憶情系列之一 莫離 by 色如空(渣攻x溫潤受 生子)

狂風伴隨著大雪呼嘯而過,枯樹枝被吹得吱吱作響,放眼望去一片茫然的蕭條。亓羿氣候溫暖,連冬天都難得下雪,但懸隕峰頂卻是個例外,這裡連年積雪異常寒冷。如今正處嚴冬時節,更是千里冰封,雪虐風饕。
可就在如此險惡嚴苛的環境下,一位少年身裹皮襖雙膝跪坐在雪地中,他神色嚴肅不得一絲怠慢,即使霜雪附上了眉梢也沒有絲毫動搖。他面對的是一座小屋,屋裡點著燈,燈光映射上窗,看起來格外暖和。
屋子的主人穿著貂裘走到他面前,這個時候的少年都沒有了抬頭的力氣,只是看見了那人的雙腳進入了自己的視線。
「你很厲害嘛!」那人半認真半調侃地嘆道。
少年虛弱地出聲,聲音不響卻很清晰:「求你……救救他。」
「他對你很重要?」屋主好奇地問。
「是。」這個回答沒有一點猶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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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狂風伴隨著大雪呼嘯而過,枯樹枝被吹得吱吱作響,放眼望去一片茫然的蕭條。亓羿氣候溫暖,連冬天都難得下雪,但懸隕峰頂卻是個例外,這裡連年積雪異常寒冷。如今正處嚴冬時節,更是千里冰封,雪虐風饕。

  可就在如此險惡嚴苛的環境下,一位少年身裹皮襖雙膝跪坐在雪地中,他神色嚴肅不得一絲怠慢,即使霜雪附上了眉梢也沒有絲毫動搖。他面對的是一座小屋,屋裡點著燈,燈光映射上窗,看起來格外暖和。

  這樣過了好久,少年的皮襖再也起不到保暖作用,他全身幾乎都被凍僵,呼吸變得薄弱,臉上血色全無,但他依舊不屈不撓,筆直地跪坐著,此等耐力令人佩服!又過了一會兒,就在少年覺得自己快要死了的時候,屋子的門開了……

  屋子的主人穿著貂裘走到他面前,這個時候的少年都沒有了抬頭的力氣,只是看見了那人的雙腳進入了自己的視線。

  "你很厲害嘛!"那人半認真半調侃地嘆道。

  少年虛弱地出聲,聲音不響卻很清晰:"求你……救救他。"

  "他對你很重要?"屋主好奇地問。

  "是。"這個回答沒有一點猶豫。

  屋主聞言不禁掩嘴一笑,"呵呵,真是簡單的回答!那麼……"蹲下身與少年平視,雙手捧起他冰冷的臉龐,一抹詭異閃過其眼中,"讓我看看你的決心吧!"

  被屋主強行抬起臉,少年隱約見到了屋主的真面貌,他受寒太重,已看不請周圍任何事物,"你……要幹什麼?"

  "不幹什麼,只是有三個條件。"那人筆劃出三個手指,"答應的話,我就幫你救他。"

  "什麼……條件?"少年明白,自己堅持不了多久,可還是硬撐住,不想失去這個唯一的救助機會。

  屋主滿意地點點頭:"你很像我的初戀情人,我很中意你,所以……要不要當我的弟子?"

  "可以,還有……呢?"少年的眼睛開始不受控制地合攏,身體也有種搖搖欲墜的感覺。

  "第二,雖說是我的弟子,但是我不願意把衣缽傳授於你,只是掛名而已,不過作為師傅,該有的關心一定是會給予的。"這個人像在開玩笑一般說道。

  可少年知道,屋主說的並非笑話。江湖傳言此人性情古怪、陰晴不定,鮮少與人來往,故被人例入魔道之內,可少年如今能求助的也只有這個人而已!




  "行!"

  "爽快!"那人一個彈指,"最後的條件我要向你那個重要的人索取!"

  "什……麼?"身體開始搖晃,少年支持不住了。

  屋主指著少年的胸口,"這個麼,我要他……"

  後面的話少年實在聽不見,他只覺身體越來越重,一個不穩便向前方倒了下去,可在昏迷前最後一刻,他也不忘請求道:"請你……救他……"說完就失去了知覺。

  屋主順勢接住了他,讓他倒在自己身上,滿意地伸手撫觸那已經結了霜的髮絲,嘴角揚起微笑:"交易成立!"


1
  位於亓羿北部的鄰國韜瀲,是一個建立在草原上的國家。由於氣候和土地的限制,國民主要以遊牧為生,與地大物博的其它國家相比,自然是略遜一籌。再加上近些年頭,韜瀲皇室內戰不斷,可謂是民不聊生。好不容易在幾年前,韜瀲二王子平定內亂,國家的一切開始走向正軌,可誰知天妒英才,這位年輕有為的韜瀲王卻在喜得貴子的同年"龍禦歸天",同他一起暗訪亓羿的王子和王后也隨之而去……

  帶來其死訊的是自稱韜瀲王同父異母的兄弟,一直生活在亓羿邊境的莫語,他帶著韜瀲王的御用戒指,身邊伴隨著韜瀲第一藥師鐘離。鐘離的證詞和那信物,以及宮人們在先王的隨記上的發現證實了莫語的四王子身份。韜瀲大王子被殺,二王子已逝,三王子被送與亓羿,只剩下了四王子,於是大臣們衡量再三,將年僅十五歲的莫語擁上了王位。

  自古高處不勝寒,在高位者最是無奈,然而莫語卻不這麼認為。他終於可以高高在上,不向任何人低頭,不用躲躲閃閃,看人們蔑視的眼神,他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一切!

  "王,左將軍求見。"一名宦官來報。

  此時的莫語正端坐在王坐上,手捧書籍閱覽瞭解韜瀲民俗民風,一聽有人求見便道:"有請。"

  這位元左將軍由於事務繁忙,他還未曾見過,如今正好是個機會,莫語這麼想著,就見一風度翩翩的俊逸青年踏著穩健的步伐走了進來,"微臣祥勤,參見新王。"

  莫語登基不久,所以大臣們都稱其為"新王"。看著這位器宇不凡的左將軍,莫語有些好奇,"左將軍請起,賜坐。"

  "多謝新王。"祥勤站起然後坐下,期間不時地打量著莫語周圍,最後還是不禁問道,"王,請問……藥師為何不隨侍您的身旁?"

  "你問鐘離?"說起他,莫語的口氣忽然變得有些冷漠。

  祥勤不明白,可韜瀲人的爽直個性還是讓他直接問出了口:"沒錯,莫非是他身體不適?"

  "不,據我所知,他身體不錯。"莫語放下了書本,似乎是對於鐘離的話題感到厭倦,立刻換了主題,"左將軍此次找本王,所為何事?"

  "啊!"祥勤這才想起正事,從懷中掏出了一本紅色小本,"這是來自亓羿的喜帖,請王過目。"

  "喜帖?"莫語接過呈上的帖子,表情有些莫名,從他離開亓羿來到韜瀲,登基為王至今,還不滿一年,此時的亓羿居然發出了喜帖,到底所謂何事?

  打開喜帖,迅速閱覽了一番,莫語被帖子的內容震撼得無語,而已經粗略看過此帖的左將軍也明白他的詫異,好心開解,"王,自古以來皇室中的事就很難說清,亓羿的太上皇喜得貴子,此等之事也有先例可言,因此……也不能說奇怪……"

  "恩……"總算從驚訝中清醒的莫語輕輕點頭,"那本王是不是該回以祝賀和贈禮呢?"

  "原則上的確如此。"祥勤回道,"不過說到子嗣,微臣還真是期待見見我韜瀲未來的小王子呢!"

  "咦?此話怎講?"莫語不知所以。

  "怎麼?陛下沒有聽鐘離和大臣們說嗎?"

  "說什麼?"

  祥勤有些為難,他不明白,以鐘離的個性,為何會對新王有此等隱瞞,"就是……"

  ……

  "鐘離!"莫語氣勢洶洶地來到鐘離的藥屋,聽說他在這裡,"鐘離,你給我滾出來!"

  鐘離的藥屋一向不留其它下人,所以在這裡,莫語可以捨棄王者的威嚴,做一個火爆任性的少年,像這樣大吼大叫也最為平常。

  "莫語?"聽見這樣的吼聲,鐘離放下了手中忙活的事情,立刻走了出來,"真的是你?"有些意外,也有些欣喜。

  "是我!"莫語口氣很差,"怎麼?如果我今天不來,你打算一輩子瞞著我這事嗎?"說著他扔出了那本喜帖。

  鐘離接過打開,即刻知道了他想問的事情,臉上也增添幾分黯淡,可他儘量壓抑情緒,讓聲音聽起來更平緩些:"啊,你說這事?我原本就打算去向你稟報,可是最近都沒有時間……"

  "什麼沒有時間,都是胡說!"莫語氣憤地甩了他一巴掌,"你分明是愚弄我,相讓我在大臣面前出糗!"

  而鐘離不但沒有還手,反而跪下,低頭道歉:"真是對不起,王。是我疏忽了。"

  "知道就好。"不知從何時起,莫語開始覺得,看見鐘離在自己面前臣服是件十分痛快的事情,"現在給我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說出來。"他搬了把椅子原地坐下,卻沒有讓鐘離抬起頭。

  "是。"跪伏在地上的鐘離,看不見他的表情。

  韜瀲皇族現在缺乏子嗣,幾位公主相繼嫁出後,人數就更為稀薄,因此為了應對這個問題,大臣們很久前就開始為韜瀲王物色王后及妃嬪。

  "這種事情為什麼不找我商量?"莫語問。

  "新王初登基,光是對付政務就夠煩的了,所以我覺得……"這完全是鐘離自己的想法。

  可是這卻引起了莫語的不悅,"你覺得?你覺得我不能雙方面勝任,所以隱瞞我,你覺得我會高興嗎?"他一下子站了起來,"鐘離,你未免太小看我了。"

  "……真是對不起。"面對這種狀況,鐘離只能不停地道歉。

  "夠了!"莫語皺起眉,"回到韜瀲後,你每次都如此,你不累我都嫌煩。"揮揮衣袖,"我要先回去了,我警告你,這樣的錯誤不准再犯,不然看我怎麼收拾你!"

  "鐘離明白。"

  "恩。"隨應一聲,莫語就起步離開,絲毫不得半點留戀。

  直到他離開藥屋,鐘離都不曾起身,跪伏在地上,不見任何變化……

  "新王走了哦。"忽然另一個聲音響起,讓鐘離微微一驚。

  祥勤走到鐘離身邊蹲下,伸手將他拉了起來,然後裂嘴一笑,"好友,好久不見,今日可願與我同幹一杯?"

  看見他,鐘離也露出了久違的笑顏,"好友之約,怎能拒絕?"

  "哈哈,爽快!"祥勤親暱地鉤住他,"鐘離還是鐘離,走,上我家去!"


2
  得即高歌失即休,多愁多恨亦悠悠。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來明日愁。

  "哈啊!"將杯中之酒一飲而盡,祥勤滿足地嘆息,"要我說,這做人吶,還是這種時候最痛快!"

  鐘離輕啜一口白酒,抿抿嘴品位其中甘甜,微笑地看著他道,"祥勤,做了官還敢這麼說的,也只有你了……"

  "哈哈,反正我一直是被說成『胸無大志』,要不是家中獨子,鬼才去當那個『左將軍』。"祥勤也只有在面對鐘離時,才能如此坦白地大吐苦水,"有時想想,還真不甘心。"

  像如此一般,聚集三兩好友於家中滄亭,把酒言歡、與君共勉,這才是適合他的生活方式,但是奈何命運弄人啊!

  "對了,鐘離,聽說是先王派你去照顧新王的?"祥勤突然起了疑問,"這麼說,之前幾年你都在亓羿!?"

  話到這裡,鐘離手中的酒杯一晃,險些將酒水灑出……可驚色在他臉上停留片刻,便被從容取代了。

  "恩,的確如此。"放下酒杯,鐘離望向亭外,眼神清冷,"我奉先王之命,一直在亓羿隱姓埋名,照顧新王母子。"

  "嚇?照你這麼說,新王和你的關係應該不錯才對,可是……"回想剛才在藥屋見到的情景,事實似乎並非如此。祥勤無法理解地抓抓頭,最後猜測,"難道新王不喜歡你?你們的相處模式一直如此?"

  聞言,鐘離不由苦笑:"呵,我想你誤會了……其實起初,莫語……我是說新王,他不是這樣的……"

  "不是這樣?"祥勤怪叫,"你不要告訴我,他本來是個乖巧懂事的孩子,但是卻被你寵成了現在這麼囂張霸道。"

  鐘離搖頭否認:"他只是希望得到別人的認可和重視,本身並沒有惡意。"

  與他交情頗深的祥勤第一次看見他如此維護一個人,不禁啞然失笑:"我說鐘離,你很喜歡他哦!"

  沒想到,鐘離輕聲一笑回答:"沒錯,我的確喜歡他。"

  "還真誠實。"祥勤撇撇嘴,"沒想到去亓羿住了幾年,你的個性還是那樣直,你沒死還真是個奇蹟。"手中把玩著酒杯與鐘離的酒杯相碰。

  "死?"鐘離嘴角輕揚,"也許不久之後,我就會死。"

  他的語氣那樣平常,簡直就像是在開玩笑,可是卻讓祥勤由心底生出寒意,彷彿未來的一切已經展現在面前……

  祥勤愕然地拉住鐘離的衣襟,略帶脅迫地吼道:"玩笑不是這麼開的!你給我適可而止吧!"

  "……噗!"面對憤怒的友人,鐘離噗嗤笑出了聲,"何必這麼認真?我知道你擔心我。"

  被他這麼一嘲弄,祥勤頓時分不清真假,呆呆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鐘離舉杯邀道:"傻小子,不要被我糊弄了,還是繼續喝酒吧!"

  "啊?恩、哦……"一連串的變化使祥勤反應不及,無暇去思量鐘離話中的含義。

  兩人就這樣一如既往地敘舊暢飲,時至深夜……

  鐘離喝得滿身酒氣回到自己的藥屋中,微醉的他看了看門口的水桶,又看了看離得較遠的水井,思索了一會兒,還是決定放棄打水洗澡的念頭,直接打開了房門,摸索著黑暗進屋,一路順暢地走到了床前。

  "還知道回來啊?"忽然,床上響起了冰冷的聲音。

  "……!"鐘離一驚,也隨即清醒了幾份,揉揉太陽穴,走到桌前點起燈,這才看清來者,"王?為什麼……"會在這裡?

  莫語不顧他詫異,一下子從床上站起,湊近他的身體輕嗅。

  "唔……滿身酒味,連原本的藥香都蓋過了……"他一個調眉,語氣帶上了些怒意,"你和左將軍喝酒去了?"

  "是。"鐘離低頭回道。

  每次看見他這個樣子,莫語就有氣,態度更加惡劣了,"啊,對了……聽說你和左將軍是很好的朋友?"

  "是的。"他依舊沒有抬頭。

  "是麼?"莫語笑得詭異,"那麼他知道你在亓羿這些年做了什麼嗎?"

  "……!"此語正中鐘離痛楚。

  在亓羿的幾年中,他為了掩飾體香而進了妓院,雖說身不由己,可也是最為不光彩的一面。

  見他不語,莫語暗笑,說得更加起勁:"他知道你因為喜歡我,而背叛了祁炎,甚至殺害了之前的小王子嗎?他不知道吧!?"

  "莫語!"再也按耐不住的鐘離,驚慌地抬頭。

  可是,被莫語用手壓住糾正道:"錯,是王!現在我是韜瀲王!"

  被迫低頭的鐘離深吸口氣,平穩了聲音道:"王,請原諒鐘離的無禮,希望您不要把這些事說於他人聽。"

  "希望?"莫語反問。

  "……是請求……"鐘離雙手伏在地上,跪下,"求您不要說……這是我唯一的願望。"

  莫語滿意地看著眼前的情形,點頭應允:"好啊,我不說,不過你也該答應我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鐘離問道。

  莫語沒有馬上回答,而是慢悠悠坐回床上,雙手撐在背後道,"鐘離,脫光衣服,上來!"

  "是。"

  這是第幾次?鐘離記不清了,也許正是次數太多,身體、感情、甚至意志都已經麻木了。不再有起初的心酸和傷感,淡淡的哀愁也越來越模糊。莫語的擁抱不過就是肉體上的發洩和滿足,根本不帶絲毫感情,鐘離對於這點都已經習慣,自己的感情走到這步上,他還能奢望什麼呢?

  之後發生的就和以前一樣,莫語蠻橫地進入、衝撞,卻不忘挑逗鐘離,期間不時出語惡言相向,為的不過是讓鐘離明白自己多麼可恥……然後他覺得夠了,做完就倒一邊睡覺,全然不顧鐘離。

  原本打算休息的鐘離不得不起身,自己打水清洗,疲憊至極的他花了整整半個多時辰才梳洗完畢。他換上衣服,看向床鋪,果然已被莫語全數侵佔,連半點位置都沒有留給他。

  回憶起來,自從那天起,莫語就不曾與他同枕共寢了……

  鐘離拖著身子走到他身邊,還是不忘他的承諾,就輕聲喚道:"王、王,你要我……答應什麼?"

  "恩?唔……"莫語甩甩手,不耐煩地回應,"不要吵我,有事……明天再說……"

  "……是。"知道求結果無望,鐘離也不再堅持。

  獨自坐到一邊鋪著軟墊的椅子上,頭靠著牆壁沉沉睡去,他太累的,很快就進入了夢想。

  在夢裡,他又回到了與莫語初次見面的地方,那個時候,他們兩個都還是孩子,每天上午他都會帶著莫語去池塘摸魚嬉戲,而莫語總會甜甜地稱呼他一聲"哥哥",那是兩個人度過的最美好的時光……


3
  莫語從小就和母親相依為命,平靜地生活在亓羿邊境的小山腳下。他的印象中,母親鮮少與人交往,也不准他出門見人,所以他一直是一個人,沒有朋友,只能與林子裡的動物為伴。直到他十歲那年,鐘離出現在他的面前……

  那時的鐘離還是個少年,卻有著超凡脫俗的氣質,散發著淡淡的香氣,身著一席月白色的素杉站在他面前時,莫語還以為自己是看見了天上的神仙。然後只聽他輕柔一笑地說,不要害怕,我是來保護你的。

  之後的日子真的很開心,鐘離每天都會在莫語母親離開後,前來照顧陪伴他,和他玩耍,教他讀書,還會買給他孩子喜歡的玩具。小莫語親暱地稱呼他"哥哥",還每日清晨採花送給鐘離,那是只有山腳的小河邊才盛開的小白花,帶著淡雅的香味,莫語覺得它和鐘離很配。而鐘離收到花時,也會綻露滿足的笑顏,這時莫語也會和他一起歡笑,兩個人如膠似漆……

  但是,孩子總會長大,莫語也是。隨著年齡的增長,他對鐘離的感情逐漸加深,也開始好奇鐘離的身份,所以某天傍晚他趁著母親沒回來,偷偷跟著離開的鐘離進了小鎮……就是這天,他親眼看著鐘離走進了矜鴛樓,親眼看著他換上一身紅裝,以自己從未見過的姿態面對他的客人!

  莫語怔住了,呆呆地在暗處站了很久,然後身體自己動了起來,他一路狂奔,沒有目的地奔跑,寒風劃過他的臉龐,那個時候他似乎在哭……莫語跑了很遠,直到他跑不動了才停下,這時擺在他面前的是完全陌生的景色。

  "這裡是哪裡?"他擦擦眼睛,自言自語。

  可回答他的只有風的聲響,莫語只能自己探詢回家的路,撥開一層層草叢尋找出路,忽然他聽見前方的草堆裡有動靜,好奇的他於是就探頭去看,誰知……

  "……!"從夢中驚醒的莫語,一下子從床上坐了起來。

  滿頭大汗的莫語立刻旁觀四周,蠟燭即將燒盡,微弱的燭光悠悠閃動,鐘離靠在椅子上睡得正沈,窗外的夜空已有些許變色,看來黎民將近了。

  "是夢!?"莫語擦著頭上的汗水起身。

  習慣性地拿起了鐘離的毛巾將自己擦拭了一番,隨後穿上衣服,梳洗打理。期間他都儘量小聲,沒有吵醒鐘離,一切完畢後,他才慢慢走到鐘離身邊蹲下。沒有伸手觸摸,只是單純地凝視著那張熟悉的睡臉,莫語孩童似的歪頭打量……

  沒有變過,從相遇之初,鐘離的容顏幾乎不曾改變,清麗出塵,秀雅絕俗,宛如天人──他曾經是他的憧憬!這種時候,莫語常會想:如果那天沒有跟去,如果他一直不知道鐘離的身份,那麼一切又會怎麼樣呢?

  "人啊……真是矛盾。"他不禁輕言感嘆,"事到如此,還能怎麼樣呢!?"說罷,他站起了身。

  從床上拿起一條薄被替鐘離蓋上,鐘離受驚動了動身子,正好露出頸間的紅印,那是昨晚莫語留下的。莫語以指輕碰那痕跡,眼中頓時閃過一絲殘忍。

  "鐘離,你是我的東西。"他執起他的一縷青絲放在嘴邊親吻,"只有我身邊才是你的容身之處,你逃不了!"

  ……

  當鐘離醒來,已時至中午,他慌忙起身,意外發現了身上的薄被,沒有多想,只當莫語是可憐才替他蓋上的,匆匆打點一番,便進宮見駕。在他趕到宮中時,卻遇上了一個意料不到的人。

  "參見王、參見太后。"

  高坐於莫語身邊的女性正是先王祁炎的母后──金菱,按照舊例,莫語的母親已逝,故登基後還是該尊稱她一聲"母后",奉其猶如親母。

  "鐘離不用多禮,平身。"雖貴為太后,可金菱卻是平易近人,溫柔大度。

  她歲數並不大,瑩眸如水、素雅端莊,當初年幼進宮就被冊封為妃,得寵後誕有一位公主和兩位王子,可公主不幸夭折,留下的兩位王子便是祁炎和亦優。如今兒子都不在身邊,自是有些寂寞。而莫語視她如母,待她恭敬有佳,也使她欣慰不已。

  "鐘離有事?"太后問。

  "啊,微臣只是例行來為王把脈。"鐘離回答。

  太后聽了,連忙起身笑道:"看看,哀家都糊塗了,鐘離是藥師,找王當然是這事,那哀家先行離開了。"

  "太后不用。"鐘離連忙阻止,"微臣只是例行把脈,王身體健康,不費多時,太后與王自可議事。"說著就自己上前,拿出墊枕開始為莫語把脈。

  莫語伸出手,看著專注把脈的鐘離,忽然露出一絲笑意,對太后說:"母后,您方才所提的納妃立後之事可有進展?"

  "……!"鐘離聞言一驚,手也劇烈顫抖了一下。

  滿意他的反應,莫語繼續道:"還是母后已經有了人選?"

  太后看了看鐘離,點頭回答:"站在母親的立場上,哀家希望你能自行選擇,可是站在太后的立場……"

  "母后但說無妨。"

  可她沒有回答莫語,卻將視線移向了鐘離,"藥師應該明白哀家所想!"

  "鐘離?"莫語奇怪地看向鐘離。

  此時,把脈完畢的鐘離收拾起墊枕,微微傾身,"太后是說太師之女玲瓏?"

  "正是。"太后讚賞有佳地看著他,"如今新王登基,需要大臣們的支援,而太師是最好的後盾。聽聞其女秀眉鳳目,嬌豔動人,想來是王后的不二人選。"

  "誒,可微臣在意的是太師……"鐘離也一語道破自己的憂慮,"似乎心機太深,恐怕……"

  "恐怕他篡奪權位?"莫語替他說完,後隨即大笑,"鐘離啊鐘離,你是不是太杞人憂天了?"

  "不,這是……"鐘離想解釋,可莫語卻沒有給他機會。

  "此事本王自有分寸,你大可不必擔心,先退下吧!"莫語命令。

  鐘離沉默片刻,最後道:"微臣告退。"


4
  鐘離一離開,莫語便從王坐上站起,直直地向他遠走的方向望去,眼神中多了一絮無奈。太后注意到了他的不同尋常,順著那視線看去也似乎明白了什麼……

  "呵,新王似乎很喜歡鐘離呢!"太后笑著道出。

  可這話卻引來了莫語的不悅,他皺起眉頭否認:"才不是,太后多心了。"說著撇開頭,坐回原位,"本王倒覺得太后好像很喜歡他。"

  "哦?"太后斂起笑意,一臉高深莫測地打量著莫語,"新王這麼覺得?"

  莫語總覺得太后的視線很不舒服,下意識地想逃避,"因為太后好像很相信鐘離。"

  太后對於莫語的言辭略感驚訝,"對,哀家很信他,不光是哀家,連祁炎和亦優也很信他。"

  "是麼?"莫語不禁暗嘲,如果眼前的太后知道,正是鐘離背叛了祁炎,他才得以坐上王座,那又會怎麼樣呢?

  "因為鐘離是韜瀲最沒有野心的政治家!"太后絲毫不吝嗇誇獎,"所以可能的話,哀家希望新王能重用他。"

  "沒有野心的政治家?"莫語奇怪,"可鐘離不過是藥師不是嗎?"

  太后笑著點頭,"誒,韜瀲王族的藥師都是來自同一家族,不過鐘離不同與以往幾代藥師,他身為獨子,從小陪伴祁炎,在宮中學習,對於政治方面的見解和手段絲毫不差於祁炎。"

  "所以太后會詢問關於韜瀲王后歸屬的事情。"莫語細細推測。

  太后以笑回之,"不過,對於立後之事,我還是希望新王能考慮清楚再行事。"她慢慢起身,打算離開。

  "太后?"莫語有些莫名,要是他沒有聽錯,剛才她的話中隱約包含了警告。

  "新王不要忘記,哀家並不是名正言順的王后。"太后背對著他,悠悠說道,"所以哀家知道,作為王的女人的悲哀。說實話,哀家並不喜歡看見後宮人滿為患……"她伴隨著話語,一步步走遠。

  獨留下莫語坐在王座上,面對著空曠的宮殿……

  ……

  離開了宮殿的鐘離回到了藥屋,放下一些器具,就進屋搗藥。原本安靜的小屋不停地傳來"篤篤"的響聲,有節奏、有韻律,可不免讓人覺得有些寂寞。

  不知何時,門開了,祥勤探頭進來,尋找到鐘離的身影才笑嘻嘻地來到他身後,伸出手矇住那雙眼睛:"猜猜我是誰?"

  "哥哥,猜猜我是誰?"以前的童音與此共鳴,鐘離忽然將搗藥杵敲到了自己的手上。

  "哇啊!"鐘離沒有做聲,只是摀住傷處,而祥勤的反應可大了,他連忙撤下手,拉起鐘離的手直吹氣,還不時大喊,"我說你怎麼那麼不小心,受傷好玩嗎?還是藥師呢!"

  被他這麼一說,鐘離倒反覺得自己是肇事者,不禁好笑,"祥勤,你怎麼又來了?左將軍很閒嗎?"

  祥勤摸摸自己的腦袋,孩子氣地眨眨眼,"哈哈,沒有……只不過,你好像很不開心,是發生什麼事了嗎?"

  "誒?"鐘離吃了一驚,立刻搖頭,"沒有啊,我很好。"

  看著他略顯慌張的樣子,祥勤翻翻白眼,毫不猶豫地回道:"你胡說!"

  "以前的你總是一臉鎮定自若地站在韜瀲王身邊,好像對什麼事都不在乎,即使好多人想拉攏你,可是你都沒有放在心上。"祥勤坐到旁邊的椅子上繼續,"不過你這次帶著新王回來,倒是改變不少,整天悶悶不樂的……被人甩了?"

  鐘離驚愕地抬起頭,對上的是祥勤的嬉皮笑臉,"怎麼?被我猜中了?"

  "呵……"鐘離苦笑,"算是吧,不過不是被甩,是從來沒有被愛過。"

  "哈啊?不會吧!"祥勤差點從椅子上摔下來,"哪家姑娘那麼沒有眼光,居然看不上你!?"

  "不是姑娘的問題,是我自己。"鐘離取藥敷在自己的手上,低著頭祥勤看不見他的表情。

  聽他的語氣,祥勤情不自禁地問道:"鐘離,你哭了?"

  "沒有。"抬起頭,鐘離還是笑得坦然,"只是那姑娘有想幹一番大事,所以不能委身與我。"

  "委身?"祥勤難以置信地調高尾音,"區區小女子想幹什麼大不了的事情?嫁給韜瀲的藥師居然還『委身『!?"

  鐘離沉默些許,然後才開口道:"沒什麼,人各有志,如今只希望他幸福就好。"

  祥勤看著他,也只能一聲嘆息:"哎……你啊,不要總是那麼老好人行不行?有時也要自己去爭取下,不然可是會後悔的!"

  "呵……小子,不要裝老成。"鐘離手指一彈,"這次來找我還是有其它事的吧?"

  "哎喲,痛!"祥勤摀住被彈中的額頭,"真狠,是啊!虧我還好心來和你分享情報呢……"

  "情報?"鐘離警惕起來。

  祥勤正正神色回答:"就是太師啊,那老傢伙似乎又開始蠢蠢欲動了。"

  "太師……"這個正是鐘離所擔心的。

  韜瀲王族由於內戰不斷,曾有一度嚴重地喪失了民心,幸好祁炎及時發動政變成功,力挽狂瀾,並使國家暫時穩定了下來,這才不至於改朝換代。韜瀲王族在那個時候應該算是"倖存者",然而就是有人的野心不滿足現狀,希望能對韜瀲王族取而代之。

  鐘離在那時不只一次地從祁炎口中聽見他對太師的批判和不滿,可是他們都清楚,內戰才剛平息不久,絕對不能此時讓他下臺,韜瀲經不起那樣的折騰。

  而如今,明明到了剷除他的好時機,可韜瀲王卻……

  想到這裡,鐘離不禁握緊了拳頭,"祥勤,現在有空嗎?"

  "什麼?"

  "我要拜會太師。"


5
  "唔……這個怎麼樣?"坐在庭中的少女看著手中的繡布,有些喪氣地問。

  坐於她對面的女孩與她有著相同的樣貌,微微一笑撫上那繡布回答:"很好啊,挺細緻,而且也沒有斷線,你進步很大啊,玲瓏姐姐。"

  這兩位正是韜瀲太師的雙生千金,她倆雖然容貌一樣,同樣明眸皓齒、秀美俏麗,宛如出水芙蓉一般的純淨臉龐,但性格卻截然不同。

  姐姐玲瓏開朗活潑、豪爽大方,引來了不少追求者,可妹妹琳瑯雖然溫柔和善、細心靈巧,但因天生體質弱,時常患病,鮮少在外人面前露臉,故人們不常提及。

  "恩……"玲瓏左看右看,還是不滿意,噘起漂亮的櫻唇道,"還是比不上琳瑯的刺繡……哎,不繡了!"

  琳瑯咯咯地掩嘴笑了起來,"玲瓏姐姐只是不放心思在這個上面,如果和我一樣整日在屋子裡練習,很快就能超過我了。"

  "呵……"被妹妹這麼一讚,玲瓏心情大好,走到她身邊將她抱個滿懷,"我最喜歡琳瑯了。"

  "我也最喜歡玲瓏姐姐啊!"琳瑯撒嬌似的抱住玲瓏道。

  隨之而來的就是姐妹倆一陣如鈴鐺般的笑聲……

  此時,房門被打開,屋內的人聞聲而來,只見他氣宇軒昂,眉間透出一股英氣,眼角流露的滄桑更添一份男子氣概,可就是這樣一個人,眼中卻透出一股桀驁不馴,難以束縛的慾望。

  "你們在笑什麼吶?"男子走到姐妹倆面前問。

  "爹!"兩姐妹一起看著他喊。

  此人正是韜瀲的太師韓衛。

  玲瓏最先跑到他身邊,攙住他的一隻手臂道:"我們在說將來,我要幫琳瑯找個好夫婿,然後成親了,也要孝敬爹!"

  "玲瓏姐姐!"琳瑯害羞地阻止她繼續說下去,"爹,不要聽姐姐胡說,是她自己想嫁了才是。"

  "你們啊……"韓衛就是拿這兩個女兒沒辦法。

  忽然,一個下人來報,藥師鐘離和左將軍祥勤求見,韓衛似乎早料到會如此,拍了拍女兒們的雙肩。

  "爹去見他們,你們也一起吧!"

  "好啊!"玲瓏最先同意,滿臉興奮地自言自語,"聽說藥師鐘離天生帶香,是個奇人,我早就像見見了。"

  見姐姐那麼熱情,琳瑯也不好意思拒絕,"那就去吧!"可是不知為何,她的心中卻湧起了不安……

  ——客廳內——

  "什麼?玲瓏是雙生子?"祥勤手中的茶水差點灑了出去。

  鐘離卻不以為然地點頭繼續:"對,這事大臣們都知道,不過很少人見過妹妹,一般出來見客的只有姐姐而已。"

  "因為體弱?那找你醫治不行嗎?"祥勤問。

  "不行,她的病根是娘胎裡帶來的,再好的藥也治不了本。"鐘離就事論事,"不過如果修養得當,再配上藥物內服,應該能與正常人無異。"

  "呵呵,藥師鐘離果然名不虛傳。"隨著健朗的男聲一齊而至的是太師父女三人。

  鐘離和祥勤聞聲站起,作揖行禮:"拜見太師!"

  "免禮免禮。兩位請坐。"換上虛偽的笑容,韓衛儼然是在政治場上的強者,"不知兩位此次前來,所謂何事?"

  "回太師,此次前來,只是為傳達太后的意思。"鐘離代祥勤說話,可眼睛卻時不時地觀察著兩姐妹。

  而祥勤更直接,他的視線一直落在雙生姐妹身上,久久沒有移動。

  "哦?太后有何旨意不成?"

  "不,太后是有意為新王立後,而這王后人選……太后希望是太師的兩位千金之一。"鐘離說得恭謙,卻實際等待著韓衛的答案。

  沒想,韓衛不語,而是看向自己的女兒們。

  倒是玲瓏先一步驚呼:"韜瀲王后?"琳瑯與她面面相覷,兩人同樣莫名,"為什麼是我們兩個之一?"

  "因為太師乃是韜瀲功勛,沒有他國聯姻,重臣的女兒當然是王后的不二人選。"鐘離應對自如。

  "爹?"女孩們齊齊看向韓衛。

  可他卻搖搖頭,示意無能為力。

  玲瓏低頭算計了一番,然後看了看妹妹,最後問向鐘離:"那麼新王是要我們之中的誰呢?"

  "姐姐。"琳瑯按住心口,小手拉緊了玲瓏。

  而玲瓏卻坦然自若,低聲安撫妹妹:"沒事的,一切有我。"

  鐘離暗暗觀察,也有所收穫,便答:"這最後還是要看王的旨意,他喜歡誰就挑誰。"

  "這樣啊……"玲瓏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鐘離見狀,雙手緩慢移動借由長袖掩飾,打開了手環上的一個小暗格,暗格一開,一些粉末狀的顆粒露了出來,他立刻鬆開手,雙手擺至側身,一副鎮定自若的神態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咳咳。"這個時候,琳瑯一驚,忽然開始猛咳。

  "琳瑯,你怎麼了?"玲瓏連忙為她順氣,焦急地直皺眉頭,"不要嚇我啊!"

  "琳瑯!?"韓衛二話不說,一個箭步上前,抱起女兒就急急往後院跑,"來人,準備熱水和毛巾,還有藥師,請隨我來!"

  鐘離和祥勤跟隨而至,最後鐘離診斷,琳瑯只是普通的過敏,不過她的反應要較常人更加猛烈些,這才使大家鬆了口氣。

  之後在回家的路上,祥勤一個勁兒地說上天不公,居然給了老奸巨猾的太師兩個如花似玉的女兒,而鐘離卻是一反常態,沉默地慢步前進……

  那兩個女孩之中有一個會是莫語的妻子,這是不可改變的事實,原以為自己已經做好了充分的思想準備,可當現實來臨之際,為何會如此動搖呢?

  "你在矜鴛樓工作?"

  "為什麼不回答?默認了?"

  "真是可惡!為什麼要瞞我?你那麼骯髒,還裝什麼聖潔!?小孩子好騙是麼?"

  "你滾,休想再利用『哥哥』的身份近我!"

  早在身份被莫語揭穿的那刻,他就明白,今生他是不可能得到想要的東西了,可是至少……希望他能得到幸福,那個曾給自己帶來過無限幸福和希望的孩子……


6
  又過了些日子,莫語迎來了他十六歲的生辰。對於身為韜瀲王的他來說,自己的生辰已經不再是個人的事情,而是舉國歡慶的大喜日子。而且十六歲在韜瀲就意味著到了成親納妃的年紀,所以在當天的王宮宴席中,各位大小官員有女兒的幾乎都帶上了,就希望能被韜瀲王一舉相中,飛上枝頭成鳳凰。

  可今天也是莫語成為韜瀲王以後,最最頭痛的一天。他一大清早就被拖了起來,被迫笑著面對那些愛卿的祝福,還有那些千金小姐們的嬌嗔……這些都讓他厭惡!

  他本來就不怎麼喜歡女人,她們虛偽做做、滿身胭脂味,他連多看一眼都嫌煩。相較之下,他還寧願和以前一樣,聽聽鐘離彈琴,然後吃吃他親手做的小菜,那還自在些……

  想到這裡,他忽然反應過來,為何一天都不見鐘離的身影?難道他沒有來嗎?不,不會的!

  "參見韜瀲王!"莫語正欲離去,卻正巧遇上趕來祝賀的太師,韓衛自然也帶上了自己的大女兒玲瓏。

  "平身。"莫語耐著性子,想接見完畢後再去找人。

  眼神飄忽不定的他,最終還是把視線放到了玲瓏身上,"韓太師,這位就是你的女兒?"

  "回王,正是小女玲瓏。"韓衛回答,並沖玲瓏示意行禮。

  玲瓏微微頷首拂身,可莫語卻注意到這位小姐的雙眼一直瞪著自己!很有膽量,至少從早上開始莫語還沒有碰到有女人敢這樣看自己。他滿意一笑,這個女子很合他的胃口。

  "本王現在有要事在身,不便與太師長談,太師和小姐自便吧!"說完就留下眾人,獨自朝後宮走去。

  韓衛看著他離去,忽然問女兒:"怎麼樣?喜歡韜瀲王嗎?"

  "嘖,乳臭未乾的小子!"玲瓏高傲地撇開頭,"爹,要我嫁給他?"

  "恩,可你若嫁給他,說得好聽是王后,說得難聽就是人質。"韓衛嘆了口氣,"所以如果你不願意也……"

  玲瓏一下子用手抵住爹的嘴唇,"爹,不要說了!我幫你就是。"

  "不怕爹造反?"韓衛疼惜地摟摟女兒問。

  玲瓏卻不以為意,"不怕,爹一切都是為了韜瀲,所以你沒有反祁炎,至於你要不要反他,我可不管。"

  "乖孩子。"韓衛讚賞道,"現在就剩琳瑯那邊的問題了。"

  ……

  跑回後宮的莫語一遇宮人就問有沒有見過鐘離,好不容易遇見一個知道鐘離去處的,給他的答案卻出人意料──鐘離一來就前往太后寢宮,求見太后至今。

  "切,好端端地去見太后幹什麼?還瞞著我?看我怎麼收拾他!"莫語氣衝衝地趕往太后那裡,腦海裡已經開始想像今晚的"報復"。

  來到太后的宮殿前,莫語躡手躡腳地打開宮門,卻奇怪地發現這裡居然沒有半個宮人,這是怎麼回事?莫非……

  更加小心自己的步伐不被發現,無聲無息地潛入殿內,最後在後院發現了兩人的身影。

  "呵呵……"太后的笑聲傳來,似乎比往常莫語聽見的更顯活力,"鐘離果然厲害,這是你的決定?"

  "是的,太后,不知太后之意如何?"鐘離依舊恭敬。

  莫語探出頭,只見太后躺在長椅上,鐘離端坐於她身側,而太后望著鐘離的眼神卻是似曾相識,這不由讓莫語皺起了眉頭。

  太后抬頭望著鐘離,含笑問道:"如果你覺得不錯,哀家自是無話好說,放心好了,哀家會勸說王的。"說著說著,她忽然拉住鐘離的手,輕輕拍了拍。

  "太后?"鐘離也感到有些奇怪,不禁疑問。

  "鐘離啊,哀家看你長大,你覺得哀家是個怎麼樣的女人?"她語重心長地問,言語間帶著一絲哀愁。

  "誒?這……"被問到的鐘離一時不知該如何作答,"太后是位偉大的女性,您培養出的祁炎和亦優,兩位都是了不起的人,為韜瀲做出了巨大貢獻。"

  "是麼?"太后苦笑,"偉大?呵……鐘離,你說哀家這樣偉大的女性什麼時候可以見見自己的孩兒?"

  "太后是說……"

  "亦優。"太后溫柔地輕揉鐘離的手,"莫語這孩子就某些方面很像亦優。哀家看了他,常想起自己的兒子啊!"

  鐘離沉默了片刻,抬起頭笑答:"等韜瀲王娶親或生了王子的時候,太后也許就可以見見小王子了。"

  "是啊,那個時候……"太后會心地笑了,彷彿已經預見到了那個時候的模樣,"對了,說到娶親,鐘離是不是也到了年紀了?"

  "誒!?"

  "……!"

  鐘離與躲在暗處的莫語都是一驚。

  "這是……"鐘離絞盡腦汁,卻想不出任何反駁的話語。

  見他如此,太后自行理解為他害羞,於是拉住他的手提議道:"那麼要不要哀家……"

  "母后!"莫語適時插了進來。

  太后聞言一驚,連忙放開鐘離的手,掩飾自己剛才的放肆,又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王?今天怎麼有空來哀家這裡?"

  鐘離也起身行禮,"參見王。"

  莫語冷冷地從他身邊走過,對太后行禮道:"母后,本王來找鐘離,聽聞他在你這裡,於是便來了。"

  "哦?正好,哀家也在和鐘離商量你的婚事呢!"太后沒有從他眼中看出絲毫不對勁。

  "是麼?真是好巧!"他狠狠瞪了鐘離一眼,"那麼母后希望本王娶誰呢?"

  "藥師剛才推薦了一個不錯的人選,就是那韓衛的二女兒琳瑯,聽說她乖巧能幹,很受人喜愛,哀家也覺得不錯。"太后回答。

  莫語有些愕然,"琳瑯?先前你們不是說玲瓏嗎?"

  這點鐘離做出瞭解釋:"回王,微臣之前去過太師府,也見了兩位小姐,微臣覺得還是二小姐比較合適。"

  "哦?理由呢?"莫語踱步到鐘離面前問。

  "那是……"

  不等他說完,莫語先開口道:"母后,本王在前面還有些事情需要鐘離處理,能不能帶他先走?至於婚事本王會在路上問他。"

  "好,正好哀家也要休息了,你們去吧!"

  於是鐘離與莫語紛紛行禮,便離開了。

  可莫語卻沒有把鐘離帶到前殿,兩人反而來到庭院內,一看四周無人,莫語便撤破了臉。一個耳光甩過去,鐘離不曾反抗,結結實實地挨了一巴掌。

  "鐘離,給我解釋清楚!"莫語怒吼,"我的婚事,為何不直接問我,反要去問太后!?"

  鐘離撫著臉回道:"太后畢竟是你名義上的母親,所以……"

  "所以有權利操縱我的婚姻?"莫語只感可笑,"你真是天真,以為太后就能讓我乖乖娶琳瑯!?"

  說到娶親,鐘離心中又是一痛,卻隱忍著道:"琳瑯是最好的選擇,柔弱可人,最受韓衛寵愛,娶她你更加容易控制局勢。"

  "哈啊,控制?"莫語好像聽到了最大的笑話,"我是娶妻,不是娶人偶!"

  "可你是韜瀲王,你必須隨時隨地掌握一切!"鐘離在這點上不甘示弱。

  莫語在某些方面還並未有成為韜瀲王的自覺,需要他隨時提醒和保護,即使有時要他做惡人也行!


7
  "不可理喻!"莫語一個甩手,"不要忘了我才是韜瀲王,王后最後還是我說了算。"

  "我不會讓你如願的。你必須娶她。"鐘離的立場也很堅定,一步都不容退讓。

  莫語憤恨地轉身,一道靈光閃過,忽然他明白了什麼!

  "是嗎……原來如此。"他譏諷道,"鐘離,你喜歡我吧?"

  "……!"問到這裡,鐘離沒有了聲音,過了片刻後才答,"是的。"

  莫語回過頭,帶著詭異的笑容,這使鐘離不寒而慄,"呵,愛之深,責之切!因為喜歡卻又得不到,所以你存心刁難我是不是!?"

  "誒?我不……"鐘離萬萬想不到他得做出如此結論。

  他要解釋,可是莫語卻不給機會,打斷他自顧自地說道:"鐘離啊鐘離,我沒有想到,你竟然也會這樣對我,啊……我差點忘記了你是個『背叛者『!"

  聞言的鐘離詫異地抬起頭,一臉的難以置信,這樣的話語居然是從莫語口中說出來,那個曾經送他白花的小男孩。

  "我沒有!"鐘離急了,"為什麼不相信我?我那麼不值得信賴嗎?"

  "對,從你身份大白以來,我就沒有相信過你!"莫語句句刺入鐘離心中,宛如荊棘般纏繞,"你以為自己是什麼東西?有點自知之明好不好!"

  莫語的話實在傷人,鐘離緊咬著下唇,雙手握拳,身體微微顫抖,卻不發一語。

  "哼,怎麼?無話好說了!?"莫語嘲笑,"那以後就少來妨礙我。"說完便離開了。

  他走後,鐘離一個人緩緩蹲下身,雙手環抱住膝蓋,將頭埋入膝間,蜷縮成一團。他閉上眼睛,感受著一切,四周很安靜,偶然有和風吹過,很容易讓人平靜下來……

  "我……很惹人厭……"鐘離低聲自語。

  "不,其實還好啦!"

  "……!"另一個聲音讓鐘離一下子抬起頭,"祥勤?"

  祥勤蹲在他的面前,雙手撐住腦袋,笑嘻嘻地看著他,"對,是我,不介意被我看見這樣的狼狽樣吧?"

  "呵,你聽到了?"鐘離重新站了起來問。

  祥勤抓抓頭,"恩,從王罵你『愛之深,責之切『開始……事先說好,我不是故意偷聽,只是找人正好路過而已。"

  鐘離也並沒有不悅,只是露出淡淡的笑容,"那就請你保密吧……王要結婚了,這事傳出去對誰都沒有好處。"

  "好。"祥勤靠近他,一手攔住他的肩膀,賊兮兮地斜眼道,"老兄,你真人不露相啊,看不出來,原來你喜歡那種驕傲自大的小鬼?"

  鐘離苦笑著搖頭,"不是我喜歡這種類型,而是我喜歡他。"

  "誒?"

  "祥勤,記不記得以前的我是怎麼樣的?"鐘離突然沒頭沒尾地問道。

  祥勤被問得莫名其妙,可也乖乖作答:"恩,以前啊……你成熟老練,精明能幹,大家都誇你,可你好像都無所謂的感覺。"

  "因為以前我從來不覺得那些東西有什麼價值,準確地說,那個時候我根本沒有找到自己存在的意義……"鐘離回憶道。

  ……

  鐘離的父親終身未娶,卻在某一天抱回了一個嬰兒,說是自己的兒子。傳聞韜瀲藥師一族因為世代從醫,所以每個人身上都會有特殊的藥香,此事不假,但鮮少人知道,只有藥師家的長子,生來就會含帶體香,而鐘離正是如此,所以他和父親的確有血緣關係。可父親卻從不提及他母親,著也讓所有人納悶不已。

  在這樣環境中長大的鐘離很獨立,不用父親替他擔心,所有事都爭取做到最好,得到眾人的一致好評,但他總覺得這樣的生活空虛乏味,根本沒有意義……後來,父親被大王子逼死了,出於孝道,他加入了祁炎這邊,事實證明他選擇對了!

  祁炎是個好王,也是個重感情的好人,知道自己有個生活在亓羿的異母弟弟,二話不說就派出了鐘離,希望他能好好照顧他。就在這樣的安排下,鐘離遇到了莫語。

  "他那個時候還是個小娃娃吧?"祥勤問。

  "十歲吧……"鐘離看向園內的小花,"那時他不知道我是誰,卻很信我粘我。雖然我總是一副面無表情地對著他,可他也不怕我,還每天送我一朵小白花。"想起以前的事,他真的很懷念。

  祥勤看著他的表情,情不自禁地嘀咕道:"我以為送花這招只對女人管用……"

  "呵,你不是我,你不會明白的……"鐘離低笑著轉身離開,"祥勤,忘記這些吧,已經沒有意義了。"

  "啊?"強人所難,"喂,等等!鐘離。"他追上鐘離的腳步,再次鉤住他的肩膀。

  鐘離沒有停下,和他一起行走,"還有事?"

  "真是無情。"祥勤撇撇嘴,"我是想說,既然如此,我們難兄難弟遺忘過去,再一起找個伴兒如何?"

  "咦?你也有喜歡的人?"鐘離有些驚訝,畢竟幾個月前碰面還沒有聽他講起。

  "哎哎……不要提了,一說起我頭就痛。"祥勤裝模作樣地摀住頭,"我的人生真是困難重重啊!"

  "你少來!"鐘離毫不客氣地對著他的頭就是一掌。

  兩人漸漸走遠,直到走出庭院看不見身影……這時,已經離開的莫語居然從拐角處走了出來,他漫步到草叢邊,摘下了一朵與以前的小白花相似的花朵,放到嘴邊親吻。

  "亓羿的小白花……"


8
  "哥哥,這個送給你!"小男孩羞澀地低著頭,高舉雙手獻上了小白花。

  "送給我?"少年面無表情地接過,"幹什麼?"

  小男孩搓著雙手,不好意思地撓撓頭回答:"嘿嘿,因為覺得和哥哥很像,所以……"

  看著他的模樣,少年點點頭道謝:"恩,謝謝。"

  一見對方收下,小男孩興奮地抬起頭,笑得一臉燦爛,彷彿對方給予了莫大的恩賜一般。

  "那我以後每天都送哥哥小白花!"他一副不容拒絕的樣子提議,"因為這花和哥哥真的很合適。"

  少年看看手中的花,眼中露出一絲漠然,"只有女孩子才合適花。"

  可小男孩卻天真地說:"不會啊,哥哥比女孩子還要漂亮……對了!等我長大,哥哥嫁給我吧!我會保護你一輩子的!"

  "胡鬧!"少年拂袖轉身,心中卻流淌過一絲溫暖。

  長得那麼大,從沒有對他說過"保護"二字。大家看到的都是他的完美和幹練,卻沒有人能看透他心中的脆弱。他也不過是個需要關愛和呵護的少年……

  "我才沒有!"小男孩嘴巴翹得老高,"皇帝娶男後,我也可以娶哥哥,這樣哥哥就不再是一個人了,有我陪你,這樣不好嗎!?"

  少年見他那麼認真,不禁笑了出來,這也是第一次他在男孩面前展露笑顏。男孩看呆了,他見過的人沒有一個能笑得像他哥哥這般美麗出塵,這更加強了他要娶哥哥的決心。

  ……

  "王,王?"太后輕推莫語的肩膀,但總不見他有反應,於是,"莫語,莫語!"她試著如此稱呼。

  "……啊?"莫語這才緩過神。

  太后有些擔心地看著他,"王你沒事吧?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藥師來看看?"

  一提起鐘離,莫語就立刻改了態度,打起精神道:"沒什麼,母后想問本王什麼?"

  "就是前些日子,王在生辰晚宴有沒有看中哪家千金?"太后語氣婉轉,卻難以掩飾自己的意圖,"有的話,哀家可以……"

  這些無聊的話莫語早就聽膩了,他不禁皺了皺眉頭,"如果本王說沒有,那麼會怎麼樣?"

  "這是……"太后有些為難。

  要說那些官員千金們,各有特色,其中應該有莫語喜歡的類型,如今卻是這樣的結果,不免讓人起疑。

  "難道……"太后突然明白了什麼,"王早有心上人了?"

  這個問題沒有得到莫語的回答,可從表情上不難看出,太后猜對了!

  "心上人。"莫語喃喃自語,"哼……有沒有都一樣。"

  "是亓羿人嗎?"太后關心地問,"還是韜瀲的平民?"

  莫語不想提及,連忙轉移話題:"怎麼都好,不要再問了,母后。還是來說說我立後的事情吧,一定要娶太師家的千金?"

  太后點點頭,"確實不錯,不過如果王有心上人,那情況又不一樣了。"

  "本王的心上人已經死了。"莫語不耐煩了,於是快刀斬亂麻,"不用擔心這個。"

  "這樣啊。"不知為何,太后顯得有些哀傷,"王也看不中官家小姐,那麼難道像和炎兒一樣,與他國聯姻嗎?"

  "不,南方的大國亓羿如今沒有公主,而北方也只有一些小國和島國,和他們聯姻並沒有好處。"莫語理智地分析道,"哎……還是娶那太師的千金吧!"

  太后對他如此快的轉變有些反應不及,"那麼王是想娶……"

  "琳瑯。"莫語喝了口茶,"太師的小女兒,和她姐姐是雙胞胎吧!?"

  最終他還是選擇了鐘離為他挑選的新娘,嘴上毒辣地諷刺鐘離,可還是接納他的意見,莫語想想就好笑!到底,他恨的是欺騙自己的鐘離,還是守不住鐘離的自己呢!?

  這個選擇也正好符合了太后的心意,她會心一笑,想他也是聽了鐘離的話吧!

  "就那麼定了,那王打算何日詔告眾臣?"

  莫語沉默了,思考片刻後,他起身寫起了詔書。

  "明日,然後找個吉日把婚事辦了。"說這話時的他有些冷淡。

  這個不就是鐘離想要的嗎?


9
  隔日,莫語便將自己的決定告知群臣,大家明白其用意,卻也都有些意外,之中包括了鐘離。

  韜瀲新王要娶太師韓衛之女,為了穩固自己的地位,堅強自己的後盾,更為了壓制權大勢廣的太師,王如此一舉是正確的。然而誰也不曾想到,他選擇的竟然是未曾蒙面、不為人熟知的琳瑯!?

  而韓衛在聽見詔書的時候也是吃了一驚,隨即皺起了眉頭,開始思索什麼。

  莫語可沒空理會他們的驚訝,簡單說了這是自己的意思,然後就起身離開,走之時不忘經過鐘離身邊,用兩個人才能聽到的聲音道:"滿意了?要我改變決定的代價是很大的!"

  "……!"鐘離詫異轉身,只見莫語的手暗示他跟上來,於是就尾隨而去。

  留下的群臣紛紛散開,各自向韓衛送上自己的祝賀,韓衛笑著應對,可心中的卻怎麼也歡喜不起來,他回去該怎麼對兩個女兒說明呢?

  在後殿,莫語退下下人,獨留鐘離,然後結開自己繁瑣的正裝,背對著鐘離問:"是不是奇怪我為什麼改變主意?"

  不待他回答,莫語便自顧自回答:"那是給太後面子,她現在好歹是我母后。"

  這番話使鐘離暗認,去找太后商量這招果然可行。但同時,他也感到了一股無形的壓力。

  莫語是韜瀲王,他會有王后甚至更多妃嬪,然後最重要的還是──孩子,可是……

  鐘離不畏懼死亡,但是要他親口向莫語坦誠,面對他充滿憎恨和敵視的眼神,他做不到!

  "鐘離,今天有空嗎?"莫語換上一襲民服走到他面前,可在看見他的臉龐時卻愣了愣,"怎麼?你看起來似乎很不高興啊,因為我要娶親了?"莫語不曾發現,自己在說此話時多了幾分期待與欣喜。

  可鐘離聞言卻驚慌地收斂起情感,連忙否認:"不是的,我很高興……真的很高興……"

  "又是這話!你不煩嗎?"莫語不悅地瞪了他一眼,"當初我告訴你,我喜歡上了亓羿的四皇子,你也是這麼說,然後就替我爭取……鐘離,是不是只要我喜歡,無論什麼人,你都會如此力爭?"

  "我會盡力的。"鐘離誠懇地表示。

  沒想到他的話卻換來了莫語更加無情的嘲弄:"呵……你真是個管用的奴才,難怪太后要我重用你。"

  鐘離不語,莫語的怒火更上一層,將精心為他準備的衣服扔到了他臉上,"快點換上,你這個呆子!"

  "這是……?"接住展開那些衣物,鐘離奇怪地朝向莫語,"給我的?"

  "廢話,難道要本王獨自出宮不成?"

  "咦?你要出去麼?"鐘離這麼問,卻已經開始動手更衣。

  莫語白了他一眼,自己坐到一邊等著,"去集市,買些東西給未來的王后。"

  "為什麼?"鐘離不懂他的用心。

  "什麼為什麼。"莫語拍拍自己的衣襟,毫不在乎地回道,"小女人不總喜歡收到丈夫挑選的禮物嗎?我去集市上買。"

  "可宮裡也有很多……"

  "那不一樣。"知道他要說什麼,莫語立刻回駁,"這樣顯得出我的誠意,就像我之前送你花,不也是相同作用!?"

  兩人話到這裡,鐘離也換好了衣物,站於原地苦笑起來:"……真的很有用。"

  "嘖!"不喜歡鐘離的這副表情,莫語站了起來,揮揮手催促道,"喂,走了!"

  "是。"

  來到市集,兩個人先找了家酒樓,吃飽喝足已是下午,這種時候是攤販們最為集中的時刻,往來的人絡繹不絕,莫語走在前方左顧右盼,而鐘離則老實地跟在他後面護衛,兩人總是保持著一段距離,以前的親暱一去不復返。

  莫語在攤位前看著各式各樣的小玩意兒,一時都拿不定主意,認真地思索著送什麼才好。鐘離看見他專心的樣子,胸中頓時湧起一股恨意,連雙手都不由地握緊了拳。

  這次莫語真的要娶妻了,不同於之前他對亓羿四皇子的感情。鐘離瞭解莫語,他對四皇子的是好奇和喜歡,可那不是真愛,尚有轉圜餘地。但如今,無論愛是不愛,琳瑯都會成為莫語的妻子,他無能改變。

  現在,莫語為她挑選禮物,他就如此反感、妒嫉,那到大婚之時,他會憤怒嗎?還是會發狂呢?連鐘離自己都不能肯定……

  周圍的人群彷彿全都消失了,黑暗的世界裡就剩下了他和莫語兩人。莫語在前方行走,可他已追趕不上他的腳步,兩人的身份相距甚殊,隔在彼此間的鴻溝已經不是一味地可以跨越,是誰將兩人的距離變成這樣?又是誰讓兩顆曾經靠攏的心天各一方?

  鐘離伸出手卻怎麼也抓不到莫語,這似乎已經預示了兩人分離的宿命,無奈地放下手,鐘離停下腳步道出了內心最沉重的呼喚。

  "莫語,我喜歡你……"

  熙熙攘攘的人群簇擁在身邊,莫語聽不清後方人的話語,只是敏感地捕捉到了鐘離的聲音,他也停下轉身,卻見那人站在身後,帶著難以言喻的憂傷看著自己。

  "你怎麼了?"鐘離的表情讓莫語心中一怔,他的語氣也不禁放軟,"鐘離,你剛才說了什麼?"

  果然是沒有聽到,鐘離嘴角輕抬,卻也明白了上天的安排,"沒什麼。"

  莫語覺得奇怪,正欲說什麼,卻見鐘離背後忽然一個人影朝他撲來,"小心!"

  他的提醒使鐘離轉身,可反應不及,被那人撲了個正著。

  "親愛的鐘離,好久不見,有沒有想我?"

  來人是個女子,穿著不屬於韜瀲的服飾,卻又大大咧咧地趴在了鐘離身上,"男女授受不清"對於她完全不具約束力,因此也引來了旁人的指指點點。

  鐘離最初被嚇了一跳,可聽見來者的聲音後露出了微笑,雙手扶住她,兩人相擁在一起。

  "真的好久不見。"

  可莫語就不是那麼好心情,鐘離是他的,這個女人憑什麼擁抱他?!看著鐘離如此不顧禮節與女子相擁,殺氣頓時全數湧了上來,他要殺了這個女人!


10
  他要殺了她,絕對要殺了這隻狐狸精!

  莫語看著前方不遠處,腦海裡不斷重複著以上話語。

  突然插進兩人當中的那個姑娘居然不將莫語放在眼裡,強拉著鍾離陪她逛街,她雙手纏住鍾離右臂,一副小鳥依人的樣子,粘住他不放。而莫語則被兩人拋之腦後,只能看著兩人"親親我我",過分的在意也讓他忘記了這次出宮的使命。

  "啊,鍾離鍾離,快看這個!"姑娘拿起小攤上的銀鈴鐺掛於自己的手腕上,向鍾離展示,"好看嗎?"

  鍾離溫和地點點頭,"好看,很合適你。"

  在莫語看來,鍾離是那種不會說好話哄女孩子開心的人,所以事實就是──他在說實話!這使他更加惱火,為什麼鍾離對這個女人如此特別?他們究竟是什麼關係!?

  看著他完全陷入沈思,那女孩暗地露出了一絲微笑,更加纏緊鍾離,以撒嬌的口吻道:"鍾離,買這個銀鈴給我,我要!"

  "好!"鍾離二話不說,掏錢給小販。

  女孩見了就樂,拉下鍾離,選了個莫語看得見的角度,掂起腳尖在鍾離臉上烙下一吻:"呵呵,謝謝你鍾離!"

  不出所料,莫語忍無可忍,終於衝到了兩人之間,氣急敗壞地將他們撥開,"喂,這裡是大庭廣眾,你們給我適可而止吧!"

  "切!"沒想到,這女孩一看見莫語,立即像變了個人似的,冷傲孤高地看著他,"臭小子,這是我們的事,你管得著嗎?"

  莫語也毫不示弱地瞪著她,在她耳邊低語:"這片國土是我的!"

  "我知道……可那又如何?"女孩蔑視一笑。

  這使莫語十分不滿,他拉過鍾離,指著他道:"這傢伙也是我的奴才,當然是屬於我的……"

  可就在他話剛剛出口之時,那女孩的眼神一下子變換成冷冽,使人不寒而慄。

  鍾離見她嘴唇輕啟,頓感不妙,立刻大聲阻止:"不要傷害他!"

  正是他的一番言語,女孩才有所收斂,一道黑影風似的從她這邊竄出,在莫語臉頰邊擦過,他還沒有來得及反應,臉上就劃出了一道血痕。

  因刺痛而撫觸臉頰的莫語感受到流出的血液,也激起了怒火,正欲開口責駡,卻沒想鍾離站到了他的面前。

  鍾離一手擋下莫語,將他完全掩在身後,面帶歉意地朝著女孩低下了頭:"請放過莫語,他還只是個孩子,並無意冒犯你。"

  "是啊!"女孩的口氣和眼神都使莫語一怔,與之前截然不同,陰冷無比,毫不留情!"他是個被寵壞的孩子,鍾離,你不覺得,這樣的孩子有時也是需要教訓的嗎?"

  鍾離沉默了,思考了片刻才回道:"這一切都是鍾離自己的選擇。"

  "哼!"女孩也不再詢問,冷漠地轉過身去,"鍾離,我和你回去,讓他在我眼前消失,立刻!"

  "我明白!"鍾離知道,她是要放他一馬,於是催促莫語,"時間不早了,你自己快些回宮吧,今晚我會來找你,給你一個解釋。"

  原本還想說什麼,可女孩身上散發的危險氣息讓莫語遲疑了,再三思量,他還是聽了鍾離這回,畢竟他們"來日方長"……

  他一走,女孩便回過身,臉上再次露出了之前的嬌氣,拉上鍾離朝著藥屋走去,兩人說說笑笑,彷彿剛才的事情不曾有過一般。

  "美麗的少女,有黑色的頭髮,櫻色的唇瓣,玄眸似墨,肌膚勝雪,看過的人永生難忘……"女孩唱著歌謠,坐在自己用麻繩做出的簡易鞦韆上蕩來蕩去。

  鍾離在屋子裡泡了杯茶水,拿來遞給女孩,女孩微笑著接過,"鍾離真是體貼的好孩子。"

  "呵,師傅過獎了。"鍾離就地坐下,深吸口氣,面對女孩的笑顏,現在是他最放鬆的時候,他已經好久沒有這樣過了。

  女孩喝了口茶,定了定神色問:"那個被寵壞的孩子,就是那個時候的那個?"

  "恩。"

  "哦。"女孩又喝了口,"那麼他知道那件事了?"

  "不。"鍾離苦笑,"他要成親了,可我沒有勇氣告訴他……"

  女孩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道:"我就知道,鍾離你就是這脾氣,真的很像我的初戀情人啊!"

  "師傅,以前我就問過你,你說你的初戀情人還活著,你也知道他在哪裡,可你為何不去找他呢?"這也是鍾離一直好奇的地方。

  "唔……我以前得罪過他,說不定他還怨恨著我吶!"女孩把鞦韆蕩得更高,眼眸含露,似泣非泣,"我知道他過得很好,這樣就夠了。"

  鍾離不知道師傅的過去,只知道她真的很喜歡那初戀之人,所以只要是和那個人有一點相似,她就會情不自禁地去追逐。

  "人啊,就是那麼奇怪的生物。"女孩忽然望向遠方,重開話題,"誒,鍾離,你說為什麼人只要認定了,就會對某個人死心塌地,寧願死亡也不願意背叛?"

  那低吟讓鍾離身有同感地回答:"那是因為,人間有情吧。"

  "有情?"女孩翹起小嘴,有些不讚同,"可我覺得感情是雙方的,『一廂情願『會造成的只有『負擔『和『痛苦『。那個孩子並不明白這點……"

  "師傅,你在說誰?"鍾離越聽越不對勁,不禁反問。

  而女孩還是那樣毫不在乎的樣子,看著手上新買的銀鈴,散漫回答:"一個一心求死的女人。"

  ……

  太師府上,韓衛將兩個女兒叫到跟前,向她們說明了今天早上韜瀲王的決定──迎娶琳瑯為韜瀲王后。兩人聞言,都驚訝地說不出話來,而琳瑯更是先一步暈倒在地上。

  "琳瑯!?"韓衛抱起女兒,"來人啊,快去煎藥!"

  玲瓏也擔憂地看著妹妹,守在她的床前……琳瑯醒來,卻什麼也不願意吃,直嚷著叫他們出去,眾人無奈,只能留下她一人在房中。

  傷心欲絕的琳瑯赤腳跑到了窗邊哭訴,將自己心中所有告訴給那園內的花朵傾聽……

  "我不要做王后,我只要平凡度日,與愛人長相廝守,為何老天待我如此不公!?"

  "哎呀?我以為是誰在哭,原來是那麼可愛可憐的大小姐?"女孩聽見哭聲而來,讓琳瑯嚇了一跳。

  "你是誰?"過於驚訝使琳瑯停止了哭泣,"是怎麼闖入太師府的?"

  "我?說出來你也不認識我。"女孩甩甩手。

  琳瑯覺得眼前的身著異國服飾的女孩有些怪異,卻怎麼也說不出來,"怎麼會?你到底是誰?"

  女孩無奈聳聳肩,"我是蠱毒魅姬,你知道嗎?"

  "蠱毒……"琳瑯聽見這個名字,渾身就開始發抖,可轉念一想,也許她能幫助她!

  這麼想著,琳瑯伸手拉住了蠱毒魅姬,"救我,我不要嫁給韜瀲王。"

  "小姑娘。"蠱毒魅姬曖昧一笑,"你只聽我的名號,就知道我能幫你嗎?"

  "無論你是誰,可你會用蠱毒,所以你一定能幫我。"

  "哦?那你要我怎麼幫呢?"

  "殺了我!"

  蠱毒魅姬微微一愣,"殺你?為什麼?"

  琳瑯清目含淚,咬咬下唇:"我爹是太師,他不能違背王的旨意,至少現在不能,可我不能嫁給王,所以我必須死!"

  "你死了,會有人傷心,你願意讓他們那樣悲傷地活著?"說到這裡,蠱毒魅姬的態度變得很嚴肅。

  琳瑯堅定不移,"是的!"

  "哎……"蠱毒魅姬嘆息一聲,雙手一攆,一掌拍在了琳瑯的胸口,"我下了毒,三個時辰過後,你就會死。"

  "真的?非常感謝你!"琳瑯含淚笑道,"可以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蠱毒魅姬輕聲一笑,在琳瑯額頭輕輕一吻:"我沒有名字,大家都叫我──緋姬。"


11
  傍晚玲瓏擔心妹妹的身體,親自下廚做了頓好吃的為妹妹送去,打算趁著這個機會和她好好談談,畢竟天無絕人之路,好好謀劃事情應該還有轉機。

  "琳瑯,我進來了!"玲瓏敲了敲房門就走了進去。可是一進房門,卻不見了妹妹的身影,她奇怪地尋視四周,"琳瑯,琳瑯?"

  最終她在拉著紗簾的大床上找到了妹妹,"琳瑯,原來你睡在這裡啊!"拉起紗簾,她坐到妹妹身邊,"起來了,姐姐有……"

  可一語未完,琳瑯異常的體溫讓玲瓏頓時沒了聲音。琳瑯安靜地躺在床上,穿戴著自己最愛的衣服和手飾,雙手合於胸口,面帶著似有似無的笑意。

  "琳瑯,琳瑯!"她拚命搖晃著雙胞胎妹妹,眼淚含在眼眶中,遲遲不落,"起來啊,姐姐幫你和王去說,你不嫁啊!"

  "起來,你起來啊!琳瑯!"她的哭嚎震動了全府上下,韓衛心感不對,立即跑了進來。

  一推開門,只見玲瓏趴在床邊淚流滿面,她不停地推動著床上妹妹的遺體,傷心地泣不成聲。韓衛難以置信地瞪大雙眼,一雙手顫抖地伸向小女兒平和的逝顏。

  "琳瑯……"他緩緩摟住女兒,渾身不住地抖動,"爹知道你不想嫁,可你為什麼要選擇這條不歸路啊!"

  抑制不住的淚水從那雙堅毅的眼中滲出,太師也不過是個平凡的父親,面對痛失愛女的巨大衝擊,平日裡的堅強和隱忍也都不復存在。

  "是他們不好。"傷心哭泣的玲瓏忽然抬起頭,看著妹妹的臉龐,她的眼神頓時變得殘酷,"他們非要琳瑯做王后,琳瑯是被他們害死的!"

  "玲瓏……"大女兒的話也讓韓衛有所覺醒。

  玲瓏恍恍惚惚站起,走到一邊的臺上拿起剪刀在自己的耳鬢處剪下一縷青絲,她將自己的髮絲放到了妹妹的手間發誓道:"琳瑯放心,姐姐定會幫你討回公道!"

  ……

  是夜,鐘離安頓好了緋姬,獨自披上外衣來到宮中,置身寢宮的莫語等候已久,身穿白色的裡衣坐在茶几邊品茗。

  "莫語。"在沒有他人的情況下,鐘離還是喜歡用這個稱呼。

  莫語似乎也不曾介意,瞧了他一眼,便從椅子上站起,冷漠地轉過身,開始鋪起床鋪。

  見他不語,鐘離有些失望地站在原地,開始了自己的報告,"其實今天那個女孩是……"

  "閉嘴!"莫語臉色不佳地衝到他面前,解開他的外衣,一手就將他推倒在床上,"給我上去。"

  "誒!?"避之不及的鐘離詫異地坐在床上,一時之間摸不著頭腦。

  莫語看他那副傻愣愣的樣子就氣不打一處來,深吸口氣跟著爬上床,拉開被子罩住兩人,一邊移動還一邊抱怨:"我說你這個笨蛋什麼時候能學會照顧自己啊?"

  被這一舉動弄得不知所措的鐘離,都不適應他的"特別關愛",反應較往常也遲鈍幾分,傻乎乎地任由莫語擺佈。

  "從我小時候就是這樣。"莫語還在嘮叨個沒完,還在被子下面拉住了鐘離冰冷的手,"現在是什麼季節?你這傢伙居然給我就這麼走出來了,你那麼想得風寒嗎!?"

  感受著莫語的體溫,鐘離終於有所反應,由訝意變成了忍笑,他一手摀住嘴巴,全身都抖動著,不想讓莫語發現他在笑。

  已經多久了呢?莫語不曾對他顯現出這般真性情,似乎最後一次已經是很遙遠的事情了……

  "笑什麼笑?"鐘離的習慣莫語再也清楚不過,他抽搐著嘴角道,"喂,你有沒有聽我說話?"

  "有,咳咳,我在聽。"好不容易控制了自己的笑意,鐘離抬起頭對上莫語,"莫語,謝謝你。"

  鐘離因為剛才忍笑,面帶緋色,眼角泛著星點淚珠,呼出的氣息也略帶不穩,從那張薄唇中吐出的話語讓莫語只覺得全身燥熱,心悸不已。

  不對,他不是找他幹那事的!

  掃去心中的雜念,莫語吹去了蠟燭,拉上被子,兩個人一起躺了下來。

  "這樣也能說話。"莫語為自己找藉口,"你給我把今天早上遇到的那女人的事說清楚了,不然我殺了她!"

  "你殺不了她。"鐘離在黑暗中感覺莫語緊貼住自己,心裡有些暗喜,"她是我師傅,人稱『蠱毒魅姬『,大家都叫她『緋姬『,她的性情本來就是奇怪,而且武功怪異,所以江湖中人都將她列入魔道。"

  "我是堂堂韜瀲王,奈何不了她一個江湖術士!?"莫語不爽。

  鐘離也耐心解釋:"師傅不是江湖術士,你還小,不明白她的可怕。"

  "我不小了!"莫語很討厭鐘離時時把他當孩子看,他什麼時候能明白他已經長大了,"等一下,不對啊!你什麼時候拜了師傅?我怎麼不知道?"

  "……"鐘離被問道,停滯了片刻後才答,"已經很久了,那個時候你還……"

  "我還很小是不是?"莫語暗中白他一眼。

  鐘離點頭,"對,你那時真的很小。"

  那一天一切都變了,莫語知道了他的工作,可在他回去的路上不知怎麼搞的,居然被緋姬所養的"雪白磷"給咬了。"雪白磷"是一種產於懸隕峰的罕見劇毒白蛇,據傳這蛇的解毒劑只有緋姬能夠調製出來。而蠱毒魅姬性格怪異,見死不救是常有的事情,毫無辦法之下,鐘離親自找上了她,請求她為莫語醫治……

  "怎麼不說話了?"奇怪鐘離的沉默,莫語問道。

  "啊?不……"

  "不想說就算了。"他才不希罕,"不過,我想有件事你肯定想不到,琳瑯死了!"

  "什麼!?"鐘離驚訝地坐起身,"她死了?"

  莫語倒是無所謂:"不錯,剛才太師派人來報,琳瑯天生患病,隨時有死的可能,不過不巧,她今晚就死了,然後過些日子就要出殯。"

  "怎麼會?"鐘離思索著。

  他之前去拜訪,私放出一些使琳瑯過敏的花粉,趁機為琳瑯把脈,琳瑯的身體不能說健康,可是也不至於死亡,如今為何這麼突然?

  "那你是如何回答的?"鐘離問。

  莫語拉高被子,還是漠不關心:"我就說知道了,那麼王后就改為玲瓏,還叫太師節哀順便。"

  "你就這麼回答?"

  "不然還怎麼說?"莫語拉住鐘離的髮絲,趁他看不見放到嘴邊親吻,"總之我只要娶太師之女就成了,不是嗎?"

  鐘離沒有回答,可他皺緊的眉頭預示著事情沒有那麼簡單。

  官場如戰場,隨時隨地都有可能被人反將一軍,如今這個王后人選的變換到底會帶來如何的血雨腥風,這時誰也不知道……


12
  "鐘離,事到如今你還是掛唸著那小子?"緋姬半倚在窗邊,手上停著一隻不知名的鳥兒任她逗弄。

  一邊的鐘離正埋首理藥,聞言手中的動作遲鈍了片刻,可很快就恢復了過來,依舊忙著自己手上的活兒回答道:"師傅不也是依然掛唸著自己的初戀情人?"

  "也是。"緋姬聳聳肩,放開了鳥兒,手托下巴看著鐘離,"誒,那事你打算何時告訴那小子?"

  語到這裡,鐘離終於抬起了頭,"再過一段日子,至少等他們成了親……"

  自己的徒弟這麼頑固,做師傅的也無可奈何,"情啊……真苦!"

  "師傅,不要說我了,倒是您,為何在我這裡待了這麼多時日?"

  緋姬向來喜好自由,無論何處都很難待長久,而今她已在這裡住了兩個多月了,還沒有離開的打算,鐘離也因此有所好奇。

  緋姬癟癟嘴,"怎麼?嫌我這老太婆了?"

  "哪敢!?"看著這張少女臉龐說出"老太婆"三個字,鐘離不禁好笑,"不過,您一直在我這裡,不擔心崇嶢的情況嗎?"

  "鐘離,不要給我提起那個混小子!"說起那個孩子,緋姬頓感頭痛,"我上輩子造了什麼孽啊,居然遇上那麼個混球!他早不在山上了,剛成人就偷拿了我的毒藥到江湖鬼混去了!"

  看著她如此模樣,鐘離也不感新鮮,想能把緋姬氣成這樣,崇嶢那小子還真不簡單!

  "我麼原本就是來想看看你過得好不好,好的話我就走,不好我就幫幫你。"緋姬眼睛一瞥,"不過目前看來,你過得似乎不怎麼樣……"

  "不,我過得很好,師傅多心了。"鐘離輕笑。

  緋姬才不聽他一面之詞,她只相信自己的眼睛。

  "莫語那個小子不懂知恩圖報,反而對你百般刁難。還有朝中許多老臣對你虎視眈眈,你以為為師是瞎子嗎?"緋姬不知從哪裡抽出把香扇一揮,"所以我一直在想,鐘離,要不要和我一起離開這裡?"

  "離開?去哪裡?"鐘離迷茫了。

  "隨便啊!反正你的莫語明日就要成親了!"她說得輕巧,"等事情都結束了,你就在韜瀲隨便找個地方,娶幾房妻妾,過著平凡的日子不好嗎?"

  這個提議使鐘離沉默了。

  清楚鐘離性格的緋姬猜都不用猜就知道他在想些什麼,於是補充道:"既然莫語不在乎你的所作所為,那何必在他眼前惹人嫌?不如就此退隱。他是韜瀲王,只要你在韜瀲,又何苦擔心沒有他的消息!?"

  "呵……的確如此。"鐘離深吸口氣,話語也帶上了些許鼻音,"成親後的莫語就不再是孩子了……"

  "所以好好考慮為師所說吧。"一掌拍向鐘離背後,緋姬以自己的方式鼓勵著徒弟,"你朋友來咯,我先避下,待會兒再見。"說著她便蹦蹦跳跳地跑了出去。

  而在房門外與她擦肩而過正是祥勤,祥勤也好奇這個從鐘離藥屋跑出來的女子,不免多看了幾眼。緋姬對於這個男人只用眼角餘光掃視了一眼──不是她感興趣的類型,所以理都不理,直接出門。

  "祥勤,裡面坐。"鐘離就知道是他,應該是來說明明日的安全情況。

  可祥勤的眼睛依舊停留在離去的緋姬身上,他一手拉著鐘離急忙問:"鐘離,不簡單啊!王要成親,你也不想輸他啊?"

  "胡扯什麼啊?"鐘離無奈地搖搖頭,"那是我師傅。"

  "哎?胡說!"祥勤一臉不信,"就那個小丫頭?"

  鐘離笑道:"她善於用藥用毒用蠱,所以保養得好,她的兒子可是比王還大!"

  "咦?"祥勤詫異,"你開玩笑的吧?"

  但是鐘離認真的神情卻又不得不讓他相信,那些都是事實!

  "不要說這些了。"鐘離扯開話題,"說說明天的事情吧,已經佈置完了?"

  說到明天,祥勤也不敢怠慢,多了幾份嚴肅回答:"恩,應該不會有什麼意外,只是……"

  "只是?"

  "啊,只是方才太后提到,琳瑯的死帶給太師的刺激,她擔心,玲瓏會不會有所目的而接近王。"話到這裡,祥勤的神色也有些黯淡。

  "那你怎麼看?"鐘離精明地問,"你覺得琳瑯的死因是什麼?"

  "唔……"祥勤看著地面,"聽說是自殺,不過我實在想不到她為何這麼選擇……"

  鐘離哼了一聲,倒上一杯茶水輕晃,"她太聰明了,這個就是她的死因。"

  "什麼意思?"祥勤看向他詢問。

  "記不記得當初我和你去太師家,琳瑯病發?"

  "恩,那又怎麼了?"

  "是我故意使她發病的。"鐘離平淡地道。

  祥勤驚訝地瞪大了雙眼,"什麼!?"

  不怪他那麼吃驚,鐘離看他一眼繼續道:"因為我要為王選擇一個合適的新娘,所以我必須去瞭解她們。"

  "……"

  "怎麼了?臉色那麼蒼白……我很可怕嗎?"鐘離淡漠地喝了口茶,"玲瓏如外界所傳,堅強開朗,光彩照人,更識大體,的確很適合做王后,而琳瑯則不一樣,生性柔弱,並天生患疾。"

  一直不語的祥勤此時開口了:"那麼你應該選玲瓏不是嗎?為什麼最後卻是琳瑯?"

  "因為她們的爹是韓衛那隻老狐狸啊!"

  此時一陣冷風吹入室內,兩人間的氛圍更加低彌……

  "王需要的是牽制太師的王后,而不是幫助太師的王后。"鐘離一語道破,"玲瓏太厲害,太師對她是充滿信心,她也是韓衛的驕傲。可琳瑯不同,她的軟弱鉤起的是韓衛的疼愛和珍惜,看那天她病倒後韓衛的反應就能知道。"

  "你設計讓琳瑯昏倒,一方面可以知道琳瑯的病情,二就是為看太師的反應?"祥勤的音調更加怪異。

  "誒……"鐘離閉上眼睛,"可現在說一切都沒有意義了,最終我還是失敗了。"

  祥勤咬咬下唇,抬起頭看向鐘離:"這件事為什麼要告訴我?你原本沒有打算告訴任何人是吧?"

  "恩,沒有。不過現在告訴你,希望以後我不在這裡,你能夠幫幫莫語。"鐘離笑了笑,"那個孩子還太小,不明白王位的可怕,所以需要更多人的輔助。"

  "你要走嗎?"祥勤又是一怔。

  鐘離站了起來走到窗邊,望向遠處的景色:"也許吧……我也不可能一輩子在這裡……"


13
  大婚如期而至,當天早晨,宮裡宮外就開始忙碌起來。韜瀲王的婚禮程式並不複雜,但卻很注重細節和排場,即使是非常時期,也毫不含糊。

  回想當初,先王祁炎迎娶亓羿公主時的風光場面,莫語的婚禮可謂是有過之而無不及。金銀器具陳列有序,紅燭燈焰金碧輝煌,不計當日擺設,光是對王后的聘禮──鳳鈿首飾就不下百餘件。

  玲瓏一大早就被專人以御用八頂大轎抬至宮內,先置太后的宮殿與莫語一起向其行三跪九叩之禮,後到正殿按韜瀲禮節行夫妻之禮,至此大婚才算真正開始……之後,王后因貴為國母,不宜在眾臣面前拋頭露面,所以由女官護衛送至後殿寢宮休憩,而身為王的莫語則在前殿面待眾人。

  "各位,今日本王大婚,欣喜之餘,還望各位也能盡興而歸!"莫語舉起酒杯共邀同飲。

  韜瀲人向來豪爽,群臣齊齊舉杯祝賀:"恭祝我王,世代永昌!"

  "幹!"

  君臣一派齊樂融融的表面景象,可事實究竟如何,也只有各人心裡清楚。

  鐘離身為藥師,並非朝內重臣,其坐位也被安排在了離王坐較遠處。自從籌備婚禮之初,他就難得與莫語碰上一回,而如今的距離更是可望而不可及。

  望著高坐於上位的莫語,他不得不感嘆:那個曾經只屬於自己的孩子已經不見了。在"韜瀲王"的重責下,莫語或多或少都有了改變,這些他早就預見了……

  那個身穿喜服的少年今日成親,他愉快地喝著喜酒,一杯又一杯,他在想什麼?那個美麗動人的高貴新娘?還是計畫剷除眼前的絆腳石?亦或是在心中描繪著韜瀲未來的完美藍圖呢?鐘離早已看不透他。

  糧造佳釀古城香,液似瓊露神仙醉。鐘離不願再思考什麼,他酌酒一杯,輕啟薄唇一飲而盡。清酒入喉,甘暢淋漓,由內而外溢出的火熱更能使人沈醉其中。難怪人說"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來明日愁。",原來"逃避"的滋味居然如此誘人!

  莫語欣賞著歌舞,應對著百官們的道賀,卻不見那道熟悉的身影,內心頓感不悅。雙眼不由地環視四周,開始尋找那人。終於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裡讓他給找到了……然而就在他欣喜找到的時候,卻發覺一個女官走到了鐘離身邊,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鐘離頓時臉色大變,一反冷靜平和的姿態急忙起身跟隨她走了出去。

  這是怎麼回事?莫語心中起疑,也藉口溜了出去,卻未發現人群中的岳丈韓衛正陰鷙地盯住了他……

  那個女官走得很快,甚至到最後鐘離跟丟了她,莫語很好地掩藏在後偷看不讓他發現。

  沒有了女官的蹤影,鐘離心急如焚地不停地轉身尋找,他轉身帶出的清風含帶出了庭院中百花的芬芳,鐘離那身帶的奇香與之相應,混合上美酒的清馨,三位一體越發沁人心脾。

  莫語只感陣陣清香不住撩撥著自己的心弦,一下更甚一下,輕而易舉地就誘發出自己最為原始的慾望。

  "師傅,師傅?"鐘離的嬌聲傳來,暫態打住了莫語的幻想,"是你嗎?"

  可是周圍一片寂靜,無人應答。

  "師傅……"似乎不是,鐘離清楚,緋姬雖然喜歡胡鬧,卻也不會開出如此荒謬的玩笑。

  "你是誰?目的為何?"他衝著空曠的庭院大喊,話語中帶上了一絲慌張。

  但還是沒有人回答他。

  一切出乎鐘離意料,他有些亂了陣腳,一方面焦急地在庭院中尋找著人,另一方面,他口中也喃喃低訴著什麼,莫語沒有完全聽見,只是隱約聽到了一些隻字片語,似乎有什麼"不能、不要"之類的……

  過了好一會兒,始終不見鐘離想見的人,一頭霧水的莫語皺起了眉頭,心裡也開始嘀咕著:鐘離不會是故意的吧?

  就在這時,鐘離"啊!"地大叫一聲,將莫語驚嚇了一跳,連忙回過神看他。

  卻見鐘離一下子跪倒在地上,臉上是莫語從未見過得憂傷表情,他雙手握拳不停地擊打地面,即使污濁了手背也不肯停止。

  他一邊打一邊發了瘋似的大叫:"夠了,夠了,一切都夠了!你們到底還要我怎麼樣!?"

  莫語詫異地看著鐘離的反應,內心閃過一絲不忍。

  "我也是人,為什麼我就要容忍這樣的事?"

  半醉半醒的鐘離也許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生活在莫語身邊,他頂著常人無法想像的壓力和重擔,這些讓他喘不過氣的東西在那個不知名人氏和白酒的刺激下完全爆發了出來。

  他指著深色的夜空謾駡道:"我背叛過祁炎,殺害過王子,那又怎麼樣!?我只是想幫助那個孩子而已!"

  "可為什麼連他也不相信我!?"他憤怒,他徬徨,他不能釋懷,"難道這個就是報應嗎?"

  說道這裡,鐘離嗤笑了起來,"哈……好,真是太好了!"

  停滯片刻,鐘離又不知對著誰說道:"你說你要殺了玲瓏?好啊!你去啊……我真求之不得,然後你最好再殺了莫語,這樣我就不用再見到他,不用再想著他,不用再這麼難過了……"話到後半句,他越說越輕,到最後還帶上了點點啜泣聲。

  頹廢地跪在地上的鐘離對於莫語是陌生的,他甚至有種幻覺,也許自己是在做夢吧!

  這時,周圍忽然響起腳步聲,莫語立刻藏身樹叢中,而鐘離即刻警覺地抬頭,月光照在他的臉上,泛出了碎碎淚光。

  "鐘離,原來你在這裡啊!"來者跑近,看見鐘離就展露出笑容,不是別人,正是祥勤。

  不過,走近一瞧,看見如此的鐘離,連祥勤也不禁被怔住了,"天啊,你怎麼了?為什麼在這裡……哭?"最後一個字他說得很小聲,卻也很溫柔。

  祥勤蹲下身子,伸手抹去那兩道淚痕,柔情伴隨著憐惜問:"為王在哭嗎?"

  "……"鐘離低下頭,也明白自己的失態,深呼吸幾下,調整了聲音,"不,沒什麼。"

  他是堅強的,不需要擔心,不需要操心,更不需要憐憫,摔倒了他依舊可以自己站起來,鐘離一直堅信著。

  站直身,鐘離撣去自己外衣上的灰塵,揉揉眼睛,拍了拍雙頰,露出一個微笑道:"沒事,走,回去吧!"

  "鐘離,為什麼要偽裝呢?"看著那堅定卻單薄的背脊,祥勤情不自禁地問了出來,"是不想讓王為難?"

  背對著他,鐘離微微一愣,"……不是的。"

  "不是的話,就去把話和王說清楚啊!"祥勤忍無可忍,從後方將鐘離緊鎖在懷中,"感情是雙方的,可為什麼偏偏要你一個人承受這樣的痛苦呢?"

  祥勤的話不無道理,但鐘離對於這番言論卻是一笑了之,一手攀住祥勤緊環在胸前的手臂道:"算了,我從小就習慣了一個人……現在不過是回到以前而已。"

  "可王他……"

  一語未完,鐘離就阻止了他繼續說下去,"夠了,一切都夠了……"

  "鐘離?"

  "祥勤,能不能等一會兒再回去?"

  "恩?"他先是不明白,可還是答應了,"啊,好,你要去哪裡?我陪你。"

  鐘離拉住他的手,像是拉住救命稻草一般,雙目閉起,全身重量都壓在背後的祥勤身上。

  "一會兒就好。"他低喃著,"讓我靠一會兒,我好久沒有和人接觸過了……"

  真的很寂寞啊……

  祥勤不做聲,卻也加緊了手臂的力道,儘量讓鐘離舒服些。

  兩個人就這樣的姿勢,彼此了以慰藉,而在暗中的莫語卻不能自已地握緊了雙拳……


14
  柳色潤梅妝鏡曉,桃花映面洞房春。

  洞房春暖花並蒂,魚水情深月常圓。

  莫語獨自回到了宴席上,卻帶上了一份之前沒有的怒氣。大臣們也隱約感到了什麼,可誰也不敢多嘴,畢竟眼前的少年王者也不是省油的燈,他的果斷決裁可以和先王祁炎媲美。若不是少了些身在王族的必備閱歷,能超越祁炎也說不定。

  與大臣們暢飲幾杯,莫語的眼神又不禁飄往鐘離的位置,可那裡依舊空蕩,祥勤的位置也是。剛才那一幕使莫語怒火中燒,如今又想像兩人仍然在那裡互相依偎,他更是忍無可忍。

  此時,正逢宦官高呼:"吉時已到,王入洞房!"

  這是韜瀲的風俗,算好吉時送入洞房,他們相信這樣諸神會保佑新人早得貴子。於是隨著高喊聲,臣子們立即站起恭送:"祝願王與王后早得王子,佑我韜瀲千秋萬代,世世昌隆。"

  直至喜宴最後,鐘離和祥勤還是沒有出現,莫語的心情跌到穀底,但他沒有耽誤洞房時辰,在女官和宦官的帶領下步入了王后的寢宮。

  寢宮內,等候已久的玲瓏看著宮人們全部退去,莫語逐步逼近自己,那雙明亮的眼睛中露出一絲堅毅,紅袖中雙手握拳,似乎極力隱忍著什麼……

  莫語走到她面前,看著他的王后那身複雜的衣飾便問道:"這麼穿不累嗎?"

  "臣妾也不想這樣穿,可是沒有辦法。"玲瓏無奈地嘆了口氣,可眼睛依舊炯炯有神地看著他。

  "唔……"莫語頗有玩味兒地抬起她的下巴,"好眼神,知道嗎?本王很喜歡你的眼睛,從生辰那天起,就一直惦記著。"

  "喜歡臣妾?那為何之前要選臣妾的妹妹呢?"說到妹妹,玲瓏那漂亮的眉毛不由地皺起。

  莫語見她這樣,卻笑了起來,"哈哈……王后是吃醋呢?還是……仇恨呢?"

  "臣妾不敢。"生怕被莫語看出什麼來,玲瓏聰明地撇過頭不看他。旁人看來,就好似小姑娘耍脾氣一般。

  "不敢麼……"莫語神秘一笑。

  雙手拖起她輕盈的身子,將她抱到了大床中央,居高臨下地看著她道:"不管你是不是說謊,今夜之後你就是韜瀲的王后。"

  "韜瀲的一切都是屬於本王的,當然你也不例外……"

  躺於喜床上的玲瓏動了動嘴唇,忽然一笑,"是麼?那麼臣妾拭目以待。"

  口上趁一時之快,可她心中卻暗暗祈禱:琳瑯,保佑我,姐姐一定要替你報仇!

  莫語高傲一笑,俯下身吻了她的嘴唇,於是紅紗帳落,燭影隨動,洞房春暖,永諧琴瑟……

  "鐘離……"

  祥勤和鐘離坐在王后寢宮隔牆的一棵大樹上,看著莫語走進寢宮,宮人們紛紛退出,之後就再也沒有動靜,祥勤默默地轉過頭去看身邊的鐘離,有些擔心,更有些不忍。

  可鐘離的反應卻比他想像得平靜許多,他沒有說話,也沒有哭泣,只是淡淡地盯著寢宮的大門看。

  "鐘離,我們回去吧。"祥勤拉住他的手說,"回去睡一覺,你和王的事……就算結束了。"

  結束?這份感情說結束就能結束的嗎?那麼幾年的共同生活和歡笑又算是什麼呢?一個錯誤嗎?鐘離自問,卻得不到回答。

  "我……很喜歡莫語。他是第一個說要保護我的人,也是第一個把我當作親人看的人。"鐘離坐在樹上,眼睛依然直視那大門,沒頭沒尾地說道,"可同樣的,從一開始我就知道,這份感情是徒然的。"

  祥勤沒有做聲,靜靜地聆聽著他的訴情。

  "所以我總是告誡著自己,鐘離啊鐘離,不要沈得太深,他終有一天會長大,會離開你的。"或許是想起以前,鐘離幸福地笑了,"可是沒有用,也許是我個性使然,我仍然不能拉開自己和他之前的距離。"

  說到這裡,鐘離朝著祥勤微微一笑,"我很愚蠢是不是?如今事實擺在眼前,可我依舊不願相信,還期待著奇蹟的出現……"

  "……不會。"不知該如何應對的祥勤只得順著他回答。

  "是麼。"鐘離再次看了回去,笑得更為寂寞滄桑,"算了……人不能要求太多,更何況是我這樣一個罪人,祥勤,你先回去吧!"

  "那你……"

  "我還不想走,讓我一個人待一會兒。"

  在鐘離的要求下,祥勤懷著擔憂離開了,他走後,鐘離背靠著樹幹,雙腿都擱上了樹枝,靜聽庭中蟲兒的叫聲和樹葉的唏唆聲,他慢慢閉上了雙眼。

  他開始回想,和莫語是怎麼認識的,又是怎麼成為朋友的……以前生活的點點滴滴,他都不曾計算過,原來不知不覺,兩人之間已經發生了那麼多事。

  "不過也就到此為止了吧!"鐘離嘆息一聲,開始自言自語起來,"好累啊……"

  "累了,就和我回去吧!"

  "……!"緋姬的聲音忽然響起讓鐘離嚇了一跳,"師傅!?"

  緋姬吐吐舌頭,從樹枝的另一邊探出頭來,"是我,可愛的鐘離。"

  "你來這裡做什麼?"

  "來看婚禮啊,韜瀲王的婚禮,怎麼能錯過嘛!"緋姬坐到鐘離一邊,看著寢宮的方向問,"那小子已經成親了,那你是不是可以和我回去了?"

  鐘離沉默片刻,眼神黯淡地搖搖頭,"不行,我還欠了他一件事。"

  "你是說繼承人啊?"緋姬打了個哈欠道,"沒用的,再怎麼樣你也不可能讓那個女人懷上他的子嗣。"

  "師傅,真的沒有辦法嗎?"鐘離謹慎地問。

  "沒有。"這時,緋姬的語氣頓時陰冷了幾分,"鐘離啊,不要忘記,那可是你的選擇,救他就要他失去生育能力……如今,我救活了他,你還要來反悔嗎?"

  江湖之中,名門正派總是嚷著要消滅魔道,卻沒有一人敢與蠱毒魅姬為敵,,因為她的可怕是不能言喻的。

  鐘離明白這點,也同時感受到了那壓迫感,於是立即緘口:"不,我沒有。"

  緋姬直視著他,突然伸出雙手捧住鐘離的臉龐,"鐘離,我是不是很不可理喻?你恨我嗎?"

  "誒?"

  "不可理喻也好,恨我也罷,我還是要說,鐘離,離開莫語。"緋姬語重心長地說,"他還是個孩子,根本不能體會你為他所做一切,他不值得你付出一生。"

  "師傅,他的事情,我想我比你更為瞭解。"鐘離笑笑,"不過,我認為總有一天他會理解我為他所做的。"

  看著如此痴心的徒兒,緋姬咬了咬嘴唇,似乎想起了什麼不好的事情,頓時靈光乍現,一抹耐人尋味的笑容浮現在她的嘴角,"鐘離,來玩個『如果『遊戲吧!"

  "什麼?"

  "如果莫語真的對你有情,真的能理解你為他做的一切,我就讓他留下自己的子嗣,可如果他不能……"

  "那又如何?"鐘離捏了把汗問道。

  緋姬笑笑,"那麼鐘離,你將生不如死!"


15
  乙亥年六月,韜瀲王大婚,立後玲瓏,高貴典雅,秀麗端莊,乃太師韓衛之女。同年八月,為充足後宮繁衍子嗣,由太后挑選,韜瀲王欽點,冊北樞密使擎駿之女婉蓉為蓉妃,封大理寺少卿越泱之女祗慧為惠妃。

  然而,半年過後,眾人翹首企盼的韜瀲王第一子依舊沒有誕生……大家覺的奇怪,都開始在暗中討論此事,當然也不免傳出了一些過分的謠言,這也使韜瀲後宮飽受壓力。

  毫無辦法之下,太后找來了藥師鐘離為三位妃子診脈,希望他能開些藥方改善這樣的情況,可是……

  "太后,不是微臣不幫忙,而是三位娘娘都身體安好,實在沒有服藥的必要。"鐘離漠然地回道。

  "這樣啊……"太后言語間有些失望,"那鐘離可知王沒有子嗣的原因?"

  鐘離愣了愣,旋即搖搖頭,"微臣不知。"

  "是麼。"太后又思索了一番,最後無奈地嘆息道,"看來也只有看上天的意思了……對了,鐘離,哀家還是那句老話,你是不是也該娶個新娘回去了?"

  "太后,我還沒……"每次說到這個話題就讓鐘離頭痛,可太后好像很希望他能娶個妻子,也算是她的關愛吧!

  他話還沒完,就被太后攔斷了,"哎,不要說沒有喜歡的女子,感情是慢慢培養的,只要賢慧聰靈,你看得上眼的,哀家替你說去。"

  "不,不是這個問題。"鐘離苦笑,"太后不必操心,鐘離有喜歡的人,不過他……"

  看鐘離喜憂參半的神色,太后一驚,"莫非她……不在了?"

  "也可以這麼說。"低下頭,鐘離自嘲,反正現在說什麼都晚了。

  半年多前,緋姬留下了那番令人不解的話語就離開了,鐘離不知道她要幹什麼,也不知道她去了哪裡,可她的話卻讓他打心底裡不安起來。他的師傅一向說到做到,她喜歡旁觀一切、掌握一切,如果沒有猜錯,那個"如果"遊戲在緋姬離開的那天已然開始。

  "鐘離?"太后見他神情恍惚,擔心地扶住他的肩膀,"沒事吧?"

  "啊!沒事。"鐘離回過神,"太后,我還有事,先行告退了。"

  話說著也不顧太后做何反應,鐘離徑直走了出去。而太后來不及阻攔,只能眼見著他離去,直到不見他的身影,太后才皺起眉峰,暗暗嘆息。

  "孩子啊……不要怪我……"

  鐘離回到藥屋,簡單收拾了些草藥放到屋外的架子上晾曬,然後坐在門口,拿出一籮曬乾的草藥開始挑揀。

  春日午後的陽光很溫暖,聽著鳥兒的叫鳴,享受著徐徐吹來和風,如此安逸平和的生活也許是最適合鐘離的,但是安寧背後的孤單與寂寞也只有鐘離自己明白。

  成親的莫語有了後宮,來找鐘離的時間更少了,偶然在宮中碰面,問的也是寒暄的那幾句,這令鐘離感覺很不舒服。兩人的距離越來越遙遠,有時鐘離幾乎錯覺──也許莫語和他的"過去"根本就是一場夢幻,夢醒了人也回到了現實,夢中的孩子根本不曾存在,那些只是自己的一廂情願。

  "如果真的是夢……那會不會更好一些?"鐘離挑揀著草藥自言自語,"我會不會更開心點呢?"

  "什麼夢?"莫語突如其來的插入讓鐘離措手不及。

  他愕然地抬起頭,卻見那人直直站在了自己的面前,"怎麼了?不認識我了?"

  "莫語?"錯愕中,鐘離一下子站起,然後跪倒在地,"參見王,微臣有失遠迎,對……"

  這時,一雙手伸到他面前托起他的臉,仰面正視,莫語已經蹲下身與他平視,"鐘離,什麼時候開始,你也對我來這套了?"

  "……不。"他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開始呢?"王……莫語,你來找我有事?"他儘量放平語調問。

  "恩。"這次被問到的莫語臉色有些黯然,"鐘離,聽說了嗎?"

  "什麼?"

  "那些傳言。"莫語一傾身直接坐到了地上,就和小時候一樣,一盤腿一抬頭,一副狂傲不羈的野小子模樣,"你也該知道。"

  鐘離放下工作,與他一樣席地而坐,久違的暢談使他心情大好,"是指小王子的事情吧?"

  "唔……"隨意回應聲,莫語閉著眼睛靠到了他的肩上,"你怎麼覺得?也覺得我很『無能『嗎?"

  "不會,沒有孩子有很多原因。"他這個罪魁禍首雖然沒有說這些話的權利,可他還是忍不住想安慰他,"你放鬆些,不要太在意。"

  "你恨我嗎?"莫語靠著他的肩膀,鐘離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聽他道得平穩悠長,"鐘離,不顧你的感受,一心追求自己的理念,你恨這樣的我嗎?"

  "我……"鐘離頓時語塞。

  他不恨嗎?那是騙人的,他當然恨!人說"由愛生恨",他恨他,只因他非常愛他!

  不用聽鐘離的答案,莫語也猜得到,乾笑兩聲從他身上起來,顯得有些無奈,"算了,做都做了,問這個也沒用……"

  見他灰心喪氣,鐘離發現自己居然很欣喜,這個人不是韜瀲王,而是只屬於自己的那個孩子!

  "沒事的。"溫柔地輕撫著他的頭,鐘離在他耳邊低語,"無論如何,我都會在你的身邊。"

  "……!"聽見這番話語,莫語猛然抬頭,眼中裝載著難以置信,"真的?"

  "真的。"從身後環抱住莫語,鐘離握住他的手道,"我發誓……我會一直陪著你。"

  感受著鐘離手心的溫度,莫語不禁握緊了他的手,往後一躺靠進他的懷裡,莫語微垂眼簾深吸口氣:"現在我才覺得,也許我以前真的錯了。"

  "錯了什麼?"鐘離好奇地問。

  閉上眼睛,感受陽光的溫暖,微風的和諧,莫語慢慢吐露道:"如果我一直都是個孩子,什麼都不懂,那該多好……"

  "可孩子終究還是會長大,這樣才能更多地瞭解這個世界……領會另一種快樂和幸福!"鐘離也身有感觸地道。

  "……"莫語嘴唇輕啟。

  但鐘離聽不見他的話語,"什麼?你說什麼?"

  "不,沒什麼。"莫語靠進他的懷裡,一點兒也不想起身,"……也許你是對的。"

  兩個人就這般淳樸地回味著過去,他們知道這不會長久,更不會永恆,但沒有人出聲也沒有人動作,也許只有這個時候他們才能真正體會著溫暖,真正在世間尋找到自己的棲身之所。


16
  這天一大早,一向安逸平靜的太后寢宮就被三個女人打破了。

  玲瓏身著王后衣飾站在最前面,高昂著頭看著太后。她身後的兩位女子有所收斂,可也是高貴不容侵犯。左邊的蓉妃清秀可人,委婉端莊,從小飽讀詩書的她由內而外地散發出一股動人氣質。而右邊的惠妃與之大相逕庭,更像是草原上長大的女子,清澈的眼眸、豪爽的性格,絲毫不做作,也許是這個原因,莫語比較寵愛惠妃。

  "太后……"玲瓏看太后那蒼白的臉色,心裡暗暗思索著什麼,"您沒事吧?"

  "啊?沒事……"太后一驚一咋,險些流露自己的真實情感,慌忙收起自己的詫異,她端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慎重地問道,"王后剛才的話當真?"

  "不敢欺瞞太后,臣妾句句屬實。"觀察著太后的一舉一動,玲瓏想從中探詢出什麼,但是卻一無所獲。

  太后雖然不喜爭權奪利,但好歹也是經歷了兩代王朝的跌宕起伏,深知王宮中的恩怨情仇,要引出她的心思沒有那麼容易。

  靜默片刻,太后向三人問道:"那你們三人有什麼打算?人選你們商量好了?"

  "回太后,臣妾們商量過了,王的子嗣理應由王后誕出。"蓉妃謙遜地稟告,"至於妾身和惠妃妹妹……"

  "不用顧慮我們,我們沒有關係啦!"惠妃爽朗地笑道。

  她的笑聲掃淡了緊張的氣氛,也使得太后的臉色放緩了些,"惠妃,那麼你覺得這事該如何處理?"

  "我?"被點名的惠妃很驚訝地指指自己。

  太后慈祥地點點頭,示意叫她說,惠妃眨眨眼睛,思考了一會兒最後道:"這事的罪魁禍首也不能說是鐘離,所以麼……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吧?"

  "惠妃妹妹錯了!"蓉妃睨視她一眼,隨後看向了太后,"太后,不是妾身斤斤計較,而是這事關係著王朝的延續,當初鐘離膽大妄為,替王做了選擇,那麼造成今日之後果,必定該由他承擔一切。"

  "是麼。"太后蹙眉凝思,"那麼王后覺得如何?"

  一直沉默的玲瓏咬咬唇,眼中流露出堅定,"臣妾願聽從王與太后的指示。"

  這個女孩……太后精明地眯起了雙眼,"那王又有什麼打算?"

  "這……"

  "王他昨天去了鐘離的藥屋,現在還沒有回來。"惠妃插嘴道。

  "藥屋……"

  ……

  昨晚莫語難得在藥屋留宿,可令鐘離有些意外的是他竟然什麼都沒有做,兩個人只是普通的聊天下棋,然後吃飯就寢。鐘離覺得有些奇怪,這應該是他和莫語極為熟悉的相處方式,可是為什麼他還是有種患得患失的感覺呢?

  早上起來,鐘離穿好衣服走到院中,卻赫然發現莫語沒有回宮,而是留在了這裡幫他曬藥。

  "莫語?你怎麼……"

  "醒了?正好一起來,這些都是今天你要曬好的吧?"莫語心無旁鷲地繼續曬藥,卻不見鐘離動作,於是他直起身子問,"怎麼,是不是在想我為什麼不回宮?"

  "恩,你還是回去吧!"鐘離苦笑道,"這裡的話,你以後隨時還可以來。"

  "我不要。"莫語此時此刻居然耍起了小孩子脾氣,"宮裡又沒有你。"

  鐘離聞言頓了頓,然後霎時就紅了臉,"你……你說什麼啊?"

  "事實啊!"莫語拉住他的手,"誒,鐘離,和我一起回宮好不好?"

  "進宮?今日?"鐘離有些受寵若驚地問。

  "不,是將來,然後一直……"莫語提議,"反正宮裡人很多,也不少你一個。"

  "這怎麼可以?"鐘離直搖頭,"後宮是各位娘娘的住處,我怎麼可以……"

  "為什麼不可以?"莫語擺起架子,"我才是韜瀲王,說什麼是什麼,就這麼說定了!"

  "可是……"今日的莫語似乎有點不對勁,可是鐘離說不上來。

  "可是什麼?你快點收拾收拾。"說著莫語立即幫他忙活起來,拉他進屋整理,"你就住後宮,名義上就說便於隨時為太后看診吧!"

  之後也不管鐘離是否願意,莫語打了個包袱就帶著鐘離進宮,速度之快連鐘離都不及反應。

  直到到達了王宮,莫語吩咐宮人們整理寢宮讓鐘離居住,這時鐘離才慢慢緩過神來……

  "等……等一下,莫語,你為什麼要這麼做?"他不明白,真的很難懂莫語的心思。

  而莫語卻很莫名地反問:"不為什麼啊,我想時時刻刻都見你,所以就把你接到這裡來啊!"

  "可你有王后還有妃子不是嗎?"鐘離急急地問。

  "那又怎麼樣?"莫語回答得極其無辜。

  鐘離卻更顯焦慮,"是你要把她們怎麼樣才對!"

  "不怎麼樣啊,她們的任務是為我留下子嗣,這樣就可以了。"

  "……!"聽見子嗣的話題,鐘離的聲音即刻中斷,半垂下眼默默無語。

  而他卻不知自己的反應讓莫語更加確信了……

  "總之,我名不正言不順。"鐘離略顯慌張地搪塞過去,"還是請王好好再考慮一番,現在微臣就替太后看診去,先行告退。"說完便拿起藥箱跌跌撞撞地逃了出去。

  隨著他背影地離去,越來越遠,莫語的眼神也逐漸變得陰鷙深邃,然後他遣下了正在收拾的宮人們,獨自一人坐到了床上。輕拍著床鋪,莫語開始自言自語起來。

  "鐘離,都是你的錯,不要怪我絕情……至少之前欠你的,我會全部還上……"


17
  在莫語的強行挽留下,鐘離開始了在內宮的生活,除去每日為太后請脈看診,他幾乎是一日的清閒。莫語也常常纏著他逛園子、品茶聊天,甚至有時他會光明正大的留下來過夜,更令人驚訝的是他的王后和妃嬪竟然也沒有一絲怨言。

  宮人們對待他也沒有不敬,現在大家應該都明知了他與莫語的關係,卻無人站出來說些什麼,這反而讓人覺得奇怪。

  這天趁著為太后看診的時間,鐘離忍不住心中不安,還是老老實實地開口詢問……

  "太后,不覺得微臣和王的關係……"話到這裡,鐘離頓了頓才繼續,"很是不妥嗎?"

  太后平靜地看了一眼宮人們,命他們退下,關上房門後親自為鐘離倒了一杯水擺放在他的面前。

  "鐘離,告訴哀家實話,你……喜歡王嗎?"

  語重心長的話語包含著這位太后的惋惜和無奈,彷彿預知了一切發展的未來。

  鐘離面對問題沉默許久,最終自嘲地哼笑一聲,答道:"太后,如果我說喜歡他,那是不是罪呢?"

  兩人四目相對,太后眼見他的堅定與不悔,微笑地垂下了眼,"你真的很像你父親,絲毫不給自己留一點退路……可為什麼一定要把自己逼成這樣呢?"

  可鐘離不為所動地搖搖頭,"太后,人生需要一種堅持,這樣才能找到自己的目標。"

  "可是為了目標而失去生命,這樣也值得嗎!?"太后聞言,語氣不覺加重反問。

  可話剛出口卻赫然發現自己露餡兒了,連忙改口道:"哀家是說……"

  "太后是說莫語會要我的命?"也許會吧,莫語的想法他雖然猜測不到,可是他們如此觸犯禁忌,結局是理所當然,如果一定會有人死,那麼那個人一定是他!

  "那也無妨了,畢竟到時人生在世,已經沒有人值得鐘離留戀的了。"語畢,鐘離不禁失神望向地面,若有所思。

  見他如此模樣,太后搖頭暗嘆:痴兒啊!

  "既然如此,哀家也無話好說。"太后打開房門,"走吧,孩子。"

  "鐘離告退。"

  "等等。"在鐘離即將離開前,太后忽然叫住了他。

  鐘離驀然回首,"太后還有何吩咐?"

  "鐘離,離王后和蓉妃遠些,閒來無事可以去見見惠妃,她是個好孩子。"說完這些話,太后就再也不留人,將鐘離送了出去。

  正當鐘離為她那番話疑惑不解地走在殿廊上,恰巧惠妃及她的侍女迎面向他走來,她邁著大步,臉上帶著困惑與不甘,看樣子是特意來找鐘離的。

  礙於禮節,鐘離還是下跪行禮:"鐘離參見……"

  "參什麼參!?鐘離,你給我過來!"祗慧野蠻地扯住鐘離的衣袖,抓住他就往後院拉。

  鐘離莫名其妙地被她牽引著,旁邊不時傳來女官們的那一句句"娘娘息怒"、"娘娘珍重"的勸言。

  一行人來到了廣闊的後院,祗慧一句"統統閉嘴、滾開"嚇跑了所有的宮人,然後當著鐘離之面解下髮簪頭髻,撩起長裙振袖,然後大大方方雙手叉腰地吼道:"我要和你決戰!"

  "……"眼前女子的如此轉變令鐘離措手不及,更不要提反應。

  看他無語,祗慧不滿地撇撇小嘴,再次重複:"藥師鐘離,你聽見了嗎?我要和你決戰,決戰!"

  可鐘離還是沒有回答,這讓她有點耐不住性子了,小女娃的烈性脾氣完全顯現,她跺跺腳,雙手握拳,氣急敗壞地喊道:"哎呀,你這個人怎麼這麼婆婆媽媽?快點來和我決戰啊!看鞭!"說著,就從腰際抽出一根白色長鞭。

  祗慧的鞭子一下甩了出去,鐘離沒有躲避,直直地站在那裡看著她,看著她的鞭子,即使鞭到眼前也絲毫沒有畏懼……

  "……!"祗慧詫異,困惑卻更加重疑,就在那長鞭擊上鐘離胸口的最後一刻,她手腕使勁,用力控住長鞭轉移目標,鞭子瞬間落在了鐘離的右側的地面上。

  "你這人傻呀?為何不躲?"她語氣更加不滿,居然一下子坐到了地上,撅起小嘴,好像剛才完全都是鐘離的錯一般。

  "噗……"眼前的王妃娘娘不過還是個孩子而已。

  鐘離微微一笑,走上前向她伸出了手,"惠妃娘娘,並非微臣故意刁難,實在是娘娘貴體……"

  "好了好了!"不耐煩地揮揮手,祗慧受不了地低喃,"難怪王說起你就頭痛,原來你那麼會說教。"

  她的話讓鐘離一愣,"王……他那麼說嗎?"

  "恩恩,說鐘離從小就對他說教,煩得很,還有呢……哎呀,你臉色不太好,不舒服?"話語過半,卻驚覺鐘離的面色略顯蒼白,她不禁伸手摸了摸他的臉龐,"誒,你皮膚不錯啊,平日怎麼保養的?"

  "娘娘?"

  可祗慧還在自顧自研究,"唔……真的不錯呢,和女孩子一樣光滑,難道是王看上你比較好摸?還有香味……恩,真的很香……哎,老天太偏心了,居然還給了你一副好相貌,不去霍亂君心還真太可惜了!"

  她一邊說,手上的浩瀾也叮噹作響,配合那嬌氣的聲音,真像吟詩一般好聽。

  "娘娘過獎。敢問娘娘,為何要找微臣決戰?"鐘離見縫插針,及時阻止了這孩子的"放肆舉動"。

  "啊!"她也這才反應過來,"對了,我是要來看看你功夫如何的!"

  "那見識了微臣的功夫又是如何?"

  "你若贏了,我就心甘情願地承認王和你的關係!"

  "呵……娘娘多心了,鐘離與王的關係一言難盡,相信也不會持久……"鐘離謙和地回答,"因為過不了多久,微臣就要離開了。"

  "離開?"她驚叫著從地上站起,"去哪裡?王知道嗎?"

  鐘離一驚,反射性地答道:"不,沒有,我還未向王稟告此事。"

  "哦,那還好!"她鬆了口氣,拍拍胸脯。

  她的反應倒是引起了鐘離的好奇,可他隱約看出她不想告訴他,於是便道:"惠妃娘娘,不要在意鐘離的存在。您是娘娘,可鐘離卻連個男寵都稱不上,兩人天差地別,所以不用慌張,相信王是喜歡您的。"

  "你……"祗慧不解地側目斜視,"甘心被這樣糟蹋?甘心別人在你背後指指點點說你是禁臠?甘心得不到王的寵愛?甚至甘心把王送給其它女子?"

  鐘離聞言一笑,"這不是甘不甘心的問題,甘心如何?不甘心有怎麼樣?一切都非鐘離所能控制……"

  "才不是!得不到就該爭取,爭取過了,即便失敗也能毫無遺憾!"她大聲反駁。

  可鐘離還是以笑應之,"呵……那是娘娘具有的資格,而鐘離自始至終都不曾有過。"

  "你真是個怪人。"祗慧癟癟嘴,"可是我喜歡你!"

  爽朗一笑,趁著鐘離反應不及,祗慧抓住他的手腕,一下子將自己手中的浩瀾帶到了鐘離手上,"這個給你。"

  "這……恕鐘離難以接受!"中立當即就要脫下。

  在韜瀲,若女子將從小佩帶的浩瀾贈與另一位男子,則表傾心之意,鐘離當然不能接受。

  可祗慧卻阻止了他的動作,爽快地說道:"收下吧!放心,我不會出軌,我是王的惠妃,一生都是。而你則是我看上的男人!韜瀲人素來坦率,喜歡就是喜歡,從不隱諱,我們今生無份,那也是天意,所以先讓我預定下來世吧!"

  鐘離默默地看著手上的浩瀾,久久不能言語。

  "好了,不要看了,我是絕對不會收回的,你死心吧!"說完還真的揀起地上的頭飾離開了。

  她走了,留下鐘離一人,手上的浩瀾在陽光照射下格外耀眼,隨風發出叮噹的響聲……

  過了許久,鐘離會心地垂眼一笑:"呵……你也是個怪人……"

  又是一陣清風吹過,浩瀾依舊作響,放下手腕的鐘離朝寢宮走去,庭院再次恢復靜寂,然而在那大樹的枝幹上卻多出了幾道憤怒的抓痕……


18
  "祥勤,本王聽說鐘離與你關係甚篤?"

  "是的,王,鐘離與我自小一起長大。所以……"

  "很好,那麼如果在本王和鐘離之間選擇,你會選誰?"

  "這……"

  "很難回答?沒關係,本王給你時間,不過現在命你將這封信交於鐘離。"

  "……"

  "怎麼?有問題?"

  "是,王為何不親自交於鐘離?"

  "呵……『親自『就沒有任何意義了。"

  ……

  在宮中的生活無憂卻有慮,富足卻空虛。鐘離保持著一貫的低調,一晃眼,已過數月……不知從何時開始,鐘離忽然發現,一些宮人看他的眼神開始變得奇怪,不是鄙視或蔑視,而是無視,徹底的無視。

  他們會從他身邊經過,不行禮也不說話,有時候三兩成群站在一起聊天笑談,卻不去理睬鐘離,鐘離問他們話也是一問三不知,得不到結果。

  這些引起了鐘離的懷疑,而今天,他又從祥勤那裡收到了這封來自莫語的怪異信件,這就更令人奇怪了。

  "今天晚上來別宮小聚?"一邊看著信件上古怪的字眼,一邊走在前往別宮的路上,鐘離口中唸唸有詞,"莫語又打算幹什麼?"一路下來,他還是找不到其中理由。

  莫語的命令鐘離不曾忤逆,如今也是一樣,他踏入別宮的大門,一股酒香便撲面而來,定神一看,已退去繁瑣外衣的莫語正坐在桌前,桌上兩杯斟滿的清酒,光是那香味就足以令人垂涎三尺。

  "鐘離?你來了啊!?"莫語見他的到來,立刻跑上去迎接,"快進來,就快入冬了,現在外面一定很冷吧!"

  鐘離進屋後關上了房門,隨莫語來到桌前,就看他興致勃勃地拿起兩酒杯,一杯送到了鐘離面前,"來,喝酒。"

  "……"接過酒杯,鐘離怔怔地看著那清酒,什麼動作也是沒有。

  莫語先行喝下,卻見鐘離不動,於是便問:"怎麼不喝?怕我下毒?"

  鐘離還是沒有開口,而這次他的視線從酒水轉移到了莫語臉上。

  "哎……你還真是多疑,不信的話我喝給你看!"說著就接過那杯酒水欲飲。

  "等等。"在酒水即將入口的那一瞬間,鐘離還是出聲了,"不用了,我喝。"說罷就奪過酒杯一飲而盡。

  眼看著酒杯呈空,莫語逐漸露出笑意,"我就知道鐘離你一定會喝的。"

  喝完這杯,鐘離將酒杯放回桌上,就此開始感覺體內一陣虛寒,隨即而來又是一股燥熱,忽寒忽熱令他難受,之後一陣暈眩,他身體一傾靠在房柱上,險些站立不穩,意識開始迷糊,甚至連莫語的人影都模糊不清了。

  "莫……語?"他吃力地喊出這個名字。

  可那人站在他面前,露出那似有似無的笑容道:"鐘離,是不是覺得很難受?"

  "為什麼……?"鐘離表達不清自己的意思,只能吐露隻字片語。

  "你是問為什麼我為什麼下藥?還是問我為何要叫你到這兒來?"莫語蹲在他面前問。

  "唔……"額頭上佈滿虛汗的鐘離,雙眼不住合攏,所剩無幾的意識也聽不見他的話了。

  "我不想告訴你,你還是用剩下的日子慢慢去猜測吧……"他隱約聽見莫語的聲音,之後就失去了知覺。

  看著被藥物迷暈的鐘離,莫語點點他的鼻尖,摸摸他的嘴唇,一聲笑道:"鐘離啊,想不到身為藥師的你也會敗在迷藥上。"

  "王,時辰已晚,今日是否要到惠妃娘娘的住處?"房門外,宦官尖銳的聲音忽然響起。

  莫語臉色一沈吩咐道:"不了,一個時辰過後,把惠妃帶到這裡來,本王在這裡過夜。"

  "是!"

  聽見門外的腳步聲遠走,莫語這才有了下一步動作,將鐘離搬到床上放下,為他脫去衣物鞋襪,正要拉開被縟,卻不經意間瞥到了鐘離那白皙的皮膚和修長的雙腿……

  莫語情不自禁地伸手觸摸,也不由感嘆:"為何你明明是男人,卻能引起我的慾望呢?"

  此話不錯,雖然有了妃子,也明白男人生硬與女人柔軟的區別,可是只要鐘離在他面前,不費吹灰之力就能令他動搖。

  手指在他的身體上滑動,到那禁地,莫語微微感到自己也有了反應。

  "嘖嘖,你真是我的剋星……"說著,他也退去自己的衣衫,俯身到鐘離身上,"所以我不能再讓你出現在我眼前!"

  他對準鐘離的喉嚨輕輕一咬,換來鐘離一聲悶哼,而因為這聲,莫語慾火更旺,迫不及待地進入那緊窒的天堂……

  第二天早晨,強烈的陽光照射進屋,喚醒了沈睡的鐘離,他揉著太陽穴起身,只感到身體疲憊,卻一時忘卻了昨晚發生了什麼。

  "好痛。"他看了看房間四周,"這裡是……"

  "吱─"此時,門忽然被打開,進來的是兩個小女官,"娘娘起……啊啊啊!"抬頭見到鐘離,她們彷彿見了鬼似的大叫起來,隨後慌忙逃走了。

  "娘娘?"鐘離不明白,卻聽見身邊傳來了一陣女聲。

  "恩……什麼時候了?"祗慧也因吵鬧聲醒來,可看見的卻是鐘離驚愕的臉龐,"啊啊啊!為什麼你在這裡?"她立刻拉起棉被照住自己的裸體。

  "這……我也……"怎麼回事?

  "混帳東西!"門口一片騷動,往那看去,身為皇后的玲瓏帶著宮人和侍衛已經站在了那裡。

  玲瓏冷峻的神情讓大家都明白,此次的禍事鬧大了。

  "淫亂後宮,敗壞綱紀,你們兩個真是不知羞恥!來人,給我拿下!"

  "遵命!"


19
  天牢昏暗,終年不見天日,岩壁陰濕,由深處散發出一股霉味。牢房內簡單設置一張石床,其中鋪設些稻草,就算完事。如此髒亂的環境,就連普通百姓也會厭惡三分,更不要提自小養尊處優的貴族子女。

  祗慧從被關進來的那一刻起就牢騷不斷,憤恨不平,她分明什麼都沒有做,為何今日此時偏偏要她受此侮辱?她不願,也不甘!

  "喂,你們聽見沒有?我們是冤枉的,找王后娘娘來,我要和她說個明白!"她抓著牢房的木柱朝外大喊。可是沒有任何回應。

  "惠妃娘娘,不要喊了,不會有人來的。"隔壁牢房的鐘離比她冷靜得多,只見他雙腿盤膝席地而坐,雙目緊閉若有所思。

  祗慧一聽,立刻轉向他,"鐘離,你怎麼搞的?被人這麼冤枉,你願意啊?不要跟我說你認了,昨晚我根本沒有見著你的人,更不要說和你睡覺了!"她這人就是爽直,如果昨夜真的發生了什麼,她一定會承認。

  鐘離微微睜開眼睛,與她四目相對,露出一抹苦笑:"對不起,惠妃娘娘,這次是鐘離害慘了你。"

  "哈啊?"祗慧聽不懂,於是虛心受教地坐下。

  她與鐘離的牢房由木柵欄隔離,還是可以見得到彼此。

  這時,她整理了昨夜發生的一切,提問道:"昨夜我和王在別宮過夜,怎麼醒來就成你在我身邊了?"

  "娘娘莫急,昨晚我們肯定什麼都沒做,可是……有人卻希望讓人們看到我們昨晚確實做了什麼。"鐘離意味深長地說道。

  "哦?"祗慧再想了想,"你是說,有人想誣陷我們,那是誰?為什麼要這麼做?"

  "娘娘覺得有可能辦到此時的是誰呢?"

  "唔……要進入後宮,還能指使宮人辦事,還要瞞住眾人……那是……"祗慧一一顧慮到,得出了答案。

  "除了莫語那臭小子,還有哪個混蛋!?"此時,忽然對面的牢房中傳出了女聲。

  祗慧詫異地朝那個方向探去,而鐘離也是吃驚地出聲:"師傅!?"

  "嗨,好久不見!"對面牢房裡的正是緋姬,她不知哪裡弄來的繡板,正在刺繡中,"還有惠妃娘娘,你可好啊?"

  "你真是鐘離的師傅?"祗慧簡直難以置信,"那你為何要害他?為何要告訴王,是鐘離讓他失去了生育能力?"

  兩人初次見面就是在數月前的後宮,緋姬見了莫語,當著三位娘娘的面告訴了他,他沒有生育能力,而原因就是鐘離對她的承諾。之後,莫語的反應另人不寒而慄,他不怒不悲,而是露出了冷漠陰鷙的表情,然後就去了鐘離的藥屋……

  如此想來,也許從那個時候開始,他已經開始了對鐘離的報復!那麼如今的事情……

  "等等!"祗慧頓然醒悟,"王是故意的,他要陷害的是鐘離,而我給了他這個機會!?"

  "不能說是機會,他只是順水推舟,即使沒有娘娘,他還是會找另一個人,和我一起『淫亂後宮『。"鐘離自嘲,"可惜啊可惜,直到今天我才看清他的目的。"

  祗慧見不得他對自己的嘲諷,咬咬下唇,不目標對準了緋姬,衝到自己的牢房門口就道:"都是你不好,你這算哪門子師傅?竟然去告訴王是自己徒弟害了他,不是存心把鐘離往火坑裡推嗎?"

  怕她的話惹怒緋姬,鐘離剛要幫腔,卻被對面的緋姬阻止了,"這位娘娘說話好不厚道,我哪裡有說是鐘離害他?我分明是說鐘離為了救他一命,而替他選擇了這條路而已。是你們曲解了我的意思罷了。"

  "這……"這話沒錯,緋姬的確將事情說清楚了,是鐘離為了救莫語的無奈之選,"可是……"

  "可是什麼?莫語那小子只懂『責怪『,卻不懂『感恩『,只想到鐘離害他失去了生育能力,卻不曾想過若沒有鐘離當時的不顧一切,哪能來得他此時的逍遙自在?"緋姬尖酸刻薄地冷哼。

  這番言論果然使祗慧沒有了聲音。

  是啊……他們只是看見了白紙上的污點,為何沒有人能看見,那污點周圍的純白呢?

  "師傅,不要說了。"鐘離有些疲憊地嘆了口氣,"您不會只是為了和我說這些才留在這裡的吧?"

  "不愧是我選中的徒弟,果然聰明!"她彷彿小女兒般嬌嗔,想這區區天牢怎能困得住她蠱毒魅姬?"師傅只是想讓你看清莫語那臭小子的真面目,怎麼樣?和師傅一起離開吧!"

  鐘離默默看著她,還是一如既往地微笑著搖搖頭,"不行啊,師傅,我……還是放不下……何況如果我今日走了,那麼……"他看了祗慧一眼,"惠妃娘娘就必死無疑了。"

  "切,只要自己好,管別人那麼多幹什麼?"緋姬撇撇嘴,"不妨告訴你好了,我啊,以前去亓羿皇宮偷了點水晶育林的水晶,想研製出一種無分男女,無分生育可否的生子藥,不過數量有限,目前可能成功的只有一顆。"

  "就是你給王后娘娘的那一顆?"祗慧接著問。

  "……不錯,我是給了她一顆。"緋姬坦白,"所以鐘離你也不用擔心他的子嗣問題,還是聽師傅的話,和我一起走。"

  "不行。"鐘離的態度依舊堅持。

  "為了這個女人?"

  "恩,有我在,娘娘就是安全的,而且莫語似乎也很喜歡她的性格……"鐘離呢喃,卻沒有發現,自己臉上的悲哀。

  深睇了愛徒一眼,緋姬放下手中的刺繡,拍拍衣上的灰塵,嘆息一聲:"哎……真是死性不改!罷了罷了,為師就知道你會如此,事至今日,我已仁至義盡,不再多留,去教訓我那混帳兒子咯!後會有期啊,白痴徒弟!"

  說完忽然封閉的牢房內吹過一陣怪風,揚起灰塵,令人迷糊了視線。

  "咳咳,怎麼回事?"當怪風停止,灰塵落罷,祗慧再往那對面牢房看去,已然沒有了緋姬的影子。"誒?消失了?怎麼可能?"

  "師傅一向如此,娘娘莫要見怪。"鐘離勸到,突然,牢房外傳來了腳步聲,"有人來了!"

  "是誰?"祗慧好奇望去。

  只見莫語帶著祥勤,兩個人來到了牢房門口,冰冷的視線不帶一絲情感,迎著他刺人的目光,鐘離不為所動,再次閉上眼睛,神情顯得失望。

  "王……莫語,告訴我,你打算如何處置我?"


20
  "你問我?"莫語哼笑一聲,轉頭問向身後的祥勤,"祥勤,說說鐘離的罪名,也好讓他死得明白!"

  祥勤神色一暗,張開了手上的書簡,緩緩念來:"罪人鐘離,私會後宮妃子、淫亂後宮,串通敵國,謀害王族……"

  "等一下!"祗慧急急站起來反駁,"你說鐘離和我的事也罷了,可是他對你是無微不至,你不能這麼隨意給他按上大逆不道的罪名!"

  "無微不至?我看是無孔不入才對!"莫語瞪了她一眼,"惠妃,你不妨問問,先王是怎麼死的?先王的兩位王子之一又是為何出生就夭折了!?"

  "什麼?"祗慧聞言,即刻詫異地看向鐘離。

  可鐘離還是心平氣和地坐在那裡,半垂下眼,好像周圍發生的事情都與他無關。

  "還有呢?給我的裁決是什麼?"鐘離問。

  莫語比了個手勢,示意祥勤繼續,"可念其對本王幼時的照顧,故免其死罪。免其職、削其級,貶為奴役,烙奴印,其族亦終身為奴,不得平反。"

  "這太過分了。"一聽就知道,莫語這次是鐵了心,要鐘離永無翻身之日。

  祗慧不滿地蹙眉而對,"那我呢?王打算如何處置我?"

  "惠妃。"莫語悠然地走到了她的牢房門口,悠悠地看著她,忽然伸手觸及她細嫩的肌膚道,"一夜夫妻百日恩,本王還是念及往日的情分,只要你肯指證,把一切罪過都推到鐘離身上,本王可以不計前嫌,你還是你——本王的寵妃。"

  "我呸!"祗慧憤怒地甩開他的手,"你這算什麼?念及情分?可笑……那你為何不念及鐘離對你的情分,他那麼貼心至腹地對你,結果卻換來其族奴役終身的命運,你不會良心不安嗎?莫語!?"

  "惠妃娘娘!"祥勤擔心地脫口喊道。

  而莫語卻不以為杵地揮揮手,冷冷地道:"祥勤,將惠妃貶為庶人,立刻送出宮去!"

  "……是!"祥勤百般無奈,還是不得已將祗慧帶了出去。

  祗慧被帶出牢房,口中還是不停大喊"昏君無道",直到他倆遠去,那聲音才消失。

  他們走了,牢中就剩下了兩個人,剛才未發一語的鐘離這才開口:"莫語,你的目的達成了,高興嗎?"

  "……!"莫語眯起眼睛,帶著一絲危險道,"如果我說不高興呢?你又會怎樣?"

  "呵……"鐘離輕抬嘴角,"那我也沒有辦法了,相信以後我們再無見面之日。"

  "是啊,你我永遠不會再見!"話到這裡,莫語忽然暴怒起來,"你是奴隸,終身的奴隸,而你們一族也將永遠如此,不要妄想有女子願意嫁給一個奴隸!"

  "是的,我會成為韜瀲最卑賤的人,不會有妻子,也不會有孩子,這樣你可以平息你的怒氣了吧?"鐘離說得很慢,一字一句清清楚楚,"不要再牽連他人了,你針對的只有我一個,就算你說的是『我族『,可大家都明白,藥師一族就只剩我一個人了……"

  "你這是什麼意思?我針對你?哈……你算什麼東西?你沒有讓我針對的價值!"莫語憤怒道,"不過是大家對先王的死因都有疑惑,找你斷後而已。"

  原來是這樣,他還不具備他針對的價值嗎?那看來又是自己在自作多情了……

  "你笑什麼?"看見鐘離臉上的笑容,莫語更是不爽。

  "沒什麼,只是覺得自己很可笑。"他笑意不減,"人說生亦何哀,死亦何苦。可生為何?死亦為何?我不明白呀……"

  莫語皺皺眉頭,手托住下巴在牢房前踱步,"鐘離,知不知道我最討厭你哪點?"

  "……"

  "我最討厭的就是你那張笑臉,無論何時你總是用那張溫和的笑臉對著所有人……所以我要折磨你,貶低你,我看你這張笑臉還能維持到何時!"

  莫語無情無禮的話語如今聽進鐘離耳裡,卻猶如孩童般的童言無忌,曾幾何時,好像以前也聽到過這樣的話語……

  "鐘離哥哥,不要笑啦,你都受傷了,為什麼還要笑?"孩子的莫語天真地問過。

  那個時候他的回答……"莫語乖,沒事的,一點兒也不痛,所以哥哥才笑得出來啊!"

  "真的?"

  "真的。"

  "恩,莫語知道了,因為哥哥不痛,所以在笑!"

  "就是這樣,所以你不要擔心,我們回去吧!"

  "好。"

  如今舊事重提,一樣的人,心境卻早已不同,那個時候擔心自己的孩子已經變成了韜瀲王,他還應該說些什麼呢?或者,是不是應該做出痛苦的樣子來滿足他?不,不可能,如果那麼做,那鐘離就不是鐘離了。

  "莫語,這次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了?"

  "……不錯。"

  "那麼……"鐘離站了起來,走近莫語,隔著欄杆雙膝跪地,俯下身,額頭磕在了地面上,"最後一次……恭送韜瀲王。"

  "你……"莫語驚愕,遲遲不能言語,伸手可剛進欄杆便又縮了回來,思索再三,他終究什麼都沒有說,起步徑直離開了天牢。

  莫語走了,卻不見鐘離起身,寂靜的牢房裡,連呼吸聲都清晰可辨……久久,鐘離起身,不在意那衣上污漬,而是緊緊盯住那人離去的地方,薄唇微啟,無聲地訴說著什麼,一抹笑顏過後,淚水……滑落……


21
  "參見太后。"女官一拂身行禮,"奴婢打探到了,三個月前,也就是他被定罪七日後,就施行了烙刑,奉王懿旨,將他發配到了奴役庫工作。可是……"

  太后背對著她,望著滿園風景,不知是什麼表情,可凝重的聲音悠悠傳來,卻沒有了以往的英氣:"……可是什麼?"

  女官定定神,吸了口氣道:"可說是奴役庫的奴隸,卻沒有人見他到奴役庫或是去採石場奴役,聽說是王后早早將他要了去,吃住都是王后安排的。"

  "王后?"太后愕然轉身,"她為什麼要他?"

  女官不明白太后為何如此震驚,便小心地開口問:"太……太后?"

  感到自己過於暴露的感情,太后即刻收斂,垂下眼坐回原位道:"沒事,那然後呢?王后要他做什麼?據哀家所知,她那裡並不缺人手。"

  "……"

  "怎麼不回答?哀家問你話吶!"

  "是。"女官唯唯諾諾地答道,"那是因為……因為……聽聞王后娘娘她……似乎是想報復鐘離。"

  "混帳,哀家還未報弒子之仇,哪裡輪得到她?"太后怒擊椅柄。

  女官嚇得一下子跪了下來,"太后息怒,奴婢都是道聼塗説,道聼塗説啊!"

  "罷了,走,隨哀家去王后寢宮!"說著,太后架起往日的威儀,踏出步伐,"哀家倒要看看,那王后究竟是要抱何等大仇!"

  "是……是!"一群宮人也緊隨而去。

  王后的舒虞宮坐落於北院,寧靜祥和卻不失氣派。可從三個月前起,在這宮中最不起眼的角落裡多出了一幢小木屋,就如平民用的那般,十分簡陋,與王宮的華麗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一點兒也不搭調。

  在木屋的正前方一左一右,放著兩口碩大的大水缸,水缸擋住了木屋,兩缸之間只有一條只得一人通過的小道,擺放很是怪異。而在宮人們來回走動間,不時見人提著水桶來水缸取水,卻未曾見人倒水,著實奇怪。

  "嘿謔!"兩個受命前來打水的小宦官一起用力將水提了上來。

  其中一個灰衣小宦官放下水桶後就趕忙揉揉自己的腰,口中還不停抱怨,"哎喲娘哦,水缸放在以前的奴役庫不好嗎?那裡好來也好走,現在被搬到這麼個鬼地方,真勞神。"

  另一個一身青衣,他也頗有微詞,可是他心裡卻明白得很,安慰地拍拍同伴的肩膀道:"想開點吧,王后娘娘想整死那個奴才,我們也不好說什麼不是?"

  "奴才?啊……"他恍然大悟。

  "知道了就不要多嘴,不然小心腦袋!"青衣小宦官比了比頸子,做出砍頭的動作。

  灰衣的那個立刻瑟縮一下,"哎……真是可憐,想鐘離以前對我們下人也不錯,至少不會擺主子的架勢,可如今居然落得這麼個下場……"

  "伴君如伴虎,哪個不知道鐘離的事情有諸多嫌疑,可王認準了,誰也不敢多說。"

  "可不,還命令誰也不能和他說話,寒冬臘月,讓他住木屋,每天獨自一人往返長路給水缸添水,破襖都不給一件,這待遇連奴隸都不如,簡直是當畜生在養嘛!"

  "好了好了,這宮裡人多口雜,你少說兩句,不然下一個畜生都不如的大概就是你了!"

  "哎……"

  兩人一邊輕聲交談,一邊提著水離開,直到不見了身影,庭院中才走出了一行人。

  "蘭心,他們兩人所說可有假?"太后的語氣中流露出一絲恨意。

  "太……太后。"貼身婢女蘭心從未見過太后生氣,更不要說這樣的憤怒了。

  "混帳,藥師一族乃韜瀲重臣,服侍了幾代韜瀲王,功勞甚多,苦勞亦足之,豈能如此說廢就廢的!?"太后勃然大怒,"來人,替哀家將王和王后一併叫來!"

  "是。"

  ——殿上——

  太后坐於高位,王后帶著侍女站於堂下,身邊卻不見韜瀲王的蹤影。又過了一會兒,有人來報,說傳王的話,"只要是關於鐘離之事,就不必多說,罪名已定,他全權交由王后處理。"

  "豈有此理!?"太后怒斥。

  宮人們紛紛下跪,唯獨王后玲瓏,高傲地抬頭站在那裡,絲毫不為所動。

  "王后,給哀家把這事說清楚,為何要這般侮辱鐘離?"太后即刻將目標轉移至她。

  玲瓏聞言,不急不緩地開口道:"太后,這不是很明白嗎?鐘離犯了死罪,王念舊情便饒了他,可臣妾覺得不妥,他死罪可免,活罪難逃!"

  "活罪?你那是懲罰嗎?"太后將自己所聽所聞一一道來,"……連奴才們都知道那是『畜生都不如『,都知道你是為了報復,難道你這麼做不覺得有失一國之母的風範嗎?"

  "臣妾沒有!"玲瓏鏗鏘有力地反駁,"臣妾不過是示以懲戒,不知太后哪裡聽來的風言風語,那鐘離才是真正的畜生不如,還有太后您……難道如此為一個弒親子的罪犯辯護,不有損太后的風範嗎?"

  "你……!"她萬萬沒有想到玲瓏會有此一說,"大膽!"

  "臣妾是就事論事,而且聽聞太后進宮前,曾與鐘離的父親關係甚密……該不會是……故意袒護吧?"

  她意味深長的話語使太后的臉色一變再變,最後甚至有些蒼白,倒是太后身邊的老嬤嬤開口了,"王后娘娘可知,自己說了什麼大不敬的話嘛!?您是在侮辱……"

  "嬤嬤!"太后立刻阻止她的話,"王后……不要欺人太甚。"

  "臣妾不敢。"似乎是覺得夠了,玲瓏微微拂身,"只是希望太后能明白臣妾的好意。"

  深睇她一眼,太后起身,在婢女的攙扶下走近她,靠近她的耳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道:"這裡是深宮,王法唯一不管用的地方,多行不義必自斃,哀家勸你三思而後行。"

  這番話後,玲瓏的表情沒有改變,反而笑意更深,"多謝太后關照,臣妾受教了。"

  "哼!"冷哼一聲,太后朝自己的宮裡走去。

  玲瓏笑看著他們遠去,身邊的小婢女忽然問:"王后娘娘,看來謠言不假,那太后真的很寵信鐘離呢!我們這麼做,會不會……"

  "不。"玲瓏嘲諷一笑,"本宮就是為了這一天才自願進宮,太后也說了,這裡是王法唯一不管用的地方,她能利用,本宮也能!"

  婢女看著她的模樣,不由地打了個冷戰,便即刻轉移話題,"娘……娘娘,您服用那緋姬的藥丸已經三個月了,還是……沒有動靜嗎?"

  "……!"說到這事,她也是有些心慌,"也許是需要些時日……本宮心裡有數,走!"

  "娘娘這麼冷的天,您要去哪裡?"身邊的宦官問。

  "本宮自是要去看看那畜生不如的人,現在怎麼樣了!"


22
  走在人煙稀少的小道上,鐘離肩上挑著兩桶清水,薄屢踏在雪地上發出"沙沙"的響聲,左邊原本白皙的臉頰上多出了醜陋的黑色"奴"字烙印,白霧不時從他口中呼出,雙手被凍得通紅,幾乎喪失了知覺,可他依舊牢牢抓住擔子,不讓水桶中的水搖晃出溢。

  偶爾幾個宮人急急從他身邊經過,彷彿沒有他這個人似的,與他擦肩而過。就算有人不小心碰撞到了他,那人也不會道歉,而無視他走過。

  三個月的生活讓鐘離清楚地明白,他已不是以前尊貴的藥師,而是被貴族們視為豬狗的奴隸。在王后這裡,沒有人理睬他,沒有人同他說話,即使有人可憐他同情他,也只有悄悄放在心底裡,沒有人會蠢到站出來同一國之母作對。

  可鐘離他也是人,被人漠視讓他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更感覺不到自己的價值,有時候他會自言自語來滿足自己的空虛,甚至在挑水的路上,他會念一些童謠,那是曾經學著唱給莫語聽的,而如今也是他唯一僅有的東西了。

  一路唸過去,也不知道重複了幾遍,當鐘離到達木屋門口的時候,卻發現今日的屋內似乎特別有"人氣"。起初看見那些宮人時,他有些緊張,也有些興奮,但在看清楚來人的身份後,那顆懸著的心再次跌落得支離破碎。

  想想也是,莫語之前說了,兩人恐怕今生都無緣再見,但是心裡那一點點微弱的期待之情也是情有可原吧……

  "鐘離,好大膽子,看見王后娘娘居然不下跪!?"說著,一個宦官用力踹了他一腳。

  鐘離避之不及,一下子就雙膝跪地了,"唔……"忍住疼痛,他乖乖地磕頭行禮,"奴才參見王后娘娘。"聲音很輕很弱,還略微帶著沙啞。

  沒有怒氣,沒有不甘,不卑不亢的語氣倒是讓玲瓏有些意外,她沒有讓他起身,就維持著這個動作。自己在木屋內四處走動,左看看右瞧瞧,最後說道;"這裡很簡陋,也很冷呢?"

  "喂,王后問你話吶!還不快回答!?"一旁的奴才狐假虎威地呵斥。

  "啊……是。"鐘離有些愣愣地抬頭,根本不知道該如何作答。

  可他還未反應過來,王后身後一位女官就甩了他一巴掌,"大膽奴才,居然敢直視娘娘!?"

  "對不起。"鐘離立刻俯下身去,如今他沒有身份,更沒有立場來阻止他們。

  那一巴掌力道十足,打得他半邊臉頰紅腫起來,耳朵也不時嗡嗡作響,腦袋也有些暈乎乎的,要不是跪倒在地,他真的會支援不住。

  見他身體有些發抖,玲瓏嘴角揚起一絲冷笑,抬起腳用力踩上了鐘離的右手手背,還用力地碾壓,"嘖嘖"聲清晰可聞。

  "……!"原本已經凍得通紅的手現在又加一腳,五指連心,鑽心的疼痛使鐘離虛汗直流,可他不能出聲,那樣會遭到更加嚴厲的刑罰。

  玲瓏見他不語,哼笑一聲,抬腳對準另一隻手,剛要踩下去,但鐘離卻更快將手收了回去,旁邊的奴才正要開罵,但他奇怪的舉動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他沒有去管手上的傷勢,而是用雙手摀住嘴,臉色慘白地直打噁心,似乎是想吐的樣子。

  "討厭!"宦官和女官們立即退開三步,以厭惡的表情看著鐘離,"娘娘,這麼不潔的奴才,您還是離他遠些為妙。"

  好難過,現在的鐘離只有這個感覺,嚴重的耳鳴讓他聽不到周圍的聲音,欲吐的感覺越發強烈,可是每日少得可憐的進食卻讓他什麼都吐不出來,只能幹嘔。過了一會兒,當症狀有所緩解,他已經頭暈目眩,使不出任何力氣,整個人攤在地上,憔悴更添幾分。

  "他……娘娘,他裝的!之前他也用這招蒙過我,還騙我說肚子不舒服。"不知誰忽然道,"我嚇得當時就逃了,不要信他啊,娘娘。"

  "閉嘴!"目睹一切的玲瓏愕然地站在原地,她忽然有種奇怪的感覺,女人的直覺告訴她有些不對勁,可是哪裡不對呢?

  "韜瀲王,為了表示歉意,緋姬我提煉了一顆生子丹藥,它能使您留下子嗣,無論男女或可否生育,但問題是……您要將它給誰呢?"

  這是緋姬當時留下的話,而他們也做出了選擇,他們選擇了……

  "不可能的……"玲瓏瞪大雙眼直搖頭,"這不可能!"她說著,幾近惶恐地跑了出去。

  "娘娘!"一群人也追了出去。

  被留下的鐘離深深地喘著氣,最近身體增加了許多強烈的不適感,待身子好了點,他便走出屋,從地上抓了把雪塞到嘴裡止渴,然後回到屋裡,望瞭望空曠的小屋,他坐到了床上,自己伸手為自己把脈,他以前好歹也是個藥師,可是這麼一把,卻出了大亂子……

  回到寢宮的玲瓏翻箱倒櫃,叫那些女官宦官一起幫忙,"快,替本宮將那緋姬留下的錦囊給找出來!"

  緋姬贈與藥丸之後,又附上了一個小錦囊,說是若玲瓏沒有受孕成功,便可打開錦囊,裡面自有應對之法。

  "娘娘,這裡,奴婢找到了!"一個小女官興奮地大喊。

  "拿來。"玲瓏急急地搶了去,立刻將它打開,裡面果然有張小紙條,上面娟秀的字跡顯示出是女人寫的。

  "呵呵,親愛的王后娘娘,當您打開錦囊,就一定是您發現了生子藥有異。沒錯,實話告訴你,我給你的藥丸根本不是什麼生子藥,只是普通的補藥而已。可那生子藥一事並非虛假,想那麼貴重的藥材,緋姬我怎麼能肥水流向外人田呢?要是我的計畫成功,現在這藥已經被莫語當作迷藥喂給了我那白痴徒弟,不過你放心,吃了藥也不等於懷孕,只要莫語不碰他就什麼事也沒有,你說是不是?——緋姬。"

  "這個可惡的女人!"玲瓏氣得將錦囊連同紙條一起扔進火盆裡。

  "娘娘?"奴才們都不知發生了什麼事。

  "跟我鬥?好,有膽,本宮和你玩!"陰鷙的眼神令人不寒而慄,"來人,將鐘離壓到本宮這兒來!"


23
  羅紗簾帳靜靜合起,太醫誠惶誠恐地趕來,按照規矩臣子不得隨意入宮見各位娘娘尊容,所以他取出紅線,隔著簾帳為王后娘娘把脈。他中指點捏著紅線一頭,另一頭則栓在王后的手腕上,老太醫摸著自己的山羊鬍,表情很是意外,為了更加肯定所斷,他再次按壓了紅線……

  "太醫。"玲瓏的聲音從簾帳裡頭傳來,"本宮的身子到底怎麼了?"

  "敢問娘娘,最近身子可有大礙?"太醫試探著問。

  簾帳裡的玲瓏端坐在椅子上,可手中卻並未有紅線,紅線順著她往後延伸,向後看去,鐘離正虛弱地坐在後面的椅子,麻繩制住了他的行動,白布阻止了他的言語,他眼神疑惑又矛盾。

  看了鐘離一眼,玲瓏清了清喉嚨道:"的確有些不適,欲吐不止,渾身無力……是怎麼了嗎?"

  "那樣,微臣就恭喜娘娘,賀喜娘娘了!"太醫眉開眼笑地放下紅線,鞠躬行禮,"娘娘有喜了。"

  "是麼?"玲瓏口氣欣喜,可在內卻惡狠狠地瞪著鐘離,"本宮明白了,此事你告知陛下後就去領賞吧!"

  "多謝娘娘,微臣為娘娘開些安胎藥,請注意休息和營養,您的身體似乎很弱。"太醫謹慎言辭。

  "知道了,下去吧!"

  "遵命。"

  命女官送太醫出門,見沒有閒人在場,玲瓏便起身親自鎖好門,然後拉開簾帳,解開了鐘離口中的白布和束縛他的麻繩,放他自由。

  "為什麼要這麼做?"鐘離開門見山地問道。

  鐘離知道,以現在兩人的地位,身為王后的玲瓏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地將孩子的事情隱瞞或者扼殺,但是這個女人沒有這麼做,反而叫來太醫為自己把脈,那麼應該是……

  "你要這個孩子?"除此之外,沒有其它答案。

  "不錯。"帶著笑意看著鐘離,玲瓏開始喃喃自語,"要不是形勢所逼,我才不想替王生孩子,你生倒是剩事,我不用生育之苦,就能有個孩子將來叫我母后,幫我撐腰……真是不錯!"

  鐘離凝望著她的笑容片刻,一手按住自己的小腹,冷冷地說道:"那麼王后娘娘可能要失望了……我並不打算生下孩子。"

  "你敢!那可是莫語的孩子。"玲瓏認定他不會放下莫語。

  可是這次她錯了,鐘離抬起頭,臉上的"奴"字格外顯眼,"王后娘娘可看得懂這個字?奴才只是個奴隸,記不記得王給奴才的懲罰?世代為奴……那孩子生下來不就是和我一般嗎?"

  "放肆,你在威脅本宮!?"玲瓏皺起眉峰,鐘離的話使她不悅。

  "不,奴才說的是實話。"鐘離自己清楚不過,"藥師一族的長子身上都會帶香,王很清楚,所以就算孩子生下來……"計畫也會被拆穿。

  玲瓏第一次聽說,也震驚地語塞,過了許久才擠出一些話來,"可那是王的孩子……你不會殺了他……而且你沒有藥材……"

  "呵……"鐘離笑得諷刺,笑得悲憐,"王那麼對我……我為什麼一定會為他撇下男人的尊嚴去生育孩子?至於要孩子消失的辦法……只要長期揉按一個穴位,孩子自然會流掉。"

  鐘離如此決然,玲瓏意識到自己可能是算錯了這盤,但是她怎麼能在這裡失敗?琳瑯的仇她還沒有報完,爹的計畫她還沒有實行,一切不能就這麼結束!頓時一個殘酷的決定在她腦海裡形成,如今也只有這麼辦了。

  "既然你本來就不想要孩子,那更好辦了。"玲瓏坐到自己的椅子上,"本宮要你生下孩子,不過你放心,如果是男孩本宮會替你殺掉他,可如果是女孩……那麼她就是本宮的公主。"

  "你……不能這麼做!"他不要孩子,可是若生下來那就是一條無辜的小生命。

  "哦?不能嗎?"玲瓏見他站起來,似乎打算強行離開這裡,"對了,就算被削為奴,你那一身武功還在。"

  沒有答話,鐘離一邊做著防衛一邊朝門口走去,說也奇怪,玲瓏沒有阻攔他,反而靜靜地看著他走去。

  鐘離看準了時機,一個轉身,倏地打開房門朝外跑去。然而他沒有想到,就在踏出房門的那一刻,另一個高大的身影擋在了他的面前,那人速度及快,鐘離還未看清他的長相就覺頸後一陣衝擊,隨之而來的暈厥和黑暗讓他被迫不支倒底……

  而此時的莫語正在太后寢宮請安,兩人一起聽說了玲瓏有喜的消息,太后為了帝國有了後繼之人而感欣慰,可是即將為人父的莫語卻顯得有些淡漠,他沒有欣喜若狂,就說了句知道了,賞賜了些銀兩便將太醫打發。

  太后為他此舉感到奇怪,難道他……"王在想鐘離的事嗎?"

  "……!"被道出心思的莫語有些尷尬,立刻回駁道,"不是,我……本王才不會為了他煩心。"

  "王,莫語,現在在我這兒放下身份,我們談談好不好?"太后拍拍自己身邊的位置,示意他坐下。

  莫語按照他說的做,緩慢地坐到了她的身邊,可依舊沉著臉,沒有什麼精神。

  "莫語,聽說鐘離從小陪你長大,那麼你們的感情應該不錯,可為何我看……你似乎很討厭他?"太后心細,這點她早發現了,可遲遲不講,現在想來也是害了鐘離。

  莫語一聽,詫異地回頭道:"誰說我討厭他的?"

  "哦?不討厭為何百般刁難?"不討厭,為何要如此加罪於他?

  "那是……"莫語頓時沒有了聲音,最後還是悻悻地垂下頭,"母后不會明白的。"

  "可我覺得鐘離那孩子卻很喜歡你。"太后真誠地說道,"以前他在韜瀲那會兒,根本只對藥材感興趣,即使是他的父親,也很難見到那孩子認真以外的其它表情。"

  "太后對鐘離很關照。"莫語第一次和鐘離面見太后的時候就有所察覺。

  太后微愣,一會兒才露出慈愛的微笑,"我早說過,鐘離從小和祁炎一起長大,我將其視如親子。"

  "所以我將他貶為奴隸,太后不高興。"莫語也明白,"可是一言既出,駟馬難追,我是韜瀲王,成命難收!"話到這裡他也面露難色。

  "既然如此,那麼王可否將他調到我這裡?"太后提議。

  調到太后這裡的確不錯,但一國之主在太后寢宮長留,會引來別人的閒言閒語,可在玲瓏那裡就沒什麼,王去王后寢宮就算一整天也沒有不對,而玲瓏對鐘離應該也不能把他怎麼樣才對。

  抱著一己之私,莫語搖了搖頭,"沒有這個必要,畢竟也只是個奴才而已。"不想讓太后看出更多的異樣,莫語藉口離開了這裡。

  他一個人遣開了宮人,獨自走在幽靜的院道上,現在周圍沒有盎然春色,只有白茫茫一片,沒有百花爭豔,只有雪花點點。莫語抬起頭,看著灰濛濛的天空,眼中有些失落。

  偶然停下腳步,蹲下身子,伸手托起一把白雪,冰冷刺骨的感覺彷彿感受不到,莫語只是呆呆地看著。

  記不清多少次地辱駡鐘離,說他骯髒下賤,只因莫語憤怒,他的哥哥不屬於他,而是矜鴛樓的頭牌,不知道他有過多少個男人,今朝他屬於他,可明日他又會屬於誰?莫語不安,他要他永遠屬於自己!

  所以他要做韜瀲王,他要鞏固自己的地位,不惜犧牲一切……

  "可是哥哥……事情到了今天,為什麼我一看見白色純潔的東西又會想起你呢?"莫語自言自語。

  "好笑吧?"莫語苦笑,"因為你我失去了生育能力,我也很生氣,失去理智就設下了圈套……而說今生不見,也只是懲罰你……騙你的,可如今事情過去,我要怎麼面對你?我毀掉了你一族聲譽,恨我也是應該。"

  "哎……如今說這些還有什麼用呢?"嘆了口氣,莫語放下那堆白雪,徑直朝前走去。

  "現在,我有孩子了。"他一邊走一邊還在道,呼出的熱氣化成白霧瀰散,"我還是決定給他起名叫『莫離』,莫離……很好聽的名字,是不是?"

  他越走越遠,寂寞孤單的身影徘徊在院落裡,沒人回應沒人回答,也只有這個時候,他的臉上才會揚起如孩童般天真燦爛的笑顏,這個時候他不是韜瀲王,他只是莫語……


24
  砰砰、砰砰……什麼聲音?

  鐘離閉著眼睛平躺著,聆聽那陣陣心跳聲,卻得到了久違的詳和與寧靜。沒有外界的紛擾,人世間的糾葛也與他無關,一切都是那麼平靜……如果可以什麼都不用想,拋棄自己的責任義務,這樣一個人也不錯。

  但這終究不是現實,一旁隱約傳來的聲響破壞了這般寂靜。

  "為什麼?"這個人的聲音……

  "難道你不想為琳瑯報仇嗎?"玲瓏依然堅持己見,"不要忘記,告訴我鐘離是罪魁禍首的就是你,莫非現在你後悔了?"

  "我沒有,只是覺得沒有必要做到這樣!"男人激動地回道。

  鐘離被他們吵醒,睜開眼睛望向身邊,他剛才沒有聽錯,那個熟悉的聲音……

  "祥勤……?"虛弱地出聲,鐘離發現自己聲音沙啞,說話時的喉嚨彷彿火燒般刺痛。

  "……!"床邊的兩人一驚,齊齊朝床上望去。

  "那麼快就醒了。"玲瓏有些意外,隨即瞥了眼身邊的祥勤,"你果然還念你們那兄弟情誼,下手也沒有狠到哪裡去!"

  祥勤不理她,只是見鐘離那疑惑不解的眼神,心底一股罪惡感油然而生,他低下頭不敢再看。

  而玲瓏似乎也料準了他的反應,徑直走到鐘離面前,"怎麼?是不是覺得奇怪,為何他會出現在我這裡?為何會打暈你?"

  鐘離不語,可雙手不由地抓緊了身下的墊褥。

  "鐘離,我……"祥勤的表情慾言又止,最後他咬咬牙,將頭撇到了一邊道,"是你不好,你怎麼可以為了王就犧牲了琳瑯?她與他爹的野心根本一點關係都沒有,你為什麼要把她扯進來?"

  "琳瑯?"為什麼要提到她?難道……"祥勤,你和她……"

  "一天。"玲瓏忽然出聲,語氣淒涼悲慟,"就差了一天……若不是王先一天宣佈他要娶琳瑯為後,那琳瑯就該是祥勤的妻子了!"

  "……妻子!?"鐘離模糊記起了什麼。

  他一下子起身,險些摔倒在地上,可他不顧一切地來到了祥勤身邊,抓住他的手問:"你之前說的喜歡之人……是琳瑯?"

  祥勤無奈地點點頭,"我喜歡她,第一眼看見的時候就喜歡,就是和你一起去太師府的那次。那以後我就常去找她,太師懷著野心,可琳瑯卻是個好姑娘,我們一起聊天,無所不談……當時誰都認為王會選擇健康的玲瓏,可誰知道,就在我決定向琳瑯提親的前一天,王居然說要娶琳瑯為後,你要我們如何接受!?"

  鐘離聞言,渾身輕顫,他對此事也是毫不知情,如果……

  "琳瑯是個怎樣性格,我做姐姐的最清楚不過。"玲瓏接著他的話道,"她膽小柔弱,卻是有情有意,認定此生唯愛一人,這樣的她要怎麼嫁給王?可我也萬萬沒有想到,她居然會選擇輕生來了結這段孽緣,將最痛最重的包袱留給了我們。"

  "你們……恨莫語?"鐘離問。

  "不錯,可我更恨你!"玲瓏冷瞪著他,幾乎想將他撕裂。

  她神情冷洌,令鐘離不寒而慄,他似乎明白了,也似乎死心了,便問向祥勤:"之前我告訴你,琳瑯是我為莫語所選,你也告訴了她?"

  "……恩!"祥勤承認。

  "我妹妹居然因為你的一己之死,生命就這麼結束了!你要我如何不恨你!"玲瓏話到這裡,眼淚不能自已地流落,"我恨你,就算你死了也不能平復我的憤怒,我要你生不如死,生不如死!"

  說著她抽出懸於牆上的寶劍,劍鋒一衫一下便刺向鐘離雙腳。鐘離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沒有逃避,沒有閃躲,就這麼站著……

  "鐘離!"知道她想幹什麼,祥勤大喊,"玲瓏住手!"

  可說時遲那時快,玲瓏的恨意全傾而出,根本聽不得勸阻,劍鋒有力地刺過鐘離的雙腳,霎時一道血紅染上了寶劍,遮蓋了原本的光澤。

  "唔……!"劇烈的疼痛,原本應該放聲大叫的鐘離卻忍住了呻吟,跪倒在地,他看向自己腳上的傷痕,剎那間他已明白了玲瓏所想。

  揮起寶劍,玲瓏喘著重氣道:"腳筋,手筋……我要廢了你,然後等孩子出生……你也就可以『離開』了!"

  "哈……哈……這樣……"過大的痛楚讓鐘離的話語變得斷斷續續,"你就能……原諒……莫語了?"

  "恩?"玲瓏和祥勤先是一愣,可旋即玲瓏大笑起來,"哈哈……沒想到,事到如今,你居然還想著那個貶你為奴的王!?鐘離,我真是佩服。"

  然後她又露出殘忍的笑意,將劍鋒對準了他的雙手手腕,"不過也正因如此,我才可以利用王,百倍千倍地折磨你!不過你放心,看在莫語待我不錯的份上,若有一天,我爹造反,我會留他一條生路。"說著再次朝他刺了過去。

  祥勤想阻止,可在最後一刻,那張和琳瑯一模一樣的臉龐讓他動彈不得,站在那裡不能言語,只能不忍地轉過頭,任憑鮮血從自己眼前閃過。

  "啊啊啊!"手足連心,從四肢留出的鮮血染紅了地面。

  玲瓏解了氣似的將寶劍扔到了地上,看著由於痛苦而在地上不停抽搐的鐘離,她惡狠狠地在那受傷的腳踝處踩碾,鐘離痛不欲生的表情喚起了她心中最黑暗的一面。

  "琳瑯,姐姐為你報仇,你開心嗎?"她宛如發狂似的笑了起來,"你一定很開心吧!"

  "玲瓏,住手吧!"祥勤一把拉過她,擋在鐘離面前,"他還有王的孩子。"

  "對,孩子,我還要他腹中的孽種。"玲瓏自言自語,於是立刻向祥勤命令道,"你把他帶到冷宮去,我自會派人把手,王不會去那裡,自是安全。"

  "是。"

  祥勤接到命令,就用披風包裹住鐘離,橫抱起他,趁著宮人門不注意,一路走向冷宮。

  路上顛簸,鐘離的傷口疼痛不已,他緊緊拉住祥勤的衣襟,一些血跡也沾染上了那外襖。

  "祥……勤……"鐘離艱難地喚道。

  "不要說話,我到冷宮為你止血。"祥勤的聲音有些顫動。

  "聽我……說。"鐘離不聽勸阻,"你可記得……當時答應我的……話嗎?"

  祥勤一愣,可旋即明白了他要說什麼,難過地點頭回答:"……記得。"

  鐘離聽到答案,微微一笑,"很好……我的請求……依舊不變……如果……我不在了……請你……請你幫……莫語……唔!"話還沒完,又是一陣劇痛使他噤了聲。

  "好好,我知道,我會保護王的……你不要擔心。"祥勤滿頭大汗,卻又不敢加快速度奔跑。

  "恩……"聽到他的保證,鐘離安心的閉上了眼睛。

  這樣就好……這樣就好……


25
  韜瀲王后有孕,韜瀲舉國歡慶,王宮中宴請三日三夜以示慶祝。臣子們紛紛道喜祝賀,更送上重禮討王后歡心,如今誰都明白,母以子貴,玲瓏身份特殊,但若她生下王子,那麼不用說,下任的韜瀲王一定是那孩子。

  宴會上,最開心的應該是莫語和太后,但是他們的表現卻過於冷靜淡漠,雖然不知道怎麼回事,但也沒有人有上前詢問的勇氣。相較之下,太師韓衛不發一語,可他看向女兒那般驕傲的眼神卻顯示著他的欣喜與滿意。這正是他想要的結果,王后是他的女兒,王子是他的外孫,這樣得天獨厚的後天條件,哪個臣子不懂得利用!?更何況,韜瀲王身上背負著他愛女的一條性命,韓衛定要他血債血償!

  而與宮內的熱鬧氣氛相比,冷宮就清靜多了,雪止天晴,寒氣襲人,冷宮四處都被白雪覆蓋,簡陋破爛的宮殿,沒有人氣的屋子,到了夜晚也無人掌燈巡視。鐘離自從被祥勤帶來這裡,也不知道過了多少時辰。

  冷宮沒有后妃,所以也無多餘的人把手。只有一個以前為后妃們接生的老嬤嬤,不知是犯了過錯還是什麼原因,她一直留守在冷宮。而現在她也成了玲瓏最好利用的人手,玲瓏給了她承諾──只要她不多話,不多問,照顧鐘離,直到他平安生產為止,之後就放她自由。

  她接受了!除了祥勤有時來探望外,誰都不曾進這冷宮,玲瓏命他帶來一些御賜的藥材和生活用品,可沒有讓人治療他手腳上的傷口。以至於現在,鐘離外部傷口開始癒合,但受創的筋脈卻沒有接上,以此長期下去,鐘離明白意味著什麼,他將手不能提重,腳不能快跑,武功全廢不說,連日常的生活都會出現問題,這樣的一個廢奴隸又有誰會需要?

  也許是思考太累,鐘離疲憊地眨了眨眼睛,朝透風的窗外望去,月光依舊皎潔地灑落在雪地上,泛出銀白色的光芒。他淩亂的髮絲隨意披在兩側,感受寒風時強時弱地拂面出來,有些乾燥的雙唇微弱合動,似乎在訴說什麼。

  蘇嬤嬤小心在一邊伺候著,合上房門,還用紙盡力糊住那些漏風處,正當她打算去糊鐘離面對的窗戶時,卻發現鐘離似乎在說話,於是便慈祥地問:"鐘離公子,在看什麼呢?"

  鐘離又眨了眨眼睛,弱聲道:"雪……很美。"

  "呵呵,的確很美。"蘇嬤嬤一邊笑道一邊將那些透風處糊起,"可現在公子的身子不允許你出去,待明年,再好好看看那白雪無垠吧!"

  "明年?怕是沒有機會了……"鐘離絕望地閉起眼睛,四肢的疼痛只有靠平躺著來緩解,如今他已沒有逃走的力氣了,"蘇嬤嬤……外面好熱鬧……在慶祝嗎?"

  那些歡慶的樂聲傳到冷宮,聲音雖然單薄卻不失真實。

  "王有了子嗣,當然要好好慶祝。"蘇嬤嬤端來一碗米粥,坐到鐘離身邊,扶起他開始喂粥,"公子吃點吧,對娃娃好!"

  調羹放到嘴邊,鐘離輕輕吮了幾口,看著面前的老嬤嬤,他不禁問道:"蘇嬤嬤不覺得奇怪嗎?我一個男子卻……"

  蘇嬤嬤微微一笑,又將一勺放到鐘離嘴邊,"亓羿皇族能有男子有喜,那我國為何不能有?何況……無分男女,有了娃娃,這都是好事啊!"

  "好事?"鐘離低聲自嘲。

  "當然。"蘇嬤嬤誇張地反駁,"娃娃是生命的延續和希望,就算有朝一日,他不在公子身邊,可終究還是你的骨血,這種羈絆任何人都不能斷絕。"

  "真的?"

  "可不,蘇嬤嬤是過來人。"慈愛地撫順著鐘離的髮鬢,蘇嬤嬤的眼中透出一絲憐愛,"這王宮啊,處處充滿了欺騙,可是呢,卻也處處滲透著真情,嬤嬤在這冷宮十幾年,看透了,也想穿了!"

  "不明白啊……"鐘離嘆息一聲,"既然是欺騙又哪裡來的真情。"些許累了,鐘離的眼皮越來越沈……

  "不明白就算了,孩子啊,你的將來還很長吶……"蘇嬤嬤的話越來越輕,到最後鐘離也聽不見了。

  見他睡了,蘇嬤嬤便躡手躡腳地走出去,放好瓷碗,孤身一人披上外套,偷偷地走到了王宮深處的一個人跡罕至的角落裡。

  "來了?"已經有人先到了一步。

  蘇嬤嬤聞言點點頭,"放心好了,他現在還沒有生命危險,只是……手腳……"

  "傷勢嚴重嗎?"來人的話語中有一絲擔憂,"那為何不醫?"

  "這……王后不準!"

  "玲瓏?又是她。"那人低喃著什麼,"那麼孩子呢?孩子還好嗎?"

  "是,孩子很好。"蘇嬤嬤有問必答。

  那人聽了也漸漸鬆了口氣,然後扔出一個包袱道:"這個安胎的藥物拿去,如果不夠再來告訴我。"

  "是。"

  "那我先走一步。"那人說完便匆匆離開了此地。

  蘇嬤嬤望望四周,確認沒有人,趕忙收起包袱,也緊隨著離開了。


26
  過了幾個月,玲瓏的肚子逐漸大了起來,而考慮到之後孩子的出生,太后和莫語便免去了她每日的請安禮節,讓她安心在自己的寢宮休息安胎。而為了隱瞞事實真相,玲瓏特意將寢宮以簾帳隔成前後兩塊,自己通常在後房休息,由從太師府帶來的貼身侍女伺候,她天生是個啞巴,又不識文字,玲瓏對她很是放心。

  偶爾幾次有人來探望,玲瓏都婉拒或是直接隔著簾帳接待,包括莫語來的幾次,她都是簡單敷衍。其實玲瓏也看出,莫語上她這裡,心思根本不在孩子或自己身上,他最終目的還是藉機想看望鐘離,可就是沒有勇氣承認。

  玲瓏很好地利用了他的弱點,每次莫語想牽扯說到鐘離時,她總是回答,他在奴役,然後不露聲色地將話題轉移,莫語也不好意思繼續,幾句話後就起身離開。與他相比,倒是太后有些麻煩。玲瓏面對這個久居後宮的女人,也不得不佩服她的耐性與偽裝。

  太后對任何人都是那樣慈祥的微笑,可是微笑背後卻是令人防不勝防的利劍,她來了兩次,都在前房坐了大約半個時辰,可每次那平穩的語音語調都能讓後房的玲瓏驚出一聲冷汗。她的每一詞、每一句都似乎帶著毒,讓玲瓏聽得很不舒服,她沒有刻意提醒,卻總令玲瓏不時想起在冷宮的鐘離,是太后發現什麼了?不可能啊……何況太后高高在上,鐘離與她的情分也過如此,她應該沒有理由為他出頭才是。玲瓏這樣安慰著自己,命令自己冷靜下來,才得以應付過關。

  如此膽顫心驚的日子不能這麼下去,她還是應該趁早絕了後患,於是就在孩子離出生還有一個月的時候,玲瓏精心佈置,買通了幾個宮人,在太后與莫語面前演了一齣戲。

  當夜,挺著假肚子的玲瓏與莫語、太后還有蓉妃一起到前殿用膳,可膳食用到一半時,就聽外面響起了宮人們急匆匆的腳步聲。

  出於王的責任,莫語便問:"怎麼了?"

  門外一個女官進來回稟,說是有人闖入王后寢宮,傷了些奴才,莫語聞言大驚,立刻衝了過去,眼下他最關心的是那受傷的人之中有沒有鐘離,而被留下的三個女人,依舊平靜地坐著,卻各懷心思望著離去的莫語。

  莫語到了王后寢宮時,正巧遇到祥勤在善後。他上前詢問狀況,據祥勤所說,那人武功不低,來去自如,偷竊了一些王后宮中較為值錢的寶物便遁形離開了王宮,有王宮城牆邊的腳印為證。

  莫語聽後大怒:"荒謬,居然有奴才可以在王宮中來去自如?你要本王如何……"話到一半,他忽然沒有了聲音,想來也是猜到了什麼。

  祥勤低頭謝罪:"請王恕罪,不是微臣不願捉拿,而是那人極其熟悉王宮的地形,微臣一時疏忽才……"

  "慢!"莫語有些驚慌地看著漫天夜色,"你說的那人……可是王后宮裡的……"

  "鐘離。"祥勤說出這個名字。

  使莫語背對著他一怔,"鐘離……他走了?"言語空洞,讓人感到一絲悲哀。

  "是的。"祥勤道,"不過請王放心,待微臣查明他的去向,即使天涯海角也可要他追回!"

  可莫語一副沒有聽見的樣子,失神地站在那裡,愣愣的也不知在想什麼。

  "王?您沒事吧?要不要……"祥勤好心問。

  莫語一揮手,"都下去,不要再查此事了。"

  "誒,可是……"

  "下去,這是本王的命令。"

  "……是。"

  祥勤帶著宮人和侍衛們下去,將這裡留給了莫語一個人。

  時近炎夏,空氣濕潤,風中帶著夏日的暖流,吹在臉上也不覺寒冷,但當莫語對著拂面而來的清風,卻猶感一股涼意直沁心底。

  "你終究還是留下了我麼。"莫語獨自言語。

  "因為莫語讓你傷心了?"孩童版的質疑似乎使莫語回到了幼時,"你再也受不了莫語的任性,所以不要莫語了?"

  "呼……"

  但給他的回答,還是只有風聲。

  "騙子……呵呵……騙子!"莫語忽然仰天大笑,笑到及至居然也流下了淚水,"以前在矜鴛樓的時候就騙我,現在還是在騙我……說什麼永遠不會丟下我……最終不還是走了!哈哈哈……騙子……"

  泣笑到後來,他一頭地倒坐在地上,指著夜空謾駡:"鐘離,我辱你、罵你、騙你,這也算是一報還一報……兩清了!"

  "今後起,你我各走各道,永不相干!即使見面,也決不相認!"

  悠悠誓言迴蕩在天際,也喻示著以前兩人的幸福日子再也不能回來……

  前殿內,太后看了看兩位娘娘,最先開口問:"王去了那麼久,怎麼還不回來?"

  "王自有王的打算,相信不會有事才對。"蓉妃輕描淡寫,一點也不在意。

  "是麼?"太后望向玲瓏。

  又是那種感覺……

  玲瓏背脊發涼,於是放下碗筷道:"臣妾有些不舒爽,想出去透透風,望太后恩准。"

  "恩,去吧。"太后爽快地答應了。

  玲瓏在侍女攙扶下,抱住那大肚子慢步走了出去……這一路走了很久,現在她不能回寢宮,因為莫語在那裡,所以她朝著反方向的冷宮踱步,到了冷宮門口,她依舊往常行徑,派貼身侍女在外守著,自己則帶著假肚子走到了鐘離的面前。

  鐘離睡著了,可那突現的腹部卻著實礙了玲瓏的眼,她憤恨地瞪了一眼,然後問身邊的蘇嬤嬤,"嬤嬤,他可有什麼異樣?"

  "回娘娘,他一切安好。"蘇嬤嬤回答。

  "真是討厭。"玲瓏皺起眉頭,伸手按上了鐘離的腹部。

  "唔……"被驚擾的鐘離醒來,卻驚愕地看見玲瓏,反射性地朝後退去,"你來做什麼?"他四肢筋脈被挑後沒有很好地續上,如今已是功力全費,無力無為,而之前被玲瓏踩碾了一腳,以至於今後他都將頗著腳走路。

  "沒事,來看看你的野種,順便說一聲,王要趕你出宮了。"玲瓏不急不緩地道。

  鐘離聽到莫語要趕他走,還是愣住了,"他……要我走?"

  看他受傷的樣子,玲瓏拾起一貫的冷漠,"是的,你身為奴隸,本身就可有可無,也怪不得王。"

  "……是啊,我是奴隸……"小聲低語,可突然腹部一陣劇痛,讓他不由地咬牙低吼,"唔恩……痛……"

  "……!"玲瓏也被他的反應弄得不知所措,吃驚地站在原地,"你……該不會……嬤嬤!"

  蘇嬤嬤也是詫異萬分,連忙讓玲瓏先出去,叫那守門的侍女去燒水,而自己則經驗豐富地開始判斷情形──果然是要生產的跡象!

  出去告知了玲瓏,玲瓏聞訊也立即開始自己的部署,打算將生下的孩子佔為己有。而蘇嬤嬤進到裡屋,面對著鐘離,她豁了出去。雖然是男人,但孩子仍然是在人腹中,應該沒有問題,抱著這樣的想法,蘇嬤嬤開始了腹部的推拿,打算把孩子帶出來……

  玲瓏慶倖這裡是冷宮,就算孩子落地了也不會有人聽到聲響,她叫那貼身侍女先去尋找了一個離冷宮較近的宮殿,那裡有床,然後又命她去廚房收集了些畜生的溫血撒在床上,然後禁閉宮殿的門窗,並在裡麵點上了火盆,讓整個房間的都充滿了熱氣。

  一切都差不多了,她再次跑到冷宮,卻見蘇嬤嬤正用布包著一個孩子,"生了?男孩女孩?"

  "娘娘,這是……"蘇嬤嬤有些為難。

  "孩子給我!"

  "可……"

  包子在一片虐海中誕生了……


27
  "這是……"玲瓏一手搶過孩子,迫不及待地先聞了聞孩子身上的氣味,"沒有香味……是女兒?"掀起包住孩子的軟布,可眼前的事實卻讓她大吃一驚。

  抬頭看向蘇嬤嬤,眼神帶上了疑慮,玲瓏質問道:"蘇嬤嬤,怎麼回事?為何是個男孩,身上卻沒有香味!?"

  "恩……哇啊!"也許是覺得被抱得不舒服,孩子在玲瓏懷中一下子大哭起來。

  蘇嬤嬤有些慌神,連忙勸她,好讓自己接手孩子:"娘娘,讓奴婢來抱小王子吧……"

  玲瓏厭棄地將孩子給她,可還是不忘追問:"這究竟怎麼回事?"

  此時,房內忽然也傳來一陣嬰孩的啼哭聲,玲瓏愕然,急忙打開房門,不顧"血房不能進"的禁忌衝了進去!

  "娘娘!"

  蘇嬤嬤勸阻已晚,玲瓏進屋,一股濃郁的香氣撲鼻而來,放眼望去,鐘離正虛脫地躺在床上,濃厚的香氣也不是從他這裡傳出,轉移視線到房屋一角的小棉塌上,還有一個嬰孩,也許是被人忽略得太久,正嚎啕大哭著,而這裡才是那香味的源頭。

  玲瓏走過去抱起孩子,這張臉蛋和剛才抱的那個幾乎無異,但身上掩飾不去的香味成了分辨他們的最好方法。

  "雙胞胎?這個是老大……"玲瓏冷漠地看著孩子,嘴角閃過一絲慍怒。

  蘇嬤嬤見隱瞞不住,才老實回答,"奴婢也嚇了一跳,而且著孩子身上天生帶香……怕是什麼妖孽,才未稟告娘娘。"

  "妖孽?對……他就是妖孽!"玲瓏滿意這個說辭,並看了暈厥的鐘離一眼。

  鐘離啊,鐘離!連老天爺也不幫你,所以還是安心和你的孽種下地獄去吧!

  "蘇嬤嬤,帶著你手中的孩子去那偏殿,我的侍女已經準備好了一切。"

  "是,不過他們……"蘇嬤嬤擔心地看向鐘離和另一個孩子。

  玲瓏一瞪,蘇嬤嬤頓時沒有了聲音,她這才滿意地命令道:"『他們』,我會安排,從此和你無關,你只要照顧好小的,儘管裝聾作啞就是!明白了嗎?"

  再深睇那父子兩人一眼,蘇嬤嬤點點頭便帶著小的那個離開了這個是非之地。

  而後,玲瓏用暗笛喚來了祥勤,將這個孩子送到了他的手上,並命令他"帶到宮外殺掉"!

  祥勤看著睡得安穩的嬰孩,眼神複雜,還是忍不住咬咬嘴唇問:"那鐘離呢?打算如何對他?"

  "怎麼,心軟了?"玲瓏就知道這傢伙靠不住,便意味深長地說,"對他如何就要看你的表現了,你幫我殺了這個孽種,我便饒他一命。"

  "你……!"他萬萬不曾想到,玲瓏居然用鐘離威脅他。

  玲瓏卻很坦然地回道:"你與鐘離交好多年,即使心愛的女人因他而死,可對他的那份情誼還在……你該不會想他死吧?"

  "住口!"祥勤激動地吼道。

  可玲瓏卻不為所動,冷冷道:"難道我說得不對嗎?"

  祥勤不作答,兩人的尷尬持續了片刻,祥勤一握拳,心一橫,什麼話也不留,抱著孩子便匆匆離去。

  一切已經辦妥,玲瓏最後用白布封住了鐘離的嘴,然後獨自朝那偏殿走去,又一場好戲開始了……

  這天晚上,王后在散步時不小心動了胎氣,引發早產,幸虧冷宮的嬤嬤及時相助,替她接生。王和太后相繼趕來,門口已經站滿了人,可蘇嬤嬤藉口不能有太多人進房,所以只留王后的貼身侍女不斷進出,端出一盆盆血水……

  在王族裡,女人生產,忌諱很多,莫語和太后也不能進房探視,可看那血水還有那房裡傳出的呻吟,就知道里面之人一定很辛苦。莫語露出擔憂的神色,而一旁的太后卻在察看四周,思索了一番後,便朝自己身邊的老嬤嬤示了個眼神,嬤嬤明白地點頭,就先行退下。

  房內的玲瓏算了算時辰,覺得差不多了,就讓蘇嬤嬤從旁抱來那孩子,對準孩子的屁股用力一拍,頓時嬰孩"哇哇"的啼哭聲,響徹了整個房間!

  "生了,生了。"蘇嬤嬤做戲般地跑出來稟告,"恭喜王,恭喜太后,是個小王子!"

  "男的!?"莫語欣喜,太后啞然。

  當孩子被抱到他們面前,莫語親自抱起了孩子逗弄,可太后卻是一臉狐疑地望著這個孩子,似乎有點不解。

  難道……

  抱著孩子的祥勤,偷偷跑出宮,思考該把這個孩子怎麼辦,要殺一個剛出生的孩子──他做不到!於是,他選走了人煙罕至的小路,在路上慢慢行走,耗了好長時候,衡量再三,還是決定先帶孩子回府,可沒有想到回到府中,卻早已有人在等待著他。

  "左將軍有禮。"老嬤嬤行禮。

  "你是太后身邊的……佟嬤嬤?"祥勤認得,以前見過幾次,她也是服侍太后多年的人了。

  "是,是太后讓奴婢來找將軍……"話沒有完,佟嬤嬤卻聞到了異香,轉向祥勤懷中看去,"這是……!"她詫異極了。

  "這是……是……"祥勤找不到解釋,結結巴巴不能言語。

  但佟嬤嬤卻清楚多了,她立刻下跪,之前想說的也全部改變了,"想將軍也是明白人,請將這個孩子給奴婢帶回去向太后覆命吧!"

  "太后?可是太后要這孩子做什麼?"祥勤不能理解。

  "奴婢不能說,不然會害了將軍!"佟嬤嬤毅然道,"但將軍放心,奴婢保證,把孩子給奴婢,一切都不會改變,您也好交差……"

  她的話不禁使祥勤懷疑,難道她是意有所指?是太后知道這件事……可既然知道,為何不治罪玲瓏?不治罪自己?莫非太后也有自己的目的?

  見他不語,佟嬤嬤便再接再厲勸說:"將軍,我們各為其主,不就是希望能保持韜瀲王室表面的和氣景像嗎?何苦因為一個孩子,讓大家兩敗俱傷呢?"

  祥勤看了看手中的孩子,嘆了口氣,他的確是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你敢保證,一切都不會有變?"

  "奴婢以太后的名義起誓!"

  "罷了……你帶走吧!"將孩子交了出去,祥勤轉過身子不再看她。

  佟嬤嬤行了禮道謝一聲,就匆匆趕回宮中去了。


28
  太后端坐在寢宮中,神色凝重不安,雙手托抱著小兒,這小傢伙倒是睡得歡,太后手裡一搖一拍讓他很舒服,睡夢中都不忘露出甜甜的笑嫣。

  撫摸著孩子細嫩的肌膚,柔軟的胎髮,太后只能搖搖頭感慨:孩子啊,你生不逢時,如今也只有委屈了!

  "太后。"一邊的佟嬤嬤端著一個錦盒走上來,"東西奴婢已經取來了。"

  她打開錦盒,裡面是一對精緻的玉飾,由極為罕見的血玉製成,無論材料還是做工,一看便知都是極品。太后取出其中一枚,穿上早準備好的紅繩,就給懷裡的孩子帶在脖子上,血玉涼涼的觸感讓孩子感到不適,扭動了幾下,小眉頭也擠擠,樣子好可愛。

  太后和佟嬤嬤見了,都不禁一笑。

  佟嬤嬤不由地感嘆道:"這兩個孩子生得是好模樣,恭喜太后,得了這麼兩個寶貝,待孩子們長大,就能聽見他們圍著您叫祖奶奶了。"

  話到這裡,太后忽然一頓,臉上的笑意也轉變為無奈:"也許不會有那麼一天……"

  "太后……"佟嬤嬤知道她的意思,也不免有些惋惜。

  "罷了,你先走吧!記得,把這塊送給那個孩子,一定要給帶上。"太后命令道。

  "奴婢明白,先行告退了,"

  佟嬤嬤腿下,太后就抱起孩子,此時小娃娃也已經甦醒,正眨巴著大眼睛好奇地看著周圍,她輕柔地將孩子摟起鬨著。

  "孩子,不要恨我……"說著她將臉貼上了孩子,"好香……"

  這是第幾次這樣說了?她記不清了,太多的"逼不得已"將事情延到了現在這般田地,可她居然什麼都做不了,悲哀啊……

  "奶奶也捨不得你們啊,可是……"

  無可奈何呀……

  韜瀲王得了小王子,龍心大悅,小王子的滿月酒辦了整整七日。據說小王子長得可愛討喜,深得韜瀲王寵愛,一出生便封為王太子,並賜名"莫離"。

  莫語有一半亓羿人的血統,因此他為孩子取名,繼承自己的姓氏並不奇怪,可那"離"字,別人是不清楚其中理由,但王后玲瓏可是心中有數,但她並不急躁,她知道有些事情應該慢慢來。

  孩子滿月,她也是時候該處理鐘離了,那第一個孩子交給了祥勤處置,第二個孩子屬於了自己,想他現在也該是心痛不已吧!

  一邊想著,玲瓏一邊朝冷宮走去……

  如她所料,這一個月讓鐘離生不如死,他生下的孩子還沒有見過一眼就失蹤了,兩個沒有一個留下,只有滿屋的香氣和身體的極度不適才讓他確定那不是一個夢。他要他的孩子,可是房門被鎖,他根本出不去。

  每日來送飯的侍女也什麼都不說,只有一次,一個嬤嬤隔著房門告訴他,他的孩子一個成了韜瀲的王太子,另一個已經被送出了宮,希望他少安毋躁,待到時機定能見到孩子。

  所以他等,他乖乖地在冷宮生活度日,整日面對黑暗的屋子,沒有任何樂趣可言,日復一日等到了孩子滿月,卻還是沒能看上孩子一眼。

  身殘心疲的鐘離坐在床上,一雙眼睛緊盯住房門,日漸消瘦的臉龐透出一絲病態,散亂的青絲隨意披肩,早就沒有了之前的風姿。

  今日,房門被打開了,可迎著他期待的目光,進來的不是別人,正是玲瓏!

  進門看見他,玲瓏也有些吃驚,挑眉嘲笑道:"鐘離?哎呀……你怎麼弄成現在這個樣子?"

  鐘離見她,立刻手腳並用地來到她身邊,不停問:"王后娘娘,我的孩子呢?孩子呢?"

  "孩子?你沒有孩子啊,一個月前是本宮生下了小王子,你哪來的孩子?"玲瓏裝模作樣道。

  "不是的……不是的。"鐘離拉住她,發狂似的詢問,"兩個……還有一個,還有一個呢?我的孩子……"

  "沒有!"玲瓏嚴肅地回駁,"你沒有孩子!"

  "什麼?"鐘離有些愣住了。

  玲瓏卻是火上加油,故作驚訝道:"啊,對了!聽說祥勤為了保你一命,的確有處置過一個孩子……難道那就是你的?"

  聞言的鐘離徹底矇住了,他瞪大了雙眼,簡直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一切!

  "不……不可能的……他不會那麼做的……他不會的!"

  "為什麼不?你身為階下囚已經是眾叛親離,做你的兒子也是不得好死!"她說得尖酸刻薄。

  冷冷凝視著鐘離跪在她的腳邊,緩緩失神地垂首,她得意極了。

  "來人,這個奴隸對本宮不敬,將他打出宮去,本宮不要再見到他!"

  說完一群侍從衝了進來,一個個手拿棍棒,一看便是有備而來,他們回了一句遵命,其中兩人就架起鐘離,把他一路拖到了宮門口,然後就是亂棍打了下來,被團團圍在中央的鐘離沒有反抗,或者說是不知如何反抗,這一棍棍落下來打在身體各處,一處疼痛還未完全體會,另一處緊接而來,措手不及。

  "好痛……"低聲的呼喚沒有人聽見,只有棍棒落在身體上的敲擊聲,無奈下,鐘離只能用力蜷縮身體,雙手護住頭,如今只有等他們打夠了。

  "住手,你們幹什麼?"路過宮門的蓉妃帶著宮女看見這一幕,立刻上前阻止。

  "蓉妃娘娘。"侍衛們這才停下,一個人站出來,將王后的旨意說了一遍。

  蓉妃聽後微微皺眉,而在看清被打的人後,她更是一驚,連忙道:"你們人也打了,是不是可以放過他了?王后沒有要殺他,你們這麼下去,他豈不是要被打死?"

  "這……"侍衛們互看一眼,然後回答,"遵命。"

  他們走後,蓉妃將鐘離帶回了自己的宮中,到了晚上,渾身是傷的鐘離才醒來,可一醒來就見到床邊的蓉妃,使他詫異不已。

  "蓉妃……娘娘,這裡……"

  "是我的宮中,你沒事吧?"蓉妃問,不帶一絲感情。

  "是……沒事。"鐘離回答。

  蓉妃點點頭,"很好,那麼你可以離開了,請你出宮吧!"

  不問鐘離為何得罪王后,不問王后之前為何在王面前說謊,不問整件事的來龍去脈,這就是蓉妃的生存法則。進宮之初,她爹就告知她,要她在宮中不聞不問,專心伺候王,其它一切都不要攙和,伴君如伴虎,而保全自己的最好方法就是什麼都不知道。

  "等等!"看著欲離開的蓉妃,鐘離叫住了她。

  "還有事?"蓉妃依舊冰冷地問。

  鐘離跪倒在地,毅然做出了決定,"娘娘,我想見王一面,一面就好,請娘娘幫我。"

  "要我怎麼幫?"

  "只要娘娘給鐘離一件宦官的衣飾即可,鐘離保證,只要見到王,之後鐘離一定會離開此地。"他要去找莫語,他要為自己的孩子討個公道!

  看了他一眼,蓉妃思量再三問:"那麼你敢保證,此後決不再回來?"

  "我保證!"

  "好,我幫你,不過現在的王也許是你不希望見到的。"蓉妃說得意味深長。

  "誒?"鐘離不明所以。

  "算了,你自己去確認吧!"蓉妃站了起來,吩咐侍女去帶鐘離下去準備,"現在就去吧,王在寢宮。"

  看著鐘離一瘸一拐地跟著侍女離開,她也默默地嘆了口氣,造化弄人,如今若是莫語見到了鐘離,那還會……


29
  29

  時值炎夏,即使是晚上,空氣中也帶上了一絲浮躁,蟬鳴暗香瀰漫在夜間的庭院內,女官們掌著燈,蓮步輕移路過各條走廊。巡夜是交給侍衛的工作,而宦官則一般負責在宮門口守夜。

  今日負責留守韜瀲王寢宮的公公被蓉妃喚去,回來時身後還跟上了一個下屬。由於天色過暗,而那人雖身著宦官衣飾,卻總是低著頭,頭髮也有些散亂,遮住了他的容貌表情,公公也不在意,快步往前走,可是身後那人走路一瘸一拐,怎麼也趕不上他,這惹來了公公的牢騷。

  "快點,快點,讓王知道我擅離職守就糟了。誒,我說你倒是快些啊!"

  "是……"

  鐘離很想加快腳步,可腳上的傷勢卻不允許。

  拜玲瓏功力不足所賜,鐘離腳筋和手筋傷其實並不嚴重,不至於終生殘廢,可是傷在敏感部位,即使是輕傷也足以影響終生,現下他手足無力,不易勞動,甚至連路都不能長時去走,可以說是廢人一個。

  "你這小子那麼慢,蓉妃娘娘怎麼會要你幹活!?"公公對他的速度頗有微詞。

  可鐘離卻已經走得滿頭大汗,他盡力了。

  來到寢宮門口,公公望瞭望四周,確定沒有人才微微將門打開一道縫隙,放鐘離進去。

  最後還不忘叮囑:"記得,不管你看見什麼,聽見什麼,你都給我閉牢了!替娘娘辦完事就馬上離開,要不讓王發現,就你這速度鐵定被抓到!"

  "是。"鐘離回答,便悄悄潛了進去,並且打定主義,無論見到聽到什麼,都默不作聲,等到莫語有空了,再去見他,現在孩子最重要!

  房內燭光昏暗,不見人影,鐘離慢慢深入寢殿內,一股熟悉曖昧的氣味撲面而來,與之相伴的是一陣陣熱氣,放蕩的呻吟以及惱怒的謾駡……

  "王……恩……饒了奴才……啊啊!"

  "哼恩……饒了你?"這個是莫語的聲音,"我看是相反才對!"

  然後是"啪啪"兩記清脆的掌聲,莫語用力拍打著身下人的臀瓣,"給本王夾緊了!"

  "唔恩……哈啊……"身下之人吃痛卻伴隨著異樣的快感,眼角積聚的淚花也不禁流下,"不……恩……"順下看去,可以發現這個人居然是個宦官。

  鐘離有些看呆了,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他一直以為莫語對男人的經驗只有自己,他應該喜歡女人,女人可以為他傳宗接代,可是……似乎他錯了。

  莫語大汗淋漓,紅著雙眼沉重地喘著氣,翻過那人的身子,拉開他的雙腿,又是一陣猛烈的攻擊,一下又一下,快速又有力,身下之人沒有反抗,反而幸於承受,帶著嬌喘呻吟,眉宇間透露著一股獨特的媚力。

  兩具肉體互相撞擊,下體連結處不斷帶出白濁,發出淫靡的聲響,一下下敲擊著鐘離殘破不堪的心靈。

  他知道,自己在莫語心中沒有什麼特別,很快就會有人來代替他的角色,但是……親眼所見,帶來的又一番衝擊又啟示言語所能詮釋!?

  "呃……好緊。"莫語一下抓住那人的頭髮,忽然發狂似的大吼,"說話,按照本王教的說,不然殺了你!"

  "啊啊,是……是!"那人吃痛地弓起背,斷斷續續道,"鐘離……不是個東西……淫蕩、下賤、卑鄙……唔恩……千人枕萬人睡……人盡可夫……恩!"

  "對,再說!"莫語嘴角揚起怪異的弧度,接著道,"他豬狗不如,只不過是個洩慾的工具,本王隨時可以找一堆,本王才不希罕他!"

  "王不希罕……不希罕!"那人拚命迎合,為了保住性命。

  而沒有人注意的鐘離卻在一邊愣住了,伸出不由顫抖的手,掩住作痛的心臟,鐘離都不知道該擺出何種表情,也因此忽略了莫語身上那股深沈的醉意。

  "哈哈哈哈,鐘離……你聽到了沒有?"莫語放聲大喊,"是本王不要你!你這個故作清高的賤貨,以為本王希罕嘛!"

  尖銳的話語刺激著鐘離,他蹲在了地上,雙手用力摀住耳朵,緊閉雙眼,他不要聽,不想聽,不能聽……他僅剩的一點驕傲,不能再給他奪去!

  可莫語仍然繼續,不顧下體的連結,一邊律動一邊吼道:"看看,本王有妻子、有兒子,甚至有人承歡,你呢?你什麼都沒有!"

  不要說了……鐘離心中默念祈求,可沒有用,莫語依舊發洩不停。

  "你是奴隸,還是被人騎的奴隸!連宦官,妓女都比你高尚。"

  "本王還要昭告天下:你若有子,男孩終身為奴,女孩終身為妓!本王看你還給我裝!唔恩!"說著說著,也許是達到了極限,莫語一下將體液送進身下人的體內,而那人也忍受不住衝擊,暈厥過去。

  之後,莫語精疲力盡,再加上酒意作用,倒在床上就沉沉睡去……

  寢殿恢復了安靜,只有鐘離縮在角落裡,身體顫抖不停,仔細看去,他的背脊都已經被汗水濕了一大片。

  過了好久,鐘離才慢慢從震驚中清醒,悄聲自言自語道:"原來……他是……這樣看我的。"

  原以為就算沒有愛情,他對自己也總該有些親情,畢竟兩人相處那麼久了。自己對他,好歹也算是無微不至,可是為什麼……

  淚水不知不覺滑落,但是鐘離的嘴角卻依舊向上揚起,他也不想笑,可是在莫語面前,似乎已經習慣了笑臉,再也拿不下來。

  不希望莫語擔心,不想讓他操心,可這些大概都是自己在自作多情,也許莫語根本不會在意,一切只是他想像出來,安慰自己,自欺欺人的一種想法。

  "一廂情願麼……"鐘離拖起沉重的身子,搖搖晃晃走了出去,沒有驚動任何人。

  門口的公公見他出來不說話,也明白地開道他:"我說你啊,也不要太在意,王就是那樣,太子出生後幾乎夜夜找宦官侍寢,沒事的,習慣就好啊!誒,你那東西取到了沒有?"

  "取到了……取到了……"鐘離重複著這話慢慢離去,彷彿已經沒有了生氣。

  "取到就好,那你快去覆命啊!"說著那公公也就不再理睬他,任他消失在自己的視線中。

  鐘離一路神情恍恍惚惚,剛才莫語的話不停在腦海中回想,幾千遍幾萬遍……

  夏夜變天極快,剛才還熱氣衝天,這不一會兒,烏雲密佈,雷聲響徹天際,轉眼間就下起了傾盆大雨。

  可鐘離好像失去了知覺一般,依舊在磅礴大雨中行走,忘記了傷痛,忘記了寒冷,任憑雨水沖刷著他的全身,髮絲,衣物完全濕透貼合在身上,,臉上的黑色"奴"字也看得格外清晰。

  走著走著,模模糊糊一個身影出現在鐘離面前,他抬頭望去,高貴的婦人撐著油紙傘,看他的眼神似乎很悲哀。

  "太后……"話音剛落,他單薄的身子便向前傾倒,緩緩墜落。

  "鐘離!"

  太后捨去雨傘,一把扶住他,將他用力摟在懷中。

  感受人的體溫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鐘離的雙眼慢慢合攏,虛弱地露出了疲憊的笑容。

  也許是太久了,如今他這樣的行為應該是大逆不道,可是為何他卻有股安心的感覺?之後會怎麼樣?太后要把他交出去嗎?算了……想這些也沒有用了……

  鐘離靠著太后,沉沉地睡了過去,而太后雙手愛憐地撫上鐘離的臉頰,感受著濕潤的觸感,自己也不禁淚流滿面。

  "睡吧,孩子……睡一覺就沒事了……一切都結束了……"

  大雨洗刷蒼茫大地,彷彿要將那紅塵是非一洗而淨,而到了明天,太陽依舊會照常升起,再次點亮黑暗中的希望,賜予人們又一個嶄新的開始!


30
  "謝家庭院殘更立,燕宿雕粱。月度銀牆,不辨花叢那辨香?此情已自成追憶,零落鴛鴦。雨歇微涼,十一年前夢一場。"

  稚嫩小兒小手托著下巴,坐在沈悶的書桌前,手邊放著成疊的書卷。伸手摸摸胸前的血玉墜,小腦袋一歪,窗外滿園春色盡收眼底,他不禁一個嘆息,大眼睛瞥瞥身邊不停搖頭晃腦的師傅,頓時興致全失。

  哎……你說好好一個生機盎然的春日,這個不解風情的老頭兒居然讓他念這些玩意兒!?真越想越不服氣……

  可抱怨歸抱怨,他可不敢真說出來,不然母后又要嘮叨個沒玩了。師傅的囉嗦是一時的,忍忍就過去了,可母后不一樣,她可時時刻刻盯著呀。

  一想到這個,小娃兒就無奈地搖搖頭,學起師傅那搖頭晃腦的樣子,口中繼續唸唸有詞。

  又過了一會兒,不停踱步的師傅終於停下了腳步,看看窗外的陽光,慢悠悠地合起了書本,迎著娃娃期待又興奮的眼光,說出了兩個字──下課。

  "哦耶!師傅再見!"幾乎是同時,娃娃關上書本,道了再見後,一溜煙就沒了蹤影。

  師傅似乎也習慣了,含笑搖搖頭,收拾起自己的包袱。

  小娃娃一路跑一路跳,開開心心蹦到了庭院裡,抬頭望望蔚藍的天空,低頭看看翠綠的草坪,他滿足地笑了起來。繼續蹦蹦跳跳到一棵大樹下,粗大的樹幹上枝繁葉茂,蒼翠挺拔,而當他趕到時,樹下已經有了人。

  "祖奶奶!"娃娃看清樹下之人,欣喜地大叫。

  "離兒!?"衣著華貴的婦人在聽見呼喚時,也驚喜地回眸。

  看見娃娃朝自己奔跑過來,她也張開雙臂,一下子便將娃娃摟入懷裡。

  "哎喲,離兒又重了。"抱起娃娃細細端詳,太后寵溺地刮了下他的小鼻子,"不過模樣也越發俊俏了。"

  "呵呵。"小娃娃莫離也衝著她直笑,環住太后的頸項甜甜地道,"祖奶奶也是越來越漂亮,越來越年輕,若不說,不知道的人還以為是父王的姐姐呢!"

  他的讚美逗得太后和宮人們輕笑不已,這位小太子嘴巴夠甜,懂得討人歡心,宮裡幾乎人人都寵著他,當然還有最大的原因就是他是韜瀲王的獨子,未來的韜瀲王位非他莫屬。

  就在祖孫兩人享受這天倫之樂時,忽然一聲傳報,俊朗瀟灑的男子已然站在他們面前。

  "參見王!"除了太后和莫離外,所有人行禮道。

  而莫離也從太后懷中離開,跑到男子身邊,甜膩地喊了一聲:"父王。"

  "乖。"摸摸兒子的小腦袋,莫語露出難得的笑容,帶著莫離走到太後面前請安,"母后萬安。"

  太后慈祥地點頭,"王一切可好?"

  "多謝母后關心。"莫語沒有直接回答,而後看向兒子轉移話題,"離兒,過得可好?"

  "好好好,父王,你一見到我就這麼問。煩不煩啊?"不怕父王罵他越矩,他知道父王最喜歡他,才捨不得。

  果然,莫語笑笑,捏捏他的腮幫子,"小鬼……"

  看著父子兩人,太后的目光不禁定在了莫語身上。

  十年了,這個孩子變了,脫去了稚氣的外衣,當初的懵懂少年變得成熟穩重,也多了幾份男人的滄桑感。這十年,沒有人庇護,他將朝廷中的風風雨雨嘗了個遍,明爭暗鬥,奪權聚賢,刺殺突襲,若不是祥勤盡力保護,少有差池就……現在他該明白"高處不勝寒"的恐懼了。還有個子,他長高了,記得剛進宮之時,他還差了鐘離半個頭,而如今應該比鐘離還高了吧。

  鐘離……想到這個名字,太后的笑意便再也掛不住,默默低下頭看住莫離。

  十年間的朝廷爭鬥,大家都明白是太師韓衛再也抑制不住的野心,而身為王后的玲瓏不勸阻反而暗地支持。為此,兩人雖不明說,卻早已是暗中分裂了,這些年莫語更是沒有踏入王后寢宮半步。莫離是玲瓏之子,就算是太子,莫語也應該不會特別寵愛,可事實偏偏相反,莫語對這個兒子疼愛得緊。他沒有說,但太后知道,因為在莫離身上總有一些鐘離的影子。

  莫語不曾發現,自己總是在不停追逐著鐘離的影子。失去鐘離的日子,他一度失去自我,沈浸在醉酒吟歡中,可那時他招來寵倖的宦官或多或少都有與鐘離相似或相近之處。雖然直到莫離滿百日,生了場大病,他才逐漸清醒,找回了原來的自己,但一看見像鐘離的人,無論男女,都能牢牢吸引住他的視線……

  這個……該說是報應嗎!?

  太后嘆息。

  在韜瀲南邊的一處人煙罕至的小山腳下,身穿布衣的孩子背著與自己差不多高的竹婁,胸前的血玉墜伴隨走路的節奏一搖一晃,來到一處簡易的石屋前他停住了腳步,打開房門,就見一男子坐在桌前,認真地糊著送給死人的壽花。

  仔細打量房間就會發現,不光是壽花,屋子還裡擺著花圈,錫箔,燒給死人的紙錢什麼,不知道的還會以為人家是做死人生意的呢!

  "爹。"看男孩眼神深邃,雖然只有十歲卻比一般孩子更加早熟,衣裳都是補丁,皮膚黑黝,甚至手上某些部位都起了繭子,想來就是清貧家的孩子。

  這般模樣,可從他身上卻散發著一股清新的香氣,就好像富貴人家塗抹的香熏,典雅華麗,使人陶醉其中而不自知。

  屋裡的男子聞聲抬頭,看見男孩,他露出了一如既往的微笑,"離兒!"

  放下竹婁,再看看屋裡的東西,男孩大約算了算,"爹,我從山上帶回春筍,然後過些日子去集市上賣,你可以不用接那麼多。"說著他坐到男子身邊,拿起桌上的壽花把玩。

  "娘在世的時候不也叫你不要做這東西嗎?說不吉利。"看向一邊的牌位,男孩抱怨。

  男子聽見兒子這麼說,不禁失笑,"離兒,你今年才十歲,不要總是這樣說,你應該好好出去玩玩才是。"

  孩子畢竟是孩子,有些東西只有孩童享受得到,他沒有權利剝奪兒子的自由。

  "爹,我才不在乎那些。"男孩懂事地和父親一起工作起來,"我只想快些長大,然後可以幹活賺錢,這樣就可以為你請大夫,而你也可以安心養病了。"

  男孩的爹是個奴隸,臉上有烙字,所以按規矩,他也是奴隸。他們家裡一貧如洗,但他懂事起他就很孝順、很知足。他清楚地明白,自己不需要那些同齡人的天真爛漫,那些東西對他都是奢侈。起初他希望爹娘身體安康,然後長大可以為他們養老,但是幾年前,娘操勞過渡死了,所以他的目標就改成了替爹治病。

  他爹手腳上都有傷痕,不能使勁,也不能勞作,腦子也不太好使,也常常出亂子,可他不在意,因為爹在清醒的時候總是對他關懷備至,而且爹患上這個毛病也並非自願,連死去的娘都說是因為某個人而產生的"心病"。

  "呵……你還真是孝順,是爹拖累了你呢……"說道這裡,男子顯然有些悲傷。

  男孩看出他的異樣,連忙搖頭道,"沒事,爹不用想太多,快中午了,我去燒飯。"

  "離兒,我去打水。"說著男子站起來,隨意將頭髮紮起,擄起袖子走了出去。

  手上那兩道肉色的疤痕格外顯眼,男孩見了連忙叮囑:"爹,當心點,不要弄傷了。"

  "知道了。"他不過舀一勺水,沒事的。

  青山秀林間,誰也不知道居住著這樣一對父子,身為奴隸卻無主無序,他們活得清苦,卻也活得自在,沒有想過未來的日子裡,某些契機漸漸開始發生了變數……


31
  「本王問你,此事當真?」莫語詫異地放下手中書簡,抬頭看向書桌前的祥勤。

  祥勤點頭回答:「是。微臣起初也覺得奇怪,憑藉芒楚如今國力,為何膽敢向亓羿大國挑釁?而且兩國之間宿無恩怨,芒楚國主又何以提出如此條件。」

  「這……」莫語低頭沈思,眉峰皺緊,可看出此事的緊手。

  芒楚、韜瀲、亓羿,三國接壤,其中以亓羿的國土最大,國力最為強盛,而韜瀲和芒楚則旗鼓相當。可現在居然傳來芒楚國主向亓羿皇室發出聯姻之求的消息,這真是讓人意想不到。

  雖然之前韜瀲先王也有此行徑,但那時不同,亓羿皇室正有待嫁公主,兩人年紀相適,請求聯姻也被看作是小國依附大國的手段,而今……

  「據臣所知,亓羿皇族的幾位小公主,現在最大的十歲,最小的才剛滿週歲,但芒楚國主卻已是不惑之齡,提出如此要求,豈非威脅嗎?」

  雖說將皇族公主嫁於高齡國主的事情並非沒有,可那也是小國對大國的屈從,哪有強盛大國會委屈自己的公主下嫁一個老頭的道理!?

  莫語看著書簡問祥勤:「照你這麼說,芒楚國主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微臣是這麼覺得的。」祥勤道,「或者應該說是別有用心才對。」

  「哦?祥勤,此事你似乎已經有了眉目。」莫語眯起眼打量他。

  祥勤笑笑說:「微臣不敢欺瞞,據說在此之前,芒楚國主曾拜訪亓羿,而且還逗留了很長的時間。」

  「那又如何?」

  「微臣還聽說,那國主滯留的原因,似乎和亓羿的一位王爺有關。」祥勤話語隱諱,也不敢枉加猜測,「因此微臣認為,芒楚此舉可能是……」

  「白日做夢。」莫語無奈地閉上眼睛。

  他很小聲,可是祥勤聽見了,不解地問:「王?」

  莫語沒有回答,而是想起了以前,他也見過亓羿的那幾位王爺,他們每一個都是心有所屬,根本不可能給芒楚國主機會,而芒楚的此舉無疑是自討沒趣。

  「王。」祥勤再次提醒,「若是芒楚不願讓步,而亓羿又不肯答應,兩國為此開戰,對我韜瀲也不知是福是禍啊!」

  「應該不會。」莫語睜開眼睛,雙手放置胸前,仔細分析,「兩國堅持是一回事,可為此開戰卻似乎有些過火,兩國君主都是明理之人,都該知道戰爭的殘酷,不會如此輕易挑起戰火。」

  為了一場婚姻就開戰,這也太離譜了,就算亓羿皇族都是性情中人,他們也不會不顧百姓死活。

  「總之這是他們兩國的事情,與韜瀲無關。」莫語將書簡放進一旁的書堆中,然後繼續看下一卷,這時他才發現有些不對勁,今天似乎過於安靜了。

  「對了,今日怎麼不見離兒來這裡搗蛋?」提起兒子,莫語嘴角就止不住地揚起。

  祥勤笑著回道:「太子殿下今日帶著侍衛出宮玩兒去了。」

  「又出去了?」莫語搖搖頭,「這小鬼真是越大越頑皮。」

  「殿下還小,自是待不住,不過王放心,小殿下聰明伶俐,不會惹出大麻煩的。」

  「呵呵,希望吧!」

  不會嗎?真的不會嗎?不會……才怪!

  熱鬧的集市上,錦衣繡袍的小男孩一手提著鈴鐺,一手拿著蘋果,好不時好奇地左右觀望。他身後緊跟著四個男子,他們身材不一,有的魁梧有的削瘦,各自手上也是大包小包一堆。

  「唔……」男孩一回頭,四個大男人連忙湊上前,男孩開始細數他們手中的東西,「這個給奶奶、這個給父親、這個是母親……佟奶奶、鈴子……恩,差不多了!」

  「禮物都買齊了,小少爺就和我們『回家『吧!」其中一個男子提議。

  但是立即遭到小少爺反對,「不要!我還沒有玩夠呢!」小嘴嘟起,小娃娃不高興了。

  「那麼小少爺還想去哪裡?」男子問。

  「我想……」鬼靈精眼珠子一轉,一手突然指向男子們的後方,「啊,那是什麼?」

  「什麼!?」被他這麼一驚,男子們紛紛轉身,以最快速度防備。

  然而,當他們發現身後根本什麼都沒有,再次轉回身,小娃娃已經不見了蹤影,只剩下躺在地上的鈴鐺……

  「小少爺!?」

  ……

  「哈哈,我真是天才!」啃著蘋果,一路蹦蹦跳跳的莫離笑得狡詐,「誰要他們跟?無趣的傢伙,還是我一個人逛好!」

  他討厭總是被人監視,可宮裡人人都喜歡盯著他,讓他鬱悶極了,難得出來玩一下,當然該好好享受下自由的快樂。

  韜瀲的集市彙集了各國的商販,因此有許多聞所未聞的有趣玩意兒,莫離看看這個又摸摸那個,好不自在。也不知道一個人逛了多久,他開始覺得小腿酸了,肚子也有點餓了,揉揉小腿,摸摸肚子,他有些為難地看看四周。

  沒有認識的人,也就是沒有人會背他回宮,沒有人會幫他買東西吃,也就是說──沒轍!

  「糟糕了。」小臉沈了下來,他該怎麼辦?

  他站在原地,大眼睛東看西瞧,依舊不放棄尋找熟悉的影子,瞄呀瞄,人沒有找到,可另一樣有趣的東西吸引了他的眼睛。

  「啊呀?那個是……會走的背簍!?」他難以置信地擦擦自己的眼睛,小嘴也自然形成「o」字,「怪怪,我要把這個帶進宮!」

  這樣自說自話地打定了主意,莫離立即上前追趕,剛才的腿痛肚子餓統統拋之腦後,閒雜一他一心就想抓住那個會走路的背簍。

  也許是皇天不負有心人,背簍的走路速度並不快,而莫離奔跑著追趕,很快就追上了。

  背簍就在眼前,莫離一個興奮,伸手就拉住背簍,「抓到了,你現在就是我的了,乖乖和我回去吧!」

  「……!」背著背簍的布衣男孩感到竹婁被拉住,不得不停下腳步轉身查看,「誰啊?」

  「咦?」聽聞人聲,莫離驚訝地放開了手,就見竹婁轉了過去,取而代之一個與自己年齡相仿的孩子站在了自己面前。

  「你……?」兩人看見彼此,都暗暗吃了一驚,他們好像!

  看見男孩,莫離隨之聞到一股異香,他情不自禁地深吸口氣,「嗯……好香,你帶著香包嗎?」

  男孩也看著他,一身的高貴打扮,腰間還有著玉珮,即刻明白他應該是有錢家的少爺,人有相似,並不奇怪,所以他也沒有多話,微微點頭算是禮儀,轉身繼續走自己的路。

  「誒,你等等!」莫離才不肯放過他。

  雖然他穿得破破爛爛,也不像什麼貴人之子,可不知道為什麼,他看見他,就有奇怪的感覺,而且,他好喜歡他身上的味道,還想再多聞聞……

  「少爺有事?」男孩的語氣有些不悅。

  莫離指著自己,露出自覺最可愛的笑容介紹道:「我叫『莫離『,就是『不要離開『的意思,所以你留下和我說說話吧?」

  一聽這個名字,男孩忽然挑起了眉頭,似笑非笑地哼道:「是嗎?那可太巧了,我叫『離莫『,意思就是『離姓莫的遠點『,所以恕不奉陪!」說罷就甩開他的手,大步朝前走去。

  愣在原地的莫離有些反應不及,他叫「離莫」?開玩笑的吧?

  不知不覺間,四個男子再次圍上了他,一個個氣喘吁吁,想也是找了他好久。

  「小少爺?小少爺?時間不早了,我們回去吧!」男子向小主人請示。

  莫離口中喃喃自語,但聽不見具體在說些什麼,一陣沉默後,他忽然哈哈大笑起來,「哈哈,離莫……哼,不肯陪我說話,你還是第一個!我才不會認輸,從明天開始,我天天來堵你,看你不和我說話!」

  「小……少爺?」男子們面面相覷,都不知道小主人在開心什麼。

  笑夠了,莫離就拉住一個男人的手,「泰曳,背我回去。」

  「是!」

  於是小太子乖乖跟著侍衛回宮,可他的心卻早已跨到了明日。

  明日要和這個離莫玩什麼遊戲呢?


32
  回到宮裡,莫離將自己準備的禮物一一派發給四個護衛,讓他們給各宮送去,自己只留下一份──帶著異國香味的摺扇。滿意地看著自己精心挑選的禮物,他深吸口氣鼓起勇氣,朝著王后的寢宮出發了。

  寢宮一如往常般寂靜,莫離知道是母后不喜歡喧譁,輕輕地進入宮殿,連步子都邁得小聲。少數的宮人守著,看見小太子這樣的表現,也並不奇怪,這是常有的事情,他們不能說什麼,只有默默地站立。

  莫離小心翼翼地將房門打開一道縫隙,平日那囂張跋扈的性子完全消失,現在的他膽小如鼠,宛如剛出生時缺少庇佑的幼獸,偷偷朝房內看了一眼,裡面沒有別人,只有玲瓏和她爹韓衛!

  父女兩人神情嚴肅,好像在認真地探討著什麼,莫離看著這樣的情況,再三思量,還是先關上了門,乖乖地坐在門口,靜靜地等待著房內兩人將事情解決。

  過了片刻,莫離見房門搖動,立刻站直了身子,房門被從內打開,韓太師陰沉著臉從裡面走了出來。莫離矮小,韓衛以眼角的餘光就看見了他。莫離見他注意到了自己,露出笑臉就要向他打招呼,可韓衛冷冷瞪了孩子一眼,在他話還沒出口之前就大步離開,明顯是不想和他說話。

  莫離也習慣了他這樣的做法,有些寂寞地低下頭,可看見手裡的摺扇時,眼睛裡希望的光芒又頓時顯現,小手一握拳,點點頭就打開房門走了進去。

  屋裡的玲瓏也很是不悅,麗容變得猙獰,坐在太師椅上,雙手緊抓椅柄,似乎想將憤怒完全發洩出來。

  「母后!」孩童甜甜一聲呼喚。

  若是常人,聽見兒子的聲音定會溫柔地迎上去,可玲瓏沒有。

  對她來說,這個孩子不過是她報復的成果,父親利用的工具,她與他沒有任何關係,兩人只是名義上母子!所以從他誕生之日起,她將他完全交給了奶娘,不曾照顧他,不曾親吻他,不曾擁抱他,甚至不曾呼喊他的名字……

  可是,這個傻孩子不愧和鐘離有著血緣關係,面對這個如此無情的母后,居然也能整日笑臉相迎,還經常取悅她,也許這是孩子天性──渴望被愛吧!

  「太子,那麼晚了,來找本宮可有要事?」依舊是冷言冷語。

  但莫離習慣了,他笑盈盈地伸出雙手,將禮物展現在她面前,「母后,這個是今日買的,離兒自己挑選的,送給您!」

  面無表情地接過禮物,玲瓏打開,一股香味先行而至。玲瓏最厭惡香氣,這會令她記起他,在聞到香氣的同時,她頓時眉頭一緊手一鬆,啪的一聲,禮物還未完全打開就掉在了地上。

  「啊!」美麗的錦盒摔成了碎片,摺扇落在碎片裡也被刮出幾道傷痕,一心希望得到母親關愛的孩子再次失望了。

  「本宮不缺扇子,太子還是請回吧!」說著,玲瓏轉過身朝裡屋走去。

  莫離愣在那裡,過了好久才緩緩蹲下身子,從懷裡掏出一塊乾淨的手帕,一片一片將碎片放進帕內,最後撿起那把摺扇,苦笑著嘆了口氣。

  不過這樣的氣氛沒有持續多久,莫離以往的樂觀笑容重新回到臉上,他掂掂那堆碎片自言自語:「原來母后不喜歡扇子,恩恩,明白了,下次送別的!」

  這麼說著走出了王后寢宮,一路看著他的宮人們也不禁為小太子惋惜,也同時納悶,並思索著那個困擾他們十年的問題:究竟王后是為什麼討厭這麼聰明可愛的孩子呢?

  可孩子到底還是孩子,怎麼能夠忍受母親如此的冷漠,所以莫離漸漸養成了一個習慣,就是每次受到母后冷遇後,他都會跑去父王的寢宮,因為父王喜歡他,也絕對不會拋棄他。

  與以前一樣,今天送禮物失敗後,他又來到了莫語的寢宮,由於兒子的到來,莫語今晚沒有招人侍寢,而是選擇和兒子在暖和的被窩裡窩上一晚。

  父子兩人談天說地,似乎有聊不完的話題,也不知怎麼的,聊著聊著,莫離忽然問:「父王,在你喜歡過的嬪妃中最喜歡誰?」

  莫語的手忽然一頓,隨即笑問:「為什麼突然想到這個?」

  莫離拉拉被子,努努嘴,「只是奇怪,父王對後宮似乎不怎麼在乎,所以我在想,是不是你令有所愛……」

  「人小鬼大!」拍拍兒子的頭,莫語不禁笑道,「不過最喜歡的……是有一個。」

  「誒?是誰是誰?」莫離驚訝地坐起來,纏著莫語問。

  莫語重新把他拉回被窩,細心地掖掖被角道:「看你興奮的,你又不認識人家。」

  「告訴我嘛,父王~~~~~」莫離開始撒嬌。

  沒有辦法,莫語睡到他身邊,看著兒子的臉龐,他緩緩道來:「我認識他的時候和你一般大……」

  「哦,父王你很早熟呢!」

  「……你到底要不要聽?」

  「要要要,你繼續、繼續。」

  「嗯,那時……」

  長夜漫漫,像聽著故事一般,莫離沉沉睡去,而莫語卻沒有停止訴說,悠揚的聲音在寢宮迴蕩。

  欣喜、悲哀、憤怒、委婉、關懷、擔憂……

  「其實我並不在意他的背景,就算真的是男倌也無所謂,可我不能原諒他的不信任,更不能原諒他對我的輕視……在他眼裡,我永遠是個需要照顧的孩子……我想讓他把我視作依靠,所以拚命剝奪他的一切……可那時他沒有錯,我卻錯了,因為當時,我真的只是個不成熟的孩子而已……」

  莫離、莫離、莫要離開……可還是晚了,鐘離走了,十年前被莫語親手趕走了……

  ……

  「爹,你和娘如何相識的?」

  「不記得了。」

  「那麼何時成的親?」

  「不知道。」

  「什麼時候有我的?」

  「不清楚。」

  「那我真的是你兒子?」

  「當然啊!」

  「……」

  「怎麼了?離兒?」

  「爹,你為什麼能那麼肯定我是你兒子?」

  「廢話,當然因為我是你爹啊!」

  「……」

  一碗醃菜,兩碗稀飯,這就是離莫家的晚飯,簡易的石桌邊只有他和他爹兩人,如以上對話經常出現在父子倆之間。

  離莫從小就覺得自己的家很奇怪,他爹雖是奴隸,卻沒有主人,他懂事時候的印象就只有爹和娘,三個人一起生活在這石屋裡。

  他娘豪爽大方,堅強更勝男子,活著的時候,家裡的錢都是她下山去賺來的,離莫的名字也是她取的。而他爹卻一直體弱多病,不能下山,只能偶爾讓妻子接下一點做壽花,花圈的簡單工作幫助持家。

  記得他娘說過,爹是遇到了事故,所以腦子有點不清醒,有時會出現記憶混亂,所以時常發病,要兒子諒解,還要兒子照顧他。

  離莫記下了,所以在娘死後幾年,離莫就挑起了賺錢的重擔,每日去山上摘菜取果,然後背下山賣,雖然不能說賺,但父子兩人的日子也算可以過下去。

  但離莫最不解的一點就是他爹那迷糊的個性,你說他傻,他不傻,可為何在遇到某些特定問題時,就經常犯傻呢?

  「爹,你說當你醒來,什麼都不記得了,第一眼看見的就是娘,然後她抱著我,說你們是夫妻,而我是你兒子?」

  「不錯。」

  「那你怎麼就不懷疑,娘是騙你的?」

  「沒有必要啊。」說到這裡,男子的臉色有些黯然,彷彿是自嘲般抬起了嘴角,「明眼人都知道,我是個奴隸,身子不好,又醜又老……欺騙我這樣一個人,沒有任何價值。」

  這回倒是離莫聽得不爽了,「不會,我覺得爹還挺好看的。」

  「謝謝。」知道兒子體貼,男子欣慰得很,「而且,離兒身上和我不是有一樣的香味嗎?你一定是我兒子。」

  「嗯,這個挺有說服力。」離莫點點頭,「誒,那爹,你還記得什麼嗎?我是說以前的事……」

  「以前?」男子想了想,「我似乎隱約記得有個孩子的身影……和你一般大……唔……好像只有這個。」

  「和我一樣?私生子?」

  「……不會吧?」

  「難講!」

  「……」


33
  第二天清晨,離莫和他爹早早起了床,梳洗一番後,將糊好的壽花,折好的紙元寶一起扔進了竹婁裡。

  待竹婁裝滿,離莫就熟練地背上這個與自己等高的竹婁,背過身對自己爹說:「爹,那麼我走了,把這個交給老闆後我會儘快趕回來的。」

  「好,一路小心。」男子知道自己的身體和身份,不想給兒子增添更多麻煩,只有乖乖等在家裡。

  「記住不要亂跑,在林子裡迷路就待在原地,我會順著香味來找你的。」離莫的話讓男子哭笑不得。

  究竟誰才是爹啊?

  「知道了!」

  「嗯……」

  離莫關照好一切,才安心下山交貨。

  同樣是早晨,王宮裡可就熱鬧多了,今日尤其特別。因為昨晚是和兒子一起睡,早上要上朝的莫語自然也在清醒的同時吵到了莫離。

  可奇怪的是,莫離不像往日那般嗜睡,反而精神好得過分,噌一下跳起來,扒在他父王身上,不肯起來。

  「離兒,放手。聽話,等父王回來再陪你。」莫語好心勸道。

  「唔唔唔……不放不放!」莫離不達目的誓不甘休,繼續拉扯著莫語的內衫道,「父王,今後幾日也准我出宮啦!」撒嬌、耍賴、外加嬌嗔。

  「胡鬧,你不是昨日剛出去過嗎?」事關兒子安危,莫語不准。

  但如果那麼好打發,那莫離就不是莫離了!

  只見他雙手抱住莫語的腰,雙腿一纏,繞上莫語的小腿,整個一人就這麼掛在了莫語的身上。

  「沒關係的呀!叫侍衛們暗中保護我就好了!人家想出去啊!不給去,那父王今日也不給早朝!」

  「離兒!」莫語語重心長地嘆了口氣問,「那麼早你要去哪裡啊?」又不是賣菜的趕早集。

  「去市場!」

  「……買菜?」

  「才不是,是找朋友。」莫離自說自話,將那個離莫歸到了「朋友」的範圍裡,「昨日遇到的一個和我一樣大的孩子,我說好今日要去找他的。」撒謊都不臉紅。

  「哦?」看見兒子如此興奮的笑臉,莫語對孩子口中的朋友好奇不已,「男孩?女孩?」

  「男的。」莫離揚起笑臉回答。

  通常父王這麼問,就是有希望咯!

  「嗯……」看著兒子滿心期待,又想他也難得有上一個同齡朋友,莫語不禁心軟起來。

  考慮了片刻,他叫來了幾名侍衛,吩咐他們暗中保護莫離,但是若無事也不要打攪他和朋友的相處。

  「萬歲!」聽見這道命令的莫離舉臂高呼。

  另一方面,心裡也是激動無比:呵呵,終於成功了,離莫啊離莫,我們等著瞧!

  ……

  「……」小人嘴角在抽搐。

  「……」小人嘴角在上揚。

  相似的臉龐面面相覷,卻是完全相反的表情,看上去很是有趣。早市的人流沒有下午那麼多,因此也讓兩個孩子的相遇氣氛更加詭異。

  最終,一直保持抽筋狀態的離莫最先開口了:「請問……你來這裡做什麼?」

  「找你啊!」莫離依舊維持笑容,小鼻子吸吸,恩……果然很香。

  又是一陣沉默後,離莫有了反應。

  他背起已經空掉的竹婁,乾脆對莫離視而不見,聽而不聞,自己走自己的。

  「喂喂喂!」怎麼又是這一招?莫離跑到人家面前,雙手一伸一擋,「今日你休想甩掉我!」

  被迫停下腳步,離莫煩心地問:「你到底要幹什麼?」

  這大少爺太無聊了,打算來戲弄他這小老百姓不成!?

  莫離不畏他的氣勢,甜甜一笑,他喜滋滋地上前握起離莫的手,「你很對我的胃口,所以我們一起玩吧?」

  「……」

  這傢伙是白痴嗎?


34
  隨著時間的推移,集市上的人也越來越多。離莫本想趁早買些便宜的蔬菜回去,可是……眼睛瞄向後方,那個傻子果然是笑眯眯地緊跟著他的腳步。

  「哎……」離莫無奈地搖搖頭,遇上這麼個大麻煩,看來今天是不可能有收穫了。

  可莫離的心思就單純多了,他不過是對這個離莫有好感,想多聞聞他身上的香氣,多和他玩玩,說起來他也算是他第一個同齡朋友,為了不讓他害怕,莫離甚至將父王撥給他的近身護衛安排到老遠,他們麼能看見他就夠了!

  好不容易走到了壽衣店的門口,離莫朝內望瞭望,壽衣店老闆見了他,立刻迎了上去。

  「小子,今天這麼早?」

  「唔。」離莫反應冷淡,放下背上的竹婁,將壽花什麼的一併交給了他。

  那老闆粗粗看了看,滿意地直點頭,收下了這些貨物,然後拿出幾文錢給離莫。

  莫離好奇地看著他們一手交錢一手交貨,然後再跟隨離莫一起離開壽衣店,他發現一路上離莫的話幾乎少之又少,是怎麼了嗎?

  「離莫,你不舒服嗎?」

  「沒有。」可為什麼他看起來臉色很差?

  「那麼我們現在要去哪裡?」再問。

  「我要去買些食物,然後回家。」

  「哦……哎呀,我沒有準備禮物!」他們是朋友,應該共同進退,莫離天真地認為。

  但沒有想到,離莫卻依舊冷冷地回道:「是我要回去,你不用去。」

  「誒?」莫離有些愣住了,「我不能去?」

  離莫平靜地說:「不是不能,是我不要你去!」

  「……」莫離不再說話。

  可離莫對他的冷淡態度卻使他難過,這樣的相處模式很接近他和母后,一想到這裡,莫離不禁有些心急,下意識地伸出手,一個不及抓住了離莫的手臂。

  「你該不是討厭我吧?」話語一下子便脫口而出。

  離莫被他這麼一擾,也反射性回頭,就想對他一頓臭駡,可剛要開口,卻一眼觸及到了對方欲泣的臉龐。

  莫離緊咬下唇,大眼睛水靈水靈,小鼻子和眼眶都有點紅紅的,但是看得出他在忍耐,硬是不讓自己哭出來。

  他哭什麼?該哭的是自己吧?離莫暗想。

  而不見他有反應,莫離的手抓得更牢了,再次重複問:「離莫,我……真的很惹人厭?」

  離莫轉過身,看著他無助的眼神,過了片刻才自嘆一聲,「你多心了,不過我家不適合你去。」

  「真的?可是你……」莫離慘兮兮地抽泣,「都不想理我。」

  喂喂喂,有沒有搞錯?他這是在演哪一齣戲啊?

  離莫翻翻白眼,道出了自己真正的想法:「你叫莫離是吧?從你的衣飾就知道你是大戶人家的少爺,可我不是,我只是一個小奴隸,和我一起玩耍遊戲不有失少爺的身份嗎?」

  「誒?你是奴隸?」莫離大吃一驚,「可你的主人……」

  「不知道。」離莫平淡地回答,「我爹忘記了,所以我們一直隱居在山林裡,也不和外人來往。」

  沒有人願意和一個奴隸攀親帶故,離莫從小就清楚這點。

  他此話一完,便再次轉身自行離去,就在他以為莫離會離開的時候,忽然一個溫暖的懷抱迎面而來,一雙小手緊緊攀住他的頸項,用力將他裹入懷中。可兩人根本一般高,離莫就被強行下壓,不得已彎曲著雙腿悶在莫離的胸口處。

  「你……難道就沒有人疼惜你嗎?」莫離想到自己在王宮裡奢華享樂的生活,雖然母后不喜歡他,但大家也都極盡所能地寵著他,可離莫卻是從來沒有得到過這樣的享受,甚至得不到大家的愛護。

  不知道為什麼,一想到這些,他心裡就很難受,那種感覺不是同情、也不是憐憫,而是好像……好像受苦的是自己一樣。

  「我有爹娘……雖然我娘死了,可我知道他們是愛我疼我的。」同樣,也是不知為何,離莫有些平日不曾對外人說的話,今日對這個少爺都說了出來。

  可對方的反應就……

  「喂,你不要哭啊,和我相似的臉,哭起來難看死了!」

  「嗚嗚……可我……忍不住嘛!」

  「閉嘴!」

  「嗚嗚嗚……」

  「我說給我閉嘴!」

  「嗚嗚嗚嗚……」

  「喂!」

  「哇啊啊啊啊……」

  「……」

  不吵不相識,對這兩個孩子的形容完全適合。

  離莫在集市上用剛拿到的錢買了一些花生糖,好不容易安撫了哭泣的莫離,現下兩個孩子正坐在郊外的草地上分食著。

  看著剛才哭腫眼睛的小子正一臉笑容地啃著糖,離莫還不禁猜測:他是不是上當了?

  「莫離,我問你。」瞥眼看。

  「什麼?」繼續啃。

  「剛才你為什麼一下子那麼傷心?」要是他沒弄錯,這小子鐵定有秘密。

  被問住的莫離有些臉紅,放下糖,不好意思地抓抓腦袋,「呵呵,也沒什麼……不過就是一開始想起了我娘……她好像很不喜歡我。」

  「原來如此。」家家有本難念的經,「那麼你不介意我是奴隸?」

  「當然不!」他幹嗎要介意?「而且你臉上沒有烙字,想來也是受到爹娘的牽連,又不是你的問題。」

  「唔……字嘛。」說到這個,離莫也有些奇怪,「奴隸一般都是犯重罪之人和他們的子孫,我爹雖然有字,但看起來不像是會犯什麼重罪的人啊!」

  「是嗎?」莫離也好奇,「那你爹有沒有說過過去的什麼事?」

  離莫搖頭,「沒有,他記憶有點……」

  「這樣就有點難辦。」突然莫離一個激靈,小拳擊掌,「對了,這個我可以到我爹的書房幫你查查。」

  「你爹?他是朝廷負責刑罰官員?」離莫有些愕然。

  「嘿嘿,也算啦……」莫離敷衍幾句,「說正事兒,你爹叫什麼名字?」

  離莫想了想,反正事情也不可能比他爹現在更糟,於是就回答:「鐘離,我爹叫鐘離!」


35
  天氣轉暑,轉眼又是七月夏天,七月有莫離的生辰,可他並不在乎。年年那麼熱鬧,過都過膩了,看著自己生辰宴會上那些大臣們虛偽的眼神。莫離更是感到噁心,他清楚,那麼多人中只有父王和祖奶奶是衷心祝福關心自己,這樣的生辰他還寧願不過!

  不過今年不同,他有了朋友啊!他已經打定注意,今年就算是逃也要逃出去,他要去找離莫,和他一起共用十歲生辰的喜悅。

  說實話,兩人一起廝混快一個多月了,離莫對莫離還真是好得沒話說,處處讓他忍他不說,還經常照顧這個不懂世事的小少爺,兩人是有飯一起吃,有餅一起啃。莫離從小生於王宮,好多事情都不明白,離莫也是耐心教導,這般下來,莫離完全已經把離莫當作了「自己人」看待。

  既然是自己人,那他拜託的事情,莫離也該極力幫忙。可奈何,那受刑之人的名冊沒有成千也有上百,再算算離莫他爹受刑的時間,莫離一共找出了二十來本名冊。偷溜進他父王的書房,一次也不能拿出很多,以免他人起疑。可憐的莫離就那麼一本本偷,一本本換,一個字一個字的查,翻閱了十多天還是沒有找到記有「鐘離」名字的名冊。

  「我的天呀……」翻完第十三本名冊,莫離已經快絕望了,「怎麼還是沒有!?」

  無力地垂下肩膀,小臉一起垮下,扭扭自己的小胳膊,莫離嘆了口氣。看看窗外算算時辰,這個時候,他父王應該是在寢宮,那就是說書房沒人,也就是說……

  莫離啪啦啪啦快步向書房移動,本打算趁機再偷一本,於是就想也不想再次冒險闖進書房,可是……

  「哇……唔!」

  莫離踏進書房,還沒有「還書」,光是看見書桌前的人影就嚇得他驚叫出聲,幸虧手腳反應快,立刻摀住了自己的小嘴巴,這才不讓事情變得更糟。

  父王為什麼這個時候還在這裡?

  莫離躡手躡腳地靠近一看,莫語居然趴在書桌前睡著了!?還睡得很沈。

  機會啊,這就是機會!所以他乾脆一不做,二不休,悄悄溜到一邊的公務架上,放回自己手裡的那本名冊,順手牽羊又重新換了一本,偷偷塞進了自己的胸口。

  「嗯……離?」忽然書桌前的莫語倏地開口,讓莫離史料未及。

  他急急忙忙轉過身,手足無措地朝著書桌的方向,支支吾吾地亂揮手,「父……父王,我……那個……」

  「唔……」可他話不到一半,卻發現莫語趴在書桌上轉了個方向,原來剛才只是夢話。

  「呼……」鬆了口氣,莫離拍拍自己受驚的心臟,「嚇死我了。」

  做賊心虛,他還是在沒有被嚇死前,走為上策吧!

  說做就做!莫離輕手輕腳地一步一步邁向門口,步步為營,就怕有什麼閃失。

  可當他即將走出房間時,莫語又開口了:「鐘離……」

  「……!」莫離詫異地瞪大雙眼。

  他沒有聽錯吧?沒有啊……剛才的確是……鐘離!?

  怎麼回事?父王認識鐘離?為什麼韜瀲王會認得一個奴隸?疑問在孩子心中逐漸擴大……

  「啊?你是說我爹可能曾經為官?不可能!」離莫聽後一口否決。

  莫離就坐他身邊,兩人一起把腳泡進小河裡晃呀晃,他一臉疑惑,「可除此之外我實在想不出,為什麼宮裡會有人認得你爹啊?」

  「那也有可能是我爹得罪了權貴,總之我爹不太可能為官。」離莫道。

  「為什麼?」莫離很奇怪他的堅持。

  「感覺,我爹沒有朝廷官員的那種感覺。」離莫分析,「你是沒見過我爹,見了你就會明白,我為什麼那麼說了。」

  「哦。」難道他猜錯了?不是君臣,那父王和鐘離又是什麼關係呢?「那你爹真的什麼都記不得了嗎?我是說以前的事情……」

  離莫低頭沈思,過了一會兒又抬起了頭搖搖,「沒有什麼有價值的線索……」

  「那可難辦了。」是很難辦!

  兩個娃娃無可奈何地坐在河邊,愁容滿面,意在思考之後究竟怎麼辦。

  過了許久,離莫率先「噗」一聲笑了出來,莫離以奇怪的眼神看著他,就聽離莫笑道:「莫離,不覺得我們庸人自擾嗎?」

  「怎麼說?」莫離更莫名了。

  離莫笑夠了,就擦擦眼角笑出的淚水,「自始至終我爹都沒有拜託我們查過,只不過我們一時好奇,就讓自己陷入困擾,這個不是很傻嗎?」

  聞言,莫離頓時也豁然開朗,一下子就笑出了聲:「哈哈,的確如此。」

  誰也沒有讓他們查,只是他們自己想知道而已。

  兩個孩子的笑聲讓氣氛和諧不少,過了好一會兒笑聲才停了下來。

  「哎……我們真的很遲鈍呢!」

  「嗯……我們真的很相像呢!」

  「呵呵!」兩人不禁相視而莞。

  「誒,莫離,三天之後有空嗎?」離莫問道。

  「三天後?」莫離開始仔細算起來。

  啊!是他的生辰……

  「怎麼?有事嗎?」可他沒有直接說出來。

  離莫難得露出一個微笑邀請他,「如果有空就一起去我家吧?那天是我的生辰。」

  什麼?他說什麼?

  「生辰?你的?幾歲?」一股奇異的感覺湧上心頭,莫離愕然地問。

  「是呀,我今年十歲。」離莫比了比手指,「對了,你和我同歲吧?」

  雖然成了朋友,可他們倆都沒有問過對方的年紀或是身世背景。

  莫離古怪僵硬地點點頭,「十歲……我三天後也十歲了!」

  「那好啊,那……咦?」離莫首先都還沒有反應過來,話到一半忽然停住,驚訝地看向莫離,「你?也是三天後十歲生辰?」

  「沒錯。」

  「……」

  「……」

  「好巧啊……」

  「太巧了……」

  「……我們很像。」

  「……又同一天生辰。」

  「不會吧?」

  「不是吧?」

  世界上的巧事都聚到一起,讓他們給碰上了!


36
  這天晚上回到王宮,莫離躺在床上輾轉反側,怎麼也睡不著,早上的事情實在太令人意外了!

  世間之大,並非沒有外貌相似之人,但要兩人一般大年齡,甚至生辰都是同一天的情況那可是少之又少了。這樣的情況只有兩種解釋:一,純粹的巧合,該死的巧合;二麼……

  「雙胞胎……」莫離在思考時的小動作,不禁撫上胸口的玉墜,「那怎麼可能?」

  他煩惱地搖搖頭,還是否決這個想法。

  莫離說服自己理由很簡單:他是韜瀲王的繼承人,如果離莫和他是兄弟,那麼他也應該是王族,韜瀲王族本來就缺乏子嗣,所以不可能發生王子外流的情況。

  「難道我不是父王和母后的兒子?」又是一個新奇的想法,這個倒有可能,可能性還很大!

  「難怪,母后那麼不喜歡我,原來我是奴隸的小孩。」他喃喃自語,「也不對……父王很寵我啊,莫非他是不知情的情況下……」

  這個假想越來越真實,莫離在被窩裡也越來越不安,從最初的來回翻轉,到了後面起身思考,最後乾脆光著小腳丫,穿著小內衫,在寢宮之內來回踱步以解苦惱。

  最可笑的是,他一邊來回走,嘴裡還默默念叨,一臉認真的表情。

  「哎呀,那父王豈不是很可憐?被蒙在穀裡,寵了個奴隸的孩子十多年,還有祖奶奶也是……」

  但轉念一想,「不對,我也很可憐啊!父王、母后、祖奶奶,還有奶娘什麼的……大家都是假的,我爹娘到現在還沒有見過……啊,如果父王發現了,那我就更可憐了。」

  「欺君之罪」應該就是他這樣的吧!?

  「會被處死?我不要,我只有十歲呀!」莫離誇張地張大嘴巴,「還有離莫和他爹……也許也是我爹,大家都會被處死……哦,老天啊!」

  「株連九族」應該也是他這樣的!?

  「不行、不行、不行!」連連搖頭之後,莫離坐到了自己的書桌旁邊。

  拿出筆和紙,整理了一下思路,他落筆開始寫了起來……

  「咚!——咚!咚!」宮內的打更宦官繞上一週,傳出了三更的打更聲。

  此時也恰好,莫離下了落款,他拿起信件,細細讀了一遍,確認沒有錯誤,才細心地摺疊起來,放入一個信封中。

  「好了。」滿意自己的勞動成果,莫離點頭誇獎自己,「不錯不錯,語句通順,事情業說清楚了,那麼就等三天後了。」

  他決定了,既然不是父王的兒子,那也沒有必要佔著人家的位子。可他還小,還不想死,所以就把事情用信說說清楚,自己麼就先溜再說。

  希望父王能念在以前的情分上放他一馬,但如果不放……

  「我和離莫,還有爹……是不是逃到其它國家比較好?」

  「不過,離莫雖然很能幹,可我就這樣逃過去是不是有點過分?他家又要白白多養一個閒人了……」

  「唔……那就再向父王借『一點盤纏『吧,反正王宮裡的值錢東西很多。好,就這樣!」

  「誒,等等,那如果……」

  這天夜裡,小王子在自己的寢宮裡想這憂那,就是不肯安靜睡覺,於是到了翌日,老天送他兩隻大熊貓眼睛作為懲罰。

  第二天,莫離來到了太后的寢宮,呆了一整天。

  「祖奶奶,如果我做錯事,你會原諒我嗎?」有些不安。

  「呵呵,無論離兒做錯什麼,祖奶奶相信你一定會知錯就改的。」慈祥地回答。

  「謝謝祖奶奶誇獎,那如果有人欺負離兒呢?」繼續問。

  「那祖奶奶一定幫你出氣。」寵愛地把孩子摟在懷裡,太后輕輕拍著他的背脊,「離兒可是祖奶奶的寶貝,誰也不能欺負,就算是你父王也不行!」

  「真的?」

  「真的!」

  「祖奶奶你真好,離兒最喜歡你了。」莫離貼上去抱抱,心裡頭甜甜的,「如果你是莫離的親奶奶就好了。」

  太后聞言一怔,但旋即又露出了笑容,「離兒是王的孩子,自然是祖奶奶的親孫子!」

  「唔……」

  把小腦袋埋到太后懷裡,莫離依依不捨,時間不多了……

  而第三天,他又來到了莫語的寢宮,同樣賴著一整天不肯走,莫語也沒有趕他的意思,反而樂見這樣。

  莫離把昨天的話再問了一遍,結果得到了與太后幾近相同的答案,不過關於親不親的問題他可沒有說,自尋死路的事情他可做不來。

  「父王,無論發生什麼事,你在離兒心裡都是一個稱職的好爹爹。」眼見月亮高掛,明天即將來臨,莫離終於說出了最想說的話。

  莫語寵溺一笑,親親兒子的額頭,「在爹爹心中,離兒也是個乖孩子啊!」

  可我不是你的孩子啊,莫離心中默念。也在父王的臂彎裡沉沉睡去。

  明日就要到了……

  韜瀲小王子的生辰,每年都是排場盛大,前來慶祝的百官使節絡繹不絕,王宮裡張燈結綵,人人都為小王子的生辰活動忙碌著。

  其中最清閒的就是莫離本人了,他什麼都不用做,只要穿上新衣,等著開宴用膳,然後出去逛上一圈,聽聽那些阿諛奉承,他的任務就結束了。

  以往他在開宴前都不會離開自己的寢宮,可今年不同,他早早穿上新衣,拿出了那封信件,用醒目的鎮紙壓在桌上,然後打開櫥櫃,從裡面翻出一個精緻的錦盒,一打開,裡面琳瑯滿目,都是玉珮如意和水晶飾物。

  莫離拿出一個小包袱,從盒子裡挑選了一些就算是民間也較為常見的飾佩帶走,這樣也好脫手,不給離莫帶去麻煩。

  「好了!」

  一切準備完畢,莫離將那包袱藏進衣服內,然後躡手躡腳地走了出去。

  很幸運,大家都在忙碌,根本沒有人注意他,偶爾有見到他的人行了禮之後有餓匆匆離開,因此莫離的「出走」完成得十分順利。

  可就當要走到宮門口的時候,莫離忽然一瞥掃到了王后的寢宮,他頓時停下了腳步。

  想來如果這事真是王后所為,那她也不過是為了留住丈夫的心吧!莫離如此認為,也不禁心軟,他告訴自己就看母后最後一眼,於是就悄悄轉移到了王后的寢宮。

  原是想和母后說一句告別的話,但莫離實在想不到,自己在掩飾著的門板後,聽到了更加可怕的事情……

  「爹,如今那個小鬼已經十歲了,你究竟還要等到什麼時候?」隔門傳來的是玲瓏憤怒的聲音。

  「……!」莫離也因為害怕而決定暫時躲避。

  然後是韓衛的聲音:「玲瓏,不要急,再忍忍,機會馬上就要來了。」

  「馬上,馬上,我已經等了十年了!」玲瓏惱羞成怒,「讓我面對他的兒子,那個惹人嫌的小鬼十年,你知道我是什麼感受嗎?」

  「我已經好幾次,恨不得殺了那個小鬼!當他用和那個男人一樣的眼神看我的時候,我就覺得那是在嘲笑!嘲笑我無能啊!」

  「玲瓏,冷靜一點。」韓衛明白女兒的心思,「我知道你還是不能釋懷琳瑯的死,但相信爹,機會很快就要來了。」

  「機會?」

  「芒楚和亓羿……聽說最近關係弄得很僵,也許就是個機會。」

  「也許?我不要也許!」美人麗容猙獰,「我要的是成功,殺掉莫語,殺掉那個孽種……」

  「吱!」門外的莫離一驚,突然觸動了門板,發出聲響。

  「什麼人!?」屋內兩人大驚。

  莫離驚愕地不能言語,他的第一反應就是跑,快跑!不然會沒命的!

  韓衛和玲瓏也立即打開房門,可兩人只看見了拐角處一抹幼小的身影,韓衛追了上去,而玲瓏則留在宮裡應對事情變化。

  玲瓏望著拐角,不由柳眉輕蹙,那個孩子是誰?大臣的孩子?還是小宦官?亦或者……是莫離?


37
  「嘩啦,嘩啦……」

  小小山腳下,青青山林間,簡易的小石屋外傳來潺潺水聲。

  屋外不遠處就有一條小溪,眼下時近中午時分,一個小男孩正光著膀子,手裡一支削得尖銳的竹竿對準水中緩緩遊動的魚兒,蓄勢待發。

  石屋門口坐著的男子一臉溫柔地望著水中的兒子,他身前正架著火堆,火堆旁插著幾支烤魚冒著青煙。

  「嘩啦!」又是一聲傳來,隨著男孩的竹竿戳下水,轉眼間又一條大魚上岸了。

  「爹爹,還要嗎?」將魚拋上岸,男孩接著大聲問道。

  鐘離一笑回道:「夠了,你快些上岸吧!」

  「好。」

  小小身影一溜煙地從水裡回到陸地上,擦乾身子穿上衣,歡歡喜喜地跑回爹爹身邊去了。

  今天是離莫的生辰,雖然家裡窮,可每年的這天,他們家都會吃上一頓好的以示慶祝。不過以往都是去鎮上買,今年的情況有些特殊,離莫覺得不必浪費,可以自給自足,就提議中午下水捉魚吃,晚上麼可以上山打打野兔什麼的。

  至於鐘離,無論兒子做什麼他基本上都沒有意見,妻子活著的時候也常說,兒子這麼下去遲早被這個爹給寵壞咯!

  其實連鐘離自己都不清楚,為什麼會那麼寵愛這個孩子,以前的記憶很混亂,甚至就像兒子所說的,他們兩個是不是親父子都不能確定,但沒有來由,他就是確信並深愛著這個孩子。

  記得以前妻子曾經打趣地問他,如果有一個和離莫一模一樣的孩子站在他面前,可是沒有香味,那麼他也會那樣愛他嗎?對於這個問題……

  「沙沙……」另一邊的矮樹叢發出聲響。

  這吸引了鐘離的注意力,他不禁站起輕聲靠近。

  「爹,怎麼了?」靠近火堆的離莫沒有察覺任何異樣,好奇地問道。

  而鐘離回首給他一個「噓」的手勢後,則繼續靠近那樹叢。

  進一步、進一步、再進一步,然後對著樹叢,用力一撥……

  「哇啊!」同樣一抹小小的身影躥了出來,可是他顯然沒有站穩,一下子撲倒在地。

  「誰啊?」離莫警覺地跑上來,擋在了鐘離的前面。

  娘說過,這裡偏僻,一般不會有人來,除非是有特殊目的,在這個時候他一定要護住爹。

  「咳咳,咳咳!」入侵者滿臉灰,連話還沒有來得及說,先是嗆了一口,「等……等等,是我!」

  灰塵漸漸散去,來人的小臉也變得清晰起來,撇去那些沾在臉上的灰土不算,那張臉盤、還有五官和離莫的所差無幾,頓時讓鐘離怔住了!

  「莫離?」離莫也很是意外。

  今天說來也是莫離的生辰,那麼他應該在家裡,他的爹應該在大肆鋪張宴客,可他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還以這樣戲劇性的方式?

  「你怎麼……?」

  也許是知道他的疑問,莫離拍拍自己的衣服,比出一個手勢,「停停,我知道你要問什麼啦,不過在我回答之前能不能先讓我喝口水?還有……我餓了!」

  「……」

  ……

  「呼……」喝下水杯裡的最後一口水,莫離滿足地呼了口氣,很沒有形象地倒在了地上。

  而離莫斜眼瞥瞥那些已經變成了魚骨頭的烤魚,看看自己爹那麼驚愕的神情,再摸摸自己那個沒有吃飽的小肚皮,嘆了口氣坐到莫離的身邊,不留情面地就是一拳。

  「哎喲,幹嗎打我?」莫離吃痛地叫道。

  可離莫卻振振有詞,一指鐘離:「吃了我的午餐,還嚇到我爹,你到底是來幹什麼的?」

  「啊……」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唐突,莫離不好意思地抓抓頭、吐吐舌頭,「其實我是來認祖歸宗的。」

  「哈啊?」

  不管離莫抽筋的表情,莫離自顧自地跑到鐘離面前,細細打量了一番。

  這個人無論神態還是五官,與離莫都有著一定的相似,身上也有淡淡的餘香,卻不似離莫那般濃郁,可看上去他身體不是很好,臉色也不佳,沒有離莫那麼健康,還有白皙臉龐上的那個「奴」字,真是礙眼,撇去這些不說,他還真的很好看呢!

  莫離對他露出甜甜的笑容,「您好,我是莫離。」自我介紹道,「是您失散多年的兒子!」

  「啊?」語出驚人,嚇到了鐘離,也氣死了離莫。

  「死小子,不要隨便認親啊!」再補一拳,離莫吼道。

  「哎喲,不要打我啦,很痛啊!」莫離委屈地癟癟嘴,「這件事我想了整整三天,除了我和你是雙胞胎之外就再也沒有任何解釋了,所以才跑來這裡逃難啊。」

  離莫頭痛地揉揉太陽穴,「你就那麼想當奴隸的兒子嗎?好好做貴族的孩子,管他有沒有搞錯,這樣不好嗎?」

  「當然不好,冒認王族可是死罪呢!」

  「……你剛才說什麼?」離莫愣了愣。

  「冒認王族啊,雖然我已經冒充了十年了,可那是因為我不知道啊,現在知道了,自然不能再這麼下去,不然就死定了。」莫離認真地說道。

  「王……族……?」這個顫抖的聲音出自鐘離。

  但兩個孩子都沒有注意到他蒼白的臉色和不斷流下的虛汗。

  「嗯。」莫離頷首,並對離莫報以歉意,「不好意思,我之前都沒有和你說,我生在王宮,是韜瀲王的王子……」

  「王子?」離莫有些難以置信。

  而與他的反應大相逕庭的鐘離,不停顫抖的手撫上臉上的傷痕,眼前的景物變得模糊,腦海裡一片空白,那些混沌的記憶隨著孩子們的話語慢慢浮現,他似乎忘記了什麼重要的東西……

  莫離嘆了口氣:「是呀,虧得父王那麼疼我,不過現在可以確定,我不是他兒子。」

  「可你這麼跑出來,不會有事嗎?」離莫純屬好奇。

  「才怪,事情大了!我聽見母后和太師的談話,他們都想殺我!」

  離莫頓了頓,之後才開口:「可你剛才說王很疼你,那王后不喜歡你嗎?」

  「一點也不,據我估計是母后知道我不是父王的孩子,所以對我總是冷冷的……」莫離有些遺憾。

  「那你是怎麼逃出來的?」

  「我死命跑出來的啊!真是快累死我了。」說到這個莫離現在還是心有餘悸,「我最後用了一次王子的權利,叫一個小宦官替我引開太師,自己就直奔這裡了。」

  「你認得我家啊?」

  「不認得,只是按照你之前和我粗略說的山腳下,一路自己摸索過來的。」莫離自認是個認路高手,「不過以後……」

  「莫……語?」一旁的鐘離忽然低低地出聲,將兩個孩子的視線吸引了過去。

  離莫看著他的臉色,頓時大驚,也暗暗責怪自己為什麼沒有注意到爹的奇怪,「爹……糟了!」


38
  這個時候,莫離還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為什麼離莫一下子變得那麼緊張?還有新認的爹……

  就在兩個孩子反應不及時,鐘離彷彿發了瘋似的,倏然朝前方衝了出去,口中似乎還說著什麼。礙於曾經受傷的雙腳,鐘離連走路都是一瘸一拐,所謂奔跑,也只與常人的快步無異,但是那股衝勁兒卻讓兩個孩子承受不住。

  「爹爹!」離莫用力拉住他的一條腿不放,全身的重力都放在了上面,「不要激動,冷靜下來啊!」

  但是鐘離好似沒有聽到,根本不為所動,拖著孩子的身體,依舊繼續朝前走去。

  「還給我……還給我……」鐘離雙眼失神,向前展開雙臂,不停喧嚷。

  莫離被嚇呆了,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就這麼眼睜睜看著離莫阻擋不了他爹,被硬生生地拖入水裡。再轉眼看鐘離,他神色慌張,雙眼無焦,似在看向遠方,可到底他要做什麼,莫離卻無從知曉。

  站在溪邊,眼見自己的親人在水中掙扎,卻什麼都幫不上,莫離的無助感一下湧上,他頭一次覺得自己這麼沒用,頓時眼眶刺痛,淚珠也不住落下。

  「莫離!」此時,全身已經浸入水中的離莫朝岸邊大喊,卻清楚地瞥見莫離拭淚的小動作,於是急聲道,「哭什麼?不許哭!」

  「嗚……是!」莫離趕忙抹幹淚水。

  離莫教訓得不錯,從他離開王宮的那一刻起,他就不再是受寵的王子,不能一直這麼軟弱受人保護,他必須學會堅強!

  「莫離,過來幫忙,拉住我爹!」離莫在水中撲騰,就希望借助水力攔住鐘離,不能讓他傷害自己,畢竟這樣的情況他已經見得不只一次了……

  「等……等下,我……」

  慌慌張張下水,莫離一不小心摔倒在水中,掙紮著爬起,好不容易靠近他們,可鐘離大幅度的動作掀起的巨大水花濺上他的雙眼,使他眼前一片模糊。

  只能靠雙手的莫離經過一番摸索,終於抓住了鐘離的一隻手,一旦抓牢,他就緊緊攀住,無論怎樣都不放手。

  確定莫離也拉住了爹,離莫再次嘗試著和鐘離溝通:「爹,不要跑了……你要什麼,告訴離兒,離兒幫你找啊!」

  鐘離好像聽見了,但又好像沒有完全聽進,還是執意要往前,「沒有了……孩子……我的孩子呢?還給我……還給我啊!」

  「什麼……孩子?」莫離使勁拽住鐘離問。

  「我的孩子……莫語帶走了……還要殺我的孩子……不行……還給我啊……他們是我的……」他已經語無倫次,伴上嘩嘩的水聲,兩個孩子根本聽不懂。

  可在鐘離破碎的語句中,熟悉的名字讓莫離一驚。

  莫語?父王的名字……

  驚訝沒有持續多久,一旁離莫的話就打斷了他的思路,「爹,醒醒啊!我在這裡!哪兒也沒去……莫語他沒有帶走我啊!」

  「不是的……帶走了……帶走了!」鐘離的表情瞬間變得無奈,不知是溪水滲進了他的眼睛,還是淚水滑落在臉龐,他無力地看向遠方,「他們一起搶走了……他們都覺得我沒有資格……所以全都帶走了……」

  「爹!」離莫也沒有了辦法,這樣的情況還是第一次出現,以往只要他用力反駁,鐘離就會逐漸恢復,可今日為何……

  「爹!」就在離莫束手無策時,另一邊卻傳來了一聲呼喚,很神奇,聽見這樣一聲,狂亂的鐘離居然停下了。

  愕然回首,鐘離看著拉住自己的小人,感受著那略顯冰冷的體溫問:「你……叫我什麼?」

  莫離與離莫默契地相視一眼,莫離再次甜膩地喚道:「爹啊,你是莫離的爹爹,莫離就是來找你的。」說完還為了證明似的,牢牢摟住鐘離的脖子輕蹭。

  「對啊,爹。」離莫也利用這個機會在一邊勸導,「誰也沒有奪去我們,我們一直都是你的孩子。」

  「孩子……我的……」鐘離一手一邊將兩個孩子牢牢鎖在懷中,生怕再次被人奪去,宛若珍寶地擁著他們,「對……是我的……我的孩子。」

  「爹……」兩個孩子安心地享受著這一刻,異口同聲地呼喚。

  尤其是莫離,他這是頭一次。

  爹的懷抱和父王的截然不同,軟軟的、香香的,雖然現在大家渾身濕透,可還是很舒服。

  父子三人重逢的喜悅沒有持續多久,莫離忽覺身上的重量一下子加大了不少,剛有些莫名就聽離莫道:「莫離,爹暈過去了,快扶他回房,我們要替他換衣服,不然就要病了。」

  「哦,好!」事情總是那麼突然,兩個孩子一人架一邊,將自己的爹爹扶進了屋子。

  然後離莫立即拿出幹衣裳給莫離和鐘離換上,自己則在安置好他們兩人後才退去濕漉漉的衣服,可就在他脫去上身衣物時,那胸口上了血玉墜卻引起了莫離的注意。

  「離莫,你帶的那是……?」

  「啊?這個?」離莫一指自己胸前,「我也不知道,據我娘說是自小就帶著的護身符。」

  莫離聞言當即沒有了聲音,詫異地將自己胸前的玉墜拿了出來。

  他記得很清楚,祖奶奶告訴過他,這血玉稀有,只有王族的王子才有資格帶上!原以為自己不是王子,而祖奶奶這血玉也給錯了人,可……為什麼離莫也有這樣的血玉!?

  ……

  與此同時的韜瀲王宮卻因為小王子的出走而大亂!

  「廢物,統統都是廢物!」莫語看完兒子留下的書信,一記重拳打在了書桌上,「小太子離宮,居然現在才發現,本王養你們這些閒人何用!?」

  「王……王饒命!」一群宮人瑟瑟發抖地跪在下面,連聲音都有些走調。

  「饒命?哼!找不到小太子,休想本王饒了你們!」

  莫語已經很久沒有這般惱怒了。自從十年前鐘離走了,他就彷彿失去了什麼,情緒、感覺,都變得有些麻木,而只有面對著兒子,他才好像回到了十多年前,他才有活著的感覺!

  可如今,兒子留下一封書信,說什麼欺騙了父王,犯下了不可饒恕的重罪,希望父王能原諒他,然後就從宮中消失了。這要他如何不怒!?

  在他心裡,兒子就算殺人放火也能饒恕,更不要說只是單純地欺騙。而且他想破了頭也沒有想到兒子究竟騙了他什麼,居然要離宮謝罪?越想越頭痛,乾脆將自己的憂愁全數發洩到宮人們的身上!

  而太后也在聽說此事後來到大殿,詢問孫兒的情況。

  「離兒,離兒他到底幹了什麼?他要害怕地逃出去啊?」看完信件,太后也是心急如焚,百思不得其解。

  「本王也不知道啊!」莫語口氣很差,不停地來回踱步,「這小子什麼也沒有說,就忽然……」

  突然靈光一閃,他的步子停住了。

  「王是想到什麼了嗎?」太后急急問。

  「王后……」莫語低語,想起了最後見過莫離的小宦官所說,莫離是從王后那裡匆匆逃走的,「那個女人!」

  莫語不理任何人,氣憤地朝王后的寢宮衝去,他忍耐了玲瓏十年,忍受他對自己兒子的冷淡,可若今次問題出在她的身上,那麼她也太過分了!


39
  「吱」的一聲,莫語怒氣衝衝地踏入了十年未進的王后寢宮。

  打開殿門環顧四周,一切和十年前幾乎不變,一樣的山石造林,一樣的宮人侍侯,甚至連陰沈嚴肅的氣氛都不曾改變,難怪莫離從小就討厭這裡。

  「王?」守衛的宮人聽見動靜,奉命來看,一見是莫語,都有些微愣。

  王與王后感情不合在後宮早就傳開了,也不是什麼新鮮事,可如今王居然來王后寢宮,這就是大事一件了。

  「王后呢?」莫語開門見山地問道。

  可那熱年顯然還沒有適應好,驚愕地說話都有些吃力:「王……王后……她……她……」

  「罷了,本王自己去找!」莫語不聽他多話,直接進了屋子。

  屋內侍女伺候著,對著桌上的銅鏡,玲瓏手執雕紋木梳,理順自己一頭長髮。莫語的突然進門,嚇到了身後的侍女,雙手端住的頭飾全部落地,卻沒有使玲瓏的表情有絲毫變化。

  「錦繡,怎麼那麼不小心?」玲瓏不帶一絲感情地呵斥,「還不快收拾退下!」

  「是,是!」名喚錦繡的小侍女剛來不久,慌忙撿起散落一地的頭飾,然後匆匆向莫語行了禮就退下。

  房內就留下了莫語和玲瓏兩個人。

  莫語也不虛偽客套,一上來就道:「莫離離宮了!」

  可是玲瓏卻反應淡漫,只是輕輕哦了一聲表示知道了,之後繼續梳頭。

  她漫不經心的態度惹怒了莫語,他一下子掃掉了那銅鏡,站在玲瓏面前大吼:「夠了,世界上怎麼會有你這樣冷酷無情的母親?」

  「他是你兒子,你卻不曾抱過他一次,你讓那個孩子怎麼想啊?」莫語將往日對她的不滿全部發洩出來,「我知道你恨我,如果不是我,你妹妹就不會自殺,可你怎麼不想想,莫離是無辜的!你就不能裝裝樣子,逗逗那個孩子嗎?他一直在取悅你,難道你就那麼狠心!?」

  他的這番話玲瓏聽了,可是沒有任何反應,只是輕輕挑了下眉,冷冷吐出了一句:「那又如何?」

  「你……!」莫語怒瞪著她,氣得連話也說不出來。

  此時玲瓏抬起頭,雙眸凝視著他,彷彿帶有利刺,深紮入莫語的胸口。

  「我已經完成了身為王后的義務,誕下王子,你還要我怎麼樣?」玲瓏語氣淡漠,「他是你兒子,我想到這裡就不快,然後再想起妹妹的死,我就更加憎恨他!」

  「那莫離這次離宮也和你有關了?」莫語真是不明白這個女人,那麼多年過去了,也許現在才是她的真面目吧!

  玲瓏撇過頭不再看他,「不知道。」

  「你胡說,有人說最後見到他,是從你宮裡出來!」莫語不信。

  可玲瓏堅持己見:「不知道!」

  「你不要……」

  「我什麼都不知道!」玲瓏強調,緩身站起,「王還是請回吧,那孩子的事情不要來問我,我的回答都是這樣。」

  說罷就轉身朝裡屋走去,顯然是在趕人了。

  莫語聰明一世,糊塗一時,玲瓏是他親自挑選的王后,可現在卻對她無可奈何!?

  「畜生!」莫語懊惱地握緊拳頭,憤恨地離開了這裡。

  可是事情接連不斷,他離開後沒有多久,祥勤就來報說是芒楚和亓羿的關係發生了微妙的變化,兩國願意各退一步進行協商。照理說,這應該是好事,可是不知為何,莫語卻有種不祥的預感。

  「本王明白了,祥勤。」莫語合上書簡。

  「臣在。」

  「現在此事還沒有端倪可尋,我們暫時不用操心。」莫語分析道,「如今朝中也不缺人手,你帶上一隊親兵,出宮尋找小太子,他應該還沒有出城,務必找到並把他給帶回來!」

  「是!」祥勤接受了命令並問,「那若是小王子不願回來呢?」

  「搶也給本王搶回來!」莫語有些激動地回答。

  「臣明白了!」

  祥勤瞭解莫語對兒子的重視,也知道小太子離宮對莫語的打擊,可他心裡還是不禁自問:如果王知道了真相,那麼事情還會是現在這樣的嗎?

  ……

  再說兩個孩子這邊,鐘離一暈就暈了一整天,連晚上吃飯的時間都沒有醒。離莫也體貼地沒有打攪他,為他蓋好被子,就帶著莫離到外面談話,順便和他把一些事情整理了一遍。

  「我不知道這什麼血玉為何在我身上,可是現在幾乎可以確定一點,就是你、我應該是兄弟。」離莫老成地說道,而莫離就在旁邊點頭迎合。

  離莫滿意他的反應,繼續說:「可我希望你知道一點,就是不管我們真正的爹到底是誰,我都只認我爹!」

  「為什麼?」關於這點莫離有些好奇,他父王對他也很好啊,他都沒有這麼執著。

  「因為我爹養我很不容易!」離莫的答案很簡單,「你在宮裡生活,根本不知道民間疾苦,也不會明白我爹在我娘死後養大我是多麼辛苦。」

  話說著,離莫不禁朝屋內看了一眼,「你也看見了,我爹身體很差,又有心病,還是個奴隸,但是我娘死後他也沒有讓我受過一絲委屈,他寧願自己餓死也不讓我挨餓一頓,他對我如此,我長大當然更應該好好孝順他!」

  莫離聽了,有些動容。正如離莫所說,他生活在王宮,從小衣食無缺,根本不曾考慮感恩和報答,覺得一切都是應該的!可現在想來,哪有什麼應該?

  「唔……離莫好厲害,我都沒有想到這些呢!」莫離有些臉紅。

  離莫也瞭解地拍拍他的小腦袋,「沒事,你生在那樣的環境,會想才怪。不過如今可不一樣了,你既然認了是爹的兒子,那就該好好孝順。」

  「嗯恩!」莫離當然這麼覺得,「所以我從宮裡拿了些值錢的東西帶來,就是屋裡桌上那小包袱,哪天我們一起下山把它們賣了,就有錢帶爹治病了。」

  「沒想到你還滿聰明的嘛!」離莫挑挑眉毛。

  這話怎麼聽得那麼彆扭啊?

  莫離翻翻白眼,「離莫,我發現你很小看我啊!」

  「呵……難道不是嗎?」

  「切,不和你說這個!」莫離趁機轉移話題,「離莫,爹是以前受傷才變成這樣的嗎?還有娘是誰啊?」

  離莫摸摸小下巴,「爹的傷勢我不清楚,不過娘麼……跟我來!」說著,他拉起莫離,兩人輕手輕腳地進屋來到了桌上一塊牌位前,「這個就是我娘!」

  「祗慧?」莫離唸著上面的名字,「你娘的名字?」

  「對。」離莫點點頭。

  莫離的視線再次轉移到牌位上,「唔……這個名字很熟呢……在哪裡聽過……」

  「你認識我娘?」離莫再次感到意外。

  莫離點點頭,可之後又很快搖搖頭。

  「你到底知不知道?」離莫被他這麼一攪和,就快沒了耐心。

  而莫離卻沒有聽見他所說,一心看著那名字。

  祗慧……祗……慧?他真的應該在哪裡聽過……可是在哪裡呢?


40
  莫離就這樣在鐘離家住了下來,原還擔心鐘離與自己會有些隔閡,可這麼多日相處下來,顯然是他多心了!

  鐘離從那次昏迷後醒來,記憶又發生了改變。

  他知道妻子,卻忘記了她的長相,以前的一切似乎又變成了零。滿腦空白的他,記憶中就剩下了兩個孩子,一個是離莫,一個是莫離。

  離莫知道他病情有變,卻也不點穿,在他看來只要爹爹覺得幸福,其它的都無所謂。看爹爹每次見到他們兩人,都會由心發出微笑,這樣就夠了!

  而莫離也感受到了兩人對他無微不至的照顧和關懷。

  他沒有離莫能幹,也沒有離莫那麼能吃苦,長年養成的王子脾性一時根本改不掉,可鐘離不介意,照樣慣他寵他,他要什麼只要開口,他都會盡力滿足,待遇絲毫不差離莫。

  至於離莫,他是瞭解莫離的脾氣,只要他不太過分,基本上也不會責怪他。上山砍柴,找食物這類粗活還是由他一手包辦,莫離就在家陪鐘離,家裡多個人他也放心。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去,轉眼又過了一個多月,這天和往常一樣,下午離莫從山上回來,背回了一捆柴,還順便摘來了些草藥。

  晚上和他一起洗澡的莫離,見他脫光光走到自己身邊,可手臂上,背脊上似乎發生了一些變化……

  「離莫。」小手指在他手臂上搓搓,居然搓出了一些皮屑,「這個是什麼?」

  「不要亂碰。」離莫輕拍他一下,「我曬傷了,在蛻皮!」

  「啊?那不是很痛?」莫離聽得渾身不自在。

  「沒關係,習慣了。」離莫回答地輕鬆。

  在盛夏的豔陽下勞動的確很辛苦,大人們曬傷都是常有的事,更不要說離莫一個孩子了。

  幾乎每年夏天,離莫都會曬脫一層皮,不然哪來這樣的安逸生活?

  聽了離莫的描述,莫離更加吃驚,也同時感到了他身上的擔子,想起自己的無所事處,臉色不禁黯淡下來。

  也許是雙胞胎的感應,離莫很簡單地明白了他的心情,隨即安慰道:「真的沒事,我爹有教我上山采些藥材,一抹就沒事了,到時候會重新長出新的皮膚,就和你一樣白!」

  「和我一樣白?那我們倆不久真成一個人了?」說來不信,他和離莫居然連身上的痣和笑出酒窩的位置都在同一個地方。

  「才不是,我香,可你不香!」

  「這個不算。」莫離吐吐舌頭,「我們只看外表,我倒要看看,你和我究竟相似幾分!好,決定了,為了讓你早日和我比,我每天親自為你擦藥。」

  離莫抬抬嘴角,「可是你說的,我沒有逼你哦!」

  「當然!」莫離揚起笑臉,「不過先問個問題可以嗎?」

  「你問。」

  「這個藥要塗你全身嗎?」

  「是啊!」

  「下麵的小鳥也要?」

  「……」

  「哇啊……爹爹救命啊!離莫要殺人啦!」

  ……

  同樣的,祥勤奉命尋找小太子,也已經尋上了一個多月,可是奇怪得很,無論明察還是暗訪都沒有一點線索,小太子就彷彿憑空消失了一般,是他沒有注意?還是小太子的躲藏本領太強呢?

  「將軍,我們找尋了這麼久,您說小太子會不會已經離開韜瀲了?」副官詢問。

  祥勤卻始終不這麼認為,「一個十歲的孩子,單槍匹馬怎麼可能出境?」

  「那是否我們還有漏查的地方?」副官思索著,可馬上也否定了,「怎麼可能?我們從王宮出發,一路有人的地方都搜遍了,可還是沒有啊!」

  「會不會小太子被人藏起來了?」又一個屬下發問。

  「這倒是可能……那麼藏起小太子,那人的目的又是……」

  祥勤正思考著,忽然前方一陣馬蹄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將軍,將軍!找到了,找到了!」一個壯漢飛馳而來,嘴裡還大喊道,「小太子找到了!」

  「什麼!?」眾人聞言一驚,都紛紛圍了上去。

  可礙於身份,還是祥勤代表發問:「虎子,你說什麼?找到了?在哪裡?小太子人呢?」

  「嘿嘿。」被稱做虎子的男人笑嘻嘻地拿出了一張宮內畫師畫出的人像,那畫中的孩子正是莫離!

  「我帶著這畫經過前邊一個小鎮,打聽下來還是沒有線索,可剛打算離開,忽然遇見了一家壽店的老闆,他說知道這個孩子的下落!」

  「壽店?」有人驚呼,「那小太子不是……」

  「我起初也懷疑,可那老闆說得清清楚楚,甚至敢用項上人頭擔保,那個孩子就是畫中人,連他的夥計也說是,我這才信了!」虎子解釋。

  可祥勤還是不信,「小太子去那種地方做什麼?那他現在人在哪裡?」

  「前面的翠屏山。那老闆說,那個孩子在那裡!」

  現在毫無頭緒,只能死馬當活馬醫,去了便知!

  祥勤立刻上馬吩咐:「全員集合,出發翠屏山。」


41
  盛夏午後的陽光尤為灼熱,即使在林間,陽光透過樹葉射下,依然耀眼刺人。由於莫離的強行逼迫,離莫不得不帶上斗笠,穿上長袖布衫罩住全身。

  雖說那是莫離好心,不希望他被太陽曬著,可那麼炎熱的天氣,不到半個時辰,剛趴到半山腰的離莫已經是滿頭大汗,衣服背後也是濕漉漉一片。

  「呼……」離莫停下腳步,放下背簍,擦擦汗水,拿出水壺喝上幾口解暑。

  從半山腰向下望去,能將這翠屏山西的一切盡收眼底。

  要是以前的離莫一定不會在意這怡人風景半分,可自從莫離來到他家,似乎也給他帶來了些許影響,離莫開始懂得享受生活中的美好,平日也不再是一味地工作,也騰出了時間和莫離一起玩耍。

  「還不錯,之後也帶爹爹和莫離來看看。」離莫一面欣賞,一面自說自話地做出結論。

  這時,平靜的水光山色卻被一絲異色給打破了!

  那是……離莫警覺地朝著那一隊移動的人馬。

  前面帶頭的那個器宇不凡,後面跟著的幾個也是個個人高馬大,看他們的服飾似乎都是貴人,可是好好的,那麼多人來這山上做什麼?

  離莫心存疑慮,思索再三,重新背上竹婁,以最快的速度回到家中,如他所料,家裡的鐘離與莫離正毫無防備地一起在石床上睡午覺。

  「爹,莫離,快點醒醒!」他有不好的預感。

  用力搖醒了他們,剛睡醒的兩人還迷迷糊糊地,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離莫不得已,對著他們一人一臉水,好不容易才讓兩人清醒過來。

  「離兒,怎麼了?」鐘離收拾著簡單的行李問。

  「就是啊,離莫,我們為什麼要走啊?」莫離也問。

  離莫收起了娘的牌位,拿走了莫離帶來的飾品,打成一個簡單的包袱:「不要多問了,我們上山,明日再回來!」

  「咦?」

  「有人來了,我覺得目的好像是找人!」離莫暗示地看了一眼莫離,隨後對鐘離說,「爹爹,你的奴隸身份絕對不能讓其它人知道,不然天知道那些人會幹出什麼來,不過放心,離兒會保護你的,所以我們現在必須逃。」

  「哦!」瞞過了鐘離,兩個孩子以最快速度帶上爹爹一起逃了出去。

  可是那隊人馬的速度也不滿,他們剛跑出沒有幾里,就聽見了馬蹄聲以及那些人的說話聲。

  為了不引起更大的動靜,他們三個只能躲在樹叢裡,靜靜地等待著他們的離開……而那些人的聲音也隨之傳來。

  「將軍,這裡有屋子!可裡面卻沒有人!」一個下屬進屋探查後來報。

  「我去看看。」說著祥勤便親自下馬進屋。

  可一進屋,這空曠的屋子卻一下子吸引住了他,不為其它,只是——味道!

  「鐘離?」他低喃,「不……這不可能!」可是這個味道的確只屬於他啊!?

  「將軍?」看著臉色蒼白的祥勤,副官有些奇怪,「您沒事吧?」

  「沒,人呢?」祥勤收斂起情緒,忽然對著下屬大吼,「這裡一定有人居住,快去找!」

  「啊?是!」不明白將軍為何一下子那麼激動,副官只能接令。

  下屬們分成三隊在石屋周圍搜索,離莫三人躲藏的地方由樹木、岩石等掩護,他們如此草率地尋找根本發現不了他們。

  看著這些人大肆搜索,趴在最前面的離莫更加確定了,他們是來找莫離的!

  而莫離則在聽見祥勤熟悉的聲音後也明白了,看來是他父王不願放過他,暗暗思考著,突然他的手上多了一股冰涼的觸感,還有些濕濕的,往手上看去,是鐘離的一隻手顫抖卻牢牢地拉住了他。

  「爹……?」他低語出聲的同時,卻發現另一個聲音與他相合了。

  再往旁邊一瞧,原來鐘離的另一隻手拉住了離莫。

  兩兄弟奇怪地面面相覷,視線齊齊地停留在他們爹的臉上。

  鐘離已是面無血色,下唇都被咬得泛白,恐懼一直停留在他的眉宇間,他不說什麼,只是瞪著地面,只有雙手緊緊抓牢了他的孩子們,久久不肯放手……

  不知過了多久,那些人似乎因為沒有線索而打算在太陽下山前離開,他們整隊出發,卻在離開時說了什麼明日再來的話,令兩個孩子心裡一怔。

  之後,隊伍離開,馬蹄聲漸漸遠去,可鐘離還是維持著原狀,沒有鬆手。

  直到聽不見人聲之後,兩個孩子才默契地聚攏到鐘離身邊,一人一邊攙住他的手勸慰:「爹,沒事的,我們不走。」

  「爹,我們回家吃飯好不好?」

  鐘離愣了很久,才緩緩從地上爬起,一手拉住一個孩子,慢慢朝石屋走去,看似沒有異樣,可那緊抓的手讓孩子們感到了不安。

  果然,一進屋,鐘離就將門牢牢鎖住,然後同凳子抵住大門,再把兩個孩子納入懷中擁緊。

  誰也沒有出聲,誰也沒有掙扎,兩個孩子親身體會著鐘離全身不住的輕顫,沒有看見他的表情,卻能聽見他不停的低訴:「不要帶走……不要帶走他們……」

  「莫……莫語……對不起……不要對我那麼殘忍……原諒我……不要奪走他們……我真的只剩他們了……」

  他的傾訴前言不打後語,卻充滿了淒涼與哀傷,甚至帶上了哭泣的語調,莫離以為他在哭,但離莫知道他沒有。

  娘曾經說過,爹有時會突然說些胡話,可這些話卻是爹內心深處的真實寫照,而現在他所說的應該是他最害怕的事情吧!

  想到這裡,離莫皺起了眉頭。

  那群人說明日還要來?不,不能這麼下去,不然爹遲早會發瘋的,而解決他們的方法是……

  他看向了一邊的莫離……


42
  這天晚上,可能是之前太過激動,鐘離一躺上床就沉沉睡去。兩個孩子睡在他左右兩側,他們可沒有那麼好打發,趁著夜黑人靜,兩個小鬼一人一邊趴住鐘離的手,然後小腦袋靠在他的胸前,拉近距離交頭接耳,開始討論起早上的事情。

  莫離率先將祥勤的身份和目的坦白,離莫那麼聰明,他沒有必要欺瞞,而且對大家也沒有任何好處。

  離莫聽了他的話,默默沈思,片刻後忽然問道:「莫離,你說我爹以前是不是真的得罪了權貴?還是勢力很大的那種,比如……」

  「我父王。」莫離接話道。

  離莫一頓,之後奇怪地問:「為什麼你會想到韜瀲王?」

  「那你又為什麼說爹得罪了人家權貴呢?」莫離不答反問。

  因為他也奇怪,明明離莫之前說,爹爹不可能輕易得罪權貴,現在又來問,不矛盾嗎?

  「因為今天來的那個將軍,我們分明沒有留下你在這裡的線索,可他卻肯定這裡有人,還不死心明天要來,你覺得是什麼讓他那麼確定?」離莫耐心地誘導。

  莫離歪頭想了想,頓時恍然大悟:「啊!是味道……」

  離莫點頭肯定他的猜測,「不錯,我們留下的只有滿屋香味,而知道我有香味的屈指可數,所以唯一的答案就是那將軍認識我爹,所以知道他的味道。」

  「可祥勤叔叔沒有提過啊。」莫離皺著眉頭低語,「但是……也有可能……爹得罪的是父王,所以父王封鎖了他的消息……」

  「此話怎講?」離莫急急問。

  莫離嘆了口氣,卻越想越是那麼回事,「你叫『離莫』,是『離姓莫的遠點』的意思,而且爹也經常叫一個名字,或許你不知道,『莫語』……就是我父王的名字!」

  「誒!?」離莫的確不知。

  祗慧在生時,只是教他識字讀書,勞作生活,他只知道這裡是韜瀲,卻不知有關韜瀲的任何事情。直到她去世後,離莫擔起養家重任,這才對外界有了些認識。

  明白他的詫異,莫離也是嘆息道:「我也好奇為何爹爹一發病,就會提到『莫語』,是不是父王對他做了好殘忍的事情呢?可也不會啊……父王對我就很好,他看上去也不是那種壞人。」

  他也就事論事,不偏袒任何一方,莫離眼中的爹爹是脆弱敏感的,可父王也同樣多愁善感,兩個人是彼此彼此,甚至還能找到些須共同點,到底之前兩人間發生了什麼嗎?

  一陣異樣的沉默後,離莫開口了:「莫離想不想和我一起解決這事?」

  「想。」

  「很好,那麼我們明天開始就天天帶爹上山躲藏,看那將軍要等到何時!」離莫顯然已經有了計畫。

  莫離對他是沒有異議,但是……

  「如果祥勤叔叔一直來,不等到人不肯走怎麼辦?」這也很令人頭痛。

  離莫高深莫測地一笑:「那正合我意,如果他能等上七天,那麼我七天後就和代替你他們回宮!」

  「咦?」莫離大驚,連說話都有些不穩了,「可……可是……你為什麼要替我去?」

  「你父王不知為何在找你,而你母后還要殺你,不是嗎?」離莫說得理所當然,「你好歹和我是兄弟,我不想讓你去冒險。」

  莫離翹起小嘴,「我也不想你去冒險啊……而且就算我們很像,你畢竟也不是我,王宮裡的事情沒有想像得那麼簡單!」

  「我知道,所以我才需要七天來好好學習啊!」

  「什麼?你的意思是……」

  離莫挑挑眉,「我要敷七天的藥才能讓身上的皮膚長好,而你也正好利用這七天教我一些禮儀規矩,很完美不是嗎?」

  「完美個頭!」莫離搖頭,「如果你進宮了,爹爹怎麼辦?還有你身上的香味,怎麼和人家解釋?」

  「著你不用擔心,我已經全部想好了。」離莫笑道,「你只要說同意不同意就好,還是……你擔心我會奪去你的太子之位?」

  「才不!」離莫急了,「可萬一父王是想……那你不就完了?」

  他沒有勇氣說出「殺」這個字,但是這層考慮卻是必要的,他們是兄弟,沒有理由讓一個去替另一個死啊!?

  「那就算是賭一下吧……」離莫的態度也很堅決,「如果真的有萬一……那麼爹爹就要由你照顧了,相信你不會讓我失望的。」

  「可是……」

  「難道莫離不想知道以前發生的事情嗎?」離莫就不信他不好奇,「你也和我一樣想知道以前發生了什麼吧?這也許是個好機會。」

  莫離果然不再反對,卻也遲遲不肯答應,過了不知多久,才聽他的聲音重新響起:「你如果去了……我們以後還會見面嗎?」

  離莫知道他擔心什麼,另一隻小手伸過去,剛好摸到了他的小腦袋,「當然,留你這個傻瓜和爹在一起,我放心不下。」

  「我不是傻瓜!」莫離不滿,小嘴嘟得更高。

  「好好,小傻瓜,睡覺吧!」離莫繼續堅持己見。

  「我不是。」生氣。

  「知道了,快睡吧!」敷衍。

  「唔恩!?」氣急。

  可憐啊,註定鬥不過小離莫的小莫離……


43
  不出兩個孩子所料,第二天、第三天……祥勤都來了,而且每次都帶著部下等到太陽下山前才離開。

  於是孩子們以避暑為由,將鐘離騙上山,在山上的一個石洞中生活了一陣子。

  期間,兩個孩子常趁著午後鐘離午睡的時間到半山腰察看「敵人」的情況,莫離盡力將自己所記得的在宮裡的一切事情告訴離莫,而離莫也教導他那些尋找食物和獵物的方法,兩個孩子教學相長,只為了迎接那天的到來……

  七天之內,莫離看著離莫的膚色漸漸顯白,最後竟然真的變成了另一個自己,也不禁暗嘆,就表面看來,宮裡那些傢伙還真不會起疑,不過麼……

  「離莫,你身上的香味怎麼辦?」在計畫進行的前一天,莫離忍不住再次舊事重提,「還有啊,我們終究是不同的人,如果被人看出來……」

  「那也無所謂!」沒想到離莫的反應出乎他意料得冷靜。

  他坐到莫離身邊,小手伸進懷中掏啊掏,最後掏出了一個小香包放到莫離手中,「聞聞。」

  莫離聽話地一嗅,「哇啊,和你還有爹一樣的味道……好香。」

  離莫列嘴笑笑,「嘿嘿,這是當然,我娘從小就怕我身上的異香引起他人懷疑,所以就想了個辦法,讓我一直佩帶無味的香包,放在身上,人們一看就會認為香氣出自香包,而這樣的無味香包帶久了自然而然也會染上我身上的香味,成為帶著我體香,真正意味上的『香包』!」

  「那你會去和父王說……」

  「兒臣被恩人所救,並被贈與了一個香包!」離莫笑得詭異,「你說,如果宮裡有人知道爹爹,那他們會怎麼想?」

  「救你的人就是爹爹!?」莫離似乎明白了他的想法,「你是想讓他們自露馬腳,好方便你調查以前發生的事情!?」

  「嗯,不錯,還不算笨。」離莫誇獎並摸摸他的小腦袋,「我進宮後也會找機會出來見你和爹,不過這期間,爹就拜託你了。」

  莫離連忙點頭:「當然,沒問題的!」

  「這些天我偷偷下山,已經把你帶來的那些珮飾都換成了銀子。」說著,他指了指石洞,「爹爹沒有錢的概念,你要持家有道。」

  長得不高,一小蘿蔔頭似的孩子說出如此成熟,宛如當家主母的話語著實令人好笑。

  可莫離卻聽得很認真,拚命頷首示意,「不要擔心我,你還是注意下自己身邊比較好,王宮不比他處,一言一行都要謹慎。對了,如果有難就去找祖奶奶,她會幫忙的。」

  「好,我記下了。」離莫也緊記莫離說的一切,爭取讓自己的表演更加完美。

  看著離莫嚴肅的表情,又想到明日就是分別的日子,莫離心中的惆悵更甚,最後還是忍不住抱住了離莫,「離莫,萬事小心,記得不要勉強,我和爹爹還在等你吶!」

  離莫安慰地拍拍他的肩膀,也與他相擁,「你也小心,不要讓人欺負了。」

  「唔恩。」

  太陽逐漸西落,月牙高懸星河,轉眼間,明日就要到了……

  離莫離開對鐘離的解釋是:和商人學習做生意,當學徒去了,若有機會還是能回來。

  鐘離雖然捨不得,可是面對兒子那麼執著,最終還是同意了,在離莫離開的這一天,他千叮萬囑,要離莫好好保重自己。

  離莫都一一答應下來,笑容滿面,不讓他看出任何破綻,到了分手之時,他毅然轉身,快步離去,他清楚地知道:他們兄弟的過去、將來就決定於現在了!

  望著他離去的背影,莫離突覺小手被牢牢握緊,向上看去,果然是爹爹拉住了他的手。

  他也瞭解,離莫陪了爹爹十年,這樣的深厚的感情怎麼可能輕易放下,自己雖然不能多說什麼,但是……

  莫離將鐘離的手貼住自己的臉頰磨蹭,一邊柔柔地道:「爹爹,離兒一直會和你在一起,所以不要傷心。」

  因為他是「莫離」……

  「莫要離開」的那個孩子。

  ……

  耐心等待了七天,可是祥勤依然尋不到鐘離的蹤影,就在他打算搬師回朝之際,一個熟悉的小身影闖進了他的視線。

  那孩子身著樸素的布衣,袖子處有些髒兮兮的,兩個月不見,他似乎瘦了,也憔悴了許多。

  隨著一聲「祥勤叔叔」,他飛撲過來,祥勤也是與以前一樣展開雙臂,將他攏入懷中。

  「參見太子殿下!」那些屬下一見就知道他是誰,紛紛行禮道。

  「平身。」離莫由祥勤抱著,居高臨下地命令。

  大家這才起身,可一起來,就聞到了一股奇異的香氣,祥勤也不例外,但使人奇怪的是,那些下屬都是一臉莫名,只有祥勤是驚愕地眼神,這引起了離莫的注意。

  「好香……太子殿下,這香氣是……」副官覺得這香氣的起源就是小太子,不由發問。

  離莫微微一笑,「秘密!」

  「這……」大家都是一臉哭笑不得地看著小殿下。

  然而離莫卻一直暗中注視著祥勤的表情,他很震驚,甚至是到了說不出話的地步。疑惑、不安、迷茫等等負面感情都集中在他的臉上,沒有尋到王子的喜悅,卻有覓到香味的緊張。

  這個人一定知道什麼,離莫暗中定下。

  可表面還是維持莫離的模樣,拉扯他的肩膀道:「叔叔,帶我回宮好不好?我有事要問父王。」

  「啊?恩……哦,好,我們……回去……」祥勤回答得極其不自然,卻是不敢再做任何停留,把離莫放到馬上,安於自己的身前,急匆匆地帶著隊伍離開。

  一路上,他沒有停步,直直朝王宮奔去。

  他不知道小太子遇到了什麼,可是他身上的香氣卻是如此熟悉難忘!

  鐘離,是你回來報仇了?


44
  離宮近兩個月的小太子回宮了!

  獲悉喜訊,莫語放下了瑣碎的政務,親自來宮門口迎接,太后也聞訊而至,等待自己心愛的小孫子。

  王宮中的這兩位都到場了,做奴才的也不敢有所怠慢,因此等待的隊伍一層層擴大,到了最後,除王后之外,幾乎整個後宮的人都被驚動了。

  「來了來了,快去稟告陛下!」

  管事的宦官站在宮門前,見前方的隊伍漸漸走來,立即派屬下進宮稟告。

  莫語一接來報,也不管什麼禮節身份,直接衝了出去。

  看他那樣,太后跟在後面也不禁感慨:難得他如此重視莫離,也算是給鐘離的一些補償了。

  「離兒!」當隊伍到達宮門口,莫語按耐不住欣喜,直接奔到祥勤的馬前,想將孩子抱下來,然而……

  「……!」一股奇異的香味襲來,讓他的手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中。

  久違的體香,封存於心底深處的記憶,頃刻間被輕易調了出來。

  難忘那個一身月白色素衫的少年,帶著微笑站在自己面前,香味浮動的空氣中,似乎又悠悠傳來那人溫柔的聲音:「不要害怕,我是來保護你的。」……

  「鐘……離?」莫語瞪大了雙眼,艱難地吐出兩個字。

  緊跟在他身後的兩名宦官和女官在聽見這個名字的時候也是渾身一怔,就和起初祥勤的表現一樣,不同的是他們現在的表情是害怕,而祥勤的則是驚訝!

  他們都知道!

  離莫也有些意外,原以為爹只是得罪了權貴,可是如此看來,似乎真相要比他的想像複雜許多。

  讓這樣的尷尬繼續下去不行,於是離莫調整了呼吸,露出天真的笑嫣,以抱怨的口吻道:「父王,你說什麼呀?是我,離兒啊!你不認得我了?」

  「離兒……!」莫語似乎這才清醒過來。

  抬起頭,看向坐在馬上的孩子,那張臉的確是自己的兒子,可為什麼……會把他和鐘離相疊?因為這股香味嗎?

  急忙把孩子從馬上抱下,可莫語並沒有把他放在地上,而是親手抱他回了自己的寢宮。

  他什麼話也沒問,什麼也沒有說,只是一味徑直地走,經過太后身邊,太后原想抱抱孫子,可也在那股香味前愕然駐足。

  太后看著莫語抱著的孩子遠走,那孩子留給她一個微笑,她震驚了!

  為什麼?為什麼他會來這裡?他不該來的……可他來了,那麼……莫離呢?

  ……

  離莫攀住莫語的肩膀,一路上打量著見過的所有人,他們有人驚慌,有人木然,有人惶恐,也有人詫異,不同的表情卻反映了相同的一點,他們都知道「鐘離身上的香味」!

  在他仔細分析和思考的時間裡,莫語把離莫帶到了自己的寢宮,吩咐宮人們燒浴水,準備衣物,上飯菜,遣掉了宮裡所有的人,就剩下他們兩父子。

  「離兒。」他將離莫放在床上,自己則屈膝在床邊,嚴肅地問道,「父王不論你為何離宮,也不問你這些天所在哪裡,可有件事你一定要告訴父王。」

  離莫乖巧地頷首,「父王請問。」

  把手放到兒子的臉頰邊輕撫,嗅著那香氣,莫語充滿了期望,「離兒,這些日子你遇到過何人?為什麼身上帶著這樣濃郁的香氣?」

  這個人想知道爹的行蹤?離莫有些不理解,不是他將爹貶成了奴隸然後送出王宮的嗎?

  「這個……是這個的原因!」離莫解下香包給莫語聞了聞。

  「那這個香包又是哪裡來得?」莫語急切地追問。

  離莫原打算說買的,可是現在,他的計畫改變了!

  「叔叔送的。」

  「叔叔?」莫語猜測,他口中的叔叔或許就是鐘離,於是急忙又問,「那他人呢?你知不知道?還是這些天你都和他一起?他好不好?啊?」

  一連串的問題險些將離莫問傻了眼。

  聽起來,這個人似乎不壞,至少他很關切爹,但他可是韜瀲王,想知道的話不會自己去查嗎?

  「唔,父王的問題好多……離兒就一個個來吧!」離莫將問題整理了一番,才開口回答,「其實是我離宮後沒有去處,漫無目的走了很久就迷路了,這個時候就遇到了叔叔,叔叔帶我回家,送我香包,還做飯給我吃,我就在他家住下了,可後來不知怎麼的,叔叔就帶著妻兒搬家了,留下我說是有人來找我,而我到山腳下一看,果然是祥勤叔叔來找我了,就回來了。」

  「妻兒?他成親了?」莫語有些吃驚,可轉念一想,又喃喃自語道,「也是……他年紀不小了……成親是應該……應該的。」

  他說得很小聲,但離莫還是隱約聽見了,他的語氣有些悲哀,又有些失落,還微微帶著自責,離莫總覺得有說不出的奇怪。

  「那他過得好不好?還有……他對你……」有些話莫語問不出口。

  「叔叔對我很好啦,就像對親生兒子一樣。」他可沒說謊,爹對莫離就是當親兒子看的,「不過說過得好不好……」

  「怎麼?他不好?」莫語急了。

  離莫見狀,卻故意岔開話題:「父王,你很關心他?你們認識嗎?」

  他的話激到了莫語,他也察覺到自己的反應過度了!

  「啊……不,沒有……」莫語慌慌張張掩飾。

  殊不知,他的掩飾反而使離莫覺得他的嫌疑更大。

  「哦。」離莫假假地回了一聲才繼續,「叔叔過得當然不可能好,因為他是奴隸嘛!」

  他的一句話讓莫語頓時沒有了聲音,就看他雙手握拳,緊咬下唇,連身體都在微微顫抖,似乎很生氣的樣子……

  「雖然叔叔蒙著臉,可是臉上的字,我還是可以看見。」假裝一無所知,離莫繼續試探,「奴隸的話,生活辛苦不說,還要被人隨意使喚。他們家裡除了我以外,從早到晚可是都不見半個人影啊!」話到這裡,他還重重嘆了口氣以表惋惜之情。

  事實當然不是這樣,想娘還活著的時候,也不讓爹幹半件重活,娘死了,幹重活的也是他,哪裡輪得到爹啊!?

  這麼說純屬糊諏,來博取王的同情而已。

  果不其然,莫語的臉色越來越差,聽到最後還氣急敗壞地敲上了床沿:「可惡,他不是帶走很多珠寶嗎?還缺什麼錢!?」

  珠寶?爹有這種東西?

  離莫想著,鐘離那張牲畜無害的笑臉就浮現在眼前……

  搖頭否定,他爹就算是一箱珠寶擺他眼前,也不會拿半樣,因為他根本沒有控制金錢概念的那條神經。


45
  「父王啊,奴隸就算拿了珠寶,沒有主人出具的字條,當鋪也不會給當的吧?」離莫出聲提醒。

  意在顯示鐘離是冤枉的,他根本沒有偷!

  而這一句話也確實提點醒了莫語,很難想像,他記了十年的心結居然被孩子的一句話化解了。

  「是啊……」莫語開始低喃,「他根本不能當那些東西,也不可能去賣……那他為什麼要偷?」

  「父王?父王?」離莫將他的思緒拉回,「怎麼了?你知道那個叔叔嗎?太好了……那我以後還能見他嗎?離兒想報答他……」

  這樣也好方便他出宮去見爹和莫離,雖然嘴上不說,他對那兩個生活白痴可是擔心得很。

  但天底下就是沒有那麼順心的事。

  莫語想了半天,到宮人們都準備好了浴水和換洗的衣物,離莫洗完了澡,晚膳都擺在了他們面前,他才緩緩回過神,與離莫一起坐到餐桌邊。

  「還是不要了……他未必想見我。」莫語嘴角邊的微笑帶上了些許無奈。

  拿起筷子,撿起幾樣莫離最愛吃的小菜添到離莫碗裡,然後盛上一碗湯放到他手邊涼著,自己則不動地看著離莫吃。

  離莫被他看得不好意思,還是乖乖低下頭吃飯,順便躲避陌生的視線。

  桌上的小菜有他根本不曾見過的精緻,連炒的素菜都比自己家裡弄得好看,還真是不甘心!

  撿起一筷子入口……嚇!味道真好,自己的手藝可沒那麼有火候,豐盛的晚膳讓離莫食慾大開,情不自禁地將桌上的菜盤子快速掃蕩一空,連白飯都添了兩碗。

  最後吃飽喝足了,才放下碗筷,滿足地呼出口氣,可這時他才察覺對面的韜瀲王居然愣愣地看著他,碗裡的白飯才解決了一半,而他連點渣子都沒有留下!?

  「嗯……那個……我……」正想著該如何解釋,忽然一雙溫暖的手捧起了離莫的小臉。

  抬頭看去,是莫語正面露微笑地對著他。

  莫語用手指擦去離莫粘在嘴角上的飯粒,寵愛地拍拍他嫩嫩的小臉蛋,「離兒,吃飽了?這些日子吃了不少苦吧?」

  離莫瞪著大眼睛望著他,他現在是明白了,離莫為什麼會有那樣的性格。

  「還好,不過和宮裡比起來真的很辛苦。」事實,這個是事實,「誒,父王,離兒留的信看了嗎?」

  「看了,話說回來,你幹的荒唐事也不少了,這次用得著出宮來躲嗎?」莫語至今仍然想不通。

  「唔……」離莫移動位置,坐到了莫語的身邊,「父王,無論離兒做錯什麼,你都不怪罪我麼?」

  「只要不過分,自然不怪罪。」捏捏兒子的腮幫子,莫語笑道。

  「那麼……可容離兒問個問題?」

  「你問。」

  離莫思索了一下,旋即就問:「鐘離是誰?」

  「啪!」話剛出口,莫語就將手邊的瓷碗摔在了地上。

  他愕然回頭,看著離莫純真好奇的臉龐,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你……你哪裡聽來的……這個名字?」莫語拉住他的手臂輕晃,而那陣陣香氣也隨風舞動散逸開來,「他告訴你的?是他對不對?」

  「他?哪個『他』?」耍人耍夠夠,離莫最擅長這個了,繼續一臉無辜地回答,「沒有啊,只是從母后那裡聽到的。」

  聽說這個王后待莫離很不好,所以離莫從進宮起初就決定好了,一切罪過都推給她來承擔吧!

  「玲瓏?那個女人……」莫語真恨不得廢了他,可現在還沒有到時候。

  離莫眼珠子轉轉,不死心地追問:「父王?他是誰?能不能告訴離兒?」

  看著兒子如此好奇,莫語有些為難,他總不能對孩子說出實情吧?

  而且事實上,他對鐘離的感情也是他這十年中慢慢感悟才得出了,也就是說除了他自己,連鐘離都不知道那份難言的真情……

  面對玲瓏的孩子,這叫他該如何解釋?

  「時間不早了,離兒還是早點休息吧!」莫語最終選擇了岔開話題,逃避。

  眼見今日把王逼到了極限,離莫也不再打草驚蛇,打算好好休息一晚,明天繼續從其它方面下手探查。

  「那麼離兒就先……」正要告退,可莫語忽然阻止了他。

  「等一下,離兒,今日能不能留在父王這裡?」

  離莫想了想,便頷首應允,「好。」說罷,小小的身軀就鑽進了被窩裡。

  經過一天的勞累,孩子疲憊了,柔軟的被縟與棉塌包裹著離莫,他很快就進入了夢想。

  莫語則點起燈,批閱了一批奏章,食用了一些點心,然後沐浴更衣,到了更天才悄悄鑽進被窩裡。

  可不同往常,被子一掀開就泛出了濃郁的香氣……

  莫語不禁輕笑出聲,「這孩子……居然連睡覺都帶著香包……真是……」

  伸手取出離莫懷裡的香包,離莫卻因為受擾而扭動了小身子,莫語用手撫摸他的小背脊以示安撫,而將取到的香包放在鼻間輕嗅,果然是鐘離的香味。

  「鐘離……」每每在寂寞的夜晚,莫語都會念起這個名字。

  回憶往昔,有時甚至會被自己的幼稚惹得笑出聲,但笑聲過後,迎來的往往是更甚的死寂。

  「唔……爹……」此時,身邊的孩子忽然呢喃著什麼夢語。

  莫語連忙摟住他,就和以前一樣,把他納在懷中,讓他枕在手臂上,然後下顎貼上孩子的小腦袋。

  而今夜的孩子似乎沒有那麼合作,小手總是喜歡露在被子外面,莫語也只能認命地一次又一次地幫他掖好被子。

  最後忙完,連莫語也不由地搖頭道:「這孩子這些天,還真的變了不少……」

  原以為早上聽到了鐘離的消息,今夜也會失眠一宿,可令人意外的是,躺進被子不久,在離莫體香的薰陶下,莫語漸漸有了睡意。

  孩子柔嫩的肌膚與他相觸,讓他有了幻覺,曾幾何時的深夜裡,也有這樣一個人讓他靠著摟著,全身散發的香氣比屋內的熏香更有催眠的效用,莫語最是喜歡。

  久久,懷中孩子的影子逐漸消失,代替他的是那個令人懷念的身影……

  鐘離……

  哥哥,你來看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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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盡現,天懸星河,坐在門前的空地上,抬頭仰望就能看見漫天星跡。

  雖然天氣已漸漸入冬,天色也越發深沈,但罕見群星的莫離還是喜歡在這樣的夜晚跑到外面賞星。

  偏偏還遇上個對兒子唯命是從的老爹鐘離,兩人一到夜晚也不顧這寒風瑟瑟,泡上茶,拿出幾塊餑餑,就坐在門口的石凳上一起觀星。

  這若是以前被離莫看到鐵定是大發雷霆,可是現在「山中無老虎,猴子稱大王」,人家去做倒楣太子,他莫離則舒舒服服躺在爹懷裡逍遙。

  小手一指天上,「爹,那幾顆星像不像猴子?」

  鐘離披著家中唯一的毯子,懷裡摟著心愛的孩子,露出滿足的笑容道:「很像。」

  「還有那裡,像不像山羊?」小手繼續偏向另一邊,莫離的小腦袋向後揚起,對住鐘離深邃的雙眸問。

  鐘離還是以笑回應,「也很像。」

  雙手環住莫離,低下頭親親他的小額頭,孩子的體溫讓他倍感安心。

  其實從很久以前他就發現,自己的內心深處似乎存在著某種恐懼,他擔心自己孩子會隨時隨地消失,可他也不知道這樣的恐懼從何而起,他不過是個奴隸,而奴隸的孩子也……

  「唔……」又來了,每次一想到這個問題就會頭痛耳鳴

  敏感的莫離也發現了爹的不對勁,急忙關心地握住他的手,「爹,是身體很痛嗎?」

  莫離與鐘離相處的日子也不短了,雖然以前聽離莫說過,爹的身體很不好,手筋和腳筋都是斷了再續,所以不能幹重活,而且一到陰天、寒天,他渾身的骨頭都會痠痛不已。可隨著氣候逐漸寒冷,當他親眼看見時還是嚇了一跳。

  記得就在不久前的雨天,他還欣喜著能見雨後的七彩辰光,可誰知一去看爹,發現他居然全身蜷縮在床上瑟瑟發抖,為了不讓莫離發現異樣,還忍痛咬破了嘴唇。

  那樣的畫面見一次就夠觸目驚心的了,莫離很難想像,離莫看了十年,那會多麼得心痛!?

  同時他心中也起了疑問,究竟是誰把爹害成這個樣子的?

  「沒……沒事。」鐘離還是用笑臉撫平孩子的憂慮,「小離兒不要擔心。」

  這是鐘離給起的小名,離莫是「離兒」,而莫離則是「小離兒」。

  「唔!」每次聽到這個名字都很不爽,「爹,我們明明一樣大,為什麼要給我這個『小』字?」

  鐘離淺笑著點點他的鼻尖,「因為他先出生,而你是他弟弟。」

  「為什麼?」莫離敏銳地察覺了怪異的地方,就立即追問下去。

  「離兒身上帶著香啊,我族只有長子身帶……」話到這裡忽然停住,鐘離自己也愣了愣,隨即自言自語,「奇怪……為什麼我會知道這些?」

  他分明什麼都記不得啊!?

  那應該是以前印象深刻的記憶,莫離記得宮裡的老師曾經說過,如果人對某些事情記得特別牢,那麼就算失憶,那些記憶也會滲透在他的一言一行中。

  剛才爹說得那麼順口,應該不假,那麼就算是有線索了,長子帶著香氣的家族……恩……

  「……!」

  莫離腦海中靈光一閃,好像以前……

  「孫兒給祖奶奶請安!」

  已進宮多日的離莫完全掌握了王宮裡對人該有的態度,「莫離」見什麼人該笑,見什麼人該鬧,他都基本清楚,可是只有一人……

  「離兒!?」太后見到小孫子,立刻歡喜地迎上去。

  離莫也伸開手讓她抱,正如莫離所說,太后很疼愛小孫兒,一切都以他為先。

  「祖奶奶,母后要找我,讓我躲躲啊。」俏皮的語氣儘量模仿莫離,小手掌一合,可愛地請求道。

  果然如此!

  太后也算是明白,自從這孩子進宮,什麼都和莫離一樣,只有對待玲瓏的態度上有巨大差異。

  莫離對玲瓏是唯唯諾諾,一心希望得到母后肯定,而這個孩子……

  「呵……」太后不禁輕笑出聲,「離兒今日又怎麼得罪你母后了?」

  離莫則無辜地搖搖頭,「沒什麼啊。今日在花園裡看見一隻好漂亮的鳥籠,籠裡的鳥兒也很美,離兒覺得鳥兒還是適合藍天,所以就放了它們咯!」

  「哈哈……離兒『沒想到』那鳥兒卻是太師送給王后的禮物是吧!?」太后最終還是笑出了聲。

  「不錯不錯。」離莫拚命點頭,「這也不能怪我,又沒有人告訴我,所以祖奶奶,嘿嘿……」

  瞭解地拍拍他的小腦袋,祖孫兩人相視而莞,畢竟這樣的合作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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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果然,過了沒有多久,玲瓏便怒氣衝衝地跑進了太后的宮裡尋人,而太后正悠閒地坐在亭子裡,和小孫子暢所欲言。

  一見離莫的身影,她就更加惱火了!

  從這個孩子來請安的那一瞬間,那股令她厭惡的香味又重新出現。

  雖然那孩子說是香包的關係,宮裡人也信了,但她知道,不是那麼回事。

  他是鐘離的第一個孩子,身上帶香,而並非莫離,應該是那個祥勤已經處理掉的孩子!

  但他活生生地站在眼前,甚至還代替了莫離,這讓她震撼,也同時明白,祥勤在十年前已經背叛了她。

  可這個孩子為何會以如此荒謬的形式進宮?是誰派他來的?難道事情和鐘離有關嗎?還有真正的莫離現在又在哪裡?這些疑問她卻也是一無所知……

  「臣妾給太后請安!」無論多麼生氣,必要的禮儀還是少不了。

  但從她瞪著離莫的表情中就可以清楚,現在她是多麼得憤怒!

  「平身吧!」太后很欣賞她的表情。

  玲瓏太過自負,以前宮裡,她可沒有這樣的表現,還真實屬難得。

  「今日王后前來所為何事?」太后假惺惺地問。

  「臣妾為尋太子而來。」說完還狠狠瞪了一眼離莫,「太子近日過分頑皮,還請太后將他交由臣妾管教。」

  說的好聽,是「囚禁」還差不多!離莫心裡暗暗嘀咕。

  他見到王后的第一眼也沒有什麼好印象,那天她背向著自己,也許壓根就沒有打算理會,可是在聞到那股香味之後,她的反應卻比宮裡任何人都大,連韜瀲王都不及她。

  而後她對離莫就是百般為難,處處刁難:嫌棄他字寫得不好,讓他去抄宮裡的全部藏書;說他不識大體,讓他徹夜站在園中反省;更甚者,罵他與宮人太過親近,將他關在黑暗的殿中,不得進食。

  若是莫離也許真的會按照她說的做,但他是離莫,除了爹外,他可是天不怕,地不怕!

  王后叫他幹什麼他偏偏不幹,還處處與她唱反調,所以這些天,王后最常帶的手飾壞了,最喜歡的衣物破了,現在連最愛的鳥兒也被放跑了。

  「母后,兒臣又做錯什麼了嗎?」離莫吸吸鼻子,一副天真無邪的模樣,眼睛濕潤潤的,好像說什麼重話他就要哭出來似的。

  玲瓏才不受他這一套,怒瞪依舊持續著質問道:「太子,本宮的鳥籠為何會無辜打開?」

  「兒臣不知。」知道也不告訴她,「母后的鳥籠打開了嗎?是哪一個?」繼續裝傻。

  「如果太子忘記了,那麼本宮就提醒你,就是那裝著金絲雀的鳥籠!」王后黛眉微蹙。

  離莫咬咬下唇,然後一股腦兒地栽進太后懷裡委屈地說道:「祖奶奶,母后的意思是說我放走了鳥兒,可我一天都在這兒陪您,怎麼可能去幹那樣的壞事!?您幫我說說呀!嗚嗚……」說完居然還假哭起來。

  「離兒乖。」太后怎麼可能忍心見孫兒受委屈?於是她輕拍孫兒的小背脊,而對玲瓏的態度立即變得尖刻,嚴肅地說,「王后,說話可要講證據,離兒是你的孩子,你連自己的親兒都信任不過,你太過分了!」

  她也難得逮著機會利用一下自己的太后身份殺殺玲瓏的銳氣。

  「我沒……」

  斷然阻止她的話語,太后怒道:「不要再說了,離兒一整天都在哀家這裡,難道你不信嗎?」

  面對這樣的太后,玲瓏也不好說什麼,只能低聲下氣地回答:「臣妾不敢!」

  窩在太后懷裡,離莫偷偷瞥了一眼玲瓏,然後自己心裡暗暗偷笑,王后吃鱉的表情看著真爽!

  「知道了,那就點退下吧,哀家和離兒還有事情要說……」

  「是,臣妾告退。」

  於是乎,再一次王后玲瓏鎩羽而歸……


48
  「噗……哈哈哈哈!」王后一退下,祖孫倆人相視一眼,情不自禁地噴笑出聲。

  連站在一邊侍候太后的佟嬤嬤和從小照顧小太子的蘇嬤嬤也忍不住掩面而笑,周圍的宮人見狀也有不由笑起來的,頓時太后的後院笑聲成片。

  離莫乖巧地下地,懂事地朝著太后一拜,「多謝祖奶奶幫忙,離兒感激不盡!」

  「好了,來!」太后把他抱到自己的腿上坐下,聞著那股異香,又彷彿回到了以前,「祖奶奶問你,離兒,這些日子過得好不好?」

  「當然好。」不愁吃穿,還會不好嗎?

  「是嗎……」太后語氣放柔,將他耳鬢處的幾縷散發掖至耳後,入神地看著他,「好……長得真是好模樣,真像……」

  「祖奶奶?」離莫有些疑問。

  不,應該是從見到太后之後,就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她好像知道一切,所以總是袒護保護自己,可應該不會啊,除非她知道……

  離莫越是在宮裡生活的時間長,就越覺得自己爹的事情離奇複雜。

  宮裡沒有一人提到過鐘離,但他們聞到香味的反應卻分明顯示他們知道他。而在宮裡,一個人不被允許提及的唯一原因就是此人由於「某個事件」而因引發了「忌諱」!

  可離莫回想自己爹的樣子,怎麼看也不像是那樣會惹事生非的人,而且這個太后待他雖好,卻又時不時地冒出一些另帶含義的話語,也不知她的真實目的是什麼。

  一旁的佟嬤嬤見主子失態,立刻從旁提醒,這才點醒了太后,她及時停止了自己的思緒,乾笑著轉移了話題,離莫也十分配合,他們各懷心思又重新開始了新的話題……

  而同樣是在今日,前面的政殿,一項重大的事件發生了!

  「你說什麼?」莫語聞訊震驚地從王座上站起,走到祥勤面前質問,「把剛才的情報再說一遍,亓羿和芒楚怎麼了?」

  祥勤也是料想不到,事情為何會變成這樣!?

  「回王的話,情報的確不錯,亓羿和芒楚……開戰了。」

  「荒謬。」莫語難以置信地在臣子面前不停踱步,「怎麼可能?他們開戰的原因就是和親的問題?」

  此時,另一位邊防將軍站了出來,語氣深沈地回答:「不是的,王,芒楚原來表面上已經同意了和解此事,亓羿都已經派出了和談代表,可是芒楚國主臨時變卦,居然……居然襲擊了和談的隊伍……」

  「亓羿因此感到受辱,所以開戰了?」莫語不覺得亓羿皇帝會如此。

  「不是,和談隊伍中也有高手護駕,所以死傷並不慘重,不過此次和談隊伍中卻有亓羿的五王爺,他在這次襲擊中……」

  「死了?」

  祥勤低頭頷首。

  而莫語則無力地倒在了座位上。

  「原來如此……」他不停地重複,「死了得寵的小王爺,難怪……」

  「那王,我們該怎麼辦?」邊防的武將軍們齊聲詢問。

  他們該怎麼辦?幫助其中一方?或者坐山觀虎?還是……

  莫語思考了片刻,才出聲問祥勤:「照你看來,兩國誰會勝利?」

  祥勤下跪,謹慎地回答道:「王,戰爭不是兒戲,無論誰都不能揣測它最後的結局,微臣也不能。」

  「是麼?」莫語站了起來背向他,開始細細分析,「無論國力還是兵力都是略勝一籌,不過凡事講究『天時地利人和』,如果他們運氣不佳……」

  「王說的是,照微臣來看,我們應該先派人去邊境打探一下雙方虛實,而後再做定奪。」韓衛提議道。

  轉身睇了他一眼,莫語又問:「那麼太師覺得該派誰去比較好呢?」

  這老狐狸又要出什麼點子了,莫語到要看看!

  「王!」

  「太師,莫要胡言。」祥勤阻止道,「王乃千金之軀,怎麼能在這個非常時期,親為那麼危險的事!?」

  「將軍莫急,正因為王是我韜瀲國主,故而也最有立場去瞭解兩國的戰況。」韓衛應對自如,「與其偷偷派出奸細惹火上身,還不如讓王正大光明地去邊境查訪。」

  「可這樣會不會讓人覺得我王另有所圖?」

  「太師所言存有風險,萬一兩國戰亂禍及邊境,傷及到王,那豈不是得不償失?」

  「可我覺得太師言之有理,兩國均為我國鄰里,為了我國利益,王當然有權力知道他們的戰爭會不會影響到我國邊境。」

  「的確也是情理之中,不過……」

  朝臣們你一言我一語地競相發表自己的意見,莫語聽著他們的薦言,著實頭痛。

  最後他終於忍不住,爆發地吼道:「夠了,全都給本王閉嘴。」

  下面立刻安靜了下來。

  瞪了他們一眼,莫語的視線最後落在了韓衛的身上。

  「太師,本王不在宮中,可會有人趁機而入?」

  這話擺明是講給韓衛聽,趁此機會讓他在各位面前表個態,若是以後發生了內亂,他也有個正當的名義誅殺!

  「不會,若有此等不忠之人,微臣定當親手將賊臣斬於刀下。」韓衛信誓旦旦地道。

  「好!」他就是要這句話,「祥勤,帶上幾對輕騎,明日出發,隨本王去邊境一趟!」

  祥勤還想說什麼阻止,可見王如此堅決地態度,他也知多說無益,只能答應下來。

  韓衛滿意地看著自己佈置的棋局一點點展開,暗中露出了詭異的微笑。

  不忠之臣,會在王不在的時候篡奪王位,然後在後世留下萬般駡名,他才不會做那樣的蠢事,王還在,他就是「篡奪」,可是若王死了呢?


49
  「咦?父王要出宮了!?啊!」

  驚訝過頭的離莫將擺在眼前的湯碗都給打翻了。

  「離兒小心,怎麼那麼不小心?快過來。」莫語急忙拉過兒子,拿起女官遞來的巾帕擦拭他身上濺到的污漬。

  宮人見狀,急忙上前打掃那打翻的湯碗,而離莫則坐到了莫語的腿上,心不在焉地享受韜瀲王的服侍。

  莫語要離宮,就意味著他之後的一切計畫都要泡湯了,那可怎麼辦?

  「父王,你什麼時候回來?」

  萬一要等很長時間,真正的莫離怎麼辦?兩個人不可能互換一輩子吧!?

  「唔……有點不確定……」

  這下真的糟糕了!

  看著離莫苦惱的表情,莫語誤會了他是捨不得自己,於是便笑笑拍了拍孩子的肩膀,「不要這副表情,父王不在還是有祖奶奶和蘇嬤嬤陪你玩啊,還有那麼多宮人,你不會寂寞的。」

  離莫聞言,小腦筋立刻動了起來,眼珠子一轉,忽然一個激靈,腦袋裡又冒出了另一套計畫。

  「呃……父王,你要離宮前能不能給我道特許令?」咬著食指,離莫眨眨大眼睛祈求。

  莫語好笑地看著他問:「什麼?」

  「我要隨時可以出宮的權杖。」

  「不行。」

  「誒?為什麼?」離莫假裝失望地垂下頭。

  他就知道他不會同意,不過不怕,他還有下一招。

  「你小子還好意思問?」莫語指頭點點他的額頭,「上次鬧失蹤的是誰?」

  「那……那是……」吸吸小鼻子,大眼睛再眨眨,似乎比之前濕潤了許多,抬頭望向莫語,已經是百分百的哭前準備了,「父王,我不是故意的……是……是……嗚……」

  無敵耍賴大絕招,包管每次都靈!

  事實果然如他猜想,孩子一哭,莫語就沒了章法,立刻手足無措,都不知道該擺放在哪裡。

  「喂……離兒……這個……也不用哭吧?」語氣放柔,示弱地問。

  但離莫卻是哭得更大聲,擺明不給面子,「嗚嗚……都是父王不好……父王不讓離兒出去……不信任離兒……」

  「這個不是不信任,是……」

  「哇哇……那父王是在欺負離兒……」

  「哪有什麼欺負,是……」

  「哇哇哇哇……」

  「離兒你……」

  「哇啊啊啊……」

  「……夠了。」小聲。

  「哇啊啊啊……」

  「我說夠了!」一拍桌,莫語嘴角抽搐著喊停。

  而離莫也停止了,不過水汪汪的大眼睛瞪著他,大有「不答應就再給你好看」的威脅氣勢。

  莫語頭痛地揉揉太陽穴,最後還是從身上解下了腰牌放到他手裡,「記得,這次不要再玩失蹤了,不然祖奶奶真的要擔心死了。」

  「好好!」離莫即刻眉開眼笑,收好腰牌,就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坐回原位繼續用膳。

  他暗地心想:果然是有什麼兒子配什麼爹,莫離這一招還真的很管用!

  而莫語不禁苦笑著搖搖頭,有這樣的兒子是幸與不幸哦!?可再看看孩子臉上純真的笑顏,一切苦惱都煙消雲散了……

  山腳下的小石屋裡,鐘離心情極佳地在屋內做飯,莫離閒來無事,一下跳上綁在大樹上的鞦韆,越蕩越高,也越看越遠。

  「爹,這個鞦韆是誰做的?」蕩到高點,莫離忽然問。

  小石屋的隔音很差,只要稍微放高音量,屋裡就能聽見,相反亦之。

  鐘離也耐心回答:「是你娘啊,怎麼不記得了?」

  記得是妻子閒著無聊做來的東西,說是也好給兒子小時候玩玩。

  「哦,娘……祗……慧……祗慧?祗……恩……啊,想起來了!」莫離大叫。

  鐘離卻有些莫名,「想起來了?」

  「哈哈,是記起這是娘做的了。」莫離回道。

  「哦,原來這樣。」鐘離也不疑有他,低頭繼續做飯。

  而屋外的莫離卻是將整件事理清了思路,從聽鐘離之前所說的「長子帶香」這事,他就想到了以前照顧自己的蘇嬤嬤曾經說過關於韜瀲藥師一族的傳聞。而今祗慧這個名字他也記起來了,是宮裡的宮人間的謠言,他是拿來當戲聽,有說宮裡曾經有個惠妃娘娘,結果和人私通被趕了出去,那現在看來,傳言不假……

  「那麼惠妃娘娘私通的人是……爹?不會啊……」

  如果是,那麼他們倆應該都是惠妃所生,怎麼又會牽扯上王后呢?如果不是,那麼離莫身上的香味也很難解釋……

  「哎呀,這事太懸了!」

  種種猜測都行不通,莫離有些亂了。

  他一下子跳下鞦韆,折了一根樹枝在地上寫上了幾個名字,並開始連線。

  「父王和母后,說生下了我,爹和惠妃,生下的離莫……我和離莫……兄弟,恩……然後惠妃和父王……」

  連線連了一條條,這關係怎麼看怎麼彆扭。

  莫離頓下身子,開始點點。

  「離莫肯定是爹的孩子,那我也該是……可父王沒有必要給自己戴綠帽子,去認妃子和別人私通的孩子啊……」

  點了老半天,莫離從圖中得出了兩個結論。

  「一,我和離莫只是相似,生日也是巧合,其實我們根本不是兄弟,二……」他看向這張自己繪製的關係圖,「這裡還缺少了一根關鍵的關係線!」


50
  亓羿天祈十四年秋,亓羿與芒楚和談因亓羿五王爺之死而宣告破裂,而後芒楚為此不表絲毫歉意與悔意,天祈帝一怒之下發兵征討,一場耗時耗力,規模龐大的戰爭拉開了序幕……

  兩國都是韜瀲的鄰國,得罪誰都沒有好處,莫語選擇靜觀其變,先保自己的國土,為了這個目的,他帶上了包括祥勤在內的一隊騎兵,打算親臨邊境視察。

  可或許是暗示了他此行的艱難,從出發之日開始,氣候乾燥的韜瀲居然連日下起了大雨。

  「王,這天氣走山路真的很危險,我看還是休息一晚再走吧。」祥勤披著斗篷,看向烏雲密佈的天色,再見那不遠處的翠屏山,不禁皺起了眉頭。

  「可是將軍,這裡沒有休息的地方啊!」不知是誰回道。

  莫語聞言也停下了,看著身後的人馬,雖然有雨具,可磅礴的大雨還是讓大家濕透了。

  雨水順著髮絲滑落莫語的臉頰,他轉頭看著那座山問:「那是什麼山?我們要走多久才能有休息的客棧?」

  「這……」祥勤猶豫了一下。

  記得他是在這山另一側的山腳下尋找到小太子,那裡應該有小石屋可以休息,然而鐘離可能在那裡的猜測也讓他止步不前,不是他害怕鐘離,而是擔心現在的鐘離如果見到了王……

  於是,他選擇了隱瞞!

  「恐怕要繞過這山,才能到達鎮上。」

  「那麼遠……」莫語低喃,隨後看了看四周,「我們在天黑前能到達嗎?」

  「有些勉強。」祥勤粗略估計了一番。

  就在此進退兩難之時,忽然跟在隊伍最後的一個侍衛說話了,「王,奴才知道在翠屏山的西南山腳下有個石洞,可供隊伍休息。」

  「真的?在哪兒?」莫語興奮地問。

  「那邊,我來帶路。」那人帶上一絲詭異的笑容走向了前方。

  ……

  嘩啦啦!

  下雨天,不能玩也不能鬧,莫離安靜地待在小石屋裡,雙手撐住小腦袋,坐在床邊看著爹爹沈睡的臉。

  他討厭下雨或是陰天,每次一到這種時候,爹就會渾身痠痛不能起身。可無論爹再怎麼痛,都會對他微笑,告訴他沒事的,那樣的笑容看得他好心疼。

  「爹……」他輕聲喚道,小手也慢慢觸摸上鐘離的額頭,「還很痛嗎?哪裡痛?離兒幫你揉揉。」

  感到額頭上的柔軟觸感,鐘離緩緩睜開眼,模糊的視線只能見到一個孩子的簡單輪廓,習慣性地扯扯嘴角,抬起笑容。

  「沒事……我沒事……莫……語……」說完又沉沉閉上眼睛。

  他渾身都不舒服,只要動一動就全身痠痛,沈睡是唯一抑制遺忘疼痛的辦法。

  原想幫助爹爹的莫離卻出人意料地又聽見了父王的名字,他開始覺得奇怪。

  以前鐘離發病起來對「莫語」的反應都是「害怕」,可是這次不同,他呼喚「莫語」的聲音那麼溫柔,就像對孩子們一樣,這是怎麼回事?

  「爹和父王究竟是……」

  ……

  「祖奶奶,剛才說的是真的?」離莫吃驚地望著太后。

  而太后則滿面笑容地頷首,「誒,離兒身上帶著的香包散發的味道和他很像呢!」

  韜瀲王不在宮中,離莫閒著也是閒著,就到太后這裡坐坐,可沒想到太后潛下所有宮人,居然和他說起了故事,說是曾經宮中的藥師與離莫有著相同的香氣,這吸引了離莫的注意。

  照這麼說,他爹應該就是……可他離宮、受傷、被貶為奴的原因……

  「鐘離是個很優秀的孩子,博學多識,溫柔體貼又識大體,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

  「……!」雖然已經猜到,但聽見爹的名字還是讓離莫一驚。

  太后滿意他的反應,便繼續說道:「可人無完人,鐘離有個最大的壞毛病就是對感情太投入了。」

  「對珍愛的人感情投入不好嗎?」離莫就是聽不得別人說自己爹的壞話,居然不由地發起了反駁。

  而太后也不介意,愣了愣,旋即又笑了起來,「可哀家就是覺得他在這方面是又傻又呆,所以才被人陷害,落到了這樣的地步。」

  「胡說,我爹不傻,那都是陷害我爹的人的錯!」一提到鐘離,離莫就忘記了自己扮演的角色,生氣地站了起來,可話剛出口,他就立刻察覺了不對——糟了,露餡兒了!

  「呵呵……」然而對面的太后卻不為此話所動,依舊笑眯眯地看著他,「是啊,是陷害你爹的人的錯。」

  「祖……太后……」有些羞愧地低下頭,離莫不知該從哪裡開始和這位太后解釋。

  「是祖奶奶。」太后更正,然後把他拉到自己懷裡摟著,就像以前對莫離那樣,「告訴哀家,你叫什麼名字?真正的名字。」

  「我是離莫。」離莫自覺理虧,所以有問必答。

  「離莫?呵……一定是祗慧丫頭取的名字。」太后搖搖頭感嘆,「可不可以告訴哀家,你和離兒是怎麼相識?又怎麼會到這裡來的?」

  離莫一聽,立刻說道:「祖奶奶,這一切都是我的主意,和我爹還有莫離都沒有關係,所以請不要責罰他們。」

  太后聞言,會心地笑了,慈祥地摸摸他的頭道:「你爹娘把你養得很好呢,不要擔心,祖奶奶保證絕對不怪罪任何人,你可以說了吧?」

  有了太后的保證,離莫稍微安心下來,思索了再三便將事情緩緩道來:「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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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水持續下個不停,將事情全部講與太后的離莫安安靜靜地待在宮裡。

  他很奇怪,為什麼太后明知道他是假冒的,卻不在意,還時常找他談心,關心他的生活起居,還有讓他在意的就是太后對他爹的態度,在談到他的時候,太后總是顯得無奈和惆悵……

  是發生過什麼事嗎?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一邊的小宦官端著餐盤喚到。

  「……!」離莫這才回過神,詫異地抬頭望去,「什麼事?」

  那小宦官也被嚇了一跳,立刻回道:「是,殿下該用午膳了,太后吩咐奴才送來。」

  離莫聞言才松了口氣,「那放下吧!」

  「是。」那人匆忙放下,慌忙離開。

  離莫坐在餐桌旁,還未動筷,忽然外面又是一陣驚慌,一名小女官匆匆闖入,「殿下,不好了,太后請殿下趕快過去。」

  「唉!?」

  ……

  當離莫到達正殿時,發覺不光是太后,連王后玲瓏還有一干朝廷重臣都集合在了一起,相同的是他們臉色鐵青,有的甚至慌張地失去了主張,如無頭蒼蠅一般亂轉。

  疑惑地看著他們,離莫走近了太后的身邊,「祖奶奶?這是……」

  「離兒過來。」太后一改平日的溫柔,嚴肅且具威嚴地攙住離莫的小手,對著眾大臣道,「不管事情結果如何,都不要慌張。我們有太子不是麼?」

  她此言一出,剛才顯現慌亂的大臣們這才有些平靜了下來。

  「不錯不錯,還有太子……」

  「太后英明,老天還沒有放棄我韜瀲!」

  「可太子的年紀……」

  「太子已經十歲了,有自己的主張和意見,再加上哀家和王后的扶持,各位卿家不用擔心。」太后抓緊了離莫的手,只有離莫感受得到她的緊張

  抬起頭,與太后對視,以疑問的眼神看向她,只見太后也望著他,眼中參合了些許不忍。

  可是過了片刻,那不忍就轉成了堅定消失了,「離兒,你現在聽著,剛才有人來報,你父王在路上,遭遇了山土滑坡,恐怕是……」

  「呃?怎麼可能!?」離莫大吃一驚,「可……」他不是太子啊!

  他話還沒有出口,太后就立刻蹲下在他身邊,牢牢抓住他的肩膀,「哀家知道你要說什麼,可現在事情緊急,沒有時間讓你多做考慮,新年所以相信哀家,哀家一定會好好安排一切!」

  語畢,她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紋絲不動的玲瓏,暗示離莫。

  離莫絕頂聰明,也瞬間明白了什麼,於是立刻道:「好,一切聽從祖奶奶安排。」

  聽見他的回答,太后讚賞地深睇他一眼,隨後就高傲地抬起了頭,對玲瓏問:「太子是王德嫡長子,相信王后應該比任何人都要贊同讓他成為下任韜瀲王吧?」還把那「嫡長子」三個字刻意強調。

  而玲瓏只是輕瞥了他們一眼,回答:「我沒有意見。」

  滿意她的識相,太后點點頭然後對大家命令道:「那麼就這麼定了,再多加人手繼續尋找王的蹤跡,如果不行……那在一個月後全國發喪,而後再新年到來之際,年底為新王登基!」

  「遵命!」

  太后旨意一出,也無人敢反對,可在那低著頭的朝臣中,誰也沒有看見,那韓衛的臉上露出了陰鷙詭異的笑容。

  ……

  「唔……」從昏迷中醒來,莫語還是迷迷糊糊,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模模糊糊看見前方一個身影背著自己在路上行走,可是步伐卻很不穩定,意識還沒有清醒的莫語只有暈眩感,想要睜眼看清眼前都很困難。

  可是在迷糊中,他卻清晰地聽見了一個聲音:「王……撐下去……鐘離就在……那裡……」

  鐘離?

  莫語低喃這個名字,臉上露出了幸福的笑容,再次閉上眼睛,那人的音容笑貌似乎又重新展現在了眼前。

  他不曾看見,背著他的祥勤已經渾身鮮血,染濕了外衣。

  即使現在大雨稍停,但祥勤眼前還是一片水漬,視線模糊不清,而對鐘離最後的承諾卻讓他堅持地移動著腳步,一步一步,將莫語送向那曾經到過的地方。

  可是體力透支,又失血過多,最終在山腳下的一處僻靜的地方,他停下了腳步。

  放下背上的莫語,祥勤頓時全身失去了力氣,一下子倒了下來,摔在堆積成水坑的地面上,他再也沒有動彈的力氣……

  緩緩朝旁邊望去,似乎有個人影慢慢走向自己,他不知道那是誰,可是熟悉的香味卻騙不了人。

  在人生的最後一刻,他露出了笑意——鐘離,你我今日總算是兩清了……


52
  「爹爹,爹爹,你在哪裡啊?」手上提著雨傘,莫離心急地尋找著鐘離的身影。

  想他不過是貪睡了一會兒,誰知道就不見了爹的蹤影,這讓離莫知道,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而且看這天氣,隨時都有下雨的可能性,如果不趕快找到爹爹的哈u,只怕……

  就在此燃眉之際,忽然一道熟悉的身影讓他眼前一亮,他立刻跑了過去。

  「爹,終於找到你了,你……!」剛要抱怨,可鐘離求助的眼神和渾身的泥土卻讓他停止了,「爹,你怎麼了?怎麼搞得那麼髒啊?」

  「小離兒,來得正好,快來這裡。」說著,他拉起莫離就走。

  由於腿腳不便,兩個人速度也不是很快,好不容易來到小河邊,莫離見到的是一堆高高隆起的泥土,還有一個人半匐在河邊,可動作很不自然。

  「什麼呀……」好奇地上前一看,居然是……「父王!?」莫離吃驚地大叫。

  「唉?」鐘離聽見那個稱呼也是一愣,腦海裡瞬間掠過了什麼畫面。

  「父王,父王!」十年的感情不是說放就能放下的,莫離嘴上不說,事實上還是很想念王宮裡的親人們。

  他急速跑了過去,在鐘離還沒有做出反應之前,翻過莫語的身體搖晃,「你醒醒啊,父王。」

  「不要晃他,小離兒。」鐘離見狀也上前阻止,可接過莫語,看向莫離,他已是滿面淚水,「小離兒?」

  莫離的淚水停止不了,尤其是他看見了莫語身上那大片的鮮血。

  他越是著急,淚水就越多,到後來他不知道該如何是好,甚至連說話都開始變得斷斷續續,「怎麼辦……父王……怎麼……誰來……救救父王……」

  這時,一雙溫柔的手輕輕撫上了他的臉龐,「小離兒,不要哭,爹爹在這裡。」

  「爹?」莫離無助地拉住他的手,「救救父王,我不要父王死!」

  「好,我們就是要救他呀,不過另一個就……」鐘離為難地看向那土堆,「我到了得時候,他已經沒有氣息了。」

  「另一個?」莫離奇怪地反問,但即刻搖了搖頭,「先不說那些,爹爹,救父王要緊啊!」先不說那人是誰,眼下父王的傷勢比較嚴重。

  鐘離微微一笑,摸了摸孩子的腦袋,「放心吧,我檢查過了,這個人沒有事的,他身上的血不是他的,只是似乎受了什麼撞擊,所以意識不清而已。」

  「真的?」莫離有些不敢相信。

  鐘離不覺好笑,再次點頭肯定,「真的,所以現在把他帶回屋子吧,他需要好好的休息。」

  「唔!」莫離終於收起了淚水,幫助爹爹一起將父王帶進了屋。

  轉眼又過了四天,王宮裡派出的人手依舊沒有找到莫語的蹤跡,幾乎大半的人都認為莫語生還的希望藐視,所以將重心轉移到了小太子身上。

  面對著一群大人的獻媚,離莫也不禁暗嘆,所謂人性還真是悲哀,還是他爹好,因為無論變成怎麼樣,爹對他的態度都是一樣,想到這裡,他不由地望向翠屏山的方向……

  不知道爹和莫離過得怎麼樣了。

  ……

  「爹,父王為什麼還沒有醒?」在床邊照顧了莫語四天,卻始終不見他睜眼,莫離有些著急了。

  可鐘離還是往常的冷靜溫和,一手搭上了莫語的脈搏,把動一番後很肯定地回答:「沒事的,只要好好休息,很快……」

  「啊!」他的話被莫離一聲打斷了,轉視一看,原來是床榻上的病人有了動靜,「父王,父王。」

  莫離一下子撲到床前,激動地握住莫語的手,「你醒了?太好了,記得嗎?我是離兒!」

  「離……兒?」莫語有些遲鈍地重複著這個名字,忽然眼睛一亮,「離兒?」

  他掙紮著從床上起來,可是渾身無力,頃刻間又摔了下去。

  「啊!父王,不要勉強。」

  莫離還是個孩子,哪有支撐一個大人的力氣?奪魁身邊的鐘離摻了一把,莫語才不至於摔痛。

  「唔,多……」謝字還沒有出口,莫語的眼睛就直直地停在了那人的身上。

  「你沒事吧?睡了那麼多天,也難怪沒有力氣。」鐘離理解地把他扶回床上。

  可是莫語卻呆愣在一邊,詫異的目光沒有移動。

  莫離也少許明白父王驚訝的原因,拚命想緩解兩人的氣氛,畢竟爹爹已經不記得什麼了,「父王,也許爹以前……嗯……做得不對,可是……現在他救了你,也算是將功補過了是不是?」

  但他的話好像沒有用,莫語還是一動不動。

  而那邊的鐘離也沒有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就是覺得奇怪,這個人為什麼用那麼奇怪的眼神看自己?

  他們以前認識嗎?還是……妻子的朋友?

  「爹?」莫語終於出聲了,卻是以疑問的口氣問向莫離,「離兒,你叫他什麼?」

  「父王,聽我說……不是的……」

  可鐘離在旁卻接下去道:「是啊,小離兒和離兒都是我的孩子,有什麼問題嗎?」

  聞言的莫語突然激動地拉住了鐘離的衣擺:「如果他是你的孩子,那我是什麼?」

  「公子?你說什麼啊?」鐘離更加莫名了。

  對著他疑惑的表情,莫語的怒火瞬間衝了出來,「我掛記了你十年,可你卻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地再次出現在我面前,還說我兒子是你的孩子,你究竟要怎麼樣?鐘離!?」


53
  雖然對方口口聲聲喊著自己的名字,可鐘離還是毫無印象,一臉茫然地望向莫離,似是在詢問眼前莫語的真實身份。

  莫離也是滿面為難,猜出了爹的身份,他也明白父王不會那麼輕易饒恕他,可是聽剛才的對話,卻似乎又隱藏了什麼,他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了。

  眼見兒子的表情,鐘離也頓時明白了,正要開口說話,忽然背脊一陣痠痛,他不得不彎下腰,眉峰也漸漸皺起,「又要下雨了……我出去收拾下。」

  「喂,你等……」剛要打算阻止他的莫語卻詫異地發現,鐘離走路的姿勢有點異樣,不由地將視線停留在了那隻頗腳上,「你的腳……怎麼了?」

  驚訝愕然的眼神不是騙人,可他的疑問還是引來了鐘離和莫離的不解,既然莫語認識鐘離,那沒有理由不知道他頗腳的事實啊!?

  「父王你不知道?」

  「這位公子,我的腳已經頗了十年多,既然你不知道,想來定是你認錯人了。」鐘離想得再簡單不過,此人傷勢剛愈,頭腦還有些不清。

  而被這麼一說,莫語急了,伸手就去抓他的手,可是一觸上他的手,又是一股異樣的觸感……

  「……這是什麼?」拉住鐘離的手腕,莫語翻轉一看,一道醒目醜陋的疤痕展示在了眼前。

  「或許是以前受傷的,我也不太清楚。」鐘離抽回手,回答得很平靜,畢竟過去的已經過去,沒什麼好追究的,何況他什麼都記不得了。

  「什麼叫不清楚!?」莫語激動地大吼,絲毫不顧及孩子在場,「你是因為受傷,所以才逃出王宮是不是?那裡有人要對你不利,所以你才走了……是誰?那人是誰?」話到最後,他已經抓住鐘離拚命搖晃。

  「父王,你冷靜一點啊!」莫離已經覺得爹爹的身體情況不對,怎麼可以再讓父王這樣折騰?「爹爹身體不好,要是出事了,離莫會殺了我的!」

  莫語聞言,頓時愣住了,放開鐘離,視線回到孩子身上,靠近一嗅,果然已經沒有了香味!

  「離兒,你為什麼會在這裡?還有身上的香包……沒有帶?」

  現在想來,有太多的疑問讓莫語困惑,也有太多的巧合讓他不安。

  被問到的莫離看看身邊的爹爹,又看看床上的父王,也只能深深地嘆了口氣——誰來告訴他,到底該如何是好啊!?

  「阿嚏!」此時在宮中的離莫一瞬間打了個冷戰。

  坐在他身邊教導登基大事的太后立刻關心地上前問道:「離兒,沒事吧?」

  「沒……」離莫立即坐端正,恢復原樣,「祖奶奶繼續說,為什麼要我遠離王后?」說起來,莫離應該是她的兒子吧?

  「因為她恨鐘離。」太后的話簡單明瞭,「而且她知道你們的秘密!」

  「呃?」離莫怔住了,「她知道?知道我和我爹?那麼……」現在那兩個人不是很危險嗎?

  「玲瓏本來是個很聰慧的姑娘,可惜命運弄人,讓她變成了現在這個城府頗深的王后……要說罪魁禍首,不是你爹也不是莫語,應該是哀家吧……」

  離莫好奇地望著她,「太后?」

  太后苦笑地撫摸著他的小臉蛋,「如果哀家早點發現……也許事情就不是這樣的……」

  「發現?」

  「離兒那麼聰明,難道就不懷疑自己的身世?」太后不信他不曾想過,「為什麼你有你爹的香味,而莫離身為你的兄弟,卻被以太子身份撫養?這些你沒有想過嗎?」

  離莫走到了太後面前,正色地抬起頭,「祖奶奶,您想說什麼呢?」

  「沒什麼。」太后把他摟到自己懷裡,「只是想告訴你,既然是猜測,那不妨猜測得大膽一點,也許事實就是如此。」

  「太后是說……」

  「噓,哀家可什麼都沒有說啊……」太后如頑童般一笑,將食指抵在唇邊,「有些事情,還是不要挑明更加安全。」

  「……」

  的確如此,現在是非常時期,誰也不知道將來會發生什麼,鄰國的戰爭已經不是唯一的混亂,國家缺少了一國之主,那無論在怎麼強盛都是無計可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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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空曠的土地上,一座隆起的堆土,一邊緩緩流淌的小河發出潺潺流水聲,寧靜祥和的氛圍中,莫語無言地站在堆土旁,看著在鐘離的幫助下豎起的墓碑,上面的字是親自刻上的,墓前的花是孩子早早摘來獻上的,希望沈睡在這裡的叔叔能夠一路走好。

  經過幾天的修養,莫語的身體恢復了大半,已經能夠站立起身行走,而他對鐘離的態度在莫離看來也有了很大的改變。

  初次見面的爆裂脾氣已經完全斂去,激動不再,而轉而替換的是另外一種難以言喻的曖昧情愫。

  父王喜歡爹爹!

  這是莫離敢肯定的事情,但是兩個人為什麼會變成現在這樣的局面?十年前到底發生了什麼?他的親身父母到底是誰?卻依舊是個謎……

  「莫語公子,快要下雨了,你還是回屋裡去比較好。」鐘離出門將原本曬出的一些幹草藥收回,順便提醒莫語。

  莫語一見他如此,立刻上前幫忙,嘴裡還不時嚷道:「真是的,你腿腳不便,幹嘛要做這些?我來!」說完就將那些難聞的藥籮拿進屋。

  可就在接手的時候,他忽然發現,鐘離的手上又多出了一些擦傷的痕跡,就好奇地問:「這些傷是……?」

  「啊?這個?」鐘離沒事人一樣笑笑,「下山的時候,不小心挫傷的,沒事的。」

  要三個人在大山裡靠著離莫留下的那些食物生存根本不可能,於是從幾天前起,鐘離就拿著離莫留下的一些錢去山下買些生活用品。

  照理說,應該一次就可以購齊所有物品,但是不知道為何,每次鐘離似乎都有忘記購買的東西,所以需要一次又一次地往山下跑。

  「小心點。」莫語心疼地吹吹那傷口,就像小時候鐘離對自己一樣。

  現在面對他的鐘離已經忘記了過去,所以讓莫語覺得他對人的態度也變得很不一樣,甚至有點陌生,也許他總是微笑著對付任何人,而只有對孩子時,才表現得像一個人,一個爹!

  「沒關係,要下雨了,你快去休息吧。」微笑有些僵硬,鐘離倏地收回手。

  被莫語觸及的一剎那,他居然敢到了恐懼,為什麼!?

  看著鐘離緩慢移動,莫語也知道在十年前自己將鐘離安排在王后那裡是犯了致命的錯誤,可他依舊不能明白,那時到底還發生什麼事,為何鐘離當初不告而別?為何只慧會成為鐘離的妻子?為何會有兩個一模一樣的孩子,還有那個身帶香味的鐘離的兒子……

  「鐘離,你真的什麼都記不得了?」

  「什麼?」

  「過去……」

  「真的記不得了,每次回想都是一片空白,所以也就不去想。」

  鐘離邊說邊進了屋子,卻看見莫離半掛在床上已經睡著了,於是就走上前,細心地把孩子放到床上,為他蓋好被子,然後轉身對莫語指了指床上空餘的位置。

  「睡吧,陪陪小離兒,你也需要休息。」

  莫語立刻急急問:「那你呢?」

  「我不累。」鐘離拿了把椅子坐在床邊,「這樣就好。」

  「是嗎?」莫語總覺得有些說不出的奇怪,可也不好意思拒絕他的好意,只能乖乖躺下,可沒過多久就進入了夢鄉……

  不知睡了多久,外面傳來了細細的雨聲,滴落在石窗上的聲音滴答滴答,但不知何時起,莫語隱約聽見其中夾雜了一些微微的呻吟,聽錯了嗎?

  像是要求證似的,莫語睜開了眼睛,朝床旁邊望去,卻發現沒有了鐘離的身影!

  「鐘離?」他猛然起身站起,剛要衝出屋去,可腳邊一下子碰到了什麼。

  低頭望去,竟然是鐘離蜷縮著身子躺在冰冷潮濕的地上,臉上滿佈痛苦的表情和虛汗。

  「怎麼了?」

  剛想大聲說話,鐘離卻一下子撤住了他的衣擺,「不要……吵醒小離兒,沒事的。」

  「什麼沒事!?」有顧忌的莫語還是放輕了聲音,蹲下身子摟住鐘離,「你這又是什麼病啊?」

  「老毛病了,只要下雨或下雪……渾身就無力……疼痛,沒……」

  「不要再說沒事了!」莫語忍不住道,「有病就要看大夫,我明日就帶你下山,一定有治法。」

  「不,我不要……你帶……我下山……不行!」

  「什麼不行?」

  「真的……不可以……不……」

  「鐘離?」

  眼見著他生生痛得暈了過去,莫語心如刀絞般隱隱作痛,緊緊抱住那略顯單薄的身軀,莫語緩緩靠近,攝取那純然的香氣,他在心中暗暗發誓:這次他絕不放手了!


55
  「……鐘離,請問你在做什麼?」

  看著緩慢走在身後的鐘離,莫語忍無可忍地停下腳步回頭問道。

  他知道他叫不好使,他有提議背他或抱他下山,可是都被拒絕了。

  好,他讓他自己走,可從一下山開始,鐘離就遠遠地跟著他和莫離,用那種比烏龜更加龜速的速度前行。

  牽著莫語手的莫離也停下往後望去,這時,鐘離已經距離他們非常「遙遠」了。

  「沒事,你們不用管我,繼續走好了,或者你先到大夫那裡等我吧。」

  鐘離好心提議,換來的卻是莫語的白眼——拜託,是誰需要看大夫啊!?

  不管三七二十一,莫語拉著兒子回走到鐘離面前,連拒絕的時間也不給他,無視他的為難表情,另一手牽起他,三個人一起前行。

  來到小鎮上,這裡比莫語想像得更加熱鬧,雖然地方不大,可也是應有盡有,更有不少他國的商人在這裡做買賣,看上去很是繁榮。

  不過這裡的人也有些奇怪,至少在看見他們的時候,眼神會變得十分詭異,有的還在竊竊私語,似乎是嫌他們三人太「礙眼」了。

  更奇怪的事情還在後面,去看大夫,大夫一聽莫語說要為鐘離看病,瞬間臉色變得慘白,然後立刻揮手說今天已經結束了,不再看診。

  這麼明顯的拒絕讓莫語頓時怒氣橫生,正要找他算帳,幸虧鐘離及時阻止才避免了一場慘劇。

  看大夫不成,三人於是就進了一家小酒樓,鐘離看了看酒樓招牌,對莫語父子敷衍了幾句說還有東西要買就上街去了,要他們進酒樓歇著等他回來。

  不解其意的莫語和莫離也只能按照他說的做,進了酒樓點了些小菜,兩人就坐在那裡打算等鐘離回來,可是,隨著時間一點點過去,卻始終不見他的身影,等到小菜涼了,已經過了一個多時辰,鐘離還是沒有回來。

  莫語終於察覺了不對勁,帶著莫離,結了帳立刻跑出去找尋鐘離,當他們站在結帳的地方,還未離開酒樓時,後院卻傳來了熟悉的聲音……

  「老闆,這樣可以了嗎?我今日有些……」

  「不便是吧?你每次都這麼說,唉……算了,今天就這樣吧!」

  鐘離!?

  聞聲的莫語拉著孩子就往後院衝去,剛闖入就見到了他,可是他的打扮卻很奇怪,穿著馬伕的衣物手裡還拿著刷子,滿頭大汗,臉色有些蒼白,似乎是剛才幹了很久。

  「你在幹什麼?」莫語上前抓住他的雙肩,有些激動地問道,「你不是上街買東西嗎?」

  鐘離沒有回答他,反而是酒樓的老闆微笑地看著莫語問:「你是他的主人嗎?不簡單啊,年輕人,那麼年輕就能得到王的寵信。」

  「什麼寵信!?」揮開老闆的手,莫語滿臉敵意,「你憑什麼使喚他?」

  老闆有些意外,忽然用打量的眼神審視起莫語來。

  鐘離見狀,急忙在旁幫忙:「啊,不是你想的那樣,他們兩個是主人的客人,剛來韜瀲不久,不知道這裡的規矩。」

  聽聞後,老闆立即露出了「原來如此」的表情,點點頭表示理解,「嗯,明白了,那我來解釋下吧!年輕人,看見他臉上的『奴』字烙印沒有?」他指的正是鐘離,「那個在韜瀲可是對活人最大的懲罰。」

  「……!」莫語和莫離聞言都是一驚。

  莫離還小,還沒有上到這一課,而至於莫語,由於親判了鐘離的奴隸身份,他也下意識迴避與這個刑法相關的一切,所以當了韜瀲王十多年,也不曾過問關於這項刑法,也沒有人與他說之。

  只聽那老闆繼續說道:「所以能夠判定一個人是否為奴的只有王而已。也只有王能將指定的奴隸送人或者處死。不過,所謂的『奴隸』是指受所有人奴役的人,即使有了主人,對奴隸來說,也不過就指主人的命令是最優先的,完成了主人的命令,若是有人要命令他們幹活,即便是個乞丐,他也沒有拒絕的權利……一般說來,都不會有人將奴隸派出來做事。不過他就……」這個他指的還是鐘離。

  「也不知道他的主人是怎麼想的,居然叫他出來買東西,鎮上的人都很好奇,不過難得見到,所以也有不少人命令他做事。」

  第一次聽見這樣的事情,莫語難以置信地看著鐘離,「有這樣的事情?你為什麼不早告訴我?」

  為什麼在被判決的時候,不出一句位自己辯護的話?為什麼不告訴他事情的嚴重性?

  可得到的回答卻是:「我也不知道啊,是我出來後,大家告訴我的。既然我是奴隸,那就沒有不做的道理。」

  沒有一句埋怨,鐘離選擇對他們隱瞞。

  沒有變,一點也沒有變……

  莫語有些顫抖,不顧周圍人的奇異目光,緊緊抱住了鐘離。

  鐘離還是鐘離,無論忘記與否,他都是那個只為他人設想的鐘離,面對陌生的莫語,他還是會體貼地為他著想。

  那以前面對深愛著的莫語,他到底付出了多少?為什麼以前,他總是懷疑著他呢?

  莫語捫心自問,自己到底虧欠了他多少,卻已是怎麼也算不清了。

  「鐘離……對不起……」

  現在說這句話,不知是否還來得及呢?

  鐘離,請你原諒我的愚蠢吧!


56
  這年年底,韜瀲王莫語行蹤因不明而被太后宣佈退位,王的獨子莫離順利繼位,成為了新任韜瀲王。可新王年幼,根本掌握不到任何實權,即使太后在後支持,得到的也不過是虛體的王座。

  與之相較,如今宮中最得意的該是王后父女,玲瓏頂著母后的身份每日早晨在旁聽政,更將一些重大的權力授予了自己的父親與族人。

  對她此舉甚是不滿的離莫想阻止卻被太后攔了下來,太后什麼都不說,只是對他搖搖頭——時機未到!

  離莫強行隱忍下來,心裡卻憤憤不平,儘管這個位置不屬於自己,可是卻屬於「莫離」,他不能允許王后父女如此對待他。

  太后也許知道他的心思,把他抱在懷裡不停安撫:「孩子,相信祖奶奶……不需要多久,一切都會改變的……」

  這個孩子不是「莫離」,所以能夠做到「莫離」做不到的事情,這是他們現在唯一的勝算!

  王宮裡的情況傳到閉塞的山腳下已經時過了一個月,這時正值韜瀲最難熬的冬季,山中的野獸變得稀少,連野果野菜也沒有了蹤影,幸虧莫語在這裡,不然光靠鐘離和莫離,還真是難以度日。

  自從上次的事情發生後,鐘離就被莫語「禁足」在屋子裡,他親自擔起了「養家」和照顧他們的重責,其間也瞭解了不少這十年間鐘離父子的生活狀況——那還真不是一個「差」字可以形容。

  而且進入冬季以後,鐘離的身體一天比一天差,他卻沒有絲毫辦法,而後又得到了新韜瀲王登基的消息,莫語意識到這樣的生活不能再繼續下去了,這樣僵持著對誰都沒有好處,朝中還有叛黨等著他回去捉拿,所以趁著一日鐘離的身子還行,他將自己的打算提了出來。

  「鐘離,要不要和我,還有小離兒一起回去?」日子久了,連莫語也用起了這樣的稱呼分別兩個孩子。

  「回去?」莫離與鐘離齊聲道。

  「對,回我家,你可以住在那裡養病,當然離兒也可以,這樣你們就不必那麼辛苦了。」

  十年前的事情暫且不論,現在他要做的就是先讓鐘離把身體養好,然後再討論孩子們的事。

  「唔……」鐘離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猶豫了好久,最後視線停留在了妻子的牌位上,「我看還是算了,我妻子說沒事最好少出門,也不要去別人家,惹上什麼事就不好了。」

  「可小離兒終究是要和我回去的,那個時候你還是要和你的兒子恢復原來的生活嗎?」莫語自認考慮得很周到,卻還不知如今的鐘離已經……

  「回去?」鐘離聞言愣住了,「小離兒?回哪裡去?」有些恍惚地看向身邊的莫離。

  見他這樣的表情,莫離當即明白,大事不妙了!

  於是立即出聲道:「爹爹,不是的,父王,不要說了。」

  可莫語不明其中道理,依舊老實回答:「在這樣的山林裡生活,對孩子們不好,你的身體也不能時常照顧他們,不管他們究竟是誰的孩子,小離兒卻是公認的太子,雖然現在成王的是離兒,可……喂,鐘離,沒事吧?」

  話到一半,莫語終於發現鐘離有些奇怪,氣息變得很不穩定,甚至有些急促,是他又說錯什麼了嗎?

  「哈啊……哈啊……」

  「父王,快讓開!」看鐘離已經一手緊緊抓牢自己的胸襟,莫離立刻慌張地大喊。

  他也見過爹爹這樣發病,不同往常的害怕恐懼,這樣的他會……

  「我不准……」鐘離瞪大了眼睛,抬起頭看向莫語,眼眸中沒有了昔日的柔色,相反充滿了戾氣。

  「什……」

  不待莫語反映,鐘離便高抬起手,一巴掌甩向了他,「你是什麼東西?憑什麼帶走他們!?」

  「……!」

  莫語被打懵了,當即怔在了原地。

  沒想到鐘離不但沒有停止,反而變本加厲,對他又是一陣拳打腳踢,雖然由於手腳都受過傷,力道也不是很大,可是他的表情卻比疼痛更加深入莫語的內心。

  嘴角帶著諷刺的微笑,居高臨下看著莫語,眼中似有似無的嘲笑更顯輕蔑,口中不停吐出辱駡的話語很是熟悉,但莫語記不起來,到底是在哪裡聽過……

  「你不是個東西……淫蕩、下賤、卑鄙……千人枕萬人睡……人盡可夫……不需要你……我不需要你……你滾,快滾!」

  「鐘……離?」

  似乎感受不到身體的疼痛,莫語低喚這個名字,帶著一絲質疑:他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爹,不要打了,小離兒不走,你不要打父王了。」莫離也著急地在一邊勸說,可是沒有用處。

  鐘離依舊著瘋狂的舉動,彷彿換了了人似的盡情地發洩。

  「你這個故作清高的賤貨……你若有子,男孩終身為奴,女孩終身為妓!」也許覺得夠了,鐘離終於停止了打罵,仰天長笑,淚水也在不知不覺間落下,「哈哈哈哈……鐘離,你是個賤貨啊!」

  「……!」聽見這個名字,莫語再次頓住了,也明白了。

  很熟悉,這些話都很熟悉,因為這曾是他對他的辱駡。

  莫語不可思議地低吼:「鐘離,你記得?一直記得……記了整整十年?」

  「哈哈哈哈……賤貨呀!」可鐘離完全聽不見似的,沈浸在了自己的世界裡。

  「爹爹,父王……」莫離則擔心地看著兩人。

  看著微笑伴隨淚水的鐘離,莫語顫抖著手控住他的肩膀。

  他惦記了他十年,所以痴了……

  他也惦記了他十年,所以瘋了……


57
  好不容易等鐘離再次冷靜下來,天色也已經昏暗,不顧自己身上的一些小傷,莫語安靜地坐在床邊,看著鐘離安詳的睡顏思考著。

  「父王,傷口還痛嗎?」莫離拿來冷布巾,要給他冷敷。

  接過兒子的心意,莫語笑著安慰:「父王不痛。」隨後看向床上,「真正痛的是你爹吧……」

  莫離聞言也轉移了視線,有些哀傷地道:「爹爹很疼我和離莫,就算我是不久前才和他相識,可他待我還是猶如親自,我也很喜歡爹爹,可能的話,我真的不想和他分開。」

  放下布巾,莫語抱過兒子仔細端詳,這張小臉和宮中的那個離莫真的是毫無分別,而兩人唯一的區別也許就是那股體香。

  他也知道先天的體香是藥師家長子的標誌,那麼離莫應該是鐘離的兒子沒錯,可是為什麼離莫和莫離會有同一張臉呢?或者說兩個人真的是兄弟?那又怎麼會……

  「啊呀,臭小鬼,沒想到居然還能看到你。」無聲無息中,忽然一個女聲冒了出來。

  「……!」父子兩人都是一驚,一起往聲音的出處望去。

  門被打開,身披貂裘的女人站在那裡,彈去身上的碎雪,進入屋內,靠近亮處才讓人看清她的容貌。

  「緋姬!?」

  不怪莫語如此愕然,經歷十年歲月,鐘離與他都有了年齡的變化,可這個被鐘離稱為師傅的女人居然絲毫不見改變,甚至是變得比之前更加年輕了。

  緋姬面帶微笑,對他不再是十年前的冷漠和譏諷,「臭小子,十年不見,你還真的變了不少。」

  說完也來到床邊看了看自己徒弟的情況,隨後一瞥看見了莫語身邊的小傢伙。

  「啊呀,看看這小可愛,和我傻徒兒真像,來給我親親。」說著也不管人家願不願意,抱住莫離一陣猛親。

  「父王……這個……」莫離為難地向父王求助。

  而莫語也從她的話語和行動中嗅出了一絲古怪。

  「緋姬,你剛才說小離兒是鐘離的兒子?」

  緋姬放開莫離,莫離一下子躲到了莫語的身後,探出小腦袋好奇地看著那個光憑外表,他可以稱作「姐姐」的女人。

  「是啊,十年前鐘離生的一對孿生子,一個被王后奪去成了王太子,另一個幾經周折回到了鐘離身邊,成了奴隸的兒子。」緋姬簡單的幾句將實情道盡,「我此次回來是打算來看看,我和傻徒兒的賭局結果,不過」

  她意味深長地打量著莫語,「我似乎輸了呢……」

  「你們打賭?賭了什麼?」莫語問。

  「秘密。」緋姬頑皮地對他吐吐舌頭。

  莫語不以為忤,卻信誓旦旦地說:「也許雙子真是鐘離的兒子,可我已經無所謂了,無論如何我都會待他們猶如親子,所以希望鐘離能和我回去養病。」

  「養病?那你家那隻母老虎怎麼辦?」緋姬好笑地反問。

  「王后玲瓏與太師韓衛早有謀反之意,待我回去定將他們就地正法。」莫語心中已經有了盤算。

  緋姬凝視他一眼,又回到床邊為鐘離把脈,「說得簡單,可有些事是是不可能回到從前的。」

  「現在的鐘離是個又殘又瘋的奴隸,他憑什麼留在宮中?憑什麼留在王的身邊?你可曾想過?」

  「還有兩個孩子,你要怎麼向眾人說明他們的身份?就算他們是你的親子,可他們同樣是鐘離的孩子……若有子,男孩終身為奴,女孩終身為妓,這可是你說的。」

  莫語聞言忽然愣住了,「剛才……你說了什麼?親子?」

  「怎麼?」緋姬側目,「不喜歡嗎?鐘離千辛萬苦為你生下的孩子,你不要?」

  「你、你是說……」莫語激動地連說話都開始結巴。

  緋姬卻還繼續和他開玩笑,「你不要,我要,反正家中多幾個人也熱鬧。」

  「才不是!」莫語終於說完整了一句話,「鐘離和孩子們都是我的!」

  「哈哈……」偶爾玩玩韜瀲王還是很有趣的一件事,「好了,好了,不和你開玩笑。」

  斂起笑容,緋姬難得換上了認真的面孔,「我來向你確認一件事,要不要我幫你治好鐘離?還有替孩子們奪回王權?」

  「你要幫我?」莫語都有些難以置信。

  記得鐘離說過,他的師傅最討厭管的就是關於王權的事情,可現在她居然自發提起,莫非另有隱情?

  緋姬知道他的心思,立即更正:「我是幫你兒子奪回王權,而你是代價!」

  「什麼意思?」

  「你應該聽鐘離說過,我幫助別人都講條件,所以現在我也想和你談談條件……」

  「你說。」莫語耐心傾聽。

  緋姬笑笑,「我幫你奪回王權,可你要付出代價,那個代價就是——你。」

  「我?」

  「對,就是你。」

  「你要我的性命?還是……」

  「一切!」

  莫語對著她開出沉默了,低頭看著莫離拉住自己的手,再看看鐘離躺在床上虛弱的樣子,他知道已經不能再等待了!

  抬起頭,堅定地看著緋姬,莫語毅然點頭:「好,我答應你。」

  「很好!」緋姬露出了滿意的笑容,「交易成立!」


58
  冬季降臨,皇宮深處一片白雪皚皚。

  從十幾日前開始,王后,哦,不,是現在該被稱為太后的玲瓏,聲稱年幼的新王染上了風寒,在後殿修養,不適上朝,而前太后金菱則留在深宮照顧自己的孫兒,一切大事交由玲瓏父女定奪。

  朝中大臣雖然不說,卻也是猜了十之八九,稚嫩的新王怎麼是老狐狸韓衛的對手!?失勢是早晚的事情,可令人有些意外,這一天居然來得那麼快,眾人紛紛揣測,看來韜瀲皇族是到頭了……

  完了早朝,玲瓏特意找了一次父親,兩人見面,可氣氛卻很僵持,這讓人不禁起疑。

  其實之前早有傳聞說玲瓏與韓衛之間產生了矛盾,兩人似乎就某個問題不肯讓步,甚至有宮女說看見兩人爭吵,不知是真是假。

  但他們畢竟是父女,究竟是何事讓他們如此堅持?也無從知曉……

  這次的談話與往常不同,玲瓏和父親談了很久,離開後也沒有任何異樣,之後便獨自朝後宮走去,來到最深處的宮殿中,推開門就見前太后一臉憂心地看著躺在床上心愛的孫兒。

  而離莫則臉色蒼白,睡顏憔悴,幼小的身軀不時抽動,看著就讓人心疼。

  玲瓏淡淡瞥了孩子一眼,從袖中掏出一小瓶藥放到了太后的身邊。

  「讓他服下,我從父親那裡拿來的,也許服下會好些。」

  太后沒有轉移視線,還是看著離莫,但口中吐露的言辭卻頗具嘲諷:「哼恩,你何必假惺惺地跑到哀家面前演戲?」

  早知她會如此,玲瓏也沒有反駁,視線重新回到床上那孩子的臉上,「我恨『他們』,可是這兩個確實無辜……」

  或許是女人先天的母性,看見瀕死的離莫,浮現在玲瓏腦海中的不是復仇成功的快意,而是以前離莫努力取悅自己的點點滴滴。

  想起那孩子的笑顏和不服輸的眼神,玲瓏居然下不了狠心,去殺死這個在眼前的「鐘離的孩子」,儘管他們不是同一個人,可他們卻擁有相同的臉龐,和一樣的笑容。

  也正因為如此,她和太師父親之間產生了裂痕,她一心留住孩子的性命,可韓衛則明擺了要斬草除根!

  她的話語引起了太后的側目,惋惜地看著玲瓏道:「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父親對他下藥,我並不知情。」眼睛依舊看著孩子,玲瓏忽然覺得好笑。

  自己竟然還心存悲憫,明明知道這是最要不得的「婦人之仁」,可身為女人,又有誰能真正越過這條檻?

  情不自禁伸手撫觸孩子冰冷的小臉,玲瓏的神情顯得更加柔和,太后忽然有種錯覺,她似乎又看見了十多年前,那個深愛著妹妹的玲瓏,那個活潑開朗,熱情奔放的女孩……

  「我將來一定會後悔的。」她冷不防道。

  「什麼?」

  玲瓏起身離去,邊走邊道:「我將來一定會為自己現在的決定後悔。」

  她有直覺,今天拯救的這個孩子,也許將來會親手將父親和自己送上黃泉路,可是……

  「即使如此,我還是決定救他,這個……就是孽緣吧!」

  一語結束,她也踏出了宮門,望著她遠去,太后也頗為動容,但還是咬咬下唇隱忍了下來。

  她不原諒她,絕對不能原諒,是這個女人將自己的鐘離變成了那個模樣,是他們父女要害自己的孫兒。

  身處後宮那麼多年,她清楚地明白,斬草不除根,那麼後悔的將是自己!

  「祖奶奶。」突然,床上一陣呼喊聲喚回了太后的神志。

  回頭望去,離莫已經坐起身,臉上蒼白不再,小臉恢復了紅潤,連剛才的憔悴也渾然不存。

  「離兒。」看著孩子,太后更加堅定了自己的決心,「身體有沒有不適?」

  「沒有。」離莫搖搖頭,「祖奶奶給我的藥很管用,裝病一級好。」

  「是麼……」

  原來,在當日韓衛送來毒食之時,警覺的太后就有所防備,暗中派人試毒,果不其然,韓衛已經等不及要來取奪王位了。

  於是乎,她將計就計,取出宮中的一種密藥,讓離莫服下,他出現的症狀會和中毒頗為相似,卻只停留表面,不會傷及身體。

  讓太師和玲瓏覺得計畫成功,這樣就會對他們放心,放鬆警惕,她就是在等那一天……

  離莫走到太后身邊,有些不解地問:「祖奶奶,您說我們能重新奪回實權嗎?」

  「當然可以。」捏捏孩子的小手,太后說得堅決,「孩子,記住!現在的韜瀲沒有絕對忠實的臣子,他們是草,風朝哪裡吹,他們就往哪裡倒,你要做『強風』,把他們吹向自己,然後沒有能力再直起身子……這樣,你就成功了!」

  「可我不是莫離,我不行。」離莫辯道。

  事實如此,他沒有受過皇家教育,他對政治也是一無所知。

  可太后卻說,「孩子,正因為你是離莫,所以你才能辦到莫離不能做到的事情。」

  「什麼事?」

  「殺玲瓏,殺韓衛!」


59
  莫離不是玲瓏的孩子,卻也是喚了她十年的「母后」,要他賜死玲瓏,那個孩子不可能辦到。可是離莫不同,十年間,這個孩子嘗遍辛酸苦辣,他的心中只有自己的爹爹鐘離,對宮中任何人都毫無感情可言,要他賜死一個不相干的人,自然是簡單不過,可是……

  「要一個年幼的孩子背負這樣的命運,是不是太過殘忍了?」

  「……!」

  從離莫的寢宮回來,正獨自在殿內靜思的太后忽然聞聲,嚇了一大跳不說,還被來者猜中心中所想,她頓時警戒四起。

  「來者何人?」嚴肅不失威儀的聲音響起,可回應她的卻是鈴鐺般嬌俏的笑聲。

  「呵呵,太后好久不見,風采依舊啊!」

  打開的窗戶正對的大樹上,不知何時,白雪落下,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嬌小的人影坐在樹幹上。

  來人一襲粉色,與四周的白雪與毫無生氣的大樹形成了鮮明對比,太后一眼就認出了。

  「是你?」有些驚訝,也有些詫異。

  緋姬抿嘴一笑,「是我,十年前一別,也該回來看看我的傻徒兒了,總不見得讓他一直這麼下去啊,對了,順別也來向太后你要十年前那個問題的答案。」

  「十年前……」

  十年前,鐘離瘋狂的那個夜晚,是兩個人第一次相見之時,那個時候多虧了緋姬的幫忙,太后才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將鐘離送出宮去,送到只慧身邊,由她照顧。也多虧了她,太后才知曉自己的兒子們還全都活在世上,享受天倫,這些都是她的功勞。

  而緋姬替她做了這些事,代價就是要知道自己為什麼如此幫助鐘離,這個問題她當時沒有如實相告,只是告訴她自己有不得已的苦衷,可如今已經不能再如此敷衍了……

  閉眼頷首,太后微微傾身對著緋姬行禮,這真是讓緋姬有些受寵若驚,她完全不曾料想,太后居然會如此。

  「你一直照顧鐘離,代替了為娘的我,還為我帶來炎兒和亦優的消息,真的十分感謝。」

  聞言,緋姬沒有過大的反應,一切與她所料相差無幾,一個女人願意為一個男付出一切只有兩種可能,一是她深愛著那個男人,二則是……

  「鐘離是你兒子,那麼他和韜瀲王……」

  「沒有關係。」太后明白她要問什麼,「他是韜瀲藥師的兒子。」

  思緒回到從前,剛入宮的金菱也不過是個不受寵的寂寞妃子,是那個人帶給了她第一份溫暖,沒有他的陪伴,她根本不可能活下來。

  後來兩人的感情開花、結果,原打算帶上自己的孩子遠走高飛,但最終還是放不下兩個家族的命運,他們選擇了分開。

  生產那天,幫忙的正是蘇嬤嬤,她也知道一切,為了平安,她之後就一直留在冷宮不出,生下的長子鐘離因為天生帶香,所以只得交給藥師撫養,這才平息了所有事端。

  「其實鐘離還有個妹妹,就是那被韜瀲王號稱早夭的公主。」太后不曾向外人訴說這些,而現在她打算把這些全部告訴緋姬,「更諷刺的是,我居然因為女兒的早夭而受到了王的撫慰和寵愛,這才生下了祁炎和亦優,甚至有了現在太后的寶座……這些都是我孩子們的鮮血換來的!」

  話到這裡,太后不禁愴然涕下。

  緋姬看著她,收起了以往的笑容。

  她們都是母親,她們明白只有母親才能體會的痛苦和艱辛。

  「太后,你打算把這些告訴鐘離嗎?」

  「不,這個秘密將和我一起進入墳墓,所以希望你也……」

  「呵呵,放心,我活不了那麼久。」緋姬嫣然笑道,宛如開玩笑一般說,「也許三、四年,或者更短時間,我就會死了。」

  「……這個玩笑並不好笑。」太后感覺到了異樣。

  可緋姬還是微笑,「不是玩笑,使蠱者最易被蠱反噬,我也不例外。」

  掀開上衣的袖子,手上的一道靜脈顯現了異常的深紅色。

  太后驚奇地看著她,「怎麼會這樣?」

  緋姬是蠱毒魅姬,功力深厚的她居然也會出這樣的紕漏!?

  「沒什麼好驚訝的,不過是為了我家小可愛。」說這話時,緋姬露出的幸福絕美笑容是太后不曾見過的。

  不過知道她不會多說,太后也不再追問。

  一個女人為了自己所愛而死,是不是可以說是最幸福的呢?

  「啊,差點忘了正經事。」不習慣悲哀的緋姬一個跳躍進了屋子,「太后是不是要對付太師父女?」

  「的確。」

  「那麼和我合作吧,我受人之託,除去他們為孩子們搶回王位。」

  「受人之託?難道……」

  「不要多想什麼,只要您一句話,願不願意?」

  「我……願意!」

  「很好!」

  靜寂的冬夜,計畫已然開始,真正的目的不是王座,不是皇權,一切只為最深愛的人……


60
  新年年初,人們原本應當沈浸在新年的喜悅之中,可今年對於韜瀲來說,卻不是那麼順利。

  一邊兩個鄰國正處於激戰狀態,另一邊王宮裡剛剛登基不久的新王突然宣佈病危,韜瀲王族現存的唯一血脈危在旦夕,對於一個國家來說是已經到了關乎存亡的境界。

  王宮中也是人心惶惶,太后已經終日不出新王寢宮,日夜照料孩子,王后雖然不聞不問,可也不時派人送藥送物給新王,擔心之情盡顯其中。

  而王朝中最為高興的應該就是太師韓衛,他不費吹灰之力就即將江山在手,大權在握,這一天他已經盼了好久……

  「玲瓏,那個孩子死了沒有?」這話成了他每天都要向女兒詢問的固定問題。

  玲瓏心煩父親的言論,到後來都不給予回答。

  每次看見她這樣的眼神,韓衛就知道了答案。

  「是嗎?還沒有死……真是頑固。」陰鷙一笑,韓衛端起茶水輕啜一口,「我是否應該再幫他一把?」

  「爹,你最好不要亂來,太后現在每天都派人看守,若是出了什麼事,我也保不了你。」玲瓏厭倦了,這樣的父親讓她厭惡。

  他不是為琳瑯報仇,而是為了實現自己真正的野心罷了!

  野心?

  「呵……」突然自嘲的笑聲出自玲瓏的口中。

  她又何嘗不是如此?被自己的野心矇蔽了雙眼,以復仇的名義報復奪去自己美滿生活的人,不想看他人幸福,一切只是出於「嫉妒」。

  可是現在後悔,真的太遲了……

  「那麼……」離莫坐在床上瞥瞥坐在床邊的人,「誰來告訴我,究竟怎麼回事?」

  誰想他裝病裝得好好的,誰知道一覺醒來,居然回到了山腳下的小石屋裡,應該已經「死去」的韜瀲王竟然在這裡,還有與自己一模一樣的小子和自己的親爹。

  「離兒,好久不見,你還好嗎?」首先出聲的還是鐘離。

  現在的鐘離身子比以前好了許多,神志也恢復了九成左右,明白自己給兒子帶去多重的負擔,心存愧疚,溫柔更甚從前。

  心細的離莫一下就發現了爹爹的不同,敏銳地在莫語身上打量想找到原因。

  而莫離瞭解,先興奮地進行瞭解釋,把自己有兩個爹爹的事情告訴了他,還有兩個人的確是雙胞胎的事實也說了。

  「總之我父王也是你父王,你爹也是……」

  他話還沒完,莫語就一手摀住他的小嘴,他看得出離莫似乎並不像莫離那麼開心,好像還有些不願。

  「離兒,這的確是事實,所以你……」

  「等一下。」制止他說下去,離莫回頭問鐘離,「爹,這是真的?」

  鐘離不語,卻點頭示意。

  看著他的反應,離莫也似乎明白了什麼,邊點著頭邊道:「嗯,我知道了,好了,那麼現在你們打算什麼時候回宮去?那邊已經亂成一團了。」

  「不是『你們』,該是『我們』吧?」莫離天真地詢問。

  離莫才不管,自己坐到鐘離身邊,態度很是明顯:「那種地方不適合我爹,而且大家身份差異懸殊,就算我爹回去,也不過是個奴隸而已。」

  削不去的烙印就是從前發生事情的證據,它不會消失,因為那些事實真實存在過。

  體貼地撫上爹爹的臉頰,離莫露出安慰的笑容。

  鐘離也以笑報之,兒子果然瞭解自己。

  這些天來以前的記憶慢慢恢復,他想恨莫語,可卻發現恨不起來。

  莫語誠心悔過,在他身邊任勞任怨,還口口聲聲請求自己的原諒。這要他如何再恨?

  但即使不恨,鐘離也不想再回去以前的生活,一味只有付出真的太累,如今的他已經沒有那份執著和信任,孩子代替了莫語留在身邊,這樣就足夠了。

  這時,莫語彷彿知道他所想,也跟著改正莫離的話語:「小離兒,不是『我們』,是『你們』兄弟才對。」

  「啊?」他一語引起了父子三人的齊齊回應。

  看著鐘離一臉驚訝,莫語覺得眼前之人實在可愛,也暗責自己十年前為何不曾發現呢?

  「不要那麼看我,這是實情。」

  韜瀲王已死,莫語剩下的日子只為守護鐘離而活,這也是他唯一想要的……


61
  被送回石屋的離莫也不問為什麼,就這樣與自己真正的雙親和兄弟一起開始了生活。

  雖然只有四個人,生活也沒有在王宮那麼舒適奢侈,可是大家都覺得很滿足。

  莫語每天起床,都能見到睡在同一張床上的鐘離和雙胞胎兒子,和孩子們一起玩耍,一起做飯,每天都過得非常充實。

  而孩子們也看得出自己的雙親需要時間獨處,也很體貼地讓出了時間與空間。

  鐘離不說什麼,但有時露出的幸福笑容也是從前誰也沒有見過的。

  但人總有好奇心,某日莫離纏著莫語上山摘果子,離莫便很好地利用了這個空隙,找到了自己的爹爹,有些事情,他要問個明白!

  「爹,你真的不恨他?」

  正在洗碗的鐘離被忽然問到,也有些驚異,「離兒,為什麼那麼問?」

  離莫站到一邊的小凳子上幫忙邊道:「雖然我不知道出生前,你們發生了什麼事,可是你以前每次發病提到『莫語』的時候都是很難受的表情,所以……」

  聞言的鐘離不禁放下手上的活兒,輕輕擁住兒子,「對不起,離兒,讓你擔心了那麼久。」

  「沒什麼。」靠在爹的肩膀上,離莫舒服地磨蹭,「爹爹對我一直很溫柔,可這樣下去真的沒有關係嘛?」

  傷害了一次,也會傷害第二次,那個人就算是自己的親爹,也不能保證他不會再「誤入歧途」,早熟的離莫不是天真的莫離,他不相信莫語,他只承認事實。

  「離兒,我也不信他,我只信自己的眼睛和感覺。」鐘離對他微笑,「要不要聽聽你來之前的故事?那也是我原諒他的理由……」

  ……

  人是脆弱的生物,被傷害成支離破碎的心要恢復完整……

  很難……

  「滾開,你滾啊!」

  謾駡聲不絕於耳,隨後是東西破裂,巾布扯破的聲音,小石屋以前的平靜不再,每天都是驚天動地的聲響。

  要醫治身體上的疾病和心中的病痛使完全不一樣的,緋姬有辦法治身卻沒有良藥醫心。

  「解鈴還須繫鈴人。」

  留下這句話,緋姬帶走了十歲的莫離,留下莫語獨自面對記憶逐漸恢復,卻日見瘋狂的鐘離。

  莫語不曾想像兩人見面,居然會是這樣的場面。

  每日每夜,只要一見到莫語,一提到莫語都會發瘋似的辱駡毒打,要不就是拚命捶打痛駡自己,而這對莫語來說也是最大的折磨。

  鐘離對他的拒絕非同尋常,看見他就好像看見了怪物,他連靠近都不行,更不要提做什麼了。

  每次只能等鐘離罵累了,沉沉睡下,莫語才有機會接近他,替他擦身換衣。

  這些日子,他清清楚楚看到了鐘離身上大大小小的傷痕,也許是故意的,緋姬治好了鐘離的病症,卻留下這一道道痕跡,彷彿是想讓莫語看清楚自己以前是多麼可惡。

  「哈……哈……」

  累了,鐘離會喘著重氣,蜷縮在石床上的角落裡,緊緊裹住自己的身體,受驚地看著床邊的莫語,眼神害怕且悲傷。

  「不要過來,我這次什麼都沒做……真的……」語速逐漸變弱,莫語知道他已經到了極限。

  「放過我……」隨著最後一句道出,鐘離默默靠在牆角昏睡過去。

  莫語這時才敢靠近,輕輕拂弄他散亂的長髮,眼神憂鬱不甘,喉嚨沙啞,略帶一絲哽咽:「對不起……鐘離,我真的不知道……」

  原來不知不覺,自己已經將他傷害地如此深刻的地步。

  把鐘離擁入懷中,感受那體溫,想起從前兩人無拘無束,無憂無慮的生活,莫語緩緩閉上了雙眼。

  「白色的花朵,翠綠的草地,蔚藍的天空,平靜的生活……哥哥,我們回去吧……」

  「去不掉你臉上的字,不能帶你回宮,那我就不要王位,我們回去以前的生活吧……這次我真的會聽你話,很乖很乖……不會打架,也不會讓你失望傷心。」

  「我真的會悔過自新,讓我們重新開始……真的,不是騙你……所以原諒我,一起回去吧……」

  低訴到這裡,莫語已經泣不成聲。

  以前的回憶伴隨著話語一齊湧上,好的、壞的、幸福的、悲傷的,宛如雪花一片片落下,堆積成的各個畫面展示在莫語面前,觸及他心中最柔軟的那個部分。

  「我是鐘離,不要害怕,我是來保護你的。」

  「很漂亮的白花,謝謝你,莫語。」

  「沒事的。無論如何,我都會在你的身邊。」

  都會在身邊……

  莫離嘛……


62
  可能是很少感受異樣的體溫,本應該昏昏沈睡的鐘離竟然醒了過來。

  熟悉的味道,柔軟的觸感,剛剛睡醒的鐘離有些木訥,靠在這個懷中靜靜思索,清晰的記憶卻再次如狂風般席捲而來……

  「……!」

  他付出的關愛與疼惜,被少年視作無物。

  他拼了命為少年鋪平面前的道路,換來的是不屑與冤屈。

  他犧牲了一切,隱忍了全部,得到的是滿身的傷痛和奴隸的屈辱。

  他愛他,可他恨他,不明原因,不知理由,但他知道他確實恨他!

  「啊啊啊!」痛苦的記憶湧入心頭,鐘離不能自已地叫喊出聲。

  「放開我,快放開我!」他掙紮著要離開莫語。

  可莫語此次卻是狠了心,不讓他再離開了!

  「鐘離,鐘離……聽我說,你不要再躲了。」緊緊抱住鐘離,不給他掙脫的機會,「這麼躲我一輩子,你覺得你做得到嗎!?」

  話音一落,鐘離宛若失去了生氣似的一下子癱倒在莫語懷裡。

  是啊,對方是韜瀲王,他要如何逃出他的國家?只要有這個印記,天下之大,就不會有他的容身之處,不光是他,還有孩子……

  對了,孩子……

  「莫語。」十年來,鐘離第一次用正常的音調念出這個名字,「你知道了?」

  「知道,知道,我全都知道!」莫語心疼地摟住他,身體微微顫抖,「你的事,玲瓏的事,還有孩子們……我都知道。」

  他知道了?他知道他生下了原本該是王后嫡出的王子?他知道了自己違背了倫理?他都知道了……

  神色黯淡下來,鐘離的表情近乎絕望。

  「既然知道了,那然後呢?」

  要再怎麼折辱他?帶他回宮?聽玲瓏和宮人們的冷嘲熱諷?過那種豬狗不如的生活?還是另想他法?

  算了,他已經無所謂了,十年前的鐘離已經清楚地明白,莫語是多麼鄙視著自己,不過……

  「若是你要洩恨,鐘離無話好說,賤命一條,王儘管拿去,可是請你放過我的孩子。」鐘離真誠地懇求道。

  雖然他們是不被希望的王子,但依舊是鐘離最愛的孩子,若是莫語不願接受,鐘離也期望能找個好人家收留他們,畢竟孩子是最無辜的。

  這話聽進莫語耳裡,卻又是另一番滋味。

  他想解釋,他想告訴他,自己知錯了,希望鐘離能原諒自己,然而看見鐘離這樣的言論,莫語知道已經不可能了。

  鐘離畏懼他,兩人之間已經有了不可踰越的鴻溝,而造成這道鴻溝的人就是自己!?

  要怎麼做才能留下他?要怎麼樣他才能相信自己不會傷害他?要怎麼辦?

  莫語漸漸鬆開手臂的力量,卻見鐘離因為自己的遠離而逐漸安心的表情,心中又是一陣痛感。

  「鐘離。」下床走到旁邊的炊太上,拿來一把刀再次回到鐘離面前,莫語慢慢抬起手臂,將刀子放到了鐘離手上。

  鐘離機械似地接受了刀子,正聽聞他的下一道命令。

  可只見莫語跪倒在床邊,嚴肅悲傷地看著他,語氣認真地說:「請你殺了我吧。」

  「……!」鐘離渾身一怔。

  莫語抬起頭,兩人的眼睛十年之後的第一次相對。

  殺了我吧,如果我的存在真的讓你那麼難過,那麼這條原本就屬於你的性命就拿去吧。

  殺了他?殺了這個我曾經誓死保護的人?是啊,他是所有痛苦的源頭,如果殺了他,那麼我是不是可以解脫了?

  抬起手上的刀子,鐘離顫抖著雙手將尖銳的刀刃對向了跪在自己眼前的人,而莫語則默默閉上了雙眼,靜靜等待死神的降臨。

  刀子漸漸靠近,鐘離緊咬下唇,瞪大了雙眼,一個使勁用力將刀子落下,然而……

  「哥哥,哥哥,你看!送你,小白花,很適合哥哥噢。」

  「哥哥,你好能幹噢,將來等我長大娶你啊!」

  「哦,我才不要其它人,我只要哥哥,哥哥你會一直陪我的是吧?」

  「呵呵?真的,不能耍賴噢,我們約好了喲!」

  稚嫩的童聲一下子在耳邊響起,年幼時的莫語不停出現在鐘離眼前,讓鐘離手上的刀一下停住了。

  他要殺他?他怎麼可能殺得了他?殺了他不是痛苦的終結,而是另一個痛苦的開端啊!

  「乒乓」鬆開的刀子從莫語耳邊滑落,削下了一縷髮絲,感受到異樣的莫語睜開眼睛,見到的是鐘離盈滿淚水的清澈雙眸。

  「我做不到,為什麼?」鐘離看著他喃喃自問,「我如此恨你,可為什麼卻殺不了你?為什麼?莫語……為什麼要我如此恨你?」

  「鐘離。」莫語不禁再次環抱住他,任憑他的眼淚滑落在自己的肩頭。

  「沒事的,一切已經過去了。」低聲地安慰,安心的話語,一遍又一遍,莫語不厭其煩地重複,「你恨莫語,那就恨吧,可是從此以後莫語會很愛你,不……一直以來,莫語最愛的就是你……哥哥,所以請你不要離開。」

  「愛」如此可貴,經過了十年,卻依舊執著難忘。

  「情」如此艱難,錯過了十年,卻依舊炙熱堅定。

  「愛情」,人世間最難懂的情感,又有多少人真正體會到它的真諦?

  相愛的人們啊,希望之後不要再放開彼此的手,把握住屬於自己的那份完整的幸福。


63
  「就這樣?」

  「就這樣。」

  「……」

  離莫有些無力地誇下肩膀,撇過頭去,儘量不讓爹爹看見自己的表情。

  或許他真的該正視一下自己的血統,果然只繼承了鐘離的一半血統,想如果是他,怎麼可能就那麼輕易地原諒了對方?

  把人傷害了那麼深刻,以為簡單一句「殺了我」就能解決全部問題?真是天真任性的想法。

  將孩子養那麼大,鐘離當然明白兒子所想,好笑地拍拍他的小腦袋,讓他重新回過頭來。

  「離兒,不要胡思亂想。」斂起笑容,鐘離語氣變得有些淡漠,「我只是不追究,既無原諒,又無承諾,現在的莫語與我連朋友都稱不上。」

  不是朋友會讓對方住自己家?不是朋友會讓他和自己整天擠一張床?

  離莫真的很想反駁,可是看見鐘離那不曾見過的幸福表情,還是硬生生將疑問壓了下來。

  算了,誰管事實如何呢?當事人自己開心就好。

  正逢此時,莫語提著一籃子果實,肩頭上坐著興奮的莫離從山上回來了。

  莫語一見他們就好奇地問:「你們在說什麼?那麼開心?」

  開心?他從哪裡看出他們開心?

  離莫不禁暗忖:還真是一個壺配一個蓋。

  莫語放下肩上的莫離,莫離跑去拉住了離莫的手,歡歡喜喜地將自己和父王摘果子的經歷告訴哥哥。

  聽著弟弟的彙報,又看著莫語獻寶似的將果實送到鐘離手上,離莫無奈地搖搖頭,小大人似的走到了兩位爹爹的面前,伸手拉了拉莫語的衣服。

  「什麼?」莫語低頭看向兒子問。

  離莫瞥了爹爹一眼,深吸口氣道:「雖然不想承認,可你畢竟也是我爹,記得以後夾緊尾巴做人,千萬不要又『幹傻事』啊!」

  一番勸誡後,連思考的時間都不給莫語,離莫牽起弟弟的手往外走去。

  「哈啊……」被留下的莫語不知如何才好,口中彆扭地吐出了兩個音節。

  倒是一邊的鐘離,聞言後忍俊不禁,噗的笑出了聲。

  原本還想追問怎麼回事,可是看見鐘離笑成那樣,最後還是決定作罷。

  管它什麼意思,鐘離開心就好……

  不久,屋外傳來孩子們的歡笑打鬧聲,屋內莫語幫著鐘離準備中午的食材,四人其樂融融,又是美好的一天。

  ……

  可之後沒有多久,幸福平靜的日子就被緋姬帶來的一道詔書給打破了。

  這年四月初,原本該是大權在握的太師,不知是何原因,居然親自行刺了太后,然而事後他卻一點自覺都沒有,其行為令人不解,卻著實惹惱了太后,不顧其它人的反對,毅然賜死。

  太師舉兵反抗,可兵臨城下,主力軍忽然一夜之間著了魔似的全體癱瘓,各人都染上了或大或小的疾病,令人費解。

  而太后也彷彿有先見之明,不慌不忙地集合了邊境的軍隊前來勤王,太師的計畫功虧一簣,作為叛黨領軍,韓衛被賜死罪,當即斬首示眾,其屍體曝屍郊外,任憑風吹雨打,任何人都不得為其善終。

  而身為太師之女的玲瓏雖居高位,但因其父罪孽深重,牽連進此案,被削去頭銜打入冷宮,又過了幾天,她的屍體被發現,原因定為自縊而亡……

  「玲瓏,你後悔嗎?」

  太后望著已經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玲瓏問。

  玲瓏勉強睜開眼睛,感到佟嬤嬤手中的三尺白綾已經裹上了自己的頸項,吃力地抬起嘴角,她笑了。

  「太后……果然厲害……後宮之中……果然不能心存仁厚……」

  瞥她一眼,太后轉過身,緩緩閉上眼睛,聽著肌肉被慢慢絞緊的聲音,輕輕地嘆了口氣。

  「人是自私的,你不犯我,我也不會這樣對你……你做的最錯的事,便是毀掉了鐘離。」

  「你……」

  似乎還想說什麼,可是玲瓏再也沒有出聲的機會,一條生命就這樣無聲無息地隕落了。

  「太后。」

  「佟嬤嬤,走吧,等人發現她,再給予禮葬。」

  「是。」

  踏出冷宮,望著陰鬱的天空,太后不禁眯起了眼睛,「緋姬,哀家知道你在,可否替哀家傳道旨意上山?」

  「太后請說。」遠處傳來動聽的女聲。

  「讓孩子們回來吧,該做什麼的做什麼,至於莫語和鐘離……看著辦吧!」

  「遵命。」

  擔任了傳話使者的使命,緋姬奉命將孩子帶下山繼承王位,可孩子們卻怎麼也不肯離開爹爹,場面僵持不下。

  正在莫語與鐘離為難之際,誰也不曾料想,緋姬雙手一揮,居然將大家全部迷倒。

  而再次醒來之時,只剩下鐘離與莫語,獨自呆在了小石屋裡。


尾聲
  轉眼春去冬來,又是幾番輪迴,韜瀲太師韓衛垮臺後,新王重新掌權,太后在旁輔助,一切在這些年中逐漸走上正軌。

  可就在新王執政的第三年春天,太后卻因疾病倒下,這年秋天就病逝而去,按照她自己的遺願,她的遺體並未葬入王陵,而是葬在了韜瀲最高山峰的山腳下,這位太后輔助兩任新王,功績不菲,因而被世人傳送。

  新王恢復執政第四年,鄰國亓羿與芒楚的戰爭宣告結束,以大國亓羿的勝出作為最終結果,芒楚新任國主為了保全性命,自願成為了亓羿邊境的奴屬國,亓羿版圖也因此擴大。

  可眾人心知肚明,為了地圖上增加的這片土地,多少年輕的將士獻出了自己的生命,戰爭的意義沉重且深邃,沒有人能給與一個真正準確的定論……

  到了第五年春天,一切恢復了平和生機,這天,在韜瀲最高山峰山腳下的陵墓前,多出了兩個人的身影。

  擺上太后生前最喜歡的一種鮮花,鐘離與莫語一起合掌跪拜。

  由於太后喜歡安靜,所以沒有安排特別人手為她守靈,這也是她自己的心願,所以每年鐘離他們都會來這裡幾次,整理清掃,讓太后能夠安息。

  「太后就像我的母親,沒有她不會有今日的鐘離。」鐘離不止一次地這麼告訴莫語。

  莫語也明白,若不是太后當時相助,根本不會有兩日十年後的重逢,所以對太后,他也有一份獨特的情感。

  然而也在這天,陵前還來了兩個意料之外的人。

  「大哥,你居然耍賴?明天分明是你該上朝。」莫離不滿地拉住哥哥抱怨。

  「誰理你?我說不上就不上。」吃準弟弟的性格,離莫大了個哈欠。

  「喂,再怎麼說你都是哥哥,當初登基封王的可是你啊!」

  「可從小接受王族教育的是你啊,我不過是替身。」

  「胡說。」

  「我才……啊,爹爹。」

  離莫朝前望去,那兩個熟悉的身影不是爹爹還是誰?莫離也聞聲向前一看,立刻歡喜地跑到了兩位爹爹的面前。

  四年多過去,兩個孩子都成長了不少,個子高了,頭髮長了,漸漸脫去年幼的稚氣,逐漸轉成了俊朗的少年,可一模一樣的臉龐卻絲毫不見改變。

  「爹爹,哥哥欺負我。」莫離還是一見爹爹就告狀,和孩子的時候一樣不變。

  離莫慢慢踱步過來,一挑眉頭送了弟弟一個白眼,「還和爹爹撒嬌,信不信父王一掌劈了你?」

  「父王才不會呢。」反送哥哥一個鬼臉,莫離反駁。

  「你們兩個怎麼在這裡?」被提及的莫語不禁問道。

  看見兩個孩子的確很高興,可現在這個時間他們應該在王宮「工作」才是。

  兩個孩子被緋姬帶回宮中,太后計畫之中,兩人之一將成為新王,而剩下的另一個則封王,不過兩個孩子都不想當王,於是定下規則:兩人之中誰先成親生子,誰就是韜瀲王。

  於是從那天開始兩人就輪流上朝處理政務,但由於過於相像,也沒有大臣看出端倪,令人稱奇。

  「累了,出來玩玩。」兩人異口同聲回道。

  對這個答案哭笑不得的鐘離帶著笑意無奈地搖頭。

  孩子們都很貼心,原以為回宮後就不得向見,可只要有空,他們就會偷偷溜出宮來看望他和莫語,還常送來王宮裡的藥材什麼的,嘴上不說,但鐘離明白他們的孝心。

  與身邊的莫語互視一眼,莫語也只能無辜地聳聳肩。

  也許現在的一切緋姬早就料到,所以她帶走孩子的那天,留下一封書信給莫語後就再也不曾出現。

  信的內容很簡單:「你已經把自己給了我,所以我有權主宰你的一切,我要你有生之年只能是我愛徒的所有物!」

  莫語一看就能明白緋姬精心安排了所有的那番苦心,燒燬了信件,謹遵承諾,一直守在鐘離的身邊,絕無二心。

  「請問,你是不是鐘離?」

  就在一家人難得團聚的時刻,忽然一個陌生稚嫩的聲音插入其中,讓四個人都不禁回頭望去。

  一個十三歲左右的少年背著藥箱,正小心翼翼地試問。

  他個頭不高,五官雖然端正,可長相極為平凡,看過他一眼,影響最深刻的是那白皙的皮膚,透紅的臉頰,還有那鼻上褐色的點點雀斑。

  「請問你是鐘離嗎?」見他們都不開口說話,少年再次問。

  「我是。」鐘離這才回答,「你是……」

  「啊,太好了,我終於找到你了,娘畫了地圖給我,可我很笨,找了半年才找到你。」少年不好意思地抓抓腦袋,然後從懷裡掏出一串銀鈴鐺放到鐘離手上。

  「這個是娘讓我送還給你,還說謝謝你當年送給她。」

  鐘離接過,頓時愕然,莫語也覺得這東西很熟悉,可就是記不起哪裡見過。

  看著銀鈴鐺,鐘離顯得有些悲傷,可是卻沒有要哭泣的跡象,只聽他顫抖著聲音問:「是什麼時候的事?」

  「半年前。」少年也收起笑容,「娘說把這個送還給鐘離,他就會明白……她要你不要傷心,這輩子她過得很滿足,希望你也能獲得幸福。」

  「師傅……」鐘離低喃這個詞語。

  聽見的莫語也恍然記起了,對了,這個是之前,鐘離送給……

  「好了,話已經帶到。」少年深吸口氣,拋棄了悲傷的口吻,「我還要去找崇嶢,現就此別過,我們有緣再見。」

  「等等,你是……?」

  「我叫小雨,是娘的孩子,至於我爹……我娘叫我去找,等找到了再來告訴你。」說著少年笑著朝他們揮揮手,「告辭。」然後就蹦蹦跳跳朝後方走去。

  說來也奇,少年的長相平淡無奇,可是添上這抹無邪的笑顏卻頓時讓人眼前一亮,如沐春風的感覺使人久久沈醉其中。

  少年走後,雙胞胎互視一眼,,然後一起看向鐘離,「爹,是怎麼了嗎?」

  「不,沒有。」鐘離沒有哭泣,反而露出了笑容。

  緋姬不喜歡哭泣,所以就算她已逝,應該也希望大家以笑相送吧!

  安慰似的扶住他的肩膀,莫語親吻了鐘離的臉頰:「她說自己很滿足,世間又有幾人能在臨死前說這話?所以相信我……她是幸福的。」

  「嗯,我知道。」鐘離回眸,「若是我死了,也許……」

  「你也一定會說出這話的。」莫語瞭解地一笑,嘴唇也慢慢貼上,「因為那個時候,我還是會牽住你的手對你說『我會和你在一起』。」

  鐘離笑了,笑得幸福且滿足,對他來說這樣的確夠了。

  人生在世,幾番不易,權力、慾望的薰陶卻使人忘記了最為簡單的幸福。

  莫離——是付出你我一生的承諾。

  -本文完-


後話
  「爹爹,父王,我知道現在打攪你們很不人道,可是這樣真的不要緊嗎?」離莫望著少年離去的方向問。

  被喚回的鐘離和莫語感到奇怪,「有什麼不對嗎?」

  和離莫一樣注視前方的莫離回過頭回答:「那個孩子往這裡走了。」

  「怎麼了?」

  「前面是懸崖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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