖真和敖離都別開視線。

  也只有敖白敢開口了,換了他們,敖閏怎麼逼他們也絕對不敢向敖光要東西——倒不是敖光會對侄子小氣,而是敖光的氣場向來強大,總是能讓小龍避退三捨。

  敖光也蹲下,和小敖白面對面。

  他懷裡的吉祥可是把他們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他生怕敖光真的一個順口就把自己送給那個只會流口水的小娃娃——大驚之下吉祥連敖白都不敢看上一眼,慌忙就往敖光的衣襟裡鑽。

  敖光穿的不是敞襟寬袖的衣服,吉祥當然鑽不進去。

  於是等敖白伸長了脖子往敖光懷裡看的時候,敖光懷裡只剩下一個白呼呼的圓屁股露在外面了。

  敖光也沒有理會吉祥這種藏頭不藏尾的幼稚行為,伸手摸了摸敖白的腦袋。「這裡是吉祥的家,吉祥不會願意離開的。敖白也不願意離開西海的吧?」

  說到這裡,敖光不鹹不淡地看了一旁若無其事的敖閏:「換做是你爹,一定也不會輕易把你送走。」

  被敖光挖苦了的敖閏看到自己的小兒子和大哥一起看著自己,只好嘿嘿笑了兩聲。

  雖然敖白沒有得罪敖光,可是敖閏覺得自己還是倒霉了。

  敖白年紀小,還不會找敖光話裡的漏洞,但也是一下子就明白敖光是不會把吉祥送給自己了。

  這下,即使敖光說的話再有道理,小敖白也不高興了。

  眼看敖白嘴巴一扁又要哭,敖光把躲在他衣襟裡的小豬拔(對,就是拔)了出來,不顧吉祥的踢打掙扎,把小豬舉到敖白面前。

  「等吉祥長大,我會送他到南山和你們一起上課。」敖光說。「到時候,你不但可以和吉祥做朋友,還可以做同學。」

  不得不說,敖光一本正經的樣子即使是用來忽悠人也是很有說服力的,小敖白一下子就被哄住了。

  不但可以做朋友,還能做同學。

  聽起來,比單單做朋友要來得划算(?)呢……

  西海小太子敖白勉強同意了:「那好吧。」

  雖然敖白不哭了,但是敖閏卻覺得更丟臉了——等回到西海,他一定要好好研究一下孩子智力開發的問題。

  知道自己不會被送走,吉祥開始得瑟了,不再用屁股對著敖白,而是爬了出來。

  小敖白顯然還是很捨不得,被敖閏抱起來的時候還不忘記叮囑:「吉祥你要快點長大呀。」

  在敖光的眼神壓力下,小豬很配合地和即將離開的客人們道別,同時回應敖白。

  「哼。」


第八章

  送吉祥去上學這句話並不是敖光單純為了忽悠敖白隨口說的。

  西海岸邊的招搖山,是很多天界童子和年幼的神獸仙禽在一起學習基本仙法和系統的道德理論的地方,算是三界聯合創辦的啟蒙學校,也算是天地間少有的三界達成默契互不干涉的地方,敖家兄弟都在那裡上課——就連路都還走不穩的敖白也已經開始偶爾會一本正經地跟著哥哥去旁聽了。

  敖光過去沒有孩子可以送去招搖山,但是現在他覺得自己家的小豬還是可以去受受教育的。

  吉祥年紀還小,龍宮裡根本就沒有和他年紀相當的小夥伴,上次敖光打算讓敖家兄弟和吉祥交個朋友,結果他們第一次見面就結下了樑子。

  也許還是去上學比較合適。

  敖光和九蒙不是不能自己教導他,但是同齡的玩伴在孩子的成長中還是會起到很大的正面作用的。

  並且南山並不是只有神仙家的孩子還能去,有仙根的人間孩童,冥府的接班人也會在那裡——這多少能起到開拓眼界的作用,還能為長大後的交際圈打基礎。

  沒有育兒經驗的敖光倒是想得很長遠。

  可是和天生就是神仙的小龍們不一樣,吉祥根本不是個容易開竅的料子——要送他去上學,敖光還要解決很多問題。

  比如說話。

  說話問題原本讓九蒙一籌莫展,不過自從敖家兄弟離開之後吉祥就突然生起了異常高漲的學習積極性,語言表達能力那叫一個突飛猛進。

  原本推一推才動一動的小豬突然變勤快了,九蒙反而有點不適應了。

  吉祥是積極了,但是卻沒人配合他努力學習了。

  敖光是東海之主,要掌管東海中的生靈,並且要在人間司風掌雨,即使小豬再怎麼打滾撒潑,也不能每天陪伴他。

  而九蒙雖然奉命教導吉祥,但是作為內務大臣永遠都有數不清的瑣事工作在等他解決,能夠每天抽出時間堅持鞭策吉祥已經非常不容易了。

  吉祥只好和宮女姐姐們說話。

  原本只會打滾裝可愛的小豬現在還會說話了,並且無師自通地異常嘴甜,所以更是逗得一干宮婢喜歡得不得了。

  但是喜歡是一回事,誰都不是專門在龍宮裡專門陪伴小豬說話的。

  宮裡的盆栽水池要打理呢,書房軟榻要清掃呢,香爐書本要整理呢……大家都要工作,閒暇時間不多。

  而小豬吉祥竟然成為了龍宮裡唯一上完課就無所事事的閒豬。

  於是學到了很多詞彙的小豬感到很寂寞。

  在英招的萬華府永遠很熱鬧,雖然偶爾會被作弄,但是很多小動物都願意和他玩。

  吉祥剛剛被帶回龍宮時,敖光認為小豬換了個新環境大概會不適應,於是就暫時推了一些需要外出的事務留在宮裡帶著吉祥到處走,即使批閱公文也允許吉祥趴在他膝蓋上。

  不像現在,忙起來吉祥會好幾天都見不到敖光,空蕩蕩的書房除了他自己的呼吸,一點聲響都沒有。

  所以當敖光偶爾不那麼忙的時候,就發現小豬在獨處的時候,就會自己和自己說話。

  即使沒有養過小孩子,敖光也知道這不是一個好習慣。

  吉祥……應該是寂寞了。

  所以當有一天吉祥坐在書案上看敖光寫字時,就看見九蒙捧著一個小水甕進了書房

  「九蒙,什麼?」吉祥拉長脖子(如果他有的話)探頭看。

  「我找了一個能陪你說話的小玩意。」九蒙指指水甕。

  敖光讓九蒙把小水甕放到書案上。

  小豬眨了眨眼睛。陪他說話?

  吉祥回頭看,敖光點頭。

  黑不隆冬的水甕肚子圓但是口很小,吉祥想了想,把一隻蹄子慢慢伸進水甕裡。

  摸。

  不等小豬把甕底摸個遍,一個軟綿綿的東西就主動慢慢爬上了吉祥的蹄子。

  「咦——」小豬抽(連這個詞都要和諧有無搞錯)出蹄子——然後白乎乎的豬蹄子就上多了一個黃色的小東西。

  是一個小海星。

  東海裡有很多成精的好東西,但是要找尋並不容易。

  這個小小的海星是九蒙花了不少力氣才找到的。

  這個小海星有靈氣聽得懂人的話,也能開口說話,色彩鮮艷,個頭比吉祥小得多不具有危險性。

  吉祥把海星舉起來:「說話!」

  完全的小惡霸命令口吻。

  小海星沒有出聲,而是慢慢蜷縮了起來。

  小豬立刻一臉嫌棄:「不會說話。」

  九蒙是騙子。

  敖光伸手把吉祥蹄子上的海星拉下來攤在書案上:「現在不會說話,但是你可以教它說。」

  哦哦?

  吉祥眼睛亮了。

  這算是敖光的特意安排。

  吉祥現在雖然能說一些常用的短句子了,但是太長太複雜的意思還是不會表達。

  所以龍王就想出了這麼個把小豬的學習積極性再撥高的辦法——找一個不會說話但是有開口能力的小寵物給吉祥,讓吉祥一邊學一邊教。

  這樣還能排遣小豬的寂寞。

  ……………………

  果然,自從得了小海星以後,小豬吉祥又開始得意地甩著尾巴到處撒歡了。

  不同的是,這一次吉祥有了個小小的跟班——粘在吉祥圓乎乎的腦袋上。

  黃色的小海星襯著白嫩嫩的小豬倒是挺顯眼,不論誰經過都會一眼就能看到——這也大大滿足了吉祥到處顯擺的虛榮心。

  小海星年紀不比吉祥大多少,說不定被九蒙挖出來前從沒離開過珊瑚礁。

  所以突然有了個會帶著自己到處跑,見識很多新鮮事物的小豬做主人,小海星接受得很快,甚至隱約覺得跑起來飛快,還教自己說話的吉祥很厲害。

  因此當吉祥有事沒事就教小海星說話時,小海星表現出來的那種崇拜感對於吉祥來說雖然很陌生,卻受用得很。

  於是吉祥豬蹄子一揮,就正式接納小海星成為自己罩的小弟了!


第九章

  吉祥最近日子過得挺美。

  有了調|教小海星這個動力,小豬的會話水平進步得飛快,不僅贏得了一干宮婢的熱烈鼓勵,還得到了敖光的表揚。

  敖光很大方,龍宮裡庫存的好東西只要他覺得對小豬有用,都不會吝嗇——雖然吉祥並不知道自己偶爾得到的,黃澄澄的,咬起來咯咯脆的小豆子零食是凡人一生都求不得,來自天庭的仙丹,或者宮女姐姐晚上送進書房給敖光和他的夜宵是千年金線靈芝,或者九蒙絮絮叨叨,強迫他吃下肚子的,一股子怪味的乾癟草根是出自玄圃的千年仙草。

  小海星沾了吉祥的光,吉祥不是個吃獨食的老大,得到好吃的東西都會分一點點給小海星。

  雖然分享的大多數是靈芝煮的太爛的部分或者硬的實在咬不動的小豆子。

  但是小海星原本就很有靈氣,又得到了這些調養,才到吉祥手上沒幾天就能嘰嘰喳喳和吉祥對話了。

  這幾天人間大旱,敖光常常要出海調配雲|雨,通常在吉祥還沒有睡醒的時候,龍王就已經離開龍宮了,而敖光回來的時候,吉祥就已經帶著小海星鑽進了大蚌殼。

  在書房裡撲了幾個空以後,吉祥不滿意了。

  他已經有三天沒有見到敖光出現在書房裡了。

  於是,敖光這天回宮的時候有點意外地看到了原本應該已經上床睡覺的小豬。

  「吉祥。」敖光蹲下身子,向坐在台階上的小豬伸手。「怎麼不睡覺?」

  小豬一動不動。

  敖光只好伸手把小豬抱起來。

  吉祥腦袋上的小跟班不見了,小豬獨自坐在他房間門前的台階上,很顯然是在等他。

  但是敖光卻覺得小豬看起來很不高興。

  想了想,敖光決定把吉祥送回去睡覺。

  沒想到剛剛轉過身還沒邁開步子,小豬就在敖光手腕上狠狠咬了一口。

  「……」這下敖光確定小豬是真的在生氣了。

  「不回去。」吉祥終於鬆口了。

  敖光想來是這段日子有些忙碌,大概吉祥覺得自己被冷落了。

  手上的小豬睜著大眼睛在瞪他。

  其實敖光認為自己把吉祥安排得不錯,有九蒙教導他功課,找了一隻小海星給他當寵物,偌大的龍宮對小豬也不設限,他喜歡去哪裡溜躂就去哪裡。

  ……即使這樣,還是想要等自己回宮嗎?

  敖光突然彎了彎嘴角。「好吧,今晚不回去了。」

  ……………………

  敖光並不是一個喜歡享受生活的人,他的房間裡面並沒有什麼多餘或者珍奇的擺設,他向來認為珍寶應該待在寶庫裡而不是房間裡。

  小豬在敖光的房間裡轉了兩圈,確定這裡真的沒有什麼看起來很了不得的東西的時候,也就乖乖上床趴著了。

  褪下華麗長袍,除下龍冠的敖光看起來少了一絲威嚴的氣息,眼神看起來也沒有那麼銳利了,甚至看到趴在自己床上的小白團以後還起了一點好笑的心思。

  沒想到除了自己,第一個躺到這張紫檀水晶床上的,居然是一隻年幼的小豬。

  吉祥很自覺地鑽到了敖光的被子裡,挨著敖光的脖子。

  大概因為年紀還小,吉祥身上熱乎乎的,敖光覺得自己脖子上似乎放了一個小暖包。

  「敖光不在家。」找到舒服的姿勢躺好以後,吉祥開始算賬了。

  「天天不在。」強調。

  ——這樣連名帶姓叫自己的,吉祥好像也是第一個。敖光心想。

  「我是龍王。」龍王雖然不管聽起來看起來都挺風光,但實際上卻不是一個能夠輕鬆度日的頭銜。

  「那龍王要去哪裡?」吉祥眼睛睜得滾圓。

  「……去人間。偶爾也要去天庭。」人間……算是吉祥的老家了?敖光想。

  不對,他記得英招說過吉祥是他從蓬萊被撿到的。

  果然,小豬對『人間』一點概念都沒有。

  天庭他知道,英招說萬華府就在天庭裡。

  可是『人間』是個什麼地方?

  「明天我也要去人間。」吉祥做了決定。

  敖光沒有說話,而是摸了摸吉祥的腦袋。「等你長大了,就可以去人間玩。」

  「我明天去。」吉祥很堅持。

  「你還小。」

  敖光拍拍他。

  吉祥打了個大呵欠。「明天。」

  「如果你明天醒來,發現自己長大了的話,就可以去。」

  長大……?意識慢慢朦朧的小豬努力思考『長大』的概念。

  努力未果,小豬睡著了。

  ……………………

  其實到敖光房門前堵他,要和敖光一起睡覺並不是吉祥的全部計劃。

  不過計劃的後半部分,小豬失敗了。

  等到吉祥睜開眼睛的時候,大床上早就沒了敖光的蹤影。

  小豬睡眼惺忪地坐在床上,發了半天呆才清醒過來。

  敖光不見了!

  吉祥跳下床,估摸著小豬要醒,等候在門外的宮婢笑瞇瞇地端著水盆進房來。

  乖乖讓宮婢幫自己洗臉,小豬又想到了一個重要的問題。

  「我長大了嗎?」

  把帕子浸到水盆裡的宮婢聞言一愣。

  她面前的小豬一臉認真。

  宮婢抿了抿唇,笑了。也認真作答:「和昨天一樣,哪兒都是圓圓小小的。」

  吉祥有點失望,同時也明白了一件事:如果昨晚睡覺,今天醒了沒有長大的話,那今晚睡覺,明天醒來也不一定會長大。

  那他究竟什麼時候能長大,可以跟著敖光到『人間』去?

  小豬的眼睛骨碌碌轉了一圈。

  小宮婢哪裡知道他在盤算什麼,一邊拿熱巾子替他擦拭,一邊和他開玩笑:「昨晚沒有回書房吧?那小海星被你留在那裡,聽說哭了鼻子呢。」

  何止昨晚,在他沒有逮到敖光偷偷起床前,他都不回書房睡覺了!

  小豬下了決心。

  但是有很多事情,都是說著容易,做著難的。

  對小豬來講,早早起床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敖光並不介意吉祥的蹭床行為,但是不管前一天晚上吉祥如何下定決心,第二天醒來的時候敖光都不見蹤影。

  吉祥和小海星商量。

  雖然對於吉祥扔下自己獨自睡覺小海星覺得有點委屈,但是還是向吉祥貢獻了個不錯的點子。

  「要是白天睡飽了,晚上就不想睡覺了。」

  吉祥覺得這話很有道理。

  於是當第二天敖光起身的時候,後半夜就醒了睜眼數敖光睫毛玩的吉祥就『蹭』地也跳了起來。

  敖光有點意外。

  這幾天小豬都是睡得很沉,怎麼今天就醒了呢。

  等到宮婢為敖光打理完畢,跟在他身後出宮的侍從裡多了一隻小豬時,敖光明白了。

  原來吉祥是一隻執著的小豬。

  敖光也沒有出聲阻止,任由吉祥歡快地跟在他腳邊出了宮。

  因為被敖光餵過避水的寶貝,吉祥跟著隊伍離開龍宮也不覺得吃力,直到侍從們簇擁著敖光到了岸邊。

  敖光彎下身拍拍吉祥:「回去睡覺。」

  「我去人間。」

  「你不會駕雲。」敖光說。

  駕雲——?

  吉祥睜大眼睛。

  侍從們恭敬行禮,龍王收回手,在小豬的注視下浮了起來。

  吉祥急了,蹦起來去夠,但又怎麼能趕上龍王的速度呢。

  敖光一眨眼就沒了。

  龍宮裡誰都知道這隻小白豬在龍王跟前很得寵,侍從也不敢怠慢,不顧吉祥的反對把他帶回龍宮。

  吉祥很生氣,但是卻一點辦法都沒有。

  「你不會駕雲。」敖光這麼說。

  小豬打了個小響鼻。

  他要學飛!


第十章

  在東海邊喊下要學飛的口號以後,吉祥就開始興致勃勃地準備實踐。

  「要怎麼飛?」吉祥問小海星。

  小海星慢悠悠地回答:「我只會游泳~」

  這裡是東海,即使小海星可以當個妖精,也不一定要當個會飛的妖精。

  「要怎麼飛?」吉祥扯住路過的一個宮婢。

  突然被拉住裙角的少女打了個趔趄,連忙把手上的托盤扶穩。「哎呀……吉祥?」

  「想飛。」小豬回答。

  小宮婢為難了。她是個小蚌精,年紀不大,雖然精通灶間的手藝,但是飛這個問題她還真沒有考慮過。

  從小蚌精出生到成精再到被挑進龍宮,她就沒有飛過——那是有出海任務的侍衛(例如巡海夜叉)的常規技能。

  當然理論上她是會飛的,但是沒有實踐過的小蚌精也不敢貿然亂說。

  小宮婢當然知道現在吉祥在修煉上的成果還是七零八落,但是還是決定轉移吉祥的目標:「你可以去找九蒙大人,他是你的老師。我猜他是要打算教你飛的。」

  駕雲不管對於神仙妖精來說都是最基本的本領,九蒙不會不打算教吉祥。

  ——但是這個『打算』究竟要到什麼時候才能在剛把話說利索的吉祥身上落實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看到小豬歡快地頂著小海星朝九蒙的住所跑去,小宮婢小小地內疚了一把,然後迅速端著托盤轉身離開——剛才這麼一耽擱,這個血燕盅怕要涼的。

  ……………………

  「飛?」九蒙狼狽地從一堆公文裡抬頭:「昨天教你的口訣背熟了嗎?」

  「那個口訣不能飛。」吉祥熟門熟路地跳上九蒙的辦公桌。

  「但那是靜心凝氣的口訣!是修煉的基本……啊!別踩在那張紙上!」九蒙緊張地把被吉祥踩住的公文抽回來。

  「我要飛!」吉祥瞪他。

  「你說駕雲?」九蒙想了想。

  「嗯嗯,駕雲!」小豬和小海星一起星星眼。

  「不行。」星星眼被九蒙乾脆利落地擋了回去。

  「為什麼?」吉祥不服氣。「大家都會駕雲!」

  九蒙覺得龍宮歷屆內務大臣絕對沒有哪一個比他倒霉:工作越來越忙不說,還要替龍王哄寵物。

  「吉祥,你現在根基不穩。」九蒙說。「等你長大了再學。」

  「那我什麼時候長大?」

  「你回去睡一覺,等睡醒……」九蒙還不知道敖光已經用這招忽悠過吉祥了。

  「醒來也不長大!」果然,吉祥生氣了。

  其實平心而論,吉祥來到龍宮以後其實還是長了不少的——以前是滴溜溜一個白色小麵團,現在是圓滾滾一個白色小肉球。

  但是吉祥確實沒什麼天賦,而且還很不愛學習,光是學會開口並把話說順溜就費了不少功夫。

  這也是按照吉祥現在的年紀其實是可以去上學了,但是敖光還是沒有把他送去南山的原因。

  不說天賦異稟的小仙獸小仙童,單單是敖家的小龍,那也是天生的神仙,騰雲駕霧呼風喚雨那幾乎都是與生俱來的本能,只需要稍加引導。敖白雖然上次來東海

  的時候路都還走不穩,但是過了這麼短短一段時間,不用見面敖光就知道敖白一定抽高了不少,也能開始用一些基本的法術了——敖家的小龍都是熟得都很快(?)的。

  上次敖離來東海是還不是要被敖閏抱著到處走?這一次來就能替弟弟教訓吉祥了。

  而荒山野地裡的小妖精吸取天地精華能夠摸索到修煉法門的,無一不是勤奮異常——小妖精要是不懂拚死也要向上爬的生存之法,隨時都有可能被弱肉強食的自然法則淘汰掉。

  可是說實話不是仙家的孩子,沒有靈根又能悠哉過日子的懶妖精除了小豬吉祥以外還真不多。

  而吉祥偏偏又嬌氣又任性現在還被慣得有些霸道,真要是送到了南山指不定要得罪多少比他厲害一輪的同學。雖然南山上多得是下手不知輕重的孩子,敖光沒打算讓小吉祥變成一個受氣包,所以才決定先在東海修煉修煉再說。

  至少得學會自保。

  經過龍王敖光不惜工本的靈芝仙草的滋養,加上九蒙填鴨式的心訣法術教育,其實吉祥還是進步了不少的——但是這種進步還不夠讓他能夠駕馭起一朵祥雲。

  但是這種道理即使說了,吉祥也不會理會的。

  小豬已經開始能夠活用撒潑這個本事來逼迫九蒙就範了——「吉祥!別在桌上打滾!!!墨硯還——!!!」

  九蒙的話被吉祥的動作硬生生截住了。

  吉祥的白後腿還差那麼一點點,就要踹在給九蒙的如意套硯上了。

  九蒙白了臉:「——我今晚就教你駕雲。」

  ……………………

  於是,今晚回宮的敖光不見了蹲在房門的小豬,卻看見了裡三層外三層的圍觀群眾。

  出海迎接敖光回來的侍衛們滿臉黑線:居然還在看……

  要知道他們出海前這撥傢伙就聚集在這裡了。

  龍宮雖然在深海,但是還是按照日出日落的慣例在龍王的法力護持下擬造出了白天黑夜的。

  現在已經上燈了,以往應該是平寂下來的龍宮今晚卻變得熱鬧了起來。

  小豬吉祥就在視線中心,原本白嫩嫩的臉早就憋紅了。

  九蒙離地三尺,輕而易舉地在空中盤腿而坐:「在默念一遍口訣,然後排除雜念。」

  九蒙身後,兩個侍衛舉著一個很大的白玉板子——上面用大字寫滿了口訣。

  即使吉祥沒有做聲,但是觀眾們還是能看出來小豬正在和自己較勁——就差頭頂冒煙了。

  這是吉祥今晚第……十一次嘗試了。

  就在眾人屏息凝神的時候,吉祥的四肢周圍突然冒出了一股很小很小的白色霧氣。

  ——!!!!!

  大家都在心裡無聲驚呼。

  白色霧氣剛開始幾乎薄得看不見,但是開始慢慢變得越來越厚!

  吉祥緊閉眼睛,用盡全身力氣吸了一口氣——然後『啪嘰』一聲趴倒在地。

  幾乎就在同時,吉祥後腦勺上的小海星抖了一下,突然慢慢地浮了起來。

  小海星眨了眨眼睛,有點反應不過來。

  他只是看吉祥練習了太多次,忍不住試試看而已……

  四周頓時一片靜默。

  ……連小海星都成功了,吉祥還是飛不起來。一直看得很歡樂的眾人突然覺得有點尷尬,不知道該怎麼安慰。

  小豬一動不動,小海星怯怯地碰了碰他的腦袋。

  沒有反應。

  一時間誰都沒有出聲。

  這時,一直站在最外圍的敖光終於走了過去。

  九蒙嚇了一跳:敖光什麼時候回來的?

  圍觀得入迷的觀眾們都被突然出現的敖光嚇傻了。

  一言不發的敖光彎腰,把趴在地上的吉祥撈起來。

  看著敖光抱走吉祥的小海星難過地哼唧了一聲。

  他今晚又要獨自睡在書房裡了……


第十一章

  小豬吉祥這一次,是真的難過了。

  他並不覺得自己背不住口訣要看大字報有什麼錯,也不覺得討厭學習有什麼不對。

  但是突然之間自己收的小弟輕鬆辦到了對他來說這麼難的事情,吉祥還是覺得臉上掛不住。

  小豬生平第一次覺得羞憤難當。

  敖光雖然沒有圍觀全程,但是光是看個尾聲就知道小豬在沮喪什麼了。

  龍王敖光年紀不小了,當了這麼多年的東海老大,當然處理過很多突然而且危急的大場面。

  但是要如何修復一隻小豬受創的自尊心,他還真不知道。

  所以當吉祥一言不發地鑽進被子睡覺時,敖光也只能沉默地隔著被子摸摸他。

  小海星其實原本根基就不錯,也有悟性,不然也不會讓九蒙挑中進宮來陪伴吉祥。

  所以小海星無意中趕超了吉祥敖光一點都不意外。

  但是他和九蒙都只考慮到了有靈性的小東西能夠更好地替吉祥解悶,卻忽略了兩個小東西競爭的問題。

  這段日子敖光不常在宮裡,但是關於吉祥不愛學習的事情卻是時時有人向他報告的。

  自己為這隻小豬開了太多先例,大家都認為敖光寵愛極了吉祥,所以也沒有誰敢真正強迫吉祥學習。

  ——說起來,好像是敖光自己的責任。

  雖然說原本只是看吉祥在萬華府可憐才順手帶回東海,但是敖光是漸漸真心覺得吉祥是一隻可愛的小豬。

  生氣時撅得高高的豬鼻子很可愛,耍賴時亂踢的小蹄子很可愛,認真看著自己的黑色濕潤眼睛很可愛,坐在台階上等到半夜,被宮燈拉得長長的影子也很可愛。

  敖光從小就是嚴肅的性格,對自己和他人都很嚴格。小時候弟弟們都不太敢跟他調笑,也從來沒有養過什麼寵物。

  幾千年來,他都把東海當成自己理所當然的責任,在幽深的海底勤勉工作,不覺得有放鬆休息的必要。

  所以突然間小豬吉祥以一團懵懂的樣子親近他的時候,他莫名就失了防備,不知不覺就縱容了小豬起來。

  敖光輕輕掀開被吉祥團成一團的被子,圓滾滾的小豬已經睡著了。

  吉祥習慣仰著肚皮睡覺,躺下時圓圓的肚子會鼓成一個小山丘。

  敖光捏捏吉祥的一隻小蹄子。

  最近把吉祥補得很好,即使根基再平凡,那麼多仙丹靈草吃下去,吉祥也早就慢慢蛻了凡骨了,看著好像長大了一點點。

  其實以這種不計成本的後天調養方式,但凡小豬平時稍微有心學,今天晚上都不會這麼難堪。

  敖光在心裡盤算了一下。

  這一次的災情其實算不得很嚴重,到昨天為止,忙碌的外出就可以告一段落了。

  既然九蒙拿吉祥沒辦法,那就由他親自來教吧。

  小豬現在身體的基礎已經打得差不多了,說不定勤快一點過一陣子就能化形。

  ——人型的吉祥,會是什麼樣子呢?

  在半夜的東海龍宮裡,龍王敖光看著呼呼大睡的小豬,想像起他變成人的樣子,突然覺得很有意思。

  這麼看來,在龍宮裡養一隻小豬陪著自己,好像還是不錯的。

  龍王嚴肅而滿意地拉起被子,也睡著了。

  ……………………

  九蒙很糾結。

  雖然他認為吉祥昨晚的失敗事件是小豬自己的不努力造成的——要不怎麼進宮比他晚的小海星都成功了呢。

  但是龍王的突然出現還是把九蒙的心肝嚇得一顫一顫的。

  吉祥不學好,意味著什麼?

  九蒙的失職啊!

  敖光把吉祥交給九蒙,結果卻被他教得連最基礎的駕雲都學不會。

  自認為日理萬機的內務大臣不由得心虛了。

  說不定吉祥一個惱怒,還會和敖光告狀呢……

  結果擔心敖光追究自己責任而一夜輾轉反側的九蒙一大早在看到小豬一副昨晚什麼的都發生的歡快樣子的時候,帶著濃厚黑眼圈的大臣第一反應以為吉祥惱羞成傻了。

  不過當小豬無比神氣地向他宣佈敖光不去『人間』了,留在龍宮裡陪自己的時候,九蒙就明白了。

  ——龍王打算親自指導小豬?

  這下,龍宮裡誰都不敢圍觀了。

  和任性霸道同時卻又帶著傻氣,非常好忽悠的小豬不一樣,敖光的氣場向來是讓大家能迴避就迴避的。

  所以雖然龍宮裡誰都知道敖光在花園裡隔開了一個小角落鞭策吉祥,卻沒有誰敢靠近一探究竟。

  經過長時間和吉祥過招的九蒙認為小豬在學習上根本是油鹽不進的,但是事實證明,敖光做到了讓吉祥屁顛屁顛地去上課然後被敖光抱著出來吃飯——那個奄奄一息,肚皮朝天的樣子分明是累壞了!

  吉祥能夠在學業上努力到這個程度?!

  敖光是怎麼辦到的?!

  九蒙簡直好奇得撓心撓肺。

  特別是幾天後,在一群小宮婢和侍衛的炯炯目光下,吉祥居然晃晃悠悠地離開了地面!

  ……雖然四隻小蹄子周圍的雲氣稀薄得可憐,而小豬也不過升高了三尺,停留不到一會兒又立刻摔了個狗吃|屎。

  但這也算是駕雲成功了不是?

  吉祥整理了一下眼前亂冒的金星,很快翻身爬了起來,一臉驕傲地接受眾人的熱烈鼓掌。

  其中,小海星拍得最響亮。

  既然在丟臉的地方爬起來了,小豬也就不打算和海星小弟計較超前的事情了——他要當個大方,有肚量的大哥。

  敖光教育的效果顯而易見,這次輪到九蒙羞愧了。

  一樣的學生,怎麼教出來差這麼多呢

  雖然吉祥那朵晃晃悠悠的小薄雲根本飛不穩也飛不動,但好歹小豬都能離地了。

  九蒙想來想去,終於還是忍不住,大著膽子去向敖光請教。

  敖光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只要告訴吉祥再這麼下去,等上了學,不只小海星,連敖白都能鄙視他。」還有在適當時候舉辦的內部小規模的成績發表會,只要吉祥發現學習進步就能得到眾人熱烈表揚的話,事情就好辦多了。

  其實小吉祥很單純,除了忽悠以外,小恐嚇和表揚都很有效。

  ——於是,敖光的養豬心得,開始初現雛形。


第十二章

  ——龍宮好像又有客人要來了。

  吉祥睡眼惺忪地坐在床上,聽宮婢交代貴客到來的注意事項。

  敖光一大早就不見了,賴床到現在的小豬臉頰都被揪長了也沒清醒過來。

  小宮婢無奈地放手,又是擔心又是好笑地提醒他:「現在前殿上全是迎貴客的擺設和器具,今天可千萬不要往那裡瞎跑了。陛下讓你乖乖練習呢。」

  吉祥歪著腦袋吹出一個鼻涕泡,被小宮婢手指一彈,徹底醒過來了。

  貴客?

  之前敖白和敖離敖真也說是客人。吉祥立刻聯想到了自己的討厭鬼名單上的敖家兄弟。

  可是即便是龍王敖閏上門了,龍宮也沒有擺出什麼大陣仗迎接過。

  所以越是被叮囑,吉祥越是打起了小算盤。

  什麼樣的客人,還不許自己往前殿跑?

  小豬翹起鼻子。

  不過當著小宮婢的面,吉祥還是把胸脯拍得彭彭響:今天我一定不會去前殿噠!

  等到那片素色裙角消失在轉廊後,吉祥立刻拐到了書房,一頭鑽到書案下,拽起正在例行晨間發呆的小海星就往前殿溜。

  顯然小海星已經被叮囑過了,一邊熟稔地吸住吉祥的腦袋,一邊擔心:「今天海螺姐姐說不能到前面去。」而且聽說殿下已經在花園佈置好作業了……

  「我們偷偷看。」吉祥四隻小短腿跑得飛快,「看看就回來~」

  雖然宮婢叮囑了他們不得到前殿,但是顯然這並不是敖光的硬性規定,因為一路上並沒有侍衛攔截他們。

  想來宮婢們只是擔心他們會去搗亂而已。

  所以小豬和小海星只要避開宮婢們正在像流水般穿梭的主要長廊,走偏路就行了。

  吉祥本來就只是想知道是誰來了,看看熱鬧而已。

  龍宮正門下部是通透的黑晶砌成,開有十門,金釘朱漆,門樓簷角雕刻五爪飛龍,正門到前殿兩側設有兩道描金彩廊,上面覆以青綠琉璃瓦,廊下種滿珍奇花木,正中三股白玉長道,現在每條道邊都擺著兩排水晶做的玲瓏風燈。

  長道盡頭燃著三個碩大的七星千重蓮淨火爐,不知道燒得什麼熏香,吉祥離得這麼遠都能聞到一絲香味。

  「誰來了,還要燒香?」小豬搖搖耳朵。

  小海星也很好奇。連宮婢們都換上了平時不穿的長擺素白裙,外面罩了一層青色紗裙,走動間都比平日多了一份肅穆。

  可是在角落裡張望了半天,除了來回穿梭佈置的宮婢們,這裡什麼都沒有。

  連敖光都不在。

  小豬和小海星都沒有什麼耐心,看到似乎沒有大人物要登場的苗頭,就不打算等下去了。

  還是到花園去練習自己的駕雲術比較實在。

  ……………………

  既然被吉祥摸到了駕雲的竅門,那麼之前被他視為折磨的每日修煉也變得不是那麼難以忍受了——經過不懈地努力,小豬已經可以讓自己那朵稀薄的小祥雲保持離地三尺的高度了。

  雖然目前還只能原地漂浮,不能前進……

  今天敖光雖然不在,但是也給小豬佈置了作業。

  敖光在花園的一棵珊瑚上劃了一個範圍,讓吉祥練習。

  吉祥頂著小海星,圓溜溜的大眼睛使勁瞪著被龍王施過法,變得異常晶亮的珊瑚枝。

  敖光讓他努力飛到那個高度,然後用蹄子在那根珊瑚枝上面拍一下——龍王要檢查有沒有留下蹄印的。

  可是不管吉祥怎麼努力,那根珊瑚枝的高度總是比他的雲要高那麼一點點。

  嘗試了不下數十次,吉祥累個半死卻還是沒能把腳下的小祥雲升高一些。

  小海星坐在最低的珊瑚枝上用嫩嫩的聲音為吉祥喊號子加油。

  小豬半死不活地看了小海星一眼,癱在地上一動不動。

  他放棄了。

  敖光欽點的珊瑚枝太高了,他根本夠不著!

  小豬黑色的大眼睛開始滴溜溜地轉起來。

  有什麼辦法,可以用除了駕雲以外的方法在那上面印上蹄子印呢?

  平心而論,敖光指定的珊瑚枝並不高,差不多五尺再高一點點,一個普通的侍衛手都不用怎麼抬就能夠到了。

  但悲催的是,不管是對小豬還是小海星的淨身高來說,這個高度都是不可企及的——吉祥抻直了身體用後腿立起來都沒有敖光的膝蓋高,更別提小海星了。

  爬上去也不可行。

  這顆珊瑚樹雖然枝椏多但是卻滑溜得要命,除非吉祥的蹄子上長著和小海星一樣的吸盤,不然甭想蹭上去。

  除了爬,小海星倒是能飛上去,他的駕雲術比豬老大好多了。

  可惜小海星的雲還帶不動小豬。

  而小海星自己夠著了也沒用,敖光說得清清楚楚,要看到豬蹄印子。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敖光早就從各方面都杜絕了吉祥作弊的可能性。

  「吉祥,你不飛了嗎?」小海星低頭問。

  小豬半死不活地哼唧了一聲。

  他可是認真練習過了!又不是沒有進步!只是差了那麼一點點而已~

  「殿下要檢查的……」小海星很擔憂。

  雖然誰都沒見過敖光發火罵人,但是小海星還是本能地覺得不要忤逆敖光比較好。

  吉祥豎起耳朵。

  要是完不成練習,敖光檢查了……會生氣?

  小豬痛苦地原地打了個滾,然後繼續凝神屏氣。

  營養不良的小祥雲再次晃悠悠地出現了——不過這一次托的不是吉祥的蹄子,而是肚子。

  因為吉祥覺得自己太累了,決定趴著飛上去。

  可是顫呀顫呀,就是夠不著。

  小海星仰著腦袋,全神貫注地盯著吉祥的動作。

  吉祥已經搖搖晃晃地站起來了,但是即使算上他站起來的高度,也還差那麼……

  「你在幹什麼?」

  一個聲音突兀地出現。

  精力太過集中的小海星和吉祥都沒有在意,小豬一邊伸直了短蹄子去夠,一邊呼哧喘氣:「我在飛~」可是不夠高。

  安靜了一會兒,吉祥的小祥雲突然慢慢膨脹了起來,也開始升高。

  小海星睜大眼睛。

  小豬倒是立刻興奮了,小祥雲一升高就一把抱住了那根可惡的珊瑚枝。

  高高興興地用力在有點變得像軟琥珀一樣的珊瑚枝上拍了一下以後,小豬才反應過來,低頭看腳下。

  原本稀薄得簡直像一團霧氣的小祥雲不知道什麼時候變得鼓鼓囊囊,還變大了一點點。

  ?!

  小海星的雲都遠遠沒有這個厚。

  「原來你想要那根珊瑚?」

  之前那個清透的聲音又再次在他身後響起。


第十三章

  吉祥鬆開珊瑚枝,回頭看。

  不知道什麼時候,這個僻靜的花園角落裡多了個人。

  還是個……美人。

  對方面容精緻,一身華美的寬袖交領曲裾白袍,領口和衣緣上都有金黃色的雲紋,白錦蔽膝上用銀線繡著吉祥不認識的圖案,隨著光線的折射隱隱發光。

  小豬肚子裡的華美詞彙不多,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評價站在他們面前的陌生人。

  若說英俊,吉祥覺得誰都及不上敖光,但是這人……好像也不能用英俊來形容。

  但是似乎也不是美麗——這人給吉祥的感覺和那些眉目如畫的宮婢姐姐們明顯是不一樣的。

  小豬眨眨眼睛。

  就像在滿月的光華下緩緩綻放的白蓮,但在脫俗出塵的同時卻又不可思議地華美奪目,彷彿世間最美的詞語在他面前都通通失了色。

  小海星看呆了。這人身上的貴氣不比敖光少,小海星驚艷的同時也很沒出息地膽怯了。

  他本能地知道對方的身份也許比自己想像的還要高出許多。

  但是吉祥卻是個傻大膽:「你是誰?」

  對方有趣地打量了一下站在祥雲上的小豬。「我是白澤。你就是敖光養的小豬?」

  小豬挺起胸脯。「我叫吉祥~」

  對方竟認真點頭。「我知道。在天庭大家都知道你。」

  吉祥睜大眼睛。

  他有這麼了不起嗎?

  白澤微笑。「敖光從英招府裡抱了只小豬回東海,這件事第二天就傳遍了。」

  小豬不太確定這句話到底是褒是貶,但是白澤這張臉實在無法讓他產生戒心,於是小豬降下祥雲靠近白澤。

  白澤也很配合地蹲了下來。

  「你不是龍宮裡的人。」小豬圍著他轉了一圈。

  「我從天上來。」白澤好脾氣地任小豬打量。「我是龍宮的客人。」

  客人?

  吉祥想起來了。

  「原來龍宮燒香是為了你!」

  ——燒香?白澤偏頭想了想。「……你說那幾個熏香爐子?」

  小豬認真點頭。「燒太久我會打噴嚏。」

  自從發現吉祥對熏香過敏以後,敖光書房裡的香爐就變成擺設了。

  「我也不喜歡香爐,那是老頭子的東西。」白澤贊同。「你要那根珊瑚枝幹什麼?」

  白澤顯然有些好奇吉祥剛才的行為。

  「那是作業。」小豬拍了拍變得豐滿不少的小祥雲。「敖光讓我學飛……」

  「那你飛上去了嗎?」

  吉祥突然興奮起來:「嗯嗯!本來飛不高,但是雲朵突然變大了——」

  「咳。」白澤聽到那居然是龍王給孩子佈置的作業,神色有些不自然地擺擺手:「那是……」

  「那是什麼?」

  ……等等。

  白澤皺眉。剛才突然出現的問句是……

  吉祥和白澤突然都安靜了下來。

  這時候他們才發現,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他們的談話多了一個參與者。

  抬頭一看,敖光一身和白澤一樣華貴的正袍,站在他們身後,看著蹲在地上的白澤和挨著他的小豬,臉上看不出喜怒。

  白澤迅速站起身,臉上的表情瞬間整理成淡然自若,不染凡塵的謫仙模樣。

  「敖光?我以為你在前殿……」

  「我之前確實在前殿,等著迎接一個遠道而來的貴客。」敖光說。「如果不是接引使者撲了個空的話。」

  白澤望天。「我久不來東海,忘了進宮的方向……」

  「然後誤打誤撞拐進了內殿的花園?」敖光皺眉。「這就罷了,那是什麼?」

  白澤和吉祥一起低頭,小豬腳下的小祥雲晃了晃,在眾人的注視下,突然癟了氣,迅速變回了之前營養不良的模樣。

  小豬扁嘴。

  「吉祥,我是要你自己練習。」

  「我是自己練習的!」小豬大聲說。「雲朵突然變大了……」又突然變小了。

  敖光看了白澤一眼。

  白澤摸摸鼻子。「我看他行為有趣但是神色著急,就在後面吹了口氣……」被灌注了仙氣的小祥雲自然變得精神起來。

  真的只是小小的吹了口氣而已,他可不知道這是龍王給小豬佈置的作業。

  嚴格來說,這確實和吉祥無關,白澤是自己要多管閒事的。

  敖光沉默了一下,決定不追究小豬的責任了。

  不知道自己剛剛逃過一劫的吉祥蹦下雲朵,扯著敖光的袍子要往上爬。

  敖光極為自然地彎腰撈起小豬,轉身就走。

  白澤挑眉,快步跟上。

  從白澤出現起就一直縮在珊瑚叢裡的小海星探頭看著他們遠去的背影,偷偷鬆了口氣。

  ……………………

  因為白澤根本就沒有按照以他的身份應有的拜訪規矩來,所以之前龍宮為了迎接白澤所做的準備自然是的泡湯了。

  於是敖光也就命令撤下了前殿的佈置,直接把白澤帶到了異寶閣。

  裡面已經擺上了九天青竹茶,一套白玉杯襯得旁邊的時令鮮果更加令人垂涎欲滴。

  但是——

  白澤坐在客位上,一手托腮,半抬著眼睛看向跪在門外的宮婢。

  敖光看向門外,只有已經開始發抖的宮婢們。

  雖然生性嚴謹,但是敖光並不喜歡奢華講究,龍宮裡也一向沒有多餘的人員佈置。

  但是……

  白澤一聲不吭。

  以白澤的尊崇身份來說,普通宮婢確實沒有進來奉茶的資格——但是這種刻板的規矩在通常情況下沒有哪個神仙會特別講究。

  尤其是白澤,敖光不記得白澤十分注重這種事情,否則剛才也不會在花園蹲著和吉祥搭訕了。

  那現在他在擺什麼譜?敖光皺眉。

  白澤盯著宮婢看夠了,才懶懶開口:「偌大一個東海,竟然連個能進來倒茶的都沒有?」

  ……敖光地看了他一眼,才問道:「九蒙呢?」

  白澤這才彎了彎嘴角。

  這時,一直遲遲不出現,也是一身正裝的九蒙才蹭到了門口。

  吉祥好奇地看著九蒙恭敬地行了個禮,才慢慢踱了進來。

  他剛才怎麼覺得,九蒙在彎腰的時候表情很僵硬呢……

  白澤似乎心情突然變好了,朝小豬笑:「吉祥為什麼要學飛?」

  「因為吉祥要去南山。」敖光把扒拉在自己身上的小豬拉開,擺在一邊的位子上。

  畢竟白澤是客,吉祥要是要守些規矩。

  南山?敖光要把小豬送去上課?看來天庭上傳得沒錯,龍王確實把小豬當兒子在養。

  不過……白澤回想了一下剛才小豬腳下那朵小薄雲。

  「吉祥要是用那朵小雲飛,什麼時候到得了南山呢。」白澤忍俊不禁。

  吉祥不滿地哼了一聲,他認為自己進步很快。

  不過白澤的觀點很正確,這正是敖光考慮的問題。

  要是連去上課都要靠別人抱著去的話,即使龍宮多的是接送的人手,小豬也免不了要被嘲笑的。

  所以他最近才會對吉祥的飛行訓練要求嚴格。

  但是……

  敖光看向幾乎整個身子都趴到桌上去夠桃子的小豬,心裡還是擔憂了。

  九蒙面無表情地把一隻飽滿得幾乎要爆開的水蜜桃塞給小豬,然後把斟好的茶一一送到敖光和白澤身邊。

  白澤抬起眼皮,在九蒙垂著頭放下杯子要推開的時候叫住了他。

  「這茶被耽擱了半天,已經半燙不涼了。換一壺。」


第十四章

  半燙不涼?!上次是誰來龍宮時一會嫌茶燙一會嫌茶冷說溫一些剛剛好的?!

  九蒙自認自己已經被多年來龍宮裡的大小瑣事磨煉出了脾氣,但是不知道為什麼,此刻卻很想把手裡的茶壺慣到地上。

  ——不過這也只能是想而已。

  要是真的摔茶壺了,他九蒙明天這個時候就得因為冒犯白澤而被流放到天涯海角了。

  垂著頭吩咐下去換茶,九蒙努力讓自己的磨牙聲不要太明顯。

  吉祥把個桃子吃得滿嘴都是,一邊吧嗒嘴一邊打量白澤。

  按理說吉祥在天上的時候雖然沒有出過門,但是到萬華府做客的仙子還是不少的。生得好看的神仙很多,但是像白澤這樣氣質溫醇卻又異常奪目的小豬是真的沒有見過。

  「吉祥要什麼時候到南山去?」白澤仰著下巴讓九蒙給自己拿杏子,轉頭又換了一副和藹的表情問敖光。

  敖光讓宮婢把小豬吃得一塌糊塗的的臉擦乾淨,「什麼時候會化形能飛了再說。」

  白澤想了想,笑瞇瞇向吉祥招手:「吉祥過來。」

  吉祥轉頭,敖光慢慢喝了口茶,向小豬頷首。

  小豬蹦下椅子,任由白澤把自己抱起來。

  剛把吉祥撈起來,白澤就「咦」了一聲。

  敖光皺眉。

  「敖光一定是把龍宮所有的寶貝都喂到你肚子裡了吧?」白澤開始捏吉祥臉頰吉祥肚子吉祥蹄子順帶拉拉那根卷尾巴。

  吉祥瞪眼,打了個小響鼻,開始撂蹄子掙扎。

  「吉祥。」敖光眉皺得更深了。

  小豬動作一頓,不情不願地放棄掙扎,在白澤手上軟癱成一團裝死。

  捏夠了豬耳朵以後,心滿意足的白澤才開口:「補得這麼好,吉祥只要再努力些就能變成人型了。」

  小豬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再努力些就能變成人……切,大家都這麼說。

  「至於駕雲的問題……」白澤手掌一翻,掌心多了一顆綠色的『豆子』。「這是見面禮。」

  吉祥看了看白澤掌心的豆子:「太小了。」

  連嚼都不用嚼就能吞下去了,這豆子估計根本吃不出什麼味道。

  白澤敲他腦袋:「這可是好東西!」

  反而是敖光看到白澤拿出來的東西以後立刻放下杯子站了起來。

  「白澤,」敖光盯著他掌心裡的東西:「這是崑崙上的?」

  「小豬不識貨,果然還得是龍王才認得寶貝。」白澤笑道。「我很大方吧?」

  敖光看了他一眼,接過那顆『豆子』轉頭吩咐拿水來。

  不一會兒就有兩個侍衛扛著一個青色玉盆進來,盆裡沒有水,一放到地上,幽幽的寒氣就蔓延開來。

  這也是龍宮的寶貝之一,即便是擺在酷暑的陽光下,往盆裡倒上一壺滾水,也能瞬間結冰的寒玉盆。

  白澤打量了一下玉盆,點頭:「龍宮的寶貝果然夠格,看來能長得不錯。」

  他把小豬放到地上:「可看仔細了,我送你的東西是千年難得一見的寶貝。」

  敖光把那顆『豆子』放進盆裡,然後吩咐注水。

  清澈的水剛剛接觸到盆壁,就凝成了冰花,連同盤底的『豆子』一齊凍住了。

  白澤伸手在玉盆上方一點,盆裡的水就慢慢化了開來。

  「崑崙山上的寶葫蘆籐,一千年一結籽,每次出來的種子長成以後功用都不同。上一次結出來的是個酒葫蘆,給了個跛腳的神仙,這次的種子正巧適合小吉祥。」

  像是響應白澤的話,躺在已經融化的清水裡的種子以異常迅速的速度發了芽,在小豬的驚異目光下漸漸抽枝拉籐,長出新鮮的綠葉,頂端慢慢長出一個碧色小葫蘆。

  小葫蘆只有手掌這麼大,嫩嫩的顏色,在葉子頂端晃呀晃。

  白澤彎腰把小豬舉起來:「來,給它取個名字。」

  「這是什麼東西?」吉祥睜大眼睛。

  「這是寶葫蘆。」敖光說。

  「快給它取個名字,它要是應了,就是你的了。」白澤說。

  「……呼嚕?」吉祥遲疑地說。他沒有見過葫蘆這玩意。

  「不是呼嚕是葫蘆……哎呀……」白澤看到了葫蘆籐上的動靜,「看來是來不及了。」

  葫蘆籐上的小葫蘆突然搖得更劇烈了些,一下子就掙開了葫蘆籐,然後在半空劃下一道歡快的弧線,不偏不倚地落到了小豬懷裡。

  本能地一把接住葫蘆的吉祥拿不準這是怎麼回事,被白澤舉著的小豬也舉起了小葫蘆看向敖光,眼睛裡全是問號。

  「葫蘆認了名字,這是你的了。」敖光解惑。

  「名字……呼嚕?」小豬眨眨眼。

  碧色小葫蘆搖了搖。」

  「……」白澤活了這麼久,葫蘆籐上也結過不少葫蘆,但是結出來的葫蘆叫做『呼嚕』的還是第一次見……

  「能吃嗎?」小豬仰頭問白澤。

  「這葫蘆不能吃。」白澤虛弱地解釋:「你再叫它的名字一次。」

  「呼嚕。」

  吉祥話音剛落,小葫蘆就浮了起來,『噗』地一聲變成了一隻大葫蘆。

  一隻大小和吉祥差不多的葫蘆,橫著浮在吉祥和白澤面前。

  白澤把小豬放到葫蘆上,葫蘆穩穩當當地馱著吉祥又向上升了一點。

  「這可比你的祥雲飛得快,還不花力氣。」白澤說。「要是不會游泳,也可以當船用。」

  趴在葫蘆上的吉祥試著坐起來,發現大葫蘆果然能夠按著自己的意思前進後退,而且就和白澤說的一樣——這比駕雲容易多了。

  小豬不知道這葫蘆籐結下的葫蘆是什麼級數的寶貝,但是光是能代替祥雲輕鬆地飛就讓他高興得很了。

  但是敖光明白,這個碧葫蘆很難得,很多神仙都是求而不得的。

  白澤也不是個見了誰都要掏寶貝送的神仙,這一次算是敖光承了白澤一個情。

  不過小豬才不管神仙間的情面往來呢,他現在只想去跟小海星炫一下自己剛得到的寶貝。

  不只是小海星,他還要顯擺給整個龍宮看。

  他小豬吉祥,得到了一隻會飛的,叫呼嚕的葫蘆!


第十五章

  敖光任由吉祥跑出去滿龍宮得瑟,九蒙回頭命人收拾了玉盆。

  說來也奇怪,自從那個小葫蘆脫離那那根細籐以後,原本青翠喜人的葫蘆籐竟像被抽走了所有的精神似的,一眨眼功夫就萎敗了下來,等到收拾的時候,只剩下一根乾枯蜷曲的瘦籐和幾片黃葉。

  白澤瞇著眼睛看九蒙吩咐玉盆清理事宜,手上的茶杯裡慢慢浮起的白色霧氣模糊了他的頸線和下巴,原本就出塵的模樣又顯得更高不可攀了一些。

  「你許久不來東海了。」敖光板著一張一本正經的臉和白澤話家常。

  白澤轉過頭,「天上一日,地上一年。雖然龍宮不比人間,但是日子總是比天上過得快的。我在崑崙山上不過是燙了一壺酒,東海邊的礁石就都換了一個模樣。」

  敖光說:「你以前三不五時就下來的時候可沒有這麼說。」

  白澤咳了一聲,眼神若有似無地往站在敖光身邊的九蒙身上飄去。「那是因為我以前要來看看我養的小魚。」

  九蒙眼觀鼻鼻觀心。

  白澤攤手。「現在小魚長大了,東海這麼大,魚游進了東海就找不著了。」

  「……我雖然是龍王,但是也管不到每一條魚身上。」敖光頓了頓。「你來就是為了這個?」感慨時光流逝?

  「當然不是。」白澤眨眨眼睛。「我來向你要些水精……而且,是你家老三拜託我來一趟的。」

  敖閏拜託白澤過來?

  敖光挑眉。

  前一陣子才帶著幾個兒子來過東海的敖閏居然要拜託遠在崑崙山上的白澤過來找自己?

  「說起來很有意思,因為金烏不慎讓天火蹭到了扶桑上,句芒為了把扶桑被燒焦的地方養回來弄得焦頭爛額。西海離得近,而他素來和我交好,就托了我每個月替他到西海求些水精來擦洗,已經拿了兩次。昨天再次去拿時卻出了差錯。我才剛到西海剛投下拜帖呢,就被龍宮給擋了回來,說是敖閏不便見我。我想那水精也不是只有西海才有,就打算離開離開,卻被一隻金面赤?叫住了。」

  其實以白澤的身份來說,這一次敖閏不說緣由就對白澤避而不見實在是失禮之極,也虧得白澤描述起來不鹹不淡。

  「金面赤??敖閏身邊的那只?」敖光也聽出了端倪。

  敖閏身邊常年是跟著一隻金面赤?的,那赤?沒有大本事,卻最會拍馬屁,一張嘴能把天上的月亮說成是扁的,被敖閏帶在身邊當做取樂的臣子。敖光平素不說看不上那只只會花言巧語的赤?,卻也不是很待見他——雖然如此,那只赤?卻真算得上敖閏的心腹。

  「可不是那只油嘴滑舌的傢伙。」白澤輕笑。「他看來在岸邊埋伏了很久,就等我吃閉門羹呢。」

  白澤從袖中拿出一個東西。「那金面赤?把自己扮成了個漁夫模樣,把這個給了我。說是敖閏叫他來求我。」

  敖光接過白澤遞過來的東西。

  這是一把團扇,雪白如霜的扇面上繪製一枝落英繽紛的紅梅和梅樹下的一方石桌,桌下寥寥幾筆勾出一隻趴臥著的花貓。

  扇子做得很講究,但即便那絲絡打得再怎麼精緻,畫工再怎麼精緻,也只是一把團扇而已。

  不過敖光一看到扇子,卻是明白了大半。

  「打回我拜帖的,怕是龍後吧?」白澤輕笑。西海龍王敖閏的一些小毛病所有的神仙都知道。「赤?只和我說把這個交給你,我算是把東西帶到了。我把碧葫蘆給了你的小豬,取你一些水精不為過吧?」

  「你雖然把碧葫蘆給了吉祥,卻把麻煩給了我。」

  「這是你弟弟給你的。」白澤急忙撇清關係。「句芒還在等著用水精呢。」

  敖光歎了口氣,吩咐宮婢把團扇接下。「我讓九蒙帶你去取。」

  ……………………

  水精是每當月圓的時候,在月亮倒影在海面的地方放上光亮潔淨的水晶瓶,瓶裡盛上最純粹的海水,月光精華會照進海底,被瓷瓶盡數吸納,在瓶壁中凝成水滴和海水相融,帶有海中濃郁生氣,有避邪去污和生肌拔毒的效果。

  句芒取水精擦拭扶桑,能讓損毀的地方恢復得更快些。

  因為要迎接白澤,九蒙換下了平時的衣裳,改成更莊重華麗的樣式,淺灰色鑲深藍色寬邊的長袍,薑黃色的鑲玉寬腰帶系得原本就細瘦的九蒙走起路來更是纖長。

  白澤覺得淺灰色把九蒙的皮膚襯得很好,大概是長年呆在海底的緣故,九蒙的皮膚是淡淡的象牙白色。可惜九蒙今天的衣服做成了寬邊立領的樣式,從後面看不到多少露出的脖子。

  而且除了在前面帶路的九蒙,他身後還跟著兩個小宮婢,於是白澤只好改為專心的盯著九蒙的腰看。

  和他這種活了上萬年的老神仙不一樣,九蒙不管是身姿還是步伐都顯得很年輕,走起路來那……【?——】讓白澤看得幾乎他什麼時候停了下來都不知道。

  九蒙從頭到尾都不曾抬起頭過,把白澤帶到了一個回形偏殿內。

  這幾乎是一個空殿,只在正中間挖了一個方形大水池,池邊是雕砌精美的白玉圍欄,圍欄裡只有一池散發出盈盈微光的水。

  池子看起來深不見底,池中間一座小小假山,上面鑲嵌著一面鏡子。

  「都說敖家兄弟個個財大氣粗,今天才算是見識到了。」白澤輕笑。

  一小瓶就能讓神木扶桑的傷處煥發生機,多少神仙妖怪都視為寶物的水精在東海居然多得裝滿了一個池子。

  虧得他每次去找敖閏拿都是一點點——即使水精離了海底不易保存,白澤還是覺得之前敖閏小氣了。

  一個宮婢挑了一根長長的銀鉤,鉤尖上掛著一個小瓷瓶,九蒙接過,輕巧地舀了一瓶子上來。

  ……白澤看著被恭敬奉上,只有半個巴掌大的小瓶子:「這裡有滿滿一大池子,只裝這麼一個小瓶子實在不能顯示東海的氣派。」

  「九蒙挑的是沉澱在池底的老水精,是這個池子的精華所在。」九蒙不卑不亢地回答。

  得,池子是他們家的,即使九蒙隨口胡謅,白澤也不能反駁。

  人家都把寶貝裡的『精華』都拿出來了,誰都不好再嫌瓶子小了。

  白澤指尖一挑,就把九蒙手裡的瓷瓶拿了起來,收手的時候手指似是無意地輕輕劃過九蒙的掌心。

  只是蜻蜓點水的碰觸,卻讓九蒙驚得差點跳起來,像是被紮了手般猛地一縮。

  這個動靜大得就連兩個小宮婢的看了過來。

  白澤無辜地看向九蒙。

  九蒙反應過來,為了掩飾失態,連忙垂頭表示要派人恭送白澤出海。

  白澤收回放在九蒙耳尖的目光:「原來東海是這樣打發客人的,隨便派個小蝦小蟹應付就完事。」

  九蒙咬了咬牙。「……九蒙自然一同恭送。」

  白澤滿意了,仰著下巴端足架子。「我就不再過去同敖光道別了,擺開出海的水路吧。」


第十六章

  有個巧手的宮婢拿了棗紅的絲絡在碧葫蘆中間打了一個小墜子,把一塊小小的彩色琉璃結了進去,繞出來的帶子正好能讓吉祥把恢復正常大小的小葫蘆掛在脖子上。

  自從得了小海星以後,小豬很久沒這麼得意過了。

  而且大家似乎都知道這是個寶貝,每每見到都要大大讚賞一番。

  於是小豬美了,但是敖光棘手了。

  白澤袖子一甩就把那把團扇留在了東海,怎麼處置這扇子成了一個問題。

  敖光當然明白那扇子不會是普通的扇子,考慮了一陣子以後還是吩咐把一個小偏殿清掃出來,把扇子放進去。

  敖閏不是第一次惹這種麻煩了,但是敖光無論如何都是他大哥。

  敖光還不忘囑咐吉祥:「這陣子就不要到海棠居去玩了。」

  龍宮地方很大,空置的亭殿樓閣都不少,吉祥沒事的時候總喜歡和小海星四處溜躂。

  不過海棠居位置很偏,而且除了院子裡有幾個還算得上漂亮的花圃以外,並沒有什麼讓吉祥感興趣的地方,小豬本來就很少到那裡去。

  不只敖光,連宮裡的侍衛宮婢似乎對海棠居態度都變得古怪起來。

  為什麼不能到海棠居去?

  「那裡鬧鬼。」在吉祥和小海星的追問下,九蒙毫不遲疑地回答。

  「鬼是什麼?」吉祥不太明白。不管是在蓬萊還是天庭龍宮,他都只見過神仙和妖精。

  看到吉祥一屁股坐到了自己待處理的卷宗上,一副不問到底不罷休的姿勢,九蒙乾脆放下筆。

  「鬼麼……都長著長長的獠牙,頭髮披下來看不到臉——據說鬼根本沒有臉,要是被風吹起頭髮,就會發現裡面全是黏糊糊的血……」

  原本粘在吉祥腦袋上的小海星猛地收縮成一團。

  「要是是個女鬼呀更是不得了,指甲三尺長,能把人心都挖出來當點心,嘎吱嘎吱幾口吃掉。它們沒有腿,飄得飛快,要是遇見了趕緊逃,不然它能吸乾你的血——」

  九蒙私下有看人間的書的習慣,於是乾脆把看過的一些志怪小說裡面的妖怪胡亂混在一起嚇唬小豬。

  雖然說得亂七八糟,但是還是把小豬嚇得寒毛都豎了起來。

  九蒙習慣在閣樓裡辦公,身後全是一排一排的黑檀木架子,上面的書簡卷軸碼得整整齊齊,看上去卻有些陰森。

  「鬼會吃小豬的麼?」吉祥本能地害怕了。

  「要是長得嫩就吃。」九蒙一本正經地說。

  吉祥低頭看了看自己圓滾滾的蹄子和白胖的肚子,呆了一下,立刻躥下桌子跑了。

  九蒙在後面差點笑得背過氣去。這些鬼故事都是用來嚇唬人的,他可沒見過有神仙或者妖精怕鬼的。

  不只吉祥,小海星也怕得要命,抖得差點粘不住吉祥。

  直到衝出九蒙辦公的地方,來到寬敞明亮的花園裡吉祥才慢慢停了下來。

  現在是正午,正是龍宮忙碌的時候,宮婢們來來往往穿梭,三不五時也能看到巡邏的侍衛。

  吉祥這才覺得放下心來。

  「吉祥?」大概是因為小豬和小海星驚魂未定的樣子太不同尋常,一個有些詫異的聲音在他們身後響起。

  小豬回頭,看到了昨天幫他給小葫蘆打小墜子的姐姐。

  現在大概到了輪班放飯休息的時候,小宮婢也就在吉祥面前蹲了下來。

  這小宮婢名叫織織,是吉祥熟識的。雖然年紀不大卻是眉眼如畫,微笑起來活脫脫一個小美人胚子。「吉祥在這裡幹什麼?」

  於是小海星和小豬爭著把剛才九蒙的話搶著向她說了一遍。

  「……海棠居有鬼?」織織冰雪聰明,雖然吉祥和小海星的描述亂七八糟,但還是被她抓住了重點。

  「嗯嗯,長著大長牙!」小海星強調。

  龍宮裡自然是沒有鬼的,但是伶俐的小宮婢在心裡推敲了一下,也還是領會到了九蒙話裡的意思。

  雖然海棠居沒有鬼,但是卻有『那個』在……

  「你見過那個鬼麼?」小豬拽著織織的裙子問。

  織織搖了搖頭。「現在海棠居不能隨便走動啦。宮裡只有幾個輩分高的姐姐能過去打掃,連侍衛都布得比別處多呢。」

  小豬黑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織織,一副全神貫注的樣子。

  織織神秘地壓低聲音。「不過我聽說到了晚上,海棠居裡就會有奇怪的動靜。柱子椅子上也莫名多了很多抓痕,九蒙大人還不讓人把被抓壞的東西帶出來修。如果是月亮好的晚上,還能聽到哭聲呢,和著陰風聽起來可慘了——嗚~嗚~」

  小宮婢似乎也是個志怪小說愛好者,硬是活靈活現地把陰風陣陣的場景給模擬了出來。

  不過看到小豬和小海星被嚇得屏住呼吸的樣子,織織又有點內疚了:「別怕,這只是我胡亂聽說的,就算真有什麼,我們不要靠近海棠居就沒事啦。」

  說雖這麼說,但是吉祥還是被嚇慘了。

  當晚上吉祥沒有準時出現在飯桌上時,忽悠小豬的人才發覺這種恐嚇行為似乎有些過分了。

  小豬撒歡時會出現的地方很多,但是難過不高興耍脾氣的時候只會待在一個地方。

  敖光親自去了書房,書案下原本屬於吉祥,現在是小海星自己睡的大蚌殼果然閉得緊緊的。

  龍王再次很輕易地打開了蚌殼,小豬趴在裡面,細細的卷尾巴緊緊貼在屁股上,仔細看還在瑟瑟發抖。

  九蒙之前已經向敖光坦白了自己信口胡扯的行為,並及時做了自我批評。

  所以敖光很淡定地把吉祥撈出來帶去吃飯,但是卻對吉祥的求證表現出模稜兩可的態度。

  敖光沒有對九蒙的恐嚇進行闢謠,那麼吉祥就完全相信了『海棠居有鬼』這件事情。

  ……………………

  吉祥白天熱鬧的話還好,一到了晚上就變得敖光到哪跟到哪,完完全全回到了剛來龍宮的樣子。

  不過這次是被嚇的。

  敖光倒是沒有介意小豬的緊迫盯人行為,他在想別的事。

  「吉祥,你……有沒有思念過娘?」敖光不知道想到了什麼,在即將入睡的時候,突然認真地詢問小豬。

  吉祥打了個呵欠。

  小豬最初的印象,是蓬萊沾著露水的草尖,柔軟溫暖的乾草——再往前就沒有了。

  萬華府之前的記憶,小豬只有一點點。

  所以,『母親』這個概念小豬還真沒想過。

  吉祥老實搖頭。

  敖光歎了口氣。

  「睡吧。」


第十七章

  當小豬吉祥被龍宮集體忽悠得心驚膽戰的時候,在西海,敖小白兄弟仨的日子也十分不好過。

  西海的三個小太子雖然年紀尚幼,但是放眼天界,敖家兄弟的優秀卻也已經漸漸展露出來了。

  敖真靠譜,生性嚴謹辦事可靠,為人處事上總是透露著一股和年齡不符的穩妥和一點點冷淡——這點不像他爹敖閏,倒像敖光。

  敖離跳脫,性子活潑討喜,雖然愛闖禍,但是勝在長相討喜,同時也是小輩裡天資最高的孩子之一,狐朋狗友遍天下,神怪不忌。

  而敖白是年紀最小也最會撒嬌的孩子,靠著一張無辜可愛的臉和只說好話的嘴大殺四方,年紀越大嘴巴就修煉得越甜,在仙女宮娥中尤其吃香。

  不過敖閏對孩子的教育方式一向是抱持放養的態度,那種想起來就挨個摸摸抱抱,忘了就十天半月不見人影的態度是無論如何也不能把三個兒子調|教為成績優異品行端正在天庭人氣日益高漲的好孩子的。

  所以真正掌握著敖家兄弟教育大權的,是西海龍後。

  如果說敖閏算是個慈父的話,那龍後就是嚴母。

  不僅敖真敖離敖白,就連敖閏也在龍後的管教範圍內。

  龍後端莊美麗,但卻是個絕對威嚴的存在。

  敖家兄弟的好成績都是龍後鞭策出來的,對於龍後,他們誰都不敢說一個『不』字。

  所以這一次,龍後突然關上了西海龍宮的大門,並且嚴令敖家兄弟不得外出,連敖閏都不例外的時候,敖家兄弟只好乖乖地整天蹲在宮裡數沙子。

  這是龍後封海的第三天,除了誰都不能隨意進出之外,龍宮裡倒是一如往常地安靜。

  「母親為什麼要把大家關在宮裡?」敖白無趣地坐在敖離身邊,兩手托腮看兩個哥哥下棋。

  敖白最近長大了不少,已經不喜歡讓哥哥抱了。

  他們已經很久沒有去上課了,他有點擔心自己偷偷在窗台下種的小蝦草吶。

  敖離和敖真對視了一眼,默契地裝作沒聽到弟弟的抱怨。

  雖然沒有明說,但是除了敖白以外,恐怕大家都知道這次宮裡在折騰什麼。

  「聽說母親連天上投下的拜帖都打回去了。」敖真拈起一顆黑棋,輕輕皺眉。

  西海龍王和龍後結為夫婦多年,雖然不說恩愛無邊,但也算是相敬如賓——只是敖真向來不認為,『相敬如賓』放在自己爹娘身上算是個好詞。

  至於龍王夫妻間熱絡不起來的原因,多半是因為敖閏向來有些風流的小毛病,這在三界也不算什麼秘密。

  不過風流是一回事,自敖真懂事起,還真沒用見過敖閏會把外面的風流債帶回西海過,也許這也是龍後一直做出隱忍姿態的原因。

  但是這一次,怕是罕有地鬧大了。敖真心想。

  敖閏對於自己的龍後變相封鎖西海的行為並沒有提出異議,事實上,這幾天敖閏和龍後一直都待在各自的宮殿裡。

  對敖家兄弟而言,父親像是可以一起談天說地胡鬧的朋友,而母親,他們更多的是心存敬畏。

  所以敖真和敖離同時在內心一致鄙視敖閏的花心行為:雖然得到了賢後的美譽,但是——誰願意用一個頭銜換來一個心不在焉的丈夫呢?

  敖真兄弟似乎都是女權主義者,這種時候他們更偏向母親多一些。

  所以雖然不能上學不能出海玩,但是兄弟仨都沒有絲毫要忤逆龍後的念頭。

  「我昨天晚上到廚房找宵夜吃的時候,聽到了一些消息。」敖離眼看自己就要敗北了,乾脆一推棋盤放棄了。

  「什麼消息?」敖白睜大眼睛。「是關於母親的嗎?」

  「一半。聽說這一次母親是真的動怒了。」

  廢話。

  要不是真的發火了,誰吃飽了沒事把一家子都軟禁起來?

  「聽說是找上了門,被母親知道了。」敖離神秘兮兮地說。

  「找到了西海?」敖真有點驚訝。

  「什麼找上門了?」敖白看看敖真又看看敖離,覺得哥哥在打啞謎。

  「不會的。」敖真拍拍敖白的腦袋,低聲說。「父親一向有分寸。」

  敖離撇嘴。

  敖閏倒是不會把外面的情債帶回來,但是如果人家不依不饒主動上門呢。

  敖白糾纏了半天,兩個哥哥還是不肯告訴他是什麼『找上門』了,於是很生氣。

  「你們都排擠我。」敖白嚴正指控。

  敖真瞪了敖離一眼,又是許諾又是安撫,才把鼓著腮幫子的小敖白哄回了房間。

  確定敖白回房了,敖真才讓敖離繼續。

  「原本要是父親掩飾得好的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就這麼過了。不過這一次可不尋常,居然被找到西海來了,似乎還被母親撞了個正著。」敖離把自己挖來的八卦和哥哥分享。

  「……」敖真沉默了一下。「然後呢?」

  「沒有了。」敖離聳肩。「不過如果換做是我,一定氣得要命,一定要拔光那個『狐狸精』的毛再說。」

  敖真不理會敖離的胡說八道,而是換了個話題:「——你說,現在父親在幹什麼呢?」

  ……………………

  這是個好問題。

  敖閏現在在幹什麼呢?

  按照他已經三天都待在房裡連門都不開的情況來看,應該是在玩自閉。

  不過實際上,敖閏已經蹲在房裡等了三天的消息。

  敖閏算不得是個好丈夫,也許也不是個好情人。

  但是他也不會推卸應負的責任。

  敖離聽來的八卦,雖然不是非常準確,但也和事實相隔不遠了。

  一句話總結,也就是連他自己的記憶模糊的露水姻緣之一突然找到西海來,卻被正妻發現了。

  當然,其中還有一些更讓人頭疼的細節……

  正在揉額角的敖閏突然感覺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水汽緩緩地滲入了空氣中。

  他把早就準備好的一方白色絲帕循著水汽滲入的方向抖開,一拉一轉,原本干潔的絲帕已經微微濕潤。

  敖閏往絲帕上一點,一絲絲極淺的金色墨痕就在絲帕上蜿蜒開來。

  金面赤?的鱗片磨成粉,用火一烤就會變成水汽無孔不入,除非遇到寫著那只赤?名字的紙或布才會顯出痕跡。

  絲帕上筆畫不多的字句,卻給他帶來了預想中的消息。

  敖閏鬆了一口氣,想到此刻大哥的臉色,卻也忍不住低笑了起來。

  東海龍王敖光極其自律,是非分明且講究原則,但卻有一點,能使敖閏在陷入麻煩的時候第一個想到他這個大哥。

  那就是,敖光非常護短。


第十八章

  這天龍宮裡來了一個怪傢伙。

  這是小海星在陪吉祥做功課的時候發現的——兩個侍衛一個宮婢領著一條怪魚經過花園,被眼尖的小海星看到了。

  不過等吉祥伸長脖子看的時候,只來得及看到消失在轉彎處的金光閃閃的一條魚尾巴。

  這可稀奇了。

  雖然住在海裡,但是龍宮裡的水族都是人型的,吉祥還從來沒有見過一條魚大搖大擺地在宮裡晃悠過。

  「我沒有見過那樣的魚。」小海星說。

  雖然吉祥沒有看見,但是小海星瞥到了,被侍衛領著走的是一條個頭挺大的魚,鱗片是淺金色的,但是最特別的是,那條魚似乎還長了張人臉。

  小海星都看到那張臉上冒出來的兩根鬍鬚了。

  他在沒有被九蒙帶進龍宮前,曾經王城外的老珊瑚身上,看了將近一百年的月亮盈缺,見過的世面雖然不如海裡更深處的老精怪們多,但是對於東海的潮汐起伏和往來水族,小海星還是知道不少的。

  小豬一聽,就覺得那條魚一定很稀罕,好奇心一起,就把小海星拿了起來往自己腦門上一拍,撒開蹄子跟了上去。

  雖然因為總是喜歡跟著個高腿長的敖光到處跑,吉祥跑起步來挺快,但是衝出花園轉了兩個彎以後小豬還是茫然地停下了。

  「吉祥~他們在哪裡?」小海星四處張望。

  小豬跑得急,猛然停下就喘得小胸膛一起一伏,小小的碧色葫蘆跟著一晃一晃:「咦,不見了……」

  吉祥和小海星都挺失望,不死心地四處找,對自己已經來到了一個非常眼生的地方一事渾然不覺。

  小海星還駕起了雲在高處張望了一下。

  一向沒有耐性的吉祥首先氣餒了,一屁股坐到地上不動了。「累。」

  小海星點頭。「那我們回去吃飯。」

  小豬已經不願意走路了,想把脖子上的呼嚕解下來飛著回去。

  可是之前小豬跑出了一身汗,繫著呼嚕的繩子黏在吉祥的脖子上,一時拿不下來了。

  於是吉祥就坐在地上使勁拽,本來是精細的絲絡根本經不起野蠻小豬的對待,嘶啦一聲,漂亮的紅色繩子就被拽斷了——小呼嚕順勢掉到了地上,並且憑借自身圓潤的曲線和光潔的材質一路骨碌碌地滾開來。

  「哎呀——」小海星說。他在雲上看得高,小呼嚕一下子就沿著石板地縫滾遠了。

  小葫蘆可是吉祥剛到手不久的寶貝,小豬『嗷』地一聲就蹦起來追了過去。

  不過很快就被攔了下來。

  吉祥仰著頭瞪眼睛:「我要進去!」

  守著雕琢精美的如意門的兩個侍衛有些為難。「殿下吩咐海棠居不能隨意進出……」

  海棠居?!

  吉祥瞪大了眼睛,感覺身上的寒毛一下子就豎了起來——那個鬧鬼的地方!

  要不是呼嚕,他都想立刻拔腿就跑了。

  可是——

  小豬跳腳:「我的呼嚕滾進去了!」

  「呼嚕?」侍衛有些摸不著頭腦。

  「就是一個小葫蘆。」小海星細聲細氣地解釋。「是白澤大人送給吉祥的。」

  說呼嚕侍衛不知道,但是小豬吉祥的葫蘆在龍宮裡知名度可高——拜吉祥之前的賣力炫耀所賜。

  呼嚕個頭小,這附近的石板地磚又是淺色的,一個小小的葫蘆滾過侍衛腳邊不被察覺也正常。

  大家都知道吉祥的葫蘆是個寶貝,但是海棠居也確實是敖光吩咐看守的——敖光只說了海棠居閒雜人等不能進出,其實看守了這個偏門這麼久,兩個侍衛還是不知道這個終日靜悄悄的偏殿有什麼好看守的。

  但是他們也不敢讓貿然吉祥進去,衡量了一下,決定自己進去把小葫蘆撿出來,讓吉祥和小海星在門邊的圍牆外等。

  小豬很沮喪,連之前海棠居鬧鬼的傳聞都忘了,扒著門巴巴地往裡看。

  小海星小聲安慰吉祥:「等一下他們就會拿著呼嚕出來了……」

  其實吉祥更想自己進去撿,可是又害怕得要命。

  雖然不是晚上,可是誰知道鬼會不會白天也跑出來呢。

  可是等了半天,也沒見門裡有個動靜。

  「……他們會不會被鬼吃掉了?」小豬有些擔心了。

  還坐在雲上的小海星剛想開口,就聽到腦袋上有悉悉索索的動靜。

  他們蹲守的圍牆是海棠居的偏門,裡面是一個小花圃,栽了幾叢竹子和一些花草。

  現在,靠近圍牆的那叢竹子突然嘩嘩地輕輕抖動了起來。

  小豬和小海星先是一僵,然後動作一致地迅速退開三尺遠,盯著冒出琉璃瓦外的細長竹子。

  小海星嚇得快哭了,一下子收了雲撲到吉祥的腦袋上,一邊發抖一邊拉了拉吉祥的耳朵。

  小豬明白小海星的意思——快跑。

  可是吉祥邁不開步子。

  呼嚕還在裡面呢!

  正糾結著,竹子突然安靜了下來,然後在吉祥的注視下,牆頭上突然慢慢彎下了一根翠綠欲滴的竹枝。

  竹枝的頂端,有一根細細的紅線,下面垂著一個和竹枝一樣嫩綠可愛的小葫蘆。

  呼嚕!

  吉祥差點叫出聲來。

  「吉祥……?」小海星怯怯出聲。

  小豬仰著腦袋,眼睛眨也不眨地望著那根細長的竹枝越彎越低,最後彎成了一個漂亮的弧。

  吉祥猶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伸出一隻蹄子向前踏了一步。

  小葫蘆一動不動晃。

  吉祥再靠近一點點……

  小海星摀住眼睛不敢看——因為這個場景實在很像釣魚,只不過現在變成了釣小豬。

  圍牆的另一邊一定不是剛才的侍衛,否則他們會直接拿了呼嚕出來。

  可是吉祥太想要回呼嚕了,即使不知道圍牆的另一邊是誰,也還是大著膽子慢慢蹭了過去。

  呼嚕就在眼前了。

  吉祥屏住呼吸,慢慢伸出了一隻小蹄子。

  ……………………

  敖光被強行攪進了敖閏的家務事,東海龍宮裡的收留對像越來越多。

  那隻老赤?帶來了敖閏的消息以後,厚顏無恥地求敖光讓他在東海待一段時間。

  西海現在是不許進也不許出,老赤?在岸邊蹲守了一段日子以後,看到敖閏目前還沒有什麼解決問題的有效措施,於是就乾脆包袱一卷跑來東海了。

  老赤?厚著臉皮和敖光說因為他是魚啊,魚兒離不開水的~

  反正目前要和敖閏聯絡還得靠這個老東西,敖光手一揮就讓九蒙給他安排了個地方。

  現在讓敖光頭疼的不是老赤?,而是老赤?帶來的信。

  龍後已經和敖閏談判過了,但是顯然敖閏認為談判的結果很不理想。

  看過敖閏的信以後,敖光也認為事情有些棘手了。

  敖光拿起寫著幾行淺金色小字的信箋,敖閏的字跡向來很瀟灑,但是這一次看起來卻有些凝重。

  敖光目光落到上面一個著墨特別重的詞上。

  敖白。


第十九章

  吉祥有點反應不過來。

  他剛才明明是去夠掛在竹子上的呼嚕的,怎麼『咻』地一聲就飛到了圍牆裡呢。

  小豬還不懂得竹子有多柔韌,失去拉力以後的彈性要把一隻小豬帶起來是一件很輕易的事情。

  即使是被彈進圍牆裡了,繫著呼嚕的繩子還是沒有斷——所以抓著呼嚕的吉祥就這麼被吊到了竹子上。

  因為事發突然,吉祥都忘了自己完全可以駕雲飛下來,於是小豬就這麼一臉呆滯地掛著,直到被一陣笑聲驚醒。

  小豬回過神,發現在這叢竹子正對著的樓閣上,有一扇打開的雕花隔窗。

  窗子透雕著精緻的牡丹,染著硃砂的花瓣華麗而生動,彷彿下一刻就會被微風吹得輕輕晃動——但是更吸引人目光的,是扶在窗邊的那隻手。

  那隻手瑩潔如玉,手指細長白潤,指尖透著淡淡的粉色——單單是一隻手,就能讓人看入了迷。

  不過吉祥還沒到能夠理解那指尖風|情的年紀,小豬只覺得憑空冒出了個人很讓他覺得很可疑。

  不過沒讓他疑惑太久,一張能襯得起那隻手的臉就露了出來。

  小豬掛在竹枝上,和這個含笑的美人對上了視線。

  美人倚在窗邊,歪著頭問吉祥:「那是你的小葫蘆?」

  吉祥有些警惕地把呼嚕抓得更緊了些。「這是我的。」

  美人有一雙顧盼生輝的貓兒眼,輕輕掃了一眼圍牆,擺擺手,那根竹枝竟然就晃悠悠地又彎了起來。

  不過這一次,是彎向美人所在的樓閣。

  「我不搶你的葫蘆。」美人抿著嘴笑。「先把你放下來好不好?」

  俗話說伸手不打笑臉人,況且還是這麼好看的人。

  吉祥看她笑容親切,不知不覺戒心就消除了大半,讓美人把自己抱進了窗子——不過吉祥仍是緊緊抓住呼嚕不放。

  好在對方似乎是真的沒有要搶奪呼嚕的打算,直接把他放到的窗邊的一張梨木桌上。

  「你是誰?」吉祥打量了一下四周,只覺得這個房間和宮裡其他地方的房間沒有什麼不一樣。

  「我叫珠雙。」

  吉祥立刻高興起來——豬雙!和自己一樣的姓!

  「我叫豬吉祥!」吉祥挺起胸脯,一臉高興:「你也是小豬嗎?」

  珠雙楞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吉祥在說什麼,不禁笑得摀住了肚子:「我可不是豬呢。我的名字裡用的是珍珠的珠字。」

  小豬的失望之情溢於言表:「珍珠的珠?」

  他還以為東海還有自己的同類呢。

  珠雙點頭。

  「你在這裡住嗎?」吉祥有點好奇。他從來沒有在龍宮見過珠雙。

  「我現在住這裡。」珠雙垂下眼睛。「不過這裡太安靜了……所以我才想用那小葫蘆逗你過來和我說說話。」

  「這裡有點偏僻。」小豬點頭。「不過要是出去就好玩了,花園裡有好多小魚和珊瑚。」

  「花園?」珠雙來了興致。「龍宮裡還有花園?海裡不是沒有陽光嗎?」

  小豬一臉『你很無知』的表情。「誰說龍宮沒有花園?織織說地上有的花兒龍宮都可以種。」

  吉祥長久以來一直只有被教育的份,現在除了小海星以外,還有一個比他知道得更少的人,這讓小豬產生了極大地優越感,話匣子也打了開來。

  「到了夏天,清寧殿裡還會種荷花呢,九蒙說用荷花泡出來的水蒸點心可香了!」

  珠雙伸手彈了一下吉祥額頭:「你擺這麼得意的樣子做什麼,我又不是沒有見過荷花。」

  「龍宮裡還有夜明珠!」

  「夜明珠我也見過。」

  「嗯,還有老烏龜!」小豬有點急了。

  珠雙又笑得彎了腰:「烏龜誰沒見過?」

  吉祥聲音越來越大:「我還見過龍!」

  其實,『龍』這個詞還是織織教吉祥的。織織告訴小豬龍是非常非常了不起的動物,而身為龍王的敖光更是了不起,無數凡人一輩子都不能看見龍一次。——既然了不起,那把敖光搬出來一定能鎮住珠雙!

  果然,珠雙驟然安靜了下來。

  吉祥還來不及得意,就聽到珠雙低低歎了口氣。

  「龍……我也是見過的。」

  咦?吉祥有點吃驚。「你也見過龍?」

  珠雙美麗的眼眸裡沒有了之前的快活,而是多了一種吉祥看不懂的情緒:「我見過龍。……那時候我經過一個大湖邊,天上突然下起了雨。我覺得很奇怪,太陽還在天上掛著呢——結果一抬頭,發現是一頭白龍從湖裡飛了出來,帶起來的水珠子飛起來,就像下了一陣雨。」

  小豬歪頭看著珠雙,她美麗的臉上多了一點點傷感的痕跡。

  「吉祥,你也見過龍,一定能明白……龍實在很美麗,在陽光下每一片鱗片都比最純淨的水晶還要耀眼。我當時年紀還小,一下子就看呆了。我從來不知道,世界上還有這麼美麗,這麼威嚴,這麼尊貴的存在。」

  鱗片——?

  吉祥有點摸不著頭腦,敖光明明沒有鱗片啊。

  珠雙回過神來,看到吉祥的表情又笑了。

  「你喜歡龍麼?」小豬覺得珠雙的表情看起來分明是歡喜的,但是講訴的語氣卻又有點悲傷——這種矛盾的感覺讓小豬覺得很費解。

  珠雙又彈了一下小豬的額頭。「傻瓜。龍是說喜歡便喜歡的麼?」

  吉祥有點不服氣。

  剛才珠雙的眼神和嘴角分明都是在告訴吉祥她是很喜歡那龍的。

  像是知道小豬在想什麼,珠雙搖搖頭。「吉祥,龍和……我們是不一樣的。不只我們,龍和很多生靈都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珠雙想了想。「如果你長大了,娶了另一隻小豬,或者小兔子小鳥兒甚至是人做老婆都沒關係,你們可以快快活活一輩子。但是如果你要娶一個龍女的話,三界裡所有人都會嘲笑你的自不量力。退一萬步說,哪怕真的有一個龍女喜歡你,在其他神仙和龍看來,你都是有罪的,哪怕你是一個連螞蟻都不敢踩的好妖精。」

  吉祥更想不通了。他覺得珠雙的話很奇怪,但是又說不上來奇怪在哪裡。

  「什麼叫【有罪】?」

  珠雙看到小豬一副求知慾旺盛的樣子,笑笑轉移話題:「吉祥,你為什麼會在海裡?小豬都是在地上的。」

  吉祥瞪大眼睛:「真的嗎?我沒有見過別的小豬。」

  珠雙微微吃了一驚。「難道你一出生就在東海裡?」

  小豬搖頭:「是敖光把我帶回來的。」

  「敖光?!」珠雙猛地站了起來,嚇了小豬一跳。

  珠雙顧不得吉祥受驚的表情,一把抓住了吉祥搖晃:「吉祥,你能見敖光?」

  小豬被晃得有點暈:「敖敖敖光就在龍宮裡,為什麼不能見?」

  珠雙一臉焦急,繼續搖晃已經開始眼花的小豬:「吉祥,你幫我個忙。你替我給敖光說個情,讓我出了這……」

  「不用了。」

  突然響起的冷冽聲音讓珠雙的動作僵住了。她慢慢放開被自己搖得分不清東南西北的小豬,回頭。

  「有什麼話,你可以親自對我說。」

  暈頭轉向的吉祥向珠雙身後看去,敖光不知道什麼時候來了,身後還站著之前說要幫自己撿葫蘆的侍衛。

  眼淚汪汪的小海星粘在其中一個侍衛的肩膀上,看到吉祥激動得抽噎了一下。


第二十章

  吉祥看看敖光再看看珠雙,覺得氣氛好像有點僵。

  「吉祥,過來。」敖光沉聲說。

  小豬立刻果斷地跳下桌子,捏著小葫蘆跑過去。

  珠雙的肩膀有些顫抖,但是沒有迴避敖光的目光,纖弱的身體站得筆直。

  吉祥想像往常一樣順著敖光的長袍往上爬,卻被敖光彎腰一把提了起來,遞給了身後的侍衛。「吉祥先回去做功課。」

  敖光……這是要支開自己?吉祥眨眨眼睛,越過敖光看向珠雙,卻發現珠雙原本嫣紅的唇瓣似乎褪了色。

  珠雙看起來很不好。

  吉祥有點不高興了,開始蹬腿:「我要留下——」

  侍衛不敢真的按住撒潑的小豬,只好捧著掙扎不已的吉祥一陣手忙腳亂。

  敖光皺眉,只好又伸手把吉祥抱過來。

  不知不覺中他把吉祥養成了一隻有點任性的壞脾氣小豬,敖光平時並不覺得吉祥年紀小順著他有什麼不對,但是真正要談正事的時候小豬胡鬧起來還是有一點棘手的。

  「我和……她有話要說。」敖光把小豬托在手上談條件。「我們要說的話不適合讓第三個人聽見。如果你聽話先回去,那麼明天就不需要練習法術了。」

  吉祥眼珠轉了轉,有點動心。

  敖光養了他這麼久,對於小豬的性格早就摸了個透徹——小豬吉祥痛恨學習,視睡覺和吃飯為第一生命。

  「你可以睡上一整天的懶覺。」敖光繼續說。

  「好吧。」吉祥果然被敖光開出的優渥條件說動了。

  不過看到敖光身後之前總是在笑的珠雙現在一副受到驚嚇的樣子,吉祥有又覺得有點不放心:「但是你不要欺負珠雙。」

  雖然不知道敖光要和珠雙談些什麼,但是吉祥本能地覺得珠雙似乎並不想要和敖光談話。

  其實更確切的說法是,珠雙一點都不想面對東海龍王。敖光身上那種嚴厲冷清的氣質讓珠雙本能地畏懼。

  小豬雖然接觸的女性不多,但是似乎地學會了憐香惜玉。

  不過現在珠雙原本有些恐懼的心情突然被龍王認真和小豬談判的場景平復了不少,看向坐在敖光手裡的小豬的眼神也變得複雜起來:原本以為吉祥只是龍宮裡養著玩的小豬,之前聽到吉祥能和敖光說上話珠雙就已經很意外了——現在看來,吉祥的地位似乎是特別的。讓龍王用這種態度對待的孩子,怪不得眼睛那麼乾淨,一點都沒有被命運區別對待的普通小妖精那種與生俱來的世故。

  不過小豬年紀還小,沒有意識到的事情並不代表不存在。終有一天,吉祥會瞭解把他放在手心上的敖光和自己之間有如何不可逾越的鴻溝。

  想到這裡,珠雙不由得苦笑了一下。

  另一邊的吉祥也得到了敖光不會隨便欺負人的保證,於是高高興興地扯過小海星一起爬上變大的呼嚕跟著兩個侍衛離開了房間。

  ……………………

  敖光一揮手,兩扇門就自動合了起來。

  門一合上,珠雙就感覺一股沉重的壓力排山倒海般向她襲來,不由得膝蓋一軟,差點跪了下去。

  敖光沒有看向珠雙,而是慢慢走到桌邊坐下。「你想見我?」

  剛才珠雙神色激動地搖晃小豬的樣子他看到了。

  珠雙咬緊牙關。「敖光殿下……」

  敖光的視線落在房間裡精緻的梨花木傢俱上。原本漆工考究的木頭上現在滿是一道道深深的爪痕。

  珠雙的脖子上似乎壓著千斤重擔,使她完全無法抬起頭來正視敖光。

  「珠雙不能再留下了。」

  敖光看了她一眼。「你想出去?只要離了我東海,你知道自己會有什麼後果。」珠雙身份敏感,誰也不知道她離開東海的話龍後會把她怎麼樣——雖然很容易能猜到觸了龍族逆鱗的下場。

  挫骨揚灰算是輕的。

  如果不是敖閏親自請求,敖光本來也不會插手管這種閒事。

  「我只是想見見我的孩子。」珠雙閉上眼睛,不抖了。

  敖光沉默了很久,才緩緩開口。「——敖白,是西海的小太子。」

  「但是他是我的孩子!」珠雙壓抑了許久的眼淚終於滑下臉頰。「殿下,沒有一個母親不思念自己的孩子。我知道他在西海會很好,我只想看看他……」

  「就憑你這句話,即使龍後丹華親自來東海將你打回原形,我也無話可說。」敖光語氣平淡地打斷她。

  敖光在心裡歎息。

  母子天倫他並不是不諒解,他在海棠居設了禁制限制珠雙的行動,但是沒有什麼比海棠居半夜的哭號和傢俱上的爪痕更真實的感情——但是即使她實在思念孩子,在不說破的情況下,找機會遠遠看上敖白一眼並不是不可能的。

  關於敖白的身世敖光並不是一無所知,對於一個孩子一生下來就被帶走,並很有可能再也無法見面的母親來說,思念確實有可能讓一個原本溫婉的女人變得瘋狂而不可理喻。

  但是以敖閏的身份和立場來說,珠雙選擇了一種最愚蠢的方法來表達母親對孩子的思念:她出現在西海,無疑就是對龍後丹華的挑釁。

  珠雙不說話了,但是卻有更多的眼淚湧了出來。

  敖白是敖閏和珠雙的孩子,本來就不可能有資格隨著敖閏回西海,並得到西海太子的頭銜,享盡世人艷羨的眼光和無盡榮華的。

  不過尊貴如丹華,為什麼會對敖閏的私生子一再容忍敖光並不想深究,他只知道敖閏希望自己保住眼前這個女人。

  僅此而已。

  「敖白的母親是西海龍後。你既然聰明得能讓敖閏願意保住你,那麼很多道理我不說你也明白。」敖光站起身來。

  以他的立場,實在不能再跟這個妖精說更多了。敖閏不是第一次惹麻煩,珠雙也不是其中最特別的一個。

  珠雙沒有回答,但是敖光可以想像那低垂著的臉上此刻必定滿臉淚痕。

  要是這個場景被吉祥看到,一定被指責自己欺負人了,敖光心想,於是不由得放緩了口氣:「你不必只待在海棠居裡。在敖閏解決西海的問題之前,你可以把自

  己當做東海的客人。」

  珠雙身體晃了晃,像是隨時要倒下:「珠雙謝陛下……」

  敖光大步走出了房間。

  門在龍王身後緩緩閉合,在關上的那一瞬間,敖光終於聽到了一聲忍隱而絕望的抽咽。


第二一章

  「敖光真的沒有欺負你?」吉祥抱著一個蘋果咯咔咯咔地嚼,他腦袋上的小海星也在慢慢地啃著一小片蘋果皮。

  珠雙托著腮看著窗外的嫩竹發了一會兒呆才反應過來小豬在和自己說話。

  「陛下對我很客氣。」

  珠雙對吉祥直呼敖光名諱已經見怪不怪了——敖光對待小豬的態度,已經不是用一個「放下身段」的詞就能形容的了。素聞東海龍王冷清不近人情,但是就在不久前珠雙卻親眼看到了眼前這隻小豬一副得意洋洋的樣子坐在敖光肩膀上跟著龍王到處走的樣子。

  吉祥眨眨眼睛。「可是你看起來很不快活。」

  敖光說自己什麼時候來找珠雙玩都可以,不過自從上一次和敖光談過話以後,珠雙就一直很奇怪。

  小豬覺得第一次見面時,那個會笑得捂肚子的珠雙比較好。

  珠雙收回視線看向吉祥。她能和這隻小豬說什麼呢?因為自己身份卑微,所以連孩子都沒有資格見上一面?還是要和吉祥抱怨命運不公?她不想讓自己顯得更可笑。

  「吉祥,你多大了?」珠雙突然問。

  小豬又掰了一小塊蘋果給小海星,讓他慢慢啃上面的皮。

  「我不知道。」吉祥表情嚴肅地想了想。「不過敖光說我長大了不少了。」

  「你連自己多大年紀都不知道嗎?」珠雙被他逗樂了。

  小豬放下被啃得只剩下一半的蘋果,開始回想。「我只記得我在蓬萊見過一次雪,後來被英招帶回天上住了一段日子,然後才和敖光回來的。」

  「你來自蓬萊?」珠雙有點訝異。蓬亂可不是下等污穢的小妖物能待的地方。「原來你是個小神仙嗎?」

  她看得出來吉祥身上沒有混濁的妖氣,眼神清明,但是原本以為小豬頂多是個神仙養著玩的小靈物,沒想到吉祥竟是從蓬萊出來的。

  「九蒙說我要努力做大仙。」吉祥挺起白胸脯。

  吉祥腦袋上的小海星拍拍他。

  「嗯,小海星也一起。」於是吉祥補充。「我們將來都要做大神仙。」

  珠雙垂下眼睛。「對呀,做神仙好。」

  吉祥等著她把話說下去,可是珠雙又沉默了。

  「你也要做神仙嗎?」吉祥歪頭。

  珠雙翹起嘴角。「神仙雖好,但是我這個樣子,如何做得了神仙。」

  「大家都要我做大神仙,但是神仙有什麼好?」小豬其實一直有點想不通。

  珠雙沒有回答,而是摸了摸吉祥的腦袋。

  直到吉祥和小海星把蘋果都吃完,被織織叫回去的時候,珠雙也沒有告訴吉祥,做神仙到底好在哪裡。

  ……………………

  織織抱著吉祥一邊走,一邊用淡綠色的小帕子給他擦蹄子。「吃過飯以後就不要到處跑了,陛下說今天不許你再到海棠居去了。」

  吉祥原本就計劃下午要到九蒙那裡搗亂的,誰叫上次九蒙撒謊騙他海棠居有鬼吃小豬的。

  不過織織慎重的態度有點不同尋常,所以吉祥還是問了一句:「為什麼?敖光明明說我什麼時候去找珠雙都可以的。」

  「這是殿下的吩咐,我可不敢胡亂猜測。」織織說。

  在小豬的潛意識裡,珠雙和織織有些不一樣。

  織織也長得美,可是和珠雙比起來似乎差了點什麼。

  小豬覺得這和長相無關,珠雙有一種溫柔的特質,讓吉祥本能地很樂意親近她。

  這和他喜歡賴著敖光的情形有點相似,但又有些不一樣。

  吉祥把臉埋進織織懷裡。

  織織像這樣抱著他,他會想和織織一起說話一起玩。

  可是當珠雙抱著他的時候,吉祥會覺得似乎回到了那個溫暖的蚌殼裡,讓他想合上眼睛睡一覺。

  「吉祥?」織織低頭看看突然安靜下來的小豬。

  小海星突然摸了摸吉祥的腦袋。

  總是和小豬粘在一起到處跑的小海星比小姑娘織織更敏感一些——他的豬老大,好像突然覺得有點寂寞了。

  不過吉祥並沒有陷在自己突如其來的傷感小情緒裡太久,因為他突然看到了敖光。

  「——!」不等吉祥叫出聲,織織就一把搗住了小豬的嘴巴飛快地轉身退回了長廊轉角里。

  小海星看了看織織的動作,也摀住了自己嘴巴。

  「殿下有客人呢。」織織瞪大眼睛。「這種時候應該迴避。」

  好吧。織織說得有道理,剛才敖光面前確實站著幾個人。

  不過——「那是敖真!」吉祥很吃驚。

  小豬對那個曾經用高高在上的眼神狠狠鄙視了自己一把的敖真印象可深了。

  在吉祥的認知裡,敖真是被歸到【壞蛋】那一類的。

  織織做了個『噓』的手勢,直接帶著小豬和小海星繞上另一條路。

  「敖真來做什麼?」吉祥問織織。

  織織看看吉祥,不知道怎麼開口——她總不能說你剛認識的那個珠雙不識好歹地招惹了有婦之夫西海龍王,現在被正主兒派大兒子來教訓她吧?

  於是她只好含糊地回答:「太子是來找海棠居那位夫人的。」

  珠雙?

  壞敖真要找珠雙!吉祥立刻支起耳朵:「他找珠雙幹什麼?」

  得罪了敖家,還能有什麼下場?

  不過有些話,織織是無論如何都不敢說出口的。

  她把吉祥帶迥異寶閣,順手把小海星從吉祥腦袋上扯下來:「殿下和太子有正事要談,今天可不要再胡鬧了。」

  吉祥滿不高興地打了個小響鼻。

  他不喜歡敖真。

  織織說敖光叫小豬在這裡等他以後,就帶了小海星走了。

  吉祥覺得很無趣,就趴在桌上數裝在果盤裡的葡萄玩。

  數著數著,小豬就睡著了。

  朦朧間,吉祥聽到了敖真大壞蛋的聲音。

  「母后決定……小白……父親……」

  睡夢中的吉祥皺皺鼻子。

  然後小豬就被一雙熟悉的手抱了起來,吉祥沒有睜開眼睛,而是本能地往裡縮了縮。

  他聽到敖光說了一句話。

  「我派人帶你到海棠居。」

  …………………………

  等吉祥醒來的時候,身邊只有敖光。

  「我夢到敖真了。」小豬對敖光說。

  敖光摸了摸吉祥的腦袋,沒有說話。

  「珠雙呢?」吉祥突然問。

  「……她不在了。」敖光沉默了一下才回答。

  ——『不在』是什麼意思?

  小豬呆呆地看著敖光:「她是回家了麼?」

  敖光看到仰著頭看著自己的吉祥,突然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他覺得,或許小豬是有點喜歡那只對敖家來說微不足道的貓妖的。

  於是敖光拎起小豬,低低念了句咒。

  一眨眼的功夫,吉祥就被敖光抱著,站在了海棠居的花園裡。

  敖光帶著吉祥進了珠雙之前一直住著的樓閣。

  吉祥發現,原本被抓出爪痕的柱子,凳子,床都換了一個樣子。

  房間裡的擺設都沒有改變,但是之前那些讓人心驚的痕跡都不見了。

  敖光把吉祥帶到窗邊。

  當時被掛在竹子上的吉祥,就是從這個窗子外看到美麗的珠雙的。

  吉祥看看空蕩蕩的房間,突然沒來由得覺得有點害怕。

  敖光拿起了被靜靜擺在桌上的一把團扇放到吉祥懷裡。

  「這是她留下的。」敖光說。

  雪白如霜的扇面上繪製一枝落英繽紛的紅梅和梅樹下的一方樸素的石桌。

  小豬看看這把精巧的團扇,突然開口:「我覺得珠雙笑起來很美麗。」

  敖光握住他的蹄子。

  吉祥繼續說:「如果我有娘的話,會不會就是像珠雙那樣子?」

  像珠雙那樣,笑起來嘴角會翹起精緻的弧度,走起路來裙擺帶著好聞的香氣。

  敖光不知道怎麼安慰看起來很失落的小豬,只好沉默地抱著他。

  「織織說你是龍王。」吉祥突然換了個話題。

  「我是。」敖光承認。

  「我能不能看看龍是什麼樣子?」小豬揪著敖光的衣襟。「珠雙說龍很漂亮。」

  於是這天晚上,東海龍王敖光幾千年來,第一次沒有在自己的房間裡就寢。

  龍宮裡有一個很大的偏殿,裡面除了一個碧綠色的水池和一面鏡子以外,什麼都沒有。

  但是那個偏殿是整個東海海底唯一一個能夠透過海水看到月亮的地方。

  那天晚上的月光很溫柔,穿過重重海水,靜靜地照在盤在殿裡的一頭青龍身上。

  青龍的鱗片和那池千年水精一樣,在月亮下熠熠發光,盤起的身體中間,躺著一隻肚皮朝上的小豬。

  小豬靠在青龍身上,緊緊握著一根龍鬚,睡得很香。


第二二章

  自從成年後,敖光已經很久沒有用原型睡覺了。

  作為龍王,人型遠遠比龍型更方便些。

  所以變回青龍躺在月光下時,敖光突然有種久違的懷念感覺。

  吉祥被珠雙一聲不吭就離開的事情打擊不輕,睡覺的時候也不像往常一樣非得拉著敖光聒噪一番才肯閉上眼睛,而是安靜得出奇,一會兒就睡著了。

  不管是在天上還是在東海,小豬吉祥的世界都太過純粹。所以有些事情敖光都不知道該如何向他說明白。一向得意洋洋的活潑小豬突然露出一副失落的樣子,這讓敖光很不習慣。

  吉祥已經開始打呼了。

  即使他刻意變得小了些,可是吉祥的體型對敖光來說實在太小了,青龍不經意一個翻身都可能壓壞小豬。

  所以一整個晚上,敖光都沒有鬆懈下來,而是閉著眼睛聽吉祥打呼嚕和吹鼻涕泡的聲音淺眠。

  可是當早上敖光睜開眼睛的時候,他還是感覺到了一些不對勁的地方。

  昨天晚上明明是吉祥揪著一根龍鬚靠著他呼呼大睡的——可是現在他感覺自己半個身體都被抱住了。

  ……抱……。

  敖光緩緩轉頭。

  原本靠著他脖子的小麵團,不見了。

  ……………………

  今天的龍宮異常熱鬧。

  織織一大早,就被緊急吩咐到書房把小海星挖起來帶到敖光的寢宮去。

  小海星早就完全被小豬同化,早上根本睜不開眼睛。織織一邊揪小海星臉頰讓他清醒,一邊納悶到底出了什麼事。

  腫著臉的小海星不停打呵欠:「是不是吉祥尿床了?」

  雖然吉祥現在已經很能控制自己了,但是偶爾龍宮裡還是會有人把小豬第一次見面就尿了龍王一褲子的事情當成笑話講的。

  「要是吉祥尿床的話,他巴不得沒人知道呢,怎麼可能急吼吼地讓我把你帶過去?」織織搖頭。

  等在殿外的兩個大宮女顯然是等很久了,一看到織織和小海星出現就急忙把她們招了過去。

  兩個宮婢表情都很奇怪,一副想笑又不能笑的表情——配合從她們身後傳出的洪亮哭聲,看起來很是滑稽。

  小海星「啊」了一聲。

  這哭聲很耳熟。

  其中一個宮婢讓她們先等著,轉身進了內殿。

  織織也聽出來了:「那是……吉祥?」怎麼在哭?難道真的尿床了?

  但是即便是尿床,也完全不必哭得這麼慘。她們還站在殿外呢,就覺得這哭聲夠撕心裂肺的。

  小海星有點緊張了:「怎麼了?」

  先前進去的宮婢出來了:「殿下讓你們進去。」

  不等織織提問,就又囑咐:「進去可千萬不要胡鬧。我們已經把他收拾清楚了。平日看你們和吉祥總玩在一處,殿下要你們好好安慰一下吉祥呢。哭了可有一陣子了。」

  真的是吉祥在哭嗎——織織還來不及開口,就被宮婢一把推進了門。

  如果說在殿外還聽不清吉祥到底在嚎什麼的話,那麼進了門以後織織和小海星就都明白了。

  敖光一看見織織和小海星,就抬手示意他們不用行禮了。

  雖然是清早,但是龍王已經穿戴整齊了,純黑色交領鑲暗金邊的長袍把原本就嚴肅的敖光襯托得更有王者威嚴,即使他看似平靜無波的臉上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狼狽。

  但是更吸引織織和小海星注意的,是蜷縮在敖光膝蓋上的那個小小的孩子。

  「吉祥!」在織織驚訝的時候,小海星就毫不遲疑地叫了出來。

  雖然完全變了個樣子,但是忠心耿耿的小海星還是一眼就認出了敖光身上的孩子就是小豬吉祥。

  但是因為吉祥趴在敖光身上,織織和小海星只能看到一個毛茸茸的腦袋和一抽一抽的小身子。

  吉祥怎麼變成人型了?織織長大眼睛,一時之間有點驚訝。

  明明昨天還是一隻圓乎乎的麵團……

  趴在敖光身上的孩子抬頭,小臉上滿是鼻涕和眼淚,看到織織和小海星以後嚎啕得更大聲了。

  「織織!——嗚哇——!!!」

  織織大著膽子看了一眼敖光。

  敖光想把扒住自己衣服的吉祥抱起來放到椅子上,被被死揪住不放,於是向織織招了招手。

  得到默許的織織連忙掏出手帕過去。

  儘管事出突然,但是訓練有素的宮婢們還是第一時間把變成人型的小吉祥打理過了。

  雖然那件白底藍色雲紋的軟緞衣服上已經一塌糊塗。

  小海星用軟軟的聲音安慰形象變得有點陌生的吉祥,織織把小豬哭花的臉細細擦乾淨。

  吉祥仰著臉讓織織擤鼻涕,還一邊打嗝一邊嚎:「我的尾巴不見了——!!!!」

  「……」織織舉著帕子的手僵在了半空。

  小海星沒有尾巴,也沒有變成人的經驗,但是看到小吉祥悲痛欲絕的表情以後也不由得一起緊張了起來:「真的?」

  織織放下帕子,偷偷看了一眼敖光。

  敖光當然知道這個小宮女在想什麼。無奈自從吉祥醒來發現自己變了個樣子,沒了尾巴以後就一路嚎,直到回到寢宮穿了衣服以後還是哭個不停。吉祥平時雖然任□胡鬧,但是不管是第一次見面被小狐狸欺負還是被敖真敖離鄙視,小豬都沒有掉金豆子過,於是這個情況下沒經驗的龍王就棘手了。

  敖光本來就不是個會溫言軟語的,小豬一哭,就更是連個插嘴的空檔都找不到。

  至於吉祥為什麼要哭尾巴——因為雖然大耳朵沒有了,蹄子也沒有了,但是長出了和包括以前天上的神仙和東海裡的水族都一樣的手腳和耳朵。但是偏偏萬華府裡的小狐狸,變成人了以後屁股後面還是拖著兩條毛絨絨的大尾巴到處跑的,所以吉祥也認定了原本就有尾巴的小動物變成人的話尾巴應該還在才是對的。

  可是自己那根細細的,回左搖右甩的卷尾巴卻沒有了!

  所以敖光才會吩咐人把小海星和織織叫來哄吉祥。

  「吉祥……」織織組織了一下語言。「變成人型,本來就是沒有尾巴的。」

  「騙人!」吉祥抽噎不止。「小狐狸就有尾巴。」

  「你是小豬,和小狐狸不一樣。」織織開始忽悠。「小狐狸尾巴太大,即使變作了人也消不去。」

  「……」吉祥眨巴眨巴眼睛,抽噎聲小了一點點:「你以前有尾巴嗎?」

  「呃,我不是魚,沒有尾巴……」織織成精前,是一棵小水草。

  吉祥立刻又嚎起來:「那你怎麼知道小豬變成人是沒尾巴的!」

  「……」織織詞窮了。

  現在吉祥不是小豬了,小海星費了不少勁才爬到吉祥頭上,很是擔憂同情地拍拍吉祥的腦袋。「那怎麼辦呢?」

  小海星不問還好,一問吉祥哭得更厲害了:「哇啊啊啊——我要我的尾巴——」

  敖光揉了揉額角。

  原本以為小海星和織織能哄住吉祥,現在看來除了火上添油,兩個小傢伙一點用處都沒有。

  看到吉祥嚎累了,抽噎開始斷斷續續,敖光趁機伸手穿過吉祥肋下把他抱起來,開始繼續織織失敗的忽悠大計。「吉祥,沒有尾巴是件好事情。」

  吉祥在敖光袖子上塗了一把鼻涕。「騙人!」

  「是真的。你昨晚看到我的尾巴了。」敖光平靜地說。

  吉祥不抽鼻子了。

  「可是我現在就沒有尾巴。變成人了以後,尾巴是個累贅,你不需要的。」

  「真的?」吉祥用力吸了一下鼻子。雖然已經變成了人型,但是吉祥眼睛和鼻子都通紅一片,再加上滿臉眼淚鼻涕,看起來一團糟。

  「真的。」敖光向他保證。「小狐狸有尾巴是他們年紀還小,等他們長大了,也是沒有尾巴的。你看九蒙英招和我,那個年紀大的人有尾巴?」

  「……你們有沒有藏在褲子裡?」吉祥想了想。

  敖光黑線。「沒有。」

  吉祥不哭了,黑亮的眼睛骨碌碌轉了一圈,視線停在了龍王的……身後。

  「你把褲子脫下來我看看。」吉祥要求。

  一邊傻站著的織織下巴掉了。

  敖光皺眉,看了她一眼。

  織織一個激靈,連忙抄起吉祥腦袋上的小海星告退。

  即使借她一百個膽子,她也不敢再待下去了。

  織織雖然溜了,但是吉祥卻不依不饒了起來:「讓我看看——」

  敖光眼疾手快地抓住小豬想要伸向自己身後的手。「我現在真的沒有尾巴。」雖然吉祥不哭了,但是敖光覺得自己卻更狼狽了。

  「我看了才相信。」吉祥大聲說。

  「織織,讓人再過來給吉祥換件衣服。」敖光按住要往自己身後爬的吉祥揚聲吩咐。

  大著膽子在門外磨蹭的織織立刻連滾帶爬地跑了。


第二三章

  吉祥到底沒能脫|下敖光的褲子。

  不過敖光向他保證成熟的大人都是沒有尾巴的,並給他列出了沒有尾巴的好處一二三以後,吉祥終於肯罷休了。

  哭鬧是一件很費力氣的事情,一睜眼就嚎了一個早上並且滴水未進,吉祥的體力也消耗得差不多了,於是只能乖乖地任敖光把自己交給宮婢們擺弄。

  小豬即使變成了人,還是一副粉嫩嫩的七八歲孩童模樣——雖然紅通通的眼睛和鼻子看起來很滑稽。

  原本就負責照顧吉祥的宮婢對吉祥的新模樣熱情很高,不但迅速接受這個新形象並且開始熱烈討論起吉祥的膚色和頭髮要搭配哪種布料更合適——龍宮裡除了偶爾來做客的客人以外,還從來沒有出現過這麼小的孩子,大家的情緒都被調動得很高。

  宮婢們帶來了柔軟的雲緞大袖中衣,把吉祥之前被蹂|躪得一塌糊塗的袍子換了下來,再把吉祥臉上的鼻涕眼淚擦乾淨。

  織織在一邊抿著嘴巴笑。

  穿上白色的雲緞,再加上白嫩的模樣原本應該是個漂亮的小仙童才對,可是此刻的吉祥下巴圓乎乎,臉頰圓乎乎,眼睛也是圓乎乎的,不像飄逸出塵的神仙,裹在雲緞裡一臉福態的樣子倒像一個養尊處優的小地主。

  小地主睫毛上還掛著淚珠,就瞪著濕漉漉的黑眼睛開始對宮婢拿來的衣服挑三揀四,並堅決不願意讓人給他穿上鞋子——他不喜歡腳上套著東西,那讓他覺得很不舒服。

  一個大一些的宮婢為吉祥套上一件同色的寬袖鑲邊褙子,拿著一根髮帶比劃了一下,但是吉祥那蓬鬆的頭髮實在太短,根本束不起來,只好放下。

  小海星在一邊好奇地看。

  吉祥個子對他來說變大了很多,腦袋上也不再是光溜溜的了,小海星嚴肅地考慮起以後自己要粘在吉祥身上什麼地方比較好。

  宮婢發現無論如何都不能使吉祥一頭軟毛服梳得帖下來,再加上吉祥因為太累太餓而開始鬧脾氣不配合,只得放下梳子,把吉祥抱去吃飯。

  九蒙一大早就聽說吉祥驚天動地的化形事跡了,眼下正在飯桌邊守株待兔呢。等到一看到光著腳丫子被抱著進門的吉祥,九蒙就開始笑得捶桌子。「這是哪裡來的小地主?!」

  小豬可是龍宮用成堆的仙草靈丹喂出來的,而現在看來那些長在絕谷仙境的靈芝仙草竟然是養出了一個圓乎乎的小財神。

  雖然他早就預感吉祥即使變成人也不見得會有什麼驚人的美色可言,可是現在這個圓滾滾的樣子,和小豬的時候根本就沒有差別!

  這下好了,雖然看到吉祥現在這個樣子的人無一例外都聯想到了被養得很滋潤的小地主,但是還真沒有誰像九蒙這麼直接地說出來。

  雖然不太明白「小財主」是什麼意思,但是光憑九蒙那副狂笑的樣子吉祥也知道了這一定不是一個好詞,當下就不高興了。

  但是吉祥實在是餓得沒有力氣蹬蹄子——況且他現在也沒蹄子,只好用怒火熊熊的眼神凌遲九蒙。

  擔心剛剛消停的吉祥又要被九蒙惹毛,宮婢趕緊把吉祥放到飯桌邊。小豬平時不愛哭,可是一哭起來那叫一個驚天動地,大家都被嚇怕了。

  其實吉祥根本沒打算哭,他的眼睛早就粘在桌上那些盤子碟子上了。

  不過等到身邊的織織用濕帕子把他的手擦乾淨,並塞給他一個大調羹以後,吉祥才發現以自己的新樣子要進行吃飯操作有多困難。

  在吉祥第三次把紅棗粥舀到臉上以後,終於憤怒地摔勺子了。

  看著滿桌子的菜卻吃不到嘴的小豬覺得自己很委屈。一睜開眼睛自己就變了個樣子,尾巴還不見了,害他又驚又怕,大哭了一場以後被九蒙嘲笑,餓得要命的時候連個勺子都欺負他!

  一直坐著看笑話的九蒙看到吉祥一副要哭不哭的樣子,終於良心發現了:「吃這個。」

  他把一小碟子蘋果餅推到吉祥面前。

  圓圓的糯米餅上滿是油亮的芝麻香氣和蘋果特有的清甜香味,直勾勾地鑽進了吉祥的鼻子裡。

  「你以前沒有用過這些,拿不穩是應該的。」九蒙說。「等你吃飽了,走路吃飯都要從頭學起。」

  「走路?」吉祥抬起一張油乎乎的臉。

  「從四條腿變成兩條腿,不學走路難道你想在地上爬麼。」九蒙橫了他一眼,順手拿起一隻煮雞蛋給吉祥剝蛋殼。

  「我還有呼嚕。」吉祥說。「我可以飛。」

  九蒙瞪了他一眼。「等你上學了,大家發現你不會走路,你就等著被笑死吧。」

  「上學?」

  九蒙理所當然地點頭。「你長大了,自然要去上學的。」

  吉祥撇嘴。「不去。」

  小豬還記得,敖白他們也在上學。他才不要和敖真那幾個壞蛋見面。

  在東海他可以橫著走,可是敖離輕易就把他制住的情形吉祥可是一天都沒有忘記。

  「這是殿下的意思,不然不上學的孩子長不大。」九蒙習慣性地順口忽悠吉祥。

  一向容易哄騙的小豬聞言,果然露出了掙扎的表情。「我不想去……」

  「不去上課,難道你要一輩子待在龍宮裡?龍宮可不缺一個什麼都不會的大胃王小豬。」九蒙逗他。

  吉祥把整個粥碗都扣在了九蒙的新鞋上。

  ……………………

  「我一定要上學去嗎?」吉祥一邊扶著床頭練習走路一邊問,白玉般的圓腳丫踩在墨色錦被上顯得格外逗人。

  「吉祥不想上學?」敖光挑眉。

  「我不喜歡敖真。」吉祥很誠實。「還有敖離敖白,都不喜歡。」

  敖光摸摸吉祥腦袋。小豬變成人了以後,圓乎乎白嫩嫩的樣子沒有大變化,只是多了一頭蓬鬆柔軟的頭髮。敖光覺得手感很好,於是順手又揉了一會,把原本就蓬亂的頭髮弄得更像一個鳥窩。

  「南山上不只有敖真他們,還有很多仙童和小靈獸。你可以和他們交朋友。」敖光沒有讓吉祥嘗試和敖真和好,而是換了個方向。「吉祥獨自待在東海不寂寞嗎

  ?」

  「我有小海星!」吉祥大聲說。「還有織織!」

  因為太激動,用力握拳揮手的吉祥一下子就失去了支撐點,身子一歪就滾進了被子裡。

  「吉祥。」敖光用和之前抱小豬一樣的方式把吉祥抱起來。「你不能把東海當做整個世界。外面還有很多比東海大得多的地方,還有很多和小海星一樣值得你喜歡的朋友。」

  吉祥把臉埋在敖光懷裡不吭聲。

  敖光看到小豬不反駁了,繼續教育:「你一直待在海裡不知道,等你出去了,就會發現外面的世界比你想像的還要有趣得多。」

  吉祥突然咕噥了一句話。

  敖光伸手想把他的腦袋抬起來,未果。

  「吉祥?」

  「為什麼我非要出去?」吉祥又說了一遍。「我不想去上學。」

  說完,吉祥迅速放開敖光,利落地鑽進了被子裡。

  「吉祥——」

  「我睡著了!」

  「……」敖光看著已經開始認真打呼的吉祥,歎了口氣。

  ……………………

  原本敖光以為吉祥對上學的抗拒只是一時任性,可是當第二天吉祥死趴在床上不肯下來,連飯都不願意吃的時候,龍王才覺得事情可能有些嚴重了。

  「吉祥。」敖光揮退了守在床邊的宮婢,伸手拉開捲成一團的錦被。

  早上的時候敖光以為吉祥在賴床,並沒有留意到他有什麼反常行為,可是當他處理了一天的事情以後,才有人來和他報告說吉祥已經一整天沒有吃飯了。

  敖光站在床邊,盯著床上隆起的被子看。

  吉祥一整天都沒有下床,也不說話,任由誰在床邊哄都沒有用。

  被子幾乎要被敖光拉開,吉祥死死地揪住被子不放,一聲不吭。

  敖光皺眉。

  他雖然隱約覺得自己似乎太過縱容小豬,但是吉祥一直以來都沒有任性得太過分,除了這一次。

  居然因為不知道鬧什麼脾氣而不下床不吃飯——敖光沉下臉。「吉祥,出來。」

  縮在被子裡的吉祥動了一下。

  不知道為什麼,小豬吉祥對於敖光的心情一直都本能地把握得很精準。

  雖然敖光開口的時候,語調並沒有變化,但是吉祥還是感覺到敖光的語氣和平時有一點不同。

  敖光生氣了。

  床上的小山包緩緩地蠕動了一下。

  「為什麼不起床不吃飯?」

  吉祥吸了吸鼻子。「我不上學……」

  龍王愣了一下。

  原本打算教訓這只任性妄為的小豬一頓,可是一聽到這個異常沉悶的聲音,敖光就立刻感覺到不對勁了。

  敖光原本拉著被子的手放開了,想了想,改為從被子的縫隙裡把手伸進去。

  吉祥沒有防備到這一招,等到發現的時候,敖光的手已經摸到了他那張濕漉漉的臉。


第二四章

  敖光原本因為小豬任性而激起的怒氣頓時消了大半——裹在被子裡的小傢伙怕是累極了,說不定連自己已經餓得變回了原型都不知道。

  「吉祥,我不生氣。」敖光低聲說。「你放開被子。」

  吉祥吸了吸鼻子,鬆開了被他捲得死緊的錦被。

  敖光順利地把小豬拖了出來。

  「你告訴我,為什麼鬧脾氣。」敖光看著吉祥說。

  小豬含糊不清地哼唧了一聲。

  敖光抱起他。「你才剛變作人就不吃飯,不怕弄壞了身子,一輩子當一隻小豬麼。」

  「要是我不變成人,是不是就不用去南山了?」小豬可憐兮兮地蹭了蹭敖光的袖子。

  話說到這個地步,敖光總算明白小豬在鬧什麼彆扭了。

  可是難道天底下所有的孩子都這麼討厭上學麼。沒有育兒經驗的龍王有點猶豫了。

  如果真的是這樣,那麼南山上這麼多學道修仙的孩子都是怎麼被說服的?

  「上學沒有你想的這麼討厭,你可以交很多朋友……」

  不等敖光說完,小豬就一頭撞進了他懷裡。

  龍王嚇了一跳。

  「我還小呢……我以後會聽話,也不欺負九蒙了,我乖乖在龍宮上課。」因為埋在敖光的衣服裡,吉祥的聲音很悶。「所以不要把我送走……」

  【「這隻小豬,你要怎麼處置?」】

  【「等長大一些,送回蓬萊吧。畢竟……」】

  敖光突然想起了當日在天上和英招的對話,突然明白了。

  小豬沒有得到敖光的回應,有點急了。「我不會闖禍!我再也不睡懶覺了——」

  「吉祥。」敖光撫上小豬的腦袋。「我不是要把你送走。」

  小豬立刻抬起頭。「真的?」

  「南山只是一個學習的去處,你的家還在東海。」敖光一字一句地說。「誰都不會把你送走。」

  吉祥呆呆地看著敖光,敖光也看著他。

  當小豬還在萬華府的時候,府裡除了小狐狸小仙鶴小老虎,還有一隻年紀很大的玄龜。

  吉祥曾經和那隻老玄龜一起睡午覺,當時老玄龜對他說了一些話。他說萬華府來來去去,已經換了好幾批靈獸。還說雖然萬華府的日子很愜意,但是所有的動物終究都是要被送走的。老玄龜已經很老很老了,他說的話吉祥很相信。

  小豬關於蓬萊的記憶很少,在那有限的回憶裡,吉祥不記得自己有父母抑或是兄弟姐妹。等到被英招帶回了熱鬧的萬華府的時候,小豬才發現,原來有這麼多靈獸在一起玩會這麼快活,即使很多時候大家喜歡開他玩笑,他還是覺得很快活。

  當英招說起要把他送回蓬萊的時候,吉祥覺得突然沒有了跑跳玩耍的氣力——然後就立刻聽到了敖光說要把自己帶走的話。當時吉祥想,雖然不知道『東海』是什麼地方,但是不管去哪裡,都要比回蓬萊要好得多。

  可是當敖光說要把他送到南山去的時候,吉祥就慢慢想起了那隻老玄龜。在萬華府呆不久,在東海是不是也一樣呢。到最後,大家終究是要把自己送走的。

  看到小豬一直看著自己發呆,敖光又重複了一遍。「吉祥,我不會把你送走。」

  吉祥的眼睛越睜越大,差點忘了呼吸。

  小豬還沒有學會用很多高級的詞彙來形容現在的心情,但是他覺得此刻的敖光是他這輩子見過的最美好的事物——沒有之一。

  ……………………

  「所以你就把自己餓成了這個樣子?」織織一手托腮,懶懶地看著坐在桌上,半個身子都趴到盤子裡的小豬。「好不容易變成人了,居然又餓回去了……」

  吉祥百忙之中抽空反駁:「敖光——說吃飽了就能變回去——!」誤會一被解開,小豬又立刻陽光燦爛了起來。

  小海星安靜地坐在一邊發呆,連吉祥分給他的半個雞蛋都沒有發現。

  吉祥舉著一隻雞腿在小海星面前晃了晃。

  沒有反應。

  「聽說你要上學去,就一直這副德性。」織織說。「他八成捨不得你呢。」

  「敖光說現在不急著去南山。」吉祥艱難地嚥下一大口肉。

  小海星聞言立刻抬頭。

  看到小弟這麼愛戴自己,吉祥一股豪氣往上衝:「非要上學也沒關係,到時候我就把你帶上。」

  「真的?」小海星激動了。

  「嗯嗯。」吉祥把小胸脯拍得彭彭響。「敖光會答應的。」

  「是呀,你可以跟去當個書僮。」織織笑嘻嘻地點點小海星的腦袋。

  「要是我和敖真打架,小海星也可以幫我。」吉祥補充。

  「殿下一定不許你打架。」織織眨眨眼睛:「而且你也打不過幾個小太子。」

  吉祥轉了轉眼珠子。「要上學之前我先找九蒙教我能把他們打趴下的法術。」

  織織沒有理會他的異想天開,而是換了個話題。「到南山去,可不止有幾個小太子,殿下要你去交朋友,你就只想著打架麼。」

  「那裡有小豬嗎?」吉祥來了興趣。

  「小豬沒聽過,但是有鳳凰!」織織的眼睛突然變得閃閃發亮。

  「鳳凰?」那是什麼?吉祥沒聽說過這玩意。

  「鳳凰也是天界神族——個個俊美無雙!」織織用一種夢幻的語氣說。「當然西海的小太子們也很出色,不過類型不一樣……」

  一聽到織織說起敖真他們,吉祥立刻嫌棄地哼了個響鼻。

  「吉祥你到了南山要是能認識幾個小鳳凰就好了,我聽說鳳凰不論男女都好看得天怒人怨呢。」

  「?」吉祥有點聽不明白。既然都「天怒人怨」了,還能稱作好看麼?

  而且在他看來,敖光才是這個世界上最好看的。

  「不只是小鳳凰呀,聽說麒麟向來也都是丰神俊朗……」織織兀自陶醉個不停,而吉祥一點都沒有聽明白。

  「鳳凰麒麟長得好看,跟你又有什麼關係?」吉祥嘀咕。

  「這叫少女美好的憧憬!」織織伸出手指狠狠點了一下吉祥腦門。「小孩子就是不懂。」

  「反正我現在還不用去呢。」小豬吃飽了,伸出油乎乎的蹄子給織織擦拭。。「敖光說要等我再長大一點。」

  「那你可不要再偷懶了。」織織教訓他。「我聽說這幾年小太子們在南山學到了不少呢,你再不努力,去了也只有被他們甩下的份。話說回來敖真太子真是長大了不少,上次看見他好像又抽高了……」

  說到敖真,吉祥突然想起來。「織織,珠雙是自己走的麼?」

  「啊?」織織愣了一下。吉祥怎麼會突然說起這個?

  「敖光說珠雙回去了,那天我們不是看見敖真來了?是不是敖真是來把珠雙帶走的?珠雙是從西海來的麼?」

  織織一時間有點不知所措——她沒想到小豬這麼把那個珠雙放在心上。

  不過她很快就冷靜了下來。「我也不知道。」

  吉祥有點失望。「那她還會不會再來東海玩?」

  「大概吧。」織織說。「我差不多要把這些收拾了,還要不要吃個梅花酥?」

  吉祥果然被轉移了注意力,搖搖頭打了個飽嗝。「留著下一頓吃。」

  「留到下一頓就全軟了。」織織拉起小海星放到他頭上。「吃飽了別坐著,快去走動走動。」

  吃飽了肚子的吉祥立刻精神地跳下桌子一溜煙跑走了。

  織織鬆了口氣。

  現在「珠雙」這個名字,幾乎成了龍宮裡一個心照不宣的禁忌。

  不過此刻的織織不知道,這個名字注定在很多年後,會在小豬吉祥的生命裡,再度掀起不大不小的波瀾。


第二五章

  「為什麼不行?」吉祥死死地拉住敖光的衣袖不放。「我也要去。」

  「行雲布雨不是什麼有趣的事情。」敖光耐心地扳開吉祥的手指。「我不能帶著你。」

  敖光常常要離開東海去辦事,但是吉祥從來沒有像今天這麼糾纏過。

  其實敖光也明白,這八成是因為等在一邊的敖真。

  比起吉祥第一次見到的時候,敖真看起來很明顯又長高了不少,但是那張俊秀的臉還是一點都沒有變,就這麼面無表情地靜靜站在一邊看著吉祥和敖光鬧騰。

  敖光不知道怎麼向小豬解釋,因為敖閏暫時不在,所以要由自己代替他來教敖真一些龍必須要學會的事情——吉祥和敖真見面第一天就結下了樑子,不管他怎麼說

  吉祥恐怕都是不服氣的。

  「你可以帶敖白去花園玩。」敖光說。「你是主人,不要對客人不理不睬。」

  吉祥撥浪鼓似地搖頭,不只敖真,敖離敖白他都很討厭。敖光居然要帶敖真出去而把自己和敖離敖白留下!

  他用激烈的肢體語言表達了龍王對今天日程安排的不滿,敖光的袖子都被他拽得變了形。

  敖光輕易地把吉祥輕輕拉開,不管司雨掌風,都要遵守一定的時候,他不能耽誤。

  九蒙立刻默契地上前,利落把掙扎不已的吉祥拖開。

  看著敖光和敖真就這麼在自己面前駕雲走了,吉祥生氣得恨不得咬抱著自己的九蒙一口。

  「好了,不就是吵過一次架麼,你怎麼這麼小氣。」九蒙教育他。「兩個小殿下還在異寶閣裡呢,表現你已經長大成熟的時候到了——去和他們搭個話,玩一會就好了。」

  在九蒙的認知裡,小孩子哪裡有隔夜仇,在一起玩一會就什麼深仇大恨都忘了。

  小海星不知道吉祥和那些沒見過面的客人有什麼恩怨,不過他堅決地表示了站在吉祥這一邊,迅速和吉祥做了一個鄙視的表情。

  看到溫和教育失敗,缺乏耐心的九蒙直接拎著他大步走:「總之你先去和殿下們打個招呼!哎唷別踢我——你今後去南山少不得要殿下們照顧!」

  吉祥踢打無效,被九蒙一路提到了異寶閣。

  在裡面兩個宮婢正在點熏香蒸茶,敖白和敖離都端坐著。

  敖白今天的樣子有點不同,他已經不是吉祥印象裡那個路都走不穩的小娃娃了——當時敖白坐在椅子上兩隻腳都還夠不著地來著,而現在居然能有模有樣地擺出了正經的表情,等著旁邊的宮婢給他剝葡萄。

  敖離的變化更大,原本就漂亮的五官越發明顯起來,正是長高的年紀,少年瘦削的身體像是剛剛抽節的青竹,雖然不夠結實,但是卻也別有一番風姿。

  九蒙直接把吉祥拎到了敖白和敖離面前。

  敖白也長得越來越精緻,一雙滴溜溜的大眼睛不住地打量一臉悲憤的吉祥。「九蒙,這是誰?」

  敖離「咦」地一聲站起身來,湊到吉祥面前。

  「吉祥,打招呼。」提著吉祥的手一捏,吉祥就嗷嗷叫了起來。

  「吉祥——?」原本用力裝出一臉嚴肅的敖白立刻破了功,「小豬~?」

  吉祥腳不沾地,想跑都不行,只好哼唧了一聲,表示招呼過了。

  敖離回憶了一下,有觀察了一下吉祥,恍然大悟:「那隻小豬啊,嘖嘖,長大了不少,不過還是那麼肥~」

  九蒙把吉祥放下地。「殿下出去了,讓吉祥帶你們去玩。」

  「吉祥~」敖白蹭到他面前,笑嘻嘻地伸出一隻手比了比:「你變成人了呀~不過我還是比你高~」

  吉祥雖然不覺得長得高有什麼好的,但是由敖白這麼一說,還是莫名其妙地覺得生氣了起來。

  敖離似乎早就忘記了他們的恩怨,還露出一副興致盎然的表情來,伸手戳了戳吉祥手上的小海星。「這是你養的?」

  冷不防被戳了一下,小海星忍不住「哎呀」了一聲。

  「咦咦會說話!」敖白的注意力也被轉移了,偏頭看去。

  敖白歪著頭的樣子正好能讓吉祥看到他又長又翹的睫毛,配著又大又亮的眼睛漂亮極了。

  吉祥眨眨眼睛,突然覺得敖白的眼睛很好看,而且好像還有點眼熟——這麼一想,敖白整個人都似乎變得順眼了些。

  看來敖白也不是一點優點都沒有的,吉祥想。

  這邊的敖離似乎對小海星戳起來的手感上癮了,吉祥才走神了一下,小海星就已經被戳得眼淚汪汪,直往吉祥的袖子裡縮去。

  「你幹什麼?」吉祥瞪眼。「不要欺負人!」

  「我沒欺負他呀。」敖離說。「我只是看他長得很軟而已——嗯,戳起來也很軟。」

  看到吉祥和敖離敖白到目前為止都還算互動良好,九蒙開始放下心來。「吉祥,不是要帶兩個殿下去看看你養的小珍珠麼?」

  吉祥差點嗷嗷叫起來。

  他什麼時候說過要帶這兩個傢伙一起玩了!

  「小珍珠?」敖白長長的睫毛撲閃撲閃。

  「珍珠有什麼好看的?一點都不稀罕。」敖離無趣地坐回椅子上。在西海他們什麼寶貝沒有,一顆珍珠實在不算得什麼。

  「什麼叫不稀罕?」吉祥仰頭看九蒙。這個是生詞。

  不等九蒙回答,敖離就開口了:「就是沒趣,無聊的意思。珍珠對我們來說還不如路邊的石頭。」

  敖離說的是大實話,不過話裡的滿不在乎吉祥還是聽得出來的——連小海星都探出頭,不滿地瞪了敖離一眼。

  「誰說珍珠不稀罕?」吉祥大聲反駁:「珍珠可聽話了!」

  聽話——?敖離噗地笑了一聲。「一顆珍珠還能長耳朵不成?」

  「咳,離殿下,此珍珠非彼珍珠。」正想離開的九蒙只好又轉身回來。「珍珠是吉祥養的一隻小金線蚌。」前些日子九蒙也聽說了宮裡不知道誰挖出了這麼個小東西,因為蚌太小,就轉手送給了小豬養著玩,敖光跟吉祥說養得好的話,會有珍珠從裡面長出來,於是吉祥就給金線蚌取了個名字叫小珍珠。

  「金線蚌?」敖離挑眉。「那倒還有點意思。小白想看看麼?」

  雖然產珠的蚌到處都有,但是金線蚌卻是東海獨有的,數量稀少不說,離了東海也不能活。

  而且雖然金線蚌能產出珍貴漂亮的金邊珍珠,但是裡邊有沒有珍珠也還是要碰運氣的——二十個蚌裡能有一個會產珠就算不錯了。

  吉祥有點不樂意:「今天珍珠要睡覺。」

  「吉祥。」九蒙咳了一聲,打算再次暗地教育,但是吉祥下一句話卻差點讓他咬到了舌頭。

  「海棠居很遠!」吉祥說。「走到那裡珍珠一定早就睡著了。」

  吉祥把珍珠養在海棠居?!九蒙看了一眼敖白,立刻恨不得把自己剛才說的話嚼碎了嚥下去。

  「我不想看那個。」敖白倒是不怎麼熱衷。對他來說珍珠就是珍珠,改了個名字他也沒興趣。

  九蒙鬆了口氣,立刻找了個借口溜了,留下吉祥和敖白兄弟乾巴巴地一起坐在異寶閣裡大眼瞪小眼。

  「吉祥,我們去玩吧~」敖白伸手要去拉小豬,卻被躲開了。

  敖白看到吉祥疏離自己的樣子覺得有點失落。他一開始就覺得小豬長得圓乎乎的很可愛,可是為什麼吉祥都不願意和他親近呢。

  「算了。」敖離彎起眼睛。「小白,哥哥帶你去看風箏去。」

  風箏?

  在一邊裝死的吉祥耳朵豎了起來。

  敖離慢條斯理地看了吉祥一眼,才笑著對敖白說:「現在正是春天,外面有好多小孩兒都喜歡出門放風箏呢,挑個熱鬧些的城鎮,說不定還能找到你很喜歡的胭脂桃干。」

  敖白果然高興起來:「真的?」

  「大哥和大伯都不在,我們偷個空上岸逛一下沒什麼要緊。人間就屬春天熱鬧,凍了一冬的雪化了,大家都喜歡出門踏青去。」

  「可是等哥哥回來發現了……」

  「不要緊。」敖離一副氣定神閒的樣子。「雖然海裡不像天庭,地上一年天上一日,但我們出去轉個兩天就回來,不過也就是花一頓飯的功夫。」

  聽到這裡,吉祥的心裡已經是有一百隻貓爪在抓撓一般了——他早就聽說過那個「人間」了,每次敖光都要去很久,卻總是不肯帶上自己去看看的地方。龍宮很大,東海更大,沒有人領著,吉祥根本就找不到出海的路。

  以前敖光說自己還太小不能出去,可是現在他已經長大啦。

  不過……

  吉祥偷偷看了一眼敖離。

  敖離牽起敖白的手,一臉關懷地叮囑:「小白,到了人間,看到好吃的小食不能吃太多,糖油果子核桃酪什麼的我們可以買回西海慢慢吃,留著肚子哥哥帶你去吃好的……」

  敖白點頭。

  「也不要到處亂跑,人間不比海裡,熱鬧得多呢。到時候賣糖畫兒的玩雜耍的擠擠攘攘,別把自己弄丟了。」敖離眼角瞥到吉祥此刻的表情,幾乎要控制不住自己嘴角的弧度。

  「嗯嗯。」敖白點頭。

  「我們趕緊走,早出去就能多玩一天。」敖離牽著敖白就要走。

  吉祥只覺得自己的心都要從喉嚨裡蹦出來,跟他他們一起走了,可是偏偏是敖離……

  他就算糾結到死也不想向敖離服軟開口。

  吉祥一邊進行著激烈的心理鬥爭,一邊恨不得打開全身的毛細孔去探聽敖離的動靜。

  他們邁步了……

  他們走了兩步了……

  三步……

  到門口了……

  吉祥嘴巴一扁,剛打定主意在他們出門以後立刻去威逼利誘九蒙也帶自己出去的時候,敖白突然放開了敖離的手,又蹬蹬跑回來。

  「吉祥也一起去吧?」


第二六章

  吉祥自從來到東海以後,就只出海過一次,就是不滿敖光總是外出,撒潑要跟著去的那一次。

  雖然龍宮很大,也有很多人願意陪他玩,但是吉祥心裡對那個傳說中的「只有長大了才能去」的人間還是滿腹好奇的。

  所以……

  「要是你們出去玩忘記回來,敖光會責備我沒有把你們招待好的。」吉祥抬起小下巴。「我當然要跟著去監督你們。」

  「我對人間才沒有興趣呢。」想了想,吉祥又補充了一句。

  敖離倒是沒有對吉祥此地無銀的說明做出評價,而是大方地給了他一個小牌子。

  小小的黑色烏木牌上用銀漆畫著吉祥看不懂的圖樣,拿在手上沉甸甸的。

  「這是海令。」敖離說。「這是進出東海的憑證,可不要弄丟了——否則你在海裡找上一百年都摸不到回來的路。」

  木牌上鑽了個小孔,一根白絲繩穿孔而過。吉祥低頭看了看,發現自己衣服上居然沒有荷包或是暗袋,於是決定把小木牌繫在自己的手腕上。

  吉祥原本以為他們要從前殿出去,沒想到敖離卻帶他們七拐八拐進了一個吉祥從來沒有到過的地方。

  這裡看起來很像吉祥平日作業練習的花園,但是又明顯不同。

  龍宮雖然位於深海,但是龍王對王城以及王宮的都做了些特別的佈置,宮裡和陸地上一般四季分明,乾燥舒適。

  不過這個地方卻真正像是海底的樣子——一跨進來吉祥就感覺像是一頭扎進了水裡:比吉祥高大幾倍不只的海草輕輕搖擺,到處都是一串串珍珠似的水泡汩汩上升,五顏六色的海葵和珊瑚下不是光潔的石板,而是亮晶晶的細砂。正中央有一座兩翼門樓,五色琉璃頂在海水中更顯耀目,波光粼粼,每道飛翹的簷角上都盤臥著一條口銜明珠的五爪龍。

  門樓固然富麗堂皇氣勢不凡,但是卻突兀地獨自矗立在一個像是花園的地方,全然成了一個雖然好看卻與週遭格格不入的漂亮擺設。

  不過敖離顯然不是第一次來了,很是熟稔地上前,站在門樓前不知道做了個什麼動作,原本空蕩蕩的門樓中央突然出現了一扇大門,兩邊門扉上都扣著錚亮的大銅環。

  敖離抬手,拉起門環扣了五下,門緩緩開啟。

  等到門大開以後,吉祥才看到門的另一邊隱約能看到像是個村落的樣子,普通的草屋木樓,還能看到掛著的漁網。

  「哥哥,那是哪裡?」敖白拉拉敖離的袖子。

  「東海岸邊的小村子。小白要記住,回家是敲三下門,出海敲五下。」敖離一手拉起一個。

  吉祥在跨過門檻的時候,突然猶豫地回頭看了一下。

  他們身後空蕩蕩。

  小海星貼在他前襟上,也跟著他回頭看,卻什麼都沒有看見。

  「吉祥?」敖白轉頭,敖離也停了下來,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小豬挺起胸脯,大步跨了進去。

  在他們走進門那一瞬,大門就開始慢慢合起,在湧動的海水中漸漸透明直至消失,精緻的門樓又恢復了安靜的樣子。

  ……………………

  隔著門看是一回事,真正身臨其境是一回事。

  大概是剛下過雨,敖離帶著敖白吉祥踏出門以後就直接從屋頂上滾了下來——他們踩到了濕漉漉的青瓦上,那上面還有一層青苔,滑膩無比。

  敖白直接趴了個狗|吃|屎,被敖離一把提了起來。

  「咦?吉祥呢?」敖白張望。

  「喂——」半空中的吉祥招手。

  小豬的下滑的位置比較特別,沒有像敖白一樣滾下屋頂,而是被掛到了突出的櫞木上。

  敖離四下看了看,他們似乎正站在一戶人家的後院,現在正是上午幹活的時候,不管是屋裡還是圍牆外都靜悄悄的,沒有人聲。「小豬先不要動……啊。」

  吉祥雖然還是個孩子,但長得圓乎乎是不爭的事實,還不等敖離過去把他弄下來,輕軟的雲錦就發出了美妙的「嘶啦」聲,掛著他的袍子後領一下就斷開了。

  好在屋頂並不高,有小豬身上的肉作為緩衝也不會摔得太狠,不過當吉祥掉下地的時候和敖離和敖白都聽到了不詳的碎裂聲。

  「——咦?」吉祥摔得有點疼。「什麼東西?」

  「吉祥!」敖白聲音變了。

  小豬抬頭,視線內兀然出現了一個面露凶光的大傢伙。

  「哎呀……?哎呀!!」吉祥被狠狠啄了一下以後也顧不得喊疼了,爬起來就逃。

  敖離在一邊笑得腸子都絞在一起了——小豬摔下來的時候正好踢到了一隻粗瓦大盆,裡面的東西撒了一地。

  於是,一隻威風凜凜的大白鵝看到自己的食盆被突然出現的闖入者侵|犯了,立刻毫不客氣地上前算賬了。

  別看大白鵝看起來一副憨厚的樣子,一旦發起狠來那長脖子和黃嘴巴都是很有威懾力的武器,吉祥剛落地就被那只捍衛自己地盤的白鵝追得滿院跑。

  總算敖離還有點良心,在吉祥被大白鵝叮啄出滿頭包前打開了院門,輕輕送出一股掌風把大白鵝打了個趔趄以後抄起吉祥和敖白就閃出了門。

  吉祥被嚇唬得不清:「那是什麼東西?!」

  不管是在蓬萊天庭還是東海,他都沒有見過那麼可怕的動物。

  「那是鵝。」敖離笑嘻嘻地說。

  於是吉祥向來順遂的生命中終於出現了第一個天敵。

  這個村子不大,他們走在路上,偶爾有一兩隻胖母雞帶著小雞咯咯噠地經過他們,鑽進路邊籬笆的豁口裡,隱約能聽到女人呵斥孩子和水桶碰撞發出的聲音。

  敖離顯然不是第一次亂跑了,看到兩個小的一臉茫然的樣子,油然而生的優越感讓他豪氣地手一揮:「走!」

  「去哪裡?」吉祥東張西望。

  「問路!」

  ……………………

  敖離雖然生在豪門(?),但是由於交遊廣闊(??),各種三教九流的朋友都教了他不少東西。

  他帶著敖白吉祥走了一陣,果然在村子裡最大的槐樹下找到了一個小小的廟。

  小廟看起來很不錯,前面香燭果品一樣不少——就是小了點,估計只到敖光膝蓋。小廟後面的槐樹上繫著很多紅布,旁邊趴著一隻隨處可見的老黃狗。

  敖離讓敖白吉祥等著,繞過小廟,老黃狗站了起來。

  敖離拔出一根燃盡的香,就著殘留的香灰在一塊紅布上劃了一下。

  老黃狗汪了一聲。

  敖離扔下香根,轉身等待。

  吉祥覺得那個小小的廟很新奇,正在睜大眼睛研究的時候,突然發現那個廟猛地變大了,還看到廟裡坐著個小老頭兒。

  那個老頭兒長得很滑稽,明明長著一張小孩子的臉,但卻頭髮花白,還長著一把長長的白鬍子。

  小老頭兒走出廟,恭敬地向敖離行了個禮。「六須見過小公子。」

  敖離擺擺手。「這裡是哪裡?」

  「咳,這裡是雞血村,往村尾走出二十里就能到那東海邊。「

  「我們要到邊上的城鎮去,不方便走路,跟你借個馬。」

  小老頭又是鞠了一個大躬,鬍子幾乎要垂到地上了:「六須立刻安排。」

  不等吉祥研究出他的鬍子究竟有多長,小老頭就立刻不見了。

  吉祥眨眨眼,那個廟也變小了。

  原本趴在樹下的老黃狗也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輛不大的馬車,馬已經套好了。


第二七章

  敖白和敖離都不是第一次出海了,一路上只有吉祥像長了個尖屁股一樣坐不住,使勁把腦袋探出窗外。

  敖白打了個呵欠,靠在敖離身上:「我們為什麼不用飛的?」西海的小太子從小出行就用的是六騎金鬃龍馬拉的寶頂輦,這種充滿鄉土氣息,奇慢無比的馬車讓他覺得極不舒服又不耐煩。

  敖離捏了捏弟弟的臉:「出了海就要低調些,別忘了大哥現在也在外面。」

  吉祥還不管敖白對於落後馬車的不滿呢,他只覺得一路走來的風景都很神奇。

  天上不管是哪裡一概雲霧繚繞飄渺出塵,東海則是珠光璀璨遍地生輝,這種路邊長的既不是白荷也不是五彩珊瑚,而是胖乎乎的狗尾巴草的地方對他來說新奇無比——吉祥甚至鬧著下車,摘了一把狗尾巴玩。

  小海星更是沒離開過東海,眼睛睜得比吉祥還大,兩個小鄉巴佬不停地在車上大呼小叫。

  敖離收回手,就立刻發現自己沾了一手泥——之前摔了個結實的敖白揚起泥乎乎的臉,眼看就要往他身上蹭。

  敖離馬上伸出一隻手指抵住了弟弟的額頭,轉頭一看,那只屁股撅得老高的小豬更淒慘,袍子幾乎被撕成了兩半,只剩下一小部分連合的布料要掉不掉地掛在他身上。

  「小豬,過來。」敖離吸了口氣。要是帶著這兩個小東西進城,自己不定被路人當成什麼呢。

  「幹什麼?」

  敖離指揮敖白和吉祥並排站好,瞇著眼睛打量了一下他們兩個,伸手一指,敖白和吉祥就都換了一身行頭。

  雖然還是錦緞綾羅,但是敖離都換成了低調不顯眼的暗青色和淺絳色,樣式也簡單了些。敖白臉色的泥也不見了。

  「繁城要到了,進了城誰都不許亂跑——但是要是被哪個厲害的大妖怪發現了,仙家的孩子吃起來可是最補的。」敖離一字一句地說。「特別是小豬。長這一身肉,不是妖怪都想啃兩口。」

  吉祥哼了一聲。

  不是敖離危言聳聽,而是未長成的吉祥和敖白確實在某些不修正道的傢伙眼裡是再好不過食物,吉祥和敖光日夜相處,身上多少也沾上了些龍氣,在不明真相的妖怪眼裡,小豬恐怕是和敖白一樣搶手的。

  敖離對自己的弟弟很有把握,敖白雖然嬌氣但是卻很聰明,對於未知的危險向來都很擅長躲避,可是小豬就不一樣,不管是作為豬還是作為人,都是一副不精明的樣子。雖然他確實是抱著捉弄的心情把吉祥拐出來,但是也只是欺負欺負便罷,敖離也並沒有存了惡毒的心思,對於目前現在站在大伯心尖上的小豬,敖離還是要多注意看顧的。

  弄乾淨了的敖白長得玉雪可愛,一雙漂亮的貓兒眼崇拜地看著敖離:「進了城我們要去哪裡?」

  「先去吃東西。」敖離笑瞇瞇。「不過現在,我們要下車了。」

  「咦——?」敖白爬上凳子探頭看。「還沒到城裡呢。」

  「我們在城郊下車。小豬,把你的海星從窗子上扒下來。」

  說話間,馬車也偏離了大路,繞過一個青草茂密的土丘以後停了下來。

  等他們都下了地,一聲輕響過後,馬車就立刻不見了,原本停著馬車的地方,站著一隻老黃狗,身上掛著一張畫著圖案的紙。

  老黃狗把身上的紙抖下來,迅速跑遠了。

  「小白,那個不要撿。」敖離拉住弟弟。敖白對老黃狗很好奇,想撿了掉在地上的紙來看。「雞血村的東西,不能帶進城。」

  吉祥握著兩根狗尾巴草一臉可惜。他剛才不知道那個馬車會消失,只拿了兩根出來——在車上還放著一大把呢,這下全沒了。

  其實下車的地方離城門並不遠,敖離把兩個小的帶上大路,才走了一會就看到城門了。

  現下已經是中午了,除了一些走遠路的商人以外,進出城的人並不多。

  在敖離威脅他不合作就不帶進成以後,吉祥終於乖乖地把手伸給敖白。於是敖離牽著敖白,敖白拉著吉祥就這麼進了城。

  正如敖離在東海說的,現在是春天,大家都願意出門遊玩,所以城裡異常熱鬧。

  敖離很熟練地帶著敖白吉祥穿過人群,去尋那素色的酒標。

  敖離正是剛剛長開的年紀,不論是眉眼還是氣質都是人間少見的尊貴好看,所經之處必然要惹來不少眼光,而他牽著的兩個孩子一個像觀音身邊的無垢金童,一個像玉雕的小福神,更是讓路人驚歎:究竟是怎樣的大戶人家才能養出這麼幾個如此稀罕的孩子。

  敖離全然不顧身邊的目光,直直看向了遠遠豎立著的一根望桿,上面一張酒旗被春風吹得擺出波紋,旗上一個大大的「酒」字似乎已經隨著春風散出了一股醉人的酒香來。

  敖白很不習慣熙攘的人群和眾人好奇探究的目光,緊緊拽著敖離,那有些生怯的表情更是惹人憐愛。

  而吉祥就沒有這種公子氣質了,他本能地把大家的眼光都當做了對自己的讚美和羨慕,小胸脯那是能挺多高就挺多高——至於他有什麼可讓人讚美羨慕的,那不在他考慮的範圍內。

  敖離把敖白吉祥都牽到了酒樓前,這酒樓看起來富麗堂皇,若不是門前那根望桿和少了兩扇朱門,看起來真和望族府邸,官仕住宅差不多。

  今天生意顯然很好,即使敖離幾個身上穿戴都不凡,跑堂的夥計還是一迭聲抱歉:「公子晚了一步,樓上都滿了。要是不嫌棄……」

  夥計沒有把話往下說,一樓的大堂裡還是有幾張空桌子的,但是敖離的臉色表現得很明白:他嫌棄。

  開玩笑,他敖離這輩子還沒在這種開著大門,往來行人都能看到的地方吃過飯呢!

  他剛想低頭跟敖白說再換一家,身後突然傳來「撲」地一聲。

  那是店裡的一個夥計抬酒上桌,開壇的聲音。

  這下敖離想走也走不動了。

  雖然離得遠,但是西海二太子還是聞出了那是難得的上品石凍春的香氣。

  敖離深吸了口氣。

  「小白小豬,我們就在這裡吃飯。」


第二八章

  這間酒樓從外面看著不大,進了門倒是感覺相當寬敞,在北面牆根邊並排擺著十來個圓肚大酒缸,幾乎每個都有一人高。

  現在正是中午,吃飯的人挺多,只剩下靠近大門的地方還有桌子——敖離在心裡挑揀了一番,勉為其難地帶著敖白和吉祥在最靠牆邊的方桌邊坐下。

  敖白雖然和哥哥一樣從來沒有在這種人聲沸雜的地方吃過飯,但是畢竟年紀小,新鮮感很容易就戰勝了少爺架子,高高興興地坐上了長凳。吉祥倒是沒有敖家兄弟那種與生俱來的挑剔,爬上凳子以後就不住地東張西望。他的位子正對著大門,不管是挑著擔子悠閒經過的貨郎還是行色匆匆的商人都讓小豬覺得很有意思。

  敖離點了菜以後,夥計很快就先上了幾個飯前打發的小食和一壺清茶。這些盛在小白瓷裡的小菜吉祥一個都沒有見過,趴到桌上從筷筒裡取了一雙筷子,也不管敖離敖白,自己挑了一些和小海星嘗。

  小海星抱著一個梅子啃了幾口,四肢都愜意得捲了起來。

  敖離對小菜沒有興趣,倒是取了一根筷子又去戳小海星:「一顆蒜梅而已,有這麼好吃?」

  敖白看吉祥吧唧吧唧吃得歡,也忍不住夾了一顆來嘗:「哥哥,西海沒有這個。」

  這蒜梅雖然一聽起來就是又酸又嗆,但是吃到嘴裡卻是異常脆爽,生津止渴,還有一股淡淡清香。看到兩個小的光是上了兩個梅子瓜干就吃個不停,敖離不禁嘴角上翹:「你們現在就吃這麼多,待會上菜別沒了肚子。」

  敖離原本就生的惹眼,自從進了門以後因為心裡不爽一直沒擺出好臉色,現在突然露了個笑容,雖然算不得春風拂面,但也是雪化冰融,一時間連隔壁一直偷眼看他的倒酒夥計都呆了一下。

  敖離自然察覺到自己被一群凡人圍觀了,按捺下想降下一道雷劈開這酒樓的衝動,把臉轉向題壁,一言不發地欣賞起上面的詞賦起來。

  先前點的八寶豆腐,剔縷雞,金玉玲瓏盅和糖煎冬瓜都上桌了——還有吉祥特別要求的一份炙子烤鵝,敖離拍開了吉祥伸向酒罈子的爪子,晶瑩香醇的酒一倒進杯子裡,四溢的酒香讓敖白和吉祥都情不自禁地吸了吸鼻子。

  不過敖離不許他們倆靠近酒罈子,吉祥退而求其次地伸手抓了一個碩大的鵝腿,正要下口啃,卻發現桌上的小海放著擺在面前的干雞條不吃,而是探頭往門外看。

  順著小海星的目光,吉祥看到一個小孩兒蹲在酒樓門外,正在毫不掩飾地盯著他看。

  想了想,吉祥跳下凳子。

  蹲在門口的孩子看起來和敖白差不多大,雖然眉目沒有敖白的精緻美麗,但是卻是乾淨可愛,憨得像是水墨畫裡的小童子。

  看到吉祥朝自己來了,那孩子就直直地盯著——吉祥手裡的大鵝腿看。

  吉祥歪頭,把鵝腿舉高了些。

  果然那道熱切的視線就立刻跟了上去。

  「你想吃麼?」吉祥問,把鵝腿向前伸了一點。

  那孩子立刻誠實點頭,「我餓。」

  「可是這是我的。」吉祥收回鵝腿,「我不給你。」

  敖離看到小豬離開飯桌去跟陌生人搭訕,不禁皺眉,不過看那孩子的形容穿戴也不像是小乞丐無賴,而真要說起來,看到人家餓了特地拿著個鵝腿去饞人家的吉祥更像個沒事找事的小流氓一些。

  那孩子顯然也意識到自己被吉祥戲弄了,也不生氣,只是又轉頭往酒樓裡看。其實他個子比吉祥大,要是真伸手搶也未必不會成功。

  看到他不理睬自己,吉祥得寸進尺:「你在這裡看又沒有用,想吃就進去拿。」吉祥認為東西就放在酒樓裡,蹲在門口乾看著而不進去的行為很笨。

  那孩子搖搖頭。「我身上沒有錢……」

  錢?從來沒有受過以物易物教育的吉祥有點摸不著頭腦——他還不知道待會敖離是要為他手上的鵝腿付賬的。

  「沒有錢就不能吃東西麼?」吉祥問。「肚子很餓也不能吃?」

  對方點頭。「小福不見了,錢都在他身上。」

  原來他不是傻得不會進去吃東西,而是不能進去啊。吉祥頓時有點同情他起來。「那你等一下。」

  敖離看到吉祥蹬蹬蹬地跑回來,以為這只沒事找事的小豬終於要回來安生吃飯了,沒想到下一刻他卻看到吉祥一把抓過自己弟弟手裡的另一隻大鵝腿就又跑了!

  吉祥把敖白那只鵝腿一臉大方地遞過去:「這個給你。」

  那孩子有點受寵若驚:「真的給我?」

  吉祥點頭,把鵝腿塞過去以後教他:「趕緊咬一口,不然敖白要是追出來搶回去就糟了。」

  不過吉祥想多了,敖白並沒有追出來。

  敖離看著自己弟弟一臉反應不過來的樣子哭笑不得:「那小混蛋倒是精,管閒事就算了,居然拿別人的東西充大方。」

  敖白撅嘴巴。「哥哥再叫一個烤鵝……」

  敖離板起臉教訓弟弟:「到嘴邊的肉都能叫人搶走了,想吃就想辦法搶回來,搶不回來就別吃。」

  「那還是算了。」敖白想了想。一隻鵝腿而已,他也不是真的那麼稀罕。

  「怎麼能算了?」敖離瞪他:「你這樣算了,待會那小豬把人領過來把桌上的菜全都搶光了你也算了?」

  「不會呀~」敖白淡定地夾起一塊琥珀色的冬瓜:「吉祥沒有那麼大方,他沒見過人間的孩子,一時新鮮去搭話很正常嘛。這桌子菜還是要哥哥付賬,即使吉祥把他領過來了,哥哥也不會讓他們把菜搶光的。」

  敖白說得對,吉祥確實沒有那麼大方。

  「我把這個給你,還不跟你要錢。」吉祥說。「你應該感謝我。」

  「我很謝謝你。」那孩子聞言認真點頭。「我餓極了,多虧你了。」那只鵝腿,他兩三下就啃光了。

  「只說謝謝怎麼夠呢。」吉祥把小地痞的特質發揮得淋漓盡致:「把你脖子上的鎖給我吧~」

  那孩子脖子上掛著一個小小的如意金鎖,看起來玲瓏可愛,吉祥一看就覺得很喜歡。

  「……這個不行。」那孩子為難了。「這個東西我從小就戴著,解不下來的。」

  吉祥很失望:「真的解不下來?」

  那孩子點頭:「這個鎖真的打不開。不然……這個給你。」

  他遞給吉祥一個小袋子。

  「這是什麼?」吉祥接過來。

  「我爹給我的,說這個可稀罕了。」那孩子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我爹這麼說的話,這個一定是很值錢的。」

  「……好吧。」吉祥勉強接受了。

  做完交易以後,那孩子就要走:「我要去找小福了,再見。」

  「再見。」吉祥點頭。「我叫做吉祥,以後如果你的鎖能拿下來了,我還用鵝腿跟你換。」

  那孩子剛想開口,酒樓裡就傳來一聲清脆的碎裂聲,吉祥回頭,看到敖離和敖白都站了起來。


第二九章

  「小白,走了。」敖離眼皮子都不抬一下,轉身就把飯錢扔給了趕過來的夥計。

  敖白看了看吃到一半的飯碗,再看看哥哥,乖乖繞過桌子站到敖離身邊,拉住他的袖子。

  吉祥進了門才發現,他們吃飯的那張桌子下,臉朝下趴著一個人——姿勢很難看。

  那個人身邊還有一隻被摔得粉碎的白瓷小酒杯。

  「吉祥!」敖白向小豬招手。「我們要走了。」

  「我還沒有吃完呢!」吉祥瞪大眼睛。「為什麼就要走了?」

  吉祥沒有發現,原本喧鬧的酒樓此時無比安靜,現在所有人都開始毫不掩飾地盯著他們看了。

  趴在地上的人突然扭動了一下,含糊地呻|吟了一聲。

  下一刻,敖離就在所有圍觀群眾的熱切注視下,揚起嘴角,朝著那人的腦袋狠狠地踩了下去。

  含糊的呻|吟變成了清楚的慘叫。

  連一旁的夥計都忍不住眼角抽搐起來——誰都看得出敖離是用了狠勁往下踩的。

  確定地上那人不會再動彈了以後,敖離才牽起敖白的手:「我們走……小豬你給我下來!」

  不知道什麼時候又爬上長凳的吉祥聞言抬起腦袋,兩隻正要伸向盤子的油爪子停在半空。

  桌上的小海星不緊不慢地攀上吉祥的衣襟,吉祥委屈地收回手。「我還沒有吃完呢。」

  「哥哥說這裡不乾淨。」敖白安慰吉祥。「我們去找更好吃的東西。」

  「不乾淨?」吉祥立刻爬下凳子。自從他在龍宮裡和九蒙養的六足鳥搶果子吃被發現以後,就被訓斥了好幾天,說堆在鳥籠邊的果子是漚爛了餵給長毛的小鳥吃的,不乾淨。

  事實證明那個「不乾淨」的果子確實也讓吉祥的肚子遭了好幾天的罪——雖然那個果子特別特別甜。

  敖白看向現在已經一動不動趴在地上那個人,撅嘴巴:「這人過來了找我們說話以後哥哥就生氣了,說我們不在這裡吃東西了,髒。」

  嗯——是地上那個人弄髒了他的飯?

  已經準備走向敖離敖白的吉祥想了想,東張西望了一下,湊到那個趴著的人身邊。

  本來已經準備邁步的敖離見狀剛想開口,卻看到蹲在那人身邊的小豬伸出了那雙油乎乎的手。

  原本就安靜的酒樓氣氛更加僵滯了,原本在看敖離的人現在都把視線轉向了吉祥,看著他先是戳了一下那人,看到沒反應以後,把一雙小油手放到了那人背上。

  大概是因為那人身上的衣料相當考究,蹭起來特別順手的緣故,吉祥特別認真地把每一隻手指都擦拭得乾乾淨淨了以後才站起身來。

  敖離心情變得好了起來:「小豬快過來,我們去買荷蓮兜子吃。」

  雖然被敖離用自家的酒具砸暈了一個貴客,還被詆毀「這裡的東西髒」,但是酒樓裡的夥計愣是沒敢上前攔住已經往門口走的三人。

  沒辦法,雖然敖離看上去纖細精緻,但誰都沒想到這樣一個少年被調戲了兩句以後就會突然發難,連動作都沒看清人就趴下不動了,更別說後來補上那乾淨利落的一踩,那種自然流露的王八之氣一時間把大家都鎮住了。

  「等等。」一個溫潤的男聲叫住了拉著敖白小豬就要走的敖離。

  敖離回頭,漂亮的下巴劃出一道驕傲的弧度:「還有事?」

  從二樓走下的男人貴氣天成,先是看了看仍然趴在地上的人,然後對上敖離的視線:「舍弟年幼,冒犯了閣下。龍某替他向小公子賠個罪。」

  「沒事,以後把他拴好就行了。」敖離的視線從這個男人身上收回,說話間毫不掩飾眼裡的輕蔑。

  敖離話音剛落,這個自稱姓龍的男人身後就響起了一聲幾不可聞的金石碰撞聲。

  敖白從敖離身後探出腦袋:「你姓龍?」

  對方含笑點頭。「莫非小公子也姓龍?」

  「不。」敖白又縮了回去。

  「那小公子貴姓……」

  「免了。」敖離截住他的話。「我們這就走了。」

  不等他回應,敖離就拉著敖白小豬大步走出酒樓,吉祥人小腳短,幾乎是被敖離拖著離開的。

  等離開大路七拐八拐,看不到酒樓那張酒招了以後,敖離才停了下來。

  「這裡沒有吃東西的地方。」吉祥看了看四周,除了青磚灰牆和窄窄的石板路以外,連行人都沒有。敖離把他們帶到了一個偏僻的小巷子裡。

  巷子盡頭有一棵很大的銀杏樹,陽光透過樹枝在地上印下點點光斑。

  敖離示意他們倆不要做聲,讓他們站在樹蔭裡不動。

  站了一會兒的吉祥覺得這個樣子很傻,剛想發牢騷,就被敖是離瞪了一眼。

  幾乎同時,巷子裡拐進了一個穿著青衣的人。

  咦。

  敖白拉拉哥哥袖子。

  這不是剛才姓龍的傢伙身後跟著的兩個木頭臉之一麼。

  敖白記得很清楚,因為剛才敖離在和姓龍的傢伙說話的時候,他們幾乎就拔了刀。

  雖然只是手指一動,雖然刀只離鞘了一點點。

  如果換成凡人的話,恐怕武功再高也難以察覺剛才有一瞬間,那倆個木頭臉動了殺機。

  敖白對走近銀杏樹,卻什麼都看不見的青衣人做了個大鬼臉。

  青衣人不知道是不是感覺到了敖白的挑釁,眉頭緊緊皺了起來。

  吉祥很好奇地看著他細細地查看周圍的動作。

  一陣風吹過,但是銀杏樹的枝葉卻紋絲不動,連地上的光斑都彷彿像是被定格了一般。

  等到青衣人確定一無所獲離開了以後,吉祥才舉手提問:「那個人是在找我們麼?」

  敖離點頭。「不要管他們。」

  「他們是誰?」敖白皺鼻子。「都姓龍嗎?」

  「恐怕只有被我打趴下的那個傢伙和他哥哥姓龍。」敖離冷笑。「我們不用理睬他們,離他們遠一點就行了。」

  「他們明明不是龍,為什麼姓龍?」敖白撅嘴巴。「吉祥是小豬所以姓豬,可是他們是人。」

  「人間每隔百年都會有一些人妄想能夠成為龍。」敖離漫不經心地帶著敖白和吉祥往巷子外走去。「尤其是當很多凡人把他們當做龍了以後,他們就自以為自己是真龍了。」

  「敖光才是龍!」吉祥對敖離說的話很不屑:「他們都沒有敖光漂亮。」

  雖然只見過一次,但是那條盤蜷在月光下,鱗片的光澤顯得格外溫柔的青龍在吉祥心裡已經毫不動搖地成為了最美的生物了。

  敖離難得贊同吉祥的話。「凡人能和大伯比麼。對了,我剛才過來的時候好像看到東邊街上有糖畫攤兒……」

  敖白和吉祥立刻亢奮了,恨不得現在立刻就飛到那條街上。

  但是當他們三個走遠以後,剛才的巷口邊上的一個拐角里,又閃出了一個青色的身影,盯著他們離去去的方向半響,臉上出現了一絲複雜的情緒。


第三十章

  當九百九悠悠轉醒的時候,正看到自己舅舅一派貴氣地坐在桌邊喝茶,白瓷壺上繪著的點點綠梅在茶氣氳氤中更添秀美。

  嬌俏美婢,翩翩公子,清新茶香——看到這個場景的九百九慘叫一聲:「舅舅!我的秘籍!」

  九百星視力極好,剛睜眼就看出他舅舅腳邊,茶桌下的那本破書就是之前他萬般珍視地藏在懷裡的絕世秘籍。

  龍千重放下茶杯,「你叫我什麼?」

  「哥,哥哥……」九百九立刻縮了一下。

  龍千重點頭。「如果你口中的『秘籍』指的是那本寫滿怪力亂神的廢紙的話,用起來倒是剛剛好。」

  「那不是廢紙!那是流傳百年的秘符錄!我好不容易才從黃大師那裡換來的!不對!我明明放在懷裡的……咦?」

  九百九發現自己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換了一身。

  龍千重看了他身邊一眼。

  九百九這才發現自己身邊還扔著一團東西,抖開一看發現是自己今天出門時穿的衣服,只是背上多了幾個相當清晰小手印圖案。

  「這手印真好看。」九百九稱讚。

  「想起來了麼?」龍千重抬手,從門外走進一個穿青衣的男人。

  九百九訕笑。「現在還在酒樓裡?我不知道那美人還是個武林高手……」

  「你不是說他是神仙麼?」龍千重說。

  「他一定是神仙!」九百九理直氣壯。「我一看到他就知道了——對了,他人呢?」

  「我讓白翔替你追過去了。」龍千重起身。「你想瞎鬧我不管,把白翔留給你,那幾個孩子有點蹊蹺,你自己留點分寸。」

  龍千重到底沒有把白翔跟蹤那幾個孩子時發生的事情告訴九百九。

  根據白翔的回報,那幾個孩子在幾乎不可能藏身的地方平白消失了,然後又憑空出現——白翔的能力和性格他都很清楚,若不是一向心思慎密的白翔沒有立刻回來而是守株待兔,說不定就真的被那幾個孩子騙過去,失了行蹤。

  不過這件事情龍千重不打算告訴九百九,不然被他知道這種有點匪夷所思的事情,自己那個自詡半仙的侄子一定會更加瘋魔。

  讓那幾個孩子轉移死纏爛打跟著自己出來的九百九注意力也好,這樣自己辦起正事才更方便些。龍千重想著,轉頭看向九百九。

  九百九正在奮力把桌腳下的破書□,碰上龍千重意義不明的目光,咧嘴一笑。

  龍千重搖頭,逕自走了。

  ……………………

  吉祥和敖白死賴在糖畫攤子前不走。

  敖離有點不耐煩:「都轉了快十次了!你們夠了吧?」

  他手上拿了好幾個糖畫——全是小桃子形狀的。

  敖白眼巴巴地看著攤子前插著的那只張牙舞爪的飛龍看——他轉了好多次,就是轉不到這個最大最漂亮的!

  吉祥倒是對那隻大龍不感興趣,他想要一隻螃蟹。

  小豬觀察過了,攤子前插著的龍和長尾巴鳥雖然漂亮,可是那都是用糖絲畫出來的,螃蟹就不一樣了,多大一隻蟹殼呀,一畫就是一個大糖塊!

  但是糖畫這東西不是你想要就能有的,敖白和吉祥轉了半天,只轉出了幾個桃子小鳥之類的小玩意。桃子小鳥他們倆都看不上,可是又轉不出想要的,已經在攤子前賴半天了。

  這個小攤兒挺受歡迎,很多出門玩的孩子都圍了過來看。

  一般人家是不會這麼慣孩子的,所以大家對有人付賬,能夠轉了又轉的敖白吉祥很是羨慕,有幾個看得心急的恨不得捲起袖子來幫他們轉一把。不管在哪裡,人類都是好湊熱鬧的,幾個桃子畫下來,糖畫攤邊的孩子就越聚越多了。

  這時吉祥又拿到了一個桃子,立刻一臉嫌棄地隨手給了身邊一個小女孩,她身邊一個年輕婦人立刻向吉祥笑笑表示感謝。看到小豬闊氣的舉動,更多孩子都湊過來了。

  孩子一湊過來,大人也只能跟過來,於是敖白和吉祥的耍賴行為無意間帶動了糖畫攤和周邊小攤的產業鏈發展,樂得畫糖畫的老頭兒眉開眼笑。

  但是敖離耐心已經快被磨光了,兩個孩子又拖都拖不走,說不定真的要在這裡賴到天黑。一氣之下把手裡拿著的糖桃子糖小鳥全都分給了身邊的孩子,然後出口威脅:「你們兩個!這是最後一次了!再轉出來又不要那誰都別吃了!」

  敖白「啊」了一聲,剛想轉竹箭的手停住了。

  他知道哥哥向來是說到做到的,可是他是真的想要那隻大龍……

  吉祥一看到敖離把之前買的糖畫都分了,也不由得緊張起來,由於害怕最後一次機會失手,一時間竟是誰都不願意去轉了。

  就在敖白和吉祥大眼瞪小眼的時候,人群裡突然發出一聲尖叫:「喜兒?!」

  吉祥回頭,看到一個婦人神色驚慌地擠進孩子堆裡,看了一圈以後臉色大變。

  原本站在一邊的敖離皺眉,伸手把敖白和吉祥都拉到身邊。

  「我的喜兒呢?剛才還在這裡的!」婦人完全慌了,周邊的人也立刻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事,趕緊把到處亂跑的孩子都叫回身邊來。

  糖畫攤前的孩子都散開了,那個婦人找了兩回以後幾乎站不住,路邊一個胖大嬸連忙扶住她。

  「有誰看到這個嬸子的孩子了?」大家開始紛紛詢問。路邊的小攤販們也都幫著詢問。

  敖白有點擔心:「有小孩子不見了嗎?」

  敖離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牽起他就要走:「街上人多,大人沒拉住自己跑遠了玩也說不定,過一陣子就找到了。」

  「梳雙髻的小姑娘滿大街都是呢。」胖大嬸的嗓門很大,「還有什麼顯眼的東西沒有?」

  那個婦人已經開始掉眼淚:「今天開集,給她穿了一身新的水紅色小褂……」

  吉祥眨眨眼,戳了戳拖著自己走的敖離:「我好像見過穿水紅色衣服的女孩兒。」

  敖離腳步不停。「看到她去哪兒了嗎?」

  「沒有。」

  「那就沒你的事。」敖離把他們帶出了現在鬧哄哄一片的大街,「別去添亂。」

  吉祥撅嘴巴。

  敖白回頭看看還在喧鬧的人群,又看看敖離。

  敖離雖然不愛湊熱鬧,但也不是出了事就急著避開的性格,敖白覺得哥哥焦躁得有點反常,不像是怕麻煩,反而是……

  急著想把自己和吉祥遠離——可是遠離什麼呢?

  「哥哥,你是不是也看到那個不見了的小姑娘了?」敖白突然問。

  原本不住回頭看的吉祥立刻轉頭,眼睛炯炯有神。

  架不住敖白和吉祥瞪得大大的兩雙眼睛,敖離轉出大街,找了一個偏僻的角落放開了他們。

  敖白向來很聰明,雖然看起來不過是一個不到十歲的孩子,但是總歸比普通凡人活了更長時間,見識也多得多。所以敖離也不打算忽悠弟弟。

  「之前我確實看到那個小姑娘了。繁城恐怕要出事。」敖離說。「我們出城。」

  吉祥一聽就不幹了:「我還沒玩夠呢!」

  從東海出來不過大半天時間,除了在酒樓裡吃了一頓飯,又在糖畫攤前耗了一陣子,敖白和吉祥確實還什麼都沒玩到。

  「你不是說在敖光回去前可以玩幾天麼?」

  「誰說要回去?」敖離揪他耳朵。「我是說出城,我們換個地方玩。繁城現在不太平。」

  敖白不明白:「因為有小孩兒不見了,所以不太平?」即便是人販子,敖白也不認為會對他們造成威脅。

  別說是人販子,就是來個群江洋大盜,那也只是凡人而已。

  哪家的人販子能偷到西海的龍太子?

  「不是人販子,而是——」

  「——而是繁城現在妖氣四溢~」

  他的話被一個突然出現的聲音接了下去。

  敖離嚇了一跳,連忙轉頭。

  一個打扮奇特的傢伙扛著一張布招,不知道什麼時候湊近了他們,神秘兮兮地和敖離一樣壓低了聲音開口把敖離的話接了下去。

  「最近道士我日觀天象,發現紫薇星隱隱發出紅光,這是妖孽現世的徵兆吶——」嘴唇上貼著兩撇鬍子的怪人看到敖離三人的目光頓時集中在自己身上,咧嘴一笑。「貧道玄機,幸會。」

  「日觀天象……是說你在白天看星星麼?」敖白天真地問。

  「……在酒樓還沒被打夠?」敖離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我就知道你和你那哥哥都不是好東西,不過也算有本事,竟然這麼快又纏上來了。」

  「貧道不知道公子在說什麼。」那道士一臉嚴肅,「今日初次來到這繁城,想必是公子認錯了人。」

  「啊!」敖白也認出來了。「是姓龍的髒東西——」

  「貧道玄機,俗名九百九,不姓龍。」

  「玄機?」敖離冷笑。「你臉上被我揍出來的青印子還沒消呢,知道要貼鬍子怎麼不知道要把那個烏眼青遮一遮?」


第三十一章

  九百九一聽,就緊張地問敖白:「我的眼睛上真的青了嗎?」

  敖白點頭:「哥哥力氣很大。」

  玄機道士連忙在素白褡褳裡掏啊掏,掏出一個黑眼罩來戴上:「這樣呢?」

  敖離懶得和他多費唇舌,拉了敖白就走。

  吉祥連忙邁著短腿跟上,很好心地回頭回答他:「你帶錯眼睛了~黑的是另一隻~」

  九百九連忙一溜煙小跑追上他們:「哎哎,各位留步——我日觀天象——」

  敖離拉著他們走得更快了。

  「你們出不了城的!」九百九隻好大喊。

  「什麼意思?」敖離果然停下了。

  九百九扶正寫著「鐵口直斷」的布招扶正,又擺出一副高深莫測的樣子來:「因為我日……」

  「再廢話就把你另一隻眼睛打青。」

  「因為繁城最近陸續發生了一些棘手的案子所以城門被下了死命令除非破案否則日落後城門緊閉不得進出。」九百九一口氣說完。

  敖離皺眉,抬頭看了看天色。

  「雖然現在還沒天黑,但是離這條街最近的是南門,現在過去除非騎馬,否則根本趕不上……」九百九一看到敖離的表情就閉了嘴。

  「而且你們是剛到繁城吧?走了一天兩個孩子一定又累又餓了……」

  「對對,餓了!」吉祥說。

  敖離沒有理睬小豬,而是抱臂看著九百九:「你留下我們想幹什麼?」

  九百九笑瞇瞇:「我想請你們吃飯。」

  ……………………

  八寶葫蘆雞,翠米神仙粥,御黃王母飯,遍地錦裝鱉。

  九百九顯然是個有錢人,不僅把他們帶到了一個看起來就很貴的酒樓,還包了一個看起來就很高級的包間,還點了一桌看起來就很奢侈的菜。

  半仙九百九把自己那又髒又破的褡褳和「鐵口直斷」布招放到包間裡那張一塵不染的梨花木雕花床上,坐在桌邊,臉上一副和一旁的小豬一模一樣的垂涎表情。

  「你不是一個窮道士嗎?」敖離拿起手邊的象牙箸。「這頓飯能吃掉一家普通百姓三個月的飯錢吧?

  「招待你們怎麼可以怠慢呢?」九百九笑嘻嘻地說,同時眼疾手快地從吉祥的筷子底下搶出一隻雞腿。「神仙向來吃的都是瓊花玉露吧?這些凡品只是臨時……咳!」

  吃得太快的玄機道士用拳頭狠狠捶自己胸脯,艱難地把肉嚥下去。

  敖離慢條斯理地挑魚刺:「神仙?」

  九百九點頭:「你們一定是神仙!」

  聽到這句話敖白轉頭,專心地把雞肚子裡的豆芽全都挑出來扔掉。

  「我們哪裡像神仙?胡扯也要有個譜。」敖離瞪他。

  九百九一副篤定的樣子:「我第一眼看見你我就確定了——你一定不是凡人!」

  敖離心裡咯噔一下。

  他確定自己在出海以後並沒有露出什麼馬腳,敖白吉祥身上的龍氣應該也被海令給隱住了才對。

  可是眼前這樣半吊子道士居然擺出這麼自信的樣子,一時間敖離也躊躇了起來——莫非這個九百九真是個修道的?可是再厲害的道士,也不應該能這麼輕易在自己刻意隱瞞的情況下看穿他們的身份啊……

  一時間九百九戴著一個眼罩,粘著小鬍子穿得亂七八糟的二百五形象在敖離心裡立刻產生了質變。

  敖白歪頭看九百九:「你胡說。我哥哥怎麼可能是神仙。」

  「我可沒有胡說。」九百九瞪眼睛。

  「那你有什麼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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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當然有證據!」九百九大聲說,抓著雞腿的手指向敖離:「凡人怎麼可能長得那麼漂亮!只有神仙才會長成這個樣子!」

  飯桌上頓時一陣靜默。

  敖離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你說——證據就是你覺得我長得像神仙?」

  九百九居然理所當然地點頭。「我雖然學藝不精,但是身為黃山派第十二代大弟子,看到你的第一眼直覺就告訴我——嗷!!」

  敖離直接把手邊的茶杯甩了過去。

  敖白眨眨眼睛,這一幕看起來好熟悉。

  聽到慘叫的吉祥終於從粥碗裡抬頭:「你們在玩什麼?」

  「沒事~」敖白伸長手臂幫吉祥夾了一個珍珠肉丸。

  九百九有了一次經驗以後抗擊打能力明顯上升,居然沒有倒下。

  「我知道神仙下凡來一定都喜歡低調……你不承認我也很理解……」九百九捂著額頭說。

  敖離已經懶得搭理他了:「小白小豬,吃完了我們就走。」

  「你們要找住的地方嗎?」九百九立刻像打了雞血似的精神起來:「我知道一家很不錯的客棧馬桶乾淨客房豪華夥計素質高。」

  「誰要住客棧?我們要出城。」

  「可是城門……」

  敖離瞥他一眼:「即使城門關上了,只要我想,出去的方法多得是。」

  「啊啊啊啊你果然是神仙!」九百九又鬼叫起來。

  敖離覺得有點頭疼。

  「神仙!現在繁城需要你啊!」九百九一抹油乎乎的嘴巴,突然換了一副正經的表情:「最近繁城怪事橫生,妖氣沖天!在這個生死存亡的關頭,你從天而降,注定要成為那帶領繁城撥開凶霧的——」

  「你今天吃藥了嗎?」敖離忍不住打斷他。他總算發現了,這個二百五即便不是個瘋子,也是個傻子。

  九百九把踩到桌上的腳放下,回頭去翻他的破褡褳:「藥?我沒有病啊?不過我這裡有黃山派秘製包治百病的清風大力丸……」

  敖白已經吃得差不多了,小口小口地把最後一點羅漢參湯喝完以後,才慢慢插嘴問:「怪事橫生是什麼意思?」

  「啊啊!那個!」九百九這才想起正事:「今天你們不是看見了嗎?那孩子的娘哭得隔兩條街都能聽見。」

  「那個小姑娘?」敖白搖頭:「我沒看見,看見的是吉祥。」

  「誘拐幼童這種事有衙門,關我們什麼事?」敖離無意識地摸了摸垂在腰間的瓔珞結。

  「這不是一般的誘拐。」九百九聲音突然變低了。「這已經……是這個月第十二個孩子了。」

  「怎麼可能?」敖離垂下眼睛。「要是真的有這麼多孩子丟了,那繁城不可能這麼平靜。」

  事實上若是沒有發生糖畫攤前的插曲的話,那麼人來人往,春意融融的繁城真的一點都看不出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那是因為消息被壓下來了。」九百九說。「官府暗中派了人查,但是這一次事情實在是太過詭異,若是沒有確鑿結果就讓百姓知道了,必然要起大亂子。」

  「詭異——?」敖白眼睛閃閃亮。

  「雖然走失的都是幼童,但是幾乎每一個都是在眾目睽睽之下走失的——孩子不是金銀首飾,若是被強行帶走必然要哭鬧掙扎。可是偏偏所有的孩子都是在極短的時間裡就無聲無息地沒了,誰都不知道究竟究竟是什麼回事……」

  九百九的話突然被吉祥打斷了。

  「我知道是怎麼回事。」小豬嘴邊還粘著米粒,一臉得意地舉手。「我看見了~」


第三二章

  「你看到什麼了?」九百九精神一振。「是輕功卓絕的武林高手?」

  吉祥搖頭。「不是呀。」

  「那個小姑娘,是跟她娘一起走的嘛。」小豬回憶了一下。

  「這是什麼意思?」敖白一臉認真地皺眉頭。「我們走的時候,那小姑娘的娘還在哭呢。」

  「可是我就是看見她跟她娘一起走了呀。我把糖畫兒給她了,她娘還對我笑了~」吉祥仰下巴。「之前吵起來的時候我沒有想起來,不過吃飽了我就記得了,那小姑娘明明是拿了我的糖畫以後就被她娘牽走了。結果轉個身她娘又鑽進來找她。」

  敖白皺鼻子:「不可能。她娘明明因為找不到她在哭呢。」

  「是真的!」吉祥嗓門也大了起來:「我明明看見了!」

  一言不合的吉祥和敖白開始扯著嗓子互相辯駁,一直在聒噪的九百九卻沉默了下來。

  敖白在吉祥面前一向好脾氣,這還是第一次這麼針鋒相對。

  吉祥則是霸道慣了,見不得有人質疑自己,於是兩個孩子就越吵越大聲。

  敖離挖耳朵:「你們兩個吵什麼?你們說得都沒錯。」

  敖白吉祥立刻一齊轉頭看他。

  敖離看了一眼出奇沉默的九百九。「小白你想的沒錯,但是小豬也沒有說謊。」

  「哥哥這是什麼意思?」敖白撅嘴巴。

  敖離看了一眼九百九。「我不知道繁城的衙門打算怎麼辦這些案子……但是認為是妖怪作祟的,只有你吧?」

  九百九的目光立刻不由自主地投向放在一邊的破褡褳。

  敖離從鼻孔哼氣:「你真的認為那些破玩意有用?」

  「裡面可都是寶貝!」玄機道士不服氣。

  敖離嗤了一聲。

  敖白去拉敖離袖子:「這裡真的有妖怪嗎?」

  「……」敖離在心裡唾棄自己。「可能有些不常見的東西混進繁城了。」若是他敖離獨自出來玩,心情好的話說不定還有追究一下這些事件的興趣——可是現在身邊跟著弟弟和小豬,西海二太子此時不合適節外生枝。「小豬看見的,不是那個小姑娘的娘,後來哭著找她的才是。雖然不知道到底是什麼東西,但是能夠不知不覺在鬧市裡冒用親人的臉帶走孩子的,多半不是……普通人。」

  「那真的是妖怪吧?」吉祥興奮了。

  「噢噢!真的有妖怪?!」敖白睜大眼睛。

  下一刻,原本爭得面紅耳赤的敖白和吉祥立刻對視一眼,一起歡呼起來:「妖怪妖怪!有妖怪!」

  九百九對兩個孩子出乎意料的反應嚇了一跳。

  敖白立刻趴到敖離膝蓋撒嬌:「哥哥,我們要去捉妖怪嗎?」

  吉祥激動得只差沒有就地打滾了——妖怪妖怪!傳說中的妖怪!他還沒有見過真正的妖怪呢!

  不只吉祥,敖白又何嘗見過妖怪?

  兩個孩子雖然身份不同,但是生活軌跡倒是差不多,都是被小心翼翼地養在深海,對於【妖怪】的理解,只來自於身邊一些零碎神仙收妖的傳說。

  天庭自是不用說,自從到了東海,吉祥的就被敖光圈養在宮裡,整天吃喝玩睡。而敖白是西海最小的太子,被兩個哥哥捧在手心,更是根本沒有接觸異類的機會。

  尤其是敖離是一個喜歡到處跑的哥哥。

  敖離在西海,沒少向弟弟宣揚自己在外面的英勇事跡——有一半都是用自己如何英明神武地收服無數危害人間的妖怪作為故事的結尾。

  在敖白和吉祥這個年紀的孩子,向來都是有嚴重的英雄崇拜情節的,無一例外。

  所以敖離一開口承認他們身邊確實有可能潛伏著害人的妖怪的時候,他們如何能不激動。

  有妖怪=去打妖怪=立大功=做英雄!

  「你拿什麼去捉妖怪?」敖離用手指彈了一下敖白額頭:「妖怪捉你還差不多。」敖白這種還未長成的幼龍遇到普通的妖怪還好,要是運氣不濟遇到道行高深的妖怪的話只有大補的份。

  九百九這時才清醒過來:「繁城果然有妖怪!!啊啊啊啊你果然是上天派來的——」

  「閉嘴。」敖離看了他一眼。「你不是道士嗎?有妖怪不會自己去?」

  敖白拉拉他衣袖,敖離裝作不知道。

  「我當然要去除妖!」九百九再次一副雞血上頭的表情:「我早就計劃好了!只要——」

  「只要?」敖離似笑非笑。

  九百九聲音立刻降低八度:「只要讓我找到那妖怪的藏身處……」

  敖離搖頭:「繁城裡沒有一個真正的法師道士?」九百九一看就是個半瓶子晃蕩的主。

  玄機道士覺得自己被蔑視了:「我是黃山派第十二代大弟子!」

  「那你會什麼?穿牆搬山?騰雲駕霧?呼風喚雨?」敖離瞥他一眼。

  九百九挺了挺胸膛:「那些都不算什麼!我會畫神符!」

  「……」

  「你們這種眼神是什麼意思!」九百九瞪眼睛。「我師傅近日傳授了一套絕密的神符給我!」

  「……你還是報官吧。這種事情不是一個歪道士能解決的。」敖離偏頭不去看敖白和吉祥那兩雙無比閃亮的星星眼。

  九百九立刻把褡褳一扔衝上前學著敖白抱他大腿:「對方是妖怪啊啊啊官兵要是能對付的話就不會有這麼多孩子被騙走了!!」

  敖離一腳把他踹開:「官兵都沒法對付你抱著我有什麼用!你當我三頭六臂嗎?」

  「我看到了。」九百九沒頭沒腦地冒出一句話。

  「啊?」

  「我說我看到了!」玄機道士豁出去了:「你們在城外畫紙為車,驅狗做馬的時候被我看到了!」

  「我不知道你在胡說什麼!」敖離先是一愣,隨即立刻又補上一腳。

  九百九又撲了上去:「我知道你們不是凡人!現在繁城真的要崩潰了!要是再不去除掉那些妖怪的話不知道還有多少孩子被偷走!!」

  敖離抬腳的動作停住了。

  九百九緊閉雙眼,一副死不撒手的樣子:「雖然現在暫時把消息壓住了,但是民怨不是壓制就能平息的!要是動作快的話……」

  敖離閉上眼睛。

  「要是動作快的話,說不定還能救出幾個剛被帶走的孩子……」九百九的聲音越來越低。「孩子失蹤的事情一直在查,但是凡人畢竟不比妖怪,而且,也沒人相信我說的話……」

  自古人鬼妖神互不相擾,況且現在正值太平盛世,任誰都不會因為幾個幼童的失蹤就把焦點轉移到妖怪作祟的原因上。

  「我……哥哥就是奉命到繁城來追查的。他先我三天到繁城,但是一直毫無頭緒。我今天到城郊尋找線索的時候正巧拉肚子,於是就找了個背風的草叢,剛蹲下不久就看到了你們的馬車。」可惜九百九一貫給人無賴胡鬧的印象,即便是在他那個貴氣逼人的舅舅面前賭咒發誓也沒被當成一回事。

  敖離沉默了一陣子,才開口:「你怎麼不猜我們就是那擄人的妖怪?」

  玄機道士抬頭:「我是黃山派第十二代大弟子!只憑直覺,你們是妖是仙一看便知!」

  「你之前明明說是因為哥哥長得美才覺得他是神仙的。」敖白安靜地看了半天,突然插嘴。

  「過人的直覺加上精準的分析才是一個優秀道士應該具備的本事。」九百九說。

  「哥哥,妖怪抓小孩子是準備要吃掉麼?」敖白不理他。

  敖離無言以對。

  其實童男童女對於心懷惡念的妖怪而言,並不是只有果腹進補一個作用。

  但是他要如何向自己年幼的弟弟解釋?

  「他們很可憐。」看到敖離默認,吉祥做了結論。「我們去把妖怪打死!」

  「哥哥~」敖白蹭敖離。「你這麼厲害,什麼妖怪都不是你的對手的。」

  九百九一起星星眼。「你這麼厲害,一定能打敗那些妖怪的,哥哥~」

  「誰是你哥哥!」敖離又飛起一腳。

  ……………………

  打滾撒嬌賣萌(?)好不容易換來了敖離的妥協,於是就叫上夥計清空桌子,擺上香茶果點一起討論起捉妖計劃來。

  九百九顯然也是個沒見過世面的半路道士,一想到要去捉妖,就興奮得要命,恨不得能在屁股後面生出條尾巴狂搖幾下。

  敖白小臉嚴肅地在桌上鋪開一張紙,在上面寫寫塗塗,總結出了現有的幾點線索。

  1.對方是妖怪。

  2.對方專門擄小孩子去吃(?)

  3.對方會變化術,下手時間地點不定。

  九百九趴在桌邊歪歪扭扭地添上幾筆:這個妖怪喜歡在鬧市作案。

  「現在還不確定是不是只有一隻妖怪。」敖白想了想。「要是是一夥妖怪呢?」

  「什麼妖怪都要擺在我的驅魔符下!」九百九很自信。「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要想辦法知道妖怪都藏在什麼地方。」

  敖離開口:「這簡單,那妖怪下手的孩子都有什麼共通點?照著它們的喜好分析分析在街上找找就是。」

  「你說誘餌?」九百九歪頭。「被拐走的孩子幾乎都是小康人家的,但是衣著打扮上倒是沒有什麼相通的地方,男女也不限。」

  「那那些孩子都是在什麼地方,什麼時間沒了的?」敖離換個方向。

  「連同糖畫攤兒旁的小姑娘,都是在未時至申時之間走失,地點麼……」九百九抓起筆在紙上寫開:「第一個孩子在鹹魚街失蹤,第二個是餅乾胡同,第三個……」

  吉祥也趴上去看九百九寫字。「一二三四六……丟了好多個孩子。」

  「哥哥,這些地方都不一樣?。」敖白有點困惑。「這樣怎麼找?」

  敖離看看九百九列出的地點。「這些地方都很熱鬧?」

  「繁城的遊玩生意差不多都聚在這些地方了。」九百九說。

  「那就好辦。」敖離瞇起眼睛。「這城裡還有哪個繁華地方沒丟過孩子的,我們就去哪裡。」

  「可是我們不知道他們會對哪個孩子下手。」九百九攤手。「我們就長了這幾雙眼睛,總不能拆下來安到每一個孩子身上。況且街上人多嘈雜,有什麼動靜都不容易被發覺。」

  「不用盯著所有的孩子。」敖離手一伸,拎起趴在桌子邊上的小豬:「盯住一隻最肥的就夠了。」

  被提著衣領子接受眾人矚目的吉祥眨眼睛:「啊?」


第三三章

  「為什麼我不行?」敖白髮脾氣了。「我比吉祥年紀大!」

  敖離看都不看他:「你長得有小豬好吃麼。」

  九百九嚴肅地點頭附和。

  敖白長得精緻,但卻有些精緻得過於醒目了,而且在體型上也和圓乎乎的吉祥不是一個級別的。

  人間審美不同天上,常往人間跑的敖離很清楚珠圓玉潤的小豬在繁城市場要比自己的弟弟要更大些——這個審美觀同樣適用於愛吃肉的妖怪,只要不考慮品種問題。

  敖白和吉祥身上的龍氣都被掩蓋住了,但要是有個萬一,在妖怪的面前,西海的小龍比沾染上龍氣的小豬危險性要大得多。要是被在繁城裡作祟的邪物發現城裡有小龍的話,這件事情會發展到怎樣一個麻煩程度敖離也無法預料。

  任何神智正常的妖怪在面對一個還未長成的小龍都會瘋狂的——小龍代表什麼?龍血,龍肉,龍|精!!

  哪怕只是咬上一口,都會對道行大有助益!

  所以在糖畫攤前,敖離察覺到不正常的時候才會急著想要帶弟弟離開。

  他原本以為位於水陸交匯處,富饒熱鬧的繁城不會有這種危險才選擇了這裡,不過現在看來是有點失算了。

  九百九不知道敖離心裡的考量,但是身為一個道士,他也覺得吉祥看起來比較軟乎(?)。

  敖白還不瞭解自己的身份究竟是怎樣一個麻煩,他只覺得自己受到了不公平待遇。

  為什麼小豬能上第一線(?)打妖怪而自己就不行?!

  小豬慢慢反應過來,才發現原來自己被安排成了引誘妖怪出現的小誘餌。

  這是計劃裡多麼重要的一個角色!深入敵人內部,探聽虛實並裡應外合給予敵人意想不到的打擊!

  想到這裡的吉祥熱血沸騰了。

  而且重點是——自己得到了這麼重要的角色而敖白只能眼巴巴看著!

  這種感覺讓吉祥莫名地覺得很爽很有優越感。

  敖白很是不服氣,可是敖離雖然疼他畢竟還是得分輕重,於是任憑敖白怎麼撒嬌耍賴都不理睬。

  「要分析地點的話,最好還是要有繁城的地圖。」敖離敲敲那張寫著線索一二三的紙。

  「那個簡單,包在我身上。」九百九拍胸脯。「你們先就近住一夜,明天我就把地圖找來。」

  ………………

  九百九說得很輕巧,但是地圖不比普通字畫,尤其是對繁城這種有糧食囤積有駐兵的大城來說,標注詳細的地圖是絕對機密的存在。

  所以當敖離看到這個半吊子道士當真在第二天來找他們的時候就從破褡褳裡掏出一個小竹筒時,心裡說不吃驚是不可能的。

  今天的九百九把那身青色的道袍換了下來,改成一身屎黃色的布衫造型,兩撇小鬍子也沒了——如果不是那個破褡褳還掛在他肩上的話,跟他在酒樓裡以紈褲少年公子身份和敖離搭訕的樣子就有五分像了。

  「我把可疑的地方全都標注出來了。」九百九一臉邀功地攤開地圖。「我們今天就……」

  「你怎麼拿到的?」敖離打斷他。

  「什麼?」九百九一愣。

  「地圖。」

  玄機道士無辜地歪頭。「我從書房裡拿出來的啊。」

  「……誰的書房?」

  「本城知府啊。」

  「那你怎麼拿得出來?」

  「它就掛在牆上,把釘子拆掉捲一捲就可以拿下來啦。」九百九老老實實地回答。

  「……你保證我們出門以後,不會看到你的臉被畫成通緝令貼得滿城都是?」敖離看著他的眼睛問。

  九百九嚴肅回答:「應該不會的。」反正現在那個書房是他舅舅在用,要是被發現了頂多小心些別讓舅舅的護衛逮回去關禁閉而已。

  敖離也想到了那個自稱是九百九哥哥,姓龍的男人。

  「那我們就準備一下吧,吃過午飯就出門。」

  敖白嘴巴撅得很高,一聲不吭地看著吉祥興高采烈地給小海星剝蛋殼。

  昨天晚上吉祥在他耳邊得瑟了大半夜,小敖白越發覺得自己哥哥偏心了。

  不平衡歸不平衡,敖白還是很認真地和敖離一起總結了一下下午他們應該要到哪條大街遛小豬。

  「我要換什麼衣服?要不要喬裝?」吉祥興高采烈。誘敵誘敵,總要打扮得顯眼一些才能引起對方的注意呀。

  「你這個樣子已經很不錯啦。」九百九看到吉祥粉嘟嘟的腮幫子,忍不住要上手捏一下。「這城裡還有哪家的孩子長得比你好呢。」

  論眉眼,吉祥不如敖白精緻,但是小豬被敖光養得極好,看起來異常白嫩,圓臉圓眼睛圓脖子,一看就是一臉福氣像。九百九看久了還真有把吉祥偷回家養著的衝動。

  吉祥吉祥,這個名字現在看起來和小豬的形象異常貼切。

  敖離趁九百九檢查褡褳裝備的時候手心一翻,變出了一個白玉鏤雕牡丹香囊,下面吊著一顆玲瓏的紅色珠子。

  「把這個繫上。」敖離壓低聲音交代吉祥。「這個香囊裡的香氣只有水族才能察覺,只要你帶著它,隔三百里我們也能找到你。你身上有大伯的避水珠,普通妖

  怪一時奈何不了你。」

  敖離的打算是只要擄人的『東西』一出現就立刻出手,所以小豬只有待著不動就行了——可是多做一些準備總是好的。

  計劃是由九百九牽著吉祥上街,敖離敖白在暗處跟著監視,但是鑒於玄機道士目前為止的表現太過二百五,擔心小豬真的會被偷走,所以敖離才在吉祥身上多做些準備,並交代了一些應急的事情。

  敖白聽敖離的話匿了氣息跟著哥哥出了門,在他們前面不遠處,就是抱著吉祥走的九百九。

  「要是妖怪沒有發現吉祥怎麼辦?」敖白總覺得他們的計劃有漏洞。

  「不會的,小豬誘人得很。」對這一點敖離很是篤定,雖然龍氣被海令給掩蓋住了,但是在東海一直被靈草仙丹養得白胖,在有心的妖怪眼裡可不就是一塊香噴噴的肥肉麼。

  不穿工作服的閒散道士九百九那身難看至極的袍子挺顯眼,尤其是懷裡還抱著一個粉團似的小孩子,這對突兀的組合很順利地一路引起無數路人的目光。

  年輕的玄機道士會跳大神,會舞桃木劍,但是卻不會抱孩子。

  吉祥被他的姿勢弄得的難受,在九百九身上折騰了好一陣子以後終於強烈要求要自己下地走路。

  「你的手硌得我屁股疼。」吉祥很堅定地向玄機道士抗議。

  九百九無法,只得低聲哄他:「等過了這條街就找個地方把你放下來。」

  吉祥蹬腿。「我不!」

  「聽話……哎唷!」九百九在人來人往的大街中央腳步一慢,就被路人給擠了一下,一個不穩就往後退了幾步,撞翻了路邊小攤上掛出來的幾把紙扇子。九百九艱難地一邊穩住身形一邊騰出手去撿扇子——這時候恰好臨街的一間店舖開張,猛然間被點燃的爆竹響徹大街,在紛飛的紅色炮衣和煙氣中人們紛紛笑著避讓,原本就站不穩的九百九更是順勢被擠到了大街邊上。

  在他們十步開外的敖離眉頭立刻一皺:「小白,我們過去!」

  和在霧氣中目不能視的凡人不一樣,敖離分明在鞭炮炸開的煙霧中看到了詭異的東西。

  也許是因為有備而來,和昨日在糖畫攤子前那種模糊的感覺不一樣,這一次,敖離清楚地看到了妖氣,從九百九和吉祥被人群和鞭炮煙霧包裹的地方溢出!

  該死!人群比他預料的更擁擠!現在只能寄望那個二百五道士千萬別放開小豬!不能輕易出手,生怕誤傷路人的敖離心下暗罵一聲,右手飛快地結了一個法印,翻手一揚,一陣大風平地刮起,猛地捲向煙霧瀰漫的人群。


第三四章

  吉祥覺得自己像是坐到了雲上,但又和駕雲的感覺有點不同——現在更像是趴在雲上飄,暈乎乎的。

  一個軟乎乎的觸感碰醒了他。

  「吉祥!吉祥!」熟悉的尖細的聲音輕輕叫他。

  「小海星?」吉祥打了個噴嚏,醒了。「怎麼了……?」

  小豬把衣服裡的小海星拽出來。「這裡是哪裡?」

  四周黑得要命,他什麼都看不見,只知道自己坐在冰冷的地上。

  「我不知道。」小海星輕輕地說。「那個人也不見了。」

  『那個人』,說的正是黃山派第十二代大弟子玄機道士九百九。

  吉祥坐在原地發了一會兒呆。

  他和敖離敖白計劃捉吃小孩子的妖怪,然後和九百九上街,九百九太瘦又沒有肉,抱起來很不舒服……

  啊。

  「我被妖怪抓住了!」吉祥恍然大悟。「這裡是妖怪的老巢!」

  「嗯嗯,你被抓住了呢。」吉祥身邊一個聲音附和他。

  「誰?」吉祥睜大眼睛,卻什麼都看不見。

  這時他身邊倏然亮起了一撮小小的火苗,原本黑暗的空間變得稍微明亮了起來。

  「誰——咦。」吉祥看到了在火苗的映照下更加金燦燦的如意鎖。

  「我覺得很餓。」小小的火焰在指尖上跳動,之前跟吉祥換了一隻鵝腿的孩子此刻表情有點憂鬱。「你帶了吃的東西嗎?」

  「鵝腿!」突然間被帶到了陌生的地方,有點怯場的吉祥頓時萌生了他鄉遇故知的情結。

  「我不叫鵝腿,我叫聽燈。」小孩兒指尖上的火焰又更明亮了一些。「你有東西吃嗎?」

  「我叫吉祥。」小豬在身上摸來摸去,沒有找到可以吃的東西,只摸出半根昨天進城時拔的狗尾巴草。「這裡是哪裡?」

  「我已經來了兩天了。這裡似乎是一些妖怪住的地方。」聽燈慢吞吞地說。「我也不知道這裡是哪裡,不過有很多小孩子……」

  「小孩子!」吉祥立刻想起來了。「我來救他們!九百九也是!」

  聽燈的注意力被吉祥肩膀上的海星吸引住了,饒有興致地研究了一會兒,才問他:「九百九是誰?你們要怎麼救?」

  吉祥認真想了想:「我不知道。你也是被抓來的麼?」

  聽燈搖搖頭。「我是被【帶】來的,不是被【抓】來的。不過到了這裡以後,他們就不希望我離開了。」

  「那就是被抓來的。」小海星說。

  聽燈沒有反駁,而是站起身來。

  吉祥也從地上爬起來:「其他的小孩子呢?」

  這時候聽燈好像不樂意說話了,沒有搭腔,而是自顧自地舉著小火焰在一邊摸索什麼東西。

  吉祥覺得四周黑糊糊的讓人發毛,於是自動湊過去。「你在幹什麼?」

  「開門。」聽燈看了他一眼。「我想去找東西吃。」

  「我們不是被關起來了麼?」

  「是啊。」聽燈贊同這個觀點,同時手上突然『卡噠』一聲,什麼東西被他推開了。

  小海星「哇」了一聲。

  被聽燈推開的似乎是一扇門,但是卻是出奇的矮小。

  聽燈把腦袋探出去張望了一下,吭次吭次爬了出去,然後又轉身把吉祥也拉了出去。

  「別碰那些鈴鐺。」聽燈提醒吉祥。

  門打開了就沒那麼黑了,爬出門的小豬發現在小門四周零零落落地用一些紅線繫著小小的銀色鈴鐺。小鈴鐺很漂亮,在昏暗的四周發出點點銀光。

  聽燈輕輕把門關上,拉著吉祥就走。

  吉祥仰頭看,發現自己身處在一個很奇怪的地方。

  這裡是一個很奇怪的殿堂,天花板很高很高,牆是彩色的,畫著一些很奇怪的圖案,在他們爬出來的門對面,有一個斑駁的蓮座,但是上面空空蕩蕩。

  聽燈顯然認識路,拉著吉祥的手往大門走。

  大廳的門也是被鎖上的,吉祥看牆上的壁畫看得入了迷,連聽燈什麼時候把門打開都不知道。

  聽燈拉著吉祥就往外走,原本被英雄情結弄得很雞血的吉祥終於有點膽怯了:「有妖怪……」

  這樣大搖大擺地走出去,被發現了會不會馬上被吃掉?

  「沒關係。」聽燈似乎知道吉祥在害怕,不緊不慢地安慰他:「現在這裡什麼都沒有。這個時候『它們』都在外面。」

  「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已經出來過一次了。」聽燈說。「那些小孩子就在前面。」

  果然,出了門以後就是一道長長的簷廊,一排黑洞洞的房間門都緊緊關著。

  聽燈帶吉祥走到第三間房間前,踮起腳尖:「看。」

  吉祥也踮腳,雖然現在是白天,但是裡面昏暗無比,但是從鏤空木格門往裡看去,勉強能看到裡面有一個很大的通鋪,上面擠著十來個孩子,全都一動不動。

  「他們都睡著了。」聽燈說。「從外面叫不醒他們。」

  「我們為什麼沒有和他們關在一起?」吉祥有點納悶。剛才那個黑洞洞的小房間裡似乎只有聽燈和他兩個孩子,但是眼前這個大房間卻是一群孩子擠在一起。

  聽燈轉頭打量了一下吉祥,想了想。「大概是因為我們比較好吃,它們要特別珍惜地養著吧。」

  「吃——?!」吉祥立刻汗毛直豎。「它們果然是壞妖怪!我們要把那些孩子救出來。」小豬還沒忘記自己來這裡的使命。

  聽燈搖頭。「他們一直在睡覺,出不來的。」

  想了想,聽燈又補充:「可能是妖怪懶得餵他們。他們睡著了,就不會餓,也不會哭了。可是我很餓。」

  「那我們怎麼辦?」小豬使勁扒著門往裡看。

  「要是小福在就好了。」聽燈說。「我一直在找他。」

  吉祥眨眼睛。上次遇到聽燈的時候,他也說在找『小福』——「小福是誰?很厲害?能把這裡的妖怪都揍扁嗎?」

  聽燈搖頭。「小福只會哭。可是他身上總是有東西吃。」

  吉祥還是不明白,可是直到看到活生生的孩子昏昏沉沉地躺成一堆,小豬這才真正感到了恐懼。「在這裡住著的是什麼妖怪?為什麼要吃小孩子?」

  聽燈帶著他穿過簷廊。「他們帶我來的時候,我大概聽到了一些,有幾個妖怪找到了這個地方。據說這裡以前是個廟,廟裡有寶貝。妖怪們似乎要佔了那個寶貝,很高興想聚餐慶祝,所以就把我們帶來了。」

  吉祥有點理解不能。「然後呢?」

  「然後今天晚上是個好日子,很適合把我們洗一洗扔到鍋子裡熬湯喝。現在它們都出去找更多的下鍋肉了,等今晚月亮升起來,它們的老大回來就生火。」

  聽燈的語調很平緩,像是在和吉祥說一個和他一點關係都沒有的故事。

  小豬腦海裡立刻腦補出自己被褪毛下鍋的樣子,然後很順利地被自己的想像嚇到了。

  「那你怎麼不逃呢!」吉祥慌忙地東張西望。「你不是會開門麼!」

  「因為我肚子餓。」聽燈的表情又憂鬱起來。「我肚子一餓就沒有力氣。沒有力氣就——」

  聽燈的話被突如其來?當聲打斷了。

  吉祥立刻想到吃小孩的妖怪,草木皆兵地跳了起來。

  下一刻,九百九那中氣十足的聲音就響徹簷廊:「一扇破門也妄想困住我玄機?看我的霹靂大雷符!看我的飛天旋風踢!我吒——!!!」

  角房那扇小木門毫無動靜。

  「大雷符……?……沒用呢。」聽燈慢慢轉頭看吉祥:「你朋友?」


第三五章

  吉祥其實是一隻膽小的小豬。

  但是被擄到這個怪地方以後還來不及驚恐,就遇到了淡定無比的聽燈——有時候鎮靜也會傳染,所以吉祥一直沒有太過失措。

  因為聽燈太過平靜的態度隱隱透露出其實被吃人的妖怪抓走關起來,天黑就要洗洗下鍋的事情似乎也不是那麼棘手難以解決的感覺。

  但是九百九就不一樣了。

  雖然他一心捉妖,但是卻是堅決想要保住身為誘餌的吉祥的。

  所以當他回過神來發現手裡的吉祥沒了的時候,就完全凌亂了。

  吉祥又白又嫩,要是自己是妖怪的話,一定會先拿他開刀的。

  一邊焦急一邊自己嚇自己的九百九急的團團轉,並不斷試圖想要衝出禁錮他的地方——堆放雜物的小耳房。

  可是黃山派第十二代大弟子玄機道士的本事本來就是要打對折看待的,尤其是在心慌意亂的情況下更是一塌糊塗。

  「我吒——哎唷唷唷——!!!」九百九抱著右腿原地跳了幾步。「一扇破門居然這麼硬……」

  「九百九!」

  在他痛不欲生的時候聽到那個白胖孩子的聲音,玄機道士簡直要落淚了:「嘶……吉祥?!」

  一個陌生的孩子聲音同時在門外響起:「這個鎖有點麻煩,退後。」

  「退後……?哎?嗷!」

  玄機道士繼右腳以後鼻子和後腦勺再次受創,躺在一堆破門板裡:「吉祥,你牽了一頭大象來撞門嗎?」

  一個比吉祥高一些的孩子逆著光看他:「你受傷了嗎?」

  吉祥從那孩子的身後探出頭,很是興高采烈的樣子:「九百九!」

  看到玄機道士被埋在門板碎片裡,吉祥蹬蹬跑過去把他拉出來:「你沒有被吃掉呀。」

  「他老了,肉不好吃吧。」聽燈在一旁觀察了一下。

  「咦?你是誰?怎麼會在這裡?」九百九打量他。

  「他是聽燈。」吉祥想了想,「也是被妖怪帶來的。」

  九百九爬起身來:「我們趕緊去找其他的孩子……」

  「他們都睡著了。」吉祥說。「他們都在睡覺,叫不醒。」

  「那妖怪呢?」

  「都不在。」但是快回來了。聽燈插嘴。「時間差不多了,你有沒有東西吃?」

  最後一句話是衝著九百九說的。

  九百九撓頭,在身上掏了半天,掏出一個早上剩下的剪花饅頭遞給他:「你餓了?」

  聽燈點頭,接過饅頭。

  看到一大一小兩個孩子站在自己面前,玄機道士那澎湃的使命感又沸騰起來了:「走吧!你們別怕,我會把你們救出去的!」

  吉祥看看九百九,又看看聽燈,不聲不響地踱到聽燈身邊拉住他的衣擺。

  聽燈拍拍吉祥的頭。「想出去的話,廟門在東南邊。」

  「這個廟……好奇怪。」九百九一路走一路東張西望。

  他們之前身處的長廊是在一個很大的庭院邊,雖然現在才將近申時,但是由於庭院裡虯結繁茂的大樹遮天蔽日,使得走廊有些陰暗。

  這裡的廊柱欄杆都用油彩精描細繪,轉過長廊以後看到的一間大殿更是華麗非凡,連兩邊的偏殿上拱形門頭都用金線勾勒著浮雲仙鶴,不難想像出當年這座廟宇香火鼎盛的模樣。

  「看起來很老。」吉祥仰頭看正殿頂上的騰龍浮雕,龍脊沒入粗大的朱紅色正梁,栩栩如生,呼之欲出——但是龍鱗上的金粉幾乎都被刮了個乾淨。

  「一個老廟。」九百九嘖嘴,拉著看入迷的吉祥大步走。「至少荒了一百年了。」

  正殿裡黑洞洞的看不清有什麼東西,殿前的牌匾上也斑駁一片。

  九百九一心要把吉祥和聽燈先帶出妖怪巢穴,幾乎是拖著吉祥走:「別看了,先出廟門……」

  「哦?你們要出去?」

  九百九的腳步突然間被硬生生截住了。

  聽燈歪頭,有點意外:「今天回來得有點早呢。」

  吉祥瞪大眼睛,往後退了一步。

  一個妙齡女子不知什麼時候站到了他們面前,梳著慵懶的流雲鬢,眼睛媚得像九天之上的清池水:「哎呀呀……今天小四忘了鎖門麼?」

  小海星抖了一下,飛快地鑽進吉祥衣襟裡。

  九百九趕緊一手一個攥住聽燈和吉祥的手,想想不對又趕緊放開,把他們都趕到自己身後,從懷裡抽出一疊黃色符紙擺開架勢:「你是誰?」

  那女人似乎覺得九百九的樣子很有意思,半掩了嘴咯咯笑了起來:「原來是個小道士。」

  如果是在大街上,九百九看到這麼一個面若敷粉眼含秋水的女人微笑,說不定還會多看兩眼,可是現在他再二百五,也知道一個出現在成為妖怪大本營的廢棄古

  廟裡的女人看不得——尤其是那女人手裡還提著一個軟綿綿的孩子。

  「把那孩子放下!」玄機道士手腕一抖,手裡的符紙無火自燃,明黃色的火焰雖小,但是似乎把他週遭照得亮堂了些。

  下一刻,原本離他們十步遠的女人突然出現在九百九面前,鼻尖幾乎要碰到他:「你真可愛。」

  九百九還沒反應過來呢,就被那女人往脖子裡吹了口氣,立刻慘叫一聲後退了兩步,差點撞上身後的小豬。

  「你的符快燒完了。」聽燈提醒他。

  玄機道士這才回過神來:「看我的霹靂大雷符——!!」

  被他扔出去的符紙瞬間爆炸了開來!

  聽燈點評:「像爆竹。」

  「快跑!」九百九也被符紙炸開的煙霧嗆得直流眼淚。「媽呀!」

  從煙霧裡橫刮過一陣冷風,虧得吉祥是個矮冬瓜,堪堪從他頭上掃過。

  九百九連忙拉起吉祥就往回跑,聽燈自覺地跟上。

  「那是什麼——?」因為身後的爆竹符還在響,小豬大聲問道。

  九百九一把搗住他嘴巴。「那是女人的長指甲!看到了就要跑!」

  聽燈看起來有點呆,但是跑起來卻飛快:「那個東西傷不到她的。」

  「我知道!」玄機道士領著吉祥和聽燈衝進先前的大殿:「那符裡有我師父化開的驅魔砂!可以暫時迷住她眼睛!」

  九百九雖然是個半吊子,但是他的師傅卻是在道士圈裡相當有名氣,是一個熱愛搞發明創造的降妖先驅——九百九上次和他師傅分道揚鑣時,從他那裡摸到了不少東西。

  果然,那個女人沒有追上來,九百九七手八腳地關上殿門,又急著在門縫上貼各種符。「在她沒來之前你們找些桌子椅子來頂門!」

  聽燈卻充耳不聞,站在大殿中央不知道抬頭在看什麼東西。

  這個大殿也是空蕩蕩,連蓮座神龕都沒有,只有一張很大很長的供桌。

  但是供桌上方卻有一塊斑駁的牌匾。

  吉祥也仰頭:「上面有字!一……二……三……」

  「不是一二三。」聽燈搖頭。「如果上面的金漆都還在的話,那三個字應該是……」

  聽燈的話還沒說完,大殿的門外就傳來瘋狂的碰撞聲,夾雜著一陣似哭似笑的聲音,讓小豬的汗毛瞬間就豎了起來。


第三六章

  九百九雖然在打扮談吐上極力向四處遊歷的落魄道士靠攏,但是這種陣仗他確實從來沒見過的——銳物在木門板上撓刮的聲音和來歷不明的尖笑哭泣聲混雜在一起,簡直要把他的心肝膽都給嚇沒了。

  人在極度恐慌的情況下往往會被激發出驚人的潛能,玄機道士在眼看殿門頂不住門外那個女人一陣撓的時候突生神力,居然獨自生生地把正殿裡那張實木大供桌給拖了過去頂住大門。

  吉祥這個時候是指望不上的——撓門聲剛響起來的時候他就嗷地一聲躥到角落裡去了。

  聽燈收回研究匾額的目光,轉頭看九百九:「她是青面蛾,要想擋住她的話要把門縫封死才行。」

  「你怎麼不早說!」九百九一聲慘叫——幾縷青煙從門縫裡溢了進來,無聲無息地攀上他的胸膛,看似無害,卻緊緊地圍著九百九繞了好幾圈。

  撓門聲停息了,門外又響起了那個女人的聲音。

  「把門打開吧。」那個聲音歎息般地說。「把門打開啊。」

  九百九像是被那個聲音抽走了力氣,原本死死抵住供桌的雙手突然垂下了。

  吉祥睜大眼睛。

  雖然大殿裡光線昏暗,但是慢慢緊縛住九百九的那縷青煙卻在微微發出螢光——

  那不是青煙!是粉末!

  「喂。」那個女人又輕輕地說。「外面天要黑了,我覺得很害怕。」

  九百九一聽到這句話,就又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我實在是很害怕……外面又黑有冷……」那個聲音飄忽得幾乎聽不見。「把門打開,讓我進去好不好?」

  「天黑了嗎?」九百九搖搖頭,有點混沌不清地開口。「我把桌子推開……你等等……」

  這下即使吉祥再沒見過世面,也知道九百九有點不正常了:「九百九在幹什麼?」

  小海星從吉祥衣襟裡探出頭:「他在推桌子……」

  聽燈點頭:「青面蛾的粉能蠱惑人心。」

  吉祥不知道青面蛾是什麼,但是他知道要是真的放任神色反常的九百九開門的話大家都得完蛋!

  在生命安全受到威脅的情況下小豬也顧不得害怕了,一下子就從角落裡衝出來——還來不及阻止,那張大供桌就輕易被九百九推開,翻倒在地,發出一聲沉悶的響聲,桌上那些陳舊的香爐蓮花燈之類的東西滾了一地。

  「嘻嘻……快點把門打開……」那女人又說話了。

  小豬死死拽住九百九衣角:「別過去!」

  偏偏不知道是不是受了蠱惑的緣故,原本看起來十足紈褲白斬雞的九百九居然力氣奇大無比,這種情況下的小秤砣吉祥對他一點影響都沒有,直直地被九百九拖著走到門邊。

  雖然在門外,但是那青面蛾似乎能『看到』大殿裡發生什麼事,之前那又哭又笑的聲音再次響起了。

  吉祥幾乎把自己整個小身子都掛到了九百九身上,可是還是拉不住九百九,眼看門外的青面蛾就要被放進來了,吉祥都恨不得要下嘴咬九百九了。

  這是聽燈說話了:「吉祥,你下來。」

  吉祥一看,聽燈鑽到供桌下,在的大香爐裡扒拉出了兩根燒剩的香根,還來不及放手,就和九百九一起被聽燈拍了一頭一臉的香灰。

  九百九一下就站住了,如夢初醒地咳嗽了起來:「哎唷!你……咳咳!!你用什麼東西戳我鼻子!?」

  聽燈若無其事地鬆手:「總不能戳你眼睛。」

  九百九覺得自己的鼻子都快被戳穿了,這孩子看起來乾乾淨淨,下手居然這麼黑!

  而且——「幹嘛戳我鼻子?!」

  「因為青面蛾的粉把你迷住了。」聽燈說。「古寺香灰鎮七竅,有驅邪的效果。當然讓你嚥下去,或者吹到你眼睛和耳朵裡也有用的。」只是有點麻煩。

  所以——聽燈選擇了塞進九百九的鼻孔。

  「你們怎麼都不理我了?」一個輕柔的聲音打斷他們。

  九百九頭皮一麻。

  沒有供桌頂住的殿門不知道什麼時候,被悄無聲息地打開了一道縫。

  聽燈表情淡然地迅速後退了兩步,天色果然暗了,門縫中伸出一隻青白色的手,「吱呀」一聲把門推開了。

  小豬一看到那個女人的樣子,就立刻用手掌自欺欺人地摀住自己的眼睛。

  因為走進門來的——不管是『什麼』,都已經看不出之前在走廊上看到的那個妖嬈女人的樣子了。

  「她」的肩膀高高聳起,顴骨上一片慘然的死灰色,瞇成一道縫的眼睛幾乎裂到的耳邊,每走一步,那長滿尖牙的嘴裡就發出一陣似哭又像是笑的聲音。

  玄機道士拚命命令自己把眼睛從這個長相獵奇的東西身上移開,伸手去拿褡褳裡的驅妖符,可是……

  不管是他的腿還是手都不聽使喚了。

  「青面蛾。」聽燈眨眨眼睛。

  「唔嘻嘻嘻……」青面蛾偏頭看聽燈:「你是那個神龕裡的小娃娃……唔嘻嘻嘻……大家都很喜歡你呢……怎麼亂跑呢?」

  「唔。」聽燈點頭。「喜歡我是因為我比較好吃嗎?」

  「唔嘻嘻嘻……怎麼這麼說呢……」青面蛾扶著門框的手指收緊,指甲在木頭上劃出刺耳的聲音。

  九百九駭然發現,雖然聲音明顯是從青面蛾身上發出的,可是「她」分明沒有張嘴。

  青面蛾像是能聽到九百九在想什麼,下一刻,「她」又出聲了:「九百九!九百九!」

  小豬嚇了一跳,連忙睜開眼——剛才的聲音分明是吉祥他自己的!

  「九百九!」幼童獨有的稚嫩聲音很繼續歡快地響起:「九百九!你真是多管閒事!」

  聽燈拉拉九百九袖子。「她善模仿變化,蠱惑人心。」

  青面蛾通常是埋伏在深山老林,湖畔泥澤裡,靠發出人聲或者幻化人形來誤導旅人走進陷阱進而吃掉的妖怪,但是因為只潛伏在人煙罕至的地方,所以認得這怪物的人不多。

  果然,聽燈話音剛落,青面蛾就嘻嘻一笑,身後揚起兩隻灰色的翅膀,而那翅膀上赫然都各長著一張人臉!

  「九百九……你真是多管閒事……」那個悠悠的女聲在右邊響起。

  「所以就怨不得自己活不長久了。」一個低沉的男聲在左邊接話。

  「時候不早了。」那個女聲繼續說。「趁大哥還未回來,就先把礙事的收拾掉,然後好孩子該上床睡覺了……」

  狹長眼睛轉向一旁的吉祥:「唔嘻嘻嘻……不聽話亂跑的孩子要怎麼教訓好呢?」

  「我不會讓你碰他們的!」九百九很英勇地大聲打斷了「她」的話:「妖怪!看我的九天神火彈——!!」

  這一次九百九的師傅沒有砸招牌,幾個烏黑的小鐵丸在青面蛾身邊?啪炸開,居然爆出了相當驚人的火焰!

  那個輕柔女聲尖叫了一聲。

  「快跑!」九百九自己也被這次的超常發揮嚇了一跳。

  「休想!」那個低沉男聲大吼,青面蛾不知道使了什麼法術,身體週遭抖出無數綠瑩瑩的粉塵,居然擋住了火舌——似曾相識的冷風一掃,尖銳的指甲就向吉祥抓去!

  「天黑了就洗洗下鍋。」

  看到青面蛾衝著自己撲來的動作,聽燈的話很應景地在小豬耳畔響起。

  「咿——」吉祥驚恐得叫不出聲來。

  ………………

  樂州十六府

  飛快盤旋在雲裡的白龍漸漸收起雨勢,直到前爪上繫著的一顆明珠變回澄澈的藍色,才變回人身降下雲頭。

  敖光站在雲裡,垂眼看著腳下,雖然距離遙遠,但是規模浩大的祈雨祭壇依然能夠和周圍的建築分辨出來。

  「原本這次十六府的旱情,是記錄在冊的吧?」敖真抖抖衣袍,那顆晶瑩的明珠握在掌心。」為什麼今天要破例降雨呢?」

  「可以依量斟酌。這一次樂州萬人祈雨,其誠上達天聽……」敖光兀然住了嘴,轉頭。

  他身後只有一片雲海。

  「大伯?」原本低眉斂目的敖真疑惑抬頭。

  敖光皺眉,不太確定剛才是否是自己的錯覺。

  「沒事。今天就到此為止。」


第三七章

  青面蛾的指甲很長,吉祥即使是用滾的也絕對躲不開——在小豬以為自己要被刺出幾個大窟窿的時候,他身上卻猛然發出耀眼的紅光!

  九百九瞪大了眼睛。

  吉祥的身前趴著一個東西,在紅光包圍中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

  「那……那是什麼?」玄機道士目瞪口呆。

  青面蛾在吉祥身上發出紅光的時候就被彈了開來,滾落到一旁,觸碰到紅光的地方像是被灼傷般變成了可怖的黑紫色,萎縮了起來。

  青面蛾被彈開以後,吉祥身上那團紅光也漸漸減弱,直至消失,九百九也沒看清剛才伏在吉祥身上的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蹲在地上瞪著被戳窟窿的吉祥有點不明白剛才發生了什麼事,呆愣愣地看著聽燈拉起他,然後在他身上東摸西摸。

  聽燈掀起吉祥的袍子,果然看到一個白玉香囊,拿起來一看,上面已經裂出了好幾道細紋。

  「這個東西救了你呢。」聽燈把香囊塞回去。「敖家的役獸。」

  「易瘦……?」原本怕得要命的吉祥一看到一旁青面蛾的淒慘樣子,又迅速恢復了過來:「這是敖離給我的!」

  「可是它只能救你一次。」聽燈說。「趁青面蛾……」

  還不等聽燈說完,九百九就「嗷」了一聲跳到聽燈身邊。

  聽燈轉頭,正看見青面蛾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

  「這傢伙居然沒死!」九百九手忙腳亂地掏出一把道符。

  「唔嘻嘻嘻……一點玄火算得了什麼?」一邊說話,青面蛾嘴裡一邊吐出黑色的煙。「等我們今天晚上用童子陣破了這寺裡的水眼拿到拿東西,這點傷……唔嘻嘻嘻……」

  「童子陣?」九百九瞪眼睛:「那是什麼?你們想幹什麼——」

  「九百九!」吉祥剛轉頭,就看到話說了一半的九百九就像斷線風箏般斜飛了出去。

  那邊的青面蛾卻是大喜:「大哥!」

  聽燈皺眉,拉著吉祥的手倒退了一步。

  從殿內看出去,外面天色已經全黑了,而剛才九百九是被什麼東西打飛出去的,他居然一時沒看清楚。

  一個高壯的男子慢慢走近大殿,一身驚人的戾氣,胸前燃著三簇青色火焰,。

  男子身後跟著一個全身都裹成黑色的人,只露出一雙沒有瞳仁的眼睛,像是蒙上了一層紗。

  現在大殿裡除了剛才被橫掃撞到柱子上,昏迷不醒的九百九,就只剩下吉祥和聽燈了。

  吉祥努力眨巴眼睛,不讓沒出息的眼淚掉下來——早知道就不來捉妖怪了!每一個看起來都那麼可怕,還打傷了九百九……

  而且敖離明明說會及時找到他的!到現在都沒有出現!

  小豬一邊跟著聽燈後退,一邊在心裡用他能想到最狠的話把敖離和敖白罵了個遍。

  滿臉凶狠的男人並沒有在意吉祥和聽燈徒勞的撤退行為,而是看向青面蛾。

  青面蛾被燒得只剩一半的翅膀抖了抖。「大,大哥!我回來的時候就看到他們想跑……」

  「即使你想偷吃,也沒那本事解開我的束魂鈴。」那個全身黑色的人陰沉開口。「他們自己跑出來的?」

  「他們身上都有寶貝!」青面蛾被那人蔑視的口吻激怒了:「那個胖小子能引來玄火!至於另外一個,這幾天你也沒找到破了他胸前金鎖的辦法不是麼?!」

  「都閉嘴。」站在他們前面的男人一出聲,他們就都不做聲了。

  吉祥緊緊掐住聽燈的手心,看著那個高壯的男人一步一步朝他們走來:「聽燈……」

  聲音已經變了調,小豬長這麼大還從來沒有像現在這麼害怕過。

  聽燈看著那個男人:「我現在打不過他。」

  「……你很聰明。」男人在聽燈面前站住了。「你要知道,窮機並不是對你的金鎖一點辦法都沒有。」

  「至於你,」他看向吉祥:「你身上有避水珠,但那東西保不住你。」

  「ˇ杌(taowu),你會後悔的。」聽燈那雙乾淨的眼睛裡還是看不到一絲驚恐,但是吉祥肥嫩的掌心卻被他掐痛了。「我的金鎖不能摘。」

  「你知道的不少。」ˇ杌原本就精光四溢的眼睛此刻更是懾人:「知道躲開束魂鈴,戴著萬物莫能近身的法鎖。我不知道你是什麼,但是一旦你的鎖被破了,今晚你就得和你身邊的小子一起填水眼。」

  「你不能動我,也不能碰吉祥。」聽燈口氣不變。「吉祥身上有海令。這個廟你們也動不了。」

  之前還有心情和聽燈說話的ˇ杌一聽這話,立刻猛地掐住的聽燈的脖子,手臂一舉,聽燈小小的身子就離了地。

  「你懂什麼!只要破了水眼讓我得到這廟裡的東西,別說是海令,就是龍王來了,也不足為懼!」ˇ杌的光是憑大嗓門就能把小豬震飛了:「要不是留著你能破水眼,我早就撕了你了!」

  聽燈顯然連ˇ杌的一根手指頭都扳不過,但是在這種情況下,聽燈居然還是一副淡定的表情:「我不會佈陣法,也不會破水眼。」

  這時ˇ杌身後的白眼窮機突然開口:「不需要你佈陣。」

  青面蛾也走了上來:「唔嘻嘻嘻……你們幾個孩子,只要乖乖聽話就可以了~」

  「你想拿我填井?」聽燈不知道用了什麼法子,被ˇ杌掐住了脖子這麼久居然沒有反應:「沒有用的。」

  「你果然知道不少。」窮機裹在黑布裡的臉看不見表情:「連東西在井裡都知道。」

  「我不只知道東西在井裡,還知道那裡面到底是什麼東西。」

  ˇ杌猛地撒手,把聽燈扔到地上。

  「是什麼?!」他沉聲問。

  一旁的青面蛾手一伸,就輕易提起了吉祥。

  「聽燈!」吉祥拳打腳踢,無奈生得太過短小,青面蛾手臂又奇長,一點作用都沒有。

  「我不告訴你。」聽燈慢慢從地上爬起來。

  ˇ杌顯然極不耐煩,一把從青面蛾手裡把小豬捏了過來:「那我就第一個拿著小子填井!」

  聽燈表情變得有點無奈:「其實你們不用拿他填井,也能拿到那個東西的。」

  「不可能!」窮機立刻開口。

  聽燈攤手。「愛信不信。」

  一直沉穩得詭異的聽燈這時終於有了一點孩子的樣子。

  「窮機,把他帶過去。」ˇ杌沉默了一下。

  「大哥,布童子陣的時辰快到了,你真的要信這小子的話?」窮機那沒有瞳仁的眼睛看向ˇ杌。

  ˇ杌率先捏著吉祥向殿中央走去:「要是他信口開河,就用他開陣。」

  ˇ杌一腳踹開大殿地上的香爐之類,窮機也上前,和青面蛾一起躬身,不知道撬動了哪裡的機關,一整塊青磚石板居然被翻了起來!

  石板一翻開,立刻露出地板中央的一個大洞,雖然現在正值初春,但是洞裡卻冒出絲絲涼氣,一眼看不到底,黑洞洞的。

  聽燈蹲□子,摸了摸洞口:「用雷。」

  ˇ杌像是隨時會撲向獵物的獅子般咧開嘴:「要是外力能破壞,還輪得到你說話?」

  「你們劈的位置不對。」聽燈蹲著不動。「要同時把從這口井的八印斬斷,非用雷不可。」

  ˇ杌看向窮機,窮機卻像是被什麼東西打了一個耳光,半響才不可置信地開口:「這水眼……」這麼簡單就能破?

  聽燈點頭。「這就是一個古井,只是因為藏了寶物在裡面,才會在百年間自然吸納了精氣,化為水眼。你們把它當做陣法來破,當然不行。」

  ˇ杌瞪向那個洞:「你說這水眼是自己長成的?!」

  聽燈點頭:「你們把它當做——和你們一樣的精怪,破了八印就行。」

  不等聽燈把話說完,ˇ杌就一把把吉祥扔開,小豬重重地被摔在石板上,哼唧了一聲就不動了。

  同時,ˇ杌身邊突然浮起青光,殿外隱隱雷動。

  聽燈刺溜一下躲到一邊,窮機和青面蛾也立刻推開——才剛剛離開井口,八道耀眼的閃電就直落到大殿內,一陣驚天動地的爆裂聲過後,大殿中央傳來窮機不可置信的聲音:「水眼……居然裂開了!」

  ˇ杌大喜,正要上前,卻聽到窮機一聲淒厲至極的尖叫。

  眨眼間,離洞口最近的窮機居然平白化作了一陣青煙,還不等叫聲消失,整個身軀就消失殆盡了。

  「你!」ˇ杌轉頭,一掌掃響聽燈,卻駭然發現自己的掌風居然打到一半就消失了!

  「你認識字嗎?」聽燈不知道什麼時候到了趴在地上的小豬身邊,一邊查看小豬的情況一邊問了一個風牛馬不相及的問題。

  「什麼——」ˇ杌才剛開口,頭頂上就傳來一陣驚心動魄的巨響!

  青面蛾早已站不住了,一把坐到了地上。

  因為這個大殿的整個屋頂,居然生生被掀走了!

  聽燈仰頭,看著開始從殿頂瀰漫進來的霧氣:「不過那塊匾破成了這個樣子,認不出來很正常。」

  ˇ杌聚起妖氣,胸前的三簇火焰猛地竄起一尺多高。

  「這是雲,妖火吹不散的。」聽燈搖頭,在他和吉祥面前,威嚴的玄色衣角在雲氣裡漸漸顯現出來:「你們真的沒有看過那塊匾嗎?」

  「那塊匾上的字,是廣仁王。」


第三八章

  敖光一身玄色衣袍,下擺上的龍紋在昏暗的大殿裡顯得更是流光溢彩,奪目異常。

  聽燈「啊」了一聲。他面前緊緊閉著眼睛的吉祥不知道是不是知道敖光來了,突然像是洩了氣般,噗呲一聲變成了被埋在衣服堆裡的小球。

  聽燈把吉祥扒出來,發現變成小豬的吉祥原本白嫩嫩的身體現在紫紅一片。

  敖光面色沉靜,看不出喜怒的眼睛看向ˇ杌。「是你動了這個水眼?」

  ˇ杌一生張狂不羈,自認從未怕過任何事物,但是此刻面對眼前威嚴天成的敖光,居然無端地生出了往後退的念頭。

  「你是……廣仁王!」ˇ杌咬牙。這下他也算明白了,聽燈打一開始,就知道這是什麼廟,也知道水眼裡供奉的,究竟是什麼東西!

  水眼裡的東西一定和廣仁王敖光有關,只怪聽燈態度實在怪異,一時間他們居然輕信了那個小子,水眼是水井吸取寶物精氣自行幻化出來的,聽燈的方法,一定讓龍王感覺到了井裡寶物的異動!

  他沒想到自己居然會一語成讖,水眼裡的寶貝沒拿到手,就真的引來了龍王!

  這時敖真也跟著落進殿裡,看清殿內情況以後也吃了一驚。

  回東海的時候敖光突然調轉雲頭,什麼都沒說就消失了,敖真下意識地追了過來,才落地就發現大伯的小豬居然一副狼狽的樣子趴在……聽燈的懷裡?!

  「聽燈?」敖真有點困惑了。

  「敖真。」聽燈抬手和他打招呼。

  聽燈怎麼會和那隻小豬扯上關係?敖離敖白呢?他們不是應該在東海的嗎?

  「敖真,去看看吉祥。」敖光沉聲吩咐,眼睛並沒有離開ˇ杌。

  ˇ杌胸前的青色火焰簌簌跳動,即使隔著衣衫,似乎也能感覺得到底下賁張的肌肉正在蓄勢待發。

  「ˇ杌,不要自不量力。」敖光寬大的衣袖無風自擺,語氣依然淡漠。

  「這就是你們令人厭惡的地方。」ˇ杌緩步上前,胸前火焰愈發高漲:「自以為高貴強大的神祇!」

  「是不是自以為強大,你自己清楚。你不是我的對手,水眼裡的龍鱗,也不是你該拿的東西。」

  「龍鱗?」ˇ杌的臉瞬間扭曲了起來:「水眼裡的東西,是你的鱗?」

  「三百年前繁城因為河伯改道,連年大旱。」敖光淡淡地說:「一日繁城知府得一青衫書生托夢囑之,隔日在城外古槐樹下挖出異寶,金光灼灼,非童子不能近。異寶一出,繁城天降大雨三日不絕。」

  「那個書生就是你……」ˇ杌咬牙切齒:「繁城近東海,這是個龍王廟!」

  一旁的青面蛾早就軟倒在地,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ˇ杌怒吼一聲,雙掌掃出狂風,夾雜著青焰捲向敖光,敖光身形不動,衣袖翻飛,雙手結印,那狂風居然生生半途轉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襲向青面蛾。

  青面蛾連慘叫都來不及,就被捲進火裡,發出?啵的燒灼聲,一眨眼就沒了聲息。

  幾乎是同時,一股金光從敖光掌中暴射而出,直射向ˇ杌前額,ˇ杌躲閃不及,狂吼一聲逼出青焰相抵,一時間大殿內被震得微微顫動。

  敖光身後的敖真早在ˇ杌出手時就帶著小豬和聽燈退到了角落,但是看到敖光的動作時還是不免吃了一驚。

  廣仁王敖光是四方龍王之首,敖欽不只一次向他說過,四兄弟中,敖光是最強,卻也是最不好鬥的一個。

  但是此刻的敖光那個手勢……分明是要直取ˇ杌性命!

  一陣煙火紛飛之後,敖光垂手而立,眼裡依然平靜無波。「ˇ杌,若是你現在自抽靈筋,滅了胸前妖火,我可以給你一次機會。」

  原先ˇ杌站著的地方出現了一個巨大的身影,在煙霧裡看不清面目,但是飽含怒氣和威脅的野獸低吼聲還是清晰可聞。

  敖真迅速在四周築起結界,瞇著眼睛去看已經完全顯出原型的ˇ杌。

  「我還是第一次看見。」聽燈也目不轉睛地看著腳下生煙的ˇ杌。虎身人面,身形足足長了二倍有餘,白森森的一口尖牙,身後燃著青色妖火的尾巴不斷甩打,在石板地面劃出一道道深深的痕跡。

  ˇ杌的尖爪泛著冷厲的寒光:「哼哼……龍鱗?區區龍鱗如何及得上龍血!等我扒了你一身龍皮,看你還能不能這麼自滿!」說話間,巨大的獸身一弓,猛地就向敖光撲去!

  偏偏敖光不閃不避,在敖真以為他會用龍火或是用天雷把ˇ杌降服的時候,敖光卻出人意料地側身,在ˇ杌的利爪只差一點就劃上他頸項的時候,砰地一聲巨響,ˇ杌居然像先前的九百九般被打飛了出去——敖光的手還沒收回,緊握的拳上沾著ˇ杌的青色火焰,火苗跳動了一下,就熄滅了。

  即使在小時候看到喝醉的父親在自己面前大跳艷舞,敖真也沒有像現在這麼震驚過。

  太反常了!一向嚴謹得連袍子永遠一塵不染的敖光居然直接用拳頭打飛了ˇ杌!

  ˇ杌被慣到了牆上,廟牆經不起衝力,一下子垮了,半面牆嘩啦一下把ˇ杌的半個身子都埋在了磚石下。

  聽燈啪啪啪地拍手:「廣仁王一下子就把ˇ杌的護心妖火打熄了,真厲害。」

  敖真卻神色複雜。赤手空拳地肉搏,絕對不是敖光的做風。他看了趴在自己腳邊的小豬一眼。

  是因為吉祥嗎?

  像是被廟牆塌下的動靜驚到了,吉祥哼唧了一聲。

  敖光收回手,轉身向敖真他們藏身的角落走去。

  敖真瞭然地想把又被抓又被掐還被摔得一塌糊塗的吉祥捧過去,可是指尖剛碰到吉祥的皮膚,小豬就猛地一抽,可憐兮兮地抖了起來。

  「都是皮肉傷,但是一碰就疼。」聽燈摸摸吉祥完好的地方之一——鼻子。

  敖光蹲□子,仔細看著在地上縮成一團的小豬。

  吉祥在東海,用『嬌生慣養』來形容一點都不誇張,今天離開東海的時候,還是白嫩得像豆腐一樣的小豬,轉眼間居然變成了這個淒慘的樣子。

  除了臉之外,吉祥身上全是被碎石子刮出來的小血絲,加上之前那一摔,確實是被傷到了。

  敖光伸出手,卻沒有碰觸到吉祥,而是在掌心浮起一圈光暈。

  小豬輕輕地被散開的光暈托了起來,沒有觸碰到皮膚,吉祥也就不抽搐了。

  「敖真。」敖光把載著吉祥的光暈移到手心,低聲吩咐。「敖離和敖白呢?」

  敖真的心一跳。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不用猜也知道,小豬回出現在人間絕對和自己弟弟脫不了關係。

  敖真現在也想知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為什麼吉祥身上會有海令和敖離的香囊,而敖離敖白卻不見蹤影。

  「吉祥不知道出海的路。」而龍宮裡沒有他的命令,誰也不會私自帶小豬出海。敖光的眼睛暗沉得像是東海最深處的海水:「把敖離敖白找到,然後讓他們來見我。」


第三九章

  九蒙從吩咐宮婢取了最純淨的水精和能夠找到的所有療傷補養丹藥,一路急急地趕到敖光的寢店。

  不管是敖光罕見的怒容和吉祥的奄奄一息,都把整個龍宮嚇壞了。

  所以當敖光沉著臉把看起來情況很不妙的小豬帶回來以後,九蒙不敢多問一句話,直接派人先處理慘不忍睹的吉祥。

  雖然吉祥任性霸道,整天只會闖禍氣他,但是看到身上青紫紅綠一片的小豬時,九蒙的心還是揪了一下。

  這究竟怎麼回事?

  被龍宮捧在手心裡,連跑得快些都被旁人擔心摔倒的小豬半天沒看到,竟然就變成了那個樣子。

  和吉祥相熟的宮婢們也很是吃驚,不用吩咐就候在門外,一臉擔心地等著吩咐。

  敖光是直接把小豬帶回東海的,吉祥在路上睡得很沉。

  因為皮膚上都是細小的傷口,現在小豬碰不得床,所以被敖光隔空托到了床上。

  但是即使意識模糊,在織織暖了手,輕輕碰到吉祥的皮膚時,小豬閉著的眼睛還是立刻骨碌碌滾下眼淚來。

  織織被吉祥的眼淚嚇得不輕,立刻紅著眼眶縮手,被個年紀大些的宮婢拉到了一邊。

  敖光安靜地坐在一邊看著睡著的小豬被清洗傷口的動作刺激得唧唧嗚嗚小聲叫個不停,終於忍不住探出手,覆在吉祥的眼睛上。

  這種安神的小法術敖光從來沒有施過,他也沒想到自己會有用上這種撫慰意義大於實際作用的法術的一天。

  吉祥近來感覺長大了不少,但是當變回小豬時,敖光才發現,原來吉祥還是和當初在天庭裡看到的一樣,小小一團,但是現在卻沒有了那囂張卻有活力的模樣,蜷縮在他掌下的樣子,脆弱得像只新生的小豬。

  敖光垂下眼睛,吉祥這個反常的樣子讓他覺得很不適應,吉祥應該是一隻會瞪眼睛,會大喊大叫,會亂跑亂蹦的快樂小豬,而不是這副……

  奄奄一息的樣子。

  法術生效了,吉祥漸漸安靜了下來。

  「快些。」敖光說。

  宮婢取藥膏的手抖了一下。

  龍宮裡多的是生肌祛毒的靈藥,但是那些青紫的瘀傷,實在不是一時半會就能治好的,此刻吉祥被擦乾淨了,青紫襯著白嫩的皮膚,加上偶爾的抽鼻子聲音,看起來又好笑又讓人心疼。

  九蒙站在敖光身後,在心裡歎了口氣。

  是他疏忽了。

  他以為小豬和敖離敖白在一起,就算吵架打架也好,小孩子總不會鬧出什麼大事。

  但是沒想到他們居然偷偷在整個龍宮的眼皮子底下偷溜出東海,雖然不知道他們在人間捅了什麼簍子,但是吉祥變成這副樣子,不用想也知敖光一定發怒了——這個時候就是再借九蒙十個膽子也不敢開口說話,一時間房間裡只有吉祥偶爾夾雜著抽泣的嘟囔聲和宮婢絞帕子的聲音,直到九蒙接到通報。

  「殿下……」九蒙小心翼翼地開口。「敖離和敖白殿下回來了……」

  「讓他們等。」

  九蒙不吭聲了。

  可是九蒙不敢出聲,有人敢。

  雖然敖光吩咐了寢殿不得靠近,但是敖白那驚天動地的嚎哭聲還是通過重重護衛傳到了房間裡。

  像是被敖白弄出來的動靜吵到了,吉祥的短後腿彈了一下。

  敖光皺眉:「讓敖白到異寶閣等著。」

  九蒙出去,外面安靜了一會兒以後,又滿頭包的回來:「敖白殿下想進來看看吉祥……」

  「帶他們去異寶閣。」

  九蒙不吭聲了,又退了出去。

  ……………………

  敖離心裡也憋屈得很,本以為只是普通妖怪而已,但是沒想到吉祥和九百九被帶走以後,任憑他如何尋找,都找不到掛在小豬身上的那個香囊的氣息。

  直到敖真找到他們,他才知道小豬被折騰了一番,被帶回東海了。

  敖真先吩咐兩個弟弟回東海,然後才回頭去處理那個古廟的廢墟,還有把ˇ杌封印起來。ˇ杌雖然是凶獸,但卻也不是能夠輕易消滅的。還有繁城那些被擄走的孩子也要不著痕跡地帶回去,另外還有一個半死不活的九百九和被小豬落在廟裡的小海星都要處理。

  這些事雖然不難,但是敖真擔心敖離敖白,還是用最快的速度解決完這些瑣事,趕回了東海。

  敖白一聽到吉祥是被抱著回東海的,連原型都變回去了,當下就要掉淚珠子,等到了龍宮聽說小豬傷得不輕的時候,更是立刻嚎啕了起來。

  敖離一邊堵自己的耳朵眼一,邊暗暗鬆了口氣。

  聽哥哥講擄孩子的妖怪是ˇ杌,他才後怕起來。

  這一次是他考慮不周,只想到要保弟弟周全,卻沒有想到吉祥其實沒什麼自保的本事——雖然那小豬受了傷,但是總歸命是保住了。

  ˇ杌是以凶殘狂傲著稱的妖獸,正面遇上敖離也沒有十分把握,小豬撿回一條命實在是萬幸。

  但是……

  「大哥,我把役獸掛到了小豬身上,但是我怎麼找都找不到……」敖離決定先向哥哥求情。「我真的不是故意把小豬弄丟的……」

  「ˇ杌把小豬帶到了龍王廟,廟裡水眼的氣蓋住了你的役獸的氣息,你找不到很正常。」敖真這一次也明白,敖離太過輕率了。「你還是留在向大伯解釋吧,他在廟裡就氣得不輕。」

  「大伯生氣了?」敖離縮了一下。

  敖真看了他一眼,蹲□子給滿臉眼淚的敖白擦臉。「小白,以後不要跟著二哥亂跑。」

  「哥哥,吉祥呢?」敖白撅嘴巴。「我要去看他。」

  敖真停下動作。「吉祥……」

  「離太子,殿下過來了。」九蒙的通報打斷了敖真的話。

  雖然敖光依舊沉默寡言,但是傻子都看得出來龍王的心情不好,所以整個龍宮也只有九蒙敢靠近敖光了,傳話這種事情自然也落到了他身上。

  敖真也趕回了東海,這一次是敖離起的頭,這點毋庸置疑,所以他也只能沉默地站在一旁。

  敖光一進門,敖白就撲了過去。

  「大伯!」敖白揚起可憐兮兮的小臉:「我去看吉祥~」

  敖光沉默了一下,才開口。「吉祥睡著了,你不要吵著他。」

  「我安靜地看!」敖白說。

  敖光向九蒙示意,九蒙連忙上前:「白殿下,跟我來吧。」

  敖白立刻扯著他走了。

  敖離看著弟弟出門,心裡大大地呻吟了一聲。

  敖光沒有看向敖離敖真,逕自走到椅子前,落座。

  「說吧。」


第四十章

  吉祥是被織織拉被子的動作弄醒的。

  小豬睡著的時候還好,一醒來眼睛還沒睜開,就張嘴要嚎。

  織織眼疾手快地往他嘴裡塞了一塊藕糖,才把一陣吵鬧勉強扼殺在了搖籃中。

  吉祥還沒有發現自己已經變回小豬的樣子了,一邊砸吧嘴巴一邊覺得難受。

  不管是屁股,肚子,蹄子還是耳朵,全都是火辣辣的。

  「敖光……」吉祥本能地叫喚。

  「殿下不在呢。」織織輕手輕腳地把他的被子拉好。「你已經睡了兩天啦。」

  「敖光~」吉祥又開始醞釀眼淚。

  「殿下一回來我就去找他……」織織歎了口氣。「他去了西海一趟……你先翻個身讓我看看你的背。」

  織織身邊的矮几上放著一個托盤,上面擺放著一些大小不一的瓶子和一小盆水。

  因為是被摔到地上受傷的,所以吉祥最嚴重的傷都是集中在肚子上——一向喜歡趴著睡覺的小豬足足用好孩子標準睡覺姿勢躺了兩天。

  「我不。」吉祥不願意動,本來想做出惡狠狠的樣子,哪知一開口眼淚珠子就忍不住了:「疼……」

  吉祥不是個愛哭的孩子,可是這兩天他在睡夢中掉的眼淚比任何時候都多,即使是醒來了,也忍不住。

  他現在覺得自己一定是世界上最可憐的小豬。

  身上塗滿了奇怪的東西(藥),痛得一動都不能動,連那根卷尾巴上都纏上了白色的繃帶,重得都甩不動了。

  最可惡的是——他這麼可憐,敖光居然不在!

  吉祥莫名地覺得委屈了起來。

  看到吉祥似乎又要有掉金豆子的跡象,織織連忙把放在桌上的東西拿過去給他看。

  「小海星!」吉祥很驚奇。「你怎麼啦?」

  「吉祥~」原本嫩黃色的小海星變成了一種奇怪的淺紅色,現在正在有氣無力地泡在一個小小的瓷杯裡。

  小海星看到吉祥睡醒了,覺得很高興,想爬出去蹭蹭他的臉,剛用力卻「撲」地一聲掉回了杯底。

  「它也受傷啦。」織織伸出一隻手指,探進瓷杯裡摸了摸軟綿綿的小海星。「它不是藏在你衣服裡嗎?似乎和你一起被摔到了,還是敖真殿下給帶回來的。還有敖白殿下,昨天可哭慘了呢,一個勁趴在床邊不走,你們兩個一個一起掉眼淚……」

  其實小海星原本是被遺忘在古廟裡的,還是敖離特別跟哥哥提了一下,讓敖真把小豬的寵物給帶回來。

  即使敖光沒有把他教訓得夠嗆,他心裡也還是覺得有一些愧對小豬的。

  一說到摔,吉祥被ˇ杌狠慣到地上的記憶又都回來了。

  那個翅膀上有兩張臉的青面蛾,那個暴戾的ˇ杌,還有那堆昏沉沉的小孩兒……記憶全都回籠了。

  昏迷的時候吉祥不知道做了幾次夢,有好幾次都是以ˇ杌張大嘴巴露出一口長牙為結尾,此刻吉祥一時間竟然忘了自己身在何處,圓圓的身體不受控制地抖了起來,連疼都不管了,飛快地一頭鑽進了被子裡。

  「吉祥?」織織被他的動作弄得莫名其妙。

  「敖光~」透過被子,吉祥的聲音變得有點模糊,但是其中的哭腔卻清晰可辨。「敖光敖光……」

  小海星又從杯底浮上來,擔憂地爬上杯沿。

  織織想去撫摸那團被子的手又收了回來,想了想,轉身出了。

  吉祥把能夠抓起來的被子全都抱起來壓倒身下,緊緊地團成球,開始抽鼻子。

  「吉祥~」

  小海星在床邊喚他。「吉祥~吉祥~還很疼嗎?」

  小豬一聲不吭。

  小海星很擔憂,但是他現在連爬出杯子的力氣都沒有,正在著急呢,盛著它的杯子突然騰空了。

  小海星一時抓不穩,「哎呀」一聲又跌回了杯底。

  杯子裡是清澈的水精,透過晃動產生的漣漪,小海星看到了熟悉的頭冠。

  敖光慢慢坐到床邊,眼前的場景讓他有一點似曾相識。

  「吉祥。」

  敖光的聲音像是開啟了某個機關,被子裡的抽鼻子聲音突然間變成了嗚嗚的哭聲。

  龍王開始去拉被小豬壓在身下的被子,這一次沒費什麼力氣就把小豬給扒出來了。

  當然,可能也是因為吉祥受了傷,沒有力氣掙扎的緣故。

  織織恭敬地站在床邊,她剛想去求九蒙來安撫一下吉祥,就意外地看到原本說要下午才回來的敖光。

  吉祥的藥還沒有換,所以敖光又把她帶了進來。

  小豬粉紅色的鼻子濕漉漉一片,趁著敖光把手伸過去夠他的時候,用力地抓過龍王寬大的袖子狠狠地擤了一下鼻子。

  因為用力過猛,鼻子變得更加紅通通了。

  「這麼用力,不痛了麼?」敖光換一隻手去抱吉祥,心想這是他第二件因為吉祥而毀掉的衣服了。

  佔了龍王便宜的小豬不哭了,開始扭著身子躲開敖光的碰觸:「疼。」

  敖光住了手。

  在吉祥睡覺的時候,敖光也曾盯著小豬認真考慮,等他醒來,要如何處罰這只不知天高地厚,隨便亂跑的小豬好。

  和哥哥一起亂跑胡鬧的敖白在回西海的時候,挨了他有生以來的第一頓打。

  抱著嚴肅尋求育兒經驗參考的敖光參觀了一次敖閏的家法執行過程,敖白在西海的生活和吉祥比起來,嬌生慣養的程度只高不低,似乎敖閏還是第一次這樣向小兒子動手,敖白又驚又怕又疼,趴在敖閏的膝蓋上吱哇亂叫,屁股紅了一片。

  敖閏其實沒有下狠手,但是敖白的表現得像是受到了天底下最殘酷的虐待——以至於敖閏停手以後,提出以後的禁止事項一二三都乖乖點頭不敢有任何異議,乖得像一隻嚇壞了的小白鼠。

  事後敖閏偷偷向敖光透露,敖白從來沒有那麼乖順過,還說這個家法是他剛從人間學來的,上至皇親國戚,下至普通百姓,都這樣教育孩子——於是就趁機試驗了一下,果然不是一般地有效。

  「其實凡人有些經驗也值得神仙學習學習。」敖閏這麼說。「只可惜有年齡限制……現在即使我想這麼教訓敖離敖真也不行了,他們大概死都不願意被我脫褲子的。」

  敖光覺得這個育兒心得不錯,吉祥的年紀比敖白還小,執行起來也不是太難。

  不過他忽略了一點細節。

  仰躺在床上的小豬之前的一些小傷口都已經癒合了,原本白嫩嫩的肚皮現在幾乎沒一塊地方是原本的顏色,有些淤青已經變成紫色了。再加上小豬聽起來淒慘無比的哼哼唧唧,看起來更是可憐無比,即使想把他翻過來照敖白那樣處置,估計屁股上也沒什麼地方可以讓他下手——除非想讓吉祥再在床上趴更長的時間。

  因為肢體間的摩擦也會加重疼痛,所以現在吉祥的四隻蹄子大大分開,襯著那個圓肚子看起來很滑稽,因為是仰躺,兩隻圓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著敖光,因為一直在哭,眼睛被眼淚浸得看起來更黑了,被這樣的眼睛看著,敖光的怒氣不知不覺間就消下去了一半。

  「知道疼了?」雖然心裡面已經不再像兩天前那麼生氣了,但是敖光的臉色一點都沒有緩下來。「偷跑出海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會變得那麼疼?」

  吉祥眨了眨眼睛。「敖光,很疼~」

  小豬天賦異稟地悟出了現在談話的重點最好不要放在檢討上。「耳朵和尾巴都很疼……」

  「為什麼會疼?」

  「ˇ杌!ˇ杌……嗯……」來了精神的小豬聲音在看到敖光的眼神以後又低了下去。

  「為什麼會碰到ˇ杌?」

  「因為敖離……」

  敖光的眼神越發嚴厲起來。

  小豬的身體不自覺地扭了扭。「因為我不聽話……」

  吉祥終於發現岔開話題對龍王不管用了。

  「吉祥。」敖光伸手捏著小豬的兩隻蹄子把他提起來,這是他研究了一番以後得出的不觸碰吉祥皮膚的方法:「你知道自己幹了什麼嗎?」

  敖光的口氣並不是很嚴厲,但是吉祥聽在耳裡覺得莫名可怕,也不敢哼唧了,乖乖任敖光提著他轉身,讓織織給他上藥。

  織織雖然年紀小,但是手腳非常利落,知道吉祥會疼,所以動作飛快。

  「我偷偷跑出去。」吉祥耷拉著腦袋,努力不讓自己掉淚珠子。

  「然後呢?」

  「然後闖禍……」

  「還有呢?」

  小豬終於「哇」地一聲哭了:「我,我再也不出去了~噎,再也,再也不理敖離了~」

  敖光安靜了一會兒,輕輕把小豬放在自己膝蓋上,就行他們第一次在天庭遇到時一樣。

  「吉祥,你不是不能出去。」

  小豬眼淚落到敖光的手指上,很快就打濕了敖光的手。

  「你還小,要是實在想出去玩,和我說一說,我不會把你關在東海。」敖光說。「但是你不能自己像這樣偷偷出去。外面不只有熱鬧的集市,好吃的東西,還有會可能想傷害你的人和妖怪如果一聲不吭就跑出去,大家都不知道你去哪裡,那就會擔心你會不會遇上像ˇ杌那樣的事情。」

  「敖光也擔心嗎?」吉祥雖然覺得很委屈,但是敖光說的似乎很有道理。

  「對。」敖光說。

  「被你留在宮裡的九蒙會擔心,織織會擔心,還有……我也會擔心。」


第四一章

  吉祥除了肚子上的瘀傷比較慘重以外,其他的小傷口在各種調養下迅速地好了起來,小豬不再只能躺在床上哼哼唧唧,而是開始能坐在呼嚕上到處飛了。

  小海星比較慘一點,似乎落地的時候被小豬砸到了,整天伏在水精裡不動。

  因為在ˇ杌手上栽了個大跟頭,吉祥一時間竟然老實了很多,大概要吃小孩子的妖怪給他留下陰影了,現在吉祥也不樂意變成人型了,龍宮裡又出現了一個到處溜躂的小肉球。

  「這是什麼?」織織的指尖挑著一個小小的布袋子,上面繡著淡青色的籐紋。

  坐在呼嚕上的吉祥眨眨眼睛。

  「從你衣服裡找到的。」織織把布袋子遞給他:「這不是宮裡的東西……」

  吉祥把布袋子舉到眼前,回憶了半天。

  「是鵝……是聽燈給我的!」小豬想起來了。

  「聽燈?」織織稀奇地抬頭:「是誰?」

  織織這麼一問,吉祥也有點呆住了。

  小豬在繁城遇到他以來,除了名字,聽燈從來沒有說過自己是誰。

  吉祥只知道聽燈好像肚子永遠是餓的,不愛笑也不會哭,還不怕妖怪,好像很厲害。

  「聽燈總是肚子餓……嗯嗯,不知道家住在哪裡……在找小福……」小豬沒頭沒腦的描述把織織弄得一頭霧水:「算了……既然是人家給你的,好好收著就是。」

  吉祥坐直身體,認真地解起繫在布袋子上面的繩結。聽燈說過這個袋子裡裝著好東西,在人間的時候一直沒有打開,現在可算是能看看裡面有什麼寶貝了。

  但是布袋系得異常地緊,吉祥連牙都用上了,還是沒能把袋子扯開。

  「把袋子給我。」織織看著小豬齜牙咧嘴的樣子,撲哧一笑,拿起身邊繡筐裡的小剪刀。

  「咦……」

  不知道那個繩結是用什麼做的,看起來很細但卻堅韌無比,剪刀磨了半天都沒用,繩子上一點毛都沒起。

  「我去找敖光!」看到織織拿袋子沒辦法,吉祥把布袋子掛到脖子上,拍拍呼嚕,掉頭就走。

  布袋子只有敖光半個巴掌大,上面的花紋一碰觸到他的手,就發出了幾不可察的金光。

  敖光看向吉祥,小豬一臉興致勃勃:「聽燈說這是個好東西!」

  ……龍王想了想,當日在古廟裡除了吉祥和一個凡人以外,確實還有一個不同尋常的孩子。

  當時敖光就有些留意他了,現在吉祥又把這東西拿給自己看,如此看來,那個叫聽燈的孩子,身份昭然若揭。

  「吉祥。」敖光合上手掌,袋子上的金光漸漸消隱。「這個東西……我也打不開。」

  小豬頓時很失望:「真的?」

  吉祥向來認為敖光是無所不能的,現在龍王這麼輕易就說打不開,小豬很有點不高興。

  「聽燈說裡面有好東西!」吉祥不放棄。「敖光,打開——」

  「……」敖光掂掂手裡的東西,無言以對。

  好東西麼?

  敖光不明白吉祥為什麼要對這麼個『可能裝著好東西』的袋子那麼執著。不說東海數不盡的奇珍異寶,光是在龍宮裡,寶貝就難以計數了,小豬自從來了東海以後,連平時洗澡泡的澡盆子都是整塊的瑪瑙雕成的雕花福紋盆,小豬幾乎可以說是在寶貝堆裡長大的——雖然吉祥未必能明白那些寶貝的價值,但是『好東西』小豬多得是,吉祥應該早就不喜歡亮晶晶的寶貝了才對。

  而且……

  敖光覺得自己認識手心裡的東西。「這個袋子,是聽燈給你的?」

  吉祥點頭:「我用鵝腿和聽燈換的。」

  鵝腿——?

  敖光決定不去探究小豬這筆交易的來龍去脈了。「這個袋子不容易打開,為什麼不問問聽燈呢?」

  「我不知道要怎麼找到他。」小豬說。

  「我知道。」敖光看看手裡的布袋。如果他的感覺沒有錯的話,那麼聽燈應該很容易就能請到東海來。

  「真的?」吉祥高興了,馱著他的小葫蘆一上一下地蕩了起來。

  敖光摸摸他的腦袋。「真的。等兩天吧。」

  於是吉祥同意把小布袋子留在敖光這裡,並且表情嚴肅地讓敖光向他保證聽燈一來就要立刻叫他。

  ……………………

  「敖光也不能打開袋子,裡面到底是什麼呢。」吉祥盯著織織手裡的瓷瓶看。「一定是很不得了的東西。」

  「一個孩子能有什麼寶貝?」織織有點不信。

  「要是聽燈能快點來玩就好啦。」吉祥坐在呼嚕上,躲著織織的手。「敖光說有辦法可以找到他……」

  織織摁住他:「別動!今天最後塗一次——殿下帶你回來的時候那孩子怎麼回去的?」

  「我不知道。」吉祥的圓眼睛有點困惑。「那時候他有沒有回家呢?」

  因為聽燈總是一副不慌不忙的樣子,所以吉祥這幾天也沒有想到這個問題,頓時有點擔心起來:「他認不認得回家的路?」

  「應該不至於回不去,聽你之前那麼說,那孩子不是挺可靠的?」織織說。

  吉祥醒來以後最近熱衷的新消遣,就是把他和敖離敖白在繁城的經歷經過一些藝術加工以後,演講給龍宮裡的人聽。雖然還不能劇烈運動,但是簡單的指手畫腳還是可以的,在吉祥繪聲繪色的描述裡,聽燈被塑造成了一個不懼強敵,堅強果敢,表現僅次於小豬自己的優秀孩子。

  事實上,在吉祥心裡,聽燈比愛哭的敖白和小氣的敖離地位是要高上不少的。

  「還有九百九……」吉祥想起了神神叨叨的玄機道士。「不知道他回家了沒有?」

  「吉祥……」織織欲言又止。

  東海雖然不比天上,但是人間的時間,也還是要比海底過得快的。小豬回來不過躺了三天,人間就過了一個月有餘。

  這也是很多神仙異獸不輕易和人間事物牽扯太深的原因。世間繁華衰敗,朝代更迭,在仙福長壽的神祇來說,不過是一個彈指間的事。若是糾纏太深,要抽離就難了——神仙畢竟不是鐵石心腸,做不到無心無情。

  等在龍宮裡的吉祥下一次想起他人間的朋友,說不定就是滄海桑田,物是人非了。

  但是這種道理,現在和小豬說了,他也不懂,而常常讓吉祥出海去玩也不現實。

  織織想了想,「敖真殿下向來心思慎密,想來已經是安排妥當了的。」

  吉祥撅嘴巴:「我本來覺得妖怪很可怕,不願意再出去玩了的,但是想到聽燈和九百九,又覺得出去也很有意思。」

  「等你本事大些再說吧。」織織笑他:「連飛都飛不快,真要又碰上妖怪了,可跑不掉。」

  「我有呼嚕。」吉祥瞪眼睛。「呼嚕能飛得很快的!」

  「要是妖怪飛得更快呢?」織織逗他。

  「那我就咬死他!」小豬激動了。

  「得了吧。殿下說了,再過一陣子就送你上學去,到時候你可以多學些本事。」織織說。

  「上學——?」小豬一下子就頹了下來。「我傷還沒有好呢。」

  「當然是等你好了再說。」織織笑了。「殿下前兩天就讓九蒙大人到南山去了一趟,想來就是為了這個。」

  「南山在哪裡?」吉祥問。

  「南山可大呢,有很多不同的小山,聽說就在西海邊上。」織織想了想。「聽說敖真殿下都在招搖山上——到了那裡,要好好向西海的殿下們學習呀。」

  吉祥假裝聽不見:「織織,為什麼那隻鳥在叫?」

  織織看了一眼掛在牆上的畫,畫上的百靈又叫了兩聲。

  「這是傳信鳥……」,她慌忙把手裡的東西一放,推了推吉祥身下的葫蘆:「殿下找你呢。」

  小豬正想研究一下那個叫聲,百靈卻不叫了。「敖光找我?」

  「殿下說今天有客人,大早上前殿就忙開了……不會又是白大人來了吧?」織織說。「說不定是白大人想見你呢,上次不是還給了你個葫蘆麼。」

  如果是敖白他們來,宮裡反而不會擺那些待客的陣仗,織織年紀不大,見過需要用到鎏金六腳銅爐這類祭器來焚香迎接的,只有白澤。

  「不對!」吉祥想起來了。「聽燈!一定是聽燈來了!」


第四二章

  吉祥可高興了,敖光昨天才說了要把聽燈請來東海玩,今天聽燈就來了!

  織織看到小豬調轉葫蘆,急忙伸手一抓,卻沒抓住,呼嚕一下子就載著小豬飛出門去了。

  「真是的。」織織收手:「他忘了自己現在是什麼樣子了麼?」

  吉祥去人間的時候,還是個胖呼呼的小地主模樣,這陣子被妖怪嚇到了,一直不肯變回人型,現在就這麼衝出去了也不怕家人認不得他?

  算了。織織想。來的到底是不是那個「聽燈」還不一定呢……

  織織的猜測很對。

  吉祥興沖沖地一頭撞進前殿,差點剎不住葫蘆。

  坐在敖光對面的人「噗」地笑出聲。「這就是吉祥?」

  小豬重新坐穩,抬頭:「你是誰?」

  出聲的人眉眼俊逸,穿著一身月白寬袖交領長衫,身上沒有任何飾物,但是看起來卻像是會發光般令人無法直視。

  不是聽燈。

  吉祥有點失望。

  敖光把吉祥從呼嚕上提下來放到椅子上。「這是天上來的客人,不要失禮。」

  正殿裡又是佈置一新,兩排宮婢靜悄悄地站在兩邊,九蒙也在——果然是貴賓規格。

  「我叫帝曄。」坐在敖光對面的人顯然並不介意吉祥的冒失。「你果然和聽燈說的一樣呢,小吉祥。」

  聽燈?小豬睜大眼睛:「你認識聽燈?」

  帝曄微笑點頭:「我正是為了聽燈來的。聽燈不能來東海,我替他跑一趟……聽他說在繁城時他送了個小禮物給你。」

  「嗯嗯!一個小袋子!聽燈說裡面有好東西!所以就和我換了個鵝腿!」小豬每次說到這筆交易來都會不自覺地表現出一種得意洋洋的表情來。

  聽到鵝腿這個詞的帝曄嘴角不易察覺地抽搐了一下,吉祥歪頭問:「你認識聽燈?」

  帝曄頷首,看向坐在一邊的敖光。

  龍王吩咐一旁的宮婢把那個「好東西」帶上來。

  那個小袋子被放在鋪著軟緞的檀木香盒裡,呈到帝曄面前。

  「吉祥。」帝曄沒有去看那個小袋子,而是微微傾身和坐在椅子上的小豬說話:「你知道這裡面是什麼嗎?」

  小豬搖頭:「我打不開。你能打開麼?」

  「我也打不開,除了聽燈,這袋子誰都打不開。」

  「可是聽燈把它給我了!」吉祥打了個小響鼻:「所以它是我的了!」

  小豬有點不高興了。

  這個小袋子雖然不知道裡面裝的是什麼,但是好歹也是自己用一隻鵝腿換回來的!

  吉祥倒是忘了當時是敖離付的賬,而那鵝腿也是他從敖白那裡搶走的。

  「給我了就是我的!說過的話要算話——對吧?」小豬轉頭,目光炯炯地看向一邊的龍王求支持。

  敖光摸摸吉祥的腦袋。

  一看到這個袋子敖光就隱約明白袋子裡面是什麼了,帝曄的到來也證明了他的感覺一點錯都沒有——這個東西,從各種意義上來說,都留不得。

  但是吉祥的話也沒有錯,聽燈確實是把東西給了他的,現在沒有個好理由就想把東西從吉祥手裡掏出來還真有點難度。

  「聽燈確實給你了。只要你想把它留下,這就是你的。」帝曄顯然也明白吉祥的小心思,順著小豬的話說道。

  似乎是被敖光的動作感染了,帝曄不禁也把手伸出去捏了吉祥的肥耳朵一把。「可是這個袋子,包括裡頭的東西,都是認過主的。所以對於聽燈以外的人來說,

  這東西一點用都沒有。」

  「認主?」吉祥扭著身子躲開帝曄的手,有點理解不能。

  「就和你的小葫蘆一樣呀。這葫蘆只認得你,能馱著你到處飛,但是除非你同意,否則別人是不能騎的吧?」帝曄說。

  好像有點道理,到目前為止,除了他身上的小海星,呼嚕確實沒有讓誰騎過。可是……

  小豬還是不高興:「聽燈明明說給我了……」

  吉祥這是覺得自己吃虧了。

  帝曄早就料到小豬會不樂意,從袖子裡拿出了一塊通體晶瑩的石頭:「我用這個寶貝跟你換那個小袋子回來好不好?」

  吉祥看了一眼帝曄手心的小石頭,扭頭:「我不要那個。」

  亮晶晶的石頭東海裡有的是,小豬早就不稀罕了。

  帝曄又伸手去捏他耳朵:「你知道這是什麼嗎?這是桃花石。」

  「桃花明明是紅色的。」吉祥更是鄙夷了。「你騙我。」

  「桃花是紅色的,可是桃花酒是透明的。」帝曄微微一笑。「把這個桃花石放進你的小葫蘆裡,灌進去的是水,倒出來的就是最醇的桃花酒。這可是好東西,多

  少神仙想要我都沒給呢。」

  吉祥眨巴眨巴眼睛。雖然他對「寶貝」這東西有著本能的喜愛,但是酒……他還沒喝過呢。

  小豬又想起在繁城的時候,敖離聞到酒香那副陶醉的表情了。「酒……就是那個香香的水嗎?」

  「你知道?」帝曄可勁誘惑他:「是啊,酒是天底下最香的東西,只有真正識貨的人才能明白它的好處。」

  能把水變成那個香香的東西……小豬動心了。上次敖離把他和敖白的爪子都拍開了,他還來不及嘗嘗呢。

  正想開口答應,敖光就輕輕按住了吉祥放在腿上的蹄子。「吉祥,一大還是二大?」

  「啊?」小豬仰頭。

  帝曄的推銷笑容崩了一個角。這敖光居然在這個時候……想敲竹槓嗎?「廣仁……」

  吉祥恍然大悟地打斷帝曄的話:「對呀,你用一塊石頭換那個袋子和袋子裡的東西,真是狡猾!」

  小豬□裸的「你不厚道」的譴責眼神讓帝曄鬱悶了。

  不過敖光的突然出手並不是沒有道理的,大概是知道小豬不識貨,但是龍王不會這麼好打發了,帝曄開始又往外掏東西。

  鑒天鏡,五色秘譜,玄天袖劍,織天傘……帝曄每拿出一樣東西,在一旁的九蒙心臟就抽搐一下。

  隨便給他一件,讓他九蒙去掃一百年茅廁他都願意啊!

  「挑吧。」帝曄攤手,身邊的矮几上像是擺地攤般放滿了一堆金光熠熠的東西。

  小豬一定眼睛都看花了,九蒙拚命在心裡吶喊:拿織天傘!要不就拿那個秘譜!還有那個——!!!

  吉祥一點都沒有接收到九蒙的心靈喊話,目標明確地抓住了一個東西。

  「你要這個?」帝曄愣了一下。小豬拿起來的是一隻大得出奇的桃子,水靈靈,晶瑩剔透,像是稍微用力就能把皮掐破般,毫無疑問就是放在仙桃界裡也是極品。

  這桃子都快和吉祥腦袋一樣大了,小豬有點吃力地舉起它:「我要這個!」

  九蒙快暈厥了。

  吉祥居然能在一堆寶貝中挑了一個最不值錢的!

  當然那個桃子一看就不是凡品——但再怎麼漂亮那也只是個桃子啊!吃完了就沒了!

  不過吉祥是聽不到九蒙的咆哮的,一臉撿了大便宜的表情。

  帝曄倒是有點意外,那個桃子確實不錯,是他路過蟠桃園時特意挑了個最好的打算拿回去吃,但是比起其他東西來,這個桃子也算不得很珍貴。

  「這些你都不要了?」帝曄指著矮几上的寶貝們。

  吉祥點頭:「兩個換兩個。」

  九蒙覺得自己馬上就要心絞痛而死了。

  敖光則是沒有太大的反應:在他看來小豬挑上和吃喝有關的東西再正常不過了——價值連城的寶石在吉祥看來,說不定還沒有一塊剛出爐的蒸糕來得有魅力。

  「這個桃子這麼大,切了一半吃掉,一半來做桃子饅頭。」吉祥喜孜孜地盤算。

  於是帝曄又一件一件把東西裝回去:「你和聽燈果真有點像,怪不得他願意親近你。」

  「他為什麼不來玩?」吉祥還是覺得失望。「我有一點想他了。」

  「聽燈回家了。」帝曄把最後一件東西收進袖子裡:「之前在人間玩的太累,所以要休息一陣子……」

  玩?太累?

  吉祥眨眨眼睛。自從在繁城看到聽燈以來,他不是迷路就是逃亡——至於累,聽燈不是永遠一副不緊不慢的悠閒樣子麼?後來和妖怪打架也沒有參與呀……

  「不要緊。」帝曄站起身來說。「再過不久你們就能再見面了。」

  知道帝曄要走了,敖光也起身送客。「吉祥,過來。」

  小豬被敖光抱著送帝曄出了宮,回程時吉祥突然抱住了敖光的脖子:「我也想九百九了。」

  「還有敖離敖白,他們都不出去玩了麼?」

  敖光想了想。

  「敖白要上學,而敖離……被他父親送到人間了。」

  「什麼什麼?」吉祥精神一振。「敖離又去人間了?」

  敖光點頭。「作為上次胡鬧的處罰。」

  上次闖的禍,敖離要負主要責任。

  所以在小敖白被打完屁股以後,敖離也被敖閏扔到了人間,人間正值換改朝換代,敖離頂著一個護國神龍的頭銜下了凡,開始了聽起來風光實際上悲催無比的苦力生活。

  作為處罰,敖離恐怕得有好一陣子要蹲在人間皇帝的身邊不得自由了。

  「吉祥。」敖光不打算和小豬自己說明敖離的處罰問題,而是換了個話題。「九蒙都安排好了,再過一陣子,就送你到招搖山去。」

  「……哎呀!」小豬突然大叫一聲:「肚子好疼!尾巴也好疼!」

  敖光看著他。「吉祥,你也想快點長大的。」

  小豬哼唧了一聲,把腦袋扎進敖光懷裡不說話了。

  ……………………

  皇城內

  「敖離!你是敖離!」腦袋上包著顯眼至極的白紗布的九百九一溜小跑攆上快步疾走的男子。「你是敖離吧!」

  「侯爺,你認錯人了。在下秦千重……」一身黑衣的男子腳步不停。

  「你就是敖離!」穿著華麗衣袍的九百九一臉肯定:「你身上有淡淡的海水味道和一種奇怪的香味!我記得清清楚楚!」

  秦千重——也就是敖離暗地咬牙:感情這小子根本不是在用眼睛認人!他說自己都已經改了個樣子這九百九還能一眼看穿他身份呢!原來這二百五道士長了副狗鼻子!

  「在下是當朝國師,並非侯爺口中故友……」敖離從牙縫裡擠出聲音,轉身。

  九百九並不在意敖離的壞臉色:「我說皇上怎麼出去狩獵一趟就帶了個國師回來呢!要是是你的話就說得通了……」

  敖離臉色更黑了:「天色不早……」

  「別走啊!」九百九雖然有傷在身,動作確實異常敏捷:「我有事想向你打聽。」

  「什麼事?」敖離一愣。

  九百九捧臉:「哎呀我有點不好意思……這裡人多……」

  敖離一臉黑線:「四周全是宮殿石欄,出了百步之外的宮廷侍衛還有誰?」

  九百九繼續害羞:「可是這件事有點……」

  「你不說我就走了。」敖離乾脆地轉身。

  「哎呀等等我就是想問問那日把我從廟裡挖出來還送我回來的美……神仙是誰?」九百九連忙大聲說。

  敖離一頓,挖挖耳朵:「你說什麼?」

  九百九聲音又小了下去:「就是那個……一身白衣,眉眼脫俗的仙子……他叫什麼名字?」

  白衣?敖離眨眨眼睛。

  他記得當初是大哥回頭收拾殘局的,給這小子善後的也是大哥吧?

  「你問這個幹什麼?」

  「哎唷討厭啦!」九百九無限嬌羞。

  敖離一腳踹過去:「不能好好說話就滾!」

  被踹翻的九百九手腳並用地爬起來追上轉身就走的敖離:「我就是想知道他是誰……你認識他嗎是你朋友嗎?我也是你朋友,那什麼時候我們大家一起出去增進一下友誼我請客……」

  敖離翻了個白眼,加快了腳步——可惜他低估了九百九的韌性,夕陽下的皇城裡,一個疾走一個追趕的身影被拉得長出了宮牆……


第四三章

  南山經之首曰鵲山。其首曰招搖之山,臨於西海之上。多桂,多金玉。多桂,多金玉。有草焉,其狀如韭而青華,其名曰祝余,食之不饑。有木焉,其狀如谷而黑理,其華四照,其名曰迷谷,佩之不迷。有獸焉,其狀如禺而白耳,伏行人走,其名曰狌狌,食之善走。麗【上鹿下旨】之水出焉,而西流注於海,其中多育沛,佩之無瘕疾。——《南山經》

  吉祥趴在桌上,戳戳盆裡的小海星:「你快點起來呀。」

  織織拍開他的蹄子:「他還沒大好呢,別又把他弄傷了。」

  「可是九蒙說明天就要送我去上學了。他說小海星不醒過來的話就不能陪我去。」小豬無比苦悶。

  「他怎麼睡這麼久?」

  「你就讓他休息休息吧——過來試試這個。」織織和另一個年紀大些的宮婢抖開一件古紋軟緞寶藍寬袖直領對襟褙子,往吉祥身上一比就幾乎把小豬整個裹進了衣服裡。

  吉祥反應迅速地掉頭就要往桌子下跳,可惜慢了一步,短尾巴被一把揪住了。

  「你不能這個樣子上學去!」織織強硬地摁住亂蹬的吉祥:「給我變回來!要是不試好衣服就別想開飯!」

  小豬四個蹄子亂踹:「那我跟敖光告狀去!」

  「告訴殿下也沒用。」織織邪魅一笑。「就是殿下吩咐我們要在你出發前把你打理好的。」

  很多時候織織都有能讓吉祥屈服在她淫威之下的手段,這一次也不例外。經過一番無謂的掙扎以後,吉祥只能被強制站在一堆衣袍前被幾個宮婢擺弄。

  「這個顏色太老,穿了會不會很沉悶?」

  「不要寶藍,那粉藍呢?」

  「那是做裙子的……」

  「還是穿這個窄袖的吧?好活動些。」

  「不不,穿這個……」

  吉祥簡直要被這群不亦樂乎的女人弄暈了——他從來不知道自己原來有這麼多衣服。現在看來還是做一隻光溜溜的小豬自在些,一身輕鬆到處跑,而不會像現在這樣,胳膊和腿都要被扭來捏去,衣服穿了又脫。

  他哪裡知道這幫子宮婢都是年紀不大的,難得有了一個可以讓她們盡情發揮的娃娃,不一次玩個夠本才怪。

  試到最後吉祥都要歪站著睡著了,還是跨進門的九蒙叫醒了他:「吉祥!衣服還沒試好?」

  「大人,衣服好了。就定了件樣式簡單的,臨出門前一定給他換上。」一個宮婢笑著答。

  九蒙看到堆在一旁的衣服山也不禁咂舌,心想還好她們折騰的不是自己。「那吉祥過來,殿下有事情吩咐你。」

  ……………………

  「這一次把你送去修習仙法,可不能再像平日一樣胡鬧不認真了。」敖光沒有像往常一樣允許吉祥一進門就往自己膝上蹦,而是斂眉肅容地讓他在自己面前坐好。「我有話要囑咐你。」

  吉祥雖然不像九蒙織織一樣把敖光當做絕對不可忤逆的王者來看待,但是敖光一旦嚴肅起來,小豬還是不敢放肆的。只是——

  「我哪裡有胡鬧。」吉祥不服氣地說。他覺得敖光一開口就冤枉他了。

  敖光搖頭:「你不愛寫字不愛讀書,這些我不會立刻逼你。我只要求你在招搖山上,不要主動惹事。」

  「我也沒有惹事。」

  「你和敖離敖白相處的樣子,放到招搖山上,就可能會惹事。」敖光實際上並不想這樣約束小豬,但是招搖山和東海不一樣,各種真仙聖人和神獸的弟子孩子都聚在那裡,天地間並不是只有他龍王敖光,招搖山上也並不是所有的孩子都低調有禮。既然東海能養出一隻任性的小豬,那難免不會在那裡遇上別處出來的,更加刁蠻的仙童神獸。

  敖光不是個怕事的龍王,但是吉祥的起點比起將來的同學本來就低了不少,要是惹起什麼事端,敖光擔心小豬連還手的能力都沒有——而上山修法是不講帶保鏢那一套的。

  敖離敖白畢竟要叫他一聲大伯,就算真的和小豬鬧起來也不會真的動手,但是……

  「待人和氣些。」敖光只能這麼說。

  吉祥點頭應允的同時納悶:他哪裡不和氣了?

  「我待人都很和氣!」小豬拍胸脯。

  「……敖白昨日在西海傳話說,你才摔了一下就躺了三天,實在很沒用。」

  「什麼?!」吉祥立刻跳起身來咆哮:「還不是他和敖離害的!下次看到這個鼻涕蟲我一定要揍歪他鼻子!」

  「吉祥,這就是你說的和氣?」敖光沉聲。「敖白並沒有這麼說,我胡謅的。」

  小豬慢慢把一時激動蹬上桌子的腳放下:「我是說,再見到鼻涕蟲我要先問問他是不是真的這麼說了。」

  「……我要對你下禁令。」龍王終於終於歎了口氣。「第一條,便是不能隨便給人起外號。」

  小豬撅嘴巴:「敖白本來就是鼻涕蟲!動不動就哭得稀里嘩啦……」

  敖光目光一掃,吉祥就立刻閉上嘴巴。

  「還有,不得頂撞老師。」敖光繼續說。

  吉祥點頭表示記住了:「我一定很尊重老師。」

  看到敖光臉色稍緩,又湊過去拉敖光袖子:「我真的這就要去了?」

  敖光低頭看,吉祥的黑眼睛裡滿是乞求,很是可憐兮兮的樣子。「過兩天等小海星好了再去。」

  「不行。」龍王並沒有心軟:「要上課的是你不是他。」

  「可是我害怕!嗚啊啊~」小豬開始耍賴,一邊乾嚎一邊偷眼看敖光。

  敖光哪裡不知道吉祥在採取拖延戰術:即使真的害怕,多了一隻軟綿綿的海星在身邊也不見得能增加多少安全感。「九蒙會把你送過去。到了那裡還有敖白,下了課就接你回來。」

  敖真已經學成回西海了,而敖離被他老爹踹下凡,目前敖家的孩子也只有敖白還在山上上課了。

  「我不喜歡鼻……敖白比我還膽小!」吉祥說。「我被欺負了他也不能幫我。」

  「總比誰都不認識的好。而且你不是說自己很和氣嗎?大家都喜歡和氣的孩子。」敖光說。「我讓人把東西都收拾好了,今晚早點睡覺,大家上學都要早起。」

  這話一出,招搖山在小豬心裡的厭惡程度又多了一分。

  他討厭起床!


第四四章

  九蒙牽著吉祥出了海,身後的巡海將站在一排鮫魚上,恭敬地彎腰送別。

  九蒙揮手,巡海將們就慢慢潛了下去,眼看著他們手裡的長槍尖漸漸消失,吉祥「嗷」地一聲又想往回撲。

  九蒙早就把小豬的脾性摸了個透徹,一把抓住吉祥:「做什麼一副沒出息的樣子,又不是不能回來了。」

  吉祥眼淚汪汪:「可是我現在就想回去。」

  因為去上課,所以織織她們並沒有給小豬挑很搶眼的衣服,吉祥穿著純白色的寬袖小棉袍,領口和袖邊都繡著漂亮的海紋,把小豬襯托得更是白淨可愛。九蒙替他把衣領子理好。「山上有很多好玩的東西,去了就不會難過了。」

  「真的?」吉祥用力吸鼻子。說話間九蒙已經把他帶到了天上,東海的波浪已經看不到了。既然眼看回去是沒指望了,吉祥只好任由九蒙把掛在他脖子上的呼嚕解下來,小小的碧葫蘆迎風一搖,一下子就變大了十幾倍。

  「真的。」九蒙吉祥抱起來放到呼嚕上。還好得了這個葫蘆,不然憑著吉祥一塌糊塗的駕雲術不知道日落前能不能趕到西海邊。

  雖然主人沒啥本事,但是呼嚕卻是很好的葫蘆——一飛起來快得連九蒙都要費力趕上,不多時,九蒙和吉祥就遠遠看到了一片熠熠金光直穿雲霄。

  「到了。」九蒙精神一振,領著吉祥往下飛去。

  招搖山是南山首列山系的頭山,看起來比吉祥想像中的要高大得多——山峰高聳入雲,從半山腰開始雲霧繚繞,還未靠近就能看到威嚴金光照耀四方。

  「會發光的山!」吉祥很驚奇。

  「那是迷谷在發光。」九蒙解釋。「招搖山上全都是這種樹。」

  等到靠得近了,九蒙和吉祥還能隱隱聽到渾厚低沉的誦念聲,雖然聽得不太真切,卻能讓人心境平和,靈台清明。

  「山頂上有東西!」吉祥似乎瞥見山頂上突然有一個模糊的影子一閃而過,立刻就要拍拍呼嚕追上去,卻被九蒙攔了下來。

  「我們先上山。」九蒙拉著小豬收了雲,落到山腳。

  吉祥一看,山下除了石頭和奇怪的樹以外神都都沒有,更不用說上山的小徑了。

  「沒有路。」吉祥說。「我們飛上去。」

  「傻瓜,想上招搖山只能從山底上去,要是想飛上去一萬年都到不了山頂。」九蒙拉著吉祥走到山下一棵樹下。這棵樹和周圍的樹都不同,樹幹居然是烏黑的,像是被燎原大火狠狠地燒過。

  但是樹幹上卻是枝繁葉茂,樹葉間還點綴著一些小小的花骨朵兒。

  「這就是迷谷。」九蒙看了看。「等到那些花骨朵開了,就會像山上那些一樣會發光了。」

  吉祥摸摸樹幹,發現黑漆漆的樹幹上居然還有著奇怪的深褐色紋路,不靠近的話根本看不出來。

  九蒙從袖裡拿出一張印著東海海紋的帖子,對著迷谷朗聲說道:「東海弟子來訪。」

  話音剛落,迷谷的樹枝就嘩嘩地搖動起來,九蒙見狀拉起吉祥的手從左邊繞著迷谷走了三圈,然後又往右走了兩圈——在最後一個腳印踏上第一個腳印的時候,迷谷的花骨朵就開始慢慢綻放開來,暈頭暈腦的吉祥發現原本全是嶙峋怪石的樹旁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了一條小徑,入口處無聲無息地站著一個穿黃色衣服的小老頭兒。

  老頭兒長的尖嘴猴腮,臉頰邊各長著一隻奇大無比的白色招風耳,和他蠟黃的臉色形成了很滑稽的對比。

  老頭兒見到九蒙和吉祥向他走來,後退一步行了個禮。

  九蒙把帖子遞給他,老頭兒上前接了以後「嗖」地一聲轉身就不見了,吉祥只來得及

  看到從他衣服下露出的大尾巴晃了一晃。

  「他是誰?長得真怪異。」吉祥伸著脖子看老頭兒消失的方向。「不見了……」

  「狌狌在山上的速度快得連閃電都追不上。」九蒙說。「他是招搖山的守門人。他收了帖子表示我們能上山了。」

  「守門人?圍著樹轉圈圈路就出來了,要是不給他帖子也能上去。」小豬覺得那個老頭兒雖然速度快,但是打起架來必定不如人。

  九蒙警告他:「不要胡說。要是不給他帖子,進了小路也只能困死在裡面。好了,進去吧。」

  小豬上前走了兩步,發現情況不對。

  「你快跟上。」吉祥催促站在原地不動的九蒙。

  「我不能上去。」九蒙微笑。「你得自己走上去。」

  「我不要。」吉祥拒絕。「你要跟我一起上去。」

  「到山上只有一條路,到了以後就照殿下跟你說的……」九蒙話還沒有說完,一陣白色霧氣就籠罩住了他,似乎連聲音都被白霧隔絕了。

  「九蒙——?」吉祥愣住了,好半天才反應過來。「九蒙?!」

  在他身後只有一團不停旋轉的白霧,來時的入口已經不見了。

  吉祥小心翼翼地伸出一隻手探到霧裡。

  什麼都沒抓著。

  小豬悻悻地轉身,一條窄窄的曲折小路在他面前伸展開來,盡頭隱入茂密的蘭草和斑駁樹影中。

  「呼嚕!」吉祥拍拍胸前的小葫蘆。

  沒有反應。

  呼嚕從來沒有發生過這種不聽話的情況,吉祥把葫蘆拿下來晃了晃,又倒過來拍拍葫蘆屁股。

  還是沒有聲響。

  九蒙明明只說過不能從外飛上山,怎麼進了山還是不能飛?

  吉祥回想起剛才在天上看到的山峰,心裡覺得即使變回小豬用四條腿爬也得爬上一百年才到得了山頂。

  小豬只好地回憶起他扔了很久的駕雲術。不能坐呼嚕,那就駕雲好了。

  可是咒文都念了三遍了,別說雲,一點水汽都沒有出現。

  「這是什麼破山?!」吉祥生氣了。「難道真的要走路上去?」

  回應他的只有沙沙的草葉摩擦聲。

  小豬眨巴眨巴眼睛,狠狠地把鼻涕和眼淚一起壓回去。

  「……」

  他和敖白不一樣,他可不是一隻隻會哭的小豬。

  吉祥挺起小胸脯,一邊吸鼻子一邊快步踏上小徑。

  ……………………

  敖光端坐在書房裡,正拿著一支筆在攤開的書上批注。

  「殿下,九蒙大人回來了。」一個一直安靜站在門外的宮婢突然輕聲報傳。

  「讓他進來。」敖光放下筆。

  「殿下。」九蒙進門行禮。

  「吉祥怎麼樣?」敖光平靜地問。

  今天早上據巡海將回報,因為他沒有一起去送吉祥,小豬還折騰了一陣子。

  但是如果由敖光去送小豬的話,吉祥指不定要耍賴到什麼地步。

  「我把他送到了山下。」九蒙起身。「看著他進了小路……不過有點不高興。」

  「過一陣子習慣就行了。」敖光淡淡地說。「東西呢?」

  九蒙連忙從懷中拿出一封信來。

  敖光接過,抽|出一張薄的近乎透明的信箋,上面只有短短兩行字。「帝曄說他遲到了。」

  「吉祥剛剛上去?」敖光想了想。依照那隻小豬的性子,必定不會抓緊時間走得很快。

  「殿下是說……」九蒙抬頭。

  「吉祥不喜歡走路,必定要走走停停。」敖光把信箋放到桌上一個鑲著水晶的盒子裡。「他們會碰上的。這樣一來,吉祥的入學試煉也不必擔心了。」


第四五章

  吉祥很討厭爬山。

  這是他剛剛發現的。

  雖然石板濕潤乾淨,一路上草木香氣沁人心脾,但是這完全不能安撫吉祥變得越來越壞的心情。

  他還從來沒有走過這麼遠的路!石板很硬!很高!爬了這麼久踩上去腳板子很痛!

  當小豬的時候有硬蹄子,叩在地上一點都不會疼,還噠噠響,可神氣了。

  不像現在,膝蓋重得抬不起來。

  吉祥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他只覺得路邊的景致似乎一直沒有變化過。

  他不願意爬了。

  吉祥氣呼呼地停下來,一屁股坐到路邊一塊圓圓的石頭上。

  敖光在東海只說過招搖山並不是誰都能上去的,想要入學的話就要經過考驗——但是考驗的具體內容因人而異,當初和他一起上山的敖閏被活活困了個半死才爬上山,而敖光花了不到半天就順利登頂了。

  據敖閏自己說被困的幾天裡遭遇到了很多慘無人道的事情,但是具體究竟發生了什麼卻死活不肯說。

  其實敖閏當初除了被困以外還被餓得兩眼發綠,但是要是把這個細節告訴吉祥的話小豬一定堅決不肯上山的。

  「我是不是也迷路了?」吉祥十分鬱悶,用力揪了一把石頭上的草。

  「哎呀!」一聲尖叫把吉祥嚇得原地蹦了起來。

  「你為什麼揪我頭髮?」一個尖細的聲音大聲質問小豬。

  「頭髮——?」被嚇得往前撲的吉祥看看手裡,抓著的是一把青青的嫩草葉。

  不對!石頭上怎麼會長草?!

  小豬瞪大了眼睛,顧不上回頭一探究竟,手腳並用地爬離那塊圓石頭——可惜山道實在是太狹窄了,才爬了兩步就到了小路對面。

  「你是什麼東西?!」小豬回頭,戒備地把那把青草擋在自己面前。

  一陣詭異的沉默。

  「你才是東西!」那個尖細的聲音又出現了。

  吉祥瞪著剛才被他坐在屁股下的圓石頭。

  石頭開口說話了。

  「沒禮貌!沒禮貌!」那塊石頭又開始嚷嚷:「你才是東西!」

  「你在說話!」吉祥驚奇得忘了害怕。

  「只許你會說話嗎?」本來就尖細的聲音又拔尖了。

  「石頭怎麼會說話呢!」小豬不服氣。

  「只許小豬會說話,不許石頭會說話?!沒禮貌!沒禮貌!」

  好吧。儘管這塊石頭看起來脾氣比吉祥還壞,但是畢竟它是吉祥在招搖山上唯一碰到了可溝通的——「東西」了。

  小豬趕緊爬起來。

  「那我還給你!」吉祥把手裡的草遞過去。

  有求於人的時候態度要先放軟,這個道理吉祥還是很明白的。

  「都已經被你拔下來了!我的髮型都毀掉了!」

  ……其實有沒有那撮草,這塊小石頭看起來都沒有「髮型」可言。

  「你知不知道要怎麼上山?」小豬很沒有耐心,乾脆把那撮草擺在石頭上。「我走了很久很久。」

  石頭又詭異地沉默了一下。

  「喂。」吉祥戳戳那塊石頭。

  「你看後面是什麼?」那塊石頭突然大聲說。

  吉祥回頭,除了石頭和烏黑的樹以外什麼都沒有。

  「什麼都……咦?」

  原本是圓石頭的地方現在突然變成了一小片雜草地。

  小豬吃了一驚,把腳伸出去踩踩。

  一片平整的土地,甚至能夠感覺到泥土那種軟綿綿的觸感。

  這下子吉祥就知道自己被一塊石頭耍了。

  「騙子,我後面明明什麼都沒有……」吉祥忿忿轉頭,卻被映入眼簾的一片金光奪去了呼吸。

  像是深夜裡劃過一顆最璀璨的流星,一隻美麗得驚人的鳳凰拖著長長的尾翎迅速從吉祥面前飛過。

  「大鳥!」小豬揉揉眼睛。

  那不是他剛才和九蒙在遠處看到的東西麼?!

  他第一次看到這麼好看的鳥!

  小豬一時間忘記了自己還在迷路中,跟著鳳凰飛過方向的追趕——很快就離開了那條小徑。

  偏離了小路的招搖山更是難走了,到處都是古老的巨石和青翠的祝余。小豬沒一會兒就要跟丟了飛得極快的鳳凰,眼看著漂亮的鳳凰就要消失了,吉祥越是心急越是走不穩,在勉強跨過一顆山石後,被石頭陰面的青苔滑了腳。

  偏偏招搖山很險,那塊石頭後面就是斷崖,吉祥這麼往前一撲,就撲出了崖邊。

  山下刮起的風像利刃般直衝向吉祥的臉,眼看就要這麼撲出去了——

  「你在幹什麼?」

  一個熟悉的淡定聲音響起,吉祥的袍子猛地被拽住了,生生止住了一場悲劇。

  吉祥回頭:「聽燈?」

  聽燈嘴裡叼著一隻很大的燒餅,兩隻手都抓著小豬的袍子,開始慢慢把吉祥往後拉。

  雖然聽燈看起來文文弱弱,但是力氣卻不小,幾乎沒費什麼勁就把小地主吉祥給拽了起來。

  看著吉祥站穩了,聽燈才把嘴巴裡的燒餅拿開,打招呼:「吉祥。」

  「聽燈!你在這裡幹什麼?」小豬既高興又困惑。

  「我遲到了。」聽燈一手拿餅一手拉起吉祥。「所以想走近路……你是第一次來吧。」

  吉祥點頭。「可是很久都沒有爬上山。」

  「只是爬不上山?沒有遇到咬人的山魈?」

  吉祥眨眼睛:「山魈是什麼?」

  「那會噴火的花呢?會塌陷的石階呢?會迷人心智的毒草呢?」

  小豬低頭思索:「我只看到了一顆會說話的石頭。不過我拔了它頭髮……?」

  聽燈點頭。「哦。」

  「那個石頭是什麼?為什麼會說話?」

  「我也不知道。」聽燈的腮幫子被燒餅塞得鼓鼓囊囊:「我只遇到過嘴巴長得比臉大的山鬼。」

  嘴巴長得比臉大……

  吉祥想像不能,決定放棄:「你知不知道上去的路?」

  「我覺得我知道。」聽燈一邊嚼一邊說話,吉祥要花一點力氣分辨他在說什麼。「如果那條路沒被發現的話……」

  就和在古廟裡一樣,聽燈這副不慌不忙的樣子很能安撫人,吉祥似乎覺得自己的處境變得沒有那麼悲慘了:「聽燈!我剛才看到一隻很漂亮的大鳥!」

  「是鳳凰吧。他也遲到了。」聽燈嚥下最後一口燒餅,然後突然有一隻小爪子從聽燈的身後裡伸了出來,爪子上還提著一隻竹筒。

  聽燈把竹筒拿過來,扭了一下,竹筒被扭成了兩半。

  「這個給你。」聽燈分了一邊竹筒給他。「小福磨的豆漿很好喝。」

  豆漿?

  吉祥突然覺得聽燈的形象有點矛盾了。

  聽燈向來一副乾淨出塵的模樣,但是似乎意外地對很平民的食物感興趣。

  「小福是那個——嗎?」吉祥瞄向聽燈身後。

  「嗯。」聽燈轉頭,他的肩膀上的『那個』露出一個小小的腦袋。

  那只腦袋很像貓,但是看起來又比一般的貓更毛絨絨些,兩隻黑豆子似的眼睛滴溜溜地轉,身體卻像鳥,背上生著一雙小翅膀,身後還有一個小毛團,像是兔子的短尾巴。

  「它是在距靈山被抓到的,喚作「莫名其妙」。做菜很好吃,我叫他小福。」聽燈解釋。「今天我睡遲了,所以小福就把東西都帶著讓我邊走邊吃。」

  吉祥沒有聽說過這個「莫名其妙」究竟是個什麼東西,但是一時間心裡也不免有點惆悵:要是小海星也在就好了,至少剛才迷路時還能一起說說話。

  說話間聽燈已經帶著吉祥到了一個看起來又是陌生得很的地方。

  「咦……?」聽燈鬆開吉祥。「不見了。」

  「什麼不見了?」

  「上山的路。」聽燈抿嘴。「可能這條捷徑被發現了。通常過了這裡就能看到一顆桂樹的,桂樹右邊有個被蛀空了的洞,鑽進去就是了。」

  可是現在他們面前除了一叢叢的祝余和又一個斷崖以外,連一顆迷谷都沒有,更不用說桂樹了。

  「你一路過來,真的沒有遇到什麼危險的東西?」聽燈突然問。

  「沒有。」吉祥搖頭。「只有一顆討厭的會罵人的石頭。」

  這會兒吉祥倒是忘了是自己先得罪那石頭的了。

  「那就對了。」聽燈說。「想入學的人都得先被折騰一番才行,要是折騰不死,那群老傢伙才會放人上山。你大概都避開了他們給你設下的障礙,他們不服,所以把這條捷徑給封住了。」

  「啊?」吉祥聽不懂。

  聽燈倒很是讚許:「第一次上山的路只有一條,這樣你還能避開那些東西。即使不測驗,光是憑借這個運氣你也有資格上去了。」

  「啊……?」吉祥更聽不懂了。

  「簡單地說,就是你一定要吃一點苦頭才行。」聽燈說。「不然的話那些心理扭曲的老頭子會不平衡。」

  「意思就是我們上不去了嗎?」吉祥有點懂了。

  「那也不一定。」聽燈慢慢越過茂密的迷谷,站在斷崖上往下看。「我們還可以再賭一把運氣。」

  「賭運氣?」吉祥變成了小鸚鵡。

  聽燈站在斷崖邊上招手讓他過去:「我的運氣向來很好。」

  「所以呢?」吉祥用力把鼻涕吸回去——山上風大,冷得他直打噴嚏。

  「我猜那條捷徑還在。」聽燈慢慢彎起嘴角,他身後的小福抓緊了他的衣服。「你的運氣也很好。」

  「所以,我們跳下去試試吧。」


第四六章

  「這看起來很高啊。」吉祥揪著聽燈的袖子伸長脖子往下看。「而且我的葫蘆不願意飛了。」

  聽燈點頭:「是啊。沒有經過那些老頭子允許在山上是不能飛的。」

  「誰是老頭子?」

  「老師。」

  「——那為什麼在這山上不能飛?」

  聽燈思索了一下。「大概是因為以前有一年下大雪,大家飛來飛去打雪仗,把老頭養的飛誕鳥都給驚飛了吧。」

  吉祥癟嘴巴。「我不要跳下去。這麼高又不能飛,會摔死的。」

  聽燈安慰他:「不要緊。要是這下面沒有入口,那麼這種高度還沒掉到地上就會昏死過去了,一點都不疼的。」

  吉祥拚命搖頭:「我不想死掉。」

  「不一定會死掉啊……」聽燈撓撓腦袋:「要不讓小福帶著你好了。雖然在山上法寶不頂用,但是生靈的本能倒是不被限制的。」

  「吱!」聞言聽燈肩膀上的莫名其妙舉起一隻小爪子叫了一聲,然後飛到吉祥身後,抓住了小豬的後衣領。

  「小福會飛的,要是真的掉下去了,它會救你的。」

  「那你呢?」

  「我覺得我能猜中的。」聽燈拍拍吉祥肩膀。「那麼,我們下去吧。」

  像是能聽懂他們的對話般,崖下湧起的風更狂了,光是站在邊上吉祥的眼睛就被吹得睜不開——不過這樣也好,看不見就不會怕了。

  聽燈伸手拉住吉祥,像是在自己的花園裡散步般一下就邁了出去——

  兩個孩子瞬間就被捲進了狂風裡。

  ………………

  在闖進狂風裡的吉祥有那麼一瞬間覺得自己的臉都被吹歪了。

  不過很快他就聽不到呼呼風聲了,取而代之的是熙和的微風和陣陣甜香。

  吉祥睜開眼睛。

  他和聽燈好像被一張看不見的大網給托住了,四周霧濛濛的一片,沒有飛沙走石,一派寧靜。

  聽燈鬆開他的手,慢慢在身邊摸索著。

  因為霧氣實在是太大了,聽燈一動身形就變得模糊,吉祥趕緊往聽燈的方向挪去。

  「果然在這裡。」聽燈的語氣聽不出變化,但是動作輕快了不少。「嗯……」

  不知道聽燈摸到了什麼,托住他們的隱形網突然抖了一下,然後消失了。

  他和聽燈一下子就懸了空——但是並沒有像跳崖的時候那般失重,而是慢慢下墜。

  吉祥覺得自己像一朵超級大的蒲公英,晃晃悠悠地飄來飄去,直到屁股觸碰到地面。

  霧氣也都漸漸消失不見,等吉祥看清自己所處的地方以後,張大了嘴巴。

  他並不是沒有見過精緻得美輪美奐的地方,東海的王城和龍宮都夢幻得不真實——但是眼前的景物,卻是另外一種超脫凡塵的美。

  他們現在正坐在一小片毛茸茸的草地上,草尖嫩得像小雞翅膀下的絨毛。無數青翠挺拔的青竹從嶙峋怪石間隙抽出,在一塊特別大的石頭上用吉祥沒有見過的字體刻著一個古怪的字。不知道這裡是不是山頂,在竹葉間隱隱繚繞著若有似無的雲氣,使原本就脫俗的景致更加不真實了。

  聽燈爬起身來,側耳聽了聽。

  那塊巨石中發出了吉祥和九蒙來時的那種鐘聲,但是鐘聲似乎被雲氣渲染得模糊了,聽燈費了一點力氣才聽得清楚。

  「一,二,三……三下。果然還是遲到了。」聽燈回頭又拉起吉祥。「我們快一點。」

  「聽燈,小福不見了。」

  也爬起來的小豬發現跳崖前還抓著自己衣領子的莫名其妙不見了。

  「哦,大概是被那陣大風吹走了。」聽燈說。「不過他會自己飛回來的。」

  「可是你不是說它能帶著我飛麼?」吉祥有點納悶。「怎麼它自己先被吹走了?」

  因為小福其實力氣很小,在大風裡根本穩不住自己,更不用說要帶著人飛了。聽燈之前說的小福會拉著吉祥飛那番話不過是要哄他往下跳而已,現在平安下來了,自然不會這麼解釋。

  於是聽燈只牽起吉祥的手一言不發就往那塊寫著字的巨石走。

  不過吉祥很容易被轉移注意力,一走近小豬就發現那塊大石頭比遠看還要大得多,上面那個形狀古怪的字筆劃俊逸不羈。

  可是眼看著巨石就在眼前了,聽燈卻沒有停下腳步,在吉祥以為聽燈的鼻子尖要撞上石頭的時候,卻發現他直直穿進了石頭裡。

  因為手被牽著,所以吉祥還來不及驚訝就被一起帶進了石頭裡——可是看起來堅硬無比的巨石卻沒有真實觸感!

  小豬很快就被聽燈拉著走進了石頭裡,眼前豁然開朗。

  巨石另一邊又是一副景致:這裡看起來像是一處深谷的邊上,對面就是懸崖絕壁,深谷中雲煙繚繞,絕壁上儘是大氣磅礡的亭台廟閣,遠近不一。殿閣之間以各種橋樑相互連接,高低疊錯。在絕壁最高處懸空浮著一座只有柱子的朱漆金頂大廟,中央一口大鐘巍然不動,霞光萬丈,瑞氣千條。

  那些樓閣殿堂雖然離得遠,但是還是隱隱有仙樂傳出,一些朱紅色的廟宇頂上偶爾還飛過幾隻仙鶴,去銜那長在絕壁上的各種奇花異草。

  吉祥這下也明白對面恐怕就是他今後要上課的地方了。不過現在有個問題。

  他小心翼翼地蹭到邊上,只看了一眼就蹦了回來:「下面全都是雲!什麼都看不見——我們怎麼過去?」

  雖然對面那些房子之間都有橋連著,可是這個深谷之間並沒有可以過去的橋樑。

  「既然把你放進來了,就表示你能過去了。」聽燈說。「你看。」

  吉祥順著聽燈指著的方向看去,一個向他們飛來的小白點正在逐漸變大。

  小豬瞪大眼睛。

  一隻大得像一匹馬的白鶴在他們身邊落下。

  「……好肥!」吉祥仰頭看。

  隔著一條山谷看那些白鶴還是正常尺寸,怎麼一靠近就變得這麼巨型?

  聽燈眨眨眼。「吉祥……」

  「嗷——!!」吉祥捂著屁股跳了起來。

  原來這隻大白鶴在聽到吉祥說的話以後突然面露凶光,狠狠啄了一下小豬的屁股。

  聽燈抿嘴巴。他忘了先告訴吉祥,這谷裡的仙鶴都通曉人言並且脾氣很壞,不能亂說話。

  ……………………

  「你把小吉祥送走了?」白澤拈起一顆黑子遲遲不落下,抬眼看向敖光。

  今天白澤心血來潮,沒有預先告知就突然出現,弄得龍宮上下一陣手忙腳亂,還把在書房裡的敖光驚動了,才把他請到了花園的亭子裡和龍王下棋。

  「今天剛走。」敖光眉毛都沒有抬一下。「放不放你都是要輸的,不必執著那顆棋子這麼久。」

  「真沒趣。」白澤甩手把棋子扔下,「難怪今天這裡這麼安靜。」

  小豬雖然算不得聒噪,但是喜歡到處跑動是真的,即使不吵鬧也總是把氣氛弄得很熱鬧。敖光寡言,順帶地把整個龍宮都變得嚴謹起來,所以突然來了個蹄子敲得噠噠響的小豬,原本氣氛是變得歡快了一些的,現在吉祥一上學,宮裡又安靜了。

  「反正你也不是專門來看吉祥,」敖光不緊不慢地抬手重新擺開棋局:「更不是專心來找我下期,何必擺出這個表情。」

  白澤面色一肅。「崑崙山上終日無聊,我難得抽空來訪友舒緩身心,你怎麼說出這種話?」

  敖光看了他一眼。「若你是專心來找我的,怎麼棋路會一塌糊塗。」

  白澤勾起嘴角:「至少我是真的挺喜歡小吉祥的,這次我還專程帶了剛結的果子給他。」

  龍王聞言,喝茶的動作一頓:「你喜歡吉祥?」

  白澤攤手。「小豬很討人喜歡。」

  可是討【人】喜歡不難,但是能讓白澤喜歡絕對不容易。不過……

  敖光慢慢放下茶杯,看著白澤的眼睛裡多了一點深思。

  白澤卻若無其事轉頭:「這茶泡的太涼。」

  恭敬伺候在他身後的宮婢聽到這話不禁一抖。

  原本白澤就身份高貴,神威天成使她們不敢直視,服侍在一邊早就戰戰兢兢,現在白澤一開口責怪,那宮婢差點就站不住了。

  而且她們怎麼敢給白澤上冷茶?這杯子上還冒著煙呢!難道白澤想喝的是剛滾的燙茶不成?

  敖光沉默了一下。

  不是茶涼,是泡的人不對吧。

  「九蒙在落梅齋釀梅酒。」眼看白澤身後的宮婢就要跪下了,龍王淡淡開口:「如果你不喜歡茶……」

  「我的猴兒酒早就沒了,嘗嘗花酒也不錯。」白澤神色自若地起身。「我們也很久沒有對飲了,不如就去煮酒賞梅?」

  敖光沒有起身,而是不緊不慢地擺開棋子:「等我研究完這一局再去。」

  「……那麼我先過去煮酒等你。」白澤利索地往門外走。「等你來了,我們再把酒言歡。」

  敖光當然沒有過去。

  潔白圓潤的棋子在他之間散發出瑩瑩微光,他舉在半空的手頓下,突然間朝身邊的矮几上看去。

  幾隻胖胖的粉紅大桃子坐在瓷盤裡,從他這個角度看過去,很像幾個撅得高高的屁股。

  如果再加一條小卷尾巴就更像了。

  敖光微微一笑,手裡的棋子輕輕落下。


第四七章

  昨夜海上突如其來地一陣暴風雨,碩大的雨點和著狂風呼嘯著把向來平靜的海面變成了一鍋滾湯。

  他和好幾個來不及潛到海底更深處避難的兄弟一起被水流捲出海面,暈頭暈腦地沉沉浮浮——小小的魚兒又怎麼會是暴風的對手,在他失去意識前,他似乎看到了一向喜歡和他在海龜肚子底下玩捉迷藏的三哥那翻起的白肚皮。

  魚是不會流淚的。

  但是他再次醒過來,發現自己被衝到了一個不認識的地方,幾個兄弟全都不見了的時候,他的眼眶還是有種奇怪的發熱感覺。

  這裡不是他熟悉的海域。他的家在更靠近南岸的淺水灣裡,那裡的海水裡有很多可愛的彩色珊瑚,細細的白沙,海水也是暖和的。

  不像現在,泡在冰冷的海水裡,身邊也只有冷冰冰的礁石。

  他小心翼翼地動了動身子,發現自己的魚鰭和尾巴都還能自由擺動,沒有受到很大的傷害。

  這就意味著他也許能活下去,說不定還能找到回家的路。

  不過現在的當務之急是先看看這裡到底是哪裡。

  小魚慢慢浮出水面,海面上已經沒有了昨夜的驚心動魄,平靜得像一面大鏡子。

  一面大得叫他絕望的鏡子。

  因為他發現他不認識路。

  一邊吐著泡泡一邊思索了一個下午,他決定先暫時留在原地,也許還會碰巧等到哪一個被衝到這裡的兄弟也不一定呢。

  要知道作為東海裡最渺小的生物之一,隨便來一隻大水母都能要了他的命,他不能輕舉妄動。

  於是等啊等啊,等得礁石下所有的青苔幾乎都被他啃光了,也沒有等到他的兄弟。

  而且不要說兄弟了,除了兩隻高高飛過的海鳥以外,這附近連一隻大魚都沒有出現過,似乎這塊冷冰冰的礁石已經被大海遺忘在了某個角落,誰都想不起來要看它一眼。

  他不敢潛到太深的地方去,因為下面實在很黑。

  他也不敢露出海面太久,因為他怕引來覓食的鳥兒。

  他是一條膽小的小魚。

  可是再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青苔馬上就要被吃光了。

  可是離開這塊礁石,要往哪邊走呢?東南西北,哪一個方向能回家?

  其實小魚心裡也很明白,東海這麼大,他也許永遠都回不到那片溫暖的海水裡了。最大的可能是,即使游到筋疲力盡,也找不到吃的。

  他又想起三哥那再一眨眼就被海浪沖走的白肚皮,有點絕望了。

  算了吧。

  他只不過是一條最最普通的小魚,沒有任何抵抗力,更沒有把自己從這個困境中擺脫出去的辦法。

  反正再悲慘,也不過就是被海鳥啄食,或者餓死罷了。

  想到這裡,小魚慢慢浮出水面。

  然後等待。

  ……………………

  噗通。

  一聲東西落水的動靜把他從悲傷的情緒中驚醒了。

  好像什麼東西剛剛被扔進了海裡。

  他翻過身抬頭看去,一個身影逆著光站在礁石上,看著在礁石邊的小魚。

  「果然是活著的。」站在礁石上的人蹲□。「居然是一條喜歡裝死的小魚,真是稀奇。」

  他才不是在裝死!他是在等死!

  發現被打擾了的小魚憤怒地吐出一個泡泡以後,才反應過來對方可能根本就看不懂自己的反駁。

  果然,對方被他的動作逗樂了:「哎呀,還會吐泡泡玩兒。」

  ……小魚決定不理睬他,繼續把肚皮翻過來,不動了。

  「你這個樣子,可是會被鳥發現的。」那人說。「白肚皮很顯眼吶。」

  廢話,他就是在等海鳥來吃他,反正也活不下去了。

  看到小魚不理他,那人反而更興致勃勃了,又是『噗通』一聲。

  咦?

  小魚疑惑地翻身,看著浮在自己身體旁的東西。

  小小的一粒水晶,尾端是漂亮的紅色,看起來晶瑩剔透,還發出一股有點清甜的香味。

  「魚吃石榴嗎?」那個人好像是在自言自語。「不過我這裡也只有石榴了。」

  說完,又是噗通一聲,又有一顆小水晶被扔到了他身邊。

  他沒有聽說過『石榴』這個東西,但是他聽懂了『吃』這個字。

  小魚看了看仍然蹲在礁石上的人一眼,對方一點要離開的意思都沒有。

  可是他餓極了。

  顧不得那麼多了,他一擺尾巴,撥動海水把那顆小水晶推到嘴邊——

  啊嗚。

  真是好吃!

  小魚眼睛亮了起來。

  這個比青苔好吃多了!

  這下他不再猶豫,又是一口把另外一顆叫做『石榴』的東西給吞到了肚子裡。

  那人看起來比他還高興:「原來魚也吃石榴麼。我這裡還有。」

  噗通,噗通。

  更多的『石榴』被拋到小魚身邊。

  他高興壞了。

  本來以為自己死定了,突然間來了個怪人讓自己絕境逢生。

  小魚剛想高高興興地把他拋下來的『石榴』都吃掉時,突然想到一個問題。

  怪人不是天天都有的,這人走了以後自己還是要餓肚子啊。

  於是他不吃了,而是把所有的『石榴』都推到了礁石下面一個小小的孔洞裡。

  那是他晚上過夜的地方。

  雖然他還沒有吃飽,但是為了怪人走後不至於餓死,他是省著點吃的好。

  石礁上的人看著他來來回回地把浮在海面上的石榴粒一趟一趟地帶到水下,安靜了一陣子以後恍然大悟。

  「你要是喜歡石榴,我還能再帶過來。」他伸出手,輕輕碰了一下正在辛苦地撥石榴的小魚的背鰭。

  小魚一驚,刺溜一下鑽回了水下,隔著海水警戒地看著對方。

  看到小魚不願意浮出來了,對方輕輕笑起來。

  「我這麼嚇人嗎?」

  小魚盯著他,吐出一個泡泡。

  對方繼續說道:「我叫白澤。這些石榴在水裡泡久了就不好吃了,我下次帶新鮮的給你。不過現在我一定要走了,敖光向來很守時,要是今天遲到了他一定會給我臉色看的。」

  這話剛說完,對方身體周圍突然出現了層層雲彩,遮住了正午耀眼的陽光,小魚從雲彩中看到了一張臉,看起來竟然比東海裡傳說中,美得能光華照耀五百里的明珠更加奪人心魄。

  小魚呆呆地看著他,護在魚鰭下的石榴粒兒被衝散了。

  那些雲彩一眨眼就在他腳下形成了一朵很大的祥雲,小魚急忙浮出水面,卻只來得及看到那朵雲消失在天邊。

  他說他叫白澤。

  小魚擺擺尾巴,有點恍惚地游回礁石洞裡。

  他沒有聽說過這個名字,也不知道他口中的「敖光」是誰。

  但是他說還會再來。

  小魚看著被塞到洞裡的石榴粒,不知道為什麼心裡變得高興起來。

  下一次再見到這個長得很美很美的人的時候,還會有更好吃的東西吧,這是他承諾過的。

  小魚的肚皮被太陽曬得暖洋洋,也不覺得礁石下的海水很冷了。

  說不定……這一切其實也沒有那麼令人絕望。

  小魚這麼想著,靠在那一小堆石榴粒上睡著了。


第四八章

  「你真是一條奇怪的小魚。」白澤說。「這片海域除了礁石什麼都沒有,你為什麼喜歡呆在這裡?」

  他停下吞嚥玉米的動作,很不滿地用尾巴拍打了一下海面。

  誰喜歡待在這裡?!他是被風浪捲過來的!

  要不是白澤真的兌現了諾言,真的又給他帶來了比石榴還好吃的東西,他一定要把水花拍上去,打濕他的鞋子。

  白澤總是有很多好吃的東西來籠絡他,比如漂亮的像黃色珍珠的玉米,比如像甜得讓他想翻滾的蘋果粒——所以作為交換,小魚現在已經允許他偶爾摸摸自己的背鰭了。

  不過,小魚覺得自己還是最喜歡瑪瑙似的石榴。

  「原來你不喜歡。」白澤恍然。「這方圓百里除了你,再沒有別的魚了,莫非你是無意間游進來的?」

  白澤說著自己笑了起來。「敖光說過他親手在這片海裡下了禁制,東海水族都必須避開這裡——想來那禁制防得了惡鮫,卻防不了可以穿過網眼的小魚。」

  完全聽不懂白澤在說什麼的小魚又悠閒地翻起了白肚皮,飄在海面上假寐。

  「你這個樣子,海鳥來了一捉一個准。」白澤用曲起手指,彈了一下小魚的肚皮。

  不過白澤覺得這條奇怪的小魚很聰明,平時躲在礁石下不見蹤影,一拿著食物叫喚它就會浮上來,吃飽了就翻肚皮休息|裝死。

  白澤把手放到海裡,指尖泡在水裡,更顯得像白玉一般無暇溫潤。

  吃飽了的小魚慢慢游過去,在他的指尖穿梭。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白澤的食物來源太過營養的緣故,小魚覺得最近自己的尾巴更有力了,眼睛也看得更遠——甚至有一次在浮出水面的時候,他還聽到了海鳥拍翅的聲音。

  白澤瞇著眼睛看小魚在他的指間遊玩,突然起風了,幾縷細絲飄進水裡。

  小魚浮出水面,斜斜的細雨輕柔地灑在他頭上。

  白澤抽起手去承接雨水:「這是今年第一場春雨。」

  「春天過後,我就不能常常出門了。」

  「以後我就不一定能帶東西給你了。」

  「我從未見過喜歡翻肚皮的魚,一想到再不能看見這種有趣情景了,覺得有些可惜。」

  「我為你取個名字,帶你離開這裡可好?我那裡可能沒有東海遼闊,但是有四季都結不完的石榴。」

  ……

  白澤再次把手放進海裡,掌心湧進海水,形成一個小小的水窪。

  他看看白澤,有看看礁石下,自己那個小窩的方向。

  那裡面還有沒吃完的石榴。

  他擺動了一下現在已經有力得多了的尾巴。

  白澤笑了,施了個小法術讓海水留在手裡不會漏下,手心裡的小魚又翻起了白肚皮。

  「那麼,這就回崑崙了。」白澤站起身,輕聲說。

  小魚這輩子從來都沒有離開過海,有點不安地拍了拍尾巴。

  白澤腳下祥雲縈繞,緩緩騰空。

  他們下方灰黑色的礁石安靜地一動不動,遠處的海水依然很平靜。

  但是白澤的目光卻似乎能夠穿透海水,看到海水深處的湧動和翻騰。

  「這次走了,」白澤說道,眼睛卻不是看著小魚。「以後就難得來一趟了。」

  海水的顏色似乎隨著白澤這句話顏色驀然變得幽深了些。

  白澤輕輕歎了口氣。

  「你怎麼都不吃東西?」一個很小的童子坐在蓮池邊,身旁擺著一隻柳葉條籃。

  荷池裡荷葉田田,偶爾幾條錦鯉穿過,但是卻沒有人回應童子的話。

  梳著雙髻的小童子撓撓腦門:「你不是喜歡石榴麼。我今天早上摘了一個很大的石榴呢,真的不吃麼?」

  一朵白蓮下的小荷葉微微動了一下,然後又沒有動靜了。

  小童子撅嘴巴:「你真難伺候。我還要去掃地呢……」

  「把石榴給我。」

  身後突然響起的聲音嚇了小童子一跳,趕忙回頭。

  白澤拉拉小童子的髮帶:「你不把石榴剝開,叫人家怎麼吃?你當魚多生了一雙手麼?」

  小童子有一點委屈:「可是這池子裡的魚都可以自己吃。」

  「他才剛來,總要有一點不習慣的。」白澤伸手把籃子裡的石榴拿過來:「你掃地去吧。」

  小童子咧開嘴巴,提了籃子剛跑開兩步,又倒了回來。

  白澤啼笑皆非地看著小童子轉回來恭敬地對他行了個禮,然後才一溜煙又跑了。

  荷葉被風吹得沙沙響。

  「出來吧。」白澤剝了一顆石榴拋進池子裡。

  一條青色小魚慢慢從荷影中游了出來。

  「我餵你吃了陸吾做的丹藥,你應該不會排斥池子裡的水才是。」白澤在池邊坐下:「為什麼都不吃東西?」

  小魚慢慢把石榴粒吃下去,一個泡泡都沒有吐。

  白澤也不再說話,慢慢地把手中的大石榴剝乾淨。

  小魚吃飽了,習慣性地又翻起了肚皮。

  白澤這才伸手,摸摸他的腦袋。「我最近有些忙,不能常常坐在池邊和你說話。要是寂寞的話,池子裡有很多魚兒和你作伴。」

  小魚擺擺尾巴,拍起一朵小水花。

  等白澤走了以後,小魚才慢慢游回水底。

  「這下不鬧脾氣了?」一條紅色的鯉魚游到他面前,「大家還當你是想家呢,原來是想和白澤大人撒嬌麼?」

  「誰在撒嬌?!」小魚一擺尾巴就轉身游開。

  「只有白澤大人來了才吃東西,不是撒嬌是什麼?」紅色鯉魚卻不依不饒:「反正在這池子裡不吃東西也不會餓死,你真任性。」

  「任性?」小魚轉回身。

  「白澤大人很忙!你剛才沒看到他穿著外出的袍子麼?!他一回來就來哄你!」紅鯉口氣變得有些激烈:「他專門給你起來名字,把你帶回來,你還這麼不知足!難道想讓大人天天陪著你麼?」

  小魚似乎沒有注意到紅鯉說話的重點:「他在忙什麼?」

  紅鯉吐出一個驕傲的泡泡:「我怎麼知道!白澤大人的事情輪不到我們插嘴。你當我們是池子外頭那些仙君麼?」

  池子外頭……小魚想到了那個圓臉的小童子。

  紅鯉似乎知道他在想什麼。

  「不是,是那些飄逸俊美的仙子——每一個都跟畫裡出來似的。他們才是有資格跟大人說話的……」紅鯉的聲音低了下去。「白澤大人能夠在經過的時候偶爾多看這裡兩眼就很好。」

  小魚突然生出了一股難過的情緒。

  這裡很好,有美麗的荷花和清澈溫暖的池水,還有白玉雕成的精緻圍欄。

  但是小魚卻覺得似乎,好像,和那個孤零零的大礁石,沒有什麼不同。

  他尾巴一擺,不再理睬紅鯉,回到荷葉底睡覺去了。

  ……………………

  白澤似乎真的挺忙。

  小魚開始慢慢吃由圓臉童子餵他的東西了,於是白澤來看他的次數更少了。

  但是除了餵食,小童子平時怎麼叫喚他他都不理睬。

  「今夜我們要一起到池子中央賞月。」紅鯉從莖葉間游出來:「你去不去?」

  「不去。」

  「哼。」紅鯉轉身遊走了。

  小魚獨自在池邊看著高處那潔白的圍欄。

  他想上去。

  他也想扶著這白玉圍欄,俯視蓮花池。

  就像白澤一樣。

  這種想法一天比一天強烈,在小魚的心裡扎根蔓延,狠狠攥住了他的全部思緒。

  他一定要上去。

  ……………………

  「天啊。」紅鯉和一群錦鯉一起,圍著一個半身浸在池子裡的少年看。

  少年的頭髮浸在水池裡,像是被打翻了硯台,半池墨汁暈染開來。

  「有什麼稀奇的。」少年有點虛弱地撥開貼在自己臉上的頭髮。「你們不是都能變形麼。」

  他話音剛落,一個披著紅紗的少女就飄上了一朵荷葉上,明亮的大眼睛仍然緊緊盯著他。「可是你才剛來了三個月。我們沒有誰能夠這麼快就化形的。」

  「難怪白澤大人對你另眼看待。」一條老錦鯉游出魚群。「你比這個池子裡所有的魚都更有天分。說不定有一天能夠修出仙根呢,九蒙。」

  老錦鯉身後有幾條花鯉魚突然小聲地笑了起來,被荷葉上的紅紗少女瞪了一眼。

  「長得馬馬虎虎罷了。」紅紗少女說完又跳進水裡,遠處小童子踢踢踏踏的腳步聲傳來。

  九蒙吃力地抬眼,看了看池邊的白玉欄杆。

  然後滑進了水裡。

  「今天是大葡萄~可甜可甜呢~」小童子趴在欄杆上。「咦?你不願意吃?」

  「不吃就不吃,幹什麼還躲起來。」

  「真是一條挑食又壞脾氣的魚。」小童子做了個鬼臉。

  ………………………

  「你是什麼時候能化形的?」白澤有點訝異地解下自己的外袍,彎腰把站在蓮花池裡的少年裹住抱出來,腳邊的石榴骨碌碌地滾開。

  九蒙不做聲地盯著那個滾開的石榴。

  「再去摘就是。」白澤輕輕笑出聲,把他放到地上,拉起他的手。「咦。」

  九蒙抬眼。

  「九蒙不但是一條命大的小魚,還是一條不普通的小魚呢。」白澤的手搭在九蒙的手腕上。「要是一直這麼努力,位列仙班說不定也不是很久遠的事情的。」

  「什麼意思?」九蒙踉踉蹌蹌地跟著白澤走。

  「意思是,也許……」白澤想了想。「當初那片海給了你很好的饋贈。」

  「?」九蒙不明白白澤在說什麼。

  「也許也是因為九蒙很合適崑崙,所以才會進步那麼大。」白澤說著,把他一步一步帶離了蓮花池。

  九蒙還是聽不懂。

  池子裡的那朵最大的荷花突然顫動了一下。

  可是漸漸走遠的九蒙卻一直沒有回頭。

  原來那個蓮花池,只是白澤居所很小的一部分。

  九蒙被帶到了他從未見過的,既寬敞又漂亮的大屋子裡,還有人幫他梳頭穿衣服。

  「當初取名字的時候應該也讓你姓白的。」白澤笑著說。「變成人了以後,全身都和做魚時那肚子一般白。」

  九蒙耳朵紅了。

  就像老錦鯉所說的,九蒙很有天分。

  他什麼都學得很快,包括語言,禮儀,修煉一切需要學的東西。

  崑崙山上的神仙開始聽說白澤身邊有一條非常勤奮又聰明的小魚。

  那條小魚花了很短的時間讀完了很多書。

  那條小魚很快就學會了駕雲。

  那條小魚漸漸長大。

  白澤有時候會和朋友炫耀:九蒙很快就能入仙籍,成為崑崙史上升仙花費時間最短的靈獸。

  大家都誇白澤教導有方。

  九蒙也越來越忙,掌握的東西越來越多,要學的也就更多。而且神仙規矩很多,現在他應該和白澤保持恭敬的距離,也不能隨便和白澤說話,這讓他有一點失落。

  但是白澤說對他寄予了很大的希望,說他是難得一見的天才。

  現在九蒙偶爾匆忙地抱著書簡經過蓮花池時,會想起似乎曾經有誰說過,希望能在經過蓮花池的時候多看兩眼。

  可是他實在是太忙了。

  九蒙甚至忙得沒時間去思考,他到底為什麼要這麼忙。

  現在白澤和他見面的次數,甚至比他在蓮花池裡時還要少。

  不過只要他取得了一個讓大家驚歎的進步,白澤總會誇獎他。

  「白澤大人對你很特別。」一個仙子對他說。「他很關心你,還為你取名字。」

  九蒙也這麼想。

  直到西王母壽誕,萬仙趕來崑崙祝壽,站在白澤身後的九蒙看到一個神仙剛剛從仙鶴背上下來,白澤就很親熱地上前為他扶正被風吹歪的頭冠為止。

  白澤身份崇高,向來很少有誰敢主動觸碰他。

  但是那個神仙很自然地牽起白澤的手,神色很高興。

  白澤看起來也很高興。

  九蒙還沒有資格列席,所以他不能上山。他和侍者童子一起目送白澤和那位神仙離開。

  九蒙今天才第一次知道,原來神仙的祥雲是可以共乘的。

  他站在原地,覺得頭很痛,雖然崑崙很大,但是他一時間卻不知道應該去哪裡。

  最後他來到了蓮花池邊。

  在他站在池邊發了兩個時辰的呆以後,池水突然『嘩啦』一聲,一抹很熟悉的紅色躍出了水面。

  「你怎麼來了。」看起來依舊很美麗的少女冷冷地問他。

  「我原先是在這裡的。」九蒙低聲回答她。

  「現在不是了。」少女神色複雜:「我們只是蓮池裡的精。而你,已經快要做神仙了吧?」

  九蒙抬眼看他。

  「現在怎麼過來了?白澤大人不是很讚賞你麼?」少女放緩了口氣,坐到荷葉上。

  九蒙也慢慢坐到欄杆上,看著腳下的池水。

  「我忘了怎麼變回去了。」他突然說。

  這是實話,離開蓮花池以後,他從來就沒有變回原型過,幾乎已經忘記了做一條魚的感覺。

  「我今天看到了一個神仙,穿著純白的袍子。他的頭冠歪了……」九蒙說。

  「啊。」少女笑了起來。「是落雲仙君吧?他總是冒冒失失。」

  「你知道他?」

  「他以前也在崑崙。」少女說。「他是一隻靈鶴,離開崑崙之前白澤大人很喜歡看他跳舞。他雖然冒失,但是跳起舞來卻是靈動得很。」

  九蒙沒有說話。

  「你看見他了?」少女說。「他已經很久沒有來崑崙了,白澤大人很高興吧?」

  「他很高興。」九蒙慢慢說。

  少女終於發現不對勁了。

  「別告訴我你在嫉妒落雲星君。」她說。「這樣我會笑話你的。白澤大人不只養過他一隻靈鶴。」

  「我並不是……」九蒙說了一半就停下來。

  並不是什麼,他自己也說不清楚。

  「崑崙有很多靈獸。」少女突然說。「很多很多。白澤大人心地很好。」

  「我現在知道了。」九蒙跳下欄杆,踩進水池裡。

  「等你有一天,也像落雲仙君那麼出息了,再次回來,白澤大人也是很高興的。」少女輕輕說。

  「我知道。」九蒙慢慢把整個身子都浸到了池子裡。「我現在知道了。」

  「到那時候……」少女看看躺在水裡的九蒙,那半句話在心裡繞了一圈又吞下去了。

  九蒙比離開池子的時候長大了些,眉眼稜角更加分明,白皙的膚色和墨黑的頭髮在水裡看起來……

  「還是馬馬虎虎。」少女突然很小聲地說了一句。

  不知道是說給誰聽。

  「西王母壽誕,所有的神仙都會來。」九蒙低聲說。

  「什麼?」少女沒有聽清楚。

  「沒什麼。」九蒙抬手擋住眼睛。

  真的沒什麼。

  從一開始就是。

  「我給東海的龍王寫了信。」

  「我沒有想到龍王會認真對待我的信,白澤大人收到來自東海的信了。他今天派人叫我過去了,我說我很想念東海。」

  「我本來就來自東海,龍王開了口,我一定得回去的。」

  「白澤大人以為我在鬧脾氣,其實我是想明白了。不管我再怎麼努力,也改變不了一些天生注定的事情,所以我放棄了。僅此而已。」

  「對不起。我其實知道你的名字,但是從來沒有叫過。」九蒙低聲對著那朵搖曳的荷花說。

  「鈴鐺,你是一條很美麗的紅鯉。」

  「鈴鐺,回去了以後我不會再來崑崙了。」

  「鈴鐺,其實我和你一樣。」

  荷花顫動了一下。

  「鈴鐺,保重。」

  作者有話要說:本來想大灑狗血,寫一些九蒙和白澤發生過的,激烈的愛恨情仇(啥?

  但是,總覺得寫不出來。

  我覺得有時候有很多事情,就是沒有說出口就放棄了。

  有些東西即使彼此心知肚明,但是沒有說出口的話,漸漸地就可以當做什麼都沒有發生——實際上確實也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九蒙一直很聰明,自己感情的變化都是自己在體會,沒有白澤什麼事(?

  要堅持要放棄,也是他自己的事情,他獨自完成了一場戀愛。

  那種激烈地,你死我活,心疼難當轟轟烈烈的方式,不合適追著吉祥跑的九蒙。

  突然覺得我好像在胡說八道【笑】


第四九章

  按照聽燈的說法,因為不得隨意駕雲或者飛行,所以想要到山谷的另一邊去只能靠這些有翅膀的靈禽。

  但是眼下吉祥卻被靈禽追著到處跑。

  吉祥的原型本來就是小豬,不管是豬是人都是圓嘟嘟——在龍宮裡的一干盲目寵孩子的宮婢熏陶下,吉祥覺得「肥」「胖」「圓乎乎」這類話語都是褒義詞。

  誰叫她們一看到圓滾滾的吉祥就大呼可愛狂揉不止呢。

  所以小豬既驚訝又有一點委屈:他明明就誇了這只仙鶴,為什麼還要被啄屁股?

  其實吉祥雖然整天和織織她們一起玩,但是有一個真理並沒有悟出來:雖然她們都說吉祥軟乎乎很可愛,但是要是把這些形容詞放到任何一個女人身上,她們都是一千萬個不願意的。

  這個道理對東海的女性水族和這山谷裡的母仙鶴都適用。

  聽燈看看對面,小臉上出現一種老氣橫秋的無奈表情。

  他已經遲到很久很久了。

  「吉祥。」聽燈朝正在沿著一塊山石繞圈圈的吉祥喊。

  小豬已經被追得很不耐煩了,聽到聽燈的叫喊就本能掉頭朝他跑去。

  說來也奇怪,原本不依不饒的大仙鶴在吉祥溜到聽燈身後時,居然就乖乖停了下來。

  吉祥從聽燈肩膀探頭出去看,那只很凶的鶴居然收了翅膀低了頭,很是溫順的樣子。

  聽燈牽著吉祥走過去,讓他爬到仙鶴背上去。「我們先過去,讓他們看看你。」

  「他們是誰?」吉祥坐在鶴背上,被陡然飛起時揚起的風吹得瞇起眼睛。

  「招搖山的主人。」聽燈抬頭看看最高處那口大鐘。「裡面也有你以後的老師。」

  仙鶴飛得很快,一眨眼就把他們載到了對面。

  聽燈輕巧地滑下地,剛想回頭扶吉祥下來,就聽到靈鶴尖叫了一聲。

  靈鶴猛地往前一跳,吉祥哎呀一聲骨碌碌地從它背上滾下來,那靈鶴一拍翅膀就飛走了。

  吉祥趴在地上,手裡攥著兩根黑色的羽毛。

  「你拔了靈鶴的羽毛?」聽燈把他拉起來。

  「誰叫它啄我屁股!」吉祥一臉得意:「它屁股上的羽毛最黑!」

  「……」聽燈眨眨眼睛。

  吉祥既然能進到這山谷,就九成可以上山拜師了——那麼以後一段日子裡,吉祥還是要倚靠山谷中的靈鶴往來的。

  這才第一次來就得罪了其中一隻,聽燈已經可以預見以後那只被拔了尾巴的靈鶴會拒絕搭載吉祥了。

  招搖山上也不是沒有其他的靈禽,但是聽燈覺得吉祥很有通通得罪一圈的潛力。

  「吉祥,今後要和小鳳凰做好朋友。」聽燈拉著小豬往一間高高的殿宇走去。

  「為什麼?」小豬一路走一路東張西望。

  「因為鳳凰會飛。」如果以後山裡都沒有靈禽願意搭載吉祥了,那麼小豬至少還可以搭天生有翅膀的同學的便車。

  「哦。」吉祥其實不太明白,但是在招搖山上,聽燈無疑是個懂得比較多的前輩,多聽取他的建議總不會有錯。

  不過……

  「聽燈,鳳凰是什麼?」

  「就是永遠穿得最花哨的那個。」

  「哦哦。」

  聽燈帶著吉祥直接進到了一間大殿裡,裡面的樣子和龍宮的精美華麗,人間廟宇的素淨大氣都不同,淨色幔帳低垂,蓮華燭台檀香案,雖然不見燭火,但是卻能看見縈繞在大殿裡的青煙仙氣。

  一個高瘦的身影端坐在大殿盡頭,被層層幔帳遮擋住了臉,吉祥只能看到他膝蓋以下的白色長袍。

  聽燈牽著吉祥就這麼站在大殿中央,也不做聲。

  一時間安靜極了,吉祥甚至懷疑坐在裡面的人是不是睡著了。

  但是殿裡的氣氛實在是很肅穆,連一向胡鬧的吉祥都本能地覺得在這個時候似乎不適合拉住聽燈講悄悄話。

  「今天的鐘響了幾下?」坐在盡頭的身影終於發話了。

  這聲音像是被那些幔帳給阻隔住了,到了吉祥耳邊的時候已經有點模糊了。

  但是聽燈聽清了。「七下。」

  「你能數得清就好。吉祥,過來。」

  突然被點到名字的小豬嚇了一跳。

  聽燈推了他一把。

  於是吉祥慢慢往前蹭去——他對看不見臉的人一向沒有什麼好奇心。

  「你破了天虛陣。」對方說。「能進谷,就表示你有資格留下。」

  吉祥眨眼睛。

  破陣?

  他只知道自己迷了好一陣子路,然後被聽燈一路帶進來了。

  「我什麼都沒有做。」小豬很誠實。

  大殿裡又安靜了一會兒。

  「你覺得自己什麼都沒有做。」

  吉祥回頭看聽燈,這個人說話很奇怪,他不知道要怎麼接下去。

  可是他身後空空蕩蕩,哪裡還有聽燈的影子。

  「你能無意識避開天虛陣所有機關,這就是你做的事。」那人好像在和吉祥解釋。「從這一點看來,你應該和聽燈一樣留在這裡。但是關於你,廣仁王有特別交代過。」

  廣仁王?敖光!吉祥目光炯炯。

  「如果你能上得了山,廣仁王希望你能到青華那裡去。」

  吉祥歪腦袋看他:「我聽不懂。」

  「到了他那裡你就懂了。」話音剛落,吉祥腳下的白玉地磚居然憑空多出了一個洞!

  吉祥還來不及反應就掉進了那個黑乎乎的洞裡,那個洞在吉祥跌下去以後就消失了,地面又恢復了平整光潔。

  「他還太小。」坐在大殿盡頭的人突然輕歎了一口氣。「廣仁王考慮得很周全。聽燈,你失望嗎?」

  聽燈慢慢從他左邊的幔帳中走出來:「為什麼要失望?」

  「你很難得這麼照顧別人,我以為你會希望和他一起。」

  聽燈走得更慢了,因為每走一步,頂在他腦袋上的銅爐就更重上幾分。「我不帶他進來,他自己也能進來。」只是不知道要花上多少時間。

  「不服氣嗎?」

  「我已經很服氣了,師父。」聽燈的口氣很恭敬,但是臉上還是沒有表情:「我已經走不動了。」

  「我哪裡是你師父,我不是叫做老頭子麼。」

  聽燈慢慢調整姿勢:「是誰這麼沒有禮貌。」

  聽燈睜著眼睛說瞎話的本事不是第一天才有,他師父也懶得和他計較這個:「我以為你希望吉祥能留在西嚴宮裡,我不介意再收一個徒弟。」

  「你不是常常說自己的徒弟是世界上最叫人頭疼厭煩的事物之一麼。」

  「虱子多了不癢。」

  「吉祥要是留下了,你會讓我天天頂香爐。」

  「遲到是你的錯,現在來怪我?站直些。」

  聽燈頭上的大香爐裡插著幾根一指長的香,其中一根香頭上的紅點一閃一閃。

  聽燈剛剛被送到招搖山的時候因為早上總是起不來床天天遲到,這是他師父專門為他研究出來的懲罰辦法:早課開始後大鐘搖響,按照鐘聲響起的次數計算,鐘響幾次就要頂著特製的香爐插上幾根香,一根燒完了下一根就會被接著點起,香什麼時候燃盡聽懲罰什麼時候結束。

  其實儘管這個香爐會隨著時間增長慢慢加重,但是聽燈不是很介意頂著個香爐活動的——如果不是他師父品味奇差的話。

  誰都不願意頂著一個雕滿了小花朵的銅香爐到處走的。

  尤其是那些花朵全都長得歪七扭八。

  但是聽燈近來已經很少遲到了,只是今天被吉祥一拖拉,就遲了個大到。

  「吉祥運氣很好。」聽燈說。

  「和你一樣。」他師父贊同。「天虛陣雖然不是什麼致命的厲害陣法,但是懵懵懂懂就能避過所有危險……」

  「還能遇見我。」聽燈補充。遇見聽燈,把他領進山谷也是吉祥的好運氣之一。

  「所以你喜歡他。」聽燈師父下結論。「你覺得他和你很像?」

  運氣這種東西,對凡人來說可能既玄幻又沒有根據,但是對於某些神仙而言,好運氣是天生自帶的本領之一。

  比如聽燈。

  「我們不一樣,但是有一點點像。」聽燈想了想。「他現在還太小,不然運氣可能會再更好一些。」

  ……………………

  根據英招的說法,撿到吉祥的時候他還只會在稻草窩裡哼哼唧唧地爬,在萬華府待的時間也不長,所以吉祥現在雖然會跑會跳會闖禍了,但是本質上還是一隻年紀很小很小的小豬。

  敖光也曾經考慮過現在把他送到招搖山會不會太早了一點,但是就和很多普通的長輩一樣,總是希望孩子贏在起跑線上——尤其是那個孩子天生比同齡人更缺少一些天賦的時候。

  而且招搖山並不是誰都能上去的,雖然九蒙把一些基本的知識教給了吉祥,但是嚴格來說,小豬現在還沒有什麼本事。所以雖然敖光覺得聽燈應該能幫到吉祥,但其實也做好了吉祥徘徊在山下不得其門而入,或者暴躁發脾氣或者哭哭啼啼回東海的準備。

  不過吉祥顯然運氣比敖光預料的更好,現在已經很順利地出現在自己未來的老師面前了。

  雖然是以倒栽蔥的形象出現的。

  嬌生慣養的吉祥哪裡有這麼累過,又是爬了一天山又是和靈鶴打架,最後還掉進了莫名其妙的洞裡摔了個狗吃|屎。

  所以被折騰得脾氣一上來,也顧不得睜眼看看自己掉到哪裡,趴在地上就氣呼呼地撅著屁股不動了。

  「——吉祥?」衣料的拖曳聲由遠及近。

  好聽的聲音,像是清泉流過乾淨的山石。吉祥耳朵動了動。

  「你就是這樣拜師的麼。」那個清朗的聲音有點忍俊不禁,大概是因為從來沒有見過有人在自己面前撅著個屁股趴著不動的。「跪師禮不需要趴得這麼低。」

  作者有話要說:更新遲了掃瑞。

  因為這學期課程實在變態得即使變身成奧特曼也應付不過來

  還有一些雜七雜八的事情

  然後我上學期還手賤又申請了一些立項,比賽什麼的——現在批下來了。

  當這些東西突然合體跳起來向我施展排山倒海的時候,不好意思,我陣亡了……╮(╯ˇ╰)╭


第五十章

  吉祥翻過身,仰頭看。

  暖暖的陽光從嫩青色的竹葉間漏下,一個逆著光的身影正俯身看著他。

  吉祥眨眨眼睛,爬起來:「你臉上的是什麼?」

  一個珍珠白的面具遮住了來人的大半張臉,吉祥只能看到一個漂亮的下巴和彎出好看弧度的嘴巴。

  「你沒有見過面具嗎?」他緩緩蹲□,和吉祥平視,並不在意華麗的白色長衣鋪到地上。

  「你是誰?為什麼要戴面具?」吉祥左看右看:「這樣我就不知道你長什麼樣子了。」

  「我是青華。你以後要叫我師傅。」

  吉祥皺著眉頭想了一會兒。「敖光說要是我表現好才會有師傅。」

  青華看著他不說話。

  吉祥恍然大悟,表情由困惑轉化成得意:「你說你是我師傅,所以我表現得很好!」

  青華站起身對他說:「我帶你去見見和你以後的同窗。」

  吉祥一步蹦到他身邊,興高采烈地求證:「我是不是真的表現得很好?」

  「你表現得很好。」青華輕聲說。「能順利上山的不多,到我這裡來的更少。」

  小豬滿意了。「敖光說表現好的話就帶我到天上去玩。」

  利誘這招對付吉祥是永遠有效的。

  青華問:「你喜歡天庭?」

  吉祥愣了愣。「什麼是天庭?我只喜歡萬華府裡的小狐狸。」雖然很久不見了,但是吉祥還牢牢記著狐狸兄弟們那條毛茸茸的大尾巴。

  青華放慢了步子,低頭去看身邊蹦蹦跳跳的吉祥,吉祥的頭髮很短還長得慢,又蓬蓬鬆鬆的,不能像敖白他們一樣束起來,只能整天頂著一頭蒲公英似的髮型到處晃。小孩子的髮絲都很軟很細,陽光照上去就給那頭軟毛染了一層活潑的顏色,看起來招人得很,誰見了都想上手去摸一摸,看看是不是真的那麼軟那麼松。

  青華看得不自覺地笑起來,伸手牽起吉祥。

  吉祥一路摸爬滾打著上山來,身上手上都灰撲撲的,現在小灰手被青華牽住一對比,青華的手更顯得白淨修長,吉祥的手看起來更髒了。

  不過吉祥字典裡向來是沒有『敏感』這個詞的,也不覺得自己的樣子很狼狽——只是覺得青華雖然臉上戴了個奇怪的東西,但是露出來的每一個部分都漂亮得很。

  剛才跌下的地方似乎是一個很小的竹林子,青華帶著他往竹林更深處走去。

  才走了一會兒,吉祥就聽到了空靈清越的琴聲,彷彿一杯香茶騰起的霧氣在空中慢慢翻轉繚繞,又似一大滴濃墨被不小心甩進了水裡,在水中緩緩暈開一朵墨花。

  「吉祥喜歡琴嗎?」青華停下腳步,看到吉祥張大嘴巴的樣子不禁輕輕笑了起來。

  小豬的注意力已經完全被坐在竹林中央撫琴的少年吸引了過去。

  吉祥不是沒有見過美人,白澤脫俗優雅,敖離精緻風流,敖白玉雪可人——可是誰都不像這個眉眼像是被細細描畫出來的少年般靈動漂亮,讓人移不開視線。

  看到青華牽著吉祥出現,琴聲慢慢緩了下來直至收音,原本坐在一邊的兩個孩子也站起身來。

  「撫琴的是丹朱。」青華帶著吉祥上前。「他是自歌山上的鳳凰。旁邊紅衣的是丹朱的堂兄弟,叫火離,青衣的是之桃。」

  丹朱也站起身來。「師傅。」

  吉祥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著他:「你長得真好看。」

  丹朱顯然是很習慣了這種欽慕的眼光的,只是淡淡地對吉祥點了點頭。

  「九霄環珮需得心境平和才能奏出好音色來,丹朱,你心急了些。」青華看向丹朱懷裡通體髹紫漆的琴。

  丹朱神色一黯。

  一旁的火離突然插嘴:「師傅,那是因為丹朱最近……」

  丹朱看了他一眼,止住了火離說了一半的話。

  之桃蹭到吉祥身邊:「你是誰呀?」

  「我叫吉祥~」吉祥從來沒有見過和自己差不多大小的孩子——就連敖白似乎也比他大上很多,所以一看到個頭和自己差不多,臉頰紅撲撲的之桃就很好玩。

  之桃眼睛又大又亮,睫毛像一把小扇子。

  青華心知吉祥把之桃當做和自己同歲的夥伴了,笑笑不說話。

  之桃雖然看起來小,心智舉止也還稚嫩,但年歲卻不知比吉祥多了幾千年。

  丹朱很是恭敬地問青華:「師傅,今天還學譜麼?」

  「今天吉祥剛從東海來,所以放你們半天假。」青華看向丹朱懷裡的琴。「要是不能靜心,焚香沐浴也無事於補,你就先不要練習了。」

  丹朱垂眼:「是。」

  吉祥盯著丹朱看。怎麼會有這麼好看的人呢。

  眼睛好看,鼻子好看,鼻子好看——不高興的樣子也很好看呢。

  「你們先帶吉祥走一走,他第一次來招搖山,很多事情都不熟悉。」青華抬手把垂下的長髮撥回身後。「西嚴宮和紫辰閣都下了課,就能散了。」

  丹朱火離他們聽到這話神色不變,顯然青華不是第一次這樣理所當然地給他們放假了。「是。」

  青華轉身離去前又補充了一句:「不要欺負吉祥。」

  火離垮下臉:「師傅,我們又不是小孩子,怎麼會這麼無聊。」

  青華看看個子剛超過他腰間的火離,換了個說法:「吉祥還小,你們多照顧些。」

  火離抬起小下巴。

  之桃圍著吉祥轉:「我們好久沒有來新同學了,敖白只在這裡待了一陣子就到紫辰閣去了。」

  之桃的個頭放在人間,不會超過6歲,看起來年紀最大的丹朱也不過是十二三歲的孩子模樣——這樣一來,青華的收徒方向就很明確了。

  除了丹朱火離以外,青華接收的都是之桃敖白吉祥這樣的徒弟——換句話說就是兼顧托兒所。

  本來敖白一開始是到了青華這裡的,但是因為敖真敖離都在紫辰閣,敖家兄弟認為弟弟跟著自己比較方便照顧,於是就跟青華把敖白要了過去。

  招搖山把上山求學的孩子按照特質年紀不同分成三個部分授課,青華是收徒弟最少的,但是也是性格最溫和的——也是敖光認為,最有可能耐心教導吉祥的。

  火離打量吉祥:「你從東海來?」

  吉祥點頭。

  火離用鼻子聞了聞:「你不是龍。」吉祥身上雖然有龍氣,但是極淡。

  「我是小豬。」吉祥挺起胸脯。

  「哈哈!看著也像。」火離叉腰。「你想去哪裡看看?」

  吉祥剛想回答,就看到丹朱已經抱著琴往外走了。

  吉祥蹦蹦跳跳地跟上去:「你是鳳凰?」

  丹朱看了他一眼。「是又怎樣?」

  吉祥說:「你長得真好看。」

  丹朱對吉祥友好表示視而不見,轉頭對火離說:「你們自己帶他去逛吧。」

  「你要到紫辰閣去?」火離問。

  「誰說我要去的?」丹朱橫了他一眼。

  「哦,但是我們要去。」火離一把攬住吉祥的肩膀:「紫辰閣在東邊,我帶你去看。」

  「敖白現在在那裡。」之桃說。

  「敖白?」吉祥撅嘴巴。他都忘了敖白和敖離也在這裡了。

  之桃點頭。

  原本已經和他們拉開一些距離的丹朱又抱著琴站著等他們過去。

  「你不是要脫隊嗎?」火離笑嘻嘻地問他。

  丹朱紅了臉。

  吉祥覺得丹朱臉紅的樣子更好看了。

  他一直認為自己最喜歡萬華府裡的小狐狸,因為他們毛皮美麗,變成人型也很漂亮。

  但是現在和丹朱一比,吉祥就有點忘記小狐狸到底長什麼樣子了。

  所以吉祥一邊跟著火離之桃走,一邊看著走在前面的丹朱的背影心想:小狐狸在他心裡的位置要讓給丹朱了。丹朱比他們生得更加美麗,連走路的動作都美好得讓吉祥看得移不開眼睛。

  不過丹朱好像不怎麼理睬他。

  吉祥盤算著,以後他要從東海拿好吃的東西來送給丹朱,讓丹朱跟他一起玩。

  丹朱領著他們走過一道長長的黑色石橋,橋下是萬丈深谷,空中不時響起靈禽拍翅的聲音。

  一座氣勢恢弘的鎦金銅瓦樓閣坐落在石橋盡頭。

  丹朱很是熟稔地快步走上外廊,從外面能看到裡面一間很寬敞的屋子裡,坐了大概二十個服飾各異的少年,全都在安靜地寫著什麼。

  丹朱漂亮的眼睛掃了一圈,臉色又黯了下來。

  之桃和吉祥一起扒上窗戶:「敖白~」

  之桃大概自以為聲音很小,但是因為裡面很安靜,所以幾乎所有人都聽到了之桃嫩嫩的呼喚。

  敖白偏頭看過來:「吉祥?」

  因為房間裡沒有老師,所以敖白把筆一扔就蹭蹭跑到窗邊。「吉祥你怎麼來了?之桃?」

  「今天九蒙帶我來的。」吉祥撇嘴巴。

  「敖白,今天你哥哥又沒來麼?」丹朱插嘴。

  敖白看向他:「沒有呢,哥哥被父皇帶出去了。」

  火離笑嘻嘻地插嘴:「乾脆你哥哥什麼時候來你什麼時候上鐘樓去敲三下得了,這樣丹朱就知道敖真什麼時候上山了,也省的天天往這裡跑。」

  朱丹因為抱著琴,騰不出手來堵他的嘴,紅著耳根踩了火離一腳。

  吉祥張著嘴巴看丹朱。

  丹朱是來找敖真的?

  之桃看看吉祥又看看丹朱,大概以為吉祥弄不清楚狀況,於是附到吉祥耳朵邊悄悄說:「丹朱可喜歡西海的大太子了,連師傅都知道。最近敖真都沒有上山,丹朱已經鬱悶很久了。」

  丹朱可喜歡西海的大太子了……

  吉祥一愣,隨即難過地鬆開扒著窗台的手。

  他第一眼就很喜歡丹朱,覺得丹朱長得很漂亮。

  可是現在丹朱的臉頰像早開的桃花瓣一樣紅得引人注目,那個表情任誰看了,都不會相信丹朱不是被戳中心事的羞惱。

  聽燈說過他運氣很好,可是現在吉祥覺得自己倒霉透了。

  之前喜歡毛茸茸的小狐狸,可是小狐狸不喜歡和他玩。

  剛剛喜歡上漂亮的丹朱,就立刻聽到丹朱喜歡那個冷冰冰的敖真。

  他不理會敖白的叫喚,耷拉著腦袋往回走。

  上學一點意思都沒有。

  會迷路,會被大仙鶴啄屁股,喜歡丹朱還發現丹朱喜歡討厭的敖真。

  吉祥吸吸鼻子。

  他想敖光,想回東海了。


第五一章

  「哎,你要去哪裡?」火離轉頭正好看到吉祥淒慘的小背影。

  「我要回東海去。」吉祥頭也不回,慢慢走上來時的那座黑色長橋。

  火離眨眨眼,也跟了上去:「可是你還沒有逛完呢。雖然這裡很大一天肯定逛不完……」

  之桃也蹬蹬跑了過來,本來就粉嫩的臉蛋因為跑動變得更紅撲撲了:「吉祥,敖白叫你~」

  「我要回去!」吉祥大聲說。「這裡一點都不好玩。」

  「上學本來就不好玩。」火離用鄙視的眼神看他:「要寫字畫畫彈琴練法訣,還要學一些莫名其妙的玩意,誰喜歡來?」

  之桃舉手表示他喜歡。

  火離看都沒看之桃一眼,一把又攬住吉祥肩膀往前走:「不過雖然寫字很討厭,但是我爹說要是我能在招搖山上學成了,以後打架就都不會輸了。」

  之桃拉著火離衣角氣喘吁吁:「火離,走慢一點。」

  火離停下腳步,順勢把吉祥也勒得停下來。

  「熱。」之桃喘氣。

  火離從衣袖裡掏出一張帕子讓之桃擦汗,吉祥發現之桃的臉比剛才更紅了——不是丹朱那種羞赧的粉紅,而像是被火烤到的那種通紅。

  「他熱不得。」火離簡要地說。「以後師傅也會吩咐你為之桃帶上一堆東西的,冷不得熱不得,還不能磕磕碰碰,瓷做的都沒有這麼麻煩。」

  「我才不麻煩。」之桃小聲反駁。

  「要怎麼下山?」吉祥現在只想回家。

  「現在不行。」火離攤手。「只要還在上課,我們就得關在谷裡。等鐘響了才能回去。」

  「不過現在也不早了。」之桃喘勻了氣:「再等一會就放課了。」

  丹朱沒有跟上來,想必自己走了。吉祥想起剛才丹朱的表情,又有點難過起來。

  「哎,是誰送你來這裡的?」火離顯然是個沒眼色的,絲毫沒有察覺到吉祥現在心情不好,好奇兮兮地用肘尖撞撞他。

  「是敖光要我來的。」吉祥揪起一根長在石橋縫隙裡的小草:「今天是九蒙帶我來。」

  「龍王為什麼要送你來?」火離瞪大眼睛。

  「?」吉祥看他。

  火離解釋給他聽:「你看,我是我爹踹上山的,丹朱是他爹送來的,敖白他們也是西海龍王送來的……你是豬不是龍,不是龍王的兒子,龍王為什麼要送你來這裡?」

  火離的意思其實是,招搖山雖然明著說不設門檻,只要能上山的孩子都會收下——但是光是【能上山】這一條,就已經很難辦到了。

  上山可能會遇到的阻礙要看招搖山三個山主的心情,如果有還沒上山就特別得他們眼緣的孩子,也有可能一進山腳就能看到進谷的入口了。

  但是要是資質不夠,就算再怎麼打點都沒用,南山跳脫三界之外,不受天規地律束縛。

  但是究竟具備什麼樣的條件才能上山,這也是三界永遠捉摸不清的謎題之一。但是能從南山上學成下山的,日後必然成就不凡,這一點倒是很確定的。在這種時候,一些孩子先天的優勢是很佔便宜的——比如龍族血統的優秀千萬年來毋庸置疑,所以敖家三兄弟都能順利上山。再比如自歌山上的鳳凰,丹朱和火離都是皇族,在天分上也是普通的鳳凰難以比擬的,所以才能上了這招搖山。

  可是吉祥不是龍,也看不出來有什麼特別厲害的地方,敖光雖然自己沒有孩子,但是同族的少年想上山的不會少,為什麼單單就送來一隻小豬來?

  吉祥想了想:「因為我正好沒有爹,敖光正好沒有兒子。」

  火離:「……」

  之桃拉拉吉祥:「放學的鍾要響了。」

  雖然火離沒有發覺,但是之桃發現了吉祥看起來實在很沮喪。

  而且火離也不是小氣的鳳凰,之桃一要火離照顧一下吉祥,火離就一邊大聲發牢騷一邊把吉祥帶出了谷。

  「不是誰都能騎在鳳凰背上的!」火離的聲音被山谷下吹起的風吹得零零落落。「僅次一次!看你是新來的份上!」

  火離還不知道吉祥早就得罪了谷裡的靈禽,還被聽燈灌輸了【以後要騎鳳凰上下學】的思想了。

  古鐘發出的渾厚鐘聲像是在為他們指路,火離帶著他衝破雲海朝山下飛去。

  「你的尾巴真漂亮。」吉祥趴在火離背上說。

  雖然現在心情低落,但他還是不自覺地覺得心裡有點癢癢……

  火離還沒有長成大鳳凰,但是已經有很漂亮的紅色尾羽拖在身後了。

  「那當然!」火離很得意。「而且我爹說我的尾羽是同輩火鳳凰裡最灼熱的!」

  「唔。」吉祥的心立刻不癢癢了。

  敖光前一天對他說過,不管他能不能被收下,下山的時候九蒙都一定會在山下等著接他回家。

  可是當吉祥已經做好要九蒙背他,隨便偷偷揪他頭髮發洩今天受到的委屈的時候,卻發現山腳下的小路旁站著一個比九蒙挺拔高大得多的身影。

  「敖光敖光!」小豬立刻淚奔了。

  第一天離家上學,任哪個小孩子都會委屈得想哭上一哭的。

  對此敖光早有準備,所以才會親自來接吉祥而不是派九蒙來。

  吉祥顧不得侷促不安的火離,飛撲到……敖光的大腿上!

  他只能夠得到敖光大腿。

  因為招搖山山腳畢竟是在人間,所以本性低調的敖光收起仙氣換了一身樸素的青袍,現在再加上腿上拖著一隻吉祥,敖光無論如何都無法在火離面前擺出作為龍

  王的威嚴了,只好嚴肅地向那個有點不自在的晚輩點了點頭,然後彎腰提起吉祥。

  本來敖光以為吉祥只是因為上山被刁難了在鬧脾氣,結果卻驚訝地發現小豬哭得臉上鼻涕眼淚都分不清。

  離家上學有這麼痛苦嗎?

  遙想了一下當年的敖光有點不理解,但是現在也不是懷舊的時候。

  龍王駕起雲,動作熟稔地改提為抱,吉祥的嚎啕聲立刻又大上了一些。

  「吉祥,你做得很好。」敖光輕輕誇他:「你這麼快就能通過入學的試煉,很了不起。」

  雖然有一部分原因是在半刻意的安排下,聽燈幫了他很大一個忙。

  不過也因此帝曄向敖光欠下的人情就還上了。

  吉祥聽了這話,不但沒有停止嚎啕,還在敖光懷裡用力蹬了一下短腿。

  ……如果敖光是個凡人估計就被踹成內傷了。

  很顯然現在和小豬談一些送他上山是為他好的大道理是不會有用的,敖光就換了個話題:「吉祥,你看,到東海了。」

  敖光的速度當然比九蒙快上一些,吉祥用力吸吸鼻子,但是因為鼻子被鼻涕糊住了,聞不到海的氣息。

  「吉祥,」敖光抱著他降下雲頭,蔚藍的海面自動朝兩邊分出一條海路。「織織她們在宮裡為你準備了很多獎勵,大家都覺得你很勇敢很厲害。」

  吉祥其實也就是開頭那幾聲是真的涕淚交加,等飛到東海的時候早就只是乾嚎了,現在正在往敖光的衣襟上蹭眼淚,順便把鼻涕也揩乾淨。

  敖光挺直背脊,假裝自己沒有聽到懷裡擤鼻涕的聲音,心想一定要吩咐下去,以後給吉祥的衣服裡縫上手帕。

  「先去洗個澡,再吃飯?」敖光可沒有忽略吉祥的一身灰。

  估計上山的時候吃了苦頭。

  吉祥搖搖頭,攬住敖光脖子:「丹朱喜歡敖真。」

  這種感情的事,本來就是你情我願的,現在吉祥卻很自然地用上了一副告狀的口氣。

  敖光只覺得沒頭沒腦:「丹朱?」

  「師傅說他是鳳凰!」吉祥又吸了一下鼻子:「長得很漂亮!」

  「然後呢?」

  「然後他喜歡敖真……」吉祥委屈地說:「他不喜歡我。」

  敖光總算聽明白了。

  招搖山上有只小鳳凰,叫做朱丹朱,長得很漂亮。

  吉祥喜歡那隻小鳳凰,小鳳凰喜歡的是敖真。

  敖光有點哭笑不得。

  怎麼才第一天上山去,吉祥就能弄出這種糾葛出來?

  等在宮門口的侍衛宮婢迎了上來,吉祥又揪緊了敖光的衣服,不願下地。

  大家都對吉祥這種第一天上學回來的撒嬌行為表示理解,也沒有上前勸阻,而是跟在一大一小走進龍宮。

  吉祥繼續絮叨:「丹朱的眼睛長得很好看,有一點向上挑……」

  於是,在一路向內殿走去的敖光也聽了關於那隻小鳳凰的讚美一路。

  不過不管怎麼誇讚,吉祥的話語結尾都是「可是他喜歡敖真。」

  而且語氣越來越哀怨。

  敖光走進煙霧繚繞的房間中,舉著吉祥,讓幾個宮婢一起給他們寬衣。「吉祥,鳳凰都生得很美麗。我相信除了丹朱,還有很多其他的鳳凰也有上挑的眼睛。」

  吉祥扭著身子讓宮婢把他身上的小衣解下來:「我沒有見過其他的鳳凰。」

  他倒是很自然地忽略了火離。

  等到敖光和吉祥都光溜溜的了,敖光才帶著他走下大得佔據了半個殿堂的溫水池。

  「敖光,為什麼丹朱不喜歡我?」吉祥很是哀怨仰浮在水池裡,讓跪在池邊的宮婢輕輕擦拭他的身體。「我很喜歡他。」

  敖光線條優美的肩膀舒展開來,搭在池邊:「吉祥。」

  小豬游到敖光胸前。

  敖光看著吉祥因為哭泣過顯得濕漉漉的黑眼睛,突然生出一股近似惆悵情緒來。

  小豬長得真快,一眨眼就大得能夠為失戀傷心了。

  「丹朱幾歲了?」敖光問。

  吉祥一怔。

  「他家住在哪裡?喜歡幹什麼?」

  「唔,我不知道。」吉祥很誠實。

  不知道就好辦了。敖光一絡濕發垂到頰邊,平時看起來稜角分明的英俊臉龐此時竟然添了幾分誘惑。

  不過小豬沒有對性|感這個概念有足夠的悟性,半埋進水裡吐泡泡玩:「我只知道他是鳳凰。」

  「如果明天招搖山上,又出現了一隻比他更漂亮的鳳凰呢?你還會這麼喜歡丹朱麼?」

  吉祥想說會。

  但是又想起了萬華府裡的兩隻小狐狸。

  在沒有遇到丹朱前,他認為小狐狸是長得最漂亮的,所以一直在心裡喜歡小狐狸。

  可是看到丹朱以後,小狐狸好像就沒有這麼吸引他了。

  吉祥猶豫了。

  如果還有比丹朱更加漂亮的鳳凰……

  敖光低低笑了兩聲,胸膛邊的水被震盪出去。

  「吉祥,你並不是真的喜歡朱丹。」敖光看著他說。「你只是喜歡美麗的事物和人。」

  以貌取人固然不是好習慣,但是神仙也沒有所謂的韶華易逝,所以敖光也不打算用很強硬的方法糾正小豬的這個小缺點。「珍珠也很美麗。可是每一次你以為自己看到了最美最大的珍珠時,你怎麼知道旁邊的爛泥裡,會不會還埋著一隻更大的老蚌呢。」

  吉祥眨眨眼睛,覺得自己好像沒有這麼難過了。

  「而且丹朱有自己的思想和感情,總不會因為你喜歡他,他就必須也喜歡你。」敖光曲起一隻腳,讓吉祥把圓臉支在他的膝蓋上。「如果有一天,一個不認識的人跳出來命令你喜歡他,你願不願意?」

  浴池裡的白煙緩緩上升,除了旁邊絞擰巾帕的細微聲響以外,一時間吉祥和敖光都不說話了。

  「唔,我不應該發脾氣的。」過了好一會吉祥才輕輕說,似乎也發覺自己過於無理取鬧了,不好意思地慢慢讓自己沉到水裡面去。

  敖光伸手托住吉祥的圓下巴,吉祥的好皮膚在水汽的熏蒸下更顯得粉嫩無比。

  「吉祥,比小鳳凰好的人還有很多。」敖光說。

  而你會慢慢長大,逐一遇到他們。

  吉祥歪著腦袋思考了半天,才慢慢問:「比你還好麼?」

  一旦想通,吉祥就覺得丹朱也沒有這麼好了。

  敖光一怔。

  「如果沒有你好的話,我就不喜歡了。」吉祥越想越覺得訂下的這個標準實在好得很,得意洋洋翻了個身。「洗好了,吃飯吃飯!」


第五二章

  吉祥啪嗒啪嗒地從光潔的玉石地板上跑過,留下一串濕漉漉的小腳印。

  九蒙一聽到這個聲音腦門就疼。「吉祥,穿上鞋子走路。」

  吉祥總是覺得鞋子硌腳不願意穿,但又不明白柔嫩的腳掌和小豬蹄子之間的區別——剛剛化形的時候堅決不願意穿衣穿鞋的吉祥和小海星在花園裸奔的時候,腳丫子曾經被碎了一半的大貝殼劃出一個不長但是挺深的口子,當下嚎得園子裡最老的那棵珊瑚都抖了幾抖,這才勉強願意讓人給他套衣服。也是從那時候起,九蒙嚴厲命令小豬只要變成人的話都必須要穿戴整齊,所以這個讓他頭疼的聲音已經很久沒有出現過了。

  好了傷疤忘了疼的吉祥因為今天入學成功,還受了委屈,仗著敖光對他作為補償的縱容又開始洗完澡光溜溜地跑來跑去,最後還是織織雙手叉腰大聲斥責了他一頓才穿上衣服,但還來不及讓他穿鞋就被掙脫成功,現在光著腳來騷擾九蒙了。

  龍宮向來是比照人間四季變換晝夜交替的規律的。眼下就要到夏天了,九蒙也換下了一貫的交領銀邊袍子,改成了輕薄的白衫,在房裡夜明珠的熠熠照耀下似乎能夠透過薄衫看到底下的白皙肌膚。吉祥熟門熟路地撞進門來,蹦上九蒙放置在床邊的青竹長塌。

  九蒙瞪著他——的腳丫子。雖然龍宮裡的地板必然是一塵不染,但是生性有些潔癖的九蒙還是對吉祥光著腳跑了一圈還蹦上自己長塌的行為很不滿意。「鞋子呢?」

  吉祥不理他,自顧自在涼絲絲的長塌上打滾:「今天的芙蓉蛋皮餃子真好吃。」

  原來小豬是特意過來表揚九蒙的。

  九蒙幾乎精通任何主婦技能,偶爾來了興致所做的點心小食更是讓吉祥喜歡得不得了。

  九蒙放下手裡的書卷,起身過去揉他一頭短短的軟毛:「今天怎麼上的山?」

  招搖山的收徒條件人盡皆知,想當初九蒙也是差一點要被送上山去的。今天得知小豬順利上山的時候九蒙既吃驚又有點得意——自己教出來的小東西雖然平時讓人上火,但是關鍵時刻挺爭氣。

  不過吉祥一聽到這個又生氣起來:「你們都沒有告訴我!」

  自從敖光宣佈吉祥要去南山以來,龍宮裡上至敖光下至花園裡為珊瑚清沙泥的園丁都一直在灌輸他上學如何有趣如何難得如何讓人心馳神往,但卻沒有人告訴他原來那座山輕易是上不去的!

  在山上吃了一點苦頭的吉祥深深覺得自己被欺騙了。

  九蒙當然不會告訴他忽悠已經成了大家對付他的一致手段,只得更用力地揉他腦袋:「反正你及格了不是麼。這很了不起呢。」

  「小海星什麼時候能出水和我玩?」吉祥躲開九蒙的手,坐起身來扳著腳丫子問。

  「上了山沒有交到新朋友麼,還惦記著它。」九蒙笑著收回手:「不許在我的塌上摸你的髒腳板——這麼喜歡它也不見你給它取個名字。」

  「沒有髒!」吉祥把腳板亮給九蒙看,確實還是白白淨淨的,宮裡的地板確實幹淨。「它是我小弟,我當然要一直帶著它的……咦。」

  「幹什麼?」九蒙莫名地推開突然往自己身上湊的吉祥。

  吉祥睜大眼睛扒住九蒙的衣襟:「那是什麼?」

  「什麼什麼?」

  「你耳朵下面……」吉祥比劃:「有一塊紅紅的。要流血了嗎?」

  吉祥認為只有受傷了皮膚才會變紅。

  「什麼紅紅的……」九蒙聲音猛地一頓,突然間騰地站起身來,差點掀翻了還扒在他身上的吉祥。

  吉祥歪頭看九蒙一手摀住那塊變得紅紅的地方。「沒有流血嗎?」

  「那那那……那是……」九蒙又驚又羞又惱:「那不會流血。」

  「你現在全部都變紅啦。」吉祥驚奇地說。「長得好快。」

  九蒙果然從臉到脖子都變紅了。

  雖然明知小豬肯定什麼都不懂,但是九蒙驚恐地聯想到自己是今天就換了夏衫的,頭髮也束了起來……

  「啊啊啊啊!!!」九蒙抓狂了:「你快回去睡覺!」

  「不回去。」吉祥才不怕他。「敖光說今天晚上要看書到很晚。」

  敖光無法向吉祥解釋身為龍王一天有多少要處理的事情,只把在書房裡處理事務的行為一概對他說成是看書。

  「都上燈了!現在不睡覺明天怎麼起床!」九蒙一把把他提起來:「現在不比以前,剛上山不能遲到!」

  吉祥撅嘴巴:「我還要去?」

  「當然!」九蒙大步走到門邊,把他往外一丟:「以後你每天都要去。」

  吉祥大驚失色,跳起來撓門:「每天都去是什麼意思?!」

  九蒙不理他,氣急敗壞地衝到房裡翻找鏡子。

  過了一會,吉祥就被房裡傳出的淒厲叫聲嚇跑了。

  ……………………

  崑崙

  白澤難得好興致地站到蓮池邊餵魚。

  「現在的魚兒架子越來越大了。」白澤一邊往蓮池裡投下被掰成小塊的點心一邊向身邊的男子說。「難得我來看他們,居然都不理我。」

  「現在是半夜。」陸吾溫和地說,他的腳邊擺著一隻很小的銅爐。「我想魚是不習慣半夜吃食的。」

  白澤像是沒有聽到他的話,自顧自地把手裡的東西全都投進了池子裡。

  「這個池子一點都沒變。」陸吾站在他身邊,看著池子裡隨著夜風搖擺的荷花。崑崙在神力加持下四季花開不敗,這蓮池裡的花雖然開得很熱鬧,但這全盛的含苞的數量,卻是從來沒有變過的。

  「魚少了。」白澤說。「少了一條小魚。」

  「九蒙?」陸吾也笑了起來。「我還記得你跟我們炫耀的語氣。」

  「九蒙本就聰明。」白澤說。「當初我在東海發現他的時候,就知道的。」

  「對了。」陸吾垂下眼睛。「我記得你說你是在……」

  「【那片海裡】發現九蒙的。」白澤接下去。「九蒙多少受了一點影響。」

  「不過他本來就很聰明。」白澤想想又補充了一句。

  陸吾笑了。「我知道。」

  崑崙的九蒙,當初因為少年爭強和司祿星君打賭,以一人之力擊殺不周山下的盤伏百年的三眼毒龍,雖然事後被白澤氣急敗壞地教訓了一頓,但是九蒙還是因此在天界名聲大噪。

  不為別的,只為九蒙在不久前還只是一條靈智未開的普通小魚。九蒙的潛力和進步的速度都不得不讓人驚奇。

  當然,對於仙壽齊天的神仙來說,九蒙從魚變人,再從人到仙確實只是驚人的,一瞬間的事情,但是對九蒙來說,卻是數年不分晝夜如饑似渴吸收一切所能抓住的東西的日子。

  「你心情這麼好。」陸吾看他。「莫非九蒙要回崑崙了?」

  白澤擺擺手,嘴角揚起的弧度很是可疑:「他從小就固執得很。我只是剛剛去了東海一趟,換回了最後一朵未凋的春花而已。」

  落英庭院,滿地春紅。

  醉臥在桃樹下的青年肌膚如玉,一片桃花輕輕飄落腮邊,留下了讓他醉醒後跳腳不已的紅色印記。

  作者有話要說:嗯,紅紅的【?——】痕大家都知道的吧。

  九蒙自己釀酒嘴饞,活該對不對?╮(╯ˇ╰)╭

  12點前……趕上了。

  上毛概的時候翻倒以前上課時寫的掌心龍部分手稿,還有豬吉祥剛剛構思時的幾個開篇。

  候選開篇什麼的,有時間放到有話說裡來給你們看。


第五三章

  「師傅,我的鞋子變得很重。」之桃舉手。

  青華轉身,「怎麼了?」

  之桃抬起一隻腳。

  剛下了雨的土地被染成了深褐色,之桃的小靴子底帶上了厚厚一層濕泥,裡面還夾雜著一些破碎的竹葉和草根。

  青華對之桃的靴子眨了眨眼睛,上面的濕泥就立刻消失了。「之桃,下次雨天出門的時候記得也給靴子念個訣。」

  之桃點點頭。

  青華的白衣長長地拖到泥濘的地上,卻依然纖塵不染,甚至還發出微弱的白光。

  丹朱跟在青華後面走:「師傅,今天到谷底幹什麼?」

  青華溫和地說:「我們來上課。」

  「我第一次到下面來。」火離興奮得很:「紫辰閣那幫傢伙說谷底有麻煩的東西……」

  「谷底很危險。」青華說。「所以你們要跟著我。不經過我的允許,誰也不許私自下谷。」

  「我們倒是想。」火離嘀咕。

  【不能下谷】是吉祥剛剛學的招搖山五大禁忌之一,但其實就算沒有這個禁忌,他們通常也下不了谷——谷底上方常年瀰漫可以迷惑心智的白霧,要是想從上面下來,就要做好被白霧沖得頭昏腦脹摔落谷底的準備。

  吉祥和之桃手拉手走在火離和丹朱中間,不住東張西望。

  不得不說,谷底的密林景致是吉祥從未見過的,鋪滿的青苔的大樹樹幹上還開著藍色的小花,四處垂下的籐蔓上趴臥著通體碧綠的雙頭小蛇,在他們靠近的時候慢慢爬到另一根籐蔓上。腳下幾乎沒有路,全都是厚厚的濕漉漉枯葉和從枯葉間鑽出的草莖野花,踩在上面偶爾會被藏在落葉裡的硬殼果子硌到腳。

  和東海純粹的藍不一樣,這裡綠得深邃。

  青華沒有讓他們在密林裡跋涉太久,就把他們帶到了一塊稍為平整空曠的地方。

  和十步外鬱鬱蔥蔥的景色不一樣,這塊空地上只有腐化的枯葉氣息。

  「這裡以前是一個藥圃。」青華輕聲說。「但是因為一個小疏忽,這裡的草木全部被燒掉了。真可惜……有不少是燒了以後世上就再也不會有了的。你們都在附近挑一個東西,然後回到這裡來。」

  「挑……什麼?」丹朱看著自己腳邊腐朽的樹根微微皺起眉頭。

  自歌山上的植物向來欣欣向榮,他從未見過這麼沒有生機的東西。

  「樹根,樹枝,乾草,隨便什麼東西——但是不能是活的。」青華說完,腳下的土地突然動了動,幾根綠色的粗籐破土而出,在他身後交結成了一把籐椅,椅子的扶手上還帶著幾片青翠的葉子。

  吉祥和火離同時看上半埋在泥裡的一節粗樹枝,扭打了一陣以後以火離的勝利告終。不服氣的吉祥又在泥裡刨了半天,終於刨出一截很長的樹枝,這才趾高氣昂地拖著樹枝回去了。

  朱丹和之桃都只是在附近隨手撿了一節半枯的籐。

  青華讓他們圍著自己呈半圓坐下。

  「把你們找到的東西擺到前面來。」青華坐在籐椅裡半瞇著眼睛,看起來很是愜意。「想辦法讓它重現生機。我教過你們怎麼做,慢慢想。」

  火離怪叫一聲。「師傅,那我就完成了!」

  青華睜開眼。「火離,自己長出來的蘑菇不算。」

  火離舉著自己的爛木頭,滿是濕泥的那一面上長滿了小蘑菇。

  吉祥瞪著面前的枯枝。

  重現生機是什麼意思?他只學過駕雲和游泳時變成小烏龜的法術。

  「吉祥。」青華溫和的聲音突然響起。

  吉祥抬起頭,卻發現青華的眼睛還是半瞇著的,並沒有看向自己。

  「閉上眼睛。」青華的聲音又響起了,但是青華唇形不動。

  小豬望望身邊的火離丹朱,他們似乎都沒有聽見。

  於是小豬乖乖閉眼睛。

  「剛才下谷時有什麼感覺?」

  吉祥在心裡想了想。「嗯……很漂亮。」

  「為什麼漂亮?」

  誰都沒有發現青華和小豬的小小密談。

  為什麼漂亮……吉祥有點為難了。

  他覺得漂亮的東西很多——海裡的彩色珊瑚,潔白的大海貝,谷裡的老樹繁花,看上去都很神奇而美麗。

  但是要說為什麼,吉祥也說不上來。

  看到吉祥久久不回應,青華又說話了:「那麼你覺得你找到的樹枝漂亮麼。」

  吉祥搖頭。

  這截樹枝像是在土裡待了很長時間了,已經變成了難看的黑色,樹皮也變得稀爛,半粘在樹幹上。

  這種東西即使是鑲滿了珍珠和寶石,吉祥也不會覺得漂亮。

  吉祥其實很聰明,立刻就明白了青華的意思。

  「它們美麗是……因為它們都活著。」吉祥說。

  「什麼?」火離偏過頭。

  吉祥睜眼,青華則是完全閉上了眼睛,看起來像是睡著了。

  「師傅!」火離情緒高昂地呼喚青華:「我又做完了!」

  青華緩緩睜眼。

  吉祥也嚇了一跳。

  原本火離和吉祥搶奪的樹枝上除了稀落的樹皮和小蘑菇以外全都光禿禿的——可是現在赫然變成了一截長著很多綠色枝葉的大樹枝!

  「……火離,這個幻術是從哪裡學來的?」青華手一揮,火離還沒來得及得意,手裡的綠枝就又變成了枯死的一截樹枝。「還是不行。」

  火離有點不滿:「為什麼不行?看起來很好啊。」

  「山精野怪的幻術只能糊弄得了世人。遇上仙怪毫無用處。」青華說。「你又跟小妖怪做朋友了。」

  肯定句。

  「是狸貓教我的。」火離咧嘴。「他說這種法術在大鎮子不管用,但是在一些小集市還是能混過去的。」

  青華搖搖頭。

  「山民樵夫的錢財來之不易,下次切莫再去愚弄人了。」

  火離是個好孩子,同時也是個養尊處優的鳳凰,青華和他說一些粒粒皆辛苦的大道理他未必能理解,但正是因為如此,青華才更是時時注意教導徒弟讓世人三分。

  火離焉焉地重新抓腦袋想辦法了。

  丹朱和之桃站起身來。「師傅。」

  他們的枯籐雖然沒有變回碧綠粗壯的樣子,但是在表面都長出了新葉,開出了淡淡的紫色小花。

  青華點頭。「你們等一等火離和吉祥。」

  敖光想得很對,青華很適合教導吉祥。

  九蒙是一個很好的老師,但是對待孩子的耐心還不夠——但是青華可以悠閒地坐在籐椅上,一遍又一遍地引導吉祥應該怎樣讓身體裡的氣息遊走,通過正確的方式把力量引導出來。

  即使吉祥幾乎在地上坐了整整一天。

  丹朱他們在幾個時辰前就被青華送了上去,日出日落在谷底沒有很明顯的跡象,但是青華能夠感覺到先做招搖山的晚鐘快要響了。

  他看向坐在他跟前的吉祥。

  吉祥盤腿坐著,低垂著頭,也不擺弄面前的樹枝了。

  小小的身體用這種姿勢縮著,看起來有點可憐。

  青華站起身來,在吉祥面前蹲下。「吉祥,今天就到這裡。我們上去吧。」

  吉祥搖頭,他身邊擺著丹朱之桃那開滿紫色小花的籐和火離成功長出新嫩葉的樹枝。

  青華覺得,如果現在他不摸摸眼前孩子的頭的話,這孩子說不定會哭出來。

  他的手掌剛剛觸到吉祥的軟毛,吉祥就抖了一下。

  青華把吉祥的小下巴抬起來,歎了口氣。

  吉祥的眼睛睜得大大的,已經有些濕漉了。

  「吉祥,你才剛剛開始學。」青華讓他站起身。「把這個插到土裡去。」

  「可是我沒有讓它長葉子。」吉祥又想起了之前自己駕不起雲的感覺。

  「你先插回去。」青華也站起身。

  吉祥在地上刨了個洞,把那截枯枝插回去。

  青華牽起吉祥的泥手往來時的路上走,一邊走一邊輕聲安慰他:「我沒有生氣,所以你也不要著急。」

  「吉祥,我剛才教你施法的時候……你在想什麼?」

  吉祥吸吸鼻涕:「我想讓它變回原來的樣子。」

  青華停下腳步,微微訝異地看向吉祥。

  「你說生機就是讓它活過來。」吉祥很是沮喪。「我沒有見過它活著的樣子,一直沒有成功。」

  「不……我說的是……」青華遲疑了一下。「丹朱他們也沒有讓那些樹籐活過來。它們已經死了。」

  「可是火離讓枯枝長出了新枝條。」吉祥抬頭看青華。

  青華又緩緩牽著吉祥向前走:「他們是讓枯枝上長出新生命,和讓它們重新活過來不一樣。」

  這……是說自己跑題了的意思麼。吉祥更加鬱悶地讓青華帶著他飛上山谷。「我弄錯了。」

  不料青華卻搖頭。「你想得很好。只是起死回生這種事情,即使是神仙也很難辦到。」

  這時遠處的大鐘開始響了起來。

  吉祥拉著青華的手,往腳下看去。

  出了深谷再往下看,就是一片白霧迷濛。

  所以不管是青華還是吉祥,都沒有看到,在他們離開谷底以後,吉祥插回土地的那根枯枝,慢慢褪去了難看的黑色,等到最後一聲鐘聲餘音消失的時候,已經像是久旱逢甘霖的嫩芽般舒展開了帶著奇異紫紅色的枝葉,在那片空地中央輕輕搖擺了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第一章

  英招做了一個夢。

  他夢到太上老君的煉丹房沒有上鎖,他又正好經過。

  那個大著肚子的青灰色煉丹爐的口敞開著,裡面是他覬覦已久老君卻一直捨不得給他的福祿金丹。

  他伸出手……

  ?當。

  巨大的煉丹爐倒了下來,把他砸了個正著,任憑他怎麼掙扎都巍然不動。

  神仙也會窒息而死嗎?

  還來不及糾結這個問題,噩夢就升級了。

  原本老實(?壓著自己的煉丹爐突然顫動了一下,一絲奇怪的氣體悠悠漏了出來。

  好臭!

  這仙丹被煉壞了嗎?!

  英招猛地一憋氣,就醒了。

  一睜開眼睛看清自己的處境他就想仰天長歎。

  「吉祥,我說了很多次,不要坐在師傅身上放屁。」

  一隻粉嫩的小豬背對著英招穩穩當當地坐在他胸前,又抬起了屁股——

  「吉祥!」

  英招眼疾手快地把小豬拎起來,往身邊一扔。

  睡眼惺忪的小豬在床上骨碌碌地滾了一圈以後,這才醒了。

  ————————————————————

  這是當初備選的開頭之一。

  豬吉祥是在掌心龍快完結的時候開始構思的,開頭寫了三個。一個是英招在自己府裡大宴群仙,一個是正式用了的開篇,還有一個就是這個。

  這是我一邊看著毛概老師在講台上指手畫腳一邊在草稿本上寫出來的,前兩天偶然翻出來,覺得蠻有意思XD


第五四章

  青華把吉祥送上絕壁邊的一座九曲橋,也許是在谷底待的有些晚了,上面空蕩蕩,平日這個時候大家乘著靈鶴出谷的喧鬧聲已經沒有了。

  「只要招招手,就會有靈鶴下來載你過去了。」青華說完,摸摸他腦袋就原地消失了。

  吉祥對著青華消失的地方發了一會兒呆,然後扒到橋邊的欄杆上往下看,谷中的白霧慢慢打著旋兒,已經看不見他們是從什麼地方上來的了。

  鍾已經響過,火離他們一定早就跑了。

  小豬仰頭往各個殿堂樓閣頂上望去,上面漫步著不少巨大的白鶴——但是沒有一隻有過來載他的跡象。

  吉祥向它們招手。

  沒有反應。

  吉祥在橋上跳舞。

  沒有反應。

  吉祥向它們做鬼臉。

  沒有反應。

  吉祥終於不得不承認,自己被靈鶴們排擠了。

  吉祥撅起嘴巴。

  不就是拔了幾根羽毛麼,它果然像聽燈說的一樣小氣。自己不理睬就算了,還發動同伴們一起不搭理他。

  他掏出呼嚕,小小的碧葫蘆一動不動。

  好吧。

  吉祥有點發愁了——這下子他可怎麼回東海去呢。在這裡不能騎葫蘆,不能駕雲,小豬是沒有翅膀的。

  在招搖山上可是不管飯的,吉祥踢踢踏踏地走下九曲橋,一路東張西望,看看還有沒有誰還沒出谷。

  他想找聽燈,可是自從第一天把吉祥帶上山以後,聽燈就再也沒出現過了。問之桃火離,誰也沒有聽聽說過這個名字,向來平時聽燈是不會過青華的地盤來的。

  吉祥只記得聽燈把他帶到一個大殿裡,但是他卻是完全不認得這裡的路。於是兜兜轉轉,沒有找到那個大殿,反而瞄到了有點眼熟的鎦金銅瓦樓,那飛翹的簷角上鎮著幾隻奇形怪狀的動物,一直讓吉祥印象深刻。

  小豬想了想,往紫辰閣走去。

  吉祥的運氣向來是很不錯的,走近了果然看到裡面一個小身影背對著門口,趴在一張矮几上不知道在幹什麼。

  「敖白!」吉祥扶著大門喊。

  敖白回頭。「吉祥?」

  「你怎麼還沒有回去?」敖白扔下筆。「大家都走了呀。」

  「我回不去。」吉祥說。「靈鶴不願意下來。」

  雖然吉祥覺得自己不喜歡敖家兄弟,但比起新認識的火離他們,敖白敖離還算是熟悉的。現在看到敖白,小豬心裡還是鬆了口氣的。

  「靈鶴不願意載你?」敖白眨眨眼睛。「怎麼會呢。」

  吉祥想到被自己隨手插到敖光書房角落香爐裡的那幾根屁|股毛。「不知道。」

  「好吧。」敖白回頭張望了一下。「我帶你一起出去。」

  敖白最近長得飛快,當吉祥還是只小豬,第一次看到他時敖白還只是一個走路搖搖晃晃的娃娃,這才沒過多久,居然長得比吉祥還高出一點點。

  吉祥倒是忘記了織織曾經告訴過他敖白年紀本來就比他大的事情了。

  可能也正是因為吉祥總是小小圓圓的一團(?),在西海年紀最小的敖白一看到吉祥就覺得自己變成了哥哥——向來是被哥哥們照顧的敖白在吉祥面前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滿足感。

  所以吉祥主動來找他求助,敖白覺得很滿意。

  自己終於能夠扮演可靠的哥哥角色了!

  不過——

  「咦?下來了呢。」敖白剛剛和吉祥走出紫辰閣,一隻巨大的白鶴就落地了。

  吉祥瞪著那只白鶴。

  這群卑鄙的傢伙,只會在他落單的時候欺負自己!

  敖白倒是很高興:「是不是剛才它們沒有看到你?現在下來了。」

  吉祥仰高下巴用鼻子朝大白鶴哼了一聲,敖白拉著他往鶴背上爬。「下了山你會自己回東海麼?」

  「我不認識路。」吉祥說。「但是九蒙會來接我。」

  雖然呼嚕就是為了讓小豬能夠獨立上下學準備的,但是因為現在小吉祥還處於適應階段,所以敖光允諾,在吉祥還沒記熟上學的路前,九蒙都會來接他。

  「敖離呢?」吉祥問。敖真現在不常上山了,但是敖離向來是和敖白一起的。

  「最近哥哥們都有事。」敖白有點不滿。「父親和母親都讓哥哥回去幫忙,唯獨我還要來上課!」

  「唔,我不喜歡上課。」吉祥想起今天失敗的一課。

  雖然青華什麼都沒有說,但是吉祥還是覺得很失敗。

  敖白表示完全贊同。

  靈鶴飛得極快,很快就下了山。

  「九蒙說他會在山下的那顆大樹下等我。」

  「是嗎?」敖白不像吉祥那麼緊緊揪著白鶴的羽毛,而是輕鬆地站在鶴背上伸長脖子向前方看去:「可是那裡好像沒人吶……」

  「不可能——」吉祥瞪大眼睛。

  那顆隱隱發出金光的迷谷下,果然空空蕩蕩。

  難道是因為今天自己下山晚了,九蒙沒有等到自己就走了?

  吉祥有點不敢相信地圍著迷谷轉了好幾圈,連這顆老樹的樹皮都上下摸了個遍,才確定九蒙真的不在這裡。

  「是不是錯過了?」敖白說。「他是不是以為你自己回去了。」

  吉祥覺得很有可能。

  「你要在這裡等他麼?」敖白問。

  招搖山下和人間其他的大山沒有什麼不同,都是古木森森怪石嶙峋。白天看也許還覺得雄偉,等到太陽下山以後再看,就是寒氣逼人了。

  吉祥連在龍宮裡半夜起床尿尿都要點上所有的燈才願意下床的,現在當然不肯獨自待著——眼看就要天黑啦。誰知道招搖山晚上會有什麼東西出來溜躂呢。

  「那你和我回去吧。」敖白笑嘻嘻地說。「招搖山就在西海邊上,馬上就到了。從宮裡有通向東海的路。」

  吉祥想起上次敖離帶著他們從龍宮裡偷跑時那座兩翼門樓,點了點頭。

  ……………………

  西海和東海有點相似,都是海天一線,望不到邊。

  敖白剛剛拉著吉祥想下海,一個奇怪的大浪就猛地翻了起來,敖白連忙拉著吉祥往後避,但是卻慢了一步,兩人的下擺的靴子都被澆了個透。

  「敖辛!」敖白皺著眉頭叫了一聲。

  一個俊秀的少年破浪而出,額間一點殷紅。

  「三太子。」少年表情倨傲地坐在浪頭。「這麼快就回來了?」

  「敖辛,我從來沒有得罪過你。」敖白謹慎地拉著吉祥後退了一點。「你幹什麼總是這樣針對我。」

  敖辛呲了一聲。「是你擋了我的路了。」

  「這裡是西海。」敖白有點惱了。「要擋也是你擋到我了。」

  敖辛抬眼看向敖白身後。「嘿,三太子終於找到真正的兄弟了?」

  吉祥眨眨眼睛。「你不是他兄弟麼。」在西海出現,又是姓敖的,小豬理所當然地認為敖辛和敖離敖真一樣是敖白的哥哥之一。

  小豬聽不出敖辛的不懷好意,但是敖白是能明白的。現在這種不管是實力還是年紀都佔下風的情況下,敖白很清楚自己最好不好雞蛋碰石頭。但是敖辛對他來說簡直像一隻聞到了血腥味的蒼蠅,時時刻刻都想著要叮他一口。

  敖辛的母親是西海龍後的親妹妹,某種意義上來說敖白還要叫敖辛一聲表哥。但是這個表哥似乎天生看敖白不順眼,只要來到西海,總要想盡一切辦法來欺負敖白。

  這一次敖真和敖離都不在弟弟身邊,而他身邊還跟著吉祥,敖白幾乎已經知道敖辛接下來會說些什麼了。

  「你是在哪條水溝裡和這個小胖子相認的?」果然,敖辛一開口就惡劣之極。

  好了,這下吉祥也聽出來了,對方在奚落他們。

  「你說誰是小胖子?!」吉祥叉腰。在東海誰都沒有叫他小胖子過!大家都說他現在這個樣子剛剛好!

  「你讓開。」敖白生氣了。「你還是就這麼莫名其妙,我從前避開你是因為我為了這些無聊的事情和你糾纏沒有意思。但是你不要隨便出口傷人。」

  「三太子生氣了?」敖辛冷笑。「那就拿出本事來讓我收回這些話。」

  「這裡是西海!愛打架你自己回家打去!」

  「嗯?」吉祥眨眼睛。「他不是西海的?」

  「他是南邊澤川的龍,是來我家……」敖白的話戛然而止,一個大浪猛地翻起七丈多高,向海面上的敖白和吉祥撲去。

  「敖辛!」敖白咬牙,拉過吉祥不往上避,而是衝進了海裡,躲過了這波大浪。

  敖辛哈哈大笑。

  「這樣也配說自己是西海的太子?」敖辛眼裡的嘲諷越發濃厚,一個翻身也躍進水裡。

  敖白一落進海中就雙掌交疊,敖辛一進到海裡,一道強勁的水龍就直衝而來!

  敖辛在水中竟似比在外面更加靈活,腰身一折就避開了水龍,敖白來來不及反應,敖辛就到了眼前。

  「真沒用。」敖辛摁住敖白的脖子,看都不看一眼一旁的吉祥。「這樣也敢和我動手?」

  敖白對他怒目而視。

  「你不是我的對手,因為你不是龍。」

  「我是龍!」敖白吃力地想拉開敖辛的手。

  敖辛臉上嘲弄的笑容越來越大,慢慢逼近敖白。「你不是。你當真以為,沒有角的四腳蛇,真的能配得上『龍』這個字麼?」


第五五章

  敖白很想反駁,但是敖辛摁在他胸前的手力道大得讓他忍不住想痛苦咳嗽。

  敖辛一直對敖白有莫名敵意,但是這一次敖辛說的話卻是無禮到了極點——對於西海三太子而言,這種冒犯已經是不可容忍的了。

  可是敖白年紀比敖辛小,而很多時候龍的實力取決於年齡閱歷,所以儘管敖白氣得漂亮的大眼睛幾乎要噴出火來,但是仍然拿粗魯制住自己的敖辛一點辦法都沒有,這不禁讓敖白惱恨起來。

  要是自己再強一點的話——就好了。

  一直在看得糾結的吉祥想了半天也沒能想出能夠拉開他們倆的辦法。敖辛倒是沒有理睬吉祥,但是敖白好歹也是一直對吉祥很好的,現在很明顯敖白是被欺負了,吉祥覺得自己好像不應該就這麼干看著。可是現在在海裡,一百個小豬加起來都不夠敖辛拍一掌的——和龍比起來,吉祥本來毫無戰力言。

  這時掛在吉祥脖子上的呼嚕突然自己輕輕搖了搖。

  「?」吉祥低頭看,他還以為是水流把呼嚕衝到了,但是此刻呼嚕在碧藍的海水裡卻發出了幽幽的綠光。

  敖白終於咳了起來。

  敖辛的力道始終維持在既讓敖白難過,又不至於真的弄傷他的程度,敖白用盡全身力氣掙脫不得,慢慢無力地垂下手。

  敖辛剛想再大肆嘲笑他一番,身邊的水流卻傳來一陣震動,迅速轉頭看的敖辛被一道白光閃了眼睛,頓時用力一推敖白,藉著推力兩人在水中互相盪開,堪堪避過了激|射而來的強勁水流。

  這道水流竟然比敖白剛才放出的水龍更快!

  敖辛在水中瞇起眼睛,看向水流射|出的方向。

  吉祥舉著變大了兩圈的呼嚕,圓圓的黑眼睛瞪著敖辛。

  碧葫蘆通體發出綠光,黑乎乎的葫蘆嘴邊不時冒出一小串泡泡。

  咳完了的敖白看著呼嚕目瞪口呆:「吉祥,剛才那葫蘆……」

  剛才被敖辛一把推開的敖白本能地朝敖辛避開的方向開了一眼,發現平時掛在吉祥脖子上的葫蘆居然從嘴裡噴|出了水柱。

  那不是吉祥的飛行法寶嗎?怎麼還能在海裡噴水?

  海水不比金石,柔和無形,只有在極度高速的情況下才能擁有攻擊力,那個葫蘆居然能噴出比他的水龍更快的水柱——而且順利讓敖辛臉上出現了忌憚的表情。

  吉祥原本不知道呼嚕還有用來當做武器的功能,剛才只是因為呼嚕躁動才試探了一下。現在發現呼嚕居然很厲害,忍不住又得意了起來。

  「你再過來啊~」小豬得意洋洋地朝敖辛做了個鬼臉:「過來啊過來啊~過來就噴死你~」

  敖白忍不住想踹挑釁得起勁的吉祥。

  敖辛的實力很強,那個葫蘆只是一時間嚇了他一跳,能嚇退他當然最好,但是也難道敖辛立刻回過神來更想教訓他們。

  幸好敖辛除了有實力以外,還很謹慎。他一時看不出敖白身邊那個小胖子手裡的葫蘆究竟是什麼來路,於是對吉祥和敖白做了個威脅的手勢,一翻身退走了。

  敖白出了一口氣。

  吉祥還在興致勃勃地擺弄呼嚕:「呼嚕再噴一個~」

  葫蘆一動不動。

  「再噴一個唄~看起來可厲害了~」吉祥搖晃呼嚕。

  呼嚕懶洋洋地縮回了小葫蘆的樣子,也不發光了。

  「你剛才是怎麼做到的?」敖白問。「把敖辛逼退的那個。」

  吉祥眼睛閃閃發光:「我不知道!」

  敖白瞪大眼睛。不知道剛才還敢挑釁?萬一這葫蘆時靈時不靈怎麼辦?!

  小豬兀自舉著呼嚕嘿嘿笑。呼嚕真是厲害,還能當武器使!

  現在吉祥明白白澤說過呼嚕的本事不只飛行那麼簡單是什麼意思了,呼嚕是個多才多藝的寶貝!

  敖白拉著吉祥往海裡去,海水在敖白身邊自動推開,遠離了海面的海水越來越幽暗,但是敖白身邊卻亮如白晝。

  西海的王城看起來和東海熱鬧非凡的景象不太一樣,似乎敖閏更願意讓自己的王城看起來像個戒備森嚴的巨大堡壘。

  敖白剛剛進了王城範圍,就有一隊巡海將迎了上來,恭敬地為他們排開回龍宮的路。

  看來敖辛選擇在海面上找敖白麻煩不是沒有道理的。

  「敖辛從以前開始就討厭我。」敖白對吉祥說。「我也不喜歡他。」

  這話就有點稀罕了。

  事實上西海小太子敖白算是個人見人愛,自己本身也很博愛的存在——比照他第一次看到小豬時的表現,就連他爹敖閏也一度認為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麼是敖白不喜歡的。

  能讓一向對任何人事物都很願意親近的敖白說出不喜歡,可見敖辛真的招惹得過火了。

  「我也不喜歡他,他說我是胖子。」吉祥氣呼呼。

  經過啄屁股事件以後,吉祥最近慢慢悟出【胖】有時候並不是個好詞了。

  不過敖辛意外發掘出了呼嚕的新技能,這讓吉祥很是高興。

  「敖辛的母親是我姨母,他還有兩個姐姐,都喜歡找我麻煩……」敖白領著吉祥穿過重重殿堂,吉祥研究了一下一路向他們行禮的宮婢侍衛——沒有一個是帶著笑容的。

  還是東海比較好。吉祥心想。

  敖白在一間金頂朱梁的正殿前停下,吩咐把守的侍衛開門。

  「進去就有到東海的門……吉祥,你不留下來玩一會兒麼?」敖白問。「幹嘛急著回去。」

  最近敖真敖離都不能陪伴他,敖閏忙得不見蹤影,龍後更不是無端喜歡親近孩子的類型,小敖白有點寂寞了。

  「我要回去找九蒙算賬。」吉祥說。「他居然不等我。」

  吉祥也堅決拒絕了敖白派人送他回東海的建議。一方面覺得很麻煩,一方面小豬覺得自己長大了,要是在九蒙犯錯誤以後還能獨自回家的話,大家一定會對他刮目相看的!

  不過當吉祥順利出現在熟悉的花園裡時,迎接吉祥的不是驚奇的讚歎聲,而是此起彼伏的尖叫。

  「吉祥!」織織在吉祥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一把衝了過來,猛地揪住吉祥的肩膀左搖右晃:「吉祥!吉祥!」

  「?!!」吉祥被晃得說不出話來。

  「你居然自己回來了!殿下剛剛親自去接你了……」織織搖夠了以後又開始東摸摸西捏捏。「你沒有受傷?」

  「我為什麼要受傷?」吉祥瞪她。

  「因為九蒙大人……不對,先派人去找殿下……」織織有點語無倫次。

  這時一起和織織嘰嘰喳喳的宮婢們才反應過來,連忙轉身去了。

  「敖光?」吉祥耳朵豎了起來。

  「因為九蒙大人出了點意外,殿下以為你……」織織終於放來了吉祥。「沒事就好。」

  「意外?」

  「嗯,我帶你去看看他。」織織放柔了聲音。

  ………………

  不光是織織,一路上看到小豬的人都一副既驚訝又鬆了口氣的樣子——然後繼續來回穿梭,看起來很是忙碌。

  「九蒙怎麼了?」吉祥看到九蒙的住所前很多宮婢來來去去,還有鬍子長得能當掃把使的蝦大夫也來了。

  織織立刻紅了眼眶:「今天他出去接你的時候忘了帶海令,於是我們托一個巡海將帶了海令上去打算守在上面等你們回來,沒想到卻發現九蒙大人……」

  吉祥卡裡克被織織的描述弄得很緊張:不得了!聽起來好像很嚴重!

  「九蒙九蒙!」吉祥衝進門去,裡面的宮婢和大夫都被嚇了一跳。

  九蒙躺在床上,一動不動。

  「九蒙——!!!!!!!」吉祥大嚎一聲就要往床上飛撲——被一個機靈的宮婢半空攔了下來。

  「吉祥哎,現在可不是玩的時候!」大夫躬著身子慢吞吞在藥箱裡摸索。

  吉祥在宮婢懷中探頭探腦:「沒有流血。」

  「嗯,沒有流血。」蝦大夫摸了摸長鬍子。

  「手腳都還在。」

  「嗯,什麼都沒斷。」蝦大夫很嚴肅。

  「九蒙沒事!」吉祥回頭,指控織織的危言聳聽。

  織織跺腳:「一直醒不過來!這叫沒事?」

  九蒙安靜地躺在床上,似乎對身邊的喧鬧一無所知。

  吉祥又伸長脖子看了看,確定九蒙除了不睜著眼睛以外和平常沒有什麼不同後,扭著身子掙扎下地。

  小豬留下只會添亂,織織把他牽出房間,小聲地問他:「吉祥,你是怎麼回來的?」

  九蒙雖然是個文官,但是本身實力卻是曾經讓整個崑崙都為之驚訝的——哪怕把九蒙派上戰場,也決不會遜色於任何一個天庭神將。

  這樣的九蒙,卻在自家門口,無聲無息地倒下了。

  「九蒙沒有去接我,敖白帶我回西海,然後就送我回來了。」小豬還想往房間裡探頭。

  織織一把拽住他,一抬頭卻看到遠遠的敖光。

  「殿下回來了。」織織輕聲說。

  「敖光!」吉祥蹦蹦跳跳地迎上去。

  敖光很難得地繃著臉。雖然平時東海龍王的臉一直都挺嚴肅的,但是現在看起來還是特別嚴肅。

  嚴肅的龍王看到一如既往的圓嫩小豬以後,放緩了臉色:「吉祥。」

  吉祥拉著敖光的袍子往上蹦,被敖光彎腰抱了起來:「怎麼回來的?」

  「我跟敖白回西海去了。」吉祥又開始得意洋洋:「然後自己回來的。」

  「敖光敖光!我今天發現了呼嚕很厲害!」說到西海,吉祥就想起今天小葫蘆的英勇事跡了。

  敖光沒有進去看九蒙,而是抱著吉祥慢慢往書房的方向走去,一路聽小豬興沖沖的匯報。

  「呼嚕原來能噴水!很長一道!會發光!」吉祥顛三倒四地把事情說完:「敖白也說很厲害。」

  敖光看著吉祥,英俊的臉上看不出表情,但是吉祥卻能夠感覺到現在敖光心情不好,慢慢不說話了。

  敖光單手抱著他,另一隻手摸了摸吉祥的頭。「我剛才本想給你一些護身的法術,不過現在看來不用了。吉祥長大了,呼嚕也長大了,知道護主了。」

  「什麼法術?」吉祥揪著他衣襟問。「幹什麼要護身?」

  敖光沒有回答,而是用長指輕輕撥開吉祥的衣襟,露出肉乎乎的白嫩胸脯和垂在上面的碧葫蘆。

  「東海要不平靜了。」敖光說。

  吉祥眨眨眼睛,聽不太明白。

  敖光看著吉祥。吉祥坐在他的手臂上,仰起的圓臉上一派天真,和當初第一次被他帶回龍宮時一模一樣。

  今天被一連串異象弄得心浮氣躁的敖光慢慢平靜了下來,慢慢摩挲著掛在吉祥脖子上的碧葫蘆,小豬被敖光的動作弄得癢癢,咯咯地笑起來。

  當他知道本應該帶著吉祥回來的九蒙出了事情的那一刻,敖光不是震驚也不是動怒,而是覺得自己的心裡突然生出一團躁動的火來,很是焦躁不安,卻又尋不到發洩的出口。

  敖光一向很冷靜,即使是在發怒的時候——儘管在旁人看起來龍王只是臉色變得陰沉了而已,但是敖光自己明白,自己在立刻動身去招搖山找吉祥的時候,有多少暴躁的情緒在慢慢累積。

  有那麼一會兒,敖光甚至產生了連一隻小豬都不能保護,自己這個龍王該是多麼沒用的念頭。

  不過現在他都不記得了。

  那些煩躁和挫敗的感覺在吉祥趴在自己懷裡嘰嘰喳喳的時候都被忘記了。被他從天上帶回來的小豬很平安,還是這麼軟綿綿,看向自己的眼神還是一樣天真快活。

  吉祥笑累了,小胸膛一起一伏地喘氣。

  敖光放開呼嚕,為他拉攏衣襟。「吉祥,以後不要讓呼嚕離開你。」

  小豬很聽話地點頭。

  敖光彎起嘴角。

  敖光不經常笑,但是吉祥幾乎每次都能看到。

  「敖光,不要生氣。」吉祥嚴肅地拍拍敖光肩膀。「你笑起來才好看。」

  敖光看著他,慢慢垂下頭,做了一個不管是作為龍王還是一條龍,都從未做過的動作。

  他低頭輕輕吻了吻吉祥的眼睛。

  「吉祥,你回來了,我就不生氣了。」

  作者有話要說:奮起了~~(≧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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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六章

  「九蒙九蒙~你起來唄~」吉祥趴在床邊拉九蒙的頭髮。

  小海星現在暫時還不能出水,敖光織織都不能一直陪他,這個時候吉祥就開始感覺到萬能保姆九蒙的可貴性了。

  蝦子大夫查不出九蒙究竟怎麼了,敖光也從西海南海都請了最好的大夫過來,原因沒找到,那些鬍子一個塞一個長的老頭得出的結論倒是一樣——如果找不到癥結,九蒙很有可能就這麼一直睡著不起來。這並不意味著沒有危險,誰都不知道這個樣子的九蒙會不會有什麼更麻煩的症狀出現。

  大家都很為九蒙擔憂,織織還偷偷哭過。

  九蒙對小豬以外的人向來都是溫和有禮,又聰明能幹,尤其討年輕宮婢的喜歡。可惜自從吉祥出現了以後形象開始有了崩壞的危險,總是被他激得失去理智,追著一隻小豬跑來跑去。

  不過很多宮婢也覺得這樣子的九蒙也很討人喜歡。

  雖然覺得九蒙對自己不夠親切,但是小豬現在也很擔心。

  一直不起來,就意味著沒有人會在他不高興的時候給他做小點心了,晚上無聊的時候沒有人給他打擾給他講故事了,也沒有人會被他惹得氣急然後追著他繞著龍宮跑了……

  那多不好玩啊。

  房間裡靜悄悄,誰都找不到癥結也不能下藥,九蒙的房間裡只點上了凝神的香。

  吉祥蹬掉鞋子,爬上九蒙的床,湊到九蒙臉前,鼻尖都幾乎要碰到一起了。

  九蒙其實長得非常俊秀,但是面對吉祥的時候總是一副一點就炸,氣急敗壞的樣子,所以吉祥還沒有這麼安安靜靜地打量九蒙過。

  九蒙和敖光是完全不一樣的類型,他的臉廓線條很柔和,白皙的臉龐和如墨的長髮讓睡著的九蒙看起來像是一幅畫,閉上眼睛的時候能看到很長的睫毛。

  吉祥的睫毛也很長,但是卻和他的頭髮一樣是淺色的,所以不像九蒙看起來這麼濃密。

  小豬伏在九蒙身上數他的睫毛,一邊數一邊絮絮叨叨,如果發現有特別長的,就動手揪。

  「九蒙,我很無聊吶。」

  「九蒙,你教我怎麼讓樹枝長新葉子。」

  「九蒙,敖光說等你醒了還讓你領我上學。」

  「九蒙,呼嚕其實很厲害啦……」

  吉祥自言自語的功夫很厲害,居然越說越興高采烈。「九蒙,敖光讓我不要亂跑,他說你可能遇到了什麼東西……是什麼東西?很厲害麼?幹嘛讓你一直睡覺?」

  九蒙的胸膛緩緩起伏,對吉祥的話沒有一點反應。

  好吧,自說自話其實也很無聊的——揪他睫毛也不會跳起來追打……吉祥在九蒙肚子上打滾:「九蒙,你什麼時候醒來?」

  吉祥踩九蒙肚子:「九蒙,再不起床要尿床了。」

  ……一片安靜。

  吉祥眨眨眼睛。

  九蒙聽不見他說的話,是不是……意味著現在幹什麼他都不會生氣?

  靈光一閃的吉祥捏捏九蒙的臉,想到了好主意。

  吉祥爬下床,興沖沖地跑出房間,不一會兒又舉了一支筆回來。

  「九蒙九蒙,我們來畫小烏龜~」吉祥嘿嘿笑。

  那其實是東海裡的一種消遣,雙方閉著眼睛在一群烏龜裡各挑出兩隻來賽跑,誰輸了就要被畫上烏龜以示懲罰的小遊戲。

  什麼都擅長的九蒙自然也很擅長蒙眼挑烏龜,每次看似隨手摸到的烏龜都比吉祥的爬得快,就算吉祥給自己的烏龜取上再威猛的名字都沒用。

  吉祥是不服輸的樣子,經常因為九蒙總是贏得勝利跳腳,最慘的一次吉祥曾經輸得慘不忍睹,胳膊臉上都沒有地方下筆了,於是被扒得光溜溜地全身畫上小烏龜,裸|奔回去找人給他洗澡的時候還被笑了半天——因為畫在吉祥屁股上小烏龜九蒙特地挑了紅顏色來。

  這一次九蒙睡著了不會醒,吉祥覺得報仇的時候到了,剛才還特地也找到紅色顏料。

  「畫在哪裡呢~」吉祥爬上床。「給你畫上個紅鼻子?紅眼皮?紅嘴巴?啊~哈!在你的小雞|雞上畫烏龜好不好?」

  吉祥覺得自己太聰明了,九蒙畫他屁股,他就畫他雞|雞!

  想到九蒙小雞|雞變成紅色的樣子,吉祥就樂不可支。

  這個時候的九蒙絲毫不知道自己的小雞|雞已經被惦記上了,依舊躺著一動不動。

  「九蒙~來脫|褲子喔~」吉祥一手舉著筆,一手去拉九蒙的外袍——還沒摸到呢,整個人就被往後提了起來。

  吉祥往後仰頭,看到一張久違的精緻臉龐。

  哎呀。被抓到了。小豬心想。

  ……………………

  「吉祥,你在幹什麼?」白澤笑容可掬地晃了晃手上的小豬。

  和白澤一起進門來的敖光沉默不語——他剛剛稍微反思了一下,回憶自己對吉祥的教育什麼缺失:小豬什麼時候多了個喜歡扒人褲子的愛好?他不記得自己有對小豬灌輸過類似的想法。

  吉祥被抓了個現行,很是心虛地扭來扭去,不想讓白澤提著。

  於是白澤把肉蟲子一般的小豬放到地上。

  小豬發現白澤和敖光都盯著自己爪子裡的筆看,連忙背過手去裝傻。

  要是被敖光知道自己趁九蒙不能動的時候打擊報復的話,說不定要挨罵的。

  「吉祥,你剛才想幹什麼?」敖光問。

  吉祥向來是不說謊的,尤其是對敖光。哼唧了半天才蹦出幾個含糊的詞來,敖光只聽清了「畫烏龜」。

  關於畫烏龜,連龍王都印象深刻。

  九蒙當時用的是一種海瓢蟲研磨成的顏料,顏色鮮艷並且還特別持久,那時候全身被畫得無比精彩的吉祥強行被摁著搓了很久才把屁股上的紅烏龜洗掉。洗完以後效果並不大,因為屁股被搓掉了一層皮。看起來還是紅通通的,這讓小豬當時趴在床上嚶嚶嚶嚶了一整晚。

  莫非小豬現在是在報復?敖光哭笑不得。

  不得不說吉祥的報復心是很強的,畫在屁股上好歹還能搓掉,要是吉祥真的把九蒙的雞|雞畫成紅色了,那種地方不能搓不能揉的,九蒙醒來發現不瘋掉才怪。

  白澤把吉祥擠開,一屁股坐到九蒙床邊,細細端詳。

  「他這個樣子多久了?」白澤問。

  吉祥在他身邊蹦蹦跳跳:「從我放學的時候到現在~」

  白澤點頭,撩開九蒙的頭髮觀察。「是不是被傷到了哪裡?」

  「沒有外傷。」敖光說。「已經檢查了很多遍。」

  「說不定檢查得不夠仔細呢。」白澤說。

  「……」敖光安靜了一會兒。「你要檢查?」

  白澤表情嚴肅地開始解九蒙的外袍。

  吉祥扔開筆,也想湊上去看,卻被敖光提出了房間。

  「我要看九蒙!」吉祥抗議。「白澤是不是來給九蒙看病的?」

  敖光曲起手指彈了一下吉祥的大腦門:「你要去睡覺,不然明天上課要犯困。」

  「我還要去上課?」吉祥大驚失色。「九蒙病了吶,沒有人送我去了。」

  「會有人陪你去的。」龍王說。

  「……可是我很不放心九蒙。」吉祥蹭蹭敖光。「等九蒙好了我再去麼~」

  小豬的心思哪裡能夠瞞得過敖光,不放心九蒙好像把人家的雞|雞塗紅?吉祥分明就是不想上學。

  敖光把吉祥交給早就在寢宮待命的宮婢,吩咐她們把吉祥抱去洗漱。「九蒙不會希望你因為他而不上學。」

  吉祥哼了一聲。

  整個東海對於他去上學這件事熱情異常高漲,尤其是九蒙,第一天把他送到招搖山去時就差沒有放鞭炮了。

  「敖光不睡覺麼?」吉祥問。

  敖光的腳步一頓。「我去……書房。」

  眼下東海還很平靜,除了九蒙無故昏迷,一切就和之前一樣寧靜。

  但是敖光很清楚,越是平靜的海面下,就越可能潛伏著巨大的風暴。

  他是敖光,東海的王。

  讓膽敢覬覦他領地,挑釁他權威的宵小付出代價,是他的使命。

  吉祥不高興了:「我自己睡不著。」

  「今天剛剛誇你長大了。」敖光說。

  吉祥哼了一聲,不說話了。

  ………………

  「不刷牙。」吉祥睜開眼睛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討價還價。

  「不行。」織織乾脆地駁回。

  昨天敖光似乎一直沒有回來睡覺,吉祥把被子蹬得到處都是,一張薄毯子在他身上絞成一團。

  「昨天已經刷過了!」小豬翻了個身。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織織開始解他身上的毯子。「不許再閉眼睛……跟你說個好消息。」

  「什麼?」吉祥提起眼皮。

  織織利落地幫他換衣服:「刷了牙再告訴你。」

  「那我不聽了。」吉祥又一頭栽回床上。

  自從上學以來,天天天天都要早起,每天這個時候都是吉祥最痛苦的時候。

  織織吃力地把吉祥拉起來——吉祥吃得越來越重了,幫他換衣服。

  「趕緊醒過來,不要讓人等……」織織話說到一半停下了。

  好在吉祥睡眼惺忪,根本沒有注意到織織說了些什麼。

  小豬打著呵欠刷牙洗臉,半夢半醒地被織織拉著去吃早飯。

  剛進門吉祥就清醒了。

  因為他看見聽燈坐在桌旁雙手捧著一個碩大的碧色瓷碗,小口小口地喝粥。

  「聽燈!」吉祥很高興。自從上了山以後,小豬就再也沒有見過這個冷靜的朋友了。

  聽燈慢慢把粥喝完,這才放下碗跟吉祥打招呼:「吉祥,粥有點鹹。」

  頓了一下,聽燈若有所思。「不過我很喜歡。」

  織織抿嘴笑:「粥裡放了磨成粉的瑤柱,天上可沒有這種吃法。」

  聽燈嗯了一聲,順手又拿起一個白胖的八寶包子。早就服侍在他身旁的婢女神色有點古怪。

  聽燈似乎喜歡海味,在吉祥還沒有過來的時候,聽燈就已經吃掉了三個大包子了——放在一起比他的臉還大。

  更不用提這是第二碗粥,還有一張蔥末油餅……

  吉祥也爬上凳子,「聽燈,你怎麼來了?」

  「這陣子我和你一起上學。」聽燈說。「不過這樣我就要早起。」

  吉祥看著他。

  「我覺得要是和你一起去南山的話,住在這裡比較方便。」聽燈打量了一下周圍。「我沒有在海裡住過。」

  「好呀好呀!我帶你去捉小螃蟹!」吉祥高興了。「東海有很多寶貝!」

  「可是帝曄不讓。」聽燈把話說完。「所以我只能早起。」

  說話間,聽燈又把手上的包子吃掉了。

  帝曄……有點失望的吉祥想了半天。「帝曄是誰?」

  「帝曄和我住在一起。」聽燈說。

  「我能帶這個走嗎?」聽燈問織織。

  他面前擺著一個小小的百寶盤,裡面放著一些漬梅子,糖心李子一類的開胃果子。

  織織連忙點頭:「廚房還有,如果不夠的話——」其實她稍微有點被聽燈的食量嚇到了。

  「那就謝謝了。」聽燈很禮貌,「能用油紙包上麼,早上露水重。」

  還真的不夠!織織左腳絆右腳地去給聽燈打包。

  「是敖光找你的麼?」吉祥啃餅子啃得滿嘴油,「他不許我自己上學去。」

  聽燈點點頭。

  「那你一定很厲害。」吉祥說。「我怎麼在山上都沒有看見過你?」

  「我的師傅很懶。」聽燈想了想。「他覺得徒弟是要給他幹活服侍他的,我們沒有時間出來找你們玩。」

  「聽起來很討厭。」吉祥皺眉。

  聽燈點頭。「又老又懶又小氣,再也沒有比這更討厭的了。」

  作者有話要說:黃|暴的一章!

  哦哈哈哈!九蒙被非禮了!


第五七章

  吉祥自從上學以來,幾乎每一天回來的時候都撅著嘴巴,每一天要出發的時候都撒潑耍賴——這一度讓敖光懷疑吉祥是不是在招搖山上天天被欺負。

  雖然根據小豬的描述,青華是個溫和的大美人,但是吉祥還是視上學為一大酷刑,總是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樣。

  而從天而降的聽燈很神奇地扭轉了這個令人頭疼的形勢。

  小豬對聽燈有一種奇怪而盲目的喜愛和親近感,聽燈雖然不像吉祥這麼聒噪,但是似乎也願意讓吉祥圍著他打轉。

  吉祥對於上學的積極性,完全被這個清秀的小面癱調動了起來,放學回來的時候終於不再無精打采了。聽燈本來打算送吉祥回東海以後就回去的,但是在織織迎出來的時候,聽燈聞到了織織身上若有似無的香味,站住了。

  「餓死了餓死了!」吉祥大聲說。

  織織不理會吉祥,笑著對聽燈說:「廚房早就準備好了,就等你們回來。」

  聽燈掙扎了一下。「帝曄讓我早點回去……」

  吉祥拉著聽燈的手往裡走:「哎呀,東海的東西你不是沒有吃過麼,嘗嘗看有什麼關係——反正你總是吃不飽。」

  根據聽燈的說法,帝曄似乎覺得吃太多會對聽燈的身體不好,所以從來沒有讓聽燈敞開吃過。

  吉祥覺得肚子餓是世界上最痛苦的事情,他深深認為聽燈一定是被帝曄虐待了。

  聽燈想想也是。

  早上的包子和粥都很好吃,使得他對東海的食物產生了興趣。

  至於帝曄麼……

  「偶爾在放學的路上玩一會兒也不要緊。」

  聽燈這麼說。

  ……………………

  鮮美的海蝦剝殼,拍成了綿密的蝦泥,在裡面打上一個滑溜溜的雞蛋,加上胡椒香油和鹽,卷在碧綠的荷葉裡,蒸出一條條香噴噴的荷香蝦卷;褐色的香菇,金黃色的胡蘿蔔,粉色的肉糜,綠色的青菜梗包在半透明的面皮裡,繽紛的胖餃子在雪白的瓷盤裡圍了一圈;姜切絲,蒜切粒,大火加老花彫爆炒西施舌,加上綠的蔥花紅的辣椒……擺上桌的,幾乎都是為了逗吉祥多吃飯而做的花花綠綠的菜色。

  吉祥筷子一直使得不利索,織織幫他把西施舌之類的菜舀到他碗裡,又在他面前鋪了一張雪白的棉帕子,省的小豬用手抓著蝦條吃的時候掉得滿身都是。

  聽燈含蓄地表達了他對這頓飯的滿意——臨時又安排了兩個宮婢一左一右幫他布菜,這才勉強趕得及這個看起來個頭只比吉祥大了一點的小孩兒吃飯的速度。

  天庭裡不動凡火,神仙大多對吃飯也沒有很強烈的需求,所以聽燈即使是平時吃飯,吃的也是鮮果瓊漿之類的東西,偶爾有機會跑到人間去一趟吃個痛快,也只是更加反襯出天上的伙食多麼清淡得讓人暴躁而已。

  而龍宮又是不同,四海的富庶自不用說,很大程度上還不用遵守天上那一堆莫名其妙的規矩,所以四方龍王即使低調如敖光,平日的生活用度也是奢華得很。對於美食帶來的快樂,龍宮裡即使是不需要進食的水族也是樂於享受的,更不用說剛剛來了一隻一頓不吃就嗷嗷叫的小豬。

  平時敖光只有在不忙的時候才會偶爾陪吉祥吃一點,大多數時候飯桌上除了吉祥以外就是織織九蒙,現在多了一個聽燈,本來胃口就好的吉祥立刻被聽燈神乎其技的吃飯方式激起了好鬥之心(?)。於是吉祥開始把所有他能夠得到的盤子都扒拉到了自己面前.

  聽燈的吃相很好,小口小口嚼,吃過的碗乾乾淨淨——如果不去計算那些堆疊起來的空碗數量的話。

  「這個很好吃。」聽燈說。「可惜沒有了。」

  他面前一大盤爆炒西施舌被吃得乾乾淨淨。

  「還有還有。」織織連忙說,暗地裡抹了把汗。

  滿滿一桌菜,兩個小不點……怎麼看也不成比例啊!

  桌面上那像蝗蟲過境的景像是怎麼回事!

  吉祥很不甘心地蹬著自己面前的盤子半天,終於打了個飽嗝,把盤子推開了。

  聽燈還在吃。

  織織忙不迭地指揮宮婢把空盤子收走,擺上新的菜。

  「你真厲害。」小豬由衷讚賞。他覺得吃下的東西都已經堵到喉嚨了,可是聽燈還在吃。

  多麼令人佩服的食量!

  此刻聽燈又多了一項讓吉祥佩服的技能。

  織織瞟了一眼桌子。

  之前聽到聽燈對吉祥說帝曄不讓他吃飽的時候,織織也跟著小小憤慨了一下——聽燈長得乾乾淨淨的一個可愛孩子,怎麼會有人忍心餓他呢!

  結果這一頓飯吃下來,織織的冷汗也下來了。

  不是帝曄不讓聽燈吃飽,而是聽燈根本就沒有【吃飽】這個選項吧!

  這都吃了多少了!

  要不是知道聽燈不比人間一般的小孩兒,織織還真擔心聽燈會不會被他吃到肚子裡的東西給撐壞了。

  聽燈終於抬頭,看了一眼對面挺著肚子的吉祥。

  「吉祥,你在東海吃得不錯。」聽燈做了總結評價。

  「你吃飽了麼?」吉祥眨眨眼。

  再不吃飽龍宮的廚房都要被搬空了!織織屏息凝神。

  「嗯。」聽燈慢慢說。「差不多……了。」

  「要是九蒙不生病就好啦。」吉祥有點惆悵。「他會做很多好吃的小點心。」

  「那等他病好了,我再去看他。」聽燈說。

  「這句話聽起來怪怪的……」吉祥撓頭。

  「他做的點心真的很好吃?」聽燈追問。

  「嗯嗯!九蒙的點心天下第一!」吉祥大力誇獎。「要是他醒著的話,我還可以再吃兩個芝麻糖餅!」

  「那我現在去……」聽燈話只說了一半就停下了。

  對面的吉祥和織織都被他嚇了一跳。

  聽燈剛才,冷靜地,表情不變地,一下子趴到桌上了!

  「——聽燈?」吉祥慢慢爬下凳子,繞過桌子去戳戳他。

  沒有動靜。

  織織差點被嚇死——聽燈可是龍王親自吩咐要好好招待的貴客!怎麼莫名其妙地就倒下了?!別吃真的吃撐了吧!

  小心翼翼地把趴在桌上的聽燈翻過來,發現聽燈原本白淨的小臉變成了粉紅色。

  「聽燈怎麼啦!?」吉祥大呼小叫。

  織織冷靜地摁住小豬:「吉祥,他剛才……吃得最多的是哪個菜?」

  爆炒西施舌。

  加了陳年花彫的爆炒西施舌。

  很多加了陳年花彫的爆炒西施舌。

  ……

  「他喝醉了。」織織在一片沉默中做了判斷。

  聽燈的食量看起來像個無底洞,但是酒量似乎不怎麼樣,連菜裡加的酒都能把他放倒。

  織織叫來一個侍衛,把聽燈抱去休息。

  吃撐了的吉祥想去看九蒙,卻被織織一把拉住。

  「聽燈醉了……怎麼辦?」織織看起來很發愁。

  「什麼怎麼辦?」小豬問。

  織織瞬間抓狂:「他是貴客啊啊啊!年紀還這麼小!!居然在東海醉倒了!!要是被陛下知道了怎麼辦!就這麼去睡覺了要是他家裡人找來了怎麼辦?!」

  「我不知道怎麼辦啊。」吉祥想了想,虛心求教:「你說怎麼辦?」

  他只是好意邀請朋友留下吃飯,可沒有預料到會不會出現被家長找麻煩的狀況。

  「他是你朋友!」織織幾乎想掐上吉祥白嫩嫩的脖子了:「你來想辦法!」

  織織只是個小宮婢,雖然機靈,但是畢竟歷練不多。

  「嗯……」吉祥被織織的叫聲弄得暈乎乎:「想辦法讓聽燈醒酒?」

  「對!」織織瞬間清醒:「我到廚房去找醒酒湯……」

  「我去找九蒙……」吉祥自告奮勇,被織織一腳踹開:「你去陪著聽燈!」

  聽燈是他的朋友,不舒服的話要照顧他……好像應該是這樣沒錯。

  於是吉祥哼哼唧唧地去找聽燈。

  剛才醉倒的聽燈被安排到附近的一個小偏殿休息,吉祥漲得難受,一路走一路玩慢慢蹭到那裡。

  「哪一間?」吉祥站在長廊下問剛才抱走聽燈的侍衛。

  侍衛做了一個『睡著了』的手勢。「第三間。」

  「聽燈~~~」吉祥踮起腳尖推開門。

  房間裡的夜明珠被罩上了淺色的軟綢,透出朦朧的光。

  「聽燈~~~」吉祥叫。

  床上的被子隆起小小一團,微微起伏,看起來睡得很沉。

  吉祥走過去,坐到床邊的床踏上,覺得一坐下來肚子就被擠得難受,於是又站起來。

  聽燈似乎睡得很香,他獨自待著有點無聊啊。吉祥伸長脖子看看聽燈。

  聽燈蜷縮在大床的中央,秋香色的錦被把他整個裹住了。

  吉祥摸摸小下巴:「聽燈~蒙著頭睡覺是壞習慣~」

  這是敖光告訴他的,吉祥剛剛到龍宮的時候因為延續了鑽稻草堆的習慣,總是在睡覺的時候把整個身子鑽進被子裡——所以常常在睡得正香的時候被龍王強制從被子裡揪出來,露出腦袋來糾正這個壞習慣。

  被子裡傳出均勻的呼吸聲。

  「你的頭在哪裡~露出來睡覺~」吉祥曲起一隻腳跪上床,去掀起被子的一角。

  「……咦?」吉祥舉著被角,頓住了。

  被子裡露出一條奇怪的東西,上面覆蓋著美麗的白色鱗片,在昏暗的光線下更顯得流光溢彩——鱗片的盡頭,是一隻小小的黑色蹄子。

  作者有話要說:回老家去了~不知道咋回事回來的時候硬是等不到公車,在馬路邊餵了近一個小時的蚊子,九點多才到家QAQ

  假期過了一半,好痛苦啊啊啊啊。


第五八章

  似乎因為被吉祥掀起被子漏進了光,那只蹄子動了動。

  「……」

  吉祥不聲不響地慢慢把被子按原樣蓋回去,再慢慢倒退下床。

  那團被子又動了動。

  小豬立刻扒出呼嚕高高舉起,葫蘆嘴對著被子。

  那究竟,是個什麼玩意兒?!聽燈呢?

  小豬瞄了一眼門,有點猶豫。

  趁現在床上那個奇怪的東西沒有起來偷偷溜出去應該可行……可是聽燈NIA?

  聽燈是不是在床上?好那個東西一起?那個東西會不會咬人?

  吉祥心裡掙扎了半天,終於決定不能棄朋友不顧。

  他決心去看看那到底是個什麼玩意。

  小小的呼嚕被吉祥舉在面前當盾牌用——其實屁用沒有,碧葫蘆小得頂多能夠遮住吉祥的鼻子。

  吉祥站在床邊,用一根手指尖再次掀開了被子。

  一個小小的異獸在床上蜷成一團。

  龍頭麋身,尾巴像牛,蹄子像馬,頭上一對角,身上覆蓋著燦爛的白色鱗片。

  吉祥鬆了口氣。

  這個怪東西只比他小豬的樣子大一些,撐死了也不過是剛出生的馬駒大小,要是真的咬人也不會很厲害。

  吉祥大著膽子戳了它一下。

  怪東西動了一下,半睜開眼。

  吉祥立刻往後蹦出三尺遠,同時高舉呼嚕,打算苗頭不對就立刻砸過去。

  「……吉祥?」

  啊啊啊啊啊說話了喂啊啊啊啊!驚嚇過度而失聲的吉祥在心裡吶喊。

  「現在是什麼時候?」

  「……」慌張過後的小豬被這熟悉的聲音震住了。「聽燈?!」

  「啊。」聽燈像小狗般坐起身來,看到了自己壓在屁股下的尾巴。

  知道是聽燈吉祥就不害怕了。「聽燈,原來你也是有蹄子尾巴的。」

  「麒麟本來就有尾巴。」聽燈坐了一會兒,似乎還在醉,答話也慢了半拍。

  吉祥爬上床去摸他的鱗片。「麒麟是什麼?織織給你找醒酒湯去了。」

  聽燈不回答,而是突然回頭:「現在是什麼時候了?」

  吉祥被麒麟炯炯發光的大眼睛嚇了一跳。「你只睡了一會兒……」吃飯並沒有吃很久,因為聽燈的速度很驚人。

  小麒麟張大嘴打了個呵欠:「嗯,我要回去了。」

  聽燈搖搖晃晃地從床上站起身來,明明比人型的時候還多了兩隻腳,卻還是站不穩。

  吉祥剛想跳下床去開門,門就從外面被推開了。

  「小麒麟來東海玩了?」

  白澤斜倚在門邊,含笑的眼睛裡光華流轉。

  麒麟晃晃腦袋,面向白澤。「……我來吃飯。」

  「帝曄總是管太多,也不怕把你餓出病來。」白澤輕笑,「不過你也別趁他不能總是跟著你就太不節制,這次回去恐怕又得折騰一陣子。」

  白澤話音剛落,剛剛站起身來的小麒麟又「撲」地一聲,倒在了錦被上。

  ……………………

  麒麟和龍一樣,都是身份尊崇的神獸,本來敖光就是花了大代價才從帝曄那裡把小麒麟挖過來陪伴吉祥上下學的,現在可好,東海躺著不動的人變成了倆。

  白澤趁機和敖光談判。

  「你看,九蒙現在留在這裡,你也不能分多少心思。還不如讓我帶回崑崙……」

  敖光沉聲打斷白澤。「我曾經向九蒙許諾,只要他不想走,誰都不能把他帶離東海。」

  白澤鬱悶了。

  九蒙一條小魚,不管是在東海還是在崑崙生活圈子都單純得很,這個承諾是針對誰的不言而喻。

  雖然九蒙看起來溫和好脾氣,但是一旦真心做了什麼決定,就會狠得一條後路都不會留。

  白澤改變戰術:「可是現在他昏迷不醒,你也沒有什麼辦法不是麼。崑崙上有無數有解毒奇效的靈果異草。」

  敖光沉默不語。

  白澤歎了口氣。「罷了,你先去應付帝曄吧,他的小麒麟吃壞了,不管現在他在做什麼,都會扔下趕過來的。」

  ……………………

  帝曄果然來了。

  小麒麟還在床上,怏怏地躺著。

  聽燈其實身體並不好,帝曄向來是小心翼翼地養著——沒想到不過是一時疏忽忘記了約束,聽燈就又把自己折騰得慘兮兮。

  本來帝曄說沒有火氣是騙人的,但是一看到坐在小麒麟身邊的吉祥一臉不知所措的樣子,帝曄又覺得啼笑皆非。

  自己跟個孩子計較沒什麼意思,而且說到底這主要是怪小麒麟太不聽話。

  敖光是和帝曄一起過來的,一進門吉祥就他他蹭了過去,又不敢讓敖光抱他。

  龍王明白小豬一定以為自己闖了什麼禍了,於是摸了摸他毛茸茸的腦袋。

  帝曄抱起小麒麟,仔細看了看。「他吃了多少?」

  吉祥舉手,所有人都看向他。

  「我不知道他不能吃東西。」小豬有點委屈。「他把菜全部吃掉了。」

  東海龍宮的待客規格帝曄是知道的,全部吃掉……聽燈這一次實在是發揮太好了。

  「吉祥,聽燈不是不能吃東西。」敖光安慰他。

  帝曄點頭。「只是麒麟最好不要亂吃東西。」

  麒麟是天地祥瑞的產物,被賦予了性情溫和善良,不折生草不覆生蟲的使命。凡間殺生見血,過油烹煮的食物對於一般的仁獸麒麟而言並算不到好食物,尤其是聽燈先天不良,隨便吃東西更是傷身。

  但是聽燈偏偏又生了個饕餮的胃口,不喜歡一般麒麟愛吃的仙果靈芝,而是比較喜歡凡間樣式繁多的各色吃食。

  所以聽燈從小就讓帝曄很頭疼,不給吃吧,總不能餓著他;給吃吧,一吃保準就要出毛病。

  嚴格來說,這一次不能怪到不知情的吉祥身上,小豬只是很好客而已。

  帝曄拉過錦被把小麒麟包裹住,伸手覆在麒麟額上,低聲說了句什麼。

  一道白光過後,被子裡的小麒麟又變回了一個眉清目秀的小孩兒。

  只是平日白皙的臉龐現在看起來成了微微的粉色。

  「回去定要好好教訓他。」帝曄嘴裡這麼說,但是給手裡的動作卻很輕柔,抱著聽燈站起身來。

  「你不要揍他!」吉祥連忙從敖光身後探出個腦袋:「餓肚子很難過!」

  話一說完就像是害怕會被帝曄責罵似的,又把腦袋縮了回去。

  帝曄哭笑不得。「我哪裡敢揍他。」

  吉祥在敖光身後哼了一聲,很響亮。

  敖光皺眉,把躲在他身後的小豬提出來。「吉祥,不要這樣無禮。」

  帝曄揮手表示不妨。

  「聽燈怕是要休息幾天,」敖光和吉祥一起送帝曄離開,然後手拉手慢慢走,「九蒙還沒有醒來……你和敖白一起上學去吧。」

  吉祥覺得敖光簡直是固執——幹嘛非得讓他上學去呢。

  敖光似乎沒有發現吉祥的不滿,帶著吉祥慢慢出了龍宮。

  吉祥被敖光帶著出了海,太陽早就落山,墨色的天幕上開始星斗閃爍。

  「吉祥,你看。」敖光帶著吉祥駕雲飛到高空,俯視茫茫東海。

  「我一生下來,就注定要成為東海龍王。」敖光低聲說。「敖閏,敖欽……他們也是。」

  吉祥坐在敖光腳邊,仰頭去數星星。

  朱冠蟒袍,權重望崇。

  東海裡一切生物都要仰視高高在上的青龍王,東海的每一粒沙子每一滴海水,都是龍王的。這些無盡的榮華真正背負起來,卻又是沉重無比。

  龍王這個詞,自敖光誕生的那一刻起,就被深深地烙進了骨血裡,他有責任在任何情況下,都要保全東海。

  遠處的海水在夜幕的籠罩下,似乎變成了詭秘的黑色,敖光站在空中一動不動,任海風把他寬大的衣袍吹得翻騰鼓動。

  敖光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在這個時候把吉祥帶出海來,對他說上一些言不及義的話——也許是因為最近發生的事情實在太多,也許是最近實在忙得對小豬有所忽略。

  「我畢竟不是你的父母。我不知道如果你在父親身邊,他會如何教導你。」

  「我只是希望,若是有朝一日,你想離開東海……或是出了其他變故的時候,你有能力做你想做的事情。」敖光緩緩說。「而不是因為我的縱容放任而後悔。」

  吉祥年紀小,但是龍王卻有義務目光長遠。

  敖光在自己力所能及的範圍內,給了吉祥最大限度的自由和尊重。

  但是他不希望這種尊重一發不可收拾,然後會害得吉祥長大以後,發現自己離了敖光的庇佑就會一事無成。

  敖光不願意讓吉祥長大以後,因為自己現在的寵溺而責怪他。

  「你要學著當男子漢,吉祥。」敖光看著遠處那片海。「有些事情……即使再不喜歡,也不要逃避。」

  那片海猛地翻起巨大的海浪,像是海底有什麼巨大的海獸在翻騰嘶吼。

  遠處那片黑色的海,敖光靜靜地監視了上千年,也壓制了上千年。

  那裡是東海最荒涼的地方,魚蟲不生,海鳥不落。

  九蒙曾經在那片海附近遇到了白澤,但是那個時候那片海還沒有呈現出這麼可怖的樣子。

  吉祥早就趴在敖光腳邊睡著了,敖光說了半天的話,回應他的只有幾個鼻涕泡。

  作者有話要說:敖光要教吉祥做個爺兒們(?==

  帝曄是真的把聽燈當兒子養——屬於要幫兒子找媳婦的那種養。

  明天上學去了好痛苦Orz


第五九章

  「師傅~發芽啦。」吉祥高高舉起一個灰不溜秋的小陶盆給青華看。

  青華停下給丹朱糾正指法的動作,直起腰來。

  「發芽啦發芽啦。」吉祥圍著清華轉。

  青華上課十分有個性,不同的徒弟教不同的事情——不過不管是丹朱的琴技還是吉祥的園藝,可惜在招搖山上的紫辰閣和太清殿那嚴格到近乎嚴苛的修煉的對比下都顯得很不靠譜。

  前兩天青華不知道從哪裡翻出一個灰乎乎的小花盆,並發給小豬一顆種子,讓吉祥去種。

  需不需要松土,幾時澆水,要不要施肥——一概不講,只是讓吉祥把種子埋進花盆以後就抱著花盆到處走,片刻不能離身。

  不像種花,倒像是孵蛋。

  這也是吉祥不樂意上學的原因之一,到哪裡都抱著個小花盆,花盆造型很土不說,行動也不方便啊。

  而且青華給的種子簡直就是一顆石頭,埋進了花盆以後就一點動靜都沒有,這讓抱著一個(看起來是)空花盆到處走的吉祥顯得更傻了。

  在吉祥幾乎以為青華真的給了他一顆種子模樣的石頭的時候,那種子終於發芽了。

  青華面具下的眼睛帶著笑意,接過小花盆,很是誇獎了吉祥一番。

  小花盆裡的嫩芽只是怯生生地冒了一點頭,不仔細看幾乎察覺不出。

  「吉祥,你可知道這是什麼?」青華用指腹輕輕摸了一下那株嫩芽。

  「花唄。」吉祥說。

  青華輕笑,搖頭不語。

  青華看起來溫潤無害,風度翩翩,但是熟知他底細的都知道——其實比起招搖山其他兩位山主來,笑語晏晏的青華才是彈指間就能把三界攪弄得翻天覆地的超級大殺器。

  這位沒脾氣的師傅交給小徒弟種的,是早就消失在三界裡的上古毒籐,黃泉鐵棘。

  黃泉鐵棘生於萬骨坑中,集無數怨氣化形而來,長成之時鐵枝上長滿血色倒鉤,抓地綿延數百里,所到之處生靈盡數被捲進倒鉤裡骨斷肉碎,逃不得。

  萬年前吞噬無數生靈仙怪地黃泉鐵棘被遍吉菩薩親自抽根砍枝,被鐵棘刮下右臂一片血肉。但卻也因此成功把它埋進八寒地獄,從此黃泉鐵棘在三界絕跡。

  黃泉鐵棘一旦見血就不可收拾,是三界最危險的東西之一。

  「只要不見血就行了。」——青華這麼說。

  誰也不知道青華手裡究竟有多少和黃泉鐵棘一個級別的違禁品——甚至沒有多少人知道青華有黃泉鐵棘。

  但是青華的實力足以讓他牢牢地握住那些或正或邪,一旦重新覺醒就糟糕得足以逆天的東西。

  比如現在的黃泉鐵棘,此刻沒有了令人膽寒的陰氣,像一株發育不良的豆芽般蜷縮在吉祥的小花盆裡。

  「吉祥,你是怎麼讓它發芽的?」青華牽著吉祥往一棟竹樓裡走去。「前兩天還沒有動靜不是麼。怎麼成功的?」

  想要催活黃泉鐵棘並不容易,青華向來直覺過人,他只是覺得吉祥也許有某個方面的潛質——但是自己也沒有想到吉祥能夠這麼快就成功。

  吉祥想了想。「嗯,我一開始想讓它發芽,可是它不理我。」

  小豬在東海和老蚌海星玩慣了,出了海面對小花小草之類的小玩意的時候總是以為能和它們說話。

  「然後,我就想看看它要是發芽的話,是什麼樣子。」

  似曾相識的話。

  青華想起上次在谷底的時候,吉祥耷拉著腦袋的沮喪樣子。

  「然後你就對著花盆想像?」青華推開門。

  「嗯。」吉祥很認真地說。「然後我真的看見了。」

  青華腳步停了。

  「你看見什麼了?」

  青華低頭看向吉祥,眼眸裡彷彿穿透萬古洪流,無數星辰流轉。

  「我坐在那裡發呆,然後突然在腦子裡看見了它發芽的樣子。」吉祥用手比劃,「就是它現在長出來的樣子,小小的……」

  吉祥的敘述多少有些沒頭沒腦,但是青華卻完全聽明白了。

  「然後它就真的長成那個樣子了?」青華莞爾。

  「然後它就真的長成那個樣子了。」吉祥點頭。

  「吉祥……」青華放開小豬的手,在一堆陳舊的破爛裡翻翻找找,一身飄逸華貴的衣袍毫不介意地埋進灰塵裡。「說不定你是個小天才呢。」

  「真的?」吉祥第一次聽到有人這麼誇自己,雖然不明白青華為什麼這麼說,但是還是高興起來。

  青華從幾個舊箱子底下抽出一張看起來平淡無奇的白布。「是啊,如果為師沒有判斷錯,或者你沒有出現幻覺的話,那你的本事能讓桐英那傢伙悔上天。」

  青華的嘴角高高彎起:「不過後悔也沒有用,他親自把你交給我了,想再搶回去就來不及了。」

  「銅英是誰?」

  「就是你第一次上山看見的……」青華漫不經心地揮手,門?噹一聲自動合上。「如果你真能繞過時間看到黃……嗯,那顆小草的各種模樣,那就證明你可能有很不得了的本事……」

  「你真是個寶貝兒,吉祥。」青華笑著揉亂了小豬的一頭軟毛。

  ……………………

  青華親自把【豆芽】連根挖了出來,用翻找出來的白布裹著,捧到吉祥面前。

  「吉祥,如果它再長大一點,會是什麼樣子?」

  吉祥撓撓頭。

  「這是作業。」青華抬手,不讓吉祥去拿那株【豆芽】,「你只需要想想,不必再種它了——不要想太遠,只想想它再長大一點點會是什麼模樣。」

  要是一邊捧著黃泉鐵棘一邊想,指不定吉祥看到的時候也就是黃泉鐵棘長大的時候。

  要是吉祥真的把黃泉鐵棘弄醒了,青華麻煩就大了。

  「作業?」吉祥瞪眼睛。

  青華點頭。「什麼時候想出來了,你就什麼時候放學——鍾不響也能回家喔。」

  吉祥立刻沸騰了。

  提早下課!這個誘惑太大了!

  「我先去看看火離那小子有沒有把我的烏羽獸弄死,看見了就去找我,跟我講講。」青華把黃泉鐵棘的嫩芽收進袖內,剛想轉身,卻被吉祥拽住了衣角。「……吉祥?」

  吉祥的臉不知道什麼時候被憋紅了,一副用力過度的樣子。

  青華認為這大概是吉祥正在努力冥想的表現。

  他忍俊不禁:「別急,現在還早……」

  「沒有葉子!」

  青華愣了。

  吉祥雙目緊閉,眉頭皺得死緊:「嗯嗯,不長葉子,但是長得很長……還有尖尖——?」

  青華的手覆上吉祥的雙眼,吉祥立刻不說話了。

  「我讓你看看它【再長大一點】的樣子,可沒有讓你想那麼遠呢。」青華的聲音輕柔地在吉祥耳邊響起,小豬立刻恍神了。

  青華只是想試探一下吉祥的能力究竟到了什麼程度,並沒有認真打算讓小豬看到萬年前黃泉鐵棘上血肉橫飛,掛滿白骨的血腥樣子。

  青華低聲念了句法咒,慢慢挪開放在吉祥雙眼上的手。

  「師傅……」吉祥突然睜大眼睛,如夢初醒。「剛才你說要我幹什麼?」

  「我說你做得很好。」

  「你可以放學了。」青華笑著宣佈。

  能提前回去當然好……但是等到青華離開了以後,吉祥才猛然想起來——火離還不知道在哪個角落練習師傅佈置的功課!聽燈不用想也知道找不著!

  ——那他要怎麼下山?

  吉祥踢踢踏踏走出去,來到一座窄窄的九曲琉璃橋上。

  那只肥胖的靈鶴一看到吉祥出來,便高傲地拍拍翅膀,率領屁股後面的一干追求者飛到的更高的懸崖上面,隱進雲霧裡看不見了。

  哼。誰稀罕。

  吉祥往紫辰閣走去。

  「敖白不能來了。」一個圓臉少年對吉祥說,露出一個單邊酒窩:「他好像受傷了……」

  「受傷?」吉祥眨眨眼睛。

  少年回憶了一下。「反正他的家臣是這麼對師傅說的……好像是和表哥打架了?」

  「表哥」這個詞立刻讓吉祥想起了一張神情跋扈的臉。

  「謝謝你。」吉祥說。「我還不知道敖白受傷了。」

  「沒事。」少年憨笑。「那我進去了……如果能你放開我的袖子的話?」

  吉祥笑嘻嘻:「你一看就是個熱心的人。」

  ……

  於是熱心人只得把吉祥送出了谷。

  現在還不到東海來人接他回去的時間,下了山呼嚕就能用了,於是吉祥晃晃悠悠地朝東海飛去,把敖光囑咐他不能獨自行動的話忘了一乾二淨。

  出了南山就是西海,吉祥的呼嚕慢了下來。

  敖白受傷……是不是被敖辛揍了?

  上一次和敖辛打了個照面,不用猜也能看出敖辛很是心高氣傲,又看敖白不起。

  結果被意外被水槍呼嚕嚇了一跳。

  吉祥越想越覺得肯定是敖辛上次丟了面子,然後伺機打擊報復了。

  敖白很顯然是打不過敖辛的,會不會被揍得很慘?

  敖白雖然不討人喜歡,但是好歹也幫過他的忙……

  吉祥在西海上團團轉了一會,終於決定還是順路去看看敖白。

  小豬身體裡有敖光的避水珠,四海皆可通行——於是吉祥大搖大擺地下了西海,朝上次記憶,敖白帶著他回宮的路線向下潛去。

  作者有話要說:各種劇情……嗯,算是快要開始互相擰麻花了——

  九百九和小海星也快被我拎出來了~


第六十章

  吉祥是來過西海的,宮裡的人都知道這是敖光的小豬,很快就被帶到了敖白的房間。

  敖白躺在床上,聽到推門聲也沒有睜開眼睛,大概以為是過來照料的宮婢。

  「敖白。」吉祥上前,推推他被子。

  「……吉祥?」敖白睜開眼睛。「你怎麼來了?」

  吉祥打量他:「你看起來沒有事情啊。」

  敖白慢慢坐起身來:「本來就沒有什麼大不了的……敖辛不敢下重手。我只是找個借口躺著而已。」

  果然是敖辛麼?吉祥很響地哼了一聲。「敖辛又找你麻煩?」

  敖白勉強笑了笑。

  他從小就被父親哥哥呵護著長大,以前敖辛偶爾來西海也只是趁他身邊無人的時候嘲諷兩句而已,沒想到現在變本加厲真的對他動起手來——力道也拿捏得很好,下手的地方都是看不出傷勢但是卻會讓敖白覺得疼痛的地方。敖白哭得稀里嘩啦,聲音引來侍衛才把敖辛拉開。但是因為身上痕跡不重,龍後也只當是表兄弟之間一時鬥氣的打架,連兩句調解的話都不說,只是淡淡地讓敖白敖辛各自回去休息。

  敖辛並沒有下重手,但是敖白是這時候才猛然發現,父親哥哥都不在的西海,竟然沒有誰能讓他倚靠。

  敖白從來沒有被這樣欺負過,但是敖閏帶著敖真外出忙綠,敖離又留在人間,一時間敖白又氣又委屈,索性藉著敖辛這件事情裝病悶在房間裡。

  雖然他明白敖辛一定又會因此大做文章——說他經不起磕碰,一點小傷就哎喲交換之類。

  而且受傷並不是真正讓敖白低落的原因,而是敖辛在挑釁他的時候,陸續說了一些讓他很在意的話。

  敖白拍拍被子,讓吉祥坐在他身邊,自己曲起膝蓋。

  「敖辛最近……說了一些事情。」

  「他說我不是龍……」敖白漂亮的大眼睛裡有點茫然。「他不是第一次這麼說。我以前以為他是單純嘲笑我,但是……」

  但是敖辛的話越來越過分,可是神態卻不像是在捏造。

  「如果你真的是西海三太子,那為什麼龍後會無視你?」敖辛的聲音像是一條毒蛇扼住敖白的喉嚨。「要不要打賭?我真的對你動手了,龍後也不會責罰我。因為你不值得。」

  然後……敖辛真的動手了。

  「我一直以為,母親只是天性冷靜自制。再加上父親很疼愛我……」敖白用力眨了一下眼睛。「可是她真的……什麼都沒有說。」

  他被敖辛打得趴在地上,龍後都沒有過去看他一眼,只是叫他們各自走開回房去。

  敖白的兩個哥哥向來是以弟弟為中心,敖閏更是從小就對敖白寵溺無比,這麼多的關愛讓他一直沒有發覺,他的母親,對自己竟是如此冷漠。

  「因為你根本就不是龍。」敖辛說。

  敖閏從來沒有說過將來教他行雲布雨的打算,敖真在像他這麼大年紀的時候,敖閏就已經開始單獨把他叫到書房教導。

  敖白一直以為那是因為敖真是長子。

  「母親從來沒有抱過我。」敖白低聲說。

  西海的小敖白誰不知道,長得像個玉娃娃,從小他就是在父親和哥哥的懷裡長大的,更不用說宮裡的宮婢了,大家看到敖白可愛的樣子都會想要抱上一抱。

  但是關於龍後身上味道的記憶,敖白卻是一點都沒有。他只有在很小的時候,舉行過一個記不清的儀式,由龍後牽著他走上高高的祭壇。

  但是那隻手很快就放開了。

  吉祥不知道該插點什麼話好,迄今為止他受到的教育都沒有哪一個部分是關於安慰一個失落的孩子的。

  「九蒙也不喜歡抱我。」吉祥說。「他說我總是像只蟲子般動來動去。」

  小豬的安慰很拙劣,敖白把頭埋進膝蓋裡,好半天才說了一句話。

  「我想哥哥和父親了。」

  鼻涕蟲一定哭了。吉祥心想。

  事實上敖白距離喜歡哭鼻子的小時候已經很遠了,但是無奈他給小豬的第一印象太過深刻,導致吉祥一直認為敖白是一隻鼻涕蟲。

  敖白從來沒有這麼孤獨過,他一直是被許多關愛圍繞的中心,而最近這個龍宮讓他覺得很陌生。

  「吉祥,你說……」敖白抓了抓被子。「敖辛是不是說的實話?」

  「什麼實話?」

  「我不是母親的孩子。」敖白像是下了很大決心說出這句話。「所以敖辛才說我不夠格當西海的太子。」

  敖白和敖閏五官的相似不必說也能看出來,但是敖白和龍後不管是長相還是性格都沒有一點相像的地方。

  其實敖白躺在床上的時候想了很久,他對自己是敖閏的孩子這一點毫不懷疑,父子天性是一種很玄的東西。

  「那你是誰的孩子?」吉祥問。

  「我不知道。」敖白悶悶地說。

  一時之間氣氛有點尷尬。吉祥摳著被子角不說話了。

  吉祥根本就沒有『父母』的概念,他實在想不出該說點什麼能讓敖白感覺好一點。

  「母親是真的不喜歡我。」敖白抬起臉,沒有哭,只是眼睛通紅。「我竟然這麼久才發現。」

  敖白向來是以最大善意揣測他人的性格,如果不是跡象太明顯,他大概一直都會認為龍後跟他不親是因為龍後自身性格不喜親暱的緣故。

  吉祥想了想。「那你去問問她,為什麼不喜歡你。」

  吉祥的思考回路很單純,凡事總是離不開因果關係,只要能夠找到原因,事情就能夠解決。

  他還不明白感情是世間最複雜的東西。

  「我不敢。」敖白說。

  他害怕要是去問了龍後,他會得到很可怕的答案。

  至於什麼樣的答案是可怕的,敖白拒絕去深思。

  「如果我不是……那我的母親會是誰?」敖白愣愣地盯著床幔看。

  還有一些話敖白沒有說出口。

  如果龍後不是他的母親,那他的生母會是什麼樣子?

  會不會,像世間所有的母親一樣,把自己當做心尖上的一塊肉,抱在懷裡看不夠?

  敖白越想越坐不住,一把拉住吉祥,眼睛閃閃發光。

  「吉祥,我想去找我母親。」

  「哦,那你路上小心。」吉祥說。

  敖白嘴角撇了下來。「我不知道去哪裡找。」

  「敖閏肯定知道。你去問他。」吉祥說。

  「吉祥……」

  「我要走了。」小豬跳下床。

  「吉祥,和我一起去嘛。」敖白拉住吉祥的衣角不放。

  吉祥去掰他的手。「不要。我要回去看九蒙。」還有吃點心。

  九蒙一直沒有醒,吉祥在龍宮裡趴在九蒙床邊的時間也越來越長。

  難得今天青華放他假,小豬只是順道來看看據說受傷的敖白,可沒有做好要陪敖白找媽媽的準備。

  「吉祥,我們去找我哥哥,他在人間。哥哥說不定知道一些事情。」

  「就是他帶我們上次出去玩的地方,他說他住皇帝的屋子,吃皇帝的飯……」

  「他說皇帝是人間吃最好的人,什麼珍貴的東西都要往皇宮裡送。」

  「皇帝給了哥哥很多錢,想買什麼就買什麼……」

  吉祥果然心動了。「真的?」

  敖白小雞啄米。「我們帶很多錢去,也可以自己買東西吃。上次哥哥教會了我人間的算術。」

  所謂人間的算術,其實就是付賬的基本啟蒙。小太子對於市價沒有概念,敖離曾經花了大力氣來教敖白辨別人間的貨幣。

  今天青華放學得早,按照海裡的時間來算,出去個幾天再回來,也趕得上東海的晚飯。

  「你把那個……錢也給我。」吉祥說。「我一定要回去吃晚飯,不然敖光要罵我的。」

  敖白下了床,在西面的多寶格上拉下一個小箱子,一打開裡面裝滿了銀塊和金子。

  這是上次敖離教弟弟時用的「教具」,只有金銀,因為人間改朝換代很快,要是一一記住各個時期流通的貨幣對於龍來說太浪費時間。

  只有黃金和白銀價值是不變的。

  敖白把箱子翻倒過來,那堆金銀裡還夾雜著幾顆珍珠寶石。

  敖白把寶石挑出來:「這些沒有用,不能拿來買東西。」

  吉祥也不太明白金和銀的區別,但還是本能地把黃澄澄的元寶扒拉到自己前面:「我要這個。」

  敖白點點頭。

  人間只有皇后有資格用來鑲額冠,嬰兒拳頭大小的明珠被敖白隨手扔到一邊,骨碌碌滾出很遠,大小不一的銀塊被敖白裝到衣袋裡。

  金元寶看起來不大,但是份量不輕,吉祥掂了掂,拿了三個。

  織織給他準備用來放帕子的袋子裝不下,吉祥就把元寶放進懷裡,沉甸甸地墜下一塊來。吉祥覺得很不舒服,於是又掏出一塊扔開。

  「上一次出去玩,遇到妖怪了。」這一次沒有大人跟著,吉祥雖然有種即將去冒險的感覺,但是還是有一點害怕。

  上一次差一點被吃掉的經歷已經給吉祥留下陰影了。

  「我們去皇城。」敖白一副早有計劃的樣子。「哥哥說妖怪通常只會在偏遠的村子或者深山裡出沒,上次是難得的例外。而且皇城裡有哥哥的龍氣庇佑,妖怪絕對不敢去。


第六一章

  敖光又接到了幼兒園老師打來的電話。

  他把合同放到一邊,沉默地聽著電話那頭的抱怨。

  「……那是園長剛種下的月季!吉祥居然說想知道月季底下會不會長出小人來!夥同幾個小朋友把小花圃的花拔了個遍!BLABLABLA……」

  老師的聲音很好聽,是年輕而有清朗的聲音。

  只是現在因為火氣很大而在電話裡有些變調。

  敖光掛了電話,吩咐秘書把今天5點後的行程都挪後或者更改一下,今晚他不能再去應酬了,昨天晚上司機才剛向他報告說吉祥正式把車上所有坐墊的毛都給揪光了。

  敖光一邊開車一邊想,大概父子相處的時間還遠遠不夠——比如說他昨天晚上回到家,和吉祥一起看動畫片的時候,還沒有看到一半,吉祥就睡著了。

  至少今天晚上要告訴他,不是什麼植物都能像動畫片一樣,從根裡跳出個人參娃娃的。

  敖光跟門衛打了個招呼,把車開進這所私立幼兒園的大門,駛向緊靠大門右側的停車位。

  這所幼兒園是他親自和秘書一起找了不短時間才發現的,門檻很高,普通的有錢小孩子進不去。上次敖光來接吉祥的時候,看到和吉祥一起從班裡衝出來的小胖

  子爬上了一輛黑不溜秋的車,那輛車和敖光錯身而過的時候他發現那輛車是改裝過的誇特羅伯特。

  今天來得有點早,敖光站在操場邊上,看牛奶班那個年輕的男老師領著一群小孩子在玩老鷹捉小雞。

  吉祥在隊伍的最後面,幾乎要把前面孩子的衣服拽得變形,笑得嘎嘎響。

  看來老師把原本為吉祥準備的責備全部在下午的時候經過電話轉移給老子了,這小子現在才笑得這麼囂張。

  「敖光敖光!」吉祥看到遠處的身影了,果斷鬆手脫隊。

  吉祥上了幼兒園以後就不叫敖光爸爸了,而是直呼名字——甚至有一次不知道學誰叫敖光做「敖總」。

  敖光也不介意,當做這是孩子好奇心的探索表現。

  九蒙大張著雙手去撈,撲了個空,於是咆哮起來:「吉祥!還沒有放學!」

  吉祥當做聽不見,直直衝向敖光的腿,無比熟練地在快撞上的時候往上一蹦。

  敖光很配合地彎腰接住他。

  又沉了。

  這個幼兒園的伙食也是敖光優先選擇的原因。

  「敖先生來接吉祥?」一個路過的老師溫和地和他們打招呼。

  「青老師。」敖光點頭。

  他第一天送吉祥來的時候,接待的就是青華。青華皮膚白得出奇,在陽光下看簡直有點透明。當時吉祥跟敖光咬耳朵說要去這個美人姐姐的班級,結果園長一介

  紹,發現青華是男的以後,吉祥又反悔到了【看起來很好欺負】的九蒙班上。

  「離放學不到半個小時。」青華摸了摸吉祥蓬鬆的頭髮:「既然爸爸難得來接你,今天就先回去吧。」

  吉祥歡呼一聲。

  敖光皺眉,看向遠處還在滿頭大汗抓小雞的九蒙。

  「沒有關係。」青華微笑。「只有今天破一次例。」

  吉祥爬到敖光的肩膀上,朝看向這邊的九蒙做鬼臉。

  敖光把他拉下來:「今天你闖禍了。」

  肯定句。

  吉祥東張西望:「車呢?」

  吉祥向來是不願意撒謊的,所以這種時候通常都會很拙劣地轉移話題。

  敖光把他放到地上,讓他自己走。

  「今天我工作的時候,接到了老師的電話。」敖光慢慢和吉祥說明,他們父子之間很坦誠,不會拐彎抹角。「這是我第三次被你的告狀打斷工作了。」

  吉祥低著頭在敖光身邊的影子裡走。

  「向園長說對不起了沒有?」敖光最關心這個。

  「嗯,園長說不要緊。」吉祥伸手拉住敖光衣角。

  那個姓白的園長不像是這麼大方的人。

  「真的?」敖光不是不相信吉祥,而是不相信那個吉祥入學的時候笑著敲了他一筆竹槓的園長。

  「嗯嗯,他說只要我去看九蒙老師尿尿,然後告訴他老師今天穿什麼顏色的內褲就可以了。」吉祥說。「他說他在和老師打賭……」

  敖光頓了一下,「……下次不要再這樣了。」

  吉祥連忙點頭。

  不過敖光說的不能再【這樣】,是指【哪樣】呢?不能揪園長的花還是不能看老師尿尿?

  敖光打開車門,吉祥爬上車去。

  「你還沒有告訴我,為什麼要去拔園長的花。」敖光一邊開車,一邊說。

  吉祥摁車門邊的開窗按鈕玩:「找小人。」

  敖光沒有走平時回家那條路。「人參不是隨便什麼地方都能長……那個今天晚上我再告訴你。」

  「可是你拔了一棵花以後,就應該知道花下面是不長小人了。」

  「為什麼要把整個花圃的話都拔掉?」

  吉祥摁住摁鈕,車窗開得很大。

  「吉祥。」敖光在路邊停下車。

  這是一條老街,路旁種滿了芒果樹。現在是初夏,樹上開著寶塔似的芒果花,樹葉被太陽一曬,曬出淡淡的果香來。

  敖光很耐心地等吉祥開口。

  吉祥的眼睛卻飄向路邊的幾家店。

  這個路段是幾個小區集中的地方,敖光停車的位置正對著兩家麵包店。下午最後一批麵包出爐了,那香味飄得滿街都是。

  吉祥在心裡抓耳撓腮。

  但是不回答敖光的話,敖光是不會帶他去買點心的。

  「嗯,因為那些花是九蒙老師種的。」

  敖光安靜地聽。

  「我前天看見九蒙老師和園長一起在花圃裡挖泥巴……要是花被拔掉了,老師一定會生氣的。」

  「老師生氣就要給你打電話,然後你就會來接我了。」吉祥說。「你會罵罵我,然後和我一起回家吃飯。」

  「我不罵你。」敖光說。

  陽光透過樹葉照在車窗上,敖光伸手去摸吉祥的腦袋。

  「我以後會盡量早早回家。大概不能每天都像今天一樣,但是每個星期我都會至少來接你三次。」

  敖光笑著打開車門。

  「下車吧,我們去買巧克力蛋糕。回去了放進冰箱裡,晚上看動畫片的時候一起吃掉。」

  作者有話要說:誇特羅伯特——裝甲車是也。

  冬瓜沒有過過貴族生活,除了總裁以為對於富貴生活沒啥概念,也寫不出更牛掰的細節了╮(╯ˇ╰)╭


第六二章

  敖白不比哥哥敖離,到了人間即使不用仙術也有很多歪門邪道的方法來取巧,於是他和吉祥隱在一片胖雲裡,頭碰頭研究了半天地圖。

  那地圖上歪歪斜斜地標出一個大紅圈,表示那是敖離所在的地方,周圍用狂草的方式畫了幾座山頭,最偏的那座山邊上塗著幾道彎槓槓。

  「這裡是西海。」敖白指著彎槓槓說。「我們要到皇城去。」

  吉祥坐在呼嚕上往下看,腳下一片連綿的山脈,現在正是夏末,那些山在陽光下綠得蓬勃。

  「先下去先下去。」吉祥說。「上面熱死拉。」

  雖然他們躲在雲裡,但是太陽的熱度卻無孔不入地把小豬烤得全身發燙。

  敖白收了地圖。「下去了可就不能隨便飛了,我們不能引起凡人注意的。」

  ……………………

  兩個穿著綾羅綢緞的小孩子走在荒山野嶺裡,雖然醒目但確實也不引人注意——因為附近根本就沒有人。

  比起繁華集市,這種古樹參天野草瘋長的山路吉祥和敖白反而更能應付,尋常的野獸也傷不了他們。吉祥扒下一片很大的野芭蕉葉子,頂在腦袋上,陽光濾過綠色的葉子絲絡,也變得清涼起來。

  敖白也掰了一片芭蕉葉子當傘遮陽,肥厚的莖葉一掰就脆生生地『啪嗒』一聲,從斷口滲出汁來。

  倆人都沒有步行出遊的經驗,到了地上那張簡略過頭的地圖就不管用了,於是他們就順著一條不知是野獸還是山裡獵戶樵夫踩出來的小路走。路邊的草叢偶爾簌簌作響,有時候還會有褐色的兔子跳出草堆,從他們面前大搖大擺地經過。

  山果這個時候還不能吃,但是已經有不少玲瓏小巧的果實掛在枝頭,很多漂亮的鳥兒在矮枝間飛來飛去。

  不過山裡景色再好,那也僅限於心情好的時候才迷人。兩個養尊處優的孩子才走了一會兒,就覺得熱得要命,短腿也邁不動了。

  「我不走了。」吉祥呼哧呼哧。

  敖白也累得不行。「這裡都沒有人呀。」想找戶人家歇一下都不行。

  他們倒是沒想過就算這種荒山裡真的有樵夫獵戶居住,憑空冒出兩個打扮相貌都不一般的小孩子來,會不會被人當做山裡的精怪。

  「誰說沒有人。」吉祥用手遮在額頭上往前看:「那是什麼。」

  敖白一看,前面不遠的地方,竟然隱約露出一個茅屋的屋頂來。

  「有人!」敖白高興起來。「我們帶了錢呢,可以去要水喝!」

  一想到可能會有清涼的山泉水或者農家醃製的臘肉,敖白吉祥就重新生出了力氣,又站起身來往前走。

  可奇怪的是,不管他們再怎麼盯著那個屋頂往前走,目標始終和他們隔著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看得見,過不去。

  「我們走了很久啦。」敖白回頭看看,剛才他們停下休息的大榕樹已經遠得看不見了。

  「難道房子也會走路?」吉祥也很納悶。那個茅屋明明就在前面,他甚至還能看到屋後裊裊升起的炊煙。

  山林中的鳥兒嘰嘰喳喳,像是在嘲笑他們白費功夫。

  敖白想了想,彎腰撿起一塊石頭,在上面吹了吹。「去。」

  敖白揚手把石頭往前面的茅屋頂上扔。

  他並沒有使出很大的力氣,那塊被他吹過氣的石頭卻像離弦的箭般飛快射向那間茅屋。

  「噗通」一聲,石頭落了地,茅屋也不見了——一陣急促的尖笑聲響起,幾隻白尾巴的猴子飛快地從草叢裡躥出上了樹。

  敖白「啊」了一聲。「那是猴子精在耍我們!」

  老林裡的動物有些慧根的,修得一點道行以後就喜歡在山中用幻術來耍弄進山的人,有幾隻猴子不知道什麼時候盯上了他倆,一直在捉弄他們。好在現在是白天,山裡沒有什麼瘴氣,不然還不知道要被他們引到哪裡去。

  「什麼?」吉祥生氣了。「我們被猴子欺負了?」

  那幾隻猴子看他們不會爬樹,更加肆無忌憚了,坐在高高的樹杈上尖聲大叫,手舞足蹈。山中無老虎,猴子稱大王。這座山裡沒有什麼猛獸,這些猴子又是有些靈氣的,偶爾進山的獵人樵夫無一不被他們捉弄過,這一次輪到敖白和吉祥趕上了。雖然後來被敖白識破,但是猴子們惡作劇的目的還是達到了,全都樂不可支地在樹上對著他們做鬼臉。

  一看到幾隻猴子居然這麼囂張,敖白也生氣,雙手虛畫兩下,一道風鞭呼嘯著抽到猴子坐著的樹枝上,樹枝應聲而斷。

  猴子們都嚇了一跳,在風鞭掃過的時候都嘰嘰叫著蹦上更高的樹枝,攀跳著跑了。

  吉祥和敖白立刻拔腿跟上。

  四下無人,敖白也不客氣,暗念了個風訣,頓時足下生風,拉著吉祥飛快掠過野草尖。

  幾隻猴子一邊在高高的樹椏間穿梭,一邊嘰嘰高叫,卻沒有注意到駕著風的敖白已經不聲不響逼近了它們。

  「吱吱!」猴子們突然叫聲變了調,不跳了。

  敖白也停下來,發現猴子們所在的大樹四周竟然異香撲鼻,而猴子們的動作卻變得有些焦躁。

  吉祥瞪大眼睛,看到樹幹中段上有一個小白點,像是一隻鳥,正撅著尾巴把頭埋進一個樹洞中。

  那隻鳥一聽到猴子的動靜,就警惕地抽出頭來,猴子們已經向它衝了過去。

  不等猴子的爪子碰到那隻鳥,敖白就動手了——猴子們已經知道風鞭的厲害,心有不甘地迅速退開散去。

  「好像是一隻鴿子。」敖白仰著頭看。「山裡面怎麼會有鴿子呢?」

  那只白鴿像是知道敖白剛才出手幫了它,朝敖白咕咕叫了兩聲,飛走了。

  「那個洞裡有什麼?那些猴子這麼生氣。」吉祥對這個比較感興趣。

  「我們上去看。」敖白說。

  樹幹在中間被蛀了一個洞,剛才他們聞到的香味在靠近樹洞的時候更加濃烈了。

  洞口很小,不過猴子的爪子和鴿子的頭都能伸進去。

  敖白看了看騎在呼嚕上的吉祥肉呼呼的手,想了想,自己伸手進洞裡去探。

  「是水……?」敖白抽出手,手指上沾了一點晶晶亮的液體。他把臉靠上樹幹往洞裡看,發現裡面還有一些漚爛了的果子。「是酒!猴子們在樹洞裡釀酒!」

  吉祥也湊上前:「那些猴子那麼生氣,一定是好東西。」

  現在天氣正熱,猴子們貯藏的鮮果層層擠壓,爛了以後發酵出酒液,澄碧香醇,清澈誘人。不過猴子們向來極小氣,釀酒的地方向來很隱秘。若不是誤打誤撞看到白鴿偷酒,敖白吉祥即使聞到異香,恐怕也找不到樹洞裡的酒。

  敖白讓吉祥坐到一旁的樹枝上,拿了呼嚕等著,自己則用大樹葉捲成一個鬥,把洞裡的酒小心翼翼地舀出來。

  吉祥搖了搖呼嚕。「我不知道呼嚕能不能裝東西……」

  「其他葫蘆都能裝呢,呼嚕卻不行?」敖白眨眨眼。

  小豬手上的呼嚕立刻縮小了一圈,晃了晃。

  「呼嚕?」吉祥看了看,發現碧葫蘆的口打開了。

  看來葫蘆也是激不得的。

  敖白笑嘻嘻地把樹葉裡的酒灌進呼嚕裡。

  其實敖白和吉祥都不喝酒,但是被那些猴子捉弄了,他們覺得理所當然應該出一口氣才是。

  剛才那只鴿子不過是偷喝了兩口酒,那些猴子就這麼生氣,那他們把酒全都拿走,那些猴子一定要被氣死了。基於這種報復心理,敖白和吉祥很有默契地決定一定要把這個樹洞給掏空!

  呼嚕看起來個子不大,但容量卻很驚人,敖白舀得手都酸了,才把樹洞裡的酒搬了個差不多,只剩下一堆爛果子留在洞裡。

  吉祥搖了搖呼嚕,聽到葫蘆肚子裡晃蕩的水聲以後樂得眉開眼笑。

  敖白正要帶著吉祥下樹,卻看到剛才那幾隻猴子不知道從哪裡躥了出來,敖白嚇了一跳,以後他們拿了酒猴子要來報復了。哪知那些猴子看都不看他們,飛快爬到林子更深處起了。

  吉祥看著幾隻猴子倉皇的背影,正想嘲笑,被被敖白拉了拉衣袖,示意他安靜。

  鳥鳴聲也停了。

  斷斷續續的金石相擊聲傳來,夾雜著草木被風吹過的嘩嘩聲,有點聽不真切。

  敖白皺眉。這裡幾乎算得上是深山,會聽到這種打架的動靜,只有一個可能。

  他們的位置離大路不遠了。

  「吉祥!」敖白拉著吉祥下樹,掩不住興奮:「我們可以不用走山路了!」

  兩個孩子循著刀劍聲走,每聽到一聲悶哼或是慘叫,敖白就皺一下眉。

  敖白的想法沒錯,順著聲音走,草木越來越稀疏。

  「打架的是山賊?」吉祥轉過頭問敖白,眼睛亮晶晶。

  九蒙的書房裡有很多閒書,其中不少就是關於江湖草莽武林英雄鴛鴦蝴蝶的,吉祥稍微一揣測,就覺得那些動靜很有可能就是傳說中的山賊弄出來的!

  山賊啊!滿臉鬍子,九環大刀,劫富濟貧!

  好吧,不一定是劫富濟貧……但一定會有威風的大刀,大口吃肉大碗喝酒!

  吉祥莫名地熱血沸騰起來。


第六三章

  有的時候,即使再怎麼小心謹慎,該壞的事還是要壞的。

  敖白被人提著衣領子拎在半空中的時候心想。

  他攥著吉祥的手小心翼翼地躲在草叢後邊,那些從來沒有受過干預的野生雜草瘋長得比他們的個子都高,只要安安靜靜地待著,就絕對不會被這伙有口臭的山賊發現。

  吉祥和敖白一樣被高高提了起來,抽抽鼻子,又打了一個大噴嚏,劇烈得連帶身子都晃了一下。

  小豬實在是在東海被養得有些嬌慣了,在小蟲草籽亂飛的環境下全身都不舒服,尤其是被敖白按著躲草叢裡的時候,細細的草尖若有似無地碰著他的臉,鼻子更是癢癢……

  其實原本看似無人的草裡突然爆出一個大噴嚏,幾個劫道的也是嚇了一跳的。不過他們剛剛幹了一票大的,這種鳥不生蛋的地方居然有富戶經過,因為還帶著沒有戰鬥力的女眷,所以即使跟著兩個護院也還是被他們盯上了。

  除了護院以外只有一個肥得流油,瑟瑟發抖的胖公子和兩個丫鬟模樣的姑娘擠在馬車裡,剛才經過了一番有點激烈的搏鬥,以六敵二大獲全勝的山賊們一時間都覺得自己武功蓋世,豪氣干雲。於是就藉著二兩英雄膽持刀上前撥開草叢,於是敖白和吉祥就曝露了。

  一個滿口黃牙的瘦子哈哈大笑,打量敖白:「這年頭連小娃娃都會私奔了?」

  他把有著一雙漂亮貓兒眼的敖白當做是女孩子了。

  不管是精緻的敖白還是嫩得看起來很好下嘴的吉祥,都不像是尋常人家能養出來的,更不用說兩個孩子身上的衣料,幾個土包子山賊見都沒見過。

  他摸了摸敖白的衣擺,那衣料在大太陽下竟然是沁涼沁涼的,要不是他手粗,估計摸上去都被被這料子滑開。

  兩個孩子都沒有戴長命鎖之類的東西,但光是這不尋常的衣料恐怕就值不少錢。

  正在被評估價值的敖白在心裡鬥爭了很久。

  說實話他的年紀比這幾個凡人加在一起都大,可是就是吃了外表上的虧,要是自己看起來是個高大挺拔的俠客——好吧,哪怕是個身長玉立的翩翩公子,事情都好辦得多。暗地裡使一點小法術,把自己包裝成一個隱世的絕世高手並沒有難度。

  可惜現在……敖白蹬了蹬小腳。

  一個看起來不足十歲的孩子天生神力,把六個山賊一頓好打……光是想想就覺得很詭異。

  吉祥眨巴著眼睛和這些人相互打量。

  沒有想像中的彪形大漢,這幾個帶著濃厚鄉土氣息的山賊看起來一點都沒有書上那種快意恩仇的氣質,矮的矮瘦的瘦,褲腿一卷就是一副剛下地回來的形象,連那大板刀都沒有懾人的寒光,上面也沒有一揮就叮呤噹啷響的大銀環。

  吉祥失望了。

  一個看起來最猥瑣的山賊似乎是個頭子,瞇著眼睛細細打量吉祥,然後盯著吉祥鼓鼓囊囊的衣服看。

  敖白心裡咯噔一聲。

  出發前他曾經建議吉祥把金元寶藏起來,吉祥反問他:「金元寶是不是好東西?」

  金元寶當然是好東西。

  「那好東西幹什麼要藏起來?要是有人要看,再掏出來不是很麻煩麼。」吉祥這麼說。

  在小豬的觀念裡,好東西不是拿來用,不是拿來收藏,而是拿來顯擺的。通常在龍宮裡不管得了什麼寶貝,吉祥第一件事都是要帶著寶貝逛龍宮一圈,接受眾人各種夾雜著羨慕嫉妒恨的讚美的。

  嗯,可能不一定羨慕嫉妒恨,但是嘖嘖稱讚是一定要的。

  敖白不知道怎麼和吉祥解釋錢不露白的道理——因為連他自己都不是很清楚人心的險惡。於是也就任由吉祥把金元寶放在懷裡,凸出幾個小包來。

  「這是什麼?」那男人一開口吉祥就皺鼻子,大概山賊之間互通著某種傳統,比如不清潔牙齒。

  「元寶。」吉祥雖然被提著,但還是得意地挺了挺胸膛。

  敖白吸了一口氣。

  恐怕他不得不當一回妖怪了。反正這裡這麼偏僻,鬧個山精什麼的很正常……

  「你有元寶?」那山賊有趣地問,並不急著去搜吉祥的身。

  吉祥表情更加得意了:「你先放我下來。」

  「放你下來,你就把元寶給我?」那山賊問。身後爆出一陣大笑。

  吉祥考慮了一下。「不。」

  笑聲驟停。

  「放我下來,就給你看一看。」吉祥說。

  敖白垂著的手已經做好準備了,打算那山賊有一發難的跡象就動手。

  果然,天氣太過炎熱,人都沒有什麼耐心,那山賊不理會吉祥,抬手就要往吉祥衣服裡摸。

  敖白屏息凝神,在山賊的手即將碰到吉祥的衣服上時,翻出手心——

  大地突然一陣震動。

  「什麼聲音?」山賊們都回頭。

  一陣轟隆隆的響聲由遠而近,似乎還夾雜著喊聲。

  原本被山賊們捆在一邊的胖子嚎了一聲,一把撞開身邊的兩個丫頭,瘋狂向路邊蠕動。

  「那是……羊?!」山賊頭子被一眨眼就到了眼前的漫天黃塵驚到了,幾百隻蹄子踏在地上,震動人腳心都疼。

  狂奔而來的不只是黃褐色的野羊,裡面還夾雜了別的什麼——但是被驚到的人們都顧不得細看了,被驚到的野羊是不怕人的,一旦被撞了腰倒下,說不定連命都要沒了。

  人在緊要關頭優先考慮的總是自己的小命的,原本被提著的吉祥和敖白在這個時候像是不值錢的廢物般被扔開,唯恐被他們拖累了逃命的速度。

  羊群只會沿著山道奔跑,若是動作快攀上一邊的突破或者離開大路就行,但是之前被山賊們捆了個結實的幾個人卻是行動不便,在敖白伸手去拉吉祥的時候,似乎聽到了一聲女子尖利的聲音,但是很快就被淹沒了。

  等到羊群跑過,幾個山賊才狼狽地翻回來。好在他們向來習慣搶了好東西都往懷裡揣,剛才的戰利品都還在。

  「老大,剛才的……兩個娃娃呢?」一個麻桿兒山賊愣愣地看著地上一片狼藉。只有一個穿水綠色裙子的丫頭來不及躲,伏趴在地上不動彈了,綠色的裙子被踩得變成了灰色。

  而不知生死的敖白和吉祥卻沒了蹤影。

  ……………………

  「嚇死我了呦。」拉著韁繩的手慢慢鬆了開來,剛才跑過一段窄山路來到相對開闊的平地以後,羊群就漸漸分散開了,一直被夾在羊群裡的馬車這才能慢慢移出羊群。

  一隻雪白的鴿子落到烏青色的馬車蓬上,咕咕叫了兩聲。

  龍的眼睛很好,剛才那些山賊只看到了受驚的羊群,敖白卻一眼就發現了羊群中的小馬車。

  這是真正意義上的「小」馬車,敖白通常出行的馬車規格至少都是要八匹踏雪神駿拉車的,他從來沒有見過小的頂多能容納兩個人坐在裡面的馬車——倒不如說這個玩意是有輪子的轎子,不過轎夫換成了一匹馬罷了。

  和敖白一起擠在車轅上的吉祥張大嘴巴。

  「九百九,你怎麼在這裡?」

  嘴角貼著兩撇小鬍子的青年扭頭:「我現在不叫九百九了,你們可以叫我天機子。」

  「那是什麼意思?」

  「就是很厲害,天文地理無一不曉的意思。」

  「我覺得九百九比較好記。」

  「在江湖上一定要有一個好稱號……那你們還是叫我九百九吧。」前玄機道士,現改名天機子的九百九鬱悶地轉回頭看路。「你們怎麼會出現在我的馬車上?」

  「我們遇到山賊啦!」吉祥嘿嘿笑。「不過只說了兩句話,就有很多羊轟隆隆地跑過來。」

  「山賊?」九百九大吃一驚。「這麼危險,我怎麼沒看見?」

  廢話,剛才的黃沙飛得比馬車還高,他看得見才叫奇怪。

  「那你們被搶了嗎?」九百九表示關心。

  「他們好像想要我的元寶。」吉祥說。「我才不給呢。」

  九百九讚許地點點頭:「不要給。」

  「你怎麼會在羊群裡?」敖白問。

  九百九撓撓臉:「我也不知道。走著走著就被捲進來了。」

  「……」敖白默默地鑽進車廂。

  吉祥第一次坐到馬車的駕駛位上,很是新奇:「九百九,你讓我玩一下。」

  「不行。」九百九嚴肅地說。「駕車是一件既危險又嚴肅的事情。要是不小心的話……」

  「就會被捲進受驚的羊群裡。」敖白在他們身後接話。

  車頂上的鴿子拍拍翅膀,飛下來落到吉祥的肩膀上。

  自從上了招搖山得罪了靈鶴以後,很久沒有長翅膀的東西理睬吉祥了,鴿子這個舉動讓吉祥有點受寵若驚。

  「我們剛才也看見一隻鴿子。」吉祥伸手去摸摸白鴿的羽毛。

  「就是剛才那隻。」敖白說。這只鴿子很有靈性,敖白記得它的眼睛。

  「它叫九百里,是我……哥哥送給我的。」九百九一臉驕傲。「這個名字的意思是它能一天之內飛出九百里。」

  「哦哦!」吉祥很稀罕,雖然他對九百里到底多遠沒什麼概念,可是聽起來就覺得很厲害。

  敖白探出身子,仔細看了看九百里。

  「它真的能一口氣飛九百里?」敖白怎麼看九百里都是一隻凡鴿。

  「它當然不能。」九百九理直氣壯地說。「取名字通常都會寄托著一些美好的寓意和祝福,但不要因此給對方造成不必要的壓力嘛。」

  九百里深以為然地咕咕叫了兩聲。


第六四章

  今天小馬車跑了半天後,終於找到了一間已經破得看不出來究竟是什麼建築的破房子來過夜。

  九百九認為這一定是行走江湖必備的山神廟。

  房子屋樑上貼著褪了色的紅紙,前堂已經快塌了一半,屋裡空空蕩蕩,沒有案桌香燭,只有一股腐朽的霉味。

  九百九適應力挺強,拆了後屋的兩扇門鋪上乾草,再從馬車上拿出一件大披風一鋪就是今晚的床。

  敖白哪裡見過這麼簡陋的東西,皺了皺鼻子卻沒有說話。他也知道出門在外是比不得家裡的。

  九百九笑嘻嘻:「今晚我們不用擠在馬車上啦。現在去吃飯。」

  遇到九百九,從各種方面來說,都是件好事情。

  帶著吉祥敖白在腦袋上堆著樹枝樹葉埋伏著看九百里表演

  光是他的九百里會裝死做誘餌引誘野獸來做下鍋菜這個技能就很了不起。

  九百九帶著吉祥敖白在腦袋上堆著樹枝樹葉埋伏著看九百里表演,那只雪白的鴿子歪歪斜斜地撲到一棵樹上,一隻爪子曲起來,跌跌撞撞地在樹枝間撲來撲去,一副虛弱不堪的樣子。

  太陽還沒落山,但是在樹葉的遮掩下光線已經暗了,風吹得草叢間沙沙響。

  九百里無助地咕咕叫著,努力嘗試著撲了很久的翅膀,不知不見間它身後的一片小樹葉顫了一下。

  九百九手上搭著一張比尋常弓箭小上一半的弓,屏息凝神。

  一條灰鱗紅線長蛇用緩慢得幾乎不能察覺的速度慢慢游向離九百里最近的那根樹枝,無聲無息。若不是那冰冷的鱗片偶爾在滑動的時候折射出一閃而過的光澤,

  吉祥和敖白也還不明白為什麼九百九拉開了弦。

  九百里似乎渾然不覺,撲騰著又跳了兩步,來到了一截沒有樹葉遮蔽視線的樹枝上。

  毒蛇露頭了。

  在毒牙亮出那剎那,九百九的短箭也離了弦。

  九百九準頭極好,一箭穿過了蛇頭!

  猝不及防的毒蛇猛地翻滾下樹,摔出一下沉悶的響聲。

  被箭穿頭而過的蛇並未死透,然而一塊從天而降的石頭狠狠把它腦袋咋了個稀爛以後,那不甘的蛇尾就不再扭動了。

  九百里的爪子奇跡般復原了,咕咕叫著飛到九百九頭頂上邀功。

  吉祥蹲在死蛇旁邊,好奇的要命卻不敢摸。

  「蛇肉能吃麼?」敖白問。

  龍宮裡從來沒有烹煮過蛇類。

  「哎呀呀,你們怎麼這麼不識貨!」九百九提起蛇尾巴:「蛇肉好吃吶,和魚肉差不多~」

  ……………………

  九百九騙人。

  吉祥瞪著鍋裡白花花的東西想。

  去了皮的蛇肉被剁了煮湯,只丟了些薑片野菇和粗鹽粒,喝起來倒是鮮,但是那被剁成一塊一塊的蛇肉嚼起來卻一點都不能比,每一口似乎都能嚼到骨頭渣子,

  一點都不好吃。

  敖白心不在焉地看著火堆發呆,外面天色已經完全地黑了,山風開始嗚嗚地吹,漏進來的風把火堆吹得一晃一晃。

  吉祥喝了一肚子蛇湯,正在打嗝——打到一半瞪大了眼睛。

  在火苗跳動間,他剛才好像看見……九百九的影子動了一下?

  可是坐在他對面的九百九正在打呵欠呢,分明沒有動。

  「吉祥,冷不冷?」敖白回頭看了看風刮進來的地方。

  九百九雖然不靠譜,但也是知道小孩子要仔細對待的,於是在屋裡收集了一些斷木頭和乾草把漏風的地方全堵上了。

  「你哥哥不是說你被老爹罵了一頓麼?還敢跑出來?」九百九撥著火堆又打了個大呵欠,問敖白。

  「我……來找哥哥。」敖白說。

  「你哥哥?敖離還是敖真?」九百九眼睛變亮了。

  「你知道我大哥?」敖白有點意外。

  九百九嘿嘿笑了兩聲。

  「我想找二哥。」敖白想了想。「你知道皇城怎麼走麼?」

  「想找敖離,去皇城可找不到。」九百九招呼了一下,九百里就飛到他跟前,吃他放在手心裡的乾果。「敖離現在可是皇帝前的紅人吶,上個月被派到江南去了。」

  敖白皺眉:「江南在哪裡?哥哥去江南幹什麼?」敖閏曾經對他說過,敖離去人間是要輔佐帝王的,怎麼會離開皇城?

  「我怎麼知道他去幹嘛。舅……誰都不肯告訴我。」九百九摸了摸自己的小鬍子。「我也要去找你哥哥——九百里?」

  原本專心啄食他掌心乾果的白鴿突然停了動作,全身羽毛猛地倒豎,看起來大了一圈。

  「九百里,你是一隻鴿子,怎麼學貓炸毛呢……哎呦!」九百九收回手指。「幹什麼啄我?」

  九百里急促地叫了兩聲。

  九百九撓撓頭:「你不喜歡干栗子?早說啊,前兩天買乾糧的時候……」

  九百里又叫了幾聲,打斷了九百九的話。

  九百九再遲鈍也發現自己的鴿子不對勁了,九百里用喙對著大門的方面,倒豎的羽毛還是沒有放下來。

  門外的風聲大了些,比起剛吃飯時聽到了又不同,風聲裡似乎夾雜著尖利的人生。

  九百九聽了一會兒。「九百里,那是風聲,不要緊。」

  風聲小了些。

  九百里的羽毛慢慢放了下來,九百九想去摸它,又被它用爪子來了一下。

  九百九看山風實在吹得凶,而這屋子裡全是乾燥的木頭茅草,生怕半夜風漏進來把火吹大了,於是就熄了火堆,一手拉著一個孩子到後堂睡覺去。

  吉祥早就在揉眼睛了,困得話都說不出來,而敖白一直有心事,也提不起興致說話。

  他們誰都沒有發現,他們站起身往後走的時候,九百九的影子被留在了原地。

  在九百九要熄火的時候,九百里一直在搗亂,等到躺下的時候九百九忍不住對兩個孩子發牢騷:「以前我沒發現九百里膽子這麼小啊……自己被風嚇到了還撓我,明明就是自己的生活常識不夠豐富嘛。」

  敖白翻了個身,不理他。

  九百九不停絮絮叨叨:「今天運氣好,還能找到個有屋頂的地方。你們不知道,幾天前我經過的地方,嘖嘖,連根毛都沒有,全是石頭——哎唷!」

  吉祥一躺下就累得睡著了,在九百九說得正高興的時候,吉祥一條腿就砸到了他肚子上。

  九百九把小豬胖腿挪開。

  啪。

  又架到他大腿上。

  再次挪開。

  啪。!!!!

  九百九把即將破喉而出的慘叫聲生生憋回肚子裡——吉祥的腳丫精準地砸到他雞雞上了!

  ………………………

  敖光推開門,驚動了房裡的人。

  白澤回過頭,笑了。「怎麼過來了?」

  九蒙枕著一個古樸的青玉枕頭,烏黑的長髮間隙中能看到玉面上光華流轉紅色咒文。

  「我用把他的神識收在祝邪枕上,不過……」白澤輕聲說。「敖光,你要快點下決定。」

  「我知道。」敖光說。「九蒙很快就能醒來。」

  白澤得了龍王的保證,語氣立刻變得輕鬆起來:「我以為你通常是晚上過來看九蒙。」

  「我來找你。」敖光說。

  白澤這才發現,龍王的眉尖一直微微皺著,

  「找我幹什麼?」

  「借窺天鏡一用。」

  窺天鏡可視天下萬物,若是法力足夠高強,甚至能夠連接空間,從萬里之外探寶取物。

  不過窺天鏡是崑崙至寶,若是想用只能向白澤開口。

  心情好的白澤很大方:「這種時候你要窺天鏡幹什麼?」

  「吉祥和敖白到人間去了。」敖光緩緩吐氣。「我剛接到西海的信。」

  兩個孩子自以為縝密的計劃其實並不能瞞過誰,他們離開西海不久就被發現了。因為是和吉祥一起溜的,於是西海也遣了信使過來報告敖光。

  敖光現在不能離開東海,於是只能來找白澤。

  吉祥身上帶著敖光的避水珠,敖光很輕易就找到了他。

  「哎呀。」白澤說。

  鏡裡不只有小豬吉祥,還有敖白和一個睡得流口水的九百九。他們躺在簡陋的地鋪上,要不是穿得都還算整齊,白澤幾乎要以為那個破爛的地方是丐幫據點。

  不過讓白澤出聲的並不是他們周圍環境惡劣,而是在熟睡的三人周圍,竟然影影綽綽圍了四五個若隱若現的黑影。

  「山鬼。」白澤摸下巴。「附在過往旅人影子裡,趁旅人熟睡之際吸其精氣,變影子為實體,而被吸乾的旅人只能把枯骨留在荒郊……他們運氣不好啊。」

  山鬼變人的事情在一些偏遠的村子,或者常常獨自走遠路,留宿野外的人身上都發生過。死在荒郊野嶺的鬼魂不願輪迴,執念化為山鬼,潛伏在山林中等待時機,過路人要是失了防備影子被偷走還不發覺兀自熟睡的話,通常就會在半夜被吸走精魂取代之。

  這些山鬼通常會頂替死去的路人回家,繼續若無其事的生活,多半直到被取代之人陽壽耗盡下葬之後,家人也不會察覺。

  「這種東西害不到吉祥和敖白。」敖光盯著鏡子。

  敖白身上的龍氣足以讓這些低等的山鬼無從下手,而吉祥吃了龍王的避水珠,用仙草靈芝養著,又上南山修習仙術,身上已經自然有了仙氣護體。

  這三人之中唯一危險的,是九百九。

  「看這個樣子,那些山鬼已經環伺很久了,為什麼不動手?」白澤看著那些徘徊在三人身邊的黑影問。

  敖光卻說了一句看似風牛馬不相及的話:「他們晚上大概喝湯了。」

  「?」

  「吉祥尿床了。」

  帶著仙氣的童子尿,濕了靠著他睡的九百九半個身子。


第六五章

  「他們在等。」等吉祥的尿一干,九百九就玩完了。

  白澤失笑。「小吉祥一直是這麼睡覺的?」

  吉祥半個身子都架在九百九肚子上——大概也是因為這個姿勢的關係,九百九被澆了個徹底。

  小豬第一次和敖光見面的時候就充分體現出他的肚子是裝不得水的,自從耍賴要和敖光一起睡以後,每天晚上被領著去洗漱尿尿已經成了習慣。因為被人照顧慣了,吉祥離了龍宮自己就沒有自覺,而九百九而敖白哪裡會知道吉祥的習慣?不過這個破房子入夜以後並不像表面上看起來這麼無害,九百九這一泡尿受得不冤。

  敖光搖搖頭,伸出右手探進窺天鏡裡。

  鏡面像是被投進石子的水般慢慢漾開一道道波紋,敖光的的手穿過窺天鏡,出現在九百九的腦袋上方。

  原本慢慢圍繞在他們身邊的黑影立刻不受控制地停了下來,慢慢像融化的蠟燭般癱軟下地,發出像是熱油澆進鐵鍋的聲音,最後只留下一個影子。

  即使敖光不出手,這些沒有形體的執念也承受不住龍王突然出現所帶來的壓迫。

  九百九砸吧砸吧嘴,對自己的影子又重新鑽回腳底的事渾然不覺。

  敖光手指在九百九額心輕點了一下,一道金光隱入九百九眉間。

  「你要——」白澤有些意外。

  「吉祥和敖白,少不得要受他照顧。」敖光低聲說。

  「你不把他們接回來?」白澤皺眉。

  「……吉祥現在回來,我不能時時看著他。至於敖白,」敖光停頓了一下。「現在敖閏和敖真都不在西海,讓他出來走走……也好。」

  吉祥翻了個身,似乎濕漉漉的九百九讓他不舒服,於是果斷地蹬開了九百九。

  白澤「咦」了一聲。

  「碧葫蘆裡有東西。」

  不等敖光開口,白澤也伸了手進鏡子去,輕輕去撥從吉祥衣襟裡滑出來的呼嚕。

  白澤手指一勾,原本繫在吉祥脖子上的紅繩就被白澤拉了下來,小小的葫蘆躺在白澤手心。

  「小吉祥裝了什麼在裡面?」白澤好奇地把呼嚕翻了個個,碧葫蘆晃動了一下,明明葫蘆口沒有塞子,但什麼都沒有被倒出來。

  「小東西還護主。」白澤看著呼嚕在他手心滴溜溜轉了個圈,笑著把碧葫蘆掛回吉祥脖子上。「都長大了。」

  「吉祥的東西。」敖光看了他一眼。

  白澤擺手。

  敖光封住了敖白的龍氣和吉祥的仙氣,又給各自留了一道護身的咒術給他們,這才收回手。

  白澤打趣:「至少把小吉祥的褲子弄乾吧?」

  敖光收起窺天鏡,表情一本正經:「洗褲子也是一種磨練。」

  ……………………

  九百九是在一股尿味中醒來的。

  原本靠著他誰的吉祥已經滾到一邊了,撅著屁股打呼嚕。

  九百九伸手一摸。

  「吉祥——!!」

  破屋子裡爆出的怒吼驚飛了早起的鳥兒。

  九百九指揮倖免的敖白在小山溪邊撿樹枝生火,然後扒了吉祥的褲子連同自己的衣服扔進小溪裡,用石塊壓著,用水流沖。

  敖光大概希望看起來似乎是個老江湖的九百九教吉祥一些東西,比如說洗衣服。但卻沒料到其實九百九雖然活得亂七八糟,但本質上也是從小嬌生慣養著長大的,哪裡會洗衣服。九百九認為溪水是流動的,用水沖一衝褲子就會被沖乾淨了——了不起再用腳踩踩唄,他在哪本書上看到過不知道那個地方女人在河邊洗衣服都是用腳踩……

  吉祥的光腳丫踩在水裡圓圓的鵝卵石上面,會有小蝦子從他腳趾間艱難地擠出來再遊走,樂得小豬笑得震天響。

  敖白趁九百九和吉祥光著屁股在水面踩衣服時,手指一彈,身前一小堆樹枝就著了起來。

  「火升起來了?」九百九拎著吉祥回來。「等下我們去抓魚吃。」

  敖白看了看他們來時的方向。「要在那裡捉?」

  九百九回頭。

  被尿濕的褲子在水裡歡快地擺來擺去。

  ……

  「我們還是到了下個鎮子再買吃的吧。」九百九一臉冷靜地轉回頭,又冷靜地掐了一把吉祥的光屁股。

  原本不大的小馬車裡擠了兩個人,車轅坐著從來沒有摸過韁繩的敖白。

  「一直走,只有一條路,拉著繩子不要放也不要拉緊就行。」天機子在馬車裡做緊急輔導,馬車後面飄著兩條褲衩和下衣,山風挺大,被吹得像兩面奇形怪狀的旗子。

  「這樣就行了?」敖白牽著韁繩。

  天機子胸有成竹:「我一直是這麼趕車的!」

  車當然不是這麼趕的。

  九百里站在馬背上,朝主人咕咕了兩聲,

  這種天方夜譚的趕車法之所以能讓九百九一路走了這麼久,其實是因為拉車的馬。

  雖然這匹馬年紀不小,但勝在有經驗有靈氣,這一次路又熟,一路上基本上沒九百九什麼事,都是這匹馬自己悠哉小跑著過來的。

  九百九沒有褲子穿,於是把馬車丟給個頭還不到他胸膛的敖白,躲到車廂裡。

  吉祥和九百九不一樣,沒有那一顆既敏感又憂鬱的少男心,很是坦然地光著屁股露著雞|雞鑽來鑽去——反正他在東海也是常常裸奔的。

  「我們現在是要去哪裡?」吉祥問。

  「我們去揚州。」九百九打開車窗,讓山風吹進來:「去找敖離!」

  「對了,」九百九探出個腦袋:「敖白,你哥哥……現在在哪裡?」

  「你不是說他在江南?」敖白眨眼睛。

  「不不,我是問你那個……」九百九撓撓頭:「那個長得跟仙子似的那個哥哥。」

  ……除了敖離,敖白還有哪個哥哥。

  「你說大哥?」

  「他是你大哥?他叫什麼名字?怎麼不跟你一起?」九百九眼睛晶晶亮。

  敖白回過頭仔細打量了九百九亂糟糟的雞窩頭和光屁股,下了結論。「丹朱比較美。」

  九百九一臉茫然:「啊?」

  敖白小下巴一揚,轉頭不理睬九百九了。

  敖白從小被敖真疼愛,敖真又何嘗不是敖白的驕傲。

  敖真生得俊美,個性沉穩又能力卓越,不說在西海,就是放眼四海三界,同輩裡誰都比不上他哥哥——只是敖白一直這麼篤定。

  這麼好的哥哥,比如要配一個百里挑一……不,萬里挑一的人才行,不夠美不夠聰明不夠優秀敖白不同意。

  九百九去捏敖白的臉:「告訴我你哥哥叫什麼名字,除了山給你買杏仁糖吃。」

  「我也要!」吉祥也擠上去。

  九百九用腳趾去夾吉祥雞雞:「昨晚尿了我一身!還敢向我要糖!」

  吉祥嘎嘎笑,扭著身子躲開:「我睡著了不知道!是你尿的!」

  「胡說!我天機子從來沒有尿過床!」九百九大怒。

  「你昨晚就尿了!」

  「是你尿的!」

  兩個光屁股的傢伙開始在狹小的車廂裡扭打。

  敖白揉揉自己被掐紅的臉頰,向前看去。

  他凝神細聽,迎面吹來的風中已經隱隱夾雜著若隱若現的人聲,。

  想來已經出了荒山的範圍,要有人煙了。

  敖白想了想,把車門開得更大了些,裡面的裸男打鬥越來越激烈。

  他笑瞇瞇地牽著韁繩,小馬車身後掛著褲衩兒,快樂地向前駛去。


第六六章

  吉祥從未見過遠遠看去一片綠浪的稻田,幾乎被茂密草叢掩蓋住的小水溝,甩著尾巴大搖大擺擋馬車路的小黃狗,還有路邊叫不出名字的野籐上結出的小小青瓜。

  村子緊靠大山,見過最有見識的人也不過是貨郎的村人也從未見過這麼小的馬車,神奇站在馬背上的鴿子,還有坐在車轅上表情一本正經牽著韁繩,漂亮得不像真人的孩子。提著水桶結伴從井邊洗衣歸來的村婦們驚奇地看著小巧的馬車穿過村子中央的大路,其中眼尖的夫人除了坐在車轅上的小人兒之外,似乎還從那半開的車門中瞥見了一個光溜溜的什麼……

  「碰!」車門在驚叫聲響起前,從裡面狠狠地被合上了。

  「哎唷,這車子後面掛的啥東西?」

  「看著料子挺好,可別是……」

  九百九這輩子還沒有這麼窘迫過,敖白竟然不聲不響就把馬車駕到了一個村子裡也不提醒他一聲——褲衩兒還在車後面晾著呢!和吉祥打鬧得太投入,九百九差一點忘記了自己還光著屁股這件事,還是剛才路過的小狗吠了兩聲,才讓他驚覺竟然已經出了山了!

  其實他倒也不是真的如何害羞,錦衣玉食的九百九從小到大哪一次沐浴的時候,身邊不站著幾個人伺候的?在人前光屁股露雞雞這種事情他早就習慣了。但縱使臉皮再厚,該有的常識九百九還是有的:在這種鄉下地方要是裸奔被人看見,絕對是件驚世駭俗的大事。

  「敖白,你快停下車。」九百九捶門。「我要穿褲子!」

  敖白低頭玩腰帶,任由馬車慢慢走:「我不會停車呀。」

  九百九差點要把門撓爛了——好在九百里是只聰明得成精了的鴿子,撲撲翅膀飛到馬頭上咕咕了幾聲,馬車竟然就慢慢停住了。

  九百九恨不得衝出去親九百里一下。

  車停了!可以去拿褲衩兒了!

  吉祥扒在車窗上往外看:「他們幹嘛看著我呀?」

  扶住車門的九百九僵硬回頭:「你說的『他們』是什麼……?」

  「來了個黑大叔……也停下來了,又看著我~又好像是在看敖白……」吉祥撓撓頭。

  他還不懂得這就是傳統華夏民族文化精髓之一——圍觀。

  簡稱看熱鬧。

  神奇的九百里確實成功讓馬車停下來了,可惜停的不是地方。

  小小的村子一共就三條路,馬車正好停在交岔口。現在快中午了,下地幹活的撒歡瘋玩的帶崽兒啄食的……差不多都要回來吃飯了。一個扛著鋤頭的漢子腿上的泥還沒干呢,就熱切地和巧遇到的木匠鄰居熱切討論起這個馬車是不是大城裡新近流行的樣式了。而女性的目光大部分是驚歎地放在瓷娃娃敖白身上,光是看就滑嫩白皙得不像話的皮膚,小巧的鼻子和漂亮的大眼睛……就連瓷娃娃身上穿的衣服,都是她們從來沒見過的——光是看,她們就知道哪怕是過年時貨郎帶來的

  ,貴得要命,據說是城裡最火的布料,也及不上那娃娃身上的一個衣領子!

  九百九小心地擠在角落,杜絕一切外面的視線能通過窗子看到自己的可能性。

  無奈車子實在太小,於是九百九隻好和吉祥打商量。

  「吉祥。」

  「幹嘛?」

  「你出去幫我把褲子拿進來……」

  「哎呦~我會害臊的。」吉祥眨巴眨巴眼睛。「敖光說不許不穿衣服亂跑。」

  「放P!」九百九悲憤了。「那剛才在路上是誰光溜溜地一會下車摘花一會爬到車頂尿尿的?!」

  「是誰這麼不害臊?」吉祥驚奇。

  九百九抬起腳。

  「我要開門!」吉祥威脅他。

  小豬可精呢,從九百九的舉止就能推斷出九百九一定不願意讓人看到自己的光屁股。

  「吉祥大哥!我給你買糖!」

  「買多少?」吉祥背著小手問。

  「要多少就買多少!」

  ……越聚越多的村民們不太敢上前和敖白搭訕,正自以為很小聲地議論得熱火朝天的時候,一隻肉乎乎的小手又從馬車裡伸了出來。

  小肉手點了點敖白的背。

  敖白跳下車轅,繞到車後去拿掛著的褲衩。

  不管是敖小白下車,走路,還是伸手拿東西,每一個動作都能引起一陣低低的驚呼——原來那麼漂亮的小人兒是真的!是會動的!

  吉祥很是大方地鑽出車門,□地坐在車轅上等敖白,藕節似的小腳一翹一翹,帶得人的嘴角不自覺地跟著上揚。

  原本連議論都要離得遠遠的群眾放鬆下來:從馬車裡又鑽出個小孩兒,雖然沒有像剛才那個一樣漂亮到扎眼的地步,但卻是白嫩嫩軟綿綿,一臉福氣相,一看就要聯想到年畫上的胖娃娃,看著那圓滾滾的小屁股,任誰都忍不住打心底高興起來。

  一個見過些世面的大嬸站近了些問吉祥:「小……公子,你們打哪兒來的呀?」

  她們不懂得富貴的大戶人家要怎麼稱呼,『公子』還是在老人唱的戲文裡聽來的——對她們而言,『公子』就是所能想到的禮貌和尊敬的最高級了。

  吉祥笑嘻嘻:「我們出來玩。」

  圓臉圓身子的吉祥一笑,看起來就更招人疼了,幾個女人也忍不住靠了過來。

  敖白回來把衣服遞給他,吉祥開始東扭西扭地穿衣服。

  小豬脫衣服利索,穿衣服不太行,折騰了半天把自己捆在衣服裡了。

  敖白手忙腳亂地幫他解,西海的小太子更不擅長這種事情,弄得一團糟了以後反而看急了圍觀的人。

  「哎呀……不是這樣的!」大嬸大著膽子去幫吉祥:「咋把頭往袖子裡塞……」

  一有人上前,之前無形的隔閡也就消除了,幾個女人也上前幫忙。

  龍宮的衣服不論款式和衣料都是村婦們沒有見過的,但是女人在這方面天生就有天賦——幾個老姐妹一邊解一邊討論商量,竟然很快就把吉祥給收拾齊整了。

  吉祥這才拿起九百九的衣服往馬車裡塞。

  九百九早就等急了,七手八腳地往身上套,一時間馬車裡丁零?當好不熱鬧。

  「這車裡還有誰啊?」幾個大嬸圍著吉祥和敖白怎麼都看不夠,天底下怎麼還能有這麼漂亮可愛的娃娃呢,那小臉小手白的,那衣服精緻的,一看就是大富大貴的小少爺,和他們一比起來……不,家裡那幾隻泥猴兒根本就不能拿來比……

  「哥哥。」敖白搶先回答。敖白向來是老少通殺的,雖然心情不好,但是真的擺出笑臉來仍然殺傷力十足。

  「那衣服……」

  「哥哥尿床啦。」吉祥笑得眼睛都瞇成彎彎的小月亮,聲音洪亮而神氣:「褲子濕了要曬乾才能穿,不然要著涼。」

  來不及穿好衣服出來闢謠的九百九杯具了。

  ……………………

  小山村沒有什麼精緻的吃食,但是摸兩個雞蛋炒一點自家種的青菜也是很香的。剛才第一個上前的大嬸知道他們剛從山的另一邊過來以後,就很是熱情地要帶他

  們回家休息。

  由於敖白和吉祥實在長得讓人稀罕,大嬸炒雞蛋的時候還難得大方地多抹了兩遍油,上桌了看看菜不夠,又踩著梯子上閣樓去解過年時候醃的臘肉。

  大嬸家裡有個奶奶,快八十了眼睛還看得清,拉著吉祥喜歡得不行,絮絮叨叨地說吉祥是天上菩薩身邊的小金童。

  九百九剛才在大半村人面前丟盡了臉,又不能立刻對吉祥發作,只恨不得把腦袋縮到衣服裡去。

  大嬸有兩個兒子,都跟著父親下地去了還沒回來,九百九摁著吉祥坐在桌邊等。

  「你們先吃。」大嬸忙勸。「他們都是豬肚子,等會我多煮兩個菜給他們。」

  敖白吉祥不明白,但是九百九清楚得很,這個農家小院勉強不算破敗,但也是夠清貧的——桌上兩個葷菜一定是極少拿出來的。某些時候,九百九身上並沒有帶

  上所謂貴族的氣派,要他坐在這裡獨自吃著人家半年不見得端上桌一次的菜,他吃不下。

  不過吉祥並沒有等很久,當家的男人帶著一身汗氣和兩個兒子回來了。

  男人有些寡言,但卻不小氣,上桌了默默把雞蛋和臘肉推到吉祥和敖白面前。

  他們的兒子都有十六七了,有一個嘴裡含著飯還不消停,不停地和九百九打聽山外面的世界。

  大嬸本來是笑瞇瞇地給吉祥敖白布菜的,隨著小兒子話越來越多,臉色也越來越不好看。

  「李雙林!」大嬸終於拍了桌子:「吃個飯還不讓人安生!你翅膀長多硬了?」

  吉祥和敖白都被嚇了一跳。

  不管是織織還是其他宮裡的婢女,都沒有在吃飯的時候拍過桌子。

  李雙林頓了頓,像是想反駁,然後又低頭扒飯。

  九百九連忙打圓場:「年輕人總是想闖一闖……」

  李雙林一個勁問他山外到底有多精彩,不用猜也知道這個年輕人不願意一輩子待在山裡。

  「公子你不知道!」大嬸氣呼呼:「他從小的就不安分!要是他想去學點正經手藝也好!偏偏……」

  「我就是想當兵去!」李雙林慣下碗:「將軍月初就到半城了!這輩子他可能就來一次!大丈夫保家衛國哪裡不正經了?!」

  九百九和敖白吉祥已經全然安靜了。

  怎麼吃個飯吃著吃著就弄出了家庭矛盾呢?

  不過——半城,將軍——?九百九無端打了個冷戰,覺得自己一定多心了。

  「那個……當兵,也沒什麼不好。」九百九小心翼翼地說。「現在國庫充盈,軍餉也……」

  「不行!」大嬸拔尖了聲音:「這小子出去了就沒有回來的一天了!當了兵誰知道被發到哪裡去?!你奶奶還指著你養老呢!」

  「他爹!」大嬸猛地轉頭,目光炯炯:「二小子鬧了這麼久,你抽他一頓!」


第六七章

  李雙林的爹年輕的時候在外面跑過商,和賬房先生學過認字,後來爹沒了,娘沒人照顧,才趕回這個村子成家守祖墳,是村裡少數見過世面又有點學問的人。

  這一點,從他給兒子起的名字就能看出來。在一堆草根驢蛋的名字裡,李成林和李雙林兄弟倆的名字一報出來大家就覺得很高級。

  十六歲的李雙林不知道中了什麼邪想參軍,從年初就開始蠢蠢欲動了,一直在跟家裡頭試探——上月護國將軍狠狠教訓了南疆的蠻子一通,然後回朝要經過半城的消息一傳進來,李雙林更是像屁股上燎了一個大水泡,徹底坐不住了。

  今天碰上一看就是城裡人的九百九他們,李雙林有點忘形,忘記了自己老娘是堅決反對他離家的。

  所以大嬸拍了桌子以後,一時間飯桌上氣氛有點尷尬起來。

  李家男主人皮膚黝黑,被老婆點了名以後就停了動作,也不發話。

  小村子飯桌上沒有那麼多規矩,大嬸一邊給吉祥夾雞蛋一邊忿忿:「家裡是少了他吃還是少了他喝的?地裡的活都幹不過來!過了年給他哥說個媳婦不就該他了麼?!要是打仗去了猴年馬月才能回家……」

  吉祥聽不懂,於是也不花心思去研究他們在吵什麼了,專心去撿蛋黃吃,把蛋白撇到九百九的碗裡。

  李雙林好像對他娘忌憚得很,幾次想開口辯解都嚥回去了。

  「那個……男兒志在四方。」九百九想了半天才憋出幾句話:「年輕人想見見世面是好事情。再說現在也算太平,南蠻十年內都不敢過來了,就算去當兵,也不見得會被抽去打仗……」

  「真的?」大嬸停了動作:「真的不打仗了?」

  九百九想了想。「這一次將軍就帶了蠻子的求和書回來,別說十年,就是十五年內,蠻子都很難再進犯了。」護國將軍威名遠揚,除了戰無不勝的鐵膽黑騎外,還有一個原因是他身邊有一個吝嗇得出了名的軍師——凡是經他草擬的和書,邊關商路開通協議,邊境貿易等等,無一不是佔盡了最大便宜,是真正的蚊子經過也要掰條大腿的角色。這一次想必南蠻被敲詐得夠嗆,想東山再起也要等好一陣子的。

  「少爺是個明白人。」李家男主人終於開口了。「我還幹得動,家裡缺他一個也不會少種一畝地。」

  李雙林不敢置信地抬頭。

  「就是把你拴起來,你也遲早要咬了繩子跑出去。」男主人站起身來,去扶老太太起身。

  老太太飯量少,早就吃好了,一直笑瞇瞇地看著大家,也不知道聽得懂多少。

  李雙林低著頭拿起碗又放下,放下又拿起來,來來回回好幾次,終於起身大步搶上前,攔住要扶奶奶進屋休息的老爹。

  大嬸眼睛紅了,去看小兒子,伸手去收拾碗筷。

  在她身後,李雙林在奶奶面前重重磕了三個頭,聲音響過了屋外聲嘶力竭的蟬鳴。

  ……………………

  九百九其實很有錢。

  那輛小得擠死人的馬車下面,有一個夾層,裡面有所有銀庄都通用的銀票和不少銀子,其中還有吉祥因為衣服濕了沒處放,被扔進去了兩個金元寶。

  九百九上了馬車,趴在底座上扳開機關伸手去摸銀子,掏出兩塊碎的出來,估摸著加起來有五兩多,就拿了給大嬸做謝禮,嚇得大嬸後退了兩步。

  「哎唷,就是兩碗飯我可不敢拿著錢!粗茶淡飯的也是公子們不嫌棄……」

  九百九笑得比花兒還燦爛:「哪的話,我們在山裡走了好幾天,乾糧早就沒了,大嬸救了我們一命。而且……」

  九百九比了比九百里:「我跟大嬸買一袋谷子豆子什麼的來喂鴿子,這是谷子錢。」

  「那也用不了這麼多!家裡種的粗糧怕糟蹋了公子的好鴿子……!」

  一兩銀子能買近兩百斤大米了,九百里撐死也就能帶走十斤豆子谷子,大嬸哪裡敢收這麼多錢。

  九百九見大嬸不肯拿,就把銀子塞進吉祥手裡:「把這個去拿給奶奶玩。」

  吉祥年紀小不忌諱,滴溜溜跑到人家內屋裡去了。

  大嬸和李家兄弟倆都愣了,想要追上去已經來不及了。

  東西到了老人手裡,他們無論如何是不敢去跟奶奶要回來的。老太太一輩子沒有見過大錢,只覺得吉祥拿進來給她銀子亮晃晃的好看得很,瞇著眼睛對光看,轉頭又笑瞇瞇地塞給了跟進來的李成林。

  兩塊銀子,兄弟倆一人一塊。

  倆兄弟不知所措,奶奶當面給的東西,他們也不敢輕易就還回去給九百九。

  九百九早就扛起吉祥叫上敖白:「我們到城裡去!過了半城就有大路通揚州了!」

  大嬸急急地把幾袋東西堆到馬車車轅上。

  九百九給了一筆大錢,按理來說她不想收。但是李雙林已經得到許可要出山了,出門要用錢,家裡大小雜事柴米油鹽更是要錢……站在持家的立場上她也沒有再花大力氣推辭。

  就是因為如此大嬸覺得很愧疚,認為自己佔了個大便宜,於是把家裡的新米和剩下的臘肉全都給堆上車了。

  李成林送他們到村口,說弟弟明天就出發。

  還說謝謝九百九給了他們這麼一大筆錢。

  九百九熱情地和李成林告了別,然後坐在馬車裡看著那幾塊臘肉發呆。

  五兩銀子,在皇城還不夠他一壺茶的錢。

  他自以為已經考慮得很周到了,一點碎銀子,應該是既不會嚇到人家,也能表示答謝的數量。

  但是李家卻謝謝他給他他們家「這麼大一筆錢」,說他是個大好人。

  「他們……真的很窮啊。」九百九說。

  敖白也擠了進來。外面太陽太烈,他已經全權委託九百里駕車了。

  「什麼叫很窮?」吉祥吃飽了,躺在車子裡不動彈。

  「就是沒有錢的意思。」敖白覺得自己蠻瞭解人間常識的。

  錢……吉祥眨眨眼睛。

  在西海的時候,敖白說元寶就是錢。

  「那他們早點說呀,我可以分一個元寶給他們。」這樣他們就不窮了。

  吉祥揣著兩個元寶這麼久,看也看夠了玩也玩夠了,開始嫌累贅了。

  九百九捏他臉:「元寶?五兩銀子就嚇到他們了,你給金字他們敢要麼?」

  「李雙林想當兵……」敖白若有所思:「當兵很有意思麼?」

  九百九撇撇嘴:「在別處我不知道,但他若是想進護國將軍的軍隊,那就是一點樂趣都沒有的。」

  九百九還不叫天機子,也不叫玄機道士的時候,曾經被命令陪著去看鐵血黑騎操練過。

  身邊的人都看得熱血澎湃驚歎不斷,九百九隻覺得校場裡正在舉辦非人怪物的聚會。

  敖白也學著吉祥躺下,擠得九百九隻能曲起腳坐在角落裡。

  吉祥看著敖白的臉,突然覺得敖白某個地方看起來有點像敖光。

  但是認真說起來,敖光冷峻敖白精緻,其實沒有可比性。

  但是看著敖白吉祥就是突然想起敖光了。

  敖光現在在幹什麼呢?馬車晃動的頻率讓吉祥昏昏欲睡。

  敖光,千萬不要發現他又偷偷跑出來了啊……他過兩天就回去了……

  吉祥想著想著,打起了小呼嚕。

  ……………………

  吉祥不知道敖光在幹什麼,敖光卻時時知道吉祥在幹嘛。

  窺天鏡被敖光扣下了,小豬在人間放個屁敖光都知道。

  要是吉祥現在回到東海,一定有點認不出來了。

  原本海天一線雲白海藍的景像已經發生變化了,一直把龍族視為對頭的海妖暗暗集結,從某個曾經被重重封印的角落蔓延出來的黑雲慢慢把東海的天空染成了深色。

  不詳的徵兆越來越多,龍宮卻巍然不動,只是少了一個九蒙,令敖光多少變得更忙了一點。

  白澤回了一趟崑崙,再來的時候讓敖光在宮裡劃了一塊地方,讓他種花。

  「要九轉還陽。」白澤每天更換九蒙房裡熏著的藥草,向敖光匯報進展。「不過那種神草在崑崙已經沒有了。我向陸吾要了一些替代品,不知道有沒有效果。」

  九蒙被攝了魄。

  不知道什麼原因,只被攝了魄。

  魂還在,但是魄卻從九蒙身體被分離出來。白澤神通廣大,上天入地,很快就把九蒙已經飄離東海的魄找了回來,但是卻無論如何也回不到身體裡去。

  從來沒有哪一個神仙遭遇過這麼詭異的事情。

  九轉還陽是天地還是一片混沌時期從地心裡長出來的神草,有了它哪怕是魂都被打散了,也能重新補回來。九蒙只是被分了魄,白澤很有把握如果有九轉還陽,

  就能把九蒙的魄重新引回體內。

  但這是真正「傳說中」的仙草,連活了那麼久的陸吾都只是聽說過,誰都沒有辦法肯定說九轉還陽曾經真實存在過。

  無奈白澤只能一面尋找,一面在玄圃裡尋了些【也許】能夠發揮和九轉還陽相似功效的仙草來逐一嘗試。

  「如果實在找不到,」敖光慢慢說,「等『他』出來了……」

  「『他』不見得能出來!」白澤難得打斷他的話。「『他』也不能出來!」

  「當年我和你一起動的手。」白澤轉身看著敖光的眼睛。「你對自己沒信心,但我不像你。我自認當時用了最狠的手段。如果這樣還能被他衝破,那我不介意再動手一次。」

  敖光沉默了一下。

  「九蒙是受了他的龍氣影響,才有機緣修仙的。」敖光說。「如果找不到九轉還陽,那他可能永遠醒不過來。」

  白澤低頭去看九蒙,長長的頭髮垂到九蒙枕邊,一時間分不清散亂鋪在床上的,究竟是誰的頭髮。

  「九蒙會醒來。」白澤伸手掖好九蒙的被子。「他也不能出來。這兩件事情,我一直都很篤定。」


第六八章

  雙頭紅漆櫃,精鐵大算盤。

  斜倚在櫃檯上的老闆娘半撩起眼簾朝吵鬧的門口看了一眼,立刻挑起眉毛。

  她開店這麼多年,自認見過了不少人,但卻也還沒有見過這樣的組合——眉眼俊秀,卻粘著不倫不類八字鬍的小子,一手拉著一個小娃子。

  兩個小娃子倒是長得不一般,看起來不像是會獨自出門的。要不是那個小八字鬍眼睛還算澄澈,老闆娘幾乎要以為他是個人拐子了。

  看見有客上門,一直閒得打蒼蠅的小二抄起坐在爐上的大茶壺迎上來,年紀不過十四,倒是穿得齊整乾淨,只是年紀小,一看就稚氣未脫。

  九百九一手拉著一個,力圖擺出一副嚴肅而不失狡詐的老江湖面孔來。可惜身邊要是只有敖白還好,但這個吉祥卻真是毛蟲托生的,不管是抱著走牽著走拖著走,必定要扭個不停鑽來鑽去,多麼好的形象都是要被毀得一乾二淨的。

  小二自然是沒有感覺到九百九的威風,笑嘻嘻地領著他們上座。

  「沒有包間?」九百九挑剔。這間店雖然小了點,但是擺設都算精緻。

  天機子大俠一向是具體問題具體分析的,要是在野外烤個饅頭抓只麻雀也就過去了,但要是到了城裡,還是該鋪張的鋪張,該浪費的浪費,怎麼享受怎麼來。

  「小店樓上全是客房,樓下也夠乾淨。」小二連忙說。

  不夠檔次。九百九在心裡盤算完畢,擺譜:「爺不習慣!」

  說著就想往外走。

  沒想到不等小二留客,吉祥就一屁股坐到一邊的凳子上不動了。

  「吉祥,我們去找家好的……」九百九哄他。

  「我不願意坐馬車了,我想吃飯。」小豬早就覺得累了,坐車很顛簸呢,一點都沒有呼嚕或者駕雲舒服,很耗費體力的。

  敖白默默地自己從一張八仙桌上拿了個杯子,伸到小二面前要茶。

  西海的太子也累了。

  九百九:「……」

  老闆娘這才在櫃檯後慢慢開口:「這個時候,也只有我家豐慶樓還做這生意了,小公子要是不嫌棄就將就著對付一頓,出了這個門甭管到哪個酒樓,想找個手腳利索的廚子都難……」

  吉祥:「吃飯吃飯!」

  天機子沒轍了:「你先幫我把門口的馬車牽進去……」

  「好?!這就找人給您餵馬!」小二笑瞇了一雙綠豆小眼,朝後堂吆喝了一聲,然後屁顛屁顛地擺開凳子。

  「菜牌呢?」九百九一臉嫌棄地咕咚咕咚灌下半壺菊花茶。

  「蒸老南瓜,紅燒豆腐,燙江青菜,炒蛋花兒。」小兒連忙報菜名。

  「……菜牌呢?」

  「客官,小店現在就這幾個菜色……」

  「……啊?」九百九愣了。

  「啊,還有一個!搾菜絲兒!」小二補充。

  老闆娘婷婷裊裊地走過來,朝九百九笑笑,然後往小二腦門子拍了一巴掌:「光吃飯不幹活的東西!有誰跟你這麼報菜名的?!」

  「豐慶樓今日上特色頭牌菜:福祿金磚,白玉瑪瑙,青龍打滾,金鑲玉。」老闆娘收回手,眉梢裡透著一股天然的風流。「還有三色翡翠。」

  「哦哦!」吉祥歡呼:「聽起來這些菜很值錢!」

  「……老闆,那些還是南瓜豆腐搾菜絲兒吧。」九百九說。

  老闆娘掩唇而笑。

  「你們這是什麼店?!我不要四珍八饈,但好歹也有個像樣的菜吧!怎麼全是青菜豆腐!」九百九很悲憤:「老子有錢!」

  「客官,這不是錢的問題。」老闆娘笑容不減:「如今半城是個什麼樣子,你們一路過來也都看見了。能用的人都不在呢,現在也只有幾個小子的家常菜能上桌招待了。」

  「什麼意思——哎唷吉祥你給我鬆口!」九百九叫得痛徹心扉。

  「吉祥餓了,還是先上菜吧。」敖白代替九百九對小二說:「有什麼就上什麼。」

  九百九好不容易掰開吉祥的嘴巴,撩起衣袖兩排小牙印清晰無比。

  「你餓昏頭了麼!」九百九跳起來去掐吉祥的臉:「連人肉都吃!」

  「吃飯吃飯!」吉祥眼冒綠光。他很不滿意九百九光說不吃的做法。

  九百九隻好投降。看吉祥的樣子,再不妥協說不定還得再挨上一口。「先上菜吧,不然這小子要吃人了!」

  原本只覺得自己走路無聊,多了兩個孩子沒事還能掐著玩,沒想到其實招惹來的是兩個小拖油瓶,想裝相擺譜都不行——確切地說,是【一個】拖油瓶。敖白是將來的小……嗯,將來的小舅子,好生伺候是應該的。可是短短兩天相處,吉祥已經把自己不好伺候的本質暴露無遺,而且不管發生了什麼事,吉祥都有辦法讓九百九不得不含冤屈服。

  不過既然接受了要在這家店吃飯的事實,九百九就開始安慰自己:雖然店不夠大不夠豪華不能襯托出他世外高人的身份,但是麻雀雖小五臟俱全,還有一個看起來就是風流寡婦的老闆娘——這可是發生武林大事的經典場地!

  ……雖然,伙食簡陋得出奇。

  ……………………

  九百九本以為招待他們的小二年紀就夠小了,沒想到端菜上桌的時候又出來一個更小的。

  「這店怎麼回事?」九百九嘟囔。看那個幫忙端菜出來的孩子一臉既期待又害怕受傷害的表情,該不會這些菜是這孩子做的吧?

  先前那個大一些的小二舉著茶壺為他們添茶:「廚子都不在,小冬是大廚的徒弟,學了這麼久做的菜也還行……」

  名叫小東的孩子還抱著托盤呢,臉已經通紅了,轉身就跑了。

  不過吉祥很給他面子,動筷子前就把所有的菜都撥拉到自己面前來了。

  「你們廚子哪裡去了?」九百九納悶:「你們店裡的夥計年紀都這麼小麼?」

  小二笑容小了些:「咳,咱也知道看起來是寒磣了些,但是現在城裡也就這樣了,沒辦法……」

  九百九覺得很詭異。先前並沒有注意到,進城的時候頂多覺得半城比想像中的要冷清一些,街道上都沒什麼人走動。現在一坐下來仔細想想,就覺得不對勁了。

  城裡的人呢?怎麼少成這樣?按說將軍這陣子就要經過這半城呢,怎麼一點迎接歡慶凱旋的徵兆都沒有?

  「都到城外去啦。」店裡除了他們沒有別的客人,小二樂得在一邊和他們閒聊。「城裡壯勞力現在都到大堤上去了,剩下的都是女人和孩子老人。」

  「怎麼回事?」九百九和吉祥搶南瓜泥。之前很是看不上,但是幾個家常菜一上桌,三張嘴就沒有停下過。

  夠熟的老南瓜蒸的軟軟爛爛,甜絲絲,口感又綿細,舀一勺配上白米,嚼起來就停不下。尤其是吉祥很喜歡,吃得滿嘴都是。

  「今年入了夏,半城不知怎的,突然發了大水。」小二的表情很有點神秘。全天下的小二都有一個優點,就是能說會道。要是換了老手,可能不在九百九身上搾點油水還不願意開口。只是這個小二顯然年紀還小,經驗也不足,一被問到就喋喋不休起來:「咱也是在半城住了四代的人了,我奶奶都沒見過半城能被水淹了過。嘖嘖,那時候我還在睡覺,突然間就被吵醒了,一起身水都快淹到床上了……」

  九百九想了想。「半城外……是澧河?」

  「可不是!」小二拍大腿:「百年來風調雨順,誰都沒想到會出事過。搶修了半個月大堤,好歹等水退下去了,月初又漲起來了。當時不是恰好大將軍來這兒嗎,轉頭就帶著軍爺去保堤了。可虧了大將軍,不然得有不少人累死在堤上。」

  「老人都說澧河的龍王爺不在了,沒有龍王爺,澧河就沒人管了……」

  吉祥聽得興致勃勃:「那龍王爺去哪裡了?」

  「誰知道呢!」小二也覺得吉祥生得逗人,越講表情越豐富:「反正大家都說現在澧河沒主了,聽說要發水的前幾天晚上,還有不少人夢見有一道白光從河裡飛出來……」

  「那白光就是龍王爺?飛到哪裡去了?」

  「不知道,反正就是飛走了。」小二笑瞇瞇:「你們是過來看將軍的?消息遲了吧,現在外地人都不過半城了,來了也啥都沒有。也就是我們豐慶樓還開著,對街的雙喜樓和南街的大元酒樓,乾脆就關了門了。他們連砍柴和生火的夥計都到堤上去了。」

  九百九吃飽了,腦子也漸漸清醒過來:「不對啊。半城雖說不大但也不小,全城的人都去了,再加上一隊軍隊,這許多天多少條大堤都修成了。」

  「除非你們是用人來築堤,」九百九不摸那兩撇八字鬍了:「否則,那麼多人都擠在河邊,有什麼用處?」

  「按理說也是那樣。但是不知道怎麼搞的,這堤就是修不好。明明頭天晚上築起來了,天一亮又矮下去了。怎麼都壓不住水。」小二聲音低了下去:「你說這不是邪門兒是什麼?那澧河也怪,本來沒多深的一條河,一點兆頭都沒有,說漲就漲。明明沒下雨也沒山洪,不知道那些水哪來的——發起水來沒完沒了。要不是搶著建堤,那水大得怕是要淹了整個半城呢。」


第六九章

  就如同小二說的,現在的半城還在開店做生意的沒幾家,尤其是入夜以後更是安靜得連城外的蟈蟈叫聲都能聽見。倒是打更巡夜的人比其地方更多些,想來半城近來是被折騰得夠嗆。

  九百九要了一間大房,又吩咐小二在房裡擺個大浴桶,把九百里放出去夜遊以後,就把自己和吉祥敖白扔進熱水裡,愜意無比地讓自己身上的老泥自然沉澱。

  吉祥把呼嚕放在水裡當玩具,小葫蘆飄在水面上一沉一浮:「他說這裡的河神沒有了,河神是什麼?」

  敖白戳戳呼嚕:「就是鎮守河道水勢的神。」

  「——不過。」敖白想了想。「我沒有聽過澧河這個名字,向來會駐守在這裡的也不會是什麼大龍。」說不定半城人口中的「龍王爺」,不過是高等些的水族罷了。

  並不是所有的江河都會被委派龍族駐守,一些走勢平平的小河通常不會掀起什麼大浪,就像澧河這種的,通常不是一些旁支的小龍被派過來,就是直接委命當地得道的水族管轄。

  「哦哦?」九百九眼睛發亮:「你怎麼知道?」敖白是敖離的弟弟,而敖離一直就被九百九認為不是凡人——更不用說現在的敖離是深得皇帝寵信的國師了。

  「我就是知道。」敖白皺皺小鼻子。他總不能說著方圓千百里的水域都和西海同源,本質上就是他家的東西吧。

  「可惜現在河堤上八成戒備森嚴,不然的話倒是能去看看。」九百九深感遺憾的搔搔下巴。

  基本上九百九的道士之魂一直在熊熊燃燒,沒有熄滅過。尤其是上次跟吉祥一起經歷了繁城的妖怪事件以後,他更是篤定了天下需要他這種人才。

  可惜上次被敖離那個神仙美人哥哥送回去,還沒回過神呢,他那優雅強勢的舅舅的微笑著吩咐近衛們把他捆吧捆吧扔上馬車一起帶回了皇城,然後就關在了皇宮

  裡。還說他玩迷信玩得差點把小命都給丟掉了,愣是一把火把他那些秘籍符紙和那個寶貝褡褳一起燒了個一乾二淨。直到現在想起來,九百九還是要心疼得不行。

  吉祥在招搖山上奮鬥努力(?)的時候,九百九也一直在做著艱苦卓絕的鬥爭——策劃一個月醞釀準備兩個月,好容易趁著老太后做壽,百官進宮道賀,宮裡一片混亂的時候賄賂小太監成功逃出宮來,重獲自由身。

  本來九百九一出來就像去找他的神棍師傅,可惜那個老頭行蹤一直詭秘不明找不著,於是九百九就暫時給自己做了個大俠的設定一路吃喝往揚州去找被外派的敖離,打算向他打聽那個神仙哥哥。

  「如果澧河真的有河神的話,不是河神出了事,就是有什麼人藉著河神的名頭興風作浪。」熱水有點涼了,敖白爬出浴桶。「有水神管轄的河流絕對不會無端製造水患,一定出了什麼事情……」

  不等敖白說完,一道白影就飛快地衝進了大開的窗子,差點一頭栽進浴桶裡。

  「九百里,你不是去做飯後運動了麼?」九百九站起身來,順便把吉祥拎出水,放到床上。「又去找大鳥打架了?我可告訴你姓夏木的軍隊可在附近,他養的可是老鷹。」

  九百里咕咕咕咕一通狂叫。

  「莫非你又餓了?」九百九慢吞吞地穿衣服。很不滿地教育它:「你剛吃了飯!出去遛個彎就又想吃飯?你是想肥得飛不動呢還是肥得飛不動?到時候可別說我沒有警告過你……」

  「我覺得,它是想叫我們出去。」敖白已經穿好了衣服,走到窗邊往外看。

  「出去?」九百九往褲子裡蹬腿的動作一頓。「這麼晚了該睡覺了唷。」

  「可能會睡不著。」敖白回過頭來,大眼睛裡映上了一層耀眼的紅色:「外面走水了。」

  「啊?!」九百九還沒有反應過來,原本寂靜的夜就像是驚天劈下一道雷,似乎眨眼間整個半城的人都從夢中被驚了起來。

  腳步聲,水桶叮噹碰撞聲,尖叫聲吆喝聲……一時間全城都上了燈,迅速嘈雜了起來。

  九百九搶步到窗邊一看,高高捲起的火舌竟然把不遠處一間屋子整個包了起來!著火的地點離他們住的店子這麼近,九百九彷彿都能聽見火裡木樑斷裂的聲音!

  「我們出去!」九百九匆匆套上鞋:「敖白!吉祥!」

  敖白已經穿戴整齊,手上站著九百里。

  吉祥光著身子坐在床上板著自己的腳丫子,伸長脖子想往窗外看。

  九百九:「……」

  「吉祥不會穿衣服。」敖白說。其實這樣說有點不公平,敖白現在穿的是樣式簡單的便服,而吉祥因為有一個對搭配異常狂熱的侍女織織,每次出門前都套了一層又一層,樣式太多太複雜每天都要換,吉祥來不及學。

  九百九原地團團轉了兩圈,七手八腳把吉祥的衣服捲成一團塞進敖白懷裡,揪起吉祥就往外跑。

  敖白跟著九百九衝出門去,迎面撞上穿錯了鞋的小二。

  「客官!」小二看起來也很驚訝:「還擔心你們沒醒……快跟我下樓去!」

  半城的民居習慣互相擠挨著建,又都是木頭屋子,火勢要是控制不好,蔓延到這裡也是一杯茶的功夫。

  九百九舉著吉祥帶著敖白衝出豐慶樓,老闆娘已經出來了,正站在門外一臉擔憂。

  街上竟是比白天還熱鬧,太老太小的都自覺往遠處走,有力氣的都互相招呼著去救火,老闆娘笑著接過吉祥,讓九百九混進救火的人群裡去了。

  雖然是夏天,但是半夜還是有些涼,老闆娘叫敖白牽著自己裙子徐徐走到街角糧店的磨盤邊坐下,幫吉祥套衣服。

  「燒起來的那戶人家,逃出來了麼?」敖白有點擔心。

  老闆娘笑笑:「不要緊,那是龍王廟,沒有人住。」

  雖然嘴裡安慰敖白,但是老闆娘的眼睛裡卻掩不住焦慮。「不知道堤上怎麼樣了。」

  敖白乖乖坐在一邊,看著越來越大的火勢發呆。

  不對勁。

  太不對勁了。

  這麼大的火,怎麼會突然間就著起來了?

  在九百里飛進房示警前,他們沒有聽到任何動靜——離得這麼近,起了這麼大的火不可能什麼都聽不到。可是當他走到窗邊時,火已經這麼迅猛了,簡直就像……

  吉祥穿好衣服,就想往起火的方向跑,被老闆娘一把拉住。

  「現在不能過去。」老闆娘一手牽一個,坐在糧店門口。「大家都在努力救火……」

  「如果沒有人住,怎麼會突然起火?」敖白漫不經心地玩著自己的手指頭。

  「澧河折騰了這麼久,大家自然猜想是不是哪裡觸犯了龍王爺,所以最近廟裡香火特別旺。」老闆娘對著他們說話,眼睛卻看著城外的方向。「香燭一旺,說不定就被風吹著了簾子桌布……」

  一陣急促的馬蹄聲響起,那冰冷的聲音在雜亂的夜裡尤其扎耳:「大堤危險——上山——!!!」

  馬上的是軍隊裡的傳令官,舉著令旗聲如洪鐘,一聲號警硬是鎮住了鬧哄哄的場面。

  三隊傳令官分頭環城示警,另有一小隊軍士迅速進城來組織百姓疏散。

  「大堤要塌?!」老闆娘騰地站起身來,手心微微發汗。

  「今夜水位急漲,將軍吩咐全城疏散上山,以防萬一!」傳令官的快馬很快就消失在另一條街道盡頭。

  「以防萬一……」老闆娘咬住下唇,正要拉著吉祥和敖白走,卻看到九百九一身狼狽地從火場方向跑過來,身後跟著豐慶樓兩個少年。

  「軍士去滅火了,你們先上山去!」九百九氣喘吁吁:「快去……」

  「你們呢?」老闆娘怔怔地看著吉祥和敖白一人一邊抓住了九百九的衣角,一點都沒有要挪步的意思。

  「我們……我們隨後就上去。」九百九嘿嘿笑著後退。

  老闆娘臉色一凜:「你們想幹什麼?你還帶著兩個孩子!」

  「我們從別處上山,放心吧!」九百九轉身拉著敖白吉祥就跑。

  ……………………

  半城西面是個小山坡,人群大多往那個方向去了,九百九卻艱難地帶著敖白吉祥朝東邊的城門跑。

  「你想到大堤上去?」敖白一邊跑一邊問。

  九百九呼哧呼哧喘氣:「別開玩笑了,要去也不會帶著你們。要是你們被水沖走了,你哥非宰了我不可。」

  敖白撅嘴巴。

  要是真的決堤了,恐怕被沖走的只有九百九。

  「我問過了,軍隊在東郊紮營。」九百九腳步不停。「東郊也算高地,澧河在南面,不會那麼容易就淹到。」

  畢竟現在人心惶惶一片混亂,九百九還好,他擔心自己不能照顧吉祥和敖白周全——這兩個孩子比他還沒常識,要是不小心走散了都沒處找。雖然要去求那個姓夏的很討厭,但是皇宮裡長大的孩子最擅長的,就是在最短的時間內分出孰輕孰重。

  等把吉祥和敖白扔給姓夏的,他就獨自到大堤上看看到底怎麼回事!

  九百九小算盤撥得啪啪響。

  敖白仰頭看天,月朗星疏,明天又是個好天氣。這種時候,絕對不可能突然發水。

  敖白看看九百九,暗暗打定了主意。

  等九百九找到了安頓的地方,一定要支開他,到大堤上去看看。

  澧河隸屬西海管轄,他是——西海三太子。

  他非去不可。


第七十章

  九百九的計劃是,把代表自己身份的東西給敖白吉祥帶上,直接讓護國將軍把兩個小傢伙帶進營裡先照顧下,等自己辦完事了再想辦法把兩個孩子在不驚動姓夏的情況下偷出來繼續上路。

  計劃挺好,可惜在臨時劃出的軍營門口,敖白剛剛亮出九百九的玉珮,門口的那一小隊士兵就像打了雞血似的擴散開來,很乾脆地把因為不放心而躲在角落偷窺的九百九給翻了出來。

  敖白牽著吉祥,目送九百九被捆得像只毛蟲被抬走。

  九百九全身上下只有嘴巴還是自由的,半個營地都能聽到小侯爺悲嗆的詛咒。

  「夏飛揚!你以下犯上!!你等著——我要皇上砍了你的小嘰嘰——!!!」

  新進的近衛兵有點擔心:「將軍這樣對小侯爺,是不是……」

  一個穿著青衫的青年「刷」地收起折扇:「皇上的聖旨還在將軍帳篷裡。全國各個郡州縣,邊防禁衛都有:凡發現威武候者一律就地捆綁押解上京。」(註:威武猴——九百九是也)

  吉祥眨巴眨巴眼睛:「九百九到哪裡去?」

  青年像是這才發現吉祥和敖白:「哎呀呀——小弟弟哪裡來的?」

  敖白拉著吉祥後退了一步。

  青年半蹲下身子:「我是好人啊。你們餓不餓?把那個石頭給我好不好?我帶你們去吃好東西~」

  敖白看他一眼:「這不是石頭,是通體無暇的極品南玉。這麼大一塊價值連城。」

  青年迅速轉換出一幅正直的表情:「先不說這個,我們不要站在門口,先進去休息。」

  敖白把九百九的玉珮揣進懷裡,點點頭。

  整個營地除了駐守的士兵外,只剩下後勤兵了,伙食倒是不缺,但相對粗糙就是。

  「我叫東方,你們叫什麼名字?」青年派了兩個士兵去端菜過來。

  「我叫秦小白,他叫吉祥。」敖白搶先回答。

  「你們怎麼會和潑……和九百九一起?」

  「九百九咋咋呼呼,一路這麼久沒有欺負你們吧?」

  敖白在心裡鄙視他:連小孩子的話都要套。

  坐在小帳篷裡的吉祥很嫌棄地推開盤子。

  「我不吃爛巴巴的餃子。」

  「那你想吃什麼?」青衫青年也不生氣,笑瞇瞇地問。

  倉促端上來的東西,他本也不指望能糊弄得了兩個穿得非富即貴,還跟九百九扯上關係的孩子。

  軍隊裡不是沒有廚娘,但那是專門配給將軍和軍師開小灶的。

  「我不想吃東西。」吉祥趴在桌子上一臉無趣:「我想去——哎呦。」

  敖白在桌下偷偷捏了捏吉祥的手背。

  「我們想睡覺。」敖白說。

  現在是半夜。

  東方笑瞇瞇:「要不要我陪你們到睡著?」

  敖白搖頭。

  「好吧。」東方招呼兩個小兵收拾東西,「你們今晚先在這裡睡一夜,每一刻鐘會有人巡邏過這裡,有什麼事就喊一聲。」

  「但是晚上外面有狼要叼小孩子的,所以你們不要亂跑唷。」

  敖白點頭,看著他提了油燈出去。

  小帳篷裡暗了下來。

  「帳篷只能從外面打開。」敖白踮著腳尖,卻還是夠不著在帳篷上方開出的一個小口子。

  這個帳篷想來是專門關犯事士兵的禁閉的,並不是密不通風的牢籠,但從裡面也輕易打不開。

  那個叫東方的,看來是不知他們底細,今夜又忙亂,打算先軟禁他們起來再說。

  「即使夠得著,也出不去。」吉祥仰頭看。

  那個小口正好是成人眼睛的高度,不大,只能正好伸出個腦袋。縱使敖白很瘦,也很難鑽出去。

  「誰說出不去?」敖白偏過頭看他,眼底映出帳篷外的繁星。

  ……………………

  「是真的出不去。」吉祥抱怨。

  敖白踩在矮凳上,托著明顯重了不少的小白豬。「你再擠擠。」

  敖白估計錯誤,他已經很久沒有見過吉祥變回小豬的樣子,也沒有想到吉祥總是被喂得這麼好,會長得更圓。

  因為很久以前,他在東海第一次見到吉祥的時候就很圓了。

  吉祥鑽到一半被卡到肚子,兩隻前蹄拚命在半空撥拉,但因為懸空所以找不到著力點,只得一點一點往外挪。

  「你用力推。」吉祥抱怨敖白。

  他完全不覺得計劃不順利是因為自己體型的緣故。

  敖白咬牙。

  他們之前觀察過,大概每隔一刻鐘左右,就會有一小隊士兵巡邏經過,他們一定要動作快。

  吉祥不只是肚子圓,屁股和後腿上的肉也很了不得,敖白估算著時間覺得巡邏的人差不多要過來了,連推帶頂,費了全身的力氣才把吉祥從那個小口給擠出去。

  吉祥剛剛「哎唷」一聲滾到地上,敖白就聽到了鎧甲的鐵葉摩擦的聲音。

  巡邏隊過來了。

  好在軍隊紮營在郊外,吉祥一頭撞進了邊上的草叢裡,把一身顯眼的白色隱進夜色中。

  等到沒人了,吉祥才鑽出來,幫著敖白打開帳篷。

  「我們到河邊去。」敖白抱起吉祥。吉祥很久沒有以小豬的樣子裸奔了,一時間不願意變回去。

  敖白和吉祥雖然來歷不明,但都是小孩子,又和九百九認識,所以東方也並沒有花大心思讓人看管他們兩個。再加上現在澧河有險情,還要幫忙組織半城民眾疏散,敖白和吉祥就趁亂悄悄混了出去。

  吉祥和敖白都不識路,但是敖白能分辨水氣,出了營就捏個決乘風趕到澧河邊。

  半城軍民都在下游的大堤上,敖白卻帶著吉祥到了上游。

  在深夜裡的河水看起來也是暗沉沉的,沒有燈火照耀,猛地一看就像一潭深不可測的泥澤。

  敖白站在河邊,翻手扔了個什麼東西進水裡。

  半響都沒有動靜。

  敖白皺眉。「這澧河真的沒人管?」

  「在我看來,這條河很平靜。」吉祥點評。

  不錯,澧河上游無波無浪,可是剛剛他們經過下游遠遠朝大堤方向看時,卻看到洶湧翻騰的浪頭一波一波拍在河堤上,幾度幾乎要蓋過大堤衝向後邊的半城。

  那種程度的大浪在吉祥和敖白眼中都不算什麼,畢竟海洋的咆哮才是真正鋪天蓋地,令人窒息。

  但是像這種內陸的小河,即使山洪暴漲也不可能會有這麼詭異的浪頭。敖白一眼就看出水勢走向不尋常,這才帶著吉祥到上游來。下游肆虐,定是上游作祟。

  「那是什麼?」吉祥伸長脖子。

  在黑暗的夜色中,遠遠的河中央有什麼東西在不斷閃爍,一明一滅。

  「一定是那個東西在作怪!莫非是成精老鱉在戲水?」敖白想了想。

  他想駕雲過去,但是現在狀況不明,他擔心打草驚蛇——祥雲這種東西方便的同時也很風騷,駕起來不說霞光萬張瑞氣千條,但也是金光閃閃風光無比的。這也是為什麼一些低調的神仙更願意用坐騎而不是駕雲的原因。在白天還好,這種夜晚敖白要是真的聚起一片祥雲,怕是要把半條河都要照亮的。

  「雲太亮了。」敖白皺眉。

  吉祥抬起鼻子:「所以我從來都不用雲。」

  呼嚕很通人性,吉祥要顯擺的時候可以金光閃閃,想不引人注意的時候也可以黯淡得灰撲撲。

  所以這個寶貝才會掛在小豬脖子上這麼久都沒有遭人覬覦。

  呼嚕很給吉祥長臉,帶著吉祥敖白幾乎是擦著水面悄悄朝河中央飛去。

  離得近了,他們才發現那個一閃一閃的東西,竟然是一艘紙船。

  用彩紙紮起的小船只有半人高,上面卻像真正的華麗花船般張燈結綵,甚至能隱約聽到小船上傳出的絲竹聲,在紙糊的窗子後面,黑影幢幢。那些影子都只有手指大小,能知道它們在歡歌慶賀,卻看不真切。

  看到船上無人,吉祥和敖白也就更靠近了些。

  此刻正是半夜,河邊河面都靜悄悄,只有這艘紙船上熱鬧無比,說不出的詭異。

  船舷邊垂下一根細細鐵索,露出水面的部分緩緩攪動著,不起漣漪。

  「……風雨柱。」敖白瞇著眼睛辨認紙船頭立著的一根紙柱子。「看來下游會起風浪,源頭就在這裡了。」

  「什麼東西?「吉祥又靠近了點,伸出蹄子就想去摸。

  「不要碰!」敖白連忙拉住他。「風雨柱是龍族行雲布雨的法器之一,但這船上的,卻不是普通的風雨柱。」

  「不過這下我就能夠確定,這澧河,真的有龍。」敖白低聲說。

  風雨柱的龍族法器,只有龍才知道柱子上的法紋,大小,深淺,要如何雕刻,並且需要龍的法力灌注其上才會有效。

  「只有風雨柱,也不能掀起風浪。」敖白盯著船舷邊那根漆黑的鐵索,臉上露出一絲恐怖的表情。「我們的柱子所有法咒圖騰都是陽刻浮於柱體,以召風伯雨使……可是這個柱子上,卻是陰刻。」

  這個手法,喚來的根本不是風雨,而是水底的水鬼。這也說明了為何天氣晴朗無雨,澧河卻頻頻發水。那水,是在河底被催生的,並且以風雨柱為媒介,聚集水鬼在水底推波助瀾,興風作浪。

  鐵索不緊不慢地繼續攪動,紙船上熱鬧不減。

  但是沒有龍,風雨柱怎麼會生效?

  先前他試探過,這澧河裡確實沒有龍的生氣。

  吉祥偏頭,看到敖白臉色發青。

  「吉祥,你讓開些。」敖白咬著下唇,伸手解下外袍腰帶。

  原本軟軟垂下的白色腰帶被敖白注了些法力,變成一根細長的白玉長棍。

  敖白把棍子一頭穿過鐵索眼,抖著手慢慢把鐵索挑出水面。

  鐵索一頭不知墜著什麼東西,嘩啦一聲離了水以後,紙船上瞬間就安靜了下來。

  但是船上燈光不滅,就著燈光,敖白看清了鐵索一頭拴住的東西以後,腰頓時一軟,差點栽到水裡去。

  「吉,吉祥……」敖白僵硬地轉過頭。

  在他身邊的小豬早就用蹄子摀住了眼睛。


第七一章

  一個猙獰的斷爪在一閃一閃的燈光下更加可怖,虯結的筋肉似乎還在跳動,但是整齊的斷口卻沒有流血,呈現出毫無生氣的灰白色。

  敖白不由自主地晃了晃,眼睛卻不能從那個爪子上移開。

  是龍爪。

  是不是這只爪子被砍下來的時候,經過一番劇烈的掙扎,所以這只爪子,在離開了身體以後,還維持了這麼一個扭曲糾結的樣子。

  吉祥的膽子就這麼一丁點兒,還不等敖白說話,呼嚕就慢慢往後退去。

  「吉祥……」敖白虛弱地扯住他:「再靠近一點。」

  「不要。」小豬嚴正拒絕,蹄子仍舊沒有挪開。「嚇人。」

  他剛才是瞥見了一眼的,吉祥見過龍,知道那是什麼。

  這個時候的澧河已經安靜了,鐵索離了水,紙船上的聲響也停了,吉祥突然覺得四周很可怕。

  呼嚕飛得很低,看似平靜的河水底下好像有什麼東西在蠢蠢欲動,伺機要撲上來把吉祥和敖白拖下去。

  吉祥坐直了身體,慢慢把後蹄往上挪了挪。

  「要把這東西弄掉!」敖白拉下吉祥捂著眼睛的蹄子。「澧河的水患都是這個東西搞的鬼!」

  「那你快一點!」吉祥催他。「我覺得很可怕!」

  不用小豬提醒,敖白也覺得很可怕。他從小到大都在父兄的呵護下快樂長大,哪裡見過同族的斷肢?而且還是在這麼詭異的情況下!

  「不要怕,」敖白本想大聲說話順便為自己個吉祥壯膽,可是聲音在喉嚨裡溜了一圈出來以後,卻是顫悠悠的:「嗯,我把那柱子打掉,再燒了這船……」

  不等他把話說完,之前安靜不動的紙船突然像是被風吹得晃了晃,船上的黑影又開始動了起來。

  「咿——」吉祥全身的汗毛的豎起來了。

  小船上黑色的人影竟然慢慢蠕動著擠出了紙船!紙窗紙門的縫隙一時間擠滿了黑糊糊的影子,像一壺濃稠的油被踢翻了之後,緩緩地流了出來。

  敖白看呆了,連自己手上拿著棍子,棍子一頭挑著鐵索都忘記了。

  反而是呼嚕像是察覺到了危險,「呼」地一下帶著敖白吉祥躥起三尺高,幾乎是同時,水底伸出幾雙慘白的手,堪堪擦過碧葫蘆的底部。

  敖白被呼嚕這麼一帶,不由得扯著鐵索往上升,鐵索一端連接著紙做的風雨柱,根本經不起拉扯,一下子就被扯歪了。

  風雨柱一歪,紙船上的影子竟然迎風一搖,暴漲了幾倍,帶著已經清晰的畸形輪廓撲向浮在半空的葫蘆。

  敖白被嚇得臉色慘白——但卻仍舊緊緊攥著棍子不放,猛力一抽就把風雨柱從紙船上拉了起來。

  「吉祥,跑!」敖白抬起手,鐵索下栓著的斷爪不住搖晃。

  吉祥哪裡需要敖白提醒,呼嚕在黑影撲到敖白腳尖的時候猛然一退,避開了來自水上的兩波攻擊。

  敖白喘氣:「不知道是什麼人做了這麼個法壇祭在河裡……要是被發現做法的人發現法壇壞了,說不定要過來找麻煩。我們先撤……啊!」

  先前從水裡伸出的手竟然互相搭著向上攀了二人高,一把抓住了那只龍爪。

  龍是天生神物,即使龍爪離了體,也不是這些水鬼能夠觸碰的,一隻白手抓住了龍爪以後,原本就被泡得發脹浮腫的皮肉更是成塊成塊往下掉,在敖白和它拉扯的短短一段時間裡,那隻手就被蝕得只剩下白骨,固執地勾著龍爪,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

  「吉祥!」敖白的聲音有些變調。他死命抵著棍子,但是水底伸出的手力氣出奇地大,而且從紙船上溢出的黑影已經逼近了他們。

  「我要怎麼辦?」吉祥拚命撓耳朵。和敖白敖離所在的紫辰閣不一樣,青華每日不是帶著他們冥想就是挖草種花,一點實戰技巧都沒有教過。

  「快想辦法——」敖白手裡的棍子一寸一寸滑下,眼看就要脫手,他們身後突然傳來凌厲的破空聲,一支羽箭夾雜著厲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擊穿了勾著龍爪的手骨,也順勢射過織織繫在呼嚕上的瓔珞結,牢牢釘在河對面的樹幹上。

  敖白趁機把鐵索勾上來,吉祥轉過頭,看到河岸邊站著一個高大的身影,沉沉夜色中看不清樣貌,只能隱約看到一身反射銀光的鎧甲。

  「……?」吉祥偏頭,感覺有點奇怪。剛才沒有回頭看的時候,他有一瞬間,以為射箭的是敖光。但是一旦仔細看,雖然因為天黑看得不很清晰,也能分辨出岸上那人也和敖光的身形有所差別。

  不過不等吉祥再仔細看明白,岸上那人又拉開第二支箭,直指河中央的紙船。

  呼嚕趁機飛快往上衝,拐向河對岸的樹林。

  敖白抽空看了一眼另一邊搭弓的人,發現對方的羽箭尾部竟然染著青色的火焰。

  紙船上飄出的黑影頓時轉移目標,在第二支箭擊向紙船時一擁而上裹住箭身,然後齊聲慘叫。箭矢一往無前,青色的火焰轉眼間染遍紙船,河水像開了鍋似的翻騰不休。

  林裡一聲夜梟冷笑,呼嚕靈活翻轉,避開幾道風刀,穩穩停住。

  敖白顧不得對岸那個奇怪幫手,一雙貓兒眼眨也不眨地盯著平地冒出的異獸。

  那怪獸通體漆黑無毛,長了個面露凶光的雞頭卻接了個黑豹的身子,四肢肌肉突起,長長的利爪反射著冷光。

  這麼個東西這個時候趴在林子裡,難得呼嚕竟然能察覺到它偷襲的動作。

  吉祥死死抱住呼嚕不放,也一齊瞪著那怪物:「那是什麼?!」

  「不知道。」敖白又驚又怕了一晚上,早已身心俱疲:「我不是說過麼,要是毀了那紙船,一定會有麻煩……眼前就是了。」

  吉祥突然朝河對岸的方向看,但是呼嚕已經進了樹林,視線被遮蔽,那個射箭的人自然是看不見了。

  此時接近拂曉,吉祥小心地打量四周,發現茂密程度和招搖山的山谷有的一拼。

  那怪物顯然是衝著敖白來的,一雙眼睛死死盯住龍爪,從未移開過。

  「妖孽還想作祟麼!」敖白喝了一聲,先發制人地揚起手掌,一道水龍咆哮著向怪獸捲去。

  可惜樹林裡各種雜草樹木叢生,水龍生生在半途就被橫生的樹枝卸了一部分力道,那怪物又是異常敏捷,還不等水龍來襲,就一個閃身躥到呼嚕下方,叼住龍爪猛力一扯。

  這怪物力道極大,連呼嚕都被硬生生扯地半翻了過來——吉祥倒是一直抱著葫蘆嘴兒不放的,可是敖白被這麼一翻,竟然滾了下去。

  「敖白!」吉祥瞪大眼睛,伸出蹄子去撈。

  奈何蹄子太短,連敖白的衣角都來不及碰到,敖白就掉到了守在下面的怪物腳邊。

  原先在半空看還沒有太大感覺,真正靠近了以後敖白才發現,這怪物竟然高大得不可思議,站起身來比他還高——離得這麼近,他甚至能聞到這怪物腥臭的鼻息。

  吉祥一看不得了,連忙手忙腳亂地比劃了個法印,下意識把平日裡用得最多,記得最熟的法訣念了出來。

  那雞頭豹身的怪物剛想往前撲,就冷不丁被絆了腳,一隻利爪抓偏了方向,在敖白身邊的地上劃下三道深深的痕跡。

  敖白一看,滿是落葉的土地上竟然飛快地拱起了兩根褐色樹根,不偏不倚地阻住了那怪物。

  吉祥坐在呼嚕上抖個不停,兩隻蹄子高高舉起,更多的老樹根突出地表,在敖白身邊圍了個圈。

  吉祥目前還只會玩泥巴,平日裡都跟著青華用這個方法查看各種神木樹根是否健康,剛才卻救了敖白一命。

  可是這個辦法只能用一次,那怪獸靈活無比,輕易就避過不斷突起的樹根,再次向敖白撲過去。

  敖白的眼睛恐懼地盯著迎面而來的怪物,頭腦一時間一片空白,瞳孔猛然變成一道豎線。

  吉祥降下呼嚕,卻只來得及看到無數樹根被齊齊切斷,拋上半空的樣子。

  那個黑色的怪物似乎滯了一下,然後張口發出厲喊,吉祥被怪物空中噴出的紫色煙霧沖得在半空中打了個滾,等到呼嚕接住他,他想在衝下去的時候,樹林裡卻安靜了。

  沒有敖白,沒有怪獸,甚至沒有鐵索和龍爪。

  吉祥圓圓的眼睛第一次如此充滿恐懼,此刻的樹林已經沒有聲響了,小豬卻覺得搖晃的樹影間密密麻麻藏著無數厲鬼,在窺視著他,想要把他和敖白一樣,吞噬到黑暗裡。

  「……敖白……?」

  ……………………

  端坐在書桌後的敖光緩緩睜眼。

  「進來。」他沉聲說道。

  書房的門被無聲推開,織織和一個拿著一沓信帖的小童子低著頭進來,利落地把桌上的冷茶換掉,再把一沓帖子和信放到桌上擺好。

  敖光的書桌很大,上面除了筆墨紙硯和一些印章紙鎮,還放著一面鏡子。

  織織覺得奇怪,但又不敢隨意瞄看,正想退出去,敖光卻叫住了她。

  「重新編一個罷。」敖光說。「等吉祥回來了,再給他補上。」

  織織一看,愣了。

  呼嚕第一天到吉祥手上時,她親手給吉祥的小葫蘆繫上的瓔珞五彩結被敖光放在桌上,已經散成了一團。


第七二章

  吉祥非常非常不知所措,遠處的天空已經濛濛亮,他趴在呼嚕上在樹林裡轉了一圈又一圈,始終沒有發現敖白和那個怪物的一絲痕跡。

  敖白真的丟了!

  小豬既害怕又驚慌。雖然吉祥目前為止除了在繁城的時候遇到的青面蛾一夥之外,大部分的人都對他很親切,但是只有敖白,是一直和他一起的。

  九蒙和織織教過她不能隨便讓凡人知道他是只小豬,住在海裡,也不能隨便在人前用法術——於是身在人間,只有在敖白面前是毫無顧忌的,他們不能曝光的身份像是一個共同的小秘密,而他們是共守秘密的盟友。這種關係,使得在這種既沒有敖光也沒有九蒙的地方,更加顯得可貴。

  可是現在吉祥不知道該怎麼辦。他不認識那個怪物,也想不出是不是它帶走了敖白,要帶到哪裡去。

  吉祥焦慮得連屁股都幾乎要冒起煙來。

  澧河已經漸漸平靜,自從那個不認識的人站在河邊把紙船燒掉以後,就再沒有東西從河裡冒出來。吉祥愣愣地發了半天呆,突然用力揪起自己的臉頰,狠狠一擰。

  然後痛得打了個哆嗦。

  再怎麼等在這裡,敖白一定也不會自己回來了。

  吉祥想了想,調轉葫蘆頭,朝軍營方向飛去。

  ………………

  「不見了?!!!!」九百九要不是被捆在床上,一定會撲上去把一臉訕笑的男人咬死。「東方候,你怎麼搞的?!」

  東方候有苦說不出。

  那兩個孩子都長得一副白白嫩嫩不識人間疾苦的模樣,哪個能夠料到他們居然能夠在半夜的時候繞過巡邏兵自己溜走。

  「你不要擔心,」東方侯安慰他:「兩個孩子走不了多遠,昨夜澧河水患平息,我立刻收拾人手去找他們。」

  其實還有一個地方東方侯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在沒了兩個孩子影子的帳篷裡,卻留下了一套小衣服。東方侯記性很好,認出是那個圓乎乎的孩子身上穿著的。可是跑了就跑了吧,怎麼還留了套衣服?難道其中有一個孩子是光著跑出去的?即使是在鏖戰幾天幾夜,被敵軍軍事布下眾多迷陣時,東方侯也沒有這麼摸不著頭腦過。

  九百九憋了一肚子氣:「找他們?你有那個本事麼?!」

  天機子大俠雖然看起來吊兒郎當,但是總是能夠甩開從皇宮裡跟出來的眼線悠悠哉哉獨自到處晃悠並不是全憑運氣的,他可沒有忘記自己是在荒郊野嶺裡遇到一身富貴,像是在後花園散步的敖白和吉祥的。

  說那兩個孩子是被人帶出來郊遊然後迷路到深山裡,白癡都不信。

  九百九凡事不喜深究,並不代表他不真的蠢得什麼都不知道。他倒是不擔心敖白和吉祥獨自跑去玩,那兩個孩子本事說不定比他還大。他是怕他們到那條邪門兒的河邊去!

  東方候很少看見九百九眼睛要噴火的樣子,不由得後退一步:「昨晚大家都很忙亂,不過澧河現在真的靜了!昨晚將軍突然獨自下了堤說是去上游看看,回來以後大堤就穩了!現在仍然有人守在河邊,要是看到那兩個小孩兒,一定會將他們帶回來。」

  九百九撇下嘴角:「說得容易,你知道他們是誰麼?」

  東方侯一愣。「他們能是誰?你前幾年偷生的兒子不成?」能和九百九這傢伙搭上的肯定不是普通孩子,但東方侯也是跟著夏飛揚年年陪皇上秋圍獵的,什麼皇親國戚沒有見過?

  九百九瞪他:「他們其中有一個,是……秦千重的弟弟。」

  「——國師?」東方侯下巴落地。「圓的那個還是細的?」

  九百九扭動著翻了個身,不再看他。

  東方侯一臉不可思議:「國師居然有弟弟,我一直以為……」

  「以為他是從石頭裡蹦出來的麼?」九百九磨牙:「你最好把我解開,去找他們。不然他弟弟要是出了什麼事情……」

  東方侯臉色一肅。「我會加派人手,但找人歸找人,你我不能放。」

  「東方侯!」不能九百九從床上挪下去,東方侯就飛快溜出了房間,遠遠扔下一句話:「放心,哪怕是把半城翻個個兒,我也會把他們找到!」

  九百九氣得不輕,瞪著臉側的枕頭呼哧呼哧喘氣。

  他從昨晚被捉到以後就一直被捆在床上,眼下哪怕是急的在心裡抓耳撓腮,手腳也很難動一動。

  不過九百九畢竟身份高貴,東方侯把他安排到了最好的營房之一,除了不能自由行動,門口特別有人看守之外,並沒有受到什麼慘無人道的待遇。

  雖然大門緊閉,但是離床最遠的窗戶還是開得很大,讓九百九不至於憋死在房間裡。

  九百九氣夠了,開始轉著眼珠子想辦法脫身。

  走門不可能,不過東方侯一向不會逼人太緊,總不會四周都安排滿人看守他。說不定能窗戶逃出去可行……

  九百九一邊看著唯一打開的窗戶一邊在心裡做各種計劃,突然間呼啦一聲。

  心不在焉的九百九嚇了一跳,還沒有看清剛才突然從窗子躥進來的白色東西是什麼,一團份量不清的不明物體就撲到了他身上。

  九百九幾乎被壓得嘔血。

  ——好吧,雖然九百里也是白色的,但這個衝擊的力道明顯不是它。

  「哎唷!什麼東——」九百九抱怨的聲音戛然而止。

  一隻白色的小豬抱著一隻葫蘆坐在他的床上,圓圓的黑眼睛淚汪汪。

  ……一隻會哭的小豬……

  九百九面無表情地回想,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了嗎?所以做了個這麼詭異的夢?

  「九百九!」小豬一開口,九百九差點被咬破自己舌頭。「九百九九百九!」#

  太詭異了。

  一隻會說話的小豬。

  一隻會說話的,不停叫著自己名字的小豬!

  而且好像不是在做夢!

  九百九顧不得自己被捆得像個蟲繭一樣,拼了老命向後挪。

  可惜他身後就是牆,才挪了一下背後就抵住了牆。

  小豬像是沒有看到他臉上驚恐的表情,又是一撲:「敖白不見了啊嗚哇哇哇啊啊啊!!!」

  九百九的下巴差點被小豬抱著的葫蘆嘴戳到,但是眼下更讓他震精的是小豬話裡的內容。

  最初的驚嚇過後,小豬的聲音也——!!!|

  九百九哆哆嗦嗦地吸了口氣,勉強開口:「吉吉吉吉吉吉……」

  小豬一口氣把話說出來了,像是鬆了一口氣,於是專心埋著頭大嚎。

  九百九狠狠用自己後腦勺撞了一下牆,疼得眼冒金星,這才停止了打擺子。「先……先把我的繩子解開。

  小豬頓了一下,看不見有什麼動作,但九百九的束縛卻一下子就鬆開了。

  被捆得久了手腳都不聽使喚,九百九深呼吸了好幾次,才能夠伸出手,拉住那根顫巍巍的卷尾巴,把小白豬倒提了起來。

  「你是——吉祥——?」九百九仍然有點不敢相信。

  小豬不嚎了,抬起頭用圓眼睛瞪他。

  「那個,」九百九虛弱而含蓄地說:「不要這樣看我,你……嗯,突然多了條尾巴,我一時間有點不適應。」

  小豬聞言反而愣了,安靜了一會兒,轉了轉眼睛,看看自己。

  「啊。」小豬說。

  他完全忘了要先變回人。

  九百九把小豬放下,「你是什麼?豬精?豬妖?」

  小豬怒目:「你才是妖精!敖光說我將來要當大神仙的!」

  九百九一直緊繃的神經驟然一鬆:「哈,豬大仙?」

  小豬踹了他一腳,正好踏在麻得不行的膝蓋上,九百九立刻臉色猙獰。

  仔細一看,雖然變作了個小豬的樣子,但小豬的舉止細節確實處處透露出他就是那個小地主吉祥,尤其是瞪著眼睛的樣子,簡直是一模一樣。

  摸摸下巴,九百九沉思:「你是小豬,那敖白——和敖離是什麼?」

  吉祥猶豫了一下。

  他並不是要故意在九百九面前暴露的,而是一時心慌,完全忘記了要變回人。

  但是不能因此就出賣敖白。

  小豬頭一扭。「我不告訴你。」

  「……」九百九哼了一聲。雖然敖白年紀小看不出屬性,但是依照敖離那個風騷的性格,不是孔雀就是狐狸也不對,他們的哥哥可是真正一副謫仙模樣……

  九百九搖搖頭,慢慢爬下床,猶豫了一下,還是伸手撈起小豬。

  「說吧。」

  「說什麼?」吉祥傻乎乎地問。

  九百九翻了個白眼。「你不是說敖白不見了?」

  吉祥這才猛然想起來,眨巴眨巴眼睛又想掉眼淚。

  九百九趕緊摸摸他腦袋:「不要哭不要哭,把事情說明白我們一起想辦法。」

  小豬斷斷續續把事情說了個大概,吉祥不懂撒謊也不會加工潤飾,於是九百九聽得神情呆滯。

  那真的是人間會發生的事嗎!

  什麼龍爪子,什麼紙船,什麼手骨頭,每一件單單揀出來都讓九百九毛骨悚然,忍不住使勁掐了小豬屁股一把:「你們吃飽了撐的?!看到不對勁還過去!」

  「要不是那個怪人射箭,連你都……」九百九突然打住話頭。「吉祥,你說那個人長得什麼樣子?」

  「看不清。」吉祥委委屈屈地說。「我只看到他穿著鎧甲,長得很高。」

  但是沒有敖光高。小豬在心裡補充。

  「還有呢?眼睛什麼樣?鼻子什麼樣?」

  「我看不見!」吉祥噴了個小響鼻:「天那麼黑!」

  九百九想了想。「那他射過來的箭,是什麼樣子?」

  小豬認真回憶:「嗯,箭頭很尖,箭尾巴燒著青色的火,上面的羽毛有三個顏色……」吉祥看到九百九神色古怪,停下話。「你認識?」

  九百九眼睛都直了。

  何止認識。

  那是名動天下,百發百中的三花箭羽,在箭羽最末端和箭桿相接處,還會刻著一個夏字。

  很久以前,他曾經被那個樣子的箭一箭射穿了自己最喜歡的蟈蟈籠子,九歲的他哭了一個下午,十二歲的夏飛揚被老將軍抽了一個下午。

  而現在,任何膽敢進犯的蠻夷一看到那支箭,都要被嚇得倒退三百里。

  【昨晚將軍突然獨自下了堤說是去上游看看,回來以後大堤就穩了!】

  一時間,東方候說過的話音量被放大了無數倍,在九百九耳邊轟轟作響。


第七三章

  關於夏飛揚的傳說很多。

  比如他曾經單騎夜挑敵營,斬了兩百一十三名敵軍於馬下,又挑著對方大將的首級趕回營地,在拂曉前用濺滿了敵人鮮血的長刀祭帥旗。

  再比如他的臂力天下無雙,曾經在陣前一箭衝開重重敵軍射落主帥的頭盔。

  而最新的傳說,就是年輕的護國將軍在妖孽肆虐的半城用一把神弓射殺了澧河裡的水怪,保得百姓安寧。

  當然,所謂傳說,很多時候都是經過了各種藝術加工,以期達到神乎其神,令人印象深刻的效果——但是追根究底,加工都是基於事實的基礎上的。而夏飛揚本人對於一些誇大的事情向來是一笑置之的。

  只是這一次,夏飛揚卻是真的摸不著頭腦了。

  「將軍,他們都安排好了。」東方侯搖搖扇子。「今晚這慶功宴主角不去,可就掃了全城人的面子了。」

  夏飛揚劍眉緊緊皺起。「我不記得。」

  所有人都說他在昨夜築堤的時候獨自到了上游去擊殺妖怪,然後水患平息——可是對此他毫無印象。

  「我只記得我吩咐王副將帶人去填沙。」夏飛揚揉了揉眉心。連續幾天搶險,疲累度和行軍打仗差不了多少。「我沒有離開過大堤。——不說這個,你先去找跟著九百九兩個孩子。他們是在我們的營地上弄丟的,於情於理都不能棄之不顧。」

  東方侯退了出來,一臉苦大仇深。

  他雖然不是武官,但是搶險的這段日子掌管後勤也是個要命的活,他現在眼花得看誰都是兩個影子,還要幫九百九找孩子。

  「軍師!」一個小兵慌慌張張地過來。

  東方侯認出他正是自己派去看守九百九的人之一,不等小兵匯報腦門就開始發疼。

  「小侯爺跑了!」

  ……………………

  九百九逃跑經驗豐富,他能從戒備森嚴的皇宮溜出來,當然也一樣能從夏飛揚的營地裡逃走。

  只是吉祥的衣服被丟在小帳篷裡拿不會來了,於是九百九打算先帶小豬進城。

  澧河平靜了,半城百姓自然高興得很,在堤上耗了這麼久的男人們也終於能夠回家了,一時間家家戶戶都燒了好菜打了好酒,有錢的更是備上三牲果品祭拜。龍王廟被燒了,一些雞凍過度的百姓甚至在商議要不要給立了大功的夏飛揚塑個泥像,刷上金漆安在之後再建的新廟裡。

  九百九抱著小豬先找到了之前他們投宿的豐慶樓,小馬車還在,吉祥藏在馬車夾層裡的兩個金元寶也還在。

  老闆娘眉梢掩不住喜氣,一看到九百九就打發小二去倒茶。

  「那兩個孩子呢?」老闆娘瞟了一眼九百九懷裡的小白豬。

  九百九頓了一下。「我把他們安頓在……朋友那裡。我只是過來取馬車。」

  「還有結算房錢飯錢。」老闆娘扭著腰肢回到櫃檯裡去打算盤。「要上路的話,要不要帶點乾糧?我相公的南瓜饅頭和燻肉可是半城出了名的……」

  「你相公?」九百九怪叫。「你不是寡婦?」

  老闆娘纖手一翻,就把算盤慣到了九百九腦袋上,把小白豬驚了一下。

  「我相公是慶豐樓的大廚,你說誰是寡婦?」

  慶豐樓的老闆這陣子一直在堤上幫忙,老闆娘心裡也知道自己這麼出來打理生意必然是有不知底細的閒人嘀咕的,但卻也沒有想到九百九這麼缺心眼,一時間又氣又樂。

  九百九捂著腦袋不敢出聲,算清了帳以後灰溜溜地一路小跑到後院去牽馬。

  「按常理來說,長得漂亮的江湖女掌櫃通常都是寡婦不對嗎?」九百九坐在車轅上跟吉祥抱怨。「書上都是這麼寫的,誰知道這家店居然是男主內女主外……」

  吉祥聽不太懂,也不知道「寡婦」是什麼意思,於是追問,卻被九百九糊弄了過去。

  九百九不急著出城,而是在半城轉了小半圈,到書齋,糧店,雜貨店之類的地方都逛了逛,買了一堆莫名其妙的東西,全部堆在馬車上。

  「我們到哪裡去找敖白?」吉祥很擔心,坐在九百九身邊耷拉著腦袋。「我不知道他到哪裡去了。」

  九百九摸摸下巴。「我有辦法。」

  九百九轉身從馬車裡摸出一小截陶管,上細下扁,光可鑒人。

  九百九吹響陶管,過了大概一刻鐘,撲稜翅膀的聲音就在馬車頂上響起。

  「九百里!」小豬抬頭看。

  白鴿站在馬車頂上,探出個腦袋打量小白豬,又四下看了看,沒有看到向來和它親近的敖白,於是咕咕叫了兩聲。

  九百九把九百里招呼下來,讓它停在自己肩上,一人一鴿一豬駕著小馬車出城去。

  直至到了澧河邊,九百九才嚴肅地交代九百里:「敖白丟了,你記得他麼?把他找回來。」

  九百里紅寶石般的眼珠子盯著他。

  「找到了就回來,我們在這裡等。」九百九摸摸它腦袋,掏出兩顆瓜子餵給它。「去吧。」

  九百里把馬車栓好,在澧河邊升起一堆火。

  「吉祥?」九百九生好了火,招呼小豬下車來。

  吉祥爬下去,看到九百九抱了一團布放在草蓆上。

  「這是衣服。」九百九攤開。「你……能不能變回來?走路也方便一些。」

  小豬跳到九百九鋪在地上的草蓆上,打了個滾。

  九百九眼睛眨也不眨,連呼吸都屏住了——但還是沒有看清楚,吉祥究竟是怎麼從小豬變回人型的。

  變回圓臉小地主模樣的吉祥蹲在那堆衣服邊,用手撥拉了一下。

  九百九這才想起來,吉祥是不會穿衣服的,好在他買的是簡單款式,捏著吉祥的手掌腳丫子往衣服裡套,倒也穿了個差不多。

  只是吉祥不能以小豬的樣子進店裡挑衣服,也不能光溜溜地去試,於是買來的衣服大了一些,又好歹在褲腳和袖口上折了折。

  九百九不差錢,買的也是好料子,但吉祥才上身沒一會,白嫩嫩的手腕上就被磨得有點泛紅。

  「癢。」吉祥抱怨。

  九百九拉開吉祥衣服瞧了瞧,發現硬一點的衣襟和袖口把吉祥的皮膚磨得有些紅。

  「……」身份高貴的九百九即使套著麻袋住破廟,也能很快樂地睡熟,但是他對吉祥這種情況也表示瞭解——他的舅舅挑剔程度也不下吉祥,這倒不是他們故意擺架子,而是天生就被這麼養大了的,換了次一點的東西身體自己也要排斥。

  不過誰也不知道為什麼一樣的生活規格,卻養出了九百九這個半草莽來。

  「這個比不上你之前穿的。」九百九給他拉好衣服。「我已經要老闆拿了最好的,先將就著吧——癢也不許撓。」

  九百九一把拍開吉祥要抓癢的爪子,警告他。

  吉祥這小子的皮膚真是嫩到一個境界了,就算他力氣小,要真用力撓了,也一定東一道西一道精彩得很。

  「看樣子九百里不會很快回來。」九百九看了看天色。「你餓不餓?去抓兩條魚來煮湯喝。」

  「河裡有怪東西。」吉祥嚴正拒絕。「都泡爛了。」

  「……」九百九立刻想起吉祥之前跟他說的,在河裡遭遇的各種噁心東西。

  「我都忘了!」九百九悲憤。「你幹什麼又讓我想起來——!!」

  雖然現在澧河平靜了,但是天曉得那些東西是不是還殘留在河裡?九百九被這麼一噁心,也沒有心情吃東西了,落寞地坐在火堆邊畫圈圈。

  看到九百九不搭理自己了,吉祥覺得很無聊,溜躂著走到河邊。

  現在天已經大亮,河水看起來很乾淨,吉祥也不害怕了,蹲在澧河邊發呆。

  他一直忍不住要想,要是……他平日主動一點,跟青華多練習些有用的東西,就好了。

  這樣說不定昨天晚上就能救下敖白了。

  或者,要是敖白勸他出來的時候,自己不要受他誘惑,堅定一點早早回東海就好了。沒有人陪著,敖白說不定就不到人間來了。

  嚴格來說,論起打架,敖白還比吉祥厲害一些,敖白對付不了的東西,十個小豬也沒有辦法。

  可是吉祥生平第一次有了很奇怪的感覺——要是敖白出了什麼事情,自己一定會難過和羞愧。他現在明明平安無事,肚子也不餓,但卻全身上下都難過得很。

  要是敖白真的出了什麼事情,會是他的錯嗎?

  吉祥突然覺得有點害怕。

  他還不知道這種感覺叫做責任感,因為小豬長這麼大從來沒有遇上過需要負起責任,承擔後果的情況。敖光和九蒙,織織,甚至聽燈都一直站在他身前,為他安排好每一步,他什麼都不用想,只要快樂地邁開步子向前走就行了。

  可是這一次,誰都不在。

  沒有人能預見他面前的危險牽著他避開,也沒有人告訴他要怎麼走,才能讓事情有個圓滿的結局。

  吉祥心裡也很明白,九百九和他們不一樣,要是真的遇到昨晚那個怪物,凡人是不能幫上忙的。他不應該把九百九牽扯進來,但是不去找九百九,他連該去哪裡

  尋找敖白都不知道。

  「敖光……」小豬看著自己在水裡的倒影,用力吸吸鼻子。

  這個時候,要是敖光在,就好了。


第七四章

  九百九避開了一個向火車頭般直直向他衝來的,還在大喊大叫的孩子,差一點就踢翻了旁邊的垃圾桶。

  九百九崩潰地數著步子走,生怕一個不小心就會踩上到處亂跑的小朋友們。步行街上平時那些高跟鞋和美腿此刻都被替換成了喜羊羊氣球,棉花糖和充氣玩偶。

  今天是六一,祖國的花朵們都不用上課,盡情揮霍著讓九百九羨慕不已的快樂。

  尤其是在他這麼倒霉的時候,這些震耳欲聾的歡笑聲和路邊播放的世上只有媽媽好更是刺激著他脆弱的神經。

  他今年剛剛畢業,通過一點點裙帶關係被弄進了一家五百強實習。所謂實習,其實也不過就是在茶水間裡記錄各個前輩的喝茶習慣,順便安靜地聽聽八卦,跑腿打印,送送文件。

  這一切聽起來都很簡單——那個刻薄的銷售部部長曾經說過,要是耐心訓練,一隻猩猩也能把這些工作做得很好。

  可偏偏就是這麼簡單的工作,放到九百九手裡都能夠出紕漏。

  「九百九——!!!」銷售部長(三十九歲,女)倒退了一步,尖利的聲音穿破了天花板。

  九百九手忙腳亂地蹲□去收拾碎成一地的碎瓷片和茶渣,卻差點被部長尖尖的高跟鞋跟踩到手。

  「別撿了!」副部長一面吼他,一面忙不迭地道歉:「總經理,真的不好意思,這小子是新來的……」

  啊?九百九疑惑地抬頭,這才發現和部長們站在一起的,還有一個人。

  因為他剛才只顧著玩同時拿五隻杯子的雜技,沒有注意到銷售部來了……

  年輕英俊的總經理面無表情,看了看自己的外套。

  銷售部長趁機發揮了自己毒舌喇叭技能,喋喋不休地指著九百九罵個不停,九百九連頭都抬不起來,直到一陣陰影籠罩了他。

  「?」

  九百九掀起罩在自己頭上的西裝外套,本能地接住一個東西。

  是車鑰匙。

  「五星街左邊的巷子,有一家【老黃乾洗】。」總經理的聲音像浸在水裡的冰凌,沒有高低起伏。「開車去。」

  五星街是X市商業圈裡的一條步行街,但是九百九從來不去。

  因為在五星街,那些擺在櫥窗裡閃閃發光的東西,哪怕是一個打火機,九百九也買不起。

  九百九小心翼翼地把車停在五星街邊上的一條小巷子裡,陳舊的街道和另一邊的光鮮形成了鮮明對比。

  【老黃乾洗】的招牌是一塊很小的木頭招牌,掛在二樓的一扇木窗下,顏色幾乎要和牆面融為一體,九百九來回找了好幾次才找到這家小小的店。

  總經理怎麼會知道這種又小又舊的店?

  九百九一邊疑惑一邊拍響了店門——其實沒有必要拍,那扇塗著綠漆的老木門輕輕一碰就咯吱咯吱響。

  「幹什麼?」門毫無預警地從裡面打開,一張皺巴巴老臉出現在九百九面前,生生把九百九嚇得倒退三步。

  「干,乾洗……」

  「拿來。」

  一隻枯瘦的手伸到老式的玻璃櫃檯上,瘦骨伶仃的手腕上套著一個翡翠鐲子。形成一種詭異而妖異的對比。

  業餘愛好是看鬼片的九百九被嚇得兩股戰戰,幾欲先走,可是無奈這是總經理欽點的店,只得小心翼翼地把染了茶漬的西裝外套遞上。

  一張小折凳被「碰」地放到櫃檯上。「等著。」

  這老太太說話的聲音很像一口老痰卡在喉嚨裡不上不下,說話的時候喉嚨裡總有一種含糊不清的聲音。

  九百九搬了凳子坐在店門前,看著老太太把衣服拿進去。

  店裡好像點了什麼熏香,從昏暗的櫃檯裡緩緩飄出來,惹得九百九知不知覺就昏昏欲睡。

  這種香味很讓人舒服,似乎從指尖到腳底的每一個毛孔都被打開了,如果不是一直有什麼東西在戳他的話,說不定早就睡著了……

  嗯?!

  九百九張開眼,又被眼前一雙瞪得滴溜圓的眼睛嚇了一跳。

  那雙圓眼睛黑白分明,有著幼兒獨有的清澈。

  「……小弟弟,你幹什麼戳我?」一根胖呼呼的手指把九百九的臉頰戳得歪向一邊。

  「你沒有死啊。」那個小孩兒收回手指。「我看你都很久不動啦。」

  「我只是很累……」九百九揉揉腦門,站起身來往店裡看去,正好那個老太太又出來了。

  「明天來取。」老太太拋下一句話。

  「什麼?」九百九急了:「不能今天弄好嗎?」

  「想快就自己拿回去洗。」老太太陰森森地回了他一句,喉嚨裡的聲音嚇得九百九連連搖頭。

  悻悻地看著【老黃乾洗】那扇破門毫不留情地關上,九百九撓撓頭,一邊往停車的方向走一邊在心裡打腹稿,待會要怎麼向那個冷冰冰的美人總經理請罪。

  「你幹什麼皺眉頭?」

  「因為我要倒霉了……喂!」

  九百九猛地站住,一個小小的身影也跟著站住。

  九百九轉身蹲下,摸摸那個跟他搭訕的小孩兒的頭髮,發現軟軟的手感很好,於是又多摸兩下。「小弟弟,不要跟著哥哥,爸爸媽媽要擔心的。」

  小孩兒眨眨眼:「叔叔,我餓了。」

  ……自己這是在被小孩子勒索了麼?

  九百九無語地看著還不及自己一半高,圓臉圓眼睛的小孩兒。小孩兒穿著一件西瓜瓤圖案的背帶褲,肚子鼓成一個有趣的弧度,鮮艷的西瓜紅襯托得他的皮膚更

  加白了。

  現在的小孩子,被養得真好。九百九心想。「叔……呸,哥哥請你吃棉花糖,吃完你就回家去好不?」

  小孩兒不回答,顛顛兒跑到九百九腿邊,拽住他褲腳。

  於是九百九拖著他衝進人堆裡,去買一份加量版豪華紅色棉花糖。

  趁著那個奇怪的小孩兒舉著棉花糖樂不可支的時候,九百九就想趕緊回公司交差。

  可是只要九百九一邁步,那個小孩兒就立刻蹬蹬蹬地跟上去,甩都甩不開。

  九百九無奈:「小祖宗,不要跟著我了,我還得去上班呢。」

  「我不叫小祖宗,我叫做吉祥。」小孩兒大口咬下一塊棉花糖。

  「吉祥,你這樣亂跑媽媽不擔心嗎?九百九企圖跟他講道理。

  「我想要那個。」短指頭指向路邊買花生糖的攤子。

  九百九生氣了:「快回家去!我沒有時間也沒錢請你吃東西!」這小子把他當成會走路的錢包了麼?

  吉祥被九百九吼得一頓,圓眼睛眨巴了幾下,嘴巴慢慢癟了起來。

  九百九以為他怕了,得意地要走。

  「嗚哇哇哇——我要吃花生糖!」吉祥揪著九百九的褲子嚎,廉價的褲子被吉祥揪成一團。

  九百九板著臉:「找你媽媽給你買!」

  「嗚哇哇哇哇——!!!花生糖!」吉祥的嗓門和九百九不在一個級別上。

  今天的步行街幾乎是人山人海,帶著小朋友出門的家長們開始議論紛紛。

  「今天六一……」

  「讓自己孩子站在路邊哭……」

  「看起來還很年輕,嘖嘖,怪不得……」

  九百九欲哭無淚,一把抄起那個假哭的小子快步走出人們的視線中心,來到停在路邊的車子前。

  「要是再跟著我,就把你帶走賣掉喔!把你扔上車喔!」九百九打開車門威脅。

  吉祥不嚎了,刺溜一下鑽進車裡,興奮地直踢坐墊:「開車開車!」

  九百九:「……」

  「套馬滴漢子你威武雄壯……」九百九正想把那個小流氓捉下車,手機就響了,是不認識的號碼。

  「喂——?」九百九一手接電話一手挖鼻屎,順手把鼻屎抹在車門上。

  「回公司。」沒有起伏的冰冷聲音。

  九百九腳下一個踉蹌,手忙腳亂地把鼻屎擦掉。「總經理……」

  「我要用車,回來。」

  「啊?可是……」九百九怨恨的小眼神瞥向在車裡打滾的小混球兒。

  「別管衣服,先回來。」

  九百九一邊開車一邊用最快的速度運轉自己的大腦,力求找出一個完美的,能夠解釋自己出門一趟就帶了個小孩兒回去這件匪夷所思的事情。

  這個小流氓其實是路邊棒棒糖促銷的贈品?

  是迷路哭著找媽媽的天真兒童?

  是……

  啊啊啊啊啊啊!世界上真的能有解釋這種事情的理由嗎!!

  九百九要不是在開車,一定要把自己的頭髮揪光了。

  他剛才想把這小子送到警察局去,結果都開到門口了,這混蛋居然抱著他大腿叫爸爸!

  九百九在把車停進停車場前總算想出了個好主意。

  他先把這小鬼送到清潔部寄放,那些大媽一定喜歡這個胖呼呼的小子——等他匯報完情況以後再去領回來,送回五星街去,逼著這小子回家……

  這個計劃雖然有點麻煩,但其實還是行得通的。

  如果停車場裡,沒有一個修長挺拔的身影正靠在柱子上等著的話。

  九百九緩緩停下車,覺得自己死定了。

  「總經理……」九百九把車停到角落裡,趁著那個人沒走過來趕緊下車。「這裡又陰又涼怎麼好讓你等呢?你到上面去,我把車開出去……」

  昂貴的皮鞋敲在地板上的聲音並沒有因此停下來,九百九縮了縮脖子,真心覺得這是自己的死亡倒計時。

  卡嗒。

  車門被打開。

  吃飽了棉花糖和花生糖的小流氓趴在後座裡美滋滋地吹著鼻涕泡泡,口水流了一長串。

  一片沉默。

  「總,總經理,我能夠解釋的……」

  「不用解釋了。」

  九百九心裡一驚,連忙一個飛撲掛到對方身上。

  「敖真!事情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樣!」

  「哦——?」敖真挑起一邊眉毛。

  「這孩子是路邊撿來的!他真的不是我偷生的私生子啊啊啊啊啊啊——」九百九雞凍得一塌糊塗。「我知道你一定誤會了!但是這孩子真的跟我沒關係!人家在遇見你之前真的是個無比純潔滴處ˇ男——」

  敖真頓了一下。「哦。」

  九百九心裡咯噔一聲。

  自己暗戀三年,追求了一年的人,他再瞭解不過。

  敖真越是生氣,有時候臉上越是雲淡風輕。他一定是誤會了!

  「敖真你要相信我!」九百九慘叫:「我真的沒有對不起你!真的真的真的!月亮代表我的心!」

  敖真不說話,修長的手指輕輕敲了敲車窗,車裡的吉祥曲起一條腿,撓了撓肚子,又沉沉睡去。

  「敖真!你要我說什麼才會相信——!!」九百九已經完全代入了瓊瑤劇咆哮男主模式。「只要你相信我!要我幹什麼都可以!真的!你想要【?——】的體ˇ位也沒關係!想要我【?——】也沒關係!上次!我把你郵購的東西藏起來了!你想用在我身上……我其實就藏在十七樓你休息室裡最後一個櫃子裡!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

  「既然如此,那今晚就不要回去了。」敖真突然打斷九百九的真心剖白,從他口袋裡掏出手機,撥了個電話:「魏叔?今天幫我接一下敖白……嗯,公司有事,今晚不回去。九百九也不回去……對。」

  敖真把手機扔進車裡,關上車門。

  「上樓。」敖真面無表情地說。

  九百九嚶嚶嚶嚶:「只要你相信我……」

  「電梯在那邊。」

  九百九繼續嚶嚶嚶嚶:「那些東西,看起來有點可怕……能不能輕一點……」一瞥見敖真的臉色,連忙又大聲表白:「只要你相信我——!!!」

  九百九的聲音被合起的電梯門合上了。

  ……………………

  「對了!」九百九從夢中驚醒,窗外已經大亮了。

  「幹什麼?」被吵醒的敖真不耐煩地把他摁回被子裡。「原來你還有力氣。」

  九百九立刻虛弱無比:「達令我真的不行了……」

  「在公司叫我總經理。」敖真糾正他。

  「總經理我真的……不對!」九百九回過神,「昨天那個孩子——」

  昨天他被敖真拖上樓,那小子被關在車裡一個晚上?!

  要出人命的!

  九百九嚇出一身冷汗,翻身就想下床。

  「吉祥已經回家了。」敖真輕描淡寫地說。

  「哦哦,原來已經……什麼?!」九百九一臉見鬼的表情。

  敖真睜眼。「吉祥和敖白上一間幼兒園,敖白大班吉祥中班。」

  九百九呆滯:「……啊?」

  「吉祥昨天在老師帶著小朋友去看電影的時候獨自偷溜,肚子餓的時候看見了你——開著我的車。」敖真不緊不慢地說。「我天天去接敖白,他認識我的車。」

  九百九風中凌亂:「……什麼?」

  「對了,吉祥的爸爸是我大伯。」敖真扔下最後一個炸彈,翻身起床。「昨天大伯過來接吉祥的時候給我打過電話,他發現吉祥吃了很多糖,一定又會牙疼。」

  「下星期我們要回老宅,到時候你自己向大伯解釋。」敖真慢慢穿上襯衫,看了一眼呆坐在床上的九百九。「現在,下樓泡茶去。」

  作者有話要說:遲來的六一番外,對不起Orz
  這算是…劇透麼?
  透露個西皮給你們——反正也猜得差不多了==
  最近有點忙,但過兩天留言一定一一回復。


第七五章

  敖光自然是聽不見此刻小豬的心靈吶喊的,誰叫吉祥又是不經同意溜出來的呢。

  吉祥沒有忘記上一次跟敖離私自跑出來玩的時候敖光神色嚴厲的教訓,更不用說這次還弄丟了敖白。無論如何,都要先找到敖白再說。

  吉祥打定主意,溜溜躂達回去找九百九。

  九百九一直沒有閒著,當吉祥看到他的時候,他已經換了一套行頭,小八字鬍也換成了白色的山羊鬍,和黑色的頭髮相映成趣。

  吉祥瞪大了眼睛,打量九百九這副有點眼熟又不是很眼熟的打扮。

  灰撲撲的道袍,長長的桃木劍,嶄新的藏青色褡褳。

  九百九看到吉祥,擺了一個橫掃千軍的姿勢,神色嚴肅:「不錯吧?」

  「哦哦!你以前就是這樣的!」吉祥還記得第一次看到九百九時的樣子。

  九百九得意洋洋:「玄機道長來也!各種法寶我都準備好了,什麼妖魔鬼怪都休想在我手裡溜走!」

  「法寶——?」吉祥眨眨眼。

  「對啊!」九百九理所當然地點頭。「擄走敖白的總不見得是只家養大黃狗吧?對付妖怪當然要使出真本事才行!」

  「對了,」九百九握拳一敲掌心:「你會什麼?」

  「???」吉祥一臉疑惑。

  「站在妖物面前,總要有點手段才能打贏吧?」九百九又捋了一把鬍子。「你不是大神仙麼?看看你的本事?你最擅長什麼?」

  本事……

  吉祥發了一會兒呆,開始回憶自己究竟擅長什麼。

  嗯,他能一口氣把九蒙做的滿滿一個小蒸屜五色梅花餅一次全部吃掉,織織她們都會說好厲害;他還能開發了呼嚕的很多技能,比如說倒著飛,側著飛,翻滾著飛——雖然被敖光禁止了,但是九蒙說看起來很威風;他還能很快在庭園裡的白沙礫裡迅速找出最大最漂亮的貝殼,龍宮裡誰都沒有他找的快——

  吉祥苦惱地捧住臉蛋。

  這些,好像都不能用來打架啊。

  昨天派上用場的……好像就只有翻樹根那一招了。

  但是那隻怪物吃過虧,應該不會再上當了。

  九百九看到吉祥一臉苦惱,臉幾乎都要變成個皺包子了,於是提示他:「會不會降雷?會不會呼風喚雨?會不會縮地穿牆?」

  吉祥想了想。

  「我會種花。」小豬覺得這個應該算是專長了,每一次青華都會摸他腦袋誇他可厲害。

  九百九瞪他。

  吉祥掏出呼嚕:「呼嚕也很厲害!」

  吉祥一直記得呼嚕英勇打退敖辛的事跡。

  九百九打量吉祥捧在手裡的小葫蘆。他記得……小豬之前衝進房裡找他的時候,懷裡就是抱著這個葫蘆。

  因為呼嚕上的瓔珞結被打散了,吉祥不能掛在脖子上,所以一直抱在懷裡。

  「這玩意兒有什麼用?」九百九不信。

  吉祥哼了一聲,抬起下巴:「呼嚕能飛能噴水,你會麼。」

  九百九剛想捏他臉,後腦勺就被撞得踉蹌兩步。

  「九百里!」吉祥撲上去。

  九百里的羽毛支梭著,看起來有點狼狽。

  「敖白呢敖白呢?」吉祥抓著九百里一頓晃:「你找到他了麼?」

  九百里被晃得眼睛冒圈,無力地咕咕兩聲。

  九百九把自己的寶貝鴿子搶過來:「當年我躲在麗春樓的地窖裡都能被九百里找到,怎麼可能找不到呢!」

  「麗春樓——?」吉祥很好奇。

  九百九一頓,異常專注地愛|撫九百里:「百里寶貝兒,你找到敖白了麼?」

  九百里用腦袋蹭了蹭九百九手心。

  九百九立即精神一振。「吉祥,我們走!」

  ………………

  九百里是只奇鴿。

  在九百里還沒有名字,只是皇宮裡眾多訓鴿之一的時候,被九百九的舅舅挑中,專門養來輔助慣性落跑的九百九抓捕工作的。

  雖然現在九百里屬於九百九了,但是皇家追蹤高手的本領還在。

  半城城郊不比皇城,是真的荒涼。

  尤其是這澧河邊,下游有堤壩,多少還會有人偶爾走動,上游除了每隔一段時間的清淤以外,其餘時候就只有清明會熱鬧一些了。

  「這裡好多石頭牌子啊。」吉祥趴在九百九背上,兩條短腿晃來晃去。

  九百九汗流浹背,沒好氣地給吉祥普及常識。「那叫墓碑。你不會自己走路嗎?」

  吉祥箍緊九百九脖子:「腳疼。」

  九百九買的鞋子勉強讓吉祥的胖腳丫塞進去以後,吉祥好幾次想要拋棄這雙擠腳的鞋子,未遂。

  主要是澧河上游的小山頭是相術先生算過的,似乎很合適起陰宅——不大的山頭上全是新舊混雜的墳,偶爾會有大雨把埋得淺的棺材衝出來,殘破的木片石塊到處都是,要是真讓吉祥光著腳下地,根本走不了幾步路。

  以降妖除魔為己任,黃山派第十二代大弟子九百九是不怕墳墓的,吉祥從九蒙那裡聽來的故事也暫時還沒有包括青面獠牙的殭屍,所以小豬也只是覺得四周看起來很是荒涼破敗,並不覺得很恐怖。

  可是九百里卻一直顯得很不安,在九百九面前高高低低地引路,卻不肯離九百九太遠。

  吉祥雖然看起來肉乎乎,其實並不重,只是和九百九那個份量感十足的褡褳加在一起,幾次都讓玄機道長喘不過氣。「九百里……還~沒有到麼。」他流的汗都足夠給他洗一次澡了。

  九百里越飛越慢,最後停在一個看起來還很新的墳墓邊上一課小樹上,咕咕叫了兩聲。

  九百九停下步子,眼前的墓應該是個殷實人家修的,不但四周都整的平整地鋪上了青磚,就連墓碑也起得特別高,四周栽上一圈長青樹,泥還是新的。這種規格的墓剛才一路過來並不多見,

  吉祥跳下地,圍著這個大墓轉了一圈。「敖白在哪裡?」

  九百里飛到那個氣派的墓碑上咕咕叫。

  九百九上前研究了一下墓碑,又出個羅盤溜躂了幾圈,皺起眉。「九百里停在這裡,說明敖白一定就在附近。可是……」

  四周全是墳墓,連樹都很少,放眼看去一目瞭然,什麼可疑的東西都沒有。根據吉祥的描述,那個怪物身形龐大,不應該能藏住的。

  「敖白——?」吉祥把九百里腳下的石頭墓碑拍得彭彭響。

  「吉祥,不要亂摸!」九百九連忙制止,卻看到吉祥一掌拍到的墓碑上某個突起的字,卡噠一聲,石碑上浮雕著的一個字居然被吉祥一掌拍得平了下去。

  九百里猛地振翅飛起,九百九一怔,一把扯過吉祥——剛剛把吉祥撈到身邊,就看到那個石碑緩緩地旋轉起來。

  「——我的娘喂。」九百九半天才冒出一句話,看著翻了個面的墓碑下巴都合不起來。

  而吉祥的接受能力就要比九百九強上很多,眼睛裡滿是新奇的小星星:「哦哦!門!」

  墓碑已經完全被轉開,在墳頭露出了一個黑洞洞的口子,從裡刮出的陰風吹亂了黃山派第十二代大弟子的山羊鬍。

  ………………

  白澤站在雲端,面無表情地俯視腳下翻騰的波浪。

  幾百年前他從這裡帶走九蒙時,還有幾塊突起的海石,如今放眼望去,除了海水,他腳下什麼都沒有。沒有海龜海魚,沒有珊瑚石礁,這裡的一切似乎都被這片海水吞沒了一般,了無生機。

  白澤降下雲頭,仔細查看海水。

  像是感應到白澤的靠近,海水像是慢慢凝固了一般,連海浪都沒有了。

  白澤勾起一絲冷笑,轉身回了龍宮。

  敖光正在附身看著一張海圖,白澤不等通傳就直接推門而入。

  敖光直起身。

  「你現在想重新封印已經來不及了。」白澤毫不客氣地直接指責。「放任了這麼久,現在才想加固禁制,你當裡面的……是吃素的?他衝出來是遲早的事。」

  「無妨。」敖光收起海圖。「我可以再把他打進九淵一次。」

  「說得容易。」白澤走到桌邊,「不說這個,你家的事,我本來就沒有什麼資格插嘴。我去了地府一趟。」

  「諦聽?」敖光抬起眼。

  白澤頷首。

  「我現在不能離開東海,」敖光若有所思:「你能去……也是好的。」

  「嗯,至少九蒙有了一半希望。」白澤袍袖一揮,立在桌邊的窺天鏡立刻光華流轉。

  鏡子裡的小豬和一個打扮滑稽的人正在看似亂葬崗的地方穿行,敖光眉頭微微皺起。

  「一陣子不見,小豬越來越能鬧騰了。」白澤很有興趣地看著鏡子。「他們在幹什麼?」

  「敖白。」敖光簡單回答。

  「敖白也在這墳地裡?被敖閏知道了可不得了。」

  敖光搖頭。「敖白沒事。反而是敖閏——」他說了一半就停住了。

  白澤也不以為意。「這次秦廣幫了我大忙。起初諦聽連我的面子都不肯給。」

  「諦聽並不好說話。」敖光對白澤說,眼睛卻盯著鏡子。

  「兩支五千年的金輪靈芝,不過很值得。」白澤看著吉祥趴在那人背上兩隻腳一顛一顛的樣子,忍不住彎起嘴角:「他說,他曾經聽見過九轉還魂草抽枝的聲音。」

  敖光不由得轉頭。他其實已經做好了情況會演變成最複雜,最難收拾的打算,這個時候聽到這個消息,無疑是減輕了不少他身為龍王的壓力。不過——

  「曾經?」

  「最近。不知道是誰居然保存了種子並且能夠催生——但這不重要。」白澤用手指點了點窺天鏡,鏡子裡粘著山羊鬍的小子似乎說了句什麼,反而被小豬勒住了脖子,臉色好不精彩。「重點是。這種九轉還魂草,現世了。」


第七六章

  突兀地出現在墳前的大洞三尺見方,黑得看不到底。九百九注意到墓碑周圍有一些新土的痕跡,這證明墓碑在近期一定也曾被打開過。

  吉祥從未見過這樣的機關,掙扎著就要下地過去看看,卻被九百九死死抓住。

  「下面不知道有什麼東西。」九百九想摸摸鬍子裝高深,無奈騰不出手,只好搖頭晃腦地跟小豬分析:「在敵暗我明的情況下,還是不要貿然行動……」

  「敖白在下面!」吉祥扭個不停。「要下去救他!」

  九百九瞪向九百里:「敖白真的在下面?」

  一直停在樹枝上不願下來的九百里咕咕兩聲。

  「那你在上面放風,我下去看看。」九百九想了想。

  「不。」吉祥拒絕。「我不喜歡自己待在上面。」

  ……也對。九百里環伺四周,全都是墳頭和荒草,把個白嫩小豬獨自放在這裡不見得比下去安全。

  「那你一定要走後面。」九百九捏捏他的耳朵。「不許隨便出聲。」

  吉祥立刻用手摀住嘴巴,表示一定不喧嘩。

  九百九用枯枝探了探,發現洞的邊緣有修得很粗糙的階梯,勉強能下去,而且於是囑咐吉祥跟緊,慢慢探身下去。

  在九百九眾多江湖經驗裡,並沒有包括盜墓,但是關於一些前朝貴族大幕被綠林好漢搜刮的傳奇故事也是聽過的,沒有一個主人會在自己的墳頭修這麼一個進出的門,這裡很有可能,根本就不是一個墓。

  洞穴裡很黑,九百九進了洞就是個睜眼瞎,只能摸索著往前。大概爬了近十丈,洞裡豁然開朗。

  九百九狼狽地站起身,發現洞穴盡頭是一間小小的石室,青石牆面上燃著鶴形銅燈,燈光小如黃豆,只能照亮三步遠。

  九百九把吉祥拉出來,發現石室對面的那堵牆上,有一個不大的風孔,從牆的另一面吹過的風嗚嗚地穿過風口,往他們來時的洞穴吹去。

  看來這就是洞口那陣陰風的來源了。

  九百九湊上前去,摸到牆面上有一些凹凸不平的溝,於是發揮手賤本能摳了摳,卻摳出了一些結塊。

  「什麼玩意兒?」九百九嘀咕著,湊到燈前看,吉祥也踮著腳尖瞧。

  九百九手裡的結塊呈黑紅色,一捻就碎成了粉。

  「山楂……」吉祥直勾勾盯著九百九的手看。

  他覺得好像有點餓了。

  九百九狐疑地低頭嗅了嗅,「嗷」地一聲慘叫把手裡的東西抖掉。

  「什麼山楂!」九百九臉都皺起來了:「那是血!」

  「血——?」

  九百九顧不得給吉祥解惑,只覺得頭皮發麻。「這裡不是個好地方!」

  他剛才摸到的那堵牆面上,儘是斑駁的觸感——他還以為是銅銹之類的東西。沒想到隨意一摳竟然摳下了血塊!是什麼血暫且不論,究竟需要流過多少血,才能在牆上乾透了以後,還能凝成這麼多血塊?

  敖白若是真的在這種地方……還眼下真的一刻都不能耽擱了!

  九百九匆匆算計完,低頭去拉吉祥,卻險些被嚇得魂飛魄散。

  剛才還站在他身邊的吉祥沒了!

  九百九原地轉了兩圈,小小的石室空空蕩蕩。

  冷靜。

  九百九用力呼吸,強迫自己停下動作。

  絕不可能。他剛才還在跟吉祥對話,一眨眼的功夫一個大活人……好吧,一隻活豬是不可能就這麼消失的。吉祥也不是行動不能自主的嬰兒,真的遇到了什麼不會不呼喊。

  是幻術?妖術?

  九百九慢慢把手伸進褡褳,「卡噠」一聲,一個什麼東西掉到了他肩膀上。

  九百九猛地抬頭,黑暗中,一片熒綠色在石室東南角的上方緩緩滑過,九百九大喝一聲,指尖彈出一粒圓形的鐵丸。

  鐵丸在半空中爆開,一片血紅色的粉末紛揚落下,其中大半都沾到了黑暗中那片熒綠色上。

  一陣令人膽寒的鱗片劇烈摩擦聲響起,從上面又掉下了個什麼東西。

  九百九閃躲不及,被砸了個正著。

  吉祥趴在九百九身上,狠狠打了個大噴嚏。

  「要勒死我啦。」吉祥嚶嚶嚶。他剛才突然間就被奇怪的東西纏住了,連叫都來不及。好在九百九給他買的鞋子十分不合腳,一蹬就掉了下來,才能引起九百九注意。

  九百九隻覺得自己幾根肋骨都被吉祥砸斷了,勉強提起一口氣拉著吉祥退到牆邊,警惕地盯著順著牆壁游下的巨蛇。

  那巨蛇似乎是棲息在石室上方的,習慣把獵物拖到石室上面的橫樑上咬死。長這麼大,恐怕吃了不少活物。

  九百九突然知道剛才牆上那些血塊是怎麼來的了。

  這條熒綠花紋的蛇至少有二十五尺長,額前鼓起一個血紅大包,下面是一隻綠幽幽的獨眼。黑綠相間的身子上還殘留著不少剛才九百九灑出的硃砂粉,在牆上蹭了一路,在牆上蹭出了讓人觸目驚心的紅色痕跡。剛才九百九的舉動似乎激怒了它,此刻巨蛇高高昂起腦袋,盯著退到牆角的九百九和吉祥看。

  硃砂顯然對它沒有很大的效果,剛才恐怕是被鐵丸爆開的聲音嚇了一跳,才鬆開吉祥。

  吉祥剛才被無聲無息地盤了起來帶上牆,心裡也很是後怕,連忙抱住呼嚕,葫蘆嘴衝著巨蛇。

  巨蛇的獨眼在九百九和吉祥的身上轉來轉去,最後停在吉祥身上。

  不妙!九百九見勢不好,抓了個空子一個前翻滾出牆角,往巨蛇左邊跑去。

  九百九這個舉動無疑是在吸引巨蛇的注意,果然,巨蛇轉頭就向九百九追去。

  可惜小小石室能夠躲到哪裡去,九百九一邊逃一邊往身後撒符紙,求子的求姻緣的降雷的祈雨的,通通不要錢似地往巨蛇身上砸。

  偶爾真有一兩張歪打正著,打在巨蛇身上一陣劈啪作響,九百九心裡一喜,回頭看去,卻發現更加狂怒的巨蛇追了上來,綠瑩瑩的蛇皮上連顆火星子都沒有冒。

  那蛇皮,竟然要比盔甲還堅固!

  吉祥舉著呼嚕對著巨蛇轉來轉去,卻不知道要怎麼幫助九百九。

  上一次打退敖辛是在海裡,呼嚕能夠從裡面噴出水,可這一次身邊除了泥什麼都沒有,任憑吉祥怎麼著急,呼嚕也不能變出海水來。

  九百九本來就被吉祥砸傷,跑起步來像風箱一樣呼哧呼哧,再加上石室內空氣不算得流通,再長四條腿都跑不過常年生活在黑暗裡的巨蛇,沒一會兒,九百九就

  被逼到了另一個角落,驚恐地看著巨蛇向他亮出了獠牙——

  「喂!」

  小豬中氣十足的吆喝在小小的石室中格外響亮:「你這個笨蛋!九百九又乾又瘦,一點都不好吃!」

  巨蛇聽不懂吉祥的話,但是動物本來就對挑釁格外敏感,更不用說這種在地下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土龍,更是快要成精了,一聽到吉祥發話,就轉過頭去,朝小豬絲絲吐著信子。

  九百九心一涼。

  他的硃砂不能對這畜生造成毀滅性打擊,而符也不能傷害他,著說明這條巨蛇不是鱗片異常堅硬,就是還沒有真正蛻化成精,在某種特定的情況下,純粹的野獸比妖精更難對付。

  吉祥想幹嘛?!

  巨蛇高高豎起脖子,俯視牆邊的吉祥,脖子後半段往後弓起。

  吉祥心裡其實害怕得要命,呼嚕似乎也感染到了主人的緊張情緒,抖了兩下。

  九百九心都提到嗓子眼兒了——那巨蛇猛地往後一縮脖子,然後向吉祥彈去!

  吉祥似乎嚇得走不動了,不閃不避,只是閉著眼睛把碧葫蘆往前一伸。

  九百九在心裡無聲慘叫:那隻小葫蘆還不夠這條蛇一口的啊!能擋個屁啊!

  巨蛇顯然也是這麼想的,在靠近吉祥的那一瞬間張大了嘴巴——被吉祥舉著的小小的碧葫蘆猛然激|射出一股水流,像一道白色的閃電劈進巨蛇的嘴裡!

  時間像是凝固了。

  九百九大張著嘴巴,看著撲向吉祥的巨蛇被一股細小的水柱沖得狠狠撞到了後面的牆壁上,發出沉悶的響聲,隨後又無力地滑到地上。

  同時一陣異香飄了出來。

  吉祥慢慢眨了眨眼睛,看清那條蛇被沖飛以後,立刻換了一副表情。

  「成功啦成功啦!我打死怪物啦!」吉祥雙手舉著呼嚕一陣雀躍。

  被摔落到地上的蛇突然彈動了一下。

  興高采烈的吉祥沒有發覺,九百九卻看到了。

  「吉祥!」九百九大喊。

  吉祥轉頭,驚悚地發現那條巨蛇竟然又舉起了腦袋,向自己撲了過來。

  猝不及防的吉祥嚇得連呼嚕都忘記了,呆愣愣地站在原地等著巨蛇咬上他——誰知那巨蛇卻撲了個空,一頭撞到吉祥身邊的牆上。

  九百九嘴角抽搐。

  剛才被葫蘆沖了一記的巨蛇像是被摔傻了,動搖西晃地到處游,彭彭彭地把自己的腦袋往牆上撞,就是不去咬站著不動的吉祥和九百九。

  那股異香更濃郁了,九百九吸吸鼻子,慢慢避開獨自抽風的大蛇挪到吉祥身邊,拿起吉祥手裡的葫蘆聞了聞,神色古怪。

  「吉祥,你這葫蘆……剛才噴的什麼東西?」

  吉祥撓撓腦袋:「我不知道呀。不是海水?」

  呼嚕當時打退敖辛的時候噴的應該就是海水。

  九百九晃了晃葫蘆,還能聽得到水聲。「你確定裡面盛的是海水?」

  「我不拿呼嚕盛東西……啊!」吉祥捶了一下手心。「上次我們去掏猴子的洞,敖白把洞裡的東西全部裝在呼嚕裡啦。」

  猴兒酒的事情,吉祥早就忘得一乾二淨了。

  九百九無語地把小葫蘆還給吉祥。現在他確定這巨蛇不是被摔傻,而是……喝醉了。

  剛才呼嚕那一射,不偏不倚地把猴兒酒全都射到了巨蛇嘴裡。

  住在墳地裡的蛇想必是沒有碰過酒的,被狠狠灌了一下,立刻就醉了。

  喝醉了的巨蛇還是很危險,九百九在褡褳裡掏了半天,掏出一個錘子。

  木匠幹活用,還沒有拳頭大的錘子。

  「吉祥,你退後。」九百九吞了口唾沫。「我來錘死它。」

  吉祥卻伸著脖子看向巨蛇翻滾的地方,「九百九,那個是什麼?」

  九百九一看,原來那巨蛇力大無比,失去理性後更是亂砸亂抽,無意間竟然把其中一面牆抽出了個大洞。

  「那裡面是空的!」九百九瞪大眼睛。「那裡不是石壁!」

  九百九和吉祥都沒有推理的頭腦,縱使知道這個怪墳下必然有機關,也難以破解。沒想到這麼一折騰,竟然由守門的巨蛇為他們開了路。


第七七章

  九百九攥著那把小錘子比劃了很久,差點被發酒瘋的巨蛇尾巴抽到牆上以後,放棄了先打死蛇再前進的想法。

  好在巨蛇動作已經越來越遲緩,於是九百九抓住機會提溜著小豬貼著牆根閃進那個洞裡。

  牆的另一邊是一條很窄的過道,盡頭隱隱透著亮光。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有一條巨蛇盤桓的關係,一些諸如老鼠之類的小活物不見蹤跡,只有一股潮濕的霉味撲面而來。

  九百九屏住呼吸,盯著前面的亮光慢慢向前挪,握著桃木劍的掌心沁出了汗。

  吉祥拉著他的衣擺跟在後面,緊緊抓著呼嚕不撒手。

  「吉祥,」九百九盡可能壓低聲音,「等一下要是有什麼東西……就往後跑。」

  「後面有蛇。」吉祥說。

  「……」

  昏黃的燭火跳動了一下,吉祥和九百九自以為很隱蔽地前進,卻不知道身後牆上的燭火在他們走完過道前,就把他們的影子拉成了滑稽的形狀,投影到前面的土壁上。

  即使這樣,他們也還是沒有被發現。

  因為……

  「九百九,有人死掉了。」吉祥戳了戳九百九的後腰,把緊張的九百九戳得差點原地蹦了起來,咬牙回道:「我看得見。」

  走道盡頭意外地寬敞,被一分為二開了兩間石室,在正對著走道的那間石室沒有門,只裝了烏沉的細長鐵欄,儼然是一件囚房。

  囚房裡有床有桌凳,一個人趴在桌邊,長長的頭髮散落一地,也掩住了臉。他一動不動,只有垂下桌邊的寬袖一角上血跡斑斑,似乎已經干結了很久,顏色暗淡。

  慣來手賤的玄機道士久久都不見那人動一動,心想說不定是真的死了,於是就走進囚房,伸手去摸那欄杆,看看是不是真的是一間囚房。

  想不到手剛剛碰觸到那鐵欄,九百九就「嗷」地一聲慘叫,被彈開了三尺遠。

  吉祥差點被九百九的淒厲叫聲嚇死。

  「你不是要我不要作聲驚動怪物的麼?」吉祥瞪他。「自己叫得這麼大聲。」

  九百九趴在地上抽搐,舌頭麻得話都說不利索:「我當我願意叫這麼大身麼!」

  似乎是被九百九的慘叫驚動了,囚室裡原本看起來像個死人的傢伙竟然動了一下,發出了奇怪的金屬摩擦聲。

  「媽呀!」九百九顧不得爬起身來,手腳並用地爬離鐵柵。「他沒死!」

  小豬緊緊抱著呼嚕,小心翼翼地向前湊。

  那人低低咳了一聲,聲音像是在滾燙的沙子裡滾過一遍,聽起來讓人從喉嚨到頭皮都癢了起來。

  「你是誰?」吉祥隔著鐵柵問他。

  趴在桌上的人慢慢轉過頭,這麼簡單的動作卻像是費勁了他所有的力氣:「我是白柳。我不問你們是誰,但請你們快點離開。」

  「我是吉祥。」小豬禮尚往來。「你有沒有看見敖白?」

  「敖白」這個名字一說出口,竟然能夠看得出白柳藏在頭髮後的眼睛亮了一下。「你們是來找他的?」

  這話剛說出口,白柳自己就沉默了。

  吉祥抱著一個葫蘆站在鐵柵前,長得圓乎乎軟綿綿,個子恐怕還沒有掛在鐵柵上的鎖高,還光著一隻腳。

  這時九百九看到白柳似乎沒有攻擊人的意向,也勉強爬起來:「這裡是哪裡?誰這麼閒還在墳下挖洞……」

  白柳一動,身上就傳來剛才聽到的摩擦聲,像是有無數鐵鐐和鎖鏈掛在他身上:「你們看到了。這個地方是用來囚禁我的。」

  「你是誰?敖白呢?」九百九把吉祥拉得裡鐵柵遠一些:「這不是個普通的囚房,這個鐵柵……剛才差一點把我電死。」

  「只是普通的雷咒罷了。」白柳淡淡地說。「只能防一些蟲蟻。」

  「你看起來也不比蟲蟻更厲害些。」九百九毫不客氣地說。

  「你說的對。」白柳竟然不否認。「我現在連把脖子抬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

  雖然形象落魄,但是白柳的口氣和神態仍然掩飾不住一種天生的驕傲和矜持。

  「你究竟是什麼身份?為什麼要被關在這裡?」九百九忍不住問。

  「你們既然能找到這裡,說明也不是普通人。」白柳往入口住著大蛇的石室瞟了一眼。「我是澧河河君。」

  「喝!」九百九狠狠地倒抽一口氣!

  吉祥趕緊也一起抽氣!

  然後抬頭問九百九:「……河君是什麼?」

  「就是河神。」九百九科普。「這麼說,澧河作亂和你無關?」

  看白柳這個樣子,恐怕已經被關了不短時間了。

  「作亂?」白柳歎口氣。「澧河雖小,也是我的家。」

  「那究竟……」

  白柳勉強動了動身體,露出一邊袖子。那看得出做工精緻的袖子中間的部分幾乎被血染了個透,即使血跡已經干了,看上去也是很恐怖。

  「究根結底,也是我的錯。」白柳的聲音滿是疲憊。「我出不去,澧河現在亂成什麼樣子,都要怪我。」

  「不是你使河水作亂,那是誰?」九百九皺眉頭。「你既然是澧河河君,還有誰能夠把你囚禁在這裡,還在你的地盤上興風作浪。」

  「我……收了個徒弟。」白柳的聲音越來越沉。「他聰穎又有天分,做師傅的有這樣的徒弟,總是忍不住要驕傲。」

  「我一千年前奉職來到半城,獨自坐守在澧河水府裡看歲月如何從水中流過。一百年前遇到了我徒弟,我教他辨識雲氣,認識河道興衰,他學得這麼快,以至於……我連不該教的東西,也都教給了他。」

  看到白柳的袖子,吉祥一些描述,九百九聽懂了大概:「難道,你是龍?」

  白柳說。「是。」

  吉祥也聽明白了:「那個爪子——!!!」

  一想到那個龍爪從河裡被撈起來的可怕樣子,吉祥現在還忍不住打哆嗦。

  白柳毫不驚奇地看著他:「你看到了我的龍爪?澧河現在好了?」

  白柳雖然口氣一直很平靜,但是九百九卻無端感到一股悲涼,連忙說:「澧河好了,不發水也不翻浪了。」

  「那我請你們趕緊出去。」白柳輕輕說。「到西海去求見龍王。你們是小殿下的朋友,一定能夠通知龍王。在我的徒弟回來之前,趕緊離開這裡。」

  「我們要救敖白。」吉祥用力搖頭。

  「不要擔心。」白柳說。「小殿下沒事——暫時沒事。」

  「你……徒弟什麼時候回來?我們想辦法把你也帶出去。」九百九開始挽袖子。「這玩意怎麼打開?」

  「你們……躲起來!」白柳聲音突然變了。

  「啊?」吉祥眨眼睛:「躲什麼?」

  「我徒弟回來了。」白柳說。

  九百九也嚇了一跳。「什什什麼?」

  「他可能來拿我另一隻爪子。」白柳說。「既然你們見到了我的斷爪,證明我徒弟的計劃失效了。」

  九百九寒毛直豎,不明白白柳怎麼能把這種事情說得雲淡風輕。

  吉祥團團轉:「要躲到哪裡去?」

  關著白柳的地方當然進不去,另一邊的石室也是空空蕩蕩,一覽無遺。

  白柳眼睛注視著他們身後:「來不及了。」

  九百九猛然轉身,桃木劍差點脫手。

  比吉祥描述的更難看,更怪異的黑色雞頭怪無聲無息地出現在走道裡,兩隻熒亮的眼睛發出寒光。

  小豬深知這個怪物的厲害,忙不迭地想找地方躲,可是狹小低矮的地底哪裡有地方可以躲藏,連逃跑都很困難。

  「你徒弟……長得真特別。」九百九想擺出一個厲害的架勢,可是膝蓋卻軟得站不住。

  「它是我徒弟養的。」白柳說。

  雞頭怪看到吉祥,眼睛瞇得只剩一條縫。

  看到那玩意竟然認得自己,小豬只好虛弱地舉起呼嚕,表示打招呼。

  雞頭怪不理會九百九,一個縱身就衝出走道,把吉祥逼到牆邊。

  吉祥趕緊用葫蘆嘴對著它,可是不管怎麼左搖右拍,都不見有動靜。

  對呼嚕寄望很大的小豬立刻慌張了。

  「你不要過來!」吉祥大聲說:「我很厲害的!」

  雞頭怪弓起身體。

  吉祥嚇得鼻涕都要噴出來了:「你你你不能咬我!咬了我敖光會幫我報仇的!」

  雞頭怪強壯的後腿慢慢曲起,然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向吉祥撲去!

  九百九全身發冷。

  碰。

  雞頭怪的爪子抓到泥壁上,劃出幾道深深的痕跡。

  抱著腦袋的吉祥出現在離雞頭怪三尺遠的地方。

  九百九用力眨了眨眼睛。

  剛才,吉祥確實是在那怪物的爪子下……

  「師傅,沒想到你還有力氣救人。」一個吉祥似曾相識的聲音響起。

  白柳伏在桌上,看起來更虛弱了。「我總不能看著你在我面前造孽。」

  九百九回頭,一個人站在走道裡,半個身體被罩在黑暗裡。

  徒弟!

  九百九頭皮一炸,立刻用桃木劍對著他。

  「你們是誰?」那個人慢慢走近,眉眼竟然很精緻靈動,還帶著一點少年的狡黠。

  「你又是誰?」九百九警惕地看著他。「你是他徒弟?敖白呢?」

  「敖白——?」那人歪頭。「是誰?」

  這人一過來,那雞頭怪也不動作了,原地噴著鼻息。

  「它把敖白帶走了!」吉祥大眼睛裡滿是害怕:「你,你趕緊把敖白交出來!」

  「我不認識敖白。」那人溫和地對吉祥說。「它是我養的,一直很聽話。」

  「你把小殿下還給他們吧,獨黎。」白柳的聲音在這個昏暗的空間裡聽起來有點飄忽。「你已經做錯了很多事,不要再錯下去。」

  「這裡沒有什麼小殿下!」被白柳換做獨黎的人突然拔高了聲音。「我要把我家的孩子帶回去來有什麼不對?做錯作對,你又有什麼資格說話?」

  「你入魔了。」白柳淡淡地說。「神怪皆有報應,你還看不見麼。」

  「可笑!」獨黎走近一步,九百九看清了他的臉,發現他的瞳仁竟然是一道狹長的線。「龍都是自以為是的東西,這話你應該要去對敖閏說。」


第七八章

  九百九向前踏出一步:「著我看來,你才是自以為是得很。」

  獨黎偏頭看他:「我不和你爭辯。你的樣子看起來,是要和我動手的了。」

  九百九的劍尖塗了辟邪驅鬼大力金光水——也就是俗稱的黑狗血,此刻玄機道士的臉上,終於看不見了玩世不恭的痕跡。

  「你是不是以為,那個東西能夠傷到我?」獨黎說。

  「我說能,說不定就能了。」九百九擺出一個劍式。

  說起學道法,他那個消失了好幾年,瘋瘋癲癲的師傅也就是在喝了酒的時候才有興致教過他一些亂七八糟的小招式,九百九一直也知道自己的斤兩在哪裡。

  只是這一次,他不能再依靠好運氣和逃跑的本領含混過關了。

  這裡有一個斷了爪子的河神,有一隻跑不動的小豬,還有安危未卜的敖白。

  獨黎笑了。

  「那就來吧。」他說。

  話音未落,九百九隻覺得眼前一花,一股冷氣就撲到他胸前,他來不及思考,只有本能地把劍橫到胸前。

  「左。」

  一個聲音突然出現在他腦海裡。

  九百九的身體一向是動得比腦子快的——他被右側肋骨突如其來的劇痛刺激得滾到了牆邊。

  「哦。」獨黎站在九百九剛才的位置上,垂著右手。「小看你了。」

  九百九掙扎著站起身,堅決拒絕去低頭察看自己的傷,並努力讓自己忽視從側腰處傳來辣得讓他想尖叫的疼痛。

  他甚至能夠感覺到自己的血正在一片一片浸濕衣服。

  如果不是剛才那瞬間腦子裡突然出現了那個奇怪的聲音指示他避開,恐怕他的整個肚子都要被撓爛了。

  「他會攻擊你的傷口。」那個聲音再次響起。

  九百九一怔,偏頭看去。

  看起來白柳的體力似乎已經被剛才救了吉祥的那個舉動完全耗盡,一動不動。

  「來了。」白柳在他腦海裡說。

  受了傷的九百九已經不能敏捷躲避,只有下意識地把桃木劍往前送去。

  灑了黑狗血的桃木劍在關鍵時刻一點用處都沒有,像一根用了十年的柴火棒一樣乾脆地斷成兩截,打著旋橫飛出去,打在白柳囚房前的鐵柵上。

  白柳悲哀地看著獨黎站在九百九面前,臉上帶著令他陌生的表情。

  九百九現在和白柳一樣,一點力氣都沒有了,他感覺自己的生命像是被裝在一個漏底的桶裡,只能看著獨黎慢慢把那個洞挖得越來越大。

  九百九不去看自己眼前的長長尖指甲,而是勉力偏頭向吉祥看去。

  吉祥被雞頭怪逼在角落裡,原本就圓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像是隨時要哭出來。

  「下一輩子,你就知道不該隨便闖進奇怪的地方了,對不對?」獨黎的語氣除了跟白柳說話的時候有點激動之外,一直算得上平和。他扼住九百九的喉嚨,把半

  吊子道士提了起來。

  「獨黎,」白柳說話了。「你放了他們,龍角和龍髓我都給你。」

  獨黎偏頭去看他。

  「即使你不給,我也拿得到。」獨黎微笑。

  「我不應該讓你去東海。」白柳用了很大力氣說話,聽起來像是胸膛被開了個大洞。「小殿下很無辜。」

  「我不想和你廢話。」獨黎箍住九百九的手一直在收緊,九百九臉憋得通紅。「我不會——誰?!」

  一旁盯著吉祥的雞頭怪在獨黎回頭的同時縱身朝獨黎身後的走道猛撲過去,卻咆哮一聲生生在半途轉扭身子,吉祥還沒有看清楚是什麼東西,走道盡頭就被轟開了一大片,一時間泥塊碎石嘩嘩作響,連四壁都微微震動了起來。

  獨黎早就在雞頭怪避開的時候揚袖揮出幾道寒光,卻盡數沒入走道深處,不見動靜。

  九百九被獨黎隨手扔在白柳的囚房前,大口喘氣。

  等到震動的聲響漸漸平息後,不急不緩的低沉腳步聲就逐漸清晰了起來。

  獨黎瞇起眼睛。

  雞頭怪弓起背,喉嚨裡發出威脅的聲音。

  輕甲的反光亮得即使是在光線不好的地底,都能刺到九百九的眼睛。

  「多管閒事。」奄奄一息的玄機道士趴在地上表示對這個不速之客的不屑。

  夏飛揚看了狼狽的九百九一眼,不說話。

  夏飛揚生得高大,一走近就帶來一種壓迫感,不自覺讓人覺得空間似乎變小了很多。

  「……夏將軍。」獨黎盯著夏飛揚看。「將軍好箭法。」

  夏飛揚一箭射殺澧河妖孽的傳聞熱鬧得再過兩天就能傳遍大江南北,獨黎自然能夠認得出。

  既然夏飛揚進到了這裡來,那麼想來入口的那條蛇也不能活下來了。

  獨黎神色謹慎。

  在澧河治水之前,夏飛揚一直沒有關於任何降妖的傳言,一來到半城,卻一箭就破壞了他的計劃。

  雞頭怪突然衝著另一間石室吼了一聲。

  獨黎偏頭,發現從剛才開始就沒有了束縛的吉祥此時正在那間空石室的一個角落裡,撅著屁股不知道在摸什麼。

  獨黎右袖微微一動,卻被一聲清越的利劍出鞘聲止住了動作。

  似乎被劍身的寒光刺到眼睛,獨黎微微偏頭。「將軍的弓不用了麼?」

  「靈弓射妖,利劍斬魔。」夏飛揚神色從容,「那弓已經傷不得你。」

  話音剛落,暗濁的空氣中,似乎飄出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

  這時候吉祥不知道摸到了什麼東西,那間空石室開始發出一陣齒輪咬合摩擦的聲音。

  獨黎不理會吉祥,袖中指甲暴漲,眼中射出精光,以不可思議的輕巧身形向夏飛揚衝過去。

  夏飛揚斜飛入鬢的劍眉一直不曾鬆開,只後退半步,提劍應向獨黎。

  獨黎卻不是直直朝他襲去,而是靈活避開劍鋒半踩到他左邊土壁上,借力帶著厲風抓向夏飛揚後頸!

  只聽得鏗鏘一聲,夏飛揚身形不動,獨黎卻急急退開,右爪上的長指甲竟斷了幾根。

  「你……」獨黎臉上終於不再是游刃有餘的表情,而是帶著莫名驚懼和惱恨。「你不是夏……」

  九百九流血過多已經有點神志不清,眼角勉強捕捉到一抹黑色影子悄悄走過。

  「吉祥。」九百九原想大聲示警,誰知聲音卻虛得聽起來卻和白柳有得一比。「喂!」

  小豬很是專心在背對他們搗鼓,根本沒有聽到九百九在說話,他面前的一塊石板已經移開了三分之一。

  夏飛揚身形一動,獨黎就如同鬼魅般貼了過去,但終究不能與夏飛揚手中的劍正面交鋒,只能劃出無數風刃來轉移他注意,另一邊的雞頭怪已經離毫無防備的小豬越來越近。

  石板已經完全移開,底下是一個六尺見方的大洞,吉祥已經能看到敖白蜷縮在洞底,一動不動。

  夏飛揚一個提腕,劍尖一抖就直取獨黎眉心,同時暴喝一聲。

  「吉祥!」

  趴在洞邊的吉祥被狠狠嚇了一跳,可是雞頭怪已經近在咫尺,躲避已經來不及。

  九百九心猛地顫了一下,卻看到雞頭怪又再次撲了個空!

  雞頭怪雖然不敵夏飛揚,但是吉祥萬萬不是對手的——難道白柳又出手了?

  吉祥本來就趴在洞邊,一旦用力過猛撲空,就直直載進了洞裡。

  九百九用力眨了一下眼睛,發現原本趴在地上的孩子不見了,一隻圓滾滾的小白豬維持五體投地的姿勢正在瑟瑟發抖,還不知道自己逃過了一劫。

  這邊的獨黎被夏飛揚一劍刺了個貫穿,只是夏飛揚在最後一個斜了個角度,利劍從獨黎前胸穿過,把他死死釘在土壁上,獨黎雙眼赤紅,指尖抽搐,死死地盯著夏飛揚。

  夏飛揚鬆開手,向那間空石室走去。

  「……喂。」九百九頭暈眼花。「你什麼時候……」還會捉妖了。

  「別動。」夏飛揚看了他一眼,腳步不停走到小豬跟前。

  吉祥仍舊趴著不動。

  「吉祥怎麼樣?」九百九立刻緊張起來。

  夏飛揚伸出手,慢慢把小豬翻過來。吉祥眼睛閉得死緊,一動不動。

  「他嚇到了。」夏飛揚沉聲說。

  吉祥實在太過害怕,不但本能先於理智變回原形,還撅了過去,以逃避現實。

  九百九隻覺得眼前的夏飛揚十分陌生。

  他和夏飛揚雖然已經很~多年沒有見過了,但是在最後一次見面的時候,夏飛揚和現在完全不一樣。

  臉還是那張臉,但卻給他一種……陌生的感覺。

  尤其是眼睛,穩得叫他有點害怕,一點都找不出當年和他一起埋伏野狗煮來當宵夜吃的夏飛揚的影子。

  甚至在他和獨黎對峙的時候,有那麼一兩個瞬間,九百九以為站在那裡的,不是夏飛揚。

  九百九訕訕地閉上嘴。

  夏飛揚不理會內心戲豐富異常的九百九,跳下洞把敖白帶了出來。

  獨黎被釘住,動憚不得,只能看著夏飛揚的動作,眉間一股怨氣揮散不去。「你要把他帶到哪裡去?」

  「敖白是西海三太子。」夏飛揚把敖白放到小豬身邊,然後站起身,常年的軍旅生涯讓他的背脊挺得很直。「他的家在西海。」

  「他不是!」獨黎的眼睛像是滲出血來。「他是被你們搶走的!」

  「他是敖閏的親生兒子,不用搶。」

  「那母親呢?」獨黎每說一句話,嘴角就嘔出一些黑血。「把孩子從母親身邊偷走,讓她終日以淚洗面,悲苦不能言!」

  「一個母親想抱抱自己的孩子,有什麼錯!珠雙她有什麼錯?我姐姐有什麼錯?」獨黎扯開一個難看的笑容。「敖家真是了不起,一個無足輕重的小妖怪惹了你們不耐煩,下場就是連屍骨都見不到!」

  所幸白柳只是被剁去龍爪,以獨黎現在的模樣,要是再遲一些,讓他吸了龍髓取了龍角,恐怕即使是敖閏親自來,也要覺得棘手。

  「……珠雙併沒有死。」夏飛揚頓了一下。「敖閏一直護著她。」

  「閉嘴!」獨黎狂怒地大喊:「我和珠雙一母同胞,自落地那天起我就不曾和她斷過聯繫!哪怕我們相隔萬里,我也能知道她好不好!」

  「你們又怎麼能明白?從他誕生那一刻起她就再也沒見過自己的兒子!她的兒子管一個無關的女人叫母后!她不爭不搶!她只想看自己的孩子一眼……」

  獨黎的聲音越來越小。「她把眼淚都哭干了。我對她說,不要到西海去。我說龍後不會對她手下留情……」

  夏飛揚看著他。

  「她逃到東海,敖閏應該保護她的。」獨黎夢囈般說。「然後她消失了。我感覺不到她了。不管我怎麼找她,都不再有回應……」

  「她在清涼山的苦桃下。」夏飛揚緩緩說。「敖閏以把自己的龍身為文殊菩薩撐起東方小無嚴天三百年為代價,為靈貓珠雙求得了在清涼山聽經的機會。龍後再厲害,也不能跟菩薩為難。」

  獨黎的瞳孔瞬間變大。

  「所以敖閏現在不在西海,你就算把半城翻過來他也不會來。」夏飛揚說。

  「珠雙在清涼山聽經,你卻入魔。」夏飛揚重新握住劍柄。一道暗金色的光從他掌心注入劍身。「我不能放了你。」

  獨黎的臉開始痛苦扭曲,身體發出燒焦般刺耳的聲音。

  「陛下……」白柳艱難開口。

  夏飛揚動作不停,偏過頭去看他。

  「獨黎……是受人蠱惑……」白柳的聲音裡掩不住乞求。「他……」

  「師傅。」獨黎半個身體已經開始消失,必須大喘氣才能開口說話。「師傅,我把你關在這裡。」

  白柳用盡全力抬起頭,看見自己的徒弟全身青紫,下半身用眼睛能看到的速度緩緩變成焦灰。

  「——可是我沒想過要殺你。」

  夏飛揚看著獨黎說出最後一句話,看著他消失殆盡。

  「我知道他受了蠱惑。」夏飛揚抽出劍。「嚴格來說,那算是我的過錯。」

  他走到白柳囚房前,砍斷鐵柵,扶白柳站起身。

  「……他一定要去東海找姐姐。」白柳仍然看著獨黎消失的地方。「回來以後突然變了個樣子……連我都制不住他。」

  夏飛揚點頭,給了白柳一顆鮮紅的藥丸,讓他服下。

  九百九早就因為失血過多昏了過去。

  白柳沉默地看著夏飛揚走到一邊,去撿一個碧綠的小葫蘆。

  夏飛揚不知從哪裡拿出一根五彩的絲絛結,繫在葫蘆中央,然後掛到小白豬脖子上。

  小豬翻了個身,一個蹄子用力拍在夏飛揚手腕上。

  夏飛揚線條利落的嘴角不易察覺地翹了一下。

  「勞煩你照顧一下。」他對身後的白柳說。

  白柳一怔,隨即反應過來。「陛下要走了?」

  夏飛揚點點頭,突然動作一頓。

  一直不聲不響,讓他們以為仍舊昏迷的敖白一轉過臉,眼睛就幾乎腫的看不見,因為一直咬著拳頭,才會這麼安靜。

  不管是臉還是拳頭,全都濕漉一片。


第七九章

  吉祥做了一個夢。

  他夢見他和敖白偷溜的事情暴露了,敖光很生氣地把他拎回東海,說他不聽話,把他掛在花園裡最高的那棵珊瑚上,不讓任何人幫他下來。

  因為被掛得很高,他能夠看到另一邊的池子裡蓮蓬已經長大了,織織對他說蓮蓬熟了剝著吃炒著吃都很不錯,看著看著他就餓了。

  花園裡涼颼颼的,一陣風吹過,吹得被掛在上面的吉祥晃來晃去……

  哐當。

  小豬一頭撞到床欄上,眼冒金星,一時間分不清是夢境還是現實。

  房間裡窗戶大敞著,窗外是一叢不知道名字的花,風吹進來能帶過淡淡的香味。

  吉祥在床上坐了半天,才漸漸回過神來。

  這裡是……什麼地方?

  房間裡只有他一隻豬,靜悄悄的,也不知道九百九和敖白去了哪裡。

  小豬跳下床,發現他床頭邊還擺著一個很大的蓮蓬。

  蓮蓬綠得很新鮮,根莖水嫩得一看就覺得沁涼。

  吉祥想了想,叼起蓮蓬,卷尾巴一甩就出了門去。

  房間門口站著兩個打扮奇怪的人,看見小豬滴溜溜地跑出門去,也不訝異。

  吉祥左看右看,發現出了門就是一個半開放的長廊,兩個丫頭看到小豬迷茫地站在長廊中間,都歡喜得輕聲叫了起來。

  「哎呀!醒了醒了!」

  一個小丫頭趕緊過來,蹲□去摸吉祥的頭。

  「小豬,你找和你一起的小公子還是找小侯爺?」

  吉祥對於女性向來很有一套,蹭了幾下就惹得那姑娘恨不得把他偷回家裡去。

  「綠屏剛才不就說小侯爺和將軍一起過去了麼,把它也一起領過去也好。」她的同伴提醒她。

  於是吉祥被小丫頭抱著走到長廊盡頭,那裡的一間房間門半掩著,小丫頭把他放在門前。

  「進去吧。」小丫頭推推他。

  吉祥跳上門檻。

  「哎呀它聽得懂的!」兩個小姑娘又是一陣小聲驚歎。

  ……………………

  房間並不大,但佈置得很精緻,空氣裡有一股古怪的味道。

  「吉祥?」九百九首先發現了繞過屏風的小豬。「哪裡來的蓮蓬?」

  吉祥湊上前,看到敖白半坐在床上,看到吉祥過去,露出一個笑容。「吉祥,你醒了?」

  九百九把小豬抱上床,讓他坐在床邊。

  看到房間裡還有個不認識的人,吉祥想了想,就沒有說話,把一直叼著的蓮蓬鬆開,往敖白方向推了推。

  意思是給他吃。

  「現在蓮蓬還不能吃。」夏飛揚突然開口。

  翠綠色的蓮蓬真的剝了,味道也像還沒長成的花生,一點都不好吃。要等到蓮子變深色了,吃起來才香。

  敖白卻伸手把蓮蓬拿了過去,「謝謝你。」

  「你先把藥吃了。」九百九說。

  這時候吉祥才發現房間裡古怪的味道來自床邊矮几上的一碗東西。滿滿一碗,深褐色,看起來就很不討人喜歡。

  敖白偏過頭去。「我不喝那個。」

  「你在地底被關了這麼久,陰濕之氣入骨,一定要祛邪除濕才行。」夏飛揚看了一眼半坐著的小豬。

  敖白抿著嘴巴不說話。

  九百九幸災樂禍:「你就拖吧,藥都是越冷越苦的。」

  「一點都不錯,不然你以前也不會苦得哭了一個晚上,誰來都哄不住了。」夏飛揚說。

  九百九撲上去就要咬他,被他一個漂亮的招式反擒住,頓時齜牙咧嘴。

  夏飛揚放開他:「你覺得傷好得太快了很失落是不是,一定要再令傷口裂開一次才高興。」

  九百九撓撓臉,說「我真覺得好得差不多了。」

  說來也怪,那個獨黎並沒有手下留情,他當時一度昏迷,以為自己命不久矣——結果醒了發現自己的上居然好了個七七八八。

  敖白玩了一下蓮蓬,抬起眼睛,發現夏飛揚和九百九仍然目光灼灼地看著他。

  就連小豬吉祥,都一起學他們盯著他看。

  「……好吧。」敖白放下蓮蓬。「我喝了,你們不要都看著我。」

  「話說回來,你出去打仗,怎麼還學了那一手本事?」九百九看見敖白終於去拿藥碗,於是換了個話題。

  「什麼本事?」夏飛揚問。

  九百九眼睛一瞪:「當然是降妖的本事——」

  話一說出口,九百九就在心裡『糟糕』一聲。

  果然,聽到降妖二字,敖白的眼神就黯淡下來。

  不管是吉祥,九百九還是夏飛揚,都不能理解他的心情。

  他和死去的獨黎並沒有什麼親情的感覺在,只是獨黎這件事告訴了他一個再清楚不過的事實。

  那就是,他的身體裡,流著一半妖精的血。

  此時回想起來,敖辛說的話竟然都是對的。

  他不是母后的孩子,他也沒有資格冠上西海三太子的頭銜。雖然敖辛不是太子,但是他卻是實實在在,真正的龍。

  他看不起自己,似乎也變得理所當然了。

  敖白想著想著,之前嫌棄得要死的藥居然變得沒有了味道。

  吉祥和九百九一起下地底去救敖白,但是嚴格來說,中途就很沒出息地倒了,對於事情原委,還是一知半解。

  但是看到九百九和敖白的臉色,小豬也知道事情可能不會很愉快。

  但是就像敖白在龍宮裡向他傾訴時一樣,吉祥對於這種場面,其實是沒有什麼應對方法的。

  平時他難過,敖光安慰他的方法,通常都不是溫言軟語,更多時候都是任由吉祥獅子大開口,要求一些平時不許多吃的點心,或者爭取睡懶覺的資格什麼的——這些東西現在吉祥都不能拿出來給敖白,只好擺出嚴肅的樣子,用蹄子拍拍敖白手背表示安慰。

  敖白摸摸他的頭:「我沒有事。」

  吉祥看著敖白。

  敖白沒有受什麼傷,看起來卻有點不一樣了。

  但是具體哪裡不一樣,吉祥也說不上來。

  夏飛揚見敖白喝了藥,就起身來要走。雖然白柳和獨黎的事情並沒有曝光,但是空墳底下的那條大蛇也是由他拖上來的。人們後來又在那座墳裡清出了一些身份不明的屍骨,也不知道那條蛇究竟禍害了多少人,於是夏飛揚又再次立了大功。眼下半城百姓簡直視他為天神下凡,大官小官都爭著跟他聯絡感情,他忙得很。

  看到夏飛揚出了門,吉祥連忙爬到九百九膝蓋上去問他。

  「那個髒兮兮的人呢?」

  小豬問的是白柳,在地底有好幾次吉祥都以為白柳斷氣了,沒想到他還能支撐著指示吉祥去找藏著敖白的機關。

  沒有白柳,敖白也不會這麼快就找到。但是吉祥只記得自己打開了機關,之後的事情都沒有了記憶。

  「你說白柳?」九百九想了想。「他後來好像力氣恢復了些,獨自回到澧河去了。」

  九百九沒有說,白柳出去前,在囚房裡發了很久的呆。

  九百九到最後也有些神志模糊,但是也模模糊糊地記得獨黎最終也是魂飛魄散,連一片衣角都沒有留下。

  白柳曾經說遇到獨黎之前,他獨自在河底待了近千年,九百九隱約覺得,其實白柳自己也不知道,重新回到孤寂的河底這個結局,是不是真的比死在那個囚房裡好。

  九百九看見敖白真的去剝那個蓮蓬來吃,趕緊提醒:「這個時候的蓮蓬還不好吃——話說這個東西你究竟從哪裡拿來的?」

  「我也不知道。」吉祥實話實說。他一醒來,就看到這個東西擺在枕邊了。

  「還有呼嚕。」吉祥舉起脖子上的小葫蘆。「呼嚕又長出新的繩子來了!」他又能把呼嚕掛著到處跑了。

  「……」九百九考慮了一下要不要告訴他,葫蘆不會長繩子——但這種莫名其妙的事情通常會越說越不清楚,乾脆閉上嘴。

  「這蓮蓬可以吃的。」敖白剝了分給他們。

  「咦,真的能吃……」九百九嚼了一顆,很是困惑。「現在明明還不到蓮蓬可以採摘的時候啊。你這蓮蓬難道是從天上摘得不成?」

  「敖白,你還要去找敖離麼?」吉祥做了那個夢以後,有一點擔心了。「我們什麼時候回去?要是被發現了,敖光一定要罰我的。」

  敖白沉默了一下。他雖然看起來還好,但其實心裡早就亂七八糟了。雖然自己的身世並沒有完全水落石出,但是該知道的,都已經知道了。

  「我也不知道。」敖白慢慢曲起膝蓋:「你讓我想一想。」

  一方面,他心裡很想知道自己的生母在哪裡,究竟長得什麼樣子,過得好不好。另一方面,他又想躲回東海,假裝自己什麼都不知道。

  可是回了西海,他要如何自處呢?

  是不是其實整個龍宮都知道,他敖白其實不是純血統的龍?他分明不是母后的孩子,卻叫了她這麼多年母親,龍後究竟是以什麼心情來看他,他以後又該怎麼面對龍後?

  還是……從此就不回去了?他其實根本就沒有資格待在西海,享受太子這個頭銜帶來的一切吧?他其實不是龍,而是個半妖。這樣的身份,是沒有資格像以前一樣,驕傲又無知地生活的。他是不是應該就此離開西海,要麼去尋找母親,要麼獨自浪跡天涯?

  一旦開始認真思考,無數矛盾和可能就排山倒海地湧來,敖白越想越惶恐,瞳孔開始有點不受控制縮小。

  看到敖白臉色不對勁,九百九趕緊把嘴裡的蓮子全部嚥下去,然後安慰他。「你不用想這麼多,我已經通知你哥哥了。」

  敖白抬頭。

  「我派了九百里去。」九百九說。「我挑著一些主要的事情說了一下……然後告訴他你在半城。九百里飛得很快,在你哥哥過來之前先在這裡住著。」

  說到這裡,九百九撇了下嘴角:「夏飛揚現在發達了,整個半城都在拍他馬屁。你住在這裡,要什麼有什麼。」

  九百九心裡其實有一點不滿夏飛揚,他們雖然是對頭,但好歹也是一起長大的,他什麼時候學了這麼多本事,居然一點都沒有透露。在這之前,九百九一直明示暗示讓夏飛揚露一點本事,可是那傢伙嘴巴比老蚌還硬,死活不願意告訴他,只敷衍說不記得。

  「哥哥——?」吉祥眨眨眼睛。「你哪一個哥哥要來?敖離還是敖真?」

  「敖真?」九百九立刻眼睛亮了。「敖白你一共有幾個哥哥?兩個?另一個哥哥就叫敖真?」


第八十章

  敖白實在心煩意亂,乾脆把九百九和吉祥都請了出去,獨自玩自閉。

  九百九在(自以為)未來的小舅子那裡挖不出什麼東西,於是轉而從吉祥這裡打探個不停——吉祥本來對敖真就沒有什麼好印象,被九百九問得急了,吉祥毫不客氣地啪啪啪啪劈頭給了他一通蹄子,仰著腦袋跑開了。

  吉祥獨自跑出長廊,在花圃裡打了幾個滾,又拽斷了幾棵君子蘭以後,開始覺得有點空虛了起來。

  敖白看起來很不開心,九百九又變得很嘮叨,除了他們兩個,這棟宅子裡吉祥也再沒有認識的人了,又不能出去玩。

  小豬溜躂著出了花圃,跳到亭子的長凳上曬太陽。

  這個時候的陽光正好,曬在身上暖洋洋,小豬以端坐的姿勢待了一會兒以後,開始從自己屁股底下摸出尾巴。

  吉祥的尾巴不長,但勝在卷度夠,貼在屁股上正好夠打兩個卷兒。他用兩隻蹄子把自己尾巴抻直,然後鬆開,看著尾巴捲回去,然後再抻直,反覆幾次,也玩得不亦樂乎。

  其實他也有些煩惱,他對於東海和人間的時間差沒有什麼概念,不知道自己已經偷跑多久了。

  要是趕不回去吃晚飯,敖光一定要去招搖山找,跟師傅一對質,就要大穿幫了。

  可是現在看敖白這個沮喪的樣子,吉祥也不好意思催他回去。

  沒有敖白,路癡吉祥連東海該往哪個方向走都不知道。

  想到這裡,小豬用力歎了口氣。

  「怎麼歎氣?」

  吉祥憂鬱地說:「敖白這個樣子,一定不想回去。再不回去,敖光要生氣——?!」

  小豬驚悚地回過頭。

  夏飛揚正站在亭子外,高大的身影正好擋住了吉祥的陽光。

  吉祥慢慢把抓著尾巴的蹄子鬆開,艱難地重啟大腦。

  ——然後哼哼了兩聲,想竭力表示自己是一隻普通的小豬。

  「敖光是誰?」夏飛揚上前一步。很顯然,他並不吃吉祥這套。

  小豬僵硬了。

  「你——」見小豬裝死,夏飛揚放輕了口氣:「你不用害怕。」

  吉祥哼唧了一下,慢慢把身體挪下長凳。

  看小豬似乎想要溜,夏飛揚說:「在那個古怪的墓穴裡我都看見了,你會開機關,是一隻很聰明的小豬。」

  關於這件事情,夏飛揚其實對九百九隱瞞了一部分實情。

  在澧河邊放箭的事情他確實不記得,但是關於自己走到荒郊,看到半開的墓碑,走進去殺死怪蛇,他都能夠記得。

  但是這部分的記憶,他更像是在『旁觀』,而並非親身經歷。

  這是一種很詭異的體驗,他能夠「看到」自己的身體行走說話,和妖物搏殺,但是卻和他一點關係都沒有。

  他能夠隱約感覺到有誰佔據了他的軀殼,他甚至能夠在重新拿回身體控制權以後還記得那個『誰』對於借走他身體這件事表示得罪,並感謝相助。

  夏飛揚其實並不信鬼神,這也是為什麼長大後跟神神叨叨的九百九越來越不對盤的原因之一。

  但是那天在地底「目睹」的一切,卻又切實地告訴他,這世上真的有妖怪,有河神——甚至是龍。

  而現在,眼前又多了一個鐵證。

  這隻小豬果然會說話。

  吉祥眨了眨眼睛。

  織織和敖白只說過,不要和凡人透露身份,但沒有說過凡人自己知道了以後要怎麼辦。

  而且……

  他在誇自己。

  吉祥立刻得意起來:「我當然是很聰明的。」

  他倒是忘記了機關的事情,完全是白柳暗地裡指導他的。

  夏飛揚似乎也沒有料到小豬這麼容易就放下防備,愣了一下,才想起來自己要說什麼。

  「你是前兩天晚上,和敖白一起的小孩子吧?」夏飛揚走進亭子。「東方記得你掛在脖子上的小葫蘆。」

  吉祥很老實地點頭。

  「那……敖白,也是小豬嗎?」夏飛揚多少覺得這個問題有點難以開口,神色猶豫。九百九說敖白是國師的弟弟,如果敖白是小豬,那豈不是說明國師也是……?

  吉祥搖頭,忍不住又有點得意起來:「師傅說我很特別!」

  言下之意就是小豬可不是誰都能當的。

  是夠特別的。夏飛揚點點頭。

  「你認識去東海的路嗎?」吉祥突然問。

  反正敖離也要來接敖白了,小豬想要先回家去。

  「東海?」夏飛揚揚眉。「你要去東海?」

  吉祥點頭,扭了扭身體:「我已經出來很久啦,再不回去要挨罵的。」

  大概是小豬下意識的不安神情看起來很有趣,夏飛揚微微笑了起來。「你要怎麼回去?我派人送你?」

  吉祥搖頭:「我只想知道路。你們又不會飛。」

  夏飛揚被噎了一下。

  ………………

  吉祥原本想著,來接敖白的一定會是敖離。

  所以當九百九一臉花癡地領著面無表情的敖真進來的時候,小豬很是驚了一下。

  敖真進門來只看到一隻小豬坐在茶几上剝香蕉時,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吉祥,敖白呢?」九百九也有點愣了。

  一天前敖白還把自己種在床上,不願意吃喝,誰來都不搭理的,怎麼現在又不在了?

  吉祥把香蕉皮往地上拋:「他出去玩啦。」

  「——啊?」九百九=口=。

  敖真立刻轉身往外走,九百九顧不得質疑,屁顛兒跟上。

  還沒走幾步,敖白一聲驚呼就傳來。

  九百九隻覺得眼前一花,敖真就沒了。

  敖白還不知道哥哥已經到了,正坐在石凳上,看夏飛揚擺弄著什麼。

  敖真站在他們不遠處,眼睛半瞇了起來。

  他那據說很傷心很沮喪,情緒異常低落的弟弟幾乎要靠在一個陌生男人身上,小臉上滿是新奇。

  「這種鳥很傻。」夏飛揚讓敖白握住一隻小小的小黃鳥,兩隻沙場殺敵的手上下翻飛,一下子就用草編出了一下小巧玲瓏的籠子:「只要把它的巢從樹上拿下來,放到地上,它回來的時候就會傻愣愣地回到巢裡——這個時候只要伸手一抓就行。」

  敖白一臉不可置信,小小的黃鳥在他手心裡蹭了一下,慌得他連忙要夏飛揚把小鳥放進籠子裡去。

  「……敖白。」敖真終於看不下去了。

  他來時一方面編著安慰弟弟的說詞,一方面憂心敖白的反應,各種情況都想到了,就是沒有預料到眼前這個場面。

  敖白抬頭,一看到敖真就立刻撲了去過。

  敖真對這個反應很滿意,接住弟弟後才看了夏飛揚一眼。

  「哥哥。」敖白用力把頭埋進敖真頸窩裡,這麼久的委屈和難過一下子就湧了上來,敖真馬上就能感覺到自己的衣領子有了濕意。

  夏飛揚站起身,坦然地回應敖真的視線,同時在心裡嘀咕敖白的哥哥看起來居然凶得很。

  「好了,我們回家。」敖真只有在面對弟弟的時候才會溫柔,敖白的動作簡直要把他的心都揉碎了。「哥哥帶你回去。」

  說完看都不看在一旁尾巴都快搖斷了的九百九一眼,就要離開。

  他懷裡的敖白突然動了一下。

  敖真停下,拍拍敖白的背。

  敖白依舊把臉埋在敖真懷裡,但慢慢朝後伸出了一隻手。

  靜默了一會兒後,夏飛揚才反應過來,上前把小籠子送到敖白手裡。

  敖真又看了夏飛揚一眼。

  夏飛揚皺眉。

  「走了。」敖真輕聲說。

  其實這一次敖真是得了同時得了敖光和敖離的信才來的。

  敖離知道了這件事,恨不得立即飛過來——但是礙於身份,他此時不能離職,於是火速召喚大哥。

  而敖光則是讓他順便把小豬拎回去。

  吉祥見了敖真,心裡也知道多半就要回家去了,在九百九和敖真去找敖白的時候就變回了人型,並且奇跡般地自己摸索著穿上了夏飛揚重新為他準備好的衣服。

  敖真在把吉祥拎上的時候也頓了一下。

  這小豬……似乎高了不少。

  敖真和吉祥接觸不多,最新的印象就是上一次去給敖離善後的時候見到的小豬。

  當時吉祥看起來不過五六歲,現在就長大了不少了。

  敖白也是。當初小小的一團,現在已經大得懂事了……

  敖真暗歎了口氣,等九百九追過來,就迅速駕起雲上了天。

  ………………

  敖真剛剛看到東海,吉祥就開始鬧騰了。

  「敖光敖光!」小豬雲裡歡呼。

  敖真看了他一眼,一言不發地往前行——然後意外地發現前方的海雲裡,竟然隱隱發著金光。

  果真是敖光。

  吉祥很是興奮,也不和敖真敖白打招呼,就跳下雲。

  一小片青雲托住了吉祥,晃悠悠地鑽進海雲裡。

  雲中的敖光伸手抱起吉祥,下了海。

  吉祥已經忘記了自己私自外出的性質是惡劣的了,看到敖光出來接他,就興高采烈動蹭西蹭。

  敖光把吉祥往上抬了抬,發現重了不少。

  「敖光,敖白很不高興。」吉祥在敖光面前向來藏不住話。

  「為什麼?」敖光淡淡地問。

  「嗯——有個怪人搶走敖白,說敖白娘親死掉了,要帶敖白走。」吉祥只理解了大半。「敖白覺得很難過。」

  「敖白的娘沒有死。」敖光糾正他。

  「反正敖白很傷心。」吉祥低頭玩敖光的衣袖。

  敖光低頭,看到吉祥情緒有點低落。

  「敖白被欺負。九百九說敖白爹不要敖白娘。」小豬說。

  敖閏的家事,敖光不說清楚,但是前因後果也是明白的。敖白終究要因為父母的原因受到傷害,只是時間早晚而已。而且西海的家事,其實比吉祥看到的還要複雜些。

  「那敖白受傷了麼?」敖光問。

  「沒有!我去救他!」吉祥覺得這件事情很值得炫耀:「我用師傅教的法術絆住了一隻很大的雞!我還把敖白從洞裡救出來!」

  「不過,敖白很不高興。」小豬的聲音又低了下去。

  「你做得很對。」敖光抬起吉祥的臉,看到那雙純淨的眼睛裡有著少見的失落。「你盡力幫他了。」

  比起在萬華府時,吉祥已經長大了很多,但是這雙眼睛還是和初見時,在他膝蓋上發抖時一樣天真。

  自從把吉祥帶回來,敖光就盡他所能為吉祥準備一個最柔軟最安全的環境,他希望吉祥能夠順遂地長大,眼睛裡最好永遠都不要有恐懼,傷心和難過。

  其實敖光也知道這是件異想天開的事情。他不能永遠代替吉祥面對所有未知的事物,也不能把所有不安定的事情摒棄在吉祥的世界外。

  但是因為他活了太長的時間,突然間闖進他生命裡的吉祥無邪得不真實,就像在看水裡濺起一片晶瑩的水花,美麗得讓人移不開眼睛,但是心裡卻明白這種美麗其實很可能稍縱即逝。

  即使如此,看到吉祥不開心,敖光還是會覺得挫敗。

  「敖白仍然對他母后有感情,他只是很矛盾。」敖光說。

  「他哥哥一定對他不好。」吉祥說。

  敖光沉默了一下。

  小豬話題跳躍得太快,即使是敖光,也不知道該如何接話。

  「如果他哥哥像你一樣,敖白一定不會難過。」吉祥很篤定。「你就很好。」

  「……」

  吉祥接著說。「不過即是這樣,我也不給他。」

  敖光看著吉祥一臉糾結。「為什麼?」

  吉祥不安地在敖光懷裡扭了扭。「再加上敖白,就很擠。你抱不下的。」

  意思是敖光只抱他一個就行了。

  「那敖白怎麼辦?」敖光面不改色地逗他。

  吉祥想了想,神色緊張。「其實……敖真也很好。」

  敖光微微一笑,不說話。

  吉祥看到敖光沒有出聲贊同他,趕緊用力摟住他脖子,親親敖光的鼻子。「我會對你很好很好。敖白比不上。」

  「你怎麼對我好?」龍王終於有點興趣了。

  「我帶了禮物!」吉祥突然興奮起來。「九百九說出門要帶好東西回來當禮物!」

  敖光把吉祥放下地,蹲□和他面對面。

  吉祥把手伸到懷裡掏了半天,掏出一個沉甸甸的東西遞給敖光,眼睛亮晶晶。

  「我給你帶了一個最~大的!」吉祥驕傲無比。「九百九說這個是最大的!」

  敖光合攏掌心,也親親吉祥鼻子。

  「謝謝。」敖光溫聲說。「你對我很好,現在我知道了。」

  那個金燦燦的元寶,在他手心裡握得溫熱。

  作者有話要說:我回來了~\(≧ˇ≦)/~

  期末了,考試排山倒海而來……

  積下的留言我會一一回復-3-

  補償追加小劇場:

  「吉祥~什麼好東西?」小海星很高興地扒著小豬問。

  吉祥抱著一個布袋子不肯鬆開。「都來齊了麼?大家都有份~我從人間來回來的禮物~」

  敖光停在書房外,不知道該不該進去。

  他進去了,眾人必定要散,掃了吉祥的興。

  可是不進去,吉祥的那個『禮物』……

  「這麼重!我帶回來很辛苦!」吉祥鼻子都要翹上天了。「都伸出手來!」

  眾人伸手。

  然後……

  「……吉祥,這個……」織織瞇起眼睛。

  「很棒吧!」小豬一臉興奮。「和小海星顏色一樣!以後小海星就叫做元寶!」

  「哦哦~我叫做元寶~」小海星捧著一個小元寶,很高興。

  織織掀桌:「P啊!咱前廳的柱基不屑用金子鑲!這麼一坨還不如我一串珍珠鏈子值錢!你好不容易出去一趟就帶回這麼些不值錢的東西?!」

  吉祥也跳腳:「不可能!九百九和敖白都說這是好東西!什麼都能買到!我還給了敖光一個最大的!」

  織織氣樂了:「陛下?陛下桌上那個鎮紙就能遞過幾萬兩這玩意兒……」

  門外的敖光默默轉身。

  從人間揣了這麼多回來。

  怪不得抱起來重了這麼多。


第八一章

  吉祥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去騷擾九蒙。

  雖然平時九蒙總是教訓他不穿鞋子不聽話,還不許他挑食,但是身邊突然沒有了九蒙的嘮叨,小豬在心裡還是有偷偷失落的。

  白澤不在,吉祥帶著小海星爬上他的床,把一個小銀錠擺到他枕邊。

  他帶了一堆禮物回來,給敖光一個最大最好的,給九蒙一個最特別的。九百九說這個顏色的沒有金元寶這麼值錢,但是吉祥覺得銀白色很適合九蒙。

  之前白澤通常都會在吉祥上床之前把他拎出去,現在沒有了阻礙,小豬和小海星就開始興致勃勃地對他上下其手。

  「好像變硬了。」吉祥點評。

  九蒙的臉頰被吉祥戳來戳去,還被嫌硌手了。

  「我不喜歡九蒙一直睡覺。」小海星很難過。「他已經很久沒有摸摸我了。」

  九蒙昏睡,吉祥不懂得其中凶險,在他剛剛倒下的時候,還覺得新鮮。但是在這龍宮裡,除了不能時時陪伴他的敖光,其實吉祥最依賴的還是容易發脾氣的九蒙。現在沒有人對他管這管那,也覺得寂寞了。

  吉祥想了想,抓起小海星跳下床。「我們去找敖光。」

  在吉祥心裡,不管什麼事情,敖光都是能夠輕易辦到的。

  敖光難得不在書房,而是獨自站在花園裡。

  小海星一靠近敖光就不敢說話,於是小豬就把它放到台階上,獨自朝敖光衝過去。

  敖光似乎在想事情,冷不丁腿上被吉祥一撞,有點詫異地往下看。

  「不是去看九蒙嗎?」敖光彎腰把他抱起,放到石凳上。

  「九蒙什麼時候起床?」吉祥問他。「他已經很久沒有做點心給我了。」

  敖光摸摸他。「快了。」

  「你現在就叫他起來。」吉祥要求。

  「我不能立刻讓他醒來,但是已經有辦法了。」敖光許諾。

  吉祥低頭不說話。

  敖光微微一笑,抱起他。「你想他了。」

  肯定句。

  「我剛才去看他,很用力地扯了他頭髮。」吉祥說。「即使這樣,他現在也都不生氣了。我不喜歡這樣。」

  「你希望九蒙罵你?」

  吉祥先是搖頭,然後又點點頭。

  「如果他罵罵我就不睡覺了,那就給他罵一次。」吉祥很認真地對敖光說。

  「不要擔心。」敖光像是知道吉祥心裡在想什麼,低聲安慰他。「九蒙不會永遠都不醒來的。」

  「我想他快點起來。」吉祥嘟囔。

  敖光把小豬抱起來。「明天我們一起想辦法,現在先到書房去。」

  吉祥眨眨眼睛。「去書房幹什麼?我想睡覺了。」

  「先把一些東西寫完,就能睡覺了。」敖光說。

  一聽到寫字,吉祥就大驚失色。

  握筆是他能夠化形以後遇到的最大問題之一——他能夠用手吃飯,用手揪毛,用手挖洞(?,就是不能用手握筆。每一次九蒙都恨不得把毛筆綁在他手腕上,只為了能讓吉祥寫出來的字能夠好看一點。

  無奈吉祥偶爾塗鴉還有興趣,正經寫字就完全不願意了。

  「我不想寫字。」吉祥蹭蹭。「我想去睡覺……」

  「先不說你多久沒有握筆了——」敖光帶著他走過迴廊。「討厭寫字麼?」

  「討厭。」斬釘截鐵地回答,再蹭蹭。

  「那就更要寫了。」候在書房門外的小宮婢推開門,敖光邁進去,把吉祥放到桌子上。「這才叫罰。」

  吉祥眨巴眨巴眼睛。「罰?」

  「上次我從繁城把你帶回來的時候,都說了什麼?」敖光親手研開墨條,墨香自袖口暈染上來。「把我說過的話寫三十遍,就可以睡覺了。」

  吉祥嚶嚶嚶嚶:「我錯了……」

  「哦?」敖光動作不停。

  「我不應該跟敖白偷偷出去——」吉祥小心翼翼地在肚子裡組織語言。「我下次不敢了。」

  「你上一次也這麼說。」敖光把筆遞給他。「雖然曾經有人告訴過我,揍一頓屁股可能要比循循善誘來得有效……」

  「我不打你。」敖光說。「但是你該罰。」

  吉祥眼睛看看蘸飽了墨汁的筆,又看看敖光。

  「我明天再寫……」討好地靠近。

  敖光後退了半步,不讓墨汁滴下。「明天有別的事要做。今晚就寫。」

  吉祥皺著臉,不去接筆。

  「吉祥——?」敖光壓低了聲音。

  吉祥在心裡激烈交戰了半天,終於下定決心,「騰」地坐起身來。

  在敖光以為吉祥終於認命的時候,卻看到小豬利落地轉過身,撅起屁股來。

  吉祥的聲音裡透著一股大義凜然:「那還是屁股給你揍好了。」

  「……」敖光無言地看著自動找了一個趴著比較舒服的姿勢的吉祥。

  吉祥還沒有正經挨打過,但是剛才在他心裡的小天平裡已經衡量過了——他都不太記得敖光上次教訓他什麼了,要是真的要默寫出來三十遍,筆都要被寫禿的。

  相比之下,雖然打屁股可能會疼,但是好歹也是劈里啪啦一會兒就了事,頂多屁股疼一陣唄。

  敖光站在那裡,看吉祥堅定不移地用屁股對著自己——手裡的毛筆。

  「不行。」敖光說。「我不打你。你今晚聽話寫了,明天我們一起去幫九蒙。」

  吉祥聽到了,假裝不在意地微微偏過頭,豎起耳朵。

  「真的?」

  「真的。」敖光上前,慢慢把紙鋪開。「我們一起救九蒙。」

  ……………………

  白澤雖然不比地府諦聽那般無所不知,但是但凡集天地靈氣,日月精華的東西,在沒有人比他更瞭解。

  即使是上古的九轉還魂也不例外。

  敖光回復了白澤送來的消息以後,轉進屏風,看到吉祥趴在桌上,半邊臉枕在紙上沾滿了墨汁,一眼看去煞是精彩。

  敖光搖搖頭,抽出那張皺巴巴的白紙。

  吉祥一個字就歪歪斜斜佔了小半張紙,開頭幾張還能看得出來寫的是什麼,最後那些則是完完全全的鬼畫符了。

  至於罰寫三十遍的指標,要是算上墨跡最新的一沓塗鴉的話,倒也勉強夠數了。

  敖光把吉祥手裡變得乾巴巴的毛筆抽走,轉身叫人進來給吉祥洗臉。

  等到吉祥把花臉洗乾淨了,穿戴整齊了以後,敖光就牽著他打開海路,由一隊侍衛護送著出了海。

  出來了才發現天色還沒亮,天邊依稀還掛著幾顆晨星。

  吉祥向來最討厭早起,若不是給敖光牽著,好幾次頭都要點到地上去,於是耍賴一定要抱著走。

  小豬一天天長大,敖光並不希望教導出一個太過嬌裡嬌氣的孩子,所以向來不會讓吉祥肆意撒嬌的,但因為昨晚小豬在書房趴了一晚上,敖光還是破例了一次。

  自從有了呼嚕,敖光就要求他自己飛,已經很久很久沒有抱著他出行了,吉祥摟著敖光的脖子高興得冒鼻涕泡,倒是困意少了一些。

  敖光今天穿的是出行的袍子,層層疊疊,圖樣繁複,吉祥摳了一下上面的絲線,正覺得無趣,卻看到四周的景致漸漸熟悉起來。

  以招搖山為中心,方圓數十里內的時間像是靜止的,半山腰那片圍著山體緩緩兜圈子,看起來像只歪脖子馬的雲吉祥第一次上山的時候就記住了。

  敖光在山腳降下雲頭,一路跟隨過來的侍衛留在原地,目送敖光帶著吉祥上了山。

  「……不是說今天想辦法讓九蒙起床麼。」吉祥有點不高興了。「怎麼又要上學。」

  敖光彈彈他鼻子:「你本來就要上學。已經到了,還要我抱著你爬山麼。」

  吉祥立刻揪緊了敖光衣領子,不放手。

  「下來吧,帶我去找你師傅。」敖光說。「你這麼用力,揪壞了我的衣服,會很失禮。」

  即使是在龍宮裡,隨意的常服由龍王穿起來,也能很神奇地有一種挺拔的效果。敖光律己甚嚴,也不忘記時時教導吉祥,在外面不能失儀。

  吉祥雖然常常搗蛋,但卻很聽敖光的話,乖乖從敖光身上滑下地。

  「找師傅幹什麼?」吉祥已經很熟悉上山的路了,不時偏離小路要去欺負路邊的小草小石頭。

  招搖山上很多東西都有靈氣,其中有一種小草尤其好玩,總是會在下過雨以後,幻化成個拳頭大小的小孩子在積了水石頭窩裡泡澡,吉祥上下學的消遣之一就是去把小草精疊得整整齊齊的草綠色褲衩偷來掛到他夠不到的矮樹杈上,看那光溜溜的小草精面紅耳赤地蹲在水裡大喊大叫。

  敖光輕輕捏住吉祥的手,把他帶回山道上:「找他救九蒙。」

  青華的身份神秘,知道他小癖好的人更不多,敖光雖然也在招搖山上待過,但是關於九轉還魂草的事情,卻還是白澤打聽到的。

  「如果連招搖山主青華都不知道九轉還魂的消息的話,我寧可相信諦聽是聽錯了。」白澤甚至這麼說。

  敖光和青華並沒有很深的交情,會把吉祥交託給他也是因緣際會,吉祥此時卻為這次的求藥加了一些人情分。

  青華避世,性情不說冷淡但也不易與人深交,只有一點,就是對自己的徒弟會極好。

  通俗來講,就是青華不輕易收徒,但一旦收了,就一定會護犢子。


第八二章

  當初即使是第一次上學,九蒙也只是把吉祥送到了山腳。當初爬個山要累得哼唧半天的小豬不知不覺已經能一口氣領著敖光走很久,還能連蹦帶跳了。龍王看著吉祥的背影,心想小豬似乎真的長大了一點。在萬華府裡巴掌大的小乳豬抓著他手指不肯放開的情景彷彿還發生在昨天,轉眼間都已經能跑得這麼快了。

  敖光並不是容易感性的人,只是吉祥的背影讓他想起了一些往事。

  很多年以前,也有人像今天這樣,和他一起走在這條路上。那時候敖閏還小,敖欽更是沒出生。不知道那人是不是也和現在一樣,看到當時自己的背影會突然生出一些感慨。

  而當時的自己,又何曾想到,竟然在未來會有一天,他要親手將那人關到幽暗冰冷的海底呢。

  敖光垂下眼睛。

  吉祥不知道什麼時候又退了回來,山道不寬,小豬硬是要和敖光擠在一起走。

  敖光回過神,伸手撈起吉祥,眼前的景致也發生了變化。

  吉祥「咦」了一聲。

  每天都要看見的大石頭不見了,取代的是一道像是鑲嵌在山壁中的門,看起來有一點像吉祥在人間看到的廟門。

  「你師傅知道了。」敖光淡淡地說,抱著吉祥走進門。

  有了敖光,吉祥當然就不用受那些靈鶴的氣了,無比神氣地在過谷的時候趴在敖光的肩膀上朝靈鶴們做鬼臉。

  那些靈禽似乎都知道敖光的身份,都噤聲遠遠避開,並不和吉祥一般計較。

  「到那裡去。」吉祥指向一道橋。「鍾還沒有響,師傅一定在林子裡玩蘑菇。」

  玩蘑菇?

  敖光聽了,面色不改地跟著吉祥的指點下橋走進竹林。

  天色還早,剛進竹林,就能看到青華那把玉骨描絲傘在晨曦中發出淡淡的光。

  說是竹林,其實只是因為竹子居多,裡面還長著一些稀奇的樹木花草,在清晨的時候剛剛甦醒,林子裡有一股好聞的清新味道。

  青華一手擎傘,傾著身子不知道在幹什麼。

  吉祥脆生生地叫了一聲師傅,拉著敖光的衣服滑下地。

  青華過了一會兒才應了一聲。

  吉祥溜躂過去:「師傅,你又玩蘑菇。」

  「你懂什麼。」青華說。「幫我舉著傘。」

  青華彎得很低,吉祥雙手舉傘,踮著腳尖也勉強能罩住青華。

  「五百年的金線靈芝,一定要在這個時候,才能採到上好的晨露。這個時候露珠恰好從靈芝傘頂滾到傘邊,吸收了所有的精華。來早了藥效不夠,來晚了就滴到泥裡去了。」青華手裡拿著一個很細的小竹筒,等在一小片手掌大的靈芝下。「再不許把它們叫做蘑菇,教了你這麼多次。」

  敖光站在他們旁邊,安靜地看著這對師徒。

  吉祥只舉了一會兒就抱怨了:「師傅,又沒有下雨,收了傘唄。」

  青華手中不得閒,只能嘴裡罵他:「不要偷懶。我撐傘也不是為了擋雨。」

  青華對外表一向極考究,與其說是樣式繁複或者圖樣華麗,更不如說是他整個人散發出的一種世外氣質,讓人覺得他每一根髮絲都散發出淡淡的仙氣,連帶著衣著也變得精緻出塵了起來。

  吉祥看著青華慢慢用蜜蠟把青竹筒封起來,就知道青華已經採集完了:「師傅,敖光來啦。」

  「哦?」青華假裝驚奇,讓吉祥收了傘:「在那裡?」

  吉祥把傘一扔,就要跑到敖光身邊去,害的青華急忙伸手去接住自己的寶貝傘。

  青華自然早知道小豬把敖光領上了山,本想先端出個吉祥師傅的高姿態的,沒想到自己的徒弟竟然是這幅德行,一說到敖光就一副要蹦起來的樣子。

  青華在心裡歎口氣,臉上還是要擺出冷清的笑容:「廣仁王。」

  敖光點頭:「尊者。」

  青華收了傘,把敖光請進竹屋裡。

  青華近年已經極少見外人,如果不是吉祥領著,敖光說不定連谷都進不來。

  畢竟敖光當年的師傅並不是他,他有權利選擇見或不見。

  但是吉祥……

  小豬的資質和能力,實在是讓青華喜愛。再加上自己的徒弟裡,丹朱自傲,火離咋呼,之桃太嬌貴,只有吉祥軟乎乎,又好摸好捏。青華不覺得自己有偏愛誰,但是要在徒弟裡挑一個做扛小花鋤或者抱花盆的跟班的活的話,青華通常更願意叫上吉祥的。

  「陛下清早上山,想來不單單是為了送吉祥吧。」青華揚手,敖光座位前突然響起竹枝拔節的聲音,幾支柔軟的嫩竹交纏結成一張青翠的矮几。幾隻小鳥叼著一把小巧的茶壺和兩隻杯子從窗口飛進:「山裡只有粗茶,陛下莫要嫌棄。」

  「若尊者飲的要稱粗茶的話,那麼天下人喝的,都是野井劣泉了。」敖光說。「今天若是有一點別的辦法,廣仁也不願意叨擾尊者清淨。」

  「陛下遇到難事了?」青華招手讓吉祥過來,小豬卻假裝看不見,扶著敖光膝蓋想要往上爬,被敖光摁住。

  「吉祥,你去找之桃玩。」青華在心裡哼了一聲。

  「之桃每天都賴床遲到,現在還早,找不到他的。」小豬說。

  敖光摸摸吉祥腦袋:「其實這一次,也是為了吉祥的——啟蒙導師而來。」

  青華果然偏過頭,敖光知道現在青華專心談話了。

  「吉祥剛到東海之時,靈識未開,不能開口也不會行走,是宮裡一位大臣慢慢管教出來的,吉祥和他向來親厚。」敖光說。「我事情繁忙,很多事情都要倚靠他幫助。不久前他突然遭到暗算,一病不起。」

  敖光點到為止,只委婉地向青華表示他要救之人不僅對他,對吉祥也十分重要。

  他不能用一般的常理來看待青華,畢竟招搖山不管哪個山主都是跳脫三界之外的,敖光並不覺得青華會因為自己是東海龍王就變得比較好說話一點——與其用龍王的身份求藥,還不如搬出吉祥。

  果然,事情關係到吉祥,青華的神色也鬆動了一些。雖然小豬今天的表現讓他很不滿意,但是這個新收的小徒弟除了懶一點以外,還是很得青華歡心的。

  「暗算……」青華沉吟。「可是受了傷?」

  「失了一魂。」敖光說。

  青華的眉微微蹙起。

  「我大概知道你想要什麼。」青華慢慢說。「先不說你如何知道要來找我。那個東西,早就死絕了,我是沒有的。」

  如果有,願不願意給是一回事,但現今,青華手上還真的沒有。

  「以前我倒是試著培育過,但是招搖山八百年前發生的那件事,想必陛下應該聽說過。」青華輕輕地說。「很多東西,都被當初一把業火燒得只剩灰燼。如今那裡,早已什麼都不剩了。」

  雖然事情已經過去了很久,但是說起來,青華心裡還是疼得很。那裡有很多東西,世界上僅次一份,燒了就沒了。

  他花了那麼多時間慢慢搜集的寶貝,在那時都被燒了個大半,後來還是吉祥為他養出了幾株,他才……

  想到這裡,青華突然一頓,看向吉祥。

  吉祥見不能爬到敖光膝蓋上,退而求其次地扒在敖光身上。

  敖光……是不知道?還是……

  吉祥見青華看他,乾脆靠過去:「師傅,你種了這麼多草,給一棵給敖光唄。」

  青華瞪他一眼。

  「不要這麼小氣。」吉祥嚴肅地說。「敖光說,有了那個草,九蒙就能醒了。」

  青華哭笑不得:「我種的是路邊的狗尾巴麼?那不一樣。」

  九轉還魂跟黃泉鐵棘不一樣,黃泉鐵棘好歹還存了一點種子,九轉還魂是真真正正被燒光了。

  「實不相瞞,為了救人,我們曾經下過地府。」敖光慢慢說。「所以才來找尊者。」

  「你這話什麼意思?」青華問。

  「不知道能不能到當年尊者培育九轉還魂的寶圃看一看。」敖光說。「敖光大膽做了個假設。」

  「如果諦聽沒有聽錯,九轉還魂該是復活了。」敖光看著青華。

  「荒唐。」青華輕聲說。「九轉還魂當年確實被燒死了,絕無可能重新生長……」

  敖光淡淡地說:「五日前諦聽聽到了九轉還魂的聲音,尊者多少年沒到當年的地方看一看了?」

  青華看了吉祥一眼,站起身。「看了殿下不親自看一看是不會相信了。也罷,就下去一趟。若是真如殿下所說,九轉還魂重生,那麼殿下想拿,青華絕無二話。」

  「那麼廣仁在此先謝過。」敖光也不計較青華有些慍怒的態度——若是九轉還魂真的不是在青華這裡復活,無非就是陪個罪再找就是。

  「去哪裡去哪裡?」吉祥看看青華又看看也站起身的敖光:「我也去!」

  「你又不是沒有去過。」青華帶頭走出竹屋。「雖說那藥圃沒了,但我也不是完全就不理會了的。」

  青華貌似無意地看了敖光一眼。

  敖光淡定地跟在後面,不說話。

  「我去過——?」吉祥拉長了聲音。「那裡?」

  「就在谷裡。」青華對他說。「上一次明明帶了你們下去過一次,怎麼就忘記了?」


第八三章

  谷底常年煙霧繚繞,還沒走近上一次做功課的地方,青華的臉色就微微變了。

  「咦?」吉祥牽著敖光東張西望,漸漸發現有點不一樣。

  要是仔細看,會發現原本淺白色的霧氣裡,摻雜了一點紅色,越往前走,紅色就越明顯。

  吉祥伸手去撈霧:「怎麼有紅紅的東西?」

  青華沒有回答,而是突然加快了腳步。

  敖光握住吉祥的手不讓他亂動,谷底到處是繁密的植物和垂掛的籐蔓,敖光幾乎是拎著吉祥才能跟上青華。

  從前密林裡有一片地方,寸草不生,就連蟲蟻都不願意靠近,焦黑的泥土跟周邊濃密的綠色形成突兀的對比。

  青華背對他們,靜靜地站在那裡,似乎被眼前的事物驚得說不出話來。

  在一片荒蕪的焦土邊緣,不知什麼時候生出了一株奇異的植物,纖細柔軟,卻又堅韌地攀向天空,莖身竟是呈現淡淡的紫紅色,長著圓滑的扁形葉子,頂端顫巍巍地托著一朵半開的紫藍色花朵。清晨正是植物活躍的時候,這朵花心裡正在慢慢飄出一絲細微的紅色花粉,彷彿正在呼吸吐納,吸取林間精華。

  原來一路上看到被染了顏色的霧,就是從這裡出去的。

  不過這株花看起來不半人高,花粉竟然能把谷底濃霧暈染上色——而且即便是活了幾千年的龍王,也沒有見過紫紅色的植物。

  世間花草,即便能生出多麼奇異的花朵,破土而出的枝芽都一定是綠色的。而眼前這棵,卻是這麼怪異的顏色。

  「師傅?」吉祥湊上前去,戳戳青華。

  青華戴著面具看不出表情,不過想來應該是看呆了,直到被吉祥戳了以後才猛然回過神來:「啊。」

  「那是什麼東西?」吉祥見青華有點反應遲鈍,索性自己上前去,想摸摸那朵奇怪的花。

  「不要碰!」青華立刻出聲制止,「讓我仔細看看。」

  青華的聲音裡仍然帶著一絲不確信。

  敖光不動聲色,也上前來。「這是……」

  「諦聽厲害。」青華回過頭,聲音已經恢復了平靜。「連我都沒有發覺……隔了這麼久,我幾乎都不記得它的樣子了。」

  青華伸出手,卻不真正觸碰,而是隔空摸摸撫摸那株花。「這麼多年了。」

  「這可是當年被焚燒的神草?」敖光問。

  青華收回手。「我也不知道。」

  從地底燒起的業火連魂魄都能燒盡,耗盡了他心血的藥圃頃刻間化為烏有,青華當然確認過無數次,藥圃裡的東西在那場大火後沒有一株倖免。

  「這朵花是不是能讓九蒙起來的?」吉祥比較關心這個。

  「這的確是九轉還魂的母株,可是不可能啊。」青華看了看四周。「我當年掘地三尺,若是真的有存活下來的東西,不可能不被發現。它是從哪里長出來的?」

  不久前他還帶著徒弟下來過,這裡確實還是寸草不生的,沒道理一轉身就長了一株九轉還魂出來。

  敖光上前一步:「既然九轉還魂確實現世了,那麼尊者是否能不吝賜藥?」

  青華沉默了一下。

  九轉還魂是上古神草,若是換了個地方,重新現世一定會引發異象並引來神獸護法——這樣自己也就不可能不會被驚動。可偏偏就是在招搖山,自家跳脫三界之外的的園子裡不聲不響地長起來了,剛才還置氣和敖光逞了一時口舌之快,眼下他就是想不給後不行了。

  「吉祥,九蒙有救了。」敖光見青華不主動表態,適時提點吉祥。

  「哦哦喔哦!」果然,吉祥立刻高興起來:「九蒙能起床做點心了?」

  敖光頷首。

  小豬樂得圍著九轉還魂的母株團團轉:」九蒙要起來了!哦哦喔哦!「

  「……」看到自己的徒弟樂成這個樣子,這下青華再捨不得,也不能裝死了。

  「九蒙要這朵花幹什麼?要吃掉麼?」吉祥圍著它轉圈還不夠,手開始癢癢了:「我摘下來帶回去~」

  「不能摘!」青華被他的動作嚇個半死,眼疾手快地拍下吉祥伸出去的爪子:「花萎了就不能用了!」

  青華拿出一個小瓷瓶,躬身往花心裡滴了兩滴無色的液體,花朵像是受到了什麼刺激,抖了一下,慢慢綻放開來,原本半開的花苞完全打開了。

  「九轉還魂生於母株花心,遇風而落,落地即長成子株——子株無花,只有陰陽兩葉。」青華集了兩株雄蕊,放進手裡的小瓷瓶裡。「這就是陛下想要的東西。」

  「雖然沒有落地,但是溶進五味水,藥效更好些。」青華把小瓷瓶放到吉祥的手心裡。

  敖光道了謝,拿過吉祥手裡的瓷瓶。

  青華仔細看了九轉還魂四周,發現除了這株花以外,這裡依然潮濕腐朽,就連上一次被丹朱火離隨手掛在一邊不遠矮叢上的花籐,也已經枯萎得像一根被曬乾的稻草,焉焉地垂著,再過不久,就要掉落到泥土裡化作草肥。

  等等。

  青華似乎想起了什麼。

  上一次丹朱最先交了作業,其次火離,最後之桃也做了——那時候吉祥第一次跟著他修道,還什麼都不會。他陪著吉祥在谷底待了一天,最後還是放棄了——當時吉祥拿的枯枝,是從哪裡挖的?

  青華轉頭,看到蹲在敖光腳邊挖土找地蛉子玩的吉祥。當時四個孩子都在這裡撿了東西做功課,只有吉祥的沒有動靜。

  或者說,是當時沒有動靜。

  難道當時吉祥拿的是……

  青華在面具下皺眉。

  可是被業火燒過的植物,絕無復活的可能。

  即便是吉祥,他也只是覺得出這孩子或許天生祥瑞,有著某種不同尋常的天賦,能夠福澤花草,達到催生救治的效果。

  九轉還魂若是附近沒有母株的花粉,是絕對不會自發生長的——而且眼下生出的是母株,而不是子株。在招搖山的谷底,怎麼可能會無緣無故自己長出上古神草?如果招搖山真的能自己長九轉還魂,那當初他就不必為了花那麼多心力尋找並移植過來了。

  莫非自己看走了眼?看錯了吉祥的能力?

  可是,能讓早已死絕的事物重新活過來——這天地間,怎麼可能會有這樣的能力?青華看向吉祥。

  「吉祥,你——」

  「?」

  小豬看到師傅叫他,立刻舉著一根爛木頭回頭看,木頭上還趴了一隻雄赳赳氣昂昂的大甲蟲。

  ……算了,一定是哪裡弄錯了。青華看了一眼花瓣已經漸漸回攏的花朵,搖了搖頭。

  現在天已經大亮,青華決定不再逗留,帶著敖光吉祥離開谷底。

  他們才剛剛踏上竹林外圍的那座九曲橋,早就等在橋欄邊的之桃就嚶嚶嚶嚶地朝青華撲過去。

  「師傅……」之桃小臉都哭紅了,看起來十分可憐,一邊抱住青華的腿一邊抽噎,一邊告狀一邊打嗝。

  「火,火離……噎!火離拉我,噎!頭髮……」

  火離撇嘴:「都說不是故意的啦,你長得這麼矮,不仔細誰看得到啊。」

  之桃哭得更大聲了,上氣不接下去。

  青華看向火離。

  火離立刻焉了,慢慢伸手,掌心裡攤著兩片嫩綠的小葉子。

  青華見了,摸摸之桃腦袋上的朝天辮:「疼麼?不哭了。」

  之桃看見師傅安慰,反而哭得更傷心。

  看見之桃哭得止不住,火離也有一點不好意思:「好啦。不就兩片葉子麼。呶,還給你呀。」

  青華哭笑不得,牽了之桃的手小聲安慰,吉祥在敖光身後探頭探腦,想了想,蹬蹬蹬跑上前來。

  「你不要哭啦。」吉祥撓撓頭,把手從衣襟裡伸進去,摸了半天,摸出一個軟乎乎的小東西。小東西也細聲細氣地說:「你不要哭啦。」

  之桃抽抽噎噎地轉過頭:「這是什麼?」

  「我是海星元寶。」小海星在吉祥手心裡翻了個身。

  「咦。」之桃沒有見過海星,好奇得很,也忘記要哭了,看著小海星在吉祥手裡扭動。

  看到之桃不哭了,青華站起身,沉吟了一下,轉向站在一邊的敖光。

  「陛下,青華有兩句話想問。」青華側過身子。「吉祥上山不久,既然做了他師傅,總想要多瞭解一些……事情。」

  敖光挑眉,看看和之桃蹲在一起的吉祥,點了點頭。

  吉祥根本沒有發現敖光和自己的師傅走開了,興致勃勃地慫恿之桃:「他真的不會咬人的。」

  之桃舉著一根手指,想摸又不敢摸。

  連火離都被勾得湊了上來:「他怎麼會說話?」

  「元寶可聰明了!」吉祥大聲說。「他還會駕雲!」

  哦哦——

  這話果然引來了之桃和火離的關注。

  小海星蹭蹭吉祥手腕。

  「丹朱呢?」吉祥東張西望。火離向來是和丹朱一起的,難得今天只看到火離。今天小海星來了,吉祥忍不住要向所有人都炫耀一下。

  火離聳肩:「他翹課了。」

  「……啊?」吉祥和之桃一起瞪大眼睛。

  「我猜他是找人去了。」火離看到之桃和吉祥立刻全神貫注的神情,很滿意。「不是說西海有人回家了麼?那傢伙平時看起來冷冰冰,但要真的悶騷起來,那才叫厲害呢。」

  吉祥和之桃震驚異常。

  「火離,」吉祥好半響才緩緩開口:「悶騷是什麼意思?


第八四章

  小海星元寶很討之桃喜歡,直到敖光出來要帶吉祥走了還很不情願,眼巴巴地看小海星爬到吉祥的頭上。

  「吉祥今天不上課了麼?」之桃拉住吉祥的衣角。

  吉祥仰頭看,敖光摸摸他。「我給你請了個假。」

  「那下一次元寶還一起來麼?」之桃問。

  之桃和吉祥火離他們都不一樣,他是住在招搖山上的,因為身體不好,誰見了他都要小心呵護,這不許那也不許。就連年紀比他小很多很多的吉祥都能跟著火離敖白,還有紫辰閣的孩子一起爬高跳底,但很多時候他們卻不會帶他一起玩,因為青華嚴厲禁止磕碰到他。而山上的草石精靈,多數也是喜歡藏匿避人的,通常不會進到谷裡來。

  因為之桃很少能夠看到像小海星這樣溫順柔軟的小東西,能夠乖乖地被他捧在手裡一起說話。

  吉祥點頭:「我帶他一起來。」

  …………………………

  至於敖光為什麼要給吉祥請假,請假去幹什麼,敖光卻沒有多說,只是帶著吉祥下了山,在侍衛的擁隨下一路回到東海去。

  白澤已經在宮裡等著了,一看到敖光出現就起身迎上來。

  吉祥不理他們站到一起低聲交談,一溜煙跑進九蒙房裡,把鞋子蹬甩得老遠,縱身撲到床上。

  「九蒙,敖光說你可以起來啦!」吉祥坐在九蒙的肚子上,很是高興地通知他。

  小海星也從吉祥腦袋上跳下來,在九蒙身上打了個滾。他也很希望九蒙醒過來。在段日子沒有九蒙,大家都覺得不習慣。

  說來奇怪,九蒙待人雖然溫和但也一直是禮貌疏離的,對小孩子小動物更不會特別親切,但是再龍宮裡上到吉祥下到蓮池裡剛剛出生的小鯉魚苗,都喜歡親近他——九蒙偶爾經過把手浸在水裡,立刻就會有很多小魚過來啄他的手,整個龍宮只有他有這個待遇。

  敖光和白澤進來,就看到吉祥和小海星擠在九蒙身邊嘰嘰咕咕。

  白澤形狀優美的眉梢一挑,伸手就把吉祥拎了出來:「你現在不是小豬了,小心把九蒙壓扁。」

  「我沒有那麼重!」吉祥對他怒目而視。

  白澤嘲笑他:「還不重?剛才都是一路滾著進來的。」

  吉祥眨眨眼,想了半天才反應過來白澤是在說他圓得像個球,立刻大怒。

  敖光搖搖頭,拉著吉祥往後,讓白澤上前去查看九蒙的情況。

  「我很重麼?」吉祥氣哼哼地問敖光。

  敖光想了想:「你每天都在長大,重是應該的。」

  剛才白澤其實也是調侃而已,不過會壓到九蒙也是事實。吉祥剛到東海的時候還是一隻不會說話的小乳豬,那個時候當然想在哪裡滾在哪裡蹦都不要緊。但是現

  在每天都被喂得很好,什麼好東西都被敖光往他嘴裡塞,所以雖然及不上小龍他們個子躥得飛快,但是變化也是很大的——最直觀的證據就是現在被織織掛在小廚房高處的,每日限量的冬瓜糖吉祥只要墊上兩個凳子就能偷到了。

  這個答案雖然不滿意,但是也勉強可以接受。

  吉祥大度地決定不和白澤計較,開始在他腳邊繞來繞去:「還不行麼?九蒙什麼時候起來?」

  白澤壓抑下想一巴掌拍開這隻小蚊子的衝動,轉過身又跟敖光低聲交談了起來。

  吉祥聽不懂他們說的東西,於是專心端詳九蒙。

  九蒙雖然有白澤帶來的寶貝吊著,但看起來也是一天瘦過一天。

  吉祥看著看著,手又癢癢了起來,想要去揪九蒙的睫毛。

  手才伸到一半呢,就被白澤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一跳。

  敖光平靜地對他說:「你剛才答應不追究,我才會給你。」

  白澤瞪著敖光手裡的東西。

  敖光手裡,赫然是剛才火離從之桃頭上拔下的兩旁小綠葉子。

  「有了它,藥力催發得更快。」敖光說。「但條件是你什麼都不能問。」

  白澤沉默了半響,伸手拿過那兩片葉子。

  「我不問。」白澤說。「你自己也知道,陸吾一度要瘋了。」

  敖光不說話,而是拉過吉祥帶出房間。

  「我要看九蒙醒過來。」吉祥看到敖光反手關上門,連忙說。

  「不會這麼快的。」敖光慢慢跟吉祥解釋,也不管他能不能聽懂。「九蒙當初在東海,受了——別人的氣息影響抽生出仙骨,後來才會得道升天。最初的那股氣早已融進了他身體裡,現在突然間被抽走,必須慢慢補回來。」

  吉祥果然聽不懂。

  敖光牽著他,像散步般慢慢走過迴廊。「吉祥,蓬萊的事情,還記得多少?」

  蓬萊?

  吉祥撓撓臉。他只是一隻還在多吃快長的小豬,每天都有很多新鮮的事情等著他去做,他很少去回憶過去的事情。就連萬華府裡那兩隻漂亮的初戀小狐狸,現在在他腦海裡也只剩下模糊的毛絨絨尾巴輪廓了。

  「嗯,太陽很暖和。」吉祥慢慢說。蓬萊對他來說與其是記憶,不如說是很久很久以前倖存下來的一兩個小細節。「我在睡覺,草被曬乾了,聞起來很響。」

  吉祥已經不記得蓬萊的景色,只記得一片溫暖的金黃色。「一隻小蟲子飛到鼻子上……癢。英招把我抱起來,讓我繼續睡覺。」

  「你的身邊有沒有其他小豬?和你一起睡覺?」敖光慢慢握緊他的手。吉祥說得很零碎,但是大體上能夠串起來。八成是睡午覺的小豬鼻子癢打了個噴嚏,被路過的英招發現了。

  吉祥又往敖光身邊擠了擠:「我不記得。」

  這個動作敖光突然想起來,他剛剛把吉祥帶回來的時候,小豬連話都不會說,但是卻異常執拗地粘著自己——是真正字面意義上的粘,敖光在書房裡,吉祥就一定要趴在他膝蓋上;敖光走路,吉祥就要跟著他後面跑,跑不動了就叼著他袍子角拖著走。

  到了後來,吉祥晚上睡熟的時候,也會無意識地擠著敖光才能睡得好。平日裡織織那一群小姑娘要抱他,也是來者不拒,讓她們抱著自己走來走去。

  現在想起來,小豬並不是個□撒嬌,恐怕更多的是貪戀他人的體溫吧。萬華府裡有無數珍禽靈獸,英招一定不能時時照顧他。小動物有著與生俱來對母體的依戀——吉祥小得甚至沒有這方面的概念,只是本能地粘著一切願意讓他粘的人。因為吉祥最早的記憶,只有陽光,沒有體溫和懷抱,他一直在下意識地尋找。這一點,連吉祥自己都沒有發現。

  吉祥放開敖光的手,扒到迴廊盡頭的欄杆上,伸手去夠一朵開得正好的荷花。

  這是個四季池,不受節氣變化影響,裡面的荷花或半開或鼓著花苞兒,嬌艷欲滴,其中還夾雜著不少翠色的蓮蓬。

  敖光彎腰抱起吉祥,讓他去扯荷花:「不要蓮蓬了?」

  吉祥抓著莖用力拔:「蓮蓬也要。咦。」

  吉祥回過頭:「你怎麼知道我想吃蓮蓬?」

  敖光單手攬著他,騰出一隻手折下一朵粉荷:「上一次不是做夢還在饞蓮蓬麼。」

  上次?吉祥搜尋記憶無果,放棄:「我要那個大的。」

  敖光摘了個蓮蓬讓他捧著,抱著他走下台階。「讓織織剝給你吃。現在先去換衣服。」

  「換衣服做什麼?」吉祥不願意。「早上才剛剛換過。」

  「去上學和出門拜訪不一樣。」敖光對他說。「我們要出門一趟。」

  吉祥立刻歡呼。「哦哦!出去玩!出去玩!」

  龍王突然覺得有些愧疚。自己太忙,也不能常常離開東海,這麼久竟然都沒有帶小豬出過門。

  而且這一次……

  「吉祥,我們要去地府。」敖光把他放下,蹲□和他平視。

  吉祥頓了一下。

  「哦哦!去地府!我要去地府玩了!」吉祥繼續轉著圈子歡呼。「走吧走吧走!帶上元寶!」

  敖光突然間有點說不出話來,只伸手摟住吉祥。

  吉祥:「?」

  敖光低聲說。「等你長大,我會帶你到九天之上觀雲海,下萬丈海淵探明珠。我會帶你去很多更好的地方。」


第八五章

  奈何橋上道奈何,

  是非不渡忘川河。

  三生石前無對錯,

  望鄉台邊會孟婆。

  ……………………

  人間時值七月,雖然白天裡暑氣蒸騰,可一旦到了傍晚的時候,太陽便不那麼毒辣了。

  吉祥把腦袋探出窗外,龍王寶輦周邊祥雲繚繞,從裡往外看只有白茫茫一片。

  「什麼都看不見。」吉祥在雲霧裡抓了幾把,悻悻地收回手。

  「天色還亮,總要低調些。」敖光端坐著,對窗外景色並無興趣。

  「地府在哪裡?」吉祥覺得無聊,於是放棄觀景,轉而爬到敖光腿上。

  「我們去兩界山。」敖光估算了一下時間。「從那裡過鬼門關,馬上就等到了。」

  出了東海往西,有巍峨大山名曰兩界,千萬年來一直是幽冥和凡間的交接處,也是通往鬼門關的必經之路。

  不論精怪人獸,還是神仙佛祖,想要進地府,都只有這一條路可走。

  從山裡走,那不是和招搖山一樣的麼。吉祥心想。

  小豬每日見到的不是海就是山,僅有的兩次人間行也並沒有盡興玩過,聽敖光的說法,只覺得地府說不定也就是和南山一樣,要走山路。

  山裡的石頭草木他都已經看膩了,這時候興趣立刻大減,挪了個舒服的位置就開始打起呵欠來。

  等敖光叫他的時候,吉祥已經半迷糊了。

  「從這裡開始就要走路了。」敖光見吉祥眼睏,就抱他下了輦。

  昏昏欲睡的吉祥頭一點,額頭猛地戳中了敖光夾袍肩上鑲著的硬翡翠,這才疼得清醒過來。

  還來不及嚎,眼前的景象就把吉祥看呆了。

  無數灰濛濛的人影排著長隊低頭緩慢走著,全都朝著一個方向。隊伍前頭是一座烏沉的牌樓,上面橫書鬼門關三個大字。

  隊伍裡的人對一旁的敖光和吉祥視而不見,兀自慢慢隨著隊伍移動。

  敖光把吉祥放下,拉住他的手:「在這裡不要亂跑。要是混到裡面,你沒有路引,守門的鬼王會把你帶走。」

  「鬼王——?」

  「十八鬼王,三千小鬼。」敖光拉著他慢慢往前走:「鬼門關戒備森嚴,只有拿著路引才能放行。你不能放開我的手。」

  敖光這時說的是「不能」,而不是「不要」。吉祥眨眨眼睛,乖乖握緊了敖光的手指。

  「地府有些陰森。」敖光走得比那些灰濛濛的人快得多,「害怕的話就不要東張西望。」

  一直在東張西望的吉祥抬起頭,語氣雀躍:「比人間有意思多啦!他們怎麼都長一個樣子?他們怎麼不說話?他們怎麼都低頭走路?」

  「……做了鬼,不論生前是帝王將相,還是走卒乞丐,死後都一樣要淨身走過黃泉路。」敖光解釋道。「沒進鬼門關的魂剛離體,還有些混沌不清,所以都很沉默。等上了黃泉路,他們就會清醒過來,然後哭。」

  「哭?」吉祥仔細打量那些灰白色的魂魄:「為什麼要哭?死掉很難受麼?」

  「因人而異。」敖光很快就帶著吉祥走近鬼門關,在他們身後,無數鬼魂仍然神色呆滯地慢慢挪動。「不過他們哭了,你也聽不見。」

  說話間,他們就到了鬼門關前。這牌樓遠看很有氣勢,走近了卻發現只看了一扇很小的門,門也是黑色的,像是把所有的光線都吸走了,死沉沉的。

  敖光牽著吉祥,拿出一塊手指大小的紅色石條,用它在門框上叩了三下,然後跨過一塊石坎,走進門。

  「它們沒有跟進來。」吉祥回頭看,身後還有很多鬼魂還等在門外。

  「他們的路引不一樣。」敖光簡單地說。

  還有不少鬼魂已經過了鬼門關,但似乎有意識地避開敖光身邊,飄得遠遠地走。一龍一豬身邊空出了很大一塊。

  「哦哦!這裡很漂亮!」一進鬼門關,吉祥就眼睛一亮。

  大片大片的紅色花朵像是把他的眼睛鋪滿了,花叢中一青磚路通向遠方。

  「彼岸花只能看,不能摸。」敖光見吉祥似乎有掙脫自己去撒歡的趨勢,不由得捏緊他的手。

  「我沒有見過這種花。」吉祥把手伸進衣襟裡掏出小海星,想叫他一起看。

  海星元寶軟綿綿地躺在吉祥手心裡一動不動,像是睡著了。

  「咦?」吉祥納悶地戳了戳小海星。

  「他受不得彼岸花的香氣。」敖光讓吉祥把海星收起來。看到吉祥撇嘴把海星塞到衣服裡,突然問了一句:「你都把他藏在哪裡?」

  每一次敖光都看到吉祥把海星從衣服裡面掏出來,可是吉祥明明是有口袋的。

  吉祥神秘地做出個「噓」的動作。

  敖光擺出願聞其詳的表情。

  吉祥一邊走一邊跟龍王解釋:「之前下雨我睡不著,所以九蒙給我講故事,說人間有很多很多吃小孩子的妖怪……」

  敖光微微皺起眉。

  從上次半城的事情和剛才看來,吉祥似乎不怕鬼魂,也不怕墳地不怕黑,但卻獨獨害怕妖怪。看來這和九蒙平時的熏陶不無關係。吉祥晚上偶爾會因為一些風吹草動睡不著,如果敖光睡得晚,小豬就會跑去糾纏九蒙講故事。九蒙都和吉祥說些這樣的故事,吉祥聽了以後就更神經兮兮睡不著,睡不著又去找九蒙講故事……

  徹頭徹尾的惡性循環。

  「九蒙說,不同的妖怪吃小孩子的方法也不同。有的妖怪喜歡啃小孩子的腳趾甲,有的喜歡咬屁股。還有一種妖怪長得像大猴子,有三個腳趾,小眼睛紅紅的,叫起來很難聽,『吱呱——吱呱——』」

  吉祥用手把自己眼睛擠成一條縫,模仿那個大猴子妖怪。

  「然後呢?」

  「那種妖怪喜歡偷小孩子的肚臍眼,等偷夠了一碟子就下鍋用油炒,用來送酒喝。」吉祥一本正經地說。

  這都什麼亂七八糟的。

  即便的冷靜如敖光也不由得滿頭黑線了。

  不用想也知道,一定是九蒙嫌吉祥煩人,把平時看的怪談小說混在一起胡亂編出來敷衍吉祥的。

  「那和海星有什麼關係?」

  吉祥很是得意:「我和元寶說啦,平時就讓他粘在我的肚子上,把我的肚臍眼擋住。這樣妖怪看不見,就不能偷走了。」

  「……」敖光沉默了一下,決定不和吉祥討論肚臍眼的問題。「看,黃泉路到頭了。」

  彼岸花開到奈何橋,便已經漸漸稀疏了起來。

  敖光牽著吉祥走上那座窄窄的三層石橋,橋面很濕滑,彷彿剛剛下過雨。

  吉祥不住回頭看:「這橋怎麼是三層的?」

  「生前為善的人,走第一層,半善半惡,走第二層,最底下那層,都是惡鬼。」一個女聲傳來。

  「孟婆。」敖光低頭對吉祥說。

  一個穿著素衣的年輕婦人站在橋欄邊,對敖光行了個禮,然後笑瞇瞇地看著吉祥。

  吉祥被她身邊的小桌子吸引了:「那是什麼?」

  小木頭桌子上擺著一個瓷碗和一隻小桶,桶裡一隻長柄勺。

  「這是我熬的湯。」孟婆伸手拿起碗,遞給站在她面前的一個姑娘。

  雖然已經變作了鬼,但那姑娘看得出長得也頗秀美,捧著孟婆的碗發愣。

  孟婆從小桶裡舀出一碗水,倒進碗裡滿滿一碗,不多不少剛剛好。

  「喝了它,就走罷。」孟婆對那姑娘說。

  「為什麼要喝?」那姑娘怔怔地說。

  「你一輩子流的眼淚,都熬做了這一碗湯,喝了下去,你又重新乾淨了。」孟婆對她說。

  那女鬼聞言,無言了半響,終究把湯喝下,一些湯從碗邊溢下,滴落到橋面上。

  孟婆收回碗,對上吉祥的視線,又是一笑。「沒有多少人能把一碗湯喝盡的。有些人注定要把一些眼淚留在這橋上。」

  「陛下。」孟婆又舀了一碗水給經過的鬼:「上次的事情沒有解決麼?」

  「今天來是為了別的事。」敖光說。

  孟婆偏頭笑了一下。原本她長得很普通,這麼一笑突然平添了一些韻味。「是這個孩子?」

  「吉祥。」敖光把小豬推到面前。

  「孟婆。」吉祥笑嘻嘻。「我是吉祥。」

  「這孩子長得真好。」孟婆抿嘴一樂。「連我這種老婆子都忍不住要喜歡。」

  「孟婆沒有見過吉祥?」敖光問。

  孟婆仔細看了看,搖頭:「吉祥這麼討人喜歡,見過了就不會忘記。」

  「成天對著這些,突然來了這麼個孩子,真是叫人高興。」孟婆說著,抽出一根燒火鉗,狠狠地敲了一下橋欄。「成天鬼嚎,走不過橋還擾人。」

  「嚎?」吉祥跟著往下看,除了看起來很濃稠的紅色河水,什麼都看不見。一路走來,吉祥只覺得所謂地府安靜得很。

  「吉祥聽不見?真是好孩子。」孟婆說。「第三層的傢伙,生前作惡,死了還要逞威風,不敲敲他們不安生。」

  「吉祥心思乾淨,聽不見鬼語。」敖光把吉祥拉回,不讓他把身子探出橋欄外。「我們先走一步。」

  「陛下若是和上次一樣,莫過羅浮山。」孟婆送他們下橋,又說了一句。「子仁那個小東西在造反,誰去都勸不住,現在那裡正一塌糊塗呢。」


第八六章

  黑色的玄武岩鋪成一條看不到盡頭的大路,路的兩邊已經沒有了彼岸花,取代的是刻在山壁上的巨大石獸,形態各異,半嵌在山體中,呼之欲出。

  吉祥只覺得所到之處都無比新鮮,一路咋咋乎乎。

  「敖光敖光!那只長角的貓在看我!」

  「那不是貓,是凶狼。」敖光說。

  「它們不是石頭嗎?怎麼眼珠子會動?」

  「……它們通常是不動的,你不要對他們做鬼臉。」

  「這裡真有趣。」吉祥樂不可支。「我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多奇怪的石頭。」

  「它們是鎮海獸,一旦有外敵來侵,或是有逃犯——它們就會活過來。」

  「它們鎮什麼海?」

  「苦海。」

  敖光沒有告訴吉祥,苦海其實就在他們腳下,一切生前作惡不得善終的人死後想要進入輪迴,都必須游過冰冷不見底的苦海。只有有資格踏入輪迴所的魂魄才能看到他們腳下這條路。地府其實陰冷不見天日,雖然沒有世人描述那般罪惡,但也是在算不上什麼美好的地方,敖光並不想給吉祥說得太仔細。

  「我們現在去哪裡?」雖然進了鬼門關以後,除了黃泉路以外,一路都是灰白黑的沉悶景色,但吉祥還是覺得這裡挺不錯。有很多神秘而匪夷所思的東西,他看都看不過來。

  「我們去輪迴台。」敖光說。「去找地藏菩薩。」

  「地藏菩薩是誰?」吉祥走得累了,開始拽著敖光的袍子,慢慢把身體的重量放到敖光這邊來。

  敖光彎腰把他抱起來,慢慢跟他講關於輪迴的事情。

  在地府不需要駕雲,路途長短全憑業障因果。敖光身處六道之外,很快就穿過了苦海。

  「哎呀呀。」吉祥下巴枕在敖光肩上,驚歎不已。

  敖光身後刻著鎮海獸的山體慢慢幻化成了無數根泛著青光的巨大銅柱,銅柱擠擠挨挨,上面支梭著無數突起的銅枝,上面似乎還點著無數盞燈,紅色的燈火忽明忽滅。銅柱很高,一眼看不到頭。

  敖光拍拍吉祥,示意他轉過頭。

  六條索橋晃晃悠悠地從六個方向通向中央的一座巨大高台,高台周邊有迴旋上升的石階,四周白霧瀰漫,高台頂上像是燃著一團青白色的火焰。

  「要輪迴的魂魄從索橋上過去,順著石階走,每個魂魄的終點是哪條輪迴道只有地藏菩薩知道。」敖光讓吉祥往前看,橋上走滿了灰濛濛的魂魄,六個索道都是如此。

  「聽起來很有意思。」吉祥眼睛亮晶晶。

  敖光搖搖頭:「我們不過橋。」

  話音剛落,龍王一個縱身,就帶著吉祥躍過索道,直向中央的高台而去。

  敖光不用駕雲也能飛!敖光的動作讓吉祥樂壞了,在半空中笑得嘎嘎響。

  小豬的笑聲在安靜地空曠的輪迴所裡聽起來尤其響亮,在四周銅柱山間盪開來,一時間銅柱上的燈光又閃爍起來。

  像是被吉祥的笑聲驚動了,敖光的腳剛剛踏上高台邊緣,一陣吠聲就響了起來。

  敖光挑眉,並不放下吉祥,逕直向高台中央走去。

  原來吉祥之前遠遠看見的並不是火焰,而是一座尖頂的白色六柱亭子。

  亭子頂部由青色蓮瓣倒鋪而成,蓮瓣輕盈飄逸,彷彿剛剛從開得正好的青蓮上摘下。被高台下刮起的風一吹,蓮瓣聳動,像極了跳動的火焰。

  亭子中央只有一張碩大的八寶經案,經案下趴著一隻雪白大狗,頭伏在前腿上,像是在睡覺。

  而經案上而是站著一隻小小的白狗——比小豬時的吉祥還要小,正在勇敢地仰著頭沖敖光吉祥吠個不停。

  吉祥眨眨眼睛,從敖光身上爬下來,朝亭子走去。

  「吉祥,見過地藏菩薩。」敖光對吉祥說。「不要失禮了。」

  「?」吉祥想了想,衝著經案上的小白狗搖搖手:「菩薩。」

  「……」敖光無奈,只得親自上前,從袖子裡拿出一件東西,擺在經案上。

  亭子裡突然響起一陣笑聲。

  「龍王好聰明!只來過一次,就把我的罩門捏住了。」

  隨著話音,一個戴著毗盧冠的年輕和尚出現在經案後,身上斜掛著一件明珠袈裟。

  「上次來得匆忙,不曾備禮。」敖光身後長出一朵十八瓣白蓮,舒展開的花瓣正好形成一個蓮座。

  地藏菩薩「?當」一聲把一根迎真身雙輪十二環錫杖放到桌上,一手拿起敖光之前擺在經案上的東西。

  「不愧是廣仁王,我不知跟白澤討了多少次,每次都只給我一點點。」地藏菩薩哈哈大笑。「枇香枝串好用火一燙就香飄十里,不管烤什麼都不用調理——我只在當年西王母壽宴吃過一次就不能忘記。」

  敖光伸手把想趴到經案上去摸小白狗的吉祥拉回膝前。

  自從地藏菩薩現身以後,小白狗就不吠了,乖乖坐在經案上。

  「說吧,這次又想問什麼?」地藏菩薩比青華要好說話得多。

  敖光也開門見山。「當年的鐵蓮怕是要散了。」

  地藏聞言一頓。

  「東海現在已經有徵兆了。」敖光拍拍吉祥的肩膀,讓他先不要胡鬧。

  吉祥有一個優點,無論在哪裡,只要敖光和別人說起他聽不懂的事情,他就會乖乖在一邊等,不出聲打擾。

  這件事情誰都沒有教過他,不過吉祥哪怕是一顆扣子也能玩上半天的,所以也並不會覺得無聊得難以忍受。

  「終於還是關不住。」地藏菩薩做出了一副和他年輕面相極不相符的滄桑表情。「不過也這麼多年了,還是沒有把他的戾氣磨去麼?」

  敖光垂眼看著正在摳自己袖子上縫的小珍珠的吉祥,低聲說:「非但沒有,反而堅定了他衝出來的決心,罪龍——敖司。」

  地藏菩薩歎了口氣。「敖司是你叔叔。」

  「正因為如此,當年我才來求你。」敖光說。「敖家不會弒親,但也不能坐視已經失了理智的親人毀了自己的家園。」

  「我坐在著輪迴台上已經很多年了,消息早已不靈通。」地藏菩薩說。

  「前陣子他有些許力量已經能夠暫時鑽出禁制,不再受控制。」敖光說。「他迷惑住了貓妖珠雙的胞弟,亂其心志,並助使他妖力大盛,大鬧人間。」

  珠雙走避龍後,留在東海的事情嚴格來說並不算隱秘,有心探查還是能夠知道這個消息的,更何況是作為雙生子的獨黎。獨黎趕到東海想要伺機救出並勸回姐姐,卻不知從哪裡聽到珠雙被逼死的消息,悲痛中被敖司抓住了機會,誘他入魔。

  上次白柳說起獨黎曾經到過東海時,敖光立刻就想到了。

  「如果鐵蓮困不住他,那我也沒有更好的辦法。」地藏菩薩說。「當初你們兄弟一起求留下敖司一命的時候,不會想不到有可能會發生這種事情。我的千瓣鐵蓮尖利無比,敖司若真能以血肉之軀磨平鐵蓮,那麼我無計可施。」

  地藏菩薩的法寶千瓣鐵蓮是佛家至寶,專用來消磨戾氣。上面八千六百片蓮瓣使用極薄的精鋼組成,銳利無比。敖司被鐵蓮閉合困住,在東海深淵一直關到至今。除非以肉身把八千六百片尖利蓮瓣磨平,否則永不能見天日。

  「上次來也是為了這件事。」敖光皺眉。「九蒙當初無意闖進禁錮敖司之地,得了敖司溢出的一絲龍氣。如今那絲龍氣意外被敖司引回體內,所以才會來求藥。」

  地藏菩薩沉吟片刻:「當年敖司被鐵蓮收服時已經神志不清,如今若是真的衝出來,保有理智的可能性多大?」

  敖光搖頭。

  這時在經案上練走路的小白狗突然piaji一下打滑滾下了經案,被伏在下面的大狗接了個正著。

  吉祥的注意力一下子就被吸引了過去,開始悄悄地把腳往經案那邊伸,力圖不引起敖光注意。

  敖光乾脆把吉祥提到大狗面前。

  「你居然會養孩子了。」地藏菩薩也笑起來:「剛才很遠就聽到他在笑,看來是過得很開心的。」

  敖光拍拍吉祥:「這是今天第二件事。白澤看不出吉祥的確切來歷,我想請諦聽試試看。」

  「哦?」地藏菩薩伸手也摸摸吉祥的腦袋:「這可驚奇。原來這世界上還有白澤不認得的人。」

  「不過,你應該不是會計較這個的。」他收回手,笑著說。「我也隱約聽說過這孩子,既然你把他帶在身邊的話,那麼就不需要再找諦聽了。」

  敖光說:「我先前也是這麼想。不論吉祥是一隻小豬還是其他的什麼,其實都不很要緊。」

  「只是昨日和招搖山尊者談了一回,才發現這樣對吉祥不見得是件好事。」敖光慢慢說。

  英招和敖光一直認為,吉祥這輩子也就是只小豬了,頂多以後會變成一隻神豬——這還是建立在吉祥努力上進的前提下。

  可是青華對他說了一些事情。

  吉祥在招搖山上被發現的能力,天下絕對不會有第二隻小豬擁有。

  敖光一直對吉祥是放養的心態,不勉強他做出驚天動地的壯舉,但是既然發現吉祥可能擁有即使是在天上也很少見的異能,那麼仍然還把他當做一隻小豬來教育,就有可能埋沒吉祥的天分,始終不妥當。

  地藏菩薩笑著說:「原來如此。那果然要讓諦聽試試看。我現在也不知道這孩子的確切身份,但是我能肯定他不是一隻小豬。」

  看到他們都在說自己,吉祥也一直豎著耳朵聽,聽到地藏菩薩這麼說,很不服氣。

  「我是小豬。」吉祥大聲反駁,「撲」地一聲變回原形。「你看我的鼻子和耳朵!」

  不管怎麼說,吉祥一直為自己是一隻豬而自豪。

  敖光伸手把跳腳的小豬拽住,不讓他衝上經案去。

  地藏菩薩並不生氣,而是笑著對吉祥說:「你現在是一隻小豬,但你原本不是。」

  敖光歎了一口氣,把吉祥轉過來。

  果然,吉祥的圓眼睛委屈得瞪得很大。「我怎麼會不是小豬呢。」

  「你說白澤看不出他的確切來歷,但白澤通曉萬物生靈,大致的方向絕不會弄錯。你想一想。」地藏菩薩看向敖光:「他有沒有叫過他——或者說過這孩子是一隻豬?」

  作者有話要說:吉祥不覺得小豬有什麼不好,還引以為豪,這時候說他不是小豬,等於完全否定他,他會生氣==
  這個月社團換屆,了結了一堆瑣事,終於可是撒手,專心對付作業了Orz


第八七章

  敖光只得安慰說:「你現在就是一隻小豬,這沒有什麼不好。」

  吉祥不再回頭看地藏菩薩,而是掙扎著嚮往敖光懷裡鑽去。

  他覺得自己受到了冒犯。

  經案下的諦聽抬起頭。

  「試一試吧。」地藏菩薩說。

  諦聽俯下頭,把耳朵服帖到地上。

  地藏菩薩雙目微閉,等諦聽抬起頭來,才睜開眼。

  敖光知道諦聽必然得到結果了,可惜吉祥已經不高興了,怎麼說服都不願意轉過身來,連尾巴都緊緊夾在腿間。

  諦聽爪前的小白狗嗚嗚叫了兩聲,吉祥的耳朵馬上動了動。

  凡是沒有見過的事物,吉祥一向都是好奇無比的,那隻小小的白狗也一樣,他剛才找盡機會都不能摸一摸,現在聽到小白狗又叫了,忍不住想看一看它在幹什麼。

  地藏菩薩微微一笑。

  「如何?」敖光問。

  「與其問我,何不讓他自己去想起來?」地藏菩薩輕聲說,經案上方綻開一點星光。

  「吉祥,你看。」敖光把小豬拔出來:「你不想知道麼?」

  「知道什麼?」吉祥別彆扭扭地用眼角瞥了一眼,看到地藏菩薩經案上地那個光點。「咦……」

  細小如螢火的光電裡隱約有東西在閃爍,吉祥忍不住慢慢轉過頭,盯著那個光點看。

  小小的光團在他地注視下越來越大,裡面似乎有什麼東西在旋轉——

  噗。

  小白豬在一頭栽倒經案上,立僕。

  敖光眼神沉靜,也注視著經案上的光點。

  「你有事想不明白。」地藏菩薩說。

  敖光頷首。「孟婆沒有見過吉祥。」

  哪怕化成草木,只要從奈何橋上經過,孟婆絕不會忘記。但按照地藏菩薩的說法,吉祥竟過了不只一世。

  與天地同壽只是一句虛話,即使是神祇,也絕少能真正得到永生。即便是洪荒時期的上古大神們,也不能逃過消亡的命運。要麼消亡,要麼輪迴,敖光從未聽說過有例外。

  吉祥若是真有前生,那是如何逃開輪迴的?

  地藏菩薩說:「在今天之前,我也不明白。」

  敖光用眼神詢問。

  「世間只道諦聽能照鑒善惡,察聽賢愚,明辨萬物,卻不知他還能夠探知過去。」地藏菩薩看著小白狗努力想要爬到諦聽的大爪子上。「那個孩子——吉祥,他並不需要來我這裡輪迴。」

  地藏菩薩微笑:「我想輪迴台對他來說,恐怕是最不屑一顧的東西。」

  ……………………

  吉祥昏昏沉沉地趴著,一時間分不清自己在幹什麼。等到腦袋不那麼暈了,才慢慢試著回想。

  他剛才看到了一個奇怪的光點,他努力想看清裡面忽閃忽滅的東西是什麼,於是越靠越近,然後……

  沒有然後了。

  吉祥覺得自己像是睡在濃稠的蛋清裡,動一動都感覺有什麼東西在包裹著自己。

  莫非自己跑到了一隻大雞蛋裡?吉祥心想。

  前方不遠處似乎有聲音,但卻聽不真切。吉祥在原地想了一會兒,揮舞蹄子向前劃。

  至少要問問怎麼回去,找到敖光。

  在『大雞蛋』裡行動並沒有預想的那麼困難,吉祥很輕鬆就滑出了很遠。

  才前行不久,一道驚天巨雷把吉祥驚得差點仰面栽了個觔斗。

  前方東邊突然亮起一道紅光,一個圓乎乎的東西飛快劃過,吉祥甚至來不及看清那是什麼。緊接著,身體一輕,包裹著他的東西在飛快變薄,在消失殆盡地那一剎那,瓢潑大雨兜頭淋下,吉祥被澆了個措手不及,碩大的雨點把他打得嗷嗷叫,東逃西竄。

  一聲悠長的歎息響起,本來就被嚇得不輕的吉祥又差點慘叫出聲。

  四周迅速暗了下來,吉祥看到黑暗中有兩個巨大的光團。

  光團無比刺眼,只能勉強辨認出兩張頭戴高高頭冠的臉。

  「一片好心,哪想竟害了它。」其中一張面目模糊的臉又發出一聲悠長的歎息。

  被光團照亮之處,漸漸顯現出巍峨大山的輪廓,連綿不盡。

  兩張臉似乎都沒有發現吉祥就在他們鼻子之間,他們說話的聲音在小豬聽來全是轟隆隆一片,如雷貫耳。

  另一張臉也開了口:「天地已辟,也是造化。我們須得助辟天一臂之力。」

  話畢,那張臉率先呼出一口氣,緊接著另一張臉也呼了一口氣,兩團紫氣交匯混合,迸發出耀眼光芒。

  吉祥目瞪口呆。

  光芒漸漸消散,兩團氣交|合之處出現了一個人形。

  那人形眉目漸漸明朗,膚色晶瑩,儼然一個少年模樣。

  少年抱著一個巨大的葫蘆,全身赤|裸,恭敬地低著頭。

  兩張臉又說話了,吉祥使勁搗住耳朵,卻不能阻止那震破耳膜的聲音:「你集南北之力,賜名倏忽,可助辟天一臂之力,保得天地太平。」

  少年抱著葫蘆站起身來,稚氣的眉眼滿是好奇和歡喜。

  小豬瞪著那個少年,越看越頭疼。

  那眉,那眼,那下巴,還有那隻大葫蘆——都突然熟悉得讓他眼睛發疼。

  吉祥看著兩個光團慢慢暗淡,看著那個少年輕巧地落地,江河在他腳邊成形,森林鬱鬱蔥蔥。

  眼前的景物像是一個轉筒,飛快地在他眼前回轉,小豬覺得頭暈,但又合不上眼睛。

  他看到用自己身軀造了大地的辟天被後人用描繪在獸皮上,稱作盤古,極盡尊崇。

  他看到那名叫倏忽的少年坐在高大的異獸背上,身後背著那隻大葫蘆,身邊是一頭更高的的異獸,背上的高大男子黑髮飛揚,眉目英氣,意氣風發。轉瞬間天地變色,河水逆流,四處一片汪洋。倏忽解□後葫蘆拋下,葫蘆沾水變大,人獸鳥蟲盡數進到葫蘆裡躲避。

  突然間風停雨止,沒有了葫蘆的少年站在山頂上,天上出現了十個太陽,轉眼就把天地間地洪水曬乾。倏忽安靜地看著天邊的太陽一個接著一個墜下。

  「倏忽,扶桑倒下了。」一個面容美麗的女人戴著五彩霞冠站在他身後,面色沉靜。「不周山也支持不住了,天地遲早要裂開。」

  「那怎麼辦呢?女媧。」倏忽說。

  女媧頓了一下,「伏羲說你帶神諭而降,擁有無邊神力。」

  倏忽搖搖頭。「我能讓扶桑重新長出,但是不能保住不周山。」

  「那神石呢?」女媧緊接著問。「你能讓神石重新現世麼?」

  「如果我用——」倏忽突然停下話語,想了想。「是伏羲叫你來找我的麼?」

  「伏羲很忙。」女媧柔聲說。「他要安撫十五個部落,每天都有做不完的事情。」

  倏忽突然笑了。「我只對伏羲說過我的事情。」

  女媧垂下眼。「我也想為他分憂。畢竟……」

  倏忽打斷她。「我令扶桑重生以後,就去找神石。」

  女媧鬆了一口氣。「只是以防萬一。」

  吉祥慢慢眨了眨眼睛。

  就是從那時候開始,他的一切就是這樣一件一件失去的。

  先是為了避過洪災,他失去了和他一起誕生的葫蘆,再來是用自己的眼睛祭天,找回在巨木扶桑上流逝的時間,使其重新煥發生機。然後疲憊不堪地四處尋找五色神石,讓女媧在天崩地裂時解救蒼生。

  女媧和伏羲在崑崙山下結為夫婦,而倏忽則安靜地等待歲月流逝,尋找需要輔佐的人王。

  「倏忽,水患加劇,受苦的是天下百姓。」一臉疲憊的男人對倏忽說。「瞭河怕是要保不住了。」

  「那怎麼辦?」

  男人苦笑。「除非能一夜之間疏通下游河道。但這種事情,即便是神仙也……要是時間能走得慢一些便好了。十天……不,能有七天時間日夜清淤,瞭河就可以保住。」

  「好吧。」眼盲的倏忽笑這說。「就那麼辦。」

  男人驚疑地看向他。

  「把一天當七天用就可以了。」倏忽對他說。「夏禹,你最終會把水患平息的。這對天下來說,是一件好事。」

  然而天下無數江河溪流,疏通了這條,還有無數條。

  「倏忽,你是天下的福祉。」夏禹三天未眠,卻仍舊意氣飛揚。「有你相助,我夏禹必定能救蒼生於水火!」

  倏忽和夏禹的隊伍翻山越嶺,淌河過川,逢山開山,遇窪築堤,疏通河道,引洪水入海。世人皆驚歎夏禹猶如天神下凡,所到之處洪水無不平息。

  吉祥卻聽不到世間對夏禹的歌頌,他只看到倏忽原本飽滿的臉頰日漸凹陷。

  「倏忽,這天下大旱,你可有辦法?」

  「胤甲,我無法讓天降雨。」

  「但你能操控時間吧?若是降雨,能否將時間延長?」

  「胤甲,這種事情和讓花木重生,老人還童不一樣,這天下太大……操控時間終究逆天,遲早要付出代價。」

  「倏忽,你是上天賜予我們的神,而我是王。百姓的命運就是我們的命運。倏忽,你怎麼能不懂。」

  「倏忽,五穀不生,你可有辦法?」

  「倏忽……」

  四周漸漸安靜,什麼也看不見了。吉祥頭不疼了,蹲做一團,發呆。他覺得自己看了一場別人的故事,卻又覺得自己好像其實知道結局。


第八八章

  「吉祥。」敖光伸手把維持撲街姿勢的小豬扶正。

  吉祥茫然地眨眨眼睛。

  地藏菩薩經案上的光點瞬間四散開來,發出燦爛光華,然後消失不見。

  諦聽又重新把小白狗撈回爪子裡,不再動作。

  「有什麼不舒服麼?」地藏菩薩輕聲問。「如果沒有出差錯的話,我們都看到了很了不得的東西。」

  吉祥慢慢回過神,像是被驚醒般四肢並用爬回敖光懷裡:「我看到很多不認識的人。」

  「其中一個就是你。」地藏菩薩說。

  吉祥回頭瞪他:「我一個都不認識。」

  「那是因為你為自己造了一個新的輪迴。」地藏菩薩說。「你現在的生命裡並不存在那個過去——你完全把自己拋棄了。不能說你和那段過去已經完全沒有關係了,但從某個程度上來說,幾乎是新生……是這種事情,即使是我也會覺得實在匪夷所思。這天地間,也許只有你能夠辦得到。」

  「……」吉祥瞪大眼睛對峙般看了地藏菩薩一會兒,轉過頭求助:「那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不管你看到什麼,別人始終是別人,你是你。」敖光安慰地摸摸他。「其實並沒有什麼要緊。」

  「每一天都會有很多靈魂來到這輪迴台。不論是人還是精怪,都不可能完全洗去上一世的痕跡,很多時候,在一些契機下,他們還會被過去的痛苦或悲傷觸動。不管進了哪條輪迴道,都只是換了一身皮,內裡不會改變。輪迴台是我受佛祖之托幻化而成,只能為眾生行個方便,助他們解脫罷了。」地藏菩薩說。「和很多混沌期,或是洪荒時候的大神都不能比,他們的神力放到今天都是不可估量的。包括倏忽。」

  「我只能揣測,倏忽毫不留戀自己的身份,當他決定要重新開始的時候,那就是真正意義上的重新開始。」地藏菩薩微微一笑。「不管神仙精怪,都不會有第二個能辦到這種事情。鳳凰涅ˇ尚且是以死換新生,倏忽卻能把自身所度過的千萬年光陰完全消抹,就好比把一個年華垂暮的老者在彈指間【長】成一個足月嬰兒。」

  「我不明白。」敖光沉聲說。「若是倏忽把自己的時間倒退回最初——也就是一團氣的狀態,那他所參與的一切,豈不是變成從未發生過?」

  「我猜倏忽只是倒退了【自己】的時間。他並沒有撥回整個世界的時間。那些記憶不存在,也只是針對他【自己】而言。我們都不是倏忽,想要把混沌大神的想法和行為弄清楚,恐怕只能由他們自己來解答。不過,」地藏菩薩看向坐在敖光懷裡的小豬,微微一笑。「恐怕這些問題他們現在也回答不上來了。」

  吉祥完全聽不懂地藏菩薩說的東西,心裡又不高興,於是一直無意識地在敖光懷裡刨來刨去,似乎想在敖光身上刨出個洞來,好把自己裝進去。

  敖光沉吟。「不論是洪荒期還是混沌期,那時候的神都已經永寂,這個世上已經不需要一個倏忽了。」

  地藏不置可否。

  吉祥刨累了,扒著敖光的肩膀休息,順便告狀:「我真的不認識那些人,我也不喜歡看那些東西,很嚇人。」

  言下之意就是:這個古怪的和尚很討人厭,我們快走。

  到輪迴台為止,吉祥還是覺得地府是很有意思的,可是現在連諦聽爪子裡的小狗他都不感興趣了。

  地藏菩薩也知道吉祥並不樂意接受今天看到的東西,但仍然提醒道:「倏忽——的能力不管放在過去還是現在,都是罕見非常。」

  敖光點頭,謝過他。「今日的事,還請多擔待些。他日廣仁必定答謝。」

  地藏菩薩擺擺手。

  其實地藏不說,敖光心裡也十分明白,吉祥的能力何止罕見,簡直就是逆天。

  日出日落,萬物衰榮,都是命中注定,但若是能輕易掌控時間,只要運用得當,幾乎沒有什麼不能逆轉的事情。自古眾人所知,掌時間的神祇有南帝北帝——但那畢竟是太過遙遠的傳說。就連伏羲和女媧,這世上也已經沒有了他們存在過得證據,更何況是混沌和南北二帝。

  不論遠古時的神當時地位多麼尊崇,現在也都已經換了一個天。

  現在一旦出現繼承南帝北帝力量的倏忽重新現世的消息,那麼天地絕不會平靜。三界從來都不滿足於相安無事,其實相互之間一直虎視眈眈。永遠有人想盡一切辦法挑起紛爭。而只要有心,吉祥能夠成為一個很好的借口。吉祥的力量太具有誘惑力,敖光心裡明白三界裡會對這件事情感興趣的人會有多少。

  敖光生平最不喜求人,但這件事情不得不讓地藏賣一個情。好在地藏一心教化六道眾生,向來不喜紛爭。若是處理得當,吉祥的身份也並不是完全沒有掩蓋的可能。更何況,認真相較起來,吉祥現在的力量恐怕只有倏忽的十分之一,只要小心也不容易被發現。

  也許倏忽自己也知道這一點,所以才把自己完全抹殺,重新生為一隻不諳世事的小豬?

  如果吉祥不被英招發現,就不會被自己帶回東海,也不會開了靈竅,讓力量復甦。如果這一切都沒有發生,那麼今天吉祥很可能仍然快樂地在蓬萊的乾草堆裡東拱西拱,也許他會遇到另一隻小豬和他做伴,或者獨自生活,每天去撲蝴蝶,挖蚯蚓,享受最細微也最平凡的幸福。

  那就是當時的倏忽想要的嗎?

  敖光托住吉祥下滑的屁股,把他往上抬些。

  誰都能看出來吉祥並不喜歡自己的過去——即使是以旁觀者的身份去看。從剛才的情景來看,倏忽對自己的一生並沒有流露過不滿,但是吉祥的態度多少能夠體現出他潛意識裡並不覺得那是愉快得可以被接納的過去。

  「我們回去了嗎?」吉祥把下巴放在敖光肩膀上,看四周的青銅山在倒退。「上面怎麼點這麼多燈?」

  「那不是燈。」是惡犬的眼睛。敖光沒有把話說完。「再去森羅殿一趟,秦廣王給我路引,總要去謝一下。你的衣服呢?」

  「落在高台上啦……不要了。」吉祥之前一個激動就變回小豬,後來也完全忘記要變回來。

  「……森羅殿外有一小片草地,崔府君在那裡養了很多小花精,到時候你和他們玩一會,等我出來。」

  「然後就回家?」

  「然後就回家。」

  吉祥滿意地打了個呵欠。「好吧。不過你要快一點。我累啦。」

  「回去叫織織幫你捏捏。」

  「敖光敖光。」吉祥又戳戳他脖子。

  「嗯。」

  「我今天晚上想去曬月亮。」吉祥覺得無聊了,又開始提要求。

  龍宮裡只有一個地方能看得到月亮,就是那個蓄著水精的大殿。比起曬太陽,吉祥更喜歡曬月亮,月光溫和不刺眼,還能順便數星星。

  「……我叫織織陪你去。」敖光說。最近東海不平靜,九蒙又臥床,敖光其實很忙碌。織織很好,最近也是由她來陪吉祥入睡。但是織織很喜歡絮絮叨叨地和吉祥講一些無聊的話,並強迫他認真聽。比如那家的少爺聽說真是英俊得不得了,或者自己最近發明了一種新的花樣,用什麼線繡什麼樣子,又或者她有一條如何如何的裙子……吉祥不喜歡聽這些,所以都能很快就睡著。

  「我不!」吉祥嚴正拒絕,一把勒住龍王脖子:「我要和你一起曬!」

  敖光板起臉——吉祥有越長越任性的趨勢,他向來主張遏制這種發展。可是剛要開口,就突然想到一些事情。

  敖家四兄弟裡他年紀最長,通常都要替父母照顧弟弟們。在三個弟弟小時候,以敖閏最玲瓏,生了一張巧嘴,見了誰都能迅速獲得青睞。而敖欽最張揚愛打扮,

  凡事爭強好勝又囂張,而夾在敖閏敖欽中間的三弟敖稟,卻從小沉默乖巧,十分聽話,連老龍王都說小三比敖光跟讓人省心。可是敖稟卻再沒得過除了聽話省心以外的評語。最安靜聽話的孩子,往往也是最容易被忽略的。現在說起四海龍王,敖光嚴謹,敖閏風流敖欽招搖,輪到敖稟,卻往往無話可說。

  敖稟最信任敖光,曾經偷偷對他說過自己最羨慕敖欽。

  「羨慕敖欽做什麼?」少年敖光皺眉。「他這次又故意去挑釁樂牙,他們倆扭打的時候掀翻砸破的單子要翻四折——你羨慕他愛鬧事,最常被父皇罰?」

  敖稟卻說:「雖然是受罰,但卻是父皇陪著他在訓誡房裡待了一夜。」

  「那是因為父皇不親自看著,他就會耍花招。有時候也是我去——」敖光想到了什麼,頓住了。

  「即使是那樣,我也羨慕。」敖稟輕輕說。「父皇從來沒有和我在一起那麼久過。」

  敖光突然不知道該說些什麼,過了半響才說了一句:「那是因為敖欽頑劣,而你讓父皇很放心。」

  敖稟「嗯」了一聲,從此不再提起這件事。

  現在想起來,吉祥從小就擅長撒潑和無理取鬧,這種讓人頭疼的性格也許是敖稟最嚮往的——說不定,也是倏忽最想要的。

  能夠肆意撒嬌,想要就耍賴打滾,用盡一切去爭取,不願意就大聲拒絕。

  敖光拍拍吉祥屁股。

  「好。但是不能熬得太晚。」

  「真的?」吉祥睜大眼睛。

  「如果你不鬆開我脖子,我就反悔了。」

第八九章

  吉祥生平最討厭兩件事,一是揪他尾巴,二是碰他屁股。

  因為尾巴很細,要是用力揪會很疼,所以吉祥的尾巴向來不給別人碰。屁股則是被蹂躪太多次了——還沒有化形的時候,吉祥溜躂到哪裡都有可能冷不防被騰空抱起來揉捏一把。揉捏久了大家就揉出心得了:吉祥全身都軟乎乎,尤其是屁股,手感好,易著力。

  就像長得可愛的小孩子一看到別人想伸手揪臉頰就害怕一樣,吉祥現在很忌諱有人碰他那飽受蹂躪的屁股。

  更不要說是踹了。

  專心蹲著拔草尖的吉祥冷不防屁股一疼,還沒反應過來,整個身子就被那股衝力帶得滾了老遠。

  「挺圓的麼。」一個稚氣的聲音給小豬下了個評語。「能滾這麼遠。」

  吉祥連生氣都忘記了,滴溜溜滾得頭昏腦脹,好不容易停下來,眼前一片星星。

  一雙雲紋小白靴出現在他眼前。「你是誰?」

  「我是吉祥。」

  小豬回答了才發現不對,四蹄並用從地上爬起身來暴跳如雷:「你又是誰你你你你踢我屁股你——聽燈?!」

  秀氣的下巴和鼻樑,甚至眼睛都和淡定帝聽燈如出一轍的小孩兒半瞇起眼睛:「哦?」

  不對。

  吉祥看到這孩子攏在腦後的頭髮居然是雪白雪白的,眉毛和瞳色也極淡,和淡墨般的聽燈截然不同。

  「你認識——聽燈?你……嗷!!!」吉祥一股腦蹦起身來,撲到這小孩兒身上下嘴就咬。

  被吉祥狠狠咬住上臂的孩子大聲嚎了起來,返身就去揍小豬。

  小豬的樣子打架太吃虧,吉祥不知不覺就變回了人形,兩人在草地上扭成一團,一時間草沫橫飛,小花精們紛紛拍著翅膀飛出,捂著嘴巴吃吃笑。

  吉祥三不五時就要夥同火離一起去撩撥紫宸閣的對頭,所以攻擊的法術沒有學到多少,肉|搏的經驗倒是積累了很多,兩人打得天昏地暗,連周圍什麼時候站了一圈圍觀者都不知道。

  「要勸阻嗎?」饒有興致的聲音。

  「子仁那邊剛消停,我可沒有力氣收拾他們了。」

  「廣仁,你帶來的小孩兒好生有趣。」

  「我分明叫他——算了。」

  「哦哦!這招精彩!幼吉也有吃癟的時候……」

  神似聽燈的小孩兒捂著腿間滾來滾去,一頭撞上了圍觀群眾裡其中一雙腳。

  吉祥神氣地叉腰:「活該!」

  「吉祥。」敖光看到小豬光溜溜地站在眾人面前擺造型,不由得頭疼起來。

  交待吉祥在殿外等著,無非就是因為吉祥衣服沒了,要保持個禮數。

  可是現在看來,還不如就把小豬抱進去呢,現在可好,整個地府都在看熱鬧。

  叫做幼吉的小孩抬頭看到那雙腳的主人後,立刻爬起身來一把撲上去:「閻!那小子踹到我嘰嘰!疼死我啦————」

  吉祥也飛身告狀:「敖光!他踢我屁股——」

  敖光輕輕在吉祥身上一捏,吉祥又變回個小豬樣子:「不是說過沒有衣服不要變身麼?」

  吉祥眨眨眼睛:「不然打不贏啊。」

  幼吉對他齜牙:「你耍陰招!」

  被幼吉抱住的男人相貌英挺但膚色黝黑,和白皙得過分的無骨形成鮮明對比:「誰先動的手?」

  幼吉立刻不說話了。

  「這還用說?」一個風度翩翩的公子收起折扇:「幼吉根本等不及別人和他動手。」

  「那隻豬撅個屁股在那裡拔草!圓不溜秋跟個球似的!這不就是等人去踢踢看麼?!」幼吉振振有辭。

  聽了這番話,除了敖光,所有人的視線都不由自主地集中了起來。

  是有夠圓的……

  「咳。」那個公子回過神。「總之你無故去招惹人家,就是不對。」

  幼吉呲了一聲:「杜子仁,還嫌你家不夠亂是吧?」

  「多虧你提醒我。」杜子仁笑容可掬。「羅浮山還沒倒,不過以後我會注意把你倆隔離起來。」

  幼吉還想駁嘴,卻被止住了。

  「住嘴,還鬧不夠麼?」被幼吉扒著的男人沉聲說,轉向敖光:「管教不嚴,見笑了。」

  「彼此。」敖光摁住不停想探頭去跟幼吉做鬼臉的吉祥。

  刨去打架時的拳腳不算,吉祥覺得自己被踹了回屁股,幼吉被踹了回嘰嘰,似乎扯平了,於是就大方地原諒了對方的無理:「他怎麼長得和聽燈一模一樣?」

  幼吉頓時來了精神:「你見過聽燈?」

  「聽燈是我朋友。」吉祥揚頭。

  「呸!我哥哥才不會和一隻球做朋友!」幼吉說。

  吉祥立刻大怒。

  敖光無奈地把想衝上前去的小豬抱緊,決定馬上就走人。

  吉祥心裡老大不服氣,被敖光塞進行輦的時候還氣鼓鼓。

  「還想打一架?」敖光問。

  吉祥打響鼻:「哼!」

  「還想光溜溜地讓眾人圍觀?」敖光繼續問。

  吉祥這才發現敖光口氣不對勁。

  「你長大了,我說過多少次要穿好衣服?」敖光捏住他的圓鼻子:「有沒有放在心上?」

  吉祥鼻子被捏住,連忙扭著身子掙扎開。

  「在宮裡偶爾沒有規矩我不苛求你,也都是家裡人。」敖光說。「但是在外面不許這麼沒有規矩。」

  「嗯嗯,下次不敢啦。」討好地蹭蹭。

  敖光曲起手指彈了一下他腦門:「保證多少次了。」

  吉祥捂著腦袋大笑著滾開,笑聲中突然夾雜了一個驚天動地的大噴嚏。?!

  吉祥驚悚地停下,看向敖光。

  「看我做什麼?不愛穿衣服受涼了?」敖光說。

  「不是我。」小豬撓頭。「難道不是你?」

  「……」

  「……」

  因為是自己家的行輦,又是閻王親自吩咐人停在黃泉路邊的,敖光也沒有多防備,一心只顧著教訓吉祥,竟然沒有發現異狀。

  吉祥好奇地看著從他們座椅底下的夾板中主動爬出來的小麒麟:「咦?」

  敖光扶額。

  通身雪白的小麒麟搖了搖身子:「看什麼看?下面窄得很,一點都不舒服!」

  赫然是幼吉的聲音。

  吉祥好奇得連和他結下的恩怨都忘記了,圍著小麒麟團團轉:「聽燈和你長得一模一樣!是黑色的!我見過!」

  幼吉說:「廢話!」

  不同的就是聽燈黑眼睛黑鱗片黑尾巴,而幼吉卻是純白色。

  即使看過一次,吉祥還是覺得麒麟的樣子很新奇,忍不住想戳戳碰碰,卻被幼吉踹開。

  敖光搖搖頭,把被踹得四腳朝天的小豬翻過來。

  「還沒有走出兩界山,現在送你回去。」敖光說。

  對吉祥面露凶光的幼吉一頓,轉頭時大眼睛裡水光粼粼:「我不回去……而且我今天在杜子仁的地方闖了禍,他現在一定在想著怎麼狠狠收拾我。」

  「我已經三百年沒有見過哥哥了。」小麒麟幽怨地說。「我們兄弟一出生就在一起,卻被壞人分開,他上天我入地,幾百年都不能見一次面。」

  「閻很凶很凶,處處管著我,也不讓我出門……我一直被關著。」幼吉低聲說。「我很想家,但是卻不能回去。不能回家至少想見哥哥一面。」

  吉祥目瞪口呆:「你這麼可憐?」

  「既然閻王不希望你四處亂走,那你就不該偷偷躲上來。」敖光說。

  「我就知道!」幼吉用蹄子捂了臉嚶嚶嚶嚶:「你們都是一樣的!帝燁也是!你們都把我和哥哥當作寵物!我們幹什麼都要經過你們同意!你們恨不得我們根本不要長腦子,像一個傀儡一樣取悅你們……」

  這又關他什麼事了。敖光心想。

  吉祥拍拍他:「你不要傷心啊,想見聽燈就去找他。」

  幼吉仍然嚶嚶嚶嚶:「我不能擅自出鬼門關——」

  「你已經出來了。」敖光說。

  「我不知道怎麼找哥哥。」幼吉說:「每次都是帝燁領著他到地府來看我……」

  吉祥立刻把胸脯拍得碰碰響:「聽燈每天都去上學的!我帶你去招搖山找他!」

  「真的?」幼吉問。

  「真的!」吉祥大方地說。「你跟我回東海去,明天我帶你一起找聽燈!」

  雖然最初和幼吉不對付,但是聽了人家這麼淒慘的敘述,吉祥立刻萌生了一股強烈而不能抑制的正義感!

  敖光開口想說什麼,但看到小豬那豪氣干雲的閃亮小眼神,還是住了嘴。


第九零章

  九百九最喜歡週末了。

  平時他都要住在廉價的房子裡用電飯鍋煮泡麵,睡沒有空調的硬板床。

  但是週末他就可以把一周的髒衣服捲一捲打包,然後扛上出租車直奔市裡最昂貴的貴族小區。

  敖真有潔癖,而且非常注重生活品質,連冰箱裡的礦泉水都是高級貨。小市民九百九最喜歡看著自己的廉價T恤在敖真昂貴的洗衣機的翻攪,在把那些寫著IloveChina的T恤晾在那個巨大的歐風陽台上。

  九百九很傳統,每個月按時把自己薄得墊桌腳都嫌不給力的薪水袋上交,然後再由敖真拍拍他臉頰,從裡面抽出更薄的零用錢發給他。

  明天是敖真生日,為這九百九已經攢了兩個月零用錢,準備給他一個驚喜。

  當然,江詩丹頓什麼的他送不起,敖真也不缺這些東西,九百九打算用那些錢買一些材料親手做個蛋糕,外加一頓燭光晚餐,再買上一大捆玫瑰!

  什麼?預算不夠?沒關係,他的大學同學現在在一個花店打工,下午會有很多賣不出,不對,明珠蒙塵的美麗玫瑰……

  敖真出差去了,今晚才回來。九百九美滋滋地在床上滾了幾圈,然後就出去找超市。

  住宅區附近就有超市,九百九在裡面轉悠了兩圈,還沒找到蛋糕粉,就看到了熟人。

  「吉祥——?」九百九詫異地看到個頭還沒有大冰櫃高的小朋友吉祥正在努力地踮腳尖嚮往冰櫃裡看。「你怎麼在這裡?」

  吉祥回頭看,「我來買東西。」

  九百九一樂:「你一個人?」

  「一個人不能買東西嗎?」吉祥嚴肅地問。

  「當然可以。」九百九連忙擺手。這小子不好對付,他領教過的。

  吉祥背帶褲前巨大的袋子裡還裝著兩盒巧克力。

  九百九走過去,把他舉起來:「你要買什麼?」

  吉祥從冰櫃裡撈出一個巨大的冰淇淋。「這個。」

  冰櫃就在收銀台邊上,吉祥把冰淇淋擺到櫃檯上。

  「還有這個。」吉祥從袋子裡掏出那兩盒巧克力。

  「一共三百七十九元。」收銀員笑容可掬。

  「什麼?」九百九驚悚了。兩盒巧克力幾百塊?誰家養了吉祥這麼個敗家孩子?

  但是更讓他驚悚的事情發生了。

  「爸爸,付錢。」吉祥一把摟住他脖子。

  「誰是你爸爸!又亂叫什麼!」九百九立刻起來一身雞皮疙瘩。這小子也不玩點有新意的!

  「爸爸~」吉祥大聲嚎。「你說要買巧克力給我吃的!」

  「先生……」等著收錢的收銀員沉不住氣了。

  「我不是他爸爸!」九百九連忙撇清。

  收銀員強笑:「先生別開玩笑了。」

  「我真……」猛然意識到因為剛才要幫吉祥看冰淇淋就順手把他抱起來就忘了放下,現在他們的

  姿勢是再正宗不過的有理說不清。

  「先生,還有人排隊呢。」收銀員說。

  「……」

  九百九奄奄一息地看著吉祥吃完了冰淇淋,現在正在把他和敖真愛的沙發當蹦床的小王八蛋。

  「你不回家嗎?」

  吉祥說。「我來找敖白玩,他現在睡午覺,我就出來買東西。」

  戀弟的敖真買房子也要買和跟爹媽一起住的敖白一個區裡。

  這小鬼,身上一毛錢都沒有買個P的東西!九百九欲哭無淚。

  自己為敖真準備禮物的錢就這麼花了個七七八八……

  現在小孩的零食怎麼貴得這麼坑爹!

  一盒巧克力就一百多快兩百塊,從北極進口也沒這麼貴啊!

  吉祥見九百九神色萎靡,大方地掰了一塊巧克力給他。

  唔,其實味道確實不錯……

  不對!

  九百九掀桌。「你還我禮物!」

  「說到禮物。」吉祥突然說。「我在幼兒園做了一個好東西。」

  「嗯?」九百九撇嘴。

  吉祥把手上的巧克力在沙發上揩乾淨,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個東西。

  九百九接過一看,是一條「項鏈」,用最普通的緞帶做的,粘了一個巨大的墜子,是用卡紙見的

  一個大人和小孩的剪影,用膠水粘在一起,上面寫著「我和爸爸」。

  「老師說我做得很好。」吉祥很得意。「我要送給我爸爸。」

  九百九嗤之以鼻:「切。」

  吉祥撇嘴:「要你做還做不出來呢。」

  「小孩子的玩意,誰不會做?」九百九大笑。

  「那你做一個呀?」吉祥叉腰。

  「做就做!」九百九頭腦發熱。

  於是,他最後剩下的十六塊五毛錢全部買了緞帶卡紙,膠水和馬克筆……

  等吉祥吃飽了,拍拍屁股跑了,九百九才如夢初醒——他沒錢了。

  敖真十點才下的飛機,回到家已經過了十一點了。

  附近人家基本上都休息了,小區裡一片寂靜。

  敖真停車的時候看到自己家臥室裡透出一片橘黃色的燈光,嘴角不由得彎了起來。

  那是他床頭燈的光。

  九百九從兩個月前就開始自以為神秘地旁敲側擊,還問有沒有什麼想要的東西。

  他什麼都不缺,剛才秘書去接機,許多合夥人和各路朋友送的東西都被他隨意地塞到後車廂裡。

  話是這麼說,不過敖真還是有點好奇,九百九折騰兩個月,今晚究竟會折騰出個什麼東西。

  敖真打開燈,看到桌上放著一個外面糊了一層卡紙的紙盒,上面紮了緞帶。

  敖真愜意讓自己陷進沙發裡,漫不經心地打開紙盒。

  然後表情瞬間猙獰。

  ……………………

  「哎喲!敖真……哎哎哎……嗷!」九百九還沒清醒,就慘叫起來。

  「敖真,你回來啦……」半醒過來的九百九偷偷掙扎了一下,絕望地發現看起來不咋地的領帶關鍵時刻居然無比結實。

  敖真冷笑。「那麼個破爛東西你也好意思寫我名字還祝我生日快樂?你活膩了吧?」

  九百九欲哭無淚:「你先放開我,我們有話好好說……」

  「不用了。」敖真「啪」地一聲關掉了床頭燈。「我姑且不問你沙發上的巧克力是怎麼回事,接下來你可以閉嘴了。」

  九百九:「救命——」

  半夜

  九百九半死不活地睡過去了,敖真下床喝水。

  路過客廳看到沾了巧克力的襯衫,皺了皺眉,又看到那個由巧克力包裝盒改造成的禮物盒。盒子裡放著一根滑稽的手工「項鏈」,拙劣得像出自幼稚園生手筆,粘著一個用卡紙做的心形小相框,裡面粘著不知道從哪裡剪下來,九百九和敖真各自的大頭貼。

  敖真順手把襯衫揉成一團拋進垃圾桶,冷哼了一聲,把那個難看的紙盒扔進了書桌抽屜裡。

  上了鎖。


第九一章

  東海不是第一次有小麒麟來了,幼吉和聽燈不一樣,聽燈安靜而進退有度,招待他簡直就是在招待一隻成年的懂事大麒麟,並不需要多費心。

  但是來了個和吉祥差不多任性——甚至更跋扈一些的小麒麟,眾人的頭就要多疼三分。

  吉祥回家第一件事就是要去看九蒙,被織織趕緊截住。

  「你跑什麼?朋友第一次來,你不帶他到處轉一轉。」

  吉祥眨眨眼。「他帶著元寶自己跑去玩了。」

  小海星在吉祥的社交圈裡人氣極高,誰看見了都想摸一摸。幼吉第一次看到這種小玩意,還會說話,感覺新奇得不得了。

  加上元寶很會說話,對龍宮也很熟悉,帶著他確實就不需要吉祥跟著了。

  「你把他叫回來,先洗澡。」織織說。「在外面走一天要蹭上多少泥灰,也不嫌髒。」

  這個口氣倒像是吉祥和敖光去的不是地府,而是去了人間的馬廄牛棚。

  不過這不能怪她,龍宮裡就連地板都要一塵不染才行,吉祥到地府轉了一圈,織織光是想像他在在地府摸了/碰了/蹭了些什麼東西,身上就氣雞皮疙瘩,恨不得立即把小豬扔進水裡狠命刷一頓。

  吉祥想了想,同意了。「那好吧。」

  吉祥喜歡洗澡,因為可以在澡池子裡游水。澡池子非常大,偶爾宮婢還會在裡面放上幾個很大的空螺殼,讓小豬吹著玩。

  不過敖光通常會禁止他邊洗邊玩,今天有了客人幼吉和他一起洗,破例准許他在池子裡多待一會兒。

  小豬構造簡單,搓搓身子,掏掏耳朵,洗洗蹄子就能下水了,剩下幼吉悻悻地讓宮婢給他擦拭鱗片,務必每一片都要擦得亮晶晶。

  幼吉很鬱悶,在地府裡那群老爺們基本不在乎這個,閻也從來沒有要求他把自己弄得亮晶晶過。

  龍宮太奇怪了,放眼過去除了一些侍衛以外,來來往往的竟然都是女的。

  而且還要女的幫他洗澡……幼吉很不習慣,但是又不能像對待杜子仁他們一樣暴起施展奪命踢,只好萎靡地看著小豬在池子裡得意洋洋地仰泳,狗刨,蹬水玩。

  等小麒麟好不容易下了水,吉祥已經泡得紅撲撲的了。

  「你天天這麼洗澡嗎?」幼吉很鬱悶。

  幾個人摁住你上搓下搓擺弄個半天,彆扭死了。

  「?」吉祥不明白。「洗澡不都這樣子的?」

  「算了。」幼吉翻了個白眼。

  不過更讓幼吉抓狂的還在後面。

  「那是什麼?!不要!」幼吉警惕地往後退。

  宮婢笑吟吟地安慰:「一些花油煉的膏而已,塗上了很舒服。」

  幼吉頭搖得像撥浪鼓。

  那些香得熏人的東西休想往他身上塗!

  宮婢無法,只得抱過吉祥來舉例:「你看,吉祥也很喜歡。」

  泡了澡小豬都要例行讓她們塗上香油推拿一會兒的,吉祥愜意得耳朵都豎起來了。

  這樣不但舒服,弄完了以後還香噴噴的。吉祥表示幼吉應該聽話試一試。

  「……」幼吉瞪了她們半響,突然伸頭大喊:「啊!那是什麼?!」

  唬得眾人急忙回頭。

  後面只有冒熱氣的澡池子。

  再回過頭幼吉已經跑了。

  大家很不理解。洗過澡推拿一下有什麼好跑的?

  「吉祥,舒服麼?」宮婢輕輕揉搓小豬耳朵。

  吉祥翻個身,「脖子也捏捏。」

  「你哪裡有脖子了?」宮婢拍拍小豬肚子,笑成一團。

  幼吉身份高貴,是閻王身邊的小麒麟,龍宮上下不敢怠慢,生怕有哪裡照顧得不好。

  可這偏偏讓幼吉感覺很困擾。

  幼吉真心覺得到處都是宮婢細細的聲音,到處都是裙擺,到處都是香氣的龍宮很奇怪,讓他不自在——還是地府比較好。實在被弄得煩了,幼吉乾脆跳到床上,被子一卷就裝死。

  吉祥洗了澡,美滋滋地搬了個枕頭盤算:先去看一看九蒙,然後就和敖光一起曬月亮去。

  推開門,吉祥興沖沖地想跟九蒙匯報今天發生的事情,卻只看到一張空蕩蕩的床。

  九蒙不見了!

  ……………………

  「不是說要拖著他不讓他去的嗎?」織織站在門外叉著腰罵兩個小宮婢。「眼睛都長到後脖子上了是不是?」

  其中一個怯怯地說:「今晚不是要到偏殿那邊去睡覺嗎?我們見他搬了個枕頭,就以為他往那邊去了。」

  織織還想說什麼,一個小宮婢就小步跑過來:「陛下要過來了。」

  「陛下來了就好了,這件事情也瞞不住,吉祥每天都要過來看看。」小宮婢說。「今晚不發現,明天也一樣會發現的。」

  「白澤大人也真是,偏偏挑這個時候……」幾個小宮婢嘀咕。「雖然吉祥發現了一定會鬧,但他就這麼走了,留下裡邊可怎麼哄……」

  那個【裡邊】現在正在大嚎呢。

  織織瞪他們:「瞎嘀咕什麼?那些話也是你們說的嗎?還不過去迎陛下!

  其實九蒙之所以不在了,是因為雖然九蒙的藥找到了,但是白澤不能在東海逗留過久,九蒙又需要慢慢休整回來,所以白澤早就和敖光商量了把九蒙帶到崑崙去。

  論起修養,崑崙比東海是要好一些的。敖光考慮過了也同意了。

  不過要把九蒙帶走,最大的問題是吉祥。

  九蒙離開小豬不可能不會反彈,敖光正想慢慢和吉祥說一說,沒想到白澤趁著吉祥出門直接就把九蒙帶走了。這下好了,他走得瀟灑,也不想想事情這麼突然,吉祥知道了該怎麼辦。

  於是,每天都要看看九蒙的吉祥今天在九蒙房裡找了半天,爬到床下,打開櫃子,掀開被子都沒有看到九蒙——懵了一下以後就爆發了。

  敖光進門時吉祥慣用的的粉桃碧葉小玉枕已經摔了個粉碎,吉祥躺在床上一邊嚎一邊把床板踹得咚咚響。

  「九蒙呢!」

  「九蒙去崑崙治病了。」敖光說。

  吉祥不接受這個理由。「他在這裡一樣治病!」

  「他好了馬上回來。」敖光只得哄他。

  要是沒人理,吉祥嚎一會就累了。但現在敖光來哄了,吉祥就會覺得更來勁了。「我要他現在回來!」

  敖光站起身。

  咦?

  吉祥偷眼看敖光。

  「你把床踹塌了九蒙也不能回來。」敖光平靜地說。「不嫌疼的話就繼續吧。」

  「把腳踢壞了,明天也沒人抱你上山。」敖光說著就要轉身。「既然今晚你願意待在這裡,我就吩咐他們不要打擾你。」

  「……」

  吉祥愣愣地看著敖光就這麼真的走掉了。

  敖光甚至不忘記幫忙把門合上。

  房間裡突然很安靜,連門外也沒有動靜。

  ……就這樣?大家都不理他了?

  九蒙原本就是在東海的,他一直都在宮裡。即使他睡著了,也能夠隨時過來看看他,摸摸他的。

  本來九蒙倒下了,沒有人給他講人間的故事,沒有人天天罵他不練字,吉祥就覺得很難過了,現在連每天過來看看九蒙都不行了,他覺得傷心都不行麼?

  他這麼難過,敖光(和大家)居然都不理他!趁他不在把九蒙弄丟了!還沒人告訴他!

  吉祥越想越委屈,終於不是發脾氣的乾嚎,而是掉淚珠子了。

  九蒙的被子都還在,吉祥鑽進去,一邊用力擤鼻涕一邊抽噎。

  都是壞蛋。

  大家都瞞著他,都要騙他,一點都不重視他的想法,看他這麼難過還不理他——吉祥傷心極了,覺得自己一下子就被世界拋棄了,無比悲情。

  直到有一雙手把他拖出來。

  敖光當然沒打算讓他踹一晚上的床,只是剛才吉祥鬧脾氣的成分明顯多於傷心,龍王不想過分縱容他而已。

  敖光帶著吉祥走出門,把吉祥抱到月光下,織織她們鋪好了新編的軟席,擺上了一個新枕頭。

  吉祥時常撒潑,但只有真的傷心了才會掉眼淚。敖光站在水精池邊,親自舀起一勺水精給吉祥洗臉。

  吉祥哭到打嗝,還不忘記大聲表達委屈:「我要九蒙回來。」

  「他很快就回來了。」敖光說。「已經找齊救他的東西,他醒了就會回來的。這裡面有你很大的功勞。」

  「白澤把他偷走了。」吉祥揪住敖光袖子。「他不願意把九蒙還回來。」

  這也是吉祥發作的原因之一,小豬雖然心思算不上細膩,但是直覺還是有的。

  九蒙還沒倒下的時候吉祥就覺得白澤很有點圖謀不軌了,他總覺得白澤想把九蒙拐走——這讓吉祥很不滿,時時不忘記防備。

  「九蒙家在這裡。」敖光抱著他在軟席上坐下。「你還沒有長大,還沒學到他的本事,他在這裡種了桃樹,養了荷花,釀了酒,他的屋子他的床都在龍宮裡。」

  「他捨不得的。」敖光說。

  吉祥想想覺得有道理,白澤怎麼能和自己比呢!九蒙好了一定會回來的。於是他不哭了,仰躺著讓月亮曬肚皮。

  「那他明天能回來麼?」吉祥突然問。

  「要看白澤怎麼施藥。」

  「明天不能的話,後天可以吧?」

  「……」

  「大後天呢?」

  「……」

  「敖光敖光,那我們究竟什麼時候去把九蒙接回來?」

  「敖光,你怎麼偷偷一個人睡著了……」


第九二章

  雖然敖光對吉祥的說法是在地藏菩薩那裡看到的事情不必放在心上——但是這件事其實是真正的驚天動地。

  敖光從小就是受著精英教育長成的,之前把小豬從天上帶回來,也是慢慢上了心,並不把吉祥當作一個寵物,而是當作一個孩子來教育——因此敖光自然希望吉祥以後能有出息。

  吉祥雖然懶一點嬌氣一點,卻也不要緊,激一激也總能叫他努力。原本九蒙還為吉祥沒什麼特長而擔心,想盡了辦法想把各種知識往小豬腦袋裡塞,想著勤能補拙。

  只是成功之路不可複製,九蒙自己能定下心來發狠學習,吉祥卻不行。小豬在龍宮裡過得滋潤得很,年紀又小,哪裡能像他一樣?

  不過如今去了一趟地府,龍王揣著的大秘密就解決了九蒙的心病了:吉祥並不是真的沒有本事,他的天賦真的亮出來,天地都要抖上一抖的。

  於是問題又來了:遠古時候的神力就現在來說實在是太飄渺而遙不可及,也太叫人垂涎了,現在的小豬根本就沒有當一個香餑餑的本事。

  地藏也說了,吉祥現在的能力相對於當年的倏忽來說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倏忽幾乎可以算是他們所知的最後一個現存於世的遠古神了,倏忽當初是真心想要重新開始的,因此才挑揀著想當一隻很不起眼的小動物,快活地過完一生也就完了——從此混沌那時候的神也就真正從此成為再不可觸及的傳說。

  可是倏忽本來就是兩個大神呼出的氣成形的,神力與生俱來,即使他再怎麼撥轉時間不會因此消失——他只能深深藏起來。

  哪知道小豬吉祥這才懵懵懂懂地在草堆裡打滾沒兩天呢,就被英招給撿回去,然後又給敖光帶回來,什麼靈芝仙草都給吉祥當作零食喂,生生把以前的能力給誘發了出來。

  雖然目前只是一點點,但是吉祥的身份實在太過神奇,這下不說敖光,就連地藏都不能肯定再這樣下去,吉祥會成什麼樣子。

  因此敖光的教育方針被動搖了。

  若是繼續鞭策吉祥,恐怕吉祥真正有出息的時候,就是大麻煩開始的時候,而且吉祥對於混沌時候的事情雖然沒有記憶,但卻有牴觸心理,要是倏忽的力量回來了,吉祥還會是現在的小豬嗎?

  還是就此把吉祥的過去掩蓋起來,並且遏制住小豬的力量——這樣吉祥以後可能不會有大神通,即使有敖光這個大靠山,撐死了也就能做個散仙,但足以讓他每日快樂溜躂,不惹是非。但這只能建立在吉祥沒有什麼大抱負的前提下。若是吉祥一心想要出人頭地卻被敖光親手掐滅了他本來可以很了不起的希望,到時小豬會作何感想

  身為龍王,敖光十分擅長做選擇題。但是養孩子畢竟和治理東海不一樣,不論敖光選哪一個,他都希望吉祥不要因此埋怨他。

  身旁的吉祥並不知道敖光煩惱,睡得十分香甜。

  吉祥睡覺打呼嚕的習慣一直改不掉,但是聲音並不吵人,更像聲調滑稽的呼吸聲。時間久了,敖光竟然也能積累了一點小心得。

  比如現在這種不均勻的聲音,就表示吉祥呼吸不通。

  敖光伸手把小豬翻了個身。

  人人都說吉祥還是個小孩子呢,什麼都不懂。

  但是敖光明白,吉祥一隻在長大,吉祥不願意在功課上用功,但其實他還是很聰明。所以敖光也願意尊重他,有什麼事情都用商量的口吻對他說。

  不過這一次,他恐怕是要獨裁一回了。

  敖光伸手覆在小豬頭上,目光沉靜,看不出表情。

  他掌心浮起的光團慢慢滲進吉祥身體裡。

  ……………………

  幼吉一想到能見到哥哥,就十分雀躍,一大早就催促:「什麼時候出發?」

  宮婢們昨夜回憶著聽燈的身形給幼吉準備了衣服,眼下看起來竟然十分合身,心裡也高興,說話的語調都歡快起來:「吉祥在和陛下說話呢,等一下就過來了。」

  吉祥昨晚哭鬧了一場,睡得異常熟,早上差一點醒不過來。

  敖光告誡他:「到了山上不要和幼吉胡鬧,把他交給聽燈,聽燈自己會處置。」

  吉祥眼睛睜不開:「幼吉……?」

  「昨天在地府裡跟著你回來的小麒麟。」敖光不動聲色地看他的表情。

  「哦。」小豬想起來了。

  「去地府半天,有一半時間花在和他打架上了,現在又不記得?」敖光說。

  織織用巾帕細細地給小豬擦臉,使他清醒了一點:「記得了,嗯嗯,之桃他們一定沒有到過地府去。」

  吉祥話只說了一半,但誰都知道他今天又要去得瑟了。

  「地府也沒什麼好說的。」敖光說。

  「那座橋就很有意思,開花的路也很漂亮。」吉祥不同意敖光的說法。

  「就這些了?」敖光淡淡地問。

  吉祥開始扳手指頭:「因為只去了這兩個地方,那個草地不算。」

  織織不敢隨便插嘴,收拾好了就靜靜地站在一旁,等敖光吩咐。

  「時間不早了。」敖光示意織織領吉祥出去。「不要遲到。」

  幼吉老早就等不及了。

  「咦。」幼吉打量吉祥。「你還是圓一些好玩。」

  吉祥哼了一聲。

  人形的時候再怎麼圓,也和小豬樣子不能比,幼吉的口氣竟是有點失望。

  不過這小麒麟顯然是真的絕少出門,看見個什麼都要大呼小叫一番,吉祥雖然很得青華的喜歡,但遲到了也一樣要受罰的,於是一路幾乎是拖著幼吉走。

  聽燈雖然也在招搖山上,但因為師傅不同,其實吉祥很少能夠見到他。

  和敖白他們待的紫宸閣不一樣,聽燈不管是師傅還是上課的地方都很神秘,明明就在一個山谷裡,但是竟然很少有人說的出誰見過聽燈的師傅,又有誰和聽燈一起上課。

  於是吉祥直接把幼吉領到青華面前去。

  難得青華每日清早都要在花草堆裡收集這個整理那個,還維持一塵不染的形象,那種謫仙的氣質一開始也把幼吉唬住了。

  「你不用去找他。」青華懶懶地對幼吉說。「那老傢伙自己古怪,帶的學生也古怪。你來了,你哥哥自然會找過來。」

  青華說得對極了。

  就在火離和幼吉一言不合從林子裡打到橋上的時候,聽燈就出現了。

  半大的孩子都是愛看熱鬧的,見有人打起來了,沒有課的都出來圍觀起哄,吉祥爬到橋欄上看熱鬧,被聽燈冷不防地一拍後背,差一點嚇得掉下橋去。

  「聽燈?」吉祥回頭一看,很高興。

  他很久沒有看見聽燈了。

  聽燈還是老樣子,點點頭。「很熱鬧。」

  吉祥這才想起來:「你弟弟來找你。」

  聽燈點頭:「所以我才來了。」

  吉祥撓頭:「他笑火離穿得像個新娘子,於是就打起來了。」

  火離是火鳳凰,最喜歡明亮的顏色,今天穿得鮮艷了些,很被幼吉奚落了一回。

  火離可不是個逆來順受的,馬上就動起手來了。

  「這也不難知道。」聽燈又點頭。

  雖然不在一起,但是幼吉和聽燈是實打實的兄弟,再沒有比他們更瞭解彼此的人了。

  「那你要去麼?」吉祥比了比戰火中心。

  聽燈搖搖頭:「人太多了,擠不進去。」

  聽燈不喜歡成為被圍觀的中心之一。

  「幼吉真的是你弟弟呀。」吉祥還記得幼吉可憐兮兮的剖白。「你們真的被各自關著,幾百年都不能見面嗎?」

  聽燈眨眨眼。

  他不知道弟弟哄了什麼吉祥才把他帶來,不過聽起來似乎走的是悲情路線。

  火離和幼吉畢竟不是武將,打個架一會就兩敗俱傷,圍觀的人也漸漸就散了,這時候幼吉就看到聽燈了。

  「哥哥————————」被火離撓得半邊臉都花了的幼吉撲過來,聲音十分激動。

  聽燈接住他:「閻王同意你出來了?」

  幼吉裝作沒聽見。

  「他什麼時候離開地府的?」聽燈轉頭問吉祥。

  吉祥回憶:「他昨天跟著我們回東海。」

  聽燈點頭。「也差不多有人來接了。」

  幼吉一聽立刻炸毛:「我不回去!」

  「一回去就又被關起來了,還要被訓話!」幼吉氣呼呼:「我來找你你都不高興嗎!只想著我會被抓回去!」

  「本來就是事實。」聽燈說。「你希望我說什麼?」

  「你應該很感動,帶著我逃走,不再受他們束縛!」幼吉說。

  「誰束縛得住你?現在不是又跑出來了嗎?」聽燈說。

  「那不是重點!」幼吉幾乎把身子掛在聽燈身上:「你不覺得他們把我們兄弟當作寵物養著嗎?!我們憑什麼過著成天看人臉色的日子,還不能在一起!」

  「我和你本來就該分別上天入地的。」聽燈把幼吉從自己身上撕開,拉他坐下,給他擦臉。「這是我們出生前就決定好的事情。」

  「可是我想和你一起!」幼吉又扒上去。

  吉祥也蹲在一邊問:「對呀,兄弟在一起不是比較好麼?你們分開那麼久。」

  聽燈搖搖頭:「帝燁剛剛帶我去地府看過他。」

  幼吉哼了一聲。

  「你不必完全相信他,他不愛說實話。」聽燈說。「被禁足是因為闖了禍,誰也不會無故關著他。」

  「他不願意承認,但是我們兄弟注定不能待在一起。」


第九三章

  幼吉立刻炸毛了:「那是他們胡說!」

  聽燈不理他,站起身來拍拍膝蓋:「你什麼時候回去?」

  幼吉咬小手絹:「你趕我……」

  吉祥全部心思都放在幼吉欺騙他的事情上:「你怎麼可以騙人呢!」

  聽燈摸摸小豬的頭:「他並沒有壞想法。」

  幼吉飛快地擠開吉祥:「哥哥~」

  聽燈歎了口氣。

  「你真的不能再留下了。」聽燈說。「還硬撐麼。」

  「我已經長大了!」幼吉氣呼呼。

  聽燈見吉祥不解,就慢慢解釋:「幼吉不能在日光下待太久。」

  「為什麼?」吉祥不明白。日光不疼不癢,怎麼不能待太久呢?

  「我是黑麒麟,他是白麒麟。」聽燈說。「我們族裡從來沒有出過雙胞胎,是像我和幼吉這樣的。」

  「幼吉小時候全身上下沒有一處不是白的,連眼珠子都是透明的。」聽燈說起弟弟,話難得多了不少。「但是他曬不得太陽,連明亮一點的地方都待不住,只能待在不見光的山洞裡,專門留了族人照顧。」

  「我是相反,我天一黑就難過,一定要有了日光才能好。即使一個放在山洞裡,一個專門放在山頂上,我們也一天比一天虛弱。」聽燈一邊想一邊說。「據說是我們在母體裡的時候母親出了一些事,出生的時候族里長老都覺得我們兩個養不活了。」

  「後來有個長老出了主意,說地府終年沒有天光,不如把他送下去,說不定能活。而地下本來就陰氣太盛,需要麒麟祥瑞之氣去平衡。於是幼吉就被送了下去,換了原本留在那裡的麒麟回來。」

  「再後來,帝燁就把我帶回去。」聽燈說。「他住的地方離太陽近,從來沒有黑夜。直到我們長大了些,身體也好了一點,彼此才漸漸偶爾能見一面——但還是不能在一起太久。不管是我去地府還是他上天,都對彼此不好。」

  「其實說起來,並沒有什麼驚天動地的事情。」聽燈微微彎起嘴角。「你剛才一定想到別的地方去了。」

  吉祥撓撓頭。九蒙的故事聽多了,他剛才真的以為他們兄弟倆背負了什麼可怕的詛咒或者悲慘的使命。

  「我現在已經好了!」幼吉握拳。

  「那我就不必送你回去了,你可以多待一會兒,等人來接你回去。」聽燈說。

  「我不回去!」幼吉拉住聽燈。「回去做寵物麼!」

  「誰說你是寵物?」雖然不能常常在一起,但是聽燈還是很瞭解弟弟。幼吉雖然不老實,但卻也很好騙,挑釁一句能記上很久。

  幼吉脖子一梗:「反正我就是不回去了。他們本來就是把我們當寵物,高興了逗我們說兩句話,帶我們出去遛遛,不高興就晾在一邊……」

  「是吧!」幼吉突然湊近吉祥,目光炯炯:「龍王也和帝燁他們一樣,都是把我們帶在身邊養著好玩的吧!」

  「什麼意思?」吉祥聽得一愣一愣。

  「意思是他們根本不把我們當一回事!就像凡人養了小貓小狗一樣,不高興了就隨時能丟掉!」幼吉慷慨激昂。

  果然是有人和他說了什麼閒話了。聽燈心想。

  「騙人!」吉祥瞪他:「敖光不會把我丟掉!」

  「東海裡只有你一隻豬吧?」幼吉說。「他們都是看個新鮮。要是什麼時候他從天上再帶一隻小老虎小兔子的回來,你肯定他還會這樣看重你嗎?」

  吉祥又氣又急,但一時間居然也想不出什麼反駁的話來。

  因為幼吉的話,似乎真的有那麼一點道理。

  他是小豬,敖光是龍。

  吉祥現在在宮裡享受所有人的寵愛,甚至只有他最能夠親近敖光。

  但真的是這樣嗎?

  敖光真的只會抱著他睡覺嗎?織織真的只會對他這麼勞心照顧嗎?要是什麼時候東海真的來了一隻小老虎——或者另外一隻小豬,那九蒙會不會也特意再去找一隻小海星回來給他做伴?

  吉祥從來沒有想過這種問題,在他單純的世界裡,根本沒有假設過類似的事情。

  可是幼吉說得這麼言之鑿鑿,小豬越想越覺得害怕,腦補一發不可收拾。

  很多年以後,敖光再次上天庭赴宴/訪友/或者幹別的什麼事情——然後突然抱了只毛茸茸的小老虎回來。

  「哎呀好可愛!」一回到龍宮,小老虎就受到了熱烈歡迎,織織扔下正在給吉祥編的吊墜,圍著小老虎愛不釋手。

  回到東海的九蒙一臉滿意:「嗯,根基很好,有靈氣,是個有出息的。」

  敖光對他說:「吉祥,他剛剛到東海來不習慣,不敢獨自睡覺,床太小,你就先讓讓吧。」

  就連小海星都說:「原來老虎就長這個樣子呀~毛毛的看起來很好摸……」

  ……

  聽燈看向弟弟:「你要把他惹哭了。」

  幼吉撇嘴。

  「我才沒有哭!」吉祥狠狠用袖子揩了一把臉。他已經長大了,動不動就哭鼻子很丟臉。

  可是……

  心裡的那股難過,怎麼壓都壓不住。

  ……………………

  「……」敖光放下筆,看向端坐在一邊的小豬:「吉祥,睡覺去。」

  吉祥搖頭,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著他。「我不吵你。」

  小豬確實沒有吵敖光,可是龍王覺得吉祥這樣一聲不吭地看著自己比無端吵鬧更令人分心。

  「怎麼了?」敖光問。

  吉祥不回答,跳下地把椅子往敖光的書桌方向拉了拉,又爬上椅子端坐。

  敖光板起臉。「夜深了,睡覺去。」

  小豬從小就是晚上睡不著,白天起不來的孩子,敖光並不想讓他待太晚。

  早一點上床也能早一點睡著。

  吉祥眨巴眨巴眼睛,突然蹦出了一句話:「我按時睡覺,你不要喜歡小老虎。」

  「什麼小老虎?」敖光愣了。

  吉祥又不說話了。

  「吉祥,怎麼回事?」敖光覺得十分不對勁。

  今天的小豬十分聽話,洗澡的時候不必三催四請才願意從水裡爬出來了,洗完澡也立刻乖乖穿衣服了,甚至連討厭的白蘿蔔泥都吃掉了,然後不去睡覺,跑到書房來守著敖光不說話。

  「你今天很聽話。」敖光緩了聲音。「被師傅教訓了嗎?」

  吉祥搖頭。「我以後每天都聽話,你不要喜歡小老虎。」

  龍王有點哭笑不得。

  到底什麼小老虎?他什麼時候表達出對老虎的喜愛過了嗎?

  不過雖然莫名其妙,但是吉祥圓溜溜的眼睛裡透露出的緊張卻是無比認真的。

  於是敖光覺得這是一個需要認真對待的問題。「吉祥,究竟怎麼回事?」

  吉祥坐在椅子上,不安地扭了扭。

  敖光向來對吉祥是很有耐心的,也不追問,等著吉祥自己開口。

  吉祥扳了半天手指,這才斷斷續續把今天幼吉的一番話給學了出來。

  「幼吉說,要是你從天上帶回一隻小老虎,那肯定就不喜歡我了。」吉祥說著說著就自己難過起來,彷彿敖光真的抱回了一隻老虎,眼下就等在書房門外呢。「

  大家都看我是小豬,海裡沒有出過小豬,很新鮮。如果來了個更新鮮的,肯定就都不理我了。」

  吉祥相信敖光一定不會丟棄自己,卻不能肯定如果真的有了一個更可愛的孩子,敖光會不會還像現在一樣喜歡他。

  而且最重要的是……敖光怎麼可以喜歡別的人呢?

  今天聽完幼吉的一番話,吉祥慢慢回憶起一些過去來。

  在萬華府的時候,英招曾經以為他是當康,喜孜孜地取了個名字叫吉祥,後來發現不是,也暗暗歎過氣。府裡有很多稀罕的動物,比如那只很老很老的烏龜,太上老君就處心積慮想要回去,說是罕見的老玄龜。那些整天到萬華府裡來挑靈獸的神仙,無一不是瞅準了稀罕又厲害的動物——再不濟,也要美得稀奇的。

  只有吉祥異常普通,誰都沒想過要多看他一眼。

  那時候吉祥還太小,這些事情都不明白,也不理會。但是現在想起來了,就漸漸懂了。

  他就是一隻普通的小豬,天上的神仙從來沒看上過他,因為他一點都不稀罕。

  後來敖光把他抱回來,什麼都給他最好的,吉祥也沒想過這些事情,覺得敖光對自己的好,是理所當然。

  但是今天被幼吉說了一通,吉祥才越想越難過。

  他什麼都不會,憑什麼讓敖光喜歡呢?

  敖光是龍王,誰見了都尊敬,他又憑什麼該把一隻普通的小豬捧在手心上呢?

  這些話在吉祥心裡憋了半天,本來想打死也不跟敖光說的——萬一說出來提醒了敖光,敖光醒過神來覺得自己確實沒必要喜歡一隻小豬怎麼辦?

  可是吉祥根本就藏不住話,尤其是對敖光。敖光多問了兩句,就慢慢全部交待了出來。

  吉祥實在是害怕。

  從他懂事以來,他的世界一直是以敖光為軸心在轉的。敖光把他從天上帶回來,天天陪著他,送他去上學。

  敖光幾乎是他生活的所有組成部分。

  他害怕有一天這樣的生活會發生改變。

  敖光慢慢聽著,也明白小豬在緊張什麼了。

  他從很早以前開始,就把吉祥籠在了一個相對柔軟的環境裡,也一度就希望小豬一直就這樣下去,不要有什麼改變。

  吉祥什麼都不需要考慮,什麼都不需要擔心,他只要像那天晚上一樣,安靜地坐在台階上等他回來。

  讓他知道偌大的龍宮裡,還有一隻小豬,專門在等待他,使宮殿不再那麼空曠。

  龍王不是只會高高端坐在寶座上,他也會寂寞的。

  只是等吉祥慢慢長大,在他心裡佔了越來越大的位置時,龍王就又矛盾起來。

  吉祥不是為他而生的。

  他還不知道海面上的天有多麼寬廣,他還沒有見過外面的彩虹。

  他那麼小,還什麼都不懂。自己就真的這麼把他拘在深深的海底,不讓他知道龍宮以外的世界,除了自私,沒有別的字眼能夠形容。

  即使他明白讓小豬出了海,就一定會出現很多讓小豬困惑和不開心的問題。

  但敖光是東海的王。

  他自信自己有足夠的力量,能夠為小豬擋開一切。

  在這樣的覺悟面前,什麼難題都會變成小問題。

  敖光把吉祥舉起來,放到書桌上。

  吉祥很緊張。「我會認真學本領,會變得很厲害。」

  「你不需要變得很厲害。」敖光說。「你是什麼樣子我都很喜歡你。」

  「如果我喜歡厲害的,美麗的人,那麼當初我帶誰都不會帶一隻隻會尿床的小豬回來。」敖光微笑起來,眉峰就會舒展成一個好看的弧度。「你怎麼會覺得自己不厲害呢?」

  「我什麼都不會。」吉祥吶吶地說。「我沒有小狐狸漂亮,也沒有小老虎強壯。」

  「可是他們都不如你。」敖光說。

  「哦哦?」吉祥立刻抬起頭來。「他們哪裡不如我?」

  吉祥心裡覺得自己其實也挺好,未必不如小老虎。可是今天在心裡對比了半天,實在想不出一個有優勢的地方了,才會這麼沮喪。

  「你抓住我的手,讓我把你帶回來。」敖光輕輕說。「從來沒有誰能做到這一點。再沒有比這更厲害的了。」


第九四章

  在敖光嚴肅保證絕對不會再領小老虎小兔子回來以後,吉祥認真考慮了一會兒,覺得敖光向來不會騙他,保證應該是有效的以後,也就放心了。

  「我就知道幼吉一定又在騙我。」被哄順了的吉祥攬住敖光脖子,有點忿忿。

  敖光親親他鼻子:「幼吉回去了?」

  吉祥點頭。「後來他去招惹之桃,把之桃的臉都揪紅了。聽燈就把他拽下山了。」

  本來之桃天生粉嘟嘟,又怯怯的,誰見了都想掐一把。可惜幼吉根本不是個會計較手輕手重的,生生把之桃揪得嚎啕大哭,弄得所有人都不得安寧,聽燈只得把攪|屎棍弟弟給快快弄走。

  「雖然幼吉愛騙人,」吉祥慢吞吞地說。「但是我覺得他真的很想聽燈。」

  幼吉性格極其外放,一看到聽燈就恨不得粘在哥哥身上,吉祥靠近一點都不許。

  因此小豬覺得不管幼吉如何囂張狡猾,想念哥哥這件事情上也許,應該是沒說謊的。

  「他們真的不能待在一起麼?」吉祥沒有兄弟,但是看敖白對敖離敖真依賴的樣子多了,也覺得兄弟待在一起是天經地義的。

  敖光當然知道麒麟兩兄弟的事情,同胞的黑白麒麟實在罕見,出生時就已經沸沸揚揚。幼吉當年進了地府還沒什麼,倒是帝燁那邊鬧了好大一場。只是凡事一牽扯到帝燁就不能亂說了,所以大家都把那些事情悶在心裡罷了。

  敖光撿了一些麒麟天命之類的事情和吉祥解釋,並且嚴正告誡他:「你和聽燈玩並不要緊,但是沒事不要招惹幼吉。」

  聽燈兄弟顏色不一樣,性格也極端相反。聽燈雖然時常晃神,但實際上十分靠得住。而幼吉沒事找事的本領奇高,才和幼吉處了一天,吉祥就要彆扭一晚上,龍王覺得有必要要把禍害源隔離開來。

  況且吉祥也慢慢長大了,以後免不了要跟著他外出——神仙說多也不多,要聚集額場合還不少。雖然閻王那撥人是極少離開地府的,但還是難免會遇到。更何況吉祥肚子裡沒有那些個彎彎繞繞,還十分容易熱血沸騰,聽了幼吉幾句話就拍胸脯要幫忙,不事先教育好以後樂滋滋地被拐著走都不知道。

  「我才不愛招惹他!」吉祥不高興了。「之前也是他無端來踢我的!」

  「那見了他就繞開些。」敖光想想覺得也是。幼吉那是天生多長了根癢癢筋,不折騰不舒服。

  ……………………

  之後敖光又上山找了青華一次,下山的時候順手就把小豬帶了回去,說是請了個假。

  但是具體請假幹什麼,敖光並沒有說清楚,只是吩咐了很多人圍著他東量西量,似乎要做衣服。

  織織變得異常忙碌,眼睛下面黑了一圈,跟她說話要小心翼翼,免得她突然暴跳如雷。

  吉祥十分討厭試衣服,尤其是現在天氣漸漸轉涼,身上要穿的越來越多,很是麻煩。

  直到小宮婢們紛紛誇獎他長大了些,袖子褲腿都短了一截,他才高興起來。

  「年前做的鞋子都小了。」一個宮婢一邊給他看描的衣服樣子,一邊笑著對他說。「小孩子果然還是要出去走走的,長得這麼快。」

  吉祥很得意:「敖光也說我長重了。」

  現在除非是小豬的樣子,否則織織都不再願意抱他了。

  即便是變成小豬,織織也時常嫌手酸呢。

  「北海冷呢,陛下的水煙錦披風做好了?」另一個宮婢突然插嘴:「吉祥也要備一件小的。他沒去過冷的地方,之前竟然也沒有想到。」

  這話一說,大家紛紛恍然,開始有些手忙腳亂地盤算。

  「料子還有沒有——要不要多襯上一層?」

  「吉祥的袍子什麼顏色?配著鴉青好不好看?還是挑一個棗紅的?」

  「北海——?」吉祥眨眨眼。「什麼北海?」

  「陛下還沒有跟你說麼?」那宮婢笑笑。「北海要迎龍後呢,你也要和陛下一起去的。吉祥喜歡哪個顏色做披風?還好想起來了,不然今晚有的忙了。」

  「什麼龍後?要去北海?」吉祥一下子就坐直身子。「北海好玩麼?」

  「好不好玩我不知道,比東海冷是一定的。」那宮婢摁住他,讓他試著套一個試樣子的靴子殼。「不行,還是做個斗篷的好。誰知道那裡冷成什麼樣子。」

  吉祥不怕冷,但是他不喜歡穿很多衣服。

  「我不要紅色。」吉祥推開姑娘們給他看的碎料子。「我不想穿披風,斗篷也不要。」

  「一定有,陛下也做了兩件新的。」她們哄他。「去了那裡大家都要穿。」

  吉祥想了想,勉勉強強鬆口。「那我要和敖光一個顏色。」

  宮婢為難了:「陛下是做的玄青色……」給吉祥穿就顯得暗了點。

  「要和敖光一樣。」吉祥很堅決。

  大家都覺得很可惜。

  她們最喜歡給吉祥穿一些亮眼或者粉嫩的顏色,這樣看起來不知道有多喜人。可是吉祥對水紅之類的姑娘顏色不怎麼感興趣,反而凡事都想像敖光看齊。

  只是小豬沒想到,敖光身材挺拔輪廓分明,穿上些冷肅的顏色會顯得更有威儀——同樣的玄青色裹到吉祥身上恐怕只會像個小煤球。

  不過吉祥拗起來很難纏,大家都要趕工,也就勉強應了他。

  等敖光來把吉祥帶回去睡覺的時候已經晚了,屋子裡早就亮起了燈。

  自家兄弟的大事,敖光不說親力親為,但也著實費了一些心思。

  尤其是現在九蒙不在,很多事情都變得很麻煩。

  即使是這樣,敖光也只是點了人暫代九蒙職務,誰都沒有時時把想念掛在嘴邊,但宮裡沒有一個人不是在等九蒙回來。

  龍王迎後算得上一件盛事,到時候不只敖家自己慶祝,三界也都要來祝賀的,敖光自然是為自己弟弟高興——但畢竟現在離得遠了,一想到那個性格溫和安靜的弟弟,也難免有些擔心。

  敖稟從小就以省心著稱,可是在敖光眼裡,這個弟弟反而是最讓他掛心的。

  所以即便嚴肅如敖光,也不由得像個最普通的兄長一樣,擔心起自己弟弟未來的生活。

  他只知道北海的准龍後是長老們精心挑選的,身份相貌都是上等。但是他擔心未來的弟媳要是性子太厲害,自己那個溫和的弟弟少不得要辛苦些。

  目前四海龍王裡只有敖閏成了家,家裡什麼樣子敖光很清楚。

  上次他借了凡間將軍的身體給幾個闖禍的孩子解圍時,敖白的表現他也全部看在眼裡。敖閏並沒有打算對敖白隱瞞一輩子,只是敖白還小,早早知道自己身世並不是件好事。

  雖然哥哥和父親仍然疼愛他,但恐怕敖白和龍後回不到之前那種雖然有點淡漠卻還算和諧的關係了。

  只是以他的立場,並不能對此多說什麼——但這一次,至少他希望敖稟以後家裡能平靜和美些。

  吉祥不知道敖光心裡糾結,只知道自己要到一個沒去過的地方玩了,高興得在床上滾來滾去,眼睛賊亮,一點睏意都沒有。

  敖光把他用被子一裹,塞到床的最裡邊。「明天要早起的,再不睡覺就遲了。」

  「什麼早起?」吉祥把頭從被子裡擠出來:「不是到後面的花園裡去麼?」

  吉祥說的花園,就是之前敖離把他和敖白帶去人間玩的門樓。

  在西海也有一個類似的地方,能夠一眨眼就來回於兩個龍宮之間,十分方便。

  「不從那裡去。」敖光說。「平日的走動無妨,但正式的場合還是要照規矩出了海再過去。」

  敖光看吉祥興奮的樣子,忍不住捏捏他鼻子。

  小豬根本不知道跟著他去北海意味著什麼

  這是龍族的大事,所有族裡說得上話的人都會去。而天庭地府也會有道賀的人,敖光在這種場合把吉祥帶在身邊,從某種程度上也說明了一些事情。

  至少從北海回來後,不會再有人認為吉祥只是敖光閒來無事養著玩的小豬。

  吉祥對於幼吉的危言聳聽雖然哄一哄就過去了,但是敖光明白雖然幼吉說出那番話多半是無心的,但以後未必沒有人就真的那麼想。

  既然給了吉祥保證,那敖光就會說到做到。

  為此,他要做好掃平所有未知阻礙的準備。

  「到了北海可不許胡鬧了,誰撩你都不要輕易跟著亂跑。」敖光覺得還是要事先教育的好。平時在宮裡雖然不拘束吉祥,但是該教導的禮儀從未少過,敖光也抽空嚴格抽查過,小豬在這方面沒有什麼問題。

  只是這種族內的大事,一定會有很多平日不常見的小輩也到場,不是所有小龍都安分守己的,而且……

  「這次不能再跟著敖離亂走了。」敖光告誡吉祥。「我知道你和敖白之前在西海也和別人鬧過,這次不許生事。」

  吉祥卻早就忘了敖辛這號龍了。

  「敖離也去?」吉祥眨眼。

  「不只敖離。」

  「熬閏,敖真敖白——還有龍後,都要去。」敖光沉聲說。

  西海之前因為珠雙的事情也惹來一些眼光,這是那之後第一次熬閏全家一起出現。

  吉祥愣了一下,這才想起來。

  他已經有好一陣子沒有見過敖白了。


第九五章

  如果一旦心裡掛著第二天要上學,那麼早上無論多不情願也會慢慢醒來——相反,知道不用上學去了,那吉祥簡直就想賴死在床上。

  敖光向來早起,因為要出門,今天更是比往常更早些,於是就留了吉祥獨自在床上和織織較勁。

  織織連捏帶拽,使出十分力氣才能讓吉祥離了床穿戴。吉祥其實已經出過幾次門了,但這次總算是有組織有紀律的出行,也給了織織念叨的機會。

  吉祥眼睛睜著,其實魂兒還在睡覺呢。

  等被塞進了車裡,裡面既溫暖又寬敞,還鋪了厚厚的絨毯,吉祥更是連哼唧一聲都懶,就骨碌滾了兩圈,重新睡著了。

  至於敖光什麼時候也上了車,什麼時候離開東海,吉祥就是完全不知道了。

  直到半開的車窗外灌進一股小小的寒氣,趴在床下的吉祥才狠狠打了個噴嚏,醒了過來。

  窗外傳來拉車的五綵鸞鳥展翅聲,吉祥發了一會兒呆,突然爬起身來撲到窗前。

  一望無際。

  東海的天很藍,時常有幾朵懶散的白雲遊來蕩去,明媚無比。

  可是眼前的天卻是灰藍色的,空曠無邊,偶爾一隻落單的海鳥遠遠避開龍王車隊,低低的叫聲也平添幾分蕭索。

  「天冷,不要把頭伸出去。」端坐在另一旁翻書的敖光淡淡提醒。

  吉祥才顧不得這些呢,拚命往外伸長脖子。雖然都是海天一色,但這裡又帶著一點點悲□彩的氣氛比起東海卻又多了些說不出道不明的味道,就連冷銳的空氣,都使人感覺彷彿一伸手碰觸到那股肅殺的感覺。

  吉祥高興得像是屁股著了火般一顛一顛,靜不下來:「這裡就是北海?」

  「再走一段路。」敖光垂眼,翻頁。「再不把腦袋收回來,待會著——」

  不能敖光把話說完,吉祥又打了個大噴嚏。

  「敖光,我流鼻涕啦……你剛才說什麼?」

  「……」

  吉祥擤完鼻涕,又聽到窗外仙樂若隱若現,立刻又撲上去。

  前方遠處劃過一道霞光,遠遠還能看到彩雲繚繞。

  「敖光!那是什麼?」來不及看清楚,那道霞光就消失了。

  「那是鳳凰。」敖光不用看就知道。

  和至多焚香鋪雲的龍不同,鳳凰出行十分風騷,一定要有笙簫鐘鼓一路奏樂,伴著七彩霞光。若是地位更高的,少不得還要沿途飄灑香花,還要繽紛的各色靈鳥引道。

  這種排場在性喜低調的龍王看來,純屬吃多了。

  不過吉祥並不這麼想,聽了敖光的解釋以後反而很羨慕。

  「哦哦——這麼威風!」小豬的眼睛瞪得很大。「聽起來很了不起啊!」

  哪裡了不起?敖光不理會吉祥的大呼小叫,暗自在心裡盤算自家的教育又出了什麼問題,怎麼吉祥一個男孩兒會覺得鳳凰出門撒花的行為威風?

  「他們多半也是和我們一樣赴喜宴。」敖光說。「你不是有同學就是小鳳凰?說不定能碰上。」

  吉祥那個令他鼻涕眼淚交加的「初戀」,敖光可是記憶猶新。

  「火離也會去嗎?」吉祥立刻高興了——他倒是沒想到丹朱。自從失戀以後,他反而和火離玩得更近些,再加上丹朱不喜歡理人,時間久了吉祥也覺得小鳳凰的美貌沒有那麼稀罕了。

  「火離?」敖光挑眉。

  他可記得上次吉祥哭哭啼啼的時候,說的是另一個名字。

  吉祥兀自興奮得吹鼻涕泡:「要是火離也在就好啦!我上次沒有給他看,元寶還會翻跟斗——」

  「不只是鳳凰,很多神仙都會過來。」敖光說。「所以待會不許流著鼻涕下車。」

  下海前車子停了一會,進來兩個宮婢伺候整裝,敖光不許開著窗子下水,吉祥只得老實地套上靴子圍起斗篷。

  「為什麼我們的衣服不一樣?」吉祥發現問題了。他明確表示過要和敖光穿一樣的!

  宮婢抖開敖光的披風,玄青色底面繡著暗銀色的圖騰,裡面襯上雪白毛皮,隨著角度不同能看到披風上銀光流轉,配上敖光的黑髮黑眸更是威儀天成。

  而吉祥的斗篷雖然也是玄青色,但卻在帽子邊緣綴上了一圈白色絨毛,惹眼得很——也逗趣得很。

  「料子是一樣的。」為他繫上帶子的宮婢笑吟吟地說。

  「可是敖光就沒有帽子!」吉祥很不滿。

  吉祥覺得自己長大了,要事事向敖光看齊靠攏——小豬都看在眼裡的,敖光不管是氣勢還是長相都威風無比,他就想做這樣的男人!

  可是宮婢卻時時把他當作小孩子看待,帶著蓬蓬一圈絨毛的帽子一扣到腦袋上,看起來不就更幼稚了麼?還顯得他很怕冷!

  若是敖光提出異議,恐怕她們心都要抖三抖。但如果是小豬跳腳抗議,兩個宮婢卻只笑瞇瞇地統一口徑,說這樣子更好看,也更暖和些。

  好吧。

  吉祥雖然不滿意,但天生愛護女性的本能還是讓他乖乖跟著敖光下了車——雖然嘴巴撅得很高。

  車子停在了一個看起來像是庭院的地方,十二條寬闊輦道平整彙集到庭院中心,四周飛閣鳳簷,煙雲相連。雖然離得遠,但仍然能聽到亭台樓閣上穿風而過的聲音,並且聲調抑揚有序——想來那頂上的金爵(注)竟然都是刻意做成中空的,可以根據擺放位置和方向用風聲奏樂。

  在敖光停車的輦道兩邊自是躬身迎接的北海侍臣,敖稟在輦道盡頭看到敖光下車,趕緊迎上前來。

  敖光遠遠就看到敖稟身邊並排走著一個——金光閃閃的男子。

  想來就是剛才吉祥看到的鳳凰了。敖光認得那張華麗的臉,百年前在王母壽宴上還寒暄過,是新任的鳳皇。龍王自覺不論是鳳凰身上光華燦爛的外袍還是……奪人眼球的精緻冠飾,他都欣賞不來,於是只禮節性地招呼了兩句,就仔細打量敖稟。

  敖稟見到兄長倒是很高興。

  不管仁厚的義濟王在眾人眼裡形象多麼高大,在敖光面前終究是個讓他放心不下的弟弟。

  「這就是吉祥了?」敖稟見兄長身後還有個孩子,揪著敖光披風乖乖站著,不由得笑著問。

  敖光的小豬雖然露臉不多,但卻也算得上是名聲在外了——誰能想得到一向嚴謹的敖光竟然會起了養小豬的心思呢。

  更何況後來頻頻傳出的留言,說敖光真真地是把小豬當兒子養,什麼好的都往小豬身邊堆,更是讓不少神仙吃驚。

  包括敖稟。

  一起長大的兄弟最是瞭解,敖光縱使心裡千萬般關心愛護,面子上也不會透露半分的。這樣的大哥竟然出了這樣的傳言,怎能不讓敖稟好奇?

  敖光叫吉祥到身前來一一打招呼。

  「你是鳳凰王?」吉祥把套話背完以後,立刻開始自由發揮,敖光還來不及捉住他,就看到吉祥眼睛亮晶晶地圍著鳳皇轉圈。

  「是鳳皇。」華服鳳凰輕笑。

  「一樣的麼。」吉祥故作老成地擺手。

  鳳凰比龍更注重禮儀舉止,每隻鳳凰從小都經過嚴格教育,不管私下是個什麼性子,在大場合每隻小鳳凰都是一樣的安靜有禮,像吉祥表現這麼……不羈的小孩,鳳皇還是頭次見到。

  都說神仙自由,但其實神仙的規矩比起地上的皇家來說,恐怕只多不少。鳳皇轉瞬間就在心裡估量出的吉祥的地位。

  吉祥的斗篷和龍王的料子,甚至顏色都一樣,還允許他站到身前說話。

  溺愛靈獸的神仙不少,做到這個地步的卻不多。

  吉祥哪裡知道鳳皇轉眼間就分析了這麼多,自己看夠了鳳皇以後又假裝乖巧地蹭回敖光身後站定。

  敖稟倒是覺得吉祥行為有趣,笑笑不說話。

  敖光來北海不光是赴宴的,身為敖稟大哥有很多事情都需要他去做,眼下也懶得教訓吉祥失禮。敖稟各自給了鳳皇和吉祥安排以後,就和敖光急匆匆地走了。

  吉祥原先以為一到了北海就能立刻見到敖白或者火離之類的同伴,沒想到敖光把他丟給一群不認識的人以後就自顧自走掉了。北海龍宮不見得比東海差,但畢竟是陌生地方,被撇下的小豬覺得有點抑鬱。

  誰都看得出被敖光帶來的孩子恐怕地位不低,大家都小心伺候,見他不高興就立刻簇擁著他去吃點心。

  「敖白來了麼?」吉祥問。

  「前一天到了,都在東邊的甘露殿。」一個機靈的立刻接話。「要是想找小殿下,我們晚上就去通報……」

  「現在不行麼?」吉祥已經覺得無聊了。

  宮婢有點為難:「這……怕是失了禮數。」

  若是平日只有兩個孩子,一起玩當然不需要囉嗦麻煩,只是這回是大事,西海的主母也來了——據說西海龍後治下嚴謹,對幾個太子也要求極高,因此來了北海大家都戰戰兢兢。寧可繁瑣些,也不願一不小心少了哪條規矩。

  吉祥眨眨眼。

  敖光也經常說「禮數」,但是去找敖白玩還要守什麼禮數?

  不過吉祥是女性的貼心小暖爐,一看到宮婢露出為難的表情就很大方地表示算了。

  她們不願意帶自己去找敖白,他自己去還不成麼。小豬心想。

  宮婢們倒是心喜,只覺得像吉祥這種年紀這麼懂事的很少,一時間更覺得吉祥可愛起來。

  吉祥一邊挖著甜絲絲的冰糖薯泥一邊盤算。

  甘露殿……雖然他不認識路,可是他認識字啊。

  知道了名字,還怕找不到麼。

  敖白上次知道了自己身世,看起來難過得很——這次據說龍後也一起來,小豬覺得敖白一定鬱悶得要命。

  一直以來都是敖白處處維護照顧自己,既然現在這樣,那他就勉為其難主動去找他玩……不,開解一下吧。


第九六章

  吉祥小算盤打得啪啪響,卻沒料到敖光大概是預先吩咐過的,不許他獨自亂跑——於是吃完點心,還是有這麼多人圍著他,笑吟吟地說喝茶。

  好吧,那就先喝茶。

  茶喝光了,又問要不要到園子裡去玩。

  吉祥眨巴眼睛:「我自己去。」

  「那怎麼成。」一個宮婢笑道。「我們陛下最喜歡花草,已經修起了好些個不同的園子呢。宮裡路徑又繁複,沒人領著可不妥。」

  吉祥第一次正式出門,織織她們費了很多心思給他搭配打扮,再加上原本就長得軟乎乎地招人喜歡,北海的宮婢們也很樂意圍著他,一說到要去逛園子就紛紛說開了。

  其中一個提議道:「這邊不是還有個小園子種著桃子的麼?現在雖然還沒有大熟,但有些也應該可以吃了。」

  眾人紛紛附議:「說的很對呢,之前因為園子小,新栽的桃子又還不成,都不怎麼有人去。現在雖然不一定能吃,但去看看也不錯。」

  吉祥本來有別的計劃,不太樂意被人跟著到處走,一聽到桃子就高興了:「我喜歡桃子!」

  見他高興,也就分了三個宮婢往園子去,一路走一路跟小豬介紹宮裡還有什麼景致。

  「我們這裡雖然冷,但陛下卻很有些雅致心思,所以好玩的地方很不少呢。」

  「只是現在來客多,一些大園子恐怕要撞了別人,還不如先去小園子裡看看,更安靜。」

  「今後有了主母,說不準宮裡會變得更齊整一些。陛下雖然有心,但總歸不能時時想著這些事情。」

  大家對於即將到來的新龍後,其實還是抱著一點忐忑和期待的,眼下開了個話頭,就不由得小聲談論了起來,無非就是些希望敖稟得個賢淑的伴侶。

  也就是在年紀小的吉祥面前,她們敢這樣放開了說,換做是別人,她們萬萬不敢議論這些事情的。

  吉祥對那些「賢良淑德」之類的話半懂不懂,由得她們領著走,又等她們安排了花匠園丁先開門打掃小路,再進園子。

  這裡其實比海面上更暖和一些,半大的桃樹上果然已經掛了好多要紅不青的桃子,掛得高些的,已經大半都紅了。

  吉祥最喜歡果子,見了就想要去摘。

  宮婢們都怕酸,哄他說裡面可能還有更大更紅的,好歹先把他從一顆樹邊扯開。

  園子設計得挺巧妙,雖然小了些,但是小路曲曲折折,加上一些轉角的山石屏障,倒也很有意趣。

  吉祥找了半天都沒有看到「更大更紅」的桃子,頓時覺得有些失望。

  不過又不渴又不餓的,也倒不是十分稀罕兩個桃子,幾個姑娘嘻嘻哈哈地勸他找一處蔭濃的地方坐下了休息。

  大概是因為人少的關係,園子果然十分安靜,聽著樹葉相互摩擦的沙沙聲倒也挺愜意,偶爾遠遠傳來一些話語聲……

  嗯?

  「有人在說話?」一個宮婢也似乎聽見了,疑惑道。

  吉祥豎起耳朵,比了個「噓」。

  等了一會兒,說話聲果然逐漸清晰了一些。

  「可是……」

  「……年紀……敖白……」

  更有趣的是,話裡還提到了吉祥認識的名字——還有一個聲音,吉祥聽起來有些熟悉。

  幾個宮婢面面相覷,不知道還有誰也進了這個園子。若是來觀禮的女眷,出去見個禮也是應該的。只是現在她們正在說話,貿然出去恐怕不好,還是想順著來路避開為好。

  哪知起了玩心的吉祥卻不理她們的手勢,跳下石凳就悄悄靠著樹木掩護朝聲音方向挪去。

  幾個被派來和吉祥玩的宮婢畢竟年紀不大,看到小豬這個樣子,其實好奇多於心急,加上之前已經接到吩咐,吉祥去哪裡她們就要跟去哪裡,於是也悄悄提了裙擺跟過去。

  吉祥蹲在一顆假山石後,聽著斷斷續續的對話。

  「還不多謝你姨母。」一個婦人的聲音,掩不住地高興。

  「敖辛謝過姨母!」

  吉祥瞪大眼睛。

  「只是,敖白……知道……」

  「敖白年紀不夠。」另一個聲音響起,語氣吉祥很熟悉。「等他到了年紀大了再說也是一樣的。」

  這個語氣,和敖光在車裡說起鳳凰時的口氣十分相似。

  冷淡,卻又不至於無禮,只覺得很疏離。

  「不說年紀,論起別的,他……及不上……」那個剛才喜孜孜的聲音突然換了個口氣,和剛才的喜悅一樣,此時的各種刻薄也沒能掩蓋住:「他不過佔了個名字而已……還有什麼?」

  吉祥心裡只覺得聽這這些聲音感覺十分不痛快,還想更靠近些,斗篷卻被扯住了。

  小豬扯不回斗篷,於是回頭一看,蹲在他身後的宮婢們全都白了臉。

  女性小暖爐吉祥乖乖跟著她們偷偷退開,其中一個一直捂著他的嘴,直到出了園子也沒有鬆開。

  吉祥看著幾個姑娘驚慌失措地出了園子,表情驚慌。

  吉祥掙扎了一下,才讓嘴巴得了自由:「你們幹什麼?」

  「吉祥,剛才的事情,千萬不要說出去了。」捂他嘴的宮婢一臉驚慌。「我們不應該在那裡。」

  「啊——?」

  「若是正經打了照面還好,偏偏……」

  偏偏聽到了不妙的話。

  每個人心裡都有八卦的潛質,宮婢們剛才只聽到了兩句話,就被裡面提到的事情嚇得不輕了。

  「剛剛在園子裡的,是西海龍後。」一直拉著吉祥走的宮婢驚魂未定。「吉祥,這件事可千萬不要說出去。」

  「說什麼?」吉祥糊塗了。

  「你還小,有些事情也說不明白。」幾個宮婢對視了一下。「你只要明白,有些事情不能隨便知道——你知道了不要緊,我們幾個卻是萬萬不能知道的。」

  其實就剛才那寥寥幾句話,也拼湊不出個什麼來。

  但身份擺在那裡,龍後在那裡說了話,要是被發現她們幾個也在那裡,誰能證明她們其實沒聽到幾句話呢?

  光是個偷聽,就夠治她們的罪了,除了吉祥,誰都沒有去探究剛才究竟聽到了什麼。

  這也怪她們大意了,以為身份尊貴的客人,一定是挑著大園子去逛,不會去那個小園子的,這才和吉祥一樣起了玩心。

  「誰能想到呢。」一個宮婢突然說。「這個時節桃子還沒好呢,地方又偏僻……」

  說到一半,立刻住了嘴。

  那究竟有什麼事情,是要在偏僻的地方才好說呢。

  而且剛才她們驚慌不曾回頭,也不知道被發現了沒有……要是真的是在說不得了的東西,追究起來……

  皇家的事情,可不是誰都能知道的。

  「你只要知道,這件事情不要對別人說。」幾個宮婢臉色難看地叮囑吉祥。「千千萬萬不能說。」

  吉祥不理解她們為什麼這麼驚慌,但也嚴肅地答應了:「我不亂說。」

  只告訴敖白。

  吉祥在心裡補充。還有要是敖光問,也是不能瞞的。

  也就敖白敖光知道的話,應該不要緊吧?

  其實吉祥覺得這件事情沒有什麼大不了,全是宮婢緊張兮兮。

  不過既然幾個姑娘都害怕得求他了,那吉祥當然也就給她們保證不亂說。

  了不起就說是他獨自去了園子,然後聽到的好了。

  但是要吉祥完全守口如瓶——不行。

  換了別的事情還好說,但剛才他竟然聽到了敖辛的聲音。

  平時沒事不會想起,但一聽到敖辛那驕傲的聲音,吉祥就立刻想起來了。

  敖辛言行十分高調囂張,唯一一次印象也是各種出言不遜,吉祥很不喜歡。

  敖辛和敖白本來就是對頭,上次打了一架,現在和他吉祥也是對頭了。

  剛才敖辛這麼高興,又提到了敖白,小豬本能覺得一定不是在說什麼好事情。

  況且剛才還有個人,不管是說話的內容還是口氣都尖酸無比。

  他還不能從剛才那點零碎的對話拼湊出什麼,但衝著敖辛,他也一定要去找敖白。

  敖辛高興了,吉祥就覺得不痛快。

  敖白知道了一定也不痛快。

  吉祥想好了主意,就對宮婢說他走得累了,想睡覺。

  幾個小姑娘也是驚魂未定,現在巴不得吉祥安分下來,於是就張羅著給他洗了臉鋪了床。

  「我不喜歡有人看著我睡覺。」吉祥提意見,然後扯謊。「在東海我都自己睡覺!」

  吉祥畢竟是敖光帶來,還得了敖稟親自開口吩咐要好生照顧的,她們也不敢十分逆著他,於是只說她們會在外面,有事就喊。

  這沒有關係,反正吉祥想溜的時候從來不走門。

  吉祥很熟練地拉下帳子,又佈置了一下被子,然後就搭了張凳子翻窗了。

  她們說敖白在甘露殿。

  他一定要趕緊找到敖白,然後商量一下怎麼教訓敖辛。

  至於敖辛在園子裡說的事情,吉祥倒是不怎麼好奇。

  反正如果是好事的話,即使他們不去查,以敖辛的行為模式來說也不可能錯過這個機會,一定會到敖白跟前大肆炫耀一番。

  但凡宮殿,正門一定都會有牌匾的——這對生長在龍宮裡的小豬來說很熟悉。

  但吉祥卻忘記了一件事情。

  殿門上有牌匾,可是通往各個宮殿的路上,可沒有掛牌子。

  而不管是東海西海還是北海,龍宮都是十分——大的。


第九七章

  吉祥瞪著一個花瓶看。這盆墨菊開得正好,除了橫伸出來的一根空枝有點突兀。

  因為吉祥半個時辰前路過這裡的時候,把那上面的一朵菊花揪下來玩了。

  現在那朵菊花已經不知道被扔到哪裡去了,而他又回到這裡。

  這期間他經過的地方沒有一個上面掛著甘露殿的牌子。

  吉祥鬱悶了,蹲在角落裡掏小海星。

  北海比東海要冷些,之前又在吉祥肚皮上捂得暖烘烘,冷不防被吉祥的涼爪子一揪,小海星就掙扎起來,不太願意出去。

  「我找不到路。」吉祥好歹把小海星拉出來。「快點想些辦法。」

  小海星打了個呵欠。「我不知道呀。」

  吉祥戳他。「不要睡覺了,我要趕快去找敖白。」

  「那找個人問路。」小海星說。

  「你真是聰明,我居然沒想到那個辦法!」吉祥哼了一聲。「我是偷溜出來,要她們帶我去,還要等通報的。」

  「不要找宮婢問。找個巡邏的侍衛,就說你跟人走散了,不記得怎麼回去了,叫他直接領你去。」

  吉祥眨眨眼。

  這個可行。

  吉祥白嫩得一看就是嬌養出來的孩子,現在又是龍宮裡來客最多的時候,當吉祥仰著下巴去攔一對巡邏兵時,竟然就真的像小海星計劃般,異常順利地被領到了目的地。

  到了地方就好辦多了,吉祥大搖大擺地逛進去,卻迎面碰到了敖真。

  敖真還是一副冷冰冰的樣子,這麼長時間不見,身量自不用說,似乎眉眼更精緻了些——但那股冷漠的氣質也更明顯了些。

  敖真看到吉祥一看到自己就如臨大敵般倒退一步,挑起眉毛。

  其實硬要說他們之間有什麼過節,也不過是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互相看不順眼而已。當時敖真年紀也小,眉眼高低還不會掩飾——但其實並沒有起過正面衝突。

  只是吉祥天生對一些事情有著十分精準的嗅覺,像敖離敖白,雖然以前吵吵鬧鬧,但過了也就算了,唯獨敖真,吉祥就是不願意和他好好相處。

  也許是因為敖真不論現在變得如何內斂,當初看吉祥的眼神裡那種從骨子裡帶出來的輕蔑都讓小豬太過印象深刻。敖真是板上釘釘的西海繼承人,從小可能受到的教育比敖離敖白都要嚴苛些——這在某些時候表現得更明顯。

  敖真現在自然已經不會再端著處處高人一等的架子看人,但也不會主動和人套近乎,見吉祥這個樣子,也只稍稍對他點個頭說敖白在後面,也逕自走了。

  熬閏和龍後並不和幾個孩子住在一起,這裡除了敖真就是敖離敖白了。吉祥溜躂進後殿,遠遠看到敖離背對著他坐在亭子裡。

  「敖離,敖白呢?」吉祥跑過九曲橋,衝進亭子裡。「我找他——咿!!!」

  坐在他前面的哪裡是敖離?轉過頭來的那張臉可不就是敖白!

  離得近了才發覺,敖白像是一夜之間被抻長了似的,而且本來就瘦的身子又薄了一層。

  吉祥怒了。「你是敖白?」

  「那我還是誰。」敖白笑了,拉吉祥坐下。「你剛才怎麼叫我敖離?」

  「你……」吉祥用手在自己腦袋上比劃了一下。「你怎麼長這麼高了?」

  頭天做衣服鞋子的時候吉祥才被誇讚說長大了不少,還沒得意夠呢,今天竟然又見了個比他長得更快的!

  而且敖白下巴變尖了以後,眼睛顯得更大了。

  吉祥端詳了敖白半天,覺得看起來異常眼熟。

  敖白被他看得不好意思:「這陣子都在長高呢,吃什麼都不長肉,只抽骨頭。元寶也來了?」

  小海星爬到敖白手上,拍拍他手心打招呼。

  「我知道你們今早到了,正想著去找你呢,你自己就過來了。」敖白摸摸小海星。「在這裡還能和你說說話,在家裡……也十分無聊。」

  吉祥觀察了一下,覺得敖白除了長高,瘦了些之外,神色間並沒有不妥。上一次他可是哭著讓敖真抱回去的,現在看來心情似乎是平復了。

  「我是有事情找你。」吉祥把自己在園子裡聽到的話跟敖白說了一遍。「敖辛竟然也來了?」

  「他母親嫁給了涇河龍君,是我母后的姐姐。稟叔大婚,四海龍王裡只有我父親是成了親的,母后是必須要到的。這次想必是她們也跟著過來觀禮了。」

  吉祥哼了一聲。「那你知道敖辛在算計你什麼麼?他那個口氣十分惹人厭。」

  小豬原本以為對敖白說了以後,敖白也一定會氣得要立刻找敖辛算賬,沒想到敖白反應卻是不鹹不淡。

  「敖辛說話什麼時候討人喜歡過了?」敖白說。「至於算計,不過也是一些小事。如果是近期的,我猜是要去天庭的事情。」

  西王母有一個十分寵愛的公主要過生日,早早就發了神仙帖要設宴——那些是家裡有年輕孩子的。

  說是生日宴,讓年輕孩子自己玩,其實大家心裡都明白西王母恐怕也是想看看哪家的孩子能配得上那公主的。

  敖真敖離不消說,是必須要去的。

  「那公主年紀和我差不多,而敖辛比我大。」敖白抿了一口茶。「讓敖辛去其實也合適。」

  「那怎麼一樣?」吉祥撇嘴。

  吉祥雖然年紀小,但也是在九蒙和織織的熏陶下長大的,對於神仙規矩不說精通,但也很清楚。

  西王母是誰,涇河龍君又是誰。再怎麼廣發帖子,那宴會的位子也是有限的。

  幾個龍王只有熬閏有兒子,必定有帖子。想來是她姐姐想藉著這個由頭給兒子爭取一個機會。

  只是西海三個太子,橫加一個敖辛算什麼回事?

  「母后說的也有道理。」敖白不緊不慢地說。「我的年紀還小,去了也不合適。倒不如讓敖辛去露個臉。」

  「那怎麼行呢!」吉祥生氣了:「帖子肯定就是發你們三個的,關敖辛什麼事?即使你年紀不夠,硬是去了喝茶吃果子也好過讓敖辛去得意!」

  敖白摁住激動起來的吉祥,安撫他:「這有什麼好生氣的?說什麼配公主,也不過是大家捕風捉影的猜測。再者即便那公主再美,我現在也還沒到那年紀呢,沒有什麼興趣。」

  吉祥踹他一腳:「我就是覺得敖辛那麼得意很討厭!你等著,他一定會來擠兌你的!」

  敖白唉喲一聲去揉腳,抬頭吸氣:「不用等了,我猜他已經來了。」

  吉祥回頭,果然看到一個宮婢匆匆走來。

  敖白擺手:「讓他進來吧。」

  敖辛的行為模式實在很好猜透,才說到他,他就來了。

  他從小和敖白過不去,糾纏這麼久敖白也清楚得很,有些什麼事情敖辛一定是立即要來挑釁他的。

  雖然敖白剛剛說過那種事情他不計較,但吉祥還是看不得敖辛那副下巴抬得比天高的樣子。

  「那種事情有什麼好得意的?」敖辛還沒開口,吉祥就騰地站起身:「不過就是個生日宴。」

  「你們知道了?」敖辛挑眉。「這確實不過是個生日宴罷了,但也有人是不能去的呢。」

  敖白也慢慢站起身來。「如果你說的是我,那可能要失望了。」

  敖辛看向他。

  「雖然不過是個生日宴,但你見過西王母的帖子麼?」敖白像是和自己說話。「上面無論如何,寫的都不是會你名字。」

  「難道又寫你名字了?」敖辛冷笑。「你也就只有個名字了。」

  「總比連名字都沒有的好。」敖白抬眼。「我雖然也沒去過幾次這樣的群仙宴,但也能給你些建議:想來姨媽也是希望你能結識一些人,希望你趕緊再換個響亮些的名字,到時震一震他們才好。」

  敖辛臉青了。

  敖白說到重點了。

  不論敖白身世如何,人人都知道他是西海三太子。而即便龍後給了敖辛一個擠進三界後起新秀交際圈的機會,之後的事情,也只能靠敖辛自己。

  而一般夠格赴西王母設的宴的,像敖真,必然是從小就眼高於頂的——在那些人面前說出敖辛的名字,有幾個眼皮會抬一下?到時候敖辛能不能擠進他們中間,還得另說。

  世間本來就不可能事事公平,敖辛再怎麼不服,敖白的起點一開始就比他高的多,這是事實。

  「我也不敢亂猜。」敖白一改以前見了敖辛就避開的樣子,竟又上前兩步。「說不定姨媽另有打算……聽說繁枝公主美極,琴棋無一不精,你去了,說不定養尊處優的繁枝公主就立刻看不上別人,只看中你也說不定呢。」

  敖辛又怎麼聽不出敖白話裡的嘲諷,臉色變了幾次才開口:「至少我還能去,姨母寧願叫我去,你不服也沒用,明裡說你年紀小,其實是不想叫你丟了我們龍的臉。」

  敖白歪頭。「我確實年紀還小,母后做什麼決定必然有她的道理,我怎麼會不服?你與其關心我會不會丟臉,不如想想到時候怎麼表現。想來姨媽這麼辛苦為你,也是希望你以後出息一點,不要弄得將來自己孩子連個帖子都接不到——這裡不是西海,你要是動手丟臉的可就是你了。」

  敖辛的身勢硬生生止住,吉祥甚至能聽見敖辛緊握的拳頭發出的聲響。

  敖白揚起臉,也看著敖辛。

  有那麼一瞬間,吉祥幾乎以為敖辛要不管不顧地撲上去了。

  但敖辛卻只放下手,轉身迅速走了。

  吉祥和小海星一起目瞪口呆。

  那個敖辛,竟然就這麼走了?

  那個敖白,竟然把敖辛說走了?

  敖白見敖辛走了,轉身又換上一臉輕鬆的笑容,伸手去逗弄小海星:「敖辛真是難纏,每次都要話好大功夫擺脫他。」

  難纏的是你吧?吉祥圍著敖白轉了兩圈:「你真的是敖白?沒被什麼東西附身?」

  敖白眨眨眼。「什麼呀。」

  「你真的不生氣?」吉祥戳戳他。「不說那個宴會值什麼,龍後叫你留下,卻讓他去……」

  「你不知道我姨媽是個什麼樣的。」敖白笑了。「雖然她們是姐妹,但是嫁得不一樣,就什麼都不一樣了,誰都知道她其實不甘心得很。這次西王母做這個宴會,她是擠破頭也一定要給敖辛弄個機會的,母后不知道被纏了多久呢。」

  吉祥狐疑地盯著他。

  「我姨媽不怕撕臉皮,有時候連我父親都要避著她。母后時時被她糾纏,不給她個安排不知道要鬧成什麼樣子。」

  而西海三個太子,硬要給的話,把敖白的名額給她算是最合理的。

  吉祥之前認為無論如何,敖白今後必定和龍後要有隔閡的。現在由敖白的表現看來,竟然像是更和諧了?就連吉祥都覺得龍後這樣很不給敖白面子,敖白竟然表現得十分理解。

  吉祥總覺得敖白……好像變得有點奇怪啊。

  敖白見吉祥仍然氣不過,就轉移話題:「說起來,大伯呢?」

  「他說要辦事情!」吉祥果然立刻分心了。「把我丟開自己跑了!」

  敖白想了想。「聽說欽叔今天也到了。我父親早早就不見了人,說要帶我去玩也忘記了。是不是他們都在一起?現在不是應該分頭準備三天後的迎後儀式麼?他們幹什麼湊在一起?」

  「敖光有多少個兄弟?」吉祥扳手指。

  「四個呀。」敖白說。「你沒見過欽叔吧?我們自己去找他們,你一定沒有見過四海龍王湊齊了的樣子,順便看看他們丟下我們究竟在忙什麼。」

  作者有話要說:

  我是個大話癆,寫文也喜歡寫細節,常常只顧自己寫得高興。
  如果讓大家都覺得拖沓的話,我反省並嘗試改進Orz
  大家都等得辛苦,以後我會爭取多寫一些→這章字數突破了唷


第九八章

  「……還是不行嗎?」敖欽歎了口氣。

  敖稟神色複雜。「最近一直這個樣子,我也十分想不通。」

  幾個龍王站在一個寬闊的空間裡,四面全是晶亮的黑色石壁。

  敖光皺眉。「這樣不行。」

  「我本來想讓小白來看看。」敖閏攤手。「小白最近不開心,還以為這個能派上用場了。」

  「我那邊不能再等了。」敖光沉聲說。「千瓣鐵蓮怕是頂不住了。」

  敖光沒有把話說完,但幾個龍王都知道下一句是什麼。

  地藏菩薩的千瓣鐵蓮要是真的被肉身磨平的話,敖司——他們的叔叔,隨時都可能衝破禁制。

  敖欽嘲諷地笑了一聲。「這回我們能夠阻止他麼?能夠拉住他的人已經不在了。」

  「我更擔心,他……現在變成什麼樣子。」敖稟擔憂地說。

  「如果你指望他還能叫得出你的名字的話,早點斷了這個念頭的好。」敖閏毫不客氣地說。「他當年被封進去的時候,就已經癲狂得不成樣子了。」

  「他不認識我們,我們也不認識他。」敖光慢慢說道。「別想多於的事。我們的叔叔已經和死了。」

  敖光看著幾個弟弟,臉上看不出表情。「——和他的哥哥,我們的父王一起死了。」

  「現在被封在東海裡的,是魔。」

  ………………………………………………………………

  敖白不比吉祥,這北海自然是來過的,也就沒有了不認識路的麻煩,牽著小豬一路走一路說笑。

  聽了敖白說明吉祥才知道,這回因為來客眾多,所以客人的安置也有講究。像敖白吉祥這些,就離敖稟平時住的地方近些,算是親戚的身份了,因此在招待上也更隨意一些,自家人不講究大排場。

  而像鳳凰麒麟這些天庭來客,則是住得遠些,北海早早就掃出平時不用的宮殿樓閣佈置好,單用來迎接貴客了。

  大婚是三天後,賓客們有的來得早,順道遊玩一下北海美景,而敖光敖閏則是趕來做半個主人幫忙招呼。

  「父親明明說有好東西讓我看的,卻整天都不見人影。」敖白抱怨。「稟叔十分細緻,一定早早就安排好所有事情了,我才不相信他們還有什麼事還要湊在一起忙碌。」

  「我們去哪裡找他們?」吉祥比較關心路程問題。「我不想走路了,很累。」

  小海星拍拍吉祥,以資安慰。

  「去稟叔住的地方。」敖白帶著吉祥東拐西拐,放著正經的路不走,專門鑽到花牆裡,翻過琉璃牆,藉著盆栽裝飾的掩護偷偷摸摸地走。

  「如果從正門走,我們還沒進去就被趕回去了。」敖白領著吉祥摸爬了一陣子以後,費勁氣力從一個天然玉石屏風的縫隙裡擠出來,奇跡般地來到一個庭院裡。

  吉祥被擠得鼻子都歪了,才從裡面挪出來。「這裡就是了?」

  敖白點頭,擔憂地拍拍他肚子。「你可不能再吃了,不然下次就進不來了。」

  吉祥拍開敖白的手,哼了一聲。

  「這個近路是二哥以前發現的,不過他現在長大了,擠不過來了。」敖白笑嘻嘻地說。「以前我們就用這個來和稟叔打賭逗樂,他大概也知道有這麼地方的,只不過侍衛們都不知道。」敖稟很喜愛孩子,幾個侄子的遊戲當然不會放在心上,也沒生過把這漏洞堵上的心思。

  其實現在也是因為敖稟要大婚,連同寢殿也要大肆休整佈置一番,處處都兵荒馬亂,宮婢進進出出,看守也沒有這麼嚴了,他們才能這麼輕鬆地混進來。

  吉祥深深地慚愧了,他在東海待了這麼久,竟然從都沒有取得過類似的成就——發現一條秘密通道!這是件多麼具有探索精神,又了不起的事情!

  他小看敖離了。小豬的心在熊熊燃燒——等回去了,他一定也要探索出一條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秘密通道!

  ……嗯……好吧,只有他和敖光知道的秘密通道!

  其實且不說東海龍宮和北海的區別——敖稟知情知趣,宮裡處處修竹繁花,蓮亭小橋數不盡,假山小路多了,才讓敖離有空子可鑽。而敖光更偏重建築要莊嚴大氣,宮裡規劃嚴整有序,又不是經年腐朽的爛牆破洞,哪裡有什麼秘密通道能讓吉祥去探索。

  退一萬步說,吉祥真的找出了這麼一條路,照他的性子,平時什麼讓他得意的事情不顯擺一下全身都不對勁,到時候就算沒人問他,他自己也會心裡癢癢想炫耀——然後秘密當然也就不再是秘密了。

  敖白帶著吉祥一連找了幾處地方,連龍王的袍子角都沒見著。

  敖白跺腳:「不可能的,父親明明說了要過來找稟叔的!」

  他們繞過了來來往往收拾的前殿——敖光他們絕不可能待在那種地方。越往裡走就越是安靜,找了幾回,裡面連走動的宮婢都沒有了。

  吉祥想了想:「敖光喜歡書房。」

  在東海,除了寢殿以外,敖光最常待的就是書房了。

  可是敖稟的書房空蕩蕩,唯一的動靜就是八腳銅爐裡裊裊升起的白氣。

  吉祥很失望。「他們也不在這裡。」

  「等等。」敖白拉住想走的吉祥。「我看看……」

  敖白湊到銅爐前。

  吉祥莫名其妙:「爐子有什麼好看的?」

  「這是稟叔自己調的冰梅香。」敖白仔細查看。「說是工藝繁複,稟叔難得做一回,父親很喜歡,偶爾才在家裡點一次。」

  敖稟在這種事情上極有天分,吉祥吸吸鼻子,覺得敖白一說,確實挺特別。

  吉祥不怎麼喜歡熏香,總覺得衝鼻子,可是這回如果敖白不說,他還真沒有發覺這屋子裡熏著東西。

  這房間裡的味道不像其他熏香的香氣一般四處浮動,而像是融進了空氣中,需要靜下來深吸一口氣,才能感覺到極淡的素雅香味。

  像是一枝被藏在雪裡的俏麗紅梅,不經意透出一絲幽香,等你認真去尋的時候,卻只能看見雪窩寒鳥。

  「屋子裡沒人,怎麼會白白點這香?」敖白眨眨眼睛,長長的睫毛撲扇。「這香燒了一半,剛點上的時候,一定有人在這裡的。」

  「現在正是迎客的時候,有大殿暖閣不用,招待誰要還到這裡面來?」敖白慢慢說。「除了我父親和叔叔,再沒有誰了。」

  「你說敖光他們剛才還在這裡?」吉祥聽明白了。「但是現在怎麼都不見了?」

  「這才奇怪呀。」敖白輕輕敲了敲銅爐。「我們再找找看,還沒有其他的東西。」

  敖白其實本來只想拉著吉祥到處走走消磨時間,順道找找爹爹撒個嬌,沒想到走了半天卻發現幾個龍王似乎神神秘秘地集體沒了——這下可徹底把敖白的好奇心給激起來了。

  尋人和尋寶一樣有趣味,尤其是在無聊的孩子們看來。

  吉祥也認真起來。

  敖光說有事要辦,究竟是什麼事情,都不肯告訴他?幾個龍王聚在一起,是不是有什麼見不得人(?)或者秘密?難道說婚禮只是個讓他們碰面的由頭,其實他

  們在策劃什麼東西????

  吉祥一下子就腦補了一出兄弟合謀,造反逆天的倫理大戲。

  若要比腦補的功力,敖白可能不如吉祥,但要論起聰明細心,敖白就是個拔尖的。

  敖稟的書房分兩進,雖然沒有正經的門隔開,但也做了個寶瓶門形的多寶格,後面擺著一個白絹屏風,上面畫著一條怒睛墨龍在逶迤群山間翻騰。敖白繞進去,到處摸摸碰碰。

  敖稟的書房和敖光比起來,裝飾和擺設更多些,吉祥走得累了,看到敖白東摸西摸似乎很忙碌,就繞過書桌,想爬到敖稟的椅子上休息。

  還沒在椅子上做好呢,吉祥抬眼看到正對這書桌的牆上端正懸著的一幅畫,就立刻痛的大叫一聲。

  敖白被嚇了一跳,連忙過來。

  吉祥捂著腦袋蹲在椅子上,剛想幹嚎,卻發現剛才那股無數針尖扎腦袋的感覺轉瞬即逝,一下子就平復了。

  敖白趕緊問怎麼回事,看到小豬顫巍巍地抬起手指向牆上的一幅畫。

  敖白一看,那幅畫雖然裝裱精緻,但絲絹顏色暗舊,有橫直裂紋,顯然是個古物。上面寥寥數筆繪出老石清泉,一名男子盤膝於石上撫琴。

  ……再普通不過的一幅畫。

  吉祥卻被剛才的刺激嚇毛了,死活不肯再抬頭。

  敖白很是疑惑,小海星也趕緊爬出來,軟聲安慰。

  吉祥嚶嚶嚶嚶:「那幅畫怎麼回事!」

  敖白想了想:「你不想看,我把他翻過來就是了。」

  那畫是懸掛著的,敖白上前去想把它翻個面,讓有畫的那面扣到牆上,才掀起畫來,就「咦」了一聲。

  「吉祥,快過來!」

  吉祥抬頭,用手遮著眼睛,從指縫中看過去。

  敖白興奮極了:「你看!」

  畫後面的牆上,竟然嵌著一塊圓盤,上面雕著日月星相,山川河流。

  吉祥瞥了兩眼,發現頭真的不疼了,這才慢慢蹭過去。

  「這是什麼?」

  「你看著。」敖白伸手去推,使那圓盤緩緩轉動起來。「這上面有敖家的紋徽,只要轉開……」

  敖白東張西望。「哈!」

  書桌下的地板無聲無息地滑開了一塊。

  地板上出現了個洞?吉祥瞪大眼睛。

  「我們下去!」敖白催他。

  「怎麼下去?」吉祥蹲在洞邊。

  洞裡沒有階梯——連洞壁都沒有。

  或者有,但是一片烏黑,看不見。

  「父親他們一定是下去了。」敖白說著,朝吉祥伸出手。「稟叔不會在自己書房裡造危險的東西——一定是用來藏寶貝之類的地方,放心吧。」

  吉祥猶猶豫豫地伸手握住敖白。

  敖白探手下去摸了一圈,確定什麼都沒有後,乾脆地拉著吉祥跳了下去。

  吉祥驚恐的叫聲只發出了一半,就像是被黑暗吞噬掉一半般生生斷了,書房裡又恢復了安靜。

  過了許久,嵌在牆上的圓盤才發出「卡」地一聲輕響。

  ……………………

  吉祥曾經有過這種渾渾噩噩,頭重腳輕的感覺。

  這和上一次在地藏菩薩面前,被吸進那個黑色小光球是一樣的。

  不知道過了過久,吉祥才慢慢翻了個身。

  一翻身,就感覺趴到了冰冷的地面上。

  被冷冰冰的觸感一激,吉祥立刻睜開眼想跳起身來,然後被刺眼的光亮刺激得睜不開眼睛。

  然後吉祥覺得有點不對勁。

  ——敖白呢?!不是一直握著手的麼?怎麼沒了?

  吉祥慢慢眨眼睛適應光線。

  一陣微弱的啜泣聲傳來,吉祥偏著頭瞇眼看去。

  敖白背對著他蹲在角落裡,全身發抖。

  「……敖白?」吉祥遲疑地出聲。

  敖白慢慢轉過臉來,長長的睫毛上沾著淚珠。

  「你怎麼了?」吉祥爬起來,「摔疼了麼?」

  敖白木訥地眨了眨眼睛,突然尖叫起來:「不要過來!」

  吉祥被敖白的叫聲嚇得腳步一踉蹌。

  「你不要過來了,不要靠近我。」敖白努力把自己擠到牆角,仍舊瑟瑟發抖。「我變成了噁心的樣子……」

  「啊?」吉祥撓撓臉。「噁心的樣子?」

  好吧,這可有點莫名其妙了。

  敖白現在除了哭得慘了點之外,既沒多一個鼻子也沒少只眼睛,吉祥不明白敖白的意思。

  「我果然是妖怪……」敖白的聲音連聲音都在發抖,「我每天都害怕……現在真的變成這幅樣子了!」

  果然。

  這回再見面,吉祥一直覺得敖白淡定得很奇怪——之前在人間受到了那麼大的打擊,小豬在心裡從不認為敖白能變成像今天見面的時候表現的那樣,既堅強又……尖銳。

  敖白當初可是那個,因為小豬不願意和他玩,哭得一臉鼻涕的西海小太子啊。

  怎麼會一陣子不見,就學會了面對敖辛的時候,皮笑肉不笑地狠狠反擊呢?

  敖白越是笑,吉祥就越覺得怪怪的。

  雖然比起那樣子的皮笑肉不笑,現在的神經兮兮也不見得好到哪裡去,但是……

  看著敖白現在縮成一團蹲在角落裡發抖的樣子,吉祥才似乎又看到他熟悉的那個小小鼻涕蟲敖白了。

  作者有話要說:夏天果然還是要吃棒棒冰啊
  東海面癱敖光,西海花心敖閏,南海風騷敖欽,北海透明敖稟,有人分不清嗎?我沒有寫混吧?


第九九章

  吉祥不知道,從上次被敖真帶回去以後,敖白每天都要做噩夢。

  小豬沒有父母的概念,在敖光和龍宮的保護下一直對自己的身份十分滿意,並且由衷自豪。

  但是從小就被尊貴養著的敖白和他不一樣,身份這種事情,越是高貴的人就越是在意。

  敖白沒有對任何人提起過自己的心事,包括最疼愛他的父兄。

  他其實每天都能夢見自己身上散發出腥膻的妖氣來,爪子和眼睛都變得像入魔的獨黎一樣可怖而醜陋。

  敖白夜裡越是哭,白天醒來就越是強迫自己保持笑容,直到現在夢裡的情景變為現實,敖白才終於崩潰了。

  熱!他只覺得渾身都在發燙,眼睛**辣的,什麼都看不見,腦子裡似乎有人在反覆淒厲尖叫,讓他心跳得很快,狂躁不安得再也無法思考。

  他看不見,但是他知道自己已經完全變了個樣子,他的臉一定長滿了淌著綠膿的癤子,眼睛被燒得通紅,手也不再是手了,而是尖利的,長長的爪子——就像那些,被驕傲的龍視作螻蟻的妖怪一樣。

  敖白狂亂地轉身。有沒有人看到他現在這副樣子?他身邊現在有沒有人?他不能讓人看到……

  ……………………

  吉祥的看待問題一向十分簡單,他只覺得敖白會因為和生母分離而難過,根本不能想像敖白要承受的壓力。

  所以當敖白突然暴起撲向他的時候,吉祥的一下子就反應不過來了。

  他不理解,剛才還縮成一團瑟瑟發抖的敖白,怎麼轉眼間就變了個樣子。

  唯一神志清楚的可能只有小海星元寶了,他一開始就覺得不對勁,但是卻也萬萬沒有看起來這麼傷心的敖白會在吉祥靠近他的時候會突然把吉祥打翻在地。

  在敖白要扼上吉祥喉嚨的時候,伏在小豬身上的小海星身形突然暴漲,一把撞開敖白。

  被揍得四腳朝天的吉祥嘔了一聲。

  「吉祥!」小海星擔憂回頭,卻被冷不防回過神來的敖白一掌拍開。

  吉祥被揍得不輕,眼睛還冒著金星呢,模糊間看到敖白,嚇得手腳並用爬開。

  小海星被敖白拍得滾了兩圈,好容易穩下來,眼見敖白又要往吉祥的方向去,肚子瞬間鼓成一個圓球,張口就吐出一道水柱向敖白衝去!

  敖白頭都不回,反手就把那水柱打折了個方向。

  吉祥手忙腳亂,他跟青華所學的全都是向自然借力的法術,剛才倉促環顧了一下四周,發現目光所到的地方全都是詭異的黑色,冰冷堅硬,完全派不上用場。

  嚴格說起來哪怕是小豬和小海星再來幾個,也打不過認真起來的敖白——敖白永遠一副乖乖巧巧的樣子,總是能夠讓人不自覺地忽略這一點。

  吉祥背脊上竄起一股涼氣。

  眼前的敖白實在太過陌生,雖然還是那張臉,可是漂亮的大眼睛裡完全沒了往日的靈動,像一潭死水般漠然地盯著他,又像是盯著他身後,那副神情讓他毛骨悚然。

  這個樣子的敖白,危險得讓吉祥一退再退。

  他不能,也不敢靠近敖白……吉祥的腿脖子在打顫。敖白的表情,明明白白地滿是殺氣。

  「敖白,你怎麼了?」吉祥害怕得聲音都變了調。

  敖白歪歪頭沒有回應,焦距並沒有落到吉祥身上,靠近吉祥的步子卻不停。

  吉祥倔強地瞪著敖白,他才不相信鼻涕蟲敖白會真的對他動手。

  碰。

  吉祥腦子一陣鈍痛。

  小海星和吉祥一起緩緩從牆上滑下。

  吉祥等那股讓他四肢百骸都彷彿瞬間麻痺的疼痛過去之後,顧不得順著自己臉頰滑下的粘膩感覺,掙扎著翻身去看。

  小海星不知道什麼時候繞過敖白靠近他,在吉祥正面吃了敖白一記,被打飛的時候衝了上去,做了吉祥和牆壁之間的緩衝墊。

  元寶第一次看到一向得意快樂的小豬露出這麼驚慌的表情,本能地又想先安慰他,開了口卻發現一時竟然出不了聲。

  吉祥眼看著小海星像是漏了氣般迅速變小,害怕得不知如何是好,捧著他呆呆地說不出話。

  「跑……」小海星總算攢了些力氣,捲住吉祥一隻手指。「敖白不認……得你了。」

  吉祥轉過頭,看到敖白慢慢像自己走來。

  小海星在飛身去送死墊住吉祥的時候都沒覺得害怕,看到現在的敖白走近小豬卻發抖了:「先跑……」

  龍生來就是戰神,即使敖白只有一半的龍血,也不是一般人能敵得過的。

  吉祥卻不動。

  他現在只覺得後悔極了。

  要是他聽敖光的話,乖乖等著不亂跑就好了。要是他拉著敖白往別處走就好了,為什麼要跑到這麼個陌生的地方來?

  如果沒有跳下那個奇怪的洞,敖白就不會變成這個可怕的樣子,小海星更不會為了救他變得這麼虛弱。

  他是個不合格的大哥,每次帶自己的小弟出門,都要害他受傷。

  吉祥心裡又害怕又難過,他從來沒有這麼討厭自己過,不論是對敖白還是小海星,他都一點忙都幫不上。

  他不想這麼沒用!

  小海星眼看著敖白走得近了,心裡著急,卻感覺身上滴了一滴水。

  吉祥哭了?小海星仰頭去看,卻發現那不是眼淚,是冷汗。

  吉祥眼睛閉著,表情痛苦無比,連捧著小海星的手都在痙攣。

  敖白的手揚起。

  元寶絕望地閉上眼睛。

  滴答。

  第二顆汗珠滴下的聲音像是放大了十倍,其他聲音似乎完全消失了。

  元寶被輕輕放到地上,他睜開眼睛,看到吉祥歪歪扭扭地站起身。

  敖白仍舊站在他們面前,卻停住不動了。

  「吉……?」小海星有點不安,努力抬頭看。

  不知道是不是被血和汗水模糊了視線的錯覺,躺在地上的元寶覺得吉祥的身形似乎高大了一圈。

  敖白一動不動,像是一尊表情奇怪的蠟像。

  吉祥慢慢走到敖白面前,看到敖白的滯固的眼珠裡映出一張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臉。

  四周漸漸暗了下來,不知道從哪裡傳出一聲尖利而突兀的琴音,聲如裂帛,似是弦斷。

  小海星被這聲音一震,腦中似有萬馬奔騰,禁不住厥了過去。

  ………………………………

  吉祥被沁入骨子裡的冷意刺得抖了一下,慢慢睜開眼睛,發呆。

  敖欽蹲在吉祥面前,戳了戳小豬的臉。

  「小豬?」

  敖光收回放在吉祥額上的手,掌心帖著一塊黑色圓石。

  吉祥身體比神志快了一步反應,敖欽吸了口氣:「嘶——大哥你這小豬怎麼咬人吶?」

  吉祥慢慢回過神來,只覺得腦袋和四肢無一不疼。

  敖光看他神色清醒了,這才給他拭去凝在臉上的血跡。

  「元寶!」吉祥想起來了。「敖白呢?」

  「都在,不要動。」敖光摁住他。

  吉祥這才發現,他們似乎仍然留在那個四周都是黑色石壁的大空間裡——但又有些不一樣,多了一些奇怪的擺設。

  「真是不能小看你們。」敖稟輕聲說。「不知道是什麼地方也敢魯莽地下來……要不是伏羲琴突然響了,我們還不知道你們也跟過來了。」

  吉祥也知道這次八成是闖禍了,偷偷往敖光方向縮了縮。

  「既然醒了,來看看敖白。」敖光把手伸到吉祥肋下,抱著他走了幾步。

  敖白就站在不遠處,仍然一動不動。

  敖閏站在敖白身邊,神色憂慮。

  敖白像是石化了般,對外界沒有什麼反應。敖閏知道敖白最近有心事,苦於龍身不得自由不能時時陪伴小兒子,現在敖白有些什麼狀況都擔憂得很。

  吉祥想起敖白之前的反常,有點不敢靠近,返身摟住敖光脖子。

  敖欽也跟過來:「等我們發現的時候,你們僵的僵暈的暈,小白到現在也沒怎麼動。」

  嚴格來說,敖白並不是不動。

  細心的敖稟剛剛發現,敖白的眼睛正在慢慢閉上,四肢也並非僵硬不動。

  「伏羲琴能夠操控神志,擾亂心魂。」敖稟說。「但是小白顯然不只被亂了神志。」

  他們等待吉祥轉醒,治療說話花的時間,抵不過敖白的一個眨眼。

  在這種情況下,敖光多少明白一定是因為吉祥的緣故。

  伏羲琴多年來鎮在北海龍宮深處,從未奏響。剛才突然一聲利響驚動了敖光幾個,這才匆忙查看,發現了吉祥他們。若不是這地宮全是為了鎮守伏羲琴所設計建造的,恐怕半個北海都要被那聲琴音影響到。

  敖光不易察覺地皺了皺眉頭。

  他還是疏忽了。

  想著吉祥這一世總歸是重新來過,應該不會和遠古時候的事情再有關聯,卻不曾想到上古神物還是有可能刺激到吉祥。

  敖光知道伏羲跟倏忽是有些淵源的,卻不知是不是伏羲精魂仍然是否附在琴上,過了千萬年仍然不滅。

  幾個龍王都不傻,敖白現在的異狀稍微耐心推敲就能發現端倪。

  敖白這個樣子,恐怕是被放緩了時間。

  和四周的人事物時間流速相比,敖白自身所經歷的時間至少慢了幾百倍。

  敖光再聯繫到小海星和吉祥的慘狀,曾經發生了就在明朗不過了。

  「敖白怎麼了?」吉祥在幾個龍王的殷切注視下,有點摸不著頭腦。「他為什麼站著不動?」

  敖閏苦笑。「我們就指著你告訴我們小白怎麼了呢。」

  敖稟沉吟了一會兒。「先上去再說。小白年紀小,還是得讓他離開。」

  ……………………

  敖稟先吩咐宮婢準備水藥,讓她們攏了紗帳鋪了床,把幾個闖禍的傷員放在一起統一收拾。

  伏羲琴自古就由龍來保管,是敖家的聖物。只是自涿鹿之戰蚩尤大敗之後,伏羲琴也被魔氣入侵不能再奏。敖家祖先很早之前就在北海劃了地宮,以辟邪擋煞,能量精純的黑曜石修建,並在走道四壁上刻上千佛,以期有朝一日能夠淨化伏羲琴。

  就連後來的北海龍宮,都是在地宮的基礎上往上修建而成。四海龍王每百年都會在北海聚集一次,來淨化吸收伏羲琴所釋放出來的負面力量的黑曜千佛。這一次正好遇到敖稟大婚,敖光幾個打算趕在迎後前把事情辦完,所以才暫時撇下小跟班們——只是吉祥和敖白向來都不是願意乖乖待著的主,結果就胡亂也闖進地宮裡了。

  「敖白認得我書房裡開啟地宮入口的月令星盤鎖上的紋章,但是卻不知道開啟的方法。」敖稟歎了口氣。「那鎖分九環十二格,對應十二道門,只有一道門會出現通向地宮的路,你們開錯了。」

  敖稟沒有說出口的是,十二道門裡不乏凶險的死門,他們這樣亂闖能夠完好地出來實在是運氣。

  敖光面沉如水。不管平日再怎麼縱容吉祥,這一次他都無法說服自己心軟了。小豬越來越膽大包天,竟然哪裡都敢闖了。

  再者吉祥這次恐怕在地宮中動用了一些力量——吉祥的身份正是敖光想要封塵的事情,雖然知道小豬多半是被逼急了,但是敖光一想到吉祥的身份有掩飾不住,引起紛爭的可能,就不由得心煩意亂。

  吉祥向來對敖光的情緒感知都異常敏銳,這次也不例外。雖然他清楚以敖光的性子,不太可能會在眾人面前教訓他,但還是不自覺縮了縮屁股。

  他有不詳的預感。

  「現在要緊的,是想想小白怎麼回事。」敖閏開口。

  聞言,敖欽戳戳吉祥。「問他。我們到的時候,他們就已經倒了一地了。」

  吉祥拍開敖欽的手,氣呼呼:「敖白變得很奇怪,聽不見我們說話,還追著我和元寶打。」

  小豬是真的被嚇到了,敖白明明看起來沒事,卻狀若癲狂地不時喃喃自語,說變了樣子——看了就令人害怕。

  「然後呢?」敖欽問。

  「元寶被敖白打傷了,我嚇得動不了,然後……」吉祥呆了一下。「然後我就不記得了。」

  作者有話要說:我寫快一點,下次就是愛的教育了。
  這兩天狀況有點不好,其實吉祥之於我也是有治癒效果的——塗了一張幼年期吉祥大恥度露嘰嘰羅本圖,心情一下子就好了。
  本來想放更新章裡,現在吉祥不算幼年了,於是放在第43章=3=


第一百章

  小海星元寶所能回憶起來的,比吉祥也多不了多少,根本不能提供什麼有價值的線索。

  好在敖稟發現離開地宮以後,敖白的情況漸漸有所好轉——原本半天都不能眨一次眼睛,到現在已經慢慢在動了。

  敖光心知這多半是因為吉祥現在的力量不過半桶水,要真做了什麼也維持不了多久而已。

  遠離了伏羲琴,敖白的心魔敖閏自有辦法處理,後面還有很多事情要辦,幾兄弟也就此散了。

  吉祥這次被敖白揍得不輕,但更令他坐立不安的,是敖光接下來可能會有的教訓。

  即使敖稟什麼也沒說,但小豬心裡明白得很,這一次他和敖白估計麻煩大了。

  敖光領著吉祥回了宿處,一言不發留下吉祥自去淨身洗漱。

  東海龍王向來都冷靜自持,但是今天看到吉祥幾個一身狼狽地趴在地宮角落裡時,除了驚訝擔心,心頭竄起的無名火也難以壓下。

  這是第幾次了?

  他明明教育過很多次,不要把危險當有趣,但每次一轉身少盯他一下,就發現這小豬又把自己整的慘兮兮。

  敖光心裡也明白愛玩鬧,好奇心重恐怕是天性,強行抑制恐怕會適得其反,他也並不介意隨時伸手護住吉祥——但是他介意吉祥不聽話,也介意……每一次,自己都是在吉祥已經受了傷的時候才能趕到他身邊。

  費心力從各方面堵住吉祥身份洩漏的可能,封住吉祥的記憶,找青華談判……這些東西在敖光看來不值一提,敖光有能力也有自信能夠為他處理好一切,但是敖光不希望吉祥因為不能分辨潛在的危險,未來有一天會主動將自己暴露在危機面前。

  敖光多少也清楚自己有些遷怒的成分在——吉祥根本不明白一個無心的舉動會給自己帶來多大的麻煩和危險。

  敖光垂眼看溫泉裡裊裊升起的白煙,在一片氳氤中半瞇起眼睛。

  吉祥撓了撓繃帶,不安地翻了個身。

  他身上有傷,碰不得水,只好獨自在房間裡打滾,想像敖光回來後的情景。

  可惜最可怕的並不是實際的責罰,而是等待責罰的過程。

  腦補帝吉祥在想了一堆可能會來臨的災難以後,敖光還沒有回來,自己就先嚇得差不多了,連先前打個腹稿賣乖求饒的打算都忘記了。

  吉祥把全身的神經都集中到了耳朵上,全神貫注地等待。

  有那麼一下子,吉祥恨不得敖光立刻就回來,狠狠揍他一頓就完了,也好過現在那麼煎熬。

  然後又忍不住幻想敖光不能回來的各種可能,比如半路被人截住,說敖稟突然有事找他商討;再比如半路被人截住,說敖閏突然有事找他商討;或者比如半路被人截住,說敖欽突然有事找他商討……然後這一商討就是一夜,等早上敖光疲憊地歸來,他就慇勤地上前捏肩捶背,敖光他的懂事感動,忘記了今天闖的禍……

  吉祥在床上忘情腦補,甚至已經為自己這麼輕易過關高興得笑出聲來了。

  這時敖光的推門聲就好比平地一聲炸雷,把小豬轟得三魂飛了一半。

  死定了。

  吉祥剛才想的太投入,連實際對策都忘了計劃,這時候敖光回來,一時之間什麼都想不出來。

  於是等敖光走過來,只看到一直四仰八叉的小豬躺在床上,一副就義的表情。

  臨時什麼花招的想不出來,除了當一條砧板上的魚也沒別的辦法了。

  敖光挑眉。

  這般赤|裸|裸的「任憑處置」的肢體語言,倒是把吉祥的覺悟給體現了個淋漓盡致。

  吉祥也知道這次不能善了了,乾脆消極投降。

  敖光抱臂站著不動。

  吉祥等了半天,見沒什麼動靜,就偷偷掀起一隻眼睛的眼皮,打算在不驚動敖光的前提下瞄一下現在的狀況。

  敖光似乎也沒有看見吉祥擠眉弄眼的樣子,站了一會兒就安靜地寬衣躺下,並不理睬吉祥。

  吉祥乾脆兩隻眼睛全都睜開,轉頭去看敖光。

  敖光就連睡覺都要維持儀態,此刻已經閉上了眼睛,竟像是睡著了。

  房間裡一時間安靜得要命,吉祥不自覺屏住呼吸。

  像是過了一堂課的時間那麼久,敖光還是沒有動。

  小豬突然慌了。

  「敖光?」聲如蚊蚋。

  「敖光~?」漸漸加大音量。

  「敖光……」求饒的音量。

  吉祥翻身坐起來,呆呆地看著敖光。

  怎麼回事?

  敖光不是應該板著臉教訓他一通,說不定還要揍他一頓的麼?

  眼下這個安靜的態度……

  小豬慌了。

  敖光這個反應是不是對自己失望至極了?居然連罵都懶得罵了?

  平時自己喚他,敖光要是聽見了絕對不會不理自己的。

  吉祥才不相信敖光已經睡著了,敖光這個樣子明顯就是不願意搭理他了。

  怎麼辦?他這次真的錯得這麼離譜嗎?

  好吧,他不聽話偷溜,和敖白亂逛,還差點被敖白揍死……而已,有必要連理他一下都不願意了麼?

  吉祥眨眨眼睛,忍住了一個將隨著眼淚一起噴出來的大噴嚏。

  會不會是敖光真的睡著了?

  用來招待龍王的床很大,吉祥慢慢捲著被子朝敖光的方向挪了一點點。

  再一點點。

  想了想,腿比手長些。

  於是伸出一條腿,碰了碰敖光。

  敖光沒有反應。

  又碰碰。

  還是不動。

  吉祥這下真的想哭了。

  敖光不是個睡得很沉的人,偶爾吉祥半夜睡熟了就喜歡亂滾,每次吉祥一動敖光就能醒,然後把快滾下床的吉祥撈回來。

  敖光一定沒睡著,真睡著了被他碰一碰也肯定醒了。

  「敖光,你睡著了麼?」

  「敖光,不要生氣啊——」

  「敖光,對不起啊。」

  「嗚哇啊啊啊敖光我錯啦你不要不理我啊!!!!」

  吉祥哪裡承受過這樣子的心理壓力,在敖光堅持不動彈的情況下,開始還能小聲認錯,到最後終於還是嚎啕了出來。

  被變得古怪的敖白揍,被小海星奄奄一息的樣子嚇得半死,即使那時候再害怕吉祥都沒哭,現在卻忍不住了。

  敖光這才睜開眼睛,坐起身來。

  其實,剛才裝睡的時候龍王還是難得惡趣味了一把——本來看到吉祥那副大義凜然(?)任人宰割(?)的樣子就有些哭笑不得了,後來聽到吉祥可憐兮兮地表演了半天,敖光覺得挺受用,氣就消了一半。

  但是消氣是一回事,敖光還是什麼都沒表現出來,而是很平靜地看了吉祥一眼。

  敖光太過冷靜和疏離的態度把吉祥唬得一愣一愣的,連最拿手的蹭蹭撒嬌都不敢使了,只能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認錯:「我再也不敢啦——噎!我不聽話!噎!你打我吧——!!噎!」

  「我為什麼打你?」敖光端足架子。

  不知道是不是被氣糊塗了,敖光現在覺得吉祥哭起來雖然狼狽,但那副心驚膽顫的小樣子還是蠻惹人憐的。

  「我和敖白不應該偷偷溜到地宮去……」

  「為什麼不應該?」

  吉祥頓了一下。

  敖光又看了他一眼。居然真的在思考這個問題,看來還是沒長教訓。

  被敖光的眼神一激,吉祥不只怎麼的突然福至心靈,脫口而出:「因為危險!」

  敖光這才轉頭看他:「你差點把元寶害死了。」

  吉祥本來哭勢已經漸漸收了,一聽到這話又淚如雪崩:「我是真的知道錯撩~」

  「那睡吧。」敖光截住他的懺悔。

  「嘎?」吉祥呆住了。

  「睡覺。」敖光仍舊不鹹不淡。

  「你不打我……?」吉祥顧不得吸鼻涕,湊過去。

  「你不是認錯了?」敖光淡淡地說。「你認了這麼多回的錯,認完了也就算了。」

  吉祥哭得更大聲了,敖光這分明是沒有原諒他!

  吉祥衝到到敖光膝蓋上:「你揍我吧!」

  「不揍你,你現在身上有傷。」敖光在心裡已經忍俊不禁了,面上依舊扯得死緊:「我現在也不知道該怎麼讓你記住教訓。」

  吉祥更急了,翻身撅起屁股:「這裡沒有傷!」

  吉祥沒法探知表裡不一的敖光此刻真正的想法,心裡慌得只認了個死理:敖光一定還是要揍他一頓才會真正消氣。

  至於這個認知上的偏差究竟從什麼時候,怎麼出現的,吉祥根本就沒去想。

  敖光抿著嘴,看著背對著他趴在他腿上的吉祥。

  雖然每天都看著吉祥,但是敖光還是覺得吉祥一天一個樣子,彷彿吉祥總是在他看不到的時候,偷偷獨自抽條長大。

  此刻的吉祥哭得把鼻涕眼淚全抹到了他的褲子上,一頭喜歡亂翹的軟毛總是留不長,從這個角度能看到吉祥的一截脖子,白嫩得很,像是剛揭開蒸籠看到的包子。

  當初連話都說不利索的小豬,現在已經知道做錯了事情要認錯求饒了。

  在吉祥看不見的地方,敖光彎了嘴角,揚起手。

  吉祥全身都又軟又嫩,尤其是屁股。

  因此那幾聲不緊不慢的巴掌聲也顯得特別響亮。

  既然要打,敖光就不會做重重舉起輕輕落下那一套,吉祥這幾記吃得份量十足。

  小豬平時最討厭疼痛,被毛刺扎到手指都要嚎個半天——唯獨這一次,雖然屁股疼得幾乎讓他蹦起來了,但心卻放下了。

  打了,敖光就會消氣了。

  敖光收手,把吉祥翻過來,給他拉好褲子。

  吉祥鼻子一抽一抽,明明在忍疼,還眼巴巴地看敖光。「敖光,你不生氣了?」

  「我不生氣了。」敖光真心說。

  天大的氣,被吉祥折騰一次下來也沒有了。

  吉祥這才高興了,摟上敖光脖子:「我下次真的不再和敖白亂跑了。」

  「和誰都不能亂跑。」敖光說著,這時才熄了房裡的燈。

  「我知道!」吉祥眼淚收得比放要快,轉眼間就興高采烈了:「真的真的不亂跑!」

  敖光摸摸他屁股,吉祥立刻一縮。

  「疼?」敖光明知故問。

  吉祥撲上前去,啪唧啪唧用力親了敖光一臉:「明天就不疼了。」

  世上表現親暱的方式都一樣,吉祥平日最常和敖光親的就是鼻子,大概是今晚情緒大起大落,吉祥激動起來就不再對準鼻子而是無差別亂親了,然後——用力過猛撞疼了。

  敖光唇薄,一用力可不就撞到了唇後邊的牙麼。

  吉祥捂著嘴巴吸氣。

  敖光在黑暗裡看不出表情,對吉祥突如其來大塗口水的舉動也沒有表現出反應,而是安靜了一會兒,才抬手把呼哧呼哧吸氣的吉祥摁倒放平。

  「睡覺。」敖光說。


第一零一章

  敖光在出門前,端詳了一下睡得歪七扭八的吉祥。

  說實話龍王是真心萌生過拿條繩子把小豬栓起來時時帶著走的念頭,這樣說不定吉祥就能安分些了。

  吉祥昨天一天裡既被敖白揍又被敖光教訓,小心肝和身體受到雙重摧殘,現在眼睛雖然眼睛閉得死緊,可是眉頭卻有些皺,表情也不快活。

  一副有天大委屈的樣子。

  敖光把被吉祥壓在身下的被子拔出來重新蓋好,又探手檢查了一下。

  當初加在吉祥身上的封印好好的,沒有鬆動的跡象——這表示吉祥對自己的身份仍舊是一無所知。

  那麼昨天敖白的情況,基本上就可以斷定是吉祥受到威脅以後的本能在行動。

  再不就是,伏羲琴……

  敖光皺眉,發覺好幾件事情都攪在一起了。

  包括敖白,雖然確定敖白會很快復原,但是敖閏仍舊需要一個解釋。

  昨天幾個龍王都沒有開口,但是敖光知道他們都在等。

  他不會欺瞞自己兄弟,但是——

  吉祥不知道敖光煩惱,蹬了蹬腿,夾著被子翻身滾到床的最裡面。

  敖光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才安靜地轉身離開。

  吉祥很~久沒有睡得這麼愜意了。

  自從被送到招搖山以後,天天天天都要早早起床按時上學,不管他如何呼天搶地,耍賴裝死都無濟於事。

  所以像今天這樣能睡到自然醒,吉祥簡直幸福得要落淚了。

  北海當然也有照顧吉祥的宮婢,但畢竟不是在東海,吉祥沒有出生叫喚之前,她們都是守在外廳等候,不會隨便進來打擾的。

  這就表示只要吉祥一直不吭聲,他就能睡到天長地久。

  敖光一如既往地早早就不見了,吉祥在床上滾來滾去,扳著腳指頭盤算:織織不在,沒有人來扯他起床,那他就賴到中午,找元寶一起把早飯和午飯並在一起吃,然後出去到處溜躂,看看火離和丹朱他們會不會來。

  計劃得挺美,可是吉祥卻高估了自己——昨天還一身傷呢,情緒又大起大落那麼多次,其實他的身體已經累得不行了。

  吉祥想著想著,居然又沉沉睡了過去。

  期間宮婢也進來看過幾次,想勸他吃點東西,結果看他睡得香,又傷著不忍心打擾他,也就安靜地攏了紗帳退出去等。

  這一放縱,竟然讓吉祥生生睡足了一天,等他再睜眼時,已經是上燈的時候,前殿開始擺宴了。

  吉祥被劃分到親屬圈裡了,又是個孩子,所以也不是非上席不可,宮婢見他醒了,也就端了準備的飯食果品給他,不如正席上的菜式看起來華麗,但更實惠些,也很精緻。

  元寶過了午就來找吉祥了,因為也受了傷,吉祥又睡著,於是也乾脆在房裡跟著誰來一下午,現在看起來比吉祥還要睡眼惺忪。

  布菜的宮婢見他們好玩,也不擺架子愛找她們說話,於是也高興和他們說笑,聊起今天過來的客人更多了,等迎後那天場面必定氣派非凡云云。

  吉祥長得白嫩嫩又口乖,兩三下就跟宮婢混了個熟,眨巴著眼睛打聽有沒有小鳳凰來。

  「鳳皇倒是和你一個時候來的,昨天就聽說鳳族也有小皇子來了,卻不知道是哪一個。」一個消息靈通的宮婢對他說。

  雖然同在龍宮裡,但是排班負責的事情不同,在內院裡的宮婢也只能知道這麼多了。

  火離好像不是皇子。吉祥有點失望,一雙筷子在翡翠蝦球上戳來戳去。

  之桃嬌慣得很,師傅也不愛出門,怕是不能在這裡遇到他們了。

  吉祥神遊天外,差點把粥喂到鼻子裡去。

  還是身邊人看不過奪了下來,要餵他。

  吉祥推開盤子,不想吃了。

  這還是他第一次因為受傷沒了胃口,總覺得身子酸得不想動,連嘴都不大想張開。

  於是眾人又是一頓哄勸,想著讓他多吃一口是一口,吉祥躲來躲去,又去撓宮婢癢癢,一時間又鬧成一團。

  元寶卻是個很乖的,不管飯桌上如何混亂都專心低頭啃自己的酥餅,等吃飽了抬頭,才發現敞著的門口有人影一閃而過。

  「有誰來了?」小海星伸頭看。

  一個宮婢起身出去來,轉身拿進一個東西。

  「也不知道是誰,放了個東西在門口。」宮婢也是很納悶。「怎麼不出聲呢,我出去的時候已經沒人了。是來找吉祥玩的麼。」

  「這是什麼?」小海星不認得拿在宮婢手上的奇怪東西。

  那是兩個小小的小籠子,像是用草編的,能看得出來手法很是生疏,編得歪歪扭扭。

  大家也都不認得,紛紛調笑了一番,說這是個什麼怪東西。

  吉祥卻認得這玩意。

  因為他見過類似的——當初在半城,夏飛揚坐在花園裡,隨手折了幾根草,三兩下就編出了個小小的漂亮草籠子,讓敖白用來放小鳥。

  後來那小鳥到底分走了,但是敖真在抱敖白回去的時候吉祥在旁邊眼饞了一路,敖白都不肯鬆手讓他玩一下。

  雖然眼前這個比夏飛揚做的那個要難看得多,但大樣子是一樣的,所以仔細看看也能認得出來。

  小海星爬到吉祥手上,好奇地去摸草籠子。

  吉祥不做聲地跳下椅子,鬼鬼祟祟地朝門邊摸去。

  宮婢們看到吉祥這幅滑稽樣子,又忍不住笑成一團。

  果然,敖白聽到笑聲又從迴廊轉角探出頭來看,被跳出門外的吉祥抓了個正著。

  敖白一頓,慢慢地把頭縮回去。

  吉祥立刻拔足狂追。

  敖白長高了不少,但因為事出突然慌亂中左腳拌右腳失了先機,被一頭衝過來的吉祥撞翻在地。

  吉祥騎在敖白腰上,沉甸甸的重量壓得小竹竿敖白趴到在地,想翻身都翻不過來。

  跟出來查看的宮婢看到吉祥一臉神氣地騎在敖白身上,而敖白小臉不知道是窘還是被壓得通紅,都捂了嘴退回屋裡去。

  「偷偷摸摸幹什麼?!」吉祥睡足了有力氣,屁股在敖白身上又顛了兩下,壓得敖白差點斷氣。

  「你要壓死我麼?」敖白嘟囔。

  「那個難看的籠子是你編的吧。」吉祥看到敖白理虧,架子更大了:「那麼醜,我要那個好的!」

  敖白哼唧了兩聲,不動了。

  看到敖白消極抵抗,吉祥大聲哼了一聲。

  「痛死我啦!」敖白終於忍不住了——吉祥的重量對他來說有點承受不住。

  「我才痛呢!」吉祥瞪眼睛。「我快被你揍死啦!元寶也是!!」

  敖白不動了。

  吉祥等了半天,都沒等到敖白有反應,於是戳戳他:「喂?」

  「你打我吧。」敖白悶悶地出聲,任憑吉祥在身後怎麼扳都死不回頭。「我對不起你和元寶。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事……」

  說起來敖白比吉祥和小海星更糊塗,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事,只感覺一直壓在心裡的各種負面情緒似乎在瞬間都爆發了,反應劇烈得自己都抗不住——等再次清醒過來以後才慢慢回想起自己在失控的時候都做了什麼。

  敖白既羞愧又內疚,他還從來沒有這樣跟人動手過——而且對像還是吉祥和元寶。

  認真追究起來去尋找敖閏敖光也是他的主意,吉祥不過是被他領著走,結果卻害得他們變成這個樣子,敖白回想起來真是覺得無地自容。

  但是要是正經上門道歉,敖白又不敢。

  他害怕吉祥真的跟他翻臉,也害怕面對小海星的傷。

  所以思來想去,才編了個草籠子送過來探探情況。

  可是當吉祥真的衝出來,敖白反而傻了。

  吉祥坐在敖白身上囂張了半天,敖白還是一副任憑處置的死魚樣子,吉祥也覺得沒趣了。

  其實敖白當時不對勁,吉祥又怎麼會不知道呢。

  就連小海星,當時也只是一味想先避開再說,如果不是被逼急了,小海星無論如何也不會攻擊敖白的。

  更不用說後來敖稟也跟他們解釋了,因為地宮裡的伏羲琴敖白才會失控。

  小海星沒被九蒙帶進龍宮前日復一日地在伏在珊瑚上看海魚來來往往,即使是被選中來陪伴吉祥,也一直處在一個單純的環境;而吉祥更不用說了,天生就具備了莫名樂觀的優良素質,沒心沒肺沒煩惱慣了,伏羲琴對他們的影響都不大。

  而心裡一直苦悶卻說不出口的敖白幾乎一進地宮就成了個靶子。

  當然,被白白揍了個半死的吉祥要說沒有怨氣也絕對不可能,他早就盤算著等敖白好了,一定要揍一頓回來這事才算完。

  可是眼下敖白趴在地上,一副任打任罵的樣子,看起來可憐得要命——吉祥一看就沒有揮拳頭的鬥志了。

  小海星一直掛在吉祥手上,這時候爬到敖白肩上,小心翼翼地看。

  敖白感覺到小海星在爬,頓時一僵,好半天才偷偷擠出幾聲對不起。

  嚴格說起來,敖白是西海太子,且不說敖白不是出於本意,不管小海星被敖白打成個什麼樣,本來就都不值一提。

  但是敖白卻認真地過來道歉了,不只是對吉祥道歉,還對他元寶道歉。

  小海星觸手都不知道往哪裡放了:「沒有關係,我們的傷都大好了,大家都知道你不過是被迷惑了,也並沒有真的放在心上。」

  吉祥哼了一聲:「誰說我們傷都大好了?」

  敖白終於回頭了:「那你要怎麼樣?」

  吉祥拽上了天:「我不要你做的丑籠子,你把好的那個給我,我就原諒你。」

  吉祥知道那籠子敖白喜歡得很,恨不得掛在脖子上帶著走呢,一定也帶來北海了。

  當時他就眼饞了,只是敖真去得太快,來不及去叫夏飛揚也做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