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叔四十 BY 糖小川(精英大叔受)

  文案:
  在文明社會,一身腱子肉孔武有力者,已經被時代所淘汰,
  現在的精英男人,
  應當手握權柄,
  談笑間數億元資金每天在眼皮底下來去流動,
  只一個NO,銀行行長也可以不用鳥。
  老葉,自認為是現代都市裡的真漢子,純爺們兒!
  可是他有個難以啟齒的秘密,
  好吧,也許……不只一個。

內容標籤: 競技

搜索關鍵字:主角:徐定國,葉時光 │ 配角: │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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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出櫃

  葉某,現年三十九,未婚,一米七八,銀行高管,年入三十萬,有大套住房,私家車。興趣愛好:旅遊、閱讀、擊劍。成熟優雅的中年男子,現覓溫柔賢惠的另一半,婚否不限,地域不限,前半輩子打拚事業,不惑之年渴望能組成家庭,與你長相廝守。有意者請聯繫138******。心心緣婚介,圓你幸福人生!
  「老葉!你看這說的像不像你?」徐定國把一份本地小報攤到桌上,將一則徵婚廣告指給葉時光看。
  葉時光一撇嘴,他這個動作有些女氣,當然他自己是不自知的,「你平時就不能看點有營養的東西?金融雜誌翻不來也沒什麼,反正那都是騙人的玩意兒,可是一本國家地理你除了照片別的都不看。連《金瓶梅》都看不進去,你叫我說你什麼好?」
  徐定國討了個沒趣,低頭哼哧哼哧吃油條喝稀飯。
  葉時光還沒完了,「我那件穿髒的襯衫你不要拿乾洗店去洗,他們都把所有衣服放一塊兒攪,太不衛生了。你別最近有事沒事的裝著很忙,別忘了當初住進來的時候我們約法三章,你要敢請鐘點工來動我的床,用廉價清潔劑洗抽水馬桶,那老子馬上就搬出去,把這裡騰出來給你住。」他嘮叨了一堆雞毛蒜皮的小事情,最後補充,「對了,禮拜天我有個飯局,你穿得體面一點跟我一起去。」
  「現在吃飯誰帶家屬啊?我不合適吧?」
  「叫你去就去,廢話那麼多?」
  葉時光站在鏡子跟前,拿起洗手台前的一瓶露得清保濕霜,倒了一些在手心裡,然後抹開了塗到臉上。他已經三十九了,週歲,人說四十而不惑,他的確是不惑了,可是人不是因為你叫「時光」,就真的能時光停駐,青春永恆的。對流逝的年華葉時光總有那麼一滴滴的傷感,所以儘管早幾年的時候還嘲笑辦公室的馬仔抹大寶,現在他自己在家偷偷摸摸用上保濕潤膚的東西了。辦公室做統計數據的小姑娘一臉陶醉地讚美:「瞧瞧咱們葉總,那才是單身男人的典範,英俊、多金、溫柔,關鍵時刻臨危受命,雷厲風行,跟我們行長都敢叫板。」
  旁邊的同事澆她冷水,「嗯,最棒的是,不近女色!」
  葉時光每每得意非凡,裝著沒聽見從辦公室裡一陣風似的晃出去。他不在意別人知道他的性取向,睡爺們的男人,是男人中的男人。
  時針指向八點,葉時光對著鏡子打完領帶,然後欲言又止,「老徐,你有沒有覺得……」
  「什麼?」
  「算了。」
  「不,你說,你開了個頭你就說,別這麼婆婆媽媽吞吞吐吐。」
  「我婆婆媽媽吞吞吐吐?」
  徐定國點頭,「不光如此,你簡直比我媽還嘮叨,你說這一大早的,你跟我嘮叨了多少有的沒的?」
  葉時光扭頭對著鏡子左瞧右瞧,「那你是不是覺得我有時候很女氣?」
  徐定國聽到這裡,不懷好意地笑了。
  「我是說我平時的時候。」
  徐定國仔仔細細地打量他,短毛碎,容長臉,眼睛是單眼皮,眼角上挑,天生有一股媚態,不同於女人的媚,那是一種天生勾魂的韻味,正中是高挺的鼻樑,嘴唇豐潤,下巴端端正正,加上一身手工定製的高檔西服,長腿窄腰,當得起中年美叔叔的稱號,和娘娘腔是絕對不沾邊。
  不過天長日久地處下來,葉時光是個什麼樣的貨色他早就看得清清楚楚,比方他愛嘮叨,好打扮,物質欲超強,小資裝B吹毛求疵,跟女人那真是一樣一樣的,偏偏,在外面有了點權勢,就成天以爺們兒自居。當然徐定國不敢照實了說,葉時光天天照鏡子,生怕自己露出一點點娘娘腔來,端咖啡絕對不翹小拇指,說話不帶語氣詞,翻遍衣櫃找不到暖色系,包括內褲,但是他忽略了一點,愛照鏡子這種行為,本身就很娘。
  「你在我心裡,是男人中的男人,爺們中的爺們。」徐定國一臉誠懇,「咱們這麼多年下來,那還不是條件限制,生活所逼,你心疼我體諒我嘛,是吧?」
  葉時光因為一句「男人中的男人,爺們中的爺們」,終於心滿意足,面若桃花春光燦爛地出門去了。臨關上門以前,他又想起來:「記得禮拜天穿得體面一點,我不是跟你開玩笑的。」
  禮拜天,晚上七點。
  葉家人圍坐在客廳裡,個個面色凝重,徐定國彷彿被圍觀的大熊貓,高高大大的人恨不能縮成一個球,他吞了吞口水,硬著頭皮叫:「爸……媽……」
  倒不是第一次上門,又是這樣的身份,才導致他緊張萬分,反正在那以前他已經無數次演練過腦補過,而是這一客廳一水兒的博士,中科院院士,只葉時光對讀書最沒有興趣,唸到小碩到頭——那可是九十年代初的小碩,那會兒本科生還沒放開了招。初中畢業的徐定國於是不由自主地自慚形穢起來。
  葉家家長——葉天和摘下他的老花眼鏡,換上近視眼鏡,看了看徐定國的樣貌。他年輕那會兒近視,歲數大了又鬧老花,眼球表面的晶狀體只能維持一個焦距,導致他超過或者不足0.5米的距離都需要借助眼鏡才能看清。
  他不說話,將話語權丟給了葉家的女主人——林文瑞。老太太滿頭花白,看也不看徐定國,一拍大腿道:「你是不是看到了我幫你在報紙上登的徵婚廣告了?所以你找個男人來搪塞?」
  葉時光垂下腦袋,垮下肩膀,然後點點頭,食指一點,這是個大學課堂上欲舉手發言的姿勢,他什麼廢話也不多說,抓住徐定國一頓狂啃。
  葉家大哥二姐把腦袋湊到了一起。
  「你看像演戲嗎?」大哥問。
  二姐搖頭,「我看是真的。」
  大哥跟著搖頭,評價道:「他口味可真重。」
  這些話聲音很輕,但是客廳裡非常安靜,於是悉數傳到了徐定國和葉時光的耳朵裡,徐定國滿臉通紅地輕輕推開了葉時光。
  葉天和覺得面子上有點掛不住了,清了清嗓子終於發話,「小光,我小時候是不是沒有給你足夠的愛與關注?」
  葉時光搖頭,「你對我很好,週末還帶我去實驗室玩。」
  葉天和鬆了一口氣,「那就不是我的責任了。」
  林文瑞想到實驗室裡那些零碎的人體器官,一聲哀嘆,「小光,我跟你爸爸離過一次婚的事你知道不知道?」
  葉時光愕然。
  林文瑞一攤手,「好了,他喜歡男人跟我沒有關係。」
  大哥怯生生道:「我跟我大學同學在宿舍裡互打手槍的事,有沒有跟你說起過?」
  二姐繼續追問:「住機關大院的時候,隔壁老王有沒有猥褻過你?」
  葉時光一概搖頭,然後回頭沖徐定國道:「我的童年有這麼恐怖嗎?」
  徐定國倒是憋不住笑了,「爸,媽,我跟時光已經相好了十五年了,之所以之前沒說,是二老沒有逼他結婚,他以為你們這樣的高級知識分子,又是有過多年國外工作的經歷,應該可以理解我們的。現在你們突然給他登徵婚廣告,他壓力挺大。」
  葉天和滿臉不悅,「你開家庭會議就是為了把我們召集起來說這個事的?」
  林文瑞趕緊舉手道歉,「好吧,是我多事,我以前的同學在背後說我生的孩子沒一個正常的,真是氣死我了,那也比他兒子一個賽一個的愛跳樓要強。」
  一直沒有吭聲的葉家小弟怯生生道:「請問,我可以回去了嗎?我明天還有論文答辯。」
  葉天和大怒,「你給我閉嘴,論文答辯是導師刁難學生,不是學生刁難老師,你不要挖空了心思刁難人,搞得我們葉家一個個很古怪刻薄似的。」
  葉家小弟舉手投降,「當我沒問,當我沒問。」
  葉時光最後對這次難得的家庭會議總結性陳詞,「我現在過得很好,我的同事基本上也知道這個事情,很抱歉現在才告訴你們,主要是體諒到大家都很忙。」
  葉天和甩甩手,「好了好了,你不用解釋,以後不要沒事召集什麼家庭會議了。」
  人群各自作鳥獸散,二姐打了個哈欠,「真掃興,我還以為有什麼爆炸性新聞。」
  徐定國憋了好久,到了停車場,終於憋不住,「噗嗤」一聲大笑起來。
  葉時光冷著一張臉,「你笑什麼,有什麼好笑的?你覺得我的家庭很古怪?我看你的家庭才古怪!」
  徐定國抬頭望天,低頭冥思,最後道:「你說,咱倆怎麼就湊一塊兒去了,還一湊這麼多年?」
  「我不跟你憶苦思甜。」葉時光心裡說道,回憶是衰老的開始!然後他非常難過地想起一個一直刻意忽略的事實,那就是,他的四十大壽馬上就要來臨!以後,他將變成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大叔,這麼多年下來,他堅持鍛鍊身體,注重睡眠質量,飲食合理,飲酒適度,可一切都阻擋不了自然規律的推進——他老了!
  臉上有了越來越明顯的皺紋,脖子裡皮膚最先鬆弛,36洞的高爾夫球打不到底,晨跑總是被年輕小夥子超過。
  自古英雄白頭,美人遲暮,這是最令人沮喪的一刻。

  第二章:追憶似水年華

  人說男人三十一枝花,鑑於葉家大哥都奔五十去了,居然還能評上一個什麼什麼十佳青年的,於是葉時光認為,其實男人四十還只是花骨朵,他這段時間的感慨純粹庸人自擾。
  但是他最近睡眠質量不行,這是個事實。
  失眠這個東西很讓人崩潰,一度他認為自己是不是患上了抑鬱症?像他這麼傑出的精英患上這種病是很理所當然的,後來徐定國認為這個病很裝B,葉時光深以為然,他不但是傑出的精英,他還是豁達的爺們兒,得抑鬱症,簡直開玩笑!
  然而他還是失眠。
  他數羊、喝熱牛奶、床上床下做劇烈運動,沒用,還是失眠。
  哀怨地看著床頭櫃上沒有開封的安眠藥瓶子,他決定再堅持堅持,想靠自身的毅力與失眠戰鬥,借助藥物那都是懦夫所為,要是哪天他成了一個愛嗑藥的可憐蟲,他會鄙視自己。
  我是戰士!
  葉時光默念了一段腦子裡想得起來的佛家禪語——「飢來吃飯,困來睡覺,飯時不飯,百種需索,困時不困,百般計較」,正迷迷糊糊之際,突然旁邊的徐定國翻了個身。
  葉時光踢了他一腳,「別老是動來動去的。」
  徐定國根本就是睡死的,哪裡聽見了,睡夢中還發出了不滿的呼嚕聲。
  葉時光看他睡得如此香甜,真是氣不打一處來,憑什麼我失眠,他可以這樣高枕無憂?難道就因為他比我小了六歲?我在他這個歲數的時候也是一夜睡到大天亮的。不過那時候他們性生活更加頻繁一些,這幾年徐定國漸漸也有些力不從心,上個禮拜,兩個人在床上做到一半的時候,徐定國居然中途睡著了。這可是非常驚悚的事情,葉時光琢磨著,究竟是自己的魅力值不足了,還是徐定國也老了?
  其實十多年相處下來,他們對彼此的身體都已經熟悉到不能再熟悉,除了對方到底長了幾根毛數不出來,其他都瞭若指掌。男人這種生物,天生喜好獵奇,挨過兩個七年之癢之後,葉時光也安分下來了,做人要惜福,徐定國是個老實頭,不會出去亂來,他原本有一顆騷動的心,可是這年頭到哪裡去找第二個真心人?
  葉時光藉著朦朧的月光再一次審視徐定國,英俊的面龐,健碩的身胚,下巴處用手撫之一片扎手的刺痛,嗯,得之我幸!要惜福!他不是糊塗人,他是葉時光。
  正當葉時光欣賞著徐定國的睡相洋洋得意之時,對方突然身體一僵,隨之放了個響亮的屁!
  響屁不臭,但是搞得葉時光很不爽,他知道他管得了天管得了地管不住人拉屎放屁。徐定國這還沒完歪著腦袋,睡姿不當開始打起了呼嚕,葉時光對他的好感瞬間土崩瓦解,他將徐定國大力搖晃兩下,「你又打呼嚕,你又打呼嚕,你給我滾到隔壁房間睡覺。」
  徐定國的確是滾了,不過單只滾了一滾,順便把葉時光壓到了身下,他摸摸索索地去扯他的睡褲帶子。
  「幹什麼幹什麼?」
  「你不是說運動運動,你就困了?」
  徐定國閉著眼睛,胯間挨到葉時光後面,連番磨蹭之後,下面果然硬梆梆直撅撅要頂過來。
  「要不,別戴套了吧?」徐定國含糊地說道。
  葉時光一時情動,扭過頭來,手臂向後一勾將徐定國的脖子纏住,哪裡曉得直到這個時候,徐定國還是閉著眼睛的。
  葉時光說不清是什麼滋味,有點惱火,又有點疼惜,畢竟做這個活,長長久久操勞過度,先廢的可是徐定國,來日方長,不能一時貪多。於是他拍拍徐定國的臉,「算了,別做了,你明天不是還要上工地?」
  徐定國倒也乾脆,敷衍地親了親他的面頰,倒頭就睡——他是真困了。
  葉時光又睜著眼睛發了會呆,一聲嘆息,乾脆下床到隔壁書房去呆著。
  他仰頭看了滿滿一面牆的藏書,從戰史政論到科幻小說,沒有一本提得起興趣,倒是玻璃櫥窗裡的相冊吸引了自己的注意力。
  於是在這個失眠夜,葉時光在燈下看著舊照片,一點一點緬懷自己的童年、少年、青年以及中年時代。後面的照片就不多了,數碼時代,全部刻盤存起來了。
  小時候的葉時光並不是很出色,倒不是說長相上,他自小到大就是儀表堂堂,問題是,他生活在這樣一個地方,這裡住的人,有一多半是大學教授,研究所研究員,還有一小半就是愛嚼舌根的大嬸大媽,她們沒事就在那裡掰指頭算哪家的孩子最有天分繼承爹娘的衣缽。
  機關幼兒園裡每年都有神童,葉家大哥二姐都榜上有名,相較之下,葉時光就不是很出挑,直到高中文理分班那會兒,他選了文科,這就讓全家徹底看不起了。而彼時葉家小弟正被特招,預備到什麼什麼少年英才班去攻讀基礎物理。
  當年的名言是:學好數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
  葉時光是個倔脾氣,改革開放的大潮剛剛襲來,他有預感經濟學和國際貿易之類的將來一定吃香,如此具有前瞻性的學科,家裡這群書呆子當然是看不出來的。頂著巨大的壓力考入名牌大學,他果然是與家人走上了不同的道路。
  葉時光在身體發育以後,就漸漸地體會到了自己的與眾不同,這是娘胎裡帶來的東西,沒辦法。那時候街上的錄像廳經常放一些叫人臉紅心跳的片子,一宿舍的男生有膽子大的,就帶頭去看,回來嘰嘰咕咕說個不停。葉時光也去看,不過不是看電視屏幕,而是看前後左右的小青年們手插褲兜坐立難安,兩隻眼睛放出炯炯有神的光芒。
  他當時YY的對象有同宿舍的室友,學生會組織部部長,校籃球隊明星球員,講國際貿易法的年輕助教,校醫室的醫生,甚至還有一個食堂打飯的年輕小師傅,不過也就是想想而已。兔子不吃窩邊草的道理他還是懂的,葉時光雖然不以為自己是隻兔子,但是他首先很有身為兔子的自覺。
  二十年前的風氣不像現在這麼開放,加上艾滋病剛剛在國際上嶄露頭角,以訛傳訛之下,葉時光更加對自己的秘密小心保守,生怕傳出去壞了自己的名聲。
  說起來,他連具體行為是什麼也不清楚,想著大約就是互相摸摸慾望,或者是這樣,或者是那樣?葉時光是一個讀書求甚解的人,對於這方面就更加如此,經過艱難曲折的求知歷程,他終於從圖書館珍藏的明清小說當中看出了一些端倪,然後「哦——」一聲恍然大悟。
  說來也奇怪,他在最初的驚恐過去以後,一直對自己的性取向很坦然,他知道這個世界上必定還有同類。比方人民公園的那個廁所,他就曾經聽說過一些風言風語,很有躍躍欲試的勁頭,可惜一來怕染上髒病,二來經實地考察,裡面大小便四處橫流,他沒能走到裡面就捂著鼻子跑掉了。
  葉時光是個有潔癖的人,在這種地方跟陌生人發生親密的行為,他絕對接受不了。
  他要物色人選,這個人不能在他的生活圈子裡出現,不知道他是A大的碩士研究生,最好人還老實可欺一點,以至於將來鬧掰了,甩起來很容易。
  他從學校圖書館往回走的路上,看見新的體育館正在建造,半成品的看台上,有個年輕的建築工正提了水泥小桶在砌牆。
  那人戴著黃色安全帽,帽簷下是一張朝氣蓬勃主旋律電影中苦大仇深男主角常有的臉,濃眉大眼,高鼻厚唇,凸出的喉結,敞開的衣領,兩條手臂在陽光下泛出健康的小麥色,一身腱子肉鼓脹豐滿。在葉時光的眼裡,這個建築工簡直是完美的典範,比意大利文藝復興時期的裸體雕像更誘人,因為這是活生生熱騰騰的。
  但是不行,這樣一名不文的農民工無產者,到時候纏上自己,人家反正光腳的不怕穿鞋的,撕破臉就撕破臉了,他一世英名就要毀於一旦了。
  後來徐定國成了他的枕邊人,葉時光也一直沒有跟他說起這一段,不過回想起來,還是很美妙的。閉上眼睛,他幾乎能聞到空氣當時水泥砂漿的味道,徐定國的皮膚散發出淡淡的汗味,荷爾蒙分泌,充滿了粗獷野性的原始吸引力。
  「哎,家裡怎麼會有這張照片?什麼時候照的?」徐定國突然在身後出現。
  葉時光一愣,想合上相冊已經來不及,在一張風景為主的大照片下,還墊了一張徐定國的半身照。照片裡的徐定國一身建築工打扮,微微側身,肌肉糾結的肩膀和手臂就佔據了畫面一小半,他的皮膚噌了一點點石灰水泥,髒兮兮的,正一臉凝重皺著眉頭望向鏡頭外。他的後面是造了一半的體育館,夕陽的餘暉塗抹在鋼筋骨架上,落日被切割成幾片,光暈把近處的徐定國刻畫得棱角分明。
  「這個啊,那就說來話長了。」葉時光從徐定國手裡奪回照片,合上影集,打了個哈欠,「我困了,明天再說吧。」

  第三章:農民攻前傳

  徐定國的爸爸叫徐老栓,徐老栓一輩子沒什麼成就,最得意的事,就是他那能幹的婆娘一共給他生了七個兒子。他們的名字分別為定國、安國、邦國、治國、愛國、建國、仙國。
  有人不太相信,說是在計劃生育開展得如火如荼的年代,你這麼生,國家還不把你罰死,你老婆還不給拉去鄉衛生院做絕育手術?這你就有所不知了,計劃生育之所以能順利開展,先決條件就是第一,你家裡得有錢交罰款;第二,村裡鄉里計生委得到你家來敲門;第三,老百姓聽話,民風彪悍的地方,誰幹斷子絕孫這種事,我就讓誰斷子絕孫。
  這三個條件,徐老栓本人不具備,徐老栓家所在的徐王村也沒有,放眼全中國,你看家裡生個三四五六七八個孩子的,比比皆是,個中原因不足為外人道。
  總之徐老栓的婆娘給他生完治國的時候,也想停一停了,問題是生孩子這種事情,不是你想停就能停得了,趕了兩百多里地從縣城衛生院領來的套套,被老栓他婆娘細細切成零碎煮湯服下,當天夜裡,他們又懷上了愛國。
  徐老栓抽著煙蹲在地裡,一邊從懷裡掏蝨子一邊想,算了,咱家還少個閨女,生就生吧。背後是定國和安國在泥巴地裡打架,邦國咬著手指呆看,治國坐在地上哇哇大哭的熱鬧場面。
  等建國落地以後,徐老栓就有了點不信邪的意思,非得整出個閨女不可,連名字都想好了,叫小仙。這心理活動與村頭真正生了七仙女的徐小狗決然不同,人家輪鋤頭在地裡幹活的時候,閉口不談想生兒子的願望,不像徐老栓,成日裡唉聲嘆氣,哎,閨女好哇,是爹娘的貼心小棉襖,我昨天夜裡做夢,天上的織女星下凡,觀音娘娘給咱家送來了千金!
  徐小狗想,你威什麼威徐小栓!瞧你那幾個呆頭呆腦的兒子,能有什麼出息!他在心裡暗暗詛咒徐老栓生個兒子沒屁眼,雖然前面六個看樣子都有屁眼,反正最後一個沒有,也是好的。
  這時候十五歲的少年徐定國慢騰騰走到玉米地裡,遠遠地含一聲,「爹,回去吃飯了。媽烙了餅子在家等你。還有,七弟生下來了。」
  徐老栓搖搖頭,這徐王村成了葫蘆山,徐家婆娘成了葫蘆藤,一根藤上七朵花,生了他家七個葫蘆兄弟出來,罷罷罷,好歹是個整數。
  徐老栓識字不多,在他眼裡,七就是個整數,雖則小有遺憾,也挺好!
  徐家生了七個兒子,張張嘴等著吃飯,老大徐定國已經十五歲,也不曉得怎麼長的,粗糧山藥玉米面的,也躥成老高的個子!社會主義好啊!七個兒子個個能夠吃上飽飯長大成人,但是光在這窮山溝溝裡呆著,總也不是個事,聽說外面早變天啦!徐老栓盤腿坐在炕上跟他的大兒子商量,你看,怎麼辦,弟弟們都要吃飯,還要讀書,不讀書就沒有出息,你是家裡的老大,你只能犧牲一下了。
  定國看看從高到矮一字兒排開了在桌前吃飯的弟弟們,彼時改革開放大潮席捲全中國,到外面打工的人都發達了,帶回來很多很多的錢。他讀書不賴,可是有點急,就想著還是出去看看吧,我不出去,難道讓弟弟打工來供我讀書?於是徐定國就打了個小包袱,在同村人的帶領下出山進城,做了城市化進程中的排頭兵——光榮的農民建築工。
  彼時徐定國還是個沉默寡言的小子,他有一身蠻力,沒辦法,弟弟出去惹是生非,都要他去擺平,沒有好體力怎麼行?漸漸徐定國就成了行動快於語言的人,不過這不代表他思想簡單,其實他比一般人都有想法,比如說老闆欠薪,他能表面上裝老實,私底下攛掇大家造反,威脅要砍老闆的手,砸老闆家的窗戶玻璃,老闆就乖乖把工資付了。
  他覺得早晚得拉一個自己的建築隊才行,被人層層剝削,就永遠是個建築工,但是他出來工作五年,才剛滿二十歲,他還嫩著,先等待機會。
  這個時候他還不知道,有一個人盯上了他,那就是葉時光。葉時光在工地上拿個相機咔嚓咔嚓拍照,徐定國一眼瞧過去,咦?學生?哦?記者?不過他也就是隨便想想,他知道那些穿著體面的城裡人都不屑跟他們這樣的農民工打交道。住在宿舍裡的女大學生們,別看也有醜得跟母豬一樣的,也天天害怕工地上的工人會來強暴她們。
  徐定國在那裡老老實實地砌牆,有工友對著走過的女大學生吹口哨說下流話,換來一個個白眼加恐懼的躲避,大家哈哈地笑,然後談論昨天晚上在錄像廳看的毛片兒。
  徐定國年輕力壯,當然也想那個事,想得不行,看見個洞就想搞上一搞,但是沒條件。外面是個母的就能獅子大開口,他要存錢給弟弟們讀書,讀了書才有更好的工作,不必像他這樣在烈日底下砌牆。說來說去,還是自己的左右手最經濟實惠。
  這時候那個拍照的小青年走上前來,「師傅,拍張照。」
  徐定國不好意思地扭過頭去,「我有什麼好拍的?」
  「我要參加學校的藝術周攝影展,覺得你們建築工人是個很好的題材。」
  徐定國搞不懂那些花哨玩意,僵硬著一張臉,笑得比哭還難看地拍了一張照。
  那男學生笑了笑,「哎,不自然,算了。」他放下相機,走過來遞上一根煙,那姿勢就老道得不像個學生娃了。
  徐定國看了看煙,難得人家跟自己套近乎,反正他也沒什麼便宜好佔,就接過了煙架到耳朵上,學生娃又抽了一支煙出來,還給他點上。
  「我叫葉時光,是隔壁N大的。」
  「哦。」
  「哎,你多大了?」
  「二十。」
  「是嗎,我看著你都有二十五、六了。」
  徐定國看一眼學生娃,心裡在揣測對方的年紀。
  葉時光道:「我二十一,今年讀大二。」
  「那你看著還蠻顯小,我以為你是附近高中生。」
  葉時光嘻嘻哈哈,說話頗為豪邁,「去你的,損我呢?老子有這麼面嫩?」
  徐定國又看他一眼,發現這個學生娃真是好看,唇紅齒白,一雙桃花眼,滿眼帶著盈盈笑意。
  「你們幹活辛苦不?」
  「幹活哪有不辛苦的?」看了看學生娃,徐定國不認識名牌,但是人家從頭到腳就是干淨,透著一股天生的優越感,他訕訕道:「沒的書讀只好幹這種活。」
  學生娃笑了笑,「師傅,我會算命,你相信嗎?」
  「瞎說,讀書人都不相信迷信。」
  「這個東西,不可全信,不可不信啊。」學生娃左右看看徐定國,高深莫測狀,「我就看出來,你天庭飽滿,是個福相。」說著來拉徐定國的手,攤開掌紋看看,「你看你的生命線和事業線都是又粗又長,將來必定大富大貴啊!」
  徐定國看不出個門道來,不過麼……「看手相不是男左女右麼,你怎麼抓我右手啊。?」
  學生娃「嘁」了一聲,「那你就有所不知了,一般是男左女右,可你是個左撇子,用慣左手,那還得看右手才准。」
  「瞎說,我不是左撇子。」
  「你以前肯定是,小時候你媽硬給掰回來的吧,是不是?」
  徐定國想了想,好像有,又好像沒有。
  「我說的準沒錯,你本來應該是左撇子的。」
  徐定國不跟他嘰歪,覺得對方可能是壞心眼的讀書郎,專門來開涮他的。第一批紮根的農民工都說了,城裡人都蔫壞蔫壞的,不要跟他們打交道。
  學生娃想跟徐定國套近乎,第一次沒套上,不過這個事沒多久,兩個人又再次碰上了,說起來,簡直有點冤家路窄。
  當時有個女大學生上吊死了,自殺原因不明,於是大家紛紛猜測來猜測去,最後的版本就是這姑娘被農民工LJ,想不開而自殺了。一時間學校裡人心惶惶,體育館那一帶都沒人過去了,學校裡組織了一支學生糾察隊,經常在樹蔭茂密的地方夜巡。
  徐定國不知道這個事,有一次他在外面看錄像回來,經過一片樹叢,懶得去上廁所,就走到樹林裡準備撒尿。剛一解開褲頭,有人從後面撲上來,把他按在草叢裡。
  徐定國噌一下跳起來,當場將人反壓住,但是後面還跟著四個拿了棍子的男學生,個個殺氣騰騰,一會兒校警也來了,為首一名學生指著徐定國——「就是他!」
  徐定國的尿都嚇回去了,指指自己的鼻子,「我怎麼了?」
  他被帶到學校保安室首先接受盤問,問來問去,他笨嘴拙舌,只說自己要去撒尿。
  「那你後來怎麼不尿了?」
  「尿給嚇沒了。」
  葉時光安撫了一下氣憤的同學,校警正要聯繫派出所,不過出於周全考慮,決定還是先問問清楚。問了老半天,這死農民工還是咬緊牙關不承認,搞得大家哈欠連天,有同學開始鬆動了,「會不會真冤枉人了?」
  校警覺得人不是自己抓的,還是別趟這渾水好,人家農民工一生氣要鬧事,那也夠煩人,這幫子學生娃就是愛折騰點事情出來。
  只有葉時光胸有成竹,他把人都支走,然後決定夜審徐定國。
  「姓名。」
  徐定國覺得委屈,他要撒個尿,結果給莫名其妙地銬在了這裡,他也沒有多少維權意識,只好老老實實交代,「徐定國。」
  「暫住證和身份證都拿出來看看。」
  「在工地的板房裡,我放在床頭的鐵盒子下。」
  「想跑啊?今天交代清楚了,明天就放你回去。」
  「交代什麼啊?」
  「你是不是看見那邊樹林裡有個女學生的影子,所以跑過去圖謀不軌?」
  徐定國簡直委屈得要哭出來,「真沒有,我就想撒尿。哎,我現在有尿了,我要尿!」
  葉時光手上攥著手銬的鑰匙,他玩弄來玩弄去,看到徐定國那漲紅臉的樣子,非但沒有一點點愧疚感,反是激起了他的褻玩之心。徐定國那小模樣,真是太招人了。
  「我現在不能放你,你跑了怎麼辦?」
  「我要尿尿!」
  「這樣吧,我把你跟我銬在一起,你要琢磨著宰了我再跑,那明天你就是通緝犯了。」
  徐定國一手捂著襠裡,夾緊了腿,「我犯得著麼我,哎喲,我真要尿尿!」
  葉時光把手銬「咔嚓」一下打開,又「咔嚓」一下銬到自己手上,然後押著嫌疑犯去廁所尿尿了。
  徐定國的分身果然長了一副大傢伙,黑森森的草叢裡垂掛下來,即便沒有硬起來,尺寸也相當可觀,葉時光冷笑,「你長的這叫啥玩意啊?」
  徐定國低下頭,因為長了這樣的驢玩意,覺得很羞愧。
  事後徐定國說道:「我要真是壞人,那你可危險了,我說不定把你打懵了,然後剁了你的手潛逃。」
  葉時光洋洋得意,「那哪能啊,我盯上你好幾個月啦。」
  兩個人回到保安室,葉時光突然沒頭沒腦地問:「你看過《東宮西宮》嗎?」
  「《火燒圓明園》的後一部?這個我看過的,慈禧太后嘛!」
  葉時光翻了個白眼,雞同鴨講,不過這是肯定的,跟一個農民工討論這個東西,人家能明白嗎?也許他都不知道男人跟男人怎麼做呢?
  葉時光在保安室裡一邊想著書裡的情節,一邊YY,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審問」,最後他終於露出笑臉,「對不住了,兄弟,我看你就是個好人,我們的確誤會了,對不住對不住!」然後他給徐定國打開手銬,「我送你回去吧?」
  徐定國很惱火,然而還不想惹事。
  「我一定給你賠禮道歉,哪天到我家裡,我請你吃飯,壓壓驚!」
  「用不著!」
  「哎,你說你逛街回來,其實是去學校門口的錄像廳看毛片了吧?」
  徐定國的臉「噌」地通紅。
  「沒啥沒啥,其實我們也看。」
  徐定國大大地愕然。
  葉時光湊近他,「我在學校外面租了個房子住,好多人租在外面,我家裡就有電視機和毛片,現在錄像帶都過時了,我有VCD,你知道不?就一張塑料片。」葉時光壓低聲音,「為了給你壓壓驚,賠禮道歉,我請你去我那裡看片,怎麼樣?」
  徐定國站起身來,大義凌然,「你是想勾我去看那種片,然後我把持不住了,招我去對女學生下手是不是?」
  葉時光扶額,「你想哪兒去了?我這樣對我自己有什麼好處?」
  「那我怎麼知道?」徐定國哼一聲,「你一個學生娃看黃色錄像,書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我還當你是什麼好人。」

  第四章:百般勾引

  眉頭一皺,計上心頭,葉時光意識到自己的確操之過急了,原來他以為徐定國這樣的農民工必定頭腦簡單四肢發達,想不到前面兩個回合,都沒讓他著了自己的道。
  從長計議從長計議,他低著頭先是悶悶地笑,然後哈哈大笑,最後搖頭苦笑,「我說你這人還挺逗,憑什麼毛片這個東西,你們農民工看得,我們讀書人就看不得?難道我們就不拉屎放屁不生孩子?難道我們都是石頭縫裡蹦出來的?你覺得我要害你?我幹什麼要害你?你有什麼值得我圖的?是不是?」
  徐定國想想也是,雖然葉時光看起來是個體面人,他怎麼都想不出來這麼斯文白淨的學生娃如果看毛片,會是個什麼樣?然而再斯文白淨,將來不也要娶媳婦生娃?再說自己一窮二白,掙得那點錢出了基本的生活費,全部寄回家裡給弟弟們作學費,真沒有什麼值得人家圖的。
  葉時光嘆氣,「我看你們平時打牌吃酒看錄像,前兩樣我都不行,只好約你去看錄像,我這是入鄉隨俗,這個成語你懂?」
  徐定國漲紅著臉,「我懂。」
  「我覺得你是個實在人,想跟你交個朋友。」葉時光抬手看了看表,「喲,天都亮了。昨天晚上的事情,的確是我們誤會,冤枉了你。這不是想彌補一下?老實說,我正在寫一本小說,是一部反映改革開放大潮的,跨時代的小說。我採訪了很多人收集素材,也想從你們建築工身上挖掘點故事出來,不知道你有沒有空?」
  「啊?」
  「今天沒有空,下回有空也可以。」說著葉時光站起身來,「走,我們先去吃早飯。」
  葉時光請徐定國吃了一碗料足湯鮮的大排面,徐定國從來不捨得吃這樣貴的早餐,頓時感動不已,於是爽快地答應了為葉時光的小說提供素材的請求。
  直到這天早上說再會的時候,徐定國也沒想起來以前見過葉時光,幾個月前找他拍照的那個學生娃他已經一點印象都沒有了。他認臉不是長相,不過一頓大排面使他深深地記住了葉時光,同時把昨天晚上的憋屈一掃而空。
  沒過幾天,徐定國把這事忘了,他想葉時光大概也是因為那晚抓錯人感到不好意思,所以請他吃了一碗麵,至於寫小說採訪什麼的,也就說說而已,不當真。
  誰知道,葉時光真的又來找他了,還把人拉到了外面的飯館,叫上了幾兩燒酒。徐定國說點農村裡上樹掏鳥,下河摸魚的小趣事,葉時光這個城裡娃聽得專心致志,不斷在他那個筆記本上寫寫記記,「有趣有趣!」
  徐定國來了興致,一邊喝酒一邊說,不知不覺把徐老栓和徐小狗的陳年恩怨也說了個七七八八。葉時光不斷轉身找老闆再來一瓶白酒,再來一瓶黃酒,黃湯下肚,徐定國終於開始大舌頭,抱著葉時光大哭起來,「誰讓我是家裡的老大呢?苦啊,十五歲出來打工,還是虛歲!我讀書不差的,真的,三角公式我到現在還記得,Sin平方加Cos平方等於一,我還喜歡背《岳陽樓記》,最喜歡那句『岸芷艼蘭,鬱鬱湯湯』,我全篇都能背下來的啊,我背給你聽!」
  徐定國站起身,醞釀了一口氣,結果頭一句還沒背上來,身子直挺挺往後倒去。
  葉時光趕緊扶住他,幾乎都要笑出聲來。
  在飯店老闆的幫助下,葉時光將人弄上了一輛人力三輪,然後拉去了他的租住房。他很懂得保護自己,首先他跟徐定國說的就讀的大學,是假的,他根本不是隔壁N大的,另外他謊報年齡,其實他早就26歲面臨小碩畢業,他在這個學校裡呆的時間不會很長,而且研究生部在偏僻的西區,平時根本見不到體育館這邊的什麼人。
  酒後亂性什麼的,簡直再合適不過。
  花了五塊錢讓人力車伕把壯如山的徐定國背到房裡,扔上床,那車伕擦著汗,苦哈哈道:「小哥啊,我從來沒背過這麼沉的醉鬼,多給一塊吧?」
  葉時光急著將人打發走,就給了。
  房門一關,他簡直心花怒放,搓搓手走到床前,他三下五除二將徐定國扒了個精光,然後搓了條熱毛巾將幾個重點部位擦了擦。
  他越看徐定國,越覺得這個年輕的小夥子陽光可愛,憨憨的,壯壯的,寬肩窄腰,看看那屁股蛋,滾圓飽滿,再看看襠裡那一副傢伙,雄壯威武,就是現在還軟著,也如同沉睡的小獸。葉時光如今終於逮住了機會,可以好好褻玩一番,於是也就不客氣,向徐定國下面的小兄弟伸出了邪惡之手。
  徐定國是個年輕氣盛的,即使在醉酒當中,經此撩撥,也很快硬挺如鐵,灼熱如火。他舒服地翻了個身,哼哼兩聲,因為實在感覺奇妙真實,跟平時做夢不大一樣,於是就微微張開了眼睛。
  朦朦朧朧當中,眼前一個白影擋在眼前,徐定國伸出手去一撈,沒撈著,再一撈,一條暖烘烘的身子靠了過來。
  葉時光發現他是個半醉的狀態,簡直天助我也,抖抖索索地就解開了自己的襯衫領口。徐定國醉得厲害,根本分不清雌雄,只覺得手感觸之無限美好,光滑柔嫩的皮膚,細長圓潤的手臂。他本能地往對方胸前一按,隨即愣了愣,觸感跟想像中的很不一樣嘛!是這個地方沒錯,胸前還有凸起的小小兩點,已經硬挺如櫻桃。
  葉時光仰起頭,舒服得幾乎要哭出來,他急切地脫去自己下身的褲子,腿一抬跟著上了床。
  徐定國欠欠身要坐起來,葉時光摟住他,滋滋有聲地親吻著,徐定國努力睜大眼睛,甩了甩頭想要看清夢中情人的模樣。
  葉時光見他那個樣子,以為被認了出來,於是趕緊摀住了徐定國的眼睛,再伸出另一隻手去繼續揉搓徐定國襠裡的二兩君,只恨不得長出第三隻手去忙活別的。他挨挨噌噌地挪了個位置,考慮先去夠床頭櫃上的甘油,還是先拍滅牆上的電燈開關,該騰出手來,還是伸出腳去,考慮來考慮去,怎麼都不妥當。
  徐定國大口大口地喘氣,「嗯哼」一聲,葉時光只覺得手心裡一熱,忍不住「哎呀」一聲。
  鬧騰半天,前功盡棄?
  葉時光不死心,跑去衛生間洗了洗手,回來一看,徐定國已經舒舒服服地睡踏實了。
  他恨恨地把徐定國拉扯起來,再去揉搓對方的小兄弟,折騰了半天,那跟東西也頂多是一個半軟半硬。徐定國突然打了個機靈,張開雙臂摟住葉時光,然後翻身將人壓在下面。
  葉時光一激動,心中也生出一絲柔情,於是抬起手撫摸徐定國的臉,徐定國微笑地看著他,簡直到了深情款款的地步,「嗝——」打了個長長的酒嗝,葉時光只覺得一股衝天酒氣迎面而來。他欲哭無淚,然而更讓他飆淚的事情發生了,徐定國頭一歪,徹底軟倒,山一樣的身軀死死壓住了葉時光。
  葉時光掙紮了幾下不得脫身,終於悟出了一個道理,「天道輪迴,報應不爽!」
  於是,酒後亂性計劃以徹底失敗而告終。

  第五章:霸王

  徐定國在外漂泊了半年,雖然作為這個城市最直接的締造者之一,但是他雙手砌牆搬磚頭建起來的房子,都是跟自己無緣的。別說體面人不屑跟他這樣的農民工打交道,就是公園旁邊收費廁所裡的豁嘴大媽,也瞧不上他們。瞧不上就瞧不上吧,他也不和這些人打交道,他有自己的打算和安排,他要拉一支自己的建築隊當工頭,全中國都要造房子修路,當工頭干的活少,拿的錢多。當然他很勤快,到時候還是跟手底下的工人一樣的幹活,他能賺到更多的錢。
  不過這個時候,居然出現了一個葉時光,葉時光是天之驕子的大學生,每天穿得乾乾淨淨整整齊齊,鼻樑上架一副淺度的眼鏡,斯斯文文,漂漂亮亮。葉時光不嫌棄他,隔三差五請自己吃飯,從來不要求回請,他還借書給徐定國看,會教幾句英語法語德語,徐定國洗乾淨了身上的泥沙,穿上白襯衫和黑褲子跟葉時光出去看錄像,他覺得自己也成了體面人。要是別人不問,他說不定還能冒充大學生。
  當然他知道無論從哪個角度看,自己高大的身軀,黝黑的皮膚還是顯得粗魯不堪,自內而外散發出來的土腥氣是掩蓋不掉的。
  他不安地問葉時光,「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葉時光瀟灑地甩甩手,「我就圖你淳樸實在,我有些個同學,不說了。定國,你別對自己沒自信,人不因為學歷高就變得人品高尚,我想要的是好朋友,真兄弟。你不是個普通的建築工,你有想法很上進,你看著吧,兄弟你一定會飛黃騰達,成為人中龍鳳。」
  徐定國真心地自我審視,覺得自己沒有葉時光說的那麼好,他無以為報,只能用淳樸實在,人品高尚來表現自己,絕對不辜負葉時光。如果葉時光有難,他一定會兩肋插刀地幫,不光插兩刀,幾刀都沒問題。
  他問葉時光有什麼煩惱。
  葉時光欲言又止。
  徐定國急死了,「你倒是說啊!」
  葉時光有點兒羞愧地低下頭去,「就是我那個小說,寫了一點點,可是不知道給誰看好。我是從你那裡問的素材,所以想第一個給你看。」
  徐定國也跟著羞愧地低下頭去,「可是我這樣的,雖然不是文盲,可你的大作我怕欣賞不來。」
  葉時光忙道:「那不會,你知道白居易吧,他寫完了詩都要唸給不識字的瞎眼老太太聽,老太太聽得懂才算定稿。」
  徐定國柔聲道:「我們語文老師說過,這個我也知道。」
  「所以啊,禮拜天你到我住的地方來,我給你看。」
  徐定國義不容辭,就去了,葉時光在租房內弄了兩個小菜,開了一瓶啤酒,東拉西扯地聊到天黑,葉時光還是不好意思拿他的小說出來。徐定國一再保證不會笑話他,葉時光這才把人請進臥室,從枕頭下拿了一沓稿紙給徐定國看。定國翻了翻,他也是看過一些名著的,比方《巴黎聖母院》、《牛虻》之類的,葉時光這本小說,名字叫《廢都》。
  「怎麼叫廢都呢?」
  葉時光解釋,「你們建築工建的是金碧輝煌的高樓大廈,可是虛偽的城市展現的不正是現代人的頹靡空虛,所以我管它叫《廢都》。」
  徐定國看了兩頁,納悶了,「怎麼說的是一個作家的故事?」
  葉時光又道:「這個叫影射,後面會寫到建築工。」
  徐定國再往下翻,突然就臉紅了,然而葉時光一臉坦然地看著他,於是他就紅著臉繼續看下去。他心裡在想,葉時光怎麼會寫得這麼黃色啊?這真叫人不可貌相。
  葉時光也看出來他臉紅了,於是道:「別不好意思,在西方文學中,這種表現手法叫做自然主義,很時髦的。《荊棘鳥》你看過嗎?其實裡面有大段的性描寫,哦,可能你看到的已經是翻譯版本了,所以就刪了很多內容。國內現在管得還嚴,不過慢慢正在改變,這個是很正常的事情嘛,跟吃喝拉撒睡一個道理。」
  徐定國一想也是,於是硬著頭皮繼續看下去,看著看著,他的下面也跟著硬起來了。
  葉時光這個時候突然挨近了他,「看了有感覺吧?」
  徐定國傻笑。
  葉時光的聲音放得很低,帶了點幹啞,似乎沒喝夠水,「定國,你平時住活動板房裡,連個女朋友都沒有,你就不想那事?」
  徐定國靦腆地答道:「也是想的,不過沒辦法,就是自己摸摸了。」
  「你沒找過外面的姑娘?現在那些髮廊什麼的,有女的會給你摸。」
  「我們工頭說不乾淨,我怕。」
  葉時光猛地一拍他的大腿,「你看,這是多好的寫作素材,建築工也是人,也有生理需求!像你這樣的年輕小夥子就不說了,不少人有老婆的,也是長期分居兩地,要夫妻見面睡上一覺都不容易,滅絕人性啊!哎,跟你一起幹活的,有沒有已經結婚的,你們平時都是自己給自己摸摸?」
  徐定國突然沉下了臉,「哎,我說,那個女學生上吊自殺真不是咱們幹的,沒人去欺負女大學生啊!就是有人經過的時候,膽子大的吹個口哨,過個乾癮。」
  葉時光哭笑不得,「當我套你話?都這麼長的交情了,我還能套你話?」
  徐定國也覺得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不好意思地搖頭。
  葉時光再次追問,「來,跟我說說,你有沒有跟人去開過葷?」
  「我連打牌都不參與的,何況這種事,人還是應該潔身自好的。」
  葉時光一臉的嚴肅,豎起大拇指,「老徐,你就是好樣的!我早說了你跟一般人不一樣。」說著拍拍徐定國的肩膀,「你往下看往下看,有什麼意見你說。」
  徐定國於是繼續看下去,那稿紙上大段大段的描繪看得他燥熱難耐,一時間坐立難安,不自覺地扭了扭屁股,他覺得前面中間夾得慌,後面中間內褲好像都肋在屁股縫裡作癢。
  葉時光幽幽道:「你上回是什麼時候放掉的?」
  「沒數過日子,好像總有一個禮拜了。」徐定國說話都跟蚊子哼哼似的了。
  「你有沒有試過讓別人給你摸?」
  徐定國裝著看小說,「我都沒女朋友,誰給我摸?」
  葉時光笑:「你真傻,這男女的確有別,不過光是一雙手,能有分別嗎?你看我的手,平時也不做力氣活,跟女人手有分別嗎?」
  葉時光伸出手來給徐定國看,徐定國抬眼一瞥,葉時光的手潔淨細嫩,十個手指修長有力,指甲剪得乾乾淨淨,的確是雌雄莫辯的一雙美麗的手。當然,只要往上看那些青筋和肌肉,到底還是一雙男人的手。
  葉時光把他手裡的稿紙拿掉,「要不,我給你摸摸吧?」
  「啊……啊?」
  「你給我摸也可以。」葉時光說著嘆氣,「我跟你一樣沒有找女朋友,我那些女同學,一個個眼高於頂,她們看不上我,我也看不上她們。但是我又不想亂來,怕將來碰到真心喜歡的姑娘,我覺得兩個人都應該是干乾淨淨的,我更不想糟蹋人家姑娘,將來也不知道能不能結婚,去動人家也不好,是不是?」
  「男人能像你這麼想,才是個男人的樣子。」徐定國由衷道。
  葉時光仰起頭皺起了鼻子,「不過憋著也真叫難受,你說是不是?」
  徐定國年輕氣盛,身強力壯,對這方面的需求自然是很旺盛的,所以深以為然。
  「那還等什麼,我給你摸摸吧,保證比你自己來要舒服多了。」葉時光說著要去脫徐定國的褲子,徐定國捂著下身,那裡早就支起了小帳篷,可是他實在難為情。
  「哎,別害臊了,這裡就我們兩個,你不高興,那你給我摸摸,行不行?」
  徐定國過去吃了他那麼多好酒好菜,自然不好拒絕,葉時光說著站起身來,解開皮帶把自己的褲子褪了下來。他的白色短褲下也鼓漲漲的,往床裡挪了挪,葉時光拿過一個枕頭塞在背後,又拉過徐定國的手按在自己襠裡。
  徐定國隔著褲子揉了兩把,那裡已經鼓掌如鐵,葉時光陶醉地閉上了眼睛,嘴裡輕輕哼了一聲,急不可耐地就拉下底褲,讓自己的下身完全暴露。
  徐定國慢慢沒有剛剛那麼害羞了,反正大家都是男人,葉時光有的自己也有,小時候幾個兄弟經常在一起光屁股睡覺,光屁股下河游泳,互相摸摸又算得了什麼?他往下瞧了瞧,覺得葉時光的這套傢伙沒有自己那般碩大,但是形狀美好,沒有那麼多縱橫暴露的青筋。
  「呵,想不到讀書人下面也會長得很斯文?」徐定國樂了。
  葉時光也樂了,「怎麼,你說我不夠大?」
  「大,你這大小剛剛好。」
  「男人的這個東西,不是越大越好?」
  「跟驢似的,有什麼好?」
  葉時光牽引著他的手擼動兩下,「來,幫幫我。」
  徐定國於是按著他的意思,勤勤懇懇地幫起來,葉時光半閉著眼睛靠到枕頭上,抬手摸摸索索地解開自己的襯衫紐扣,他的表情是一臉舒服透了的陶醉。
  「繼續,別停,再用力點,對,就這樣,嗯……嗯……」
  動作了一會兒,徐定國的手給射了個淋淋瀝瀝,幾乎都賤到手臂上去。
  葉時光攤在那裡喘了幾口氣,笑道:「舒服,真舒服。」說完,他突然又坐直了身體,「來,你躺下,換我幫你弄。」
  徐定國慾望實在漲得難受,他估摸著也不是什麼嚴重的事情,於是乾乾脆脆和葉時光交換了位置。現在他背抵著枕頭半坐下來,葉時光坐在床沿幫他擼,才擼了第一下,徐定國就顫慄起來,嘴裡下意識地呼出口,「啊喲媽……」
  葉時光來勁了,把枕頭抽掉,讓他徹底躺平,然後抬腿上床跪坐到徐定國襠裡,隨著節奏迅速有力地揉搓,徐定國舒服得直哼哼,他過去從來沒有想過,原來別人幫著摸,給自己摸,完全是兩種體驗,這滋味簡直妙不可言。
  葉時光一手動作,欠身另一手就去夠床墊下的一小瓶甘油。
  徐定國感覺下身一陣濕熱,低頭去看,葉時光竟是用嘴在舔,「哎呀,髒!髒!」
  葉時光含含糊糊地笑道:「我用口水給你洗洗就不髒了。」
  那種感覺前所未有,徐定國在錄像廳看過一些三級片,見識過一些玩法,只是見識跟親身經歷完全兩回事,他只覺得下身有一股酥麻感直衝頭頂,嘴裡就只剩下嗯嗯啊啊的呻吟了。
  葉時光嘴上忙活,手裡也沒停,他抖抖索索地倒了幾乎小半瓶甘油在手心裡,先是一番吐納,抹了抹嘴裡叼著的那個棍子,再憑感覺給自己股間草草塗抹。
  徐定國昏天黑地之際,只覺得身上一重,下面一緊,葉時光竟然坐了上來。
  「啊?你……你……你幹什麼?」
  葉時光已經騎到了他身上,前半截進入體內,他覺得一陣鈍痛襲來,不過這沒什麼,他就是有一種強烈的被貫穿被刺入的願望。
  「你下去啊!啊……哦……這……這……嗯……」徐定國心慌意亂,可是情慾的感覺實在太美妙,他竟然手足無措,沒想到要把葉時光一巴掌掀下去;葉時光在他身上馳騁,猶如騎著馬的將軍,隨著節奏一起一伏挺動,敞開的襯衫掛在兩邊,胸前已經紅透,喉嚨裡是幾乎有些浪蕩的低吟。
  徐定國在海浪中漂流,最後一洩如注。

  第六章:歲月流逝

  徐定國看著趴伏在自己身上化成一灘水的葉時光,一時間完全搞不清楚狀況。
  要說舒服吧,真是欲仙欲死從來沒有品嚐過的好滋味,要說古怪吧,他聽說過黃花大閨女被人強上,今天這叫什麼事呢?自己好像是吃虧了,哪有這樣被另一個男人騎著的道理,可真要說吃虧,也不是那回事,一來他不是黃花大閨女,二來用的還是前面那玩意,於是,說來說去,他是碰上了電影裡人盡可夫,放浪形骸的狐狸精。
  可這個狐狸精是個男的!
  若是個女的,他大概也就笑納了,一人在外孤苦無依,有人喜歡自己,那是件好事。問題是,葉時光的外貌斯文歸斯文,跟女人完全不搭邊,要不是有今天這麼一回,徐定國甚至覺得葉時光其實還挺爺們,為人不拘小節,說話豪邁爽快。
  「葉時光……葉時光……你醒醒!」徐定國推了推他。
  葉時光幽幽醒轉,這算是回了魂,他從徐定國身上起來,兩人身體相接的地方「啵」一聲彷彿酒瓶塞子拔出來,葉時光又哼哼一聲,籲出一口氣,然後就背對著徐定國躺下了。
  「你幹什麼呢?」徐定國不好意思地問。
  葉時光扭頭看了看他,乾脆把臉捂在枕頭裡,然後抽泣起來。
  他一哭,徐定國慌了,好像剛剛是自己欺負了葉時光。
  葉時光道:「你要看不起我了,是不是?」
  「不是,我沒有這個意思,我就問問,你剛剛那是干什麼呢?」
  「幹什麼?你沒看見幹什麼?」葉時光羞憤難當,「我讓你幹我。」
  徐定國一想,的確是這麼回事。這就好像大白天上街看到路邊一捆錢,人家非說是他的,不要還不行。可是便宜莫佔,隨便占人家便宜,到時候他拿什麼來還?
  「定國,我是真心喜歡你,要同你好。你如果不喜歡,那就這樣了,有今天這一回,我也心滿意足了。」葉時光頹然嘆息,拿起床頭櫃上盒子裡的手絹,扭過頭去小心擦拭,「我從懂事以來,就有這個毛病,我不喜歡女人。我這樣的毛病,放在過去是要坐牢的,現在國家開放了,不過兩個男的在一起,還是耍流氓的罪。我不該拖你下水的,我心裡頭過意不去。我準備出國,聽說在外國都是我這樣的人,不會讓人看不起。你走吧,忘了今天的事情。」
  葉時光說得楚楚可憐,又是唉聲嘆氣,又是低頭謝罪的,白淨的臉上帶一點未褪的紅潮,黑亮的睫毛濕漉漉的。他扭頭清理後庭,一手按壓著自己,尤其股間一片狼籍,不斷有濃稠的白色液體淌出來,流到大腿根,看在徐定國眼裡,他就覺得下身跟著又是一緊,慾望直挺挺地豎了起來。
  葉時光順著那個方向看過去,愣住了,徐定國也低頭看自己,兩個人一起羞愧起來。
  「你好像是挺喜歡這樣?」葉時光問道。
  徐定國回想了剛剛的場面,老老實實道:「舒服。」
  「那你要不要再來一下?」
  徐定國猶豫了。
  葉時光嘆氣,「其實這種事,只要你情我願,外面人不知道,又有什麼關係?不過你要是討厭,那就算了,哎,總之我不該來招你,是我不對。」
  他話還沒說完,徐定國一把撈起他左腳腳踝,一拉,葉時光驚呼一聲,人已經躺平了。他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徐定國把他翻了過去趴在床上,經過剛剛一番開闢,這一次進入就順利多了。
  葉時光感覺自己彷彿被山壓住了一樣,然而快感如潮,就著那一下一下的衝擊,他高高低低縱情呻吟。兩個人在狹窄的出租房裡合奏了一曲交響樂,堪稱精彩絕倫,人間絕唱。
  葉時光就是這麼勾搭上徐定國的。
  他原本就想找個身材精壯,生龍活虎的英俊男子浪上一回,這人最好傻一點笨一點,只要床上好用就行。他相信世上或許還有跟自己心靈契合的人,只是靈魂這個東西看不見摸不著,他到哪裡去尋那個人?如果追求靈肉結合,萬一找到的時候自己都七老八十了,大好的青春不是耽誤了。而且一輩子碰不上也不是不可能,所以及時行樂,有花折時只需折,碰到徐定國這樣的妙人,寧可殺錯不能放過。
  因為兩個人在床上實在太合拍,後來便接著浪了第二回,第三回,最後也數不清多少回了。
  葉時光懷著騎驢找馬的心態跟徐定國處了許多年,不敢輕易向外發展,一來社會輿論擺在那裡,自己在銀行一路高昇,體體面面的技術型管理型雙重人才,被人拿住把柄可不是鬧著玩的,二來這些年也遇上不少心動的人,無奈遠遠達不到靈肉結合的高標準,在這一點上他特別的小心翼翼。
  徐定國在跟他的長期相處中,也慢慢認清了葉時光的本來面目。比方葉時光說他原來在N大的中文系,根本就是瞎扯淡,他對看小說沒有興趣,對寫小說也沒有天分,他在D大念的是經濟學專業
  ,成天跟數字打交道,不文不理,乏味無比。再比方說葉時光說他比徐定國大了一歲,後來徐定國翻了他的身份證,才知道其實葉時光大了自己整整六歲。按葉時光的解釋來說,他是怕自己年紀太大,徐定國會嫌棄自己。還有就是那個《廢都》,根本就不是葉時光的大作,葉時光只是補上了那些口口口的部分,對於自己構思全文毫無能耐。
  徐定國在一個個謊言被拆穿以後,也曾經有點不高興,只是這不高興維持不到三分鐘。葉時光說了,他之所以說謊,完全處於保護自己的目的,萬一徐定國到他學校裡單位裡鬧,他還做不做人,反正徐定國老家也不在這裡,就算大家撕破臉,拍拍屁股打一槍換一個地方就是,自己在銀行工作,可不是說走就走的。二來,徐定國是大老爺們,怎麼能跟個小娘們似的計較這些?最後,葉時光愛他愛得死去活來,不顧學歷家境經濟條件,真心跟他好,一直被他幹,這樣還不行?徐定國還要生氣,那簡直不是人了。
  徐定國心中還有根深蒂固的娶媳婦生娃的觀念,在葉時光三十歲他自己二十四歲那年,兩人曾經因為雞毛蒜皮的小事情吵過,過年他回到家裡,就接受三姑姑的安排去見了下面村子的一個姑娘,這次相親最終以失敗告終。因為徐定國看見那姑娘穿著玫紅色的羽絨服,臉上擦了胭脂,嘴上塗了口紅,高高挽起的發髻看似時髦無比,然而他和葉時光同居的小窩裡,放滿了歐美時尚雜誌,他懂得不多也是耳濡目染,心裡就有點嫌棄人家姑娘土。當時瘦人當道,葉時光也是瘦高挑的身材,姑娘咪咪眼,一張臉白胖得如同剛出籠的大饅頭,徐定國懊惱地發現,他的審美觀已經完全被扭曲,除了葉時光,他對別人再也燃不起慾望。
  那一年徐定國回城,拉起了自己的建築隊,有錢了,弟弟們也都出息了,三弟邦國為徐家生下了大孫子,哦,應該說邦國他媳婦生了大孫子,之前二弟安國家的媳婦生的是女娃。徐家有了後,連仙國也考上大學了,只有他自己還是無著無落。
  在三月和煦的春風裡,葉時光到工地上來找他,兩個人先是用兇狠的眼神互相瞪著對方,然後沒說任何話,就「騰」地一起笑開了,接著爭分奪秒去開房間肉搏。完事了以後葉時光抽著煙靠在床頭,問道:「咱們為什麼要吵架?」
  徐定國摸摸後腦勺,「忘了。」
  葉時光把煙頭按滅,撲上來道:「三個月沒做,可燒死我了。」
  徐定國習慣了他的浪,也喜歡他的浪,這個在外面衣冠楚楚斯文有禮的知識分子,到了床上張開腿招手讓他來幹,想想就讓人血脈賁張。
  就這麼著,一轉眼功夫,十幾年過去了。
  徐定國早上起來的時候,看見葉時光掀開被子,穿著短褲,打著哈欠,走到衛生間去撒尿。
  這人快要四十歲了,對一般四十歲的男人來說,葉時光還是年輕英俊的,可是再年輕英俊也看膩了。徐定國並不打算跟他吹,他是個安分守己的人,換個婆娘過日子,還不知道變成什麼樣,他跟葉時光已經分不開了。
  就不知道葉時光是不是也這麼想。
  四十歲,因為從來是被壓的那一方,所以跟女人一樣正是如狼似虎的時候,而徐定國馬上要屆三十五歲,在那上頭會覺得漸漸力不從心。他想等哪天我滿足不了他的時候,這個浪男人會不會紅杏出牆?兩個人又沒有婚姻,也沒有孩子,說散也就散了。
  於是不管願意不願意,他們終於要面臨共同的中年危機。

  第七章:葉時光的忌諱

  葉時光生平最恨別人說道他的,一是笨,二是老,三是娘。
  為什麼討厭人家說他笨,前面已經說過,主要他們一家都是物理學界高精尖人才,從小在家裡,他就屬於資質平平的孩子,連電生磁,磁生電的左右手定則都鬧不清楚,加上他爭強好勝的性格,他曉得在物理學界是混不出什麼名堂了,於是另闢蹊徑專攻經濟學。照理九十年代初能考上名牌大學經濟學碩士研究生,畢業同時就拿到註冊會計師資格證書的人,要說笨實在不可能。
  不過他知道自己幾斤幾兩,他是那種在學校裡上課調皮搗蛋,下課到處亂躥,籃球場上投進一個三分球,引得場邊姑娘一片迷醉,他就得意洋洋的人。他的班主任嘆著氣對葉天和道:「這個孩子就是太頑皮,不然他能有更大成就。」
  葉時光在旁邊聽了,噌噌鼻子滿不在乎。
  他選文科,葉天和問他為什麼,他說文科班裡有他喜歡的女孩子。
  其實他喜歡男人,不過喜歡男人並不意味著他不需要萬眾矚目,相反他更要讓自己顯得調皮搗蛋,這樣可以跟喜歡的男同學真真假假地開玩笑,勾肩搭背掏小鳥,過足乾癮。
  葉時光關起門來完全是另一副面孔,他一心向學,瘋狂背誦英語課文,常常看書到深夜,寧肯第二天到課堂上睡覺。
  為什麼,他虛榮好面子唄!
  頑皮不上進的潛台詞是什麼?是說他天資聰穎只是不肯好好學習!
  所以你可以說他做事情不積極,吊而浪蕩沒正經,千萬不能說他笨!
  這一天葉時光在辦公室裡忙這忙那的,喝咖啡休息的空擋,他望望窗外扭扭脖子活動活動筋骨,突然看到十二樓客戶總監楊民生正從他那輛沃爾沃上下來。
  楊民生一直是他YY的對象,一身剪裁得體的西裝下,是挺拔的身材,堂堂的儀表,要說帥,也沒多帥,比家裡那位床上用著的當然遜色一些。但是男人一過四十,內在氣質就遠勝於外在皮相,楊民生有一張很有男人味的臉,有點兒像那個電影明星胡鐵軍。這樣的極品男人,可惜——是個直的,兒子都要讀高中了,所以他也就只能YY一下。
  YY一事,正如同男人欣賞大街上走過的美女,無傷大雅。
  葉時光管不住自己的腳,就溜躂到十二樓去,誰知道在走廊裡的時候,聽見一個玻璃門之隔的楊民生在高談闊論,爽朗的笑聲夾帶著幾句話傳過來,「做風控那批人啊,我看真是又傻又二,還真信上面那一套說法——一票否決權!自以為比行長還牛逼了。隨隨便便就壓著款子不放,去年搞得我們客戶部的那麼難做,還要一個個去哄好來,人家不來我們銀行貸款,那就去工行農行建行貸款了,我們怎麼辦,喝西北風去啊?」
  葉時光頓時覺得一口血含在胸間,強忍著才沒有噴出來,他想想前幾年全行幾百億的壞賬,惡意破產的,攜款潛逃的,資金大量流向海外,當時他差點就讓一身腱子肉的徐定國紋個身改行去兼職討債算了。98金融危機的時候,他跟著頂頭上司坐在一個大辦公間裡,跟財政部長級別的頭頭們一起開會,這才提出「風險控制」這個國外早就深入人心的行當。他是誰?是金融界風險控制的先驅,是開拓者,是領路人!楊民生居然說他又傻又二!
  葉時光鐵青著一張臉回到辦公室裡,心中對楊民生滿腔的愛意頓時化為烏有。
  晚上徐定國把他頂得暈頭轉向的時候,他用手捏著對方富有彈性的肱二頭肌,不禁感嘆——男人,最緊要磊落實在!
  前面說過,葉時光自己在家偷偷抹露得清,不過這個只有徐定國知道。而徐定國對鏡子跟前那些瓶瓶罐罐的瞭解程度幾乎為零——他只認識KY。
  公司年會的時候,葉時光上台發言,底下一群小姑娘睜著一雙雙星星眼看著他,「男人是不是跟葉總那麼頂尖,就只能去愛男人了?」
  他下來的時候,有人靠近了審視一番,然後跑回去跟別人八卦,「他的皮膚比我還好,真是太過分了!我第一年進來的時候就是這個樣,現在還這個樣,不,我覺得比我剛進來那會兒還看著年輕!」
  「他連大寶都不用,男人啊都是這樣馬馬虎虎的。」
  葉時光一臉矜持的笑容,其實心中已經開出了無數朵花。
  又聽到旁邊角落裡有人在談論他的皮膚,「他化妝了吧?肯定擦了粉。至少是描了眼線,不然睫毛哪有那麼濃的。」
  「我看他粉厚得都要掉下來了。聽說做GAY的都很在意外表,很喜歡化妝。」
  「哪有什麼不老的,你仔細看他,眼角也下垂了,笑起來滿臉褶子,法令紋就更深了,不笑的時候都有。還有,我覺得他可能做過植髮,不然照他那個髮際線,早該比以前還高,哪有越長越低的?」
  「這些都還好,脖子裡是騙不了人的。」
  有個厚道人看不過去,說了句公道話,「人哪有不老的,葉總又不是靠臉吃飯的,要被你們這麼說?」
  葉時光幾乎要掀桌子,我哪有擦粉植髮描眼線?
  過年的時候有客戶來送禮,居然有腦白金和青春寶,他沉下臉,差點沒把東西摔出門去?
  晚上嘿咻完畢,葉時光在浴室裡照鏡子,哀怨地嘆氣,「老徐,我是不是看起來很顯老?」
  徐定國指指自己的臉,「這是什麼?」
  「皺紋。」
  「對!是男人就要有男人味,歲月風霜你懂不懂?」
  美貌與風霜可兼而有之,徐定國就是表率,葉時光覺得人要優雅地老去,還需要修煉,戒躁戒嗔。
  但是如果可能,他希望自己永遠不老。外表只是一方面,失眠,記憶力減退,性功能衰竭,腰腹肌肉失去彈性,精力下降注意力分散,人生閱歷是要付出慘重代價的。
  葉時光餐餐只吃到六分飽,遠離煙酒,每天早上出去慢跑一小時,後來報紙上說七點半以前起床容易引發心臟病,而且會讓你的臉更老,最佳鍛鍊時間應該放在下午四點半以後。他為他曾經經歷的四年晨跑懊惱不已,簡直如同有一天發現小時候吃過三聚氰胺一樣鬱悶。
  徐定國還要嘲笑他:「我姥爺年輕的時候還抽過大煙呢,他活了多少歲你知道嗎?——九十!」本來還想配合著比一個手勢,奈何九十沒有形象生動的比法,最後只好揮了揮手。
  葉時光冷然道:「我不是怕死,我是怕老。」
  老跟死是兩回事,少年時代他覺得自己天生就該英年早逝,因為天妒英才。
  現在他沒有了臥軌的勇氣,於是只好跟衰老做鬥爭。

  第八章:真漢子純爺們

  葉時光怎麼都不明白,為什麼有人會說他娘。
  他做事情幹淨利落,想問題深謀遠慮,在金融市場幾番沉浮,因為雄才大略,眼光獨到,一直是塊屹立不倒的金字招牌。
  上禮拜有人七拐八彎地找到他姐姐來送禮,想要他手下留情,放一筆八億資金的貸款出去,他只輕描淡寫一句:「如果2012的時候你能給我弄張船票,我就考慮把錢放給你。」
  葉時光自認為幽默風趣地把人打發走了,瞧瞧,這種視金錢如糞土的氣魄才是一個經濟學家站在一定高度才能做出的選擇。富貴不能淫,威武不能屈,誰,當然是他葉時光!
  喝酒,要不別喝,要喝就是白的,一兩斤下肚不變色,一般不撒酒瘋,就是撒酒瘋,頂多是喜歡跟人打賭,願賭服輸,全銀行上下沒有不稱讚他酒品的。
  再從外貌上看,板寸,英挺的鼻樑,堅毅的下巴,他要是想,就可以留出性感的鬍子,絕對不是稀稀拉拉的幾根毛,雖然他的鬍子不如徐定國那般根根不屈不撓,但是要留一下巴《殺手裡昂》那樣的鬍子絕對沒有問題。他雖然沒有多少大塊肌肉,但是結實!打橫把徐定國抱上床也是可能的,他那是成熟男人的沉穩內斂。在煤氣瓶都淘汰的年代,男人需要的是腦子,不是塊頭!
  再說說衣食住行的品味:衣——拉開櫃門一水兒的黑白灰;食——即可以吃鹹菜窩頭,也可以優雅地品嚐法國大餐;住——跟徐定國在一起,兩個大老爺們的宅子,裝修一律是硬朗風格,連床單都是黑白條的;行——自從有人說寶馬是娘們才開的,他立刻去換了奧迪。徐定國一看,樂得要趴下,「四個圈圈的奧迪,你是不是怕人家不知道你是個圈」葉時光出離憤怒,當天退掉奧迪,換了奔馳。
  葉時光琢磨來去,用拇指噌噌下巴上的短胡茬,小心地收攏自己的小拇指,我還有哪一點會讓人覺得娘?
  家裡的露得清連老徐都鬧不清楚,不算。
  至於在床上,那就更不會讓人拿住把柄了,因為迄今為止也只有老徐見識過。
  葉時光放下心來,開開心心地當起了他的真漢子,純爺們兒。
  當然,人生不可能十全十美,比方葉時光覺得他一直缺乏一個心靈上契合的夥伴。
  他對於徐定國的定位一直很明確,床伴,炮友,熱水袋。前面說過,原本他只想跟徐定國浪上一回,沒成想,後來又浪了第二回,第三回,一回又一回,最後就數不清多少回了。雖然到了同居十年八年的關係,他還是覺得老徐的腦容量有限,裝不來那麼多七拐八彎的回路,很難和自己心靈溝通。徐定國但凡要去結婚,他絕對不攔著,當天就可以收拾收拾東西把人掃地出門,不過徐定國對自己痴心不改,作為回報,他也就儘量地維持紅旗不倒的狀態。
  可是他的彩旗在哪裡飄著呢?他妄圖插彩旗的心思自然是不能告訴徐定國的,倒不是怕那人一根筋,屆時一哭二鬧三上吊,而是馬還沒有影呢,先將就著騎驢吧。
  徐定國嘴上沒說,心裡很不屑,剛剛悟出葉時光的心思時他還有點憂慮,這就是個不安分的主。天長日久,他又漸漸發覺葉時光要插彩旗,其實是光打雷不下雨,光動嘴皮子不動真格。於是他就放鬆了警惕,沒事還能逗趣兩句,擠兌擠兌。
  這一天葉時光下班回來,很是激動,翻了一整個衣櫃在鏡子跟前照來照去比對。
  「騷什麼呢?」徐定國道。
  「我一個高中同學要來看我,多少年沒見的老朋友了。」
  徐定國「喲呵」一聲,「初戀啊?」
  葉時光在那裡試領帶,甩了一條又換一條,「管得寬,不准我去?」
  「要是擦不出火花的,那就不准去!」
  葉時光一愣,徐定國偶爾也能冒出一兩句讓人驚喜的話來,彌足珍貴,他拉拉袖子,把領口擼挺括,用手指點了點徐定國,「那我今天晚上就浪去了,你不用等我。」
  葉時光開著他的奔馳到一家高檔餐廳,款款走入大包廂,他看了一圈,除了胖子就是瘦子,沒有一個身材能跟他比的。
  有人道:「喲,小葉來了。」
  旁邊一個女同學尖著嗓子作嬌羞狀:「葉時光,你還是那麼地銷魂!」
  葉時光扭頭找了一圈,「潘家源呢?」
  有個「地中海」從人堆裡面站起來,額頭比燈泡還亮,下面卻是個老菜幫子的樣,他笑呵呵道:「認不出來了吧?」
  葉時光看著「初戀」,淚流滿面,當然不是感動的。
  彩旗計劃之鴛夢重溫篇——「喀啦」一聲猶如一塊美麗的水晶玻璃,碎了。
  幾個老同學唱了通宵的老歌懷念他們的青春,第二天早上,各奔東西,該幹嘛還幹嘛。
  2000年後網絡大行其道,葉時光也抱著電腦開始時髦的網戀,從早期的BBS那時候還叫公告板,到各大同志站點的聊天室,再扎堆兒MSN小綠人到QQ企鵝,葉時光廣泛撒網重點捕撈,在經歷了無數次見光死臨陣脫逃以後,他終於認識到,網絡是虛幻的,現實是殘酷的。這年頭跟他心靈契合的美男子,早他媽的都有主了,要不就是濫交的混蛋。
  葉時光是浪,但是他不濫。
  有一回還真讓他遇上一位真心人,他本著怎麼也要試一下的心態跟人出去開房間,兩個人沖涼完畢到了床上膩膩歪歪卿卿我我老半天,末了對方從身後笑盈盈拿出一支KY在他小底迪上抹啊抹啊的,他的心就涼了。
  為了幸福,總應該出把力不是嗎?
  可是葉時光看著那撅得高高的白花花的屁股,和那因情動而一開一合的後庭,下面立刻就軟了。
  他想這麼真漢子這麼純爺們,你丫竟然是個沒出息的小0,你坑爹呢你?
  推己及人,他又虛心檢討,我也有責任!
  他想我怎麼就不行了呢?我為什麼就不行呢?
  他抄起衣服慌裡慌張穿上,沉痛無比地宣佈,「我想起我家裡那個還在等我,對不起,我不想辜負他,背叛他。」
  然後他奪路狂奔逃出旅館,到家的時候,他把臉埋在方向盤上,欲哭無淚。
  打開房門,家中燈火通明,徐定國正窩在廚房裡炸魚丸肉丸蘿蔔丸,拿了筷子夾一個喜滋滋舉到他跟前,「過年我想到幾個弟弟家去看看,順便帶點家鄉風味的肉丸子。喏,先給你嘗嘗,味道正宗不正宗?」
  葉時光心懷愧疚,張嘴把肉丸子咬成兩半,外焦裡嫩脆生生香噴噴,彼時他頗想當場在廚房裡浪一回,讓徐定國好好操弄操弄自己,又擔心那油鍋還熱乎著,場面絕對不如電影裡草莓紅酒一地的浪漫勁兒。
  「老徐,我今天,跟別人去開房間了。」他突然說道。
  徐定國愣了愣,然後扭頭繼續炸肉丸子,輕飄飄一句,「戴套沒?」
  葉時光從後面緊緊抱住他,「你不生氣?」
  徐定國面色凝重,抬頭望天,「我上個月跟KTV裡一個小妞睡覺,是不是被你知道了?你如果要報復我的話,我完全接受。不過報復完該幹嘛還幹嘛,好生過日子,啊?」
  這下輪到葉時光愣了愣,「你敢!信不信我煽了你!」
  隨即他看見徐定國憋著笑,噗噗嗤嗤地要笑不笑。
  「好你個姓徐的,耍我是不是?」
  「那你說的是真的?」
  「要是真的呢?」
  徐定國把圍裙一解,「唰」一聲抄起菜刀,火冒三丈,「人呢,在哪裡?老子現在就去滅了他!」
  葉時光眉開眼笑,撥開菜刀要撲上去,「老徐,你真性感!夠爺們!」
  徐定國立刻抱住他打了個圈,兩個人避開油鍋壓在冰箱上纏綿起來,徐定國心裡在想,「你也不瞧瞧你,真夠娘們兒的!」不過他沒敢說出來。

  第九章:天上掉下個學弟

  徐定國的小弟仙國馬上要大學畢業,他打了電話過來,說是準備到徐定國所在的S市找工作,大哥哥犧牲學業供完六個弟弟,如今功德圓滿,做弟弟的想要照顧哥哥,報答他的恩情。
  徐定國如今拉了自己的建築隊,住在葉時光的豪華公寓,其實衣食無憂,當他這麼婉言謝絕弟弟的好意時,仙國卻是怎麼也不相信,一定要過來。
  徐定國其實不介意弟弟們過來,問題是他現在跟葉時光同居著,葉時光又不是他媳婦,就是媳婦還有不高興的時候,何況是自由自在慣了的葉時光。徐定國想來想去覺得不妥,於是提前一步,連夜炸好了一大籮筐的肉丸子,小心分裝完畢,準備去他的各位弟弟那裡走一趟。也當是忙活這麼多年,驗收一下自己的成果,看看弟弟們過得好不好。
  葉時光剛聽到他這個打算時,眉頭一皺,「你要去多久?」
  徐定國心中一蕩,葉時光如今實實在在是離不了他的身,他感到一種被需要,被思念的甜蜜感,於是扒了葉時光的睡褲先好好地操勞一番,然後氣喘吁吁道:「放心,看了就回來,不耽誤事。也不定一一去看過,主要是小弟萬一過來,他一個剛畢業的大學生肯定沒房子住,屆時我不讓他住進來,心裡過意不去,讓他住進來,多不方便?」
  葉時光不以為然,「他大小伙子一個,你還養他一輩子不成?我一上大學就開始帶家教自己掙學費生活費,我老爹老娘一早把我踢出家門。你借他點錢幫他租個房子就好了。」
  徐定國道:「我就知道,你肯定是這麼個想法。你沒有錯,我不跟你講理,但是在俺們那村俺們家,就不是這個理這個規矩,觀念不一樣。」
  葉時光點點頭:「求同存異吧。」他終於體會到,找一個鳳凰男的煩惱,不過徐定國還是很有分寸的,十幾年來兩個人從來沒為這個事起過爭執,一來徐定國自覺,二來葉時光大方。只要不是有人背個鋪蓋上他們家來投靠,那一切都好說話。
  「我說,你弟弟長什麼樣?」葉時光突然沒頭沒腦地問。
  徐定國笑:「你說哪一個?」
  「隨便哪個。」
  「各有千秋,不過大體上模子都一樣,我二弟最高大,三弟最聰明,讀到博士,四弟五弟比較親,同一個大學畢業現在也在一塊兒工作,六弟老好人一個,小弟最好看。」
  「說是要來報答你的,是你小弟?」
  「啊。」
  「怎麼個好看法?」葉時光饒有興致。
  徐定國臉一沉,「你要知道來幹嘛?」
  「沒幹嘛,隨便問問。」
  徐定國在他屁股上擰了一把,「瞧你那一臉的騷樣。我可告訴你,他怎麼好看,都跟你沒半點關係,別跟潘金蓮似的動小叔子的歪腦筋。」
  「去你媽的!」葉時光並不生氣,狠狠捶了徐定國的胸口一記,半真半假道,「說實在的,老徐,咱倆這麼多年下來了,你不膩歪嗎?沒有想過往外發展?你都沒試過女人。我沒跟你好之前,你對女人還是有感覺的。」
  「要說女人,你不也沒試過?這世上沒試過的事多了去,殺人放火,吸毒嫖娼搶銀行,要樣樣試過來,行嗎?」
  葉時光雙手包住徐定國的臉使勁揉搓一番,「老徐,你是樸素的農民哲學家!」
  徐定國把最後一件包袱打點好,得意洋洋,「那我這就出發了啊,你好好看家,要豬油蒙了心出去瞎搞,最後哭的肯定是你自己。」
  「不用我開車送你去火車站?」
  「你忙你的,我坐地鐵好得很。」
  葉時光想像他拖著一大籮筐肉丸子在人群裡擠過去的樣子,徐定國就是有這個本事,還不怕擠。葉時光一想到地鐵裡的怪味就皺眉頭,況且坐飛機不是挺好,非要去坐綠車皮的特慢列車。不過這個是死結,誰也說動不了誰,徐定國一早被逼著去考了駕照,在葉時光喝酒的日子裡會開著奔馳充當司機來接人。但是平時上工地,他還是一身破舊的藍色工作服一頂橘紅的安全帽,防滑膠鞋的前端露出半個大拇腳趾,騎著一輛除了鈴鐺不響,其他哪裡都叮呤噹啷的自行車。按徐定國的話來說,財不外露是做人的起碼原則,要不他怎麼供得下來六個弟弟的學費。
  葉時光是連擦屁股的紙都要買最貴最好的,他無法理解徐定國的消費觀。不理解歸不理解,他倒也尊重徐定國,正如徐定國也尊重他。再說徐定國一身重體力工人階級的打扮,怎麼看怎麼透出孔武有力的性感,很對他胃口。
  徐定國離開三天,葉時光就下了三天的館子,雖然吃喝上沒有虧待自己,可夜裡躺在床上,那真是孤枕難眠,輾轉反側,比烙餅還難受。自摸了幾回,怎麼都不得勁,看片子去火,火沒去掉,反倒越燒越旺,他是個離不開男人的,當年跟徐定國也曾分開過三個月,現在想起來還猶如噩夢。
  他怕的不是寂寞,笑話,這年頭誰離了誰活不下去,他其實——怕鬼!
  老鼠蟑螂蜘蛛之類的,葉時光不怕,大老爺們見個蟑螂哇哇大叫,可笑不可笑?
  但是他怕鬼!
  他是個無神論者,他也知道世界上沒有鬼,可他就是怕。廚房的冰箱裡,似乎總有一顆人頭,害得他每次打開冰箱都要猶豫一下,書房的電腦,沒開機的時候,總覺得有個影子在顯示器裡晃來晃去,衛生間的抽水馬桶裡好像有只活動的手,牆上鏡子當他用水潑臉打濕自己的時候,總覺得乍一睜開,會看見什麼不乾淨的東西,還有最可怕的就是臥室,沒有徐定國在旁邊,總覺得床下有鬼躺在那裡睡覺,窗外有眼睛看著裡面的自己。
  葉時光已經很久沒有看鬼片了,但是他看過的鬼片裡任何一個橋段都會在他腦海中一再翻騰,他打電話給徐定國,沒好氣地質問:「你什麼時候回來?」
  「我在三弟這裡,肉丸子一家吃不完,我給幾個弟弟分分,過兩天就回去。」
  「你再不回家,我就帶野男人來過夜了。」
  「記得帶套,過半夜十二點不要擾民,不然樓上沈維君會打電話到社區派出所報警。」
  葉時光狠狠地按掉電話。
  突然一陣音樂鈴聲響起,他嚇了一跳,屏幕上顯示的並非徐定國來電,他的心裡「咚咚」亂跳,無數鬼片的橋段再一次閃過腦際,他把電話啪一聲砸到牆上。
  手機剛一脫手,他就懊惱地大叫起來,那分明是備忘錄上提醒自己,明天總行要開電話會議,今天應該早點睡。
  徐定國再不回來,他發誓他一定要找男人去了,跟他這樣的,居然從來沒試過419,說出去別人都不相信,連他自己都覺得不可置信。
  早上9點,葉時光扒開眼罩,精神頹喪地穿衣洗漱,提了包去上班。
  因為睡過頭,居然到地方的時候找不到停車位,銀行的職員們,哪怕就是個出納,如今也要開一輛馬六出來抖騷,步行五分鐘的路程寧肯花上十分鐘找停車位倒車移庫。大廈當初建的時候就不夠合理,居然沒有地下停車場,這下好,彷彿一株大樹下長滿了五顏六色的小蘑菇,他這個點過來,就只好把車停在外面道上,一個半小時的會開完出來,刮雨器上就夾了一紙違章停車的罰單。
  他氣哼哼地抽出紙,歪著腦袋看了看。
  銀行上上下下這麼多號員工,就屬他這樣的風控總監,因為經常要到下面企業去考察財務狀況,所以並沒有硬性規定上班時間。好處是葉時光從來不為睡懶覺發愁,壞處是他幾乎總也搶不到停車位。
  這要是天天一張罰單,他也不是吃不消,就是心裡不爽,尤其這兩天,非常非常不爽。他坐到車裡,想了想,用手指沾了唾沫在罰單下面的日期上塗抹了幾下,把日期蹭糊掉,然後每天停完車主動把罰單先夾到刮雨器上。交警一看已經開過罰單了,就不會開第二張罰單,這樣一禮拜積攢下來,就是停車費也夠交罰款了。
  他很為自己的靈機一動洋洋得意,誰知道第二天刮雨器下面又夾了第二張罰單,那開罰單的交警特意把他塗抹過的日期重新描了一遍,又龍飛鳳舞給他留了一行字:「開得起大奔,交不起違章停車的罰單,你丫是不是爺們兒?若是富姐兒,請聯繫138******,陸某。」
  葉時光氣得把罰單揉成一團,差點就學地下黨員把紙頭吞到肚子裡,他想立刻就打電話投訴,思忖來去,人家批評得對,大老爺們還在乎那幾個罰款?
  正在火冒三丈自我安慰之時,有人敲了敲車窗玻璃,葉時光搖下來,沒好氣地吼,「幹什麼?」
  「真是你,葉時光!」
  葉時光抬頭看對方,只覺得一個高高大大的帥小夥子正笑嘻嘻地看著自己,「你是……」
  「是我啊,沈睿。」
  葉時光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完全沒有印象,不過帥哥是真帥,國字臉,濃眉大眼,鼻樑高挺,一臉青青的短胡茬,正是他喜歡的類型。
  沈睿見他果然想不起來的樣子,略略有點失落,不過還是給了必要的提示,「幾年前你到學校來做風控培訓,我也在下面聽講座,秦教授是你導師,也是我導師,說起來你是我師兄。培訓會後大家一起吃了飯,我還給你敬酒了,你酒品好啊,一口悶,夠意思。我當時正準備出國,還徵求了你的意見,是你推薦我去英國的,你忘了?」
  葉時光頓時笑得風流倜儻,「哦,這麼說是有點印象了。」其實他對美男子向來留心,就是因為留心得多了,倒是對單獨某一個人印象不是很深了,包括眼前這個,葉時光回憶起來仍然如同云遮霧罩,不過這個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當初嫩生生的童子雞,現在成了硬翅膀的美麗大公雞,怎不叫人心動?「找我有事嗎?」
  「我上個月來面試,已經被錄取了,以後還請學長多多關照。」沈睿幾乎像日本人似的鞠恭敬禮。
  擱以前葉時光挺煩這樣的身體語言,不過帥哥做出這樣的動作來,只覺得彬彬有禮溫文爾雅,順眼,舒服!
  「去哪兒呢,反正我沒別的事,做師兄的就送你一程。」
  「這怎麼好意思?」沈睿說是這麼說,手已經拉開車門,長腿一跨,人已經坐到了副駕駛座上。
  葉時光從他下三路溜了一眼,心中估計了一下尺寸,一時間想入非非起來。

  第十章:綠云罩頂

  徐定國站在田埂上,將鋤頭扛上肩,額頭上的汗從眉毛流淌下來,滴到眼皮上,癢癢地,他下意識地甩甩頭,連帶地將汗水也甩掉。
  「爸,你真不願意到城裡去享福?」
  徐老栓將一口唾沫呸在手心裡,鋤頭掄得比剛剛還要高,「享福?我六十沒到,享福?你爺爺還在地裡刨食呢!我放不下啊!再說家裡的田地豬牛羊還有一條狗一隻貓能一塊兒帶進城不?」
  徐定國繼續勸,「人家徐狗子拚命想進城享兒女的福,你七個兒子,怎麼都不動這個心思?」
  徐老栓冷笑,「狗子那是生了七仙女,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啊,怎麼好意思去賴女兒家裡,姑爺還不嫌棄死老兩口。至於我嘛,老頭子不想招媳婦的嫌,安國、邦國家裡我跟你媽都去過,住不慣,出門見不著菜地,只讓種花不讓養雞,到處都是高樓大廈,一走遠了就迷路。兒媳婦也委屈著呢,互相憋了一肚子氣,城裡的木地板都不讓吐痰,還天天要擦,吃不消。」
  徐定國重新把鋤頭放下,跟拐棍似的撐著腰,「我那裡沒有媳婦,仙國非要到我那邊去找工作,說是我一把年紀還沒結婚,就是被弟弟們耽誤的,我三十出頭的人,難道就開始等著他給我養老。所以我琢磨著吧,給你們弄套房子,你跟媽帶著他住一塊兒去,你看怎麼樣?」
  徐老栓看了他一會兒,重新低頭翻土,「我知道現在城裡房子不便宜,你忙了這麼多年把幾個弟弟拉扯到大學畢業,養老的事就用不著你了,再說我還沒老。你放心,我不是不知好歹的人,仙國說要過去,你說什麼就不讓他過去,你這麼一把年紀了,說上個媳婦不容易吧?我明白的,你跟你媳婦好好過日子,別管我,也別管他。」
  徐定國把手指插進髮根,撓了撓後腦勺,頗是為難,「我真沒有你們說的那麼慘,我拉了個建築隊,有不少存款了。而且我……我媳婦很有錢,我們現在住在他的房裡,仙國要過來,你也知道他那個人,他要住進來還了得,我怕我媳婦不高興。單獨給他弄個房子住,那小子又不干的,所以就想你跟媽一起過來。」
  徐老栓聽到這裡,倒是停了下來,他痛苦地「滋」了一聲,蹲在地上看那些剛剛冒頭的豆苗。
  「這麼說你真的有媳婦了?」
  「唔……」
  「也不見你帶回來看看。」徐老栓說到這裡,幾乎老淚縱橫,「定國啊,我沒用,我是當爹的,生那麼多兒子,結果要你來養。你是討上個厲害媳婦了吧?」
  徐定國抬頭望天,「那你跟我去城裡不?」
  「你勸得動仙國不去,那就沒我的事了,我捨不得這裡的田地豬牛羊還有狗和貓。」
  「我勸過了,勸不動。」
  「那你先回去,我打點打點,安排好家裡這邊。」
  徐定國吁了一口氣,扛起鋤頭顛顛兒地往回走。
  徐定國帶了一大籮筐的肉丸子去看他的各位弟弟們,之後又帶了更多的熏魚、醃鵝、大白菜和土豆南瓜回了城。
  從火車南站出來的時候,徐定國拉了拉身後的徐仙國,兩個人才沒有被人群沖散。
  「坐3號線到國際大廈,然後轉10號線到人民公園就到了。」
  徐仙國大驚,「大哥,你住在人民公園附近,那裡的房子可不便宜啊!」
  「一百二十平,還是水景房。」
  「大哥,你就是拉十個建築隊,也不至於住上那麼好的房子吧?」
  徐定國翻白眼,「十個建築隊就能住上聯排別墅了,你懂不懂行情?」
  「爸說你傍上個女大款了?哥,你為了我們兄弟,犧牲太大了,你才三十五歲,還是趕緊離開她吧?」
  徐定國再次翻白眼,「我現在懶得跟你說。」
  「每次我說要來看你,你都不讓我來,這次說什麼我也要在你身邊照顧你。」徐仙國把籮筐背到身上,艱難地往地鐵通道口擠,「其實我一直覺得就是不讀書,也沒有關係。」說到這裡,他摸了摸左臉,「你當時打我那一巴掌,我到現在還記得。」
  徐定國想了想,「我是指望你讀點書,能開竅。」
  「我讀書不是讀得挺好?你們老說我傻。」
  徐定國跟在他身後,幾乎要伸出手去摸摸他毛茸茸的短頭髮,然而一瞬間,又有一種暴打他一頓的衝動。「你也就只能靠讀書才能謀生,所以我當時一定要你去讀書。」
  「我也會砌牆,當建築工。你看你現在不是混得挺好,呵,還住上人民公園旁邊的水景房了。」
  「嗯,是啊,不讀書的當大老闆的多了去,那你也要看看,不讀書的,有多少在做建築工,還有的沒力氣不肯吃苦,建築工都做不上。現在建築工的工資可也不便宜,不然你上哪裡去招人下工地?」
  「你的建築隊裡也有人不想幹下去了嗎?」
  徐定國手往前一指,「車來了,趕緊搶位置,還帶了那麼一大籮筐的東西。」
  「嫂子會喜歡嗎?我覺得家裡頭的東西,城裡人都看不上,還嫌棄。爸也真是的,非要你帶上。」
  徐定國不吭聲,地鐵裡擠得他不想說話。
  一個多小時以後,兩個人步行到人民公園附近的一個高檔小區裡,徐仙國仰頭環視了一圈綠化工程,喃喃自語,「大哥,你還認識別的女大款嗎,幫我介紹一個,我也想傍。」
  他的話換來徐定國一記爆栗子,「我沒準備帶你回家,給你在附近先租一個房子,過陣子接爸媽過來。」
  「房租貴不貴?」
  「貴,不過比買房子划算多了。我想過了,我的戶口還在咱們村裡,等六十歲的時候,我還回鄉下,跟爸媽那樣,種種菜,養養雞鴨。所以他們不想到城裡來,其實我很能理解。」
  「就是,國家賣房子,只讓住七十年,傳給兒女能住多久,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的,都上趕著買房。我想好了,我不買房,等你結婚了,我才考慮結婚,不然我有了老婆也不安生。」
  徐定國摸了摸小弟的腦袋,「你是不是覺得,咱倆要不是兄弟,你要還是個女的,就給我當老婆了?」
  徐仙國眼睛一亮,「你怎麼知道?我真這麼想的!」
  徐定國哼一聲,「可我已經有老婆了。」
  「大哥,你幹嘛老不讓我見嫂子?那個女大款,你很怕他她?她是不是管你管得很死?」
  「等他什麼時候想見你,我會讓你們見面。」
  「果然是她不想見。」
  徐定國正想再解釋兩句,突然看見葉時光的奔馳車自前面道上開過去,他剛猶豫著要不要攔下來打個招呼,那車就停了下來,車門打開,有名高個子年輕人穿著一身休閒運動裝跳下車來,噔噔噔一路小跑著到小區門口小賣部買了兩瓶礦泉水。一分鐘後,車門碰上,奔馳車載著那英俊的陌生人絕塵而去。
  徐定國愣了半天,最後用手背狠狠地蹭過鼻子,「操,好你個葉時光,果然給老子戴綠帽子了!」

  第十一章:激情裸奔

  葉時光在汽車後備箱裡擺放了滿滿一箱子的東西,計有小折椅,魚竿魚餌,一個儲物箱,箱子裡是寬大的墊子,鋪在綠油油的草皮上正好野餐。他沒有廚藝天分,所以今早讓五星級酒店給準備了便當,打開來看可謂色香味俱全。本來還預備了野營的帳篷,不過目的性太明顯,其實他的奔馳車,車座可以展平,在車裡的滋味不比野合差。初夏時光,如果野合,那隔年的花腳蚊子可是煩死人。
  車上播的歌是《春光乍洩》,沈睿的腦袋隨著拍子一顛一顛,發現翻來覆去就是這首歌,便道:「現在車載音響都可以插U盤吧,我那盤裡有三千多首歌,保證你從黑龍江開到海南,一路上聽著還不重樣的,什麼時候借你拷一下。」
  葉時光很愉快,柔情萬種地道:「好。」
  兩個人終於來到山明水秀的所在,效仿《斷背山》裡的兩位主角,站在河灘上先是釣魚,再是就餐,然後葉時光提出來,這個溫度可以下河去石頭縫裡摸魚捉蝦,別有一番風味。
  沈睿脫了鞋下水試了試溫度,道:「好是好,摸完魚短褲都濕透了,穿著不舒服。」
  葉時光笑得嗤嗤地,「我倒喜歡下面空蕩蕩的感覺,舒服。」
  沈睿哈哈大笑,「這裡也算個農家風景區,有人過來不好吧?」
  葉時光白他一眼,「大老爺們的,你還害羞上了,放心,我早有準備,帶了兩條游泳褲,都是沒拆封的新包裝。」
  說著他跑回去,從汽車後面的儲物箱裡取出了兩條游泳褲。
  沈睿搖頭感嘆,「學長,你那個儲物箱是不是跟機器貓那個口袋似的,如果我要埋鍋做飯,你能變出來嗎?」
  「你會做飯?」
  「生米煮成熟飯總還是會的。」
  葉時光點點他的鼻子,「狡猾狡猾滴!早說我就不準備飯菜了,現做的野炊,多有意思。」
  兩個人躲到草叢後面嘻嘻哈哈地換上游泳褲,葉時光隔著一層布料,發現沈睿下面長的是一套大傢伙,想到不久的將來又有一場大性福,他簡直心花怒放。
  沈睿跑到一塊大石頭錢,漂亮的雙腿一蹬,先一步跳進水裡,一個猛子扎完,他嘆出頭嚎叫一聲,「喔——好爽!」
  葉時光跟著跳下水,初夏的山泉透心涼,包圍住他,擠壓得人喘不過氣來,於是不得不倒抽涼氣,正如沈睿嚎得那般——爽快極了!他手臂一劃,要向沈睿游過去,哪裡曉得準備工作沒做開,腳上頓時抽住了,好像水裡有什麼拖住他的腳直往下拽。
  他吃了一口水,奮力一蹬,腦袋浮出水面,大呼:「救——」
  「命」字沒出口,又是嗆了一大口水,虧得沈睿就在邊上,急忙游過來將他往淺灘上拖。
  「糟糕,這麼冷應該做好準備活動再下水的。」
  葉時光心裡也是這麼想,不過懊惱歸懊惱,只要這環境,這氣氛,怎麼都能美起來,比方嗆了幾口水而已,他現在缺故意全身綿軟裝著不省人事,沈睿拍了拍他的臉由探了探他的呼吸,頓時慌了起來。
  「學長,你醒醒,別嚇我啊!」
  沈睿一看葉時光絲毫不像要醒的樣子,趕緊將人翻過去擠壓了胸腔,試圖倒出一點水,一番忙碌之後,他二話不說,把葉時光的腦袋一托,擺放正了,開始做人工呼吸。
  哪裡曉得嘴唇剛一碰上,葉時光「噗嗤」一笑,雙臂立刻摟住了沈睿,還就勢一滾,兩個人上下位置顛倒,葉時光火熱滾燙的吻劈頭蓋臉落了下來。
  沈睿的身體頓時僵硬了,只有襠裡還是軟的。
  葉時光吻了半天,不見有回應,於是放開了沈睿,「發什麼愣,你?」
  「學長,你……你……你這是什麼意思?」沈睿大驚失色。
  葉時光一愣,心道哪裡出錯了,「什麼意思?就這意思,我喜歡你,想和你好。」
  沈睿哭喪著臉,「可我喜歡的是女人啊。」
  「操!」葉時光立刻坐直了身體,他抹了抹嘴唇,心裡鬱悶得不行,「你不想跟我好,那你來招我幹什麼?」
  「我沒招你啊!」
  葉時光氣得眼睛都瞪大了,「沒招我?你天天跑十七樓我辦公室裡去找我幹嘛?給我打掃衛生還送我打火機?我說我喜歡吃海鮮,當天晚上就送我去海邊吃現撈的。」
  「那我不是想拍你馬屁?你是我學長,又是我上司,我孝敬你有什麼不對?」
  葉時光的臉都氣綠了,「還說不是招我?獻慇勤有你這樣的?全銀行都知道我喜歡男人,你不知道?」
  「我真不知道!」沈睿都急得要哭了,「學長,你饒了我吧,我都有女朋友了。」
  葉時光滿不在乎,想他葉時光風流倜儻,英俊瀟灑,這世界上還沒有他掰不彎的東西,何況一個嫩生生的沈睿,「怕什麼,我又不會吃了你,等你跟我好上了,就知道女人都是浮云。」
  沈睿翻個身退後兩步,驚恐萬狀捂著自己的屁股道,「你別過來!」
  葉時光看他這副慫樣,倒是給逗樂了,那小子捂著自己後面,怕菊花不保呢!這麼說沈睿當自己是個小1了,可不是,自己這麼爺們,難怪人家要誤會。如此說來,沈睿還是值得原諒的,畢竟不知者無罪。
  葉時光盤腿坐在大石頭上,氣已經消了,「老子對你的屁股沒興趣。算了算了,搞得我一點興致都沒有了。你到了新單位就不會打聽打聽八卦?居然不知道我的事?」
  沈睿見葉時光果然沒有再採取進攻的姿態,終於也放了心,他倒不是怕葉時光來強的,畢竟論體力,葉時光不是自己的對手。就怕權色交易之下,他不如對方那般老謀深算,到時候難免要潛規則一番,屆時到底從還是不從?真是頭疼死啊!他愁眉苦臉,「我到處說你是我學長,好像咱倆很熟的樣子,所以人家也就不跟我說這個事了吧,我不清楚,他們說起過你一直沒結婚,我說私生活我不關注。」
  葉時光從石頭上站起身來,惹得沈睿又嚇了一跳,他要是火冒三丈作出要揍葉時光的樣子來,葉時光興趣還覺得他是條漢子,這樣一來,他對沈睿已經沒了興致。「掃興!真掃興!」他搖頭,邊搖頭邊往回走,「行啦,回去吧,不同你浪費時間了。」
  沈睿在後面跟著,怯生生道:「學長,我是不是得罪你了?」
  葉時光扭頭看看他,「你覺得我是小人還是君子。」
  「當然是君子。」
  「那你還怕什麼,這種小事,我怎麼會放在心上。你啊……」葉時光搖搖頭,的確不再生氣了,甚至還覺得好笑,他是個大老爺們,而且荒郊野外就他們兩個,求歡被拒,無所謂丟臉不丟臉。如果他上趕著求沈睿來幹自己,而對方不屑甚至鄙視,或者他會惱羞成怒,現在沈睿捂著屁股擔心失身於人,還怕得罪了自己,葉時光頓時有一種位高權重又體恤他人的自我優越感,所以沒什麼好計較的。
  兩個人往回走了一段,結果原先停車的小岔道上,空無一物,連剛剛野餐的墊子都沒了。
  葉時光心裡「咯噔」一下,怎麼這種地方都有偷車賊?怪自己剛剛急吼吼地換游泳褲要跳下水去,車子上沒上鎖,他是真不記得了。
  「車呢?」他摸了摸濕漉漉的腦袋。
  沈睿面如土色地往灌木林後面跑,最後哭喪著臉,「我們的衣服呢?」
  葉時光扶額,除了兩條游泳褲,他們現在一無所有。汽車從城裡開到這邊,總有近兩個小時的車程,他為了保持身材一貫地熱愛體育鍛鍊,跑個馬拉松倒也不難,問題是穿著游泳褲穿越鬧市區跑回家裡,他還是要臉的,他絕對絕對做不出來。
  他回頭瞪了一眼沈睿,雖然知道這事與此人無關,也難免要遷怒於人。
  「現在怎麼辦?我們到附近農民家裡看看,借身衣服穿吧?」
  葉時光當即咆哮,「這裡是度假村,附近的農民個個認識我,要借你去借!」
  「那我們報警,找110,就說被人打劫了。」
  葉時光咆哮如獅吼,「你想讓電視台都來採訪?說我們兩個,開著奔馳釣著魚,就讓人給打劫得只剩兩條游泳褲?行啊,你女朋友要在電視上看見了,嚯,她別是看過《斷背山》。」
  沈睿當即閉嘴。
  葉時光看了看天色,走回草叢裡坐下,準備至少等天黑再說。
  幾個小時以後,在深夜的公路上,葉時光和沈睿偷了農民家裡的一輛破舊電單車,穿著游泳褲,頂著滿頭的星月,開了八十公里地準備回S市。
  回S市至少上百公里,可是在半道上,電單車——沒電了。
  「我就說還是偷自行車保險,只要有勁,踩著總能回來。」沈睿抱怨。
  「上百公里的路,騎自行車回來,你的屁股早開花了。」葉時光沒好氣地吼回去,他東張西望,想去附近住戶家裡偷衣服,不過沒好意思說出來,因為之前他否決了偷衣服的建議。
  兩個人在路上走,還不敢上國道,生怕讓公路警察發現鬧大笑話。天色漸漸就要亮起來,走著走著,兩人突然發現前面一個破房子邊上,停著一輛摩托車,偷摩托車的想法幾乎立刻在沈睿腦子裡冒出來,葉時光卻是眼明手快,把摩托車上的頭盔先一步摘了下來。
  他們都是銀行高管,拿了註冊會計師執照的,問題是對於如何偷車實在外行,即便剛剛那輛破電單車,實在是停在農民家門口,人家一時疏忽沒及時上鎖,他們才得了手。
  而這輛摩托車,車鑰匙沒有,如何拆開裡面對好線路,兩個人一竅不通。
  葉時光把摩托車頭盔抱在胸前,然後對沈睿道:「這樣吧,兩個大老爺們,也不怕光身子讓人看見,你到公路上求助,我丟不起這個人,我自己走回去。」
  「你這樣走回去?」
  葉時光彈了彈自己的頭盔,「有了這玩意,沒人認識我,怕什麼?還有,你找到人求助,報警也可以,千萬別說跟我一塊兒出來的,別提我的名字!」
  說著他套上頭盔,邁開步子,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朝著東方一路小跑。
  葉時光想得雖美,然而一進入市區,他就讓一個騎著摩託大早上出來巡邏的交警給盯上了。
  「哥們,裸奔哪!」那交警的摩托慢悠悠一路跟著葉時光。
  葉時光本來不想理他,悶在頭盔裡氣都喘不上來地跑,他也實在沒那個心思搭理人家的調侃。
  「有傷風化懂不懂?」那交警繞著他轉了一圈又一圈。
  「大早上又沒人,你管什麼風化不風化?」
  「你再這樣我只好把你扣起來。」
  葉時光停了下來,大口大口地喘氣,「我讓人給打劫了。」
  交警停下摩托車,並不下來,只一腳點地,歪著頭笑看著他,「你穿著游泳褲讓人給打劫,我看你是想讓人劫色吧?」
  「要幫就幫,不幫拉倒,你他嗎的是不是警察啊?」
  那交警搖頭嘆息,「怎麼讓人給劫的,我給你登個記,順說,我剛換夏裝制服,不好脫下來給你,我這頭盔透氣,倒是可以借你用用。先上車吧,我送你回家。」
  葉時光不想讓交警看見自己的臉,於是沒同意交換頭盔,他長腿一跨坐到交警後面,低聲道:「謝謝。」

  第十二章:好身材要保持

  徐定國輾轉難眠地挨到大早上,葉時光竟然還是沒有回來。
  他開始後悔。
  把車開走也罷了,把衣服偷走也罷了,其實手機應該給葉時光留下,他也就是想給他一點教訓,並沒有要他吃多少苦。那傢伙該不會是走著回來吧?
  天剛濛濛亮,他就從後窗的地方朝小區門口頻頻張望,現在他聯繫不到葉時光,如果六點還沒到家,他想他還是出去找找他吧。
  這個時候手機突然鈴聲大作,顯示的是一個陌生號碼,徐定國趕緊按了通話鍵,「喂?」
  「你人在哪裡?」葉時光不帶感情地問道。
  徐定國猶豫了一下,還是照實說,「我昨天晚上剛到家,你去哪裡了?」
  「現在在家?」
  「在。」
  「等著。」
  徐定國掛下電話,趕緊探出頭去朝樓下看,兩分鐘後,只見一個赤條條白花花的身影,身穿一條天藍色游泳褲,頭戴一個金色摩托車頭盔,一路小跑著就衝進來了,門口保安將人攔下,不知道他說了句什麼,對方就放行了。
  徐定國看得眼睛都直了,趕緊跑到浴室抄起一條大浴巾,想想不對,又折回浴室換了一身白色睡袍,然後拉開門要往下疾奔。他沒顧得上換鞋,等電梯的當口,家裡的呼叫器響了,是葉時光在樓下按門鈴。
  徐定國慌裡慌張地掏鑰匙開門,一摸口袋,這下真正完蛋,因為鑰匙落在家裡面了。
  葉時光在樓下按半天門鈴沒反應,幾乎要氣炸了肺,不過他並不發作,非常冷靜地自上而下按各家門鈴,說他忘帶大門鑰匙。人家問他住幾樓,還要求他把頭盔摘下來,葉時光不同意,正跟樓裡的居民扯皮之時,徐定國從裡面拉開了門,將白色睡袍嘩啦一聲抖開,替葉時光包上。他心裡已經懊悔不已,當然並不敢把實情告訴給葉時光知道。
  站在電梯間裡,葉時光把頭盔摘下來,他一臉菜色,滿額頭的汗,頭髮雖然短,被頭盔一壓,亂糟糟東倒西歪不成形。
  「你這是干嘛?裸奔嗎?門口保安怎麼就放你進來了?」
  「我說我十七樓住戶沈維君。」
  徐定國心道,這傢伙果然陰險,就因為沈維君家的三歲小崽子每天在他午睡的時候拿小板凳刮地板,他就這樣報復人家。
  「出什麼事了,你怎麼這副樣子?」徐定國摸了摸鼻子,非常無辜地問道。
  「別提了,去郊遊,讓人偷了車子偷了衣服,我嫌丟臉沒找當地人求救。半路上碰到個交警把我送回來了。」
  「你不讓交警給你弄件衣服?」
  「怎麼弄?去他家還是去交警大隊?」葉時光沒好氣地哼一聲,「我不去!那還不得解釋來解釋去的,反正那交警沒見我長什麼樣,我也沒告訴他我叫什麼?怕什麼?」葉時光一派豪氣,兩個人上到十六樓家門口,葉時光瞪他一眼,「開門!」
  「我鑰匙落家裡了……」
  葉時光一口氣沒提上來,服著牆根才勉強站穩,「嗎的,流年不利,這世上怎麼有你這樣的蠢貨!」
  徐定國要跑到物業那裡找鎖匠來開門,葉時光拉住他,「咱倆把衣服換換,我去找鎖匠。」
  「不好吧?我的衣服褲子都大你一號。」
  「又不是小一號穿不上,給我脫!」
  「這脫到一半要是有人經過。」
  「家家戶戶都坐電梯下樓,誰經過我們家門口,除非對面鄰居,你脫不脫?」
  徐定國沒轍,只好把T恤扒下來,葉時光搶過來套上身,就在徐定國脫下休閒長褲遞給葉時光,而葉時光將一條腿伸進褲管的時候,對面鄰居家的門——開了。
  一個十七、八的高中男生走出家門,然後他嘴角一歪,要笑不笑地道:「葉叔,你們攪基也進屋去吧,讓我爸看見了多不好意思啊。」
  徐定國吼他,「去去去,小毛孩子,邊兒去。」
  葉時光一邊套褲子一邊罵,「嗎的,滾,小心我強B你。」
  然後,門又開了,一臉鐵青的中年男子走出房間,他滿臉鄙視加仇恨地看著衣衫不整的徐葉二人,簡直覺得髒了自己的眼似的,推著兒子趕緊走進電梯。徐定國在身後一個勁兒道歉,「開玩笑,開玩笑,別當真,我家老葉最愛逗他玩。」
  葉時光白他一眼,咬牙切齒,「越描越黑。」
  葉時光穿了一身鬆鬆垮垮的衣褲去物業找了鎖匠,折騰了個把小時,兩個人總算進了家門。
  他進門第一件事,先是喝水補充體力,徐定國很有眼力見的,已經開火打雞蛋搞蛋炒飯。
  葉時光沒等蛋炒飯完工,先轉身跑去浴室,要洗一洗這一身的晦氣。正當他穿著短褲擦著濕頭發出來,準備祭一祭自己的無臟腑,家裡的電話響了。
  兩個人面面相覷,徐定國心道自家小弟要找他一般打手機,那會是誰?
  葉時光坐到餐桌前吃早飯,手一揮示意徐定國去接電話。
  電話是交警大隊打過來的,問葉時光是不是昨天丟了一輛奔馳車,車子已經找到,讓他抽時間去登記領車。
  徐定國千恩萬謝地,讚揚他們辦事效率高,因為其實葉時光都還沒報警。
  葉時光睡了一上午,到下午的時候想想沒什麼要緊事,於是就去交警大隊領車吧,沒車辦甚麼事情都不順利。
  結果在登記的地方,他就看見早上送他回家的那個交警正在那裡跟同事扯皮,說的正是他大早上在街上裸奔的糗事。他故意裝著不認識的樣子從身邊走過,然後領了鑰匙準備去拿車。
  才要邁步下樓,那交警隔著老遠喊過來,「大叔,身材不錯喲!」
  背後跟著「哄」一聲大笑。
  葉時光一個踉蹌,差點從台階上摔下去,他捂著一口幾乎要噴出喉嚨的血,強自鎮定地走過停車場。
  氣死我了。他嘔血含淚地暗暗對自己說道。
  坐上車,他前後左右看看,突然發現汽車後座上還整整齊齊地擺放著他跟沈睿換下來的衣褲,當時明明把衣服隨手甩在灌木叢旁邊的。
  一偷車的,還會冒著被發現的危險跑去偷衣服?自己不是七仙女,對方也不是董永。
  拳頭捶在方向盤上,聰明伶俐的葉時光立刻猜出了七八分:「徐定國!老子扒了你的皮!」
  轉念一想,他又不能真跟徐定國發火,因為一發火,說明他的確跟野男人浪去了。
  不發火也不行,那就是心虛!可憐他一口都沒吃著,就要認下來,太划不來了!
  對,索性說開了,看看徐定國的反應,整人也不是這麼整法的,太過分了!太過分了!

  第十三章:早不說分手

  華燈初上的S市總感覺帶了點風塵味,美得妖嬈。
  這城市裡有上千萬的人口,每一個窗戶後面都可能有一個寂寞的靈魂,葉時光想,怎麼我就找不到一個與自己靈肉契合的人呢?
  手機就在副駕駛座前的手套箱裡,滴滴答答一直響個不停,各種電話打進來,有約他吃飯的,有約他打球的,有辦公室裡的跟班馬仔問他看過數據分析沒有,請求下一步指示,此外還有徐定國兩個電話,他很煩發短信,因為要手寫識別,不過還是發了一條過來,讓葉時光晚上務必回家吃飯,他準備了好酒好菜。
  葉時光冷笑,這是要負荊請罪呢?好,且看這廝怎麼補償他,安撫他。
  打開家門的時候,只見客廳裡燈光曖昧,餐廳的地方更是佈置了燭台,每一盞火光下都圍繞著白色的玫瑰花。大老爺們過日子,偶爾也要浪漫一下的,葉時光的浪漫是不經意的,徐定國的浪漫則是非常刻意,當然有心總比麻木不仁好。
  「車子拿回來了?」
  「拿回來了。」
  「沒壞吧?」
  「挺好,跟沒丟之前一個樣。」
  「那就好,那就好。」
  徐定國溫柔體貼地迎上來,幫葉時光脫去外套,搭在玄關的衣帽架上。他腰上還繫著圍裙,再一看今天也是精心修飾過,頭髮去剃過了,鬍子刮得乾乾淨淨,身上穿著很顯斯文氣的白襯衫。徐定國轉身把圍裙甩在椅背上,見葉時光已經走到餐桌對面,他急急忙忙跑過去,幫著把椅子拉開,葉時光平時一貫享受這樣的待遇,倒也沒覺得很過分,就是徐定國今天的所作所為有些,怎麼說呢,誠惶誠恐。
  於是葉時光滿意了,他的心徹底不虛了,反正我沒出軌,他理直氣壯地對自己說道。這要算起來,總是徐定國做得太過頭了。要這樣說,他就沒有交朋友的權力了?難道他和客戶們出去打高爾夫泡溫泉洗桑拿喝酒都不可以了?開玩笑!
  葉時光喝的是紅酒,搖晃著酒杯淺呷一口,讓香醇的酒在唇齒間打個轉,再緩緩吞嚥,餘韻綿長。
  徐定國最愛二鍋頭,從舌尖燒到胃裡,一股沖頭頂的嗆味,再配著一聲誇張意味的「嗐——」,從他爺爺開始,到他這裡,一貫地透出自得其樂的氣氛。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閒扯了幾句,徐定國甚至說到自己的小弟仙國已經來到S市,先前已經談過了幾份工作,明天開始要進行一系列的面試,他和小弟感情好,就把人安置在同一個小區了,租金先由他自己墊著。
  酒過三巡,話題還沒繞回葉時光的車子上,於是葉時光有點憋不住了,「老徐,你說奇怪吧,我的車這麼快就給找回來了,這也罷了,車裡東西一樣沒少,包括我的手機和錢包。」
  「這年頭,警察辦事效率要高起來也挺高的。」
  葉時光抬頭觀察了一下徐定國的反應,不禁升起了三分無名業火,他當他有多老實,其實人要壞起來,也蔫壞蔫壞的。
  「你有什麼要跟我說的?」
  「你想我跟你說什麼?」徐定國反問,眼睛直視著葉時光。
  葉時光的理直氣壯在這種更加魯直的理直氣壯之下,突然之間,就虛了。於是他把眼睛都笑彎了,用手指點點徐定國,「咱倆誰跟誰,還不知道你要說什麼?跟我打馬虎眼?」
  「那你以為我會跟你說什麼?」
  葉時光這下真給惹火了,拿過餐巾擦了擦嘴,冷冷地丟下一句:「懶得猜!」
  徐定國在他經過身邊的時候,猛地拉住他,「老葉,我們分了吧。」
  葉時光一愣,沒想到徐定國一上來就跟他說這種話,這真要分了,他下家都還沒有找好,漫長無聊的空窗期可怎麼渡過?可事已至此,他是葉時光,向來只有人求他,沒有他求人的,他轉過身,淡淡地笑,緩緩地抽回自己的手,語調溫和語氣堅定地回了一個字——「好。」
  這下輪到徐定國炸毛了,他「噌」地跳起來,「哎!我可不是在跟你開玩笑!」
  「知道,分手是隨便開玩笑可以說的嗎?」
  「我問你,我有沒有跟你提過要分?」
  葉時光抬頭望天,思考三秒鐘,篤定地說道:「有。」
  「錯,沒有,從來沒有!那次是你說要分的。我告訴你,我要跟你說分,那就絕對是真的!我知道你有文化,有家底,咱倆剛認識的時候,一個天上一個地下,所以我恨不得把你當菩薩一樣供著,從來不嫌苦不嫌累。我一直以為你是有賊心沒賊膽,看來不是這樣,既然這樣,那我也沒有辦法。分,一個字——分!」徐定國一口氣吼完,嗓門猶如大砲,然後回到房間,抄起一個一早收拾好的包袱,就這麼著要走出去了。
  葉時光感覺到天空裡幾聲「劈啪」響過之後,很長時間沒有反應過來。
  徐定國走到玄關,不死心地最後一次問:「你還有什麼要跟我說的?」
  葉時光眉頭一皺,「嘶」地吸了口涼氣,想了想,然後一本正經道:「這個點打車不方便,還是坐地鐵吧?」
  徐定國氣得「嘭」一聲關上了門。
  門一關上,他想死的心都有了,扶著牆還沒有走進浴室,他就感覺整個世界已經開始淅淅瀝瀝下起了雨。然後他腦子裡靈光一現,趕緊打電話給徐定國,「房門鑰匙,別忘了把房門鑰匙留下。」
  「房門鑰匙在餐桌上放著,怎麼,你沒看見?」
  完了,真是完了,徐定國做事情向來一是一,二是二,不會找藉口出爾反爾。葉時光在徐定國掛電話以前急急解釋,「我跟那人什麼也沒有發生,這十幾年來我只跟你一個人睡覺,好吧,有過幾次打了擦邊球,不過我對你絕對是忠誠的。」
  徐定國在電話裡沉默了一番,末了開口,「你這輩子,不跟別的男人浪一浪,是不會死心的,大丈夫何患無妻,我不是武大郎,守著個浪蹄子,沒意思。」
  「老徐!」葉時光的口氣放軟,「十幾年的感情,為這麼點雞毛蒜皮的小事情就要分,你他嗎的是不是男人?有本事捉姦在床,我二話不說淨身出戶,現在這樣,十幾年的感情,啊?你不覺得可惜?」
  徐定國似乎在思考,然而他把電話掛了。
  葉時光在房間裡氣得直跺腳。突然,門讓人鎚得震天響,葉時光衝過去將房門一拉,徐定國果然紅著眼睛站在門外。
  葉時光一時情動,什麼話也不說就把人拉進房來,然後腳一勾將門關上。
  四片嘴唇瞬間黏在一起,發出滋滋有聲的吸吮,徐定國氣喘吁吁,不知道是氣的還是激動的,「我想過了,就是分,他嗎的也應該再幹一炮,好和好散。」
  葉時光幾乎就要一腳踢過去,不過他們也曾經玩過農民工強姦大學生的遊戲,所以這一炮如果幹好了,沒準明天一早起來,大家就把這個事拋諸腦後了。
  徐定國身胚高大,手長腳長,葉時光號稱中國男人完美身材的一七八也給騰空架了起來,一雙長著厚繭的手先是托住他的屁股,再往下一滑,兩條大腿給一分一拉一扣,就這麼從玄關的地方給扔到了客廳沙發上。
  葉時光給摔得七暈八素,徐定國今天是帶了三味真火,他一骨碌從沙發上爬起來,微微有些後怕,然而一抹嘴,他挑釁地說道:「姓徐的,你逃不出我的五指山。」
  話音剛落,徐定國一下將他撲倒,兩個人翻滾著從沙發上掉到地板上。整個家是歐式田園的裝修風格,沙發前還有幾個藤草地墊,並不硌人,興致好的時候,他們也曾經在地板上浪過幾回,不過像今天這樣,說好了分手,懷著最後幹一炮的心情來辦事,卻是從來沒有過。
  葉時光穿著絲光棉的白襯衫,乍一看平淡無奇,不過上他身的衣服從來不下五位數,結果「嘶嘶啦啦」幾聲,這衣服就讓徐定國給扯了個粉碎,鈕子叮叮噹噹蹦到房間各處。
  徐定國一臉嚴肅,兩道濃眉擰在一起,嘴唇緊緊地抿著,他嚴肅的時候,面相就顯得有點凶,不過這凶恰到好處,看著殺氣騰騰,性感極了。葉時光看到他全身的肌肉繃起來,在皮膚下一塊一塊地隆起,頓時就興奮起來了。
  「老徐!老徐!我的褲子范思哲的,今天頭一天穿,你就手下留情吧?」
  徐定國哼一聲,「那你不如買范志毅的。」他狠狠一扯皮帶,惹得葉時光哀嚎了一聲,尾音上拖,就帶了一絲絲媚意。於是徐定國也興奮起來了,褲子還沒脫掉,兩個人已經各自支起了帳篷,彷彿拼足了力氣要比劍的兩位古代大俠。
  三下五除二的功夫,客廳裡已經展開了肉搏戰,徐定國今天存著懲罰的心思,就故意沒做什麼準備,硬生生地要頂進去。才入了個門,雙方同時打了個冷戰,接著一起抬頭去看臥室門——那裡有KY有套套。
  「你去拿。」葉時光道。
  「呸,你去拿!」
  「那就別做了。」
  「呸,我就『呸呸』就完了,你拿還是不拿?」
  「那麼麻煩的……那就……」葉時光小聲咕噥,把徐定國的手拉過來,翻開手掌,「呸!」了一聲。
  「好,你說『呸』,那咱就『呸』。」徐定國將唾沫抹到分身,因為覺得量不夠,自己又配合著「呸」了幾下。這下終於進去,葉時光常常地「嗯——」了一聲,顫顫巍巍道:「老徐,還是自產自銷的帶勁!」
  徐定國感到兩條腿在腰間收緊,陣陣快感一時間從下身直衝頭頂,跟身下這浪蹄子不需要講客氣,他幹得越凶,葉時光叫得越動聽。
  寬敞的客廳裡一時間此起彼伏奏出了一曲交響樂,簡直還帶回音,葉時光就著相連的姿勢,欠過身去拿電視機遙控板,隨便調了個台,把音量拉高。——他面皮其實挺薄,城裡房子隔音又差,傳出去有損他爺們的尊嚴。
  這一炮幹了個昏天黑地,完事了以後,兩個人又轉移陣地,在浴室裡幹了第二炮,在床上幹了第三炮,直到後半夜,餓了,去廚房煮麵的時候幹了第四炮。任徐定國再好的體力,這下子腿也軟了。
  既然腿軟了,他也就走不動路,所以不走了。
  葉時光在天光微明的時候枕著徐定國的手臂醒來,他舔了舔乾澀的嘴角,長嘆一聲:「我說老徐,你怎麼早不跟我說分手?真他嗎的爽!」

  第十四章:禁慾八十八天

  徐家小弟這一天上下午跑完三個面試,回到家的時候,看見他那個大哥正背靠著一大袋行李,坐在他家門口抽煙,一張飽經歲月風霜的臉上滿是落寞。
  「大哥,咋啦?讓嫂子給掃地出門了?」
  「是我自己不要他了。」徐定國哼一聲,「先進屋說話吧,你把鑰匙給我,回頭我再去打一把。」
  徐定國進屋,先到隔壁房間把行李放下了,因為房子是他給小弟找的,本來就要接爸媽一起過來,現在可好,一家人都住一塊兒吧。早知道就不選同一個小區了,免得抬頭不見低頭見,話又說回來,他跟葉時光的作息時間並不相同,兩人能見面的機會也不多。退一步講,這事明明是葉時光做的不地道,幹什麼要躲人家,他就要這樣大搖大擺地進出,怎麼著?
  「大哥,你跟嫂子吵架,不是因為我吧?」仙國誠惶誠恐地端上一杯茶過來。
  徐定國端起來要喝,又嫌燙嘴,心情就又落寞變作了憤懣,「跟你沒有關係,別多想。」
  「其實你要不喜歡嫂子,就別跟人家在一塊兒了,看人臉色,多憋屈?」仙國左右環視一週,「我今天還去我同學租的地方看過了,他們四個人租一個兩居室,裝修又破舊,我琢磨著你這裡月租得有這個數吧?」他比了比手指,滿臉的不自在,「哥,這裡我住得不踏實。咱不靠嫂子,啊?住得苦一點我也不在乎,真的,以前我讀書的時候你給我交學費我就過意不去,其他的哥哥們也真叫心安理得,我一有空就去打工,生活費什麼的都可以自己來,就是想給你減輕點負擔。哥,我都這個歲數了,我能養活自己,真的!」
  徐定國聽他越說越不像回事,憤懣就變成了暴怒,「你他嗎的給我閉嘴!老子拉一個建築隊,還住不上這樣的房子?就是買,我也買得起,讓你住就住,哪兒來那麼多廢話?還有,別他媽的嫂子長嫂子短的,那騷蹄子沒跟我結婚,就是姘頭,你懂不懂?」
  仙國第一次看見大哥這樣吼人,頓時愣住了。這個大哥離家的時候他還懵懂無知,只知道家外頭有個大哥,誰考上大學他都能供,源源不斷地會給家裡寄錢過來。逢年過節碰到了,大哥話也不多,摸摸他的頭塞給他一包巧克力,在他心目中,大哥跟父親是差不多的。如今被這麼一頓吼,他嘴唇哆嗦兩下,一泡眼淚就含在那裡要掉不掉。
  徐定國也知道自己這頓脾氣發得很沒意思,「你忙你自己的吧,我心情不好。」
  「大哥,你其實是愛著大嫂的,是不是?」
  徐定國一翻白眼,「跟你說了,別叫大嫂,別說他聽到了要哆嗦,我聽著也滲得慌。他叫葉時光,是個男的,我們好了有十幾年了。」
  彷彿晴天裡一個驚雷霹過,仙國定在那裡。
  「我以為你讀了這麼多年書,應該知道這種事……」徐定國咕噥了一句,「早知道不跟你說了。我說,你可別告訴爸媽,他們聽了,理解不了,恐怕都鬧不明白。」
  「大……大哥……我明白的!我明白的!」仙國腦子裡閃過好幾部耳熟能詳的同志電影,雖然他沒看過,也知道個大概,再說因為自己長相英俊,偶爾就會有一些黏糊糊的同性的目光投射過來,他交過的一個女朋友就曾經開玩笑地說:仙國,其實你也挺招男人喜歡的,你不知道?所以他當然知道男人跟男人也能有那麼回事。
  天啊!原來他的大哥是現實版的《藍宇》!不,比那還要慘,他大哥讓人家睡了十幾年,如今年老色衰,被人一腳蹬了!
  「大哥!」仙國一把抓住大哥的雙手,「你別難過,你還年輕,人生的路還很長,就是感情上不順利,或者不結婚沒有孩子,我以後也會照顧你一輩子,給你養老送終的。」
  徐定國半張著嘴愣了半天,雖然他知道這個弟弟向來就是這幅讓人說不清道不明的德性,但是這種本來很感人肺腑的話在這種場合下說出來,他立刻跳起來對準弟弟的腦袋就是一頓狂鎚。
  「老子三十出頭,拉著一個建築隊,你個拿死工資的小白領一年賺的還沒老子零頭多,要你養老!要你養老!讀書很了不起嗎?本科生很了不起嗎?研究生很了不起嗎?」徐定國每說一句就敲過去一個爆栗子。
  仙國被狂風暴雨般地收拾了一通以後,噙著眼淚認錯,「大哥,我再不多問了。你要是心情不好,就拿我出氣吧沒關係,我任打任罵。」
  徐定國沒了脾氣,家裡男孩多,彼此交流的方式就是拳頭,仙國最小,他從來不曾打過他,所以現在看著這個小弟,就覺得格外欠打。
  最後敲了一記,他轉身去收拾行李,並且蹲在那裡思索要出去買哪些生活用品,他這次出來,是打算長住,弄個不好,也許就不回去住。這次的事情鬧開,也是早晚要來,該來就來,俗話說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他不用掰指頭算,就曉得過一陣葉時光就該四十了,而自己,在他們那村算起來,早就是中年大叔。葉時光那樣的騷蹄子,大概跟女人差不多,三十如狼四十如虎,要是不能習慣平淡日子,床上也不曉得細水長流的道理,那自己能伺候得了幾時?年輕那會兒貪戀著那事,恨不得夜夜狂歡,今非昔比,昨天夜裡幹了四回,這腰也酸了,腿也軟了,徐定國委屈地想,自己這是早衰症狀吧?換個娘們兒這麼著讓自己操弄,早就哭爹喊娘了,就他葉時光爽翻了天。
  自己最美好的年華都給了姓葉的,如果他不知道疼惜自己,那他自己得疼惜自己,不然等他四十歲的時候,就是男性科掛號的常客了。
  所以這次,非一下子給他收拾利索了不可。
  三天過去,葉時光那邊沒有消息過來。
  離家出走這種事,如果第一回做小伏低委曲求全沒皮沒臉地自己收拾包袱回去,那以後就不能正夫綱了。徐定國想,我不可能耗不過他!他準備養精蓄銳,補充元氣,白天他上工地,跟下面的建築工一樣親力親為,砌牆搬石頭捆紮鋼材,晚上下工地買菜做飯跟弟弟一起共進晚餐。
  老家來電話,徐老栓說要等地裡的莊稼收完了再過來,除草治病打藥水,一天也離不得。
  徐家兄弟大眼瞪小眼地過了又一個禮拜。葉時光還是沒有來求饒。
  葉時光先是跑了一趟巴西旅行,在熱帶迷人的沙灘上曬了一個禮拜的太陽以後,他帶著一身小麥色的肌膚回來了。
  旅行完他心情很不好,答錄機上沒有徐定國的留言,電話短信更加是一個都沒有。
  怎麼辦?
  閒得沒事,那就忙工作吧,男子漢大丈夫,當以事業為重,有了事業,什麼沒有?
  他忙不迭地帶了他的班底東奔西跑考察企業,細緻到人家請客吃飯的賬目都細細查對,一一分類評價。這段日子手下那般馬仔和小姑娘可沒少罵他,他背後聽得清清楚楚。
  「葉總是瘋了吧?至於嗎?」
  「他是慾求不滿吧?」
  「他前陣子追求他師弟,好像人家沒鳥他。」
  「其實是傷自尊了,葉總出馬,向來所想披靡,這回終於踢到鐵板。」
  「啊,師弟是我的偶像。」
  「他追過你嗎?」
  「葉總要看得起咱,我保證洗乾淨屁股在床上等著。」
  「呸,想潛還得看看你自己有沒有這個條件吧。」
  「可憐的葉總。」
  葉時光端著清咖啡小口綴飲,看著對面的玻璃牆幕,他心中有千萬匹烈馬在奔跑,這每一匹的名字都叫草泥。
  他原本想繼續當一個縱慾主義者,出去鶯歌燕舞,醉生夢死,多好!「金碧輝煌」裡的陪酒小哥也有性感的鬍子男,身材樣貌不比徐定國差。可是真把手搭到人家的肩膀上,他又覺得索然無味,他要的是男人,純爺們兒,出來賣的能有哪怕一個有風骨?老徐雖然已是一臉褶子,可是人家一臉正氣,夠味兒!這麼多年來在床上盡心竭力把他搗騰得從頭到腳沒有一處不舒服,這天底下還能找出第二個來?就是當年嫩生生傻乎乎的時候,那一身皮肉也讓他恨不得咬上兩口。
  他想念徐定國,只還不肯低頭。
  他葉時光是個有意志力的男人,不是禽獸動物,所以誰怕誰呢?他決定禁慾。
  晚上抱著枕頭滾來滾去,看著床頭櫃上的安眠藥,他終於認輸,吃了一片。
  第一個禮拜挨了過去,安眠藥很快不起作用。
  葉時光開始找心理醫生,那心理醫生臉紅耳熱地聽完他的敘述,清了清嗓子,道:「葉先生,你是吹牛吧?一個男人天天有這樣銷魂的性生活,頂多撐個三年五載就廢了,如果你的愛人十幾年如一日地跟你在床上這麼折騰,那他可以寫一本性愛大全了。」
  葉時光氣得從沙發床上跳了起來,「你搞什麼,哪有心理醫生這麼跟病人說話的?嗎的,你有沒有一點專業精神?」
  心理醫生溫柔地笑了笑,「葉先生,你別生氣,我們理解有一些病人,他們在我這裡描述他們的性幻想,其實沒有關係,有幻想是好事。但是你不承認這是性幻想,這不好,我們管這叫本我認同障礙症。長此以往你會分不清現實和幻想。沒有關係,我這裡有一系列的療程,你不用擔心,完全可以治癒。」
  葉時光從診所出來,搖了搖頭,其實美利堅都有N多混吃騙喝的心理醫生,他們除了聽病人嘮叨,真正能解決問題的微乎其微,他還是不要迷信心理醫生了。
  葉時光開始給徐定國打電話,語氣誠懇,「老徐,不要鬧了,回家吧!」
  「我已經年老色衰,你換個……怎麼說的,面首,對吧?」
  「我拿你當另一半的,你想到哪裡去了?要不是這樣,我帶你回家見我父母幹什麼?」
  「那是因為你媽給你登徵婚廣告。」
  葉時光無言以對,突然拔高了嗓門,「你他嗎的回不回來?」
  「你這什麼態度?你以為我怕你?」
  「你不回來,我今天就找男人去睡覺。」
  「這跟我有什麼關係?」
  葉時光啪啦摔掉電話。
  他已經禁慾八十八天,前所未有的空窗期,當初兩個人鬧得最凶的一次,也沒有這麼久的。
  他不求徐定國,對付姓徐的,要智取!

  第十五章:有骨氣的人

  智取,對付徐定國這樣的粗人,可以從世傳三十六計兵法中找出很多。
  可是我犯得著嗎?葉時光恨恨地咬著枕頭被角,我是有骨氣的人!
  如果他跟你提分手,應該怎麼辦?
  跪下來痛哭流涕求他不要離開你?
  錯!那只會讓對方更加看不起你,唾棄你,遠離你。
  是真爺們,二話不說打起包袱立刻走人。
  可是如果對方跟你想的一樣呢?不怕,有真感情,他會回來找你,沒有真感情,那就拉倒算數。天涯何處無芳草,只有我活得比你好,才是讓你真正的煎熬。
  葉時光一向認為自己是風流瀟灑種,像他這樣的完美男人,怎麼可能一輩子只跟一個人睡覺?痛一痛也就過去了,他幻想著翻過這煩惱的一頁,明天走出去,各種各樣偉岸的樹,奇異的草一路組成美麗的風景。或者更性感一點的聯想,外面那就是槍林彈雨,突擊步槍、狙擊步槍、馬克沁衝鋒槍、卡賓、乃至火箭炮、加農炮、迫擊炮、山炮,各種型號,各種口徑,不一而足。
  想像很美好,然而現實很殘酷,他到GAY吧裡去釣魚,放眼望去,那就跟兒童節放彩色氣球似的,雖然五彩繽紛,可是全他嗎的是圈圈的樣子。好不容易來個一臉青色短茬鬍子的型男,居然打了個粉紅色耳釘,還捏著小嗓子講話,雷得葉時光直抽抽。
  「這年頭就沒個真男人?我就是想找一個,一個就成!」他連喝七天花酒,撕掉了褲兜裡N張想要跟自己419的名片,最後對酒保發出了這樣的吶喊。
  旁邊一個打扮得比女人還妖嬈的偽娘唉聲嘆氣,「哥們,找到了記得通知我一聲,我不介意跟你分享。」
  葉時光頭一仰,「咕嘟」一聲喝掉杯子裡的烈性酒,扭頭離開了這個寄予厚望的酒吧。
  剛一坐上汽車,有交警走過來敲了敲車窗,酒精測試器伸進來,「哥們兒,吹一個。」
  「又是你!」冤家路窄,葉時光正撞上那個見識過他裸奔的交警,他一甩頭髮,乾脆耍無賴,身子往椅背裡一靠,「哥們兒,我沒發動車子。」
  「沒發動車子你坐在駕駛位上幹嘛?」
  「犯法嗎?」
  交警也不生氣,「沒想開車就好,咱大半夜的守在這裡,就是防患於未然,為了你這樣的醉鬼少出點車禍,是不是?趕緊打電話叫你朋友把你載走,這次不罰你。」
  葉時光愣住了,他以為但凡交警抓酒後駕車,那就跟餓狼撲食一樣緊咬著不放,再一看這位警察同志,一身挺括的黑色制服,銷魂的白色帽子,帽簷下一張圓圓的臉,正義凜然中帶著微微的痞氣匪氣,大眼睛炯炯有神,鼻樑高挺,嘴唇豐潤,下巴堅毅,微微笑的時候竟然還有酒窩。
  葉時光打了個酒嗝,索性借酒裝瘋,一把拖住交警的衣袖,「警察同志,你真帥!」
  那交警一把甩開他,「你再碰我,我告你襲警啊!」
  「我沒有那個意思!」說著他換上邪惡的笑,豁出去了,「我就是……想和你睡覺。」
  那交警眼睛一眨,再一眨,看看旁邊的同事還在比較遠的地方,得意地笑笑,「大叔,我已經有男朋友了,他比你帥一千倍,還比你年輕,比你高,你說我會出軌嗎?你還是找同齡人玩吧?」
  葉時光看不出來他那是開玩笑還是說真的,但是不管怎麼樣,被拒絕那是肯定的了,他現在是老菜幫子了,沒人要了。
  他摸摸索索地掏出電話,想也不想撥通一個號,等徐定國甕聲甕氣地在電話裡「喂」一聲,他瞬間要飆淚,「徐定國,猜猜看我現在在哪裡?」
  「賓館房間?」
  「哎,說對了。」說著他把電話舉起來對準那交警,「告訴他你叫什麼?」
  「啊?什麼?」交警愣了愣。
  葉時光笑眉笑眼地把電話拿回來,對著裡面的徐定國道:「墮落的感覺真美好啊!」
  交警有點兒摸不著頭腦,「你幹嘛呢這是?」
  「隨便玩玩。」說著他發動汽車,才要往前開,那交警一按帽子,大喝一聲:「給我站住!酒後駕車,扣12分,吊銷駕照!」
  葉時光的酒是醒透了,其實他本來也沒醉,可既然如此,不如承認自己醉了比較好,否則就要加一個調戲警察的罪名了。
  這是他這輩子頭一回在局子裡過,新的交通條例公佈以後,對酒後駕車的處罰力度相當大,他的悔過態度還是好的,乖乖的繳納罰款,虛心地接受批評教育。
  不然還能怎麼著?
  警察同志,我是給氣糊塗了。
  警察同志,我失戀了。
  想他葉時光瀟灑一世,他在這一年上算是把一輩子的臉都丟盡了。
  他垂頭喪氣地離開交警大隊,打電話找個朋友來接順便把車開回家,結果想來想去,沒有人合適。
  徐定國?不行!他是有骨氣的人!
  真他嗎的見鬼了,為什麼每次第一個就想到他,這個毛病得改!
  銀行同事跟他純粹是工作關係,他一向公私分明,不喜歡拿這種事求人,還是一個原因,太丟人。
  打電話給大哥,人家說正在瑞士開會,打電話給小弟,人家說你那麼有錢,雇個司機嘛!最後還是姐姐發了善心,說中午過來接人。
  他發現,原來他人緣也很差。
  他坐在汽車後座,因為無所事事東張西望,沿途有附近的部隊士兵吼著嗓子從路邊跑過,他們一個個穿著迷彩和軍綠色短袖T恤,陽光下一身腱子肉看著充滿了青春的氣息。
  葉時光嘆了口氣。
  「你那個建築工男朋友跟你分了啊?」二姐問道。
  「分了。」
  「因為你出軌?」
  「未遂。」葉時光說到這裡,不甘心地反問,「你為什麼這麼肯定是我出軌?」
  「你看見那隊兵哥哥,口水都要流出來了。你大概每天幻想著一個加強連的士兵把你給幹了吧?哈哈!」
  葉時光不滿地嘀咕,「男兒本色,有錯嗎?」
  「沒有錯,不過也不能太過分。」
  「我這輩子只跟他一個人睡過,其實我還是很專一的。」他低下頭低聲承認。
  「那他知道嗎?」
  「現在大概有點懷疑了。我自己也很困惑,像我這樣的男人,一輩子就跟一個男人睡覺,是不是太虧了?」
  葉家二姐答非所問,反而道:「我告訴你,打從你十五歲第一次在枕頭底下放李小龍狄龍的照片,我就知道你小子喜歡男人,那時候大哥枕頭底下是鄧麗君,小弟不懂事,可他也知道酒井法子很漂亮。我認識的人裡也有攪基的,出國認識的就更多了,不過沒有一對是從一而終的,那是福分,你懂吧?你要真做到了,那你就是十全十美的男人。」
  葉時光低頭,不說話。
  「你覺得面子有多重要?」
  葉時光想了想,大吼:「很重要!」他握緊拳頭,「我一定會想出一個辦法來,即有面子,又能讓他乖乖地回到我身邊來。」

  第十六章:威逼

  葉時光偵查良久,終於讓他弄清楚徐定國居所確切的門牌號碼,然後他在一個週末上午選在徐定國出門上工地的時間,敲開了大門。
  嚴格來講,他這個行動類似於突擊檢查,屬於職業病的一種。他得弄清楚徐定國現在的生活狀態,未來三步走的可行性計劃。姓徐的要找上個清純女大學生或者風情成熟女郎,準備回去安安分分老實巴交地過日子,那他就大方一點送他一份結婚禮物,要是有人介紹中年肥胖大媽過來,那他可嚥不下那口氣。徐定國的品味直接反映自己的品質,他能要中年肥胖大媽卻不要他葉時光,那是萬萬不行的。
  門開了,一個眉眼與徐定國相似的小正太站在門內,問道:「你是……」
  葉時光將他渾身上下掃瞄一番,首先將徐定國的審美批駁得一無是處,這個就是徐家長得最好看的七弟?唇紅齒白的書呆子,剃光了頭去西天取經,人家唐三藏只要帶一套班子,他起碼得帶上兩套,因為看起來就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衰樣,美則美矣,根本沒有一點殺傷力。徐定國即便倒退回十五歲,也比他雄壯威武一點。
  葉時光沒有作自我介紹,強行擠進門內,他掃視了一番,裝修檔次很差,嚯嚯,居然是復合木地板,沙發是城郊結合部家具商城裡三千塊錢一套的貨,廚房貼的老式白瓷磚,衛生間居然是黑色花崗岩台板。最搞的是臥室,衣櫃又小又擠,床一擺幾乎沒有落腳的地方。
  葉時光心裡舒服了,同時又有點恨徐定國不識好歹,寧願倒退回去過農民工進城的新生活。
  「你誰啊?你再這樣我叫警察了啊!」徐仙國不停地在後面拉扯推搡。
  葉時光長出一口氣,用精英笑看風雲式的得意神情道:「我叫葉時光,你大哥沒跟你提起過我?」
  徐仙國印象中的葉時光,四十歲,銀行高官,平時常有客戶拉出去吃喝嫖賭,必定是那種腦滿腸肥,眼睛渾濁,牙齒發黃,一臉橫肉的中年禿頂猥瑣男,結果眼前身著高檔西服的男子,面容俊秀,神情傲慢,年輕到幾乎看不出歲數,反正看著比他那個大哥生嫩多了。兩個人擺一塊兒,徐定國也套上西裝,那別人准誤會是農民企業家暴發戶包養城裡小白臉。
  難怪他大哥一天到晚悶聲不坑,那是真失戀傷心給鬧的。
  「葉先生,我大哥去工地了,你找他有事嗎?」
  「沒什麼,順便過來看看。」葉時光抬著下巴,笑得像奔馳車廣告裡的男模特,「麻煩你告訴他,鬧夠了隨時可以回家,我跟他,也不在乎什麼面子不面子的。他比我小,我理應讓讓他的,之前是我不對,叫他別放在心上。這些話本來應該當面同他講,可他老躲著我,只好讓你代為轉達了。我跟他這麼多年的感情,這樣說分就分,我這心裡……」葉時光垂下眼簾,沉痛而優雅,末了又抱歉地笑笑,「失態了,讓你見笑。」
  徐仙國平時交往的多是跟他一樣的農村學生,哪裡見過這拿腔拿調的貴族架勢,一下子就覺得葉時光的眼睛,不是,全身都在閃閃發光,簡直晃暈了自己。而且這個男人,竟然這樣深情地愛著自己的大哥,不計身份地位懸殊,學識學歷差異。
  「我……我會跟他說的,你還有什麼要我轉告的嗎?」
  葉時光心裡暗自得意,這個弟弟比哥哥容易搞定多了。
  「對了,你現在在哪個公司上班?」葉時光做出要走的樣子,突然想到這個問題,就停下腳步轉身問道。
  「哦,我在一家小公司做技術維護,專門給一些企業的財會部門設計專門的計算軟件。至於公司的名字,恐怕你聽都沒聽過。」
  「有空往我這邊的銀行遞簡歷,直接放在檔案袋裡寄給我,我看看能不能把你弄進來。」
  「這怎麼好意思?」
  葉時光把手搭到他肩上,幾乎就想順著力道捏上一把,這是徐定國的幺弟,想起來就很有一種欺負欺負的慾望,看著那小動物一樣純真無邪的眼睛,多嫩多可愛,雖然不碰,逗弄兩下似乎也挺好玩。那感覺就跟公園里路過一隻可愛的小狗,頗想一把抓起來狂捏一頓。想想今天還要讓這葉家小弟當說客,於是他誠誠懇懇地說道:「我只是想為他做點什麼,如果不行,那為他弟弟做點什麼,也是好的,我希望他能欠我的情。」
  說著,葉時光一臉沉痛轉身離去。
  他在家裡等了三天的電話,沒有,連一絲風吹草動都無,更加沒有什麼葉家小弟的簡歷投過來。
  於是他就二顧茅廬了,對方也不是諸葛亮,他相信這一次一定手到擒來。
  「我上次拜託你說的話,你沒跟你哥說?」
  許仙國道:「說了,可是他什麼反應也沒有,還說我多管閒事。」
  葉時光也沒指望他能成功當上說客,人家是兩兄弟一家人,沒有胳膊肘往外拐的道理,他只要能成功地安插眼線,那接下來怎麼都好辦。葉時光有氣無力地點點頭,又道:「怎麼你沒給我這裡投簡歷?」
  「我問我哥了,他說他都不靠你,我更加沒有靠你的道理。」
  葉時光這下有點火了,心道你去跟你大哥說這個幹什麼,公事私事那是兩碼事,罷了罷了,這也不是問題的重點和關鍵。
  「你大哥他……對將來有什麼打算?」怕徐仙國不明白,他又特意強調,「我是說,他準備找個女人結婚,還是……這個……還真有點難以啟齒。」
  「我明白,我明白!這個問題我也問過他的,他說順其自然,他不會刻意去找,有自然好,沒有也無所謂。」
  葉時光對這個答案倒是有些意味,原本以為徐定國負氣之下可能鬧個閃電結婚什麼的,或者也是找男人去搞七捻三一下,誰知道他竟然想得這麼開。既然他想得這麼開,那就真的壞菜了,他對自己莫非真的心如死灰?沒道理,自己也沒做什麼對不起人家的事,原則性錯誤不犯,至於這樣?
  話又說回來,十幾年的日子過下來,早就膩了厭了,徐定國沒到三十五歲,在這個城市拉一個建築隊,想重新來過,梅開二度,還不是易如反掌?
  徐仙國不知道這麼一會兒功夫,葉時光站在那裡已經腦子裡拐了十七八道彎地分析兩人的將來。他趕緊轉身泡茶,「葉先生,你進來坐會兒,坐會兒,別傻站著。」
  葉時光這就進屋了,他裝模作樣地表達了一番沉痛之情,然後一個勁兒東張西望,最後指指其中一間臥室的房門,「我能進去看看嗎?」
  其實上一回來的時候,他已經如入無人之境闖進去看過,今天這番禮貌自然是表演給人看的,徐仙國二話不說帶他過去。
  葉時光走到房裡,先是環顧四周,再來到床邊坐下,低著頭開始默默流淚。
  徐仙國起先還沒在意,發現葉時光竟然聳動肩膀在哭了,一時也慌張起來,「哎,葉先生,你別這樣!你別哭啊,有話好好說,我大哥那邊,我也會幫你勸勸的。」
  葉時光扭頭,不讓人家看自己的哭相,哽嚥著說道:「罷了,我跟他這樣子,你們家裡總是很難接受的,我放開他,成全他。兩個男人要長長久久地在一起本來就不容易,我們有過最美好的年華,我也知足了。你先出去吧,讓我一個人呆會兒。」
  徐仙國輕輕悄悄地退出屋外,房門最後被帶上時,他看見門縫裡的葉時光倒頭躺下,邊把那個枕頭抱到懷裡,閉上眼睛細細地聞著枕頭上屬於徐定國的味道。
  說實在的,他那大哥下了工地,一頭髮的水泥砂子灰塵,有時候作懶,倒頭就睡,那枕頭上的味道可不見得好聞。不過氣味這個東西嘛,只要喜歡,臭的聞起來也是香的。
  葉時光第三次上門,是預備驗收成果去的。
  敲開門的時候,徐家兄弟正在吃飯,徐定國來應的門,看到他的時候冷冷淡淡沒什麼反應,也不準備放他進去,「有事嗎?」
  葉時光道:「我不找你,我找仙國。」
  徐定國殺人的目光往後一掃,沙著嗓子道:「找你的。」
  徐仙國差點一口飯嗆到氣管裡,他捶胸頓足地跑上來,「找我有什麼事?」
  葉時光看了看回到餐桌前認真吃飯的徐定國,突然就改了主意,他一把揪起徐仙國的衣領,按到門板上一通狂吻,徐仙國讓他吻得暈頭轉向,雙腿發軟,幾次試圖扶著牆壁撐起來,人沒站直,倒把鞋架,衣帽架,玄關放雜物的小竹簍噼裡啪啦全撞倒了,一時間鞋子帽子在門口一陣亂飛。
  徐定國愣了好半天,最後指著葉時光的鼻子大喝一聲,「放開他,你幹嘛?」
  葉時光把手臂勾起來,牢牢扣住徐仙國的脖子,挑釁似的說道:「幹什麼?你沒看見?你老了,我現在就換個年輕一點的,別人我都看不上,我就喜歡你們徐家兄弟。」
  「大……大……大哥,你要相信我,我們是清白的。」
  「對,他的確是清白的,但是很快就會變得不清白。」葉時光洋洋得意,「你忘了咱倆怎麼好上的?你覺得我還掰不彎他這樣的童子雞?」
  徐定國一捋袖子,「葉時光,我不給你點顏色瞧瞧,你他嗎的就不知好歹!」

  第十七章:作吧作吧

  徐定國知道葉時光這個人,穿上衣服走到外面去,那就是個體體面面的人,人上人,一切光鮮亮麗的詞語都可以用在他身上,像他那麼聰明睿智的人,還非常謙和有禮,不賭不嫖。可是脫了衣服進到屋裡,那就各種天馬行空式的為非作歹胡攪蠻纏無理取鬧無恥無情無法無天,而對付他的辦法,那就是扒光了按到床上,把他操弄舒服了,然後兩個人才能冷靜下來好好交流思想。
  他以前還收斂,不過人到中年,就越來越往婦男方向發展。起初徐定國覺得挺可愛的,好得蜜裡調油的時候,這樣子當然可愛,可誰也架不住時間的磨盤給你慢慢耗,是個人都吃不消。
  葉時光自己攤到了床上,仰著脖子哀嚎:「你幹什麼?放開我!徐定國,有話說話!別打人!」說著他雙手一鼓掌,「啊,打人不打臉!你別太過分了!」
  徐定國看著自己的手掌,他都冤枉死了,雖然他是個粗人,可是窩裡橫打老婆這種事情他是做不出來的。
  徐仙國在外面一個勁兒拍門:「要出人命了,大哥,別這樣!」
  葉時光捂著嘴要笑出聲來,話一出口,還是一副被狠狠收拾著的慘相,「我不過開開玩笑,說說而已,你就對我動手?」
  徐定國並非巧舌如簧的高手,更加唱不來雙簧,他第一反應是向後轉拉開門,讓弟弟進來親眼看看自己有沒有打人,不過葉時光馬上撲過來從後面將他攔腰死死地抱住。
  「放開!」
  「你放開!」
  「我放什麼開?」
  「好,放開就放開,大家都放開!」葉時光一鬆手,徐定國就過去要拉開門,結果他不經意地一回頭,就見葉時光立在地當中,開始稀里嘩啦手腳麻利地脫衣服。
  眼見著皮帶都解開了,褲子是上等的絲綢質料,呼一下就統統掉到腳踝處堆在一起,兩條白花花的長腿杵在那裡,徐定國眼睛都瞪圓了,趕緊將打開的門硬頂回去,反鎖。
  葉時光又叫喚上了,「你放我出去,你想幹什麼?啊……哦……不……你瘋了!你弟弟還在外面!啊……啊……嗯……」
  徐定國只夠撲上來捂他的嘴,葉時光已經樂得眼淚都要掉下來。
  門外徐仙國敲門就沒那麼理直氣壯了,只試探性地問道:「葉先生,要不要我叫警察?」
  葉時光死死掰開徐定國的手,吐出最後一句,「你還嫌我不夠丟人?你們徐家兄弟,要我做不成人?」最後那一聲,已近哽咽。
  徐定國索性不捂他的嘴了,看他還能唱多少戲出來。
  葉時光在那裡扭動身體,聲音放低到只有房內的人聽得清:「怎麼樣,老徐,咱們來一下吧?反正不干白不干,你弟弟這會兒以為你在強暴我。」
  徐定國轉過身去翻衣櫃,找了所有的內褲和外褲,不管大小顏色款式,一股腦兒全部套上去了。做完這些,他盤腿坐到床上,冷哼一聲,「要我強暴你,想得美!」
  葉時光不高興了,「你穿這麼多干什麼?對自己的定力,這麼沒自信?」
  徐定國從上衣口袋裡掏出煙點上,就這麼將煙夾在手指上,戳著葉時光的鼻子罵:「我要跟你分了,你沒聽明白啊?還這麼來胡攪蠻纏?」
  「老徐,我就要你一句話,你是跟我真分還是要嚇嚇我?是真的,我今天走出這個屋子,就再也不來糾纏你,甚至這輩子,我都不見你的面。我說到做到。你放心,我不會那麼沒品,真去招惹你弟弟。你想清楚,再回答我。」
  葉時光這麼說的時候,全身上下只一條褲衩,他要是衣冠楚楚地發這些話,徐定國必定不能信他,可是葉時光這樣的人,他要能光著還說出這樣義正言辭嚴肅認真的話來,那就絕對不是開玩笑了。
  徐定國沒吭聲,優哉游哉跟個西北農民似的「滋吧滋吧」抽完一支煙,他最後把煙頭塞進床頭櫃上空了的「王老吉」罐子裡,閉上眼睛非常痛苦地答道:「老葉,我累了,我想回老家,娶個老婆,生個娃,正正經經地過下半輩子。」
  葉時光倒抽了一口涼氣,同時覺得心也涼透了,他點點頭,「我明白了,也怪我,當初就不該招你的。我們就不是一路人,你說上媳婦了,跟我知會一聲,我送點禮物給你。咱倆……就這樣吧?」
  他低頭撿起散落一地的衣服,默默穿上,穿著穿著,眼淚就順著鼻樑一滴一滴不斷滴到地上。
  徐定國看得清清楚楚,心裡一陣難受,可他還是跟自己說,不能心軟,絕對不能心軟。
  葉時光穿戴整齊,走到門口,又扭頭問道:「我答應你,以後再不到外面去沾花惹草,成嗎?」
  徐定國不知道說什麼好,仍然板著一張臉,冷硬如鐵。
  「我說,我以前也就想想而已,我從來沒有過,有本事你捉姦捉雙。」
  徐定國搖頭嘆息,「我又不是個黃臉婆,還天天去捉你的奸不成?我只要一想到你這副樣子,賤給別人看,我心裡頭……在咱們那村兒,媳婦跟別的男人睡覺,那對男人是一種什麼樣的恥辱?我成什麼了,烏龜王八蛋!」
  葉時光不走了,索性走過來坐到徐定國跟前對峙,「那就是了,咱倆都是男的,我就不是你媳婦,你不能拿媳婦的標準要求我?男人都是那副德性,我……」
  「停,別他嗎自己吃屎,就以為全天下都是草狗!」
  「粗魯了啊,老徐!」葉時光心裡也意識到剛剛的話不對勁,現在只能理徐定國的順毛,「好,也對,話糙理不糙。可是老徐,是男人,見了漂亮好看的,他心裡都有想法。想想還不可以?我跟你保證,以後也就是想想而已,我絕對絕對不招惹別人。你只要拿住我一點證據,我就……」他想來想去,不知道以什麼發毒誓好,天打五雷轟太虛幻了,「我就自己拿濃硫酸潑自己,不用你動手,怎麼樣?」
  徐定國知道他愛美,這個毒誓已經發得非常誠懇了。
  葉時光見他有所軟化,就試試探探地靠過去,吹著熱氣咬著耳朵柔聲道:「你弟弟回房去了,要不,咱倆爽爽?」
  徐定國氣得又要瞪他,捅捅他胸口,「你說你就這點出息?」
  葉時光一下將人撲倒在床上,「我沒出息,我是劍神,行了吧?」
  兩個人瞬間摟到一起,黏糊了幾下,徐定國下身穿的那十七八條褲子要脫起來十分繁瑣,葉時光急得連連拉開兩個抽屜,終於讓他看到一把紅色小剪刀。
  徐定國護住褲子,「哎哎哎,都是新買的!」
  「你所有的加起來不一定有我一條內褲值錢,回頭我給你再買就是。」
  「敗家子。」徐定國話音未落,咔嚓咔嚓,內褲外褲五六條就一起給絞爛了。
  「錯了,上哪兒找我這麼賢惠的,別人要吃軟飯,我還不想理人。」
  「嘶!戳到我屁股了,我CAO!你他嗎的小心點。」
  「屁股不礙事,屁股不礙事。」
  沒一會兒功夫,兩個人已經精赤條條,長久不做,葉時光下面緊得很,試了幾次都沒頂進去,累得徐定國滿頭大汗。
  葉時光撅著屁股扭過頭來笑道:「老徐,我這裡棒不棒?跟我這把歲數的能緊成這樣,那是百里挑一的名器。」
  「噗嗤」一聲,終於進去了。
  徐定國「啪」地在他屁股上打了一下,不重,帶了點懲罰性質,「老葉,我不行了,我不年輕了,再不可能跟二十歲那會兒似的,我一累會腰酸腿軟。」
  葉時光把自己的腦袋埋進枕頭裡,徐定國見他不吭聲,他也不想再說下去,一個男人承認自己「不行了」,是件很丟臉的事,再說下去,他得不舉了。人到中年,這樣的歡騰,也許做一次少一次,這樣想著,徐定國專心致志地頂送起來。
  第一次釋放之後,葉時光趴在那裡,開始吸鼻子。
  徐定國把他翻過來,見他眼睛是紅的,連鼻子都紅了。「你……你怎麼啦?」
  葉時光翻過身,一下緊抱住徐定國,兩條腿也纏上來,交叉著扣緊徐定國的腰,「老徐,現在我真是理解你的苦衷了,其實你也不要怕丟面子,你直說好了。跟你這樣猛的男人,是萬里挑一,我葉時光運氣好,一下就給遇上了。我以後會知道節制的,咱們一起慢慢變老,好吧?」
  葉時光要肉麻起來,那是絕對真肉麻,不過一般那個時候是他滿足了肉慾之後才會麻上一麻。照今天這樣維持的時間和強度,還遠遠達不到夠勁的級別,想必這不是肉麻話,而是真心話了。
  兩個人收拾乾淨下了床,徐定國重新燒上一根煙,「我跟你說回家娶老婆的話,那也是故意氣你的,到現在我是沒那想法了,轉不過來了。你說你把我害成這樣,可不得一輩子跟我耗著?」
  葉時光靠進他懷裡,一下一下揉捏著腰上的肉,徐定國的八塊腹肌如今沒有當初那麼緊實,恐怕以後還會變成游泳圈,當初他暗暗發誓,一旦姓徐的有發胖跡象,他立刻將人掃地出門,現在卻覺得,這大塊頭如果胖起來,其實也挺好,摸著很舒坦安詳。
  「老徐,你鬧完了,就跟我回家吧?」
  「不?」
  「啊?」葉時光一下從徐定國懷裡跳了起來,「為什麼?」
  「我覺得,你還沒作完。」

  第十八章:人生就是不停的折騰

  第二天一早。
  徐家小弟一整晚支楞著耳朵,倒不是為了偷聽隔壁做運動的聲音,他主要是怕鬧出大事來,情殺案捅刀子是快意恩仇,他大哥是個行動快於思維的人,而葉時光則是個不按常理出牌的人。
  他摸了摸被咬痛的唇角,那可是他的初吻啊!他怎麼跟人說?讓自己的嫂子給強吻了?
  真要是風流嬌俏的嫂子也罷了(罪過罪過,他對葉時光絕對沒有非分之想),問題就是,這嫂子,他是個男的!
  正當他一顆春心正蕩漾,想東想西,患得患失的時候,旁邊臥室門突然開了,徐定國一邊扣衣服鈕子,一邊打著哈欠走出來。
  「早,大哥。」
  「嗯,早。」徐定國點了點頭,自去廚房準備煮點稀飯。
  「我煮好了,涼一涼就能吃,早上我還出門去買了一些饅頭包子。」
  徐定國走到玄關處換鞋,仙國趕緊探頭問道:「哎,大哥你不吃早飯了?」
  「不吃了,我去工地,路上買點就好。」鞋子穿好,徐定國直起腰來,張了張嘴想跟小弟交代幾句,話到嘴邊,又嚥了下去。
  徐仙國小心地等他開口,等了半天沒等到,他受不了了,「大哥,你有什麼,你說。」
  「他是神經病,你別理他。」
  徐仙國太明白了,信誓旦旦:「大哥你放心,我肯定不會。」
  徐定國前腳剛邁出大門,葉時光就從臥室裡出來了。
  他一邊給自己扎領帶,一邊走上前來,在路過酒櫃的玻璃門跟前對鏡自攬一番,那玻璃並非很好的鏡子,只模模糊糊照出個大概的樣子,就葉時光來說足矣,因為他在裡面衛生間已經照過一回了。
  徐仙國想到昨天那個強吻,再想到後來臥室裡那些若有似無的聲音,一張臉頓時紅到了耳朵根。
  葉時光覺得他很有趣,「小子,有女朋友了嗎?」
  「還……還沒。」
  「那趕緊找一個。」葉時光說完,用勺子盛好了稀飯,把塑料袋裡裝好的包子拿出來撕成小小一口塞進嘴裡,「我早上一般是吃三明治,他自己給我做的中式自創口味。這種包子帶肉餡的太油膩,饅頭嘛又吃著沒味道。」
  「哦,那明天我弄三明治。」
  葉時光「噗嗤」一笑,「你這麼服務周到幹什麼?太見外了不是?再說了,我也不能天天來。你還是幫我勸勸你大哥才是,過日子不住一塊兒像什麼樣子,以前我們也分開住,沒有想像中浪漫,況且大家都不小了。人這歲數一上去,就只圖個安定。」
  葉時光說到歲數,徐仙國就更加好奇了,「葉哥,你今年到底多大歲數了?」
  葉時光聽到自己的稱呼由葉先生,變成了葉哥,心裡十分舒坦,「你猜猜。」
  「我猜不出來,呵呵。」徐仙國傻笑,將剛剛大哥的囑託完全忘記了,「我大哥說過,你比他大,可是我看著,你也就二十出頭。」
  葉時光吃完,擦了擦嘴,「你小子嘴巴真甜,別招我,啊?我不想對不起你大哥。」
  徐仙國又鬧了個大紅臉。
  葉時光丟下紙巾,唉聲嘆氣,「我老嘍!不跟你小孩子吹牛,我上班去了。」說完他包都不拿一個,從兜裡摸出車鑰匙,挑在手上一路稀里嘩啦晃著下樓去。
  走出底樓樓道,發現一個三四歲大的小男孩正蹲在那裡玩螞蟻,葉時光心情不錯,又見那小男孩虎頭虎腦實在可愛,就走過去跟著看了一會兒,「小朋友,你爸爸媽媽呢?」
  小孩子答非所問,奶聲奶氣道:「叔叔,你看,這是螞蟻搬家。」
  葉時光臉一沉,心想徐仙國不是說他看起來也就二十出頭麼,難道是假的,於是他惡狠狠道:「叫哥哥!」
  那小孩被他的凶相嚇了一跳,抖動著下巴眼看就要哭,他看了看葉時光身後,突然伸出腳,用小皮鞋狠狠踢了葉時光的小腿肚子,踢完了撒腿就跑。
  葉時光痛得齜牙咧嘴,從沒想過這麼小的孩子殺傷力竟然這麼大,他也是沒防備,正要把孩子揪回來教訓教訓,突然發現那孩子早就撲進一個年輕男子的懷抱。顯然人家的守護神,父親大人來到了。
  葉時光忍著痛含著淚轉過身來陪著笑臉,「你兒子真可愛。」
  那年輕男子將剛剛兒子踢人的一幕都看在眼裡,只是不清楚孩子踢人的原因,於是萬分抱歉,「小孩子不懂事,都是家裡慣的,實在不好意思。」
  葉時光試圖伸手去摸孩子的腦袋表示親暱,結果那小男孩轉身抱著爸爸的脖子不讓他碰,他只好口是心非地道:「哪裡哪裡,小孩子嘛!你看他多可愛!」
  「你好像很喜歡小孩子,結婚了嗎?」
  葉時光不想在這個話題上繞,他的小腿肚子還在疼,另外他一直很討厭小孩子,他大哥家裡的小魔頭他早就領教過了,於是他迅速換了副尷尬而遺憾的表情,「我愛人……他不能生育。」
  「哦……很抱歉。」
  葉時光配合地笑笑,迅速結束了這次談話,轉身離去。
  徐定國一直堅持兩人分居一段時間,葉時光無奈,總不好拿了麻袋跑去將人一套然後扛回家去。兩個人各自讓一步,以一週一次的頻率嘿咻,因為照顧到可能對徐仙國產生不良影響,所以嘿咻的主戰場放在葉時光家裡。
  一段時間下來,徐定國是養得紅光滿面,精氣神十足,臉上的褶子都少了,看著返老還童了不止十歲,而葉時光就沒那麼幸運了。
  葉時光將保濕抗衰老的潤膚露拍到脖子裡,左瞧右瞧,覺得自己彷彿一朵未及盛放即將枯萎的水蓮花。這倒不是他慾求不滿,其實性生活保持這樣的頻率最有利於健康,可問題是,生活不光靠床上那點滋潤,他還需要精神上的伴侶,至少每天晚上抱著徐定國睡覺,人家陽氣旺盛,他不需要考慮床下的鞋子怎麼擺放在不至於招來些不乾不淨的東西。
  他不信佛,也不信鬼,是個無神論者,但這不妨礙他坐在馬桶上害怕底下冒出個滿頭長發的女鬼,加上跑來跟他要貸款的客戶,一多半是做生意的,但凡做生意的,怪力亂神,風水吉凶的東西非常講究,每年送的紅包,有一小半給他葉時光,有一大半則是跑去各大寺廟捐了香火。說的多了,葉時光也有點疑神疑鬼的。
  總之,這樣下去不行,絕對不行。
  但是怕鬼這個東西,他不能跟徐定國說,說了也沒用。
  別看徐定國讀的書不多,可是「封建迷信害死人」這個思想,他在當年農村開展的如火如荼的運動中早就給徹底貫徹過了。說起那些神棍巫婆道士和尚,他就不屑一顧,兩個字——騙子!
  他印堂高,腦門亮,陽氣足,所以鬼神都怕他這樣的。
  葉時光無奈之下,想到了一個人,可以叫來家裡鎮宅。
  誰?
  他的大侄子,年僅八歲的葉家嫡孫——葉滿。
  說實在的,找小孩子來鎮宅有點鬼扯,小孩子陽氣不旺,按書上說的,挺容易沖鬼丟魂什麼的,不過葉時光只是缺個伴,需要家裡有人製造出一點聲響,總比家裡有鬼製造出聲響比較好。
  趁著大哥回國的空擋,葉時光專程拜訪了他,想把葉滿借回去用一用。理由他都想好了,當然不能說借去鎮宅,只能說他太喜歡小孩子了,人到中年,因為攪基,也留不下一男半女的,既然大哥大嫂忙,爺爺奶奶也根本不管孩子,那他就弟代兄職,幫著照顧一下葉滿,順便培養培養感情,將來等自己老的時候,指望著大家走動走動,不至於太孤單寂寞了。
  研究基礎物理的葉家大哥,對鬼神到底信不信,葉時光不清楚,因為他忙的沒功夫想這個問題。也因為太忙,葉家大哥四十歲才結婚生子,這才有了這跟獨苗苗。另外,看情形,葉時光這裡是不行了,葉家小弟雖然是個異性戀,同時也是個堅定的單身主義者,葉家不太在意香火這個事,不過對於唯一的葉滿,還是比較重視的。
  大哥想了想,對葉滿說:「你想搬過去跟二叔住嗎?」
  葉滿下巴一抬,「爸,他是個同性戀,會不會猥褻我啊?」
  葉時光一翻白眼,「首先,你爸是個異性戀,他會不會見了異性就發情?」
  葉家大哥趕緊搖頭,「我又不是禽獸。」
  葉時光點頭,「這就是了,其實你爸要發一次情還挺不容易的。」
  「喂!」
  「這不是重點。好,現在我們來說第二點,我,葉時光,是個光明磊落的大男人,我會猥褻兒童嗎?尤其還是自己的大侄子?」
  葉滿眨巴眨巴眼睛,「那你能把朝南那一間臥室給我嗎?」
  葉時光滿臉狐疑,「你為什麼喜歡那一間房。」
  「二叔,對面樓住著跟我同一個幼兒園讀書的祝欣怡,她現在去了實驗小學,我跟她聯繫很不方便。要是住那個臥室,平時我只要這邊一喊,就可以約她去少年宮玩輪滑了。」
  葉時光摸著他的腦袋,嘻嘻笑著對大哥道:「孺子可教。」
  本來,事情都已經談妥了,最後,葉家大嫂得知這個消息,從瑞士打來電話,非常堅決地說——NO!
  理由是,雖然她不歧視同性戀者,但是葉滿正在生理心理成長期,她不想孩子受到特殊的影響,成長為特殊的性取向。
  葉時光的希望落空,只好垂頭喪氣回家去。
  晚上他窩在沙發裡無所事事地看電視,裡面天災人禍催人淚下,一個連話都說不利索的孩子,滿臉泥污,哭哭唧唧地叫喊著媽媽。
  他腦子裡靈光一現。
  人到中年,我是不是應該要一個孩子了?人終將老去,只有孩子才有未來,未來也終將屬於他們。
  葉家二姐現在也在考慮要孩子了,又因為年紀大了,很難要上。
  以前葉時光還嘲笑別人,說人家為了排遣自己的孤單寂寞就養個孩子,實在太自私對孩子太不負責了。有事業有追求有業餘愛好,還要孩子來幹什麼?
  徐定國的思維更簡單,養兒防老,不過他們徐家那是兄弟多,所以這個傳香火的壓力不算很大。
  時至今日,葉時光的心態發生了微妙的改變。他覺得小孩子也蠻可愛的,那天樓下碰到的踢了他一腳的小男孩很可愛,小魔頭大侄子也很可愛,總之孩子就是可愛的。
  他倒不是非要自己生一個,除了到精子庫去捐獻,他這輩子大概沒可能有自己的孩子了,找代孕母親,傳出去讓人知道了,會被笑掉大牙。
  目光再一次掃過電視屏幕,那些無家可歸的孤兒,不是可以領養一個過來?自己的經濟實力足以提供對方很好的生活條件,要是怕自己的性取向對小男孩產生不利影響,那就收養個小女孩嘛!
  最重要的,有了孩子,不怕徐定國不回家來住!
  葉時光越想越激動,從沙發上站了起來。

  第十九章:小肉糰子

  這一天晚上做完床上運動以後,葉時光一臉神往道:「老徐,我們要個孩子吧?」
  徐定國正把頭歪在另一邊抽煙解乏,手臂垂在床沿,地板上放著煙灰缸,聽到葉時光突然來了這麼一句,他嚇得一抖,床單立時燙出了一個洞,他自己也吸岔了氣,讓煙嗆得直咳嗽。
  他抬手要去摸葉時光的額頭,被葉時光不耐煩地撣開了,「幹什麼幹什麼?我沒發神經,我又沒說我自己生。」
  「那我也生不了啊!」
  「我們可以領養一個。」
  「我想過這個問題,不行的,辦理領養的條件很嚴格,至少要結婚多少多少年以上沒有孩子的,才有資格領養。跟我們這樣的,哪能申請得上?」
  葉時光滿不在乎,「最近災區那些無父無母的孩子多著,跟著咱倆怎麼也比在福利院強吧?先帶回來養著,上小學的時候再上戶口也沒關係。我認識的戶籍警片警刑警還不多?就是交警……哎,總之戶口什麼的我葉時光要是搞不定,那也沒幾個人能搞定了。說不定你到你們村裡問問,人家丟掉不要的女娃恐怕就不少。我喜歡小女孩,男孩太調皮,再說咱倆養男孩不合適,將來要是也喜歡了男人,真不知道是先天的還是後天的。」
  「你要養個女娃?兩個大男人養個嬌滴滴嫩豆腐似的小女人,合適嗎?」
  「有什麼不合適的?等她到了少女時代,我這當爹的給她去買衛生巾也沒問題。」
  徐定國翻了個白眼,「我看你是要遂了自己親自去買衛生巾的心願吧?」
  葉時光跳了起來,「老子從來沒覺得做男人有什麼不好!沒錯,我喜歡男人,可是不見得我喜歡男人就希望自己變成女人。跟你這麼多年了,怎麼還在這個問題上繞?」
  「別激動,別激動,開個玩笑不行?」徐定國把地上的煙灰缸拿起來放好,也認真地思考了一下這個問題,「收養個孩子,我覺得這事,成!」
  既然兩人達成一致意見,那就馬上去辦這個事。
  徐定國這邊,準備跟老家的父母說一聲,問問哪裡有不想要的閨女,他想要。
  不過葉時光經過深思熟慮,否決了這個提議。一來,閨女帶過來,要送點錢給人家,這樣事情的性質就變了,成販賣嬰兒了,那可是犯罪。二來,閨女帶過來,當媽的將來又後悔,要回去,怎麼辦?三來,就怕當媽的不是真心來要閨女回去,而是要訛一筆錢,錢財乃身外之物,孩子要知道了,那心可就要碎成一瓣一瓣的了。
  葉時光想來想去,找到了他的一個朋友,一位姓代的刑警,代警官去年裡破獲了一個販賣人口的大案,當時找回來的孩子,有不少根本找不到父母,或者他們的父母早就遺棄了這些孩子,興許可以打聽打聽。
  葉時光把電話打過去,說是自己姐姐不能生育,想領養一個孩子。
  這位代警官知道了以後非常熱心,幫著聯繫領養事宜,最後適合的孩子有,正當徐定國和葉時光準備去看孩子的時候,代警官突然又打來電話,「我說,你姐姐好像還沒結婚啊?這可不能按正常手續收養了。」
  葉時光心裡咯噔一下,趕緊打電話給他二姐,「你還沒結婚?」
  「沒啊,怎麼?」
  「那你一天到晚在那裡做試管嬰兒是干什麼的?」
  「不可以啊?這年頭,女人生孩子不用靠男人,哼,有本事,你自己生一個去。」
  「呸。」葉時光本來想咒她這輩子生不出孩子,想想太惡毒了,於是改口,「我咒你得痔瘡坐都坐不下來!」
  葉家二姐冷笑,「時光,聽說但凡咒別人什麼,自己也會得。我是無所謂了,痔瘡就痔瘡,你後面可是要派大用場的,你要得痔瘡,這下半輩子的性福……」
  葉時光憤憤然掛掉電話,知道此路也不通了。
  這一天他正下班回家,突然前面路口給堵上了,一間網吧裡裡外外圍滿了人,他打開車窗抬頭看看,以為又是什麼年輕小夥子在裡面砍人打架什麼的。
  結果一打聽之下,有個大媽道:「不是打架,有個女的在網吧廁所裡生了個孩子呢,作孽哦,咱們當初生個小孩要死要活的,這年頭的女娃娃真是厲害,生孩子跟拉屎放屁一樣簡單。」
  葉時光立刻來精神了,拉開車門擠進人堆裡,只見網吧裡男男女女圍得裡三層外三層,廁所門半開著,從裡面散發出陣陣惡臭和血腥味。所有人只是看,不敢真動手,就等警察來處理。
  葉時光想著一定要趕在警察來以前下手,於是徑直走進廁所,蹲式便器裡果然有一坨血淋淋的肉塊,他左右瞧瞧,拿旁邊的掃把柄子一撥拉,發現血塊下有個瘦精精的嬰兒,胸口微微喘著,氣息已經很微弱。
  他撥開腿一瞧,嘿嘿,剛好,是女孩。
  於是也顧不得髒臭,葉時光脫下外套,一捋袖子,將小嬰兒撈了起來,裹在西裝裡夾在腋下,扭頭就出了廁所,邊走邊吆喝,「行了行了,都散了,哪有什麼孩子?」
  其他人正莫名其妙,有人還道:「奇怪,我剛剛明明都看到了。」
  外面警車和電視台都過來了,正撥開人群要往裡擠,葉時光頭一沉,錯身讓開這些人,一溜煙似的跳上自己的車。他彷彿剛剛打劫完銀行一樣興奮,立刻給徐定國打電話,說他剛剛撿了一個女嬰。
  「不過我先送她去醫院看看,孩子身體很虛弱的樣子,你去超市一趟,買點嬰兒奶粉,尿布什麼的。」
  徐定國直到放下電話,都有點不敢相信,怎麼想孩子,這孩子就來了呢?
  嬰兒送到醫院,直接放進保溫箱了,她身體非常虛弱,又有早產跡象,還在冷冰冰髒兮兮的便池裡泡了一陣,臍帶處明顯有感染跡象。
  徐定國提著一大口袋奶粉尿布到醫院的時候,葉時光彷彿剛剛臨產的新媽媽,握著徐定國的手不停顫抖,「咱們有女兒了!她可千萬別有什麼事!」
  「冷靜,冷靜,老葉,別人都看我們。」
  「我怎麼冷靜得了。」
  徐定國靈機一動,「哎,那不是你們客戶部的楊總麼?他怎麼也在這裡了?」
  葉時光一聽,果然180°大轉彎,手也不抖了,聲也不顫了,從容淡定地回頭,「哪兒呢?」
  看了半天,他也知道是徐定國開他玩笑,狠狠地瞪了一眼徐定國,他自嘲一笑,意識到自己在公共場合的失態,這在以前可是沒有的。
  葉時光花了大價錢把孩子搶救回來,好在錢對他來說不是問題。
  孩子出院的時候有了新名字——葉展眉,小名囡囡。
  「為什麼不姓徐?」徐定國覺得這個是原則性問題,他不做倒插門,事關男子漢的尊嚴,不能讓步。
  「一,你家裡那麼多兄弟,姓徐的孩子,男的女的都有,不在乎多這麼一個。二,我們葉家人丁單薄,她跟我姓有什麼錯?三,孩子是我撿的,有本事你也去撿一個。四,你要不滿意,咱倆就拜拜,你找女人給你去生一個,姓徐,還是你親生的。」
  徐定國知道這個時候沒有辦法講原則,得,那就姓「葉」吧。
  「展眉,會不會太瓊瑤了?按我們那裡的家鄉話,簡直髮不來這個音?叫起來太怪了,不好。既然孩子跟你的姓,不如我來取名字,叫秀梅吧?」
  「你個死農民工,你有什麼能耐起名字,這展眉跟秀梅,聽起來差不多,意境可差遠了,就叫展眉,沒別的說法了。」
  兩個人吵完,當天背靠背氣呼呼地躺下睡了,忘了說,徐定國已經基本上不回仙國那邊睡了,因為一個小嬰兒的到來,足可以折騰掉十個成年人的精力。
  葉時光請了月嫂來照顧孩子,自從第一天送孩子進醫院的時候,他不知道哪來的膽量把孩子夾在腋下,反倒孩子健康活潑地出院,他反而不敢動她了。
  那一小團肉,軟軟的,嫩嫩的,連腦袋都沒力氣抬起來,只一雙黑漆漆的大眼睛東張西望,好奇地看著這個世界。
  葉時光頗想摸一摸她,但是無從下手。他翻了翻新買的《兒科學》和其他許多育嬰資料,書上說這麼小的孩子,其實連視力都沒發育好,根本看不清他的臉,只有聽力是發育好的。
  「我可以給她唱兒歌嗎?」他彎著腰看搖籃裡半閉著眼睛的小肉糰子。
  月嫂姓白,是個胖乎乎的中年大媽,她笑道:「可以啊。」
  於是葉時光唱了一首兒歌:「門外大橋下,游過一群鴨,快來塊來數一數,二四六七八。」
  還沒唱下去,小囡囡嘴一癟,哇哇大哭起來。
  徐定國把他擠開,「還是我來!」他亮著嗓子,唱了一首《青藏高原》,孩子一直瞪大眼睛驚恐地看著他,惹得葉時光不停地要趕他走,結果唱到「亞拉索」的時候,孩子笑了。
  徐定國得意洋洋,「乖囡囡,還是跟你爹親。」

  第二十章:為人父母

  自從家裡多了個小肉糰子,一起多出來的人和事,那真是數都數不過來。
  月嫂白阿姨就算了,她帶了孩子獨佔一間朝南最好的臥室,後來又來了個住家保姆小何,也獨佔一間。
  一開始徐定國怕他跟葉時光的同居關係嚇著這兩個人,準備跟葉時光分房睡,家裡有三個臥室、書房、起居室、還有一個閣樓佈置出來的家庭影院,如果要分房睡,徐定國就得在後三者當中選其一居住。
  葉時光道:「怕什麼?他們拿著大喇叭去銀行門口吹我都不怕,你就更不用怕了。」
  於是兩個人還是跟以前那樣睡一張床。
  半夜孩子一哭,葉時光就要披上衣服到隔壁去看看,生怕月嫂偷懶,白天他在辦公室裡坐立難安,三天後請專業的安防系統工程師在家裡裝了一套監視系統,自己的電腦一開,就可以看到家中房間各處角落的動靜,尤其一個高清鏡頭對準嬰兒床。
  一個禮拜後,月嫂白阿姨被吵了,原因是孩子哭了五分鐘她都沒去抱一抱。月嫂的意思是,孩子不能太慣,一旦要抱,以後就一直得托在手心裡帶大。
  葉時光翻遍育嬰手冊,書上說孩子長時間哭泣卻沒人理,會對她幼嫩的心靈帶來傷害,以後將變得冷漠沒有愛心。
  於是,白阿姨走了,又來了一個陸阿姨,陸阿姨走了,又來一個洪阿姨,此後月嫂跟住家保姆,沒有一個在葉家呆足一個禮拜的,總能因為各種各樣不同的理念見解被葉時光一筆遣散費打發走。
  徐定國最後在門口送別月嫂的時候,也感到了一絲絲抱歉和尷尬,畢竟葉時光的確太難伺候了,比孩子還難伺候。
  最後一任月嫂姓黃,本來也面臨被炒掉的危險,但是葉時光考慮到頻繁更換照顧孩子的人,對女兒的成長不利,於是他忍下一口氣,勉強把人留了下來。
  自從孩子來了以後,葉時光的失眠症狀變了調調,他時常從夢中驚醒,側耳細聽隔壁動靜,只要孩子一哭,他能比月嫂更早醒過來,衝過去泡奶粉換尿布。
  徐定國以為這樣一來,孩子出月子的時候,葉時光就該神經衰弱了,神奇的是,葉時光彷彿打了雞血似的,幹什麼都來勁,在廚房裡煮奶瓶消毒的時候都是哼著:「咕噶咕噶,咕呀咕咕呀,數不清到底多少鴨!數不清到底多少鴨!」
  從後面看過去,葉時光還穿著西裝,打著領帶,煮完奶瓶正要去上班。
  徐定國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葉時光現在經常遲到早退,雖然說做銀行風控總監,他原先就是經常遲到早退,但是性質畢竟不一樣,以前他到外面,是去考察企業財務狀況,信貸能力,現在他夾了包就直奔停車場,上了車就直奔家裡。
  「你這樣不會影響工作吧?」徐定國好心好意勸道。
  「笑話,我葉時光是什麼人?現在上有老,下有小,我還要給囡囡準備嫁妝,當然更加拚命的工作。你別說,以前我見那些客戶,還真有點耍脾氣的意思,現在我態度好多啦,做風控也是門技術活,即要保證壞賬少,又要保證儘可能多的人來跟銀行貸款。不然跟客戶部的人鬧得緊張,尤其是客戶跟銀行鬧得緊張,對大家都沒有好處。我明年要申請省行的風險總監官,不是我誇口,十拿九穩,那幾個競爭對手早被我分而治之,各個擊破了!」葉時光自信滿滿,嘩啦一聲抖開西裝套上,「我去賺奶粉錢了。我說,我不在家的時候你也別老呆在工地,你要不去,還有監理盯著,少了你房子還能倒了不成。」
  當然,人的精力畢竟是有限的,比方說,葉時光,淫浪為本的葉時光,現在對小囡囡的屁股興趣更大。這麼說似乎有些猥瑣兼變態了,其實那意思是,他更關心孩子的吃喝拉撒睡,因為嬰兒不會說話,所以觀察嬰兒的健康狀況,就全在她小屁股里拉出來的屎上面。什麼硬了軟了稠了稀了少一天不拉了,那就是全家處於緊急戒備的時候。
  於是,他對自己屁股上的那檔子事,就不那麼在意了。
  他不在意,徐定國在意啊!
  晚上徐定國摸摸索索地開始求歡,葉時光不耐煩地甩開他的手,「幹什麼幹什麼,我都累死了,讓我眯一會兒。」
  徐定國欲哭無淚,他以前力不能支的時候,就盼著這一天,覺得自己這一方主動求歡,肯定挺有情趣,結果竟然是這樣。
  徐定國把他強行拖過來按在身下,「這樣吧,咱們來玩強暴。」
  換以前,葉時光早就配合地驚慌失措起來,或者獰笑,「小子,第一次強暴人吧?爺來教教你什麼叫強暴。」這一回葉時光轉過身去,含含糊糊地哼哼一聲,「那你做,我先睡一會兒。」
  徐定國一個人搗騰了半天,索然無味,最後抬頭道:「老葉,你怎麼轉性了?」
  葉時光愣了愣,悚然大驚,「我現在是不是特世俗,特瑣碎,特像招人厭的中年大媽?」
  「那倒也不是,可你也不能有了囡囡,就不管我了吧?」
  葉時光打個哈欠,「嗯,我會注意的,先睡吧。」
  才睡過去沒有十分鐘,葉時光突然驚醒,跳下床要出門左轉,走到一半,徐定國喊住了他,「囡囡沒哭,你幻聽了。再說她屋裡有阿姨,你花了錢請人家來,總得找點事讓人家做吧?」
  葉時光心想也是,忐忑不安地回來躺下。
  徐定國一把將他抄進懷裡,突然又樂了,「老葉,其實我覺得,你真的挺女裡女氣的。」
  「滾你的蛋!」
  「不過,也挺好的,你怎麼樣我都喜歡。我就是擔心,養孩子是個大工程,你這熱乎勁過去了,孩子大了,你又煩了,那她多可憐?所以啊,你看這樣,咱悠著點,留著點力氣,好不好?」
  懷裡半天沒動靜,徐定國低頭看看,得,早就睡死過去了。
  孩子過了百天,也不吐奶了,日夜作息也有規律了,原來瘦瘦的小臉圓得跟小蘋果似的,見人就笑,一邊噴口水一邊屋裡哇啦亂說一氣。
  葉時光現在抱她很在行,托著那小肉糰子,他覺得自己的心異常柔軟,同時又特別脆弱,好像隨便誰一捏,就可以隨成千萬片。
  徐定國說:「按我們那裡的規矩,孩子滿月就要擺酒,滿一歲還要抓周,不過囡囡是女孩,就不講究這些了?」
  「重男輕女!」葉時光替囡囡委屈,不過真要張羅著擺酒,又似乎不大妥當,畢竟這個孩子來歷不明,那怎麼辦呢?葉時光想來想去,看到街上大幅的海報,有了,給孩子照一套嬰兒寫真,多有趣,多可愛,小天使一樣!
  葉時光的虛榮心大大發作了一回,花重金拍了一套最貴的寫真,一直到孩子三歲還可以帶過來再拍,最後做成一本成長相冊。
  他躺在床上,天馬行空不著邊際地跟徐定國描繪女兒的未來,最後一直到談婚論嫁的年齡。
  「如果她一定要找洋鬼子,那也沒辦法。這樣辦出國留學的話,可以往德國去,只能往德國,也就德國男人還湊合,其他的洋鬼子我都看不上。」
  徐定國哈欠連天,隨聲附和著他,「好好,德國,德國。別找個希特勒那樣的就好。」
  開春天變暖和的時候,那小肉糰子已經八個月大,在家裡地板上練習爬行,低著頭像小蠻牛似的只管往前爬,葉時光拿DV給她拍,一個勁兒稱讚她爬得又快又好。
  這個時候,門鈴響了。
  「老徐,去開門!」葉時光沖房裡吼,回頭又換上一張笑臉,「囡囡,到爸爸這裡來,加油!」
  門開了,只聽得外面有人道:「我姓代,請問老葉,葉時光在嗎?」

  第二十一章:天使保衛戰

  「這個事,叫我怎麼說好呢?」代警官端著茶杯,一副左右為難的樣子,他今天穿了便衣過來的,要說起他跟葉時光認識的過程,那就說來話長了,不過他此行的目的,顯然不是敘舊來的。
  葉時光把女兒放在膝蓋上,小傢伙一直要搶他手上的DV,搶到後非常好奇地翻來覆去地摸著看。葉時光一邊防止她把DV往嘴裡送,一邊逗她跟代警官問好,嘴裡說著很幼稚的話,「囡囡來看這是誰啊?這是代叔叔,代叔叔是警察叔叔,我們看看他的警徽好不好?」
  代警官徹底說不上話了,他仔細地看著那個小姑娘,一身高級手工定製的洋裝,頭上圍著粉紅色蝴蝶結,瞪著水汪汪的大眼睛興奮地東張西望,的確可愛極了。他再回頭看葉時光,那目光裡就滿是同情了。
  徐定國倒是看出來了,客客氣氣道:「代警官,有話直說吧。」
  「是這樣的,本來這個事是民不告,官不究,可是有人打電話來說你們涉嫌販賣嬰兒,這問題就嚴重了。我同事前幾天接手這個案子的時候,虧得跟我說了一聲,這個葉時光不是跟你是好兄弟嘛?怎麼也牽扯到這種事情裡,聯想到你之前找我問領養孩子的事,我就想壞菜了。老葉,哥們勸你一句,你有大好的前程,犯不上……」
  葉時光當即抬手作了個阻止他說下去的動作,他單手抱起女兒,看著即有護犢情深的萬丈柔腸,單手一揮又是充滿了決斷和利落。「什麼都別說了,老代,我跟你多少年的朋友了,你只要給我一句話,這事能不能用錢擺平?多少錢我都不在乎。」
  老代愁得鼻子都皺起來了,「嗐呀——你怎麼就那麼死腦筋?我知道你是光明磊落的男人,騙女人給你生孩子這種事你做不出來,找代孕的你也不屑,就是工作上,你這個行當明明灰色收入高的嚇人,可我知道,你不在意那個,要不要全憑心情。可你也要明白,在咱們國家,你這樣的法律就不允許結婚,更加不允許收養孩子。」
  「去他媽的法律!」葉時光吼了一聲,結果懷裡的孩子愣了愣,「哇」地一聲大哭起來。葉時光懊悔不迭,馬上顛啊抱啊地開始哄孩子,他眼睛也紅了,質問代警官,「總之這事你得給我想辦法,從來只有人求我,沒有我求人的。算我求你,這個忙都幫不上,咱們幾十年的交情算完了。」
  老代拿眼睛來溜徐定國,示意他幫著勸勸。
  徐定國從葉時光手裡接過了孩子,柔聲道:「老葉,冷靜!要冷靜!」說完他轉向代警官,「如果咱們家不同意把孩子交出來,會怎麼辦?」
  「老葉的工作可能要丟,你的建築隊,恐怕也會吊銷施工執照,為了這麼個非親非故的小丫頭,不值當啊。或者退一步,你們先辦移民,然後再申請領養小孩。」
  「等那個時候,還能領養到囡囡?」
  代警官知道,葉時光是非要這個孩子不可了,換誰都替代不了,他斟酌著開口,「或者先把她交給福利機構,你們以寄養的方式資助她,等她大一些,週末還可以帶她出來玩,這也是可以的嘛。方式有多種多樣,就是現在這樣放在家裡養,也沒個戶口,這不行。而且你們這個事,搞不好要上電視台,鬧大了,再找戶籍警開後門就不方便了。」
  「上電視台?」葉時光冷笑,「這麼說,是有人跟我過不去了?是誰?誰打電話舉報的?」
  代警官都快為難死了,「老葉,人家跟你沒什麼深仇大恨的,真的,就是看不慣,你也知道你跟你家這口子,是不是?門口保安都認識你們,太高調了不是?」
  葉時光道:「我又沒拿著高音喇叭到處宣傳,要維護我的人權,外面小年青在街上都快騎著走路了,我出了門,跟我家老徐就沒當街親過嘴,連勾肩搭背都沒有。我這樣的,還叫高調?我怎麼高調了?我怎麼高調了?我就該拿個黑口袋把自己臉罩起來然後讓你銬著是不是啊?我操!」
  代警官趕緊起身作了稍安勿躁的手勢,「是朋友的,我提前來通知你一聲,免得你沒個準備。你想好了,賠上你們兩個人的工作,值得不值得?」
  葉時光咬緊了嘴巴不說話。
  代警官就扭頭對徐定國道:「你也勸勸他啊!」
  徐定國沉下臉,非常嚴肅地對葉時光道,「老葉,我從農村出來的,我從小知道生存的艱辛。不過我到死都是個莊稼人,我們莊稼人講究的是情義,說話一是一,二是二,沒有城裡人那麼多的虛氣。我今天放話在這裡,你要是為了你的什麼前程不要囡囡了,大不了,我帶著她跑路,我跟她父女兩個過日子!我就不信,天涯海角,那麼多當爹當媽的找不到親生的娃,我這個沒娘的孩子,還非讓警察給搶走了?」
  老代聽了簡直要扶額,而葉時光將徐定國連女兒一起攬進懷裡,「這就是我的男人,爺們兒,純的!」
  老代站起身來,「得,我倒成惡人了!我還是告辭吧,換個時間再來找你說這個事。」
  當晚徐定國和葉時光搬家,並準備逃去香港暫避風頭。
  這天早上徐定國打開房門準備去倒垃圾,一見門口是穿著制服的代警官,幾乎立刻要把門頂上。
  代警官把皮鞋卡進門裡,急得直嚷,「我就是順道來看看,不是抓你們的。」
  徐定國這才把人放進來。
  「你怎麼知道我們搬到這裡來了?」
  代警官不住搖頭,「美國大片沒看過啊?只要你帶著手機,到哪兒我都能找著你。中國刑警的破案率可是相當之高。你也罷了,老葉是個讀書人,一點反刑偵能力都沒有,就這樣還想帶著女兒亡命天涯,真是!」
  葉時光聽到動靜,也從屋裡出來了,他都連著三天沒去上班了,一切工作靠電話會議傳達精神。
  代警官把警帽摘下來,放在膝蓋上不停地轉著,「我說的不是假的,強行撫養這個孩子,會毀了你們自己的生活。我知道你們願意付出這個代價,問題是,你們有沒有徵求過小孩子的意見?哦,將來一個三線城市的臨街有一家早點鋪,店老闆是兩個攪基的男人,他們領養了一個來歷不明的小姑娘。這個小姑娘還得上學吧?還得面對她的同學老師吧?人家都有爸爸媽媽,她家裡是倆爸爸,她怎麼跟人家說?小學裡寫作文《我的爸爸》,你讓她怎麼寫?這些你們為她想過沒有?打從你們第一天攪基開始,就早該想好是什麼結局。」
  代警官這麼一說,兩位爸爸頓時氣短了。
  初見成效,代警官就專門往軟肋上捅,「這丫頭現在還小,很容易被好人家收養,再往大了去,越大越難。那些家庭,很多是長年沒有孩子,雙方學歷,經濟條件也不差的,他們對孩子只有好沒有壞,人家比你們更適合領養這丫頭。」
  葉時光嘀咕道:「那也有聽說領養個丫頭,後來突然又懷上的,那囡囡不成多餘的人了?」
  「哎喲,那你是沒見過這樣的家庭,我見過,人家只覺得這領養的丫頭是個福星,比自己親閨女還疼呢!」
  「這樣吧,什麼樣的家庭領養這孩子,我一準兒給你們匯報,你們同意了,我才讓我朋友批。孩子到了人家家庭裡,後期還有跟蹤查訪的,政府不會就扔那裡不管。說不定,還有外國家庭來收養,這丫頭比你們還早出國,去享受資本主義國家的福利呢。」
  葉時光聽到臥室裡有動靜,一個聲音嬌嬌地喚著,發出「PAPAPA」的聲音,他急忙扭頭回房去。
  代警官是專業套口供的,最會察言觀色,他見好就收,「那你們再想想,回頭我再過來。不過先搬回家住吧,啊?這裡雖然也不錯,哪兒比得上家裡住得舒服,是不是?那就這樣了,啊,我走了。」

  第二十二章:四十而不惑

  儘管有千萬個表面上的不屑和私底下的不情願,葉時光終於迎來了他的四十整壽。
  徐定國沒準備給他慶祝,知道慶祝必定鬧出一場更大的悲劇,就在三天前,在一次重要的任職宣佈會議上,一位分行名不見經轉的風控總監成功上位,將在下一年度出任省行風險總監官。葉時光並非是個喜歡誇海口的人,所以這次馬前失蹄栽跟頭,肯定有不為人知的內因,他不說,徐定國自然也不好問。反正輸了就是輸了,功虧一簣最後關頭萬事俱備只欠東風之類的都是白瞎,葉時光沒能如願陞遷。
  這不是對他最大的打擊,就在一個禮拜前,葉展眉離開了他們家,被一對結婚十年沒有孩子的中年夫婦收養。
  代警官一早把那對夫婦的文字資料拿給葉時光看,怕他不放心,說是讓葉時光面試一下這對父母也可以,最後葉時光說:「不用了。」
  徐定國知道他是想長痛不如短痛,現在認識了,以後再有牽牽扯扯的聯繫,更加放心不下。葉時光是個爺們,是個鬥士,他不怕帶著女兒吃苦,再說憑他們兩個,怎麼也不至於淪落到去早點鋪賣大餅油條的境地。問題是,他們兩個願意吃這樣的苦,葉展眉呢?退一萬步講生活苦一點就苦一點了,面對周圍人異樣的目光,葉時光可以坦然,葉展眉未必。
  如果真的為孩子好,那就放手。
  葉時光連出了三天的差,徐定國自作主張,請了家政公司將家裡的小床,小衣服,奶粉尿布,還有各種瓶瓶罐罐叮呤噹啷的玩具,一股腦兒清理掉了。他去機場接葉時光的時候,兩個人好像沒有這回事似的,東拉西扯,甚至說到四十歲生日要不要過,怎麼過,就是不說孩子。
  早上徐定國仔細看葉時光毛茸茸的後腦勺,發現裡面竟然舔了幾根白頭髮,他沒敢說,心裡沒來由的一陣酸,將葉時光緊緊抱在懷裡。
  「老葉,你想哭就哭吧。」
  葉時光哼一聲,「能不能換點新鮮的台詞?」
  「要不我們現在爽一爽?」
  「沒心情。」
  「日子總還得過下去吧?」
  「你給我一點時間,人家說失戀也只要六個月,就基本上可以癒合了。她在我們身邊呆了八個月,我再用八個月的時間,把每一天回顧一遍,應該就好了。」葉時光怕他不放心,拍拍他的臉,「我是葉時光,純爺們,沒什麼能打倒我!」
  徐定國放下心來,「那就好。」
  誰知道葉時光一癟嘴,突然爆發般哭了起來,哭得抽抽搭搭的,「我那天把她卷在西裝裡,她那麼小,那麼輕,我怕弄傷她,還用手掌托著她的身體。她只有那麼點。」葉時光比了比,張開五指,好像又把孩子托在手心裡,「我現在都記得那種觸感,跟托著一塊隨時會摔在地上的嫩豆腐似的。」
  「別想了,別想了,還是忘了吧。」
  葉時光抽泣著繼續說,「我那西裝外套是范思哲的,兩萬多!沾了屎尿和血,後來就扔醫院的垃圾桶裡了。兩萬多!她住院搶救也只花了兩萬塊,老徐你給我記住了,光撿她回來就花了我四萬多。」
  徐定國哭笑不得,葉時光並非吝嗇之人,「別難過,咱不差錢,沒有這四萬塊,囡囡恐怕就沒了,是不是?」
  「我沒心疼錢,我是說我不後悔!」
  「好好,無怨無悔,咱老葉大方著呢,是不是?」
  那天的四十歲生日悄無聲息地過去了,葉時光洗漱完畢,躺到床上,覺得枕頭下有硌人的東西,一摸,是一個古董懷錶。
  「怎麼突然這麼浪漫,送這麼華而不實的東西?」
  「歲月流逝,提醒你,也提醒我自己,珍惜時光。」徐定國在黑暗中深情款款地說道。
  「老徐,你要是繼續讀書,恐怕能成為詩人,至少也是個寫愛情小說的。」
  「過獎過獎!」
  有話說四十而不惑。大早上,四十歲的葉時光西裝領帶裝飾一新,精神抖擻地準備出門。
  「老徐,我準備辭職,跳槽到商業銀行,沒有國企穩定,但是更有挑戰性。」
  徐定國聽了,「哦」一聲,然後評價道:「你這是去面試?」
  「啊,怎麼樣?給點意見?」葉時光雙臂向兩邊一伸,作了個展翅欲飛的動作。
  「新郎官似的,誰見誰喜歡。」徐定國一本正經。
  「壞了,那就不對了。」葉時光扭頭回房,一邊嘀咕,「領帶顏色好像太跳了。」
  徐定國摸了摸後腦勺,「其實我也就那麼隨便一說,你是專家,你不用聽我的。」
  葉時光道:「非專業的才是最直觀的感受。」他稀里嘩啦地翻抽屜,「我記得我有一條藏青色領帶,配我這身衣服正合適,你記得放哪裡了嗎?」
  「沒印象啊,你再找找?」
  「放屁,不是你給我燙好了收起來的嗎?」
  「你看看左邊第二個抽屜裡有沒有。」
  葉時光拉開,一抽屜琳瑯滿目五彩繽紛的領帶,他懊惱地抱怨,「說了等於沒說。」掃過一眼,沒有找到合適的顏色,他伸手往抽屜底一掏,結果竟然掏出一個小小的毛絨兔子。這個兔子哪裡來的,不記得了,什麼時候塞在裡面的,也沒印象了,因為不是葉展眉最珍愛的玩具,更加不是最貴的,所以就隨手一扔,落在抽屜底了。
  葉時光拿起來,突然間就覺得肝腸寸斷,記憶裡有過一兩天,那隻肉嘟嘟的小手把這小兔子抓在手裡,那雙耳朵被新長出來的小乳牙撕扯過。葉時光放到鼻尖嗅一嗅,希望能有殘留的口水味道或者奶香,結果小兔子只是發出一股怪怪的味兒。
  「還沒找到啊?」
  葉時光定睛一看,那條藏青色的領帶隨著他拿兔子被帶出來一角,他順手一拉,就拉了出來,他輕鬆愉快地說道:「哦,找到了!就是這條!」
  他把小兔子塞進西裝口袋,因為小而輕,不仔細看甚至看不出來兜裡揣著這麼個小東西。
  徐定國走過來幫他整了整衣領,兩個人在鏡子跟前一起動手,這才收拾停當。
  葉時光把手垂下來,不用摸他也能感覺到兜裡那隻小兔子,他的胸口即酸且暖,彷彿在嘗剛剛出爐的草莓蛋撻。
  「不說一聲祝我順利?」葉時光挑眉。
  「老爺出馬,旗開得勝那是必然的。你路上注意別超速就行了,現在的交警可討厭了,都不用上街巡邏,全他嗎的電子眼加自動拍攝。」
  葉時光哈哈大笑,「那可不是,交警什麼的最討厭!」
  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徐定國又突然喊住他,「老葉!」
  「啊?」
  「要不我們養條狗吧?」
  葉時光想了一想,「我討厭狗。」
  「那貓也行。」
  「男不養貓,女不養狗,我不想裸睡的時候,褲襠裡的玩意被當成老鼠給啃了。」
  徐定國哭笑不得,「養八哥,還可以訓練它說話。」
  葉時光嘆了口氣,語重心長:「替代品沒意思,這世上只有一個囡囡。」頓了頓,又柔聲道,「也只有一個徐定國。」
  遭此一變,想不到葉時光能說出這樣的話來,徐定國簡直要熱淚盈眶了。

  第二十三章:上有高堂

  生活重新步入正軌,當葉時光風流倜儻地出現在商業雜誌上時,徐定國用手指彈了彈那一頁銅版紙,忍不住笑道:「瞧你那小樣,騷得沒邊兒了。」
  葉時光套上浴袍,走過來窩進沙發,故意地裝著不想討論雜誌上的他究竟是不是騷得沒邊兒,「哎,這個點了有什麼電視節目,看看?」
  「你不是長久不看電視了,怎麼今天心血來潮要看?」
  「財經類新聞還是可以看看的,股票走勢值得研究,我有點小錢,正好一個哥們兒可以放點內幕消息給我,我現在聽聽官方意見。」
  徐定國越想越狐疑,電視裡說東道西的,葉時光從來不信,不然怎麼自詡為精英呢?當寫字樓裡掃地的大媽都在談股票的時候,無論股指跳到幾點,葉時光必定建議清倉。
  「老葉,有古怪啊!」徐定國說著來搶遙控板,「我要看中央六台,今天晚上的民國探案故事挺好看。」
  葉時光握著遙控板的手一縮,敏捷地躲了過去,「不看後悔啊!不看後悔啊!」
  果不其然,電視裡的女主播說道:「下面我們歡迎XX發展銀行風控總監官葉時光先生來為我們點評,有請葉先生。」
  徐定國用手捻了捻下巴上的鬍子,笑眯了眼睛,「這樣看上去倒真是年輕不少啊,跟二十出頭似的。」
  葉時光洋洋得意,兩腿交疊靠進沙發裡,一手端起了紅棗茶慢慢喝起來,「二十出頭誇張了,不過說三十應該沒問題。你知道嗎,上節目他們還要給我化妝,那化妝師說我皮膚好,都不用打粉。」
  「美得你!」徐定國再看了看,接著眉頭一皺,搖首嘆息作遺憾狀,「可惜啊,我覺得你不太上相,你看吧電視裡鏡頭這麼一拉,就覺得你的臉特別圓,特別白,很是娘娘腔。」
  「有嗎?」葉時光悚然一驚,「你放屁,我明明是容長臉。」
  「我就是說你真人比電視上好看,這也有錯?」
  兩個人就著服裝髮型皮膚眼神一番品頭論足,至於訪談內容那是半句也沒聽見,直到那女主播說「謝謝葉總來訪」,徐定國才跳起來道,「哎呀,應該錄下來!」
  「沒事,明天中午十二點半重播,記得幫我錄就好。」頓了頓,又不放心地提醒,「我說,你會不會錄啊?」
  「我雖然學歷不高,可也不是文盲,家裡什麼電器不會用?就是用電腦也沒問題。」
  「得了得了,你除了QQ你還會用什麼?」
  「搜索色情電影然後下載——當然是幫你。」
  「滾!我向來只喜歡實戰,不喜歡這些虛的東西。」
  「好,那咱們實戰。」
  正嘻嘻哈哈你追我趕之間,突然門鈴響了,兩人面面相覷,「這個點了,是誰?」
  「按錯樓層吧?」
  門鈴鍥而不捨地響著,徐定國只好去應門,一打開視頻,他就驚呆了,只見屏幕跟前擠一樣擠著兩張老臉——徐老栓還有葫蘆兄弟的媽!老兩口還在商量,「老頭子你別瞎按哪!這是不是啊?」
  「沒錯,仙國說這裡的門鈴都是這麼按的,你當我不識字?」
  「喲喲,你識字?這上面的數字還得排整齊了你才能從1認到9。」
  徐定國終於看不下去,「爸,媽,你們怎麼沒先打個招呼就來了啊?」
  徐老栓一聽就火了,「老子上兒子這裡,還要打什麼招呼?我打你個驢日的招呼!」
  十分鐘以後,徐家二老坐在客廳沙發上。
  「阿大,你這沙發不好,老三家裡的沙發比這個軟和多啦,這皮子的沙發,戳一個洞就不得了,老四家還整皮沙發,嘿嘿,我的個娘,全讓家裡的兔崽子挖上窟窿眼了。」
  葉時光看見徐老栓沒有洗過的腳盤腿坐在他的意大利進口沙發上,粗硬黑的腳趾甲刮過皮面,他皮笑肉不笑地道:「伯伯,這沙發可比別的沙發都要貴,一套三萬五。」
  「啥?啥?啥?」徐老栓一連蹦出十幾個啥,跟著人也跟被針紮了似的,一屁股彈起來,「哎喲乖乖,這沙發坐壞了俺可賠不起。」
  正說著,老太太猛地咳嗽了幾下,「嗨——」一聲長嘯,眼看著一口濃痰衝口而出,徐定國溜了一眼葉時光,心臟都要跳到嗓子眼了。倒是徐老栓大喝一聲,「住口!可別糟踐了這裡的地板,城裡人天天要擦地板,乾淨得都能睡在上頭,你要吐髒了,晚上咱倆往哪兒打地鋪呢?」
  老太太含著一口痰到處找衛生間,徐定國見她進去了一會兒又出來,轉身直接衝向陽台,他終於把眼睛捂上了。
  那口痰在深夜的十六樓飛撲而下,不知道碎成多少片,又落在何方。
  吐掉痰,老太太怒道:「你以為我不懂這個道理啊,哎喲,我這不是找衛生間麼,怎麼在哪裡呢?」
  「媽,你剛剛進的就是衛生間。」
  「啥?啥?啥?哎喲,你們這衛生間真夠大的,都趕得上老六家的整間屋子啦!有那麼大一個池子,還有那麼大一個床,哎喲……這兩家要是勻一勻該多好?阿大,沒想到你在城裡這麼有錢,住這麼闊氣的大房子啊?」
  徐定國有點臉紅,「這房子不是我的,是我……那個,是這位葉先生的。我房子買好了,但是期房,就是還沒造好,要2012年才能拿房。不過我那房比這裡更闊氣,上下統共三層,咱一家子都來也住得下。」
  徐老栓和老太太這才打量葉時光,「哎喲,這小夥子長得真俊,有對象了嗎?」
  葉時光瞪了一眼徐定國,臉上還是笑著:「有了。」
  徐定國馬上扯開話題,「爸媽,你們帶什麼東西來了?」
  「喲,差點忘了。這是家裡帶來的,也沒什麼,地裡新收的南瓜,小米,黃豆,還有一個雞,哎喲這回可別悶死了,瞧我這記性,差點忘了。老五說現在城裡的雞都是飼料養大的,肉不好,這不給你帶了個土雞來,在咱家山上跑的,肉可鮮了!還有幾個鴨,活的帶著不方便啊,臨走一塊兒給殺了醃起來。」老兩口七手八腳地把土特產一樣樣拿出來,全給擺在了地板上。那大公雞一出籮筐,就「嗶——」地婉轉地一下,拉了一大泡屎。
  徐老栓叫起來,「哎喲,搞髒地板了,抹布呢,抹布呢,趕緊給擦擦。」
  葉時光扶著額頭,甩甩手,「不早了,伯伯伯母你們忙,我先去睡了,失陪。」
  徐定國滿頭大汗地找紙巾擦,然後為難地道:「仙國就住在附近,要不我帶你們去他那裡?這兒的東西,也給他帶去一點。」
  「急啥,阿大,我們這次專門來看你的,東西明天帶過去也一樣。」徐老栓說著重新坐回沙發裡,想想那三萬五,坐立不安之下,轉而去坐靠牆的電視櫃,「仙國說你找上媳婦了,前兩天還說有孩子了,又跟著說孩子掉了。哎,電話裡我都跟他說不清,所以就來看看。」
  老太太趕緊接上話頭,「你媳婦呢?女人流產那是小月子啊,得好好坐,不然落下病根就不好了。」
  徐定國幾乎要撕扯自己的頭髮,那個多嘴多舌的徐仙國!
  現在他怎麼變出一個媳婦來?
  反正這樣了,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徐定國回頭,扯著嗓子喊,「老葉,媳婦兒哎,出來見見公公婆婆。」
  頓了頓,半天沒動靜。
  徐老栓趕緊道:「哎,算了算了,她身體還虛著吧?要多注意休息,多注意休息。」
  徐老太太也點頭,然後看那扇剛剛關閉的臥室門,壓低嗓門道:「你怎麼跟小舅子住一起?人家也成家了,多不好意思?」
  徐定國轉身就進入臥室,葉時光正攤在床上坐面膜,悠悠道:「他們是純樸善良的莊稼人,但是我跟他們生活習慣明顯不一樣,恐怕處不來。要是住個十天半月的,沒關係,我忍忍就好了,要一直住這裡可不行啊?2012你們全家搬你房子裡去,別捎上我。」
  「老葉,這話我可不愛聽啊!」
  葉時光有點不高興,「老徐,是不是超典型鳳凰男,就看你表現了。」
  「我呸!你給我起來說話。」
  「你什麼態度,給我耍男人威風呢?」
  「哎喲,祖宗哎,我爹媽要見媳婦,你說我可怎麼跟他們說明白?」
  葉時光哼一聲,「我這個樣子出去倒是可以,再扭扭屁股,像女人不?」
  「像。」
  「像你個頭!有我這樣長那麼多腿毛的女人?」
  「有,我們那旮旯不少女的長你這樣的腿毛。」
  「滾!」
  「那你說怎麼辦?」
  葉時光拿紙巾把臉上的面膜一蹭,「好,如果我說能辦妥,你一句話也不要插,行不行?」
  「你不能把我爸媽嚇出心臟病來。」
  「心臟病不會,神經病可不可以?」
  徐定國一翻白眼。
  外面徐老栓喊道:「兒媳婦,你身子不爽利就別起來了,睡著吧,啊,沒事!」
  徐老太太也喊:「大舅子,吵著你了,真不好意思。」
  葉時光走進衛生間洗漱一番,然後回到臥室,站在衣櫃前,選了一身高檔西裝套上,紮好領帶。
  徐定國道:「這麼晚了,你要出去?」
  葉時光扭扭脖子,「不是,拜見岳父岳母大人,總不好穿睡袍吧?」
  徐定國摀住了臉,「你別太過分啊!你差不多一點,你到底想幹什麼啊?」
  「心臟病不會,安啦!」葉時光拍拍他的臉,向後轉,雄糾糾氣昂昂走出去迎接大戰。

  第二十四章:拜見岳父岳母大人

  葉時光盛裝步入客廳時,他那種在工作時指點江山激揚文字的領袖派頭就出來了,乍一看簡直讓人覺得胸臆間突然爆發一股景仰之情,且猶如滔滔江水連綿不絕。
  「爸,媽,累了吧?舟車勞頓的,定國也真是,還拉著你們說話,今天先早點睡吧。」說著他回頭沖徐定國吩咐,「還不趕緊去客房鋪床?」
  徐老栓挖了挖耳朵,「大舅子,你叫我啥?」
  葉時光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徐定國,滿臉溫和的笑,「我叫你爸爸,照一般的規矩來說,坐女婿的,不應該叫老丈人一聲『爸』?或者要叫阿爹?」
  「女婿?」老兩口面面相覷。
  徐定國起先有點摸不著頭腦,後來想想依葉時光那死要面子的調調,肯定是以女婿自居,難不成還有身為徐家長房媳婦的自覺?只是既然要把這層關係挑明了說開了,再往下解釋起來,真夠頭疼的。
  果然徐老栓笑呵呵道:「哎喲,大舅子真會說笑,我老栓兒一共生了七個兒子,做夢都想有個親閨女,也好吃吃女婿送的老酒,可惜,沒機會啊!你這是哪門子的女婿?」
  葉時光非常有耐心地繼續說下去,「定國跟我是一對兒,我可不就是你女婿?」說著他走過去將徐定國拉過來。徐定國則是拼了老命地掙扎,並且低聲警告,「你在你爹媽跟前演的那一套,再這裡可不能重播,我這邊吃不消的。」
  葉時光點點頭,「好,我不親你。」說完他手臂一勾,把徐定國的脖子扣住,幾乎往下壓了半米,「他還不好意思了。爸,媽,我們就是跟一般夫妻一樣過日子的,過了好多年了。」
  徐老栓愣了半天,最後「噗嗤」一笑,甩甩手,「哎喲大舅子,你逗我玩!我說你是不是看不上我們家定國做了你姐夫?他是苦出身,沒文化,可是心腸好啊!一定會好好對你姐姐的,就說到這次你姐姐孩子沒了,肯定是我們定國照顧不周,這是沒說的。我這老婆別的不會,生娃最在行了,讓她在身邊照顧著,保準明年這個時候,你姐生個大胖小子。哦,我們不是重男輕女,咱們家那麼多男的,見了煩都煩死了,咱就想要個孫閨女!」
  老太太一把將人扯過來,數落道:「瞎嚷嚷什麼呢?怎麼越扯越遠?」
  徐老栓一拍腦袋,「哦,也是,我原來的意思是,就算不生孩子,我們也半點意見都沒有,你們兩個好好過就行,啊,是吧,定國?」
  徐定國覺得有點眉目了,趕緊道:「是的是的!爸,我這邊要是沒孩子,你們也沒什麼說的,對吧?」說著,就笑盈盈看向葉時光,覺得二萬五千里長征已經走了二萬四,葉時光糊弄過去,說屋裡頭有個生不了孩子的徐家長媳也行得通。過兩天老兩口住煩了自然就回去,彼此住開,井水不犯河水,逼急了租個女的回家拜年就好。
  哪知道葉時光他不幹!他依舊是笑,笑很諒解很寬容很有氣場,「爸,媽,你們是不明白,我,跟定國,我們是一對兒,跟夫妻是一樣的。你們總以為屋裡頭還有個女的,是我姐姐,她才是定國的媳婦,對不對?你們進去瞧瞧,但凡裡面還多一個人出來,我就不是你們家的女婿。」
  徐老栓這下二話不說跑上前去拉開房門,說到現在,連他也奇怪了,老大找的媳婦他一面也沒見過,難不成真有貓膩?房間裡空空如也,要說空也不至於,只是那衣櫃床底也不至於躲個大活人進去,醜媳婦總要見公婆,要說身體不舒服躺在床上不迎接還有點道理,知道公婆要來而躲到衣櫃裡,那簡直匪夷所思了。
  「這……這……怎麼回事?你……你不是大舅子,是我女婿?」
  葉時光吁了口氣,滿意地點點頭。
  老太太先繃不住了,「哎喲,哪有這種事啊?」
  徐老栓一拍大腿,「可不是,聽都沒聽過,兩個男人做夫妻?你有的他也有,晚上脫光了到床上,比大小?鬥劍?」
  老太太配合地哈哈大笑起來,笑得都歪倒在沙發上了,「哎喲,你這小兄弟真有意思!你是看定國討不上媳婦,說笑話逗我們開心呢?」
  徐老栓一拉她,「起來起來,這沙發貴著呢,別坐壞了。我說,仙國那小崽子在電話裡說的什麼亂七八糟的,一會兒有孩子了,一會兒又孩子沒了的。明天我找他去,看我不抽死他那張爛嘴。定國,這小夥子跟你一屋住的吧?你建築隊裡的兄弟?看著不像啊?是大老闆吧?」
  徐定國扶額,而葉時光也終於感到了無力,他總不能在老兩口跟前示範男男嘿咻教程?
  徐老栓還在那裡一個勁兒說道兩個人的兄弟情,葉時光做了個深呼吸坐進了沙發裡,然後翹起二郎腿,「誰說咱倆是兄弟了?我想你們是記錯了,定國明明是個女的啊?你們這個大女兒長得糙了點,好歹人品不錯,又能幹,我是個注重內涵的人,所以就娶了她了。」
  他這話說得臉不紅心不跳,就跟政府部門強調中國房價一點也不高時一個調調,這下徐老栓反而笑不出來了,只去看自己老婆。老太太也摸不著頭腦,這老大當年生下來的時候因為帶著把兒,她還是著實高興了好一陣子,怎麼可能弄錯?
  「你看你們,就是兒子生多了都糊塗了。」葉時光說著手一伸,一下抓住了徐定國襠裡的命根子,抓住了不說,還作勢揉搓了兩把,「你們看,這裡啥玩意也沒有啊?」
  徐家所有人已經石化,葉時光沒事人似的繼續,「不信,爸,你也來摸摸?真沒有!」
  徐老栓真要伸手時,徐定國弓著身子往後退了,他一退,葉時光也就放開他了。
  「我記得他原來是有的。」徐老栓囁嚅。
  「這不是後來生兒子生煩了,把老大給咔嚓了?」老太太一臉驚悚。
  「不是啊,定國天生就是女的!」葉時光非常篤定,「我都聽他說了,你們倆也是,那時候跟對面家的拼面子,就非說自己這個是男的,當男孩養了。後來大一點,乾脆送出去打工了。還別說,定國看起來的確五大三粗的,不過這樣的人也不是沒有。你看奧運會上,那些運動員,多少人都跟男人那是一樣一樣的。要放當初你們送定國去體校,沒準兒他現在都揚名世界了。」
  徐定國對於他睜著眼睛說瞎話的本事,已經無話可說。
  葉時光站起身拍拍膝蓋上不存在的浮灰,「好了,定國,挺晚了,給咱爸咱媽收拾收拾客房,讓他們早點睡,你看你這女兒怎麼當的,總不至於讓我女婿給丈母娘鋪床疊被端洗腳水吧?」
  晚上一屋子的所有人都做了噩夢。
  徐老栓夢見徐小狗嘲笑自己,為了比面子,閨女當崽子養,結果養出一個男人婆。
  徐老太太夢見生完仙國後徹底絕望,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欲揮刀剪仙國的小JJ,一刀子下去定國給攔下了,說你不能這樣對弟弟!媽你剪我吧,我願意做你女兒!
  徐定國做的噩夢,是老兩口精神錯亂,被送進精神病院,他跟葉時光講理,葉時光非但滿不在乎地做面膜試漂亮衣服接電話跟客戶扯皮,最後被整得煩了,一個電話打120。五分鐘後,精神病院開了車子過來,把徐定國五花大綁扔進籠子,他夢見自己穿著花褂子,打兩條麻花辮子,一臉的鬍子,鼻孔上哭得吹出兩個大泡泡。救護車「嗚啊嗚啊」地載著他去了精神病院,他們一家,包括七個兄弟全住裡面了,鐵窗外葉時光穿著白大褂獰笑,「七個葫蘆娃終於都抓起來了,現在我就要把你們煉成七星丹!」
  葉時光也做了個噩夢,他夢見他成了老徐家的女婿,而徐家二老在他這裡安營紮寨準備住下了,理由是按照中國農村的習慣,老人都是女兒管養老的,其他兒子把他們踢皮球一樣踢來踢去,現在養老的重擔終於名正言順落在徐定國身上。他們下半輩子可有依靠了。
  葉時光硬著頭皮答應下來,他拍著徐定國的肩膀柔聲安慰,「咱不差錢,給你爸媽養老沒問題。」
  他做的噩夢還帶德文字幕的,只見德文顯示:三個月後。
  他打開臥室門,客廳裡養了一群鴨子,母鴨子搖搖擺擺地領著小鴨子走進廚房,跳上餐檯,在水槽裡喝水撒歡。再推開衛生間門,滿浴缸都發了新鮮豆芽,白白嫩嫩,老太太高興地告訴他:「中央七套說了,浴室的濕度和亮度發豆芽最好了!下面稻草都不用鋪,直接用海綿墊。」
  他冷汗涔涔,想起他露台上有客戶送的兩萬八一盆的君子蘭,名為「黃和尚」,還有四萬塊一盆的中國蘭「宋梅」。他忙不迭衝出去,就見徐老漢扛著鋤頭在日光下揮汗如雨,滿陽台都是綠油油的麥苗,葉時光大呼:「啊,我的黃和尚,我的宋梅!」
  徐老栓勸道:「傻女婿,花能當飯吃嗎?你來瞅瞅,我這麥苗,這可是雜交麥子,袁和平培育出來的好東西啊,畝產上萬斤!哎呀,當年毛主席他老人家的願望如今終於實現了。」
  葉時光回頭去找徐定國算賬,徐定國憨憨地笑,「你不是說養花是老頭子才幹的事情,所以我以為你不介意的。」
  「誰說我不介意的?我現在就是老頭子了!」
  話音剛落,他想捂嘴已經來不及,突然滿頭加滿下巴,白色的毛髮一長就是三千丈,從露台只拖到底樓。
  當年市場部他曾經暗戀後來鄙視仇恨過的客戶總監老楊突然一身朱子深衣在下面背著手吟道:「啊!飛流直下三千尺,果然壯觀,大家都來看啊,葉時光變成老頭子啦!」
  葉時光終於在尖叫聲中嚇醒了。

  第二十五章:不孝有三,無後為大

  徐老太太第N次的拿眼睛偷瞟徐定國,徐定國終於受不了,「媽,我是你兒子,究竟要怎麼樣你才能相信我是個男的?總不成真要我脫褲子讓你看看吧?」
  徐老太太幾乎要捂著臉哭起來,「可是小葉說的有鼻子有眼的。」
  這幾天一處下來,已經成「小葉」了,徐定國直翻白眼,「他是神經病!」
  「兒啊,不能吧?他在銀行裡上班的,他要是個神經病人家能讓他管那麼多錢?」
  「間歇性的!「徐定國沒好氣地吼,「他上班就跟正常人一樣,下了班就成神經病了,你理他做什麼?」
  「不能吧,我看他比你正常多了。他還帶我們去什麼『給吧』,哎喲,一個個大小伙子濃妝豔抹的,穿那麼短的裙子。」她比了比大腿根,「還有那跳舞的小夥子,穿的那褲衩,老早以前咱們這代人是扒開褲衩看見屁股,現在可好,是扒開屁股看見褲衩。」
  徐定國眼睛都瞪大了,跳起來衝進臥室,「你帶我爸媽去GAY吧?」
  只見房內葉時光和徐老栓正盤腿坐在地上對著一張圖紙比比劃劃,徐定國最後聽到的一句話是,「愛養多少鴨子就養多少鴨子。」因為被突然打斷,老栓就有點不高興了,「幹什麼呢,幹什麼呢?沒見在這裡談事情?」
  徐定國不管老子了,質問葉時光,「你幹什麼帶他們去GAY吧,也不怕嚇著人?」
  葉時光聳聳肩膀,「你爸玩得挺高興啊,他跟人拼酒,誰都灌不倒他,他都成為公認的性感偶像了。」
  徐定國捂著胸口,什麼話也說不出來了,一半是給氣出來的。
  「忘了說,我已經幫你爸媽辦好出國簽證了,找認識的朋友辦的加急的,我們下禮拜去泰國看人妖表演,你去不去?」
  徐定國扶著牆,強撐著最後一口氣,「葉時光,你不要太過分了!」
  徐老栓吼道:「這二愣子,說什麼呢?女婿出錢請老丈人丈母娘出國旅遊,要是讓我們村裡人知道了,天大的面子啊!徐小狗那牛皮吹上天的貨,他連省城都沒去過呢,嘿!」
  徐定國知道這裡再無自己多說半句話的地方,失魂落魄就要準備轉身離去。徐老栓衝著老太太揮了揮手,示意她去跟徐定國做做思想工作,理理順毛。然後他拉著葉時光的手,兩個人重新蹲下來,對著地上的三維圖紙指指點點。
  這張圖紙,乃是葉時光托朋友送來的徐定國老家方圓幾十里的村落地形圖,又照著圖紙找房產公司裡專做模型的人弄成了微縮立體假山丘。葉時光打聽過,他們那邊的荒山,一畝地承包的費用不過幾百塊,就跟白撿的一樣,他願意出錢讓徐老栓買種鴨,辦個養鴨場。當然,主意是他出的,他的意思是,本錢他來,賺的利潤徐老栓拿大頭,他拿小頭,虧本也全算他的。
  徐老栓結婚早,有徐定國的時候他才剛二十出頭,現在他也未滿六十,在農村來說,他正處於創業的黃金年齡,定國的爺爺現在都九十多了,還抽著旱煙每天可以去田裡轉一圈。他琢磨著自己要是活到八十,那還有二十多年,反正城裡他是住不慣得,頂多來看看,開開眼界。他總是要回農村去的,所以對於這樣無本而萬利的好事情,他產生了極大的興趣。
  「生的鴨蛋全給醃起來,我再投資弄個真空包裝廠,廠先辦不出來,作坊也可以,這樣鴨蛋儲存時間就長了,至於銷路,不用愁,我有的是朋友可以幫你解決。」葉時光又道。
  徐老栓胸臆間充滿了萬丈豪情,拍了拍葉時光的肩膀,「好女婿,你是做大事的人啊!」
  話說一牆之隔,徐老太太正拉著徐定國的手拉家常,「我問過小葉了,他們葉家就他大哥到四十多歲的時候,才有個老來子,就這一根獨苗苗。他和你一起,你說吧,常言道不孝有三無後為大,你……」徐老太太鞠了一把辛酸淚,「我去那什麼『給吧』裡看過了,是有你這樣的,我明白!」
  徐定國直拍大腿,「我的娘喂,你明白什麼啊?」
  「就是那個男變女啊,你變得不好,虧得小葉不嫌棄,我看過一個姑娘,哎喲,真是俊俏啊,人家就變得好。不過我問她了,她說像她那樣的,想生孩子是不成的。」說到這裡,她的眼睛又滴溜溜瞄向徐定國,這次不是臍下三寸,而是一寸的地方,「你看你長得五大三粗的,又不能給他生娃,人家不嫌棄你就好了,是不是?」
  徐定國欲哭無淚,「你怎麼不說他是個生不出娃的貨?」
  「嘖!」徐老太太一匝嘴,不滿道:「咱家人丁興旺,留後也不指望你。」
  徐定國這回毛了,過去的委屈終於爆發出來,「合著我供弟弟們讀書,他們都出息了,我就連留個後都不行?我欠你們老徐家的啊?」
  徐老太太皺起了眉頭,又開始抹眼淚,「你當我想啊!我也心疼你啊!這不是你要變女的?那你想變回來,再找一房媳婦,生兒育女傳宗接代,我這當媽的拼了老命也得給你去辦妥不是?我總希望你好!」
  徐定國聽到這裡,也有了內疚之心,當媽的其實也是心疼自己的,他只要這麼句話,心裡就舒坦了,況且自己現在過的也不差。他放緩了口氣,「哎,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打算跟他過一輩子的。」
  老太太抹著眼淚,破涕為笑,「那就好,小葉這孩子好啊,你爸和我都喜歡他。我想過了,這都是命,我命裡沒能生個女兒給他們家,可是老天有眼,居然變都能讓你變成女的,你說這事神不?」
  徐定國一頭栽倒,「媽!說了多少遍,我是男的!」
  一個月後。
  順著徐王村往南三里地,養鴨場的棚子已經搭了起來。
  有個年輕人穿著白色襯衫和黑色長褲,腳蹬一雙高幫膠鞋站在堤岸上,正指揮幾個工人開挖水渠,這是葉時光請來的師傅,人家是專業工程師,據他說這水塘子應該怎麼堵河道,怎麼挖,怎麼排水蓄水,這樣既能養鴨,還能養魚,水塘子很大,可以當水庫用,旱天保證全徐王村不缺水用,雨天可以把洪水蓄起來,地裡一根苗都不會淹著。
  「沈師傅,抽煙!」徐老栓把煙遞出去。
  小夥子姓沈,叫沈煥燃,是個相貌清秀溫文爾雅的讀書人,徐老栓叫他一聲「師傅」那自然是出於對專家的尊敬。他起初還挺客氣,讓人家叫他小沈就可以,不過幾天下來,徐老栓沈師傅長沈師傅短的,他也就應下來。沈煥燃不抽煙,又盛情難卻,就把煙接過來夾到了耳朵後面,然後他指指前方的青山綠水,「徐伯伯,這裡好風水啊!」
  「哦?你還懂風水?早些年破四舊,顧王莊的廟都讓人給砸了,就沒人提這個了,這些年廟重新修起來,我家老婆子最愛燒香拜佛了,信得很哪。不過她不懂,就聽人瞎說,我還是頭一回聽讀書人說風水,你等等,我去叫我家老婆子來,你跟她說,她肯定愛聽。」
  徐老栓說著,顛顛兒往回跑,看見對面路上走過來的徐小狗,他吆喝道:「狗子,我家辦養鴨場,你入一股不?」
  「得瑟!」徐小狗沒好氣地說。
  「哎哎哎,我可是好心哪!你硬要當了驢肝肺,那我也沒說的。」
  「你辦養鴨場,我就往你們鴨場裡投毒藥。」
  「呸!」徐老栓一口吐沫噴出去,「你要敢,可別怕公安把你給抓起來。」
  徐小狗也就是說說,扭著頭自往前去,到了半山坡上時,他也看見了那個本成品的養鴨場,眼中各種羨慕嫉妒恨,落在一個年輕人眼中,那人意義不明地笑了笑。
  「笑什麼笑?」徐小狗認得他,就是徐老栓開口閉口稱呼的「沈師傅」,大學生了不起麼,現在的大學生早就多如牛毛,不稀罕了。
  沈煥燃道:「這位伯伯,你家裡是不是有七個閨女?」
  這一句話正踩中徐小狗的痛腳,「幹你屁事?」
  沈煥燃語氣溫和:「你別生氣,我就是好心提醒你一句,你家院子裡面那棵柿子樹不好,你鋸掉也好,移走也好,總之沒這顆樹,你以後就能轉運了。」
  徐小狗滿臉疑惑地看著這個年輕人,咬了咬嘴唇,「可是那柿子樹都是百年老樹了,還是我曾曾祖父手裡種的,種的時候說,能庇蔭我們祖孫幾代人。」
  「那時候的確是這樣,可是所謂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不是嗎?到你這裡,就妨人了。要是沒這樹,你命裡本該有子。」
  「那……能轉什麼運?我都這把歲數了,總不至於再生個兒子吧?」
  沈煥燃沒有嘲笑他,只慢條斯理道,「天機不可洩露。」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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