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型樹洞 by 天因(完結 HE)

他從小就有這種特質。
從初中到大學,認識他的人都覺得他是全世界最好的聽眾,耐心,安靜,沒有偏見,守口如瓶。
你失戀?你痛苦?你孤獨?你變態?
沒問題。
只要在他身邊坐一坐,把想說話一股腦全說出來,再看看他那張萬年不動聲色的撲克臉,什麼問題都將不再是問題。
大學畢業進入社會,無論是第一家公司還是後來跳槽去的那家,跟了他二十多年、像傾訴樹洞一樣的特質,很快就被同事們發現。
人們奔走相告——你知不知道財務部有個神奇的人?
他是全世界最好的聽眾,耐心,安靜,沒有偏見,守口如瓶。

內容標簽: 天作之和

搜索關鍵字:主角:張毅澤,秦充 ┃ 配角: ┃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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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像人一樣的樹洞

他從小就有這種特質。
從初中到大學,認識他的人都覺得他是全世界最好的聽眾,耐心,安靜,沒有偏見,守口如瓶。
你失戀?你痛苦?你孤獨?你變態?
沒問題。
只要在他身邊坐一坐,把想說話一股腦全說出來,再看看他那張萬年不動聲色的撲克臉,什麼問題都將不再是問題。
大學畢業進入社會,無論是第一家公司還是後來跳槽去的那家,跟了他二十多年、像傾訴樹洞一樣的特質,很快就被同事們發現。
人們奔走相告——你知不知道財務部有個神奇的人?
他是全世界最好的聽眾,耐心,安靜,沒有偏見,守口如瓶。
***

張毅澤面無表情地看著眼前的男人把白酒當白水,一杯一杯地灌下肚,內心深處擔心的居然只是他們身上帶的錢夠不夠以及這家小餐廳能不能刷信用卡這樣的問題。
「我告訴你啊,開發組的那個傢伙實在太高傲了,留過學了不起啊?雙碩士了不起啊?在外國的大公司幹過了不起啊?說什麼我們的企劃不夠有噱頭,不夠抓眼球,我看是他不瞭解國內市場吧!」
這個叫秦充的人比自己小兩歲,正是三月和他同時跳槽進入目前所在公司的新人之一,最近這段時間「慕名」來找他傾訴心聲。
「和那個囂張的傢伙比起來,還是我家學長為人親切。學長說了,等我有了食品方面的工作經驗後,就想辦法把我挖到他們公司去。他們公司規模雖然小點,但是氣氛很好哦。嗯,這件事你當然不能對外說……」
秦充說到這裡突然笑起來,「對不起,我不該懷疑你的專業精神。你肯定不會說出去,我最信任你!」
秦充當然最信任他,否則也不會在認識後第三天就向他出櫃。
「我喜歡大學裡一個學長,可是他是直的。你知道直的是什麼意思吧,就是異性戀啦!」
面對這麼一句沒頭沒腦的爆炸性新聞,張毅澤並沒有絲毫動容。臉上堆積的冰山連冰渣都不會掉一顆。秦充立刻被他那種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穩重所打動,成為了向他傾吐心聲的「常客」。
高興的時候,秦充約張毅澤一起吃午飯,「喂,告訴你,學長昨天約我週末出去玩!」
寂寞的時候,秦充約張毅澤一起吃晚飯,「好無聊啊,學長最近都忙得連電話都不接。」
沮喪的時候——當然這種時候很少——秦充即便是半夜也會打電話問張毅澤吃不吃夜宵,「你說,我是不是乾脆不要喜歡學長了比較好?喜歡直男,很痛苦的。」
無論聽到什麼駭人聽聞的事,張毅澤都是一張撲克臉,甚至連回應都沒有,雕塑一般坐在那裡。
卻越來越能得到傾訴人的信任。
找他傾訴的人像拿好了號碼牌一樣,一個接一個地來,從來不會斷檔。
特別是秦充。
當張毅澤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用餐的時間幾乎都被秦充所佔據之時,面對面地和那個個子不高,身材纖細的男人吃東西,似乎也變成了一種習慣。
秦充在吃飯的時候總會讓人懷疑他的嘴巴裡是不是藏了另一張嘴,不然怎麼能一邊說那麼多話一邊迅速把食物消滅完?
而張毅澤只是默默地吃啊吃,還經常趕不上他的速度。
有一天,張毅澤終於被疑惑困擾得實在不吐不快了,他放下筷子,手肘擱在飯桌上,輕輕地問:「你不怕被嗆到嗎?」
當時秦充正說到自己在大學裡如何和學長一起快樂地參加社團活動,冷不防被打斷,一下就呆了。
半晌他才蠕動著嘴唇說:「你……剛才說什麼?」
「一邊說話一邊吃飯,不怕被嗆到嗎?」張毅澤重複了一遍,還體貼地多加了幾個字。
秦充眨了眨眼睛,嘴巴慢慢張成「O」型,「天!張毅澤!你的聲音真好聽!再說句再說句!」
「沒什麼好說的……」
由於平時都是傾訴者們在說話,張毅澤幾乎不用開口,所以相交超過一個月才完整地說出了一個稍長的句子,對於張毅澤本人來說並不太奇怪。
但是對於秦充的意義似乎就不一樣了。
他好像很喜歡自己的聲音。張毅澤略帶苦惱地想。
從那天開始,秦充會一邊傾訴一邊聒噪地勸張毅澤多說話,並且不吝獻祭出各種讚美。
「那種懶洋洋的聲線!那種有一點低沉卻不沙啞的感覺!簡直像中提琴奏出的旋律般優美嘛!再多說點,拜託多說點!」
有什麼好說的呢?張毅澤不明白,像秦充那樣連吃飯都在不停說話的人才比較奇怪吧。
「說什麼都可以啊!」秦充掰著手指舉例,「你的愛好,家人,戀人,什麼都可以!我雖然可能不是一個好聽眾,但我會努力學習!」
張毅澤頂著撲克臉陷入沉思。
說實話,他不習慣這樣。
從來都是別人說,自己聽,從來沒有人在說話的時候問過自己的事情。突然要說的話,還真不知道從什麼地方說起。
當了這麼多年的傾聽者,加上本來就是個不擅長交際的人,他都快忘記聊天時互動的感覺了。
見他發起了呆,秦充忙催促道:「說嘛說嘛,不然你瞭解我了我一點也不瞭解你啊。」
張毅澤想了想,問道:「你想瞭解我?」
秦充愣了一下,隨即大笑,「當然了!我們是朋友,朋友就該互相瞭解!」
看著眼前的燦爛笑臉——說實話他偶爾會覺得那樣的五官長在男人臉上有點浪費——張毅澤默默地回味著那個名詞:朋友啊……

擁有朋友是一種什麼感覺?
從那天開始,張毅澤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
他不怎麼會產生寂寞的感覺,因為身邊總有很多人來來去去。
他們向自己訴說各種各樣,特別是負面的情緒,不求得到安慰,也不求得到回應,只是像倒垃圾一樣把不需要的心情全部倒給他。
雖然比較遲鈍,但他也隱約感覺得到那種類型的相處方式不是友誼。所以還是會覺得有點孤獨。
無論是初中高中還是大學,班上那些關係親密的鐵哥們會互相揍對方的腦袋,會把手搭在對方肩上,然後抱著足球一起去搶場地。
他也曾緊張地坐在教室裡等其他的男生來叫自己一起踢球,結果等到的往往是小心翼翼的女生。她們說,張毅澤,告訴你一個秘密。
座位就在窗邊,眼角瞄到男生們已經分好隊伍,定好位置。
哨音一響,喧嘩聲明明很近,卻又覺得遙遠,耳邊還有另一個聲音——我只告訴你哦。你不要告訴別人。其實啊,我……
誰願意聽你們的小秘密!
內心咆哮,面部神經卻像壞死了一樣,無法做出表情,連眉頭都皺不起來。
女生足足吐了一個小時的苦水,然後拍著他的胳膊站起來,高興地說:張毅澤,你真是個好聽眾。
人走了,張毅澤茫然地轉過頭,窗外的足球賽已經結束。
天性內向,加上面部肌肉僵硬,不會及時且明確地表達自己的想法,時間一長就變得沒有人會在意他的想法。
他們不停地說著自己的事,因為沒有在張毅澤臉上看到不耐的表情,所以得意忘形。
沒有人會說:張毅澤,談一下你自己。
沒有人會像秦充那樣迫切地想讓他說話,還說說什麼都可以。
不知道被追問過多少次,這一天,也許是天氣太好,也許是心情使然,張毅澤突然想起曾經錯過的那無數次練習賽和友誼賽。
「我喜歡……足球。」
「我也喜歡!你喜歡踢還是看?我以前踢後衛的,抄球可是一把好手。球賽的話,我看意甲和西甲,偶爾也看看英超。」秦充激動地說,
「你家裡情況呢?你是獨子?父母身體如何?家在哪裡?」
一句話換來好幾句,張毅澤一邊想秦充還真愛說話一邊回答,「爸媽都在外省,身體還不錯,家裡有弟弟照顧他們。」
秦充點點頭,「我是獨子,老爸老媽兩年前突然離婚了,我反正已經成年倒無所謂,不至於有什麼心理陰影,不過真狠啊,兩個人都一把年紀了還鬧得那麼厲害……」他停下來,「你女朋友呢?」
張毅澤臉有些發熱,「還沒有。」
秦充驚訝地說:「你比我還大兩歲吧,二十八了沒女朋友家裡人不急不催?」
張毅澤垂下眼簾,「弟弟已經結婚生了小孩,所以……」
秦充笑咪咪地打趣道:「我們最歡迎你這種背景的人。」
「嗯?」張毅澤不明白他的意思。
發覺了自己的踰越,秦充連忙抱歉地說:「不好意思,玩笑開過頭了……嗯,有機會我帶你去認識漂亮的女孩子吧。我雖然只喜歡男人,但是也知道漂亮女孩子聚集的地方哦。」
張毅澤茫然地看著開始興奮地說女孩子的秦充,在腦海裡拼湊著所謂漂亮的信息。
皮膚應該比較白皙吧,眼睛最好是深深的雙眼皮,鼻樑挺拔一點會更好,下巴有點翹也不錯……
等發現所有的假想都是套用了秦充的外表標準時,他已經在臆想空間中為秦充換了一身女裝——帶著粉紅色蝴蝶結的短襯衣,百褶超短裙,在高跟鞋的襯托下顯得骨感十足的腳踝,大腿小腿上則……全是毛!?
轉動著眼珠,張毅澤穩重地打了一個寒戰。

張毅澤和秦充所在的公司,是一家創業不到二十年的合資企業,主要生產方便麵等速食產品。由於近年來在市場競爭中打了幾次漂亮的勝仗,隨著層出不窮的新產品面市,漸漸成為了業界數一數二的大企業。
公司有現在的成就,最大的功勞要歸於新品推廣部和銷售部。
包括秦充在內,擁有九名員工的企劃組就是新品推廣部起中的一個小組,該部門另外一個重要的小組則是開發組。
一個新產品的誕生,從企劃到開發,需要兩個小組的組員進行無數次的理念碰撞、討論,以及調試,如果無法統一意見,就要適當推翻或者乾脆重整,直到最後雙方達成一致,並得到部長的認可才行。
企劃組表面上和開發組是相輔相成的促進關係,但實際上內部鬥爭得很厲害。兩個組經常在會議上發生分歧,工作中摩擦一大,怨氣一重,秦充就會找張毅澤吐苦水。
剛開始秦充只是單方面地傾訴,但自從幾個月前他發現張毅澤的聲音很好聽後,就變得會不時地誘惑張毅澤說話,並且陶醉其中。
「總之那個叫趙閔文的傢伙實在太討厭了,自己又不是組長,意見比他們組長的還多。整個會議就聽他在指指點點說東說西,我們組的同事臉都氣黑了。」
每次抱怨到工作,秦充就一定會提到趙閔文這個人。他是公司兩年前不惜用重金從海外挖回來的人才,甚至是新品推廣部下任部長的內定人選。
當然,這其中內幕秦充並不清楚,張毅澤也是在聽其他同事八卦時自己歸納出來的。
下班後張毅澤喜歡在公司附近的家庭餐廳吃晚飯,那裡環境安靜,價錢適中。
秦充多半會和他一起去。工作時不能談私事,晚上回到租住的公寓裡又只有一個人,對於喜歡說話的秦充來講,和張毅澤一同吃飯是他發洩苦悶和分享快樂的重要環節。
「我發現我越來越依賴你了。」稍微多喝一點,秦充舌頭就會大,但是話會變得更多,「有時候覺得如果一天裡沒有找你說說話,可能回去連覺都睡不著。怎麼辦?」
他趴在桌上,睜著染上水氣的眼睛,從下往上看著他的夥伴。
張毅澤想起了以前看過的一個叫哈姆太郎的動畫形象,嘴角裂了裂,沒裂開。
「乾脆你變成枕頭吧,我把你帶回去放床頭,這樣想說話的時候隨時都有聽眾。」秦充嘿嘿嘿地傻笑,笑完摸了摸自己的額頭,恍惚地到處張望,「我好像有點醉……」
張毅澤低聲說:「你喝了整整一瓶50度的白酒。」
秦充閉上眼享受張毅澤的聲音,嘟囔道:「以前的公司,企劃和銷售是捆綁在一起的,酒量也是那個時候鍛鍊出來的。才一瓶啊……看來我的酒量不如從前了。」
做企劃的和做財務的不同,他們經常因為加班而不能準時回家。所以秦充很多時候在吃完飯後還需要回公司,而只有在不用加班的時候,他才會喝酒。
酒氣微熏的夜晚三次裡就有一次因為吃喝太久而錯過最後一班公車,每到這種時候,張毅澤往往先把秦充送上出租車,並幫他記下車牌號,自己再慢慢步行回去。
圖方便而租用的公寓,雖然是比較老舊的房子,勝在離公司只有步行二十分鐘的距離。
這天晚上不知道是為什麼,兩人在路邊等了近半小時都沒等到出租車,秦充被夜風吹得清醒了一點,發下豪言要走路回去。
坐公車都會花一個小時的距離,走路?張毅澤為他的粗神經嘆了一口氣,「算了,去我那裡住一晚吧。」
秦充張牙舞爪地撲到他身上,「我可是會襲擊你的哦!」說完打了個響亮的酒嗝。
張毅澤鎮定自若地單手把他從自己身上拎下來,拖在身後像拖著一件行李。
一路上秦充被半拖半拉著前進,心情卻很好的樣子。他哼起歌來,哼一陣,停一下,一停下來就說話。
「我告訴你哦,學長昨天被他女朋友甩了!哈哈哈哈,甩得好啊甩得好。」
張毅澤的腳步稍稍頓了一下。
秦充傻笑,「學長的年齡和你差不多,家裡催結婚催得急,不過他那個挑剔的性格啊……嘿嘿,還真沒幾個人受得了。」
「他之前那個女朋友,我看過照片,長相是得還可以啦,不過一看就是個千金小姐,不會遷就人也不會照顧人的。」
「再之前那個女朋友,年齡太小啦,還在念大學一年級,學長和她根本談不到一起去。」
「再再之前那個……喂,張毅澤,你怎麼了?」
張毅澤回頭,疑惑地看著他。
「你怎麼不出聲?不高興?」
張毅澤搖搖頭。
秦充自顧自地笑了,「對哦,你不可能不高興……你可是全世界最好的聽眾!」
張毅澤垂下眼簾,轉身繼續拽著他走。
他是世界上最好的聽眾,所以永遠不會因為別人的事情而生氣。

張毅澤租的房子是典型的一居室,從外面看起來屋齡有點老,裡面倒還乾淨。
進門口的走道比較長,一左一右是小小的廚房和浴室,客廳和臥室連在一起不到十坪,外加一個陽台。
屋裡東西不多,就算不刻意地仔細收拾也不會顯得很凌亂。
首先吸引秦充的是正對玄關的大書架,幾乎頂到天花板的高度,有七層,裡面密密麻麻擠滿了書,有雜誌,有專業書,還有不少小說。
秦充摸著書脊問他:「你喜歡西方奇幻小說和恐怖小說?」
張毅澤一邊用電熱水壺燒水一邊點頭。
「哇,原版的《時光之輪》和《冰火》?斯蒂芬•金的翻譯版全套?」秦充吹了聲口哨,「真酷!」他趴在書架上,又往雜誌區摸去。
「八年前的足球雜誌!天啊,你不嫌搬家太累?」秦充驚訝地說。
張毅澤翻出茶葉,「搬家公司的人也問過我這個問題。」
秦充隨手抽出一本,倚著書櫃坐在地上翻看起來,一邊翻一邊自言自語地感嘆著什麼。
張毅澤為他泡了一杯茶,又找出一件T恤衫和一條內褲,「都是新的,今天穿這個睡吧。」
「嗯,我睡地上就行。」秦充看著雜誌心不在焉地說。十月天雖然比不上盛夏,但是只要有墊子被蓋,打打地鋪還是沒問題。
張毅澤想了想,說:「我家沒有多餘的臥具。」
秦充抬起眼看了看書櫃對面的床,雖然不算小,但睡兩個大男人恐怕還是有點困難。
「你睡相如何?」秦充問。
「挺好的……」吧。由於八歲以後就沒和別人一起睡過,其實他自己也不確定。
「那沒問題,我的睡相是大學寢室裡公認了的。」
公認的……最爛吧?
張毅澤在黑暗中睜大雙眼。
床頭鬧鐘滴答行走的聲音特別清晰。
睡在旁邊的男人吧嗒吧嗒了一下嘴,橫搭在張毅澤肚子上的手輕微地動了動,然後連腳都跨了上來。
由於睡前洗了頭髮的緣故,秦充本來就毛茸茸的頭髮顯得更加蓬鬆,他把頭埋在張毅澤脖子附近,身體向內側臥,半個身體都壓在張毅澤身上。
這樣要怎麼睡?張毅澤面無表情地思考這個問題。
幾分鐘前他才把人推開過,結果還沒等進入夢鄉,秦充一翻身又靠了上來。
他也試過把秦充喚醒,但喝了酒的人睡得像死豬一樣,他可不希望因為動靜太大被隔壁鄰居投訴。
雖然是十月,雖然沒有蓋多少,但像這樣肌膚緊貼著肌膚,還是很熱啊。
張毅澤的大腦陷入混沌,只能將雙眼睜得更大。
他有些後悔了,早知道變成這樣,就不該帶秦充回來。平時精力旺盛得像只鬥雞的傢伙,怎麼可能會有很老實的睡相?
看吧看吧,又不安分了。
張毅澤暗嘆。
秦充的手無意識地從張毅澤的肚子向上移,變成摟抱張毅澤腦袋的姿勢。
撲克臉全身僵硬——
喂,我可不是你的學長啊。

一進公司就有人關心他的黑眼圈,他只有敷衍地點點頭,加快行走的速度。
由於企劃組早上十點才上班,出門的時候秦充還在睡。頂著像松獅犬一般的髮型,半夢半醒地將枕頭摟得死緊。張毅澤看他那模樣看得頭皮發麻,青筋亂跳——昨天他就是這樣才害自己整夜沒睡著,下一次絕對不會再帶他回來住了!

準時在差五分到九點的時候劃完卡,張毅澤回顧了一下前一天的進程表,開始著手進行新一天的工作。
快到中午的時候收到一條短信,秦充發來的,約他一起吃午飯。
本來沒有理由拒絕,但同辦公室的一位女同事突然面色凝重地走過來說想和他聊聊,張毅澤不知道怎麼地神經一分岔,就發送了一條「中午有事你自己吃吧」的短信回去。

整個午飯時間都被女同事佔據了。她果然是想找個人說心事。
說她的老公如何忙碌,孩子如何淘氣,生活如何缺乏激情。張毅澤一直強忍著打呵欠的衝動聽完,沒有發表意見,沒有變化表情,午休時間即將結束時那位女同事才滿意地離去。
好累。張毅澤在員工餐廳旁邊的衛生間裡捧起冷水澆了一下臉,心想才一晚上沒睡覺就如此疲憊,以前可不會這樣。
鏡子裡是一張普通男人的臉,雖然不嚴格地說,也可以算得上端正,但現在這種掛著熊貓眼的狀況可是一點說服力都沒有。
他伸手拉了拉自己的臉皮。
為什麼人們會喜歡找他訴說心事呢?以前也好,現在也好,秦充也好,那個女同事也好。
為什麼呢?
就因為這張臉缺乏表情?
這樣說的話,讓別人換成這張臉也沒問題吧。那些人來找自己,其實並不是想對自己說,他們甚至不需要自己回應,他們根本不在乎聽的人的心情。
或者讓什麼公司做一個這種模樣的機器人?
然後自己就可以逃脫被人傾訴的命運了吧。
有時候真的覺得厭倦,想說你們的事情你們自己解決啊,和我有什麼關係。卻一次也沒有說出口。
特別是那個秦充,整天學長學長學長的,煩死了,快點去告白不就好了?光是在自己面前說喜歡也於事無補啊。
就在張毅澤又澆了一捧水在臉上的時候,衛生間的門從外面打開。
通過鏡子的反射看到一個人慢慢走到自己身邊,似乎快速地瞥了自己一眼,然後擰開水龍頭洗手。
那是一個身高雖然比自己矮一點的男人,看上去三十歲出頭,頭髮梳得很整齊,臉色有點蒼白,卻更加突顯他的五官。
和秦充那種細緻的俊俏不同,男人可以稱之為帥氣俊美的臉上帶著隱約的凌厲,狹長的雙眼裡似乎暗含智慧的光芒。
那人洗完手後掏出手絹慢慢地擦拭著手指。
張毅澤愣了一下。
這年頭用手絹的男人,幾乎都絕種了。
似乎是發現了張毅澤的怔忡,男人抬起眼又仔細地看了看,突然露出一抹微笑,「你該不會是財務那邊的張毅澤吧?」
「你認識我?」張毅澤有些吃驚。
「啊。」男人笑道,「你很有名啊。他們都說你是世界上最好的聽眾。」
張毅澤窘迫垂下頭,他不想因為一時的衝動而告訴眼前這個陌生人,其實他一點都不想當什麼聽眾。
「我是新品推廣部的趙閔文,你好。」男人伸出手。
張毅澤再次覺得吃驚,木木地和對方握了一下手,腦袋裡只有一個想法——這個人……就是秦充的死對頭。
趙閔文上上下下地將張毅澤打量了一番。張毅澤老實地站在那裡任他看。
「總覺得……」趙閔文低聲說,「好像看看你就能明白他們說的話的意思。」
什麼意思?張毅澤偏起頭,表示詢問。
「怎麼說呢……」趙閔文想了想,小心地措辭,「讓人有種很安心的感覺,這邊的氣場和外面的完全不一樣。所以大家才會找你談心吧。」
其實他們不是找我談心,他們只是單方面的倒垃圾。張毅澤想。
「到上班時間了,下次有機會我也找你聊聊。」趙閔文笑道,然後做了個再見的手勢,走出衛生間。
張毅澤看著他離開,有些摸不著頭腦。
什麼叫氣場?他迷惑地想。

雖然從來沒有事先約定過,但一般到傍晚臨下班的時候,秦充都會發短信或者打電話來找張毅澤吃晚飯。張毅澤也會自覺地把時間空出來。
但是這天一直到六點半了,手機還沒動靜。
張毅澤收拾好自己的東西,劃了卡,本打算直接出公司吃飯,結果進電梯後還是按了向上鍵。
新品推廣部就在高兩層的樓上。
離企劃組辦公室還有好幾步遠的地方就聽到裡面的喧嘩聲,張毅澤靜靜地走過去,隔著透明的玻璃向裡張望。
屋裡大概有六、七個人。秦充站在靠左牆的一台電腦前,彎著腰邊敲打鍵盤的同時還在對旁邊的人說話,一會兒從左邊抽出文件,一會兒又接起電話。接電話的時候也只是用肩膀和臉頰夾著聽筒,雙手還在電腦前忙。

張毅澤是第一次親眼見到企劃組的工作情況,那一屋子雞飛狗跳讓他有些吃驚。
他也是第一次見到工作中的秦充,總覺得那張認真的臉比平時見面時成熟了許多,也帥氣許多。
「找人嗎?」
有個聲音在身後響起,張毅澤雖然被嚇到,但是面部表情還是那一百零一號。
轉過身發現是趙閔文,正微笑著看著他。
點點頭,向身後指了指。「但是他們好像很忙。」
趙閔文順著張毅澤的手指看了一眼,問道:「還沒吃飯吧?」
張毅澤點頭。
「不介意的話一起吃好嗎,」趙閔文晃了一下手上的門牌,「吃完我還有工作,今天晚上又要奮戰了。」
可是……張毅澤有些猶豫,回頭看著玻璃那邊忙得不可開交的秦充。
「如果是等企劃組的朋友的話,我想今天他們可能要晚一點才有閒暇吃飯了。」趙閔文輕鬆地聳聳肩,「沒有按時交出第一方案,平時好脾氣的部長都生氣了。走吧,我剛知道這附近有家不錯的牛排館,我們去試試。」

所謂的盛情難卻,大概就是這個意思。
張毅澤吃著帶有血絲的六分熟牛排,心裡想的卻是不知道秦充有沒有吃飯,吃的什麼。
趙閔文全身放鬆地坐在他對面,時不時說一點工作上的事。
張毅澤卻覺得彆扭。畢竟在一天前,他們對於彼此來說還是陌生人,突然一起到這麼高級的牛排館吃飯,座位上像生了針一樣。
「和我吃飯很沒勁是吧?」趙閔文笑著問。
張毅澤沒說話,只是搖頭。
趙閔文撐著頭,語氣淡淡地說:「我聽很多人說過你,他們都說如果有心事的話,找張毅澤最好。不過我覺得絕大部分的事情,即便向別人傾訴也無濟於事,最終還是需要自己去解決的。」
張毅澤停下吃東西的動作,定定地看著趙閔文。
沒有錯。我也是這麼想的。
「如果有什麼事第一想到的不是著手解決,而是找人訴說的話,人會變軟弱的吧。」
張毅澤條件反射地想到秦充。軟弱嗎?其實也沒關係。他就算軟弱一點也沒關係。
他繼續吃。
「對了,你剛才是打算找誰呢?在企劃組那裡。」趙閔文突然轉變話題。
張毅澤嚥下一口通心粉,「秦充。」
「秦充啊……」趙閔文眯起眼睛,想了想,說,「他很不錯。」
「嗯?」張毅澤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趙閔文哈地笑出聲,「企劃組的人肯定都恨死我了,每次開會的時候他們那邊全部都會雙眼冒火的盯著我哦。特別是秦充,好幾次也不顧部長在場,直接就站起來很不客氣地說話,像被點燃的爆竹一樣。年輕人就是精力旺盛。」
「……」明明不是自己的事,張毅澤卻莫名地覺得有些尷尬。
「不過,他很不錯。」趙閔文說,「雖然創意和平時的想法有些不太符合大眾審美,偏另類了一點,但至少敢想敢做。企劃組那邊有的是有經驗的人,太過沉穩會缺乏創造力,秦充的能力只要適當引導,我相信能給公司帶來無窮驚喜。」
張毅澤微微垂下頭。
明明不是自己的事,為什麼覺得有些高興?
「從剛才我就想說了……」趙閔文突然嚴肅地坐直身體。
張毅澤受到氣氛的影響,也立起腰。
「你的手機,好像在抖啊。」
張毅澤拿起放在桌上的手機,來電顯示是秦充。
他對趙閔文小聲地說了句「抱歉」,側過身體接起電話。
秦充的聲音還是很精神,「為什麼這麼久才接啊?吃飯沒?不好意思我今天加班,晚飯只能和辦公室同事一起吃了。」
張毅澤「嗯嗯嗯」地應著。
不知道出於什麼原因,他沒有說他和趙閔文在一起。
「明天我會補償你的!同事告訴我公司附近有家不錯的牛排館,我今天先去偵察一下,如果真的好,明天我請你啊。」
張毅澤愣了一下。
「好了不說了,我和同事到了,嘿,這家店裝潢真不錯呢!明天等我短信!拜!」
張毅澤還來不及說再見,那邊已經先行掛了線。
他呆呆地垂頭看著手機。
趙閔文關切地問:「有事?」
張毅澤搖了搖頭,轉回身面對趙閔文,卻正好看見秦充和幾個人站在他們桌前。
整個世界突然消失了。
看著秦充眼裡的情緒從驚訝轉為不信,從不信轉為失望,張毅澤茫然地想——奇怪了,為什麼我明明沒有做錯事,卻突然有種背叛別人的負罪感呢?

進入十一月以後,白天突然就縮短了。下午六點鐘一過天色就暗沉起來,不開燈完全沒辦法看書寫字。
離那天在牛排館撞到後,已經過了快一個月,秦充再也沒有找過張毅澤。
每天劃卡下班的時候他總會無意識地掏出手機看一看,可惜沒有任何信息。
他知道秦充在生氣,卻不知道怎麼處理。想去找秦充解釋,又總是邁不開那一步,結果一拖再拖,拖到現在。
其實,就算要解釋,又能解釋些什麼呢?
他只是和趙閔文吃一頓飯而已,大家在一個公司裡做事,難道就因為一些公事上的矛盾不能在私下有交集?
何況所謂的矛盾還不是他張毅澤和趙閔文之間的,難道因為是朋友,就要連朋友討厭的人一起討厭?
又不是小孩子。
雖然這麼想著,但張毅澤卻無法理清為什麼自己當時會產生那種「背叛」的感覺。總覺得有些微妙,又說不出哪裡微妙,心裡無法塌實,這一個月來心情都像懸在半空的吊燈,實在是難受。
生活中沒有了秦充,還有其他人會來找張毅澤傾訴,從另一個角度來說,一點也沒有吃虧。
但是不再有人勸誘他開口說話,不再有人詢問他的私事,不再有人關心他的想法。
很多時候,他聽著傾訴人嘰裡呱啦不知道在說些什麼,心思早就飛到遙遠的地方去,頂著撲克臉陷入沉思。秦充最近工作順利嗎?和趙閔文的關係緩和了一點沒?感情方面呢?和他的學長如何了?有沒有告白?會不會已經被對方嚴厲地拒絕了?或者奇蹟發生,他們順利地在一起,所以才不來找自己。
每次只要這麼一想,心口就會騷動。好哇好哇,你們倒幸福了,留我一個人這麼孤獨。
一個人實在太孤獨了。
最近食慾不佳,睡眠也變得不好,因為公寓的那張床上睡過其他人了,就睡在觸手可及的身邊。
本來還在想,永遠不要再收留秦充過夜了,可是在他不聯繫自己的日子裡,又會反覆回憶起那天晚上。
人的溫度很高,無論是壓在肚子上的手還是橫在大腿上的腳,皮膚和皮膚接觸的地方,熱得能燃起火花。所以才失眠,聽著耳邊緩慢綿長的呼吸聲,看著天色一寸寸變亮。

同辦公室的前輩關心地問他是不是有哪裡不舒服,說他臉色很差。張毅澤摸著自己的臉,心想還是去找秦充吧。
放任這種奇怪的念想延續下去的話,實在不是個辦法。
趁午後不大忙的時候偷溜到新品推廣部。沒有勇氣直接找人,也沒有勇氣從玻璃外偷窺,他抓了個路過的人問秦充在不在。
「秦充啊,好像到衛生間去了。」那人說。
覺得這是個機會的張毅澤連忙往衛生間跑,推開門沒在小便槽那邊看到人,心想他可能在單間裡,就靠在門邊等。
從離他最近的單間傳出人聲,是秦充的。
張毅澤下意識豎起耳朵。
「學長……我想去你那邊的公司。」
張毅澤屏住了呼吸。他居然撞到告白現場?
「沒有,不是的,學長……工作還好,工資也很不錯。可是我覺得很累。學長,能不能帶我走,讓我去你那邊的公司?」
「是嗎?那我再等等吧……嗯,我知道。就這樣,打擾你了學長,拜。」
一直以來都精神抖擻的秦充,難得用那種軟弱的語氣說話,張毅澤心慌得不知道怎麼辦才好。
輕手輕腳地退出來,在走向電梯的途中又碰到之前告訴他秦充在衛生間的那個同事。同事問他有沒有找到秦充,他也只是茫然地點了點頭,兩眼渙散地繼續走。

不知道是不是病了,總之很不舒服,從頭到腳都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奇怪感覺。
那傢伙會辭職吧?會跳槽到他學長的公司去吧?應該是了,夢想了那麼久,以前也一直掛在嘴邊念叨,有機會的話沒理由不走吧。
為什麼我心裡空蕩蕩的?
張毅澤扒了扒頭髮,半仰起頭髮愣,待電梯門再度打開才發現自己進去後忘了按鍵,電梯還停在推廣部的樓層。
後面進來的是趙閔文。他看見張毅澤呆站在裡面,似乎有些吃驚。
不愧是年長的人,很快調整好表情,淡淡地問:「沒事吧?」
張毅澤說:「有點悶。」
趙閔文想了想,伸手按了最高樓層的按紐,「走,去透透氣。」
張毅澤看著他,「天台門一直是鎖著的。」
趙閔文掏出一串鑰匙在手指上晃圈圈,並笑道:「這是他們挖我過來的福利之一。」

分享同一包煙,張毅澤沒有煙癮,只象徵性地抽了一根就不再接受趙閔文的好意。
趙閔文拉松領帶,解開襯衫最上面的鈕子,嘆道:「上班是世界上最泯滅人性的制度。」
張毅澤安靜地聽著。
「剛工作的時候我發誓要在三十五歲退休,結果現在三十八了,還在為了薪水拚命。」
三十八?張毅澤吃驚地望著他。他一直以為趙閔文頂多三十三歲。
趙閔文看出他的不信,裂了裂嘴,「我可以給你看身份證。貨真價實的三八。」說完哈哈地笑了幾聲,為自己拙劣的幽默感捧場。
張毅澤沒有笑,確切地說,即便他想笑,難度也太大。
「人的慾望是無盡的,買了房想早日還完貸款,還完後又想搬到環境更好的地方。買車就更沒意思了,開一年就覺得厭煩,總覺得別人的新車更好。錢這個東西最好源源不斷,雖然知道不需要那麼多,但是一旦有了能夠貪婪的機會總是無法控制慾望,想要更多,想什麼都抓在手裡。」趙閔文捏著鼻樑說,「好累。總有一天,我們會被慾望整個吞噬掉。」
張毅澤不置可否地看著前方。
「你看起來無慾無求的樣子,有沒有特別想要得到的東西?」
雖然用的是問句,但從趙閔文的表情就能知道,他並不在意能不能得到回答。
張毅澤呆呆地想,無慾無求?自己給別人那種感覺嗎?
才認識了一個月,除了最初一次共進晚餐以外,他們也只有兩次偶然在員工餐廳碰到後一起拼桌吃飯的經歷。
明明不可能互相瞭解的,為什麼他能乾脆地說自己無慾無求?
哪裡無慾無求了?
如果可以的話,他想坦率地告訴秦充自己現在這種混亂的心情,想叫他不要走。可是同時又怕被嘲笑,也怕被對方看不起。
於是裹足不前,當了逃兵。連自己都看不起自己了。

秋日的陽光讓人昏昏欲睡,張毅澤坐了一會兒後索性躺下來,抬起雙手擋在額頭上。
趙閔文似乎已經在旁邊睡著了,呼吸變得既深又長。
張毅澤又一次想起那天和秦充同床共枕的情形,身體不由得有些發熱。閉上眼,做了幾次深呼吸,感覺才好了一點。
工作以來就沒有在午間好好休息過,無論有沒有事做都會在吃完飯後立刻坐在辦公桌前一動不動。說起來公司的規章制度上其實並沒有說午間休息的那一個半小時不能睡午覺,只是找不到地方睡而已。
這倒是個好地方。只是到了冬天估計會很冷,而且也不知道以後想上來睡的時候趙閔文會不會借自己鑰匙。
神智在遠遊,整個人好似騰到了半空。身下是軟軟的棉花糖,陽光被子般地照在身上,很舒服。
迷迷糊糊間好像聽到天台門被拉開的聲音,來人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就轉身離開了。
啊……張毅澤沒力氣睜開眼,只是發出無意識的嘆息聲——這個天台……原來很受歡迎嘛……

氣候日漸轉冷,按照合資方的習慣,十二月要在全公司範圍內舉辦大型忘年會。據說剛開始時這邊的人並不是很接受在聖誕前夕就大吃大喝,但十多年過去,不習慣也變成了習慣。
這一年的忘年會定在十二月二十三日,公司高層大手筆地包下了一家五星級酒店的宴會大廳,並對全公司員工放假半天,宴會將從下午三點一直開到半夜。
雖然公司明確要求每位員工都必須出席忘年會,但並沒有要求出席的時間。畢竟場地有限,上百名員工不可能同時擠在一起,還是流動起來比較科學。
張毅澤不是很喜歡人多的地方。人多必然嘈雜,以他以往的經驗,無論是同學會還是舞會,無論站在多麼不顯眼的地方,總會有人注意到他。他們會端著食物和飲料過來,以天氣或者氣氛為由頭展開話題,最後變成單方面的傾訴。
最近張毅澤不喜歡聽人傾訴——這種「叛逆」的情緒在他漫長的二十八年人生中還是首次出現——嚴格說來,是不喜歡有人在耳邊一直說話。因為那會打擾他的思路。
我也是會思考問題的啊!張毅澤好幾次想直接告訴那些找他訴苦的人,但是習慣了光聽不說話的大腦,無法正確地導出語言和情緒,結果就是他只能面無表情地在內心裡咆哮。

兩個多月過去,秦充已經完全淡出了自己的生活。當然,要說淡出,也沒有那麼絕對。
畢竟他們都在同一家公司,並不是說完全不能見面。每月一次的全員大會就能看到,在員工餐廳也能看到,偶爾下班出公司還能碰到他和同事一起出去吃飯。只是即便相遇了,對方也會迅速移開視線,就像不認識他一樣。
大多數時候是遠遠地看一兩眼。不知道是不是進入冬天後穿得多了些,總覺得本來就偏瘦的傢伙更顯得單薄,頭髮依然是毛茸茸的一團,染成亞麻色,襯得臉小小的。
秦充是屬於很有精神的那種,愛說話,愛笑,高興起來手舞足蹈,加上本來個子就不大,一點都看不出有二十六歲了。
但就算是這麼一個看上去好像完全沒有煩惱的傢伙,其實也會傷感,也會抱著酒杯深深地嘆息:學長是個很溫柔的人,我應該希望他幸福的,可是……
學長又有女朋友了,還說會帶出來給我看,我不想看,真的。
學長如果也喜歡男人,該有多好啊。
那些本該沉寂在記憶裡的話,那些本該拋之腦後的相處片段,事隔兩個多月再翻出來,原來還是會讓人心酸。
遠遠地看著他,我就滿足了嗎?張毅澤一直在問自己這個問題。
也許趙閔文說得沒錯,我們會被慾望整個吞噬掉。遲早。

選擇晚上十點進入宴會會場,是經過自己嚴密計算過的。
這個時間點,離宴會結束不到三小時,該喝醉的已經喝醉了,沒喝醉的多半也回去了,只是去露個臉簽個名再吃點東西,應該不會被多少人發現才是。
張毅澤貓起腰潛入,做賊一樣迅速而胡亂地拿了點吃的,背對著大廳找了個空著的位置坐下來,也不管周圍氣氛如何,先吃了再說。
下午放假,去書店蹲著打發了半天,回家後立刻睡了幾小時,什麼都沒吃,聞到食物的香味後才知道自己有多餓。
身後有不知道哪個部門的人在互相敬酒,說著口不對心的恭維話,聲浪一陣高過一陣。
也有人在打鬧,嬉笑,大步走動的時候甚至帶起了風。
張毅澤躬起身體吃東西,目不斜視地盯著盤子不放。
「秦充人呢?他還輸我三杯!」不知道誰在喊。
張毅澤的耳朵立刻如雷達探測到不明飛行物一般豎立起來。
「三杯算什麼?我這有五杯,五杯啊!」另一個人說。
「可惡,又被他尿遁逃跑了嗎?」
「走!衛生間去堵他!」
說話的幾個人一窩蜂地湧向側門的方向,張毅澤實在忍不住回頭,仰起脖子,眯起眼睛,想在會場找到那個因為賴酒而被人圍追堵截的人。
可惜哪裡都沒有。
他看不到。他已經很久沒有好好地看過了。
雖然就算碰面也不會說話,但在聽到對方名字,知道對方就在附近卻找不到人時,還是覺得失落。一開始就不該抱有希望,沒有希望就不會失望。
張毅澤吃完不知道是晚餐還是消夜的那一頓,將餐盤放回指定回收的地方,順便取了一小杯茶水漱口。就在他拿起大衣正準備離開的時候,被人從後面拉住了。

因為再怎麼說也是正式場合,張毅澤大衣裡穿的是一身暗灰色三件套的西裝,如今西裝的下襬正捏在一隻白皙的手中。
張毅澤眼皮跳了一下。
那個顏色讓他想到秦充的膚色。
秦充也很白,至少是他所見過皮膚最白的男性,只是不是眼前這種薄如雪的白,而是質地濃厚的奶油色。
拉住他的是一名年輕漂亮的女孩,大概二十四、五歲,穿著淡黃色晚裝,正用她那雙小鹿般的雙眼由下往上地看著張毅澤。
張毅澤偏了一下頭,表示詢問。
對方抿了一下嘴,半闔上眼簾,從張毅澤的角度,能清楚看到兩排被精心裝扮過的睫毛。
「你好,是財務部的張先生吧。」女孩問道。
張毅澤禮貌地點點頭,繼續用眼神詢問對方有什麼事。
女孩又抿了一下嘴。張毅澤猜他可能有點緊張。
「我是人力資源部的,我姓李,請問張先生有時間嗎?」
來了。張毅澤明白地知道,就算自己怎麼低調都好,總會被一些人抓住。不過今天晚上如果只有一個人,可能還好。
他看了看宴會廳牆上掛的時鐘,不到十一點半,如果順利,他也許能在十二點之前脫身。
正想點頭表示自己沒有什麼事,可以做一個稱職的樹洞,眼角卻瞄到一個從側門一閃而過的身影。
是秦充。
張毅澤轉過頭去,雙眼緊緊追隨在他身上。雖然那身正式的穿著和平時的隨意打扮完全不同,但是錯不了,一定是秦充。
也許是注意到張毅澤的視線,李姓女孩也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隨口說道:「那也是我們公司的同事嗎?他的髮型也太隨便了點吧,好奇怪,像鳥窩一樣。」
「不要隨便批評自己不瞭解的人。」張毅澤突然嚴厲地開口。
李姓女孩被嚇了一跳,尷尬地扯著嘴角,笑容變得很難看。
「對不起我有急事。」張毅澤退後一步,微微鞠了一下躬,轉過身快步跟上已經從側門穿過會場跑出正門的青年。
被留在原地的女孩變成化石。
「誰說張毅澤是全世界最好的聽眾,」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騙子……」

沒能趕上秦充搭乘的那部電梯,另一部還在停車場的負一樓,張毅澤只有選擇走安全梯。一口氣跑下十樓,由於冬天運動不足,跑出酒店旋轉門的時候已經氣喘吁吁。
要追的人就在三十米開外的馬路邊,張毅澤調整呼吸,加快了步伐。
還以為秦充要招出租車離開,沒想到他直接走近一輛白色的高檔轎車。
還有十米,張毅澤邊跑邊拉開領帶。
駕駛室的車窗搖下來,露出一張男人的臉。
還有五米。
男人招手示意秦充上車。
還有三米。
臨近午夜時分,這個距離已經能夠對方說話的聲音。
秦充拍著自己的腦袋,對車裡人說話的音量足夠讓張毅澤聽到:「我喝了不少,雖然不到醉的程度,但恐怕坐車會吐。」
「我慢慢開就行。」男人說。
「那好吧,謝謝學長了。」秦充笑著繞到副駕駛那邊去開門。
一抬頭,正好看到張毅澤站在眼前。
他鬆鬆垮垮地抱著大衣,領帶歪掛在肩膀上,頭髮凌亂,面色發紅,駝著背喘著粗氣。
「認識的人?」開車的男人探出頭來問停下上車動作的秦充。
張毅澤隔著轎車和秦充對望,世界便再一次消失在眼前。

「是我們公司的同事,我想他可能有事要說。不好意思啊學長,辛苦你專門繞過來接我的……」
一邊道歉一邊摸著被學長K過的腦袋,秦充點頭哈腰就差沒給對方跪下,等轎車駛入夜色後才垮下肩膀轉過身。
雖然知道那是他們親密的表現,但看到秦充那種故意建築起來的堅強,張毅澤還是覺得不太舒服。
兩個人站在相距三、四米遠的地方沉默以對,半晌後才由秦充打破僵局。
他長長地呼出一口氣,「找個地方坐一下吧。」說完就沿著街道向前走。
張毅澤默不出聲地尾隨其後。仍然沒表情,或者說,看上去高深莫測,其實腦袋裡已經亂作了一團。
怎麼辦?他說要坐一下,肯定要交談的。我該怎麼說才能讓他打消跳槽的念頭?是不是笑一下比較好?要怎麼笑?究竟該怎麼辦???
秦充走入一家從酒店門口步行只需要幾分鐘的酒吧,總算救了張毅澤一次,使他沒有因為在路上胡思亂想而抓狂。
張毅澤很少泡吧,剛進去由於不大適應光線,下樓梯時腳步有些漂浮。
秦充在前面略回了一下頭,「在會場喝酒了?」
張毅澤搖了搖頭,半眯起眼睛繼續走。
他們選擇坐吧檯,秦充向酒保要飲料,張毅澤好奇地四下打量。看起來是一家格調挺高的酒吧,裝潢精緻時髦,輕音樂緩慢而柔和地流淌,完全不會吵鬧。除了對面吧檯上坐的人以外,店裡還有幾桌客人。大概是被環境所影響,所有人都壓著聲音交談,沒有人大聲喧嘩。
在徵求了張毅澤的意見後,秦充幫他點了一杯水果淡酒,自己則要了A家的啤酒。
張毅澤慢慢地喝著檸檬味的酒。舌尖接觸到的時候,有微微的刺激感,待液體漫過舌面後,才嘗出了甜味。
他第一次喝這種酒,第一口下去便驚訝地捧著杯子看了好幾遍。
「味道還不錯吧?這種酒酒精含量只有4%,與其說是酒,不如說是碳酸飲料,可以放心地喝。」秦充看了他一眼,淡淡地笑道。
有多久沒有在這麼近的距離看他笑了?張毅澤一邊喝著不像酒的酒,一邊感嘆,果然和記憶中一樣漂亮。
其實在秦充第一次找他談心的時候就覺得了,這個男人有一張稱得上漂亮的臉。
沒有等到張毅澤的回應,秦充也不覺得奇怪,畢竟他們以前的相處模式就是這樣一邊倒。
「你今天什麼時候到會場的?」過了一會兒,秦充問。
張毅澤已經把杯中的酒喝了一半。「十點過。」他說。
「難怪……」秦充手肘撐在吧檯上,托著自己的腦袋,像自言自語一般地說,「他們還說年會是找你聊天的最好機會,結果一直沒看到人。」
張毅澤的心亂跳了一下,「你在找我?」
秦充瞥了他一眼,很快又將視線調往其他地方。托著腦袋的一隻手改成反摀住嘴巴的姿勢,他含糊地說:「沒有……」
張毅澤卻在不怎麼亮的光線下發現他的耳朵紅了。
錯覺?他揉了一下眼睛。
「說吧,有什麼事?」秦充突然回過頭,語氣有些急切。
張毅澤愣住。
「在大街上叫住我究竟是為了什麼事?如果不是你,我現在都可能快到家了,學長的新車性能很好,他的車技也很好。」
一張口就學長這學長那的,果然還是那個秦充。可是好奇怪,就算他滿嘴「學長」,但是只要一想到此時此刻他是在對自己說話,張毅澤就覺得高興。
雖然如果他不是滿嘴「學長」會更好一點。
我會不會太貪心了?
「說啊!」秦充突然拔高聲音。
張毅澤顫抖了一下,還沒完全回過神來。怎麼了?他以眼神詢問秦充。
「有什麼事你就說啊,誰有工夫和你玩猜猜猜的遊戲?不要那樣看著我,我不懂你的意思!」秦充用力摔了一下手中的啤酒瓶,惹的酒保頻頻向這邊看,又礙於不能貿然打擾客人的規定不敢上前詢問。
張毅澤心痛地看著秦充皺起來的眉頭。他的確是瘦了,比兩個月前瘦了好多,下巴尖尖的,連皺眉時都無法在眉間集中多一點皮肉。
秦充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作勢要站起來,「我回去了。」
張毅澤忙拉住他的手,「趙閔文……」
「趙閔文?」秦充皮笑肉不笑地揚起眉毛,「你叫住我是為了談論趙閔文的事?哈,不好意思,我實在沒興趣,那是你們的事,我……」
「趙閔文說你很不錯!」張毅澤從來沒有這麼急切地打斷過別人的話,因為他知道,如果此刻不一口氣把話說出來,不把自己心裡想的話全部說出來,他很可能再也無法像這樣抓著秦充的手。
如果秦充換了公司,他們一定不會再見面。
他緊緊地拽住秦充的手,直視他,「趙閔文說,你是策劃組難能可貴的具有創造精神的人,只需要多一點經驗,好好地引導,一定會幹出一番事業。所以……」
輕輕地往自己的方向拉了一下,就把已經變僵硬的秦充拉過來一點。現在他們相距不到半米,近得能夠聞到彼此呼吸間的酒精味。
張毅澤努力克服著莫名的眩暈感,柔聲請求道:「所以,你能不能不要跳槽?」說完他垂下頭閉起雙眼。
他在等,像犯人一樣在等身為主審官的秦充的宣判。要麼是有罪,要麼是無罪。之前的眩暈感越來越強烈。
不是說酒精含量只有4%嗎?不會這麼容易就醉了吧。
「喂,你還好吧?」耳邊傳來秦充關切的聲音。
「沒事。」張毅澤撐著頭睜開眼。
放大的面部嚇了他一跳,猛地一後退,差點從吧檯高腳椅上翻下去。
秦充及時扶住了他。
「你不會這麼容易就醉了吧?」秦充笑著說。他的心情看起來似乎變好了。
我也想知道酒精4%的酒是怎麼回事。張毅澤心想,同時猜測為什麼秦充的心情一下就變好了。
「你和趙閔文在一起吃飯什麼的,結果是在談論我嗎?」秦充追問。
「也不是全部都……」
「那還談了些什麼?」
「慾望。」
「慾望?」秦充張大雙眼,「什麼啊?」
「他說買了房買了車還不滿足什麼的,說慾望遲早會把我們吞噬掉。」
秦充鬆了一口氣似地拍著胸部,「原來是這個……」說著他把自己屁股下的高腳椅往張毅澤的方向搬了一下,笑得有些邪氣,有些得意,「我今天才知道,全世界最好的聽眾也會把別人對他說的話告訴另一個人啊。」

張毅澤聽出其中的調侃味道,尷尬地別過臉。
秦充強行掰過他的頭,讓他和自己面對面,問:「誰告訴你我要跳槽的?」
「沒有人。我自己聽到的。」
「聽到的?」秦充驚呼,隨即又為自己的失態而抱歉。他低聲問道:「你在哪裡聽到的?」
張毅澤決定老實回答,「上個月有一天我去衛生間找你,就聽到了。」
「啊,原來是你……」秦充摸著下巴一邊回憶一邊說,「同事說有人來找我,沒找到就回去了。我還以為是誰呢,結果那天一直到下班也沒人再來找我,還以為是同事聽錯了。我可沒想跳槽哦。」
「可是,你以前也說過想跳到你學長的公司去。」張毅澤用不信任的眼光看著他。
秦充抓著頭髮傻笑,「那是以前嘛。」
「你確實也在衛生間說了吧,在電話裡對你的學長……」
「那天也只是一時衝動。主要是趙閔文太討厭了。我們辛苦趕了兩個通宵趕出來的東西,他一句『沒有好好站在消費者的立場上思考問題』就給我們全盤推翻,完全不聽人解釋,還讓我們在三天內重新拿出新方案。」秦充抓著他那毛茸茸的頭髮,長嘆,「簡直是場噩夢,當時真想去死。不,死之前也要先把趙閔文滅了,可惡的傢伙。」
「……我第一次知道壓力真的可以壓死人的,我們組的一個同事那幾天就是被操到胃潰瘍發作住院,你知道趙閔文去看望他的時候說什麼嗎?他居然說如果是成年人的話就該好好管理自己的健康!太刻薄了!完全沒有同情心!」
「……後來開會的時候我就直接對他說,這是我們組全員經過三天的努力,請不要用一句話就否定它,如果有什麼不好,請仔細提出來。結果你肯定猜不到,趙閔文看了很久以後居然說只要在細節上稍做改動就可以。當時我看到一個前輩都差點哭了!那個比部長還難搞的人居然就這麼把我們的方案通過了!」

身邊的人一旦打開話匣子就不會輕易將它關上,如果時間允許,他可以不眠不休地說上一天吧。算了,反正明天放假。
酒吧裡一曲終了,接下來放的是慢爵士版本的聖誕曲組。一看時間才發現原來已經是二十四號凌晨了。
張毅澤默默地聽著秦充的抱怨,悄悄地摸了摸胸口。一顆心終於回到了原位。
「還要不要喝?」說話很容易口渴,秦充在幹掉兩瓶啤酒後發現傾聽者的酒也快見底,便問他。
如果是平時,張毅澤肯定不會貪杯,但是節日嘛,稍微放縱一下又有什麼不可以?
新酒端上來,秦充用自己的瓶子碰了一下張毅澤的杯口,高興地說:「忘了說,聖誕快樂!」
看著他因盛滿真心的笑容而顯得亮晶晶的雙眼,張毅澤頓時覺得深受鼓舞。
他努力地控制面部神經,兩頰向外分,鼻子向上皺,裂嘴,抬嘴角……啊,果然還是不行。
微笑這種事情,早就被歸於不可能完成的任務了。
輕輕地嘆著氣,張毅澤也拿自己的杯子去碰秦充的。
「聖誕快樂。」





B:對樹洞說話的人

在網上曾看到一個圈內的前輩說,對於我們這種性向的人來說,最難得的是直男好朋友,不到逼不得以,不要對那種朋友出手,因為你很可能會因此失去他。

於是他一直努力忍耐著,從二十歲忍到二十六歲,看著喜歡的人換過一個又一個的女朋友,什麼都不說,什麼都不能說。
我總有一天會因為這個秘密而禿頂吧。早上照鏡子的時候他常常會這麼想,所以每次去理髮店的時候都會神經質地對理髮小哥說:「弄蓬鬆一點,要讓頭髮看起來更多一點!」

本來悲觀地以為最終會抱著這個秘密進棺材的,結果剛換工作就聽說了那傳聞。
說是在財務部有一個被稱為「全世界最好的聽眾」的同事,他耐心,安靜,沒有偏見,守口如瓶。
於是他慕名而去,在五月一個暖陽醉人的下午。


第三會議室裡空氣凝重,劍拔弩張。
年近六十歲的新品推廣部部長端著茶杯打盹,眼看快睡著了。圓桌上一圈人全部屏住呼吸,緊張地看著部長右手隔了一個位置的人。
那人看上去三十出頭,眼鏡拿在手上,微微眯起眼睛正專注地研究手中的文件。
時間無聲無息地流淌著,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動作,整個會議室像一副靜態油畫。
「阿嚏!」不知道誰打了個噴嚏,四周立刻傳來此起彼伏的抽氣聲。
拿著文件看的人這時開口了,「不行。」
簡短的兩個字,像在180度的熱油鍋裡滴進一滴冰水。
「什麼不行啊?這個企劃哪裡有問題?」秦充終於按捺不住,站起來問道。
「太簡單,沒有考慮周全。」那人說。
「哪裡不周全?」
「哪裡?」他戴上度數應該不高的眼鏡,將文件攤在會議桌的桌面上,「首先,概念模糊,什麼叫有實感的罐頭配料?光憑這一句話,工廠那邊不可能做出試樣品。其次,我一再強調做企劃也要瞭解速食產品的基本常識,罐頭產品和速食產品單單從保存的技術上來講就完全不一樣,更不要說其他。沒有技術支持,空話寫再多也沒有用。再次,整個企劃條理不清晰,後期補充過多,市調人數沒有說服力。最後,這個設計圖太難看!」

「你!」秦充氣壞了。設計圖是他畫的,由於剛剛開始學習三維圖形製作,所以花了整整一天時間才做好。
居然被說「難看」?
好吧,平心而論,他也承認那個三維圖做得不夠專業,畢竟才學會。但是三維圖旁邊也配有平面的手繪圖啊,他對自己的手繪功力可是很有自信的。
每次都是這樣,秦充咬牙切齒地想,無論他們做得多麼辛苦,那個叫趙閔文的傢伙總會找各種理由讓他們返工。不,有理由還好,有時候連理由都沒有。偏偏開發組的組長最重視他的意見,而部長則完全是個沒有立場的糟老頭。

一手遮天!腦海裡瞬間閃過這個詞,秦充心裡的火又躥高了幾丈。
會議開了兩個多小時才結束,秦充和他的同事們花一週做出來的企劃書被批判得一無是處。對於這個新品創意的判定結果毫無懸念地是「重做」。
「再多收集一點資料,我希望能看到一份成熟的企劃書,包括市調。麻煩你們敬業一點,如果在辦公室做不出好的市場調查,能不能跑出去做?我們公司和很多超市都有合作關係,拜託一下別人又有哪裡不好?」趙閔文在會議最後這麼說。秦充聽後兩眼發黑地走出會議室。

不知道是怎麼回到辦公室的,趴在桌上時只覺得全身虛脫。趙閔文冰冷的聲音一直在腦海裡盤旋。「難看難看難看」,像緊箍咒一樣勒得腦門發痛。
磨磨蹭蹭地掏出手機看時間,已經可以下班了。
連忙發短信:阿澤,救命。
阿澤的全名是張毅澤,目前的身份是秦充最好的朋友,在同一家公司財務部工作。他們從去年初夏開始有來往,漸漸親密起來,到現在已經有九個多月了。

當然,就像其他朋友一樣,他們之間也出現過裂痕。四個月前,他們冷戰了將近七十天。
確切地說,是六十八天。秦充記得很清楚。因為那場冷戰說穿了是由他發動的,為此他專門在日曆上做過記錄。
像個小孩子一樣。事後秦充如此自嘲,並決定再也不要做任性的事。
沒兩分鐘就接到回覆的短信:下班老地方吃飯吧。
秦充哼著小曲開始收拾東西。
同辦公室的同事開始指指點點——看,秦充又開始哼歌了,他又要去約會了!
對於秦充的神秘女友,辦公室裡一直有各種傳聞。
有的說是一個有錢的事業女性,有的說是寂寞的家庭主婦,也有的說是黑道大哥包養的情婦。每一種說法都暗含著同一個意思——對方年齡比他大。
大概由於長了一張娃娃臉,明明快二十七歲了卻還被人當作小孩。周圍的人總是習慣性地包容他,寵他,漸漸地讓他有些得意忘形,連傷害了最親近的朋友都不知道。

走進經常和張毅澤一起吃晚飯的家庭餐館,對方已經在常坐的那一桌等著了。
灰色的大衣搭在旁邊的椅子上,張毅澤裡面只穿了一件襯衣和一件V領背心。身高超過185公分的大個子,手長腳長,肌肉勻稱,身材可以說很棒。
張毅澤有一張端正的臉,雖然稱不上很英俊,但五官清晰,特別是突出的眉骨和高挺的鼻樑,組合起來也很有看頭。只是平時沒有什麼表情,加上完全不會利用自己長相上的優勢,所以不會給人驚豔的感覺。

相反,他是那種越看越耐看的類型。和他相處時間長了,就會覺得撲克臉很穩重,不愛說話的性格也很可靠,讓人情不自禁地想留在他身邊尋求庇護。
比如自己。
秦充一邊向男人打招呼一邊走到他對面坐下,脫了外套問他點了什麼菜。
張毅澤搖頭,把菜單推給他。
秦充端起服務生送上來的熱水喝了一口,「要不,就還是老三樣加啤酒吧。」
所謂的老三樣,即張毅澤很愛吃的紅燒茄子,秦充很愛吃的番茄肉片湯以及他們都愛吃的水煮魚。
張毅澤點頭表示沒意見,服務生收起菜單的時候笑咪咪地對秦充說店裡正在推廣一種菠蘿口味的啤酒,推廣期間打八折。
因為是常客,服務生也知道只有秦充喝酒,所以並沒有向張毅澤推薦。
秦充點了一瓶把他打發走,待身邊沒外人了才一下子撲在飯桌上。
「阿澤,要死了,趙閔文那混蛋又折磨人了……」
「怎麼了?」張毅澤有一把秦充所聽過最美的聲音,就算說著很尋常的話,傳進耳中也像用中提琴演奏著世界名曲。
「我們吐血做了一週的企劃案,又被趙閔文打回來了。最可氣的是,他說我畫的產品模擬圖難看!」
「是什麼產品?」
「你也知道的吧,現在市面上那些方便麵的情況,哪怕包裝再精美,圖片再漂亮,買來打開後也會失望。打個比方,就算內容裡有肉乾,就算是價錢最貴的方便麵裡的肉乾,泡出來也和圖片差得很遠,吃到嘴裡完全沒有肉味。所以我想把罐頭肉的口感引入到速食產品裡,提出方案的時候組長也有興趣,誰知道辛辛苦苦做的企劃就這麼被趙閔文一棒子揍扁了。」

「的確是很有意思的想法。」張毅澤表示認同。
「對吧對吧?我也覺得,這個點子超酷的!我想了很久它才在我腦袋裡成型!」秦充興奮地坐起來,隨即又軟軟地垂下頭去長嘆,「可是被趙閔文幾句話給否定了。」

「整個案子被全盤否定?」
「還沒,只是讓我們重新做一份。下次開會的時候如果還不能讓他滿意,估計這個案子就會被無限雪藏吧。現在整個新品推廣部幾乎已經是他的天下了,他們組長任他為所欲為,部長就更別提了,只要他一句話,我們就全部玩完。啊!」秦充煩惱地抓著本來就顯得蓬鬆凌亂的頭髮,「好想狠狠地扁那傢伙一頓啊!」

正好端菜過來的服務生戰戰兢兢地將啤酒和最先燒好的茄子放在桌上,馬上退得遠遠的。張毅澤看了那邊一眼,略帶著無奈的口氣說:「先吃點東西。」
秦充抬起頭對他抱歉地一笑,「不好意思啊,每天都聽我抱怨,其實很煩吧?」
「不會。」張毅澤面無表情地說,先幫秦充倒上啤酒,再夾了一筷子茄子到他的碗裡。
秦充大口吃著茄子,等服務生把湯端上來後,給張毅澤撈了一大勺肉片。
「對了,前台的女孩子你有印象沒?不是那個長頭髮的,是那個短頭髮眼睛小小的,她居然有個八歲大的兒子!」
「我同事啊,就是坐我對面那個,我以前給你說過的,失戀剛好二十次的那個。他最近在追求旁邊那幢寫字樓裡的一個女孩子,辦公室已經開了賭盤,賭他的失敗次數是會正式奔三還是就此止於二十。」
「部長要換秘書了,據說是老大親自從自己身邊撥給他的。你不覺得很奇怪嗎,那老頭都快退休了還換秘書。」
一頓飯的時間,幾乎全被秦充拿來說他所知道的公司新聞。張毅澤只是安靜地邊吃邊聽,偶爾回應兩聲表示他沒有走神。就像以往無數次做過的那樣。
在一般人眼裡很枯燥無味而且一邊倒的相處模式,對於秦充來說,卻能讓浮躁的心沉靜下來。
似乎只要在他身邊,只要看著他的存在,不需要任何其他附加條件。
看著張毅澤那張沒有表情的撲克臉,看著他那專注傾聽的姿勢,秦充心裡隱隱有些困惑。他開始懷疑自己是怎麼熬過幾個月前那場冷戰的。
如果不和這個人在一起,自己要怎麼得到安寧?

說起那場冷戰,開始得其實很簡單,只不過是他看到張毅澤和趙閔文一起吃晚飯而已。
在張毅澤面前,秦充從不掩飾自己對趙閔文的態度,所有的抱怨中,關於趙閔文的事佔了九成。趙閔文是敵人,作為好朋友的張毅澤在知道的情況下還和他的敵人一起吃飯,秦充覺得自己被背叛了。

傷心,難過,賭氣,都是最初的反應。後來每每回想起在看到張毅澤和趙閔文面對面坐在牛排館的那一瞬間,除了背叛的痛感,還有種說不出來的滋味。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學長的事情想得到少,腦袋裡空出來的地方全都留給了那個憨厚的撲克臉男人。他會一直聽自己說話,從不會生氣,從不會露出不耐煩的表情。他話不多,甚至可以說是太寡言,但只要他坐在身邊,哪怕一言不發都能很好地安撫自己。

當秦充發覺自己離不開張毅澤的時候,他們已經冷戰了近一個月之久。
由於中間的空白時間太長,秦充想和好卻不知道怎麼做才自然,惟有一邊後悔一邊自我唾棄。
那是秦充有生以來經歷過的最難受的一段時間,用食不知味睡不能眠來形容,最貼切不過。
沒有傾吐苦水的對象,沒有可以完全放鬆下來相處的朋友,工作上還有趙閔文三天兩頭地噁心人,秦充變得異常的心浮氣躁。
他因為壓力得不到宣洩而迅速消瘦下來。頭髮也開始猛掉。
覺得自己實在撐不下去了,鼓起勇氣給喜歡的學長打電話。因為對方也在食品公司工作,便放下自尊哀求對方為自己另找出路。
支持他這麼做的理由是學長曾經說的一句話——「你先找一家和食品有關的公司,積累點工作經驗,以後我們公司有空缺了就把你挖過來。」
他喜歡學長,是那種想把對方當作戀人的喜歡,為了能和他共事而努力找工作,出人意料地進入了現在這家比學長那家規模更大的公司。
說實話,真心想著要跳槽過去和學長一起工作,只有剛開始的兩三個月。隨著時間的推移,雖然工作上經常被趙閔文數落,但也和同事們一起做出過精彩的案子,特別是如果那些產品還賣得不錯的話,成就感能將人整個淹沒。

而且還認識了張毅澤這個好朋友。
跳槽之類的話,不過是和張毅澤聊天時私下拿來當作玩笑而已,只是作為抱怨趙閔文時的一句口頭禪而已,他真正的想法並不是那樣。
即便如此,和張毅澤冷戰時的痛苦還是太強烈,讓他軟弱地向學長求救了。
還好學長的公司沒有空缺。秦充無法想像如果自己真的因為衝動離開了現在的公司,一切會變成什麼樣。
事情的轉機出現在去年聖誕前。
公司忘年會後,因為張毅澤單方面的努力,兩人有了一次氣氛很不錯的交談機會。
說白了他們之間沒有任何矛盾,唯一讓他不舒服的地方就是張毅澤和趙閔文吃飯。在得知他們吃飯時談論的對象是自己以後,秦充猛然發現一件事——傳言裡的那個世界上最好的聽眾,居然把別人對他說的話說給了自己聽!

他不是守口如瓶嗎?他不是紋風不動嗎?他不是絕對不會洩露秘密的嗎?
是害怕自己跳槽吧?是不想自己離開吧?
得到重視的滿足感在那一瞬間洶湧而至,秦充高興壞了。
什麼冷戰,什麼背叛,全都可以丟掉。他也不管張毅澤和趙閔文是不是比普通同事關系更好一點,他只要他們繼續這樣在一起就夠了。
多希望時間不再流逝,讓他們能維持現狀。
誰也不要老去,誰都不用去面對現實。
最好阿澤一輩子不結婚,這樣就不用花時間和精力在家庭上,就可以多聽我說話了。
可是……哎,我這樣想會不會太自私了啊。秦充吸了吸鼻子,暗暗唾棄自己。
張毅澤停下吃飯的動作,偏著頭無聲地詢問。
「我沒事。」又吸了一下,他笑著說,「鼻子有點癢而已。」
「你別急,我雖然不懂企劃,但如果有我能幫上忙的事情,請告訴我。」張毅澤突然開口說道。
秦充愣了一下,感動得無以復加。
「啊,不是,我不是在煩惱企劃的事。是另外的……呃,沒事,你一直聽我抱怨我也不好意思了,但是又控制不住,哎,我那個……我會儘量克制一點……」

「沒有的事,」張毅澤溫柔地說,「你可以盡情地找我說話,雖然我幫不上什麼忙。」
「可是一直都只有我在說……你也說點什麼吧。」秦充誘惑道。
張毅澤沉默地想了想,說:「沒有什麼好說的。」
「說工作也行啊,說你們辦公室的事,有沒有人欺負你什麼的。有關專家說過,人一定要找到屬於自己的發洩途徑才能健康地生存下去,不然會生病。」秦充轉動著眼珠,突然湊到張毅澤面前,邪笑著試探道,「財務部的女同事多,怎麼樣,有沒有看上的?」
「沒有。」
「那,有沒有看上你的?」
「怎麼樣叫看上我?」
「比如經常找你說話啊,經常給你發點短信啊,想約你吃飯啊什麼的。」
「那不是你嗎?」張毅澤老實地問道。
秦充的臉一下就紅了,假咳了兩聲,「我是說女孩子啦!我是男人,當然不在這個範疇內……說嘛,都說財務部女同事的水準在全公司第二誒,究竟有沒有看上你的?」
「這麼說的話,我們部門倒沒有……」
「哈?」
他們部門倒沒有的意思是……
難道別的部門有?
像知道他要問什麼一般,張毅澤垂下眼簾招供道:「HR那邊……」
HR,人力資源部,辦公地點位於財務部樓上,新品推廣部樓下。
在進入公司的第二天秦充就從同組的同事那裡得知,公司裡水準第一的女同事,幾乎全部都在HR。
根據張毅澤的說法,去年聖誕節過後,也就是他們兩個關係復合後沒多久,就有一個HR的女孩子找他交換手機號碼。對方會時不時地給張毅澤發短信,也會把他叫到樓與樓之間的陽台上聊天。

雖然就算面對美女,張毅澤也只有那一千零一號死表情,雖然就算名義上是聊天,結果也只會出現一方說話一方沉默的情況,但是根據張毅澤的說法,那個女孩子已經這樣堅持了三個多月,直到現在也還和張毅澤保持著聯繫。

阿澤的桃花運!這段時間秦充腦海裡揮之不去的全是這幾個字,總覺得有些彆扭。
秦充屬於那種不怎麼能藏住心事的人,同事問他是不是太緊張企劃案了,怎麼成天都微皺著眉,組長也關心地叫他不要有太大的壓力。
根本不是那回事好不好?秦充在內心裡暴走。
不過說到企劃的事,也的確不輕鬆就是了。
趙閔文給企劃組一週時間重新做方案,如果在七天後的部門會議上還是無法說服他,就會被腰斬。
這是秦充進入公司以來第一次靠自己提議的案子,他認為很有創意,提出後也得到了組長和同事們的認可,他想親眼看到它最終成形,並在市場上販賣。至於能不能大賣,倒不那麼關心。

但是站在公司立場來說,不能賺錢的產品就不是一個合格的產品,在企劃階段如果不能正確估算出一個新產品的大概賣量,一旦方案通過,後期銷售要承擔的風險就太大了。

雖然一直很討厭趙閔文,看到他的臉就覺得煩躁,但他所做的事情正是在為銷售部減壓。等秦充稍微冷靜下來後也不得不承認,最初的企劃書確實還有很多完善和改進的空間。

作為一名合格的員工,抱怨歸抱怨,該做的事情也要一件不漏地做下來。

距離再次提交企劃書的時間還有三天,秦充和他的同事們壓縮了一切可以壓縮的時間,沒日沒夜地在辦公室戰鬥。同時開發組那邊也在為上一個案子的收尾做著最後的調試。整個新品推廣部的工作氛圍進入白熱化,其他部門的人開玩笑說,就算路過都會被火星燎到。

「天啊,怎麼偏偏在這個時候?」企劃組的組長突然在辦公室大叫,「誰有時間去後勤部一趟?兩台複印機都出問題了!」
秦充剛好做完新的三維圖,正在等電腦渲染,立刻主動請纓。同事們一聽,紛紛把自己需要補充又懶得下樓去申請的東西都報給他,讓他順便全部帶上來。

看著寫滿了的物品單,秦充站在電梯前嘟囔著「又不是大採購,回頭一定要那幫傢伙請喝咖啡」之類的話。三部電梯不知道為什麼全部停在某一樓沒有動。

還不如走安全梯。剛這麼一想,身體就有了動作。
公司所在的寫字樓是一幢上世紀90年代末的建築,封閉性沒有近幾年設計的建築那麼好,樓層與樓層之間都有小陽台,通向安全梯。
後勤部位於財務部樓下,從新品推廣部走樓梯下去要走三層,秦充走過一層半以後在財務部所在樓層與HR所在樓層的小陽台上看到了張毅澤。
他和一個女同事站在一起,都端著紙杯,雙雙背對樓梯撐在陽台上,正在親密的交談。
啊不,說親密實在太過了一點,不過看到他們因為交談而微微靠攏的腦袋,秦充的眼角不受控制地抽動了一下。
他收住下樓梯的腳,站在樓梯中段怔怔地望著他們。
過了一小會兒,張毅澤似乎感覺到什麼,回過頭,驚訝地發現秦充就在他背後。
張毅澤身邊的女同事也回過頭來。
是相當漂亮的女性,雖然穿著沒有設計感的OL套裝也擋不住本身的美麗,相反,就是因為穿著樸素,更能給人一種反差強烈的驚豔感。
「秦充,你……」張毅澤走到樓梯處,抬起頭。
秦充揚了揚手中的白紙,「我去後勤申請東西。辦公室的那群傢伙不是人,全都把我當免費勞工。」
「東西很多?我幫你搬上去吧。」
秦充看了一眼站在張毅澤身後不遠處的女性,說:「不用了,你們不是在談事情?」
那位女同事上前幾步,笑著向秦充點了點頭,「你好,我是人力資源部的李佳妮。說起來也慚愧,是我纏著毅澤說話,害他不得不在上班的時候摸魚。」
喂喂,笑成那樣,我可看不出你哪裡慚愧。
秦充不動聲色地在內心吐槽,表面功夫卻滴水不漏。他也做了簡單的自我介紹。
「等我一下。」張毅澤突然對秦充說,然後低聲和李佳妮說話。
從秦充的距離實在聽不到他究竟在說什麼。
幾秒鐘後,張毅澤向秦充招手,「走吧,去後勤部。東西送上去該吃午飯了。」
秦充小跑到他身邊,問:「中午在員工餐廳吃飯行吧?我們在衝刺了,吃完了還得回去當拚命三郎。」
「嗯。」
秦充歡呼了一聲,側過臉向李佳妮點點頭算是告別,開心地跟著張毅澤下樓去。
吃午飯的時候旁敲側擊地向張毅澤打探李佳妮的事,果然不出所料,她就是從聖誕節後就一直和張毅澤有接觸的那個人。
「你呢?覺得她怎麼樣?」秦充問完後將飯菜包在嘴裡,一動不動地等張毅澤回答。
張毅澤想了想,「沒怎麼樣。」
「你不覺得她很……漂亮?」秦充嚥下嘴裡的食物,繼續問道。
「覺得。她是個美人。」
「那,那不是挺好的?」秦充嘴角抖了抖,眼神不由自主地縮向旁邊,「你都不出去交際,平時又那麼木吶,有人追求的話,交往一下不是挺好的?反正你現在也沒有女朋友。」
嘴上雖然那麼說,心裡卻在反駁——不是的,我不是那個意思!我這張嘴它背叛大腦了怎麼辦啊!
張毅澤垂下眼沉默下來。
秦充緊緊地咬著唇。他實在是厭惡這樣口是心非的自己。
明明不希望張毅澤交女朋友的——男人是見色忘義的生物,就算溫柔如張毅澤,就算他和他的兄弟關係再好,交了女朋友以後也肯定會把自己扔得遠遠地。

「你說得對,」過了半晌,張毅澤輕輕地,好像是在嘆息一般地說,「我可能是太不知足了……」
聽到他那種自卑的口氣,秦充心口猛地抽痛起來。
「對不起,請忘了我剛才說的話!」他雙手撐在桌子上,誠懇地說。
「啊?」張毅澤錯愕地抬起頭。
「請不要輕易和別人交往,一定要找一個真正喜歡的!」
張毅澤愣愣地看著他,「你這是……」
「建議!」秦充高高地抬起眉頭嚴肅地說,「這是來自親友的最寶貴的建議!聽好,一定要找一個真正喜歡的人來交往,這樣才能知道戀愛有多麼幸福。」
「啊……哦。」張毅澤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答應了?就算天仙下凡要追求你,如果不喜歡,也不要勉強自己!」秦充一再強調。
「嗯。」張毅澤答應道。
「發個誓?」
「……」
看著撲克臉無奈地豎起三根手指頭,秦充笑了。
等你有了真正喜歡的人,我會祝你幸福。
所以在那之前,讓我繼續賴在你的身邊吧。

離新品開發會議還有一天時間。
秦充和他的同事們是真的忙得腳不沾地。整個辦公室猶如中世紀的血腥戰場。
「城東區的市調數據還沒整理出來嗎?」
「整理出來了,可是可參考率太低。」
「給我個估數。」
「不到50%……」
「刪掉重做!誰那裡還有資源,還需要200人的調查數據,十二小時內要弄好!」
「我沒有了,我連我老媽學校的學生都利用過了。」
「我的數據全是在馬路上求人填的,站了大半天也才收集到二十多個人。」
「誰還有資源!緊急!」
組長已經抓狂了。
秦充緊張地在MSN等網絡聊天軟件上找人,想從中找到能夠幫忙填寫調查表的人。
「提供罐頭食品的備選公司名單是誰擬訂的?」組長突然大聲問。
秦充一聽到「罐頭」兩個字,立刻抬起頭回答:「是我是我。」
「有沒有和那幾家公司聯絡過?」
「有,和他們說好了一旦方案通過就開始競標。」
因為之前被趙閔文批評說方便食品和罐頭食品完全不一樣,還說沒有技術支持寫再多也沒用,所以秦充狠狠地K了兩天資料,決定採用和有生產罐頭食品經驗的公司進行合作的辦法。

雖然這麼一來產品成本會上升,但秦充也找市場部的同事進行過大致的估價,找人合作的成本並不會比自己研發技術高多少。與自己從頭開始涉足於並不熟悉的領域比起來,如果只是生產一種商品,借用別人現成的技術更經濟有效。

「很好。」組長滿意地衝秦充點了一下頭,又轉過頭對大家吼道,「繼續聯繫市調資源!沒聯繫好今天誰也別想下班!」
秦充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MSN上跳出一個對話框,是學長發來的信息。
「新品企劃書怎麼樣了?」
「還在做,今天可能會通宵。」
「加油,我們公司也等著競標呢。」
「嗯。那個……」
「怎麼了?遇到什麼困難?」
「啊不,沒事,你也忙你的吧。」
他在一瞬間產生了向學長求助市調資源的衝動,卻又在下一秒掐熄了那一小簇火苗。
不能一味地依賴學長,秦充想,否則永遠無法成長。
這一次一定要靠自己!
信誓旦旦的的雄心壯志一直維持到晚上,在全組的努力下,市調數據還差120人份。
肚子餓的時候有人會變得軟弱,有人則會亂發脾氣。秦充屬於前者。
晚上九點過,秦充蹲在洗手間裡給張毅澤打電話。
「你在哪裡?」
一聽到手機裡傳來的張毅澤的聲音,就有安心的感覺。
下班時間他因為太忙而沒有和張毅澤一起吃飯,只象徵性地啃了幾塊同事的餅乾,然後就一直餓到現在。
一週一次的新品開發會議將於第二天下午三點召開,也就是說,還有不到十八個小時。
雖然整個企劃書只差市場調查的數據還沒完善,但市調卻是最不可能趕工的部分——就算不眠不休,沒有資源就是沒有資源,這不是光靠努力就能辦到的。數據不可能虛構,在時間緊迫的情況下也不可能做街頭調查。
企劃組的人沒有一個離開,包括組長在內,全部都在尋找自己有可能找到的關係。而秦充能夠想到的,除了學長以外最後一個不到萬不得以不想去給他添麻煩的人,就是張毅澤了。
「阿充?你還在嗎?」沒聽到秦充的回答,張毅澤又問了一句。
「在……」秦充啞著嗓子說。
「聲音怎麼了?」
「沒事,可能是餓了……」本來還沒什麼的,誰知一被關心就覺得委屈。秦充抬起頭,把眼睛睜得大大的,生怕自己哭出來。
「你還沒吃飯?」張毅澤的音量拔高了一點,「難道還在公司?」
「嗯,」秦充揉了揉鼻子,「企劃書還沒完成,少100多人的市調數據,我們組的人都沒回去。」
「100多人?」
「120人……能找的資源都找過了,現在是晚上,不可能上街去做……」他咬著唇,不知道該怎麼向張毅澤開口才好。
他們雖然是好朋友,但是拿自己的工作去打擾別人,始終有撒嬌的嫌疑。
張毅澤沉默下來。
秦充聽著那邊傳來的呼吸聲,心情越來越沉重——平時雖然經常找張毅澤抱怨工作的事,但像這次這樣希望對方幫忙,還是第一次。
他聽出來了吧。果然覺得我很麻煩吧。秦充沮喪地想。
委屈的感覺漸漸擴大開來,連眼眶都潮濕了。
「我知道了,你趕快來我家。」張毅澤突然說。
「啊?」秦充愣住。
「你把市調的問題郵給我一份,我想辦法找點人來填,雖然不能保證能拿到120個回覆,但是試一下吧。填寫完後的調查表可能會很大,靠網絡傳輸來判斷哪些有效哪沒效太慢了,你帶上筆記本電腦直接到我家來吧。畢竟後面的整理工作還需要企劃組的人來做。」
「去你家?不,不會太打擾你嗎?」秦充驚訝得不知道怎麼辦才好。
「沒關係。你快給你們組長說一聲,然後郵給我問題表。去吧。」張毅澤沉穩地說。
「阿澤……」
「沒時間了。」張毅澤低呵了一聲。
「好!阿澤謝謝你!我現在就去!」秦充迅速擦了一下眼角,衝了出去,差點和正要進洗手間的同事撞個正著。

上一次去張毅澤家,秦充喝了個半醉,又是被拖拉著,對於路線幾乎沒有什麼印象。離開公司前他又給張毅澤打了個電話,問清了具體地址才背上公司配備的厚型筆記本電腦,一路不停地跑過去。到達目的地時人都快喘得無法呼吸了。

張毅澤打開門,一手接過他那比磚頭還重的電腦,一手攙扶著他進屋。
還在玄關時秦充鼻子一動,嗯,什麼味道?
「調查表還要等一會兒。來,先吃點東西。」張毅澤把他讓進和客廳連在一起臥室的,床前小桌上擺著一碗冒熱氣的雞蛋面。
秦充歡呼著撲上去,盤腿坐在地上,二話不說抱起碗就開始吃。
吸了三大口面條後才稍微止住飢餓感,秦充感動地說:「太好吃了,阿澤,這個實在是太好吃了!」
「我只會煮麵條,味道也一般,你是因為太餓了才覺得好吃。」
秦充咬了一口煎得軟硬適中,蛋黃水水的雞蛋,「真的很好吃!比媽媽做的還好吃!」
張毅澤摸了一下後腦勺,轉身坐回電腦前,嘀咕道:「說什麼……太誇張了……」
秦充端著碗蹭到他背後,越過他的肩膀看著電腦屏幕,邊吃邊問:「發了多少份出去?」
「一份。」
「一份?」秦充差點把面條噴出來。
「那邊會幫我分散發給更多人,現在我們只要耐心等待就好了。」
「哦。」秦充吸著面條點頭。
「你別太擔心。」
「沒關係,大不了被組長K。組長一把年紀了,力氣也不算太大。」秦充撇撇嘴,「都怪該死的趙閔文,平時的企劃書有2000人的市調數據就夠了,他偏說我這次的風險太大,必須拿出2500人份才有說服力。啊!我最看不慣他一副『老子說了算』的嘴臉了!部長為什麼那麼縱容他啊!」

吃完麵條,秦充主動洗了碗,一邊等調查表一邊閒閒地翻著張毅澤書櫃裡的雜誌。
他坐在地上,背靠在張毅澤的床邊,雙腿伸直,很愜意的樣子。
張毅澤則一直坐在電腦前。
床頭鬧鐘的時針指在十和十一的正中間。
秦充開始有些焦急,腳後跟一下下地輕拍著地板。
當時針終於指向十一的時候——
「第一批數據到手了。」張毅澤突然說。
秦充一下躥起來,將筆記本電腦接在張毅澤的電腦上。
第一批數據一共有56份,秦充花了一點時間一一看過去,篩掉了3份。在他審查數據的時候,第二批數據也到了,35份裡的有效數據高達34。
秦充激動得寒毛都立了起來。
這是他第一次看到質量這麼高的調查回執。平時看起來呆呆的阿澤居然這麼有人脈,實在是太強大了!
第三批數據和最後一批數據分別在午夜十一點四十分和凌晨零點一刻傳到張毅澤的電腦上,秦充一邊用電話聯繫組長一邊整理。
數據總數超過了秦充他們需要的數量,竟高達147份,就算把不合格的全部篩掉,也肯定能超過120。
電話那頭組長的聲音因為激動都變得哽咽起來。
「讓大家都回家休息吧,我明天早上上班的時候把資料帶過去,我們有一上午時間進行影印和裝訂。」秦充說完掛了電話。
他看了看時間,已經超過凌晨一點半了。
張毅澤還在幫他統一調查表的格式。
秦充拍拍他的肩,「你睡覺吧,我得回去了。」
張毅澤也看了看時間,想了一下便搖頭道:「太晚了,今天住下來吧。先去洗澡。」
「可是我還有點東西沒做完,會打擾你。」
「沒關係,我只要睡著了就會睡得很深,你在旁邊跳迪斯科也鬧不醒我。」
秦充突然一笑,勾著他的脖子說:「阿澤,你開始有幽默感了。」
張毅澤垂下頭去沒說話。
秦充站起來伸了個懶腰,「我洗了你再洗?行,那我洗了再弄。大概再有半個多小時就夠了。」
結果秦充一直工作到凌晨四點過,看張毅澤睡得很香,怕吵醒他而沒有上床,就這麼靠在床邊睡著了。

睜開眼的時候覺得有哪裡不對勁。
身體下面軟軟的觸感讓人恍惚,秦充茫然地盯著天花板,過了好一會兒才想起,昨天在阿澤家留宿了。
而且明明是在床下睡著的,醒來卻是在床上。
幾點了?這麼想著的時候已經撐起身去找床頭鬧鐘,在看到時針指向十二的時候,秦充一愣。
不是吧,這玩意兒停了?
仔細一看,秒針還在走嘛。
這麼說,十二點了?
窗戶上雖然掛著窗簾,但白天的陽光還是偷溜了幾縷進來。
秦充的嘴角突然神經質地抽動起來。
不,不是吧……這是個夢吧?一定是夢沒錯!我怎麼可能睡到中午十二點,不可能的,早上我應該把市場調查的數據拿給組長,然後統一影印裝訂的。因為下午三點就要開會了啊。下午三點,我們就要和那個可惡的趙閔文決鬥了!

這一定是個夢吧。
秦充控制不住地顫抖起來,雙手緊緊抓住床單。牙齒互相碰撞著,發出「咯咯咯」的聲音。
一定是個夢!是個噩夢!
眼前突然一花,他虛弱地倒回床上,耳邊似乎有火車轟鳴開過的聲音,震得他頭痛無比。
快醒醒啊!從這個夢裡醒過來啊!
秦充睜大無焦距的雙眼,躺在床上無聲地吶喊,嘴唇很乾燥,四肢也沒什麼力氣。
像是回應祈禱一樣,他在耳鳴的情況下聽到一個細微的聲音,然後看見一張臉懸浮著出現在他面前。
秦充被嚇了一跳,想從床上翻起來,可惜全身的力量都被抽乾了。
「你醒了?感覺怎麼樣?」
秦充使勁眨了眨眼,認出那張臉是屬於張毅澤的。
「我……」他開口說話,聲音卻像被砂紙磨過。
張毅澤轉身倒了一杯水,扶著秦充半坐起來,把水杯遞到他嘴邊,「你發燒了。」
秦充紅著臉喝了幾口水,這才感覺喉嚨潤澤了一些。
原來發燒了,難怪身體發軟。
他點點頭,隨即焦急地抓住張毅澤的手臂,「調查數據!我給組長說早上送過去影印的!現在都十二點了!」
「別急,我已經把你的筆記本電腦帶給你們組長了。他知道你生病,說讓你好好休息,下午的會議有他們在,別擔心。」
「真,真的?」
「我什麼時候騙過你?」
這才大大地鬆了一口氣。
一放鬆,全身就更加無力了。
秦充倒回床上,「阿澤,謝謝你……」
這段時間好像經常在對阿澤說「謝謝」,的確是麻煩他太多了。
張毅澤摸了摸他的頭,「我買了粥,來趁熱吃,吃完如果不放心,給你們組長打個電話吧。對了,還要吃點退燒藥看看,如果傍晚溫度還沒降下來的話就去醫院。」
秦充聽話地「嗯」了一聲,默默接過張毅澤遞過來的粥,吃了幾口後他突然說:「阿澤,我發現你現在說話自然多了。」
「自然?」張毅澤坐在床邊看他吃飯,聽他那麼一說,有些怔忡。
秦充笑了笑,「以前想要你多說幾句話比登天還難,最近似乎沒那麼拘謹了。」說完他又補充道,「而且我發現你很會照顧人。哦我想起來了,你還有個弟弟是吧,難怪,做兄長的人都比較溫柔。」
「可是我不是一個好哥哥。」
「怎麼會。」
「真的。」張毅澤半仰起頭,將半身的重量放在撐在床沿的受肘上,在秦充鼓勵的眼光下一邊回憶一邊說,「我從小面部神經就有點問題,不哭也不笑,別人不能從我臉上看到任何情緒,去看過不少醫生也沒能治好。我弟弟和你同年,小時候還好,天天跟在我屁股後面,很粘我。但是當他漸漸能分辨事理,就會說『哥哥沒有表情』,『哥哥好恐怖』之類的話。大概五歲左右吧,和我就不大親近了。」
「那是他的問題,和你是不是一個好哥哥沒有關係啊。」
張毅澤搖頭道:「當時我很難過,卻不知道怎麼表達,於是仗著自己個子高力氣大,經常欺負他,常常把他弄哭。其實是希望引起他的注意,讓他繼續和我一起玩。現在想起來,雖然是小孩子幼稚的做法,也在他心裡刻上了不能磨滅的傷痕了吧。後來大家慢慢長大成人,相處的時候雖然能從表面上敷衍過去,但其實彼此心知肚名,我們誰都忘不了以前的事。」
秦充慢慢地喝著粥,聽張毅澤那樣說,心裡微微刺痛。
「阿澤,你很喜歡你弟弟吧。」他說。
張毅澤沉默了片刻,「嗯。」
「我相信你弟弟也很喜歡你。」秦充微笑著說,「你們只是一對彆扭的兄弟而已。」
「彆扭嗎?」張毅澤喃喃重複著。
「沒關係啊,每一種相處模式都有它存在的道理,就算你和你弟弟永遠這樣下去,但內心對對方的愛還是不會消失。不要太拘泥於形式啦,也不要一直背著那樣重的包袱,說什麼自己不是好哥哥之類的話,如果被你弟弟知道了,他肯定會嘲笑你的!」
張毅澤看著喋喋不休的秦充,問道:「你發燒還這麼有精神?」
秦充把喝得乾乾淨淨的粥碗亮給他看,「這點小毛病就想把我擊倒?沒門!我下午還要去開會。」
「不行!」張毅澤的口氣突然變得很嚴厲,「發燒了就該好好休息,你們組長也說下午你不用去了。」
「可是那個企劃最開始是我的點子,我想親眼看到它的命運啊。我覺得好多了,之前肯定是因為肚子餓的原因,現在完全沒問題!你看……」他邊說邊從床上下來,誰知腳一沾地就向前趔趄了兩步。
被張毅澤及時扶住的時候尷尬得恨不得原地蒸發——剛說了沒問題就站不穩,實在太丟臉了!
張毅澤沉默著把他扶回床上,遞了退燒藥和白水過去。
「會議……」秦充吃完藥後還想做最後的掙扎。
「沒得商量。」張毅澤將他按回被窩裡。
「獨裁!」秦充不悅地偏過頭去。
張毅澤幫他掖了掖被角,嘆氣道:「這段時間疲勞積累得太厲害,昨天又直接睡在床下,怎麼能不生病?只是單純的發燒還好,沒有轉成肺炎就該謝天謝地了。」
秦充不看他。
「不要讓人擔心好不好?已經不是小孩了……」
秦充悄悄地移動眼珠,「誰會擔心?」
「你的組長和同事。早上我送電腦過去的時候給他們說生病了,他們都非常焦急且擔心。你們是一個團隊,試著相信他們不是很好嗎?雖然說創意來自於你,但是將創意變為一份看得見摸得著的企劃書,卻是整個小組努力的結果吧。安心地養病,等他們的好消息有什麼不好呢?再說,如果企劃順利通過,後面還有很多事情要做吧。如果沒有健康的身體,就不能一直守護到它變成產品。」
秦充已經轉過頭來,正目瞪口呆地看著張毅澤,眼睛一眨不眨。
張毅澤似乎這時才驚覺自己說得太多。
他掩住口,「抱歉……一不小心就……」
「沒有沒有,」秦充用力搖頭,搖得整個腦袋都發起暈來,「再多說一點……阿澤,我發現你口才真好,而且也很有大哥的架勢,我幾乎就要被你說服了。」
「幾乎?」張毅澤狐疑地問。
「幾乎!」秦充賊笑,「我的防守已經很薄弱了,只差最後一擊哦。再多說一點,讓我放棄去開會的念頭吧。」
「別鬧了。」張毅澤輕輕地吼他。
「說嘛,來KO了我嘛。」秦充眼睛都笑得眯起來,像極了偷酒喝的狐狸。
張毅澤側過頭看向別處,後頸慢慢染上顏色。
秦充有些驚訝地看著那片皮膚的顏色變化,覺得很不可思議。
男人的皮膚居然也能有櫻花花瓣那樣的顏色嗎?
過了好一陣,他聽到阿澤斷斷續續的聲音。
「我希望你能早點痊癒……我,我也很擔心啊……」

把罐頭燉肉加進方便麵裡的創意,在經過了一次全面的返工後,最終通過了趙閔文嚴格的審查。不過他堅決反對大量生產,只是打算將它作為冬季限定的商品發售。
現在是四月初,離冬季限定商品上市的日期只剩六個月,接下來忙碌的就該是趙閔文所在的開發組了。
不過企劃組也不會很閒。在開發組對產品進行研發的同時,企劃組不僅要隨時關注開發組的進度,還要提前和廣告部的人溝通,並幫忙聯繫廣告商。
秦充在會議當天下午接到組長的電話得知案子通過,一高興,熱度就退了。第二天去公司時受到全組同事的熱烈歡迎,就差沒有被抬起來拋到天上。
「不過也不能鬆懈啊,真正的戰鬥現在才要開始。」組長也笑眯眯地看著他。
秦充心情很好地點頭道:「我會繼續努力的!」又問,「合作方的人什麼時候來拿競標材料?」
組長想了想說:「應該是從今天就可以來拿了。由於想合作的公司太多,部長又要求開發組那邊和每一家公司都進行詳細的對話,所以可能會持續幾天。競標時間定在五月底,讓我們看看這次是哪家幸運的公司能成為我們的夥伴吧。」
從秦充的私心來講,當然希望學長所在的公司能夠奪標,只是他有他的職業操守,不會因此向對方透露任何信息。
學長作為公司代表過來做簡易商談以及拿競標資料的時候,是又過了一天的下午四點。
當時開發組正在開緊急會議,部長便臨時決定讓企劃組先接待,
於是,身為產品創意者的秦充就被派了出去。
他端著兩杯熱茶,站在小型接待室的外面,深呼吸了一下。正要進去的時候,被人從後面叫住。
張毅澤抱著厚厚的資料夾站在走廊上。
公司裡共有四間小型接待室,全部設在財務部所在樓層的盡頭,和財務部辦公室僅幾步之隔。
秦充用嘴努了努手上的茶盤,「是我學長。」說完又補充道,「來競標的。」
「啊,恭喜你的企劃通過了。」張毅澤說。
秦充笑道:「這句話你說了無數次,別忘了,不是我的企劃,是我們的。不僅是我和組裡同事的勞動成果,也有你的心血啊,如果不是你最後幫忙,就不會成功了。」
「那……希望能選擇到一個好的合作夥伴。」張毅澤也知道這次的方案需要和能做罐頭的公司合作。
秦充抓了抓頭髮,「我也這麼想啊……我進去了。」向張毅澤點頭告別,扭動門把走進了接待室。
最近一次見到學長,是什麼時候呢?秦充想。
好像是聖誕節前夕,他們本來約好一起去吃消夜的,結果為了張毅澤而取消了。那以後,雖然在同一個城市,卻因為各種原因沒有再見面。平時也就偶爾通個電話,在網上互相問候一下近況而已。
隔了四個多月再一次看到那張放在內心深處的臉,秦充茫然了——學長他……是長成那樣的嗎?
多日不見的學長,依然帥氣,笑聲也依然爽朗。嚴格說起來和四個月前沒什麼差別,只是似乎長胖了一點,不過氣色相當好。
可是不知道為什麼,秦充有種不大認識他的感覺。
他把茶水分給學長一杯,坐在他對面,開始例行公事。
秦充口若懸河地對新產品的理念和定位進行了一大通說明,學長在其間不停地提問,一點小細節都不放過。感嘆於對方態度認真的同時,秦充也有點恍惚——自己經常會這樣處在一個說話人的位置上,而聽話人的那一邊,似乎有點不對……
他不應該不停地提問,更不應該抓住自己一些用詞上的瑕疵進行糾正。他不是只會安靜地聽嗎?
他應該總是微微地偏著頭,仔細地聽著,間或「嗯」一下,只在自己需要建議或者需要回應的時候發言。
他的話應該不多,往往簡練而精確。
他的聲音應該像中提琴般的美妙,聽他說話是一種無上的享受。
「阿充,你走神了。」
經學長這麼一提,秦充才猛地回過神來。
額頭上因羞愧和尷尬而滲出汗水,他低下頭,「不好意思,我……」
學長微笑地看著他,「是不是太累了沒休息好?剛才你的眼珠子都定住了。雖然從方向上來說看的是我,但視線卻穿透了哦。」他邊說邊回頭看了一眼,「難道是我身後有什麼?」
實在太不應該了,一點專業精神都沒有!
秦充自我唾棄著,連忙重新集中精神,硬將腦海裡那張撲克臉趕了出去。
接下來的談話相當順利,兩個人都遵守著職業規則,沒有因為是舊識而有半分踰越。
學長還是那麼幽默,說話間常能讓人開懷大笑。
他們花了半個多小時說完公事,秦充想借會面的機會和學長好好地敘敘舊。正好對方可以直接回家,於是兩人就約定了晚上一起吃晚飯。
和學長一起出接待室的時候秦充讓他稍微等一下,自己則跑到張毅澤辦公室門口去喊人。
「阿澤,方便嗎?過來一下。」秦充衝著電腦後的張毅澤招手。
張毅澤面無表情地走到秦充跟前。
秦充雙手合十地一拜,「不好意思,今天晚上約了學長吃飯,不能和你一起吃了。」
張毅澤抬頭看向他身後,學長就站在十來步遠的地方。
學長接收到張毅澤的視線,微微點了點頭,張毅澤愣了一下,也點頭示意。
「明天我請你吃好料,作為今天沒能一起吃飯的賠償,好不好?」秦充討好地說。
張毅澤將視線調回來放在秦充臉上,慢慢地說:「沒關係。」
「那我先把人送到公司門口,你繼續忙,不打擾了。拜!」秦充笑著跳開,衝他揮了揮手,拉著學長就走。
等電梯的時候學長突然說,「我見過他。」
「啊?誰?」秦充問。
「剛才那個人。」
秦充想了想說:「阿澤?是去年聖誕節之前吧,公司開忘年會的時候……」
「可不是!」學長恍然大悟地說,「我特地開車來救你脫離賭酒的苦海,你卻為了他爽我的約!」
「結果就是我不得不在元旦節期間幫你寫一份八千字的述職報告。」秦充欲哭無淚,「我已經為此付出代價了,您大人有大量忘了那件事好嘛。」
學長笑著敲了他的頭一下,「你們是朋友吧。」
「嗯。很好的朋友。」
「進入社會後還能交到朋友不容易,要好好珍惜。」學長語重心長地說。
「是啊,」秦充微笑道,「那樣好的朋友,不珍惜都不行。」

和久違的學長一起吃飯喝酒,還續了一攤,分手時已經超過九點半了。
第二攤的店是學長選的,小小的日系酒館,下酒菜除了燒烤雞內臟就是一般的簡式日本料理,酒則主要賣生啤和味道很淡的清酒。
秦充對其中一種名叫「金盃桂月」的清酒印象很深,求了老闆很久才買了一瓶帶走。
他想讓張毅澤也嘗一下,心想就算他平時不喜歡喝,應該也能接受這種口感清爽的酒。
而最主要的是,他想見張毅澤,馬上。
和學長共同進餐的時候,秦充一直在尋找甜蜜的感覺,可卻越想找越找不到。他不停地自我暗示——我是在和最喜歡的人一起吃飯,我很幸福——卻因為太過做作而沒有半點幸福感。
感覺和普通老同學見面吃飯一樣嘛,為什麼不會心跳加速呢?
不僅不會心跳加速,他還會不由自主地拿學長和張毅澤進行對比,從對蔬菜的喜好到拿筷子的方法,從吃飯的速度到端碗的姿勢,比來比去秦充自己都快崩潰了。
他們是兩個不同的人,完全沒有一點可以拿來比較的理由,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做啊?
席間學長告訴秦充,他快結婚了,已經和女方同居了幾個月,彼此感覺都很好,所以打算讓對方做五月新娘。
秦充第一個反應是:難怪他長胖了一點,原來是被人照顧得很好。
第二個反應是:五月結婚居然現在才告訴自己,太不夠兄弟。
第三個反應是:禮物送什麼才合適?
反應一個接一個地出現,最後才是最愕然的那一個。
秦充呆呆地想,為什麼我一點都不難過?
即使知道學長遲早會結婚,以前也做過很多假想,但自己喜歡了他這麼多年,再怎麼也該心痛一下吧。
沒有!秦充驚訝了。沒有心痛!
除了淡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失落外,完全沒有心痛感!
而且那失落的情緒還帶著對學長本身的嫉妒——你就好了,得到幸福了,以後會一直幸福下去吧。我這種人注定和尋常的幸福無緣吧……啊,羨慕啊,嫉妒啊……

抱著這樣的心情,秦充在第二攤的時候把學長灌了個大醉,扔他進出租車的時候還壞心地想,讓你未來的妻子煩惱去吧。
一個人站在街邊,被四月晚上還有點涼的風吹了吹,突然就很想見張毅澤。
像小學生每天都會完成作業一樣,如果哪天老師什麼作業都不佈置,反而會讓人惶恐。
與之相似,每天工作後都會見到的人,不見一見就會覺得一天都不完整。
我得把作業做了。已經喝了不少酒的秦充這麼想。
於是他返回酒館,使出死纏爛打之術買了一瓶可以當作見面藉口的清酒,坐出租車來到張毅澤的公寓前。

晚上十點。
下車時腳有點軟,踩在地面上也覺得像在走太空步。
秦充捏了一下自己的臉,傻笑著給自己打氣,「喂喂,清醒點。」
張毅澤租住的公寓樓一共六層高,是上世紀八十年代的工廠居民房改建的,沒有電梯,樓梯間連感應燈都沒有。
張毅澤住在五樓,用他自己的話說,每天走走樓梯,可以補充運動量。
可是對於半醉的醉鬼來說,爬到三樓半已經氣喘吁吁了。秦充靠在扶手上休息,舉高裝著清酒的紙袋,想像著張毅澤接過去的表情。
多半是沒表情。
自己從來沒有送過那傢伙什麼東西,這還是第一次呢。
阿澤那傢伙從來都表現得沒有什麼欲求,沉靜得好像深海裡的大海龜,你給他,他會接著,你不給,他也不會要。
雖然如此,但他拿到酒後一定會很高興。沒有理由,但秦充對此深信不疑。
慢慢地爬到五樓,秦充在張毅澤家門前用手抓了抓頭髮,又理了理衣領,並呵出一口氣來確定自己的酒氣不會太重。
正要敲門之時,聽到裡面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秦充下意識地後退了兩步。
張毅澤家的房門「嘭」地一聲從裡面打開,一個女人捂著嘴跑出來,在發現門口有人時她愣了一下,隨即頭也不回地跑下樓梯,
秦充又後退了兩步,將自己隱藏在門後的黑暗中。
緊接著跑出門的是張毅澤,他連鞋都來不及換,踩著拖鞋追著前面的女人。
細碎的高跟鞋的聲音和悶重的拖鞋聲在不知道幾樓同時停下來,秦充扶了扶腦袋,覺得裡面嗡嗡作響。
他已經失去思考問題的理智,雙腳像自己會動一樣,慢慢地下樓。
一步,兩步,三步,四……
轉角,再下樓。
在二樓和三樓中間,在黑暗中,隱約能看到兩個抱在一起的身影。
一個很高大,一個很嬌小。
他們抱了好一會兒才分開,高個子男人扶著嬌小的女性下樓,邊走邊輕聲說:「我送你上車……」
雖然很小聲,但是在安靜的環境裡聽起來,還是那麼清晰。
是啊,好安靜哦。
連自己的呼吸聲都沒有呢。
一想到這裡,秦充才驚覺自己不知道什麼時候屏住了呼吸,連忙張大嘴巴喚氣。
如果沒有看錯,那位女性應該就是HR的李佳妮。
她從阿澤家出來,阿澤追著她跑下樓,他們在黑暗中擁抱,他們……秦充罷工多時的大腦終於重新開始工作。
他們在談戀愛吧。
秦充這麼想。
尖銳的刺痛感突然從心底躥起,狠狠地攻擊著心臟內壁。
秦充摸著胸口,擰起眉頭。
那本該在聽到學長快結婚的消失時出現的心痛感,怎麼遲到了這麼久?
就算是恐龍的反射神經也不會慢成這樣吧。
難道因為喝了酒,所以連感覺也麻痺了?
顧不上確定地面的清潔度,秦充一屁股坐在階梯上,儘量讓身體靠著扶手,縮成一團。
好痛,真的好痛。
他把頭埋進膝蓋中,一隻手按著胸口,一隻手緊緊地拽著裝清酒的紙袋。
好痛,比小時候心臟病病發時還要痛。
醫生明明說過做了那個手術就能和普通人一樣生活,不會再出問題,為什麼現在心臟像要爆裂開來一樣?
神志有些模糊,視線也有些模糊,不知道過了多久,他又聽見悶重的拖鞋聲。
阿澤回來了。送完女朋友後回來了。
意識到這點的秦充把身體縮得更小。
張毅澤的腳步聲在經過他的時候停了下來。
秦充開始輕微地顫抖。
拜託,不要被發現!快走,快回去!他在心裡祈禱。
好在上帝偶爾也會聽一聽凡人的願望,張毅澤果然只停頓一下便繼續向樓上走去。大概是把他當成了賭氣不回家的人或者是什麼地方來的醉鬼了吧。
神經陡然放鬆的秦充無力地把頭靠在扶手上。
很久以前在網絡上看到的那句話就在此時毫無預警地出現在腦海裡。
——對於我們這種性向的人來說,最難得的是直男好朋友,不到逼不得以,不要對那種朋友出手,因為你很可能會因此失去他。
秦充慌張地揚起頭,把雙眼睜得大大地。
這個辦法可以用來阻擋某種情緒的外洩,他曾經屢試不爽。
可惜這次失敗了。
一滴不聽話的眼淚還是順著眼角流了下來。


C:人和樹洞的愛情

C-1

  從出生到現在的二十八年半裏,他隻交過一個女朋友。
  那是在大學二年級的時候,班上有個經常找他傾訴心事的女生突然向他表白,沒有過類似經驗的他胡裏胡塗就答應了。
  然後順理成章地一起吃飯,一起泡圖書館,一起準備考試。在沒人的地方也會牽手和親吻,隻是還沒有進一步發展,就分手了。
  確切地說,是他被甩了。
  曾經的女友在提出分手的時候一直帶著哀怨而略有些憤恨的表情,她最後說的是:張毅澤,你究竟有沒有心?
  那句話一直深深地印刻在他的記憶裏,有時候半夜醒來想起了,也會摸一摸左邊胸膛。
  奇怪,裏麵明明跳動得這麼有力,為什麼她會問我有沒有心呢?。

  ***
  
  “聽說了嗎,新品推廣部新來了一個好帥的男秘書,還是部長秘書哦。”
  張毅澤每一天的工作,都是從八卦消息開始。
  財務部的這間辦公室裏一共有六名員工,除了他,全都是年齡在二十到四十之間的女性。她們像雷達一樣靈敏,總是能掌握上至公司老大下至樓層保全的各種小道消息,並及時且不知疲憊地向張毅澤灌輸。
  所以他在進入公司的第一天就知道了自己部長的鞋子尺碼,第二天知道了員工餐廳主廚的生日,第三天則知道了打掃清潔的王伯家裏有幾口人……
  這些還都是初級情報。
  更進一步地,他甚至還能知道沒公開的機密派遣令,以及絕對隱秘的辦公室婚外情。
  當然都不是他主動想知道。
  誰叫耳朵不能像眼睛那樣可以自主閉合呢?
  對於一屋子的女性來說,今天的頭條新聞,似乎就是那個新任的推廣部部長秘書了。
  以前好像也聽秦充說過他們部長要換秘書,不記得具體是什麼時候說的,但的確是有這麼一回事。加上再更久以前從不知道誰那裏聽說的趙閔文是推廣部下任部長的消息,和這次換秘書的事放在一起看的話,大概是上麵開始動作了吧。
  雖然推廣部就算要拆部也和財務部沒有什麼關係,但因為秦充在那邊,張毅澤就會比較注意相關的信息。
  秦充是他的朋友。
  是他這個麵部神經萎縮者最好的朋友。
  究竟他是怎麼能忍受自己這樣無法表達情緒的人的呢?張毅澤百思不得其解。
  和秦充在一起的時候真的很開心,但他就是笑不出來,看著對方開朗的笑容,隻覺得焦慮。無論說多少次“高興”,臉上仍然沒有半分高興的表情。哪怕和對方的關係再好,時時刻刻都木著一張臉,也是一件很失禮的事情吧。
  偏偏秦充似乎一點都不介意。
  不介意他撲克臉,不介意他不擅長交流,也不介意和他一周裏五天都在同一家家庭餐廳吃晚飯。他永遠神采奕奕地跟在自己身邊,愛說愛笑,罵起人來也很有氣勢。是和自己完全不同的人。
  獨自沉浸在思索中的時候,辦公室的八卦之友們已經開始討論推廣部新秘書的履曆了。據說很年輕,在老大的秘書室工作了幾年,很得老大賞識,是個各方麵都很優秀的人。
  原來是老大親自培養出來的。張毅澤暗忖。這樣說來,老大對推廣部下一任的部長很看重啊,不然也不會把自己用慣的人派給別人。
  回頭可能要提醒一下秦充,盡量別和趙閔文發生太多正麵衝突。畢竟上司是不能選擇的,和未來上司的關係緩和一點對誰都有好處。
  上午十點過,張毅澤的工作稍微告一段落。他將雙手舉高,做了一個拉伸,再活動了幾下脖子,站起來準備去茶水間倒杯咖啡。
  調成震動模式的手機在辦公桌上顫抖著移動。
  張毅澤靠在桌邊,一隻手端著自己的馬克杯一隻手拿起手機翻開蓋子。
  一條來自李佳妮的短信,內容很簡單:一起吃午飯吧。
  
  公司的員工餐廳從中午十一點開放到下午三點,提供中式日式法式以及意式套餐,幾十種菜品還可以自由組合,加上價格便宜,是相當值得自滿的員工福利之一。
  每天一到中午十一點半,餐廳裏就人聲鼎沸、熱鬧非凡,想要占個可以好好交談的座位很不容易。
  張毅澤今天運氣不錯,占到一個角落的雙人座位,他對麵是和往常一樣漂亮的李佳妮。
  為什麼她每天都能這麼光鮮而精致呢。張毅澤邊挑著盤子裏的意大利麵邊想,如果是我,一定會有因為休息不好而掛著黑眼圈的情況,也會有因為身體不適而嘴唇裂開的情況吧……難道她都不會有?或者是即便有也可以用化妝來掩飾?真是奇妙啊。
  “你有在聽嗎?”李佳妮放下筷子,撐著頭問。
  “啊……”張毅澤心虛地說,“抱歉,你剛才說什麼?”
  李佳妮靜靜地看了他幾秒,然後長長地呼出一口氣,“我說,那一天的事情,請你忘了吧。”
  張毅澤一聽就呆了。
  李佳妮抿了抿嘴說:“那天我喝多了,一時衝動……”
  後麵的話她沒有再說下去,張毅澤也沒出聲,兩個人沉默下來。
  過了一陣張毅澤才小心翼翼地問:“果然是我那天表現得太糟糕了吧?”
  李佳妮搖頭,“不是,是我的問題。回去仔細想了一下,我們也許並不合適。毅澤,你很包容,也很溫柔,會讓人產生依賴感。但是我想那不是愛情。抱歉。”
  “也就是說……我被甩了?”張毅澤問。
  “什麼啊?”李佳妮突然笑起來,“原來你也是有幽默感的啊……”話沒說完就停住了,李佳妮驚訝地看著她對麵的人,然後慢慢垂下頭去。
  張毅澤也垂下頭。
  又是沉默。
  他們安靜地用餐。
  李佳妮先吃完,收拾好餐盤餐具。她在離開之前側頭看著還在挑麵的張毅澤,輕輕地說:“毅澤,謝謝你。你真的很溫柔。”
  張毅澤沒有抬頭,隻是舉起叉子做了個再見的姿勢。
  溫柔嗎?他可不那麼覺得。他隻是怕李佳妮再哭而已。
  雖然甩人和被甩的結果都一樣,但如果能讓對方好過一點,他寧願當被甩的那一方。畢竟他們以朋友的身份交往了一段時間,彼此間也有過不錯的回憶。
  以後她恐怕不會再頻繁地找自己了。張毅澤吃掉最後一口麵條,心想朋友這種東西啊,果然有秦充就夠了。

C-2

  李佳妮所說的那一天,確切地說,是一周以前。
  平時幾乎都和秦充一起吃晚飯,但那天秦充要和他學長一起吃,張毅澤就約了李佳妮。
  說到秦充的學長,張毅澤在去年的聖誕節前夕見過一次,是個外表很帥氣陽光的男人,也是秦充暗戀了很多年的人。
  秦充是GAY,在和張毅澤認識後第三天就向他出了櫃,交談間除了談工作,說得最多的便是喜歡的人,那個大學社團裏的學長。
  張毅澤作為“世界上最好的聽眾”,從不會對傾訴者表現得不耐煩,傾訴者知道這一點,說得就更賣力了。
  所以他知道秦充的學長喜歡吃什麼,喜歡什麼牌子的衣服,喜歡什麼類型的女孩,知道他幾歲斷奶幾歲不尿床甚至知道他大學一共當掉過幾門課。
  如果這個世界上有名為“最了解學長的人TOP10”的排名的話,張毅澤很有信心上榜。
  據秦充所說,他學長的公司也是做食品的,好巧不巧,這次冬季限定的新產品就有可能和對方公司合作。學長作為代表過來商討競標相關事宜,完事後秦充請他吃飯本來是尋常事,但就在張毅澤再一次看到那個男人的時候,心裏突然湧上一種怪異的感覺。
  仔細分析的話,有點像看見海盜破港而入的漁民的心情。
  奇怪了,自己又沒有看見過海盜,而且自己也不是漁民啊。
  既然不能和秦充一起吃飯了,幹脆請李佳妮吃吧。之前為了幫秦充找市場調查的資源,時間很晚了還麻煩李佳妮,不好好地回報一下似乎說不過去。
  於是他和李佳妮約了時間,在高級的餐廳裏訂了能看夜景的位置,吃完後又去附近的咖啡廳喝了兩杯。
  晚上九點過,當他們正要離開的時候,新手服務生不小心潑了點飲料在李佳妮裙子上,在店長答應負擔清洗費後,張毅澤把李佳妮請到離酒吧不算遠的他的公寓裏做臨時處理。
  還好飲料顏色很淡,被潑到的地方用的也是同色係的布料,稍微擦洗了一下後就不明顯了。
  張毅澤禮貌性地為客人泡了茶,誰知李佳妮從衛生間出來後突然向他表白。
  大學二年級時的女朋友的臉,本以為早就忘了,在那時卻突然跳出來,和李佳妮的重迭在一起。
  連表白的話也重迭在了一起。
  她們都說,毅澤,你真好,我想我喜歡你。
  那麼接下來呢?如果他在此時答應和李佳妮交往,幾個月後她又會不會也問他有沒有心?
  張毅澤無意識地用右手摸到自己的左胸,在記憶回放的恍然中忘了馬上回答。
  女孩子主動表白這種事本來就需要很大勇氣,哪裏經得起時間的折磨?李佳妮看張毅澤半天沒反應,眼淚一下就流了出來,她迅速拿起包,捂著嘴衝出了張毅澤的房間。
  張毅澤又愣了幾秒才反應過來。
  時間太晚不能讓女性單獨在外行動,這點常識他還是有的,於是便飛也似地追了出去。
  在不知道在幾樓的樓梯間追上李佳妮,黑暗中他抓住了她的手,對方因為慣性而撲進他的懷裏。
  張毅澤感覺到她哭得很厲害,身體一直在劇烈顫抖,胸口貼著她臉的地方濕熱一片。
  輕輕地拍打她的肩,柔聲地安慰。其實他最怕看人哭了。
  李佳妮平靜了一點以後,張毅澤避開敏感話題不談,提議送她上出租車。
  也許是哭累了,也許是覺得丟臉,李佳妮沒有反對,任張毅澤扶著下樓。
  她不再哭泣,一路上隻是小聲地吸氣,帶有一點哽咽。
  她也沒再抬頭,直到被送上車。
  那件事後李佳妮一周都不曾主動聯係張毅澤。張毅澤第二天禮貌性地傳了一條慰問短信給她,在沒有得到回複的情況下也就淡忘了。
  沒想到事隔一周被再度提起之時,她隻是用很冷靜的聲音請他“忘了”。女孩子的恢複能力的確很強。
  張毅澤沒有挽留,也沒有提出交往。明明什麼都沒做過,卻說是自己被甩了,為的是讓彼此都能輕鬆一點。
  雖然也許會因此失去一個朋友,但是他認為就算時光倒流,他還是會那樣做。
  他沒有墜入情網的感覺,也沒有和李佳妮戀愛的打算。
  至於朋友嘛,他還有秦充,足夠了。
  秦充和往常一樣每天都約他吃晚飯,隻是那家夥最近看起來好像沒什麼精神。
  張毅澤擔心地問過,他也隻是不在意地說因為工作有點忙而已。
  某天在飯桌上說到推廣部新任部長秘書的傳聞,秦充皺著眉頭想了很久,說:“很帥嗎?啊,開會介紹他的時候我好像睡著了,沒怎麼注意……”
  說完他打了個大大的嗬欠。
  “沒睡好?”張毅澤問。
  “啊,”秦充抓了抓他那蓬鬆的頭發,“昨天晚上看了通宵電影……”
  記憶中秦充雖然比較愛湊熱鬧,也比較貪玩,但卻是一個知道分寸的人。至少他以前不會在隔天還要上班的情況下玩一個通宵。
  難道真的是工作壓力太大?
  吃完飯由於秦充還要加班,他們在餐廳門口分手。張毅澤目送他回公司。
  秦充走了十米遠左右突然又倒退回來,手揣在褲兜裏,腳尖有一下沒一下地點著地,一副左顧右盼的樣子。
  “怎麼了?”張毅澤問。
  “下個月,呃,五月二十二日,你有時間沒?”說完又迅速補充道,“是個周末。”
  “一般說來是沒什麼安排,有什麼事嗎?”
  “啊,”秦充撓了一下頭,“學長結婚,說我可以帶朋友一起去,如果你方便的話……”
  張毅澤心裏一沉——這就是他沒精神的原因嗎?
  “當然了,不想去就不去了,反正你們都不認識。他也是前不久才告訴我,讓人一點準備都沒有,禮物也不知道送什麼……”秦充有些焦躁地說。
  “我去。”張毅澤說。
  “誒?”
  “我陪你一起去。”

C-3
  從小到大,張毅澤聽過無數人的秘密,其中隻有秦充向他坦白不同於常人的性向。說實話,當時還是暗暗地有些吃驚。
  後來他發現同性戀其實和普通人也沒什麼區別,一樣要吃要喝要睡,也一樣會為生活中的瑣事而煩惱。
  秦充的煩惱張毅澤幾乎全部都知道,說起來大致就分為兩類,工作,以及喜歡的學長。
  從大學時就開始喜歡的學長,到今年已經是第七年了。
  去年聖誕節前他還經常把學長的事掛在嘴邊,今年開始卻變得很少提起。
  張毅澤從來不會主動詢問別人的隱私,秦充不說他自然也閉口不提。現在想起來,果然是和學長之間不順利吧。
  說起來單相思又怎麼可能順利呢?
  對方都要結婚了,秦充雖然說是不久前才知道,但是搞不好一早就有預感。
  無法表白的愛情。隱忍而漫長的七年。沒有結果的暗戀。
  光是用腦袋想一想都覺得心酸。不知道秦充怎麼會選擇這麼一條充滿荊棘的路。
  當然他也知道有些同性戀是天生的,天生沒有辦法擁抱異性。說不定秦充就是這種,真是個可憐的家夥。
  那麼,如果這個可憐的家夥希望他一起去參加學長的婚禮,張毅澤覺得自己應該去,不,是必須去。
  秦充需要一個支柱,作為他最好的朋友,沒有推脫的理由。何況他也並不想推脫。
  
  ***
  
  對於承接與婚禮相關工作的人來說,五月是無庸質疑的旺季。
  進入五月,初夏的氣息一下子變得很明顯,紫藤開花,草莓上市,無論是公園還是市場,到處都散發著甜美的味道。
  天氣也更暖和,白天讓人覺得有些熱,晚上的風也不再像四月或者三月那樣還帶著冬末的涼氣。
  由於二十一日晚上秦充要參加學長告別單身的小派對,不能和張毅澤一起吃飯,所以他們在下班前用短信確定了第二天見麵的時間和地點。
  張毅澤本來想一下班就去商場裏挑一根風格休閑的領帶,沒想到劃完卡後卻被辦公室的女同事叫住了。
  年過三十的同事有一個還沒念小學的孩子,她剛接到幼兒園的電話,說是孩子突然暈倒,讓家長趕快過去。
  “孩子的父親去海外出差了,我必須馬上過去。拜托拜托,幫我把這份數據送到老大那裏去好嗎?”
  本來就是舉手之勞的事,況且別人確實有困難,張毅澤一口就答應了。
  老大,即公司董事長,他的辦公室位於整幢辦公樓的最頂層。張毅澤和陸續離開公司的同事們背道而馳,在大家都下樓的時候一個人坐著向上行駛的電梯。
  他很少到公司上麵的樓層來,進公司後也隻有一次被趙閔文帶著上天台午睡。把數據交到老大秘書手上後,也不知道是怎麼的,張毅澤突然很想再去一次天台。
  抱著如果門鎖著就放棄的想法,從安全梯上去後發現門居然半開著。
  張毅澤心情愉快地走到門口,正準備推門出去,突然聽到奇怪的聲音。
  從天台上傳來的,好像是布料摩擦的聲音。
  基於本能,張毅澤彎下腰,從半開的門縫向外偷窺。視線裏除了水泥天台和遠一點的鐵絲網護欄,什麼都沒有。
  就在張毅澤正準備再次推門的時候,一個人影從旁邊跌入他的視線。
  不,確切地說,是一個人壓著另一個人倒在地上。
  他們四肢糾纏在一起,口舌相交,正在進行著熱情的深吻。
  張毅澤嚇得吸了一口氣後忘了吐出來。
  那兩個人怎麼看都是男性,而且他還認識被壓在地上的人。
  趙閔文!
  張毅澤無法移開視線。
  剛開始,趙閔文還在反抗,但壓在他身上的男人明顯力氣更大,慢慢地,他停止了抗拒的動作,反手環住對方的肩背。
  深吻在繼續。伴隨著粗重的呼吸,他們像要把對方吃掉一般狠狠地啃咬。上麵那個人將一隻腳卡入趙閔文的雙腿間,向上一頂,趙閔文立刻仰起頭發出一聲悶哼。
  張毅澤頓時覺得全身血液都集中在了臉上。因為他聽出來了,趙閔文發出的是愉悅的聲音。
  天台上的人開始互相撕扯對方的衣服,就算再沒常識也知道他們接下來會做什麼,張毅澤退了幾步,悄悄地轉身下樓。
  心跳得很快,呼吸也有點沒規律。太緊張的結果是張毅澤一口氣從安全梯往下走了好幾樓。
  他靠在不知道哪一層樓的小陽台上吹風,眼前是橘紅色的夕陽。突然很想抽煙,一根就好,不過他沒有隨身帶煙的習慣。
  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男人和男人之間竟能激烈成那樣啊。
  平時完全看不出來,難道趙閔文也是GAY?
  和他在一起的男人又是誰?
  張毅澤在記憶庫裏反複進行著人臉搜索,沒有結果。
  公司裏員工上百,有幾個沒印象也正常,而且比起那個人的身份,他更在意的是……
  好像有點反應。張毅澤換了個站姿,微微駝起背,夾了夾腿。
  很正常吧,畢竟看到現場了。而且那兩個人還是在那麼開放的空間裏親熱,雖然都是男人,但情、欲是純粹而直接的東西。
  有點反應也很正常。
  並不是說看到同性戀人的性行為有反應就是同性戀吧,自己可是交過女朋友的人,前段時間也有漂亮的女性追求。
  和沒有胸部卻有小弟弟的人接吻擁抱,肯定會覺得惡心吧。
  對了對了,一定是這樣。
  張毅澤高興地想,沒問題的,一切都很正常。

  ***
  
  翌日早上十點,張毅澤準時來到約定碰頭的地方,秦充已經到了。
  他穿了一件淺灰色外套,裏麵是淡粉色襯衣,沒有係領帶,閑散地站在路邊樹下,風一吹,樹影在他身上斑駁地顫動。
  第一次見到他好像也是在五月,一不小心他們都認識一年了。
  相比秦充的休閑,張毅澤的西裝就顯得正式多了。秦充大笑著說因為到場的都是親族和友人,完全沒必要穿這麼隆重。
  張毅澤小心地觀察他的表情,欣慰地發現沒什麼異常。
  不過也隻是現在沒異常,一會兒在婚禮現場,可能還要多注意一下。
  雖然搶新娘或者搶新郎的戲碼一般都隻會在電視裏出現,但誰都知道,影視的藝術往往都是源自於現實生活的。
  不知不覺之間,張毅澤已經把自己定位成了“如果秦充突然暴走,我要第一個衝上去攔住他”的炸彈冷卻裝置。
  婚禮在教堂舉行,因為據說新娘是一名虔誠的基督徒。
  儀式完全按照教會的婚禮章程製定,每一個步驟都莊嚴而肅穆。
  當身穿白色婚紗的新娘挽著她父親出現在教堂正門時,所有到場觀禮的人的視線都集中在了她身上。
  隻除了一個人。
  所有人都看著新娘,張毅澤卻看著秦充。
  其實從一開始他就看著秦充,隻是新娘登場後他怕秦充受到刺激做出不該做的事情,便看得更緊了。
  秦充表麵上和平時一樣,雖然白皙的臉上沒有什麼喜悅的表情,不過也沒有痛苦的痕跡。亞麻色的頭發一如既往地蓬鬆,襯得本來就不大的臉像躲在厚毛後的小羊一樣,有些惹人憐愛的味道。
  身高不到175公分的纖細的男人,穿上休閑裝後顯得要比平時穿工作裝時高挑一點。坐下來將手放在前排座位靠背上的姿勢讓秦充的衣袖稍稍向上縮,露出了手腕骨。雙手互握,十根漂亮的手指糾纏在一起。
  就外表來說,真是個難以挑出毛病的人。
  突然,張毅澤注意到秦充抿了一下嘴,他緊張地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原來新娘的父親將新娘的手交到了新郎手上。
  那個全身白色西裝的新郎,算起來,這是張毅澤第三次見到了。
  新郎一臉幸福,將新娘的手拉至嘴邊輕吻了一下。
  秦充還是沒什麼表情,張毅澤不知道該覺得高興還是該覺得悲哀。
  站在秦充的立場上,這的確算不上一個可以忠心給予祝賀的場合,而站在自己的立場上,他不希望秦充失態。
  理解他的痛苦,雖然不可能感同身受,但隻是這樣坐在他身邊,看著他那微微抿起的嘴角,心就跟著生痛起來。
  而就是因為理解,才更希望他能挺過去。都已經堅持了這麼多年,再堅持一下就好。失去愛情,至少也要保住尊嚴。
  神父讀完冗長的結婚誓詞,新娘新郎宣誓並交換戒指。當他們在基督麵前擁吻之時,教堂裏奏響歡樂的樂曲。
  人們沸騰了,鮮花禮炮齊齊衝向半空,祝賀的聲音和嬉笑的聲音立刻充滿雙耳。
  新郎突然抱起新娘,跑出教堂外。人們也跟著跑出去。
  他們在教堂外麵合影,歡呼。新娘拋出手捧花束,一群人蜂擁著搶奪。
  張毅澤在新郎抱著新娘衝出去後也抓著秦充的手跟在後麵,合影的時候他拉著秦充站在新人後麵,並一直對他說:“笑。快點笑。”
  結果那張相片裏就隻有張毅澤一個人沒表情。
  秦充在他旁邊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C-4
  儀式舉行完畢以後,新人和他們的父母由婚慶公司的專車接走換裝,賓客們則自行前往宴會的地點。
  秦充和張毅澤都沒有開車,便一起叫了出租車過去。
  舉辦宴會的地方是一家洋式餐廳,餐廳四周是全玻璃牆麵,配有大約百來坪的綠地,以及造型比較奇異的噴水池。
  餐廳裏早已經布置好了,無論是餐桌還是靠椅,到處都點綴著用緞帶係在一起的粉色的玫瑰,隆重華麗而又不顯得過分奢侈。
  自助餐桌從室內一直延伸到室外,看起來像一條長龍。
  餐前酒和開胃菜已經上了桌,先到的賓客可以隨便選用。
  張毅澤和秦充找了個角落的位置,正好是在放水果的桌子附近。兩人二話不說就開始吃。
  隨著主菜的陸續上桌,換下了婚紗、身穿改良唐裝的新人於正午十二點二十二分準時出現在現場,掀起了宴會的高/潮。
  餐廳內的投影儀循環放映著新人各自的成長照片,司儀則在一旁安排各種代表講話,包括伴郎、伴娘、新人的父母等等。
  待一係列民間儀式完成後,賓客們就可以根據自己的喜好隨意選擇在室內或者露天自由進餐了。
  張毅澤和秦充很有默契地選了室外。
  秦充是怎麼想的張毅澤不知道,就自己而言,他比較希望秦充離正在餐廳裏向長輩們敬酒的那對新人稍微遠一點。
  午餐提供的無論是食物還是飲品,種類都相當豐富,味道也很好。張毅澤最喜歡吃其中一種包含了豆腐、水菜和香腸的色拉,除了材料新鮮外,醬料也很特別。
  秦充則對香擯酒情有獨鍾。
  從表情真的看不出他有多傷心,喝酒的速度和平時沒有什麼區別,連聊天的語氣也都很普通。
  實在是太普通了。
  本來以為秦充會借酒澆愁的張毅澤邊吃邊暗中觀察著,到頭來連自己都有些糊塗。
  是徹底放開了?還是心已成灰?
  因為一開始就抱著“也許會發生點什麼”和“我一定要好好地支持他”的心情,事實上卻什麼都沒發生。不能否認,張毅澤有些許的失落。
  不,說失落可能不恰當,應該是……應該是……什麼呢?
  或許在內心深處,他是希望秦充發泄出來的吧。
  就像以往無數次的那樣,秦充會因為學長的一個電話而開懷,因為學長的一次戀愛而難過,這次他也希望秦充能表達出真實的想法。
  被動地做聽眾做了這麼多年,張毅澤第一次有了希望對方向自己盡情傾訴的想法。
  回過頭,秦充就站在離他不遠的草地上,一隻手端著酒杯,一隻手拿著小叉子隨意地在個人餐盤裏選食物。
  因為喝了酒的緣故,他原本白皙的臉頰上浮著一層淡淡的紅暈。嘴唇也是紅的,輕輕抿在酒杯邊緣,一仰頭,淡琥珀色的液體滑入口腔,伴隨著吞咽的動作,喉結大幅度地上下移動。然後他放下酒杯,微眯起雙眼,似乎被美酒的味道所征服。
  不知道什麼時候鑽進雲層的太陽突然露出臉來,金色的光芒瞬間鋪灑於世。
  眼前的青年也被陽光所籠罩,幹淨、俊美、耀眼、讓人移不開視線。
  張毅澤為自己的失神而訝異,稍微恍惚了一下,就發現新郎新娘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端著酒杯來到了秦充麵前。
  他和他們的距離大概有十米,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隻見秦充朝張毅澤指了一下,新娘和新郎同時轉過頭來,張毅澤不想參加他們的談話,便僅僅舉了一下酒杯示意。
  對方似乎並不在意,開始了三個人的談話。大概五分鍾後新人才離開秦充走向其他的賓客。
  張毅澤慢慢地走過去。
  秦充正低頭取酒。
  張毅澤看著他因為埋頭而露出來的纖細的後頸,脖子上的皮膚似乎比臉上的更白,脊椎骨很突出,似乎輕易就能將薄薄的皮膚戳破。
  “別喝太多。”張毅澤說。
  秦充似乎被他的聲音嚇了一跳,猛地抬起頭。
  一滴眼淚從他的左眼無聲地滑了下來。
  喀!
  斷了!
  有什麼東西斷了?!
  張毅澤肯定自己聽到了很大的斷裂聲。那聲音在初次爆炸後甚至長時間地在耳邊不斷回響。
  “我能不能代替他?”
  誰在說話?
  因為那個斷裂的聲音而吃驚的張毅澤,突然又聽到這麼一句話。
  “我能不能代替他?”
  誰?這聲音怎麼這麼熟悉?
  眼前的秦充應該也聽到了吧,不然他不會把眼睛睜得那麼大。
  喂,沒問題嗎?再睜下去,眼珠子會掉出來哦。
  “你……說什麼啊……”秦充移開視線,粉紅的臉色有了漸深的趨勢。
  “他都結婚了,別喜歡他了。”
  張毅澤也睜大了雙眼——喂喂!居然是自己在說話嗎?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啊?!
  “沒有……”秦充的聲音很低。
  張毅澤的嘴完全不聽指揮,“那就別哭啊。”
  “我……不,沒事,眼睛有點不舒服而已……”
  “我就不可以嗎?”張毅澤的靈魂分成兩半,其中一半用“你踩到狗屎了”的表情看著另一半控製著舌頭,“我不能代替他?”
  “你到底在說什麼啊?”秦充突然低吼起來,“你,你喝醉了吧?”
  張毅澤迅速在心裏用英語從一默念到九,很好,沒有停頓。
  “我沒喝醉。”張毅澤如實說道,“我隻是想知道,我不能和你交往嗎?”
  秦充死死地盯著他,“你知道我是GAY吧,你知道交往的意思吧?”
  “知道。”
  秦充不說話了。
  微風輕撫在每個人的臉頰邊,空氣中浮動的是食物和青草的香味。
  太陽害羞似地又躲回雲層深處。
  “我就不可以嗎?”張毅澤又問了一次。
  “不可以。”
  “為什麼……”
  秦充皺著眉頭閉上了眼。
  張毅澤的心口隱約有些刺痛。
  再次睜開眼後,秦充歎了一口氣,露出比哭好看不了多少的笑容。
  他慢慢地說:“阿澤,我們是最好的朋友。”


C-5
  失戀了。
  這種感覺雖然不太熟悉,但一定就是失戀了。
  和大二時被女朋友甩掉之後的感覺有些相似,又不完全一致。
  當時……如果他沒記錯的話,除了茫然和空虛之外,還有種鬆了一口氣的感覺,而這次的額外感受則全是沉重和後悔。
  張毅澤很後悔。
  秦充當時才剛失戀啊,他這種趁虛而入的舉動算什麼?
  還說了那種混蛋話。
  什麼代替不代替的,七年的感情怎麼可能用一個“代替”就全部抹殺?
  而且他又不是GAY,秦充一定會覺得自己很輕率。
  現在回憶起來,當時究竟為什麼會那樣做呢,行動先於意識,連舌頭都不聽話了。
  在看到秦充的眼淚的一刹那,什麼男人和女人,什麼性別問題,什麼正常異常,統統飛出了腦海。
  他隻知道,那個愛說愛笑每天精神都很好的家夥哭了。
  男人哭起來原來一點都不惡心。
  還讓人看了覺得很傷心。
  心髒像被炸得石塊剝落的高牆一樣崩壞,痛得無法自抑。
  如果能做點什麼的話……他想,不管那是什麼都好,他都願意去做。
  如果秦充希望談一場戀愛的話,不要再喜歡什麼學長學弟了,換成他吧。
  雖然沒什麼經驗,也不能保證能當一個稱職的情人,但他會努力不讓他哭泣。
  那麼漂亮的眼睛拿來哭,實在太浪費了。
  這些話他都想說給秦充聽,不過秦充從那天以後就不再主動聯係他,他打過去的電話和傳出去的短信也全部石沉大海。去推廣部找人永遠隻能得到“他在和組長麵談不方便見你”,或者“人不知道跑哪裏去了”的答複……
  一天過去,兩天過去,三天過去……
  這樣過了一周以後,張毅澤清楚地知道,自己搞砸了。
  以前他也搞砸過一次,引發了長達兩個多月的冷戰。不過那次還不能全怪他。
  這次就不同了。這次完全是他一手造成。
  張毅澤隻要逮住機會就往樓上跑,不明就裏的同事還以為他和HR的某人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一有機會就抓著他“拷問”。
  這天,張毅澤借著提醒其他部門按時提交報銷表的機會,再次溜到推廣部。
  運氣不錯,在電梯口就碰上了正在和同事交談的秦充。
  “阿充!”一激動,連私下使用的稱呼都喊了出來,張毅澤一把抓住他的手,“給我點時間!”
  秦充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現在是上班時間,有什麼事下班說。”
  “下班你都不見我!給我幾分鍾,很快的!”
  “我還有事。”秦充暗暗使力,想把手從對方手中拉回來。
  可惜張毅澤的力氣顯然大得多。
  “那個……如果你們有事的話,我一個人去廣告部就行了……”隱約感覺到氣氛怪異的同事迅速閃進電梯,擺出一副事不關己的姿態。
  “喂!”秦充剛喊了一聲,電梯門就關上了。
  “阿充,我們得談談……”張毅澤的聲音很疲憊。
  秦充左右看了看,歎氣道:“五分鍾,夠不夠?”
  “夠。”
  “那好……你先放開我!”
  張毅澤立刻鬆開手,並懊惱地發現對方手腕上出現了一道紅痕。
  兩人一前一後走到一般不會有人通過的安全梯,下了半層樓來到小陽台。
  秦充率先走過去趴在陽台圍欄上,肩膀因為深呼吸而劇烈地顫動了一下。
  張毅澤在後麵看著他單薄的身體,心裏掠過不知名的痛感。
  “說吧,找我什麼事。”秦充頭也不回地問。
  張毅澤沒有跟上去,也沒有說話,隻是在樓梯口原地站著。
  “說啊!”秦充微微側了一下頭,聲音也變得尖銳起來。
  “我……”
  “沒事我走了。” 秦充沒耐心地跺了跺腳。
  就在他們擦肩而過的時候,張毅澤突然回過神來,抬起一隻手橫在秦充的上臂位置,把他攔住,“等等!”
  “麻煩你快點,我沒時間。”秦充歎息似地吐出一口氣,後退了兩步。
  張毅澤直直地看著他的雙眼,“為什麼我不可以?”
  “哈?”
  “為什麼非得你的學長才可以?我也是男人啊。”
  秦充聽了那句話後似乎花了一點時間消化,漸漸地,他的表情變得很難看,不可思議地說:“你以為GAY是什麼?隨便什麼男人都可以上床的?”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我……”知道自己失言,張毅澤慌張地想解釋。
  “那你為什麼要說那些話?什麼代替學長……人和人是可以隨便代替的嗎?你把我當什麼了?”
  “不是,我隻是……”張毅澤猛烈地搖了搖頭。雖然他現在的混亂情緒幾乎達到了頂點,但從表情來看,還是和平時一樣撲克。
  秦充打斷他,“為什麼你會這樣?你不是有女朋友嗎?那個HR的李什麼的!不是有很漂亮的女友了嗎?”
  “我沒有!我和她什麼關係都沒有!” 張毅澤大聲辯解。
  “所以呢?”秦充輕笑了一下,“你想試下男人?”
  “我不是那個意思!阿充,我隻是,我……我想我喜歡你。”
  “喜歡?”秦充怪叫,“哪種?”
  在衝動的驅使下脫口而出的話其實並沒有經過深思熟慮,張毅澤呆住了。
  秦充慢慢地倒吸了一口氣,聲音發抖地說,“張毅澤,你根本,根本什麼都不明白!”
  張毅澤無言以對。
  因為秦充說對了,他的確什麼都不明白。
  他甚至不明白為什麼自己會說出那樣的話。
  喜歡,是啊,作為朋友他的確喜歡秦充,但是在這種時候說喜歡,意義應該不一樣吧。
  自己真的考慮清楚了嗎?
  或者僅僅是頭腦發熱全憑衝動?
  秦充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大踏步走向安全梯。
  張毅澤還想說點什麼來挽回失敗,嘴唇卻像被糨糊粘住一樣怎麼都張不開。他也想追上去,但追上去又能怎麼樣?
  於是便隻能默默地看著對方越來越遠的背影,直到它消失在安全門後麵。
  張毅澤狠狠地捶了一下身邊的牆壁——事情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他本來是想先向秦充道歉的。他們是最好的朋友,道歉的話,應該能夠得到原諒。然後他們才能心平氣和地深入交談。
  他本來是這麼想的。
  可是理智卻在見到十多天沒見的人後,全部飛走了。
  他在那一刻才發現,他好想秦充。
  想和他一起吃飯喝酒,聽他嘮叨瑣事。像平時一樣,彼此眼裏都隻有對方,多好。
  不要再去想什麼學長了,隻要想著我的事就行了。於是不經大腦回路過濾的話就這麼蹦了出來。
  秦充最後看他的那個眼神,那麼決絕,那麼氣憤,又那麼傷心。他總覺得他快哭了……
  啊!張毅澤又使勁捶了幾下牆——我徹底搞砸了!
  過了十分鍾後才整理好情緒,張毅澤回到推廣部的樓層打算坐電梯回財務部。
  當然,他也還抱著說不定能在見到秦充的希望,直到看到電梯門打開,裏麵站的是個不認識的人後,才徹底死心。
  進入電梯,按了財務部樓層的鍵,和陌生人並肩站著。
  就在電梯門快要關上之時,外麵傳來一聲“等一下”,張毅澤連忙按了一下開門鍵。
  門再度打開,外麵站著的是趙閔文。
  趙閔文先看到張毅澤,笑著打了聲招呼,又看到張毅澤旁邊的人,臉色一下就變了,躊躇地站在門口,不進也不退。
  張毅澤旁邊的人突然開口道:“進來。”
  簡單的兩個字,不知道為什麼讓張毅澤有種全身發冷的感覺。
  趙閔文慢慢走進電梯,背對張毅澤他們靠在門邊。
  見他沒有按鍵,張毅澤好心地問:“趙先生去幾樓?”
  “一樓。”趙閔文頭也不回地小聲回答。
  一樓的鍵已經按過了,想必是電梯裏另外那個人按的。
  張毅澤先下電梯,出門前向趙閔文點了點頭。就在電梯門關上的一瞬間,他神使鬼差地回過頭去,透過門最後的縫隙,他看到兩張重疊在一起的臉。
  趙閔文的一聲“柳秘書”被厚重的電梯門隔絕了,誰也不會知道他接下來說了些什麼,除了他身邊的那個人。
  柳秘書?這個稱呼很熟悉。
  張毅澤走到辦公室門口的時候突然想到,那不是女同事們津津樂道的推廣部新任部長秘書嗎?
  仔細回憶著剛才那人的長相,以及電梯門關上時他和趙閔文那不自然的身體接觸……張毅澤終於回憶起來了,他就是和趙閔文在天台擁吻的那個人!
  大腦膠片回放,一會兒是在天台上偷看到的情景,一會兒是秦充生氣的臉,它們慢慢地交織在了一起。
  身體發熱,頭開始痛起來了。
  嘴裏的唾液似乎也變得粘稠。
  張毅澤慌張地坐回自己的位子上,將下半身完全藏於辦公桌下。


C-6
  巴士在夜色中安靜地行駛,巴士上的人卻無法安睡。
  也許他之前還是睡著了一會兒的,結果卻被一個顛簸給震醒過來。
  其間做了個夢。因為睡得不沉,所以相當清楚地記得內容。是關於小時候在老家的夢。
  夢裏那片青草地還沒有被土地開發商所破壞,他帶著走路還有些搖晃的弟弟從地勢較高的地方一路滾至低窪處,弟弟哈哈大笑,追著他叫個不停。
  等等我!
  我也要吃!
  我走不動了……
  母親生下弟弟阿行的時候,自己才兩歲多,對弟弟這個名詞完全沒有概念,對於那團粉紅色的肉球,也隻是覺得好奇。直到肉球慢慢長大,變得會走路會說話會跟在自己屁股後麵當小尾巴了,他才突然有了比較真實的認知感。
  特別是在幫媽媽看管阿行以後,父母都會誇獎他是個好孩子。
  如果帶著阿行一起玩玩具,父母更會不吝嗇地給予大量讚賞和鼓勵。
  童年最初的記憶大概在四歲左右,每一個片段裏都有阿行。
  他喜歡那個手和腳都肥肥地、像一節一節蓮藕似的小家夥,即使兩歲了還會輕易摔倒,一摔就喊“哥哥”。雖然那時候他喊起來更像是“鍋鍋”。
  如果自己不回頭,他就賴在地上不起來,還會裝哭。不過一旦把他抱起來,就會突然變乖,拽著自己的衣服不放,笑著流口水,一遍遍地叫“鍋鍋”。
  本來以為他們會永遠親密地在一起,誰知道在自己念初中後,和阿行的關係開始疏遠起來。剛開始是阿行單方麵地責怪他沒表情、不會笑很恐怖,漸漸地變成相互怨懟。
  一方麵,哥哥會欺負個子小年齡小的弟弟,另一方麵,弟弟會向父母告狀,進一步地討厭哥哥。
  敵對的關係在張毅澤進入青春期後得到緩和,因為他那時有了新課題——反抗父母和老師,所以無暇搭理家裏的小弟。
  而等阿行也進入青春期,他們就幾乎相對無言了。不再有事沒事惡言相向,隻是會偶爾痛快地幹一架。生活在同一屋簷下也盡量把對方當空氣。
  我有我的空間,你有你的世界,雖然還睡在上下鋪,但結界分明,互不打擾。
  張毅澤高中念的住宿校,大學則在學校附近租房住,隻有周末和節日回家。
  大學畢業後他離開了家鄉,到別的城市工作,六年裏隻回去過兩次。第一次是阿行結婚,第二次是阿行的兒子滿月。
  有時候想起來,也許自己並不是個受歡迎的人。
  證據就是雖然父母每年過年的時候都會打電話來問他回不回家,但隻要他稍微一推脫,對方就會爽快地接受,從來沒有怎麼勸過。
  比起不會哭也不會笑的冷麵人,果然還是阿行那種性格爽朗的人比較受歡迎。父母有阿行陪在身邊就夠了。
  巴士在休憩站停下來,方便乘客上洗手間或是買東西。
  張毅澤縮在自己的座位上沒動。
  看看時間還不到淩晨三點,手機裏沒有任何信息。
  就在三個小時前,快到午夜的時候,洗了澡正準備睡覺的張毅澤接到一通父親打來的電話。
  他說:“小澤,你回來一趟吧。”
  父親的聲音聽上去相當疲憊無力,詢問了才知道,弟弟張毅行在兩個月前檢查出原發性心髒腫瘤。
  由於該種類的腫瘤在手術前很難判斷是良性還是惡性,家裏人就打算做完手術再告訴張毅澤結果,誰知馬上就要做手術了,張毅行的狀況突然變得很糟,血壓不穩,很容易陷入昏睡,總是在睡夢中不停地叫著“哥哥”。
  醫生說也許是張毅行潛意識很想見見自己的兄長,建議他們把人找來。
  “手術是什麼時候?”張毅澤問。
  “明天早上十點……還有十個小時。”父親在電話那端停了停,“小澤,對不起,現在才打電話。我們本來不想打擾你的工作……”
  “現在還說這個幹什麼?夜行巴士直到淩晨兩點都能坐,明天早上就到了,把醫院名字給我我下車後直接過去。”張毅澤用肩膀和耳朵夾著話筒,在便條紙上記下了醫院的具體地址。
  “小澤,我們……”父親似乎還想說什麼。
  張毅澤打斷他,“等我過去再說,你們先休息。”頓了頓,又補充道,“別擔心,會沒事的。”
  他掛掉電話後給自己的部長傳了一條短信,表明有急事需要請假。
  部長還沒睡,很快回了電話,兩人在電話裏確定了請假的時間和返工日期。
  張毅澤簡單地收拾了一小包行李,坐出租車去巴士站。淩晨一點,他登上了返鄉的巴士。
  當巴士駛出車站時,張毅澤突然想起自己沒有帶手機充電器。看著那僅剩一格的電量,張毅澤咬咬牙給秦充打了個電話。
  秦充的手機關機。
  心想他也許睡了,便傳了一條短信告訴他自己要回老家幾天,手機可能很快就沒電了,如果有什麼事可以打老家電話找他,並附上了老家的電話號碼。
  他不敢奢望秦充會給自己打電話,卻又無法自控地希望對方主動聯係他。
  
  早上八點不到,巴士了抵達目的地車站,夜裏睡一下醒一下的張毅澤隻是雙眼有點充血,並不覺得太疲憊。
  他招了出租車,把寫著醫院地址的便條給司機看後就閉目養起神來。
  這幾年家鄉的變化很大,上一次和再上一次回來都是弟妹開車來接的,六年沒有自己找路,他不敢保證不會迷路。何況醫院的名字也很陌生,也許是近幾年新建的吧。
  十幾分鍾後張毅澤來到醫院,在問訊台問清楚手術室的位置後拎著行李包直接上樓。
  張毅行已經被送進了麻醉室,父母以及弟妹都等在走廊上。見到張毅澤後他們全都露出一副鬆了一口氣的表情。
  母親走上來緊緊地抱住了他。
  人類的體溫,張毅澤閉上眼想,這是久違了的人類的體溫。
  他輕拍著她的背,用眼神詢問父親小侄子在哪裏。
  父親說為了不讓孩子害怕,已經送到外公外婆那裏去了。
  和母親擁抱了一會兒,張毅澤走到弟妹麵前。“會沒事的。”他輕輕地說。
  弟妹堅強的雙眼裏立刻含滿了淚水。
  “我告訴了阿行你會來,他說想你留到他做完手術。你們兩兄弟也很久沒見麵了。”父親說。
  張毅澤指了指自己腳邊的包,“我請了一周的假,剛做完手術還要住院觀察一段時間吧,多個人陪護總會好點。”
  “小澤……”母親忍不住哭出來。
  “你看你像什麼話,一個普通手術而已,有什麼好哭的!”父親雖然嘴上嚴厲,動作卻很溫柔。他扶住母親,完全成為了她的支柱。
  張毅澤發現每個人的精神都不好,每個人看上去都比自己上次見他們時憔悴得多。
  雖然醫生說原發性心髒腫瘤大多數都是良性的,但腫瘤畢竟是長在心髒上,而且手術沒做完之前也不能確定究竟是不是良性,作為親人,肯定會相當不安。
  “手術要做多長時間?”張毅澤突然問。
  “據說需要一個半小時,但是也可能延長或者提前。”父親說。
  張毅澤沉吟了一會兒,“手術完了以後你們都回去休整休整吧,我等他麻醉退了以後再和你們聯係。”
  父親想了想,說:“也好,我和你媽回去換身幹淨的衣服,媳婦也該去看看小孩了。”
  手術進行了八十多分鍾,過程比較順利。醫生出來告訴張毅澤他們這個消息的時候,全家人都大大地鬆了一口氣。
  母親和弟妹又哭了。
  病人到清醒前會被暫時留在手術室內觀察,張毅澤一再保證肯定會在張毅行醒來的第一時間通知大家,這才把他們都送出了醫院。
  張毅澤在等待的時間裏隨便吃了點東西充當午飯,下午兩點,張毅行清醒過來。
  被送出手術室時他迷迷糊糊地看著跟著移動床走的人,然後輕輕地問了一句:“哥?”
  離上次回來給小侄子慶滿月,已經過了兩年多。張毅澤有兩年沒有聽見張毅行這麼叫自己了。
  輕柔地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張毅澤覺得就算自己什麼都不說,對方也一定能明白。
  閉上眼,張毅行的嘴角掛著若隱若現的微笑。
  “哥,你來了。”他說。


C-7
  想給家裏打電話的時候發現手機已經沒電了,借了醫院的電話,告訴他們張毅行已經醒來,精神還不錯,隻是暫時不能進食。
  半小時不到父母就趕了過來,又過了十幾分鍾,弟妹抱著兒子也來了。
  當初還是一團肉的小家夥現在已經能說能走,穿著一套牛仔服,眉宇間有張毅行小時候的影子。
  小孩子對張毅澤這個沒表情的陌生大叔很畏懼,躲在媽媽身後用小手去拉張毅行,“爸爸,起床。”
  稚氣的聲音和語氣讓病房裏的氣氛變得柔和,一家人圍坐在張毅行床邊,用聊天來分散他因麻藥退去而覺得疼痛的注意力。
  說到小侄子的外婆報名了老年大學,說到老家鄰居幾乎都搬了家,還說到弟妹工作的地方要修建新的廣場。
  都是張毅澤所不熟悉的話題。
  他靜靜地聽著,還以為遺忘了的疏離感又無聲無息地漫上心頭。
  明明是一家人,連弟妹這個和他們沒有血緣關係的人也能很好地融入進去,為什麼隻有自己像個旁觀者?
  很多年前有一次半夜上衛生間的時候不小心在父母門外聽到的話突然出現在腦海裏。
  ——他爸,醫生也治不好小澤,難道他會一直這樣不哭也不笑?好可怕。
  其實他們一直把自己當成怪物吧。
  “爸,媽,阿行,弟妹,”張毅澤突然開口,“我想回家洗個澡。晚上你們都別守夜了,有我就行。”
  母親一聽馬上說:“對哦,小澤你坐大巴來的一定很累了,快回去休息一下。你的房間我打掃好了,鑰匙帶在身上的吧?”
  “帶了的。”張毅澤站起來,走到張毅行床邊,“阿行,晚上見。”
  張毅行笑著說:“晚上不用陪床啦,怪丟臉的。”
  “哥哥陪弟弟有什麼好丟臉的!”母親在一旁插嘴。
  張毅澤走之前想和小侄子打個招呼,誰知怕生的小孩一直怯怯地不肯和他親近。
  暗歎了一口氣,失望的張毅澤緩緩地離開了醫院。
  坐上出租車後張毅澤陷入了短暫的睡眠,除了心情低落外,前一晚沒睡好的疲憊也是很大一個原因。
  這次沒有做夢,抵達目的地時是被司機叫醒的,張毅澤不甚清醒地付了車資,提著行李包下車。
  老家在市區比較邊緣的地方,是一幢獨門獨院的二層老房子,從祖父那一輩傳下來,已經有相當長的年歲了。老房子的一麵牆壁上長滿了植物,每到春夏之季就像裹了一層綠漆。
  微風拂過,它們像海浪一般一層層地蕩漾開。綠牆前站著的青年,在暖光的映射下,顯得異常明豔動人。
  等等……青年?
  張毅澤用力地眨了眨眼。
  青年也看到了他,大步跑過來,緊緊地抓住他的手臂。
  “阿澤!你沒事吧!”
  白皙漂亮的臉離自己還有幾公分的距離,焦急的情緒卻迅速蔓延開來。
  “阿澤!你說句話啊!你究竟怎麼了!”
  雙眼皮很深的眼睛大大地睜著,裏麵寫滿了擔心,慌張,還有水般的柔情。
  手一鬆,行李包掉在了地上。
  “阿澤……”青年的手撫上了他的臉,人類的溫度真的很暖。
  有一滴東西從眼眶裏滑了出去,接著是另外一滴,再一滴。
  眼淚排著隊順著臉頰和鼻翼往下淌,怎麼也無法停止。
  張毅澤木然地望著眼前的人,喃喃地說:“糟糕……”
  淚閘壞了也就算了,還讓人看到。
  讓人看到也就算了,那個人還是秦充。
  實在是很糟糕。
  張毅澤背對著衛生間的門,把冷水一捧一捧地澆到臉上。
  秦充在他身後說:“早上到公司看到你的短信後我就給打電話了,結果打不通,給你家打電話也沒人接。後來去你們部門卻聽到她們說你要動手術所以回家了。什麼嘛,結果是你弟弟動手術。”
  張毅澤洗了臉,在衣袖上隨便擦了擦,“你怎麼知道這個地址的?”
  “查的啊,人事部的資料上寫得很清楚嘛。我不知道你在哪家醫院,隻有在這裏守株待兔了,想說晚上肯定會有人回來吧。”
  “幾點到的?坐的火車?”
  “嗯,兩點到的。”
  “吃飯沒?”
  “在車上吃了方便麵,是我們公司的產品哦。”秦充笑道。
  張毅澤恍惚地看著他,心想我多久沒見過他笑了?
  從他學長結婚那天算起,快有一個月了吧。
  愛戀的感覺不但沒有消失,反而在見到本人後變得更為強烈。
  張毅澤努力壓抑著再次表白的衝動——他不能再把秦充嚇跑了——根據記憶找到茶葉和茶具,泡了一壺清香的綠茶給他喝。
  老房子的采光不太好,不過夏天很陰涼。
  秦充一邊吹著茶水一邊好奇地四處打量。客廳的一麵牆壁上掛了許多相片,秦充端起茶杯走過去指著一張問:“這是你?”
  “嗯。”
  “好呆哦。”秦充皺了皺鼻子,“旁邊的是你弟弟?”
  “嗯。”
  “你們長得挺像啊。這張相片上你們幾歲?”
  “我十四,他十二。”
  秦充點點頭,指著另一張問:“這張這張,是你弟弟和他老婆?”
  張毅澤也走過去,“這張我上次回來沒看到,應該是最近照的。”
  秦充歪著頭,“這麼說是他二十五、六歲的相片了?”
  “應該是吧。”
  “嘿,”秦充轉過頭笑道,“雖然同年,但是我看起來比較年輕是吧?”
  “是啊。”
  “對了,他生了什麼病嚴重到要動手術?”
  “心髒……”
  “啊!”秦充突然大叫起來,“你別擔心!現在醫學技術發達,一定不會有事的!”
  說完他把衣服一撩,露出胸腹,“你看。”
  白皙的胸膛正中由上至下匍匐著一道蜈蚣一般的疤痕,大約十幾厘米,暗淡而猙獰。
  張毅澤呆了,身不由己地伸手去觸碰,“怎麼會……”
  秦充刷地一下把衣服拉回去,別開臉,急促地說,“先天性心髒病,心髒上缺了一塊肉,九歲的時候做了手術就沒事了。所以,所以你弟弟肯定也沒事……你別擔心……”
  秦充站的地方,剛好有一道陽光從窗棱邊緣射進來,照亮了他鼻子以下的部位。
  喝過茶水的嘴柔軟亮澤,從微微張開的雙唇間能看到雪白的牙齒。
  什麼也沒想,張毅澤彎下腰,從側麵親吻了上去。


C-8
  嘴唇接觸的一瞬間,張毅澤沒有呼吸,秦充也沒有呼吸。視覺嗅覺聽覺統統失靈,隻剩下觸覺靈敏得讓人的內心都顫抖起來。
  那是一個輕到隻是剛接觸就迅速拉開距離的吻。
  張毅澤退開一點,仍然保持彎腰的姿勢,認真地看著秦充。
  從他的額頭看到下巴,又從下巴看回到雙眼。
  四目交接。
  以眼神詢問,我可以再吻你嗎。
  對方沒有絲毫的動作。
  那麼就當作你允許了吧。
  輕輕地歎了一口氣,再一次將自己的嘴唇覆蓋了上去。
  這一次吻得深了,嚐到了他嘴裏淡淡的綠茶味,先苦而後甜,醉人心脾。
  舌尖在他唇齒間溫柔地探索,一旦感覺到鬆動,便長驅而入。
  一隻手環上了對方的腰,另一隻手接過他手上的茶杯。茶水還燙,不能潑到身上。
  閉著眼也能準確地將茶杯放在附近安全的地方,這要歸功於小時候的記憶。
  現在兩個人手上都沒有了多餘的東西,終於可以盡情地擁抱。
  變化著頭的位置,深深地親吻。就算沒有什麼經驗也沒關係,這個時候本能戰勝了一切。
  漸漸地,光親吻嘴唇已經不能滿足,張毅澤含著秦充的耳垂一遍遍地說:“喜歡你,我喜歡你,不是普通朋友的那種喜歡,阿充,我喜歡你……”
  “阿……阿澤,我是男人。”秦充呼吸急促,雙手攀在張毅澤肩頭。
  “我知道,我喜歡阿充,不管他是男是女。你以前不是告訴我,要和真正喜歡的人交往才可以嗎?我想得很明白。不要拒絕我,阿充,你也喜歡我吧,不然不會以為我動手術就慌張地趕過來……” 張毅澤呢喃著親吻秦充的頸項。
  秦充半閉著眼,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他的脖子因為戰栗而成片成片地升起細小的疙瘩。
  細碎的吻來到鎖骨,秦充終於雙腳發軟地跪了下去。
  張毅澤緊緊地抱住他,將他壓在客廳沙發上,兩個人一瞬不瞬地看著對方,都重重地喘息著。
  “要做嗎?”秦充的聲音幾不可聞。
  “我想要你。”張毅澤誠實地說,並挺身讓他感受自己的渴望。
  秦充臉色緋紅,“保險套,還有潤滑……”
  張毅澤想了想,輕啄了一下他的嘴角,“那今天先做一半吧。”
  說完他就開始解秦充的皮帶。
  秦充隻小小地掙紮了一下就不動了,他半睜著眼,由上往下地看著張毅澤將他的褲子半褪下,並隔著內褲親吻他半勃/起的欲望。
  “唔……”秦充舒服地歎息。
  張毅澤頓時深受鼓舞,將他的內褲也脫了下來。
  雖然麵對的是自己也有的器官,卻意外地沒有任何不舒服的感覺。張毅澤半跪在地上,用單手握住它,輕輕上下滑動了一下。秦充的雙腿立刻向內夾緊,顯然很舒服。
  口手並用地伺候秦充的分/身,聽著他短促的呼吸和時不時發出的呻吟,張毅澤難耐地用另一隻手解開自己的褲頭。
  剛摩擦了兩下就感覺秦充坐了起來。
  看他兩眼亮晶晶地望著自己自/慰的動作,張毅澤有些尷尬。
  “阿澤,我們互相做吧。”秦充邊說邊從沙發上翻下來,和跪坐在地板上的張毅澤平視,“我也想你舒服。”
  張毅澤臉上熱氣蒸騰,“嗯”了一聲後將自己和秦充的褲子全部脫下來,采用69的姿勢並排躺下。
  他們互相吸舔著對方,盡量將柱體包進嘴裏。
  “舒服嗎?”
  “舒服,你呢?”
  “嗯。”
  秦充率先采用深吼來服務張毅澤,張毅澤在激動之餘也依葫蘆畫瓢地回報過去。
  氣溫升高了,額頭上滲出密密麻麻的汗水,一邊壓住幹嘔的衝動一邊在欲望之海裏暢遊,雙重刺激讓身體異常興奮。
  “唔……嗯啊……”秦充輕哼了一聲,挺起腰達到頂點。
  同時他用嘴深深地一吸,張毅澤在沒有防備的情況下也得到了高/潮。
  幾乎同時吞下對方釋放出來的液體,由於當時欲望頂得太深,雙雙嗆咳起來。
  看著對方那張暈紅的臉,看著對方和自己一樣狼狽地咳著,看著對方和自己一樣上衣穿得好好地,下麵卻脫得精光,再想起剛才做過的事……
  他們在羞澀中重新擁抱在一起。
  “阿澤,你心跳得真快。”秦充靠在張毅澤胸前蹭,本來就很蓬亂的腦袋更像剛洗完澡吹了毛的貓。
  “可是以前有人說我沒有心……”張毅澤指的是他大學交過的女友。
  “怎麼可能,那一定是胡說的啦。來,你自己摸。”秦充把張毅澤的手舉起來,讓他自己摸自己的左胸。
  有力的心跳震動著手指。
  張毅澤緩緩地閉上雙眼。
  “阿充。”
  “嗯?”
  “我愛你。”

  ***

  “你今天一定要走嗎?”
  下午五點過,秦充突然說要回去。
  “是啊。我早上突然給組長請假的時候他差點沒把我掐死。最近為了新產品的開發忙得人人都焦頭爛額的,反正不是你做手術,我就早點回去咯。”
  “這個時候沒有火車了吧。”
  “我坐巴士。”
  “晚飯……”
  “我去巴士站附近吃。你不是晚上要去醫院嗎?早點去吧。”
  “嗯。我送你上出租車。”
  等車的時候,秦充悄悄地把手背在身後,用小指頭去逗張毅澤的手玩。
  張毅澤抓了好幾下都沒抓住他。
  秦充偏著頭笑,完全像個孩子。
  “回去的路上注意安全。”張毅澤囑咐道。
  “我知道啦……你什麼時候回去?”
  “看情況吧,我請了一周的假,等我弟恢複得差不多了就回去。”
  出租車一直不來,他們傻站在路邊,暗暗祈禱出租車來得越晚越好。
  六月底傍晚的風,已經帶上了夏天的溫度,潮濕而粘膩。
  “阿充……”很難得地,張毅澤主動在沉默後開口,“我今天沒有做夢吧?”
  “沒有。”秦充輕聲說。
  “總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嗯,我也是。”
  張毅澤抬起頭看著藍色的天空,自嘲地說:“我以為我一輩子都不能得到你。”
  “……阿澤,其實我早就……”
  話還沒說完,張毅澤就攔下了一輛路過的出租車,並把他連人帶包一起往裏塞,“上車吧,早點回去,到了給我……啊不行,我手機沒電了,那時候爸媽可能也睡了……我記得你的手機號,我會算著時間給你打電話的。”
  “可是我的話還沒……”秦充搶著說。
  “有什麼話等你回去再說。”張毅澤安撫性地摸了摸他的頭,“注意安全。”
  “那,那晚上你打電話的時候我給你說!”
  “嗯。”張毅澤幫他關上車門,做了個再見的姿勢。
  汽車開動了,秦充從車窗裏伸出手不停地揮舞。
  張毅澤目送著他消失在視線裏。
  
  洗了澡吃了晚飯,張毅澤來到醫院。
  父母已經回家,弟妹也送小侄子去她娘家了,張毅澤辦了陪床手續,坐在病床旁邊的折疊小床上看書。
  張毅行睡了一覺醒來發現身邊換了人,便問:“哥,幾點了?”
  “晚上九點過,感覺如何?”
  “還是那樣,傷口有點痛,不過沒什麼大問題。其實這邊有值班護士的,不用你們陪也行。”
  張毅澤邊看書邊說:“剛做完手術這兩天還是別逞強了,等好一點再說吧。”
  “哦。”張毅行答後便不說話了。
  過了好一陣。
  “哥,新公司怎麼樣?”
  “還行啊。”
  “有沒有交到朋友?”
  腦海裏閃過秦充的笑臉,張毅澤撓著頭說:“怎麼你問的話和老頭子問的一樣?”
  張毅行笑了,“我關心你啊。”
  “你關心好自己吧,突然動這麼大一個手術,媽和弟妹嚇壞了。”張毅澤嘟囔道,“而且還瞞著不告訴我。”
  “對不起。”張毅行縮了一下肩,“最近我經常夢到以前的事,還想說是不是大限到了,所以很怕再也見不到你了。”
  張毅澤放下書,坐到張毅行身邊,嚴厲地說:“胡思亂想。”
  “是啊。”張毅行又笑起來。
  也許是牽扯到傷口了吧,他笑得眼角閃著淚光,“偶爾還是回來看看吧,爸媽都老了。”
  “他們不是有你嘛。”
  “那不一樣啊。每年過節的時候媽都說,打個電話叫小澤回來吧,爸就說你在外麵拚事業,不能打擾你。不過過年的時候老爸還是拗不過老媽,總會給你打個電話,可惜你都不回來。結果就是年夜飯的話題基本上是圍繞著你轉啊,我可嫉妒了。”
  張毅澤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張毅行繼續說:“你大學開始就隻找爸媽拿一半學費,另一半和生活費都靠自己打工,畢業後立刻找了不錯的工作,每年都寄錢回來,在我們住的那一片可是數一數二的優秀孝子呢。我結婚你送了我一輛車的首付,寶寶滿月的時候你連他小學六年的課本費都送來了……我是不知道你的薪水有多少,可是……同樣是爸媽的孩子,為什麼你那麼優秀,而我卻……”說到最後,他的聲音低下來。
  張毅澤有些糊塗。
  阿行難道一直是抱著這樣的想法嗎?
  他還以為隻有自己嫉妒阿行的份,嫉妒他能正常地利用表情表達自己的情緒,從而得到父母的喜愛,沒想到對方居然也在嫉妒自己嗎?
  以為自己是不被需要的人,沒想到父母原來還是愛著他的。
  年夜飯一直談論自己的事呢,張毅澤陶醉地想,他們也認為我是優秀的孝子嗎?
  “哥,你說句話啊,太清高了可是娶不到老婆的哦。”張毅行悶悶地說。
  “阿行!”張毅澤突然俯下身,避開他的傷口給了他一個大大的擁抱,然後轉身就往外跑,“我去打個電話,馬上就回來!”
  不顧幾乎變成化石的張毅行,張毅澤大步跑到醫院的公用電話前,投幣,撥號,一氣嗬成。
  “喂,爸……啊不是,阿行一切正常。我隻是,”他停下來摸了摸鼻子,輕柔地說,“這些年來,謝謝你和媽媽……”


D:最初的微笑

D-1

  他有一個很善於傾聽的戀人。
  和戀人在一起的時候,幾乎都是他在說話,說那些快樂的事、鬱悶的事、悲傷的事。戀人隻是靜靜地坐在他身邊,遞上一杯水,或者幹脆什麼都不幹。光是那樣就能讓他心安。
  不過他也會經常誘惑戀人說話就是了,因為那家夥明明有一副美到暴的嗓子,卻總是吝於言語。
  “聽你說話其實很享受哦。”他經常這麼對戀人說。
  對方聽後卻隻是偏著頭深深地看著他。
  完全沒有表情。
  是的,他的戀人沒有表情,不是不願意流露,而是沒有辦法控製麵部神經。
  時間長了,他變得很擔心對方會不會因為情緒閉塞而壓力過大。
  如果能笑一笑就好了,他時常那麼想。
  哪怕一次都好。
  
  ***
  
  短信是學長傳來的。
  “我下午三點去你們公司參加合作會議,會後我們還是找地方聊聊吧。”
  
  從今年六月開始,因為學長的公司競標成功,成為了自己公司某個新產品生產的合作夥伴。
  而那個新產品,是秦充的創意。
  企劃做了兩次才讓愛挑毛病的趙閔文認可,在這個夏天決定了合作夥伴後,正式進入開發的軌道。
  和合作公司每周都要開會,秦充的學長幾乎每次都會跟著他的上司過來。
  在上周,也就是八月中旬,第一批實驗樣品出廠,所以本周的合作會議便顯得格外重要。
  對方公司這次一共派來了五個人,其中當然就有學長。秦充作為企劃代表也和組長一起參加了。
  會議進行了近兩個小時,雙方都對第一批樣品提出了意見和建議,決定讓生產工廠按意見改進,三周後再提出改良後的樣品。
  “照這個進度的話,隻要在第三次出樣時能定下來,後麵的時間就應該很充裕了。”出了會議室,秦充把學長帶到茶水間,邊準備咖啡邊說。
  “雖然是冬季限定的商品,如果能趕在國慶節之前放出一些廣告的話,相信對銷售會有幫助。”學長說。
  “啊,我也這麼想。廣告部那邊好像就是打算在產品上市前一周開始放廣告,讓消費者先留下一個印象,等真正開始賣的時候,會有不少人因為眼熟而買吧。來,你的咖啡隻加奶不加糖。”
  “謝了。”學長接過秦充端來的咖啡,“上周開會我有事沒來,怎麼樣,最近還好吧。”
  秦充笑道:“還好,工作挺順利的。”
  “其他呢?我沒記錯的話……阿充,你快二十七歲了吧?還不趕快娶個老婆安定下來?”
  秦充一口水沒含穩,差點全部噴出來。
  “我……咳咳,我……哎,我不急。”
  “你不急我幫你急!”學長笑著拍拍他的肩,“家裏有個女人還真不錯,回家就有熱飯吃,衣服有人洗好熨好,連洗澡水都有人放……”
  “學長,你說的那是保姆。”
  “你試一下,肯定也會上癮。”
  “拖人下水的癮君子最沒道德了!”
  “你說誰是癮君子?小子不想活了!”
  “小心咖啡!咖啡燙!救命!”
  ……
  三個月前,暗戀了七年的學長結婚了。
  預想之中,那肯定會是個世紀末災難一般讓人難過的消息,沒想到事情真的發生在自己眼前時,卻完全不覺得傷心。
  驚訝後自然地產生了懷疑。懷疑自己冷感,懷疑是不是太痛了反而麻木,最後發現都不是。
  原因是他在不知不覺間變了心,喜歡上了另外的人。
  每次一想到正在交往的戀人阿澤,秦充就忍不住想笑。
  阿澤全名張毅澤,曾是他最好的朋友。
  同性戀圈子裏的人都說不要對直男出手,更不要對直男好朋友出手,因為一來不夠道德,二來,搞不好就會失去寶貴的友誼。
  他很清楚這一點,也嚴格地約束著自己。以前發現喜歡上學長後,他忍耐了七年沒有表白。後來發現自己喜歡上工作後的好友阿澤,也打算讓它成為永遠的秘密。
  壓抑著自己的感情,無數次自我催眠,說現在這樣就很好,隻要能一起吃飯聊天,就很好。
  不想被討厭,不想被他用異樣的眼光看待。對於阿澤有女朋友的事,采取不問不想的鴕鳥戰術,隻要阿澤不覺得厭煩,哪怕多一天都好,他想待在喜歡的人的身邊。
  雖然是個膽小鬼,但他找不到更好的辦法。
  心想著就這樣吧,走一步算一步吧,然而突如其來的狀況完全超越了他的想象。
  學長結婚那天,他和阿澤一起去參加婚宴。餐會上學長帶著新娘過來向自己敬酒,還稍微聊了一下。
  麵對臉上帶著愉快笑容的新人,秦充第一次認知到自己可能一輩子都無法得到幸福。無法擁抱女性的身體,又不想欺騙自己的心靈,不能結婚,沒有子嗣,孤獨終老。
  大概是因為周圍環境和內心氣氛反差太大,雖然沒有想要哭,眼淚卻自己跑了出來。
  然後他聽到阿澤說:我能不能代替他?
  認定撲克臉男人是在同情自己,也不希望對方因為一時的衝動而後悔,婚禮後,秦充對張毅澤避而不見。
  一個月裏隻有一次被張毅澤抓到過,他們激烈地爭吵,最後不歡而散。
  什麼代替啊?如果感情可以那麼容易就代替的話,自己喜歡他的心情又該怎麼算?
  明明不是GAY,明明是個麵部神經失調的臭臉直男,居然會用那種會讓人誤會的口氣問:我就不可以嗎?
  為什麼要這麼對我?秦充痛苦地想。
  他隻是喜歡上直男朋友而已,並沒有打算要出手,付出了很多努力才讓理智剛好可以控製住感情,結果對方隻需要一句話一個姿勢,就能讓他花在防禦上的心血全都化為烏有。
  不要誘惑我!不要任性地說那些話!你以為GAY是什麼啊?
  阿澤那家夥,根本什麼都不明白。
  那種希望自己能和其他人一樣,至少可以將愛情擺到陽光下麵來的心情,阿澤那家夥,根本就不知道!
  那一個月秦充過得很不好,不僅僅是因為內心的動搖,還有壓力得不到宣泄的痛苦。
  他害怕失去朋友,總是忍不住去想,等阿澤冷靜下來了,不知道他們的關係能不能恢複成以前那樣。
  如果恢複後還覺得尷尬的話,該怎麼辦?
  雖然自己隱藏了感情,但如果阿澤看見自己就會想到曾經荒唐的衝動而覺得不舒服,該怎麼辦?
  抱著惶恐的心情沉重地度過每一天的秦充,在六月的某天早上收到了一條不尋常的短信。
  阿澤發來的,說有事要回老家。
  以前聊天時聽阿澤說過不大喜歡回老家,所以過年也不常回去,隻是寄錢給父母。那麼他突然回去,肯定不會是為了什麼小事。
  打電話過去,阿澤關著機打不通,跑到財務部想打聽一下,沒想到還沒進辦公室就聽到有人討論阿澤回老家動手術的事。
  不記得當時心裏究竟想了些什麼,他隻是頂著組長火冒三丈的眼神請了假,去人事管理數據室查到了阿澤老家的地址,直奔火車站。
  路途中按阿澤留的號碼打了他老家的電話,沒人接,下火車後便隻有坐出租車到他家門口等。
  足足等了一個小時。
  生病動手術的並不是阿澤,而是他的弟弟張毅行。心髒原發性腫瘤手術,幸而術後被證實是良性,才使張家全家都鬆了一口氣,
  辦公室傳言的真實性,由此可見一斑。
  即便理智知道不該喜歡阿澤,感情騙得了別人也騙不過自己。
  一聽見喜歡的人有事就亂了分寸的自己,連證實都顧不上就趕過去的自己,麵對溫柔的親吻和表白時完全無法動彈,也無法好好言語。
  因為阿澤說了很多次“喜歡”,不是朋友之間的那種喜歡。
  不是想成為學長的代替品,也不是單純的同情,阿澤說喜歡他。說愛他。
  也許理智還會掙紮一下:一個直男的喜歡可信嗎?長久嗎?
  但感情會狠狠反駁:即便是男女之愛,又有多少能真正的長久呢?
  因為喜歡,所以更要相信。
  ……
  “你有沒有在聽我說話?”耳邊的聲音提高了八度。
  秦充嚇了一跳。
  學長無奈地說:“又走神了。”
  “不好意思啊學長……你剛才說什麼?”
  “阿鈴想請你到我們家吃飯。下個月十八號不是你生日嗎?好像是個周五,晚上幹脆來我家慶祝吧。”
  阿鈴是學長的老婆,秦充一直不記得她全名叫什麼。
  “啊……那天晚上我……”
  “有約會?”學長戲謔地說。
  “有點事……”秦充心虛地瞥開眼。
  其實是和阿澤約好了要一起度過。
  “那十九號呢?周六沒安排的話中午過來吧,給你補過生日。”
  “周六應該沒問題。”
  “行,地址我回頭傳短信告訴你。”學長把喝空的咖啡紙杯扔進垃圾桶,“我也該走了。”
  “學長我送你下去。”
  學長開心地伸手搭著秦充的肩膀,爽朗地笑道:“十九號來好好嚐嚐你大嫂的手藝,讓你也知道娶老婆的好處。”
  秦充一邊抹冷汗一邊幹笑。
  娶老婆?
  還是饒了我吧……


D-2
  晚上和張毅澤一起吃飯的時候自然而然地聊到下午的會議。
  “一旦進入產品試吃階段,該被挑剔的就是趙閔文那家夥了!”秦充很高興地喝著酒,“今天的第一批樣品其實我覺得還OK啦,麵條比一般方便麵粗一點,罐頭肉用的是豬臀的部位,雖然還是小顆了一點,可是比其他產品實在哦。”
  張毅澤單手撐頭,一邊聽一邊幫他夾他喜歡吃的菜。
  “不過學長公司的負責人要求好高,指出了幾個一般人根本不會注意的細節。哈,也讓趙閔文體會一下被人抓住不放的滋味,不然他一定體會不到我們的辛苦!”
  “你學長今天又來了?”張毅澤突然問。
  “是啊,沒有急事的話他開會都會來,畢竟是一直跟這個案子的,比其他人熟悉一點嘛。”秦充照實回答。
  “你們又單獨聊天了吧?”
  “在旁邊茶水間偷了一下工,怎麼?”秦充反問。
  張毅澤垂下眼,“沒什麼……”
  秦充塞了一口菜進嘴巴,突然想到什麼似的眯起眼,嘿嘿嘿地奸笑道:“阿澤,你該不會吃醋了吧。”
  說完還伸手去撓張毅澤的耳朵。
  張毅澤在他碰到自己耳朵前握住那隻手,“沒有。”
  秦充身體向前傾,把臉湊近張毅澤的,用旁人絕對聽不到的音量說:“我喜歡的人是你。”
  “笨蛋!”張毅澤小聲地嗬斥他,臉卻慢慢紅了。
  看到對方率直的反應,秦充滿足地輕笑起來,“啊我想起來了,那次我追到你老家去的時候,我們不是在地上做過嗎?做完後我好像沒有對你說我喜歡你誒,隻有你表白我卻沒有好好回複,實在是失敗。”
  張毅澤連脖子都紅了,他伸手捂住秦充的嘴,迅速左右張望,“這可是在外麵餐廳!”
  秦充掰開他的手,微撅起嘴,“有什麼關係?別人又聽不到。”
  張毅澤在他頭上敲了一下,“你聲音太大了笨蛋!”
  秦充抱著頭假裝呻吟,呻吟了沒幾下突然閉上嘴。
  “那個,”他指著家庭餐廳的玻璃窗外,“你以前的女朋友。”
  張毅澤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隻看了一眼就收回視線,淡淡地說:“都說了我和她什麼都沒發生過。”
  窗外,李佳妮挽著一個陌生的男人緩緩走過。
  “可是你們在樓梯間擁抱。”秦充又撅起嘴。
  交往了一周後他就把自己去找張毅澤卻看到不該看的事情告訴了對方。
  “都說了那是我在安慰她。”張毅澤麵無表情地拿筷子敲了一下盤子,“我最怕看到人哭了。以前我弟弟假哭都能嚇到我。”
  “哦?”秦充不懷好意地斜睨著他,“所以你才會找我?因為我在學長的婚宴上哭了……”
  “笨蛋,那件事你說太多次了!”
  秦充微笑著看著他,“那可是我寶貴的回憶呢。有一個人在我以為自己這輩子和幸福無緣的時候走過來伸出了手,而我抓住了那份幸福。”
  “笨,笨蛋……別說了……”張毅澤扭過頭去,死死地看著餐桌布。
  “阿澤,我喜歡的人是你哦。”
  “都叫你別……”
  “隻有你哦。”
  
  ***
  
  感覺有人在他背後說話,秦充轉過身去一看,後麵空無一人。
  迷惑地繼續往前走,沒走幾步又有種芒刺在背的感覺,迅速回頭,兩個同事目不斜視地通過走廊。
  總覺得,有哪裏不對勁。

  進入九月,持續了兩個月的酷暑天氣終於得到緩解,新產品的開發進行得比想象中順利,和阿澤之間的感情也在穩步發展,一切都讓人欣喜。
  不過秦充卻總覺得有什麼問題。
  明確一點地說,他隱約感覺到周圍發生了一些和自己有關,且不那麼好的事。
  似乎一直有人在身後指指點點,走到人多的地方還會覺得大家的視線都集中在自己身上。隻是找不到證據,唯一一次抓住了一個陌生員工的目光,也被迅速地躲閃開去。
  在一向坦坦蕩蕩的秦充心裏,如果非要說有什麼事不想讓公司裏的人知道的話,恐怕就隻有和阿澤的關係了。
  並不是說他覺得自己的性向見不得人,隻是他不想因此牽連到戀人。
  畢竟同性戀還不是能被大眾廣泛接受的。
  難道是暴露了?秦充心神不寧地反思。
  他和阿澤在公司裏幾乎沒有交集,偶爾傳短信也隻是為了約吃飯的時間和地點。他們不曾在短信裏調情,更不用說麵對麵表現出什麼親熱的舉動了。
  而且自從交往以來,為了不惹人注目,他們還故意減少了一起吃午飯的次數,以前一周至少有三天會在一起吃午飯,現在五天裏最多隻有一次。
  晚飯除了在外麵吃就是在阿澤的公寓煮麵條。阿澤喜歡的家庭餐廳由於位置不太好,幾乎沒有什麼公司的人會去。他們在外麵用餐的時候比較注意舉止,就算被人看到也不會懷疑到曖昧的關係上去。
  應該不會暴露的。
  可是這種不尋常的感覺又太強烈,不像錯覺啊。
  時間一天天過去,被看不見的眼睛所注視,被聽不到的聲音所議論,怪異的感覺一直沒有消失。雖然心煩,卻沒有去問阿澤有沒有類似感覺。
  因為他不想給對方壓力。
  擁有同性戀人本身就足夠造成相當的負擔,如果阿澤知道他們的關係可能暴露了的話,肯定會多想。
  他的戀人雖然二十四小時撲克臉,雖然又高大又結實,雖然看上去是個硬漢,內心卻意外地很柔軟。
  阿澤會因為小時候欺負了弟弟的事一直內疚,也會悄悄地在意自己不能用表情表達情緒的缺陷,而且他喜歡看一切和大自然有關的電視節目,對毛茸茸的小動物似乎特別沒有抵抗力。
  能認識這樣的人實在太好了。
  能和他談一場戀愛也實在太好了。
  秦充經常這麼認為。
  他想要保護他們的關係,他想將幸福無限拉長。
  
  九月十五日是第二次新產品樣品提出日,下午三點,會議準時召開。
  第二次的樣品得到了與會人士的普遍認可,如果不出意外,冬季限定的方便麵就會采用那個。
  會議結束後秦充又把學長帶到他們經常聊天的茶水間。速溶咖啡蓋子剛擰下來就有人從外麵把門打開,秦充回過頭去看,站在門邊的居然是張毅澤。
  “阿澤?”秦充放下手邊的東西走到他麵前,一臉驚喜地問,“你怎麼到樓上來了?”
  張毅澤往茶水間裏看了一眼,拉著秦充的手說:“跟我來一下。”
  “我學長在,”秦充瞪了他一眼,把手掙脫開,“我們現在好歹還是在公司裏誒。”
  “我無所謂。”張毅澤不以為然地說。
  秦充聽懂了他的意思,他的意思是就算被人知道他們的關係也無所謂。
  焦急的同時,一股喜悅感隨之湧了上來。
  但他還是不想輕易冒險。
  “好啦,找我什麼事?”秦充問。
  “我們換個地方說,就一會兒。”
  “這樣啊……”秦充有些遲疑。
  就在他猶豫不定的時候,學長也來到了茶水間門口,“你們有事要忙?那我不打擾了,先回公司。”
  “哦,不好意思哦,學長。我今天就不送你了。”秦充撓著頭傻笑。
  “沒什麼。”學長對他笑了笑,對張毅澤點了一下頭,側身走了出去。
  秦充呼了一口氣,“現在這裏沒人了。找我什麼事?”
  張毅澤沒有理他,一動不動地望著學長消失的方向。
  秦充抬起手把他的臉扭回來,“人都走了還看?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對他有什麼想法呢!”
  “我沒有。”
  “開玩笑的。說吧,究竟有什麼事。”
  “我們公司和你學長公司的合作什麼時候結束?”張毅澤突然問。
  “怎麼問這個?”秦充邊想邊說,“一般說來產品定樣了就差不多,後麵的宣傳啊包裝啊市場攻防什麼的都和對方沒多大關係了。”
  “還有多久?”
  “今天會議相當順利哦,基本上都定樣了,隻是缺少一些流程上的步驟。不出太大意外的話,下個月月底之前應該就OK了吧。”
  “還有這麼久嗎……”張毅澤輕聲低語。
  “究竟怎麼了嘛?突然問奇怪的問題,還弄得這麼神秘。”秦充假裝不悅地說。
  “不……其實我是想問你生日想吃什麼味道的蛋糕。”
  “都這把年紀了還吃什麼蛋糕?”秦充笑著抱了他一下,“我有你陪就夠了。”
  “晚上在我那裏吃飯好不好?我會叫外賣,然後做長壽麵。”
  “好!”
  “晚上在我那裏住吧。”
  “也好!正好從你那裏到學長家比較近。”
  “你學長家?”張毅澤不明所以地看著他。
  秦充點頭道:“他和他老婆也想幫我慶生,讓我周六中午過去吃飯。”
  “哦。”張毅澤摸了摸秦充的頭,略有些遲疑地說,“最近……有沒有碰到什麼不好的事?”
  不好的事?秦充心漏跳兩拍,忙問:“阿澤碰到什麼事了嗎?”
  “不,我……”張毅澤移開視線,“我隨便問問。沒有的話最好……”
  那麼明顯的心虛的樣子,目光閃爍,如果他還看不出來的話,戀人就白當了。
  秦充緊緊地咬住嘴唇。
  果然阿澤還是感覺到了什麼嗎?
  也對啊,天天都在公司裏,如果自己被人背後議論的話,也應該會有人同樣在阿澤背後……可惡,想起來就生氣!
  他們明明都很小心地隱瞞了,究竟是怎麼傳出去的?其他人又是怎麼說的?
  “阿澤。”秦充扯著張毅澤的衣服下擺說,“你如果有什麼事的話,請一定要對我說。”
  “嗯。”
  “無論什麼事,讓我幫你分擔一點吧。”
  “好……”
  看著戀人柔順的姿態,秦充胸口隱隱有些痛。
  他很想大喊不要隻是口頭答應,拿出實際行動啊!向我撒嬌也沒關係!
  希望阿澤多對自己說點話,倒不僅僅因為想聽他的聲音,隻是一直以來都是自己單方麵的依賴,時間長了,已經積累了很多不安。
  秦充在張毅澤離開前又擁抱了他一下,並在他臉上留下了一個吻。
  嘴唇接觸到皮膚的時候甚至有些顫抖,也不知道對方察覺沒有。
  不帶情\欲的擁抱和親吻,正是他想傳達的心情——
  愛與被愛,要互相支持著才能平衡。
  所以,請再多信任我一點。


D-3

(鎖)


D-4
  一起洗了澡,把吃了一半的晚飯吃完,還在小蛋糕上插著蠟燭唱了生日歌。
  睡覺前張毅澤拿出一直沒有登場的禮物,秦充一邊嘀咕著又不是小女生送什麼禮物一邊迫不及待地打開。盒子裏躺著一隻設計簡單大方的白金手表。
  秦充吃驚地把表取出來對著燈光看,“不是吧!這個很貴誒!”
  “你喜歡嗎?”
  “當然啦……不對不對,阿澤,你哪有錢買這麼高級的手表啊,它的價錢都可以付一輛小車的頭款了吧!”
  “很高級嗎?”張毅澤歪著頭說,“我隻覺得如果你戴的話會很好看。”
  “你知不知道現在什麼狀況啊?全世界的經濟都不景氣,每天都有公司在破產,失業的人也越來越多……”
  “可是你喜歡就好了嘛,我一直存了錢的。”
  “我們公司給的薪水是不錯啦,但是也買不起這種奢侈品吧。”
  雖然那麼說,身體卻已經不由自主地戴上了手表。
  “我大學開始買股票玩,後來又買了外彙,在金融風暴之前就已經賺了一些……”張毅澤說。
  “股票?你會玩股票?”
  “我是學金融的啊,大學裏有一門課程就是和股票有關的,當時覺得挺有意思就用打工的錢開始玩了。”
  秦充張著嘴有點反應不過來的樣子,半晌才慢慢地問:“你的意思是……你很有錢?”
  “也沒有多少吧,”張毅澤抬起頭想了想,比出一個數字,“大概這麼多?”
  “誒?”秦充大叫出聲,瞬間覺得頭有點暈,連忙摸到床邊坐下,“怎麼會……明明隻比我大兩歲,為什麼……”
  “運氣好而已,當時經濟情況也還不錯,所以每年寄錢回老家後還能存不少。”
  “你……你還寄錢回老家啊……”
  “因為我平時沒怎麼回去,阿行的薪水不高,還要養活老婆孩子……”
  秦充的嘴角歪了,“……難不成你也會寄錢給你弟弟?”
  “隻是幫他繳過汽車頭款和給侄子存了一點錢而已,就是那樣已經被他念了。”
  秦充完全無力了。他深深地陷入灰暗地帶。
  “你怎麼了?”張毅澤終於發現情況不對。
  “我是月光族。”
  “什麼?”
  秦充一臉悲哀,“就是每個月都會把薪水花光的那種。”
  “怎麼會……公司給的薪水不少吧。”
  “可是我為了能看到漂亮的夜景租了樓層很高的昂貴公寓,因為懶惰所以請了家政公司的人來做清潔,周末也喜歡在外麵玩,出門經常坐出租車,買東西不關心價錢……啊!”秦充挫敗地抓著頭發滾上床,“不僅月光還沒有存款,和你比起來我太丟臉了!”
  張毅澤把他抓過來,不讓他繼續蹂躪頭發,“別抓了,會禿的。”
  “你還買這麼貴的禮物給我,不行,我不能收!”一邊說一邊就要把表取下來。
  張毅澤按住他的手,把他抱在懷中,“錢是你辛苦賺來的,要怎麼花是你的自由,沒有人有資格提意見。但是如果你想從現在開始管理自己的財務,我會幫你參考參考。”
  “阿澤……”秦充感動地看著他。
  “但是不能再說不收我禮物之類的話了。”張毅澤輕輕地摸著他的頭,歎了一口氣,“我會難過的。”
  秦充點點頭,像下了什麼決心似的捏起拳頭,“從這個月開始,我要把家政公司的人辭退了自己打掃衛生整理房間,出門能不坐出租車就不坐,周末不亂出去玩,買東西要貨比三家!我要存錢!阿澤,等我有了本金你教我玩股票好不好?今年或許來不及,但是明年你生日的時候我想買一支一樣的手表送給你!以後我們可以戴情侶表!”
  “決定了?”張毅澤溫柔地看著他。
  “決定了!你可以監督我!”
  “好。不過,如果真的想玩股票的話我可以借你錢,沒有利息哦。”
  “阿澤……”秦充的眼眶微微泛紅,“你真好。”
  “別哭,笨蛋。”
  “我該怎麼報答你啊?”
  “讓我抱就好了。”
  “……”
  
  ***
  
  門鈴按了兩下,秦充在對話機裏表明身份,過了一會兒才聽到從裏麵傳來的腳步聲。
  來開門的人不是學長,也不是他的老婆。
  秦充抱著兩瓶很有些分量的紅酒,茫然地看著出現在眼前的人。
  抬頭看門上,605,沒錯啊。
  她怎麼在這裏?
  “快進來吧。”李佳妮笑著從他懷裏接過一瓶酒,指著玄關口一雙黑色拖鞋,“這個,客用拖鞋。”
  秦充呆呆地跟在她身後進了屋,關好門,並沒有換鞋。
  “怎麼還愣著?”李佳妮已經走進了客廳,回頭招呼道。
  學長端著一盤水果出現,看見秦充後熱情地說:“阿充來了?佳妮說你們認識,我就不介紹了,隨便坐。”
  穿著圍裙的嫂子也從廚房出來,“不好意思午飯還得稍等一下,叉燒還差點火候。”
  秦充這才驚醒般地把手上的那瓶酒遞上去。
  幾個人寒暄了兩句,嫂子回廚房繼續忙活,走之前把學長也叫去幫忙,李佳妮就陪秦充在客廳沙發吃水果。
  這還是秦充第一次到學長婚後的新家來,看上去大約有五十坪左右,三房兩廳,裝潢風格清爽而溫馨。
  就在他東張西望的時候,李佳妮主動帶動起了話題。
  “很好奇為什麼我在這裏吧。”她笑著說,“阿鈴是我堂姐,她說要請姐夫的學弟吃飯,提起名字的時候我還以為不是同一個人呢,後來向姐夫打聽了你的工作,才知道是你。”
  “世界原來這麼小。”秦充謹慎地說。
  “是啊,雖然我們互相不大認識,但是毅澤經常提到你,所以對你的名字記得比較清楚。”
  “阿澤和我是好朋友。”在心裏甜蜜地補充道,也是好情侶。
  “吃點水果,”李佳妮像主人一樣招呼他吃水果,“你知道姐夫為什麼會請你來吃飯吧。”
  “嗯,昨天是我生日,不過昨天我有事……怎麼了?”
  他話說了一半發現李佳妮的表情變得十分怪異,不由得有些擔心。
  “他們是這麼給你說的?”李佳妮問。
  “是啊。”
  李佳妮皺起眉說:“你被騙了。”
  “怎麼會?”
  “他們讓你來是為了讓我和你相親,慶生這種話,估計隻是用來做借口的吧。真是的,居然撒謊騙你來。”李佳妮將手指放到嘴邊輕輕啃咬,“不過這樣也好。你不是自願的,我也有男朋友,到時候就告訴他們我們不來電。”
  “你有男朋友為什麼不拒絕他們?”
  “因為我沒說。他是有老婆的人。”
  秦充驚訝地睜大雙眼。
  “這有什麼好奇怪的,”李佳妮聳聳肩,“愛情沒有理由,隻不過是我認識他認識得太晚而已。”
  “不是的。”秦充搖頭道,“我可以問一下對方多少歲了嗎?”
  “四十五了。”李佳妮坦然地說。
  秦充再次驚訝地睜大雙眼。
  “你又這樣,”李佳妮白了他一眼,“雖然他大我二十歲,但是年齡又有什麼問題?”
  “不是不是。”秦充的脖子都快搖斷了。
  他輕輕地垂下頭,看著自己交握的雙手,“我以為你喜歡年輕一點的……你和阿澤……”
  “毅澤?這跟他有什麼關係?”李佳妮豎起眉毛死死地盯著他。
  “不是不是!”秦充慌張地說,“隻是……隻是我以為你們交往過……”
  李佳妮靜靜地看了他好一陣才呼出一口氣,卸下了全身的防備。
  她百無聊賴地挑著水果。
  就在秦充以為她不會再說話的時候,李佳妮突然用眼角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讓秦充胳膊上的寒毛都站了起來。
  “我向他……我是說毅澤,我向他表白過,不過被拒絕了。他的眼裏根本就沒有我。”
  李佳妮看起來很落寞,秦充雖然因為她最後那句話而欣喜,但是看她那樣,也隱約地覺得不太好受。
  他也有過類似的經曆。
  喜歡的人眼睛總是看著別處,無論如何都落不到自己身上,那種滋味,確實很難受。
  “毅澤是個好人,好得讓人忍不住想欺負……他至今沒有被欺負,估計是因為人們找不到第二個像他那樣適合當聽眾的人吧。”李佳妮苦笑了一聲,接著說,“人們都以為把想說的話發泄出去就行了,完全沒有考慮過作為垃圾回收站的人的想法。毅澤曾經說過有一個人會在傾訴的同時詢問聽者的感受,他說二十多年來就遇到了這麼一個,他很高興。我想,那個人是你吧。”
  秦充紅著臉沒有否認。
  李佳妮勾起嘴角,“他呢,是那種別人為他付出一分他就會十分回報的人。你站在他的立場上考慮了他的問題,所以這一次他才會為了你那麼做吧。”
  “為了我?”秦充敏感地抓住話語裏的重點,“為了我什麼?”



D-5
  李佳妮慢慢挑起一邊眉毛,“你不知道?”
  “什麼?”隱約覺得對方在說一件比較嚴重的事情,“有什麼事是我該知道的嗎?”
  “你不知道最近公司的傳聞?”
  “傳聞?”秦充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問,“關於什麼的傳聞?”
  “這太奇怪了,”李佳妮站起來,聲音變得尖銳,“他做了那些事後你居然完全不知道?究竟是你太遲鈍還是他做得太隱秘?”
  “是,我什麼都不知道!”秦充也站起來,並走到李佳妮麵前誠懇地說,“所以請你告訴我!”
  正待李佳妮要說什麼的時候,學長和嫂子端菜上桌了。
  他們見秦充和李佳妮站得很近,還以為他們聊得很開心,便叫他們邊吃邊聊。
  秦充隻覺得眼前發黑——邊吃邊聊?他現在隻想和李佳妮單獨說話!
  飯桌上,學長和嫂子一直夫唱婦隨地暗示秦充和李佳妮很般配,不過全讓彼此都沒有意思的兩個人給打乒乓打了回去。
  學長不時炫耀結婚的好處,秦充裝著沒聽出他的言下之意。
  嫂子則喜歡拿女人的青春容易逝去來做話題,李佳妮推薦了幾款保養品就成功地轉移了她的注意力。
  好不容易熬過那一個多小時的午飯,學長剛一宣布散席,秦充立刻迫不及待地想請李佳妮移駕客廳,繼續他們之前的話題。
  學長和嫂子相視一笑,嘀嘀咕咕地收拾了餐盤躲進廚房裏。
  “他們會誤會的。”李佳妮不高興地撇了撇嘴。
  “那你快告訴我公司裏究竟有什麼傳聞,阿澤他又做了什麼。”
  “你們不是很好的朋友嗎?為什麼不直接去問他?”
  “他如果願意說的話早說了,可是……”說到這裏的時候,秦充突然停了下來。
  李佳妮奇怪地看著他,“怎麼了?”
  秦充僵硬地站著,整個人好像變成了化石。
  “你究竟怎麼了?”李佳妮不耐煩地推了他一下。
  秦充向後踉蹌了兩步,用手扶住自己的額頭,兩眼無神地看著地板,喃喃地說:“我要走了……”
  “啊?”
  “對,我要走了。”秦充直起身體,快步走到廚房門口對學長和嫂子打了個招呼,轉身向門口走去。
  “喂你怎麼了啊?”李佳妮追上去。
  秦充沒有理他,迅速換好鞋子,連鞋帶都沒係好就要去開門。
  學長和嫂子也追到玄關處,兩人臉上都帶著疑惑和擔心。
  “阿充你沒事吧?”學長問。
  “沒事,”秦充對著他勉強地笑了笑,“我突然想起一件很急的事,必須要過去。不好意思學長,今天就到這裏,改天我再登門拜訪。”
  “那你路上注意安全,要我幫你叫出租車嗎?”
  “不用了。謝謝你嫂子,再見。”秦充向嫂子輕輕鞠了一躬,打開門跑了出去。
  連電梯都不坐,一口氣從六樓跑到一樓,穿過占地寬廣的小區花園,最後靠在路邊電線杆下喘氣。
  一輛又一輛的空出租車從身邊駛過,秦充一次都沒有抬手。
  本來是打算去阿澤家的,但頭腦在奔跑中漸漸變得清醒——就算現在跑去問阿澤,得到的也隻是逼迫下的答案。
  他不要那樣。
  他希望阿澤能主動告訴他。
  如果阿澤沒有說,那一定是他認為沒有必要。
  可是……秦充彎下腰,按住胸口。曾經動過手術的傷口又隱約有些脹痛。
  阿澤……他默默地念著戀人的名字。
  我也希望成為你的聽眾。
  你能不能更信任我一點呢?  
  周日沒有出門,辭退了家政公司的人後秦充在家做清潔。把秋冬的衣服和被蓋拿出來曬,把夏天的衣服放進櫃子深處。
  得知他一整天都會做整理的張毅澤快到中午的時候打了電話,問他需不需要幫忙,秦充一口就回絕了。
  他怕見到張毅澤後會忍不住問他李佳妮說的那件事。
  希望對方信任自己,首先要更信任對方。
  雖然好奇得不得了,但是張毅澤一天不說,他就決定一天不問。
  他會成長為值得依靠的好男人的,然後做阿澤的支柱,而不是累贅。
  周一照常去公司,早上十一點剛過,肚子就餓了。
  自從覺得有人在背後議論以後,秦充的午飯要麼不在公司吃,要麼就等一點過人少一點了再去餐廳,總之會盡量避開人群。
  這天他實在餓得不想去思考太多,剛到劃卡時間就下樓了。
  正午的員工餐廳依舊那麼熱鬧,秦充買了套餐後找了很久才在一個不起眼的地方找到單人位。
  他調動了全身的雷達係統,感知著周圍那些人的眼光和言語,似乎……這次和上次,也就是大概一周以前那次來這裏吃飯的感覺不大一樣啊。好像沒有什麼人在後麵指指點點了。好像一切都回到了原樣。
  這麼說果然是什麼無關緊要的流言咯?
  不然應該不會這麼快就消散吧。
  或者是不是有什麼更重要的消息把它覆蓋了?
  餐廳裏因為人多,總是有一層“嗡嗡”的聲音罩在耳朵上,極不舒服。
  所謂的噪音,就算分貝很小,長時間而單一的存在也是很惱人的。
  這時候如果有人對自己說話該多好,秦充想,注意力被其他聲音吸引的話,就能忽略那層“嗡嗡”聲了。
  像是在響應他的想法一般,不遠的地方突然有人用很大音量說話。在人潮裏,聲音就如海麵的波浪一般可以向外推開,等那聲音傳到秦充耳邊時,雖然聽不清楚說的是什麼,但也能感受到說話人情緒的高昂。
  人都是好奇的生物,雖然在成長過程中被教導好奇心會殺死一隻貓,但本能很難被完全掩蓋。
  秦充和其他人一樣被好奇心驅使著,連餐盤都不顧,探頭探腦地走向之前發出聲音的地方。
  那邊已經被距離更近的人小小地圍成了一個圈子,秦充好不容易從人縫中看清楚圈子裏的情況,一眼就看呆了。
  一張雙人桌被推歪在一邊,本該放椅子的地方站著一個男人,坐在旁邊四人桌上的是張毅澤和趙閔文。
  站著的男人拍著桌子大罵,也不知道是罵的誰,隻是那口沫橫飛青筋滿頭的模樣,實在和他西裝筆挺的外形有很大落差。
  “你有本事再說一遍!威脅老子?老子在公司的時候你他媽的還在吸奶!”
  他在罵誰?
  張毅澤還是趙閔文?
  正在這麼想的時候,張毅澤閑閑地開口了。
  “我事實求事,如果你還要繼續誹謗他人的話,我也不怕把那件事告訴別人。”
  “證據呢?告訴你,副總是老子的表哥,惹火了我讓你在公司混不下去!”
  “證據?”張毅澤哼了一聲,“那你誹謗秦充有什麼證據?”
  秦充愣在當場。
  誹謗?我?什麼事?
  “還有其他人,”張毅澤不待對方開口,微微環視了一下四周,提高音量,“誰要是再在秦充背後亂嚼舌根,我就把他那些見不得光的事拿出來曬!”
  “對哦。”坐在旁邊一直喝著飲料的趙閔文突然說道,“這位可是全世界最好的聽眾哦,相信很多人也知道吧。這一年多裏,有多少人找他傾訴過心事,有多少人對他講過秘密,如果他心情不好全給暴料出來怎麼辦?”他假裝渾身顫抖,“以後,還是不要把自己那些齷齪的事告訴別人的好,那些東西就該讓它們爛在肚子裏啊。”
  人群裏開始出現小聲的議論,然後慢慢熱烈起來,最後變成喧嘩。
  秦充還保持著僵硬的姿勢。
  一個女聲在耳邊響起,“現在知道了吧。”


D-6
  是李佳妮。
  她對著秦充笑了笑,“公司裏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傳言,這次冬季限定商品的競標價格是你泄露出去的,所以姐夫他們公司才能順利中標。”
  “怎,怎麼可能……”競標價格是高度保密的數據,他根本就不知道。
  “這就是人言的力量,一個人兩個人說說,也許還有人不信,如果人再多一點呢?眾口鑠金的意思你應該懂吧。而且聽說每次姐夫他們公司來開會,你都會和他單獨見麵,也有人知道你們以前的關係,風言風語就傳得更盛了。”
  “那阿澤他……”他究竟在做什麼?
  “還沒明白?他啊,現在已經不是什麼世界上最好的聽眾了。”李佳妮雙手環抱在胸前,略帶遺憾地說,“他現在是公司裏最危險的定時炸彈,是最恐怖的人麵獸心鬼。這可不是我說的。”
  見秦充露出凶狠的表情,李佳妮連忙搖頭,“公司裏的人都說看錯了毅澤,因為他用他知道的秘密堵住了那些蜚短流長。”
  “蜚短流長?你的意思是……”秦充靈光乍現,“他威脅那些散播我泄露競標價格的流言的人?”
  “嗯,”李佳妮點頭,“雖然我不讚成他的做法,不過也不得不承認,那是到目前為止最有效的。人性就是這樣,自己有了危機就不會去關注別人,哪怕別人的故事更精彩。毅澤是從一周前開始行動的,效率似乎還不錯,那些傳言這周內應該就會在公司裏絕跡。而且大家也有了新的談資。”
  “新的談資?”秦充突然有不好的預感。
  “就是毅澤啊,他一定會被說成心地最邪惡的人吧,裝成好好先生的樣子騙取別人的信任,然後一轉身就把聽到的秘密變成針對人的武器。嘖嘖,這些人啊,當初明明是自己主動向人傾訴,一有什麼事就會為了讓自己好過而把責任推出去。”李佳妮擔心地看著被人群包圍的張毅澤。
  就在他們談話的時候,圈裏的人也沒有閑著。怒氣衝天的男人一再強調自己的資曆、和副總的關係,叫囂著要把張毅澤和趙閔文趕出公司。
  張毅澤慢慢地吃著飯,根本不理他。
  趙閔文則有一句沒一句地撩撥他。
  “你們和那個泄露公司機密的家夥是一樣的,對啊,競標價格一定是你們聯手泄露出去的!”他伸手指著趙閔文,“你也是推廣部的人,你們,你們根本就是一路貨色!”
  很多人都受不了被人指著鼻子罵,趙閔文顯然也屬於那種類型。
  他臉色在對方的手指前變了顏色,嘴角下拉,眉頭漸漸皺起來。眼看就要發作,突然有人從人群裏走了出來,握住那隻指在趙閔文麵前的手指,往後一掰。
  “啊!”男人慘叫著縮回手,退後幾步,“你他媽的找死啊?我的手指快斷了!”
  “柳秘書?”秦充看清楚那人的臉後脫口而出。
  “你認識?”李佳妮在旁邊問,接著又自言自語道,“很帥嘛,我們公司居然有這種帥哥?”
  “是我們部的部長秘書,他怎麼……”
  疑問剛一形成,柳秘書就當著眾人的麵給出了答案。
  他對著仍然握著自己手指的男人厲聲說:“我已經把競標流言這件事彙報給董事長了,你大可以去向副總告狀,到時候我倒要看被趕出公司的人究竟是誰。”說著他又環視四周,“我們有足夠證據證明我們部門的秦充沒有泄露公司一絲一毫的機密,以後誰再在公司裏散播這種無聊透頂的傳言,董事長說他很有興趣請那個人去喝茶。”
  有人認出了說話的男人是一直跟在董事長身邊的秘書,也有人知道他在幾個月前剛被調派到新品推廣部,人群再度沸騰起來。
  秦充在人頭與人頭間望向張毅澤,他依然麵無表情地坐著,背挺得很直,目不斜視地吃東西。
  一想到他為自己做了什麼,接下來會麵臨什麼,心裏就酸酸地痛。
  如果早讓他知道事情是這樣的話,他才不要阿澤幫他呢。
  比起對方被人議論,他寧願自己成為話柄。
  反正被說幾句又不會少一點肉。何況他根本沒有做對不起公司的事,問心無愧,才不怕被人說。
  可阿澤的情況不一樣。
  他拿著自己知道的秘密去威脅別人,等於把自己暴露在槍口下。那些被威脅的人即便現在老實了,以後也難保不會找機會報複他啊。
  如果成為了全體員工的敵人,阿澤他以後要怎麼在公司立足?
  秦充覺得腦袋裏很混亂。他搖晃著退出人群,沒有繼續吃午飯,神情恍惚地出了餐廳,走到空無一人的樓梯間小陽台上,對著外麵的空氣做了三次深呼吸。
  “啊——!”他用盡全力大叫,叫完後虛脫地跪在了圍欄旁。
  九月正午的陽光仍然很烈,沒有風,所以覺得全身都黏黏的。
  腳步聲由遠及近,秦充閉著眼沒有睜開。
  腳步聲停在他身邊,秦充把頭深深地埋下去。
  就算不看也知道是誰。
  “李佳妮說你剛才也在餐廳,所以我想你可能會來這裏。”
  “別理我,讓我一個人坐會兒……”秦充悶悶地說。
  那人沒說話,但他感覺到對方坐在了自己身邊。
  “我說讓我一個人坐會兒!”秦充睜開眼抬起頭,惡狠狠地說。
  在接觸到對方眼神的那一刹那,眼淚奪眶而出。
  “可惡!”秦充用力擦著眼睛,眼淚卻越流越凶,“可惡可惡可惡!”
  張毅澤把一隻手搭在他的頭頂,輕輕地說:“對不起。”
  “為什麼你要道歉?你又沒有做錯什麼?”秦充邊哭邊說,“反正我就是個不值得人信賴的小鬼,你什麼事情都不會給我說!”
  “對不起……”
  “都說了不要你道歉了!可惡!你究竟要看我多丟臉才高興啊?”
  張毅澤終於不再說話。他的手依然放在秦充的頭頂,輕輕撫動,安撫著小聲飲泣的人。
  過了好一會兒秦充才控製住自己的情緒,覺得丟臉的同時又很茫然。
  他們就這麼沉默地並排坐著。
  “我以前告訴自己……”不知道又過了多久,張毅澤突然輕輕地開口,“一定不會讓你哭。可是好像失敗了……”
  挫敗的語氣讓秦充轉頭看著他。
  張毅澤像沒有注意到一樣繼續說:“我本來想,流言總會有消失的一天,隻要不管它就好了。可是過了兩周它仍然沒有一點式微的趨勢,你似乎也感覺到了什麼,所以我就著急了。當從你那裏知道合作公司的人下個月還會過來的時候,我覺得如果不做點什麼,那個流言遲早會傷害到你。”
  見秦充似乎想說話,張毅澤伸出一隻手阻止了他。
  “讓我說完。”他說,“我知道你和你的學長關係很好,雖然你不再愛慕他,但他始終是你從學生時代保留到現在的朋友,我不希望你因為那些無聊的人而和朋友拉開距離,他們不值得。所以我選擇了這個不是辦法的辦法……阿充,你不用為我抱不平,也不用為我擔心。事實上,今後不會再有人來找我談心訴苦,對我來說是一種解脫。我已經不想再聽除了你以外的人對我說那些無關緊要的瑣事了。至於他們怎麼看我,我不在乎。如果我會在乎別人的眼光的話,那我根本沒辦法順利生存到現在。我可是因為無法自由地改變表情而從小就被人當怪物了哦,如果一一計較的話,早就累死了。”
  秦充變坐為跪,傾身過去抱住戀人的肩。
  張毅澤閉上眼歎了一口氣,將頭埋在秦充的頸邊,“這次冬季限定的商品是你來到公司後的第一個創意,我不想你被毫無價值的事情影響心情。我本來打算靠自己一個人把流言壓下去,但你也看到了,如果不是趙閔文和柳秘書,今天的事情根本不會那麼順利。是我太自大了吧,同時可能也太獨斷。”
  “你的確太自大了。”秦充不滿地說,“我就那麼不值得信任嗎?”
  “嗯,我為此道歉。阿充,對不起。”
  戀人這麼坦白,秦充反而不好意思,“我們在一起的時候大部分時間都是我在說話,其實我是希望你更依賴我一點。”
  張毅澤握住他的左手,輕輕撫摩著他手腕上的那塊表,“我知道,以後我會注意。其實在周五晚上我就打算向你全盤托出的。當時你說要努力存錢為我買一樣的手表,我突然明白既然我們是戀人,就應該站在對等的位置上。換個立場,如果你有事情隱瞞著我,就算是為了我好,我也不會有多高興。”
  “哦,那你為什麼沒說?”心想當時如果說了就沒有這麼多事了。
  張毅澤在他脖子上輕咬了一口,壓低聲音,“因為你太誘人,我一投入就忘了。”
  秦充臉紅耳赤地推開他,“你那是什麼理由啊?就,就算當時沒說……周六周日呢?”
  “我覺得當麵說明會比較好,周六你去了你學長家,周日我想去找卻被你拒絕了嘛。”張毅澤委屈地辯解。
  這麼一想,好像又對哦。
  “你真的在周五就打算坦白?”
  “我發誓。”
  “嘁,現在誰還會信那個?”
  “那你要怎麼才信?”
  “這個……我也沒想好。”秦充搔了搔頭發,正色道,“以後有什麼事不能再瞞著我了,要和我商量。”
  “好。”
  “發個誓!”
  “你不是說沒人信嗎?”
  “你管我!叫你發就發!快點發!”
  “蒼天在上,我張毅澤今天對著各路神靈發誓,從今以後無論發生什麼事都要第一時間向老婆請示彙報,和老婆共同商量對策,不得有絲毫隱瞞,否則……”
  正聽得開心的秦充漸漸得覺得有些不對勁。
  “喂!誰是老婆啊!喂你站住!你發誓還沒發完!站住!究竟誰是老婆啊——!”  
  流言來得快,去得也快。
  不知道是張毅澤的威脅起了作用還是柳秘書的震懾力太強,兩天後就沒人議論秦充了。
  人們的注意力被轉移到了其他地方。
  不是張毅澤,而是趙閔文。
  新品推廣部部長自動引退,由該部門裏開發組的普通成員趙閔文接任。
  消息傳出來的那一天,整個公司都震驚了——一個普通組員,進公司僅三年多的新人,一躍成為一部之長,怎麼說都不可思議。
  何況趙閔文很年輕,還不到四十歲。
  對於這次人事變動,懷疑的人有,隔岸觀火的人有,不動聲色的人有,苦惱的人……也有。
  “我完了!今後絕對會被壓迫至死的!”秦充抓著蓬鬆的頭發大聲呻吟,惹得隔壁桌的客人頻頻向他投來責怪的眼光。
  “沒關係的,你做好你平時該做的事,趙閔文不會故意刁難人。”張毅澤安撫他道。
  “才不是呢!”秦充激動地說,“他以前就已經很囂張了,現在成了部長,那還不弄個鐵血政策出來?而且以前我和他平起平坐,開會的時候還能直接反駁他的意見,以後他用部長的身份一壓,我就翻不了身了啊!”
  “不會那麼誇張,趙閔文很看好你的。”
  “我才不信,我隻知道他處處和我作對。”
  “那天,就是在餐廳裏鬧得很大的那天,是趙閔文主動來找我一起吃午飯的。”
  “誒?”秦充不明白他為什麼突然轉移話題了。
  “因為他知道了我在做的事,所以來和我商量。”
  “商量什麼?”
  “商量怎麼幫你啊。”張毅澤在他頭上一敲,“這麼笨!”
  “幫我?”秦充的眼珠都塊滾出來了,“你弄錯了吧,他怎麼會幫我?”
  “事實就是如此,趙閔文找我商量說是不是讓推廣部的全體員工和部長一起寫一份聲明,證明你沒有泄露公司機密。我覺得那樣做可能會起反效果,他就說他再想想有沒有別的辦法。趙閔文擔心這件事讓你對公司心灰意冷,擔心影響你今後的狀態,更擔心你會因此辭職。”
  “辭……他是豬啊!我哪會那麼容易辭職!”
  “我也是這麼說的,然後我們就聽見旁邊的人又在討論你了。”
  “然後你就威脅他了?”
  “那家夥和副總的確是親戚,進公司的時候也利用了一點關係,不過那牽涉到副總和公司另一位高層的不那麼純潔的關係,如果被捅出來,三個人可能都無法繼續留在公司裏。”
  秦充的表情像在看外星人,“怎麼會……”
  “公司太大,人也多,類似的事情其實不少,隻是大多被隱藏得很好而已。”
  “可是你都知道……”不知道為什麼,突然有種敗給這個人的感覺。
  張毅澤無奈地聳聳肩,“我也不想知道,是他們偏要給我說,聽到以後由於記憶力太好又無法輕易忘掉。”
  “對哦,當初我也是一相情願地什麼都告訴你了,並沒考慮到你的心情。”秦充傻笑道,“還好你沒拿我是同性戀的事來威脅我。嗯,現在我也不怕了,因為威脅我和威脅你自己是一樣的!”
  “笨蛋。”
  “啊!”秦充突然大叫,“你你你,你笑了!”
  “有嗎?”
  張毅澤忙伸手去摸自己的臉,從鼻翼滑至嘴唇。
  似乎感受到了那微微舒展開的麵部皮膚和嘴角上揚的弧度,張毅澤眯起眼說:“真的誒。”
  秦充露出幸福的表情,卻故意皺著鼻子說,“笑起來難看死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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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結了???

如果這樣的最後就是完結,那還真是太悲摧了(淚崩)

如果不是完結但是是作者還沒寫完,那也一樣悲摧(入坑了啊!!!!!)

不知道璿璿大人可不可以在文章標題或是最前面的前言中,加上BE或是未完結呢?(因為不知道情況是哪一種)

之前看到最後時,真的很想砸電腦求您給個痛快呢。

No title

~.~"抱歉我也不知道完結了嗎!我只找到這些..以後結局不明的我會做個標示~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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