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間煙火 BY 唐十六(重生,古代,修仙)

  文案:
  李賀傑葬身火海,卻在機緣巧合之下浴火重生。
  身處異世仍不忘老本行,又在陰差陽錯之下踏上長生之道。
  蒸炒燴炸煎燉煮,且看他另闢蹊徑以食入道。
  美味盡出,引得各路不食人間煙火的神仙垂涎三尺。
  這次是仙俠文,講的是某廚師重生修仙的故事,雖然比較老套,但還是希望能給大家帶來一些新鮮感。
  本文中出現的菜名以及做法大家千萬不要與現實中的聯繫起來,若是真想做一手好菜的,建議去買本菜譜。文中多虛構,千萬別當真。

內容標簽:靈異神怪 江湖恩怨 穿越時空 靈魂轉換

搜索關鍵字:主角:李賀傑 ┃ 配角:夏晟睿,唐少逸 ┃ 其它:美食,修仙
11_faith0515_20111112121157.gif

  第一卷【魂歸齊宮】

  01.李賀傑夢入法華,申霄倩魂還初醒
  李賀傑做了個夢。
  一個很奇怪的夢。
  夢裡邊儘是見所未見,只存在於古老神話裡的景象。
  涬溟開瑞霧千湧,鴻蒙辟金光萬道。
  但見諸天尊、帝君、神官、星宿、仙童、玉女,霄漢琉璃中隱現;列菩薩、羅漢、金剛、伽藍、明母、飛天,丹犀寶台上安身;眾妖王、瑞獸、圖騰、夜叉、奇精、異怪,琪樹瑤花間立足;更有不知名的各方得道高人,或腳踏飛劍、或頭頂神光、或披鱗耀日、或霓裳凌空,千姿百態難以盡數。
  梵音渺渺、仙霞奕奕,這仙家景象、法華世界包羅萬象、幻化無常,有更多的景物雖然看見了,卻是無法用言語形容出來的。而那些神佛仙聖、妖魔精獸,此時都面帶著敬畏之色注視著一個方向……
  李賀傑不由自主地也朝著那個方向看去,但根本什麼都看不清,目之所及儘是光亮,無數刺眼的光團隨著他的視線越來越耀眼,最終連成一片,刺得他睜不開眼來。幾乎是同一瞬間,他聽到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似乎就在他耳邊,又似乎是從遙遠的天際傳來,接著便失去了意識。
  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李賀傑才知道那是個夢。不過以他二十多年的常識,那些東西也只可能存在於夢中了。
  但是現在他好端端地躺在床上又是怎樣一種情況?
  他明明記得自己已經葬身火海。
  怎麼又活了?
  一連串的問題從腦子裡冒出來,都是他無法解釋的。
  乾脆又閉上眼睛。可是他只要一閉上眼睛,那漫天的火光就會浮現出來,熊熊燃燒的火焰深深印刻在他大腦的溝壑裡揮之不去,甚至還能感覺到自己肢體燃燒發出的刺鼻的焦臭味,以及呼吸道灼傷之後傳來的嚴重的窒息感。
  然而這還不是最讓人絕望的。最絕望的是他能夠聽到外面凌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後又漸漸遠去,卻沒有辦法發出聲音求救,只能任自己的身體被無情的大火吞噬,感受著漸漸化作焦炭飛灰的痛苦,等待著死亡的降臨。
  李賀傑當然不想就這麼死了,他好不容易從職業技術學校畢業,憑著出色的廚藝被當地有名的酒店聘用,可以說他的好日子才剛要開始。他還想著要結婚,要養孩子,要買房買車,要當上酒店的主廚,要……
  可誰曾想這麼富麗堂皇的酒店竟會連區區消防設施都舍不得安裝,在上班第二天就碰上一發不可收拾的火災,也活該他倒霉了。他的夢想跟他的肉體全都隨著這場莫名其妙的大火被燒得乾乾淨淨。
  許是老天爺覺得他死得冤枉,命不該絕,所以又把他的魂還回來了,但肉身已經燒沒了,便只好另找了副軀殼給他。
  李賀傑復又睜眼,仔細打量個身處的這個古樸的房間,覺得自己這回是穿越了,而此刻開門進來的女子就更讓他肯定了心中的想法。
  粉胸半掩疑暗雪,荷葉羅裙一色裁。該女子上穿儒衫,下著羅裙,佩披肩,加半臂,正是古裝劇裡的打扮,但又有著一些細微的差別。李賀傑雖然電視、雜誌上的完美的人造美女看得多了去了,可此女子的紅唇皓齒明眸柳眉以及不施粉黛就細膩如脂的臉頰所透露出的渾然天成的美麗自闖入他的雙眼開始他便再也移不開了。
  「史太醫,你莫要騙我!倩兒……倩兒他當真醒過來了?」女子眉眼間的焦急與興奮之色合到一處,眸子裡隱隱泛著水光。她頻頻把頭轉向身後,腳下卻片刻也不停留地向李賀傑這邊小跑而來。
  「老夫騙你作甚!唉,你可小心些,莫把自己絆倒!」女子之後,一個六旬老翁摸著鬍子邁了進來,笑聲裡儘是得意。
  他們之後就再沒其他人了。沒有攝像機,沒有燈光師,更沒有蓬頭垢面的導演。
  女子跑到床邊一看,立刻又換上了一副喜不自勝的表情,而她的眼眶也終於不堪重負,淚水奪眶而出。「醒了!真的醒了!這……這……」
  「那是自然。唉!你這是……快快起來!你這不是折煞老夫麼!」
  女子噗通一下就跪在了史太醫身前,連磕三個響頭還不肯停下。
  史太醫被她殺了個措手不及,趕緊伸手將她攙起。
  「史太醫,是您救了倩兒。我不過是磕了幾個頭感謝你,怎麼就折煞你了。您老懸壺濟世,妙手回春,不過幾個響頭,你受得!受得!」
  「伶牙俐齒!」史太醫被她說得老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扶須大笑。
  李賀傑在床上看的清清楚楚,這老太醫的確了得,一大把年紀了卻依舊有著一嘴好牙,潔白齊整,不曾少了一顆去。
  史太醫注意到他的目光,別過頭去別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對女子道:「話說……申司藥,你當初明明跟我說是個女娃娃,怎麼現在變成男娃娃了?」
  男女脈象不同,史太醫一開始還以為是自己弄錯了,後來一想便知道是申司藥故意為之。
  「好好的一個男孩兒,偏偏進了皇宮,我也不過是想他少受納一份苦……」被稱作申司藥的女子言辭閃躲,做了個切割的手勢。
  史太醫嘆了口氣,「大家都知道你申司藥菩薩心腸,幾年前司膳房大火,你於大火中救出一個女嬰。可是這女嬰好似人偶一般不會哭鬧,四年來一直如此,你卻不曾把她丟棄。可是你有沒有想過這欺君之罪是要殺頭的!你瞞得了一時,可是再過上十年二十年,遲早會被人知道的,到那時不僅是這孩子沒命,連你的命都得賠進去!」
  申司藥聽了史太醫懇切卻又嚴厲的話語,臉色瞬時變得煞白,但還是咬咬牙,道:「走一步算一步,只求史太醫不要把此事告與他人。」
  史太醫繼續嘆氣,「你啊!哎,老夫一把年紀了,倒是不在乎這些。大家身處宮中,都是身不由己,理應互相幫助,你放心好了。你自己也小心些。不過傅太醫當年也來看過這個孩子,他應該也知道……」
  「我信得過傅太醫。」申司藥打斷他,「只是沒想到他好人沒好報,受了先帝的遷怒,死得冤枉,當年太后的身子換了是誰都醫不好了……」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唉,莫談國事!莫談國事!如果有機會,你還是把孩子送出去吧。」
  申司藥面容悽楚,孩子醒過來的喜色已經全然不在。「我又何嘗不想。世人都道皇宮裡的生活好,可是沒有體驗過又怎麼知道其中的難。深宮禁院,我們這樣的人,進來了,一輩子就再難出去了。不說這些了,今天孩子醒過來,應該高興些才是。」
  她旋即強作了一個笑容出來。
  這麼一會工夫,李賀傑看她表情變換不停,時喜時憂,比了川劇的變臉都要精彩,偏偏還生著一張傾國傾城的臉孔,不知道換了嫵媚的表情又是怎樣一副光景。
  「對了,史太醫,不知道倩兒先前到底得的是什麼病?傅太醫醫術了得卻也看不出個究竟,我也只當倩兒是被大火燒壞了身子所以才會一直未醒。」
  申司藥拉著史太醫在李賀傑邊上坐下,輕柔的幫李賀傑掖了掖被子,望著李賀傑的目光滿是慈愛。
  史太醫搖了搖頭,「這可不是病。老傅他當然醫不好。」
  「那您怎麼……」
  「別急!聽我慢慢給你說。」
  02.江湖道術喚魂回,一朝夢醒再為人
  四十年前,史太醫還不是太醫,他那時才是初通醫術,行走於城村之間,充其量只是個遊方郎中。
  遊方郎中雖然居無定所,常年漂流,但有一個好處,就是能夠接觸到各種各樣的病人以及怪病,這對醫術的提高有很大的幫助,順便還能收集到稀奇古怪的民間偏方。
  他有一次經過一個偏僻的小山村,看到有個中年道人正在開壇做法,為的並不是降妖除魔,而是為了喚醒村子裡一個沉睡了十一年的孩童。
  那孩子也如李賀傑所現在這具身子一般除了會呼吸其他什麼都不會,並且隨著年齡的增長,身體也會慢慢成長,有點類似於植物人,只是一直睡著不曾運動致使他全身的肌肉高度萎縮。雖然最後被道人救醒,但以後也只是廢人一個,如果在五歲以前得治,情況就會好很多,過個幾年便會同正常人一樣了。
  他當時對這種病症非常好奇,眼見道人把人救醒了,自然要上前問個明白。道人脾氣也好,耐著性子給他解釋了一通。
  原來這種症狀叫做離魂症,並不是普通意義上的病症。
  人有三魂七魄,所謂離魂就是丟了魂兒,而得了離魂症的人便是少了三魂中的命魂。雖然只是少了一魂,但也是最重要的一魂,缺了命魂,人便不能動了。只有把魂找回來,人才會醒過來。
  得了離魂症的人自己不會吃東西,只能靠旁人喂以流食來維持生命,但也僅僅是維持生命,就像前面說的,睡的時間長了,到頭來還是廢人一個。
  一般來說,是沒人願意養一個得了離魂症的人的,即使是富貴人家。
  當然,離魂症也不是那麼容易得的。只有孩子出生時,恰好碰上了陰兵鬼差從房裡借道而過,嬰孩的命魂才可能被勾走。別說要把一個剛出生的陽氣十足的孩子的命魂給勾走是多麼難的事,光是陰兵鬼差借道就是百年難得一見。
  治療離魂之症,普通藥石是起不到作用的,道人用的是做過法的符籙,燒成灰和上水,給人喝下,短則一時半刻,長則一到兩天,人就會醒過來。在非專業人士看來,不過是隨處可見的騙人伎倆。
  年輕的史太醫大嘆神奇,想著自己也能被人前呼後擁稱作活神仙該有多麼的風光。一不做二不休,他便要問道人要一些符籙來。
  道人眼睛一瞪,鬍子一吹,輕輕搖了搖頭,說自己沒有多餘的符籙。
  這種能把人命魂喚回的符籙本就是逆天的東西,製作起來實屬不易,極耗時間精力和法力,一般都是需要用到了才會施法製作。
  再說了,世間也沒有那麼多的失魂症。
  聽道人這麼說,雖然有些失望,但也只能作罷。不想他念頭剛剛放下,道人就從衣袖裡拿出了一張符籙遞給他,讓他切記謹慎保管,小心使用。
  他自然是毫不客氣地接了過來,但又奇怪道人剛說了自己沒躲的符籙了,怎麼現在又有了。
  道人還是輕輕地搖了搖頭,說是他將來會用到的,現在把符籙給了他,省得自己到時候再跑一趟。
  道人話中有玄機,史太醫更覺得神了,欲要問個明白。
  不料道人依舊是搖了搖頭,笑得詭秘莫測,道了句天機不可洩漏便大步流星而去。任史太醫如何奔跑,卻只能眼睜睜的看著人越走越遠。
  史太醫說到這裡,頓了頓,也是搖了搖頭,「當真是算無遺策,現在想來那道人定是不世出的得道高人。四十年過去,我早就把這事兒給忘了,沒想到碰到了霄倩這孩子。一開始還真沒想起來是離魂症,這才耽誤了這些年。不過我這輩子碰到兩個離魂症,也能算是奇遇啊!」
  那張符籙便是喚醒李賀傑的關鍵,被喚作還魂符,現在已經化作灰燼被李賀傑的身子當作上佳的湯藥吸收。
  李賀傑這個身子在四歲的時候被史太醫救醒,也算是一場造化。
  說到這裡,史太醫便把事情的始末交代清楚了,又把話引到了李賀傑的身上。
  而李賀傑本人躺在床上,渾身上下使不上一點力氣,眨巴著黑漆漆的眼睛認真的聽著史太醫說故事,心中嘆了聲好險,總算沒拖過五歲去,不然就成廢人了。
  若果史太醫說的都是真的,那麼那個道人必然是預見了他的到來,當真是玄乎。
  不過再怎麼玄乎,也沒有他的穿越神奇。
  可照著史太醫的說法,那麼他本來就是屬於這兒的,前一世他不過是一縷遁走的殘魂。但他前一世明明活得真真切切與普通人無異。
  這下他實在有些搞不懂這到底是穿越還是還魂了。
  只好安慰自己真相總會大白。雖然現在還想不明白,但他直覺總有一天會清楚其中的隱秘,至少史太醫口中那個神秘道人應該不至於什麼都不知道。
  ……
  他這廂心思轉得飛快,落在兩個大人眼裡,意味就大不相同了。
  「史太醫,您看這小子,醒過來就是不一樣。這雙眼睛多機靈。」申司藥說著,在他臉蛋上柔柔摸了兩把。
  史太醫含笑道:「看這雙眼睛,這小子只怕不是個安分的主兒。過些日子等他會跑會跳了,有你頭疼的。」
  「頭疼總比心疼好。倩兒,叫聲『娘』我聽聽。」申司藥如如小孩見到櫥窗裡的玩具一般滿臉期待地看著他。
  「你這妮子!這小子才剛醒過來,就跟剛出生的嬰孩沒什麼區別,別說說話了,連『娘』是什麼都不知道呢!哈哈!」史太醫毫不客氣地打擊,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來他是真心替申司藥感到高興。
  孩子能夠醒過來,往後的日子便多了份盼頭。
  李賀傑偏生就不是個安生的人,聽史太醫這麼說他,無論如何也要露一手,震一下場子。
  於是這一生「娘」叫出去,包括他自己在內的三人全都愣住了。
  他是沒想到自己的聲音會這麼難聽,猶如鋸條鋸鐵片,而且就這一個字還是抽乾了他好不容易積聚起來的一點元氣才發出來的。
  「生而能言,別具慧根,此子絕非池中之物!」史太醫最先反應過來,大大的誇讚了一句。
  李賀傑聽了想要大笑,卻是連張嘴的力氣都沒了。
  申司藥臉上慌張害怕之色一閃而過,「史太醫,您剛才的一定是玩笑話。倩兒說的是啥我都分辨不清,他啊,不過是個做奴才的命。若說要出人頭地,不如讓他以後給你當個藥童,跟你學習些醫術才是真的。」
  史太醫只知她在轉移話題,卻不知她為何要轉移話題,除非……
  都說人老成精,這個想法一冒出來,他愣是驚出了一身冷汗。
  宮裡有句話:知的少,活得老;知的多,死得早。
  史太醫趕緊把自己的胡思亂想壓了下去,正色道:「跟老夫學醫的事不急,讓孩子快些恢復才是首要的。孩子這麼久沒開過口,聲帶定然是沒有發育好。輔以藥劑,平時多發發聲,假以時日便會好了。我開張方子給你。」
  史太醫起身踱步至案前,執起先前就備好的紫毫,筆走龍蛇,熟練地將藥方記下。
  而後轉過頭對侯在一邊的申司藥道:「都不是什麼貴重的藥材,在你們司藥房都能拿到。當然,要是用上名貴藥材會恢復得快些,不過那些藥材可不是你我能夠碰的。」
  「快慢無所謂,能好起來就行。」
  史太醫點點頭,「嗯。平時再做些針灸推拿,不出三個月保證能蹦能跳的了。待我把推拿方法和需要針灸的穴位教予你。」
  「呵呵,真是太麻煩您老了。」申司藥接過方子粗略看了下便小心地收好,藥方上所羅列的的確都是她輕易能夠拿到的藥材。
  「還跟我客氣啥。你們司藥房本就跟我們太醫院走得近,大家都是替皇家效力的,互相幫助是應該的。與人方便自己方便嘛。」
  李賀傑得治,申司藥的心情便好似那云開霧霽,說話的語氣也輕快了。正跟史太醫聊得得勁兒,忽聽屋外傳來有什麼東西被打翻的聲響。
  她不禁呼吸一窒,趕忙收了聲,跟史太醫面面相覷起來。卻又聽得一陣急促卻又不顯凌亂的腳步聲。
  接著腳步聲的是一聲細聲細氣的叫喚:「史太醫在裡面麼?皇后娘娘命你前去御花園一敘。」
  03.皇帝御賜赤蓮果,司藥親授百草經
  「史太醫在裡面麼?皇后娘娘命你前去御花園一敘。」
  「定是皇后娘娘惦記我答應她的駐顏丹了,這可耽誤不得。針灸推拿之術我明天再過來示範給你。」史太醫現實低聲跟申司藥解釋了句,接而高聲對外面那人應道:「我在。這就出來。」
  待得史太醫開門出去,申司藥看清外面來人正是皇后身邊的小太監,這才松了口氣。
  跟史太醫道了別,又一直看著他倆走遠才轉身回到屋裡。
  再說史太醫,跟著太監小五不疾不徐的出了尚食局,卻不是朝著御花園方向去的。
  「這是要去德麟殿?」史太醫試探著問。
  小五尖著嗓子:「史太醫,咱家這是聽差辦事。您可別多問,也別為難咱家,到了那邊你就知道了。」
  的確,就算是皇上要他的腦袋他也只能乖乖地伸長了脖子把頭遞出去。
  就這樣一路忐忑著,過了德麟殿,向東一直走到郁儀樓,帶路的小五停下了腳步。
  「史太醫,到了。進去吧。咱家就在外頭候著。」接著又對裡面高聲通傳道:「史太醫求見!」
  「宣!」樓內傳話的太監立刻應了。
  史太醫硬著頭皮上得二樓,果見屋子裡坐著的不止皇后一人。
  皇上也在。
  他恭恭敬敬地行了禮,被賜平生之後便端端正正地立在一旁等候問話。
  「人醒過來了?」
  皇上問得突兀,史太醫自然是明白他問的是什麼。聽他的語氣,似乎心情挺好的。
  「回皇上的話,醒過來了。」
  「唔。」皇上喜怒不形於色,低低沉吟了句,吩咐道:「那就勞煩愛卿平時替朕多照顧一把。」
  「諾。」史太醫有點兒摸不著頭腦了,不過這些主子的心思向來不是他們僕人能夠猜測的。「不止皇上還有何吩咐?」
  「把人看好了就成了,別讓那對母子鬧出什麼事兒來。」坐在皇上身邊一直微笑著的皇后突然開了口,算是替皇上發了話。
  「諾。」
  皇后又道:「事情做好了自然有賞。婆邏國上個月進貢的赤蓮果拿一枚去給小傢伙補補身子,另外再拿一枚算作是給你的獎賞。一會兒讓小五帶你去珍寶閣領取。」
  「謝主隆恩。」史太醫一揖到地。
  皇上面無表情地揮了揮手示意他退下。
  ——兩個月後——
  此時的李賀傑已經可以下床走動了,雖說時間稍長就會覺著累,不過總比成天在床上躺著的要強。
  躺了兩個月,他都快要發霉了。
  那赤蓮果不愧是貢品,雖說並不是最珍稀的靈丹仙草,但也不是普通人能夠用的起的。不論是申司藥還是史太醫,沒有得到准許都是無法進入珍寶閣的。
  相對的,赤蓮果藥力也比較溫和,較為容易吸收,不至於讓李賀傑這虛弱的身子吃不消。
  有了赤蓮果的幫助,李賀傑本來需要三個月才能恢復,現在足足縮短了三分之一的時間。
  當然,李賀傑在床上度過的兩個月裡並不是什麼事兒都沒做。
  他對自己如今所處的內外部環境做了個粗略的瞭解。
  他知道了自己現在不再是李賀傑了,而是一個叫做申霄倩的四歲出頭的小男孩兒。而且因為離魂症的緣故,他的個頭遠比同齡人要小。
  他挺納悶自己從一個二十一歲的大好青年變成了這麼一個發育不完全的小孩子,不過總比剛從娘胎裡出來牙都沒長齊的嬰兒要好,雖然只是從零開始和從一開始那麼一點微弱的差別。
  他現在住的地方是大齊皇宮東南一隅的尚食局。
  尚食局主掌膳食藥酒以及炭火等,與尚宮、尚儀、尚服、尚寢、尚工共稱六局。其下設司膳(掌膳羞)、司醞(掌酒醴益醢)、司藥(掌醫巫藥劑)、司饎(掌廩餼柴炭)四房。
  他的漂亮媽媽申紫瑩正是四房之一,主管司藥房。申司藥不過是在宮中方便記憶的稱呼,與前世那些公司企業裡慣用的某某主管、某某經理是一個性質。
  先前聽了申司藥跟史太醫的談話,他以為自己是來路不明的棄嬰,後來才知道那不過是他現任母親對外的說辭,就像外人都以為他是女孩兒一樣。
  申紫瑩是他親生母親無疑,但卻始終不肯告訴他他的父親是誰,雖然李賀傑更好奇申紫瑩是如何懷著他又不讓人看出端倪來的。
  對於穿女裝和用著個女氣的名字,他雖然不喜歡,但為了自己的命根子著想也只能忍了。對於這一點,他還是挺欣賞申紫瑩的做法的,總算是沒把他送去一刀切。
  此外,為了讓聲帶能夠正常發聲,他也下了苦功,那感覺就像又回到了學校裡學英語那會兒,忒痛苦。
  雖然目前來說正常的說話已然無礙,但相比同齡人,他的聲音並不是那麼清亮,而是有些低啞。史太醫說了這是正常現象,再過個半年便能夠調整過來。
  ……
  話說這一日天氣晴好。
  申紫瑩帶著兒子一起到藥庫整理藥材。一些存放的時間長的受了潮的藥材都要放到太陽下曬乾,發了黴的則要處理掉。
  工作量本身不大,但為了防止兒子亂跑鬧出禍端,這工作量就大了。
  其實李賀傑早就過了調皮的心理年紀,但因為到了新的環境,難免對所有的事物都會感到好奇,再加上他現在是申霄倩,只好讓自己的行為向他的生理年齡靠攏。
  申紫瑩忙活完,發現花費的時間比她預計的要少,她雖然分了心神注意李賀傑,但李賀傑今天卻一反常態,安安靜靜地坐在一旁看她幹活,似乎很感興趣的樣子。
  「怎麼,倩兒對草藥感興趣?」申紫瑩笑著問他。
  李賀傑點點頭。
  他前世是廚師,聽起來跟藥材八輩子搭不上關係,實則不然。膳食裡有很重要的一塊便是藥膳,食物和藥材一起加工,不僅美味,滿足口腹之慾的同時起到還能強身健體的作用。
  並且很多食物本身就有一定的藥效,或者說很多食材就是藥材。
  可能是職業的關係,自從來到異世,他對這邊的飲食便非常好奇,特別是一些從前沒見過的,它們有什麼特性,是什麼味道,他都想要知道。
  申紫瑩喜憂參半,喜的是兒子跟自己一樣對藥材感興趣,憂的是兒子以後會跟自己一樣除了藥石,對其他的便一竅不通。她覺得他的兒子,應該是有遠大抱負,能夠做出一番成就來的。
  不過孩子現在還小,跟著自己多學點本事也好。
  「你當真感興趣的話,娘便教你。」
  「嗯。」李賀傑堅定地點頭。
  「那就從最基礎的識辨草藥學起,你到時候可別叫苦,你娘我的要求可是很嚴格的。」
  「知道了。你只管教就是。」李賀傑有些不耐煩了,他就不信以他成年人的智商還會比那些學前兒童都不如。
  申紫瑩皺了皺眉,「怎麼這麼跟娘說話。」
  「娘有時候真覺得你好像不是個孩子。」她旋即又笑了笑,猶如春風佛面,卻是讓李賀傑後背出了一身冷汗。
  他想,也許他是已經被看穿了吧。
  當晚,他才知道,申紫瑩下午一再確認其學習的決心並不是囉嗦,也不是激將法,而是真的希望他能知難而退。
  看到《百草經》的那一刻,他不禁淚流滿面。
  接過《百草經》的那一瞬,他的雙手止不住的顫抖。他目前的臂力實在太小了,書實在太厚了。
  申紫瑩只道他是給激動的,畢竟在在這個年代,書籍是很寶貴的,弟子得到師傅的親手授書更是是至高無上的榮耀。
  堪比《新華詞典》的一部《百草經》,可見在這片大陸上為人們所認知的物種之豐富。最難能可貴的是全書都是手工抄注。
  娟秀的字體,細緻的插畫,比了前世印刷版的《本草綱目》也不遑多讓。
  「這本書是你娘我編著的,你翻看的時候千萬要小心別把書弄破了。」申紫瑩驕傲地嘆了口氣,「當年我跟著上一任的司藥學習,是沒有書本的,條件可比你要艱苦。」
  「學到的東西全要靠腦子背下來,但是總有忘記的地方。所以就乾脆把所學所想都記錄下來,時間久了,竟然有這麼厚了。如今給了你,你當珍惜。」
  「識辨藥草是門大學問,說簡單也簡單,說難也難。學到精深處更是大有裨益。據聞咱們京城慈恩藥局的大掌櫃只要用鼻子嗅一下就能辨出是何種草藥,只要看一眼就能說出草藥的年份,甚是了得。」
  「你娘我也是因為幾年前從一堆紅參中認出了一支混於其中的千年參王才能有了如今的地位。當然,比了那位老掌櫃還是有差距的。」
  正所謂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李賀傑曾經也幻想過成為世界頂級大廚。
  申紫瑩伸手摸了摸兒子的腦袋,「我也不要求你達到那種水準,但至少得要會對號入座,看到了能叫上名字來。書你認真研讀,我會不定時考校的。至於碰到不懂的問題,儘管來問我便是。」
  李賀傑此刻卻是為難了。
  申紫瑩看他面有難色,眉頭一皺便斥責道:「怎麼?害怕了不願意學了?」
  「呃……想,當然想!問題是……孩兒不識字啊!」這邊的話他雖然能聽懂,但字他卻看不懂,連書面上的「百草經」三個字都不認識。
  申紫瑩面色一緩:「是娘疏忽了。這樣吧,你先去學婢府同學婢們一道跟著葉先生習字。」
  04.一入宮門深似海,四載苦學為今朝
  春去秋來,歲月輪轉。
  學習的艱辛與枯燥無須贅述。
  倒是李賀傑跟著一群嘰嘰喳喳的小丫頭成天待在一塊兒,從最初的彆扭也成了如今的習慣。
  這群丫頭各個都是玲瓏剔透,再過個幾年定然會出落得楚楚動人。實在是讓他心裡癢癢。
  ……
  「倩兒,你來說一下娘手中這種藥草的名稱及其功效。」申紫瑩手中拿著一束風乾的藥草,雖然已經失了原先的顏色,但形狀依舊可以辨別。
  其葉互生,無柄,披針形至卵狀披針形,全緣而無毛。
  李賀傑幾乎是一眼就認出了此藥,答道:「此藥名為狼毒。生長於草原和高山草甸。狼毒根入藥,有大毒,能散結、逐水、止痛、殺蟲,主治水氣腫脹、心腹痛、陰疝;外用治疥癬、瘙癢、惡疾風瘡,殺蠅、殺蛆。根也作蒙藥用。以毒攻毒,效果明顯。」
  「不錯,狼毒狼毒,是藥也是毒。」申紫瑩滿意地點點頭。
  四年的時光並沒有讓她變老,還是原先那般的美麗。許是朝朝暮暮處在一起,所以才沒看出變化來。
  而這四年的時光,李賀傑不僅已經認識了這個世界大多數通用的文字,而且把申紫瑩給他的《百草經》也讀了個七七八八。
  他不是沒想過重抄舊業,他也去司膳房探過底搗過蛋,只是以他如今的臂力,怕是連一個平底鍋都端不起來。
  「再來是這個!」申紫瑩又從案上挑了一支光滑的乾枯藤蔓,葉對生而如卵狀,帶斗狀小花。
  「此是鉤吻。又名斷腸草,生食之則腸子發黑粘連,腹痛不止……」
  李賀傑對答如流。
  答完一個,申紫瑩便又拿出另一樣藥草來讓他辨認。
  漸漸地,李賀傑便發現今天申紫瑩考校他的都是本身帶有毒性的藥草。
  果然,過了會兒申司藥便停了下來開始給他做思想教育:「你肯定已經發現了,這些本來是毒草,但是被人善加利用之後便成了救命的藥草。同樣的,還有很多本身無毒的藥草,也是可以拿來做毒藥的,這全在人的一念之間。」
  「人非草木,但是人也正如這草木。世間善惡是非糾纏不清,因果循環終有業報。你當謹記,勿以善小而不為,勿以惡小而為之。」
  李賀傑敬重地對其躬身行禮,「孩兒謹遵母親教誨。」
  申紫瑩如今不只是他的母親,更是他的師傅。
  時不時地給他講一些做人的道理,雖然他前世在小學的思想品德課上都有學過,但並不妨礙他對此女子生出敬佩之情。
  「嗯。過幾天便是我們尚食局學婢府的甄試。你且去好好準備,不要掉以輕心。」申紫瑩整理著草藥,忽然想起這最重要的一件事兒還沒給兒子講。不過她相信以他兒子的能力,過關不過是小菜一碟。
  李賀傑哦了一聲,幫著她一起整理草藥。
  這些草藥都是從藥庫裡借來的,還得還回去。
  說起來,藥庫裡掉這麼一點草藥根本看不出來,即使被發現了也沒人會在意,只不過申紫瑩個人的原則不允許如此。
  「這次的考題是做飯。」申紫瑩又低聲補充了一句。
  這算不算違反原則?算不算洩題?
  李賀傑猛地抬起頭,驚詫地望向他的漂亮媽媽。
  而對方也正玩味地看著他。
  尚食局學婢府的甄試每四年舉行一次,也算是宮中的一件盛事了,主要是為了讓四房從眾多學婢中選出可用之才。
  類似的選拔,其他五局也有。
  若是選上了還好,選不上那便只有離開六局,成為最低等的下人,去做最辛苦的活計。
  正因如此,每個學婢都是平時拚命學習,盡最大努力去通過甄試。而學婢府所教也是龐雜得很,以確保每個學婢都能把各自的天賦發掘出來。
  而這一次的甄試,隆重尤超往常。連平日裡神龍見首不見尾的皇后都來鎮場子了。
  於是本該做開頭講話的周尚食,現在俯首帖耳地站在了位於中央的皇后身旁,等候主子發話。
  皇后待眾人向她行禮過後,便毫不客氣地坐到了司膳房的主座上。鳳目徐徐將在場的人都掃了一遍,只是誰也沒注意她在看李賀傑的時候卻是多了一眼。
  一時間廳中鴉雀無聲,等了良久,皇后才收回目光,開口道:「皇上統領天下,而本宮自從被封為皇后起,便幫著他統領後宮。然則後宮之中事務繁多,本宮也不可能盡數親歷親為,有了你們六局二十四司,真是讓本宮輕鬆不少。」
  「說起來你們這也是為後宮選人才,本宮執掌後宮以來,歷次的甄試多有關注,但還是第一次親臨。你們也別太拘束了,周尚食,接下來你來替本宮說吧。」皇后看也不看周尚食,端起几案上的茶杯呷了一口。
  「奴婢遵命!」周尚食躬身領命,繼而轉向眾人,朗聲道:「自你們入宮之日起便在學婢府學習,但最終能不能進尚食局,還得看你們今天的表現。記得你們初入宮門那天,是我去接著你們進來的,我當然希望你們每個人都能留下。」
  這甄試每四年一次,就跟奧運會似的。
  老一代的經過刪選之後自然需要有新人補充進來,按規定也是四年補充一次。進到六局學婢府的一般都是三四歲的丫頭,可能是父母賣進宮的,可能是無家可歸的流浪兒,也可能是被正法了的官宦家屬。
  周尚食頓了頓,清了清嗓子:「大家不必緊張,本次甄試絕對公正公平,大家的條件都是一樣的,關鍵還是要看你們自己的表現了。這次甄試的題目很簡單,就是煮飯。」
  聽到這裡,李賀傑心裡有點不好意思了,畢竟他已經事先知道了題目,如此,對其他學婢們而言便是不公平了。
  不過他母親大人說的是做飯,而尚食大人說的是煮飯,兩者看似相同實則其中大有差別,就前者而言,比後者要寬泛很多。煮飯重在一個煮字,加水煮,但是不能煮成粥;做飯則可以是煮的、蒸的、烤的、炒的等等。
  這麼說來,倒也不算是申紫瑩洩題了,最多只能算是考前劃重點。
  隨著周尚食的一聲令下,眾學婢便忙活開了。甄試地點選在司膳房,又是考做飯,自然是需要用到司膳房的一應器具。
  對於這群八歲左右的學婢來說,做飯當然沒有它聽起來的那麼簡單,司膳房裡各種稻米加起來足有十七八種之多,還有另外的穀物雜糧,光是選材就夠他們費心的。
  稻米的品種有好有壞,但也不是那麼絕對,有時候把口感較差的稻米和粗糧混合一起煮,口感反而會得到提升。
  有不少的學婢也是這麼做的。相比選取最上等的稻米煮出上佳口感的米飯,似乎用品質差些的稻米煮出同樣口感的米飯更容易得到褒獎。
  李賀傑則是直接選用了最上等的貢米,跟其他學婢比起來,反倒是落了下乘。
  待他淘完米,給爐子升完火,卻是架了口盛滿水的鍋子上去。之後便再無動作,一副有恃無恐的樣子讓申紫瑩看了暗暗著急。
  反觀別的學婢,動作沒他快,基本上還在忙著生火,跟他此刻的悠哉形成了強烈的對比。而他的這一番異動也全都落在了幾位大人的眼裡。
  等了盞茶的功夫,李賀傑終於又開工了,這時候鍋裡的水也燒熱了,卻還沒有沸。
  只見他挑了幾張較大的紫竹葉將蒸鍋鋪滿,而後把被冷水浸泡得有些發脹的大米全部盛其內,接著又往裡倒入了適量的熱水,最後把鍋蓋蓋得嚴嚴實實地往爐上一放。
  這個時候,大家都無所事事的等著飯煮熟,而李賀傑又是反其道而行,拿了蒲扇不停地給爐子搧風,全場現在就他一個忙活的最起勁,也不知抽的什麼風。
  不過過程固然重要,最重要的還是結果。
  又過了盞茶的功夫,所有的學婢終於都把飯煮好了,一個個恭恭敬敬地站在自己作品邊上等候檢閱。
  按以往的規矩,是按順序,由學婢們把各自的作品呈給尚食,然後由尚食和其下四司共同品評。然而今日皇后親臨,以前的規矩便做不得數了,一切還得看皇后娘娘的意思。
  周尚食小心翼翼地向皇后徵詢意見,沒想到皇后卻是直接點名要先嘗一嘗李賀傑煮的飯。
  其實周尚食也好奇李賀傑究竟能弄出點兒什麼名堂來,畢竟他今天的表現實在是太引人注目了。
  「申霄倩,把你煮的飯呈上來!」周尚食道。
  李賀傑立刻端了蒸鍋上前。
  周尚食拿過一隻小碗,盛了適量的米飯,恭謹地端到皇后面前:「皇后娘娘,您請用。」
  光看這飯的成色,倒也沒什麼特別的。皇后挑了挑眉,捻起筷子夾了一小塊送入玉口,然後就眯了眼睛,看不出她到底是滿意還是不滿意。
  周尚食在一旁遲遲不見其開口,心中焦急,小心開口探詢道:「皇后娘娘……」
  「周尚食,你也嘗一下吧。」皇后不等她說完便笑著對她道,目光卻是瞥向了周尚食身後的李賀傑。
  周尚食稱諾,迫不及待地夾了一筷飯塞進嘴裡,細細咀了幾下,瞪大了眼睛,道:「這!這是……燒焦了!」
  05.出奇招喜獲嘉賞,鳳呈祥醜人作怪
  「這!這是……燒焦了!嗯?還有股淡淡地清香味……」
  李賀傑一聽周尚食說他飯燒焦了就暗道不好,額頭一滴冷汗悄然滑下。果然是搧風扇的太猛了。
  本來只是單純的想提升一下火力把飯煮得透一點,沒想到沒控制好,適得其反了。要怪就怪他前世做飯從來都是用電飯煲的。
  周尚食又夾了一筷送入口中,嚼得相當用心。「唔,飯粒很黏很觔斗。皇后娘娘,您怎麼看?」
  皇后的淡淡地說了四個字:「瑕不掩瑜。」
  「謝皇后娘娘稱讚!」李賀傑趕忙接道。
  接著他便看到皇后對著他微微的笑了。
  說來在皇宮住了這麼些年,這是他第一次見到皇后,還是這麼近的距離。
  在他眼中,皇后並不如申紫瑩美麗,但是特別的有氣質,算是個充滿知性的絕代佳人。可皇后一笑起來就不一樣了,差點兒沒把他的魂給勾出來。無怪乎皇上這麼多年來都專寵與她。
  周尚食轉過身面色古怪地看了李賀傑一眼,「你選用的是金香玉?」
  「正是。」李賀傑理所當然地點了點他的小腦袋。皇后可能認不出金香玉,但周尚食作為尚食局的最高執行長官是不會認不出的。
  金香玉便是先前所說的李賀傑選用的上等貢米的名稱,產自大齊兩大平原之一的齊北平原。但栽種難度極大,年產量極低,也只有皇家以及那些巨富、旺族能夠吃得上。
  而金香玉剛煮好的時候,粒粒飽滿圓潤而極富光澤,猶如金玉一般,這正是它名字的由來。最為奇特的是金香玉在生米煮成熟飯之前,樣子與普通大米並無區別。當然,它的口感是絕對對得起這個好聽的名字的。
  只是高貴的金香玉今天被李賀傑燒焦了。
  「何為金香玉?」皇后在一旁聽得好奇。她在進宮之前便是不近柴米油鹽只知琴棋書畫的大家閨秀,進了宮之後更是不會刻意瞭解這些跟她身份不符的東西。
  「回娘娘的話,金香玉乃是平日裡供皇上和您還有皇子們享用的米飯。」
  「不對啊,本宮沒記錯的話平日裡所食用的米飯可沒這麼的有嚼勁兒。」那股淡淡的竹葉香倒是不難猜出是因為李賀傑在蒸鍋底下放了紫竹葉的緣故。
  「這……還得要問申霄倩是怎麼回事兒。」李賀傑與眾不同的煮飯過程,周尚食全看在眼裡,其中讓米飯變得有嚼勁的奧秘憑著她在尚食局幾十年的經驗也能猜得八九不離十。
  不過她到底老了,還是將表現的機會留給了小輩。況且宮闈之中的她膝下毫無子息,李賀傑又是她看著長大的,她完全是把他當做孫女來看待的。
  這孩子平時古靈精怪的,搗起蛋來讓她頭疼,但是是真的聰敏異於常人。這次讓申紫瑩在甄試之前給李賀傑透底也是她的意思,只是沒想到會是這樣的出乎她的意料。
  「哦?那就讓他說吧。」皇后放下筷子,拿起小五遞過來的錦帕擦了擦唇角。
  周尚宮輕輕推了李賀傑一把。
  李賀傑會意,稍稍上前,躬身道:「稟皇后,奴婢是在煮飯之前以冷水浸泡米粒,而煮飯之時灌之以溫水。以此法煮飯能使米飯更加香糯,奴婢不過是偶然得之。」
  「你一個偶然得之可是把御廚都給比下去了。」皇后發出一陣悅耳的輕笑,對周尚食道:「以後就按著這個法子煮飯吧,不過可別煮焦了。」
  這下周尚食也笑了。
  「本宮賞罰分明。小五,將我屋裡那副象牙嵌玉梨花箸拿來。」
  五領命,一路小跑除了司膳房。
  周尚食又推了李賀傑一把,小聲提醒:「還愣著吶!快謝恩!」
  「奴婢謝皇后娘娘恩賜!」李賀傑趕緊撲通一下跪倒。
  打他穿越以來,到昨天為止,總共下跪的次數也沒有今天多。這樣下去他真的會越來越習慣的。
  「鍋子找個地方放一下吧,別一直端著了。」皇后不著痕跡地抽了抽嘴角,對他揮了揮手,「下去吧。周尚食,叫下一個學婢上來吧。」
  ……
  甄試有條不紊地進行,後面的學婢都表現得中規中矩,乏善可陳。
  皇后的興致明顯的大不如前。
  參加甄試的學婢那麼多,就算每人煮的飯她只吃一口,那也足夠把她的肚子撐爆了。
  於是「試吃」這一光榮的使命還是落在了周尚食身上。李賀傑算是知道周尚食偉岸的身軀是怎麼來的了——敬業使然。
  至於皇后,她只看看,不開口。
  李賀傑則是好整以暇地把玩著新得的象牙嵌玉梨花箸,拿在手裡當筆轉得上下翻飛好不快活。
  申紫瑩見了,趕緊把筷子奪了過來,小心地裝進錦盒裡,然後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
  這次甄試的題目其實不是周尚食一個人決定的,而是四房一起討論後作出的決定。
  所以簡簡單單一個煮飯,卻是大有文章可做,其中更是可以看出四司日常所司職務的大致範圍,可謂別有用心。
  就拿選擇稻米這一步來說,跟司藥房的選擇藥材有著異曲同工之妙。能不能選出口感上佳的稻米,亦或是加入何種能夠提升米飯口感的配料,這些都是司藥房作為考核人才的關鍵。
  申紫瑩作為司藥房的一把手,自然是把所有參加甄試的學婢在選材這一關的表現看得清清楚楚。看到李賀傑選用紫竹葉鋪墊在蒸鍋底部,她更是連連點頭讚許。
  紫竹葉沒什麼藥效,跟米飯一起下鍋卻是可以讓米飯變得更加清香,以達到勾起人的食慾的目的。
  大齊雖然沒有竹筒飯,也沒有吃粽子習俗,但是在煮飯的時候加入竹葉做香料還是偶有為之的,並且有不少人喜歡。皇城的黃粱酒樓就是以各種各樣的竹葉飯而聞名,不少人去那兒就是為了一嘗竹葉飯的清香。
  再來說煮飯。
  煮的這一步自然是司膳房重點考察的,而其中糧食和水的比例掌握的精確與否則是司醞房主要關注的。
  剩下的司饎房看中的自然是生火以及掌握火候的能力。
  以上四點,隨便做好其中的任何一點都能夠得到相應某一司的認可。不過,這裡的做好也不是容易做到的,要讓四司之一覺得好,必然是精品中的精品,人才中的人才。
  當然,可能以上幾步表現得都不盡如人意,但最後卻能夠做出讓人非常滿意的飯來,這也是人才。這便是最後周尚食一一嘗盡每個學婢煮的飯的用意所在。
  可惜李賀傑把飯煮焦了,雖然飯的口感很不錯,但是口味上還是落下了,不過五個要點裡面他做到位了三個,難能可貴,在所有學婢裡也算是出類拔萃。
  畢竟李賀傑是穿越過來的,穿越之前又是個廚師,雖然久未近庖廚,但烹飪底子還是在的。
  所以說,他即使是把五點都做好了,也沒什麼可稀奇的。
  相對他而言,其他人能做好三點就了不得了,甚至可以用天賦異稟來形容。要知道李賀傑八歲的時候可是連筷子都還拿不穩吶。
  而此時,就有那麼一個天賦異稟的學婢。
  李賀傑睜大了自己黑黑亮亮的眼睛,認出了正捧著碧玉荷葉碗給皇后施禮的趙元彤。
  趙元彤是他們這批學婢中年齡最大的,同時體積也是最大的,尤其她臉上的肥肉,都已經把五官擠得變了形。再加上她平時沉默寡言,人緣並不好。
  真是不鳴則已一鳴驚人。她更是除了李賀傑之外唯一一個讓皇后開了玉口的學婢。
  皇后看著渾圓如球的趙元彤,眼中訝然之色一閃而過,馬上又把注意力放到了她捧著的碧玉荷葉碗上。
  「咦,你這飯做得倒是好看。這是鳳凰吧?」
  「回稟娘娘,正是鳳凰。奴婢喚它作火鳳呈祥。」
  趙元彤用的是糯米,按著八寶飯的方式做的,但是用紅豆蜜餞以及切成絲的五彩果脯拼綴成了鳳凰的形狀。
  碗中鳳凰振翅欲飛、栩栩如生。
  「名字取的也好聽、雅緻,如此,本宮反倒下不去口了。」
  「皇后娘娘喜歡的話奴婢可以天天做飯給您吃。」
  「嘴巴倒是甜得很。」皇后噙著一抹高深莫測地微笑,避開碗裡鳳凰的身子,挑了一小口糯米含進嘴裡,淺嚐輒止。
  而後把碗擱到一邊,道:「不過本宮素來不喜甜食。」
  趙元彤低著頭,看不清是個什麼表情,不過即使聽了皇后的話心裡不好受,也不能表現到面上的。
  周尚食宅心仁厚,有些不忍。論表現,趙元彤其實比李賀傑要好,奈何不合皇后的口味。
  「皇后娘娘,那趙元彤這丫頭是留下還是……」
  皇后對著周尚食擺了擺手,「本宮有些乏了。」
  小五察言觀色的本事還是有的,立刻從皇后身後走出來,將皇后攙起。
  周尚食因為有皇后在場,心理壓力別提有多大了,巴不得她趕緊走。但面上還是一副依依不捨的樣子,幾乎要將恭送皇后的話語脫口而出,不料皇后又折過頭來,對她說道:「申霄倩這孩子我喜歡得緊,就讓他跟著本宮吧。」
  06.莫倚雕欄懷往事,不叫離殤催珠淚
  「皇上,起風了,小心著涼。」
  齊宣帝負手而立,憑欄遠眺,仿若未聽到皇后的關切。
  玉屏樓是大齊皇宮乃至整個皇城最高的建築,共十三層,站在最頂層上俯視,能夠看到大半個皇城。
  「書竹,朕每次站在這兒,天下繁華盡收於眼底,就覺得特別滿足。」
  「臣妾也是這麼覺得的。」皇后從宮俾手中接過紋龍金絲披風給皇帝披上,「皇上,你還記得趙將軍麼?」
  齊宣帝眉頭一皺,「怎麼想起他來了?這種不忠之人……當年要不是你替他求情,朕定會滅了他的九族。」
  「陛下勿動肝火。」
  「呵呵,事情過去這麼久,朕早就放下了。書竹,不會是你還放不下吧?」齊宣帝似笑非笑地看向皇后。
  皇后掛著一絲苦笑,搖了搖頭,「臣妾也是早已忘了此事。只是今日尚食局甄試,看到了一個人。」
  「哦?書竹這麼說了,一定是看到趙將軍那被充為宮奴的掌上明珠了。」
  「皇上英明,真是什麼都瞞不過您。」皇后把頭輕輕靠到齊宣帝的肩上,「臣妾只是奇怪,趙夫人與我當年俱是濠州名媛,臣妾有幸被陛下選中,而她則是被陛下賜給了趙將軍。」
  「我自認相貌不算差,不過趙夫人卻是比我更為嬌豔。」
  齊宣帝點了點頭,「自古紅顏禍水,你知道的。」
  自古紅顏也多薄命啊。男人好色,而又喜歡把自身的罪與責推卸到女人身上。
  「皇上,臣妾想說的是趙夫人貌美傾城,但是她的女兒趙元彤卻是醜陋不堪。真是奇哉怪哉。」
  齊宣帝笑而不語。
  書竹皇后也面帶微笑,半眯著眼,長長的睫毛投下的陰影恰到好處地遮住眼中的精光。
  兩人便不再言語,相互依偎著俯瞰皇城的盛世景象。
  就在這時,一陣嘈雜的腳步聲打破這難得地平靜。
  「四皇子,你這不是讓奴才為難麼!皇上和娘娘交代奴才……四皇子!四皇子!」太監小五眼見沒把人攔住,急得跳腳。
  皇上皇后看風景是最不喜歡有人打擾的,吩咐了他在門口守著,他是一隻螞蟻都不會放過去的。可這次來得是四皇子,皇后娘娘的親生兒子,他得罪不起啊。
  就這猶豫的功夫,四皇子已經繞過小五,開門闖入了瞭望台。
  「母后,聽聞你給孩兒找了個伴讀?」四皇子大聲問道。
  他見了自己的父皇和母后也不請安,一口氣上了十三樓,氣兒都還沒喘勻。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小臉蛋兒也憋得紅撲撲的,看上去有點怒不可遏,又有點兒滑稽。
  「睿兒,不得無禮!」生了這麼個頑劣乖張的兒子,皇后雖然無奈,但還是非常地寵愛他的。
  畢竟兒子現在還小,莽撞一點也就算了,就怕過幾年之後還是這麼的不知進退,那才是最讓她這個做娘的頭痛的。
  書竹一邊示意夏晟睿向他的父皇行禮,一邊偷偷觀察齊宣帝的反應。
  「孩兒見過父皇、母后。」夏晟睿敷衍了事,不情不願地施了一禮便自顧自站直了身子。
  齊宣帝和書竹皇后望著夏晟睿,同是無奈地搖了搖頭。
  「母后,你真的給孩兒找了個伴讀?」夏晟睿不死心的繼續問。
  皇后點點頭,「是啊,皇兒一定會喜歡的。」
  夏晟睿一撅嘴巴,「母后,我不想去上書房!我不想讀書!」
  「睿兒,你如今已經八歲了,不能再整天玩樂了。你的皇兄們都是六歲便去上書房學習的。我縱容了你這兩年,你也該玩夠了。」
  「玉不琢不成器,該是時候靜下心來學習了。」
  夏晟睿斬釘截鐵道:「孩兒就是不想讀書!」
  「你!你怎可如此不思進取!」
  勸說無果,恨鐵不成鋼的皇后氣得說不出話來。擒著一隻手在半空顫抖著,愣是沒打下去。
  齊宣帝倒是依舊面帶微笑,蹲下身子問道:「哦?睿兒為什麼不想讀書?」
  「皇兄們會欺負我。」
  齊宣帝放聲大笑:「有趣!有趣!你不想讀書,便不讀罷!」
  「皇上!這如何使得!」皇后急道。
  「皇兒還小嘛。他愛玩便玩,由著他吧。」齊宣帝注視著這個最小的兒子,盯了一會兒並未看出異樣來,便站起身子,轉身繼續看風景去了。
  皇后嘆了口氣。剛剛得來的好心情現在全沒了。
  皇上金口都開了,她也不好再說什麼。
  大皇子年逾十七,德才兼備,為前任皇后所出,朝中支持者甚眾。依現在的情況發展下去,期間不出什麼意外的話,十有八九會被立為太子。而齊宣帝似乎也有意要讓他繼承大統。
  「還是父皇最疼睿兒了!」夏晟睿歡呼一聲,蹦蹦跳跳地下樓了。一高興,又忘了要跟父皇母后告退。
  書竹皇后這廂心中鬱結,那邊申紫瑩也是愁眉深鎖,傷神傷心。
  福兮禍之所倚。
  世間之事歷來如此,讓凡人難以預料。
  前一刻她還在為自家兒子得了皇后的嘉賞而感到高興,下一刻卻要承受骨肉分離的痛苦。所謂樂極生悲,她的確沒想到。皇后的賞賜哪是這麼容易得的。
  「周尚食,你千萬要幫我想想辦法啊!」申紫瑩想了又想,還是決定找周尚食幫忙。
  周尚食臉上的皺紋看上去更顯深刻,嘆息一聲,避開她企盼的目光。「我怎麼幫你?我充其量也是個奴才,人微言輕。你們尊重我,叫我一聲尚食,但在這個後宮裡,我又能說上幾句話?」
  申紫瑩本身也沒抱多大的希望,但是聽到周尚食這麼說,難免還是會失望難過。
  「哎。紫瑩,不是我不幫你,實在是有心無力,幫不了啊。」
  申紫瑩沉默了許久,終於又開口道:「周尚食,有件事我一直瞞著沒給你說。其實……霄倩這孩子是我的親生骨血。」
  申紫瑩顯然是下了極大地決心。周尚食即使說不上話,那也是比她有發言權的。
  「好了。不要胡說八道的。其實你把霄倩當成親生女兒看待我也能理解。」周尚食匆匆起身,緊張兮兮地走到門前把門閂拴上,又透過窗子縫朝外看了一眼,確認屋外沒有人後才放心地回到位子上。
  「我是看著你長大的,這麼多年來,也把你當女兒看待。你的心情我都懂的。」周尚食又壓低聲音道:「你剛剛說的那些話千萬別對別人講。我也當你從沒跟我說過。」
  「可是……我是真的捨不得霄倩啊。他要是有個好歹,我如何對得起他父……親。榮華富貴什麼的我不稀罕,我只求他能夠平平安安的長大。」申紫瑩越說情緒越激動。
  周尚食:「紫瑩,你冷靜點。霄倩她能醒過來就說明她後福不淺。皇后仁德,跟著皇后也不一定是壞事。你不要太擔心,我盡力幫你去探探口風,如果可以的話,找別個伶俐學婢替換了就是。」
  正說著,有人敲門。
  只聽敲門的聲音,申紫瑩就知道是兒子來了。
  「倩兒,是你麼?」
  「娘,我聽人說看到你往尚食這邊走了,我就找了過來。」
  周尚食過去給他開了門,一邊還不停拍著自己胸口。
  李賀傑見了,只道是這兩個不堪寂寞的人又在談論深宮密諱。
  「倩兒,你手上拿著的是什麼?」申紫瑩見了看上去天真無憂的申霄倩,情緒穩定不少。又見兒子手上拿著一串四角尖尖由竹葉包裹的叫不上名字的東西,難免好奇。
  「我叫它粽子,是做給娘吃的。」李賀傑剝了一個粽子遞給申紫瑩,「甄試上我做的竹葉飯得到了好評,我就想,何不乾脆用竹葉把飯包裹住,說不定味道會更好。一試之下,果然如此。」
  李賀傑又摘下一個要給周尚食,沒等他把竹葉剝了就被周尚食一把奪了去。
  「竹葉包裹得果真巧妙。霄倩可真是蘭心蕙質。」周尚食仔細剝掉粽子外殼就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大口,「唔,味道也很好,比諸竹葉飯更加清香可口。而且沒有焦味了。」
  周尚食此話一出,引得申紫瑩巧笑連連,眼淚都給憋出來了。
  李賀傑看著含笑帶淚的美女娘親,一陣失神。申紫瑩雖說已經二十有七奔三的人了,但看起來依舊是十七八歲少女的樣子。
  「都在這兒吶!讓我好找!」小五人未到而聲先至。他那尖尖細細的嗓子讓屋裡的笑聲為之一凝。
  「皇后娘娘說了,讓申霄倩先不用過去竹音宮了。」小五又道。
  申紫瑩趕忙問:「那皇后娘娘有說什麼時候讓申霄倩再過去麼?」她的聲音有些發顫。
  「這倒是沒說。可能遲個幾日,或者隔上個把月,再不然過幾年也是有可能的。」
  申紫瑩和周尚食聽了,面面相覷起來。
  07.翩翩牆頭少年郎,笑問紙鳶落何處
  楊柳風,杏花雨。
  又是一年陽春時節。距離上次的甄試已經過去一年多了。
  上一年初冬的時候,四局又接來了一批新的學婢,尚食局這邊依舊是周尚食去領的人。李賀傑只是遠遠地看了一眼那群嘰嘰喳喳的低齡兒童,在他們清澈的眼睛裡看到了各種不同的情緒。
  他現在進了司藥房,算起來已經是這些新來的丫頭們的前輩了。
  跟他同期進入司藥房的學婢們如今正在痛苦地記草藥學,而他則因為早已掌握了這部分的內容,在申紫瑩的特權庇護下進了藥園。
  李賀傑開始也好奇,皇宮裡面怎麼還有藥園子,後來才知道是他忽視了藥材的保存期限和保存方式。
  有的藥能曬乾了保存,在藥庫裡放上一兩年乃至幾十年都不會降低藥性或者變質;但是有的藥材卻是採摘後必須在幾個時辰內使用的,並且剛採摘的時候藥性最強,隨著時間流逝,藥性會明顯的減弱,是無法保存或者難以保存的。
  好比《西遊記》裡的草還丹,也是摘下來後馬上吃了才有效果。無奈唐僧不敢吃,為了不浪費,清風明月便自己吃了。
  是以,在皇宮裡開闢藥園子也是不得已而為之,種植的多為無法保存但又比較常用到的藥材,隨用隨取。
  李賀傑沒種過菜,更別說藥了。申紫瑩也是有心偏袒,分配給他了塊最好照料的藥田,裡面的藥草幾乎都是澆澆水就能茁壯成長的,無需多費精力。於是他平日裡便能夠多出些時間來閱讀經史類的書籍,說他是整個司藥房最清閒的人也不為過。
  算起來尚食局處於大齊皇宮東南角,而藥園子尚在尚食局的南面,已是皇宮最外圍的區域。
  園子靠牆一面多植杏柳,有的年份高了,盤根錯節,枝椏歪歪扭扭地往宮牆外探去。
  園中有一御溝川流而過,流水淙淙悅耳。
  這御溝說白了就是皇宮中的溪渠,與護城河相接,作為觀賞澆灌之用,並不作為飲水。
  是日紅日當空,白雲悠悠。
  李賀傑在藥田裡轉悠一圈,除了些雜草。
  春天草長得快,雜草每隔幾天就要除一次。倒是藥田裡的七星草開花了,讓他有些驚訝。一簇簇淡黃色的小花,樣子像極了前世的滿天星。
  七星草七年一開花,三年一結果,生長週期正好十年。但是這批七星草他記得是申紫瑩前年種下的,才兩年功夫就開花了,實在是有些稀奇。
  不過李賀傑也並沒有過多的在意,給草藥澆完水便拿上昨天去葉先生那兒借的書,在一棵杏樹邊席地坐了下來。
  他打開書,背往樹幹上那麼一靠,杏花花瓣便紛紛揚揚地落了他一身,好似下雪一般,迷了他的眼。再看書頁,上面竟積起了薄薄一層花瓣,暗香浮動。
  聳聳鼻子,輕輕把花瓣吹去,哪想樹上悉悉索索的又落下更多的花瓣來。這一次他可沒觸碰樹幹,許是棲於枝頭的鳥雀調皮嬉鬧。
  好奇之下便抬頭往上看去。這一看便是一驚。
  那哪是什麼鳥雀,分明是一個人!
  「抱歉!嚇著你了。」
  少年一手攀在牆頭,一手抓著樹枝,對著他露齒一笑。
  李賀傑仰著頭,覺得有些目眩,不知是不是對著陽光的緣故。
  「你是何人?」
  少年指了指宮牆外面,「知道馬丞相麼?!」
  宮牆外有條青玉街,街上住的都是當朝的達官貴人,這點李賀傑聽申紫瑩給他說過。但是具體誰住在哪一段路上他卻是不甚清楚的。
  他自從來到這個世界,看到的只是四角的天空。朱紅色的宮牆把他以及像他這樣的人完全的跟外界隔絕了開來。
  聽少年的口氣,必是馬丞相家的人無疑,說不定還是丞相家的公子。不過他竟敢私越宮牆,膽子也忒大了點兒。
  「可知攀越宮牆是要遭杖責的?」李賀傑道。
  「這兒就你我兩人,你不說出去自然就沒人知道,我也就不會受罰了。你不會跟別人說的吧?」
  少年說著,手上用力一撐,乾脆坐到了牆頭上。
  「我憑什麼要幫你保密?」李賀傑邊說邊打量起對方來。
  但看少年身穿白色細葛大袖衫,褒衣博帶,袍袖翩翩,身形似濯濯春柳,身高約有七尺。其面色如中秋皎月,鼻樑高挺,唇色鮮紅,那宛若墨畫的雙眉有著飛揚的神采。眼神靈動而深邃,使得原本俊秀的容貌更有了畫龍點睛一般的神韻。
  真是個美少年!
  李賀傑不無羨慕,想著如果前世的自己也有這麼一副好皮相,那些自命矜持、眼高於頂的美女們還不排著隊往自己身上貼!說不定星探也會搶著遞名片給他,這樣他就不用待在滿是油煙的廚房裡了,雖說他還是很喜歡廚師這個職業的。
  「你不會說出去的。不是麼?」少年自信滿滿,笑起來眉眼彎彎的,讓人生不出惡意來。
  饒是李賀傑是個男的,對著這樣明媚的笑容也忍不住覺得親近。「你翻牆到底想要做什麼?」
  對方撓了撓頭,很是無奈,道:「你有看到一隻紙鳶落進園子裡麼?我本想買個新的給我妹妹,但她偏就要這一隻。」
  藥園子不算太大,除了點綴用的桃杏便是些低矮灌木以及落地的草本,而像桃杏這樣的葉子還沒茂盛,紙鳶究竟落在何處應該是一目瞭然的。
  「你在這等下,我幫你找找。」
  李賀傑轉身朝藥園中心走去,才邁出兩步,又怕對方亂跑被人發現,便轉回身去提醒道:「你悠著點兒,別……」
  才說到一半的話戛然而止。
  李賀傑揉了揉眼睛。
  那牆頭的少年呢?怎麼轉身的功夫就消失了!
  還真是來無影去無蹤。
  望著那猶在輕輕顫動著的花枝,他有些悵然若失。
  ……
  所謂受人之託,忠人之事。一來李賀傑對那少年抱有一定的好感,二來少年的樣子不像在說謊,他覺得對方不是無緣無故消失的,或許是被牆外的人看到了。總之他有強烈的預感會再次和對方相遇。
  可當他仔細地在藥園子裡尋了一圈後,卻是連個紙鳶的影子都沒見著,許是落在別的院落裡了罷。
  ……
  都說春雨貴如油,不過這一年的油水似乎有點多了。
  接下去幾日春雨綿綿不絕,等到陰霾散去,春花早已落盡。
  緋紅滿地,卻是別有一番味道。
  而不知不覺間,春祭也已臨近。
  春祭算是大齊一年之中比較大型的祭典,三月初三那天的祭祀,齊宣帝自然少不了要到天壇焚香祭天。
  其實全國的大城小鎮在春祭這一天都有為了祈求降雨保佑五穀豐登而舉行的祭祀活動,只是國都這邊有皇帝參加,規格最高也最為隆重。地方上的一般由當地最高行政長官主持,雖然規模小一點,但各地民眾對春祭的重視程度都是一樣的。
  這幾天,宮裡都在忙著準備祭祀的器具以及牲畜,可謂忙得不可開交,尤其是六局這邊。司樂房忙著習奏祭祀舞蹈禮樂,司衣房忙著趕製祭祀服飾,司醞房忙著準備祭祀酒水及酒器,司膳房忙著烹牛煮羊……
  看起來忙亂,實則各司其職,井井有條。不過再怎麼看,還是李賀傑最清閒。
  「霄倩,你要沒事就幫我把這份藥單拿給你娘。」周尚食忙著監督司膳房的工作,這份藥單是下個月宮裡需要置辦的藥材,小太監剛剛拿過來的,她正準備差人給申司藥送去,李賀傑正好就上門來了。
  「交給我吧。我辦事您放心。」李賀傑把藥單揣進懷裡,又熟門熟路地到隔壁屋裡叼了塊芝麻糕出來。
  周尚食寵溺地看著他,搖頭笑道:「你再這麼吃,小心變得跟趙元彤一樣!」
  「怎麼可能!」李賀傑摸摸臉頰,好像是有點兒肥了,還要怪司膳房做的糕點太美味了。「對了,尚食大人,我那藥園子外面對著的是誰人的府邸?」
  周尚食被他的問題搞得有些莫名其妙,「哪有什麼府邸!牆外就是青玉湖。」
  青玉湖東接浣沙江,碧波萬頃,景色宜人,但是湖上不得泛舟。這條禁令連皇城裡三歲的小毛孩兒都知道,為的就是防止有宵小之輩往藥園子這邊翻牆進宮危及大齊之主的人生安全。
  怪不得藥園子這邊沒有侍衛,李賀傑心想。
  可是那少年又是怎麼怎麼回事兒?
  莫非是杏花成精了不成?
  08.面如敷粉三分白,唇若涂朱一表才
  作為大齊的子民,李賀傑很想要參加春祭。
  但是作為一個小小的宮俾,他卻沒有這份自由。
  如果不出什麼意外的話,他的一生,都將在宮中度過。
  是的,不出什麼意外。
  ……
  「淑華!你當上司膳也不是一天兩天了,怎麼做事還這麼不小心,我稍有不察你就給我鬧出這種烏龍來!是不是嫌司膳的位子坐得久了穩了,就可以掉以輕心了?」
  周尚食陰沉著臉。呂司膳以及另一名司膳房的婢女低著頭跪在她面前,吧嗒吧嗒地掉眼淚。
  「尚食大人,都是奴婢的錯……」
  那婢女搶著承擔錯誤,直接被周尚食打斷:「你當然有錯!淮山和牛蒡你還分不清楚?教不嚴,師之惰!淑華,我罰你杖責二十,你可有異議?」
  「淑華甘願受罰。」
  「嗯。至於你,柳絮,我看你就不用留在我們尚食局了。」
  叫做柳絮的婢女一聽,臉色刷的就白了,身子一軟倒在地上。
  呂司膳趕緊將她扶起,「周尚食,這等於是要了柳絮的命啊!」
  「毋需多言!來人!將她們兩個拖出去。」周尚食此言一出,偌大的廳堂裡一時間靜得落針可聞。
  其他幾房人員的臉色明顯也不太好看,畢竟同事多年,此刻難免物傷其類,生出兔死狐悲之感。
  等到呂司膳和婢女柳絮被架出去後,周尚食重重地嘆了口氣,整個人彷彿一下子老了十歲。「茲事體大,爾等引以為戒。莫說是我想保她們倆,除了這種事,就連我這個尚食,也是要收到責罰的。」
  「珍妃的身子是碰不得淮山的,這點我早就交代過。這次春祭煮的羊肉裡本應放的是牛蒡,可是柳絮卻把淮山當做了牛蒡。唉……聽太醫局那邊的人說,珍妃已是滿身紅疹。偏偏她如今有孕在身……唉……總之各位身處宮中,切記謹小慎微。都退下吧。」
  ……
  當時的場面,就像電視劇裡演的,但又是這麼的真實。
  也正是這件事,讓整個尚食局陷入了低迷。
  在李賀傑心中,周尚食一直都是個和藹慈祥的老人,他甚至有時候還把對方當成了奶奶看待。而今天這樣,陰云滿面、不怒自威的周尚食,他還是第一次見識到。
  還有悲劇的柳絮,不過二八芳華,放到他之前的世界裡面,不過是個未成年的還在學校唸書的孩子。貌美的她應該還有很多的愛慕者,說不定已經有了一個關心她的男朋友。但是在這個世界,一切都是不同的,因為一點差錯,她可能會連自己性命都保不住了吧。
  這讓他想起了自己剛到這邊的時候,作為自己生母的申紫瑩是那麼的手足無措、誠惶誠恐。
  他第一次這麼強烈的想要離開這個皇宮。
  他想要奪回自己生命的主宰權,他不想讓自己好不容易得到的第二次生命就這麼白白葬送在這個暗無天日的地方,就算皇帝拍著胸脯說不殺他的頭他也一樣要離開!
  當然,這得從長計議……
  他能夠出去的先決條件就是他得要好好活著,把自己照顧好……呃,把自己的胃照顧好。
  隨著肚子咕嚕嚕一陣悶響,他輕車熟路地溜進司膳房,叼了些糕點出來。
  今天的是杏花糕,味道不錯。
  他一邊吃著,一邊漫無目的地在尚食局裡閒逛,不知不覺中就來到了藥園。也許是他潛意識裡想要到這兒來,畢竟這裡是唯一一塊對他來說比較自由的地方。
  不過這會兒藥園子裡已經有人了。
  只見牆邊立著一個跟他一般高,身著錦衣華服的男孩兒,時而肘撞拳擊,時而掌劈腳踢,顯然是在練武。只是年齡尚小,一招一式雖然打得有板有眼,但力道還不太夠。
  男孩練得極為投入,直到一套拳打完才發現月門下正目不轉睛盯著自己的李賀傑。
  「你不覺得你這麼盯著別人很不禮貌麼!」男孩像是生氣了,又像是在掩飾什麼。
  「呃……你拳打得不錯……」
  少年瞪著他不再說話。
  李賀傑討了個沒趣,跟他兩個人大眼瞪小眼,氣氛詭異。
  最後還是男孩先吃不消了,一屁股坐倒在草地上。畢竟先前一整套拳打下來,消耗巨大。
  李賀傑也乾脆地在草地上坐下。緊挨著男孩。
  面如敷粉三分白,唇若涂朱一表才。近看男孩長得就像年畫上的童子,討人喜歡得很。
  「你是哪房的奴婢,怎麼這麼沒有規矩。」男孩被李賀傑看得有點窘迫,往邊上挪了挪。
  「司藥房。」李賀傑指了指不遠處開滿七星花的藥田,「那邊是我負責照看的。」
  「不准跟人說在這裡見過我,更不准跟人說我在練武!」
  「我才不會這麼無聊到處去說。」韜光養晦嘛,李賀傑懂的。他心下也更確定了對方是大齊的某一位皇子。
  男孩這才臉色稍稍好看了點兒,「要是讓人知道了,你就別想活命了。」
  李賀傑聳聳肩。皇宮裡動不動就是要人小命的,他已經習慣了。說起來藥園子裡最近還真不太平,大家都喜歡往這邊湊,他小命堪憂啊!
  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道:「其實,宮中耳目眾多,你也不一定能保證沒人看到你往尚食局這邊來對不對。就算我不說,別人也可能知道的吧。」
  「別人我不管,我知道的就你一個,要讓我知道風聲走漏了,唯你是問。」
  「真不講理!」明明還是個孩子,怎麼心腸這麼狠。還是說皇帝的兒子都早熟?又或者跟他一樣是穿來的?
  李賀傑想了想,眼珠子跟著滴溜溜的一轉,說道:「你穿成這樣,好認得很。要不要我教你一個辦法,能讓你不被人認出來?」
  「什麼辦法?」男孩豎起耳朵,急急扭過頭來,期許地看著李賀傑。
  總算是有了點孩子的樣子。李賀傑對他的反應相當滿意。
  「就是……換一身你平時絕對不可能穿的衣服,不要這麼華麗的,低調才是硬道理。」
  「那我穿什麼樣的衣服才好?」男孩又問。
  李賀傑循循善誘:「你想啊,宮裡最多的就是宮女和太監,你要是扮成太監,絕對沒人會注意你的。」
  「要我扮太監,絕無可能!」男孩騰地一下站了起來,轉身就走。
  李賀傑撇撇嘴。他自己扮女人都扮了這麼多年了,現在不過是讓對方假扮一下太監,對方就這麼大反應。雖然他的話中還有著一絲惡作劇的成分。
  「成大事者不拘小節。」李賀傑對著他遠去的背影云淡風輕地說道。
  男孩的步伐頓了一下,復又大步流星而去。
  李賀傑勾勾嘴角,雙手往後一撐,躺倒在草地上。
  他有點兒忐忑,也不知說了最後那一句到底是對還是錯。弄巧成拙的話真的會送命的,相應的,若是押對了寶,那麼或許真的能夠更接近自由吧。
  再說夏晟睿聽了李賀傑給他出的主意,的確是有些心動了。
  雖然對於穿下人的衣服還有些抗拒,但還是勉強接受了其中的可行性。
  一旦想通了,便迫不及待地回了寢殿向自己的貼身小太監討要衣服穿。
  小太監就算有十個膽子也不敢把自己穿過的衣服拿給高高在上的四皇子穿,並且在第一時間將此事告知了皇后,即便夏晟睿已經交代了他不得聲張,畢竟他是皇后派過來照顧夏晟睿的。何況皇后也不是外人。
  皇后知道後,也不問原因,當天下午就派人給寶貝兒子送去了兩套合身的末等太監穿的服飾。
  如果李賀傑當時也在場的話,一定會驚得下巴脫臼。因為給夏晟睿送衣服來的不是別人,正是被逐出尚食局但是毫髮未損的柳絮。
  09.皇后減肥不減食,尚食掌勺難應對
  李賀傑在接下去幾日都沒再碰見那個有趣的小皇子,讓他慶幸的是上頭也沒有人傳他過去問話,這意味著他還可以繼續享受他那不怎麼自由的清閒生活。
  只是宮廷之中爾虞我詐,又有幾人能得到真正意義上的清閒?就算不想著怎麼去害人,也得多留一個心眼防著別人來害自己。
  而尚食局經過這些日子,春祭的那次烏龍事件的影響也已經漸漸減小,忙碌一如往常。誰也不知道這樣的平靜之下會不會還醞釀著一場大的風波。
  話說李賀傑雖然已經不必再去學婢府學習,但還是常常跑去那兒找葉先生借書,讀書時碰到不懂或難懂的地方也會向葉先生請教。
  申紫瑩這天下午便是在學婢府教授基礎護理知識時碰上來還書的兒子的。看到兒子勤奮,她這個做娘的也高興。
  「倩兒,幫我去藥田裡摘些新鮮荊葉,再去藥庫裡取七錢斛粑籽,然後一併送到司膳房去。記得在做晚膳前送到,千萬不要耽誤了。」申紫瑩叫住李賀傑。
  她本打算教導完學婢們就去送藥,不過這樣一來時間就有點趕。好在兒子有空,就省得她跑這一趟了。
  李賀傑爽快的答應了下來,從葉先生那兒借了《六韜》後便照著申紫瑩的吩咐,取了藥及時地送到了司膳房。
  司膳房是尚食局最重要的一房,相應的日常事物也最為繁多,若碰到司膳房的女婢們,就會發現她們總是一副行色匆匆的樣子,似乎總有做不完的事。
  要說讓李賀傑驚訝的便是周尚食今日竟然也在司膳房,她手執鍋鏟,顯然是在烹飪。
  周尚食幾十年前也是司膳房的人,只是自從她做上尚食後便不再親自下廚了,這些事自由相應身份的人來做,她要做的只是管理好尚食局。
  「尚食大人,你這是……這些交給我們來做就成了,哪還需要您親自動手。」李賀傑反正是猜不出究竟是什麼原因需要周尚食親自下廚。
  周尚食瞪他一眼,「你懂什麼!荊葉和斛粑籽帶來了麼?」
  李賀傑恭敬地把東西遞上,周尚食卻沒有接。
  「丫頭,你看我還有手空著麼?」
  「呃……」
  「你想做事自然有得是事情要你做。去!這兩味藥一起用微火熬半個時辰,然後把藥汁給我送來。」周尚食又對他笑了笑,「准許你在熬藥的時候看書,但也別忘了看著點火。」
  「尚食大人又取笑人家!」李賀傑說完這句話,自己都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周尚食本想摸摸他的腦袋,無奈手上拿著做飯工具,只好作罷。
  「尚食大人您今兒個是不是要做藥膳?」李賀傑冷不丁的又說道。
  「是啊,不然要你送藥來作甚?」
  李賀傑撓撓頭,「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你啊,向來都是口無遮攔的,這毛病得改改,不然總有一天要叫你娘傷心。唉,不讓你說只怕你會憋死。有什麼話就說給尚食我聽吧。」
  周尚食一邊說,一邊手中並不停歇,熟練地將調和好的芡汁從鍋中起出。看來她雖然年紀大了,但手藝並未落下,只是體力有些下降,吃不消長時間作業罷了。
  李賀傑以前是有看過周尚食下廚的,不得不說在尚食局裡,論廚藝無人能出其右,但是放到前世社會裡,也就是個高級廚師水準,還算不上特級,畢竟前世社會有著幾千年的食文化積累,遠非這邊可比。
  至於他自己的廚藝,離高級尚差了那麼一丁點兒,在某些地方可能因為有前世經驗,周尚食也比不過他,但周尚食身上仍有許多值得他學習的。不過他相信自己總有一天會超過對方。
  「那奴婢就說啦。」李賀傑定了定神道。
  「說吧。」
  「尚食大人,局奴婢所知,斛粑籽有促進食慾的藥效,但奇特的是當把它與荊葉同時服用,則會產生相反的效果,使用不當還會造成長期的厭食。」
  「行了,這些我還會不知道麼?不過你能注意到這一點,說明你已經能學以致用了,這很好。實話告訴你吧,這是給皇后娘娘用的,她最近覺得自己有些胖了,想要瘦身卻又不想節制飲食,我想不出辦法,總不能讓我把菜做得難以下嚥吧……哎,我跟你說這些也沒用。」
  要是做出來的菜讓皇后覺得食不下嚥,那就是九個腦袋也不夠掉的。她想來想去也只得了這麼一個辦法,就是將減人食慾的藥一併做進菜裡,當然無論從色、香還是味上面都不能被人發覺。
  在周尚食眼裡,李賀傑是幫不上忙的。本來她也可以把皇后出的這道難題丟給呂司膳,不過自從出了上次的事情之後,她對呂司膳的辦事能力就不是那麼認可了。這次可是關乎皇后娘娘的鳳體安康,若是皇后娘娘的身體有個好歹,就不是珍妃那麼好擺平的了。
  話說大齊民風有點兒像唐朝,都是以肥為美,當然,這裡的肥指的是豐腴,像周尚食這麼多贅肉的或者如李賀傑前世女子般瘦骨嶙峋的,都不是美麗的化身。
  所謂豐腴,並不好把握,多一分則胖,少一分則瘦。要說皇后的身材,的確豐腴,只是養尊處優的宮廷生活加上年齡漸長,讓她最近覺得自己有些偏重了。
  再說申紫瑩,在李賀傑眼中是個大美女,但是日日操勞,實在是算不得豐腴,故而在這邊人的眼中也談不上多麼的美。
  周尚食忽然話鋒一轉,「霄倩,你要不要跟我學做藥膳?以你的天賦,不管做飯還是做藥都是難不倒你的。」
  她說著又搖了搖頭,道:「現在跟你說這些干嘛,你還不快去熬藥!」
  李賀傑的心情跟坐雲霄飛車似的,那個「要」字剛到嘴邊,還沒來得及出口只好又嚥了回去。
  翌日。
  李賀傑又接到命令去給司膳房送藥,依然是荊葉和斛粑籽。
  對於降低人的食慾從而達到減肥的目的,這種拆東牆補西牆的做法他不敢苟同。喜愛美食是人的天性,吃到自己喜愛的食物更是會生出一種難以言表的幸福感來。
  再者,作為一個廚師,減肥在他看來無疑是一件相當之殘酷的事情,他最想看到的是自己做出的食物被人接受,並且毫無顧忌地享用。
  總而言之,他覺得這次周尚食做得欠妥當。不過人非聖賢,周尚食謹慎了大半輩子,難得糊塗一回。
  可是如果仔細想一下,皇后偶爾沒有食慾還說得過去,要是長時間食慾不振必然會有太醫院的人來給她檢查,一查必然會查到尚食局的頭上。東窗事發也不過是早晚的問題。
  覆巢之下無完卵。到時候周尚食要完蛋,整個尚食局也要跟著倒霉,他這個送藥材的小賤婢弄不好還會丟掉小命。
  經過一晚上的輾轉反側,他終於心下有了決斷。
  在把熬好的藥汁送上的同時,他交到周尚食手上的還有一張食譜。
  「霄倩,這是什麼?宮中怎麼還有我沒見過的食譜?」周尚食握著食譜淡淡說道,掩去了內心因此而泛起的一絲波瀾。
  「回尚食大人,這是我昨兒個看書時,發現夾在書裡的,估計是前人忘了拿出來。我看了下,這上面的菜搭配得非常巧妙,我覺得您大概用得上。」
  周尚食邊看邊點頭,心潮愈加起伏,暗暗佩服能夠寫出這張食譜的那個人。
  不錯,這正是一張減肥食譜,上面有四隻涼菜,三隻熱菜以及三種點心的做法。
  「的確是非常巧妙!」周尚食讚歎一聲。
  「那奴婢就告退了。」
  李賀傑退到門口,周尚食才回過神來,對他叫道:「等一下!」
  李賀傑心中一凜,難道是自己剛才的說辭裡有什麼破綻不成?
  不過等聽完周尚食接下去的話,他鬆了口氣,心神也稍稍安定了些。
  「霄倩,謝謝你。明天就不用送藥材過來了。」
  10.纖手搓來玉色勻,翠苔深鎖金銀燴
  翠絲銀針:
  綠豆芽三兩,芹菜一兩,菜油四錢,調味料適量,
  將芹菜洗淨切成細絲,綠豆芽絲洗淨,炒鍋上旺火,油燒熱,將原料下熱油迅速煸炒至豆芽呈玉色,加調味料顛炒均勻出鍋。
  ……
  什錦包飯:
  將海苔放在火上略烘兩面使之乾燥……黃瓜、胡蘿蔔、蘋果、蛋皮……鱸魚切絲……最後將海苔由裡向外用力捲起,壓實……
  ……
  周尚食一夜未睡,終於照著菜譜把菜都給做出來了。最麻煩的還是水果沙拉里的那個沙拉,害她調製了大半夜,總算是成功了。
  憑著她的能力,舉一反三不在話下,自然不必擔心老給皇后吃同樣的菜。減肥餐照樣可以換著花樣來。
  「這丫頭……」只怪她不該生在宮中啊。
  周尚食略有無奈地輕笑一聲,拿出李賀傑給她那張食譜,在手中攤平。眯著眼又從頭到尾仔細看了遍,而後隨手丟入了熊熊爐火之中。
  現在冷靜下來,回想李賀傑當時的說辭,真是漏洞百出。新鮮的墨跡以及絲毫沒有泛黃的紙張,都說明了這張食譜絕不可能是前人所作。再看那筆跡,明顯也有刻意模仿的跡象。
  就是不知道這食譜究竟是哪兒來的,若說單憑才九歲的李賀傑能夠想出這等食譜,她也有些不能相信,而且其中有幾個菜是大齊乃至大齊周邊幾個國家也不曾見聞的。
  周尚食越想就越是好奇。她當然是怎麼也想不到李賀傑是穿來的。
  閒話少敘。
  這日正午時分,周尚食便帶著幾隻新菜去了竹音宮。
  「皇后娘娘,奴婢聽聞您這兩日胃口不佳。特地做了些新口味的菜,希望娘娘喜歡。」周尚食恭敬道。
  皇后依舊是面上看不出喜怒,淡淡道:「嗯。還是你最有心。呈上來吧。」
  一眾婢女魚貫而入,放下菜餚後便又匆匆退下。而周尚食依舊是恭敬地立於一旁。
  「這是什麼?」這些菜裡面,還是什錦包飯最吸引皇后的眼球。
  「回皇后娘娘的話,這是什錦包飯。」周尚食自覺地把什錦包飯的配料以及做法大致上介紹了一遍。
  人對新鮮事物總是抱有新鮮感的,高高在上的皇后也不例外。當即胃口就被吊了起來,饒有興致地捏起一個什錦包飯湊到眼前反反覆覆的看了遍。
  「娘娘,這什錦包飯放置的時間長了外面的海苔就會受潮,影響到口感,所以最好是現做現食。」
  「哦?」皇后將手中的包飯放回盤子裡,顯然是聽了周尚食的話,嫌手中這個放置了一段時間的口感不如現做的。
  「娘娘,這包飯的製作也是妙趣橫生,而且簡單省時得很,所以奴婢打算現場製作。您想要什麼料,奴婢就加什麼料。料不同,做出來的包飯味道也會不同,端的是變化多端。」周尚食一副獻寶的表情,說得頭頭是道。
  皇后隨便點了幾樣已經切成條狀的蔬果,好整以暇地看著她動作。
  周尚食不敢怠慢,恁般小心,又刻意放慢動作好讓皇后看清。
  一口氣做好三個後,她就停了下來。「娘娘,請用。」
  「果真是有幾分意思。」皇后說著,捏起其中一個,才放到嘴邊,就聽得有人喊她。
  在這宮中會這麼放肆地大喊大叫的也只有一人了。
  「母后!母后!」四皇子大叫著跑了進來,雙手還抱著個瓦罐。
  皇后瞬間掛起了笑容,寵溺的看著兒子:「睿兒,是不是又闖什麼禍了?」
  「才沒有呢!」夏晟睿把瓦罐往皇后面前一擱,「兒臣聽小五說母后今日胃口不好,便去摘了些新鮮山楂給母后開胃。」
  「睿兒終於懂事了,吾甚欣慰。」
  「咦,母后,周尚食今天給您做的什麼好吃的?」夏晟睿的注意力全被他母后手中那個飯糰吸引了。
  「這是什錦包飯,才剛做好的。我也不知道味道如何,想來是不錯的。睿兒沒吃過午飯吧?」
  夏晟睿搖搖頭,眼睛還是盯著皇后手裡的包飯。
  「那就陪母后一起吃吧。」皇后笑著把包飯塞到他嘴邊。
  他立馬一口咬住,一邊囫圇嚼著,一邊口齒不清地說著「好吃好吃」。
  「周尚食做的菜何曾難吃過?」皇后笑著,從瓦罐中拿出一粒山楂放入口中。
  不一會兒功夫,三個什錦包飯都進了夏晟睿的胃裡,而他還一副沒有吃夠的樣子。
  「周尚食,不如把這些山楂也一併包進去。如何?」
  「皇后娘娘高見!如此,一定會更美味的。」好歹那也是四皇子特地為皇后摘來的山楂,就算酸得厲害,皇后吃在口裡,心裡也一定是甜的。
  周尚食說完,便更加賣力地為母子倆做什錦包飯,直要將手下的米飯捏出一朵花兒來。
  待得夏晟睿和書竹皇后覺得飽了,這盤子裡的餡料也去了十之八九。周尚食額頭微微見汗,也不知是給累的還是在擔心皇后的身材。
  皇后接過小五遞過來的絲帕給夏晟睿擦了擦嘴,而後又擦了擦自己的。
  「今天的午膳本宮甚是滿意。」她看向周尚食,難得的笑容滿面,「你想要什麼獎賞?」
  周尚食受寵若驚,「這是奴婢分內的事兒,不敢要什麼獎賞。」
  「呵呵。趁著本宮現在心情好,若是有什麼要求,本宮說不定也會答應的。」
  的確,機會難得,過了這個村可就沒這個店了。周尚食斟酌再三,大了大膽,上前一步對著皇后跪下。「奴婢斗膽,懇請皇后娘娘恩准奴婢返鄉。」
  「你要返鄉?」書竹有些驚訝她大膽的要求,隨即又沉吟道:「據我所知,你雙親在你進宮前便已亡故,世事變遷,就算你回得去周家莊,也沒人認得出你了罷。」
  皇后要打理好偌大一個後宮,自然對她們這些有點品級的宮俾的底細也有所瞭解,周尚食只是轉念一想,便想明白了。
  「奴婢在宮中承蒙皇后娘娘賞識,若能回去,也算是衣錦還鄉,更好將娘娘的仁德寬厚傳播鄉里。」
  皇后看著她但笑不語。
  周尚食低頭跪著,好一會不見皇后發話,便又說道:「古人云,身體髮膚受之父母。奴婢父母早亡,當年的墳塋只怕已是荒草叢生。奴婢恨不能敬孝,父母的生養之恩更是此生難報。但求得以返鄉,在有生之年替父母修葺陰舍,與他們上幾柱香,給他們磕幾個頭。」
  周尚食說道最後竟已哽咽,其孝心實在讓人動容。
  「宮俾返鄉,這倒也不是沒有先例可循的。」皇后眉頭微皺,朝左右看了看,接著道:「只是你這一走,誰來替本宮準備膳食?」
  宮中奴婢可不止一個周尚食,而且近幾年皇后的飲食一直是呂司膳負責的,周尚食是走是留對她來說無足輕重,然而尚食的位置一旦空出來,勢必又會引得一番小小的爭奪。
  說起來後宮平靜了這麼久,她可不想因此惹出什麼波瀾來,這還只是其一。
  其二依然是出於宮中眾多的奴婢考慮的,周尚食若是獲准返鄉,難保其他人不生出什麼念想來,若是今天這個說要回去看望重病的父親,明天那個又說要見母親最後一面,那還了得?更進一步,若是寂寞難耐的妃嬪佳麗也鬧著要省親,後宮還不亂成一鍋粥。
  當然,這只是往差了想,發生的概率極小,畢竟大家都是懂規矩的,但這一點會不會被有心人抓住然後加以利用,這也難說。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若是讓人知道了周尚食因為一頓飯便得以出宮,豈不是讓人覺得她這個皇后太好說話了?皇后的威嚴又當何存?
  「好了,你不必再說,此事本宮自會考慮的。」身為皇后,所要顧忌的事情比了從前只多不少,即使只是一個奴婢小小的合情合理的請求,她也不得不反覆的斟酌。
  如此,她已沒了剛剛的好心情,便示意周尚食自行離去。
  「謝娘娘!奴婢告退!」多說無益,周尚食識趣地欠身退離了竹音宮。
  她一直都知道自己離宮返鄉的希望渺茫,所以今日這樣難得的機會她是斷然不會放過的,即使有可能因此招來殺生之禍。
  在宮中度過了大半輩子,這樣的日子已經過得夠了,多活一日或者少活一日在她看來並無差別,現在唯一求的就是葉落歸根。
  再說夏晟睿見周尚食離開後他母后依舊未從自己的思緒中走出,眉頭更是越皺越緊,忍不住出言勸慰道:「母后,我以後定讓你不再為這些事情煩惱!」
  書竹回過神來,欣慰地摸了摸兒子的腦袋:「我的睿兒果然是長大了。」
  太監小五看著母子間感人的一幕,一邊偷偷地抹淚,一邊悄無聲息地指揮著一眾女婢將桌上盤盞撤去。
  然而在將餐桌收拾乾淨後,卻有一女婢未隨小五離去,而是靜靜地立在一邊。
  皇后瞥了她一眼,「柳絮,有什麼話就說吧,這裡沒什麼外人。」
  「是!啟稟皇后娘娘,據奴婢所知,什錦包飯並不是周尚食的主意。」
  「哦?」皇后挑了挑眉。這樣的話就好辦了。
  柳絮嚥了口唾沫,繼續道:「昨日,呂司膳看到,是申霄倩給了周尚食一張食譜。而且,皇后娘娘最近幾日會覺得胃口不佳,是因為……」
  「繼續說。」
  柳絮銀牙一咬,深吸一口氣:「是因為周尚食在飯菜裡面動了手腳!」
  11.有幸不為井中魂,一代新人換舊人
  「柳絮,我有沒有跟你說過,我最討厭的便是妄議上司之人?」書竹相信,偌大一個後宮,覬覦她皇后的位子的人不在少數,而且這些人少不得要給齊宣帝吹枕邊風,說她的不是。
  上行下效,這種類似打小報告的行為換了哪裡都是存在的,尚食局也不例外。事實上,書竹雖對這樣的行為多有不屑,但她對此類人還談不上有多麼的厭惡,畢竟在皇上面前多說幾句話就能解決問題,這樣的好事她也會做的。
  「奴婢知罪!」柳絮臉色煞白,嚇得發抖,跪在地上不住地給皇后磕頭。
  書竹對她的求饒視若無睹,站起身來,牽著呆立在一旁的夏晟睿的手朝裡間走去。
  柳絮連滾帶爬地想要跟進去,卻被不知何時出現在她身旁的小五一把按住。
  小五一言不發,一記手刀利落地將她擊暈,拖了出去。
  若是仔細看,不難發現小五眼中的憐憫。
  珍妃的事情結束後,皇后就一直想找個機會將柳絮名正言順地處理掉。本來柳絮若是安分一些,皇后放她一馬也不是不可能的。怪只怪她知道得太多,還這麼迫不及待地往槍口上撞。
  次日清晨,李賀傑去藥園晨讀,路過那口宮中人人談而色變的埋骨井,又看到有人在往裡面撒骨灰。
  雖然好奇這次遭難的又是誰,但他還是裝作什麼都沒看見,加快腳步離開了。
  等到他午時從藥園回來,再次路過這裡的時候,將一束特地從藥園採摘的曼珠沙華投入了井中。曼珠沙華又名彼岸花,據說有安魂之效,能夠讓井中冤魂得到安息。這自然也是申紫瑩教給他的,他權當是為自己換些功德。
  只是不知道若是自己哪天也被撒入井中,會不會有人給自己獻花。
  如是想著自己的未來,他慢悠悠地朝司藥房走去,卻意外地看到尚食局的同事們三五成群從他身邊跑過。
  俱是行色匆匆,向著尚食局大廳方向去的。
  他正想叫住一個問問緣由,卻是先一步被別人給叫住了。
  「霄倩!你還不趕緊跑起來。」同在司藥房的清波拉了他的手就往前繼續跑。
  「這是出了什麼事兒啊?」李賀傑被她牽著疾走,有些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清波訝然地轉過頭來,「你不知道?」
  「是啊。」
  「我也不知道。不過應該是大事兒!」
  李賀傑心說這不廢話麼,不是大事用得著整個尚食局的人臨時集合麼。
  「反正跟著大夥兒跑就對了!鐘都敲了三次了,別說你沒聽到!你倒是快些呀!」清波催促道。
  李賀傑無奈,只得加快腳步跟上。
  ……
  到了大廳,大家在自己的位子上站定。不一會兒,四司和尚食大人也到了,與她們一道出現的還有太監小五。
  周尚食朝眾人略一頷首,在主座上坐定,娓娓開口道:「今日召集諸位於此,實乃有大事要宣佈。」
  底下立刻非常配合地起了陣小小的騷動,三三兩兩地交頭接耳起來。
  說起來宮廷之中再小的事也會變成大事,再大的事也可能不了了之,誰也料不準周尚食口中的大事到底是什麼事。
  周尚食壓了壓手,等大家安靜後接著說道:「即日起,我將不再擔任尚食一職……」
  這下大廳裡炸開了鍋,除了驚訝的,便是猜測四司之中誰人會升任尚食之位,順便幻想一下自己能夠跳級當官。
  相比交頭接耳的宮俾們,四司就顯得淡定得多了。
  「肅靜!我還沒走呢,你們就把規矩給丟了?」周尚食氣沉丹田,一嗓子吼得威嚴盡顯。
  場面再次安靜下來後,周尚食才不緊不慢地宣佈:「關於下一任的尚食,皇后娘娘已經有了決議,我在這裡代為宣佈。好了,你們不要喧嘩。」
  「尚食之位就由申紫瑩接任。申司藥的能力大家也是有目共睹的,相信諸位一定沒有意見的。」
  皇后的任命,誰還敢有意見呢。只是申司藥當了尚食,司藥的位置又由誰來接任,這免不了又有一番猜測,只是這次大家都選擇了沉默,不再竊竊私語。
  「司藥的位置由呂淑華接任,鑑於你上一次工作上的失職,這次可要好好幹了,切勿氣餒。將功補過,這是皇后的意思。」周尚食只是稍作停頓,便繼續安排道。
  申紫瑩和呂淑華一起下跪,齊聲道謝。
  看著身邊與自己同一期進宮的申紫瑩,呂淑華心中多少有些不是滋味。她倆的能力只在伯仲之間,而且她成為司膳要比申紫瑩當上司藥要早一年,一直以來她都是以尚食為目標並且勢在必得,哪想讓申紫瑩後來居上。
  目前的情況來看,她這輩子都再難更進一步了,一時間心中妒羨交織,不是個滋味。
  「不知司膳之位由誰繼任,我好向其陳以利害。」越想越不甘,呂司膳忍不住開口問道。
  「這自不用你操心。司膳之位由申霄倩擔任。」
  聽著司膳之位的安排,在場之人除了小五與說話的周尚食本人,無不嘩然。
  九歲的司膳,這可是前所未有的!更何況還是司藥房出身。
  這回周尚食沒有制止,而是微笑著等眾人自覺安靜下來後才再次開口:「申霄倩雖然進了司藥房,但不可否認的是他在烹飪上有著獨特的見解和常人所不及的奇思妙想,最好的證明就是他在上一次甄試上的表現。皇后娘娘對他可是讚不絕口,至今還唸唸不忘他做的美味。」
  李賀傑久在司藥房,不近庖廚,他在烹飪方面的天賦實在是不為人知。
  周尚食知道自己的那套說辭必定難以服眾,只好又把皇后給搬了出來,畢竟申霄倩給她食譜的事情是聲張不得的。
  這樣一來,反對的聲音便又下去了。皇后雖然沒有親臨,但還是派了代表來的,只要小五不出聲,他們自然沒有異議。
  倒是李賀傑一時間有些找不著北,被這突如其來的陞遷給弄懵了,還是一旁的清波提醒,才回過神來下跪領命。
  周尚食宣佈完一切,便起身走到一邊,算是正式讓位了。
  其身後一直默默無言的小五適時走上前,展開手中黃絹,肅然朗聲宣讀道:「奉皇后娘娘懿旨,即日起由申紫瑩統領尚食局,司藥之位由呂淑華擔任,司膳之職由申霄倩暫代,爾等共勉之。」
  小五說著將黃絹交到申紫瑩手中,同時又拿出另一卷錦書念道:「周怡梅擔任尚食十九載,盡忠職守,管理有方,為人謙遜,仁厚大方,乃宮俾之表率,今念其忠孝,特許還鄉祭祖。然聞其以食傷及人身,雖未釀成大過,但亦不可姑息。此舉有辱飲食之精髓,故罰其從今往後不得再近庖廚,爾等謹之慎之。」
  「皇后娘娘賞罰分明!」周尚食苦笑連連,跪地叩首。
  想不到皇后這麼快就發現了她往飯菜裡加料的事情,也幸好皇后沒有深究,若是讓人知道是她導致皇后食慾不振,她絕對見不到明日的太陽了。
  小五毫無表情地看了周尚食一眼,將錦書交給她。
  錦書上蓋著一方四方紅印,正是出宮的憑證。
  周尚食雙手接過,起身後才發現自己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打濕。
  不准她做菜,這無異於砍去她的雙手。她本想著回到家鄉,開一家小餐館,安安穩穩過完餘生,不過現在只要能保住命就好,更何況還能離開這猶如囚牢的深宮禁院。
  諸般事宜安排完畢,回過神來的眾人開始向申紫瑩等人道賀,不過更多的人卻連連把目光瞟向周怡梅,她們的眼神裡有著對自由的嚮往,這其中就包括李賀傑。
  「申霄倩,皇后娘娘要見你,讓我領你過去,走吧。」小五走到他身邊,擋住他的視線,不陰不陽地說道。
  「小五公公,不知皇后找霄倩有何事?」申紫瑩護犢心切,趕將過來。照例說,皇后若是要例行訓話的話也是找她這個新上任的尚食。
  「不必擔心。掌燈時分他就能回來,保準完好無損。」小五不容分說地就帶著李賀傑朝外走去,申紫瑩完全只有乾著急的份。
  再說李賀傑被小五鉗著,竟是掙脫不得,只好乖乖跟著他向著竹音宮走。他第一次知道看起來手無縛雞之力的小五有這麼大的力氣。
  更讓他想不到的是皇后喚他去竟然是讓他去做什錦包飯的。周怡梅一走,皇宮裡會做包飯的就只有他了,皇后和四皇子又正好喜歡吃,也難怪會找上他。
  畢竟不是第一次見皇后了,李賀傑進了竹音宮,倒沒有表現出多少緊張,只是低著腦袋認認真真地做包飯。
  皇后看他一派天真,對自己毫無懼怕,甚是滿意,只當他還是個不瞭解宮中權力體系的小孩,應該會跟夏晟睿處得來。
  正想著夏晟睿,夏晟睿便到了。
  他甫一進竹音宮就看到了埋頭苦幹的李賀傑,驚訝地大叫一聲:「怎麼是你!」
  12.人生何處不相逢,相逢緣是為相識
  聽到背後的叫聲,李賀傑覺得有些耳熟。下意識地轉過頭去,驚得長大了嘴巴。
  他曾想過很多種跟這個小皇子重逢的方式,但絕沒有這一種。
  座上的書竹皇后饒有興致地看著兩個小傢伙的表現,出於對孩子的關心,忍不住出聲問道:「你們認識?」
  「不認識!」李賀傑和夏晟睿異口同聲堅決否認。
  「是麼?」皇后不置可否地笑笑。
  夏晟睿走近皇后,「母后,這個人是來幹嘛的?」
  「申司膳自然是來做晚膳的。睿兒,快來嘗嘗,申司膳做的和周尚食做的味道有何不同。」皇后拿起一個什錦包飯遞給他。
  夏晟睿卻是猛轉過頭,忿忿地對著李賀傑質問:「你!你不是說你是司藥房的麼!你騙我?!」
  「你們果然見過。」對夏晟睿的失態視而不見,皇后朝李賀傑善意地笑了笑,替他解釋道:「他可沒騙你,霄倩這孩子是今日才當上司膳的,原先的確是司藥房的。」
  夏晟睿注意到自己的失態,憋紅了臉恨恨坐到書竹邊上,眼睛卻是一直瞪著李賀傑。
  李賀傑腆著臉笑笑,有些尷尬。
  「睿兒,包飯放的時間長了味道可要變差了。」書竹等了好一會不見他來拿自己手中的包飯,乾脆自己吃了。
  昨日周怡梅是將海苔切小了再將餡料與米飯包入其中,而今日李賀傑用的是大張海苔直接包裹,之後再用刀將包飯切成一個個小的。
  用料上倒是沒什麼區別,但明顯李賀傑的手腳麻利多了,而且做出來的包飯也更加的結實有嚼勁。
  果真是青出於藍,書竹忍不住心中讚歎,再看夏晟睿此時的表現,她便更覺得李賀傑有意思了。
  而夏晟睿的肚子終於忍受不住食物的誘惑,發出一聲響亮的抱怨,惹得李賀傑撲哧一聲就笑了出來,書竹皇后也回過神來。
  「別瞪了,趕緊吃吧。」書竹這回挑了個鰻魚的直接塞到夏晟睿嘴裡,「怎麼樣,味道不錯吧?」
  夏晟睿兩邊腮幫子都塞的鼓鼓的,一邊口齒不清的說著「不好吃」,一邊更加賣力地咀嚼。
  正在這時,殿外忽然傳來太監的高呼:「皇上駕到!」
  「你父皇來了。」書竹站起身來,兩個貼身宮女立刻過來替她整了整儀容。
  夏晟睿從椅子上跳下,趕緊把沒嚼完的東西往肚裡咽,沒想到給噎住了。
  「你呀,凡事都得小心點,吃飯也一樣。別總叫我擔心。」書竹俯身輕輕拍了拍他的背脊,替他順了順氣。
  「孩兒謹遵母后教誨。」
  「你哪次聽過我的話了。讓你讀書你不肯,讓你習武你又不願。」
  書竹說著,拉著向殿門迎去。
  「睿兒也在啊!」齊宣帝負手笑著踱進殿內,一眼就看到了書竹身後那個最不讓他省心的兒子。
  「陛下。」書竹福了福身。
  「父皇。」夏晟睿也向齊宣帝行禮。
  李賀傑則是和其他宮俾太監一起跪在兩人後面。
  「都起來吧。」齊宣帝一揮衣袖,由書竹牽著來到桌前。
  桌案上清一色的都是什錦包飯,粗數之下裝了十多個碟子之多,再仔細一看,那綠衣之下卻是色彩繽紛,煞是誘人。
  「皇后叫朕來就是因為這個?」
  「正是。」書竹坐在齊宣帝邊上,慇勤地幫其置好碗筷,「皇上不會已經吃過了吧?」
  既是問晚膳有沒吃過,也是問之前有沒見過什錦包飯。
  「沒。剛應付完工部尚書。」
  「是南方水患的事情吧?」
  齊宣帝點點頭,不願多談此事,拿了個包飯嗅了嗅,道:「給朕講講這是什麼吧。」
  「這是什錦包飯。」書竹說著,遞了個眼色給李賀傑。
  李賀傑會意,雙手立刻操作起來。
  按宮中的規矩,司膳房是給後宮準備膳食的,御膳房才是給皇帝準備膳食的,司膳房的能給皇帝做飯,這種機會可不是隨隨便便能夠有的,即便是周怡梅,伺候皇上的次數一隻手就能數的過來。也許李賀傑不怎麼在意,但在別的宮俾看來,這絕對是一項殊榮。
  說來這是他第一次見到齊宣帝。齊宣帝三十多近四十的樣子,算不上帥氣,但一股渾然天成的威嚴卻是他前世在飯店中見到的各式各樣的所謂的大人物所不能比擬的。
  「皇上是第一次見到申霄倩這孩子吧,你可別小看了他,他啊,已經是司膳了。這什錦包飯也是他想出來的,倒是與我大齊的飲食風格大相逕庭,也不知他哪兒來的點子。」
  齊宣帝開始也沒注意到李賀傑,以為他是新來竹音宮的侍婢,聽了書竹的話,不經意地瞥了他一眼,同時覺得對他的名字有些印象。
  略一思索,便想起了那個五年前醒過來的孩子,面上也就露出了些許不豫之色來。
  不過他還是低估了書竹今天的熱情。
  李賀傑剛把飯包好,書竹就將整條包飯拿了過來,親自執刀將包飯切小後遞到齊宣帝嘴邊。
  「皇上,就讓臣妾服侍您用餐吧。」
  齊宣帝無奈地嘆一口氣,就著她的手將那團切得面目全非的物體吃下。
  「咱們的睿兒也很喜歡吃,皇上,什錦包飯還入得您的口吧?」
  李賀傑聞言也悄悄抬起頭來,觀察著齊宣帝的反應。
  大齊王都這幾日氣溫頗高,他看齊宣帝面色隱隱透著暗黃,許是過勞和高溫共同引起的食慾不振,便在包飯中加入了少量切碎的酸梅。
  清甜中帶著微酸,爽口而不覺油膩,隨著海苔融化在口中,彷彿能感受到海風的吹拂,心中浮躁都去了不少。看似簡單的東西,實在是大出齊宣帝的預料,怪不得能夠得到書竹和夏晟睿的青睞。不過……
  再看了看正偷偷盯著自己看的李賀傑,齊宣帝搖了搖頭,「這不合朕的胃口。」
  書竹聽出了他的弦外之音,卻是不以為意地輕笑著道:「桌子上還有其他味道的,這是薄荷的,這個是奇異果的,那個是蟹黃的……」
  「行了行了。」齊宣帝打斷她,隨便拿了一碟,遞給了一旁狼吞虎嚥的夏晟睿。
  「朕要跟你母后說幾句話,你先出去。」
  夏晟睿捧著碟子,看他母后向他點點頭,又看了看還不明白狀況的李賀傑,果斷地朝屋外紫竹林走去。
  「霄倩也跟睿兒一道出去吧。」皇后笑著對李賀傑說道:「多帶些吃的出去,他胃口大。」
  「諾。」李賀傑躬身應道,一手端起一個碟子就追著夏晟睿出去了,渾然不覺皇后對他的親切稱呼。
  與此同時,廳內的下人們也都悄然退了出去。小五走在最後,出去的時候順帶將門給帶上了。
  齊宣帝這才正色質問道:「你這是什麼意思?」
  「什麼什麼意思?」
  「你不是說他在司藥房麼?那就好好的在司藥房待著,現在為何讓他進了司膳房?後宮的事我不管,但是——」
  齊宣帝緩了口氣:「君子遠庖廚!你讓我如何對得起——」
  「氣大傷身。還是先吃飯吧。」書竹毫不留情地打斷他。
  「你——」
  「好啦好啦,別生氣了,臣妾知錯了!」書竹再次打斷他,把整碟酸梅包飯放到他手裡,「快吃吧,味道是不錯吧?」
  齊宣帝默默抓起一團包飯放進嘴裡。
  他剛才雖然說了不合口味,但臉上的每一個表情都沒有逃過書竹的眼睛。能坐上皇后寶座的,察言觀色的本領豈會一般。
  書竹也抓起一團包飯,軟軟地說道:「既然你說了,我不再讓他涉足司膳房的事務就是了。什錦包飯以後就交給別人做。說實在的,我挺喜歡這小子的。」
  齊宣帝發出一聲滿意地嘆息,也不知是對什錦包飯還是對書竹所說的話。
  「對了,似乎有人看見睿兒在西華園練武。」齊宣帝瞥了她一眼,「好像還穿著太監的服飾。」
  書竹絲毫不現慌張,淡淡道:「定是那人看錯了。睿兒怎麼可能穿太監的服飾。」
  齊宣帝勾了勾嘴角,對書竹的話不予置評,「既然睿兒喜歡練武,就送他去三聖山吧。」
  書竹終於變了臉色。
  ……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
  李賀傑走到紫竹林間的觀竹亭的時候,夏晟睿已經坐在裡面了,石桌上放著一隻空了的玉碟。
  「還要……麼……」李賀傑話沒說完,手中的碟子就被對方奪了過去。
  他兀自摸了摸鼻子,一時間找不出話來。
  「你沒有把我的事說出去吧?」夏晟睿突然冷冷地問道。
  李賀傑搖搖頭,「我哪有那麼無聊到處去說。況且我人微言輕,也沒人會信我。」
  想了想,又補充道:「何況我已經答應你不宣揚出去的了。」
  夏晟睿只是「嗯」了一聲,他的嘴巴正在超負荷運作。
  「對了,你有沒有照著我教你的方法去做?」
  回應他的是夏晟睿的一記刀眼,不過這已經足夠說明問題了。
  李賀傑又問道:「那你應該沒有被人認出來吧?」
  夏晟睿有些懊惱,不願跟他繼續這個話題。「你還沒吃飯吧?」
  李賀傑午時被小五帶來竹音宮,連午飯都沒得吃,這會兒被他一提,頓時覺得腹中空空的餓得慌。剛要回答,他的肚子就替他搶答了。
  夏晟睿愣了一下,「那……那一起吃吧。」
  訥訥的說完,似乎又意識到了什麼,面上不自覺地泛出一絲紅暈來。
  13.久享太平亂將至,兒行千里母憂心
  「既然睿兒喜歡練武,就送他去三聖山吧。」
  書竹終於變了臉色。平日裡都是她在督促夏晟睿學習,而齊宣帝對夏晟睿不管不顧最是縱容,可今天怎麼突然……
  這讓她有些拿捏不準齊宣帝到底是在開玩笑還是說真話,單看他的表情又不像是在說假話,只是到了他們這個級別,表面上所透露出來的也不一定是真實的了。
  「皇上此話當真?」書竹試探道。
  「君無戲言。距離三聖山上一次收徒已經有些年頭了,我估摸著這一次的收徒也快了。」
  「讓睿兒出去學些東西也好,只是他從小到大都沒離開過我,我實在是擔心得緊。萬一又惹出什麼禍事……要知道那兒可是三聖山,比不得宮裡。」書竹把握不準齊宣帝真正的心思,乾脆也說了些模棱兩可的話來。
  她是希望夏晟睿學些防身的本領的,但並不願把自己的骨肉送去千里之外,其實憑小五的身手,教夏晟睿自保完全不成問題。
  「皇上一定也是不希望睿兒受苦的吧?」
  「正是因為不希望他受苦,所以才要把他送走。」齊宣帝不為所動。
  書竹美眸閃過一絲異色,詫異道:「怎麼……是要出什麼事了麼?」
  「那倒沒這麼快,不過應該也快了。」齊宣帝望著虛空,臉上明顯沒有語氣上的輕鬆,「這件事你不用管,你管了也沒用,而且你也管不了。」
  書竹隱隱猜測到了些什麼,不禁擔心道:「那你……」
  「朕自然無需你擔心。」
  齊宣帝毫不留情的打斷讓書竹有些語無倫次起來,「那睿兒……」
  「睿兒自然是要去三聖山的。」
  看著書竹一副泫然欲泣的樣子,他又有些不忍:「睿兒是你的骨肉,又何嘗不是朕的?但是孩子終究是要長大成人的,你也不可能一輩子留在他身邊。想當年朕九歲之時已經隨太祖皇帝上戰場彎弓殺敵了。」
  說到此處,齊宣帝決定欲擒故縱一把,也好平息一下書竹心中的埋怨,「當然,此事也不是那麼急的。睿兒聰明伶俐,朕也希望他能夠多在朕身邊待些日子,朕也好親自教導。只是……山雨欲來啊……」
  「不知皇上打算何時送睿兒去三聖山?臣妾的意思是,最好多寬限些日子好讓臣妾做好萬全準備。」書竹恢復了鎮定,將齊宣帝的酒杯斟滿。
  齊宣帝端起酒杯小抿一口,「你想要多少日子準備?」
  書竹想也不想便答道:「自然是多多益善。最好能夠等到睿兒束髮之後。」
  「好一個多多益善。」齊宣帝一陣大笑,「書竹啊,朕就是給你那麼多時間,他們也不會給朕那麼多時間的。束髮是不可能了,這樣吧,一年後,我派人送睿兒去三聖山。」
  「那什麼時候讓睿兒回來?」
  「這可說不準,得看睿兒的功夫學得如何。不過你可以差人去探望他。皇后意下如何?」
  「如此甚好,不過臣妾還打算讓一人和睿兒一道前往三聖山。」
  齊宣帝似乎早有所料,「哦?是申霄倩吧。」
  「正是。果然是什麼都瞞不過皇上您。」
  「呵呵。你不說我也準備讓他跟睿兒一道去的。兩個孩子在一起互相也好有個照應。」
  「申霄倩雖和睿兒一般大,卻要比咱們睿兒來的穩重,如此我也就放心了。」
  兩人說話間,不覺一桌子什錦包飯已經去了十之七八,腹中也已有些飽脹。
  天色已晚,齊宣帝起身道:「此事不宜張揚,切莫流傳出去,以免人心動盪。」
  「臣妾心中有數。」書竹起身挽住他,「皇上這是要走了麼?」
  「還有些奏摺沒有批完。」
  書竹輕輕將身子靠到他懷裡,微揚起頭,啟唇一笑,柔美之態盡顯,頓時讓屋中一切失了顏色。「皇上今晚就留在竹音宮吧。奏摺就差人送過來,在這兒批閱也是一樣的。而且臣妾還能替您磨墨。」
  齊宣帝看著他的笑容,一瞬間的失神後又馬上回過神來,摟了她的腰爽快笑道:「盛情難卻,朕便留下來罷!」
  李賀傑自那日回去之後便沒有再接到皇后的傳召,他絲毫沒有以此為異。這些皇宮貴胄的新鮮感向來去的飛快,更何況他們的心意本就難測。
  在他看來,雖然少了博取賞賜的機會,但樂得逍遙自在,更重要的是暫時沒有了性命之憂。要知道,利益和風險是成正比的。
  一年的時光恍恍惚惚的就過去了。
  這一年可以說是過得相當的平靜。
  李賀傑當上司膳後,依然是尚食局排的上號的閒人。
  一年時間裡,他做的最多的就是品嚐司膳房製作出來的菜餚,逢年過節如此,研製新式菜色時亦如此。偶爾他按耐不住跑去伙房想給自己做幾隻小菜,順便指點一下他的下屬們,但每次他都是連鍋子都還沒碰到就會被人以各種理由請走。
  雖然在尚食局混跡了這些年,知道司膳的責任絕對不僅止於此,但他是暫代的,具體要做哪些他也不清楚。既然人家不讓他幹,他便乾脆給自己放長假了,而且有申紫瑩護著,他便更加的有恃無恐。
  所以說平靜的日子過得最是飛快,就在李賀傑都快不知今夕是何年的時候,書竹皇后與齊宣帝約定的一年之期日益臨近。
  因為齊宣帝和書竹都未曾對外提起過那天兩人在竹音宮商談之事,所以不管是夏晟睿還是李賀傑,作為事件主體的他們並不知情。
  直到小五帶著密詔找到李賀傑,李賀傑才驚覺,原來出宮的機會是如此的簡單易得,欣喜之餘,免不了生出疑竇。不過要他放棄此次機會顯然是不可能並且不現實的,先不說他是皇后欽定的人選,單是他自己想要出宮的願望也隨著時間的推移變得愈發的強烈。
  那日他正好在接受申紫瑩的教誨,小五便找上來了。
  小五悄無聲息地走入屋中,右臂微微一震,一卷黃綾從其袖中滑落,被他左手飛快一抄,穩穩握在手中。
  「申霄倩聽旨!」小五徐徐展開詔書,氣沉丹田,將聲音控制得不被屋外人聽到。
  雖然是給申霄倩的密詔,但因為知道申紫瑩和他的那一層鮮為人知的關係,小五並沒有刻意讓申紫瑩迴避。
  而申紫瑩因為對兒子的關心和緊張,一時間忘了自己需要迴避,與李賀傑一道在聖旨面前跪了下來。
  「明日卯時,四皇子赴三聖山,特命申霄倩為貼身侍從,共同前往。茲事體大,即刻準備。切忌聲張。」
  小五唸完,把詔書遞給李賀傑過目後又立刻收了回來。這種密詔,宣讀完之後都是要處理掉的,不管是火燒水溶,總之不能落入他人之手。
  李賀傑此前並未聽人說起過三聖山,反倒是表現得尤為鎮定,讓小五有些刮目。
  申紫瑩則是震驚得無以復加,成為皇子貼身侍從意味著日後能夠得到皇子的寵幸,榮華富貴自不在話下,更有甚者還能獲得一個名分,當朝的麗妃便是在齊宣帝還未被立為太子時就侍奉其身側了。
  然而,李賀傑卻是個男兒,如何當得了貼身侍從!若是被人發現了,欺君之罪是怎麼都逃不掉的。但詔書已下,她回天無力,早知今日,她寧可兒子一直沉睡下去。
  不過要去三聖山的話,說不定……
  申紫瑩將心神收了回來,「公公,敢問司膳一職日後由誰擔任?」
  「皇后娘娘說了,人選由你定,到時候上奏給她就行。」小五淡淡道,「好啦,咱家要回去覆命了,皇后娘娘吩咐了咱家把申霄倩一道領回去。」
  小五說完就要去拉李賀傑。
  「公公且慢,此行路遙,容我跟倩兒交代幾句。」
  小五挑了挑眉,「好吧,快一些,皇后娘娘還在等著吶。」
  申紫瑩道謝後立刻拉著李賀傑進到裡屋,蹲下身,一臉不捨地望著他,而她的淚水也終於忍不住從眼眶無聲脫落。
  「好孩子,娘對不住你,這些年委屈你了,但你要記住娘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你。」申紫瑩輕輕地撫摸著兒子的小臉,「今後娘怕是再也見不到你了,你要好好保護自己。」
  李賀傑張了張嘴,終是說不出話來,眼睛也是紅紅的。他雖然還不明白情況,但也猜出了一二。
  「對了,還有樣東西要交給你。」說著,申紫瑩從床板下摸出了一個木盒,打開後,裡面赫然是一塊稀世玉珮。
  申紫瑩找來一根紅繩,將玉珮穿好掛到李賀傑脖頸上。
  李賀傑小心地將玉珮托到手中。他甫一觸碰,就知道這塊玉珮絕非凡品,竟是半面冰涼半面溫熱,他可是從未聽說天下有此等奇異玉石。再看玉珮上的三條栩栩如生的怪魚,雕工著實不凡。
  「好好保管,這是你父親當初留下的。」
  李賀傑鄭重地點了點頭,將玉珮收進衣內貼膚佩戴。
  申紫瑩眼中不捨之意愈濃,將他一把攬入懷中,在其耳邊輕聲囑咐道:「如果有可能,就在去三聖山的路上跑了吧,別再回來了,這裡是個吃人的地方。」

  ——第一卷完——


  第二卷【拜師學藝】

  14.自古命算九驚首,往來皆好問綢繆
  車轔轔,馬蕭蕭,路上行人,佩劍在腰。
  一小隊護衛護送著一輛雙座雙騎的馬車在官道上緩緩向北行進著。
  忽然,馬車的簾子被掀了開來,一個梳著墜馬髻的女童探出腦袋往外面張望了下,又立馬縮了回去。
  「你就不能安分點麼?」馬車中另一男童斜了他一眼,抱怨道。
  女童朝他笑了笑,「已經走了五天四夜了,悶得慌。」
  「真不知道母后怎麼想的,竟會讓你跟我同坐一輛馬車。」
  「我是你貼身侍從嘛。」女童說著,朝他眨了眨眼。
  男童頗為不屑地嗤了聲,不再理會於他。
  馬車中的二人自然就是夏晟睿與身著女裝的李賀傑,這些天相處下來,兩人都對對方有了一個初步瞭解,夏晟睿對李賀傑的防備也漸漸消減。
  終日在車中枯坐,加之一路的顛簸,兩人此時都已疲憊不堪。
  他們此行的最終目的便是位於三聖山深處的風雩宗。
  以風雩劍法聞名的風雩宗是整個江湖上數一數二的大宗派,每次該宗招收弟子都會吸引無數懷揣夢想的人前來報名,只要年齡不要太大,都是有可能成為風雩宗正式弟子的。
  再說三聖山位於大齊最北端,是大齊與云幽國的天然屏障,與齊皇都相去甚遠,他們這般速度至少還要半個月的光景才能趕到。
  一路向北,官道兩旁原先一望無際的良田漸漸地被崇山峻嶺所替代,並且越是往北,山勢便愈加的險峻。
  「少爺,前面就是烏山鎮,我們今天就在那裡過夜。」為首的護衛調轉馬頭來到窗邊,輕輕扣了扣。
  「好的。我知道了。」
  烏山鎮,顧名思義,烏山腳下的小鎮。
  烏龍山盛產烏龍果,烏龍鎮因此興盛。曾經有人試過將烏龍果樹移植到別處,但均未成功,整個大陸上的烏龍果可以說是僅此一家別無分號。可惜他們來的不是時候,現在並非烏龍果成熟的季節。
  天色將暗,差不多半個時辰後,一行人終於進了烏山鎮,在一家不大但看上去十分整潔的客棧前停下。
  夏晟睿在其中一名護衛的攙扶下下了馬車,李賀傑緊跟著自己跳下,把車下正準備去扶他的護衛晾在了一旁。
  「幾位客官,是打尖還是住店?!」店內夥計聽到外邊的動靜,立刻堆著笑容迎了出來。
  「住店!」護衛頭領應道。
  「好嘞!各位裡面請!」
  夥計熱情地將人迎進店內,又領著兩個護衛去後院栓馬去了。
  店內客人稀稀拉拉的,並不是很多。憨態可掬的女掌櫃拎著茶壺穿梭於席間,與客人們談笑著,見到他們這麼多人進來,臉上笑容愈發的燦爛。
  「幾位客官是外地來的吧,一路上辛苦了。」
  護衛頭領點點頭,「兩間天字房,四間地字房。」
  「這就派人給您去收拾房間。」說著對旁邊的跑堂低聲吩咐了句,又轉過來問道:「那幾位是在樓下吃還是一會兒派人把飯菜送來房裡?」
  這一次不等護衛頭領回答,夏晟睿就搶答道:「就在樓下吃。」
  護衛頭領有些詫異地看了他一眼,但並未多說什麼,算是默認了。飯館茶樓一類的公共場所是收集消息的最好場所,正好可以探聽下有沒有三聖山那邊的小道消息傳來。
  本身為了保護夏晟睿的安全應該是去房間裡用飯的,但藝高人膽大,一路上都沒出什麼岔子,他也就漸漸放鬆了警惕。
  「聽客官的口音是京城那邊來的吧,那邊的人口味偏淡。」掌櫃一邊侃侃而談一邊把人往靠牆的位置帶,「別這麼看我,我好歹開了二十多年客棧了,天南地北、三教九流,什麼樣的人沒有見過。」
  聽了她的解釋,護衛頭領放到劍柄上的手又放了下來,卻沒注意到掌櫃在一旁暗自鬆了口氣。
  然而這一切都沒有逃過李賀傑的眼睛,只是他當時也沒有多想什麼。
  待眾人坐定,掌櫃一一給他們斟上茶水,「客官既然來了本店,就一定要嘗一嘗本店特製的烏龍麵!」
  「什麼?面!能吃飽麼?」一眾護衛忍不住抱怨,畢竟長途跋涉,消耗得多了,胃口也變得大了,何況這群大老爺們本身的食量就不小。
  「烏龍麵?!」李賀傑卻是眼睛一亮,烏龍麵他前世自己也做過,並且對著這種麵食也有著相當的喜愛,就是不知道這家客棧做的味道如何。
  掌櫃的趕忙解釋道:「諸位誤會了不是!本店的烏龍麵保管足質足量,更有緩解疲勞的功效,像你們這樣的旅者吃了後都是讚不絕口呢。」
  「哦?若是真像你說的這樣就一定要嘗一嘗了,你要說的是假話……」護衛頭領看掌櫃信心十足的樣子,就差把包君滿意這四字寫臉上了,不禁對那頗有奇效的烏龍麵也來了興趣,「若是假話,我們可就不給錢了。」
  「小店誠信為本,從不欺客!」掌櫃的從腰間操起一把手掌大小的精緻算盤,噼裡啪啦一陣亂撥,「一共十四碗,諸位稍等,這就去給您端上來!」
  掌櫃的走開不消一會兒,跑堂就把面上齊了。
  麵碗中的熱氣蒸騰而上,香味四溢。
  李賀傑摸出隨身攜帶的銀針探入碗中,發現銀針沒有變色後率先起筷吃了起來,但夏晟睿卻是久久沒有動筷。
  「怎麼不吃?」李賀傑含著面條口齒不清地問道。
  「黑色的面,你不覺得奇怪麼?」
  「有什麼好奇怪的,掌櫃的不是說了是特製的麼。味道真的不錯啊,你也快吃,冷了就不好吃了。」
  李賀傑此時心中已經大致知道了這裡烏龍麵的做法,無非是用鹽水和面,促使麵糰內快速形成麵筋,然後搟成一張大餅,再把大餅迭起來用刀切成面條。
  若是在前世,對烏龍麵的製作則是更為講究,大都會在麵粉中再加入大米粉,這樣做出來的面條介於切面與米粉之間,吃起來口感比較軟。
  唯一讓他猜不透的便是面中所加的湯料,初嘗時微苦,再嘗時苦味消失,變得鮮美異常,就連他這麼靈敏的味覺也吃不出絲毫面製品特有的麵粉味。而且隨著時間的推移,麵湯的顏色越來越淡,面條的顏色愈加的烏黑,想來這也是面條之所以為黑色的關鍵所在。
  真正的高人果然都是隱藏在民間的,李賀傑心中讚歎。要說,他也能做出各色的面條,加胡蘿蔔是紅色,加鼠鞠草是綠色,但像現在吃的這種,他自認做不出來。當然,這其中也包含他對這個世界的食材的瞭解不夠透徹的緣故,有很多食材是他前世不曾見過的。
  夏晟睿這邊聽了李賀傑的話,也終於開吃了,面一進到嘴裡就把所有的宮廷餐桌禮儀都拋到了腦後,狼吞虎嚥起來。所幸李賀傑先前就已經見識過他的吃相才沒被嚇到。
  等吃完了面,李賀傑招呼跑堂過來收拾。
  「你們面裡加的是什麼?」
  「這個小的可不清楚。」跑堂答得一臉的為難。
  李賀傑想了想,從錢袋裡摸出一兩銀子放到桌上,「現在清楚了麼?」
  「清楚!清楚!裡面加的是烏龍果制的醬汁。幾位可千萬別說出去,這可是本店的秘密。要是讓掌櫃的知道了,我可就完蛋了。」跑堂壓低了聲音,一副諂媚之相。
  李賀傑又摸出一錠銀子,「你要是能幫我弄一瓶那個什麼醬汁來,這十兩銀子就是你的。」
  「這個……怕是不好搞啊。」跑堂搓了搓手,「我盡力吧,本店的廚子跟我關係還算不錯。」
  夏晟睿挑眉看著兩人對話,甚覺有趣,也從自己錢袋裡摸出一錠銀子,「弄來後就送來我們房裡。」
  「一定弄到!一定弄到!」跑堂連聲答應,雙眼緊盯著桌上的銀子,就怕它們長翅膀飛了。
  「對了,本店還有一種用烏龍果釀的酒……」
  「行了,一併取來就是!」兩人異口同聲。
  李賀傑看看夏晟睿,嘟囔道:「小孩子喝什麼酒。」
  夏晟睿白了他一眼,「你不也是小孩子。」
  「對啊,但我又不喝,我是用來做料酒的。」
  正說著,李賀傑瞥見門口又有人進來了。
  來者一身鵝黃大袖袍衫,三十多的年紀,面容祥和俊朗,只是鬢角花發頗多。他手執一幡,上書「算命」二字,儼然是一個算命先生。
  李賀傑看他淡然的神態與手中這張不倫不類的幌子顯得十分不協調,頗有些喜劇效果。
  似乎發覺了李賀傑的目光,算命先生把目光投了過來,視線甫一接觸到李賀傑,他的面色霎時變得古怪起來。
  緊接著他又注意到了李賀傑邊上的夏晟睿,臉上又多出了一分凝重之色,快步朝著他們走了過來。
  兩個護衛見他過來,飛快起身,怒目橫刀將其攔住。
  算命先生卻是視若無睹,對著兩個孩子喃喃起來,「怪哉!怪哉!一個女生男相,竟讓我看之不透;一個面生富貴,卻隱含殺劫……此行向西,或可逢生。奇哉!奇哉!」
  他說著,面上又回覆了祥和之態,朗笑轉身大步流星出了客棧大門。
  一眾護衛眼見他離去竟是追之不上,待得追出門去,外面哪還有算命先生的身影。
  15.絕處逢生向西去,安知是禍不是福
  李賀傑泡了澡,和衣睡下。
  聽著窗外風嘯聲漸起,他莫名的有些心神不寧,不過還是抵不住旅途的疲憊,沉沉睡去。直到後半夜,陣陣尿意襲來,半夢半醒之間聽得屋外傳來猛烈的碰撞之聲。
  初時以為是窗戶沒有關好被狂風給吹的,待得辨出其中還夾雜著夏晟睿的呼喊,他便立刻清醒了。
  火光!
  衝天的火光映紅了窗外的黑暗。
  濃煙!
  翻滾著的濃煙從房間的縫隙之間洶湧而入。
  烈火燃燒發出爆裂的聲音,呼呼風聲,百千齊作,唯獨少了呼救之聲,讓夏晟睿在他門外的呼喊顯得尤為無助。
  恍然間,記憶深處那些快要被遺忘的畫面如決堤的潮水一般將他湮沒,與眼前所見重疊起來。
  聞著焦臭的煙味,那種被烈火所炙烤的感覺似乎也回來了。
  恐懼悄無聲息地蔓延,在他心中化作絕望,將他的理智一點點地蠶食。
  ……
  夏晟睿拍打了一陣子房門,卻得不到裡面的李賀傑的回應,眼看著火勢就要蔓延過來,濃煙也嗆得他再難開口。
  急怒之下,他也顧不得什麼皇子風範了,猛力一腳朝門上踹去。
  哪想天字號的房門如此牢靠,在他全力一腳之下竟巍然不動。當然,也怪他年少力弱。
  「我定是瘋了才來救你!」夏晟睿也說不清自己為何甘冒生命危險來救這個才認識不久,關係還算不得好的女婢,心慌意亂地低聲咒罵一句,拔出藏於靴中的短劍,狠狠插進門縫中,向著門拴輕輕一按。
  沒有絲毫阻力,彷彿切豆腐一般,門拴被短劍一切為二。
  隨著兩截門拴落在到地上,夏晟睿破門而入,一眼瞧見的便是兩眼無神,一動不動地怔坐在床上的李賀傑。
  李賀傑總算被他這般大的動靜喚回了魂兒,抬起頭去看他。
  「不過一點小火,就把你嚇成這樣。」夏晟睿本想厲聲喝他幾句,但見他驚魂未定六神不寧的樣子甚是可憐,胸中火氣不覺間消散一空。
  母后再怎麼說她堪當大用,她也不過是個女的。夏晟睿如是作想,走過去將他拉起,「快些,再不走就真的走不成了。我可不想跟你一起被燒死在這種地方。」
  說著,就將人往房門口拖,還沒走出幾步,偌大的火舌就從外面竄了進來,而外面的廊道早已被火焰所吞噬。
  風助火勢,加上房子又是木結構的,一旦燒起來,那速度是出人意料的快。
  顯然是衝不出去了。
  難道真要這樣等死?叫他怎麼甘心!如果不來救申霄倩,說不定自己已經脫險了吧。還有那群該死的護衛,關鍵時刻卻不知道到哪兒去了!夏晟睿心亂如麻,無言地看向身邊被他緊緊拽著的李賀傑,雙眼被肆意舞動著的火舌映得血紅。
  猛然間,一口煙塵入肺,嗆得他涕淚橫流。趕忙拿袖子胡亂地抹了兩把,硬是把咳嗽給憋住。
  李賀傑見他如此狼狽的樣子,心中感慨,就算是皇子,夏晟睿也還不過十歲罷了,見到大火燒到跟前,能做到這樣已是不易。天下間又有幾人能做到雷霆起於側而不動,泰山崩於前而不驚的。
  要怪還怪他,要不是他方才沒守住心神也不會錯失了逃命的最佳時機。他前世就是被火給活活燒死的,對於如此大火,他心底還是有著刻骨銘心的懼怕的。
  不過他知道自己這次不會死了,因為有個傻小子跑來救他了。
  「不過一點小火,就把你嚇成這樣。」李賀傑一臉輕鬆地將他剛才的話原封不動的奉還了回去。此時他身上已然再找不出一絲魂不守舍的影子。
  「你——咳咳。」
  屋子裡的煙越來越濃,李賀傑趕緊將門關上,而後拿出兩條巾帕,用茶水澆濕了,將其中一條遞與夏晟睿。
  「將口鼻遮上會好一些。」李賀傑說著做了個示範,夏晟睿也馬上有樣學樣,果然舒暢不少。
  李賀傑打開窗戶向外探了探,「這場大火是從客棧內部開始的,顯然是客棧內有人故意為之。應該是衝著你來的。」
  「廢話,難道還會是衝著你這個小俾來的。」夏晟睿撇了撇嘴,有些不是滋味。那群護衛都莫名其妙消失的時候他就猜到了對方是衝著自己來的了,可是他卻想不出究竟是何人要這麼急著對他下殺手。
  「趁著火勢還沒蔓延到外面,我們趕緊從窗口出去,不然就真的出不去了。」
  「這裡可是三樓,跳下去就算僥倖不死也得落得個殘廢。」
  夏晟睿想也不想就投了否決票,洩氣地坐到床上,他看著李賀傑閃閃發亮的眼睛,本以為對方能想出什麼好主意。
  「又沒讓你跳。將被縟撕成條狀,然後結成繩索不就成了。趕緊的!」
  夏晟睿眼前一亮,「如此簡單!我怎麼就沒想到!」
  李賀傑暗笑,那還不都是這邊沒有火場逃生演習麼,不過說來這也是他第一次將理論運用於實際。
  兩人很快就將被縟化作了足夠從三樓垂到一樓的布繩,確認了後院裡沒人之後將布繩拋下,另一端在窗框上固定好,接著一前一後緊抓著布繩向下爬去。
  外面大風撲面,吹得他們左搖右晃,但此事他倆心中就存了一個求生的念頭,竟是絲毫不懼。
  也幸虧天字房的被縟質量跟房門一樣好,就算被做成了繩索,承受兩人的重量也是綽綽有餘。
  只是在兩人快要落到地面的時候,大火也燒到了窗口,綁在窗框上的布繩毫無疑問地被燒斷,叫夏晟睿摔了個四腳朝天。還沒來得及喊疼,又被李賀傑給砸了個結實。
  李賀傑本是臉著地,怎麼說也得摔掉兩顆大門牙,這下倒好,直接摔某人懷裡一點傷都沒有。
  他從對方身上爬將起來,摸了摸胸口,一臉無辜地問道:「你沒事吧,能站起來麼?」
  夏晟睿咬著牙,剜了他一眼。
  「那要不我背你?」
  「不、用。」夏晟睿一字一頓地從牙縫裡擠出兩字。
  李賀傑聳了聳肩,「躺這兒總不成吧,難保他們不會去而復返。」
  夏晟睿深吸一口氣,「拉我起來……」
  李賀傑乾脆地將他扶起,看夏晟睿齜牙咧嘴捂著屁股的樣子,顯然摔得不輕,再加上自己那一下。「真的不需要我背你?」
  「扶著我便成。」
  也不與他客氣,李賀傑知他好強,是斷不會讓女裝打扮的自己背著的,便攙著他進了客棧後面的小巷隱了起來。
  「現在去哪兒?」李賀傑小聲問他。
  這場大火本是他逃跑的絕佳機會,但既然夏晟睿救了他,他也不好一走了之。
  「向西。」夏晟睿陰沉著臉,只是藉著夜色掩護,李賀傑只能感覺到他握著自己的力道加重了一些。
  三聖山是萬萬不能去了,若是繼續向北,指不定路上還有什麼危險在等著他們,光憑他們兩個小孩是難以應付的。
  西面是烏龍山,山間林木茂盛,小徑無數,他們進去之後並不容易被找到。山中雖有猛獸,但也正因為這些猛獸,讓對方多了一層顧忌,不會認為他們兩個小孩子敢往山裡面跑。
  至於會不會有人在進山的必經之路上等著他們,李賀傑沒有考慮,因為他知道那算命先生必定不會是對方的人。畢竟算命先生一語道破了他的性別,而那群衝著夏晟睿來的人能查清他們的行蹤,卻是不會費力去查清一個無關緊要的侍從是男是女的。
  當然,這一點他是不會給夏晟睿說的,雖說患難見真情,但他還是得多留一個心眼,畢竟這些皇子有時候翻臉比翻書還快。
  「你好些了沒?我們繼續走吧。」
  「你說那些護衛……」他還是不願相信皇后派給他們的一品宮衛會如此的不堪,不覺抓著李賀傑的手又緊了一分,手心裡還出了好些手汗。
  「早遭難了。」
  「嘁。你倒是知道了。」
  夏晟睿身為帝胄之後,本就心高氣傲,才不過十歲卻是心智早開,聰慧異常又深諳韜晦,李賀傑在他眼裡畢竟只是個做飯的女婢,要真的得到他的認同是沒那麼簡單的。
  李賀傑怎會不知他的心思,稍整思路,不疾不徐道:「烏龍果,性甘味微苦,其形色有若龍目,常人食之去疲解乏,武者食之勁氣皆消。」
  「當然,也不是說習武者吃了後真的會勁氣全部消失,而是筋脈堵塞造成無力動彈,一般來說只要躺上一天一夜就能從新行動了。」
  「我當時只想著烏龍麵,卻是疏忽了這一層,宮衛們必定是在不能行動之時被人給幹掉的。而且客棧的掌櫃也有問題,特別是她的手。她在撥算盤的時候我見她右手指節粗大,指腹多繭,這顯然不是一隻用來打算盤的手,更不像是一隻女人的手。」
  夏晟睿心中震驚,想不到一個小小女婢竟有如此見識,自己識人的眼光果然不如母后。
  稍作沉默,他聽得遠處隱隱綽綽有些腳步聲向著客棧這邊過來,咬了咬唇道:「走吧,接下來就我們倆了,你可別拖我後腿。」
  16.入山林食不果腹,飢難耐守株待兔
  云散月出,風勢漸弱。
  藉著清冷的月光,李賀傑跟夏晟睿一路有驚無險地進了烏龍山。
  烏龍山說高不高,佔地卻是極廣的,綿延千里,猶如一條趴臥著的巨龍。只是山路越往裡面越不好走,再加上體力不濟,他們終究沒法在夜裡深入多少。便找了個隱蔽的地方躲了起來,戰戰兢兢地等待天明。
  李賀傑因為先前拿夏晟睿當了墊背終是有些愧疚,便提議說由自己來守夜,哪想他堅持要輪守,不禁覺得這小子還是挺仗義的,若不是地位懸殊倒是值得深交。於是又說由自己先守夜,這下夏晟睿沒跟他謙讓,欣然接受,靠倒在身後的樹幹上便養起神來。
  夜涼如水,山間露多。因為怕把那些要殺他們的人招來,他們並未生火取暖,尤其是剛剛還出了一身的汗,坐得久了被山風一吹便覺得有些涼。
  雖然夏晟睿是第一次在野外過夜,之前的事又讓他驚魂未定,但他本能地對身邊這個人感到信賴和安心,不自覺的向著李賀傑身上歪去。
  「你冷不冷?」李賀傑問道。
  「不冷。」夏晟睿說著,往李賀傑身邊挨了挨。
  「我覺著冷了。要不咱倆抱團吧。」
  夏晟睿唔了一聲,就趴到李賀傑身上去了。
  李賀傑摟也不是抱也不是,聽著他漸漸綿長的呼吸聲,眼皮也變得沉重起來,但又重任在身,不得不強打起精神來。於是他就好比小雞啄米一般,一下又一下地拿下巴戳著夏晟睿的腦袋,偏偏夏晟睿睡得死死的,除了小規模地扭動了幾下,完全沒有要醒過來的意思。
  這樣的乾坐著最是折磨人,漆黑一片也別提什麼欣賞美景,還得提防著深山老林裡的豺狼虎豹。好容易等到東方漸白,李賀傑覺得彷彿已經過了一個世紀那般長久,可事實上他們輾轉了大半夜,從夏晟睿睡著到現在也不過一個時辰出頭一點罷了。
  隨著天光漸漸放亮,山間的鳥雀開始鬧騰起來,李賀傑的心情也跟著放鬆下來。
  大大的鬆了一口氣,故意大幅度動了幾下把夏晟睿折騰醒。
  夏晟睿睡眼惺忪,迷迷糊糊的抬起頭來朝周圍看了看,而後又定神瞧了瞧李賀傑的黑眼圈,道:「天亮了?怎麼都不叫我。你要不現在睡一會兒?」
  「不了,趕路要緊。你還疼麼?」
  夏晟睿面色微窘,搖了搖頭,站起來整了整衣襟。那一跤對於他們這個年紀的來說根本算不了什麼,隔個夜便好了傷忘了疼了。
  「那先找個地方洗把臉……」李賀傑看著夏晟睿的「煙熏妝」以及臉頰上幾道細小的被樹枝劃開的口子,估計自己也好不到哪裡去。
  還有衣服褲子上被荊條鉤出的口子,真是怎麼看怎麼滄桑,估計皇后見了也要認不出他們了。
  夏晟睿倒是無所謂了,能保得一條性命已是不錯,哪還有功夫在意這些,不過還是跟李賀傑找了條溪澗簡單梳洗了一下才繼續他們的逃亡生涯。
  他們如今只知道往西走,但究竟要去哪裡還需從長計議,眼下要先出了烏龍山才是緊要的。
  不知是不是為了應驗那算命先生的話,這一路上他們既沒碰到殺手也沒遇上毒蟲猛獸,走得是出奇的順利。
  只是兩人身上都沒帶乾糧,到了正午都已是飢腸轆轆,偏偏這個時節山中的野果都還未成熟,他們只能靠灌些溪水來果腹。特別是夏晟睿,身為皇子的他未曾嘗過飢餓的滋味,比了李賀傑他要堅持下來更為不容易。
  倒不是沒有想過到溪裡抓魚吃,但他們唯一在山溪裡見到的魚竟然比指甲蓋還小,而且數量還少得可憐。
  數著肚子的第四十八聲慘叫,望著無邊無際的樹林,李賀傑也有些要崩潰了。
  「你幾聲了?」
  「六十一……」夏晟睿拿出水囊,拔出塞子大大的灌了一口。眼看著這袋水也快見底了。
  李賀傑揉了揉肚子,蹲下身去,扒開腳邊的矮草灌木,「我也受不了了,要不先弄點東西吃吧。」
  「你剛不是說沒吃的麼,現在又有了?耍我呢。我可不想吃你包袱裡那些調味料。」
  「你別小看了我這些調味料啊。這烏龍山這麼大,你以為我們光喝不吃地能走出去麼?一兩天還成,三四天鐵定趴下。所以還是得找吃的。」
  夏晟睿頗有些不以為然,轉身走到稍遠一些的樹叢裡,「我小解,你別偷看!」
  李賀傑瞭然卻又無奈地瞥了他一眼。水喝多了的後遺症嘛,他也有的。只是他現在是女裝打扮終究不是很方便。他覺得他應該找個機會把這一點給挑明了,省得自己再擔心一個不小心被看穿了,何況男扮女裝本來就有夠彆扭的。
  「其實……」
  「什麼?」夏晟睿扭過頭來。
  「我方才發現了這邊有野兔活動的蹤跡,其實我們可以抓野兔吃。」
  「成啊,但誰去抓野兔?」
  「自然是你。」
  夏晟睿鬱悶,「我堂堂大齊皇子……」
  李賀傑打斷道:「你有練過嘛。」
  「我那些招式是對付人的,而且還沒練到家,對兔子能成麼?」夏晟睿從來都是一個人偷偷摸摸的練,具體練得好不好他自己說不上來,也沒有找人鑑定過,就目前來說唯一起到的作用就是強身健體。
  「應該成吧。」李賀傑也沒底,「去試一試吧,我相信你。若是不成就只好繼續喝涼水了。」
  「那我試試吧。」趁著現在還沒餓到使不上力,夏晟睿對自己的胃妥協了,他堅決不承認是被李賀傑說動的。
  看著他利落地竄進灌木叢裡,李賀傑趕緊快步跟上。
  「你慢點,你知道兔子窩在哪兒麼?」
  「我這不正在找。好了,你安靜地跟著。」夏晟睿說著抓住他的手。
  李賀傑掙了掙,沒有掙脫,也就由他去了。「你有沒有聽說過守株待兔?」
  「沒有。那是什麼?」
  「簡而言之就是有個農夫在田裡翻土的時候看見有一隻野兔從旁邊的草叢裡竄出來,一頭在田邊的樹墩子上撞死了。他毫不費力就得了一隻野兔便想著天天都能如此,乾脆就日日守候在樹墩子邊上,而他的田地也因此荒蕪了。」
  聽完李賀傑簡單而又略帶風趣的講述,夏晟睿哂笑道:「這人也真夠傻的。你不會也想要守株待兔吧?!」
  「知我者四皇子也!」李賀傑對他迅捷的反應毫不為怪。
  「呃,還是叫我夏晟睿吧。」聽著他那聲四皇子,感覺怪彆扭的,「你有好主意就快說。」
  李賀傑獻寶似地把剛剛采得的那株野草遞到他面前,「你看這是什麼?」
  那野草葉子生得細細長長,頂端分成三個岔,中間一根長出寸許的花莖上長著一朵黃白相間含苞待放的小花。
  「野花罷了。女孩子就喜歡這些花花草草的。」夏晟睿仔細地瞧了一陣,還是瞧不出這說不上名來的野草有什麼不對的,總不至於說吃了這野草就能飽了。
  李賀傑討了個沒趣,撇了撇嘴,「這是莧兒草,兔子最喜歡吃的就是這種草。而且開花的莧兒草最是難得,要知道一般都是花還沒開出來就被兔子啃光了的。有了這株草,就算我們不去找兔子也保準能把兔子招來。」
  「你知道的還真多。」夏晟睿從他手中拿過莧兒草嗅了嗅,只聞到一股極淡的青草香,「這野草真管用?」
  話才出口,夏晟睿只覺得一股巨力從小腿上傳來,踉蹌著退後兩步,險些摔倒。低頭一看,一隻肉墩墩的灰黑相間的兔子已經在他腳邊暈了過去。
  李賀傑只是在《百草經》上讀到過關於莧兒草的敘述,未曾想竟然這般靈驗,一時間跟夏晟睿兩個人面面相覷起來。
  「接下來怎麼辦?」夏晟睿問。
  李賀傑拎起兔子,「你去拾些干柴,我去處理兔子。」
  夏晟睿想了想自己貌似能做的也只有拾柴火了,便欣然應允。「不過我覺得我們還是不要分開的好。」
  「也對。」
  ……
  待得李賀傑將兔子剝皮去髒清理乾淨,夏晟睿終於將火生好。
  條件簡陋,也只能做最簡便的燒烤了,本來把兔肉進行醃製烤出來的味道會更好,但李賀傑包袱裡既沒蔥姜也沒醬醋,只能將兔肉用鹽裡外細細抹了一遍,在肉質厚多處拿小刀劃了幾道,而後用樹枝插著放到火上炙烤。
  每隔一小段時間,他便會將兔子小幅度翻轉一下,這一點只要是做燒烤的人多少都會注意,但要把握得恰到好處卻是不易,只有真正掌握了翻轉的時間間隔和角度才能製作出色澤均勻、肉質鬆軟、生老適中的烤肉。
  夏晟睿眼看著兔肉表層漸漸變得嫩黃,李賀傑突然抓了一把秕谷撒到了兔肉之上,接著又開始不停地翻轉。
  隨著兔肉變得金黃,兔肉散發出來的香氣也愈來愈盛,直叫夏晟睿聞得口齒生津,更覺飢餓。同時也總算是給他自己昨晚冒險去救李賀傑的動機找了個完美的解釋。
  李賀傑卻是依舊一絲不苟,絲毫不為肉香所動。又過了一會,他見兔肉中所滲出的油脂漸漸減少,這才將兔肉拿離了火源,用力撕下一隻兔後腿遞給夏晟睿。
  夏晟睿早已迫不及待,抓過來就咬。兔肉入口,雖然沒有宮中那般醬香濃郁,卻勝在香松可口油而不膩,最重要的是這野兔肉吃起來竟沒有羶味。他自然不知道這其中的奧秘,若不是李賀傑無意間採集了一些枯茗,野兔肉是絕不會有這般好味道的。
  李賀傑見他吃得歡喜,淡笑著撕下另一隻腿來,正要入口,卻聽得樹叢之後一陣悉悉索索……
  17.桃花碧潭孤木舟,臨淵聽水世外人
  李賀傑聽得背後悉索之聲由遠漸近,心中暗道一聲「不好」。
  這山野之間可不是只有他們兩人,更多的是猛禽野獸,現在他們烤肉的香氣一散發出去,豈不都要將它們惹來了。
  他仿若屁股著火一般從地上跳起,退後兩步站到夏晟睿邊上,謹慎地盯著十多尺之外的樹叢。
  夏晟睿也緊跟著站起身來,還不忘在兔腿最肥碩之處大大地咬了兩口,粗粗嚼了幾下便匆匆嚥下,而後才緊張地看向樹叢那邊。
  但見樹叢紛紛向兩邊伏倒,一個巨大的身影於其間一躍而出。
  兩人下意識地屏住呼吸,卻見從樹叢裡躍出來的既不是豺狼也不是虎狽,而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不禁先鬆了一口氣,而後才又警覺起來,心中更是驚異不已。
  那人身高八尺有餘而九尺略微不足,紫目虯髯,一件粗布山袒胸露乳的穿著,好似擎天巨柱一般立在那兒,甚是魁梧。
  「啊!好香!」大漢先是一聲大喝,接著才正目瞧向他倆,「咦,這兒竟會有兩個細皮嫩肉的娃娃!不知從哪兒來的,還怪好看的!」
  大漢對著他們露齒一笑,竟是露出了一些憨態來,而他的目光卻是鎖定了李賀傑手中的大半隻烤野兔。
  聽他的話語,似乎是對這一帶頗為熟悉,這更加重了兩人心中的詫異。
  「我倆住在山外的鎮上,進到山中玩耍,不想竟找不著回去的路了。」夏晟睿搶先說道。
  聽夏晟睿這麼一說,李賀傑自然也是拚命地點頭配合。
  他們本就經歷了禍患,身處險境,一副落魄模樣,此時對著大漢說起瞎話來,倒叫人難生出懷疑來。
  只是他倆說得再是真情流露,大漢卻是一副恍若未聞的樣子,眼睛直愣愣地盯著大半隻烤野兔不放。
  李賀傑瞧他如此,有意拿著大半隻烤兔上下晃動了幾下,見那大漢也是跟著他手上的動作晃動著腦袋,不禁又囧又喜。
  「想吃?」李賀傑問。
  大漢點點頭又馬上搖搖頭,嚥了口唾沫,「兔子是你們烤的?」
  李賀傑點點頭,望了還未熄滅的火堆一眼,心道他是明知故問,這裡除了他們三人可就再沒有其他人了。又想,或許這大漢是個只長個子不長腦子的,若是如此,那便好辦了,忽悠一通說不定還真能護著兩人出山。
  他心裡正把小算盤撥的噼叭響,那大漢又開口道:「你倆可知道我是誰?」
  「不知。」
  「我們怎麼會知道。」
  兩人又一次打量起大漢來,想從他身上找到一些能透露他身份的蛛絲馬跡。
  大漢哼了一聲,面上憨態進去,目眥大張,凶相畢現。「我乃是山賊!山賊知道麼?哈哈哈……」
  在他巨大的笑聲中,李賀傑與夏晟睿你看我我看你,兩人自出宮以來都是穿著平民的服飾,而夏晟睿衣服上的破洞比李賀傑的還多,哪還有什麼貴氣可言,這樣都能把山賊招來,運氣也太背了。
  而且這山賊只有一人,而非一群,身上也沒帶什麼武器,怎麼看都不像是專程來逮他倆的。莽莽大山,他分明是湊巧路過,被烤野兔的香味吸引來的。
  「這山中的東西都是我的,你們吃了我的兔子,就別想走了。」
  「你要是要錢,我身上還有幾個銅錢,拿去便是!」一隻兔子根本值不了什麼錢,不過山賊本就是不講理的,說出這樣的話來也在情理之中,李賀傑趕緊把特地備在身上的銅錢掏了出來。
  不怕他獅子大開口,就怕他口也不開直接把人給殺了。
  大漢又是一陣大笑:「我要錢有什麼用。我說了你倆別想走,你們就不用想著走了,還是隨我回寨子裡去吧。你們這兩個娃娃,我大哥見了保準會喜歡的。」
  兩人一愣,剛想轉身逃跑,便覺身子一緊,腳已離了地面,竟是被大漢一左一右夾抱而起。
  大漢三兩腳將火堆踩滅,帶著他倆向著山林深處跑去。
  他跑得飛快,腳下生風,而且渾身上下好似都長了眼睛一般,每每有橫生出來的枝椏荊棘他都能錯身躲過,就連李夏二人也是絲毫不受損傷,如此敏捷的身手出現在這樣魁梧的人身上,怎能不叫人驚奇。
  就這樣跑了半個時辰,大漢速度始終未變,但隨著他在林間的閃躲騰挪,李賀傑和夏晟睿兩人已經失了方向。
  又過了六七里路的樣子,大漢的速度慢了下來,李賀傑扭頭看了看他,他除了鼻頭微微滲出了些細小汗珠,氣息依然平穩如初,帶著他倆行了這麼久竟是一點都不覺得吃力。
  此處地勢下陷,越向前去越是低凹,顯是一處谷地無疑。谷中遍植山茶,無人打理的山茶几乎都有兩人環抱那麼粗,盤根錯節,古藤纏繞,直插天際。林間怪石嶙峋,星羅棋佈,更有霧氣湧動,繚繞於其間。
  只是此地有些過分幽靜了,李賀傑想著若是加上些鳥鳴猿啼,絕不會如此壓抑。
  大漢走到一棵茶樹下將兩人放下,將李賀傑手中的兔頭一把奪了,扔得老遠。
  李賀傑看著油光發亮的兔頭劃出一道完美的拋物線落入草叢,心中一陣可惜。在大齊宮中他知道兔頭鴨頭之類的都是擺不上檯面的,出宮直到烏龍鎮的這段路上也沒有見到過這類菜,但在前世,衢州兔頭卻是非常有名的,與鴨頭、魚頭以及鴨掌並稱「三頭一掌」,是極其美味的地方小吃,風靡全國。
  大漢看著他倆也是一陣鬱悶,他沒想到這兩孩童被他這麼夾著還能把兔子給分食完了,最可恨的是還把油抹他衣服上。
  「把這葉子含嘴巴裡,一會兒別大口吸氣。」大漢掏出三篇紅褐色的橢圓葉子,自己拿了片大的放入口中,待李賀傑和夏晟睿也取了葉子便二話不說地再次夾抱起兩人,小心翼翼地進了茶樹林。
  如此在茶樹林中又繞了一炷香的功夫,李賀傑漸漸聽得遠處水聲轟鳴,雖然聽得不太清晰,但也不難猜測出前面應是一處瀑布。
  隨著大漢繼續前進,轟鳴之聲漸漸清晰響亮,間或還夾雜著清脆悅耳的鳥鳴聲,再看眼前的茶樹林中的霧氣也漸漸消散,想是快要出林子了。
  「馬上就到了。」大漢自言自語一句,腳下又快了起來。
  一想到快要見到山賊的大本營,李賀傑有些緊張,但更多的還是興奮,前世在電視劇中的山寨形象也開始層出不窮地從腦子裡冒出來。
  所以當他真正站在大漢所謂的山寨面前的時候,眼睛瞪得要將眼珠子掉出來。夏晟睿也是張大了嘴巴,一副下巴脫臼的樣子。
  他們眼前是一汪深潭,碧綠的潭水在微風吹拂下泛起粼粼波光。潭邊種著許多桃樹,不難想見初春時節桃花如火,將這水這山谷映得緋紅的情境。
  潭中一間兩層茅草木屋,彷彿是飄在水上的一般。岸邊繫著一葉獨木小舟,顯是供人出入之用。
  李賀傑老遠便聽到的瀑布便在屋子後邊,如一匹白練從高崖上掛下,在潭中激起偌大水花。其間水汽被陽光一照,幻作半道彩虹凌於屋頂之上。
  山谷不大,卻是美不勝收,說是人間仙境也不為過。李賀傑很快回過神來,畢竟他從宮中出來也算是見過大世面的人了。
  他逡巡一圈,整個谷中就只有水中木屋這麼一間屋子,除了他們三人也沒見還有其他什麼人。不管怎麼看,這兒都像是世外高人隱居之所,哪有半分像山賊住的山寨了。
  剛想發問,只聽大漢「呸」地一聲吐掉了口中的葉子,再看那葉子卻是已經成了黑色。李賀傑和夏晟睿嚇了一跳,也趕緊將葉子吐了出來,還不放心地將嘴裡的唾沫星子吐了個乾淨。
  正吐得起勁,卻聽得耳邊響起了低聲的斥責:「是何人在外面喧嘩?」
  那聲音仿若清風拂過琴絃,好聽的緊,雖帶了些微的怒意,卻也讓人甘之如飴。
  李賀傑與夏晟睿抬頭朝著聲源處望去,見那木屋門已打開,門邊上倚了一人。
  一個女人。
  她一身素衣,衣袂無風自動。唯獨那臉,雖未作絲毫遮掩,卻好像罩著一層紗,讓人看不真切。但夏晟睿就是覺得,若是他母后跟此女子站到一塊兒,也定會被這女子的給比下去的。
  「嫂嫂,我大哥呢?」大漢搔了搔頭,對著女子扯著嗓門問道。
  女子似乎顰了顰眉,「又這般大呼小叫的,擾了清靜。」
  「嫂嫂知道的,我就是嗓門大,力氣大。嘿嘿。」大漢傻笑一下,「我大哥人呢?」
  「他師兄要來,他便出谷迎接去了。你身邊這兩個孩子又是怎麼回事?」
  「我在外邊碰見的,覺得有趣得緊便帶回來了。」
  女子呵責道,「胡鬧!你這般性子什麼時候才能收收?還不快將人送回去。」
  「嫂嫂,大哥可是一直想要個孩子的。」
  女子面上一紅,隨即又冷下臉來,「你再胡說,休怪我對你不客氣。哪兒來的將人送回哪兒去!」
  大漢為難道:「嫂嫂,天馬上就要黑了,現在送回去也不是個辦法。」
  女子猶豫了會兒,嘆了口氣道:「也罷,先將人送到屋裡來。等你大哥回來了有你好看的。」
  18.飄渺仙蹤何處尋,五福山上十方崖
  李賀傑和夏晟睿被大漢拎上了孤木舟,然後眼睜睜看著大漢一腳踹在舟尾上,咧嘴對他倆揮了揮手。
  兩人沒有槳也沒有長篙,無法在水上調整行舟的方向。見到孤木舟穩穩地向著水潭中間的木屋,最後不偏不倚地剛好在屋前停下,禁不住又一次在心中讚歎起大漢的好身手來。再看岸邊,大漢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女子見兩人下舟上了簷廊,便轉身一言不發地進了屋去。
  李夏二人趕忙跟上。
  屋中除了一張桌子兩把椅子,再無其他家具,顯得空曠無比,想來屋子的主人必是個曠達之人。
  這時,李賀傑注意到了靠在門邊的一根魚竿,心中為之一驚。
  這竹製魚竿只五六尺長的樣子,握竿處已被摸得光滑發亮,顯然是使用得時間極久了,但不為何竿身依舊是鮮翠欲滴,彷彿剛被砍下來不久。魚線鬆鬆地纏繞在竿身上,卻是沒有魚鉤。
  他不禁更加好奇大漢口中所說的大哥究竟是何許人物,畢竟眼前這個女子已經是神仙般的人物了。
  「你倆今晚在此過夜,明日一早便走罷。這屋裡的東西你們不要隨便亂動。若是困了……這裡也沒有床鋪給你們。」女子交代完,逕自上了樓梯。
  李夏二人很識相地站在原地沒有跟上去。其實他倆到現在為止還有些搞不清狀況,不過能夠在屋子裡過夜可比睡在野外強上太多了。
  只不過女子提到了睡覺問題卻沒有說吃飯的問題,好在兩人剛吃了只野兔,一時半會兒還不會覺得餓。
  兩人對視一眼,找了個角落位置靠著牆坐了下來。心中雖有諸多疑問,但也不是一時半刻就能琢磨透的。
  在山中提心吊膽地行了一日,加上昨夜並未怎麼睡覺,方才還不覺著累,現下到了這個世外桃源般的地方一下子放鬆下來,疲憊之感也跟著被釋放。他們這一坐下去就再不想站起來了。
  山谷中天黑得早,不一會兒天色就開始暗了下來。屋中沒有燭火,陷入一片漆黑。兩人早就架不住眼皮不停打架了,倒作一團昏天暗地地睡了過去。
  李賀傑被夏晟睿壓在身下,睡得不甚舒服,到了半夜突然覺得身子有些發涼。
  屋子四周環水,到了夜裡溫度自然會低上許多,門關著的時候還沒感覺,但只要門一被打開,夜間外面的涼氣就會灌到屋子裡來。
  他迷迷糊糊的睜開一隻眼來,看見屋門果然被打開了,銀白的月光鋪射進來,映出兩個黑乎乎的人影。
  因為是背著光的,他也看不清那兩人到底長什麼樣子。
  他想起自己和夏晟睿是乘著那隻孤木舟過來的,之後孤木舟就被他系在了廊柱上。那麼這兩人又是這麼過來的?看他們衣物頗為乾燥的樣子,顯然不會是游過來的。
  越想越清醒,越想越心驚,感覺到對方朝他們這邊看了過來,他心中為之一緊,卻覺眼前一黑,便人事不知了。
  ……
  再次醒來,已是天明。
  夏晟睿比他先醒,正在發怔。
  他順著夏晟睿的目光望去,看到桌邊坐著兩個人,神仙般的女子正在給兩人倒茶。
  他張了張嘴,也怔住了,然後瞧見其中一人轉過頭來,對他微笑了一下。
  一身鵝黃大袖袍衫,三十多的年紀,祥和俊朗的面容,鬢角頗多華發,不是前天遇到的算命先生又會是誰?!沒了那張不倫不類的幌子,倒顯得更多了幾分仙風道骨。
  夏晟睿會如此神態,顯然也是認出對方來了。
  「兩位小友,又見面了。」
  「師兄跟他們認識?」算命先生對面的青年詫異道。
  青年一身藏青,一頭烏髮鬆散地紮在腦後,看起來比算命先生小上幾歲,應是昨日大漢口中的大哥,神仙女子的夫君無疑。他儀表堂堂,面若冠玉,倒也跟神仙女子相配。
  「說不上認識。僅有一面之緣。」算命先生端起茶盞,聞了聞茶香,「靈惜,你們這兒的茶我可得喝幾盞去。師父他老人家也常惦記著你們的茶葉吶。」
  女子展顏一笑,「明明是師兄自個兒想要討些茶葉回去,怎的又把師傅他老人家給抬出來了。」
  「可不是,你們這麼些年沒回去,師父他可是想唸得緊。」
  女子放下茶壺,收了笑容,「既然如此,那過些時日我便隨夫君一道回去探望他老人家罷。」
  「如此甚好。」
  這時,又聽那青年低聲說道:「一面之緣即是有緣。我記得師兄當年拜入師父門下,也是因為師父的一面之緣吧?」
  算命先生微微抬眸撇了他一眼,「師弟倒是知道得清楚。我的確是有收徒的想法。」
  桌子上的氣氛因為他的這句話一時間變得有些怪異。
  女子的心思也算得上是七竅玲瓏,抿了抿唇,道:「如此,倒省得我特地將這兩個孩子送出谷去了。」
  「那還得看他們是否亦有此意願。」算命先生笑得意味深長,又轉過頭來問他們,「你們可願意隨我上十方崖?」
  「你……你不是他們的人?不是來殺我的?」夏晟睿話語裡帶了些顫音,他到底還是怕的。
  遭難前在客棧遇上這位算命先生,對方的一番話也都應驗了,他一路西逃,現在又這麼巧的遇上了。這其中的巧合,怕是能夠他寫一本書了,又怎麼能叫他不生出一些懷疑來,況且李賀傑雖然明白其中玄機,卻也沒跟他說起過。
  算命先生的師弟聽了夏晟睿的話,面上有些古怪地看向他這位師兄,而靈惜則是掩著嘴輕笑了出來。
  「哦?那我說我不是他們的人,你信是不信?」算命先生也不惱,反而饒有興致地看著他。
  「信!我信。」夏晟睿面上一僵,隨即不假思索道。
  其實他也知道,如果這是對方特地為他準備的後手,他只怕是無法逃脫的,但看著算命先生的眼睛,他就再也生不出這種想法來了。
  「那麼,你們可願隨我上十方崖?」算命先生不緊不慢地又一次說道。
  夏晟睿想了想,問:「十方崖?比三聖山如何?」
  這一次不僅靈惜在笑,連她夫君也忍不住笑出了聲來,「十方崖如何能跟三聖山相提並論。」
  「那是說三聖山比不上十方崖囉?」李賀傑也有著好奇,他跟夏晟睿一樣,壓根兒沒聽過十方崖這個地方。
  而且三聖山這個名字,比之十方崖,要氣派得多。也難怪他會曲解了青年話裡的意思。
  「非也非也……」
  青年不屑地笑了笑,還想繼續說下去,卻被他師兄制止了。
  算命先生又一次對他倆重複道:「你們可願隨我上十方崖?」
  隨著他的話音落下,屋中安靜了下來,一時間落針可聞。
  少頃,李賀傑道:「願隨師父前往。」
  「我,我也去。」夏晟睿急忙跟著說道。
  既然沒去成三聖山,有得去十方崖也不錯。
  算命先生將茶盞中的茶水一飲而盡,十分高興,「別先急著拜師,我可還沒說要收你們。」
  夏晟睿氣結,「你剛不是說要收徒麼?」
  「非也,我的確是想收徒,卻並未說要收你們為徒,只是說要帶你們上十方崖。」
  夏晟睿現在再看他,只覺得他就是個會耍兩下嘴皮子的臭算命的,哪還覺得他有仙風道骨。李賀傑也忍不住皺了眉頭,敢情是被對方給耍了。
  只聽算命先生又笑道:「你們若是要反悔,現在還來得及。那樣的話,我們的緣分便止於此了。我是向來不喜強求的。」
  「去,為何不去!」李賀傑心裡卻在想,剛剛連著問了三遍願不願,這還不算強求麼。
  夏晟睿見李賀傑這般堅定,也只好附和。
  算命先生彷彿看穿了他的心思,瞥了李賀傑一眼,「如此,甚好。」
  夏晟睿:「那現在可以給我們說說十方崖比了三聖山到底如何了吧?」
  「可以啊。完全可以。」算命先生面上陡然嚴肅起來,倆孩子下意識地豎起耳朵,做好了認真聆聽教誨的準備。
  「五福山,十方崖,不知你倆聽過沒有?」
  「五福山倒是聽說過,但並未聽人說起山上有什麼十方崖啊。」夏晟睿疑惑道。
  而李賀傑則是一臉迷茫,五福山他也是沒有聽說過的。
  「呵呵,凡夫俗子豈能上得去十方崖。剛才說到十方崖無法跟三聖山相提並論,並非因為十方崖比不上三聖山,而是兩者無法相比。」
  「十方崖煉的是心,三聖山煉的是身;十方崖修的是金丹大道,三聖山修的是世間劍道。你們說,兩者怎麼比?」
  李賀傑和夏晟睿聽了他寥寥幾句,心中震驚得無以復加,皆是瞪眼張嘴,一臉的嚮往。
  算命先生瞭然一笑,「你們且隨我去十方崖,究竟能不能拜入我門下,還要看你們自己。」
  這便是說能不能成為十方崖的弟子,還得接受考驗,兩人都聽明白了,也暗暗下了一定要通過考驗的決心。
  「我倆一定不會讓先生失望的。只是先生,我們到現在還不知道您的名號呢。」李賀傑問道。
  「喚我玄鵠即可。」語畢,他忽地站起身來。
  19.嵐岫千丈起白煙,云鎖十方浮黃鶴
  五福山並非位於大齊國境之內,與烏龍山之間有著不短的距離。李夏二人跟著玄鵠真人此去十數萬里,聽起來煞是駭人。
  李夏二人本以為這一去非得把腿給走斷了,沒想到才花了半日光景就出了烏龍山。如此腳程,就算騎了大齊皇宮裡的千里馬也是追不上的。
  「其實我那天讓你們向西求生,便是存了讓你們去五福山的念頭,不過想來你們兩個也是走不到那兒的。」玄鵠真人極目西望,語氣淡然。
  天下之大,資質上佳者甚眾,比了李夏二人出色的只多不少,玄鵠並不是非要帶他倆上十方崖的,只是他這人受他師尊的影響,無論什麼,向來講究一個緣分。
  「此番烏龍山茶仙谷遇到你們,倒是有些出乎我的意料了,反正順道,不如就捎上你們。」
  玄鵠牽著兩人,看似為了照顧他們,走得不快,步子也小,但仔細一看,就會發現他每跨出一步都會前進十米有餘。
  夏晟睿跟著他的腳步前行,只覺得兩邊的景物飛速倒退,但看玄鵠面色如常,也不知其中有什麼門道。他是見識過小五的輕功的,但所謂的輕功說白了也不過就是通過特殊身法使身體平衡更甚常人,暫時獲得非凡的速度和彈跳力,施展時間的長短還要看個人氣勁的多少。
  像玄鵠這樣不帶歇息的他自然是沒有見過,由此對玄鵠的敬仰便愈加深了。
  李賀傑早就覺得玄鵠這個人深不可測了,一路上想著若是能拜入他門下,前途定然一片大好。他此前在茶仙谷小屋中聽了玄鵠一番話,現在更是好奇對方到底到了怎樣一種境界。
  「玄鵠先生,修行者不是能夠飛天入地麼?你何不帶著我們御風而行?」
  玄鵠詫異地看了他一眼,「你在哪兒看到修行者飛天入地了?」
  「那倒沒有。」李賀傑只是下意識地將自己在小說看到的情節代入了,真的遇到了這種事,任誰都會興奮錯亂的。
  玄鵠有些無奈地搖頭笑道,「非為此間人,不知此中事。我們修真者雖有莫大神通,但在普通人面前是不可隨意顯示的,這是修行界的界規,是每一個修行者都必須要遵守的。」
  李賀傑突然想到了「子不語亂力怪神」,異曲同工,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
  夏晟睿挑眉略帶古怪地看向玄鵠,「哦?那先生現在不就是破了界規了麼?」
  玄鵠:「是呀。所以你們千萬不要說出去。」
  「如果說出去您會怎麼樣?」
  「不會怎麼樣。」玄鵠微微眯了眯眼,「不過你們可能就會因此而忘記某些事情了。」
  夏晟睿身子一僵,迅速低下腦袋。他本想跟玄鵠開個玩笑,沒想到反被玄鵠開了個玩笑。
  「那先生到底會不會飛天啊?」李賀傑又問。
  玄鵠今天是有問必答,「我既不會飛天也不會遁地,只會縮地。就如你們現在看到的。」
  李賀傑本以為他是怕嚇到他們才如此低調,沒想到他是黔驢技窮。
  玄鵠似乎知道他心中所想,但也並未惱怒,反而謙虛道:「是你們太高看我了,我也不過大成真人境界罷了。」
  「什麼是……」
  聽到新名詞的某人正想發問,卻被玄鵠一口打斷,「大成真人便是大成真人,不必多問,若你們有朝一日也能踏上金丹大道,到了一定境界,自然會明白這其中的玄妙。現在跟你們說還為時過早,對你們只有壞處沒有好處。」
  兩人聽他這麼說,也就不再多問。
  這一路上他們走的俱是人跡罕至的山野小徑,並不怕被人瞧見。玄乎真人所學淵博,總會給他們講一些異趣之事,這趟旅途倒也不顯得無聊。
  如此行了整整十一日,在第十二日清晨,三人終於來到了五福山腳下。
  五福山一主一側兩座山峰高聳入云,兩峰之間的山坳上建有一道觀,名出云。山間多雲霧,出云觀卻是終年不被雲霧籠罩,遠遠看去,彷彿是建在云上一般,算得上是五福山最為有名的景緻。
  上出云觀燒香祈福的信徒遊客多不勝數。玄鵠真人放慢了腳步,帶著李賀傑和夏晟睿混在遊客之間,沿著五福山唯一的山道拾級而上。
  本就不甚寬敞的山道上因為眾多遊人顯得更加狹窄,熙熙攘攘一派熱鬧景象。
  李夏二人只當五福山本就有如此多的遊客,卻不知五福山最熱鬧的時候遊客也不過只有此時的十之六七。而這多出來的許多遊客,竟是懷著跟他們相同的目的而來的。
  說來也巧,十方崖已有一甲子沒有收徒,這次的收徒吸引了如此多的人,也算得上是大張旗鼓了,而李夏二人當初要去的三聖山也是在這幾天進行收徒,兩者雖然大相逕庭,但是在這收徒的日子上卻是不謀而合,看來這幾日的確是舉行此盛事難得的好時機。
  玄鵠帶著他們到了出云觀山門外,卻並未有要進去的意思,李賀傑只是遠遠地往裡面望了眼,見裡面香火鼎盛,香火氣息更是老遠就能聞見,不禁心裡癢癢也想進去求一支籤來。但這明顯是不給身邊這個高級神棍面子,也就只好作罷,跟著他向著側峰走去。
  先前說了,自古上五福山只有一條道,過了山坳這條道便向著主峰去了,也就是說上側峰並無山道可尋。但並不是說側峰就上不去了,只是比較難上去,而且上去了之後要下來就更難了。
  側峰只有主峰一半高,風景既算不得靈秀,也算不得奇偉,故而上山的一般都是些採藥人。
  待得周圍沒什麼人了,玄鵠便又施展出縮地之術,輕鬆將兩人帶上了側峰頂端,在一處懸崖邊停下。
  此處已在云氣包裹之中,山風呼嘯著從崖下衝上來,吹得兩人略顯破爛的衣袍獵獵作響,幾乎要站不住腳,抱作一團才勉強穩住身形。
  只是量這山風再怎麼猛烈,也吹不散山頭的云氣,上望不到天,下瞰不著地,入目儘是茫茫一片,兩人也不敢隨便亂動,就怕一個不好落下山去摔個粉身碎骨。
  玄鵠真人神態自然,負手立於一旁,有意不護著兩人。
  「先生帶我們到此,莫非這裡便是十方崖?」夏晟睿緊了緊抱著他的手。
  玄鵠搖頭,「還沒到。不過也近了,一步之遙罷了。但是從古至今,不知多少祈求長生之人止於這一步。」
  玄鵠聲音不大,卻是不受風聲影響,清清楚楚傳入了兩人耳中。
  「我就送你們到這裡,接下去的路還是要你們自己走了。能不能上去十方崖,就靠你們自己了。」
  玄鵠說完這些,不等兩人反應,袖袍一揮,隱入雲霧之中。
  李夏二人回過神來叫他,卻是怎麼也叫不應了,只餘風聲灌耳。
  夏晟睿深深呼了口氣,僵硬著小小挪動了下,對李賀傑道:「別怕。沒什麼好怕的。大不了原路返回就是了」
  古往今來,站在這個地方的人不少,但總的來說能尋到此處的還是不多的,而且絕大多數都從哪兒來回哪兒去了。夏晟睿心裡也沒底,說出這番話來,看似在安慰李賀傑,其實也是在安慰他自己。
  李賀傑對他如此拙劣的自我安慰技巧嗤之以鼻,不過還是很厚道的沒有揭穿,而是反安慰道:「都來了這裡了,怎麼能就這麼回去。玄鵠真人不是說往前一步麼,那我們就往前一步,說不定就真的到十方崖了。而且你不想知道要殺我們的人是誰了麼?等到了十方崖學到些本事才好去報仇是不是?」
  「我又沒說我要回去,我只是說萬一,而且……我這不是怕你害怕麼。」夏晟睿再吸一口氣,挺了挺胸脯,小心翼翼地往前探出右腳,但立馬又縮了回來,一臉的菜色,抓著李賀傑的手愈發的用力了。
  「怎麼?」
  「下面是空的。」
  李賀傑聽了,也探出腳去試了試,發現果真是空蕩蕩的,也是一陣發悚。
  不知怎的,他又想起了玄鵠真人消失前對他們說的話,隱隱覺得他話中還有更深一層的意思。突然間,他眼神一亮,似乎想明白了什麼,深吸一口氣,猛地往前跨出了一大步。
  夏晟睿可沒料到他會有這般大的動作,被他帶著往前傾倒,然後便是一陣失重,心提到了嗓子眼,雙腿緊緊夾住李賀傑,一想到會落得粉身碎骨的下場,簡直就要嚇出尿來。
  所幸,在他還能控制住自己的時候,他們著地了。
  李賀傑看他死死閉著眼睛,縮在自己懷裡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有些好笑,又有些後怕。夏晟睿跟他一樣,都抖得厲害。
  不過四尺左右的落差,竟是把他們嚇成這副樣子,不過好在他們把這一步邁出來了。相比他們,有更多的人將這點距離視作了天塹,畢竟面對未知的前路以及死亡的威脅,人人都會感到害怕的,由古至今,概莫能外。
  只是李賀傑下來的時候失了平衡,背部先著的地,被地上的山石磕得一陣火辣辣的疼,加上上面還趴著個夏晟睿,一時間起不了身。他算是知道什麼叫現世現報了。
  抱了抱夏晟睿,給他順了順氣,扭頭看一旁,不由得呆了。
  前一刻還是山嵐洶湧,現在卻是云消霧散、惠風和暢,周圍的山石樹木盡皆清楚呈現。一條蜿蜒的石階由他們身前延伸出去,一眼望不到盡頭……
  20.香於酪乳膩於茶,一味和嘈潤齒牙
  「你不要命啦!都不說一聲就往下跳。」夏晟睿側著耳朵,聽著李賀傑胸口傳來的心跳聲漸漸平緩。
  「這不是沒死麼。」
  夏晟睿感覺著他說話時胸腔傳出來的震動,覺得活著真好。「差點就嚇死了。」
  「四皇子也有害怕的時候?」李賀傑揶揄他。
  夏晟睿既沒承認也不否認,只是拿頭頂了他一下,「反正死也有你陪著。」
  其實緩過勁兒來之後,他就想明白了李賀傑為何會義無反顧地跳下來。
  李賀傑歪歪嘴,吸了口氣,「你還要抱到什麼時候?快扶我起來。」
  夏晟睿這才注意到他的境況,趕緊站起來,「要不要我背你?」
  「好啊!」某人求之不得,看著夏晟睿犯難,心下大快,「背不動就算了,我還走得動。」
  夏晟睿咬咬牙,蹲下身子,「我背你。跳上來!」
  李賀傑一點不跟他客氣,爬到他背上,緊緊摟住他脖子。
  夏晟睿只覺身上一重,待他抓穩後,吃力地站起身來。「你怎麼這麼重?」
  「是你力氣太小。」李賀傑下巴擱在他肩窩裡,衝著他的耳朵吐氣。
  夏晟睿不意外的紅了耳朵,緊閉了嘴巴不再理他。其實李賀傑算不得重,他只不過想逗他一下。
  不過很快,他就真的說不出話來了,爬了三十多階石階之後他便開始手腳並用起來,氣喘如牛,幾乎顧不得背上的李賀傑。
  這條石階無窮無盡,緊緊貼附在陡峭的山壁之上。山壁猶如一把利劍,直插天際,讓人望而生畏。山壁之上光滑異常,幾乎寸草不生,間或一兩株雜草古藤頑強地從其間的裂縫處滋生出來,隨風輕輕搖曳。
  夏晟睿自然是無暇四顧的,越是往上,心裡就越是瘆得慌,正覺得背上那隻變得越來越沉,卻聽他斷斷續續吟頌道:「天梯石棧相鉤連,百步九折縈岩巒。黃鶴之飛尚不得,猿猱欲度愁攀緣……捫參歷井仰脅息,以手撫膺坐長嘆。」
  李賀傑何其輕鬆,見此萬仞絕壁,詩興大發,將詩仙的《蜀道難》背得支離破碎,錯漏百出,但絲毫不影響詩辭本身的雄渾壯闊、大氣迴腸。
  夏晟睿聽了,心中悸慄竟去了不少,不禁覺得沿著這天梯一直走下去,說不定真能將天上的星星給摘下來。
  李賀傑覺得差不多了,便從他背上下來,跟在他背後一起往上爬,見他爬不動的時候還會伸手在他屁股上推一把。當然,夏晟睿也會在他跟不上的時候回過來拉他。
  兩人默契地誰都沒有坐下來休息,因為他們都知道,只要一坐下,要再站起來就難了。到後來,為了保存體力,他倆甚至連話都不說了,心裡面只存了一個念頭,那就是爬完這些該死的石階,兩個人一起,爬上去。
  若是真的下定決心要做成一件事時,就會發現這件事並沒有想像中來的困難。
  當兩人背靠著背癱坐到十方崖頂峰,看著夕陽落入群山之中,金色餘輝緩緩收攏,只覺得人生無限美好。李賀傑更是又一次詩興大發,將「夕陽無限好」給剽竊了過來,不過在即將念出下半句的時候堪堪剎住,然後「好」了半天沒了下文。
  在五福山上是望不見十方崖的,但是這會兒兩人上了十方崖,卻是能夠將東面的五福山主峰看得清清楚楚。算上他們艱難爬上來的這段距離,其實側峰比了主峰還要高上不少,出云觀落到他們眼裡,只餘指甲蓋大小。
  雖然看得見出云觀,卻是無法看清出云觀中之人的。此時香客散去,但仍有一部分人留在觀中未走,由觀主領著走入了出云觀後院連著的一片密林之中。
  這些人便是來參加十方崖拜師學藝求長生的,只不過他們之中資質有好有壞,十方崖資源有限不可能什麼人都收,自然是要好好挑選一番的。而如此大任會落到平日裡神龍見首不見尾的觀主身上,只要是對出云觀背景瞭解的人都知道,出云觀其實可以說是十方崖對外的一個派出機構,裡面充其量只是些外室弟子,修習的不過是最粗淺的心法。
  這也正好解釋了李夏二人爬了一天的石階卻連一個上十方崖的人也沒有碰見。當然,瞭解這些背景的人並不多。
  說來他倆從這條道上十方崖,還是玄鵠真人給他們開的後門,順帶還給了友情提示,不過只要能真的上到崖頂,也算是通過了玄鵠真人的考驗,悟性和毅力,這是任何一個想要在大道上走得長久的修士都不可缺少的。
  再說十方崖,並不如它名字一般真的只有十方大小,而是足有十里見方,遠遠看上去就如一柄撐開的蘑菇。如此鬼斧神工,怪不得能吸引到世外之人在此駐足立派。
  兩人歇息夠了,沿著青石小路又行了一段,遠遠的便看見了夜色掩映之下的一片玉宇樓台,類似江南園林的建築群,莊嚴中透著婉約,點點燈光從期間透出,與咫尺間的星光連成一片。
  待得他們走近,卻發現整片建築被籠罩在一層似有似無變幻不停的金色霞光之中,玄鵠真人一臉微笑地立於光罩之外,似乎早就知道了他們一定能夠來到此處。
  玄鵠真人轉過身,拿出一塊玉符對著霞光一晃,道:「隨我來。」
  李賀傑眨了眨眼,也看不出霞光究竟發生了什麼變化,規規矩矩地跟在玄鵠真人身後進了霞光之中。
  適才爬上來出了一身汗,又被山風一吹,又冰又難受的,現在被霞光從身上一掃而過,他感到渾身上上下下里裡外外一陣暖洋洋的,說不出的舒服。
  玄鵠輕車熟路地將兩人帶至一處四合院內,「你倆暫時就住這裡,裡面房間都是空的,隨你們挑。明天還有人會住進來,到時候你們跟著他們行動便可。」
  說完,他便離開了,片刻也未逗留,大有任他們兩個自生自滅之意。
  李夏看他走遠後,便開始在院子裡轉悠,最後挑了西邊的第一和第二間住了進去。
  夏晟睿還是不習慣與他人共處一室,雖然一起患過難,他已經完全接受了李賀傑,但並不代表要睡在一起,何況這兒房間還有的空,隔著一面牆還是比較方便他們互相照應的。再者李賀傑也還沒做好要跟他坦誠的準備。
  至於他們會選西邊的房間,完全是他們潛意識中覺得西面的會比較安全一些罷了。
  屋中用具一應俱全,李賀傑剛從包袱中拿出火摺子將桌上的燭台點燃,就聽見了一陣敲門聲,用膝蓋想也能猜到是夏晟睿。
  夏晟睿按著肚子,一臉懨懨地看著給他開門的李賀傑。
  「餓了?」這個表情他已經不是第一次見了。
  夏晟睿點頭進屋,肚子發出一串咕嚕聲。
  李賀傑拿了兩個半乾的饅頭給他,這是他們一天前在山下買的,只有餓過肚子才知道自備乾糧的重要性。
  夏晟睿看著幹得開了裂的並且縮水變小不再白嫩的肉包,嫌惡地搖搖頭,「這還能吃麼?」
  李賀傑不置可否,恨恨地在其中一個包子上咬了一口,艱難地嚼了幾下匆匆嚥下,然後看著夏晟睿看他的眼神裡充滿了崇拜。
  「要不我們去找找看吃的?」
  感覺了下還卡在喉嚨裡的包子,李賀傑默默將手中剩下的一個多包子擱到一邊,「也好。」
  玄鵠大成真人的境界,早已不食人間煙火,一時疏忽就將兩孩子的伙食問題給忽視了,如今他們也只有自力更生了。
  夏晟睿愁容盡消,從門邊抱進一個布袋,獻寶似地放到桌上。「我在房裡發現了一袋小米。」
  原來是早有預謀,惦記著自己的廚藝了。李賀傑打開米袋,抓了一把米放到鼻下嗅了嗅,發現並沒有壞,反而新鮮的很,心下歡喜,當下就拉上夏晟睿出去找伙房去了。
  可惜人生地不熟的,兩人在附近繞了一圈,並未找見伙房,卻是無意間闖進了低階弟子專用的煉丹房。
  煉丹房中藥香氤氳,一隻藥爐的火燒得旺旺的,邊上放著一隻藥鼎以及若干藥材,顯然是有人為煉丹準備的,但是此時煉丹房中只他們二人,藥鼎藥材的主人卻不知去了何處。
  李賀傑仔細瞧了瞧藥鼎,見這陶土製成的藥鼎除了飄著一股常年累月積留下來的藥香並無任何特殊,又看了看那些藥材,心中一動。
  雖然找不到伙房,沒有炊具,但用這藥鼎當一回鍋子也未嘗不可,而且這會兒連火都省得自己生了。
  不及細想,他便在飢餓催使下付諸了行動,取了適量的小米盛入鼎中,加水後蓋上鼎蓋而後就將藥鼎放到了藥爐上。
  夏晟睿見他做完這一切又從那堆藥材裡拿了幾個核桃,去了殼搗碎之後撒進了鼎內。而後又拿了白參以及其他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藥材,撕碎了一股腦兒全丟進了藥爐裡。
  「你到底是煮粥還是熬藥?!」夏晟睿有些吃不準他到底在做什麼。
  「煮粥。」
  話音剛落,一股讓人難以抗拒的香味從藥鼎中散發出來。
  21.居然入口融無哽,不得沾唇呷有聲
  藥爐火力精純,藥鼎構造特殊,兩者加在一起,比了用普通的鍋子和爐火煮粥所花費時間不知道要短了多少,兩者之間簡直是殺雞刀和殺牛刀的區別。故而才煮下去不久的粥,說話間便已經快夠火候了,殺了李賀傑一個措手不及。
  李賀傑匆忙之間去起藥鼎,但還沒碰到藥鼎就被燙得縮了回來。夏晟睿抓過他的手一看,指端已經被燙紅了。
  「你們兩個是什麼人!?」
  夏晟睿抓著李賀傑的手停在半空,與李賀傑兩人齊齊抬頭,看到一張滿面怒容娃娃臉。
  他們根本不知道娃娃臉是什麼時候進來的,無聲無息就像貓一樣,尤其現在炸毛的樣子更像。
  「我的藥鼎!」娃娃臉手掌對著藥爐一翻,熄了爐火,心痛的抱過藥鼎。
  他抱著滾燙的藥鼎眉頭都不皺一下,顯然一點都沒有被燙著。類似的事情見得多了,李夏二人已經見怪不怪,神經也變得大條起來。
  「我的藥材!!」娃娃臉又是一聲大叫,看向兩人的目光更加凌厲,「我記起來了,你們倆是今天玄鵠師叔帶上崖來的!他沒有告訴你們不能隨便亂闖的麼!」
  「沒有。」
  「……」
  「你能不能先把粥還給我們?」夏晟睿聳聳鼻子,痴痴望著藥鼎。
  「你們竟然拿我的藥鼎煮粥!」娃娃臉小心地打開鼎蓋,看著鼎內濃稠的小米粥以及在粥中若隱若現的各種藥材,臉色陰沉下來,「你們兩個,隨我去見師叔!」
  夏晟睿道:「我餓,走不動。」
  娃娃臉在腰間一抹將藥鼎收好,又在剩餘的藥材一拂而過,藥材便都消失了個無影無蹤。接著朝兩人念了一句法訣,便轉身朝著煉藥房外走去。
  李賀傑和夏晟睿眼前一陣眩暈,便不由自主地跟著娃娃臉走了起來。
  ……
  檀葉催動法訣將兩人帶至隨緣居門前,正想傳音稟報,門卻緩緩地開了。
  「師叔,你又算到我要來了。」檀葉說著,邁步進屋,身後兩隻也跟著走了進去。
  玄鵠見到他們兩個,微微皺了皺眉,對檀葉道:「你怎麼對他們兩人施了走屍術?」
  檀葉收回了對兩人施展的法術,問道:「師叔,你這兩個弟子誤闖了煉丹房,你難道沒告訴他們在正式入門前不能在崖上亂闖的麼?」
  玄鵠笑了笑,「葉檀師侄大半夜上我這兒原來是告狀來了。」
  檀葉抽了抽嘴角,「是檀葉……」
  「好吧,葉檀,你剛不是說了這兩然是我的弟子麼,既然是我的弟子,那便算是入門了吧。」
  「……」檀葉語噎。
  夏晟睿見勢,跑到玄鵠身邊,「師父。我與霄倩實在是餓極了。」
  玄鵠摸摸他的腦袋,「是為師疏忽了。」
  他說著,往腰間一摸,摸出一個小巧的瓷瓶,倒出兩粒翠綠藥丸分別遞與兩人,一臉慈祥地說道:「快吃了吧,吃了就不餓了。」
  「這是什麼?」李賀傑接過藥丸。
  這藥丸比了前世的感冒藥大不了多少,他可不信這麼小小一顆藥就能把肚子填飽。夏晟睿也是一臉遲疑,遲遲沒有將藥丸吃下。
  「這是養生丹,專門給門中低階弟子準備的。放心吧,為師不會害你們的。」
  十方崖未達辟榖的弟子,一般都會服食這種便於存取的養生丹,服上一顆便可飽上三日,只是味道不太好就是了。
  夏晟睿將信將疑地吞下藥丸,五官立時皺到了一處。這藥丸竟然酸甜苦辣咸五味俱全,絕對是對味蕾的摧殘,應該叫做五味丸才是。不過腹中飢餓倒是漸漸消了。
  「好難吃。」
  「那吐出來吧。」玄鵠笑眯眯地看著他。那眼神似乎在說,你要是敢吐出來就完蛋了。
  夏晟睿嚥了口口水將藥丸一併帶下。
  「這就對了。養生丹的正確服用方法就是用最快的速度吞入腹中,剛剛忘了說了。」
  夏晟睿苦著臉問:「以後能不能不吃?」
  玄鵠:「為師不會做飯。」
  「霄倩會。」
  玄鵠不置可否。
  檀葉看他們師慈子恭,自己卻被晾在一邊,饒是心境再好也有些忍不住了。「師叔還是這般不拘小節,但明天的收徒大典還是會去參加的吧。」
  「那是自然。」
  「那我就先恭喜師叔收了兩個好徒弟,希望他們以後能讓師叔少操些心。檀葉先告退了。」
  「慢著。」玄鵠叫住他。
  檀葉深吸一口氣,「師叔還有什麼吩咐?」
  「他們用了你多少藥材你自去我的藥園採摘。」
  「師叔客氣了。」
  「不客氣。不客氣。」
  待得檀葉走遠,玄鵠才轉過頭來對兩個小的道:「你們兩個可以走了。自己回去。找不到路今晚就不用睡了。」
  「……」
  隨緣居清靜下來,玄鵠搖搖頭,轉過身看著身後的空氣一陣波動,一個人影顯現而出。
  人影漸漸凝實,化作一藍布衫的長髯老者。
  「師父,您總是這麼的鬼鬼祟祟。」玄鵠對著老者行了一禮。
  老者輕笑一下,「這叫神出鬼沒。」
  「有區別麼?」
  「有的。有的。」老者在八仙桌邊上坐了下來,「茶呢?」
  「什麼茶?」
  「你這次去茶仙谷……」
  「您不說我都給忘了。」玄鵠坐到他對面,從儲物袋中拿出一個密封的竹罐子給他。
  「你是藏私吧。」
  「我哪敢。」
  藍衫老者打開竹罐看了看,而後一臉滿意地將之收好。「你師弟他們還好吧。」
  「他們兩夫妻沒了門派瑣事纏身,那才叫神仙似的生活,怎會過得不好。」
  藍衫老者聽了放心下來,但又有些悵然。
  「他們說過一陣子會來看您的。」
  藍衫老者露出一絲會心的笑意,「不說他們。倒是你出去一趟,帶回來兩個好徒弟。」
  玄鵠無奈地搖搖頭,卻是一臉寵溺的苦笑,「這兩個小鬼,一來就給我闖禍。」
  「你當初也是如此啊。百年光陰在我等眼裡不過是彈指一揮。我看他倆中那個誰滿有煉丹天賦的。」藍衫老者說著,手掌一翻,一尊藥鼎出現在其掌上。
  隨著他打開藥鼎,一股誘人的清香飄散而出,幾個呼吸間便溢滿了整個屋子。
  玄鵠一陣恍惚,他已經記不清有多久沒有聞過這樣的味道了。「粥?」
  「是啊。你的寶貝徒弟做的。用藥鼎煮粥的他是我有史以來見過的第一個。」
  玄鵠失笑,「師父,這個鼎是葉檀的吧。您又對他用牽羊術了。」
  「什麼叫又。我可沒對葉檀用牽羊術,我只對檀葉用了。」
  「一樣。一樣。」
  藍衫老者又拿出兩個玉碗,一個放到自己面前,一個給了玄鵠,「我記得他當年自己爬上十方崖來,一見到你就要拜你為師,你卻不收他,還推託說此生不會收徒。」
  「您也知道那是推託之詞嘛。」
  「他可是當真的,你現在收徒了,他呀……」老者欲言又止。
  「等他明天來我這兒採藥我會把他的藥鼎還給他的。」
  「算了,你們小輩的事我懶得管。喝粥。咱們師徒喝粥。」
  老者兩指併攏對著鼎中一引,小米粥順著他手指劃過的弧線一滴不漏地落入碗中。
  玄鵠道:「師父,你我俱已辟榖,這種東西吃了又有何意。」
  老者端起碗,鼻子深吸一口氣,「真香啊。真香。你也吃啊。」
  玄鵠對這位師父是有敬又怕又無奈,也只好也將自己碗中盛上小米粥。抬頭正好看見他師父將喝空的碗放下,咂了咂嘴,鬍子上還粘上了些粥水。
  「看著為師作甚,難不成想吃為師這碗?」老者隨意地那袖子抹了抹嘴。
  為老不尊啊……玄鵠想。
  「你是不是在心裡說我為老不尊?」
  「師父您對我用讀心術!」
  「我只是隨口一說你就承認了。」
  「……」
  玄鵠吃癟,拿起碗小小喝了一口。小米粥清甜中有著核桃的香氣,入口即化,卻是一點兒藥味都不見。香於酪乳膩於茶,一味和嘈潤齒牙,這粥不僅味美,更讓他精神為之一振。他忍不住又喝了第二口、第三口,直到將整碗小米粥喝了個精光。
  「為師沒有騙你吧。」
  玄鵠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這粥已經算不得尋常的小米粥了,不僅融入了多種藥材的藥力,竟還將藥鼎中長年殘留的藥力也融入進去了,比了強筋健骨的丹藥也毫不遜色。」
  「正是如此。這麼好的東西讓普通人吃了豈不可惜,而且這麼強勁的藥力普通人怕是承受不住的,吃了反而有害無益,幸好你那兩個徒弟沒吃。」
  藍衫老者一本正經地又給自己添了一碗,「你那徒弟是千年難遇的天火靈根,沒想到這次竟歪打正著地將藥鼎殘留藥力激發出來了,不錯不錯。」
  「師父,我一直奇怪幾十年沒人住的房間裡怎麼會有新鮮小米存放,想來是您給落在那兒的吧。」
  「沒辦法,年紀大了記性不好。」藍衫老者喝完了粥,又跟徒弟聊了不少話,心情頗為暢快。又過了一會兒,大笑著出了隨緣居。
  22.真傳萬捲心如印,修而知之道無涯
  類似李賀傑他們住的四合院,十方崖上共有四座,分別位於外圍四個正方向上,並且直接以所在方位命名,專供低階弟子居住。
  算上他們兩人,這次十方崖共招收了八十一名弟子,分別住在東西南三院,加上上一代弟子所居住的北院,四個院子都剛好住滿,十方崖上再次熱鬧起來。
  相比外院,內院則要冷清得多。一來內院住的都是高階弟子以及長老等重要角色,人數算不得多,而且大都忙於閉關修煉;二來內院有著藏書樓、乾坤閣這等機要之地,不是誰人都能靠近的。
  而在內院正中,是一個巨大平台。
  平台呈正八邊,由一整塊的青石鋪築而成,上繪八卦圖,正中一繪有太極的圓形高台,大氣莊嚴。而現在,百來號人,鬆鬆散散扎堆彙集於此,一個個站的筆直,一臉認真地聆聽著高台上的藍衫老者的講話。
  李賀傑與夏晟睿赫然也在這些人中間,周圍俱是跟他們差不多年紀的孩童,有的甚至看起來只有五六歲的樣子,一雙雙眼睛閃閃發亮。在他們邊上的另一群人則有十五六歲的樣子,再高也不過二十歲,看起來就要沉穩得多。其餘的便是十方崖的老弟子們了,時不時用複雜的目光往他們這邊看來。
  他們涇渭分明地站著,也不做私下的交流。雖說都是具有仙緣的人,但在場的人中男子的人數明顯要大大超過女子的,一身女裝的李賀傑倒是顯得有些惹眼了。
  「今天對你們來說是個特殊的日子,從今天起你們就正式成為十方崖的弟子了。」
  藍衫老者滿面笑容,滿意地看著廣場上的新老弟子,撫了撫鬚,又道:「你們天賦都不差,你們之所以能被選為十方崖的弟子,也正是因為你們有著相比常人更好的天資。」
  「不過,你們之中真正能求得大道,修煉有成的,卻是少之又少。為了不打擊你們,我就不說具體有多少人能更進一步的了。」
  藍衫老者這兩句話,無異於給剛剛開始有些沾沾自喜的年輕弟子們潑了一盆涼水。其實他一眼掃過去,便已基本清楚他們今後的修煉能夠到達什麼程度,但這其中卻還有著變數,事無絕對,修煉中的機遇也是很重要的,比如他自己曾經也是不被看好的,如今卻當上了一派之掌,可謂造化弄人。
  再者,驚才絕豔的弟子也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即便跑遍全天下也不見得能遇上,所以他一直堅信只要後天的培養得當,一樣可以驚才絕豔,因為他自己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
  十方崖一甲子才收一次徒,也正是出於他的「寧缺毋濫」,做到每個弟子都用心培養。儘管如此,十方崖卻還是在眾多同道之間日漸式微了。
  想到這裡,老者面上又顯出一絲凝重來,這讓高台下的弟子們下意識地打起了十二分精神來聽他下面的話。
  「大道最是無情,所以必須要守得住那一份寂寞,堅守道心方有望飛昇。這些你們現在未必能懂,只希望你們能記住我今天對你們說的話,日後也能想起來我在今日對你們說過這樣的話。」
  藍衫老者聲音不大,這句話卻直入每個人的心神之中,雖然他們並沒有能夠察覺得到其中有何不同。
  「我該說的都說完了,接下來便是你們最關心的拜師事宜了……」
  藍衫老者又是一番敘述,說完之後便翩然而去,仙風道骨,熠熠風采,讓人歎服。唯有玄鵠在心中默默搖頭,掌門大人表面功夫向來是一等一的,不然他當年也不會被他給拐上十方崖了。
  接下來的拜師其實很有意思,師父事先不知道自己的弟子是誰,弟子也不知道自己的師父是誰,一切都是通過抽籤來決定的,如此做法最是公平,而且這本身就是一種緣分。
  不過李賀傑和夏晟睿兩人可以說是已經被內定了,所以他倆並未參加抽籤,而是直接被玄鵠給當場領走的。
  頂著在場眾多人嫉羨的目光離開,李賀傑覺得自己和夏晟睿將來的日子也許不會如預想的那般平靜了。
  李賀傑和夏晟睿第二次來到隨緣居。
  玄鵠帶著他倆進了書房,背著身說道:「從現在起,我就是你倆的師父了。不管你們怎麼看我,我都是你們師父,我都會盡我所能來教導你們。」
  「徒兒拜見師父!」李夏二人異口同聲,這是他倆自認識玄鵠以來第一次真正地將他視作師父。
  玄鵠不知何時已經轉過身來,受了他們一拜。面上笑容愈盛,顯然是十分的高興,只差沒有當場大笑出聲。
  「在我門下沒有那麼多規矩,拜師茶也可以省了。若是以後見了我不行禮光叫聲師父也成。」
  修仙之人,對凡間禮數倒不是非常看重,尊師重道若只是空口說說,那不提也罷。
  多年後李賀傑每每回想起這時的情景,還是忍不住要感嘆這位師父的表面功夫盡得黃掌門真傳。寥寥數語,就讓他鐵了心跟定了他。
  「你們也看到了,這裡便是為師的書房。為師這裡的書沒有藏書閣的多,也沒有藏書閣的高深,但是對你們來說卻好似綽綽有餘了,至少你們在達到為師目前的境界之前,這裡的書已經足夠。」
  「這裡的書籍自右往左逐漸高深,切勿好高騖遠。我已經給書房下了禁制,除了你倆別人是無法進入的,但高於你們自身修為的書籍你們是無法從書架上取下的,這也是為了你們好。」
  李賀傑和夏晟睿自然不會多說什麼,只能是一臉求知地看著玄鵠,他們畢竟連入門都算不上,而玄鵠卻是有真才實學的。
  玄鵠伸手對著書架凌空一抓,一本薄冊自行脫離左側書架,落到他手上。
  「我現在教你們我派的基礎心法。」他說著,把小冊遞給李賀傑,「基礎心法就在這本小冊的第一頁上。對了,你們兩個識字吧?」
  兩人忙不迭點頭。
  「那就行了,你們自己看吧,務必爛熟於心,最好吃飯的時候在心中誦讀,睡覺的時候在心中誦讀,上茅房的時候也在心中誦讀。」
  兩人嘴角一抽,又聽他道:「之所以稱之為基礎心法是因為只有在修習了此心法之後才能修習我派更高階的心法以及相應的功法,跟你們一起住在西院的同門也會修習,為師也是這麼過來的,可以很負責任的告訴你們,基礎心法煉得越熟越好。至於能熟道什麼程度,為師說不準,還要看你們自己。」
  李賀傑低頭看了下小冊,小冊材質特殊,並非紙質,倒像是將樹木削成薄片之後做成的,但又柔軟異常,堅韌得很。
  翻開第一頁,基礎心法躍然其上。寥寥數句,朗朗上口,耐人尋味又難以捉摸。光這麼幾句口訣的話,他敢保證自己看上兩三遍便能背出來了,看個六七遍,絕對能倒背如流。
  夏晟睿也好奇地湊過頭來,只掃了一眼,便將心法熟記於心了。過目不忘的本領也算是難得,只是他從未跟人提起過。
  「你們現在要做的就是熟練心法,有道是書讀百遍其義自見,自己理解才是最重要的,不過為師在這裡還是要小小的幫你們一把。」
  玄鵠說著,伸手在其眉間一點,而後漸漸下移,每到一處穴位都會稍微停頓一下,報出這處穴位的名稱才會繼續下移,一直到氣海穴才將手收回。
  隨著他的手指一路虛點移動,李賀傑的穴道微微脹熱,一股溫熱氣息由上至下順著經脈沉入氣海之中,渾身血脈舒張,說不出的舒暢,一時間沉靜到了一種奇妙的感覺之中。
  玄鵠又對著夏晟睿如此做了一遍,夏晟睿也如同李賀傑一樣閉上眼睛感受起來,只是當他睜開雙眼的時候卻發現李賀傑依然沉靜在自我的世界之中。
  如此又過了半盞茶的功夫,李賀傑訝然地睜開雙目,驚異地看向玄鵠。
  玄鵠笑著點點頭,似乎對他的反應頗為滿意。「剛才我便是幫你們運行了一遍基礎心法,以後你們自己摸索起來也會容易得多。等學會基礎心法之後,便能修習一些基礎的功法了。」
  李賀傑把冊子往後翻了一頁,卻見書頁上一個字都沒有。夏晟睿一把從他手中拿過冊子,往後翻了幾翻,仍舊一個字都沒有。
  玄鵠見了,無奈一笑,「還沒學會走路就想學人跑步。後面的內容只有你們掌握了心法才會顯現出來,我剛跟你們說過了不可好高騖遠。」
  李賀傑:「徒兒謹遵師父教誨。」
  夏晟睿:「師父教訓的是。」
  「我只是隨口提醒你們一句,呵呵。這本冊子是我的師父傳給我的,現在傳給你倆,怎麼折騰就是你們的事了。」
  「師父,就一本……」夏晟睿看看李賀傑又看看手中的冊子,欲言又止。
  「就一本,你倆拼著看。」玄鵠不由想起茶仙谷的師弟來,他們當年常常以切磋為名來爭這本冊子的所有權,但他常常暗中放水把書讓給師弟,不過對方卻不怎麼願意接受他的好意。
  夏晟睿想了想,對李賀傑道:「那書就交給你保管好了。弄丟了為你是問。」
  李賀傑略有詫異的看他一眼,而後不以為意地將冊子拿了回來。
  23.金一鳴不吝賜教,李賀傑見招拆招
  「住在西面第一和第二間屋子的是什麼來頭?」
  「這我可不知道,不過聽我師傅說是玄鵠長老帶回來的。」
  「難怪那天試煉沒見到他們兩個。」
  「怪不得他倆能一人住一個房間。」
  「你什麼意思,跟我住一起很委屈你麼?不想跟我住你可以搬出去。」
  「我不是這個意思……」某人聲音低了下去,「我只是覺得他們兩個待遇特殊,不知學的東西會不會比我們的厲害……」
  「那還用問!」那略顯沙啞的聲音聽起來酸意十足。
  ……
  李賀傑清晨醒來,在屋裡練完一遍基礎心法,睜開雙眼,聽到屋外那群人你一言我一語,不禁覺得好笑,竟讓他想起前世小區裡經常挎著籃子扎堆站在電線杆下拉家常說閒話聊八卦的大媽們來。
  外面那些人聊天的對象顯然就是他和夏晟睿,對此他只是付之一笑,並沒有放在心上。畢竟還沒有成仙呢,有人的地方就有八卦,是個人都喜歡沒憑沒據的胡亂猜測,他自己也不能例外。
  話雖如此,但長此以往必然會造成雙方之間的矛盾和衝突,畢竟躁動的青春期也不遠了,所以解決問題還是趁早的好。
  如此又過了兩個月時間,基礎心法李賀傑早已爛熟於心,甚至隨便抽他一個字他都能馬上說出是口訣中的第幾個字來。而修習心法似乎已經成了一種本能,早晨他一陣開眼,條件反射的第一件事不是解手而是先運行一遍心法。
  修習心法的效果雖不能說立竿見影,但經過了這麼一段時間不間斷的修習,他卻是能夠清楚的感覺到自己身體的改變的,總覺得自己似乎有了使不完的力氣,甚至連思維相較從前也更加開闊清晰起來,記憶力也有了提升。
  不過最讓他驚喜的是他竟然能看到心法後一頁紙上的字了。那是一篇劍訣,還算不上是御劍術,但卻是劍術基礎中的基礎,對日後御劍有著莫大的幫助。
  他看到這篇劍訣的第一天就去請教了玄鵠,不過玄鵠卻是讓他自行摸索,只說過段時間會來檢驗他的修煉成果。
  另一方面,夏晟睿的修煉速度並不如他來得快,所以並未能看到劍訣。這本就因人而異,但李賀傑看他一臉懊喪,好心地想要將劍訣告訴他,卻被他拒絕了,既在預料之內,又在預料之外。
  這個四皇子雖然好強,卻非急功近利之人,所謂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修煉更是需要一步一個腳印。於是他便更加努力的修煉起心法來。
  這日下午,夏晟睿正在李賀傑房裡印證修煉所得,聽得外面一陣急促的砸門聲,有些疑惑地和李賀傑對望一眼。
  起身開門出去,見一面生的少年人正在拿拳頭猛砸他的房門。
  少年也就比他大了三四歲的樣子,穿著門派裡統一發放的裝束,稚氣未脫的臉上已經透露出了幾分英氣,見沒人開門正想用腳去踢,卻感覺到邊上的門開了,立刻轉過頭來,和夏晟睿的目光對上。
  「夏晟睿,是吧?」少年聲音帶著些沙啞,他個子本就比夏晟睿要高,現在又高高仰著下巴,十足的盛氣凌人。
  夏晟睿皺了皺眉,但還是點了點頭。略一思索他便記起了對方的名字,同住西院,照例說都是抬頭不見低頭見的,但大家都忙著修煉,兩人實際見面的次數用兩隻手就數的過來,而且還是遠遠看上一眼的那種。
  不過夏晟睿會記得金一鳴還是因為他的名字在西院中的同門中經常被提到的緣故。金一鳴天賦好又肯努力,作為西院的佼佼者,的確有自傲的資本。
  「你師父是玄鵠長老,聽說他修為高深,你又是他親選的弟子,想來不會差到哪裡去吧。」金一鳴向著他走近了一些。
  「你找我到底想幹嘛?」
  金一鳴乾脆也不跟他繞彎子了,直接說道:「我想找你切磋。」
  夏晟睿抿了抿嘴,「什麼時候?」
  「就現在。」金一鳴看他面露難色,便又戲謔道:「是不是太急了?要不過幾日再比也行。不過我真的很想見識一下玄鵠長老教出來的弟子有何超常之處。」
  夏晟睿漲紅了臉,幾乎就要答應下來,但是自己有幾斤幾兩他還是知道的。前幾日聽說金一鳴已經將劍訣煉得圓融無礙了,雖說沒有親眼所見,但想來也差不多了,何況他到現在還沒接觸過劍訣,又拿什麼來和對方較量。
  李賀傑見時機差不多了,便也出了門來,對金一鳴道:「師兄,為何不找我比試?」
  金一鳴見了李賀傑,面上微微一紅,道:「我不欺負女子。」
  李賀傑默默在心中對金一鳴比了個中指,卻無法對他解釋什麼。「晟睿比師兄年齡要小,師兄找他比試,只怕有人會說師兄欺負小孩,但他們卻不會讚揚你欺負女子的。」
  金一鳴有些暗惱,但看向李賀傑時卻依舊帶著微笑。
  「不管怎麼說,這場比試是少不了的。」金一鳴雖然看著李賀傑,但話卻是對著夏晟睿說的,「是男人的話就別畏畏縮縮的,還要女的出面維護。」
  夏晟睿正感激地看著替他解圍的李賀傑,聽了金一鳴的話不禁面上一僵。
  「師兄這話似乎有些過了。」
  金一鳴無所謂道:「要不這樣,我就做一回惡人,女子小孩我一併欺負了。你們倆一起上,如何?」
  李賀傑眼珠子滴溜溜一轉,立刻答道:「如此甚好,還是師兄考慮的周到。」
  夏晟睿似乎還想說什麼,卻被他一把攔住,「在哪兒比試?」
  「就院子裡吧。」金一鳴看了看四周簷廊下正向著他們這邊張望的同門們,灑然一笑,翻手間已將一把木劍握到手中。
  這木劍如同服飾一樣是門派裡統一發放的,只是誰都沒看見他的木劍是從哪兒拿出來的。
  不過他的動作快,卻有人比他的動作更快。在他拿劍的功夫,李賀傑手腕一抖,一劍對著他的面門直直刺來。
  金一鳴被他突如其來的動作嚇了一跳,但立刻反映了過來,往後踩了一步,舉劍往他劍身上輕輕一拍,同時臉往左邊一偏。
  李賀傑木劍堪堪擦著他的右臉頰過去,一個旋身,同時劍頭一轉,向著他的下盤掃去。
  金一鳴面上的凝重之色驀然消散大半,如大鵬展翅般輕輕跳起,單腳踏在他的劍身上,手裡挽了一個劍花,將劍尖輕輕抵到他脖子上,傲然地吐出三個字:「你輸了。」
  周圍猛的爆出一陣喝彩聲,更有人帶頭高呼起來:「一鳴師兄!好俊的功夫!」
  李賀傑放掉手中木劍,對著他一拱手,「多謝師兄賜教。」
  這句話李賀傑說得真心實意。對於劍訣他還有不少地方弄不明白,雖然兩人一來一去不過四招,但他卻從對方的招式裡領悟了不少東西。
  「你趁人不備,終究是不太道義,以後還是不要如此作為的好。」
  「我這不是跟師兄開個玩笑麼。」
  金一鳴點點頭,又將劍頭指向夏晟睿道:「你為何不出手?」
  「師兄,你有所不知,晟睿他還沒修過劍訣。」李賀傑連忙替夏晟睿解釋。
  金一鳴看向他倆的臉色有些古怪,心中妒意也隨之去了不少,但還是不忘諷刺道:「不知是玄鵠長老教得不好還是你們兩個天資有限。」
  李賀傑卻是毫不在意,「聽說師兄的基礎劍訣已經大成,我其實前幾日就想去找你討教了,有幾個地方我一直練不好,不知師兄肯不肯指點一二。」
  「為何不去問玄鵠長老。」金一鳴面上古怪之色更甚,同時生出一絲得意來。
  「師父他老人家太忙。師兄不如進我屋裡坐坐吧。」李賀傑不由分說地拉起金一鳴往屋裡走。
  夏晟睿緊緊盯著他們拉在一起的手,不知為何覺得有些刺眼,心中更加厭惡起金一鳴來。
  進了屋,李賀傑熱情地給金一鳴泡了茶。
  翠綠的茶葉在茶盞中根根豎立,兩股水霧纏繞著從盞中蒸騰而上,足見茶藝之不凡,但這卻並未吸引住金一鳴的目光。
  金一鳴死死盯著桌上小碟中吃剩下的小半個素蛋餅,重重地嚥了口口水,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尤為響亮。
  素蛋餅蛋皮微焦,看上去金黃鬆脆;蛋皮鬆松地裹著和芝麻一起炒制過的肉鬆,面上還淋著李賀傑自制的番茄醬。
  雖然放了些時間已經完全涼了,但金一鳴還是覺得素蛋餅的香氣撲鼻而來,遠勝茶香,又是重重地嚥了一口口水。
  對於已經吃了兩個多月養生丹的人來說,這不能不算是致命的誘惑。
  「師兄,這是早上我跟晟睿吃剩下的,已經不好吃了。」
  金一鳴眼睜睜地看著李賀傑端走碟子將素蛋餅倒了,心中滿是惋惜,卻不能開口,就怕一開口,口水就會飛流直下,毀了形象。
  李賀傑偷偷看他一眼,又道:「師父幫我去山下出云觀借了個爐子還有油鹽醬醋,這樣在崖上我也能常常做東西吃了。山上別的沒有,只有師伯養的那群鳳冠綠耳雞,我偶爾去順幾個蛋來他也發現不了。」
  李賀傑一拍腦門,似乎想到了什麼,「師兄千萬別跟師伯說啊。你要是什麼時候想換換口味了,也可以來我這兒,我很歡迎師兄的。而且我和晟睿也想要跟師兄多切磋切磋,修煉上的困難師兄一定比我倆要清楚得多。」
  他口中養鳳冠綠耳雞的師伯不是別人,正式金一鳴的師父。說來金一鳴的師父不僅養雞,還種菜,平日裡不事修煉,卻喜歡做這些活計。金一鳴拜入他的門下,怪不得要嫉妒李賀傑他們。
  李賀傑一套恭維的話頗有些聲東擊西的味道,讓金一鳴聽了後都有些摸不準他欲意何為,但還是道貌岸然地應承下來:「我們同在西院,理應互相幫助。」
  夏晟睿也不知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但卻是打心底裡不希望他跟金一鳴有更多的接觸,不自覺地又將眉頭高高地皺了起來。
  ……
  金一鳴自然是守信的,第二日提著一大筐雞蛋找上門來了。
  24.百年之約轉眼至,一劍東來是故人
  轉眼之間,李賀傑已經在十方崖上生活三年有餘。
  三年的時光讓他個子長高了不少,修為也更為精進,那本小冊子早已研讀完畢,其中記載的各類功法也都有了不同程度的熟練,然而基礎功法的練習他一日也不曾落下。
  日子就這麼平靜的滑過,不過對於整個西院甚至其他院落來說,每當李賀傑生起爐火就是不平靜的。
  人間四月芳菲盡,山間桃花始盛開。
  十方崖上一棵古桃,花開如火。去年李賀傑心血來潮,做了些桃花釀埋於樹下。如今,又到了做桃花釀的時候。
  ……
  陰陽台。
  藍衫老者盤坐其上,口中唸唸有詞,單掌往上一推,將掌中一百零八顆圓滾滾的青金色豆子盡數拋出,而後利落收勢,雙目豁然睜開。
  「上兌澤下坤土,澤地萃之象。必是有老友來訪。」老者大袖一揮,將落到地上的豆子收回到袖中。他這招袖裡乾坤使得精妙,可惜無人識得。
  「師父,這還用得著算麼。游龍谷與我們約好百年一會,他們的人應該就在這幾日就要到了。」玄鵠站在他身邊,淡淡說道。
  「算卦我不及天算門那老傢伙,不過算出來的也相差不到哪裡去了,你說是不是?」
  「是。是。是。」玄鵠連聲應道,心裡卻依舊覺得老者是多此一舉。
  老者似乎知道他心裡在想什麼,苦笑道:「若是不算這一卦,心中終究有些不安。這些年我一直守在崖上,又怎麼知道,游龍谷是不是還存在於這世上。」
  玄鵠望著東南方,一時間也說不出反駁的話來。
  游龍谷與十方崖世代交好,都是曾經風光無兩的名門大派,有道是盛極而衰,兩派俱已沒有了往日的風光,但相比十方崖,游龍谷近百年來的情況要窘迫的多。
  兩派不知什麼時候開始就有了這麼一個約定,每隔百年都會輪流派出門派中優秀弟子到對方門派進行交流。上一次是十方崖派人去了游龍谷,而這一次自然是游龍谷派人前來了。
  就在這時,一張黃色符紙朝著這邊激射而來,落到老者身前燃燒起來,眨眼之間便燒得連灰燼也不剩下。
  藍衫老者聽完傳音符中的訊息,眉頭一抖,立刻站了起來,對玄鵠道:「他們到了,你快去將本門弟子都召集起來,我去迎接他們。」
  他說著,也不等玄鵠反應,身形一閃便已從原處消失,出現在了十方崖守山大陣之外。
  藍衫老者將身形懸浮在空中,負手向東南方向眺望,不消一會兒,一陣清脆的劍鳴由遠及近,一道清瘦的人影踏劍而行,出現在東南天際,幾個呼吸之間便已來到老者近前。
  清瘦男子一身黑衣,看上去不過二十來許,眉眼凌厲,英氣逼人。如此快速的御劍而來,衣衫和束髮並未亂了分毫。
  黑衣男子在老者近前穩穩懸住,向著老者拱手行了一禮,「玉陽拜見黃掌門。」
  不卑不亢,擲地有聲。
  黃掌門對他點了點頭,「玉陽師侄修為越發精進了。其他人呢?」
  玉陽道:「弟子們修為低下,行不快,由我師弟和師妹護送,估計再有半個時辰也就到了。我先行一步前來通知,只是沒想到會是黃掌門親自前來迎接,實在是晚輩的榮幸。」
  黃掌門見他擺出一副受寵若驚的樣子,笑道:「我也沒想到會是你,還以為是你師父那個老傢伙呢。」
  玉陽只是僵了一下,馬上回笑道:「師父他要留守在門派之中,所以這次派我帶著谷中年青一代的弟子前往貴派。」
  「想不到你師父竟然連游龍劍都交給你了。」黃掌門老遠就注意到了他腳下的寶劍,看清楚是游龍劍後心中難免有些震驚。
  游龍劍可以說是游龍谷的象徵,只有游龍谷掌門才可動用。玄鵠還記得上次去游龍谷,在游龍殿內見到的游龍劍,裡三層外三層被足足施加了九層封印,足見游龍谷對此劍的重視程度。
  更為重要的是游龍劍法若是配合游龍劍施展,威力更會大上兩到三成,可惜的是游龍谷這幾代都沒有人能將游龍劍法修煉至大成,頂多到第七層便停滯不前。若非這樣,游龍谷也不會衰微至此。
  玉陽面上有些不太自然,心中也有些堵,腳下游龍劍隨之微微一顫。
  黃掌門將他那一閃即逝的異樣都看在眼裡,便更加肯定了心中的猜測,也就不再為難於他。「玉陽賢侄,以你的本事,這游龍劍也遲早會傳到你手裡的。你師父現在就傳給你,足見他對你的信任,你可別下了我這位老朋友的面子啊,他這人可最好面子了。走吧,隨我進去,你跟玄鵠已經許久沒見了,若是讓他知道你這次來了……」
  再說李賀傑與各位同門收到門派的召集令,陸陸續續來到了內院中心的廣場。這是他們入門以來第二次全體集中到此,免不了心中好奇猜測其中緣由。
  經過這些年,他們彼此之間多多少少都已經相熟,私下裡互相討論起來,廣場上倒也顯得熱鬧非常。
  「你可知門裡把我們集合到此所為何事?」
  「不知。不過我昨日卜了一卦,得知今日將有大事發生,沒想到是真的。」
  「想不到師兄已經學會卜卦術,我跟你差距越來越大了。」
  「師弟不必灰心,我們修行但問無愧於心。」
  「你劍訣不是練得比他好麼,又何必羨慕他。我師父說劍訣修煉的熟練與否關係到以後御劍,所以要比的話還得往長遠的比。」
  又插進來的一人言辭間毫不客氣,本來兄友弟恭的氣氛一下子變得有些緊張起來,不少人悄悄把注意力轉移向了他們這邊,希望能夠看到好戲,不過他們立刻又被更遠處的聲響給吸引了過去。
  門派中公認的包打聽這會兒又掌握了第一手資料,扯著他拿獨有的大嗓門叫嚷開了:「諸位!諸位師兄師弟師姐師妹!本人已打聽到今日聚集到此,是為了迎接游龍谷同道的到來……」
  其實,只要是稍微有心一點的人,就不難從十方崖本門的某些資料中找到有關兩個門派間百年之約的蛛絲馬跡,只是大多數熟人都一門心思地撲在修煉上,甚少會去關心這些他們看來無關緊要的東西。
  像包打聽這樣不把心思放在修煉上的並不在少數,時間一長,他們與其他人的差距便會越來越大,越來越明顯,而黃掌門當初的告誡早就被他們拋到了九霄云外。不過另有些人卻是努力修煉了卻不得門法,這類人的日子比了前者反而要難過得多。
  這邊正鬧騰著,李賀傑眼尖地就看見黃掌門領著一個黑衣青年向著這邊來了。一個是高空漫步如履平地,一個是御劍而行氣勢如虹。
  再一個眨眼的功夫,兩人已經站到了陰陽台上,青年將劍收入背後劍鞘,站在黃掌門右後半步之處,不著痕跡地打量著台下這些充滿朝氣的十方崖門人。
  「玉陽賢侄覺得本門新收的這批弟子如何?」黃掌門對於這批弟子,還是有些得意的。
  「不錯不錯,俱是棟樑。」玉陽敷衍一句,狀似無心地又問道:「怎麼不見玄鵠?」
  「他跟其他幾位長老在議事廳,等你們游龍谷其他人到了我們就過去。」
  兩人隨便聊了幾句,黃掌門似乎忽然感應到了什麼,袖口飛出一塊金燦燦的令牌,對著高空一照。
  高空之上霞光一閃,一艘紫光濛濛的巨型梭舟憑空出現,緩緩向地面壓來。被籠罩在梭舟投下的巨大陰影下的十方崖眾人見狀,趕緊向四周躲閃開去。
  梭舟甫一落地,舟體表面的紫光一收,一對相貌九成相似的青年男女從舟上走了下來,他們身後一隊游龍谷弟子,足有二十餘名之多,秩序井然。
  男子等舟上的人都下來之後,對著梭舟一招手,梭舟快速地縮小飛到了他掌中,這梭舟竟是一件罕見的遁空法寶。
  等到做完這一切,他才與女子對著陰陽台一揖到地,朗聲道:「游龍谷吳優、吳律攜門下弟子見過黃掌門!」
  「拜見黃掌門!」他們身後的弟子緊跟著拜倒在地。
  如此大的陣仗,給足了黃掌門面子,黃掌門面上笑容愈發真切。兩派雖說交好,但也其中免不了會有競爭,而他這人向來都是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
  「不必多禮!諸位遠道而來,我十方崖自當盡地主之誼。十方崖與游龍谷世代交好,今日兩派在此相聚,理應抓住機會互相切磋印證,取長補短。兩派雖然主修功法不同,但亦是相輔相成,殊途同歸。」
  他後面這番話是對著自己門派的弟子說的,也是對著游龍谷的弟子說的,只是他似乎忘了要把身邊的玉陽介紹給門下。
  玉陽也不在意,給吳優、吳律兩兄妹傳音交代了幾句,又對黃掌門說道:「黃老前輩,既然我派弟子已經安全到達,不如我們先去議事廳,別讓他們等急了。」
  玄鵠的耐心好著呢。黃掌門心中嘀咕一句,回道:「老朽也有此意。這邊就讓晚輩們自己鬧騰去吧。」
  接著又對台下高聲說道:「十方崖弟子聽令,好生招待來客。」
  對於掌門的吩咐,李賀傑此時卻是一個字也沒有聽進去,雙目死死鎖定在了游龍谷的一名弟子身上……
  25.眾弟子以食會友,白玉珠可堪重任
  其人面容俊秀,神韻獨具,眼神靈動而深邃,配上那宛若墨畫的雙眉,便有了飛揚的神采。身形明顯已經拔高到七尺之上,卻讓他顯得愈加單薄。
  李賀傑見他也發現了自己,毫不客氣地瞪了他一眼。
  對方勾勾嘴角,毫不在意地對他眨了眨眼。
  「你認識他?」夏晟睿第一時間發現了這兩人之間的互動。
  「不認識。」李賀傑扭過頭,他的確是不認識對方。
  夏晟睿卻是猜到他倆以前必是有見過面的,就好比當初他和李賀傑在皇宮藥園裡的巧遇。
  「你們說我們怎麼招待這些遠道而來的客人好?」金一鳴適時插進話來,看著游龍谷那群人,笑得不懷好意。
  跟金一鳴一間房的小跟班蘇謖狗腿地出主意:「要不給人來個下馬威?」
  金一鳴搖了搖手指,「不行,得要友好,有誠意,有新意,有特色,又不能下了我們十方崖的面子。」
  蘇謖一把抓住他手指,「這也忒難了吧!黃掌門也沒給這麼多限定啊。」
  「這你就不懂了吧,上十方崖這麼久,掌門的心思你還不瞭解?」金一鳴把手指拔出來繼續搖,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樣,其實這三年裡他也才見過掌門一次罷了。
  「掌門的心思豈是你能猜的到的。」他們這邊的說話聲自然也吸引了不少人側耳,住在東院的老大哥羅普也不例外。
  對於如何招待,大家意見不一,提什麼的都有,七嘴八舌的難下定論。這個年紀正是最不服輸的時候,雖然修為有高有低,但同時入的門,誰也不願承認自己比別人差了去的,何況是這種無關實力的事情。
  若是把游龍谷的人恰到好處的招待好了,自然是大功一件,門派裡面能討到好,游龍谷那邊也能討到好。
  掌門並沒指定由誰來做,自然是大家各顯神通了,不過有點輩分的弟子都知道掌門這是在考驗這群才入門不久的弟子,也就樂得在一旁看熱鬧。
  美差誰都想幹,但誰也不想當那隻出頭鳥。如此矛盾的時候,自然需要有人站出來統一意見,羅普覺得金一鳴說的還有那麼些意思,便往這邊走了過來。
  緊隨他之後南北兩院也有人也湊過來了。
  「一鳴老弟想必是心中已經有了主意了吧,不如說出來讓哥幾個給你參謀參謀。」有人打趣道。
  金一鳴嘿嘿一笑,「別說,還真有一個。」
  「一鳴哥哥,快別賣關子了。」這嬌滴滴聲音一聽就是某位師妹的。
  金一鳴看了她一眼,「既然師妹想知道,我就如實相告好了。」
  他說著,對著李賀傑努了努嘴。
  那位小師妹見了,心中的不解和妒忌都掛到了臉上。
  李賀傑有些無可奈何,小師妹荳蔻年華,情竇初開,看上才貌雙全的金一鳴倒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只是把他給扯進來就不對了。
  「原來老弟跟我想到一塊兒去了。」羅普拍拍金一鳴的肩膀,又對其他人問道:「不知諸位意下如何?」
  反應稍慢的這會兒也轉過彎來了,看向李賀傑的眼神變得熱切起來,嘴角也隱隱泛起水光。
  李賀傑一時間有種掉進狼窩的感覺,不過看到有這麼多人期待他的廚藝,還是挺替自己高興的。
  「你們別看著我,我又不能吃。」他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師妹你是秀色可餐。」金一鳴不假思索地出言調戲,看這他慢慢爬上耳尖的紅暈,心中一陣激盪。
  前後兩輩子加起來活了超過三十年,李賀傑第一次被男人給調戲了。
  他暗暗把腳移到金一鳴的腳背上重重踩下,「多謝師兄誇讚。」
  夏晟睿也悄然把腳移到金一鳴另一隻腳上踩了下去,卻踩了個空。
  金一鳴其實對這兩隻的小動作早有所覺,只不過被李賀傑踩他是甘之如飴,一個願打一個願挨,對於夏晟睿,則是要堅決報復回去的。所以等夏晟睿腳一落地,他就毫不客氣地死死將之踩住。
  羅普清咳一聲,眼神飄向遠方,「既然大家都默不作聲,我就當你們都同意了。」
  眾人收了神,忙不迭點頭。
  「既然如此,師妹你好生準備。晚上在青冥院為游龍谷接風洗塵,來得及不?」
  李賀傑想了想,道:「來得及……吧。」
  「看來師妹也不怎麼肯定啊,有何難處就直接跟師兄說,畢竟這是我們整個門派的事。」
  「那就勞煩師兄幫忙準備些藥草,十年生黃精五株,五年生虎掌草八株,三年生凝神花兩朵,十五年的烏頭一顆,豔陽草十株,麒木藤三寸,朱晶沙七錢,天花粉、麥冬門各四錢,蔓菁籽,枸杞,洋槐蜜、淮山、冰蛤……」
  李賀傑揚揚灑灑報出一連串藥名。羅普聽了心中一痛,但還是拍著胸脯應承下來,轉了身便吩咐他人分頭去蒐集了。
  游龍谷的弟子被帶著參觀十方崖去了,十方崖的弟子則是伸長了脖子等待李賀傑的美食出爐。不過這次李賀傑採取的烹飪方式和以往不同,竟是抱著個藥鼎拿了藥材進了煉丹房,把房門一關,任他們在外面猜測。
  李賀傑盤腿坐到地上,先運行了一遍基礎心法,讓自己靜下心來。而後才把從羅普那兒搜刮來的二十多樣藥材一一擺放到藥爐邊的小案上,認真思考起來。
  他在一年前開始接觸煉製丹藥,從最初只能煉製由一兩味藥配成的外敷膏藥,到現在能煉製需要二十多味藥草才可煉成的丹藥,可謂進步神速,玄鵠也幾次誇他煉丹天賦遠超常人。不過要把煉丹和烹飪結合起來,憑他現在的修為還是太過冒險了,但他還是決定要嘗試一下。
  大約一個月前,他的煉丹術遇到了瓶頸,不管如何努力就是無法煉製出比二品丹藥更高品級的丹藥,正好趁著這次機緣衝擊一下瓶頸,說不定就迎刃而解了。
  想到這裡,他定了定神,將其中兩味用不上的藥材放入儲物袋內。這兩味藥是他故意多要的,是煉製三生丹的所需的其中兩味,算是比較次要的。他怕要多了被發現,也就沒有獅子大開口,不過在其他藥材的量上還是適當的擴大了。
  這些藥材也不算太稀有,大多數在稍微大一點的藥店裡便能買到,上了年份的相對難尋一些。十方崖雖然不差藥,但分配給弟子的還是相當有限的,這也是為了讓弟子珍惜藥材,謹慎操作,畢竟將來若是修為高了,需要的藥材也會愈加珍稀,煉丹過程中稍微一點差錯就是前功盡棄的下場,白白浪費了來之不易的藥草。
  李賀傑每月分配到的藥草自然是不夠他用的,他每次去玄鵠那兒討要,玄鵠都是不問原因便直接讓他自己去藥園裡採摘,只是去的次數多了,他自己先厚不起臉皮來了。
  望著藥材靜坐了一盞茶的時間,他終於動手了。運氣掐訣,將一絲真火逼出體外,指尖一彈,將之彈入藥爐,藥爐頓時冒出精純的火焰來。
  接著把藥鼎安放到藥爐之上,將麒木藤、虎掌草、黃精這幾味年份高的不易煉化的藥草投入其中。趁著藥草煉化的空當,他又從儲物袋中取出了一大塊牛肉,放入一隻大缽中,雙手施展柔勁交替捶打起來。
  他捶打的力道均勻,每一下之間的間隔都控制得分毫不差,直至將牛肉打成泥狀,筋肌皆碎,他才停下手來,而他的手上竟是一點肉沫都沒有沾上。
  擦了把額上的細汗,他又拿出蔥姜以及桂皮多香果等香料,切得極細小後與食鹽、蝦籽、魚露等調料按比例調和,倒入大缽之中。推、翻、摁、壓、轉、擠、攏、撩,熟練地將牛肉泥與之和勻。
  做好這一切,那邊藥也煉得差不多了,打開鼎蓋將藥液引出裝入瓷瓶之中,然後再將另外幾味相近藥性的藥草放入鼎中。
  後面幾種藥煉製成藥液的時間就要短得多了,如此往復,一個半時辰之後,小案上的藥材已經被九隻裝滿藥液的瓷瓶取代。而後他又用了將近一個時辰將不同藥液三三兩兩地混合煉製出了一大堆五彩繽紛的藥丸。
  這時窗外天色已經暗了下來,他不由加快了手中動作。取一勺牛肉泥,置一粒藥丸於其中,然後搓成鵪鶉蛋大小的圓球。將六十多粒藥丸都用盡後,牛肉泥卻還有得多,他想了想,便直接將之搓成了球狀。
  待到快把肉泥用完的時候,他嘴邊突然現出一絲壞笑來,從儲物袋中摸出一個玉瓶,倒出一顆黑色藥丸……
  以上的步驟雖然麻煩,但對他來說難度不大,最後的烹製才是最讓他覺得有挑戰性的。
  把表面看起來無甚差異的牛肉丸子一股腦兒倒入藥鼎之中,一手扶住鼎身,一手按在藥爐上控制火候,閉上雙安細細感受著鼎中的變化。
  小半時辰後,鼎身開始輕微晃動起來,李賀傑眉間一跳,單手掐訣施法讓鼎身重新穩定下來,同時另一隻手緩慢地收了鼎下的火焰,一系列動作有條不紊,從容不迫。待藥鼎內重歸平靜後,深吸一口氣,猛地打開藥鼎。
  一股難以言喻的香氣隨著他的動作從鼎中衝了出來,他小心地嗅了嗅,露出滿意之色。再看鼎中的牛肉丸子,因為經過煉製吸收了藥力,顯出白玉般的色澤來,表面光滑之極,有如一粒粒碩大的珍珠。
  作為一個有責任心的廚師,每當烹製出新菜,李賀傑必定會自己先行品嚐,自己滿意後才會讓他們享用。他習慣性的取出筷子去夾牛肉丸子,不想丸子竟從他筷間滑脫了,任他怎麼夾都夾不住。他又改夾為戳,卻依舊讓丸子給溜了。
  幾次失敗之後,他心中有些懊惱,便棄了筷子直接用手去抓,這才終於成功。
  「師妹,可是已經完成了?」金一鳴在門口守了大半日,迷迷糊糊地靠在門邊打瞌睡,一聞到香味,猛地醒了過來。
  「唔……」李賀傑剛想回答,結果牛肉丸子在齒上一滑,脫口而出,在地上彈了幾下,蹦蹦跳跳地跑走了……
  26.驚四座亦藥亦食,心生惡害人害己
  「這是珠圓玉潤,我派特地為諸位準備的。」
  游龍谷諸弟子望著桌上一大盤猶如珠玉的牛肉丸子,均是一臉古怪之色。
  以宴待客古來有之,但那是紅塵俗世裡的做法,他們修士之間卻是不興這一套的。雖說修士修也有需要吃食的,但那是修為不夠未及辟榖,一般來說只要修為到了,便不再去觸碰這些人間煙火,不然就顯得有些自掉身價了。
  相反的,他們這些修為還不太夠的為了自抬身價,都會選擇服用養生丹,這也是僅數百年來他們低級修士之間頗為流行的一種方式。養生丹雖然不怎麼好吃但勝在方便,他們平日裡修煉都來不及,根本不會有功夫去顧及這些東西的。
  所以在看到這麼精緻的食物呈放到他們眼前,想法自然也就比較多了,即便只有這麼一道菜。
  「看不出十方崖這些年所涉獵的是越發廣博了,竟連烹飪術也如此精湛。」吳優當年在自己的地盤跟十方崖的弟子比試輸了,多少還是有些懷恨在心,忍不住出言諷刺了一句。
  玉陽斜了師弟一眼,笑著對玄鵠道:「珠圓玉潤,名字倒也取得用心。不過我倒覺得不如改為團團圓圓的好,象徵了你我兩派今日團聚,世代交好。」
  玄鵠回笑,「我徒弟做的,問我徒弟。」
  眾人一下子把目光投到李賀傑身上。
  李賀傑給嚇了一跳,搞不明白玄鵠為什麼要把他給推到這種風口浪尖上。清了清嗓子,道:「師叔的提議甚好。」
  玄鵠還是笑,卻聽玉陽傳音給他:「想不到你也收徒了。你這徒弟倒是有趣。」
  「這麼說你也收徒了。」玄鵠反問道,不想玉陽那頭卻沒了聲息。
  李賀傑見他倆眉來眼去卻沒人搭理自己,有些尷尬,還是夏晟睿輕輕捏了捏他的手指,讓他稍微好過了點。
  吳律倒沒有那麼多情緒,只是席間暗流洶湧,她坐在幾人中間有些不太自在,對李賀傑友好地笑了笑,「不知道這個團團圓圓的味道如何,你們都不動手,那我就不客氣了。」
  她說著便執起玉筷去夾丸子,哪想被滑脫了,不由愣了一下。
  就這愣神的功夫,玄鵠已經夾起一個丸子放到她碗裡,她不由又有些臉紅,卻見對方又夾起一個放入吳優碗中,而後又分別給玉陽和他自己夾了一個。
  「大家都吃吧,不要拘束。」
  十方崖弟子早就蠢蠢欲動,聽玄鵠一發話,便立刻忍不住了。
  游龍谷見對方如此,便也有些不甘示弱地看向玉陽,見玉陽點頭,立刻拿起了筷子。
  一時之間筷子噼噼啪啪的響成一片,但將丸子夾起來的卻只有寥寥數人。剩下的人立刻反應過來,這丸子怕不是那麼容易吃成的,有的開始往筷子上加注法力,有的開始拿筷子當劍使,有的開始尋找丸子的著力點……神通各顯。
  玄鵠和玉陽樂呵呵地看著弟子們在桌上鬧騰,也不阻止。
  吳優看著十方崖那邊夾道丸子的人越來越多,而自己這邊的卻大多依舊不得門法,面上有些掛不住,恨恨道:「架不住的用手抓。」
  游龍谷弟子縮了縮脖子,卻是沒人敢真的去用手抓的,一來失了禮數,二來太丟面子,三來嘛,必定會被這位嚴厲的師叔銘記於心的。
  吳優見弟子們用筷子夾得更賣力,臉色稍稍好看了點,正想再鞭策幾句,卻聽邊上的吳律輕咦了一聲。
  「這團團圓圓的門門道道還不少啊!」吳律笑眯眯地看著被她咬去小半口的丸子,又別有深意地看了李賀傑一眼,不禁對這個剛剛還被她認為是不務正業的弟子有些刮目。
  「妹妹為何如此吃驚?」吳優問道。
  「你自己吃了就知道了。」吳律將丸子遞於他。
  吳優就著她要過的地方咬了一口,露出一絲驚詫之色。又去趕緊咬了自己的丸子一口,面上霎時變得精彩起來。
  「怎麼樣,還合你們口味吧?」玄鵠眯著眼問道。
  「甚為美味。想不到貴門弟子小小年紀就能練出清心丹了。」
  「還有養神丸。」
  「我的是靜氣丹,玄鵠你的是蓄力散吧。」玉陽說道。
  玄鵠無視玉陽,默默將剩下的半個丸子一口吃掉。
  玉陽咋了咂嘴,又道:「將烹飪術和煉藥術結合在一起,我還是第一次見到。真想不到這二者之間還能共通,玄鵠你一定花了不少心思教導弟子吧。這肉丸我倒吃不出是什麼肉來,不過經這麼一煉,倒沒了那股腥臊氣。唔……這些藥這麼做出來,藥力溫和了不少,而且也沒那麼難以入口了,倒也適合弟子們吃。」
  「你師叔在誇你呢!」玄鵠對著李賀傑笑道。
  李賀傑正一心一意偷看當年騙他的那個少年將丸子往嘴裡送,手心被夏晟睿掐痛了才反應過來,趕忙道:「謝師叔誇獎!全靠師傅辛勤栽培。」
  玉陽和玄鵠同時大笑起來,一邊笑一邊傳音給對方說悄悄話。
  「今晚風頭全被你徒弟出盡了。」
  「你幹嘛不把你徒弟也拉出來亮亮?對了,你徒弟是哪個?」
  「最俊的那個。你自己看。」
  「看不出來。都沒我俊。」
  玉陽瞟他一眼,「嗯,還是你俊。」
  「嘖,別這麼一本正經地說這麼有違良心的話。」
  「真心話。千真萬確的真心話。」
  「你什麼時候也變得這麼會說話了?」
  「遇到你之後。」
  「罪過啊罪過。」玄鵠勾勾嘴角。
  兩人相談甚歡,所幸傳音術別人是無法聽到的,除非修為高過他們並且刻意去盜聽,顯然這間屋子裡沒人有這個能力。
  眼見著牛肉丸子已經被弟子們分食一空,吳優突然起身說道:「時候不早了,不如就讓弟子們早些回去歇息,也好快些將藥力煉化。」
  「也好。你們兩兄妹今日操縱紫光梭法力也消耗甚巨,也該好好休息一下。觀云居我已經派人收拾妥當,你們兄妹倆就住那裡。玉陽你就住我的隨緣居,如何?」玄鵠說著,望向玉陽。
  「師兄住到你那兒不怎麼合適吧?」吳優皺眉,玉陽怎麼說也是他們游龍谷這些人裡的地位最高的,即使在門派內部,也是差不多僅次於現任掌門的存在,現在卻不能分到一間獨立的屋子居住,實在有些說不過去。
  玉陽卻是沒這麼多顧忌的,笑著說道:「我覺得如此安排甚好。當年玄鵠來我們游龍谷就是跟我住一塊兒的,我可是還要跟他好好敘舊的。」
  「就是,你師兄住我那兒你害怕我會虧待他麼?就你師兄這脾氣,估計要鳩佔鵲巢了!」玄鵠大力在玉陽肩膀上按了按。
  吳律發出一串銀鈴般的笑聲,「哥,你可別忘了,當年他們兩人加上柳之敬可是號稱鐵三角的。對了,怎麼不見柳之敬?」
  「他呀,」玄鵠搖了搖頭,「走了。」
  「這麼說四十多年前那件事……」
  玄鵠打斷她,「不說他了。」
  吳優低頭沉默了會兒,心中一番考量,算是同意了玄鵠的安排。「那弟子們怎麼安排?」
  「就跟我派弟子住一起吧,方便交流所學,增進感情。」
  吳優、吳律同時點了點頭,轉身對邊上年齡稍長的弟子吩咐了幾句。
  玉陽自然也是沒有意見的,這個安排他先前便與玄鵠商量好的,並且已經將游龍谷弟子的名單信息都給了他了。
  見意見最多的兩人也已經沒了意見,玄鵠便開始安排弟子們的住宿。
  四合院裡本就注滿了人,現在每個院子又要加進去幾個人,原先只住了一個人的房間自然是首當其衝。
  當著這麼多人的面,他自然要大公無私的,往自己弟子那兒安排人也是一點兒都不含糊,只是到底是自己的弟子,他還是會稍微徇私一把,至少會把有助於自家弟子成長的人安排過去。
  「夏晟睿,唐少逸住你房裡。」
  「師父,不如讓我跟霄倩一起住吧,讓出一間屋子讓游龍谷的人住。」與其跟陌生人住一塊兒,夏晟睿寧可跟李賀傑擠一起,何況他也不想李賀傑跟別人住一起的。
  玄鵠盯了他良久見他一臉正經不為所動,不由想要開他玩笑,「你們可是孤男寡女共處一室,雖說雙修之法有助修為,不過你們兩個畢竟還小。」
  夏晟睿一下子就紅了臉,「你問霄倩,他肯定願意的。」說著,往李賀傑掌心摳了摳。
  李賀傑有些尷尬,不過還是點頭答應了,他跟夏晟睿處慣了,又是男扮女裝,與其被別人揭穿,倒不如讓夏晟睿知道。
  拜夏晟睿所賜,白白被玄鵠開了這麼大一個玩笑,他不禁有些後悔沒有早些把性別的事早點跟對方挑明了。若是當初在烏龍山中就說與對方知道,他現在的生活應該會方便很多,雖說夏晟睿可能會一時接受不了他,但時間一長必定會慢慢改觀,而且那時年紀小也更容易哄騙。可惜人有時候顧忌太多就容易犯渾。
  玄鵠撫掌大笑,「那好,就依你們。」
  既然給了夏晟睿選擇權,唐少逸那邊自然也不能落下的,「唐少逸你是要跟你同門住一塊兒還是跟我派弟子一起住?」
  玄鵠等了會兒,唐少逸卻是悶聲不響,不禁有些奇怪。
  平日裡乖巧的弟子竟會連長輩問話都不回答,玉陽也覺得有些奇怪:「怎的變啞巴了?」
  他話音剛落,身旁玄鵠又樂了起來,「別說,還真成了啞巴了。霄倩這孩子竟還在丸子裡加了無言丹,這麼多人沒吃到,偏偏正好讓這小子給吃到了。」
  玄鵠無奈地搖了搖頭,意味深長地看向自己的得意弟子,笑容一收,正色道:「開玩笑也要分場合。罰你禁足七日。」
  無言丹的藥效正好也是七日,這麼點時光,隨便在屋裡打打坐練練心法就過去了,李賀傑點了點腦袋欣然接受。
  「呵,為師還沒說完呢。再罰你一年之內只准服食養生丹飽腹!」
  這下不止李賀傑,其他人也都大叫了起來。
  27.玄鵠玉陽論功法,賀傑晟睿敞心扉
  話說李賀傑被玄鵠在禁閉室關了七日出來,一眼就瞅見杵在門口的夏晟睿。
  「等了很久?」李賀傑伸了個懶腰。
  夏晟睿搖搖頭走過來,「才到不久,算準了你這會兒出來。」
  「真夠誠實的。」
  「呵呵,我只是不想對你說假話。對了,你的東西我已經都幫你拿到我屋裡去了,你的屋子唐少逸和另一個游龍谷弟子住了。」
  李賀傑挑眉,「為什麼是我搬過來?」
  「自然是你搬過來,哪有什麼為什麼。」夏晟睿奇怪地看他一眼。這在他眼裡就是天經地義的。
  李賀傑有些無語,「算了,搬都搬過去。」
  夏晟睿突然想起了什麼,有些忿忿不平道:「還有,你被關禁閉的第一天唐少逸就被他家師父治好了,還來找你來著。他以為咱師父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說出來的話會不作數麼。」
  「他找我幹嘛?」
  「我怎麼知道!你們不是認識嘛!」夏晟睿怪聲怪氣道。
  「我跟他怎麼就認識了?嘿嘿,你小子吃酸葡萄啦?」
  夏晟睿面上一紅,輕哼一聲也不否認。
  李賀傑見了,心中暗道苦也,金一鳴調戲在先,夏晟睿吃醋在後,招惹的淨是男人,女裝打扮再不換下就要出事兒了。想了想,還是把當年皇宮裡碰見唐少逸那檔子事給夏晟睿說了。
  夏晟睿聽了面色稍霽,但還是酸酸地說了句:「你在藥園裡見過的人還真多。」
  「不多不多。也就你跟他。」
  夏晟睿轉過話鋒,「師父也真是的,罰你罰這麼重,又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
  「放心好了,師父罰我只能吃養生丹,但我還是可以做東西給你吃的。」
  「我不是這個意思。」夏晟睿瞪了他一眼,「我跟你有難同當,我陪你一起吃養生丹。」
  李賀傑詫異夏晟睿會說出這樣的話,不禁有些感動,心中同時又生出了一些對他異樣的好感來。不過這種感覺立刻被他歸為是女人扮久了心理有些變態,反倒更堅定了他要換回男裝的心思。
  「其實師父這麼處罰我也有他的道理。」七天禁閉,李賀傑他細細思索了將二品丹藥連入食物中的細節,大有所獲,不知不覺間,心境也更上了一層,他隱隱覺得只要再努力一把便可突入三花聚頂之境。
  「師父讓我吃養生丹估計是叫我不要分心,我也感覺到了,跟唐少逸、金一鳴他們比起來,我修為的確太低了。」
  修行界的通常情況就是在二十歲以前若是沒有五氣朝元之境,以後的建樹也不會太高。年輕的時候是打基礎的最好的時候,若是把握好了這段時光,把修為提上去了,日後的前途自然是不可限量。
  二十歲築基成功甚至是結丹的也不是沒有,這些驚才絕豔之輩雖然極少出現,但只要出現,最後必然能成為修行界最頂端的存在。當然,李賀傑現在沒想那麼多,也不覺得自己能跟那些傳奇人物比肩。
  夏晟睿:「你已經很好了,我最近才將小冊子上的東西學完。你說我是不是不適合修仙啊,畢竟本來父皇母后是要送我去三聖山的。」
  「勤能補拙,專心修煉,別想這些有的沒的。千萬不可動搖了道心。」李賀傑拍拍他的肩膀,卻又覺得自己現在做這個動作有些怪異。
  「我自己知道。倒是你,這麼幾天功夫,好像修為又提升了。」
  李賀傑也不跟他謙虛,爽快的承認了。「是啊,我得趕緊回去把三生丹煉製出來,順便也給你煉製一些二品丹藥。」
  「你能煉製三生丹了?!」夏晟睿驚呼起來。
  一二品的丹藥煉製相對容易,隨著品級的上升,煉製難度將會翻上數番,跟修為越高深越難取得突破是一個道理。三品丹藥煉製已有相當難度,三生丹雖是三品丹藥中較為簡單的一種,但在他看來李賀傑想要煉製還是有些勉強了。
  而最為重要的是三生丹可謂是最適合低階弟子突破到三花聚頂境界的丹藥,藥性比一二品丹藥強一些,但又比其他三品丹藥要弱上許多,藥力能恰到好處的被吸收用以激發潛能,又不至於造成虛補。
  當然,低階弟子服用三生丹的前提是修為無限接近三花聚頂之境,正所謂過猶不及,過早服用反而有可能造成修為倒退,還不如去服用二品丹藥。
  夏晟睿是真心替他感到高興,同時還有些羨慕,不摻雜一絲一毫的嫉妒。
  「我也不肯定,但是我有那種感覺,覺得自己能成功。」李賀傑如實回答。
  「那就好。我那裡還有些藥材你拿去用吧,我再幫你去別的師兄弟那裡討討看。實在湊不齊你自己再去師父那裡要。」
  「謝了。」
  「反正我煉丹術不行,不如把心思放在別的地方。你以後丹藥煉製出來別忘了我就成了。」
  「要是我忘了……」
  「你敢!我上你那兒搶!對了,我一直很好奇你怎麼知道唐少逸一定會吃到無言丸的?」
  「說不清楚,我壓根兒就沒想過那麼多。」
  李賀傑倒沒有敷衍他的意思,而是他自己事後想起來也覺得太巧合了。雖說他的確存了要開唐少逸玩笑的心思,但把牛肉丸端上桌子他就後悔了,因為他只想著讓對方吃,卻沒想對方會不會吃。
  「哎,那只能說唐少逸運氣太差了。」夏晟睿聳肩笑道。
  兩人又笑鬧了一陣,李賀傑深吸了一口氣,突然正色下來,「晟睿,我要跟你說件事兒。」
  夏晟睿不以為然,停下腳步笑嘻嘻地說道:「說吧,什麼事?洗耳恭聽。」
  李賀傑拉上他繼續走,「回去說。」
  夏晟睿見他不像是在開玩笑,還要先回到屋裡才說,知道對方要說的必然是重要的事,收了笑容跟上了他的腳步。
  ……
  等到兩人走遠,一直隱在一旁的玄鵠和玉陽現出身形。
  玉陽:「他倆感情可真好。」
  玄鵠:「嗯,咱倆當年感情也是這麼的好。」
  「現在也不錯啊。要不要再去聽聽他們的悄悄話?」
  「你不是最鄙視聽牆角的麼。」
  「這是長輩對晚輩的關心。」
  玄鵠轉過身向著自己的隨緣居走,「剛剛我拉你來你不還百般推脫。」
  「呵呵,也不知道是誰一大把年紀了還被兩個小鬼弄得暈頭轉向。」
  玄鵠面上一窘,「我這不是第一次帶徒弟麼。」
  「關心則亂。我都跟你說了沒必要過來,關他幾天還能跟你鬧不成?小孩子嘛,跟女人一樣是要用哄的。」
  「你很有經驗?」玄鵠斜了他一眼。
  玉陽摸摸腦袋,「這個還真沒有。」
  玄鵠淡笑道:「這個可以有。」
  「修煉都來不及。」玉陽捶他一拳,「說來你這徒弟心思七竅玲瓏,悟性頗高,你的良苦用心總算沒有白費。」
  「是啊,我的良苦用心差不多都被他理解了。」
  「說來我有時候真嫉妒你,有個好師父,現在又收了倆好徒弟。」
  「有什麼好嫉妒的,我現在修為還不如你高。」
  「這是你修煉功法特殊的緣故。我看你再作突破也就在這段時間了,可憐我僅有的一點優越感也快消失了。」
  玉陽做了個苦瓜臉,但言辭間恭喜的味道頗濃。
  玄鵠也苦下臉來,「這道檻過不過得去還兩說。」
  「別人我不知道,但你絕對沒問題。你的功法是前期修煉困難,進展緩慢,但後期卻是恰恰相反,事半功倍。」玉陽說道這裡,突然頓了一下,「你該不會給他們倆修煉的也是這種功法?」
  玄鵠不置一詞,笑得頗為神秘。不過那笑容在玉陽眼裡甚是欠揍。
  28.黃金萬兩容易得,知心一個也難求
  兩人一路疾走進了西院。
  院中眾人見他回來,都友善地跟他打招呼。
  他比較驚訝的是游龍谷的人也如同門一般的與他招呼,不過想來應是玄鵠那一頓罰起了作用。那日晚宴他可是搶盡了風頭,被人記住也是正常,但卻是不服為多。後來玄鵠一頓訓斥,又讓人生了些同情,再加上真真切切被關了七日,眼不見為淨,各種負面情緒也就偃了下去。
  過了這些日子,游龍谷與十方崖已經打成一片,院子中間有兩對正在切磋功法。李賀傑找了一圈,沒有找見唐少逸的身影,便和夏晟睿進了屋子。
  原先兩人都是一人一屋,如今搬到一塊兒,自然就覺著屋子小了,好在兩人東西都不多。不過李賀傑瓶瓶罐罐的不少,還有些廚具跟一個爐子,佔了些空間,讓本身書房裝扮的房間硬是多出了一絲伙房的氣息,看起來頗為不協調,還顯得有些雜亂擁擠。
  屋中兩張榻,一張放在地上,為夏晟睿休憩之用;一張懸在牆上,只等李賀傑來了便可放下。李賀傑雖然更習慣於睡在床上,但不得不承認這裡的臥榻睡著也挺舒服的。
  「以後你跟我一起住。你要睡靠裡的還是靠門的?你若是覺得跟我住一處不好意思,那咱們就中間用塊布隔起來。」夏晟睿坐到自己榻上望著他,言辭殷切。
  「有什麼不好意思的。」李賀傑朝他笑笑,從牆角搬來大木桶開始往裡面盛水。
  夏晟睿見了,窘迫地站起身來,明知故問道:「你可是要沐浴?」
  「自然。我被關了七天,一出來就覺得渾身難受。」李賀傑掏出一隻土黃小罐,倒出一粒丹藥丟入浴桶之中。
  藥丸一落入水裡便迅速地自行消融,一絲水花也沒有濺起。
  十方崖上倒是有一汪小水潭,潭中有一泉眼,一年四季都不枯竭,煉藥、澆灌以及生活用水都從那兒用去了節的竹管引過來的。
  畢竟這水還要做煉藥之用,黃掌門自己泡茶葉需用到,自然是不許弟子們在潭邊嬉鬧的,更不用說下去洗澡了。
  所以弟子們要洗個澡什麼的,都是像李賀傑這樣拿個浴桶,文文氣氣的。
  至於李賀傑往水裡扔的那藥丸,不過是舒緩筋骨潤膚之用,讓人在浴桶裡也能享受到溫泉池的味道,在弟子之間頗為流行。
  「那我出去了,你先洗著。」夏晟睿說著就要出門。
  李賀傑趕忙叫住他,「別啊,我還沒跟你說事兒呢。」
  「你先洗澡,洗好了再說。」夏晟睿做出一副正義凌然的樣子。
  「就現在說,一會兒我就不說了。」李賀傑好容易鼓起勇氣,只想一鼓作氣把自己的事兒給夏晟睿挑明了,等到洗好澡,這股氣說不定就再而衰,三而竭了。
  「好吧,那你倒是快說啊。」
  不好奇李賀傑要跟他說什麼是假的,他甚至剛剛一路上就在假想,只不過這點好奇心他還忍得。
  「喂!你先別脫衣服啊!」夏晟睿想去拽他的衣服,但動作沒他快,只好雙手飛快地摀住眼睛,轉了個身拿背對著他。
  人是轉過去了,可腦子裡全是李賀傑的影子。
  雖說身子骨還沒長開,胸部平平的也沒啥看頭,但李賀傑畢竟是繼承了申紫瑩的優良基因,尤其是白皙剔透的皮膚,活脫脫一個剝了殼的雞蛋,又好像是前幾天剛做出來的牛肉丸子,讓他忍不住想上去咬一口。
  李賀傑見扭頭過去見他如此反應,不由得笑出聲來。
  夏晟睿被他笑得有些懊惱,「笑什麼啊!你還想我看你不成!」
  「那你轉過來啊。」李賀傑沒來由的就是想逗逗他。
  「算了,我還是出去吧。」
  「你害羞個什麼勁兒啊!都是男人。」
  夏晟睿自動將那句「都是男人」過濾了,撓了撓耳朵覺得是自己沒聽清,「你說什麼?」
  「你害羞個什麼勁兒啊!」終於把話兒給挑明了,也不知夏晟睿聽明白沒有,總之他心裡彷彿擂鼓一般,揣測著所有他能想到的對方會做出的反應。
  不過對方既然裝作沒聽清,他也就裝作沒說過好了,看誰憋得久。
  「不是這句,還有一句!」
  「我說——」李賀傑深吸一口氣,提高了音量,「其實我跟你一樣,都是男的。我今天要跟你說的就是這事兒。」
  在心裡埋了將近十年,原先在宮裡是不能說,後來出宮了卻是不敢說,現在終於說出來了,心上的負擔一下子放下,或者說有了個人跟他一起分擔,讓他大大地鬆了一口氣,頓覺輕鬆不少。
  「就這事兒?」
  「就這事。」
  夏晟睿聽得身後一陣悉悉索索,然後「噗通」一聲,心知李賀傑已經進了浴桶。
  他奇怪自己竟會不覺得生氣,裡子面子都出奇的平靜,換了以前他早跳起來了,大概是修心修久了把脾氣都給修沒了。
  李賀傑等了一會,見他像根木樁似的杵在那兒,禁不住惡向膽邊生,捧了一捧水便往他身上潑。「回魂啦!給點反應。」
  夏晟睿往邊上一閃,不過還是慢了半拍,右邊肩頭給弄濕了一塊。
  「你這人……」
  「轉過來說話。」
  夏晟睿乖乖轉過來,卻是抬著頭看著屋頂,面上帶著些許的不自然,下意識地避開某個人。「你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
  「在宮裡面的時候我跟你不熟,你不見得會替我保守秘密。而且……」李賀傑笑了笑,「我又沒那麼傻,拿自己小命開玩笑。」
  言下之意就是現在跟自己熟了?夏晟睿嘴角輕輕上揚,「那出宮後呢?有三年了吧?為什麼不說?」
  「還不是因為你。」
  夏晟睿無辜地叫道:「我又怎麼了?」
  「沒怎麼。怕你接受不了。」
  「那現在為什麼又說了?」
  哪來這麼多為什麼,不就是不想再憋下去了唄。李賀傑把腦袋浸到水裡,過了會兒又浮上來。「晟睿,你聲音是不是有點跟以前不一樣了?」
  夏晟睿點點頭,「前幾天突然有些啞,我以為是著涼了,但吃了些藥也不見好。這幾天才稍微好一些了。」
  李賀傑又仔細看了看他嘴唇上那一層淡淡地的絨毛,可愛得緊。「丈夫八歲,腎氣實,髮長齒更;二八,腎氣盛,天癸至,精氣溢瀉……你這是在變聲了。我估摸著我也差不多快了,與其到時候被你發現,還不如我主動告訴你的好。」
  夏晟睿一聽他是瞞不住才說與自己聽的,心想是李賀傑沒拿自己當真正可以交心的朋友,不由氣惱,「原來我就這麼不值得你信任!」
  說罷,直著脖子就往屋外走。
  「唉,回來,你皇子脾氣又犯了不是。我今兒個只想好好給你說,把問題給解決了,不然別怪我使用武力。」李賀傑一急就把話給說重了,把指關節捏得嘎嘣兒響。當然,他也沒真的想打他,只不過同齡人之間向來是誰拳頭大聽誰的。
  夏晟睿哪想到他才跟自己坦白就把溫婉賢淑什麼的都拋到腦後了,張了張嘴,「申霄倩!你別太過分了!我是打不過你!」
  李賀傑見勸不住他,反而適得其反,乾脆就跨出浴桶去抓他。
  夏晟睿聽見身後動靜頗大,下意識回過身去,正好看到李賀傑腳下一滑,緊接著就給撲了個滿懷。
  李賀傑渾身的就這麼將他抱住,「這下不能走了吧。你知道的,宮裡面的人膽子都小,也不可能有什麼真正交心的朋友,但我是真把你當朋友的。因為太在乎了才會患得患失。」
  「你以為我朋友很多啊。」夏晟睿撇了撇嘴,紅暈悄然爬上耳根,「總之以後別再騙我了,我又不是多麼不通情理的人。何況我們還一起患過難。」
  「嗯。下不為例。」見把小孩搞定,李賀傑心情大好,不自覺地拿下巴在他頸窩裡輕輕劃拉了幾下。
  「其實就算你是男的也沒什麼的,我大皇兄就有幾個男寵……」夏晟睿也不知怎的,鬼使神差地想起了一直不怎麼待見的大皇子來,不由得嘀咕了一句。
  李賀傑貼得這麼近,自然是聽到了,當下臉就黑了,「我們是朋友,可是很好的朋友,也可以是兄弟。」
  夏晟睿將他推開,「你什麼東西磕到我了。」
  李賀傑下意識地去看自己下面,見一切正常又抬起頭來,發現夏晟睿正一瞬不瞬地盯著他看。
  「你看什麼呢?」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拿手往自己下面一遮。
  夏晟睿卻是伸手拿過他掛在脖子上的玉珮,細細打量了起來。
  這塊玉珮就是申霄倩在他出宮前給他掛上的,他一直都小心地貼身戴著,也難怪夏晟睿沒有見過。
  「怎麼了?好看吧。這玉是我爹給我娘的,我娘又給了我。不過我也不知道我爹是怎麼樣一個人。」李賀傑說著,忽然有些想念起申紫瑩來,三年過去,也不知道這個便宜娘親在宮裡過得好是不好。
  夏晟睿正正反反看了一陣子,突然開口道:「我認得這玉珮,我父皇也有一塊。不過你這塊上面有三條魚,我父皇那塊只有兩條。」
  29.欲突破藥草難尋,無覓處貴人相助
  「我認得這玉珮……」
  李賀傑只覺得心頭突的一跳,「你知道這個玉珮的來歷?」
  他自然想不到皇帝那兒也有一塊,一個兩條魚一個三條魚,若說他老子跟夏晟睿他老子沒什麼關係的話也太巧合了,若說有關係的話又太狗血了。
  雖說談不上對那個素未蒙面的把自己製造出來的男人有什麼感情,但現在難得有了點線索,他自然還是要問個明白的。
  夏晟睿放下玉珮,搖了搖頭,「不知道。我只知道珠寶器物裡面父皇獨愛玉石,而玉石裡面他應該是非常喜歡這玉珮的。唔……父皇的好像還要大一些,應是塊玉牌,他總掛在腰間。我小時候見那玉牌精緻,喜歡得緊,有一次去抓他的玉牌,結果被他好一頓訓斥。」
  他大大方方地將自己所能想到的有關玉珮的事兒都給李賀傑說了,但顯然沒有任何關於李賀傑父親的信息,怕李賀傑難過,他主動摟了摟對方。安慰道:「莫要傷心,我相信你一定會見到你父親的。若是回宮,我幫你問問我父皇。」
  李賀傑淡然道:「謝謝你了。但憑天意吧,強求不來的。見得到最好,見不到也罷,而且見了他我說不得還要尷尬。」
  夏晟睿只當他是自我安慰,心裡同情他,便想著日後要對他更好一些。撒了手放開他,笑道:「快去洗你的澡吧!就算你身子骨再好,這麼晾著也該著涼了。把我身上弄這麼濕,害我還得去洗衣服。」
  說著,狀似不經地掃了他下面一眼,心裡便有些不平衡了。少年人總是什麼都喜歡和別人拿來比較。
  李賀傑嘿嘿一笑,落落大方地爬回桶裡,對他道:「衣服我也要洗,你脫下來我幫你一起洗了唄。要不要和我一起洗澡?不然幫我搓搓背也好。」
  堂堂四皇子竟然被人要求搓背,夏晟睿幾乎要氣得吐血,脫了衣服往他臉上一扔:「滾!美不死你!」
  「喂,你去哪裡?」
  「幫你去討草藥!」
  李賀傑咧了咧嘴,沉到桶裡,心裡頭歡快的緊。
  可以說經了這事兒,兩人的關係越發的好了,從他倆緊貼著放置的臥榻就可以看出來。
  只不過夏晟睿知道了李賀傑是男的後,再看他的女裝打扮就覺得說不出的彆扭和奇怪,乾脆拿了自己的衣服給他穿。
  李賀傑巴不得換回輕便的男裝,可謂配合之極,順帶的也不用再梳繁複的女子髮型了。
  接下來李賀傑要做的便是煉製三生丹。
  煉製三生丹需用到的藥草的確比尋常一二書丹藥所需的藥草要來得稀少珍貴,若是靠他自個兒收集,沒個一年的功夫恐怕集不全。若是拿這一年的時間用來修煉,他肯定也能突破到三花聚頂之境。
  丹藥的存在就是為了輔助修煉,他當然是想快些提高境界,縮小與門派中皎皎者的差距的。好在夏晟睿幫著東找一些,西借一點,兩人總算是把藥材湊得差不多了,但還是缺了三味藥。
  龍鬚草、月光莧、火犀苓,一味主藥兩味副藥,需要用到的量不大,但卻是難得的很。李賀傑記得,在大齊皇宮裡倒是有幾株年份不太高的月光莧,只可惜遠水救不了近火,兩人本事還沒學到家也沒法回去。
  最後他只能將主意打到了自家師父頭上,硬著頭皮去了隨緣居。
  隨緣居里玄鵠正在和玉陽下棋。
  玄鵠行棋穩健,棋感敏銳,每一手都思考再三才會落子;玉陽處處行險,劍走偏鋒,但棋力卻是不如玄鵠,漸漸落入頹勢,眼看著自己中盤大龍即將被圍死,也就沒了下棋的興致。
  「不下了,每次跟你玩你都這麼溫吞吞的,沒意思。」玉陽站起身來。
  玄鵠:「你這就認輸了?」
  「輸了輸了。下次跟你比劍。」
  「你下一子若是落到這裡,」玄鵠拿了一顆黑字放到左上角,「誰勝誰負還兩說。」
  玉陽挑眉,「輸了便是輸了。」在猜到黑子落後的情況下輸了倒也不算太下面子。
  「你那兩徒弟不是該來了麼,怎麼還不到?」
  玄鵠伸手對著棋盤一抹,將棋面上的棋子分別裝入棋罐,黑白分明。「這不就來了。」
  他站起身的同時,門便被從外面打開了,李夏二人走了進來,對著他和玉陽分別行了一禮。
  玉陽見到李賀傑男裝打扮,不禁有些詫異,倒是玄鵠面上古井無波,一點驚訝都沒有,似乎早有所知。
  「可是要煉製三生丹。」
  「師父你又說中了。」李賀傑見他一語便倒出自己的來意,也沒對自己的打扮表示關心或者疑問,就知道自己不需要多做解釋了。
  玄鵠淡笑道:「你到處借藥,只怕現在整個十方崖都知道你要突破了。為何不早到為師這裡來?」
  李賀傑面上一紅。
  「你也有不好意思的時候?為師就收了你們兩個徒弟,你們有什麼需要自然會儘量滿足你們。」
  玉陽早已收起了先前跟玄鵠玩笑的樣子,擺出了一副酷臉來。「你們師父這兒寶貝多著呢,不用替他節約。」
  玄鵠表面上恍若未聞,其實早已傳音將他罵了一通。「我這裡資源有限,你們師祖的家當才算得上豐厚。呵呵,說來你能如此快的將修為提升至接近三花聚頂,為師既感意外,又感驚喜。」
  「修煉上的東西,需要自己摸索,自行感悟,也需要前人的指引。你現在要進階了,有些要注意的東西我也該給你講清楚。」
  「在修行界,只有到達了三花聚頂才算真正的觸摸到了金丹大道的邊緣……」
  玄鵠仔仔細細地給他講解了一大通,也沒讓夏晟睿迴避。本來太過超前的東西對於修為不夠的人來說有害無益,但這個境界本來就比較淺顯易懂,而且他講的只是一些注意事項,倒也對夏晟睿日後的修煉有些好處。
  末了,他從儲物袋中拿出一大一小兩個玉盒遞給李賀傑。「這兩樣是你要的藥材。這個是月光莧,這個是火犀苓。」
  他邊說邊拿食指衝著相應的玉盒一點,玉盒隨著他的動作驀然開啟,現出裡面裝著的一白一紅兩棵藥草來。白的葉子圓圓,粗而厚實,是月光莧;紅的只有一對鋸齒狀的薄葉,是火犀苓。
  李賀傑高興地將藥收好,「師父,還差一味龍鬚草。」
  玄鵠看著他現出一絲無奈,「龍鬚草本來是有的,但是你們三年前煮了那一鍋粥之後就都陪給葉檀了。為師園子裡剩下的年份都還不太夠。自己再想想辦法,去你師伯師叔們那裡看看,有的話順一株回來就是。我給你做擔保。」
  李賀傑抽了抽嘴角,和夏晟睿互看一眼,有些後悔當年的飢不擇食。因果報應什麼的真是讓人防不勝防。
  「天色不早了,你倆也早些回院裡去吧。對了,為師不日將要閉關,沒三個月的時間可能不會出來,若是修煉中遇到了什麼困難,大可以詢問玉陽師叔。」想了想有補充道:「現在來說他可比我要厲害。」
  言下之意再明顯不過,玉陽不著痕跡地瞪他一眼。
  李夏二人會意,立刻躬身向他道賀:「徒兒祝師父早日突破。」
  玄鵠甚感欣慰,摸了摸兩人的腦袋,道:「霄倩只怕會比為師更早突破,希望為師閉關出來就能收到你的驚喜。晟睿不必灰心,厚積而薄發,火候還欠缺了些,加倍努力就是。」
  李賀傑:「那師傅咱倆要不比比誰先進階?」
  玄鵠給了他一個爆栗:「竟敢拿為師開玩笑,越發沒大沒小了。為師境界與你不同,豈是這般容易突破的。」
  玄鵠說著,又給了他一下。只是他自己也沒想到,這一閉關竟是閉了一年之久。等他出關,李賀傑早已經服滿一年的養生丹,特地做了一大桌藥膳給他慶祝,讓他這個一大把年紀的人感動了好一陣子。不過這都是後話了。
  「師父再打下去我就被你打笨了。」
  「錯。多打幾下好開竅。」
  「那你快打晟睿。」
  「……」夏晟睿一頭黑線。
  ……
  翌日清晨。
  李賀傑聽取了師父的教誨,準備去行那偷雞摸狗之事,初步打算去金一鳴師父的藥園裡去逛一遭。
  哪想一開門,就見唐少逸一身白衣,鬼一般的站在門外,禁不住被嚇了一跳。「你做什麼?總喜歡這麼不聲不響地嚇人。」
  唐少逸擎著手正欲敲門,見沒了必要,收手摸了摸鼻子,道:「你是不是在找龍鬚草?」
  「沒錯。你有?」李賀傑轉念一想便知道自己的事兒傳到游龍谷那邊了。他自認跟他們不熟,也就沒去游龍谷那邊碰碰運氣。
  唐少逸勾起嘴角,笑容一如當年那般明媚,那雙充滿神氣的雙眼也帶著笑意,離得近了更覺燦若星辰。
  李賀傑察覺自己盯著對方看得險些失了神,不覺面上有些發燙,卻見對方並未在意他的反應,從儲物袋中拿出一株葉如發須,深紫色的藥草。
  「龍鬚草!」他興奮地高呼一聲,一把從對方手裡奪過藥草,閃身進屋,飛快地關上門,送給唐少逸一記門板。
  30.三花聚頂得歸根,紙鳶依舊笑春風
  李賀傑覺得拿了人家東西卻把人關在門外有些不好意紙鳶思,又開門出去,但就這幾個呼吸的功夫,外頭已經沒有了唐少逸的影子。
  「怎麼了你這是?」夏晟睿見他開門關門的功夫手上已經多了一株藥草,再定睛一看果然是龍鬚草,「你這速度也太快了吧。」
  「有人給的。」
  「是誰無事獻慇勤?」
  「唐少逸。」
  夏晟睿嗤了一聲,「你跟他不是不熟麼?什麼時候好到連這麼珍貴的草藥人家都主動送上門來了?」
  李賀傑小心將龍鬚草收好,完全不似剛才從唐少逸手中奪藥般大手大腳。「晟睿,你柴米油鹽醬茶了不是?」
  「什麼玩意兒?我可不懂你廚房裡的那套。」
  「你不懂就算了。」
  夏晟睿知道他在拿自己開玩笑,但也懶得深究。「行了行了。藥湊齊了就趕緊去煉丹房吧。早些把藥煉出來才好安心。」
  「嗯,那我去了,你自個兒在屋裡別偷懶。」李賀傑說著,頭也不回地出了門,朝煉丹房跑去。
  一路小跑到煉丹房,他遠遠的便看見煉丹房門口立著的唐少逸,不覺放慢腳步,但還是向著那人走了過去。
  李賀傑撓了撓頭,男子髮式比女子的簡單,他也不怕把頭髮弄亂了。「不好意思啊,剛剛把你關門外了。還有,謝謝你的龍鬚草。」
  「沒關係,反正你遲早得來煉丹房,我就在這候著。我就想跟你說些話,好歹我們以前見過面,怎麼說也算老相識了。」唐少逸帶著淡淡的微笑。
  「要是我今天不來呢?我一直不來你就一直等著?」
  唐少逸的話語也淡淡的,但語氣裡的堅定毋庸置疑。「你肯定會來的。」
  李賀傑撇了撇嘴,「你好像對我這身打扮一點都不吃驚啊,剛在院裡就沒見你吃驚,你好像早就知道一樣。」
  「我是知道呀。」
  「你又騙我玩兒了吧。」
  「什麼叫又呢?我可從來沒騙過你。」
  李賀傑突然覺得他的笑容跟他的話一樣假,「四年前在大齊皇宮的是你吧。」
  「是我。」
  「馬丞相家的兒子怎麼會叫唐少逸呢?」
  唐少逸笑著摸摸鼻子,「義子。」
  「你就繼續編吧。」
  唐少逸聳了聳肩,「你不信我也沒辦法。」
  「懶得跟你扯,我問你,你那次去皇宮是為了什麼?」
  「撿紙鳶啊。」
  「……」李賀傑翻了個白眼,推開他往煉丹房裡走。
  唐少逸往邊上一讓,對著他的背影又說道:「我本是天算門的弟子,偶然聽師尊說起你的事,便好奇之心大起,想著來瞧上一瞧,但礙於門規一直沒有法子出來。後來轉投游龍谷,順道路過大氣皇宮,才有了翻牆之舉。」
  李賀傑聞言轉過頭去,正好瞧見他拿出一隻鷂子形狀的紙鳶,不由自主地抽了抽嘴角。「在天算門的時候……嗯……你的前師尊都說了我什麼?」
  「忘記了。」
  「坦白從寬,抗拒從嚴。」
  「我們改天去放紙鳶如何?」
  「信不信我把你當紙鳶放!」
  李賀傑知道再跟他多費口舌也不能從他嘴裡撬出更多東西,再加上特並不是喜歡死纏爛打的人,回頭進了煉丹房。
  唐少逸望著風箏輕笑一下,將之掛到煉丹房的門上,轉身離去。
  ……
  進了煉丹房,李賀傑找了個靠裡的小隔間進去。
  一般煉製比較珍貴的丹藥都會選擇這種只供單人使用的隔間,以防煉丹途中有人打擾,造成損失。地位高一些的如玄鵠那樣有自己屋子,屋子裡有獨立的煉丹室,自然是無需和弟子們擠到一處來的。
  隔間中央一個落地丹爐,底下一半埋在地裡,只露出上半部分。
  他拿出一隻檀木盒子,從裡取出一塊黑褐色的果凍狀物體置於爐內。這糕碳是門派裡統一發放,一年一人只發小小一塊,專門催動隔間藥爐之用,屬於一次性消耗書。類似於前世鍋仔經常用到的固體酒精,但糕碳的持久性要高的多,就算是用來煮佛跳牆都能煮個百八十鍋了。
  接著擱上藥鼎,放入藥草,催動爐火的動作他一氣呵成,但做完這一切他並未敢有一絲一毫的鬆懈。
  第一次煉製三生丹,雖然之前查閱了不少丹藥書籍,又仔細讀記了玄鵠註解過的三生丹丹方,但他知道自己成功的可能性跟失敗的可能性不過是五五之分,一個不甚便是丹毀人傷的下場。
  三生丹最難的還是火候的控制,煉藥化液、融液、成丹三個階段各需要不同的火力,經過一次次的昇華鍛鍊丹方可成。
  李賀傑一開始只用爐火本身的溫度來將藥材煉化成藥液,之後才催動法訣來提升火焰的精純度,這兩步相對較為容易,第三步要將爐火進一步提升對他來說才是最為困難的,既要持續不斷地消耗體內靈力,還要時刻注意藥鼎內成丹情況。
  當然,前面的步驟也是需要關注鼎內的情況的,提升火力也要恰到好處,選對時機,不然也會導致失敗。
  只是他自己也沒有想到這次嘗試竟會如此的順利,就如他先前預感的一般,真的一次就把三生丹給煉製出來了。
  經過三天三夜一刻也不停歇的護持爐火,他的身心早已不堪重負,面上的疲憊更是一眼便可以看出來的。
  在聽到藥鼎內一連串的叮叮噹噹的細微撞擊聲之後,李賀傑一顆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上,其中的激動興奮勁兒就更不用說了。
  有了一定靈性的丹藥成型之後出現的便是此種現象,撞擊聲越大越猛烈說明靈性越強,一般來說書階也會越高。那些傳說中奪天地之造化以不自身之不足的靈丹妙藥成丹之勢甚至會引動天地異象或者招來天劫,不過這樣的丹藥不要說李賀傑了,就算是黃掌門也無緣得見。
  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一直到鼎內漸漸平靜下來,撤去爐火,他才大大的鬆了一口氣。
  不過他並未急著打開鼎蓋,而是靜坐下來運行起了基礎心法。此時他體內靈力幾乎已經被揮霍一空,身子被乏力以及睏倦之感狠狠碾過,幾乎就要虛脫。然而他卻知道這種時候是提高修為的最佳時機,若是抓住了,往往會有意想不到的收穫。
  甫一入靜,他便覺得心法自行運轉了起來,如行云流水一般毫無滯澀之感。隨著全身三萬六千個毛孔的張合,隔間中的火氣、煉丹時逸散出來的藥氣以及天地間的靈氣飛快地進入到他體內,遊走於各路經脈,最終匯聚於百會穴中,不斷地融合旋轉起來。
  隱隱泛著淡紅色光芒的氣旋漸漸擴大到眼珠子大小便不再增大,漸漸凝實了一些後便勻速轉動起來,就似一朵蓮花一般。
  煉精化氣,煉氣化神,煉神還虛,最後聚之於頂,原先關於三花聚頂的說法他只有一個朦朧的概念,並不能清晰理解,但是此刻他再想起來,卻覺得一切都明朗起來,心中更是一片清明。
  李賀傑可以肯定自己已經到達了三花聚頂之境,又在此種奇妙的感覺之中細細體悟了許久,待到無法再體悟出什麼的時候,他猛然張開了雙眼。那雙眼睛較之從前竟是清亮了不少。
  他接著站起身來,伸了個懶腰,渾身上下的筋骨發出一陣噼裡啪啦的輕響,微愣了一下,忍不住咧嘴笑了起來,若不是這裡條件不允許,他倒是想耍一套劍法試試威力。
  再看向還沒開啟的藥鼎,他不禁有些感慨,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煉製出來的丹藥如今卻是毫無用武之地。也不打開藥鼎確認三生丹的成色如何,直接就將藥鼎攝入了儲物袋中。
  在煉丹房憋了這些天他早已有些待不住了,莫名的有些想念起夏晟睿來,也不知他這些天做了些什麼。
  李賀傑揉了揉臉頰,開門邁出隔間,哪想一邁出去就踩到了個奇怪東西。
  那東西剛踩上去柔軟得很,但立刻變得堅硬起來,而且還紮腳得很,他一個措手不及,腳下不穩,竟就這麼撲了出去……
  31.修士因人而用器,玉陽信手贈功法
  「又來這一招?怎的這麼不小心。」半是童稚半是低啞的聲音,半是玩笑半是關切的語氣。
  李賀傑本以為自己要跟大地來個親密接觸,不想被人給接住了。朝夕相處的熟悉的氣息讓他覺得心安。「你怎麼來了,你不是最討厭進煉丹房的麼?」
  夏晟睿將他撈到自己身上靠好,「都過了四天四夜了,你還沒回來,我自然要來看一看。煉製三生丹最多不過三天的功夫,我以為你煉製途中出了什麼意外。本來還想讓玉陽師叔一起過來的,但他說你沒事,讓我在外頭等著就行。你感覺怎麼樣?是不是累著了?」
  四天四夜?不是三天三夜?李賀傑一愣神。他知道自己煉藥花了三個日夜的功夫,卻沒想到之後眼睛一閉一睜又是一個晝夜,本以為至多只有一個時辰罷了。
  「對了,藥煉出來了沒有?咦,不對,你好像突破了,到三花聚頂了?」夏晟睿抓著他肩膀把他轉了一圈。
  李賀傑點了點頭,「是啊,一不小心就突破了。」
  夏晟睿抽了抽嘴角,「一不小心……要是我哪天也能一不小心……」
  「你一不小心那就修為倒退了。」李賀傑接道。
  「我真是白擔心你了,真不該過來的。」
  「你難道想我出點事?」
  「那倒不是。只是你這世外高人不知是不是練的軟腳功,老是好好的走路都會摔到,看來我得市場盯著你才行。」夏晟睿揶揄他卻得不到配合,自覺沒趣,又問道:「你剛剛到底是怎麼回事?」
  「踩到了個奇怪的東西。不知道是什麼。」李賀傑低頭往地上看了看,並沒發現什麼可疑物體,「奇怪?莫非它自個兒跑了?晟睿你不是一隻在這兒麼,可有發現門邊上有什麼東西?」
  夏晟睿只說看到他無緣無故便往這邊撲了過來,並未見到門邊有什麼奇怪的東西。
  之後兩人又在煉丹房裡好一通找尋,除了找到了些前人煉藥留下的藥渣,就再無其他收穫了,不過卻在出煉丹房的時候將掛在門上的紙鳶取了下來。
  夏晟睿看著紙鳶道:「也不知是誰放這兒的,好像掛了有幾天了。」
  李賀傑拿著紙鳶把玩了一下,「管他是誰的。改天我們去放紙鳶如何?老這麼修煉人都悶死了。」
  「好啊。不過近段時間恐怕不行了,半個月後我們要和游龍谷進行比試。」夏晟睿想了想又道:「我們這屆弟子每個人都得參加。」
  「游龍谷才多少人啊,我們給他們來車輪戰,四個對付一個還不把他們弄趴下。這種重要的事你怎麼不早說,我得趕緊睡一覺去。」
  「喂,你等等,怎麼走這麼快。車輪戰又是什麼……」夏晟睿看著他步履矯健,哪有半分超負荷煉藥後脫離的樣子。
  ……
  關於這次比試,自然是友誼第一,比試第二,取長補短,和諧發展。採用的是抽籤的形式,十方崖的老規矩了。加起來百來號人,兩兩相對,淘汰一個,進階一個,然後再抽籤再比,直到決出第一、二、三名。
  得了名次的自然會得到相應的獎勵,至於是什麼獎勵,也沒有明說,但必然不會差到哪裡去的。
  就算不為了獎勵,只要能在大家面前耍一把帥,表現得比他人更出彩一些,也是好的。所以不管是十方崖還是游龍谷的弟子都好像打了雞血一樣,瘋狂的修煉起來。
  另一方面,這幾日互相切磋的弟子卻是少了,一來時忙於自身修煉,這二來嘛,也是怕一不小心在切磋途中露了底,等到了真正比試的日子討不到便宜。
  李賀傑剛進階成功,多了些依仗,但比了金一鳴之流還是有些差距的。到了三花聚頂這個境界便能進行簡單的御器了,說白了就是借助法器來提高自身能力,不再是單純地通過修為高低以及功法的強弱來判斷一個修士厲害與否。
  有一件得心應手或者高書階的法器往往能是每個未結丹修士夢寐以求的,這不僅是他們鬥法時的一分助力,遇險時的一分保障,而且還能叫別的修士人人稱羨,滿足一把他們的虛榮心。
  李賀傑自然也是想要一件法器的,他首先就去玄鵠的書房找尋了有關法器的書籍,如今他能拿取的書籍又多了不少,這法器的書籍他從前是沒有從書架上取出來過的。
  根據書中所述,法器分為上、中、下三書,下書最次。不過對於他這種從沒摸過法器的人來說,能有件下書法器就是不錯的了。當然也不是說書階低的法器威力就一定差,只要是和使用者功法屬性相輔相成的,一樣能發揮出意想不到的威力,遠超同書階法器,甚至會超過高書階法器的情況也是存在的。
  另外還有煉器的書籍,介紹了各色煉製法器的方法。煉器與煉藥有著異曲同工之妙,當然材料與煉藥所需的大有不同。而且要求煉器者必須要有三花聚頂及其以上的修為,這是因為煉器需要借助到修士自身靈氣外化的真火。
  外化真火這是三花聚頂修士的一大標誌,若是能夠將外化的真火驅使得當,輔以火屬性的功法,威力也是不小的。
  不過處於三花聚頂之境的修士至多只能煉製低階法器,再往上的五氣朝元境界能煉製出中階法器,至於高階法器,則需要大成真人境界,也就是只有築基後期的前輩高人們才能煉製的了,而且煉製難度非常大,成功幾率非常低。所以說能夠擁有一件高階法器,絕對需要莫大的機緣。
  李賀傑思慮了一下,他自己要在門派比試之前煉製出一件像樣的低階法器是絕無可能的了。不說他此前從未接觸過煉器,手法不熟不說,煉製時間上就是個問題,就算時間充裕,他也無法湊出煉器所需的材料,就算有了材料,報廢一次那也就全玩完了,這其中的風險他目前來說還是承擔不起的。
  唯一讓他不解的是他在未進階之前便有過將真火外化的經歷,而且不覺得吃力也沒什麼負面作用,這一點,他打算等到玄鵠出關了再去問個明白。
  至於法器,他還是想要的,將書籍放回原處後便出了書房,向客房拐去,準備上玉陽那兒去碰碰運氣。
  自從玄鵠閉關了之後,玉陽就開始獨守空房,無聊得很,便慫恿黃掌門舉行了這一次兩個門派間的比試。黃掌門正好也無聊著,兩人可謂一拍即合。
  李賀傑進去客房的時候,房門並沒有關,反而大大的敞開著。
  玉陽正在屋裡打坐。坐下一塊蒲團,看上去是樸實無華,但編制得極為精巧。游龍劍則安安靜靜地躺在他身旁。
  唐少逸也在屋裡,恭恭敬敬地站在門邊上,見到李賀傑進來,朝他擠了擠眼睛。
  李賀傑回給他一記白眼,便也如他一般恭敬而立。
  玉陽卻忽然睜開眼來。屋裡人一多,氣息就亂了,已不再適合打坐。
  「想不到霄倩你如此快就突破了,就是你師父當年恐怕也沒有這麼快。」玉陽說著站起身來,將游龍劍縛到背上。
  「師叔謬讚了。」李賀傑拱手躬身,心裡卻有些小得意。
  「在我這兒跟在你師父那兒一樣,不需要這麼多虛禮。」玉陽擺了擺手,卻是極為高興地受了他這一禮。
  「我說的可都是實話,你天賦卻是比你師父要好。但也別得意,有了這麼好的天賦更該努力才是。你看少逸,天賦不下於你,又夠努力,現在已經快要五氣朝元了。我也不是在批評你,就是告訴你平時可以多跟少逸交流,總好過一個人閉門造車。少逸比你大不了幾歲,你們應該挺合得來才是。」玉陽轉而又對唐少逸道:「少逸,你就多幫助一下霄倩,對你自己也有好處。」
  「弟子對他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唐少逸的話裡也聽不出是個什麼情緒,卻是迎著李賀傑探尋的目光對他微微一笑。
  玉陽看著他們也是不自覺地勾起嘴角:「好了,現在給我說說你倆來我這裡,所為何事?少逸,你先說。」
  唐少逸摸了摸鼻子,不好意思地笑笑:「師父,弟子現在又沒事了。」
  玉陽點點頭,「那霄倩呢?」
  李賀傑立馬收起了心中的古怪,只當唐少逸是不願叫自己聽去某些。「晚輩這次來,其實是想要向師叔討要一件法器的。」
  玉陽:「是為了接下來門派裡的比試吧。你師父托我照顧你,我理當盡力,不過我這兒確實沒有適合你用的法器。這樣吧,我看你們十方崖也沒有適合你的功法,我這裡倒是有一本,雖說不是非常上乘的,但好歹跟你屬性相合。」
  李賀傑聽了,心中一喜,哪有白送不要的道理,而且這功法上的問題也的確困擾他許久了。趕緊道了謝,恭恭敬敬地接過玉陽遞給他的功法書籍,看也不看就直接揣懷裡了。
  「嗯。對了,少逸在煉器上也小有所成,你實在想要法器的話,可以去問問他看的。」
  32.畫龍點睛即飛去,一鳴贈符解心結
  李賀傑與唐少逸出了隨緣居,兩人一前一後地走著,之間的距離隱隱有著越來越大的趨勢。
  「你是怕我呢還是討厭我呢?」唐少逸在後頭喊他。
  「不是怕你,也不是討厭你。」李賀傑頭也不回地回答。
  唐少逸:「那你為何要走得那麼快,不是想甩開我麼?咱倆可都是回西院的,一起慢慢走說說話不成麼。」
  李賀傑:「時間就是修為。我趕時間。哪像你,根本不需要為比試擔心。」
  唐少逸快步走到他身邊,跟他保持相同的速度前進。
  李賀傑無可奈何,只得漸漸降下速度。
  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何會如此不待見唐少逸,就算對方曾經開過他玩笑,以他的性子也早該拋諸腦後了,但偏偏見了這人就覺得心中莫名的煩躁。
  「你擔心比試的話可以找我幫忙啊。」
  李賀傑眼珠子滴溜溜一轉,「我要一件法器,你有的話就給我。」
  唐少逸貼近他,在他耳邊悄聲說道:「已經給你了啊,你沒發現麼?」
  「又騙我呢?什麼時候給我的?」
  唐少逸笑笑:「紙鳶啊。你忘記了麼?」
  「你是說這玩意兒?」李賀傑面露古怪地拿出紙鳶,這次他拿在手裡仔仔細細地打量了一番,依舊看不出有什麼不凡的地方,唯一特殊之處就是這鷂子沒有被畫上眼睛。
  唐少逸:「注意到了吧。」
  「為何不畫上眼睛?」
  唐少逸一臉神秘:「點睛即飛去。」
  「畫龍點睛?你會點睛術?!」李賀傑心中動容,更覺與這人的差距愈發難以縮小了。
  世間擅長煉器門派不少,但有那麼一家門派,雖小,卻是極富盛名。這家門派以書畫為器,頗為神秘。
  據說該派一位長老有次有幸在潛龍淵見到真龍,回到門派後閉關數年,將真龍的樣子鉅細靡遺地畫了下來,唯獨留其雙眼處空白。看過這幅真龍圖的人無不讚嘆其逼真,卻又不解長老為何不將龍眼畫上。長老則常謂人曰:點睛即飛去。
  眾人皆不以為然,甚至有人抱以嘲笑的態度。後來該派遇上了滅門之災,長老與人鬥法時拿出真龍圖,將其眼睛點上,驀然一聲龍吟,畫中真龍竟真的活了過來,龍威大顯之下,敵眾死傷大半。當然,這其中也有敵眾措手不及以及輕敵之故。
  儘管如此,該派最終還是自世間消失了,那位長老也因為傷勢過重而兵解了。至於那幅真龍圖,在那次大顯神威之後便再沒出現過,有傳聞說是畫中真龍早在傷敵之後就已騰云駕霧而去。
  這是李賀傑在玄鵠藏書中讀到過的一則上古軼事,這個門派的煉書畫為器之法後來便被稱為點睛術,此法高深玄秘,但卻早已在世間失了傳承。根據書中所述的那副真龍圖表現出來的威能,李賀傑猜測著應該是一件上書法器無疑。
  若唐少逸真的會點睛術……
  李賀傑突然覺得面前這個人神秘莫測,彷彿渾身上下包裹著層層迷霧,讓人看之不透。並且,他隱隱約約覺得有一絲危險的味道,正隱藏在他那雙燦若星辰的眼睛之後。
  「唐少逸,你老實說,是不是又在騙我?」
  「怎麼總也不相信我呢?你若是不信我,我說什麼都是白說。而且我也沒說是點睛術啊。」唐少逸說著去拉李賀傑的手。
  李賀傑趕緊想要躲開,不過唐少逸動作比他要快得多,一下就將他的手牢牢抓住。
  「你做什麼!有話好好說,別動手動……」李賀傑掙脫不得,不由有些羞惱,但話未說完便覺得食指指尖上一陣刺痛。
  唐少逸拿了根針將他指尖刺破後迅速地擠出兩滴血,分別滴在鷂子兩隻眼睛的位子。
  只見紙鳶一陣顫動,兩地嫣紅的血珠飛快地凝結起來,竟真似有了一對血紅的眼珠子一般。緊接著紙鳶周身紅光大放,從李賀傑手中一沖而出,向著高空飛去。
  唐少逸眼疾手快,左手掐訣,右手對著紙鳶虛空一抓,紙鳶一在空中為之一震,便定住不動起來。他又右手往回一收,紙鳶平平穩穩地落回了李賀傑手中。
  「果然不是點睛術……雖然不是點睛術,但相去也不遠了。」李賀傑望著彷彿有了靈魂的紙鳶低聲喃喃。因著那兩滴血,他跟紙鳶只見隱隱有了一絲聯繫,能夠清楚感覺到自己手中的紙鳶並不普通,的確是一件低階法器。
  「現在信了吧,我無緣無故騙你作甚。這東西是我閒暇時製作的,雖說威力不怎麼樣,但給你用剛剛好。你且回去將紙鳶再祭煉一番,就能操作自如,將它的全部威力發揮出來了。」
  李賀傑把紙鳶收好,想到這人原先是在天算門待過的,忍不住又問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這次比試?」
  「師父的意思我怎麼猜得到,不過我卻是知道你將要突破的,只要你突破了,必然需要一件趁手的法器。」唐少逸眉眼彎彎,語氣淡淡的。
  「謝……謝。」李賀傑口上一頓,把紙鳶收好,同時將剛剛生出的一絲對唐少逸的好感一道掩藏了起來。
  兩人並肩走到西院,一路上連一個同門都沒見到,這會兒剛邁進院門,正巧碰上了從裡面出來的金一鳴。
  金一鳴見了兩人,眉頭一挑,止住了腳步。
  「我該叫你師妹呢還是師弟?」
  李賀傑換回男裝,十方崖上這麼多人,就算抬頭不見,低頭也會見到。他只說是女裝束手束腳,男裝方便練功,就等著男裝穿久了,大家自然而然的習慣。
  但明眼人自然是能夠看出些端倪來的,何況他們這些萬里挑一被選來修仙的,只不過一心求道,對其他事物看得比較淡,不會深究罷了。
  話雖如此,李賀傑還是有些天沒有見著金一鳴了,也不知對方是不是在躲他,但此刻遇見了,多多少少還是能從他面上瞧出他的別扭來的。
  「叫師弟吧。」李賀傑略帶歉意地朝他笑了笑。
  「行,」金一鳴抿嘴點了點頭,「騙得我夠久啊,不過幸好你沒接著騙下去。」
  李賀傑在他凌厲的目光下,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去,小聲說了句:「不想騙下去了唄。」
  邊上唐少逸見他如此作態,忍不住輕笑出聲,「你們倆好好聊,我走先。時間就是修為。」
  「唐少逸,我很期待這次比試能夠跟你碰上。」金一鳴對著唐少逸背脊道。
  「但願吧,不過不是我說了算,也不是你說了算的。」唐少逸回過頭來笑了笑,翩然遠去。
  金一鳴把視線收回來,看向李賀傑,無奈道:「算了,原諒你了。下次多做點好吃的補償我。」
  「好吧,不過要等到一年之後。」
  金一鳴賊笑一下,「玄鵠長老罰你吃一年養生丹,並沒有罰到我頭上來啊。」
  「成,這次比試你進了三甲的話我就做給你吃。」
  金一鳴笑容擴大,「一言為定。師弟你也不可鬆懈,若是運氣好說不定也能進三甲。」
  「師兄你在開我玩笑是吧。不過還是承你吉言了。」
  「我現在有事要去師父那兒一趟,就不和你多說了。」金一鳴說著轉身就走,忽然又想到了什麼,折返回來,從儲物袋裡拿出一疊符紙遞給他,「我製作的五雷符,興許對你有些幫助。」
  李賀傑毫不推辭地收下,「多謝師兄,若是比試的時候我碰到了你怎麼辦?」
  「我還能敗在自己手上不成。」金一鳴挑眉一笑,透露出一股強大的自信來。
  ……
  李賀傑得了這些身外之物,回到屋裡,把五雷符分了夏晟睿一半。
  符咒是靠靈力催動的,屬於一次性消耗物書,對使用者的修為沒有什麼要求,但是製作的要求極高,並且製作者修為越高,製作出的符咒威力也就越加強大。
  五雷符雖說只是初級符咒,但李賀傑想要製作,成功率也是非常低的,就更不用說夏晟睿了。
  夏晟睿平白得了這許多的五雷符,比試上獲勝的可能增了一籌,心中的高興可想而知。
  李賀傑接著又拿出紙鳶準備祭煉一番,但看在夏晟睿眼裡他卻是有些玩物喪志了。
  夏晟睿:「你確定你第一場比試不會輸?」
  李賀傑知道他是誤會了,笑道:「碰上你就不會輸了。」
  夏晟睿跳起來奪了他的紙鳶,「你這人!我也是為你著想。」
  李賀傑一掐法訣,那紙鳶無風自動,脫了夏晟睿的手,在屋中一個盤旋,又落到了李賀傑手裡。
  「這紙鳶可不是凡物。」李賀傑得瑟地把事情的前因後果給他說了一遍。
  夏晟睿一聽是唐少逸給的,心中有些惱恨自己的無能,「老拿人家東西,你也不害臊。」
  「我以後肯定是要自己煉器的。」
  「以後我煉給你!」
  李賀傑不以為意,「那我拭目以待。現在勞煩大師你安靜一下。」
  夏晟睿撇撇嘴,背過身去不再打擾他祭煉紙鳶。
  只是他倆誰也沒有想到剛才的玩笑話竟是一語成讖,兩人在第一輪比試上就抽到了一起成了對頭。
  33.使妙招不動如山,催奔雷鷹擊長空
  比試第一天,所有參加比試的弟子進行了抽籤,李夏二人看著對方手中和自己號碼一樣的竹籤,都有些愕然。
  前一刻還在相互勉勵,說什麼要一起晉級,下一刻竟成了阻礙彼此前進腳步的那個人,可謂命運弄人。
  夏晟睿無奈地一笑:「都是你這張烏鴉嘴,好的不靈壞的靈。」
  李賀傑:「別指望我給你放水。」
  「壓根兒就沒指望過。正好我也想看一下到底落下你多少了。」
  兩人相視一笑,縱身躍上演法台。
  演法台四周布有陣法,正好將這演法閣內的四方高台籠罩在其中,以防颱上演法之人出手過於激烈而波及到台下之人。
  李賀傑與夏晟睿在台上站定,互施一禮,而後分別從儲物袋中拿出一把同樣的木劍來。
  夏晟睿不用五雷符,李賀傑自然也是不會用的,至於法器就更沒必要用到了。說好了要比較出差距的多少來,自然是什麼都不借助,只靠自身修為來的最為直接準確。
  夏晟睿最擅長的是劍法,李賀傑的劍法也不差,兩人選擇比試劍法,倒還是有些看頭的。
  只見夏晟睿一起手便是直直朝李賀傑面門刺去,和當年李賀傑與金一鳴比鬥時用的是同一招。
  想要靠這一招來傷敵自然是不太可能的,但這一招夠快夠準,利落乾脆,往往能起到打亂對手的效果。
  李賀傑見他用的是這招,抿嘴一笑,避也不避開去,提起劍來,也是直直地朝他刺去。雖然起手晚了,但速度比他要快了許多。
  兩人修習的是同一套劍訣,其中招數早已爛熟於心,如何運用、破解其中的一招一式更是更是有著獨到的見解。
  對於這用爛了的一招,夏晟睿卻是從沒想過還能用相同的招式來破解,心中不免駭然,同時又覺眼前一亮,似乎修煉的道路又寬闊了不少。
  兩把木劍的劍尖終於觸到了一起,接著立刻又分了開去。夏晟睿堪堪退了三步,他劍上使的都是剛猛勁,剛才與李賀傑的接觸他分明感受到對方木劍上傳來的一股綿柔勁,將他施出去的力道盡數返了回來。
  剛則易折。只聽得清脆的「咔嚓」一聲,夏晟睿手中木劍已經斷成兩截。
  再觀李賀傑,一個漂亮的旋身,回到原處站定身形,手中木劍未見絲毫損傷,仿若從未出過手一般。
  一招之下,勝負立判。
  李賀傑對著夏晟睿抿唇一笑,握著木劍拱手道:「承讓。」
  夏晟睿也對著他微微一笑,回禮道:「受教。」
  兩人如此快的就比試完了,台下諸人竟有好些好還沒回過神來,看見兩人相攜下了演法台,這才爆出一陣熱烈的叫好聲。
  「疾如風,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動如山。」玉陽和黃掌門站在遠處,時刻關注著演法台上的動向,時而點評幾句。
  游龍谷劍法見長,李夏二人雖然劍法尚顯粗淺,但隱隱有了那麼一絲味道。
  黃掌門聽他如此說,面上皺紋不覺也舒張了不少。
  這第一日的比試結束之後,還剩下五十多位弟子,而另一半被刷下去的弟子並不是說沒有收穫的,例如夏晟睿經過跟李賀傑的比試就有了不少感悟,一回到院裡就開始一遍又一遍地練習起劍法來。
  金一鳴與唐少逸自然也是毫無驚險地獲得了第二天的比試的資格。
  第二日的比試就沒第一日那麼輕鬆了,和李賀傑比試的是一名游龍谷的弟子,也是三花聚頂的境界,而且比李賀傑要早了一年進入這個境界。
  這名游龍谷弟子名叫常富,樣貌普通,年齡比李賀傑大了不少,資歷自然也比李賀傑要高得多。他一上來就祭出了一件低階法器,引得台下一片驚呼。
  那是一柄金色飛劍,劍鋒處泛著森森寒光,看上去頗為不凡。飛劍型的法器在修行界最為常見,威力大又容易上手,而這一柄飛劍一看就是在低階法器中也算是頗為高級的存在。
  李賀傑本就沒有輕敵之心,現下更是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同時手掌往腰間儲物袋一摸,拿出了一隻栩栩如生的紙鳶來。
  他一拿出紙鳶就引得台下一陣哄笑,不少人以為他是因為緊張,拿錯了東西。
  李賀傑倒是對他人的反應不以為意,淡定自若,對著紙鳶一掐法訣,紙鳶周身紅光大放,雙翅搧動間帶起一陣狂風,竟化作一隻雄鷹一陣盤旋後向著常富撲去。
  這下剛剛還在笑李賀傑的人都止住了笑聲,各個張大了嘴巴驚訝不已。
  將法器煉製成普通物件來迷惑人的做法不是沒有,但是煉製成紙鳶樣子的法器他們的確還是第一次見到,何況他們的閱歷淺薄,接觸仙道時日尚短,還真是沒見過大世面的。這次的比試在他們眼中已經算得上是盛況空前了。
  常富見紙鳶化作雄鷹,也是一愣,但反應還算不慢,見雄鷹張開巨爪朝自己撲來,立刻掐訣衝著金色飛劍一指。
  金色飛劍隨著他的動作,立刻圍繞著常富飛快的遊走起來,將他周身防的滴水不漏,讓常富好似憑空多了一層護體金光。
  李賀傑望著常富眉頭輕輕皺起,上空的巨鷹與他心神相連,收起巨爪,在常富頭頂盤旋起來,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下手。
  常富見李賀傑束手束腳的樣子,輕蔑地笑了一下,又朝著飛劍一指,飛劍劃出一道刺眼的弧線,一閃之下飛到了雄鷹的上方,對著雄鷹狠狠斬下。
  雄鷹一個側身堪堪讓過飛劍,但飛劍一個折身又向著它飛了過來。
  兩者一閃一躲,一追一逃,在空中僵持起來。
  台下眾人一開始看得仔細,但時間一長便覺得乏味起來,唯獨台上兩人卻是一絲一毫也不敢鬆懈的。
  隨著時間的推移,李賀傑額頭上的汗珠越聚越多,沿著臉頰滑落下來。他才入三花聚頂不久,而常富已經進階超過一年,他的靈力遠沒有對方來得渾厚,短時間能也許還能支撐,但時間長了便愈顯吃力,而且時間越長,局面對他越是不利。
  他想要速戰速決,但常富明顯也看到了他的弱點,並沒有放過他的打算,控制著飛劍一直和他紙鳶化作的雄鷹纏鬥,看起來要比他輕鬆得多,一直都是一副遊刃有餘的樣子。
  見李賀傑漸漸落入頹勢,夏晟睿在台下那是握緊了拳頭,偷偷替他捏汗。一方面是真心希望好友能夠獲勝,另一方面是他們兩人若是就此全都落敗,實在是有些墮了玄鵠的面子,日後哪還好意思去問他要這要那。
  李賀傑本是求勝心不怎麼強烈,想著盡力而為便可,但此刻他的好勝心卻是被一點點激發了出來,不知怎的他就想起從前的一些事情來。
  那時正值他技校畢業,有一家世界知名的連鎖餐廳來他們學校招人。報名的人不少,他也報了,但能進去的始終只有一人,經過層層篩選,他與另一名與他廚藝相當的同學獲得了接受最後考驗的資格。
  哪想最後竟會讓他倆比試最基礎最枯燥的顛鍋子,誰顛的時間長就錄取誰。他現在想來還是覺得後悔,當初若是再堅持一分鐘,也許就是另一種結果,說不定也就不會遇上那場莫名其妙的大火,他大好的人生也不會就此付之一炬。
  想到這裡,他一咬牙關,從儲物袋中拿出了一疊符紙來。不管這破敵之策是否管用,他總歸是要嘗試一下的。畢竟一直這麼耗下去,他必敗無疑。
  常富見他如此,頗為不屑,也拿出一張符紙來,竟是打算不管李賀傑用什麼方式,他也用相同的方式來比鬥,直至李賀傑耗光靈力。
  只是他哪裡又會想到李賀傑會如此不按常理出牌,竟是一次性將手中一疊十多張五雷符催動後朝他丟來。情急之下,他也只來得及將手中那一張赤炎符祭出。
  其實不光是常富想不到,台下諸人也是沒有想到李賀傑會如此大手筆地給常富來了個五雷轟頂。
  猛然間,演法台上電閃雷鳴,霹靂之聲不絕於耳,聲勢浩大,隱然有五嶽崩摧之象。
  常富的飛劍一連被好幾道雷劈中,讓他亂了心神,不察之下飛劍竟被李賀傑控制的雄鷹一把抓到爪中。而他還得抵禦五雷符招來的雷電,一時間也無法分出心神召回飛劍。
  待到雷電散去,飛劍已然落到了李賀傑手中,常富再想收回來已經是不可能了。只好懊惱地對著李賀傑說道:「你贏了。」
  「僥倖。僥倖。」李賀傑對著他一拱手,將飛劍遞還給他。
  常富接過飛劍,二話不說,飛快地下了演法台,頭也不回地走了。
  李賀傑見他走遠,也跳下演法台,走到早等在一邊的夏晟睿身旁,狀似不經地將一隻手搭到他肩上。
  夏晟睿頓時就覺得他把整個人的份量都壓到自己身上了,便知道他是靈力耗盡,已經脫力,連忙伸手把人扶住。
  34.隔空御劍一化四,鋒芒善用兩無傷
  夏晟睿一手扶著他,一手從身上摸出一隻瓷瓶來。
  「這是聚靈丹,你上回煉製給我的。吃一顆下去會好受些。」說著,倒出一粒紫紅色丹藥,拿手指捏了遞到李賀傑唇邊。
  李賀傑就著他的手就把藥丸吞了,唇瓣在他指間輕輕擦過。夏晟睿面上一紅,迅速把手收了回來。
  「怎麼有點酸酸鹹鹹的?晟睿,你是不是又小解之後沒有洗手?」
  「洗了。」夏晟睿想也不想就回答道,接著面上一黑,「我這是手汗。還不是因為方才太過緊張你了。」
  李賀傑心頭閃過一絲感動,露出一副欠揍的笑臉,「要相信我,以後不要這麼擔心我。」
  夏晟睿抽了抽嘴角,突然很想知道常富聽到他的話,會是怎樣一副表情。
  李賀傑又道:「我要先回去休息了,你還繼續在這裡看麼?」
  嘗過一次耗盡靈力之後再打坐修煉的甜頭,就忍不住想要嘗試第二次、第三次,現在這樣的情況正好合適。
  「再下一場就是金一鳴與萬師弟的比試,你不看了麼?」
  萬師弟的年紀比他們還小一歲,但是修煉速度卻比他們快得多,在北院也是數一數二的,前途可謂不可限量。他們這批弟子中沒有一個會因為他年齡尚小而小看他的。
  這次與金一鳴抽到一塊兒去了,想必這場比試會很有看頭。儘管萬師弟比了金一鳴還是有些差距,但差距不大,還是有許多人看好他的。門派中雖然禁止賭博,但是有不少北院弟子在他身上押了注。
  「不看了。我不覺得我們西院的會輸給北院。」李賀傑一腳輕一腳重,若足踏浮云般,撥開人群向著外面走去。
  夏晟睿趕忙跟上,「肩膀借你。」
  「你幹嘛出來?多看看他們怎麼比試的,對你有好處。」
  「還是看你比較好。」
  「少來。」
  「真的。你練過軟腳功,若是你突然在半路上練起功來,我錯過了豈不可惜。」
  「隨便你吧。」李賀傑懶得跟他鬥嘴,摟上他的肩膀。
  夏晟睿笑笑,「我心中有數的。」
  李賀傑看著他真誠的笑容,突然覺得如果永遠不要回去齊宮,一直過這種與世無爭的生活,再沒有四皇子,也沒有勾心鬥角爭權奪利,有的只有心靈的空明,相互的扶持,這樣的日子,倒也愜意。
  至少現在這樣,就很不錯。
  「你看什麼?」
  「以後多笑笑,很好看。」
  夏晟睿收了笑容,臉上黑線亂劃,開始認真思考自己以前是不是真的很少露出笑容。
  ……
  掌燈時分,西院又漸漸熱鬧起來。
  眾弟子從演法閣回來,不停討論著今日比試是如何如何精彩。
  李賀傑坐在屋中,豎著一雙耳朵,聽得清清楚楚,金一鳴小勝萬師弟,算是給西院長了門面。
  休息一夜之後,第三日比試如期而至。此時的人數二十有餘,能留下來的人自然都有幾把刷子。
  李賀傑運氣也好,碰上了昨日最後一場比試的獲勝者,看對方的樣子顯然還沒有緩過勁兒來。他活學活用,非常不要臉的與對方纏鬥了許久,對方終於因靈力不支而落敗。
  有驚無險的再次晉級,其實他自身靈力也耗得差不多了,正好回去又打坐了大半日。
  只不過第四日的比試實在沒那麼好糊弄了。
  與金一鳴在演法台上對上的時候,他的第一反應就是趕緊跳下台去。兩人完全不是一個重量級的。
  不過他到底還是硬著頭皮留了下來,就衝著夏晟睿那一聲從他這兒學去的「加油」,他也要試上一試。
  李賀傑看著金一鳴,覺得這場比試和第一天那場實在太像了,都是一面倒的蹂躪,不過現在他的立場換了,他才是被蹂躪的那一個。確切的說,是即將被蹂躪。
  「師兄,手下留情。」李賀傑笑嘻嘻地對著他一拱手。
  金一鳴也是一拱手,痞痞一笑,「好說。好說。」
  李賀傑瞬間覺得他從頭到腳沒一個地方是好說的。
  「師弟啊,不要緊張,你前兩天表現得不是很好麼。」
  「那是因為沒有遇上您啊。」李賀傑狗腿狀。
  「我向來下手都很有分寸的。你想比什麼?」
  「都成吧。」反正結果都一樣。
  金一鳴點頭執劍,「行,那就什麼都來比一比好了。等比好了,你回去就可以開始給我準備做吃的了。」
  李賀傑也拿出木劍來,全神貫注地盯著對方的一舉一動。三年前他在金一鳴手下走了兩招,雖然那時他只是抱著玩玩看的心態。現在三年過去,認認真真的比試一回,他不清楚能夠在對方手底下走過幾個回合。
  金一鳴面沉似水,當仁不讓的率先出手了。
  卻見他將手中木劍往正前方一拋,口中唸唸有詞。木劍在他眼前一尺處定住,彷彿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憑空拿捏住一般。緊接著劍身一震,左右晃動間竟從一把木劍變成了兩把,順著金一鳴一指之下,向著李賀傑這邊攻來。
  台下諸人一開始見他們兩人同為西院弟子,有說有笑,以為他們會敷衍了事,那樣的話這場比鬥看不看都罷。哪想到兩人說動手就動手,尤其是金一鳴,竟然一出手就是如此狠招,驚得諸人皆是倒吸一口涼氣,屏息凝神觀看起來。
  只見兩把木劍在金一鳴的指揮下,已經同時來到李賀傑身前,一左一右向著李賀傑的兩肩削去。
  李賀傑不退反進,迎著木劍往前大跨一步,接著身子一矮,與兩把木劍擦肩而過後又迅速地轉過身來,卻見眼前只有一把木劍,正向著他前胸刺去。
  金一鳴一擊不中,立刻趁著李賀傑轉身的空當,指揮木劍分別調轉方向,一把到了他的前胸,一把到了他的後背。
  李賀傑想也不想便猜到另一把木劍必然在自己身後,揮手擋下身前木劍的一擊,同時又一個轉身,可惜還是慢了,身後的木劍已經近在咫尺,無法拿劍再擋。當機立斷,迅速地向後一仰,木劍堪堪擦著他的鼻尖飛過。
  他正想鬆一口氣,哪想另一把木劍此時又折返回來,向他後心挑來。
  眉心突地一跳,他又立即直起身子鑲嵌一撲,然後就地一滾。
  如此這般,金一鳴一會兒聲東擊西,一會兒前後夾擊,看上去一派怡然,鬥得不亦樂乎。李賀傑則是一會兒左支右擋,一會兒前後開弓,還不時要到地上滾個兩圈,從頭到尾一直處於被動狀態,越是往後越是力不從心,感覺自己就好像在同兩個人鬥劍,讓他在心中叫苦不迭。
  一個是以一當二,一個是以一擋二,都是高難度作業,這時候修為高下就顯現出來了。
  鬥到第四十一個回合,金一鳴看出李賀傑已經快支持不下去了,便對著木劍伸手一招。兩柄木劍同時停住攻勢,朝著他飛了回來,待得快到他身前的時候突然又合二為一,而後才緩緩落到他手中。
  李賀傑見他收回木劍,站直了身子開始大口喘氣。
  「不錯不錯,進步不小。」
  「跟師兄比起來卻是差得遠了。」
  金一鳴說的是實話,李賀傑說的也是實話,可見這三年光景,金一鳴修為精進的速度如此之快,讓李賀傑有些望塵莫及了。隔空御劍以及一劍化二都是御劍術裡面較為高深的內容,金一鳴已經運用自如,而李賀傑卻是連這兩樣的門檻都還沒摸到。
  兩人此時其實已經分出勝負,但眾人卻未見他倆有要從台上下來的意思,就知道還有戲可看。
  只聽得金一鳴又說道:「劍法已經比試過了,你還有什麼拿得出手的儘管拿出來,我一併給你指點了。那個紙鳶就不必拿出來了,我是見識過的,還算湊合,要是我一不小心一劍把它劈了,估計你要找我賠你一件了。」
  金一鳴這人說話向來如此,李賀傑已經習慣了,傲是傲了點,但他有傲的資本。
  李賀傑想了想,還是覺得不把五雷符拿出來的好,於是在心中默念了一句法訣,兩手放在身前一搓,一縷紫色的火焰從他兩掌間竄出,接著一陣變幻後化作數隻火蝶,向著金一鳴翩然飛去。
  金一鳴挑了挑眉,兩手分別朝著這些火蝶快速抓去。每抓住一隻蝴蝶,他手心裡便發出「噗」的一聲弱響,而當他再打開手掌時,火蝶也已經消失不見。
  等到他將所有火蝶都消滅乾淨後,看了看自己略有些紅腫的手掌,對李賀傑笑道:「不錯,有些意思。今日便到這裡吧。不要耽誤了他人比試。」
  李賀傑若有所思地點點頭,跟著他下了演法台,又想著一會兒是否要煉製一些治療燙傷的膏藥給他。
  ……
  又過了兩日,金一鳴與唐少逸在最後一場比試當中碰面了。
  兩人可以說是十方崖與游龍谷實力最強的弟子,之前的那麼多場比試卻沒能抽到一起,李賀傑還是懷疑這其中是有些貓膩的。
  唐少逸使用的法器是一套劍,共有六柄,剛好組成一個微型劍陣,攻防皆備。李賀傑一見那些劍就覺得眼熟,後來才想起來那是照著游龍劍的模樣來做的,雖然每一柄都只有游龍劍的六分之一大小,但上面的龍紋卻是絲毫不差,就連龍鱗也不曾少了一片。
  金一鳴的法器也是劍,一大一小的子母劍。他在與唐少逸打鬥時竟然使出了一劍化四,將一副子母劍化作了大大小小的八柄。李賀傑這才知道,金一鳴在與自己比試時並未出全力,而是摻了水分的。
  金唐二人從上午一直比到下午,雙雙耗盡靈力,鬥了個旗鼓相當,不禁讓圍觀弟子唏噓。但這也算是皆大歡喜的結局,兩派都不曾下了面子,依舊和和樂樂。
  35.又見西院炊煙起,碧油煎出嫩黃深
  月色皎皎。
  金一鳴做賊般的敲開了西院西邊第一間屋子的房門,閃身進去。
  「來了啊,東西呢?」
  「帶來了。帶來了。」金一鳴把儲物袋中的雞蛋一個一個地往外拿,小心翼翼地在桌子上壘成一摞。
  「怎麼就這麼點兒?」
  金一鳴解釋:「我這次可是把我師父那兒的雞蛋都給搜刮乾淨了。你該知道鳳冠綠耳雞不怎麼會下蛋,七天才一個,我師父還用了特殊方法養的才提高到六天一個的。」
  「好吧,反正就你一個人吃。」
  夏晟睿立馬道:「那我呢?」
  李賀傑屈指一彈給爐子生了火,又把鍋子放上,看也不看他一眼,「你不是說要跟我同甘共苦的麼?」
  「……」
  金一鳴安慰的拍拍他的肩膀,「一會兒我把蛋都殼留給你好了。」
  「多謝,不用了。」夏晟睿毫不客氣地將他的鹹豬手拍開。
  金一鳴又問李賀傑道:「霄倩,這次做什麼?讓我帶這麼多蛋來,有什麼寓意麼?」
  李賀傑淡然道:「吃了好滾蛋。」
  金一鳴一臉黑線,「那能不吃麼?」
  「不吃的話現在就滾蛋。」李賀傑一邊等菜油燒開,一邊將三個雞蛋打散成蛋液。
  金一鳴不再說話,安靜的挑了地方坐下,看他表演。
  修為李賀傑不是十方崖上最高的,但廚藝絕對無人能出其右。
  油鍋很快就沸騰了,李賀傑熟練地把蛋液倒入,趁著蛋液還沒有凝結,又迅速地將一旁盤中早就準備好的麵餅皮子蓋到蛋液上。
  待到蛋液凝結,完全與餅皮沾到一塊兒之後,他又把蛋餅來回翻面,直到餅皮有些微焦了,他才將整張蛋餅從油鍋中起出。
  把雞蛋面朝上放置,然後鋪上薄薄一層肉鬆,再將整張蛋餅捲起,切成小段後淋上番茄醬。
  半盞茶的時間,李賀傑已經做好了一個菜,屋子的每一個角落都能夠聞到蛋香。
  「素蛋餅。」李賀傑把一盤子素蛋餅都端到金一鳴面前。
  金一鳴自然是認得這一道菜的,而且這幾年一直魂牽夢繞,但是李賀傑卻沒再在他面前做過這道素蛋餅。今日再見,恍如隔世,難免有些激動緊張,一時間竟忘了要用筷子,直接伸了爪子去抓。
  連李賀傑放出的火蝶都敢直接用手去撲的人自然是不在乎這一點溫度的,夏晟睿看他動作毛毛躁躁的,但之後卻只是在素蛋餅上小小地咬了一口,又顯得虔誠之極,說不出的搞笑。
  金一鳴吃的相當認真,修為到了他這個境界,官感已比常人要高出了數倍,光是聞著香味就讓他有些沉醉,恨不能張開渾身上下所有的毛孔用來呼吸。
  蛋餅入口,唇齒留香。一股更加濃郁的蛋香在口腔中蔓延開來,蛋餅本身的脆軟與肉鬆的香松完美的結合在一起,再加上番茄醬帶來的微微酸甜,的確是讓人胃口大開。
  他正吃的入神,忽聽得「吱呀」一聲,立刻扭頭一看,卻是房門被風吹開了。
  夏晟睿跑過去把門關上,回來時桌上又多了一道菜。
  金一鳴不好意思讓他看著自己吃,指著火腿烘蛋道:「夏師弟,你也吃點。你再看著我,我都不好意思吃了。」
  夏晟睿想起那只在房間裡掛了很久的戌腿,艱難地搖了搖頭,他還是要跟李賀傑同甘共苦的。
  戌腿肉質細膩,香氣濃烈,有火腿與野味的雙重特色,一般來說,為了增加香味,醃製火腿時都會在裡面加上一隻戌腿。當然,戌腿本身就是火腿的一種,只是數百隻火腿裡面才會有一隻戌腿,可謂珍貴無比,這一隻是山下香客供奉給出云觀的,李賀傑厚著臉皮硬是給要來了。
  把戌腿與雞蛋一起烘焙,蛋香自然也變得更加濃烈。
  李賀傑最後做的是蛋炒飯,作為與番茄炒蛋齊名的家常蛋制書,是絕對少不了的。
  雖說蛋炒飯做法簡單,甚至連十歲不到的孩童都能做出來,卻也最是考驗廚師的能力。要做到每一粒飯都被蛋液包裹,但又不能粘連,著實不易。
  就如某首歌裡唱的,「最簡單也最困難,飯要粒粒分開還要沾著蛋,鐵鍋翻不夠快保證砸了招牌。」
  這也是李賀傑會唱的為數不多的歌曲中的一支,但是來這邊這麼久,他已經漸漸把詞忘得差不多了。
  要做到「飯要粒粒分開還要沾著蛋」,有一個比較笨的辦法就是把米飯先在打散的蛋液中浸泡上一段時間,然後再進行炒制,這樣做出來的蛋炒飯的確能保證每一粒飯都被蛋包裹。
  不過李賀傑是不屑這麼做的。在飯裡打了兩個蛋後,他一手握著鍋柄,一手拿著木鏟飛快地翻炒起來。
  金一鳴一邊吃一邊嘖嘖稱奇,在他眼裡,炒飯可比練劍要難得多。
  須臾,李賀傑將蛋炒飯和一碗蛋花湯放到他面前,「還剩下一個蛋,一會兒你給帶回去吧。」
  「我帶回去也不能吃啊。」
  「你可以試著把它孵出來。」
  「那我得先吃飽了,吃飽了才有力氣孵蛋。」
  「嗯,吃吧。要是有剩下,以後就不做給你吃了。」
  「不就是比試的時候又勝了你一回麼,用得著這麼恨我?」
  李賀傑洗了把手,坐到夏晟睿邊上,「沒記恨你啊。這不給你慶祝嘛。」
  「你小子,快說兩句討喜的話來聽聽。」
  「恭喜師兄此次比試奪魁。」
  「可惜是並列。」金一鳴往嘴裡扒拉兩口飯,「味道真好,下次討個也像你這麼會做飯的老婆就好了。」
  夏晟睿看他的眼神立刻變得警惕起來。
  言者無心,金一鳴繼續說:「我家就我一個男孩子,家裡很窮的,一年到頭吃不上一頓肉。家裡養了一隻母雞,蛋是要拿去城裡賣的,偶爾我娘也會做一回蛋炒飯給我吃。她自己不吃,跟我姐兩人坐在邊上看著我吃。」
  「敢情拿我跟晟睿當你娘和你姐呢。」
  「呿,就你想法最多。把你當兄弟那是看的起你。」
  「那是你娘的蛋炒飯好吃呢,還是你兄弟的蛋炒飯好吃?」李賀傑刁難地問。
  金一鳴嘿嘿一笑,「都好吃。其實人沒東西吃的時候哪還管吃的東西的味道好不好。我是這輩子真沒吃過像樣的東西,所以一上十方崖就被你給釣上鉤了。」
  「願者上鉤嘛。」
  「霄倩,你也一起吃吧,反正玄鵠長老在閉關,我不說,你不說,他不說,自然沒有人知道的。」
  李賀傑搖搖頭,「我要做到師父在與不在一個樣。」
  「說得好。」他話音剛落,就聽門外唐少逸的聲音響起,「你們在這兒開小灶吶,我老遠就聞見香味了。」
  夏晟睿暗惱剛才沒把門鎖上,眼看著唐少逸不請自入,還一副熟稔的樣子。
  唐少逸推門進去,還沒走幾步,就覺得腳底一陣刺痛,不防之下一個重心不穩就直接撲到了金一鳴背上。
  金一鳴正吃著,也沒啥準備,被他來了這一下,筷子直接插鼻孔裡去了。
  李賀傑看著眼前如此突然的一幕,第一想法不是唐少逸為何會摔跤,而是想著這人摔跤還能摔得這麼優雅華麗。
  夏晟睿則多了一些幸災樂禍。
  金一鳴捂著鼻子,惱怒地站起身來,瞪著唐少逸,「你搞什麼!」
  唐少逸一臉歉意,「實在抱歉。踩到了個東西,一個很有趣的……」
  聽他這麼說,三人的目光都想著他腳邊看去。
  那是一隻刺蝟樣子的小獸,背上棕黃色的硬刺根根倒豎,被唐少逸施了定身術,但仍是掙扎得起勁,可能隨時都會掙脫的樣子。
  「這是你倆養的?」
  李夏二人搖頭,「這是什麼?沒見過啊。」
  「我也不知道。是你們十方崖上的東西。」
  「大概是被香味吸引過來的。」
  四雙眼睛盯著小獸看了一會,看不出個所以然來。
  「不如拿個東西把它關起來先,明天去問問玉陽師叔,他也許知道。」夏晟睿提議道。
  「那就這麼辦吧。」李賀傑頂著三人囧囧有神的目光,拿出藥鼎,打開蓋子,用筷子夾起小獸放進鼎中……
  36.上古之法不易尋,九轉紫金實難得
  日昇月落。
  翌日,天才濛濛亮,李賀傑就抱著他的藥鼎往隨緣居去了。
  小東西在藥鼎裡嗚咽鬧騰了一整夜,攪得他和夏晟睿都沒有睡好。他曾經幫同學照看過小狗,也沒見這麼能折騰。
  到了隨緣居,他卻沒找見人,正欲回去,就見玉陽持著游龍劍,一臉疲憊與擔憂地從外頭回來了。
  玉陽見了他,立刻收了心事重重的模樣,又換上了平日裡的冷峻。不過若是玄鵠在此,依然還是能從他的冷峻中看出些什麼的。
  「師叔這麼早是出去林子裡練劍了麼?」李賀傑向他作了一揖。
  玉陽點點頭,「你找我?來得正好。進去說話。」
  李賀傑跟著他進去,扭頭又朝玉陽來時的方向看了一眼。那邊的確是種著一片金楓樹沒錯,但倘若他沒有記錯的話,觀云居似乎也在那個方向。
  「說來這次比試,你沒能拿到獎勵還真是挺可惜的。」
  「修為尚淺,技不如人。只要努力修煉,一定能趕上去的。」李賀傑也不知他為何要談及比試,不過敗在金一鳴手上,他是心服口服。
  玉陽似乎笑了一下,「你要這麼想就錯了。如此下去只會差距越來越大,因為他們的努力程度並不比你小。而且此次他們比試拔得頭籌,門派裡獎勵他們的是朝元丹,想必你也已經聽他們說了。」
  李賀傑:「若是如此,又何來後來居上之說?」
  「勤能補拙還是有的。就拿那個金一鳴來說吧,你覺得你花在修煉上的功夫比他少麼?照現在的情況來看,他一天修煉六個時辰,你除非十二個時辰不吃不睡都用來修煉才有可能趕上他。」
  李賀傑呼吸一窒,隨即又領悟道理玉陽那是話中有話,恐怕是要指點他什麼了。「那師叔的意思是?」
  「欲成大道,需要心法和功法的配合,然而境界一旦提高,原先的心法和功法在修為提升上的作用可能就不那麼明顯了。而我們修士一般的做法就是更換新的心法和功法來修煉。」
  這麼說來,金一鳴他們說不定已經換了更高深的心法和功法了。李賀傑自己也感覺到在進入三花聚頂之後,自己修為長進的的確比原先慢了許多,他自己以為是正常現象,而玄鵠正在閉關,也沒人主動給他點出。今日玉陽會這麼說,想來是比試的時候自己暴露出來的問題太多了。
  「師叔,那世間有沒有從頭開始就不需要更換的心法和功法?」
  「怎麼會沒有呢?只不過這種心法和功法修煉起來並不容易,而且效果也不如針對每個境界獨立創立的那些。據說上古時期這樣的功法和心法還是比較多的,但是到了現在,卻是非常少見了。」
  「師叔是讓我更換心法和功法?」
  玉陽神秘莫測地朝他笑了一下,輕輕地將自己房間的房門闔上。「不要隨便揣測我的心思。其實頻繁更換心法和功法也是有壞處的,越是到後期,壞處越大,畢竟光是熟悉新的心法和功法就要花上不少時間,這也是為何上古時期的大修士數量要遠超現在。」
  「所以如今的修行界,有不少修士又開始使用起上古時的心法和功法了,只不過現今還遺留世間的上古心法和功法已經少之又少,若是心法和功法能夠配套的,就更是難得了。總之,上古時期的心法和功法一旦現世,必然引得無數修士的爭奪。」
  玉陽頓了一下,「我說了這麼多,就是想告訴你,其實你師父給你和夏晟睿的並不是你們門派現在的基礎心法,而是上古時你們門派的基礎心法。」
  李賀傑在玉陽之前還沒講到重點的時候心中就已經有了些猜測,但證實之後,仍難免感到震驚與意外。當初玄鵠只說是門派基礎心法,只是沒說明是上古時的還是現在的,可見玄鵠並沒有沒有欺騙於他。
  這麼說來,他與夏晟睿只要持之以恆地修煉下去,並不是沒有可能與傳聞中的那些大修士比肩的。一思及此,他險些沒有失聲驚呼,恍然間多出了幾番朦朧的喜悅,就這麼傻傻的站了半晌。
  玉陽等他回神後,繼續說道:「這套心法名為九轉紫金訣,是你師祖去寒潭取水時,無意中從潭底得到的,所以如今門派中知道此心法存在的也只有你們這一脈。」
  這應該算是門派秘辛,現在卻是從一個外人口中聽說,但想到自己師父與玉陽的親密無間,而且在閉關的時候還讓玉陽住在隨緣居,大有讓他為自己護法之意,足見其對此人的信任,會將此事告知於他也在情理之中了。
  李賀傑張了張口,雖然覺得還是有些不妥,但卻不好質疑師父的作為,更何況玉陽也不曾虧待與他。說到底他還是有些羨慕自家師父有這樣一位至交的。
  玉陽知道他肯定還有許多疑問,「你還有什麼不解只管說出來。」
  李賀傑道:「為何師父當初不親自告訴我們?」
  「那時候你們還小,與你們說了你們也未必懂,而且對你們來說也未必是好事。雖說他自作主張地讓你們練這個,他也有不對,但也是出於一片好心,希望你們青出於藍。」
  玉陽想了想,又道:「他自己練的也是九轉紫金訣,此訣每提升一個境界就要在原先基礎上倒過來練,頗為詭異。他之前沒有告訴你也是怕你枉作嘗試。當然,現在你若是想更換心法也來得及,全憑你自己決斷。」
  李賀傑本就不是優柔寡斷之人,略一思量,便有了定計。「師叔,那功法呢?」
  玉陽摸了摸他的額頭,「莫要貪心。說來這部心法的確應該還有配套功法的,但似乎是遺失了,若是將來你能尋到,也是你的造化。所以想更換功法的話,你自己去你師父書房裡尋合適的,而且我之前不是給過你一本麼。」
  心法只可單修,功法卻可以兼修,雖然心中有些遺憾,但想著心法比之功法要重要得多,他也就釋然了。
  「多謝師叔指點。」
  「夏晟睿那裡就由你代為相告,不過在他未進階之前千萬不可提及相關事宜。」玉陽不放心地又提醒道。
  「弟子明白。」修行之人最怕心境受擾,耳濡目染加上親身體會了這些年,他又怎麼會不明白其中的道理。
  玉陽大費周章地把玄鵠交付於自己的事情完成,暗自鬆了口氣,這才注意到李賀傑手中抱著的藥鼎。
  「對了,你今日來找我所為何事?」
  「是這樣的……」李賀傑將昨晚的事情說了一遍,末了又想起自己大半個月前似乎在煉藥房與此獸似乎也有過一腳之緣,便也一道說了出來。
  玉陽道了聲有趣,看著他打開藥鼎將小獸從裡面拿筷子夾了出來,不禁有些同情起小獸來。
  「這東西乍一看倒像是刺狸,但仔細一看又不是,應該是變了異的,具體是什麼我也說不上來。天地之間人為萬物之靈,然萬物之中亦有自感成靈者,如狐仙、妖魅之類,世間也是廣為流傳。」
  李賀傑似懂非懂的點點頭,腦袋裡想到的卻是孫悟空。
  玉陽將小獸攝入手中,眯起雙眼細細觀察起來。
  說來也怪,剛才還掙扎得起勁的小獸彷彿知道面前這個人不好惹一般,竟立馬低下腦袋,變得服帖起來。
  玉陽難得的對著小獸露出了一絲笑容,「這東西已經通了一些靈性,勉強能夠算作靈獸。就是不知它怎麼跑上十方崖來的,看樣子還只是一隻幼獸,若是可能,你便收了它吧,若是不能,就放了,也算是緣分一場。」
  「怎麼收服它?」
  「你不是說可能是被食物的香味吸引來的麼,那就餵牠些好吃的東西看看。它既然通了靈性,有些話也是能聽懂的。」
  李賀傑接過小獸,又將它裝回到藥鼎中,對著它道:「跟了我怎麼樣?跟著我有肉吃。」
  小獸擺了擺頭,顯得有些高傲,但是身上的刺卻是軟了下去,變得如長毛一般柔順地貼在了它那圓滾滾的身軀上,顯然是聽懂李賀傑的話語了。
  李賀傑見了,突然玩心大起,又說道:「給你取個名字如何?叫刺頭好不好?」
  小獸轉了個身,那屁股對著他。
  「不喜歡?那叫萌萌如何?」
  這次小獸扭了扭屁股。
  李賀傑咧咧嘴,「要不叫蛋炒飯如何?」
  小獸一聽到蛋炒飯,立刻抬起頭來直勾勾地看向他。
  「那就叫蛋炒飯啦。」
  玉陽看著這一人一獸的互動,面上稍稍柔和了一些。「你啊,別什麼東西都往藥鼎裡裝。小傢伙以後最好還是裝到靈獸袋中為好。」
  李賀傑一面試著伸手進去逗弄蛋炒飯,一面豎著耳朵聽玉陽說話。「師叔,靈獸袋是專門裝靈獸的麼?」
  「正是。只不過你我兩派都不以飼養靈獸見長,若是有機會,可以去御靈宗求一隻來。」
  不同於存放死物的儲物袋,靈獸袋的出現卻是專門針對靈獸這樣的活物的,當然,製作難度肯定是要比儲物袋高得多的,故而才顯出其難得來。
  李賀傑聽了,用手指摸了摸蛋炒飯的腦袋,「只好委屈你暫時住在藥鼎裡了,若是聽話,再放你出來。」
  37.而今魔門多作怪,唇亡齒寒長計議
  蛋炒飯的出現,讓西院裡平靜的修仙生活多了一份雞飛狗跳的樂趣,時不時有人會被它扎到腳,撲上那麼一下。久而久之,西院人人都練就了一身金雞獨立的功夫。
  也正是因為它的到來,讓不少人又重新分享到了李賀傑出書的美味,雖然腳底板偶爾會被刺上一下,但也是痛並快樂著了。
  進入深秋的時候,十方崖上已經有了入冬的感覺,洋洋灑灑的下了一場小雪。這對於原先生活在四季如春的游龍谷的弟子來說,算得上是一個小小的驚喜,不過他們很快就領略到了大雪封山後的寂寥。
  十方崖上的冬季來得早,去的晚,前後加起來超過半年的時光。
  待得積雪消融,鶯飛草長的時候,李賀傑開始了他在十方崖上的第五個年頭。而距離游龍谷諸人初上十方崖,滿打滿算也已經有一年了。
  按照以往的規矩,一年之期已滿,是游龍谷諸人離去的時候了,但如今看來,他們卻仍然沒有要走的意思。
  與此同時,李賀傑終於完成了玄鵠對他的懲罰。在服食了整整一年的養生丹之後,他猛然發現玄鵠並不是為了懲罰他那麼簡單。養生丹固然難吃,但畢竟是由各種吸取了天地精華的靈草煉製而成的,長時間服食自然是有好處的。
  靠五穀雜糧來填飽肚子,對於常人來說再正常不過,也沒有什麼不妥的地方,但對於修士來說,五穀雜糧之中還夾帶了塵世間的雜氣,雜氣攝入體內之後往往會阻礙他們對天地靈氣的吸收,而要把雜氣排除出去,又是一頓工夫。
  雖說這些雜氣少得讓人難以察覺,就算長年累月也積聚不了多少,並不會造成什麼大礙,但能夠避免的麻煩還是要避免。這也是為何許多修士一旦能夠辟榖,便對所謂的美食再也不願多看一眼。
  李賀傑雖然多少已經有些明白,但要他把自己對美食的熱愛就此割捨,還是太過為難他了,相信他們這一批弟子裡面也有不少人是跟他想法不謀而合的。
  本來嘛,這些人服食養生丹時間一長,習慣了也就成自然了,但如今嘴巴都被李賀傑給養刁了,對於這塵間煙火的接受程度也要遠遠超過了其他的修士。就連當初不怎麼看得上李賀傑作為的游龍谷弟子,如今也有些食髓知味起來。
  不過既然知道了其中的弊端,李賀傑還是想要改善一下的,只是一時間還想不出辦法來。所以他決定先從養生丹入手,至少得讓此丹的味道變得好一些。
  對於李夏二人來說,另一件十分值得紀念的事情,便是年前的時候,夏晟睿終於有了突破的跡象,李賀傑把當初為自己煉製卻來不及用上的三生丹贈給了他。現在想來,當時夏晟睿看他的眼神,還是讓他覺得有些奇怪與莫名其妙。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
  這頭弟子們的修行生活輕鬆愜意,但十方崖和游龍谷的幾位前輩就沒有這麼舒坦了。
  這日玄鵠終於結束了閉關,才從密室中走出,一張閃耀著金紅色光芒的符紙就向著他這邊飛射而來。
  他一眼就認出這金紅色的符紙是黃掌門的傳音符,不假思索地伸手將之截住。傳音符一落入他手中便迅速燃燒起來,不一會兒,他剛剛因為進階成功的喜悅之色便被一臉的凝重所取代。
  緊接著他便催動靈力,足不點地的向著議事閣走去。
  以他現今的修為,幾個呼吸間便已來到了議事閣,而能讓他如此快就趕到此處的,自然不會是什麼小事。
  議事閣中,諸位十方崖的長老皆已落座,黃掌門邊上還有一個空位,顯然是為他而留。他給黃掌門行了一禮後,毫不客氣地坐到了空位上。
  如今他實力大漲之下,原先有些小視他的長老們看向他的目光不由得多了幾分重視與佩服。
  「徒兒,看來你已成功突破地仙之境了,如此的話,我們十方崖便又多了一份保障。」黃掌門欣慰地看了他一眼,給他傳音道。
  「師父,如今是什麼時候了?」玄鵠問的自然不是時辰,而是年月。
  修仙無歲月,像他們這些修士一閉起關來,可能是幾個月,也可能是幾年,都是說不準的。
  「前後差不多一年。這一年你不在,為師可是忙得焦頭爛額啊。」
  「一年了?怪不得。」玄鵠掐指算了算,面上閃過一絲恍然,「怪不得沒見到玉陽了,他們是不是已經回去了?」
  黃掌門老臉上現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怎麼,捨不得了?再等會兒你就知道了。」
  「師父,你可是算到了我今日一定能出關的?」玄鵠不動聲色的帶開話題。
  「你是我教出來的,我怎麼會不知道。看來這九轉紫金訣的確玄妙啊。不過就是你今日不出關,今日的商議還是要繼續的。」
  議事廳中靜得落針可聞,但有不少人如這兩師徒一般,在私下傳音秘密交談著什麼。
  又過了一會兒,議事廳大門外一陣靈光閃動,玉陽以及吳優、吳律三人走了進來,一番客套後大大方方地坐到了黃掌門左手方向的客座上。
  待人坐定,十方崖各位長老一個個眼觀鼻,鼻觀心,都瞬間坐直了身子。
  黃掌門面上凝重之色更甚,清了清嗓子,嚴肅道:「今日召集諸位來此,想必諸位多多少少心中都已經猜測到了我所謂的是何事。事關重大,關係到門派的存亡,還望在座各位群策群力,多為門派想一想。」
  他的目光從在座的每一個人面上掃過,「就在昨日,游龍谷的謝掌門,在摩羅門的圍攻之下隕落了。」
  與自己相交數百年的好友就此隕落,說句實在話,黃掌門還是非常替他感到可惜的。
  「摩羅門?!可是蒼南十大魔門排名第四的那個摩羅門?」朱長老,也就是金一鳴的師父,忍不住驚呼出來。
  黃掌門淡淡道:「正是。你也不必如此驚訝,近年來,魔門屢屢動作,早已不是什麼秘密。光他一個摩羅門,我十方崖還應付得來。」
  朱長老神情稍定,又道:「只是我聽說毗達派似乎已經與摩羅門聯手了。」
  「道聽途說,莫要慌了自己手腳。」
  玄鵠望向玉陽,正好見到他也向自己這邊望來。
  玉陽面上比平日裡更冷了一些,但那雙眼睛卻沒有了平日裡飛揚的神采,掩藏在其中的是失去恩師的悲慟。他知道,謝掌門會那麼早就將游龍劍交付於他,其實早就預料到了會有如今之事。
  玄鵠傳音安慰了他幾句,卻聽自己門派裡有一位長老站起來說道:「唇亡齒寒,游龍谷既然已經遭難,只怕我十方崖也安穩不了幾日了。」
  劉長老話音才落,甘長老立馬站起身來反駁道:「那也不一定,對方說不定只是衝著游龍谷去的。」
  他說著,又轉向玉陽道:「一年之期已過,我倒覺得,玉陽道友不如帶著門下弟子早日離去的為好。說不定還能為謝掌門……」
  「夠了!都給我坐下。」黃掌門厲喝一聲,打斷了甘長老的話,然而他的面上卻並無一點生氣的樣子。
  甘長老的話雖然不怎麼仗義,但也代表了不少長老的心聲。若是摩羅門要趕盡殺絕,而玉陽他們又一直留在十方崖上,的確有很大的可能性將對方引來的。
  當然,若是能弄清楚摩羅門攻打游龍谷的理由,那他們今日也就用不著爭論了。
  黃掌門雖然與謝掌門交好,但他更是十方崖的一派之長,也不得不先為門派利益打算。雖然打斷了甘長老的話,但只要他願意,完全可以讓甘長老在出聲錢就把嘴閉上。歸根結底,他心中其實也有這方面的顧慮,才會對甘長老如此的縱容。
  玉陽握著游龍劍的手隱隱泛白,但也不好發作。
  玄鵠不忍他受此奚落,想站起來替他說上兩句,卻是被黃掌門制止了。
  「不必多說什麼,我們即日離去便是。」吳優面色發青,咬牙起身說道。
  一旁吳律臉色也不好看,但並無她兄長那麼衝動,拉了拉吳優的袖子,示意他趕緊坐下,不要再多說氣話。
  黃掌門對著他們呵呵一笑,「如今游龍谷只怕是危機四伏,天下之大,能容得下你們的恐怕也只有十方崖了。你們真要這麼走了,我也省得麻煩,但是十方崖和游龍谷世代交好,游龍谷有難,我們也不會袖手旁觀。如今雖然力有不逮,但我們也並非一意要將你們趕走。」
  「此事還需要從長計議,故而我才會召集你們在此商議。諸位莫要失了和氣。」他笑眯眯地又將今日所議之事重申了一遍。
  吳律黛眉緊鎖,猶豫了許久,見玉陽一直沉默不語,終於開口道:「我們如今離了十方崖也是無處可去,貴派若能念及舊情容我們安身,自然感激不盡。日後定當盡心盡力為貴派出力以報今日恩德。倘若貴派看不上我們,我們自然也沒有理由留下,只不過希望諸位莫要借此來奚落我們。」
  吳律一番話說得在情在理,卻沒有得到任何回應。深吸了一口氣,顯是又在心中下了一番決心後,說道:「聽聞貴派新收的弟子中有一名是天火靈根的,恰巧我派有一名弟子是玄水靈根,若此二人雙修,前途必然不可限量。十方崖已經有近千年沒有出過大修士了,若能就此成就一個大修士出來,又何懼他摩羅門。」
  此言一出,十方崖諸人皆是陷入了沉思之中。
  反倒是吳優靠過來,悄聲對她說道:「師妹,那名天火靈根的弟子也是個男的。」
  聲音雖小,卻瞞不過在場所有人的耳朵。
  吳律聞言,不著痕跡地看了看自家大師兄和玄鵠,而後才尷尬地陪笑道:「如此說來,倒是小女冒昧了。」
  38.莫因神通忘法本,守心如一莫見怪
  李賀傑正在院裡曬草藥,包打聽從外頭回來,說是見著玄鵠長老了,行色匆匆的也不知是要去做什麼。
  「你確定沒有看錯?」李賀傑停下手中動作。
  「如假包換,千真萬確!我的火眼金睛什麼時候出過錯。」包打聽幾乎是拍著自己胸脯說的。
  「那麻煩你幫忙曬一下草藥。」李賀傑從儲物袋中拿出一大捧看起來像是雜草的東西,不容他拒絕就放到他手裡,緊接著幾個閃身便已消失在他的視線之外。
  師父閉關一年,現在出來了,做弟子的於情於理都應去道一聲賀。
  李賀傑回屋叫上夏晟睿,招呼上蛋炒飯,一起去了隨緣居。
  這個時候,玄鵠和玉陽仍在議事閣中,隨緣居里顯得冷冷清清。
  按他倆事先說好的,要給玄鵠做一桌大餐以表心意。
  人逢喜事,首先想到的總是吃的,何況李賀傑本身還是個廚師。
  兩人分工明確,李賀傑掌勺,夏晟睿給他打下手。
  換了從前,夏晟睿絕對是不屑做這非君子的行當的,但如今接觸的多了,有些想法也隨之改變,原先的那份堅持如今也已經化作了淡然。如今在他看來,跟某人逍逍遙遙的這麼混日子,也不是不可以。
  李賀傑雖說實際年紀要比夏晟睿大上近二輪,但想法卻比他來得簡單的多,做做菜,修修仙,再找個聊得來的伴,如此便已足夠。至於夏晟睿這人,沒以前那麼難懂了,甚至越來越跟自己合拍,不知道是誰改變了誰,還是誰習慣了誰。
  當然,夏晟睿做的至多只有遞遞盤子洗洗菜,然後看著那些再普通不過的蔬果山珍,在他自己手裡的時候依舊普通,到了李賀傑手裡卻能變得形色兼具、香氣撲鼻,就覺得這簡直比他在玄鵠書房裡看到的那些高階修士的法術神通要來得更加神奇。
  李賀傑見他炯炯有神地盯著自己做菜,便問他是不是想學。
  夏晟睿搖了搖頭,心裡想著只要有這人在身邊一天,就有一天不需要為吃的擔心,何況他敢興趣的也不是做菜,而是做好的菜,以及這人。
  ……
  玄鵠和玉陽一路沉默。
  從議事閣出來玉陽就盯著游龍劍不說話,玄鵠面上也有些不太自然。
  到了隨緣居附近,兩人不約而同地吸了吸鼻子,面色都明顯的緩和了不少。
  「我這兩個弟子……」玄鵠微笑著瞅了玉陽一眼。
  玉陽抬眼看了看高空,喃喃道:「挺好。挺關心孝順你的。」
  「他們要是肯把心思都放在修煉上,斬除雜念,我便放心了。」
  「雜念麼……又不是佛門。」說到佛門,玉陽面上現出一絲不屑來。
  「也是。有些東西我們說了不算,還要靠他們自己領悟,無需刻意像佛門那樣有如此多的清規戒律,為戒而戒。」
  玉陽對他的話頗為贊同,「霄倩這孩子已經服了一年的養生丹了。」
  「這個我知道。」
  「這孩子心性當真不錯。如今也差不多該傳他十方崖的戒律了吧?」
  玄鵠點點頭,「正好,有些事情今天一併與他們交代了。」
  ……
  李賀傑做好了菜,又在每道菜上施加了保鮮的法術,遲遲不見師父回來,有些百無聊賴地跟夏晟睿有一句每一句地聊著天。
  正有些昏昏欲睡,終於聽到有腳步聲向著這邊過來了,立刻打起十二分精神。等玄鵠和玉陽進了門,和夏晟睿一道給兩人問了好。
  玄鵠的視線越過徒弟倆,落到桌子上,看著滿滿一桌的菜餚,不禁有些愕然。與玉陽相視一笑,緊挨著在圓桌邊坐了下來。
  李賀傑為兩人奉上碗筷,和夏晟睿一道乖巧的立在一旁,向著玄鵠作了一揖,道:「恭喜師傅成功進階。我們師兄弟倆別的東西拿不出手,只做了這一桌家常,權當給師父您慶祝,聊表寸心。」
  玄鵠笑著讓他倆一道坐下來,「你們倒是有心了。為師有許久不碰這塵間煙火了,如今見到這麼一大桌菜,都有些不知從何下口了。」
  玄鵠雖知他們好意,但言辭中還是略有推辭之意。他素來沒什麼口腹之慾,當初黃掌門好說歹說他才敷衍性質的吃了些藥粥,再後來的牛肉丸子他是為了撐場面才下的口。而且不管是藥粥還是牛肉丸子,都是加了料的,藥用大於食用,但今天桌子上的卻都是在普通不過的家常菜。
  桌下玉陽的腿輕輕碰了碰玄鵠的,卻見玄鵠已經執起筷子,在面前那盤菜夾了一口,稍作猶豫後便送入了口中。
  「師父,這是紅燒茄子,可還合您口味?」李賀傑道。
  玄鵠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他還真吃不出茄子的味道來。
  玉陽一聽茄子,嘴角有些僵硬,果真見玄鵠又夾了一大筷,頗客氣地放到他碗裡。
  「玉陽,你也吃。」
  玉陽給他傳音道:「報復是吧!你明知我不喜歡吃茄子!」
  玄鵠:「這麼久遠的事情,我記差了。我徒弟做的完全吃不出茄子的味道,你且試下看看。」
  玉陽無奈地拿起筷子試吃,但等到茄子入口,粗粗嚼了幾下後,面上的那些抗拒就化作了釋然。
  玄鵠勾勾嘴角,又將筷子伸向下一道菜。
  「師父,這是魚香茄子。」
  玉陽忍不住抽了抽嘴角,哪想到魚香茄子之後還有一道風林茄子。
  「這是茄子最常見的三種做法,我本來打算它們盛到一個盤子中的。」李賀傑有些不好意思的解釋道。
  玉陽喟了一口氣,這次不等玄鵠給他夾菜,主動出擊。
  「師叔,這道是洋蔥炒蛋。」夏晟睿忍不住想起自己剝洋蔥時淚流滿面的醜樣來。
  ……
  地三鮮、梅汁排骨、筍乾老鴨煲、麻婆豆腐……
  玄鵠每道菜都是淺嚐輒止,在把所有菜都嘗了一遍後,擱下了筷子。「我們師徒幾個,像今天這樣一起坐下來吃吃東西,實屬難得,倒是多了些尋常人家的味道。」
  他接著話鋒一轉,「不過我們到底是要修金丹大道的,所以……」
  「我去洗碗。」玉陽打斷他,站起身來,一揮袖子將桌上碗筷捲走。
  知道玄鵠接下來要為人師表,他找了個非常蹩腳的藉口迴避了開去。
  玄鵠本無心避他,而且此前議事閣的決議達成後,對方也可以算是十方崖的一份子了,但見他明顯還心存牴觸,玄鵠亦不會逼迫。看著他略顯落寞的身影遠去,玄鵠眼底也多了些讓那時的李賀傑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所以門派裡的戒律還是要說與你們知道的。以你們二人現在的境界,有的戒律應該能夠理解了。」玄鵠語氣中透著一股威嚴。
  「是戒酒肉、戒女色麼?」一聽到戒律,李賀傑首先想到的就是這最有名的二戒。
  玄鵠直接給了他腦袋一下,「首先就要戒驕戒躁。酒肉、女色只要不過分就沒有問題。你這是聽誰造的謠,我們門派怎會有這種虛戒。」
  李賀傑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腦袋,又問:「師父,那您以前說不可在普通人面前顯示神通,是不是我派的戒律?」
  「不得妄自當眾顯靈。」玄鵠稍有訝異地看了他一眼,「你還記得?那不是我們門派的戒律,是修行界所有人都要遵守的戒律,與門戒還是有些區別的。好了,你別打岔,聽我說完你自然就明白了。」
  其實這條戒還有後面半段玄鵠沒給他們說,因為以他們現在的修為,不可能有那樣的神通與能耐,說了也是白說。
  他停下來看了二人一眼,才繼續說道:「本門的第一誡:切莫得神通而忘法本。」
  「第二誡:守己心之道,見怪莫怪。」
  玄鵠在說出兩條戒律的同時,是伴隨著神念的發出,直入他們神識之中,而後又在他二人靈台之中留下心印。
  李夏二人幾乎不用思考就明白了此二戒的意思,同時也明白了修行界的戒與門派中的戒是不一樣的,前者針對他人而言,後者則是針對己身的。
  當然,不管是修行界的戒律還是門派內部的戒律都是要嚴格遵守的。李賀傑現在想起當年玄鵠會在他們兩個普通人面前施展神通,其實已經把他倆當做徒弟看待了,這樣說來倒也算是沒有破戒。
  「你二人既已受戒,就應當遵守護持,不論何時何地都不可忘了。」
  「弟子謹遵師父教誨。」
  「弟子謹記。」
  玄鵠點點頭,瞥了眼桌上的盤盞,又道:「霄倩,為師還有些話要對你講。」
  李賀傑知道玄鵠不喜他將心思花在無關緊要的地方,但是方才宣佈戒條的時候也沒說不準,不禁鬆了口氣。哪想心都還沒放下,玄鵠又點兩了他的名,不由得又緊張了起來。
  39.出世六載復入世,此去塵間幾時回
  玄鵠看李賀傑一副如坐針氈的樣子,不禁覺得有些好笑,在他頭上輕輕拍了一下,道:「你如此緊張作甚,為師又不會把你吃了。」
  「師父,徒弟這是虛心聆聽教誨。」李賀傑的頭低得更低了。
  「這個不必掛在嘴上。」
  「師父的每句話弟子都銘記在心。」
  玄鵠一個沒忍住,又伸出手去,但只是在他頭上摸了摸,笑道:「你有時候就是太聰明了。須知,聰明反被聰明誤啊。」
  李賀傑察覺到玄鵠有些反常,偷偷抬頭看了一眼,將他的寵溺盡收眼底。「師父你要說什麼就直說吧。」
  「為師只是關心你一下。」不然以後怕是沒有機會了……
  相似的場景,心境卻已然不同。
  如今又是兩年過去,眼前這兩個徒弟俱已是翩翩少年,雖然眉眼間依稀還帶著些微稚氣,但看上去已經成熟穩重的多了。只是這心性竟是定丁點未變,他也不知該高興還是擔心。
  他們曾經還不到他胸口,現在已差不多與他一般高。從不感慨時光無情的玄鵠,卻突然之間覺得自己老了。
  「霄倩,你還記得兩年前師父跟你說的那件事麼?」
  李賀傑先是愣了一下,而後又僵了一下。
  「考慮了兩年還沒考慮好?」玄鵠又問。
  「師父,這事勉強不來的。」
  夏晟睿也在一旁幫著點頭。
  玄鵠別有深意地看了夏晟睿一眼,笑道:「隨你們吧,你們小輩的我不插手。為師頭疼的是近日魔門連番動作,修行界平靜了這麼久,怕是又要開始亂了。」
  「魔門?」李夏二人都是第一次聽到這個名詞,但是一聽就知道這魔門絕非善類。
  玄鵠放出神念,將修行界的幾大勢力的劃分傳入兩人的神識之中。
  魔門其實並非一個門派,而是修習魔道功法門派的統稱。修行界不似凡間江湖,並沒有明確的正邪之分,就如一個人不能單純的說他是好人或者壞人,魔門之中有安分守己的門派存在,也有匡扶正義的門派存在。
  只不過誰也不能保證它會一直安分、正義下去,就像這次的摩羅門,也是在新任掌門上位之後才變得不安分起來的。
  玄鵠隔了兩年才把此事告知弟子,但也是說一半留一半。
  而李賀傑和夏晟睿此時心中也有了一個疑問,便是師父此時為什麼要跟他們說這些。
  「想要出世,必先入世,門派裡決定讓你們這批弟子先出去歷練個幾年,開闊開闊眼界。有機會的話多走訪走訪其他門派,也好取長補短,尤其是霄倩,若有機緣,此行說不定能找到一部適合的火屬性功法。」
  李賀傑眉頭一皺,「師父,摩羅門來犯,我們身為十方崖弟子,理應為門派進獻綿薄之力才是,怎的要將我們都趕下山去?」
  相對李賀傑的直言快語,夏晟睿則是看著地面沉默。
  「為師什麼時候說摩羅門來犯了?」
  「呃……」李賀傑語噎。
  「就算摩羅門來犯,你們這點修為能幹什麼?你就是想出力,也得先把修為給提上去。不說摩羅門此前已經傷了元氣,想要動我們十方崖需要掂量掂量,就算它聯合其他門派一起來犯,沒個五六年時間準備,也是不太可能的。」
  玄鵠一番話,稍微打消了他心中的疑慮。
  夏晟睿心裡一番合計,「師父,此次我們下山歷練多久回來?」
  「這個你們自己看著辦,若是不到大成真人境界,乾脆就不要回來了。」玄鵠半是玩笑著說道,「這次歷練你們單獨行動也好,跟其他師兄弟一起也好,總歸是小心為上。」
  「還有,門派裡是有任務給你們的。」玄鵠說著從懷裡掏出一塊玉簡來,「你倆把這玉簡送到御靈宗去,務必親自交到裘萬刀裘掌門手中,務必一定要送到。」
  玉簡在修行界是常見的信息載體,跟紙張、竹簡是一個作用,但是要讀取玉簡中的信息,則必須要有大成真人以上的修為,一定程度上來說更加保證了信息的安全。另外,用玉簡來記錄功法或者心法也是非常常見的。
  既然玉簡如此重要,看來此次歷練還真非去不可。事關重大,門派裡讓他們這批新進弟子去送信,只怕還有著掩人耳目的目的。
  李夏二人立刻就想通了其中關竅,齊聲道:「弟子一定會盡全力完成任務。」
  「若是有什麼意外,就直接將玉簡毀去。」
  雖說兩人修為不夠讀取玉簡中的內容,但是毀去玉簡對二人而言輕而易舉。不過到了那個時候,兩人只怕也要面臨如這玉簡一般的下場了。玄鵠苦笑一聲,他只願弟子能夠平平安安的便夠了。
  「為師這裡還有些東西,你們在世間行走興許用得到。」玄鵠拿出兩隻一樣大小的儲物袋,放到桌上。
  兩人謝過師父,看也不看就將儲物袋收好。
  「對了,為師還為你倆去你們師尊那兒求了兩個平安符來。」玄鵠分別拉過兩人的手,往他們手掌中一抹,再放開時,他們手掌便已多了一張爬滿歪七扭八古字的符紙來。
  李賀傑捏起手掌上的符紙,對著光仔細照了照,而後又拿手指輕輕彈了彈,「師父,這真的是您從師尊那求來的?我怎麼看都和出云觀的平安符一個樣啊。」
  他因為經常去出云觀,一來二去,對出云觀的東西也比較熟了,甚至還有一次被觀主硬拉著充當了一回道童替上山來求藥的病人們看病。
  玄鵠一頭黑線,「你拿你師尊給的平安符跟出云觀的平安符比?真是不識貨。不識貨啊。」
  李賀傑不好意思地笑笑,再仔細一看,果然發現師父給的符紙上的最後一個字比了出云觀的要多了一筆,而且用於書寫的丹砂也大不相同。
  不過經他這麼一鬧,方才師徒之間的離愁別緒竟也淡化了不少。
  李賀傑:「師尊的這個平安符怎麼用啊?」
  「有性命之威的時候,將精血滴於符紙之上便可。」
  李賀傑聽了便向去試驗一下,玄鵠趕忙將其攔住,「這符使用一次之後便沒有了,你可別亂用。切記,只有性命之危方可使用。」
  兩人應承著將符紙收好,但是誰也沒當一回事,直到很久以後兩人才知道這種符在修行界中有價無市珍稀無比,不禁後悔當初沒問玄鵠多要幾張。當然,這是後話了。
  兩人當夜告別玄鵠,回到西院的時候,西院已經清冷異常,不少師兄弟已經在當日就下了山去,尤其是類似包打聽這樣耐不住性子的。
  剩餘的弟子,估計也就在明後日便會啟程,到時候西院又將會恢復到他們六年前還未上山時的靜謐。
  經過這幾年,兩人屋中別的不多,各種調味料、香料以及藥草、丹藥卻是多了不少,但有了儲物袋之後也不必擔心打包什麼的問題了。直接將東西往儲物袋中一放,只花了盞茶功夫就已將各類所需物書全部帶上。
  看著空曠無比幾乎被搬空的屋子,兩人不禁有些感慨。
  相對無言,枯坐半宿,待到月上中天,才匆匆洗漱睡下。
  第二日天光未亮,兩人便醒轉過來,輕輕開門出去,輕輕闔上門,輕輕走出西院……
  輕腳慢步行至古桃樹下,卻發現早已有人先他們一步等在此處。
  「終於等到你倆了。」唐少逸微笑著與他倆打招呼。
  金一鳴則是背著個包袱站在他邊上,對著兩人點頭微笑。
  「一起走?」李賀傑問唐少逸和金一鳴。
  唐少逸:「我和你們一起走。」
  夏晟睿挑了挑眉,「金師兄不一起走麼?」
  金一鳴解下包袱,「我留在山上,門裡還有事要我做。」
  他如今的修為已經與他師父相差無幾,就是離大成真人境界也相去不遠,看來是門裡有意重點培養他。他的努力眾師兄弟看在眼裡,從最初的嫉妒到後來的羨慕,再到現在的佩服,卻沒有人能夠超越他的。
  「十方崖往東去有一個銅鈴鎮,鎮子往北去有一座銅鈴山,鎮子不大,山也不高,但是應該很好打聽的。山的另一面有個無名小村,村中人不多,有一戶姓金的人家。麻煩師弟幫忙把這點東西送到那戶人家家中,若是他們問起,就說……」
  「就說你在山上過得很好。」李賀傑接道。
  金一鳴把包袱遞放到他手裡,「就說我已經娶了媳婦,下次帶了媳婦回去看他們。」
  他說著,突然退了一步,盯著李賀傑看了一陣,看得李賀傑心裡發毛。然後摸著下巴,打趣道:「不如你扮了女裝去吧,就說是我媳婦兒。」
  李賀傑臉色一黑就想拿包袱甩他,但是一想他剛才的小心勁兒,這包袱裡放的應該是貴重物書,便沒有下得去手。
  夏晟睿卻是毫無顧忌的直接一個火焰咒過去,不過金一鳴隨便扇了扇手就將那團火焰給扇滅了。
  「不跟你們鬧了,快些出發吧。」
  「好。我在這樹下埋了兩壇桃花釀,師兄你等我們回來,然後將它們起出來,喝個痛快。」
  「嗯,等你們回來。」金一鳴伸出手去,拿自己的拳頭跟他的輕輕碰了一下,然後站在樹下,目送著他們三人遠去。

  ——第二卷完——


  第三卷【悠遊塵間】

  40.顧盼含情眉肙煙,恍若仙子下凡間
  出云觀的小道童起得早,天還沒亮,雞還沒叫,他們就起來了。
  打掃乾淨道觀,開了觀門,靜候香客們的到來。
  李賀傑一行三人下到出云觀的時候,日頭將將升起,第一束陽光正好穿過正殿敞開的大門,打在天尊像上,襯得幾位天尊寶相莊嚴。
  他們進到觀裡,發現今日道觀之中清冷異常。往日到了這個時候,觀中的香客不說摩肩接踵,也該是排著隊等著給天尊爺上香了。
  幾位道童正在門前張望,似乎在等待著什麼。見到他們三人進來,立刻迎了上去,「三位師兄,今日怎麼有空過來?對了,申師兄,觀裡自己種的葫蘆、絲瓜熟了,那叫一個水靈,師兄要不要去摘一些?」
  李賀傑擺擺手,「不去摘了,我們幾個來是上香的。」
  小道童一臉為難,「這……」
  李賀傑:「這什麼這,都是自己人還有什麼不能說的,我們既不會不講道理,也不會為難你們。」
  夏晟睿對今日出云觀的反常倒是有幾分自己的猜測:「觀中今日是不是有什麼人要來?」
  這來人自然不會是什麼普通人,小道童聽了他的話拚命的點頭。
  「哦?是什麼人?」李賀傑來了興趣,他可是連皇帝都見過的人了,身邊這一位還是大齊的四皇子。
  小道童撓了撓頭,「這個……我也不清楚。反正來頭不小,說是要來燒頭香,觀主就給吩咐了我們在這兒守著。」
  「那我們今天不上香了,就進去求一支籤,如何?」一直含笑站在一旁看著的唐少逸冷不丁插進話來。
  「這……這……」小道童直覺得自己眉毛都要燒起來了,這幾位住在上頭的師兄也不是他能夠得罪的起的。
  李賀傑:「看來似乎求籤也不行啊。觀主呢?我找他討盞茶喝喝總可以吧?」
  「觀主他……下山去了。」小道童有些招架不住了,頻頻把視線投向其他幾個道童,但其他幾人對他求助的目光視而不見,一副不想惹麻煩上身的樣子。
  連出云觀觀主都要親自迎接的人物,來頭的確不小啊。就瞧著架勢,山下估計也佈置了不少人把守。
  會不會是摩羅門的人攻山來了?李賀傑這想法一冒出來就把他自己給嚇了一跳,然後立刻又將其否決了。觀主都年逾古稀的人了,他也見過多次,斷不會是那種吃裡爬外的人。
  「既然如此,那就算了。」幾人無意跟一個小小道童計較,正想告辭,卻聽得外頭有不少人向著道觀這邊來了。那些人腳步整齊,但走路聲音極小,想來是受過訓練身懷武藝之人。
  一直站在門口望風的道童這時也一陣風似地向裡面跑來,邊跑還喊著:「來了!來了來了!」
  正在對付李賀傑他們的小道童一聽,更著急了,隱隱帶著哭腔勸道:「幾位師兄,要不隨我到菜園裡去避一避吧。」
  他這話才說完,就覺得眼前一花,剛剛還好端端站在他面前的三人已經不見了身影。不知道三人去了哪裡,他呆呆地四下望了一圈,更加手足無措起來,倒是另一位道童見他如此模樣,趕緊過來拖了他就走。若是叫那位貴客見到了他們,他們一樣是要受罰的。
  再說李賀傑他們也不想連五福山都還沒出就招惹上是非,幾個閃身就從出云觀的後牆躍了出去。
  後牆出去是一片樟子松林,踩著地上厚厚的一層松針,那是一點聲音都不會發出。幾人腳下生風,很快就繞到了山陰處一條鮮為人知的小徑上。
  這山野小徑可不比正規修建出來的山道,不僅狹窄之容一人行走,兩旁更是因為長年無人打理,荊棘叢生,再加上終日被遮在陰處,路面上的枯枝敗葉半爛不爛,一腳上去可以滑出老遠。
  他們是藝高人膽大,才不在乎這些,又哪裡作想竟還會有人沿著這條小徑上山來的。
  那腳步聲一如之前他們所聽到的那般整齊劃一,但是其中兩人的腳步明顯要比其他人沉重一些,似乎馱著什麼東西。
  三人想也不想便往邊上灌木叢後面一躲。
  夏晟睿沒找準位子,一趴下去,被棘刺紮了個正著,李賀傑見狀,趕緊捂了他的嘴,把他摟到自己邊上。
  聞著李賀傑身上熟悉的藥香,夏晟睿不禁有些心猿意馬起來,又往他身上蹭了蹭。李賀傑只當他躺得不甚舒服,便由得他去了。
  唐少逸在一旁看得仔細,撿起一顆小石子往夏晟睿頭上一丟。夏晟睿吃痛,扭頭甩給肇事者一個刀子般的眼神,卻收到對方一個春風般的微笑。
  而就在這時,那一隊上山的人馬也走得近了。
  那是一群家丁打扮的侍衛。
  他們的行進速度不快,排成一列頗為警惕地沿著小徑走著,但是每一步都踩得異常紮實。
  隊伍中間有兩人抬著一頂小型轎子,轎子是木製的,但細看之下就不難發現上面嵌著的金絲,鑲著的銀花,透著一股低調的奢華之氣,彰顯著轎中所坐之人身份的不凡。
  相信若是這條道夠寬的話,這些侍衛會將這頂轎子給團團圍住,不讓任何人有窺視這頂轎子的機會。
  這群侍衛顯然沒有發現藏於灌木叢後面的三人,但是當轎子經過他們藏身位置的時候,轎子的簾子卻被一陣突如其來的歪風給刮了起來。
  兩彎似蹙非蹙肙煙眉,一雙似喜非喜含情目。只見轎中女子身著彩繡,頭戴珠簪,恍若仙子下凡,美豔不可方物,此時正驚得有些花容失色,一手攀著轎子的門框,一手伸去抓那簾子。
  李賀傑只瞧了一眼,就有些痴了,被夏晟睿擰了兩下方才回過神來。
  「奴才該死,讓小姐受驚了。」走在前面的侍衛立刻跑過來替她將簾子掖好。
  隔著半透明的紗簾,那位小姐只是搖了搖頭,指了指前方示意他繼續趕路,目光卻有意無意地朝著三人藏身之處淡淡地瞥了一眼。
  不一會兒,隊伍重新動了起來來。
  三人將耳朵貼在地上,直至再聽不到腳步聲了才小心地站了起來。
  「你們看到沒有,絕色啊!」李賀傑起來的第一件事就是將那位女子的容貌誇讚了一番。
  「還行。」唐少逸不咸不淡地評價道。
  夏晟睿挑了挑眉,對李賀傑道:「哦?是麼?我覺得你就比她好看。」
  「你審美有問題還是心理有問題啊?竟然拿我跟她比。」李賀傑有些窘迫,又對著唐少逸道:「你剛剛幹嘛把人家姑娘的簾子吹起來?」
  唐少逸:「你難道不好奇麼?」
  李賀傑:「萬一是個醜八怪怎麼辦?那不是很傷眼睛?」
  「……」
  「我總覺得在哪裡見過她。」冷不丁的,夏晟睿冒出一句。
  李賀傑嘴角一抽:「看不出來,你竟然也會這麼無恥的招數,不過現在才想起來似乎太晚了一點。你剛剛就應該沖上去為她放下簾子,說不定人家姑娘也覺得在哪裡見過你。」
  夏晟睿一臉沉思,自顧自說道:「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她應該是茂月國的三公主。」
  「茂月國皇帝年逾五十,卻只得了三個公主,皇子一個都沒有,坊間傳聞茂月國皇宮裡有什麼不乾淨的東西,才導致了茂月皇室的衰落。而這個三公主在幾個公主中出落得最為動人,也最得皇帝喜愛。」唐少逸顯然對茂月國的事情也有著一些瞭解。
  只有李賀傑,一穿來便是在深宮禁院之中,後來好容易出了宮又上了十方崖,過的一樣是與世隔絕的生活,對兩人說的他是一點都不知道,彷彿是在聽故事一般。
  「如此說來今日去出云觀的是茂月國的皇帝囉?」這樣的話觀主會親自相迎也在情理之中。皇帝來出云觀上香祈求子嗣,帶上最喜愛的三公主一道出行,也說得過去。
  只是這三公主好好的山道不走,卻要選擇無人問津的山野小徑,這又是為何?
  「對了,我還想起來一事,我和這位三公主似乎還有婚約。」夏晟睿又道。他會這麼說,其實還存了另一層的心思,就是要看一看李賀傑的反應。
  不過李賀傑的反應注定是要讓他失望了。
  李賀傑一拍他的肩膀:「你小子豔福不淺啊。什麼時候的事兒?我怎麼不知道啊。」
  「昔年三公主出使大齊,我才不過七歲,還沒見著你呢。三公主似乎比我還小一歲。」
  兩國邦交,皇子與公主聯姻是常有的事,雖說披上政治婚姻的面紗多少讓人心裡有些不舒服,但若能娶到三公主這樣的嬌妻,政治婚姻似乎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了。
  當初皇后令夏晟睿與三公主定下婚約,是存著借用茂月國的力量來壯大自己兒子將來奪權實力的目的的,若是奪不成,茂月國也是一塊大好的肥肉。再者茂月國那邊似乎也非常看好這位嫡出的皇子的。
  只是誰也沒有想到,有著大好前途的四皇子竟然就這麼失蹤了。
  李賀傑忽然又想到一種可能,輕輕搡了夏晟睿一下,道:「你說,這位三公主會不會是千里尋夫來的?」
  41.二十四橋明月夜,玉笛誰家聽落梅
  晌午時分,三人慢騰騰地來到山下五福鎮上。
  這也是他們下山以後的第一站。
  六年過去,五福鎮似乎又熱鬧繁華了不少。
  沿街各種小商小販的叫賣聲不絕於耳,酒樓飯館旌旗招展,不過鎮上面見得最多的,還是各式各樣的燒香客。既有祈求旅途平安的商旅,也有有希望風調雨順的農人,還有想要獲取功名的學子,不一而足。甚至還能夠見著遠道而來的異邦人。
  李賀傑那是打穿來後就沒正正經經的逛過街,當年被玄鵠一路帶著過來大城小鎮的幾乎都是繞過去的,偶爾肚子餓了進城買些干糧,那也只能是走馬觀花。
  再說夏晟睿,雖然皇城腳下稀奇物件不少,但卻因為那時年齡尚幼,出宮機會甚少,即使出去了,也必須顧忌著自己皇子的身份而不能隨心所欲地挑選自己喜歡的東西。
  所以兩人現在現在完全是一副鄉下人進城的模樣,這個東西要去看一下,那樣玩意兒要去摸一下,對什麼都感到新奇,看到有賣糖葫蘆的也會湊過去。
  唐少逸一臉無奈地跟在兩人身後,覺得這兩人隨時都有被騙走的可能。
  五福鎮依山傍水,從最早的小鎮發展到現在的小城,但是卻依舊被叫做五福鎮。原先鎮外的那條河現在已是從城中川流而過,並且被挖深加寬了不少,與茂月國內幾條比較繁忙的河道都有連通。
  河道把鎮子一切為二,一邊為居住之用,一邊則為商貿之用,二十四座石拱橋巧妙地將鎮子兩邊相連起來。
  不過最絕的卻還是河面上緩緩漂動的華美畫舫,每當華燈初上,都會將河道映得有如皎皎銀河,絲竹之樂、靡靡之音時隱時現,恍若天上人間。
  如果說岸上的人是衝著出云觀去的,那麼水上的人幾乎都是衝著畫舫去的。
  只見人頭攢動的河岸上,兩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邊走邊聊著。他們手中各執著一把紙扇,雖然長相平凡,但也頗有風流之意。
  其中一人忽然對另一人說道:「杜兄,聽說今晚牡丹舫要選花魁?可是真的?」
  「哦?還有這等事?我怎麼沒有聽說。往年不是要到六月十五才選的麼?今年怎麼提前了一個月?」那位杜兄將紙扇一收,輕輕往自己收心一打,似乎頗感詫異。
  這時他們邊上有一個年輕人靠了過來,「杜兄,你這就孤陋寡聞了不是!」
  「張兄,好久不見。你不是在外地做生意麼,該不會是生意沒做成,反被別人宰了一刀吧?不過你是第一次出遠門,人生地不熟,也是情有可原的。」
  被稱作張兄的男子毫不在意地笑了笑,「杜兄你這張嘴巴總是這麼的不饒人啊,不過小弟恐怕要讓你失望了,這次在觀陽城靠著我老子的一點人脈,我非但沒有虧錢,還賺了不少。這次這麼急著趕回來,可不就是為了一睹今年牡丹舫花魁的真容!」
  「這麼說來還真是要提前選花魁了?」
  張兄肯定道:「這是自然的,而且這次選了花魁之後,牡丹舫還將順流而下去茂京獻藝。」
  「竟然還要去京城?那就難怪了。不行,我得回去多取些銀錢來,就不陪你倆說話了。」
  杜兄面上生出嚮往之色,一想到花魁被自己狎玩過之後才會去伺候京城裡那些王孫公子,就忍不住生出一股難以言喻的滿足感和優越感來。卻也不想想自己出不出得起那個價,就算出得起,人家花魁也未必看上他。
  這三人談話的時候,李賀傑他們三人正好從邊上經過,自然將他們的談話內容一字不漏的聽了個清楚明白。
  這邊的民風開放,狎妓並不像李賀傑前世那般是見不得人的勾當,這一點從街道上不時都能聽到有關牡丹舫選花魁的話題中就可以看出。不管老的少的,似乎都對此事興趣不小的樣子。
  不過此處與前世夜總會之類最大的不同還是風流也需要有才氣相襯,名流狎妓固然讓人津津樂道,但倘若談吐不雅,舉止粗俗,是連妓女都會看不起的。總的說來,像五福鎮畫舫這樣的,玩的就是一個情調。
  李賀傑雖不是什麼名士,也不是什麼風流才子,但作為一個正值青春期的風華少年,輕易地便被這樣的選秀活動挑起了興趣。
  摟了夏晟睿的肩膀道:「晟睿啊,我知道你也是有興趣的,不如我們今晚就去瞧上一瞧這花魁之名會落到哪個姑娘的頭上。若是能檢驗一下是否名副其實,那便更好了。」
  夏晟睿也不知他心中何來這齷齪思想,只乾脆地回了他兩個字:「不去!」
  李賀傑:「擇日不如撞日,來得早不如來得巧,今天恰好碰上選花魁這麼隆重的事,看來是天意如此啊!所謂天意不可違,一起去吧。」
  夏晟睿堅持道:「不去。」
  李賀傑不懷好意道:「你該不會是有什麼隱疾吧?」
  夏晟睿這次漲紅了臉,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李賀傑又怪笑幾聲,湊著他的耳朵吹氣:「其實你前天早晨偷偷起來洗底褲我是知道的。」
  「要去畫舫上看選花魁,肯定會花費不少銀兩。」夏晟睿終於稍稍鬆了口,「我們當年帶出來的盤纏雖然一直沒用過,再加上師父給的倒也有不少,但這一路上用到錢的地方只怕更多。若是去看了,日後銀兩可能會不夠用。」
  李賀傑笑嘻嘻地說道:「我有說要花錢去看麼?我們不花錢也可以上船啊。」
  夏晟睿立刻明白過來他這是要用非正常手段來達到目的了,猶豫道:「不可在凡人面前顯靈,你忘了麼?」
  「你傻呀,我們這麼做不就是為了不讓人發現麼,怎麼又會去人前讓他們抓了現行。」
  夏晟睿還想說些什麼,卻被唐少逸打斷:「你若是真不想去,便不要勉強。我陪他去就可以了。」
  李賀傑詫異地看了唐少逸一看,以唐少逸的脾氣,應該是不屑去這種三教九流之地的。
  夏晟睿一聽就不樂意了,「我也沒說不去。要去也得等到晚上,我們不如先找個地方歇歇腳,吃點東西。」
  他這邊徹底鬆口,晚上的牡丹舫之行算是敲定了。仨人當即找了家臨水的酒樓,上了樓去,挑了個能看到畫舫的靠窗位置坐下。
  五福鎮雖然不比京城,但以其水陸交通便利,以及眾多的名勝古蹟,每日往來人流數不勝數,這酒樓做出來的東西自然也不會差到哪裡去。
  南來北往的商人每日都會運來其他地方的特產,酒樓提供的菜色也是天南地北的大部分都有,以滿足不同地方的人的口味。
  除了吃的,酒樓的裝修也頗為雅緻,靠在美人靠上看著河中的畫舫以及遠處隱隱綽綽的五福山,別提有多麼的享受了。
  當然,這價格自然是跟服務項對應的,只不過這幾人都不會在吃的方面委屈自己。
  小二將光可鑑人的桌面又擦了一遍,給幾人上了茶,問道:「三位客官吃些什麼?只有你們想不到的,就沒有我們報春樓做不出來的。」
  李賀傑眼珠子滴溜溜一轉,「那我報菜名了,你可千萬別記差了。」
  「小的記性好著吶!」小二滿口自誇的同時,夏晟睿卻一臉同情,心知李賀傑又要捉弄人了。
  果然,李賀傑清了清嗓子:「好逑湯、叫花雞、歲寒三友、浪裡白條、翡翠魚圓、金玉滿堂、金錢吐絲、芙蓉斗蟹、琉璃珠璣、火焰蛤蜊、二十四橋明月夜、玉笛誰家聽落梅……」
  這些菜名李賀傑張口即來,一口氣報下來不帶氣喘的,而且菜名一個比一個好聽,一個長勝一個。
  小二眼睛越撐越大,眼珠子越瞪越出,其中一兩個他還能猜出是什麼,但更多的卻是猜也猜不出來的,終於忍不住求饒道:「客官,你說的這些菜我們樓還真沒有。小的跑了這麼多年堂,還真沒聽過這麼好聽的菜,今日算是長見識了。您看要不這樣,我報菜名你來點。」
  「可以。揀好吃的報。」
  小二如釋重負,開始報菜名,哪裡想自己又中了人家的套了。
  一直報到第六十七個菜名的時候,李賀傑才點頭讓他住口,然後才緩緩地開口,說是只要跟隔壁桌的一樣的便可。
  小二當時一口氣險些沒喘上來,才知道這人是在拿自己開玩笑,卻也沒有一點怒氣,只是趕緊跌跌撞撞地跑走了。
  「看來沒來錯地方,這邊的服務態度果然不錯。」李賀傑一臉云淡風輕地說著,忽覺有人在看他,撇過頭去,發現是隔壁桌的。
  隔壁桌上坐著四個青年人,三男一女,俱是俠客打扮,邊上還放著劍,一看便知是江湖人士。正在看著李賀傑的是其中一名男子,顯然是聽到李賀傑剛才提到他們這桌,才會注意到他們這邊的。
  見李賀傑轉過來,男子微笑著朝他抱了抱拳,「這位小兄弟,可是要去蓬萊山莊參加武林大會?」
  若是普通人,他絕對不會有此一問,他是看幾人氣息內斂到極致,才會忍不住作此試探。
  李賀傑也回以微笑,向著他拱了拱手。心念電轉之下,不動聲色地答道:「正是奉了家師之命前去參加此次盛會。敢問兄台師承何派?」
  「煙霞派。」男子爽快地答道,「不知小兄弟又是哪個門派的弟子?」
  「日月神教。」李賀傑想也不想就脫口而出。
  42.申霄倩改名換姓,李賀傑夜探畫舫
  「日月神教?」薛凱皺著眉頭想了一圈,還是沒想起自己有在哪裡聽到過該教派的名字。然後又跟師兄妹悄悄交換了下眼神,終於確定了這個日月神教要麼就是太沒名氣了,要麼就是近來才崛起不久的新興門派。
  這門派名字聽起來的確夠唬人,就是不知道有沒有真才實學。經各路江湖人士檢驗,這種名字好聽的門派大都是軟腳蝦,耍耍花拳繡腿還行,真的舞刀弄槍就沒轍了。這日月神教在不在此列,還真不好說。
  「冒昧地問一句,你們掌教姓甚名誰?」
  李賀傑:「獨孤求敗。」
  如此霸氣又霸道的名字,他竟然還是沒有聽說過。薛凱一臉賠笑道:「實在不好意思,請恕在下孤陋寡聞,令掌教的名號實在沒有聽說過。」
  李賀傑真的是一點都不在意,「無妨,教主大人一向來都行事低調,不喜我等將他名號隨便宣揚。」
  薛凱將獨孤求敗這個名字深深地印在心裡,準備回門派之後就向自家掌門稟明。「在下薛凱,不知能否有幸與小兄弟交個朋友?」
  所謂在家誆父母,在外騙朋友。李賀傑面上一喜,「承蒙薛大哥看得上,在下李賀傑,生平最愛結交天下英雄豪傑。」
  明顯是恭維的話,但聽在薛凱耳朵裡還是很舒服的。
  兩人又客套了幾句,薛凱關切道:「不知賀傑小兄弟接下來有什麼安排?若是不嫌棄,我們不如結伴而行,路上也好有個照應。」
  李賀傑道:「我們至少也要過了今日才會繼續趕路,在這邊還有點事要辦。」
  薛凱瞭然地笑道:「哦。我知道的,賞花嘛。」
  兩人相視而笑。
  這時,小二笑盈盈地端著菜過來了,李賀傑藉機結束了與薛凱的對話。雖然沒有套出什麼話來,但這武林大會他還是很感興趣的。
  夏晟睿早忍不住了,屁股向著他挪了挪,湊過去壓低了聲音質問道:「你搞什麼?!什麼日月神教、獨孤求敗的,我們什麼時候要去武林大會了?」
  「有熱鬧看幹嘛不去?」李賀傑呷了口茶,怡然自得。
  「你幹嘛連名字也改了?」夏晟睿最在意的還是這一點。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一來我的名字……」
  「挺好聽的啊。」夏晟睿下意識接道。
  「太過女氣,不適合我。」
  「誰讓你那時候要穿女裝的。」
  「所以啊,現在換男裝了,名字跟衣服一樣,也要合身。而且我這不也是為了掩人耳目麼!」
  夏晟睿眼睛餘光朝著薛凱那桌瞄了一下,看見他們四個人一副小心之極的樣子在低聲交談著什麼,說到關鍵處乾脆停止了說話,用筷子沾了茶水在桌上寫了些什麼,不由覺得李賀傑的小心謹慎的確很有必要。
  「那我要不要也換個名字?」
  「沒必要。你有事只需要報上我的名字就可以了,我會替你擋著的。」
  夏晟睿一瞬間的感動過後就覺得他的話聽著有些怪怪的,不過也沒有深究,只是李賀傑就這麼順水推舟的換了名字,讓他糾結了很久。
  又過了一陣,薛凱他們吃完了來給李賀傑道別,李賀傑跟他又是「青山不改,綠水長流」云云,說得全是武俠劇裡頭聽來的台詞,聽得某人背後冷汗直冒,就想不通原來那麼中規中矩一人,怎麼突然間就變成老江湖了。
  ……
  一下午的時光在逛街中度過。
  賭場、書齋、衙門的大門口,都轉了個遍,好容易看著天色暗了下來。
  河邊早已聚起了許許多多看熱鬧的人,李賀傑想起前世去錢塘觀潮,也不過如此。
  牡丹舫此時燈如白晝,停靠在從西面數過來的第一座和第二座石拱橋之間,船身繪著形態、色彩各異的牡丹,很是好認。
  船體周圍的水面上浮著無數荷花燈,船身飛簷上又掛著好些天燈,與河道上其他花船比起來,真真算得上是奪目。
  牡丹舫甲板上放下一塊木板與河岸相接,不少身著華服的人正互相寒暄著往船上走,其中不乏頭髮花白的老者,甚至還有人攜著家中女眷一塊兒來逛花船的。
  兩名鐵塔般的大漢守入口處,銅鈴般的眼睛緊盯著每一個上船來的人。看了一陣,李賀傑終於看到了白天的那位杜兄以及他的兩個朋友,他們與之前的人一樣,都是付了錢才上的船。
  但是又過了一會兒,陸陸續續的又來了幾個人,他們卻是憑著手中紅色的請帖就上了船,而且迎接他們的侍者都是一副畢恭畢敬的樣子,更加顯出了這幾人身份的不同尋常。
  「怎麼辦,我們怎麼上船?」夏晟睿問道。
  雖然船上的守衛對他們來說不過是小菜一碟,但是河道兩邊還有橋上都是圍觀者,他們就這麼跳到船上絕對不成的。
  「從水裡游過去?」李賀傑道。
  唐少逸道:「要麼花錢,要麼再等等。何必如此狼狽。我看現在不少人已經離去,等下船開動了一定會有機會的。」
  彷彿是為了應正他的話一般,船艙裡突然跑出來一個小廝,在大漢耳邊低語了幾句,兩個大漢立即將臨時搭建出來的木橋收了起來。而就在這時,船艙裡突然傳出了喜慶的鼓樂之聲,船身也緩緩地開動了起來。
  隨著船身的開動,岸上的人也開始跟著牡丹舫向著下遊走去,不過更多的人則是一臉意猶未盡地離去了。
  李賀傑他們混在還不願離去的人群裡走著,數到第四座橋時,人群中突然起了一陣騷亂,似乎是有人的錢袋被偷了,緊接著又有一人大喊發現扒手了。
  果然,一精瘦的少年一臉驚慌失措地推開人群向外跌跌撞撞地跑去,後面還有不少人在追。
  李賀傑與夏唐二人對視一眼,趁著眾人注意力轉移,迅速移到河沿上,縱身往河中一跳,輕點水面,一個閃身便上了船。
  踏上牡丹舫,他們便真的如入無人之境了。此船本是一艘樓船,分為上下兩部,空間不小。進了船艙,沿著走廊一路走到一間小廳之中,便見一上一下兩部樓梯出現在兩側,而他們面前則是一扇緊閉著的雕花紅木大門。
  李賀傑放出神念,輕易地感知到門後有二人把守,對著夏晟睿和唐少逸搖了搖頭。
  夏晟睿指了指朝下去的木梯,也搖了搖頭,他清楚地聽到有三人向著上面走來。
  唐少逸對著朝上去的木梯點了點頭,率先走了上去,李夏二人趕忙跟上。
  上了樓,又躲過幾個守衛,三人面前的走道又分成了左右兩條,他們分頭走了一半便又聚到了一塊兒——這顯然是一條環道。
  環道一面是小包間,一面則是牆面,透過牆上的雕花窗戶可以看到外面的情形,河岸上依舊有不少人還在繼續跟著畫舫前進。
  三人又不約而同的把視線投向了另一面的包間。
  包間一共有十二個,每一面各三個。巧的是北面正中間的那個裡面正好沒人,簡直就是為他們預留的。
  進到包間,雖然原本該來的人沒來,但裡面顯然還是精心準備過的。
  兩扇窗戶與門相對,窗邊放置著兩把太師椅,太師椅之間是一張茶几,上面擺著些瓜果蜜餞和茶水。但他們不解的是屋子中間還放著一張書桌上,書桌上文房四寶俱在,墨還是磨好的。
  窗戶雖然掩著,但掩不住的是錚錚琴聲。
  李賀傑開了窗,見到下面是個稍稍高起的舞台,舞台上一名紅衣女子正在彈箏,青蔥的十指在琴絃上翩翩起舞,而她的樣貌比了她的琴藝卻是更加的讓人驚豔。
  台下八十一個座位座無虛席,李賀傑眼尖的又一次看到了那位杜公子。
  如此說來,他們這些小包間應該就是為那幾位收到請帖的人準備的了。李賀傑下意識地拿眼睛去掃其他幾個包間,想看看裡面都坐的是什麼人。結果卻看到了一個他怎麼也想不到會出現在此處的人物。
  而那人也正一臉思索的樣子望著他們這邊……
  43.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李賀傑暗惱自己的粗心大意。這十二個包間圍成一圈,那是誰都看得到誰的,他們這邊窗戶一直就沒打開過,這會兒突然開了,自然會引得他人注意。
  但既然已經被注意到了,他就乾脆的抬頭挺胸,大大方方地讓人看了個夠,若是躲躲閃閃,反而更叫人懷疑。
  「你看那人是不是很眼熟?」
  「不就是你那位三公主麼,怎麼會認不出來。」
  「我說看著怎麼這麼像……」夏晟睿在茶几上挑挑揀揀,捻起一塊茯苓軟糕。
  三公主酥胸微微凸起,即使穿了男裝,她那曼妙的身材依然顯露無疑。他們修煉了這些年,目力超人,連她唇上有幾根毫毛都數的出來,她雪白的頸項上根本沒有男子應有的突起自然也是逃不過他們眼睛的。
  再看三公主邊上的兩個包間,裡面待著的明顯是她的護衛,只不過同樣換了裝,穿成了商人模樣。
  李賀傑拉過太師椅,找了個正好能看清舞台的地兒坐下,順手拿過夏晟睿手裡的茯苓軟糕小咬了一口。
  微微的苦感混合著一絲甘甜才舌上化開,「沒有毒,可以放心吃了。」
  夏晟睿直接將他的小心翼翼視作了對自己的關心,就算沒吃到茯苓軟糕也覺得一絲絲的甜意直往心裡鑽,更加堅定了這人是值得自己去好好對待的。
  茯苓糕其實就是龜苓膏,有輕身明目,延年益壽之效,但李賀傑並不怎麼喜歡,將剩下的大半塊茯苓軟糕都喂給了蛋炒飯。
  說來蛋炒飯被他在自編的小竹簍裡關了一天,早有些憋不住了,脫了李賀傑的手掌,直接跳到茶几上旁若無人地吃起東西來。
  「你說,要是讓人知道了三公主上畫舫狎妓,會怎麼樣?」
  「不會怎麼樣。」夏晟睿淡然道。
  「不會有損皇家尊嚴麼?」
  「我父皇年輕的時候也狎過妓,當年京城名妓晴雨,賣藝不賣身,卻分文不收甘願委身於我父皇,一時間被傳為佳話。」夏晟睿說到自己父皇的風流韻事,甚至有些自豪和羨慕。
  李賀傑抽了抽嘴角,「三公主怎麼說以後也是要嫁給你的,你這個未婚夫怎麼不管管?」
  「誰說我要娶她了?」
  「不是有婚約的麼?」
  「那就娶了再休掉。」
  「……」李賀傑覺得自己有些弄不懂他了,「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還是你真的有很麼隱疾?」
  夏晟睿看著他突然牽了牽嘴角,眸子裡閃過一絲狡黠,「是不是真有隱疾,你試一下就知道了。」
  唐少逸清咳一聲,「換人了。」
  李夏二人立刻向舞台上看去,果然見袖衣女子分別對著四方盈盈一拜,邁著蓮步退到一旁。與此同時,一名身著綠衣的女子抱著琵琶走到了台中央。
  「奴家名為綠渏,這廂獻醜了。」她朝著四周行禮過後,抱著琵琶坐了下來。
  琵琶演奏技巧極多,輕攏慢捻抹復挑,此女琴藝比了方才袖衣女子有過之而無不及。時而鏗鏘,時而柔婉,李賀傑對樂器雖然不在行,但也是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什麼叫「大珠小珠落玉盤」以及「此時無聲勝有聲」。
  一曲奏罷,滿場寂寂無聲。等她拜退到一旁,眾人方才回過味來。無奈佳人已去,他們雙掌落在半空中,竟不知這掌還該不該鼓。
  而就在這猶豫的當口,一名粉衣少女抱著一架古琴走上台來,憑著不下於之前兩名女子的清麗姿色,一下子就奪走諸人的眼球。
  這名女子給眾人施禮後也不自我介紹,逕自將古琴架好,試了試琴音後便蓄勢坐著,不再動作。
  正當眾人疑惑之際,又一名少女執劍來到了舞台中央。白衣勝雪,美豔如畫。單看他彎腰施禮時那似露非露的小蠻腰,就讓人心中一蕩。
  若說之前那幾位比了三公主尚差了一籌,那麼這一位的長相猶在三公主之上,好看得叫人忘了呼吸。
  「奴家明月,這廂有禮了。」聲音空靈婉轉,柔中帶剛,似有一隻爪子在人心頭抓撓著,讓人心癢難忍,忍不住想要看到她在自己身下呻吟求饒的模樣。
  她話音才落,琴聲就響了起來,漸走漸高,隱隱透出殺伐之意,有如金戈鐵馬滾滾而來,有如銀瓶乍破水漿迸射。
  和著琴音,明月揮劍翩然起舞,舞姿矯健輕捷,如同謫仙駕龍飛翔一般。
  一時間台上劍光閃爍,森森劍意,來如雷霆收震怒,罷如江海凝青光。
  如此淋漓盡致的劍舞,就連李賀傑和夏晟睿也看得入神,恍然之間,似又有所感悟。
  等他們從頓悟中收回神來,明月的表演已經結束,粉衣女子早已不知所蹤,而站在明月邊上的,則是剛才的袖衣與綠衣女子。
  一身白衣的她站在兩人之間,竟有種出塵的感覺,一如他的名字,皎皎似天上明月,只可遠觀而不可褻玩。
  而因為剛剛舞完,明月此時香汗淋漓,兩腮緋袖,出塵中還帶了一絲媚態。
  除了獻藝過的三名女子,舞台上還站了一名老鴇打扮的中年女子。半老徐娘,猶存風韻,但是因著她身邊還有如此出眾的三位少女,眾人就直接將她無視了。
  「今日賓朋滿座,令牡丹舫蓬蓽生輝。袖蓮,綠渏,明月三位俱已表演完畢,但是今日他們之中誰才能成為今年牡丹坊的花魁,還要看各位的意思。」
  表演也看完了,老鴇這話的意思再明確不過,是要選花魁了,這樣的形式倒是很像李賀傑前世所見的選秀活動。
  「想必諸位心中已經決定,還煩請大家將自己認為該是花魁的那一位的名字寫於紙上。」
  老鴇說話的同時,不少年輕貌美的侍女托著紙筆,從兩旁走到觀眾身旁立定。
  「在場有不少都是牡丹舫的常客了,往年選花魁的規矩大家也都知道,而今年也不例外。」
  聽到老鴇這麼說,不少人都面泛袖潮,想入非非起來。而那些以前沒參加過花魁選舉的,則是向著旁人開始打聽。
  見大家的胃口都被吊了起來,老鴇笑了笑,道:「大家在寫上花魁名字的同時,務必請以該名為題,賦詩一首,若是寫的好的,自然有機會與花魁共度良宵。當然,若是作不出詩來,那就只好請你先行離開了。」
  這獨佔花魁的誘惑,可謂巨大之極。
  但是前面說過,不是什麼人想要狎妓都能狎的,若是沒有一點才氣,只怕是連妓女的手都摸不到的。老鴇話裡的意思已經很明確了,她說完便招呼幾位姑娘退了下去,而有不少人已經向邊上的侍女咬過了紙筆,奮筆疾書起來。
  李賀傑這下總算是明白了包間裡的筆墨紙硯是作何之用的了。當即伏到案前,提筆在紙上寫下「明月」二字,但是要提什麼詩,卻一時間還沒想好。
  他的書法還是在宮裡學的,雖然算不上非常漂亮,但是字裡行間滲入了他前世非常喜歡的隸屬的筆鋒,在這邊也算得上是獨一無二的了。
  夏晟睿見他動筆,也毫不示弱地寫了起來。他好歹受過帝王家的精英教育,就算比不上世間大才大儒,但以他的詩才要把李賀傑比下去卻是綽綽有餘。而他心裡的想法也的確是寧可他自己去抱花魁,也不能讓李賀傑去。
  至於唐少逸,則是興致缺缺地站在一旁看著他倆。
  不多時,夏晟睿停筆了,一首七言律詩躍然紙上。
  李賀傑卻是才剛剛動筆,龍飛鳳舞地寫道:
  春江潮水連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灩灩隨波千萬里,何處春江無月明。
  江流宛轉繞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
  空裡流霜不覺飛,汀上白沙看不見。
  江天一色無纖塵,皎皎空中孤月輪。
  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
  44.賀傑不解佳人意,明月獨唱花月夜
  李賀傑一口氣將整首春江花月夜默寫下來,竟是半點磕磕絆絆都沒有,連他自己都忍不住要感嘆。
  前世上學那會的默寫,他沒有一次不是放學後被老師留下來進行特殊照顧的,但在修煉了九轉紫金訣之後,他的思維卻異常的清晰,甚至連許多早已忘記的小時候事情都能夠清楚地想起來。
  唐少逸看著他將整首詩寫完,表情終於不是那麼淡然了。
  而夏晟睿面上更是精彩萬分,在瞄到他寫出第一句的時候,就淡定不起來了,然後每看著他寫出一句,臉上就更加精彩一分。
  不多時,一位侍女敲了敲門,走了進來。
  將李賀傑與夏晟睿的詩作收走後,又告知他們在此處靜候,便扭著腰出去了。
  儘管是女表現得進退有度,行止得體,但在見到他們三人是,眼中的訝色卻是掩不住的。
  原本空無一人的包間中憑空多出了三個大活人,換了誰只怕都是要嚇一跳的,侍女如此的反應反倒是有些與眾不同了,但這也恰恰說明了牡丹舫御下有方。
  如此又坐了許久,期間李賀傑看到樓下大廳裡倒真有幾個衣著光鮮的公子哥兒,因為做不出詩來,被客客氣氣的給請出去了。
  其他幾個包間是個什麼情況他不知道,大部分都像三公主那般表演一結束就將窗戶給關起來了,只有三個包間與他們一樣還開著窗。
  不過他估計即使包間裡的人作不出詩來,也不會受到如樓下那些人那般的對待的。牡丹舫當眾趕人的做法肯定得罪了不少人,若連上頭的人也得罪了,沒了庇佑,那便真的沒有開下去的必要了。
  又過了一會兒,估計是詩稿都審閱完了,老鴇又施施然地重新站到了舞台上,大聲宣佈道:「今年牡丹舫的花魁之名由明月摘得。」
  她話音才落,底下就爆出一陣叫好聲,看來明月當選花魁也是眾望所向,實至名歸。
  「看過各位的詩賦,奴家知道大家均是才氣橫溢之輩。但是今日能獨佔花魁之人,恐怕大家都猜不到。此人才名不顯,但他這首長詩做得卻是真真好,把諸位都給比下去了。」
  眾人聽了無不唏噓,雖說老鴇昔年也是詩藝色藝雙絕,但年紀大了也可能有看走眼的時候。
  「諸位稍安勿躁,聽我講詩作給大家念來。」
  老鴇醞釀了下情緒,然後開口吟道:「春江潮水連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老鴇竟是在如此短的時間內就將整首詩都給背了下來,信口念來卻是情深意切,坐上眾人無不色變。等她唸完,喝彩之聲四起,毫不下於方才明月的劍舞所博得的喝彩。
  「這是何人所作,果然神來之筆!」
  「由此人獨佔花魁,我等心服口服。」
  「若是可以,能不能麻煩媽媽引見一下,鄙人頗為仰慕此人才學。」
  「哈哈,范公子,才子向來佳人配,你去湊什麼熱鬧!莫要壞了別人的好事啊!」那位公子的話立刻遭來了他人調笑,鬧了個大紅臉。
  老鴇頗為無奈的一笑,「此人姓李,名賀傑,說句實在話,這位李賀傑李公子我此前真的沒聽說過人,也沒有見過。」
  話雖如此,不過他家都相信用不了多久,這位李公子就會因為他今日的大作揚名全國了。
  隨著老鴇話音一落,樓上許多包間的窗戶突然間又打開了,數道探尋的目光朝著李賀傑他們這邊望來,對面三公主的目光更毫不掩飾地帶著一股衝天怒氣。
  與此同時,李賀傑他們包間的門又一次被敲響了,這次的來的不是侍女,而是方才給明月伴奏的那位粉紅姑娘。
  粉紅姑娘恭恭敬敬地站在門外,細聲軟語地問道:「請問三位公子中那一位是李賀傑李公子?」
  李賀傑一臉正經地走上前去,「我就是。」
  「明月在望月閣等您,請隨我來。」
  李賀傑回頭對著夏晟睿得意地一笑,快步跟了上去。
  ……
  跟著粉紅姑娘走過了幾個頗為隱秘的走道,一部向上的木梯出現在他們面前。
  李賀傑不由驚嘆牡丹舫設計的巧妙,想不到上面竟還藏了一層,若是沒人帶路還真不好找。
  樓上是一個小閣樓,粉紅姑娘將人帶到,向著他一欠身,識趣地下樓去了。
  李賀傑饒有興致地看了看門上掛著的漆金匾額,正是「望月閣」三字,下意識地勾起了嘴角,不假思索地推門進去。
  說來他這個以非正當手段上船的人非但沒有被牡丹舫的人趕下去,反而被盛情相邀到此處,還能與花魁來個零距離接觸,的確叫人既羨慕又嫉妒。從側面也反映出了有才學的人所能享受到的特殊對待,當然,前提是沒有人發現他的作品是剽竊來的。
  望月閣地方不大,但內部裝飾的相當別緻。
  其左右垂著繡簾帷幔,地上鋪著柔軟的絨毯,正中一張繪著仕女圖的屏風將房間分成內外兩半。外間置著一張圓桌,桌上有一壺酒,兩個酒盞,以及幾碟下酒的點心。
  屏風上搭著的一套白色絲綢衫,但顯然不是明月剛才表演劍舞時穿的那一套。屏風後面水聲汩汩,搖曳的燭光將明月纖柔的身影掩映在屏風上,與上面畫著的美人合到一處。
  他方才出了一身香汗,此時顯然正在沐浴。只是選在這個時候把李賀傑叫來,看似有意又似乎無意,似是似非,叫人孰難忍受。光是聽著水聲,就不禁心旌搖曳。
  李賀傑深吸一口氣,默默運行著九轉紫金訣好讓自己平靜下來,但還是不由自主地朝著屏風走了兩步。
  「外面可是李賀傑李公子?」明月的聲音浸了水一般的柔軟。
  「正是。」
  「奴家這就出來。煩請公子在外頭稍作歇息。」明月說著從水中站起身來,水珠順著他身體好看的曲線滑落,滴滴答答地落回浴桶裡,好聽的緊。
  那屏風本就是一層繃緊了的輕紗,李賀傑自認不是什麼正人君子,凝了凝神,將視線透過細小的紗孔,不動聲色地欣賞起春色來。
  無奈明月是背對著他的,但光是那一個背影,也不是這一個詞就能夠形容的了。
  不一會兒,明月擦乾了身子,披了衣服從屏風後面出來站定,對著李賀傑淺淺一笑,似乎對面前這人頗為滿意的樣子。
  他們本就一個風神俊秀,一個如花似玉,倒是登對的很。
  明月五官精美好比白玉雕像,一顰一笑間,就似活色生香。
  李賀傑看得眼睛都不由得直了,但靈台之中卻有一個聲音卻在提醒著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眼看著明月噙著笑向著他走來,卻突然踩到了裙角,身子一偏,往邊上撲去。他想也不想地就伸手去接,然後與明月抱了個滿懷,終於知道是哪裡不對勁了。
  「你是個男的。」李賀傑放開他。
  「奴家也沒說自己是女的啊。」明月烏黑的眼珠裡閃著狡黠的光芒,「不過奴家想不通,李公子怎麼就這麼快就發現了呢?」
  「我有經驗。」李賀傑想了想,又補充道:「那個……你沒胸。」
  明月面上一窘,隨即又笑了,「公子好手段。」
  即使明月笑得再好看,李賀傑只要一想到他是男的,就覺得渾身不自在。「我不喜歡男人,我先走了。」
  「李公子這話就錯了,奴家就算是男人,照樣可以把你伺候得舒舒服服。」
  李賀傑避開他伸過來抓自己的手,「不需要。你也沒必要這樣糟踐自己。」
  想到夏晟睿,他的心裡就舒服了一些,覺得就算要喜歡男人,也應該是夏晟睿或者唐少逸那樣的。
  明月手僵在半空中,好言挽留道:「李公子,不若先喝一杯,聽奴家彈首曲子再走罷。」
  李賀傑稍微放柔了語氣,但依然拒絕了他:「我真要走了,我朋友還在等我。」
  明月心知這人是留不住了,便緊抿了嘴巴不再多言。只是看著李賀傑如此乾脆的拂袖而去,面上現出一絲不甘來。
  ……
  李賀傑下了樓左轉,就看見夏晟睿和唐少逸兩人做賊一般地一路嗅過來,顯然有很大的可能是來聽牆角的。
  夏晟睿見了他,愣了一下,而後略帶酸意地嘲諷道:「想不到李公子如此迅速就辦完事了啊。」
  李賀傑斜了他一眼,「呿!真晦氣,竟然是個男妖精。」
  他的話頓時惹來了夏晟睿和唐少逸的幸災樂禍,尤其是夏晟睿,笑得那叫一個歡。
  而就在幾人說話之時,樓上卻傳來了明月空靈的歌聲,和著悠揚的古琴,唱的正是某人剽竊的那首《春江花月夜》。
  歌聲中隱隱透著一股淒涼之意,聽在耳中,心神也不禁有些受其影響,李賀傑看著夏晟睿的笑臉,突然覺得有些心煩意亂。
  45.小村無名今嫁女,一家歡樂一家愁
  當天夜裡,李賀傑三人出了牡丹舫,雇了艘小船連夜向下遊行去。
  一路順水順風,小船行得飛快。
  李賀傑自然不知道他的花名第二天便在五福鎮上傳揚開了,一傳十,十傳百,不出半月,他就成了家喻戶曉的人物。當然,這有些誇張,主要還是因為他剽竊來的那首千古名詩。
  說來也巧,李賀傑當時並沒有寫下詩名,但是後來卻有人給詩給詩加了個題目,也叫做《春江花月夜》。
  不過,李賀傑將這首詩默出來的時候是五月十五,算算時間已經是茂月國夏季,這春江指的明顯就不是原意中春天的長江了,而是從五福鎮中流過的福春江。
  福春江算是茂月國的內河,東西走向,上接五福鎮,下連嵐春城。
  三日之後,李賀傑一行人在嵐春渡上了岸。
  嵐春城繁華不輸五福鎮,地處平原,周圍大大小小的村鎮不計其數,一年四季雨水充沛,素有魚米之鄉之稱。
  由嵐春城往北去一百餘里有一座小鎮,小鎮北望有一高山形似銅鈴,名曰銅鈴山,小鎮也因此山而得名。
  相較於李夏二人奉師命前去的御靈宗以及唐少逸要去送信的天算門,亦或是是三人有意去往的蓬萊山莊,銅鈴鎮距離五福山算是最近的了。因為受了金一鳴的囑託,他們這才有了銅鈴山此行。
  在嵐春城的馬市買了三匹青驄馬,便直接御馬出了城,向銅鈴鎮趕去。李賀傑的穿越人生終於在第一次坐船之後,又經歷了第一次的騎馬,相信今後還會有更多的第一次。
  策馬奔馳看起來瀟灑,但是做起來卻沒那麼容易了。李賀傑憑著過人的身手,上馬以及騎馬都不是問題,問題是他的姿勢還是有些不得章法,憑空消耗了大量體力。
  夏晟睿最終還是沒忍住,上了他的馬,手把手帶著他溜了一圈,終於教會了他正確的姿勢。當然,這期間他也沒少吃某人豆腐,就那一前一後的坐著,別提有多曖昧了,也只有李賀傑才會不這麼覺得。
  這只是在去銅鈴鎮路上發生的一小段插曲。
  說來這段路景色宜人,但是並不好走,一路顛簸,不過總算是平安到了鎮上。看來當年金一鳴隻身上五福山求仙緣,還真是吃了不少苦頭。
  銅鈴山上無法跑馬,三人只得把馬寄存到鎮上。
  翻過山,向下一望,山腰處一座小村赫然在目。
  粗粗一數,小村只有十一二戶人家的樣子,但今日的小村中人影攢動,似有什麼喜事。
  等他們施展身法靠近了村子,便聽到一陣歡天喜地的樂器聲。
  這喜慶的樂聲雖與前世的大不相同,但就憑樂聲中透露出來的那股歡喜勁兒,李賀傑也能猜個不離十了。他不由自主地循著樂聲走去,心下好奇這是誰家在辦什麼喜事。
  已經見識到了李賀傑喜歡湊熱鬧的個性,夏唐二人只得無奈地跟上。
  毫不費力地找到村口,只見村口一間土石壘成的簡陋小屋,門窗之上都貼上了一個大大的紅色「囍」字。
  屋前此時聚集了二三十人,估計整個村子的村民都在這兒了。他們或蹲或站,指指點點地高聲談論著,並且毫不掩飾臉上的羨慕。
  幾個不更事的孩童,圍繞著大人嬉戲笑鬧著。
  不過最吸引他們目光的卻是屋門前那一小隊身著紅裝的樂手,吹吹打打的,好不熱鬧。
  「樓家丫頭好福氣,怪不得等了這麼多年不嫁。」
  「是啊,以後樓老頭也算是半個鎮裡人了。」
  「聽說他們家會搬去鎮上住?」
  「那是自然……」
  「咦?你們幾位是什麼人?也是鎮上來的?」李賀傑他們一靠近,便有人發現了他們。
  村子本就不大,是不是村子裡的人一眼便知。這幾個年輕人臉生得很,但各個衣著光鮮,面容俊秀,氣度也頗為不凡,村婦見了,立刻堆起了滿滿的笑容,說話的口氣也顯得客氣非常。
  「正是。」唐少逸順水推舟道,「請問這個村子裡有一戶姓金的人家麼?」
  村婦笑臉明顯變得有些不如先前那般自然,「你說金正家啊……」
  「還請大姐告知哪一間是金家的屋子。」
  「最裡頭那間便是了。」幾人順著村婦的手指望去,但也清楚地瞧見了村婦面上的同情與疑惑。
  「是來找金家的?不可能吧,他們家還認識鎮上的人?」
  近處幾人聽了,立刻湊到一塊兒,小聲交談起來,偶爾還會偷偷地朝李賀傑他們瞥上幾眼。
  「金家這幾年是越來越不行了,本來好好的一戶人家。」其中一個中年人搖頭嘆氣道。
  「是啊。金劉氏好像又病倒了。」
  「估計是樓家嫁女的緣故。」
  「怪不得今天沒見他們家的人過來。是不是樓家的人忘了請他們了?」
  「別瞎說,老樓去叫了,但是他們不肯來。再說翠兒這丫頭也耽誤不起了,要是也像金家的丫頭那般……」
  正在這時,遠處突然傳來一聲大喊:「花轎到了!新郎來接新娘了!」
  隨著這一聲大喊,村民們一陣騷動,又熱烈地議論起樓家以及鎮上的那戶鐵匠來。
  村外黃泥路上,一頂簡陋卻明顯被精心裝扮過的紅色花轎正緩緩向這邊過來,前面一個身穿紅色禮服的三十來歲的壯碩大漢,臉上長著大把絡腮鬍子,卻掩藏不住他的春風得意。
  少時,花轎來到樓家門前停住,立即有人扯了嗓子開始叫門。
  「新娘子快出來喲!」
  「新郎到門口嘍!新娘快開門喲!」
  ……
  氣氛上來了,不少大人孩子也跟著一起叫嚷。
  大概過了半盞茶的功夫,樓家的大門終於被叫開了,同樣身著禮服的新娘由喜娘摻扶著從屋子裡走了出來。她們身後還有一男一女兩個中年人,滿面笑容地與鄉親們打著招呼,想來就是新娘的父母了。
  新娘看起來十七八歲的樣子,頭上紅蓋頭蓋得並不怎麼嚴實,時而被風微微吹起,露出尖尖的下巴。
  李賀傑他們看得就更要清楚一些,只是美人看多了之後,這位新娘在他們眼裡算不上漂亮,頂多只能說是清秀罷了。
  新娘臉上一片緋紅,不知是羞的,還是被紅蓋頭給映的。終於在一片催促聲中坐上了花轎。
  「起轎嘍!」轎伕一聲高喝,猛地將花轎抬了起來。
  新郎又跟岳父岳母說了幾句話,便趕緊跟上花轎,向著來時的方向漸行漸遠。
  隨著迎親隊伍的遠去,鼓樂之聲也漸漸消失在了山林之中。
  李賀傑又使勁地看了一眼遠方的樹林,一臉意猶未盡地轉過身,朝著方才村婦所指的地方走去。
  ……
  金家的屋子在這無名山村中算是大了,但是卻有些破敗,與喜氣洋洋的樓家比起來,顯得有些暮氣沉沉。
  屋前的小院裡,一位看起來三十幾許的村婦正在曬衣服,只是淡淡地看了他們一眼,又繼續忙活了。
  「請問這裡是金家麼?」李賀傑問道。
  村婦本以為這幾個年輕公子只是路過,沒想到竟然是來找他們家的,但一時間又想不起家裡何時認識了這樣的人,不禁面露詫異,點頭道:「你們找我們家有什麼事?」
  「你是一鳴師兄的母親吧?」李賀傑一邊說一邊上下打量著村婦,心裡想著金大娘保養得還算不錯。
  村婦愣了一下,隨即驚呼道「一鳴?!你是說小弟?」
  李賀傑一聽,就知道自己認錯人了,趕緊道歉:「原來你是一鳴師兄的姐姐,剛才……實在是抱歉。」
  金一鳴的姐姐並不在意,跑過來拉住李賀傑的手就熱情地把人往屋裡帶,「太好了,小弟走了這些年,總算是有消息了。你們幾個進來喝口水歇一歇罷,給我說說小弟的事。對了,我去把母親叫起來,你們稍等一下。屋子裡有些髒,我……」
  她雙手在衣擺上擦了又擦,一時間有些語無倫次起來。
  李賀傑笑了笑,毫不在意地在坐到了板凳上。金一鳴的姐姐比金一鳴大不了幾歲,應該才二十出頭的樣子,但卻被他當做了金一鳴的母親,剛剛還在感嘆人家保養得好,現在又不得不感慨生活催人老。
  有些好笑又無奈地與夏晟睿對了一眼,看來金一鳴家的境況真的很糟糕。
  不一會兒,金水仙扶著金劉氏從裡間出來了。
  金劉氏的頭髮已經幾乎全白,即使有女兒扶著,走起路來還是顫顫巍巍。她臉上沒有一點兒血色,病容枯槁,看來病得不輕。
  唐少逸趕緊站起來,一起幫著把老人家扶到桌前坐好。「大娘病得這麼重,何必還要出來,理應我們進去看您的。」
  「這怎麼行!」金劉氏說著,重重地喘了幾口氣,「水仙說你們有一鳴的消息?唉,老婦這身子是一日不如一日,但始終不敢就這麼去了。只是拖累了水仙啊。」
  「娘,您別這麼說,是女兒自願照顧你的。」金水仙說著眼睛一紅。
  金劉氏摸了摸女兒的手,嘆了口氣,雖然靠對兒子的思念支撐著身子,但這些年沒有女兒盡心照顧的話,她恐怕也早就撒手人寰了。
  「伯母,您別擔心,一鳴師兄很受門中長老的器重,應該過段時間就會回來看您了。」李賀傑開解道,但是他也不知道金一鳴什麼時候下山,這過段時間也許一過就是幾年甚至幾十年,也可能只是幾個月。
  他們這些修士的壽元隨著境界的提高而延長,不是普通人可以比擬的。幾百年後,曾經的親朋好友早已入土為安,而活著的自己卻要獨自承受那一份孤獨。
  所以說,他們等得,但別人未必。
  李賀傑恍然間明白了些什麼,但似乎又有些不明白……
  46.白菜青鹽糙米飯,泥巴荷葉裹野雞
  金劉氏聽聞兒子受到器重,露出一絲欣慰的笑容來,至於後半句,裡面的潛台詞她也聽懂了,只不過如今好不容易有了兒子的消息,她也就不會去計較那麼多。「你們跟他是一起的吧。」
  李賀傑點點頭。
  「你們是什麼門派啊?」
  「十方崖。」
  金劉氏搖了搖頭,「老婦沒出過遠門,沒聽過這個門派。只知道鎮上面有個青銅幫。」
  李賀傑心中略一思量,道:「我們門派比較避世,但傳授的都是真才實學。」
  也不知金劉氏聽沒聽進去,只見她稀里糊塗地又點了點頭,「一鳴八年前突然跟他爹說要出去闖蕩,他那時候才剛過十歲,還不過是個小孩子,我們又哪裡放得下心。哪想這孩子第二天就不見了蹤影。」
  金劉氏說道此處,掏出一塊洗的發白的布條擦了擦眼角。李賀傑這才注意到,老人家雖然病重,但整個人看上去卻很乾淨,平添了幾分精神。這也全賴了金水仙的悉心照料。
  「後來聽人說在鎮上的青銅幫看到了一鳴,我跟他爹就準備去找他回來,哪裡想到人還沒找著,青銅幫就沒了。」
  青銅幫是被鄰鎮的紅湖幫給吞併了的,金劉氏對事情的內幕不清楚,也不懂,只知道兒子隨著青銅幫一道從鎮上消失了,從此就再無音訊。她跟金正兩人日日盼,夜夜盼,只盼家裡唯一的兒子能夠早日回家。
  金一鳴在青銅幫被滅幫的那天晚上就逃出了銅鈴鎮,紅湖幫看他只是個娃娃,也沒有為難他。後來兜兜轉轉的上了十方崖,已經是兩年之後的事了,其中的艱難困苦,也只有金一鳴自己知道。但是他卻不知道,他這一走,會讓家裡如此的擔心。
  「我跟他爹年紀都大了,活不了幾年了,就盼著他能娶個賢良的媳婦兒,平平安安地過日子。」山村裡的日子雖然窮困了些,但也安穩寧靜,不用整日擔驚受怕。
  金劉氏嘆了口氣,繼續道:「村口老樓家閨女如今也嫁人了,翠翠這姑娘是和一鳴一起大起來的,說好了要嫁給一鳴,但是一鳴一去不回,翠翠她也已經十八歲了,不能再等下去了……我們一鳴耽誤了她這麼些年,我們也過意不去。」
  金劉氏說到此處,面帶歉疚地看了眼金水仙。
  金水仙泣聲道:「娘,女兒是心甘情願照顧您和爹爹的。女兒這輩子就不嫁了。」
  這裡的姑娘尤其是農村的,一般十五六歲就嫁人了,甚至還有更早的。樓翠翠等了金一鳴將近三年,也算得上是痴情了,只是終究抵不過家人的催促和時間的摧殘。
  紅顏彈指老,像金水仙這樣的,就更是高齡了,只怕她想嫁也沒人肯娶。
  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女子一旦出嫁,就沒法時時刻刻侍奉在父母身側。父親年邁,母親身體不好,弟弟又離家未歸,金水仙誠然孝順,但其中也頗有些迫不得已的味道。
  「伯母,您別擔心,我們門派裡好多漂亮的師妹都喜歡金師兄。」
  金劉氏聽了,突然眼前一亮,「這位小娘子,你覺得我們家一鳴怎麼樣?」
  李賀傑囧然,邊上夏晟睿和唐少逸也忍不住嘴角抽搐了一下。敢情說了好半天的話,人家把他當姑娘呢。
  金水仙連忙賠禮道:「小公子莫怪,我娘從去年開始眼睛和耳朵都不太好使了。」
  她轉而又對金劉氏道:「娘,這位是公子,是個男的。」
  金劉氏疑惑著喃喃:「男的?怎麼比老樓家翠兒還好看。」
  李賀傑尷尬,「對了,金師兄托我們帶來的東西,還有一封家書。」
  他把事先就從儲物袋中拿出來的包袱從背上解下,放到桌上。
  包袱裡無非是些金銀之物,雖然不多,但也足夠這樣的人家過幾輩子的了。下山時金一鳴把包袱交給自己時的小心勁兒,三人已然理解。
  黃白之物他們修士視之如糞土,可對於普通人家而言,卻是離了它不行的。金劉氏身帶重病,看病買藥也需要花去大把銀錢,當然,這一點金一鳴事前並未預知。
  金劉氏顫抖著接過家書,如此薄薄的一張紙,在她眼中卻是要比桌子上那些金錠銀錠來得更加的寶貴。
  她盯著信看了許久,輕手撫了又撫,而後小心地交到金水仙手中。
  金水仙看了看,又把信交到李賀傑手中,赧然道:「我們娘倆不識字,麻煩小公子念與我們聽了。」
  李賀傑心中一動,模仿著金一鳴的口氣讀起信來。之後又給娘倆講了些金一鳴修煉生活中的瑣事,叫她們聽得津津有味。
  講到蛋炒飯的時候,金水仙突然站起身來,「哎呀,都到正午了,我都忘了還要做飯。幾位小公子留下來一起吃飯吧,我們還想再多聽一些小弟的事情。」
  「水仙,去把雞殺了,好招待幾位小公子。」金劉氏深吸一口氣,對女兒吩咐道。
  金水仙正欲往廚房去,忽聽得母親如此吩咐,不由停住了腳步,為難道:「娘,好不容易樓家送來一隻母雞,還等著下蛋給您補身子呢,怎麼能殺了?」
  「你這孩子怎麼這麼不聽話。」金劉氏眉頭一皺,臉上的皺紋也深深地擠到一塊兒,「幾位小公子大老遠的給我們送來一鳴的消息,理應好好招待。若是今日不殺,我改天就還給樓家去。」
  「可是……」金水仙雖然感激李賀傑他們專程跑來他們這個名不見經傳的破落山村,但她卻更關心自己母親的身體,還想勸說幾句,卻被金劉氏一個眼神給堵了回來。
  李賀傑見狀,趕緊站起身,「伯母,您太客氣了。那隻雞是給您補身子用的,我們怎麼好意思吃。您的好意我們心領了,但您若是執意要殺雞,我們現在就走。」
  夏唐二人也作勢站了起來。
  金水仙朝他們投去感激的一眼,但心裡又怕他們真就這麼走了,就不能聽到小弟的那些趣事了。
  金劉氏看著他們,突然猛烈地咳嗽起來。
  金水仙趕緊跑過去,輕輕拍撫母親的脊背,嘴裡不停詢問著她是否好過一些了,但金劉氏卻是一言不發。
  「伯母,其實我們之前在山裡抓到了一隻野雞,中午吃野雞就可以了。午飯由我來做,看我給你們露一手。」李賀傑捋了捋袖子,又對邊上夏唐二人低語了幾句。
  「你們是客人,怎麼好意思讓你下廚。水仙,不要怠慢了客人。」
  「水仙姐,你照顧伯母,午飯交給我就成了。」李賀傑對著母女倆真誠的一笑,「我最拿的出手的就是燒飯做菜,金師兄也很喜歡吃我做的東西。」
  母女倆終於被說動了,同時也有些期待起他的手藝來。
  「水仙姐,廚房在哪邊?」
  「在後院,我帶你去吧。」
  「不用了,你陪著伯母。少逸他略通醫術,正好可以給伯母查看一下病情,但有些事可能還是要問你才清楚的。」
  「那我就真不帶你過去了。廚房裡的菜是今早摘來的,我都洗乾淨了。」金水仙難得的露出一絲笑容,顯得年輕了不少,眉眼間依稀能夠找到與金一鳴相似的地方。
  聽唐少逸竟然會醫術,她整個人都顯得有些激動起來,但是金劉氏的眼神卻依舊黯然。
  在金劉氏眼裡,唐少逸太過年輕了,她的病連鎮上的老郎中看了都直搖腦袋,更何況這幾個跟自家兒子差不多年紀的娃娃。不過金水仙卻不這麼認為,但凡有能將母親的病治好的可能,她都不會放棄。
  村子地處偏僻,鎮上的郎中醫術其實並沒有多麼高明,但是診金極其高昂;偶爾經過的遊方郎中卻是因為村子實在難找,從不會進村來的。所以他們這些窮苦人家,家裡面一旦有人生病,要麼拖著等病自己好,要麼就只有等死了,幾乎沒有什麼盼頭。
  ……
  李賀傑繞到後院,看著簡陋的廚房,不禁皺起了眉頭。
  這地方說是廚房,實在有些勉強了,不過是靠在屋子後牆上搭出來的一個小檯子,上面是一口大鍋,下面是生火的,有點類似土灶。
  檯面上放著的蔬菜倒是水靈靈的,但那鍋勺都是使用了太久已經破損了的。
  至於野雞,他自然是胡謅出來的,但憑他如今的身手,抓一隻野雞並不用費他多少力氣。不過一盞茶的功夫,他便提著一隻肥碩的野雞從山林裡回到了後院,而且野雞已經退了毛,除去了內臟,裡外用山泉洗了個乾淨。
  他先生火煮上了飯,趁著煮飯的空當,又將野雞進行了粗略的醃製,但是醬油、黃酒、鹽巴、丁香、玉果末、十三香等調料香料一樣都不少。
  等飯煮熟,從儲物袋中取了些蝦仁、火腿等輔料,與檯面上的蔥姜、香菇合在一起爆炒後出鍋,盛到碟中放涼。
  此時,野雞已經醃製得差不多了,他用巧勁在不傷及雞皮的情況下把野雞的翅骨、腿骨、頸骨震碎,而後又從儲物袋中取出一大張荷葉,將整隻雞包裹的嚴嚴實實的。
  包好後,又在荷葉外面均勻地塗上了一層濕泥,這才終於完成了前期工作。
  接下來就要簡單輕鬆得多了,他直接將塗了泥的野雞放入燒得正旺的灶洞之中,便不再多顧,管自己做起炒菜來。
  47.鐘鼓饌玉不足貴,但願醫者有仁心
  夏晟睿的鼻子靈光的很,聞到後院中香氣傳來,就知道李賀傑大功告成了,自告奮勇地跑去後院幫大廚端菜。
  李賀傑讓他把幾個炒菜端走後,才慢悠悠地去灶洞把那團被烤的又乾又硬的泥巴給弄了出來,放出神識穿過泥殼往裡一查探,滿意地點了點頭。
  拿著泥團回到屋裡,唐少逸已經幫金劉氏看完了病,正在沉思著如何應對。
  而屋中此時又多出了一人,是個中年男子。剛毅的臉上滿是歲月侵蝕的痕跡,曾經挺拔的腰桿已被生活的負擔壓彎,相貌與金一鳴七成相似,李賀傑不用猜也能想到這位就是金一鳴的父親金正了。
  金正每日起早去山上砍柴採藥,到正午回來吃個飯,然後下午再出去,日復一日的兩點一線式的生活讓人感到枯燥疲累。今日家裡來了客人,讓他有些意外,但最意外的還是聽到了兒子的消息,連帶著背脊都挺直了不少。
  「伯父好。」李賀傑給人打了招呼,把泥團往飯桌中央一放,發出一聲悶響。
  一屋子人除了李賀傑,現在全把目光集中在了正冒著熱氣的泥團之上,各自猜測著這究竟是個什麼東西。
  夏晟睿和唐少逸都吃出經驗來了,在十方崖上的時候,李賀傑偶爾也會做一些稀奇古怪的東西出來。他倆直接把神識浸入到泥團裡面,面上立刻現出了然之色,但是這樣做往往也會少了許多期待中的樂趣。
  金水仙之前聽李賀傑說抓了野雞,但這一桌子的菜裡頭並未見到野雞的影子,不禁猜測野雞是不是在這泥團裡面,畢竟看泥團的大小,跟一隻雞的大小也相差不了多少。然而這樣的做法她卻是聞所未聞的,也不知道做出來的雞好不好吃。
  「這是煨雞,俗稱叫花雞。」李賀傑提起菜刀,用刀背往泥團上不輕不重地敲了一下。
  他這一刀下去,泥殼上立刻出現了一條裂縫。裂縫漸漸擴大蔓延,露出裡面青綠色的荷葉。雞肉香混合著清新的荷葉香氣,爭先恐後地從裂縫中跑出來,霎時間充盈了整個屋子。
  屋子裡一時間鼻子的抽氣聲此起彼伏,似要將這滿屋的香氣都吸入到身體裡去。而隨著整個泥殼的碎裂,香氣也愈加的濃郁起來。
  夏晟睿自覺地幫忙把桌上的碎泥塊清理乾淨,還不忘拿起泥塊嗅了嗅,露出一副迷醉的表情。
  其實類似於叫花雞的做法,有一道菜叫做「炮豚」,是李賀傑在大齊皇宮中見到的。炮豚就是用粘土把乳豬包裹起,加以燒烤,然後再進一步加工而成的菜,與叫花雞有著異曲同工之妙。
  只不過炮豚更加費時費力,若不是選用乳豬的話,一個人可能還忙不過來,一般是富貴人家才吃得起這道菜的。李賀傑九歲那年就幫忙做過一次炮豚,累得夠嗆,他相信夏晟睿當時一定是有吃到的。
  話又說回來,李賀傑現在的身手完全可以獨立完成炮豚的製作,就是讓他把幾百斤的肥豬當啞鈴舉也不是問題,但他還是更傾向於做叫花雞這類平民化的食物。而且若是在野外,取材便利才是第一要緊的,不管是野雞還是野兔,都比野豬要容易搞定得多。
  李賀傑挑動手指,把荷葉剝開,伴著一陣更加濃厚的香味,被煨至棕紅色的野雞終於出現在了大家的面前。
  雞身油潤光亮,安靜地趴伏在同樣油亮的荷葉之上,熱氣繚繞之間,又似要展翅飛去,讓人視之垂涎欲滴。
  「大家快別愣著,趕緊坐下來吃吧。冷了味道就不好了。」
  幾人回過神,紛紛落座。四方小桌本就不大,現在就更顯得小了。座位也是不夠的,金水仙和金正父女倆堅持不肯就做,要把位子讓給客人。
  這樣一來他們幾個做客人的反倒不好意思了,最後三人把兩張凳子並在一起合坐,總算是讓出了一張凳子給金正。
  坐定之後,唐少逸摸出一把匕首就要去切雞,卻被李賀傑制止了。
  「叫花雞要直接拿手掰著吃味道才好。」李賀傑說著,掰下一隻雞翅遞給夏晟睿。
  夏晟睿接過就啃,也不管李賀傑的爪子乾不乾淨,當然,如果這雞翅是唐少逸遞過來的,他肯定會嫌髒的。
  大家看他大快朵頤的樣子,忍不住也動起手來,一個個都把雙手弄得油膩膩的。
  金水仙掰下一隻雞大腿放到金劉氏碗中,自己卻擰下了沒什麼肉的雞頭。
  金正撕下一塊雞胸脯塞進嘴中,突然發出「啊」的一聲大叫,但隨即又緊緊地閉上了嘴巴。
  「爹,怎麼了?」金水仙抓著雞頭,一臉緊張的問道。
  金正快速嚼了幾下,把雞肉嚥下,尷尬地笑道:「沒什麼。是這雞實在太好吃了。」
  夏晟睿看著李賀傑給自己也掰了一隻雞翅,笑著撞了撞他,「你看咱倆這算不算比翼雙飛?」
  李賀傑丟了枚衛生眼給他,折下雞尖喂給了蛋炒飯。
  蛋炒飯連雞骨頭也一塊兒吃了,咬得嘎吱嘎吱作響,似在嘲笑某個拿熱臉貼冷屁股的人。
  唐少逸收好匕首,對李賀傑玩笑道:「大廚你偏心,怎麼不給我也弄塊雞肉?」
  「呿,自己動手,我可不伺候你。你又不像某人笨手笨腳的。」
  唐少逸笑笑,撕了些雞肉,放到李賀傑碗裡,看著蛋炒飯道:「別光顧著喂這沒用的傢伙,你自己也吃點。」
  蛋炒飯至今為止,除了比較通人性之外,就沒有表現出什麼天賦特長。不過夏晟睿聽了卻是唐少逸在含沙射影,不禁有點氣悶,也站起來撕了些雞肉放到李賀傑碗裡。不過他什麼話也沒說,又管自己悶頭吃了起來。
  李賀傑看著自己碗中堆得小山高的雞肉,有些不好意思,「伯父伯母,水仙姐,你們趕緊吃,不然就全進我們肚子了。」
  金正哈哈一笑,「你們正是長身子的時候,多吃點是應該的,我們年紀大了,反而吃不下多少東西。我像你們這麼大的時候,老覺得餓,一隻雞可能還不夠我墊肚子的。哈哈。」
  金水仙看著父親爽朗的笑容,也抿嘴笑了起來。她不知多久沒見父親如此開懷的笑容了,心裡就好像嘗到雞肉的舌頭一般,感到暢快。
  叫花雞肉質酥嫩,雞汁鮮美,油而不膩。因為用的是野雞,所以雞肉更結實筋道一些。
  金劉氏近年來牙齒鬆脫,吃東西多有不便,但好在雞腿肉質本就要鬆軟好咬很多,所以就連她也是吃得津津有味。
  活了大半輩子,金劉氏自問還沒有吃過像今天叫花雞這般美味的食物,不禁對坐在對面的李賀傑高看了幾分。
  上的廳堂下得廚房,若是個女子該有多好,金劉氏婦人心態,又開始擔心起兒子的因緣來。想到李賀傑是個男的就覺得有些可惜,然後又朝著女兒忘了一眼,終究還是嘆了口氣,暗自搖了搖頭。
  ……
  吃罷午飯,又聊了些關於金一鳴的趣事,唐少逸把話題帶到了金劉氏的病上。
  「伯母的病是五年前起來的吧。」唐少逸道。
  金水仙難掩臉上詫異,點頭道:「五年前我娘在地裡幹活,當時他應該是在鋤地,突然就暈過去了。我娘之前身體一直很好,但是從此之後身體就一年比一年差,一日弱過一日了。」
  「其實伯母並沒有生病。」唐少逸此言無異於拋出了一枚五雷符。
  「怎麼可能!沒病我娘怎麼會這副樣子!你剛剛不是還說我娘是喪氣之症麼!」
  唐少逸依舊一副從容不迫的樣子,「方才我的確是這麼認為的,但是現在想了想,卻不是這麼回事。伯母五臟六腑俱完好無損,但生氣微薄,我再三思量,覺得伯母的生氣應該是被壓制了,而不是在逐漸喪失了。」
  這些東西金水仙和金正都聽不懂,但他們卻想到了另一種可能,「莫不是中邪了?」
  唐少逸搖搖頭,「的確像是中邪,但絕對不是中邪。」
  李賀傑乾脆走過去親自替金劉氏進行了把脈,但很快他的面色就變得古怪起來。金劉氏的病的確如唐少逸說的那般,棘手得很。
  「這樣吧,我給伯母開一副藥。」人的生氣乃是先天之氣,但後天補足也是有辦法的。
  因為金家三口不識字,唐少逸斟酌了一下,緩緩報出了幾樣藥草的名字以及它們所需要的份量,讓金水仙記下。
  李賀傑聽他報出的藥名,心中一番合計,突然插口道:「不若把人參這一味換做大棗和百合,用量為人參三倍。」
  「為何?」唐少逸有些不解,「改用別的效果可能就弱了。」
  「伯母年紀大了,不受大補,換做大棗和百合,則藥性相對溫和一些。何況普通人家的條件,也吃不起人參,就算金師兄托我們帶來了不少銀錢,但也經不起如此消耗。」李賀傑沉吟道。
  「如此倒是我欠考慮了。」唐少逸向著他淡淡一笑,讚揚道:「醫者仁心,你這樣改正合適。你如今的醫術,只怕已經在我之上了。」
  醫者不能僅考慮用藥,還應考慮到其他方方面面。李賀傑也笑了笑,現在想起來,當初在宮中的幾年,申紫瑩還真的教給他不少東西。
  48.黑白誰能用入玄,莫將絕藝向人誇
  金劉氏生氣受制,軀體衰敗,端的是蹊蹺無比。
  李賀傑一行三人告別了金家老小,又去五年前金劉氏暈倒的那塊菜地去查探了一番,只是什麼也沒有查到。
  或許是他們修為不夠,即使查了也查不出什麼。
  是夜在銅鈴鎮一家客棧歇過,次日趕早騎了馬向著蓬萊山莊方向絕塵而去。
  ……
  算算日子,離武林大會召開尚有一個月,但蓬萊山莊地處偏遠,李賀傑不得不放棄原先一路遊山玩水的打算,換作一路快馬加鞭,好在不需日夜兼程。
  途徑黃屋山,突遇天色驟變,墨云翻滾,長風呼嘯,林木震響,將白晝映得有如黑夜一般,宣示著一場大暴雨即將到來。
  這一路上三人也碰到過幾次下雨,但均不似這次這般毫無徵兆,讓人避無可避。
  眨眼的功夫,豆大的雨珠密密麻麻地落了下來,掉到地上噼裡啪啦響成一片,砸得人面上生疼。
  雨勢越來越急,越下越猛,山間、道上浮起一層白濛濛的水汽,叫人難以辨視方向。
  李賀傑極目遠眺,發現這雨云範圍極廣,就是全力奔馳,一時半會兒也是跑不出去的。「看這樣子倒像是有妖精在渡劫。」
  唐少逸勒住馬韁,朝著黃屋山深處凝望了一眼,「的確是有妖精在渡劫,應該是化形雷劫。」
  彷彿是為了印證唐少逸的猜測一般,一道手臂粗的銀色閃電直直從高空落下,伴隨著振聾發聵的雷聲,把三人坐下的青驄馬驚得嘶鳴不已。
  「怪不得這場雷雨來得毫無徵兆,好像是憑空出現的一般。不過我們只是路過都能碰上化形雷劫,也不知道是運氣太好了還是太差了。」夏晟睿夾緊雙腿,輕輕拍了拍坐騎,將受驚的馬兒安撫下來。
  唐少逸:「這也是難得的機緣,我們不若等此雷劫過去了再說。」
  妖族壽命遠遠長過他們人族,但是相應的,人族的身體構造更加適合修煉,所以妖族在達到了一定修為之後才會不惜生命危險招來化形雷劫,若是僥倖能夠化作人形,以後的修煉便能用一日千里來形容了。
  只不過化形雷劫威力異常強大,稍有閃失便是灰飛煙滅的下場,雖說渡劫成功的妖精古往今來不在少數,但就此隕落的更是不計其數。
  而且值得一提的是妖族分支種族極多,不同的妖精自身天賦自然不同,修為也有高下,但並不是說修為越高天賦越強大,渡過化形雷劫的可能性就越大。上天是公平的,根據情況的不同,化形雷劫的威力甚至種類都會做出改變。
  今日三人恰巧碰到的這種銀色天雷在化形雷劫中威力算是小的,故而可以推測出正在渡劫的妖修本身能力並不是太高。儘管如此,達到化形條件的妖修也不是他們目前能夠撼動的。
  唐少逸話裡的意思很明確,等待雷劫散去,若是那位妖修渡劫失敗,他們就有便宜撿了,若是成功了,那就繼續趕路。
  李賀傑思量了一下,覺得沒有問題,一夾馬腹,率先向著山林裡奔去,又回過頭來喊道:「先找個避雨的地方!」
  不說妖修渡劫之時,無暇他顧。他們現在身處黃屋山的外圍,而雷劫卻在此山深處,離他們尚有二十多里的距離,不出意外是不會驚動到那位妖修的。所以李賀傑才會這般的有恃無恐。
  夏晟睿和唐少逸看了他的背影一眼,同是一抖韁繩,趕忙追了上去。
  ……
  這麼大一座山,總有幾間破廟或者古剎,不過他們一間屋子也沒找到,而是找到了一個天然形成的山洞,他們會發現這個山洞還是因為山洞裡透出的火光。
  山洞外面掩蓋著層層疊疊的青岩藤,李賀傑一馬當先撥開藤蔓,進了山洞。
  唐少逸走在最後,把三人的馬分別在洞外的古木上才走進去。
  山洞大倒是挺大的,就是不夠深,裡面篝火燃得正旺,邊上坐著一人,一襲束身黑衣,是背對著洞口坐的,腰背挺拔,隱隱給人以一股壓迫感。
  不過最醒目的還是他背上的那一口三尺長劍,劍鞘紋飾古樸,劍柄纏絲露在肩頭耳畔,只要反手一抓便能拔出劍來砍人。
  「不好意思,打擾了。這位壯士可否容我等一同在這山洞中躲雨?」李賀傑好言問道,心中猜測此人多半是一名劍客。
  劍客紋絲不動,恍若未聞。
  李賀傑見他低著腦袋,不知道在看什麼東西,不禁好奇地走到了劍客身邊。,他倒不怕劍客突然給他一劍,一來對自己的身手有著自信,二來劍客體內半點靈力都沒有,只是個內力相對深厚的練武之人罷了。
  劍客感到有人走到自己身邊,但並未從來人身上感到惡意,也就沒有動手,只是抬頭瞥了李賀傑一眼。
  他這一眼也足夠他看清他想看的一切了。見李賀傑氣息內斂到極致,就知道李賀傑武功不弱,又注意到李賀傑衣服上滴水未沾,他心中還是不免稍稍驚訝了一下。
  與此同時,李賀傑也看清了劍客的面容,見他鼻樑高挺,眉目清雋,二十一二的樣子,給人的感覺就是一柄未出鞘的寶劍。
  劍客的身前是一塊製作精巧的摺疊式榧木棋盤,上面黑白兩色棋子犬牙交錯,互成犄角。劍客原來是在獨自下棋,倒是挺懂得會自娛自樂的。
  棋面上的明顯是一道死活題,說得好聽點也就是珍瓏棋局,而這一題李賀傑在前世的時候正好見過,算是比較高難度的一道題了,名叫「樊噲入鴻門」。
  李賀傑前世上初中那會兒,因為某部關於圍棋的動畫的關係,有一陣子瘋狂的迷戀上了圍棋,買了不少有關圍棋的書來看,不過後來中考沒考好,進了技校之後就沒再碰過棋了,現在見到這劍客苦思的這道棋局,竟有些激動起來。
  「小尖獨難活。」李賀傑一時沒忍住,小聲說了出來。
  劍客又抬起頭來,驚訝地看著他問道:「你會下棋?」
  李賀傑點點頭,在他對面坐了下來。
  這時候夏晟睿和唐少逸也圍了過來,不過在圍棋上他倆都是門外漢級別的。夏晟睿是因為恪守齊宣帝玩物喪志的教誨,真的一點都不會;唐少逸比他稍微好一點,至少知道怎麼執棋子,但十子之內必然出現破綻。
  劍客想著小尖必死,卻一時之間又想不出應該怎樣把小尖救活,沉默了半晌,終於忍不住又問道:「這道珍瓏題你能做出來?」
  李賀傑看他剛才一副愛理不理的樣子,現在有求於自己卻仍舊拽得跟二五八萬似的,哪像是在虛心求教。挑了挑眉,給他賣了個關子:「實在簡單的很,不過有些人就是死活想不出來。」
  劍客也挑了挑眉,並未被激怒,指了指棋盤,回敬著說道:「那你倒是解解看。有些人就是嘴上功夫厲害,實際上卻不怎麼樣。」
  李賀傑霍地站起來,「我憑什麼要解給你看?」
  「我看你是根本不會解,光會說大話了吧。」劍客輕蔑地一笑,又顧自己在棋盤上推演起來。
  李賀傑沒想到這人會一而再再而三地對自己使激將法,但自己偏偏就是沒被激起來,痞痞地對他一笑,拉著夏晟睿走到洞壁邊上坐下,一邊逗著蛋炒飯一邊漫不經心地說道:「那就當我解不出來好了。」
  這下劍客終於沉不住氣了,渾身殺氣猛地爆發出來,「你若是解不出來,我便殺了你。若是你解得出來,我就答應幫你做一件事。」
  49.力縛神龍行云遏,新勢斜飛一角差
  這道「樊噲入鴻門」已經困擾劍客整整三天,昨日夜裡他好不容易有了點眉目,但這會兒聽了李賀傑的話語,他又疑惑了。如果李賀傑沒有欺騙他,那麼他照著自己的方法解,顯然又是死路一條。
  「哦?你能幫我做什麼事?」李賀傑直接忽略了劍客散發出來的殺氣,云淡風輕地問道。
  他這麼問,也直接透露給劍客一個信息,他能夠解出這道珍瓏題。
  「殺人。」劍客眼都不眨一下的說道,彷彿殺人就如同吃飯一樣平常。
  夏晟睿和李賀傑這時才知道這人原來是個殺手,是個亡命之徒,但卻並未被他嚇到。
  「四海之內皆兄弟,我沒有什麼人要殺的。鄙人素來安分守己,從未得罪過人。若是哪天要殺人了,估計也不是你能殺得了的。」李賀傑實話實說,明白告訴他自己並不嗜殺。
  劍客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眉心一隆。這世上不知有多少人不惜花費萬金只為得到他這麼一個承諾,但此人卻如此乾脆地一口回絕,真是不識抬舉。「除了殺人我只會殺人。」
  李賀傑瞄了眼棋盤,提醒道:「不,你還會下棋。」
  「……」劍客眯起了眼睛。一旦他眯起眼睛,就說明他耐心快要耗光了,「你到底要怎樣才肯教我解題?」
  洞外響雷不斷,大雨滂沱,洞內的氣氛卻也好不到哪裡去。
  李賀傑眼珠子滴溜溜地轉,在劍客身上來回掃視,「我要你……的劍。」
  他目光最後定格在劍客背上三尺長劍上。
  說實在的,他在見到這把劍時就開始覬覦它了。長久以來都是使用的木劍,他早就想要一柄削鐵如泥的寶劍了,就好比一個拿著玩具槍的孩子其實更樂意能擁有一把真槍。
  劍客又愣了一下,沉下臉來。他顯然沒有想到世上還有人會把主意打到他的寶劍上來。
  雖說他沒了此劍一樣能夠殺人,但赤霄劍是師傅唯一留給他的東西,與他朝夕相伴,哪是這般容易割捨的。只是這道珍瓏題不解出來又讓他如鯁在喉。
  他愛劍,但也愛下棋,當兩者不能兼得的時候,就讓他有些難以取捨了。權衡了許久,突然眼中寒光一閃,終於下了決定。
  「要劍可以,你得先解題。解出了,我的劍給你,解不出,你的命給我。」劍客冷冷地說道。
  李賀傑:「真遺憾,我的命你肯定拿不走。萬一我教了你,你又不肯把劍給我怎麼辦?」
  「只要你解出來,我說了把劍給你就一定會給你。」劍客語氣裡的不耐煩已經相當明顯。
  「好吧。」李賀傑站起來走到他對面,蹲下身子。他想,殺手這類人雖然不太好打交道,但應該是最重諾的。
  李賀傑看了眼棋盤,三兩下把劍客所下下去的幾枚棋子揀走,而後拈起一粒黑棋,不假思索,「啪」地一下落在棋盤上。
  「大飛!」劍客驚呼起來。
  李賀傑這一手下去,正好形成一個雙劫,劍客也想到過,但是卻被他自己給否定了,但是接下去又看李賀傑一「夾」、一「切」,本以為必死無疑的黑子又活了過來。
  「原來如此!」劍客難得的露出狂熱之色。
  「簡單吧。我都說了很簡單的。」
  李賀傑下棋時的一絲不苟,下完棋後的得瑟勁兒,以及他那神采奕奕的模樣,夏晟睿全都看在眼裡,不自覺地伸手摸了摸胸口。
  劍客則是把全部心思都放在了棋盤上,一邊看,一邊暗自點頭。
  「你是不是以前見過這個珍瓏?」緩過勁兒來,劍客回想起剛剛李賀傑竟能恰好把盤面上他下的所有棋子挑走,覺得有些古怪。
  「是啊,我見過。」李賀傑大大方方地承認。
  劍客想不到他會如此誠實,不禁對他多了些好感。「那便做不得數了。要不這樣,我這裡還有一個珍瓏局,如果你解開了,我的劍給你,如果你解不開……我也不殺你。」
  李賀傑摸了摸下巴,「要是你又說我以前見過,不就又做不得數了麼。這樣吧,公平起見,我們互出一道珍瓏題。如果你我都沒解開,我便不要你的劍;如果你能解開,不管我有沒有解開,我都欠你一條命;如果我解開了,你沒有解開,那你的劍就是我的。」
  這規矩一說出來,不止是夏晟睿和唐少逸,就連劍客都覺得李賀傑吃了大虧,但劍客也不是那種有便宜不佔的死腦經,當即一口答應下來。
  當然,對方已經吃虧了,若真能解出他的題,他自然也就不好意思再說出李賀傑以前見過這樣的話來。
  順帶一提,欠一條命和被劍客殺死是不同的,與償命也不一樣。欠命肯定要還命,也許是把命交給對方,為僕為奴,做牛做馬,這是江湖上弱者的通常做法;強者的做法就是在對方有性命之憂時,救他一命,從此兩不相欠。李賀傑指的自然是後者。
  不過他們都忽視了一點,李賀傑敢說出這樣的規則來,本身肯定有著極大的把握。就憑他腦子裡那麼多國內外經典的珍瓏棋局,隨便挑一題出來都夠劍客喝一壺的,就算解不出劍客的題,也不能讓對方解出了自己的不是。
  劍客渾然未決自己才是被算計的那一個,搜腸刮肚地想到了一道困了他半年之久的珍瓏,問道:「是你先還是我先?」
  「你先出題。」
  劍客左手執黑子,右手執白子,飛快地在棋盤上擺好了一道珍瓏。「黑先,白活。」
  李賀傑一看,樂了,但面上依舊不動聲色,執起白子,一招假眼後緊跟著一個倒撲,再一個單靠。
  這道題是「武侯擒孟獲」,算是碰到李賀傑的點子上了。
  劍客此時心如刀絞,看著李賀傑一手鬼頭刀困死黑子,自己趕緊跟了一手倒脫靴,哪知道他之後又是一個大斜飛,徹底把白子做活了過來。
  「你解開了,下面換我。」劍客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但棋逢對手,他內心是極興奮的,戰意被大大地激了起來。
  李賀傑雙手往棋盤上一抹,一手黑一手白,黑白分明。
  「這是……鬼骨手?!」劍客瞪大了雙眼。
  李賀傑不置一詞,認認真真地擺起譜來。他可不知道什麼鬼骨手,他只不過是在情況允許的範圍內施了一個小法術而已。
  他擺的是一道複雜的大型死活題,綿延大半個棋盤,粗粗一數,竟有六七十子之多。
  這樣大型的死活題劍客是第一次遇到,他自然不會知道這題是從著名的「耳赤之局」演變過來的。看著黑白分明的棋子互相交錯,一時間竟有些不知道如何下手。
  李賀傑勾勾嘴角,「白先,白活。此題你若是能自己做出來,棋力應當會增進不少。」
  劍客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但解不出來就是解不出來,再怎麼掙扎也是無濟於事的。「切」、「引」、「卡」、「軋」、「飛壓」、「飛攻」、「試應手」、「關門吃」……十八般武藝輪番上陣,但不管怎麼下,最後都是大龍憤死的結果。
  李賀傑好整以暇地看著他屢戰屢敗、屢敗屢戰;夏唐二人則在一旁閉著眼假寐,耳朵卻是聽著那邊劈啪作響的棋子。
  約摸大半個時辰過去,洞內酣戰還在繼續,劍客始終沒能將白子做活。而就在這時,遠處忽然傳來一聲淒厲的鳥鳴,緊接又是一個響雷,連棋盤都為之震動,棋子跳動間發出清脆的「咯咯」聲。
  李賀傑驚異地抬起頭來,與夏唐二人交換了個眼色。
  說來也奇怪,這驚天動地的雷聲過後,雨勢下一子就收住了,雲霧如來時一般飛快地散去,半盞茶的功夫,又恢復了之前的萬里晴空。
  劍客看了眼洞外照射進來的陽光,一掃棋盤,迅速地將棋子棋盤收好,忽地站起身來。「雨停了,我有要事在身,不得不繼續趕路。今日見到你,實乃我之大幸。」
  說著,毫不拖泥帶水地解下背上長劍,遞給李賀傑:「我沒能解開此局,是我輸了。按照之間說好的,赤霄劍歸你保管。」
  李賀傑挑了挑眉,果然聽到他還有下半句:「不要弄丟了,也不要賣了,我遲早會問你拿回來的。」
  雖然說了要給劍,但卻沒說不準要回來,劍客也是抓住了這點,才肯跟李賀傑打賭後如此爽快地把自己的心愛之物交給他人。
  「赤霄劍麼?」李賀傑利落的拔劍出鞘,劍身上隱然有一股熱流撲面而來。他心中一動,不由自主地使了一招月落烏啼,由衷讚道:「果然好劍!」
  劍客眼前一亮,「想不到你使劍也使得這般好,倒不算辱沒了我的赤霄劍。」
  李賀傑還劍入鞘,「自然!現在劍歸我了,你也別別整天只想著殺人,多下下棋,陶冶陶冶情操多好。對了,要不要我教你剛才那道珍瓏怎麼解?」
  「不用!我自會解出來給你看。」作為劍客,他也是有傲氣的,「我叫文遠,你記住了。」
  當一個殺手報上自己的姓名,這其中意味著什麼,便不言而喻了。
  「在下李賀傑。」
  「嗯,我會來找你的。」文遠說完,飛身躍出洞去。
  李賀傑看著他眨眼間便已消失在林間,心想自己是初入江湖,到處漂泊居無定所的主兒,也不知他以後要怎麼找到自己。但看他剛才言語之間的表現,分明是有百分之百的把握能找到自己的。
  當然,如果找不到那就最好了,這把赤霄劍他用起來還挺順手的。
  50.翩翩三騎來是誰,縛劍少年俊俏郎
  出去山洞,三人各自把馬韁從樹上解下,牽著青驄馬向著黃屋山深處走去。
  剛下過雨,山林中泥濘難行,但三人卻總有辦法不讓靴子沾上一丁點泥水。
  黃屋山是一座環形山,據說萬年之前還是座火山,但如今早已被一片蒼翠掩蓋。
  一道峽谷直通山中間凹陷的盆地,而且進出都只有這麼一條道。
  他們沿著峽谷往裡走,走到峽谷中央卻發現路被亂石給堵死了。雖然看起來像是山體滑坡造成的,但仔細探查之下就不難發現這些巨石塊上還是有整齊的切痕存在的。究竟是天災還是人為,不言而喻。
  無奈之下只得棄馬,從這些巨石上攀爬過去,花了三人相當的功夫。
  等真正進了盆地,三人不禁被眼前的景象嚇了一跳。
  滿目蒼夷,一片焦土。
  還有不少被劈成兩半的參天古樹此時正冒著煙,地面上還有不少天雷炸開的大坑,不過最顯眼的還是盆地正中央那個足有四五丈深一里多寬的巨坑。
  這坑會如此巨大,顯然遭了不少天雷,十有就是那妖精的化形之所,只不過如今已是面目全非,完全叫人想像不出它之前的面貌。
  唐少逸目光一凝,露出凝重之色,「坑中似乎有打鬥的痕跡。」
  「這麼說應該是有人故意阻止此妖化形。」李賀傑若有所思,「也有些忒不仗義了,不知道結果如何。」
  他說著,放出神念去感應了一番,但並未感受到坑中還有其他氣息的存在。夏晟睿和唐少逸也同樣沒有感應到,三人一時間面面相覷起來。
  「聽剛才那一聲慘叫,那個妖族只怕凶多吉少。」
  「只是不知道那個偷襲者是跟他同歸於盡了還是已經走了,又或者……」還沒有離開,正躲在哪個角落裡看著我們。李賀傑出色的想像能力成功讓他自己打了個寒噤,緊緊握住了手裡的赤霄劍。
  「你倆先找個地方隱蔽一下身形……算了,如果還有人在此處,我們也已經暴露了,你們就在此等候,我過去看看。」
  唐少逸說著,人已經向著巨坑跑出了很遠。他在三人之中修為最高,李夏二人也不和他推辭。
  只見唐少逸小心地在巨坑邊緣巡視了一圈,然後跳入了坑中,不一會兒又跳了上來,一臉輕鬆之色地和他們比了個手勢,示意他們過去。
  夏晟睿默默拉了李賀傑的手,確切地說是拉了李賀傑的袖角,往巨坑走去。見人沒有掙脫他的意思,不由心中一喜。
  洞中煙硝瀰漫,隱約可見四散的黑色鳥羽以及一具焦黑的屍體。
  原來那化形的是妖族中的飛禽一族,而偷襲它的竟是一名人族修士,二者顯然是同歸於盡了。
  從現場的情況猜測,多半是人族修士趁著妖禽化劫不備,突然出手,妖禽受創後自知渡劫無望,就算是魂飛魄散也不放過此人,將天雷引向人族修士。而此人顯然未能躲過妖禽的臨死反撲。
  不過此人甘冒性命危險出手偷襲,為的是什麼,還不好說。
  想到這裡,三人小心之餘,又有些激動起來。
  夏晟睿當即雙手掐訣,一陣罡風以三人為中心,向著四周席捲而去,眨眼功夫便將坑中硝煙吹散殆盡。
  坑中的一切終於毫無遮擋地暴露在了三人面前。
  李賀傑看著焦黑的屍體,胃裡一陣翻滾,突然想起來自己前世被燒死的樣子,說不定比他還要慘,不由面色又白了幾分。
  夏晟睿注意到身邊人的異樣,握住他的手,靠過去悄聲道:「我也是第一次見到屍體,其實沒什麼好怕的。」
  李賀傑舔了舔嘴唇,眼前又閃過在烏龍鎮身陷火場的景象。若是沒有邊上這個喜歡佔自己便宜,卻總是以為自己掩藏得很好的叫做夏晟睿的人,說不定自己也活不到現在。
  如此想著,他不禁反握住夏晟睿略顯寬大的手掌,一點點加重著手上的力道。
  夏晟睿得到他的回應,有些喜不自禁,「你若是有危險,我一定會在你身邊。」
  李賀傑在他的話語中回過神來,默默抽回自己的手,定定看了看上面一層亮晶晶的手汗,用略帶不屑的口吻說道:「呿,你修為還沒我高,還不知道誰保護誰呢。」
  說著,屈指一彈,一簇深紫色的火苗出現在焦屍之上,一下子將焦屍整個包裹進去,轉瞬將其燒得連一點灰都不剩。
  夏晟睿知道他是在自己面前丟了面子後想要找回自信,那聽似不屑的語氣里根本就沒有半點惡意,不由對著他痴痴的笑了笑。
  「你在那傻笑什麼。」唐少逸果斷出聲,打破了此時越發詭異的氣氛。
  焦屍被燒沒之後,原本被其壓在底下的一塊玉珮現了出來。玉珮一半被埋在土裡,一半暴露在空氣之中,原本繫掛之用的絲線已然不見。
  李賀傑將玉珮攝入手中,輕「咦」了一聲。
  玉珮呈正圓形,拿在手中一面溫潤,一面冰涼。正面刻著六條怪魚,首尾相銜,這怪魚顯然跟他身上那塊玉珮上的是同一種。
  「這是……」夏晟睿湊過來,也一眼就認出了上面的雕紋,心中雖感驚異,但看了看邊上的唐少逸,還是沒把話完全說出來。
  很有可能讓這一人一妖鬥得雙雙隕落的就是這塊玉珮,而且能在天雷擊打以及李賀傑的真火鍛燒之下還安然無恙,必然來歷不凡。
  偏偏李賀傑身上也有差不多的這麼一塊玉珮,而唐少逸到底不比他跟李賀傑一起患過難的來得親密,所以有些事情除非李賀傑主動說出來,他是決計不會說的。潛意識裡他對唐少逸還有著一層防範,即使對方一直以來都表現得非常友好。
  「給你了。」李賀傑把玉珮丟給夏晟睿,然後迎著他詫異的目光,用口型說道:「我有了,這個給你,一人一塊。」
  懷璧其罪,就算有罪,也心甘情願地受了,何況還有這人陪著。夏晟睿翹起嘴角,當著他的面從袋中翻出一根金線,系到玉珮上,然後非常騷包地在脖子上套好。
  就是不知那形神俱滅的一人一妖,要是知道他們鬥了個同歸於盡,白白便宜了這個後輩,又會作何感想。
  另一邊唐少逸拿眼睛餘光注視了兩人許久,幾不可聞地嘆息一聲,將目光收回到自己手掌上。深沉地看了眼手心裡的玉珠,而後收攏五指,等再他張開手掌的時候,那顆中心雕刻著一條怪魚的玉珠已然不見。
  ……
  時間跳轉到一個月後。
  ——楊柳鎮——
  該鎮地處一片山崗之上,地勢極高,平日裡鮮少有人來此,但近一個月來,上來此鎮之人漸漸增多,三教九流,各路英豪,把小鎮塞了個水洩不通。
  這日清晨,又是一陣清脆的馬蹄聲。
  來的是三位翩翩公子,為首一人溫潤如玉,白衣勝雪,後面兩人年紀稍顯稚嫩一些,也是相貌不俗,尤其是那名背負一把暗紅色古樸長劍的,饒是山道兩邊梯田間耕作的婦人這幾日見慣了各式各樣的俊俏公子,仍是忍不住頻頻側目。
  「此地可真夠偏僻的,不知道武林大會開始了沒有。」縛劍少年說道。
  「要不是你中途帶錯路,我們就不用這麼趕了。」為首那人淡淡說道。
  縛劍少年毫不在意,「所以才讓你來帶路。」
  他邊上那名少年忽然抬起頭,指著山巔雲霧繚繞,綠樹掩映中的一大片白牆黑瓦,飛簷斗栱,略帶興奮地說道:「那就是蓬萊山莊了吧!果然有幾分出塵的味道。」
  「是呀,不過比了我們十方崖還差得遠呢。規模倒是比出云觀要大上不少,莊主應該挺有錢的。」
  白衣男子:「這很正常,世間大小門派底下幾乎都有各自的產業。」
  縛劍少年撇了撇嘴,「這我自然知道,我只是感慨一下,又沒讓你解釋。」
  少年會作此感慨,也是因為這一路上,他們幾乎花光了所有的盤纏,要不是身上帶著養生丹,偶爾還能打些野味,估計三人早成了路邊的餓殍。
  「走吧,上到山頂還要些時間。遲到了可不好。」
  三人一夾馬腹,繞過楊柳鎮,沿著盤山道直接向著山頂飛馳而去。
  這三人自然就是李賀傑、夏晟睿和唐少逸,連續一個月的跋山涉水,不停不歇,饒是真仙也多少會有些疲憊,何況他們幾個初出茅廬的低階修士。
  當然,這段路如果讓真仙來走,說不定眨眼之間就能走完,但傳聞中的仙神又有幾人有緣得見呢。
  第三卷【悠遊塵間】
  51.八方四面齊匯聚,一湖一島是蓬萊
  蓬萊山莊莊門大開,喜迎八方武林人士。
  門口兩名精壯漢子,目光內斂,氣勢不凡,言語不卑不亢,將李賀傑一行三人攔在了正門外。
  「三位少俠請止步。還請你們報上各自門派。」
  「日月神教。」
  「三位都是?」精壯漢子見只有那名縛劍少年回答,其他兩人均是閉口不言,不由又確認道。這日月神教的名號他還是第一次聽說。
  李賀傑點頭,覺得這倆漢子問得太過仔細了,他們三人的關係明明一眼就能看明。不過隨即想到這樣的盛會,從來都有亂七八糟的人混進來,也就釋然了。何況他們仨就是來混個熱鬧的。
  「那麼還請三位出示英雄帖。」
  「啊?」李賀傑一愣,他可從不知道還有英雄帖這東西。
  精壯漢子眼神瞬間變得凌厲起來,「若果沒有,那就恕我不……」
  他話還沒說完,就見少年身後那名白衣男子變戲法似的拿出一塊大紅燙金的木牌,遞了過來。
  李賀傑看那漢子接過木牌,態度一下子好了很多,「三位少俠,裡面請。」
  原來所謂的英雄帖就是這塊木牌。
  漢子將木牌收好,身子一讓,躬身把他們請了進去。
  入了正門就見一帶起屏障作用的翠障,李賀傑放出神念,竟發覺其中還藏了不少人,各個都將身形隱匿德極好,極難叫他人發現。
  「你有沒有聽說過這個日月神教?」左邊精壯漢子問道。
  「沒有啊。大概是江湖上新興的門派吧。」右邊的那個嘀咕道。
  左邊那個更疑惑了,「那就怪了,莊主怎麼可能給才興起的門派發帖。」
  漢子想不出個所以然來,見又有人來了,立刻擺正了臉色,例行公事的將人攔住。
  李賀傑豎著耳朵沒清清楚楚的聽著兩個門衛的交談,覺得有些好笑,「如果我是那個莊主,絕對會在每塊牌子上寫上所邀請門派的名字。對了,少逸,你哪來的牌子?我都不知道。」
  唐少逸神秘地一笑,說了兩個字:「你聽。」
  他話音一落,就聽門外一男子驚慌失措的叫喊道:「我的英雄帖呢!我明明放在身上的,剛剛在鎮上還檢查過的,怎麼可能不見!這可如何是好!我怎麼向師父交代啊!」
  接著是門衛不耐煩的聲音:「如果沒有英雄帖,還請你不要在門外大吵大鬧,早些下山去吧!」
  李賀傑有些幸災樂禍地對唐少逸說道:「少逸啊,你不厚道,把人家的牌子摸來了。」
  「也不知是誰非要來看武林大會。要是進不了門,不知道又會怎麼鬧。」
  李賀傑訕笑:「進不了門就爬牆,又不是第一次了。」
  「那到時候就得躲躲藏藏了,哪有光明正大的來的有趣。這武林大會可不是開一天就能結束的,有人只怕會耐不住寂寞的。」
  李賀傑嚴肅地點點頭,拍了拍夏晟睿的肩膀:「晟睿,看我們多為你著想。」
  夏晟睿抽了抽嘴角,抓住他的爪子:「為了你,這點寂寞我還耐得住。」
  李賀傑抽回爪子,「夏晟睿!我又沒有跟你說過,你越來越變態了!」
  「……」還不是因為你……
  縱有千般委屈,夏晟睿也只能默默往肚裡吞。
  ……
  過了翠障,出現在三人面前的竟是一個巨大的湖泊,而且最為難得的是湖泊中的水是活的。湖水澄澈見底,溫度極低,往上冒著死死寒氣。藍天白雲倒影其中,攝人心魄,一時難辨天上地下,仿若到了瑤池仙境。
  蓬萊山莊的院牆是圍著湖泊而建的,湖岸上則種著高矮不一的高山柳,這樣就將裡面如詩如畫的景色與外面分隔了開來。
  湖泊中間有一湖心島,高出湖面不少,面積約佔此湖的三分之一。島上古木蒼翠,依稀可見廊腰縵回,簷牙高啄,若說這湖是瑤池,那這島就是蓬萊仙島。
  在山下的時候實在難以想見山頂竟會是這番景象,蓬萊山莊這個名字取得還真真貼切。
  只是風景雖好,進出卻不方便。正當他們三人思量如何上到湖心島之際,一身著青衣,頭戴斗笠之人,撐著一艘小船悠然停靠在他們面前。
  「三位少俠請隨我來。」聽其聲音,蒼老無比,但觀其面容,不過一十六七歲的少年。
  李賀傑眼中閃過一絲異色,不禁多看了他一眼。
  三人接連上了小船,撐船之人長槁對著湖岸輕輕一點,小船就如離弦之箭一般,破開湖水向著湖心島行去。
  把三人送上湖心島,撐船之人一言不發地又撐著船走了。
  島上迎接他們的是一雙年輕貌美的女子,也是身著青衣,見了三人,面上均是現出一絲紅暈,但也只是一閃而過。「三位少俠,還請告知你們的門派。」
  「日月神教。」
  這兩位女子的觀察能力顯然勝過正門外的兩名大漢,一眼便看出三人是一起的,但接下來的問題又讓他們有些不明所以。
  「請問日月二字是紅日的『日』以及皓月的『月』麼?恕小女子無知,還是第一次聽聞貴教的名號。」
  「正是這兩個字。你們沒聽說過也是正常的,我們師傅一向來都行事低調。」
  兩名女子抿嘴一笑,分別從腰側解下一塊鍍銀銅牌與一把刻刀,用刻刀在牌上寫下「日月神教」四字,然後把其中一塊牌子遞與三人中看起來最年長穩重的唐少逸。
  「還請三位保管好此物,往後幾日,這塊令牌就是三位出入的憑證。」
  唐少逸看了令牌一眼,隨意的丟給了邊上的李賀傑。
  此牌正面黃燦燦的「日月神教」四字筆力遒勁,一氣呵成毫無滯澀之感,就連裡面黃銅也被刻除了不少,隱隱可以感覺到字中暗含的內力。
  令牌背面是蓬萊山莊字樣,字體與正面如出一轍。字樣下方則是蓬萊山莊獨有的云彩圖案。
  李賀傑不得不感嘆,這蓬萊山莊一層又一層的都要進行身份認證,為了此次武林大會,在安保以及迎賓這兩塊工作上下了不少功夫。
  等他欣賞完令牌,那名女子才繼續說道:「三位請隨我來,我帶你們去客房。」
  女子說著,先他們一步朝著右邊的青石路走去。而方才與她同來的另一名女子走的卻是與他們相反的方向。
  李賀傑記得那名女子手上還有另一塊令牌的,不禁扭頭有些不解地看了她一眼。
  與她們同行的那名女子立刻笑著解釋道:「她去莊主那邊,這令牌一塊給你們,另一塊是要交給我們莊主的。」
  幾人繞過半個湖心島,來到一片臨水而建的吊腳樓前。此處稍顯偏僻,但卻勝在一個清靜。
  吊腳樓用木柱支撐建樓,下層懸空,樓層前面為樓,後面落地。為了爭取空間的擴大,宅基儘可能向湖面出挑,有的還加設外廊,別有一番風趣。若是住在此處,一開門窗便能看到波光粼粼的湖面,心胸都會開闊不少。
  「三位,這邊便是你們的住處了。」女子指著最邊上的兩間吊腳樓,「其餘房子都已有人入住,這兩間裡面你們可以任選一間。」
  兩間吊腳樓都處在比較中間的位置,三人商量之後選了靠右的那間,因為他們感知到他們隔壁那間屋裡只住了一人。
  屋子是按照兩室一廳的規格建的,內部裝修簡單雅緻。
  此次武林大會來人眾多,按照蓬萊山莊也只能安排,每個門派只能分到一間樓。人數多了或者其中有女眷的,也只有門派內部解決;又或者與相熟門派商量之後合理分配住房。
  不過大部分門派派出的代表都只三個左右,也是這麼多年來的老習慣了,而且習武之人對於這些小節本身也不太在意。
  當然,還有一類比較特殊的人,比如江湖中的後起之秀或者成名已久的老前輩,又比如被特別邀請來參加武林大會的,這些人都是能夠得到特殊待遇。非但能夠一人分配到一間房,而且住的也不是這樣的吊腳樓。這點是李賀傑後來才聽人說起的。
  女子把他們帶進屋後,又給三人上了茶水。「我看三位是第一次來參加武林大會吧,不管你們門中怎麼交代的,到了我們蓬萊山莊,有些規矩我還是要在這裡說與你們知道……」
  女子又與三人不知疲倦地訴說了蓬萊山莊特地為他們這些外來人員設置的規矩,並且告知了幾個無論如何也不能涉足的地方,才起身告辭。
  不過當她走到門邊,似乎又想到了一件漏說的要事,煞有介事地轉回來提點道:「這次大會莊主特地親自跑了趟大齊,請了廚仙前來助興。今日酉時二刻莊主在曲水院設宴,還望各位不要遲到。」
  「到時候我要幫忙,就不過來帶你們了,反正莊內怎麼走剛才也已經給你們說了。千萬不要遲到,廚仙做的菜可不是隨隨便便就能吃的到的,錯過了可是人生一大憾事啊。對了,我叫夜蓉,也請一併記住!」
  女子說完,對著李賀傑眨了眨眼,閃身出去,輕輕幫他們把門帶上。
  夏晟睿一個激靈,偷偷瞄了李賀傑一眼,見他一副出神的樣子。巨大的危機感油然而生,突然覺得什麼廚仙廚神都已不那麼重要了,竟連對美食的興趣都消減了許多。
  52.曲水院中會賓朋,芳心暗許慕英雄
  「你還記得周尚食麼?」李賀傑大拇指揉著眉心,突然問道。
  夏晟睿皺眉道:「尚食局的周怡梅?」
  「就是她。」
  「提她作甚。此人心術不正,枉費母后如此信任她。」夏晟睿臉上現出一絲慍怒來。
  李賀傑意味深長地說:「想不到你這麼記仇啊。」
  「我也絕不容許別人傷害你的。」
  李賀傑不以為然,「這樣就想感動我啊。」
  「我是在感化你。」夏晟睿聲音低了下去。
  「說正經的。周尚食那次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其實她人還是不錯的。你別瞪我,我說實話,至少對我很好,我在尚食局的幾年都挺護著我的,而且教會了我不少東西。」
  「這些我知道。不然你以為母后還會讓她全身而退嗎。」
  這些年他幾乎沒再見夏晟睿發過皇子脾氣,但這次一提起皇后,某人就不淡定了。
  不過李賀傑還是相當喜歡他的這種率真的。
  「晟睿,你覺得周尚食做的菜好吃麼?」
  「還行吧,這麼久了都有些記不得了。還是你做的好吃。」
  李賀傑笑笑,他這些年對火候的控制已經臻於完美,這也得益於玉陽給的那本火屬性功法以及他自身出色的御火天賦。本來就是控火的,用來打鬥與用來做菜在他眼中並無區別。
  雖然廚藝的其他方面因為長久避世,並無多大長進,但光這控制火候一項,已經讓他的廚藝精進不少,可能已經達到了周尚食的水準。
  「我聽周尚食說,她年輕的時候,是跟著廚仙學的廚藝。這麼多年過去了,不知道這個廚仙還是不是那個廚仙。據說廚仙擅長做魚,我很想見識一下。當然,若能得到他的指點,那就更好了。」
  「所以說機會難得,好事成雙。這次來武林大會真是來對了。」李賀傑說著,打了個響指,對傍晚的那場盛宴滿心期待。
  當然,百聞不如一見。
  好容易捱到晚霞佈滿天邊,也就差不多才酉時,三人就到了曲水院,離說好的時間還有兩刻,但曲水院中已經來了不少武林同道。
  曲水院就是個四方的院子,頗為大氣。四周圍廊梁木向裡挑進,上面纏繞著金羅藤的開著妖嬈的金色小花,一簇簇的有些像繡球。院子中間是一棵千年槿楠,枝繁葉茂,把整個院子都籠罩在內。
  院中此時一副忙碌景象。
  桌椅已經擺放完畢,但莊丁們仍在一遍又一遍不厭其煩地擦拭著桌椅。
  侍女們拿著長長的挑竿,正在把一盞盞七彩的燈籠往簷梁以及槿楠枝幹上掛。
  早到的武林人士此刻都聚在院外,有的靠在樹幹上閉目養神,有的與好友們聚在一起不知在說些什麼,也有的一邊擦拭著愛劍一邊冷眼看著旁人。
  李賀傑他們三人一走近,立刻招來了好些探視的目光,不過大都也只是在三人身上稍作停留,又自顧自地忙去了。
  薛凱也在人群之中,一見到李賀傑他們,眼睛一亮,就拉著一黃衫青年走了過來。
  「賀傑,我以為你們來不了了呢。」
  不過一面之緣就如此親密的稱呼,夏晟睿在一旁暗暗皺眉。
  李賀傑笑著朝他拱了拱手,「薛兄,我們是今早才到的。」
  薛凱爽朗的笑了幾聲,玩笑道:「該不會是賞花賞得忘了時間了吧?」
  「非也。在下第一次出遠門,哪想到會迷路。」
  李賀傑說得一本正經,引得薛凱更加誇張的笑聲,就連他邊上的黃衫青年也忍不住笑了起來。
  薛凱收放自如,笑了會兒,立刻收了笑聲,「對了,還沒給你介紹,邊上這位是我的好友,錢致遠。致遠,這是我給你提起過的李賀傑,人挺有趣的,你倆應該合得來。」
  錢致遠抱拳,「果然聞名不如見面,好一個俊俏少年郎。」
  李賀傑被他說得有些不好意思,回敬道:「錢大哥一表人才,以後還要多照拂照拂小弟。」
  「這個自然。」
  兩人這樣便算是認識了,但這一來就互誇對方長相的,顯然很少見,又引來了不少人的注意。
  夏晟睿分明看見有幾個跟著家中長輩出來的少女,在看了李賀傑之後立刻隱到了長輩身後,過了會兒又探出頭來,面色緋紅,一副懷春之相。甚至有些年紀稍長的女子,也是禁不住往他們這邊頻頻側目。
  薛凱又對李賀傑道:「致遠可是寶和商號的少主,寶和商號生意遍佈天下,你以後有了麻煩就去找他,沒有什麼是錢不能解決的。」
  果然是有錢能使鬼推磨。
  李賀傑剛剛還在奇怪,這錢致遠手無縛雞之力,一副白面書生之相,憑什麼會被請來武林大會,這頭薛凱就給出了完美解釋。
  錢致遠此行自然是為了結交各路武林豪傑。人脈廣了,對他以後做生意必然有很大幫助。李賀傑雖沒聽說過寶和商號,但從薛凱的話裡也知道此人家底殷實,是否富可敵國他不知道,但肯定是個二世主,而且看樣子還是個頗有頭腦的二世主。
  「正好,我盤纏用光了,不知錢大哥能否江湖救急一下。」
  薛凱半開玩笑的話,一下子讓幾人之間的氣氛活絡了起來,李賀傑順著他的話,也開了個玩笑,好拉近自己和他們的距離。
  一般人自然不會當真,哪想錢致遠鄭重其事地從腰上解下了一塊玉珮遞給他,「這個給你。」
  這下李賀傑尷尬了,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你拿著這塊玉珮去任一一家寶和商號的錢莊,想拿多少錢就拿多少錢,也可以在其他分號獲得一定的幫助。」錢致遠又道。
  薛凱顯然沒料到會有這一出,愣了一下,拉過錢致遠低聲道:「致遠,你吃錯藥啦?你對我都沒這麼好唉!」
  錢致遠不以為然,眼裡閃過一絲戲謔,「你要是想要,為何不早點告訴我。我房裡還有一塊,今晚來我房裡拿吧。」
  薛凱放開他,有些不自然起來。
  錢致遠又把玉珮遞到李賀傑面前,用眼神示意李賀傑接下。他這次可是下了血本了,不過他卻絲毫不覺得這是樁虧本買賣。
  「錢大哥,這太貴重了,我不能要。」只要寶和商號不倒,這玉珮就就是張VIP無限額銀行卡,李賀傑身體裡兩個小人交戰許久,最終還是決定不接受。
  「你我一見如故,我對你很是喜歡,給你你便拿著。是我願意給你的,你無須擔心什麼。而且,給出去的東西,怎麼能夠收回來呢。」
  李賀傑心說這不還沒給出去麼,人家就已經不由分說地把東西塞他手裡了。
  薛凱見了,眼神一閃,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沒說什麼。
  「既然錢大哥如此堅持,那小弟只好卻之不恭了。」李賀傑當著他的面把玉珮掛到自己腰上。
  錢致遠笑笑,瞥了眼薛凱,嘴角的弧度更加上揚。
  夏晟睿被晾了許久,也有些不耐;唐少逸則是依舊掛著他那萬年不變,招牌式的微笑看著他們。
  「我都忘了給你們介紹了,這兩位是我的同門。」李賀傑感受到了夏晟睿的怨念,攬過他,對兩人說道:「這是夏晟睿,那個是唐少逸。薛大哥前陣子見過的。」
  薛凱對夏晟睿和唐少逸還是有些印象的,但卻並不如對李賀傑那麼上心,只是對他倆點了點頭。
  錢致遠則是對著兩人抱了抱拳,嘴角掛著商人式的微笑,看夏晟睿的時候眼神裡多了一絲玩味。雖說是同門,但李賀傑與夏晟睿的關係和唐少逸的比起來顯然要親密的多。
  薛凱又給三人指認了些其他門派的同輩,就見一中年男子攜著一靈秀女子朝著他們這邊走來。
  「薛賢侄,原來你在這兒啊!雁菱早就跟我吵著要來見你了。」中年男子面上棱角分明,目光如炬,不怒自威,但那和藹的笑容又讓人心生親近。
  女子云鬢浸墨,香腮染赤,搖了搖男子手臂,嬌嗔道:「爹,你又拿女兒說事!」
  薛凱對著男子作了一揖,「參見姜前輩。」
  又對著女子笑了笑,「姜小姐好。」
  男子捏了捏薛凱的肩膀,「不錯,功夫又長進了,這些年你也算是在江湖上闖出些名頭了,總算沒有辱沒了你師父的名字。你師父他老人家還好麼?」
  「師父他好得很,一頓能吃下一頭牛,一掌能打死一頭虎。」
  「哈哈哈,就是這張能說會道的嘴巴,加上一身好功夫,才會讓我家雁菱一顆心全都撲在你身上。哈哈,賢侄,給我介紹一下你的幾位小朋友吧。」
  薛凱被姜亦寒說得有些不好意思,正好趁此機會轉移話題,一一介紹道:「前輩,這位是寶和商號的錢致遠。這位是李賀傑,邊上的是夏晟睿和唐少逸,他們都是日月神教的。致遠,賀傑,這位就是姜亦寒姜盟主,也就是蓬萊山莊的主人。」
  隨著薛凱的話,幾人一一給姜亦寒行了禮。
  姜亦寒笑著對這些後輩點了點頭,「寶和商號這位我倒是有所耳聞。」
  蓬萊山莊與寶和商號一直以來在生意上都有往來,但錢致遠是近幾年才參與到商號的活動中去的,所以姜亦寒對他的知道的不多。
  至於日月神教這樣的新門派,江湖上每隔幾年總會冒出幾個,然後再隔個幾年又會消失,真正能壯大的少之又少,能與他們這樣大門派一爭高下的就更是鳳毛麟角。
  但他記得他根本沒給日月神教發過英雄帖,故而在薛凱介紹李賀傑他們的時候留了個心眼,表面上則是不冷不熱,愛理不理的樣子。
  邊上其他人見了姜亦寒出來,都聚攏過來給這位即將卸任的盟主見禮。
  姜亦寒與他們寒暄了一陣,時間也差不多到點了,便招呼眾人入座。
  「諸位,請入座吧。」
  「姜盟主,請!」
  「對了,薛賢侄,你與我坐在一桌吧。」姜亦寒對薛凱可謂滿意之極,看他的眼神就似在看兒子一般,看來是有意要把女兒姜雁菱許配給他。
  姜盟主的意思大家都看得出來,也看好這一對金童玉女。
  不過薛凱此時卻為難了,一邊是長輩,一邊是朋友,答應了長輩就得拋下朋友,說不得要被人說他愛慕虛榮;但不答應,又拂了長輩的好意,實在讓他左右為難。
  姜雁菱鬆了姜亦寒的手,跑過來拉住薛凱的,又對著姜亦寒嬌聲道:「爹,你要陪著各位前輩們喝酒,薛凱跟你們這些老傢伙坐一道多沒勁。我跟他隨便找一桌坐就行了。」
  「好吧,既然你們年輕人有自己的話要說,那就隨你們吧。」姜亦寒無奈地對著邊上幾個至交笑道:「雁菱這丫頭,還沒嫁出去呢,就胳膊肘往外拐,連我這個老爹都不要啦。」
  他的話自然惹得周圍一干人等大笑了一陣,又有人上來說了些恭喜之類的話語。
  姜亦寒讓薛凱與自己坐到一桌,自然是為女兒著想,不過現在顯然無需他多此一舉了。
  不動聲色地走到暗處,低聲吩咐道:「告訴……去查一下……」
  53.千呼萬喚始出來,水精之盤行素鱗
  酉時二刻,眾人落座。
  又過了大概一刻左右,樂女們手持樂器魚貫而入,於廊道中安下身來。不多時,絲竹之聲四起,竟是牡丹舫上明月彈唱的那首《春江花月夜》。
  良辰美景,山高路遙,身處江湖,卻讓人生出相忘江湖,兒女情長之感。
  一曲罷,院中紛紛拍手叫好,姜亦寒壓了壓手,站了起來。
  「諸位,轉眼又是十載過去,承蒙各位看得起姜某,讓姜某當了二十年的武林盟主。江湖代有人才出,年輕一輩中如今也出了不少英雄人物,是姜某讓賢的時候啦!」
  武林盟主每隔十年選舉一次,相應的,武林大會也是十年一舉行。姜亦寒連任兩屆武林盟主,在任的二十年間,江湖上風平浪靜,即使有人對他不服,也只能放在心裡,絕不敢孤身挑戰他者二十年來的積威。
  「像古蘭寺的智崇小師父,邵陽山的天淵小道長,煙霞派的薛凱薛少俠,都是年輕一輩中出類拔萃的人物,當然,這只是我個人的看法,相信諸位心目中已經有了合適的人選。」
  「究竟誰能夠當上這個盟主,還要看大家接下來幾日的表現了。」他前面的話是對著所有人說的,這一句卻是對著有意盟主這個位子的人說的。
  緊接著,他話鋒一轉,「不過,今日嘛,主要是大家聚在一起,喝喝酒,聊聊天,順便書嘗書嘗廚仙的廚藝。」
  姜亦寒說著,拍了拍手,早已立於一旁待命的綠衣侍女紛紛走入院中。侍女人數不多,但身手敏捷,幾個來回間,盤盞杯酒已經添置完畢。
  等這批侍女退下,又一批身著青衣、面罩白紗的侍女搖曳著身姿,走了進來。她們人手托著一青瓷盤,不管腰扭得多厲害,手上卻是穩穩當當,動也不動的。
  眾人坐在位子上,雖看不清盤裡裝的是什麼,但嗅覺都是一頂一的,早聞到了盤中散發出來的誘人香氣。
  毋庸置疑,這定是今晚宴會的重中之重了。當然這是對李賀傑與夏晟睿而言的,姜盟主說的一大堆話,在他們聽來都是廢話,畢竟他們只是單純的路過。
  夏晟睿伸長了脖子,用力地嗅了嗅,還是覺得鼻子不太夠用。空氣中瀰漫的香氣既有紅燒的,又有清蒸的,還有糖醋的……各種味道,不一而足。不禁懷疑是不是每個盤子裡裝的都是不同的菜。
  「諸位,說來慚愧,其實今日我只給你們每人準備了一盤菜,不過這盤菜在我看來是相當特別的。」
  侍女們小心地將青瓷盤放到賓客身前,而後欠身退到槿楠樹下站定。這幾個侍女各個身材高挑,體態豐腴,用李賀傑的話來說就是要胸有胸,要臀有臀,天生S曲線,光在那兒站著,就讓人覺得賞心悅目。
  侍女雖美,但顯然沒能吸引到賓客們更多的注意。
  各位英雄好漢此時都是目不轉睛地盯著各自的盤子,饒是他們行走江湖多年,各地菜色都有瞭解,也免不了要驚呼出來,這樣的菜他們可是從未見過的。
  「這……這魚……」
  「想不到這魚還能這樣做!」
  「老夫光是看著就覺得過癮啊!」
  「鹿老,您的口水……」
  「嘶……天下間竟還有這樣的菜!神乎其技啊!」
  「真是不虛此行啊!就為了這道菜,來這一趟也值了!」
  「廚仙不愧為廚仙啊!」
  「姜盟主說笑了,一道菜,足矣!」
  「是啊,此菜只應天上有,人間哪得幾回見!」
  ……
  席間唾沫星子四濺,一片嗡嗡講話聲。
  姜亦寒笑道:「這道菜可花了廚仙不少心思。這寒冥魚是本莊寒冥湖中新鮮抓上來的,本莊獨有,外面可是吃不到的,所以大家千萬不要客氣。」
  語畢,眾人紛紛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即動手。
  卻聽得一聲嘆息,甚是掃興,不約而同地朝那人看去。
  「阿彌陀佛。」一眉清目秀的年輕和尚,閉著眼睛,雙手合掌,嘆了聲佛號,嘴唇開合間摸摸誦讀起佛經來,對面前的美味看也不看一眼。
  姜亦寒眉頭一皺,隨即又笑了,「智崇小師父果然心善。你的那盤菜我特地知會過廚仙,所以他是選用素食特地為你製作的,你可以安心享用。」
  聽了姜亦寒的話,眾人暗道姜亦寒想得周到。坐在智崇邊上的幾人都探過頭去想要瞧個究竟,看看智崇那盤菜與自己的到底有何不同,卻沒有瞧出個所以然來,只道是廚仙手藝高超,就算用素食也能夠做到以假亂真。
  智崇卻是對姜亦寒的話置若罔聞,依舊閉著雙目誦經。
  姜亦寒雖然還是笑著,卻是幾不可聞地冷哼了一聲,「大家趕緊吃吧,還等什麼呢。來來來!我先敬大家一杯。」
  他拿了酒壺給自己滿上一盞,站起身來,雙手拿了酒盞高舉過頭頂,向著四方來賓大聲道:「姜某在此先干為盡!」
  眾人也齊刷刷地站起來,舉了酒盞對著首座的姜亦寒以及自己周圍的人敬了敬。
  隨著姜亦寒仰頭一口喝光盞中酒水,其他人也猛的一口灌下。
  敬完了酒,眾人再次落座,而廊道里悅耳的絲竹之聲也再次傳了過來。樹下的侍女們跟著樂聲翩然起舞,場面上的氣氛一下子輕鬆起來。
  李賀傑坐下身,才把酒盞放到一邊,那廂薛凱就紅光滿面地又來敬酒了,他只能又喝了一大盞。
  蓬萊山莊的酒水可以說是非常極書了,但在他看來依然不怎麼醇厚,而且他本身也不太喜歡飲酒。
  夏晟睿跟薛凱一樣,一沾酒就臉紅,此時反應已經上來了,看起來就是一隻熟透了的水蜜桃,還是沒洗過帶著細小絨毛的。李賀傑忍不住多看了幾眼,覺得這人長得越來越好了。
  「看什麼呢?」夏晟睿摸了摸臉,又看了看還在誦經的智崇,「我說,那個智崇看起來挺靈光的,怎麼這麼不開眼。」
  「和尚嘛,清規戒律特別多。」
  「嗯,有好東西都不知道享用,唸佛念傻了。還好我們門派管的松。」
  「道不同罷了,吃你的吧。」李賀傑想起玄鵠說的守心如一,其實智崇只不過是在守著他自己心中的佛道罷了。只不過智崇因為這樣就得罪了姜盟主,終究還是有些不明智。
  「唔!好吃!賀傑你也吃啊!」夏晟睿又夾起一片魚肉,放到李賀傑唇邊,「來,張嘴。」
  「喂,這麼多人在看著啊……」
  夏晟睿趁著他說話,直接把魚肉塞進他嘴裡,然後收回筷子,好像沒事人一樣,抿了一小口酒。
  對面姜雁菱見了,也效仿著給薛凱喂了片魚肉,還好薛凱臉已經紅了,所以也看不出什麼來。
  李賀傑收回視線,閉眼細細書味著口中的魚肉,而後又夾起一片,對著燈籠光正反看了看。
  薄如蟬翼。透過魚片還能看到樹下起舞的侍女。
  能把魚肉切片切得這麼薄,刀工相當完美。要知道魚肉不同於豬肉牛肉,切得越薄越容易散掉,而且這寒冥魚本身肉就不怎麼結實,做熟之後更是如同豆腐一般入口即化。
  李賀傑自認還沒有這一份功力,再者,這樣的刀工也並不是說苦練個幾十年就能練出來的,如果本身在這方面沒有天賦,是如何都達不到這種程度的。
  除了刀工,這魚的另一大亮點就是成色。
  最靠近魚頭的魚片是紅燒的,顏色偏紅;往魚肚去依次是糖醋、剁椒、油煎,顏色亮如琥珀;靠近魚尾的則是清蒸以及生醃,最接近魚本來的奶白色。
  如此,從頭到尾,顏色由深至淺,再則寒冥魚本身魚頭酷似沒有長角的龍頭,視覺上就相當的有衝擊力。
  一魚六吃,聽上去就很瘋狂,更加不用說烹製的難度了。要將魚片分開烹製,完成之後再拼回到魚身上,不同味道之間用檸香葉隔開,光這步就讓李賀傑感到頭痛萬分。
  錦上添花的還是青瓷盤中的一層魚湯,剛好沒有漫過魚身,上面飄著切碎的香菜,隨著熱氣蒸騰,悠悠在湯麵上浮動,給這道菜平添了一份生趣,彷彿盤中的寒冥魚又活過來了一般,翱翔淺底。
  看得出來,廚仙在這道菜上花了很多的功夫,尤其是在視覺上,更是追求完美。但李賀傑卻總覺得這樣過分的注重外表,有些喧賓奪主了,畢竟菜做出來本身就是要給人吃的。
  當然,色、香、味之中「色」也同樣重要,不過李賀傑自認比較注重味道的,所以在成色方面有點偷懶。若是哪天他也如廚仙這樣肯在「色」上面下功夫,他的廚藝應該還會有不小的進步。
  說來這寒冥魚來頭也是不小,李賀傑在玄鵠的藏書裡也有讀到過。有人說它有真龍的血脈,成了精的會在魚頭上長出龍角,最後化龍飛昇。不過說得再怎麼神,也還是成了他們的盤中之餐。
  寒冥魚這些年在修真界已經不常見了,李賀傑沒有想到在蓬萊山莊能夠有幸見到,看來這的確是塊仙福靈地。吃了寒冥魚,對他們修士來說,有擴大神識的作用,尤其是對冰寒屬性的修士而言。但對於普通人來說,此魚除了肉質鮮美,並無附帶好處。
  不過此物不可多食,否則會寒氣入體,當然,也是對於修士而言的。如果本身不是修士,再怎麼吃,也不會遭到寒氣侵蝕,因為壓根就不會吸收。就如同當年的烏龍果一樣,對於武者來說,吃了會勁氣全消,而普通人吃了反而一點事都不會有。
  只不過蓬萊山莊也有點忒小氣了,竟然只給他們一人半條魚。
  這麼想著,李賀傑又用筷子沾了一點湯水滴到舌尖。然後搖了搖頭,還是覺得這道菜裡缺少了什麼,顯得有些美中不足。
  54.賀傑不食六味魚,廚仙弟子找上門
  「怎麼不吃?嗯?」唐少逸注意到李賀傑似乎沒什麼胃口,關切地問道,而後又見李賀傑搖了搖頭。
  他不知道李賀傑那是在書嘗寒冥魚中被加了哪些料。
  很多廚師都有在工作之餘去別的餐館偷師的習慣,尤其是新開出來的或者業內比較有名的餐館,有條件的甚至會跑去全國各地書嘗不同的菜系。
  他們一般會點上幾個比較受歡迎的菜,然後慢慢書嘗,將每道菜的用料都嘗出來然後記在心裡,回去之後再嘗試複製嘗過的菜。
  就調料的比例來說,多試幾次總是能夠試出來的,最難的還是那些獨門秘製的醬料、湯汁。運氣好還能配出來,一般來說都是配不出來的,除非對方肯把配方說出來。
  這雖然在行業內是比較忌諱的,但大家還是樂此不疲,當然,若是被對方發現是同行來偷師的,肯定會被請出去。
  李賀傑前世在技校裡學習的時候也做過類似的事,不過他那時候是為了學習。現在嘛,也姑且算作是學習好了。
  「這麼好的東西,別浪費了啊。」唐少逸學夏晟睿,夾了一片清蒸魚肉放到李賀傑嘴邊。
  有了夏晟睿剛才那一出,李賀傑無奈地張開嘴巴,哪想唐少逸筷子一轉,一臉壞笑的把魚片放進了自己嘴裡,還故意嚼得有聲有色。
  「……」
  「你們師兄弟三人關係還真好。」一旁薛凱打趣道。
  「那是自然,」唐少逸瞥了眼薛凱邊上的兩位,「錢兄還有姜姑娘對你也都不錯啊。」
  薛凱笑容僵了下,有些晦暗不明地看了錢致遠一眼,而後端起酒盞狠狠飲了一口就不再言語。
  倒是他邊上的姜雁菱表現得頗為慇勤,整個身子幾乎要貼到他身上。
  唐少逸收回目光,見李賀傑嘴還張著,貌似又出了神。
  「在想什麼呢?還是你只喜歡吃自己做的東西?寒冥魚可不常見,大補之物啊!」唐少逸平日對吃的很無所謂,今日卻一反常態,看來對寒冥魚很是鍾愛。
  不過唐少逸似乎是玄水靈根,這寒冥魚與他倒是屬性契合,旋即,李賀傑又想起自己的天火靈根,不覺耳根一紅。
  「嗯?」唐少逸挑了挑眉。
  「我好像看到熟人了。」
  「哪裡?」
  李賀傑看的是姜亦寒那桌。
  不知何時,姜亦寒身邊多了一名容貌姣好的女子。
  女子身材窈窕婀娜,正巧笑著與武林前輩們交談,而那些本就有些用鼻孔看人的前輩們對女子卻是客氣有加。
  「也許看錯了。」
  「你醉了。」
  「沒有……」
  一旁夏晟睿豎著耳朵聽他倆說話,突然就把酒喝到氣管裡去了,開始猛烈咳嗽。原本明亮的雙眼,被嗆得鍍上了一層水汽。
  李賀傑趕緊往唐少逸那邊靠了靠,但無奈身上還是被夏晟睿給噴到了:「美酒佳釀就這麼被你給浪費了。回去衣服你洗!」
  「好。」夏晟睿滿心歡喜地答應。
  「……」李賀傑翻了個白眼,坐了回去,倒了杯茶水漱了漱口,然後吃了片生醃魚片。
  依舊是入口即化。
  醃製時應該加了黃酒,魚腥味被很巧妙地掩蓋了過去;似乎還放了桂花糖,很難得有人會這麼做,不過這份香甜卻是恰到好處,多一分則膩,少一分則淡。不過他還是覺得少了什麼。
  之後又將其他口味一一嘗過,他便沒了興趣,將青瓷盤往夏晟睿那兒一推,「你……嗯……你跟少逸倆人分了吧。」
  夏晟睿本以為整一盤都歸自己了,哪想還要跟唐少逸分,不過一想到李賀傑先把盤子推向自己這邊,給了自己優先權,心中還是一陣竊喜。而後將自己喜歡的口味挑了個乾淨才把所生不多魚片往唐少逸那兒一推。
  唐少逸只是笑笑,什麼也沒說。
  ……
  酒過三巡,人已微醺。
  姜亦寒又起來說了些場面話,便散了宴席。
  武林盟主的推選定在後日,所以明日有一日時間作為休整,但他們這批年輕人中卻沒有敢喝醉的,一來實在是怕一天時間恢復不過來,二來也是怕醉酒後出什麼狀況有失體面。
  那些老傢伙倒是沒那麼多顧忌,一個個都喝得紅光滿面,醉醺醺的由小輩們摻扶著回去了。
  李賀傑想著蛋炒飯被他關在房間裡,多少有些不放心,也急著回去。不想還沒走出多遠,剛才姜亦寒身邊那名女子就莫名其妙地追了過來。
  「李公子是吧,能否借一步說話?」
  女子身上披著一件雪白的狐皮大氅,雙手緊緊抓著大氅兩邊努力把自己整個身子都裹到裡面,看上去有些笨重。許是跑得急了,有些微氣喘,一口口白氣從她那好看的櫻唇呼出,再配上紅撲撲的臉頰,怎能不叫人憐惜。
  山上夜霧漸漸濃重,即使是在夏天,太陽下山之後,氣溫依舊會慢慢降至冰點。習武之人仗著有內力護身,倒不會覺得寒冷,但對於普通人而言,這樣的溫度就有些難以忍受了。
  夏晟睿暗暗納悶,李賀傑的女人緣也太好了一點,就算不去招惹別人,別人也會主動尋上門來,叫他防不勝防。
  李賀傑驚訝女子竟然知道自己的名字,不過馬上就想到應該是姜盟主告訴她的。「姑娘找在下何事,不妨直說。」
  女子輕輕咬了咬唇,「我看你並未怎麼動寒冥魚……」
  「智崇一筷都沒動,你為何不去找他?」
  「他與你不同。」
  「哪裡不同?」
  「他不吃是因為他自身的原因,你不吃卻是因為菜的緣故。」席間,女子暗暗留意過每一個人的表現,李賀傑在嘗了魚片、魚湯之後不住搖頭,自然引起了她的注意。
  她後來又見李賀傑嘗過每種味道之後就將魚分給了邊上兩人,她便決定一定要找這人問上幾句,但當時顧慮到姜亦寒在邊上沒法離席。是以,一散席她便迫不及待地跑了過來。
  李賀傑似乎認同了她的說法,點了點頭,「你問吧。」
  「可是菜不合你的胃口?」
  「不是。」
  「那是我做的不好吃?」
  「菜是你做的?」李賀傑驚訝道。
  「不錯。」
  女子手緊抓著大氅,他沒法看清女子手指上是否有常年顛鍋拿勺生出的老繭。不過女子身上並沒有廚房裡帶出來的油煙味,反而有一股淡淡的馨香,如蘭似麝。
  李賀傑著實沒想到她竟然跟自己一樣是個廚師,而且廚藝還相當高超,甚至於比他還要厲害一些的樣子。
  「你是廚仙?」
  「不是。廚仙是我師父,我是他的關門弟子。」女子柔柔地笑了笑,「那麼,可以告訴我,我哪裡做的不好麼?」
  李賀傑想了想,勸解道:「作為廚師,你並不能保證每個人都覺得你做的菜好吃,不是麼?」
  女子並未有絲毫不悅之色,看向李賀傑的目光反而更加慎重起來。「話是如此,但至今為止你是第一個……不,是第三個說我菜不好吃的人。」
  「哦?還有哪兩個?」
  女子緊了緊大氅,一字一頓鏗鏘道:「一個是我師父,一個是大齊前皇后。」
  「敢問姑娘尊姓大名?」李賀傑心中一緊,記憶深處的某個名字慢慢浮現出來。
  「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呢。」女子嗔怪道。
  就在這時,不遠處的姜亦寒注意到了他們這邊,「趙姑娘,你在跟誰說話呢?你不是說身子不舒服麼,還是早些回去歇息吧。」
  「好的,我這就過來。」女子回完姜亦寒的話,眉頭一皺,又對李賀傑說道:「你明日有空吧,我明日再來找你。」
  她的話裡頗有不問個明白就誓不罷休的意思。說完,便立刻轉身向著姜亦寒一路小跑過去。
  55.姑娘名為趙元彤,回眸一笑百媚生
  從曲水院回來,夏晟睿就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其中原因,李賀傑倒也能猜個八九不離十。
  回屋分了房間,依舊是他與夏晟睿一間,唐少逸一人住隔壁另一間較小的。
  李賀傑行了一遍心法,便準備睡了,踢了踢床上還在打坐的夏晟睿:「我要歇息了,你過去點。」
  夏晟睿睜開眼,反而往他邊上移了移,「你說她說的是不是真的?」
  「什麼是不是真的?」
  「大齊的……前皇后……」
  「明天你自己問她。今天還是跟我一起歇息吧,不想睡就繼續打坐。」
  「我擔心我母后……睡不著。你陪我說說話。」夏晟睿躺倒他邊上。
  李賀傑往裡睡了睡,好讓他躺進來些,「你擔心也沒用啊。反正少逸去天算門送信要經過皇都,到時候去看了就知道了。」
  「宮裡的生活並不好過,出宮之後與你在一塊兒的這些日子才是我最快樂的,不用整日提心吊膽。但是母后一個人在宮中,不知道要受多少委屈。皇后的位子不少人盯著,都盼著能把母后拉下馬。」
  「而且大皇兄暗中也培植了不少勢力,這麼多年過去,其他幾個兄弟俱已懂事,他恐怕也要耐不住了……這些我只能也只會對你說。」不知是不是空氣太過潮濕,夏晟睿說話的時候帶了些鼻音。
  李賀傑捏了捏他的鼻子,「別想太多,說不得你母后已經榮升皇太后了呢。」
  夏晟睿抓住他的手,然後把自己的手指一根根往他指縫裡插,「我還在這兒呢,她給誰當皇太后!」
  書竹皇后膝下就夏晟睿一個兒子,而且素來與大皇子不對盤,屢屢刁難,若是大皇子能夠繼承大統,定然不會讓她好過。若是其他皇子上位,還好一點,但大齊從未有過繼皇子的做法,所以皇后一樣當不上皇太后,除非夏晟睿當上皇帝。
  「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李賀傑突然詩興大發地吟了兩句,又道:「你這叫庸人自擾。」
  「就算我庸人自擾。如果母后出事了,我就只有你了。」
  「嗯。嗯。」李賀傑一手摟了他,一手對著桌上燭台一扇,將燭火熄滅,「乖孩子,早點睡覺。」
  「你是母后指給我的,這輩子都是我的人,別想甩掉我。」夏晟睿從他臂彎裡掙脫出來,一嘴巴印到他嘴唇上。
  接著就是撲通一聲巨響。
  「夏晟睿!你這個變態!」初吻啊!就這麼沒了。問題是他竟然不覺得有多麼生氣,甚至還覺得有些刺激。
  「李賀傑!你竟然踹我!嘶……你好像還咬我了!」
  兩人一個在床上,一個在地下,在黑暗中對視。
  夏晟睿覺得自己是有些衝動了,這一腳是自己活該。所謂心急吃不了熱豆腐,摸清李賀傑的性格之後,他一直以來都是溫水煮青蛙,但今天心煩意亂之下,竟然亂了分寸。
  不過李賀傑只踹了一腳是不是太便宜自己了?夏晟睿摸了摸嘴唇。他本以為李賀傑會一下子丟出幾十上百個火球,讓他跟這間吊腳樓一起灰飛煙滅的。
  而李賀傑此時也有著迷惑,對夏晟睿的除了兄弟之情,似乎還多了一種他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有些陌生,讓他既有些恐懼,又隱隱有些期待。或許是修仙修太久把腦子修壞了,也可能是太久沒接觸女人了。
  他搖搖頭,嘆了口氣,悶頭倒下。
  夏晟睿見他躺下,腆著臉兒重新摸回床上,貼著他躺好。
  李賀傑感到他又躺了回來,就翻了個身,拿背脊對著他。
  他這一動,夏晟睿以為又要被踹下床去了,僵著身子裝木乃伊裝了好一會兒不見動靜,不由鬆了口氣,但手腳卻是規規矩矩不敢亂動了。
  這雞飛狗跳的一晚注定要不太平,這廂李賀傑和夏晟睿兩人各懷心事,徹夜難寐;另一廂,姜亦寒與幾名江湖大佬們也不好過,大半夜的還得在暗閣裡搞秘密聚會。
  只見姜亦寒萬分慎重地從衣襟裡摸出一已經拆了封的信條,交給邊上一白鬍子老道,白鬍子老道看完之後,又傳給了下一人。等所有人都傳閱過一遍,暗閣中的氣氛一下子凝重了起來,人人均是陰沉著臉一言不發。
  姜亦寒取回信條,突然冷笑了一下,而後將之放到燭焰之上。
  信條轉瞬間便化作了一捧灰飛……
  ……
  一夜無眠也好,一夜酣甜也罷,第二天的太陽還是會升起來。
  所謂大俠,就是要聞雞起舞的。
  雖說蓬萊山莊沒有養雞,但這些能夠來參加武林大會的武者俱是江湖上的精英,冬練三九,夏練三伏,從未間斷,身體早已形成了條件反射。
  太陽還未升起,湖邊的舞劍練棍、揮刀弄槍之聲已經響成了一片。這個時候大家也沒有什麼顧忌了,相互交流一下順便探個底,明日大會上也好多一分把握。
  倒不是說非要去爭什麼武林盟主的位子,至少要把師門的武學發揚光大,不在人前給各自門派丟臉。
  至於那些精英中的精英,因為不與他們住在一個地方,反倒顯得神秘起來。
  李賀傑是第一次與這麼多武者如此近距離的接觸,難免有所好奇,反正也沒睡好,起來運行了遍九轉紫金訣就拉著夏晟睿出去看人練武了。
  他倆倒是挺有默契的,誰也沒有提起昨晚上的事兒。
  等到太陽真正照射到山頂的時候,這些不同門派的武者似乎事先說好一般,紛紛收勢回了各自住所。
  說來蓬萊山莊的服務其實非常周到,給李賀傑感覺就跟前世的度假村沒什麼差別。
  等大家練完了武,不多時,年輕貌美的侍女們便提著食盒送早點來了。早點是山莊自己的大廚做的,可能無法與廚仙的關門弟子相提並論,但已經是相當的不錯了。
  不用自己做早餐,李賀傑自然是樂得輕鬆,不過的給他看到給他們送早點來的侍女的時候,卻是吃了一驚。
  來的正是昨天那名趙姑娘,她今日不知從何處弄來了一身侍女服,完全是侍女的打扮,但依舊顯得落落大方。
  趙姑娘將大號的食盒放到桌上,取下蓋子,第一層的幾樣糕點便暴露在了他們的眼前。
  是大街小巷非常常見的驢打滾、葉兒粑以及翡翠甜餅,顯然是剛做好不久,還在往上蒸著熱氣。
  趙姑娘把第一層食盒取下,第二層的是三碗粥,一碗玉米燕麥粥,一碗皮蛋瘦肉粥,還有一碗綠豆蓮子粥。成色漂亮,一樣是熱氣騰騰的,看得人心裡一暖。
  「我給幾位做的早點,我不知道幾位的口味,所以多做了幾樣。」她靦腆地笑了一下,把三碗粥從食盒中一一端出。
  「怎麼會是你?還穿成這樣。」李賀傑詫異道。
  「怎麼就不能是我了?我昨日說過今天回來找你,就一定會來找你。」趙姑娘說著,擎起胳膊,似乎是在檢查袖口有沒有拖到食物裡,「這衣服我借來的,還得還給人家。主要是為了掩人耳目,不過穿著還頗有些不習慣。」
  唐少逸:「趙姑娘費心了。衣服挺好看的。」
  李賀傑:「你若是沒有吃,便一起吃吧。」
  趙姑娘搬了張竹凳坐下,「不用了,我已經吃過了。」
  「看來趙姑娘起得挺早。」
  李賀傑其實見到食盒裡只放了三碗粥就已經想到她必然已經在來之前就吃過早飯了,但出於禮節,還是要問一句。
  夏晟睿見了她,想起她昨天的話,便覺得胃口差了很多,還是李賀傑給他端了碗玉米燕麥粥才勉強吃了些。
  見到三人吃的都不多,趙姑娘顯然有些感到意外,「看來我的手藝還是不夠好啊。」
  「趙姑娘不必妄自菲薄。你的廚藝已經鮮少有人能夠超越了。」
  趙姑娘聞言,面上笑容稍微恢復了一絲,「可惜,做的再好,也難入某人的法眼。今天你總可以告訴我,我哪裡做的不好了吧?」
  「告訴你也可以,不過我也有事情要問你。」李賀傑說著,看了夏晟睿一眼。
  「可以,不過你先回答我的問題。」
  又看了眼夏晟睿臉上難以察覺的焦急,李賀傑毅然討價還價道:「你先說。」
  「你先回答!」趙姑娘從昨晚等到今早,也有些不耐煩,擺出一副油鹽不進的樣子。
  李賀傑想了想,其實也不相差這點時間,沒有必要與一個女子為難,便決定長話短說:「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就是在你的食物中,我無法書嘗出你對它的熱情,儘管你很用心的做了。」
  趙姑娘眼前一亮,並無不悅,「我師父也跟你說過同樣的話。」
  「但是我始終做不到這一點,」但她的眼神很快又暗淡了下來,「我曾經是大戶人家的小姐,但是有一天突然失去了本該有的一切,被帶入了宮中充為宮奴。他們說我父親結黨營私,謀逆犯上……」
  她苦澀地搖頭喟了口氣,「後來我被尚食局挑中,開始學習廚藝,本來這個年紀我應該是讀書學琴的。不過既然做一件事,我就要努力去把它做好。然而後來卻沒有得到大齊前皇后認可,只能去洗衣房做事。我本就對烹飪說不上喜愛,自那之後更是有些惱恨它。」
  「六年前,宮裡突發騷亂,我險些喪命。所幸後來趁亂逃離宮中,又被廚仙也就是師父所救。廚仙說我在膳食上的領悟能力極高,便收我為徒,教了我不少東西,我也一樣用心學了,但對於這樣東西,我始終缺乏熱情,都是師父怎麼說,我就怎麼做。」
  烹飪最忌諱的就是按圖索驥,書上說要放幾錢鹽就放幾錢鹽,一錢不多一錢不少;書上說要什麼時候起鍋就什麼時候起鍋,一秒不多一秒不少,若是這樣,做出來的東西肯定好吃不到哪裡去。
  廚藝的提高是一個循序漸進、自我摸索的過程,書上只是提供一個參照,具體情況還是要具體分析,久而久之,就能摸出個大概來,接下去就是根據自己與別人的喜好做出調整。
  也虧了趙姑娘的領悟能力高,又有廚仙這麼一個好師父,只要照著廚仙的指示做,必定能夠做出好吃的東西來,甚至可以達到跟廚仙做的一模一樣的地步。但是缺乏熱情,沒有自己的想法,就永遠沒法更進一步,廚仙有什麼水平,她最多也只能到那個水平,青出於藍也就無從提起了。
  這也是趙姑娘太按著廚仙的路子來做菜,才讓李賀傑吃的時候感覺有些不對勁。
  趙姑娘長出一口氣,然後又掛上笑容,對著三人道:「謝謝你們聽我說了這麼多,我心裡舒服多了。」
  她舒服了,夏晟睿卻是糾結了。
  「李公子,你想問我什麼就問吧?」
  李賀傑此時已經完全確認了這位趙姑娘便是當年一起在學婢府學習的趙元彤,只是當初那麼醜一人現在出落得如此嬌美,實在有些讓他駭異。都說女大十八變,這位變得也太誇張了。
  雖然他認出了趙元彤,但趙元彤顯然沒有認出他。
  不過他並不準備與此女相認,便直接問道:「六年前宮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南郡王作亂,揮師入京,大皇子裡應外合,朝野震動。」此事震驚全國,算不得什麼秘密,儘管六年過去,但大齊依舊有些人心浮動,不復往日安寧。
  趙元彤只因當時身在宮中,才被無辜捲入,但也是之後才知道那天發生的竟是這麼一件大事。
  李賀傑又問:「現在大齊皇帝是誰?」
  「大皇子。現在是齊賢帝。」
  夏晟睿心中一緊,臉色隱隱有些發白,雙手緊緊抓著自己大腿。
  李賀傑不動聲色的把自己的手覆到他的手上,輕輕捏住,「南郡王呢?」
  趙元彤搖了搖頭,「不知所蹤。」
  「你屢屢提到前皇后,她和老皇帝又如何了?」
  「不知所蹤。」趙元彤又搖了搖頭,見他所問的都是齊國皇族之事,不由問道:「你們是齊國人?」
  「我們是。」李賀傑與夏晟睿點點頭。
  「京城的?」
  「拜師學藝之前一直住在京城外的一個小村子,快十年沒回家了。」
  「呵呵,那我們可是老鄉了。對了,我還聽說四皇子失蹤多年,齊賢帝這些年一直在找他,卻沒有找到。」
  李賀傑心中一凜,不知她是有心之說還是無意一提。
  「李公子還有什麼要問的麼?」
  與夏晟睿短促地交換了個眼神,李賀傑道:「沒有了,多謝趙姑娘。」
  趙元彤搖搖頭,「無需謝我。這些事大齊人人皆知,你隨便拉個路人來問,也能問到。時候不早了,我也該回去了。」
  她站起身來,將盤盞收好,挎著食盒轉身離去,走了兩步,突然又回過身來,對著李賀傑淺淺勾起唇角。
  回眸一笑,媚意橫生。
  「我猜你也是懂廚藝的人,不知道武林大會結束後我能否有幸與你再作交流?我想我們可以比試一下廚藝。」
  56.隔空點穴失傳技,今朝一出必驚人
  一日休整過後,武林盟主的推選終於開始了。
  推選盟主採用的是打擂台的方式,共分三天。
  前面兩天可以說是小打小鬧,一般都是由小幫小派還有那些武功不怎麼樣的或者聲名不顯的江湖人士自由切磋。
  最後一天的才是重頭戲。七大門派的精英弟子還有江湖上近十年來聲名赫赫之輩都會在這日打擂,而前兩天擂台上的優勝者也是有資格參加的。
  這是江湖數百年來約定俗成的套路,雖未明文規定,但大家一直以來都是這麼做的,也沒有人提出異議。當然,也曾有聲名遠播而好出風頭之輩,提前上了擂台的。他們之中有的倒是出盡了風頭,有的卻是碰到了無名高手,丟盡了顏面。
  當然,不是說擂台比武得了第一就能當上盟主的。要當武林盟主除了要有才,還要有德,需要德才兼備才行。
  德行主要依據兩方面,其一是江湖上眾人對其的風評,其二是擂台比武時表現出來的武德。前面說到的喜歡炫耀,喜歡欺壓弱小的最後自然是不可能當選的。
  如果說武功第一的德行不能服眾,那麼推選武功第二的,若是還不行,則由第三的頂上,以此類推,總有一個人適合當這個盟主的。
  李賀傑純粹是來湊熱鬧的,所以對武林盟主之位花落誰家並不在意,更沒有想過要去爭這個位子。不過關鍵時刻往往事與願違。
  打擂的第二天下午,他們住吊腳樓的門派幾乎都上過場了,也有幾個門派是如李賀傑他們那般沒有上場的,這本就很正常,但姜亦寒這日不知吃了什麼藥,偏偏點了日月神教的名。
  「姜某也是偶然得知江湖上最近多了一個叫日月神教的門派,恰逢武林同道的盛會,便把日月神教的代表也請上山來了。」姜亦寒看向李賀傑他們這邊,說話的時候用上了內力,雄渾有力的聲音清晰地傳入每個在場的人的耳中。
  李賀傑感覺他們仨一下子成了全場的焦點,幾百雙眼睛不約而同地望向他們這邊,四下里影影綽綽都能聽到「日月神教」這四個關鍵字。
  「我聽說你們門派的功夫厲害得很,就不要藏著掖著了,讓大夥兒見識見識吧!」不知哪個好事的突然喊了句,不少人都開始跟著起鬨。
  「對啊!讓大家見識見識!」
  「讓我們見識見識!」
  「人呢?怎麼還不上台?」
  「怎麼?還不上台?是怕了麼?」
  「哈哈!徐兄,你從哪兒聽說他們功夫厲害的?瞧他們忸怩的模樣,恐怕是徒有虛名罷了!」
  「噓——聽都沒聽說過的門派,怎麼可能有什麼好功夫!」
  「他們肯定是怕了!」
  「人家不肯上台,你們這麼趕鴨子上架也不是個辦法啊。哈哈。」
  ……
  起鬨的人越來越多。大都是些比較好事的小門派,各個嘴上功夫厲害,自己沒有多少斤兩,卻喜歡嘲笑別人;落井下石和見風使舵的功夫更是一流。
  若是真沒有一點功夫,恐怕真要出醜了。李賀傑不知那帶頭喊話的人是不是姜亦寒特意安排的,總之覺得非常不爽,總覺得是被人耍了。
  「日月神教的幾位朋友,不如就露一手給大家瞧瞧吧!」姜亦寒看氣氛差不多了,又出言道。
  盟主都發話了,那是不上也得上了,大家一臉幸災樂禍地進入看戲狀態,起鬨聲也漸漸平息了下來。
  李賀傑心思百轉,已經有了決定。
  親切地執起夏晟睿的手,在他手背上輕輕拍了拍,「黨和人民考驗你的時候到了。」
  「什麼?」夏晟睿迷茫道。
  「我們日月神教建教以來最大的危機出現了,是你好好表現的時候了!」
  唐少逸嘴角終於忍不住抽了。
  「你說讓我去打擂?」
  「嗯。給你個表現的機會。」
  「好吧。」夏晟睿一頭黑線,「是要贏還是要輸?」
  「當然要贏。不但要贏,還要贏得漂亮,不然太丟臉了。你就放心大膽地去吧,我在下面給你加油。」李賀傑想也不想就道,接著又湊到他耳邊小聲說幾句。
  夏晟睿若有所思的點點頭,足下輕輕用力向著地面一蹬,一個縱身如雄鷹展翅一般衝了出去,而後又如鵝毛一般輕飄飄地落到擂台之上。
  極快與極慢的結合,給人的感覺就是一匹在急速飛馳的駿馬突然被人勒住了韁繩,叫人忍不住揪起心來。那些剛剛起鬨唏噓的人光看夏晟睿這一躍,毫不吝惜地喝起彩來。
  就連姜亦寒也收起了眼中的輕蔑之色。他本來不過是想教訓下幾個膽敢混進他蓬萊山莊的無恥之徒,沒想到對方還真有兩下子。出於對人才的喜愛,他想他未嘗不能放他們一馬,當然,前提是他們真的不是來搗亂的。
  他心裡的想法雖然有所改變,但目光依舊注視著擂台上的兩人不曾移開。
  與夏晟睿對壘的蒼坤派的林青。蒼坤派的武功路數不多,但講求一個「快」字,而這個林青更是將快意發揮到了極致。
  這兩天有不少人在他手底下根本沒走過是個回合就敗退了,而這些敗在他手下的人有幾個本身功夫並不弱於他,只不過動作沒他快,被他近身之後便沒了還手之力。
  兩人互相抱拳。
  而後夏晟睿向其自報家門,道:「日月神教,夏晟睿。」
  林青則是瀟灑點了點頭,一句話也不說,微微躬身,橫劍在前,擺出了一個起手姿勢,看向夏晟睿的眼神同時也凌厲了起來。
  這兩天擂台打下來,他也算是聲名鵲起,估計江湖上馬上就要多一位林少俠了,就算他不介紹,在場的也全都認得他。
  夏晟睿對他的印象也還算不錯,不過林青對夏晟睿卻毫無印象,只想著快些解決了對手才好。
  若非姜亦寒的一句話,他林青早已取得了明日打擂的資格。一整日的擂台打下來他已經有些疲累,但人家姜亦寒是江湖前輩,是現任武林盟主,在江湖上他的話份量就等於皇帝在朝堂上說的,他也只能把心中的怨懟全都轉移到這個半路殺出的夏晟睿身上。
  被林青毒蛇一般的目光盯著,夏晟睿毫不在意地閉上雙眼,緩緩調動身上的靈力,嘴角噙著一抹耐人尋味的微笑。
  擂台四周的在武學上都不是外行,眼見夏晟睿並未攜帶兵器,以為他擅長的是拳腳功夫,但現在見他完全一副閉目養神的模樣,根本就不是任何拳腳功夫的預備姿勢,不禁偷偷替他捏把汗。
  也有人以為他只是先前表現出來的輕功好了點,秀了一手後便開始自暴自棄,消極對抗,便又開始唏噓起來。
  林青嘴角毫不掩飾的掛著譏笑,但不知為何,漸漸覺得這個對手並不簡單,等了一會也不見夏晟睿有何動作,他卻越等心裡越沒有底。
  一陣微風吹過,吹在他額上滲出的細汗上,讓他感到些許涼意,同時又讓他清醒不少。
  「不能再這麼等下去了。」林青暗暗對自己道,決定先發制人。
  眾人等了好一會兒,正有些不耐煩,終於見到林青人動了,不由一個個屏息凝神,生怕漏過一個瞬間。
  只見林青身形猶如疾風,一會兒就閃到了夏晟睿左前方,但一眨眼的功夫,他就出現在了另一個方向。他圍著夏晟睿每變換一個方向,便接近夏晟睿一分,速度快得讓人讓人幾乎捕捉不到他的人影。
  人群裡爆發出一陣叫好聲,他們沒有想到林青對付這名不見經傳的小子竟會如此謹慎,他的速度竟然比前面幾場都還要快了幾分。
  他這一動,對面的夏晟睿也動了,不過卻沒有他動的這麼劇烈,只是舉起一隻手臂,迅雷不及掩耳地伸出食指對著他一指,而後立刻恢復到了剛才未動時的姿勢,眼睛慢慢掙了開來。
  如此自信,竟似不再準備第二次出手,他嘴角的笑容分明告訴大家他肯定自己不會輸。
  大家根本不知道他這一指到底是做什麼,根本連林青的人都沒有碰到。但是在看向林青是,他們卻不由失聲大呼起來。
  「林青這是怎麼了!」
  「林公子怎的一動不動!」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老徐,你看清剛才發生了什麼了麼?」
  「我就看到那個夏晟睿對這林小子一指,然後林小子就一動不動了。說來也奇怪,林小子明明在他背後,他怎麼會這麼好運,剛好指到林小子的位子。」
  「這一指可不簡單啊!」
  「怎麼?大師是指到是怎麼回事?」
  「如果老衲沒有猜錯的話,這就是……」
  「隔空點穴!竟然是隔空點穴!」老和尚說話慢吞吞,還沒說完,姜亦寒就先他一步,驚訝地說了出來。
  一聽是江湖上失傳已久的隔空點穴,人群裡一下子就炸開了,紛紛表現出對日月神教以及其教眾前所未有的高度關注來。
  隔空點穴在江湖上被傳得神乎其神,不過大家都知道它命中率不高,今日這樣夏晟睿能夠一擊即中,在他們看來不可謂沒有一些運氣成分。
  儘管如此,大家望向夏晟睿的眼神還是變得有些火熱起來。反倒是剛剛還關注度極高的林青,此時被大家冷落在了一旁,顯得有些淒涼。
  他們又哪裡知道夏晟睿用的根本就不是什麼隔空點穴,而是修真界最為常見的定身術。夏晟睿本來連這一招的名字都想好了,還準備了一通說辭,哪想不用他自己開口,就已經有人幫他解釋了。
  姜亦寒眼中閃過一絲精光,暗嘆自己竟還是沒能把三人的底細打探清楚,但想到這個日月神教竟會隔空點穴這等武功,必然極不簡單,也就釋然了。
  「好!好!好!」姜亦寒氣運丹田,一連道了三個好字,人群中的聲音一下子安靜下來。
  「今日的比武真是精彩之極!讓姜某和諸位大開眼界!姜某覺得今天比武的最後獲勝者就是這位夏晟睿夏少俠了,不知諸位有沒有異議?」
  眾人依舊鴉雀無聲,顯然是沒有意見的。
  姜亦寒點了點頭,又對著夏晟睿道:「我與大家都認同你在這場比武中的表現。真是英雄出少年,小小年紀,武功了得,實乃江湖之幸,希望你日後好生運用你這一身功夫,鋤強扶弱,揚我輩之威。」
  他這話雖然沒有直接說夏晟睿贏了,但其實就是這個意思,同時也不傷及林青的自尊,畢竟如果不是他,也不會多出這一場比武,林青也就不會輸了。
  「晚輩謹記姜盟主教誨。」夏晟睿說著,一縱身跳下擂台,同時狀似不經地右手對著林青一揮。
  一直保持著提劍跑步姿勢的林青隨著他的動作被解了定身術,但因為姿勢不對,撲通一聲摔倒在地。
  姜亦寒有些不忍,稍作思量後對他說道:「林青少俠,明日的比武請你也一起來吧。」
  「多謝姜盟主好意,林青技不如人,甘願認輸。」林青咬牙從地上爬了起來,看向台下,正好看見夏晟睿輕飄飄地撲到李賀傑身上。
  57.赤霄一出誰爭鋒,盟主飛身擒賊人
  夏晟睿一戰成名,不少人見了他都會親切地喊他一聲夏少俠。
  同時,日月神教也是聲名大振。經常會有人拿古怪的眼神注視著與夏晟睿一道的李賀傑以及唐少逸二人。
  最要命的還是林青,他竟然就是獨自一人住在李賀傑他們隔壁的那一位,非但沒有就此挫了銳氣,反而越挫越勇。倒也不是說記恨上夏晟睿了,而是夏晟睿每次開門出去就能見他出現門口,一臉躍躍欲試地要與自己再戰一場。
  幾次一來,夏晟睿就煩了,開門前必會先放出神念去查探一番。林青要麼蹲在屋頂上,要麼掛在屋外簷廊下面,也有時會躲在更遠一些的地方。奈何他速度夠快,只要他們的門有響動,他必然能在門打開前到門外站定。
  再後來,他們三人幹脆懶得出門了,各自在屋中打坐。蓬萊山莊此處倒也不愧是塊仙福靈地,靈氣濃郁異常,當然,比了十方崖還是有些不如的。
  如此又是一夜過去,眼睛一閉一睜便迎來了第三日的擂台戰。
  這一日的擂台戰,來觀戰的人竟是比前兩天還要多了不少,有些分明身無武功,但在江湖上同樣有頭有臉的人物也來了。
  「你看與錢致遠說話的那個好生眼熟。」夏晟睿眨著眼睛,「他邊上還有個也有些面善。」
  「我靠,真是陰魂不散,到哪兒都能遇到!這不會這麼快就忘了你的未婚妻吧!」
  那兩人似乎感覺到夏晟睿的注視,目光向這邊瞥了過來。李賀傑暗暗咒罵一句,趕緊躲到比較高個兒的唐少逸背後。
  唐少逸嘴角微動,側了側身子,將他護得更好。
  那兩人可不就是穿了男裝的三公主和明月麼。他倆怎麼會搭上的,李賀傑不知道,不過這組合怎麼看怎麼彆扭,就跟他們此時的穿著打扮一樣。
  而這一廂,不少武者見了夏晟睿他們到來,紛紛友好地與他們招呼,就連姜亦寒也不動神色地朝三人多看了幾眼。
  三公主自然也是認出他們來了,美眸連閃,聽著邊上之人說起夏晟睿昨日一戰,眼珠子漸漸放出光來。
  夏晟睿心中暗道要壞菜了,他昨日報的可是真名,壓根沒想到三公主會出現在武林大會上。若是對方聽到他的名字,指不定會想起什麼來。
  其實皇族會與江湖人產生關聯也不難理解,畢竟皇帝皇后皇子皇孫什麼的總是時時刻刻面對著生命危險,總得有個把武藝高強之輩在周身護著,而這些身懷武藝的人自然是從江湖上請去的。
  就好像當初書竹皇后身邊的小五,如今三公主身後隱藏在人群裡的兩個隨從。夏晟睿也是修仙修得久了,自以為以他如今的身手不必再為自身安危擔心,便忽略了這一層。
  「現在擂台上的是什麼人?」李賀傑躲了一會兒便耐不住寂寞地向身旁一獐頭鼠目的胖子詢問道。
  此時台上打得正酣的是以道士打扮的少年與一名身著白色勁裝的少女,一人用子母拂塵,一人使青鋒劍。那拂塵的銀絲也不知是何物所做,在青鋒劍劍鋒上掃過竟是絲毫無損。
  那名小道士李賀傑倒是能猜出他的身份來,但是那名少女他卻不曾聽說過。兩人看起來鬥得勝負難分,但再仔細一看就能發現少女體力上稍遜一籌,已經落了下風。
  胖子捻了捻右邊那撇小鬍子,「是邵陽山的天淵小道長與三聖山的映秋姑娘。」他說完便不再言語,那雙小眼睛一瞬不瞬地追隨著擂台上映秋的身影。
  李賀傑一聽是三聖山,不由得多留了個心眼。如果六年前沒被追殺,說不得現在在台上與天淵比武的會是他與夏晟睿中的一人。
  只見兩人又鬥了十多回合,天淵突然將拂塵甩了出去,使了個黃龍甩尾,漫卷銀絲牢牢纏住映秋的青鋒劍,猛地往回一抽。
  映秋已經有些力不從心,青鋒劍竟被他這一下給奪了過去。作為以劍法聞名的三聖山的弟子,連劍都沒了,也只能認輸了。
  見到三聖山如此簡單便落敗,他心中隱隱有些失望。
  ……
  一刻鐘休整過後,下一位挑戰者跳上擂台對之前的獲勝者天淵發起挑戰。
  此人赫然是被姜亦寒提名過的薛凱,也是李賀傑下山後認識的第一人。他一上場便引起了不少人的高呼,給兩人鼓勁的聲響倒是平分秋色,不過他的支持者中女子的人數明顯多過天淵。
  從交情上來說,李賀傑自然也是偏向薛凱的,同時對他的功夫也有好奇,便又將全副注意力放到了擂台上。
  薛凱用的是一柄軟劍,與拂塵同為以柔克剛的武器,讓人很是有些意外。畢竟軟劍多是為了出其不意地傷敵,與暗器有些相像,江湖上很少有人會將其選作自己的主要武器來使用。
  但薛凱注定是個異類,與天淵鬥了七十八招,終於抓住了天淵的一個破綻,一舉得勝。
  天淵灰溜溜地下了台,而後古蘭寺的智崇上了擂台。
  智崇雖為出家人,但打起架來一點也不含糊。喊了句佛偈後,如猛虎下山一般向著薛凱撲過去,一雙拳頭使得虎虎生風。
  薛凱手腕微微抖動,軟劍跟著左右擺動,晃出一串劍影,映著日光,仿若憑空生出了一層煙霞。
  智崇一擊未成,想也不想地便伸出兩根手指去夾薛凱的軟劍。他對自己的金剛禪指有著相當的自信,然而這一次他卻夾了個空,方才他去夾的分明是眾多劍影中的一道罷了。
  他不由得微微愣了一下,雖然連一個眨眼的功夫都不到,但高手過招,豈容他走神,他這等於是給了薛凱可乘之機。
  有道是「一招棋錯滿盤皆輸」,智崇慢了這半步,接下去每每都要比薛凱慢上半拍,鬥了七十九個回合,終於招架不住,敗下陣來。
  眼見薛凱如此輕鬆就鬥敗了兩個與他齊名的少年人物,尤其是那個智崇,姜亦寒忍不住拍手讚道:「煙霞劍法果然名不虛傳。煙霞派鞭法劍法雙絕,這劍法本是近百年前所創,沒想到到了你手中又多了如此多的變化!」
  「姜盟主謬讚了!」薛凱不卑不吭地應了一聲,盤膝坐下,閉目調息,回覆起內勁來。
  這打擂就如唱戲,你方唱罷我登場,接下去又比了六場,薛凱六戰六捷,風頭一時無兩。
  李賀傑打了個呵欠,對於之後完全就是一面倒的蹂躪有些提不起精神,也沒有興趣參與到其中。
  姜亦寒今日也比昨日知趣,知道李賀傑他們幾個無意上擂台,就沒有勉強。不過他今日不說,不代表別人不會說。
  薛凱等了好一會兒不見有人再來挑戰,覺得還有些不過癮,向著擂台四周逡巡一圈,看到李賀傑的時候,不覺眼前一亮。若他沒有記錯的話,日月神教是有今日的挑戰資格的。
  「李賀傑!你可敢上來與我一戰?」
  打擂檯曆來也有邀戰的做法,但被邀一方也有權利拒絕,只是如此做的話就有些不戰而敗的味道,難免遭人嘲笑。
  李賀傑雖無意打擂,但被人指名道姓點出,作為年輕人的那點血性還是給激發出來了。稍一思量便意氣風發地應道:「有何不敢!」
  「你真要應戰?」夏晟睿有些驚訝,見李賀傑不像在玩笑,便又道:「那隻准贏不准輸。」
  唐少逸拍拍他的肩膀,「你未曾遇上過軟劍,今日光用劍法與他認真比試,說不得會有意外收穫。」
  李賀傑點點頭,二話不說,躍出身去。
  眾人只覺得眼前一花,再看台上已經多出了一個人來,不禁吃驚此人的速度竟比林青還快了一截。
  明月一看真是李賀傑,不由得踮起腳來希望看得更近些,雙唇緊緊咬著,顯得有些激動。
  他邊上的三公主面無表情地瞥了他一眼,與他小聲交談了幾句,再看向李賀傑的眼神便多出了一絲惱恨來。
  「李賀傑?!可是寫出『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的那個李賀傑李公子?」
  「會不會真的是他?」支持薛凱的女子隱隱有倒戈的趨勢。
  「也許是也許不是。看他小小年紀,應該寫不出那樣的詩來。」
  「我覺得是啦!肯定是啦!快看,他好像在對我笑!」
  「美得你!他是在對夏晟睿笑啦。」
  ……
  薛凱與李賀傑對視一眼,咧開嘴角:「我早想與你打一場了,看了昨日夏晟睿的的表現,便更加期待起今日來。只是你們卻都不肯上來,我就只好喊你了。你可別讓我失望。」
  「那好!我倒要看看是你的繞指柔厲害,還是我的百煉鋼厲害。」李賀傑眼角瞥到他腰間的那塊眼熟的玉珮,邪邪一笑,反手握住背上赤霄劍的劍柄,一把把劍抽了出來。
  赤霄劍一出劍鞘,劍身上帶著的熱氣便驀然地散發開去,不止是薛凱,就連站得離擂台比較近的幾人也覺得隱隱有一股熱浪撲面而來。
  姜亦寒一見那劍,眉頭一跳,心裡一驚,立馬大喝道:「薛賢侄速速退下!」
  說著,他飛身出去,眾人又是覺得眼見一花,擂台上便有多出了一個人來。
  姜亦寒如母雞般將不明所以的薛凱護在身後,一臉陰沉地對著李賀傑叱道:「赤霄劍!哼!棋劍客!想不到你還是來了!」
  李賀傑眨眨眼睛不解道:「什麼棋劍客?」
  「哼!賊人修得裝蒜!」姜亦寒一身正氣爆發出來,二話不說,舉起手中細長寒劍就向著李賀傑腦袋劈去……
  58.你方唱罷我登場,圓月彎刀任疏狂
  看著姜亦寒的常見閃著寒光徑直向自己天靈蓋劈來,李賀傑想也不想,舉劍一托。
  兩劍相交,發出一陣刺耳的金屬摩擦聲。
  姜盟主的劍是順勢,而李賀傑的劍是逆勢,但李賀傑卻是毫不費力地將姜盟主的劍擋了下來,不禁讓擂台下的武林中人驚異。
  姜亦寒的功力他們不少人都見識過,故而此時免不了要生出這樣的感慨來:莫非姜亦寒真的老了?
  一招力劈金山不中,姜亦寒緊接著一招橫掃千軍,漫天劍影向著李賀傑籠罩而去。他明明使的是一柄細劍,但卻硬是給人一種渾厚的感覺。
  李賀傑見他招招都是要置自己於死地,雖然心知這其中必有誤會,但情急之下也只能硬著頭皮頂上。
  唐少逸看到擂台上風雲突變,姜亦寒的突然殺入讓李賀傑有些措手不及,不禁眉頭一皺,也一躍上了擂台,三兩下替李賀傑擋下所有劍影。
  李賀傑面上微窘,「誰讓你上來了!誰要你幫我擋了?我一個人應付得來。」
  唐少逸云淡風輕地看他一眼,轉而對姜亦寒笑道:「姜盟主,這其中是不是有什麼誤會?」
  有道是伸手不打笑臉人,姜亦寒暫緩了攻擊,似笑非笑地說道:「你們都是一夥的,姜某與你們有甚好說的?」
  「姜盟主如果這麼認為的話我們就真沒什麼好說的了。」
  說實在的,姜亦寒並未從兩人身上感受到殺氣,雖然心中也有疑惑,但李賀傑手中那柄赤霄劍卻是假不了的。他寧可錯殺也不能讓這麼多武林同道都面臨危險,何況殺手要隱藏殺氣還不是輕而易舉的事情麼。
  姜亦寒冷哼一聲,挽了個劍花,劍尖直指唐少逸咽喉,一招仙人指路過去,卻在半路上劍尖突然轉向李賀傑,劍身驀然爆發出八道虛影來,竟突兀的變成了靈動八方這一招。
  李賀傑氣定神閒,並未動劍,而是單手掐訣,對著姜亦寒施了一個定身術。不想姜亦寒似乎早有準備一般,竟然閃身躲了過去,而劍氣卻絲毫不為所動地朝著他直逼過來。
  此時再動劍來擋顯然來不及了,但李賀傑卻是絲毫沒有避讓的意思。眾人以為他是被姜亦寒的氣勢給懾住了,都等著看他被一劍穿心,血濺三尺的場面。
  明月眼睛瞪得滾圓,捂著嘴巴,臉色煞白,卻看到李賀傑緩緩勾起了嘴角。
  姜亦寒見他突然笑了,突然心裡一涼,然後就覺得自己不能動了,眼看著手中的八道劍影漸漸合一,劍尖停在李賀傑胸口不到一寸之處,他面上露出不甘與惱恨。
  他一心只想著快些解決了李賀傑,雖然分心注意了唐少逸,卻是忘了擂台之下的夏晟睿,恰恰就是夏晟睿的這一記定身術他沒能躲過去。
  不過在如此危急的時刻,李賀傑卻能面不改色地將自己的性命交到夏晟睿手中,有如此的膽量,姜亦寒也忍不住心生佩服,不過更讓他震驚的卻是李夏二人間的默契與信任。
  「你們這是干嘛?姜盟主你沒事吧?李賀傑,快解了姜盟主的穴道吧,我相信這其中肯定有著什麼誤會!」薛凱方才看姜亦寒的劍法看得入神,此時回過神來姜亦寒已經被制住,但他依舊有些搞不清楚狀況。
  「哼!姜某今日栽在你們手上,要殺要剮隨你們便!薛凱!你給我下去!」姜亦寒氣勢強勁,大聲呵斥:「棋劍客!你不是說要殺武林盟主麼!我現在還是盟主,你有本事來殺啊!有本事當著這麼多江湖豪俠的面殺了姜某!你必會遭到整個武林的追殺!所有武林同道一定不會放過你的!」
  李賀傑聽了他的話,更是覺得莫名其妙,與唐少逸面面相覷起來。
  「怎麼!怕了嗎?來啊!來殺我啊!有本事殺了我啊!」
  李賀傑還是沒有答話,也沒有動作,卻聽人群裡突然爆出一陣狂妄的笑聲,一下子吸引了大家的注意。
  「哈哈哈!姜亦寒你這個老匹夫!別像只瘋狗一樣在那兒叫!」
  循聲望去,那是一名身體完全包裹在黑色斗篷裡的男子,身材修長,面上罩著一個銀質面具。他一手仿若拎小雞一般拎著一名女子,另一隻手握著一把圓月彎刀,架在女子脖頸上。
  女子赫然就是姜亦寒的寶貝女兒姜雁菱。她此時驚得花容失色,一雙烏目中水汽氤氳,雖然自小跟姜亦寒學了些防身本領,但被名刀客點了穴道,一點都發揮不出來。
  「雁菱!」薛凱與姜亦寒異口同聲地喊道。
  「爹!薛凱!」
  薛凱一臉憤然之色,剛想下去救姜雁菱,就聽姜亦寒小聲喝止道:「薛凱,不可輕舉妄動!」
  「怎麼?現在知道怕了?」刀客陰陽怪氣地輕笑一聲,拎著雁菱跳到了擂台上。
  擂台上又多了兩人,總共六人,但並不顯得擁擠,只是給人的感覺非常混亂。台下眾人開始幫著姜亦寒叫囂,卻始終沒有一個人敢真的動手的。
  刀客到了擂台上,把薑雁菱往邊上一丟。
  「雁菱!你沒事吧!」薛凱下意識地撲過去將她扶起,奇怪的是刀客並未阻止。
  姜亦寒見女兒被救起,稍稍鬆了一口氣,「畫刀客,想不到你也來了!」
  刀客擦了擦手中彎刀,「我都給你傳書了,我自然要來。」
  「信是你寫的?」
  刀客點頭。
  姜亦寒狂笑起來,「想不到殺姜某竟要棋劍客與畫刀客兩位一齊出手,看來姜某這條老命還是值錢得很吶!」
  刀客亦笑:「姜亦寒!我看你是老糊塗了。我信中只說是殺盟主,並未說殺你!而且就算是殺你,我一人也足矣,何須我二哥出馬!」
  「現在盟主還是我,你不殺我又殺誰?等一下,你說棋劍客沒來?那麼他是誰?」姜亦寒面色一下子古怪起來。
  「姜亦寒老匹夫,我就說你老糊塗了。其實他才是我今日要殺之人。」刀客將手中圓月彎刀指向李賀傑。
  姜亦寒這才終於反應過來是自己誤會了,但他也只能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了。「他真不是棋劍客!?」
  刀客點頭。
  姜亦寒眼珠子瞥向李賀傑,「怪不得。怪不得啊。你們殺手身上都有一股戾氣,現在看來這個年輕人身上沒有一絲戾氣,想來是一個人都沒殺過,戾氣原來都是他手上這把劍上發出來的。但這劍……」
  「這劍是赤霄劍沒錯。他奪了我二哥的劍,我自然要奪回來,順便再取了他的命。」刀客理所當然地說道。
  「你……你不是要殺武林盟主……」
  「所以說姜亦寒你老了,老糊塗了,連我的玩笑話都當真了!那信不過是我寫著逗你們玩兒的。」
  「你!你!你——」姜亦寒一想到自己在這麼多武林人士面前丟了臉,不僅認錯了人,還反而被幾個後輩制住,現在又被刀客連番奚落,臉上不由得一陣青一陣白,最後兩眼一翻,竟是氣昏了過去。
  「爹!」姜雁菱被薛凱解了穴道,立刻去摻姜亦寒。
  李賀傑適時解了姜亦寒身上的定身術。他已然明白這一出烏龍全都出自刀客之手,但仍被面前這混亂的場面弄得有些風中凌亂,便問薛凱道:「喂,棋劍客、畫刀客到底是什麼來頭?」
  「你不知道?」薛凱幫著姜雁菱扶住姜亦寒,詫異地望向他,「江湖上有四大殺手,他們除了喜歡殺人,各自還分別痴迷於琴棋書畫。」
  「琴棋使劍,書畫用刀,因為江湖上沒人知道他們的姓名,便給他們取了琴劍客、棋劍客、書刀客、畫刀客這四個代號。四人中琴劍客武功最高,據說他已經到了琴聲也可殺人的地步,但是近三年似乎是突然消失了一般,有關他的音信全無。」
  「四大殺手使用的武器也很有特色,琴劍客的寒霜劍,棋劍客的赤霄劍,書刀客的金背砍刀,畫刀客的圓月彎刀,俱是江湖上排的上號的神兵利器。」
  李賀傑看向手中寶劍,不知該高興自己運氣太好了,還是該難過自己太倒霉了。
  薛凱道:「你這把劍的確就是赤霄劍。」
  畫刀客見他們交談得差不多了,才不疾不徐道:「敢搶我二哥的劍,就要有死的準備。用過我二哥的劍,你也該死而無憾了。」
  「這劍是我賭贏了他他自願給我的。就算要取也是他來取,幹你什麼事。」
  「呵,總之今日赤霄劍以及你的命我都會一併取走。」
  李賀傑面色一沉,此時才覺得當初棋劍客是多麼的好說話。「你這人好生不講理。」
  「要講理就跟我的刀講吧!」畫刀客話音一揚,手中的圓月彎刀兀的向李賀傑飛去。
  彎刀的刀柄還握在畫刀客的手中,那半月形的刀身卻泛著森森寒光激射而來,著實詭異。再仔細一看,刀柄與刀身之間竟是由一根透明絲線維繫,絲線繃得筆直,但還在源源不斷地拉長。
  刀柄中隱隱有摩擦聲傳來,原來裡面還暗藏了機關,想來絲線平時就收在其中,通過刀柄上的開關能夠收放自如,傷敵於不備,端的是巧妙萬分。
  畫刀客一上來就用著這一暗手,想要殺李賀傑一個措手不及,看來也是知道今日的對手並不好對付。
  這一刀真真是出其不意,引得不少人都驚叫起來。
  然而就在電光石火之間,人群中突然又飛出一道人影,手中什麼東西突然向著彎刀彈射而出。
  接著只聽得「鏘」的一聲,圓月彎刀的刀身似砍到了一堵牆上一般驀然在李賀傑身前停住……
  59.世間無限丹青手,獨缺烏珠畫不成
  李賀傑本已準備好空手奪白刃,不想自個兒還沒出手,就聽得「鏘」的一聲,圓月彎刀在他身前一尺的地方被卸了力,應聲落到地上。他分明地看到擊在刀刃上的是一枚黑色棋子,而棋子也被刀刃一劈為二,不知蹦去了什麼地方。
  「二哥!你怎麼來了?」畫刀客詫異的望向破空聲傳來的方向,同時手臂往後一牽,將刀身拉了回來。
  來人一身黑色裝束,穩穩落到李賀傑與畫刀客之間。「不來難道任憑你闖禍麼?」
  李賀傑聽這聲音就覺得似曾相識,又聽畫刀客那一聲「二哥」叫得親切,就差不多猜到此人就是一個月前在黃屋山腳下遇見過的棋劍客文遠了。但今日看他相貌明顯與那日不同,就知道他必然是易了容的,畢竟他與畫刀客一樣都是乾的見不得人的行當。
  「二哥,我是好心幫你把劍拿回來,順便教訓教訓那小子。」
  「你還嫌我不夠丟臉,要將事情弄得人盡皆知麼?」文遠無奈地嘆了口氣,「還有,你打不過他的。」
  畫刀客不服氣道:「要不是二哥你阻止,說不定我已經殺了他了。」
  「這是我與他的事,我不准你摻和。我自己的劍我自己會取回來。」文遠得知這個最會鬧事的師弟來了蓬萊山莊,便不放心地跟來了。此前他一直隱藏在人群中,等看到師弟對李賀傑動手,終於忍不住出手阻攔。
  台下眾人才聽說只來了畫刀客一個,拿著赤霄劍的是冒牌棋劍客,沒想到真的棋劍客就嗖的一下從他們之中跳到了擂台上。一些沒完全聽清方才姜亦寒與畫刀客對話的,不禁開始佩服起姜盟主的料事如神來。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怎麼不能管了!你怎麼可以把赤霄劍給別人!當初我要碰一下你都不讓!」畫刀客語氣有點酸酸的,但總算是礙於文遠,沒有再次向李賀傑出手。
  「你且回去,大哥還有事情要你去做。」
  「我都出手了,斷然沒有空手而回的道理。」
  「喂。」李賀傑被晾在一旁,忍不住打斷文遠道:「那道珍瓏你解出來了沒有?」
  「還沒有。」
  「我以為你解出來了。」
  文遠面上微微一紅,「今日是我四弟冒犯了,我一會兒就帶他走。等我解出了題再來找你要劍。」
  「二哥何必如此麻煩,今日你我二人聯手解決了他們,把劍取回就是了。」
  李賀傑斜睨他一眼,當著他的面反手把赤霄劍收入背上劍鞘,「不如這樣吧,我們再賭一場,若是你們贏了,劍你們拿回去,我再欠你們一條命。若是你們輸了……」
  「輸了我給你們做奴隸!」畫刀客口直心快,一點兒也沒想過自己會輸。
  文遠道:「不必。這本就不管你的事,既然要賭,輸了我給你們做奴隸。」
  「二哥!」畫刀客沒想到又把自家二哥給繞進去了。不過這點他們倒是都很像,性子直,而且執著,立場鮮明,自己的事絕不假他人之手。
  李賀傑勾勾嘴角,不置可否,「我們來賭什麼?」
  畫刀客咬牙道:「我跟你賭,賭畫畫。」
  下棋下不過,比武聽二哥的意思也有風險,畫刀客就只好拿自己的長項來跟人比了,為了二哥,即使被人說勝之不武他也不在乎了。
  「?怎麼個賭法?」
  「畫人物!今日諸多武林豪傑中有不少懂丹青之術的,可以請他們評定誰的畫更好,順便也好做個見證。」
  「你還怕我賴了不成?不過有這麼多江湖前輩做見證也好,我也怕你輸了不認賬。既然你替你二哥賭了,我們這邊就由他來跟你賭。」李賀傑拉過唐少逸。
  「好!」畫刀客把子咬得鏗鏘有力,擲地有聲。
  「二位不如就在擂台上賭,如何?」姜亦寒不知何時醒了過來,負手而立,又恢復了往昔的儒雅做派,與方才咆哮的時候判若兩人。
  「我從不在人前作畫。」唐少逸看了眼李賀傑,無奈地笑了笑,「也罷,今日就破例一次。」
  姜亦寒拍了拍手喚來兩名莊丁,與他們吩咐了幾句,不出一會兒,便有八個奴僕替畫刀客與唐少逸搬來了桌椅。而後又有貌美侍女捧著筆墨紙硯相繼而來。
  他想得倒也周到,在聽唐少逸說話時又留了個心眼,不僅給兩人送來了作畫必備的畫具,還給兩人分別找來兩塊巨大的簾子,將兩人分別與周圍隔離開來,以免作畫時受到干擾。
  見擂台上兩個臨時的畫室搭建完成,畫刀客將圓月彎刀收好,問唐少逸道:「你不需要一個參照麼?」
  唐少逸淡笑道:「心中有畫,何愁搬不到紙上。」
  「我也這麼認為。」畫刀客點點頭,語氣忽然認真起來,率先掀開簾子,步入畫室。
  唐少逸隨後進入擂台另一側與他相對的臨時畫室。
  少頃,奴僕們又搬來幾張凳子茶几,侍女們則端來些茶水瓜果,分與眾人。
  姜亦寒、李賀傑前嫌盡釋,幾人則乾脆在擂台上空的位置坐了下來,聽著畫室中畫筆落在宣紙上發出的極其微弱的聲響,聊起天來。
  作畫與比武不同,最是考驗人的耐性,不僅是作畫的人,還有等著他們畫完畫出來的人。儘管如此,所有在場的人卻沒有一個離開的。
  夏晟睿一個人在擂台下百無聊賴,本想跑上台去,卻見三公主撇下明月向他走了過來。
  「夏晟睿,我們又見面了,真有緣啊。」三公主面上七分笑意,人未走近,先有陣陣香風襲來,作為男子扮相,一點也不敬業。
  「你認錯人了。」
  夏晟睿並不願多搭理她,不動聲色地施了個法,將兩人的說話聲與四周隔絕開來。他修為不高,只能做到是單向的,故而周圍的聲音依然會傳入兩人耳中,但這樣恰恰不會讓三公主生疑,又不至於讓兩人談話落入他人之耳。
  江湖上人多嘴雜,他可不想讓有關自己的消息被他大皇兄知曉。
  「是麼?夏公子。還是該叫你四皇子呢?」
  夏晟睿面色一變:「四皇子已經死了。」
  三公主點點頭,「死了就死了吧。你好像不怎麼喜歡我?」
  「我喜歡誰是我的事。」
  「也是,畢竟我倆的婚約已經取消了。」
  夏晟睿驀地一愣,「等等,你說什麼?」
  「再過三個月我就要嫁給齊賢帝了。」三公主頓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悲哀,「我並不喜歡這樣的聯姻,本以為你失蹤之後,就能自由了,不想父皇又把我許配給了你大皇兄。」
  夏晟睿暗暗鬆了口氣,「那要恭喜你了。」
  「謝謝。不過我更羨慕你的自由。」
  「你那有沒有我父皇和母后的消息?」
  三公主對他的問題一副早有所料的樣子,但還是搖了搖頭,「恐怕要讓你失望了。誰也不知道齊宣帝與書竹皇后去了哪裡。」
  她頓了頓,又道:「還有你也是突然就從世間消失了,不過我沒想到還能與你相見。我們好歹幼年做過伴,你幾次見到我都不與我打聲招呼,要不是我今日認出你來,就又要錯過了。這次之後,說不得以後都不會再相見了。」
  「相見不如懷念。」夏晟睿學著李賀傑的語氣淡然道。
  三公主輕笑一聲,「其實也沒什麼好懷念的,我們本來就不熟。難道你以為我是特地來找你的不成?」
  見夏晟睿不說話了,她繼續說道:「父皇答應在我成婚前給我一個月的時間出來玩一趟,參加完了武林大會我就要回去了。」
  細算一下時間,武林大會結束後她還超了幾天時間。不過她都快遠嫁了,茂月國皇帝還敢放她出來,也足見她父皇對她的寵愛。
  「那個明月怎麼回事,你給他贖身了?」
  三公主神秘的一笑,突然湊到夏晟睿耳邊,氣吐如蘭:「他啊,其實是我的皇弟呢……」
  夏晟睿一怔。
  「父皇年輕的時候欠下的債。他一夜風流快活,不想遇上的是個狐媚子,自那之後,後宮再無所出。只是沒想到狐媚子還給父皇留了個種……」
  夏晟睿心中暗道,怪不得一個月前茂月皇帝會去出云觀,原來是去接親生兒子的。再聯想到牡丹舫會提前一個月選花魁,然後去茂京獻藝,一切就都說得通了。想必是皇帝怕有人路上搗鬼,這才弄了這麼一出好不動聲色得將兒子接回去。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若是沒有突然冒出來的李賀傑,應該是三公主拿著事先做好的詩文獨佔花魁的。唯一讓他想不通的是,這一出既然是他們佈置好的,為何還會讓李賀傑鑽了空子。
  本以為李賀傑那天說明月是男妖精指的是他男扮女裝,沒想到還真是個妖精。不過明月的母親是個狐媚子,但父親確實人類,嚴格說來應該是個半妖。
  這麼隱秘的事,三公主為何會告訴他,夏晟睿一時有些摸不著頭腦。心念急轉之下,又聽她說道:「若是父皇把皇位傳給他,不知茂月國會變成什麼樣呢……不過那時候我早已遠嫁大齊,茂月國怎麼樣也與我無關了。」
  三公主說著,幽幽嘆了口氣,目光半斂,看向擂台。
  擂台上李賀傑正好轉過頭來看到夏晟睿與三公主親密無間咬耳朵的樣子,又默默轉回頭去,不知為何,心裡頭有些吃味。乾脆一閉眼睛,就這麼在台上運行期九轉紫金訣來。
  兩遍心法運行完畢,畫刀客恰好從簾子裡面走了出來。
  畫刀客朝對面畫室看了一下,才開口道:「我已經完成了。」
  「我也差不多了。」唐少逸溫潤的聲音從簾子裡傳出,不一會兒他也從裡面走了出來。
  待兩人都出來之後,立即有奴僕們跑來將簾子撤去,兩人的畫作終於展現在了眾人眼前。
  「諸位,因為畫未乾透,若是對丹青之道有所浸淫的,可現行上來品評,但是莫要亂了秩序。」姜亦寒話音才落,便有不少人推搡著上了擂台,可見他這個盟主的話已經不如往日那麼管用了。
  因為畫刀客先作完畫,所以大家先欣賞的是他的大作。
  畫刀客殺人常見,但能夠見到他的畫作卻是機會難得,江湖上雖傳他們四大殺手分別喜好琴棋書畫,但鮮少有人清楚他丹青之術究竟精通到了什麼地步。
  他畫的是一個劍客,正在舞劍,衣紋線條顫動曲折。畫面上呈現的是一招回頭望月,甚至能感覺到一股劍意逼面而來。
  畫上之人面貌被故意畫得有些模糊,但是神韻全在,李賀傑看了看畫上的人,又看了看身邊的文遠,覺得畫刀客畫得必是他這位二哥無疑。
  「好畫!好畫啊!想不到畫刀客你這拿刀的手竟真的提得起畫筆來!」
  「以形寫神!神韻獨具!」
  「人物神采奕奕,筆墨功力深厚!」
  「這畫的勾填之法頗為巧妙啊。」
  ……
  每個看過畫的人都要誇上一句。
  借此機會,畫技得到這麼多人的認可,畫刀客心中也多了幾分快意。
  接著,眾人又移步到了唐少逸的畫邊上,立即有人驚呼起來:「怎麼沒有畫眼珠?」
  人物畫除了衣物描線需要注意,人物的眼睛也頗為緊要。嘴巴鼻子可以稍微含糊,但眼睛卻是絕對不行的。眼睛恰恰是最能傳達神韻的地方,若是畫的好了,一幅畫絕對能增色不少。
  唐少逸畫的有點像仕女圖,高牆大院之中遍植桃杏,花團錦簇,落英繽紛,一顆高大杏樹下有一身著羅裙的女童,手裡捧著書,頭卻高抬著,似乎是在看頭頂的什麼東西。
  不得不說,唐少逸在繪製景物方面也非常地出色,但畫中女童只畫了眼眶而沒有眼珠,讓整幅畫都失了神韻,就算畫得再怎麼細緻入微,也讓人覺得他的畫是殘缺不全的。
  「唐少俠,為何獨獨沒有畫上眼珠?」
  「眼珠最為重要,方才沒有把握,不敢下手。」
  畫刀客聞言嗤笑一聲。
  「現在又把握了。」唐少逸對著凝視了一眼,微微一笑,拈起畫筆,沾了墨,輕輕在女童眼珠的位置點了兩下。
  隨著他畫筆的落下,似有什麼東西一下子匯聚到了這幅畫上,整幅畫霎時間活了過來。
  女童眼睛烏亮亮的,天真中閃著靈動狡黠,似乎還有一層不會出現在孩童身上的成熟隱藏在其中,但又出奇的動人。
  周圍的花草樹木似乎也隨著女童一下子活了過來,恰好這時一陣微風吹過,畫紙被風微微吹動,一紙杏花恍然間隨風搖動起來。
  風中一隻粉蝶呼扇著翅膀輕巧地停到女童手中那鋪滿花瓣的書冊之上。
  眾人眼中分明看見花瓣紛紛揚揚隨風而下,女童望著花枝的眼神也變得驚豔起來,但是下一眼再看,畫還是那幅畫,並未有所改變。
  圍在畫周圍的人全都寂寂無聲,全然不似方才對畫刀客那般品頭論足。
  李賀傑也是心中一動,似乎回到了自己與唐少逸初見的那一瞬間……
  他知道畫中的女童在看什麼。
  在看那個騎在牆頭的翩翩少年……
  60.老和尚縱馬相追,李賀傑青曲赴約
  武林大會的擂台比武因為畫刀客的攪局而草草收場。
  接著在姜亦寒的帶頭下,不少人都推選薛凱為新一任的武林盟主,然而出乎眾人意料的是薛凱百般推脫,堅決辭而不受。
  姜亦寒勸說無果,氣惱肯定是有的,只能退而求其次,把與薛凱對了一百五十九招的天一門首席弟子推上了盟主的位子。
  至於李賀傑他們,就算武功再怎麼厲害,諸江湖人士也不會把整個武林的未來寄託在一個新興門派上的。畢竟新的門派只有經過時間檢驗才會獲得他人的信任。
  ……
  蓬萊山莊正門外。
  「你們接下來有何打算?」薛凱與錢致遠牽著馬,並肩而立,看到李賀傑他們出來,立刻走上前去。
  「我們要去青曲鎮。」李賀傑答道。
  「青曲鎮?」錢致遠也湊了過來,「你們要去大齊?」
  「正是。」
  薛凱一臉的遺憾,「這樣的話,我們一個往西,一個往東,就沒法同路了。」
  李賀傑點點頭,「所以你們要保重。」
  薛凱:「所以,我們現在再來打一場吧!」
  擂台上跟李賀傑沒能打起來一直讓他感到怨念。
  李賀傑指指身後的文遠,「你要是能打贏我的奴隸,我再跟你打。」
  文遠對「奴隸」二字恍若未聞,連眼皮都不抬一下,但他身旁一個比他稍矮一些的男子則是雙目直要噴出火來,但還是強忍著沒有發作出來。
  此人便是畫刀客了。他今日一身行頭比較正常,面具也摘了,反倒沒人認出他來。他長相倒是出乎李賀傑意料的清秀,不過右眼下方一道刀疤端是給他添了幾分兇殘感。
  「呿,擺什麼架子,你小子等著,總有一天我會來找你的。」
  「你不當盟主你師父不會罰你麼?」
  薛凱縮著肩笑了笑,「應該不會。當上盟主對我來說並不一定是好事,我還需要去江湖各處走走,經受歷練。提高自身武藝對我來說才是最要緊的。」
  有盟主的位子卻不要,看起來像是閒云野鶴,但李賀傑知道他是個有鴻鵠之志的人,只是他的志不在權力上,而是在追求無盡的武道上。
  當了武林盟主固然能在江湖大小事上面發號施令,風光無限,但對於薛凱這樣一心撲在武學上的人來說未必是一件好事。不管怎麼說,一心一意總要好過一心二意。
  說話間,蓬萊山莊的莊丁幫忙把李賀傑他們的馬匹牽了過來。
  李賀傑接過馬韁,又道:「姜雁菱不是很黏你麼,今日你要走了怎不見她來送行?」
  薛凱無奈一笑,翻身上馬,「其實我也好些日子沒見她了。聽姜盟主說,雁菱他那天受了過度驚嚇,在床上躺了這些天了還沒緩過來。」
  李賀傑也翻身上馬,坐在馬背上正好對上他身後錢致遠嘴邊那一抹耐人尋味的微笑,隨即反應過來,那其實不過是姜盟主的託詞罷了。
  本來薛凱若是當了盟主,姜雁菱十有會與他結下秦晉之好。結合姜亦寒之前的表現,不難想見他是想讓女兒嫁給繼任的盟主,這樣一來,他即使退居幕後了,在江湖上依舊有著舉足輕重的地位。
  現在盟主被別人當去了,姜亦寒出於自身考慮,自然就不會像之前那樣對薛凱像對準女婿那樣百般關懷。
  不得不說,江湖上雖然講求一股豪氣,但內裡的彎彎道道著實不少,水深得很。
  閒話少敘。
  一行七人,馬鞭輕揚,行至楊柳鎮。
  因為薛凱幾個同門並未與他一道上蓬萊山莊,而是住在鎮上等他,薛凱不得不在此處與李賀傑分手。至於錢致遠,自然是要與薛凱同行的。
  雙方於是「後會有期」云云,分道揚鑣。
  且說李賀傑才重新走出去沒多遠,就見後面一老僧騎著一匹白馬追了上來。
  「幾位小施主,且停一下!」
  老僧也是練家子,騎馬騎得飛快,一邊扯著韁繩狂飆,一邊衝著李賀傑他們呼喊。
  李賀傑見了的第一反應是尋找大師兄、二師弟和傻師弟,然後才想起這個和尚他在武林大會上是有見過的。
  「老師父,這麼急急追趕我們,所為何事?」
  老僧在他前面把馬勒住,「三位小施主,貧僧有一事要對你們交代。」
  聽老和尚這麼說,文遠拉上畫刀客文謙又一夾馬腹,先行跑開一段,等三人一會兒說完了追上來。
  「老師父,是什麼要緊事啊?」夏晟睿問。
  老僧笑著喊了句佛偈,「其實也不是什麼要緊事,只是知會幾位一聲,一年之後優曇寺將舉行一次小規模的集會。」
  李賀傑詫異道:「您不是古蘭寺的……」
  「世人只知古蘭寺,但你們幾個卻是應該知道優曇寺的。貧僧的確是優曇寺的不假。」
  李賀傑恍然,就好像十方崖之下尚有一個出云觀,原來這老和尚只是在古蘭寺掛了個名,方便在世間云游。實際上卻是優曇寺的人,跟他們一樣是修士。
  他偷偷放出神識打探了一下,卻發現老僧渾身上下並無特殊之處,只是一個普通人的樣子,顯然是特意隱藏了氣息,估計修為遠在他之上。如此,他才會看不破對方。
  「這又是什麼聚會?跟我們有什麼關係麼?」
  老僧一臉慈眉善目地看著他,「呵呵,其實不用貧僧說,以小施主的智慧一定已經差不多猜到了吧。不錯,這次聚會是蒼南修行界的小型集會,由我們優曇寺主辦,來的都是修行之人。」
  「此次集會從明年八月開始,到元月結束,不僅會有各類法器、功法及丹藥、藥材的交換,還會請來蒼南修行界的前輩們開壇,授受修行上的經驗,可謂機會難得,遠比這武林大會要熱鬧多了。當然,去不去自然由你們自己決定。」
  老僧溫吞吞地將蒼南小會的大致情況與他們說了。
  李賀傑聽了,心中正疑惑這麼重要的一個集會,下山前玄鵠怎麼沒有向他提起,就聽身旁唐少逸若有所思地說道:「原來是這個集會,晚輩倒是有所耳聞。」
  夏晟睿其實也有疑惑,委婉道:「實在是有勞前輩不辭辛苦奔走相告了。」
  老僧彷彿看出他心中所想,哈哈一笑,「我本也沒注意到幾位,直到你在武林大會上使出定身術我才知道幾位小友與我一樣,也是修行之人。貧僧也是今日才想起還有蒼南小會一事,哪想你們走得這麼急,但想著這次集會對你們小輩來說也是難得的機緣,這才趕緊追了過來。」
  「既然如此,還要多謝前輩了。」李賀傑對著老者拱了拱手。
  老者雙手合十,「阿彌陀佛。不過舉手之勞,不足掛齒。近來摩羅門為首的幾個魔門教派屢有動作,你們遊走世間,亦當謹慎。當然,若是能在蒼南小會上尋到渴求之物,將自身實力提升上去,才是緊要的,如此,對上魔門,自身性命也好多一分保障。話說回來,貧僧對此次機會是非常嚮往的。」
  「多謝前輩提醒。」夏晟睿學著和尚雙手合掌施禮道。
  「阿彌陀佛。如此,貧僧就不耽誤幾位小友趕路了。」
  老和尚說著,調轉馬頭往楊柳鎮方向跑去。
  李賀傑三人也一催身下青驄馬,向著殺手兄弟趕去。
  ……
  半個月後。
  大齊靠近茂月國邊境的一座破敗的荒野小鎮,突有五人身騎駿馬絕塵而至。
  這五人自然就是剛參加完武林大會的李夏唐三人以及殺手兄弟二人。
  文遠眯眼望向不遠處的小鎮,「這個小鎮好生荒涼。主人,且容我先去打探一番。」
  李賀傑感受到文謙的殺人目光,抽了抽嘴角,「文遠,叫我名字就成了。我根本就沒說過要你做我奴隸,你無須如此作踐自己。」
  一路上,李賀傑不止一次地勸說文遠離去,無奈文遠太認死理。他想著若真要文遠離去,還得文遠自己想要離去,這中間還需要一個契機。
  文遠一聲不吭,猛抽幾下馬鞭,加速向小鎮趕去。
  文謙能殺人的眼神中多了些內疚,要不是他一時嘴快,又技不如人,他二哥也不會變成這小子的奴隸了,真是賠了夫人又折兵。說到底,最大的責任還是在他,所以也與文遠一道留了下來。
  見文遠遠去,他也趕忙催動身下坐騎,緊緊跟上。
  「這個趙元彤也真是的,怎麼約你到這種鬼地方來切磋廚藝。」夏晟睿嘀咕一句,不緊不慢地策馬走在李賀傑身側。
  武林大會上,趙元彤約李賀傑比試廚藝,李賀傑是答應了的,但也沒想到趙元彤提前好幾天就離開了蓬萊山莊,說是在青曲鎮等他。
  答應了別人的事他自然不會爽約,武林大會一結束就趕來了。只是青曲鎮這名字聽著好聽,他也沒想到會是如此荒涼的一塊地兒,特別是見了蓬萊山莊那仙境般的地方,更覺得說此處是窮山惡水也不為過。
  說起來這個青曲鎮幾十年前還算是大齊的邊陲重鎮,但後來大齊與茂月兩國關係穩定下來了,這個小鎮也就漸漸退出了人們的視線。加上十年前此地不遠發生了一場地震,不僅震毀了官道,連鎮外唯一的小溪也給震得改了道,青曲鎮便愈發的破敗起來。
  61.美味招來云外客,清香引出洞中仙
  青曲鎮雖然日漸破敗,但鎮上居民依舊不少。這也得力於該鎮曾經作為邊陲重鎮,所有建築都造得異常牢固,受到地震波及後,並未有多少房舍倒塌。
  高大的城牆因為年久失修,加之風雨侵蝕,表面有些地方已經崩壞脫落,可對於普通人來說依舊是堅固而不可攀越的。
  李賀傑進了鎮子,便開始向人詢問八珍酒樓的去處。文謙則更是乾脆,直接揪住一人,然後眼睛一瞪。那人二話不說,輕車熟路地把他們帶到了一座兩層小樓前,接著不等李賀傑道謝,就一溜煙的跑了。
  此鎮多為單層的房屋,這間兩層小樓也算是獨樹一幟。
  小樓第一層與周圍房屋一樣是用黃泥夯起來的,二樓則是木結構,顯然是近幾年才加蓋的,看上去頗為不倫不類。不過讓李賀傑眼前一亮的還是二樓外牆上高高掛著的一塊寫著「八珍酒樓」的招牌。
  酒樓大門兩側寫著一副對聯,左邊寫的是「美味招來云外客」,右邊寫的是「清香引出洞中仙」,免不了讓人覺得這家酒樓好大的口氣。
  現在不是吃飯的時候,所以酒樓裡顯得冷冷清清。一十七八歲的小二坐在門檻上打盹兒,聽到李賀傑他們青驄馬打了個響鼻,瞌睡立時醒了。
  小二迷迷糊糊地哈腰把人一數,「五位大俠是來要飯的麼?」
  「……」
  「不好意思,小的剛睡醒,一時嘴快,說錯話了。」小二把腰哈得更低了,但是李賀傑卻未從他臉上看出一點不好意思來,完全是瞌睡被人吵醒後口頭上的報復,倒是膽兒大的很。
  「趙元彤趙姑娘在麼?」
  「你來找我們趙大廚?」小二完全清醒過來。
  一個多月前有個自稱是武林盟主的傢伙來這兒請走了趙大廚,害他們酒樓差不多關了一個月,雖說給的補助還是相當可觀的,他們就算做十年也不見得有那麼多營業額,但一日見不到天仙般的趙大廚,他就覺得生活中少了什麼。
  趙大廚直到五天才回來,沒想到這麼快又有人來找她了,他可不想再體驗那種朝思暮想的滋味了。
  「阿發,外面找元彤的是誰啊?」屋內說話的是一個女人,聲音略顯蒼老。李賀傑直覺得這聲音有些熟悉。
  小二回頭道:「老闆娘,是五個江湖客。」
  「阿發,快帶他們進來吧,莫要衝撞了人家。」老闆娘說話倒是客客氣氣的,顯然知道這些江湖客最是脾氣古怪,一個不好,說不定會把店都拆了也說不定。
  「還是我來吧。」老闆娘似乎還是不放心,親自從店裡走了出來,「阿發,你把幾位客人的馬牽到後院去好生照顧。」
  「好。」阿發懶洋洋地應了一聲,接過幾人手裡的馬韁,全都拽到一隻手裡,慢騰騰地向著後院繞去。
  「幾位裡面請。我們店子小,人手不多。稍等一下,我去給你們泡茶。」
  李賀傑看著老闆娘,張了張嘴,還是沒有把話說出來。
  他實在沒有想到周怡梅,與夏晟睿對視一眼,從夏晟睿眼中見到了不下於他的驚訝,並且同樣也不打算貿然相認。
  不過想到周怡梅也是廚仙的弟子,輩分上來說還是趙元彤的師姐,會在這裡見到她似乎也就說得過去。
  周怡梅看起來比被趕出宮的時候還胖了一些,看來在外面雖然條件艱苦了一些,但是沒有了勾心鬥角,連帶著胃口都變大了。只是這麼多年過去,人終究還是敵不過歲月的流逝,頭髮白了不少。好在身體還算健旺,再活個十年應該不成問題。
  「我母后不是不准她再近庖廚了麼?她倒好,還開起酒樓來了。」夏晟睿略有不滿地低聲說道。
  李賀傑倒是不以為然,「你母后只是不許她再近庖廚,沒說她不准開酒樓啊。她開了酒樓,自己不下廚不就得了。」
  天高皇帝遠的,身旁也沒人時刻盯著,其實就算下廚了,也不會有人知道。所以書竹皇后那道懿旨是不是形同虛設,還得看周怡梅的自覺程度如何。
  「切,就知道你敬重她。」
  不消片刻,周怡梅拎了茶壺過來,夏晟睿的話戛然而止。
  「你們是來找趙元彤的?」
  「不錯。」
  「可是剛參加完武林大會?」
  「是啊。」
  「敢問客官姓甚名誰?」
  「在下李賀傑。」
  「那就對了。元彤這些天一直等著你呢。不過他說會來三個人,你們怎麼來了五人?」周怡梅還是不放心地問了一句,她的小心勁兒可以說是從皇宮裡面帶出來的。
  顯然,她沒能認出李賀傑他們來。畢竟她出宮的時候李賀傑與夏晟睿俱都年幼,這幾年兩人長開了,變化也是不小的。李賀傑當初差不多可以說與她是朝夕相處,不過那時候是女裝,現在換了男裝,自然更加讓人辨認不出了。
  李賀傑笑著說道:「,另外兩個是我在武林大會上結交的好友。老闆娘不必多心。」
  「呵呵,是老婦唐突了。」
  「不知趙姑娘現在在店中麼?」
  周怡梅依次給幾人倒好熱茶,將茶壺放到桌上,以便他們添加。「你們來得還真不巧。後日是鎮上的張員外的六十大壽,她一早就去幫忙羅列菜單去了,估計要到傍晚才能回來。她出去前交代了老婦,若是你們來了,千萬要將你們留住。」
  「我們既然都來了自然會等她的。」
  周怡梅連連稱是,「樓上有空的客房,幾位千里迢迢來此,若是累了,可先去休息。」
  小鎮上平時幾乎不會有外人來,要不是張員外大壽,有幾個前來道賀的外鄉人因為張家客房已滿,不得已住進八珍酒樓,說不得現在樓上客房還全都空著。
  「若是幾位還沒吃過東西,廚房裡還有些菜和高點一直溫著。都是元彤那丫頭做的。」
  「那就先吃些東西吧。有勞了。」李賀傑看了殺手兄弟一眼。這兩人不像他和夏晟睿有養生丹可以吃,也不像唐少逸已經達到辟榖,從早上開始就沒吃東西,肯定是餓了。
  文謙回了他一眼,那眼神的意思像是在說「算你識相」。
  阿發正好安置好了馬匹進來,周怡梅立刻吩咐道:「阿發,快去廚房把東西端出來招待幾位客人。」
  「老闆娘,你都不讓我歇會兒。你為什麼自己從來不去廚房呢!」阿發小聲抱怨了句,還是乖乖進了廚房。
  稍一會兒,阿發便從廚房出來了。只見他兩邊肩膀、手臂以及掌心一共六盤菜穩穩當當地馱在那裡,任他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也不曾叫湯汁灑出一滴來。有這一手絕活,難怪他會這般有恃無恐地與周怡梅發牢騷。
  阿發把菜都端上桌,是一籠小籠包,一盆白饅頭,一碟醃菜,一碟蘿蔔乾,還有一盤紅燒肉,一隻筍乾老鴨煲,倒是沒有書中常見的牛肉。
  「小哥身手不錯啊。」李賀傑跟阿發打趣。
  阿發垂著手,憨憨一笑,「這算什麼,客人多的時候,我一趟得駝十七八個菜吶。」
  李賀傑這時才發現他手長過膝,遠超常人,難怪手臂上能駝這麼多菜,不過真要駝十七八個菜估計也是層層疊疊了,倒像是在表演雜技,也算是八珍酒樓的一大特色吧。
  「對了,幾位要酒水麼?本店的梅酒可是遠近聞名的。」
  「?有美酒還不快去拿來!」文謙叫道。他將梅酒聽成了美酒,不然以他的性子,要喝也是喝燒刀子,決計不會碰這種聽起來就酸不拉幾的酒的。
  阿發當馬哈著腰去酒窖取酒去了。
  說來青曲鎮自從溪水乾涸之後,便打了不少井,別說,這井水還出奇的甘洌,釀出來的酒也特別的好喝。但因為地方荒涼,沒什麼人來,這酒也就沒怎麼出名。
  梅酒算不得烈酒,色如琥珀,算是黃酒一類。入口清涼,似甜非甜,帶著酒水特有的苦味,但是苦味極淡。有一股梅子特有的清香,但是一點兒也不酸。
  喝到肚子裡,慢慢升起一絲溫熱,這一絲溫熱又慢慢擴散到全身,讓人好似被做了按摩一般,說不出的舒服,疲勞感頓時消了不少。顯然,酒裡面還加了別的藥材。
  文謙一邊說這酒娘們兒嘰嘰的,一邊卻又一杯接著一杯,杯不釋手。
  李賀傑到了這邊很少碰酒,現在喝了這梅酒,突然心中一亮,一個大膽的想法浮上心頭。
  美酒向來佳餚配。
  除了酒美,幾個菜也是讓人讚不絕口。
  這裡每一道菜都體現了趙元彤的烹飪風格,鹹菜被切得極細,蘿蔔乾被切成一樣大小的方丁,饅頭每個都長得一樣。
  尤其是小籠包,捏出的花式都是絲毫無差。皮子也是極薄的,用筷子夾還得特別小心,以免把皮夾破之後內裡的湯汁白白流掉。
  一口咬下去,滾燙濃鮮湯汁在嘴裡四濺開來,吸溜起來別有一番滋味。夏晟睿不怕燙,一個接著一個往嘴裡塞,倒是與文謙相映成趣。
  筍乾老鴨煲是越燉越有味道,鴨肉酥而不爛,生津開胃,不過最精華的東西都給燉進鴨湯裡了。
  李賀傑照例飯前一碗湯,同樣給夏晟睿盛了一碗。而後想了想,又給唐少逸也盛了一碗,再看了看對座的殺手兄弟,乾脆給他倆也盛了一人一碗。
  而這一桌子菜裡面最為扎眼的還是紅燒肉。
  被切得四四方方大小一致的肉塊被整齊地堆砌在盤中,肉色鮮亮,醬香濃郁。而且充分考慮到了每個人口味的不同,既有整塊都是瘦肉的,也有整塊的肥肉,還有的帶肥帶瘦。
  尤其肥肉被烹製得亮晶晶的,好似果凍一般,吃進嘴裡非但沒有油膩的感覺,而且還特有嚼勁。香滑可口的肉汁隨著咬嚼被擠壓出來,在唇舌間流動;將肉嚥下後,口齒間依舊留有一股淡淡的醇香,回味無窮。
  吃一口肉,喝一口酒,再啃一口白面饅頭,這其中的滋味,實在是美妙極了。就連文謙,也吃得上了癮,渾然未覺自己的一身殺氣在不知不覺間已經消散。
  唯一讓李賀傑覺得美中不足的還是趙元彤太過注重食物的精緻與精細,少了對料理的一腔熱情而忽略了食物味道本身的千變萬化。
  他敢肯定,若是趙元彤依舊如此,那麼十年後他再來這裡吃她做的菜,仍舊會是跟今天的一個味道。
  62.無聲細下飛碎雪,鸞刀縷切空紛綸
  日暮時分,炊煙四起。
  趙元彤從張員外家回來,聽說李賀傑來了,既驚且喜。
  與李賀傑說定了明日下午比試,便趕緊去廚房忙活了。
  八珍酒樓到了吃飯的點兒,一改之前的冷清,客人們接踵而至,日頭還沒落山,店子裡已經是座無虛席。而這時候,阿發的拿手絕活才算真正的發揮了出來。
  來八珍酒樓的客人中絕大多數都是鎮上的居民,一家子全體出動,這在一個沒落鎮子裡是很難見到的景象。一來,八珍酒樓的飯菜實在好吃;二來,八珍酒樓的菜價是非常低廉的,就算鎮上最窮的人家,一個月也能來此吃上幾頓,若是實在給不起菜錢,拿自家種的蔬果養的雞鴨來交換也是可以的。
  真正的美食是要被所有人接受的,這是廚仙一直堅持的,現在他的堅持傳到了他的弟子這裡。被人接受當然不止是食物的味道,還包括價格等其他方面。窮人有窮人接受範圍內的價格,富人有富人接受範圍內的價格,區別對待。
  這也是為何趙元彤在這邊做的菜如此價廉,而姜亦寒來請她卻是花費千金請到,還得親自前來。不得不說廚仙非常的有個性,連帶著他的徒弟也非常有個性,這也是李賀傑與周怡梅談話間得知的。
  ……
  第二日下午,阿發把酒樓的大門關了,又從廚房裡搬出了爐子及一應廚具、調料。
  「我們比試就在大廳裡進行,請周師姐周老闆做個見證。」趙元彤笑著說道,「周師姐為人最是公正。」
  本來去廚房做更為方便,因為書竹當年的一道懿旨,周怡梅當真就再沒有進過廚房。所以趙元彤乾脆把比試場地搬到了大廳裡,讓她過過眼癮也好。
  「我們來比做魚吧,做成湯煲。昨日就說好的從阿發手裡接過一個木盆。
  盆子裡兩現,時而濺起幾朵水花,絲毫未覺自己就要大難臨頭了。
  「這是姜盟主送我的兩條魚,挺難養的,呵呵。我們一人一條,做壞了可就沒了。」作為廚師,對食材的保鮮也有一套。李賀傑看她分明把魚養的挺好的。
  不過用姜亦寒贈送的寒冥魚來比試,足見她對此次比試的重視。
  「做壞了,自然就輸了。」李賀傑笑道。
  夏晟睿看著他倆眉來眼去,心裡忍不住冒酸泡泡。又看了看邊上唐少逸一副老僧入定的樣子,不由撇了撇嘴。
  「差不多就開始吧,做湯煲挺費事的。」周怡梅含笑道。她看著這兩人郎才女貌,越看越覺得般配。
  她膝下沒有子女,便對這些後輩尤為關心。想著趙元彤現在雖然好看,但畢竟是二若是能撮合了這一對,倒是功德一件。
  「那我們就不要耽誤時間了。你先選一條吧。」
  這裡沒有女士優先的說法,李賀傑也不與她謙讓,反正兩條魚大小差不多,他就隨便抓了一條起來,操起菜刀熟練地去鱗、挖腮、剖魚腹,除內臟,然後將魚洗淨。
  趙元彤的速度並不比他慢,也已經初步將魚處理完畢,並且在魚身上劃拉了幾刀,又往魚了些枸杞香菇之類的配料進去,顯然是要將整條魚拿來燉,完全沒有打算要在魚身上體現自己出色的刀工。
  李賀傑則是將魚肚上最肥嫩的肉切成片取下後,放入小碟中加料酒、蛋清、十三香等進行簡單醃製。他刀工不如趙元彤,那魚片比了武林大會上趙元彤的,厚了兩倍不止,三倍不足。
  這也是跟趙元彤比,換了別人,他這樣也算是不錯了。
  再看趙元彤,她正在將白蘿蔔切絲,刀光閃爍間,一個蘿蔔就被她切成了長度、粗細完全一致的蘿蔔絲。她的刀法的精確度與出刀速度完全不比姜亦寒差,只不過他們一人用的是菜刀,一人用的是寶劍罷了。
  李賀傑接著將剩下的魚肉一點不剩地剔下,做成了十多個指甲蓋大小的魚圓。
  這一步完成後,他才把炒鍋架到爐子上,等油熱後又把花椒、干辣椒、薑片、蒜瓣等配料放入鍋中炸出香味。而後把配料及他用一些比較大張的藥草葉子醃製出的酸菜,一股腦兒倒入之前就拿出來的藥鼎之中。
  許是趙元彤從未見過有人用藥鼎做菜,李賀傑注意到自己在時候,她頻頻撇過頭來,目光用爐火來加熱藥爐,速度可沒有用真火來得快,不過藥鼎比了鍋子,還是略勝一籌的。既能更好地將食物的味道煮出來,又更能保住食物的原味不至散失。
  約小半個時辰後,李賀傑揭開鼎蓋,撇去湯麵浮沫,將魚骨、魚頭取出,又在湯汁中加了些精鹽,稍稍攪拌後將魚圓盡數倒入。
  魚頭、魚骨中的精華已融入湯中,藥葉酸菜的藥性也已發揮出來,此時的魚湯端的是鮮美無比,幾乎不用再加入什麼調料。
  如此,又煮了一盞茶的功夫,李賀傑又把魚片全部放入湯中,蓋上鼎蓋,把藥鼎從爐子上起了下來,幾個呼吸後又把蓋子打開,將湯料魚肉盛入湯盆之中。
  總算是大功告成。
  他拿袖子將額頭細汗拭去,見到趙元彤也幾經起鍋,似乎還比他快了一些。
  「你也好了?」趙元彤好奇地看了眼他的湯盆,「那我們就趕快請師姐品評吧。」
  李賀傑點了點頭,方才熬湯太過專心,現在才看到她做的是蘿蔔奶湯魚,一股香濃的奶味溢滿大廳,隱然蓋過了他這邊酸菜魚的酸辣氣息。
  阿發一直待在邊上觀戰,這會兒不用人吩咐,立即幫著把兩人的湯煲端到裡周怡梅面前。
  「元彤先做好,那就先嘗元彤的。」周怡梅執起筷子道。
  「我做的湯魚。」
  蘿蔔奶湯魚湯水呈奶白色,蘿蔔絲浮在湯麵上,青黑色的寒冥魚則是在湯下若隱若現。單觀其色,就有一種非常純粹的感覺,彷彿天地始生,黑白初分。
  「嗯。其實不用嘗我也知道是什麼味道。」
  周怡梅先是夾了塊魚肉下來,緊接著眉頭一舒展,趕緊換了勺子,舀了一勺奶魚湯,邊吹氣邊小口抿了,驀然睜大眼,輕「咦」了一聲。
  「怎麼味道好像有些不同了。有一絲清甜的味道,你在魚裡面加了什麼?」
  「什麼都瞞不過師姐的嘴巴。我加了點蓮瓜進去,想要嘗試改變一下。這奶湯魚味道是好,就是奶味太濃,蓋過了魚本身的味道,所以淡一些,但又不想讓奶香變淡。」
  周怡梅欣慰地點了點頭,「你有這種想法,師父在天之靈也會為你高興的,畢竟廚仙的名號還需要你來傳承。不過我覺得用蓮瓜似乎並不是非常妥當。我也沒法給你更好的建議,還是要你自己找出解決之道。」
  廚仙當初做這道蘿蔔奶湯魚的時候用的是人乳,所以奶味並不是太重。但是會用人乳來做菜的畢竟是少數,一般人選用的都是牛乳或者羊乳,羊乳相對於牛乳味道還要更重一些,所以趙元彤一直以來用到的也只是牛乳。
  周怡梅接著又看向李賀傑的湯盆,見裡面湯料比了趙元彤的多得多,什麼花椒、辣椒、魚片、魚圓還有不知名的酸菜葉子全都漂浮在湯表面,顯得雜亂無章。
  單從菜色上來看,的確是不如趙元彤,反倒有些像小攤上經常能見到的那些一鍋煮的湯湯水水。
  至於香味,也沒有趙元彤的奶湯魚香濃,不過湊近了聞還是能夠聞到一股直衝腦門的酸辣味道,強烈刺激著人的食慾。
  「你做的是什麼?我是第一次見到這樣做魚的。」周怡梅問道。她剛才見到李賀傑用藥鼎煲湯,心裡已經是萬分驚異了。
  「我做的是酸菜魚。」
  周怡梅從鼻頭裡「嗯」了一聲,拿過一杯清水漱過口後,夾起一片魚片放入嘴裡。
  夏晟睿看著周怡梅的動作,下意識地嚥了口口水,也不知是饞了還是在替李賀傑擔心。
  周怡梅接著沒有去動魚圓,而是喝了一勺湯,眯著眼深吸了一口氣後緩緩張開眼,道:「你的酸菜魚給我的第一個感覺是非常嫩。魚肉很嫩,但是你的廚技是相當老道的。」
  「魚湯酸香鮮美,微辣不膩;魚肉爽滑細膩,鮮嫩可口;二者相得益彰。這些酸菜是什麼葉子我叫不出來,似乎也大有名頭。」
  「是能直接食用的藥草,有開胃健脾、提神醒酒的功效。」李賀傑說道。不過他還隱瞞了一些功效。
  「是嘛,這道菜倒的確是挺開胃的。就是你這湯煲花樣雖多,看起來卻有些雜亂,這一點上你可以學學元彤,菜的成色還是要注意一下的,不過既然是湯煲,要求也不是非常高。撇開這點,味道真的不錯。」
  「總的說來,你與元彤各有千秋。若是你們做的同一隻菜倒要好評價一些,奈何你倆做的並不相同,倒讓我有些為難了。」
  周怡梅面露難色,皺著眉頭苦思了一會兒才又說道:「我覺得元彤細微處比你略勝一籌,女孩子嘛,總比男的要細心些。還有一些小技巧你也不如元彤,但是你有一點比元彤強,就是你敢想敢做,潛力難以預估。」
  畢竟趙元彤的廚技都是得自廚仙真傳,有的地方李賀傑的確自認不如。
  「元彤這些天總和我說起你,我想她今日會嘗試著改變奶魚湯的做法,很大程度上是因為你,這對她來說是一個很好的開頭。」
  兩人均是安安靜靜地立在一旁聽她說話,但是聽完她這句,趙元彤的臉上漸漸升起兩抹好看的紅暈來,叫阿發在一旁看得都快醉了。
  「味道方面,你倆都差不多,一個文靜濃郁,清香繞舌;一個活潑強烈,回味十足。姑且就算你們平分秋色吧。美食應當大家一起分享,阿發,把魚端過去讓大家都嘗嘗吧。」
  阿發的饞蟲早已被勾出來了,立刻把兩盆魚都端到了邊上,毫不客氣地先給自己盛了一碗蘿蔔奶魚湯。
  「對了,你可以把你的那個鼎拿過來給我看看麼?」周怡梅對李賀傑說道。
  李賀傑自然不會拒絕,捧了鼎給她。
  只見她端詳了一下藥鼎周身古樸的紋飾,又打開鼎蓋嗅了嗅,面露古怪之色,感慨道:「果然沒錯,這是個藥鼎。且不說你這道酸菜魚我是第一次見,就是拿藥鼎做菜這種稀奇古怪的常人所不會有的想法,我也是第一次……」
  她說到此處突然頓住,突然想起了什麼,眼神有些恍惚,「不對,你是第二個,我曾經也見過一個人如你一般大膽,他的想法總是會讓人感到意外……」
  突然,一陣猛烈的敲門聲打斷了她的話,接著又聽外面一個粗獷的聲音喊道:「老闆娘,今天怎麼這麼早就關門了?我把申醫師送回來了!阿發兄弟!你在嗎?快些來開門!」
  63.天若有情天亦老,道似無情卻有情
  「阿發兄弟!開下門!」八珍酒樓的大門被敲得「嘭嘭」作響。
  阿發捧著碗小跑過去拔了門上的木栓,把大門打開。
  只見門外是一個面目憨厚的莊稼漢,他身後立著一個三十幾許的婦人,一身素衣,卻給透著一股雍容,相貌皎好,但滿臉疲態。
  「什麼味道?好香啊!」大漢粗大的鼻孔大力聳動。
  阿發道:「大牛,你婆娘生了?」
  大牛立刻咧嘴傻笑道:「生了,生了個大胖小子!申醫師的醫術真真厲害!我婆娘疼得死去活來,申醫師一碗藥給她喂下去,她立刻不痛了。今天早上終於把孩子給生下來了。」
  「孩子有那麼大呢!」大牛拿手比劃了下,「把俺婆娘折騰的。」
  「哈哈。恭喜你啊大牛,終於做爹了!這孩子像你,以後肯定也壯得像頭牛!」
  「生出來了就好。」周怡梅笑著道:「母子都平安吧?」
  女子點點頭,挎著一個漆木箱子進了屋,「我有些累了,先去歇息了。」
  「要不先吃些東西吧,剛做好的魚。」周怡梅有些擔憂地看著她。
  「不用了,在大牛家吃過了。」女子強作一個微笑,往後屋自己的房間走去,步履並不虛浮,看來只是累著了。
  但是她經過李賀傑身旁的時候,突然覺得這人有些熟悉,轉過頭來盯著李賀傑看了一眼,面上現出些疑惑來,隱隱有什麼埋藏在記憶深處的東西將要被喚起。
  只是她實在是抵擋不住陣陣襲來的睏意,把略有些不安的心思強壓了下去,顰著眉快步走了。
  李賀傑以為自己就要被當場認出來了,沒想到他的小娘親只是看了他一眼,又頭也不回地走了。心裡道了聲好險,稍稍放下心來,但是卻又有些有些失望。
  申紫瑩的出現有些突然,他壓根就沒準備好與她相見,更沒想到會在這個地方與她遇上,一時間也有些心煩意亂。
  「對了,周老闆,這些醫藥費麻煩你轉交給申醫師,俺給她她都不肯收,這樣俺下次哪還敢來找她看病啊。」大牛說著,數出五枚銅板放到櫃檯上。
  周怡梅沒有推拒也沒有即刻去取,笑著道:「她啊,就是心腸太好了,就算累壞了自己,只要你們有困難,有個頭痛感冒的,都會來幫助你們。」
  「俺知道。周老闆也是好人。你們店裡的菜好吃,價錢又便宜。」
  「你就別拍我馬屁了,要是想吃就趕緊的,不然那兩盆子魚他們都能吃光嘍!老太婆我年紀大了,喜歡小孩子,你什麼時候把孩子帶來讓我抱抱就成了。」
  大牛在鎮上給張員外家當長工,但是婆娘一直住在鄉下。兩人結婚三年,終於有了孩子,哪想婆娘竟然難產了,這才請了申紫瑩過去幫忙。
  申紫瑩跟趙元彤是差不多時間來到青曲鎮的,醫術精誠,待人和善,人又好看,許多人都喜歡找她看病。這次大牛婆娘難產,鎮上到鄉下來回四十多里山路,她二話不說,背上藥箱就跟著去了。
  也幸虧這裡的人純樸,不然還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呢。
  ……
  李賀傑本打算跟趙元彤切磋完就離開青曲,但是計劃往往趕不上變化。
  「你真的不去見她?」回了房,夏晟睿便開始給他做思想工作。
  李賀傑一手支著頭,斜眼看他,一言不發。
  「她是你娘親吧?好歹把你生下來,又把你拉扯大。當初又是在宮裡,多麼不容易啊。」夏晟睿苦口婆心。
  「其實你是想讓我去問你母后的消息吧?」
  「喂,你怎麼可以這麼想我!你好歹現在知道你娘親好好活著,自然就不擔心了,但是我母后至今為止下落不明,恐怕是凶多吉少了,我想見母后一面還見不到!當然,你去見你娘親的話我還是希望你幫我問一下我母后的消息的……」夏晟睿的聲音低了下去,低垂著腦袋有些頹喪。
  李賀傑其實自己也挺矛盾的,他也不清楚自己到底是比夏晟睿看得開還是跟夏晟睿一樣放不下。
  「晟睿,我們修士的壽命遠遠要比一般人要長,就算修不成大道,得不到永生,還是會比他們活得久。」
  「我知道。我懂你的意思。但是我還是想知道母后的消息,就算知道她已經死了。不然這真的會成為我的心魔。」
  李賀傑嘆了口氣,他不知道如果哪一天自己不見了,夏晟睿會不會瘋了一樣的滿世界打聽自己的消息,也許他是希望的吧。
  世人常說他們修道之人薄情寡義,卻不知修道之人是看了太多的生老病死才會變得如此超脫。若是看著身邊的親朋好友一個個變老死去,而自己依舊好好的活著,換了誰心裡都會不好受。
  相見不如懷念,他本想著這輩子永遠不再見到申紫瑩也好,省得再見之後又分開,母子倆徒增想念,畢竟就算他是傳過來的,申紫瑩養了他那麼久又教了他許多有用的東西,也是有感情的。想當初跟夏晟睿出宮的時候都已經哭得稀里嘩啦的。
  可是偏偏這麼巧,讓他給遇上了,若是避而不見,他首先連自己就不能完完全全地說服。
  李賀傑覺得這事兒得慎重,還得多聽聽旁人的建議,便問一直坐在一旁笑而不語的唐少逸道:「少逸,你家是個什麼情況?」
  「哦?我沒告訴過你麼?」唐少逸眉毛一動,「我是師傅在路邊撿到的棄嬰。」
  「對不起,我的確不知道。」
  「呵呵,騙你的。不過我真的對自己家人沒有印象了,聽我天算門的師父說,我是茲榆一戶普通人家的孩子,銜玉而生,全城皆傳我是神人轉世,後來我就被師父抱走了。從懂事起就生活在天算門,直到後來轉投游龍谷門下。」
  「呿,還騙人吶!」銜玉而生,你還賈寶玉呢。
  「這次可沒騙你。」
  李賀傑眼珠子滴溜溜一轉,「要不你把玉拿出來給我看看。」
  唐少逸爽快道:「行啊。不過這個玉我只給我最親密的人看的,看了就要和我過一輩子的。你確定要看麼?」
  李賀傑覺得自己又被他耍了,但是看他一臉誠懇,又不像是在開玩笑,不覺臉上有些臊。「算了,誰稀罕。」
  「呵呵。若你真的想去看你娘親,你就去看吧。畢竟是看一眼少一眼了。」唐少逸又道。
  李賀傑覺得他說了等於沒說,還是得要自己拿主意。不過有覺得他的話有些道理。
  話又說回來,他現在至少知道申紫瑩活的不錯,但夏晟睿卻是連書竹的死活都不知道。他好歹很夏晟睿關係這麼鐵,既然申紫瑩那裡可能有書竹的消息,他幫忙取問上一聲,對夏晟睿或者對他自己都好。
  去是不去?李賀傑心中權衡許久,終於有了定計。
  64.母子相見情真切,金蘭互擁意纏綿
  話說李賀傑好似一陣清風一般溜進了申紫瑩的房間,見到他的小娘親還沒有醒過來。
  申紫瑩和衣躺在床上,眉頭不自然地皺起,但是呼吸綿長,不知道到底是不是在做噩夢。原本就挺瘦的一人,如今看起來比原先還要瘦了幾分。細看之下,她的眼角已經有了一些細小的紋路,臉色也有些蒼白。
  李賀傑知道她是太過勞累,不覺有些心疼,便輕輕抓了她的手,用手指在她的勞宮穴輕輕按揉,把一絲絲的火靈真氣輸送到她體內。
  不一會兒,申霄倩的面色便紅潤起來,長睫輕顫幾下,驀然張開雙眼。
  她看著面前這名少年,卻並未感到驚訝,反而下午那種血脈相連的感覺又重新生了出來,一個小小的身影忽然在心頭浮現。
  「霄倩?你是霄倩?」申紫瑩忍不住輕輕喚了出來,但是又有點不那麼肯定。
  李賀傑點點頭,「娘,我來看你了。」
  「霄倩,真的是你麼?」
  「是我。」李賀傑平淡地說道。
  申紫瑩立刻從床上爬了起來,一把將李賀傑抱住,「六年啊!六年了。我兒都這麼大了。聽說你與四皇子出事,我日日都向人打聽你的消息,夜夜都睡不好覺,沒想到我們母子還能相見,實在是上天垂憐!」
  不一會兒,李賀傑就覺得自己的肩頭濕了一片,不覺鼻頭也有些酸酸的,便抬起頭來,正好對上站在牆角的夏晟睿,甚感尷尬。與他對口型道:「你來幹嘛?」
  「監督你。」夏晟睿抱臂靠在牆上,挑了挑眉。
  「……」
  申紫瑩擦了擦眼淚,把李賀傑扶正,細細打量道:「果然還是男裝好看。有沒有喜歡的姑娘?我兒這麼俊俏,肯定有不少姑娘喜歡吧?」
  李賀傑鬧了個大紅臉,岔開話題道:「娘,你怎麼會來這裡的?」
  申紫瑩見他害羞,也不多問,想著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了。嘆了口氣,說道:「你出事之後三個月,宮中人員調動突然頻繁起來,我們這些身處深宮的奴婢,雖然感覺到要出事了,但不知道要出什麼事。直到突然有一隊禁軍突然衝入後宮……」
  那晚上有不少下人失蹤,趙元彤也在其中,而申紫瑩身為尚食局之首,大小算一個女官,那些兵士也不敢拿她怎麼樣。只是她終究是書竹提拔上去的,大皇子當政後自然是不會繼續用她的,便找了個藉口將她革職,把自己的人換了上去。
  當時大皇子還沒把位子坐熱,權力交疊之時最易生亂,也就沒有大肆殺虐,而是打著大赦天下的口號,將申紫瑩這類人全都給打發走了,也算博得了一個仁君的名號。
  申紫瑩算是因禍得福,終於贏了個自由身,但是京城她是再待不得了,後來恰巧遇上趙元彤與廚仙,三人便結伴來到了青曲鎮。
  其中的危險與艱辛被申紫瑩三言兩語帶過,可李賀傑依舊能夠想見當時危機四伏人心惶惶的場面。那可是在風暴的中心,稍一個不慎便會屍骨無存,但是申紫瑩卻憑著自己的沉著機智撐過來了,又怎能不叫他佩服。
  不愧是當初連孩子都敢生在宮裡並且帶在身邊的人,申紫瑩膽色的確非同一般。
  「娘,這些年難為你了。」
  「不難為。娘至少在宮中生活了這般長的年歲,什麼事情應付不來?倒是你,聽說那麼多護衛都被殺死了,你知道娘有多擔心你麼?所幸你與四皇子一道失蹤了,我想著之前與你交代過那番話,總算是寬慰了一些。」申紫瑩說著,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李賀傑看著夏晟睿一直在對他眨眼,有些好氣又好笑,本想故意拖上一會兒再問,但看他一臉的焦躁樣,心裡就軟了。「娘,那你知不知道那天晚上皇帝與皇后怎麼樣了?」
  「好端端的怎麼問起他們倆來了……等等!」申紫瑩眼裡突然閃過一絲精光,「我下午看到與你在一起的那個少年似乎也有些眼熟,不會是四皇子吧?」
  李賀傑無奈道:「什麼都瞞不過娘。」
  「你怎麼還與他一道?我與你說的你忘了麼?」
  「娘,如果沒有四皇子,說不得我已經被燒死了……」李賀傑將自己與夏晟睿的遭遇說了出來,但是卻省略了兩人修仙的那一段,只說被高人所救,學了一身武功。
  饒是如此,也聽得申紫瑩心驚肉跳。
  「娘也不管你武功有多麼的厲害,娘只想你平平安安的就好了。」
  「嗯。孩兒大了,自然會照顧好自己。」
  申紫瑩聽他這話,頗有一種雛鳥長成,欲展翅離巢的感覺,雖然欣慰,卻多有不捨,柔柔地望著兒子,想要將他的身影嵌進眸子裡去。
  「娘,晟睿他母后到底怎麼了,你知道的話就告訴孩兒吧。那小子實在擔心的厲害。」
  申紫瑩定了定神,道:「我也是聽別人說起的。他們說皇后娘娘是妖魅變的,魅惑君主,殘害蒼生,被仙師收了去了。皇帝則因為受其魅惑,聖體有損,跟隨仙師養病去了。這些事情宮裡面後來傳得很廣,也不知時不時有人故意傳出來的。還有,那個仙師好像是南郡王找來的,這一點知道的人不多。」
  夏晟睿雙唇緊咬,一雙拳頭捏得骨節泛白,卻怕驚到申紫瑩,發作不得,深吸了一口氣,忽的一下從窗口閃了出去。
  「咦?窗口好像有什麼東西跑過去了。」申紫瑩驚疑道。
  李賀傑暗嘆夏晟睿自亂心神,連身法都不穩了,否則申紫瑩是絕對不會發現他的。「娘,不過是只野貓跑過,無需驚慌。」
  「對了,宮裡頭還傳言四皇子為妖孽所生,也是個妖孽,你還是小心點兒……」
  李賀傑心想幸虧夏晟睿已經跑出去了,不然真得氣傻了不可。不由打斷道:「娘,這些不過是別人造的謠,你也信……」
  申紫瑩搖了搖頭,「娘並非糊塗之人。只是天家無情,他既然出自天家,麻煩事肯定不少,你與他一道,娘不放心。」
  「好啦,孩兒自有分寸。」
  申紫瑩是極聰明的女子,知道說多了他也不一定聽得進去,所以只是點到即止。
  李賀傑忽然想到了什麼,從衣襟里拉出一物,「娘,我聽晟睿說,這個玉珮皇帝也是有一塊的,不過稍微有些不同罷了。而且我前不久還見到另一塊相似的玉。」
  「這玉是你父親留下的,我也不知道是何來頭。」
  「那我父親究竟是何人?」其實李賀傑對這個素未蒙面的父親並不是太在意,不過既然說起了他就帶便問一聲,總好過他沒頭蒼蠅一樣的到處碰運氣。當然,申紫瑩會不會告訴他就是另一碼事兒了。
  申紫瑩遲疑了一下,說道:「此事遲早都要說與你知道的,原先是因為你年紀尚小,還不懂事,怕你聽了後到處去說才不告訴你的。你現在長大了,是應該知道了。」
  「大齊再往東去,便是濟東海,海上諸多島國連年戰亂。靠近我們大齊的又一個叫瑤桑的國家,為了尋求大齊的庇護,便將最小的皇子作為質子送入了齊宮。」
  「他在宮裡過得不好,連太監宮女都敢欺負他,每次都是我偷偷給他上的藥。幾次之後我們就成了無話不說的朋友,那時候我倆都還是小孩子呢。」申紫瑩回憶起當時的場景,現出一臉的甜蜜來。
  「那年我十六歲吧,偷偷去找他房裡找他,見到他倒在床上,痛苦至極……後來才知道他是被下了藥……那天之後他就從宮中消失了,也許是回去了吧。」
  沒過多久申紫瑩就知道自己有了身孕,想了很久她最終決定把孩子生下來,這在宮中是一件危險之極的事情,叫她很長一段時間裡如履薄冰,也就無暇他顧了。直到孩子出生後,她才知道作為孩子父親的那個人已經消失很久了。
  「我告訴你這些,只是不想你去找他。你知道了便成。宮中的爾虞我詐娘見得多了,雖然那只是個小小島國,娘也不希望你攪進去。當個普通人,平平安安過日子才是真的。」
  李賀傑點點頭,「我省得。」
  申紫瑩會心一笑,摸了摸兒子的腦袋。她何嘗不想念那個人,但是卻從不曾去找過他。現在有這個孩子,也就心滿意足了。
  接著又與兒子說了些其他的事情,隱隱從李賀傑的話中察覺到了他的去意。
  「娘知道你長大了,也留不住你,你記得千萬要照顧好自己。」
  李賀傑心道有個聰明又體貼的娘親就是好,一邊點頭應承,一邊從腰際摸出一個玉瓶來。
  「娘,這是我為你尋來的仙藥,你每年服上一粒,對身體大有好處。」李賀傑說著,把玉瓶塞到她手裡。
  玉瓶做得相當精緻,想來是價值不菲,而要用玉瓶來裝的丹藥,自然更是價值連城。申紫瑩想著兒子自小就受自己悉心教導,對醫藥也並非一竅不通,應該不會被江湖騙子鎖欺騙,卻沒有想到這一瓶回春丹是李賀傑特地為她煉製的。
  就她所知,對人體大補的藥材和丹藥都不少,但卻沒聽過什麼一年服食一粒的補藥,便好奇地拔開瓶塞。
  只聞得一股沁人心脾的香氣,申紫瑩立時昏睡了過去。
  「娘,對不起,孩兒要走了。不想看到你傷心,才這麼做。你好好睡一覺……」李賀傑輕輕呢喃著,把她在床上安置好,又將玉瓶的塞子塞好,放到了她枕邊。
  玉瓶裡其實不止裝著回春丹,還有一些迷迭香。當然,現在只剩下回春丹了,迷迭香已經在申紫瑩開瓶的瞬間盡數揮發出來,足夠申紫瑩一覺安睡到天明。
  又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李賀傑便頭也不回地躍出窗去。
  哪想剛一跳出去,邊上忽然伸出一隻手來,將他一把攫住。
  「呼,你還在呀?嚇我一跳。」看清是夏晟睿後,他不由得鬆了一口氣。
  夏晟睿二話不說,按住他腦袋就啃了上來,那技術生澀得可以。
  李賀傑看著他紅彤彤的眼睛,眼下似乎還帶了點淚痕,心中一軟,竟忘了要推開他,由著他把自己親了個七葷八素。
  夏晟睿親夠了,喘著氣把人放開,看著李賀傑被他啃得微微腫起的嘴唇,心裡生起一股成就感,帶著濃濃的鼻音說道:「我喜歡你。你別想不聲不響就把我甩掉。」
  「你都聽到了?」
  夏晟睿點點頭,申紫瑩勸李賀傑遠離自己的話他可是聽得一字不落。
  李賀傑痞痞一笑,「那麼,親愛的夏晟睿同志,請問你哪只耳朵聽到我說要離開你的?」
  夏晟睿一愣,睜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看著他,然後咧開嘴角傻笑起來。
  65.怡梅花發換青絲,皇城繁華似當年
  次日清晨,阿發起來開店門,看到周怡梅,驚訝地大叫起來:「老闆娘!你的頭髮!」
  「我的頭髮怎麼了?」周怡梅才起來,想到自己還沒梳頭,披頭散髮的樣子的確有些可怕,佯怒瞪了阿發一眼。
  阿發擺擺手,「沒什麼。沒什麼。只是沒想到老闆娘會把頭髮染黑。」
  周怡梅疑惑道:「我什麼時候染髮了?阿發你莫要再說胡話,沒睡醒的話我放你一天假就是了。」
  她話音剛落,身後趙元彤的聲音又響了起來:「啊!師姐!你的頭髮怎麼都變黑了!」
  周怡梅見他們一個兩個都這麼說,不信邪地跑進屋裡去照鏡子。
  緊接著外頭那兩人就聽到她在屋裡驚疑不定的聲音:「怎麼回事?怎麼睡了一覺都變黑了!哈哈!真的變黑了!」
  從來只聞一夜白髮,就沒聽說過一夜黑髮的,周怡梅頭髮由花白變成烏黑,看起來就好似年輕了十歲,心裡別提有多高興了,抓著銅鏡照了又照,久久不肯放下。
  她們這邊一驚一乍這麼大動靜,睡在周怡梅隔壁屋裡的申紫瑩自然給驚醒了。
  申紫瑩迷迷糊糊地睜開眼,一眼就瞥見了枕邊的玉瓶,猛地坐了起來,把玉瓶拽進手裡。
  原來昨晚兒子真的來過了,並不是她在做夢……
  淚珠消無聲息地滑落到她手背上,她卻恍若未覺,只是一遍又一遍地細細撫摩著玉瓶上面的紋路。
  ……
  這個時候,李賀傑一行人連夜趕路,早已到了青曲鎮千里之外的地方。
  夏晟睿雖然得知了他父皇母后的消息,但是並不能確認其中真假,即使是真的,也無從打探那個仙師的去處,何況連把仙師請來的南郡王都一道消失了。所以勢必要去一趟京城,探一探虛實。
  從路線上來說,天算門與御靈宗均在大齊京城之北,而優曇寺更是在這二者東北方向。若是先北上,然後回過頭去齊京,再去優曇寺,來來回回多有不便,而且時間上拖得越久,書竹遭遇不測的可能性就越大。
  當然,師門任務也同樣緊要。
  幾人私下裡合計一下,還是決定先去齊京。如此這般,又是二十多日的舟車勞頓。
  文遠文謙殺手兄弟還是跟著他們,只不過一個無怨無悔,一個怨氣滔天。
  一路上李賀傑偶爾會與文遠下下棋,有時候則會丟幾道珍瓏題讓他自己去解,沒想到這棋痴的棋力竟還真的精進了一些。這倒是讓文謙看他稍微對眼了一些。
  不過李賀傑大部分時間都在捧著一本食譜細細品讀,幾乎手不釋卷。坐船的時候稍微好一些,騎馬的時候總是跑偏,每次都要其他人去給他牽回來,當然,這當中夏晟睿是最積極的。
  這本食譜是李賀傑與趙元彤比試之後趙元彤贈予他的,可以說廚仙的畢生經驗都記錄於書中了,他自然視之如珍寶。
  這次比試他們兩人也算是各有所得,只不過夏晟睿卻覺得趙元彤把這本書給他實在是有些太過大方了,畢竟這本東西若是放在放在修仙界來說,那就是絲毫不下於九轉紫金訣的存在。
  ……
  且說進皇城容易,進皇宮難。
  京城素來都是繁華與熱鬧的代名詞,三教九流匯聚之地,比了之前到國的五福鎮、嵐春城更顯大氣與輝煌。
  自從換了皇帝之後,齊京的變化頗大,當然,李賀傑他們是感覺不到其中的變化的,倒是宮裡面多了兩倍的護衛,他們可能會更直接地感覺到。
  至於如何進宮打探消息,還有待進一步商討。時值正午,他們先找了家不起眼的客棧落下腳來,點了幾個家常小菜。
  不過等他們幾個把一大壺茶都喝得見底之後,卻是仍不見小二把菜上來,偏偏這家店的客人還不怎麼多。
  文謙忍不住把小二叫了過來,怒目質問:「怎麼還不上菜?再不上來都要吃晚飯了!」
  小二一甩搭在肩上的布巾,趕緊跑過來,一臉賠笑地說道:「幾位大俠,你們有所不知,咱們店的主廚去參加廚藝大賽了。現在掌勺的是他的徒弟,手腳稍微慢了一些,你們再等等,菜馬上就做好了。」
  「什麼?廚藝大賽?你給我仔細說說。」李賀傑一下就來了興趣。
  「好嘞。我說幾位大俠你們來得巧啊,這廚藝大賽今天是頭一場,我們京城所有酒樓飯館的大廚都去參加了,所以幾位就是去咱城裡最大的魚羊樓,一樣得等。」
  「我聽我們大廚說,廚藝大賽的頭一名能當上宮裡頭的御廚,其他拿了名次的也能得到不少獎勵。所以其他地兒也來了不少人,可熱鬧了。說實在的,我也想去,只是我對這一竅不通,還不如踏踏實實地在這兒幹活,倒是我婆娘今天也去了……」
  小二的一張嘴像連珠炮一般沒個停歇,將他知道的所有和廚藝大賽搭得上邊的全都說與了幾人知道,如此過了小半個時辰,廚房裡終於把李賀傑他們這桌的菜給做出來了,他這才如釋重負地閉上了嘴巴。
  說來也巧,李賀傑他們到京城的時候恰巧遇上每三年舉行一次的廚藝大賽,還是初賽的第一場。既然碰上了,李賀傑肯定不會讓自己錯過的。
  算起來這是京城舉辦的第二屆廚藝大賽,也就是這勞什子的大賽說才興起不久,差不多就是新皇登基那會兒弄出來的。
  說是由民間發起,因為但凡認為自己手藝可以的,無論貧民還是貴族,無論本國人還是異邦人,都是可以報名初賽的;但這其中又有官方的影子,因為前三甲是有機會進宮面聖,把自己的廚藝展現給皇帝看的。
  初賽的地點定在號稱京城小吃一條街的百食坊舉行,因考慮到參賽人數眾多,初賽共進行三天。三天六場,隨便參加哪一場都行。過了初賽之後是複賽,在京城最大的酒樓魚羊樓舉行。魚羊樓作為廚藝大賽最大的贊助商,自然要借助此機會把自己炒作一把的。
  李賀傑把從小二那兒聽到的消息在腦子裡過了一遍,一吃完飯,便攛掇著夏晟睿一道去了百食坊。
  民以食為天。百食坊平日裡就是京城頂熱鬧的地段,今日更是成了人山人海。李賀傑與夏晟睿施展身法,如兩條泥鰍一般在人堆裡穿梭,三兩下就擠到了最裡面。
  只見被層層疊疊圍著的是一塊正方空地,地上淡淡的有些油污痕跡,但顯然已經被特地清洗過了。原先此處的小吃攤子已經臨時被移往了別處,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個排放整齊,臨時搭建而成的小型灶台。
  灶台足有數百個之多,排得十分密集,一眼望過去,頗為壯觀。不愧是在京城舉辦的比賽,這麼大的排場果然是天下少有的。
  穿著各異的參賽人員站在灶台邊上,有的言笑自若,有的則是一臉緊張,不一而足。他們一個個磨刀霍霍,卻未真個動手,只等大賽的主持者一聲令下。
  夏晟睿怕這麼多人推來搡去的會與李賀傑走散,下意識地去抓他的手,結果撈了個空。往邊上一看,李賀傑已經沒了影子,再往中間灶台上一頓掃視,果不其然,某人已經在靠近右後方的一隻灶台邊站定,至於這個灶台原先站著的那個人去了哪兒就不得而知了。
  66.鮮魚活吃違本心,夜探皇宮不宜遲
  申時正,一直端坐於灶台正前方的幾個主事之人終於站起身來,高聲向每個參與者細細宣佈了廚藝大賽的規矩,然後又與大家說了該場比賽的內容。
  廚藝大賽比的自然是煮菜燒飯,但卻不是參與者想做什麼就能做的,一般來說初賽的難度就會很大,不僅要求極高,評判也極為嚴格,只有這樣才能更有效的把更多的參與者淘汰出局。
  他們這場要做的是「鮮魚活吃」,李賀傑一聽,眉頭就高高地皺了起來。
  鮮魚活吃的做法說難不難,說簡單卻也不簡單,只要做到成菜的時候魚肉是熟的,魚是活的就可以了,這就要求做這道菜的人有非常快的速度。如果說魚熟了,但是魚死了,那肯定是不行的,可以說這道菜是相當殘忍的。
  類似鮮魚活吃這樣的吃法李賀傑前世也遇上過不少。活叫驢、烤鴨掌、三吱兒、猴腦……這一個個熟悉又陌生的菜名從他腦中閃過,全都是以殘忍而出名,偏偏倍受食客推崇,尤其是那些有錢人。
  於他看來,這些已經不能稱之為料理了,而是某些人心理扭曲的外在表現。雞鴨魚肉被人送上餐桌本是無可厚非的,但若是被某些人用來發洩他們變態的,那麼意義就大不相同了。
  李賀傑不能理解這類人怎麼會從這樣的吃法中得到快樂,至少他所認為的能給人帶來快樂的美食絕不是這樣的,所以他前世從沒做過任何一隻他所不認同的菜。當然,今天也不例外。
  李賀傑閉著眼睛思考的工夫,動作最快的廚師已經將魚做好裝盤,送到了評判人員的餐桌上。
  其他還留在場上的廚師也是手腳麻利,幾乎都差不多快要完成了,畢竟主辦方還限制了他們時間的,差不多就只有一炷香的時間,超時了,也要被淘汰。
  方才主事之人一公佈完初賽細則,場上就有大半參與者知難而退,其中大都是業餘來湊熱鬧的,而剩下的人中能過關的估計也就十之一二。
  李賀傑雖然選的位置比較偏,但他背負長劍,面容俊秀,在這麼多參與者之中卻是個極其扎眼的存在,自然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人們看他倒像是參加比武大會的,根本不像是真的來參加廚藝大賽的,是以他一直閉眼站著無所動作,他們也不覺得奇怪。
  然而,李賀傑靜站了許久,在一炷香快要燃盡的時候,卻出乎他們意料的彎下腰去,一把將木桶裡的鯽魚抓了出來。
  鯽魚在他手中掙扎得頗為起勁,似乎也知道自己接下來的悲慘遭遇。
  李賀傑嘆了口氣,嘴裡唸唸有詞,另一隻手對著鯽魚掐了個訣,將一個障眼法使到魚身上,接著抓著魚的那隻手略用暗勁,將魚直接震死過去。
  鮮魚活吃其中一條評判標準就是成菜後魚嘴是要一張一合還在呼吸的,所以為了最大限度地保證鯽魚的鮮活度,既不用剖開魚肚取出內臟,也不需把魚鰓挖除。
  李賀傑拿了條布巾把手纏了個嚴嚴實實,然後抓住魚頭,另一隻手操刀三兩下刮去魚鱗,並飛快地在魚身上劃拉了幾刀,以便入味。緊接著,他放下刀,將大號鐵鍋架到爐灶上後,幾乎倒了一整鍋的菜油進去。
  這麼一大鍋油要熱起來得等上不少工夫,時間顯然不太夠了,所幸他早已有了應對之策,一手扶著鍋柄,悄悄用真火快速將油加熱至沸騰,而後抓著魚頭將魚身整個浸入滾油之中。
  由他真火加熱的油溫自然是遠勝尋常,所以幾個呼吸之後,鯽魚兩面均已被烹炸至熟透,泛起一層亮眼的金黃,魚香也隨即飄散出來。
  李賀傑果斷將真火收入體內,同時將魚從油鍋中取出,裝入盤中,再往魚身上淋上醬汁,終於大功告成。整個過程算起來,也不過五彈指的工夫,直叫邊上的人看得眼花繚亂,目瞪口呆。
  他這邊一做好,立刻有雇工跑過來幫他把作品端到了最前面交給幾個主事人員評判。
  在障眼法的作用下,明明已經死去的鯽魚嘴巴仍在張合,加上並未超時,而且魚肉配上醬汁香松可口,嫩滑鮮香,簡直叫人欲罷不能,李賀傑自然毫無疑問的取得了幾日之後進魚羊樓比賽的資格。
  他望了眼那些仍舊圍在他作品前大快朵頤的人,哂笑了一下。他的目標可是要進皇宮,這才是第一步。要不是為了夏晟睿,他早就拍拍屁股走人了,根本不會勉強自己去做什麼勞什子的「鮮魚活吃」。
  他也說不上為什麼會對這個人這麼上心,或許只是對兄弟的關心,但他前世也有關係很鐵的兄弟,他從沒有為對方做到這種地步過。又或許是跟這人在一起太久了,對他的話竟然信以為真了?當然,也有可能他這一世扮女人扮久了,早就不正常了。
  李賀傑強壓下自己的胡思亂想,向著人堆裡的夏晟睿走去,卻見唐少逸等人也來湊熱鬧了。
  「呵呵,你又作弊了。」唐少逸輕聲對他說道。
  一旁殺手兄弟不明就裡,聽了一愣一愣的。
  「略施小計。略施小計。」李賀傑不以為然地笑笑。
  「你怎麼不跟我說一聲就跑去比賽了。」夏晟睿埋怨道。
  「還不是為了能進皇宮。」
  「以你的水平,進三甲肯定不成問題。」夏晟睿說著,突然意識到了什麼,眼睛一亮,嘴角緩緩翹了起來。
  唐少逸挑了挑眉,「進皇宮何必這麼麻煩。」
  李賀傑立時反應過來,這人可是有過前科的。
  文謙應和道:「是啊,何必這麼麻煩。進個皇宮還不容易。」
  李賀傑轉念一想,發現自己的確有些南轅北轍。憑他們幾人的身手,進出皇宮根本就不是什麼難事,只是他曾經在皇宮住過,便習慣性地以為皇宮戒備森嚴,卻忽略了自己已經不再像從前那般手無縛雞之力。
  當然,皇宮中高手也是不少,還是有被發現的可能的,只不過全身而退絕對不成問題。何況他們馬上要趕去天算門,那裡可不是大齊的國境,到時候就算大齊全國張榜通緝他們,也與他們無關了。
  再則若真是進了廚藝大賽三甲進宮面聖,也不是那麼容易的,時間拖得久不說,進宮之前皇帝肯定會把他們幾個要進宮的祖宗十八代都查得清清楚楚,以防居心叵測之徒。
  想通了其中關節,李賀傑便覺得自己貿貿然跑來參加這個廚藝大賽顯得有些蠢笨,一時沒好意思接話。
  文遠則以為他沒有想通還在猶豫,也開口說道:「主人,我四弟說得有道理。」
  四大殺手干的都是刀口舔血的行當,這麼些年下來,在江湖上的名頭不是白給的。他們除了本身身手過硬之外,還有另一個倚仗,那便是易容術,這邊保證了他們即使被人看見了,也不擔心被人認出來。當然,一般情況下看到他們的人都被當場擊殺了。
  「主人若是擔心,不如就把差事交給我與四弟,保證不會出什麼紕漏。到時候把劍架在狗皇帝脖子上,還有什麼問不出來的。」文遠又道。
  「你小聲些,這可是在京城,而且是在大街上,我可不想出師未捷身先死。」李賀傑回過神來,趕緊喝止他,「還有,不要叫我主人,叫我名字就成了。跟你說了多少遍了。」
  文謙哼了一聲,「你膽兒可真夠小的,就是在大街上罵他狗皇帝,他又能拿我們怎麼樣!」
  李賀傑翻了個白眼,恨不得給他施個禁言術。但是很快發現身邊這麼多人對文謙的高聲嚷嚷恍若未聞,再看到唐少逸,就知道是他施術將幾人的對話與周圍隔絕了開來。
  夏晟睿其實也覺得殺手兄弟這麼直接的做法行得通,只不過考慮到李賀傑才為了他去參加廚藝大賽,若是貿然採納,就等於拂了他的一片好意,便在一旁不發表意見。
  「對了,文遠,你易容術很厲害吧?」李賀傑冷不丁問道。
  「還行。」文遠老實答道。江湖上現在易容術最厲害的是毒寡婦孫巧珍,幾乎是一低頭再抬起頭來的工夫就能叫別人認不出她來。
  「那幫我畫一個吧。」
  「怎麼?主……賀傑,你要自己去?這事兒交給我跟四弟就成了。」
  李賀傑道:「這事還得我跟晟睿去,我倆對宮裡熟悉。你跟文謙今晚就待在客棧裡哪兒也不要去。」
  唐少逸一聽他把自己給漏了,故作驚訝道:「今晚就去?」
  「嗯。事不宜遲。你今晚自便。」
  要去就得趁早,不然等上十天半個月再去,跟他參加廚藝大賽爭取三甲進宮就沒什麼區別了。
  夏晟睿聞言,咧了咧嘴角,情不自禁地對文遠說道:「給他化個女妝。」
  67.春光滿屋遮不住,芙蓉帳暖春宵度
  「要化你自己化去!憑什麼要我化女妝。」李賀傑登時黑了臉色。
  「這不好久沒見到了,怪想念的。」夏晟睿訕訕說道。
  「怎麼?主……賀傑你是女的?」文遠略有些驚訝。
  李賀傑等了夏晟睿一眼,「你聽他瞎說!我自然是男的。」
  話音一落,就見文遠文謙兩兄弟四隻眼睛對著他前前後後,上上下下地掃視,大有要上來摸一摸的可能。
  夏晟睿趕緊補救道:「賀傑真的是男兒身,我可以作證!雙眼雙手為證!」
  李賀傑臉色更黑了,手中隱隱有紫色火光浮現,不過立刻被他一握拳頭給捏沒了。
  「夏晟睿!」夏晟睿腦中傳來李賀傑惱怒的聲音。以他們目前的修為來說,以神念傳音也能辦到,就是有些吃力。
  他立即回道:「嗯……」
  「你說過你喜歡我的,對吧?」
  「嗯。我喜歡你。」
  「那我再跟你強調一次,我是男的!」
  「我知道啊!」
  「那你他媽讓我化女妝是什麼意思?嗯?你喜歡女人的話就不要來惹我。」李賀傑不知自己為何會因為他的一句玩笑話就這麼生氣,明明跟著玄鵠修煉之後就已經能控制得很好的情緒,偏偏總是能被夏晟睿輕易地挑起波動。
  「我喜歡的就是你啊。不管你是男的還是女的,我夏晟睿這輩子就認你了。」夏晟睿信誓旦旦地傳音道。
  李賀傑沉默了良久,「你真他媽噁心加肉麻!說情話都不會說!你那是對男人說的話麼!?」
  「那你教我。」
  「……」
  ……
  是夜。夜黑風高,烏云蔽空,可謂天公作美。
  李賀傑與夏晟睿二人一路凝神斂息,輕輕鬆鬆地躲過了數隊夜巡宮衛的排查,猶入無人之境般,熟門熟路地摸到盤龍殿。
  李賀傑自然沒有換上女妝,一來他沒有那方面的愛好,二來穿了女裝行動起來也是頗不方便的。故而兩人均是一身夜行衣打扮,臉上罩著塊黑布,只留出一雙眼睛。
  就是這雙眼睛,也是經過文遠易容的。李賀傑現在是一大一小的大小眼,而夏晟睿則被畫成了細小的三角眼,看起來就是一副做賊的模樣,完全不用擔心被認出來。
  他們小心地趴伏在大殿頂上,悄然放出神念一番打探,發現今晚盤龍殿之中竟然就只有兩個人的氣息,不覺有些奇怪。再將神念範圍擴大後,終於在盤龍殿之外二十多米處發現了許多隱藏得極好的護衛。
  「你皇兄不會是知道我們今晚上要來,來個甕中捉鱉吧?」李賀傑與他互看一眼,強忍住笑意傳音問道。
  夏晟睿搖搖頭,「不會。皇兄做事向來小心,若是真要捉我們,他自己斷然不會留在殿中。」
  「那個真的是你皇兄?」
  「他的氣息我自然認得。」
  「你有沒有察覺另一人的氣息也有些熟悉?」
  「不就是你那個明月麼。」夏晟睿撇了撇嘴,「還真是陰魂不散,到哪兒都能遇見他。」
  李賀傑見他似乎並不驚訝,不由問道:「他怎麼會來這兒的?」
  「作為皇子,出使他國也是常有的事,自然是茂月國那老傢伙派他出來歷練的。」
  李賀傑覺得自己有些跟不上時代的發展了,第一次見明月的時候他還是牡丹舫的花魁,才幾個月的工夫竟然搖身一變成了茂月國的皇子,簡直比他玩穿越還要戲劇化。
  「我也是武林大會的時候才知道的,就是擂台賽最後一天,三公主給我說的。」夏晟睿補充道,「還有,我與三公主的婚約已經作廢了,她不久後就會嫁給我大皇兄。明月十有就是為了聯姻的事來的。」
  李賀傑旋即想起那日夏晟睿與三公主說悄悄話的場景。這些事本就與他無關,他自然也不會主動去打聽。只是現在夏晟睿主動說出來了,他心裡卻沒來由的一陣釋然。
  「那我們進去吧。難得殿中沒有宮女太監,真是天賜良機。」李賀傑說著,從屋頂上翻身掛到屋簷下,接著使出掌風推開窗戶,從窗口一躍而入。
  夏晟睿眼神閃了閃,想要叫住他,但立即又緊緊閉上了嘴巴,稍作猶豫也跟他進入了盤龍殿內。
  盤龍殿作為皇帝的寢宮,夏晟睿小時候也來過幾次,只不過那時候裡面住的是齊宣帝,而現在換成了齊賢帝。
  皇帝換了,殿內的格局與佈置自然也是變了不少。
  夏晟睿跟在李賀傑身後,一邊潛行一邊用神念謹慎打探四周,終於離殿中那兩人的氣息越來越近,一顆心也隨之提了起來。
  進入臥房後,李賀傑的潛行速度依舊不減,卻是在走到一根足有兩人合抱那麼粗的龍柱背面的時候,毫無預兆地剎住了腳步。夏晟睿一頭撞到了他背上,所幸聲響並未蓋過龍床上那兩位,還不至於被人發覺。
  「怎麼了?」夏晟睿整個貼在他身上,明知故問。
  李賀傑一臉黑線,趕緊把腦袋收回龍柱背後,閉著眼睛一言不發。
  只是他一閉上眼睛卻是把房間裡的聲音聽得更加真切了。明月那時斷時續、時而高亢時而婉轉的呻吟,肢體之間無休無止的糾纏撞擊以及粗重的呼吸交織入耳,不禁讓他臉紅心跳,方才所見的禁忌畫面在腦海中一遍遍的回放。
  夏晟睿看著他的耳朵漸漸變紅,不由想去咬上一口。定了定神,與他傳音道:「要不今晚就先回去吧。」
  「不用。看都看了,還有什麼好害羞的。」
  李賀傑自認前世在那群狐朋狗友的帶領下也看了不少愛情動作片,但兩個男人滾床單的場面他卻是第一次遇見,偏偏還是現場版的,更要命的是除了覺得有些彆扭,他也沒覺得有什麼好噁心的。
  心法運轉之下,他逐漸平靜下來,卻見紗帳遮掩之下的兩人又換了一個姿勢。剛才明月還騎在那人身上,現在則是躺在那人身下大張著雙腿,欲拒還迎,一副痛苦甜蜜的樣子。
  隱約還能見到那活兒在他股間耕耘,進出間有些許白濁流出,由於隔著紗帳的緣故,並不能十分清楚地看見,但就是這一層朦朧,更加的讓人浮想聯翩。
  「我大皇兄男女不忌,尤好男色,我以前與你說過的。」夏晟睿把身子貼到他後背上,雙臂不動聲色地環住他的腰身,而後漸漸收緊。
  「你大皇兄膽兒還真大,連鄰國皇子也玩上了。」李賀傑暗嘆這兄弟兩都喜歡男人,基因的力量還真是強大,估計他們老子也好不到哪裡去。
  「這種事本來就是你情我願,不然他也不會一己私慾而棄大局於不顧。你看明月可曾有半點推拒的意思?」夏晟睿在他身上輕輕蹭了蹭。
  「你要發情回去發,別在這兒發!我沒空跟你鬧。辦正事要緊。」感受到有一硬物抵在自己身後,李賀傑身子僵了一下,毫不猶豫地用巧勁將他震開,拔劍向著龍床走去。
  話說齊賢帝正幹得熱火朝天,忽覺一陣熱氣掃過,床頭就多出了一個人來。那人一對大小眼,手執一柄暗紅長劍,劍尖正好對著他的脖頸。
  齊賢帝臉色微變,隨著他提劍的動作站起來身來,心念電轉,想著能安然入得盤龍殿的必然不是易與之輩,於是面上又露出三分笑容來。「閣下是何人?不知為何夜闖朕的寢宮?」
  李賀傑見他臨危不亂,應對有度,心裡暗暗佩服他不愧是做帝王的料。男人在做這種事的時候房間被人闖入,最後受驚過度以致陽痿的事情他也有所聽聞,但是眼前這一位卻是雄風不減,那根東西直直地指著他,反倒叫他有些窘迫。
  不著痕跡地把眼睛瞥向一邊,卻見明月正一瞬不瞬地看著他,亮亮的眼神與他對上,旋即又黯淡了下去,顯然是認出他來了。
  明月全身光裸,雙腿大敞,關鍵之處一覽無餘。李賀傑可以想見之前這兩人有多麼的激烈,簡直是一場曠世持久的戰爭。於是更加窘迫地把眼神收了回來。
  「來這裡自然是找你有事。」回答齊賢帝的是夏晟睿。
  齊賢帝見龍柱後頭又走出一人,又看了看自己脖頸橫著的長劍,笑容變得有些勉強起來。「二位有話直說。」
  「我們只是來問你點事,你只需如實回答就行。」
  齊賢帝一聽自己不會有生命危險,暗暗鬆了口氣。他身無寸縷也沒要求拿件衣服遮擋,大有君子坦蕩蕩之意。看著拿劍駕著自己這人眼中現出的侷促與尷尬,身下竟然又硬了兩分。笑著挺了挺腰板,問道:「二位請問。朕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李賀傑眼神示意夏晟睿來問話,自己則仔細盯著齊宣帝臉上的每一個眼神與每一絲肌肉的變化,不再關注別的地方。
  「老皇帝與皇后的下落你可知道?」夏晟睿故意將聲音裝得沙啞。
  齊賢帝眯起眼睛,「你們是朕的四皇弟派來的吧?告訴朕他的下落,他給了你們多少錢,朕就給你們十倍……不,百倍。」
  夏晟睿暗道大皇兄好快的反應,嗤笑一聲,重複道:「老皇帝與皇后的下落你可知道?」
  齊賢帝又誘惑道:「你們告訴朕派你們來的那人的下落,你們想要什麼,只管開口,朕都滿足你們。」
  「告訴你也行,但要用你的命來換。」
  齊賢帝輕笑了一下,「這樣的話,就算了。」
  「老皇帝與皇后的下落。」
  「不知道。七皇叔的人把他們帶走的。別這麼看著朕,朕是真的不知道他們被帶去哪裡了。」
  「南郡王的下落你總知道吧?」
  「七皇叔也跟著那人一道走了,朕又怎麼會知道。」
  夏晟睿冷哼了一聲,李賀傑立聞聲加重了一分劍上的力道。齊宣帝脖頸上立刻出現了一條細細的血痕。
  「那位仙師的蹤跡飄忽不定,朕要是知道……」他話未說完,脖子上傳來的疼痛又加深了一分。
  「對了,朕記得那名仙師的名字叫旭堯!還有,一年前在毒蛇嶺出現過。」
  李賀傑見他不似在說謊,便撤了劍上的力道。忽然感到有人向著殿內來了,與夏晟睿對視了一眼,微微點了點頭,雙腳一錯,身形一閃,就消失在了齊賢帝眼前。
  齊賢帝愣了愣,環視了一下四周,哪還有李賀傑與夏晟睿的影子。苦笑了一下,一手捂著脖子,坐到床沿上,別有深意地看了明月一眼。
  「我這四皇弟還真不讓人安生。」他說著,把明月撈到了自己懷裡,身下與他輕輕磨蹭,「你認識剛才那人。他易了容的,對吧?」
  ……
  68.世間之數千萬變,算無遺策天機現
  且說李賀傑與夏晟睿深夜從宮中出來,並未回客棧,而是徑直出了皇城。
  唐少逸連同文遠文謙已經將馬匹牽直城外官道旁的林子裡,並且備好接下去幾日的乾糧,只等他倆一到,便即刻出發。
  皇城雖然熱鬧,但是到了夜間還是會有宵禁,亥時到卯時這段時間城門都是關閉著的。他們幾人各個身手不凡,攀越足足有十丈高的城牆不過是輕而易舉的事情,但馬匹就不行了。若是沒了馬匹,出城後行動還是會受到限制。
  殺手兄弟是實踐出真知,故而他們趕在宵禁錢將馬匹安置到了城外。
  當然,若是待到明早再走也是可以的,只是怕到時候滿城戒嚴,那樣他們要出城就又要費一番周折了。在犯案之後第一時間離開案發現場,這也是殺手兄弟的經驗之談,也難怪他倆作案無數卻依舊逍遙法外。
  言而總之,五人匯合之後,便馬不停蹄的一路向北而去,自然不知道齊賢帝后來並未發佈海捕文書通緝他們。
  齊賢帝甚至對連提都沒向他人提起過此事,只是派了幾個心腹天南地北地打探李賀傑的消息。這一打探又是好幾年過去,當然,這是後話了。
  ……
  半個月後,李賀傑一行五人出了大齊國境,進入茲榆南部邊境。其後五人稍稍放慢了行程,且行且停,一路遊山玩水,如此又過了一個月,終於來到了茲榆的聖城天運城。
  天運城是茲榆數一數二的大城市,繁華不下於大齊皇都,不過李賀傑他們來此的目的還是因為天算門就在這座城中。
  天算門講究入世,與修仙界其他門派隱世的做法不同,可謂是反其道而行。
  「天算門祖師爺神算子算無遺策,天縱之姿,萬年前於山野中修行,座下只有三名弟子。神算子飛昇前窺得天機,分別把三個弟子叫到跟前。三個弟子各有授命,其中大弟子天玥遵照師囑入世建派。至於另兩個弟子去了哪兒,卻是無人知曉了。」
  五人在天運城四大主幹道之一的青龍大道上慢慢走著,一路上唐少逸與他們講一些天算門的事情。他畢竟曾經在天算門待過,對天算門的事情知道得也比較清楚。
  「這麼說來天玥上人才是天算門的開山祖師了?」李賀傑說道。
  「對。不過天玥上人雖然開創了天算門,但說到底天算門的功法都是傳承自神算子。所以天算門中還是供奉有神算子的畫像的。」
  說這些的時候唐少逸並沒有刻意避諱殺手兄弟,一來與這兩人混熟後發現她們都是直來直去的真性情,都是信得過的人;二來天算門本身就是入世門派,雖然修行界中也承認此派的存在,但它在俗世江湖中的地位亦是不低,茲榆國君甚至是周邊國家的國主凡是問及國運,都會來此占卜算卦。
  文謙嗤笑一聲,「這些故事不過是編出來騙人的。世上哪有什麼神仙鬼怪,反正我是從來沒有見過。」
  唐少逸朝他笑了笑,「信則有,不信則無,街上這麼多人,說不定裡面就有神仙。但是誰又知道呢?」
  文遠一路上悶聲不響,只是聽他們說話,這會兒似乎心裡頭抓到了什麼,盯著李賀傑的側臉看了一會兒,又低下了頭去。
  「咦,這些房子是不是按著什麼陣法建造的?」夏晟睿好奇地打量著兩旁頗具異域風情的建築。
  進了天運城後,他就發現城裡建築的排布有些怪異,說是雜亂無章吧,似乎又有一定的規律;說是錯落有致吧,又是高的高矮的矮,七零八落。與主幹道相連的那些支道、街巷也是上歪下斜地延伸出去。
  一般來說,這樣的大城市房子都會按照一定的規划來建造,不說整整齊齊,至少也是橫是橫豎是豎,齊京便是如此,房子鱗次櫛比,街道縱橫交錯,從高處看就跟棋盤似的,哪像天運城這樣建得如迷宮一般。
  「你才發現啊。這是按著二十八星宿陣來建造的。喏!看到那座塔樓沒?那個位子應該是青龍的房宿。」李賀傑指了指遠處,而後突然加快腳步,向著路邊一個算命攤子走去。
  算命攤子也算是天運城一大特色,大街小巷隨處可見,不過其中有不少都是別處過來行騙的,運氣好的話才能見到天算門的弟子。不過就算知道城中打著自家旗號行騙的騙子不少,天算門也從未驅逐過這些人。
  夏晟睿見狀,也立即跟著他走了過去。
  這個算命攤子簡陋異常,只是在地上鋪了一塊白色麻布,上書算命二字。布上一個看起來十三四歲的少年盤膝而坐,一手支撐著腦袋正在打盹兒。估計是人們看他太年幼了,這才沒有人找上門來。
  少年似乎感覺到了有人靠近,驀然張開睡眼,抬起頭來看向李賀傑,現出一臉的迷糊。
  李賀傑方才就覺得少年的氣息有些不同尋常,現在靠近了,便更確定了自己的判斷。他分明感覺到少年體內並不能控制得很好的靈力時不時地洩露出來,興許是天算門的弟子也說不定。
  「小兄弟,給我算個命吧。」對著少年微笑一下,蹲下身來。
  少年臉上一紅,擦了擦嘴角的口水,重重點了點腦袋。「把手給我,男左女右。」
  李賀傑把左手伸過去,忽然想起初次與玄鵠見面的場景。那時候玄鵠也是拿著塊算命的幡子,寥寥數語化解了兩人的殺生之禍,最終結下了這一世的師徒緣分。想不到才出來不到半年,他就有些想念起十方崖上的玄鵠與金一鳴來了。
  「你要算什麼?」少年抓了他的手,突然面色一變,立即又放開了,「你……你……」
  「怎麼了?」
  少年注意到自己的失態,臉上更是紅得要滴出血來。他還是第一次見到自己門派以外的修士。
  「你修為比我高,我是算不出來的。」
  大街上人來人往,熱鬧非凡,有些人見到李賀傑找這麼個毛都沒長齊的娃娃算命,便抱著看熱鬧的心態站到了邊上。哪想這少年還真是一點斤兩都沒有,看都沒看就說自己算不出,不由一個個都哈哈大笑起來。
  「哈哈。我就說這娃子是騙人的吧。」
  「小騙子。騙人的。」
  「唉。世風日下。小小年紀就不學好,做什麼不好,偏要干些招搖撞騙的勾當。」
  眾人指指點點,哄笑著散去。
  這樣的場景在天運城每天都會發生幾十甚至上百次,而那些被人識破的騙子則會換一個地方,繼續給人「算命」。
  少年自認是有真才實學的,比了那些騙子不知強了多少,只不過恰巧碰上修為高於他的李賀傑才算不出來,哪想被人當成了騙子,不免有些鬱卒。
  「對不起,害你被人誤會了。」
  李賀傑的聲音與周圍那些嘲笑是那麼的不合群,聽在少年耳中有如天籟,總算心裡有了個安慰,好過了一些。
  少年搖了搖頭,「不,是我修為太低。我要是平時再努力些就好了。」
  唐少逸低頭看著少年,突然道:「你是天算門的吧。麻煩你帶我們去天算門。」
  少年聞言,詫異地看了他一眼。
  「天算門不就在那兒麼,還用這小子帶路?唐少俠,我看你是多此一舉了。」一旁文謙忍不住說道。
  沿著青龍大道一直到頭便是天算門,那全城最高的建築群以及標誌性的占星樓一眼就能望見。
  文謙雖然不信鬼神天命,但被他殺死的人當中總有人信的,細想起來曾經就有一個富商是被他殺死在天算門的廂房之中。所以說起來他也是來過天算門的,即使算不上熟門熟路,但偌大一個門派建在那裡,也不至於找不到。
  唐少逸輕笑一下,耐著性子給他解釋道:「我們要去的天算門不是你說的那個天算門。若是沒有人帶路,恐怕在這城裡轉上一年也找不到入口。」
  天運城本身就是一個大陣,而在陣法作用下,天算門隱藏起來的那部分普通人是不知道的。就算知道了,也找不到每個月都會變換一次的入口。
  李賀傑和夏晟睿聽明白了,但是文謙更糊塗了,至於文遠,好像有些明白了,又有些不明白。
  少年眼睛一亮,「原來師父說的就是你們!」
  「?他說什麼了?」唐少逸饒有興致地問道。
  「師父他昨夜佔了一卜,說是說今日有故人來訪,特命我在此等候。」少年說著,從地上爬了起來,手腳麻利地將鋪在地上的麻布捲起收好。
  69.蛟龍出水聚靈氣,各開金口衍劫數
  少年的師父算準了有故人來訪,這故人自然是指唐少逸了。
  從緣法上來說,唐少逸來天算門是奉了玉陽之命送信來的,李賀傑等人不過是陪襯,若唐少逸沒有這一趟,他們也就不會來,所以少年的師父只算出故人卻沒算出還有其他人,也不算沒有算準。
  少年接下來二話不說就帶著五人竄進了一條不起眼的胡同。胡同口上還有幾戶人家,越走到裡面就越顯得窄,兩邊被堆了不少雜物。
  約摸走了一盞茶光景,胡同終於走到了頭,一堵高牆出現在眾人眼前,這原來是個死胡同。
  「不會是你小子帶錯路了吧?」文謙狐疑地望了少年一眼,丹田中勁氣猛地爆發出來,作勢要越過高牆去。
  唐少逸眼疾手快,一把扣住他的手腕,不知怎麼一來,就將他蓄勢待發的勁氣全部給卸了。
  文謙心中一驚,然後就看著那少年一頭撞進了牆裡,張了張嘴,一臉不可置信。
  牆面在少年進入的同時泛起了一陣綠瑩瑩的光波,等少年完全消失之後,便又恢復如初了。
  「這……這……」文謙瞪大了眼睛,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跟上。」唐少逸放開他的手,不緊不慢地穿過牆面。
  文謙一個激靈,回過神來,發現李賀傑他們幾個連同文遠都已經不見,趕緊雙眼一閉,一個箭步衝入牆中。
  牆裡牆外完全是兩個世界。
  只見腳下一條彷彿白玉鋪成的階梯向著地下延伸出去,一眼竟然望不到頭。階梯寬窄僅容兩人並排行走,依舊是少年走在最前頭領著他們,隨著著他們越來越深入地下,地面上照射下來的光線漸漸減弱,但是腳下的階梯卻如夜明珠一般發出柔和的光亮來,不至於叫人腳下踏空。
  沿著階梯走到底是一條地道,地道每隔一里便出現一條岔道,若是沒人帶著,李賀傑肯定自己這種路痴會迷失在這些岔道里。他在心裡默數到第三十六條岔道的時候,一條向上的階梯又出現在了地道的盡頭。
  重新回到地面,入目是七座高塔與一座天壇。高塔與天壇共通組成了一座北斗七星陣,頗為壯觀。
  文遠對這些陣法什麼的一竅不通,但是方向感極強。方才在地道里兜兜轉轉,他心裡卻是清楚他們這麼繞來繞去並未繞到城外去,反而是越來越向天運城的中心靠攏過去。這會兒抬頭一看,果然看見那座占星樓就立在天壇南面的位置,不過比了近在眼前的高塔,占星樓實在是矮得太多了。
  文謙也是驚訝萬分,這天算門裡竟然還有這麼大一塊地方,這麼高的塔樓,但是他卻從來沒有見到過。
  李賀傑與夏晟睿就沒有他們他麼多的驚訝了,畢竟十方崖的鎖山大陣跟天算門的陣法是相類似的存在,都是意在將普通人攔在外面,免得自家的清淨被人打破。
  不過天算門被隱藏起來的只是一小部分,並且仍舊與另外一部分相連通,只是從內院能夠直接走到外院,而外院卻不能直接進到內院。
  「你們二人既然來了也就來了,但是這裡的所見所聞莫要與他人提起。」雖然少年對他們帶兩個世俗中人到內院來沒有說什麼,李賀傑卻是要向殺手兄弟提點一二的。
  文遠文謙都是明白人,立即滿口保證下來,文遠甚至就差要對天起誓了。
  少年最後將他們帶至玉衡塔內第七層的位置,讓他們在此等候,自己則是去此塔的更上層去通知他師父去了。
  一進此塔,李賀傑就感到一股驚人的靈氣,並且越往上越濃密,到了這第七層,靈氣的濃度已經是不下於他們十方崖了,一想到上面還有那麼多層,那就忍不住想到若是自己能在塔頂上打坐修煉,必定是事半功倍。
  但是這麼多靈氣究竟是哪裡來的他卻是找之不到,甚至他根本就沒有在這座天運城的位置發現有靈脈的跡象。
  唐少逸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解釋道:「這其實不光是一座北斗七星陣那麼簡單,它還是一座聚氣大陣。將百里之外一條龍脈中的靈氣聚到了此地,形成了一個蛟龍出水的風水格局。」
  「還真是奪天地之造化。」夏晟睿對那個龍脈比較敏感,嘆了一句。不過天算門連天機都感揣測,這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這些塔上面住的都是什麼人?」李賀傑問道。
  「是天算門的七位長老。算命、占卜、算卦、圓光、星象、堪輿、看相,七位長老各有所長。玉衡塔上住的應該是以算卦為長。」
  這麼說來,那名少年給人算命的確不是長項,算不出也是情有可原。
  「嘿嘿,江湖上有八大門,想不到八門之首的『驚門』有一半都是出自這天算門。」文謙嘖嘖說道。
  驚門之中有九驚,這算命乃是九驚之首,在七位長老中的地位也是最高的。
  「少逸,你原先是學什麼的?」
  「圓光。」
  李賀傑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心想少年應該是在他離開之後入門的,不然沒道理不認識他。「對了,你為何要離開天算門?」
  唐少逸看著他笑得意味深長,「我不是跟你說過麼?為了來找你啊。」
  李賀傑面上一紅,「你當初不是說是路過麼?」
  「?我當初是這麼說的?我不記得了。」
  「你這人,十句話裡面十一句是假的,要我怎麼相信你。」李賀傑不動聲色地拍掉桌下夏晟睿越來越不規矩的爪子。
  唐少逸眨眨眼睛,「有人已經相信了,不是麼?」
  幾人正說著,就見少年跟著一名長髯飄飄的老者以及一名三十幾許的男子從塔上走了下來。
  唐少逸立即站起身來給老者施禮,「晚輩見過楚長老。」
  清癯男子聽了,立刻笑道:「唐師弟,現在該叫楚掌門了。」
  「賀師兄。」唐少逸笑笑,又叫了清癯男子一聲。
  那位楚長老也同樣哈哈一笑,「你賀師兄現在門裡面人人見了他也該喊一聲賀護法了。」
  少年站在一旁目不轉睛地看著著他們,在心中重新界定起唐少逸的身份來。
  而楚掌門與賀護法都沒有介紹少年的意思,或許是覺得沒有必要,如此一來,唐少逸便有些猜測不出少年是他們兩人中誰的弟子了。
  李賀傑等人也早已站起身來,只等他們三人說話的空當,給老者行了禮。
  老者望著李賀傑慈祥一笑,捋了捋鬍須,「你們二人是十方崖的弟子吧。」
  李賀傑只覺得被他這麼一看,渾身上下、裡裡外外被看了個精光,心裡頭有些不甚舒服,不由瞥了眼夏晟睿,見他似乎並沒有如他一般的感受。
  老者恬淡的目光接著又掃過李夏二人身後的殺手兄弟,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雖然不喜歡這兩個一身煞氣的傢伙,但還是沒有對此多說什麼。
  接下來就都是唐少逸在與兩人說話,其他人只是在一旁枯坐著,李賀傑乾脆睜著眼睛吸納靈氣修煉起心法來。
  唐少逸對兩人一番恭維,兩人對著唐少逸則是一番寒暄,他們既是主客又是曾經的同門手足,也算是相談甚歡,終於在談到游龍谷的時候,話鋒一轉,和樂的氣氛中又多了一絲凝重。
  「其實你們來此的目的老夫早已經猜到。」楚掌門從唐少逸手中接過玉簡,貼在額頭上閉目讀取起其中的信息來。
  一個彈指的工夫,他又將玉簡拿下,對著手裡吹了一口氣,那原本潤澤的玉簡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失去了靈氣,顏色也迅速變淡,化作了一塊灰白的石頭。楚掌門似乎還不放心,手上又一用力,石頭徹底化作了齏粉。
  「黃老前輩還真是……」楚掌門低聲喃喃了一句,「看來老夫還得抽個時間上你們十方崖一趟才行。」
  「師父,信裡說了什麼。」賀護法見自己師父當場毀了玉簡,顯然是不想讓他人知道其中內容,但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
  「此事與你無關。」楚掌門說著,又感嘆道,「唉,要是你師尊還在就好了,不過既然老夫當了這個掌門,這些事情也只有落到老夫肩上了。」
  唐少逸:「師父他又去了哪裡?」
  「師尊他壽限已到,三個月前坐化轉世去了,臨走前將掌門之位傳給了老夫。」
  李賀傑聞言,帶著歉意看向唐少逸。若不是他一路上磨磨唧唧瞎湊熱鬧,他們絕對能在三個月前趕到天算門,說不定還能見到前掌門一面。
  他們修仙之人對生死當然也看得很淡,但天算門的前掌門曾經是唐少逸的師父,是將唐少逸引入金丹大道的第一人,即使唐少逸後來轉投游龍谷,他們師徒之間情分畢竟還是在的。
  「當初我離開的時候師父他就說這一世不會再與我相見,我原以為他是說的氣話,沒想到他早就算到了。緣法還真是讓人難以捉摸。」唐少逸淡然一笑,似乎在對他自己說,似乎又在開解李賀傑。
  不過若是李賀傑沒有去湊那些熱鬧,他便也不會如此早的與申紫瑩重逢了,也許冥冥之中一切早已有了定數。
  「師尊他也算是我們天算門難得的奇才,一生中算無遺策,這本門歷史上只有祖師爺才辦得到的。只可惜師尊近百年來始終沒能突破瓶頸,不然……」楚掌門說著嘆了口氣。
  其實前任掌門不止是奇才,還是全才,不過唐少逸也只從他身上學到了圓光一項。
  賀護法學的則是算卦,雖然唐少逸師父比他師父要高一輩,但兩人是同期入門,故而仍以師兄弟相稱。當年兩人在門中三天兩頭比鬥,唐少逸年紀雖小,卻總能壓他一頭,直到最後離開天算門,賀護法也未能贏他一次。
  唐少逸天賦極高,當初門裡的長老並不願放他走,但是無奈掌門鬆了口。現在想來,唐少逸師父肯定是早就算準了他會離開的,但為何還是要收這樣一個弟子,卻是讓人百思不得其解。
  當然,今日楚掌門會在這裡與他如此和顏悅色地相談,估計也是前掌門與他說了什麼的緣故。
  「魔門作亂,師尊他當年也早已料到,但是告誡我等不要參合。不過既然黃掌門來信了,老夫還是會親自跑一趟的。據老夫猜測,魔門似乎在找尋什麼東西。」
  唐少逸眼皮一跳,「楚掌門可知道他們在找什麼?」
  「這老夫就不知道了,不過似乎他們還沒完全找到。」
  「看來游龍谷被滅,多半與此物有關了。」
  「師尊早些年遊走世間,似乎也是為了找尋此物,好提早化解這場浩劫,但最終無功而返。你也就是師尊那個時候抱回來的,呵呵。」
  唐少逸點了點頭。
  楚掌門鬍子一抖,「對了,師尊還與老夫提起過提起過一個患了離魂症的人,囑咐老夫他今日會來。留了一樣東西讓老夫交予他。」
  70.天火靈根解功法,玄靈寶鏡探行蹤
  楚掌門一邊說著,一邊從儲物袋中摸出了一物,遞到李賀傑面前。
  「給我的?」李賀傑傻傻地問了一句。
  他剛醒過來那會兒是聽史太醫說起過離魂症的,但在場的也不一定只有他患過離魂症,當然,這樣說的話離魂症也有點兒太廉價了。
  而現在楚長老明明白白的把東西遞到了他的面前,他反而受寵若驚得有些反應不過來了。敢情跟著唐少逸來天算門送信,最後得了大便宜的反而是他。
  老人見他這副模樣,不禁開懷大笑道:「就是給你的,還不快拿著!」
  李賀傑緩過神來,慎重地從老人手裡接過東西。
  一旁夏晟睿立刻湊了過來,把腦袋擱他肩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東西,眼裡滿是好奇。「快打開瞧瞧。」
  李賀傑沒搭話,而是仔細地打量著手裡的東西。
  這是一個發黃的捲軸,捲得很緊,長不過兩指,中間一根黑色綢帶繫著,綢帶上隱約可見金色符文忽明忽暗地閃動。想來是極古老的東西了。
  他放出神念想要浸入捲軸中去,卻發現神念尚未觸及捲軸,只是在捲軸表面就好像陷入了棉絮之中,有力使不上,於是只好收回了神念。
  「咦,有些意思。」小聲嘀咕一句,他乾脆直接去解那根黑色綢帶。只是手指才剛剛觸及,綢帶上便是一陣金光亂閃,被金光閃到的地方彷彿針刺蟲噬般的疼痛。
  他眉頭一皺,馬上把手縮了回來,綢帶上的金光也同時暗淡了下去。沉吟了一會兒,他不信邪地又去解綢帶,結果金光再次爆發出來。
  只是這次他卻強忍著疼痛,指上力道也加大了好幾分,可是他發現越是用力,金光就越是刺眼,手上的痛楚也越是強烈,並且有向全身蔓延的趨勢。最終還是忍不住鑽心的疼痛,又把手收了回來,疼痛感也同時消了下去。
  「楚掌門,這到底是何物?神念探不進去,封印又解不開。」但是這東西存在就一定有它的用處,若說被施加了如此玄妙的封印卻是個廢物,他是絕對不信的。
  「此物自本門開派之初就已存在於本門之中,應該是一部上古功法,但是具體是什麼,卻沒有人知道,因為萬年來根本就沒有人能解開他的封印。」楚長老揪著鬍子,搖頭嘆道。
  「會不會是此功法太過高深,修為不夠故而無法開啟?」
  「呵,修為不夠?你懂什麼。祖師爺何等修為,他都沒能打開。要照你這麼說,這世間還有人能打開此物?」
  竟然連神算子這等修為出神入化的修士都解不開這封印,此物價值可想而知,李賀傑心裡驚喜交加,但嘴上卻說道:「楚掌門,如此貴重之物,晚輩不能收。」
  楚掌門:「既是師尊給你的,便是你的機緣,你收下就是。此物就算再珍貴,留在本門中也等同於廢物。只是你似乎也打不開啊……」
  「可能是晚輩方法不對。我再試試其他方法。」李賀傑說著,運起靈力集中到雙手上,結果這次還沒等他去解黑色綢帶,黑色綢帶竟然發出紅光開始燃燒起來,隱隱從捲軸上傳出一股古老的氣息與他體內的靈力遙遙呼應。
  黑色綢帶眨眼之間便燃燒殆盡,捲軸上猛的生出一股巨大吸力來。
  李賀傑感覺到體內的靈力竟開始不受控制地向著捲軸流去,一時間有些驚慌,想要阻斷自己與捲軸的聯繫,但是無果,這捲軸此時仿若生在他手上一般,甩也甩不脫,就好像一個無底洞一般貪婪地掠奪著李賀傑的一身靈力。
  異象突生,夏晟睿見到情況不對,立刻去奪他手裡的捲軸,但是任他一身力氣,觸到捲軸就如同泥牛入海一般。
  唐少逸也沒有了平日裡的淡然自若,但卻不像夏晟睿這般貿然從事,臉上驚疑不定地望著李賀傑。
  楚掌門知道這是捲軸快要被打開了,李賀傑並不會有什麼危險,緩緩說道:「不必驚慌,他沒事的。」
  盞茶工夫之後,李賀傑體內靈力已經幾乎罄盡,捲軸的吸力終於漸漸減弱下來,又過了幾個彈指之後,捲軸開始發熱變燙,不等人搞清到底是怎麼回事,便也與方才的黑色綢帶一樣,整個燃燒起來,剎那功夫就燒得連灰都沒有剩下。
  隨著捲軸燃燒殆盡,李賀傑突然覺得腦袋裡多了什麼東西,但終因靈力消耗過度,內俯一陣絞痛,脫力地靠倒在夏晟睿身上。
  夏晟睿看著他佈滿冷汗的蒼白面孔,早就沒了之前的羨慕,抱他在自己懷裡找了個舒服的位置躺好,直接拿衣袖給他擦了擦臉,關切道:「你怎麼樣?」
  「這東西也忒邪門了……」李賀傑嘶嘶叫道。
  還能叫喚總歸是好的。唐少逸發現他只是靈力損耗過度,一顆心漸漸放了下來,摸出一顆中階靈石塞到他手中。
  修煉九轉紫金訣還有一個好處,就是靈力恢復得比一般的心法要快,而且越到後期效果越明顯。再加上有靈石輔助,很快就在內俯中聚起了少量靈力。但是要將靈力全部給補充回來,卻是沒有這麼快了,起碼還得要一整天功夫。
  李賀傑覺得內俯不那麼痛了,靠在某人懷裡雖然挺舒服,但這裡這麼多人,他怪難為情的,便硬要坐起來。夏晟睿幾次把他逮回來,最終還是拗不過他,由得他去了。
  楚掌門看著這一對小輩鬧騰,不覺自己也輕鬆了不少,「師尊果然是料事如神,老夫誠不如也。原來這捲軸是需要天火靈根才能夠修習的,可嘆!可嘆啊!這位小友資質超凡,又有如此機緣,前途不可限量啊。」
  天火靈根本就難得,雖然萬年之中也出過幾個,但可惜沒有一個是出在他們天算門的,所以這個捲軸才一直沒被打開。靈根要與捲軸相匹配才能打開捲軸修習其中功法,這是此類消耗性上古捲軸的一大特點,是以即使唐少逸同樣是罕見的玄水靈根,也沒法打開。
  「楚掌門謬讚了。」李賀傑此時嘴角直要裂到後腦勺去了。
  楚掌門笑笑,「好了,若是沒什麼事情,你們就走吧。」
  哪裡想到這老傢伙竟然會這麼快就下逐客令,不止李賀傑,就連殺手兄弟也忍不住要腹誹。他們本來還打算在這邊住上幾日,好好參觀一下的。
  「李小友靈力耗盡,理應好好休息,」他視線掃過殺手兄弟,最後在唐少逸臉上停住,「但也算不上什麼大礙,想必你們應付得來的。恕老夫怠慢,就不留你們了。」
  「楚掌門,我還有一事相求。」夏晟睿冷不丁開口。
  楚掌門眉頭一皺,「這位小友還有何事?」
  「貴派卜卦算命皆是一流,我想請楚掌門幫忙算一個人的下落。」
  與其天南地北地去找,不如請人算上一算,沒準就給算到了。一開始夏晟睿也沒想到這茬,到了天算門才給想到的。
  楚掌門:「要我幫忙也可以,不過這代價頗高,你恐怕給不起。呵呵,而且找人也不一定百分之百能找到的,還得看你找的是什麼人。」
  「只是一個普通人。」
  「這還不好辦?唐少逸就能幫你。你怎麼不去找他?」
  能夠找到他母后下落的人遠在天邊近在眼前,偏偏這麼久以來他都不知道。夏晟睿眼巴巴地看了看唐少逸,沒想到自己還有一天回去求他幫忙。
  「少逸,你能幫就幫幫他吧。」李賀傑知道要夏晟睿向唐少逸開口很難,便替他開口說了。
  「好啊。」唐少逸挑了挑眉,看向楚掌門,「不過沒有玄靈鏡,我也愛莫能助。」
  楚掌門鼻孔裡粗粗出了口氣,鬍子抖了兩抖,面沉似水。
  「罷了。罷了。師尊留下的東西,給你罷!」他說著,從儲物袋中拿出東西,扔向唐少逸。
  唐少逸一把接住,輕輕平放到桌上,赫然是一面正圓銅鏡,周圍一圈琉璃一般的雕花,閃著炫目的光彩;鏡面卻是漆黑如墨,什麼東西都照不出來。
  他看這此鏡深吸了口氣,二話不說的雙手掐了個法訣,一圈水波登時出現在他胸前。他緊接著十指連動,將這一圈水波壓到鏡面之上。
  鏡面上水波一陣晃動,最後盡數沒入漆黑之中。一彈指的工夫,原本黑咕隆咚的鏡面發出盈盈水光,漸漸從桌上漂浮起來,最後停到唐少逸的面前。
  唐少逸雙目緊閉,將神識探入鏡面。他自然知道夏晟睿要找的是什麼人,也就不多此一舉地去問他了。
  鏡面水光盈盈,虛影晃動,但具體是什麼景象,李賀傑與夏晟睿等人坐在邊上卻又看不清楚。
  楚掌門與賀護法也在暗暗關注著他施法,見此情形,不禁心中感嘆,這麼些年過去,唐少逸的圓光術非但沒有退步,反而還提升了不少的樣子。當然,此術若是由前掌門施展,鏡子中的景象不僅清晰異常,還能投射到屋中形成投影。
  儘管如此,要做到現在這個地步,憑唐少逸現在的修為還是非常吃力的。大概一炷香的樣子,他霍地睜開眼睛,面上更是汗水涔涔。玄靈鏡隨著他法術一收,跌落到桌面上,發出一聲脆響,幸而沒有絲毫損傷。
  「找到了?」夏晟睿和李賀傑齊聲問道。
  唐少逸一臉疲憊地點了點頭。
  夏晟睿咬了咬嘴唇,心裡的緊張全寫在了臉上。
  李賀傑鬼使神差地抓了他的手,輕輕握著,但立馬就被他緊緊地反握住了。
  「你放心好了,你母親還活著。不過那邊似乎被下了禁制,具體的情況我看不到。」唐少逸輕笑著看了他們交握著的雙手一眼,「說來也巧,你們肯定想不到他們現在就在優曇寺中。」
  71.天運喜得鳳陽草,蠻荒難尋御靈宗
  進天算門的時候還是早上,出天算門的時候天卻已經黑了。本以為在玉衡塔中並未過去多長時間,哪想時間會過得這般快。
  出去可比進來的時候方便得多了,直接繞到外院即可,根本不用再從地道里過。
  天算門外院的確要比內院熱鬧的多,即便是晚上,依舊有不少人前來。這些人大都是坐了轎子或者變了裝的,顯然選在這個時候是不想有人認出他們來。
  而此時再朝內院的方向看,根本什麼都沒有,七座高塔似乎憑空消失了一般,讓殺手兄弟嘖嘖稱奇。當然,如今這兩人眼裡的驚訝已經比來時少了很多。文遠則是因為李賀傑他們對自己兄弟二人的不加隱瞞,更加深了心中的好感。
  所謂信任,本來就是相互作用的。何況文遠文謙心裡頭本就沒有那麼多彎彎道道,李賀傑覺得他們雖然殺人無數,但比起某些人來,還是要好相與的多。至少他不用再像當初在宮中那般處處提防,連個朋友都不敢有。
  當夜,五人在天運城找了家客棧住下,其後又在城中盤桓了數日。
  李賀傑趁機把城中排的上號的酒樓和路邊攤都去吃了個遍,還置備了好些不常見的調料和香料。
  不過讓幾人沒有想到的是在天運城中一家藥店裡竟然有罕見的鳳陽草出售,這可是煉製大成丹的一味主藥。大成丹在進階大成真人也就是假丹境界時服用,足可以增加三成進階成功的幾率,已是相當逆天。但同時作為四品丹藥中品質最高的丹藥,煉製起來著實不易,故而在修仙界也是珍貴異常。
  當然,這家藥店的鳳陽草也不過寥寥四株而已,混在甘陽草中,估計是採藥人誤打誤撞之下採集到的。藥店老闆不識貨,以非常低廉的價格把甘陽草連帶著這幾株鳳陽草出售給了李賀傑。
  鳳陽草與甘陽草形狀極其相似,普通人發現不了,但是他們修士卻是一眼就能辨別出來的。畢竟甘陽草只是尋常藥草,而鳳陽草卻是靈草,本身就帶著一股誘人的靈氣。
  之後他們跑遍了全城的藥店,卻是再也沒有這樣的運氣了。不過即便如此,李賀傑也是興奮了好幾天。試想一下,當年玄鵠帶他們上十方崖的時候也才大成真人的修為,若是他們有大成丹輔助,進階就會容易許多,到時候他與夏晟睿在修真界中也就不再是低階的存在了。甚至趕超唐少逸甚至是他們師父也不是沒有可能的。
  再說夏晟睿,知道了他母后的下落並且安然無恙,心中的一塊大石頭總算是落地了。擄走他母后的人必定還有所圖謀才會留著他母后的性命,至於圖謀什麼,還說不準,但很有可能與他有關。
  故而夏晟睿並沒有頭腦發熱地要直接趕去救他母后,依舊是按著原先的計劃,先往御靈宗去了。為此,唐少逸倒是對他有些另眼相看了。
  御靈宗遠在茲榆更北面的蠻荒之中,道路不通,人跡罕至,更有十萬大山阻擋,無數野獸出沒,可謂是一道不可踰越的天然屏障,即使是修士進去那裡,也不得不時時刻刻打起十二分精神來警惕周身的情況。相較而言,烏龍山簡直不值一提。
  將門派建在這種地方,實在不是一種明智的選擇。但是御靈宗本身就是以馴養靈獸為專長,會選擇在蠻荒中立足,也就沒有什麼好奇怪的了。只是苦了李賀傑他們。
  離開天運城的時候已經是十月中旬,蒼南大部分地區已經漸漸轉涼,越往北去,溫度就越低。剛進入蠻荒的時候便下了一場小雪,之後又陸陸續續下了好幾場,並且一場大過一場,轉眼之間就將蒼蒼茫茫的十萬大山染了個銀裝素裹。
  如此一來,這路就更不好走了,難為殺手兄弟不離不棄的跟著,沒有半句怨言。所幸他們五個人互相之間都有個照應,途中遇上什麼困難,也都有驚無險的化解了。
  只是山林裡沒有人家,而且入了冬一些動物都沒了蹤跡,這吃飯就成了一個大問題。李賀傑後來乾脆拿了養生丹給文遠文謙吃,但幾次之後,殺手兄弟就徹底不願意再碰這東西了,寧可自己費力一些去打些野味來。
  野兔、野雞、獐子,這些還算比較常見,但偶爾也能抓到奇形怪狀叫不出名兒來的東西,李賀傑照單全收,全都給做成了人間美味,也算是這漫長跋涉中的一點盼頭。
  山中無日月,約摸三個月後,五人已經深入到了蠻荒的中心地帶。
  這日,天上難得的一掃陰霾,久違的陽光照射在晶瑩的雪地上,竟讓人覺得有些晃眼。
  行至一座光禿禿的山頭頂部,極目遠眺,幾人臉上終於露出了疲倦的笑容。
  「御靈宗就在那裡了吧!忒難找了。」李賀傑指著右邊的一座好似一隻白色巨熊般的大山說道,言語間有些不太確定。
  「好像就是那裡了。」夏晟睿同樣不太肯定地說道,眼角瞥到左邊,忽然驚呼出來:「不對!你看左邊!」
  李賀傑看向左邊,竟也是一座白色巨熊般的大山,與右邊那座遙遙相對,而且兩座山看起來是一模一樣。尤其現在山上積了雪,也看不出細處有沒有差別,就好像兩山中間立了一面鏡子,其中一座是另一座的鏡像一般。
  「這……」李賀傑撓了撓頭,一時也判斷不出來,「要不丟銅板吧,正面去左邊,反面去右邊。」
  萬一要是走錯了一邊,那也只能怪運氣不好,再多走一段路就是了。
  夏晟睿:「就你餿主意多,要是走錯了一邊,正好碰到御靈宗設下的禁制怎麼辦?」
  「少逸,你怎麼看?唉,你看出什麼了沒?」
  唐少逸眯著眼兒凝視許久,在李賀傑信任期盼的眼神裡搖了搖頭,「我也看不出來哪邊才是。幸好只有兩座,要是多幾座的話……呵呵,要不咱就丟銅板吧?」
  他話音剛落,空中突然傳來一聲尖嘯,一個黑影忽然將幾人頭頂的陽光給完全遮住了。
  抬頭一看,原來是一隻巨大的老鷹,伸著利爪,凌厲的鷹眼正死死盯著幾人,一個盤旋後直直向著他們俯衝過來。
  蠻荒中獸類極多,天上飛的,地上跑的,會打洞的,他們這些日子都已經見識過了。至於老鷹,山林裡也有不少,但這麼巨大的,卻是從未見過的。
  李賀傑反應奇快,雙手一搓,憑空變幻出許多紫色的小鳥,向著頭頂的巨鷹撞去。
  這些小鳥都是他的真火所化,比了當初跟金一鳴比試的時候不知道強了多少,若是普通的老鷹,估計一個照面就會被直接燒成灰燼,但他們頭頂那隻巨鷹到底不是那麼簡單就能對付的了的。
  只見巨鷹雙翅對著火鳥狂扇了幾下,竟有半數的火鳥當場就給扇沒了。風壓之大,就連底下的李賀傑等人都被刮得有些張不開眼來,勉勉強強才穩住身形。至於剩下的一半火鳥,則是被巨鷹一爪子給抓滅了。
  這畜生明顯不是李賀傑一個人能對付的。如此輕易地就將李賀傑的攻擊給化解了,又發出一聲刺耳的叫聲,它看向李賀傑的眼中竟閃過了一絲輕蔑之色。
  李賀傑看了巨鷹這如人類一般的眼神愣了愣,旋即反應過來這竟是一隻開了靈智的靈獸,不由得心裡暗暗叫苦。趕緊掏出一疊五雷符來,正欲對它發動第二次攻擊,卻被唐少逸給攔了下來。
  「等一下,這畜生似乎對我們沒有什麼惡意。且看看它到底要做什麼。」
  李賀傑點點頭,依言退到他身後,但是手中還是緊緊拽著五雷符,引而不發,以防巨鷹突然發難之下被弄個措手不及。他身旁的夏晟睿也同他一般,將一把寒光閃閃的飛劍祭了出來,護在兩人身前。
  殺手兄弟也是做好了戒備,但估計是幫不上什麼忙的。
  相比他們四人,唐少逸則要從容得多。
  眨眼的工夫,巨鷹落到了他們面前,巨大的腦袋對著唐少逸身後的李賀傑,那張鉤子一般的喙猙獰地張開,發出一聲示威性質的鳴叫,但是卻沒有向他們發動攻擊。
  正納悶這巨鷹到底是來幹嘛的,鷹背上突然跳下一個人來,嚇了他們好大一跳。
  「你們是什麼人?」那人脆生生喝問道。
  「你又是什麼人?」李賀傑想也不想地反問道,同時不加掩飾地打量著面前這個陌生少女。
  少女身著短衫,凹凸有致,在這樣的寒冬季節裡顯得有些太多清涼。紮著一支馬尾,簡單清爽中又透著幾分英氣。一身修為,竟是比了李賀傑還要高上一些。
  她臉蛋兒紅撲撲的,不知是給風吹的還是被李賀傑肆無忌憚的目光給灼的。眉頭一皺,避開李賀傑的目光,道:「這裡是御靈宗的地界,若是幾位無事,還請快快離去!」
  「御靈宗?!」李賀傑眼前一亮,「姑娘可是御靈宗的弟子?我等是十方崖的弟子,乃是奉師門之命前來貴派。」
  「不錯,我是御靈宗的弟子。你說你們是十方崖的人,可有證據證明你們的身份?」雙方表明身份,少女的言辭態度稍微緩和了一些,但對李賀傑的話還是一副將信將疑。
  李賀傑從懷裡摸出一塊玉碟遞給她,正是天算門頒發給每一位弟子的身份憑證,就跟他前世的身份證差不多。
  少女拿了玉碟看了一眼,又將玉碟還給了他。「不錯,的確是十方崖的。」
  確認了幾人的身份,她臉上多了些笑容,就如這冬日裡的暖陽一般,給人以和煦的感覺。樣貌雖然不如三公主的絕色,但勝在清秀脫俗,讓人看著舒服。
  夏晟睿見李賀傑看得兩眼發直,不動聲色地一腳踩到他腳背上。
  李賀傑吃痛回過神來,恨恨地瞪了夏晟睿一眼。
  少女見他們一來一往有趣得緊,別有深意地笑了笑,「山裡面路不好走,你們且在此處等候。我回去通報一身,然後再帶人來接你們。」
  她說著,翻身上到鷹背上,又與巨鷹嘀咕了幾句他們聽不懂的話。
  巨鷹仰頭與她親暱地蹭了蹭,嘴裡發出一聲尖嘯,振翅扶搖直上,向著兩座巨熊似的大山中間方向飛去。幾個眨眼的工夫,就消失在了天際。
  72.鷹擊長空迎客來,別有洞天春滿山
  不消多時,方才少女消失的方向接連響起好幾聲鷹嘯,五個黑點逐漸放大,向著他們這處飛馳而來。瞬息之間,便降落到了他們面前。
  這五頭巨鷹的個頭比了少女騎的那一頭要小上一些,羽毛顏色也色彩也要偏暗淡一些,但全都是靈獸不假。
  每頭巨鷹上都坐了一名與李賀傑他們年紀相仿的男子,但是各個都是魁梧非凡,肌肉虯結,修為比了李賀傑只高不低。他們身穿獸皮縫製而成的服飾,或許是與獸類相處的時間長了,竟也帶著一股野性。
  為首的那名男子年紀相對較長,從巨鷹背上探出頭來,面無表情地對李賀傑一行人叫道:「你們就是師叔說的那幾個十方崖來的傢伙吧?」
  「正是。」李賀傑表面上把自己的玉碟拿給對方看。心裡卻是驚訝那名少女年紀看上去比這些男的都要小,輩分卻是比他們高出了一輩,該不會是個天山童姥式的人物吧?
  男子接過掃了一眼,把玉碟丟還給他,「那就對了。師叔讓我們來接你們,快上到鷹背上來吧。」
  「有勞了。」李賀傑衝他一抱拳,就往他那隻鷹背上爬。
  沒想到人家鷹不樂意了,翅膀毫無預兆地一張,看起來就像伸了個懶腰,但是卻把毫無防備的李賀傑直接掀翻在了地上,引得御靈宗幾個弟子好一陣嘲笑。
  李賀傑摔了個狗吃屎,趴在地上心說,師父啊,咱給門派丟臉了,然後就被一雙結實有力的臂膀給從地上抱了起來。他一時忘了掙扎,愣愣地就給抱到了那頭巨鷹背上。
  這下臉丟大了。李賀傑臉上轟的一下,感到腰上一緊,那男子也已經翻身上了鷹背,將他固定在了自己胸膛上。
  「一會兒飛起來風大,你可坐好了莫要亂動。靠我身上即可。」男子轉而拍了拍座下巨鷹,「小飛,別使性子了,傷到了客人,回去有你好受的。」
  他們身下的巨鷹顯是聽懂了男子的話,發出一聲短促的低鳴,猛然張開雙翅,大力拍擊之下帶著兩人急速向著空中飛去。
  夏晟睿咬牙切齒地看著那名男子,但誰讓這些靈獸都是人家養的,不然他們也不用受這股子氣,直接他跟李賀傑兩人共乘得了。不過話說回來,就算人家肯把巨鷹借他們,他們也不會駕駛,弄不好就會跟李賀傑那樣還沒坐上去就給掀了下來。
  任他把牙齒咬得嘎嘣兒響,也只能眼睜睜看著李賀傑這會兒與別人雙宿雙飛,結果大家都起飛了,他這邊連巨鷹都還沒上。剩下來的那名御靈宗弟子乾脆直接像拎小雞一般將他拎到了鷹背上。
  這一出雖然有點兒鬧心,但是真正飛到天上,似乎一切也都釋然了。
  別說文遠文謙,就連李賀傑和夏晟睿這還是第一遭體驗飛天的樂趣,心中難免有些激盪。
  當然了,李賀傑前世也不是沒坐過飛機,但好歹現在這是敞篷的,兩者根本沒得比。
  天上罡風猛烈,吹得人睜不開眼,運起靈力來抵禦之後才感覺好了一些。李賀傑後背貼在御靈宗男子前胸,只覺得後面那人胸肌厚實堅硬,靠著一點兒也不舒服,若是換成個女的……
  不知為何腦子裡出現的是夏晟睿的臉孔,他不由得甩了甩腦袋。不過就算是夏晟睿,也比身後的這名男子要好太多了。
  「怎麼了?」男子關切道。
  「呃……第一次坐這個,不太習慣。」
  「呵呵。我第一次飛的時候差點兒掉下來。」他說著,不由得把李賀傑抱得更緊了些。
  李賀傑下意識掙了掙,但對方抱著他的手紋絲不動。
  「不騙你啊,別亂動,掉下去就玩完兒了。」
  男子言辭懇切,李賀傑知道他不過是一片好意,只是實在不習慣與外人這麼親密的接觸,也不喜歡被人當成弱者保護起來。無奈之下只好轉移了注意力,向著地面望去。
  這一看才知道他們已經飛得極高,底下的一切都變得渺小,高低起伏的山嶺飛速向著身後退去,才不過幾個彈指,就已經飛到了那兩座巨熊似的大山上空,這段路程若是按照他們原本的腳程,可能還需再走上一天都不止。
  李賀傑不知道的是這兩座山都被布下了迷蹤陣,會讓人方向難辨,在兩座山之間來來回回,到最後根本分不清東西。而且山中遍佈猛獸,一旦踏入,想要出來就難了。所以說他們今日正好被那名在附近巡邏的御靈宗少女發現,實在是省去了不少麻煩。
  飛過這兩座大山,他們面前又出現了一座比之前兩座更高大的山峰,竟也是一頭巨熊的形象,但是與之前不同的是這一座山更像是一頭仰天長嘯的巨熊。熊嘴的位置是一個幽深的洞口,不時有山風從中吹過,發出類似野獸般的吼叫。
  等到接近洞口,巨鷹的速度驟然降了下來,載著他們從洞口往山腹之內飛了進去。
  此山長勢奇特,光是熊嘴就不易攀爬,而進了熊嘴便是漆黑一片,一點光都不見。李賀傑下意識地想要召一顆火球出來照明,卻被他身後的男子制止了。說是這洞中有一種吸人精血的飛蟲,平時蟄伏不出,但若是稍微有一點光亮,就能把它們引來。
  這巨鷹卻是有夜視能力的,在黑暗之中也絲毫不受影響。李賀傑能夠感知到巨鷹在洞中不斷變換著飛行方向,時左時右,時上時下,愣是在這樣崎嶇的山洞中行得安穩無比。
  出了山洞,便真的到達御靈宗了。讓人沒有想到的是與這個山洞相連的竟是一個頗具規模的山谷。
  與外面的冰天雪地不同的是,御靈宗所在的這個山谷溫暖如春。一眼望去,谷中遍佈紅花綠樹,谷底的熱氣氤氳而上,與上空的冷氣交匯形成一層薄薄的霧氣,四處游離開去,儼然一派仙家景象。
  之前那名短衫少女早已在谷內等候他們,一見他們從巨鷹上下來,就立刻面帶笑容地迎了上來。
  「客房我已經替你們準備好了。澤洋,就由你帶著幾個客人過去吧。」
  「遵命。」帶他們來此的那名為首的男子恭敬地接受了少女安排給他的任務。
  「還有,你們誰跟我去見一下掌門?」少女又對李賀傑他們說道。
  李賀傑看了看自己有些狼狽的模樣,「就這樣去見不好吧?要不我去梳洗一番,換一身乾淨的衣裳?」
  少女掩嘴一笑,「又不是讓你去相親。不用換了,就這樣去吧,掌門急著見呢。而且掌門並不是在乎這些虛禮的人。」
  「好吧。我跟你去。」李賀傑還是把衣服拉了拉挺,不過衣褲上沾著的泥漿卻是暫時弄不掉了。
  「我也去。」夏晟睿向前邁了一步,與李賀傑並肩而立。先不說他也是十方崖的弟子,有這個責任與義務,光是因為李賀傑去了,他就有一萬個理由跟著一塊兒去。
  「那走吧。」少女頷首,轉身帶著兩人向山谷中心走去。
  而那名叫澤洋的男子則帶著唐少逸他們向著另一個方向去了。
  少女一邊走一邊與兩人簡單介紹了下御靈宗,不過卻一直未將自己的名字告訴兩人。最後在一座石殿前停住腳步,輕輕扣了扣殿門上的石環,請示道:「掌門,人帶到了。」
  殿內並沒有人應聲,但是殿門卻轟然向著兩側自行打了開來。
  「進去吧,我在外面等候你們。」
  「這……我們不知道貴派掌門在殿內何處啊。」
  「呵呵,你們進去了自然就會知道。」
  李賀傑與夏晟睿將信將疑地走進了大殿,心裡暗暗吃驚這偌大一個宮殿,竟是由一整塊巨石開鑿而成,內部雕樑畫棟、石刻在牆,粗獷中含精緻,匠心獨具。
  隨著他們的進入,殿門在他們背後轟然關閉,而他們面前三扇石門中間那一扇徐徐升了起來。走過這扇石門,出現了四扇石門,這次打開的是最右邊的一扇。
  石門一開一闔,就彷彿有人指引他們前進一般。李賀傑剛剛還在擔心沒有問清楚殿內怎麼走會找不到御靈宗的掌門,現在這樣一來,心中的顧慮便去了十之七八。
  等真正見了御靈宗的掌門,免不了又是一番驚訝。這位掌門竟然是一位女子,面容看起來出奇的年輕,卻有著一頭如雪的長發。
  給人見過禮後,李賀傑從儲物袋中拿出玄鵠交給他的玉簡,遞給了對方。
  這位御靈宗的掌門讀取完玉簡中的信息後也與天算門的楚掌門一般直接將玉簡毀去,而後卻是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隻字不提魔門作亂之事,也未對十方崖信中的內容作出表態,讓人絲毫猜不出她的心思。
  反倒是饒有興致地看著李賀傑腰間掛著的小竹簍說道:「你腰間這個小傢伙也是靈獸吧?能給我看看麼?」
  「回前輩的話,這是在我們十方崖捉到的,但是晚輩對靈獸並無研究,也不知道此獸究竟是什麼品種。」李賀傑說著,將竹簍解下,小心地拿給了對方。
  蛋炒飯在竹簍中閉著眼睛呼呼大睡,以前稍微有點動靜便會醒過來,但是最近卻是不吵也不鬧,大部分時間都像現在這樣處於休眠狀態,李賀傑只當它是因為天冷了在冬眠。
  「這東西倒像是刺狸,不過刺狸只是一般的野獸罷了。」女掌門托著蛋炒飯,意興滿滿地仔細觀察著,「呵呵,這小東西體內似乎有一絲麒麟血脈,怪不得能夠通靈。你能捉到這樣的靈獸,還真是好運。看小東西現在的樣子,似乎是要進化了。」
  「是要進化了?」李賀傑吃了一驚。蛋炒飯貪吃,連他烹飪與煉藥結合後做出來的實驗品也不放過,難道說是誤打誤撞之下……
  御靈宗掌門見他咧著嘴傻笑,輕笑著道:「你該不會以為它是在冬眠吧?」
  「呃……」李賀傑回過神來,「前輩,這進化要花上多少時間?」
  「這就說不定了,幾個月甚至幾年都是正常的。不過我看你似乎沒有與此獸定下契約,等它進化後很有可能會離你而去的。」掌門一盆冷水澆下來。
  「掌門這麼說肯定是有訂立契約的法子了?可否傳授於晚輩?」李賀傑急切地問道。
  御靈宗掌門淺笑著把蛋炒飯還給了他,並未對他的貿然相求感到生氣。「辦法嘛,自然是有的。不過……」
  73.子規聲裡春光洩,溫泉水滑洗凝脂
  「辦法嘛,自然是有的。不過這是本門秘法,決不能外傳的。你不是本門弟子,我也不好教給你。」
  李賀傑聽了,多多少少有些失望。
  「你若是真的想學,也不是沒有辦法。」掌門又道。
  李賀傑似乎又看到了希望,一下子打起了精神,道:「前輩,此話怎講?」
  「呵呵。你要是拜入我御靈宗門下,自然就能夠學了。不僅可以學到怎樣與靈獸訂立契約,另外還有許多外頭難得一見的功法供你修習。」
  「前輩,莫要開晚輩玩笑了。您又不是不知道晚輩已經是十方崖的弟子了。」李賀傑一本正經的說道。
  「改投他派的做法又不是沒有。」御靈宗掌門本來還只是想逗他一逗,但此時卻是真的起了收徒之心,「我看十方崖也沒把你教得多麼出色嘛。你本身資質絕佳,拜我為師的話,你絕對不止現在的修為。」
  李賀傑何嘗不知道自己和夏晟睿的修為比別人低了許多,但這是修習九轉紫金訣的無法避免的一個弊端。又想到先前見過的哪幾個御靈宗的肌肉男,他不由苦笑了一下,鄭重道:「承蒙前輩看得起。但是要讓前輩失望了,晚輩並不是那種人。晚輩既然拜入了十方崖,便不會再起別的心思了。」
  御靈宗掌門見自己言語的蠱惑未能生效,只得無奈地搖了搖頭,「十方崖交出來的好徒弟!罷了罷了,我這個做前輩的也不與你一般見識。你我相見即是有緣,可惜沒有師徒之分。這個東西就當作見面禮,你拿去吧。」
  她說著,拿出一個藍色的小布袋,放到李賀傑手上。
  李賀傑拿著小布袋看了又看,「前輩,這可是靈獸袋?」
  「正是本門特製的靈獸袋。」
  「這太貴重了,晚輩怎麼好意思收。」李賀傑明明有些愛不釋手,卻依舊推脫道。
  「你這孩子,得了便宜還賣乖。喜歡就拿著,別跟我來世俗那套假惺惺的。」御靈宗掌門一臉寵溺地指了指蛋炒飯,「再說了,我這可是給小傢伙的見面禮,可不單是給你的。你一直把他關在竹簍裡,實在是有些太委屈他了。」
  李賀傑立刻把才纔她挖自己牆腳的那一段拋到了腦後,喜滋滋地給人行了個禮,「晚輩替蛋炒飯謝過前輩。」
  「呵呵。原來他叫蛋炒飯麼,怎麼取了這麼個名字。」
  「呃……因為他喜歡吃蛋炒飯。」
  「行了行了。我有些乏了,就不留你們了。」
  「那晚輩就不打擾前輩休息了。」
  兩人自然知道她這只不過是對他們託詞罷了。當即拜別了這位掌門,出了大殿。
  大殿外,少女正逗弄著一隻云雀,見他們出來,抬手往天上一送。云雀拍打著翅膀繞著她飛了幾圈後,「嗖」地一下衝上天空沒有了蹤影。
  「出來啦。我帶你們去你們的住處。」少女不由分說地朝著外谷走去。
  「有勞你等了我們這麼長時間。」李賀傑道。
  少女熱情道「沒什麼。你們是客人,我自然要盡地主之誼的。對了,我們御靈宗難得有客人來,你們來了就多住些時日吧。」
  「這……」李賀傑遲疑了一下。
  「怎麼?有何不妥麼?」
  「是這樣的,我們還要趕去參加優曇寺的集會。」夏晟睿說道。他到底還是擔心他母后的。
  少女恍然,「,原來是優曇小會。我們御靈宗也是要派人參加的,到時候與我們的人一同乘雷鷹過去,豈不更方便麼?我想你們自己走著過去,說不得還是我們先到呢。」
  「話是這麼說……」看得出來,夏晟睿還是有些猶豫。
  「這樣吧,我回頭與門裡幾位長老們商量一下,提早些日子出發就是了。而且雷鷹你們還騎不來吧?這些日子你們也能與澤洋他們做些交流,他肯定很樂意把飛行騎術教給你們的。」
  少女為人熱情,對二人更是一而再再而三的挽留。
  雖然不知道少女葫蘆裡賣的什麼藥,但是盛情難卻,兩人心裡的天平終於還是漸漸傾斜了。俗話說磨刀不誤砍柴工,在如此仙境修煉一段時間提高些修為,到時候去救人的把握也好提高一些。
  不過此事還要找唐少逸商量一下,他們當場只能給少女一個大致上的答覆,還不能完全作數。
  ……
  御靈宗給李賀傑他們安排的住所看得出來是經過精心挑選的,是一處相比於整個山谷來說地勢較高的地方。一來是谷中濕氣過重,怕他們住不慣;二來則是因為此處的景色是谷中最為宜人的幾個地方之一。
  子規聲聲,不絕於耳。李賀傑看著面前的千樹桃花,彷彿身在武陵桃源,只覺得被這爛漫景象給晃到了,禁不住滿眼的桃紅,揉了揉雙眼。
  「這些桃樹都是被施了法的,一年四季都不會凋謝。」少女介紹道。
  「我倒覺得落花也別有一番趣味。」李賀傑回想起自己與唐少逸以及夏晟睿的初遇,伴隨著繽紛的落英,現在想起來依舊是叫他驚豔。
  少女又指了指桃林深處若隱若現的石屋,「你們要一人一間還是兩人一間?」
  李賀傑:「一人一間。」
  夏晟睿:「兩人一間!」
  「你們倆感情真好,那就兩人一間好了。」少女看著他們笑了笑,走到一間屋子前,接著從懷中取出五塊低階靈石安到石屋門上的一個小法陣上。
  石門上一陣光華閃動,緩緩向地下沉了下去。
  「你們就當給我省靈石好了。這屋子必須要靈石才能啟用,你們兩個住是綽綽有餘了。還有,提醒你們一下,在屋中神識和靈力會受到壓制,對提高修為是非常有好處的。」
  李賀傑點了點頭。他沒想到這麼一個石屋還有這麼多的門門道道,一間就要用掉五塊低階靈石,開兩間的話就要十塊,實在是代價不菲,要知道下山時玄鵠也才給了他跟夏晟睿一人二十塊低階靈石以及一塊中階靈石罷了。
  他當下也不好再多要求什麼,算是默認了對方的安排,畢竟也不是第一次跟夏晟睿睡一起了。
  而夏晟睿自然是更加不會有意見的。
  「我還有事,送你們到此處,就不進去了。屋中有從地下引來的溫泉,對緩解疲勞頗有奇效的。」
  「今日實在是多謝姑娘了。接下來我們自行安排即可,姑娘不必為我等太過操心了。」
  與少女道了個別,李賀傑與夏晟睿進了石屋中。
  一陣暈眩後,果然發現自身的神識和靈力都被壓制了許多,在屋中幾乎就與凡人沒有什麼區別。若是哪天能突破這種壓制,估計至少要達到玄鵠那樣的修為。
  這石屋外面看著不大,但是沒想到裡面空間著實不小,別說他們兩人,就算是唐少逸、文遠和文謙一塊兒搬過來住也不嫌擁擠。
  李賀傑本以為溫泉是由竹管引到屋裡,要用浴桶接了才能洗浴,但見到地下室裡偌大一個溫泉池子才知道自己想錯了。
  地下室裡水汽氤氳,比了上面顯得有些悶熱。試了試水溫,冷暖正好適中。李賀傑三下五除二除盡身上衣物,有些孩子氣地噗通一聲跳入池中,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夏晟睿慢他一步進到地下室,結果一進來就見到李賀傑一絲不掛,四肢大敞地浮在水面上,一副享受至極的樣子,當下就覺得有些口乾舌燥。怕自己控制不住,想著等他洗好再來,但是放著這大好春光不看,又覺得有些可惜。
  他在一旁天人交戰,水中的李賀傑卻是奇怪遲遲不見他下水來,便忍不住游到他近前,猛地拽住他的腳,把人拖進了水裡。
  「你怎麼不下來?水裡可舒服了。」
  夏晟睿嗆了一口水,咳嗽好一陣才回過氣兒來,「李賀傑!你搞什麼!我衣服都濕了。」
  「反正要洗的。」
  「反正你洗的。」夏晟睿邊說邊扒拉自己衣服,無奈衣服濕了,不是一般的難脫。
  李賀傑見他脫個衣服都吃力,便幫著他一起扒拉,結果又把剛剛緩過勁兒來的夏晟睿弄得不好意思起來。
  等到把濕噠噠的底褲也扔到一邊,兩個人終於坦誠相對了,李賀傑才注意到夏晟睿有些古怪的眼神。
  「有什麼好看的啊!看你自己的去。」李賀傑白了他一眼,一頭紮進水裡,向著池子另一端緩緩游去。
  夏晟睿聽話地看了看自己的,苦笑了一下,靠在池邊上閉目養起神來,只是閉上眼後,腦子裡出現的依舊是李賀傑光溜溜的身子。
  過了會兒,拍水的聲音又一點點靠近過來,他知道這是李賀傑游回來了。
  「晟睿,幫我擦背吧。」李賀傑趴到他身邊的池沿上。
  夏晟睿睜開眼,深吸一口氣,緩緩摸到他背上。心道這可是他自個兒送上門來的。
  「用點兒力。」李賀傑咕噥道。
  夏晟睿一言不發,手掌順著他的脊樑一路往下。
  李賀傑被他摸得有些毛毛的,縮了縮身子,不想背後夏晟睿整個人貼了上來,剛剛那不慎規矩的手現在乾脆穿過他腋下將他禁錮了起來。
  「晟睿,你又發什麼神經?」
  「我發情。」夏晟睿說著,藉著浮力,時上時下,輕輕在李賀傑身後有一下沒一下地蹭了起來。
  李賀傑下意識地想運用靈力把人震開,但在屋中靈力受了壓制,沒能使出來,不禁愣了一下。
  夏晟睿見他沒了反抗,更加肆無忌憚起來。
  李賀傑身子雖然一時掙脫不開,但手還能動。情急之下,反手一把抓了夏晟睿的二兩君。
  夏晟睿被他抓得心裡又是一陣激盪,情不自禁地就著他的手繼續動作,的鼻息噴在李賀傑後頸,嘴裡發出舒服的呻吟。
  「就你這玩意兒,再磨就成繡花針了。」李賀傑說著,手上暗暗用力,更覺手裡那東西燙手的很。自己臉上也火燒一般紅得滴血。
  夏晟睿感到包裹自己的越來越緊,雖然有些吃痛,但感覺卻更加強烈,不由腰間也加了幾分力道。
  「我靠,你倒是給我消停一下!給我擦背先!」李賀傑吃力地轉過頭去,見某人雖是情迷卻未意亂,眼神清明,反應奇快地一口堵了他的嘴巴,又騰出一隻手扶了他的後腦勺,反而把他咬了個七葷八素。
  夏晟睿見差不多了,便將另一隻手也鬆了,順著他的胸口一路無阻地滑到他平坦的小腹。
  「唔……」李賀傑想要伸手去拉他,但終究還是被他摸到了自己那處。
  本來身子就已經在溫泉裡泡得軟了,被夏晟睿弄了幾下,便徹底卸了力氣。半推半就地靠到夏晟睿身上,居然也沒有了抗拒的念頭,乾脆任他施為,由得自己陷入了無邊的之中……
  74.漫漫人生誰繫心,離離草原初定情
  「晟睿,我要喝魚片粥。」李賀傑次日清晨醒轉過來,第一眼就看見近在咫尺的夏晟睿。
  「我不會做。」夏晟睿一順不順地看著他,身下支著一頂小帳篷,還真是年少氣盛。
  「我教你。」
  「好吧。」夏晟睿迅雷不及掩耳地啄了他一記。
  「還有,等下碗筷你洗。」
  「可以。」夏晟睿又在他身上煞有介事地蹭了蹭,結果被一腳踹了下去。
  「縱慾過度對身體不好!」
  夏晟睿無奈地從地上爬將起來,撣了撣衣襟,心道幸好沒踢倒關鍵之處,不然就真的身體不好了。
  不過話說回來,不論他父皇還是他大皇兄,都要比他更早幾歲接觸床笫之事,連著忙上十天半月都是常有的,也沒見他們身體出什麼狀況。當然,有一點很重要,那就是後天的進補。修仙雖然講求清心寡慾,但他此前似乎也見過與此相關的方子,何況他與李賀傑到底都是血氣方剛的年紀。
  越是這麼想,他就越是覺得有必要回頭將方子找來,然後把實物煉出來。
  「你想什麼呢!」李賀傑見他帳篷越支越高,黑著臉從床上跳了下來,「算了,不指望你了,我自己去做粥。你去把衣服洗了。」
  「好吧。」
  「別忘了再去少逸那裡說一聲,今天上午不去找澤洋切磋了,下午再去。」
  「嗯。遵命。」
  「還杵在這兒幹嘛。趕緊的。」
  夏晟睿心裡又道自己昨天強迫了他一次,他今天就強迫自己做這麼多平時絕不會去做的事,不過有了那一次即使是報復也值了。當下撈了他啃了一口,一溜煙跑了出去。
  李賀傑摸了摸嘴唇,想到剛才夏晟睿那俄國大列吧樣,覺得自己這下真是栽了。
  ……
  羽靈谷風景宜人,是個度蜜月的好地方,只是甜蜜的同居生活向來過得飛快。
  轉眼已經是兩個月後。
  ——優曇寺地界——
  此地地勢極高,乃是高原地貌,綠草如茵,地廣人稀,藍天白雲似乎觸手可及。草原之上多為遊牧民族,與周邊幾個國家交往甚少。而古蘭寺則是此地最為尊崇的存在,每年前來朝拜的人不計其數。這些人中步伐遠道而來的異國人。
  不過世人只知古蘭寺,而不知被他們奉為聖山的婆羅雪山之上的優曇寺。
  優曇寺並未建在婆羅雪山之巔,而是建在靠近山巔的一處絕壁上,乃是一座不折不扣的懸空寺。
  婆羅雪山被稱為聖山,受人頂禮膜拜,卻無人敢冒草原人的忌諱隨意攀爬的,故而優曇寺周圍雖未布下禁制,但也至今未被人發現。
  而婆邏雪山無人攀登的另一個原因則是此山積雪終年不化,幾乎每日都會降下一場暴風雪,普通人上去根本就是九死一生。雪山上雪蓮等物固然珍貴,為此丟掉性命卻是不值。
  再者雪山上似乎還有許多叫不上名來的野獸,平日潛伏在雪中不出,一旦有人靠近便會突然發難,端的是兇狠異常。
  這些猛獸中,最廣為人知的還是一種叫做雪鷹的巨型鳥類,個頭足有歲孩子般大小,張開雙翅的長度則堪比成人身高,在山下的草原上也經常能看見它們在山中盤旋的身影。
  然而今日,高原上空忽然傳來了幾聲嘹喨的鳴叫,聲透長空,在雪山中也清晰可聞,並且久久迴蕩。平日裡囂張的雪鷹聞聲,一個個都躲了起來,雪山上空突然沒有了它們的身影。
  鳴叫聲過後不久,天空盡頭處出現了七八個黑點,急速朝著雪山飛來。這些黑點飛近後,雪山附近的牧民才看清它們的真面目,竟然是一隻隻的巨鷹。雖然飛得極高,但不難看出它們的身形比山裡的雪鷹還要大了倍許。吃驚過後,牧民們開始忙活著將受驚牛羊趕到一處,哪裡又會想到這些巨鷹背上還馱著人。
  這些騎鷹而來的人自然就是李賀傑他們了。
  李賀傑在御靈宗一住就是兩個月,期間學會了飛行騎術,修為也提高了不少,終於觸到了大成真人境界的邊緣,不過想要突破卻並不是件易事。
  「晟睿,我知道快見到你母后了你心裡激動,但你別亂摸啊!」
  「放心,不會掉下去的。」夏晟睿掰過他的腦袋啃了一口。
  從羽靈谷到此不過六日工夫,若是換了步行,則是三個月的時間都不太夠的,畢竟光是出蠻荒就得花上兩個月。李賀傑不由更加覺得當初決定與御靈宗弟子一道來優曇小會是非常正確的選擇。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御靈宗雷鷹數量不多,人多鷹少,他不得不與夏晟睿兩人共乘。再者他方向感不好,飛在天上就更加找不著北了,只好跟在大隊伍的最後面。這樣一來,就更加為夏晟睿作案提供了便利。
  夏晟睿對李賀傑的心思那是路人皆知,李賀傑又怎麼會不知道。在羽靈谷的時候兩人天天泡溫泉,夏晟睿不懈努力之下,他們之間的感情終於明朗起來。在外人面前雖然有所掩飾,但明眼人還是能看出來的,比如說唐少逸。只是唐少逸什麼也沒說,依舊如往日一般看著他時帶著淡淡的笑,讓他莫名的有些揪心。
  「停!要是叫你母后看到,還不知道會氣成什麼樣子。」
  「你是她指給我的,我也是奉旨行事。嘿嘿,再說了,生米煮成熟飯,她說什麼也沒用了。」
  「我又不會給你生崽兒,煮爛了也沒用。」
  「管那麼多干嘛,你我一輩子長著呢。倒是你母親跟我母后遲早都會離咱倆而去的……唉……」
  「就是因為她們壽命短暫,才要抓緊時間好好孝順她們。何況我們與她們本身就是聚少離多。」
  夏晟睿繼續在他身上揩油,「這會兒你又想做孝子了?」
  「你倒好意思說我。」
  「唉,賀傑,打個商量,要不你扮了女裝再去見我母……」
  李賀傑扭過身子,伸手鉗住他兩頰,在他期盼的眼神裡直接把他的話掐沒了。
  「要我扮也不是說不可以,不過有一個前提,見我娘的時候你也得扮女裝。」李賀傑一邊緩緩說著,一邊仔細打量著他。覺得他這些年也沒長歪,反而越來越有味道了,自己以後跟他同臥同起,天天大眼對小眼,倒也不算委屈。
  特別是那一雙賊亮的眼睛,宮廷中的陰謀詭譎還沒來得及參雜進去,依舊乾淨的很,叫他越看越覺得對眼。想了想,又補充道:「還有,讓我幹你一次。」
  「喂,你這是兩個前提……」
  李賀傑放開了他,也不管他答不答應,回啃了他一口便立刻轉回身去。就跟夏晟睿開了這一會兒小差,他們已經與大部隊偏離了好大的距離,趕緊一催雷鷹,追了上去。
  其實性與愛不管到哪兒都是一個經典命題。可以肯定的是夏晟睿對他絕對是先有愛再有性,那麼他自己呢?李賀傑雖然不甚清楚,但覺得應該也是差不多的,不然就算絕交也不會讓夏晟睿對他做那種事的。
  何況兩人日子還長著,既然並非無情,那麼試他一試又有何妨,大不了最後一拍兩散。
  想到這裡,他心中忽然豁然起來。
  興許是這遼闊的草原真的能讓人變得純粹,這些日子以來他一直為兩人之間的感情感到困擾,現下竟這麼想通了,連他自己都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座下雷鷹似乎也感受到了他情緒的變化,驀然發出一聲歡快的鳴叫。
  ……
  75.囊中羞澀沒奈何,幸有美人行便宜
  半個時辰後,一行人在婆羅雪山靠近優曇寺的一處空曠緩坡上降落下來。
  一名看起來異常清秀的小沙彌在聽到雷鷹鳴叫後早已奉了師命在此接引他們,見他們到來,二話不說便帶著他們向著優曇寺走去。
  李賀傑稍微留意了一下,發現小沙彌走在雪地上竟是一個腳印也沒有留下,而他們這群人當中,能做到這個程度的,也只有唐少逸以及被澤洋成為師叔的那名少女。
  一路上寒風凜冽,一行人雖說冷暖不懼,但還是被夾帶著冰棱子的風吹得人臉上生疼。所幸只走了一炷香的功夫便到了優曇寺。
  優曇寺的構造不可謂不巧妙,與其說它是懸在懸崖上的,倒不是說它像是一隻掛鐘,掛在被厚實的冰層包裹的崖面上。
  小沙彌問明白他們是來參加優曇小會的後,便省去了通知門中長輩的步驟,讓他們簡單的登記了一下就徑直領著他們去了專門接待客人的香房。
  香房在幾座大殿的左下方,與大殿之間有木廊連接。木廊「之」字形架設,頗為巧妙。走在上面整個木廊都會發出咯吱咯吱的摩擦聲,並且還有些輕微的搖晃,偏偏一眼還能看到腳下望不到底的深淵,絕對考驗人的膽量。
  李賀傑走在只容一人通過的木廊上,心想那讓人望而卻步的蜀道也不過如此了。懸崖下的風順著崖壁直衝上來,灌進他們的衣服裡,將他們衣服撐得好似氣球一般,獵獵作響。不過他們都是非常之人,走在木廊上依舊穩穩當當的,換了普通人,估計早被吹下去了。
  香房數量並不多,不過現在距優曇小會正式開始尚有三個多月的時間,還有他們住的地方。要是再晚來一兩個月估計就住不上香房了。
  進了香房,李賀傑迫不及待地開了窗戶給屋裡換氣,發現從他們屋的窗戶正好能夠望見大殿正下方另一片差不多式樣的居所。
  「那裡是什麼人住的?」李賀傑好奇道。
  「那裡是我們優曇寺弟子住的地方。」小沙彌不冷不熱地回答,並不怎麼熱情。不過由始至終,他都是這樣一副沒有表情的表情,也可能是無慾無求的表現。
  李賀傑再往下看,似乎還有一個山洞,但並未有梯子繩子之類的與上面相連。
  這次未等他發問,小沙彌便喊了聲佛偈,「阿彌陀佛,那處是歷代主持圓寂之地,乃是禁制外人進入的。」
  「對了,不知道這次集會重點之一的坊市又在何處?」這回發問的是御靈宗那名少女,交換藥材功法可是他們來此的一大目的,自然也要問個明白的。
  「坊市在另一側。」小沙彌指著他們優曇寺弟子的住處,看也不看少女一眼。許是吃齋禮佛多年,清規戒律之下,女子早已對他沒有了吸引力。
  李賀傑立即明白的過來,坊市定是在大殿的右下方,與香房之間正好被禪房隔開。
  「多謝小師父解惑。」少女絞了絞頭髮,看著小沙彌光亮的後腦勺眉頭一皺,旋即又舒展開來,嘴角輕笑了一下,眸子裡閃過一絲狡黠。
  這一閃而逝的情緒卻是被一旁正在四處打量的夏晟睿逮個正著,大覺有趣但也未放在心上。
  「阿彌陀佛。」小沙彌雙手合什,「小僧在此再告誡一句,千萬不要試圖進入本門的禁地,還請諸位施主謹記。小僧先行告辭了。」
  「小師父好走。」
  等小沙彌一走,幾人就開始著手住房分配。優曇寺一共派給他們三間香房,少女與幾名御靈宗女弟子毫無疑問地要佔去一間,剩下兩間就要他們幾個男人分了。
  御靈宗男弟子比李賀傑他們多一人,本來兩派分開住也好省去些不必要的麻煩,但少女卻以他們弟子個個五大三粗住著擁擠為由,將澤洋踢給了李賀傑他們這邊。
  優曇寺的住宿條件自然比不得御靈宗,睡的都是大通鋪,一來資源有限,二來這群和尚本就追求無慾無求,在物慾上理所當然的也就不會有什麼講究。
  夏晟睿這個皇子雖然有過風餐露宿的經歷,但睡大通鋪還是頭一遭,卻也覺得別有一番意趣。這麼多人睡在一起,他與李賀傑大動作不能有,但在被窩裡親一親嘴,摸一摸身子,反而更加來得刺激。
  唯一讓他比較氣悶的則是李賀傑另一邊睡的是唐少逸,他幾次想把這兩人隔開,均未能成功。有幾次夜裡吃李賀傑豆腐的時候好巧不巧的錯抓了唐少逸的手,登時就什麼興致都沒了。想到唐少逸那笑眯眯的眼睛,他就一陣不自在。
  李賀傑才懶得管這兩人之間是怎麼回事,他擔心的是住在寺廟裡規矩會比較多。不過他很快便發現這些光頭好相處得很,顧慮也就完全打消了。
  他們這些不修佛的人,心中無佛,見了那些僧人是不用跟著人家一起「阿彌陀佛」的,否則反而會顯得無理。而且這裡的僧人見了面不打招呼也沒關係,他們並不會因此而不歡迎誰,看起來雖然顯得比較冷淡,但若是有困難找他們幫忙,他們還是會出手相助的。
  這與俗世中有些不同,李賀傑他們一開始儘管有些不習慣,不過到後來則乾脆見到優曇寺的僧人也只當沒有見到,這樣一來拘束也就少了一些。
  ……
  且說優曇小會雖未正式開始,但坊市之中已經有人開始進行交易了。這些均是像李賀傑他們這樣來的比較早的人,與其枯坐等待,還不如來擺個攤,說不定會有什麼特殊的機緣,能從別人那邊找到對自己有用的東西。
  李賀傑急於尋求突破,自然也會去坊市逛上一逛。
  說來這坊市乃是優曇寺為了這次集會特地搭建的,相當的有佛教特色。一共分為七層,從上至下一共是七個由大到小正方廣場,頗似一個倒置的浮屠。
  不過第五層需要大成真人修為才可進入,第六層則需要脫胎換骨的修為,第七層更是只有地仙境界才有資格進入的。李賀傑的修為只夠在第一到四層通行,看著唐少逸施施然下了第五層,他不由得有些妒羨,想要突破的心情也就更加強烈。
  也就是到達優曇寺的第二日,李賀傑從坊市第一層一直逛到第四層,本以為會像昨日下午一般毫無所獲,卻在經過第四層到第五層樓梯口的時候眼前忽然一亮。
  只見樓梯口一個攤子前圍了好些人,這些人都是跟李賀傑差不多的修為,正在挑挑揀揀一些藥草。這顯然是一個藥草攤位,而其中一人手裡拿著正在看的正是李賀傑煉製大成丹所缺少的一味輔藥。
  李賀傑當下有些激動,但立刻掩飾了自己的情緒,擠到了攤位前。
  攤主是一名看上去二十幾許的紫衣女子,清麗可人,而且修為不低。李賀傑昨日並未見過她,想來是今日剛來的。
  「紫陽仙子,你這草藥便宜點賣吧。」說話的正是拿著李賀傑也看中的那棵藥草的青衣男子。
  這男子叫得上攤主的名號,要麼與攤主是舊識,要麼攤主在修真界小有一些名氣。李賀傑這麼想著,心裡暗暗記下了這名女子的名號。
  紫陽伸手虛空一抓,就把男子手中的藥草奪了回來,「老娘的藥草,概不還價!你要買不起,就算了。」
  「我買八個,就稍微再便宜一塊中階靈石吧。在下實在是有些拮据……」
  青衣男子話未說完,就被紫陽毫不留情地打斷:「一塊都不能少!要買就買,不買拉倒。別擋著老娘做生意!」
  青衣男子面上一紅,再也拉不下臉來,匆匆轉身離去。
  這紫陽仙子名字好聽人也好看,卻是個潑辣性子。這樣的性格在修仙界也算是少有了。
  「咦,這位小弟想買什麼藥?」紫陽注意到了剛擠進來的李賀傑,就如李賀傑見到苦苦尋求的草藥一般,也是眼前一亮。
  「白欏果,」李賀傑指了指紫陽手中的藥草,忽然瞥見她攤子上竟還有一味大成丹所需的副藥,不禁有些喜出望外地將之攝入了自己手中,「還有這個青冥草。」
  紫陽摸了摸下巴,上下打量了他亮眼,「小弟你是要煉製大成丹?」
  「正是。紫陽仙子真是慧眼如炬。」李賀傑學著剛才青衣男子對她的稱呼說道。
  「叫我姐姐或者紫陽姐姐就可以了。」紫陽對李賀傑嫣然一笑,態度出奇的好,讓攤子上其他在看藥的修士倍感詫異。
  「呃……紫陽姐姐。這兩味藥怎麼賣?」
  「都是一塊中階靈石一株。」
  李賀傑估摸著煉製大成丹需要三枚白欏果,七株青冥草,也就是說光買這兩樣草藥就需要花去十塊中階靈石,但他身上就只有一塊中階靈石,加上夏晟睿的也不過兩塊。
  這還只是兩味藥,他的大成丹算上這兩味都還差五味藥,每一樣都珍稀異常,還不知道要花去多少靈石。一想到這裡,他不由得心中一陣絕望。
  「算了。我不買了。」李賀傑面上一赧,轉身要走。紫陽這裡拒絕還價,倒省了他還價的功夫,不過就是降了價他也是買不起的。
  「唉,小弟你別走啊,你要是靈石不夠的話我半價折給你如何?」
  紫陽此話一出,周圍噓聲一片。想不到她竟會主動這個陌生的少年降價,一時間他們看向李賀傑的目光充滿了各種羨慕嫉妒恨。
  「看什麼看!老娘願意降價,你們管得著麼!喂,小弟,就衝你這一聲姐姐,我半價賣你了!姐姐我為了你頭一回做虧本買賣呵!」
  五塊中階靈石倒是還能找唐少逸或者澤洋湊上一湊,但還有其他草藥又怎麼辦?李賀傑嘆了口氣,「紫陽姐,我……」
  「還嫌我賣的貴呀?你去問問別人,我這價可是公道得不能再公道了。雖然你長得討姐姐喜歡,但姐姐也不能再降價了。」紫陽也是一臉為難,「姐姐的陣法要突破,可就指望這些藥能換取到足夠的靈石啦。」
  李賀傑被她說得更加不好意思,「並非我不想買,實在是囊中羞澀。而且我差的還不止這兩味藥。」
  紫陽眉頭一皺,「這可有些難辦了。你有沒有什麼朋友,可以問他們借些靈石?」
  「有是有,只是他們的靈石也不多,而且他們自己也有用。」
  「嘖。」紫陽咬了咬手指甲,突然眼睛裡放出攝人的神采,「有了。不如你也擺個攤子,看看身上有什麼沒用的就賣了換取些靈石。」
  「那些東西沒人會要的。」
  紫陽搖了搖手指,「話不能這麼說,你沒有用,興許別人有用呢。這樣吧,東西我給你留著,你什麼時候把靈石湊齊了就來找我。優曇小會結束前我都在這裡的。」
  「那就多謝紫陽姐姐了。」
  被她這麼一說,李賀傑當真起了要擺攤的念頭,當下火急火燎地與紫陽道了別,要回去與夏晟睿和唐少逸商量一番。卻不想心裡頭這一急,連需要多少藥都忘了給人家說。
  76.賀傑設攤求緣法,諸仙不識稱異類
  李賀傑匆匆回去,卻在坊市三層見到了正在閒逛的夏晟睿,二話不說地拉了人就走。
  「唉,你這是怎麼了?」
  「有事兒要找你跟少逸商量。少逸在屋裡吧?」
  「我出來的時候他還在。」
  「你不是說你要修煉麼,怎麼又坐不住了?」
  「我這是想你了,特地來找你的。」
  「切,才分開多長一會兒啊。」
  「我是一刻也離不開你啊。」
  「……」
  兩人回了香房,見唐少逸正在裡面作畫,畫痴文謙站在他身旁不敢發出一丁點兒聲音,凝神屏息看得起勁,頗有一番閒情逸致。
  這樣的恬靜,與坊市的熱鬧截然相反,李賀傑有一瞬間覺得屋中的時光彷彿靜止了,但隨著他開門進來,靜止的時光又緩緩流動了起來。
  唐少逸聽出是他回來了,擱下筆,回過頭來對他微微一笑:「有收穫了?」
  文謙見他不畫了,不由哀怨地瞅了李賀傑一眼。
  「藥的確找到了兩味,但買不起。」李賀傑選擇性無視文謙,瞥了眼桌上唐少逸的大作,竟然是一副優曇寺格局圖。
  此圖畫得鉅細靡遺,但尚有兩處地方空著沒有畫完。一處是正殿下方的那個山洞,另一處則是執法堂的後半間屋子。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李賀傑打擾了他才沒有繼續畫下去。
  「你畫這個……莫不是晟睿他母后的事有眉目了?」
  唐少逸道:「如果我所料沒錯,不是被軟禁在執法堂就是被軟禁在山洞之中,不過應該是在執法堂的可能性大一些。只是這兩個地方守備嚴密,我一時也找不到不被人發現就能夠進去的方法。」
  夏晟睿眼神閃了閃,拽緊了拳頭,「你為我做的,我夏晟睿這輩子都不會忘記,一定會報答你的。」
  唐少逸莞爾,「我會幫你,是因為賀傑。我也沒想過要你報答什麼。」
  夏晟睿語噎,心裡不是個滋味。
  唐少逸對他這種反應相當滿意,又對李賀傑道:「你不是說買不起藥麼?還差多少,我給你。」
  「不用。其實我是想找你和晟睿一起幫著出出主意。」李賀傑搖了搖頭,將方才坊市上的事情與他們說了。
  夏晟睿聽完之後一臉古怪的看著李賀傑,「那個紫陽仙子該不會是看上你了吧?肯定是看上你了。下次你再出去逛的時候千萬要叫上我,出了什麼事情兩個人也好應對一些。」
  「晟睿說的有道理。這次優曇小會各路修士齊集,人多難免生出事端,結伴出去總比單獨出去要好一些。」唐少逸難得贊同夏晟睿的說法,「話說回來,我倒覺得那個紫陽仙子沒什麼惡意,而且她的建議也有很大的可行性。」
  李賀傑道:「問題就是賣什麼才好。」
  坊市中攤位數以萬計,商品琳瑯滿目,但總括起來不過法器法寶、材料藥草、丹藥散劑、心法、靈獸異怪以及符籙陣旗這幾類東西。當然,也不排除會有別的稀奇古怪的東西出售,比如說古寶或者機關獸之類的,偶然也有出現,並且一旦出現必定會引起爭搶。
  李賀傑身上的東西也不出上面那幾類,且不說他修為不高,使用的東西品質並非上乘或者珍稀之物,不會有什麼市場。就是這些東西還都是師父和師兄弟幾個贈送給他的,衝著其中那一份人情,他也是不會輕易拿出去變賣的。
  相比之下,他的煉藥術還算拿得出手,身上也有些以前煉製的丹藥,只是品質也同樣不高,估計能換得的靈石不會太多。再高些品質比如說大成丹這種供不應求的丹藥他也能煉製,雖然成功率不是太高,但最主要的是他連所需的藥材的買不起湊不齊。
  「不如擺個攤子賣吃的好了。」夏晟睿腦袋裡第一時間蹦出來的就是這個。
  李賀傑自嘲地笑了笑,「你以為別人都跟你一樣麼?我鼓搗這些吃的在他們看來是頂不入流的,又有誰會來沾染這塵間煙火?」
  在優曇坊市上賣吃的,不能不算是標新立異,甚至在修真界裡都能算得上驚世駭俗。李賀傑又怎麼會沒有想過自己的老本行,只是真的要這麼做他的顧慮就多了。回來找夏晟睿和唐少逸商量,希望他們幫襯著出謀劃策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來說,他又何嘗不想要得到這兩個最信任的人的支持。
  唐少逸又怎麼會看不出他的心思,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不是正在試著將烹飪術和煉藥術雙劍合璧麼?應該已經小有所成了吧。何不趁著這次機會展示給大家,到時候看他們還敢不敢輕視你。」
  敢情這是要他把其他修士當成臨床試驗的志願者了。之前在蛋炒飯身上試驗,恰巧讓蛋炒飯進化了,導致它沉睡至今。就是不知道在人身上試驗,又會有怎麼樣的效果。
  「是啊。可能一開始比較難做,但憑你的能力,一定可以獲得大家的認可的。怎麼樣?我跟你一起去擺攤。」
  「先試了再說吧。你們不是還要救晟睿的母親麼,這也不是說救馬上就能救的出來的,還需從長計議。這段時間你擺個攤子,也好作掩人耳目之用。」
  李賀傑若有所思的點點頭,「這也算是沒有辦法的辦法了。」
  如果說之前他還有猶豫,那麼唐少逸的這句話,無疑徹底堅定了他擺個藥食攤的決心。
  ……
  兩天之後,坊市第一層突然多了一個小攤子。
  要往下面幾層去必然要經過這一層,而且這一層面積最廣,各式各樣的攤子更是多如牛毛。這麼個攤子本來是不會引起他人注意的,畢竟坊市中每天新增的攤子也有不少。但這攤子卻實在是太過與眾不同,擺出來沒多久,攤子前就聚集了不少修士。
  這個攤子自然就是李賀傑整出來的,說白了不過一爐一鼎一桌子外加兩個人,只佔了一塊極小的地方,乍一看還真有些不起眼。
  爐火燒得正旺,上面架著藥鼎。藥鼎並未蓋上蓋子,水汽源源不斷地從中升起,即使坊市喧鬧,走近了也能清楚地聽到鼎中傳來的沸騰的水聲。
  李賀傑自顧自地拿著個長柄木勺在藥鼎裡翻攪,對周圍的指指點點以及鄙夷的目光視若無睹。
  萬事開頭難,他早就預見了他的藥食攤子一開出來必然會受到冷遇,故而特地花了兩天時間做準備。
  夏晟睿雖然對他的策劃不甚理解,但還是幫著他製作了不少所謂的免費試吃禮券,並且現在也是他在拿著這許多試吃券在向周圍的人發放。
  一整天下來,他的試吃券不過發出去了寥寥幾張,但那些拿了券的人也只是好奇心比其他修士稍多一些,把券拿過去看了一眼,轉身就扔了。
  這些券都是用符紙製作的,花了李賀傑和夏晟睿不少心思,被人這麼糟蹋,夏晟睿修養再好也忍不住有罵娘的衝動。
  「不要緊,發的出去就行,怎麼用這個券是他們的事。」日頭沒入地平線之下,天一下子黑下來。李賀傑收拾了傢伙,反倒安慰起夏晟睿來。
  「呃……我本來還想勸你看開點的。看來你比我看得還開。你做的東西那麼好吃,他們真是不識貨。」
  「呵呵,咱在這裡的日子還長著,我就不信真的一直沒人來買。」只要有了第一個吃螃蟹的人,就會有第二個、第三個……
  「不過今日……」夏晟睿咂了咂嘴,「東西沒賣出去,不如晚上大家一起吃了吧?」
  「呿,哪有還沒成功就開慶功宴的道理!」
  夏晟睿忽然想到了什麼,一拍手掌,「對了,何不找御靈宗的來撐撐場面?」
  「看不出來你還能想到找托兒。」
  「啊?什麼托兒?」
  「反正不是什麼好手段就是了。江湖上應該比較多見。」
  「管他什麼手段,能把東西賣出去就是好手段。」
  李賀傑笑笑,心裡想到前世人們提起各種托兒時的各種咬牙切齒,這種事到底是上不了檯面的。雖說不管白貓黑貓,能抓老鼠的就是好貓,但下下之策也只能留到迫不得已的時候再使用了。
  ……
  轉眼又是一日。
  李賀傑擺攤的時間與前一天相同,只是今日坊市中擺攤的人似乎比昨日還要多了一些,以至於眾人排擠之下他攤位的位置比了昨天更加的難以找見。
  周圍修士依舊是與昨日一般止步觀望,指指點點。想要用美食撬開這些修天之人的嘴巴簡直比登天還難。
  李賀傑已經做好了遭遇第二次滑鐵盧的準備,無奈地與互相鼓勵一把,卻聽一人叫叫嚷嚷地向著他們攤位跑來,不禁面面相覷起來。
  「讓!讓一讓!諸位道友,麻煩讓一讓!」紫陽一邊喊這一邊往裡擠,一點也沒有女修的矜持,終於讓他擠到了李賀傑攤位前面。
  其實李賀傑聽了聲音就知道是她,卻不知道她是來做什麼的。想到她有可能是反悔了,想要高價將藥材賣給別人,一陣擔心後又立刻否認了這種可能。
  「紫陽姐……你這是?」
  「呵,你小子擺的什麼攤子。不少人都在談論你呢。」紫陽雙手往腰上一叉。
  李賀傑想不到這事兒會傳得這麼快,還真是低估了這群人的八卦能力。「不就是賣些吃食麼。」
  「我當然知道你在賣吃的!」紫陽吸了吸鼻子,湊近藥鼎往裡張望了一下,「什麼東西?餃子?」
  「唉?紫陽姐認得餃子?」
  「怎麼會認不得?!好香!給姐姐嘗一個吧?」
  李賀傑這才知道她是來當那第一個吃螃蟹的人的,心中感激不已,同時又為自己的小人之心而感到慚愧。
  「紫陽姐要吃,自然沒有問題。現在是試吃階段,不過還是要憑免費試吃禮券才能試吃的。」
  「姐姐我吃你東西是給你面子啊,哪兒來這麼多規矩!」紫陽罵罵咧咧地從旁邊夏晟睿手上一把奪過一張試吃券,遞到李賀傑面前,「是這個吧?吶,給你!」
  李賀傑鄭重地接過試吃券。試吃券卻在接觸到他手指的一剎那燃燒了起來,轉瞬便已燒成了灰燼。
  「現在能吃了吧?」
  「當然!」李賀傑立馬盛了一大碗水餃給她。
  紫陽接過碗勺,有些不太適應。緊接著唇角驀然綻放出一抹笑容,深吸了一口氣,彷彿下了極大的決心一般,舀起一個水餃往嘴邊送去……
  77.五氣朝元通透徹,萍水相逢真貴人
  五氣朝元通透徹,萍水相逢真貴人看到紫陽真的把餃子吃進去了,周圍的修士看向她的目光也變得異樣起來。
  「這位是紫陽仙子吧?」
  「是啊。平時看她也就潑辣了點兒,沒想到……」
  「其實也沒什麼吧。」
  「哼。我們修天之人,還不是為了有一天能夠得道飛昇,脫離凡塵不再做庸庸凡人。你看他們三個哪有我們修天之人的樣子,實在墮了我輩的面子。」一名冷面中年男子淡淡說道。
  中年男子話音一落,他身邊忽然多出了一個手搖摺扇的書生一般的人來。此人是何時出現的,周圍一眾修士竟是毫無所知。再看這人的修為,不禁讓他們心中又是掀起一陣驚濤駭浪。
  諸人紛紛用神識探視過去,竟是如空氣一般什麼都沒有的樣子,但這人明明就立在他們面前。此人究竟修為高到了什麼地步,他們一時間也不好猜測。
  書生對他們的打探絲毫都不介意,輕笑著對中年男子道:「這位兄弟看來自視甚高啊。別忘了,其實你我都不過一介凡人,飛昇之前縱是修為再高,也不過這碌碌紅塵中的一員。你以為你跳出了,實則依舊身處其中。」
  「你說的也有幾分道理。」中年男子說著,下意識往邊上說話之人瞥了一眼。這一瞥,不由得讓他眉頭一跳。他自認修為在這世間已經少有人能及,卻也是看不出此人修為。
  但見書生並無惡意,又想到自己並未說錯什麼話,一顆心才放了下來。不由得又補充道:「我等修習金丹大道,還不是為了遠離紅塵跳出輪迴,最後得道飛昇。又有幾人會像他們這般自己去惹染塵間煙火的?這不是與大道相背而馳麼!」
  「人間的露水,紅塵的情劫……最是動搖人的道心。」
  「不錯。七情六慾,世俗雜念都於修為有損。」
  「呵呵,那你莫不是要學優曇寺的和尚?不若干脆把頭髮剃了……」
  「哼。誰稀罕修他們的佛法。據我所知,他們近萬年來優曇寺飛昇的修士還不足我一隻手的數。」
  「在人家的地盤這麼說人家,不好吧。」書生收了摺扇,輕輕在手掌上敲打著。
  中年男子不以為意道:「這有什麼。」
  「也是。其實無需那麼多清規戒律,自己靈台清明,無愧於心就好。這與修道無關的東西,能不碰還是不要去碰。」
  書生說著,身形忽然淡了下去,最後化作虛影消失在空氣中。還真是來去無蹤。
  中年男子自然又是一陣心驚,而後才松了一口氣,匆匆離去了。
  李賀傑一心一意看著紫陽吃餃子,哪裡又會知道他不過擺了個小小的藥食攤子,竟然會引得不世出的高人都駐足觀看。
  紫陽吃完了一整碗餃子,連湯水都喝了個乾淨。將空碗往小木桌上重重一擱,豪爽地擦了擦嘴,一副意猶
  未盡的樣子。
  「味道不錯,想不到弟弟你手藝竟然如此之好。不過光我一個人誇你沒用,藥食讓這些人都……」
  她有些不屑地瞥了眼周圍的修士,拍了拍李賀傑的肩膀,忽然驚疑道:「咦,怎麼……我昨日製作陣旗幾乎將一身靈力都耗盡了,怎麼現在突然恢復了?好像還提升了不少。」
  「嘿嘿。不知道了吧。賀傑做的東西不止味道好那麼簡單的。」夏晟睿自豪道。
  「原來小弟名叫賀傑啊!賀傑小弟真不夠意思,似乎都沒把自己名字告訴我。」
  「呃……那天忘了。」
  「現在知道也不遲。姐姐真沒看出來,你竟然是深藏不露啊。」紫陽一臉興奮,「你有這樣的本事,看來我是白為你擔心了。將來出人頭地了,可別忘了我啊。」
  「這個自然!」
  「姐姐也不要你什麼,到時候只要多請我吃些你做的東西就成了。」
  正說著,忽然一個聲音插了進來,乍一聽,似乎在哪兒聽到過。
  「給我來一碗餃子吧。」來人捏著試吃券,一臉的靦腆。
  「是你!」竟然是天算門的那名帶路少年,半年沒有見,似乎長高了不少,但是相貌卻沒有大變,李賀傑一眼便認出了他來。
  少年見他還認得自己,咧著嘴高興地笑了笑。「我跟師叔們一起來參加優曇小會的,我修為低他們不讓我亂跑,我是偷偷溜出來的。」
  「那你還是早點回去,莫要讓他們擔心了。」
  李賀傑說著,給他打了碗餃子。而後又給紫陽稍微說了下少年的來歷,只不過他與這少年也不過一面之緣,連名字都還說不上來。
  少年一邊吃餃子,一邊時不時的拿眼睛偷偷瞄李賀傑。
  李賀傑見了,不由好笑道:「怎麼樣,我做的東西好吃不?」
  少年忙不迭點頭。他口中被餃子填的滿滿的,也說不出話來,只知道這人做的東西實在好吃,比了他以前在天運城最貴的酒樓裡吃過的東西還好吃,好吃得想讓他把舌頭一塊兒吞下肚去。
  他越吃越熱乎,不覺氣海漸漸暖熱了起來,等到一碗餃子下肚,這股熱量已經將他身上經脈全都遊走了一遍,舒服之餘,他整個人都發起熱來,額上更是滋滋冒汗。
  察覺到自己身體的異樣,少年又驚又喜,抓著碗直接盤膝坐到地上打起坐來。
  圍觀之人見他如此,一時間也不知道他到底怎麼了,一些本來已經打算轉身離去的人也不由停住了腳步,想要探個究竟。
  這一等就是一個時辰,也虧得他們修天之人最是有耐心,這點時間對他們來說也不過是眨眼就過去的。
  只聽得少年口中突然發出一聲長嘯,他手中的瓷碗霎時間被捏成了碎片,眾修士看著他的目光都變得驚異起來。
  少年只是覺得身體裡的
  那股熱量越來越難以控制,不停地從毛孔裡洩露出去。他潛意識裡覺得這股突如其來的熱流對他修為有益,打坐時運轉心法,身中五氣皆動,好容易將熱氣重新收回氣海之內。
  這時他才發現,經過這熱氣淬煉,自己的經脈和內腑比了之前竟是強韌了不少,渾身上下神氣充盈運轉不息,四肢形骸蘇蘇麻麻有如春風拂面,說不出的舒服,不由自主地長嘯出聲。
  隨著這一聲長嘯,之前身體裡的濁氣竟是給一道排了出去,再回過神來,他便知道自己竟然就這麼突破了三花聚頂,到達了五氣朝元的境界。
  他之前為了能夠突破,不知道下了多少工夫,均未能成功,而他師父只是笑著說了四個字:「時機未到。」莫非指的就是……
  少年恍然睜開眼,站起身來,整個人的氣勢已經與之前大不相同。
  「恭喜你了。」李賀傑由衷祝賀道。
  少年面上一紅,「你的碗被我捏碎了。」
  「沒有什麼的。」
  「呃……你的水餃很好吃。」少年訥訥說道。
  李賀傑勾勾嘴角,「不過只能吃一次哦。」
  少年似懂非懂,正正反反地看了看自己的手,對於自己的突破還是有些不敢置信。
  紫陽吃了一碗水餃,到底是不是真的恢復了靈力,旁邊的修士看不太出來。但是少年吃了水餃之後修為上了一個台階,他們卻是清清楚楚能夠感受得到的。再看向李賀傑的眼神由原先的冷漠變成了熱切,來了個一百八十度轉變。
  「這位小友,你藥鼎裡的東西我都買了,說個價吧。」終於有一個光頭大漢按捺不住,出聲詢問道。
  「抱歉。」李賀傑笑了笑,「至少今天肯定是不會賣的。」
  光頭大漢聞言臉色一變,「怎麼?」
  李賀傑迎著他有些陰沉的目光,笑容不減,「是這樣的,現在是試吃階段,想要吃的話都要憑藉本攤發放的試吃券。試吃券是免費的,試吃也是免費的。試吃結束後才會正式售賣。」
  這些修士一心撲在修煉上,又怎麼會懂得李賀傑的促銷策略,就算是錢致遠見了李賀傑這種做法,估計也是一時間想不明白的。
  光頭大漢聽他這麼一說,面上一鬆,毫不客氣地從夏晟睿那兒要了張試吃券。
  李賀傑二話不說,回收了試吃券就盛了碗水餃給他。
  「想不到小友竟是如此爽快之人,倒是我落了下乘了。」光頭大漢說著,卻不去接碗,只是張開嘴直接朝碗中一吸。
  不可思議的一幕出現了。
  水餃排成一串,一個不拉地從碗裡飛出來,最後全都飛進了光頭大漢的嘴裡。大漢嚼也不嚼地直接將餃子囫圇吞了,而後拍拍肚子。如此吃法,還真是豬八戒吃人參果。
  夏晟睿見了,先是一番讚歎,接著又忍不住在心
  裡暗罵他是暴殄天物。
  其實味道好還是味道壞在這些修士眼裡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能提升修為。李賀傑自然也是明白這一點的,不過他既然將烹飪與煉藥結合起來了,就是要藉著煉藥將他的廚藝發揚光大的。
  「我的靈力竟然提升了一些!哈哈!實在是意外之喜!意外之喜!」光頭大漢忽然目眥大張,興奮地喊道。
  他修為比李賀傑都要高,化解吸收水餃中的藥力比方才少年不知快了多少。只不過藥力到了他這邊看起來似乎有所下降,少年突破了一個境界,他卻只是漲了一點兒靈力。
  但是不少修士心中都明白,少年本身已經在突破邊緣,而光頭大漢這個境界要增加一點靈力卻是相當困難的。光頭大漢增加的這點靈力在他身上看起來並不明顯,放在少年身上卻正好能夠突破。
  若是服食丹藥,絕對不會出現現在這樣的狀況。要麼是少年突破,但是大漢吃了沒什麼效果;要麼是大漢提高了靈力,少年卻因為藥性猛烈修為受損。畢竟丹藥都是對應境界的,低階修士服食高階丹藥有害無益,而高階修士服食低階丹藥則是有了抗藥性,導致藥效低微甚至吃了等於白吃。
  李賀傑的藥食可以說是打破了這種常規,竟是不同境界的修士吃了都會有所效果。當然,上天向來是不允許破壞平衡的行為出現的,作為研發者的李賀傑在親身體會之後很快就發現了同種配方做出來的藥食只能生效一次,是無法像丹藥那樣,在對應境界多次服食同一種丹藥或多或少都會產生藥效。
  不過就是這樣,藥食的出現也一定會引得不少修士瘋狂的。畢竟越到後期的丹藥越難煉製,而且藥草也越珍貴,往往一顆丹藥就會讓人傾盡所有。藥食的成本相比起來就低得多了,而且這樣的特性正是他們夢寐以求的,而且可以說對於高階修士的價值遠比低階修士要來的高。
  只可惜李賀傑至今也才研究出了兩種藥食罷了,不過他相信日後必定還能配製出更多的方子來的。
  在靈獸袋中呼呼大睡的蛋炒飯忽然打了個寒噤,不過依舊睡得香甜,全然不知李賀傑又把它惦記上了。
  ……
  見到吃了餃子的一個兩個都說修為提升了,現在光頭大漢已是第三個了。這下那些還在觀望的修士再也抑制不住心中激動,紛紛好言向夏晟睿討了試吃券去李賀傑那裡領餃子。
  幾十張試吃券,昨天發都發不出去,今日卻兩三個彈指的功夫就被人搶也似的拿了個精光。
  夏晟睿望著空空如也的雙手,既高興,又難過。高興的是李賀傑和他終於成功了,難過的是餃子派送完了他就沒得吃了。
  藥食攤子一下子就忙活了起來,就連紫陽和少年也幫著他給人送起餃子來。那些沒拿到試吃券的修士,多少有些遺憾,只好繼續圍著攤子看熱鬧。吃不到看看也好。
  李賀傑看著最後一人拿著試吃券過來,想到終於能夠收攤回去了,心下一陣輕鬆,但往藥鼎裡一看,卻是變得不太自然起來。
  「怎麼了?」對方見他如此,不由問道。
  「不好意思,餃子沒有了。」
  「那我這試吃券……」
  「這個券自然是有用的。這樣吧,你明日再來。」
  「好吧。也只能這樣了。」
  這人倒是好說話的很。只不過面上還是現出了沮喪之色,嘆了口氣轉身走了。拿到了試吃券卻沒吃上,的確也挺鬱悶的。
  李賀傑看著他離去的背影,眉頭漸漸皺了起來,「餃子怎麼會不夠呢?晟睿!老實交代,是不是你偷吃的?」
  「沒有啊!」夏晟睿一臉無辜。
  「還真是奇了怪了……」李賀傑撓了撓頭,更加疑惑了。
  他當然是相信夏晟睿的話的,而且今日出攤前他還確認過藥鼎裡的餃子數量正好夠試吃券的數量。更何況他一直就在藥鼎前沒有離開過,那幾個餃子究竟是怎麼在他眼皮底下不翼而飛的,他還真的是一點兒也不知道——
  78.飛鳧仙劍氣如虹,一夜寒風再驚心
  那小子還是沒有降價?」
  坊市入口處兩名青年並肩走著,一人身著皂袍,一人身穿黃衫。
  黃衫青年無奈地搖了搖頭,「哪能啊。還有不少人可是有錢也買不到,我看他至今還未漲價已經很好了。」
  皂袍青年喟了口氣,「話雖如此,但對我倆來說,代價實在有些大了,還不如買些別的丹藥。」
  「此言有理。也只能這麼打算了。」
  兩者面上皆有不甘之色,悻悻然出了坊市。
  這兩人口口聲聲說的,自然是李賀傑了。
  促銷圓滿結束後,李賀傑的小攤子就開始了正式運營,而他這下子算是真的出名了。
  按照原計劃,他並不打算薄利多銷。他每日只去坊市賣三份藥食,每份需一塊中階靈石換取。反正僅此一家別無分號,沒了競爭,價格便完全掌控在了他的手中。
  自然有人說他是獅子大開口,比起現在的價格,之前的試吃簡直是便宜到天上去了,不過李賀傑咬著價格不動他們也沒辦法。
  這個價格在低階修士看來是太過高昂了,而在高階修士看來恰恰相反,甚至覺得有些低廉。所以李賀傑根本就不用為顧客流失而感到擔心,因為他一開始就把目光瞄準了那些財大氣粗的高階修士。
  可以說他每日攤子一擺出去,轉眼就可以收攤。限量銷售的做法一來減輕了每日的工作量,能夠讓他多出時間去修煉和尋找自己需要的東西;二來更是將藥食的珍貴體現了出來,買不到反而有更多的人來買。夏晟睿一開始不認同他的做法,但是幾天之後就對他佩服得五體投地了。
  還有一次,有個修士為了買他的藥食而將價格競得翻了好幾倍的,他卻堅持先到先得,依舊原價出售給了另一人。這下不止是夏晟睿,連其他修士也不由得高看了他幾分。
  另外,李賀傑還會在售出每份藥食之後向對方送上一瓶經過他改良的水果味的養生丹。高階修飾雖然不屑此物,但卻都沒有推辭,畢竟拿回去送給弟子也是不錯的。這樣一來,就為他發展了一批將來的潛在客戶。
  夏晟睿不知道他哪兒來的這麼多鬼點子,但是一想到這麼玲瓏剔透的人兒與自己有著最親密的關係,心裡就說不出的快活。
  ……
  兩個月後。
  功夫不負有心人。李賀傑終於湊齊了煉製所有大成丹所需的所有藥材,不過他也將這段時間賺來的靈石花去了十之。
  接著又花了不少日子來煉製丹藥和沖關突破。這些日子他自然是沒有去擺攤的,不少修士在坊市中找不見他,竟然還找上們來了,只是都被唐少逸和夏晟睿擋了回去。
  李賀傑終於進階大成真人,不止他自己,夏晟睿和唐少逸甚至是殺手兄弟都替他狠狠地高興了一把。
  而這個時候,優曇寺來了一位貴客。
  這位客人似乎來頭不小,優曇寺方面調動了不少人手去守衛其下榻的別院,就連執法堂也分出了人手過去。這樣一來,便讓李賀傑他們有了可趁之機。
  「今夜亥時三刻,婆羅山上會降下暴雪。天賜良機,我打算在這個時候再去探一探執法堂。如果晟睿的母親在裡面的話,我儘可能將人帶出來。」
  廂房內門窗緊閉,李賀傑他們在屋中施了隔音術,小心地商討著。
  「我跟你一起去!」夏晟睿一臉堅毅。
  「不行!你修為太低,要去也是我跟少逸一起去!」李賀傑大聲給他投了否決票。
  夏晟睿雖然知道他說的在理,但也依舊堅持道:「畢竟是為了救我母后,我怎能不去!」
  李賀傑見他心意已決,想了想,道:「那你千萬要跟著我和少逸,小心為上。」
  「不,這次我和晟睿去,賀傑你別去了。」唐少逸打斷他道。
  「怎麼晟睿去了,我反而不能去了。」
  「緣法上來說,晟睿要去我們誰都沒辦法阻止,但是你就不同了。說句實話,你雖然修為精進了不少,但在執法堂那邊還是有些不夠看。」反正屋子裡都是自己人,唐少逸也就不給他留什麼面子了。
  「我本來是打算一個人去的,現在晟睿要去,那我勉強還能護他周全。若是你也去……」他說著,搖了搖頭,「所以你還是留在這裡等我倆回來吧。」
  夏晟睿感激地對著他和唐少逸笑了笑。
  李賀傑面上有些窘,埋怨地看了夏晟睿一眼。「既然如此,你們千萬要小心小心再小心,尤其是晟睿。唉,看來我只能在這裡給你們煮夜宵了。」
  「那便這樣說定了,你也不用太擔心。」唐少逸忽然臉上笑容一斂,「有人來了。」
  李賀傑二話不說,將屋內隔音術散去。
  幾乎與此同時,澤洋開了香房大門,一個閃身進到屋內。
  「咦?你們都在啊。」
  「怎麼?」唐少逸衣袖對著大門一揮,帶起一陣清風將門闔上。
  「也沒怎麼。幹嘛把門窗都關的這麼好?」
  「起風了,有人怕冷。」李賀傑說著,看了文遠文謙一眼。
  文遠文謙一臉無辜,卻也沒說什麼,算是認了。
  澤洋瞭然一笑,「賀傑,你今兒個怎麼沒去擺攤?」
  「不想去了唄。」
  澤洋憨笑道:「你好像不待見我啊。呵,我來其實是和你們說一聲,今晚師叔找我有事,我就不回來了,不用給我等門了。」
  「去!誰要等你了。」
  「行了,我走先。」
  澤洋一走,屋中的氣氛又凝固起來。
  李賀傑望著門口,心中隱隱抓住了什麼,但這種感覺也只是一閃而逝。
  ……
  天黑之後,崖上的風愈吹愈猛,天空黑壓壓的,到了亥時終於開始飄起雪來。
  唐少逸與夏晟睿已經走了有一會兒了。
  香房被那群僧人施了防護的法術,屋內聽不到狂風的呼號,安靜得有些壓抑。
  李賀傑和殺手兄弟坐在爐火前,聽著火焰的聲音和彼此呼吸的聲音,有些後悔沒有跟著那兩人一塊兒去。
  隨著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他心中的焦躁與不安也在一點點地累積。雖然知道自己這是關心則亂,但並沒有變得輕鬆多少。
  文遠看出他的侷促,連帶著也有些受感染。跟李賀傑相處這麼多日子以來,他還是第一次看到李賀傑如此的控制不住自己的心神。
  「賀傑,我們來對弈一局如何?」
  「是啊,反正乾坐著也是干坐著,你不如和我二哥下棋好了。說不定棋還沒下完他們就回來了。」
  文遠看他沒反對,就去包袱裡拿摺疊棋盤。
  就在這時,李賀傑的心沒來由的漏跳了一拍,一股強烈的危機感突然爆發出來。緊接著就聽著屋頂上有破空之聲急速靠近。
  「文遠!小心!」李賀傑心念電轉之下,判斷出那東西是向著文遠去的。
  話音未落,就聽得文遠的一聲悶哼,已經倒在地上動彈不得。
  文遠腹下插著一把細細長長的飛劍,或者說是這把飛劍將他釘在了地上。
  屋頂上偌大一個洞也是被這柄泛著冷光的飛劍扎出來的。碎瓦與塵灰正往下掉,狂風和著巴掌大的雪花打著旋兒往屋裡灌進來。
  屋外防護用的法術顯然已經被破去。
  飛劍忽然掙動了兩下,忽然又從文遠身上倒射著飛出,消失在夜色之中。
  文遠傷口被其牽動,又發出兩聲悶哼。腹下一個碗口大的血洞,正汩汩往外冒著鮮血。
  這一切發生的太快,快到李賀傑來不及阻止。
  「二哥!」文謙幾乎看得傻眼,大叫一聲不顧一切地跑到文遠身邊,伸手就要去拉他。
  「文謙!別碰文遠!」李賀傑情急之下一腳把文謙踹開,而後趕緊從儲物袋中摸出一個瓷瓶和一張靈光閃動的青葉。將瓷瓶中的粉末均勻地倒在青葉表面後,立即將青葉按在了文遠的傷口上。
  一陣枯葉燃燒的聲音,李賀傑與文遠面上同時現出痛苦之色。
  過了一會兒,李賀傑放開手掌,那片青葉已經沒有了蹤影,而文遠傷口的情況比先前已經好了許多,血總算沒有流得那麼急了,但是仍然沒有要止血的跡象。李賀傑眉頭一皺,手掌上驀然泛起一層紫色火光。
  文謙這才注意到李賀傑掌心一片青黑之色,原本正在向著他手腕處蔓延,但是在他靈火鍛燒之下,漸漸縮小減淡,終被他化解一空。
  「現在就不要愣著了,快給你哥傷口包紮一下!這血再流下去,就算大羅金仙也救不了他了!」李賀傑又拿出一個玉瓶,從中倒出一粒靈氣逼人的丹藥,塞進文遠口中。
  習武之人的身體到底不如他們修士,文遠受了那麼一擊本來就已經不行了,若是本身再沒有了求生意志,那就真的活不成了。
  看著他神智漸漸有些渙散,李賀傑心中一急,在他耳邊大聲喚道:「文遠!醒醒!文遠!別睡!文遠,你的赤霄劍還在我這兒!我的棋局你還沒解開!快把眼睛睜開!」
  文遠聽到棋局二字,真的睜開眼來,幾乎沒有焦距的雙眼望向李賀傑,氣若游絲地動了動沒有絲毫血色的雙唇。
  「棋局……我……其實……早已經……解開……」
  原來已經解開了麼……
  他的聲音極小,斷斷續續的,但是李賀傑聽得異常清楚,好像心裡被人放了一顆炸彈,現在忽然爆炸了,炸的他耳朵嗡嗡作響。
  「好了,你別說話。你不會死的。我不會讓你死的。」李賀傑一咬牙關,目光從文遠臉上移開,看向屋頂的大洞,「閣下是什麼人!為何無緣無故傷我朋友!」
  屋頂上發出一串銀鈴般的笑聲,「區區一個武者,也值得你這麼看重麼?」
  那聲音經過刻意偽裝,聽起來有些做作,但是女子的聲音無疑。
  李賀傑直覺在哪兒有聽過此人的聲音,但如此緊張的時刻,他還得全副心神戒備著藏在暗處的人,根本沒有閒暇去細細思索。
  「真沒想到你也有失手的時候。還與他廢話作甚!」這次說話的是一名男子,顯然對方來的來的絕不止一人。
  李賀傑暗嘆自己雙拳難敵四手,又是在屋中,打不過還逃不掉,弄不好就得交待在這裡。
  「你們這麼做究竟是何目的!還請速速退去,我們十方崖就不追究你們今晚的所作所為了。」
  屋外響起一陣嗤笑,閃耀著銀紫兩色的飛劍直直對著李賀傑的天靈蓋激射而來。這把飛劍比了先前刺傷文遠的那柄速度來得更快,劍身上散發出一股巨大靈壓,竟是將李賀傑定在了原地動彈不得。
  千鈞一髮的關頭,香房大門卻被打開了。
  「賀傑!」夏晟睿看到自己喜歡的人危在旦夕,大吼一聲,不顧一切地撲過去將人撲倒,護在身下。
  李賀傑瞳孔一縮,最後一眼看到的卻是夏晟睿身後的唐少逸。
  唐少逸一手執劍,一手按著肚子,鮮血不停從他的嘴角與指縫間流出。身後一長條血跡,重傷之下撐到此處已是不易,終於身子一斜,向一旁倒去。
  李賀傑心口一痛,眼前一黑,便沒有了知覺。
  且說銀紫飛劍並沒有因為夏晟睿的突然出現而停止攻勢,直直從夏晟睿背後插入,劍尖又從他心口穿出,刺入李賀傑的心口。
  恰恰就是在這個時候,異象突生。
  李賀傑與夏晟睿身上毫無徵兆的爆發出一陣強烈的白光,待到白光散去,兩人連帶著插在他們身上的飛劍憑空消失在了屋中,只留下地上偌大一灘血跡……

  ——第三卷完——


  第四卷【海外風雲】

  79.劫後生今在何方,同歸去海外荒島
  李賀傑覺得又濕又冷,心口還一陣接一陣的痛,想要睜開眼來眼皮子卻沉重的很。幾番嘗試之後,終於成功的將眼睛睜開了,不由得鬆了一口氣。
  入眼是藍天碧海金色沙灘,夏晟睿還死死抱著他,沒有再穿越一次就好。
  指尖忽然傳來細微的疼痛,原來是一隻螃蟹揮舞著大螯,一把鉗在了他手指上。看著螃蟹張牙舞爪鉗著他手指不放,不禁讓他想到了某人。有些失笑地將螃蟹甩開,哪想這一動就牽扯到了傷口,心口鈍痛頓時加劇。
  李賀傑疼得直冒冷汗,這才注意到夏晟睿背後插著的那柄飛劍的劍柄,立刻放出神識在夏晟睿身上查探了一番,而後又在自己身上內視了一陣,不由得鬆了一口氣。
  這柄飛劍不長,但是整個劍身幾乎都沒入了夏晟睿體內,劍尖部分則是紮在他的胸口,雖然沒有將他也扎個對穿,但飛劍當時力道極大,還是讓他斷了兩根肋骨。
  而夏晟睿才算是真的命大福大,劍身幾乎是擦著他的心臟過去的,只要稍微偏一下,他的小命就玩完兒了。
  李賀傑忍痛從沙灘上坐了起來,輕手輕腳地把夏晟睿抱到自己身上。
  他們修士身體素質遠勝常人,夏晟睿此時已經止了血,但仍舊因為過度失血還沒有醒過來。他體內的飛劍雖然因為超出了控制範圍而脫離了夜襲之人的掌控,但長時間留在體內終究不是個辦法。
  李賀傑皺著眉頭,不知是給疼得還是在思考,抱著人坐了一盞茶的功夫,終於又有了動作。從儲物袋裡拿了個紫翡翠瓶出來,倒出兩粒紫光燦燦的丹藥,先自己吃了一枚,接著又將另一枚含進自己嘴裡,然後對著夏晟睿的嘴哺給了他。
  他緊接著面色一沉,伸手握到了飛劍劍柄上,深呼了幾口氣,而後猛地一提氣,乾脆利落地將飛劍拔了出來,隨手將之扔到了一旁的沙地上。
  並沒有血光飛濺的場景出現,夏晟睿的傷口處一層紫濛濛的光暈閃動不已,血痂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凝結,致使傷口再流不出血來。
  「啊!疼……疼……疼……」夏晟睿抽著氣大叫一聲,在劇烈的痛楚之下,終於醒轉過來。
  「賀傑!太好了!賀傑!你還活著就好!」夏晟睿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近在咫尺的李賀傑,見他還好好的活著,不由望了疼痛,高興之下一把將人反抱住。
  如此大的動作,自然又牽動了傷口,兩人均是一聲悶哼,但誰也沒再喊疼,仿若珍寶一般狠狠抱緊對方。
  「夏晟睿……」李賀傑帶著濃重的鼻音。
  「怎麼了?」夏晟睿舔了舔他小巧的耳垂。
  「你又救了我一次。」
  「你是我的人嘛,我不救你救誰?不管多少次我都會救你的。」
  「晟睿,你他媽真肉麻。唉……癢。你別弄了,等傷好了再說。」
  夏晟睿在他肩窩廝磨一陣,「你知道麼,當時那把飛劍離你那麼近,你卻動都不動地站在原地,我整個人就嚇傻了,但是身體卻先一步把你撲倒了。」
  「後來我才發現那把飛劍的攻擊不是你我可以輕易接下的。當然,我從來沒有後悔過。我想,就算要死也要跟你一起死。哪想到我們都沒死。」
  李賀傑將他推開,把自己被海水浸透的外衣裡衣一同脫了下來,看著衣服上一個扎眼的透明窟窿,依舊心有餘悸。
  「唉,你幹嘛?你不是說了先把傷養好麼?」夏晟睿見李賀傑扒完了自己的衣服又來扒他的,面上一窘。這可是趁人之危!不過如果李賀傑想要的話,也不是不可以……
  李賀傑見他走神走得厲害,面上越來越紅,不用猜也知道他在想什麼。「你能不能想點別的,我現在可沒這心思。」
  「呃……」
  「果然是這樣!」李賀傑拎著夏晟睿的衣服,陽光透過上面兩個窟窿照到他臉上。
  夏晟睿有些恍然地看著李賀傑白嫩的胸口,上面那道傷疤顯得尤為猙獰,心疼地伸手輕輕撫摩上去。
  李賀傑身子輕輕一顫,把他的手一把拍開,「你看我們現在在哪裡?」
  「哪裡?你知道?不過肯定不是在雪山上!」夏晟睿還是第一次見到大海。
  「廢話!不過我也不知道具體是在什麼地方。」李賀傑看著無邊無際的海面,眼神有些迷離,「師尊給我們的平安符沒有了。我想我們是被傳送過來的。」
  「你是說那兩張平安符其實是傳送符?」
  李賀傑點點頭,將他滿是血跡的衣服丟到一邊。
  夏晟睿先是有些可惜,又是有些慶幸,「要不是這兩張符,我倆說不定已經死了。說它是平安符也不為過啊。」
  傳送符在修真界那才是真正有價無市的存在,至少市面上已經幾百年沒有見到過了。黃掌門會把如此珍貴的符籙送給他們兩人,足見對他倆的喜愛。
  因為玄鵠囑咐他們只有到了有性命之危的時候才可動用這兩張符籙,所以李賀傑便將其藏在了裡衣的夾層中,寶貝得緊。夏晟睿也是有樣學樣。
  哪想這次是歪打正著了,人家飛劍正好扎他倆胸口上。傳送符一見血,就自動地催發了,將精血的主人也就是李賀傑與夏晟睿二人傳送到了這個地方。
  「喂!你怎麼還脫啊!」夏晟睿拉著褲腰艱難的挪到一邊,滿臉緋紅。
  「褲子上也都是血,還被海水泡濕了,你就不難受?」李賀傑三兩下脫光了自己剩下的衣物,「這裡沒有別人,還怕被人看了去啊。快脫下來洗洗乾淨,換身衣服。傷口也要擦一擦。」
  夏晟睿道是自己又誤會了,尷尬地把自己剝了,但是手卻捂著下面不肯放開。
  李賀傑見他帶傷還能硬的起來,朝他翻了個白眼,而後煮了些熱水,幫他上上下下啊擦了個乾淨,又把自己也弄乾淨之後,換上一身潔淨衣物,總算是不那麼狼狽了。
  「晟睿,你餓不餓?」
  夏晟睿肚子咕嚕嚕一陣亂叫。
  李賀傑覺得好笑,現在的情形與七年前烏龍山那次何其相似,好容易學了些本事,沒想到碰上那些來路不明的修士,結果還是手無縛雞之力。
  「那我煮些粥。」李賀傑說著,從儲物袋裡拿出個備用藥鼎,往裡加了小米和清水。
  他慣用的爐子和藥鼎留在了優曇寺香房裡沒有一併傳送過來,去別處撿柴火又太麻煩,乾脆直接催動靈火,就這麼捧在手中煮了起來。
  一炷香的功夫,他揭開鼎蓋,一鼎白粥已經煮好,冒著熱氣看起來尤為誘人。
  李賀傑給他盛了一碗,拿勺子舀了,放到嘴邊吹涼後喂給他,「我本來想抓點兒螃蟹做蟹黃粥的,不過你傷還沒好,不宜食用辛辣的東西,就先吃些白粥吧。」
  「嗯。」夏晟睿滿滿應了一聲,張口把粥吞了。
  粥裡雖說什麼東西都沒有加,但是本身卻有一股清甜的味道,濃稠可口,米香四溢。再者對夏晟睿來說,只要是李賀傑煮的東西,他都覺得美味無比。何況現在是李賀傑在喂他,他簡直要美到天上去了,心裡想著這一劍挨得也算是值了。
  吃完了粥,李賀傑放了把火將兩人褪下來的血衣少了個乾淨。一眼又瞥到陽光下閃閃發亮的飛劍,若有所思地彎腰將之撿了起來。
  劍身已經已經被海水沖洗乾淨,不復之前的血跡斑斑,又恢復了原先的模樣。這柄飛劍入手彷彿羽毛一般沒什麼重量,劍身是深紫色的,紫色之中又參雜了點點銀沙,不知是何材料所制。
  李賀傑手裡紫光一閃,貼著劍身鍛燒許久,但劍身絲毫溶化的跡象都沒有,只是微微有些發熱。等他把真火一撤,飛劍又馬上重新恢復了原來的溫度。
  「真是把好劍。看來對我們發動夜襲的那群人身家還挺富有的。」李賀傑把劍丟給夏晟睿,「給你了。上面還有一絲對方的神念,你將之抹去再祭煉一番就能用了。上品法器啊,嘖嘖,真不錯。」
  「啊?你不要?」
  「我有赤霄劍了。唉,也不知道文遠怎麼樣了,還有少逸……」
  夏晟睿把玩了一陣,然後坦然地將飛劍收好,抬頭見李賀傑兩條眉毛都快擰到一起了,但是想到那晚唐少逸拼著自己受傷也將他護得滴水不漏,再也生不出一點醋意來。
  「那晚我與少逸到了執法堂,開始的確是沒多少守衛的,但是進了裡間才知道是中了對方的埋伏。恐怕對方早就注意到我們了,是故意設計誘我們過去的。估計是我們身上有什麼他們想要的東西。」
  「看來這次的優曇小會不簡單啊。」李賀傑與他對看一眼,知道他與自己想的一樣,也想到那樣東西了。
  「他們把我母后捉到優曇寺,估計就是要引我們過去。只是沒想到連優曇寺都跟摩羅門勾搭到一起了。」
  「這樣說來,他們東西還沒到手,少逸等人應該暫時沒有危險才是。不過我們還是要想辦法盡快趕回去。東西在我們這兒,我們還是有與他們談判讓他們放人的籌碼的,只是他們似乎不喜歡講理,喜歡強搶。」李賀傑想到這裡不由得一陣頭痛。
  「話說回來,我們現在首先要做的是弄清楚究竟被傳送到了什麼地方。看這裡似乎是一個海島,我先去四處看看有沒有人,你傷的重還是必要走動的好,要不坐在這裡等我吧。」
  李賀傑說著,似乎覺得丟下夏晟睿一個人又不太放心,「算了,你還是與我一起吧。我背你。」
  「這怎麼好意思。」夏晟睿咧嘴一笑,歡歡喜喜地摟了李賀傑的脖子,蹭到了他的背上。
  80.相知相伴長相守,一山一島一雙人
  李賀傑背著夏晟睿,施展縮地之術兜著海島外圍走了一圈,並沒有發現這個島上有人活動的跡象。
  這個海島面積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中間是一座高高隆起的火山,不難推斷出該島是由於火山爆發之後形成的。火山上如今鬱鬱蔥蔥一片,古木參天,看來已經有些年頭沒有噴發了。
  而當初留下的火山灰則是給草木的生長提供了極佳的養料,各種各樣的樹木從火山口一直綿延至海岸邊,長勢喜人,特別是其中還有不少成熟的果樹。當然,最多見的還是沙灘上的椰子樹。
  山林中不時有野獸的吼叫聲傳出,雖然不一定會對兩人造成威脅,但是他們都負傷在身,林中的野獸還是不太好應付的,所以他們並未貿然深入該島內部。
  他倆一圈走下來,已是太陽西沉。海面上一片金黃,海鳥成群鳴叫著歸巢。這樣的景象與十方崖上的日落大不相同,而且這裡的海水並未受到污染,澄澈而深邃,李賀傑與夏晟睿均是看得出了神。
  「這裡還真是個好地方,等事兒了結了,我們住到這兒來好不好?」
  「到時候只怕你每天對著一樣的景色,要看得厭倦了。」李賀傑喜歡熱鬧,住在這個島上雖然安寧,但他遲早會耐不住寂寞。
  「我天天對著你,也沒覺得厭倦啊。我還總覺得看不夠。」
  李賀傑面上被夕陽照得一片緋紅,想用手肘撞他,不過想到他受的傷,還是沒有下得去手。
  「唉,你又想動手啊。我是說真的。像柳師叔那樣與師娘一同住在茶仙谷中才是神仙般的生活。」
  「與世無爭固然不錯,不過柳師叔他們那是老年人的生活。何況我倆現在還麻煩事纏身呢。」
  「所以我說是以後啊。」
  「以後的事以後再說吧,先把傷養好。」
  「嗯。我肚子餓了。」喝粥最是容易餓,夏晟睿幾泡尿一撒,肚子裡早就沒東西了。
  「我煮粥給你吃。」
  「又喝粥啊!」
  「怎麼?不想喝?」
  「沒有……只要是你做的我都喜歡。」
  李賀傑對他神秘地笑了笑,轉身跑到一棵斜長椰子樹下,雙腿一蹬,矯捷地跳到了樹幹上,接著雙腳輕踏,輕而易舉的爬到了椰子樹頂端,比猢猻還要快了幾分。
  他千辛萬苦地爬上樹去,自然是為了樹上的椰子。一口氣將樹上的椰子摘了個精光,他才施施然回到了夏晟睿身邊。
  「飛劍借一下。」
  夏晟睿不明所以地將飛劍拿給他。
  李賀傑拿了飛劍,在椰子蒂部往下約三分之一處輕輕劃了一道,就將椰子分成了一大一小兩半,小的那半剛好像一個蓋子蓋在大的那半上。
  「不錯不錯,挺利的劍。」李賀傑把飛劍和椰子都交給夏晟睿,「小心拿著,可別灑了。」
  這飛劍可是割肉剔骨,削鐵如泥的,要是被它原主人看到李賀傑用它來做吃的,還不知會氣成什麼樣子。
  「其實本來想給你做椰子飯的,不過還是做稀一點好了,這樣比較好吸收。」李賀傑一邊說著,一邊拿出大米灌進椰子裡,「哎,椰子汁滿出來了,快喝掉,別浪費。」
  「……」夏晟睿默默把溢出來的椰汁吸進嘴裡。椰汁清甜可口,消暑解渴,這一喝就有些停不下來了。
  「行了行了,不要喝了,再喝就不夠做飯了。要是喜歡喝,我還摘了好幾個,夠你喝的。」大概灌了半個椰子的大米,李賀傑又往裡放了些火腿、香菇、精鹽等物以及少許藥草,「我再給你去抓些鮮蝦來,你等著。」
  他說著,甩了鞋子,一卷褲腳就奔海水裡去了,不多時便抓了不少淺水裡的海蝦來。給蝦去了殼,把晶瑩剔透的蝦肉放進椰子裡,蓋上蓋子。然後又把密封好的椰子放到藥鼎中,催動真火煮了盞茶工夫。
  夏晟睿眼裡是滿滿的期待,等他真火一收,就迫不及待地湊了上去。
  李賀傑把椰子取出,光看外表,椰子與之前並沒有什麼不同。不過剛才藥鼎中氣壓比椰子內部的氣壓要大,所以椰子還是嚴絲合縫的,現在一拿出來,外部壓力驟減,只聽得「噗」的一聲輕響,那個小蓋子一下被頂了開來,頓時一股清香噴薄而出。
  光是看著樣子,聞著香味就不禁讓人食指大動,不過夏晟睿滴著口水卻沒有動手。
  「那去吃呀,裝客氣呢。本來就是給你做的。」
  夏晟睿腆著臉道:「你喂我吧。」
  李賀傑臉上一紅一黑,還是拿勺子舀了稀飯送到他嘴裡,「下不為例!」
  敢情夏晟睿這是嘗到甜頭了。不過送佛送到西,李賀傑到底還是沒有拒絕。
  椰子稀飯椰香濃郁,飯質爽滑,各料相配,味鮮可口。每一粒米飯都吸足了椰汁,既有大米的黏香,又有椰汁的爽口,比了粥更有韌性,比了飯更顯潤澤,含在口中倍覺清冽。
  尤其是其中的蝦仁,被椰子的香氣蓋住了腥味,又是新鮮捉來的,吃在嘴裡甚至還會生出海蝦在舌頭上跳騰的錯覺。
  吃完了飯,夏晟睿意猶未盡,把椰肉也刮了個乾乾淨淨。椰子肉被放到藥鼎裡蒸過之後香脆不失,反而還多了幾分嚼勁,清口之餘又有無窮回味。
  不過讓夏晟睿沒想到的是這一吃就連著吃了好幾天的粥,所幸李賀傑手藝超凡,總能變著法子做出不同口味的粥來,倒也不讓他覺得膩煩。當然,就算做的都是同一口味的,他也保證會毫無怨言的吃下去。
  何況李賀傑每次都會在粥裡加入一些藥草,不僅讓他傷勢恢復速度加快了不少,而且他的修為在痊癒之後比受傷之前還提高了不少,也算是因禍得福了。
  當然了,最讓夏晟睿在意的還是李賀傑對他的態度,連日形影不離的悉心照料,時不時小小的膩歪一下,讓他倆又親密了不少。
  李賀傑現在回想起來,七年前烏龍鎮客棧大火,他被夏晟睿所救,之後的生活便被這人一點一點不著痕跡地改變著,漸漸偏離了他原定的人生軌道。七年量變,在羽靈谷的溫泉池的荒唐行事,終究是走到了這一步。
  如果說他之前還想著哪天會跟夏晟睿一拍兩散,那麼經過這一次夏晟睿捨身為他擋劍,他便徹底的放棄了這一想法。
  像這樣為了救他而不顧自己性命的傻瓜,他李賀傑又能上哪兒去找第二個呢?不如將就一下,就這麼過吧。除非哪天夏晟睿自己不樂意了……那也還是希望他們之間只有開始,沒有結束,畢竟他們的日子還很長很長。
  81.碧水連天疑無路,百年輪轉道有時
  一個月後。
  茫無邊際的星辰海域,一艘簡易木筏在起伏不定的洋面上乘風破浪。
  木筏上兩名俊俏少年背靠著背穩穩坐著,手中拿著粗陋的船槳有一下沒一下地劃著,看上去都是一副懶洋洋沒什麼力氣的樣子,但他們每一次狀似不經的滑動都會使木筏飛速前進不小的距離。
  若是有人看到他們,必然會驚訝萬分,只是星辰海域廣闊無比,又時常有各種危險的大型海獸出沒,罕有人跡,自然也不會有什麼人發現他們了。
  「賀傑……我渴了。」竹筏上一少年對著另一名少年嘟囔道。
  另一名少年二話不說,變戲法似的從腰間摸出一個椰子,拿了把匕首在上面紮了個洞,再在上面插了一根空心草莖,遞到同伴面前。
  「又是椰子啊。」那少年臉上一下子垮了,但還是接過椰子,吸食起來。
  另一名少年抬頭看了看頭頂上猛辣的太陽,「這可是消暑解渴的聖品,還能美容、強心、補胃……甜甜的,涼涼的,有營養味道好……」
  海水咸澀,不經過蒸餾沒法喝,唯一現成的就只有椰子。他倆將就著將就著,就將就了一個月,現在是見了椰子就忍不住胃部一陣痙攣。饒是如此,他們身上攜帶的椰子也已經所剩無幾了。
  「別唱了。」還記得第一次喝到椰汁的時候,只覺得好喝之極;第二天再喝,還是覺得好喝;第三天,有些不想喝了;第四天,已經喝膩了;第五天……第十六天……好吧,他已經麻木了。
  「晟睿,你確定這邊是西邊麼?我總覺得不太對啊。這都半個月了,連個海島都沒見著。」
  「賀傑啊,不是我說你,你的方向感絕對沒我准的。你覺得方向不對,其實這個方向恰恰就是對的。」
  「好吧,我不該質疑你的,這方面你比我權威。」他說著,洩憤似的猛力劃了幾下子,不過很快就洩了氣,又如同之前一般有一下沒一下地劃動。
  且說李賀傑與夏晟睿在無名荒島上住了小半個月,等夏晟睿傷勢完全好透了之後,在島上現成的砍了樹,做了個筏子,又摘了些可以食用的果子當儲備糧,這就離開了荒島,開始了他們海上漂泊的生涯。
  在他們印象之中,蒼南界的東邊是無盡的海洋,大大小小的海島星羅棋佈,而他們所熟知的大齊就是臨海的國家之一。所以他們想回到蒼南界,只要一直向西,必定會有靠岸的一天。
  大半個月在海上漂泊下來,所見儘是海水,以及一樣蔚藍的天空,開始還會感慨一下海闊天空,到了後來,則是看到這沒個盡頭的海天一色就覺得心裡憋得慌。
  「快看!前面似乎有陸地!」夏晟睿突然興奮地衝李賀傑大叫道。
  李賀傑頭也不抬一下,「你又拿我窮開心是吧。」
  夏晟睿豁然從木發上站起來,指著右前方道:「這次是真的!我看到海鳥了!」
  李賀傑一聽,精神為之一振,但是他才冒出來的一點興奮勁兒很快又偃了下去。「再仔細看看!別是海市蜃樓。」
  希望越大失望越大,他可不想到頭來空歡喜一場。
  「不會錯的!我聽到海鳥的叫聲了!」夏晟睿肯定道。
  「咦!好像是有鳥叫!」李賀傑豎起耳朵,「那我們快劃過去看看。」
  木筏驟然加快速度,又行了六七里的樣子,海平面上終於出現了一抹翠綠之色,看樣子是一個海島,而且面積並不會太大,但總算是找到一個能停下來歇息一下的地方了。
  隨著與海島的距離漸漸縮小,兩人漸漸把速度減了下來。等到看清此島全貌之後,兩人不由得瞠目結舌,無言的對視了良久,均是滿臉的不可置信之色。
  李賀傑道:「你覺不覺得這個島有些眼熟?」
  夏晟睿艱難地嚥了口口水,一開口就嚼到了舌頭,不甚利索地說道:「是有點眼熟,像不像我們剛被傳送過來所在的那個小島?」
  「你也這麼覺得?」
  「難道你不這麼覺得?」
  「我以為我記錯了……」
  兩人記憶力都不差,而且在那個島上修養了小半個月,早已把那個島的形貌清楚的記在了心裡。現在乍一看此島,還真是與記憶中之前離開的那個沒有什麼差別。
  「也就是說……我們累死累活了大半個月,兜了個圈子又回來了?」
  「不可能吧……」夏晟睿對自己的方向感已經沒有了之前的自信。
  「管他呢,我偏就不信這個邪了。先上島去看看再說,大不了休息個幾日換個方向走。」
  兩人說著,又奮力劃起槳來。
  ……
  半個時辰後,兩人拖著疲憊的身子上了島,把筏子拉到了沙灘上海水沖不到的地方,便四仰八叉地躺了下來。準備先歇夠了力氣,然後再去島上巡上一圈。
  李賀傑把頭枕在夏晟睿肚皮上,昏昏欲睡,壓根就沒覺得這島上會有人,也就放鬆了戒備。
  而意外往往發生在這種時候。
  「你們兩是什麼人!怎麼會到我們島上來的!」忽然一個清亮的聲音衝著他們大喝道。
  李賀傑聞聲,心中一凜,立馬一個鯉魚打挺從沙灘上跳起來,拽了夏晟睿的手後退了幾步,全副心神地戒備起來,並沒有因為在島上遇到其他人而感到驚喜。
  「你又是什麼人?!」他轉身看向聲音的來源,才發現不遠處一個七八歲大的一個孩子,穿著怪異,身上綴著不少顏色鮮豔的貝殼、海螺,一臉好奇地望著他與夏晟睿,倒是一點敵意都沒有。
  但是讓李賀傑心驚的卻是這個孩子身上隱隱有著一絲靈力,但是散發出來的氣息幾乎讓他感覺不到。方才這孩子離得遠,他竟是絲毫沒有察覺到有人靠近,現在人走近了一些,才稍微能夠感到一點對方的氣息。
  他正驚訝這麼小的孩子竟然懂的隱匿自己氣息的方法,猛地瞧見了小孩長發間微微顫動的扇耳,心中立時掀起了驚濤駭浪。
  「我是映波。咦,你倆是外族人吧。」小孩顯然也注意到了李夏二人與他不同的地方。
  「我們的確是外族人。」李賀傑定了定心神,「你是妖族?」
  小孩搖了搖頭。
  「那你是半妖?」
  「我是海族。」
  李賀傑與夏晟睿對視一眼,他們可是從未聽說過什麼海族。「小妹妹,你的家人呢?你怎麼會一個人在這裡?」
  映波突然撲哧一聲笑出聲來,「跟我比起來你們兩個才是小孩子吧,我已經兩百多歲了。還有,我可是男的。」
  李賀傑抽了抽嘴角,看著這個才只有他一半高的老前輩,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啊,對了,我想起來了!」映波一拍腦門,「你們是靠近大陸那邊的人類修士!以前似乎也有一個誤打誤撞來到我們族裡的。你們又是怎麼回事?我看你們修為似乎並不怎麼高啊。」
  「前輩,我倆是意外被傳送到此的。」
  「不要叫我前輩,叫我映波就可以了。其實你們說的也沒錯,我雖然比你們活得久,但是我在族中的確還只能算是個孩子。」
  海族五百歲才算成年,之後的壽命比了人類更是悠遠。說起來海族比起妖族來算是非常和善的種族,但是卻從不輕易與外人接觸,從來只是固守在這一片不為人知的海域之中。
  「咦,你的其他海族人也在這個島上麼?」夏晟睿問道。
  映波看著他眨了眨眼,「是啊!」
  「那我們之前怎麼沒有在島上看到別的人?」夏晟睿納悶了。
  映波瞥見兩人身側的簡易木筏,瞭然道:「呵呵,其實你們是剛到這個島上的,對吧。」
  「啊?你是說……」
  映波笑著點了點頭,一指東南邊,道:「你們應該是從另外一個島上過來的,肯定把這個金波島當成之前的火浪島了,以為自己這是又兜回去了,是也不是?」
  「這麼說我們真沒走錯方向?」
  「是啊。也只能算是你們運氣好。」
  李賀傑一愣,「此話怎講?這裡頭還有什麼玄妙不成?」
  「我們海族所在的這片星辰海域中間有五個海島,這五個海島全都一模一樣,正好呈五芒陣排列,我族稱之為五芒島,分別對應五行取名為金波島、木滋島,水漓島、火浪島和土瀾島。」
  「金波島就是這個島,也就是我們海族現在居住的島嶼,而另外四個島目前都是無人居住的。五芒島之間海流錯綜複雜,五行紊亂,不說你們人族普通族人無法在此間長時間航行,就是你們這樣的修士也是難以辨明方向的,更不用說找到茫茫大海中的小島了。」
  「我就說我的方向感準確無比嘛。下次跟著我走,準沒錯的。」夏晟睿貼著李賀傑的耳朵有些自得地小聲嘀咕了一句。
  映波自然是把他的嘀咕聲聽得一清二楚,挑了挑眉,又道:「五芒島之間的海流每五百年停止一次,為期三個月,在此期間,五行也會歸位。所以我才說你們運氣好。」
  夏晟睿不由撇了撇嘴。不得不承認,他們運氣的確不錯。如果不是湊在這個時候傳送到此,說不定他倆這一生都要被困在這個鳥不生蛋的地方了。當然,能跟李賀傑在一起的話他還是很樂意的,就是李賀傑可能會耐不住冷清。
  不過他不知道的是每隔五百年,海族上下也會進行一次集體搬遷,從一個海島移居到另一個。這涉及到海族的內部事宜,映波也不便告知他們。
  「對了,既然二位到了我們海族的地盤,還請隨我去見一下我們的族長。」映波用不容拒絕的口氣說道,「我們海族並不會為難你們的,這點你們大可放心。」
  82.人間滄海數百年,此生尤待故人回
  海族並不是一個龐大種族,從遠古時代至今都避居滄海一隅,而且極其善於隱藏自己,所以見過他們的人少之又少。
  此前李賀傑與夏晟睿也不知道海族的存在,畢竟人族中有關海族的記載也不過是古老傳說中的隻言片語,甚至這隻言片語也早已湮滅在了歷史的洪流之中。
  李賀傑本以為海族就應該是居住在大海之中的,沒想到跟著映波往島上的密林裡越走越深,不過他雖然有諸多的疑問,卻也沒有再多問什麼。
  映波行走起來速度出奇的快,李賀傑帶著夏晟睿施展縮地之術才能夠勉強跟上,一直跟著他爬上島上唯一的那座死火山,然後在火山口停了下來。
  從火山口往下望去是黑漆漆的一片,之前在火浪島上李賀傑與夏晟睿閒來無事也登上過火山,並未發現什麼,現在在金波島上,一樣沒有看出什麼特別的地方。
  「你們兩個!從此處跳下去。」映波對兩人說道。
  這火山雖然是死火山,但火山口直通地底,究竟有多深他們也不知道,貿然跳下去,摔傷了事小,摔死了又找誰去賠償?
  跳是不跳,李賀傑與夏晟睿面面相覷,猶豫起來。
  映波催促道:「你倆倒是快些呀。」
  「知道了。」李賀傑撿起一塊石頭往火山口投下,豎起耳朵聽了好半晌,卻仍舊沒有聽到石頭落地的聲音。
  映波實在等不及了,繞到他們身後給了李賀傑與夏晟睿一人一腳,利落地將兩人踹下火山口,自己緊跟著也跳了下去。
  李賀傑猝不及防被踹了下去,驟然失重不禁心中一陣狂跳,旋即冷靜下來,調整身形運氣輕身,以減緩自己的下墜之勢。
  下落了兩百米左右,火山底部忽然衝起一股怪風,將他與夏晟睿穩穩託了一把。這股風雖然罡猛,但吹在人身上確實極其柔和,兩人彷彿落進了棉花堆裡。而接下去的一段路都由這股怪風護著,兩人均是下落得極其緩慢。
  與此同時,黑暗之中漸漸升起一絲藍綠相間的光亮,李賀傑仔細辨別之下,發現發光的是山壁上一種不知名的礦石。越是往下,這種礦石越是密集,所發出的光亮也越是強烈。雖然藍綠之色的光線讓兩人覺得很不習慣,但是至少在火山內能夠輕易辨識遠近的景物了。
  只見他們身下是一個巨大的法陣,法陣上金白兩色靈光交替閃爍,而托著他們緩緩下落的怪風,就是由這個法陣催發出來的。
  又過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李賀傑與夏晟睿終於相繼觸到了地面,不禁長出了一口氣。
  映波凌空俏皮地翻了一個觔斗,緊接著落到李賀傑身前,笑著說道:「我就說沒事的吧。你們人族膽兒也真小,我又不會害你們的。」
  李賀傑一言不發,抬頭往上看去,火山山口已經化作了一個光點懸在他們頭頂。這條由火山口穿過山腹直通山底的通道竟是筆直筆直的,而且出奇的長,他粗略估算了一下,他們此時所在的位置應該已經在海平面之下。
  他們周身光滑的岩壁上似乎還雕鑿著一些祭祀、勞作的畫面,畫面上那些長著扇耳的人應該就是海族無疑。
  再仔細往地上的法陣掃了一眼,都是一些看不懂的字符,深深地刻在他們腳下堅硬的岩石上。而他之前在頂上扔下來的那塊石頭,卻不知落到了何處,似乎並未與他們一般落到陣法之中。
  「還在看什麼?走了!」映波喚了一聲,率先走出了法陣。
  李賀傑緊隨而上,甫一邁出法陣,眼前的景象驀然一變。
  出現在他們眼前的是一個空曠的大殿,由十六根巨柱支撐,那個法陣則是在大殿中央一個祭壇似的高台上。大殿四面各有一條通道,不時有海族人進出其中,想必四個通道分別連接著不同的區域。
  「映波!你這小子去哪兒了!族長正派人到處找你呢!」李賀傑只覺得眼前一花,一名長相豔麗的海族女子忽然出現在了他們身前,將映波攔了下來。
  「族長現在在哪裡?」映波面上忽然現出一絲緊張之色。
  「族長她在……」海族女子忽然收聲,扇耳微張,面上寵溺的笑容瞬間換成恭敬之色,轉過身去,向著空氣行了一禮,「族長大人,映波回來了。」
  海族女子面對的地方空氣忽然如水波般扭動起來,眨眼間一個身材頎長,面上罩著戴著面紗,宮裝打扮的婦人從空氣中幻化而出。
  遠處幾名海族人見到他們的族長到來,只是行了個注目禮便又各自行事了。
  「族……族長。」映波低著頭,似乎對這位族長有些懼怕,說起話來都有些舌頭打結。
  被他們稱為族長的婦人伸手撫了撫映波的腦袋,「最近你是越來越調皮了,我一轉身的工夫就找不見你的人影兒了。這段時間外面不怎麼太平,我不是讓你不要出去麼。」
  「我……我不過就是去島上面透透氣,並沒有亂跑。」
  「怎麼還帶了兩個外人回來?」宮裝婦人瞥了映波身後的李賀傑與夏晟睿一眼,如水波般的眸子中驀然現出一絲冷漠與凌厲。
  李夏二人感覺自己被毒蛇盯住了一般,不禁心中一凜,忍不住想要往後退去,卻發現身子似乎變成了一塊石頭,一動都不能動了。
  「他們是我在灘塗上遇到的……」映波原原本本地將李賀傑之前的說辭給族長複述了一遍。
  宮裝婦人聽他說完,饒有興致的確認道:「哦?真是如此麼?」
  映波面上一紅,「這個……我還沒有確認過。」
  「真是胡鬧!人族狡猾多端,你只聽取了他們的一面之詞,怎麼就把人帶到族中來了?雖說此事可大可小,但是後果也不是你擔待得起的。念在你年齡尚幼,暫且罰你禁足一年。」
  映波聞言,小臉立馬垮了下來,略帶怨恨地看了李賀傑與夏晟睿一眼。
  宮裝婦人雖說是在教訓映波,但是言辭間並未有生氣的意思。
  「那個……前輩,事實就如映波所言,我等並未有所欺瞞。而且我等保證不會做出於貴族不利的事情來的。」
  「滎漣,麻煩你去確認一下了。」宮裝婦人淡淡對邊上的美豔女子吩咐了一句,看也不看李賀傑他們,閉上雙眼陷入了沉思。
  「好的。我這就去。」美豔女子無限同情地對映波笑了笑,一個閃身消失在大殿之中。
  約莫小半個時辰後,滎漣略帶疲憊地回到了大殿之中。
  「族長,查探清楚了。火浪島上的確有人活動過的跡象,距離現在差不多大半個月的時間。另外,火浪島上空還殘留著一絲空間波動,應該是傳送符造成的。」
  宮裝婦人黛眉微微顰起,又緩緩舒張開,再睜開眼看向李賀傑他們的時候,眼中的冰冷與凌厲已經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派和善,甚至還有一點看向映波時才會出現的寵溺之色。
  「滎漣,辛苦你了。帶映波一起去休息吧,我還有些事情要問這兩人。」
  她的言下之意便是不希望有人聽到她接下來的問話,滎漣識趣地拉上映波,向著海族人出入比較頻繁的那條通道走去。
  宮裝婦人等他二人走遠後,才對李賀傑與夏晟睿淡淡說道:「好了,你們二人跟我走吧。」
  她說著,朝四條通道中最冷清的那條走去。說是走,她的雙腳卻沒有擺動,更準確的說應該是在飄。她飄行的速度不快,顯然是為了照顧李夏二人。
  李賀傑與夏晟睿發現自己的身子又能動力,趕忙跟了上去。
  通道不算太長,轉眼間他們就到了一間各色珊瑚裝飾起來的四方大廳。大廳除了他們來時的那條通道,各個方向又各有一條稍窄的通道。
  宮裝婦人略一沉吟,帶著兩人向著右邊的窄道來到了一間小廳。
  小廳裝修精緻,廳中心擺著一張潔白晶瑩的白玉桌子,還有數把用同樣質地的玉石雕刻成的椅子。四角則各有一個古色古香的小鼎,鼎中裊裊白煙升起,隱隱有一股清香散發而出。不過最別具一格的還是該廳的天花板。
  天花板由一整塊透明水晶製成,可以清晰地看到頭頂上幽藍的海水以及深海之中各種各樣的魚蝦游動嬉鬧。小廳儼然成了一個小型的海底水族館。
  「你們不必太拘束了,這幾日就住在此處吧。」宮裝婦人狀似隨意的在白玉椅子上坐了下來。
  「前輩,您有什麼要問的就問吧。」李賀傑扯了扯夏晟睿放在身後的手指。
  夏晟睿會意,接道:「我們保證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婦人似乎笑了一下,「我都不急,你們急什麼。好吧,我且問你們,你們來到我們海族,可是靠的傳送符?」
  「正是。」
  「傳送符是何人給你們的?」
  「是我們師尊所贈。」
  「你們師尊姓甚名誰?」
  「這個……」
  「怎麼?」婦人見他言辭閃躲,黛眉不經意間顰了起來。
  「我們不敢直呼師尊名諱,只知道師尊姓黃。」
  「姓黃!應該不會錯了……」婦人眼中激動之色一閃而逝,「你們可能不知道,傳送符雖然分定向傳送與隨機傳送兩種,但是你們人類修士所制的傳送符是無論如何也無法傳送到五芒島範圍之內的。除非……」
  83.守望萬年有盡時,寂寞紅塵結仙侶
  「你們人類修士所制的傳送符是無論如何也無法傳送到五芒島範圍之內的,除非受到我們海族的認可。」
  李賀傑好奇道:「怎麼樣才算被貴族認可呢?」
  宮裝婦人別有深意地看了李賀傑一眼,「說的讓你容易理解一點,那便是與我族訂立契約。」
  要與海族訂立契約,前提自然是要得到海族的認可,只有得到認可了才能訂立契約,也只有訂立了契約才可製作能夠傳送到海族的地盤上的傳送符,所以族長這麼與李賀傑解釋,也解釋得通。
  當然,要用什麼方式讓海族認可,那就要另說了。也許是幫了海族什麼忙,得到了海族的友誼,然後訂立契約;也許是展現出了強大的實力,讓海族迫於壓力不得不與之訂立契約;也許又是通過別的什麼機緣。
  李賀傑可謂一點就通,立刻明白了宮裝婦人話中更深一層的意思。「前輩您是說我們師尊來過你們這兒?」
  「是的。五百年前,姓黃的小子,唔……就是你們師尊誤打誤撞,來到我們島上,被我發現後帶回了族中。真是沒想到,這小子如今也有了弟子門人了。他當年可是油嘴滑舌的,狡猾得很,怎麼就教出了你們這兩個這麼老實的弟子呢。」
  「呃……」李賀傑腦海裡頓時出現了黃掌門平日裡那為老不尊的模樣,權當宮裝婦人是在表揚自己和夏晟睿了。
  黃掌門顯然是得到了海族人可還與人訂立了契約的,不過這其中的故事被宮裝婦人一句話帶過,自然是不願與兩人多說,李賀傑與夏晟睿也不會沒有眼色地再去問人家這其中的秘辛。
  五百年的時光吶,夠普通人活上好幾輩子了,他與夏晟睿此生也不過才活了十多年,五百年究竟是個什麼概念他倆也不甚清楚。
  說來《西遊記》中心猿悟空大鬧天宮被如來鎮在五指山下的時間正好也是這個數,時間的洗禮之下就連心猿悟空也不得不從良,被從一個地痞流氓改造成了遵紀守法的好公民。
  反倒是黃掌門,聯繫宮裝婦人的話,他這麼多年來,性格竟然一點都沒有變。大概他唯一的變化就是從一個年輕人變成了一個糟老頭。
  宮裝婦人的年齡不消說,也肯定比黃掌門大了去了,只是看起來只有二十幾許的樣子,而黃掌門一個老頭被她叫做小子,李賀傑聽起來還是覺得有些彆扭。
  「五百年過去了,他離開之後也不回來看看,這小子還真是沒有良心。」
  「這個……前輩您也不能全怪師尊,畢竟我們人族壽命短暫,若是不抓緊時間提升修為,只怕轉眼便是一抷黃土。」
  宮裝婦人冷哼一聲,「有時間打理門派,卻沒時間來探望老朋友。」
  夏晟睿道:「前輩,最近我們人族那邊不太太平,師尊若不是苦於應對,肯定早就……」
  「你們人族那邊鬧騰得再厲害,還不就是那麼點兒屁大的事。」宮裝婦人打斷他,「你倆不必替他開脫,我也不是如此就容易動怒的,更不會因此而開罪為難你們。只是想讓你們回去給他帶個口信,就說讓他過來這邊一趟。」
  「小事一樁。請前輩放心,我們一定把話帶到。」
  「我讓你們帶口信,在我看來可是很重要的事,怎麼就說是小事呢?」
  人生最無奈的事莫過於拍馬屁被人當面揭穿。李賀傑一時間被噎得說不出話來。
  「呵呵,怎麼不說了?這點上啊,你們還真得跟你們師尊多學學。」
  「前輩要我們帶話,想必是越早帶到約好了。不知道是否是有辦法把我們傳送回去?若是靠我們自己回去,且不說路途遙遠,我倆壓根不識水路,能不能回到門派也還不好說。」
  「我們海族的確獨具空間神通,不過近段時間五芒島天地元氣變動,我也沒法發動神通進行過長距離的傳送,想要我送你們回去,你們還得等上一段時間。」
  兩人一聽有門路,立即高高興興的給人行了一禮,「那我等就先在此謝過前輩大恩了。」
  宮裝婦人受了二人一禮,站起身來,視線直直透過兩人看向牆角,旋即又收回了目光。淡淡說道:「先別高興得太早,說不定過了幾天我就改主意了。不過話說回來,你們作為那小子的弟子,修為也太低了點兒,住在這邊的這些日子你們就好好修煉,修為上去了才不會墮了他的面子,才好讓他少操些心能有時間出來走走。」
  「當然,最主要的還是為了你們自己,不要再像這次一樣被人打得沒有還手之力,最後又跑到我們島上來擾了我族清淨。」她說著,如玉的手掌在桌面上輕輕一拂,桌上驀然多了一個鑲嵌著珍珠珊瑚、異常精美的酒壺來。
  「這是我族用秘法釀製的青火釀,對你們修為的提升應該有些幫助。」她也算是愛屋及烏,否則斷然不會給這兩個擅闖他們地盤的人族小子一點好處。
  「多謝前輩!」兩人這一聲前輩可比之前叫得親熱的多了。
  宮裝婦人擺擺手,「對了,當年黃小子在我這邊經常提起你們人族的美食,讓我至今唸唸不忘。你們若是回去的話還要提醒他帶些你們人族的美食來。」
  「前輩若是想要品嚐我族的美食,何須如此麻煩。補滿您說,晚輩對於烹飪,還是頗有些心得的。」李賀傑一邊自薦,一邊卻是暗暗驚訝,這位海族族長似乎早就知道他會烹飪,現在才會這麼說的。
  宮裝婦人抿嘴一笑,周身空氣忽然如水波般毫無徵兆地扭曲起來,一如來時一般,就這麼消失在了小廳中。
  這位前輩高人可算是離開了。
  她這一走,李賀傑與夏晟睿同是心中一鬆,轉瞬就換了一副模樣,在廳中這邊摸摸,那邊瞧瞧,完全沒有了方才的拘束勁兒。
  ……
  同一時間,在海族聚居之地另一間被裝飾得如水晶宮一般的房間當中,空間一陣扭曲後,宮裝婦人憑空出現在了其中。
  「出來吧,你以為我不知道你跟著我麼。」宮裝婦人言語中略帶著些怒意,逕自走到屋中火紅的珊瑚椅上坐下。
  她身後的空氣中響起一陣男子無奈的笑聲,緊接著一個書生打扮的男子憑空幻化而出,身影漸漸由透明凝為實體。
  書生打扮的男子負手走到宮裝婦人身邊,自來熟地拿了把椅子坐下,舉止間盡顯風流。
  「你不是說要吃那個小子做的東西麼,我已經跟他說了。」
  「呵呵,你自己難道不好奇麼?」
  「那我倒要看看是不是真有你說的那麼好。」
  書生手中這扇輕輕敲打著身前的桌面,「你們海族下到此界鎮守空間裂縫已經有兩萬七千八百多年了吧?上界當初似乎是說罰你們在此鎮守滿三萬年即可回去的。」
  「你倒是算的清楚,不過這是我們海族內部的事情,與你無關。」宮裝婦人冷下臉來。
  「的確與我無關,但若是讓上界的人知道了你在受罰期間與下界的人有了私情呢?嘖嘖,堂堂上界海族七公主竟然與異族有染,還誕下一子,若是在下不小心說漏了嘴,不知道會怎麼樣呢。」
  書生笑盈盈地展開摺扇,看似輕浮地輕輕扇了幾下,卻引得屋中颳起了一陣大風。宮裝婦人猝不及防之下,罩在臉上的面紗被這陣風撩了起來,露出了底下絕世的容顏。
  要是李賀傑與夏晟睿在此,看到她的容顏後定會驚訝不已,因為映波的長相竟與她有七分相似,只是映波的眉眼比了她更英武幾分,而她則是比映波多了些許妖嬈。
  「你這是何意!你來我海族,我拿你當朋友,將你好生接待,你卻如此輕薄與我!那就休怪我不客氣了!」宮裝婦人極怒地一拍桌子,抓起桌上的茶盞往書生身上潑去。
  小小的茶盞中竟源源不斷地生出水來,化作一道水柱向著書生捲去,書生拿扇面舉重若輕地一檔,將水柱整個化去,卻不覺自己衣襟已經濕了一塊。
  「七公主,有話好說。你也知道在下並不是愛嚼舌根之人,此事我自然不會說出去的,方才不過與你開個玩笑。」
  「哼。有你這麼開玩笑的麼!本公主今日心情好,暫且原諒你這一次!」
  「多謝公主大量。嘿嘿。」
  「說吧,你來我這兒到底又想要什麼東西?」
  「也沒什麼,就是朋友之間敘敘舊。」書生打了個哈哈。
  宮裝婦人美目斜了他一眼,冷哼了一聲。
  書生乾笑道:「其實在下來此,真是為了那兩個娃娃。畢竟拿人家手短,吃了他們一次東西,轉眼見到他們遭難,怎麼說都應該幫他們一把。不過沒想到他們身上竟然還帶著傳送符。」
  「既然是傳送到你這邊的,我就乾脆一塊兒過來……正好又是五百年過去,我估摸著你親手釀製的青火釀也該釀好了。」
  「我看你是酒癮犯了才是真的。」
  「可不是麼。哪想我都還沒嘗到,你隨手就將青火釀給了那兩個小子。實在是便宜他們了。」
  84.美酒須有佳餚配,對食小飲好怡情
  青火釀的配方為海族獨有,在這世間可謂僅此一家別無分號。再加上釀製青火釀所需世間珍奇草藥無數,釀製週期又極長,其價值便更加的難以預估了。
  那名修為深不可測的書生都垂涎於青火釀,不僅僅是因為青火釀的味道醇美,更是因為青火釀對提升其修為有著一定的作用。雖然作用小到可以忽略不計,但已是極其難得。
  青火釀對書生的作用幾乎看不出來,對李賀傑夏晟睿這樣的修為來說,效果確實極為顯著的。
  五百年前黃掌門還是十方崖中修為倒數的弟子,入世修行流落海外,機緣巧合得遇海族,最後回宗時已成了門派中那屆弟子裡的第一人。黃掌門修為會突飛猛進,正是因為飲用了青火釀,只是這些事他並未對任何人說起。
  照理說不同的境界只能服食各自對應品階的丹藥,但是凡是總有例外,就如同李賀傑的藥食一般,海族的青火釀也是任何境界的修士都能服用的。而且更為難得的是青火釀可以多次服用,效果並不會受到服用次數的限制。
  青火釀的配方怎麼說是海族從上屆帶下來的,說是仙方也不為過,有些特殊之處也說得通。
  當然,並不是說青火釀的存在就一定破壞天地法則,畢竟光是其釀製的週期與藥草就不是普通修士能夠承受的。五百年的時間足夠修士修為的提升幾倍於青火釀所帶來的好處,至於那些修為提不上去的,就不必多說了,因為他們根本活不到五百年。
  所以說,人族修士想要釀製青火釀,修為少說也要有地仙之境,而有了如此修為的修士,除非有特殊機緣獲得青火釀,他們自己是絕對不會去嘗試釀製的。也只有海族這種生命極為漫長的種族才會閒得沒事來釀製青火酒這種修真界中不可多得的奢侈品。
  李賀傑與夏晟睿不知道清火釀有多麼珍貴,只當它是如大成丹一般或者是比大成丹再難得一些,能夠增強他們修為的靈丹妙藥,所以對放在桌上的清火釀並未多麼上心,反倒是對海族那與人族風格迥異的居室大感興趣。
  兩人在小廳中上躥下跳了一陣,最後還真被他們找見了這廳中的兩處隱蔽得極好的機關。
  這兩處機關就隱藏在小廳四角那四個小鼎中的兩個之中。其中一個小鼎向左旋轉後小廳與外面通道之間會多出一道屏障,通過這道屏障,裡面的人能夠清楚地看到外面的情況,但是外面的人看不到裡面。
  另一個小鼎則是在向右旋轉後,小廳中的一扇暗門會自動打開。最為玄妙的是,這四個小鼎任意一個被動過之後都會自動歸位並且交換彼此間的位置。
  暗門之後是一間臥房,房中空空蕩蕩,只有一張巨大的貝殼床。
  臥房中不止天花板是透明水晶,就連牆面也是由整塊透明水晶打造而成,讓人彷彿在水中潛游一般。
  臥房望出去是一望無際的五彩珊瑚,珊瑚間五彩斑斕的魚蝦相逐,海藻水母搖曳身姿,再近一些還有些貝殼、海葵生在他們臥房外壁上的。
  似乎感受到了夏晟睿的注視,海葵中一條小丑魚大膽地探出腦袋來好奇地與他對視。
  「賀傑,快來看!這魚真有趣!」夏晟睿何曾見過這樣的景象,一邊呼著李賀傑,一邊又向小丑魚湊近了一些。
  小丑魚被他的舉動嚇得一下子縮進了海葵中,過了一會兒,又小心地探出了頭來。
  李賀傑進來就見他一副興致勃勃的樣子,幾乎要將臉都貼到水晶牆上去了,不禁有些好笑。
  「你想吃海鮮了吧?」李賀傑拿著青火釀進來。
  「哪有啊……啊……你是說海鮮?我是有那麼些餓了。」
  李賀傑笑著把酒壺的塞子拔開,霎時間一股酒香瀰漫開來。
  「好醇的酒!」
  兩人並不是懂酒之人,但光是聞到這股酒氣,渾身的毛孔都要不由自主地舒張開來,而心脾之間也有一種暢快的感覺滋生而出。
  「好酒自然要有美食相配。」
  「還要有美人相伴!」夏晟睿直勾勾地看著李賀傑說道。
  李賀傑眨了眨眼,分明看見夏晟睿身後那條小丑魚暈暈乎乎地翻著白肚皮沉到了水底,竟是一副醉酒的樣子,不由有些驚訝。趕緊把酒壺塞子重新塞好,覺得再多聞一會兒酒香這人也要醉了。
  「把酒拿好,我做些簡單的吃食。」
  夏晟睿接過酒壺,就見李賀傑左手一翻,已經將一隻精美的玉盤托在了手心,緊接著右手往盤上虛空一抓一放,一隻隻活蹦亂跳的海蝦就這麼被他放到了盤子裡。
  屋中酒香遲遲不散,海蝦聞了,在盤上跳了幾下就醉死過去。
  「咦?你什麼時候抓的蝦?」
  「就剛剛啊。」這是李賀傑進階後新學會的法術,只能短距離隔空取物,練到高深處,鬥法時甚至能將對手憑空攝到面前來殺對方一個措手不及,不過目前來說只是個雞肋法術。
  他學會後就沒用過,今日用出來有意在夏晟睿面前顯擺一番。當然,他也只能在夏晟睿面前顯擺了。
  夏晟睿扁扁嘴,又見他伸手往盤上一抹,這一盤新鮮蝦子就給去了殼,蝦腺也給弄乾淨了。
  「晟睿,快給我弄些冰塊出來。冰塊小一些,不用太多,放到這兒。」李賀傑指了指去了殼的蝦子,「這點還是沒你不行的,嘿嘿。」
  李賀傑的天火靈根注定了他只能修煉火屬性功法,冰屬性的法術只有玄水靈根的唐少逸或者是靈根比較雜的夏晟睿才能施展出來。當然,修真界中也有過寒焰的記載,只是李賀傑無緣遇上。
  「現在要求著我了吧。」夏晟睿將空氣中的水汽凝結成冰,把冰塊冰渣一股腦兒引到玉盤中。
  「咱這叫夫妻搭配,幹活不累。」
  這話對夏晟睿很是受用,「咱倆誰是夫,誰是妻?」
  「口誤!是夫夫。」李賀傑又把盤子遞給他,「拿著。」
  夏晟睿欣然接過玉盤,小心端好,滿是期待地看著李賀傑。
  李賀傑又取出紅椒、豆豉等調料搗碎拌勻,做成辣豉油後,又拿出一個瓷瓶。瓷瓶中裝著的是一種黃綠色的粉末,被他倒了些進辣豉油中進行攪拌。
  夏晟睿湊得近,頓時聞到一股辛辣的味道。這股味道直衝腦門,讓他有種流淚咳嗽的衝動,但手上還拿著東西,只好強自把這股衝動給憋住了。
  「賀傑,你這是什麼東西?太嗆鼻了。」
  「芥末。這可是好東西,別看它味道沖,一會兒吃蝦就全賴它了。」李賀傑笑著解釋道。
  芥末主要有黃芥末與綠芥末兩種,黃芥末是由芥菜種子研磨而成,綠芥末則是由山葵研磨而成。他瓷瓶中的芥末粉則是由兩者調製而成,因為綠芥末比黃芥末更為辛辣,所以他調製出來的芥末粉味道更為適中。
  芥菜種子與山葵在這邊只作為藥用,李賀傑在他小娘親給他的《百草經》中讀到過,卻沒在司膳房諸多調味品中看到過,便知道這邊的人沒有將芥末作為食用的習慣。
  調製好芥末辣豉油,李賀傑怕夏晟睿吃不消那股辛辣味道,芥末雖然開胃,但不併非所有人都喜歡。他想了想,又往裡加了些糖和食醋,以緩衝辣味,又能讓風味更佳。
  夏晟睿見光是調製這一碟醬料就如此多步驟,不由得更加期待起來。雖說剛才芥末粉的味道讓他很不好受,但只要是李賀傑做的就肯定不會有問題。
  蘸醬準備好之後,蝦仁也冰鎮得差不多了。李賀傑從儲物袋中摸出一個火浪島上摘來的檸檬,將檸檬汁均勻地擠到蝦仁上。
  「好了,大功告成!」
  「啊?這就好了?」夏晟睿看著手裡一盤生蝦仁,覺得有些不可思議。在他認識裡這樣的海鮮都是要煮熟了才好吃的,不然腥味極重,根本難以入口。
  「當然。」李賀傑拉著他在貝殼床上坐下來,示範性質的拿筷子夾了個晶瑩剔透的蝦仁,在芥末辣豉油中翻滾一圈就放進了自己嘴裡,吃得嘖嘖有聲。
  如果是在前世,李賀傑是不會使用這樣的吃法的,畢竟生蝦之中帶有不少細菌,常有人食用了蝦刺身之後受感染入院。不過在這邊就不一樣了,這邊的海水完全沒有污染,這些海蝦也是干淨得很。就算還有細菌,他與夏晟睿現在的身體素質也是全然不懼。
  夏晟睿肚子裡的饞蟲一下子就被李賀傑引了上來,把玉盤在床上放穩,搶過李賀傑剛吃過的那雙筷子趕緊夾了一個,也有樣學樣地蘸了醬放到嘴裡。
  他首先嘗到的就是芥末的辛辣味道,這次可比剛才光是用聞的來得強烈多了,竟是被這股怪味給沖得流出了眼淚來,下意識的想將嘴裡的蝦仁吐掉,但一想到是李賀傑做的,還是硬著頭皮囫圇吞了下去。
  「怎麼樣?好吃吧?我看你感動得都流淚了。」李賀傑看他眼睛有些紅紅的,活像一隻兔子,知道他是第一次嘗到芥末的味道,給嗆到了。
  「一點也不好吃。」
  李賀傑有些無奈,又摸出一雙筷子,夾了蝦刺身放到他嘴邊,誘哄道:「你再嘗一個。芥末是有些嗆鼻,你嘗到過了,這次注意啊。味道真的不錯的。」
  「那好。」夏晟睿閉上眼睛,張大嘴巴,頗有些視死如歸的味道。
  李賀傑把蝦刺身輕輕放到他舌頭上,不料他舌頭纏上來在他筷子頭上舔了一圈口水,不禁失笑,乾脆和著他的口水給自己也夾了個蝦。
  臥房裡一時間有些靜謐。
  日光透過海水的浸染,映入臥房,極其微弱的藍色,將這間不大的空間渲染得尤為溫馨。
  臥房中,兩人肩挨著肩坐著,畫面出奇的美好。
  李賀傑心想,坐在床上吃東西,實在是難得的享受。拿出兩個酒盞,把夏晟睿手裡的酒壺拿過來,一人倒了一盞酒。
  夏晟睿睜開眼睛,覺得這蝦刺身有些味道了,又自己夾了個。
  冰鎮後的刺身生蝦,蝦肉收縮,吃起來更富彈性,口感鮮脆甘甜,在芥末味道的掩蓋下腥味已然不見。第三個蝦刺身下肚,夏晟睿已經有些愛不釋口了。
  「吃海鮮的時候最好再配點小酒。給。」李賀傑把青火釀遞到夏晟睿面前。
  夏晟睿接過青火釀,與他碰了碰酒盞,小飲了一口。
  這一飲一啄,就連神仙也要直呼暢快,兩人不覺就吃得停不下來了。
  海蝦本就是壯陽之物,兩人又喝了青火釀,不知不覺間便有了醉意,半醉半醒間身子也開始火熱起來……
  等到第二日兩人醒轉過來,貝殼床上已是一片狼藉。
  85.青火釀大顯奇效,小兩口打情罵俏
  海下日光本就照不太到,李夏二人的臥房就算是在白天也只是比晚上稍微亮堂一些。兩人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的晚上,臥房裡漆黑一片。
  青火釀極為醇厚,味道又好,只是量不夠多,只有那麼小一壺,兩人一來一去,早就把小小一壺青火釀喝了個底朝天。
  雖說只有那麼小一壺,但卻還是把兩人給喝醉了,然後又藉著酒勁做了點愛做的事。
  說來這還是兩人第一次醉酒。現在醒來,李賀傑絲毫沒有宿醉之後的不適,反而覺得神清氣爽,也不知是這酒特別好還是修天之後身體變好的緣故。
  「賀……賀傑!」夏晟睿突然狂喜地叫起來,聲音帶著顫抖,說話都有些不太利索。
  「怎麼了?」李賀傑撿起地上的空酒壺嗅了嗅,青火釀已然一滴不剩,但沒想到壺中的酒氣也已經揮發殆盡。
  好東西果然都留不住。不過這酒壺做工精美,用來裝青火釀,材質上應該也有些特殊,想來是價值不菲。李賀傑財迷心竅地把酒壺收入自己囊中。
  「我……我竟然突破了!」夏晟睿一下把人撲倒,瞪大雙眼看著他。
  「恭喜。」
  「我是說我到大成真人境界了!」他一開始以為是自己的錯覺,但是幾番內視之下,均發現自己的靈力以及神識比之前已經成長了好幾倍,這無一不顯示著他已經突破五氣朝元,進入到了大成真人的境界。
  他與李賀傑修煉的九轉紫金訣,前期突破極難,三花聚頂、五氣朝元均是費了他九牛二虎之力,嗑了不少藥才達到的。李賀傑資質比他好,但前不久突破到大成真人境界的時候,有大成丹輔助還是花了五天時間打坐,而之前的積累更是花了不少年月。
  夏晟睿當真覺得自己此番突破就跟天上掉餡餅一樣,他才五氣朝元沒多久,照理說離瓶頸還早了去了,沒想到竟這麼毫無徵兆地進階了。雖說只是堪堪達到大成真人境界,但已是十分的不可思議。最讓他高興的還是趕上了李賀傑,以後就再不用拖他後腿,能將這人保護得更周全了。
  「我不是在做夢吧?!你快掐下我試試!」夏晟睿仍舊有些不太相信自己,把臉湊到李賀傑近前。
  李賀傑看他反應這般有趣,忍不住在他唇上輕啄了一口。
  「唉,我讓你掐我一下。」夏晟睿心底卻是甜滋滋的。
  「那我可真掐了啊。」
  「掐吧!」
  李賀傑勾起唇角,伸手往他兩腿間那男人最為脆弱的地方報復性質地掐了一掐。他掐的時候還是把握了分寸,力道用得恰到好處,決計不會影響到日後的生活。
  「痛!痛!痛痛痛!」夏晟睿一連喊了五個痛字,「你往哪兒掐啊!我沒讓你掐那兒啊!快給我揉揉。」
  李賀傑依言給他揉了兩下,發現那兒又開始蠢蠢欲動起來。
  夏晟睿在他手上蹭了兩下,滿面紅光道:「哈哈!我真的進階了!」
  「應該是青火釀的緣故。這酒還真是奇效,就是太少了。」李賀傑也挺替他高興,但是一想到青火釀這樣的瓊漿玉露被他倆昨日那般飲法,就覺得有些暴殄天物。若是分成幾份來用,效果肯定遠勝現在。
  可惜東西已經下肚,想要吐出來已經晚了。
  「你怎麼不說是我們雙修的緣故?」
  「可能也有些關係。」靈丹妙藥的藥力化解吸收不易,三生丹、大成丹之類的都需要數日煉化,更何況這青火釀。但是兩人卻只花了一日工夫就煉化了,這其中比有蹊蹺。
  要麼是海族的地方特比適合修煉,要麼是青火釀特別容易吸收,當然,沒有吸收白白跑掉的藥力肯定不少。還有就是真像夏晟睿說的,是雙修的緣故了,畢竟雙修的好處,玄鵠也給他說起過一些。
  夏晟睿一聽他如此說,興奮勁兒更足了。「那敢情好!咱倆每日行那雙修之事,那修為豈不精進神速了!」
  李賀傑無語地看了他一眼,「你想得美!過猶不及懂麼?還想我給你做補腎壯陽的東西吃不成?」
  「嘿嘿。賀傑,你修為也提升了吧?提升了多少?」夏晟睿這才想起來要關心一下李賀傑的修為。
  李賀傑對他是毫無防備,他一邊說著一邊放出神識去查探李賀傑的修為,發現能夠探得出李賀傑的修為,應該是與他一般出在大成真人的境界。就是不知道青火釀對他有效,對李賀傑是否同樣有效;若是有效,又讓李賀傑修為精進了多少。
  「當然提升了。離脫胎換骨之境尚有一線距離。」李賀傑面帶得意之色。
  「啊……你又快要進階了?!」
  「哪有這般容易。這道檻不知道難住了多少修士,而這些人中就此止步的不知凡幾。」
  想想玄鵠在大成真人境界一停留就是上百年時光,他們兩人這般順風順水修煉下來,不知道要讓多少人羨慕。
  「那你……」
  李賀傑也不知哪兒來的自信,笑著道:「我嘛……還不好說但是我能感覺到,最多十年,我必會有所突破。當然,若是還有這般機緣,再縮短幾年也是說不定的。」
  夏晟睿打心底裡替他高興,但是一想到自己要再突破要比他更加艱難,時日更加的遙遙無期,免不了又生出一股無力感。
  他是要與這人長長久久地在一起的,勢必要努力追趕上去,然而現實卻是他與李賀傑的修為上的差距隱隱有著越來越擴大的趨勢。
  明明一樣的際遇,但是因為天資所限,他總比李賀傑慢了一步。若是長此以往,他們兩個就真的要一個天上一個地下了。
  「你不用急的。」李賀傑輕輕撫平他微微皺起的眉頭,捏了捏他已經漸漸有些棱角分明的臉頰,「修為的事不能急,急了也沒用。我既然選擇跟你在一起了,就不會丟下你不管的。」
  「我們修煉九轉紫金訣,到了後面肯定會比別人容易的,看看我們的好師父就知道了。還有我的藥食。我修為提升了之後,似乎又有了新的體悟。」
  「真的?!」夏晟睿一聽到藥食,不由眼睛一亮。
  「煮的!」
  李賀傑摟了他把他按到自己胸口,「被你折騰得身子還有些乏,再睡一覺!」
  86.略施神通破浪去,猝不及防洋相出
  於金波島上住了幾日,李賀傑與夏晟睿就差不多對海族有了一個初步的瞭解。
  海族人數的確不多,只幾百號人,連一千都沒有,顯得有些沒落。不過據說幾萬年前海族就只有這些人,沒怎麼增加,也沒有明顯減少,近千年來也就映波一個是新出生的。
  海族沒有稱霸世界的野心,也沒有被外族侵略的憂慮,壽命又遠超人族百倍不止,是以族群雖然算不上壯大,卻也不用擔心滅族,這日子過得倒輕鬆自在。
  而海族的生活模式與人族亦是大相逕庭,過的是氏族部落式的生活。族中沒有市場,平時有什麼東西也都是平均分配。
  每年一次狩獵算是海族的傳統盛事,但實際上也不過是海族在漫長歲月中打發寂寞的一種消遣,畢竟海族絕大部分時間都是蟄伏不出,除了睡覺還是睡覺了。
  李賀傑他們剛被映波帶至海族內部那日,大殿中時常可見來來往往的海族,而這樣的景象換了別的時候是絕對難以見著的。因為這段時間海族剛從火浪島轉移過來,所以族中事務繁多,海族族人這才頻繁奔波於各塊區域。當然,這點李賀傑是不知道的。
  最讓李賀傑期待的還是不久之後海族一年一度的狩獵活動,並且想當然地把海族連日來的忙碌當做是在為狩獵做準備。不管如何,他這下算是又有熱鬧可湊了。
  ……
  半個月後。
  海族全體成員都聚集到了火山口正對下來的那個大殿之中,海族族長囑咐了幾句之後,大家便依次踏上了大殿中央的法陣。
  這個法陣不僅能把人從上面接引下來,也能把下面的人送到火山口上去。而今日,法陣的四個方向更是站了四名年老的海族對法陣進行了護持,法陣散發出來的光芒遠非他們來的那日可比。
  轉眼的工夫,大殿中幾百號海族人便已經都上了地面,大殿又顯得空曠起來。
  海族族長目光一斂,對著身後虛空處沒好氣地說道:「你到底打算什麼時候走?」
  虛空中傳來男子富有磁性的聲音,「還沒嘗到那小子做的東西呢,我怎麼捨得走。」
  「你這次下來時間也差不多了吧,再不回去小心受罰。」
  「這不還沒到時間麼。難得下來一次,我可不願這般快回去。」
  「說到底你還是貪戀這塵間煙火吧。」
  男子笑了笑,沒有作答。
  「行了,過幾天你就有的吃了。到時候吃完了趕緊走。」海族族長說著,邁步向西邊的通道走去。
  「七公主何必這般無情。唉,你不跟著他們一塊兒去麼?」
  「你在這兒我怎麼敢走開。」
  「我就這麼不讓你放心麼?」男子話語忽然停頓了一下,突然想到了一點,聲音陡然愉悅起來,「莫不是說,你這邊還有青火釀?」
  海族族長但笑不語,幾個閃身,消失在長長的通道之中。
  ……
  話分兩頭。
  李賀傑、夏晟睿二人跟著海族大部隊出了金波島,行了一里路左右就被甩開了一大截,又行了一里,他們便完全看不到海族大部隊的影子了。
  海族人行在海面上如履平地,速度根本不是他們的筏子能夠比擬的。夏晟睿有些洩氣地看了眼搭乘在他們筏子上的映波,「你倒是劃一下啊。」
  映波抬頭望天,懶懶的打了個哈欠。
  夏晟睿還想說,但是看到映波邊上的滎漣似有似無地瞥了他一眼,就說不出話來了。
  映波雖然被罰禁足一年,但是碰上族中盛事,還是被放出來透風了。何況族長本來就不是真心要懲罰他,只是想讓他收收性子,把心思放在修煉上。
  可惜映波沒能體會族長的苦心,修煉起來依舊三心二意,再加上又是個混血的,修為提升起來就更慢了。就像現在這樣,憑他的修為是跟不上海族大部隊的速度的,只能跟李夏二人做個伴。
  三個人半斤對八兩,本來三個臭皮匠還能頂個諸葛亮,但映波此刻還有些氣兩人害他受罰,並不願配合。是以任李夏二人如何努力,也隻眼睜睜看著自己掉了隊。滎漣作為族長欽定給映波的監護者,倒是時刻不離映波左右,但從頭到尾都是抱著雙臂一副好整以暇的樣子,絲毫沒有要幫他們的意思。
  「滎漣前輩,咱們這樣跟其他人分開沒有關係麼?」李賀傑問道。
  滎漣聞聲,不免又把目光從夏晟睿身上轉移到了他身上。李賀傑雖然看起來鎮定自若,但還是被她這個不知道活了多少年歲的前輩從眼中找到了一絲徬徨。
  海族天生親近大海,但是人族不同。無盡的大海中固然帶來豐富的資源,但與此同時也帶來了數不清的災難,渺小的人類對大海的恐懼遠遠多過喜愛。面前這兩個人類想必也不會例外。
  這麼想著,滎漣某種閃過一絲戲謔,不過還是耐心地給李賀傑他們解釋道:「沒有關係的,他們一會兒也會分散開來。只要不出五芒島範圍,在規定時間內回去,就不會有問題。」
  「我們海族狩獵,主要是為了找尋那些闖入我族範圍之內的妖獸,然後引導它們離開。只有碰上天性兇殘的妖獸才會誅殺的。這次恰逢五行歸位,海流息止,誤闖進來的妖獸定然不少。當然,說不定還有你們的族人闖進來也說不定的。」
  李賀傑暗自點頭,覺得與其說是狩獵,不如說實在巡邏。不過是種族不一樣,說法也與他們人族不一樣罷了。
  滎漣說著,忽然扇耳微微一動,面上多出些笑意來,「有獵物送上門來了。看來我們這次狩獵不會空手而歸了。」
  「啊?」李賀傑與夏晟睿不知道滎漣發現了什麼,總之他倆是什麼聲音都沒聽到。
  「往東北方向去。算了,我來吧,免得被別人搶了先!」滎漣雙手呈喇叭狀護在腮邊,雙眸圓睜,深吸了一口氣,接著猛地向著西南方向噴出。
  映波初見滎漣這番動作,便立刻雙手牢牢抓住了筏子的邊沿,面露興奮之色。
  隨著滎漣一口氣噴出,筏子航行速度陡然加快,箭一般的向著東北方向竄了出去。
  筏子後頭激起一層白浪,迎面而來的海風更是刮得人面頰生疼。
  李賀傑見了映波的動作,雖然有些不明所以,但反應還算快,也趕緊抓緊了筏子的邊沿,這才沒被甩出去。
  夏晟睿反應卻要比李賀傑慢了半拍,驀然增快的速度讓他隨著慣性向著筏子外翻去。他只來得及驚呼一聲,順手拽住了李賀傑的褲腰。
  等他緩過神來,一抬眼,李賀傑半個白白嫩嫩的屁股赫然出現在了他眼前,上面還有一抹未來得及消掉的粉色淤痕,叫人遐想連篇。
  87.雷鳴長空一聲嘯,天云飄顫海動搖
  簡陋的木筏子在滎漣施法全力催動之下,速度快得駭人。李賀傑一度擔心筏子會因承受不住壓力而解體,但很快就發現筏子上一層綠瑩瑩的靈光流轉不定,也就放下心來。滎漣顯然早已考慮到了這一問題。
  約莫行了一刻鐘的時間,滎漣將法力一收,他們的速度驟然降了下來。
  李賀傑暗自計算了一番,發現他們這一段路行來,距離並不比火浪島到金波島的距離要短。
  他與夏晟睿要花大半個月的時間,而滎漣輕描淡寫地吹了幾口氣,一刻鐘便搞定了。要不是帶著他們幾個拖油瓶,滎漣的速度可能還要快上幾分。
  思及此,他不禁生出「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感慨來。自身與這些高人間的差距可謂望塵莫及,非他一朝一夕就能趕上的。尤其滎漣先前在如此遠的距離便已經知曉此處動靜,神識之強大,可見一斑。
  「到了。」滎漣雙眸微眯,四下里打探了一番,發現並未其他族人搶先到此,面露滿意之色,看上去心情不錯。
  「獵物在哪兒?」映波站起身來,躍躍欲試。
  「喏!」滎漣指了指不遠處的一座小島。
  小島面積大約是金波島的四分之一,看上去似乎是一塊浮出海面巨大的礁石,礁石上裂痕交錯聯通,分佈得頗為均勻,仿若是有人刻意開鑿出來的。
  「在那座島上?」李賀傑問道。
  滎漣輕蔑地一笑,「那哪是什麼島。」
  映波也笑道:「我不是跟你們說過我們星辰海域只有金波島、木滋島,水漓島、火浪島和土瀾島五個一模一樣的島嶼麼,怎麼還會認錯。你們可要看仔細了。」
  夏晟睿害李賀傑出了那個洋相之後,映波心情好了很多,這才會好心地給兩人解釋。當然,他還是很樂意這兩人再出一次洋相的。
  彷彿是為了印證映波的話一般,那座「小島」驀然發出一聲悶雷般的巨響,緊接著「小島」四周激起了一層白色海浪,破開海面,向著他們這邊急速移動而來。
  這個龐然大物顯然已經發現了他們四人的存在。
  李賀傑與夏晟睿甫一聽到「小島」發出的巨響,不由心神一震,腦袋莫名一陣疼痛,雙耳也是蜂鳴不止。如此情況下,九轉紫金訣自然而然地自主運轉起來,幾個呼吸之後,兩人神智才得以回覆清明。
  「前輩,這龐然大物究竟是何妖獸?」李夏二人和聲道。
  滎漣見二人如此快地恢復過來,稍感意外,旋即淡然說道:「此乃雷鰲,也算是天地間所孕育出來的一種異獸。生於海間卻擁有一身雷電之力,在水中可謂是如虎添翼。而且此妖獸凶悍異常,就連我們海族平日裡見了也是不願輕易招惹的。」
  「這畜生平時並不生長在星辰海域,想來是趁著此時五行歸位闖進來獵食的。雖說它凶悍了一些,但是它體內卻有一種叫雷珠的東西,恰好是青火釀其中的一味輔料。既然它主動送上門來了……」滎漣眯起眼睛,面對雷鰲並未有絲毫懼意。
  李賀傑與夏晟睿這下算是明白了,這傢伙原來是只大王八,露在海面上的是它的王八殼,再加上能驅使雷電,還真有一些王八之氣。
  說話間,雷鰲又發出一聲炸雷般的吼叫,已經游到了距離他們四人三里開外的地方,並且速度又加快了幾分。離得近了,雷鰲的身軀便更顯龐大,一眼望去,視線幾乎為它所擋。
  兩人不禁慶幸一個月前沒有碰上此妖獸,不然他倆小胳膊小腿的還不夠這傢伙塞牙縫的。
  「映波,你與這兩個傢伙在此等候,我去去就來。」滎漣輕鬆道。
  映波正摩拳擦掌,滎漣此話無異於給他當頭潑了一盆冷水。
  「這東西活了三千多年已經快成精了,可不是鬧著玩的。你且在這邊看著我是如何對付它的。只要你肯好好學本事,這樣的妖獸自然不在話下。」
  此時,雷鰲已經距離他們不足一尺。滎漣不再多言,足下微微一頓,便翩然飛身而去。
  滎漣體態輕盈,本就生得極為美麗。此時秀髮與裙裾飄舞,金蓮於水面輕點,凌波微步,羅襪生塵,可謂是翩若驚鴻,婉若游龍。
  李賀傑一時看得呆了,恍然間有一種錯覺,他眼前的是前世所見敦煌壁畫上的飛天。直到身旁夏晟睿連連呼喚,他才回過神來。
  「你在想什麼呢,這麼出神。已經結束了!」夏晟睿抓了他的手,略有不快地大力捏著。自己的人盯著人家姑娘看得那麼起勁兒,又如何能夠叫他不吃味。
  「已經結束了?」李賀傑略感詫異,反握住夏晟睿的手掌,感受著他傳遞過來的體溫,心下一片寧靜,方才雷鰲帶給他的恐懼感已經全然不在。
  「是啊。小娘子只是抬手凌空對著那千年王八這麼一劈,千年王八就沒了聲響。」夏晟睿說著,還拿空著的那隻手模仿了一下滎漣的動作。
  李賀傑放出神識感受了一下,那雷鰲果然已經生機斷絕,沒了動彈。巨大的鰲頭耷拉著浮在海面上,乍一看渾身上下並無傷痕,但再仔細一看,便發現雷鰲的天靈蓋上不知被何種利器開了一道細長的口子。
  滎漣結果了雷鰲,滿面笑容地踏著波浪,向著筏子閒庭信步而來。快要接近的時候,隨手向著映波拋出了一物。
  映波伸手向著那物一招,那在陽光下閃著金色電光的物體便飛到了他手中。
  李夏二人趕緊湊到映波身邊,只見一塊不甚規則的半透明石頭正躺在映波手中。石頭有些像玉又有些像水晶,心子裡黃芒閃動,隱隱有雷鳴之聲傳出。然而幾各彈指過後,這塊東西中的光芒就徹底的消失了,化作了一塊不起眼的乳白色石頭。
  「這就是雷珠?」李賀傑認為此物有八成就是滎漣口中的雷珠,但這珠子看起來也太不圓潤了一點,故而又讓他有些不太肯定。
  「這就是雷珠。」映波把東西收好,轉而對滎漣抱怨道:「這一顆怎麼這麼小。」
  滎漣寵溺的笑了笑,「已經夠大了,畢竟這頭雷鰲才活了三千多年。好了,我們走吧,總算沒有白跑一趟。」
  「這就走了?」李賀傑有些不捨地看了雷鰲的屍體一眼。
  滎漣道:「,我似乎給忘了,雷鰲的殼堅硬無比,是你們人族修士煉製防禦法寶的難得材料。」
  「啊?前輩……我是說……雷鰲的肉,你們不吃麼?」
  李賀傑自認對煉藥還有些心得,對煉器卻是一竅不通,他關注的可不是雷鰲的鰲殼,而是看著如此巨物,他首先想到的便是放大了千萬倍的冰糖甲魚。
  前世的時候,不少廚師為了引起他人注意,便常常喜歡挑戰世界記錄,做出世界上做大的披薩餅、蛋糕、餃子等等。他雖然對此不怎麼感冒,但其實作為一個男人,他也是有好勝心的,也希望能拿個世界第一。
  前世是沒那個條件,但是這一世卻有了。這麼大一隻鰲如果做成菜的話,想必是天下間絕無僅有的。這麼想著,他的心便有些癢癢了。
  滎漣不屑地嗤笑道:「雷鰲的肉又老又硬,腥味極重,有什麼好吃的。反正我們海族是不吃的,倒是你們人族似乎覺得年份越久的東西就越是滋補,再難吃的東西也吃得下口。」
  她緊接著話鋒一轉,「不過雷鰲肉對身體到的確有些益處,若是你想要的話就帶上好了。」
  88.袖裡乾坤收日月,千年王八殼難卸
  李賀傑雖然心心唸唸想著要把雷鰲做成大餐,但是如何把雷鰲那大得可怕的身軀運回去卻首先把他給難住了。
  現場製作的話肯定不行,畢竟雷鰲太過巨大,光靠他的真火燉煮,時間一長便會無以為繼。何況在這茫茫大海之中,他的力量本就受到了壓制。
  倘若是拿繩子將之系在筏子上慢慢拖回去,必定是費時費力,當然,前提還是滎漣肯出力,否則憑李賀傑夏晟睿的修為,是無法拖動這只雷鰲的。而李賀傑還有另一層顧慮,就是死去的雷鰲長時間浸泡在海水中,肉質肯定會下降。
  滎漣似乎看出了他的難處,微微一笑,對著雷鰲一揮衣袖。
  不可思議的一幕出現了。
  只見雷鰲身軀微微一震,便從海面上騰空而起,向著他們緩緩飛來。最讓李賀傑感到奇特的還是雷鰲的軀體一邊靠近,一邊急速的縮小,等最後到了他們身前的時候,只剩下了兩隻手掌的大小,被滎漣一把抄到了手中。
  「好了,你收好吧。」滎漣把雷鰲遞給李賀傑。
  李賀傑小心翼翼地接過,卻又怕自己一個不小心讓雷鰲變回了原來大小,把一筏子的人都給壓到水下。
  「多謝前輩!」
  「前輩,您方才所使的是什麼法術?」夏晟睿剛剛還在叫人家小娘子,現在卻是一臉求知地喊人家前輩。
  「這乃是袖裡乾坤,只是以你們的修為,想要掌握還太早了一些。」滎漣一邊說著,一邊以強大的靈識把袖裡乾坤的相關法門傳給了兩人。
  袖裡乾坤施展起來,倒與隔空取物還有幾分相似,只不過袖裡乾坤更加的收放自如,可將所攝之物大小隨意幻化。當然,對象若是活物,那施展起來的難度就更大了。
  上古時候,還沒有儲物袋,修士都是將物品隨身儲藏在寬大的袖子裡,故而那時候袖裡乾坤被使用得頗為廣泛。不過自從儲物袋被製作出來之後,這一門神通便漸漸被人們所遺忘了,取而代之的是從中分化出來的兩門簡易法術。一門是李賀傑已經學會的隔空取物,另一門則是相對高深的隔空化物。
  袖裡乾坤對施展者有著嚴格的要求,就是修為到了想要參悟通透也是不易,而且要在袖中儲物,更是要對空間法則有一定的掌握。相比起來,儲物袋就要方便得多了,是連低階修士都能夠使用自如的。不過話說回來,上古時候的高階修士數量遠遠超過當今,那時有那麼多修士會袖裡乾坤倒也不足為奇。
  而海族作為天生便掌握空間神通的種族,在袖裡乾坤這門法術上的造詣,更是要高出人族修士不少。
  李夏二人得了滎漣的傳授,收穫不可謂不巨大,遠非一隻死去的雷鰲可比。
  「多謝前輩賜教!」李賀傑與夏晟睿齊聲躬身給滎漣行了一禮,弄得一旁映波有些莫名其妙。
  滎漣擺擺手道:「你們啊,都是些虛禮……」
  李賀傑看著她,心中感激,但又有些顧慮,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你有什麼就說吧,別吞吞吐吐的。」滎漣不耐煩地一跺足,筏子晃了晃便開始風馳電掣起來。
  李賀傑與夏晟睿還在等著她吹氣呢,哪想她這次改跺足了,再加上此時得了她傳授的袖裡乾坤還沉浸在驚喜之中,猝不及防之下,又跌作了一團,來了個對啃。
  所幸李賀傑眼疾手快,趕緊一手抓牢了筏子,一手緊緊圈住了夏晟睿,兩人這才沒有跌進大海裡去。
  反觀映波沒事人一樣,看著他倆笑得一臉意味深長,兩人不禁懷疑對方是不是故意在整他們。
  當然這樣的疑問是絕對不能說出口的,他們只能打落了牙齒往肚裡吞。不過在不受傷的前提下,他們倒不反感這樣親熱的機會。
  李賀傑這麼想著,不動聲色地伸出舌頭在夏晟睿的唇上舔了舔,才抱著他坐了起來。抬頭看著滎漣,道:「前輩,這袖裡乾坤畢竟是貴族的法術,就這麼教給我們,會不會不太合適?」
  滎漣無所謂道:「不過一個低級法術罷了,教給你們又有什麼合適不合適的。也只有你們人族才喜歡把什麼東西都藏著掖著,才會讓那麼多功法失傳,以至於衰微至此。」
  關於這點,李賀傑不好妄加評論,只得訕訕地笑了笑。
  「得了便宜還賣乖。你倆分明一副很感興趣想要學的樣子,何必又拐彎抹角的。所以我說啊,你們人族修士就是一個德行。」滎漣只是冷冰冰地瞥了他一眼,便兀自閉了雙目養起神來。
  李賀傑尷尬地收回目光,定了定神,重新打量起了手中縮小後的雷鰲。
  一邊翻看,一邊思索著如何烹製雷鰲,幾息之後,他驀地眼睛一亮,把手探進夏晟睿衣襟之中一陣摸索,取出了一柄閃著銀光的紫色飛劍。
  這柄飛劍上原先主人殘存的神唸經過夏晟睿祭煉已然不在,取而代之的是夏晟睿自身的一縷神念。本來夏晟睿也沒想到會這麼快就將之收歸己用的,這還多虧了青火釀,境界提升之後,這個原先的難題才得以迎刃而解。
  而他將飛劍放在衣襟內胸口的位置,並不是怕飛劍被人盜走,而是因為放在此處更貼近心臟,更容易與自身心神相連,以便日後操控起來更加的得心應手。
  李賀傑與夏晟睿倒也算是心有靈犀,故而這柄飛劍到了他手裡,在主人的默許下,還是能夠發揮出其原有的威能來。
  夏晟睿整了整衣襟,知道他要對雷鰲操刀了,興奮地盤腿坐到他身邊,睜大了眼一瞬不瞬地看著。
  映波見狀,好奇地蹲到他另一邊。「這是要做什麼?」
  李賀傑一言不發,煞有介事地操刀往雷鰲肚皮上划去,結果兩者相觸,發出一陣類似於指甲刮玻璃得刺耳聲響,伴隨著一串四濺的火星,削鐵如泥的飛劍只在雷鰲肚皮部位的甲殼上留下一道淡淡的白色刮痕。
  夏晟睿給映波做了個噤聲的手勢,便又把目光轉回到李賀傑臉上。
  李賀傑眉頭皺了起來,一臉認真之色。夏晟睿覺得李賀傑的眉目特別好看,尤其是在做菜的時候的那一份沉著自信特別吸引他。當然了,李賀傑做出來的美食也同樣吸引他就是了。
  映波見沒人答話,怏怏地拿出一根青草,叼到嘴裡慢慢地嚼。在李賀傑又切了幾次沒能把雷鰲的肚子剖開之後,他便把李賀傑當成白痴來看待了。
  再看另一邊夏晟睿看得津津有味,他乾脆把夏晟睿也一道劃進了白痴的隊伍中,卻絲毫沒覺得自己也在做著同樣的事。
  滎漣不堪李賀傑這邊發出的噪聲之擾,微微隙開眼略有好奇地瞄了他一眼,便又閉上了眼睛,同時將耳朵也閉了起來。
  雷鰲的鰲殼堅硬無比,煉製後可當做防禦法寶使用。現在雖未經過煉製,但也差不到哪兒去,憑藉一柄上品法器的飛劍想要切開它的殼雖說並非不可能的事,但絕不會太過輕鬆的。
  總之,等李賀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在雷鰲肚皮上切了個十字型的口子將其臟腑去除,裡外洗淨放入藥鼎的時候,金波島已經近在眼前了。
  89.霸王鱉雞生是非,華房轉眼成頹垣
  「什麼生薑?」映波嚼著草莖問道。
  「一種草本植物的根,是黃褐色的,葉子有點像嫩蘆,會開黃花。吃起來辛辣芳香,有發汗解表,溫肺驅寒的功效。最主要的是能夠去除魚蟹之毒以及腥羶之味,我們人族做菜時常用其作為調味之用,能讓食物更加味美。」
  李賀傑結合《百草經》上的內容,給映波解釋了一番,「你們島上有沒有這種東西?」
  在火浪島上之時他並未見到有生薑生長,可能是他看的不夠仔細沒有發現。再者五芒島除了火浪島還有其他四個島嶼,在其他島嶼上或有生長。作為外來者,他肯定是沒有原住民的知道的清楚的。
  生薑雖算不得什麼精貴的東西,但須得新鮮的味道才好,是無法長時間貯存的,最多也就存放一到兩個月。
  李賀傑身上的生薑都是優曇寺之行之前備下的,只是足量,沒有過量。不出意外的話是絕對夠用的,但哪想給傳送到星辰海域來了。
  到了海島上豈有不吃海鮮的道理,吃海鮮就必定要用到生薑,而且用量還頗大。一來二去,李賀傑攜帶的生薑便提前消耗完了,偏偏還沒地兒補充。
  「沒有的,我從來沒有看到過什麼生薑。」映波想也不想便回答道,叼在嘴裡的草莖隨著他的嘴唇上下晃動。
  李賀傑伸手過去兩指夾住他露在外頭的那截草莖,用力扯將出來,置於鼻下嗅了嗅,然後把他沒咬過的那頭放嘴裡嚼了嚼。
  一股青草香在口中瀰漫開來,帶著淡淡的酸澀。
  「啊!你幹什麼!」
  「這個是酢斑莧?」
  「是酸草莖。你怎麼連這個都要搶。」映波白了他一眼,又拿出一根酸草莖開始嚼。他平日裡嘴中無甚味道的時候就喜歡嚼這個草,嚼多了似乎對身體也有一定的益處。
  口中酸澀的味道李賀傑絕對不會認錯的,應該就是酢斑莧沒錯,不過在海族中稱呼不一樣罷了。
  「你還有沒有這個草?」
  映波拿出一大把給他,「木滋島上多的是。」
  夏晟睿從中拿了一根也嚼了幾下,覺得味道並沒有想像中的好,便又塞進了李賀傑嘴裡。
  李賀傑一把抓過酢斑莧,投入藥鼎之中。
  「有了這個,就不用生薑了。」李賀傑又取出一些核桃般的果子放入其中,「酢斑草與茼荔果一起能夠很好的起到去腥的效果,跟生薑應該差不多,可能比生薑的效果還要好。」
  夏晟睿與映波似懂非懂地點點頭,李賀傑與他倆解釋這些,無異於雞同鴨講。
  ……
  登了島,李賀傑又在林子裡捉了只海鳥。
  他要做的霸王鱉雞本來要用的是甲魚和老母雞做主料的,不過這會兒甲魚用雷鰲替了,老母雞找不到乾脆找了只海鳥,至於做法,他相應地也做出了些微改變。
  倒霉的海鳥給去了毛,看起來倒還有幾兩肉,被他處理了一番後便進藥鼎與雷鰲做伴去了。
  再加上各式藥草、香料以及調味料,藥鼎中已經被塞得滿滿噹噹。
  回到在海族的臨時住所,李賀傑便迫不及待地催動真火,將藥鼎整個包裹在其中,老僧入定般地凝神烹飪煉製起來。
  夏晟睿則在一旁悉心給他護法。
  ……
  如此這般,四日時光一晃而過。
  第五日清晨,金波島忽然震了一下,而震感最為強烈的地方,就是海族聚居之地。
  本應處在酣睡之中的海族人,在這般大的動靜之下,全都給驚醒了過來,向著震源,也就是那兩個人族修士所借住的屋子趕去。
  始作俑者李賀傑此時可謂狼狽萬分,衣衫上沾著黑糊糊的湯汁,一副驚魂未定的樣子,而他身邊的夏晟睿也好不到哪裡去。
  他們的房間,或許稱之為廢墟更為恰當一些。
  事情還得從李賀傑的霸王鱉雞說起。
  雷鰲身形龐大,雖然被縮小了裝進藥鼎裡,但想要將之完全煮熟煮透卻是沒那麼容易的。李賀傑連著用真火烹製了這麼些天,海鳥早就被煮爛了,雷鰲卻一直沒有被煮熟。
  直到今日清晨,他終於感到雷鰲有了變化,真火之力開始毫無阻擋地進入到雷鰲的每一絲筋肉之中,不出多久,整個雷鰲便熟透了,頗有水到渠成之感。
  雷鰲熟透了,便意味著他這道菜完成了。他收了真火,打開鼎蓋,卻沒有預想中的熱氣湧出,只聞得鼎中忽然響起一陣悶雷般的聲響,緊接著整個藥鼎便炸了開來。
  熟透的王八那是見風就長,轉眼間他們所住之處的幾面牆就給撐爆了。眼看著雷鰲就要恢復到原來的大小,將整個山底都給掀了,它卻驀然停住了長勢。
  李賀傑一手拉著夏晟睿,一手拍著胸脯,心道這次闖了大禍。視線越過巨大的鰲頭,卻見鰲頭後邊還站了一人,不由怔忡了一下。
  那人一襲白衣,書生打扮,手持摺扇,好生瀟灑。而最主要的是此人並未長著一對扇耳,顯然與他們一樣不是海族中人。
  「多謝前輩出手相救。」李賀傑自認看不透對方的修為,雷鰲脹大到兩層樓高就停止了長勢顯然是對方出手相助的緣故。
  「舉手之勞。」書生嘿嘿一笑,「這只雷鰲身上被施加的袖裡乾坤,早就被你的真火破除掉了。你若不開鼎蓋還好,一開鼎蓋那就……嘖嘖,你這小子也太不小心了,幸虧我一直在邊上看著。」
  李賀傑聞言,如醍醐灌頂,不由面上一陣臊熱。
  這時,書生身旁空間詭異地扭曲起來,海族族長驀地出現在了此地。看她的眼神,並無喜怒,似乎早已料到今日之事。
  海族族長看了眼化作廢墟的小廳,轉而對書生說道:「你可準備好如何賠償我的損失了?」
  「這個嘛……我把我的摺扇押在你這兒如何?」
  「冰晶扇你可是從不離身的,為了這點吃的,真值得你這麼做?」海族族長訝然道。
  「值得!怎麼會不值得!扇子我只是說押在你這兒,以後還是要討回去的,你可別弄沒了。」
  李賀傑聽著兩人莫名其妙的對話,聯想書生好巧不巧地出現在此處,就有些明白過來了。雖然犯錯的是他,但緣法上來講卻是由書生來承擔責任,自然是因為書生能夠從中得到好處。
  看了看一旁的夏晟睿,似乎還有些沒有回過神來,李賀傑拿指頭將他臉上濺到的湯汁揩去,又把手指放到自己嘴裡舔了舔。
  夏晟睿驀地臉上一紅。
  「唔……味道不錯。」李賀傑滿意地咋了咂嘴。
  夏晟睿面上燒得更紅了。
  「我是說這個湯汁。」李賀傑笑著看了看四周,發現書生和海族族長並未注意他們這邊,便大著膽兒傾身在夏晟睿臉上啄了一下。
  而後才上前一步,對著書生道:「前輩,我這霸王鱉雞,最精華的東西都在湯汁裡,您要吃的話,雷鰲肉應該味道也不錯,只是還是沒有湯汁來得好喝。可惜湯汁全給弄灑了。」
  「?!」書生饒有興致地看了眼斷壁頹垣下熱氣騰騰的雷鰲,挑了挑眉,右手一翻,一隻墨玉雕成的碗盞憑空出現在了他的手心。
  書生托著碗盞,湊近鼻子深吸一口氣,嘆道:「味道果真是不錯!」
  海族族長沒好氣地瞥了他一眼,這才真正地注意起李賀傑與夏晟睿來,看得兩人心中直擂鼓。
  末了,她目光一斂,古井無波地說道:「罷了,這地兒給你們弄成這樣也沒法住人了。我海族又沒有多餘的地方招待你們這兩個傢伙,擇日不如撞日,我看不如就今日送你倆回去罷。」
  90.別時依依走還留,歸路漫漫禍亦福
  「怎的這麼快就要趕這倆小子回去了?」李夏二人一時間還沒反應過來,書生卻是先替他倆抱不平了。
  「從昨日起,我五芒島的天地元氣便已穩定下來。」海族族長淡淡說道,「還有你,吃完了趕緊走。只有你也走了,才好還我個清靜。」
  「你就這麼巴不得老朋友走啊。」書生似是難過地端起碗盞,豪爽地將湯汁一飲而盡,稍作回味後,乾脆道:「那我走了。」
  他說著,作勢欲去。
  「等一下!」海族族長趕忙道。
  「你不是讓我走麼。」
  「你無論什麼時候都能像現在這樣好說話就好了。」
  「我不是一直都很好說話麼。」
  「我早三萬年前就看透你了。」
  「好了好了,兩個小輩都看著呢,還有何事就趕緊說吧。」
  海族族長復又注視了兩人片刻,道:「你們兩個跟我來吧。還有你!」
  李夏二人不知這次要被帶去哪裡,訥訥地等著海族族長先走,結果只看見對方周身空氣一陣扭曲,接著扭曲漸漸擴大,未等他倆反應,就將他倆包裹了進去。
  書生見他們走了,也不甘落後,單手對著雷鰲一招,緊接著身形便化作了虛影。
  一陣窒息後,李賀傑與夏晟睿眼前的景物驀然一變。
  這是一個看上去完全密閉的房間,沒有門窗,四周以及上下是全是整塊的靈玉,靈玉之上繪製者一個又一個他們說不上名來的禁制。這些禁制環環相扣,多得數也數不清,有的繪製在靈玉表面,有的卻是隱藏在靈玉內部,連在一起組成了一個頗為玄奧的陣法,一眼望去,竟讓人生出一種神暈目眩之感。
  除了這些,屋中竟是空空如也,什麼物件也沒有放置。但是室內那一股驚人的靈壓卻是讓李夏二人不怎麼好受,一身修為被壓制住了不說,還有一種在泥濘中被糊住了身子一般的感覺。
  緊跟著,書生毫無徵兆地出現在了屋中,手中動作不停,正不亦樂乎地按捏著一物。
  那東西李賀傑看著眼熟,仿若泥塑一般隨著書生動作不停變換著形狀,最終被捏成了一面巴掌大的小型盾牌,上面還刻畫著古樸的紋飾。
  這期間也就幾個呼吸的工夫,書生又拿手掌在盾牌表面撫摸了幾下,這面盾牌霎時間變得螢光浮動,通了靈性。
  一般來說,法器只是具備靈氣,而只有法寶,才會具備靈性。一件平淡無奇的東西經書生之手,轉眼間就變成了無數修士夢寐以求的法寶,怎不叫人驚嘆!
  「法寶何時變得這麼容易煉製了?」李賀傑與夏晟睿心中忍不住生出這樣的疑惑來。他倆揉了揉眼睛,再看向書生時,眼神裡帶著毫不掩飾的不可置信,以及欣羨之色。
  書生微微一笑,又把玩了一下後隨意地將手裡的東西丟給了李賀傑,「給你了。」
  「前輩!這如何使得!」李賀傑知道書生此人修為高深莫測,能夠受到他的賞識固然欣喜,但常言道「無功不受祿」,他可不覺得自己有什麼值得這位前輩欣賞的。
  書生一眼便看穿了他的心思,繼續微笑道:「你做的東西很好吃,我很喜歡。何況這鰲殼本就是經過你真火煉化的,不然我才懶得費這個力。」
  李賀傑聽他如此說,便喜滋滋地收了。
  夏晟睿看著他手裡大變模樣的鰲殼,不禁想起煮熟的雷鰲來。他守了五天,卻連一個腳趾頭都沒吃到,心有慼慼焉。
  李賀傑把小盾塞到他手裡,「我回去重新給你做霸王鱉雞。用甲魚和烏雞做,原汁原味的,而且還能壯陽。」
  「誰稀罕。」夏晟睿摸了摸小盾,又交還給了李賀傑。
  「你不要?」
  「你帶著防身吧,省得我擔心受怕,還得為你挨刀子。」
  「你不願保護我了?」李賀傑看他的彆扭樣,不由揶揄道。
  「這一生我都會護著你的。」夏晟睿信誓旦旦,「但是這王八殼子還是你自己拿著吧。給我我也用不了。」
  「那行。」李賀傑善解人意地將東西收入儲物袋,「東西我先收著,以後你能用了再給你用。」
  夏晟睿在他腰上掐了把:「怪了,怎麼不管到哪裡佔好處的都是你。這天下的便宜都要給你佔盡了。」
  「我人品好啊。嘿嘿。」李賀傑其實很怕癢,但卻沒有躲閃,而是將他的手拽到了自己手裡,痞痞地一笑,「跟我還分這麼清楚幹嘛,我的不就是你的麼。跟著我有肉吃,這輩子你可要跟緊了。」
  「嗯……」
  兩人話到情濃處,渾然此刻還有兩位前輩在他們身側。還是書生咳了一嗓子,把兩人喚回來。於是他倆又禁不住窘迫起來,一時間連手都不知往哪兒擱了。
  海族族長眼神閃了閃,道:「你倆回去之後,別忘了替我帶話給你們掌門。」
  「定不負前輩所托。」
  她點點頭,又對書生道:「叫你來其實是想問你十方崖在何處,我畢竟一直都在這星辰海域中未曾出去過。這兩個娃娃又是傳送過來的,估計也是一問三不知。」
  書生瞭然地給她傳音了幾句。
  海族族長略為沉思後,便從頭上拔下了一隻樣式古樸而平淡的發簪來,對著李夏二人道:「你們可準備好了?」
  李賀傑與夏晟睿下意識地點點頭,緊接著便見她舉著簪子,對著他倆身前猛力一劃。
  簪尖上金芒耀眼,在空氣中留下一道金痕。金痕漸漸擴大,內裡又透出刺眼的白光來,眨眼間便化作了一道一人高,兩人寬的光幕。
  「你倆穿過這道光幕就能回到十方崖了。中間可能會有些微不適,但並不會對你們造成損傷的。」海族族長將髮簪插回到發間,做完這一切,她面色變得有些蒼白,但因為覆著面紗,並未叫李夏二人發覺。
  李賀傑湊近了光幕,看不太清楚光幕那一頭是個什麼情景,但隱約間感覺到光目中所透發出來的氣息說不出的熟悉。
  「前輩,你既然有如此神通,自己去找我們師尊不是更方便麼?」
  海族族長:「我並不能離開此地。」
  「是晚輩糊塗了。」
  「你倆還是快走吧,傳送術可無法持續多久的。一會兒這光幕散了,如此遠距離的傳送,我可無力連著施展兩次的。」
  「是。」李賀傑與夏晟睿相攜著,抬腳就要跨進光幕裡去,卻突然又想到了什麼,趕緊又問道:「前輩可知一個叫瑤桑的島國?」
  「瑤桑麼……」海族族長皺著眉頭沉吟道。
  海族人並不怎麼關心周邊的事物,是以就算作為族長,她也無法一下子想的起來。
  就在這時,光幕開始忽明忽暗地閃爍起來,眼見著就要潰散,李賀傑再不敢耽擱,急急與夏晟睿一道一頭紮了進去。
  「似乎是有這麼一個島國,不過兩年前一場古怪的海嘯,這個島一夜間便沉入海底了……」
  海族族長這才想起來,眼神有些晦暗不明地呢喃,也不知李賀傑聽沒聽見……

  ——第四卷完——


  第五卷【塵埃落定】

  91.十方崖上逢敵手,虧有龜殼護周全
  李賀傑感覺自己就像在坐過山車,連著來了好幾個三百六十度空中轉體後終於停止了翻騰,下一刻卻又開始了自由落體運動。他的心那是時時刻刻都吊在嗓子眼裡,手裡緊緊拽著夏晟睿,努力地把人護到自己懷裡,殊不知夏晟睿也正有此意。
  結果就是兩人不知不覺間抱作了一團,連減緩下墜之勢的身法都施展不太出來,偏偏還誰都不願意放開誰。
  不過緊接著,在兩人沒抱過癮的時候,失重之感便消失了。
  李賀傑與夏晟睿沒有等到預計中的疼痛,不可置信地跺了跺腳,的確是安安穩穩地站在地面上沒錯。
  夏晟睿:「到了?」
  李賀傑:「到了。」
  「呼——」夏晟睿長出一口氣。
  海族族長果然沒有騙他們,雖然傳送過程中產生的不適感比想像中要來得強烈,但他倆總算是毫髮無損的到達了。不得不說,腳踏實地的感覺真好。
  李賀傑摟著他,在他背後輕輕拍撫了幾下。
  夏晟睿舒服地蹭了幾下,而後有些不捨地放開了他,「不知道師父還有師兄弟們過得好不好。」
  「他們應該沒事的……」李賀傑不知實在安慰他還是在安慰自己,只是嘴上這麼說著,顯然沒有起到什麼實質上的效果。
  他倆在外邊遭遇了許多,還險些喪命,但他們卻知道,山上的日子並不一定比他們在山下來得好過。畢竟他們這次下山的主要目就是去尋求這次門派危機的化解之道的,只希望十方崖在這一年多的時間裡沒有發生什麼才好。
  這麼想著,李賀傑心中不由有些沉重。也只有在星辰海域那個遺世獨立的地方,他才能放下身上所有的負擔,與夏晟睿無憂無慮甚至有些沒心沒肺的過著滋潤的小日子。
  李賀傑面無表情地四下里看了看,周身的景物讓他感到熟悉而親切,六年間在崖上的點點滴滴不由自主地一一湧現出來。
  此處正好能夠看到崖上那棵古桃樹巨大的樹冠,正是枝葉最為繁茂的時候,碧玉般的桃葉間,淡淡的桃紅若隱若現,頗為喜人。這棵古桃從來都是只開花不結果,想不到今年竟然結果了。
  他記得樹下還埋了兩壇桃花釀,說好了回來時起出來喝的,也不知金一鳴有沒有趁著他們不在自個兒獨享了。
  不由自主地向著古桃的方向邁了一步,眉心卻沒來由地一跳。
  「晟睿,你有沒有覺得太安靜了點兒?」李賀傑遲疑著停住了腳步,暗暗警惕起來。
  夏晟睿點了點頭,「是有些……安靜得過頭了……」
  話音剛落,兩人身前便「叮叮噹噹」的一陣亂響,似金戈相交,來得毫無徵兆。
  「咦?」一個蒼老的聲音帶著詫異,驀然出現在他們耳邊,聽起來有些耳熟,「竟然能擋下老夫的一擊,奇了!」
  「閣下是何人,何故裝神弄鬼,下如此殺手?」李賀傑提氣大喝,臉色卻隱隱發白,後背更是冷汗涔涔。
  他此時才看清,襲擊他倆的是數枚卜卦用的竹籤,一擊失敗後便死氣沉沉地跌倒了地面上,尖端卻仍舊直指他們,叫他不由得一陣後怕。
  雖然這些竹籤看來平淡無奇,一點靈氣也沒有,但剛才襲向他倆所帶的巨力他卻是能夠感覺到的。要不是他才得到不久的那面鰲殼煉製的小盾自行從儲物袋中飛出替他倆擋下了這一擊,他倆現在絕對不會好好的站在這裡。
  「呵呵呵。有些意思。」一名長髯飄飄的皂袍老者驀地自他們身後的虛空中踏出,眼神陰晴不定地看著李夏二人周身正滴溜溜轉個不停的盾牌。
  這面盾牌比原先體積爆長了數倍,將他倆護得滴水不漏,以老者的修為,竟也一時間找不出破綻來。
  李賀傑與夏晟睿迅疾轉過身去,看見老者的模樣不由得一愣,緊接著驚聲道:「楚掌門!」
  來人竟然是楚掌門,對他們造成的震撼之巨大,可想而知。
  楚掌門一捋長髯,對著他倆點了點頭,眉眼間又恢復了一派慈和。
  李賀傑心思百轉,對整件事情,仍舊是前後聯繫不起來,百思不得其解,乾脆裝傻道:「楚掌門,您來我們十方崖是來商討如何應付魔門作亂的吧。」
  楚掌門面綻微笑,「我的確說過要來十方崖一趟,不過卻沒說是來找你們掌門的。你就不要自欺欺人了。」
  「楚掌門有事找我倆,讓門中弟子傳個話不就得了,何須親自跑這一趟。」李賀傑乾笑。
  「正是因為他們辦事不利,我才會跑這一趟的。」
  楚掌門面上笑容不減,眼中神光閃現,盯著小盾看了一陣,又掃了兩人一眼,笑意更盛了。「原來如此。我就說你們怎麼可能擋住我剛才那一擊,果然是這盾上有古怪。雖然不知道是何方高人在上面留了神力,不過這點神力是支持不了多久的。」
  李賀傑心裡也奇怪小盾還沒經過他祭煉,怎麼會自行禦敵的,被他這麼一說,也就明白了是書生救了他倆一命,不禁開始擔心等書生留在盾上的神力消耗完畢後,又該如何應付。且不說這面盾牌他還沒來得及祭煉,就是經過祭煉,也肯定不如書生所留神力發揮出來的威力大的。
  「楚掌門,明人不說暗話,我倆在你眼中不過是初出茅廬的小輩,你為何如此與我們難過?若是有什麼需要我們去做的,也還請您明示。」
  李賀傑邊說邊祈禱著門中長輩發現了此處異狀前來營救,同時抓了夏晟睿的手一點一點地往後退。才退了兩步,耳後便傳來了一陣銀鈴般的笑聲。
  萬般無奈之下,只得停止了腳步,轉過身去,與夏晟睿背貼著背站著。
  他與夏晟睿都明白,對方是不打算放過他倆了。但是以他們兩人的力量去與對方對抗,無異於是蚍蜉撼大樹。
  一回來就與對方撞上,也只能說是倒了八輩子黴了,喪氣歸喪氣,也只能硬著頭皮撼一下了。
  無奈地喟了口氣,李賀傑昂揚起鬥志,堅毅地抬起頭來,然後又給震驚到了。
  「怎麼是你!」
  「怎麼不能是我了?」對方掩嘴輕笑。
  李賀傑心情複雜地看著這個當初天算門給他們引路的少年。
  「你的聲音……你是女的?」
  對方朝他俏皮地眨了眨眼,「你以為呢?」
  李賀傑嚥了口口水,「你的修為……」
  「呵呵。其實我跟你們師父差不多大。」
  「……」
  李賀傑不由得皺起了眉頭,「不對!你到底是誰!為何佔據了他的身體!?」
  92.二掌門劍拔弩張,一讓步海闊天空
  「終於看出來了麼。呵呵。」少年眉眼彎彎,又是一陣銀鈴般的笑聲,「不過現在他就是我,我就是他。」
  「琉瀾鬼母,你於他們廢話作甚!把人給我看好囉,可別又叫他們跑了!」
  「我不過看這倆小子有趣得緊,逗逗他們。」少年嘟囔道。
  「我千辛萬苦解了你的封印,讓你得以自由,可不是與他們說笑來的!」楚掌門有所不快。
  少年冷哼了一聲,「要不是我沒了肉身,附在他人身上只能發揮出三成的實力,哪輪的到你對我指手畫腳!」
  「所以才讓你不要耽誤了大事!只要大事成了,你何愁不能重鑄身軀。」
  就在這時,又一個聲音插了進來。
  「楚風華!我早該料到了!你在我眼皮底下對我派弟子動手,真當我十方崖奈何不了你麼?!」原來是黃掌門感應到了這邊的靈力波動,在第一時間趕了過來。
  「把他倆給我看住了!」楚掌門又不放心地交代了附身在少年身上的琉瀾鬼母一句,面上煞氣湧現,飛身向黃掌門迎了上去。
  兩位掌門在空中對了一掌,一觸即開,衣袂發須全都無聲地飄動起來,隔了良久才平息下去。
  「想不到你的修為竟然精進如斯,只差一線便可臻至化境了。」黃掌門說著,嘴角溢出一絲鮮紅。
  「黃浩然,這些年來你的修為也沒怎麼提升嘛,你真當現在的你還能奈何的了我麼。」楚掌門笑了笑,「為了你門派的這兩個弟子,我可是在這兒守了半個月了。」
  一聽對方在這兒守了半個月自己竟然好無所覺,黃掌門的臉色一下子變得難看起來。
  「游龍谷的事是你幹的?」
  「這你就冤枉我了。游龍谷的確是為摩羅門所滅,只不過那是是謝長青(游龍谷掌門)與他們的私人恩怨罷了。哈哈,而我,不過是藉著他們給自己打了個掩護。說實在的,如果沒有他們,我所圖之事還真沒這麼便利的。」
  黃掌門平復了一下體內略微紊亂的靈力,「你所做所為也比摩羅門好不到哪裡去!你就算不顧自己的聲名,也不該拖累了整個門派。莫不是你們天算門與世人接觸過多,心境反而倒退了不成?」
  楚掌門冷哼一聲,「想來你也清楚,你我壽元俱是所剩無幾,除非再作突破或者碰上傳說中的續命丹藥,否則便只有等著坐化了。不過不管是再作突破還是找到續命丹藥,都不比登天容易,偏偏我離入化境界只一步之遙,只要跨過了這一步,我便可再享千年壽元,你叫我如何甘心就此止步!」
  楚掌門說著說著,整個人便激動起來,眼中現出狂熱之色,「為了能夠進階,就算是只有一線希望,我也不會放棄的。想不到啊!還真讓我找到了這麼一個辦法!為此,就算要跟整個修仙界為敵,我也在所不惜。只要我進階成功,我又何懼你們報復!總之我是不會與你這般窩囊等死的!」
  面對死亡,誰人又會不害怕,為了逃避死亡,自然是什麼事都做得出來了。人間帝王一個個跑去天算門詢問壽數運程,楚風華看在眼裡,心中清楚自己與那些凡人並無二致,平時道貌岸然,說到底還是怕死的。雖說是修天之人,到頭來還不是為了長生不死。何況沒成仙之前,他們依舊人。
  楚風華當初沒在天運城與李賀傑等人動手,而是選擇在人多口雜的優曇小會上出手,為的就是掩人耳目,哪想事情給辦砸了,還失去了李夏二人的行蹤。眼看五衰將至,心急之下,也不顧暴露身份了。想著李夏二人作為十方崖弟子總有一天要回門派的,腦袋一熱,乾脆親自出馬到十方崖設伏劫人來了。
  李賀傑將其中的關竅聯繫起來,終於將事情始末猜了個七七八八,當然,前提是楚掌門所言非虛。
  黃掌門嘆了口氣,「生死有命,你做出這般傷天害理之事,只怕是要遭天譴的。」
  「呵呵,我們修天本就是逆天之事。你我相識一場,我也就言盡於此了。」
  「既是老相識了,又何必要與我門下弟子為難。放了他們吧。若是他們身上有什麼你需要的,我讓他們給你便是了。」
  黃浩然知道如今已非楚風華對手,想要攔下他並無可能,但要從他手中救下李賀傑與夏晟睿卻並非沒有希望。這兩名弟子他極是喜愛,尤其是李賀傑天賦異稟,說不定將來能讓門派重拾往日光輝。是以,他寧可放下身段,好言相勸,只為了能夠保住兩人。
  「你若是不為難這兩個孩子,我十方崖便不追究你今日所為。」黃浩然想了想,又補充道。
  楚風華沉吟片刻,踱步至李夏二人身前,「倒也不是不行,不過……」
  他一指李賀傑,道:「他必須跟我走,另一個可以留下。」
  「你!」黃浩然猛地咳嗽了兩聲,又強自憋住,「你不要欺人太甚了!」
  夏晟睿緊握住李賀傑的手,「不行!我要跟他在一起。要麼一起留下,要麼一起走!」
  楚風華挑了挑眉,詫異地看向他,眼中竟還有一絲讚許,「這個天火靈根的我是一定要帶走的,既然他倆不願分開,那我便一起帶走好了。」
  「你敢!你若是執意如此,我拼了這條性命讓你受個重傷還是不成問題的,到時候我看你還怎麼進階。」黃浩然此時話語中頗有些光腳的不怕穿鞋的意味。
  楚風華看著十方崖陸續走出的玄鵠、玉陽等人,一時間也犯了難。本來若是沒有那面礙人的盾牌,他早已速戰速決將人帶走了,哪還用得著費這麼多的唇舌。棋差一招,事情就沒有預想的那麼順利了。
  雙方又僵持了稍許時間,一直在李夏二人周身滴溜溜轉個不停的盾牌上的靈光終於漸漸減弱下來,眼看著書生留在盾上的神力就快耗盡了,李賀傑的心又懸了起來。
  楚風華自然是注意到了,只是眼角瞥了他倆一眼,又把目光投向了黃掌門那邊,皮笑肉不笑,道:「黃兄,不若這樣,你我各退一步。你把這兩個弟子借我,我保證不會傷他們分毫。到時候楚某不僅親自把人送回來,還會……還會把這次所得之物送你一份。不知黃兄意下如何?」
  黃浩然略一權衡,態度似有鬆動,道:「我憑什麼信你?」
  「黃兄,我聽聞你有一物名為『仙誓之契』,雖是古仙遺物,卻無法用來傷人或者禦敵,有如雞肋。然而此物用途,卻不在此。但凡用『仙誓之契』立下的誓言,只要是做出違背誓言的行為,此人必會遭到誓言反噬。是也不是?」
  黃浩然點頭道:「也不知你是從何得知的,不過此物的確是在我身上,若是你不說我都給忘了。怎麼?你想用『仙誓之契』?這倒是個不錯的辦法。」
  「若是黃兄肯借人,我在『仙誓之契』上立下誓言又有何妨。」
  黃浩然仍有猶豫,但這似乎是目前最好的解決辦法了,何況此行也算是一種歷練,李夏二人說不定還另有機緣的。再者,他對楚風華心心唸唸之物也有著好奇。
  搖擺了片刻,他終是咬了咬牙,道:「那好,我便信你這一次。若是這兩名弟子有何損傷……」
  楚風華笑著接過話去,「若是他倆有什麼損傷,我便是萬劫不復、神魂俱滅的下場。你放心好了,我既然如此說了,便不會動他們分毫,當然,若是他倆中途逃逸的話,就另當別論了。另外,我保證此行絕對安全萬分。」
  「那樣最好!」黃掌門手中驀然出現一隻樣式古樸的長方匣子,匣子上還貼著一道泛著紅光的符籙。
  他拂手將符籙揭去,匣子隨之打開,一張泛著血光的書頁從中衝了出來,被他一把撈到手中,掙了幾下便沒了動靜。
  「這便是『仙誓之契』。將你的誓言用神識寫在這頁紙上,然後滴上一滴精血便成了。」黃掌門把書頁遞到他面前。
  這書頁也不知是何種材料所制,血色光芒之下,竟然透著一股森然的邪氣。
  楚掌門皺著眉頭接過此物,凝視了良久,終於還是照做了。待他咬破舌尖,將一滴精血噴到書頁上時,不可思議的一幕出現了。
  書頁上血光霎時間濃烈起來,血光中竟然探出了一顆讓人看了毛骨悚然的鬼首。鬼首裂開大嘴,伸出一條長長的舌頭將楚風華的精血一點不剩地捲入口中,滿足地發出了一聲嘆息,緊接著便沒入書頁之中不見了蹤影。而方才楚風華的誓言卻在書頁上顯現了出來,字跡清晰無比,乃是由鮮血凝聚而成的。
  黃掌門將誓言看了一遍,滿意地書頁重新裝入匣子中,貼上符籙封印了起來。
  楚風華沒想到這「仙誓之契」如此邪門,面色瞬間陰沉下來,「現在我可以將人領走了吧?」
  「等一下,我還有幾句話要與他們交代。」
  黃掌門說著,繞過他走到李賀傑與夏晟睿身前,施展隔音術與兩人不知說了些什麼。
  等他交代完畢,楚風華便急切地要帶著他倆離開了。
  李賀傑此前神經一直緊繃著,這才想起來還有一件重要的事情忘了與黃掌門說,趕緊扭頭扯了嗓子就喊道:「黃掌門,你還記得星辰海域的那個人麼?」
  ……
  93.寶馬香車載人去,無名小村今復來
  楚風華楚掌門陰沉著臉走在最前,李賀傑與夏晟睿乖乖地跟在他身後,被琉瀾鬼母附身的少年則笑盈盈地走在最後。這一行人之間的氣氛,看上去說不出的詭異。
  下了十方崖,楚掌門驀然停住腳步,袖袍一抖,一輛核桃大小的馬車赫然出現在他掌心。
  馬車雖小,但做工極為精緻。車身由桃木雕制,金漆描邊,華蓋垂紗,窗格鏤花,單轅雙輪。車前五匹琉璃駿馬,形態各異,栩栩如生,尤其是中間那一匹,似螭似馬,威武不凡。
  楚掌門將迷你馬車向著空中一托,口中唸唸有詞,只聽得一陣綿綿不絕的嘶鳴聲,琉璃駿馬全都活了起來。
  駿馬打了幾個響鼻,四蹄刨動間,蹄下生出裊裊白煙,轉眼便化作了尋常大小的座駕。
  「上去吧。」楚掌門說著,率先上了馬車。
  等其餘三人也都上來後,不消他多做什麼,五匹琉璃寶馬極通靈性的撒開蹄子,凌空奔馳起來。幾個呼吸的功夫,便帶著四人消失在了云端。
  ……
  香車寶馬,在云後肆無忌憚地疾馳,如風馳電掣,流星趕月,端的是飛快無比。
  李夏二人早先騎過雷鷹,現在已經被不是第一次飛在天上了。坐在馬車裡比騎在雷鷹上更為輕鬆愜意,而且楚掌門的馬車比了雷鷹全力飛行之下的速度竟還要快了倍許。
  只是在馬車中,卻不必親自騎乘雷鷹來得有樂趣,車窗外俱是白茫茫的云朵,看了一會兒,兩人的興致便淡了下去。想到現下是與楚掌門共乘,兩人心中又是一陣彆扭,連帶著呼吸也不那麼順暢了。
  一路上李賀傑幾次旁敲側擊地打探唐少逸以及殺手兄弟的下落,但楚掌門卻是一言不發,琉瀾鬼母態度看起來稍好一些,卻也是笑而不語,讓他不由得有些煩躁。幸而夏晟睿還在他身邊,兩人緊挨而坐,靠在一塊兒,很快的,心裡便又平靜下來。
  對方雖然不說,但李賀傑心中有著自己的思量。當日在優曇寺偷襲他們的是琉瀾鬼母等人,那麼唐少逸他們多半就在對方手上了。
  其實他們只要抓了唐少逸,就算不過來找他與夏晟睿,他也是要去救唐少逸的,就如夏晟睿心心唸唸要找他母后一般。
  然而,終究是楚掌門心太急了,放著以逸待勞的法子不用,反倒是簽下了一個不平等條約。不過這也從側面反映出了楚掌門所圖謀的對楚掌門而言,誘惑是多麼的大了,不然也不會把楚掌門的心境攪得如此糟糕。
  儘管他與夏晟睿也有些好奇,但對方顯然是一點兒消息都不願提前透露給兩人,他倆也就只好作罷。楚掌門那暗含警告意味的眼神,讓他倆明白,此時並不是提問的好時機,畢竟楚掌門在他們十方崖吃了癟,正在氣頭上。
  有道是車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橋頭自然直,既然楚掌門答應了不會加害與他倆,他倆便不去計較這些有的沒的,乾脆走一步算一步。
  如此,這一路上雙方倒是相安無事。
  ……
  行了三個多時辰,馬車開始減速俯衝,最後在一座山頭人跡罕至的背陽面停下。
  四人下了車,馬車又縮回了核桃般的大小,被楚掌門收了起來。
  雖然換了步行,但他們四人在這山林中依舊箭步如飛。
  李賀傑越走,便越覺得這山林間的景象說不出的熟悉,等翻過了山頭,向下望去,看到一個只有十一二戶人家的小村落,他才終於反應過來。
  「這裡是銅鈴山?」李賀傑詫異道。
  剛在天上他雖然分不清東西南北,但行了多少路卻大致上有個數的,看此景象,十有八九是銅鈴山錯不了了。
  「怎麼?原來你來過這個地方?」這回楚掌門終於回答他了。
  李賀傑想了想,如實回答道:「晚輩一年多以前來過此地,而且……此地似乎有什麼古怪。」
  楚掌門一捋鬍須,正好避過了邊上一根橫生出來的荊條。「呵呵,原來這裡叫銅鈴山麼?老夫在茲榆倒是沒怎麼關注過,只知道此地在萬年前被稱作莫回谷。」
  李賀傑配合著點頭,一萬年的時間地質變遷,此地由一個山谷變為一座高山,倒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你說此山有古怪?呵呵,的確是有些古怪呀……」楚掌門說到此處,話音戛然而止。
  又行了一段路,一行人在小村中的一戶人家門前停住。不待他們敲門,門便從裡面自己開了。
  一名男子恭恭敬敬地走出來,向著楚掌門行了一禮,赫然是在天算門玉衡塔上與李賀傑等人有過一面之緣的賀護法。
  賀護法身後,一名婦人悄悄地半探著腦袋往外張望了一眼,便滿眼驚喜地轉身往屋裡跑去,一邊跑還一邊喊著:「娘!快來!是大師回來了!賀大哥說的果然沒錯!李公子與夏公子是和大師一塊兒來的。」
  「是麼!太好了!你快去泡茶!不,還是我去泡茶!你快去地裡把你爹叫回來!就說李公子與夏公子來了,讓他多摘些菜回來!」屋中另一個聲音也滿是驚喜,聽起來略微有些蒼老,但是卻顯得中氣十足。
  李賀傑張了張嘴,看了看賀護法,又看了看楚掌門,終是沒說什麼,跟著進了屋裡。
  這屋子一年多沒來,卻已經變得大不一樣。與一年之前相比,整潔了不少,還添置了不少的家具。別說這屋子,就連這屋子裡的人,也是變了不少。
  方才那年輕婦人從後院的後門走了,他沒見到,但是現在正端著茶水,滿面笑意的從後屋走出來的這位年老的婦人卻是與一年之前判若兩人,氣色好得幾乎叫他認不出來了。
  也就一愣神的工夫,他立即把視線轉向了堂屋裡的另一個角落,那裡坐著一名風神俊秀的白衣公子。
  白衣公子與李賀傑目光交匯,良久,嘴角牽扯出一抹無奈的笑容,嘆道:「你還是來了……」
  94.衍盡世間大小數,算到天地窮盡時
  李賀傑沒想到這麼快就與唐少逸碰面了。
  前一刻還在記掛著的人,下一刻就出現在了他的面前,光是這麼看著,就覺得莫名的心安。
  夏晟睿雖然不喜歡李賀傑與唐少逸這麼對視,但到底還是忍住了沒上前把他們的視線擋住。
  「人可是完完整整的在這兒,你這下不用再纏著老夫問個不停了吧。」楚掌門說著,又叫過賀護法,與他用傳音術交談起來。
  賀護法不知道與楚掌門說了什麼,不消一會兒,楚掌門面上的陰沉之色就明顯的淡去了不少。
  李賀傑當然不覺得楚掌門一路上隻字不提唐少逸是為了給他一個驚喜,想來是楚掌門知道與他說了他也不會相信,沒必要與他浪費這些唇舌了。
  「咦?文遠和文謙呢?」李賀傑把堂屋看了個遍,卻是沒有找到殺手兄弟,不由得又有些擔心起來。
  「他倆沒事,只是回去養傷了。」
  「嗯。」李賀傑心中有些堵,畢竟文遠是因為他受的傷。
  「他們說傷好了會來找你取劍的。」
  金劉氏給楚掌門端了茶水,又向著李賀傑這邊走過來。
  李賀傑趕緊接過那兩隻燒製得極為粗糙的茶盞,將其中一盞拿給夏晟睿,自己就著另一盞吹了兩口氣,喝了一口熱茶。
  「伯母,這茶真香。」
  金劉氏憨厚地笑了笑,招呼著幾人坐下。
  「伯母,我看您身子骨硬朗了不少,這下我也好放心地給金師兄交差了。」
  說到身子骨,金劉氏感激地看了楚掌門一眼,「這還多虧了大師。要是沒有大師,我這身子怕是再也不會好了。」
  李賀傑有些詫異,他可不認為楚掌門會好心到去救治一個素不相識的普通人,這裡面必然是有什麼他不知道的緣由的。
  就在這時,楚掌門與賀護法交談完畢,走將過來,凌厲地目光在唐少逸、李賀傑以及夏晟睿面上一一掃過,冷硬地吩咐道:「隨我走吧。」
  金劉氏愣了一下,接著便些慌張起來,雙手不停地在衣襟上擦著。「大師要走了?可是因為我招待不周?」
  「並非你招待不周,實則老夫有要事在身,不得不動身了。」
  「還是吃了晚飯再說吧,我看這天馬上就要黑了,夜間實在是不方便行路,不如還是留到明天起早走吧。」金劉氏極力挽留。
  「不用麻煩了,我們的確是趕時間。」賀護法道。
  「他爹馬上就回來了,燒幾個菜很快的。」
  「你也說了這天馬上就黑了,我們還是要趁著天黑之前多走一些的。」
  楚掌門率先邁步出去,一干人等也就跟著他出了金家。
  對於金劉氏來說,這些人於他們家都是有恩的,鍥而不捨地追出去想要把人留下,那架勢都快趕上十八相送了。直送到村外好幾里地,但最終還是沒把人留住。
  而這個時候,天色也開始轉暗。晚風吹過山林,樹葉沙沙作響,山裡的氣溫也明顯降了下來。
  蟬唱枝頭,百鳥歸巢,山裡頭一時間好不熱鬧。
  待得金烏完全沉到了地下,無盡的黑暗將銅鈴山包裹,這份熱鬧就兀的停歇了。
  「金伯母的身子真的是楚掌門治好的?」李賀傑悄悄問唐少逸。
  「嗯。其實金伯母體內是被下了禁制,這個禁制在普通人身上就會吸收生氣,直至人死亡為止,不是那麼容易解的。說起來這個禁制跟天算門還頗有些淵源,所以楚掌門才會幫她的。」
  「原來如此。可是這麼些天了,你怎麼就不逃呢?那個賀護法應該攔不住你的吧。」
  「但是楚掌門攔的住啊。」
  李賀傑看了楚掌門一眼,見楚掌門正在與琉瀾鬼母交代事情,似乎並未注意他們這邊。
  「我是說,這段時間楚掌門不是去抓我跟晟睿了麼?」
  唐少逸笑了笑,「因為他把金伯母體內的禁制轉移到我身上了。」
  「啊——」李賀傑張了張嘴,驚訝過後,便有些憤然。
  「你不用擔心,這個禁制在我們修士身上,對身子並無損傷,只不過讓人無法運用靈力罷了。」
  李賀傑撇了撇嘴,「那不是跟普通人沒什麼兩樣了。」
  「是啊。所以現在要你保護我了。你跟晟睿在短短一個月裡修為又上了一個台階,定是有什麼難得的機緣吧。不與我說說麼?」
  李賀傑吱嗚了一會兒,還是道:「這事說來話長,現在也不方便說,還是以後再跟你說吧。」
  「好。」
  「對了,少逸,我母后還在優曇寺麼?」夏晟睿插道。
  唐少逸看向他露出了些歉意,「其實你母親並不在優曇寺。當初玄靈鏡被做了手腳,是我沒有察覺才算錯了地方,實在是抱歉。不過你也不用太擔心了。」
  夏晟睿點點頭,頹喪之感甫一出現便為心中的堅毅所取代了。經歷過這麼多,有些事情他已經漸漸看開了。而且現在,李賀傑才是他最重要的人。
  李賀傑若有所思道:「看來,定是楚掌門故意要引我們去優曇寺的。唔……你可知道楚掌門到底要做什麼?」
  唐少逸聳了聳肩。
  見唐少逸也不知道,李賀傑便沒話說了。
  ……
  他們走得極慢,並不是因為天黑看不清路,而是楚掌門刻意為之的。
  在山林裡不時變換方向繞行,他們最終又繞回了村子,不過卻並未進村,而是繞過村子,去了村裡人在山腹處開墾出來的那片耕地。
  此時,村裡人早已睡熟,楚掌門帶著他們去而復返,估計是為了掩人耳目。
  到了地裡,月亮正好爬上山頭。
  清冷的月華傾灑下來,其中一束尤為刺目,被接引到楚掌門掌中的羅盤上,而後又從羅盤一端直直射向一塊雜草叢生的荒地。
  這塊地顯然已經荒廢了許多年了,與周圍被精心照料的菜地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不錯,就是這裡了!」楚掌門臉上終於有了笑容,招呼過李賀傑三人。
  繼續說道:「我天算門的獨門功法為大衍訣,這算不得什麼秘密,但是卻鮮少有人知道還有一部小衍訣是與之相輔相成的。就是在本門內部,知道的人也就那麼幾個,知道原因麼?」
  楚掌門根本不待他們回答,便自顧自地說下去了。「因為小衍訣根本就不在我天算門中。」
  「前輩,您是說小衍訣在此地?」
  「不錯!」
  楚掌門繞著那塊荒地踱了一圈,「大衍算法算盡天下大數,小衍算法算盡世間小數,大數小數,算到極致便可窺得天道一舉飛昇。老夫在大數上窮極一生,如今五衰將至,再難寸進,在小數上或許還能碰碰運氣。」
  「當年神算子祖師爺飛昇後,天玥師祖便入世建立了天算門,將大衍訣傳承下來。而小衍訣神算子祖師爺並未教給天玥師祖,故而我天算門內並沒有這一門功法。」
  楚掌門說道此處,瞥了三人一眼,笑道:「另兩名師叔祖分別從神算子祖師爺那裡習得了小衍訣以及另一門叫做餐霞術的功法。大衍訣與小衍訣就不消說了,這餐霞術卻實在是一門玄妙莫測的神通,據說修習此法的修士體內會結出一種叫赤云丹的東西,長什麼樣子老夫也沒見過,不過應該跟佛家的舍利子是差不多的。」
  「這赤云丹也是有妙用的,服食後能夠增加一定的壽元,故而上古時期修習此功法的修士總會遭到獵殺,久而久之,這門功法也就失傳了。這些都是老夫偶然之中從天玥師祖遺留下來的手記中得知的,實在是沒有想到,這兩位師叔祖竟會雙雙在此地坐化。」
  「本來老夫也沒把這事放在心上,但既然叫老夫遇到了你們,就說明此乃天意啊!」楚掌門說著,狀若瘋狂地大笑起來。
  95.世有果報且自重,逞術無行禍己身
  在楚風華張狂的笑聲中,李賀傑和夏晟睿面面相覷起來,倒是唐少逸顯得鎮定自若。
  「琉瀾鬼母你還等什麼?老夫將你從優曇寺解救出來,可不是讓你來看熱鬧來的。還不快動手!」楚風華止了笑,冷聲道。
  「我們事先說好的你可不要忘了。」
  「這個自然!」
  琉瀾鬼母冷哼一聲,身形一閃便飄到了荒地正中,盤膝坐到地上。緊接著張嘴吐出一物,乃是她的本命法寶,一盞由白骨製成的長明燈。
  長明燈漂浮到少年的天靈蓋之上,發出的綠光算不上明亮,甚至有些暗淡,照在少年臉孔上,卻照出了另一張蒼白而又有些模糊的女人臉。兩張面孔重疊在一起,說不出的詭異。
  李賀傑與夏晟睿只覺得有一股陰氣從腳底板一直躥到腦門上,卻見少年又露出白森森的牙齒,似乎對他們笑了一下。兩人本就站得近,這會兒不由得各自往對方那邊靠了靠,緊貼到一起才覺得安心了些。
  兩人大氣也不敢出一口,凝神屏息,鎮定了心神後又向少年看去。
  但見少年雙眼閉合,雙唇顫動,口中唸唸有詞,乃是一種極為古老的語言,他們聽得清,卻聽不懂。隨著時間的推移,少年竟跟著頭頂的長明燈漸漸漂浮起來,最後在離地一丈多高的地方停住身形。
  而少年正下方,乃是一方黑影,開始看起來並無異樣,但在少年升空後,飛快地膨脹了起來。化作了一個頭長雙角、背生六肢、亂發上指的惡鬼形象,張牙舞爪,森然欲搏。
  這鬼影甫一成形,便好像受到了什麼力量的牽扯,掙動著欲往地底鑽去。琉瀾鬼母一開始開制得住,但一炷香的時間過後,便也有些力不從心了,連帶著她所附身的少年臉上也跟著失了血色,變得慘白起來,豆大的汗珠一顆顆的向下滾落。
  又過了一陣,許是少年汗發得太多了,他渾身上下竟開始滲出血水,原本還顯得豐潤的面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凹陷下去,不消一會兒就成了一個枯瘦的血人。
  就在這時,長明燈開始明滅不定起來,燈芯發出「噼啪」的爆裂聲,所發出綠光漸漸暗淡下去。
  「楚風華!你竟然暗算我!」化作血人的少年驀地睜開血紅的雙眼,面露痛苦之色地一頭栽倒在地上,身體呈一個詭異的角度不斷扭曲蜷縮著。
  楚風華一言不發,如此駭人的場景竟之下一點吃驚都沒有,顯然早已有了預料。見琉瀾鬼母不像是裝出來的樣子,緩緩地勾起了嘴角,絲毫不在乎面前正溶化成一灘血水的是他門下弟子的身體。
  「我早該想到的!神算子門下都不是什麼好東西!啊——」血泊彷彿被煮沸了一般,兩顆帶著憤恨與不甘的眼球終是被擠碎,然後與血水混到了一起,琉瀾鬼母只來得及發出半聲怒吼便沒有了生息。
  月光毫無徵兆的被天上大團大團的烏云遮蔽。
  血腥味濃的讓人作嘔,在場的人除了楚掌門,其他人臉色都不太好。
  熄滅了的長明燈掉到地上,滾了幾下滾到楚掌門腳邊,被他一腳踩了個粉碎。
  「他死了?」靜謐被打破。李賀傑一開口,先是被自己變了調的乾澀嗓音給嚇了一跳。
  「總得有人犧牲,不是麼?」楚掌門笑了笑,反詰道。
  「他……是你的弟子……」
  「我答應過你們掌門,不會加害你們的,你還擔心什麼。」
  李賀傑不說話了,被夏晟睿拉著後退了幾步,注意力又被荒地中間的景象吸引了過去。
  那一灘血水以及之前的鬼影此時已經滲入了土中,而地底下似乎有什麼東西正要破土而出。
  「呵!看來禁制已經破除了,琉瀾鬼母還算是有點用。」楚風華說著,伸手對著荒地正中虛空一抓,大喝一個「起」字。
  隨著他的大喝,地面一陣猛烈地動搖,一塊四方的玉石墩子被生生扯了出來。
  賀護法見狀,立刻走了過去,小心翼翼地拿袖子在玉墩正面擦了擦,而後向楚掌門鄭重道:「師父,是翻天印沒錯。」
  見楚掌門點頭,賀護法又從儲物袋中摸出了一個陰沉木盒,將其中形態各異的玉器一一取出,按規律排放到玉墩正面。
  仔細分辨之下,不難發現這些玉器與這玉墩有著同樣的材質,但最讓李賀傑吃驚的還是這些玉器上都有著怪魚的圖樣,且數量俱不相同。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胸口,同時感覺到夏晟睿握著自己的手又緊了三分,而這時,賀護法正好放下第四樣玉器,是一塊玉牌,上面有兩條怪魚。
  賀護法放下這塊玉牌後,便直起了身子,向著他們這邊望來。
  楚掌門也同樣看向他們,顯然知道還有幾樣刻著怪魚的玉器在他們手上。
  「過去吧。」楚風華淡笑道。
  李賀傑與夏晟睿在楚掌門的注視下,不情不願地移步到玉墩邊上,卻見唐少逸也跟來了,以為他是擔心自己與夏晟睿的安危,哪成想到他也取出了一樣玉器來。
  「怎麼?我就不能有?」唐少逸笑著把玉珠放到了玉墩正面對應的凹槽內。
  「不是……只是……」只是我從來都不知道罷了。李賀傑知道自己沒必要在這種小事上糾結,但沒來由的心裡就是有些不太舒服,也許是因為自己潛意識裡也一直防備著對方吧,現在才知道這種滋味並不好受。
  嘆了口氣,從衣襟裡扯出已經貼身佩戴了七年的玉珮,將上面的紅繩解下,寶貝地收到懷裡後,又戀戀不捨地看了看了玉珮一眼,毅然將之安放到玉墩上。
  夏晟睿的那塊玉是當初李賀傑給他的,早被他當成了定情性物,現在要他交出去,多有不捨,但楚掌門的視線讓他如芒在背,也只好老老實實地將自己的那份放到最後一個凹槽內。
  原本平實無奇的玉墩在夏晟睿把最後一件玉器放入後,瞬間放射出耀眼的光華,七件玉器在光華中與玉墩融合到了一起。或者說它們本身就是一體的。
  幾息之後,光華淡去,化作柔和的靈光。在靈光之中,能夠清晰地看到原本在玉器上的二十八條怪魚在玉墩表面靈活游動,漸漸呈現首尾相銜之姿,而後一晃眼竟然化作了一條真龍。
  「翻天印乃是上古時期威震蒼南的一件靈寶,由炙寒玉與真龍魂煉製,有著移山填海的威能。但是由於其本身極寒極熱兩種屬性,必須同時具備至陽至陰的靈根才有可能驅使,故而數萬年來,翻天印真正顯威的次數,也就寥寥數次而已。」
  「饒是如此,就沖翻天印靈寶的名號,還是有許許多多的修士對其趨之若鶩。但估計沒人想得到,真正的翻天印早在萬年之前就被人分成了數個部分封印了起來。」
  楚風華幽幽的聲音驀然出現在了李賀傑而後,讓他生生打了個激靈……
  96.計謀萬載身後事,為使來生再相逢
  李賀傑生生打了個激靈,旋即反應過來,這才是楚掌門不惜代價把他們帶來此處的真正原因。
  「前輩,您的意思是要我與少逸一起驅動這方翻天印?」
  「呵呵,與聰明人說話就是省力。像琉瀾鬼母那般討價還價的……嘖嘖。」楚掌門說著,搖了搖頭。他既是回答了李賀傑的疑問,又借琉瀾鬼母的下場提點了李賀傑他們一番。
  「那又要如何做才能驅動翻天印?」
  「你循著烈陽指的行功路線,唐少逸循著玄冰掌的行功路線,同時將靈力注入翻天印中即可。」
  李賀傑暗暗心驚,唐少逸的玄冰掌他是見識過的,但烈陽指卻是他新學會的法術,正是當初楚掌門給他的捲軸中所記載的。
  除了烈陽指,捲軸上還有焰翅術與火遁術這兩種法術,由於太過高深,他還沒來得及掌握。而這三種火屬性法術統歸於一門叫《天炎九變》的功法,乃是九變中的三變,至於其餘六變並不在捲軸中,想來是遺失了。
  他本來還在為沒能得到其餘六變有些遺憾,但現在卻不得不懷疑起這門功法的真實性來,萬一楚掌門在其中做過手腳……
  想到這裡,他不由得打了個寒噤。但學都已經學了,就算真的有問題,現在後悔也來不及了。
  李賀傑定了定神,道:「楚掌門是不是忘了,少逸體內還殘留著禁制,是無法動用靈力的。」
  「方才琉瀾鬼母不是已經把禁制破除了麼。」楚風華笑了笑,見他仍是不解,難得耐心地解釋道:「他體內的禁制本就是這裡的守護禁制衍生出來的,現在此處的禁制已解,他體內的禁制自然也就沒有了。」
  李賀傑又狐疑地看向唐少逸。說實在的,楚掌門的話他是不太敢完全相信的。
  唐少逸給他一個輕鬆的笑臉,「不必擔心,的確是已經解了。」
  李賀傑撇了撇嘴,心道自己是白替他擔心這麼長時間了。
  「前輩,這次真的不會再出事了?」夏晟睿死死抓著李賀傑,臉上全是擔憂。
  「我既然與你們掌門立了誓言,定然會說到做到。」楚風華眉頭幾不可察地一皺,他的耐心已經耗得差不多了,「此地唯一的禁制已由琉瀾鬼母獻祭化解,現在你們要做的就是馭使翻天印轟開此山,待我取得底下的東西便還你們自由。」
  楚風華說著,冷哼一聲,「馭使翻天印的條件雖然苛刻,但真正操控起來確實極為簡單的,我想你們總不至於蠢到誤傷了自己的。」
  轟山可不是小事,何況山腰上那個村子裡還住著金一鳴的家人,不過主控權在自己手裡的話,控制好位置,小心著點應該不會有大問題的。
  李賀傑猶豫片刻,頂著楚風華催促的眼神,拍了拍夏晟睿,待夏晟睿放開他後,緩緩把一隻手掌按到了翻天印上。
  唐少逸在他之後也將手也貼了過來,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在他手背上一擦而過,放到了他的左邊。
  兩人對視一眼,心照不宣的同時將靈力注入到了翻天印中。
  只見一藍一紅兩股迥異的靈力糾纏著由兩人掌心源源不斷地輸出,甫一進入到翻天印中,裡面小巧的真龍形象似有所感應,歡快地翻騰一週後,張開嘴巴毫不客氣地將兩股靈力吸入腹中。
  隨著靈力輸出得越來越多,翻天印所產生的靈壓也正越來越強,發出耀眼的紫色光芒,唐少逸還好,李賀傑卻是漸感不支。反觀印中小龍身形變大了一圈,似撒嬌一般歡快地扭動著身子,它每扭動一下,玉墩便顫抖一下。
  見到此景,楚掌門面上再遮掩不住激動之色,簡直要跟著翻天印一起顫抖起來,但是他還沒來得及高興,出乎他意料的一幕出現了。
  翻天印中驀然發出一聲龍吟,一條紫色龍影從中躥了出來,把李賀傑與唐少逸攔腰一捲,緊接著紫芒大放,刺得人睜不開眼來。
  也就不到一個彈指的時間,紫芒斂去,卻是沒有了李賀傑與唐少逸的身影,只餘原地一方已經碎裂成兩半的翻天印。
  ……
  李賀傑只覺得腰間一緊,接著是一陣天旋地轉,強烈的不適感充斥全身,後腦勺彷彿被人拿板磚敲了一記,眼前一黑便沒有了知覺。
  然而下一刻又似乎聽到了有什麼人在呼喊他的名字,周身暖洋洋的,所有的知覺一瞬間又回歸了。
  睜開眼睛,發現自己正身處一個密閉的石室之中,唐少逸就坐在他身邊,笑眯眯地看著他。
  李賀傑皺著眉頭站起身來,四下里打量了一下。石室不大,四壁嵌著一些發光的晶石,靠牆有一張石床,石床上有一個貼了數張符籙的精美木匣,除此之外,別無他物。
  「還記得這裡麼?」
  李賀傑不明所以地搖了搖頭。
  唐少逸兀自喟了口氣。
  「這裡是哪裡?」
  「銅鈴山底下。或者說是莫回谷。」
  「是傳送?」
  唐少逸笑著點頭。
  「翻天印?」
  「翻天印裡有一個小型傳送陣,輸入靈力後便會將接觸到的人傳送到此,但是只能傳送一次。」
  「你既然知道為什麼不早提醒我,我也好有個心理準備。突然間來這麼一下,差點沒把我嚇死。」
  「對不起。沒事先告訴你也是怕楚風華知道。」唐少逸伸手把他眉間的褶皺撫平,「好了,別再皺著眉頭了。」
  李賀傑退後一步,一瞬不瞬地看著他,「你到底是誰?」
  「我是唐少逸啊。」
  李賀傑搖頭表示不信。
  唐少逸無奈地笑笑,「我的確是唐少逸。只不過我自一出生,便帶著一份記憶,一份來自萬年之前的記憶。」
  「那時,我跟著神算子修天,有一個師兄,一個師弟。師兄驚才絕豔,青出於藍,先神算子窺得天機,羽化飛昇而去。其後神算子性情大變,心魔入侵,修為不升反降,竟對師弟施以毒手。」
  唐少逸似乎陷入了回憶,自顧自地說著。
  「我到這時才知道,神算子其實早就算到了有這一天,故而在把師弟收入門下後並未授予其衍算之術,而是讓其修習了能夠結出赤云丹的餐霞術。」
  「我和師弟好不容易在神算子手下逃了出來,但師弟已被擊成重傷,回天乏術,幾年之後還是重歸輪迴了。而我與師弟最後居住的地方,便是莫回谷。神算子為了找到我們,便入世建立了天算門。」
  李賀傑聽得如墜雲霧,一開始還靜靜地聽著,聽到此處,終是忍不住出聲道:「等一下,怎麼飛昇的不是神算子?天算門不是天玥真人建的麼?」
  「神算子創設大衍訣固然天縱之資,但要知道,世間大數虛無縹緲,修煉此訣卻是事倍功半,想就這麼成仙幾乎是不可能的。所以師兄在此基礎上自行領悟了小衍訣,由世間小數推衍大數,事半功倍,這才一舉飛昇。」
  「而神算子卻一直覺得飛昇的該是自己,執念如此,心魔便已生成,加上後來我與師弟從他手下脫逃,急怒攻心之下,便有些神志不清了,竟把自己當成了自己的大弟子,把早已飛昇的大弟子想像成了自己,這才有了後來天算門的那種說法。」
  「真是這樣?」
  唐少逸苦笑著點點頭,「你果然都不記得了。」
  「此前你介紹天算門的時候可不是這麼說的,為何不如實相告。」
  「因為時機未到。」
  李賀傑抿了抿嘴,「那你後悔過拜神算子為師麼?」
  「不後悔。不然就無法與師弟相遇了。」唐少逸深吸了一口氣,「為了找到師弟的轉世,在神算子壽元罄盡隕落之後,我潛入天算門,留下了一些東西。而後又擒獲當時作惡多端的琉瀾鬼母,毀去其肉身後將其元神封印於優曇寺,以待後世破解莫回谷禁制之用。」
  「至於翻天印,本來也是神算子的,被我以全身修為的代價分成八份封印,同時又將自身記憶封入其中,只等坐化轉世後與師弟重聚。」
  「說來我此世銜玉而生,但記得的事情並不多,只知道要把師弟找到。直到方才翻天印並和,我才想起所有的事。」
  「看來你最拿手的是算計人,一切都被你給算計到了。」
  「呵呵,師弟當初也這麼說我的。」
  李賀傑抽了抽嘴角,「你為何這麼肯定是我?」
  「沒有為何。我就是知道。不然你也不可能進到這裡。」
  「這麼說來,我就是他?」李賀傑有些自嘲。
  「不,你就是你。」
  唐少逸說著,摸上他的臉頰,他這才發覺,自己臉上冰冰涼涼的,竟是莫名其妙地流淚了。
  「對不起,我不該跟你說這些的。」
  「是啊,事情過去這麼久,你早該放下了。」
  唐少逸笑著捏了捏他的鼻子,「謝謝你。說出來舒暢多了。」
  李賀傑拍開他的手。
  唐少逸訕訕指了指石床上的木盒,「當初你留下的赤云丹還有師兄的小衍訣以及《天炎九變》剩下的六變都在那裡。帶上東西,我們走吧。」
  「啊……走去哪裡?」
  「去救你的那個雙修伴侶啊。他不是還被捏在楚掌門手上麼。」
  李賀傑臉上轟的一下就燒著了。
  97.身後塵埃已踏落,人鬼神靈幾卷書
  李賀傑自然是要去救夏晟睿的,只是唐少逸方才的一番說辭太過讓他震驚,一時間還有些回不過神來。
  乍然聽到「雙修伴侶」這四個字,腦海裡自主地跳出了某些叫他臉紅心跳畫面,隨即意識到唐少逸是在替他擔心著夏晟睿,又禁不住有些感動。
  當下強自鎮定下來,走到石床前。
  不過叫他始料未及的是,甫一將木匣拿起,整張石床便轟然碎裂,現出了一條黑漆漆的暗道來。
  暗道直通銅鈴山山腳一處隱秘位置,唐少逸顯然是早有所知,攜著他二話不說的就往裡走,不消片刻便到了外面。
  此時烏云已經盡數散去,皓月卻已偏到了西天之上。李賀傑有些忐忑,不知過了這般長時間,楚風華還會不會留在荒地那兒。
  不過就算還守在那兒,估計也因為他與唐少逸的突然消失而氣得跳腳了,雖說他承諾不會為難夏晟睿,但賀護法可沒有承諾過。
  火急火燎地往半山腰趕,不想才走了沒幾步,便遇上了從山上下來的楚風華一行。
  楚風華臉色陰鬱,攔住兩人的去路。以他為中心,周圍的溫度驟然降低到了冰點。
  李賀傑與唐少逸兩個大活人驟然在他的監視下消失,連氣息都感應不到,十有八九是給傳送走了。此前被李夏二人以相同手法從他手下逃脫過,現在又來這麼一出,他的心情的確算不上好。
  他身後賀護法挾著夏晟睿,顯得小心翼翼,恭敬異常,明顯是不願觸及自家師父的怒火。
  倒是被他制住的夏晟睿,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在見了李賀傑之後顯示怔忪了一下,緊接著眼睛裡就有了神采。對著李賀傑眨了眨眼睛,接著與李賀傑對口型道:「你怎麼又回來了?」
  李賀傑見他並未受傷,便放下心來,也與他對口型道:「來找你。」
  楚風華見兩人眉來眼去,完全沒把他放眼裡,不由冷哼了一聲,「若是這小子不在我這兒,你們是不是不打算回來了。」
  李賀傑笑而不語,朝楚風華晃了晃手裡的木匣。
  「這是……東西拿到了?」楚風華見狀,也顧不得計較他的失禮了。
  「楚掌門以為呢?」
  楚風華頓時和顏悅色了不少,「賀傑小友,把東西交給我吧。老夫定然少不得你們好處。」
  「楚掌門客氣了。我也不要什麼好處,只要能平平安安,活著回去就可以了。」
  楚風華見他如此識時務,心下最後的一點不快也沒有了,「這個自然。那麼東西……」
  李賀傑笑著打斷道:「請前輩見諒,東西現在還不能給您。但只要您把我等送回十方崖,小子保證把前輩要的東西雙手奉上。」
  去了十方崖,那便是說黃浩然的那一份是逃不了了,不過此前已在仙誓之契上立過誓,他倒沒真的想要賴賬,只不過被這些個後輩掣肘,面子上實在有些過不去。
  楚風華才好起來的臉色立馬一變,霎時間陰晴不定起來,看得李賀傑直擂鼓,但一想到只有到了十方崖,他們才算是真正的安全,不由得強頂著楚風華故意散發出來的威壓,面上又硬氣了幾分。
  幾個呼吸之後,楚風華似乎心中已經有了決定,遞了一個眼色給身後的賀護法。
  賀護法哪會不知道他的意思,毫不猶豫地就把手裡的夏晟睿放了。
  夏晟睿活絡了一下筋骨,泰然自若地站到李賀傑邊上。
  賀護法一晃神,竟覺得這倆小子是珠聯璧合,說不出的般配。又默默看了眼李賀傑身後一直只是微笑著的唐少逸,微一皺眉,在楚掌門接下來的話語聲中收回了目光。
  「老夫也不是那麼不講理的人,送你們回去又何妨。不過你們若是膽敢耍什麼小把戲的話,就休怪老夫不客氣了。」
  「莫非我們在前輩眼中只會耍耍小把戲?」
  「不會最好。」
  楚風華冷著臉,將他那輛騷包的馬車變了出來。
  ……
  一行人連夜趕路,比來時少了一個琉瀾鬼母,氣氛更顯沉悶。許是李賀傑手裡的木匣作祟,楚風華看得到卻摸不到,心癢難耐之下似乎又將馬車催動得更快了一些。
  等到了十方崖地界,天光堪堪放亮。
  楚風華將馬車在崖頂上停定,還沒等人下去,十方崖的人就發現了他們,來的正是玄鵠與玉陽二人。
  李賀傑本以為楚風華至多只會將車停在山腳,所以對楚風華此舉還是頗感意外的。不過在楚風華看來,停在山頂與山腳並無區別,最主要的是如何才能讓李賀傑心甘情願地把東西給他。
  玄鵠不動聲色地將幾名弟子護到身後,朝楚風華施了一禮,「有勞楚掌門將劣徒送回來了。」
  楚風華皮笑肉不笑,目光鎖定在李賀傑身上,神識外放出去,卻未察覺到黃浩然的身影,不得不多留了個心眼提防。
  「我也不與你們繞什麼彎子了。賀傑小友,是不是該把東西給我了?」
  有師父師叔在側,李賀傑也少了許多顧慮,迎上楚風華的目光,爽快地拿出木匣,當著幾人的面揭去了面上封印用的符籙,從中取出一塊玉簡與一個古樸的玉瓶拋給他。
  楚掌門一揮衣袖,將東西攝到手裡,神識往上面一掃,眼中喜色一閃而過。
  「的確是我要的東西沒錯。呵呵,我怎麼看見盒子裡好像還有一樣東西?」
  「這就不是前輩需要關心的了,您既然已經拿到了您要的東西,那麼……」
  「我不是說過要分一份東西給你們掌門的麼,那麼那樣東西就算作是我送他的好了。」
  玄鵠拍了拍李賀傑的肩膀,笑道:「楚掌門還真夠客氣的。不過家師說了,東西什麼的無所謂,只要人平安回來了就好。」
  「他倒是會做人。」楚風華冷哼一聲,不再多說,轉身拂袖而去。
  遠遠的似乎又聽到他在天上大笑的聲音:「黃浩然後繼有人,十方崖振興也就在這百年之間。你們收的好徒弟啊……」
  ……
  待人遠去,玄鵠帶了李賀傑他們慢慢往門派裡走。
  恰巧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爬上了山崖,霎時間將整個山頭染得紅彤彤一片,美不勝收。陽光並不刺眼,打在身上暖洋洋的,在經歷過這麼多事後,只讓人覺得輕鬆愜意。
  李賀傑微眯起眼睛,長出了一口氣。
  夏晟睿將他的手拽到自己手裡,習慣性地捏了捏,湊近他耳邊輕聲道:「怎的這麼多手汗。」
  「給嚇的。後背上更多,你要不要看看?」
  夏晟睿嘴角緩緩勾起,「回去看。」
  李賀傑道了個「好」字,轉而又問玄鵠道:「師父,怎麼不見師尊?」
  玄鵠故作神秘道:「你說呢?」
  「該不會是昨日被楚風華擊傷後在養傷吧?」
  「沒大沒小。不過還真讓你說中了一點。」
  「啊?他老人家傷得很重麼?」
  「他老人家一時半會兒死不了。」
  「呃……」
  「半年前摩羅門來犯,你師尊將對方驅走後也受了些傷,一直未好全,昨日與楚掌門對了一掌,多少還是有些水分的。不過也正是昨天那一掌,讓你你師尊突有所悟,所以他閉關去了。」
  李賀傑愣了愣,「這麼說來,我派的危機解除了?」
  「是啊,所以接下來你該好好修煉了。」
  李賀傑臉上一下子垮了。局面是轉危為安了,但是任務是越來越重了。
  玄鵠淡淡一笑,「怎麼,不樂意?那你想做什麼?」
  李賀傑一鼓作氣道:「我想開個酒樓。」
  「這個不急,以後再說吧。你們這次出去歷練,遇到了不少事啊,不給為師說說?」
  「這個說來話長……」
  「那我們說短的。」玄鵠目光從兩人牽著的手上一掃而過,意味深長道:「你與晟睿是不是……」
  李賀傑窘迫地點了點頭,算是承認了與夏晟睿雙修的事實。
  「我是說你倆是不是要先去休息一下。」
  李賀傑恨不得找個洞鑽進去,引得玉陽與唐少逸好一陣笑。夏晟睿則是牢牢抓著他的手不准他甩開。
  「既然你倆成了,照理說我這個師父應該送點什麼東西給你們以表慶賀才是。只是為師暫時也不知道給你們什麼好,就暫時捱一捱。」
  「不過話說回來,你倆是不是該擺場酒宴什麼的。」
  「這個……不用這麼大張旗鼓了吧。」李賀傑心中默唸著低調低調。
  「一桌還是要的。」
  「好吧……」
  「好酒好菜……」
  「我準備。」
  「孺子可教也。」
  98.重逢一日千秋盡,漫卷仙凡至此終
  「蛋炒飯!」五福半山腰裡一間兩層小樓中驀然爆發出一聲呼喊,響徹山林。
  小樓掩藏於樹林之中,不仔細找是極難發現的。
  林中的鳥雀受了驚擾,嘰嘰喳喳鳴叫著,紛紛離開樹梢。樹梢上的積雪隨著樹梢的顫動,悉悉索索地落到地上。
  「蛋炒飯!」樓中男子又一次喚道。
  他的聲音柔和中帶著些微沙啞,明明沒有多麼大聲,但聲音卻一直傳出很遠,在林間迴蕩不息。
  「來了!來了!」樓下廚房裡,一個七八歲樣子的男童,慌慌張張地把盤子裡最後一隻泡椒鳳爪塞進嘴裡,粗嚼了幾下便囫圇下嚥,而後匆匆往樓上跑去。
  「你在樓裡?我以為你又去找那頭白虎玩兒去了。看來你是去廚房偷吃了吧。」
  「哪有。我是睡著了才沒聽見你叫我的。」
  男童相貌與青年有六分相似,見青年目光從自己嘴角掃過,欲蓋彌彰地拿袖子在嘴角上抹了幾下,「呃……我睡覺又流口水了……」
  青年笑笑,並不拆穿他。蛋炒飯自從化形之後,隱匿身形以及隱藏氣息的本事較之從前,又增強了不少,若是刻意為之,就連他也是發現不了的。而蛋炒飯至今仍留在他身邊,也正是因為他做得一手美味。
  說來,靈獸化形,樣貌多半會參照身邊的人,蛋炒飯也不例外,故而與李賀傑的相似度最高。加上蛋炒飯還在幼年期,化成的也是人類孩童的模樣,極為招人喜歡,李賀傑對他是寵溺有加,既把他當弟弟養,又把他當兒子養。
  至於蛋炒飯樣貌的另外四分,兩分像夏晟睿,兩分像唐少逸。夏晟睿為此沒少跟李賀傑抱怨。
  「有客人來了,你去接應一下。」
  「哦。」蛋炒飯應了一聲,似有些心不甘情不願的嘟囔著出去了。
  青年轉身走到竹榻邊,剛欲下坐,忽地瞥見一道人影如風似的從窗口躍入,緊接著腰身一緊,便被來人從身後摟住了。
  「賀傑。」來人把腦袋擱在青年肩窩,熱氣全噴在青年耳朵上。
  青年動了動耳朵,「晟睿,今天功課完成了?」
  「嗯。」夏晟睿吸了吸鼻子,「好像有泡椒鳳爪的味道。」
  「本來是留了給你吃的,不過你來晚了,估計剛被蛋炒飯吃完了。」
  「這小崽子。」夏晟睿咬咬牙,「都怪師父把我留這麼長時間。」
  「師父那也是為你好。你要吃我再給你做就是了。」
  「還是你好。」
  「你這不是廢話。」
  「……」夏晟睿掰過他的頭在他唇上啄了一下。
  此時距離銅鈴山取寶已經過去三年有餘。
  兩年前蛋炒飯化形引來化形天劫,惹得十方崖天地元氣大亂,偏偏在此機緣之下,李賀傑突破了大成真人境界的最後一層障壁,進入到了脫胎換骨之境。
  李賀傑修為進境之快,實在叫人妒羨。玄鵠一方面為這個弟子高興,一方面又替他擔心,畢竟修為增進太快有時候也不是好事。他怕李賀傑的心境跟不上修為,便准了李賀傑出去開設酒樓。
  酒樓乃是三教九流魚龍混雜之所,接觸的人多了,也能體悟到人生百態。玄鵠便是想讓他以小見大,從而提升心境。
  實際上李賀傑還有前一世的閱歷在,心境上並未怎麼落下,開酒樓只不過是興趣所在。
  而夏晟睿就沒李賀傑這麼幸運了,雖說修為在眾師兄弟中已經算是靠前,但與李賀傑相比,差距卻是越拉越大。玄鵠於是多關照了他一把,讓他留在崖上苦修。
  這樣一來,李賀傑也就沒有把酒樓開到別處。
  ……
  兩人又膩歪了一會兒,便聽得樓下蛋炒飯帶著人到了。
  光聽腳步,應該是兩個人。這兩人腳步極輕,想必都是練過的。
  李賀傑與夏晟睿整了整衣襟,不緊不慢地下了樓,見那兩位客人身材相仿,俱穿著一身黑色勁裝,肩頭還然了些白雪,並肩立門口背對著他們,似乎是在看外面的風景。
  許是感覺到李夏二人的到來,兩人轉過頭來,露出兩張其貌不揚的面孔。一個滿臉麻子歪鼻歪嘴,一個一字橫眉面帶刀疤,讓人看了忍不住心生厭惡,想要遠遠躲開。
  「文遠。文謙。怎麼是你們?」
  「怎麼就不能是我們了?」麻子挑了挑眉,「你怎麼認出我們的?」
  「感覺。」李賀傑勾勾嘴角,「不管你們外表如何變化,內裡卻是不會變的。」
  麻子撇撇嘴,與刀疤同時揭下了臉上的人皮面具,露出兩張俊朗的面孔。
  「這樣順眼多了。」
  四人相視而笑。
  分別三載,而今重逢,卻如同隔了一夜睡了一覺起來再見那般簡單。
  文謙在李賀傑與蛋炒飯臉上看看,恍然道:「才這麼幾年,你兒子都這般大了,你們這些修士就是厲害啊。」
  「呵呵,你倆還站在門口乾嘛,進來再說。蛋炒飯,去把門關上吧。」
  蛋炒飯不情不願地走過去把大門闔上,而後又把門閂插上。
  「什麼?他是蛋炒飯?」文謙吃驚不小,文遠也有些不信,惹來蛋炒飯一記白眼。
  「就是蛋炒飯。他化形成功了。」
  李賀傑笑著把人帶到二樓包間內,四人外加蛋炒飯圍著圓桌坐定。
  夏晟睿對著牆邊的暖爐遙遙一指,爐火瞬間旺了起來,不一會兒屋裡也就沒那麼冷了。
  「文遠,你的傷可好全了?」
  文遠點點頭,「好了。」
  「唐公子留下的藥真乃神效,連個疤都沒留下。」文謙笑著瞄了眼文遠的胸口,文遠的臉似乎紅了一下。
  「你們吃過了沒?」
  「還沒呢。」文謙一點都不與他客氣,「來你這兒,你總不能餓著我們兄弟倆吧。」
  「天寒地凍的。我們吃火鍋好了。」
  「行。你是大廚嘛。現在外面誰不知道你開的醉仙樓。一天最多只做一道菜不說,還要客人自備食材,而且地方也不好找,偏偏大家都吃你這一套。」文謙一臉古怪地看著李賀傑。
  李賀傑嘿嘿一笑,伸手往桌面一拂,桌子正中便多了一口熱氣騰騰的小銅鍋,銅鍋底下是一個燒炭的小爐。小爐邊上大大小小的盤碟中是各式各樣的涮品,葷素搭配,刀工精細。
  「飢餓銷售」的方法,文謙文遠自然是不太明白的。李賀傑有意限制供應量,一來是不想自己太累,二來則是要走品牌路線,把店開在林子深處,又給酒樓增加了神秘感。一來二去,反而引得更多的人前來一窺。
  不一會兒,銅鍋內的湯料便煮沸了,「噗噗噗」的吐著泡泡,一股奇香隨之在屋子裡蔓延開來。
  文謙最是不拘小節,蛋炒飯根本沒有小節,一人一獸聞香而動,率先執筷各夾一片羊肉片浸入鍋中。
  羊肉片薄如蟬翼,非常易熟,文謙攪了幾下就迫不及待地把羊肉片往嘴裡塞。一口下去又麻又辣,額頭立刻冒出一層細汗,他倒吸一口涼氣,忍不住直往外呵氣。反觀蛋炒飯,一片接著一片,手上嘴上都沒個停歇。
  「鍋底可能有點辣,正好驅寒。慢點吃回味才足。」李賀傑笑眯眯地勸到,隨即給他端上一盞茶。
  文謙喝了兩口,又涮了一片肉放進嘴裡,慢慢細嚼。一股麻辣直滲全身,甚至連腳趾頭都能感覺到,可麻辣消失後卻有一種酣暢淋漓的感覺。
  「爽快!爽快!」文謙又呵了兩口氣,再涮了一片肉,冷不丁塞入文遠口中,「二哥,你也吃。」
  飯桌的氣氛漸漸熱絡起來。
  夏晟睿知道李賀傑喜歡吃魚,就涮了些黑魚片放到李賀傑碗裡。
  文謙這會兒埋頭大吃,卻是沒有發現自己經脈中的變化。
  「賀傑,我看你這酒樓似乎沒什麼生意啊。」
  「這兩天休息。」
  「呵,規矩還挺多。還收人不?」文謙剔著牙,痞痞問道。
  「怎麼?你們不是來取赤霄的?」
  「嗯。」文遠一臉認真。
  文謙「啪」地一聲放下筷子,「一句話,收還是不收?」
  「收。」
  「那成。包吃包住。哥兩個以後繼續跟著你。」文謙若無其事地拿起筷子繼續吃。
  文遠對李賀傑聳聳肩,卻也是極難得的笑了。
  正說著,包間的門被打開了。進來一人白衣勝雪,不是唐少逸又是誰。
  「都在呢。怎的也不等我一起來。」唐少逸笑著擠到李賀傑另一邊。
  李賀傑給他添了副碗筷,「你不是在閉關?」
  「今天剛出來。不是讓晟睿帶話給你麼。這小子溜得比兔子還快。」
  李賀傑看看夏晟睿,又看看其他人,微微一笑。不自覺地往夏晟睿身上靠了靠,舒服的眯起眼睛。
  這樣的小生活美好得讓他懷疑,但卻是最真實的。
  最重要的是日子還很長很長……

  ——完——

發表留言

秘密留言

全部文章連結

自我介紹

璿璿

Author:璿璿
歡迎各位的到來^^
此地只收藏耽美文請慎入!!
請各位訪客愛護此地,不要在任何地方傳播網址謝謝!!

類別
自由區域
最新文章
計數器
月曆
05 | 2017/06 | 07
- - - -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14 15 16 17
18 19 20 21 22 23 24
25 26 27 28 29 30 -
月份存檔
最新留言
搜尋欄
連結
RSS連結
加為部落格好友

和此人成爲部落格好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