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青 by 楓巽東南(天然白虎攻 溫柔受 生子)

文案:

  青知道,自己跟妹妹不一樣。因為醜,他被囚禁在這裡。因為醜,這是他的罪孽。

  青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還活著。他見過的死亡是化灰,他還沒有成灰,但是,心跟灰燼一樣。但願紅的遭遇跟他不一樣。
  
  奎天蹲下來戳了戳小孩的臉,心裡覺得不舒服。拿這麼小的孩子作犧牲,太殘酷了吧?
  
  奎天舔了舔自己的尖牙,小聲呵呵笑了起來。小東西,你明白不?眾生自有玄妙,你活著漂到了只有死者才會漂來的荒沙州,這就是天意。歷代先祖都沒見過活著的凡人,我撿到了你,你就得好好被我養活著。
  
  奎天大神的完美世界就是趴在小青腿上,讓他挖挖耳朵、修修指甲,聊個天、吃個點心,開開心心親一口……嘖嘖!
  
  神,那都是不好當的。凶神,那都是苦命鬼當的!活該他這個善良的苦命鬼當了上界第一的凶神!
  
  奎天坐在海裡大哭了一場,凶神白虎又一次莫名其妙威懾了天地。
  
  「……乖……」青說出來都不知道這個詞妥不妥當。這人……到底幾歲?
  
  青拍著大個子的背,心裡默默想,妹妹不知道在哪裡,這個人救了他,那麼在找到妹妹之前,是不是應該先照顧照顧這個受了委屈就躺地上打滾的大小孩呢?
  
  「小東西,我會讓你過得好好的。」凶神白虎拉住了身邊孩子的手。
  
  青點點頭。「奎天,我會像照顧種子那樣好好照顧你這個大孩子。」
  
  靈界西海,旭日光下,一個小孩和一個凶神,陰差陽錯的相遇,本末顛倒的安慰,拉開了後來這段不清不楚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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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青 第一章

  青生下來沒有爹,娘親帶著他和妹妹紅住在偏僻無名的山谷底。
  
  山谷裡有條河,河裡是泉水,河岸盡頭有兩棵並立的梧桐,一棵已經死了,一棵半枯。
  
  娘親經常帶他們去梧桐那裡,把妹妹抱到還長有葉子的梧桐枝上,牽著他站在枯樹下。
  
  青拉著娘親的手,說我也想跟妹妹一樣,騎在枝頭看看遠方。
  
  娘親便把他抱高一點,儘量高一點,舉過頭頂,差不多挨到妹妹的膝蓋。
  
  青伸手,想要爬上樹枝,娘親把他抱回懷,點一點小鼻子。
  
  「這棵樹也不行了,青兒是哥哥,讓給妹妹吧。」
  
  「妹妹需要這棵樹嗎?」青摟住娘親的頸子,娘親纖瘦,抱緊了,摸到肌膚下硬錚錚的骨頭。
  
  「沒有這棵樹妹妹會生病。」
  
  「跟娘親一樣的病嗎?」
  
  娘親微微點了點頭。
  
  青似懂非懂。他知道娘親病了。自從三年前第一棵梧桐死掉,娘親就生了病。越來越憔悴,身子羸弱得只剩下一把骨頭。青知道娘親生病是因為這兩棵樹,妹妹也會一樣。
  
  「我不要妹妹生病。也不要娘生病。」
  
  娘親抱緊他,親了親小臉。
  
  「娘親,我一定好好照顧這棵樹。樹好了,娘親就好了,妹妹也會好好的。」
  
  「青兒是個好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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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是個好哥哥。比妹妹早出生一個月。娘親說,因為早了那麼一點,所以他跟妹妹不同。

  哪裡不同?
  
  青看著妹妹長長的頭髮,漂亮的落霞色,跟娘親一模一樣。跟自己不一樣。自己的頭髮是黑的。
  
  青看著妹妹明亮的眼睛,柔和的赤金色,也跟娘親一樣。跟他不一樣。他的眼睛是深深的紫色,太深了,乍看是黑。
  
  青看著妹妹的臉,妹妹很好看,跟娘親一樣好看。青看了看溪水裡自己的倒影,臉型、鼻子、眉毛……他沒有她們好看。

  青看著妹妹身上淡淡的光暈,晨曦的柔光,娘親身上也有這種光。他沒有。光照在他身上也只留下背後的影子。

  青是紅的哥哥,哥哥跟妹妹不一樣,或許哥哥,本來就是這樣。
  
  無名穀底住著青一家,兩個孩子跟著娘,沒有父親。
  
  那一年,距離鳳凰涅槃兩百年後。那一年,是青安穩度過的最後一個童年。那一年,青跟紅五歲,住在偏僻的無名穀底,與娘親相依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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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靈界,上善城。
  
  「還沒有找到凰舞的下落嗎?」
  
  垂簾後傳來高昂威嚴的聲音,言之相當不悅。
  
  「兩百年了!你們讓本宮足足等了兩百年!下次朔月剩下不到十載,天君幾次問起,你們以為還瞞得了幾時?」
  
  「主上,」風隼頭也不敢抬,沈聲答道:「凰舞公主靈力高強,且是上界一等一的幻術高手。她布下的封印玄妙不可覺察,想要找到難比登天。何況三界之大……」
  
  「少給本宮諸多藉口!」垂簾裡的人用力一拍金座,高臺應聲焚燃。
  
  風隼雙膝跪地:「主上息怒!」
  
  「你們讓本宮如何息怒?還不明白現在的局面嗎!」垂簾裡射出一道火舌,剎那燒燬了殿上遮蔽。
  
  赤翼通身烈焰,指著臺階下的幾個人惱怒至極。
  
  「還要本宮怎麼說明!本宮已經沒有再育的能力。凰舞的下落關係到上善城的生死存亡!你們諸般無能讓下界的賤民拐走本宮的女兒,流落在外達兩百年之久,難道還要本宮在天君跟前丟臉,承認上善城已經後繼無人?!」
  
  風隼浸出一身冷汗,聚不成滴,即刻被熱流吞噬殆盡。
  
  赤翼的怒火無可抑制。兩百年了。本以為凰舞那丫頭一時鬼迷心竅,躲一躲,出不了數十年就會回來。怎知她真是鐵了心!
  
  「去弱水,請淵龍。」
  
  「主上!這……」
  
  「本宮已經沒有耐性。哪怕借用木靈之力絕了天下梧桐根,把凰舞給本宮找出來!」
  

天青 第二章

  穀底最後一棵梧桐枯死了。
  
  青很傷心。
  
  娘親也很傷心,抱著他和紅哭了一場。
  
  青不明白怎麼回事。他已經很小心的照顧那棵梧桐樹,每日每日精心的澆水施肥,還給大樹捉蟲子。
  
  可是樹依然死了。一夜之間,枝葉成灰。
  
  「不是青的錯。青已經做得很好了。」娘親流著淚,拭去他的淚痕。
  
  「娘,梧桐怎麼會死?」
  
  「木靈阻斷了地脈,枯死了樹的根。」
  
  「他為什麼要這麼做?他在哪裡?我去找他!」
  
  娘親緊緊抱住青和紅,哽咽久久,帶了他們回家。
  
  紅變得很虛弱,晚上便發起燒來。娘親讓青照顧妹妹,自己坐在窗邊,慢慢的縫了兩個小荷包,給兄妹倆戴上。
  
  「你們爹爹是個很勇敢的人。」
  
  那是娘親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講起他們的父親。
  
  「很勇敢,很溫柔,很好的一個人。他不是我的族人,從很遠的地方來,在梧桐下遇到我,跟我相愛。」
  
  青問:「爹爹在哪裡?」
  
  「他去了很遠的地方。」
  
  「他不回來嗎?」
  
  「不是……」
  
  回不來的。兩百年的時間,對於靈界之人不過彈指一揮,然而對於凡人,太漫長了吧?
  
  她依然清晰記得,歷歷宛如在目。記得他斯文儒雅滿腹經綸;記得梧桐枝下初識,一個恍如隔世,一個驚如天人;記得他承諾要帶她走,夜闖上善,攜手同奔;記得他與她結髮,皇天在上后土為證,約定三世三生;記得他為她種梧桐,修屋舍,組建一個家;記得他得知自己受孕時的欣喜若狂;記得他臨終的依戀,臨終仍見不到孩子出世的遺憾……
  
  鳳凰子,孕五十載,卵化亦要百年。他是凡人,與靈族有後已經是奇蹟,他沒有那麼長久的生命,等不到他們孩子的出生。
  
  他葬在梧桐樹下,遵照他的遺言,沒有墓,沒有碑。
  
  他說了,生與她同在,死,就化作樹影花泥,陪她永遠。
  
  凰舞吻了吻兒子的額頭。
  
  「青兒乖,最懂事,照顧好自己,照顧好妹妹。」
  
  「娘親也要去爹爹的地方,娘親去找爹爹,娘親不能不去。」
  
  「青兒答應娘親,要勇敢,要堅強,將來去了別的地方,要記得娘親的話,好好生活下去。」
  
  青似懂非懂,可是青知道,娘親要走了,娘親這一走,或許跟爹爹一樣,一去不回。
  
  青抓著娘親不放手,哭到累,不放手。
  
  凰舞把孩子抱上床,掖好被縟,再看一眼,轉身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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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遠有多遠?
  
  一切有盡頭。
  
  鳳凰棲梧桐,梧桐死,鳳凰死,不入涅槃,焚心成灰。
  
  永遠有多遠?
  
  盡頭的盡頭。
  
  梧桐死,鳳凰死,相廝相守,兩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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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已經沒有了保護這個山谷的靈力。凡間的梧桐樹,能給予她攝取的精氣太少。獨自產下後代,獨自育化,一百五十多年,消耗得太多。
  
  梧桐樹死了,最後一點點的支撐已經失去。她已經沒有時間,沒有辦法再去求一個周全。

  可是她要保護她的孩子們。保護他跟她的孩子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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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封印裂開的時候,天空一個巨雷。
  
  青醒了,心驚肉跳,屋子外面失了火,紅光滿天。
  
  「娘──」
  
  青抱著妹妹跑出去,梧桐樹下見到許多陌生人,而娘親,一片火海裡似乎看見娘親,轉瞬化為一地灰燼。
  
  「娘──!」
  
  青衝過去,灰衣的男子一把抓住了他。
  
  「娘──!」
  
  青在吼叫,眼前一片黑。梧桐死了化成灰,娘親也化成灰……娘親……死了嗎?
  
  「娘──!」
  
  青癱倒下來,周圍的人圍住他,迅速將紅從他懷裡搶走。
  
  「娘!娘!紅!你們還我娘親!你們還我妹妹!」
  
  青掙紮著,男子往他眉心一點,青暈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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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現在怎麼辦?
  
  看著手裡的兩個小孩,灰燼中幾個人都沈默。
  
  「霞羽金瞳,這的確是凰的血統。」蒼鷹抱著發燒的女孩緩緩開口,仔細探了探這孩子身上的靈力。
  
  「梧桐枯死便精氣衰竭,已經可以確定,是凰舞公主的……」
  
  「凰舞公主已經焚心,如果她是凰,就是上善的繼承人。」
  
  「必須帶她回去。」
  
  「這個呢?」風隼把手上的男孩子舉起來。
  
  又是一陣沈默。
  
  「他不是凰。連鳳都不像。」戾梟說出了眾人看到的事實。
  
  「他叫凰舞『娘』。」
  
  「叫一聲『娘』又怎樣?讓這種凡汙之物出現在靈界,上善城的威信何在?」
  
  「上善容不下雜碎。」高鶡猛然出手,風隼擋下了。
  
  「你什麼意思?」高鶡顯然不滿意同伴的行為。
  
  「他也不像個人。」風隼探了探,這孩子有靈氣,很薄,似乎不是火性,古怪得很。
  
  「先帶回去,主上自會發落。」
  

天青 第三章

  青與紅被帶回了靈界。羽都上善,他們娘親的故鄉,一個他們完全陌生的世界。
  
  青再也沒有見到紅。青被關在冷冰冰的小石屋子裡,見不到人,見不到陽光,不知道身在何處,不知道方外何時。
  
  青害怕,哭了許久,叫喊了許久,一個人,聲音也是空寂的。
  
  許久,石壁下會打開一個小門,伸進來一些東西,水和奇怪的食物,過一陣收走,不管他動過沒有。
  
  反反復複,每一次都隔了許久的時間,青不知道過了多久,很久吧,他的聲音啞了又恢復,指甲在石門上抓破了,又長長。
  
  很久吧?青摸著脖子上娘親給的荷包。裡面淡淡的草料香,還留著些娘親身上的味道。
  
  娘……
  
  娘、娘,你去了哪裡?
  
  娘、娘,你不要我們了嗎?
  
  娘、娘,我沒有照顧好妹妹,我不知道他們把紅帶到了哪裡。
  
  娘、娘,我害怕……
  
  哭著睡著,門開的時候被驚醒。
  
  有人進來,捏著鼻子。一個小孩子關在狹小密閉的空間裡十幾日,吃喝拉撒全在幾步之內,髒到不行。
  
  「擰去洗洗!這東西髒死了!」
  
  青被抓出來,扔進水池,水是涼的,劈頭蓋臉一頓亂澆,跟著扒衣服。青死死抓著娘親的荷包不鬆手,有人來掰指頭奪,他又抓又叫。
  
  「什麼鬼東西?太野了!」
  
  青被按進水裡,水不停灌進鼻子嘴巴。沒力氣掙紮了被抓起來,不過這些人沒找到娘親給他的荷包,他塞進嘴裡藏了起來。
  
  「你們幾個,好好給他淨身,洗乾淨了。」
  
  大刷子擦得很重很疼,身上到處磨破了皮。拖起來胡亂抹幹,硫磺艾草熏得他咳嗽流涕,躲開臉,頭被人擰回來,木梳子使勁拉扯他糾成結的頭髮,扯斷了也梳不順,緊緊紮了一把,紮得頭皮發麻,給穿上一套乾淨衣服。
  
  「帶走帶走,主上等煩了。」一個打扮與眾不同的漂亮女人在催促,掩著鼻子不停抱怨:「發什麼瘋帶這種東西回來,又小又醜,髒兮兮的還要見主上。真會為難人。萬一沖煞了主上,誰擔得起?」說完又打量了他一眼,長而媚的雙眼,露出極厭惡的神色。
  
  「把靈索給他套上,別叫他在主上面前撒野。」
  
  一條細細的繩索拴在了青脖子上。青不知道這是什麼東西,不過他趁他們在脖子後面打結的時候悄悄把娘親的荷包從嘴裡掏出來,藏在了衣服裡面。
  
  被帶去一個很大的地方,青很害怕,又很恍惚。這裡很漂亮,非常非常漂亮。青盯著那些金色的燈柱,縹緲的紗幔,屋頂是水一樣透明的石頭,地面鏡子一樣照人,每兩步還嵌著發光的石頭,亮晶晶的,晨曦色的光。
  
  前面是高高的階梯,階梯上遮著碎玉簾子,細碎垂順,珠光粼粼。
  
  青沒來得及看清楚,立刻被人按在地上,頭壓在地。
  
  「稟告主上,石牢裡的帶來了。」
  
  「來了?」簾子後面傳出來睏倦的聲音。「靠近些。」
  
  青被擰著靠近兩步。
  
  「抬起頭來。」
  
  身邊的人抬起青的臉。
  
  「……真醜。」
  
  青沒有反應。他才六歲大,這些話他知道不是好,但是他不知道該怎麼理解。他很醜嗎?他是沒有娘親和妹妹好看。但是娘親說他長得像爹爹,娘親說爹爹很溫柔,很勇敢。
  
  赤翼嫌惡的皺了皺眉頭:「到底有什麼證據說這是本宮的……」
  
  外孫?
  
  這簡直是抓泥糊臉。
  
  凰舞已經死了。她傷心也惱怒,無奈也慶倖。焚心不是涅槃,死去的活不過來。好在那個叫「紅」的小女孩的確是凰,靈秀、漂亮,絲毫看不出來雜質,而且還很小。就算身上混著凡人的血,事已至此,一凰才生一凰,她也只能認了這個外孫女兒。只要以後教養好了,不怕不能把這段往事遮蓋過去。
  
  可是這一個……
  
  這一個究竟算什麼?
  
  人?
  
  至高的凰生出來的不能說是凡人。
  
  鳳?
  
  他哪一點有鳳凰的身姿儀容?
  
  說這是凰舞的孩子,跟紅……不,現在已經不是紅,是霓霞,她高貴的外孫女,上善城失落多年的小公主,一點也不像!
  
  這不是個魔障吧?
  

天青 第四章(有小虐,請謹慎)

  赤翼甚覺不喜,心頭不祥。風隼那蠢貨,一早看見這個就該果斷了結掉。跟她說什麼覺察有異帶回來請她發落。這不是找她的晦氣?
  
  千古以來凰尊鳳卑,非但因為鳳的靈力天生弱於凰,且因雄鳳天性裡濫情風流,又只會繁衍出雄性後代,無法維護鳳凰純血。唯有凰可以孕育靈力強大的凰,唯有凰可以浴火涅槃,可以繼承這個司管九陽真昧的上善城。
  
  百鳳一凰,一凰傲視天下,奉天君之命統帥百鳥。
  
  如果這東西長得跟霓霞一樣,興許勉強還算半隻鳳,還能遮一遮外面的眼。大不了扔出去任他自生自滅。
  
  可這東西長得這樣不倫不類,髮膚模樣一派下賤,別說是鳳,烏鴉理順了羽毛也比他看著討喜。這樣的要是被人看見了,上善城的顏面何在?
  
  「素繡。」赤翼側目對向她的貼身女官,「把鏡尺取出來,辨一辨這個的真身。」
  
  素繡當即領悟。鏡尺是上善城鎮城之寶,其妙不僅在於可顯露萬靈真身,且在於真凰照鏡時鏡面會幻化五彩光芒。主上這一舉,不管照出來那東西是什麼,皆可說為妖邪,正大光明將其料理。
  
  鏡子封印在七重密盒之中,素繡捧著盒子走到青面前,一層一層慢慢打開。
  
  青握緊了小手,他怕,他不知道這些盒子裡裝的是什麼,這些人又要對他怎麼樣。
  
  最後一層盒子被打開,素繡恭恭敬敬捧起一面青銅圓鏡,旁邊的人抓穩了孩子的肩膀,作出一副萬一照出兇險即刻壓制封印的架勢。
  
  鏡子在青面前定住,青有些慌張,不明所以。他們為什麼要抓著他,拿一面舊舊的造型鬼怪的鏡子給他照?
  
  青不敢動,青看著鏡子裡面,慢慢的恐懼,腿肚子一陣陣跳動抽疼。
  
  沒有!
  
  鏡子裡面什麼也沒有!
  
  這是一面鏡子嗎?
  
  為什麼照出了周圍宮殿,為什麼照出他身邊兩個不是人,為什麼,照不出他的影子?
  
  青嚇壞了,素繡也有些糊塗,這種事還從未遇到過。轉過鏡子對準自己,鏡子裡面明明白白七色文鳥,再轉過去,一片空白。
  
  反覆兩次,素繡不覺嚇退一步。
  
  「主上!這……」
  
  赤翼兩道秀眉早已深鎖。
  
  難道這東西真是個魔障?連鏡尺也分辨不出真身的魔障?!
  
  果然邪祟,無怪見到他就心神不寧。現下務必即刻將這東西處決封印,務必要從快從嚴。讓人知道凰舞居然生出了魔障,消息傳到天君耳朵裡,上善城難逃追究。這裡的人……
  
  「把鏡尺呈過來。」
  
  赤翼不動顏色看了眼階下幾人,其他的都好辦,唯獨素繡難纏,又是她的近隨心腹。但是出了這樣的事,再好用也要確定她閉嘴,否則也只能委屈讓她成仁。
  
  素繡雙手顫抖,硬著頭皮是把鏡尺呈上。
  
  赤翼接過鏡尺,淡淡吩咐道:「處理乾淨。」
  
  素繡見赤翼心思不露,更加半點不敢馬虎,趕緊回身比了個俐落的手勢。階下人即刻會意,手上一點,青脖子上的繩索猛然收緊。
  
  青頓時倒在了地上。他拚命想要扯掉咽喉上的繩索,可是這條細瑣竟如附在了身上一般,完全抓不到縫隙,生生勒入了孩子的皮肉。
  
  青在地上掙扎,他好痛,好難過,可是他無法發出聲音,甚至無法呼吸。
  
  六歲的孩子沒有明確死亡的概念,他不知道他們對他做了什麼,不知道自己怎麼了,他只是痛,只是難受,只是想要呼喊,想要求救,想要大聲的哭。
  
  而這些人看著他,用厭惡的眼光看著他,站得遠遠的,他伸出手,他們抓著衣擺躲開他。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他們為什麼這樣對他?他做錯了什麼?
  
  娘!娘!娘!你在哪裡?
  
  娘!娘!我好難過!
  
  娘!娘!
  
  救救我啊,娘──
  
  青虛弱的掙扎,滿臉漲紅,眼瞼充血,胸口起伏越來越小,視線越來越模糊……
  

天青 第五章

  「慢著!」
  
  臺階上傳來一個高聲。
  
  「快把靈索給他解開!」
  
  赤翼發話,素繡不禁大驚,趕忙解了靈索上的咒語。
  
  「救他!救他!」
  
  赤翼幾乎是在尖叫,素繡手忙腳亂,也顧不得這小孩子多麼令人噁心,抱起來就灌入靈氣。
  
  青迸出一口氣,劇烈咳嗽咳出了血。
  
  高階之上,赤翼站了起來,雙手捧著鏡尺,身子竟然在發抖。
  
  「天意……天意……」
  
  「主上?」素繡百思不得其解,忽然看見鏡尺之中微微蒙光,鏡中似有變化,九重光澤,宛如盛開在彼岸的蓮花。
  
  這是!
  
  素繡頓時也驚呆了。
  
  只有一個可能。只有一個可能鏡尺會在第一時間映照不出真身,而在過後開出彼岸蓮花。
  
  ──那是為了保護鏡前聖靈,是一個超越了鳳與凰界限的遠古傳說!
  
  「主上!」
  
  「住口!」赤翼當下也是方寸大亂。
  
  可能嗎?可能嗎?怎麼可能!?
  
  這個又小又弱,邋遢醜陋的孩子,這個混雜了一般凡人汙血的孩子……這不可能!
  
  赤翼重重坐倒。
  
  務必謹慎,務必。
  
  如果這個孩子真如鏡尺映照的那樣,那麼她就必須更加小心的對待他。
  
  數萬年來,這樣的事情只在遠古發生過一次。那一次導致了開天闢地,那一次分離了三界,那一次奠定了上善城和若水城延續至今的地位。
  
  那一次造就的,就是當今的天君!
  
  赤翼不寒而慄。
  
  會嗎?會嗎?
  
  這樣的傳說會再一次出現?
  
  出現在凰與一個凡人的後代身上?!
  
  赤翼銳目一抬,高階之下,原本監押著那個小孩子且奉命痛下殺手的人現在全都誠惶誠恐跪著。
  
  怎麼回事?如此恭敬,難道已經發現了這一個的身份?
  
  不行!這個秘密無論如何也不能洩漏出去!
  
  赤翼抬指一揮,青身邊的人全都著了火。哇哇慘叫,滿殿皆焚。
  
  「主上!饒命啊!主上!」素繡靈力稍強,沒有立刻燒死,滾在火海裡,頃刻間容顏全毀。
  
  片刻之後赤翼指頭微點,獨滅去了素繡身上的烈焰。
  
  「記住,你已經死了。」
  
  素繡焦黑的血肉在劇痛中顫抖。
  
  「從現在起,你不存在,他也不存在。」 赤翼吐出沈重的字眼。殺人滅口極其簡單,但素繡還不能殺。這件事關係重大,必須要有知情協辦的人。要是連素繡也殺了,重擔就全壓在了自己肩上。
  
  「素繡,你是本宮的心腹,本宮信你,也會厚待你的家人部族。不過,必須委屈你。這個小孩本宮以後就交給你了。本宮要你把他帶去禁絕穀,一定要看好他,絕對不能讓他出來,絕不能讓任何人看見他。今天的事,是只有本宮和你才知道的秘密,明白嗎?」
  
  素繡喉頭一哽,火燒的感覺,明白自己的聲音已經被赤翼咒滅。
  
  「對了,你距離上一次產卵是什麼時候?」
  
  素繡身子劇烈一震,裂痛襲來時她已經叫不出聲,腹上裂出了兩道傷痕。
  
  「委屈你,都是為了上善城。」
  
  素繡掙紮著,雙手捂緊了腹部傷口,臉上滿滿惶恐,心底積下同等的痛恨。
  
  禁絕穀!那個地方代表了一無所有,代表了如死絕跡,代表了曾經美好的一切不復存在,代表了她將是一個遭受萬人遺忘甚至唾棄的死人!
  
  將擁有萬聖仰慕絕麗容顏的她重傷至此,還要貶到那種虛無之地!毀她容貌、封她聲音、絕了她繁衍後代的能力!好狠啊!赤翼!你以為這樣就能藏住今天的秘密?!
  
  絕不讓你得逞!
  
  素繡在劇痛中死命的詛咒。
  
  是你自己把他交到我手上!是你自己把通天的機會交給了我!一切都是你自己做得太絕逼我的!
  
  

天青 第六章(起源)

  天地三分,神靈在上,人在中,異魔在下。
  
  靈界一帝九宮,自天都之君而下,分乾、坎、艮、震、中、巽、離、坤、兌。其中,乾、坎、艮、震屬四陽宮,巽、離、坤、兌屬四陰宮,中宮相和,代表了五行陰陽,為天之道。
  
  天數大分,以陽出,以陰入。陽起於子,陰起於午,是乙太一下九宮,從坎宮始。
  
  故天一地二,天三地四,天五地六,天七地八,天九地十,而五行自水始,火次之,木次之,金次之,土為後。天一生水於北,地二生火於南,天三生木於東,地四生金於西,天五生土於中。地六成水於北與天一併,天七成火於南與地二並,地八成木於東與天三並,天九成金於西與地四並,地十成土於中與天五並。
  
  九宮順應陰陽五行,又以木靈之龍和火靈的鳳凰最為尊貴,代表了天地元初。奉天而司九陰九陽,陰陽調和而庇佑萬物倡順。
  
  天地茫茫,乾坤陰陽中自有玄機。龍性屬陰,而龍族之主必為雄;鳳凰屬陽,而凰尊鳳卑,主必為雌。龍王蒼牙、凰主赤翼,分居若水、上善,互為同盟,彼此牽制。
  
  靈界亦是由此諸多相生相剋、五行陰陰所中和,從而達到平衡,避免某單一力量過盛。
  
  數萬年來這樣的平衡從未被打破過。然而數萬年前,這樣的平衡曾經被打破過一次。
  
  那個打破了陰陽平衡的古聖就出生在上善,人們將他稱作「鸞」。
  
  生為鳳凰子卻無鳳凰相,非鳳非凰、亦鳳亦凰,不能涅槃卻擁有無比強大的靈力,生而不鳴,一鳴之下,天地三分。
  
  與開天闢地同生的鸞,只在開天闢地之初出現過一次。誰也不知道為什麼。誰也不知道這樣的異變為何出現。沒有人見過鸞的真身,出生已經化形,鏡尺只映彼岸蓮花,與鳳生凰,而與龍生出的,便是當今的天君──柏霏。
  
  鸞是一個傳說。這個傳說流傳了數萬年,奠定了三界基礎。數萬年來鳳凰一族因為鸞而享有至高無上的地位,數萬年來鳳凰一族費盡苦心期望再次獲得滅天覆地的力量,別的人也費盡苦心的覬覦著這股滅天覆地的力量。因為這樣,不但上善城的凰 ,連鳳也成為了三界競相追逐的對象。
  
  可是數萬年來三界人只得出了一個結果,上善城的凰可望而不可即,上善城的鳳都是風流成性來者不拒的負心漢。
  
  而鸞,鸞只是消失在遠古的一個神秘傳說。
  
  

天青 第七章(小虐心)

  青搖著井架,將水桶從深井裡提出來。
  
  一口乾涸的井,每日才能取半桶渾水,擰回去用碳渣慮過,煮沸了存起來。
  
  禁絕穀一年下不到兩場雨,因為海的對面就是湯穀。太陽每天從海的那一頭升起,傍晚回來,升起落下帶來大量的沸騰的炎氣,酷悶難耐,不下雨。
  
  青把蓄好的水舀進一個小盆,盆子是粗陋的土陶,形狀小卻很重,邊上有個缺口,是過去端不穩摔的。那一次,婆婆用發釧戳破了他的手。
  
  婆婆是個可怕的人,幹小枯槁,背佝僂著,一匹白布從頭遮到腳,只露一雙眼。眼睛上面沒有眉毛,眼瞼上也沒有睫毛,眼皮全是燒焦的痂。
  
  婆婆是個啞巴,不過,青也不會說話。許多年前,青的脖子上被套上了一條細細的繩索,發出的聲音大過呼吸,繩子就會自動收緊勒得他喘不過氣。後來青也不說話了,就是說,也沒有人答應。
  
  端水送進屋子,泥糊的小房子,四面牆,頂上幾塊破木板子,遮不住天,不過,這裡幾乎不下雨,有點陰涼遮太陽,比外面強。
  
  空曠的世界裡只有他們兩個人,除了偶爾風聲和婆婆發瘋摔東西,幾乎,是寂靜的。
  
  沈悶、乾枯、死亡的一個世界。
  
  禁絕,本來就是這樣的地方。
  
  青把布巾在水裡沾濕了,慢慢去擦婆婆身上糾結的死皮。婆婆身上全是燒焦的疤,幾乎看不到皮膚,僵硬的筋肉也跟死物一樣,每天必須擦拭,不沾水就會裂開。
  
  剛開始青看到她的模樣總會害怕得哭,後來慢慢的習慣了。害怕婆婆會發怒,哭會被打,跑出去,這是個被下了咒的地方,無論怎麼跑,總會回到原地。回去還是一頓打,婆婆是個瘋子,人打不過瘋子,一個孩子打不過大人。
  
  孩子都是脆弱的。暴力會聽話,不應該的變成應該,活著的變死,死了的變成沙碩碎石。
  
  青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還活著。他見過的死亡是化灰,他還沒有成灰,但是,心跟灰燼一樣。
  
  偶爾他也做夢,夢裡看見家,娘親為他燒飯,牽著他的手,親吻他額頭,和妹妹一起去小溪裡戲水。
  
  夢醒的時候比做夢前還難過,他的心痛。被打的時候痛不到心,做夢的時候心痛。
  
  知道痛,或許沒有死。
  
  再擰一把布巾,幫婆婆擦腳。用剩下的水留起來,這才是他能用的。
  
  在屋外胡亂抹了把臉,晚夕的沸氣過了,比白日稍微涼爽。天空墜滿了星星,禁絕谷唯一的美麗。青坐在牆根下望著天,夜晚的風發出嗚嗚的聲音,以前覺得像哭泣,現在是唯一的歌曲。
  
  都可憐吧?被關在這個世界的人。
  
  這個世界的外面呢?
  
  紅又被關在哪裡?
  
  青不知道,紅早已忘記了有他這樣一個哥哥。紅已經忘記了自己叫做紅,紅是霓霞,霓霞是羽都上善高貴的小公主,婢女五十,侍從一百,被群人捧在手心,錦衣玉食,無憂無慮。
  
  --------  
  
  素繡也望著天,心頭默算,太微垣、天市垣,兩星移動,朔月在接近了。
  
  七年了。整整的七年。在這個漫無天日的地獄。她堂堂九天上的文鳥,被毀形至此,貶到這荒蕪的死寂中,忍氣吞聲,看守了整整的七年!
  
  每一年,一整年裡只有一日可以出去,回到那個錦繡繁華的世界,回到那個優雅高貴的殿堂,對那個不可一世的女人報告一年裡禁絕穀的狀況。
  
  是的,沒有變化!只有日復一日的痛恨!回去沒有榮耀,沒有欣慰,只有熾烈的妒忌和默視。而她還要在那個刺眼的地方隱瞞自己的痛與恨,拖著殘破的身軀向那個女人跪拜,親吻那個女人腳下的地板讓她憐憫她,賜予她一次開口說話的機會。無盡的痛恨!
  
  七年了,七年!
  
  過去毫不介意的時間,而今如此漫長!
  
  不過!
  
  快了,快了……
  
  忍耐的快要結束了!痛苦的也快要結束了。
  
  素繡狠狠盯著牆根處孤坐的影子。
  
  都是你!全都是因為你的出現!都是你出現害得我!
  
  不過我不會跟你計較太多。你欠我的都會還回來。名譽、美貌、地位,一切都會還回來,還有那個無恥女人給予我的傷害!
  
  素繡在笑。陰險無聲,看不見,感覺不到。
  
  明天,明天她等了七年的就會到來。明天,忍耐七年的就會有結果。
  
  

天青 第八章(虐H,請謹慎)

  天剛黎明,沸氣過後,婆婆不見了。
  
  一年裡總有一天婆婆會不見。這一次似乎間隔得稍短。
  
  青不知道婆婆去了哪裡,怎麼出去的,每一次到了這時候,他的心情都會變得極為複雜。
  
  婆婆不在了,青挖開井邊的石頭,一個小荷包,很髒很舊了,沒有破,他埋得仔細,墊了乾草,用布包著,不讓尖石頭壓著一點。
  
  娘親,只有婆婆不在的時候可以看一看,拿著這個荷包懷念你。婆婆在的時候他不敢,被發現了會被收走,像過去好不容易在海邊找到的貝殼一樣。他所有的東西婆婆都會仔細檢查,甚至不是檢查,直接拿走扔掉。
  
  婆婆非常可怕,發瘋的時候更可怕,把能砸的東西都砸掉,還會莫名其妙打他。太過分的時候青也會躲會反抗,每一次脖子上的繩子都會勒住他,一直勒到他窒息,勒到他吐血。
  
  青也恨,恨過了覺得無奈,覺得悲屈。
  
  因為他「醜」嗎?醜的人就該受苦,該被關到這種地方?
  
  青只能這樣想。從七年前被帶走,被關起來,從一個小孩子到現在,他找不到任何答案。
  
  青坐在海邊,看見海,過不去。海水跟沙灘之間有一道無形的牆壁,只有這裡有,看不見,穿不過,也不讓外面的進到這個世界裡來。
  
  風緩緩的吹,沙灘上掠過一個巨大的影子。青吃了一驚,抬頭看,天空上也有一個大黑影子,彷彿是一隻巨大的鳥,在日光下,看不清楚身形。
  
  有什麼進來了。
  
  青莫名恐慌,這裡從來沒有出現過別的東西。青有種預感,這種感覺很糟糕。青緊緊抓住了娘親的荷包,站起來就往屋子的方向跑。
  
  影子剎那追了上來,盤旋一圈,正正落在了青與小屋之間。
  
  青在發抖。他認識他,認識這個人。這是七年前在家門口,從他懷裡搶走了妹妹紅的人!
  
  他怎麼會出現?他又從哪裡進來?
  
  高鶡眼神邪邪盯著跟前的青,嘴角泛起抹譏諷的笑,一把抓住了青。
  
  青被拖進了小屋,扔在了簡陋的床上。
  
  男人撕了他的衣服,把手伸進他雙腿之間。
  
  青嚇到了,不知道這個人要幹什麼。本能的推,一個耳光扇倒,被掐住了脖子。
  
  「不想吃苦頭就聽話。」高鶡顯得興趣乏乏。
  
  迅速確認了一下,有點懷疑,消息是不是不準確?
  
  不錯,當初的確是在凰舞的藏身地抓到了這個小孩,混了一半凡人的血,長得跟鳳凰一點不掛相。這個小孩帶回上善城便失了蹤,知情的都傳這是個魔障,被赤翼第一時間處理掉了。怕走漏風聲,連當時負責查驗的素繡等人也一併滅口。
  
  如果不是收到素繡的密信,如果不是親眼看到素繡現在的樣子,誰會相信這個小孩還活著?誰會相信禁絕谷裡藏著傳說中的鸞鳥?誰會相信傳說中分裂天地生出了天君的鸞,會是這樣一個瘦弱醜陋的髒小鬼?
  
  對,以靈界的眼光而言,這個小孩相當醜陋。黑是上界最卑賤的顏色,生出黑髮,天生是賤民。何況他沒有出色的容顏,甚至連身為鳳凰族特有的靈光也沒有。
  
  就撇開這些,一個小孩子被虐待了七年,忍饑挨餓,現在骨瘦如柴,雙目深陷,看起來比七年前更加醜陋。
  
  高鶡厭惡的挑眉。
  
  就算是普通人類,到了這個年紀也該有了一點成熟的味道,身材應該更高,不該那麼瘦小,那麼……邋遢兮兮的感覺。
  
  以人類的標準尚嫌賤弱的小鬼,說是靈聖鸞鳥簡直牽強。可如果不是,赤翼怎麼會容忍這樣的小鬼活著?還把他藏到無人肯至的禁絕穀,加上早先赤翼吩咐他做的事,再加上素繡……
  
  高鶡看著青脖子上的靈索。細瑣下面圈圈勒痕,說明這個小鬼經常遭受封印壓制。如果不是為了抑止靈力爆發,有必要這樣防範一個小孩子?
  
  高鶡當然想不到,這只是素繡發洩內心瘋狂的洩恨之舉,並非是為了抑制所謂的靈力。
  
  他只知道當初風隼探過這個小孩的靈力,說這小鬼的感覺相當古怪,似有若無,辨認不出屬性,只感覺渾沌。
  
  那渾沌就是鸞鳥的靈力嗎?還沒有覺醒的聖靈之力?
  
  如果是這樣,他就不能放過他。唯一有點糊塗的,傳說裡鸞是鳳凰同體,他本來以為這個小鬼的身體怎麼也會有一點雌性的特徵。可是沒有。儘管很瘦弱,這具身軀完全是雄性。這讓高鶡起雞皮疙瘩。
  
  或許傳說並不確切?太古時那隻鸞跟龍女生出了天君,可的確是跟鳳生出了上善城的凰。
  
  渾沌的力量可以令雄體受孕嗎?
  

天青 第九章(虐H,請慎入)

  高鶡有野心。他的野心並不是要跟傳說生出一個如何的後代。他要的是淩駕鳳凰之上,甚至淩駕天君之上的力量。
  
  如果這個小鬼真是一隻鸞,那麼無論他跟誰交合,生出的後代都會擁有無比巨大的靈力。只要在這股靈力孵化成型之前吞掉它,吞噬者也會得到與卵同等強大的力量。
  
  要吸收這樣的力量相當危險,輕易吞噬極有可能被力量反噬。除非這股力量原本就與自身相同,就是相同也要冒極大的風險。
  
  這個險高鶡願意冒。他也只有這一次機會。
  
  朔月來臨,天君駕臨上善城,赤翼忙著迎駕沒有多餘的精力顧及其他,為了防止天君起疑還不得不減弱了禁絕谷的封印。素繡就是等著這個機會偷跑出來,就是等著這個機會來找他,她的心上人,給他,給他們稱王天下的機會,給自己恢復絕代容顏和無上地位的機會。
  
  實在是運氣,就算自己倒楣,他要淩駕萬物的力量,就要委屈自己上這麼個又瘦又醜的邋遢小鬼。
  
  高鶡真覺得有點噁心。他雖然不是鳳,血液裡也混著他那個放蕩不羈的鳳父風流的血。素繡是他的情人,除了素繡他還有許多情人。溫香暖玉,俏麗銷魂,怎麼都比這個好上千百倍。
  
  如果這個小鬼稍微有點雌性的特徵,他好歹也能幻想幻想,說不定還施捨他點溫柔。現在,能起興就不錯,能起興還是對自己下了催情咒,強逼自己硬起來。
  
  速戰速決,只要能受孕……
  
  全是為了將來,全是為了君臨天下。
  
  高鶡粗魯的把青覆過去,扯下的衣衫矇住了頭,用力扳開了青的腿。
  
  身體被貫穿的剎那,青疼得發出一聲尖叫,拴在他脖子上的鎖鏈立刻開始收縮,緊緊勒住了他的咽喉。
  
  青只喊了那一聲,然後死死咬住了下唇不敢再讓聲音發出來。再疼也得忍,再疼也不能喊出來。不出聲只是疼,如果大喊大叫,他的喉嚨就會被細索勒破勒出血,他會更疼,他會窒息,會受比不喊不叫更大的罪。
  
  高鶡發怒了,這什麼破小鬼!身體一點肉都沒有,幹了就像在幹木頭。
  
  身後的人機械抽動,重複的動作充滿暴力,一次比一次猛,在一堆骨頭裡摧殘唯一一點血肉的感覺。
  
  鮮紅湧了出來,點點滴滴沾滿了床單。青疼得不停顫抖,嘴唇早就咬破了,呼吸裡滿是血腥味,渾身發冷,臉上都是汗。
  
  疼、疼、太疼了。
  
  青忍不住掙扎,他覺得自己快被撕碎了。然而似乎越掙扎,身後的人就越兇狠。腦袋被摁死在床板上,布料堵住了口鼻,衝撞如同刺殺。
  
  青拚命抓住了身後人的腿,他想要求饒,像婆婆逼著他跪,逼著他求饒一樣。無意識的抓扯,然後他被打了,很用力一巴掌,直接將他扇暈過去。
    
  --------
    
  青醒過來的時候身上一片狼藉,那個人已經不在了。
  
  把衣服的破布從臉上拉下來,床上亂七八糟,下身到處都是血,混著縷縷白色的黏液。
  
  青不知道那是什麼,性這種事情,青是空白的。但是他知道了這會讓他疼痛,很痛,非常痛。他也知道了,這是他無端端遭遇的傷痛之一。
  
  從床上爬起來,太疼了,血還在流,人根本站不穩。手腳發顫地收拾,抱了弄髒的東西慢慢摸去井邊洗。必須洗,不洗乾淨,不收拾好了,不知道等下他還會遭受怎樣的懲罰。
  
  虐待、痛楚,受傷,對於這個孩子來說只是家常便飯。他甚至不知道這是錯的,不知道他被人強暴,不知道這些行為代表了什麼。
  
  他只是害怕,他疼,他難過,血從身體裡流出來,心裡的傷口比身體的深。
  
  娘,娘……
  
  破布堆裡找出娘親的荷包,還好,還在,沒有弄髒,也沒有破。
  
  娘……娘,自你走了,什麼都變了……
  
  娘,你找到爹爹了嗎?
  
  什麼時候,我可以再見到你?見到妹妹,見到爹,可以跟你們在一起?
  
  娘……
  
  青哭了,無聲的。抹了一把,似乎又是麻木。
  

天青 第十章

  素繡回來看見青身上的傷又看見收拾過的屋子,露出了古怪又像滿意的表情。那表情只在眼中露一露,看起來更猙獰。
  
  她原來還擔心高鶡會下不了手,不是他不狠,是胃口太刁,嫌這小鬼汙了他的眼手。現在嘛,早知道高鶡那種恣狂蠻暴的家夥,野心起了,沒有做不出來的事。
  
  可惡的東西,竟然跟高鶡睡過!素繡按住腹部的傷疤,一時忌恨心火,揚手給了青一巴掌。青摔倒在地上,咬破的嘴唇又開始流血。
  
  素繡心裡騰起一絲異樣的快感。真是可憐,連發生了什麼事都不敢說,看見她回來只會戰戰兢兢,被打了人都是懵的。
  
  素繡這樣想了,刻意又對青好了一些。把他拉起來,甚至親自下了一回廚煮了一碗湯給青喝。
  
  青端著婆婆給他的湯,眼空空的,胸口一抽一抽的痛。是的,他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要遭到這樣的對待。是的,他喝不出湯的味道。他只知道,這一碗湯後,他還會面對更多更痛苦的折磨。
  
  青努力的不去想婆婆為什麼要打他。不去想今天的遭遇,不去想明天,不去想每一天的遭遇。
  
  沒有化灰,他不知道怎麼樣才會死。有時候他希望自己死,只是不知道怎麼樣才會化作灰燼。
  
  素繡盯著青把湯喝下去,心底奸邪的笑。
  
  不能夠太狠,現在這小鬼是塊寶。要對他好,要把他養起來。只要確定他順利受孕,聖靈的卵就是她的!一旦得到了卵,有沒有鸞又有什麼關係?高鶡那個笨蛋真以為自己會把這樣的寶貝拱手送給他?做夢!
  
  高鶡只能進來一次,而她有無限的時間守在這個地方。
  
  赤翼,這都是你逼的!你就是害怕別人得到鸞的後代才毀我容貌絕了我生育的能力。你以為將我囚禁在這裡守著這個小鬼就可以萬無一失?做夢!你害怕鸞鳥現世的消息走漏,寧願將這個小鬼封在禁絕穀受罪。我怕什麼?我早就一無所有了。
  
  你要我看守他,我就偏要虐待他、折磨他,反正你拿著他也沒安好心。我不過是下手比你快。你的心太大,一來瞄準了至尊之力,在石牢裡為這個小鬼養龍,想要育出第二個天君。
  
  我沒有你那麼大的本事,我有本事讓你成不了事。
  
  混了鳳血的鶡也能讓這小鬼生出凰卵吧?
  
  只要我得到那隻卵,我還怕你什麼?你老了,繼承你的凰還太小,我有鸞鳥的凰卵在手,你們敢把我怎麼樣?
  
  不,我不止要這只鸞的卵,我還要你們生不如死!只有將你們踐踏在腳下才能平息我心頭之恨!我要得到那隻卵,我要得到無上的力量,我要變身成凰!
  
  成為凰,收拾了你們,上善城就是我素繡的!
  
  素繡哈哈大笑,在青看來,婆婆乾瘦彎曲的身軀在白布下面劇烈抖動,無聲的,很恐怖。
  
  青已經看慣了婆婆扭曲恐怖的樣子,雖然被虐待了他也害怕,也痛恨不甘,可有時候,青覺得,婆婆這樣滿身是傷又啞又殘的老人是可憐的。縱使壞脾氣,這個世界裡只有他們兩個人。
  
  因為醜,他們被囚禁在這裡。因為醜,這是他們的罪孽。
  
  或許因為這樣,他才會遭遇這一切?
  
  或許,是因為他,他家的梧桐樹才會死。或許,爹爹、娘親,他們的死也是因為他。
  
  紅呢?
  
  紅……
  
  青緊緊咬住了嘴唇。但願紅還活著,但願紅的遭遇跟他不一樣。但願,這樣的厄運都由他承受了,紅依然好好的。
  

天青 第十一章

  上善城裡一片錦繡,朔月祭典,天君駕臨了上善城。
  
  女孩趴在露臺上,落霞般光柔的長髮,上面辮起來挽成小小的垂髻,簪了小顆珍珠編織的發釧,長裙飄飄,仙靈一樣。
  
  「霓霞。」
  
  女孩聽見呼喚,偏過臉來,一張雪玉雕琢的臉,精緻的五官,明亮的雙眼,紅唇彎彎。
  
  「柏霏哥哥!」
  
  「胡鬧!豈可對陛下如此無禮?」赤翼輕聲呵斥,口吻中滿滿的憐愛。又對身前的男子躬下身:「陛下,霓霞還小,您千萬不要怪罪。」
  
  「無妨。她這樣活潑,朕很喜歡。」
  
  柏霏不太介意這個小丫頭怎麼稱呼他。他已經活了數萬年,外表依然維持著弱冠男子的模樣。只從這個外表,被一個小丫頭叫聲「哥哥」,也沒什麼不應當。
  
  許久許久之前,他也曾經是別人的哥哥。他有一半血緣的妹妹是上善城的凰,熠姬,陪了他數千年,終究只有一半血緣。
  
  赤翼是熠姬的後代從孫,她的女兒凰舞是歷代凰中長得最像熠姬的人。凰舞小時候也叫過他「柏霏哥哥」,因為他跟她說,看見她就想起了自己的妹妹。凰舞實在乖巧伶俐,霓霞嘛……柏霏心底淡笑,這一聲「哥哥」,恐怕是赤翼故意教的。
  
  權力、地位,久而久之已經淡泊如水。親情、愛情,這些東西也都過眼雲煙。陰謀、虛偽,數萬年看過的、經歷過的,幼稚的遊戲輪迴。
  
  他是不是也活得太長久了?
  
  融合了鳳凰與龍的元精,永無止盡的生命。有時候這樣的生命讓人無比孤單。身邊的人一個個的逝去,經歷的事一件一件淡去,唯有他永恆不變,唯有持續不變的生命,持續不變的力量,持續不變的天與地,持續不變反覆的孤單。
  
  太長久了,長久到知道的當不知,看見的當不見,活在糊塗假像裡,身於繁華,心似浮雲,萬象皆空。
  
  「霓霞長得真像她母親。」柏霏喃喃。
  
  赤翼誠惶誠恐:「是臣下教導不善,令凰舞辜負了陛下一片心意。臣下一定盡心,不會再讓後人誤入歧途。」
  
  柏霏也當自己沒聽到,淡淡再說:「這孩子成長得很好。」
  
  赤翼眼神稍變。天君這句話什麼意思?是,霓霞混了一半凡人的血,外貌靈氣皆與鳳凰無異,唯有成長。鳳凰族身為上界尊靈,壽命超越千歲,育化一百五十年,生長三百年,凰主五百歲浴火涅槃,而霓霞……這丫頭的成長速度跟凡人一樣。
  
  如此迅速,很難預計這丫頭會有多少壽命。或許數年之後涅槃,生下的後代也不知會否受到影響。
  
  不過她不怕。這丫頭只是她用來撐場面的幌子。外面只要知道上善城還有幼小的凰作為繼承人就好。
  
  赤翼心中安穩,臉露憂色,嘆了一口氣,道:「這孩子命苦,好不容易找回來了,也是臣下一族與上善城的萬幸。不知若水城的小公主如今有沒有消息?聽說蒼牙殿下萬分焦急,可憐天下父母心,臣下也深為其擔憂,若有能夠幫忙之處,樂效綿薄之力。」
  
  「孩子嘛,誰都有衝動的年紀。」柏霏似不在意,對霓霞招招手。
  
  「霓霞帶朕四處走走吧。婆婆說你最喜歡在泉邊唱歌,讓朕也欣賞一下霓霞的歌喉,好不好?」
  

天青 第十二章

  聽見天君召喚,小姑娘大方的點頭,青蔥玉指牽住了天君的手。
  
  「柏霏哥哥跟我來。」
  
  「你們不必跟了,朕想自在一點,散散步就送她回去。」
  
  「恭送陛下。」赤翼對自己外孫女兒的表現很滿意,對天君給予的答覆也很放心。
  
  龍族公主失蹤是大事,不過龍族重男輕女,若水城面子又大,就是讓人知道了也不會讓人插手其中,顯得自己中空無能,連個小丫頭都管不住。
  
  哼,本來嘛,龍女又不是凰,跟鳳一樣,空有身份沒有什麼了不起的力量,更沒有繼承嗣後的重任。蒼牙老匹夫幾十個女兒,走失一個算什麼?走失的還是他家最默默無聞,最不得寵的那一個。
  
  龍王下了命令讓找,雷聲大雨點小,就在若水城附近做做樣子,九宮各處問了問情況。眾人深覺稀奇,又探聽到點虛實說若水城的小公主是跟人私奔了,具體是誰查不實。天君去過慰問了兩句,不了了之。
  
  赤翼故意問這一舉,也是以攻為守轉移目標。凰舞出外雲遊產下幼凰後不久病逝的消息上界裡基本上已經默認了,也有不少人對凰舞公主從未露面的夫婿感到懷疑的。不過凰就是凰,不管父親是誰,凰是唯一的。與其追究塵封往事,不如看清楚眼前。就是跟人出走私定終身了又怎麼樣?上善城還有凰在,連天君都垂青的高貴的凰!
  
  想嘲笑上善城管教不嚴鬧出醜事,那若水城的小公主又怎麼回事?凰舞的靈力在上界也算得上翹楚,不比龍族裡平庸無奇的小毛丫頭,隨便來個人,說帶走就能帶走的?要想拿凰舞出來說事,先把自己家裡管好了再說。
  
  至於那小丫頭究竟被誰帶走嘛……呵呵,這可真是得來全不費工夫。她是早有了這種打算,想不到機遇如此巧合,能進行得如此順利。
  
  現在就算讓人知道霓霞有一半凡人的血統她也不怕了。霓霞的成長也是禁絕穀裡那一個的成長。她已經數次確定,那一個的成長也跟凡人一樣。只要靜觀霓霞,霓霞的涅槃代表了鸞鳥的成熟。到那時候,封印在石牢裡的那條龍就會派上用場。
  
  天君早已有了厭世的念頭,太長久的生命,神聖也會疲倦。這難道不是鸞鳥現世的意義?這是對大家的成全!
  
  有了第二個天君,上善城還會怕誰?天地將再一次被羽都上善改寫。
  
  不過,在一切大成之前務必還須謹慎。她早已不相信素繡。七年來這個女人每次回來都表現得畢恭畢敬。就是太聽話了才會叫人信不過。七年前或許是懾於恐懼,七年後,誰保證人心沒有藏著鬼?那個女人本來是只奸狡的東西。還有另一個自命風流的,時候一到,該消失的都必須消失。
  
  赤翼想,等天君回去之後,務必還是要親自去一趟禁絕穀。親自確認一下,她的鸞鳥還好好的被關在籠子裡。
  

天青 第十三章(很殘酷)

  赤翼傳了信給素繡,今年她不必回上善城。她要親自過來,親自查看禁絕穀裡的狀況。
  
  素繡得知以後再也沈不住氣了。
  
  高鶡已經回去了將近一個月,而青一點變化都沒有!
  
  怎麼回事?這到底怎麼回事!
  
  外貌、身體、靈力,什麼都沒變!難道說高鶡失敗了嗎?還是說鸞鳥不能為雄性受孕?
  
  那傳說呢?!騙人的嗎?
  
  不、不!
  
  傳說一定是真的!
  
  熠姬的確是鸞跟鳳生出的凰!可是這一個為什麼會失敗?!
  
  高鶡只有一半鳳的血統,難道……難道……兩個血統都不純粹的無法繁育出後代嗎?
  
  素繡什麼都想到了,唯獨沒有想到,正是她長久以來的虐待讓青發育遲緩,身體極度孱弱。這樣虛弱瘦小的身體根本沒有條件去繁育後代。
  
  素繡的希望落空了,可是她不甘心。她真的不甘心!她想不到是自己洩恨的行為斷送了她的完美計畫,想不到長久的忍耐最後因為自己竹籃打水一場空。
  
  她只有怨恨和不甘。她知道赤翼早就對她起疑,知道那個女人遲早有一天會來,可最困難的部分已經完成,現在哪怕是剛剛凝結成卵的靈氣,取出來一樣有辦法催化。然而,全然沒有的東西,叫她怎麼去想辦法?!
  
  或許……或許只是時間問題?
  
  鳳凰育化一百五十載,或許一個月的時間太短暫了,還沒有辦法察覺?
  
  不對!
  
  鳳凰育化一百五十載,可是從受孕之初靈力就會出現裂變凝結。一個月的時間,不會這樣毫無徵兆,毫無一絲一毫的改變!
  
  不會再有那樣的機會!再也不會有!下一次朔月是兩百年後,兩百多年的時間,青絕對不會還留在禁絕穀。
  
  而那個女人……那個女人馬上就要來了,隨時隨刻都可能忽然出現!
  
  完了,一切都完了。
  
  高鶡來過,殘存的靈力依然散佈封印周圍,更別說這個小鬼身上!只要那個女人抵達禁絕谷,事情馬上就會被戳穿。這已經不是忍氣吞聲搖尾乞憐就能掩蓋的事!
  
  為什麼這樣?為什麼會這樣!她苦熬了那麼久,等來這樣一個結局!
    
  -------
    
  素繡簡直瘋了。兇狠地掐住了青的脖子,瘋了一樣拚命扭打著青。
  
  都是你!都是你!你害了我一次不夠,還要害我第二次!
  
  你怎麼那麼沒用?醜陋弱小就算,連生育的能力都沒有嗎?枉她忍受了那麼多的苦,忍了那麼久,冒了那麼大的風險,還讓自己心愛的男人碰他!
  
  好、好、好!
  
  她得不到鸞的力量,也絕不能讓其他人得到!更加更加,不能讓赤翼那個老妖婆得到!
  
  ──殺了他!
  
  素繡眼中閃出了瘋狂的光。
  
  殺了他!趁他還是這副弱小的模樣,趁他還沒有長大沒有覺醒。把他殺了,這個秘密從此消失,誰也別想得到,誰也不會知道世上曾經有第二隻鸞,誰也不會知道她和高鶡做下的事。
  
  ──殺了他!
  
  素繡徹底瘋了,抓起地上的石塊用力去砸青的頭。
  
  死吧!去死!給我死掉!
  
  你本來就不該生在這個世上!你本來就是污穢骯髒的東西!
  
  死掉!給我去死!
  
  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
  
  給我死掉──
  
  鮮血模糊了青的臉青的眼睛,遍體鱗傷,體無完膚。青在害怕,在恐懼,在恐懼中深深的憤怒。
  
  為什麼這樣?為什麼這樣對他?!
  
  他做錯了什麼?到底做錯了什麼!為什麼他總是無端端遭受這樣的折磨,總是無端端遭受這樣的傷害?!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啊──!!」
  
  青大聲吼了出來。鎖鏈在青的咽喉上收緊,而他再也無法控制自己。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青在怒吼,在心底積鬱了七年的痛苦,整整七年的恐懼、疑問、傷痛、悲哀、憤怒、憎恨,無可遏制,全然爆發。
  
  是他不夠順從嗎?是他不夠聽話嗎?是他做錯了什麼嗎?
  
  不是──!
  
  只是因為他生得醜陋!只是因為他被帶到了這個地方!只是單單這樣的理由!
  
  為什麼是他?!
  
  在家的時候娘親不會這樣對他!不會!不會!不會──!
  
  他只是跟娘親妹妹不一樣,他只是生成了哥哥,他只是長得比較像爹爹,在家的時候,娘親、妹妹,沒有誰因為他不一樣就這樣去對待他!沒有──!
  
  「啊──!啊──!!」
  
  青在嘶吼。靈索也在嘶吼中震動。
  
  他不要再這樣下去!不要再無端端的被欺辱,無端端的被傷害,無端端的遭受一次又一次的摧殘!
  
  他再也不要了!
  
  如果還要這樣,就死吧!都死吧!全部全部,都死掉吧──!
  
  不要再折磨他,再也不要,這樣扭曲的活!
  

天青 第十四章(噩夢的終結)

  禁絕穀震動了。
  
  上善城也震動了。
  
  整個靈界都在此刻發出了震動。
  
  沒有人知道出了什麼事。那是一個死寂的禁地,從來不會有人靠近,太古以來被關進去的也從沒有活著出來。
  
  那種禁絕的地方怎麼會發生震動?
  
  風隼是第一個抵達的,蒸騰的炎流灼瞎了他的雙眼,燒焦了他的羽翼頭髮。赤翼趕到的時候幾乎癱倒在了地上。禁絕谷的封印破碎了。一片焚焦的灼氣,萬物皆灰。
  
  他在哪兒?!她的鸞──
  
  什麼都沒有留下的死寂空間,只有日落的沸氣,與熾熱輝映。
  
  上善城禁絕穀發生了異變,最後得出的結論是,數萬年來積鬱在山谷內的烈陽沸氣過於爆滿,發生了大爆炸,毀去了這一片所有的生靈,包括封印。
  
  只有這樣的解釋。沒有人能找出第二種解釋。
  
  赤翼癱倒了。
  
  她當然懷疑是鸞的覺醒毀滅了這裡一切。可是找不到鸞,無論軀殼還是殘渣。
  
  灰滅的空間裡殘餘下的只有渾沌的熱氣。無法辨別的靈力,因為無法辨別,也有可能如人所說,是烈陽沸氣爆裂的結果。
  
  天地間出現的第二隻鸞,不知生死,不知所蹤。
  
  或許鸞已經死了。鳳凰焚心,身化為灰。鸞是鳳凰同體,如果死了,一樣化為灰燼。
  
  沒有了,再也沒有了。
  
  沒有了鸞,上善城只能維持現在的樣子,只能守著一隻不知壽命多少,不知後代如何的凰,默默延續過去的日子。
  
  青。
  
  赤翼記得,曾經出現的第二隻鸞,名字叫做青。
  
  她從來沒有叫過他的名字。即使他是她女兒的孩子,是天地間最至高無上的存在,她從一開始就不喜歡他,因為不喜歡,後來稀罕了也無法讓自己喜歡上他。
  
  擁有卑賤醜陋外表的小孩子,不像鳳凰,像凡人,像那個拐走了她寶貝女兒的凡人男子。
  
  她恨那個人,所以無論如何,她無法喜歡這個孩子。
  
  如果青不是生成了那個樣子,如果他討人喜歡一點,或許一切不一樣。她依然不能讓人知道他的存在,但是至少,不會把他囚禁在禁絕穀。或許對他好一點,或許……
  
  一切已經無法挽回。
  
  上善城再也沒有了鸞。天地間第二隻現世的鸞鳥,就此秘密的宣告了消逝。
  
  或許沒有人知道他曾經出現過。
  
  或許……
  
  赤翼徒然的老態畢露,徒然的倒了下去。
  
  沒有多久,上善城恢復了原本的樣子。禁絕谷封印破裂出的炎氣焚燬了方圓百里,不過本來禁封之地鮮有活物,談不上生靈塗炭。
  
  最大的損失是,羽都四將之一的風隼在封印爆炸時毀去了雙目羽翼。而同為四將之一的高鶡,在此後不久莫名失蹤。有人謠傳,黑山沼澤裡爬滿蛆蟲的腐屍就是他。
  
  上善城經歷了一場隱晦的巨變,接連痛失兩員悍將,凰主赤翼操勞倒下,幼主太小,慢慢陷入了長久的蕭條。此後許多年,鳳凰一族保持了凰主病弱後的低調,靈界保持了一種風雲默化的平淡。一切都很小心,一切都很平靜,一切都在水面之下。
  
  世間的目光都在上善城,世間的目光都盯著赤翼、盯著霓霞、盯著禁絕穀,於是幾乎無人知道,在禁絕谷封印破碎的第四天,一個奄奄一息的孩子被海水沖到遙遠的銅沙海岸。
  
  發現他的人覺得非常奇怪,一個凡人的小孩怎麼會出現在靈界西海的邊際?
  
  又是哪裡奉獻來的生祭?
  
  奎天蹲下來戳了戳小孩的臉,盤腿坐在沙灘上,心裡覺得不舒服。拿這麼小的孩子作犧牲,太殘酷了吧?
  
  西海荒沙,這是刑爻大惡的凶神棲息的禁地。有時候西海裡也會飄來一些別處的東西,都是死的。這裡是靈界的邊際,週遭渾沌蠻荒,異界、人界、甚至在靈界,但凡陷入迷途的都會血祭犧牲獻給荒沙的凶神,以人之死換己之生。這就是平衡。
  
  要收拾掉他嗎?
  
  奎天舔了舔尖厲的虎牙,短暫的猶豫,而後把這個小孩擰了起來。
  
  好瘦、好輕、好小,好重的傷。傷口在海裡泡爛了,青白腫脹的皮,皮下血肉模糊。而且……似乎還有一口氣在?
  
  這怎麼回事?活的?!
  
  奎天抱平了小孩,耳朵貼在胸口聽了聽。很微弱,有跳動,是活的!仔細看了看的模樣,能辨認是個凡人的小孩,臉上太腫,簡直分辨不出容貌。一頭散髮枯草一樣,海水打濕了勉強有點柔,顏色是黑的。
  
  下界的賤民吧?誰選這麼劣質的犧牲?祭海之前也不知被怎麼折騰過,肩膀上還有好幾個鳥爪子抓出來的血窟窿。
  
  怎麼弄的?沒聽過獻給凶神的還要讓鳥抓兩把。
  
  難道不是祭品,是被鳥抓著掉海裡的?
  
  那他還算不算自己的東西?
  
  奎天搔搔頭,又有點拿不定主意。
  
  算了吧。他在這片沙灘上撿過許多東西,但是人,活著的,這還是頭一個。
  
  漂來了,沒死掉,遇到他……這小孩子挺倒楣的。
  
  被衝到荒沙州,太倒楣了。
  
  奎天又舔了舔自己的尖牙,小聲呵呵笑了起來。
  
  一個人呢,他撿到了一個活著的人!
  

天青 第十五章(凡人應該怎麼養?)

  青在一片淡淡的光中張開了眼睛。眼睛受了傷,不太看得清。他記得,婆婆拿石頭砸破了他的眼睛。
  
  渾身都疼,但是痛楚這種感覺,對於青已經習以為常。
  
  沒有死掉嗎?
  
  原來,還沒有死。
  
  動不了,身上被厚厚的東西裹著。試著動了動指頭,摸到紗布的角。
  
  自己被紗布一層層的裹了起來,綁得直挺挺的,躺在某個綿軟的東西上。
  
  不熱。似乎,有微風。風裡有香甜的味道,許久不曾聞到過,花草的芬芳。
  
  在做夢吧?傷口痛著,綿綿的,似乎,又不是想像中那麼痛。
  
  青緩緩把眼睛閉上。
  
  在做夢吧?好累,好累……
  
  青再次陷入昏迷,奎天從桌子底下冒出腦袋,伸出個指頭小心再戳了戳小孩的臉。嗯,確定他還活著,又睡了。
  
  手上的書攤開,埋在一堆書海裡繼續看。人人人……人到底該怎麼養?
  
  奎天抓著腦袋,眉毛打出一個結。再翻再翻,一本翻完接一本翻。橫翻豎翻,正著翻完倒過來翻。翻翻翻、翻翻翻、本本翻了十七八遍。翻毛了!一齜牙,書給扔到了牆上。
  
  「喂,你們說!你們收了凡人那麼多供奉,就不多寫兩句凡人到底是什麼東西?」奎天凶巴巴,叉腰瞪著牆頂上一尊尊牌位。
  
  歷代先祖,你們都吃白夥食的?奎天大步流星走到牌位下,抓開一頁圖解對著上面叫:「這誰寫的?誰寫的?是不是你?」
  
  被指的那個牌位靜悄悄。
  
  奎天戳著圖捲上的圈圈點點,一個勁磨牙。
  
  「骨頭、筋肉、心肝脾胃腎!紅燒、涼拌、爆炒煮清蒸?!」
  
  奎天重重一指,圖卷戳穿了,心裡只鬱悶。
  
  沒一個見過活著的人嗎?!
  
  好吧,他承認,歷代坐上這個位子的都是苦命鬼。背了一堆亂七八糟的頭銜,骨子裡都無聊。
  
  這本圖鑑最初可能是根據漂來的凡人遺體繪製的構造說明,後來不知是哪個發瘋了,塗了註解的部分,圈圈點點,全給寫成了食譜!
  
  吃吃吃,吃你個頭!奎天把圖解沖上面一丟,轉身又開始犯愁。
  
  這一個……能養得活不?你說他要是醒過來,他給他喂什麼?他又給他說什麼?萬一喂錯了把他養死了,或者說錯了把他嚇死了,怎麼辦?
  
  奎天記得很清楚,那當初他還沒有坐上這個位子,人家送了一隻靈龜給他,那東西又幹又小不動如山,他怕它餓死了,想養肥一點,拚命塞東西給它吃,結果把它活活喂死了。因為連刀槍水火都不怕的靈龜都給他養死,他們很確定他就是該坐這個位子的下一個。然後等他坐上了這個位子,他每次出現都是萬眾迴避,但凡不小心撞見他的,不是直接嚇死也要嚇得心肝俱裂重病個三五年。
  
  你說他這樣的,好不容易撿到個有口氣的,他把他救活了,養不養得活?
  
  太煩惱了!
  
  奎天惱火的抓頭,靈界的食物凡人能吃不?吃多少?這裡的環境他適應不?不適應要怎麼改?
  
  太煩惱了太煩惱了!
  
  奎天蹲在床前,伸出個指頭又戳了戳這個人類小孩的臉。
  
  挺好的,敷了藥又灌了點自己的靈氣給他,傷口很快就癒合了。他多大?如果按照他們虎族來算,一百來歲?不過據說人類最長命也就百來歲。那麼,十歲?
  
  差不多十歲吧?他也不知道人類的小孩子什麼年紀什麼模樣。
  
  其實青已經十三歲了。不過長久的虐待,營養不良,看起來比實際年紀小得多。奎天當然不知道這些,他就覺得這小家夥太羸弱,擔心救活了養不活。
  
  我得弄點好東西給他補補,奎天想著。不能叫他死了。要是他看見我會嚇死,我就躲起來不叫他發現,悄悄的養著他。
  

天青 第十六章(不吃糖的小東西)

  青再醒過來,眼睛能看很清楚。身上的繃帶沒有了,傷口也沒有了。
  
  青很恍惚,摸了摸脖子,那條一直拴住他的繩索也不見了。
  
  是做夢嗎?
  
  身上穿著衣服,躺在乾淨溫暖的床上。
  
  青用力揉了揉眼,手上、臉上,乾乾淨淨。周圍有點亂糟糟的,陌生的地方,是個屋子,很大很……很香的味道?
  
  青順著味道尋過去,桌子上有吃的。看不出來是什麼,他幾乎已經忘記了食物的美好。
  
  吞了口唾沫,不由自主挨過去,很餓,不敢吃。
  
  誰給他的?誰帶他來這裡?
  
  會是好嗎?還是像婆婆的那碗湯一樣,喝過了,安慰一下,以為好了,過後更兇惡?
  
  一個念頭,再也沒有了胃口。慢慢靠近門邊,輕輕推開了。
  
  一個院子,有小湖,很多樹,開著花。
  
  青抬起頭,天空藍藍的,有白雲,風吹著,柔和的,身上覺得暖,不是酷熱。
  
  我是不是已經死了?這裡是死人才去的美好的地方?
  
  青走到樹下,伸出手來,慢慢摸了一下大樹身上的苔蘚。
  
  真美啊,綠色……我是在做夢,還是已經死了?
  
  青用力抱住了那棵樹,踏實環抱的感覺,心裡空空的,又充實了。
  
  背靠著樹坐下來,身邊都是花草,藍天白雲,和煦的風……似乎、似乎,是小時候的家。
  
  娘,是你聽到了我的呼喚嗎?
  
  青失神一陣,連忙站起來摸身上。搜索一陣又跑回屋子裡,到處檢查一遍,又跑出來,彎著腰沿路仔細的看。
  
  沒有了?沒有了?
  
  娘親給他的荷包,沒有了?
  
  怎麼會,沒有了呢?
  
  青找了許久,滿頭大汗坐倒在樹下,咬著嘴唇忍住哭泣的衝動。
  
  誰拿走了?誰把他帶到了這裡?誰?想要他怎麼樣?
  
  青找不到答案。這個地方不是禁絕穀,也不是他的家。不知道還有什麼等著他。他什麼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沒有了。娘親留給他最後的紀念,再也沒有了。
    
  --------
    
  這個小家夥怎麼回事?奎天隱了身蹲在屋門口,眉頭打了一個大結,雙手撐住了下巴。
  
  喂他東西又不吃,跑出去又跑回來。剛開始好像很驚奇,看得他都樂滋滋,過後似乎在找什麼,找不到很難過的樣子。
  
  他不是在找自己吧?奎天想了想,揍了自己一拳,做夢呢?
  
  蹲著仔細再觀察,奎天發現了一些奇怪的事。
    
  ---------  
  
  那天青在樹下睡著,醒過來卻躺在床上,桌上出現了新的食物,更豐盛,甚至還有點心糖果。
  
  青搞不懂怎麼回事,這地方有人嗎?是誰?在哪兒?
  
  青不敢大意,沿著屋子找了一圈,什麼都沒有。奎天照樣隱了身,一路跟在他屁股後頭。
  
  青似乎覺得有什麼跟著他,回過頭,沒有人,屋子門開著,屋子裡桌子上,熱騰騰的吃的。青的肚子叫了。
  
  吃還是不吃?
  
  不吃吧?不吃,比較妥當。
  
  那一天青還是沒吃東西,渴了喝點湖裡的水。白天在屋子裡外又找了一次,不敢太翻動,動過的東西都照原樣擺了回去。
  
  夜裡看了一會兒星星,四周靜悄悄的,青坐在樹下睡著,樹下,有家的味道。
    
  --------
    
  奎天叉腰看著縮在樹下的小東西,實在搞不懂應該怎麼辦了。
  
  他怎麼又不吃東西?明明餓了,看著食物嚥口水,又不吃?特地給他的甘露不喝去喝湖裡的水?還有,他也不吃糖果點心嗎?明明看見他昨晚上睡著了哭才忍痛割愛讓給他的。平時他才沒那麼大方,甜食就是他的命啊!記得自己小時候不舒服啊、鬧脾氣啊、小傷心小害怕啊,老娘拿幾顆糖一喂,效果那是立竿見影。對這小家夥不管用嗎?
  
  不吃糖算了,不吃飯怎麼行?是不是應該塞給他吃?
  
  想想還是不要吧。他就是亂塞東西給靈龜吃把靈龜吃死了,才光榮坐上了這個苦命鬼的位子。
  
  蹲下來戳了戳小東西的臉,確定,睡著了,抱回屋子裡,順帶過了點靈氣給他。
  
  可別死,靈氣保住命。外面起夜風,露水涼颼颼的,這小東西熬得住不?咋老不肯睡床呢?
  
  搔搔頭,算了吧。好歹知道這小東西是要喝水的,明天再想想換個食物,總能找到這小家夥肯吞進肚子的東西吧?
  

天青 第十七章

  第三天,青照樣在床上醒過來,桌子上照樣有熱騰騰的吃的,沒有點心了,杯子裡淡綠色的汁液換成了普通的水。青覺得太奇怪,肚子雖然非常餓,他想,還能堅持,搞不清楚的不動比較安全。
  
  餓得實在難受,去院子裡,有棵樹上結了些果子,摘下來吃了一個,酸酸的,有點澀,接著又吃了好幾個。
  
  奎天記住了,人類的小孩子,喝普通水,吃樹上的果子。
  
  第四天,青發現桌上的飯菜變成了一籃子果子,跟昨天的一樣,比昨天的成熟。青很疑惑,肚子餓的時候,試著吃了一個籃子裡的果子。沒有事。傍晚又吃了一個。
  
  第五天,還是新鮮的果子,比昨天的更大。青開始覺得,這些東西是要給他吃的。乖乖吃了。
  
  第六天,青吃了果子,試著把桌子周圍亂糟糟的幾樣東西理整齊了,晚上睡在屋裡。
  
  第七天,青吃了果子,去小湖裡洗了澡,還洗了衣服和被單。
  
  第八天,青吃了籃子裡的果子,湖邊發現了絲瓜布、奇怪的混了幹花瓣的鹽、新的軟軟的毛巾,這些東西他只在很久以前的小時候用過,還沒有這樣好。還有昨天他洗衣服滑倒的地方被一塊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平平的大青石鋪好了。
  
  第九天,昨天放在湖邊的那些似乎是給他洗浴的東西都放到了另一間屋子裡,屋子裡有個池子,裡面的水是熱的。青想起來,昨天晚上他坐在大青石上洗漱時起了風,他打了個噴嚏。
  
  第十天,青開始收拾打掃屋子。他隱約覺得,或許,或許,是有人在對他好?那麼把屋子收拾得乾淨整潔一點,或許,或許……能安穩得稍久一點?
  
  第十一天,青繼續打掃屋子,又在院子裡發現了別的果子,還有一些地瓜,嘗了,帶了一點回來。
  
  第十二天,籃子裡立刻增加了他昨天吃過的東西,果子更豐富,地瓜洗得乾乾淨淨。青那晚上沒睡,忐忑坐在桌子前守著。可是什麼都沒有出現。隔天早上他心情有點複雜,出門探了探,一回頭,桌子上的東西又滿了。
  
  又過了兩天,青徹底打掃完了屋子,拿衣服包了果子,離開這裡走了一整天。他發現這個地方並不是他想像的樣子,綠色的範圍只有幾百步,外面被荒沙包圍了,唯一能看見一點邊際的地方,臨著海。
  
  沿著海邊繼續走,日落是漂亮的金紅色,沒有絲毫的沸氣。
  
  可是這個地方也給人奇怪的感覺,海水漫過他的腳面,腳下的沙子跟禁絕穀的沙子不一樣,泛著金屬的光,在腳心裡刺刺的。海水和沙子裡有股說不出的氣氛,陰冷冷的,似乎,很悲傷。
  
  一個大些的浪過來,背後嘩啦一聲,青回過頭,退潮的沙灘上留下個很深的印子,不知道剛才這裡有什麼。
    
  -------
    
  奎天撲在水裡一動不敢動。該死!他怕這小東西走太遠了,一分心自己摔一跤。幸好躲嚴實了,似乎沒給發現。
  
  這小東西,該不會想離開吧?
  
  要是他想走怎麼辦?
  
  不好不好。他好不容易找到個伴兒,這半個月過得多有趣啊!把他養活了,活了半個月,多不容易啊!要知道,靈龜在他手裡可就活了七天!前五天還是他顧著教它說話、教它運動、教它聰明靈活一點不要死氣沈沈的,沒喂他吃東西。
  
  現在,這凡人的小孩子從奄奄一息到會跑會跳,被他養活的天數已經成功達到了靈龜的一倍!多有成就感啊!
  
  每天每天觀察他吃什麼,他會做什麼,對了,他還會幫他收拾屋子,打掃得乾乾淨淨的,連歷代先祖的牌位都仔細擦了,多好的小家夥啊!這要走了,叫他怎麼捨得?
  
  別走吧別走吧,奎天在心裡一直叫。走了我把他抓回去!可是,抓回去會不會把他嚇死?死了他就真難過了……
  
  唉呀啊,怎麼好?別走吧別走吧,你看天都快黑了,你找得到路回去不?這裡什麼都沒有,你一個凡人走不出去的……
  
  想到這裡嘴一張,對哦,他是個凡人,他走不出去的!
  
  奎天茅塞頓開,一顆心落下了,笑眯眯繼續跟人家屁股後面。
  
  慢慢走,慢慢走,走累了你就乖乖睡,睡著了我把你帶回去,明天喂你好吃的,每天喂你好吃的,把你養肥了養懶了你就不想再走了。奎天在心底仔細的盤算。
  
  青走了很久,果然如同奎天的希望,最後走累了就睡在沙灘上,然後被某個尾隨的家夥火速弄了回去。
  

天青 第十八章(關心總是無言的)

  青坐在床頭看著屋子啞然,不止是自己回來了,本來收拾好的屋子不知為什麼又變得亂糟糟的,更加亂,地上還有許多泥巴。乾淨的只有桌子上,放滿了瓜果。
  
  青坐在床頭髮了好一陣呆,慢慢起來繼續收拾。
  
  房樑上,奎天得意的笑。對了對了,乖,好好打掃。打掃乾淨了我再給你「整理整理」,喂你好吃的,安心待著就別亂跑了。
  
  於是青又安分了兩天,如奎天所願重新收拾好了亂糟糟的屋子。
  
  第三天,青擦乾淨了地上的泥,擰著小包袱又出門去了。
  
  怎麼又跑?
  
  奎天臉黑黑,趕緊跟屁股後面。
  
  那不是還有歷代先祖的牌位沒有擦嗎?枉費他半夜泥打滾,自己髒兮兮,還給每位先祖糊了一身。
  
  幾次忍回想抓人的爪子,安慰自己,這小東西走不遠,走不出去,走累了睡著了,照樣給他搬回來。
  
  青又去了海邊,一撲跳進了海裡。奎天寒毛都豎起來了,待要抓人,發現這小家夥其實會水,潛在水裡憋著氣,過一會兒露出頭,海裡站著,四下看了看。
  
  抓魚呢?
  
  這地方沒有。
  
  奎天嘆口氣搖頭。西海銅沙海岸,凶神的棲身地,這地方要是有魚蝦蟲鳥飛禽走獸,他至於那麼寂寞嗎?就屋子周圍那些花草,還是歷代先祖憋不住了次次跟天君哀號才特許留存的。不然起初幾代怎麼會把自己搞那麼變態?名聲比異域魔王還差勁。就是過後那幾代,養花種草收斂了心性,還無聊到把好端端的圖鑑改成了食譜!
  
  神,那都是不好當的。凶神,那都是苦命鬼當的!誰讓三界要平衡呢?什麼叫相生相剋?當初他要是沒有那麼一顆純真善良的心,生怕他的靈龜餓死,而是像他的兄弟們一樣丟著不當一回事,他會執著的把它喂到撐死?所以,眾生自有玄妙,活該他這個善良的苦命鬼當了上界第一的凶神!
  
  小東西,你明白不?眾生自有玄妙,你活著漂到了只有死者才會漂來的荒沙州,這就是天意。歷代先祖都沒見過活著的凡人,我撿到了你。那那,你就得好好被我養活著。你活得好好的,我開開心心的,又更平衡了。
  
  奎天看著青走上岸,這小東西似乎有點迷糊。沒抓到魚難過了不?
  
  奎天想,下次去靈都的時候要不要跟天君鬧一鬧,搞兩條活魚回來養在湖裡?反正歷代先祖都鬧過,就他規規矩矩的。是該恰當鬧一鬧,一來維護了他們家兇神惡煞的名聲,二來,小東西也有個伴兒了不是?
  
  就這麼決定了。
  
  奎天看著海岸邊濕漉漉的凡人,又有點小擔心。這小東西瘦弱得很,打濕了吹著風,會不會生病?
  
  起了個咒,他的世界,稍微改一點,只要不是乾坤顛倒這種大原則,還是沒有問題的。
  
  沙灘上,青在思考。海風停了,剛剛還在吹的風,現在忽然停了。一絲一毫都感覺不到了。青在懷疑,有些疑惑在確定。這裡真的有什麼在,而且一直跟著他。
  
  其實奎天還想再起個咒,把這小東西身上的水給弄幹掉。後來想想,做太明顯了會不會把他嚇到?凡人嘛,很脆弱的。就嚇不死,嚇呆了,以後不活潑了,怎麼辦?他可是很希望這小東西活潑的,大可以再活潑一點。活蹦亂跳的,以後才不無聊。
  
  青沒有再走,沙灘上坐下了。奎天也跟著在他背旁蹲下了。
  
  一個孩子和一個看不見的神一起坐在夕陽下,青看著落日,奎天看著青。
  
  夕陽的光照在青臉上,張大的眸子裡透出一抹堇紫的光。
  
  原來這小東西的眼睛是深紫色的嗎?一直以為是黑,真特殊的顏色啊。奎天倒沒去想凡人怎麼會生出這種顏色的眼睛,他想著,不愧是他撿到的小東西,時不時都能發現點兒驚喜。
  

天青 第十九章(相逢未必是相識)

  太陽在海中沈下,星月升了起來。青躺在星空下,慢慢閉上了眼睛。
  
  是的,他感覺到了。因為風停了他才會感覺到,身邊輕微的氣息。
  
  是的,他想確定。是誰把他帶到了這裡?帶他來這裡是為了什麼?
  
  是的,他早就做好了心理準備。從第一次吃籃子裡的果子他就已經準備好了。可能吃過了肚子會痛,像以前偷吃婆婆的東西會痛到死去活來一樣。可能看著好好的,裡面藏著碎片細刺,咬一口劃得他滿口流血。或者可能果子沒問題,但是會有一頓毒打等著他。或者,是比毒打更可怕的懲罰……
  
  這些遭遇七年來已經數不清了,幾乎成為了家常便飯。逃不過的,有時候乖乖認了,反抗比麻木吃的苦頭更大。
  
  他已經做好了這樣的準備,準備再一次面對殘酷的事實。
  
  可是,沒有。
  
  果子好好的,能吃飽,每天都能吃飽,每天好好的。睡醒了都會在乾淨暖和的床上,他使用過的東西會增加,可能會需要的東西在增加,跑出去了會莫名其妙的回來,屋子會突然變得又髒又亂。但是,沒有出現他想像中的任何一種懲罰。
  
  青一開始戰戰兢兢,過後多麼困惑。他已經忘了上一次這樣安穩的生活出現在什麼時候。是娘親還活著,是在睡夢裡。
  
  沒有夢可以做那麼久。美夢都短暫,留下噩夢延續。
  
  可是他真的懷疑了,或許或許,這不是夢。或許或許,真的有人在對他好,在照顧著他。
  
  會嗎?真的有嗎?
  
  撲進海裡的時候他不是想逃,他作了一個逃的假像,希望確定一下會不會有人出來攔住他。
  
  是的,那時候他也做好了準備。或許立刻就會天翻地覆,他會遭受慘痛折磨。逃不掉的終究會來,如果都是假的,早一刻晚一刻,有區別嗎?
  
  他已經準備好了。海裡站起來,默默的等著。
  
  靜悄悄的海,風忽然停掉,他等著風停之後的劇變,然而,再一次的,什麼都沒有。
  
  可是他感覺到了。風停之後清晰的感覺。看不見的人在跟著他,一直在他身邊,一直跟著。沒有一絲兇狠的感覺,似乎連風停也是在照顧他?
  
  真的有嗎?
  
  可能有嗎?
  
  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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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氣息的方向有什麼動了。有東西戳了戳他的臉,在確認他睡著了沒有。
  
  青極力維持著睡著的樣子,然後他感覺自己被抱了起來,輕輕的動作,似乎不願把他吵醒。
  
  有人,真的有人。
  
  青就在這時候伸出手,抓住了身前應該是衣服的東西。
  
  睜開眼,空空透明的。是的,他懸在半空裡,抱著他的是看不見的人。
  
  有人嗎?是人嗎?看不見的無法確定。
  
  青抓緊了手頭那點感覺,月光下呆住了,努力睜大了一雙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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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奎天也呆住了。
  
  現在怎麼辦?!這小東西怎麼忽然就醒了?怎麼忽然張那麼大眼睛盯著他?
  
  他看見他了?他看不見他吧?他嚇到了沒有?嚇傻了沒有?晚上睡醒了懸半空,誰遇上都嚇一跳吧?
  
  要命!現在怎麼辦?放下來?抱回去?放下來他會不會跑?抱回去他會不會嚇死?
  
  如果這小東西嚇死了怎麼辦?如果他掙扎要跑怎麼辦?如果他問他是誰怎麼辦?
  
  天啊──
  
  奎天凶神心遭五雷轟頂,僵了。
  

天青 第二十章(兩個人的初見)

  青是吃了一驚,吃驚只在眼睛裡。
  
  這裡有人,確定有,看不見。
  
  這是一個人嗎?
  
  青一隻手牢牢抓住了那個「人」,忍不住莫名的好奇,另一隻手慢慢開始摸索。
  
  衣服,這是柔和布料的觸感。然後是胸口、肩膀、脖子、下巴、臉……看不見的輪廓在手指下慢慢的拼接。
  
  一個人,一個看不見的人。
  
  奎天不敢動,小東西的手涼冰冰的,絕對是給嚇冷了。不過,他似乎還沒給嚇傻掉?敢伸手摸他,膽子真大啊!
  
  青很認真的在摸索,手指下的人一動不動,臉頰、眉毛、鼻子、嘴巴……
  
  「咳……」不是奎天故意的啊,他最怕人家摸他的鼻子,癢癢。
  
  青抓著奎天的那隻手也鬆開了,兩手合起來攏住了這個人下巴。這是他的臉型嗎?
  
  「你不害怕?」有個聲音試探的問。
  
  青對著發聲的地方搖搖頭,這個人的臉暖暖的,沒有感覺到猙獰變化。
  
  我為什麼看不見你?小東西的眼睛似乎在這樣問。
  
  「你想看看我?」
  
  青點點頭。
  
  「呃……」奎天在猶豫,這可不是鬧著玩的。過去的慘痛教訓太多了。
  
  「我事先說明哦,不是我不願意讓你看,是每次別人看見我都害怕得不行。你好好想想,確定你不害怕,確定你想要看我?」
  
  青又點點頭。他在猜,這個人會不會跟他一樣呢?他是被關在這個地方的嗎?會不會也是因為樣子不好看,所以被關在這樣的地方?只憑手指的感覺,他還不能確定這個人的臉。
  
  「你真不害怕?你確定你不害怕?」奎天猶豫再三。
  
  小東西點頭點頭。
  
  好吧,是你自己要求的!
  
  「你把眼睛閉起來,吸口氣做做心理準備,我叫你睜開再睜開,只睜開看一眼,要是覺得太可怕了,你就馬上閉起來。」
  
  這樣還好吧?看一眼趕緊閉上,就是嚇到了,總不至於嚇死掉。
  
  青把眼睛閉了起來,奎天解開隱身咒,小心翼翼說:「你睜開吧。」
  
  青張開眼睛看見了一個人。是的,很奇怪的一個人,很奇怪。高高的,穿著黑色花紋的衣服,頭髮是白色的,眉毛也是白色的,甚至睫毛也是白色的。
  
  可是除了這些,他的臉不可怕。他的臉很好看。白色的眉眼中有一雙淡綠色的眸子,亮晶晶的,很好看的綠色。
    
  -------
    
  小東西沒把眼睛閉起來?!
  
  奎天自己嚇一跳,臉繃直了,心裡簡直激動!
  
  天意嗎?天意嗎?這就是天意啊!
  
  自從上一個苦命鬼嚥氣前將他們家這所謂凶神的靈力傳給他,讓他坐上這個位子,變成這副白毛鬼的樣子,每一個不小心看見他的,哪怕只看見他飄出來的幾根頭髮,那都是驚聲尖叫當場癱倒啊!就有不得不看他的,那還都不敢正眼看,生怕被凶神給活吞了。
  
  這小東西怎麼那麼大膽子?不怕!一點都不怕!非但不害怕,還一直盯著他在看!
  
  天意啊!
  
  他有幾百年沒被人這樣不迴避的看過了?在他記憶裡,幾百年來肯這樣看他的就只有天君一個。當然嘛,天君還能怕了誰?天君那也不算人。呃……這念頭犯上了。
  
  不過,激動啊!激動的時候誰能不犯點小錯誤?
  
  「你不害怕我?!」奎天的聲音簡直在發抖。
  
  青點點頭,這個人是很怪,表情一直在變,但是沒什麼可怕的感覺。比搶走妹妹的那些人,比說他很醜的那個女人,比傷害他的男人,比虐待他的婆婆,好了很多很多。
  
  「我的頭髮是白色的哦!你看清楚,白色的哦!」奎天高聲強調加確認。
  
  青再點點頭。他看見了啊,白色的頭髮,很奇怪,但是,這樣就是可怕嗎?他不覺得可怕,而且,這個人有綠色的眼睛,跟梧桐樹新長出的嫩芽一樣好看的綠色的眼睛。他喜歡綠色。
  
  奎天嚥了口唾沫,極力把自己穩牢實了。
  
  白色的不怕!白色的他不怕!是不是代表,他知道也不怕?荒沙、死海、黑紋衣、白頭髮,聯繫這些,凡人也懂吧?懂吧?懂吧?這小家夥知道他是誰了吧?
  
  「你不怕白虎啊?」奎天直接說出來了。
  
  白虎?白虎……
  
  青想起來了,小時候娘親給他和紅講故事,講起上界九宮四神,白虎,是西方極惡凶神吧?
  
  凶神?
  
  青困惑了。困惑不是吃驚。這個說自己是凶神的人怎麼沒有一點兇惡的感覺,反而……好像比他還緊張?
  
  青在困惑,奎天臉都扭起來了。
  
  完了完了,小東西眼睛愣了!是不是反應過來嚇傻了?
  
  哇呀!好後悔!幹嘛那麼多嘴?!看見不怕就算了,說那麼些多餘的幹嘛?!
  
  「我不是白虎!我不是白虎!你不要害怕我!」
  
  歷代先祖,你們是不是也這樣叫喚過?
  
  「你別嚇傻了啊!你說句話啊!你嚇到了就把眼睛閉起來,閉起來你就不害怕啦!」
  
  歷代先祖,你們是不是也抓著人這樣叫喚過?
  
  「啊!你千萬不要害怕啊!我絕對不會傷害你啊!」
  
  歷代先祖,我們果然都是苦命鬼是吧?
  
  「……我不怕。」
  
  輕輕的低弱的聲音從小東西嘴裡發出來。奎天懷疑自己幻聽了。
  
  「你不怕?!」
  
  小東西確定的點頭。
  
  「你真的不怕?」
  
  點頭。
  
  奎天覺得自己爪子都刺進掌心了!
  
  天意啊!活著漂來荒沙州,被他養活了,而且不怕他!這就是天意啊!
  
  歷代先祖,你們看見了沒?你們歡欣了沒?你們感動了沒?不怕!我撿到的小東西他不怕啊!歷代苦命也有終結的時候!世上也有不怕凶神的人啊!
  

天青 第二十一章(苦命鬼)

  太古以來天地三分,但是五行相生相剋,陰陽出入終有調和,乾坤世界彼此對立平衡,就總會有那麼點不清不楚的渾沌區域,紐帶一樣融匯在一起,成為貫通三界的門戶。這樣的地方在靈、人、異三界間各有不同體現,比如異界的忘卻川,人間的蓬萊島,還有靈界的荒沙州。
  
  渾沌之地既是門戶,往往就是每一界裡與本來世界最為矛盾的地方。這種地方往往五行之氣衝突,陰陽相對有所顛倒,是門戶,也是三界之人輕易不可接近的爻殺區域。因為這種區域的存在,三界中總會出現屬性相對特殊的能力者,以己之身克制逆突,成為一道活著的封印,代代在此鎮守。比如異界的冥帝,人界的地仙,還有就是靈界的凶神。
  
  靈界荒沙之州,在荒蕪的銅沙盡頭,毗鄰死亡的西海。地如其名,生靈勿近草木不生,入內皆為死物,如同繁華的上界裡一塊幹掉的疤痕。所以很少有人知道,在這塊疤痕中心有一塊小小的綠洲地,照樣有樹有水,溫暖濕潤,乍一看跟外面某些地方沒什麼大不同。
  
  但是實際上非常不同。這不得不說一說鎮守上界荒沙的凶神白虎到底是個什麼樣的存在。
  
  白虎身為上界大凶之神,當然有其原因。他本身是五行之金的化身,靈力銳不可當,而且性殘虐而好殺伐。據說這個「性殘虐而好殺伐」是頭代白虎大神開創,堂皇延續至後的光榮傳統。
  
  頭代那位有多「殘虐」?多「殺伐」?
  
  據靈界天書記載,天地始分時三界動亂,頭代的這位在荒沙之州以一當萬大敗魔軍,期間扒皮拆骨、齜毛吮血、甚至活吃了異界的大血蛇。從此一夜白毛神功大成,凶性一發不可收拾。隔三差五四處行兇,所到之地、所見之人,屍橫遍野、無一生還。如此名聲,響得連魔君都心傚尤之,在異界給他立了個大碑,年年帶著底下人祭拜。
  
  這位之後嘛,由於大凶之血找不到延續,而上界又必須要一位鎮得住門戶的守衛者,就只好由虎族的後代中挑選出適合者借由靈力過繼得而傳承。
  
  當然了,靈力傳承又不是生了孩子慢慢教養,大凶之氣瞬間轉移,一點雜質不留,後來的白虎當然也都是窮兇極惡之徒。
  
  據說前幾代都這樣。沒事就鬧事,一鬧都是生靈塗炭的大事。牢牢撐住了頭代的面子,穩定了他們家不見則已,見之非死即傷的光榮傳統。
  
  故而,三界之人見白讓道、聞虎喪膽,無論何時何地,只要提起凶神出沒,哪怕飄過來一根頭髮,那都是要倒大黴的!
    
  -------
    
  「狗屁!通通都是狗屁!」奎天跳上桌子,張牙舞爪,拿牙撕書。
  
  人言可畏啊!明明看都不敢看一眼,更談不上瞭解了,把人說那麼可怕!
  
  前面歷代先祖什麼樣他沒見過,他前面那位老爺子他可是親自伺候了一整年,守著人家嚥氣送終。
  
  多好一老爺子啊!又慈祥,又和藹,除了偶爾閒瘋了惡作劇,興趣就是養花種草,還做得一手好點心。
  
  本來他被送來之前也是怕怕得不得了,家裡一說定下是他,哥兒幾個頓時就不敢跟他親近了。老娘大哭了一場,老爹搖著頭說光榮。害他以為從此就要踏入地獄。
  
  送來的時候只敢送到荒沙週邊,丟他在一小岩洞裡等著,生怕走慢半步衝撞了那位。
  
  他那時候多大?拖平了算算,也就跟小東西這時候差不多。看見白影子來了,嚇得他差點尿褲子,抱著石頭哭啊鬧啊那是死活不肯走啊。
  
  真丟臉!
  
  結果搞得人家老爺子多難過的,由著他待洞裡,每天大老遠的給他送飯送點心。
  
  後來好了。他總算修正了世界觀,明白了外面的都是狗屁,老爺子不是魔煞是個苦命鬼。而這苦命鬼的帽子照樣降他頭上,直到他嚥氣,再傳給下一個苦命鬼。
  
  不過,他大概沒有歷代先祖那麼苦命吧?
  

天青 第二十二章(大孩子和小孩子?)

  他沒有歷代先祖那麼苦命吧?奎天撓著臉,眼睛往旁邊一瞟,笑眯眯。
  
  「小東西,你吃不吃糖點心?」
  
  真乖,把他發脾氣撕了的書都收拾好了。
  
  青有點茫然,看著高大個捧著個盤子圍著他轉。
  
  真乖、真乖!一點都不怕他!
  
  「那那,這個是蜜糖花粉加果乾做的果酥,很香哦!」大個子露一臉討好的笑。
  
  青慢慢看了看他,伸手要拿。
  
  「慢著!」
  
  青頓時縮手。心裡恐懼著:怎麼了?會被打嗎?
  
  手被抓住了,青的身子繃得緊緊的,不由自主閉緊了眼睛。
  
  要來了、要來了……青的手在發抖。
  
  濕漉漉軟乎乎的,毛巾擦著他的手。
  
  「地上摸過,手髒髒了,吃下去會拉肚子。」大個子很幽怨。你看,嚇著人家了吧?剛才說話太大聲了,下次得注意,跟小東西說話要輕言細語。凡人嘛,很脆弱的,萬一吃出毛病嚇出毛病了,他怎麼辦?
  
  「給你擦乾淨了,來,吃吧。」
  
  青稍稍睜開眼,絲毫不敢放鬆。
  
  「乖,糖點心,點心,香香的,很好吃。」大個子拿著點心喂到他嘴邊,低聲下氣一個勁的哄。
  
  青直愣愣的看著他,心裡很猶豫。
  
  大個子搔搔頭,這小東西是不是不知道點心是什麼啊?想通了點心放進嘴裡咬一口,一邊嚼一邊眯著眼睛誘拐:「好甜、好香、好好吃,來一口?」
  
  青有些呆了,咬缺了一口的點心在面前晃啊晃,大個子舔著嘴唇使勁賠笑。
  
  「來一口試試嘛?就一口,一小口。不騙你,真好吃。」
  
  青慢慢咬了一口,小心地嚼。
  
  ……沒有碎渣,沒有細刺。酥酥的點心,入口即化,有水果的味道,蜜糖花香。
  
  「好吃?」
  
  青拿手接住了,第二口忍不住大口咬下去。
  
  ……真好吃。
  
  真的,很好吃。他已經不知道,世界上還有這樣美好的味道。
  
  「乖、乖……」成就啊!奎天好得意。看吧,他做的點心,他都愛的點心,小東西怎麼會不喜歡?別人那是不知道,別人他還捨不得給……
  
  「唉?」大個子本來在樂,現在傻了眼。「怎麼了?唉……別哭!別哭!」
  
  怎麼搞的啊?奎天手忙腳亂。點心有毛病?不對啊,這些食材小東西平時也吃的啊,怎麼搞成了這樣?難道凡人跟靈不一樣?他從小吃了甜點就開心,小東西吃了會傷心?
  
  搔搔頭,下次不喂這個吧?
  
  想把點心拿走,小東西一口咬嘴裡了。
  
  再搔搔頭,咋?剛才又大聲把人家嚇到了?這是喜歡吃還是不喜歡吃?
  
  難啊!奎天要拿又不敢拿,要說話又不知道怎麼說。搔頭想想老娘當初哄他的樣子,把小東西抱起來,摟肩上拍拍背。
  
  「小肥豬,胖嘟嘟,吃飽飯,睡呼呼。小松鼠,尾巴大,輕輕跳上又跳下。小白兔,白又白,兩隻耳朵豎起來,愛吃蘿蔔和青菜,蹦蹦跳跳真可愛。」
  
  青呆住了,這個人,是在哄他?他以為他是難過嗎?他以為……他今年多大?
  
  「小肥豬,胖嘟嘟,吃飽飯,睡呼呼。小松鼠,尾巴大……」奎天必須承認,有時候他的心智,跟個嬰幼兒差不多。
  
  「小白兔,白又白,兩隻耳朵豎起來……」
  
  點心渣子落在了大個子的肩上,青輕輕拾起來放進嘴裡,手再放下去,沒有再拿開。這個肩膀,跟梧桐樹一樣,很安心,很踏實。
  

天青 第二十三章(親?親!)

  奎天教他的小東西認字。撿到了兩個月,他越來越有成就感。
  
  對嘛,多好一小東西,會打掃房間,會洗衣服被單,越來越不怕他,而且還挺聰明的。上次看見他做點心,馬上就學會了。一下子就學會了!他當初跟著老爺子,那可是學了好幾個月啊!真聰明!真聰明!
  
  對嘛,看他把他養得多好!剛撿到的時候又瘦又小,頭髮枯得像雜草。現在才多久?看看、看看!長肉肉了,皮膚香香不幹了,頭髮順了,顏色雖然黑黑的,嗯,比枯草好看多了!
  
  唯一美中不足,這小東西不愛說話。是了,他很確定他們家小東西不是啞巴。剛開始半個月是沒人可以說,後來明明有說過「我不怕」,聽聽,多叫人感動啊!可這小東西后來咋就不肯多說幾句?
  
  沒關係。慢慢教。他的小東西嘛,總是有辦法的。
  
  
  -------
  
  
  「那,這個字唸作『奎』。」大個子拿指頭戳紙上的字。「『奎』,代表了西天七宿第一宿,賜號天將星君。那,這個就是我的名字。奎天,跟我念啊,奎天。」
  
  小東西念:「奎天。」
  
  看吧、看吧!都說有辦法了吧?成就啊!
  
  「跟著我寫啊。」大個子揮筆,小東西也提筆。
  
  真聰明!就說他們家小東西好了吧?看看、看看!學習也這麼認真!
  
  「那,這個是你。」大個子大筆一揮,又拿指頭去戳紙。「小、東、西,這麼寫的,記住了不?」
  
  青似懂非懂,看了看紙上的字,又看向大個子。
  
  「跟我寫啊。」大個子還在陶醉。
  
  「青。」
  
  「嗯?」大個子抬頭。小東西剛才說什麼?大個子腦袋偏到左又偏到右。請?親?
  
  「青。」小東西又說話了。
  
  親?親?
  
  大個子一鎚手。對哦,他小時候表現得好,老娘都會親一下表示獎勵的!
  
  對嘍對嘍,一定是這樣。
  
  想通了的大個子簡直太感動了!多好的小東西啊!聰明、好學、不怕他,還說讓他親!要知道自從他坐上這個苦命鬼的位子,別說親,那是風速路過都有沿途慘叫大神饒命啊!
  
  太感動了!實在太感動了!火速在小東西臉上吧噠一口。乖啊,你說世間怎麼有你那麼懂事又可愛的小家夥在呢?歷代先祖,你們歡欣鼓舞羨慕妒忌抹鼻涕吧!這就是天意!
  
  青又呆了,摸了摸臉上的口水,剛才這個人幹了什麼?
  
  他好像,親了他一下?
  
  高興了吧?高興了吧?看看,都摸臉上捨不得撒手了!這意思,要再親一口?大個子嘟圓了嘴,湊近了打算再來一次。
  
  青手上的筆一掉,人摔地上了。
  
  「呃?」大個子嘴巴癟了,反應神速把人提起來。「小東西你摔著了沒?」
  
  青埋著頭,把倒地的凳子扶正了。
  
  「小東西?」摔著了?嚇著了?生氣了?
  
  「……我不叫小東西。」青抿了抿嘴唇,把著桌沿慢慢再坐下。
  
  「青。我的名字叫青。青色的青。」
  
  「哦!」原來他們家小東西叫「青」啊!好名字!好名字!聽聽,多麼詩情畫意,還會跟他說「青澀的青」,真可愛……大個子不知道怎麼就眼眯眯的自我陶醉了。
  
  「你教我寫『青』字。」
  
  「唉!」
  
  「還有『紅』字。」
  
  「唉!」
  
  「……紅是我妹妹。」
  
  「唉……」
  
  等等!妹妹?
  
  「你有妹妹?」大個子很驚訝。
  
  青點點頭。
  
  「嘿喲!」大個子高興了,搬凳子坐過來,臉上堆起濃濃的笑。
  
  「我跟你說啊,我們家七個小子,一個丫頭沒有!我小時候可羨慕人家有妹妹逗著玩兒了,我就一堆哥,個個不討好。你妹妹長什麼樣?她在哪兒?」
  
  青說不出話了。
  
  妹妹紅現在在哪兒?
  
  她還好嗎?還……活著嗎?
  

天青 第二十四章(殘酷的真相)

  青那夜做了噩夢。這已不知是他多少次從鮮血淋漓的夢境中驚醒。很多時候青醒不過來,眼睛張開了也看不見,意識淪陷在輪迴的折磨裡。
  
  「喂!喂!小東西?青!」
  
  青在發抖,聽見聲音抹了一把眼,滿臉的淚。
  
  「你怎麼了?」
  
  青慢慢地看見一張臉,白色的長髮,綠色的眸子。綠盈盈的,安心的顏色。
  
  青又閉上眼,分不清清醒還是做夢。夢境的殘酷就是他過去的生活,而那點綠色,就像生命一樣,跟現實揉合了,慢慢的安靜下來。
  
  -------
    
  奎天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次看見青這個樣子。其實他很清楚,這個小孩過去一定過得很悲慘。撿到他的時候,瘦骨棱棱的身體,滿身的傷。
  
  是的,那些傷口太多了。被毒打的傷痕,砸破的皮肉,貫穿了肩胛的破洞,脖子上的勒痕、掐痕,還有經年累月留下的舊傷疤,好幾處,是致命的。
  
  撿到他的時候他想不通,不單單是青沒有死,誰會對一個小孩子下這樣的毒手,把他扔到只有亡靈的西海?
  
  為他療傷的時候,他把這個孩子身上所有的傷疤都去除了。然而即使恢復了原樣,這個小孩的身體依然孱弱不堪。那麼瘦,那麼小,一把骨頭的身軀,看得人眼疼心滴血。
  
  他沒見過這麼瘦骨棱棱的孩子。無論過去在家還是在這片死物的荒沙。銅沙海岸時不時會漂來祭祀凶神的生殉,三界的都有,也有面目全非怨恐魔煞的,不會像這個小孩子一樣,讓人看了只覺得揪心。
  
  他從哪兒來,又過著什麼樣的日子?
  
  奎天咬著指甲,他想,或許他應該看一看?
  
  這不是什麼妥善的能力,老爺子曾經說,窺探他人的夢境很危險。夢是一個人的心靈,潛下去了就是強行侵入他人的靈魂,稍不注意就會破壞靈魄害人死掉。而且白虎的凶性太重,萬一見血殺伐,後果不堪設想。
  
  他一直想看沒有看,雖說他不太明白見血殺伐是個啥,還是很怕小東西會死掉。
  
  要不要看?
  
  只看一眼,沒問題吧?
  
  他只看一眼。
    
  -------
    
  手搭在了睡著的人心口,意識隨著流沙陷落。一直往下沈,從夜冷到灼熱到窒息,深不見底。
  
  會通到哪裡?為什麼看不見?
  
  奎天茫然拂了一把,對,這是某個地方,乾涸、烈氣、有種感覺壓得人窒息。
  
  喘不過氣,脖子彷彿被勒住了,一條細繩子,不斷的收緊。
  
  不能呼吸,不能呼吸,拚命的喘氣,口腔裡充滿了腥鐵血味,身上彷彿燒起來了。好難過,看不清楚,抓不到,痛楚、痛楚、全是痛楚……這到底是什麼地方?!
  
  「你究竟是個什麼玩意兒!?」
  
  聽見了,男人的怒吼。
  
  「抓什麼!老實點!叫你不准動你聽不到!?」
  
  細弱的嗚咽,身體彷彿撕裂了。四面八方都是血腥味,悶、燥熱、痛楚。抓了一把,胡亂摸到的,臉被布巾矇住的感覺。身體被刺穿的感覺,被箝制著無法掙扎的感覺,一次一次劇痛的感覺,企圖求饒求救的感覺,無法呼吸窒息的感覺。
  
  這是什麼?這就是……小東西在夢裡見到的?!
  
  這是……!
  
  「叫你不要抓了!找死──」
  
  那一巴掌天翻地覆,奎天的意識是被甩出去的。
  
  那是什麼?
  
  那些遭遇是什麼?!
  
  ……
  
  那個人,是誰──!?
  

天青 第二十五章(白虎爆發)

  「吼──」
  
  荒沙之中一聲震耳虎嘯,青驚醒了。
  
  屋子裡沒有人,院子裡空蕩蕩,遙遠的地方,海的方向,爆裂著刺眼的白光。
  
  「吼──」
  
  銅沙海岸在吼聲中震動,一道巨大的白雷平海而過,將整個海平面沖成了兩半。
  
  「吼──」
  
  第三聲,天空也被撕裂,海天之處一片炙白暴雷,乾坤扭曲,渾沌翻攪。
  
  
  靈界,佑聖天帥向天君稟告,西海荒沙異動,不明原因的白虎忽然爆發了。
  
  人界,皇帝帶了臣子連夜登上泰山,天空暴雷東海巨濤,即刻舉行祭天大典。
  
  異界,魔君率領手下一百零八魔將,在白虎碑前屠龍歃血,瞻仰凶神無上威儀。
  
  
  三界因一聲虎嘯震撼,虎嘯之後,波濤裡坐下那個狼狽的人。亂舞的白髮被海水打濕無力的垂下,豎成一道線的瞳孔慢慢擴開,死氣沈沈。
  
  「啊──」
  
  奎天仰頭大哭。太慘了。他們家小東西怎麼會遭受那樣的遭遇。
  
  「啊啊啊啊啊──」
  
  太慘了。怎麼不早一點遇到他?怎麼不早點好好照顧他?
  
  「啊!」
  
  那個遭天殺的渣滓!他要他碎屍萬段!
  
  「啊……!
  
  「嗚嗚……」
  
  吸鼻子,連臉都沒看到,根本不知道是誰,怎麼碎屍萬段?真窩火……窩火、窩火!不甘心!
  
  奎天坐在海裡大哭了一場,凶神白虎又一次莫名其妙威懾了天地。
    
  ------  
  
  黎明的時候青終於跑到了海邊,大個子坐在海水裡,耷拉著腦袋,一身亂七八糟。
  
  青拉了拉奎天的袖子,不知道這人到底怎麼了。
  
  「小東西……」奎天看見他就想哭。你說世界上怎麼會有那種禽獸不如的渣滓,糟蹋這麼又瘦又小的孩子?
  
  「嗚嗚……」奎天皺鼻子哭。太慘了!這小東西怎麼活過來的?平時看著人裝沒事,哭只敢在夢裡哭?
  
  「哇──」白虎凶神他又發瘋了,撲在海裡滿地打滾。
  
  不甘心!不甘心!這口惡氣他嚥不下去。該死的混賬爛人渣!他怎麼就沒看見臉?混蛋!那渣滓怕被人認出來,居然把小東西的臉矇住!混賬爛渣滓禽獸!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青看著大個子從左滾到右又從右滾回來。這人……幾歲?
  
  奎天撲在海裡抓了滿把沙,尖牙也咬在沙子裡,海水一衝,白得猙獰。
  
  他氣啊!有氣撒不出,他難過!
  
  「小肥豬,胖嘟嘟……」
  
  奎天愣了愣,小手把他的肩膀抱住了。
  
  「吃飽飯,睡呼呼。小松鼠,尾巴大,輕輕跳上又跳下。小白兔……」
  
  「嗚嗚、嗚……」奎天爬起來一把摟住了青。
  
  多好的小東西啊!居然還安慰他!
  
  這麼好的小東西,老天爺眼睛瞎了!
  
  「我今後都對你好!」白虎凶神流著鼻涕信誓旦旦,「對你好!不讓人欺負你!你要什麼我都給你!我要你快快樂樂的!我要你當天地間最快樂的小東西!嗚嗚、啊──」
  
  青不是很在意這個人的話。青想,或許是這個人受了什麼委屈?或許,是他不快樂?或許,他被人欺負了?哭那麼傷心……
  
  「奎天,堅強點。」青去擦大個子的臉,「要勇敢,要堅強,好好活下去。」
  
  這是娘親對他說的話。青記得清楚。要勇敢,要堅強,要照顧好妹妹。
  
  大個子哭得更大聲,抱著人嚎啕。太感動了!他們家小東西多好多堅強啊!老天你瞎了眼,我奎天的眼睛可是雪亮的!
  
  「……乖……」青說出來都不知道這個詞妥不妥當。這人……到底幾歲?
  
  青拍著大個子的背,心裡默默想,妹妹不知道在哪裡,這個人救了他,那麼在找到妹妹之前,是不是應該先照顧照顧這個受了委屈就躺地上打滾的大小孩呢?
  
  靈界西海,旭日光下,一個小孩和一個凶神,陰錯陽差的相遇,本末顛倒的安慰,拉開了後來這段不清不楚的生活。
  
  那一年,青十三歲,看起來像十歲。奎天虛歲四百一十九,看起來像十八,心智嘛,或許還是個嬰幼兒。
  

天青 第二十六章(凶神出沒)

  奎天做了一個決定,他要給他們家小東西找個伴兒。雖然他認為小東西是他的伴兒他也是小東西的伴兒,但是他總有不在的時候,小東西總要有消遣的玩具。而且,這個念頭歷代先祖起了無數次,苦於找不到好藉口。老爺子當年也提過,說能不能大成,還得指望他這個後繼者再接再厲。
  
  對,他們家有山有水有樹有花,前臨大海,環於大漠,這種地域拿風水講,那就是死穴一活眼、萬寶從中來。神居之地啊!住神的地方,活動的就他們倆,是不是太空泛了?
  
  搞兩條活魚吧!
  
  「你要帶我出去?」青不敢相信。而且,現在是半夜。
  
  奎天笑得有點幹。去,當然要一塊兒去。給那人看看什麼叫天意,叫他看了閉不了口。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天地還有二十五數呢,他就要兩條活魚養養,還不是給自己,夠有理了吧?
  
  「我們去哪兒?」
  
  「靈都。」
  
  「遠嗎?」
  
  「不算遠吧。」
  
  「不遠要走多少天?」青知道這裡周圍都是荒沙,一兩天絕對出不去。
  
  「走……」
  
  走?奎天搔搔頭,走的話,這個真不知。想了還是不知,從古至今,誰走過?
  
  一轉頭,小東西把桌上的茶壺水杯都端開了,點心乾糧水果,桌布一裹,直接打包。
  
  「帶這些夠不夠?」青想,這些東西省著吃,七八天該夠了吧?
  
  奎天大神一鎚手,茅塞頓開。對哦!他怎麼沒有想到?帶點禮物去塞給那人,拿了人東西總要替人辦事。不給辦,面子上過得去?不愧是他們家小東西,真聰明!
  
  奎天打開大門,青把包袱往背後一紮,一高一矮,一大一小,齊齊昂首闊步。
  
  「走哪邊?」
  
  奎天擰著人指指自己的背。
  
  「上來。」
  
  小東西拿眼睛問,做什麼?
  
  「我背你。」
  
  青退了半步,「我能自己走。」
  
  「我帶你走得快。」大個子直接擰人舉肩上,輕鬆一跳,人已經升到了半空。
  
  青就覺得眼前一晃,反應過來耳朵邊上已經飄著雲。
  
  天啊!這是,在飛?
  
  「小東西怕不怕?」大個子戳了戳青的臉。
  
  青搖搖頭,實際上,這很有意思。
  
  「不怕把耳朵堵起來。」
  
  又做什麼?青疑惑著,依然把耳朵摀住。大個子深深吸了口氣,對著前方一聲大吼。
  
  「唔嗷──」
  
  青搞不懂,吼那麼怪一聲做什麼?漸漸的,聽見些聲音。地上有人在敲金,越敲越響,越來越遠,然後,本來發光的地方一片漆黑了。
  
  吼一聲是要震響地上的金鍾然後認路嗎?好神奇。青這樣想的。青只聽見地上鍾響,看見亮光熄滅,聽不見鍾聲之下,看不見光滅之後,亂騰騰的一片惶恐。
  
  「啊──」
  
  「白虎出沒──」
  
  「白虎離開荒沙,往南面前進了──」
  
  「速速通傳靈都,涉途所有城鎮人等,全部迴避──」
  
  還有更隱蔽的……
  
  睡覺的老婆抱住了老公的腰:「我怕!我怕!你快去把門窗都關嚴了!」
  
  沒睡覺的老娘押著兒子的頭:「趕緊回屋去!這時候到處跑你還想不想活了?」
  
  打更的垂著頭滿街飛奔,一邊敲邦邦一邊大叫:「回家!關門!熄火!避凶讓道──」
  
  整個上界從西到南,上到仙靈下到蟲鼠,一瞬間變得清靜遛遛,一溜煙躲得乾乾淨淨。
  
  不過青不知道地上的人在躲,地上的人也不知道,凶神他老人家出沒,懷裡還摟著個睜眼到處看的小孩子。
  
  如果當時知道了,可能流傳了千古的傳說瞬間就傾覆了。但是大家還是比較崇古,該迴避時絕對迴避,不能看時絕對不看。再說了,這位前沒多久才在西海莫名其妙發脾氣來著,現在又突然跑出來了,這架勢還能有好?有人都擔心立馬就要天下大亂了。
  
  在天下大亂的猜測中,白影子已經落在了靈都太一宮樓臺上。宮裡的人跟外面一樣,早聽說這位要來,能迴避的迴避,不能迴避的全都退遠埋低了頭。
  
  「唉,常侍玉女,天君他現在……」
  
  「是是是、陛下他現在正在殿後瑤池等您。」被叫到名字的一口氣把話說完了,連退十步,頭埋得比腰低。
  
  奎天摸摸鼻子,真難過。記得他小時候來這裡不是這種待遇的!
  
  白虎轉身走了,連退了十步依然是滿宮殿裡離凶神最近的玉女現在懷疑自己已經嚇出了毛病,因為她好像聽見那前面遠去的方向有誰在跟凶神大人說話。
  
  「到了?」
  
  「到了,乖,我們走吧。」
  
  幻聽了吧?明明只有一個腳步聲。該玉女火速告病求醫,據說此後還落下了不敢抬頭的病根,白虎大神的名聲又響亮了一截。
  

天青 第二十七章(諾言)

  柏霏夜半起床也沒有更衣,獨自坐在瑤池涼亭裡等著這位覲見。
  
  這是這位小朋友第四次跟他見面吧?不知道專程出來一趟會給他帶什麼驚喜?
  
  「天君你在啊!」
  
  是了,開口打招呼已經與眾不同,更別說「嘩啦」放到他面前的一個大包袱。這是……
  
  「我們自家做的點心,帶給你嘗嘗,笑納啊!」大凶神憨憨笑露一口白牙。
  
  柏霏已經看到了,是的,白虎抱在懷裡的孩子。
  
  「你帶了有趣的人來。」
  
  「對啊!」奎天把青放下來,戳著人家的臉蛋笑得那叫一個得意。
  
  「這是我們家小青,專門帶來給你認識。」
  
  青見到了陌生人,挨在奎天身邊不說話。
  
  奎天眼睛都笑彎了。真乖真乖!就喜歡小東西粘著他的感覺。
  
  柏霏臉上保持著微笑,有一些情緒在心底慢慢的波瀾。
  
  青……嗎?連名字都很相似。想不到凰舞還有一個孩子,想不到天地間還會有第二隻鸞出現。只是好瘦小,完全沒有印象中父親大人的偉岸光輝。
  
  「你好,我是柏霏。」天君伸出了手,青看著那隻大手,猶豫著,沒有說話沒有動。這個人給了他一種說不出的感覺,彷彿他認識他,他確定這是第一次見面。
  
  柏霏把手收了回去。這個小孩子很謹慎,怕生嗎?
  
  「我認識你娘親。你還有一個妹妹吧?」
  
  青微微動容。紅,她在哪兒?
  
  柏霏看懂了青的意思。
  
  「你的妹妹現在在很安全的地方。她很好,你不要擔心。」
  
  柏霏默默看著青,這個孩子實在太瘦弱了,身上絲毫感覺不到梧桐的精氣。凰舞恐怕也不知道這個孩子是鸞吧?或許把他當作了人?實在太大意了。
  
  上善跟若水為了掙上界第一城的位子久來不睦,赤翼跟蒼牙更巴不得掀對方的瘡疤扯彼此的後腿,虛懷城跟若穀城拿了姿態作壁上觀,四象相互牽制,表面平衡,私底下暗流紛湧。他不管不代表他不知道,數萬年了,五行陰陽原本如此,三界分離斷不了的是是非非。
  
  凰舞焚心、水夢失蹤,他知道,他不想過多插手,有一些東西該放開了。可是現在竟然牽涉到一隻鸞,這些人是不是太過分了?
  
  這孩子恐怕一直被上善城的人藏匿著。赤翼應該知道,不然不會容他活著。可是知道了這是一隻鸞,怎麼敢這樣惡待他?要知道,這個孩子的存在代表的是天地始元!
  
  天君在沈思,淡淡看了一眼跟前的白虎。這一個……這一個來頭最大,內在恰好又相反。從小傻呵呵,青如果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他是絕對想不到。就是想到了,恐怕也只一層皮。
  
  這樣也好。
  
  生活在目光下的人大多悲慘,或許這也是天意,給這一隻鸞安穩長大的機會。
  
  柏霏輕輕按住了青小小的肩膀,「你妹妹現在很安全,但是你還不能見她。你跟她不一樣,現在相見,對你對她都不好,這個道理你能明白嗎?」
  
  青點點頭,眼睛有點濕潤了。是的,他知道,自己跟妹妹不一樣。他想見她,想知道這些年她過得怎麼樣。但是他也怕相見,怕自己的「不同」會連累到她。現在只要知道紅還活著,還好好的,他已經很欣慰。
  
  柏霏微微嘆息。太罪過了,對這個孩子。同樣父母所生,本該受到三界頂禮膜拜的鸞,想不到遭遇竟如此非人!父親……晴嵐大人,當初您是否也是因為這樣,才會變得冷血絕情?
  
  「哇呀!」
  
  忽然一聲叫喚,柏霏驚了驚神。
  
  奎天蹲下來,一邊給他們家小東西擦眼睛一邊氣呼呼吼天君:「你看看你!看你幹的好事!人家高高興興來見你,你惹哭人家做什麼?早知道不要來見你了!本來多好的,你搞什麼?」
  
  跟著又去哄他們家小東西:「小青乖,要堅強,不哭哦,來,不哭我們吃點心。點心最好了,吃了就開心了。來,啊──」然後抓了自己送給天君的禮物,圍著身邊的人打轉。
  
  青抿著嘴唇忍亂飛的爪子。這個人……到底幾歲?
  
  柏霏有些眼皮跳,又忍不住要笑。白虎家怎麼會生出這樣缺筋的後人,還讓他繼承了凶神之位?或者,真是天意?
  
  「白虎,你今天來到底想要什麼?」柏霏想,要是自己不提,這呆小子恐怕早已忘掉自己過來的目的。
  
  「對哦!」大個子手一敲,想起來了。隨即咳嗽一聲,板出一張無比嚴肅的臉。
  
  「你也看見我們家小東西了,你也收下我們家的點心了,你還把人家給惹哭了!你不覺得該表示表示?」
  
  柏霏點點頭,「你說。」
  
  「那個……」大個子眼睛賊亮,天君這意思,能同意?
  
  「我們想在我們家養魚!」
  
  「養魚?」柏霏有點想不到。怎麼會是養魚?
  
  「那那,你看啊,小青是自己來我們家的,活得好好的。好好的哦!」大個子原形畢露, 「這個有了一嘛,自然就有二三。我有了小青嘛,自然也想給我們家小青養點什麼,讓大家過得更好。他上次想去海裡抓魚沒抓到,歷代先祖也想家裡的小湖有魚兒游水沒得成,所以我就來了。天君,你看我們家小湖養兩條魚成不?」
  
  青不太懂,小湖裡養魚為什麼要跑這兒來?還有,他什麼時候下海去抓魚了?
  
  柏霏問:「小青想養魚嗎?」
  
  青看了看奎天,點頭。
  
  奎天衝他擠擠眼,安心吧、安心吧,我幫你搞定。
  
  柏霏看著眼前耍寶的和配合的,忍不住又笑。
  
  「好,朕准了。瑤池裡的天魚,讓小青去選,他看上的就帶回去。」
  
  「真的?」大個子頓時手舞足蹈。歷代先祖,看看、聽聽!這孩子就是我們家的福星啊!
  
  「還有。」柏霏遞給青一個小錦囊,「你把這個帶回去,好好照顧它,好嗎?」
  
  青點點頭,這個人給他的感覺有一點像娘親,很溫和。接住那個錦囊摸了一下,裡面好像是顆種子。
    
  ---------  
  
  種子種在了荒沙中的綠洲,魚兒養在了綠洲中的小湖。
  
  綠洲中,小湖畔,凶神白虎拉住了身邊孩子的手。
  
  小東西,我會讓你過得好好的。
  
  青點點頭。奎天,我會像照顧種子那樣好好照顧你這個大孩子。
  

天青 第二十八章(小青長大了)

  一顆種子,從發芽到成材或許數年,而長成參天,或許是一輩子。
  
  奎天躲在樹蔭裡,兩隻眼睛眯足了,貪婪吮吸空中誘人的甜香。花粉果醬酥酥的麵糰子,咬一口會滴出蜜的感覺,香得叫人喉嚨裡也要伸出一隻手來。
  
  屋內廚下,少年在給烤過頭次的點心加果餡。小刀一劃、填入醬料、封口用糖漿壓一壓,大鐵盤勻勻刷上一層薄酥油,點心一個個排上去,看得人眼饞流口水。
  
  點心填進了烤爐,少年拉下頭上的布巾擦了把臉。一頭烏油油的好頭髮,皮膚帶了點蜜色,眸子色很深。
  
  喘口氣,放眼屋外。和風徐徐,吹得小湖上面波光粼粼,一波一波暈開了湖岸梧桐的倒影。
  一棵綠梧桐,枝繁葉茂,翠蔭森森。
  
  三年前種下的一顆小種子,勤懇的澆水施肥。三年了,種子長成了綠樹,樹身足有一人粗,密密枝葉,長勢驚人。
  
  綠樹看著很舒服,人跟著也舒服了。算著時間把點心取出來,黃酥酥熱騰騰的果陷酥餅,撲面幸福美好的味道。
  
  應該好吃吧?想嘗,沒捨得。轉身取了個剔透的琉璃盤子,翡翠色,跟焦香酥脆的點心很搭配。一轉身,看見烤盤裡的點心少了好幾塊。
  
  少年抿抿嘴唇,眼睛四下掃了掃。那人……少兩塊就少兩塊吧。
  
  邊走邊擦盤子,盤子放在桌上,碗巾重新洗了掛起來。再回頭,好,剛出爐的點心只剩下三塊了。
  
  少年再抿了抿唇,籲口氣,沒說話。三塊點心照樣盛進了大盤子,端著盤子走進院子,大青石上穩穩坐下,脫了鞋子把腳丫子浸進湖裡。
  
  涼涼的湖水,香香的點心,嗯,真美好的味道,拿起來毫不客氣咬了一大口。
  
  「咕嘟」,背後傳來嚥口水的聲音。
  
  不理,一塊點心吃完了又拿起一塊,照樣送進了自己嘴裡。
  
  「唉……」背後有陣風,刮啊刮,停住。
  
  還有最後一塊,少年拿起來,舔了舔嘴唇。
  
  「大花、小花。」
  
  魚兒早游了過來,聽見喚,嘴巴浮出水面,歡快的一張一合。
  
  點心掰碎了,直接撒湖裡。
  
  「啊……!」後背有人叫,爪子橫過來在半空使勁舞,就攔住一點渣,眼睛瞪著水面快出火。我的點心啊!餵魚?
  
  凶神現了形,魚兒一見,飛也似的沈了。
  
  「小青……」大個子盯著水裡往下沈的點心塊,表情很幽怨。「我的呢?」
  
  「您那份剛才不是已經吞進肚子了嗎?」
  
  「哪有……」
  
  少年放下盤子,袖子一卷擦了擦大個子的嘴角。
  
  「凶神大人,您吃完點心能擦擦嘴不?」
  
  大個子可憐巴巴的張嘴,「我還沒吃完……」
  
  「已經吃完了。」
  
  「我就吃了兩塊……」
  
  「你剩的兩塊已經沒有了。」
  
  「你再給我做。」
  
  「晚上不吃飯了?」
  
  「現在才下午,晚飯還有一個時辰。」
  
  「可是你午飯後已經吃了蔥香餅、核桃酥、梨糕、果羹湯、雜糖,還吃光了明天的果陷酥餅。」
  
  「我胃口大嘛……」大個子幽怨到了極點。
  
  「奎天,點心不能當飯的。」
  
  「能!」大個子使勁點頭,「我可以不吃飯,你只要給我喂點心。」
  
  「不幹。」
  
  「青,小青青……」大個子撒嬌。
  
  「不幹。」少年端起盤子,正色:「不吃飯,點心也別想吃了。」
  
  大個子甩出殺手!:「我自己做!」
  
  少年板著臉回應:「好啊,你自己做,以後都你做。你做你的,我做我的,我不吃你的,我做的都喂大花和小花。」
  
  大個子愣了半天,軟了。
  
  「我好好吃飯就是了。」
  
  少年點點頭去摸大個子的腦袋:「乖。」
  
  大個子幽怨之極,「我晚上要吃冰糖燉蓮子。」
  
  「嗯。」
  
  「還要吃糖醋蘆筍!」
  
  「知道了。」
  
  「醋放少一點,多加一勺糖!」
  
  奎天點著他晚飯的菜,眼睛直勾勾瞪湖裡。大花、小花,下次再敢吃小青做給我的點心,把你們倆煮了!
  
  少年把大個子的臉扳回來。「別瞪著水,大花、小花都怕你了。」
  
  「誰不怕我……」大個子嘀咕。
  
  「好、好,我們凶神大人最可怕了。」少年捏了捏大個子的臉,捏出奎天一臉的笑。
  
  有時候青想,這大小孩每天吃那麼多糖,怎麼不變成個胖子?嗯,得給他減減。不怕他長成肥豬還怕他吃壞肚子牙齒全掉光。
  

天青 第二十九章(幽怨大神)

  晚上照常開飯,吃了飯青去刷碗,奎天樂悠悠到牆下,每位先祖牌位前換一塊點心。
  
  歷代先祖你們高興吧?院子裡有了新的樹,湖裡有了活的魚,還有人每天給你們擦身,給我做飯做點心,還給你們供奉新鮮的點心。今天給你們做了棗泥糕,昨天供奉你們的核桃酥就由我這個後人替你們解決了吧。
  
  換下來的點心迅速塞進了嘴巴,嚼啊嚼,真香。
  
  歷代先祖你們欣慰吧?小東西在我們家茁壯成長,三年長了一倍高,活蹦亂跳、健健康康,洗衣做飯樣樣精道,能寫會算,做得一手好點心,比老爺子當初水準還高。
  
  看了眼老爺子的牌位,彆扭什麼?是比您老人家做得還好,嘗嘗!
  
  歷代先祖你們羨慕吧?你們一直孤家寡人,關在家是苦命鬼放出門是大凶神,但是我撿到了小東西,小東西不怕我,小東西跟我好好的,所以我覺得苦命鬼這頂帽子或許我可以摘一摘?
  
  你們也很喜歡他吧?對嘛,誰見到我們家小青也會說他好。
  
  歷代先祖你們放心吧。我會好好照顧小東西,把他養得好好的。他也會好好關照你們,讓你們清清爽爽,每天都有香香的點心享用。
  
  交流完畢,擦嘴。今天這一天,白虎凶神也過得很愉快──
  
  「沙沙沙……」
  
  凶神美好的心情顯然被打攪了,臭著臉從發聲的盒子裡抽出一捲紙。
  
  又來信?這人怎麼那麼討厭!
  
  望瞭望門外,青在院子裡給花草澆水。頎長的身段再也不是弱不禁風,一把黑髮束在腦後,偶爾也有點淡淡的堇紫光暈。
  
  奎天靠在牆邊看著他們家小東西,心裡覺得暖暖的。多好啊,一直這麼好就好了。不過,小青最近越來越凶了。以前說要吃點心立馬就給他做,現在說要吃扣著量給。不就是上次吃多了鬧了一次肚子?
  
  搔搔頭,小青是越來越大,越來越喜歡管著他了。這是關心,他很高興,但是有時候也會小小不爽。因為除了關心他,小青一樣也關心他以外的。比如那時不時來信騷擾的某人,比如湖裡那兩條魚,比如湖邊那棵梧桐,比如院子裡那些花草,對了,還有歷代先祖。
  
  很不爽啊,歷代先祖。他今天想要小青幫他挖挖耳朵,結果人家就顧著擦你們的牌位,自己忙活叫他等,一等就等到現在。上次也是,他想要小青幫他剪剪指甲,結果人家忙著洗衣服被單又讓他等,洗完了衣服又做飯,吃完飯又要收拾,收拾完去院子裡養護花草,顧上他的時候他早在怨憤中自己把指甲啃光了。
  
  不爽啊!趴人腿上讓人撓耳朵最舒服了。奎天大神的完美世界就是趴在小青腿上,讓他挖挖耳朵、修修指甲,聊個天、吃個點心,開開心心親一口……嘖嘖,多愜意啊!咋就那麼不順暢?
  
  信紙揉成團直接扔地上。這是老子家地盤,你別想起就來騷擾!
  
  受了一肚子無名火的奎天大神捧著個空盤子大踏步出門。院子裡,他們家的梧桐樹綠油油的,枝繁葉茂滿樹生氣,看了就很舒服。他們家的人也很讓人舒服,就看看小青澆花的樣子,大神他不知道為什麼就能把逆了的毛都給順了。
  
  「小青青,累了不?累了歇一歇。你要洗澡不?我給你預備熱水。」大個子眯眯笑著沖澆花的少年獻慇勤。
  
  少年掄著木勺說:「不用了,熱水已經燒好了,等下你先洗。」
  
  幽怨了。奎天覺得自己在家的地位越來越低。自從這小東西長大了,這兩年把家裡管得井井有條,讓他這個大神苦於沒有用武之地。
  
  「青,那我洗澡,你給我刷背不?」
  
  「好。」
  
  好吧,大神他總算又覺得,這個世界還是趨於美好的。
  

天青 第三十章(醋怨大神)

  洗舒服了躺上床,青睡左邊,奎天睡右邊。大個子翻個身,把他們家已經不是小東西的小東西抱在了懷裡。
  
  「……奎天。」
  
  「什麼?」
  
  「你很重。」
  
  「啊?」大個子趕緊縮手。他重嗎?小時候都不會這樣說他的。摟在懷裡,萬一小東西晚上做噩夢,他也好及時搖醒他嘛。
  
  「你覺不覺得你最近變重了?」
  
  「啊?」有嗎?變重了……好吧,幽怨縮回一條腿,手搭回去。
  
  「你是不是少吃一點點心?」青望著眯成細縫的綠眼睛,「明天開始只做三份,中午、下午、晚飯以後,你覺得怎麼樣?」
  
  「不好。」大個子嘴癟起來了。
  
  「一天三餐飯,點心你吃五頓,不怕肚子吃壞了?」
  
  奎天笑了,「不擔心,我從小這樣被喂大的。你要擔心我吃壞肚子,光喂我點心好了。」
  
  「吃那麼多糖,你牙齒不會壞?」
  
  「會嗎?啊,你看看。」大個子張開一張大嘴,白森森一口好牙。
  
  青真摸了摸最尖厲的那顆虎牙,困惑道:「為什麼凶神會吃素?」
  
  「哦,」奎天搔搔頭,「老爺子說頭代祖宗太兇險,天君限制了他的行動也沒鎮壓住他的煞氣。十代前那位為了抑制凶性就開始齋戒靜心。九代前那位靜不下心發脾氣,把門口那邊震塌了。八代前的跑去跟天君鬧,說家門口一個大坑看著好煩,去海邊散個步回來幾次摔坑裡,怒了。天君就賜了活水給荒沙,把大坑變成一個湖。然後七代前的也去鬧,說光有一湖水死氣沈沈,晚上盡招惹怨氣。天君又賜了花草在這裡,算是鎮壓荒沙的怨靈。過後的幾個秉承前人的經驗,齋戒靜心,又養花種草,就沒有前面那幾位鬧得厲害了。」
  
  「是這樣?」
  
  「呵……」奎天笑著戳了戳少年的臉蛋,「那都是說給別人聽的。你想不想知道我怎麼想?」
  
  「你說。」
  
  「歷代先祖都是苦命鬼。這個地方啊,生靈勿近,漂過來的都是殘骸。一個人待這裡,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還得處理那些東西,誰不發瘋?誰還吃得下肉?」
  
  「你們不是凶神麼?」
  
  「那不就是個位子麼?聽說老祖宗是很凶,我又沒見過他,得了他的靈力把頭髮眉毛搞白了,出門見一個嚇死一個,人家都不知道我多委屈。」大個子幽怨了,兩爪一伸摟住了身邊人。「青,你看我凶不?」
  
  青摸摸奎天的下巴,搖頭。
  
  「就是嘛!」大個子滿臉幽怨,一條腿跟著就搭過去了。嘿嘿,他們覺得我怎樣我才不計較,只要你覺得我不凶,乖乖讓我摟著就行。
  
  「奎天。」
  
  「嗯?」
  
  「柏霏陛下給我的信又給你扔了?」
  
  「哪有……」大個子縮頭。
  
  「柏霏陛下說要是你再扔他的信,他就送只信鴿給我。」
  
  「哼!」送你個頭!敢送我就敢給你烤了!
  
  「你別這樣,他很擔心你。」
  
  「哼!」要他瞎操心!送這送那,變著法子跟你通信!
  
  「我跟他說你已經好了,叫他不要再送你不喜歡吃的東西過來。」
  
  「哼!」又回信!還回!大個子一臉緊繃繃,把人摟得緊緊的。
  
  「奎天,你以後不要吃那麼多糖了好不好?」
  
  「哼……」大個子含糊。
  
  「不要每天吃,上次都吃壞了。」青想起上次這人哄著他做了一大筐柿子糖,居然一口氣全吃下去,半夜胃疼吐得一塌糊塗,眼淚汪汪叫喚一聲,外洩的靈力差點把大門吹翻掉。
  
  「嗯……」大個子自己也覺得有點不好意思。
  
  「奎天,你一定要好好的。我不想你生病,看你生病我好難過。你要好好的,我會陪著你,不會讓你跟歷代先祖一樣。」
  
  「嗯、嗯!」大個子感動了,腦袋在人家脖子上使勁蹭。小青多好啊!他們家小青最好了!
  
  「小青青……」
  
  「嗯?」
  
  「明天我不吃糖,你給我挖耳朵好不?」
  
  「好啊。」
  
  「也給我修指甲?」
  
  「嗯。」
  
  大個子激動了,迅速在人家臉上吧噠一口。
  
  「青,你真好,我最喜歡你了!」
  
  「嗯。」青去擦臉上的口水。
  
  「小青青……」大個子黏糊著,堆起一臉諂笑。
  
  「嗯?」
  
  「不吃糖,明天的點心改六頓,好不?」
  
  青瞪他一眼,翻個身,睡覺。
  

天青 第三十一章(關於成家的困惑)

  奎天也收到信了,信是若穀城來的。他們家老三新添了一個小子,根據歷代虎族的規矩,雄性幼虎出生之後都要給荒沙的凶神備個案,以便在將來適合的時候從中甄選繼承人。
  
  「是你哥哥的孩子?」
  
  「嗯。」奎天笑呵呵把紙條子遞過去,「喏,叫鄴沙。」
  
  青看了看紙條上的內容,寫得極簡略,只說了孩子的父母系誰,出生時辰,名字。
  
  「你做叔叔了。」青說著,雖然信紙上連個稱謂都沒有。
  
  「是吧。」奎天搔搔頭,這是他第幾次被通知有小虎頭出生了?七次?八次?總有七八次了吧?他不太記得哪個小孩是誰生的,但是每次有小孩子出生他就覺得開心。
  
  「這是你第一個侄子?」
  
  「不是。」大個子樂呵呵的,他們家向來人丁興旺。
  
  「我坐上這個位子之前老大就已經當爹了,來這兒之後第一份通知也是他的,老三這是第一個,老五好像有三個,老六也有一個,老二跟老四還沒聽說。」
  
  「你二哥跟四哥沒成家嗎?」
  
  大個子搖搖頭,「不知道。照規矩這種事他們不用跟我說,生了丫頭也不用說。兒子生下來了會通知我,讓我知道族裡有幾個能繼承的就行。」
  
  奎天輕描淡寫,青聽著澀澀的。就這樣才來封信,這人還被人當成家裡一分子不?
  
  奎天顯然沒想那麼多,把信接過來,邊看邊笑。「呵,老三那家夥傻透了,他兒子一定很有趣。要是跟他爹一樣圓滾滾的,呵呵……」
  
  「你很喜歡小孩子?」
  
  「喜歡啊。」大個子又拿指頭去戳人家的臉,「最喜歡你。你小時候可愛死了,粘著我,乖乖的。」
  
  青抿抿嘴唇,這人說話也不過過腦子,自己跟個大小孩一樣。想了想,偏頭:「你不成家嗎?」
  
  「啊?」某人大驚。
  
  「規矩上沒說白虎不能成家啊。你那麼喜歡小孩子,而且你也……」老大不小了吧?
  
  「哈……」大個子笑得有點幹,訕訕道:「歷代先祖都沒呢……」
  
  「不行嗎?」青問得很單純,某人想得不單純了。
  
  屁啊!什麼叫「不行」?那是「不能」好不好。誰聽見「白虎」二字都屁滾尿流,大老爺們都腳打顫,小姑娘看見他還不給嚇死?這樣的還怎麼能?這要還有能的,那……
  
  「咕嘟。」
  
  大個子嚥了口口水,隨即揍了自己一拳。
  
  「啊,你怎麼……?」好端端的又發瘋了?
  
  「沒。」奎天捂著臉,眼睛盯著地面,臉越來越紅,氣不過,又給自己一拳。
  
  「奎天?」青趕忙抓住了大個子的胳膊,心想完了,果然說錯話刺激到這個大小孩了。
  
  青覺得難過。世事總是不公平。奎天明明是個大好人,冠上個凶神頭銜,連家裡人都疏遠他。從小孤零零長在荒沙州,出去了又被別人當凶避諱。這樣要找一個肯瞭解他,疼他愛他的,很難吧?
  
  「……點心蒸好了,你要不要吃?」
  
  「哦……要。」
  
  青明白,奎天平時樂呵呵,心裡藏著一堆苦。孤單了太久,內心一直是個大孩子,也只有面對點心的時候才能找到點幸福的感覺。
  
  青去端點心,奎天坐在桌前雙手抱住了腦袋。
  
  他在煩什麼?他煩的跟青想的一點不一樣!
  
  混蛋啊!怎麼會起那種邪念?他們家小青青……他們家小青青……混蛋啊!怎麼能打這種鬼主意?!
  
  奎天齜牙,眼仁氣得發紅。
  
  對,滿天下只有一個青,不怕他,對他好。可是他怎麼能那麼想?!
  
  那是他的小東西,那是他發了誓要好好愛護的小東西。他潛入過他的內心,他看見過他的遭遇,那段遭遇他無論如何忘不了!
  
  三年了,青偶爾還會在夢中哭泣。他搖醒他,陪著笑,不敢問,不敢說自己知道。他心如刀絞。
  
  他能怎麼辦?找不到那個人,他氣自己無能。他只能摟著他,哄著他,逗他笑,誆他睡,等他睡著了跑到海邊,發狠的吼,撲進海裡亂翻亂滾。
  
  他氣!他甚至恨!氣自己窩囊,恨那個禽獸不如的渣滓。
  
  讓他們家小青那麼痛苦,做出那種事的人該碎屍萬段!如果讓他找到,他要那雜碎渣滓不得好死!
  
  他要他的小青好好的,健健康康、快快樂樂。他絕對不能跟那個刑犯天殺的渣滓一樣!絕不!絕不──
  
  
天青 第三十二章(給小青找老婆?)

  奎天大神的靈氣又在爆發的邊緣,瞳仁豎成了一條線,尖牙咬住嘴唇,咬進去了,一溜涓細的鐵腥。
  
  外面漸漸傳來腳步聲,空氣裡飄散了美好的香。頻臨爆發的凶神動了動鼻子,瞳線鬆開,緊繃的身子軟化了。
  
  真美好的味道啊……只有小青才會做出如此甜美幸福的香味……
  
  奎天貪婪的吸了一口,人也跟著飄飄然起來。
  
  太美好了,只有擁有美好心靈的人才會做出如此美好的點心,他們家小青果然是世上最好的人。呵呵,還會擔心他成不了家受委屈。他這輩子是不指望了,有小青陪著他就好。將來等他們家小青……
  
  大凶神忽然昂起臉,呆了。
  
  對哦,小青也長大了,還會繼續長大。正常人長大了總要成家,他是個苦命鬼,小青可不是他!小時候可以養養魚澆澆花,跟他在一起,長大了,將來呢?
  
  奎天大神現在真正呆了。
  
  這要……怎麼辦?給小青找個老婆?!
  
  奎天大神現在不舒服了,非常不舒服。點心端過來的時候,吃得簡直兇神惡煞。
  
  老婆?老婆?小青將來要娶老婆?!
  
  點心一口塞進嘴,鎮壓住大凶神呼之慾出的咆哮。
  
  「慢點吃。我加了藕丁進去,味道好不好?來,喝口茶。」青遞了茶過來,心想這人怎麼還氣呼呼的?吃那麼快,不怕噎著?一把年紀了,心怎麼就長不大?
  
  奎天把茶杯也一口吞了。青的反應簡直虎口拔牙。籲口氣,這個大孩子,讓人一點馬虎不得。
  
  「小青。」
  
  「嗯?」噎著燙著了?
  
  「你以後給別人做點心不?」大個子悶聲悶氣。
  
  唉,氣到這上頭來了。「不做,都給你吃。」青想,大花、小花,不算人吧?
  
  「那你答應我,不管以後你在哪兒,你做的點心都是我的。我只要吃你做的點心,你只給我做,不給別人做,哦?」
  
  「好。」青順著點頭,想這人今天怎麼了?吃個點心也能吃出魔障?
  
  奎天抓住了青的手,有話在口說不出。小東西,我要給你找個老婆不?我不給你找你會寂寞不?寂寞了你會自己找不?找不到你會難過不?找到了你會離開不?我不想你離開也不想你難過,我想你開開心心的。可是你有了老婆我又不開心。萬一你老婆不喜歡我,萬一你只喜歡你老婆了,萬一……你老婆看見我給嚇死了,怎麼辦?
  
  奎天想,嚇死老婆這一招還是可行的。但是真要把小青的老婆給嚇死了,小青會傷心不?小青傷心的話他也會傷心。但是現在他傷心,小青不知道他傷心了。
  
  嗚嗚……嗚……
  
  奎天大神莫名其妙開始抹淚。抱著他們家小青的腰,一直蹭一直蹭。
  
  青吁了口長氣,這人是真又犯傻了。
  
  大個子,我錯了,不該刺激你。說成家的事讓你難過了,你家兄弟們沒人情不把你當家裡人看,我可不能放著你不管。他們當你是凶神不相信你好,我可清楚你最善良。放心吧,我不是你家昧良心的兄弟,不會讓你跟歷代先祖一樣孤零零,不會讓你沒人說話沒人理解,不會讓你步上他們發瘋的後塵。
  
  青想,至少,在自己活著的時候會一直陪著這個大孩子,好好把他照顧妥當。嗯,這人犯傻的時候能把杯子吃下去,要是沒他看著,他可怎麼辦?
  

天青 第三十三章(病了?)

  自從那天后,奎天大神就反覆糾結在他們家小青要找老婆的憂鬱中。晚上睡覺不安心,抱緊了還是不安心,巴不得五花大綁纏上去,纏上去了又有那麼點心神不寧。懷裡的少年稍稍一動,大個子乾脆連臉都埋人家頸窩裡了。
  
  「……奎天,你能不能松一點?」巴那麼緊,熱得出汗,還讓不讓人睡覺了?
  
  「青,我不舒服。」
  
  少年揉著眼睛翻身,「哪裡不舒服?吃壞肚子了?」
  
  「青,我心裡悶悶的。」
  
  青就給他揉心口。一顆心在胸腔下麵砰砰跳,越揉跳越快。
  
  這人不是真病了吧?青覺著不妙,臉貼近了去聽脈,又摸了摸大個子的臉,真燙。
  
  被少年靠在心口摸臉蛋,大個子血一沖,人就僵了。自己放開手腳,又縮起來,一挺身,背過去睡。
  
  「奎天,你病了。」少年去扳身邊的大小孩。
  
  「嗯。」奎天想,他大概真的病了。
  
  「我給你拿點藥去。」
  
  青下了床,奎天換了個姿勢,趴在床上拖被子蒙頭。病了,大概真病了。以前不會這樣的。以前天天睡一起,摟再緊都不會這樣的!
  
  混蛋啊!難道惡靈附了身?
  
  閉上眼,腦袋裡也是青靠在他胸口摸著他的心他的臉的感覺,呼吸裡還留著青身上淡淡的草葉香。
  
  受不了了,他真受不了。都是「老婆」給害的!
  
  要他們家小青娶老婆!要他的小青把別人摟懷裡,揉胸口摸臉蛋,說不定還要親上一口……他不舒服,他一想起來全身都不舒服!
  
  奎天大神拿牙啃枕頭,有人過來拖他的被子。
  
  「奎天,起來吃藥了。」
  
  「我不吃。」大神他犯倔了。
  
  「聽話,起來把藥吃了,睡一覺你就好了。」少年拍著被子哄。
  
  「不吃。」不爽!真不爽!以後這小東西有了老婆,是不是也要這樣去關心別人?白天跟別人說話,晚上跟別人睡覺,都是別人的了,誰來理會他?
  
  「乖嘛,起來吃藥,吃了藥給你吃點心。」青想不透這人在氣什麼,照搬全套哄孩子。
  
  「不吃!」大神更不爽了。說不吃藥就給喂點心,以後你老婆病了不吃藥,你也把我的點心喂給她?
  
  少年嘆口氣:「小肥豬……」
  
  「不吃不吃!」大神怒了。看我比你大了多少歲?才三年你拿我當個孩子看!
  
  「怎麼了?」青有些無可奈何。
  
  「我不舒服!」
  
  「不舒服就好好吃藥。」
  
  「我不吃!」
  
  「不吃藥病怎麼會好?柏霏陛下都說……」
  
  哈?還拿那個討厭鬼來壓我!大神他一蹬腿,「別提他!我好得很!」
  
  「別鬧,奎天,你還在生病。」
  
  大個子吼:「我才沒有鬧!」
  
  「不鬧你起來把藥吃了。」
  
  「說了不吃!」
  
  「不吃藥怎麼會好?」
  
  「我就不吃!」
  
  「奎天,你別這樣,生了病……」
  
  「我沒病!」
  
  「……你到底怎麼了?」
  
  「我不知道!」
  
  「你別這樣,藥不肯吃話也不肯好好說,要是柏霏陛下問起來……」
  
  「你怎麼就知道說他?」大個子跳起來,心酸慪氣呼哧呼哧。「隨你怎麼跟他說!反正我好不了!」叫完大腳一抬,左右不顧衝門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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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虎凶神他又發瘋了。是的,毫無預兆,三界又給震抖一次。大神他呢,其實只是過多的精力發洩不出來,心裡鬱悶又不小心被某個角色刺激到,一時忍不住出來吼幾聲,撒撒氣,海裡滾幾圈讓自己冷靜下來。
  
  但是這一吼呢,又有無數人擔心生靈要遭塗炭了。
  
  某個想不到自己又「生靈塗炭」的大神現在趴在海水裡軟得好像癩皮狗。有病,真有病。奎天滿腦子亂七八糟,充血的地方鬆懈了,莫名其妙失落得很。
  
  自己不是快成禽獸了吧?抱著人發情,跟關心的人吵架,還慪氣跑出門撒野。
  
  他一定病了。這麼瘋癲癲的,小青也會覺得他瘋了吧?小青……嚇到沒有?生氣了沒有?會不會來找他?要是不找,自己回去了還有人理他不?
  
  可惡啊!後悔了,好難過。心裡比剛才還鬱悶。
  
  小青……明明說要好好保護這小東西的,照顧好他,再也不讓他難過……明明……
  
  大神他現在難受極了。
  
  歷代先祖,你們當初怎麼熬過來的?你們就沒有喜歡的人?你們就不想那個人也理解你?不想他一輩子在你身邊,即不做禽獸又安穩快樂的跟他在一起?你們……真寂寞啊……
  
  奎天想,太寂寞了,如果沒有了小青,他一定再也過不下去。
  

天青 第三十四章(告白?)

  天亮的時候,凶神大人他耷拉著腦袋自己回去了。
  
  青沒有找過來,找都不找他了,不知道多氣?
  
  咋道歉啊?能道歉不?某人拿爪子撓著臉,小心翼翼推開了門。
  
  桌子上有點心,人呢?
  
  大個子滴答水濕的站在桌子邊,盯著點心腦子裡一片空白。
  
  「回來了?」疲倦的聲音從外面傳進來。
  
  「青……」
  
  「又去海裡打滾了?」
  
  「嗯……」大個子知錯,頭埋得更低。
  
  少年的手拉住了大個子的手,「走吧,洗澡水給你燒好了。」
  
  「嗚、嗚……」上界第一凶神吸了吸鼻子,乖乖給人牽走。
  
  頭髮上的泥沙被溫水沖掉了,奎天蹲在水裡裝孩子,由身後的人任意發落。絲瓜布擦啊擦,頭髮擄起來揉,小青的手指按在他頭上,好舒服。
  
  真好,還是小青對他最好,他們家小青是世上最好的人。
  
  「青,」奎天濕答答的向上摟住了少年的脖子,「沒有你我該怎麼辦……」
  
  「你會好好的。」少年任他摟著,輕輕揉他的太陽穴。
  
  「我不好。沒有你我會過不下去。」
  
  「胡說。」青停下來,靠在了奎天的肩膀。
  
  「奎天,我是凡人,你是神。」
  
  「那就是個位子。」奎天靠在青的脖子上撒嬌。
  
  「不,我們不一樣。」
  
  「青,我知道我很凶,我是壞蛋,我以後再也不發脾氣了。」奎天繼續撒嬌,只要小青青肯永遠這樣對他,還有什麼過不去呢?錯的是自己。
  
  「不是,奎天,我真的想過,你明白嗎?你是神,我是個凡人。」
  
  「青?」奎天慢慢也有了些覺悟。
  
  「奎天,我也怕。有時候我不知道該怎麼做。我娘,我妹妹,她們生病的時候我一點辦法都沒有。如果你病了,我都不知道要怎麼才能讓你好起來。我想你好,我不知道你怎麼才算好。你不舒服我好難過。我只知道自己生病的時候你給我吃藥,你不高興的時候吃了點心就會好一些,可是這樣你能好起來嗎?」
  
  青的聲音啞啞的。
  
  「我只是個凡人,我會照顧你,可我不知道怎麼才算把你照顧好了。你是這個世上對我最好的人,你不嫌棄我長得醜,不會打我罵我,經常裝得傻傻的為了逗我開心。你給了我最好的生活,給了我一個家,我覺得好幸福。可是如果你生病了,像我娘、我妹妹……如果你也不在了,我該怎麼辦?」
  
  「小東西……」奎天覺得自己的心都快融化了。兩手抱住了他的青,好溫暖,溫暖的身體偎依著他,彷彿就是他的全部。
  
  「你才不醜,誰說你醜我扒了他!我們家小青明明是天地間最可愛的人。還有,我好得很,我才不會離開你。只要你不離開我就好。」
  
  少年破涕為笑,「奎天,我不會離開你,除非……」
  
  除非。
  
  青想著,除非我也化成灰。
  
  奎天想的是,小青不會真的想要娶老婆?!
  
  少年在凝默,大個子臉臭了。還沈思!小青他還要沈思!哎喲喂,這可咋辦啊?
  
  少年抱住了凶神的肩膀,「奎天,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要好好照顧自己。」
  
  「啊?」大個子明顯的抖了一下。
  
  「你要好好吃飯,要開開心心的,要照顧好自己,照顧好大花小花和院子裡的樹……」
  
  「啊?」大神他臉都青了。這啥意思?想娶老婆要走人,連這裡也不回了?!
  
  「青!」大神他扭曲了,轉身把人抱得緊巴巴的,齜牙:「你不要走!你要是走了,我就把魚煮了,把樹劈了當柴燒!」
  
  少年愣了愣,緩口氣說:「我不走,在我死之前,我都跟你在一起。」
  
  「啊?」大神他呆了。
  
  「奎天,我不會離開你。」
  
  大神他傻了,傻了老半天。
  
  「你……你、你、你……你不是想要找個老婆然後走了不理我……麼?」
  
  「唉?」青也傻了。這個大小孩,腦子裡都想些什麼?
  
  老婆?!
  
  淒美憂傷的氣氛蕩然無存,一個水池子,水裡的抱著水外面的,濕不隆冬大眼瞪小眼。
  
  老婆!?
  

天青 第三十五章(第一次親密接觸)

  那一天就這麼稀里糊塗的過,一個老婆的問題牽連出無數的問題,兩個人面對面,嘴上不說,心裡怎麼都覺得有點古怪。
  
  晚上睡覺,大個子照樣把人摟懷裡,知道小青青不會離開他,大神他現在有點安心,又有那麼點……說不出的味道。
  
  「奎天。」懷裡的少年遲遲開口。
  
  「嗯?」摟太緊又讓人不舒服了?大個子考慮著要不要鬆手。
  
  少年轉過身,手輕輕撫上了大個子的臉。「你又覺得心裡悶嗎?」
  
  奎天怔怔看著眼前這個人。一雙眼睛,堇紫的顏色,很特殊,很安寧,很打動人。青一直認為自己長得很醜,奎天卻從來不覺得他們家小青有什麼醜陋的地方。傾城之貌是什麼奎天大神他沒概念,但是美醜善惡他是分得清楚的。
  
  他們家小青剛來的時候是不漂亮,又瘦又小頭髮好像一把草。可就是這個其貌不揚的小東西,時時帶給他驚喜,帶給了他無窮的快樂。
  
  他不醜,他一點都不醜。他聰明溫厚,他有一顆美好的心靈。在這些之外,是的,他的青一點都不難看。
  
  世人是怎麼評判美醜的?奎天只知道,上界的美醜只是一堆代表的顏色,這個標準來源於九宮四城。凰主金紅,龍主青藍,虎主玄黃,真武玉綠,除此之外,天君明紫,白虎大凶,而烏黑,那是至下的顏色。
  
  自從繼承了白虎之位,他也困在凶神的圍籠裡,黑衣白髮,一個皮囊替代了本我。世人不辨本我,以為看見的就是本我,看見了某個顏色,那個顏色就代表了著色者的一切。他是這樣,小青也是這樣。他是大凶,小青是至微。
  
  大凶至微就是醜嗎?他自己醜不醜他說不準,可他們家小青不醜,一點都不醜。
  
  「你的眼睛真漂亮。」這麼漂亮的眼睛,說醜,心瞎了吧?
  
  「青,我能抱抱你不?」
  
  青點頭,這大小孩,不是一直抱著嗎?
  
  大個子把頭埋人家勁窩裡了,臉蛋蹭啊蹭,小青的身體暖暖的,皮膚好舒服。大個子忍不住嚥了口口水。
  
  「青,我能親親你不?」
  
  青想了想,點頭。反正他不點頭,這人還不是照樣經常親?
  
  青離開母親時年紀小,被關在禁絕谷時素繡對他百般虐待又是個啞巴,基本上沒人教過他人倫常識。高鶡的行為深深傷害過他,他不知道那種事代表的意義,他只認為那是懲罰。何況那一次純粹暴力,跟奎天粘著他摟他親他完全不一樣。
  
  他早就習慣了被這個大孩子時不時的吧噠一口。剛開始還會嚇到,後來簡直家常便飯。基本上這人小孩心性發作的時候,撒嬌打滾要人哄要人喂要人親,什麼都鬧得出來。
  
  嘴巴挨在了臉上,奎天深深吸了一口,捨不得鬆開。
  
  青老老實實讓他親著,這樣摟在一塊親親我我,青不覺得有什麼奇怪,習慣了,他還覺得挺親密的。
  
  奎天大神的眼睛眯起來了。綠光悠悠,嘴巴挪了挪,又貼了上去。然後又貼上去。換個地方再貼上去。
  
  青沒怎麼樣,最多覺得這大家夥又犯了傻,莫名其妙對他撒嬌。
  
  大個子可不這麼想,實際上他什麼都沒想,他就是管不住自己的嘴巴。
  
  嘴巴挪啊挪,青覺得有點癢,這人幹嘛還舔他?肚子餓了?
  
  脖子縮了縮,癢酥酥,怪怪的。他不擔心奎天會把他當點心吃了,他們家白虎凶神,吃素的!
  
  「青、青……」大神他嘴巴裡含糊了。親吻變得貪婪,爪子也開始管不住,摟著人家上上下下,還在人家屁股上捏了一把。
  
  青愣了一下,這感覺真怪了。撒嬌了親就親,捏他的屁股……現在還兩爪子包著不放了。青不知怎麼就有點臉紅,奎天身上很燙,挨緊他的地方好像、好像還……那是什麼?
  
  大神他血脈澎湃了,用力吸了一口,在人家頸子上留下個鮮紅的印子。
  
  漂亮啊,奎天舔了舔自己的尖牙。那個紅印子在眼睛下面潤潤的,一彎殷紅小月。他們小青也漂亮啊,臉蛋紅撲撲的,微微張著一張潤潤的嘴巴。
  
  嘴巴、嘴巴……
  
  奎天大神他不知道怎麼就把嘴巴貼人家嘴巴上了。
  
  「唔……」
  
  老天!某人的血一下子湧上頭,連人家聲音都吃了下去。
  
  老天!怎麼那麼好、那麼好……
  
  「奎……奎天……!」
  
  某人心頭一驚,猛然抬頭。
  
  青趁著空檔連忙跳下床,捂著嘴巴往外跑。
  
  「你等著,我給你拿點心!」
  
  「啊?」
  
  奎天大神恍恍惚惚,第一次親密接觸就此中斷,呆在床上半天,最後自己給了自己一拳。
  


天青 第三十六章(覺悟大神)

  關於老婆的問題,似乎小小的告了一段落。關於親親抱抱的事情,現在正往歪處發展。
  
  奎天大神他很確定,他們家小青很單純,完全沒有要娶老婆的概念。不過,自從他確定且驗證了之後,他時常露一臉傻拉巴嘰的笑,而他們家小青青每次看到他傻拉巴嘰的笑就紅著臉連忙跑去給他做點心。
  
  啥意思?
  
  歷代先祖……
  
  奎天站在牌位前,一邊換點心塞嘴一邊傻拉巴嘰繼續笑。
  
  歷代先祖,小青青沒想娶老婆,小青青說一輩子跟我在一起,小青青讓我抱抱讓我親,親親抱抱了他還不好意思。你們說,這樣子說明什麼?
  
  第一排點心塞進嘴,綠眸子眯起來了。
  
  歷代先祖,小青青他不怕我,跟我親親抱抱了也不怕我,我抱抱親親了人家,我、我……我好幸福!
  
  第二排點心塞進嘴,某人眼睛笑成了一條縫。
  
  歷代先祖,我好幸福。我也想要小青青幸福。我對他好他也對我好,我不要離開他他也不要離開我,我、我、我娶他當老婆你們覺得合適不?
  
  第三排點心塞進嘴,某人臉紅哽脖子。
  
  歷代先祖,我們這是幸福吧?你們樂見我幸福吧?你們也希望小青青幸福吧?小青青跟我在一起是幸福的吧?我幸福了,小青青幸福了,我們大家都幸福了吧?
  
  塞嘴塞嘴繼續塞嘴,點心渣子掉了一地,某人傻拉巴嘰笑歡了。
  
  歷代先祖,過去是我想得太多了!不喜歡的那是痛苦,喜歡那不是!我親了我們家小青青,我們家小青青讓我親了!親了嘴巴哦!
  
  某人「哈哈」一聲,點心渣子噴一身。
  
  歷代先祖,我會負責任的!親了人家當然就要娶人家!我娶了小青青,小青青做了我老婆,我要是再那啥點,我對我老婆那啥點,是我老婆嘛,那是成雙成對幸福美滿不是痛苦強迫的哦,你們說是不?
  
  某人腦子裡閃過某種隱晦的場面,那一聲高笑,牆上的牌位不知是否被外洩的靈氣震到,一起微弱的抖了抖。
  
  無恥啊!奎天大神揍了自己一拳,揍了還是一臉傻拉巴嘰笑。
  
  「奎天!」
  
  「哎!」
  
  大神他轉過臉,一臉笑眯眯的,看得門口急喘喘的少年不知不覺就縮了一步。
  
  「啊……你怎麼把今天供給歷代先祖的點心也吃了?」
  
  唉?他把今天的也吃了嗎?歷代先祖……某人舔舔嘴唇,心中感嘆,我們家老婆的點心就是好吃啊……呵呵呵……
  
  青看著堆一臉傻笑的人,背上毛毛眼皮跳,本來想說什麼忘了,深切確認奎天凶神這個大孩子,他又犯傻了!
  
  這人到底怎麼回事啊?難道神靈生病就是這樣?難道是前陣子扣著不給夠點心吃扣出毛病了?
  
  青抿了抿嘴唇,唇瓣上有個小傷痕,虎牙刮的。倒不覺得疼,就是怪怪的。這人以前親他不會這樣,熱烘烘、氣粗粗,舌頭牙齒一起上。那晚上要不是趕快拿點心把他喂了,真不知道這人餓昏頭會不會把他吃了。
  
  青想,真吃那是不能的,他又不是點心又沒有糖。但是奎天表現得那麼反常,一直親一直親,他還是有點……不知道該怎麼形容。
  
  青覺得臉上發燒。奎天親他的時候跟以前不一樣,讓他好像也跟以前不一樣了。那樣的親吻好熱,好像身上的血都要煮開了,被他咬了一口都不察覺。
  
  這人不是真生病了吧?親他舔他咬他,身子下面還有變化。連帶著他都有變化。
  
  青不知道那晚怎麼回事,回來這人腫著臉把點心吃了,一個睡左邊一個睡右邊,一晚上不說話。那晚上他沒睡好,心裡亂糟糟反覆都是奎天抱他親他的樣子。早上起來發現身子下面濕漉漉一灘,他嚇了一跳,趕緊都洗了。
  
  青不知道,他在長大,他第一次夢遺,他不太清楚這是什麼,恍惚有點察覺,又疑惑是不是那人生病傳染了?
  
  「小青。」
  
  青茫然回神,答應了一聲。
  
  「小青做的點心最好吃了,我好幸福。」大凶神他端著個空盤子,嘴巴跟著又吧噠上來了。
  
  青心頭一驚,臉上紅紅摀住了湊過來的嘴。
  
  大個子傷心了。咋回事啊?老婆嫌他嘴巴上有點心渣子?是哦,小青青說,吃完點心要擦嘴……擦擦擦。
  
  「奎天你快跟我來!」大個子擦嘴不親了,少年想起了跑過來的事。
  
  「你看那棵樹!」
  
  湖邊的梧桐樹頂上不知什麼時候長出了淡綠的小串串。
  
  「喲,要開花了?」奎天也覺得驚奇。上界的梧桐基本都長在上善城,他也沒見過開花的。
  
  「那是花嗎?」青在感動。小時候家裡的梧桐樹一直長不好,根本沒有開過花。
  
  「走,帶你看看。」奎天把盤子放地上,抱著他們家小青一躍上了樹梢。
  
  嫩綠的花碩,還很小,一串串長在樹枝頂上,風一吹,跟著搖。
  
  「真好……」青的眼睛有些濕潤。樹好好的,會開花,是健康。樹健康,人就不會生病,奎天一定會好好的。
  
  身邊的人碰了碰他的臉頰,湊近他眼角親了一下。「乖,別哭。開花是好事,好事不興哭,哭了不……」漂亮了?
  
  奎天在疑惑,以前沒發現,小青的眼睛顏色變淺了嗎?是因為哭還是因為爬高了被光照著?好漂亮的紫色。他的頭髮好像也從漆黑變的帶點紫色光了。而且他身上……是因為爬上梧桐樹嗎?怎麼由內而外一股梧桐的精氣?難道……
  
  大個子嘴一張,覺悟!
  
  歷代先祖!梧桐開花,小青變化,這是你們的暗示對不對?!你們在暗示我,這個老婆是天意所賜,速速把他娶進門!
  
  白虎凶神傻拉巴嘰大聲笑,湖裡的魚兒聽見這兇險奸邪的聲音,一縮嚇得沒了影兒。
  

天青 第三十七章(籌備婚事?)

  奎天大神最近很忙活。娶老婆是個慎重的問題,不能隨隨便便就安排了。要知道,他可是歷代白虎中唯一一個要娶老婆的人吶!
  
  是的,他可是很有分寸的!時辰、方式、各種規矩,一條不漏的細細查,他們家小青可是世上最好的人,娶那麼好的老婆,能不仔細嗎?
  
  奎天大神他一仔細,歷代先祖留下的一堆書籍又遭了殃。翻爛戳破的不說,還時不時黏上一堆口水。
  
  娶老婆,哎唷那個美!大神他眼睛彎眯眯。
  
  娶老婆、娶老婆……大神他埋在書堆裡,左翻右翻,兩隻眼睛上下翻。
  
  三書六禮、換庚譜、過文定、過大禮、安床、嫁妝、上頭、迎親、出門、過門、三朝回門……大神他眼睛都看花了,眉頭打出一個大大的結。這樣的,跟他和小青的情況是不是不太一樣?
  
  第一,小青的爹娘都不在了,有個妹妹也不知道在哪裡,這樣叫他下聘書、禮書、迎親書,納采、納吉加納徵,給誰?總不至於要先找到他妹妹然後塞一堆東西說我要娶你哥哥吧?有妹妹替哥哥做主的?
  
  再說了,族系不同,問名、換庚譜、出門、回門等等也都是麻煩。小青是個凡人,很小被帶到靈界,已經不記得自己家在哪裡、確切生辰,只說五月的某一天生在某個山谷,比他妹妹大一個月……
  
  奎天大神但凡有點懷疑精神,把這些「不一樣」的關鍵點聯繫起來,他也能參透點個中奧妙。可惜他那顆單純的腦子從來只擅於把複雜的問題簡單化。以前他的心思就是怎麼讓他們家小東西成長快樂,現在他的心思嘛,只有怎麼幸福快樂的讓他們家小青嫁給他。
  
  別的,沒了。他甚至到了現在,翻著書裡看著迎娶送嫁行頭裝扮了,才覺悟他們家小青是個男子,要他穿嫁裙戴花冠,是不是有點不合適?
  
  ……嫁裙花冠,也好吧?大神他自我解惑。他們家小青身段好,穿什麼都妥帖,要是穿了裙子,烏亮亮的頭髮挽起來,戴上明珠鮮花……嘖嘖!大神他不知道怎麼身上一緊,鼻子下面就有點黏稠感。
  
  美啊!美!要是小青青不願意,他就關上門偷偷給他穿一次,呵呵、呵……
  
  至於壓床、聽房之類,不成問題吧?他們家兄弟六七個,小虎頭一大堆,借兩個來滾一圈,一家人見見面,讓人知道他奎天現在有多幸福,美吧?
  
  對哦!大神他一鎚手,就應該這麼辦!
    
  -------
    
  「小青,你想不想出去走走?」奎天抓著書一臉興奮衝出來。
  
  少年不明所以的點頭。這人又怎麼了?連著兩天關屋子裡啃書,悶了?
  
  「那現在,你趕快換身衣服。」
  
  換衣服?青搞不懂了。出去走走不就是去海邊,幹嘛還要換衣服?
  
  「收拾收拾,我帶你去若穀城。」
  
  「啊?」青好驚訝。若穀城是奎天的本家,現在,白天,忽然要回去?
  
  大個子笑得賊賊的,好媳婦帶回家給老娘看看,天經地義嘛!給老爹老娘個驚喜,給小青青個大驚喜,然後省了那不實際的下聘一套,直接牽手濃情蜜意,說不定就這麼把婚事辦了!嗯!這些個暫時對小青保密。
  
  「老三的小子不是該滿月了嗎?帶你去看看,順便見見我家兄弟,再見見……我老爹老娘。」大個子他不好意思了。
  
  「你要回去看你的家人?」青聽了很高興。白虎大凶畢竟是外言,自己家人怎會不瞭解?奎天繼承白虎也是族裡定的,家人礙於規矩或許不能常來往,但是兒子要回家看看父母兄弟,沒有什麼不可以吧?
  
  「你等等!」青高興得轉頭就跑。
  
  「哪兒去?」
  
  「做點心,給你帶回去請他們嘗嘗!」
  
  奎天大神他再一次感嘆了:這麼好的老婆上哪兒找啊!一說回家見公婆,人家立刻就預備見面禮,還說是替他送的!這麼乖巧懂事,見面點心一吃,還怕老娘她不歡喜雀躍催著他趕緊把小青青娶回去?
  

天青 第三十八章(回家)

  青第二次離開荒沙州,照樣擰著點心趴在大凶神的背上。不過今天的奎天有點不一樣,特地換了身橙黃的衣衫,頭髮辮起來拿頭巾一綁,一點小改變,顯得相當鄭重。
  
  青想,奎天會這樣裝扮,大概是因為家裡自在,不用拘束在凶神的身份裡。其實說白了,他理解的凶神不就是黑衣白髮?除此之外都不知道跟平常人有什麼區別。以後可得提醒下這個大小孩,平時出去的時候換身衣服把頭髮遮起來,出門前不要吼,這樣不就可以正正常常了?
  
  青想到這裡,奎天要吼的時候就把他的嘴巴摀住了。
  
  「做什麼?」
  
  青把自己的想法跟奎天說了。
  
  「小笨蛋。」奎天笑著戳了戳人家的臉,「不管用的。頭髮可以藏,靈氣可藏不住。靠近了才發現是我,嚇死的比吼一聲跑遠的多。」
  
  「你以前試過?」
  
  「嗯……沒有。」奎天搔搔頭,他從來很規矩,讓出門前吼就先吼,認真總結前人經驗,避免重蹈歷代先祖的覆轍。
  
  「那我們試試?大不了不要靠人太近。再說了,有我跟你在一起,人家看見了我,也不會相信你是白虎凶神。」
  
  對哦!他怎麼沒想到?以前歷代先祖是沒人敢親近,現在他有了小青,大家看見小青好好的,怎麼還會被他嚇跑?
  
  「小青……」大個子太感動了,「你就是老天爺派給我的福星啊!」
  
  青眼睛一瞪,那張嘴巴又吧噠過來了。一直吧噠、一直吧噠,吧噠得人家滿頭口水。
  
  「好了。」少年不自在的擦臉,這大小孩是越來越會上頭上臉了。
  
  「乖乖抱著我,帶你回家去!」奎天心頭那個幸福啊,沒法兒言語。
    
  -------
    
  午後出發,抵達的時候太陽都下山了。奎天今天飛得特別慢。帶媳婦回家見父母可是件大事,他當然要慢慢飛,免得大風把他們家小青的頭髮衣服吹亂了,見面不夠光鮮。再說了,小青青摟著他這麼幸福的滋味,他當然要慢慢享受,一下子就到了,豈不是損失很多?
  
  半路上看見下面許多人,也有看見他們,沒什麼特別的樣子。距離遠了靈力的感應不足,也沒人那麼無聊,看見人家路過就特意去測別人是誰。
  
  這一趟讓青有了許多體會,他已經許久沒有見過那麼多人,道路上、城鎮裡,到處熱熱鬧鬧,看著別有一番風情。
  
  若穀城在一片平壤中,四通八達,燈火通明。今夜尤其熱鬧,奎天他們家張燈結綵,門庭若市,猶如明夜一珠,格外輝煌。
  
  奎天沒帶青走大門,直接落在後面院子裡。青也很理解,他們倆就這麼冠冕堂皇穿堂入室,估計得把客人們全嚇跑。
  
  前面很熱鬧,後院這邊基本沒人。奎天拉著青溜進一所小院,開開心心打開門,四下里瞧了瞧。
  
  「那那,我就是在這個屋子里長大的!」奎天跟個小孩似的,到處摸摸搞搞。「還真給我留著!一點沒變樣!你看,這是我的床,我的椅子,我用過的筆架筆洗!」
  
  青一樣樣看過去,這個屋子的確很久沒有住人,東西塵封著,不明顯的地方已經結了蜘蛛網。
  
  「你在這裡坐一坐,這邊不會有人來。我去看看我老娘,安排好了就來叫你。」
  
  青想,原來奎天知道這裡不會有人在。他繼承了凶神之位,連他原本的東西也被封存起來。這大概不是為了紀念,大概,是為了避諱。
  
  這個人究竟是明白還是故意裝糊塗呢?青有些難過。一個頭銜,白了發,奎天就不是奎天了嗎?凶神是什麼他真不懂,他只知道,奎天是世上對他最好的人,除了娘親除了紅,奎天就是他的親人,是賜予了他第二次生命,讓他知道活著是幸福的人。
  
  奎天是好人,不管外面人怎麼說,奎天是他遇到過的最好的人。說奎天大凶,那麼過去他曾經遇到過的那些人,那些傷害他、折磨他的,那些算什麼?他無法感知那些人的善,如同他從未體感受到奎天兇惡。
  
  天地間善惡的標準究竟是什麼?
  
  青困惑了,青也在解惑。青只確定,奎天絕不是外面人恐懼的那樣,如果這樣的奎天是大凶,他寧願從此不做善良人,陪著他入魔。
  

天青 第三十九章(重逢)

  青坐在屋子裡,思索著善與惡。屋子外面輕輕傳來些聲響,似乎有人過來了。
  
  不是奎天,奎天的腳步聲青早就諳熟於心。進來的不是奎天,而且,人不止一個。
  
  「主上,還是不要進去了吧?」怯怯的聲音。
  
  「怕什麼?來一趟就該好好開開眼。」年輕女孩子的聲音。
  
  「別去吧,回頭要是讓人知道了,奴婢會被打死的。」
  
  「你是怕回去受罰,還是怕進去了被凶神下咒?」
  
  「主上……」撒嬌的聲音。
  
  「別怕,本宮不是在你前面嗎?你好好躲在後,看著本宮進去就行。」
  
  「主上,不行啊!」
  
  「噓……你小聲點!想讓他們找過來啊?」
  
  「別去吧,外面都等著您呢。要是虎王發現我們擅自跑到這裡來,怎麼跟人家交代?」
  
  「什麼難?就說我們走迷路了,不知道怎麼就走到這裡。」
  
  「主上,奴婢擔待不起的,求您了!」
  
  「哎呀,你再拖著我耽誤時間,等下人真來了,看你怎麼去說。」
  
  「只要您不進去,什麼都好說。」
  
  「死丫頭,閃一邊躲著,讓你瞧瞧本宮怎麼在凶神治下虎口拔牙!」女孩子清了清喉嚨,話說得英勇無畏,嗓子裡顫顫出賣了骨氣。
  
  青聽著外面腳步接近,不禁吁了口氣。難怪奎天經常說坐上他這位子的都是苦命鬼,好端端什麼也不做,小時候住過的屋子也成了大凶。
  
  想了想,索性起身過去,輕輕一把拉開了門扉。
  
  「啊!」門口兩個女孩子一起嚇了一跳,大概怎麼也沒料到這個屋子裡居然會有人。
  
  青愣住了。
  
  眼前這個少女霞發金瞳,秀氣的面龐宛如初陽。那眉眼,那身形……
  
  是的,他記得她。他不會忘記娘親的臉,不會忘記自己妹妹的臉。
  
  紅……是紅嗎?真的是妹妹嗎?
  
  一霎間,青覺得眼前模糊了。
  
  「喂,你怎麼會在這裡?」本來在後面的朱絹現在立刻站到了前面,一擋斷了這個陌生人跟他們家主上的視線。
  
  「你是哪處的下人?偷偷摸摸的,想幹什麼?」朱絹凶巴巴瞪著青。這人鬼鬼祟祟,躲在暗處嚇唬人,料定也不是什麼好人。
  
  青怔了片刻,緩緩回過神來。
  
  是的,不同。他終於可以理解柏霏陛下跟他說的「不同」,可以理解為什麼不能與妹妹相見。
  
  是的,很不同。只一眼也能明白。妹妹是妹妹,他是他。妹妹過得很好,妹妹……應該沒有遭遇他擔心的任何一種不測,沒有遭受過一絲一毫的傷害。她過得很好,應該,比娘親在時過得更好。她好好的。
  
  青忽然間心緊,忽然的,心口空白。
  
  「喂,你怎麼會在這兒?你是若穀城的人,還是被邀請來參加艮宮祭典的?」少女用完全對待陌生人的目光好奇的打量著他,說話已經很留情面,絲毫沒有懷疑他的身份。
  
  妹妹已經認不出他了嗎?是認不出,還是已經忘記了他?青輕輕的垂下頭。
  
  「主上,您別問了,有人在,這屋子絕對不是……『那位』的。我們快走吧。」朱絹去拖女孩子的衣袖,又對青說道:「你別對人家說看見過我們,一個字也不許提!知道了嗎?」
  
  青眼神有點空,等到反應過來,轉身取了一小包點心追出去。
  
  「等等。」
  
  「幹什麼?」朱絹立刻把他們家主子擋在了身後。
  
  青把點心包遞過去,「嚇到了你們,不好意思。一點小禮物請收下。」
  
  朱絹拿眼瞄著這個人,古古怪怪,看模樣長得像個凡人,仔細看看又不太像。本來第一眼看見黑髮,還當是來打掃的下人,現在湊近了,那頭長髮也不是純黑,淡淡光暈,紫色的眼睛……啊,紫色!
  
  朱絹心頭一驚。天君明紫,紫是至貴之色。這一位身上的紫色雖不明顯,今天這種時候又待在這種地方,莫非來自靈都,是若穀城請的貴客?再探了探這位的靈氣,好生古怪,似有若無,藏得極深,能感覺到木精之氣,隱隱玄火,還有點虎族的金銳之氣?
  
  朱絹是凰主的貼身侍女,伶俐自不是旁人可比,當下覺得這位非同尋常,一時拿不準身份,自悔方才語氣態度有得罪人。想到這一層,態度立馬恭順了許多,禮物收下,又強調了幾句不要洩漏她們來過的事,口吻裡已經軟於撒嬌。
  
  青根本不在乎這個女孩子對自己態度如何,他只想再看一眼妹妹,想最後確定一下。
  
  「你送我的是什麼?」
  
  「梨花糕,是我做的點心。」
  
  「謝謝你,對了,你叫什麼?」
  
  「青……青書。」青的聲音有些沙啞。不能與妹妹相認,他明白了,不能。
  
  「我叫霓霞。」
  
  「主上!」朱絹趕緊拉了她主子一把。不管這位什麼來頭,她們主子可是上善城的凰!隨隨便便就承認身份,讓人知道了多不好。
  
  青默默抿住了嘴唇。霓霞。妹妹已經不是紅了。
  
  「謝謝你,青書。我們要回前廳去了,等會兒你要是過去,我們再聊。」少女揮揮手,帶著侍女走遠。
  

天青 第四十章(離別)

  青在品味失落,另一個人也在不遠的地方承受著失落,更加沈重的失落。
  
  奎天站在祖廟堂中,眼睛盯著近前的牌位,雙拳緊緊的握了起來。
  
  ──老爹!娘!
  
  是的,他想不到。他悄悄跑回老娘的屋子,換過的裝飾,不一樣的味道,絲毫搜尋不到原本的氣息。他納悶,算著時間,想著老娘會不會在前廳,會不會跟以前一樣,日暮時分去祖廟上香。
  
  他去了前廳,遠遠站著,只看見老大他們在張羅,滿滿的賓客,四城來聚。他才想起今天應該是艮宮祭典,他小時候也參加,過了三百多年,他連這個都忘記了。
  
  可是他記得,主持祭典的應該是虎王,是老爹,不應該是大哥。老爹呢?為什麼沒有看見父母?為什麼連氣息都感覺不到?
  
  他隱去身形四處尋找,最後來到祖廟,最後站在了這裡,最後,他的眼睛發紅了。
  
  三百年,他們連老爹老娘去世都不讓他知道!
  
  三百年,他竟然不知道自己的父母親已經不在了。
  
  三百年,父母什麼時候去世,大哥什麼時候繼位,家裡怎麼樣變化,誰曾經告訴過他?
  
  他是凶神,避諱莫及,世無來往。
  
  他與家的聯繫只有童年回憶,只有數十百年偶爾一封的來信,簡略告訴他幼仔出生,父母是誰,姓名生辰。
  
  ──只有這些!
  
  他們早已拋棄了他,連他生身父母去世都不肯讓他知道了!
  
  「啊──」
  
  奎天仰天咆哮。徹天之音,雷震城瓦。
  
  「呼、呼──」
  
  奎天極力的控制自己,告訴自己這是父母靈前,如果暴怒,是大不孝。
  
  「啊!」門外已經來了人,來的人已經看見了他,看見他的人,頓然摔倒。
  
  「凶……凶神……!」
  
  奎天回眸,綠眸在憤淚中血紅。
  
  「凶神!」
  
  「饒命啊!凶神!」
  
  「凶神來了!凶神在祖廟裡──」
  
  「啊!」
  
  「你們叫什麼!」奎天嘶啞的開口,波動的靈氣如浪衝擊,門扉都在聲音中抖動。
  
  「饒命啊!饒命……饒……」求饒的人嘔出一口膽汁。
  
  奎天愣了愣。
  
  「啊……啊……」另一個沒死的癱倒在地抽搐。
  
  「哈!」
  
  奎天齜著牙笑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胸腔振盪著,奎天覺得喘不過氣。凶神,他們看見的他只是一個凶神!他們都怕他,怕他怕到死!他們害怕他,怕到連他父母的死都不敢告訴他!他真的那麼可怕?!那麼可怕嗎──
  
  「哈哈哈──」
  
  高昂的聲音,廟堂應聲震塌了一半。奎天閉上了嘴。
  
  對,他已經極力的控制了。就算怒火也不能在這裡爆發,這裡是廟堂,是虎族歷代族王王妃的寢靈之處,是他老爹老娘的安息之所。不能。不能!
  
  奎天覺得自己的皮膚快燃燒了。一堆力量被強壓住,血脈暴跳。
  
  「吼……」獠牙突了出來,奎天緊緊咬住了牙關。
  
  不能,不能在這裡爆發。兇殘的不能顯現在家裡,哪怕內傷,哪怕爆血,他醜惡的模樣不能暴露在父母親面前!
  
  「吼……」
  
  離開、離開,現在就走,立刻就走,即刻──
  
  奎天邁出門,極力的忍,尖牙咬進了下唇,爪子刺進了掌心。
  
  「啊!」再一次的,有人被驚嚇。三個兄長站在遠處,同樣的惶恐,魂驚不定。
  
  大哥、三哥、四哥……
  
  ……不要看我,我不想讓你們看我現在的樣子。
  
  奎天垂頭抓住了胸口,拚命的壓制,艱難邁步。
  
  「虎神!」
  
  齊刷刷的,三位兄長都跪下來。
  
  「白虎大神!」
  
  「請您息怒!」
  
  「請大神平伏息怒!」
  
  ……他們叫他什麼?
  
  神……?息怒……?
  
  「哈哈……」奎天的爪子刺進了心口。好一個「大神」,好一個「息怒」!
  
  這裡到底還是不是他的家──?!
  
  ──青!
  
  青,你在哪裡?
  
  青……
  
  奎天的眼睛血紅了。爆滋的力量,氣浪捲卷翻滾,獠牙裂出了唇外。
  
  「啊!」
  
  「快!快逃!」
  
  「凶神他爆發了!」
  
  「凶神他……」
    
  -------
    
  「吼──!」
  
  再一聲,無可遏制,靈力衝過,屋裂牆碎,周圍分崩瓦解,所有的聲音全部驟停。
  
  「吼──」
  
  白虎仰著天。我在幹什麼?我在什麼地方?我……到底怎麼了?
  
  奎天看著眼前的殘磚斷瓦,白雷過後,一片廢墟。
  
  天啊,我到底幹了什麼?
  
  我到底是來做什麼?
  
  我到底是誰?
  


天青 第四十一章(生死之間)

  青聽見響動,跑到這邊時,還活著的人都逃散了,地面只剩一片狼藉。
  
  那個人站在廟宇門前,面對著週遭瓦礫,一手支住了廟門,一手握緊滴血。
  
  「奎天!」
  
  豎成線的眸子動了動,血紅的顏色,抹去了原本率真的明綠,煞氣蓬勃。滿頭雪發在靈氣中四下亂舞,這個人現在滋亂狂暴,形如厲鬼。
  
  「奎天。」是的,青並不覺得害怕。他只悲傷。奎天每一次爆發,不是因為喪心病狂,是因為他無法表達心中的痛苦。
  
  「嘶……」凶神齜牙。他看見了,他想要過去,伸出手,手心裡都是血。
  
  「奎天,沒事了,都沒事了……」青握住了那隻淌血的手。他早知道,奎天不會傷人,奎天手心裡都是刺洞,手上的血,都是自己流的。
  
  「沒事了,我們走,我們回家,我們回家,好不好?」
  
  凶神的瞳仁張開又豎起,呼呼喘氣,一把摟住了少年,蹭入雲霄。
    
  -----
    
  從未有過這樣的速度,速度快得令青窒息。不過須臾墜落地面,氣浪震開了滿地花草,起落間巨大的壓迫感堵得人耳目眩暈。
  
  不及站穩,身邊的人一竄又消失了蹤影。
  
  「奎天──」
  
  青大聲的喊,海的方向傳來一片暴雷。
  
  不應該的,他究竟遇到了什麼?怎麼會突然爆發如此,怎麼會?
  
  青爬起來就往海邊跑,遠處巨大的閃光,一次比一次震撼,天地似又要再一次被分裂。
  
  「吼──!!」
  
  震天的虎嘯,青緊緊矇住了耳朵,身體在氣流中隨波震顫。
  
  天啊,奎天!如此劇烈的爆發,以前從沒有出現過。
  
  青頂著氣浪往前跑,空氣中密集的靈力,壓迫得人皮肉發麻。
  
  奎天、奎天、你到底怎麼了?什麼讓你如此悲傷?什麼讓你痛苦絕望?
  
  奎天、奎天、不要再傷自己。難過了你可以告訴我,難過的時候我會陪著你。
  
  奎天、奎天、回來啊奎天。不要再沈浸於痛苦,如果你不快樂,我們一起做點心,把不高興的都吃下去。
  
  奎天,你不是凶神。你是世上最好的人。我知道你的好,我也知道,是「白虎」這個名字給了你痛苦,奪走了世人應給你的瞭解。
  
  你不是罪惡之徒,你是最單純的好人。因為你好,因為你真的好,你才會受到傷害。
  
  奎天!
    
  -------
    
  青氣喘吁吁,海邊的潮退了,前所未有的退卻,彷彿死亡的西海也被凶神的力量吞噬。
  
  青怔怔的震住,沒有了海水的海床上暴露出大大小小的殘骸。那些早已死去的孤獨者,埋骨在這個亡靈的海灘,死寂。
  
  「奎天──」
  
  奎天就站在那一片骸骨中間,一動不動,也如海底的屍體。
  
  「奎天!」
  
  青沿著沙床跑下去,那個白髮的人僵直的站立著,直視著遙遠處滔天的巨浪。
  
  「奎天!」青終於抓住了這個人的胳膊,熾熱的氣焰殘留在這個人的身上,刀一樣刺人。
  
  「……回去。」站立的人吐出僵硬的字眼。
  
  「好。」青點著頭,緊緊抓住了奎天的手。「你跟我回去,我們一起回去。」
  
  「……走。」凶神側眼,白髮再次分散,腥紅的眸子,血光陰森。
  
  青搖頭:「你跟我一起走。」
  
  「走!」靈氣剎那衝撞,青被震倒在泥沙裡。
  
  「走……!不然來不及。」
  
  半天高的浪潮已經傾覆到眼前,青緊緊抓住了奎天的衣角。
  
  「我不會走,奎天,我陪著你。」
    
  -------
    
  巨浪瞬息淹沒,彷彿一堵天牆橫衝過來,頃刻之間天翻地覆。
  
  青只聽見汩汩的水聲,漩渦裡盤旋,無數的死者身在前後,翻滾扭曲。
  
  無法呼吸,找不到力氣,漩渦捲著人盤旋,四面八方,天昏地暗。
  
  奎天、奎天……你迷失在了哪裡?
  
  我還抓著你嗎?
  
  你還在我身邊嗎?
  
  青緊緊握住了手,手中只有流水,空空如也的感覺。
  
  奎天……?
  
  那一刻,青湧上深深的失落。
  
  奎天……
  
  青想,如果奎天不在了,他就沈沒於此,還了三年前的救贖,埋骨泥沙,化為海中的灰燼。
  
  灰燼在蔓延,水中泥沙翻滾,四面八方衝擊。一具具骨骸在渦流中出沒,青似乎看見了亡靈旋舞,環繞盤旋,詭怪妖異。
  
  死了嗎?你們死了?還是我死了?
  
  青沒有了力氣。彷彿,又是小時候,幹熱的沙穀,枯涸的井,充滿死亡靜謐的世界。
  
  風,從哪裡吹來?人會消失在哪裡?說不出話,耳朵聽不見。亡靈在降落,低低的耳語,死去的,纏繞著,淤沙泥漿,看不到終結。
  
  死了嗎?我會埋葬在哪裡?
  
  一雙手緊緊抱住了他,巨大的力量,將他從深淵裡拖了出來。
  
  「咳……」青嘔出一口水,身上的人抱緊了他,緊緊的把他按在了自己懷裡。
  

天青 第四十二章(結合)

  「奎天……」
  
  奎天緊緊的抱住他,微微的發抖,一句話說不出來。
  
  「……我沒事,你鬆一鬆。」能呼吸了,青覺得胸腔發疼。
  
  「不!」奎天把他抱得更緊。
  
  「我真的沒事,我好好的。」
  
  「不!!」奎天獠牙暴突,慢慢又縮回去。
  
  「青、青……我差點害死你……我差點讓你死了!」
  
  「沒有,你看著我,我好好的。」
  
  凶神抬起頭,眸子微微褪去了血色,瞳仁還豎著。
  
  「奎天你別怕,我好好的,不怕。」青安撫著,不管這個時候他們兩人之間本來應該被安撫的是誰。
  
  「青、青……」奎天在發抖。
  
  「我在,我在你身邊,我不會走。」
  
  「青……我老爹老娘……死了。」
  
  青愣了愣,抱住了奎天。他已經無法安慰,沒有語言可以安慰喪親之痛。他也經歷過,他親眼看見娘親化灰,他的過去也如灰燼。
  
  「他們不告訴我……連父母親過世都不告訴我……
  
  「我本來是帶你回去見他們的……可是……沒有人再讓你見了。」
  
  「青……」奎天哽咽,「我殺了我兄弟……」
  
  青怔住了。
  
  「我殺了他們……我不知道自己幹了什麼……可是,我殺了他們。」
  
  青久久的沈默。奎天不會是蓄意,然而……他記得,廢墟中,有殘骸。
  
  「我是凶神。」奎天緊緊咬住了牙,「我不想要承認,可我是。我真的是。我毀了父母的靈堂,毀了自己家,殺了自己的兄弟,我甚至差點殺了你!」
  
  「奎天……」青不知道自己還能說什麼。
  
  「青,我好痛苦。青,為什麼是我?青……我是不是瘋了?」
  
  「才沒有。」青只能抱住身上的那個人。「奎天別說了。別再說。我陪著你,我會一直陪著你。」
  
  「可是我怕。」奎天顫抖,「我怕哪一天,我會發瘋,會連你也殺掉。」
  
  「不會。」青撫著奎天的頭。「你不會跟歷代先祖一樣。我不會讓你跟他們一樣。家裡的梧桐不是要開花了嗎?樹好好的,奎天也會好好的。我會把梧桐樹照顧好,把你照顧好。你不會有事,我們會好好的,什麼都會好的。」
  
  「青……」
  
  奎天抬起頭,無言的對視,一半深深的堇紫,一半恢復的淡綠,融匯的彷彿是靈魂。
  
  奎天忽然埋頭去吻青,青沒有拒絕,一點都沒有。
    
  -
    
  海岸上的親吻,在潮濕的銅沙上,海水一波波的襲來,帶來一點亡靈的嘆息,幽怨,消散。
  
  奎天執著的親吻著懷裡的那個人,從混亂,到沈迷,到貪婪。是的,他什麼都沒有了,有的只剩下他。
  
  銳利的虎牙劃破了青的嘴唇,奎天舔著那點血味,青的血也像草汁,濃濃的果木香。
  
  青就是他的世界,是他的全部,他最後的依靠。
  
  尖牙落在青的胸口時,青微微呻吟了一聲。不是怕,他不怕,一點都不怕。就算奎天咬他、抓傷他、刺傷他,他不怕,不覺得痛,不會拒絕這個人。
  
  「奎天……」
  
  奎天把手伸進了青的腿間,青昂著脖子喘氣,一點點的哆嗦,熱度似火蔓延。
  
  不一樣。他曾經害怕過,被那個人傷害的時候,他疼痛過,恐懼過,甚至哀求祈禱終結。
  
  不一樣,這是奎天。奎天的手好溫柔。這不一樣。奎天撫摸他的時候,他會顫抖,會興奮。
  
  為什麼會這樣?青看見了自己身體的變化。青看著奎天,用眼睛問,我這樣是正常嗎?
  
  奎天把頭埋下去,青重重喘了一口,身體繃直了。
  
  好舒服、好舒服,青出了滿身汗,覺得自己似乎要融化了。為什麼會有這種奇妙的感覺,彷彿在抬升,又像是墜落。
    
  -
    
  不遠處的院子裡,梧桐在靜悄悄的開花,淡綠的花串迅速生長,枝頭結出沈甸甸的花房。
  
  青呻吟了,忍不住按住了奎天的頭,爪子抓住了他的手,星點痛楚的刺激,青達到了高潮。
  
  遙遠處,回上善城的路上,凰主霓霞忽然之間涅槃,毫無預兆,出乎所有人的預料。
    
  -
    
  西海銅沙海岸,沙灘上交纏的兩個人,男子抱住了少年的腿,稍稍抬起,再沈下,兩具身軀疊合在了一起。
  
  這是沒有人的禁地,這是屬於他們的世界,他們都是遭世界遺棄的人,他們擁有的,只剩下了彼此。
  
  「奎天……」身體密合的一瞬,青摟緊了身上人的脖子。
  
  「小青,你難過嗎?」
  
  青埋在奎天頸窩裡搖頭,「你不要離開我。」
  
  「我不會。」奎天抱緊了身下的身軀,「絕對不會。永遠不會。青,你也不要離開我。永遠不要。」
  

天青 第四十三章(我會娶你的)

  太陽升起的時候,西海恢復了往日的平靜。埋骨之地在旭日下平和,只有白色的浪花,輕輕撲過銅色的沙子,留下嘩嘩聲響,拖著尾巴靜靜退去。
  
  青靠在奎天懷裡,偷偷摸了摸他那顆最尖厲的虎牙。
  
  睡著了又像個小孩了,跟昨晚,跟擁抱他的時候一點都不像。威震天地撕裂大海的神靈,暴怒的時候會為一個凡人平伏,奎天也是天地間的獨一無二吧?
  
  再摸一摸,暗笑。
  
  「別摸我鼻子,癢癢……」大個子含糊縮下巴。
  
  「你肚子餓不餓?」
  
  「餓。」
  
  「回去給你做點心好不?」
  
  奎天睜開眼,望天眨了眨,一翻身又把人摟身下了。
  
  「你不累嗎?」
  
  青搖搖頭。
  
  「不累……我們再來一次!」
  
  青驚叫著躲他,經不住這人三兩下折騰,最脆弱的一處被人握住,全身都軟了下來。
  
  「小青……」奎天舔著身下人的脖子。
  
  青想答應,聲音出口就走調。
  
  「你喜歡我這樣、這樣、還是這樣?」
  
  青臉頰紅紅的,這樣、這樣、這樣是哪樣啊?
  
  奎天就動動手,「這樣。」
  
  青不自覺閉上了眼。
  
  奎天埋下頭,「這樣。」
  
  青的頭昂了起來。
  
  奎天用那裡抵了他一下,「這樣。」
  
  青的臉紅透了,不由自主摀住嘴忍聲音。
  
  「我知道了。」奎天的眼睛眯了起來,抱著人家的腿一抬,毫不遲疑壓了上去。
  
  「嗯──」
  
  青抓住了身下的沙子,手被人挖出來,握住了。
  
  「會痛?」
  
  青搖搖頭,很奇怪,曾經是痛的,現在,說不出。
  
  「那你喜歡這樣不?」
  
  青微微點頭,奎天喜歡的話,他想他會努力適應的。
  
  「我也喜歡。」奎天去咬青的耳朵,「老婆你最好了……」
  
  青眼睛一瞪。老婆?他叫他老婆?
  
  「奎天……我是不是……弄錯了什麼?」
  
  「嗯?」錯了嗎?大神他現在可賣力得很。
  
  「你為什麼……叫我……老婆……」
  
  「嗯?」大神他停了停,想通了,更加賣力。
  
  「唔、唔……」
  
  「我會娶你的!」
  
  「啊?……啊!……」
  
  「我會負責任,我會娶你,我會給你幸福,一定、一定──」大神他堅定了。
  
  青頭昏腦漲,可是還沒有傻,這話雖然很甜蜜,這個運動嘛,他也接受了,但是,是不是哪裡不太對?
  
  老婆?
  
  為什麼奎天會叫他「老婆」?他……明明跟娘親不一樣吧?
    
  -
    
  清晨的纏綿,填滿了心靈的空白。宛如新婚的男子摟著天地間屬於他的另一半,慢慢的散步回家。
  
  「看,梧桐花開了。」
  
  青張開眼,綠茸茸的花串,顏色跟奎天的眼睛一樣。
  
  「我們會好的。」青抱住了奎天。
  
  「會好的。」奎天覺得眼睛發脹,把懷裡的人抱得更緊。「就在這裡,哪怕一輩子再也不出去。小青,你陪著我,哪裡也不去,我們永遠在一起。」
  
  青點點頭,「我不會讓你再孤獨寂寞。如果有一天我死了……」
  
  「我就跟你一起死。」奎天把青按在自己心口,「我活著,你跟我在一起。如果你死,碧落黃泉,我跟著你。」
  
  「傻瓜,你是一個神啊。」
  
  「傻瓜,除了你,我還有什麼?」
  
  青的眼睛潤潤的。對,他們還有什麼?他們一無所有,除了彼此。
  
  「你還要吃點心嗎?」
  
  「要。」
  
  「給你做糖糕?」
  
  「不。」奎天埋下頭,臉貼著青的臉。
  
  「我給你做。等下就做。你先去洗澡,好好睡一覺。」
  
  「奎天,我不是小孩子了。」
  
  「嗯,你永遠是我的小東西。」
    
  -  
  
  預備了熱水給青沐浴,奎天走出屋子,一躍上了天空。
  
  禁絕封印,他要斬斷外界的一切。他再也不會出去,再也不讓人看見他,再也不要與外面的世界聯繫。凶神,本來就是遭受天譴被隔離的孤寂者。歷代先祖,我們本來就是該被封印的人。
  
  今天,我封印了這片荒沙,到死之前,世間再也不會有白虎出沒,再也不會塗炭生靈。我將塵封於此,與你們為伴,不跟你們一樣,我有小青。我會好好保護小青,哪怕沒有人為我們主證,沒有人祝福,沒有人知道我奎天還有另一半,我要跟他在一起。
  

天青 第四十四章(「那樣」的意義)

  青在慢慢的清洗自己的身體,身上沾了太多泥沙,直接沐浴會弄髒浴池,站在池邊先沖洗。
  
  水沖下去,泥沙散了,蜜色的肌膚上看見點點星紅。按了一下,不是傷口,跟瘀青一樣,血色沈積在皮下。
  
  青不太懂,不知道這是吻痕。奎天過去親他都在臉上,不會這樣貪婪的吮吸,不會留下這樣的痕跡。青在每一處都按了按,不疼,每一處似乎還留著奎天的感覺,回想起來,身體熱熱的。
  
  再澆一瓢水,身上的沙子沖淡了,腿根也熱熱的,抹了一把,濕濕的黏液。
  
  青愣住了。記憶裡有這樣的東西。在三年前,在遇到奎天之前。
  
  那是……一樣的事情嗎?
  
  不,感覺完全不同。那種撕裂的劇痛,兇狠刺殺一樣的暴力,不可能是一樣的。
  
  他一直認為,那是懲罰。他被矇住了臉,痛楚窒息,看不見,發生的事情感覺不清,他只記得疼痛,太疼了,疼到求饒,被打昏過去。
  
  不一樣的,不可能一樣。青在發抖,努力說服自己,這是不一樣的事。
  
  奎天不可能懲罰他,奎天好溫柔,讓他感覺到舒服。那麼,那個人是為什麼?
  
  不、不……
  
  自己也會有這樣的體液流出來。奎天撫摸他親吻他之後,異常的快感,然後……
  
  這到底是什麼?
  
  奎天進入他身體,會留下這種東西。那個人……那個人……
  
  青的眼睛空了。
  
  是的。雖然那一段記憶很模糊,痛楚是下身傳來的,血是從那裡流出來的,還有這種渾白的黏液。
  
  那個人也侵入過他的身體。
  
  青覺得喘不過氣。昏昏暈眩,一滑歪到在池子裡。
  
  過去他不懂,現在他懂了。然而他不明白。那個人為什麼這樣對他?這種事到底代表了什麼?
  
  奎天叫他「老婆」,奎天說要娶他……這種事,到底是什麼?
  
  青縮在水裡澀澀發抖,有一種感覺,似懂非懂,純然恐慌。
    
  -
    
  奎天進來的時候,青還在水裡,身子縮緊了,脊背都是僵的。
  
  「你不舒服?」
  
  青居然被奎天的聲音嚇了一跳。
  
  大個子蹲到水池邊,輕輕撫著他們家小青的頭。
  
  「青,我是不是傷到你了?」奎天有點擔心。親熱的時候他已經儘可能的溫柔,不過他身上的煞氣太重,有時候靈力爆發自己都不察覺。小青跟靈不一樣,是個凡人,身體很脆弱,或許自己不小心傷到了他,而小青一定更擔心他,不會講出來。
  
  「給我看看,以後要是難受,你一定要告訴我。」大個子說著手已經伸進了水裡,青渾身僵硬,腿並得緊緊的。
  
  真傷到了?奎天撫著青的腿,感到手下的身軀在發抖。
  
  「青青,你別怕,以後我都會很小心。你起來,我給你上藥好不?」
  
  「奎天……」青抓住了奎天的手,遲疑著,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
  
  「你告訴我,你說要娶我,『娶』,是什麼意思?」
  
  大個子心裡一甜,把下巴挨在了少年的脖子上,笑眯眯。「就是要你給我當老婆唄。」
  
  「當老婆,需要我做什麼?」
  
  大個子撓撓臉,有點不好意思了。當老婆嘛,當然要這樣那樣,偶爾還可以那樣這樣,說不定還能那樣那樣加這樣……猥瑣的畫面一幅幅,傻拉巴嘰的笑又爬上了某個人的臉。
  
  混蛋啊!有人開開心心揍了自己一拳。
  
  奎天清了清嗓子:「你什麼都不用做。陪著我,跟我在一起,沒事的時候給我挖挖耳朵、修修指甲,我們一起聊天,一起養花種草,一起吃點心,傍晚看看大花、小花,晚上摟著一起睡……這樣就行了。」
  
  奎天大神覺得自己的答案很完美。以上全部都是真心話。當然,晚上摟著一起睡嘛,過程裡心照不宣的就不用細說了。
  
  「……我跟你以前不都是這樣嗎?」
  
  「嗯,」奎天把大臉貼在了人家臉蛋上。「我們一直是這樣,以後也這樣,這樣我就很幸福,小青你覺得幸福不?」
  
  「奎天,」青其實已經能猜到了,但是隱隱還有一絲期望,祈禱著答案會有不同。「那你告訴我,既然一直都一樣,為什麼現在是『老婆』?什麼才是『老婆』和原來不一樣的?」
  
  「就是……」大個子他有點熬不住了,手環在了少年心口,嘴唇貼近了少年的耳朵,呼出灼熱的氣。「昨天晚上,今天早上,你願意跟我那樣,以後願意的時候也讓我跟你那樣。」
  
  「那樣……」青的嘴唇在顫抖。「『那樣』了就是老婆?」
  
  「嗯。」奎天以為青是在害羞,手上抱緊了連連蹭著青的臉撒嬌。「老婆你最好了,你肯讓我那樣,我幸福得都要死掉了。」
  
  「奎天……」青的聲音哽嚥了。
  
  「我是不是……」
  
  奎天終於發覺到一絲異常。
  
  「奎天……
  
  「以前……
  
  「我好像……
  
  「曾經……
  
  「有人……
  
  「還有別的人……
  
  「對我做過那樣的事。」


天青 第四十五章(第一部完結)

  「沒有!」奎天斬釘截鐵。該死!他怎麼會那麼糊塗!把話題引到這上面,讓小青想起了那個犯天殺的渣滓!
  
  「奎天……」青咬住了嘴唇,「我一直沒有跟你說……我不知道那是……」
  
  「沒有!」奎天緊緊摟住了他的青,「小青,你什麼都沒有發生過!跟你在一起的是我。你跟我的,跟以前那個渣滓不一樣!」
  
  青心頭一震,嗓子啞了。「……你知道?」
  
  奎天愕住了,慢慢咬緊牙關,無可否認。
  
  久久的沈默,人似乎都被沈默凝固。
  
  「青。」
  
  奎天終於打破了死寂,異常堅硬的語氣,陰沈、森冷,瞳仁清晰的豎成了一條線。
  
  「如果找到那個渣滓,我親手撕碎他。
  
  「我要殺了他。我要讓他嘗到天地間最殘酷的死法。
  
  「他不得好死。
  
  「如果讓我找到,哪怕生生世世墜入魔道,我要他付出代價!
  
  「我要他魂飛魄散!
  
  「我要傷害過你的人永世不得超生!」
  
  「奎天。」青抱住了緊擁住自己的胳膊,冰冷的胳膊。青在擔心,看著奎天的瞳孔,確認著這個人不會再一次爆發。
  
  「不要這樣。你不需要這樣。我只是害怕。」
  
  「害怕我嗎?」奎天的聲音有些沙,「青,我不會傷害你。你信我。」
  
  「我信。」青知道,奎天不會傷害他。哪怕昨夜他暴怒的時候,震開他,是希望他逃走。
  
  「你信我,我絕對不要你受到傷害。我跟你,這是不一樣的事。要是那種事讓你害怕,我可以忍,我不碰你。」
  
  青搖搖頭,「不是,奎天,我不是怕你。是你,我願意的。我怕的是別的,我怕,如果那樣就是『老婆』……我是不是已經跟別的人成婚了?」
  
  奎天瞳仁一鬆,嘴巴大張。剛才他說了什麼?「成婚」?!這概念,小青青打哪兒理解來的?
  
  「我娘曾經說,成婚,廝守的約定是一生一世。她遇見了我爹,嫁給爹爹是生死契闊,攜手同在,至死不渝。我不知道成婚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我也沒有見過爹爹。如果那種事就是成婚,我是不是已經做了那個人的『老婆』?如果那樣,我怎麼跟你在一起?」
  
  奎天大張著嘴,這些話跳躍性太大,他那顆本來就缺筋的腦袋現在簡直糊塗。
  
  「你……再說一次……?」
  
  青緊緊咬住了嘴唇,眼圈紅了。真的不行嗎?即使不是出於己願,即使當時不懂含義,那個人的確對他做了那樣的事。
  
  娘親曾經說,爹爹是個好人,很勇敢,很溫柔。娘親說廝守是不可逆的誓言,結髮之約是三世三生。
  
  奎天也是個好人,雖然像個大孩子,對他,真的好溫柔。可是……
  
  難道真的因為他「醜」嗎?醜的人要承受那樣的痛苦,連喜歡的人也不能擁有,好不容易找到點幸福,以為世上有一個人可以跟他相守,自己卻不是奎天可以成婚的物件。
  
  娘親,我終究,還是跟你「不同」吧?
  
  青很傷心。雖然他傷心的地方完全搞錯了方向,但是這些方向,從來也沒有人教過他。他不是不知情感,但是從小到大處身世外,兩性、婚姻,對於他而言,幾乎是一張白紙。
  
  「沒關係的,奎天……」青說著自我安慰的話,「就算不能跟你廝守,我也會陪著你。不讓你寂寞,不讓你孤單。你想說話的時候,我就在你身邊。你不開心的時候,我做糖點心給你。我會照顧你,讓你開開心心,只要你過得好……」
  
  奎天大神現在覺得自己已經完全懵了。他們家小青青淚眼婆娑說了這些話,他是該好生安慰人家一下,還是該仰天大笑一場?
  
  唯一可以確定的是,他們家小青實在太單純了!他以為「成婚」、「廝守」、「在一起」,什麼意思?
  
  「青……」大個子重重吐氣,摟著人家搖頭。「你已經跟我廝守了。」
  
  青在他懷裡睜大了一雙眼睛。
  
  「小笨蛋,你以為我說『娶你』是什麼意思?如果那樣就是娶,我還專程跟你說什麼?那樣是娶,你不已經是我老婆了?」
  
  青愣著愣著,腦筋不太轉得過彎來。
  
  「說了不一樣。」奎天跳下水,直接把人抱懷裡戳臉。「你這個小東西啊,平時挺聰明的,這事上怎麼就犯傻?你娘說廝守是一生一世,我老娘還說叻,老婆是拿來疼的。我問你,小青,你願意跟我廝守不?」
  
  有人淚眼婆娑點頭。
  
  「那我疼你不?」
  
  點頭點頭。
  
  「對了嘛。你跟我廝守,我好好疼你愛你,喏,我們這不就成婚了?」
  
  這樣就是成婚?青有些呆,呆著呆著,埋下頭沈思。
  
  奎天嘿嘿笑,大神他現在好開心。雖然他開心的地方似乎也搞錯了方向,但是這人差不多也是從小到大處身世外,而且最擅長的就是把複雜的問題簡單化。怎麼簡單怎麼化,一根筋的直接化。
  
  然而我們必須承認,擁有嬰幼兒心智的奎天大神和他們家明明很聰明卻偏在某方面純空白的小青青,就「老婆」這個問題,顯然已經達成了意會心領的一致意見。
  
  我們也可以認為,從這一刻開始,甚至早在相遇之初,西海岸、荒沙州,手牽著手的小孩和大神,早就過起了不清不楚的廝守生活。
  
  而遠在靈都,唯一知道他們倆生活在一起的另一位,滿心鄭重寫滿字的信箋送出去,「沙沙」細聲湮沒在三重門後,完全引不起水池裡兩個稀里糊塗海誓山盟人的注意。
  


天青 第四十六章(機緣)

  「稟告陛下,查證確實,白虎忽然現身若穀城,艮宮損毀過半,死傷慘重。」
  
  「虎王參天當場身亡,如今暫定,由其子弼沙繼位,觜天、胃天和婁天共同輔佐。」
  
  「凰主霓霞在歸途時涅槃,現在已經閉關。」
  
  「西海荒沙州方圓五百里被白虎設下禁絕封印,無人能夠出入。」
  
  柏霏默默聽著階下稟告,心思有些遊弋不凝。
  
  該說明的都寫在信上了,那兩個現在看見了沒有?看見了,他們又打算怎麼辦?
  
  上一次收到的回信裡說種下的梧桐快開花了,霓霞忽然涅槃,想必不是意外。青的變化應照在梧桐樹上,同胞兄妹彼此靈犀相通,青和霓霞之中任何一個長大成人,另一個難免受到影響。
  
  凰主涅槃,白虎在若穀城大鬧一場忽然封印了荒沙州,時間怎麼就那麼巧?難道是白虎……不會,數萬年過了,被抑制的不會輕易復甦。還是說奎天那個傻小子這麼快就已經覺悟了?
  
  不能吧?柏霏暗嘆。就是收到了他的信,知道了青的真身,那小子最多明白自己養著的不是個凡人,別的能想到多少,依他看,難。
  
  他給青的那顆梧桐種子染了一點自己的精氣,生長應該非常迅速,也該與鸞鳥的靈氣互補相弼。梧桐開花,青說不定已經覺醒了。就是尚未覺醒,靈氣也不可能再跟三年前一樣。跟人家一起生活了三年,還把人家當個凡人看,只有奎天這樣的睜眼瞎。
  
  白虎啊,本該是上界最敏銳的神祇,為何到了這一代,偏偏就選了奎天這樣一個缺筋少弦的繼承人呢?柏霏忍不住想笑。
  
  然而……還是機緣吧。宇宙浩瀚,縱使身為天君,依舊有無數奧妙難以解答。
  
  父親大人,這是您冥冥中的旨意嗎?還是說每隔數萬年就會出現一次這樣的機緣,混淆了乾坤,試圖調和無法化解的矛盾?
  
  如果這就是鸞出世的目的,父親大人,您當初遵從了自己的使命,卻無法從使命中功成身退。您成為了一個傳說,巡風他追隨您成就了第二個傳說。您分裂天地造就了輝煌,輝煌的代價是萬千屍骨、赤淋淋的鮮血堆起來的。您希望改變過去嗎?還是說,您在試圖再一次挑戰?
  
  難道這就是機緣?
  
  過了數萬年,青遇見奎天,第二隻鸞鳥依舊來到白虎身邊,依然相互吸引,依然在矇昧的初期對他青睞。而且,他們已經共同生活了三年,奎天並沒有像巡風那樣遭受重創,反而靈力滿滿,稍不小心就「活潑」爆發。
  
  這是不是已經跟數萬年前不同了?鳳凰涅槃、梧桐開花,如果青也如斯長大,或許他真的可以改變那場不善的結局,讓應該安息的徹底安息?
  
  這個可能現在有多少?柏霏想,如果那兩個現在正看著他的信,一切還是有指望的。但是如果不看……僥倖推測,一切平安,說不定還會有人嚇一大跳,很快就找到他這裡來鬧。如果不是僥倖,奎天封印了荒沙州,一旦出現問題,外部無法入內,就憑他們兩個,恐怕要遭兇險。
  
  是不是,應該再提醒他們一下?
  
  柏霏的思緒穿越在數萬年漫長的記憶裡,漸漸又冷下來。
  
  應該做的都已經做了。如果命中註定,再多強求也是枉然。曾經就是迫於強求才會造成災難。他、他們、數萬年前的天地分離,分離之後的劫數殺戮,悖離生死的約束,在亡靈中瘋狂入魔,化身灰燼,不得安息。
  
  或許命中註定。
  
  父親大人,我已經做了應該為您做的事。這是您遺留的宿孽。您生前一意孤行,造就無數慘劇,用一場分裂掩蓋起來,只給世人看表面輝煌。數萬年後,您還試圖從頭來過嗎?
  
  我已經做了自己應該做的,隱瞞您的過錯,隱瞞所有的過錯,將一切導入平衡的軌道,試圖重歸於和。或許我應該再多做一些,但那已不再是義務,也不是我所願控制的。
  
  我是您的兒子,同樣,我也是母親大人的兒子。您既然與母親生下我,無論基於什麼原因,無論是不是過錯,改變不了發生過的事實。
  
  父親大人,我怨恨您。數萬年了,只有這點怨恨沒有隨同時間磨滅。我怨恨您,您造就了我,可是您心愛的不是我,不是熠姬,不是我的母親漪瀾或者熠姬的父親火熾,不是我們其中任何一個。您不愛我們任何一個,我們對於您,如同玩具。
  
  自始至終,我是您手中的一顆棋,我們都是,他也是。
  
  您就像他所說的一樣,冷血,無心。
  
  我介意。即便數萬年過去,我依然介懷於此。如果您真的有情有意,沒有熠姬沒有我,沒有人會怨恨您。如果您真是個絕情人,那一場破滅終結了,為什麼還要第二隻鸞降世?
  
  您還是,最在乎他嗎?
  
  這樣的您……是太執著還是太殘酷呢?
  

天青 第四十七章(結髮之約)

  青站在梧桐樹下,擰著澆花的木勺子望著樹梢串串的花碩,輕輕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脖子上有條白色的細繩子,四股髮辮結,編得很牢固。末梢的掛墜是一顆牙,單看有點兇猛,掛在他身上倒有些古樸的味道,像塊白玉雕。
  
  結髮之約。奎天說,這就是成婚、他們廝守的信物。他的頭髮他的牙,給了他了,能代表自己的都給他了,永遠跟他在一起,永遠保護他。
  
  青想到這兒,忽然又嘆了一口氣。
  
  這人……還是長不大吧?好端端去拔自己的牙,拔了痛得血淚迸濺,躲在屋子裡辮頭髮,腫著半邊臉還高高興興的拿給他掛。
  
  「這是彩禮。」大個子說話,缺了牙的地方關不住風,悉乎悉乎,聽著好像大舌頭。
  
  「來,老婆,結髮之約,咱們乖乖掛起來。」大個子堆臉眯眯笑,「以後呢,我會陪著你。我陪不了你的時候呢,它就代表我陪著你。」
  
  「陪不了我的時候?」青直愣愣盯著這人嘴巴裡的一個洞,讓他把掛墜戴上了。
  
  「啊,基本上我會時時刻刻跟你在一起。但是,我也不能一天十二個時辰跟你黏在一起。比如每天早上你在做飯我在洗澡,或者中午我小睡一下而你出門散散步,或者下午我小陪一下歷代先祖你管照一下大花和小花,還有傍晚我幫你刷碗你去院子裡澆花。上茅房也算一個。不過,你如果願意,我不介意陪著你上……」
  
  「奎天。」少年捏住了大個子的臉。
  
  「嘶……」有人裝疼。
  
  「拔牙你覺得好玩不?早上我做飯你偷吃,中午我散步你繼續偷吃,下午吃掉供給歷代先祖的點心,傍晚連明天的也不放過。你什麼時候跟我『陪不了』了?少顆牙你吃飯開心不?」
  
  「老婆你好凶……」大個子嘟嘴,嘟著嘟著,嘴就嘟到人家臉上去了。
  
  「別鬧。張嘴,讓我看看你傷什麼樣子了。」
  
  「啊──」大個子張開血盆大口。
  
  「你這……疼不疼?」青看著嘴裡血腫空空的一塊,心都緊了。
  
  「疼!疼疼疼!」大個子使勁點頭,眼睛都笑眯了。心疼我了吧?多心疼一點。心疼了最好親我一口,再讓我親親抱抱,這麼我就不疼了。
  
  少年抿抿嘴唇,紅著眼圈轉背就走。「我給你拿藥去。」
  
  「啊?」奎天大神他張著一張大嘴,眉毛糾結了。
  
  青跪坐在屋前廊板上,奎天舒舒服服躺上了人家的腿,張嘴。藥粉用紙捲著,小心翼翼撒在了缺口上。
  
  「疼不疼?」
  
  大個子立馬點頭。其實不疼,拔了早疼過了。但是能舒服躺在他們家小青的腿上,大神他現在簡直心滿意足。
  
  「好端端的,幹嘛拔自己的虎牙?」
  
  「你不是最喜歡那一顆嗎?」奎天一臉無辜張著嘴。以為他不知道呢?老婆趁他睡著的時候就喜歡摸摸這一顆。
  
  青聽了真難過,那樣也不用專程拔下來送給他啊。幸好沒有說最喜歡他的綠眼睛,要是說了,這人犯起傻來,難不成把眼睛挖出來給他?
  
  「以後少了一顆,你吃飯怎麼辦?」
  
  「沒關係,能再長。」
  
  「能嗎?」
  
  「嗯。」奎天知道他們家小青真心疼了,抬手握住了人家的手。
  
  「不騙你。一顆牙也長不回去,我還當什麼凶神?你要喜歡,我全拔了,做個手串給你?」
  
  「胡鬧。」青俯下身抱住了他們家大孩子,「以後不許這樣了。」
  
  「嗯。」奎天覺得他幸福了。
  
  「小青,我告訴你,這個掛墜上我下了咒。」
  
  「咒?」
  
  「保護你的咒。」奎天摸了摸青身上的掛墜,「這是我的頭髮我的獠牙,它就是我,是我跟你廝守的約定。我把自己交給了你,我會永遠跟你在一起,永遠好好保護你。你戴著它,我就永遠在你身邊,再也沒有人能夠欺負你。」
  


天青 第四十八章(堵了)

  青嘆了第二口氣,再摸了摸胸口上的掛墜。奎天這個大孩子,連保護他也搞得好像過家家。他會這樣做,還在為那個人的事情耿耿於懷吧?
  
  青凝住了心神。說要殺那個人的時候,奎天是真正憤怒的。陰沈,鎮定,不是撒氣時的大吼大叫。只有真正憤怒到非死不足以洩恨的人才會露出這樣表情。因為他認真了。
  
  這樣是對還是錯?青承認,自己不是聖人。自己也不是石頭。無端端的傷害,他會痛,會憤怒,會怨恨。過去他只是不懂,太長久了,他甚至認為那就是尋常,甚至已經忘記了好是什麼,幸福是什麼。希望自己死了,活著也如死灰一樣。
  
  如果沒有遇到奎天,他大概早就死了。或許也活著,繼續活在那些苦痛折磨之中,成為活著的死人。
  
  他也能得到幸福吧?有奎天,他真的好幸福。就像奎天說的,幸福得快要死掉,幸福得以為自己已經死掉了。
  
  娘親,我也能得到幸福吧?青看著眼前的梧桐樹。娘親,我跟你,跟妹妹不一樣。可是,我能夠跟奎天在一起,能夠擁有自己的幸福吧?
  
  娘親……我違背了跟你的約定。我沒有照顧妹妹。可是妹妹跟我不一樣。妹妹過得很好。妹妹她不需要我,她已經忘記我了。
  
  娘親,我給自己找了藉口。紅是我對外面唯一的牽掛,她不需要我,忘記了我,是不是我所有的牽掛都斷絕了?
  
  我已經無需再尋找任何人,沒有了任何離開的理由。我想永遠留在這裡,跟奎天在一起,安安穩穩過屬於我們倆的日子。
  
  娘親,我真的很希望幸福,我真的,不願再失去得到幸福的機會。
  
  娘親,如果你能聽到我的祈禱,看一看現在的我,看一看他,我們好好的,我們家的梧桐樹也好好的,開了花,以後會結果子,我會把種子再種下,長成一片林子,好好維護這一個家。
  
  青吸了口氣,心頭堅定了,身體似乎也充滿了力量。木勺放回桶裡,東西一擰,往回走。
  家的方向,大個子趴在屋簷下,拍拍身邊的地板,笑眯眯看著人家。
  
  「青,來給我挖挖耳朵好不?」
  
  「嗯!」
  
  「老婆你最好了!」
  
  「但你要先等等。」
  
  「啊?」
  
  「我把東西收拾了,喂了大花小花就給你挖耳朵。」
  
  「哼!」大小孩撇開臉去啃地板,幽怨的想,魚重要啊還是他重要?早知現在何必當初!大花、小花,再霸著我們家老婆破壞我的完美世界,當心老子把你們倆煮了!
  
  「奎天。」
  
  「唔?」大神不高興的哼哼。
  
  「晚上給你做芝麻糕怎麼樣?」
  
  「嗯!」一句話,大神他瞬間又幸福了。
  
  「那我餵魚,你去祖堂幫我擦擦歷代先祖的牌位好不?」
  
  「嗯……」
  
  「擦好了來廚房,米漿發酵得差不多了,我蒸兩塊糕先給你嘗嘗。」
  
  「嗯、嗯!」大神一翻跳起來,樂呵呵的乖乖去幹活。
    
  -
    
  老婆好啊,我家有個好老婆!某人揣著抹布捧著他們家歷代先祖的牌位,一邊擦,一邊偷吃供給人家的點心。
  
  「沙沙沙……」
  
  大個子擠擠眉,一口咬下去,點心渣子碎一地。
  
  不理,繼續擦。
  
  「沙沙沙……」
  
  大個子鼻子皺了,老爺子的牌位捏在手裡,爪子磨得「吱吱」響。
  
  不理不理!擦完了老婆還給點心吃。
  
  「沙沙沙……」
  
  大個子橫眉豎眼一轉頭,差點把老爺子的牌位砸箱子上。懸崖勒馬停住了。
  
  這家夥怎麼那麼討厭啊!大神他現在非常非常的不高興。
  
  封印封得了八荒六合,咋就封不了這家夥靈犀傳書?都說從此歸隱不問世事了,這才多少時辰啊?一天不到你就來!?我說你到底想要幹什麼?老子都拿定主意再不出去了,你幹嘛還來招惹我?
  
  抹布一丟,大個子抱起旁邊一堆書,稀里嘩啦把傳書盒埋了個嚴實。
  
  哼哼哼,叫你沒事來騷擾!叫你勾搭我們家小青!仗著你天君別人惹不起啊?就不讓老婆看你的信,就不讓老婆給你回信!氣死你!想來老子地盤上撒野,你給我在靈都老實歇著!
  
  奎天凶神氣呼呼把書碼了平頂高,確定把「沙沙」的傳信聲都給堵沒了,這才露出得逞之後的狡詐笑容。哼哼哼,天君你趁早斷了來找人的念頭吧,我們家現在什麼都不缺了,白虎不出沒你也可以省心了。咱們井水不犯河水,從此往後,就這麼著吧!
  

天青 第四十九章(挺那啥的婚姻生活H)

  夕陽中,某個做了壞事的家夥舒舒服服躺在了他們家小青的腿上,繼續享受他美夢成真的完美世界。
  
  「青……」大個子磨蹭著人家的腿。
  
  青拍了他一下,「別動,當心勺子傷著耳朵。」
  
  「才不會,我們老婆最細心了。」大個子堆臉笑,「你等下再給我修修指甲不?」
  
  青把奎天的手拿起來看了看,心想這人爪子怎麼長那麼快?尖厲厲的,不給他修還真怕他沒事撓臉會把臉抓破。嗯,這人沒事還喜歡拿指頭戳來戳去,不給他磨平了,說不定推門都能戳出幾個洞。
  
  「奎天,讓我看看你的嘴。」
  
  大個子很明白,乖乖張開嘴巴。缺了的地方果然癒合了,牙還沒長出來,能看見點白色的小突點。
  
  真跟小孩子換牙一樣。青鬆了一口氣,摸了摸脖子上的掛墜。
  
  「喜歡吧?」大個子眯眼笑。笑一笑,有點愣,伸手捧住了他們家小青的臉。
  
  ……眼睛的顏色又淺了?而且,是因為梧桐花開了嗎?怎麼那麼濃一股木氣的味道?
  
  「你身上怎麼有股梧桐味兒?」
  
  「有嗎?」青抬起手來自己聞了一下,聞不到。「是不是剛才一直站在梧桐那裡沾上味道了?」
  
  他怎麼那麼喜歡那棵梧桐樹?大個子彆扭了。一棵樹是沒什麼,可長樹的種子是那人送的,那人不會搞了什麼古怪,又變著法子跟他們家小青套近乎吧?
  
  大個子眼睛轉了轉,堆笑。「青,以後澆花我來,你別累著。」
  
  「我不累。」
  
  大個子委屈撒嬌,「你總讓我做點什麼吧?家裡的事你都管完了,我存在感好低……」
  
  青白了他一眼,成天賴人腿上的,好意思說這些?
  
  「你就管好自己,怕我累你就少吃點點心。」一天三餐飯,點心要五頓,怕他吃膩了還要換著式樣做,算算這得耗多少時辰精力進去?
  
  「別,點心就是我的命。你專心給我做點心,我幫你收拾屋子澆花養魚,你看好不?」
  
  「你肯喂大花和小花?」
  
  「怎麼不肯?」有人不舒服了。連你都養活了,兩條魚算什麼?
  
  「那好。」青笑著摸摸他們家大個子的頭,「明天開始,大花、小花交給你,澆花還是我來。」
  
  「你怎麼就那麼喜歡那棵樹啊?」大個子咬牙了。
  
  「綠色的,很舒服,像你的眼睛一樣,看了就好安心。」
  
  「是嗎?」奎天又笑了。小青以前也說,樹好,人就會健康。他好像一直認為只要把那棵樹照顧好了,他就會平平安安的。凡人的信仰吧?拜風拜木拜日月水火,凡人有很多信仰。凡人無法採精脈控制五行元素,所以比攝取天地精華而長存的靈和魔脆弱許多。
  
  不過奎天現在確定,他們家小青會喜歡那棵梧桐,完全都是因為他。這樣想了,他又很幸福了,腦袋挨在人家身上,蹭啊蹭,蹭著蹭著,腦袋蹭進人家衣服裡,嘴巴跟爪子跟著就管不住了。
    
  -
    
  青微弱的抖了抖,奎天攬住了他的腰,順著胸口爬上去。舌頭刮著肌膚上微微凸起的地方,一點點的明顯了,張口含住。
  
  「唔……」青仰高了脖子,利齒細細咬噬著肌膚,爪子也伸進來了,攏在衣服裡摸索著,漸漸把人揉得混亂。
  
  嘴巴鬆開,本來粉紅的地方現在紅殷殷的,血液似乎都充到了表皮,硬硬的挺立在胸口上,像顆胭脂染過的珠子。奎天舔了舔嘴唇,手穿到了青腰帶下面,同樣把人揉亂,揉得兩個人找不到呼吸。
  
  「你要在這裡,還是我們到床上……?」灼熱沙啞的聲氣貼在耳畔,尖牙挨在了青的臉上,舌頭舔過耳垂。
  
  青有點思維不清,手抓住了那人,昏昏沈沈,身體自己張開。奎天把他的腰帶抽下來了。
  
  衣衫亂亂只褪開一半,另一半太著急,壓在身子底下抽不出手去。親吻的人焦渴貪婪,糾纏的唇舌巴不得把人吃下去。青不自覺咬住了手背,奎天的舌頭沿著他的小腹滑下去,一點一點將他吞噬。
  
  「唔──」舒服……青的脊背麻了。腿夾住了身上人的腰,還想,還想要再舒服一點。
  
  情愛這種事,青只在奎天身上體會到,擁抱、親吻、彼此廝磨,然後身體的結合。青知道自己跟娘親妹妹不同,這一點不同的概念只存在於外表。深層次的,他不懂,也沒有懂得的途徑。
  
  他知道娘親嫁給了爹爹,自己長得像爹爹,自己跟妹妹不一樣,因為他是哥哥。可是他沒見過父親,也不太懂乾坤終究、歡愛這種事情本質。他只知道,這種行為是成婚。他是奎天的,奎天也是他的。他喜歡奎天跟他這樣,很親密,很舒服。雖然偶爾有點疼,奎天太興奮的時候也會抓到咬到他,但是很刺激。只要是奎天,怎麼樣他都覺得願意。
  
  「青、青……你好燙……」奎天陷沒在深邃的快感裡。青的身體好柔軟,柔軟、滋潤、滾燙的,美妙不能言。
  
  好燙、好燙……好像要把他融化了……
  
  奎天發出了一聲低吼,力量有點控制不住。奇怪了,之前他沒有發覺小青的身體有那麼熱的。熱燙,緊致,舒服,緊緊吸附著,好像要把他吸進去了。
  
  ……有什麼,不對勁嗎?
  
  奎天察覺到了,但是停不下來,知覺太亢奮了,快感磨滅了其餘感知。
  
  舒服……舒服……好熱……好熱……呼、呼……吼……
  
  雪白的長髮在一瞬間張開,奎天的獠牙支出了嘴唇。靈力暴亂的時候動作也變得狂亂,一次比一次深重的進犯,逼的青在他身下呻吟輾轉。
  
  好舒服……好舒服……小青好舒服……他的青好舒服……舒服、舒服……吼──
  
  白虎在嘶吼,青緊緊抓住了奎天的背,兩相投入的融合,情動一刻,兩個人都達到了頂點。
  
  奎天粗重的喘息,身體裡那股熱力在青高潮之後似乎就趨於消散了。現在只有極度快感後殘餘的眷戀與疲憊。
  
  「青……」奎天呢喃著去摩挲他們家小青的身子,「我有沒有傷到你?」
  
  青搖搖頭,摸了摸奎天的嘴唇。缺失的獠牙長回去了,就在剛才,突然之間。他又爆發了嗎?似乎有,似乎又沒有,似乎,是熾熱興奮的另種表現。……好喜歡,在情慾中放縱的奎天,跟平時的奎天不一樣,狂野熱情的,好喜歡。
  
  奎天摟著他的另一半,心頭甜蜜蜜,也有點小莫名。剛才的感應是錯覺嗎?還是他讓小青太舒服了出現的正常反應?似乎似乎……那種熱度裡蘊藏了某種力量?
  
  奎天搔搔頭,凡人的身體,他搞不清楚。當然,別的身體他同樣搞不清楚。他是比青懂一點這種事,那都是小時候看老爹老娘、哥哥嫂子黏糊,潛移默化加上幾百年孤零零給悟出來的。基本上,他也是一張白紙。
  
  再搔搔頭,不管了吧。小青青反應挺好的,沒受傷,不難受,還挺那啥。他感覺也挺好的,除了有點小吃驚,也挺那啥。都那啥了,嗯,完美吧?
  
  上界第一凶神摟著他們家小青,心滿意足把心裡奇怪的念頭都攆走了,盤算著等他們家小青休息好了怎麼樣能再來一次……
  

天青 第五十章(詭火)

  清晨青挽起了袖子,開始了一天忙碌的生活。大個子還在睡,剛才他要起來,那人粘著他廝磨了老半天,然後他學著平時那人對他那樣用手幫他那樣了,然後那人滿足了繼續睡了,他就起來開始忙活了。
  
  前些天院子裡的桂花開了,他摘了一點晾在外面,濃濃的香味,等下跟砂糖一起做成桂花糕,應該很好吃。
  
  預備好了食材然後去填火,一根乾柴拿在手裡,剛放進灶下還沒有生火,不知為什麼忽然燃了起來。幽藍的火苗從灶爐下面突然冒出來,輝騰一霎,瞬間又收了回去。柴火恢復了本來的橙紅色。
  
  青嚇了一跳。剛才發生什麼了?柴火裡混了什麼東西嗎?
  
  青心裡毛毛的,小心翼翼抽了一根點燃的柴出來,仔細看了看,看不出有什麼不同。或許自己看錯了?或許……是奎天在惡作劇?
  
  「奎天?」青沖外面喊了一聲,沒有人答應。青越想越覺得古怪。以前奎天也會逗逗他,開開玩笑,隱了身偷吃點心,忽然變個什麼東西給他,偶爾改變風雲。可是這樣莫名其妙搧動火焰來嚇人,從未有過。
  
  有些地方不太對勁。
  
  青心裡不踏實,把火熄了走回屋子。奎天已經起來了,一身黑衣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眼睛裡陰沈沈的。
  
  「出什麼事了?」青看見他那樣,已經確定了有事。
  
  「有東西來了。」奎天眯著眼睛看天邊。
  
  「東西?」
  
  奎天點點頭。有東西從界門裡穿過來了。空氣裡的死氣透露得直接,那麼壓抑的味道很多年沒有聞到過了。
  
  禁絕封印只能鎖住荒沙州隔斷與靈界的出入,而西海,渾沌的連接處封鎖不了。這麼濃密的死靈之氣,過來的東西不一般,而且,充滿了邪念。
  
  「青,我去海邊看看。」
  
  「我跟你一塊兒去?」青有點擔心,奎天的表情跟平常很不一樣。
  
  「你不要來。我感覺不太好。」
  
  奎天說了這句話,青似乎也感覺到了周圍詭異的氣氛。剛才爐火的事情應該不是奎天做的,也無法斷定是否是奎天無意識的施為。奎天有時候不能很好的控制力量,一旦爆發引起連鎖反應,自己都不是很察覺。
  
  「我要跟你一起去。」青想,今天實在不對勁,不能放著奎天一個人亂跑。萬一有什麼兇險,兩個人面對總好過一個人。
  
  「小青……」奎天還要拒絕。
  
  「我不接近。就陪你過去。喏,我有你的項鏈保護著,不擔心。」
  
  青揚了揚胸口的掛墜,奎天看著他搔搔頭,笑了。也是,小青被他的獠牙保護著,那些東西應該傷不了他。而且,這些東西雖然不常有,一百年裡總也有一兩次。或許讓他看看也好,有自己陪著,應該不會出問題。而且,看一看小青也能夠知道,為什麼當初撿到他,他會那麼驚奇歡欣。
    
  -  
  
  兩個人牽手出門,靠近海邊,壓抑的感覺更明顯,空氣裡也能聞到瀰散的腐爛味道。
  
  青吃了一驚,淺彎上堆積了小山高的一副巨骸,烏青敗綠的顏色,不認識是什麼。好像是某種猛獸,巨大的爪子,一個足有他一個人高。屍體已經腐爛了,形狀保存得還算完整,胸口被剖成了兩半,內臟沖散在沙灘上,發出陣陣衝天惡氣。
  
  「是條魔龍。」
  
  「龍?」
  
  奎天點頭,整個人散出的氣都陰沈。
  
  異界的龍跟靈界的龍族不一樣,名為龍,實際類似巨大的爬蟲,無須無角,只生四爪,身上沒有鱗片,佈滿了裂紋狀的粗皮,也沒有龍珠。
  
  這種東西在異界的地位不能跟靈界的龍族相比,但也是珍獸,就好比人界的犀牛,靈界的天馬,數量稀少抓捕極其困難,輕易不會拿來當牲殉。何況這條魔龍的體格巨大無比,不是割喉而是劈開胸口挖取了心肝,看來不是在換生求和,是專程殺了拿來祭獻的。
  
  魔君又屠龍祭拜頭代的石碑了嗎?奎天很不舒服。想想,難怪這兩天老是心神不寧,總覺得家裡有股奇怪的氣,原來是異界傳來的感應嗎?或許是上一次爆發得太厲害,讓魔君歡喜過了頭?
  
  白虎是靈神,而魔君崇拜白虎,這是天地間最荒誕不經的怪現狀。
  
  追溯起源,不得不又怪到老祖宗頭上。都是頭代那位在天地三分時表現得太驍勇,殺了一堆魔怪不說還生吞了魔君最心愛的大血蛇,恨得魔君咬牙切齒又佩服他得五體投地。
  
  那條大血蛇據說是異界萬千惡靈凝結的至邪化身,號稱一眼入魔、被看必死,連魔君都對它畏懼三分。頭代非但看了,還把人家生吞活剝了,這樣的能耐當然嚇得魔物們丟盔棄甲。不過頭代付出的代價也慘烈,從此以後凶性大發,靈力膨暴數度陷入瘋狂,被天君限制之前幾乎踏平了上界一半。
  
  如此刑爻之象,窮兇極惡,說是上界之神,簡直異端,不得不叫人膽顫心寒。上界早已對白虎聞風喪膽,人間也對其避諱莫深,只有異界把坐上這個位子的奉如偶像,沒事就拜,要是知道白虎發瘋發火發了飆,那是三牲五禮、頂禮膜拜,搞得好像白虎就是異界的親善大使。
  
  奎天想起來就很不舒服。前面歷代先祖怎麼看待這種事他不清楚,他就不喜歡妖魔鬼怪拿他當大神。本來頂著頭代的位子已經很命苦了,控制不住靈力又不是他願意的,連自己家都毀了還被妖魔這麼拜,豈不是馬後炮,讓人家更堅信他就是個入了魔的瘋子?
  
  奎天嘆了口氣。所以說他們家的地位不倫不類。一片死海孤獨的活著,外面的不理解,還盡遇到這種落井下石的爛事。說好聽點,坐上這位子的是大義犧牲,苦了自己維護上界這片「樂土」的和平。說不好聽,這根本就是蹲苦窯,給個頭銜把人發配到邊疆看大門,看的還儘是人家躲都躲不及的邪祟屍骸,用不用那麼黑心腸折騰人啊?
  
  再嘆口氣,這是他第幾次收到這種異界的爛東西了?第四次?第五次?總有那麼四五次吧?
  
  說來三界分割,渾沌相連,也並不是所有投入渾沌的東西都能夠穿過扭曲的縫隙。這跟祭獻之物的靈性有關,跟祭獻者的力量、意念也很有關。不然三界裡那麼多不順的人,隨便搗鼓一下就能穿界,還要不要人過安生日子了?
  
  忽然心緊,轉頭看了一眼他們家小青。有點擔心,小青不會受到邪氣侵蝕吧?
  
  好像還沒有。小青最近氣色挺好的,時常神采奕奕,沒有被邪氣腐蝕的虛弱感,甚至比過去還健康活潑的感覺。
  
  嗯哼哼!凶神他現在又有點小得意了。果然還是自己未雨綢繆吧?給老婆戴著他的頭髮獠牙,把他保護得穩妥妥的。這些東西雖然邪惡兇險,還不敢犯到他頭上來。就膽敢了,他白虎的位子是白坐的?有本事碰他們家小青一根頭髮試試,讓你知道什麼才叫不得好死!
  

天青 第五十一章(噬魂)

  奎天揮揮手,「小青,你退遠一點,我要開始收拾了。」
  
  青答應了一聲,稍稍退後十幾步。他是沒見過奎天「收拾」,但是也看過了海底的那些殘骸。隱約明白,歷代先祖鎮守在此,大概是幹著什麼樣的事。那麼多屍骸封印在海底,自己居然也是從這片海漂來,冥冥之中的牽引,果然很難用常理解釋吧?
  
  青腦中忽然閃過一點朦朧的影像。當時……三年前,禁絕穀,當時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那一段的記憶一直很模糊,青記得婆婆發了瘋,拚命的打他。婆婆當時的確想要打死他,而他那時候的確也斷了要活下去的念頭。然而,後來,到底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他又為什麼會在海裡?
  
  青覺得胸口憋悶。
  
  是的,他隱約還能記得一點。而這些事,就像數年來纏繞他的噩夢,從來不曾對奎天說。
  
  是的,他記得失火。忽然間爆發的大火,不知道從哪裡來,不知道為什麼,一切突然而然。
  
  他記不清楚,因為當時他看不清楚。眼睛裡都是血,臉上、身上,到處是血。他記得自己在地上爬,艱難的爬,已經分不清楚有沒有人在打他,有沒有火焰燒著他。可是他記得,起火,炙熱,然後他動了。
  
  世界是一片火海,巨大的響動,天空似乎已經裂成了碎片。枯井在烈焰中焚燒,冒出井口的不是水,是濃烈的煙。
  
  他扒開了井邊滾燙的石塊,把娘親的荷包挖出來,緊緊拽在手裡,緊緊的,然後他哭。
  
  他已經不確定自己還有沒有聲音,耳朵裡嗡嗡的,似乎什麼都聽不見。他覺得自己似乎也碎裂了,碎裂聲從他身上發出來,或許碎的就是他的身體。聽不見,看不見,只有痛,不欲生。
  
  痛,無法言語的痛。傷痛、悲痛,除了痛,感受不到別的。他在痛苦中祈禱終結。他祈禱死亡,化作灰燼,離開這個充滿苦痛摧殘的地方。
  
  然後再一次的劇痛,肩膀似乎被什麼抓住了,刺入肉的劇痛一瞬間撕碎了意識。
  
  他只記得那麼多,醒過來,他已經在這裡,他的身邊已經有了奎天。他本來以為是奎天救了他,帶走他。然而不是那樣。奎天救了他,他是奎天在海邊撿到的。奎天也不清楚他怎麼會出現在那裡。數萬年來唯一活著出現在西海銅沙,唯一的活物,唯一的凡人。
  
  娘親,有沒有可能,是你?
  
  有沒有可能,你聽到了我的呼喚,聽到了我的祈禱,你點燃了那把火,沒有讓我化為灰燼,讓我脫離了囚牢,讓我遇到了奎天?
  
  我本應該是死去的人,可是奎天給了我第二次生命。我活著,因為他,我沒有化為灰燼。
  
  娘親,是你在保佑我嗎?你還沒有離開我,你在告訴我,要好好的生活。
  
  是這樣吧?所以我才能遇見他。
  
  一個凡人和一個凶神,兩個被世界遺棄的物件。或許命中註定我要與他相遇,或許,這本來就是我最終的歸屬,是我活在世上唯一的寄託。他是上天賜予,與我廝守,給予我幸福的人。
  
  青覺得眼睛熱熱的,心裡熱熱的,身體似乎也熱熱的。
    
  -  
  
  「小青,你再退遠一點。」奎天再對他揮揮手,「退三十步,在我說靠近之前不要靠近這裡。」
  
  青點點頭,勉強清了清喉嚨。
  
  「你要做什麼?」
  
  「封印。別進入我法術波及的範圍。」
  
  青再答應一聲,退到了奎天指定的位置。
  
  大凶神在確定了他們家老婆退到了安全的地帶後,一躍騰入半天,手上結印,綠眸瞬間豎合。一道白電從奎天指尖射出,利箭一樣刺入了魔龍的眉心。
  
  縛魂封印,這個法術跟禁絕不同,不需要釋放很大的靈力,也不會對周圍產生很大影響。
  
  魂魄有三七之數,魂三魄七。天、命魂為陽,地魂為陰,天地二魂常在外,唯有命魂獨住身。而七魄之中,天沖靈慧二魄為陰為天魄,氣魄力魄中樞魄為陽為人魄,精英二魄為陽為地魄,陰陽相應,從不分開。
  
  本來死亡之時七魄先散,然後三魂再離。而祭獻的牲殉為了穿過渾沌,往往使用祭法將魂魄閉鎖在軀殼之內,在死軀中顛倒相沖,無法升脫。這就是穿界的力量,以魂為媒,以魄為介,魂不附體而魄不離散,精存於骨髓而意念顛覆體表,陰陽渾沌,五行亂於血脈筋骨。要封住因此產生的邪祟之力,就要先將亂置的魂魄歸位,剝離軀殼再行封印。
  
  這條魔龍被魔君挖心毀肝,死前極其痛苦,死後痛苦依然囚禁的魂魄之中,生出了巨大的怨氣。不過奎天並不覺得這些怨氣有什麼難處理,結印再變,白電分作數道細線,從魔龍的眉心分散全身。
  
  天魂為一,地魂為二,命魂為三。一魄天沖,二魄靈慧,三魄為氣,四魄為力,五魄中樞,六魄為精,七魄為英。三魂七魄,月輪眉心,抽離──
  
  白色光線從指尖斷開,全部匯入魔龍體內,漸漸凝積成一顆烏黑的珠子。
  
  奎天張口將魔龍魂珠吞了下去。負負相抵,靈界之中,能以凶鎮壓邪氣,平伏侵入界的怨靈,只有繼承了頭代之力,坐上這個位子的歷代先祖與他。
  
  應該還算順利吧。魔龍的怨氣是重了一點,但是要消化這樣一個供奉品的邪氣,對於凶神而言不算什麼。
  
  奎天降下地來,邪氣已經被他吞食,很快就會化作他靈力的一部分。現在只需將這副骨骸埋入海底,今天的事就算了結。早早結束,早早回去跟小青吃個點心再溫存溫存……
  
  奇怪了,感覺……好熱?
  
  奎天不由自主抓住了胸口。靈界的龍族屬陰屬木,異界的卻不一樣。難道這條魔龍性質屬火嗎?真大意了。虎是金氣之精,最忌火性。這樣子吞了下去,損傷在所難免吧?
  
  奎天吸口氣,舔了舔尖厲的虎牙。算了,一點小傷應該礙不了什麼。受一點小傷,老婆會更關心他。嗯嗯,說不定會讓他一直躺在腿上,躺著給他喂點心,躺著摸摸他,再給親兩口……
  
  身體更熱了。奎天想到妙處只覺得血脈澎湃,伸手抓住沙灘上的龍屍,打算直接拖起來扔海裡。
  
  爪子剛剛碰到魔龍的屍體,忽然之間,巨大的骸骨被點燃了──
  

天青 第五十二章(覆滅之火)

  魔龍巨大的骸骨忽然之間著了火,奎天瞬間震住,青也在這一刻大驚失色。
  
  「奎天!」
  
  「你別過來!」奎天猛然抓住燃燒的魔龍,用力拽進了海裡。
  
  怎麼回事?剛才發生什麼了?這條龍怎麼會忽然起火?而且火焰還那麼古怪。海水淹過龍屍,火焰非但沒有熄滅,反而一晃連海水都跟著點燃!
  
  「啊──」奎天瞬間被吞沒在火海之中,整個海岸一片沸騰,炙烈燃燒。
  
  「奎天!」
  
  青完全已經懵了。烈焰在眼前四面八方飛竄,隨著海浪一道一道潑向岸邊。
  
  「奎……」
  
  天啊!怎麼會這樣?!
  
  青顫抖著摀住了嘴。怎麼會?怎麼會?怎麼會是這樣──
  
  是的,十年之前,他也看過類似的場景。在無名穀底,在家門前,在娘親化灰的時候!巨大的火焰吞沒了一切,帶走了他最親愛的人!
  
  「奎天──」
  
  青再也顧不得別的,從沙灘上一路奔向火海。
  
  「別過來──!」
  
  奎天的眼睛血紅了。這是個陷阱,一定是!他怎麼就那麼蠢中了魔君的詭計?!
  
  這條龍的魂魄裡藏了什麼?屍骸裡又藏了什麼?怎麼會忽然燃起如此詭怪的火焰,一道一道鎖鏈一樣,牢牢將他綁在了中心!
  
  「奎天!」
  
  「不要──!」奎天發出了一聲厲吼,氣浪震退了他最在乎的人。
  
  不能讓青接近。這樣的火焰非同尋常,不是魂魄也不是活體,連他都困鎖其中,完全搞不清楚兇險究竟,更無法保證自己的獠牙能保護青到什麼程度!
  
  「不准過來!回去!快跑!」
  
  奎天用力往深海中退,那些烈焰竟然將海水全部鎖死,牢牢將他困在了其中。
  
  奇怪!奇怪!太奇怪了──
  
  他明明抓緊了那條龍,他明明在把那條龍往海裡拖。為什麼海水被點燃了,龍的屍骸卻沒有進一步焚化的跡象?
  
  不對、不對!不是這條龍!
  
  這條龍被點燃的只是皮膚,火是從外面燒起來的,不是從魔龍體內!這條龍身上已經沒有了邪氣,這條龍現在只是屍體,這具屍體也感應不到任何力量。而火焰,火焰是從海裡,從四面八方,從上上下下對準他包裹來的!
  
  怎麼回事?!一早的目標就是他嗎?他身上有什麼?什麼吸引了這些怪異的魔火?
  
  「奎天──」青伸出手。
  
  「啊──!」
  
  奎天著火了。鬆開巨龍滾進了海裡,海裡到處都是幽藍的烈火,連翻滾的浪花都是吞沒的火舌。
  
  不對,不對!有什麼力量在火焰裡,有什麼在捕獲他──
  
  「青!你退後!千萬不要過來!快逃──」奎天嘶吼著往深海裡退。
  
  不行了,這樣下去火焰熄滅不了!這不是單純的火,這是靈氣,是蘊涵在莫名中巨大的灼熱力量!不能讓這股力量上岸!不能讓它波及到青!
  
  必須封印!
  
  奎天只能想到那麼多。
  
  必須,現在,立刻。哪怕將自己封印其中,不能讓火燒下去,不能讓這些火焰蔓延,絕對不能,傷害到青!
  
  「吼──」
  
  白虎的力量瞬間爆發,長髮飛散,尖厲的爪牙在烈焰中猛伸暴突。
  
  禁絕,封印,必須封印,連同這片海域一併封印!以他為力鑄一面封牆在這裡,鎖住這片海,鎖住這些烈火,鎖住一切!
  
  「吼──」
  
  白虎沖上半空,海裡伸出數道火繩,剎那間束縛住他,一瞬又拖回海裡。
  
  怎麼回事?怎麼會這樣?!力量完全施展不出來!
  
  奎天震驚了。就算誤食了火龍魂珠,他不該衰弱如此,不該連掙脫的力氣也發揮不出來!
  
  「吼──」
  
  白虎咆哮,沒有白雷,電光只在體表攢動,出現一霎,下一刻又被火舌遮蓋。
  
  「吼……」
  
  不對、不對!火焰不在他外面,火焰是從……他身體裡燒出來的!
  
  是誰?!
  
  什麼時候?!
  
  他怎麼會吸納了如此巨大的火靈之氣?!而且,毫不察覺!
  
  「吼……吼……」
  
  奎天的皮膚在崩潰,裂開的地方也生了火,一點一滴,奪走了全部力量。
  
  天啊……怎麼會發生這樣的事?怎麼會?!他怎麼沒有感應到?怎麼連一點點事前的預兆都沒有覺察?這些引火的靈氣,原本來源於自己!
  
  天啊,他到底發生了什麼變化?克金之火,什麼時候融蝕了他?
  
  是那顆魂珠嗎?……不,那顆魂珠只是導火索,吞食之後開啟了這些火靈的活性。他施加在魔龍殘骸上的縛魂咒恰好聯通了靈氣與媒介的阻隔,接觸到魔龍的剎那,力量回傳本體,等於給這些蓄勢待發的火焰找到了爆破口,借由魔龍的殘骸抒發。
  
  誰對他下了這樣的咒語?不對,這不是咒語,咒語封不入這樣巨大的力量,足以閉鎖凶神白虎的力量!
  
  「吼──!」
  
  烈焰中爆發出滔天的嘶吼。沒有辦法封印!他甚至沒有辦法抵抗這些燃出來的烈火──
  
  「奎天!!」
  
  青一腳踏進了火海。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白虎在這一刻徹底焚燒起來。
  
  ──青?
  
  ──青?!
  
  為什麼?!
  
  ──青!
  
  ──怎麼會,是你?!
  
  怎麼可能,那股力量,是從你身上發出來的──?!
  
  「奎天──!!」
  
  「啊、啊、啊……吼──」
  
  白虎的獠牙前所未有的暴突,爪子在烈焰中劇烈膨脹,奎天的整個身軀都扭曲變形──
  
  「吼────!!!!」
  
  暴雷般的震動。
  
  數萬年來,白虎第一次現出了真身。
  
  西海炸出了一個巨大的坑洞,一瞬之間,海水枯竭,天昏地暗。
    
  -
    
  荒沙州的封印破碎了!
  
  巨大爆破襲來的時候,天君的身軀為之一震,簌然起身,什麼也沒交代,忽然離開了靈都太一。
  
  人界,白晝驟黑,皇帝在金鑾殿上站起來,看見漫天降下的天火。
  
  異界,九星異動,魔君眯起雙眸,龍血沾染的白虎碑上出現了巨大的裂口。
  
  西天黯淡,天星隕落,乾坤似乎再一次被不可測的力量傾覆了。
  

天青 第五十三章(支離破碎)

  青醒過來的時候,只感覺到周圍灼燒過的沸氣。一片氤氳,整片大海退卻了十丈,身前身後暴露著熔煉成銅的沙子。
  
  「奎天……?」
  
  青空空的望著一片死寂的世界。
  
  「奎天……」
  
  沒有人回答他。
  
  沒有人。
  
  什麼都沒有。
  
  連灰燼都沒有,只有身下堅硬浸冷的大地。
  
  銅沙海岸的沙子已經完全被鍛鍊凝結成一塊巨大的金屬板。海水退卻在十丈以外,露出金屬下巨大的深淵。
  
  青就在深淵的邊際,木訥的神色,眼中彷彿也蘊涵了一個深淵。
  
  奎天……奎天在哪裡……?
  
  在哪裡?
  
  在哪裡……
  
  在哪裡……
  
  青呆呆的坐在如死的虛無之中,雙手撐住了身下的銅塊,銅塊在手心裡慢慢軟化,融成流動的銅漿。
  
  銅漿的範圍在擴大,青的身體也陷入了綿軟的液流中,一點一點的往下沈。
  
  青感覺不到他在下沈,銅漿淹沒了手腳,他麻木著,淹過了膝蓋,他一動不動,淹到了他的腰身,背後一雙手,用力將他拉了起來。
  
  「小青。」柏霏避過撲面而來的烈炎熾氣,把青帶到熔煉的版塊之外。
  
  覺醒了。
  
  天地間第二隻鸞鳥已經覺醒。
  
  如此沸騰的炎氣,除了鸞,不作第二考慮。
  
  真的避免不了嗎?
  
  本應在此的另一個人,靈力徹底感應不到了。
  
  「……他在哪兒?」
  
  青覺得自己身上一點力氣都沒有,柏霏鬆開手,他順著人滑倒在地,兩眼空空望著那片海。
  
  「奎天……」
  
  奎天在哪兒?
  
  掉到海的下麵了?
  
  還是……
  
  跑到看不見的地方了?
  
  青的嗓子沙啞著,話說出來,氣吸不回去。
  
  「他是不是去了靈都?柏霏陛下,他在你那裡嗎?他受傷了沒有?他……還好嗎?」
  
  柏霏沈默著,慢慢的搖頭。
  
  「嗚……」青緊緊摀住了臉。他覺得自己在哭,臉上一滴眼淚都沒有。
  
  「柏霏陛下……您帶我去找他好嗎?」
  
  「小青……」
  
  「奎天他一定難過了,看不見我,他會難過的。」
  
  青渾身發抖,沙啞的喃喃。
  
  「他難過的時候不能控制好力量。他會傷到自己。他會害怕,會暴躁,他會傷到自己……
  
  「柏霏陛下,你知道他在哪裡?
  
  「你知道嗎?
  
  「你帶我去找他好嗎?」
  
  柏霏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奎天的靈氣已經消失,一絲一毫感應不到了。而青……青的靈氣很不穩定,似乎參雜了連他都沒有料到的銳利氣息在裡面,而且似乎還在衰變枯竭,如同他擔心的那樣,往很不妙的方向發展。
  
  「小青,你鎮定一點,先跟我回靈都吧。」
  
  青空空的轉過臉來,「奎天他在靈都嗎?」
  
  「我幫你找他。」
  
  青的眼睛更空了。透明的紫色,虛無一樣的顏色。比天君更淺淡的,明紫。
  
  「我哪裡也不去。我要等奎天。」
    
  -  
  
  青暈了過去,柏霏下了一點咒法,先讓他睡著了。
  
  荒沙中的小綠洲,他從來沒有來過,想不到歷代白虎居住在此,也會生出這樣柔和的地方。
  
  冥冥中總有玄機吧?白虎本也是五行相爻的代表。本性屬金鋒芒畢露,卻又生於水邊,於鋒銳中保存了一息柔和之氣。而那一點柔和,居然滋生出了這樣一片綠土。
  
  將青放到床上,再看了看這個囚禁了白虎數萬年的牢籠。高牆上擺放著三排二十一個牌位,歷代白虎列身於此。
  
  除了一個。只有那一個沒有化作金屬,沒有留下供人瞻仰的牌位。
  
  白虎二十三代,奎天不知所蹤,然而奎天說不定還活著。白虎的兇氣完全消失,至少說明,那股力量還寄宿在宿主的軀殼裡,沒有散落到天地間。
  
  柏霏壓制住心底的波瀾,回身再看了一眼昏睡中的青。這個地方到處遺留著旎情眷戀的氣息,已經可以確定,白虎和鸞已經結合。他們還是沒有看他的信吧?
  
  梧桐開花,這是鳳凰一族繁衍季節的標誌。鸞鳥如果長大,這也會是青覺醒的催化。
  
  不要在梧桐花期結束之前踰越兩人最後的界線,這是他在信中一再強調的重點。青的年紀還小,剛剛覺醒,他掌控不了自己的力量。而鸞鳥的力量原本基於渾沌,在覺醒之初,不會有任何感覺。可見的跡象大約只在外表,在淡化的顏色,在顯露的靈光。
  
  連這些明顯的標識奎天也聯想不到嗎?
  
  還是說他知道了,故意而為?
  
  如果是故意,故意的是奎天,還是白虎?
  
  柏霏很清楚,數萬年前的封印,數萬年來二十幾代的抑制,白虎已經變化了很多。近十代,幾乎沒有真正寐醒過。這是虎族長久的努力,也是他樂見安排的結果。
  
  平衡已經趨於穩定,白虎的凶性也在逐漸磨滅。他希望有朝一日一切成為過去,應該長眠的得以安息,一切擁有終端。他希望,他甚至將第二隻鸞鳥交給了白虎,寄望於他們安好,他們可以改變過去無法改變的約束。
  
  還是不行嗎?
  
  沒有了白虎,第二隻鸞會不會像父親最後那樣決意求毀?
  
  沒有了奎天,青會不會放棄一切,跟凰舞一樣焚心成灰?
  
  柏霏算不出結果。乾坤浩瀚,身為天君,他也只是宇宙中心一粒沙。
  
  再仔細探了探青的靈氣,很奇怪,非常奇怪。靈氣在裂變,但是沒有凝結的跡象。好像也如失去愛侶的心情,處處破碎了,紛亂支離憑湊在一起。
  
  柏霏看向屋外,他給青的梧桐已經滿樹枯黃。僅僅一棵梧桐,還長在偏遠的西海岸,在鸞鳥靈氣逆亂之後無法繼續支持補給了吧。
  
  青不能再留在這裡,即便他不願意,也不能讓他再繼續生活在荒沙之中。
  

天青 第五十四章(流言蜚語)

  靈都在一片驚厥中沸騰了。原本還在擔憂西海劇變的眾人,現在一瞬之間完全轉移了視線──天君陛下忽然離都,帶了一個人回來!
  
  一個人?一個人?
  
  許多人在困惑,白虎的氣息消失,天君應該是去了荒沙州,可是虛無的銅沙海岸,怎麼會有一個人?而且還被天君陛下親自帶回來!這人到底跟天君什麼關係?跟白虎消失又是什麼關係?
  
  跟白虎沒有關係。這個很快就確定了。那個人絕對不是白虎,而且連虎族都不是。那麼……
  
  那莫非是陛下的戀人?──負責為天君持燈伴行的乘弋玉女作出了第一個推測。陛下回來時她是第一個接駕的,就看見陛下懷裡抱著個人。這什麼狀況?被天君抱在懷裡,若非親愛之人,誰堪陛下禦臂相擁?
  
  那可能是陛下的戀人嗎?──侍候天君衣飾的青要玉女隨之心疑。她也看見了,她跟近了看得更清楚。那身形衣著,怎麼看都是少年郎君。可是九天至高的天君陛下,怎麼會把一個少年抱在懷裡?
  
  那絕對是跟陛下非常親密的人!──常侍玉女掩著嘴唇為眾人解惑,發誓她親眼看見陛下把那個少年人帶回了自己的寢宮,不讓任何人接近,還親自照顧飲食起居!
  
  陛下帶回了一個戀人?!
  
  靈都轟然震撼了。入主太一,就寢玉清,這是數萬年未曾出現過的事!
  
  靈都的震撼也震撼得隱秘。天君並沒有宣告,甚至不讓任何人接近那個人的住所,如此維護,人人心裡一堆驚嘆,誰也不敢張著嘴說。
  
  那位到底是什麼人?長得什麼模樣?
  
  每個人都搖頭。回來時一直被陛下抱在懷裡,根本沒有看見臉,過後又一直住在陛下的寢宮,一步沒有出來過。
  
  怪了,到底是個什麼人?
  
  乘弋玉女回憶,那位絕對不一般。她迎駕時持燈引路,分明看見了那位身上散出的靈光。那種高貴的淡紫光霧,奪了日月明珠之輝,不是上上尊者生不出來。
  
  青要玉女也點頭認可。那位尊者衣著雖然樸實無華,但是織衣的材料乃是靈界神木香果木的經絲,還是抽取最柔嫩的春枝織就,若非上界族王高貴,誰能穿戴?
  
  常侍玉女便小心翼翼攤開手中絲絹,裡面包裹了一根長髮,是伺候陛下沐浴時拾到的。墨紫的顏色,浸入水中映照九重變幻,非羽非鱗,似乎還有那麼點……凡人髮膚的感覺?
  
  凡人?怎麼可能!
  
  能進入上界的凡人屈指可數,誰聽過其中有這樣一位高貴的存在?紫色光暈啊!凡人能生得出來?那絕對不是個凡人!
  
  不是凡人,有這樣的靈光……這時候難免有人開始懷疑,但是懷疑的見不到人也不能確定。
  
  說白了,有些東西既然成為了傳說,就不會有人在起疑之初說服自己相信。宇宙間有許多奧妙,有一就有二,有些事情也不是不可能,只是可能出現的時候,大家都選擇了保持質疑的態度。
  
  天君孤寂了數萬年,然而天君並非冷漠無情的石頭。天君偏愛羽都,同樣也很偏愛鱗都。上善、若水,都是他的一半故鄉。他親善母族之龍,而唸唸不忘的,是他一半血緣高貴的上善之凰。
  
  熠姬涅槃後,沒有人再入住過天君的玉清宮。熠姬焚心後,沒有人再佔據過天君的心。
  
  鳳凰一族與龍族有後也是奇蹟,水火原本屬性相沖。鸞鳥晴嵐跟龍女漪瀾生出了天之帝君,後來也有雄鳳與龍結合的,結局大多不好。
  
  熠姬的第一個夫婿就是龍,再一次的聯姻,沒有預料中的結果。熠姬沒有生育,再納龍夫依然沒有。直到兩千七百歲後配了一隻鳳,死前產下了繼任的凰。
  
  身為至高無疑是種悲哀。迫於地位、迫於責任,迫於後繼,而愛戀、感情,有時候希翼的,所得比不過卑微旁人。
  
  熠姬至死沒有愛過自己的夫婿,而天君,天君或許真愛過自己的妹妹吧?聖心難測。天道倫理,至尊亦不可逆。然而天君珍愛凰,這是絕對的事實。就連凰舞出走他也給予了最大的包容,更別說對待現在羽都上善的繼承人。
  
  過去人們都猜,或許有朝一日天君可能迎娶凰妃。畢竟度過了數萬年,那點血脈聯繫早已淡如虛無,現在如果天君要與凰主結合,也不算亂倫,也不是就不可以。甚至早在幾百年前就有人傳,凰舞將會成為天君之妻。
  
  然而沒有。凰舞雲遊遠嫁再也沒有回到上界,她的女兒霓霞聽說混了一半凡人的血,嫁與天君的希望不大。而天君現在忽然帶回了這個少年,讓他住進了只有熠姬才住過的玉清宮。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天君閉心數萬年,情動一刻連乾坤陰陽也不忌諱了嗎?可是陰陽乾坤似乎也不能完全說明一切,至少,天君的父親晴嵐大人是有史可查的例外先河。
  
  這樣子分析,那個被天君帶回來的少年郎,他到底是誰?
  
  就在群人暗中揣摩玉清宮裡少年的身份時,天君陛下又帶著那位少年出行了。依然突然而然,依然沒有讓任何人看見那一位的容顏。
  

天青 第五十五章(遷居)

  羽都上善,上界羽靈棲息之地,鳳凰的故鄉。青並沒有立刻認出來。許多年前他被帶到這裡的時候什麼都沒看見,醒過來就被關在禁閉的石頭屋子裡,遭遇的都是殘酷。除了辨認真身的那一次,他根本不知道外面是什麼樣的地方。
  
  那一次,他看見了仙宮美景,也看見了如死地獄。
  
  這一次,他同樣不清楚其身所在,同樣於繁華美景中心如灰煙。
  
  柏霏帶著他坐在禦輦裡,握著他的手,彷彿是要他安心,彷彿是在給予支撐。前後視線都被華蓋玉簾遮蔽了,密密的玉石也如天塹,裡外不見。等到掀簾下輦,彷彿不是城鎮,周圍參天巨樹,成林的梧桐相連,中心的那一株,比齊了天上星辰。
  
  「我在什麼地方?」青雖然問,未必是想知。
  
  「一個能讓你安全的地方。」
  
  「奎天呢?」
  
  柏霏握了一下青的手,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來吧,有人在等著你。」
  
  「誰?」奎天嗎?青想見到的,只有奎天。
  
  「你應該會想見她的。」
  
  不是奎天。青垂下頭,除了奎天,他誰也不想見。
  
  石路的盡頭只有一個人,天君一早已經吩咐,御駕蒞臨,除了應該在場的,旁人迴避。
  
  「天君陛下,霓霞恭迎陛下聖駕。」少女悅耳的聲音,青慢慢又抬起頭。
  
  是啊,妹妹。帶他來見她嗎?這是解禁,還是安慰?
  
  原來他們可以相見了嗎?可以相見了又如何?可惜奎天不在,他一直想要看看他的妹妹,也應該讓妹妹認識,與自己結髮廝守的另一半。
  
  青不自覺的摸進衣衫裡,奎天的虎牙貼在心口,藏嚴實了,不讓白色露出一點。他不是怕這頭髮獠牙嚇到別人,他不願任何人看見。這是奎天給他的,是奎天與他廝守的證明,是奎天一定會回來的證明。
  
  奎天,你現在在哪裡呢?我可以見我的妹妹了。我多麼希望,與家人重逢的這一刻,身邊站著的是你。
    
  -
    
  「霓霞,我來給你介紹……」柏霏將手引向身後的少年。
  
  「青書?」少女偏著頭,有點疑惑,驚奇了,又微笑。「你也來了?上次我還找過你。謝謝你送的點心,真好吃!」
  
  「你們認識?」
  
  霓霞點頭,秀麗的面龐,笑容純真。「艮宮那次在若穀城見過,也沒問人家是誰,就吃了人家送的點心。柏霏哥哥,青書是你的侍臣麼?」
  
  「青他是……」
  
  「青書是陛下的隨從。」青躬身淡淡。不知道為什麼,他忽然不願與妹妹相認。此刻不想,或許今後也……
  
  青忽然覺得,長久的期待會讓期望變得跟原本期待的不一樣。自從他知道妹妹過得很好,他放了心,也增添了一些原本沒有的情緒。
  
  妹妹如此美好,能看得出,她是一直生活在幸福中的。她更美麗了,比童年記憶中,比十年之前,甚至比此前在若穀城見到的時候更加明麗動人。
  
  這就是他們的不同吧?
  
  醜陋,這是深刻在青心靈深處的自卑。或許原本不是這樣,然而過去許多年的遭遇讓他對此深信不疑,也無從說服自己從深深的自卑中解放出來。
  
  醜陋的自己,美麗的妹妹,他們不同。所以他必須忍受那些苦痛折磨、殘酷的懲罰,而妹妹安好無異。該放心的,妹妹很好,娘親吩咐的,也就失去了意義。就算如今相見,告訴人家自己是她的哥哥,又能換回什麼?經歷過的,改變不了。
  
  紅有沒有他一樣過得幸福,或許相認了,不如不認安穩。
  
  他沒有紅也熬過了那麼多年,只要看見她好,足夠了。
  
  他經歷的,紅經歷的,是不一樣的人生。哥哥和妹妹,從出生開始,不同。
  
  青又按住了心口,衣衫下,奎天的獠牙貼著他。
  
  奎天……
  
  奎天,從我決定跟你廝守的那一刻起,我已經將自己視作了孤家寡人。我能擁有的只有你,只有從不嫌棄我的你,只有善待愛護了我的你。我什麼都可以失去,不能夠失去你。我可以不見任何人,不能夠見不到你。
  
  奎天,你在哪裡呢,奎天?
  
  沒有了你,我將一無所有。
  

天青 第五十六章(遺失的人)

  河水在靜默的流淌。太寬廣,太靜默了,如同凝固靜止的平面。河上有著縹緲的霧氣,也跟河水一樣凝固,凝固如同罩在河面的一層紗。
  
  寂靜的空間,天是黑的,水是黑的,慘白霧氣。有一條船在河心突兀,黃金的顏色,遍佈了複雜的花紋,異常的奢貴,與周圍強烈反比。
  
  黃金船槳沒入了黑水,圈圈波動,嘩、嘩、嘩……唯一的聲音來源於此,一路向前,也如不動,看不見槳浪,看不見邊際。
  
  船上男子睜開了眼睛,滿頭白髮,映得綠眸森森。
  
  「我做了一個夢。」
  
  「你做了一個夢。」船尾搖槳的人機械的重複。
  
  「我夢見自己在奇怪的地方。」
  
  「這裡是個奇怪的地方。」搖槳的人回答。
  
  「我在哪裡?」
  
  「在船上。」
  
  「船在哪裡?」
  
  「在河上。」
  
  「河在哪裡?」
  
  「在你身下的船下麵。」
  
  「呵呵……」男子笑了起來,「這條船去哪裡?」
  
  「去河的對岸。」
  
  「對岸有什麼?」
  
  「終點。」
  
  「呵……」男子又笑了,笑著坐了起來。
  
  「終點?我居然會來到終點?終點是什麼地方?」
  
  「一半樂土,一半焦灰。」
  
  「說得好。」男子回頭瞄了搖槳人一眼。「你是帶我去樂土,還是送我去焦灰?」
  
  搖槳人搖頭,「我帶不走你,你自己選。」
  
  「是嗎?」男子笑得意味深長,「我以為這種事情無法選擇,都是被人安排的。」
  
  搖槳人答:「無人安排,就安排,也分是對什麼人。」
  
  「什麼人?」
  
  「沒錢的不載,錢不夠的丟下河,給夠了錢的去對岸,給很多錢的,去想去的地方。」
  
  「你看我有錢嗎?」
  
  搖槳人點頭。
  
  「我身上一個銅板沒有。」
  
  「你有比銅板更貴重的。」
  
  「貪婪。」男子揮揮指頭,鋒利的指甲削斷了滿頭長髮,千絲萬縷落在船板上,發出沈重的金屬聲。
  
  「這些夠?」
  
  搖槳人看著船板上堆砌的黃金,訕訕的笑:「謝謝客官厚賜。」
  
  「你拿了這些,我可以去我想去的地方了?」
  
  「客官想去哪裡?」
  
  「你們祭拜我的地方。」
  
  「沒有人祭拜你。」搖槳的人說,「魔君祭拜的是你的祖先。」
  
  「我有祖先嗎?」
  
  「沒有嗎?」
  
  「或許有。」男子又笑,「你認識我?」
  
  「認識。」
  
  「我是誰?」
  
  「白虎。」
  
  「我不喜歡這個名字。」
  
  「不喜歡的也是你的名字。」
  
  「呵呵,」男子深思,「你說的對。」
  
  搖槳的人重複:「我說的對。」
  
  「你是誰?」
  
  「我是河上的船伕。」
  
  男子搖搖頭,「你不是。」
  
  「我為什麼不是?」
  
  「因為我認識他。」
  
  「你認識的或許是另一個船伕。」
  
  「忘卻川上還有幾個船伕呢?」
  
  搖槳人一怔,鋒利的爪子已經刺穿了他的胸腔,瞬間將他撕成了碎片。
  
  「……你不是白虎。」船上的碎片說。
  
  「你錯了,我本來就是。」
  
  碎片沒有再說,化為了一縷幽煙。
  
  「現在我可以去我想去的地方了嗎?」男子拿腳踢了踢船尾的舵柄。
  
  一個聲音顫巍巍的回答:「任何地方,只要您想去。」
  
  「哦?」男子偏著頭笑了,一頭雪白的短髮,河水裡映出被大蛇纏繞的虎影。
  
  「我給你的賄賂足夠嗎?」
  
  「不不不……」聲音誠惶誠恐,「小的有眼無珠,小的不知道是您……」
  
  「你搞清楚我是誰了?」男子勾起唇角。
  
  「小的該死……」船身震動了一下,「小的再也不敢在您跟前賣弄,小的立刻將您送到彼岸。凶神大人,還望饒命……」
  
  「我要你的命做什麼?」男子趴到船邊,劃了一把水。水紋波動連接,船下靜候的死靈剎那逃散。
  
  「我不要你的命,你的命一文不值。」
  
  「對、對,小的毫無價值。小的就是您的一個屁,您順順氣,想放,您就放了。」
  
  「哈!」男子似乎被逗樂,悠悠回眸。「你想起我的名字了嗎?」
  
  「是、是……」舵柄顫巍巍化作了一個枯瘦的人,恭恭敬敬對著男子跪拜下去。
  
  「小的僭越了……小的奉冥帝之命在此接引……小的會送您到任何想去的地方……虎神……巡風大人……」
  

天青 第五十七章(思念)

  青住梧桐林裡最高的那棵梧桐樹上。這棵樹非常巨大,粗壯的樹身像一條通天的支柱,濃密葉枝遮天蔽日。這裡是巽宮,宮殿建在高高的樹冠上,沒有階梯,從上往下一眼看不到盡頭。
  
  「你就安心住在這裡,好好調養身體。奎天的事情,朕會幫你想辦法。」
  
  青不明白,他並沒有受傷,也沒有生病,天君將他送到這裡,調養,什麼?
  
  知道他住在這裡的除了天君只有霓霞,至少,青只看見了這兩個人。天君送他來暫時沒有走,霓霞時不時也會跑過來看看。
  
  他又一次被囚禁了嗎?為什麼讓他搬到這裡?住在那麼高的樹上,沒有人帶他根本無法出入。
  
  青的心不在這個地方,然而青也不很排斥這個地方。梧桐樹很奇妙,站在高高的枝幹上,莫名其妙就安靜下來。
  
  霓霞……妹妹小時候總被娘親抱上樹枝,他也很想像妹妹一樣,在高高的枝頭看一眼,看看地面看不見的遠方。
  
  西海家裡那棵梧桐,長成了他也不常上去。偶爾忍不住上去看一看,極小心,不願傷到一片綠葉。
  
  對於青而言,那棵樹代表的是奎天。從種下那顆種子開始他就不斷的祈禱,平安、健康、好好的。他一直認為照顧好了那顆種子,照顧好了那棵樹,奎天就會一直安好,不會生病,不會跟娘親一樣,能安穩的在一起。
  
  青只有這樣的概念,青不會認為,那棵樹代表的是他自己,也覺察不到梧桐樹帶給他的變化。
  
  家裡的那棵梧桐現在怎麼樣了?青想家,想那棵樹,想著奎天。
  
  荒沙州是虛無沙漠,樹下看見綠洲,樹枝上看見的都是砂石。赤金的顏色,一片空曠。這個地方跟荒沙不同,坐在窗前望見滿眼翠綠,青幽幽的山巒,疊嶂連綿。
  
  青不自覺出神,木氣瀰漫的空間,很舒服的感覺,讓人懨懨欲睡。
  
  趴下來,桌前堆砌了他的頭髮。奇怪的,自從到了這裡,頭髮的顏色有點變了。顏色依然呈現黑,但是黑色之中,似乎也有鬱鬱的紫光。
  
  是木氣昏懨的錯覺嗎?沒有多餘的心思去想。已經快要半個月,奎天,毫無消息的,他的另一半。他究竟去了哪裡?什麼時候才會回來?三年來分別最長的一次,半個月,沒有奎天的每一天,感覺如同度年。
  
  身體……好熱……
  
  奎天,是你回來了嗎?是你抱著我嗎?
  
  你不要再離開我,帶我回家……
    
  -
    
  柏霏把青抱到了床上,蓋上被子,解開限靈法術再探了探他的靈氣。
  
  衰變停止了。巽宮在上善城最東,與若水城接壤,弱水流淌其中,以水滋木,以木養火,是天地之間木氣大集之所,是上善、若水的聖地,也是歷代凰鳥出生的地方。
  
  第一隻鸞出生在這裡,熠姬也出生在這裡。如果按照常理,青跟霓霞本來也該在此出生。有這裡渾厚的精氣庇佑,青應該不會像凰舞那樣虛弱枯竭。即使……
  
  柏霏再仔細探查了一次。還是一樣,青的靈氣分裂了,始終沒有凝結,也跟衰變一樣停止了下來。
  
  天生相剋的屬性,白虎跟鸞鳥還是無法結合在一起嗎?白虎遭到重創不知所蹤,鸞鳥的身體雖然沒有受傷,這樣分裂的靈氣,難以下一個定論。
  
  難道一切又如數萬年前一樣,最早結合的,最後無所善終?
  
  青……和父親大人不一樣吧?奎天也不是初代白虎那樣銳利鋒芒的一個人。父親與初代白虎之間的糾葛歷經數萬年的隱秘淡化,早已不為世人所知了。天地間知道這件事的或許只剩下他。
  
  數萬年前,他親眼目睹白虎發狂,家人慘死,父親晴嵐化為灰燼。那樣玉碎瓦全的一場感情,留給他的只有陰影。痴愛是過,愛之深恨之切。那場變故基於的背景太複雜,權謀利益彼此穿插,人在其中身不由己。
  
  數萬年過去,曾經的一切都隨著天地三分而淡化了。青的存在鮮有人知,白虎在荒沙離世獨居,他們再相逢,是單純的。只是一個人遇到了另一個,毫無雜質的情感融合。
  
  他能看出青很依賴奎天,這樣單純的依戀,是父親晴嵐無論如何做不到的。奎天從小缺筋少弦,樂呵呵的性子也是初代白虎所不具備的。正因為這樣他才會容許他們在一起生活,甚至考慮到將來的可能,特地送去書信。
  
  還是機緣吧?冥冥中自有安排。
  
  柏霏嘆了一口氣,輕輕擦去了青眼角的淚痕。這個孩子不是父親,晴嵐冷血無心,眼淚,他不可能有。
  
  青,或許那一半凡人的血才是你的本質。你是困在鸞鳥軀殼下,可憐的凡人。
  

天青 第五十八章(老人遲暮)

  「你說天君陛下帶了一個人來住在巽宮?」赤翼從鳳塌上支起身,說完話微微咳嗽了兩聲。
  
  「嗯。」少女點點頭,明亮的雙眸,天真無邪。
  
  「我上次跟您提過的,在若穀城送我點心吃的那位,是個好人呢。」
  
  赤翼愛憐的看著她的外孫女,心底裡卻是暗潮迸湧。天君駕臨上善是無上光榮。上善是天君的一半故鄉,巽宮那棵神木是天君之妹熠姬大人的出生處,天君懷念親屬時也會過來,在巽宮小住,過去也有過。可是不會帶上別人。
  
  「你說那個人好,怎麼個好法?」
  
  「真的好啊,婆婆。」少女撒嬌,「他做的點心可好吃了,比靈都太一宮的廚神做的還好吃。下次我請他做了,帶給您嘗嘗?」
  
  「鬼丫頭。」赤翼微笑,掩不住濃濃溺寵。
  
  老了,也沒有過去爭強的心思了。自從凰舞出走,她的心已經傷透一半。拚命想要掩蓋上善城的衰敗,做下的事一件比一件罪惡。
  
  凰舞死了,鸞鳥毀在了她手裡,風隼成了殘廢,高鶡被她滅了口,若水的龍女成為了封印在石室的秘密。太多不能讓人知道的事,太多秘密要守,她累,心力憔悴,幾乎一閉眼,看見的都是血淋淋的罪惡場景。
  
  凰舞,她的女兒,為上善城生出了第二隻鸞的女兒,如果她還在,凰舞也會恨她吧?
  
  赤翼嘆了一口氣,當初實在是被野心蒙了良知。一開始希望凰舞能成為天君之妻,從來沒有想過自己女兒的幸福,也不相信除了天君還有誰能讓她的女兒得到幸福。凰舞告訴她自己愛上了那個凡人時,她惱羞成怒,逼得自己的女兒出走。她不敢讓外面知道,深恐遭到上界列眾的白眼恥笑。可是過了兩百年,能瞞的又能瞞住多少呢?
  
  天君應該早就知道了,只有她生活在誠惶誠恐中,拚命的尋找,甚至動用木靈之力枯死了下界的梧桐。她只想要她的女兒回來,可是她這麼做的結果逼死了自己的女兒。因為她的女兒也明白,如果自己活著,她就不會放過她的孩子們。
  
  凰舞用死來保護她的兩個孩子,可是自己……同樣的野心,失去女兒的悲傷,讓她再一次陷入了魔障。
  
  那個帶走凰舞的凡人男子早就死了,可是長得和那個男人酷似的青,讓她打心底裡騰起熊熊的恨火。如果沒有那個男人,她的女兒不會離開她,沒有那個男人,她的女兒也不會死。她無法對一個死人洩恨,把恨都轉嫁到一個不知事的孩童身上,儘管知道,那個孩子也是自己的骨肉至親。
  
  然後,她又錯了。發現那個孩子竟然是一隻鸞,她大驚失色又激悅狂喜。她認為上天給了她第二次機會,上善城將從此蒞臨上界絕頂,沒有人敢再輕視鳳凰一族。
  
  一錯再錯。
  
  禁絕谷封印破碎,高鶡以為事情敗露,逃跑途中被她抓到,拿誘拐龍女的事情來威脅她,多口說出了自己跟素繡的計畫。素繡心計邪詭,她早就知道,不會善待那個孩子,她也知道。青被虐待了那麼多年,可以說,全都是她放任默許的結果。但她萬料不到這些人膽敢背著她幹出了那樣天理不容的惡事!一隻幼小到連靈氣都還沒有成型的鸞,他們居然對他……
  
  後來禁絕穀發生的事,大概也能推測了。霓霞涅槃是三年後,尚且嫌早,鸞鳥那時候不可能擁有破壞封印的力量。那場爆破,要麼是鸞鳥自絕的焚心火,要麼,就是不成熟的軀殼無法承受靈卵凝結帶來的反噬。
  
  她逼死了自己的女兒,連天地間第二隻鸞也毀滅了。毀滅了,剩下一堆不能言的秘密,無時不刻折磨著自己,心神永無安寧。
  
  老了,真是老了,也真的累了。
  
  三年,她像老了三百歲。沈重的秘密壓得自己喘不過氣,唯一的安慰只有這個外孫女兒,看著她平安成長,看著自己最後一個親人健康快樂。
  
  「一包點心就讓人家收買了,你這孩子也太沒有心眼。」赤翼語重心長,少女笑嘻嘻扮了個鬼臉,撲到了她懷裡來。
  
  「婆婆,青書做的點心就是好吃嘛。他人也很好,不會看見我就纏著追著說一堆奉承話,靜靜的,很舒服。」
  
  「那個人叫青書?」
  
  「嗯。」少女點頭。赤翼迅速在記憶裡搜尋了一遍,確定自己知道的靈都仕臣中沒有叫這個名字的人。
  
  「他是哪一族人?」
  
  少女搖頭了。
  
  「這都不問嗎?」
  
  「上次太匆忙,收了人家送的點心就走了。柏霏哥哥過來的時候也沒多說什麼,就簡單介紹了一下。」
  
  「你啊,多留點心思。」赤翼還是不太放心,輕點了點外孫女兒的眉心。「丫頭,別覺得不纏你就是好人。你這是被人捧慣了,稍微遇到個不一樣的你就覺得人家好。孰不知人家有意冷著你,就等著你刮目相看,哄著你去對他好。」
  
  「才不是呢。」霓霞吃吃笑,「婆婆你知道嗎,他跟其他人不一樣。他不纏我,也不是冷著我,很溫和,很安靜,彬彬有禮的,看一眼就覺得好像以前見過他。」
  
  「是嗎?」赤翼多留了個心眼。這丫頭,已經涅槃了,不會是看上了那個人吧?凰鳥高貴,婚配的物件也不是非鳳不可。只要屬性相合,又是天君身邊的人,說不定也是良緣佳話。
  
  「他隨陛下一道來,知道是什麼身份嗎?」
  
  霓霞點點頭,「青書說他是柏霏哥哥的隨從。」
  
  天君的近侍嗎?出身是差了點。不過,會隨天君到巽宮,倚重可見一斑。難不成是龍族的人?那可不妙。
  
  「蒼鷹。」赤翼召喚一聲,蒼鷹已經會意,隨即前往靈都打探消息。可是這一打探,帶回來又是一場驚。那個住進了巽宮的男子居然也在玉清宮裡居住過,是靈都私底下傳得沸沸揚揚的天君愛侶!
  

天青 第五十九章(失望)

  「柏霏陛下,打攪了。」青輕輕敲開了天君休息室的門。
  
  柏霏停下筆,看了看青端在手上的盤子。
  
  「你又做點心了?這次是什麼?」
  
  「昨天霓霞殿下帶來的青梅做的糕,請您嘗嘗。」
  
  一天五頓點心嗎?奎天真是個有口福的小子。柏霏拿起一塊糕試了試,味道跟之前吃過的許多種一樣,非常好。
  
  「你叫霓霞『殿下』?不打算跟妹妹相認嗎?」
  
  青搖了搖頭,「柏霏陛下,還沒有奎天的消息嗎?」
  
  「朕會盡力,你不要擔心。」
  
  青抿了抿嘴唇,沒有再說什麼,微微點頭退了出去。
  
  青在失望,柏霏很清楚。離開荒沙州半個月,青每天說的話很少,除了沈默就是習慣性的做點心,每次送他點心就會追問奎天的消息。
  
  半個月的時間,他差不多也算出了奎天的位置。只是無法確定,很不確定。天將星墜落,他原本是以奎天的靈氣作引搜尋,毫無結果的追查,這個人彷彿從天地間完全消失了。數次無果的探查,他逐漸開始懷疑,把目標鎖定為奎天,或許從一開始就找錯了方向。
  
  白虎的兇氣完全消失,不代表這股力量的消失。三界之中只有一個地方可以容納至惡之氣,而絲毫不為人察覺。
  
  異界。
  
  奎天一定在異界。西海渾沌與其餘二界相連,如果白虎穿越界限落入凡間,蓬萊一定會發生比天火更慘重的劇變,而他不可能不察覺。白虎墜落的地點只能在異界。
  
  身受重創,墜落異界,何況,西海與異界連接的地方是忘卻川!如果奎天真的墜落其中,這無疑是一場悲劇,無論對於青跟奎天還是其他……柏霏無法說服自己抱以僥倖的心。
  
  數萬年前,為了抑制白虎的狂暴,他封印了初代白虎兩魂五魄,剩下命魂、精英,控制吞食大血蛇所帶來的大邪凶性。白虎一直不完整,然而僅僅這樣一魂兩魄的殘念,偶爾激發,依然驅使數代繼承者瘋狂。
  
  數萬年的消磨,那個人在繼承者體內沈睡了數萬年,被他的禁術限制,被歷代白虎的意念壓制。可是那個人並沒有死。那個不死之靈才是白虎力量的原型。
  
  墜入忘卻川,神靈也會喪失本我。如果奎天的意識消淡,很難保證限制那個人的封印能維持到什麼時候。一旦封印破裂,白虎回魂,是不是浩劫,全系那人一念。
  
  那個人還會記得多少過去的事?那個人執念之深不惜入魔,如果復甦,又會不會重蹈覆轍,再一次大開殺戒?
  
  難道是自己做錯了嗎?不該把第二隻鸞鳥交給白虎,從一開始就不該讓他們在一起。天意讓他們相遇,可過後的,可以控制的,他沒有選擇隔離他們。他抱著一絲僥倖,更多希冀。
  
  青不是晴嵐,奎天也不是巡風,數萬年前的悲劇應該有個終結。他想結束這一切,他認為這就是第二隻鸞出生的意義。他本來還期望,青與奎天會有善果,或許鸞鳥為白虎受孕,結晶能夠化解數萬年來融入了白虎靈力中大血蛇的魔性,可以解開巡風遭受的詛咒,讓應該安息的歸於安息。
  
  可是,錯了嗎?
  
  奎天與青結合,兩情相悅沒有改變相剋的屬性。銅沙海岸全被熾焰融蝕,奎天遭受的重創可想而知。而青的靈氣一再分裂,完全找不到凝結的痕跡,難說是心靈受創還是本體在排斥白虎的銳氣。即便到了現在,即便青的靈氣被他穩定住,即便吸納了巽宮雄厚的木精之氣,分裂的沒有恢復亦沒有出現凝結。
  
  這樣的狀況,他也不能斷定結論,更不能將現在的情況冒然的告訴青。
  
  他感應不到奎天的氣息,可是他確實已經感應到了白虎。白虎在異界,渡過了忘卻川,抵達了魔都萬崇。沒有比這個更危險的預兆,巡風就要完全甦醒了。到那個時候,青又該怎麼辦?難道要他對他說,奎天不在了,你尋找的人已經不在了?
  
  太殘酷了。
  
  青不是晴嵐,青有心,有血淚。巡風也不是奎天,巡風的暴烈銳利早在三界分開之前已經定格。即使讓他們相見,他們期待的已經不再是彼此。
  
  父親大人,難道這就是您追求的結果?您要釋放巡風,不惜賠上三界萬千無辜性命,還有與您截然不同的可憐人嗎?
  

天青 第六十章(冥帝極樂)

  魔都,萬崇城。
  
  數萬年來異界沒有出現過這樣緊張的氣氛。自魔君永夜而下,異界一百零八魔將齊聚十殿門前,重重包圍住了巍峨的白虎碑。
  
  高碑之前佇立著一個平靜的男子,滿頭短髮色白如雪,尖厲的指甲觸到碑面,一劃刮下一層乾涸的龍血。
  
  是他?是他?永夜眯起了血眸。那一頭連白硨磲也無法比擬的純粹雪發,僅僅呼吸便猶如刀切的銳利之氣,天地間除了凶神白虎,不可能有第二個具備。過了整整六萬三千五百年,他身上的鋒芒絲毫不減。他來了。真是他來了嗎?
  
  「我都快認不出你了。」白髮男子置手碑上,眼中一抹嘲。「你樣子變了很多。」
  
  「你的樣子也變了很多。」魔君回答,血眸更深。
  
  「變了嗎?」男子摸了摸自己的臉,「拜你所賜。永夜,我已經不記得今夕何夕,不記得上一次看見你是多久之前,不記得自己本來的容貌。但是我要找你算賬,這件事,你還記得吧?」
  
  周圍一片嘶聲,魔將蠢蠢欲動。男子回眸,一眼掃過,靠近數名魔將剎那碎作了滿地砂石。

  魔將們驚顫巍巍。魔君血眸幽冥,一半驚訝,一半是狂喜。
  
  是他,絕對是了!「白虎」可能會來,可是「白虎」不會對他說這樣的話,不會散發出如此異端的魔氣。會對他說這些話,有能耐將人一眼化沙的,只有真正寐醒過來,掌控了全部意識和軀殼,與大血蛇同化的不滅死魂!
  
  「巡風,你終於來了!恭喜你擺脫束縛,歡迎你回到故鄉!」
  
  「故鄉?」男子嗤笑。
  
  「故鄉。」魔君加重了語氣,「不要否認,這才是你歸屬的地方。你不屬於上界,上界毀滅了你,你的精魄在此重生。這一座祭碑就是在你重生之時樹下。身軀不復,換身而存,這是魔族獨屬!你吞食了孤王的分身大血蛇,你就如同孤王的再世!上界人利用你欺瞞你背叛你封印了你,孤王卻知道有朝一日你必會回來,必會到此碑下。你失去的一切都在這裡,唯有這裡是你歸屬!」
  
  「是嗎?」男子揮手,屹立了數萬年的白虎碑,分崩瓦解。塊塊礫石墜落地面,幽冥中一股血煞魔氣,漩渦一樣直衝雲霄。
  
  甦醒了!歷經了六萬三千五百年,白虎終於衝破封印,取回了自己的全部力量!
  
  白虎碑裂,魔性復甦;白虎碑碎,凶神還魂。
  
  這一座碑,便是與天君封印所對,由大血蛇殘鱗所化,代表了白虎凶性的標識。
  
  他終於完完全全的甦醒,完完全全回歸了六萬三千五百年前的虎神巡風!
  
  「好!」魔君高喝,群魔層層跪拜下來,無一不對男子低頭。
  
  「好啊,巡風!」魔君欣喜之極,「汝入吾道,汝將與孤王比齊而立,同享天地至尊神威!」
  
  「呵呵……」
  
  魔君一番話只換來男子輕笑。
  
  「神威?至尊?……我不記得這些,不要跟我講無聊話。我沒有來處,自然沒有歸處。沒有死亡,自然沒有重生。我不屬於靈界,同樣不屬於這裡。我失去了的,魔君,你什麼本事還給我?」
  
  永夜不覺一怔。六萬三千五百年過去,凶神復甦,困擾著白虎的執念依然沒有解開嗎?
  
  「痴。」人後一個柔音,氣息幽幽。「貪嗔痴慢,惡緣心業。白虎,你五欲六塵不淨,自然不容於上界,也不能容於上人。不屬於你的,你得不到,得不到的,也不叫做失去了。」
  
  「極樂。」
  
  冥帝微微一笑,手中羽扇搖搖,血紅的絨毛承托著尖細的下巴,秀眉星目,姿色傾城。
  
  「白虎,你要的是一場虛妄。你早已逆天意而墜入魔道,狡辯改變不了你墜天的事實。記,不如忘。執迷,不如放下。你要從束縛裡掙脫,首先就要學會遺忘。」
  
  「遺忘?」男子腳踏滿地碎石,笑得譏嘲。「我從忘卻川上渡,除了少殺幾隻你派來的水鬼怨靈,冥帝閣下,你讓我忘掉了什麼?」
  
  女子悠然,「你記住的自然是痴,不記得的,都已忘了。」
  
  「是嗎?」男子淡淡。
  
  「不是嗎?」女子反問,「你已不記得今夕何夕,不記得上一次相見是在何時,甚至不記得自己的容貌。你以為自己沈睡得太久,白虎,人生本如一夢,你要選擇醉生夢死,還是夢醒空空?」
  
  「牙尖嘴利的女人還是那麼討人厭。」
  
  冥帝莞爾,羽扇一招。「你討厭女人,想要本座以男身示眾嗎?」
  
  「是男是女,你都討厭。」
  
  「非男非女的,你不是也很喜歡?」
  
  男子眯起了綠眸。
  
  「無話可說了?」羽扇掩住了極樂的嘴唇,露出絨毛外的一雙眼,異端妖媚。「巡風,有些事,如果你想,你早就如願以償。可是你不想,你在自討苦吃。你不停的問,你期望一個答案。你求而不得,你自困其中。你為什麼吞食了大血蛇?真為了替他們守住西海?擊退所謂的敵人?」
  
  極樂羽扇一擺,人已近到男子身邊,溫軟柔唇貼到了凶神的耳朵。
  
  「你只是在求死。你求死都不得。你是陷在魔障裡的可憐蟲。」
  
  男子冷笑,靈氣如刀似斧,剎那將身邊美人撕得粉碎。一縷幽煙從殘骸中冉冉脫出,又在男子身後重凝。
  
  「過分啊,你果然是不懂憐香惜玉的粗人。」
  
  男子陰冷道:「要人憐就滾遠點。」
  
  「呵呵呵……」凝結的煙霧笑得愈加妖魅,「這話是不是他對你說的?拿他對你的態度來對其他人,白虎,你不覺得自己是天地間一等一的大笑話?」
  
  冥帝肆意挑釁,周圍魔將全都捏了一把冷汗。這位雖然有無形神通,毀一具肉身好似脫件衣服,但是沒有了依附的魂魄也就如同去了殼的蝸牛,真要把白虎惹毛了,她不怕被人吞下去永世不得超生,他們還怕凶神暴怒血洗萬崇城。
  
  魔君冷眼旁觀,竟沒有半點插手的意思。
  
  「好笑。」男子挑高了眉毛。「壯著膽子來招惹我,極樂,你到底在打什麼鬼主意?」
  
  「在你面前,我還有什麼主意能打?」冥帝影影綽綽,縹緲散盡妖嬈。「本座的身體可又讓你給撕了。你那麼喜歡撕咬人,就不問問被你撕了的心疼不心疼?」
  
  男子失笑,「你跟我裝什麼可憐?」
  
  「本座豈是在裝可憐?本座是在可憐你!」
  
  「是嗎?」
  
  「巡風,你敢不敢跟我賭一場?」煙霧伏在了男子肩上,「你撕碎我,因為你打從心底裡害怕我。你不敢接近我,因為你怕自己迷上我。」
  
  「哈!」男子勾住了煙霧的下巴。「你覺得自己有那個本事?」
  
  「本座只問你敢不敢來試。」
  
  「哼!」男子冷笑。
  
  「巡風,」冥帝在男子身畔幽凝,「不要告訴我你連這點自信都沒有。他們都當你是神,本座卻知道你是被神化的可憐人。本座不信一抹灰燼能永無止盡的束縛你,本座要把你從他的詛咒中釋放出來,讓你覺悟,讓你解脫,讓你擺脫一切,遺忘一切。只要你願意,本座會讓你看到一個極樂世界!」
  

天青 第六十一章(闢謠)

  青做了一個奇怪的夢。好像回到了小時候的家,娘親牽著他站在梧桐樹下,兩株翠綠梧桐,樹上棲息著一隻巨大的鳥。
  
  「青書。」
  
  青定了定神,回頭看見門口臉紅紅的少女。
  
  「霓霞殿下?進來坐。」
  
  「你又在做點心?」少女從門外探進來半截身子,睜大了一雙漂亮的眼睛,有點古怪的盯著桌前做點心的人。
  
  青點點頭。實在習慣了。奎天一天要吃五頓點心,每天算著時辰做,做多少都不夠他塞嘴。現在……青看了看旁邊一堆食盒,每天閒著做一點,漸漸的也都堆滿了。
  
  有些喪氣。每一次每一次,青總是希望一轉身,能看見食盒裡的點心少兩塊,希望桌子下面會忽然冒出一顆頭,會擦著嘴上的點心渣舔著虎牙,笑眯眯跟他說,小青做的點心就是好吃……
  
  寂寞的等待,還要多久,他才會回來?
  
  身邊少女問:「你總做點心,做了那麼多,都是給柏霏哥哥的?」
  
  青不置可否。他是做給奎天的,奎天不在,拿去送別人,總不好說不是做給別人的東西。
  
  「霓霞殿下要嘗嘗嗎?喜歡的話,多帶點回去。」
  
  青遞了盤子過去,少女抽出手巾包著指頭,拈了一塊,咬一小口細細的嚼,粉豔豔的唇瓣不沾一點渣子。
  
  妹妹果然是不同的,青想。跟奎天不同,跟柏霏陛下也不同。奎天絕對不會這麼文雅的對待一塊點心,柏霏陛下是很斯文,也不是這樣的秀氣。
  
  「真好吃。」霓霞由衷的感嘆,跟著臉上又有點紅,眼神怪怪看著他,要問又不好意思問的樣子,穩了半晌,幽幽道:「青書,柏霏哥哥對你好不好?」
  
  「柏霏陛下?」青不太明白妹妹為什麼會這麼問,「挺好的。」
  
  如果柏霏陛下能儘快找到奎天的下落,那就太好了。
  
  「青書,」少女仔細的看著他,「你是龍族嗎?」
  
  「龍……?不。」
  
  少女似乎不確信,跟著探了探他的靈氣。奇怪的感覺,好像被什麼封住了,能感覺到一點,又辨認不出究竟,有點烈,刺刺的,不太協調,不是龍族陰冷的感覺。
  
  霓霞眨了眨眼睛,「你不是龍族,柏霏哥哥為什麼帶你來巽宮?」
  
  「我也不知道。」青說的是實話。他沒有生病,不認為天君帶他來這裡是為了調養。這裡很好,但是他不想久留。他惦記奎天,惦記家裡。他想要早早知道奎天的下落,找到他,和他一起回家去。
  
  「青書……」少女並不知道青的想法,聽了他的回答臉更紅,似乎已經確認了某些傳言。
  
  「你、你跟柏霏哥哥……我是說,萬一、萬一……一直都這樣,就這樣跟著他,沒名沒份的,你也願意?」
  
  青稍稍一愣。這些話,似懂非懂。
  
  少女看著他失神的樣子,連忙道:「我沒別的意思,你別多心!你人很好,他也對你那麼好,讓你住玉清宮,還帶你來上善巽宮。我就胡思亂想了一下,畢竟你跟他都是男的,你不能嫁給他為妻……不過,不過,應該也沒關係的。」
  
  青覺得自己沒聽明白,都是男的,他不能嫁給誰?似乎似乎,說的是天君?
  
  「青書,你不要生氣。」霓霞解釋著,有點淡傷。「柏霏哥哥他一個人太久了,好不容易有了一個喜歡的人,他一定會對你好的。」
  
  青很驚詫了,怎麼會讓人覺得他跟柏霏陛下……?
  
  「霓霞殿下,我並不是柏霏陛下的伴侶。」
  
  「咦?」少女吃驚。
  
  「我不是陛下的伴侶,當然不能嫁給他。」青覺得莫名,即使奎天不在,誤會的必須解釋清楚。怎麼能讓妹妹認為他的伴侶是天君?
  
  「我已經成婚了,有要去廝守一生的人。」
  
  「你成婚了?」少女更吃驚。
  
  青確定的點頭。
  
  「那你真的只是柏霏哥哥的隨從?」
  
  青果斷再點頭。
  
  「那……那些人!」少女尷尬又氣。靈都那些人,怎麼傳的話啊?真訛人!
  
  「青書,你妻子是誰?長什麼樣?也跟你一起住在靈都嗎?」
  
  「他……」青忽然不知道該怎麼說。奎天是凶神,就這樣告訴別人,是不是不太妥?而且,「妻子」這個詞,不應該是說奎天吧?
  
  「他高高的,眼睛是綠色的,很勇敢,很溫柔。他是個好人,我們不住在靈都。」青回答得含糊。
  
  高高的、眼睛是綠色、很溫柔、很勇敢、是好人……少女在腦海裡慢慢刻畫出一個大略形象。高高的很勇敢的溫柔的綠眼睛好人……怎麼……有點怪怪的?
  
  不自覺看了一眼面前的青書。這個人個子不算高,但是也不矮,頎長身段,溫和的五官,看起來脾氣就很好,散出一股讓人親近的味道。容貌還像個少年,不過靈族從來不能以外貌評判歲數。天君與天地同壽且形如弱冠,這位是他的近侍,年紀不能小吧?嗯,他還有一雙淡紫色的眼睛。這種顏色在上界也非常罕見,或許是這樣才惹出了那些荒誕謠言?
  
  不管怎麼樣,確定了青書不是天君的愛人,少女覺得鬆了一口氣。
  

天青 第六十二章(我是凡人)

  霓霞鬆了一口氣,狀態完全鬆懈下來,一邊吃點心一邊繼續跟青聊天。
  
  「青書,你不住靈都,你到底是哪裡人?」
  
  「我是凡人。」青回答得自然,霓霞愣了一瞬。
  
  「你在跟我開玩笑?」
  
  青搖搖頭。
  
  「青書,你別覺得本宮年紀小就逗我玩。」霓霞癟了癟嘴,「你是不是也聽人說了,本宮有一半凡人的血統,所以故意來尋我開心?」
  
  「怎麼會?」青想,原來妹妹知道自己的身世嗎?知道爹爹是凡人,那她還記不記得小時候?
  
  霓霞抿抿薄唇,「青書,本宮雖然是凰主,也知道自己跟歷代的凰不同。上界裡消息早就散遍了,你不用跟我裝糊塗。這些本來不該跟你說,祖凰婆婆也吩咐了,不能跟別人提我的身世。但是我覺得你跟其他人不一樣。跟你在一起的時候我覺得好安心,就好像、好像以前我認識你。青書,你以前到過上善城嗎?你是不是早就認識我了?」
  
  青默默再搖頭。妹妹想不起來他,單純覺得他面善而已。
  
  還不能相認。娘親的身份他不清楚,也並不是完全無法推測。十年前他被帶去過那個仙宇華美的殿堂,十年後他看見了公主一般高貴優雅的妹妹。他能猜到,娘親出身不同凡響,娘親或許是上界的一位公主。而爹爹,是下界的凡人。
  
  因為爹爹是凡人,因為他不像娘親像爹爹,所以他才會遭受那些不堪的過去。妹妹跟他不一樣,妹妹長得像娘親,美麗,無邪,天生應該被人寵愛。
  
  然而,或許在不為人知的某些方面,妹妹跟他同樣可憐,所以才會親近他,會跟他說這些不許在外面提及的話。
  
  「霓霞殿下,我跟你一樣,也有一半凡人的血統。」
  
  「啊?」少女微微一愕。
  
  青淡淡微笑,「我爹是個凡人,我生就了凡人的容貌,或許這樣,你才覺得跟我比較親近。」
  
  「你不騙我?你也是……」一半的凡人?霓霞不能相信。青書給人的感覺的確不同,似曾相識的容貌,奇怪的靈氣,這就是她覺得他親近的原因嗎?他說自己貌似凡人,可是凡人……凡人能有這樣的容貌?
  
  「你的眼睛是你母親的真傳嗎?好漂亮啊。」霓霞感慨。這樣淡紫的雙眸,青書的母親該是一位上上尊靈。真奇怪,為什麼從來沒有聽過?除了母凰,還有上靈嫁給凡人嗎?
  
  青也呆住了。漂亮?這是奎天之後第二個說他「漂亮」的人。不過,這是他妹妹,即使沒有相認,或許依舊如前,不會因為容貌而嫌棄他。
  
  「青書,你見過你的父親嗎?我沒見過我父親。他們都說,我長得很像母凰,但是我也記不得母凰的樣子了。」霓霞有些惆悵,慢慢從小荷包裡取出了一個舊舊的錦囊。
  
  「你看,這是母凰留給我的。我小時候生了一場重病,過去的事都記不得了,只有這個荷包祖凰婆婆一直讓我帶著。她說這個錦囊裡裝著我母凰的翎羽,母凰雖然去世,卻沒有離開我,會一直一直守護我。」
  
  青緊緊抿住了唇,手臂在微微發抖。
  
  娘親的荷包,妹妹依然留著娘親的荷包。那果然是娘親庇佑他們的證明!那麼,那個時候,快被人殺死的時候,也是娘親保護了他吧?
  
  「青書,你的母親呢?」
  
  「也去世了。」青的聲音有一絲沙啞。
  
  「啊……真遺憾。想不到我們同病相憐。」
  
  青默默點頭。
  
  「青書,我們真的很相似呢。能認識你真好。之前我就一直覺得你很熟悉,你就像我哥哥一樣。青書,我認你做哥哥好不好?」
  
  哥哥……
  
  青在這一刻點了頭。紅已不再是紅,然而,霓霞依舊是他血脈相連的妹妹。
  
  「嘻嘻……」少女開心得對他眨眨眼,「我現在是你妹妹了,你以後可要常來看我。對了,你還要介紹嫂嫂給我認識!嫂嫂她到底長什麼樣?很美吧?」
  
  美?青發呆了。想想,奎天綠幽幽的眼睛,的確是美麗的。但是奎天的臉……美麗……大個子……美麗……那樣的算是「美麗」嗎?
  
  「青書哥哥,」霓霞已經改了口,「嫂嫂她現在在哪裡?你隨陛下出來那麼久,很想念她吧?對了,你們有孩子了嗎?」
  
  青渾然一怔。
  
  「咦?還沒有嗎?」
  
  青機械搖頭,少女義憤填膺。
  
  「好,本宮去跟天君說!回去了讓他給你放個假,好好回家陪陪嫂嫂。你們也要努力,多生幾個小孩子出來,讓那些無聊亂嚼舌的人通通閉嘴滾蛋!」
  
  青這個時候完全呆滯了。不是因為謠言,有個問題以前從來沒想過,他……會跟奎天生小孩嗎?
  
  

天青 第六十三章(誘惑)

  忘卻川畔,魅影舞動著妖媚的蛇腰,悠揚的歌喉婉轉綿長,是引誘無數征途者踏入魔鬼之腹的伎倆。
  
  誘惑,這是妖魔的特權。今天她同樣是為了誘惑,為了捕獲天地間無上強悍的那一位尊神。
  
  虎神巡風,這是記載於史冊光偉雄烈的傳說,是數萬年來為異界尊崇膜拜的神祇,是集天地魔煞之大成的凶象,是吞食了大血蛇的最強存在。能得一次這位的垂青,這是千古以來異界萬眾的奢求。
  
  白髮男子仰在金座上,似乎在欣賞眼前的妖嬈嫵媚,似乎又是在旖旎的氛圍中懨睡,淡漠的表情看不透心。
  
  魅影大膽的抬手,輕輕摸到了虎神的一根指頭。綠眸張開一線,妖嬈的魅影真正化作了一抹影魅。
  
  「過分了吧?」男子身後走來一名陌生的美麗女子,姣妍不施粉黛依舊如畫,秀眉微蹙,口吻裡卻聽不出半分氣惱。
  
  「她不過想討好你。這樣也不容?」
  
  男子揮了揮指頭,看著自己的利爪,陰冷道:「讓這些無聊的東西纏著我,這就是你的極樂世界?」
  
  「別那麼沒趣好不好?」女子坐到男子身邊,「你想讓忘卻川之端連個唱歌的使女都沒有嗎?」
  
  男子側了側眼,「清靜了,很好。」
  
  女子撫著素顏,「你是說我嗎?」
  
  男子嗤笑,「你?極樂,你換多少張臉不是一副老樣子?」
  
  「你!」冥帝一霎心怒,繼而婉轉下來,撫上了男子的胸口。
  
  「巡風,你太痴了。為什麼不肯讓自己鬆口氣?放鬆一些,讓你的心鬆弛,享受一下屬於你的生活。」
  
  冥帝抬手,無數美人聚攏階前,個個嫵媚妖嬈。
  
  「你看一看這裡,你在這裡要什麼不能有?你還有什麼放不下、得不到?你痴迷了他一輩子,受傷痛苦的照樣是一輩子。你把什麼都給了他,他給了你什麼?看一看,用你的眼睛,用你的心好好看看。除了他,誰不對你死心塌地?為了他,你把自己摧殘成了什麼樣子!」
  
  男子笑一笑,撇頭不語。
  
  「巡風!」冥帝耐不住,抓住了男子的衣袖。「你到底想騙自己到什麼時候?你到了這裡多少天?你在跟我賭氣是不是?」
  
  男子的冷笑亦是答案,冥帝惱怒了。
  
  「你就是為了對我證明嗎?你只對他動心,別人在你眼中都是渣滓?那他給了別人的給過你沒有?醒醒吧巡風!他不愛你!他從來沒有愛過你!他只是玩弄你!他根本不稀罕你,你不過是他無聊自慰的工具!」
  
  「啊……」利爪剎那扼住了冥帝的脖子。
  
  「你的話太多了。」男子陰沈開口,靈氣鋒利如刀。「想被我再殺一次嗎?極樂,我保住這次你活不過來。」
  
  冥帝昂起下巴,纖細的脖子在虎爪下筋絡畢現。
  
  「你把我殺了,再沒有一個肯對你說實話的人!」
  
  「滿口謊言的女人說不出實話。」
  
  「好……」冥帝氣得發抖,閉上眼道:「你殺吧。殺痛快一點,別磨磨蹭蹭。」
  
  男子卻又鬆開手,冥帝眼中頓時射出了一抹光。
  
  「你不殺我?」
  
  男子不語,冥帝轉手摟住了凶神的脖子。
  
  「我就知道你不會殺我!巡風,你捨不得殺我。要是你真想殺我,早就像大血蛇那樣把我吃了。」
  
  男子嗤笑,揮開了女子的手。
  
  「髒。」
  
  「嫌我髒?」冥帝幽怨,看起來卻更嫵媚。玉臂一抬褪去了身上遮掩,玉膚冰肌細若凝脂,渾然天成。
  
  「白虎,你的心瞎了,眼睛也是瞎的?」冥帝抓住凶神的手,按在了自己胸口上。
  
  「這就是我!原原本本的我!本座為了保護這具原身,費了無數的心血,從出生開始便小心翼翼的愛護保存。本座在魔君面前都沒有顯現過這具原身,為了你才出現,你嫌本座骯髒?!」
  
  男子譏笑,毫不在意自己手下的溫香軟玉,利爪一突刺入了無瑕肌膚。
  
  「身軀是身軀,你還是你。」
  
  「原來你只是嫌棄我。」冥帝咬住了嬌唇,幽幽恬息,血味之中芳如怡蘭。
  
  「……」凶神眯起了綠眸,「對我下迷情咒,有用?」
  
  「有。」冥帝哀怨,嬌柔的身軀全伏在了男子身上。
  
  「巡風,數萬年了,我換過無數的身軀,男子,女子,每一次都被你撕碎。每一次你撕碎我,看都不曾細看我一眼。你為什麼拒絕我?奪來的軀殼你看不上眼,可本來的我是純潔的。我比他更加純潔!」
  
  男子嗤之以鼻。
  
  「不要這樣,巡風。」冥帝幽幽微嘁。
  
  「為什麼你要拒絕我?你拒絕了所有人,為什麼獨獨鍾情於他?他那麼好嗎?真的有那麼好嗎?他給了你什麼?」
  
  美麗的頭顱靠在了男子胸前。
  
  「巡風,他是鸞,他獨一無二。可我也是獨一無二的。我是極樂,冥界的極樂鳥,帶走一切哀傷,讓亡靈重生的極樂之鳥。相信我,他可以給的,我都能給你,比他給你的更多更多!」
  
  男子依舊不語,女子滿目傷悲。
  
  「巡風,你痴得太深了,你困在他的詛咒裡,甦醒過來仍不能擺脫。你明知道自己求的是無妄,你卻一再的作賤自己、執迷不悟。你為什麼不能忘?你為什麼不嘗試一下放開?
  
  「巡風,求求你,把他忘了。這裡才是屬於你的世界,這裡才是你靈魂的歸屬。讓他走,讓他從你心裡消失掉。他不能再囚禁你,不能囚禁到永恆。你忘了他,我幫你把他忘了。我會讓你看到,沒有他的世界,才是你的極樂之園。」
  
  女子大膽的抬頭,柔唇貼到了凶神嘴唇上,輕輕一吻,似花似火。
  
  咒術在加深,男子按住了女子的肩膀,似乎要推,意念霎那被妖氣攏住。周圍的妖精們紛紛陷入了情慾迷亂,男子的利爪在收縮,卻沒有將身上的嬌軀揮開。血從女子體內流出,也如綻放的花朵,芬芳迷醉。
  
  極樂園、極樂園……嬌軀在舞動,男子在心底喃喃。他可曾奢求過極樂園?奢求過一場轟烈的愛?
  
  ……不。他奢求的只是一個安靜的彼岸。二人廝守,一個家。
  
  無從尋的奢求。也如愛戀,化為死灰。
  
  為什麼……有一點點心悸?為什麼他會想起一棵樹?長在荒沙中,奇怪的綠土……
  
  古怪的……錯覺。
  

天青 第六十四章(羈絆之絲)

  青從夢中驚醒。他又夢到了,那隻停留在枝頭的鳥。奇怪的夢,這一次似乎看得更清楚些。潔白的羽毛,火紅的喙和爪,深邃的眼睛盯著他,扇了扇翅膀露出身下滿佈爪痕的樹枝,似乎在暗訴痛苦。
  
  青驚醒了,醒了就覺得很不舒服,心裡悶悶的,說不出來是因為什麼。早上準備做點湯包,不知為什麼聞到香菇的味道他忽然就吐了。
  
  病了嗎?青用涼水沖了沖臉,身上是有點燙。最近一直睡不好。早已習慣了奎天在身邊,習慣了奎天摟著他入睡。以前偶爾生病都有奎天陪著他,不舒服的時候奎天會守著他,喂他喝水吃藥,寬寬的手掌撫在他額頭上,不一會兒就能消除掉病痛。而如今……
  
  青覺得四肢無力,沈重的失落感壓迫著他,陣陣反胃,難以呼吸。
  
  「青書哥哥,你怎麼了?」霓霞逛進廚房,立刻也發覺了青的不對。
  
  「沒什麼。」青擦去臉上的水,勉強笑了笑。
  
  「你臉色不太好,身體不舒服嗎?」
  
  「不是……」青忍住不舒服的感覺,儘量平淡道:「晚上做了個奇怪的夢。」
  
  「是不是夢見嫂嫂了?」霓霞偷笑。「放心吧!我剛去給柏霏哥哥問安,已經跟他說了你的事。相信很快你就能見到嫂嫂了。」
  
  「真的嗎?」青張大了眼睛。奎天,已經找到奎天了嗎?
  
  「他在哪兒?!」青著急抓住了霓霞的手。
  
  「啊?」霓霞吃了一驚,手上縮了縮。「我……我跟柏霏哥哥說了回去就讓他給你放假,讓你好好陪陪嫂嫂……」
  
  「哦……」青失望的鬆開手。這不是他期望的答案。
  
  「青書哥哥,你很想念嫂嫂?」
  
  青無言點頭。
  
  「那……要不要我再去給柏霏哥哥說說,讓你回去一趟?」
  
  青不知道該怎麼辦。奎天如果回去了,一定會到處找他,柏霏陛下也一定會告訴他。什麼都不說,只能證明奎天沒有回到荒沙州。他是想回家,但是萬一回去,或許連在這裡能得到的一點消息也沒有了。
  
  「青書哥哥,你是不是擔心柏霏哥哥不讓你走?」霓霞抿了抿嘴唇,說道:「要不這樣吧,你跟我說嫂嫂在哪兒,我派人把她接過來。」被凰主邀請,總不會有人反對吧?
  
  「我……我不知道他在哪兒……」
  
  「啊?」霓霞再次吃驚。怎麼會?
  
  青的聲音沙啞了。「我不知道他在哪兒。我們家出了一些事,他受了傷,我醒過來的時候他就不在了。柏霏陛下在幫我找他,也是因為這樣才會帶我出來。」
  
   「你們是吵架了?」霓霞有點懷疑。靈都的謠言不會無風起浪。或許、說不定,青書真的跟天君有什麼,所以,把他妻子氣走了?
  
  青只能搖頭。他寧願奎天跟他吵,寧願是奎天爆發,這樣了無音訊的等待,日復一日惶恐不安,青不知道自己還能熬到幾時。
  
  霓霞一直看著他,直愣愣的看著。她似乎覺得,剛才青書身上有什麼波動,很微弱的感覺,一轉而逝。彷彿是某種靈氣,彷彿是思念。
  
  思念之靈?霓霞輕輕咬住了唇瓣。難道……難道……青書的妻子不會已經……霓霞莫名心驚。
  
  「青書哥……嫂嫂她……不見了多久了?」
  
  「二十一天了。」
  
  二十一天?以天君浩瀚的能力,查詢二十一天而不得結果?霓霞心中的懷疑更深一分。難道……難道青書的妻子是被人故意藏匿了嗎?而青書不知情,又或者,故意被瞞在鼓裡?
  
  「青書……你……很愛嫂嫂嗎?」
  
  青緩緩點頭,「他是世上待我最好的人。他給了我幸福快樂。霓霞,我真希望你們能相見。他一直……他也一定希望跟你見面。」
  
  霓霞沈默了好一陣,道:「我有辦法。」
  
  「青書哥哥,如果你真的非常想要見你的妻子,我有辦法讓你們相見。」
  
  「你有辦法?」青不敢相信,一把抓住了妹妹的胳膊。「真有辦法?什麼辦法?」
  
  霓霞看他激動的樣子,又將先前的猜慮打消了一半。
  
  穿靈之術,這個法術其實很簡單。只要擁有要找的人貼身常用的東西或者髮膚之類原本相屬的部分,就可以以此為媒,將靈魄引到被尋找者的身邊。雖然不是真正找到人,但是靈魄所見與本體無一,至少可以知道要找的人在什麼地方,知道那個人現在怎麼樣。
  
  「我需要嫂嫂用過或者浸染了她足夠靈氣的東西。」
  
  青略略遲疑,背身把掛墜上那顆虎牙取了出來。
  
  「這是他的牙,可以嗎?」
  
  老虎的獠牙?霓霞又吃了一驚。再想想,第一次見到青書也是在若穀城,這麼說來,或許他真的娶了一位虎族的妻子?難怪他會說自己的妻子「勇敢」。虎族素來勇猛,巾幗不讓鬚眉,說他妻子受傷失蹤……不會是吵完了還打了一架吧?
  
  霓霞想著有點汗顏。如果真是夫妻吵架,妻子氣得出走,或許也不是找不到,是找到了人家不願意回來?那還要不要幫忙?而且這顆牙……怎麼感覺有一股兇氣?
  
  「霓霞?」看著妹妹盯著奎天的獠牙面露古怪,青有點擔心。奎天的頭髮他藏起來了,僅僅一顆牙,妹妹看出這是白虎的牙齒了嗎?她是不是在害怕?
  
  「這顆牙能用嗎?」
  
  「啊……可以的。」霓霞迅速做下決定。幫忙幫到底吧,兩夫妻總要解決他們的事,她也不想柏霏哥哥身邊有曖昧謠傳。
    
  -  
  
  霓霞讓青平躺在床上,奎天的獠牙放在胸口,一點點波動,熏香催眠。
  
  「這是穿靈術,我施術讓你入夢,天地二魂離體神遊,嫂嫂的獠牙會牽引你去她所在的地方。青書哥哥,你要牢記,你看到的一切都是夢境。如果她清醒,她不會看見你,或許有感應,感應到的也只是你的朦朧幻象。你也要注意,儘量不要跟她接觸。三魂分離,天地二魂依然影響你的本體,控制得不好會損傷你的元神甚至是身軀。你只要找到她,記住她所在的位置,儘量多記一點。一時三刻我將你的魂魄召回,你就可以真正去找她了。」
  
  青點頭,閉上眼睛。
  
  霓霞結印施術,青只覺如同陷落。周圍漸漸漆黑一片,又漸漸的蒙生光芒。
  
  手上,有根細絲,拴住了他的手指,長長一路看不到終端。再仔細一看,那不是絲,是奎天的頭髮。雪白的長髮一頭在他手上,一頭延伸往不知道的地方。青懂了,這就是牽引,頭髮一頭拴住他,另一頭,應該就是奎天。
  
  奎天、奎天!我終於要找到你了!
  
  奎天、奎天,你現在在什麼地方?
  
  奎天,我一定會找到你,然後我會再一次的找到你,那個時候,我們回家!
  

天青 第六十五章(開虐)

  亮光,微弱的亮光,是夜明珠瑩藍的柔輝,如月醉人。
  
  一個屋子,一個很大的屋子……這是宮殿。墨黑石柱兩相對立,地面跟屋頂像流水一樣,彷彿動,又是靜。
  
  有熏香,歡宴後的痕跡,淩亂的杯盤,殘留的微醺汗息,醉人的味道。
  
  味道……有他熟悉的味道。汗腺體香,屬於他的,屬於奎天身上的味道。
  
  奎天、奎天……奎天真的在這裡嗎?
  
  青覺得意識飄飄。行動也如夢幻,身軀能穿牆而過。
  
  奎天、奎天……
  
  髮絲連接,青忍不住摀住了嘴唇。
  
  是他、是他!他就睡在那張床上,削短了的頭髮,絲毫不減的容顏……這是奎天,是他的奎天……
  
  奎天……!
  
  青的眼中蓄滿了淚。不敢揉,生怕揉一揉會醒過來,生怕揉了,奎天就會消失不見。
  
  眼淚爬下臉頰,實現似乎清晰了些。青慢慢的靠近床沿,輕輕的,俯下身,伸出手,希望摸一摸這個人的臉。
  
  
  「啪──」
  
  手腕被人抓住了。
  
  床上的人睜開了眼睛。綠幽幽的一雙眸子,綠得堅硬,幽綠冰冷。
  
  有東西,他抓住了。看不見身形,似乎使用了隱身術,只有手中凝聚的靈氣……靈氣!這靈氣!巡風眼中射出了一抹憾光。
  
  「……你?」
  
  青點點頭,即便陷在法術裡,奎天可以抓住他,也可以看見他嗎?
  
  床上的人等的彷彿只是這樣一個確定,忽然甩開了手。
  
  「你來做什麼?」
  
  青愣了愣,遲疑的回答:「我來找你。」
  
  「……找我?呵!找我?」白髮的男子坐起來,赤裸的身軀,絲毫不隱藏被單下遮掩的景色。
    
  
  青呆住了。
  
  床上還有人。一個美麗的女人,極其美麗,跟眼前的男子一樣赤裸著,一樣散發出情慾睏倦的味道。
  
  青不由自主退了一步,穩住了身體,穩不住心如火燒的知覺。
  
  「怎麼,你也會被這種場面驚到嗎?」男子往床上瞄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譏笑,眼神冷酷得直接。
  
  「真想不到,你會來找我。你來找我做什麼?」
  
  男子輕蔑的勾了勾下巴。
  
  「晴嵐,你跟我的遊戲不是早結束了嗎?你跟火熾快活了,跟漪瀾快活了,你過得比誰都逍遙。你什麼都不需要,你還來找我做什麼?」
  
  「我不是……」晴嵐。晴嵐……是誰?除了床上這個女子,還有別的人嗎?青抓緊了胸口,青覺得混亂,青已經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不知道還能說什麼話。
  
  「不是?呵,對了。」男子笑得邪魅,「我都快忘了,他們也只是你嬉戲的對象,你的玩具,安慰品,對吧?」
  
  男子笑著逼近一步,青不知不覺的後退。
  
  「你為什麼來,想我了嗎?」
  
  男子放聲大笑。
  
  「哈哈!你居然會想我?你有自己就足夠,還要我來幹什麼?找我?你高興的時候什麼都好,不高興你管過別人沒有?你找我?你不爽了嗎?我沒有他們聽話,做不了你溫順的玩具。我也沒有他們運氣,那麼榮幸可以為你育後。你還想要這樣的我嗎?」
  
  青聽不懂。眼前的人好陌生。陌生的舉動,陌生的表情,說著陌生的話。一切都是陌生的。除了刻骨銘心的容貌身軀。
  
  「你不就想跟我上床嗎?」陌生人上前一步勾住了青。
  
  「你想要的話,說出來,我會滿足你。像過去每一次。你還記得嗎?你抓我咬我抱緊我的時候,是不是很滿足?有沒有很開心?」
  
  青在發抖,陌生人猛然將他一推。青的身子從床榻上穿了過去,再一次被迫面對那個熟睡不醒的女子。
  
  短短的一霎,青覺得自己彷彿被凝固了,拚命撐直了身子企圖從這個地方逃開。一抬手,看見的是小麼指上纏繞的頭髮。
  
  ……到底是哪裡弄錯了?這個人是奎天嗎?奎天怎麼會這樣對他?奎天不會這樣對他。這個人說的,也不是他。
  
  「告訴我!你還有什麼謊話沒有撒!」陌生男子在咆哮,青在發抖。熟悉的聲音,熟悉的味道,熟悉的耳膜刺痛的感覺,這是他熟悉的,白虎爆發前窒息的氣壓。
  
  奎天……?真的是你嗎?
  
  青咬住嘴唇,禁不住流下兩行淚。
  
  你不認識我了嗎?奎天,你為什麼變成了這樣?為什麼說著我聽不懂的話?
  
  「晴嵐。」
  
  青覺得頭皮一麻,男子拽住了他。
  
  「你想玩,我就陪你玩。你想要肉體快活,我給你,跟他們一樣,好不好?」
  
  男子低啞的笑,可怕的聲音,野獸一樣嘶震耳膜。青屏住了呼吸,這個地方活著的彷彿只有他們兩個,那個睡著的女人,沒有醒。
  
  「晴嵐!我什麼都給了你!身軀、血肉、靈魂!我給你的,他們誰給過你?!我把自己撕爛剁碎交到你手上!你還給我什麼──?!你詛咒了我!」
  
  咆哮震耳欲聾,利爪抓在了青的心口,撕手劃出五道抓痕。青重重的顫抖了。
  
  「看,」男子鬆開手,舔著尖厲的指甲。「這是你給我的詛咒。你詛咒了我,我為你入了魔。」
  
  青覺得自己彷彿石化了,從頭髮到腳趾,僵直。
  
  縹緲的影像在逐漸凝固,男子盱起綠眸,穩穩捏住了青的臉。
  
  「你發抖了。晴嵐,你怎麼會發抖?你興奮嗎?你是興奮,還是在害怕?你會怕嗎?呵,你才不會害怕任何人。你不知道恐懼是什麼。你根本沒有心,連心都沒有,你還會害怕?哈哈……」
  
  男子沙啞的嘶聲:「抬起頭來看著我!」
  


天青 第六十六章(繼續虐)

  青木訥的轉動眼珠,這是他熟悉的臉,全然陌生的表情。這是奎天,卻不是他的奎天。
  
  「晴嵐,你還認得這個我嗎?你認不認得這頭白髮,認不認得這雙眼睛?」
  
  青想點頭,頭不能動,身體僵化了,血脈凝結。這是融入他骨血的容顏,然而是他完全不認識的人。
  
  「你真殘酷啊──」
  
  男子鬆開了手。
  
  「我守了你多久?你折磨了我多久?我什麼都給了你,到了現在,你告訴我,你不認識我了。」
  
  男子又笑。嘶啞,恐怖。綠眸森光,幽冥。
  
  「晴嵐、晴嵐……你怎麼就那麼狠?
  
  「你要我死我就死,要我活就活。我要自己求一個生死卻不行。
  
  「我看著你從我屍體上踏過去,看著你擁抱別人,看著你過你的快活日子。你就是要我一直這樣看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對吧?
  
  「你讓我生不如死。為你發瘋,為你入魔。」
  
  男子埋下頭,額頭抵住了青的額頭,眼睛盯住了青的眼睛。
  
  「晴嵐,我殺了火熾時,你在哪裡?我撕碎你的漪瀾時,你傷心了沒有?你放一把火跑了,你能跑到哪裡去?
  
  「看著我。你看著我!看看我被你變成了什麼樣子?我不生不死,我永無安息。是你讓我,永無安息!」
  
  男子鬱鬱喘氣。
  
  「你詛咒我,連天道都逆了。這就是你要的結果,你高不高興?
  
  「我守著跟你的約定,眼睜睜看你背叛我。我做了你的實驗你的祭獻,你高興了,滿意了,膩味了,一轉手你把我扔了。
  
  「好好玩,呵?
  
  「我是最棒的,呵?
  
  「『最棒的』不是唯一。
  
  「我把心挖出來給了你,換你一句『最棒的』,呵?」
  
  男子猛然扼住了青的脖子。
  
  「你到底有沒有感情──?!」
  
  青斷絕了呼吸。男子綠色的瞳仁豎成了一條線,獠牙支了出來。一邊稍長,一邊短一點。短一點的那邊,是奎天拔了送給他,過後長出的新牙。
  
  奎天的頭髮,奎天的牙……這個人真的是奎天嗎?
  
  青覺得暈眩。
  
  這個人認識他,認識的不是他。如同他看見的是奎天,而跟他說話的,不是他的奎天。
  
  這是一場噩夢嗎?為什麼他看見他,卻再也找不到他了?為什麼他就在他眼前,而他看見的,也不再是「青」了?
  
  是夢,是夢吧?
  
  眼淚從青的臉上滾下來。青無法呼吸,青的心在碎裂。
  
  奎天、奎天……什麼都可以懷疑,不可以懷疑我對你的感情。結髮廝守,一生一世,我擁有的只有你,只有你是我的唯一。
  
  你就是我活著的唯一理由,可是為什麼,你變了?
  
  為什麼,你還有別的人?
  
  為什麼,你有了別人,說著我聽不懂的話,完完全全,不再是本來的自己了?
  
  「哭了?」男子張開嘴,舌頭順著青的下巴爬上臉頰,冰冷的舌頭,蛇一樣的冰冷。
  
  「幹嘛哭?你也知道心傷心痛是什麼滋味?省省吧,流幾滴眼淚,唬弄小孩呢?你也會心痛?呵,你要是有心有感覺,這個世界就不存在了。」
  
  青在男子的聲音中陣陣眩暈。自己怎麼了,青不知道。這個人在說什麼,青也不知道。可是青的心痛。一波接連一波熾焚的感覺,緊促到窒息。
  
  「別哭。」男子將頭埋在了青的肩膀上。「你會對我哭,你不想失去我嗎?」
  
  溫柔的聲音,青震了一下,回魂一樣的錯覺,彷彿奎天回來了。
  
  「你不想離開我,你離不開我,對嗎?
  
  「你離不開我,我也離不開你。
  
  「你不要離開我。我也不會讓你離開。」
  
  青恍惚著,他已經不知道這個人是誰。嘴唇貼在了他頸膚,嘴唇下面是尖厲的牙。同樣的廝磨,同樣的句子,同樣奎天說過的話。是奎天嗎?如果是,為什麼那麼陌生?如果不是,為什麼會知道奎天跟他說過的話?為什麼會跟奎天一模一樣?
  
  奎天……奎天……真的是你吧?
  
  是你陷入了莫名的瘋狂嗎?
  
  這是你的噩夢,你被噩夢魘住了,我剛才看到的,我剛才聽不懂的,都不是真的,對嗎?
  你還記得我們的誓言,我們不會分開,我們一直在一起,對嗎?
  
  你會跟我回家,我們會好好的,對嗎?
  
  對嗎?
    
  「晴嵐,我不會讓你再離開。你想離開也不行。我得不到你,誰也不能得到!你不能跟我在一起,就化作我的一部分,永遠不准從我靈魂中逃脫──」
  

天青 第六十七章(虐的到此)

  利齒在一瞬間咬進了青的脖子。
  
  青張大了眼睛,鮮血湧出來,染紅了整片胸襟。
  
  獠牙拔出來,皮肉撕裂了,整塊被撕扯下來,而後再一次的咬下。
  
  ……好疼。
  
  青一動也不能動,眼睛空空看著那張臉從他肩頭拔起來,鮮血淋漓吃掉了他的血肉。
  
  這是……怎麼了?
  
  好疼。
  
  怎麼會疼?
  
  怎麼會,那麼疼?
  
  他怎麼會在流血?
  
  這是夢嗎?
  
  不是夢嗎?
  
  這是他的身體還是魂魄?
  
  為什麼……
  
  ……奎天……?
  
  這個傷口,是奎天留下的嗎?
  
  撕咬他的,是奎天嗎?
  
  奎天咬了他,吃掉了他的血肉,奎天……
  
  ……奎天……
  
  ……奎天……
  
  ……奎天……
  
  ……奎天!
  
  青在窒息,頭暈目眩。利齒再一次降落,沈重咬入了他的肩骨。
  
  清脆的斷裂,喀喇──
  
  疼了。
  
  真真正正,疼了。
  
  青輕輕迸出一口氣,肩頭被提起來,血流在地上,赤紅的一道液柱。
  
  好疼。
  
  好疼啊。
  
  不止是身體,被咬碎的,是他的靈魂。
  
  ──奎天,是你,在撕碎……我?
  
  青僵直的站立著,獠牙中的悲傷憤怒,獠牙中的痛恨,那些情緒也跟獠牙同樣降落,同樣深陷入他的身軀。
  
  恨?
  
  恨。
  
  恨!
  
  奎天恨他?
  
  奎天那麼討厭他嗎?
  
  奎天討厭他……恨他……
  
  奎天……
  
  奎天……
  
  奎天、奎天、奎天、奎天、奎天、奎天、奎天、奎天、奎天、奎天、奎天、奎天、奎天、奎天、奎天、奎天、奎天、奎天、奎天、奎天、奎天、奎天、奎天、奎天、奎天、奎天、奎天、奎天、奎天、奎天、奎天、奎天、奎天、奎天、奎天、奎天、奎天、奎天……
  
  喀喇──
  
  青的肩骨徹底碎了。青覺得自己的心也碎了。都碎了,什麼也不存在了。
  
  碎裂的骨頭從皮肉裡支出來,青不痛了。
  
  一切都是夢,他什麼也不知道了。
  
  可是他知道,奎天不在了。
  
  奎天討厭他,奎天不要他了。
  
  沒有了奎天,他什麼也沒有了。
  
  什麼也沒有了。
    
  -
    
  青閉上了眼睛,恍惚中一點白光,咬著他的人發出了一聲巨吼。
  
  「吼──」
  
  青看不見,周圍雷光陣陣,一團巨大的白雷從撕咬他的人血跡斑斑的口腔裡噴發出來。
  
  「吼──」
  
  青的意識在衰退,白光愈加熾烈。那個人的眼睛、鼻腔、耳朵,全部都在白光中電閃。
  
  「吼──」
  
  巡風在咆嘯,拚命企圖閉上嘴,白光爆烈,整個人都在光芒中扭曲。
    
  -
    
  可惡!可惡──
  
  這股力量是什麼?!
  
  這是他的力量,是白虎自己的力量!為什麼他會被自己的力量反噬?!
  
  什麼在囚禁他?是什麼在撕裂他?一道一道,由內而外,從魂魄到身軀!
  
  這種感覺是什麼?
  
  誰?!對他下了咒!裂魂咒語,萬象禁滅!這是白虎的咒術,是他吞食了大血蛇後獲得的,絕對禁封的死咒!
  
  是誰?是誰──?!
  
  誰還能動用這股力量?!
  
  動用這股屬於他的力量來封印他?!
  
  是誰在阻止他?阻止他獲得晴嵐的靈魂!
  
  晴嵐──
  
  兇暴的綠瞳狠狠盯住了眼前的這個少年。
  
  不……不對……
  
  他剛才為什麼沒有看清楚,這是一個少年,一個「少年」!
  
  晴嵐……從來不會以「少年」的形態出現!
  
  「你……到、底……是誰……?!」
  
  不……不……!這個少年在流淚!晴嵐不會流淚……晴嵐的身軀是烈火,晴嵐沒有淚……晴嵐假裝流淚的時候,他的眼淚是漪瀾的血……
  
  不是晴嵐……這個人不是晴嵐……
  
  這個人到底是誰──?!
  
  晴嵐的靈氣,晴嵐獨有的渾沌的感應,晴嵐身上梧桐精氣的味道,晴嵐才出現過的靈力裂變……
  
  天啊!為什麼這個少年的影像在崩潰?!
  
  眼前這個不是少年的身軀,不是隱身術,是潛夢的生魂嗎?!
  
  為什麼穿夢的生魂會找到他?為什麼這個找到他的少年會有晴嵐的感覺?會出現鸞鳥靈力的裂變?為什麼這個少年影像崩潰的時候,他會被自己的力量反噬?
  
  不!
  
  巡風深深揪住了胸口。
  
  身體裡這股激盪的力量是什麼?這股強大的封印是什麼?似乎還有什麼在他體內,有什麼融合在他的力量裡,借用他的力量在撕裂他。
  
  有……有另一個人……他的身軀裡還藏著另一個靈魂!
  
  「吼────」
  

天青 第六十八章(胎靈初現)

  兇猛的靈氣剎那釋出,襲捲如同烈焰暴風。霓霞被震得摔倒在地,床上陷夢的人脖子上裂出了六個大洞,一片血肉模糊!
  
  霓霞嚇得臉色蒼白,拚命施法召回陷入夢寐的魂魄,終究遲了一步,青的肩骨碎了,鮮血染得滿床皆紅。
  
  「青書!青書!」霓霞顫抖的叫喊。魂魄歸體,青沒有甦醒,反而嘔出了滿口的血!
  
  「青書!!」
  
  霓霞再一次呼喚,火焰應聲而起,剎那點燃了床單。
  
  青流出的血在燃燒!巨大的炎氣滲透在每一滴血液裡,霎那起火,觸之皆燃。
  
  「啊!」霓霞嚇呆了。
  
  焚心火!這是鳳凰死時才會出現的火焰,這是歷代凰主謝世的方式!青怎麼會燃起這樣的自滅之火,怎麼會如此突然?!
  
  霓霞驚恐失措,一時間竟束手無策。巽宮寢居一片火海,不到片刻,連神木枝幹也被焚燃──
  
  「霓霞!你快出來!」
  
  「柏霏哥哥……」霓霞心慌意亂,眨眼人已被移到了屋外。
  
  血液化火,鸞鳥在自絕!天君靈氣驟散,瞬間化作一股巨大水浪,牢牢將青包裹在中間。
  
  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水克火,火克金,金克木,木克土,土克水。五行相生必也相剋,一行暴亂,可用生剋之道緩解。
  
  柏霏連連結印,週遭火焰都被水浪封住,蒸騰沸氣,漸而低迷,顏色由青轉紅。
  
  幸好,幸好青還沒有覺察到自己的力量。無意識中動用的都是火靈真氣,以他身上的龍精化水,大概暫時能夠克制鸞鳥自滅。
  
  青的血火與水靈相抵,一片沸氣中慢慢又凝為血,乾涸的血跡。
  
  青倒在了地上,傷口依然出血不止。屋子差不多被燒光了,這棵托起巽宮的梧桐神木也遭到火災,生生燒穿了一片。
  
  柏霏幾步過去,剛要檢查傷口,青體內反射出一道銳氣,頃刻間刺破了天君的手臂。
  
  金靈銳氣?柏霏剎住了動作。青的體內怎麼會凝聚了如此銳利的靈氣,比熾焰之氣藏得還深!
  
  怎麼回事?柏霏驚愕,那道銳氣鎖在他傷口處,一瞬抽回,似乎連同他體內的龍精之力也抽了出去。
  
  什麼東西藏在青的靈氣裡?
    
  -  
  
  「天君陛下!」外面傳來一片驚聲,巽宮起火驚動了上善,赤翼帶著手下人等已經趕來。
  
  「都不許進來!」柏霏揮退群人,直直注視著地面陷入昏迷的少年。靈氣在波亂,青的靈氣在劇烈分裂,而且,似乎就在剛剛,銳氣騰出刺傷他之後,忽然現出了凝結的結晶!
  
  凝結?青的靈氣凝結了?!一直不能探查到的胎靈,出現在鸞鳥最虛弱傷創的時候?!
  
  柏霏滿心震撼,眉目深鎖。
  
  太危險了!胎靈凝結需要消耗本體巨大的力量,別說青還不會控制自己的靈氣,就是能夠控制,這樣的重傷,焚心火後,他怎麼能承受胎靈凝結的重負?萬一胎靈反噬本體……
  
  柏霏一顆心幾乎提到了嗓子眼。試圖再次靠近,那股銳利金氣重又出現,鋒芒如刀如劍,完全拒絕天君接觸青的身軀。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虎族的力量怎麼會寄宿在鸞鳥體內?這是胎靈還是外入的護力?怎會如此犀利,明知本體遭受了重創,不許任何外援介入?!
  
  柏霏不敢輕舉妄動。胎靈反噬非同小可,特別是當本體之力弱於胎靈。當初龍女漪瀾孕育他時就是如此,數度遭受炎氣烈焚,傾了龍族舉族之力才保住性命。那還是由於他靈魄中龍精之氣天生強於鳳火,不會排斥同族力量的結果。
  
  可是現在,青體內的這股力量全然與外界相斥,絲毫不容許旁人靠近。
  
  怎麼辦?柏霏心猶不定,那股銳利之氣突騰過後忽又回到青的體內,一瞬之間,原本顯露的胎靈再次消失,也如被這股力量撕裂了一般,完全消失殆盡。
  
  柏霏怔怔愣在了原地。是這樣嗎?……原來這就是他一直感應不到凝卵的原因!有股強大的力量潛伏在青體內,混淆了青本來的靈氣,導致了持續分裂,連從本體分裂的胎靈也一併掩蓋。
  
  「赤翼!」
  
  赤翼早已跪在了門前。
  
  是青?那是青?!隨天君入住巽宮的竟然是三年前不知所蹤的青?!赤翼百感交集。難怪霓霞忽然涅槃,難過霓霞一再覺得「青書」親近,難怪天君忽然入住了巽宮!原來是因為這樣!
  
  是的,剛才如此強烈的感應,靈氣分裂重凝,鸞鳥已經孕育了後代!那麼,這三年來,青是否一直都在天君身邊?三年前發生的事,陛下又知曉了多少?青所孕育的這個孩子的父親,就是天君陛下嗎?!
  
  
天青 第六十九章(要堅強,要公告)

  外面的世界在混亂,青的世界卻是一片寂寞的空白。沒有人,什麼都沒有。青站在廢墟上,一片焦黑,酷熱的荒蕪。
  
  禁絕穀。對了,這裡是禁絕穀……青抬起手,枯瘦幹小的手掌,血跡斑斑。
  
  他又被婆婆罰了嗎?好痛,好多血……垂下頭,腿上也全是血,從他身體裡汩汩流出來,染紅了焦黑的地面。
  
  這是什麼時候……?
  
  ……不是婆婆,他想起來了。是搶走了妹妹的那個男人。那個男人抓住他,把他扔到床上,矇住了他的頭,撕碎了他的身體……
  
  「啊……!」青摀住了臉,陣陣痛楚暈眩,痛到窒息。
  
  救命……救救他……太疼了……
  
  為什麼還不結束?誰來給他一巴掌,打昏他,讓他擺脫這樣的痛苦……
  
  誰?
  
  誰來……?
  
  ……沒有人。
  
  太疼了。身體似乎已經碎了。青摀住臉,臉上也是血,紅赤赤的,滾燙滾燙,從手背滾落。
  
  奎天……
  
  奎天……奎天……!你在哪裡?我在做噩夢嗎?你為什麼沒有搖醒我?
  
  奎天……救救我!我好害怕……你在哪裡……?
  
  ……奎天……
  
  青頓住了。
  
  是的,他想起來了。
  
  這是夢。他在噩夢裡。他已經不是小孩子了。他早就離開了禁絕穀,他受傷的地方不是這裡。他受傷的地方在……
  
  青摸了摸脖子,癱倒在地上。
  
  是的,痛楚,傷口,滾燙的血。他的血是從脖子上流出來的。深陷的牙洞,撕裂的皮肉,伸進去,摸到裡面碎裂的骨頭。
  
  ……這不是夢。
  
  「嗚嗚嗚……」青在哭,哭泣沒有眼淚。幹幹嗚嚥迴蕩在死寂的空間裡,和夜晚鬼哭的風聲一樣。
  
  原來那是他的聲音嗎?一直,是他。
  
  青抿住了嘴唇,風聲停止了。
  
  抬起頭,廢墟前面有一條靜淌的河流。他記得那邊應該是海,可是現在變成了流動的河。
  
  已經沒有通往幸福的途徑了吧?他的家在大海的西岸,沒有了海,家也就回不去了。
  
  ……不。他沒有家。幼年的家毀了,荒沙州……奎天已經不要他了。
  
  無人可尋,無家可歸。他什麼也沒有了。
  
  青忽然的笑了。笑聲也跟哭聲一樣。
  
  他想,他已經知道自己為什麼會來到這個地方。三年前他應該死在這裡。現在,或許已到了結束的時候。
  
  幸福的三年。原來幸福,終究是短暫。
  
  青站了起來,默默走向那條靜流的河。
  
  是來帶走他的吧?平靜的河川,一眼望不到盡頭。盡頭的另一邊會是什麼呢?
  
  不重要了。
  
  誰都不在,什麼都沒有了。再也沒有依戀的地方,再也找不到依戀的人。他已一無所有。就讓河水帶走,把一切都帶走,愛過痛過的都帶走。離開這裡,回到那個虛無的世界,重歸於零。
  
  奎天……
  
  奎天,彼岸花開時,你還會不會想起我?或許你記得,或許你忘了。你在海邊撿到過一個小東西。你曾經給了他幸福,曾經許諾了兩不分離。
  
  一切都已變為了「曾經」。
  
  青垂頭邁出腳,河水在腳下平平波瀾。
  
  「不要、不要……」
  
  似乎聽見了微弱的聲音。
  
  「不能走,不要走,你不可以丟下我……」
  
  是誰在說話?什麼扯住了他的衣角?
  
  青回過頭,一陣白光──
    
  -  
  
  「小青!」
  
  青勉強張了張眼睛,看見淡綠的屋頂。
  
  這裡是哪裡?梧桐樹嗎……?為什麼不讓他走?為什麼到了現在,還要他看見這樣相似的顏色?
  
  視線模糊了,青閉上眼,眼角滾下兩行淚。
  
  「小青……」
  
  聲音呼喚著,青吃力的定了定神。
  
  「柏霏陛下……?」
  
  柏霏終於鬆了一口氣,「醒了就好。先不要說話,你現在必須要好好休息。」
  
  「陛下……」青想側開臉,身上痛得竟連轉頭都做不到。
  
  「別動。」柏霏連忙示意他冷靜下來。「你受了很重的傷,靈氣、體力都消耗過巨,現在你千萬不要隨便動彈。」
  
  青只是流淚,聽不進去。
  
  「能不能……讓我一個人待一會兒……?」
  
  「……小青。」
  
  「讓我……一個人靜靜……我……」眼淚不停的流,喉頭彷彿堵了一塊石頭,青哽嚥著,再也說不出來話。
  
  青的靈氣又在波亂,柏霏收回手,不敢在這種時候太接觸他。為了讓青的靈氣穩定下來,赤翼獻出了自己的元精。凰主近兩千年吸納的梧桐精氣加上他的龍精之力中和,險險換了鸞鳥一時的平衡。如果小青現在再出現情緒大起伏引發焚心火,連他也沒有辦法了。
  
  重傷引發焚心火,青遭受的精神打擊可想而知。之前感應不到奎天的靈氣,現在連白虎之氣也徹底消失了。他也是後來看見了奎天的獠牙頭髮才恍悟,奎天為了保護青,設下了萬象禁滅。觸碰到這個法術,連白虎自身都難逃魂飛魄散。奎天被巡風的意識吞沒,如果巡風歸於虛無,那麼奎天也……
  
  柏霏雙眉緊蹙。結論尚且言之過早。白虎消失,青體內的銳氣也該隨咒術之主一同消失。可是沒有。那股銳氣依舊潛伏在青體內,頑固得抵抗著外力救援。
  
  現在絕對不能再出事。一定要先讓青的情緒冷靜下來。
  
  「小青,你安靜的聽我說。」柏霏心思鄭重,言語極其沈緩。
  
  「我知道你現在很難過,但是你必須堅持住,必須克制自己的痛苦悲傷。你已經受了重傷,絕對不能再傷害自己。如果再有一次,你會失去自己,還有你應該心愛和在乎的。
  
  「青……你有了奎天的孩子。」
  

天青 第七十章(剝離)

  青張大了眼睛,不確信自己剛才聽到的話。
  
  他有了孩子?奎天的孩子?
  
  「在哪裡?」青努力抓住了天君的衣袖。
  
  「他的……他跟我的……孩子,在哪裡?」
  
  「你不要太激動。」柏霏確認了一下青的靈氣,緩緩握了一下青的手。
  
  「它現在很安全,但是還不太穩定。你受傷的時候情況太危險,我們不得不把它從你靈氣裡剝離出來,暫時交給你妹妹保護著。你好好休息,儘快康復,它還等著你去呵護。」
  
  「靈氣……剝離……?」青不太聽得懂這是什麼意思。
  
  柏霏再握了一下青的手,幫助他平靜下來。
  
  「抱歉,過去一直沒有跟你說明,害你一直認為自己是個凡人。小青,你不是凡人,你有一半凡人的血,但你不是。你見到你妹妹霓霞,也該明白她身份不凡。你們的娘親是上善城上一代的凰主,鳳凰一族高貴的公主,你本來就是靈族。我曾經告訴過你,你跟你妹妹不同,並不是說你比她更接近凡人,相反的,你比她更接近聖靈的境界。
  
  「小青,你是鸞,是一種非常罕見超越了鳳凰界限的古靈。自太古開天闢地以來,世間只出現過一位元與你相同屬性的靈體。那是我的父親晴嵐,是六萬三千五百年前,分裂了三界的上善城之主。」
  
  「晴嵐……」青遲疑的念出這個名字。是的,晴嵐,這是奎天撕咬他前反覆提到的名字。他怎麼會是柏霏陛下的父親?而且,已經過去了六萬三千五百年!
  
  青覺得混亂。
  
  「你知道這個名字,是你被襲擊的時候,白虎告訴你的吧?」柏霏已經明白了整個事件的始末。
  
  「小青,鸞鳥跟普通的靈族不一樣,年幼的時候靈氣渾沌,很難斷定屬性。你又混了一半凡人的血緣,出生之後沒有正常攝取過梧桐精氣,一直發揮不出自己的靈氣。
  
  「現在你還不會使用靈力,也不能通過靈氣辨認同個軀體裡不同的魂魄。你在穿靈術中見到的不是奎天,是復甦過來的初代白虎。奎天的身軀墜落入異界,他的意識在異界被封閉導致了初代白虎之靈復甦,佔據了他的身軀。
  
  「你看見的不是他,傷了你的也不是他,是感應到你的靈氣,把你當作了晴嵐的初代白虎巡風。巡風傷了你,是奎天施加在你身上的咒術保護了你,否則,你已經被初代的白虎殺死了。」
  
  咒術?
  
  青的心劇烈的顫抖著。
  
  是奎天掛在他胸口上的獠牙!奎天說過,他下了咒。結髮之約,那個咒就是把自己交給他。即使自己不在的時候,他的頭髮他的獠牙也會跟他一樣,永遠保護他。
  
  那個時候恍惚感覺到的白光就是奎天嗎?
  
  奎天沒有背叛他,沒有拋棄他,是奎天保護了他!
  
  奎天一直在保護他!
  
  這一刻青流下的淚,是狂喜也是心愧。自己多麼糊塗,竟然懷疑了奎天。自己怎麼能懷疑奎天?奎天從來不會傷害他!奎天給予他的,從來都是溺寵呵護。
  
  「小青,」柏霏心思重重道,「你要相信,奎天沒有丟下你,他一直在保護你。所以,你必須堅強起來,好好愛護自己,愛護好你跟他的小孩。」
  
  青啞著嗓子點頭,「我會……我一定會……柏霏陛下,我什麼時候可以見到奎天?他就在那個地方……我能找到他,我什麼時候可以去找他?」
  
  「冷靜點,不要隨便動,你的傷還沒好。」柏霏穩住了青的動作,「現在你千萬不能著急,當務之急先把身體養好,康復起來。小青,你要明白,你已經不是一個人,你要照顧好自己,照顧好你跟他的孩子。朕相信奎天也不希望你們出事,不要辜負了他。你就安心住在上善城,別的你交給朕,朕一定會想辦法讓奎天儘快回來。」
  
  柏霏話雖這麼說,究竟心頭不踏實。萬象禁滅,中了那樣的咒術奎天很可能已經跟巡風的元神同歸於盡了。這只是他擔憂的之一。另外就是青和那個尚未出世的孩子。
  
  鸞鳥自絕焚心給胎靈造成了很大影響,而且,那枚卵似乎從一開始就遭到異常的力量侵蝕,狀況極不穩定。他是取出了鸞鳥的靈卵,可潛伏在青體內的那股銳氣依然不減,依然拒絕人接觸,甚至連療傷法術都數次遭到排斥。
  
  重傷、焚心,加上胎靈剝離時奪走了本體大半的靈氣,現在青的身體幾乎回到了三年前毫無抵抗力的狀態,完全不知道那股銳氣會對他造成什麼樣的影響。
  
  現在柏霏也只能寄望於青的傷勢穩定下來,康復了,挺過這一關,一切歸於正常。
  
  希望如此。
  

天青 第七十一章(祭拜的目的)

  異界,萬崇城。
  
  「冥帝大人!冥帝大人!請您留步,冥帝大人!」
  
  極樂怒不可遏,一腳踢開了魔君寢殿的大門。
  
  「永夜!你給我滾出來!」
  
  魔君在榻上抬抬眼,一雙眸子也像尤凝未凝的血滴。「極樂,怎麼那麼粗魯?」
  
  冥帝揮手給了魔君一耳光。
  
  「你對我下咒?!」極樂完全處在了抓狂的邊緣。她心儀了數萬年的男子,她終於得到手的虎神,一夜過後變成了一具空虛的軀殼!
  
  「只有你!」能在不知不覺間封了她一魂,讓她在施展迷情咒後完全陷入昏厥狀態,連被靈識侵入身邊也無法察覺的,只有這個卑鄙無恥的男人!
  
  「你膽敢這樣對我!膽敢跟我耍手段!巡風的魂魄現在在哪裡?給我交出來!」
  
  「他的魂魄不是如你所願被帶到極樂世界了?」永夜口吻幽幽,悠閒之極。
  
  「你這個腐爛的家夥!」極樂怒到極點,體內散出數道魔氣,呼嘯嗚咽,颶風一樣盤旋襲捲。
  
  「這就是你的目的?!你利用我──」極樂腳下開出無數繁花,花香融合在颶風裡,鬼魅一樣迅速侵吞周圍。
  
  魔君崇拜白虎?笑話!永夜根本不是崇拜巡風!永夜只想得到囚禁了大血蛇魔力的身軀,不管擁有那個身軀的是誰。數萬年來,永夜時時刻刻膜拜著白虎碑,屠龍血祭,奉獻犧牲,無非是以大血蛇殘念影響白虎,催發狂暴,試圖令趨於平伏的魂魄復甦,牽引身軀來到異界。
  
  這個腐爛的家夥!竟然連她都算進去了!
  
  妖風肆虐,永夜抬手一指,一道屏障只隔住自己,別的任極樂去摧毀。
  
  是、是,他是很欣賞巡風這個家夥。有膽子,夠膽子,連大血蛇都敢吃,入了魔也不被他控制。他欣賞這樣的家夥,不代表他樂意縱容他。他希望他回來,不代表他需要這個人的靈魂。他欣賞他也憎惡他,噁心這個人過於強大的意志,在他每一次失心狂暴時慶祝,在天君限制了他的魂魄後幸災樂禍。他一直認為,只要巡風的魂魄淪於迷失,大血蛇的魔性反客為主,奪取靈界之虎的身軀就有機可乘。有了那具狂暴在外的身軀,他就可以在靈界長驅直入而不為任何人察覺。當然,這只是他目的外的餘興。
  
  可是柏霏何其可惡!靈界之虎的意志何其強大!限魂而不封印,一代一代凶性傳承,竟也困了邪魔數萬年。
  
  沒錯,他已經等得快沒耐心了。一代代的持續消磨,磨掉的不止是大血蛇的魔性,還有他與分身之間的感應。太長久的時間,大血蛇與白虎持續同化,巡風不醒,鎮守之力卻因三界對凶神的祭獻在不斷增強,要穿越渾沌之界是更加困難了。
  
  這次簡直不知道是什麼機緣巧合,平靜了近千年的白虎連續爆發,強度之大連白虎碑也震裂了一條縫。他把握機會獻上一條魔龍,充其量只想探探白虎出了什麼問題,想不到竟能把白虎從靈界召了過來!
  
  巡風甦醒了,沒有比這個更值得慶賀的事!這代表,囚禁著虎神與邪魔的無上之軀終於落入了他手裡!最後還需要顧忌的,只剩下巡風的意志力。可是再剛強的意志畢竟經過了六萬三千五百年。長久的沈睡,數萬年的孤寂,他還能有多頑強?極樂幾句話煽動,是以前的他,豈能中計?
  
  巡風沒有殺極樂,不代表心動,也不代表極樂可以成為巡風的戀人。極樂說巡風痴,極樂何嘗不是執迷不悟的痴人?迷戀了白虎數萬年,一朝得見驚喜過度,連潛伏在靈氣裡異常的波動也感覺不到了嗎?
  
  白虎的靈氣裡有未消盡的烈炎,雖不知道這詭異的炎氣從何而來,他也料定了正是因此白虎才會墜天。那麼,這股跟著白虎墜入異界,連忘卻川也不能熄滅的炎氣到底會做什麼?
  
  他靜心等待,不代表他樂見某人逍遙,在極樂靈現之時略施小計封了她一魂,免得他們太忘我了,讓他被自己的寬仁徹底噁心到。
  
  使用催情術就會陷入沈睡,極樂想不到會這樣吧?其實他也沒想到,極樂沈睡的時候白虎身上那股炎氣的主人會追過來,竟然以生魂的姿態穿界,輕鬆到達了忘卻川的彼岸。
  
  這讓永夜有點小在意。巡風沈睡了太久已經搞不清時空,他們卻都心知肚明,鸞鳥數萬年前早就不在了。可那個使用穿靈術的魂魄怎麼會散出跟晴嵐一樣渾沌的靈氣?萬象禁滅是白虎獨有的咒術,能讓巡風執迷到自毀魂魄的,非晴嵐莫屬。
  
  難道晴嵐沒有死?這不可能。然而不是晴嵐,誰還能引爆白虎的瘋狂?
  
  難道……天地間還有第二隻鸞存在?有趣,不管那是誰,他幫了他一個大忙。
  
  「極樂,別耍脾氣了。」魔君笑著伸出手,「你現在跟孤王鬧也沒有用。是你說想要他,孤王才把他交給你。你迷不住他,被他迷住了。就像大血蛇吃不掉他,被他吃掉一樣。這怪不了別人。你說那具軀體沒有了靈魂,不如交給孤王仔細查看一下,興許還能找到蛛絲馬跡。」
  
  「住口!」冥帝一聲厲喝,魔君身前的屏障裂了一道口。
  
  「這種下三濫騙小孩子的伎倆你也膽敢跟本座使!好!你既然篤定巡風已死,本座就絕不會把白虎的身軀交給你!別忘了!就算你是異界之主,忘卻川也不是你能隨便踏入的地方!本座得不到想要的,你同樣得不到!我們都得不到!」
  
  魔君血眸輕盱,地面剎那裂開,冥帝反應不及,瞬間被吸入了地底深淵。
  

天青 第七十二章(意外)

  忘卻川裡難得波濤,一股浪花湧上岸,河水退去,獨留下岸上人形。
  
  「大人……」船妖趕到極樂身邊,伸手欲扶又不太敢,看著極樂滿身的傷痕。
  
  該死的連根都腐爛掉的怪物!極樂站起來,觸手傷痕,怒不可遏。這該死的卑鄙無恥的混蛋!居然用荊棘封印來囚禁她!害她為了逃出來,把原身傷成了這樣!
  
  永夜!腐爛的家夥!想用裂地刺棘囚禁我,你也太小看人了!
  
  極樂回手一揮,忘卻川上濃霧瀰散,剎那凝如一片死原。
  
  該死的腐蛇!沒那麼容易讓你抵達彼岸!這條河川連接的是三界渾沌,哪怕你身為魔君,沒有冥河之帝的妖氣接引也別想順利通過。妄想到忘卻川之端奪取白虎的身軀?不怕迷失在渾沌交界陷入永恆遺忘之中的,你就過來!
  
  「他怎麼樣?」極樂低聲問。
  
  「是,」船妖小心翼翼答道,「虎神大人跟您離開時一樣,依舊沒有恢復意識。」
  
  極樂苦笑了一聲,根本不抱希望。如永夜所說,巡風的魂魄已經不在了,沒有了靈魂的身軀,只是沒有化為死物的空殼。
  
  造化為何如此弄人?她遇見巡風比晴嵐早了多少年!巡風迷戀晴嵐,巡風不肯敞開心扉,除了晴嵐無法接受任何人。數萬年前是這樣,數萬年前有晴嵐。她愛巡風,巡風痴迷晴嵐,都是痛苦的單相思,不善而終孤寂了數萬年。數萬年後,晴嵐不在了,巡風終於來到她身邊,那一夜她獻出的是最真最純的自己,她甚至只求一宿,哪怕被人當作替身,當作洩慾的工具。她就是這樣的自甘下賤,愛之深,卑微寧可自虐,無奈給了他人可乘之機。
  
  糊塗的,值不值?是誰的生魂潛入了彼岸,毀滅了她心愛的神祇?
  
  永夜,我不會原諒你!不原諒所有玩弄真情的混蛋!
  
  -
    
  青站在高高的門外,握著妹妹的手,依舊忍不住緊張。他終於要看見自己的孩子了。他的靈氣是幫助孩子成長的最佳選擇,別人能替代一時,不是長久之計。從三天前柏霏告訴他可以去見他的孩子後,他就忍不住心底緊張。
  
  「他……他長得什麼樣?」據說還只是一枚小小的卵,柏霏要他儘量放輕鬆,可是怎麼可能不緊張?這扇門後面的是奎天跟他的孩子啊!奎天那麼喜歡小孩子,要是知道他們有了自己的孩子,會欣喜若狂吧?
  
  「等等你就知道了。」柏霏看著青急迫的樣子忍不住微笑。初為父母應該就是這樣吧?會因為新生命的形成心慌侷促,欣喜的期待自己的孩子降生。他依然記得自己出生時母親大人激動的淚水,而與歡喜的母親對立的,是父親晴嵐一味的冷漠。
  
  柏霏遲遲吸了一口氣,調整心情。
  
  「小青,你要記住,等下抱他的時候要當心一點。他還不太穩定,吸收你靈氣的時候可能會有反應。」
  
  「我要怎麼做?」青覺得自己手心裡都出汗了。
  
  「哥,你別慌。」霓霞握了握青的手,想讓他儘可能鎮定一點。「等下抱著他就好,他會自己來吸你身上的靈氣。你也要留神,一開始可能有點刺,然後你會覺得累。實在累的時候你要告訴我,你身上的傷還沒好完,不可乙太消耗了。」
  
  青點頭答應,微微有點窘。妹妹還沒成家呢,說起養孩子倒比他瞭解許多。
  
  霓霞推開門,青瞪大眼睛幾乎屏住了呼吸。
  
  ──那就是他的孩子嗎?
  
  一枚淡金色的卵,只有拳頭那麼大,安放在環枝之中,上下懸浮,發出剔透螢光,宛若星辰。
  
  「哥哥。」霓霞輕輕搖了一下青的手。
  
  「他……他好漂亮。」青禁不住揉了揉眼。是奎天的孩子,當然是漂亮的。赤金是虎族的象徵,奎天說自己在繼承白虎之前頭髮本來也是金色的。這麼美麗的金色,孩子以後會長得像奎天吧?
  
  還那麼小,不知什麼時候能從殼裡出來?是男孩子還是女孩子?是小老虎還是……
  
  青有點暈乎了。雖然柏霏陛下已經告訴了他他不是個凡人,但是生育後代這種事,終究一點概念都沒有。他是鳳凰族的人,據說真身是一隻鳥,那麼會是夢中見到的那一隻嗎?如果是,奎天是虎族,他們孩子的身上又會不會有虎族的特徵?
  
  老虎和鳥、老虎和鳥……青頭暈了,完全想像不出他們孩子的模樣!
  
  「哥哥?」霓霞再搖了青一下。
  
  「啊。」青回過神,小心翼翼對那枚小小的卵伸出了手。
  
  孩子……這是奎天跟他的孩子。一枚小小的卵,孕育著新生命。
  
  孩子,你會是什麼樣?你長什麼模樣都沒有關係。你是我期待的孩子,是他與我孕育,是被愛,被幸福所孕育的生命。
  
  我會好好愛護你,我一定會讓你平安健康的長大。
  
  孩子,讓我抱抱你──
  
  青的指尖觸到卵殼,溫暖的親近的觸感,一剎那,連心都暖起來。
  
  這就是孩子在吸他的靈氣嗎?的確有股力量在體內流動的感覺,越來越強烈。卵殼似乎吸在了手上,越來越暖,流動的感覺也愈加明顯。青能感覺到力量流失,身體有點失重,慢慢頭暈。
  
  更強了,青覺得視線有點花,「噗通噗通」的心跳,是自己的,聽得好清晰。
  
  不是累,不累,是……
  
  「青!你快放開他!」
  
  青一刻心悸,要鬆手,鬆不開。
  
  「霓霞!你快把卵拿開!」柏霏大聲說著,抓住青往後一拉──
  
  金銳之氣瞬間從青身體裡湧出來直刺靈卵!柏霏轉身一擋,銳氣刺入天君體內,隔斷了。
  
  「柏霏哥哥!」霓霞大驚失色接住了那枚鬆脫的卵。柏霏揮手止住了她。
  
  又是那股銳氣!柏霏深感詫異。這股氣怎麼那麼詭?差點傷到了鸞鳥的卵。
  
  到底是什麼?不允許人接觸青,連從本體分裂出的後代也不許嗎?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唔……」
  
  柏霏驚訝回頭,青捂著嘴唇慢慢跪倒在地上。
  
  「唔!」
  
  青又吐了。


天青 第七十三章(重生之海)

  「還有一個孩子?!」
  
  柏霏號著青的脈,點頭。之前都顧著探查靈氣凝結的卵,簡直沒有料到會是這樣。
  
  難怪青的靈氣會分裂得那麼厲害,難怪之前那麼長時間都感覺不到凝結的胎靈,難怪奎天失蹤之後,虎族的銳氣還會繼續潛伏在青體內。
  
  第二個孩子跟過去設想的都不一樣,完全不是以凝卵的形態,而是像虎族,或者說像凡人一樣,以胚胎孕育在體內,而且霸道得不讓同胞分享青的靈氣。如果不是上次青受傷焚心逼散這個孩子的靈力露出了凝結的卵,恐怕第一個孩子已經被同胞吸收掉了吧?
  
  真是個天生的暴君,柏霏擔憂了。這孩子不但奪取了受孕者的靈氣,連分享靈氣的同胞都不放過。這樣的霸道,敵我不分,活脫脫就是第二隻白虎。
  
  都說龍生九子各有不同,想不到白虎的孩子差異也那麼大!分凝成卵的那一個應該繼承青的部分比較多,而懷胎在身的這一個,十拿九穩是不懂事的小奎天了。
  
  「任性的家夥,爹爹的身體還那麼不好,你怎麼還蠻不講理?」柏霏隔著肚皮教訓裡面的小家夥。
  
  「柏……柏霏陛下……」青簡直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沒事。」柏霏安慰他道,「搞清楚是怎麼回事就好了。雙胞胎嘛,很正常的。你跟霓霞也是雙胞胎。」
  
  正常嗎?青有話不好意思問出口。他再無知也曉得自己是「娘親」生出來的,天君怎麼說他是「爹爹」?他是長得像爹爹,他也是爹爹跟娘親生出來的,但是,這樣的,是不是跟娘親,跟爹爹,都不一樣?他這還是「正常」嗎?
  
  「朕不是跟你說了嗎,鸞鳥很特殊。」柏霏顯然看出了青在想什麼,也不好現在從頭來教,打了個馬虎眼。「你別太擔心了。在巽宮,有朕,有霓霞,還有那麼多族人在,會想出法子,小家夥們不會有事的。」
  
  青微微點頭,輕輕摸著自己的肚子。平平的肚皮,什麼感覺都沒有。真有小孩子孕育在裡面嗎?這一個又會是什麼樣?是卵,還是……
  
  真奇妙啊,同樣是他們的孩子,連存在的方式都不一樣。
  
  奎天,你知道嗎?我們有了孩子,我們的孩子是雙胞胎。
  
  奎天,我有點怕。雖然身邊的人都在關心,在幫我們想辦法,可是你不在我身邊,我害怕。
  
  奎天,你保護了我,你打敗巡風恢復自己的意識了嗎?
  
  奎天,你一定要早早回來。我等著你,希望我們孩子出生的時候,張開眼就能夠看見他們的爹爹。
    
  -
    
  熱風吹過,奎天站在一片荒沙中,有一點莫名。太陽從正面升起來,明晃晃的,滿地沙子反射出耀眼的光。
  
  「爺爺,我們這是要去哪兒?」奎天揉著眼睛去望握著他手的高大影子。
  
  「我們回家。」
  
  「回若穀城嗎?若穀城不在這邊。」
  
  奎天納悶。若穀城在身後,在完全相反的方向。他過來的時候記得很清楚,他從山陰來,銅山的陽面,他沒去過。
  
  奎天想回頭,老爺子按住了他的小腦袋。
  
  「不要往回看。」
  
  「為什麼?」
  
  「……」老爺子似乎說著什麼,一陣風,周圍沙沙響,奎天聽不清。
  
  「爺爺,我們走錯了!」奎天去拉老爺子的手。「我們家在後面,前面那邊不是家!前面那邊是……」
  
  是海?
  
  奎天覺得奇怪。沙子的盡頭怎麼是一片海?這地方好怪,他怎麼會走到這種奇怪的地方來?
  
  「爺爺?」奎天去看老爺子。怪了,他明明記得老爺子是一頭白髮,什麼時候白髮不見了,老爺子的金發亮閃閃的。這個……還是老爺子不是?
  
  「別回頭,……」老爺子的下半句又湮沒在了沙沙的風沙裡。
  
  奎天覺得詭異,又想回頭,老爺子照樣按住了他的腦袋,按得穩穩的。
  
  不能看,後面有什麼?奎天仔細的感覺,理不出半點頭緒。風裡面有沙沙的移動,不像是沙子,像鱗片。鱗片摩擦沙子發出來的震動,就在身子後面,極噁心。
  
  「奎天。」老爺子伸出手。
  
  糖點心!奎天好高興,連忙接住,張嘴就咬。咬了一口,停住了。
  
  「奎天?」
  
  奎天愣了愣。
  
  「不喜歡點心了嗎?」
  
  「不,不是……」
  
  不是不喜歡點心,是這個點心的味道。好像不是他經常吃的味道,沒有那麼甜,也不夠香。
  
  好奇怪。老爹和大哥把他送過來後他一直窩在那個山洞裡沒有出去過,吃的都是老爺子送來的,怎麼會覺得這個點心不是他吃過的味道了?
  
  好奇怪啊,他記得這裡不應該都是沙子和海,他記得還有別的。他記得有綠洲,有花樹,有小湖,有屋子,還有……
  
  奎天手中的點心落了地。
  
  ──青。
  
  青!他的青!他的家,與他誓言廝守的人!
  
  「老爺子!」奎天剎那回過頭,身後的荒沙在劇變,衝天的沙煙中匍匐著一條巨大的黃眼紅蛇!
  
  「快走。」老爺子推了他一把。
  
  「去海裡,回家去。你不屬於這個地方。」
  
  「老爺子!」
  
  老爺子的影像在幻化,二十一個影子站在了他身後,齊齊擋住了那條邪惡的大蛇。
  
  歷代先祖!?
  
  「吼!」
  
  奎天張大了眼,歷代先祖身前,一頭劍齒猛虎橫空躍出,狠狠咬住了大蛇的脖子。
  
  「奎天,回去。」
  
  漫天電光閃爍,激突的氣浪瞬間將他震進了海裡。海岸上,歷代先祖化身為白雷,牢牢困住了追趕他的龐然蛇怪。
  
  那就是大血蛇嗎?歷代先祖在封印大血蛇嗎?那他又在哪裡?這裡是哪裡?他是不是應該去幫忙?跟歷代先祖一起,徹底封住那邪惡的魔物?
  
  奎天伸出手,一個猛浪將他壓了下去。
    
  -  
  
  水盤恢復了平靜,柏霏長長舒了一口氣,把懷裡的卵輕輕放回了環枝之中。
  
  到底是血脈骨肉,不是這孩子的靈氣牽引,怎麼樣他也不能搜索到離散在渾沌中奎天的意識。
  
  「多虧了你,辛苦了。」柏霏對身旁的老婦點了點頭。
  
  赤翼深深俯首,往昔光彩再也不復,羽發皆灰。「都是臣下虧欠那個孩子的,如今就算彌補一點……天君陛下,臣有個不情之請……」


天青 第七十四章(親人)

  青坐在頂閣的露臺上,謹遵吩咐,沐浴木氣,曬太陽。露臺就在育房的旁邊,可惜他不能靠近。摸摸平坦的肚子,嘆氣。同樣是他們的孩子,為什麼就不肯好好的在一起?第一次是因為分靈氣,後來這孩子越來越敏感,連他接近大孩子的房間也不許了。但凡他靠近育房門口,肚子這個立刻就拿出氣勢來,張牙舞爪發脾氣。
  
  「哥,你專心一點,老是分神,小孩子都吸收不到梧桐精氣了。」
  
  「是。」青回應著妹妹,心思剛收回來,胃裡跟著就是一陣翻湧。
  
  「哎呀!」霓霞連忙幫他撫背,等他吐過遞茶過來給他漱口,又摸了摸他的肚子。
  
  「真會搗蛋,這一定是個男娃娃!」
  
  「你怎麼知道?」青好奇的問。
  
  「凶巴巴的,而且,你不覺得他特別親近我嗎?」霓霞眨眨眼,「天君接近了他都鬧,我接近了他就乖乖的。那麼喜歡跟女孩子親近,還不是個男娃娃?」
  
  青啞口無言。的確,這個孩子不讓任何人隨便接觸他,但是不會排斥霓霞。每次霓霞摸他的肚子,這個小家夥似乎都會安分一點。
  
  「淘氣鬼,我是姑姑。」霓霞貓著腰,繼續去摸青的肚子。「你很喜歡我對不對?喜歡我可不許調皮,更不許欺負你爹爹。老是讓爹爹不舒服,姑姑不喜歡你,疼你們家老大去了。」
  
  青笑著搖頭。孩子還那麼小,隔著肚子,能知道她在說什麼嗎?不過,這或許是個男孩子吧?跟奎天一樣,脾氣上來了什麼也不管。
  
  淘氣鬼,會淘氣,應該是健康的。青深吸口氣,調整呼吸讓自己舒服一點。以前從來不知道,孕育小孩子居然那麼難受。成天昏沈沈東西吃不下,動不動就吐。要沒有巽宮雄厚的梧桐精氣支持著,只怕身體早就垮掉了。
  
  回想焚心那段經歷,也怪自己太粗心無知。種種預兆都被忽略了,險些連累了孩子。今後可得堅強,不為自己也得為孩子們著想。
  
  「霓霞,柏霏陛下想出讓卵吸收我靈氣的辦法了嗎?」
  
  「這個你不要太擔心。有我,還有祖凰婆婆呢。」霓霞慢慢抬起頭來,道:「昨天祖凰婆婆來過,又把自己的靈氣分給了他。不管卵裡面的是鳳還是凰,同族的靈氣他不排斥。雖然比不上親生父母,總有法子讓讓小孩子平安長大的……哥,祖凰婆婆一直想見你。之前你身體不好,柏霏陛下沒有許。現在你好多了,能見見她嗎?」
  
  青有些意外。上一次出事後妹妹已經知道了他的身份,也知道了孩子的父親是奎天,可這件事並沒有對外公佈,那個「祖凰婆婆」又是誰?
  
  青忽然不安。忽然間,他想起了一個人。
    
  -
    
  此生第二次見面,想不到還會再見。青垂了眼一句話說不出來,心裡亂了又是空白,只不願面對身前蒼老的婦人。
  
  「這是祖凰婆婆,是我們倆的外祖母。」霓霞話說得極小心。
  
  青心底一震,辛酸苦辣,難以言喻。
  
  這個人……這個開啟了他所有苦痛悲慘的女人……竟然是自己的外祖母!
  
  赤翼的臉色也不好,咳嗽了幾聲,緩道:「丫頭,我有話要跟你哥哥說,你先出去。」
  
  霓霞答應著往外退,青的嘴唇動了動,似乎要阻止,究竟沒有說出口。
  
  房間裡的人都退了出去,門關上了,赤翼忽然在青的床前跪了下去。
  
  「你……」青沒有話了。
  
  「原諒我。」赤翼垂下了頭。「懇請你原諒我。」
  
  青別開臉,過往的一幕幕湧上心頭,辨不出其中滋味。
  
  「請你起來。我不會告訴霓霞,也不會告訴柏霏陛下,不會告訴任何人。你放心就是。」
  
  「我不是來求你守口……」
  
  「你也不想讓他們知道。」
  
  赤翼沈默一刻,無力道:「之前的,我對不起你。那兩個惡待你的人已經……」
  
  「請你不要再說了!」青摀住了耳朵,心中積壓了滿滿的波濤。
  
  不想說也不想再聽,提也不要提。回想已經是種折磨,那些發生過的事是他此生的夢魘,不可能因為三言兩語就消失不見。還有什麼必要現在說出來?說了娘親會活過來嗎?他經歷過的痛苦能夠改變嗎?一切都是從這裡開始!一切都是因為這個身為他外祖母的女人派了人過來,因為她厭惡的一句「真醜」。
  
  十年過去了,他的童年時期,他的少年時期,他的一切因為這些徹底改變。與娘親死別,與妹妹生離,日日忍饑挨餓,被無端毒打,受盡摧殘,好幾次差點被殺死。而今一句「對不起」,對不起了什麼?
  
  青好難過,難過得令人發笑。如果他不是一隻鸞,她還會對他說「對不起」嗎?恐怕十年前在那個華麗的殿堂裡,他就已經死掉了吧?
  
  是的,天下有很多事情他不懂,但他不是個傻瓜。許多過去他不懂的,現在正在慢慢的懂得。他一直當自己是天生被人討厭的異類,是「黑色」,是「不同」,是靈界人眼裡卑微醜陋的凡人。實際上,怎麼樣?
  
  她是他的外祖母!她是最早知道他身世的人。她依然厭惡他,囚禁他,放任了手下人虐待他,給了他最漫長苦痛的折磨。到了現在,一切推翻重來,再說什麼「原諒」、「懇請」,把過錯推在執行者頭上,承認他是親屬,是「神聖高貴」的鸞,她就不覺得諷刺嗎?
  
  是的,或許他不是凡人,他也不是聖人。他只是一個在傷楚痛苦中長大的孩子。許多次許多次,他在傷痛中祈禱死亡,他找不到自己受虐的根源,天真的以為一切都是理所當然,擔憂著妹妹會跟他一樣。
  
  是的,不一樣。從來都不一樣。同胞兄妹,截然不同的人生。他拚命的企圖擺脫,希望從童年的陰影裡解放出來,可是多少回,他睡在奎天身邊,被奎天緊摟在臂彎裡,依然在噩夢輪迴中掙扎……
  
  這些「外祖母」都清楚嗎?她知道他是怎麼活過來的嗎?
  
  這些年他一直試圖忘掉這些,不去想她是誰,不去想過去,不想為什麼。他當自己是死後重生的人,是被大海帶走,被奎天撿回去的小東西。他不在乎自己是什麼,因為奎天從來沒有在乎過。他沒有深切的恨,是因為奎天給了他愛。
  
  他不想再糾纏下去了。愛恨、傷痛、原諒、不原諒,有什麼意義?回想於他已是煎磨,而於他們什麼也不是。他不想見到他們,他只想找到奎天。跟奎天,跟他們的孩子回家去。回到那個溫暖的地方,遠離一切,過屬於他們的平穩日子。
  
  「請你走。」青摀住嘴唇,胃部一陣陣的翻湧,再多一點思考,他就要吐了。
  
  「請走,以後不要再來。」
  
  赤翼只能起身,愈加蒼老的姿態,顫顫巍巍出門。


天青 第七十五章(當年真相)

  凰主赤翼就在那一夜去世,消息傳給青時,青只凝聲垂眸。他們之間沒有感情,毫無親愛,或許不恨,也不會有感傷。
  
  鳳凰之靈,死後化灰,赤翼活了將近兩千年,不長壽,也不短。喪事治辦一切從簡,據說是赤翼的遺言。霓霞遵從操持,天君往上善城出席喪禮,青就留在巽宮,沒有對此事作任何回應。
  
  赤翼去世的第四天夜裡霓霞回來,輕輕敲開了青的房門。
  
  「哥……」霓霞抿了抿嘴唇,低下頭。「婆婆什麼都告訴我了。」
  
  青沒有什麼話好說。
  
  「你能原諒她嗎?」
  
  青沒有回答。
  
  「哥,婆婆她很懊悔。臨終一直說她對不起你。」
  
  青始終沈默。對得起、對不起,現在,已經沒有意義了。
  
  「哥,有個人,我想請你見一見。」
  
  -
    
  霓霞把人帶進來的時候,青微微愣了會神。他還記得這個人,雖然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
  
  「風隼參見大人。」風隼眼睛雖然瞎了,對靈氣的感知依然靈敏,準確找到了青的位置,單膝跪下。
  
  青看了看霓霞,不明白妹妹為什麼帶這個人來。妹妹知道嗎?當初一同來家裡帶走了他們的四個人,這個人就是其中之一。
  
  「如果你是來道歉什麼的,請你走,我不想再糾纏過去的那些事。」
  
  「不。屬下自知罪惡深重,萬死不敢祈求大人原諒。主上去世之前已經將舊事告知凰主霓霞,還有一些事主上並不清楚,屬下認為應當讓大人知道。」
  
  青無心過問,風隼依然說道:「三年之前,禁絕谷封印碎裂,是屬下第一個抵達。大人當時的遭遇屬下都看見了。」
  
  青不由一驚,這個人知道當時發生的事?
  
  風隼道:「屬下抵達禁絕谷時封印從內破碎,萬物俱焚,素繡當場化為灰煙。大火是由靈氣所化,由血而出,毫無疑問是鳳凰焚心。而火內尚存的只有一人。屬下本該將您救出,恕屬下無能。」
  
  「是你……」
  
  霓霞點點頭,插口道:「風隼三年前在禁絕穀被燒燬了雙目羽翼。哥,是他救了你。」
  
  「不,救了大人的不是屬下。」風隼道,「屬下的靈力無法與大人身上的炎氣匹敵,更加無法阻止焚心之火。當時屬下只是對大人的真身有所察覺,也必須有所交代,才強行將您拖上天空。後來羽翼燒燬,同您落入海中,自保難求,更無法將您找到。可是那個時候,屬下在海中感覺到了一股特別的靈氣。是您母親凰舞公主的靈氣。雖然只有短短一瞬,周圍的烈炎靈氣也都隨之消失。」
  
  青怔住了。那時候他是一心求死,失去意識前也的確感覺到肩頭被什麼緊緊抓住。可是後來活著到達西海,這一切,果然都是因為母親的庇佑嗎?
  
  「大人,屬下雖無能將您帶離禁絕穀,但是您還活著這件事,屬下是確定的。屬下親眼見到您傷楚血淚的模樣,也能推測您長期的遭遇,後來彙報時如實告知的只有前半部分,沒有將您落入海中可能還活著的情況說出來。不久之後高鶡出逃,屬下將前後事件聯繫起來,大概猜出了真相,於是決定將這個秘密繼續隱瞞下去。」
  
  「那你為什麼現在又……」
  
  「大人,屬下隱瞞這件事並非是為了您。上善城是屬下的家園,也是屬下的一切,屬下不願因此激發衝突,寧願相信鸞鳥已死,不想任何人因此對上善城發難。」
  
  「風隼!」霓霞連忙呵斥了一聲。
  
  「凰主,屬下所言肺腑,也不在乎降下懲罰。當初就是屬下領命找回凰舞公主,也是屬下出面與淵龍定約斷絕了下界梧桐,你們的母親被逼焚心時也是屬下做主將你們帶回靈界。屬下作為上善四將之一,一旦領命絕不言悔,早有斷頭灑血的覺悟。屬下現在把這件事說出來,不是為了賣乖求饒,是想讓青大人明瞭,赤翼主上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上善!」
  
  風隼頓挫道:「你們當初必然不知你們母親在靈界的聲望,也必然不知凰舞公主出走讓上善城承受的巨大壓力。兩百年的時間,主上為了尋找女兒心力憔悴積鬱成疾。主上她是待青大人不公,然而當時那種情形下,如果讓您出現在人前,上善城必然聲譽掃地。縱使天君陛下寬宏不予追究,其餘三城勢必也要藉故生事,將我等置於莫逆之境。」
  
  青無言以對,心中空空。
  
  「大人,不知前因,後來事您必也不知曉。您當赤翼主上冷酷殘忍,您並不知道她多麼熱愛上善,也不知道自您失蹤之後,她無時不刻不被自己的良心譴責。凰主三年蒼老,這絕非常理,她不是一個喪心病狂的人。屬下不敢求您原諒,但是,請不要再將怨恨持續下去!」
  
  「我……」青只說了一個字,「並不怨恨」,他說不出口。
  
  「哥,」霓霞拉住了青的手,聲音微弱道:「婆婆她會去世,是因為……她把自己的元精都給了你和孩子。你從穿靈術中回來時重傷焚心,天君陛下雖然救你,可你體內沒有足夠的梧桐精氣,救得了你也保不住你的孩子。婆婆如果不是真心贖過,她不必給出全部的元精……可是她把自己的全部都給了你和孩子。
  
  「哥,你的命也是祖凰婆婆救回來的。你以後還會看見你的孩子,還能看著他平安長大。你的孩子也是婆婆的曾孫啊。
  
  「哥,婆婆說,她這麼做只希望彌補一點對你的傷害。能看到你的孩子,她很欣慰。可是她真的很難過。臨終沒有得到你的原諒,她去得很遺憾。過去她對你再不好,一命抵一命了。如果這樣還不能讓你釋懷,我替她繼續償還你。你能不能不要恨她,能不能,就讓那些不好的都過去吧。」
  
  青無話可說,默默的點了頭。
  
  都過去了。那些痛苦悲傷的本來都是他的過去。人不會永遠活在「過去」,總有一天會看到「將來」。
  
  奎天,這道理是你讓我明白的。我的過去因你改變,我的將來是你帶來。是你給了我希望,給了我美好,給了我一個家。
  
  奎天,你知道嗎?我們有了孩子。我最不願相見的人救了我們的孩子。我們的將來也會因為這些再一次改變吧?
  
  奎天,我期待著再一次的改變。我等著你回來。回到我身邊,和我,和我們的孩子,回家。


天青 第七十六章(炸鍋)

  「滾開!滾開!叫你離我遠點,聽不懂啊?!」
  
  忘卻川之端現在簡直炸了鍋!剛剛還在驚喜歡慶的群妖,短短一刻不到,全跟著提心吊膽埋頭賠小心。
  
  凶神大人的房間裡,奎天張牙舞爪,眉毛豎得好似兩把刀。
  
  「別以為你是女的老子就不敢打你!妖孽!邪祟!不要臉!再敢過來老子撕了你啊!」
  
  「巡風……」
  
  「滾開──」
  
  奎天簡直是咆哮。這什麼鬼東西!有形無實的,抓又抓不到,扇又扇不開,跑過來就啃他一口,惡不噁心人啊!?
  
  「快點滾!跟你說了老子不叫巡風!再纏著老子,封印你啊!」
  
  奎天爪子亂舞,周圍的水鬼妖魅全都縮在地上瑟瑟發抖。
  
  搞什麼鬼名堂?他怎麼會跑到這種鬼地方?一張眼差點被妖氣熏到吐,然後衝進來個連實體都沒有的妖靈,連給人反應一下的機會都沒,抱著他就啃!
  
  呸呸呸!居然被這種玩意兒啃到嘴巴!奎天噁心到不行,舞著爪子使勁擦嘴。
  
  赤裸裸的迫害啊!他一個大老爺們,有家室有責任的,這樣子身陷魔窟還被妖邪非禮,傳出去讓他今後怎麼做人?!
  
  奎天抬起大腳往外衝,地上一片妖魔跪得黑壓壓的,連條路縫都不讓。狗屁!這樣子就想當他的路?奎天大神雙腳一跳,直接從群妖頭頂上跨過去。
  
  「巡風!」
  
  「你給我閉嘴!」奎天一聲吼,人跑得比風快。好男不跟女鬥,男子漢不吃眼前虧!先找到回家的路,比起收拾你們,他還有更著急的事要辦。
  
  小青!小青到底在哪裡?他怎麼到了這種鬼地方,老婆的氣息半點感覺不到。
  
  奎天衝出宮殿,兩腳一落地,跟著就傻眼。看看天,青藍堇紫的,看看地,烏里吧唧的,看看水,黑不溜秋的,到處都是慘白慘白的霧──這裡是異界!
  
  異界?忘卻川?天啊!他怎麼會來到了這種鬼地方!?
  
  狗屁!他怎麼可能穿界了?啥時候的事?咋搞的?他又來了多久了?
  
  狗屁啊!他是不是在做夢?他跑到異界了,小青在哪裡?!
  
  狗屁狗屁!奎天揍了自己一拳。哇呀個疼,不是做夢!
  
  狗屁啊!某人站在河邊抓著頭髮慘叫。抓了頭髮繼續叫,啥時候他連頭髮都被人剪了?!
  
  混蛋狗屁啊!他要回家!大神眼淚都要急出來了,四下亂瞟,終於瞄見了岸邊的那條船。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救星啊!
  
  大神跟著就跳上去,抓著船槳使勁劃。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希望啊!
  
  船槳使勁劃劃劃,船在河岸紋絲不動。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搞什麼!
  
  奎天跳上岸,背抵著船身使勁蹬了一腳。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走人啊!
  
  船動了,大神跳回去,抓著槳使勁再劃。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回家啊!
  
  船在河水轉了一圈,根本不聽指揮,兩丈不到又靠回岸了。
  
  「啊──!」
  
  大神覺得自己快氣瘋了,跳下來再衝著船踢一腳,大船「哎唷」一聲,顫巍巍的還是不動。
  
  「你們到底要怎樣!」大神他覺悟了,回身瞪著後面的妖靈。
  
  「巡風……」
  
  「老子不是巡風!」
  
  「……那麼你是誰?」
  
  「老子是白虎!」知道厲害了吧?怕了吧!
  
  「巡風就是白虎。」
  
  奎天搔搔頭,汗顏。他都忘了,頭代的名字好像是叫「巡風」。
  
  搞什麼!頭代都過去幾萬年了,而今妖魔看見他,還當他是老祖宗?
  
  好!
  
  「吼──」
  
  白虎吼了一聲,靈氣奔騰,河上的霧氣應聲消散。極樂臉色驟變。
  
  怕了吧?知道老子惹不起了吧?奎天吼完瞪著跟前的妖靈,心裡油然一股小得意。怕吧怕吧,知道厲害了就別跟過來。那麼崇拜白虎,不就是怕頭代太凶?怕太凶就快點讓我走,我還不想跟你們費時費力,我還想趕快回去找我們家老婆。
  
  奎天一門心思又去推船,極樂影影綽綽,看了一眼靜默的河。
  
  ……沒有蛇影了。河面只映出白色的猛虎,大血蛇的邪氣完全消失,跟巡風的靈氣一樣消失無蹤了。
  
  這個人不是巡風。只是繼承了巡風力量的後人,是完全的,陌生人。


天青 第七十七章(繼續炸鍋)

  極樂心裡湧起陣陣失落,揮手,霧氣再次封閉了河面。
  
  「你不是巡風……」
  
  「說了本來就不是!」
  
  「巡風呢?」
  
  「我怎麼知道!」奎天一回身,眼睛都瞪圓了。本來就不知道嘛!一來就認錯人,瞎啦?呸呸呸!還被這沒眼色的妖孽親了一口。奎天忍不住又去擦嘴。
  
  「你想回去?」
  
  「當然!」
  
  「為什麼要回去?」極樂難掩心哀,「靈界的人不是都討厭你嗎?從討厭的地方離開了,為什麼還要回去?」
  
  「唉,你別一竿子打死一船人。」奎天不高興了,「別人喜不喜歡我關你什麼事?誰說沒人喜歡我了?誰告訴你我討厭那地方了?我老婆還在家等著我呢,當然要回去!」
  
  「你……老婆?」白虎的後人竟然娶了妻?束縛在晴嵐詛咒裡的靈魂,永遠不會愛上其他人,被其他人畏懼忌諱的靈魂,他竟然,有自己的妻子?
  
  「幹什麼那麼吃驚?」奎天很不高興了,「老子不能有老婆啊?明白告訴你,別指望纏著我!以為『吧噠』一口老子就會理你啊?離遠點!不看你是個婆娘,老子早就揍你了!那邊去!跟我老婆比,你還差得遠!」
  
  極樂從哀傷變成氣得發抖。巡風不理她或許還有緣故,這個怎麼也那麼一副臭脾氣?在別人的地盤上張牙舞爪紅口白牙,說他不識好歹,簡直缺筋找死!
  
  「你老婆是誰?天地間還有哪個傻瓜會嫁給你這種粗人!」
  
  「我老婆嫁給我怎麼了?」奎天氣得揮拳頭,「我老婆比你好上一萬倍!他就喜歡我,他就嫁給我了,怎麼著?!再敢說他我揍你啊!」
  
  「憑你個毛頭小子也敢跟本座叫囂!」極樂大怒了,不念在這是巡風使用過的軀體,她早把這粗魯的野小子扔進河裡喂了水鬼!
  
  「老太婆!」奎天齜牙咧嘴對著叫道,「老子還沒計較被你非禮,你罵我老婆傻瓜,還敢說老子囂張?!」
  
  極樂簡直如遭雷劈。老太婆!這臭小子罵她是老太婆?!
  
  「呵呵!」奎天看見人家還不了嘴了,很不要臉的把嘴巴笑彎了。「你以為不現身老子就不知道你年紀有多大?唉,拜託你自己嗅嗅,你身上那股老人味兒多沖鼻子!你都不敢現形,原身指定是個皮都皺垮下的老太婆!嘿,就你這樣還好意思撲過去『吧噠』人?你別出來丟人現眼了好不?」
  
  極樂簡直要氣暈了!這小子罵了她還去擦嘴!天地間多少人求她一個香吻不得,求她看一眼不得,他嫌棄的擦嘴!?
  
  「哼!哼哼哼……」極樂氣得都發笑了,幽幽散出一股妖氣,縹緲淡如清霧。
  
  「小子好張狂啊。把你老婆說那麼好,難不成她是天君的女兒?」
  
  「胡扯!」奎天一本正經,「拜託你,胡扯你也靠譜點!那家夥什麼時候有女兒?有女兒我也不要!聽不懂啊?我有老婆的!」
  
  「哼,少在哪裡裝正經。你這種嘴上沒毛的愣頭青,有女人給你就不錯,天君要是有女兒,你還有不要的?」極樂繼續引開奎天的注意,妖霧混在河霧中,無聲無息布出法陣。
  
  「不要!」
  
  「這麼說,你老婆一定獨一無二,無人能及了?」
  
  「關你什麼事啊!」奎天顧著回嘴,身後茫茫河霧,變化難以察覺。
  
  「誰讓你把她誇那麼好?那麼好還有能耐嫁給你,她不是龍女,一定就是上善城的凰主了?」
  
  奎天甩了個白眼,「我老婆是凡人。」
  
  「什麼?」妖霧瞬間止住,極樂驚愕了。凡人?六萬三千五百年後,白虎娶了一個凡人?!
  
  「你開什麼玩笑!」
  
  「老子幹嘛跟你開玩笑啊!」奎天不爽到極點了。凡人怎麼啦?他們家小青青好得不得了,比得過嘛你!
  
  「凡人怎麼可能身在靈界?還跟你在一起!」
  
  「你管他怎麼來的!他就來了,我就娶了他,我就喜歡他,我們一家幸福得很!」
  
  妖氣亦如震驚,剎那驟散,極樂不知不覺退了一步。
  
  她剛才聽見了什麼?
  
  白虎剛才說,他喜歡……?
  
  被詛咒封閉了數萬年的靈魂,他「喜歡」?
  
  白虎愛上了不是晴嵐的人?晴嵐的詛咒,被一個卑微渺小的凡人給破解了?!


天青 第七十八章(痴人)

  「你再說一次。」極樂直直的看著眼前的男子。
  
  「說一萬次也一樣。」奎天皺著鼻子哼哼,「我就喜歡我老婆,我就娶了他,他也喜歡我,我們一家幸福得很!我才不要留在這種爛地方,才不要跟你們這些邪祟鬼怪瞎磨。對了,你們以後也別拜來拜去,沒事送那些爛東西過來。你們不累我還累!你們不煩我還煩!噁心!討厭!都過那麼久了,能不能平和點,大家井水不犯河水,你們過你們的,我過我的,別再瞎折騰啊?」
  
  極樂根本不關心奎天后面說了什麼,「你……很喜歡你的妻子?」
  
  「喜歡!」
  
  「你要回去都是為了她?」
  
  「當然!」
  
  極樂怔在當場,幾乎不能夠動彈。
  
  白虎娶了妻。白虎有了愛。白虎心愛的人不再是晴嵐,再也不是,六萬三千五百年前的約束了……
  
  「呵呵呵……」極樂撐住了眼,幻影不會流淚,但是感覺依舊。
  
  「小子,告訴我,你的妻子愛你嗎?」
  
  「廢話。」奎天不耐煩了。這個老妖婆怎麼那麼煩?別人家長短她關心那麼多!都說是他老婆了,還問這種白痴問題。
  
  「……好。本座讓你回去。」
  
  奎天癟嘴翻人個白眼。誰要你來「讓」?老子能來,還不能走人了?
  
  「河伯。」
  
  船妖聞聲現形。
  
  「冥帝大人,現在河上……」
  
  「我知道。」極樂望著河面,遙遠處,她的霧氣正在消散。
  
  剛才的虎嘯震散了她的妖氣,永夜那個腐爛的家夥,這麼快就找準了通往彼岸的道路嗎?
  
  「本座會攔住他給你時間,帶他走吧。」
  
  船妖默默點頭。奎天天動了動鼻子,忍不住心驚。好濃烈的死氣,從河的另一端傳來了令人窒息的死亡之氣。如此強烈的魔息,靠近這裡的東西是什麼?
  
  「上船。」極樂推了奎天一把,「河伯會送你到渾沌的邊界。如果你真的愛你的妻子,你會回到你想去的地方。如果你是在騙人,你就沈在忘卻川,永遠做一隻沒有過去未來的水鬼。」
  
  「別推我!」奎天拍爪子炸毛,「老子才不會變水鬼!」
  
  「那就走。在本座改變主意之前走。本座給了你機會。還是說你其實想留下來做本座的愛人?」
  
  「哈?」奎天眼睛一瞪,跳船跳得斬釘截鐵。
  
  毫不猶豫嗎?極樂分不清心中的感覺,淡淡道一句:「再見。」
  
  「不用再見了!別再見了!」奎天齜著牙叫喚,「老子不會再回來的!絕對不回來!你也別指望再見到我!你……」
  
  奎天看見冥帝化作一縷青煙,一卷迎向了那股濃密的死氣。
  
  「喂!老太婆!」奎天把著船舷叫,「別去那邊啊!……危險!他很厲害!」
    
  -
    
  危險厲害,極樂豈能不知?
  
  三界分離三境為主,天君有多少神通,魔君就有多少能耐。永夜比柏霏更甚,他存在於渾沌之初,與光明同生的暗影之魔,覆滅樂土的焦灰。
  
  極樂站在河面,青煙凝結,慢慢現出一抹人形。
  
  「我讓他走了。不會讓你追。」
  
  魔君血眸幽幽,「你是可以讓他走,可你怎麼阻止我去追?」
  
  「我說了讓他走,他走出去之前,說什麼我也會擋住你!」
  
  「是嗎?」魔君微笑,「為什麼?你愛他愛了那麼長久,他要走,你就這麼讓他走了?」
  
  「我愛的不是他。」
  
  「很好。他不是你愛的人。一個你不愛的人,孤王要得到他的身軀,你有什麼阻攔的立場?」
  
  「我討厭你佔有他的軀殼!」
  
  「極樂,那不是『他』的軀殼。」
  
  「對。」極樂平手擋住了河道,「那不是他。他已經不在了。他沒有得到他的愛,我沒有得到我的愛,就算你得到那副身軀,同樣不是你夢寐以求的身軀了。永夜,我們什麼都沒有得到,為什麼不能放那個孩子離開?他還有可以得到的機會。他還有愛與被愛的人。」
  
  「愛?」永夜淡淡,話題一轉。「極樂,你這是在求我嗎?」
  
  極樂無話可說。
  
  「為了不愛的人來求我,你不覺得自己可笑又可憐?」
  
  「夠了!」極樂妖氣分散,慢慢又凝。
  
  「魔君,白虎墜入了異界柏霏一定會知道。巡風不在了,與他同化的大血蛇的魔性也就不在了。你現在得到那具身軀無非是力量強一點的虎族,還不能逃過靈界的耳目。你還要他做什麼?」
  
  永夜模棱兩可,「想要就是想要,或許什麼也不做,或許可以做很多。」
  
  「你一定要追?」
  
  永夜不答。
  
  「如果我執意不讓你過去呢?」
  
  永夜指了指腳下的河水。
  
  「這是你的忘卻川,既然你那麼堅決,冥帝大人,能不能請你展示一下你的決心?」
  
  極樂心頭一沈,「你要我自浸於忘卻川?我沈下去,你就放他走,說話算話?」
  
  永夜點頭。
  
  「好!」極樂抓住魔君的手咬了一口。
  
  「你這條腐爛的蛇,如果你反悔,你就死在極樂之鳥的噩夢中!」
  
  凝結的魂霧眨眼沈入河中,水花不見,唯有妖靈順水點點漂散。
  
  永夜沈默了好一會兒,看了看手上的傷痕,忽然露出一抹笑,捧起了河裡未散盡的一點靈。極小心的,眼中透出了溫和的影。
  
  傻瓜啊。存在了那麼久,怎還不懂「痴」為何物?日日怨他人痴,為何看不見身邊的痴人,痴心為誰?
  
  極樂,你怎麼會忘了?六萬三千五百年前,你為什麼遇見了巡風?
  
  因為你氣我,你要忘掉我。你投入了忘卻川,遺忘我的時候遇見了他。
  
  我為什麼要他的身軀?
  
  因為你不再愛我,你愛上他。我不想你愛他,也不能讓你愛我,至少化身你的愛人,讓你愛你愛的身軀。就是這樣簡單的理由。
  
  現在,都不需要了吧?
  
  一切從頭開始。重生的極樂鳥,回到我身邊。誰說孤王,什麼都沒有得到?


天青 第七十九章(大貓回家)

  河水靜流,船槳搖搖。一條河似乎沒有盡頭,只有越來越沈重的黑暗,越來越吃力的划水聲。
  
  「那邊再也過不去了。」船妖停下槳,指了指平靜的水面。
  
  「我只能將你送到這裡。前面的路,要你自己去走。」
  
  「這裡就是渾沌交界嗎?」
  
  「是交界。不過,也是忘卻川。」
  
  「什麼意思?」
  
  「牽引需要強大的意念,冥帝大人的意念只在忘卻川。穿界之力,無能為力。」
  
  「瞭解。」奎天拍拍屁股站起來,一腳踏上了船舷。
  
  「真要入河嗎?」船妖低聲漫語,「此路有去無回。身入河,心遺忘,若不忘,便有忘不了的執念,或許帶你去忘不了的地方,或許哪裡都不去。不入,你尚且是自己,入了,或就是河中野鬼。」
  
  「謝了。」
  
  船妖一愣,看著男子跳入河中。毫不猶豫的一躍,果斷非常。
  
  白虎果然是了不得的神祇,船妖想。如此堅決,明知兇險而逆上,全不計得失,無怪讓冥帝大人迷戀了數萬年。此份執著,當真叫人妒嫉。
  
  然而實際上呢……
  
  實際上某位「了不得的神祇」腦子異常簡單,根本沒有想那麼多!
  
  不就是回家麼?不就是順著這條河回家麼?不就是順著這條河穿界然後回家麼?能來當然能回去,他家就住在邊界上,沿路回去,什麼難?難的是,咋給老婆解釋啊?
  
  奎天潛在河裡拚命往前遊。
  
  小青,你知道我遭了多大的罪不?睡醒了看不見你,餓著肚子沒點心吃,稀里糊塗弄斷了頭髮,還被個老妖婆給親了!呸呸!奎天心裡好委屈。
  
  老婆,你知道我好想你不?一刻不見就是三秋啊。老婆,我好擔心你。你還好不?我不見了,你著急了不?那場大火嚇到你了不?傷著你了不?火靈之氣從你身體裡發出來,他們到底對你作了什麼怪?你受傷了不?你可千萬別受傷啊!我不在,你要是受傷了怎麼辦?
  
  奎天心裡一慌,遊得更拚命了。
  
  照過去的常識,穿界至少要兩三天,還不知道他睡了多久?遊回去怎麼著也還要時間。這兩三天加睡一覺加遊回去……天啊!老婆還在不在海邊?還等著他不?
  
  游游遊,拚命的遊。
  
  老婆,你可千萬不能出事啊!雖然我好希望馬上看到你,但是一直坐在海邊等這種傻事,你可千萬不能幹!萬一你受了傷著了涼,萬一你嚇到了病倒了,一個人在哪兒那麼多天,誰照顧你啊?!萬一有個萬一……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奎天越想越著急,划水蹬腿,狠不得自己變成一條魚。
  
  老婆!老婆!你可要好好的!我這就回來,你等著我──
    
  -
    
  河道在微妙的變化,幻影一樣閃爍不定。奎天盯緊了前方,身旁飄過無數水鬼。
  
  好強的怨氣!奎天往前衝,水鬼只只從身畔擦過,忽聚忽散,如同傾巢的魚群,一窩蜂將獵物圍在了中心。無數尖牙從水鬼口中伸出來,一張張臉上露著全無意識的空瞳,早已遺忘了自我,僅餘吞食的本能。
  
  滾!
  
  奎天支出獠牙,爪子一揮,前面撕裂一道,轉瞬又被水鬼們填滿。
  
  滾──!
  
  奎天速度不減,揮爪開路。分裂合攏的前方一片渾噩,幾乎看不清河道走向。
  
  滾!老子要回家──!
  
  奎天怒了,綠眸瞬間豎合,一股靈氣如刀劍劈,剎那之間撕碎了周圍水鬼。
  
  「嗚嗷嗷──」水鬼們鳴叫,爭相吞食同類的殘屍。
  
  河水攪得愈加渾濁,黑暗在降落。奎天再往前游,前方宛如溶墨,伸手不見五指。
  
  詭怪的境地,暗無天日,偶有電光,游蛇一般饒身爬過,虛無之感似乎連天地都已遭到侵吞。換做別人此時或已惶恐,可是某人現在根本想不到那個方向去。某人現在心急如火,一根筋只顧往前遊,一門心思想的就是快點回去。至於回去的路到底在哪裡,某人根本沒想過。某人滿腦子想的都是:老婆!老婆!小青青!
    
  -
    
  前方依稀微光,水流的感覺似乎改變了。奎天些微遲疑,速度減緩。
  
  這是什麼鬼地方?怎麼又是一股死靈之氣?
  
  奎天在朦朧中摸索,恍惚之間,手指觸碰到巨大的骨架。
  
  骸骨?奎天縮手避讓,身形稍退,撞到了旁邊另一幅骨架。
  
  好密集的屍骸。埋骨地嗎?這是什麼東西的墓園?河道深處怎會有這樣的地方?
  
  抬頭往上看,頂處依稀水浪滾滾。遠方逐漸明朗,微弱光線中依稀看見大小屍骸,分散陷落在凝固的水底,具具陰冷悲慼,亡靈嘆息凝做波動,連頭頂的水流都跟著翻滾。
  
  浪花在翻滾?!這裡不是忘卻川!這是海!
  
  他什麼時候離開了忘卻川?這裡……這裡是──
  
  奎天踏了一腳水底,堅硬的金屬質感,不是石塊,彷彿是鑄煉的銅。西海嗎?奎天好生疑惑。這地方感覺怪透了,彷彿是西海,彷彿又不是。西海是荒沙州的延續,海底都是碎散的銅沙,怎麼會有成形的銅塊?他不會走錯了,穿到什麼奇怪的地方了吧?
  
  再往前數丈,水位低了,頭一仰冒出了水。蔚藍天空,豔陽高照,熟悉的海風沙子的味道。
  
  荒沙州嗎?迅速確認了一下方位,真的是荒沙州!他到家了?那麼快!
  
  老婆──
  
  奎天撐起來,左顧右盼往岸邊跑。一不留神腳下一滑,險險摔倒撐住,一條腿在銅塊上,另一條懸在個巨大無比的深坑邊。
  
  搞什麼?好大一個洞!奎天寒毛都豎起來了。銅沙海岸怎麼變成了這樣一副鬼樣子?他的封印怎麼會不在了?
  
  小青呢?!


天青 第八十章(感應)

  今天很奇怪,從剛才開始青就覺得心驚肉跳。好像有什麼事情發生了,好像有什麼感應,連兩個孩子的靈氣都在微微顫動。
  
  是的,他能感覺到孩子們靈氣的變化,只是不知道這樣的變化代表了什麼?
  
  是的,就在剛剛,他第一次感覺到肚子裡的孩子。他動了!不是一下,好像炒米爆花那樣忽然跳起來,連著跳了好幾下,嚇了他一大跳。肚子裡這個動起來的同時,他也感覺到了卵裡面那一個的不安份。雖然隔著卵殼看不到裡面,可是靈氣變化了,光芒也變得明亮。
  
  「怎麼回事啊?」霓霞抱著持續變亮的卵也很納悶。「他好像很高興?」
  
  「高興?」青在門外又摸了摸肚子,剛想跟大孩子靠近點,肚子裡這個馬上就變得氣勢洶洶。
  
  「唉,這糊孩子跟他老大有仇啊?」霓霞感覺到異常波動,趕緊把卵抱遠,搖著手道:「哥,你別過來。你們家小的可小氣了,讓你看看老大都不行。」
  
  青只能嘆氣,肚子裡這個是太霸道了點,怎麼說也是骨肉同胞,他又不會偏寵哪一個,怎麼就不肯和睦共處呢?
  
  「他剛才動了。」
  
  「哎?真的?」
  
  青點點頭,霓霞好奇到了極點。
  
  「他在裡面動是什麼感覺?」
  
  青把剛才的感覺說了,霓霞聽了忍不住咯咯笑。
  
  「很奇怪嗎?」青疑惑,霓霞也搖頭。鳳凰一族都是凝卵育化,沒人知道小寶寶直接在身體裡成長是什麼感覺。
  
  「聽說虎族的人都是你這樣懷胎的。柏霏哥哥通知了若穀城那邊,虎王已經答覆派人過來幫忙,差不多快到了吧?」
  
  若穀城的人?青稍微有點不安。奎天他們家要派人過來嗎?會是誰?上次去若穀城的際遇並不美好,奎天傷心陷入狂暴,雖然不是故意,毀屋傷人是事實,就連自己的兄弟也……這樣之後,虎族還會讓人照顧白虎的孩子嗎?
  
  可是,孩子們為什麼會高興?他們喜歡虎族的人嗎?柏霏陛下說,他是因為混了一半凡人的血從小又對梧桐精氣攝取不足才會缺乏對靈氣的感應,孩子們的狀況卻很好,特別是肚子裡這個,對靈氣的敏感簡直到了苛刻的程度。孩子們知道得比他還多吧?會不會是……
  
  青忽然蒙生出一種感覺,會不會是……奎天回來了?
  
  -
    
  奎天站在他們家小湖畔,呆呆的望著已經枯死的梧桐樹。地上已經看不見落葉,花樹下面雜草叢生。推門進屋,東西都在,似乎還保持著他們出門前的樣子。只是許久無人歸來,桌上、地上,到處鋪滿了灰塵。
  
  「青……?」奎天茫然在桌面劃了一道,指尖堆積了灰,心裡空白了,驀然又是波濤。
  
  海水退後了近十丈,沙灘變成了凝結的銅塊,梧桐死了,院子荒廢成這樣,長久無人的家……他這一去到底過了多久?小青在哪裡?為什麼聞不到小青的味道?
  
  「青?青!」
  
  奎天急了,青不在這裡!青去了哪兒?他喪失意識穿了界,小青後來呢?
  
  「青──」
  
  奎天大聲喊,靜悄悄的荒沙州,無人回答。
  
  「小青──!」
  
  奎天砸了一拳,爪子摳進了門框,心裡亂極了。腦子裡充滿了各種可能,哪一種都讓他不安。
  
  會不會……會不會……奎天不敢想,逼著自己鎮定。先找,小青不會就這麼走了。小青如果離開了,總有蛛絲馬跡留下來。書信、字條、動過的東西,就是忽然去了別處,一定會想法子通知他一聲,不會什麼都沒有。
  
  奎天到處亂翻,心神不寧一揮手,碼平屋頂的書山「嘩啦」倒了下來,露出了埋在下面的傳書盒。
  
  「沙沙沙……」
  
  傳書盒依然在響,奎天憋了一口氣,不太想得起這個盒子怎麼會在一堆書下面。難道是小青?靈犀傳書的法術設下一次就不會斷絕,小青也可以使用。是小青留下的訊息嗎?
  
  奎天一把推開了面上的書冊,抽出了盒子裡的信箋。
  
  「奎天與青茲啟」。
  
  奎天恍了恍神,信是寫給他和小青的?誰寫的?再往下看,眼睛越看越發直。看到後半截直接抓信紙跳了起來。
  
  小青他不是凡人?!小青他……天啊!他老婆居然出生鳳凰族,是一隻鸞鳥?!
  
  抓著信箋來回踱步,奎天腦子亂得一鍋粥。他娶了一隻鸞?他居然娶了傳說中的鸞?歷代先祖,這不是在開玩笑?!小青他是上古神靈,這怎麼可能?
  
  可是,小青的變化和身上的炎氣都解釋清楚了。鳳凰是火靈化身,這信上說,鸞鳥成年之前靈氣渾沌,輕易不能察覺受控。那場事故發生之前他感覺到家裡那股奇怪的氣,應該就是小青的靈氣,那麼那場大火應該也……迷糊啊!都娶了人家做老婆,居然不知道自己的老婆那麼厲害!
  
  天啊,他居然養大了一隻鸞!居然娶了一隻鸞做老婆!奎天想著想著,臉上穩不住了。
  
  歷代先祖,這、這……光宗耀祖啊!某人「嘿嘿」一聲,眼睛笑彎了。早說他們家小青是福星,想不到這麼有福氣!鸞鳥啊!嘖嘖嘖……這麼了不起的老婆,嫁給了他!
  
  某人傻不拉唧繼續笑。笑著笑著,忽然又笑不出來了。
  
  天啊!這寫信的人不是一早就知道了小青的身份?一直都知道,現在才來說,這人啥意思?看看落款,柏霏、柏霏,名字挺熟的。他咋就想不起叫這個名字的到底是誰呢?
  
  奎天咬著指頭一屁股坐下了。他有種感覺,不管這個叫「柏霏」的是什麼人,這人一定跟他老婆失蹤有關係!


天青 第八十一章(老婆被拐?)

  凶神在屋子裡撒歡撒氣,小湖裡的遊魚露了露頭,一瞬又潛了下去。
  
  巽宮天君的休息室裡,水盤波動頻頻。柏霏指尖在水面輕輕一點,一粒水珠從盤中升起,慢慢變幻為透明魚形,嘴唇張合,傾述無聲。
  
  「他回來了?感覺很奇怪?」柏霏撫著水魚的頭,心思重重。奎天是該回來了,但回歸如此迅速,不能掉以輕心。白虎迷失在異界的日子不算短,特別是巡風歸於虛無到他喚醒奎天意識之間的這段時間。永夜覬覦了白虎數萬年,等的就是這一天。無主的身軀滯留魔域,難保沒有被動過手腳。
  
  「你們暫時什麼都不要做,小心靜觀其變。」柏霏吩咐道。
  
  暫時不作任何反應吧。他並沒有感覺到邪氣入境,那麼快就回來,或許奎天得到了誰的協助?這並不是全無可能。已經回了家,如果一切平安無事,這小子很快會自己找過來。
  
  是應該讓他動動腦子長長心了,柏霏想,這一次的劫難說到底都是這小子的粗莽無知導致的。很多時候柏霏想不通奎天究竟是怎麼思考問題的。一個孩子活著來到荒沙州,他就從來沒懷疑過?不知道小青的身份當人家是凡人,好歹明白人家是個男孩子吧?把人家養大了,他就不教人家一點正常的認知?小青坦坦蕩蕩就把「已成婚」、「要廝守」這種話掛上嘴,半點沒有不自然的意識。知道懷孕了也是欣喜大過驚慌,一跟他解釋「鸞鳥很特殊」馬上就心安理得接受,乾坤究竟一概不問,根本就是不懂男女有別。你說這樣的,怎麼讓人放心?
  
  青或許年幼封閉不知人事,奎天他在想什麼?白虎寂寞,奎天又不是生下來就繼承了凶神位,父母兄嫂侄兒侄女一大家人,他能不懂陰陽?跟個少年成婚!
  
  柏霏想著就嘆氣。奎天這小子是太傻了,動不動就下萬象禁滅這樣的咒術。睡覺睡迷糊了還有無心踢到人的時候,他就不怕凡事萬一?這股沒心沒肺的自信啊,他到底打哪兒生出來的?
  
  說這小子傻吧,偏又是歪打正著。要不是這個法術,青一定無法從巡風的獠牙下活著回來,奎天也沒辦法取回自己的身軀。說他不傻是大智若愚吧,一個明知自己凶神身份卻要跟「凡人」男子結夫妻的冒失孩子,他能聰明到哪兒去?
  
  柏霏簡直不能說服自己。這混小子連他的諄諄教誨都能全盤無視,現在這樣的結果只能說太運氣。可運氣這回事能維持多久?都快當爹的人了,以後還那麼缺筋少弦,小青或許不計較,小孩子也讓他這麼去教?鸞跟白虎的孩子啊!天生已經特異,肚子裡那個尚未出世已見霸道難馴,以後再不好好養育,不把天給跳塌了?
  
  慎重。柏霏再嘆氣。奎天回來的事還是暫時不要告訴小青的好。在確認一切安全之前,不要冒險。如果不慎有別的東西跟著奎天一道回來了,趁現在辨認清楚及早處理。就沒有異常也要讓某人好好冷靜一下,天曉得知道小青懷了孩子奎天會傻成什麼樣?
  
  柏霏想著這些,提筆下字竟猶豫了。
    
  -
    
  奎天坐在地上,一動不動盯著面前的信。信紙很特殊,散出的靈氣也很特殊,似乎是個龍族,又不是純粹木靈的味道。奇怪啊,他覺得這種信紙以前肯定見到過,就老想不起到底是在哪裡見到的。
  
  奇怪啊,他覺得自己好像忘掉了一些東西。他說不出來被忘掉的是什麼,但是自從看見這封信,他很確定有些東西被他忘掉了。柏霏是誰啊?跟他啥關係?跟老婆又是啥關係?這封信應該是他跟小青在家的時候送來的,他為什麼沒有看?為什麼把它壓到一堆書下麵?他不想看麼?還是說,他不想別人看見?
  
  對,他應該是不想小青看見。可為什麼呢?
  
  奎天咬著指甲使勁回想。他不想老婆看見這封信,應該是不想看見這個人的信,那麼他們應該是認識的。他來了荒沙州那麼多年,家人沒來往,朋友更是沒指望,這個人會是誰?倒推過來想,誰會既認識他,還認識小青青?
  
  院子裡似乎有什麼波動,奎天一回頭,看見枯死的樹和樹旁的湖。
  
  對了,這棵樹原本是沒有的。這棵樹是小青種下,一點一點看著長大的。跟這棵樹一起帶回來的還有湖裡的魚,一條叫大花,一條叫小花。他記得小青把魚兒放進湖的時候很開心。把魚放進水,把種子種在湖邊,回身牽住了他的手……
  
  種子從哪裡來?這些魚又從哪裡來?他們一起去過哪裡?帶回了魚,還帶回了梧桐樹的種子……
  
  對了,他慢慢的想起來了。他想給小青找個伴兒,他帶小青去了靈都。他們一起見了天君,天君賜了魚兒給小青,還給了小青梧桐樹的種子。
  
  柏霏,天君!他怎麼連這種大人物也忘了?!
  
  奎天跳起來,咬著指甲來回踱步。
  
  天君、天君……難怪會覺得這信紙筆跡很熟悉。天君是不怕他的,這也不是天君第一次寫信過來,他收過天君好多封信……
  
  很多封、很多封,天君寫了什麼,幹嘛來那麼多信……
  
  奎天眉毛一豎,「喀喇」一聲,指甲咬斷了。
  
  天君!信!信來了會回信!回了信又來!那個討厭鬼,沒事就寫信勾搭他們家老婆!
  
  不得了、不得了!奎天抓著頭髮只想咆哮。
  
  那厚臉皮騷擾人的混蛋,不會趁他不在,把他老婆拐走了吧?!
  
  絕對不行!這絕對不可以!奎天揪著頭髮一個勁磨牙。前思後想,這個的可能性最大!不然說什麼老婆都會等著他,就是出去找,怎麼也得留個條子說一聲。
  
  混蛋啊!奎天踹桌子。死不要臉的登徒子!誆什麼藉口把他們家小青拐走了?
  
  不怕!能帶走就能追回來!小青青他還不瞭解?是他的老婆嘛!
  
  大神衣擺一提,跟著就跳半空了。不就是靈都麼?不就是太一宮麼?不就是天君麼?好膽子拐人家老婆連個招呼都不打!你給老子等著!
  
  就在大神的影子消失的同時,傳書盒發出了「沙沙」聲。很明顯,天君陛下的心意遲來一步,趕不上了某位撒氣大神。


天青 第八十二章(人妻)

  青躺在床上幾乎起不來,今天吐了好多次。肚子裡的小家夥不知道怎麼了,從昨天第一次動了之後就一直不消停,時不時把靈氣散出來,有時候還氣勢洶洶在裡面鑽來鑽去。
  
  到底怎麼了?青撫著肚子希望孩子安穩一點,手剛剛摸上,裡面的感覺像飛竄的小魚。
  
  有什麼要告訴他嗎?青隱約覺得,孩子在向他傳達某種訊息。凝神企圖仔細感覺一下,房門響了,外面傳來霓霞的聲音。
  
  「哥哥,若穀城的人到了。」
    
  -
    
  若穀城的人就在這時候到了。星邏跟著凰主霓霞走進巽宮,第一眼看見青的時候,怔住半晌回不過神。
  
  這就是傳說中的鸞鳥?這樣溫和平常的……一個少年?
  
  青看見客人進屋便坐了起來,霓霞過去扶了他一把。星邏順手拿了軟墊,跟過去給青墊在了腰後。
  
  「謝謝。」青歉意的對跟前女子點點頭。他現在也能稍稍分辨一點靈氣了。其實不辨靈氣也能看出來,這女子金衣金髮、行動幹練,是奎天的族人無疑。
  
  「您不用客氣。」暹羅心下半驚半嘆。火靈與金靈五行相剋,原不能婚配,何況是白虎。凶神有了妻子兒女已經足夠讓人震撼,娶的上善城的人更加不可思議。弼沙本來還猶豫要不要讓人過來,她堅持了。不管父母是誰,孩子畢竟是虎族的一員,何況天君都出面開了口。
  
  她一直在想奎天的妻子是個怎樣的女子,他們怎麼認識又怎麼在一起?時間算來算去,上次艮宮發生的事,奎天忽然回家,該是想讓家裡人知道他娶妻的消息吧?一路忐忑,來了上善才知道,那竟非女子,居然是傳說中的鸞!
  
  天地間居然會有第二隻鸞,白虎居然娶了鸞鳥,分裂三界的上古聖靈竟然成為了凶神的另一半!接連震驚,星邏心中也茫然也混亂。直到看見了眼前這個安靜的少年,混亂的似乎平靜了,留下好多疑問,一時之間理不清。
  
  鳳凰一族素來高傲,而這至高無上的鸞鳥,態度居然如此謙遜?星邏卸下緊張的心情,頓時對這個少年人生出許多好感。
  
  「哥,星邏夫人特地從若穀城過來,這下子你可以放心了。」霓霞笑著去摸青的肚子,又道:「唉,居然沒有鬧?果然是小老虎,看見族人就變老實了。」
  
  青苦笑了下,剛才鬧的時候,妹妹可不在身邊。
  
  星邏稍微觀察了一下,注意力都轉到了青的肚子上,疑惑道:「您這有幾個月了?」
  
  「四個月。從梧桐花期算起到現在,四個月多一點。」霓霞掰著指頭替她哥哥算,心想虎族的小孩子長得可真快。鳳凰孕子一百五十年,他幾個月的時間居然都會動了。
  
  四個月出頭?星邏聞言臉色微變,又道:「能讓妾身檢查一下您的身體嗎?」
  
  青點點頭,星邏小心把手放在了青的肚子上,來回摸了摸。
  
  孩子怎麼還那麼小?星邏量著青微微隆起的腰身,心中很是莫名。靈界各族繁衍規律各不相同,真武一族耗時最長,鳳凰族其次,可是虎族不一樣。虎族的孩子在母體內發育很快,往往不到四個月就會出生,鮮有懷胎超過四個月的。而這位,非但孕子超越四月,而且胎兒還這般幼小,彷彿剛剛孕育成形。
  
  她過來前本來也算了算時間,估摸著孩子應該快出生了,還做好了各種應急準備。想不到胎兒竟還未發育周全。稍稍看了一眼旁邊的凰主,是了,她也聽人說過,現任凰主混了一半凡人的血,是上善城從人界找回來的。這兩人既是兄妹,這一位應該也是凰舞公主與凡人所出。
  
  難怪過去都不曾聽說這位元的消息,或許是天君早有安排,或許這位一直都在奎天身邊?
  
  白虎凶性傳承力量難以駕馭,可是奎天從小心眼惇厚,當初虎王也是基於這點才決定讓他繼承凶神之位。而這位給人的感覺奇異的溫和,說不定真能平息凶神的狂暴,還奎天本性。
  
  不可思議的姻緣。這兩人的孩子,打破了五行相剋的規律,融合了金與火的精華,既不同於鳳凰族,似乎也不同於虎族。如此的成長規律,實在不同尋常。而且……  
    
  星邏忽然有點擔憂了。鸞鳥生來與眾不同,雖有傳說,畢竟隔了數萬年,對本體的記載難尋片語。之前說奎天的「妻子」,怎麼想都應該是位女性,可是這位無論如何觀察都是男子無疑。鳳凰族都要對外求助了,仔細想想,這樣子……小孩子要怎麼……生出來啊?


天青 第八十三章(愛人重逢)

  靈都車水馬龍,茫茫人海中有個異鄉客,身形容貌被披風遮了個嚴嚴實實,依舊擋不住身上那股衝天的煞氣。
  
  誰啊?路人感應到兇氣紛紛讓了道,心裡嘀咕著,那麼殺騰騰的走路上,這人昨晚上賭輸了還是喝醉被人打了劫?
  
  奎天很冷靜了啊!咬牙切齒,但是還沒有爆發。老婆果然說的沒錯,蒙了臉,不大吼,出門人家都不知道他是誰!
  
  其實不是沒人知道他是誰,是人人知道白虎幾個月前消失不見了,太一宮又沒有發佈新消息,就算路上撞見個兇神惡煞的,誰想得到大凶神他會混人堆裡?
  
  混人堆裡的大神咬牙切齒,但是還沒有爆發。奎天很生氣,沒錯,他覺得自己快氣炸了。但是在事情確認之前,他還沒有爆發。
  
  太一宮的人就算了,這滿靈都的傳言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靈氣一瞬散出來,周圍的人都嚇一大跳。這人想幹嘛?青天白日的,要打架啊?不過嚇一跳歸嚇一跳,靈都的秩序是還是很良好的;有佑聖天帥坐鎮,治安問題還是很有保障的;跟最近的各路新聞比,路人撒氣這種事簡直是微不足道的。
  
  嚇了一跳後覺得微不足道的街客隨之又把注意力都放在了談笑上。
  
  「陛下還住在上善城啊?」
  
  「是啊是啊,聽宮裡的說,陛下去了三月有餘,還沒定下歸程。」
  
  「那位也一塊兒去的?」
  
  「當然!那是寸步不離啊!」
  
  「你們有沒有聽說,那位似乎已經……?」說話的詭笑。
  
  「啊?!」聽懂了的大驚。
  
  「好像是吧?聽說上善城那邊最近都圍著巽宮轉,你們想想,這什麼意思?」
  
  聽懂了的都點頭,笑得心照不宣。是了是了,天君出生在巽宮嘛!去了巽宮,那還不是為了求子?嘖嘖,進度真快啊!不知道宮裡什麼時候正式發佈天君娶妃育嗣的消息?
  
  「還沒透露帝妃的身份?」
  
  「沒明說。」
  
  「聽說美麗不可方物,陛下眷戀之極,誰也不讓看?」
  
  「對對,聽說十分溫柔賢淑。」
  
  「聽說高貴得很!」
  
  「聽說有一頭夜河般的長髮!」
  
  「聽說是天生紫眸的!」
  
  「哎,」有個一直不說話的,聲音壓得極低,出口不帶確信。「我怎麼聽說……那人……是個少年?」
  
  少年?會麼?不信的正要出言打擊,後面一聲咆哮,一堆人嚇癱了。回頭,那無端端大喊大叫的家夥一晃沒了影兒,殘餘的靈氣極度可疑。難道會是……想到的人打了個寒戰,安慰自己,一定是錯覺。要真是……那還能有命?
    
  -
    
  某個氣瘋了牙都突出來的人想不到自己無意中已經改寫了他們家「見之非死即傷」的光榮傳統,一門心思只在天上衝。
  
  氣瘋了!氣瘋了!奎天已經氣瘋了!
  
  上善、巽宮、溫柔、長髮、天生紫眸、少年!!這不是他老婆才有鬼!
  
  天君那混蛋!拐了他們家老婆不算,把人家騙到巽宮藏起來,還滿世界散佈謠言!
  
  帝妃?
  
  去死──!
  
  他的老婆啊!
  
  他、的、老婆,啊!!
  
  說好了牽手結髮,說好了一生一世,說好了絕對不分開的,他的老婆啊!
  
  天君你好膽!乘人之危、落井下石!不是你作怪施法下了什麼咒,我們家小青青會跟你走!?
  
  天君你個王八蛋!給老子等著!老子才不在幾天啊?老子就不信,老婆他會不要我!老子就不信,老子的老婆會跟你!
  
  老子不信!老子不信!老子不信不信不信不信不信──!
    
  -  
  
  黑影一霎落在了上善森林,靈氣接連撞斷數株大樹,轟天巨響。巽宮裡天君抬起眼,育房裡的卵綻放出如日明光,青心驚不定撫住了肚子裡踢鬧不安的小家夥,羽都四將的人當即作出了反應。
  
  有人撞破封印擅闖巽宮禁地!
  
  戾梟在前、蒼鷹在後,兩員大將穩穩把守在了梧桐神木前。
  
  來者是誰?好生兇險!竟能穿透鳳凰族與龍族的雙重護界,散出如此銳利兇暴的靈氣!
  
  兇氣逼近,蒼鷹止不住皮膚發麻。待到看見漸近的身影,更是由衷深恐。
  
  天啊!居然是他!
  
  蒼鷹驀然惶恐,戾梟臉上冷汗也落了下來。就他們倆,要擋住這個人,這種狀態,怎麼可能?
  
  「他在哪裡?」
  
  短短四個字,直逼的靈氣壓得上善兩員大將無法抬頭。
  
  「白虎……」
  
  「我問你他人在哪裡?!」
  
  奎天昂起頭,大聲喊道:
  
  「青──!!」
    
  -  
  
  震徹寰宇的聲音,飛鳥驚散了。青翻身下了床,一路跑到露臺,把住圍欄往下望。
  
  是他的聲音!是他的感覺!他回來了嗎?他在這裡嗎?是他在叫他嗎?
  
  「青──!!」
  
  第二聲,如此清晰,撼動了心靈。
  
  奎天!奎天!
  
  「奎天──」
    
  -  
  
  奎天跳了起來,沒有人阻攔,不會有任何人阻攔,就是想要阻攔,回應的那一聲已經阻止了守護者的行動。
  
  那個飛速而來的影子,臨天相望的影子,青伸出雙手,剎那被反擁進懷裡。
  
  奎天!奎天!這熟悉的味道,屬於他的溫柔,是他!
  
  青!青!緊擁他的雙手,偎依他的身軀,是他!
  
  ──你終於回來了!
  
  ──我終於找到你了!
  
  終於終於,我的雙手又能擁抱你,我的肌膚又能感覺你,我的世界重回你的世界,你再回到我的懷抱,我們再也不要分開──


天青 第八十四章(當爹?)

  「你有沒有出什麼事?」奎天緩過一刻抬起下巴,赫然看見了青露出領口的傷痕。
  
  「這怎麼回事?」青身上怎麼會有傷?大個子瞳仁瞬間豎起來了。
  
  「誰傷了你?!」
  
  「我沒事。」青連忙握住了奎天的手,「奎天我沒事。你保護了我。你記得嗎?是你保護了我。」
  
  我保護了你?奎天根本想不起這回事,一手抱著人,一手跟著就去扒人家的衣領。
  
  「我真的沒事……」青躲著,忽然頓了頓,身子略略一躬。
  
  「哎唷……」
  
  「小青?」奎天跟著停住了動作。剛才是什麼?有股可疑的靈氣。而且,感覺上似乎有什麼動了?
  
  青臉上紅紅,小聲道:「他踢了我一下。」
  
  「嗯?」
  
  誰?敢踢他老婆,好大的膽子!
  
  「誰踢你?我……」大個子齜牙了。
  
  「這裡。」
  
  青握著奎天的手放到自己肚子上,小家夥很給面子,立馬又踹了一腳。
  
  「啊!」某人措手不及,爪子一縮,臉色都變了。
  
  那是啥?那是啥?老婆的肚子裡有東西在動!
  
  青撫著肚子喘了口氣,微笑道:「他肯定知道是你回來了。他比我知道得還早,一直很高興。」
  
  「啊?」某人大張著嘴,小心又按了按,腦子還是轉不過彎。
  
  這是啥?是啥?知道他回來了很高興,高興了在小青身體裡動?
  
  「另一個也很高興,今天一直在發光。」
  
  「啊?」奎天手上按著,臉上大汗眼睛直了。
  
  發光……哪裡啊?摸摸摸……什麼東西還有另一個?邪靈?妖鬼?寄居魔獸附身蠱?某人心頭一堆不好的念頭。這東西給人感覺怪透了,還是想個法子趕緊從小青身體裡弄出來吧……
  
  「奎天,你別太用力,小心驚著他。」
  
  「唉?」
  
  「說你兒子呢!」露臺門後,霓霞已經看不下去了。
  
  「唉?!」兒子?奎天目瞪口呆扭過頭,就看見個小姑娘。
  
  「奎天,這是我妹妹。」
  
  妹妹?小青的妹妹?大個子心裡一慌,僵手僵腳沒忘閉上嘴,看著人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
  
  「不要一直按在人家肚子上!小孩子會被你壓到的!」霓霞忍不住了,幾步過來擰開了某人的爪子。
  
  「霓霞,他就是奎天。」青揉了揉眼,給妹妹作介紹。
  
  「唔。」霓霞瞪眼看著面前這個大個子,感覺怎麼都有點毛呲呲的。這就是凶神白虎?傻裡傻氣整個一大傻冒!說他凶……霓霞看著那頭白髮,忐忑了。
  
  「你妹妹……」大個子偏頭著開始咬指甲。這不是凰主嗎?跟青長得不太像,味道倒是有點像。哎呀,天君的信不是開玩笑。妹妹是凰主,小青真沒可能是凡人。他老婆真的是鸞鳥!
  鸞鳥、鸞鳥、鸞鳥……「哢嚓」一聲,大個子把指甲咬斷了。
  
  鸞鳥!肚子!小孩子!
  
  啊──!?
  
  奎天反應過來差點摔地上,舉著兩隻爪子不知道往哪兒放,滿頭大汗盯著他們家老婆轉。鸞鳥和小孩子、鸞鳥和小孩子……剛才抱人的時候是覺得小青的腰身有點變粗了,現在看著小青的肚子好像也是有點突出來了。這這這……
  
  「奎天,這是我們的孩子。」
  
  刺激太大了!某人腦袋一懵,感覺簡直找不著了北。
  
  孩子!孩子!他們的孩子!小青青有了他的孩子?!
  
  他要當爹爹了?!
    
  -  
  
  「他還是老樣子啊。」露臺通道的另一頭,柏霏看著癱在地上手足無措的人微笑嘆氣。
  
  「是啊,陛下,他從小就這樣。」星邏也笑了出來,說出了天君沒說出口的話。「缺筋。」
  
  「要你費心了。老實說,星邏,朕也沒有想到是你親自過來。若穀城目前的狀況,要說服虎王來給白虎幫忙,不容易吧?」
  
  「妾身並不是在幫忙白虎。」星邏平靜答道,「照顧同族的孩子,讓他們平安長大,這是妾身的義務。而且,陛下,如果白虎有了直系後代,若穀城也無需再從無辜的孩子中選出傳承者,也不必再擔心骨肉生離和別的慘劇。妾身就是這樣說服虎王,也是抱著這樣的念頭來的。妾身相信,陛下會將鸞鳥許配給白虎,會要求若穀城前來協助,必然也有同樣的含義。」
  
  柏霏沒說什麼。青跟奎天在一起並非是他刻意,然而他的確也有這樣的期望。
  
  機緣巧合,冥冥之中自有安排。奎天墜入異界令巡風完全復甦,可巡風最後居然是因為白虎自身的力量歸於虛無。忘卻川封閉了奎天的意識,恰好又在穿界之時將奎天的意識隔離在渾沌空間裡,避免了靈魂被巡風融合。
  
  一切都是偶然,可是所有的偶然穿插在一起,致使了必然的結果。
  
  如果青的幼年過得安穩幸福,他不會遇到奎天,奎天也不會為了保護他,設下萬象禁滅這樣的咒術。如果青沒有跟奎天在一起,奎天不會受傷墜天,巡風也沒有機會掙脫封印回魂重生。如果青不去尋找奎天,他不會跟巡風見面,至少不是那樣見面,也不會讓巡風錯亂混淆陷入顛狂。如果青沒有懷奎天的孩子,他或許已經傷心而死。如果沒有孩子的靈氣牽引,也沒有人能再找回奎天的意識。就是奎天恢復了意識,如果魔君一心只想滲透靈界,如果沒有人幫奎天渡過忘卻川,如果奎天穿界的時候有一絲一毫的猶豫……太多的如果可以假設,可是奎天回來了,相愛的人終於可以在一起。
  
  或許真是天意。數萬年後,鸞鳥跟白虎結合,終結了數萬年來不滅的詛咒。巡風的悲劇在悲劇裡終結,一場離亂,魂飛魄散的痴人,這樣的結局,犧牲已經降到了最低。今後的,不用再擔心了吧?
  
  柏霏認真看了露臺上傻不拉唧舉著爪子找不到地方放的人一眼……簡直沒有說服力。奎天這傻小子什麼時候叫人放心?他分明又沒有看信!


天青 第八十五章(孩子是蛋!)

  「柏霏陛下!」
  
  柏霏還在思考往後應該怎麼辦,青已經看見了他,拉住奎天的手,高興道:「柏霏陛下,奎天他回來了!」
  
  柏霏?!剛才還一臉傻不拉唧僵呆笑的某人眉毛一下子立起來了。把他們家老婆往懷裡一攬,跟著瞪眼就來氣。
  
  「天君是吧?正好找你問話!趁我不在家,你怎麼把我們小青從家裡拐出來的?」
  
  青一愣,霓霞已經忍不住了。「你這人在胡說什麼!」
  
  「小妹你別管。」奎天端起一副老大的樣子,把人家往身後一擋,義正嚴辭。「無風不起浪!滿靈都的風言風語我都聽說了。他要是沒歹心,外面的人會那麼說?」
  
  這話正戳霓霞的心刺,還沒有叫出口,就見某人一指對準了天君鼻子。
  
  「你給我搞清楚!小青是我老婆,肚子裡還有了我的孩子。你想搶走他,晚了!別以為你拐跑他藏起來他就會變心!我老婆才不會喜歡你!我跟我老婆恩愛得很!你死了這條心吧!」
  
  滿場的人瞠目結舌。青紅透了臉,搞不清楚是羞是驚。霓霞的粉頰氣得陣紅陣白。星邏的臉全白了。那可是天君陛下啊!白虎這一口老醋呷的,居然跟天君陛下叫板!
  
  「你這個傻冒到底在胡說什麼!」霓霞首先叫了出來。
  
  「奎天,你說什麼呢?」青直扯大個子的袖子。
  
  「陛下,他從小就是個直腸子小孩心性,應該誤會了什麼,您別跟他計較。」星邏連忙打了個圓場。
  
  奎天的嘴巴癟厲害了,他又不是在瞎說,咋人人都把矛頭對準了他!?都被灌迷湯了?
  
  「沒誤會。我從靈都過來的。滿靈都的人都在傳,什麼亂七八糟的話都有。你們不信,一道去靈都看看聽聽!」
  
  「傻冒!」霓霞恨不得給這人兩巴掌。「別人說什麼你就信,你腦子生銹的?天君娶妃跑上善城來住著做什麼?一直在這裡淘神費力,你以為都是因為誰?要不是柏霏陛下出手相救,我哥早就死掉了!」
  
  奎天愣住了。小青差點死掉?怎麼會!……是那個傷口嗎?那個傷的確非常嚴重……而且,怎麼感覺那麼邪乎?
  
  「青,你讓我再看看。你怎麼受的傷?」奎天抱著人就要剝衣服。
  
  青連忙揪著領口說:「我沒事的。傷口早就好了。」
  
  「不行,那傷口太奇怪了。你讓我再看一眼。」
  
  「奎天你別這樣,我都已經好了……」
  
  「聽話,讓我看看。你是在荒沙州的時候受的傷嗎?是因為受了傷才會來這裡的?」奎天越想越覺得不對頭,那分明是獠牙撕出來的傷口,小青被咬了嗎?被什麼咬了?當時西海大火,自己瞬間喪失了意識,後來醒過來身在異界,中間都發生了什麼?
  
  青看奎天眼睛又直了,生怕這人要犯傻,一邊擰緊了領口,一邊拉住他的手。「奎天你信我,真沒有什麼。中間的事我慢慢告訴你,現在先去看看我們的另一個孩子,好不好?」
  
  另一個?還有一個?!某人的腦子跟著又一懵。這意思,他們的孩子是雙胞胎?想不到啊!他們族裡很少出現雙胞胎,記憶裡他們家就沒人生出過雙胞胎,小青青咋就那麼光宗耀祖!不過,是叫他去哪裡看啊?某人眼睛瞪得圓溜溜,上上下下圍著他們家老婆的身子轉。
    
  -
    
  「這就是?!」
  
  看著環枝裡金光閃閃的卵,某人今天第三次懵了。
  
  一顆蛋?一顆蛋?他的孩子不是小虎頭是一顆蛋?!這刺激實在太大,奎天大神渾身一緊,又僵了。
  
  「奎天,你放我下來。我不能進這個房間。」
  
  「哦?哦。」某人現在滿腦子漿糊,小青怎麼說他怎麼做。小心翼翼把他們家老婆放下地,大神眼睛盯著前面那顆蛋,目瞪口呆終於確信,他真的娶到了一隻鸞,他們家小青真是鸞鳥不是人。
  
  「他怎麼……」
  
  「當時的情況有些特殊,不得不把他先取出來。」柏霏簡略解釋,瞄了僵手僵腳的某人一眼,細說的念頭都打消了。「是你的孩子,不去抱抱他嗎?」
  
  抱?某人眉頭打結手都顫了。這要怎麼抱啊?見過母雞抱蛋,沒見過老虎抱蛋的!那麼小一個,要他怎麼抱?單手?雙手?捏著握著還是要揣懷裡?該使多大力?萬一使岔勁給捏碎了……天啊!誰來教教他?他的孩子怎麼會是一顆蛋!
  
  「奎天?」
  
  奎天吞了口唾沫,走得同手同腳。回頭對上他們家老婆期待的目光,勉強擠出個笑。再回頭看著眼皮下面的那顆蛋,笑都僵了。屏住呼吸伸出個指頭,小心翼翼摸了一下。
  
  暖洋洋、滑溜溜的,光線更加明亮了。好奇怪的感覺。淡淡靈氣,有點像自己,更像青。奎天隱約覺得這靈氣似乎在哪裡遇到過,想不起來,總之很熟悉。稍微鎮定再摸了一下,手指似乎被卵殼黏住了。手上在升溫,那顆蛋越來越熱,身上的靈氣好像都順著手指被吸走了。
  
  奎天舉著蛋發呆,別人可不知道他這是發呆,都當他是看見了孩子太感動。
  
  青看著眼前的一幕覺得好溫暖。奎天回來,家人團聚,父子相見,沒有比這個更幸福的感覺了。
  
  霓霞和星邏也在感動,女性天生的浪漫情懷使這兩名一直很關心青和小孩的女子頓時有了抹淚感嘆的衝動。
  
  柏霏的眼底也浮出一絲溫情。這孩子對奎天靈氣的反應很好,奎天的靈氣很足也不怕被孩子吸收,以後應該能夠平安成長。呵呵,連白虎也當了爹,這個世界大概沒有什麼是不可能的了。
  
  就在眾人倍感溫馨的場面裡,某人堂而皇之彈出了一根指頭,想都不想就對著手裡的蛋戳了下去──


天青 第八十六章(其父其子)

  「啊──!!」
  
  尖厲厲的指甲在卵殼上扣得「吧噠」一聲響,四週一片驚呼。某個做了錯事還一臉茫然的大家夥捏著手裡的蛋左瞄右瞪,搖晃搖晃,湊近嘴巴哈了口氣。
  
  「你想幹什麼?!」霓霞雞皮疙瘩都嚇出來了,趕緊衝過去將她外甥從某人的魔爪下搶出來,跑到天君背後躲得嚴嚴實實的,浪漫感嘆蕩然無存,就露出一臉惱怒加戒備。
  
  白虎果然大凶!果然六親不認!他們家的小鳳凰啊!這架勢,白虎打算把自己親生孩子給吃了嗎?!
  
  青也嚇了一跳。他是沒想奎天會把他們孩子吃了,但是那一戳驚心動魄,差點沒把他的心從嗓子眼裡戳出來。
  
  星邏臉色蒼白找不到一絲解釋,柏霏也瞪大了眼睛。這人剛才到底是想做什麼?
  
  「我……」奎天僵手僵腳面對一群人各色各樣的目光,有話也不敢說了。他就是覺得奇怪嘛。他是沒見過鳳凰族的小孩,但是蛋這種東西他是有經驗的啊!鳥類不都是蛋裡孵出來的嗎?孵蛋歸孵蛋,他咋不知道孵蛋是用手,蛋還會吸人的靈氣?吸那麼狠,都黏手上了,這還不奇怪?他就想搞清楚蛋殼裡到底是個什麼樣的小家夥嘛……
  
  這邊大家還驚魂未定,那邊兩個孩子靠得太近,肚子裡那個毫不客氣散出一股銳氣,張牙舞爪就要衝他們家老大突襲。
  
  靈氣突襲剎那,有兩個人的反應簡直迅雷不及掩耳。柏霏護住霓霞往後一閃,眨眼移到了肚子裡這個靈氣波及的範圍之外。奎天瞬間抱住了險險暈倒的青,退後數步站牢了,一臉不確信把手合在了他老婆肚子上。
  
  這靈氣怎麼回事啊?兇猛犀利,狠得跟要殺人似的。而且,明顯讓小青非常不舒服!這就是他兒子?
  
  小家夥顯然察覺到有人搗亂,很不高興的在肚子裡鬧騰。當爹的那個更不高興了,對著散一身靈氣,硬是把孩子的靈氣給壓了下去。
  
  「不聽話!在我面前凶什麼!欺負我老婆,揍你啊!」
  
  這話一點玩笑的成分沒有,肚子裡的小家夥當場被嚇到,頓時就安分了。眾人又一怔。
  
  霓霞回頭把他們家小鳳凰抱得緊巴巴的,心想果然有其父必有其子,這父子倆純屬以暴制暴!老天,哥哥他那麼溫良的人怎麼會愛上這家夥?幸好他們家小鳳凰不像他這個凶爹凶弟的脾氣……
  
  這孩子該不會是在奎天爆發的狀態下懷上的吧?柏霏簡直懷疑了。兩個孩子差別那麼大,一胎受孕的幾率太低。這到底是什麼機緣巧合啊?
  
  星邏也懷疑了。所謂一山不容二虎,虎族生出雙胞胎的概率確實非常低。胎兒從形成開始就有強烈的爭鬥意識,若較弱的一方往往在孕育初期就被強者吞噬掉。可另一個孩子已經被取出來了,這一個怎麼還那麼不依不饒?
  
  「奎天,你嚇著他了。」青有點擔心了。雖說孩子不鬧了他會感覺比較輕鬆,但是剛才還活蹦亂跳的忽然一下就不動了,這叫人怎麼放得下心?
  
  「青,小孩子不能太寵的!」大個子說話一本正經,心裡虛得沒底,跟著就把耳朵貼他們家老婆肚子上了。
  
  真不動了?傷著了?嚇著了?哎呀!他咋就忘了?小孩子嘛,很脆弱的!跟小孩子說話怎麼可以凶巴巴?蠢了蠢了,真嚇出什麼毛病了可怎麼辦?這可是小青青跟他的小寶貝啊……
  
  某人一臉大汗仔細聽,兩個心跳,一個是小青,一個是小孩,似乎,都挺健康的。
  
  「呼──」某人長吁一口氣。再仔細聽,小青的心跳跟孩子的心跳交相輝映,好奇妙。不可思議啊,他們有了孩子!
  
  笑了?!
  
  對面一干人看著趴別人肚子上露出一臉傻不拉唧噁心笑容的某人,嘴角都穩不住略微抽搐。這人到底是凶神還是傻冒?白虎他怎麼是這樣的!?
  
  「他好乖,一定像你……」
  
  對面一干人現在都呆了。乖?脾氣那麼大的孩子,哪點像青?分明是你個凶神第二。
  
  「寶寶乖乖,來,爹爹親一口!」
  
  對面一干人眼睛都突了。瞪著眼睛看某人嘟圓了一張嘴,當著一堆人面雞啄米似的在人家肚皮上「吧噠」來「吧噠」去。
  
  那剛被恐嚇了的小家夥才不領某人的情,奎天親左邊他跑右邊,親右邊他又跑左邊。不過,動了,捉迷藏似的。
  
  「真調皮……」
  
  大個子不親了,爪子在他們家小青肚皮上和麵似的揉啊揉,對面一干人雞皮疙瘩都搓起來了。這麼「溫馨」的場面,太肉麻了吧!
  
  柏霏咳嗽了一聲,道:「白虎,你好不容易回來,一路辛苦。小青今天也該累了。有什麼話你們回去慢慢說。這裡風大……」
  
  「不勞你操心。」大個子聽這人說話就不爽,齜牙咧嘴瞪人家一眼,摟肩把他們家老婆攬懷裡了。「青青,你累不累?我們回房去休息好不?」
  
  青點點頭,依依不捨看了妹妹手裡的另一個孩子一眼。長不大的爹爹、脾氣大的兄弟,青忽然開始為他們一家的未來擔憂了。


天青 第八十七章(我想你)

  奎天大神手裡抱著他們家老婆,屁股後面跟著若干大人物,浩浩蕩蕩來到了青在巽宮的住處。
  
  又蘑菇了半晌,交代囑咐的諸多,不放心的一堆人終於在不放心中走了。某人長長舒了一口氣,回頭看著他們家小青。青也正看著他。兩人對視一笑,奎天張開雙臂,青一頭埋進了他懷裡。
  
  好多話想說,好多話等著說,可是抱在一起了,又好像什麼都不用說,不知道說什麼了。
  
  「頭髮短了。」
  
  「嗯,莫名其妙就變成這樣了。看著怪吧?」
  
  青本想搖頭,跟著又點了點頭。短頭髮並沒有什麼奇怪,可是會讓他想起巡風。青不想想起來,如果奎天不知道,也不想讓奎天知道。
  
  「奎天你瘦了。」
  
  「你也瘦了。」奎天撫著他們家小青的臉。一覺睡醒以為才幾天,誰知稀里糊塗過了幾個月。幾個月啊!這種時候,又沒有他在身邊,小青該是怎麼過來的?
  
  「青,讓我好好看看你。」
  
  青抬起臉,四目交接,一股說不出的感傷,兩個人的眼睛都濕了。
  
  曾經以為永別,曾經以為自己再也見不到他。而此時此刻,眼中所見,雙臂相擁,無言勝過了千言萬語。
  
  他回來了,他回來了。奎天,他最親愛的人,他回來了。
  
  我回來了,我回來了。擁抱著你我才確定,自己終於到家了。
  
  「小青,我好想你!」
  
  「我也是。」
  
  「對不起,離開你,對不起。讓你一個人,對不起。」
  
  「回來就好了……」青摟住奎天的脖子,聲音沙沙的。「只要你回來就好,只要你回來,我什麼都不在乎。」
  
  「小青!」
  
  奎天緊緊抱住了懷裡的人,青也摟緊了他,相互緊貼的身子,恨不得長到彼此身上去。
  
  那個在火海中以身築牆去保護愛人的人,那個在找不到愛人後寧可焚心成灰的人。那個因為愛情拔了自己一顆牙的傻子,那個順水而來得到愛的孩子。那個發了誓要永遠愛護「小東西」的凶神,那個牽著凶神的手決定照顧「大孩子」的小東西。
  
  他們一起種下梧桐樹,養下了湖裡的魚,牽手相伴,不離不棄。
  
  他們深知彼此的痛苦,撫平了身心傷口,偎依廝守,誓言了三世三生。
  
  他們不求他人理解,只求一方小天安穩度日,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小青、小青……」奎天呼喚著,青覺得自己所有的堅強都在瓦解。重逢讓人脆弱,喜悅讓人脆弱,感動讓人脆弱,體溫讓人脆弱,擁抱讓人脆弱。脆弱了,沒有什麼不可以。想要哭就哭,窩在他懷裡哭。有奎天在,他不需要逼著自己堅強。
  
  「奎天……奎天……」青哽嚥著,奎天抱緊了他,抱住了自己的眷屬,內心的依戀。這就是他回來的理由。他割捨不下的人,他的家。青在哪裡,家就在哪裡。沒有了青,荒沙只是荒沙,海只是海,居住了數百的地方只是一所空屋子。有了小青,他才有了家。有了小青,他才不是孤獨的人。
  
  「青,你知不知道我多想你?你知不知道,張開眼睛看不見你,回去了找不到你,不知道你在哪兒,感應不到你的氣息,我真的要急瘋了。對不起,丟下你一個人。對不起,我回來遲了。」
  
  青只顧搖頭。他知道的。他豈不知道?張開眼睛看不見,找了找不到,以為找到了卻不是,傷到骨肉碎裂痛到焚了心……都過去了。哪怕讓他再死一次,只要這個人回來,只要奎天沒有拋棄他,只要這句「我想你」。
  
  「青青,讓我親親你,好不?」
  
  青就吻在了奎天嘴唇上。奎天一愣,青又吻了他一下,柔軟的嘴唇,糖糕一樣,奎天覺得自己幸福得快要融化了。
  
  一遍遍的親吻,十指交扣,呼吸融著呼吸。連最調皮的小家夥似乎都懂事了,安安分分,不打攪爹爹們親暱。


天青 第八十八章(今夜溫情)

  愛他呵,如何不愛?不知道什麼時候愛上,明白的時候愛已刻入了骨髓。
  
  愛他呵,明白了這是愛。付出的不求回報,擁抱的不願分開。是無畏、是執迷,是坦蕩、是痴狂,是靈魂的另一半,如果割開了,寧死,或拚命的找回來。
  
  「小青,你都不知道我有多委屈。」大個子抵在人額角上咬嘴巴撒嬌,「我被人非禮了呀!睡醒了就被個妖孽啃一口,噁心死我了!」
  
  青大概能猜到怎麼回事,心裡不太舒服,又用力親了大個子一口。
  
  「不是你的錯,不許想她了。」
  
  大個子心裡甜蜜蜜,他其實就嘴快,想到什麼說什麼,至於「錯」是指什麼,他那個腦子哪兒想得去?他就一腦子的胡思亂想。
  
  「小青,我不在你身邊,有人對你毛手毛腳的不?」
  
  「胡說什麼呢!」
  
  「柏霏啊!」奎天一口老醋又上了頭,氣呼呼把他老婆摟得緊巴巴的。「那家夥以前就是!仗著自己是天君,沒事盡纏著你勾搭。我一不見了他就拐跑你,條子都不給我留一個!你說他按的什麼心?跑去靈都找你差點被那些說胡話的氣死!你可不能被他花言巧語騙了啊!」
  
  青窘迫道:「你真誤會了。柏霏陛下把我當個孩子,一直在照顧我。再說了,我怎麼可能跟他……」
  
  「他要是敢對你怎麼樣,老子我扒了他!」大個子嘴巴一翹,把人抱得更緊了。「青青,你是我老婆,我老婆只愛我一個的,是不?」
  
  可又犯傻了不是?青也摟住大個子,心甜又想笑,低聲叫了句:「傻瓜。」
  
  「你最愛這個傻瓜了,是不?」
  
  「嗯!」這人連傻瓜都承認了,青還能說什麼?
  
  大個子樂和了,嘴巴湊上去到處吧噠。青由著他擁抱親吻,兩個人分隔了太久,熱度上來了都有點耐不住。
  
  奎天手穿在青的衣服裡,摸著久違的肌膚渾身的血都在往上衝,心浮氣躁拿捏不準力道,按在腰上的手一重,肚子裡的小家夥頓時被壓炸了毛,飛起一腳紮紮實實把某個爹這樣那樣的想法踢到了九霄雲外。
  
  「他踢我!」大個子慾求不滿咬牙切齒。
  
  「他踢的是我……」青吁了口氣去揉肚子。
  
  「踢疼你了不?」老婆不舒服某人再不舒服也得忍,皺著臉想以後要怎麼整治這不識相還欺負了他老婆的兒子。
  
  「星邏夫人說,他這樣表示很健康。」
  
  「是嗎?讓我摸摸。」爪子在肚皮上揉啊揉,虧得沒人看見,看見這兇神惡煞搓肚子的模樣,指定要擔心某人會把他兒子搓成湯圓。
  
  「他什麼時候開始動的?」
  
  「昨天。」
  
  「啊,是我回來的時候?」
  
  青點頭,心想孩子們果然比自己機敏多了。
  
  知道我回來了就歡喜,兒子還是很識趣的嘛。某人又有點小得意,放輕了繼續搓搓搓,搓著搓著又搓出一臉傻呵呵的笑。
  
  「青青,你是什麼時候知道……知道……知道有了的?」有人不好意思了。
  
  「你失蹤之後沒多久。」青省去中間細節,簡單道:「那場大火後柏霏陛下在海灘上找到的我。你不見了,柏霏陛下很擔心,不敢放著我一個人。後來他懷疑我有了孩子,就帶我來了這兒。大家都對我挺好的。」
  
  咋又是那個討厭鬼!奎天不由翻了個白眼。那家夥非但一直隱瞞小青的真身,還搶走了他知道老婆懷孕的優先權,簡直可惡!癟癟嘴,又道:「小青,你頸子上的傷到底怎麼回事?」
  
  「也是那時候傷到的。」青生怕奎天犯傻,含糊應對過,偎到了奎天懷裡。「你別擔心,我都好了。以後不會再那樣,以後……」青說著心裡一酸,「奎天,我真的怕……沒有了你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你再也不要離開我了好不好?」
  
  「傻瓜。」奎天就把青整個包在懷裡,輕哄道:「我怎麼可能離開你?趕我也不走。你是我老婆啊。我們不是說好了嗎?永遠在一起,我永遠保護你,不讓任何人欺負你。上次是我沒做好,害你一個人擔驚受怕。今後我一定好好加油,一定的!不讓你再受一點委屈。」
  
  「我不委屈。」青窩在奎天的懷裡說,「只要你回來了就好。有你在,我什麼都不怕。我也會加油,好好照顧自己照顧你,照顧我們的孩子。等孩子們出生了,我們就回家。一家人平平安安在一起,好不好?」
  
  「當然!」奎天把臉貼在青的臉上,「等孩子們出生了我們就回去,以後我教他們法術,你教他們做點心,我們一家子美美滿滿的。等他們長大了,再組建小家庭,兒孫滿堂了我還牽著你的手,講我們的故事給他們聽。」
  
  「孩子還沒出生呢,你想那麼遠……」
  
  「當然想了。我們的孩子嘛。你說他們會長什麼樣?」
  
  「應該都像你吧?這個很活潑,像你。那個金光閃閃的很漂亮,也像你。」
  
  「才不會,蛋裡那個像你吧?」
  
  「我又不漂亮。」
  
  「瞎說,我們家小青是世上最漂亮的人。」
  
  「你這人……」
  
  良夜溫語曼曼,不知又有幾多人為此醉心?


天青 第八十九章(孕吐)

  「啊──!老婆!你怎麼了?!老婆──」
  
  殺豬似的嚎叫代替破曉,拉開了上善巽宮全新一天的開始。
  
  「哥?!」
  
  「小青?!」
  
  「鸞鳥大人?!」
  
  被某人高八度的叫喚嚇過來的一干人就看見青俯在漱盂上吐,旁邊大個子眼淚汪汪的蹲地上,一手端著碗一手拍著他們家小青的背,十足手足無措。
  
  「這怎麼了?」
  
  大個子仰面可憐巴巴:「小青他起來就一直吐……」
  
  「就是吐?」
  
  「就是吐啊!」大個子急得要跳腳,一邊的人齊齊鬆了口氣。叫那麼大聲還以為出什麼大事了,不就是晨吐?
  
  青抹了抹嘴,「奎天你別緊張,我挺好的……」
  
  「好?!」大個子額頭上都冒汗了!哎喲喂,一大清早就吐得翻江倒海,小臉都吐白了,這還能有什麼好?
  
  「青青,你別哄著我,你這咋搞的呀?吐那麼厲害,你昨天吃什麼了?昨晚上你咋不跟我說?我給你找點止吐養胃的藥吃,好不?」
  
  「好……」
  
  好什麼?!對面兩口子缺筋,旁邊的人可都嚇了一大跳。這時候敢給懷孕的人亂吃藥的?
  
  「等下就去給你找藥,咱們先吃飯。來,乖乖的,吃一口。肚子都吐空了,難過不?唉,這咋搞的啊?先吃口東西墊墊底,吃了飯才有力氣,吃了飯才好喝藥噢。」
  
  大個子獻寶似的把手上的碗湊過去,青忍了兩下沒忍住,埋頭又開始吐。
  
  「哎呀!老婆──」
  
  一干子人看著某人端過來的那隻碗,嘴角一起抽了筋。桂圓、蓮子、核桃、紅棗、枸杞、花生,全切成碎塊,大概還加了芝麻粉,糖也不知放了多少,熬得黏糊糊的一大碗,散出一股濃烈的甜香,怪不得會惹懷孕的人吐。這個要當爹的,當真一點常識都無!
  
  「奎天,小青最近不太能吃這些東西。」柏霏好言提醒。
  
  「關你什麼事啊?」大個子嘰咕,眉毛又皺了。誰說他老婆不吃這些了?他都把小青拉扯了那麼大,愛吃什麼不愛吃什麼他還不清楚?小青青從小就喜歡他做的這個蜜糖八寶羹!
  
  「青青,你最喜歡吃我做的這個了,是不?」
  
  某個人的老婆乖乖點頭。
  
  大個子得瑟了。就是嘛!人家的老婆有人疼,要你那麼關心?要關心自己找個老婆關心去!我們家小青青才不要你個登徒子來瞎操心……
  
  「青青,來,啊──」
  
  青聽話張嘴,身體再不舒服心裡也甜,硬是把大個子喂過來的東西嚥下去了。
  
  「對哦,好好吃,再來,啊──」
  
  霓霞眼皮都在跳,這傻冒,看不見她哥忍吐忍得臉都白了?哥哥也真是的,不想吃就說嘛,平時聞見味道濃的都難受,怎麼就那麼遷就這個人?
  
  「沒關係,能吃下去總比不吃好。東西是對身體有益的。」星邏倒是意見相反。按說懷孕到了這個時候,不該吐那麼厲害了。青的反應那麼大,估計還是鳳凰族跟虎族五行不合的緣故。這孩子繼續虎族的比較多,沒法像鳳凰族一樣只靠靈氣和梧桐精氣養下來。必要的營養要跟上,就算難受,吃東西比不吃好。
  
  「白虎大人,晨吐是正常的妊娠反應,您不用太緊張。懷孕的人對氣味很敏感,下次的燉補您稍微做清淡點……」星邏說到這裡忽然愣了一下。剛才沒反應過來,這羹是奎天做的?凶神白虎,他會下廚給人做飯?
  
  「知道了,謝謝啊!」大個子樂呵呵看人家一眼。心想這個大姐看上去人不錯,貌似以前在哪裡見過。還是他的族人唉,哎呀,他都多少年沒見過族人了?
  
  「唉,大姐,我們以前是不是見過面?你看起來很眼熟啊。」
  
  「傻冒,你怎麼能不記得人家?」霓霞鄙視道,「星邏夫人是你的嫂嫂啊!」
  
  「咦?」嫂嫂?大個子眨巴眨巴眼,汗顏了。
  
  他咋就不記得了?嫂嫂,是這樣嗎?好像是又好像不是,似是而非的……這到底是他哪個哥的老婆啊?真丟臉,怎麼連自己家的嫂嫂都忘記了!
  
  「那個……對不住啊!嫂子,咱爹媽還好吧?老大他們最近怎麼樣?」
  
  星邏的臉頓時有些僵,青也怔住了。奎天這是怎麼回事?上次回若穀城的事他都忘了?
  
  「大概是忘卻川。」柏霏低喃。奎天從忘卻川回來,多多少少會受到影響。之前天魚也彙報說白虎的感覺有點怪,他猜著若不是邪靈,應該就有這個因素在裡面。
  
  「嗯?」某個搞不清狀況的人還在等答案。青忐忑的看著星邏,不知道她會怎麼回答。
  
  「若穀城沒怎麼變。族裡知道白虎有了後,都很驚訝。專程讓妾身過來幫忙的。」
  
  星邏答得靈活,避重就了輕。青滿心感激立刻道謝。某人當然不明白這一聲謝的意義,老婆道謝他跟著道謝。心想人家是來給他們兩口子幫忙的嘛,嗯嗯,他快有孩子了,家裡人肯定很高興。
  
  能不高興麼?奎天心裡哼哼,他娶了小青那麼光宗耀祖的老婆,家裡人不歡喜瘋了才怪事。不過,他幹嘛沒帶小青回家?這麼一想某人覺得有點懷疑。他似乎有點印象,似乎似乎,他是認真考慮過要帶小青青回家見公婆的。為什麼中間這段記憶模糊了?
  
  「奎天。」青適時拉了拉奎天的手。「等下你要去看大孩子,不可以跟昨天一樣嚇唬他啊。」
  
  「哦,好……」某人一想到那顆蛋,心思瞬間轉移了。
  
  什麼?還來?霓霞一聽這話都糾結了。他們家的小鳳凰啊!怎麼就攤上了這樣的爹?


天青 第九十章(女兒要疼)

  「聽好了!不許敲他、捏他、搖他、瞪著他,更不許拿他接近你的嘴!」
  
  大個子可憐巴巴站在一邊,老老實實被「妻妹」耳提面命。
  
  「這是你的孩子,是『孩子』,不是『蛋』,你懂不懂?」
  
  大個子臉上有點窘,點頭心想,小青青當年不會也是從某顆蛋裡蹦出來的吧?哇……
  
  「好好聽人說話!」霓霞看見某人遊弋的眼神心裡就不踏實,一邊教訓一邊比劃。「孩子現在還很小,經不起折騰。你抱他的時候要像這樣,兩手合起來,不能拿指頭擰著,更不准戳!你指甲都剪了嗎?」
  
  大個子老老實實伸手,爪子剪得齊根平平。霓霞還是不放心,每根指頭上又檢查了一遍。
  
  「留神點,不許弄精作怪,好好把靈氣分給他。要是你敢磕著、傷著、摔著他,哪怕不是故意的,白虎,我不饒你!絕對不饒你哦!」
  
  奎天癟嘴了。幹嘛那麼看不起人?不就是抱顆蛋,兩手捧著,能怎麼樣?話說回來,既然是他的孩子,有他們家頑強的血統,能脆弱到哪兒去?逆反心思頓起,某人當場都想玩個拋高高了。
  
  霓霞看著大個子一臉有詭的表情,擔憂心悔恨不得咬牙。柏霏哥哥怎麼想的啊?真讓這人來。雖說雙親的靈氣很重要,但是吸了這家夥的靈氣,不怕他們家的小鳳凰變暴徒也怕生出個傻瓜啊!
  
  那邊某人巴巴攤著手,卵殼裡的孩子不知道他爹這麼兇險,感覺到靈氣還高興得發光。
  
  可憐啊!多麼單純的孩子,這不是送羊入虎口?霓霞太糾結了,捧著他們家高興要爹的小鳳凰,給出去也不是,抱了走也不是。
  
  「妹子,你到底要哪樣啊?」某個大神不爽了。攤手挨了那麼久的教訓,給不給啊?那可是我孩子!
  
  「你……你千萬小心。小心啊!」霓霞一狠心,還是交出去了。
  
  奎天小心翼翼捧著那顆蛋,腦子裡的想法又飛奔了。這麼小,圓不溜秋輕飄飄的,這孩子以後啥樣啊?靈氣那麼溫順,不像是個小子。難不成是個丫頭?
  
  小丫頭?某人臉上的表情立馬變了。
  
  哎唷,女兒啊,他打小就希望家裡有個女孩子,沒有妹妹玩,生個女兒也不錯啊!
  
  哎唷,他的女兒啊!女兒都隨爹,這丫頭指定跟自己親。
  
  哎唷,兒子女兒一趟齊,這可真是好福氣啊!
  
  奎天心中樂開花,抱著手裡那顆蛋眼睛都笑眯了。乖啊乖,是說覺得你跟你兄弟不一樣。女孩子啊,溫柔可愛,將來穿起小裙襖、長髮飄飄,跟青小時候一樣粘著他,乖乖的……哎喲喂!咋那麼美噢!
  
  奎天笑歡了,當即就在蛋殼上「吧噠」一口。霓霞反應不及嚇出一把冷汗。這人幹什麼?那嘴巴怎麼又湊上去了!
  
  無知的孩子毫無危險意識,在口水吧噠中繼續放光。
  
  「嘿喲,好寶貝兒!知道我是誰不?我是你爹爹!寶貝兒亮閃閃,知道爹爹疼你了不?知道知道,乖!真漂亮!寶貝兒好好長,快快長,爹爹每天給你喂靈氣噢!」
  
  某個爹在那兒歡欣傻笑自問自答,旁邊的少女兩條秀眉都擰成了一條線。有了亂戳的前車之鑑,誰還敢跌入這人「溫馨」的假像裡掉以輕心?霓霞只求他們家的小鳳凰千萬不要受這個呆子爹的影響啊!
  
  霓霞在這邊糾結,那邊大個子舉著孩子陶醉了,眼睛眯眯來回走,嘴巴一張:
  
  「坡上有只大老虎,坡下有只小灰兔,老虎餓肚肚,想吃灰兔兔,虎追兔,兔躲虎,老虎滿坡找兔兔……」
  
  霓霞渾然一驚,毛骨悚然。這家夥說什麼呢!又在打吃孩子的主意?
  
  大個子樂在其中,捧著他們家金光閃閃的寶貝兒屁顛屁顛繼續走:
  
  「兔鑽窩,虎撲兔,刺兒紮痛虎屁股,氣壞了老虎,樂壞了兔,老虎肚裡餓咕咕,笑壞了窩裡的灰兔兔。呵呵……」
  
  霓霞覺得自己快暈了。什麼「刺兒」什麼「屁股」!什麼「灰兔兔」!天啊!這傻冒虎嘴裡念出來的都是些什麼!
  
  「蛋蛋乖,嘿喲,高興吧?高興爹爹再給你唱一個……」
  
  還來?!霓霞都要尖叫了。剛才叫「寶貝兒」她還可以勉強接受,「蛋蛋」?蛋你個鬼!他們家高貴的小鳳凰啊──
  
  「小蛋兒乖乖,把門兒開開,開出一隻小鳥兒來,胖乎乎黃茸茸真可愛……呵呵呵!」
  凰主霓霞面部嚴重扭曲,嘴角抽搐的聽見了某父抽風的第三首:
  
  「小雞小雞嘰嘰嘰,小鴨小鴨呷呷呷,嘰嘰嘰,呷呷呷,唱起歌來哈哈哈……」
  
  救命啊!霓霞扶著牆欲哭無淚。「兔兔」「蛋蛋」「雞雞」「鴨鴨」「 嘰嘰呷呷哈哈」……那是一隻鳳凰啊!這傻冒到底想把他們家可憐的小鳳凰搞成哪樣啊!
  
  奎天捧著他孩子,眨眼眨眼一扭頭:「唉,妹子,我家蛋蛋啥時候能出來啊?」
  
  真……真的叫「蛋蛋」了?!霓霞撲上去掐人的心都有了。
  
  咋又瞪我?奎天眉頭打出一個結。這好端端捧著不搖也不晃的,怎麼了嘛?小青的妹妹那麼緊張,是不是不喜歡我啊?難道被嚇到了?
  
  奎天有點委屈,努力擠出個討好的笑。「小妹,你不要害怕。別看我這樣,我人平時很好相處的!再說你是小青的妹妹,又給我們家幫忙帶孩子,我感謝你還來不及,絕對不會傷害你的!」
  
  霓霞只覺得頭疼。這話是挺真誠的,她也完全顛覆白虎在心裡的形象了。但是,重點不是這個吧!
  
  「蛋蛋乖哦,看,這個是姨娘。姨娘平時很疼你吧?我們蛋蛋漂亮又乖,任誰見了都心疼噢,呵呵呵……」
  
  「我是姑姑!」霓霞嚴肅糾正。
  
  「呃……」姑姑嗎?奎天隱約覺得不對,不過,稱呼這種小事就不用計較了吧?
  
  「蛋蛋最乖了,爹爹親一個!」
  
  大個子嘴一撅又要去啃蛋。霓霞實在忍不下去了,手絹一抽擋了某人的大嘴,先把他們家小鳳凰身上的口水擦了,再嚴厲批評。
  
  「白虎,你能不能不要叫他『蛋蛋』!」


天青 第九十一章(取名)

  「蛋蛋?」
  
  「蛋蛋!」
  
  「哈哈哈哈哈──」
  
  滿屋子的人聽了名字再看某個一臉的鬱悶凶神和旁邊滿面糾結的凰主,頃刻爆發出滿堂爆笑。
  
  「笑什麼?『蛋蛋』怎麼了嘛!」某個剛給孩子取了名的爹更鬱悶了。
  
  「沒,挺好的……」青擦了一把笑淚,「蛋蛋是個好名字。」
  
  好?!本來笑的頓時都笑不出來了。鸞鳥大人這也太遷就了吧?雖說還沒有育化,難保這枚卵裡的不是凰啊!說不定還會生出一隻鸞啊!就是一隻鳳,那也是鸞鳥生出來的啊!這樣的地位身份,叫「蛋蛋」?
  
  「對嘛!」老婆都說好,某人的腰桿一下子直了。蛋裡孵出來的叫「蛋蛋」,什麼好奇怪的?圓圓的,很可愛嘛!
  
  「是小名兒,也不錯。」天君給打了圓場,又問道:「肚子裡這個呢?名字也取了嗎?」
  
  「呃……」某人瞬間陷入了沈思,屋子裡的人又一次慌了。
  
  基本上大家已經看穿了凶神大人的脾氣,對於他的腦筋嘛,也已經很明白了。簡直不抱希望!這靈卵裡的孩子被他叫了「蛋蛋」,懷孕在身的難道要被叫做「胎胎」?冒出這個想法的人頓時猛打寒戰。
  
  「跳跳!」
  
  「呼──」
  
  名字一出,一干人都鬆了口氣。這名字雖然也稱不上得體,總比前面的假設好很多!
  
  「跳跳。」青含笑撫了撫肚子。這孩子是跟這名字一樣,很活潑。以後生下來也會很活潑吧?只要活潑健康,什麼都好。
  
  「跳跳乖,跳跳也很喜歡這個名字吧?」
  
  被叫做「跳跳」的孩子一點反應都沒有,搞不清楚是鬱悶了還是呆傻了。這邊一堆人見鸞鳥大人開了口,這事就算一鎚定音,再也沒了插嘴的份。本來嘛,取名字就是雙親的責任,攤上不負責任的父父嘛……唉!
  
  「小名兒只要叫著親切順口,怎麼都好。」天君再一次出來收拾場面。
  
  眾人只好自我安慰,小名兒是給父母在家叫的,叫什麼都是人家家裡的事。有說法小名取得賤孩子才好帶的不是?但是,正經名字可得抓緊搶先!免得以後措手不及,讓某人把孩子一輩子給毀了!
  
  「哥,小名就先這樣,名字我們再仔細想想。多想幾個,男孩子女孩子的都備下,到時候好好選。」霓霞話語一出,大家忙不迭表示贊同。
  
  「嗯!」某人出乎意料的說了一句正經話:「是要好好選。我們家孩子的名字都是按字輩排下來的,可不能弄重複了。」
  
  「字輩?」
  
  星邏便說:「鸞鳥大人您有所不知,我們虎族的男子慣於遊歷,常有在外數十百年不歸家的。族裡規矩,每家每代孩子名字裡都要有一個固定的字,以示家族輩分。這樣就算沒有見過面,在外相逢報上名字,也能知道彼此關係。」
  
  「那奎天是『天』嗎?」青記得奎天教自己認字的時候特別說過,他的名字取了西天七宿的第一宿,代表天將星。他家兄弟應該都是按照西天七宿起名,字輩便不是「奎」字,應是「天」。
  
  奎天笑道:「老婆你就是聰明。」
  
  「那我們孩子應該是什麼字?」
  
  奎天語塞,星邏答道:「是『沙』。」
  
  「跳沙」?不知為何,眾人腦袋裡齊刷刷出現了這個名字。霓霞渾身一緊,想某個傻冒很可能給他們家小鳳凰取出「蛋沙」或者「沙蛋」這樣的名字,頓時又是一陣哆嗦。當即說道:「這字輩是虎族的。肚子裡的是虎寶寶,叫虎族的名字沒關係。可大孩子是我們鳳凰族的,應該叫我們族的名字吧?」
  
  眾人當即表示贊同。救不了全部好歹救一個,盡由著某人瞎折騰還得了!
  
  「霓霞,鳳凰族孩子取名字有什麼規矩?」某孕父很單純的問。
  
  「你們家也按字輩的?」沒懷孕的那個一臉天真。
  
  「講究的可多了!」霓霞當機立斷。敢說沒有麼?沒有現在也得弄出堆有來。不把框框套套畫好了,將來後悔都沒地方哭!跟著從天時地利說到天干地支,從天干地支說到天地陰陽,從天地陰陽說到天荒地老……總之能沾上邊的只管往上掛。
  
  「好複雜啊。」青聽得腦袋都暈了。
  
  「哥哥,這事急不得的!」霓霞把握時機甩出重點,「這可是孩子一輩子的事,不能馬虎了事。」
  
  「嗯。」
  
  青暈暈乎乎點頭,某人立馬摟著老婆表忠心。
  
  「青青,你要累了就歇著,小心身體。這事我來,你儘管放心。」
  
  放心什麼?!周圍人都要吼了,這裡最不讓人放心的就是你!


天青 第九十二章(再次回家)

  奎天這兩天挺鬱悶的。總體說來,他覺得自己這輩子都沒有那麼鬱悶過。按道理,他跟小青兩口子團圓了,又有了小寶貝,周圍的人也不像過去那樣看見他就尖叫暈倒口吐白沫,這個世界應該趨於完美了。但是,咋就那麼鬧心呢?
  
  早上他想摟摟他們家老婆,手才把人抱住,小青就捂臉跑過去吐得翻江倒海。中午去給大孩子喂靈氣,蛋蛋是很乖,蛋蛋的姑姑在一旁虎視眈眈,就差把眼珠子摳出來釘到他身上。下午想跟跳跳親暱一下吧,死小子要麼不鳥他要麼又踢又打,他想不管吧,小青不舒服他又心疼,想管吧,妹子嫂子討厭鬼天君,一大堆人把他瞪著,活像是他在虐妻虐子。現在連給孩子取個名兒都遭一堆否聲,到底他還是不是孩子爹啊?
  
  煩啊煩,這輩子都沒這麼煩!大神他一夜沒闔眼,悶悶窩在床上,一手撐了頭,嘆氣心想,老爹老娘當初養下他們幾弟兄,是不是也那麼難?
  
  難嗎?他是家裡頭最小的,真不知道老娘當初懷他生他是啥樣。家裡哥兒幾個是有早成家,不過哥哥們成了婚都是單獨住,又過了那麼久,具體早就記不清了。再說女人家懷孕生孩子這種事素來都是族裡的婦人們在管,他個毛小子,怎麼可能讓他去湊熱鬧?
  
  悔啊!早知道有這一天,早該多學多問。但是話又說回來,他早早被定成了繼任苦命鬼,這種事誰告訴他?
  
  鬧心啊!
  
  更鬧心的還在後頭。
  
  沒吃過豬肉還能沒見過豬跑?婦人家養孩子因為人家是「婦人」,他再蠢也知道他們家小青是男兒身。不然他當初幹嘛糾結那麼久還鬱悶要給小青找老婆?就是小青跟他在一起了,他真沒想過自己會有當爹的這一天。
  
  之前嫂子也委婉的跟他表示了擔憂,蛋蛋是從靈氣裡分裂出來的,跳跳可不一樣。嫂子的擔憂不是沒道理。人人知道鸞鳥可育後代,可鸞鳥親生的那隻凰跟蛋蛋一樣是從靈氣裡分裂出來的,跳跳這孩子簡直是個特例。
  
  天地玄黃、宇宙洪荒,古往今來是出過不少神奇,像他這樣湊成了一家子的,簡直就是在見證奇蹟。你說這樣一大堆刺激,能不鬧心嗎?
  
  想著去問天君吧,大神立馬給自己翻白眼。那死不要臉的登徒子,問他不是白給他親近小青的藉口?量他也說不出個究竟來!這不問吧……哪裡還能找到瞭解鸞鳥生性特徵的途徑呢?
  煩啊煩,大神眉毛都要皺成團。長嘆一口,「喀喇喀喇」啃指甲。
  
  「奎天,你怎麼了?」青從後面摟住了他們家大個子的腰。
  
  「吵醒你了嗎?抱歉。」
  
  「沒有。」青把臉貼在奎天背後,「剛好醒了。你身上怎麼涼冰冰的?晚上沒睡好嗎?」
  
  大神他根本就沒睡,一扭頭,指甲啃得缺缺丫丫,眼圈都是黑的。
  
  「青,我想回家一趟。」
  
  回家?青的第一反應就是若穀城,頓時心中不安。
  
  「有什麼要緊的事需要回去辦嗎?」
  
  「嗯,東西都放在家裡呢。還有一些事,我想問問歷代先祖。」
  
  「你是要回荒沙州?」青聽著鬆了一口氣。
  
  「嗯。」奎天點頭,「最多一天半天,耽誤不了多少時候。要不是你身子不方便,帶你一塊兒回去了。」
  
  「你回去拿什麼?」
  
  「找點答案。」奎天翻身把青摟進懷裡,「小青,我想過了,晴嵐活在幾萬年前,咱們家這種情況外面的根本沒法理出頭緒。只有去問問歷代先祖。」
  
  問歷代先祖?那不就是站在牌子下面自言自語?青眨了眨眼,抿住了嘴唇。
  
  還是長久孤單的遺留吧?其實青明白,奎天從小一個人生活在荒沙中,身邊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自言自語幾乎成了習慣。每每遇到弄不清楚的就跑到祭牆下跟歷代先祖發牢騷,算是尋求一點心靈寄託,其實問題還是自己解決的。就是後來有他陪著了,奎天還是習慣每天去跟歷代祖先說說話。
  
  說到底,生育孩子這種事對他們等於一片空白,最初的欣喜過了,跟著就是滿頭困惑。雖然柏霏陛下寬慰他一切順其自然,看奎天和周圍人的反應也明白這並非常事,自己心裡都沒底,不怪奎天那麼焦慮。
  
  「你回去看看也好。我們也離家久了,家裡沒人管著,不知道大花、小花它們怎麼樣。」
  
  大個子一聽他老婆關心別的就癟嘴,「你好好照顧自己,別的都別管。天魚的壽命長得很,百八十年死不了的。再說那湖裡多的是水草水藻,不喂也餓不著!」
  
  青心知奎天這是吃醋,微微一笑也不跟他爭了。
  
  「那你早去早回。」
  
  「嗯。」
    
  -
    
  天剛濛濛亮,奎天回了家,站在歷代先祖的牌位前,更加確信了心中推測。
  
  白虎二十三代,歷代的牌位只二十一。頭代吞噬了大血蛇成為鎮界凶靈,這股不滅兇氣便是白虎的力量之源,與代代傳承者同化。
  
  可是這次穿界之後,他覺得有一點變了。他的力量還在,可是感覺不太一樣,似乎中間缺少了什麼,似乎變得容易控制了。
  
  奎天還記得甦醒前的那個怪夢。回頭細想,那不像是個夢。二十一道白雷,咬住蛇怪的劍齒虎,合起來正好與歷代先祖相符。夢裡老爺子數次叫他「回去」,現在隱約有所覺悟,那不是叫他夢醒,是要他回魂。
  
  他在穿界時一定誤入了某種境地,靈魄與軀體分離,遊困於虛幻之中。如果是歷代先祖協助他回還,那麼,他或許真的有幸見到了他們,見到了頭代老祖宗。
  
  頭代白虎巡風,這是與第一隻鸞鳥同時存在的傳說。鸞鳥分裂三界,白虎鎮守西海,他們不可能不認識。只要認識,應該就會留下記錄。就算沒有記錄,只要想辦法再次召出同化於自己靈力中的歷代先祖之靈,當面問,還有什麼弄不清?
  
  大神一鎚手,說做就做,盤腿就在歷代先祖靈前坐下了,結印施法。
  
  返魂之術,這個法術也不是很難。只不過之前沒有人會對自己施這個法,就是施了,自己召自己,能召出什麼?大神他現在都有點後悔,早知道是這樣早該召了嘛!逢年過節還有人一起熱鬧熱鬧……
  
  收心再結印,道道靈氣從體內釋出,恍惚似聚,聚而不合。再召,靈氣環繞振動,週遭物件都被震得連連抖擺,分出的靈氣就是聚不成形。
  
  奎天發了毛,屏息聚力再召,一股靈氣似乎成了形。奎天還沒看清楚召出來的是哪位,那隱隱成形的靈氣直衝過來劈頭就是一巴掌,打得大神叫痛不及。跟著頂上的牌位「嘩啦」一聲全倒,砸得某人四仰八叉。
  
  「搞什麼──!」
  
  奎天扒開身上的牌位,剛要坐起,一個東西正面掉下來,穩穩拍在臉上,差點把某人拍背了氣。等到哆手哆腳仰直了脖子,一本冊子從臉上滑下來,落在腿上兩面攤開。


天青 第九十三章(巡風的手記一)

  逐日元年,驚蟄。
  
  父王的殯禮在今日結束,靈牌入廟春雷始動,實在不是一個好兆頭。
  
  近來魔族越發倡狂。海線不到百里就有六首蛟潛游,常有天狗趁夜入襲攪得邊界不得安寧。連位於內陸的上善城都頻遭魔劫,看來永夜這個卑鄙小人是不打算遵守約定了。這次斬窮奇掃平西荒算是施以顏色,只要我在,這幫鷹犬別想逾雷池半步。
  
  喪禮完大哥找了我,對我直到今天才回來的行為大斥不滿。沒跟他回嘴。書信是上個月收到的,沒有立刻趕回來是我不孝,我沒有盡到人子的責任。但家事與疆域安危孰輕孰重,我想父王是會理解的。大哥只是氣我行事太專不遵父願,沒有及早為家中添丁,讓父王走得了無牽掛。
  
  服喪八十一日,父王屍骨未寒他們已經在替我甄選妻房。而今大哥是虎王了,說出的話不得不拿出姿態來。看架勢,他們無論如何是不肯再放我亂跑了。
  
  真的必須娶妻了嗎?是艮宮迫切需要繼承人,還是他們對我不信任?漪瀾的批言中道我陽氣太盛,日犯魁罡,六衝妻宮。我既是個孤煞的命,父王已經去了,何苦還把擔子強加在我頭上?縱我無嗣,大哥的兒子照樣可以繼承艮宮,再不然還有老二小四小五他們。
  
  還是因為極樂吧。他們始終不信我遇見極樂是偶然。換了現在我也不信。忘卻川的威力如此巨大,竟能使冥河之帝弱化為那樣幾無妖氣的小妖靈。一時心軟惹出一身臊,若大麻煩。

  好笑。我命無妻,豈就一定與妖女苟且?我命無妻,又要我娶妻生子,豈非要我害人一世?早知此,當初何必為我批命,把大家困在幾行字裡,迂。
  
  不想跟大哥多辯,順口答應了去上善城的事。而今去哪兒都好,不想留在家裡被人逼著找女人生孩子,荒廢光陰。
    
  -  
  
  逐日元年,三月初十。
  
  到了上善城三天,結果我還是沒有見到他們要我來見的那個人。鳳凰族的人矜持甚高,重儀錶,講究儀禮,不知是他們太斯文了還是我這個人太不修邊幅了,他們的慎重讓我覺得陰陽怪氣。
  
  實在受不了。一天沐浴七次,洗得快脫皮。又不是女人,什麼都薰香不覺得噁心嗎?問侍官這樣的程式要持續多久,能否減免一些?答曰此為習俗不可改。苦笑一把,換個地方哪怕殯葬大婚也不用這樣連天折騰,不怪外面都說鳳凰難處,上善城不是一般人去得的地方。有理。
  
  幸而火熾陪著我,視察周防喝酒玄談武法切磋,不至無聊。奇怪的是我每次問起那位年幼的凰主,他總不細說,只給我一個年紀一個名。
  
  他們請我來是為了保護幼主的安危,給與的資訊如此少,著實奇怪。早先魔襲的狀況基本已經瞭解,整個城池的防守並未見顯著破綻。重布法陣,加固防線,這些基本功有我無我照樣能做,何況火熾是固中高手。
  
  問火熾要我過來究竟為何,他何不親自出任凰主的近衛?哪知連他也不能隨意出入巽宮。莫非凰主真如此高傲,連族中兄長也親近不得?既如此,又何必要我這個異族人插手?
  
  疑心諸般皆為藉口,火熾此舉純是為了幫我逃家。得友如此,無話可說。我開始後悔來了上善城,留在這裡麻煩,若要出走,比直接從家裡走了連累的還大。
    
  -
    
  逐日元年,立夏。
  
  我沒有見過他那樣的人。我搞不懂他是什麼樣的人。我懷疑自己是否真的見過了他。
  
  晴嵐,你到底是什麼?世上真的有這樣的人嗎?不止容貌,連靈氣都渾沌,那麼輕易的矇騙了我,那麼輕易的愚弄了我,那麼輕易的,嘲笑我。
  
  我無法理解。一個被當作女子養大的男子如何會生出他那樣張狂的個性?彬彬文雅的鳳凰族豈能養出他那樣的人!在陌生人面前寬衣解帶、赤身露體、輕佻倨傲,拿鞋子砸我的臉!
  
  這一定是我這輩子遭受過的最大的侮辱。而我竟然容忍,竟然呆傻,竟然仍由他呼來喝去。我一定是中了邪,我的理智與尊嚴在反覆的抽打,逼迫不出一個答案。
  
  我可以說嗎?他挫敗了我。他徹底讓我挫敗。他的輕佻,他的傲慢,他對我的不屑一顧,他把玩鏡子的小動作,他居高臨下的姿態,他拍著胸口的笑,他下的逐客令。他的一切讓我在他面前一敗塗地。
  
  我可以說嗎?他實在太漂亮了。他是如此可惡,可他實在太漂亮了。他的存在混淆了乾坤,他可以矇騙神。
  
  我可以說嗎?從驚豔到震怒,他就像一個謎。他就在那裡,可我懷疑自己看見了他。他就在那裡,我後悔自己沒有觸摸他,確認他是真實存在的。
  
  我可以說嗎?我不能說。我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矛盾。
  
  出來的時候我問火熾為什麼沒有對我說實話,他反問我會留下來嗎。為什麼要我留下來?他說因為許多人害怕。未知即恐懼,謊言亦是。他們深知晴嵐的不尋常,他們一開始隱瞞了,希望繼續隱瞞,不知道能瞞到什麼時候。
  
  我已經明白自己是個幌子,上善城根本沒有遭遇魔族侵襲,破壞封界的是晴嵐日益強大的靈氣。他們再也藏不住巽宮的秘密,不敢洩露真相,唯有半遮半掩,不是我也會找上其他人。
  
  太可笑了。他們守著一位罕世的靈王,生生將他養成了怪物。我為了逃家大老遠跑來趕這趟渾水,糊上一臉泥也活該。
  
  我想我應該走的,現在的狀況已遠遠背離了我來上善的初衷,何況晴嵐已經下了逐客令。如他所說,他不需要我,不需要任何人「保護」,他當然有這個能耐。
  
  可是我不甘心。我太不甘心了!
  
  我自問縱橫四海,從未遇到過類似的情況。他想知道自己是什麼,我比他更想知道!
  
  我的自尊絕不允許自己輸給一個羽都少年!


天青 第九十四章(巡風的手記二)

  逐日元年,三月十八。
  
  跟他見了第二面,正式答覆我決定留在上善城。十三天後入駐巽宮,做他的近身侍衛。他好像一點都不驚訝,當著人依舊裝出副乖巧少女的模樣,該說感謝就感謝,在人不注意時躲在鏡子後面冷笑。
  
  他是真把我看扁了。
  
  妖邪魔狂精怪鬼魅,他的確不屬於任何一種。他有詭異的靈氣,龐大,深厚,渾沌,與容貌一樣惑人,與本性一樣隱藏在後。他不是凰,不是鳳,也不是魔。他很神秘,或者說,神奇。
  
  他在巽宮被軟禁了近百年,尋常能辨析靈力屬性和真身的法子上善城的人一定都試過。我不知道火熾他們對他瞭解多少,恐怕不會多,不然他不至於還要在人前裝樣子。
  
  回想初見時他問我關於寄身之魔的問題,他對自己的認知一定遠超他人預計。他或許早已通透了自我,有意裝不知,耍著人玩。
  
  我把這想法告訴了火熾,他並不贊同。也是,就算晴嵐可以涅槃,那也是兩百年後。現在就對一個小孩下定論,太武斷了。
  
  火熾問我打算怎麼辦,是否有把握解開晴嵐的真身之謎?我說現在什麼打算都沒有,反正我已經決定留下,要弄清楚他是什麼首先必須瞭解他這個人。
  
  -
   
  逐日元年,三月二十九。
  
  收到了漪瀾的傳書,對我要留在巽宮的決定大表擔心。鳳凰族本性屬火,與金虎相剋,而虎族金氣又克木氣。我留在上善是自傷,進了巽宮又會影響上善、若水一帶的地脈,皆非良策。她勸我儘快離開,實在要留,起碼退居弱水消去火勢,萬不能踏足巽宮,否則必遭兇險。
  
  這事若只是漪瀾婆媽也罷,大約,是有人在借人之口對我警告了。應了那句老話,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三百年了,我殺多少魔族也不能讓他們忘了「是巡風帶妖魔入境」和「巡風是冥帝的愛人」這兩件事。大哥還想借上善凰主替我正名,孰不知滿身腥臊還未去,跟來的又是猜忌。
  
  而今父王走了,知道四象與魔君密約的人又少了一個,我背的這口黑鍋是不指望洗乾淨了。一直待在西疆還好,跑到巽宮這種地方就有細作嫌疑。有時我都懷疑,這「孤煞」的命是我天生的,是漪瀾給我批的,還是他們扣給我的?
  
  漪瀾說她想來看我,實在沒什麼好跟她說。想回信叫她別來,苦於找不到藉口。跟我算朋友的人不多了,那麼多年老交情,把她擋在門外總是不妥,何況我又沒有聽她的勸告。
  
  兩日後就要赴任巽宮,希望她別在之前趕到。
    
  -  
  
  逐日元年,小滿。
  
  漪瀾沒有來。
  
  沐浴了九次。
  
  赴任巽宮。
  
  沒有見到晴嵐。
    
  -  
  
  逐日元年,四月初二。
  
  午間下了一場暴雨,我第三次見到了他。還扮著女紅妝,玩著他的鏡子。
  
  頂閣落雨分流,他身在水簾之後,顏如朝露身如新柳,實在漂亮。若非知他是男兒身,真懷疑日後的求婚者要踏平上善的四面牆。或許會有那麼一天,反正鳳凰族沒打算公開他的秘密。
  
  他又問了我奇怪的問題,魚和水,誰活得比較久?我說是水,他說一場雨過,太陽出來水就幹了。我說是魚嗎?他說滄海萬變,而魚離開水就會死。
  
  跟他談話純如面對狡辯的孩子,猜謎一樣的問答,答案永遠不是真的。能看出他很戒備我,似乎上次沒將我趕跑,愈發要做得精怪些。他對外面的一切充滿了好奇,認知不知源於何處,堆了滿腦子稀奇的念頭。一面說一面為自己找藉口,思維固定在自己的理解裡,別人講的也會聽,不求甚解。比較在意的還是我為什麼沒有走。更在意的,是我為什麼會來。
  
  我告訴他,我來不是為了他,我是逃家,借他換幾年自在日子過,他盡可當我不存在。他再刨根問底,索性把家裡那點事跟他說了。他大笑了一場,再不遮掩囂張本性,說若兩不相犯,他樂意幫我這個忙。
  
  這樣的他實在像個小孩子,得一句承諾便忘乎所以。想把他當個小孩卻不能,他迴避問題的手段極盡老道。可確定,他絕無自己說的那樣任人處置,他有複雜的性格,善於偽裝又不想再一如既往裝下去。他隱瞞的一定比火熾他們知道的更多。
  
  他會怎麼做?有點期待。


天青 第九十五章(巡風的手記三)

  逐日元年,芒種。
  
  漪瀾來了。說先去了一趟虛懷城,耽擱了大半個月時間。
  
  跟她見了一面。當然挨了一頓罵。她好像很期待我的牢騷,可惜期望又落了空。報怨罵我如罵朽木,鬱忿忿大發一通感傷。螳螂生、鵙始鳴、反舌無聲,這時節龍王必又在催他這個姐姐嫁人,漪瀾必又引以為恨事,家裡鬧過了跑出來撒氣,這就是我不太想跟她見面的原因。
  
  想不通她這樣的美人兒為何不願嫁人。外面都派是我挑唆,她這樣的好女人遲遲不出閣,皆系結識我的緣故。苦笑。反正壞事都有我的份。是我的朋友,自然更脫不了干係。龍族重男輕女不假,但她已是天下聞名的第一占卜師,聲望比破浪這個龍王還盛,誰又敢輕視三分?
  
  總歸是名。名助人也害人,可惜她生成了女兒身。不然說不定與她結伴周遊,天地之大,盡可馳騁。可惜她始終是個女人。
  
  陪她把牢騷說盡了,好在她的酒量永遠不如脾氣。罵夠喝倒,送走了事。
  
  要回巽宮又被安排沐浴,九次,洗得想殺人。其間還被火熾跑來嘲笑一場,說西穀的野虎來上善城被養規矩了。打翻他拖下水來一起挨折騰,鳳凰族人經不住水,看他狼狽總算解氣。
  
  回去前他問我晴嵐的事是否理出了頭緒,笑笑了事。他說不急,我有兩百年的時間。
  
  兩百年,我何嘗有這樣閒?下這個決定我也是一時意氣。斬窮奇可守一方安樂,時限不超數十年。真要一直在這裡耗,我耗不起。再說給大哥的承諾是兩年,兩年過了我還不回艮宮,火熾也會惹上麻煩。
  
  就兩年吧。我要在最短的時間裡解開晴嵐的真身之謎。
    
  -  
  
  逐日元年,小暑。
  
  弱水之濱出現了騰蛇,這是我首次確認上善城受到魔族攻擊。一場亂殺,所幸早先加固了封界,戰事很短,並未令他們侵入外城。
  
  很奇怪。溫風至、蟋蟀居辟、鷹乃學習,這是騰蛇一族繁衍的時節,怎會如此大規模的出現在上善城?難道此地即將遭遇天劫?還是,有人做法召喚它們?
  
  事後各處巡察,並未找到異常之處。回巽宮時滿身血腥嚇哭了侍女,然後晴嵐來了,皺著鼻子一瓢水潑到我臉上。
  
  我發了脾氣。具體說了什麼已經記不清了,反正毫無儀態大聲呵斥。可是他脫下衣服,我閉了嘴。
  
  我記得,池子裡的水是紅的。我身上的血腥太重,把池水染紅了。晴嵐站在那池血水裡替我淨身,汙血沾染了他的身軀,好像盛開在火中的白蓮。我生出了一種玷污的罪惡感。彷彿某種神聖的東西因為我被毀滅了。而他說,他早想試一下浴血的感覺。
    
  -  
  
  逐日元年,五月十七。
  
  因為讓晴嵐伺候沐浴,被三大長老叫去一頓說教。族王的尊嚴被再三被強調,我身為異族身在異邦,更須懂得分寸。然而不知是他們對晴嵐瞭解得太少還是對我的偏見太多,總覺得他們眼中的晴嵐跟我看見的天差地遠。忖其言下之意,疑心他們真把晴嵐當成了閨中紅粉,擔心被我染指。
  
  何至於?
  
  重話說過了又特為屠魔守城的事感謝了我幾句,算給大家留面子。而今這種狀況,他們噁心我還不敢放我走。流氓煞星登徒子,衝殺倒派上用場,這就是世人眼中的我。
  
  出來火熾問長老找我什麼事,浪蕩鬼,明知故問又來招火。不是不知他痞性,不明白為什麼情緒失控,真揍了他。
  
  -
    
  逐日元年,五月二十八。
  
  第二次魔襲,斬殺妖邪數百,已非小戰。上善城還沒有遇到過這樣間隔短暫的連續魔襲。因為上次天劫的推論,滿城人心惶惶,可我想我已經知道了魔族聚攏上善城的原因。
  
  是我。都是衝著我。
  
  是我答應了做凰主的近衛,把極樂的爪牙從西疆引到了上善城。
  
  諷刺。我到底還要造多少殺戮才能終結一個錯誤?我來上善城,到底是為了除魔,還是引魔除我?莫非真是我的劫數,一心求脫,反而作繭自縛。
  
  長老們說話已經含糊其辭,是我引魔襲城,他們也察覺了。只有火熾,一面為我聲辯替我作保,一面寬慰我不要多想,放寬心思全力守城。兩難的境地,火熾給予我的信任,難說最後不會害了他。
  
  清洗的時候晴嵐又來,沒心情跟他說話,總像自己虧欠了他。他來也不是為了跟我說話,似乎對血腥異常感興趣,一直泡在池子裡,水也不換。
  
  我說不出那種污染的感覺。他沾上血似乎就會變,紫色的眸子錚亮,觸之極冷。偶爾笑一笑,莫名似魔。
  
  他要我教他屠魔法術,他要學最厲害的。兵臨城下,他是族王。他如斯說。
  
  我預感自己正在犯下比遇見極樂更糟糕的錯誤。這個少年將成為我的災難。儘管我不清楚這個預感的真諦是基於什麼。


天青 第九十六章(巡風的手記四)

  逐日元年,立秋。
  
  如果要總結這段時間的生活,那就是驚喜與疑雲。
  
  他不愧是鳳凰族的幼主,對火性法術瞭若指掌,駕馭烈焰風暴的能力遠在火熾之上。如果放他站到人前,四城戰力排名即刻就要遭遇顛覆。
  
  好奇他會強到什麼程度,刻意教了他一點旁屬性的心法,發現砂土對他的靈氣也有反應。他的靈氣裡應該不止風火屬性,過去他們測不出,或許方法不對,或許,是晴嵐故意不讓他們測出來?
  
  相處數月,我想我已經發現了一點他行為的規律。如推測,他是非常善於玩弄和偽裝的人。見過他本尊的人極少,口碑清一色的敬畏讚嘆。而論其感覺,或幼子純真,或少女無邪,或鳳凰高貴,或族王孤潔,總不統一。他沒有在我面前隱瞞,大約是一早就想把我攆走,後來反正已經暴露了,無需再裝。
  
  知道他本性的不見得只有我,他會在人最不經意的時候忽然說出一兩句出人意料的話,一笑又把疑慮都堵在人心裡。他的確是漂亮,人看見太漂亮的人,反應總是遲鈍,回想總是不真。他瞭解,極善把握這一點。他的秘密至今沒有被洩露,只能說基於各種原因,知情者們無一例外的選擇了守口如瓶,包括我。而他,非常享受這種讓人震驚了又啞口無言的感覺。
  
  有時候我覺得他比妖邪還妖,有時候這種妖異令人生畏。
  
  不管怎麼說,我收到了一個了不得的徒弟。
    
  -  
  
  逐日元年,秋分。
  
  事件已經超出了我能夠控制的範圍。
  
  瞬息之間將檮杌燒成焦灰,火靈當中擁有如此能耐的人,除了晴嵐我想不到第二個。如果火熾沒有說謊,如果上善城真的沒有可以使用避水法術的人,那麼打開了鱗蟲封印潛入弱水的就只能是他。可他是怎麼做到的?從他不見到我找到他,統共半個時辰的間隙,他如何躲過了我的探察,龍族的探察,魔族的探察,經由弱水來去自如?
  
  五行屬性,除了本性靈火之外,已確認他擁有土、木二種。若再擁有水靈屬性,他靈力中相剋的部分便超出了平衡。世上不可能存在超越平衡的融合體。然而我懷疑,是我的思路錯了。我至今未測出他靈氣中屬金的部分,他的靈氣雖暴烈,不具鋒銳。但五行已具其四,有火生土,由土生金,未必沒有可能。
  
  或許他真的是五行俱全,或許不是,有人在暗中幫他。無論如何,不到兩個月的時間,只憑些末心法便將靈力提升到如此程度,他實在是個可怕的小孩。
  
  -  
  
  逐日元年,九月十一。
  
  我不知道該怎麼記錄這一段。我今天記下的這些在將來又會成為什麼?但是我必須記下來。
  
  我發現了他的秘密。真正的秘密。
  
  他在巽宮森林裡飼養魔獸,而且,養的居然是蠱雕。
  
  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內心的震撼。魔獸難馴,魔域裡能制服蠱雕的只有永夜。而那頭歲逾數千的大蠱雕對他溫順至極,在他面前褪盡邪氣,淨如清純。
  
  一切似乎都有瞭解釋。有蠱雕這樣的水魔獸為騎,他當然可以躲過龍族和魔族的探測,在極短的時間內橫渡弱水。開打鱗蟲封印的是他,殺了檮杌的是他。
  
  他應該已經發現我在跟蹤他,既不戳破,也沒有刻意甩掉我。態度甚至有點大方,讓我跟在他後面找到了蠱雕的巢穴。
  
  我無法形容之後的震撼。上善森林裡棲居魔獸已經非同小可,我過後看到的,我不知道那是什麼。
  
  那或許是一種封印,或許是通道,生自虛無之中,若非見他踏入,絕不能發現。入內一片渾沌,五感盡失,宛如站於流年軌跡之上,疑心迷失,久久之後,豁然又見洞天。
  
  他並不在裡面,或許他只是將我移到了那個空間。那時空中鳥潛於底,魚翔於天,桃花成蝶,煙柳落雪。惑為幻象,又可摘花在手,欲細看,卻是八百生靈,剎那生滅。
  
  我不知道那是什麼地方,我懷疑自己是在做夢,我想起了鏡尺映照的彼岸蓮花,那個地方,或許就是晴嵐原本的世界。是他把我引到那個世界,讓我看繁華落盡,生死輪迴。
  
  宇宙之大,我輩見識猶如螻蟻。那境地裡有一面壁,書了滿滿文字,見解之犀之奇,自成一套。
  
  他在此布下了玄門,自閉其中,一心求解。他曾經問我的那些問題,那些我以為蒙童狡辯自相矛盾的問答,竟非信口開河,是他真心探求的道理。他一開始就沒有尋常人的思維,他的思維與他的人一樣,超越了尋常,在尋常與超然之間反覆碰撞,一步成神,一步入魔。
  
  我想,我再也沒有必要執著於他的真身。我犯了一個巨大的錯誤,見過他的人都在犯同樣的錯誤,我們明知他特異卻固執於他是與我們相同的人,我們甚至讓他認為他與我們相同,可實際上,他不屬於這個世界。或許,他本來就是浩瀚中一股未知,為了讓我們知道,特地化於我們之中。──我想。
  
  我想,他那一聲「師父」我是再也受不起。他原本擁有的能力遠遠在我之上,就算沒有引導,覺醒只是時間問題。他已超越了我們的認知,不管他是什麼,天地當以他為尊。
  
  我想,我離開的時候到了。


天青 第九十七章(巡風的手記五)

  逐日元年,小寒。
  
  天氣上騰我才知道已經過去了許多日子。這滿身的傷口,差不多也感覺不到痛了。
  
  漪瀾是對的,一次次被炎氣焚燒,我的力量已經所剩無幾。踏足巽宮是我的劫數,再這樣下去,我會把自己毀在這裡。只是我搞不懂,事情怎麼會變成今天這個樣子?
  
  側身看見晴嵐,無邪睡容,安靜了,美麗得不像是活的。好像怕我清醒過來會跑,把我的頭髮拴在他手上。
  
  實在可笑。他複雜的性格里,每一面都單純直接,包括殘酷。我搞不懂,是我被法術束縛住太久了還是我真的自甘下賤?惑心蠱吐出來,就算不殺他我也應該趕快離開這個地方,可我只是割斷了自己的頭髮。好像只要面對著他,心裡湧出的全都化作了空白。
  
  是的,我還沒有糊塗。我知道那張純真的臉蛋下藏著多麼兇險的一顆心。他的純真與虛浮是五五之數,天地之分只有一步,他本身就是一種混亂的統合。是的,我並不糊塗。一條靈索勒住的不止是我的咽喉,還有我作為一個男人的尊嚴。
  
  我還有尊嚴嗎?我的尊嚴破碎在腳下,一次又一次被人踐踏。可是我不明白,是這裡的人都瘋了,是他對所有的人都下了咒,還是我才是陷入了魔障的那一個?
  
  我搞不懂。他到底把自己當成什麼?把我當成了什麼?他們又是用什麼眼光來看待這件事?如果不信任我,封印,再簡單不過。我善意而來,只有一人,面對的是上善一座城。何況我已經承諾了封鎖記憶,何至於這樣陰險?何至於提出這種荒誕的要求!何至於,縱容這樣荒誕的理由?
  
  一切實在太荒誕了。為人當為之不齒。就算他們把他當作渾噩任性的變數,我是個男人不是鄙賤的娼妓!不。就算娼妓也不能!這是極其嚴重的錯誤!這是對一個靈王絕對的玷污!
  
  這是錯的!我一遍遍的告誡自己,他們錯了,他錯了。可是我懷疑,我也在錯。一切都在往更不可控的地步發展,愈加荒誕不經。
  
  我真的搞不懂。明知他對我下了咒,明知他撒謊就像翻書那樣簡單,為什麼要在意,為什麼期待那些話是真的,為什麼容忍他們愚弄我,為什麼寧可被燒焦就是不願徹底跟他做個了斷?
  
  我到底是怎麼了?清醒一刻,下一次醒來又是何時?下一次醒來,我還會是自己嗎?
  
  我已經迷失了數個月,我已經對自己背叛了無數次。
  
  愛,我所容忍的只是這樣一個字。
  
  他愛我,他不要我走。這就是他困住我的理由。
  
  藉口。
  
  他並不愛我。
  
  信口說愛的人,愛情也像瘟疫,溫存了腐爛的血肉,讓蠅蟲吃盡骨髓。我跟他就像腐血和蠅蟲,潰爛了自己壯大了他。腐爛終有消亡的一刻,貪婪卻總能找到下一個藉口。
  
  他不愛我,他說他愛,他說我們就像兩隻求愛的螳螂,最愛的最後一定化作腹中血肉,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他撕咬我的時候如斯說。
  
  我明白,他在撒謊。噬骨之愛,情之所至,生死相許,剜心割肉咬碎了骨頭吃,這是對我,不是對他。愛在他嘴裡只是一個張口就來的字,他不懂這個字的意義,他想懂,無從去懂,刻意而為。
  
  我明白的。謊話說上百次也會變成真。他在騙我,我在騙自己,我們在謊言裡交合。螳螂與我們根本就是兩回事。螳螂吃掉愛人是為了孕育後代,我就是讓他把我吃了,不可能開花結果。
  
  我們不是螳螂。如果真要為這種關係畫一個等號,我與他就是腐肉與蛆蟲。說好聽一點,獵物與獵食者。獵食者鍾愛他的食物,不會把靈魂交給食物。他口中的愛,是脫離了本質的終極佔有。
  
  他的愛只是一個字,他不懂那個字會把人變成什麼樣子。他不懂他已把我變成了什麼樣子。
  我在為他陰暗,我在為他入魔。
  
  我明白的。我不走,只因為我捨不得他。或許從第一眼已經著迷,或許是因為謊話。他在撒謊,我將他的謊話意淫成真,我明知道那不是真的,我明知道,那一個字會讓我屍骨無存。
  
  我在犯下不可挽回的錯誤。
  
  我已經分不清真實。


天青 第九十八章(巡風的手記六)

  逐日十三年,白露。
  
  告訴大哥我要出去遊歷,他猶豫半晌,允了。
  
  「是應該走一走,出去走走合你的脾氣。散散心,心裡頭舒服了,早點回來。」他這樣說。
  
  「三弟,最遲,明年春天,你看怎麼樣?」
  
  我已經知道了他下面的話。
  
  「你差不多也該定下來了。」
  
  大哥長篇大論語重心長,我再也無話可說。
  
  不能讓外面的人,特別是我的親友知道晴嵐跟我之間的關係,這是我最後的底線。晴嵐遵守了。他放我走,因為我被送走的時候,差不多已經是個死人。
  
  十年了。回到若穀城十年又八個月,身上的傷好得七七八八,靈力恢復了一半。至於我受傷的緣由,漪瀾信裡的那些話做了最好的藉口。
  
  十個年頭,上善城已經對外公佈了晴嵐的身份。他們依然不知道他是什麼,可是一擊潰敗群魔,光輝普照,他是四象之尊,火靈之王。
  
  整整十個年頭,我一步沒有踏出艮宮大門,一個人沒見。晴嵐在揚名,而那個名叫巡風曾經叱詫風雲的男人,已經變成了牆根下的一灘爛泥。
  
  大哥什麼都沒有問,寬慰我的話也少。我知道他是不知道怎麼面對我。秘密遲早有公開的一天,越不想讓人知道的,往往速度越快。就算什麼都不說,大哥是精明的。
  
  精明人面對糊塗事也會有口難言,謊話始終是謊話,整十個年頭,我繼續騙著家裡人,家裡人繼續為我騙外面,外面的人永遠活在謊話裡,再也找不到理由欺騙的,只有我自己。
  
  晴嵐,他跟我已經結束了。十年了,除了城邦來往,一封書信沒有。
  
  本來也不該再聯繫。
  
  我們是不應該在一起的。無論基於世俗或本身,都是不能匹配的事實。就算晴嵐是個奇蹟,我並不是,我抵禦不了克金之火,超越不了五行制約。他也並非全能,跟我在一起,他靈力中的渾沌面一直在微妙變化。五行缺一,強與相剋的融合,負面終是大於了正面。他越是接觸我,被我的靈力攪亂了自身平衡,火性增強,帶給我的傷創就越深。
  
  這是始於天性的矛盾,他企圖攻克,延遲一時,不是化解。到後來,即使弱水也不能熄滅侵入我體內的炎火,所有的法術都失了效。他的實驗失敗了,以金抵火,結局是註定的。
  
  離開巽宮前,我的身軀幾乎完全崩潰。碎裂的血肉凝作金屬,割傷他的時候流出的不是血,是更加熾焚的烈火。他在烈火中暴躁,對我咆哮怒吼,瘋如狂魔。他撕碎了我的胸膛,把那些凝固的金屬全都燒為沸氣。那一刻,我以為自己會死。他沒殺我,扯斷勒住我咽喉的靈索,叫我滾出上善城。
  
  滾。
  
  他口中最後對我說的,是這樣一個字。
  
  自始至終,我從未瞭解他。我懷疑,他只把我當作了另一頭難馴的魔獸。
  
  十年,我把自己關在這裡,活得如同行尸走肉。每當我看見胸口的傷疤,彷彿又讓自己死了一次。
  
  已經夠了。已經沒有什麼需要冷靜的。自欺欺人不會有結果,跟他在一起,我遲早死在他手上。或許下一次,或許沒有下一次。
  
  十年,什麼都夠了。我覺得自己應該想通了。花開花落有時盡,放手未嘗不是好事。我不想再想任何人,不想再被任何人束縛。只是,倘若就此化為一塊頑鐵,胸腔裡那股鬱鈍的痛也就停止。
  
  上善是我命中的劫數,一個頻臨入魔的夢,醒了,人還是要繼續生活。
  
  我不想腐爛在自己的故鄉。


天青 第九十九章(巡風的手記七)

  逐日一百一十三年,臘月二十三。
  
  他們叫著我的名字,我不知道他們叫的是我。劍齒虎、劍齒虎,入了魔。
  
  漪瀾在哭,極樂冷冷跟著我,抬起手我才發現自己滿身是血,不是魔血,是龍血。
  
  我殺了破浪,殺了自己的朋友,我大概真的瘋了。
  
  東海屍橫遍野,腥紅的浪花拍打在我身上,朋友的靈魄在我手中消失,他的身軀凝作一堆綠晶石,在海水裡迅速溶化。
  
  我站在血海裡看著漪瀾,珊瑚瓔珞後,她的面容慘白如紙。她的眼淚落在海裡,和龍血化作血紅珍珠。
  
  一百年,唯一跟我聯繫的朋友只有她。今天是她出嫁的日子,是她告訴我她終於覓得了良人。她即將大婚,她邀請我來,她想要我做女家儐相,她是我的摯友,我妹妹一樣的人。
  
  一百年,我窩藏在荒沙州,在銅岩下等候腐爛,在腐爛中與世隔絕。找到我的只有兩個女人,一個哭了一場告訴我她的喜訊,一個笑了一場告訴我我的悲劇。
  
  一百年,一個腐爛的人,原來心也會腐爛,原來腐爛的都入了魔。
  
  漪瀾對我嘶吼著:「殺了我!你殺我啊!你是來殺我的!你為什麼不動手!」
  
  我僅剩的朋友已經變成恨我的仇人。
  
  極樂拉住我說:「收手吧。不覺得可恥嗎?你還要為了那個人把自己搞成什麼樣?」
  
  我的第一個錯誤提醒著我所有的錯誤。
  
  該收手了。已經錯夠了。夠了。
  
  我的心在胸腔裡悲鳴,殘餘的炎氣在身軀裡烈焚,我的痛苦悔恨和我一起腐爛了,朽作廢鐵。
  
  這是對我的報復嗎?這是我的報應。我愛上不該愛的人,我明知他不愛我,我無法接受,我的朋友嫁給他。
  
  一百一十年,我忘不了他。愛情本是最美的花朵,而我選擇了一叢荊棘。我騙了自己太久,身軀早已腐爛於泥澤,我的心也在污染,我的靈魂是污濁的蠅蛆。
  
  我恨自己。陰婺扭曲的廢物,不是個男人,是皮囊下的邪魔。
    
  -
    
  (無日期)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還活著。我看見血在手上凝固。我還能感覺到心臟的跳動。我手上的心臟。它是溫熱的。
  
  原來我的心還熱。我的身軀已經冷了。隨時閉上眼,就這樣化為一坨廢鐵。
  
  我不想閉上眼,因為我身邊是晴嵐。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他看著我的心,眼神不在心上,心思游離身外。
  
  他在想,巡風是個蠢貨吧?
  
  我的確是蠢的。
  
  我不瞭解他。把心挖出來也無法瞭解。越是接近死亡的時候,越感受得真切。或許臨終便是這樣,沒有心思困擾,什麼都清晰了。
  
  他的確是不同的。他沒有死亡的概念。在他的思維裡,死亡是另一種生命的開始。或許他就是這樣。或許他把所有人都當成了這樣。
  
  天地間有超然的就有愚鈍,像凡人不知鳳凰涅槃真諦,但見凰從火中生,以為不死。天道自然,生命有始便有終。我們所謂永恆,只是壽命遠超我們,不被我們理解。
  
  天地也有盡頭。天地一個輪迴,滄海萬變。滄海一個變化,人世數度。人活一世也看夠風雨來去,月缺月圓。月圓蟋歌,月缺而死。同樣一個來回,什麼才是長久呢?
  
  或如夜魔,為了執求不滅,魂魄離體換身而存。那樣的並非永恆,苟延存活伴隨了腐爛,為了掩蓋腐爛的,造出無數假幻,自欺欺人。
  
  不想了。我犯了太多的錯。最錯的就是愛。我該死。死去吧。醜惡毀滅於醜惡,糞土之人歸於糞土,把心給你,我不要愛了。
  
  他拿走了我的心,從我屍體上跨過,遠遠看著我,吐出惡毒的咒語。
  
  詛咒還有意義嗎?就算來世受到你的詛咒,我並不會再記得你。
    
  -
    
  (無日期)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死了。
  
  我沒有心臟,我的胸腔是空的,可我呼吸,可我思考,可我擁有記憶。
  
  我入了魔。他的詛咒讓我入魔。我是死去的邪靈,活著的屍體。
  
  他不讓我死,他讓我活在虛無的邊界。白天是人,夜晚是魔。有滿腔的殺欲,沒有心。
  
  晴嵐,不要再折磨我,不要再到我身邊來。我聽夠了你的謊話,受夠了你的傲慢,我在你雙眸下徹底腐爛。我為你腐爛了自己,你會陪我到何時?
  
  不要再隱藏了。我是個死人,可力量還在。我知道你的靈氣分離了,我嗅得到你身上不同於己的味道。
  
  還有多少新鮮刺激需要帶給我?漪瀾、火熾,如果極樂算我的朋友,你也要收了她嗎?或許你想,有人不會讓你得逞。你是浩瀚中一朵奇葩,不是唯一。
  
  你會後悔的。
  
  晴嵐,你還不明白嗎?你生而渾沌,以渾沌而逆天道,天道報應也會反彈於你。你用禁魂之術把我封印在軀殼裡,破壞了世間的平衡,你的平衡也被打破。你的渾沌已不再是五五之數,你身上的惡氣在蒸餾,你的自信在潰爛,你讓我入魔,你比我還先入魔。
  
  你期望用骨血後嗣分承失控的靈力,你已經失敗了一次。漪瀾的孩子繼承龍族的比較多,依然不是五行俱全。你造不出完美,甚至造不出第二個自己。
  
  你阻止不了行將即至的大浩劫。這劫難是你帶來的。一旦你無法再保持己身均衡,你的封印會破碎,你的力量會使天地崩裂,你會與我同死,或,我會脫離這個空間,徹底瘋魔,殺了所有人,包括你。
  
  遇上我,你總是遇上失敗,不是嗎?
  
  晴嵐,我摯愛的人。你給我的都是謊言,一百次的謊言變成真。即如此,讓我變成螳螂吧。最愛的最後,一定化為腹中血肉。


天青 第一百章(跳動的心)

  奎天沈沈嘆了一口氣,合上了手裡的書。這實在不是一個美麗的故事,這故事讓人有受騙上當磨牙抓狂的衝動。就是不看了,心裡堵得發慌。
  
  全都是狗屁!迄今為止他被教育過的,那些敬愛讚嘆,鸞鳥很了不起,鸞鳥為了制止靈魔紛爭犧牲自己分裂三界的,統統都是狗屁!那晴嵐分明是個浪蕩無恥變了態的風流鬼,老祖宗分明是個悲情內傷鬼迷心竅的殺人狂,這算哪門子愛情?狗屁狗屁!還變螳螂呢!吞了條大血蛇坑了家裡人幾十代,最愛你個鬼!
  
  奎天覺得鬱悶極了。雖說這手記裡多少提到了一點鸞鳥的屬性,還不如不看!
  
  惱火啊!五行具四,天性與金虎相剋,老祖宗下場那麼淒涼,他跟小青以後咋辦啊?上次還當是梧桐花期什麼的沒常識不謹慎,現在這意思,他沒給燒廢了全是因為小青的力量還沒有覺醒。要是覺醒了,他還不跟頭代老祖宗一樣,次次燒得毛都不剩?
  
  惱火啊!上次一把火把他燒穿了界,回來還是靠歷代先祖引導,再來一次可吃不消。別說困在幻境裡耗時誤事,要是醒過來再被老妖婆啃嘴,那是堅決的吃不消啊!
  
  奎天想著就抹嘴,那種經歷……跟著一陣寒戰。這狀況,他跟小青以後會變成頭代那兩個那樣的不?
  
  真傻瓜!奎天立刻揍了自己一拳。怎麼可能?這是絕對不可能的事!頭代那兩個分明滿肚子壞水,說什麼愛不愛純屬無聊了坑自己。他跟小青哪是那樣?他又不是故意的!
  
  再說了,他們家小青多淳良美好的一個人啊,那晴嵐跟他比差了遠!老祖宗也是個腦袋被燒糊塗了的,你說你明知道那是只披著羊皮的豺狼,你喜歡他幹嘛?你要看不慣他到處亂搞,你一嘴咬死他得了!你要咬不死又捨不得,好歹把跟他亂搞的都收拾了啊!
  
  奎天想,要是有人勾搭他們家小青,那他肯定是不能依的。心裡不痛快的當然要說出來,不說出來,人家咋知道你樂意不樂意?搞不定還以為你就喜歡死不要臉到處亂搞的!不過,萬一是小青想要勾搭別人……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奎天揍了自己第二拳。中邪了!瞎想些什麼!
  
  拍屁股站起來,把歷代先祖的牌位重新碼好了,回頭,紅日西斜。出來也快一天整,跟老婆說好了當天回的,再不回去老婆肯定要擔心。再看一眼地上那本手記,看了心裡就像灌了鉛。找塊布包了往牌位後面一塞。就這樣吧,就當什麼都沒發現。這故事悶悶揪心的,他看了都不舒服,小青還懷著孩子呢,知道了一定不好過。
    
  -
    
  青在露臺上一直等到太陽下了山。今天的感覺有些怪,奎天還沒有回來,蛋蛋的房間不見明光,連跳跳都表現得太安靜了。
  
  青有點擔心,自從跳跳這孩子會動了之後,還沒有哪一天這麼消停過。兩個孩子對奎天的靈氣異常敏感,這樣一點動靜都沒有,是奎天還沒有從荒沙州出發嗎?一直住在巽宮,青對靈氣的感應也在增強,靜靜閉上眼,風裡能聽到遙遙虎嘯,能感覺到餘暉裡歸來的靈氣,奎天應該快要抵達上善城了。
  
  稍稍安心,半刻鍾後,西面天空上果然看見了熟悉的影子。青對天上的人招招手,奎天落下來,跟著就把人摟進懷裡。
  
  「怎麼不在屋裡等?外面站久了涼颼颼的。」
  
  「不礙事。」青偎進奎天懷裡,微笑道:「這邊日頭足,曬了一下午太陽,估摸你也該回來了,就多等了會兒。」
  
  青說著挪開臉,伸手在奎天胸口按了按,疑惑道:「你帶什麼回來了?」
  
  「沒什麼……」奎天往胸口一摸,卻有一塊硬硬的東西墊在衣服裡面。掏出來一看,那本分明已塞在歷代先祖牌位後面的布包不知為什麼揣在了懷裡。
  
  「這是什麼?」
  
  奎天猶豫了下,「是本書。」
  
  「書?」青不太確信。這小布包裡給人一股奇怪的感覺,不是看到感覺到,而是聽。他似乎聽見了布包裡傳出來的聲音。規律的「噗嗒」聲,像脈搏,跟奎天的心跳聲混在一起,要不是剛才靠在奎天胸口上恐怕聽不見。或許是自己聽錯?
  
  「能看看嗎?是本什麼樣的書?」
  
  「沒什麼好看的,就是一本雜書。」奎天敷衍著,心裡有些發毛。這東西怎麼會跑到他懷裡?難道被老祖宗的怨魂纏上了?
  
  奎天想著要不要把這東西丟掉,青伸手在布包上摸了一下。感覺更真切了,是有聲音,而且,似乎還有微弱振動。奎天也感覺到了振動,手上一詫,布包落在了青手裡。
  
  這是一本書?青捧著那個布包不能相信。沈甸甸,軟綿綿,規律的跳動,不能吧?而且……
  
  「小青!別碰!」
  
  布包已經打開了。一股犀利的靈氣滲出來。布包裡沒有書。青捧在手中的,是一顆兀自跳動的心臟。


天青 第一百零一章(隨風而去)

  青捧著那顆鮮紅的心臟,那顆心還在跳動,強健的心肌規律收縮,每一次有力的舒張都像把生命之源從心房力擠出來供給看不見的身軀,從斷裂的血管上開出空洞之花。
  
  青捧著那顆心,人彷彿給魘住了,一動也不動凝視著,淚痕慢慢爬下臉來。
  
  眼淚滴在了心上,那顆鮮活的心臟在眼淚中迅速枯萎,皺成一顆風乾的核桃,緊跟著著了火。青藍的火苗一晃而起,奎天要去撲,那火裡卻現出一個模糊的影像,彷彿看見俏麗的下巴,髮絲紛飛,只現一眼,那顆枯萎的心臟瞬間碎成了沙。
  
  一陣風吹來,粒粒晶紅隨風吹散,宛如一群逐夜的螢火蟲,也像歲月一首輓歌,風中歸去的靈魂。
  
  陌沙煙、陌沙煙,漫雪飛連天。
  
  銀石踏青苔,細月路迢見。
  
  訴得盡離愁訴不盡相期,道得盡曲折道不盡艱難。
  
  風遠矣、風遠矣,青陽斜彼端。
  
  曜靈運天機,野火載流年。
  
  算得清恩怨算不清痴緣,看得穿因果看不穿劫變。
  
  心中人,心意為誰屬?縱化灰,一相連。
  
  未了前塵,續了纏綿。
  
  沙煙隨風而去,飛到空中的化作星河,佔到樓臺的變成烙痕;飄過身旁,跳跳蹬了蹬腹壁;飄過育房,蛋蛋發出黯淡的光;飄過樓臺,霓霞和星邏忘卻了交談;飄過城池,行人止步仰頭望天;飄過星翰雲際,柏霏伸出手,一粒紅晶在掌心熄滅,一切都停了。
  
  巡風的心終於停止了跳動。囚禁在那顆心里長久的孤寂也隨之終止。或許這是另一種涅槃,或許,那兩個人還能在未來的某個時候,以另外的姿態相見?或許,他們已經相見?
    
  -  
  
  露臺上,奎天拉住了小青的手。手兒涼冰冰的,手上的布也完好無損,著火的只有那顆心臟,心臟碎成了風沙,火也就熄了。
  
  「你傷著了沒有?」奎天搓著小青的手反覆看。雖說知道鸞鳥是火靈,他就不放心。剛才那火裡的靈氣不像是小青的,都把小青弄哭了,也不知還有沒有古怪。
  
  「青青,你覺得哪裡不舒服不?」
  
  青搖了搖頭。奎天理不出頭緒,看見老婆哭了心裡好不自在,一把一把去給老婆擦眼淚。
  
  仔細想想,這本書是他施了招魂術後無端端出現的。家裡的書雖多,絕對沒有這一本。歷代先祖雖然無聊,還沒有藏東西的癖好。那麼,這大概本來就不是一本「書」, 是老祖宗的心臟無疑了。
  
  搞不懂。把心藏在歷代靈氣裡,什麼法術那麼邪門?他在家裡看見的應該也不是老祖宗的「手記」,而是老祖宗記在心裡的過去。
  
  什麼嘛!招又不肯好好被招出來說話,神叨叨給一巴掌甩出一顆心,被人看了又化成灰,嚇唬人好玩哦?
  
  「乖乖的不哭,發生什麼事了?」
  
  青又搖了搖頭,「我不知道。」
  
  「剛才那東西……他是不是讓你看什麼說什麼了?」奎天暗罵老祖宗就是有病,死都死得不消停。這分明是某種障眼法,害他鬱悶了一整天不說,還害哭小青。看這小臉濕的……這存心惹人發火嘛!
  
  「奎天……」青慢慢的說,「我好難過。那顆心……那顆心裡的人好悲傷。那個人看著那顆心被挖出來,那個人想哭卻沒有眼淚……那個人……是那個人想哭。奎天,我好難過。什麼人會把自己的心挖出來給人看?他不知道那樣會讓人難過嗎?那顆心不知道疼,可是那顆心裡的人在疼。他疼了不會哭,他沒有眼淚。他把自己封在那顆心裡,可是那顆心本來的主人不知道是這樣,他不要那顆心了……奎天,他為什麼那麼傻?明明那麼喜歡,挖心出來,至於嗎?」
  
  奎天發了會兒呆,脫口道:「你如果要,我也會把心挖出來給你。」
  
  「不許胡說!」青慌張摀住了奎天的嘴,深恨自己失言。奎天做事不過腦子,上次說要保護他就拔牙,挖心這種事,他是真幹得出來的。
  
  「絕對不准再說這種話!」青著了急,哭得比剛才還厲害,捧著奎天的臉一面擰一面教訓。「你絕對不可以做這種事!你發誓你絕對不做!我不要你的心!我什麼都不要你的!你要是敢那樣,我……我死給你看!」
  
  奎天大嘴一張,剛想說兩句好聽話來哄哄他們家老婆,小青哭得一塌糊塗,堵著他的嘴硬是一個字不讓他說。
  
  奎天大神想氣又想笑,屏住呼吸一手攬住他們家老婆的腰,另一隻手三指並立指了天。
  
  「真的不會?」青很認真的問。
  
  奎天嚴肅點頭。
  
  青稍稍鬆手,奎天稀開半邊牙縫,嘟囔道:「老婆你放心,我才沒有那麼蠢!就是要挖心給你看,我也先施個法……」
  
  這糊塗的人!青氣得五內生煙,狠狠在那張不懂事的嘴巴上擰了一把。
  
  「哎喲喲……」奎天疼得直叫喚,他們家老婆一跺腳,徹底被他氣走了。


天青 第一百零二章(一物降一物)

  巽宮所有的人又重新長了一回見識。常言道,強中自有強中手,一山還比一山高,大千世界一物降一物,這個大凶之神白虎嘛,當然也有低聲下氣抬不起頭的時候!
  
  「哎呀,老婆,咱們不氣了哦?我那不就是句玩笑嘛……」
  
  青氣呼呼在前面走,大個子跟在屁股後面賠禮賠笑賠小心。看見這窘態的人先是一愣,跟著自撐眼皮自覺躲遠。
  
  青回了房,蹬鞋子上床。奎天大神貓著腰縮在門口,嘿嘿擠出個討好的笑。他老婆看都不看他,床上翻個身,臉向牆內背向外,抱定了心思就是不理。
  
  「哎呀,老婆,我們好商量嘛……」大個子一臉訕笑摸進門,手還沒挨上老婆的背,青扯被子蒙了頭。
  
  「哎呀,老婆,閉在被子裡看悶著……」奎天戳了戳被單,指甲爬啊爬,爬上被角試著要拉。青反手拍開大個子的爪子,捂得嚴嚴的一句話不說。
  
  「青青……」真生氣了?大個子委委屈屈皺了一張臉,蹲在床前苦悶抓腦。
  
  「青青,不氣了成不?」沒人理,大個子嘴巴都癟了。想了想,又堆一臉笑。
  
  「青青,我給你做點心吃好不?你想吃什麼?松仁露好不?」
  
   青哪有什麼胃口?氣都氣飽了!
  
  「青青,你彆氣了嘛,我都知道錯了。生氣可不好,生了氣最容易餓,餓了不吃東西身子可受不了。你不吃他還要吃,來,讓我摸摸咱們兒子……」
  
  青在被子下嘟著嘴,大個子自己摸到人家肚子上,手上轉圈揉啊揉,摸著兒子就陶醉了。
  
  「跳跳,跳跳今天想爹爹了不?」
  
  跳跳好像也陪著他青爹爹鬱悶了,由著某人傾情搓揉,就是不肯動。
  
  「乖嘛跳跳,告訴爹爹今天調皮了沒有?可不許調皮哦。不調皮爹爹給你講故事,給你講大老虎娶媳婦的故事,好不?」
  
  大個子在那兒說天書,青抿了抿嘴唇,故事聽不進,有個問題越想越頭疼。這人純粹自娛自樂,哪兒有個知錯要改的樣子?
  
  青是不擔心家庭美滿,但是許多事情他本來也不很懂。他算是奎天養大的,不過被奎天撿到時自己已算個半大少年,一起相處多的是相互關懷,並非單靠一力。奎天有多善良就有多糊塗,性子起來了比小孩子還會鬧騰。一人成寡二人成家,眼見著就要有孩子了,說話做事還那麼隨性,以後孩子生下來,他是照顧兩個小的啊,還是三個?
  
  青在被子下嘆氣。順其自然、順其自然,順其自然也有許多必須考慮的事啊!生兒育女這種事自己心里根本沒底,還指望著奎天多分擔一點,奎天再稀里糊塗的,孩子生下來可怎麼辦?
  
  奎天當然愛孩子們,有大家幫扶著生養也不擔心。怕就怕的是,他也會像對自己一樣,溺寵心起隨口說了話就做。挖心!這豈是隨便開得的玩笑?今天對他說,明天就能對孩子們說,說了還很可能說到做到。要是小孩子不懂事之前瞎嚷喜歡爹爹的手腳鼻子眼睛嘴巴,要爹爹拿來玩,這人還不跟拔牙一樣,統統摘下來送給孩子當玩具?!
  
  想到奎天缺眼睛缺鼻子端著點心喂孩子,青重重打了個哆嗦,天啊!
  
  「奎天!」青翻身就坐起來。
  
  「在!」
  
  老婆終於理人了,大個子心花怒放,忙不迭湊上前聽訓。
  
  「你……」跟前一張臉笑得春光璀璨,活生生把青堆到嘴邊的擔憂都逼進了肚子裡。
  
  「你……你……唉──」青只有嘆氣。這些話就是說了,這人能拿捏多少?一切荒誕到了奎天這裡,皆有可能!
  
  奎天當然不懂青的憂慮,一面老實等吩咐,一面繼續笑,笑得那叫一個爛漫無邪。
  
  「老婆,你想說什麼?氣了你就罵罵我,再生氣你就打我兩下。來,為夫的讓你打出氣,氣消了咱們就和好了哦。」奎天拉住小青的手,一下接一下往自己臉上拍,邊拍邊說:「叫你惹我老婆生氣,叫你讓我老婆不開心,叫你沒事亂說話,老婆生氣了打你打你。」
  
  青哭笑不得,肚子裡的跳跳倒像被逗樂了,奎天打一下他就動一下,樂顛樂顛跟著他爹起鬨。
  
  「兒子,你也高興了是不?」奎天埋頭把臉貼到小青的肚子上,眯起眼睛美美的聽。跳跳的心跳規律有力,似乎又長大了一些,貼近了能感受到一點靈氣會聚的輪廓。
  
  奇特了。奎天想,鸞鳥既然與金虎相剋,跳跳怎麼又不受炎氣影響?這孩子分明吸收了大量小青的靈力,不但吸了,還霸裡霸氣不肯分給蛋蛋,搞得蛋蛋現在弱質兮兮的。
  
  奎天瞬間又心疼起閨女來,瞬間覺得少給蛋蛋許多愛。眨眨眼,腦袋一拍,糟糕!今天出去一整天,女兒忘喂了!


天青 第一百零三章(亂吃東西沒好事)

  奎天急匆匆趕到育房,卻見柏霏站在裡面,蛋蛋顯然已經被照顧過了。
  
  「你怎麼在這兒?」奎天看見這人心裡頭就不舒服。在他看來,這家夥純屬上界第一的黑心鬼。安排他們家在邊界裡蹲了那麼久的苦窯,自個兒舒舒服服住在靈都,沒事就知道勾搭別人的老婆!現在更好,勾搭他老婆不成,把他女兒盯上了!他還想纏在他們身邊賴多久?
  
  「你來得正好,快來看看這個。」
  
  看哪個看?奎天翻個白眼,嘴巴裡嘟囔:「為老不尊的,人家的閨女才多大……」
  
  「你剛才說什麼?」
  
  奎天癟癟嘴,嘟囔變腹誹。沒出息的!有什麼不敢說?不就是個天君……然而在他心裡面,天君還是帶著濃厚神化色彩的一個角色。
  
  柏霏不跟他計較,止不住又想了那幾個老問題:虎族怎麼就生出了這麼個缺筋的後人?怎麼就讓他繼承了白虎位?青怎麼就選擇了他?各種前因後果關聯起來不知作何感受,且將多餘的放下,伸手將環枝裡的靈卵取了出來。
  
  「哎──」大凶神眉毛豎了,跟著就齜牙:「當心點!人家閨女好端端的在那兒睡覺,你弄醒她幹嘛?」
  
  柏霏微微一愣,實在有點不知道怎麼跟他交流。閨女?奎天是怎麼斷定的?這枚靈卵取出太早,尚不能用天眼之術洞察將來,但是探父母的命數是能夠推敲的……好吧,且就當這是一隻小火凰,睡覺吵醒這個,一枚未育化的靈卵,有這種區分?
  
  奎天一臉較真,柏霏不禁失笑。孩子養孩子,左右都是孩子。或許是自己老朽古董,跟不上了而今?
  
  柏霏不禁心嘆。他是活得太久了。看著旁人一代代來去,永恆不變的自己,童心也不知遺失在歲月何處。此刻要拾,竟不知如何武裝。微微咳嗽一聲蓋過心神。
  
  「白虎,你先看這個。」柏霏將靈卵遞過去,孩子他爹雙手捧著奪過了,眼睛瞪著亂碰了他女兒的「老不修」,爪子就顧著在蛋蛋身上亂擦。
  
  委屈了我的乖女兒噢,漂亮溫柔就是錯!奎天擦著他們家蛋蛋,肚子裡嘀咕,蛋蛋啥都好,就該跟跳跳學一樣,長長眼,遇到不喜歡的人先踢!管他是誰,一腳來上個下馬威,看你以後還敢不敢隨便動手動腳……嗯,以後可得好好教!這年頭,純善的小姑娘不容易啊!
  
  擦擦擦,奎天瞥了他閨女一眼,頓時心裡來火。這老不修的手上長了黴怎的?他女兒光潔的外殼上啥時候多了一個斑?還擦不掉了!
  
  「哎!我說你搞了什麼?」
  
  「就是那個。」柏霏指了指靈卵上多出的斑點。「你再仔細看看。」
  
  孩子他爹忍了一肚子火,舉起他女兒仔細看。那顆斑點不像嵌上去的,也不太像是長出來,好像有點眼熟,好像龍族之人生在額心的樞鱗,又好像是待熄的星火。
  
  星火?!
  
  奎天剎那警覺,這莫不是老祖宗心灰沾落的一點?
  
  「我本來以為熄滅了的。但是……」柏霏神情嚴肅,那顆隨風而來的紅晶確定已在他掌心熄滅,豈知碰到靈卵之後竟又複燃,就此融在了卵上。
  
  「白虎,你試試將靈氣喂他。」
  
  奎天這才發覺,蛋蛋捧在手上,根本沒吸他的靈氣。急忙把靈氣輸過去,蛋蛋發光,那顆斑點也隨之變亮,幾乎恢復到心碎一刻火紅的狀態,跟著連奎天的靈氣好像碰到一面壁,再也輸不進去了。
  
  「這怎麼回事?」
  
  柏霏喃喃:「恐怕這孩子留住了心灰裡的靈氣。」
  
  「啥意思?」奎天停住靈氣,蛋蛋的光輝漸暗,那顆火斑猶如鏡海一星,在卵殼上兀自閃爍。光影中似乎又聽到了心臟化灰時那首悲傷的歌:陌沙煙、陌沙煙,漫雪飛連天……
  
  奎天大喝一聲把他們家蛋蛋捂在了手心,「別唱!乖寶貝兒,那歌不好,咱們不學那個!」任他捂再嚴實,那歌聲並非發自嗓音,豈又能夠摀住?
  
  奎天心裡發慌背上發毛。方才在露臺初聽這首歌只覺塵埃落定,萬般過往隨風散,猶還有一點美好。現在散不盡的附在他女兒身上唱鬼歌,這可不是鬧著玩!那死不利索的老變態到底想幹嘛?有本事出來跟他鬥啊!纏上這弱弱小小的孩子算什麼!
  
  奎天想著就咬牙,一手使勁在卵殼上抹,恨不得戳個洞直接把那顆火星從蛋蛋身上挖出來。
  
  「別擦了,這是蛋蛋自己要留下的。」柏霏就怕他這樣想,趕緊制止住。「這不是附身靈。這顆紅晶跟蛋蛋身上的靈氣相通,自動吸引。蛋蛋將它吸收之後,靈氣滿盈,所以拒絕了你的靈氣補給。至於這歌聲……」
  
  「胡鬧──」
  
  柏霏本來是想解釋清楚好讓某人別太緊張,不想某人一知半解跟著就炸毛,把住他們家蛋蛋就開吼:
  
  「快吐出來!好孩子怎麼可以這樣?東西是不能亂吃的!胡亂吃東西是會出事的!爹爹我小時候養了一隻靈龜,胡亂吃東西它就死了!死了!懂不懂?亂吃東西會死的啊!你快給我吐出來──」
  
  柏霏啞口無言。這到底是自己沒說清楚還是自己的思維真的跟不上了眼前這位?吃……好吧,吸收姑且也算是吃。已經跟靈氣化為一體的,你讓怎麼給「吐」出來?


天青 第一百零四章(輪迴)

  白虎凶神在一旁大聲教訓他們家還沒出世的孩子,柏霏溝通不良只好由他去鬧,原本想要商量的問題留給自己慢慢整理。
  
  起初只當跳跳是個特例,蛋蛋這個孩子從青的靈氣裡剝離出來後一直未顯示任何特殊之處,吸收了赤翼的元精也不見強大起來。
  
  眾人先都認為,靈卵能被發現純屬運氣。如果青沒有受傷引發焚心火,蛋蛋一定會被跳跳吞噬掉。可是現在看來,並非如先前所想。
  
  巡風的心灰確實已經熄滅,碰到蛋蛋後卻能死灰復燃。蛋蛋沾到那顆心灰也不像是完全吸收,借力為力,兩相弼補。如此一粒沙間乾坤逆轉,恐怕這孩子並非弱質,而是為了避免在胎內被兄弟吞噬,將自己的靈力全然封了起來。過後內力在裡,給養在表,始終不得調和。巡風這顆心灰就如一根導管,於閉塞之中忽然開了一道破口,才將兩股力量合二為一。
  
  世間本有遇強則強的例子。蛋蛋與跳跳同胞孕育,本該最為和睦,跳跳卻生成了虎兒不容他人侵佔分毫。蛋蛋或處於劣勢不得已自保,又或許,跳跳才是自知不如、拚命想要得到同胞靈氣的那一個?
  
  柏霏反覆推敲,並無十分把握。矛盾在於,鳳凰一族生來挑剔,非至親至愛之人不與親近,非至真至純之力不予接納。這顆心灰原屬巡風,就算燃出的靈火屬於晴嵐,畢竟間隔了數萬年,如何又與這個孩子靈犀相通?這樣一觸即發,宛如借他人之手重合──難道這枚靈卵裡的,是那兩個人其中之一的轉世靈?
  
  柏霏想著心中一怲。
  
  數萬年前,他親眼見到父親大人化灰。雖是親生父子,他跟所有人一樣,從來不曾瞭解晴嵐是什麼樣的一個人。
  
  行至今日,幼年的記憶已相當模糊。對於父親,他只有不可違抗的冷漠感。而晴嵐的溫柔、複雜與瘋狂,是透過母親大人、火熾和巡風感覺到的。
  
  柏霏只確定,父親跟青不一樣。青天性單純表裡如一,而父親大人他始終保持了一個特異者應有的神秘。他似乎全知全能,又似乎從來都不完整。他給每個人一個不同的自己,把這些不同的全都拼起來,不見得拼得出一個周全的他。
  
  晴嵐化灰時,柏霏隱約感覺了這份不完整。晴嵐的靈魄裡缺少了一些東西,就像巡風一直堅持的那樣,巡風從不認為晴嵐會死,巡風一直說的是,他逃跑了。
  
  柏霏曾經認為這是一句瘋話。焚心之死,無可挽回。一個瘋魔嗜血的人,說出的話是癲狂的。
  
  巡風的癲狂正如巡風的暴烈,伴隨了天地分裂,一霎白頭。他擊潰了魔君的千軍萬馬,鎮守住了靈界的邊境。然而他的兇暴愈演愈烈。這份兇殘從渾沌的邊界一直蔓延到靈都,所過之地片甲不留。
  
  凶神就是這樣誕生。
  
  是凶神殺死了他的母親,也是凶神殺死了熠姬的父親。凶神把利爪從鸞鳥燃燒的身軀中抽出來,在灰燼裡吼叫著「晴嵐」這個名字,吼叫著,你逃不了,天涯海角我會找到你。
  
  柏霏見過的巡風就是這樣。
  
  這個人眼見鸞鳥化灰,不相信死亡。一個個殺掉與他父親有關的人,卻放過他和熠姬。這個人分明已經瘋魔,卻還殘留著怪異的理性。這個人尋找著焚化的灰燼,為了尋找,妄下許多殺戮,所到之處血流成河。
  
  這個人被他封印前在他面前剖開自己的胸腔,告訴他,你可以封印我卻不能毀滅我,我早已死去,你父親拿走了我的心。我的心不在我的身體裡,我的身軀只是腐爛的皮囊。你囚禁我是在縱容我,犧牲我族中後人維護你虛假的平衡。你可以粉飾太平,卻不能埋葬他的過錯,停止我被他詛咒的心臟。我的心不死,我的靈魂永無安息;我的心沒有死,你父親不會消失。你也是這錯誤中的一環,他賜予你漫長生命,斷了你獲得幸福的途徑。
  
  這番話沈埋在柏霏心底數萬年,如同咒語,在過後長久的歲月一一印證。
  
  巡風不死,巡風沈睡在每一代繼承者體內,偶爾靈動引數代魔暴,持續尋找著自己丟失的心和焚為死灰的愛情。
  
  面對這樣一個痴狂人,柏霏也懷疑,浩瀚如不測之海的父親大人,怎麼可能就此終結生命?
  柏霏嘆息。他終不能理解自己父親的思維,或許,世上無人能夠理解。
  
  世人早已不知久遠之前那一場愛恨,世人尊鸞鳥聖靈,畏白虎大凶,卻不知白虎兇暴始於何故,鸞鳥那一個「鸞」字本是晴嵐隨口一個「亂」字。而自己一生沒有伴侶,難說不是基於這段陰影,對愛戀多有心悸。
  
  也罷。一切已過去太久太久。他看過了太多悲歡離合。自古鴛鴦鶼鰈,幾多?花開有時終有落,世間多愛而薄情,得者不見是喜,失者不見是悲,縱有眷侶,真誠祝福,心平如水。
  
  或有一點微瀾,奎天,你可知自己幸運無比?巡風求了一世不得的感情,你自然而然盡收懷中。呵呵,倘若熠姬知道數萬年後自己的後人中會出現一個青,平息了白虎的兇暴,亡靈會否得一絲慰籍?
  
  柏霏看了看旁邊那個罵完了孩子就忘,捧著一顆蛋自我陶醉說天書的大孩子,忽然想,此一時彼一時,即便父親那樣的人再世,有青和奎天這樣的雙親養育,也該造出不一樣結果。
  
  傻人有傻福,誰說不是這樣?


天青 第一百零五章(虎父無犬女?)

  青又做了那個夢。巨大的梧桐樹上白色的大鳥,招招翅膀似要靠近,卻不停到他身邊來。
  
  第三次夢到了。愈加真實的夢境,明知是在做夢,不懂此夢寓意是何。
  
  白鳥羽翅招招,暖風拂面,異樣親近。
  
  「是你在召喚我嗎?你是誰?你想告訴我什麼?」青怔怔看著那隻美麗的鳥,鳥兒的眼睛跟奎天一樣,新芽般綠。
  
  是我的孩子麼?青不由自主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平平的腹部變得跟從前一樣,摸不到裡面的跳跳,摸到一股微弱的暖流。
  
  是我的孩子吧?
  
  「蛋蛋?」青試著喚了一聲,鳥兒垂下了頭。
  
  是蛋蛋吧?青一陣驚喜,連忙對鳥兒伸出手。
  
  「蛋蛋!讓我抱抱你,蛋蛋!」
  
  身邊恍惚閃過一道影子,青心頭一驚,就聽一個聲音叫道:「你這個討厭鬼!說了不許跟我搶!怎麼還來?再敢趁我睡覺時偷跑過來,宰了你!」
  
  梧桐樹上頓時斷出好幾道裂痕。那隻白鳥眼神一霎犀利,張開翅膀飛離了枝頭,繼而依依不捨看著樹下的青。
  
  「蛋蛋!蛋蛋!」青喊著驚醒過來,奎天睡眼惺忪瞅著他,摟一把安撫道:「蛋蛋在育房呢,老婆你怎麼了?」
  
  青慌張道:「奎天,我覺得蛋蛋有危險!」
  
  奎天眼睛一張,翻身就起來。育房裡安安靜靜,蛋蛋好好放在環枝之中。
  
  乖女兒你沒什麼問題吧?奎天搔搔頭,捧著蛋蛋仔細看了看。瑩瑩微光,卵殼上那顆斑好像點落玉石的一粒金砂。探了探靈氣,是跟天君說的一樣。蛋蛋的靈氣變強了,比前幾天剛喂過的時候還飽滿。
  
  危險、危險……這個,老婆該不是擔心蛋蛋亂吃東西積食了吧?奎天想著又不太自在。天君那個討厭鬼,趁他帶孩子的時候居然偷溜到他們房裡,拿蛋蛋的事做藉口跟小青聊了老半天!等他回去都沒有新聞了,老婆還跟他說什麼不要緊那顆心上沒有感覺到惡意老祖宗肯把靈氣給蛋蛋是蛋蛋的福緣之類的。
  
  福緣你個鬼!教孩子亂吃東西哪兒能是好事?
  
  「寶貝丫頭,以後可不許亂吃東西了,知道嗎?」奎天抱孩子「吧噠」一口,又擦了擦卵殼上那顆斑。
  
  其實多看兩眼還挺漂亮的。奎天想,女孩子總是要打扮,就當是個小裝飾或許也不錯?嗯嗯,不愧是他的女兒,這麼小就這麼有主意,將來指定是個大美人!
  
  「乖乖,你好好長,將來爹爹好好打扮你。不不不,爹爹明天就打扮你,給你采一屋子花花,香香的把你圍起來怎麼樣?」
  
  卵殼裡似乎有陣靈氣波動,奎天得瑟了。「知道知道,我們蛋蛋喜歡漂亮的,爹爹選最漂亮的送給你!」
  
  「奎天,蛋蛋怎麼樣?」青在門外遠遠的問。
  
  「哦,挺好的,正跟我說喜歡漂亮的花呢!」
  
  青稍微放心,頓時有點羨慕。同樣是他的孩子,怎麼蛋蛋就必須跟他疏遠?他也想跟蛋蛋說說話啊!
  
  忍不住靠近兩步,往門邊探個頭,奎天捧著蛋蛋在裡面有說有笑親了又親。
  
  青咬住了嘴唇,撫著肚子心裡念:「跳跳你別調皮,你們兩個雙胞胎,要相親相愛好好相處。爹爹有多疼他就有多疼你,你別老是欺負蛋蛋……」
  
  青愣了愣,回想夢裡的感覺,那爪痕也像奎天亂抓時留下的印子,那說話的聲音也像焚心那次抱住他不讓他走的聲音。再想想那說話的語氣、話裡的意思……
  
  難道那個是跳跳?
  
  這小氣孩子!青順手拍了肚子一下,正色訓斥道:「跳跳,剛才是你吧?骨肉同胞,怎麼可以打架?爹爹多傷心啊!壞孩子壞孩子!再這樣,爹爹不疼你了!」
  
  奎天在裡面聽見外面動靜,捧著蛋蛋就往這邊走,邊走邊問:「小青,跳跳又怎麼了?」
  
  青抬起頭,那缺筋的孩子爹竟然忘了他們家小兒子是個霸道鬼,大大咧咧就壞了跳跳的忌諱!
  
  「奎天你別過……」
  
  「來」字還沒來得及出口,跳跳果不其然靈力暴跳,一道銳氣就向蛋蛋突襲。
  
  奎天嗅到殺氣眸子一豎,正要止步應對,手中的靈卵忽然大放光芒。老祖宗那顆心灰在蛋蛋身上璀如紅星,頓時一股炎風從內噴出,與跳跳的銳氣正面交接,「劈劈啪啪」打得火光迸濺。
  
  青呆了,奎天也呆了。兩個爹隔著十來步呆若木雞。中間十來步的距離裡風刀火浪、震如奔雷,好似兩個使用召喚法術的人在隔空比武一樣,兩端一動不動,場面極其熱鬧。
  
  青越看越是頭暈,身上的力氣好像被什麼抽走了一樣,撐在門上反應過來,連忙摀住肚子。「跳跳住手!跳跳聽話!快住手!」
  
  奎天在對面看得興起,老婆在幹什麼一點沒主意,舉高了爪子往前一送:「哈哈哈!虎父無犬女!蛋蛋,爹爹給你撐腰,咱們上!」
  
  青眼睛一瞪,氣得幾欲暈倒。奎天你個大傻瓜!孩子打架你不勸就算,跟著瞎摻合什麼!你還來勁,你還撐腰了!
  
  於是聽見動靜感覺到靈氣暴動趕來一干人等就看見了這樣閤家不歡的一幕:某人一臉僵笑直面他們家老婆怒瞪的雙眼,兩道兇猛靈氣在中間形成了一個盤結的包圍圈,電光火石,難解難分。


天青 第一百零六章(孩子打架爹爹遭殃)

  「斷!」
  
  柏霏二指一點,兩邊牆壁上生出叢叢枝蔓,伸入窩鬥的靈繭中開出兩面花牆,將兩個孩子的靈氣各驅一邊。
  
  「封!」
  
  柏霏拈指,花香陣陣瀰散。銳氣、炎風與花香混合,又隨花香吸入花牆。
  
  「收!」
  
  繁花閉合花萼長回藤內,枝蔓慢慢解開縮回牆面,餘下兩根青藤爬到柏霏手中,落下金、紅兩粒果實。
  
  「把靈卵放回去。」
  
  不等奎天動手,霓霞已經過來,狠狠瞪了某人一眼,抱住他們家小鳳凰就放了回去。
  
  柏霏指上一彈,那枚金色的果實飛到蛋蛋跟前,重化為靈氣,歸入殼中。再一彈指,跳跳的靈氣也歸還體內。
  
  兩個孩子分開,一場事態平息。大家恢復尋常狀態都準備開始詢問事故來由了,不想跳跳的靈氣回歸之後這孩子竟不可甘休,凝出一股比方才還要巨大的力量,沖頂而出如萬箭齊發,直衝衝又殺了回來。
  
  眾人面對這股靈力赫然大驚,卻見環枝中,蛋蛋從表面滲出一層藍色靈氣,幽幽若火,縹緲似霧,比方才鬥法時看似柔和百倍,竟於瞬間將跳跳的靈氣全都擋了下來。
  
  柏霏心中震驚。方才所見風火本是鳳凰族天性所屬,不足為奇,而這幽藍火焰卻是三昧之純,縱有強大靈氣修煉不夠亦不能使用。這卵殼裡尚未育化出世的孩子如何能輕易掌控?不禁暗道這靈卵內的孩子好不簡單,莫非真如自己所想,這孩子也是一隻鸞,而且,是比青強大許多的純靈!
  
  驚愕之間兩道靈氣已然分出勝負。跳跳興興而來,節節敗退。那層藍火好似個熔爐,將他攻來的銳氣分拆侵吞,化了個片甲不留。
  
  一堆人驚呆了,只有某個掛名給女兒撐腰的家夥眉開眼笑,像不知道輸了的是他兒子一樣,張口閉口:「我們家寶貝兒就是厲害!我們家寶貝兒又厲害又漂亮!不愧是爹爹我的好寶貝兒噢!」
  
  青瞪著對面撒歡肉麻的某個人,一指怒出教訓的話還沒說出來,肚子裡的孩子也不知是打輸了慪氣還是覺得他爹爹疼大的不疼他了,撒性爆發徹底亂了套,滿肚子亂蹬亂滾,頓時疼得青彎倒在地。
  
  「小青!」奎天臉色大變,趕緊衝過來抱住他們家老婆。
  
  「當心!」柏霏預警。募然間,跳跳本被化去的靈氣也不知從哪兒又湧了出來,竟比前兩次還要兇狠,毫無目標四下亂劈。
  
  奎天齜牙了。這孩子怎麼回事?!害得小青那麼痛苦,這小子沒感覺嗎!
  
  「跳跳!不許胡鬧!」可他那個撒潑犯渾的兒子根本就不鳥他,在他兇神惡煞的老子跟前繼續張牙舞爪。
  
  奎天生氣了,所有的人都看見白虎凶神生氣了。削短的白髮隨著靈波舞動,獠牙猙獰,雷光爆滋,身上一股銳氣旋如颶風。
  
  「不聽話!!欺負我老婆──!」
  
  屋頂頓時穿了幾個洞,眾人嚇一大跳!這發飆的架勢,白虎打算把親生兒子殺了嗎?
  
  眼見孩子的靈氣被壓,眾人如臨大敵,柏霏二指結印都想先把瀕臨爆發的某人封印了算了,就見一個巴掌狠狠拍在奎天頭上。
  
  「瞎怪罪什麼!這裡最錯的就是你!」青疼歸疼,氣上了頭肚子也不扶,連連去推大個子的手。「你給我放開!放開!放開!」
  
  雷雲厲風一晃而散,大個子摟住他們家老婆就哄:「哎喲小青你這是鬧什麼彆扭?你還疼不?他還鬧不?我給你揉揉?」
  
  敢給他亂揉的?旁邊的早過來把脈的把脈,探胎動的探胎動,兩邊一擠再加青一推,硬把那亂髮了脾氣又賣乖的某人排擠到一邊。
  
  「老婆!哎……哎!」勸架也不帶這樣勸吧!某人癟著一張嘴,巴巴的趕緊又往他老婆身邊擠。
  
  「讓讓、讓讓!我老婆!我兒子!你們倒是讓我看看啊!」
  
  青咬著牙再瞪他一眼。星邏和霓霞畢竟是女子,誰經得住這老粗一把一個推開?
  
  「老婆!你疼得厲害不?跳跳!再敢胡鬧我揍你啊!」
  
  「還胡說!」青氣得又是一巴掌,「好的不教就知道打打打!他在我肚子裡你怎麼揍他?你要打我嗎?」
  
  奎天頓時失語。那鬧騰騰又踢又打的毛躁孩子也不知是撒氣撒累了、被他老子的兇氣嚇到了、還是知道有人護著他了,青指鼻子罵奎天,他倒又消停下來。
  
  不愧是父子!霓霞見狀暈了滿頭汗,這一大一小胡鬧的本事有得拼!
  
  不愧是父子!星邏見狀托著腮邊想,某人小時候撒歡撒氣好像也是滿地上亂打滾來?
  
  不愧是父子!旁邊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色交流,這倆父子的兇暴脾氣果然同出一轍!
  
  胎兒穩定了,柏霏鬆開青的脈搏,關切道:「小青,你還好吧?」
  
  奎天立馬把他們家老婆往懷裡一摟。「老婆,兒子聽話了,你沒事吧?」
  
  青一臉慍色,反手把某人的耳朵一拉:「跟我回去!我有話要好好跟你說!」


天青 第一百零七章(相夫教子?)

  青不知自己這一番舉動帶給旁人多少震撼?總之人人瞪大了眼睛看著某位擁有特殊地位、恐怖聲名且牛高馬大的大人物偏脖子唏噓,一邊嚷疼一邊被摟在懷裡的少年揪走。
  
  不過嘛,反正某人已經成功顛覆了自己上界第一凶神的光輝形象,也明白展示了他的淳良友善好相處,雖然這些在別人眼裡就是缺筋傻冒加胡鬧──所以嘛,白虎是個妻管嚴,在老婆面前沒地位沒尊嚴被罵了揪耳朵拖走之類,估計大家也很能承受了。
  
  可是不明究竟的人們到底會想,青大人看上去年少文弱,怎麼就把至凶的白虎收服得那麼妥帖?他本人境界之高簡直無可估量!太古聖靈之尊,沒出世的兩個孩子都那麼厲害,大人他真是深藏不露啊!嘖嘖,不知這兩位單獨住在荒沙州的時候是什麼狀況?大凶神他被揪回去後又是什麼狀況?該不會……跪在地上打板子吧?
    
  -
    
  「關門!」
  
  「哦。」大個子抱著他老婆,一邊走一邊抖了門一腳。
  
  「以後不許用踢的!」
  
  「哦。」大個子抱著他老婆自然而然點頭。
  
  「坐下!」
  
  「哦。」大個子抱著他老婆,一屁股在凳子上坐了。
  
  「奎天。」
  
  大個子裝傻。
  
  「你把我放下來。」
  
  「不要……」大個子委委屈屈癟嘴,「老婆,你剛還疼得要暈,現在小臉慘白的,我不把你抱穩了,萬一他又鬧,萬一你又被害得要疼要暈,可怎麼好?」
  
  「瞎說!」青沖大個子的胳膊打一下,「做錯了事怪別人還有理!快放我下來!」
  
  我哪裡錯了嘛?奎天不甘不願鬆開爪子,青一手扶桌一手撐腰,站定。
  
  「奎天,我們得好好談一次。你和我,我們不能再和以前一樣了。你不能再和以前一樣了。你明白嗎?」
  
  奎天胸口打鼓,抱定了心思裝傻,繼續搖頭。
  
  「好。」青拉住大個子的手按在自己肚子上,「奎天你告訴我,我肚子裡的是什麼?你又是他什麼人?」
  
  孩子的心跳透過肚皮一噗一噗傳到手上,奎天那眼睛不知不覺就眯了,那美意不知不覺就上臉了,那心好像也跟孩子的跳在了一起。
  
  「這是我兒子跳跳,我是跳跳和蛋蛋的爹爹!」
  
  「好。現在你也明白自己要當爹爹了。」青的臉色很平靜,聲音也平靜。奎天瞄了一眼他平靜的老婆,不知怎麼身子就矮了一大截。
  
  「奎天,我沒見過我爹爹,不知道爹爹是什麼樣,不知道有爹爹在身邊是什麼感覺。可是我希望我的孩子們知道。我娘說過,『爹爹』是『很溫柔』、『很勇敢』的人。你是他們的爹爹,你也要做一個很溫柔、很勇敢的人,不能再像以前一樣由著性子過日子,你明白嗎?」
  
  奎天眼睛轉了轉,心想我哪有不溫柔不勇敢不明白了嘛?嘴巴一張要說話,就看見他們家老婆一張嚴肅非常的臉,跟著眼睛就回到鼻尖,閉嘴點頭。
  
  「奎天,我有很多事不明白。可是我會努力。加油去學,加油讓自己堅強,加油讓自己變強一點……奎天,我想要一個幸福的家。」
  
  「小青……」
  
  「你先聽我說!」青擦了一把臉,聲音有點哽咽。「我好不容易才有一個家……我想要這個家幸福!我想家裡人和睦相處,一家人在一起相親相愛。哪怕日子苦一點,不要緊,只要大家平平安安的……你明白這對我有多重要嗎?」
  
  奎天咬著嘴點頭,想說我能不明白嗎?看見小青濕漉漉的眼睛,奎天不敢說話了,咬指甲。
  
  「奎天,過去我是個孩子,什麼都不懂,依靠你,沒有你就不知道怎麼辦。可是現在我也有孩子了。我想他們好,想他們比我幸福。他們小,不懂事,我們就應該好好教。你怎麼也跟著不懂事啊?家裡人打架你還笑!你還『撐腰』!你想他們長大了變哪樣?」
  
  青越說氣越急,大個子越聽頭越低。
  
  「打架是錯的!現在就開打,以後還得了?現在不好好教,將來他們真鬧出同室操戈、骨肉相殘,你要怎麼辦?」
  
  沒有那麼嚴重吧?奎天心虛,咬著指甲頭也不敢抬。
  
  「今天我們倆關起門來把話說清楚了。」青頓了頓,沈鬱道:「一個家要有一個家的樣子,做爹爹要盡到爹爹的責任!今後再要鬧出剛才那種亂子,奎天,我也不要你管,就當孩子是我一個人生的!」
  
  「啊?!」某人爪子一抖,大驚失色。小青這意思,不要他這個孩子爹了?!
  
  「老婆──」
  
  青不理他,又指著自己的肚子對下教訓道:「跳跳你也聽好!家裡最淘氣的就是你!一直欺負蛋蛋,贏了就耍霸道,輸一次還學會慪氣撒潑了!壞孩子!再這樣爹爹也不要你了!」
  
  「啊?!」奎天再抖一次,這不是在開玩笑?他們的親骨肉啊!說不要就不要的?
  
  跳跳好像跟他虎爹一樣嚇了一大跳,跟著踢肚子抗議。
  
  「還調皮!」青說著就在肚子上拍一下。
  
  「小青──」大個子抖抖抖,連忙抓住了他老婆的手。「要打你也打我啊!你打他不就是打自己?你打自己不是比打他打我還讓我疼啊!哎唷喂我的老婆,我知道錯了!」
  
  奎天可憐巴巴,青把腰桿一挺,揮開手就往外走。
  
  「你們兩個給我好好反省!」
  
  「啊……」奎天伸著爪子抓啊抓。這到底啥意思嘛?叫我們「兩個」反省,你別撇下我又帶他走啊……


天青 第一百零八章(迷失)

  青氣呼呼出了門,一陣亂走,回過神的時候已不知身在何處。他對陌生的地方本來心存顧忌,住在這裡的日子不短,熟悉的地方卻極少,夜裡埋頭盲走,恍然發覺迷路,要回頭時竟不知從哪裡走來。
   
  這座宮殿建在神木之上,放眼只見雲中樓閣,實際早與神木渾然一體,內部錯落層疊,構築極其龐大。青往常只在起居附近走兩步,所及不足整體一二,此刻四處打望,見周圍樹影重重明月不現,壁面幽光流水一樣,路中道道岔口,哪裡看起來都差不多。
  
  青心中發慌,試著退回,越走越是找不準方向。夜闌人靜,蟲鳥休憩,他一個寄宿之人迷在若大一片陌生地裡,心中的恐懼也如靜夜,迷惘滋生。
  
  停下來想探一探人在何處,他對靈氣的感應本來時強時弱,跳跳胡鬧一陣又消耗了大量體力,更加難以感知。勉強再走,那路卻像無止無盡,進退也分不出來,漸漸連岔道也沒有了,留下一通直道看不見頭。
  
  青不敢再走了,靠著牆邊坐下來,想叫奎天只覺自己沒用,離了人竟連路也找不到。方才那番理直氣壯再也撐不起自信,心酸眼澀只想抱頭哭上一場。
  
  歸根結底,青就像鐵籠裡關大的小動物。他的成長歷程太不健康,幼年經受了太多苦,在心影裡深埋下卑弱的根。離開了熟悉的環境就有一種不安,縱然獲得自由,縱然被人關懷,忐忑多過安慰,始終無法坦然接受。
  
  這種心理早在青遇見奎天之前已經定型。就像當初他收拾屋子,就像他做點心,與其說習慣不如說是潛意識裡恐懼,生怕不乖巧會召來不幸,縱然乖巧仔細也還誠惶誠恐,畏懼著萬一。
  
  青明白,自己所有的安全感只來自奎天。依賴他,太依賴了,沒有了奎天就看不到人生希望。想幸福、想將來,會嬉笑怒駡,全都是因為有奎天在。如果沒有奎天,他甚至連開口求救都不相信會有人來。
  
  青知道,自己緊張因為自己太害怕失去。兩個孩子天生不和見面就打,自己要管管不了,奎天管的方法又不對,怎麼能叫人放心?不要奎天不要跳跳這種話,氣頭上說出去,他哪裡又做得出來?他哪裡又能面對一個人的將來?
  
  青抹了一把淚。好笑呵。從前只要能留在奎天身邊也覺恩賜,而今得不到全部就生氣傷心。手中有了一點幸福,人就變貪心起來,忘記了任性是錯,忘記了這個家裡最沒用的,其實是自己……
  
  青抿了抿嘴唇,衣衫上落下濕潤的淚跡,模模糊糊似乎看見直道遠處有個東西,對著他往牆邊一縮。
    
  -  
  
  奎天在房間裡等了半天,老婆不回來心裡好擔心。推開門張望,哪兒哪兒都看不到青的影子。不是真給氣走了吧?奎天動動鼻子搜索青的味道,人應該在附近,怪怪的,感覺有點虛,恍惚有股氣息,味道很討厭。
  
  柏霏在這一刻張開眼,水盤裡泛起薇弱波瀾。風撫之痕,誰的思念混進了巽宮?
    
  -  
  
  青看著直道深處那抹影子,似乎是牆面石刻,似乎又是活的,遠遠的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青揉了揉眼睛,肚子裡的孩子在不安份的動彈。跳跳似乎對那個影子很感興趣,跳跳想要抓住那個「東西」,青是這樣感覺到的。
  
  青慢慢的站起來,光線太暗,影子太遠,怎麼也看不清楚,只覺得那「東西」很矮小,倚在牆邊,似乎也在看他。
  
  是什麼東西?青疑惑著。跳跳愈加興奮,似乎在說:「抓住他抓住他,別讓他跑了。」
  
  是個小動物嗎?青不知不覺就往影子的方向走,那個影子忽然閃了一下,扭頭就跑。
  
  青吃了一驚,那身形分明是個小孩子!跑了幾步見他沒有追過去,又縮在牆邊,嘻嘻回頭看著他。
  
  「躲貓貓、躲貓貓,你來追、我來跑,抓到的人得個大元寶……」
  
  那孩子唱著,嘻嘻笑了轉身又跑。
  
  「等等!」青連忙追了過去。倒不是為了玩耍,大半夜怎麼會有小孩子在宮殿裡亂跑?孩子的父母不擔心嗎?這又是誰家的孩子?
  
  青去追那孩子,跳跳似乎更興奮了,躁動不安,恨不得從肚子裡蹦出來。
  
  青覺得疲累極了,跳跳動得太厲害,他的體力根本跟不上這孩子。停下來緩緩,前面的小孩子也停下來,笑嘻嘻唱著歌,等到他走,那孩子又開始跑。
  
  反反復複也不知跑了多久,青實在走不動了,扶著牆喘口氣,跳跳好像對他這個爹爹的表現極其不滿,不等青回神,一道氣就散了出去──
  
  「跳跳!」青心中大驚,前面傳來重重一聲,孩子的身影不見了。


天青 第一百零九章(秘園少女)

  青簡直顧不上教訓,跳跳的靈氣那麼狠,撞上別的小孩子還得了!趕緊過去,牆面上有一道門開著,找不到小孩的蹤跡。
  
  青向門外望,若大一方庭園,月下鬱鬱蒼蒼,似乎已經到達了神木的下方。
  
  那個小孩子是從這裡進來?他躲過跳跳的攻擊了嗎?青滿心慌張,跟著跑出去找,絲毫沒有發覺背後,那道門無聲合上,就此消失。
    
  -  
  
  「小青?」巽宮裡奎天眸子一豎。剛才還感覺到在附近的青的氣息現在完全消失了。
  
  育房裡,蛋蛋身上那顆心灰幽光暝暝,隱隱一股藍火,不知興奮還是戒備。
  
  天君的房間裡,水盤波動連連,柏霏不在房中,不知去了何處。
    
  -  
  
  月色陰晴,青走在庭園小道中,越走越覺得焦急不安。到處找不到那個小孩子,也不知是否真跑到了這裡。要是並不在這兒,被跳跳打傷了倒在別處,他怎麼跟人家孩子的父母交代?
  
  在哪裡?在哪裡?青急得要哭。累了不敢歇,抹把汗繼續找。這庭園裡的花草異常繁茂,人籠在濃郁的木氣裡,似乎有了點精神,又被花香催得昏昏欲睡。
  
  一陣風吹過,月亮被雲遮了,愈加看不清周圍環境。青停住腳,前面彷彿聽見水聲,波瀾漪動,似乎有人。加緊幾步過去,花叢後面看見一眼泉,有個人坐在泉邊青石上,雙腳浸在泉水裡,是個女孩子。
  
  「對不起,你有沒有看見一個小孩子過來?」青向那少女問。
  
  少女回頭看了看他,並不回答。
  
  「一個小孩子,大約五、六歲。」青著急比劃著,「從梧桐林那邊跑過來,或許受了傷。」
  
  少女靜靜看著青,一把長髮也沈在水裡。黯淡夜色,水底卻有靈光,反照著看不清少女容貌,只看見眉心的一點紅印。
  
  「你是上善城的人麼?」少女開了口。
  
  青想了想,點點頭。
  
  「你是男的還是女的?」
  
  青不明白少女為什麼這樣問。
  
  「那是你的孩子麼?」少女指了指青的肚子。
  
  青扶住肚子,跳跳又變得不安份起來,似乎對這個女孩子也很感興趣。
  
  「跳跳別鬧!」青說話聲音都啞了,一著急又跟著頭暈。
  
  「你好像非常累。要不要過來休息?」少女讓出一半青石,青扶在石頭上慢慢喘了一口氣。呼吸裡滿是清甜的味道,這少女身上的味道也像周圍花香,給人鎮定,又叫人催眠。
  
  「很少有人找到這裡。」少女坐在石頭上說,「以前還有人來,最近沒有了。五、六年的時間,一個人也不來。」
  
  「這裡是什麼地方?」青問。
  
  少女搖搖頭。
  
  「你住在這兒?」
  
  少女又搖頭。
  
  「我在等一個人。他把我帶到這兒。他說這是我們的新家。他帶我來了就再也不來看我。後來有人來過,來的卻不是他。可是我等著他。你說他還會回來嗎?」
  
  青不知道說什麼好,少女嗚嗚哭了起來。
  
  「你是來告訴我他不會回來了對吧?男人是不是都是負心的?我那麼喜歡他,不在乎別人怎麼說,什麼都不要了跟了他出來,為什麼他不回來?我一心一意等著他,他卻一點音訊都沒有,他是不是又喜歡上了別人?」
  
  青不清楚這個女孩子說的是誰,一時間不知應怎麼安慰。少女淒淒一笑,又自嘲道:「其實你不用說,我早就知道了。第一次看見他我就知道。他喜歡我,不是愛我,他喜歡許多許多女子,卻不愛任何一個。他舌開燦花,迷惑人滿足自己的虛榮,他把我們當玩具,他是一個自私的風流鬼……」
  
  青抿住了嘴唇,不知為什麼,青腦中想起了另一個人。青想起了晴嵐。巡風說起晴嵐的時候也是這種感覺,風流、自私、滿口謊言、把愛人當玩具。
  
  「我是不是太傻了?」少女對青問,「明知道他不愛我,還期盼著不同結果。喜歡他,不停的等一個不會回來的人,我是不是太傻了?」
  
  青埋著頭,捲袖子去拭女孩子的眼淚。那淚珠卻不附在衣服上,直溜溜落到泉裡,化作粒粒明珠。泉底鋪滿了這種珠子,水裡的光都是珍珠發出來的。再一看,水裡看不見少女的腳,她的腳和長髮不是浸在泉裡,像從泉底長出來的植物,根部堅硬翠綠,出水的部分才是人形。
  
  少女說:「你看,我一直等著他,我怕他回來找不到我,一步都沒有離開過。」
  
  一個可悲的女子。青想,愛原是如此痴傻,巡風為愛瘋魔,這個自縛的少女又好過多少?
  
  「你愛的人也愛你嗎?」少女問著,「這是你們的孩子?」
  
  青撫了撫肚子,默默點頭。
  
  「我能摸一下麼?」
  
  青又點點頭,「他叫跳跳。」
  
  「真好……」少女幽幽嘆息,「我真羨慕你。能跟心愛的人在一起,能有心愛人的孩子。你一定過得很幸福吧?」
  
  青心裡苦笑,幸福的概念換個時候總不一樣。少女慢慢撫摸著青的肚子,調皮的孩子就這樣安靜了下來。
  
  「他好像很喜歡你。」青說。
  
  少女搖搖頭,「是這一池水。金靈的孩子遇到水會比較安靜。這是個強悍的孩子,爹爹是虎族嗎?」
  
  青答應了一聲。
  
  「難怪。孩子的靈氣很獨特。你呢?是鳳凰族嗎?」
  
  青再答應了一聲。
  
  少女停頓了一下,又道:「你是鳳凰族的人,那麼你一定也認識他的。能告訴我他在哪兒嗎?他現在過得怎麼樣?他……他叫高鶡,是羽都四將之一。」


天青 第一百一十章(意外來臨)

  青覺得心頭一聲沈雷。
  
  羽都四將之一,高鶡!是那個侵犯了他,在他心底烙下最深最痛最恐怖印記的人!
  
  「你認識他麼?」
  
  少女追問著,青的身子止不住開始發抖。
  
  「你認識他。」少女篤定了,央求道:「跟我說說他,說什麼都行。他還好麼?他去了哪裡?」
  
  青說不出話。青根本不願說。那是一個窮凶之徒,那絕對是個暴徒,是他生命中的噩夢!
  
  青在發抖,少女扯住了他的衣角。「求求你告訴我,哪怕一句兩句!我知道他不會回來了,我只想知道一點他的消息!就一點,一點點!求你,告訴我……」
  
  少女越靠越近,一雙手拉住了青,蛇一樣俯到青身上。青被逼得往後一退,險些從石頭上滾下去。少女緊緊抓住他,根莖似的下半身從泉裡拔出些許,周圍頓時籠罩在一片慘澹的綠光裡。青看著少女形如頑石的下半身嚇得不敢動彈,綠光中一雙眸子直勾勾盯住了他。
  
  青心如擂鼓,這個少女靠他如此近卻看不清她的容貌,那雙眼睛明明盯著他卻看不見眼睛輪廓。身上的手是涼的,這個人是冰的,冰冷堅硬像池底的石頭。只有一股念力把人穿透了,腦中的畫面幅幅掠過,過去、秘密,無所遁形。
  
  「啊!」少女捕捉到青心底的陰影,猛然驚呼。
  
  「不要──」青大喊一聲,用力把少女從身上推了下去。
  
  青緊緊環住自己,少女滾到池邊,僵直的趴在那兒,眼淚一滴滴落進池子,一粒粒凝作珍珠。
  
  「對不起……」少女捂著臉哭泣。「我知道他不是什麼好人……我不知道他那麼壞……我不知道他對你……天啊!我還追問……我還窺探……天啊……!」
  
  少女浸在水中的身子在迅速凝結,她的身子也跟腿一樣凝成了綠色的晶石,一步步蔓延,一步步石化。
  
  「天啊!天啊!他死了……」少女嗚嚥著,化為晶石的部分從根裡崩潰。
  
  「那負心的人,他死了!那欺騙我的人,他死了!他是暴徒惡棍!他原來……」
  
  少女又看向青,模糊的雙眼,整個人也變得模糊。
  
  「對不起!對不起!請你原諒我!我並不是想要這樣。他該死……他該死!我對不起你……」
  
  「你……」青想把少女從水裡拖出來,一碰之下,少女碎作了滿池綠晶。
  
  青怔在地上,根本不明白剛才發生了什麼事。那個少女到底是誰?是妖是鬼還是魔咒?這樣的破碎,她是死去了嗎?
  
  青覺得心裡沈重極了,綠晶在池子裡溶化,泉水在乾涸,珍珠在破碎。青微微一怔,忽然間,水池裡又泛起綠光,如冰靈氣撲面而來,跳跳好像被驚醒了,跟著就是踢鬧。
  
  青大驚失色護住肚子,那靈氣纏在腰上,冰冷的感覺從肚皮外面滲透到內,催眠一樣讓跳跳平定了下來。
  
  青募然產生了一種恐懼。眼前,泉池徹底枯竭,珍珠碎成了粉末,連周圍的花草也紛紛枯萎。今夜的一切太詭異了。自己到底來到了什麼地方?那個破碎的少女是誰?那個引他過來的小孩子在哪裡?被跳跳吸進去的東西是什麼?這些都是怎麼回事?
  
  青覺得亂極了,有種感覺壓得青透不過氣。得回去。至少應該找人過來看看這裡出了什麼事。青轉身要往回走,忽然間腰身一重,一步踩滑摔倒在地上。
    
  -
    
  青不見了,巽宮裡幾乎鬧翻了天。剛開始大家還認為是白虎家倆孩子打架引兩口子不和,青或許又被某個不懂事的大家夥慪到了出去散心透氣,可是確認了青的靈氣真的從巽宮裡消失,所有人都發了慌。
  
  身懷六甲的鸞鳥大人失蹤,事態非同小可。立刻向天君彙報,卻發現天君也不在房間。一時之間兩個大人物不知去向,眾人且不敢妄加揣測,某個擔心老婆出事的丈夫已經急發了瘋,鬼哭狼嚎堅持認為他們家老婆是在巽宮裡遭遇了兇險,鬧著拆房子找人不說,把矛頭直接對準了天君陛下。
  
  一團大亂裡幸而有人保持理智,沈著冷靜站出來,幾句話鎮住了全場。
  
  「小青失蹤到現在時間尚短,我們感覺不到他的靈氣,一來是他消耗過度,二來這個地方自開天闢地以來就由鳳凰族和龍族的雙重界力保護,覆蓋了濃厚的木靈精氣,一旦深入其中,感知混淆極難探察。也正因此,來人若要將他迅速帶走,勢必先要破壞上善封印。封印未破,小青就應該還在上善城的範圍。當務之急,必先加強封鎖嚴守出入,再調集人手延巽宮向外徹底搜索上善森林。」
  
  星邏話音剛落,某個心急如焚的大個子早已一步衝天,跟著靈氣爆滿、身如天雷,一道咒印結下,把整個上善城全都閉鎖在禁絕封印裡。
  
  下面眾人擦了一把汗,此凶神果然靈氣了得行動神速,要不是被勸住了,指不定巽宮要像上次艮宮一樣慘遭大劫!
    
  -  
  
  天空白雷道道,柏霏望了一眼天,冷眼看向弱水對岸虛幻的人形。
  
  「第三道封印了,你還走得了嗎?」
  
  「呵呵,我是來為還他人情。人情了卻我自當歸去,你何必窮追猛趕?」
  
  「天地人分界而居,互不相干。魔君陛下不惜化身親臨,自然不是一個人情那麼簡單。」
  
  「信不信隨在。巡風得了個有趣的後人,命中註定再續前緣,我幫他一把是跟他之間的私事,不肖爾等小題大做。這個情分我還了他,難道不是幫你破解難題?如此是你欠我人情,你怎麼說?」
  
  「一派胡言!」
  
  永夜呵呵一笑。「柏霏,爾始終不及父。五行相生相剋,虎屠龍而生本來尋常。那個孩子先天不全故而暴躁,為了成長連你的龍精都敢攝取,區區一條龍女不過給養,補足他解決了上善城的麻煩還替你剩下許多力氣。你如何不謝我?爾既追尋到此,也該感應到附近靈動。他不會再待多久了。你要在此與我窮耗,不怕累及無辜受罪嗎?」
  
  柏霏雙眸森森不得開口,那幻影一笑沈入水中,就此消失。


天青 第一百一十一章(陣痛)

  青仰在枯草裡不敢動,奎天的靈氣在天空彌布,道道織如密羅。
  
  鎮定一點,必須鎮定下來。青吁吁喘著氣。奎天一定知道他離開巽宮了,奎天在找他,一定會很快找過來。不怕,不要怕,不會有事的……青咬住牙,一股密密的緊痛在身子裡動盪,腰好像斷了一樣。岔口氣感覺到下身不適,垂眼,一道液流順腿湧到了地面。
  
  「啊!」青嚇得抽了口冷氣,心裡一慌,方寸大亂。原本還能忍耐的痛楚此刻好像洪荒猛獸一樣,再也不能堅持。
  
  好痛。怎麼會那麼痛?青隱約知道一定是孩子出了問題,顫顫扶住側腰試著往上摸了一把,跳跳竟沒有動!
  
  奎天!青浸了滿身冷汗,心裡的恐懼遠遠超過了痛楚本身,屏著氣把嘴唇都咬出了血。
  
  奎天!青嚇得喊不出聲,生怕傷到孩子連肚子也不敢再碰,抓著地上的枯草強忍。
  
  奎天!這到底是怎麼了?身體好像要裂開,流出來的卻不是血。
  
  奎天!青哭了出來。好痛,好痛啊!奎天你在哪裡?我出事了,我們的孩子出事了!我好害怕!
    
  -
    
  「青?!」奎天立在天空盱緊了一雙眸子,剛才好像感應到了青的氣息。
  
  在哪裡?感覺只有短短一剎,來不及確認又消失。奎天想仔細洞察,無論如何靜不下心。這個感覺太糟糕了!上善森林太大、木氣太重,屏障一樣把氣味聲音全都攪渾了。月亮隱在雲叢,臨空只見黑壓壓一片山巒重疊。靠口眼鼻耳根本行不通!
  
  到底在哪裡?奎天揮手牽起一道閃電,山巒層層照過,草木也被雷光洗成了白色。再揮手,數道雷光宛如游龍在山嶽漫回,照亮一處,尤有百十處漆黑。
  
  太慢了!這樣子靠雷照人力一點點搜索,忽明忽暗反倒成了阻礙,只怕找到天亮也找不全。
  
  奎天十指對接,深吸一口氣,隨即呼出一團巨大光球。先前放出的雷電如水歸海匯入其中,一時間山嶽全黯,天空驟明。
  
  「散!」奎天結印,光球迅速旋轉,抽絲剝繭散出千百道白色靈絲,蛛網一樣迅速擴張,根根伸入地下。
  
  奎天屏息凝神,千道靈絲就如他的千雙眼睛、千雙耳朵,散入密林各處捕捉一切氣息動作。
  太糟糕了。奎天再一次確定。巽宮周圍有股詭異的氣息,極細極弱,靜如蟲噬,似乎打開了某種通道,將這裡和某個地方連在了一起。
  
  靈絲深入周著九重,殘餘的邪氣已可辨別。一次就不會忘的味道,腐爛徹底,絕對是忘卻川那時候追來的魔物!
  
  該死!居然讓這麼利害的家夥混在身邊穿到了靈界!奎天二指一牽,一根靈絲牢牢抓在了手裡。
  
  找到了!獠牙支出了奎天的嘴唇。不管你是誰,你身上有我老婆孩子的靈動!要是你敢動他們一根寒毛,我絕對要你碎屍萬段!
    
  -  
  
  遠處隱約明光閃爍,青咬著嘴唇忍住哽咽。也不知是適應了還是情況好轉,些許之後痛楚稍停。青重重喘了兩口氣,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留在這裡等不是辦法,必須想法子讓人知道他在這兒,必須趕快回去,儘快搞清楚自己到底怎麼了。
  
  青抓住身旁的枯枝慢慢試著站起來,腰部沈重得好像綁了石頭,不過,骨頭應該沒有斷,還能站起來,還能走。
  
  青有些猶豫,遠處的光芒應該是奎天的靈氣,可是發光的地方感覺異常遙遠,而且,似乎與自己過來的方向相反。是往回走還是往有光的方向?青踟躕著,緩緩往前走了幾步,下身又一陣熱。液流沒有止住,身子一動,流出來更多。
  
  青害怕極了。他知道人受傷的時候會痛會流血,剛才痛的時候流出些體液似乎還能找到些解釋,現在不痛了還在流愈發無法安心。
  
  青不敢再動,肚子裡的孩子一點動靜都沒有,卻好像忽然長大長沈了,腹部明顯挺了出來,墜脹的感覺一直在加深。
  
  跳跳到底怎麼了?青心急如焚,心裡有個感覺叫他不要再走動,權衡再三還是不能留在這裡。勉強再走幾步,腿上直髮軟,撐在一棵幹死的樹邊幾欲滑倒,身旁一陣清風,一雙手牢牢扶住了他。
  
  「小青!」
  
  「柏霏陛下!」青心裡一顫,緊緊抓住了柏霏的衣服。「我的孩子!我……」
  
  「別慌。」柏霏看了一眼青身下的痕跡,心頭跟著一沈。
  
  果然如永夜所言,跳跳吸收了水夢的龍精,不同屬性的靈氣正在融匯,這個孩子正在迅速蛻變,他就要出生了。


天青 第一百一十二章(打了再說)

  「柏霏陛下,」身邊有了人青也略微安心,緩了口氣說,「剛才這裡有個人……不,我在宮裡看見一個小孩子,我追著他過來,在水池邊遇到了一個女孩子……」
  
  「那是水夢。」柏霏略略帶過,並不想在這個時候多談。比起上善跟若水之間的問題,現在青的狀況更加讓人棘手。
  
  當初父親大人生熠姬時跟蛋蛋的情況一樣,只從靈氣分裂並不涉及血肉,早一時晚一時,只要身在巽宮補給及時,尚不足以對本體造成危害。若跳跳也是這樣,或者說,如果青是純粹的鳳凰之後,一切都不必太擔心。跳跳會以這種形態孕育,多半因為青有一半是凡人。正因此,作為靈族而言,青年歲太小,靈力尚未完全覺醒就孕育後代,過程中又接連消耗,孩子的靈氣明顯強過了本體,這是靈族生育的大忌。若要完全當作凡人來處理,男子生產畢竟奇談,何況這樣毫無準備就要迎接孩子降生,是否太倉促些?
  
  柏霏心裡堆了一堆疑慮,當務之急還是應該趕快把青帶回去。
  
  「這裡不是久留的地方。小青,你再堅持一下。我帶你回去。」
  
  青點頭,始終不放心,又道:「柏霏陛下,我這是怎麼了?那個女孩子……她像是從水池里長出來的……她跟我說話,後來……變成了石頭,碎了,又化成了綠色的靈氣……跳跳他……」
  
  青忽然頓住聲,身體裡那股密痛再度出現,比上一次還要緊促,剎那痛得連腰都直不起。
  
  「小青!」柏霏連忙扶住他,心知事已迫在眉睫,儘量寬慰道:「分娩開始了,你別怕,現在千萬不要慌,不要亂動。」
  
  青根本聽不懂「分娩」是什麼意思,腦中一片混亂,身體好像又要裂開一樣,緊抓的雙手指頭絞得青白,痛極了喊道:「奎天!奎天──!」
    
  -
    
  一道白雷震落地面。
  
  ──找到了!
  
  這是青的味道!是青的聲音!是青在呼喚他!青就在這裡!
  
  奎天靈氣爆滿,森森一雙眸子盯住了眼前人,一時心驚,獠牙暴突!
  
  「你對小青幹了什麼──!」
  
  一聲厲喝十丈之內暴雷!等不到那邊人開口,眼前風馳電掣,青只感到強風襲過,身子一橫,耳後傳來若大聲響。反應過來時奎天緊緊抱著他,而柏霏……
  
  老天!這發了瘋的人!居然一拳打飛了天君陛下!
  
  「奎天──!」青是嚇得連痛也顧不上了。
  
  「你這混蛋想對小青做什麼?!」奎天臉青面黑,一手抱穩了老婆一手指住了天君,那靈氣就在手中攢動,大有扒皮拆骨的架勢。
  
  「奎天住手!」青抱住奎天的胳膊往下拖。「柏霏陛下是來幫我的!」
  
  「幫什麼!」奎天根本不信。「你不見了他就不見,現在沾了滿身邪氣還站在這裡拉著你不放!幫你他會找到你不通知我?幫你他會害得你那麼痛苦?剛才他對你做了什麼?」
  
  奎天連珠炮吼完,擔心又去看他老婆。肚子怎麼變大了?身子下麵怎麼濕乎乎的?……跳跳怎麼不動?!
  
  「王八蛋!你對我兒子怎麼了──!」
  
  奎天咆哮。青又急又氣又慌又痛,太混亂了簡直不知道怎麼說話,就顧著去拉奎天的手。
  
  亂麻麻一片裡,被打的那位反倒成了最鎮定的一個。柏霏摸了摸下巴,站起來。
  
  「白虎,小青要生孩子了。」
  
  「混蛋你說什麼?」
  
  「小青要生孩子了。」
  
  「我老婆要生孩子我當然知道!我問你對我老婆兒子做了什……」
  
  奎天吼到一半,眨眨眼,傻了。
  
  ──小青要生孩子了?!現在?!
  
  青也愣住了。他這樣,是因為跳跳要出生了?
  
  兩個完全不清楚狀況的人抱在那裡發呆,柏霏看了半晌,忍不住嘆氣。
  
  「還愣著做什麼?想把小孩子生在外面嗎?快點把小青帶回去!」


天青 第一百一十三章(不要了)

  老婆即將分娩,要當爹的大個子已經亂了套,僵了半天才知道動,腦袋木得連法術也忘了,抱著人就跑,一路跑得十步九絆。
  
  柏霏看著前面兩個人,臉上那抹笑也不知是苦是嘲。白虎家這個小子啊!尋找青的時候判斷那麼敏銳,表現那麼果敢,怎麼一找著人他就傻了?居然敢對他動手……
  
  柏霏舔了舔嘴唇,經年累月沒有嘗到的滋味,差點以為自己一輩子都不會再流血。現在吮著這點血腥,熱熱痛楚的感覺,忽然罷了念頭不想癒合,忽然,有了那麼點找回年輕的感覺。
  
  呵,熱血青春。說到底,稚嫩衝動、沈著易老,這一拳算不算打了個輪迴?
  
  柏霏笑了又停,好多往事彷彿隨著這一拳甦醒,忽然間打開。
  
  囚籠囚籠,大家都活在自己的籠子裡,走出一個籠子又鑽進另一個。父親、母親、火熾、巡風、永夜、極樂、凰舞……莫不是。愛恨迷痴狂邪亂,誰能忘了誰?若心動了,誰又不是傻瓜一個?
  
  柏霏嘆一口氣,擺手施了道法術幫前面的兩人回去,自己站在原地,足尖一點,枯草返青。
  
  可憐了水夢這孩子。龍生天眼,她是龍女,何嘗不知自己所戀非善?到底情竇初開抱了太多幻想,只怕被封印在這地下不多久她已傷心死去。數年時間,無法逃脫的靈魄從身軀裡催生出來,破土化作縛靈,眼淚蓄為珠泉,苦等著騙她的男人回來,得一個確信,徹底了斷思念。
  
  當初還不知道小青的存在,他沒有管水夢這件事,一半是顧全大局,另一半也是知道即使水夢迴去了,龍族並不會給予她包容的環境。
  
  現在這結果難說好壞。縛靈若不加以約束,日久成妖,遲早入魔。若插手去管,上善若水之間必然有一場大亂。永夜這舉某種程度上的確是在給他解難,永夜這麼做又圖什麼?
  
  柏霏默首掐指,募然心驚。是這樣麼?這又讓人如何應對?
  
  躊躇之時遠處忽然傳來一陣靈波,柏霏連忙收回心思,只見巽宮方向雷光乍現。
    
  -
    
  奎天弄不懂這是怎麼回事了。巽宮神木分明就在眼前,青身上突然散出一股強烈的靈氣,紮根似的固定在地上不肯讓他們再前進。
  
  奎天急了,抱住他老婆就硬要往前闖。哪知使足了力氣才邁出一步,青身上道道靈氣跟鎖死了一樣,完全把人定在了地面。
  
  青動彈不得,只覺得身子裡的痛一波緊似一波,方才還有空隙喘口氣,現在密密集集好像停不下一樣,抓緊了奎天的胳膊忍得滿頭大汗。
  
  奎天心慌意亂,散出靈氣去斬定在地上的靈氣。然而無論他怎麼劈,那靈氣竟如抽刀斷水,越阻越強。
  
  「是跳跳……」青疼得滿臉憋紅,氣喘吁吁道:「跳跳他不想過去……」
  
  「糊小子!」奎天快急瘋了。這孩子眼見著都要出來了,又耍什麼脾氣!
  
  奎天靈氣爆發要去壓制他兒子,一直不動的跳跳忽然有了動靜。青感到腹部一熱,一股大痛鋪天蓋地,忍不住叫喊出聲。
  
  奎天慌了,因為他看見了血。青在流血,忽然之間血流如注,身下紅得一塌糊塗!
  
  青也慌了,他感覺不到流血,可是他痛。這股劇痛跟剛才的不一樣,肚子裡彷彿有無數利爪獠牙在撕在咬,就好像……奎天被巡風佔據身軀時撕咬他的一樣!
  
  青痛得曲身蹬腿大聲喊叫,肚子裡的孩子反應更強,直接能看到肚皮上軀幹四肢的輪廓,凹凸掙扎。
  
  奎天手足無措。生孩子怎麼會是這樣?靈氣、動作如此兇猛,這孩子給人的感覺根本不是要出世,是要把擋著自己的都給撕了!
  
  「你別動了!不准動!」奎天按住他兒子,青痛得渾身發冷,一口氣接不上,幾欲昏厥。
  
  「青!」奎天抱緊懷裡的人。出血的狀況越來越嚴重,把他的手臂都染紅了。這絕對不正常!這孩子是要殺了青嗎?
  
  青會死、青會死、青會死掉!
  
  「啊──!」奎天長嘯,靈氣全收了,抱著小青跪倒在地。
  
  「別動了!求你別動了!我們不過去!我們哪兒也不去!你想要怎樣我都聽你的!你別再折騰他!」
  
  孩子依舊騷動不安,血依舊流,青的氣息越來越弱,奎天緊緊咬住了牙。
  
  他想不到辦法。原來最愛的人受苦的時候,自己如此無能為力。從來都是這樣。
  
  奎天不知道為什麼現在他會想這些。他跟青之間好像一直如此。他撿到青,養大他,愛上這個少年,跟他纏綿廝守,他以為這些都是理所應當。
  
  他運氣好,只有死靈的世界,他撿到了歷代祖先都沒有見過的活人。他何其幸運,歷代先祖都是孤家寡人,他有了小青。他有莫大福分,小青是鸞鳥,男兒之身卻能為他孕育後嗣。
  
  運氣、運氣、一直都是運氣。運氣來得太多太滿,幸福沖昏了頭腦,泡在糖水裡只知道甜不知道苦。
  
  有什麼值得自己自大?幸福都是小青給的,傷了、痛了、暴躁發狂差點殺了他……是啊,他想起了。殺了兄弟們,毀了自己家,是青守在他身邊舔他的傷口撫平他的傷痛,是青拿自己的命來換走他的悲傷。他為青做過什麼?
  
  什麼都沒有。
  
  小青過去的苦他無能為力,小青受傷的時候他不在身邊,小青懷孕他不知道,懷孕了、危險了、蛋蛋從靈氣裡剝出來,他全都是事後方知。他面對著一個個結果,感嘆著自己何其運氣,擁有得理所當然,他何德何能!
  
  何德何能!青現在經受的痛苦原本都是因為他!
  
  「不要了!」奎天拚命止血,血止不住,滿手鮮紅,瑟瑟發抖。
  
  「不要生了!不要再生了!」奎天吼叫著,聲音嘶啞得可怕。
  
  不要再這樣,這樣青會死。
  
  青不能死!沒有青他也會死掉,沒有青,他寧願什麼都不要!
  
  ──青不能死!
  
  奎天屏息,綠色的眸子凝住了。


天青 第一百一十四章(生與死)

  白光一瞬爆滋。千鈞一髮,道道藤蔓由地叢生,擋住了靈光又在靈光中灰飛煙滅。
  
  「住手!」
  
  柏霏催生出一片花海,遇風散作漫天碎星,映照南天七宿化木為火,克制奎天的力量。
  
  這小子瘋了嗎?用萬象禁滅殺自己的孩子?!
  
  「噬魂無法斬斷。要一方活,唯有一方灰飛煙滅。」
  
  柏霏頓住了。奎天的語氣是清醒的。冷靜、低沈、沙啞,滿透悲傷的,殺氣。
  
  「這孩子太強,會要了小青的命。」
  
  孩子會要了小青的命。這個預感不止奎天,柏霏也洞悉了。
  
  靈族的孩子本來就是這樣,思維形成前只有本能,弱小時拚命吸收力量,越強越不甘受困,急於從本體掙脫不惜反噬本體。金屬性的孩子尤其危險,所以他們孕育的時間最短。
  
  青會早產不是偶然。這個孩子吸收水夢的龍精之後迅速成長,靈力大幅提升。青的身體察覺到危險,本能的試圖在平衡打破之前將胎兒分娩出去。
  
  這並非唯一例子。上界裡異族結合育出後代的數千年裡也有一兩例。不同屬性的力量融匯需要很長的時間,集大成時胎靈陷入假寐,往往是生產的最佳時機。只要處理得當,有驚無險。
  
  跳跳吸收龍精之後青的身體立刻出現反應,柏霏當時覺得倉促並不是預感到危險。何況依照他方才的推算……至少不是這樣。至少這個孩子應該平安生下來。至少他不該在力量融匯完成前脫離假寐狀態。可是他已經甦醒了。
  
  胎靈強過本體是靈族生育的大忌!輕則重創元神,重則被胎靈吞噬。事實擺在眼前,青在大量失血,靈力已近枯竭。這說明孩子不止在消耗他的靈氣,更在重創他的身軀!
  
  他已經沒有辦法把孩子生下來。要麼是胎靈噬體而出,要麼……
  
  「我不要小青死。」奎天堅定。如果要他在青和孩子當中二者選一,他不會猶豫。他連這個「如果」都不要。沒有青,他什麼都沒有。
  
  難道我真的算錯?柏霏對自己深深產生了懷疑。胎靈反噬已經開始,青的靈魄已經跟孩子聯通。現在就算剖腹把胎兒取出來,斷不開兩者的靈魄,必有衰亡。而要奎天作選,結果是一定的。
  
  怎麼會?怎麼會?柏霏無法說服自己。過去是恆定的,未來卻是道道岔路。自己到底算漏了什麼?世間已無斷魂之法。就算有,憑現在小青的力量,要施展簡直就是求枯木生花。
  
  一場動靜青似乎也清醒了一些,剛才奎天想做什麼他不是很清楚,後來的話他是聽見了的。
  
  劇痛在持續,意識飄飄搖搖,可是青覺得平靜了。身體已經沒有力氣,能做的只有看向奎天,嘴唇動動,說話不聞聲。
  
  奎天狠狠別開臉。青想說什麼他自然清楚。他甚至開始恨這一點。青要他保住孩子,青覺得孩子比自己更重要,因為這個孩子是他的!
  
  什麼時候這也成為了一種「嗯賜」?他早不該對他說喜歡小孩子之類的話!他只想跟心愛的人共度餘生,卻讓他因為生他的孩子喪命!
  
  這是哪門子的幸運?哪門子的幸福?
  
  都見鬼去吧!
  
  奎天綠眸如冰,白光幽幽。
  
  「青,你閉上眼睛,再堅持一下。」
  
  青大概猜到了奎天要做什麼,身子動不了,護住肚子只顧瑟縮。這是他們的骨中之骨肉中之肉啊!怎麼能這樣狠心!
  
  青用眼神向柏霏求助。柏霏只能搖頭。說不準是自己無計可施,是在賭,還是直覺得迴避蕭殺血腥。
  
  青重重哆嗦,天君陛下在這裡,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
  
  肚子裡的孩子似乎也覺察到危險,周圍靈氣越重掙扎越見兇猛。一陣衝撞驚天動地,幾乎把青的身子撕穿了。
  
  青張著眼,什麼都看不清。張著嘴,虛弱到喊不出聲音。似乎疼痛太強壓制了其餘知覺,又彷彿是什麼都感覺不到。霧濛濛的視線裡落花紛紛,奎天的臉忽隱忽現,白光填充了一切。
  
  青覺得自己在哭,是痛極、悲極,分不清。
  
  身體裡的血好像流光了,冷冰冰、輕飄飄的。身子寒透了,最深處卻有一點炙熱的流動,彷彿胎兒的臍帶,身軀相連。他是他的一部分,是他骨肉所生,是他最愛的延續,最想見的人。
  
  那點感覺慢慢燃燒,一點點擴散了,又似乎一點點的在抽離。
  
  不要!不要!
  
  青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叫喊。
  
  不要奪走他!他還那麼小,他還什麼都不懂,他只是懵懂的小孩子!他想要看到這個世界,他並沒有錯!
  
  殺了我,讓跳跳活下去吧!
  
  最後一點連接也斷了。感覺整個顛倒過來。青的心寒透了,身子彷彿在燃燒。模糊看見火焰,青藍色的,飛花一樣在天空盤旋。
  
  知覺在恍惚。奇幻的景象,不知名的地方,分不清是幻覺還是另一個世界。
  
  青想,他是不是已經死了?若他死了,跳跳能活下來嗎?只要跳跳活著……心裡一股欣喜,又悲傷得想哭。
  
  人死的時候會不會就是這樣?思維異常活躍,感情異常豐富,止不住的想,想許多發生過、未發生、將來可能發生的事。
  
  好想看一眼。一眼也好!奎天跟他的孩子,從他血肉裡生出來的孩子。他長什麼樣?他健康嗎?沒他在身邊照顧著,奎天能好好照顧孩子、照顧自己嗎?孩子能好好長大嗎?將來長大了,他們會不會問起他?
  
  沒有爹爹是種遺憾,想不到,他的孩子也跟他一樣雙親不全。
  
  「不會的。」
  
  青頓了頓,臉上有雙手,或許也不是手,很溫暖。
  
  「謝謝你。辛苦你了。」
  
  青聽不明白。這聲音也不像聲音,好像只是感覺,虛幻縹緲、若即若離。
  
  「前世化風,今世為沙,將來留給將來。」
  
  青好像知道了一點,似是而非。臉上的感覺消失了,心裡的聲音也消失了,緩緩有首歌,緲緲唱著那句:陌沙煙……
  
  青覺得累極了。


天青 第一百一十五章(劍齒)

  沒人說話。
  
  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床上,青昏迷不醒。床畔,奎天坐得像座碑。稍靠近的地方按了只搖籃,霓霞一早預備下的。現在一堆人看著搖籃裡的小家夥,沒人說話。
  
  白虎的孩子不是白色的。搖籃裡的小家夥遍體赤紅、背生雙翼、四爪鋒利、尾帶龍鱗,毛絨絨、懵懂懂,像個跌進了陷阱的小怪物。
  
  這是虎是鳳還是龍?
  
  霓霞湊近去看,小家夥一張臉蛋圓嘟嘟,醜醜的,張著一雙金燦燦的大眼睛,甚惹人憐。
  
  金瞳呢!哥哥跟傻冒都沒有金瞳,這孩子隔代遺傳了凰主血統嗎?
  
  霓霞忍不住伸手去逗,小家夥好奇的嗅嗅他姑姑的手指頭,忽然打了個噴嚏,「秋」一聲噴出一小團光火。
  
  ……好可愛!
  
  凰主大人心花怒放,搧開那小搓雷雲去摸小家夥的下巴。小家夥依然懵懂懂,眼睛亮亮,下巴跟著他姑姑的手指頭轉。
  
  好柔軟,好可愛……
  
  「哎呀!」霓霞吃痛縮手不及,嬌滴滴的指頭已經被咬破了一個洞。
  
  大家又驚了。剛才沒發現,這孩子嘴裡兩顆獠牙,竟似胎裡就長全了的。
  
  「嗷!嗷!」小家夥叫,小爪子一撲一撲,奶氣的聲音,脆生生的。
  
  「他是不是餓了?」霓霞聽著看著就忘了疼,吮著指頭小聲問。
  
  星邏點頭,「可以喂他肉糜。不用太碎,他能吃硬一點的東西。」
  
  霓霞連忙讓人去準備,星邏轉眼看了看奎天。凶神大人背著身一動不動。從回來到現在,除了守著小青,一個字沒說,一眼都沒看過自己的孩子。
  
  「嗷!嗷!」孩子繼續叫,周圍的人想抱想摸又不太敢下手,你推推我,我擠擠你,都有點小興奮。
  
  「吵死了。」
  
  屋子裡的人一怔。奎天還是不動,聲音冷得像冰。
  
  「別讓他叫。青要休息。帶他出去。」
  
  又沒人說話了。對於奎天的態度大家深覺不妥,但還是能夠理解。
    
  -
    
  柏霏站在育房裡,回來了一直在這裡。靈卵外殼上那顆心灰已經消失,靈氣減弱,光芒也微弱了許多。
  
  這算賭贏了嗎?方才最危急時,有股藍火憑空出現,封了白虎的萬象禁滅,將青化為火焰從中生出幼子,勉強算作脫險。
  
  連噬魂都能分開的法術除非顛倒乾坤,除了鸞鳥世間無人能夠做到。青沒有這樣的力量,蛋蛋現在也不可能有這樣的力量。能夠施展這個法術的,只有父親大人晴嵐。
  
  父親真的沒有死嗎?柏霏想不透。
  
  父親把自己的感情封印在巡風的心臟,巡風挖心給他,巡風入了魔,父親的身軀化為灰燼,他又是何時將那顆心還給巡風,還匿藏在巡風的靈氣裡?
  
  金虎自火中生,五行之中絕無此例。父親大人當初全盛時代尚且不能免除對巡風的傷害,如何又能讓這幼小胎兒順利出生?
  
  跳跳不願進入巽宮應是出於本能。這孩子遇強則強,且對靈氣的感應敏銳之極。他一定察覺到巽宮中有不同凡響的靈氣,所以在神木下止步,劃出一道勢力範圍自我保護,踏過了這道界限便提前甦醒,絲毫不肯在強力之前示弱。這樣的能耐簡直就像某人的再世,何況那個孩子……
  
  柏霏為自己的念頭吸了口冷氣。
  
  父親最在乎的是巡風,為了巡風再顛覆一次倫常,這種事他當然做得到。不管花上多少時間。
  
  他豈非一早算定了將來會有一個奎天,會有一個青?豈非一早拿自己為他們開先河?豈非一早就設定下軌道,執掌了過去現在包括將來?
  
  如果這樣,那顆心灰不過是媒介,蛋蛋並非那兩人的轉世之靈,真身另有其他。
  
  柏霏越想越覺得心悸。命運這種東西就像一張網,撒開一盤迷局,根根線索相連。
  
  「陛下。」門口,星邏低低喚了一聲。
  
  柏霏恍惚一彈指,轉過身來。
  
  「陛下,如果您也允許,妾身需要通知若穀城。」
  
  柏霏默然不語。命運似乎總是在轉動,遠遠脫離了人的掌控。
  
  「陛下,劍齒的孩子繼承艮宮是虎族傳統。白虎大人那邊,您……」
  
  星邏不好說。柏霏也找不到什麼好說。奎天不喜歡這個孩子,表現得太明顯了。對於奎天來說,任何傷害到青的都是他的敵人。不管是他們的孩子還是他自己。
  
  這不是鬧彆扭,不是從前任何一次孩子玩笑的反省。奎天每一次認真都是因為青,他甚至會為青殺掉他們的孩子,不可能一下子恢復過來。
  
  輪迴的東西究竟是對是錯?柏霏深深嘆息。自己判斷的、推算的,哪一個才是將來?本來以為有他們這樣的雙親養育,小孩子會得到幸福。偏偏是這樣!
  
  父親大人,上一代的恩怨且難消化,後代子孫又陷在這個怪圈,您打算如何重拾舊夢?造一隻比巡風還強的猛虎,怕他柔化了,先讓人厭惡他,爹不疼娘不愛孤獨的在艮宮長大,然後,專等著你去寵愛嗎?
  
  如此糾葛輪迴,豈是天道?豈是正道?豈是良善真誠?


天青 第一百一十六章(南柯一夢)

  永夜在王座上張開眼,眼前是一雙清淩淩的眼睛。
  
  「剛才到哪兒去了?」眼睛的主人伏到他腿上,抬起嬌指點了點他的胸膛。
  
  「到稍微遠一點的地方走了走,逗了一對小孩,見了兩個老朋友。」
  
  「小孩是你的嗎?」
  
  永夜看那一臉故作不經,啞然失笑。
  
  「老朋友我認識嗎?」
  
  「你會認識的。」
  
  「幹嘛要認識?」美人懨懨道,「本座不喜歡生人。不喜歡你身上有陌生味道。你以後也不要隨便神遊,如果出去就把你的身軀帶走,洗乾淨之前不要回來。」
  
  「是,對不起。」永夜笑著摟住美人妙曼的腰身。「極樂,剛才我不在,你想我嗎?」
  
  「別靠過來。」美人稍稍推了一把,也是意境不是真。「你身上有陌生人的味道,本座不舒服。」
  
  「是。」永夜嘴上應一聲,「今天覺得好一點嗎?」
  
  「不怎麼好。」
  
  「龍肝湯喝了嗎?」
  
  「為什麼一定要本座喝那噁心的東西?」
  
  「為了我們的小魔王。」永夜微笑,血眸如酒。
  
  噁心也是緣分,期待也是緣分。麻煩的家夥找上麻煩,誰比較頭疼?
  
  柏霏,跟你想的一樣,這就是怪圈。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反正走不出去,何不放鬆了享受其中?將來的樂子長得很,我們慢慢走著瞧。
    
  -
    
  青覺得疲倦極了。身體異常沈重,張開眼睛周圍還是有點看不清。
  
  頭頂沒有梧桐翠綠的葉子,身下的床很踏實。熟悉的味道,這是他跟奎天的臥室,這裡是他家。
  
  他們已經回荒沙州了嗎?
  
  早說好的約定,孩子出生了就回家。
  
  青摸了摸肚子,平平的腹部,腰身好像恢復到過去了。
  
  孩子在哪裡?
  
  「奎天?」青輕輕喚了一聲,院子裡的風從窗外吹進來,木樨花的甜味拂在臉上,很舒服。
  
  家裡的木樨花還在開嗎?記得離家之前已經開了,他摘了下來曬在外面,想要做成桂花糕。
  
  那是他懷孕時第一次出現預兆。灶火忽然點著,然後他跟奎天去了海邊,遇到了那條魔龍。
  
  一場經歷好像做了一場夢,繞了一個大圈子,他們到底還是回來了。
  
  青掀開被子,床邊找不到他的鞋子,赤著腳下了床,推門向外望。
  
  午後陽光,屋門口兩株銀木樨開得雪團一樣,心曠神怡。小湖在眼前波光粼粼,他洗衣服的大青石亮閃閃的,湖邊一排梧桐樹,枝繁葉茂,光影繽紛。
  
  青伸了個懶腰,用力吸了口氣。自己的家,異常舒適的感覺,一瞬間疲倦都趕走了。
  
  這些都是奎天弄出來的嗎?綠油油的草,新的樹,院子裡的小路拿石子重新鋪過,滾圓的鵝卵石墊著細白沙子,赤腳踩在上面覺得滑稽。
  
  天氣這麼好,真該把被子都拿出來曬。奎天喜歡睡得暖暖的,做夢都聞到太陽的味道。
  
  奎天去了哪兒?跟跳跳在一起嗎?
  
  青忽然有點緊張。這說回來就回來了,也沒顧上問孩子應該怎麼帶。他睡著的時候,都是奎天在照顧跳跳?蛋蛋呢?也帶回來了嗎?
  
  青忽然想,這排梧桐會不會是專門給蛋蛋預備的?
  
  小湖裡泛起一道浪,青心中一喜,連忙召喚道:「大花!小花!」
  
  湖裡的魚遊了過來,青微微一愣。不止兩條,湖裡遊過來許多條魚兒,花色體態都差不多,一時間竟分辨不出大花和小花來。
  
  這是天君陛下送的嗎?給孩子?
  
  魚群聚在水面要食,放眼過去全是魚嘴,紅白青藍花了一片。
  
  奎天又忘記喂了吧?青想著早先家裡的魚食子,拿做點心剩下的豆沙做的,走了那麼多日子也不知還能吃不?就算能吃,本來做的不多,這麼些魚兒,幾頓喂了還有剩不?奎天一定記不住……
  
  魚群擠在湖邊攪得一片水花,青忽然看見池子旁邊放著的小盒子。
  
  這不是裝魚食的小盒子麼?青把盒子拿起來看了看,跟自己用過的那隻盒子一個樣,可是似乎舊一些。裡面還剩著大半餌料,很新鮮,也不是他先前做的那些。
  
  這是奎天弄的?放在這裡,奎天來喂過魚了?
  
  青再看看湖裡的魚兒,一尾尾爭先恐後圍著他張嘴,分明還餓著。
  
  盒子放在這兒,奎天大概是打算過來喂,忽然有什麼事走開了。
  
  青抓起一把魚食去餵魚。暖風吹著,太陽曬著,大青石上坐著,院子裡花透香,小湖裡魚正歡,安安穩穩一個世界,一切真如南柯一夢,一夢過後,回到了最無憂無慮的年歲。
  
  背後一點微風,沖淡了院子裡的花香。青回過頭,微微一怔,隨即又展出一抹笑。
  
  「你回來了。」


天青 第一百一十六章(成熟)

  「你回來了。」
  
  奎天回來了。光影下沈默了好一會兒,彷彿日光太強,視線有些朦,眼睛發酸,人僵著。好一會兒才清了清喉嚨。
  
  「什麼時候起來的?」
  
  「剛才。」青放下手裡的盒子,「院子你重新弄過了?」
  
  「喜歡嗎?」
  
  「嗯!」青又指了指小湖,「這些天魚是柏霏陛下送的?」
  
  奎天慢慢點頭。
  
  「奎天,你的頭髮……」
  
  「不喜歡我可以再剪短。」
  
  「不用,我喜歡你長頭髮。」
  
  奎天覺得他的世界是一片恍惚。
  
  「小青,你可以再說一次嗎?」
  
  青說:「我喜歡你長頭髮,現在這樣子挺好的。」
  
  奎天把青抱進懷裡。擁抱過無數次的身體,抱牢實了,依然感覺不真。
  
  青也在困惑。奎天身上的味道還跟陽光一樣,奎天懷抱的感覺還跟大樹一樣,頭靠在奎天肩頭,這個肩膀,既熟悉,又陌生。
  
  是因為奎天的頭髮長長了嗎?還是……
  
  「我睡了多久?」
  
  「一陣子。」
  
  「很久嗎?」
  
  「比平時稍微久一點。你靈氣消耗太多,太累了,一直在睡。」
  
  我一定睡很久了。青想,生跳跳的時候是累垮了。或許自己睡了許多天,或許,幾個月?
  
  「是你帶我回家?」
  
  「我們說好的。」
  
  「孩子呢?」
  
  「不在這裡。」奎天不想談這個問題。
  
  「還在巽宮麼?你……」留下孩子就帶我一個人回來了?
  
  「你靈氣太虛弱,帶回來對你對他們都不好。那邊有嫂嫂和小妹他們呢,多的是人,比我們有經驗。現在你什麼都別想,別的等你恢復了再說。」
  
  青還有是想看孩子,奎天捧住了他的臉,眼神真真的,指腹摩挲著臉頰,有種悸動,好像許久沒有這樣相處過。
  
  「能不想他們嗎?從前就只顧著他們。青,我們多久沒好好在一起了?暫時把他們放一放。暫時把別的都放下。留一些時間給我,留一些時間讓我照顧你,好嗎?」
  
  青忽然有點臉紅。好像是很久了。從奎天失蹤,到靈都,到上善,顧著焦急,顧著找人,顧著養傷安胎把孩子生下來……兩個人好好在一起的日子真的闊別得太久,久到……這樣的擁抱竟然覺得陌生。
  
  青不自在的笑了笑,「每次你抱著我跳跳都會鬧……」
  
  「現在沒有他鬧了。」
  
  奎天的吻落下來,青心中一顫,腦子裡空了。
  
  風還在吹,樹葉沙沙如琴,小湖裡有魚拍水,嘩嘩的,花香滲進每一寸呼吸。
  
  一方天地,兩個人,纏綿的親吻。好像回到了剛成婚的那陣子,好像一切都不曾發生。
  
  青張開眼睛,奎天的臉就在眼前。青撫摸著那張臉,俊美的容貌,眉宇間更加堅毅,稍稍透露些許疲倦。
  
  照顧自己,他也累了吧?奎天身上的孩子氣沒了。他的親吻依然溫柔,他的擁抱依然溫暖,他好像忽然的成熟,忽然間變成了一個真正的大人。
  
  有了孩子人就會長大吧?青只想到這裡又閉上眼睛,沈淪在更深邃的親吻裡。
  
  盛魚食的盒子滑進了水裡,魚兒們追著餌料,聚了又散了。青仰在湖畔,身下是柔軟的草葉,壓碎了,一地芬芳。
  
  衣衫亂了,手指在曲線上漫遊。青習慣的張開身體,由著親吻漫過肌膚。久不經情慾的身子在廝磨中可憐的發抖,本能的索取,本能的渴求。
  
  草葉、繁花,還有奎天身上的味道。湖水、陽光,還有奎天身體的溫度。青緊緊抱住身上的人,唇舌掠過,渾身都在熱流中戰慄。溫潤的知覺融匯到一點,青咬住手背屏住呼吸,快感迸湧,身子一霎繃緊,又癱軟如泥。
  
  奎天停下了動作。
  
  青張開眼,微微有些詫異。
  
  「你呢?」
  
  「不要緊。」奎天幫他理好衣服,「你才醒過來……」
  
  奎天頓了頓。
  
  「青,我會愛惜你。從今往後更加愛惜你。」
  
  青說不上這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語句太甜,讓人發窘,又是誓言般認真,無從應對。
  
  「一起做點心好麼?很久沒吃到你做的點心了。」
  
  青連忙點頭。奎天握住他的手。
  
  「老婆,我們回家了。」


天青 第一百一十七章(曜沙)

  「殿下!」
  
  「曜沙殿下!」
  
  「找到了嗎?」
  
  「前殿和寢居里都沒有!」
  
  「也不在太妃陛下那邊!」
  
  「曜沙殿下!」
  
  「曜沙殿下他又不見了!」
  
  艮宮裡,侍女們急匆匆到處尋找。
  
  艮宮最高的城樓,屋頂上趴著個半大嬰孩。誰也想不到這麼小的孩子怎麼會爬到這麼高的地方,趴得穩穩的,晶亮亮一雙眼睛盯著太陽落下的方向。
  
  「看見什麼了嗎?」男子在孩子身邊坐下來,摸了摸孩子的小腦袋。
  
  夕陽似血,孩子火紅的頭髮被風吹得有點亂,對著夕陽伸出手,抓呀抓,抓不到,小手又收回來。
  
  「他也捨不得你。他還會再來。」
  
  孩子皺了皺小鼻子,一扭頭,爬到了男子的膝蓋上。
  
  「乖。你知道爹爹他身份特殊。他不能隨便離開荒沙州。他讓你住在這兒,是為了你好。他心疼你,他只是沒有說。」
  
  孩子咬住了男子的衣服,生氣似的,一臉凶凶咬住不放,口水滴答,小眼睛跟著就濕了。
  
  「嘿……」男子把孩子抱起來,擦擦孩子的小臉蛋。「男子漢可不能這樣。動不動就哭鼻子,爹爹知道了要傷心的。」
  
  孩子不咬衣服了,小嘴動著似乎在學話,咿咿呀呀孩子才懂的語言。
  
  「跳跳!……天君陛下。」星邏就在下麵行禮,「曜沙又麻煩您了。」
  
  「不會。」柏霏抱著孩子下來。孩子看見其他人,扭過頭去。
  
  「他在找奎天。」
  
  星邏點點頭,不好作答。一年裡只有一次,只有這一天孩子的父親會過來,看一眼他,偶爾抱抱他,有時候連一句話都不說,來過了就回去。
  
  這個孩子是可憐的。星邏心裡難過得慌,說不上是自己當初做對還是錯。
  
  劍齒的後代數輩人裡出不了一兩個,繼承艮宮是傳統,生下來就不能留在父母身邊。可是奎天這麼做並不是因為傳統。兩個孩子,巽宮那邊還會按時過去照看育化,這裡,孩子是虎族接回來的,名字是天君取的,奎天一年只來一次,看一眼自己又大了一歲的兒子,看過了就走。
  
  十年了。第十個生日,孩子的化身典禮。奎天直到儀式結束才過來,對外都說是因為避諱,只有知情的知道中間藏了多少苦。
  
  儀式結束,人人看了這化身的娃娃都愛不釋手。等白虎抵達,眾人迴避,孩子的父親看著搖籃裡呀呀伸手要爹抱的孩子,臉上波瀾了,平靜了,終於摸了摸孩子的小臉,寂寞一笑,然後又走。他甚至沒有抱他,甚至從來沒有親過他!
  
  此情此景只有星邏看在眼裡,看得心如刀絞。奎天笑了不是因為高興。這孩子長得俊秀,像極了他。
  
  青以前就說孩子會像他。奎天想到了青所以笑,想到了青所以狠心。
  
  一個酷似自己的孩子,跟他一樣撒嬌愛鬧,跟他一樣稀里糊塗的,跟他一樣,差點就讓至愛之人喪命。
  
  跳跳出生耗盡了青的靈氣,從這孩子生下來青就陷入沈眠,一直沒有甦醒。
  
  奎天傷心、自責,大家可以理解。可是太狠心了,沒人忍得下心。
  
  這本來怪不了孩子!
  
  星邏看著這孩子出生,擔負著養育虎族後代的責任,從小跟這孩子撒的謊快數不清了,也不知孩子明白幾分。
  
  還懵懂,還不會說話。但這孩子對靈氣的反應極其敏銳。他知道他們不是自己的至親。每次奎天過來,即使只是遠遠站著看,孩子撒嬌討好想要爹爹的姿態看著都讓人心疼。
  
  可是奎天死得像塊木頭。幾次星邏強把孩子交給他抱,每次抱住了他總是出神,看著孩子一句話不說,抱不了半刻鍾就將孩子放回去。
  
  他還是越不過心裡那道檻兒。他不能原諒的不是孩子,是自己。
  
  「虎族的男人啊,像奎天那樣的少了。」星邏感慨。
  
  「傻嗎?」柏霏輕拍著孩子的背。
  
  星邏搖了搖頭。
  
  奎天是傻。傻得可恨,傻得可憐,傻得痴。
  
  虎族的男人慣於遊歷又允許娶很多老婆,其實於情往往不長,比起妻妾更在乎子女。一夫一妻白頭偕老的例子非常少,愛一個人愛到死心塌地連孩子也不顧了的實屬罕見。不過,鳳凰族的男子花心天下聞名,像青這樣的純情也是特例。
  
  這樣兩個人,痴的痴傻的傻,想到孩子這點叫人咬牙切齒,想到了感情著實又讓人羨慕。
  
  本該幸福的一個家,何至於變成今天這副局面?青若是甦醒了知道了,又該多麼傷心?
  
  「快了。」柏霏輕哄著懷抱裡的孩子。「爹爹會回來的。等你再大一點,等你爹知道自己蠢透了,義父帶你去荒沙州,義父讓你青爹爹教訓你那傻子爹。」


天青 第一百一十八章(甜蜜與不安)

  青張開眼,晨曦中看見淡綠的雙眸。翠芽一樣的顏色,看了就身心放鬆。
  
  「醒了?」綠眸的主人在他額頭上吻一下。
  
  青揉了揉眼,「你沒睡嗎?」
  
  「睡過了。想看著你醒過來,稍微少睡了會兒。」
  
  奎天撒謊了。他一定整夜沒有睡覺。青太瞭解他,不會分不出來。
  
  「以後你記得要叫我。」青咬咬嘴唇,補上一句:「我怕睡過頭。」
  
  奎天輕輕撫著他的臉,微笑道:「不礙事,累你就多休息。」
  
  「今天要做什麼?」
  
  「橙皮酥糖好嗎?想吃甜的。」
  
  青點點頭,有種奇怪的感覺。他本來問的不是這個意思,奎天好像在刻意迴避一些東西,好像,又沒什麼。
  
  「要起來嗎?」
  
  青坐起來,奎天拿了衣裳幫他穿,熟練的動作一絲不苟。青覺得自己回到了小時候,很小很小的那個時候。
  
  這份熟練就像當初娘親,奎天過去無論如何是沒有的。
  
  一切好像在夢遊。時光回溯。兩個人一個家,朝夕相處、形影不離。每日過得安穩規律,一日三餐、五頓點心,家裡一直是這樣,可是青隱約覺得似乎哪裡又有點不一樣。
  
  家裡是有些改動,院子更漂亮,屋子更整潔,但是好像缺了點什麼。青看看自己,頭髮恢復了黑色,靈氣都沒有了,自己好像又變回了凡人。奎天說是懷孕生產時消耗太大,慢慢調養不著急。可是青著急。青想要趕快恢復。青想要見孩子。
  
  青想著心事和糖酥,奎天陪在旁邊,就著手嘗一下,微笑著吻他。「好幸福。老婆的點心就是好吃。」
  
  過去常聽的一句話,總覺得味道變了。青舔舔自己的手指,這糖酥……他什麼時候把糖粉和茉莉粉弄混了?
  
  青嘆口氣,重新弄了去湖邊晾衣服。奎天在供奉歷代先祖,每位跟前奉上一碟點心,然後過來幫他。
  
  最甜蜜的兩人一世界,最甜蜜的,叫人心中不安。
  
  青疑惑,是自己的狀態太迷糊麼?奎天還是奎天,可是奎天不一樣了。更溫柔,更仔細,很少跟他鬧著玩,好像什麼都井井有條,好像什麼都……小心翼翼。
  
  哪裡不對頭呢?
  
  青偎進奎天懷裡,身軀相擁,氣息融合了氣息。有一刻情不自禁,奎天埋下頭來吻他,青對愛人敞開身軀,肌膚相親、情慾纏綿,奎天對他無微不至。又一次單方面的享受,又一次,奎天在情慾勃發中止步不前。
  
  我是不是出了什麼毛病?青開始懷疑。奎天太小心了,奎天說要愛惜他,這份愛惜讓他覺得後怕。
  
  我出了什麼毛病,他不能再碰我嗎?青問不出口,心裡亂糟糟的。一個人躲著偷偷檢查自己的身子,找不到不對的地方。
  
  是我哪裡沒有做好嗎?還是有什麼我不知道的事?
  
  青撫著肚子,平整的肌膚沒有傷痕,依舊細緻。記得,當時是裂開過的。
  
  青摸著自己肩頭,咬傷的疤還留著。治療過,沒有剛癒合時那麼猙獰了,摸著還是粗糙。
  
  「是我咬的,對吧。」
  
  青心驚,奎天不知什麼時候進來,手撫到傷疤上,指頭冰冷。
  
  「我檢查過。是我的齒痕。是我咬了你。小青,我對不起你。」
  
  「不是的!」青急辯道:「不是你!你穿了界,你被他奪走了身軀,他並不是你!」
  
  「可是我沒有保護好你。每一次……」奎天沈沈的說。
  
  「每一次我都讓你遭遇危險,每一次你遭受危險傷害的時候我都無能為力。我只會嘴上說保護你,說了又不會做,害你受了那麼多苦……青,我對不起你。」
  
  「不是那樣。你知道我們不是那樣。你知道的。」青抱住奎天,青害怕。青怕這個大孩子又在犯傻。把自己逼進死胡同,悔恨自責,然後迷失。
  
  「看,我又讓你擔心了。」奎天撫著青的臉,「每次都是這樣。本來是我錯,結果都是你替我承受。我想保護你,每次卻是你在保護我。我就是這樣才最討厭自己。」
  
  「別說了。」青把頭埋進奎天懷裡。
  
  「什麼都別說。我們不是好好在一起嗎?是你給了我一個家,是你疼我愛我讓我有勇氣活下去。奎天,你是我丈夫啊!我什麼都願意給你,沒有你我活不下去。」
  
  「傻瓜。」奎天揉著青的頭髮,「青青,你以為是你依賴我,其實依賴的人是我才對。我想跟你在一起,賴著你嫁給我,連成婚的儀式都沒有,稀里糊塗就……」
  
  「那我們就重來一次!」青抬起頭,雙眼明亮動人。「你沒有賴我,是我願意的。嫁給你我很幸福。成婚需要什麼儀式?你想的話,我們立刻準備好不好?一百次、一千次,我都嫁給你!」
  
  「傻瓜!」奎天不知道這句罵的是青的單純還是自己的愚蠢,心裡甜得發酸。
  
  「小青,我怎麼就賴上了你呢?」
  
  「因為我喜歡你啊。」
  
  奎天怔了怔,極力的忍,視線一片模糊。
  
  「小青……」
  
  奎天哽嚥著,青覺得,他的奎天回來了。


天青 第一百一十九章(成婚H)

  成婚儀式,曾經被某人設想得太複雜,過後又草率到什麼都沒有。直到今天再重來過,不知算不算新的開始?
  
  兩個人一起做的紅燭,一起做的喜糖喜點,一起佈置的喜堂新房。收拾妥當相視一笑,做了好一陣子的夫妻,當真現在才有點婚娶成家的味道。
  
  若穀城都是在晚上舉行婚禮,行禮之前鞭炮慶賀,禮成之後再放禮花。家裡周圍都是嫩草翠樹,青怕傷著花兒魚兒,把鞭炮省了,只有漫天璀璨煙火,如繁花開,珠玉琳瑯。
  
  各自更衣,算著時辰出房。彼此相見又是怔忡。
  
  青心嘆,他原是這般出類拔萃的男子。
  
  奎天想,他原是這樣風華正茂的璧人。
  
  同樣的喜服,不同的只是容貌秀髮,銀絲垂絛、黑綢如瀑,雙手交握,十指之間轉動一個乾坤。
  
  堂前跪下,儀式依然是簡單的。沒有媒證在旁,沒有觀禮的賓客。不過家裡二十一代先祖,看著他們稀里糊塗長大,看著他們慢慢走到一起,就是他們最好的見證。
  
  一拜天地,堂上紅燭昭昭。這一世他從未知中來,遇到了寄託一生的良人。
  
  娘親、爹爹,暝暝之中你們可曾看見?誓約廝守,三生三世,我找到了幸福,我會跟他同甘共苦,好好組建一個家,好好活下去。
  
  二拜高堂,牆頭靈牌樽樽。我從虛無中回,只因身邊這託付了終身的人兒。
  
  老爹、老娘、歷代先祖,不肖子孫在此叩首。我已渾噩了數百歲月,不想再辜負身邊的他。我會守護他,珍愛他,答應他的每一件事都做到,為他成為頂天立地的人。
  
  轉身相向,夫妻對拜。青垂首,奎天扶住他,自己先拜了。
  
  做我的妻子委屈了你。我並不會因為你的真身覺得你與從前不一樣。你永遠是我從海邊帶回的小東西。我答應了給你幸福,我沒有做好,是我愧對你,愧對了你的愛與信任。
  
  青隱隱知道了奎天的意思,眼睛發酸,心裡熱熱的,一頭撲進奎天懷裡。
  
  「老婆……」奎天摟著懷裡的人兒,這一聲呼喚感心動耳,盪氣迴腸。
  
  青擦了擦臉,露出一抹笑。這人早就是自己的丈夫,不知為什麼剛才那一聲,做妻子的感覺才泰然伊始。
    
  -  
  
  靈都宮閣上,柏霏遠望天空淺笑。那兩個,孩子都生了才記得完婚,這份糊塗纏綿,好生叫人嫉妒。
  
  巽宮育房裡,霓霞抱住發光的靈卵。這孩子是在感動麼?好溫暖的感覺,好像誰又獲得了幸福。
  
  艮宮的夜晚一片亂,小娃娃趴在屋頂上,看一眼下面呼喊奔走的侍女們,又望望天。亮晶晶的一雙眼睛慢慢眯起來,身形忽然化作一團光火,光耀中張開背上雙翼,衝著西天飛去。
    
  -
    
  屋外煙花似錦,屋內紅燭輝明。青做了滿桌菜餚,奎天拿了小壺和一雙穿絲的瓜瓢過來。
  
  「這是什麼?」
  
  奎天笑笑,先把小壺裡的酒倒進瓜瓢裡,再說:「這叫合巹酒,也就是喜酒。」
  
  是喝酒嗎?近幾代白虎堅持齋戒,從前家裡的酒只用來供奉歷代祖先,奎天不喝,青也沒喝過。
  
  今天要喝麼?青接住一隻瓢嘗了一小口。瓜瓢苦苦的,酒很甜。
  
  「這也是成婚的儀式麼?」
  
  「嗯。」奎天笑著點頭,「苦葫蘆裝酒,同飲一巹,成婚的時候新人同飲,從今往後同甘共苦,合二為一。」
  
  奎天舉起手裡那隻瓢,青也舉起來,齊眉對執,瓜瓢絲線相連,各飲一半。
  
  奎天顧著挑一隻形狀漂亮的巹瓜,倒沒思量兩個人的酒量。這酒甘甜也醇,剛喝兩口不覺得,全喝下去一股熱氣反上來,臉頰透紅。
  
  是不是太多了?奎天看向青,青臉頰紅撲撲的看著他,雙眼晶亮得像兩丸浸了水的珠子。
  
  奎天不知不覺就撫住了那張臉。
  
  何曾想得到哦?當初醜醜的小東西長成了這樣清泠俊秀的人兒,他的小東西,他要廝守一生的人。
  
  青自然而然閉上眼,奎天的吻落下來,炙熱的、甜蜜的酒味,甜蜜的、炙熱的人。
  
  奎天越吻越深,青反手抱住他,空檔裡喘口氣,昂頭又吻過去。
  
  奎天覺得自己渾身的血都在沸。小青主動抱他,小青主動吻他,小青在他身下婉轉,甜蜜如同野火,澆不熄。
  
  衣衫宛如抽枝剝柳,光潔的身子全然伏到他懷中,溫暖的嘴唇從他嘴唇上抬起來,舌尖一絲牽連,嬌豔得快把心臟捏碎了。
  
  奎天覺得胸口沈鬱的痛。愛戀、情慾、感動、思念、壓抑,所有的感情在胸口裡迸跳,撞得血肉生疼。
  
  青發出細碎呻吟,奎天的親吻在他胸懷間流連。溫柔的舌頭,尖利的虎牙,酥酥刺刺,喚醒了身軀,喚不醒意志。
  
  彼此撫慰、彼此沈淪,青把手伸到奎天腰下,那一陣溫柔激靈,奎天差點忍不住射出來。
  
  「小青……」奎天沙啞的抓住青的手。
  
  青款款抬腰,臀丘在那片炙熱上渴望廝磨。入口逐漸打開,自己往愛人身軀上送。
  
  「不行!」奎天一霎拉開他,用力有些過,差點將青摁到地上。
  
  「……怎麼了?」青慢慢的看著他,慢慢的,不明白自己哪裡做錯。過去明明都是這樣,過去奎天明明說過,這樣他會很幸福的……
  
  「……我是不是哪裡不對?奎天……你不要我麼?」
  
  「不是。」奎天慢慢抱住他,聲音有些抖。「是我。我不想你再懷孕。我不能讓你再懷孕。上一次,害得你那麼痛苦,差點連命都沒了……青,我不能失去你。我什麼都可以不要,不能失去你。我……」
  
  奎天渾身一震,青騎在他腰上,用力沈了下去。
  
  「小青!」
  
  「噓。」青捧住奎天的臉,吻過了,艱難扭動身軀。「我願意的,奎天,喜歡你,我什麼都願意……你別不要我……你抱住我……」


天青 第一百二十章(婚夜H)

  新擴開的傷口,溫熱的一絲血跡。青在痛楚興奮中戰抖,同樣戰抖的還有他緊緊抱住的愛人。
  
  奎天的迷惘壓抑無法阻止身體的渴求,他守了他十年,苦等了十年,他可以克制內心的衝動,克制不了甜蜜的誘惑。
  
  眷戀的身軀,他深愛的、迷戀的、溫暖的身軀。
  
  青氣喘咻咻,雙腿夾緊了奎天的腰,包容的地方越來越柔軟,不知道是血還是潤液,濕漉漉的,隨著動作從內到外一片水聲。
  
  「啊……」青難耐焦渴,撐在奎天身上,臀部起落款擺,只圖讓身體結合得更加緊密。
  
  奎天覺得自己快炸了。青生澀的蠕動,包裹的地方好像一個溫暖深淵,牢牢吸住了,通往天堂的途徑。
  
  「奎天……奎天……」青迷途似的呼喚,身體在充滿,心臟好像要裂開了,一手撐住愛人的胸口,一手摁住自己的心。
  
  奎天覺得腦子裡有什麼繃斷了,忍不住反撲上去,一個猛力縱深。
  
  青吃驚似的深吸一口,身子裡彷彿是道電流,拚命呼吸也像吸不到氣,整個腰軟了下去。
  
  奎天滿心空白大力動作,波波甜蜜痛楚,在每一次深入時,在每一次退去後,青閉緊了雙眼只想喊叫出來。
  
  密合處越來越熱,知覺如同攀升。奎天一剎反應過來,動作驟緩。
  
  「不許停!」青簡直意亂情迷,臨到關口緊緊抓住奎天,腰身起伏迎就,身子裡面猛烈收縮。
  
  「嗷……」奎天忍不了了。他再也忍不了了。他不是聖人,他也有慾望,壓抑了十年,滿身滿心不得寄託的慾望。
  
  他愛的人在渴求他的愛,他愛的人在對他奉獻,奉獻他最想要、最壓抑、最甜蜜又最痛楚的纏綿。
  
  奎天猛然壓住了身下的身軀,手穿進青的腿彎往上一抬。
  
  青只覺得一波高潮還未散去,雙腿被人打得大開,進入的力量陡然加劇,整個身子都在巨大的快感漩渦裡翻轉。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青的眼淚搖落下來,身邊有什麼,周圍是什麼,他分不清了。他只想哭出來、喊出來,把所有一切都扔了,把所有的一切都抓住,在感知的洪流中淹沒身心。
  
  「吼──」
  
  奎天也在嘶吼。他的情、他的愛,他的一切都在爆發。他想鬆開身下的人,他還殘留著意識,不能傷到他,不能讓他痛苦,不能為了情慾破壞了他珍愛的寶貝,可是他停不下。
  
  「奎天!奎天!」青喊叫著,整個身子纏在愛人身上,深深仰高脖子,胸腹上濺了一片濡濕。
  
  「吼──」
  
  奎天企圖把自己推出去,青緊緊的纏住了他,連接處陣陣緊縮,噴湧的快感好似漫天炫舞,天地一霎覆滅,日月星辰輪轉。
  
  「吼!!」
  
  周圍的世界黯淡了,處處宛如流光。
  
  奎天怔持一霎,咻咻伏倒在身下汗淋淋的身軀上,慢慢感受著高潮激湧後平伏的顫動。
  
  「我們不該這樣的……」最空白的過去了,悔恨綿綿不絕。
  
  懷中那疲累的人說:「我願意。」
  
  奎天有一刻衝動想哭,吻在愛人的心口,賭下一個永不辜負的心誓。
  
  「我給你清洗。」
    
  -  
  
  青趴在池邊不想動,奎天為他清洗身軀,洗去長髮的汗味,慢慢的按摩,舒服得想睡。
  
  「剛才你抖得好厲害,我是不是弄痛你了?」
  
  青搖搖頭,臉紅了。
  
  「大概是酒……」青想著,以前也不會這樣,好像什麼都不顧了。
  
  「你好漂亮。」
  
  青愣了愣,順著奎天的視線摸了一把身上的斑痕,臉上更紅。
  
  「以後我會小心些。至少不要……」奎天手捂在青的肚子上,心情複雜。
  
  青按住奎天的手,「如果有了寶寶就生下來。讓蛋蛋和跳跳多個弟弟妹妹,不好嗎?」
  
  奎天咬著牙頭埋在青的肩膀上,沈沈道:「我不想你再有危險。」
  
  奎天想,如果再有孩子,或許自己真會殺了這個孩子也說不定。
  
  「如果有了,我會小心,好好把他生下來。」青靜靜說,「我喜歡孩子。你的孩子。蛋蛋、跳跳,我愛他們。或許今後還有。奎天,我想給你生孩子,生許多孩子。大家在一起,一家人熱熱鬧鬧的,就算是凶神,再也不孤單。」
  
  「傻瓜。」奎天緊緊抱住他的青,「小青,你真傻,真傻……」
  
  「我愛你啊。就算傻,我愛你,愛他們,我希望這樣。」
  
  「唔。」奎天咬著牙,眼淚落在了青的肩膀。他知道,如果再有孩子,他會拿命去換青和孩子,這才是他應該做的事。


天青 一百二十一章(小怪物)

  屋子裡兩人水中偎依,屋子外面葉落沙沙。
  
  秋天了,奎天想,原來他的世界也有四季春秋。沒有青的時候永遠像隆冬,花開花落猶若無感。青回來了,落葉也生機盎然。
  
  「起來嗎?你也該餓了,一天都沒怎麼吃東西。」
  
  青趴在池邊懶懶的說:「我不想動……」
  
  「抱你回去?」
  
  青眯著眼睛微微笑道:「讓我再待會兒。就一小會兒。這裡好暖,舒服。」
  
  青很少有撒嬌的時候,撒起嬌來如此可愛。他就是要日月星辰我也會摘給他吧?奎天想著微笑,老婆是應該疼寵的,誰說不是?湊近唇瓣吻了一下。
  
  「你好好歇著,我把吃的都拿過來。」
  
  青點點頭,昏沈沈的看見奎天出去了。門沒有關嚴,一道縫隙露出外面夜空,風吹著幽幽有點涼,繁星璀璨。
  
  青閉上眼,身上懶洋洋的,所謂新婚燕爾、花好月圓,心裡那股暖暖的感覺真是難以描繪。
  
  又一陣風,臉上涼涼的,好像有什麼湊近了,手臂上感覺到短促氣息,小心翼翼的。
  
  青張開眼,一下子愣住了。
  
  -  
  
  青看著眼前的小怪物,一時之間搞不懂這是個什麼。
  
  紅紅的,毛絨絨的,背上一對翅膀,尾巴上生著鱗片,一雙金燦燦的大眼睛直勾勾盯著他,直勾勾的,小嘴上露著兩顆尖厲的牙,動著小鼻子嗅他的氣味。
  
  這小東西從哪裡來的?
  
  青往外看,奎天還沒有回來。青小心翼翼伸出手,小東西用鼻子碰了一下他的指頭,張口咬住了。
  
  「哎喲……」青吃痛,小家夥舔舔尖牙鬆了嘴,好像確定了什麼,又好像不確信,眼睛瞪得圓溜溜的。
  
  他是餓了麼?青吮著指頭看著小家夥。這還是個小孩吧?什麼東西的孩子呢?有點像老虎,有點像龍,又長著鳥兒一樣的翅膀。一雙眼睛金燦燦,小臉圓嘟嘟,咬著小牙,模樣很憨厚。
  
  青心裡湧出股不可思議的感覺,好像在哪裡見過他。但是哪裡呢?上界生靈是不會隨便進入荒沙州的。
  
  「你從哪裡進來的?這裡不能隨便來,你是迷路了嗎?」
  
  小家夥的眸子眯起來了,左右跳跳,凶巴巴「秋」一聲,吐出一團雷光。
  
  他這是生氣麼?青往後縮了一下。
  
  「秋!」小家夥看青離遠更激動了,小爪子拍在地上,尾巴一撲一撲。
  
  青有點怕,這小東西氣勢洶洶,不太好親近的樣子。
  
  小家夥感覺到青的怯意一爪撲在池邊,悶著腦袋,小鼻子皺皺小牙咬得緊緊的,眼角蓄出兩大滴眼淚來。
  
  「嗷!」小家夥叫喚,青忽然覺得心裡生疼。
  
  「嗷!嗷!」小家夥一邊叫一邊亂抓,圓滾滾的小身子在地上滾來滾去,一身紅毛都沾濕了,皺巴巴、氣呼呼,眼淚流得臉花花。
  
  「乖哦。不怕。」青不明白這小東西在氣什麼,但是這小東西哭了惱了他覺得心裡一刀一刀割著似的。試著去安撫,小家夥「哇哇」叫,一波靈氣散出來,震得青手腳發麻。
  
  「曜沙!」奎天猛然推開門。
  
  小家夥瞬間就不鬧了,小身子翻過來,看一眼青,扭頭飛奔過去一撲打翻了奎天手裡的東西,沾了滿腳湯湯水水,渾身濕淋淋的就往奎天懷裡拱。
  
  「嗷!咕咕咕……」小家夥爪子勾在奎天衣服上,氣呼呼在他爹懷裡磨牙。
  
  「……他不怕你?」青已經有點驚覺。
  
  奎天看著他兒子,臉上有點陰沈,過了好一陣抱住了身上的小家夥,慢慢送到青面前。
  
  「奎天,這是……?」青的聲音開始發抖。
  
  「曜沙。是個男孩子。名字是天君賜的。希望他充滿光輝,永無陰暗畏懼。」
  
  青怔忡了,不由自主矇住嘴唇,耳朵裡嗡嗡鳴響,視線裡一片氤氳。
  
  「青,這是跳跳。」
  
  「啊!」青輕抽,眼淚落下去。
  
  他的孩子。他血肉裡孕出的孩子。他盼了好久終於盼來的,他跟奎天的孩子。
  
  「跳跳……跳跳,我是爹爹啊……」
  
  青淚眼模糊,顫巍巍對孩子伸出手──
  
  小家夥一臉凶凶,嘴巴一張,「吧噠」一下咬青手上了。


天青 第一百二十二章(虎家有子)

  曜沙第一次挨打是因為他咬了那個黑頭髮人的手。咬瞭然後爹爹就打他了。
  
  曜沙覺得挺委屈。爹爹那一巴掌其實拍得不重,雷聲大雨點小,比起爹爹吼他的聲音根本不算什麼。但是曜沙委屈了。他好不容易找到爹爹,爹爹看見他非但沒有很驚喜,抱著他遞給別人,還衝他發脾氣!
  
  曜沙委屈了要哭,爹爹不理他,爹爹去舔那個黑頭髮的手。爹爹不疼我!曜沙叫喚叫喚就哭了。
  
  哭了怪事又來了。那個黑頭髮的人一面揉他被打疼了的小屁股一面凶他爹爹。爹爹居然老老實實站一邊等他凶。
  
  爹爹傻啦?
  
  那人……不就是個下人麼?居然敢凶他爹爹!哼!
    
  -
    
  草地上一個奶娃娃,小臉氣呼呼,手腳用力使勁爬。
  
  「跳跳!跳跳!」
  
  那個穿著圍兜的「下人」手裡還拿著一隻湯勺,追在娃娃後面一個勁喊。越喊娃娃爬得越凶。
  
  娃娃小,青草深,鑽進去就不見。青在後面著急,娃娃爬到樹下,一團光變成小怪物,躥上樹。
  
  「下人」找不到娃娃在樹下來回打轉。樹上的小怪物拿腳搔搔小腦袋。
  
  下人怎麼都那麼笨?沒事就追著他跑,次次找不到。
  
  曜沙舔舔小爪子,趴在樹上看下麵的「下人」。
  
  這個「下人」好奇怪啊。身上全是爹爹的味道,血裡也是爹爹的靈氣。這個「下人」不是爹爹。這個「下人」被爹爹寵著還要罵爹爹。這「下人」是個怪東西。
  
  霸佔了爹爹的怪東西。
  
  曜沙蕩著小尾巴,喉嚨裡發出「咕咕」叫音,然後被人擰住了。
    
  -
    
  「跳跳!」青在院子裡到處喊。
  
  這小奶娃娃怎麼能爬那麼快?剛還在身邊看著,稍不留神他就不見了!
  
  「跳跳!跳……」
  
  青頓住緩口氣,看見奎天抱著孩子從梧桐樹上跳下來。
  
  青連忙去檢查孩子的手腳。白嫩嫩的小指頭,胖嘟嘟的,怎麼也想不出這樣嫩嫩的小手小腳怎麼爬得上樹,怎麼也沒法把這肉嘟嘟的奶娃娃跟昨晚上的小怪物聯繫到一起──除了眼神還是凶巴巴。
  
  凶巴巴也像奎天。青看著忍不住笑,這孩子簡直就是紅發金瞳娃娃版的奎天。
  
  「他怎麼上去的?」這麼高,要是摔著了可不得了!
  
  「別擔心。他強壯得很。」奎天把孩子交給青,「他才化形,還不會控制,興奮的時候就會露出原身。昨天就這樣跑來的。」
  
  那老遠跑過來?從若穀城?青心疼孩子得緊,連忙把跳跳摟進懷裡。
  
  奶娃娃看著他,小鼻子一皺,蹬腳扭頭就沖奎天伸手。
  
  「他比較喜歡你……」青心裡酸酸澀澀的。
  
  「他喜歡靈氣。」奎天在他兒子額頭上戳一戳,嘆道:「他沒出生時記住的是你過去的靈氣,你生下他時靈氣都枯竭了,現在滿身沾著我的靈氣。他覺得你特別又不能確定你是誰,鬧彆扭呢。」
  
  奎天說得大模大樣,他兒子明顯不喜歡被人戳,一嘴咬住了他爹的手指頭。
  
  「……胡鬧。」奎天心情複雜極了。這小孩子過去看見他只會賣乖撒嬌,不知為什麼到了青身邊就肆意起來,跑跑跳跳到處亂爬,沒半點規矩……奎天看著他兒子凶巴巴的表情心裡一忑,這小眼神兒……自己的兒子真不疼嗎?咬都咬得那麼帶勁哦!
  
  「跳跳不調皮哦,爹爹手都還沒洗。」
  
  奎天聽見這話又一忑,他咬我我還得洗乾淨拿給他咬?頓時心裡就不舒服了。昨晚上光顧著這小子就忙活了一夜,不化形到處亂撲,化了形到處亂爬,他到哪兒小青追到哪兒,有了小的就不顧他,咋那麼偏心?
  
  「奎天。」
  
  「唔?」奎天不太高興,抬起頭,青正揉著孩子的紅頭髮。
  
  「他不是白色的。」
  
  「唔。」奎天點頭。白髮又不是遺傳,體發變白代表傳承了老祖宗的力量。他小時候也不是白頭髮。
  
  「他長得不像我。紅頭髮,大概像我娘吧?」
  
  奎天笑笑,其實他覺得孩子像青會比較好。可惜這小子除了頭髮眼睛,哪裡都像他。
  
  「虎族沒有紅發的?」
  
  奎天說:「有。少。也不是這種紅色。」
  
  虎族的紅不是正紅,紅得發暗,赤銅色。這種紅得好像火焰光霞的顏色屬於鳳凰族。
  
  青碰了碰孩子的小嘴,「他這兩顆牙好利,都快露出嘴唇了,這正常嗎?」
  
  「那是劍齒。他天生就這樣。」
  
  「劍齒是什麼?」
  
  「是靈力強大的一種表現。」奎天說,「每一族力量強弱都有自己的特徵。我們家一般看爪子,反應在獠牙上,生出劍齒的非常少。」
  
  青想了想,「是說跳跳很厲害嗎?」
  
  奎天點頭。
  
  「有多厲害?」
  
  「他像老祖宗。」
  
  青愣了,奎天沈沈的。他們同時想到了那個問題──將來這孩子會繼承白虎位嗎?
  
  最好不要。奎天想,好在這力量只在宿主嚥氣的時候才會轉移,歷代為了減免傳承次數,選的繼承人年歲都不大,到自己去世的時候曜沙應該已經不適合了。可這孩子既是劍齒又是他兒子,左右都跟老祖宗脫不了干係,這一點實在非常討厭。
  
  「奎天,這是我們的孩子,他不會跟老祖宗一樣。」青把孩子抱進懷裡。
  
  「我知道。」奎天慢慢呼出一口氣。
  
  應該不會。奎天想,曜沙不會跟老祖宗一個樣。就算是轉世靈,他已重獲新生,他的一切屬於現在將來,他不會再記得那些不愉快的曾經。


天青 第一百二十三章(家暴)

  荒沙州來了小娃娃,平靜的生活忽然就沸騰了。有時候事情就是這樣,千盼萬盼它不出現,來又來得突如其然,迅速得讓人招架不住。
  
  「跳跳,不能咬盤子!」青手忙腳亂去奪盤子,這小奶娃不吃果糊光去咬下麵的盤子,弄得一身濕乎乎的不說,咬著盤子不鬆口,兩手還抓著不肯放。
  
  「跳跳乖!乖!這個不能吃,快放開!」青不敢下手太重,哄了孩子又不聽,越哄好像還越凶,尖牙把盤子咬出一條裂縫。
  
  「跳跳!」青著急了。這盤子要是碎在孩子嘴裡,還不把孩子割到刺到?「聽話!快鬆開!不能咬!這個要裂開了!」
  
  青滿心慌張要掰要搶,奎天走過來劈頭賞他兒子個爆栗,直接抽盤子。
  
  娃娃摸摸小腦門看他爹。他爹把「玩具」交給了「下人」,「下人」連忙把「他的玩具」藏了還轉頭罵他爹爹。
  
  「你怎麼又打他?」
  
  「得讓他知道對錯,隨隨便便,要寵壞了。」
  
  「這也用不著打他啊!」
  
  青拿了毛巾去擦孩子身上的果糊。小娃娃氣呼呼,蒙著腦袋扭開頭,表示自己不想要這個「下人」。
  
  青哪兒知道娃娃的意思?見兒子蒙著小腦袋就顧著心疼去檢查兒子的額頭。小娃娃的皮膚嫩得很,拍一下就紅,青看在眼裡心疼極了。
  
  「傻子,你打著他了!」
  
  這「下人」又凶爹爹!曜沙很不高興的去抓「下人」的手。
  
  「你看!他都疼得不讓人碰了!」
  
  奎天想,就那麼輕輕敲一下怎麼能有事?小青也太緊張了。看這小子的小眼神兒,搞不定以為是在逗他玩呢!不過奎天也清楚,青小時候過得很苦,極度厭惡暴力。好不容易見到孩子,心疼要護也正常。
  
  「曜沙,聽好,以後要乖乖的,不可以調皮搗蛋亂吃東西,知道嗎?」奎天一本正經教訓他兒子,訓完了摟住他老婆的腰身,「這樣對了吧?」
  
  青勉強給出個認可的表情,連忙又進廚房,繼續給這倆父子弄點心。
  
  奎天身子一偏,跟著他老婆就進去了。
  
  小娃娃獨個兒坐在外面的大圍椅上,眼巴巴看著爹爹跟「下人」走,爹爹還摟著「下人」不撒手。小娃娃「咿咿」叫喚了兩聲,爹爹沒有理,娃娃的小嘴癟起來,眼角掛出兩大滴眼淚。
  
  「哇──」
  
  「跳跳?」青趕緊出來抱孩子。小娃娃一邊哭一邊蹬,死活不要他抱。
  
  「又怎麼了?」奎天瞪著他兒子滿心不愉快。
  
  「哇──」娃娃撒潑打滾不要青抱要去抓奎天。
  
  「奎天,你抱抱他。」青有點招架不住,這小娃娃力氣真不小!
  
  奎天看著他沒頭哭鬧的兒子,冷著臉就是不接手。
  
  「別理他。這小子在艮宮被一堆人寵狠了,要風得風要雨得雨。才教訓了就哄他,記得住什麼?」
  
  糊小子,跟我撒潑搶老婆!
  
  小娃娃抓啊抓,看見他爹不理,小嘴張張,眼睛一閉。
  
  「哇哇哇哇──」
  
  「啊!」青只覺得一股氣浪如刀似斧,整個人被靈波揮了出去。
  
  奎天眨眼接住他老婆,鼻子一動嗅到股鐵腥。青的胸口上已經裂了道口子!
  
  「混賬!」奎天獠牙暴突。這孩子幹什麼!以前就是這蠻橫脾氣!差點害小青喪命,現在還這樣!
  
  奎天的綠眸豎成了一條線,小家夥非但不收斂,一剎現出原身,靈氣爆滿跟他老子對著幹,架勢簡直是要拆房子。
  
  大凶神放下他老婆大步流星走過去,擰住他兒子提起來,對著小屁股就是一巴掌。
  
  「叫你再胡鬧!」
  
  又是一巴掌。
  
  「叫你再撒潑!」
  
  三巴掌拍過,孩子痛得哇哇叫,散出的靈氣居然更強了!
  
  「還鬧!傷著你青爹爹還不知道錯!!」
  
  奎天惱恨難當,眼見著揮手愈重五指帶風。
  
  「奎天!」青撲過來用力把他一推。
  
  「小青你讓開!」
  
  青雙手護住孩子,緊緊把這只小怪物抱在了心口。
  
  孩子撒氣不成又吃痛受嚇,根本不管這人是幹什麼,抓住就咬。
  
  「小青!」奎天心都要停了。他兒子靈氣爆滿又撕又咬,兩爪子下去直接掀掉青肩膀上一塊皮!
  
  「扔開他!看我不把他宰了!」
  
  「住口。你別過來。」青根本不鬆手,任孩子抓他咬他,把這暴躁不安的小怪物整個擁在懷裡。
  
  「沒事了。沒事的。跳跳不哭。跳跳嚇著了爹爹知道。爹爹疼你,爹爹心疼跳跳呵……」
  
  青的血不停的流,沾濕了孩子紅色的皮毛。濃濃鐵味透著股淡淡青草香,踢鬧亂抓的孩子忽然張開眼睛,似乎發覺了什麼,似乎更加不確信,慢慢伸出小舌頭舔了舔青臉上的血,顫巍巍哆嗦起來。
  
  「咕咕咕……」曜沙喉嚨裡發出低鳴。他嘗出來了。蘊藏在血液裡弱到幾乎不能察覺的靈氣。
  
  「咕咕咕……」微弱的靈氣,熟悉的靈氣。這個……這個不是「下人」。這個是「娘親」!
  
  「嗷!」曜沙叫起來,撲進青懷裡拿腦袋蹭。
  
  「你認出我了?」青抱緊孩子,心中一抹激喜。
  
  「你認出我了……跳跳!我的跳跳!我的……」
  
  「青!」
  
  青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天青 第一百二十四章(妻離子叛?)

  青張開眼,奎天黑臉沈沈守在床前。
  
  青摸了摸胸口,一點都不痛,傷口都治好了。
  
  「跳跳呢?」
  
  奎天臭著一張臉,抬抬下巴。
  
  青轉過頭,小怪物偎在他身邊捲成了一個紅毛糰子。
  
  「睡著了?」青摸了一下孩子的背。毛糰子把小翅膀收在腋下,睡眼惺忪瞄瞄他,翻身露出小肚子,蹬腿打了個大哈欠,又睡。
  
  「他好可愛……」
  
  可愛個鬼!奎天把臉黑透了。他就沒見過這麼厚臉皮,這麼會胡鬧的孩子!傷著了父母親沒點愧疚,他慌著給小青治療,這死孩子在一邊死乞白賴,丟出去又跑進來,打了就知道哭,哭了咬著青的袖子不鬆口,霸著跟青一起睡,趕都趕不走!
  
  「明天我就送他回若穀城。」
  
  「什麼?」青一下坐起來,毛糰子順著被單下滾一圈,四肢大開繼續睡。
  
  「他是劍齒。虎族有規矩,劍齒的孩子必須生長在艮宮。」
  
  「他生下來就送去若穀城了?」
  
  「對。」
  
  「一直在那裡?」
  
  奎天點頭。
  
  「多久?」
  
  「有一陣子。」
  
  「多久?」
  
  奎天不開口。
  
  「你以為我真不知道麼?」青揪住了被單,「他來找你,他不認識我了。他要咬了我舔到血才知道我是誰。他的記憶里根本沒有我。他離開了我多久?從我生下他到現在,到底過了多久?」
  
  「……十年。」
  
  「十年?」青恍如驚夢,胳膊有點發抖。「已經過去十年了?」
  
  「你靈氣枯竭又受了重傷,十年能醒過來,很好了。」
  
  「十年你都守著我?」
  
  奎天默默點頭。
  
  「那孩子們呢?這十年,我們都不在他們身邊?」
  
  奎天說:「蛋蛋還在卵裡……」
  
  「所以你就不管他了?」青悲由心生。這人長大了什麼?他還跟以前一樣糊塗!
  
  「我不讓跳跳回若穀城。」青扭頭握住孩子的小爪子。
  
  「他必須回去。」奎天說,「他是劍齒……」
  
  「他是我的孩子!」
  
  「青,他跟你不一樣。跟我也不太一樣。」
  
  「奎天!他是你兒子!」
  
  奎天無言以對。
  
  沈默就像一把刀,血淋淋割穿了兩個相愛的人。
  
  青緊緊揪住被單,青覺得痛極了。有一種被欺騙的痛楚,來自他最信賴的人。
  
  青沈默了良久。
  
  「……要是不能留下他,」青遲遲的說,「我就去若穀城。我絕對不要跟他分開!至於你……奎天,你要怎麼樣,隨你。」
    
  -
    
  曜沙睡醒了看見窗外陽光,伸個懶腰聞到屋子裡香香的味道,聞到了小肚皮就「咕嚕嚕」叫起來。
  
  曜沙摸摸小肚子,轉頭去撲被子,被子裡面是「娘親」。
  
  爹爹和娘親呵!曜沙高興得在被子上跳。
  
  被子壓塌了,曜沙拱進去又鑽出來,裡面沒有人。
  
  「嗷!」曜沙叫了聲。爹爹沒給他化形,原身動起來挺方便的。一跳下了地,站到窗臺上往外望。
  
  寒磣的小院子。曜沙打個哈欠拿腳搔頭。這小院子修葺不咋的,佈局不咋的,花花草草剪得也不咋的。艮宮華麗多了。
  
  不過,爹爹跟娘親在這裡!
  
  曜沙跳下窗臺,歡喜出去找爹爹娘親。
  
  院子裡繞個圈,爹爹一個人在個大屋子裡,坐得穩穩的,看著牆上面一堆牌子。
  
  爹爹在生氣。曜沙動動鼻子,爹爹聞起來冷冰冰的。曜沙縮脖子就退,小屁股不自覺往地上蹭了蹭。生氣的爹爹挨不得,挨近了會拍曜沙的屁屁,疼!
  
  曜沙癟了癟小嘴巴,決定不找爹爹了,轉身去找娘親。
  
  娘親幾乎沒有靈氣,不過,娘親在的地方總是香噴噴的,奇怪的香噴噴的,以前都沒有聞到過這種香噴噴的,曜沙聞見香噴噴,小肚子又「咕嚕嚕」叫了。
  
  曜沙的肚肚好餓呀……曜沙想吃東西……
  
  曜沙衝著香噴噴的地方跑就看見娘親了。
  
  「秋!」曜沙撲過去咬住娘親的衣擺。
  
  「跳跳。」娘親笑了。
  
  「跳跳起來了?餓了沒?爹爹給你做了好吃的。」
  
  爹爹給曜沙做了吃的?曜沙轉頭往大屋子那邊望,爹爹不出來,娘親拿了塊熱乎乎的東西給他。
  
  「乖,爹爹喂你。」
  
  曜沙嗅了嗅,東西挺香的,但不是他喜歡的那種鮮美多汁的香味。曜沙挑食,看看東西又看看娘親,肚子「咕咕「叫,就是咽不進嘴。
  
  「嗷!」曜沙餓餓!
  
  「跳跳乖,怎麼了?」
  
  「嗷!」曜沙拿小腦袋蹭娘親的手。
  
  青把孩子抱起來。
  
  「真會撒嬌。跳跳不喜歡桂花糕嗎?跳跳喜歡吃什麼?來,自己選。」
  
  娘親把曜沙抱到桌面,桌子上好多盤子,每個裡面都有香噴噴的東西。曜沙動著小鼻子,每個都聞聞,吐舌頭。
  
  孩子不吃東西,青鬱悶了。每個點心自己嘗嘗,應該……不差吧?難道孩子跟奎天一樣就喜歡糖?
  
  青沾了點蜂蜜遞給孩子,跳跳聞了聞,舔了。
  
  「好,爹爹給跳跳做蜜汁蓮藕!」
  
  青帶著孩子去湖邊,小湖裡有一小片荷花,正當收穫的時節。
  
  青挽衣角下湖去撈藕,魚兒擺擺,看見人就圍著轉。曜沙看見肥溜溜的魚,小尾巴悠悠就蕩起來了。
  
  「嘩啦」。
  
  青聞聲回頭,他們家孩子撲水裡了。
  
  「跳跳?」真頑皮。跳跳喜歡小魚嗎?小爪子按水裡,小腦袋也伸進去了,小屁股厥在水面上,一條尾巴蕩悠悠。
  
  好可愛啊──
  
  青還在微笑,又聽見「嘩啦」一聲,他們家孩子跳上岸,嘴巴一鬆,抖水順毛。
  
  「跳跳──!」青傻眼尖叫!
  
  地上一條天魚已然歸西,他們家孩子戳著死魚樂呵呵往他跟前推,一邊戳一邊「秋秋」叫喚,大有獻寶的意境。
    
  -
    
  「奎天!奎天!」
  
  青左手夾著孩子右手擰著被咬死的魚,手忙腳亂奔進祖堂,眼淚急得在眼眶裡打轉。
  
  「你看!看!這、這、這……」
  
  奎天看看他老婆,嘆口氣。
  
  「已經這樣了,就給他吧。」
  
  「哎?」
  
  「我告訴你了。這孩子是劍齒,他跟我們不一樣。」
  
  「你是說……」青打了個寒戰看他們家孩子,孩子盯著他手裡的魚,小肚子「咕嚕嚕」繼續叫。
  
  奎天點點頭,「他不吃肉不行的。」


天青 第一百二十五章(山雨欲來)

  因為孩子的問題鬧僵的兩個人現在因為孩子的飲食問題重新進入緩和狀態。
  
  一張四方桌,奎天坐南青在北,兩個爹爹盯著桌上狼吞虎嚥的孩子,各人心頭品各人的滋味。
  
  「……要不要,給柏霏陛下去封信?」青說話細若蚊聲。這些天魚都是天君賜與的,這樣給孩子吃了,是不是不太妥?
  
  「要他管!」大神很不高興,「送來了就是我們家的,在我們家怎麼樣都天經地義。」
  
  「咕咕咕……」孩子吃得高興。
  
  「跳跳除了肉什麼都不吃。」青看著被兒子扒到一邊的蔬菜。
  
  「他是劍齒,就這樣。」
  
  「咕咕咕……」孩子繼續吃。
  
  「……他以後都這樣?」
  
  「唔。」孩子爹點頭。
  
  「那大花小花他們……」
  
  「唉!「奎天嘆氣。他兒子適時的打了一個嗝,滿足地舔爪子。
  
  奎天看著他兒子甚覺頭疼。雖說餵養孩子是雙親責任,可這些天魚他跟小青養了那麼久,都繁衍生息了,就這麼進了兒子的肚子還是深覺不忍。
  
  說起來,他到坐上苦命鬼的位子之前那也是個愛肉的家夥,剛來的時候很不適應。不過剛來的時候他是怕得不得了,老爺子給什麼他吃什麼,根本不敢提要求。後來聽老爺子說了苦命鬼齋戒的目的,深覺責任重大,老老實實聽則任之。再後來親自收拾了幾次海岸上的爛東西,噁心得徹底把開葷的念頭給斷根了。
  
  能長到現在這體格,全靠瓜果青菜,真不好說是歷代先祖這大凶之氣威力太猛還是他們家天生條件好,底子打得足。
  
  可是,好歹他過來的時候也算是半大少年啊!他兒子現在才多大點?總不能讓這麼小的孩子靠果羹米糊長身體吧?
  
  大個子望湖興嘆:「老婆,你得明白,怎麼說我還是鎮界的『凶神』,不能住回若穀城的。曜沙生成了這樣,在虎族也很特殊。規矩先不提,他還這麼小,沒辦法跟你我當初一樣。除了天魚,荒沙州裡沒東西能養他了。」
  
  青有點無措。歷代先祖為了克制凶性的確費了許多心血,要奎天為了孩子去殺生,的確是不合適的。
  
  這麼去想,自己昏睡了十年,一覺醒來一切還是昨天,奎天卻是一個人熬過了整十年。兩個人在一起的日子尚且算不滿四年,這十年,整整是過去的兩倍有餘,他該是怎麼過?
  
  青心裡五味俱全。他們家吃飽喝足的孩子舔完了小爪子,撲他懷裡就撒嬌,小腦袋美滋滋一個勁的蹭。
  
  青湧上股衝動只想流淚,抱著孩子親了又親。
  
  奎天看兒子對老婆撒嬌有點不高興,不過他「成熟」了那麼幾年,脾氣倒也穩得住多了。嘴上不說眼睛瞪著他兒子想,滿嘴油光還搶老婆親親的臭小子還是早早送走的好!等這小子長到他來荒沙州的時候,少說還要百來年。一百來年的時間,就靠小湖裡這幾條魚,撐得住幾天啊?再不把這小子扔回去,不怕他餓死還怕小青日日傷神。
  
  何況,曜沙就這樣跑出來,惹的麻煩恐怕遠不止家裡這麼簡單。
  
  這小子是露出原身才能跑回荒沙州的,一路沒被人看見吧?奎天看著難捨難分的妻與子,心中的喜愁話語難盡。
  
  -  
  
  「曜沙去了荒沙州?」
  
  若穀城裡愁雲密佈。虎王弼沙眉頭緊鎖,身邊各位叔長眼色深得好似潮湖。
  
  「消息準確?」
  
  「那孩子從小不在父母身邊,思念他父親,追過去也是人之常情。」星邏小心說道,「而且,鸞鳥大人也在荒沙州,說不定曜沙是感應到……」
  
  「嫂夫人是否太拿他當個普通孩子?」婁天打斷道。
  
  胃天道:「曜沙年紀太幼,就這樣去到白虎身邊,只怕不妥。」
  
  「奎天應該不會……」
  
  「太妃閣下!」觜天臉色嚴肅之極,「歷代先王立下的規矩,太妃閣下忘記了嗎?」
  星邏合住嘴唇。
  
  「謹慎白虎,小心養育劍齒之後,這是虎族嚴守了數萬年的定規。太妃閣下應該清楚自己責任之重!」
  
  「觜天大人……」
  
  觜天字字如擲:「白虎凶性難測。先王及兩位兄弟命喪他手,待那孩子如何這十年間眾人有目共睹!如若就此放任,惹出事端我等如何向天君陛下交代?」
  
  「二叔!」星邏忍不住叫道,「二叔!各位叔叔!那是你們的七弟和你們的親侄子啊!」
  
  「那也艮宮之主、天君陛下的義子!」
  
  觜天語氣過於強硬,胃天緩和道:「嫂夫人,十年前那件事,您認為,『奎天』他會做嗎?他已經不再是『奎天』。繼承白虎者便是凶神,不再是我們的兄弟。他或許能在鸞鳥大人身邊稍事平伏,若鸞鳥大人長眠不醒呢?曜沙也是您看著出生守著長大,就這樣過去,您不覺得危險嗎?」
  
  「我相信奎天。」星邏看著虎王,默默道:「天君陛下說過,初代白虎的靈魂已經安息,奎天身上不會再有邪氣。我相信他。」
  
  眾人各執一詞,一直沈默的弼沙終於開了口。
  
  「母后,您的心情兒子瞭解,但叔父們的擔憂不無道理。白虎依然白髮,歷代傳承下來的力量並沒有就此化解。這並非是針對白虎。上善城、若水城、若穀城、靈都太一,此事牽涉重大,我們嚴守十年好不容易等到那孩子化形,如今不得不小心。」
  
  弼沙心意沈沈,語出鏗鏘。
  
  「劍齒離開艮宮非同小可,何況是他!」


天青 第一百二十六章(風雲)

  虎王的擔憂如同預言。此時此刻,靈界一場風雲正在醞釀。
  
  荒沙州裡,青舉著娃娃的小腰,毫無預知,耐心教孩子學步。
  
  奎天面朝東南盱起綠眸,心中泛起一股不妙預感。
    
  -  
  
  靈都、太一宮。
  
  柏霏端坐玉台,面對殿前偌大一面水鏡與水鏡之前氣勢洶洶的龍王,面容依舊平靜如水。
  
  「陛下請看!」龍王蒼牙背手立在水鏡之前,舉手一揮,鏡面顯出一副景象。
  
  「喝?!」周圍發出低沈抽吸。
  
  那鏡中的紅毛幼虎劍齒雙翼,緊緊咬住湖中天魚,頑態十足。而眾人的目光並不在幼虎的動作,全聚攏在小家夥泛著青藍鱗光的尾巴上。
  
  「那的確是……!」看見的不敢說。
  
  更有偷瞄天君聖顏者,心中思量:「難怪此子生下來就不讓人見,說什麼生來特異須特別養育,原來如此!」
  
  當下人人已懂龍王來意。
  
  龍鱗!劍齒幼虎天生雙翼,身份不言而喻,而其尾上居然長出了龍鱗!
  
  柏霏在心底嘆了一口氣。
  
  龍族本是鱗蟲之長,司掌九陰,治天霖雨水。上界的水源、水族皆為龍族統管,靈犀相通,荒沙州裡自然不能例外。他就曾以天魚為眼探查奎天的狀況,龍族自然也能做到,過去不做無非是因避諱凶神。
  
  天魚並不稀奇,可送給荒沙州的天魚恰是龍族專門甄獻太一宮的珍品,非但外形美觀,更比一般水族具備靈性,數量、生死,龍族自有司管,忽然死去一尾,自然引得起注意。
  
  「陛下這樣是否太包庇上善城?」龍王冷言冷語,氣勢間定要求一個定論。
  
  柏霏且不開口。十幾年了,水夢的事根本就是一條導火索。他不是沒有想過坦誠曝公,上善與若水的矛盾由來已久,過後更牽涉到若穀城,牽涉到鸞鳥與白虎,只怕公開得太早,小的太小,主事人中霓霞尚是無知少女,青昏迷不醒,奎天處在崩潰邊緣,稍有不慎引爆的將會是漫天大亂。
  
  何況……柏霏神色微沈,有些事,從一開始就讓他心有餘悸。
  
  蒼牙自認在理,索性把話挑明,語氣更是咄咄逼人:「諸位耳目清明,艮宮少主出生羽都,天生龍鱗!此事與老夫失蹤的幼女必有聯繫!天君陛下若不方便出面,老夫自會去請教白虎與凰主,還我若水城清白!」
  
  「龍王。」柏霏沈聲提醒,「靈界人都知道那孩子的雙親系誰。他是朕看著出生,由朕親手抱回巽宮,你這樣的問法是否不妥?」
  
  蒼牙冷笑一聲,「天君陛下寵愛義子老夫不敢多言,白虎與鸞鳥的婚事老夫也不敢妄下評述。只是那小娃娃生來奇特,金火之靈反而生木,這是大大奇談!若要老夫相信這孩子的出生與水夢無關,除非讓老夫找到女兒。無論死活!」
  
  末尾四字被龍王說得極重,四週一片沈默。
  
  柏霏壓下心火,緩緩問道:「如若找到水夢,如何處置?」
  
  「這是老夫家事,不肖陛下操心。」
  
  「朕也是一半龍族!」
  
  短短一句散盡威嚴,眾人垂首。蒼牙只覺頭皮發麻,穩了半晌,鬱鬱道:「此等醜事務必清正,以效敬尤。」
  
  「你要處決她嗎?」
  
  「陛下,」蒼牙強自鎮定道,「這丫頭所作所為羞於啟齒,丟盡我龍族顏面。若不嚴處,若水城往後還有什麼立場居於四象?」
  
  柏霏深深一嘆,甚覺痛心。赤翼心術不正,蒼牙更是虛偽君子。堂堂龍族的公主,說拐走就可輕易拐走的?
  
  水夢怎會不見,這些人一清二楚。把目標鎖定在上善城也不是一天兩天。他們不知道的只是具體對象,只是高鶡運氣太好,赤翼處理得謹慎小心,沒有給龍族抓到把柄。
  
  說穿了,這些人需要的只是一個藉口,維護的只是自己的虛名,他們根本不管什麼狀況什麼目的,他們甚至不擇手段。
  
  水夢,可憐的小丫頭,可知自己是被兩重利用?當初若沒被高鶡拐走,也會與她族中歷代的女子一樣成為權利交換生育後代的工具吧?
  
  這樣麻木而活,不知心愛為何物,與死區別幾何?
  
  彈指之間,柏霏忽然想起了很多很多。他想起了熠姬,想起了他們幼年時對幸福美好的憧憬,成年時對彼此命運的悲嘆,想起了熠姬大婚、再婚、再三許配他人,生下了孩子,結束了一生。
  
  「若我不是父王的女兒……」
  
  柏霏耳朵裡迴響著妹妹這句話。這句話她說過三次,第一次是在玉清宮,第二次是成婚時,第三次是臨終。
  
  若熠姬不是父親大人的女兒,她是平凡女子,或有幸福可言呵?或許……都有……
  
  柏霏凝注心思,慢慢看向殿前的龍王。
  
  「水夢已經死了。」
  
  蒼牙臉上一震,料不到天君動怒之後如此乾脆。
  
  「水夢死了。她就死在上善城。她的死是因為曜沙出生。曜沙吸收了她的龍精所以生出龍鱗。朕就在現場,目睹一切。」
  
  「陛下!」蒼牙聞言如獲珍寶,兩眼放光。
  
  「不過!」柏霏一語斬斷龍王的心思。「曜沙吸收龍精之前水夢已經死了。並非刻意施為。你既知道她為何離開若水,也應明白她是為何而死。她至死沒有想過回去。她的死,是意願解脫。」
  
  蒼牙冷哼一聲,不以為然。
  
  「龍王,朕知你於心不甘。朕也知道,對若水城隱瞞這件事是過錯。朕知情擇隱,難辭其咎。」
  
  蒼牙低吟:「豈敢。」
  
  「這是朕身為『天君』的責任!」柏霏簌然離座,語徹殿堂。「天道公正無私於人,朕既然承認了過錯,必然會給你,給龍族,給上界一個交代!」


天青 第一百二十七章(溫柔的人)

  靜夜清風,柏霏獨坐小亭,瑤池裡蓮花已經開過了,只只蓮蓬碧水間宛如青玉小舟。
  
  「陛下。」
  
  柏霏慢慢回頭,亭外之人身形魁偉雙目炯炯,一身烏金戰甲,就在亭階前單膝跪下。
  
  「陛下!」佑聖天帥滿心忿懣道,「恕臣直言,就為了若水城的事,實在不值陛下如此!」
  
  柏霏笑一笑,「終究是朕錯了。」
  
  「那並非是錯!」佑聖天帥道,「為避免爭亂做出的選擇不分對錯!您現在的決定才令人深憂!」
  
  「除了這個辦法,還有什麼法子能夠避免流血嗎?」
  
  佑聖天帥無話可說。龍族早已蓄勢待發,上善城也不是任人騎上頭的地方,何況這件事還牽涉到一個不穩定的凶神。天君若再不給出一個說法,血必然是要流的。
  
  「上善、若水,那是朕的父族、母族。是朕與世間最後的羈絆。若要看他們以血相見,不如由朕退上一步,將這至高之位抹去,斷了這些紛爭吧。」
  
  「所以您才收那個孩子為義子?」佑聖天帥心底暗自糾結。
  
  上善、若水、虛懷、若穀,太古之時四城四象之力原本平衡,合而為上為靈,與血影之魔對立,互為太極陰陽。太極之中又有融匯,故天地生人,人居於中,受陰陽驅使,善惡矇昧。
  
  鸞鳥是世間第一個變數,打破了平衡,繼而使乾坤三分。三界隔離,三界之中又生陰陽,如大環中小環,環環相套。天君一統四象重塑天地軌道,單一至高形成,龍族與鳳凰族的平和因此改變。白虎鎮守荒沙成為凶神,真武守衛靈都成為天帥。四象四城猶在,職權地位早已與太古之時天差地別。
  
  數萬年過去,上善、若水為爭上下矛盾日益激突;白虎凶性傳承如同不期而發的火山;若穀城因為白虎在許多問題上寧可退而求其次,長期保持低調;虛懷城雖有天帥之職,以單一之力牽制三大矛盾,心有餘而力不足。
  
  這時候鸞鳥與凰主以半人的形態出現,明顯是一個轉折。上善城在弱化,若水城蠢蠢欲動。如果沒有十年前那個孩子的出生,恐怕龍族早已發難。
  
  鸞鳥與白虎結合生出了劍齒,這個孩子自然而然成為了鳳凰族與虎族的紐帶。天君再將他收為義子,分明是在抬高若穀城的地位支援上善,以圖維護四城平衡。
  
  至少龍族是這樣想,佑聖天帥這樣想,許多人也是這樣看待。
  
  而事實呢?
  
  柏霏不能否認這樣做的結果。可其實,他只是可憐那個孩子。他想得更多的是曜沙不是權勢爭鬥,他只不希望那個孩子被養成第二個巡風。
  
  專於人情而疏於局勢,到底是在位者的大忌。柏霏想到此處不免自嘲,不免想到魔君那一句「爾始終不及父」。
  
  始終是不及的。父親大人行事果斷從不延宕,乾脆到了不計後顧。而他,他做不到。
  
  他本是個心腸溫柔的人,為了大局逼著自己斬斷情感,卻是讓自己麻木,石木一樣活過長久,外表堅硬內心柔軟。一念差池以為自己堪顧周全,想得越多總是淪為拖遝。
  
  沒有處理的問題不會就此消失不見,避不開的始終避不開,來的始終會來,要解決爭端就要付出代價。他明白。他只是希望代價儘量小些,平穩得儘量久些。如果這是粉飾太平,這是在逃避,是他的錯過,他承擔。


天青 第一百二十八章(仁者)

  「以天君之罪寬慰龍族,短時間內應該不會再有人拿此造事。之後的,玄澗,靠你了。朕相信你的能力,你的人品、胸懷有口皆碑,威信高,能以德服眾。靈都以後交給你,好好維護這一方安寧,不要辜負朕的希望。再以後,就讓一切回歸自然,順從天地軌道。」
  
  佑聖天帥沈默片刻,低聲道:「陛下今後打算何去何從?」
  
  柏霏默然不語。
  
  佑聖天帥一拜叩首,「陛下,您既有意要一切回歸自然,就應相信在您治下諸法周全,天道自有運作。若您要走,請允許玄澗跟隨左右為您綿效犬馬之勞。」
  
  柏霏淡笑,轉口道:「天帥,你跟隨朕多少年?」
  
  靈佑天帥鏗鏘答道:「自太祖伊始,保護陛下,守衛靈都,六萬五千三百七十六年整。臣繼任之後,服侍陛下已近四千歲月。」
  
  「三千七百二十年吧?三千七百二十年又五十八天。」
  
  「是……」虛澗略略一頓,料不到天君竟記得這樣清晰。
  
  九天之靈,唯真武一族壽命最長。三千載歲月,世間滄海桑田,別族或已改朝換代,而於真武之人,正值壯年。
  
  柏霏笑道:「朕還記得你才接任時,鮮衣怒馬、少年意氣。你父親怕你年少難當大任,教你凡事穩重。你卻半夜跑來找朕喝酒,說在靈都朋友太少,先與朕這個上司交個朋友再混個朋友滿天下……呵呵,一晃也去了三千多載。」
  
  虛澗稍許尷尬,垂首道:「臣下當年年少無知,叫陛下笑話。」
  
  「而今你的願望也實現了吧?」
  
  虛澗點頭。只朋友這一點,他這個佑聖天帥在歷屆裡算很吃得開。
  
  「朕卻幾乎沒有算作『朋友』的人在。」
  
  柏霏想到這裡不免又嘆一口氣。
  
  「陛下……」
  
  「朕沒有別的意思。朕知道,你也一直把朕當朋友看。」
  
  然而柏霏暗自嘆息。
  
  世人無知,期盼永久。誰知永久之痛?高處不勝寒。
  
  情慾愛戀是一回事,比起情愛,親人之情、友人之情,慢慢的全都失去。孤身坐在「天君」高位上,得到的全是敬仰,陪伴的都是孤單。或有轉變一時,數千年後,為友之人終會逝去,他還是他,而友情,冥冥中也成為了一種受約束的奢求。
  
  如此永恆,是孤星於天長明,他人識其輝明,久而無覺。不若那一瞬而逝的花火,絢麗、短暫、精彩比過了永恆。
  
  柏霏笑笑,手指池中。
  
  「你看這些蓮花,縱是繁華頹敗,自遺清雅在世。而朕枉身至尊,卻自閉腐朽,從未真正懂得世間萬物。若有來世……朕倒想做一回人。」
  
  「您要去人間嗎?」
  
  夜風撫蓮,池水波波,柏霏忽然想到了什麼,心底一陣輕鬆。
  
  「或許。」
    
  -  
  
  翌日,天君宣佈引咎退位,由佑聖天帥代表中樞與四象共和,新的紀元從此伊始。
  
  許多人認為這是一個變數,但更多人知道,這其實是返璞歸真。
  
  天君的產生基於數萬年前的天地分裂,亂世之中須有人站出來力挽狂瀾,帶領大家共渡難關。而數萬年之後,格局已經穩定,天地人各局其所、各司其職、各自繁衍。長久以來,上界井然有序,人間自有自主,異界邪魔遠離,三界規律天道貫穿其中,「君」,早已從實質統治者變為了一個精神像徵。
  
  許多人說,是天君早有歸隱之心,借龍族之事作了自己的解脫。
  
  許多人說,是天君仁德,將一切導入正軌,還世間本來面貌。
  
  許多人說,天君依然是天君,有冕無冕,仁者之心亦是王。
  
  消息傳到若水城,蒼牙閉目,沈沈嘆了一口氣。
  
  消息傳到上善城,霓霞失色,即刻啟程赴靈都。
  
  消息傳到若穀城,弼沙沈默,轉身去祖廟告慰。
  
  消息傳到荒沙州,奎天凝視半晌,揉了信箋扔。
    
  -  
  
  天君退位,天地再一次扭轉。
  
  萬崇城裡,永夜推開厚重銅門,面對滿室血肉模糊露出一抹滿意的笑。
  
  「新的時代到了,你什麼時候準備好大幹一場?」
  
  血泊裡一個童音乾脆道:「隨時。」
  
  「很好。」永夜血眸幽幽。他們的時代已經過去,新的時代正在到來。


天青 第一百二十九章(奶爸生活上)

  「柏霏哥哥不在太一宮?」
  
  「是的,凰主大人。」常侍玉女儘量和顏悅色,心裡早罵了十萬八千遍。
  
  又來了!又來!「柏霏哥哥」!好好的「陛下」不會叫,「柏霏哥哥」!就算天君宣佈退位,「閣下」二字總是應該。直呼其名已經大不敬,「哥哥」?區區半人的小毛丫頭,運氣好生在了鳳凰族,陛下跟你族中先祖是兄妹,你什麼資格叫陛下「哥哥」?
  
  「柏霏哥哥有沒有說他去哪裡?」
  
  「奴婢實在不知。」常侍玉女臉上發僵,說話都怕咬舌頭。
  
  這丫頭叫上癮了是吧?一口一個哥哥。你說柏霏陛下大了你多少歲?你叫他太祖爺爺也綽綽有餘,哥哥,也不嫌聽見的人雞皮疙瘩!
  
  「柏霏哥哥說了他什麼時候回來嗎?」
  
  常侍玉女的臉已經僵了,維持著一臉僵笑,不回答。
  
  「若他回來,請轉告本宮來過。」
  
  常侍玉女的臉徹底僵了。好哇!到太一宮顯擺身份是不是?凰主你了不起!
  
  -  
  
  霓霞離開靈都,心裡失魂落魄,總覺得不放心。
  
  「蒼鷹,我們去趟荒沙州吧。」
  
  「主上你瘋啦?」朱絹直接跳了起來。「那地方哪兒是隨便去得的?」
  
  「去看看哥哥。」霓霞心想,好久沒有哥哥的消息,不知道傻冒把他照顧得怎麼樣?曜沙去了荒沙州,說不定也是衝著哥哥去的,說不定哥哥醒了,說不定,柏霏哥哥也是去了那裡?
    
  -
    
  若穀城裡,星邏也在收拾預備。
  
  龍族的事情已經被天君化解,但曜沙還是需要帶回若穀城的。就不說別的,奎天知道孩子吃什麼不吃什麼平時應該怎麼帶嗎?叫孩子自己下水去抓魚,天啊!白信了這缺筋的孩子爹!
  
  「那個、那個、那個,全都帶上!」星邏手上指點連連吩咐。東西能帶多少帶多少,要是孩子餓著了委屈著了,好歹有個補救。再說了,萬一孩子想要多跟爹爹住幾天,也有個周展的餘地。
  
  「太妃陛下,輔政大人們那邊……」
  
  星邏劈頭道:「就說我去了。叫他們別操心。要是虎王問起,你們就說攔我沒攔住,他要是放心不下,自己到荒沙州找我去!」
  
  侍女們一聽「荒沙州」,渾然一緊。雖說虎神閣下已經平伏了很多,娶了妻生了子,一年回來一次,確實也不是見人就索命了。但是堆積了幾萬年的恐怖傳說,根深蒂固,講起凶神的老巢,那還是很有威懾力的!
  
  也就他們太妃陛下,非但不怕大凶神,年年接待,而今還敢直搗黃龍,女中豪傑啊!無知侍女們頓時將星邏視作了終身偶像,至於某自號淳良的大凶神嘛,自然又成了墊背的反派角色。
    
  -  
  
  荒沙州裡,奎天莫名其妙打了幾個大噴嚏。
  
  「怎麼了?」青一手抱著孩子,一手去摸奎天的臉。
  
  奎天本來想說「不礙事」,不知怎麼看見趴在老婆懷裡一臉憨厚的兒子,那脾氣跟著就上來了。一頭紮老婆肩上,雙手攬住人家的腰。
  
  「青青,人家不舒服。」
  
  「哪裡不舒服?」
  
  「頭暈難受鼻子癢癢喉嚨還疼!」大個子撒謊都不帶臉紅!
  
  青微微一愣,跟著就推開大個子。
  
  「你生病了?」
  
  「唔。」大個子心里美美的。還是老婆好啊!聽見我生病就緊張。
  
  「病了別過來。跳跳還小,仔細過給他。」
  
  「啊?」大個子嘴巴一張,頓時心裡翻了天。
  
  「快去找找什麼藥吃,趕緊治了趕緊好。你病了還成,跳跳要是病了,不知道孩子能吃什麼藥哦?」
  
  「……」奎天氣得說不出話。什麼待遇啊這是!以前生了病老婆立馬噓寒問暖喂水喂藥喂點心吃,現在,病了叫「還成」?當真有了小的就沒了我……
  
  奎天非常後悔把孩子生下來,當然,他已經後悔了十年,所以,再後悔一點,他還是撐得住的。
  
  「老婆,我頭好暈,你給我找找藥行不?」大個子拿定主意開始撒嬌。
  
  青說:「我騰不開手。」
  
  「孩子我抱著,你給我找找藥行不?」
  
  才說了生病的人跟孩子離遠點,誰敢把孩子交給你個「頭好暈」的病號?再說了,人家好不容易跟孩子親近了,那裡捨得鬆手?
  
  青抱著兒子盯著奎天,眼睛亮閃閃的,臉上笑眯眯的,抱得穩噹噹的,一大一小挨得緊巴巴的。
  
  「……我自己去。」
  
  奎天非常後悔把孩子生下來,他真的後悔了。


天青 第一百三十章(奶爸生活下)

  事情就是這樣。從前是奎天大神無事躺地上撒懶撒嬌享清福,小青忙裡忙外忙照顧。現在嘛,小青抱著娃娃,娃娃在懷裡撒懶撒嬌享清福,奎天大神圍著老婆孩子聽差聽喚聽吩咐。
  
  「奎天,孩子尿了!」
  
  「死小子。」大神一邊罵一邊抓抹布。心想幹嘛要給這麼小的孩子化形啊?不會等到長大點再來?原身的時候還知道有的放矢,化了形簡直成了笨蛋,隨時隨地就能來上一灘!
  
  「奎天,孩子渴了!」
  
  大神抓杯子拿勺子,心裡抱怨死小子就知道吃吃拉拉,果露弄好了還得自己先試試。
  
  要不要這麼折騰啊?他兒子到底跟誰學的?嘴巴刁得那叫一個神級!燙了不喝、涼了不喝、淡了不喝、濃了也不喝!非要酸酸甜甜溫熱適宜的他才肯進嘴。這還是孩子不?整一個小老太爺!
  
  「奎天!」
  
  「又怎麼了?」
  
  青笑著把孩子遞過來。
  
  「跳跳要你抱。」
  
  奎天眉頭抽,他兒子伸直了一雙小手,對著他抓啊抓,嘴巴裡「咿咿呀呀」不知道說的是什麼。
  
  「爹爹抱抱!」青舉著孩子教,「說啊,爹爹抱抱!」
  
  「咿咿唔!」
  
  「笨!」奎天罵歸罵,說到底,自己的兒子,真不疼噢?
  
  奎天抱著他兒子坐在夕陽下,青坐在身邊靠著他的肩,難得一刻幸福美好,大神都懷疑自己又得到完美世界了。
  
  「老婆,我好幸福。」
  
  青輕輕笑,抱住了他們家大個子的腰。
  
  「讓我一直這麼幸福就好了。老婆,你知道嗎?我以前做夢都沒想過,能過得那麼自在,能跟喜歡的人在一起,能有孩子。」奎天說著笑。
  
  青眨眨眼,在肩膀上看著他。「以前我們在一起,你沒有想過嗎?」
  
  「我是說遇到你以前。」
  
  人人都說奎天腦子缺筋,其實是奎天人老實。從小是個好孩子,大人怎麼教他就怎麼做。長到沒多大定下他去接任苦命鬼,起初嚇得尿褲子,過後又起了責任心,當凶神當得那叫一個兢兢業業。
  
  遇到青以前,奎天一個人在荒沙州過了三百年,光長個子沒長心。規矩說不能出去就不出去,自閉在一方小天地裡,缺乏交流、缺乏認知途徑,腦子自然更不長進。
  
  你說他這個人笨吧,他法術又學得好,不明白就翻書,哪兒哪兒的道理他好像又都懂那麼一點,總結出來給人侃,侃得還挺順暢。
  
  你說他其實聰明吧,正經事到了他這裡能把重點全省掉,該想的不想,不該想的他想一大堆,把自己搞糾結了還理直氣壯跟人鬧脾氣。
  
  他這個人,說白了,缺乏自主思維又是個小孩心性,心裡只有一堆「√√××」。碰到「√」的部分他想都不想就做,要是碰到了打「×」的,要麼被他直接斃掉,要麼,他得把自己糾結死。
  
  青昏睡了十年,十年的時間,奎天看起來成熟多了。可是實際上,他無非多給自己打了幾個「×」。你指望他的腦子轉彎啊?你看走了眼!
  
  當然,這些問題大凶神他是想不明白的。青也不會去想。青比起奎天,那就三個字:真單純。
  
  要不是小青如此單純,他能傻乎乎跟個凶神結夫妻?他能理所當然去給人家生孩子,生了不算還想繼續生,企圖生一堆孩子讓奎天過天倫之樂的日子?
  
  這個問題其實是個很值得思考的問題。可就這麼給這兩位堂而皇之的忽略了。
  
  兩個爹爹摟摟抱抱親親我我,膝蓋上那才學走路的娃娃搔搔小腦袋,看著他爹一張嘴湊到他「娘親」嘴巴上,啃啊啃。小娃娃眼睛眨眨,伸手去抓「娘親」的嘴巴。孩子他爹橫過來一眼,直接提領子丟開。
  
  「跳跳……」「娘親」喘了一口氣。
  
  「讓他自己去玩,成天捧手裡,真養成嬌蠻鬼了。」爹爹的嘴巴又湊過去了。
  
  「別這樣,跳跳在看……」
  
  「看就看,他懂什麼?」爹爹又把「娘親」的嘴巴啃住了。
  
  小娃娃眼睛瞪得溜圓,盯著跟前兩個人,吮吮自己的小嘴唇。沒味道,不好吃。娘親的嘴巴一定很好吃哦?
  
  小娃娃目不轉睛盯著他「娘親」被他爹啃紅的嘴巴,眼睛亮閃閃,口水一汪就下來了。
  
  於是,初來拜訪的客人們很不湊巧就看見了白虎家「相親相愛」的這一幕。兩個大人光天化日當著孩子面親熱,孩子在一邊看得流口水!
  
  「咳。」蒼鷹很鎮定地咳嗽了一聲,後面霓霞跟朱絹一個呆若木雞,一個臉紅捂眼。
  
  「哥……」你醒過來啦?
  
  屋簷下的兩個人臉僵著,僵著充血,僵著由紅變紫。
  
  「小青,看你沒事真是太好了!」星邏把大包袱往地上一放,過來就抱孩子。「跳跳!怎麼了?看你口水流的,肚子餓了嗎?嬸嬸給你帶了好吃的來呵!」
  
  「咿咿!」孩子聽見「好吃的」就去指他「娘親」的嘴巴。
  
  青一撲躲到奎天背後,恨不得地上有個洞鑽進去。
  
  奎天大神皺著一張苦瓜臉,他已經非常確定,生孩子是個錯誤。絕對是個錯誤!


天青 第一百三十一章(嘴不可亂親)

  雖然被人撞破親熱場面,親屬來訪畢竟是要接待的。這還是白虎家頭一次接待客人。
  
  青忙裡忙外備茶備飯,心裡尷尬故意找事做,不好意思跟大家打照面。
  
  奎天臉皮厚多了,過了就端起他一家之主的架子,問人家過來做什麼,埋怨別人過來也不先給封信。顯然,跟老婆的甜蜜時光被打攪,大凶神他不爽的成分比害臊的成分多多了。
  
  「你好意思提這個?」霓霞直接甩白眼。「到底是誰該來信?我哥醒了你也不說一聲,什麼意思!」
  
  「我們家很忙,沒來得及招呼。」大凶神一本正經裝傻。能告訴你們麼?就怕你們這樣過來。老子才跟老婆溫存幾天啊?你們來了一攪合,又耽擱老子跟老婆的美好時光!
  
  「小青在做飯嗎?正好。」星邏想著給曜沙的東西,把孩子交給孩子他爹,擰著包袱就去廚房。
  
  奎天抱著他兒子還是一臉不高興,父子兩個凶巴巴,看得別人都想笑。
  
  有其父必有其子!
  
  「曜沙長得真像你。讓我抱抱?」
  
  奎天乾脆把兒子丟給霓霞。
  
  「曜沙乖!還記得我嗎?我是姑姑!」
  
  小娃娃水汪汪一雙眼睛盯著他姑姑,小嘴巴一動一動似乎在學話。霓霞簡直愛不釋手,這小家夥化形之後比毛絨絨的樣子還可愛!
  
  凰主抱著孩子高興,凰主的貼身侍女在一旁看著忍不住癟嘴。說起來,鸞鳥大人跟他們主子長得不太像,外貌幾乎就是個凡人。這孩子跟鸞鳥大人也不掛相,容貌酷似凶神,眼睛頭髮偏偏繼承了鳳凰族。這要是三個人帶孩子出去,不知道的準以為孩子是大凶神跟他們主子生的……
  
  主子多虧啊!
  
  朱絹想出一臉怪相。
  
  雙胞胎兄妹,鸞鳥大人都成婚育子十年了,他們凰主大人還孤零零的,真可憐。不過主子她心裡早就有了人,只是天君陛下……唉!
  
  天君陛下分明沒有來荒沙州。宣佈退位,離開靈都,不曾來荒沙州,他到底去了哪裡呢?
  
  霓霞也在想這個問題。捧著手裡的孩子,想著孩子的義父。柏霏哥哥那麼疼愛曜沙,連這孩子也不來見了嗎?給這個家幫了那麼多忙,哥哥甦醒了正該好好跟他道謝。還是說因為哥哥醒了,怕過來又惹大傻冒吃醋?傻冒這家夥……
  
  「吧噠」!
  
  霓霞一愣,屋子裡的人都愣了。
  
  「吧噠」、「吧噠」!
  
  「啊──!!」
  
  朱絹尖叫,蒼鷹臉都黑了,奎天趕緊擰住他兒子一把揪開,凰主嬌滴滴的嘴唇被娃娃啃了好幾口,高高腫起來一大塊!
    
  -  
  
  「對不起!」青臉紅臉白一個勁給妹妹道歉。
  
  「小妹,小孩子他無心的,你別往心裡去,啊?」大凶神滿臉慌張在旁幫腔。
  
  「咿……」小娃娃指著他姑姑的嘴巴高興,他爹順手一個包抄,把不懂事的娃娃塞背後擋了。
  
  桌前鏡下,霓霞看著嬌唇周圍紅豔豔的四顆硃砂,頭暈目眩,一句話說不出來。
  
  這四個小點可不是單純咬傷那麼簡單!四個紅點四道刻印,力量強得不一般,端端宣告了高貴凰主已是劍齒虎的所有物。
  
  凰主呆愣說不出話,凰主的侍衛和侍女可氣得跳腳。
  
  「白虎大人,您倒是想想辦法啊!」
  
  奎天被指名點姓,兩眼遊弋不敢看人,心裡清楚他兒子這次闖下了彌天大禍!
  
  印即契約,刻印本來就是一種限制力極強的法術。太古時代神魔混生常有惡鬥,勝利者會在敗者身上刻下印記以示奴役。一旦留下,除非施印者自己解除或死亡,否則受印者將終身為術力所控淪為傀儡。
  
  三界分離之後很少再有這種情況,天君明令不許再以刻印強制他人服從,印的作用也就出現了微妙的變化。而今往往的情人之間海誓山盟,互刻印記以表心之所屬。就算如此,在成婚之時也要相互解除,成為一種儀式,表示二人的結合是心甘情願、自主而成。
  
  奎天想著他這孽根禍胎的兒子實在頭疼得要命。兜屁簾的小娃娃,走路都還沒學會,他咋就知道抱著人啃嘴了!啃就啃,他咋還興奮得給人刻印了!倆親姑侄的,這叫別人怎麼想?話再說回來,小娃娃胡亂激動無意間刻下的印,你又叫他怎麼去解?
  
  奎天心知事態嚴重頭也而不敢抬,青不明就裡更是悔恨難當。奎天這個大傻瓜!說了孩子在看不要這樣他偏要!現在好了!教壞小孩子不說,讓他沒嫁人的妹妹被咬破了相。他可只有這一個妹妹!
  
  倆不稱職的家長除了道歉還是道歉,其他人暈的暈急的急,只有星邏托著腮邊一臉打趣道:「哎呀,果然是半個鳳凰小子。這點大就這麼有主意,瞄準了下手一點不含糊,看來以後我們家會人丁興旺哦?」
  
  「星邏夫人,不帶這麼開玩笑的!」朱絹氣急敗壞大聲抗議。這一家子到底什麼毛病啊!?他們家主子還是沒嫁人的大姑娘!無端端被這兜屁簾的娃娃非禮還啃出了刻印,這印要是消不了,凰主以後還怎麼嫁人?
  
  這還不算最嚴重的!最嚴重的是,他們家主子明顯跟一般靈族不同,壽命可能短上許多許多。等這孩子長到懂事的年紀,說不定他們家主子早就年華遲暮了……
  
  天啊!上善城豈不是要後繼無人?!


天青 第一百三十二章(跳跳要訂親?)

  「白虎大人!您趕緊給想個辦法出來啊!」
  
  奎天敢搭腔麼?腦袋都快貼地面上去了。
  
  「放心吧!」星邏呵呵笑,「曜沙不是故意的。看見喜歡的就去咬是小孩子天性,控制不好靈力也正常。」
  
  眾人聽得一臉黑,這說了跟沒說有什麼區別?
  
  星邏奇道:「你們不知道麼?虎族的刻印只能針對單一物件。也就是說,如果刻下第二個印,之前的印記就會自動消失,根本不需要專程去解。曜沙不會控制靈力豈不正好?」
  
  眾人跟著眼睛一亮,蒼鷹當即表忠心要替他們主上排憂解難。
  
  「你不行。」
  
  蒼鷹挑眉道:「此話怎講?」
  
  星邏把娃娃舉到他面前,小娃娃兩眼定定面無表情,顯然對這粗老爺們兒提不起興趣。
  
  「跳跳不喜歡『吃』你。」
  
  蒼鷹眼皮抽,小娃娃聽見說「吃」,臉一轉,眼睛直勾勾盯著他「娘親」的嘴巴,又一轉,直勾勾瞄著他姑姑的嘴巴,最後一扭頭,看著他嬸嬸的嘴巴,脖子一伸──
  
  星邏反應神速,舉高娃娃轉個圈,哈哈大笑。
  
  看懂了娃娃意圖的,誰臉不抽筋?整一個小色痞!
  
  「你們不覺得這是件大喜事?」星邏半開玩笑半認真,「不如趁此機會給曜沙找門娃娃親,你們覺得怎麼樣?」
  
  「這妥當麼?」青聽完一愣。在他的理解裡,成婚廝守意義非比尋常,孩子那麼小,這樣就被決定將來是否太草率了?
  
  星邏笑道:「別擔心,成不成那是娃娃的造化。不過,曜沙是艮宮的繼承人,又是柏霏陛下的義子,只這兩點,急著把女兒嫁過來的好人家絕對不會少。成了自然是美談,就是不成,只要事先說清楚是為凰主大人解開刻印,也算權宜之計哦?」
  
  為了妹妹,青無話可說了。
  
  「你覺得呢?」星邏問奎天。
  
  大個子有點不高興。他不高興不是因為這事關乎他兒子的終生幸福,是因為人家樂意把閨女嫁給他兒子不是衝著那是他兒子,是衝著他兒子是柏霏那個討厭鬼的乾兒子!這叫他這個親爹情何以堪?
  
  死小子!自作孽!大個子忍不住在心裡罵。叫你不學好!屁都不懂就知道啃人家的嘴!惹出的麻煩沒完沒了。啃了不算還找著理讓繼續啃,要是將來啃到個母夜叉,你自己啃的,別指望回來跟你爹哭!
  
  大個子想到這裡,那收斂許久的小孩脾氣一下子就上來了。
  
  「隨便你們吧!」
  
  奎天鬧情緒撒手不管,孩子的家長就算點了頭,這事就算成了一半,剩下的人立馬開始討論各種鉅細。本來是件應急處理的麻煩事,不知怎麼說到後來真就像要辦喜事一樣,各種名目越說越具體,人人都帶上了三分激動。
  
  場面好像回到了當初給孩子取名字時一樣,青越聽越糊塗,規矩多得叫人頭暈。
  
  「哥,你覺得怎麼樣?」
  
  青茫然回神,之前他們說的,一個字沒聽清。
  
  「鸞鳥大人,就定在巽宮,如何?」
  
  青有點尷尬,他沒聽懂這是在定什麼,也不知道該怎麼說。
  
  「那就這麼定了。」星邏乾脆作下結論。「那裡地方大、人手足、好控制。曜沙是生在那裡的。而且,小青也想去看看蛋蛋吧?」
    
  -  
  
  亂哄哄的一天就這麼結束。客人們擬定大案後各自去休息,青頭重腳輕回到房,不懂事的娃娃早睡香了。
  
  「累著了吧?」奎天把兒子抱上床,趕緊過來給老婆揉肩膀。
  
  青搖搖頭,把臉埋進大個子胸口。「奎天,我有點緊張。」
  
  「因為孩子嗎?」
  
  青想著就嘆氣,「都十年了。蛋蛋會不會也跟跳跳一樣不記得我?」
  
  奎天小聲笑起來,「傻瓜,那孩子還在蛋殼裡沒出來呢。」
  
  「你去看過?」
  
  奎天點頭,「得按時喂靈氣。放心吧。咱們閨女挺健康的,長大不少了。」
  
  「她還要育化多久?」
  
  「百來年吧,或許短一點。」奎天沒什麼別的想法,老婆問什麼他答什麼。「說鳳凰族孕卵要五十年,育化還要百年。你當初是情況特殊,一發現就把她取出來了。蛋蛋又是我閨女,長得比一般小鳳凰快。現在有這麼大了。」奎天瞎比劃,「說不定能提前出來喔?」
  
  青心裡壓了一堆感慨,不知道說什麼好。他到現在才明白自己為什麼沒有見過爹爹。爹爹是個凡人,就算知道娘親懷了他們,漫長的等待,終究是無緣相見的。
  
  青忽然又有一絲慶倖。他慶倖自己孩子的父親是奎天。靈族的壽命遠遠超過了凡人,蛋蛋完成育化的時候,奎天一定是在身邊的。
  
  可自己呢?
  
  青困惑了。百年之後他會如何?這十年,他似乎並沒有變。
  
  「我……好像沒有長大?」青站直了,手從頭頂劃到奎天胸口。差不多的高度。身高、容貌,好像真的沒有變化。可是霓霞……妹妹的容貌是起了變化的。她已經擁有了成年女子的外貌,不再是個小姑娘了。
  
  奎天撫著他老婆的頭說:「小青,你是鸞鳥,就算有一半凡人血統,你的力量覺醒過,身體也會因此改變。」
  
  大個子說到這裡心情又有點複雜。說白了全都是因為他這個睜眼瞎!當初一直拿人家當凡人看,扭著跟人家結夫妻,稀里糊塗在人家剛覺醒的時候就把人家搞懷孕。後來一系列變故接連讓小青遭受損傷,跳跳生出來的時候青的靈氣幾乎枯竭了,意識陷入沈眠,身軀停止了成長變化,就是以後,也不知能否恢復。
  
  對於一位可能成為靈王的強者來說,這無疑是一場重災。然而對於奎天和青,這樣的結果焉知非福?青從未將自己視作大人物,他沒有寰宇蒼生的概念,他的願望就是一家人平安幸福。奎天大神的完美世界比青還簡單,只要小青愛他跟他在一起,完美了呵?至少現在,他不用擔心兩人的「愛火」會把他燒得連毛都不剩。只要小心別讓老婆再懷孕,這代價,微不足道呵?
  
  大個子想到這裡就澎湃了,這樣那樣的想法接踵而來,那嘴巴那手,哪兒哪兒都管不住了。
  大個子熱情似火,青卻有點分心,顫顫問:「跳跳的事情能順利嗎?」
  
  「由他去吧。」大個子才不想在這種時候煞風景,說起兒子就有情緒,更賣力了。
  
  「奎天……」青埋頭推人,「跳跳在……嫂嫂妹妹他們……」
  
  「都睡了。我儘量……」
  
  「……」


天青 第一百三十三章(風生水起)

  這一年盛秋,繼天君退位的大震撼之後,靈界又迎接了新一波震撼來襲。
  
  上善城以凰主和鸞鳥雙重名義發出公告,凶神白虎的兒子,那個才兜屁簾的小娃娃,他要招親了!
  
  靈界各處聞言驚色。這小娃娃他爹「窮兇極惡」,乃是上界第一把惹不起的狠角色,跟這樣的人家,結娃娃親?
  
  劈天炸雷滿世界開了鍋,嘴上說得越刻薄,暗地裡預備得越熱火。
  
  怎麼不賣力啊!娃娃他老子是白虎沒錯,白虎怎麼著?白虎娶了鸞鳥,生下了這個娃娃,一生下來就被虎族帶回艮宮,天君還認了他作義子!
  
  這都什麼意思?想想!艮宮,那是虎族培育族秀的地方。跟宮之主,那代表了虎族的第一勇士。這娃娃或許當不了虎王,但他絕對是今後虎族最強的男人!
  
  再想想,生出這孩子的是鸞鳥啊!聖靈什麼的且不說,鸞鳥是凰主的親哥哥,而今凰主尚未婚配生育,鸞鳥大人的另一個孩子說不定就是下一代凰主。虎族最強男子之妻,且是鳳凰族族長之嫂,這什麼地位?
  
  好好想明白!天君退位是為了什麼?不就為了維護這個小娃娃?天生劍齒、背生雙翼,還吸收了龍族一位公主的龍精!這小娃娃今後的造詣無可估量,第二個天君都有可能!
  
  有了這個想法作基礎,那家裡生了女兒的,誰人穩得住?就是還沒有生出女兒的也加油努力巴不得趕緊生出個女兒來。虎族的男人嘛,只娶一個老婆的少呵?那小子還是半個鳳凰族!
  
  一時間上界裡紮紮實實翻了天。臺面上什麼風涼話都有,可是白虎一家子還沒到上善城,應親的帖子早就堆了一屋子,看名目都把眼睛看花掉!
    
  -  
  
  「哼哼、哼哼哼……」孩子他爹瞪著手裡的拖地長條僵笑。心裡頭那個妒嫉啊……其實是自豪。
  
  「兒子你看,」孩子他爹大手一伸,「這些個都是以後想當你老婆的。你可不能傻了!眼睛放亮了給我好生挑!」
  
  「說什麼呢!」青抱著孩子瞪了大個子一眼。這人最近老毛病又來了,說什麼都不過腦子。不過,青著實也沒料到情況會變成這樣。這事分明是為了妹妹,可是衝著妹妹這回事來的,幾位啊?
  
  「咱兒子就是個香餑餑!」奎天說話不嫌牙酸,手在他兒子頭上使勁揉。小娃娃根本不瞭解狀況,嗅嗅他爹手裡的紙條子,頭一扭,完全提不起興趣。
  
  大個子自己得瑟了半天,跟著把老婆一摟,湊到耳朵邊上笑道:「小青你看啊,光咱們兒子的聲勢就這樣了,你說要是以後咱閨女出來招個親,那場面得多紅火?」
  
  青又瞪了這孩子嘴臉的孩子爹一眼。這人到底長不大吧?孩子不在跟前的時候還好些,一提孩子他就傻呵呵,滿嘴盡說不切實際的話。
  
  「我們明天就去上善城?」
  
  「嗯,明天就去。」
  
  「去了我可以抱蛋蛋嗎?」
  
  「怎麼不能?」大個子笑,「以前是因為跳跳胡鬧,現在他都出來了,別讓他見著蛋蛋就行。」
  
  「怎麼,他們還打架?」
  
  「防個萬一。」奎天把他兒子舉起來,逗逗小下巴。「他們現在還小,分不清對錯。遇上喜歡的就咬,不喜歡的就鬧。你要他們好好相處,得等到他們長明白了。至少蛋蛋得從蛋殼裡出來吧?呵呵,說不定咱家小子瞅著他妹妹就老實了呵?」
  
  「蛋蛋不是妹妹。」青一本正經糾正,「柏霏陛下說了,蛋蛋是大孩子,是姐姐!」
  
  「誰說的?」奎天聽那人名字就不高興。「盡知道瞎說。兒子都會爬了,閨女還是一顆蛋,不是妹妹是什麼?」
  
  青回答不了。一般狀況下,雙胞胎裡先生下來的孩子應該算大。可是兩個孩子兩種形態,蛋蛋是比跳跳先從他靈氣裡分出來,但跳跳生出來就算出生,蛋蛋還需要育化,這麼看好像又應該算小。
  
  他們家的事,好複雜啊!
  
  「奎天,你說柏霏陛下這次會到上善城嗎?」
  
  「他幹嘛要來?」
  
  「你怎麼老是跟他過不去?他是孩子的義父,而且他為了跳跳……」青心裡愧疚得很。霓霞他們來了,天君退位的事情當然也知道了。雖然大家儘量說得冠冕,實質上青也懂,柏霏陛下在避免自己的親族流血,柏霏陛下也是在維護他們一家。
  
  大個子沈臉不說話了。實際上,你要叫奎天說柏霏這人哪裡不好,他還真說不出來。他從小就認識柏霏,過去其實挺喜歡天君陛下的。但是自從有了小青,自從那老小子沒事就跟他們家小青通信,他是果斷將此人列入了討厭鬼名單。
  
  擔心、妒嫉、愛吃醋,奎天心裡面有什麼不明白?天君為了他們家犧牲頗大。不過,討厭鬼自己決定的事,又沒人求他的呵?他要拿這事再跟老婆套近乎,奎天想,那還是堅決予以打擊的對象!


天青 第一百三十四章(不可說不可說)

  鴻雁來、玄鳥歸、群鳥養羞,白露時到。
  
  這一年的白露對於上善城來說意義非凡,對於今後也是一個曠古爍今的重大轉折。
  
  這是青首次以鳳凰族的身份回到母親故鄉,是青第一次真真正正看見這座富饒的羽都。這也是上善城的居民,或者說上界的民眾第一次見到傳說中的鸞鳥。當然,這也是數萬年來白虎第一次堂堂正正出現在世人之前。
  
  凶神面世,聖靈回歸,鳳凰族對待之鄭重不亞於二百多年一度天君親臨的朔月祭典。經過一大堆人的精心策劃,上善城裡外用弱水徹底清洗了一次,街樓磚瓦全部翻新,一座城在光照下耀如雲霞,滿城花團錦簇,華燈如河。
  
  數萬年來對凶神避諱莫及的上界民眾面對盛大的迎接架勢不禁深深疑惑,凰主敢去荒沙州,安然無恙伴兄歸來,且敢如此隆情接待白虎,這做了鸞鳥夫婿的大凶神,可能也不是傳說中那麼窮兇極惡哦?
  
  實際上,因為鸞鳥的靈卵尚在巽宮等待育化,孩子要生長必須要靠至親靈氣養育,這十年裡白虎時時出入上善巽宮,縱使行動低調,上善城裡人人亦知,更別說巽宮那些侍人侍女。
  
  白虎不像傳說中那麼可怕,至少上善城的居民私底下是清楚的。私底下早就有說法,白虎凶神他非但不可怕,容貌俊美,待人有禮,平時很沈默,可是看望孩子情之所至時現場演唱各自童謠,語出十分驚人!
  
  會嗎?
  
  數萬年來嗜血殺伐的恐怖主角,你要叫大家立刻接受他其實是個溫柔可親而且還有那麼點二的……不可說不可說。寧願相信是鸞鳥大人降妖伏魔呵?
  
  民眾們在「不可說」的深深疑惑裡期盼聖靈兩口子到來,因為有了期盼的心,感染了盛大的場景,不知不覺也都融入其中,成為了盛大場景中的一員。
  
  於是上善城裡出現了極其怪異的一幕:人人盛裝華服兩眼發光,嘴巴卻咬得死死的,相互見面心照不宣,偏不肯承認不在家裡待著避凶滿大街上站著是為什麼。
    
  -  
  
  城裡的人在「含蓄」期盼傳說人物登場,城外三十里的驛站裡,一大群人忙得正歡。
  
  白虎一家子從荒沙州出發,不進城先到這裡,夫夫孩子被人圍住就各自領走,嚴格遵照凰主等人的吩咐,「盛大預備」!
  
  奎天大神他後悔了。一被帶走就後悔了。老祖宗記錄裡反覆抱怨的沐浴七次,而今滋味嘗盡呵?
  
  「還洗?!」
  
  第四次水換進來,凶神大人他臉都扭曲了。
  
  「這是規矩。」有星邏夫人運籌指導,伺候的早把對答背了個滾瓜爛熟。「白虎大人,你們虎族是金氣之精,羽都是火靈之都,用弱水沐浴是金靈入上善城的規矩,請不要叫奴婢們為難。」
  
  一說到「規矩」,水裡人都磨牙。規矩規矩,什麼勞什子的規矩?之前咋不提這個規矩?規矩你個……忍氣吞聲。
  
  於是大神規規矩矩泡水七次,熬完起來掀簾子,掀開看見一堆人,大凶神他打了個冷戰,手忙腳亂擋住他的重要部位。
  
  「你們……」幹嘛?!
  
  侍官一點頭,「白虎大人,奴婢們為您更衣。」
  
  「不、不用了!我自己行……」
  
  你自己行嗎?這衣裳可複雜!
  
  「白虎大人,這是上善城接待貴客的規矩,請不要叫奴婢們為難。」
  
  某位「貴客」明顯僵了。
  
  說起來奎天生在虎王家,被人環侍這種事本來不稀奇。可是這人長到半大就被定下繼承凶神位。虎族為了讓繼任後代儘快適應自己的身份及將來荒沙州的生活,嚴格制訂了一套教育計畫,從被選中開始繼任者就要斷絕服侍與親屬分開,以期早日能夠面對孤獨、容忍寂寞,甚至務求清心寡慾。
  
  奎天從還是個少年開始就接受了他「苦命鬼」的霉運,加之他人又老實,做什麼都兢兢業業,壓根沒想到還有這種「待遇」。他以前在家是也跟小青一起洗澡來著,可那是從小青還是個小孩子時養來的習慣。他給他們家小東西洗澡,小東西跟他一起洗澡,小東西長大了幫他洗澡,自然而然,能有什麼不自在想法?
  
  現在,一堆人,一個不認識!你叫他光溜溜的站那兒等人家抹幹穿衣,哎喲喂……
  
  「別別別……」
  
  「大人,這是『規矩』!」老粗爺們兒,你害啥臊?!
  
  「能不能……讓我老婆……」大神臉上發紫身上發僵。
  
  「大人,照『規矩』鸞鳥大人也要準備,您等下就能見到他了。」侍從們眼觀鼻鼻觀心,捧衣服就上。
  
  大神他眼望天,標標準准僵了。僵了半天,慢慢想起一個問題:「你們不怕我嗎?」
  
  不怕嗎?嚴格說來,剛開始是有點怕的。不過自從看見大凶神牽著鸞鳥大人抱著小娃娃進來,本來害怕的人就有點動搖了。再看這位後來「規矩」的反應,那就非常動搖了。再聽這位說上幾句話,動搖的那是全都堅定了。
  
  早聽說白虎凶神其實是個二……不可說不可說。


天青 第一百三十五章(人靠衣裝)

  因為凶神其實是二貨的傳聞得到了確定,伺候的都坦然了。周圍的人一坦然,凶神大人他就有點感動了。
  
  歷代先祖,看見沒有?一堆人圍著我啊!一個都沒死!這說明什麼?小青!果然是你好啊!自打有了你,我們家這「苦命鬼」的帽子或許真能摘掉哦?
  
  大凶神自己在那兒感動莫名,伺候的可不知道他這是感動莫名,伺候的看見這一動不動的大神忽然間就兩眼泛光了,那坦然的心情瞬間就忐忑了──這位不是在裝傻佯懵、扮豬吃老虎吧?!
  
  說白了,幾萬年的傳說要一下子顛覆,還是有困難,呵?
  
  「白、白虎大人……您、您看這樣如何?」捧鏡子過來的手都發抖了。
  
  大凶神往鏡子裡一瞄,跟著晃了晃神。
  
  鏡子裡的人劍眉入鬢、雙目如星、鼻如玉筆、唇如彎月,一把長髮高高束在腦後,乍看式樣簡單,細看卻是將滿頭雪發先結成小辮,再分出三路匯入腦後,發結處辮入了碎紅玉細絲,冠上一支紅牙攢珠簪,耳邊短鬢修得齊整自然,額前偏留一道碎髮斜到頜下,只這一偏頭,頓生英武,容貌深刻。
  
  奎天眼睛有點花,眨一眨,再往下。身上這套銀底金紋穿綠絲的衣服也不知是用什麼材質製作,也不知是什麼人的巧手,通身貼附與人渾然一體,那肩那背那腰身,本來就挺拔的大個子現在這身形簡直就如鬼斧神工金塑玉雕出來的一般。
  
  奎天有點糊塗。他僵著不動,鏡子裡的人也不動。他抬手,鏡子裡的人也跟著抬手。
  
  奎天挑高半道眉,自己還是自己,咋鏡子裡的人看著就不太像是自己了呢?
  
  他有這麼……順眼哦?
  
  對於這個問題不得不再次說明,白虎在上界是很特殊的一個存在,其生活根本就與外面脫節。這不是說白虎家用的東西不好,而是歷代白虎限制在種種規矩裡喪失了自由,為了尋求平伏之道又放棄了許多物質追求,衣著飾物就算質地好,花色式樣也極為保守。
  
  基於教育方式、生活環境、歷代傳統以及本身性格等諸多原因,造就了今天樸質無華的奎天大神。他不是沒有美醜概念,但論其具體,他的認知匱乏得可憐。
  
  說好聽呢,這是古玉高雅在內。說不好聽嘛,這就是土包子。
  
  現在奎天這個土包子遇上了審美嚴苛素來引領上界潮流的羽都分子嘛,想不震驚似乎不可能呵?
  
  「白、白虎大人,您是不是覺得不合意?……不然,奴婢們還預備了幾套備用的。」凶神對著鏡子一臉怪相,搞得伺候的也紛紛緊張。
  
  大凶神呆了半天,腦袋一轉。
  
  「我老婆在哪裡?」
  
  「鸞鳥大人在走廊盡頭……」
  
  回答的話還沒說完,大凶神「嘿嘿」得瑟,衣擺一撩大腳一抬,跑得那叫一個形象全毀!
  眾人目瞪口呆,白虎凶神,他咋是這樣的?!
  
  關於這個問題我們只能說,嚴格意義上,奎天這個人根本不算是個大人。他性格的許多地方保持著孩子的天真。新衣服換上身,自己把自己看美了,你要叫他穩住不慌不給別人看,特別是不給小青看,可能?
  
  被自己看美了的大個子在看見了他們家小青後,成功震驚了第二次。
  
  這也不怪他。奎天遇到青的時候,青就是個矮小孱弱頭髮枯皮包骨的小東西,後來長大長好了,跟在奎天身邊衣著打扮也極樸素。
  
  大凶神第一次被他老婆驚豔是在兩人的成婚禮上。那套喜服談不上奢華,無非色彩亮麗了,款式改變了,他們家小青青一下子就氣宇軒昂了。
  
  這一次,大凶神站在他老婆面前,一傻傻了老半天,眼睛不轉呼吸都忘,看了半天也沒確定這人就是他的小青青。
  
  當然了,堂堂聖靈鸞鳥、凰主之兄,一個萬古傳說要揭幕,鳳凰族裡無數唯恐造不出風尚的大師挖空了心思創作,弄出的能不是大手筆?
  
  「青……青青……?」
  
  對面的人靦腆低頭,烏黑的發絲裡垂下四條銀帶,頂冠祝融寶珠,映妍生輝。一襲束腰華服,襯得人尤其筆挺,打眼彷彿是素色,紋理中織就了無數碎珠子,匯到肋下肩背拼接了繁複暗紋,看不出是什麼圖案,一動只見光霞輝滅,遍體輝煌,宛如身藏乾坤。
  
  「是不是很怪?」青不自在地提了提衣擺。他從來沒有穿過這樣的衣服,肩寬腰窄領口下面還墜著一道長得不像話的領圍,一直拖到身後,穿了很不習慣。
  
  「不……你好漂亮。」大個子呆呆撫住了他們家小青的臉。這一摸,左右不對勁。
  
  他們家小青,啥時候變這麼高了?
  
  青面露難色抬抬腳,腳下一雙華靴,足足四寸厚!
  
  「他們說各族的大人們出席大場面都穿這種鞋子……怎麼辦?我都不會走路了……」
  
  「不要緊。」大個子臉上儘是美意。「你不會走路了我抱你走。」
  
  大個子說著就要去抱人,旁邊的跟著臉黑,朱絹連忙擠到兩口子中間一擋。
  
  「白虎大人您行行好。還沒入城呢!才弄好的衣服就弄皺,等下怎麼見人?」
  
  有人當了出頭鳥,周圍的大小侍從趕緊圍上去,忙不迭為夫夫兩個整理衣飾衣擺。
  
  「跳跳呢?」
  
  「在這兒。」星邏遍體金戎抱著粉妝玉琢的娃娃,門口對兩人笑笑。
  
  「嫂嫂你這是……?」
  
  星邏秀眉一挑,笑道:「如何?妾身今日可要讓羽都的雅士開開眼!你們兩個要是收拾好了,我們這就預備出發吧?」


天青 第一百三十六章(華麗的登場)

  出發。午時正陽,上善城充斥在一種怪異的緊張氣氛裡。宮城街道上人山人海,宮殿樓閣上立起了連排屏風。
  
  三聲鳴號,眾人伏跪,凰主與賓客們相互見禮,落座主台。侍從們亦輕手輕腳將賓客座前的屏風合上,單留凰主獨面對外。
  
  這也是兩全之法。臺上的屏風都是障眼法術,外面不見座客,賓客的視線卻一覽無餘。如此既滿足了客人們第一時間瞻仰聖靈真顏的願望,又尊重了傳統,在凶神抵達後權作迴避。
  
  殿下民眾議論紛紛,殿上的賓客也各抱心思。來上善的不見得都是為了跟白虎家結親,但有了這樣冠冕的藉口,如何不來?座中人止不住都沖右首賓座上瞄──龍王不好露面,還不是派了他家七皇子來應酬?此一時彼一時,外面都快把白虎的兒子捧上天了,龍族又不是傻瓜,能在這種局勢下跟傳說中的人物結梁子?龍族數萬年穩居靈界上位,豈不是因為龍女嫁給了鸞?
  
  遠處悠悠一連禮炮,眾人屏聲,天空漫漫下起花雨,上善巍峨的白玉門緩緩打開。迎接鸞鳥的儀仗隊伍終於入城了!
  
  城樓上一排禮樂手吹響重號。編鍾沈沈,次第抬升。號角亦沈沈,次第高昂。
  
  升昂的啟樂伴隨開路三排三十六騎天馬,耀如三十六道晨光,每一騎上一位盛裝騎士,手執金號齊齊吹響。那號聲朗如金雞破曉、宏如金龍穿雲,一座富麗都城彷彿在正午打了一個盹兒,豁然甦醒。
  
  天馬分道,人群讓出一條筆直大路。只見無數天女奉器而來,華衣彩裙,翩若驚鴻,將甘霖輕灑,柏枝洗滌。又有白衣文士拂塵焚香,氤氳過後百花齊放,陣陣香風清透,羽都亦如花都,花隨人開、人花成景。
  
  眾人心曠神怡,又見華車接踵而至,成品字排列。車上雅士或手持金枝玉葉,或手持羽扇華羅。一時間,紫玉珊瑚金壁車,芝蘭秀竹玉佳人,將羽都的富饒高貴詮釋得淋漓盡致。
  
  眾人見此神往,但聞空中金鈴搖曳、玉鍾嗡嗡、橫笛悠揚、琴瑟蕭蕭。妙音了了,羽族少女劃空而舞,身姿婀娜如雲,牽風引月,裙帶飛天若霞。
  
  眾人眼花繚亂,又聞重號後起,瑞獸伏地而來,隆裝武士手持祥雲旗幟,面容肅穆,甲衣璀璨,馭獸而行。眾人驚嘆,這儀仗威武方剛,一步一行百列如一。指揮的女將英姿颯爽,巾幗不讓鬚眉,若穀城不愧是驍勇之都,女子都如此了得!
  
  民眾看表權者看裡,若穀城的隊伍一出現,引得王宮屏風內的賓客萬千思緒。
  
  過去白虎和鸞鳥幾乎生活在世人視線之外,縱使結合也是兩人私事,並不牽涉城邦部族。曜沙的出生第一次將世人目光聚攏到小家背後,而當時虎族單單是依傳統領走幼子,鳳凰族對外沒有任何公示,白虎就此回了荒沙州,三方處理甚為低調,大家關注這個孩子還是因為天君收了他作義子。
  
  而今天君退位,鸞鳥攜夫回歸故里,鳳凰族公開為這個孩子招親,虎族再派出這麼一支隊伍助陣,背後的寓意誰不深思?
  
  虎王座席上,弼沙面對週遭目光只裝看不見──他母后做事從來都是情理分明,叔王們且對這位嫂嫂敬畏三分,他什麼理由不相信自己的母親?撇開血脈親緣不說,艮宮之主出往鄰邦,虎族差遣護衛乃應盡之儀,別人愛怎麼說怎麼說。
  
  猜疑驚嘆中,金甲佇列在宮廷階前分道列開,身後跟入八列威武羽衛,勢如火雲。領頭青藍灰赭四騎巨鳥,亦有青藍灰赭四人騎乘,浩然聲勢,羽都四將也非浪得虛名。
  
  地上的金甲武士吹響號角,半天的羽衛們也吹響號角,三聲短促,三聲悠長,繼而天空光芒萬丈。
  
  霓霞從座位上站起身,賓客們亦在屏風後紛紛起身,宮階下的民眾們翹首企足,天空百鳥紛飛,簇擁一隻巨大朱鳥張翼翔來,平穩如鶴滑水。
  
  百鳥橫空而過各棲各枝,朱鳥臨空緩緩而翔,兩翼微收,露出背上爍爍金台。臺上二人並肩而站,一位魁偉挺拔白髮如雪,一位斯文俊雅烏絲如瀑。黑髮人懷裡抱著個赤髮金瞳的小娃娃,雙眼靈活,四下顧盼。
  
  朱鳥臨空一個盤旋,黑髮人身後的衣衫迎風展開,光照下一副九陽扶桑圖耀若真火,人過而光輝留,如在天而書,蒞天之神。
  
  禮炮頓時齊響,城內花飛如雨,百鳥齊唱,百花繚亂,地面爆發出一片歡呼──這不愧是太古傳說中的聖靈,這姿容、這身形、這光彩,這才是鳳凰族匹譽天地的榮耀!
  
  朱鳥收勢著陸,萬民伏跪,侍從們送上步梯,恭請鳥背上的傳說人物下降。
  
  青緊張得要死。他原以為去上善城就是去,哪裡想到會有這樣轟轟烈烈的排場?
  
  奎天比他老婆好不到哪兒去。幾百年了,外面的人在避諱凶神,凶神在嚴於律己唯恐出來嚇死人。現在一下子叫他站在人前,還站在那麼多人前,心裡頭找不著底呀!
  
  鳥背上兩口子臉紅臉白周身緊繃,小娃娃一臉樂和到處亂指亂看。
  
  侍從再請,底下一堆人看著等著。兩個大人僵手僵腳,青抱著孩子生硬邁腳,那四寸高的鞋子走得人像打了釘子,落腳不穩一個趔趄,眼看一大一小就要從步梯上摔下去。
  
  眾人還沒反應過來,就見大個子兩手一抓,一家子瞪著眼睛坐梯子上了。
  
  「摔、摔著沒有?」大個子說話下巴僵。
  
  青冒了一頭冷汗,半晌過後大窘道:「我實在穿不慣這鞋子……」
  
  奎天二話不說把他老婆腳上的靴子剝了往後一丟。一雙華靴高高飛天,凶神一家子就這麼下來了。


天青 第一百三十七章(所謂天意)

  許多年後奎天跟青回想起來,那都是個難以形容的日子。堂堂大殿之上,當著這麼多講究人的面,白虎凶神堂而皇之扔了鸞鳥大人的鞋子,夫夫相抱娃娃撒歡,沒風度、沒儀態、沒水準,一家三口出現在人前了。
  
  那一天對於青而言,就只有四個字:誠惶誠恐。
  
  那一天對於奎天來說,也是四個字:暈頭轉向。
  
  一片亂哄哄搞不清楚狀況,到了好像安靜了會兒,靜了一會兒又亂,不知道哪裡跑出來一堆人,見這個見那個,引見介紹招呼應酬眼花耳鳴,兩口子抱在那兒呆得跟木頭人似的。
  
  可就是那一天顛覆了萬古傳說,讓世人深切瞭解到數萬年來滄海變幻威力之強悍,相信了世上沒有什麼會永恆不變。
  
  凶神為示平伏甘為愛人俯首當坐騎,鸞鳥大人為表誠摯不惜赤足以示親和──這說明什麼?這就是境界啊!
  
  不管當天在場的各族尊者怎麼看,總之話是這麼傳開了。更有人說,鸞鳥再世就是為了還原乾坤,凶神因之而生因之而降,天君因之上位因之退隱,上界體系因之改變因之歸於天道,此就乃是天意,呵?
  
  所謂天意不可違。是天意嘛,你不信,你弄個天意出來試試?你還不夠資格跟「天意」搭個邊兒!
  
  所以,能跟「天意」搭邊的都是傳奇,傳奇跟傳奇的後代自然就是未來的傳奇!現在,「未來的傳奇」向大家招手了,「咿咿呀呀唔──」,你不好好把握機會,你腦子生銹的?
  
  「麒麟族參見二位大人!」
  
  「白澤一族向二位尊者致禮!」
  
  「屬下代表大天祿長送女前來,願兩家結為姻親友好!」
  
  這話一出場面炸鍋了。含蓄啊!什麼叫含蓄?說好了只是見面介紹,你咋能作弊?!
  
  這下子一堆人也不要臉了,唯恐抓不著女婿似的,舌開燦花滔滔不絕,爭先恐後給自己家閨女拉媒作保,誇得天花亂墜。
  
  白虎兩口子面面相覷,他們兒子這是什麼命啊?小屁娃娃一個,不帶這麼搶手吧?
  
  「咿咿!」小娃娃窮樂和。爹爹娘親你們看,一群大妖怪哦!
    
  -  
  
  總之這天白虎一家正式亮了相,「十分友好」的跟各族來人「交了朋友」,各族友人也「成功」邁出了嫁女第一步。後來有傳聞說,曜沙這個人自幼精明過人,越大越懂得藏拙,當年訂婚禮上誰也不得罪,至於結果嘛,虎族的男人到底不甘受制於人哦?他還是一半鳳凰族!
    
  -  
  
  這天從頭至尾就是一片熱。白虎夫夫盛大登場,之後帶子前往巽宮準備。凰主在上善王宮盛宴賓客。鳳凰族打主,虎族依舊由星邏夫人出面,孩子的姑姑和嬸嬸分別代表兩家兩族說明本次事由,感謝各族善意到來,交代相親禮安排的時辰地點,順便強調謀事在人成事在天此事成否全系緣分成了是姻親不成是朋友,云云。
  
  上善城裡沸沸揚揚,巽宮相對清靜了許多。不用應酬了,兩個孩子爹頓時舒了一口氣。王宮的人送到梧桐神木下,奎天揚手把他兒子丟給來迎接的侍女,抱著老婆就往上飛。
  
  「去哪兒?」青頭昏腦漲搞不清狀況。
  
  「跟著他們太累了。走,帶你先瞅瞅我們女兒去。」
  
  「蛋蛋?」青激動地抓住了大個子的肩膀。
  
  「嗯。」奎天下巴往上揚,「你看那邊,乖女兒知道我們來了,又發光呢。」
    
  -  
  
  爹爹們一忽兒不見了影兒,小娃娃在侍女懷裡動動鼻子,露了一臉不高興。
  
  好討厭的靈氣啊!最討厭的那個在上面是吧?
  
  「啊!」小娃娃皺鼻子鬧,侍女們一下子圍成了圈。
  
  「這孩子長得真可愛!」
  
  「你看他那頭髮、那眼睛!」
  
  「哎呀!好可愛的小虎牙!」
  
  「啊!啊!」小娃娃凶巴巴。圍著幹嘛?看什麼看!再看,再看就咬你!
  
  「呀!皺眉頭更可愛了!」
  
  「看他那小嘴!看那小鼻子!」
  
  「不好意思撒嬌呢!」
  
  「哇哇哇!」小娃娃扭來扭去鬧脾氣。討厭的下人!再逗!再逗拍你哦!
  
  「啊呀!看他那小手!」侍女們心花怒放。
  
  「肉乎乎好可愛──」
  
  這時候曜沙明白了,化身就是個屁!衣服綁住了打都打不動。我要原身!我要原身!我要咬死你們這群欺負我的妖精!爹爹唉……不帶這樣定住人家身形的!
  
  「咿咿!」小娃娃望天撒氣。
  
  「小可愛找爹爹呢?」
  
  「快送回房吧。主上吩咐了,千萬要小心照顧曜沙殿下。」
  
  找不到爹爹的娃娃被侍女們抱走,兩眼瞪天更不高興。
  
  大大討厭鬼!派一堆人欺負我你好霸佔爹爹娘親是吧?!跟我搶!你給我等著!


天青 第一百三十八章(爹爹與娘親)

  育房裡,青愣愣看著環枝裡冬瓜大小金光閃閃的一顆蛋,簡直說不出心中震撼。
  
  十年了,奎天說蛋蛋長大不少他還沒概念。這麼大一顆蛋啊!裡面到底是小娃娃還是小鳥兒?
  
  奎天小心翼翼把他閨女從環枝裡搬出來。靈卵挨手之後光芒愈盛,卵殼呈現出一種半透明的狀態,看見裡面波波靈光,雲霧一樣。
  
  「好漂亮……」青忍不住伸手。
  
  「別急。」奎天連忙退步,解釋道:「你的靈氣沒有恢復,挨著了不好,等我先喂。」
  
  青訕訕縮手,遺憾之意油然而生。
  
  「青青。」大個子抱著顆大蛋湊老婆身邊親一下,「不要露出這種表情。她是你的女兒,是從你靈氣裡分出來的,沒有你就沒有她。」
  
  青收拾心情,露出一抹靦腆的笑。
  
  「都長這麼大了……她還會再長嗎?」
  
  「不好說。」奎天臉上訕訕的。他女兒長得比一般小鳳凰快,個頭還比人家的大。金靈和火靈過去從未有過後代,成長規律誰也說不準。
  
  「蛋蛋是我閨女,又吸收了晴嵐的靈火,長得快,很正常吧?」大個子自我解惑。
  
  兩口子看著懷裡的「大冬瓜」同時納罕,說鳳凰育化要百年,這樣長下去,一百年,那得是個多高大強壯的小姑娘啊……
  
  「或許也不會一直長吧?差不多就停住。」大個子又自我解了惑。這孩子開頭幾年是長得狠,年年翻個頭,最近一陣子似乎穩住了。這半年好像長進不大,不過,也才半年,能夠說明什麼?
  
  再喂一會兒,奎天舉著他閨女看看,卵中靈波漸定,靈氣吸夠了。
  
  「來,乖丫頭,咱們讓娘親抱抱。」
  
  青臉上一紅,雙手把蛋蛋抱住了。一隻「大冬瓜」摟在懷裡沈甸甸、暖洋洋,心裡湧上一股奇妙的感動。
  
  好溫暖,好安寧,裡面的小寶寶現在是什麼樣子呢?
  
  靈光從懷裡一波一波散出來,卵殼通透彷彿溫玉,明明看似透明,細看卻又看不到裡。
  
  青抱著孩子只顧笑,笑著問奎天:「我是『娘親』嗎?」
  
  「唉?」
  
  「你剛才說我是孩子的『娘親』。」
  
  大個子搔頭了。「爹爹娘親」的問題別人家裡理所當然,碰到他們家嘛,貌似就有點複雜。
  
  「奎天,其實我有點不明白。都說鸞鳥特殊,我到底是孩子的爹爹還是娘親?」
  
  大個子張張嘴,這問題忒複雜了!糾結在一堆乾坤真理裡繼續搔頭。
  
  「我跟妹妹不同,柏霏陛下說我是『爹爹』的。」
  
  乾坤真理走開!這問題一點都不複雜了!
  
  大個子張口就來:「他那瞎說的你信什麼?小青,我跟你說啊,甭管本身是男是女,『娘親』的意思就是生下孩子的那個人。孩子是你為我生的,我自然是孩子的『爹爹』,你自然是孩子的『娘親』。那什麼說你是爹的,那老糊塗了!」瞧,侃得多順暢!
  
  是這樣嗎?青眨巴眨巴眼,仔細想想,還是不要在這個問題上認真的好。反正是自己的孩子,「爹爹娘親」怎麼叫都無所謂,能明白孩子在叫誰不就好?娘親就娘親唄。
  
  「她名字取好了嗎?」
  
  「蛋蛋?」
  
  「嗯。」青抱著孩子點頭,「跳跳已經有了大名,蛋蛋呢?這些年你們決定了嗎?」
  
  大個子又搔頭了。「後來也想過,小妹他們給列了一堆叫選,不過……」
  
  「不過?」
  
  奎天摟住了青的肩膀,「我想,女兒的名字應該由你來取。跳跳那時候是你狀況不好,由他們去了。可是蛋蛋不一樣,蛋蛋像你。我一直在想,應該讓你來。等你醒了,等你好了,等你看見女兒了,給咱們女兒取名字。她一定會是個好姑娘。」
  
  「奎天……」青眼睛一紅,奎天就去吻他的臉。
  
  「小青,我們會幸福的。有兒子也有女兒,對於我已經足夠。不,我過去根本沒想過會有這樣的福氣。我只想跟你在一起,讓你過得好過得幸福。小青,你回到我身邊了,孩子們跟我們在一起了,我們會很幸福的。我要你幸福。」
  
  青昂起頭,奎天的吻落到唇上。卵殼裡的孩子似乎感受到了雙親的幸福,綻放一輝明光。
  
  奎天抽手將他女兒放迴環枝裡,回身把愛人摟入懷中,點點輕啄,繁複的肩紗落在地上,行雲流水一抹霞光。


天青 第一百三十九章(樂極生悲)

  青紗垂落,髮絲繞指,床帳內的人在溫柔纏綿。
  
  看不見爹爹找不著娘親,搖籃裡的小娃娃臉上皺皺小牙咬緊。
  
  靈氣充盈又感受到了雙親的眷戀,育房裡的靈卵靈光波動,光彩照人。
  
  一家四口,三室分居三種心態,巽宮似乎風平浪靜,又似乎是在平靜中期待,一場別開生面的盛事到來。
  
  熱度攀升,青抓住了身下棉帛,床單被枕質地流水一樣,抓住了也像要從指尖流走。
  
  青把臉深埋在織物裡,背後的人攬住了他的腰,青紗慢搖,彷彿身在雲端。
  
  青喘息著抬頭,朦朧的視線裡看見銀色月光。夜河一樣在樓臺流淌,醉人的景色。
  
  肩旁是碎散的黑髮,黑髮裡是月光一樣的銀絲。奎天的頭髮在夜色裡也像月光,溫柔驅散他生命中所有的黑暗。
  
  慕月,青心裡忽然出現了這樣一個名字。
  
  心愛之人,心愛如月光,溫柔的,驅走黑暗的,與曜沙一樣光明的名字。
  
  「你不專心……」
  
  身後的人咬住了他的脖子。輕輕的咬噬,手指沿著肌膚蔓爬。
  
  「我在想女兒的名字……慕月,你覺得好不好……?」
  
  「不許想她。現在,只許你想我。」
  
  「奎天……」
    
  -  
  
  巽宮是平靜的,月色幽幽,呢喃悠悠。所有的熱鬧就集中在了上善城。上善王宮裡歌正歡舞正濃,侍者佳餚川流不息,為來賓們獻上羽都最熱情好客的一面。
  
  人聲鼎沸,卻有一人獨步慢慢走入庭園。
  
  「站住!」
  
  侍衛發現了這個奇怪的人。
  
  「此乃宮闈禁地,賓客還請止步。」
  
  那人遙遙抬手指向院落深處,「聽說劍齒翼虎出生時屠滅了一條龍。就是在那邊嗎?」
  
  侍衛聞言戒備,搭箭上弦。
  
  「若是賓客請即刻離開!否則,休怪在下無禮!」
  
  「無禮?」那人「咕咕」冷笑,「我要會屠龍之虎,你來帶路。」
  
  夜風蕭蕭,奇怪的,說話的人倒下了,侍衛呆呆收了弓箭,轉身離崗,向巽宮方向走去。
  
  -  
  
  花正眠,夜正幽。巽宮在兩重封印中肅穆,濃情蜜意的人相擁而臥,忙碌準備了一整天的侍女們都休息了。
  
  小娃娃在搖籃裡張開眼,四下打望一圈,被子一蹬爬起來,順著支架摸到了地上。
  
  小娃娃落了地,小眼神瞬間就犀利了。手腳用力哧溜溜,爬得那叫一個兇神惡煞!
    
  -  
  
  鱗蟲封印在外,火霄封印在內,兩重封印前,持弓的侍衛單手一劃。青煙滋滋,封力燒焦了侍衛的手臂,侍衛卻如恍若無知,二指連點劃出一道星芒,人從封印裡穿了進去。
    
  -  
  
  奎天醒了,綠眸深凝眉頭緊皺,翻身從床上坐起來。
  
  「怎麼了?」青虛虛張開眼。
  
  「感覺不太對……」奎天屏息凝神,剎那眼睛一豎,叫了句「糟糕」跳起來就抓衣服。
  
  「怎麼了?!」青嚇了一跳,跟著起床。
  
  「跳跳!」奎天轉身就跑,「跳跳進了育房!」
  
  青大驚失色,鞋子也顧不上穿,披了件外袍趕緊追出去。
  
  兩個爹爹心急火燎,就聽見育房裡面「啪啦」一聲。
  
  「跳跳!!」奎天衝過去一腳踹門。
  
  屋子裡的光亮沒了。他兒子鼓眼睛坐在地上,頭上頂著塊碎掉的蛋殼,身子邊好幾塊碎掉的蛋殼,原本安放在裡面的靈卵不見了!
  
  「奎天!」青看著這一幕手腳發冷兩眼發黑。
  
  「蛋蛋──!!」奎天尖叫,一個飛身撲過去,扒在一堆蛋殼裡使勁找。
  
  濕乎乎黏嗒嗒滿環枝的汁液,蛋殼碎得亂七八糟。奎天越扒心越慌,一爪下去環枝也扯斷了一片。
  
  天啊!這死小子幹了什麼?!一堆蛋殼碎成這樣,該不會,這小子把他妹妹給砸了?!
  
  「你幹什麼了?!」
  
  奎天一聲怒吼,小娃娃被嚇到,眼淚汪汪對著「娘親」伸手。
  
  青幾乎癱在了地上,臉色蒼白盯著他兒子,顫顫問道:「跳跳……蛋蛋在哪裡?……不是你幹的,對不對?快告訴我,蛋蛋,你的妹妹在哪裡?」
  
  小娃娃「咿咿唔唔」,只曉得伸手。
  
  「怎麼會這樣……?」奎天撐在斷枝上,雙手顫抖,手裡的蛋殼捏成了碎渣。
  
  「怎麼會這樣……全都碎了……全都碎了!都碎了啊!!」
  
  奎天咆哮,滿身靈氣一波震過來。小娃娃撲在地上摔了個跟頭,捂著腫了兩個包的小腦門看「娘親」,「娘親」捂著臉定得跟石頭一樣,再看他爹,他爹齜牙豎目一臉暴怒。
  
  小娃娃咧咧嘴,淚珠子就在眼睛裡轉。
  
  「咿咿!」曜沙疼啊!
  
  「咿!咿!」是曜沙被欺負啊!
  
  「咿咿、嗚……」曜沙到這裡就被欺負,曜沙一直被欺負爹爹娘親不來管,還凶我!
  
  「嗚嗚……」娃娃摸著腦門上的包包,「哇──!」
  
  青只覺得靈氣如電,渾身一麻。
  
  「哇!哇!哇──!」
  
  娃娃越哭越響,淚珠兒好似斷了線,小身子上紅雷攢攢,一股靈力爆發出來。
  
  「嗷──!」
  
  劍齒虎張開雙翼,半飛半跳,衝門跑走了。


天青 第一百四十章(蛋蛋那什麼的)

  「跳跳!」青掙紮著要去找孩子。
  
  「讓他走!」奎天臉青面黑,一拳砸在蛋殼上。「這種不知對錯的兒子!這種……!」
  
  奎天咬住牙,心中緊痛,眼淚流下來,狠狠抽了自己一耳光。
  
  能怪誰?!還不是怪自己!
  
  以前小青就說過,小時候不教好,將來鬧出同室操戈骨肉相殘怎麼辦。那時候他覺得開玩笑,小娃娃打架能打出什麼事?
  
  該死啊!該死的自己!
  
  當時逗趣起鬨不阻止,過後又沒有管過他兒子。來上善城之前他不是沒想過兩個孩子見面可能要出事,定了跳跳的化身,將孩子安排在遠離的房間,就是想要預防萬一。可是到了這裡,他心裡想的又變了。
  
  奎天不得不承認,他對他兒子總有一種複雜的心理。這個孩子出生差點要了小青的命,回來又搶走了小青的目光。這個孩子四處闖禍四處被人維護,人人拿著當個寶。別人甚至為了他的兒子接納他,為了他的兒子親近他,為了他的兒子跟他寒暄攀關係爭先恐後要把女兒嫁到他們家。他不是不高興,他高興又高興得不是個滋味。
  
  說穿了,他就是妒嫉。他吃這孩子的醋。他把跳跳丟給侍女們不理,他故意的。他想要一點跟小青獨處的時間,他不想什麼都圍著兒子轉。他以為安排好了就不會出事,跳跳不能露出原身就不能輕易跑出去,隔了那麼遠跑出去也會被人發現──他腦子怎麼那麼簡單?怎麼就讓事情變成了這樣!
  
  「啪──」
  
  奎天又抽了自己一耳光。
  
  養不教父之過!親生兒子殺了女兒,一家子裡出了這種事,全都是自己的錯!
    
  -  
  
  外面的聲音漸傳漸遠,孩子似乎衝出巽宮跑進山林了。
  
  宮裡的人亂慌慌不知出了什麼事,育房裡面沈如死寂。兩個大人為了兒女痛徹心腑,月光透頂斜照,死靈一般堵塞了血脈凝結了,視線浮浮沈沈,一切都變了樣。
  
  月光在流,心在滴血,萬籟俱靜,影動沙沙。
  
  奎天慢慢抬起頭,青呆呆向他這邊看來。
  
  又一陣「沙沙」,這一次,兩口子聽明白了。
  
  「沙沙」細響不時從環枝後面的密葉中發出來,似乎有什麼東西藏在枝葉深處,小心翼翼,不想被人發現。
  
  奎天撥開密葉,渾身一震,顫聲叫道:「小青!」
  
  青連忙過去,順著奎天的手往裡面一看──葉子深處一個光溜溜的東西,看不分明,見著人往下麵縮。
  
  「這……」
  
  「快!快抱出來!」
  
  奎天手忙腳亂扒開枝葉,青探身進去,抱出來一個軟乎乎的娃娃,身上沾著未幹的黏液,一頭白髮在月光中耀如銀絲,小腳蹬蹬,一雙綠眼珠子盯住了他們。
  
  「奎天!」青激動得眼淚花花,「是蛋蛋!你快看!這一定是我們的女兒!」
  
  白髮綠眸雲朵似的娃娃,這不是蛋蛋能是誰?
  
  奎天話也不會說了,趕緊脫了身上的衣服要去給他女兒包裹。
  
  「蛋蛋……」青抱著孩子往奎天面前送,一慌又道:「你看她的小腳!那是不是腫了?」
  
  奎天聽了就去檢查孩子的腳。白嫩嫩的腳趾上一塊挫傷腫得發亮,奎天輕手摸摸氣都不敢換一口,生怕再把孩子傷到嚇到。
  
  骨頭沒事,皮肉傷得也不輕。這點大,受了傷哭都不哭,這丫頭真穩得住啊……
  
  奎天順著孩子的腳趾往上看,看著看著,表情就怪了。
  
  「怎麼會……」
  
  「嚴重嗎?」青慌張地問。
  
  「不是……」孩子的腳趾是腫得厲害,不過孩子他爹眼睛盯著的根本不是孩子腫了的腳。
  
  「小青……我們蛋蛋他……」
  
  「什麼?」
  
  「他有蛋蛋……」
  
  「什麼?」青沒聽明白。
  
  「有蛋蛋……帶把的……」孩子爹兩眼發直語無倫次,「閨女他不是閨女……」
  
  「啊?」
  
  「唉!他不是個丫頭啊!」盼小丫頭盼了十年的孩子爹嘆一口氣,瞬間就彆扭了,嘴巴裡嘀咕道:「咋又是個小子?毛裡毛躁的……這到底踢哪兒踢成了這樣……」
  
  兩個大人一起愣愣,慌了。
  
  「跳跳!!」
    
  -
    
  巽宮裡慌了。巽宮森林裡,受了大委屈的小怪物正趴在地上咬木頭撒氣。
  
  「喲,原來你在這裡。」
  
  曜沙吐木頭看人,來的是個奇怪的家夥。衣衫破爛、手臂焦黑,身上的味道怪怪的。
  
  「劍齒翼虎……呵,你長得真奇怪。尾巴上那個就是屠龍的證據嗎?」
  
  「咕……」曜沙不高興。你才奇怪!!味道怪怪的醜東西!
  
  曜沙爪子一揮,木頭箭似的射向怪人。怪人頭一偏,木頭砸空了。
  
  「沒禮貌。」怪人捏捏拳頭,咧嘴一抹詭異的笑。「正合我意!」
    
  -
    
  上善森林一霎之間雷光衝天,山崩地裂,靈氣強得削平了整座山脈。
  
  奎天心知是他兒子作怪,不免也被這樣的強氣震懾到。就罵了兩句受了點冤枉氣,這孩子不至於炸毛成這樣吧?這種程度,簡直跟白虎爆發一模一樣。
  
  奎天心有餘悸,連忙結印封住雷暴企圖縮小他兒子的破壞範圍。
  
  衝擊只有一霎,一霎之中飛沙走石,一霎之後銷聲匿跡。
  
  奎天眯住眸子,靈氣波動有點怪。似乎不止一個,似乎是……
  
  奎天趕過去,果不其然,一片灰煙中且不見他爆發的兒子,就看見了不想看到的人!
  
  「你怎麼在這兒?」
  
  柏霏抱著小怪物,抖了抖身上的塵土。
  
  「別擔心,曜沙只是暈過去了。」
  
  孩子爹連忙接過孩子,仔細看了看,臉上一片莫名。
  
  「怎麼回事?」
  
  「打架了。」
  
  「打架?跟誰?」奎天心裡嘀咕,該不是你個老不修的跟小孩子打架吧?
  
  柏霏笑笑不答,轉口問道:「蛋蛋育化了?」
  
  「唉……嗯。」老小子夠靈通啊!
  
  「名字取好了嗎?」
  
  「哦,叫慕月。」
  
  「是個好名字。」柏霏淡淡笑道,「愛慕之人、如月明光,小青取的嗎?」
  
  奎天癟嘴。這人說什麼他都不爽,尤其是說他老婆!
  
  「奎天。」
  
  「唔?」
  
  「小心照顧小青和孩子們。特別是曜沙,多關心他一點,不要再讓他一個人亂跑。」
  
  大個子心裡很不是滋味。自知理虧對不起孩子,當著這人認錯又拉不下面子。
  
  「孩子的事讓孩子自己解決,不要管得太死,也不要放任,記住了嗎?」
  
  「你什麼意思?」奎天一扭頭,前任天君大人已經來無影去無蹤了。


天青 第一百四十一章(一切隨緣)

  因為突如其來一場變故,相親禮被推遲了三天。
  
  起先大家還有些驚慌,不清楚上善城是發生了什麼事。後來聽說,好像也沒出什麼大事。一個賓客被發現暈倒在後院,一個侍衛受了傷在山林裡被人找到,兩個人都說不清到底出了什麼事。不過根據當時恐怖的場景,沒死人就算萬幸。
  
  除此之外,恐怖的就沒有了。鸞鳥大人的靈卵已經育化,聽說又是個男孩,育化之時已經化形,真身不現。根據種種依據推測,極有可能也是一隻鸞。而且,好像行蹤不明的柏霏陛下也在當時現身,當面對白虎一家獻上了祝福。
  
  這都是外面說的。
  
  外面說什麼的都有,什麼都說得熱鬧,生怕吹不出飛天懸火的故事來。
  
  巽宮裡面房門緊閉,一堆人守著兩個娃娃,大氣都不敢換一口。
  
  鏡尺裡面光彩變幻,九色退過,一隻白鳥出現在人前。
  
  「是鳳?」
  
  「白鳳?」
  
  「不是鸞鳥?」
  
  一堆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點不知道怎麼反應。十年了,奎天滿嘴「女兒女兒」,別人就不認同也猜該生出一隻鸞鳥。可這個,好像跟鸞鳥傳說裡面的又不一樣了。
  
  「……能照出原身應該就不是鸞鳥。」
  
  「也沒有立刻照出來。之前不是有九色光嗎?」
  
  「說不定是因為吸了晴嵐的靈火?」
  
  「說不定是因為混了白虎的血。」
  
  「你這話什麼意思?」孩子爹不高興了。
  
  佑聖天帥摸了摸下巴,皺眉道:「虎兒不像你,鳳兒倒像……」
  
  「胡說八道!」不等人家說完,孩子爹很不高興的發言了。「你眼睛怎麼看的啊?曜沙長得跟我一個模子刻出來似的,慕月長得比較像小青!」
  
  天帥摸著下巴睨眼,他本來想說「鳳兒倒像白虎真傳」,被打岔了懶得再說。心裡感嘆陛下何其仁德!跟這人說話不容易啊,活像對著個炸藥桶子。不但爆而且二,時刻考驗人家的耐性和理解能力。跟他商量,能出什麼結果?
  
  真身驗完,霓霞讓人收走鏡尺,一堆人看著兩個娃娃又沈默了。
  
  孩子們身上的傷已經確認,一個挫到腳一個砸到頭,分明是蛋蛋出殼的時候遇見氣勢洶洶的兄弟闖過來受到了驚嚇,踢人一腳躲密葉裡藏了。青跟奎天在門外聽見的「啪啦」聲不是裂殼,應該是跳跳被踢到地上的聲音。
  
  被兄弟踢了又遭了大人一頓冤枉,小娃娃能不氣嗎?氣得大哭大鬧震平了一座山,幸好找回來已經暈了,不然兩兄弟見面還不知道要打成什麼樣子!
  
  「陛下就沒有說什麼?」
  
  奎天劈頭道:「你想他說什麼?」
  
  天帥耐住了性子,「你去的時候什麼都沒看見,在場的只有陛下,陛下把孩子交給你,他就沒說當時發生了什麼?」
  
  大個子悶聲搖頭。
  
  「那陛下他說沒說之後要去哪裡?」
  
  大個子臉臭了。煩不煩啊?要問話自個兒找人問去!老子一不是跟班二又不是信差,老小子神出鬼沒,打哪兒來走哪兒去關老子屁事!
  
  凶神大人一張臭臉不想談,別人心裡的懷疑更深了幾分。
  
  「凰主閣下,您身上的刻印就是那時候消失的?」
  
  霓霞點頭。就在這晚,巽宮出事,跳跳跑出去之後。雷光一閃,幾乎在同時,她身上的刻印都解除了。
  
  這情況,當事人不在,去了的一問三不知,讓別人怎麼想啊?就是奎天這個腦子缺筋的,回來聽說妹子身上的印沒了,他也傻了老半天。
  
  刻印只有施印者本人能夠消除,稀里糊塗刻印的情況有,胡亂解開的卻沒有。大家嘴上不說心裡琢磨,柏霏陛下這麼一來一去,孩子咬了自己義父把刻印轉移了的可能性最大!
  
  「現在怎麼辦?」
  
  「能怎麼辦?」大個子臉更臭,小娃娃不省心,老小子更叫人省不下心。不明不白的插這麼一手,叫他欠了一屁股還不了的人情。今後要是這人打著這些藉口跑到他們家來,他還不得乖乖請進門跟屁股後面伺候?醋火上頭,風涼話一脫就出口了。
  
  「柏霏陛下道行高深法力無邊,天地軌道都能執掌,小孩子咬一口的印算什麼?」
  
  「你……」霓霞氣得說不出話。一堆人白眼歸白眼,其實心裡也不是沒有這個想法。
  
  星邏籲口氣,緩和道:「先不說這個。凰主的刻印解開了,來上善的那些賓客,打算怎麼處理?」
  
  青小聲問道:「不能說清楚請他們回去嗎?」
  
  星邏搖頭,「恐怕不容易。你想,那麼熱鬧鬧來,就這樣說事情完了,肯走嗎?」
  
  青不好再說。父母對孩子總有一份私心,當時答應下來都是為了妹妹,現在妹妹沒事了,自然想的是孩子的幸福。說不定柏霏陛下過來也是因為這樣?縱使心裡惶恐愧疚,就像奎天說的,青認為柏霏有高強法力無限壽命,並不像妹妹一樣急於求解,等孩子懂事了再向義父請罪將刻印解開,不行嗎?何必一定要孩子現在訂親?
  
  「由他去吧。」不想欠人情的孩子爹現在想起搬人家的話了,「孩子的事情讓孩子自己解決。成就成,不成就算。成了找個媳婦管著,早懂事早好!」
  
  青啞口無言,星邏看看兩口子再看看孩子,笑道:「別急。說了這是緣分。現在就看這孩子的緣分了。」


天青 第一百四十二章 大結局

  於是相親儀式按計劃舉行,加之慕月出世、柏霏露面,所謂喜上加喜、喜事連連,儀式被安排得愈加宏偉,盛況筆墨難書。有人說,這場面根本不是「相親」,根本是在為「第二天君」甄選後宮。
  
  各族來賓領著自己家的「未來天后」盛裝前來,大人孩子擠了滿滿一宮殿。前面複雜的開場種種就不說了,終於盼到「第二天君」出來,一個奶娃娃白虎親自抱著,大家各在各的位置上站著,心裡激動腿又有點打顫顫──咋讓凶神來?咋不是鸞鳥大人來?啊呀,豈非要考驗孩子的承受能力?是哦,天君之妻嘛,扛不住凶神的兇氣,夠格?丫頭們挺住啊!
  
  然而,場面裡那些稍稍懂事聽慣了凶神厲害的女娃娃立刻就哇哇大哭了。
  
  女兒哭了的家長紛紛喪氣,沒哭的就得意了。看哦,閨女不懂事就是有好處啊!第一關肯定是過了。
  
  可是情況又跟大家想到不一樣,「哇哇」聲一起,「第二天君」他跟著就看過去了。不看沒哭的,再可愛都不看,就盯著一個個哭了的做鬼臉。
  
  一下子家長們的優劣勢又逆轉了。女兒不哭的恨不得把丫頭掐哭,哭了的一臉暗喜。
  
  這時候司儀發話了,請大家按順序一個個把女兒帶到前面與艮宮之主近觀,屆時緣分自會顯現。
  
  哭不哭根本沒關係,全都能相親啊?
  
  那喜了悲了的心情起起伏伏,一個個滿懷激動小心翼翼,把閨女送上來了。
  
  怪事又出現了。第一個女娃娃剛被領著往前走,「第二天君」的小腦袋就別開了。兩眼炯炯盯著一旁,跟前人幹什麼說什麼他理都不理。
  
  怎麼回事啊?
  
  奇怪的都看過去,就見鸞鳥大人抱著另一個孩子站在旁邊紗簾後面,不時對大家點頭示禮。
  原來如此。
  
  真是雅緻彬彬平易近人啊!──這是大家第一眼映射,感動了。
  
  哎呀白髮!──第二眼大家看清楚了,瞬間就驚悚了。
  
  難怪不帶孩子出來,天生白髮啊!生下來就這樣,這孩子得多凶?啊呀呀……
  
  一個凶神在上面守著,一個小凶神在旁邊盯著,緊張氛圍一起,大家的心跳不知不覺就加快了,腳步也不知不覺跟著加快了。
  
  而整個過程裡,「第二天君」只盯著鸞鳥大人懷裡剛育化的兄弟,越盯越緊,眼睛都不眨,根本不管跟前是誰在幹什麼。
  
  啥意思啊?
  
  哎喲是了,「第二天君」一定是怕兄弟的兇氣傷到女娃娃們,全神貫注預防著,是在保護大家吧!
  
  「啊!啊!」
  
  「第二天君」開口了!不過不是對著跟前送來的女娃娃,揚手對著他兄弟,一抓一抓。
  
  「小青,」大凶神按著他兒子沖老婆一扭頭,「要不我們換換?跳跳想要你抱。」
  
  青在紗簾後面猶豫一下,預備把孩子交給侍女再過去換人。小娃娃兩手把他脖子一摟。
  
  「爹爹。」
  
  青聽見聲腦子一白什麼都忘了,抱著孩子三步並作兩步跑到奎天跟前。
  
  「奎天!奎天!蛋蛋他!他剛才!你聽到了嗎?」
  
  奎天是聽見了,雖然不是很確定,身子也震了兩震。
  
  兩個爹激動犯傻,根本忘了倆孩子不能挨太近這回事。曜沙在奎天懷裡一瞪眼,嘴巴咬緊就要撲。慕月臉上帶笑,一手按住兄弟的腦袋,綠眸眯眯小嘴一張。
  
  「弟弟。」
  
  「哇!」兩個大人震驚,曜沙氣得抓人。
  
  「弟弟乖!」
  
  「哇!!」
  
  曜沙抓啊抓,抓一下慕月拍他一下。兩口子樂得就差手舞足蹈,倆孩子不知道為什麼沒靈氣爆發。倆大人舉著倆孩子打打鬧鬧,看在別人眼裡簡直就是相親相愛童趣無限。
  
  後來有人說,當初那場相親根本不能說明什麼緣分,根本看不出曜沙這個人的品性,根本就是大家一廂情願。你想啊,兜屁簾的小娃娃他懂什麼好壞美醜?你讓他在一堆差不多的小娃娃裡挑老婆,你真當他火眼金睛了?
  
  所以,眾人眼中的選妃大典就此走形變樣,「第二天君」在自己人生的第一次重大選擇上全程只顧與慕月殿下展示手足深情,完全不顧及兒女私情。
  
  當然,也有人說,作為未來的大人物,懂得在這種場合裝瘋賣傻轉移注意,這樣才是合情合理。
  
  總之,當天興興而來的各族徵婚者沒人達成目的,儘管大家深表遺憾,既沒有抱怨也沒有糾纏。反正又沒人搶走「第二天君」的正妻寶座,以後機會多的是哦?慢慢走著瞧!
    
  -  
  
  異界,萬崇城。
  
  偌大房間裡,一個男孩在床上張開眼。一雙眸子黑如深淵,冷冽得不符合容貌年紀。
  
  「回來了?」永夜坐在對面座上,見男孩醒來,揚唇笑笑。「玩得愉快嗎?」
  
  男孩不吭聲,翻身坐了起來。
  
  「你好像不太高興?遊戲玩輸了?」
  
  「沒有。」男孩忿忿道,「倒楣。遇上噁心人攪局。都已經得手了,硬把我逼了回來。」
  
  「哦?」永夜挑眉。「誰那麼大本事逼退我們小魔王?」
  
  「一個可以把你逼回來的人。」
  
  「柏霏嗎?」永夜悠悠昂起下巴,「這麼說你不算輸了?」
  
  「我沒輸!」
  
  「那能解釋下這個嗎?」永夜拍拍男孩的手,「看見這個,極樂衝我發了好大一通火。」
  
  「這個?」男孩抬手,掌心裡一顆紅痣,豔如血滴。
  
  「太淵,被人刻印,你真不小心啊。」
  
  男孩聽了牽起一抹笑,也不符合容貌年紀,顯得詭秘莫測。
  
  「父王,我說了,我已經得手,我沒有輸。我身上的印看得見,他身上的印看不見。這個印刻下,屠龍之虎就是我囊中物!」

  (寫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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