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舞傾天下 BY 歐陽語陌(4CP 都攻寵受)

  一曲清歌,唱出文人風骨

  一支曼舞,舞出異樣纏綿

  琴曲幽幽,彈出不盡恩怨情仇

  且看天下無雙的樂者,如何征服世上最奇偉的男子。

  且歌且舞,傾盡天下,看這盛世繁華

  好吧,以上是煽情版文案。

  其實這就是一群不想惹麻煩的玩音樂的古人,不小心招惹到一群王侯將相,想甩甩不掉,想逃逃不了,索性鬧個天翻地覆的故事。

  內容標籤: 情有獨鍾

搜索關鍵字:主角:蘇全(蘇若) │ 配角: │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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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帝都敕徵召 歌舞入京華

  大雨傾盆,砸在乾裂的土地上,噼啪作響。雨點很大,落在身上如被打了一樣的疼痛。樂琴頭頂的遮陽棚如今正好用來遮雨,不過風很大,還是有不少雨點砸在了身上。感覺到身上微微的疼痛,樂琴卻鬆了一口氣,指間的琴音未斷,似乎比方才更加流暢,琴音流轉,在這般雨聲中依舊傳得極遠。

  對面的祭壇上,知府大人親自撐了一把傘在曲臨頭上,不讓雨水落在他頭上阻了歌聲,自己大半個身子卻淋在雨裡,幾縷髮絲濕漉漉貼在臉上,狼狽的很,一張老臉上又是笑容又是眼淚,哭笑交加下扭曲到了極點。曲臨閉著雙目,聽著耳邊雨聲,歌聲漸高,直似穿破了云層要直達天庭一樣。

  最慘的是鳳玖,風雨交加中的舞動更顯艱難,已經跳了三個時辰的身體也有些脫力,卻既不能躲進棚中,也無人能替他撐傘。不過好在,快要結束了。鳳玖抬頭看了天上的云色,嘴角忽然綻出一個笑容,雙袖一甩,舞姿更加矯健,狂風鼓起他的舞衣,騰躍而起,仿若要隨著風雨飄搖而去。

  樂琴的琴聲越來越急,曲臨的歌聲也漸入高亢,鳳玖停下所有動作跪伏於地的時候,琴聲與歌聲正好一起停住。天地間仿若一剎那全都靜止了一樣。只剩雨聲、風聲……

  台下的眾人這會兒才敢大聲歡呼起來,朝廷官員、販夫走卒、男女老少,無不歡欣鼓舞又痛哭流涕,大旱三個月,若是再不下雨,連沉沙河也要見底了。

  曲臨拿過知府大人手中的傘,一步一步走到鳳玖身邊,扶起他,臉上帶著笑容,拍了拍他的肩,「我們做到了。」

  鳳玖站起來,也笑了,回答道,「是,我們做到了。」

  「請幾位公子往驛館休息。」知府大人自己也已經脫力地坐倒在地上,所以來請曲臨和鳳玖去休息的是府衙的師爺。態度恭謹的已經超出了樂者平時受到的對待。

  古稱君子六藝——禮樂射御書數,此六藝是君子必須修習的,每個都一樣重要。隨著歷朝歷代的更迭,漸漸有了分化,讀書人習書數、武人習射御,禮樂卻漸漸被人們輕視。然而平民百姓又少有能習禮樂者,青樓楚館自也有伶人歌姬獻歌舞以娛人,但與君子的禮樂又不可相提並論。離風國的習俗,遇有祭祀、婚喪嫁娶等大事,必須有禮樂在場。說起來該是受人尊敬的,卻又有時會被當作伶人一般輕視。因此,樂者的地位就尷尬起來,既不是文臣武將,又不是平頭百姓,與伶人不同卻又常與伶人混雜。

  而樂者多半都是些家道中落的名門子弟,或者懷才不遇的文人。通常都是一些樂者集合成規模大小不等的歌舞樂班,遊走在各地,如有慶典需要,就停留獻藝。朝廷的禮部下也設有禮樂司,但是那種擺設般的官制,頂多也就是在朝廷有大慶典的時候奏兩曲老掉牙的祭曲。

  離風國穆元五年,江源府大旱,三月不雨,哀民遍野。朝廷雖然調撥了糧食來賑災,卻是杯水車薪,更何況邊塞正在大戰,糧草大多運往北方邊城了,又能有多少來留給災民。

  就在所有人束手無策的時候,卻有人找上了江源府知府。大旱是天災,既然是天降災禍,就該祭天,一個歌舞樂班主動請命,於府衙前搭設祭壇,禮樂祭天。

  病急亂投醫,死馬當成活馬醫,束手無策的知府大人只好權且一試。天地鬼神,信則有,不信則無。至少離風開朝一來,就沒有過因為行了禮樂祭天而避過什麼災禍的。但是,已經是哀鴻遍野,試一試,又何妨呢?

  衙役在府衙前搭起高高的祭台,台下圍坐著碧春班的眾樂師,高台對面的棚中端坐著主琴師樂琴樂弦之,祭壇上高聲吟唱的是碧春班的歌者曲臨曲若淵,在祭壇中央起舞的是碧春班的舞者鳳玖鳳瑾然。

  高台無疑吸引了許多人的目光,可當祭樂奏起的時候,並沒有多少人相信這會帶來奇蹟。可是,一個時辰過去了,天色漸漸暗了下來,烏云聚集;兩個時辰過去了,風起,人群開始激動,卻按耐著自己的情緒,生怕打斷了那神聖的祭樂。三個時辰過去了,雨點終於落下的時候,不止一個人淚流滿面。

  不管這場雨究竟是不是他們「求」來的,曲臨等人此時都受著最尊崇的待遇。洗了熱水澡換過衣服,又有人送來了暖身的燙酒。驛站外有百姓跪拜,顯然是將他們當作慈悲濟世的活菩薩了。

  曲臨正在一邊擦頭髮一邊往桌邊走,剛要伸手拿桌上的酒,卻被人捷足先登。看著對方毫不客氣地揭開酒封將美酒灌入自己口中,曲臨無奈地翻個白眼,轉過頭不去理他。

  「好酒。」蘇全脫口稱讚,轉過臉見曲臨黑著臉便笑道,「若淵別這樣嘛,你愛惜嗓子,平日裡也極少飲酒,便是讓我嘗嘗鮮又如何?」

  曲臨冷聲道,「據說這酒是貢酒……」

  蘇全臉上變色,轉過頭捂著胸口,趴在門邊乾嘔起來。

  曲臨無可奈何地將桌上剩下的酒收起來,倒了杯茶給蘇全,「班主,將我們賣給別人自己躲起來逍遙的滋味怎麼樣?」

  蘇全此時似乎已經沒什麼事了,站起身指著進門來的樂琴和鳳玖兩人笑道,「是弦之跟我說鳳凰琴都要沒松油抹弦了,瑾然抱怨舞衣也買不起,我才四處找生意,到頭來怎麼還落了埋怨?這回恐怕能得不少的銀子,我也好給若淵買些涼茶潤潤嗓子。」

  曲臨哼了一聲,不再說話。倒是鳳玖冷笑道:「我跳的腿差點斷掉,班主大人倒是躲在府衙裡睡的舒服?」他們三個人在外面淋雨拚命,這人倒好,一頭睡倒,坐享其成。

  蘇全笑眯眯搖頭,「瑾然這話錯了,好歹那曲子是我寫的嘛,一個月前我不吃不睡的時候可是只有我一個人辛苦呢。」

  樂琴若有所思,低頭想了片刻,才問道,「那首曲子,真的能祈雨?」被趕鴨子上架地去奏祭樂的時候這幾人真的心裡沒底,可當真普降甘霖的時候他們都不得不懷疑蘇全那曲子真的有神效了。

  蘇全摸摸下巴笑得恣意,「什麼禮樂祈雨?不過是騙人的罷了,我夜觀天象,得知近日必有大雨,才去找那知府的。只是推算的日子也就是三日內,第一天就下了雨還真是幸運呢。」

  樂琴聞言臉頰抽搐,「若不是今天便下了雨,你還想讓我彈上三天的琴?」

  蘇全接著笑,「有什麼?你又不是沒彈過?」

  樂琴還沒什麼反應,鳳玖先撲上去掐住了蘇全的脖子,「你個黑心鬼,掐死算了。」三天?就算樂琴的手指受得了,他的腿都受不了。

  蘇全護著脖子討饒,「好歹這雨不是下來了麼?我可是班主,你們再這樣,讓別人看了笑話。」門口恰來了衙役請幾人前去用飯,幾人收了手不再鬧,整整衣服,跟著那衙役去了。天雖下了雨,可災情未退,幾人雖說此時被當做上賓禮遇,可吃的也不過是些粗糙飯食。方才那些貢酒是當年這知府受封賞時藏下的,拿來招待蘇全等人,可說是知府大人下了狠心才捨出來的。

  這場雨下了三日,沉沙河的水又漲到了和往常相同的高度,農夫們搶種些收期短又易活的莊稼,來年或許還能得以溫飽。

  知府將事情原原本本寫成奏章,上奏朝廷。大談禮樂不可廢的同時,將曲臨等人捧的神仙下凡一般,並有意無意地提及,若是禮樂司能有這等人才,必是社稷之福。

  蘇全若是知道那位知府大人會把這種鬼神之事上奏朝廷,打死他也不會來湊這個熱鬧,就算樂琴的鳳凰琴琴絃斷掉,就算鳳玖要穿著破爛的舞衣跳舞,就算曲臨連杯茶都喝不起,他也絕對不會來,絕對!

  京城,卯時,金鑾殿……

  不用上奏摺呈報,一場祭樂為大旱的江源府求來天雨的傳聞也早在京城傳得沸沸揚揚。江源知府的奏摺只是給原本就妄圖借這次事情火拚一架的朝中兩派人物一個合理的藉口而已。封昭強忍著打哈欠的衝動看著兩派大臣在金鑾殿上對吵,自己心裡卻對事情不以為然。

  禮部尚書曹篙言道:「陛下,禮樂不可廢,此次天降旱災便是警戒我等不可忘了祖宗禮法,因為朝中有人過度輕慢禮法,才使蒼天震怒,禍及無辜百姓。若非有樂者相助,用禮樂平息天怒,後果更是不堪設想。請陛下明鑑。」

  「曹大人的意思是,這是天災,所以靠著所謂的禮樂就可以解決了麼?那戶部一個月來調派賑災財物的辛苦都是白忙了不成?陛下若是真覺得靠那幾個唱歌跳舞的伶人就能保佑天下百姓,臣無話可說。可既然如此,想來戶部也無需繼續操勞了吧?」右丞相商夕商景紅不誤諷刺地開口,俊美的臉上說不出的譏誚。

  「商相,您這麼說就過了,為陛下分憂為百姓謀福乃是臣子的職責,皇上心憂百姓,戶部諸位大人為百姓忙碌大家也都看在眼裡,可是禮樂之事也不容小覷。」左丞相季承擺出一副老好人的面孔出來打哈哈。

  不過就是為了是不是要召那個碧春班入京的問題,有必要在他的金鑾殿上這麼大吵麼?封昭忍不住想,這些臣子是實在太閒了,還是已經忍不住就一切事情來一爭高下呢?

  「晗王,你怎麼看?」封昭突然提問。

  昭帝的親弟,晗王爺封晗封將明正在無聊地打哈欠,被皇兄一個問句嗆得差點一口氣沒倒過來,咳嗽了兩聲後才開口道,「那個,曹大人啊,那個碧春班裡有美人兒麼?」

  滿朝文武集體黑線,晗王爺的不靠譜和好男色是滿朝皆知的事情,可是可以這樣毫不在乎地在金鑾殿上問出這樣的問題來,還真是讓人……哭笑不得。

  曹尚書咳嗽了兩聲,猶猶豫豫道,「大概是有的吧?據說那位跳舞的舞者,很是……美貌……還有,那位歌者也……挺清秀的。」說完這些話曹尚書只覺得自己實在是個老不正經,一張老臉憋得通紅。

  「哦?他們都叫什麼名字?」晗王爺似乎提起了興趣,瞪大了眼睛追問。

  曹尚書擦擦臉上的冷汗,回答道,「碧春班的首席琴師姓樂名琴子弦之,舞者姓鳳名玖字瑾然,歌者姓曲名臨字若淵。」

  坐在龍座上的昭帝突然渾身一震,目光射向曹尚書。名臨,字若淵?臨淵,會是你麼?

  封晗顯然沒有注意到自己皇兄的情緒變化,繼續興致勃勃地對著曹尚書提問,「哦?那他們性子如何?可愛麼?」

  「這個,下官不知。只聽說那個曲臨似乎性子極清高。」言下之意,王爺哎,您就別打人家主意了。

  封昭的眼神更深沉了一點。

  商夕冷哼一聲,一雙鳳目微微眯起,冷笑道,「晗王爺,剛才陛下問您的意思,看來您是有決定了?」

  封晗整整朝服,對著封昭嬉笑道,「皇兄,臣弟覺得,招他們進京也無妨嘛。」

  封昭捏了捏自己手腕,突然開口道,「他們祈雨,唱的是什麼曲子?」

  曹尚書這回才能回答個正常一點的問題,「依據江源知府的回報,是《雩龍曲》,微臣已經命禮樂司抄錄習練。」

  《雩龍曲》?!封昭眯了眯眼睛,而後以一種極不在乎的語氣道,「也好,下個月就是太后生辰,就招他們入京替太后獻樂。」沒有人發現封昭握著龍座把手的手有多麼的用力

  還在府衙裡悠哉游哉享清福的蘇全被抓去堂前接旨的時候,還云裡霧裡地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直到看見曲臨等人一臉怒意地瞪著他的時候,才用手指著自己的鼻子道,「他真的下令讓咱們進京?」

  曲臨冷哼了一聲,「鬧出這麼大動靜,還真是虧了班主您的精打細算。」

  蘇全耷拉了臉,蹲在地上畫圈,轉頭問旁邊的知府大人,「您說我要是抗旨不尊然後讓整個班子陪我一起被拉去砍頭是不是更好?」

  知府大人差點背過氣去。看看府衙外面那黑壓壓的兩百青龍軍,知府大人實在不敢想居然還有人會提出「抗旨不遵」這種大不敬的假設來。

  不過話說回來,不過是詔一個歌舞班子進京,皇帝陛下有必要出動兩百青龍軍麼?

  2.將軍凱旋時 碧血映黃沙

  就在舉國上下因為天降甘霖而一片歡欣鼓舞,朝廷上也為了太后將近的生辰而準備慶祝的時候,北塞邊城也剛剛結束一場大戰。

  朔狼國和離風國的交戰多年來已經成了一種讓人麻木的慣例,互有勝負,甚至時戰時和,這要看朝廷的意思。但是當朔狼國一次次撕毀和平的契約的時候,久駐邊關的將士們已經完全不對議和抱什麼期望了。

  這一次來進犯的朔狼大軍有十萬之眾,當然浴血奮戰之後,離風國勝了,但也很是慘烈。不過衛陽知道,他們至少有三年的安寧了。畢竟朔狼國也需要休養生息來平復戰後的元氣大傷,更何況在他們敗了的情況下,可能需要更多的時間來恢復。

  而就在這個時候,朝廷的詔令也到了。聖旨先是對邊關將士的英勇忠誠給出了毫不吝嗇的稱讚,接著是長長的封賞,在最後才說出了召衛陽回京的意思,然後便匆匆結束。

  「將軍,這是什麼意思?才剛擊退朔狼,居然要調你進京?誰知道那些朔狼人會不會殺個回馬槍?」副將徐平不滿地嘀咕著,雖然聖旨上說是不忍衛陽受邊關苦寒,召回京城去封官授爵的,可是衛家軍若是沒有了衛陽,還是衛家軍麼?

  「徐平,我十三歲時隨父親上戰場,至今已經在這裡廝殺了大約十二個年頭了。你們人人都認為這是衛家軍該由我來領導,可是你們大概忘記了,我們都只是離風軍而已。」衛陽的聲音很沉穩,甚至有些不像一個二十五歲的男人該有的老成,或許是多年的征戰打造了他鋼鐵一樣的精神,「父親過世時,雖然是有我接任了大將軍之職,可是那是當時沒有辦法的事情,朝廷雖然沒有反對,但其實,也一直沒有承認過我的官職……」

  「這是什麼意思?狡兔死走狗烹麼?皇帝當我們是什麼?」臨近的幾個心腹不滿地發出冷哼,不論朝廷是什麼意思,衛陽是他們唯一承認的大將軍。

  「手握重兵的臣子始終都是君王的心腹大患,那位容忍了我五年已經是很有耐性了。作為一國之君,他的做法無可厚非,更何況他也沒有要將我真的怎麼樣,只是召我回京享清福罷了。」衛陽說的滿不在乎,可是眼中卻是落寞,失去天空的雄鷹,還是雄鷹麼?若是五年前,他大概會很憤怒,可是如今,或許是年紀增長,或許是戰場的歷練,他變得更加成熟穩健,有些事情,他的看法更有深度了。

  在五年前朝廷發生了那樣的動盪的情況下,衛陽不覺得身為君主,會真的容許他的軍隊效忠著某個臣子或者是某個家族。

  「好了,別一個個憤憤不平的樣子,將軍我可是回京去封官授爵享受榮華富貴的,這兒就交給你們這些臭小子了,別告訴我沒了我你們連怎麼拿槍都不知道了。」衛陽突然朗聲大笑起來,拍了拍自己的下屬也是好友們的肩膀,他不準備讓他們在自己的問題上對朝廷產生什麼不滿甚至怨恨。畢竟,他們是軍人,軍人的天職是服從,是將自己的忠誠獻給這個國家和君王。

  三日後,衛陽踏上了回京之路,他只帶了徐平和一百親衛。其實若不是這些人一副他不帶他們回京就跪死在地上的架勢,衛陽絕對不想帶他們回京城去。值得慶幸的是,那群小子們還算知道進退,沒有全都嚷著要跟他一起回去。他們是戍邊的將士,若是一起走了,無異於將邊城拱手送給敵國。雖然朔狼國剛剛遭受了重創,衛陽也絲毫不懷疑他們可以輕而易舉地拿下一座空城。而且如果自己真的帶著幾萬大軍往京城趕路,恐怕朝廷會以為他圖謀不軌的吧?

  衛陽走的時候,幾萬將士整齊列隊在漫漫黃沙中目送他遠行,黃沙滾滾,有多少將士曾經在這裡留下鮮血?碧血映黃沙,衛陽其實心中也有些忐忑,他不知道京城等待著自己的會是什麼。

  而他,也是不捨的。自然,生活了十幾年的邊城讓他捨不得離去,身邊的兄弟們讓他忍不住留戀,可是還有一個別人不知道的原因,他想等的那個人,一直都沒有等到……他本以為自己如果在這裡等待一生,至少有親眼見他一眼的可能……

  可是有時候命運就是這麼有趣,衛陽在某個地方等了一個人五年,那個人卻始終沒有出現過,甚至沒有一點音訊和蹤影。可是誰說他們不會在同時前往某一個地方之後再次相遇呢?

  同一時間,京城。

  「大人,負責監視的探子回報,那個歌舞班子很老實也很平常。」向商夕匯報的男人顯得有些疑惑,但是面對冷著臉的年輕俊美的丞相大人,他還是嚥下了自己的問題。

  「你似乎對我指派的人物有些不滿?」商夕微微挑眉,鳳目中有些玩味地神色,「你覺得我把心思花在一個受詔入京的歌舞班子上很不值得?」

  「不是,大人,我只是有些疑惑,畢竟曹尚書那邊似乎將眼睛盯在了衛將軍身上。」男人不敢對上司多質疑什麼。這位丞相大人雖然年輕,可是手段卻一點都不軟,否則他也不會是幾十年來最年輕的丞相了。

  「明龍只帶了一百人進京,如果他真有不臣之心的話,不會這麼聽話地回京的。與其去懷疑一個對國家忠心耿耿的將軍,不如把心思放在那個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歌舞班子上。」雖然覺得解釋根本沒有必要,商夕還是說了一句。

  那位屬下從商夕的話中瞭解到這位丞相和衛大將軍關係可能非比尋常,畢竟不是什麼人都能稱呼他的字的,而這位丞相大人卻叫的那麼順嘴。

  「可是,那也只是一個普通的歌舞班子啊。」還是有所懷疑的男人忍不住小聲嘀咕。

  「普通?如果真的普通我們的皇帝陛下會派兩百青龍軍去請他們?崔程,你的腦子裡面塞得是草包麼?」商夕的耐性似乎耗盡了,趕走那個滿肚子疑問的屬下,自己卻陷入了沉思。

  或許是他想太多了,可這幾日皇帝陛下明顯不對勁兒,一天三遍催問那個歌舞班子是不是進京了這種事情實在有些反常,而那雙龍目中的期待,即使是遲鈍的老頑固們也察覺了吧?一個可能把他們的皇帝迷得七葷八素的狐媚子可是比一個忠心耿耿的大將軍危險多了。

  或許他該好好調查調查那個該死的個歌舞班子裡的那些人究竟是誰引起了皇帝陛下的興趣。

  想完這件事,商夕又陷入了更深的沉思。近來邊關大捷,朝中主戰主和兩派也少了爭執,原因自然是因為大勝之後無仗可打。表面上看自己一派是揚眉吐氣,可是皇帝召回衛陽的舉動卻是無形中支持了主和派。皇帝陛下的算盤打得精,為了平衡兩派的實力,他從來都不放任哪一家獨大,若有一方得勢,勢必立刻受到暗地裡的打擊。他也明白這回皇帝的意思是平衡。既然如此,他是該順了陛下的意對這件事不理不睬,還是……藉著一些機會保住衛陽的兵權……

  官道上浩浩蕩蕩的隊伍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蘇全坐在馬車裡第五百次出聲嘆息。原本碧春班並沒有多少人,除了他自己、曲臨、鳳玖和樂琴,還有十幾個樂師和十幾個舞者。總共三十幾人的小班子卻有兩百青龍衛護送,怎麼看都是小題大做。

  本想藉著機會逃跑,偏偏被看的死死的,想跑都跑不了。蘇全放下簾子,一臉哀怨地看著同車的樂琴。

  「是你招惹上這種事情,看我做什麼?」樂琴顯然是被蘇全看毛了。

  「弦之,以後碧春班就託付給你了。」蘇全有氣無力地樣子像是在交代後事。他想過了,曲臨骨子裡是文人的清高,鳳玖則脾氣太過剛烈,幾人中樂琴不但年紀最長,性格也相對穩重,看來只有將碧春班託付給他了。

  「你在說什麼?」樂琴皺起眉頭,「別覺得自己必死無疑,事情過去那麼久了。而且未見得是別人知道了什麼。或許朝廷徵召只是想看看所謂祈來天雨的樂者罷了。」

  蘇全看看馬車外面的青龍衛,第五百零一次嘆氣,就不用自欺欺人了吧?如果真是那樣?外面那些拿著刀劍的傢伙都是擺著好看的麼?

  正在蘇全滿心擔憂鬱悶的時候,一個小腦袋卻突然從外面伸了進來。

  蘇全的臉上立刻陰霾一掃而光,露出了一個淺淺的笑容,對著那小腦袋一伸手,聲音溫柔地道:「鴻兒,怎麼過來了?不是讓你和曲師傅他們坐一輛車的麼?」

  「你又不是不知道鴻兒粘你,幹什麼偏偏趕他來跟我們坐。」說話的是抱蘇鴻過來鳳玖,將小傢伙往蘇全的車上一塞,鳳玖乾淨利索地轉身回自己車上去了。

  蘇鴻一頭紮在蘇全懷裡,抬起頭軟軟糯糯地叫「爹爹」。

  蘇全勾了勾唇角,揉了揉鴻兒的腦袋,抱著小傢伙輕輕拍後背。將鴻兒趕到曲臨他們的車上是為了讓他不引起別人的注意,可偏偏這小東西離不開自己。也罷,若是自己真的被認出來,鴻兒的存在也瞞不住。

  眼見京城在望,蘇全開始鬧脾氣,一會兒說身體不適,一會兒說水土不服。過了一天,才走了不到十里路。蘇全看看天色暗了,滿意地一點頭,「行了,今晚就歇了吧,明天再走。」

  這時忍了一天氣的青龍衛衛隊長慕楓忽然抽出了隨身佩刀。

  蘇全一愣,手扇著風笑道,「怎麼?慕侍衛長想砍了我們。」

  他懷中的蘇鴻聽了這話,兩隻小手一張,擋在了蘇全身前,一副要保護爹爹的樣子。

  慕楓嘴角一抽,橫刀在自己脖頸上,微微躬身道,「諸位是陛下下旨徵召的貴客,在下不過一個小小青龍衛,如何敢傷害諸位。只是陛下下了嚴旨,若是不能盡快將諸位帶回京城,小人只有以死謝罪,幾位若真不肯進京,慕某便在此以死謝罪,也省的回京後丟人現眼。」

  蘇全撇撇嘴巴,嘆口氣,摸了摸蘇鴻的小腦袋,開口道,「若是侍衛大哥不顯夜裡趕路辛苦,便繼續走吧。」說完,坐回馬車裡,悶不吭聲。

  緊趕慢趕,總算在城門鎖閉前入了京,慕楓將碧春班安置在了京城的白馬驛站,吩咐了屬下好好看著這群不安分的男人,自己則進宮去向皇帝覆命。

  其實不用慕楓前去稟報,車隊剛入了京城,昭帝那裡就得了消息。心神不寧了大半個月的皇帝陛下終於疏開了一點眉頭,對著鏡子一套接一套地換衣服,最終還是選了一套做皇子時常穿的白色便裝,腰間繫一條寶藍色腰帶,手上握了一把八寶摺扇,然後就……火急火燎地往宮外趕。如果真的是那個人的話,這一次,一定要將他留在身邊……

  3.有意初探看 右相戲若淵

  封昭火急火燎地出宮計劃被半路殺出的戶部尚書錢叚給攔住了。

  「陛下,臣又要事稟報。」頂著皇帝一身戾氣,尚書大人冷汗直流,不過還是一副為國盡忠的樣子,低著頭,硬是攔住了去路。

  「是錢尚書啊,有什麼事明天早朝時再說吧。」封昭一揮手就要越過錢叚,現在什麼要事都比不過他去看那個人,歌舞班子不能這個時候就宣進宮,所以只好他去看看。

  「陛下,撥給各州府郡縣的賑災錢糧似乎有人私吞,臣剛收到的消息,若是不立刻下旨查辦,只怕馬上證據就會被銷毀。」錢尚書撲通一聲跪倒,阻攔聖駕的立場堅定無比。

  皇帝猶豫了一下,還是停了腳步,國事為重,既然他們已經進了京,自己遲早能見到人,明日再見也是一樣。思及此,皇帝終於轉回了身,帶著尚書大人往御書房去商議國事去了。而此時,另一個人正在往白馬驛館去的路上。

  「大人,錢大人能拖住陛下麼?」崔程坐在馬車裡,一邊伺候著商夕,一邊詢問。

  「他要是連這點事情都辦不好,也做不到戶部尚書的位置上了。」商夕閉著雙眼慢慢說著。

  「大人,為何您一定要搶在陛下前面去見那些人?」崔程還是不明白自家主子的堅持是為了什麼。

  「只是有些懷疑罷了,能讓陛下都失常的人難道不該關注麼?那個曲臨……似乎是昇平二十三年進京趕得秋闈,不過當年並未考中。」商夕已經著人查過,除了那位蘇班主的事情不是很分明外,鳳玖和樂琴都並未進過京,如果能有誰讓陛下如此在意,還是那個曲臨更有可能。

  「這也不稀奇,那些演禮樂的大多都是讀過書的,或者家中原本也算殷實的,進京趕過考也不稀奇,很多未能考中的舉子,不是回家繼承祖業,就是做了教書先生或者樂者。」崔程還是覺得這些人沒什麼大不了的。

  「那你也該知道,昇平二十三年出過什麼事吧?那一年科考弊案牽連了多少人進去?當年點的三甲全都被斬了首級,四品以上的朝臣就砍了七個。那個曲臨那年沒中,不代表他沒有才華,而且……那年陛下還是皇子的時候,曾喬裝到舉子聚集的地方,倒是結交了一些人。如果真的是因為那個時候見過而讓陛下對這位曲公子唸唸不忘的話,他不是有經國濟世之才,就是……有傾國傾城之貌!」商夕說道這裡的時候嘴角挑起詭異的弧度。

  崔程抖了一下,下意識地覺得自己主子的氣場詭異非常。雖然整個朝廷都知道晗王爺好男色的事情,但是將皇帝陛下也和美貌的男人聯繫在一起未免有些不敬。

  當商夕到了白馬驛館的時候,看見周圍密密麻麻的青龍衛不由撇了撇唇角,看來皇帝陛下還真是一點不含糊地重視整個班子,或者說是這個班子中的某人呢。守在四周的青龍衛自然不能攔右相大人的路,商夕進門的時候,碧春班的眾人剛剛收拾妥了行李正在吃晚飯。

  坐在主座上的男人懷裡抱著個孩子,一邊往孩子嘴裡塞好吃的一邊自己跟身邊幾個人搶排骨吃。樣子一點都不斯文,而且甚至有些搞笑。相比起身邊的其他人,那位的長相也顯得普通了些,因此商夕很快將目標放在了別人的身上。

  崔程見一屋子的人只顧自己吃飯,壓根沒人搭理他主子,不得已,咳嗽了兩聲,高聲道,「右相大人到。」

  一屋子抬頭看了他們一眼,然後繼續低頭吃飯。

  崔程冷汗都要下來了,商夕卻只是微微勾了勾唇角。他今天來沒穿官服,所以也沒想讓別人對他有如何禮遇,不過這些人如此不把自己當一回事兒的態度卻讓他更加確信了這些人不簡單的事實。

  純白色袍腳翻飛,商夕舉步到了當中一張長桌旁邊,對著主位上的蘇全抱了抱拳,笑道,「在下商景紅,冒昧打擾,不知道方不方便叨擾一二?」景紅是商夕的字,用了表字自稱,又如此客氣有禮,作為一朝丞相來說,可說是對一個歌舞班子禮遇的過分了。

  「請坐請坐。」蘇全抱著鴻兒正在和一桌子飯菜搏鬥,隨口應付了一句就繼續去擦鴻兒嘴邊的湯汁。

  樂琴搖搖頭,起身將桌子左手邊緊鄰著蘇全的位置讓了出來,自己坐到對面鳳玖旁邊去了。左手位是尊位,他們自己人吃飯不講究這些,可對方好歹是當朝丞相,總不能太過怠慢了。

  商夕臉上帶著笑坐了,崔程則只好去了另一桌坐下。

  「還未請教,諸位如何稱呼?」商夕笑眯了眼,鳳眸掃過眾人,心中忍不住讚歎,還真是一群美人兒啊,召進朝中,還不知要惹出多大風浪。

  「哦,我姓蘇,蘇全,是這個班子的班主。」蘇全隨口應了一句,就不多說什麼了,趕緊把一大塊土豆從鴻兒嘴裡搶下來,這麼大塊,噎壞了小孩子怎麼辦。

  樂琴和鳳玖也都報上了姓名,坐在商夕下手的曲臨卻冷冷哼了一聲道,「丞相大人紆尊降貴來此,不會就是為了問問我們姓甚名誰吧?」

  商夕嘴角勾起一個笑容,不但不惱反而露出更多興味地表情,看向他此行的主要目標,「這位該是曲公子了吧?聽聞公子的歌聲宛若天籟,今日得聞,果然名不虛傳。」

  曲臨斜了商夕一眼,嘴角抽搐,「我又沒有唱歌,右相大人未免言之過早。」

  「只是說話便能讓人心曠神怡,不必聽歌聲也已經能知道一二了。」商夕接著笑,「所謂『說的比唱的好聽』,大概便是如此了吧。」

  對面的鳳玖「撲哧」一聲笑了出來,看著曲臨眼神中滿是調侃,一向清高的曲大才子被人當眾調戲,實在是……有趣啊。

  曲臨果然惱羞成怒,一拍桌子站了起來,「我吃飽了。」說完就要離席而去。

  商夕也起了身,淡淡道,「啊,正好,商某有事請教,既然曲公子吃完了,正好替我答疑解惑。」

  曲臨額頭繃起幾根黑線。

  此時卻聽蘇全發了話,「若淵,你就好好招待一下商大人吧。」

  曲臨對蘇全怒目而視,蘇全卻心虛地躲在鴻兒身後,舉著兒子遮擋自己。

  鴻兒見曲臨看向自己,露出一個可愛的甜甜笑容,然後「嘎巴」一聲咬下一個酥炸奶皮,再伸出舌頭舔舔嘴邊的渣渣。

  太可愛了,小孩子果然最能治癒心靈,曲臨多大的火兒都消了,轉身心情舒暢地帶著商夕往房裡去。

  「請用茶。」曲臨倒了一杯清茶放在商夕面前,雖說他不喜歡這位商丞相,可斯文人該有的禮數還是不能少的。

  「多謝。」商夕接過茶,捂在手裡唇角含笑。到了近處細看這位曲公子,更覺得他清秀利落,也足堪稱美人,可是若說傾國傾城讓人過目難忘倒也不至於,相比之下,還是方才那位鳳公子更有姿色,這樣的人真的會如自己想的那般麼?

  「商大人有何指教?」曲臨可沒有忘記,這位大人說是有事請教。

  「曲公子曾在昇平二十三年參加過秋闈是吧?」商夕啜了一口茶水,淡淡問著。

  曲臨微微一頓,隨即道,「名落孫山,不提也罷。」

  商夕微微頷首,繼而道,「曲公子今年貴庚?」

  曲臨不知商夕為何突然問起年紀來,老實答道,「二十二了。」

  商夕微微一笑,「這麼說,曲公子趕考那年是昇平二十三年吧?不過十五歲?若是當年高中,便是離風國最年輕的進士了。當是風光無限啊。」

  曲臨不由冷了臉色,「丞相大人是有意來消遣我的麼?曲臨並未得中,談什麼風光無限。天下人誰不知,右相大人十六歲便高中狀元,十九歲調任回京任戶部侍郎,二十歲就坐上了戶部尚書,二十二歲官拜右丞相,您已經是離風國的一個傳奇了。曲某不自量力,也從未妄想十五歲便能得中,怎敢與大人相提並論?」

  商夕搖了搖頭道,「曲公子誤會了。本官虛長你三歲,誠如你所言,高中時只得十六歲,那是生平二十一年。當年的主考和曲公子那年的主考是同一人,鴻淵閣大學士,蘇嚴。」

  「那又如何?」曲臨還是不懂,商夕說這些是為了什麼。

  「公子也該知道那年恩科出了大事,連蘇學士在內,斬了二十八名官員。」說道這裡,商夕不由攥緊了拳頭。

  曲臨閉了口,不再多說,當年的事他自然不會忘記,雖然當時弊案一出,自己未能得中的真相也就讓人釋懷了,可是那場血腥卻讓人不願提及。

  「蘇學士是我當年的主考,也就是我的恩師。高中後我被外放做了潁州知府,未能和蘇學士多多親近,可是卻很敬重這位恩師。當年弊案我未能回京,因此也不知真相,但我絕不相信是蘇學士貪圖財帛而做下這等荒唐之事。因此想來問問公子,當年之事,公子可覺得有何蹊蹺?」其實商夕是在調查碧春班的時候偶然得知了曲臨是昇平二十三年進京趕考的舉子。原本不過是想弄清楚他和皇帝陛下的關係,如今卻臨時起意,問一問當年的科舉弊案。蘇學士是他的恩師,事隔多年,他依然在心底有一抹揮之不去的黯然。

  曲臨未料到商夕會對他說這種事情,微微一愣後擺出了一張冷臉,「商大人年紀輕輕便能坐上右丞相的位置,可見您對於官場上的事情要比我這種平民百姓瞭解的多。是不是真的做過什麼和是不是有罪是兩回事,蘇大人是被冤枉的還是確實罪有應得,其實都只是處上位者的一句話罷了。」這位丞相大人是什麼意思,試探他麼?事情過去了那麼多年,如今卻對他一個無權無勢的歌舞班子中的歌者說起?蘇大人門生千百,人人閉口不言,偏偏這位想替他申冤?曲臨沒有在官場中呆過,卻也知道防人之心不可無,況且,當年的事情他也確實不知道什麼內幕。

  商夕並沒有因為曲臨話中的無禮而生氣,只是淡淡點了點頭,「這就夠了,至少你是相信蘇大人的清白的。」說完起身,似乎是想告辭離去了。

  曲臨愕然,不知道商夕是怎麼從自己的話中聽出自己的意思的,如果他沒有記錯,他可沒有說過一絲一毫自己相信蘇大人的話。

  「不管怎麼樣,我今晚過得很愉快,果然曲公子有能讓人身心愉悅的本事呢。」商夕的調侃瞬間讓曲臨黑了臉色。

  該死的,他可不是什麼讓人取樂的伶官弄人。

  「作為回報呢,我不介意透露一些有用的小訊息給曲公子,三日後就是鎮北將軍衛陽回朝的日子,當晚陛下一定會舉行宮宴大宴群臣,為衛將軍凱旋接風。如無意外,諸位應該會被召進宮中表演,請好好準備。」商夕眼中含笑,唇角微挑。他也想看看這個歌舞班子究竟有幾斤幾兩,即使陛下想不到,他也會好心地提醒他宮宴中不可少了歌舞,而他們正好有一個專門召進京城的碧春班呢。

  「有勞丞相大人提醒,我等必然小心準備。」曲臨咬牙切齒地說完,一張臉又黑又冷,對方那種陰冷冷、假惺惺狐狸一樣的語調和嘴臉,真是讓人實打實地討厭!

  4.禁宮傳夜宴 長樂曲相重

  送走了一臉狐狸相的右相大人,曲臨黑著臉回到了飯廳,不出意外的,班子裡的人們正在一如往常地吃著飯,蘇全還在和鴻兒為了青菜的問題搏鬥,樂琴偏愛清淡的菜色,鳳玖正在和他搶豆腐。手底下那群琴師則面對著難得一見的豐富晚餐,一邊搶肉一邊開著玩笑。

  曲臨嘆了口氣,這群人是一點都不替自己擔心啊,他好歹是在應付當朝丞相好吧?

  「怎麼?曲大才子,你和右相大人的『相談甚歡』結束了?」鳳玖調侃著曲臨。

  「該死的『相談甚歡』。」,曲臨忍不住低咒,「下回就讓你去跟他來個相談甚歡。」曲臨發洩了一頓脾氣之後將商夕臨走前的話說了出來,不管怎樣,在宮宴上他們不能有所失誤。當務之急是好好排練。

  「那就演長樂曲好了,若淵既然寫了這歌功頌德的東西,正好拿來充數。曲子也正合宮廷之禮,也足夠新鮮。不過這曲子雖然簡單,這幾日大家還是好好演練演練,省的到了宮裡大家太緊張失了水準。」蘇全若無其事地拍板定論。沒有人質疑為什麼一個本應該只對祭樂精通的歌舞班班主會對宮廷禮樂知之甚詳,反正聽班主的沒有錯。

  曲臨本是為了練習對仗和回文,隨性做了這麼一支曲子,聽蘇全說是歌功頌德的東西,當下臉色青黑,舉起手就要掐蘇全,蘇全抱著鴻兒一路逃了,大家都哈哈大笑起來。

  唯獨樂琴聽見衛將軍要回朝的消息臉色微微一變,可想了想什麼,也就釋然了。想他一位堂堂大將軍也不會記得自己這個無足輕重的琴師,況且說起來,他們連面都未見過。即便是見過,難道自己還會要他報恩麼?想到這裡,樂琴斂了眸子繼續吃飯。

  一隻碧眼小貓撲在樂琴足下討要吃的,樂琴揀了一塊牛肉扔在地上,貓兒尾巴都捲起來了,吃的津津有味。

  這貓是鴻兒在路上撿的,看來只有半歲大,碧眼虎紋,可愛的緊。碧春班裡的多喜歡逗弄兩下,可不知怎的,貓兒只和樂琴和鴻兒親近,別人怎麼逗弄討好,都得不到它的親暱。

  第二天的早朝上,右相大人有意無意地提及了衛將軍馬上將要回朝的事情,在另一位大人請示是否需要舉辦什麼接風的宴飲之後,皇帝陛下「理所當然」地想起了他正著急要見的某人,於是「恰到好處」地吩咐當衛陽回朝時請群臣入宮宴飲,並且令碧春班進宮獻樂。既然他不方便大張旗鼓地出宮去找人,找個機會盡快讓他們進宮不是更穩妥麼?

  而就在本該結束這個話題的時候,右相大人卻突然進言道,「陛下,既然要在宮宴上演奏禮樂,不如請禮樂司一同獻樂?」看似平常的提議,背後不知藏著怎樣的用意。

  皇帝陛下想了想,便點了頭同意,本來嘛,若是只讓碧春班進宮獻樂未免有些突兀,如果那個人真的在碧春班中,必要的低調有助於他對他的保護。

  等宮裡降下旨意,碧春班等人知道商夕所說不錯,便在接下來的幾天,努力地排練著《長樂曲》。商夕在收到這個消息的時候,唇角又一次掛上了笑容,早派了人暗暗守著,多聽幾遍他們的演練,便將曲譜唱詞記錄了下來。在一次「不小心」將碧春班在演練的《長樂曲》的曲譜唱詞交給了禮樂司的主事宋侍郎後,便施施然地等著看好戲了。

  倒不是他對碧春班有什麼深仇大恨,只是他身處重位,不得不將所有能算計的事情都算計到。碧春班的到來有太多不可知的因素,不論是為了防止陛下過於沉迷,還是要算計對手和自己誰更能從他們身上得到好處,商夕都不介意在他們初來乍到時給他們出一點小小的難題。當然,右相大人是死都不會承認他是在報復某人的心高氣傲及對他的狂傲不敬!

  原本召碧春班入京是禮部尚書的意思,但是這不代表禮樂司也樂見其成。畢竟沒有人會對隨時會威脅自身地位的存在產生好感吧?想當然的,如果禮樂司針對碧春班有所嫌隙的話,這些心高氣傲的傢伙也就不會被納入對方的勢力範圍了吧?就算不能為己所用,至少要打亂對方的計劃,他商景紅從來不會給對手任何機會。

  果然,不日大將軍衛陽入京,皇帝親率文武百官出城相迎。碧春班的人自然不在迎接之列,而是早早的被青龍衛「護送」到宮裡去準備晚上的表演去了。

  衛陽見到皇帝的儀仗,老遠就下了馬,快行幾步,到了昭帝身前十步,毫不猶豫地跪倒行了大禮,雖然這位天子他是第一次朝見,卻絲毫沒有輕忽之心,能將一個國家從那樣的混亂中拯救出來,必是一代明君。雖然他可能對自己有所猜忌,但自己不能表現出絲毫不敬。

  封昭也往前幾步,一把扶起衛陽,朗聲笑道,「衛將軍快快免禮。」

  說了幾句場面話,昭帝就要迎著衛陽入城。衛陽告聲罪,轉身吩咐徐平帶著一百親衛駐守城外。雖然只是一百人,他也不敢隨便帶入城內,引起皇帝的警戒之心,總是不好。

  「衛將軍何必多此一舉,既然是帶回來的人,就一同入城吧。」封昭若有所思地看了衛陽一眼,嘴角噙笑,淡淡一句話,讓文武百官都多轉了一個心思。

  「微臣帶了一百兵士回來,可他們不是京城在編的士兵,因此沒有營地可回,臣家中老宅荒廢多年,也容不下他們,因此微臣才讓他們駐紮城外。」衛陽低頭抱拳,小心回答。

  「衛將軍不用擔心,朕早就為你敕造了一座府邸,區區一百人,還是裝得下的。」皇帝陛下的大度有些讓人摸不清底細,不過最終那一百親衛還是被帶著一同入城,到了皇帝新建的鎮北侯府。

  衛陽仰頭看著眼前的府邸有些疑惑,昭帝卻一揮手吩咐宣讀聖旨。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敕封鎮北將軍衛陽為世襲一等鎮北侯,賜鎮北侯府一座,良田百畝,黃金千兩。」大太監宣讀了聖旨。

  「臣謝陛下隆恩。」衛陽跪下接了旨,心頭卻不知做何感想,雖說是被封賞,卻不知自己的將軍之職是否會被免去,如果從今往後都只能做一個被關在京城的閒散侯爺,恐怕再難有策馬狂奔的快意了。

  昭帝微笑著道:「將軍先休息一下,今晚朕在宮中拍宴,為你接風。」說完,帶著百官又走了。

  衛陽嘆了口氣,這位皇帝陛下他是完全看不透,為人君者大概就是這般氣度才能令百官折服的同時不敢亂動心思。一邊想著心事一邊往門前走,想看看皇帝賞給自己的新府邸是什麼樣子。

  還不等他敲門,門就從裡面打開了,一個六十來歲的老者看著衛陽先是一驚,而後高興地叫道,「少爺,您回來了。」

  那老人不是別人,正是衛家的老僕衛忠。衛家在京城其實有座祖宅,只是衛陽在很小的時候就隨著父親去了邊關,多年沒有回來,漸漸荒蕪了。這衛忠就是在京城替衛家看宅子的老管家。皇帝賜了新府邸,也吩咐人將衛忠接了過來,依舊給衛家做管家。

  「忠伯。」衛陽這才露出了今天第一個笑容,從身後徐平手中接過一隻罈子和一隻包袱,將包袱背在肩上,親手抱著跟著忠伯進了門。他身後的一百親衛也邁著整齊的步子進了宅子。

  「這些都是我邊關的兄弟,你替我安排他們一下,再吩咐人在我的房間收拾一張香案,我要供奉父親的牌位。」

  衛陽的父親衛老將軍當年戰死邊關,屍首未能運回京城,只能火化,如今衛陽歸來,也將父親的骨灰和牌位一起帶回,將骨灰葬入祖墳,再將牌位供入宗祠。但是這些都要過幾日再做,如今只好先安頓在他房裡。

  簡單梳洗了一下,衛陽換了衣服入宮,皇帝親口說替他擺宴接風,他可不敢怠慢。

  到了宮門口,早有小太監候著,見衛陽到了,帶著人往今天擺宴的彤云宮去。衛將軍龍行虎步,雖然未著鎧縐,也自有一股大將的威嚴,身上是二品武將的官服,是皇帝著人親自送到府上去的,看來他的官位仍在。

  「衛將軍。」衛陽剛進了宮殿的大門,就有人對他抱拳行禮,早到的官員們紛紛上前說著客套話,官場上的那一套虛偽做作發揮了個淋漓盡致。

  衛陽心頭煩悶,卻不好表現出來。他習慣的是軍隊的乾脆利索,實在對這種虛偽的客套沒有辦法,偏偏如今不應付不行。正在他煩悶的時候,一抬眼看見一個穿著紫色官服的人正挑著鳳眸嘴角含笑地看他,便對身邊的幾位官員告個罪,起身往那人身邊去了。

  「衛將軍好繁忙啊,本官都還沒機會向您道喜,衛將軍莫怪。」商夕見衛陽走到自己身邊,便笑著對他拱了拱手。

  「你就別拿這些說辭膩味我了。」衛陽苦著一張臉對商夕皺眉,他和商夕是少年時的朋友,多年未見,再見時竟是這般光景,讓他聽著這些話怎麼都覺得胃裡悶得慌。

  商夕笑了,親自請衛陽在位上坐了,兩個人的位置正好挨著,便聊些分別之後的瑣事。衛陽對面的座位是左相大人。原本粘著衛陽的文武官員,見他和商夕「相談甚歡」,便沒有上前打擾。

  不多時,昭帝也到了,在主位上坐了,百官行過禮,皇帝先舉了杯子,宴飲正式開始。

  蘇全穿一身寬大的袍子,拿袖子遮著臉,躲在曲臨和鳳玖身後,時不時朝著大殿裡偷瞄一眼。他們所在的是彤云宮側殿西邊的暖閣,通過簾幕能看到正殿裡的樣子,正殿的人卻看不見他們。他們奉命獻樂,所以早早的被人帶到這裡準備。

  曲臨看著蘇全的表現,冷冷一笑,「班主,您不用藏了,咱們不過是演樂的樂者,那些王公貴族不會特意來窺探我們的。」

  蘇全卻仍舊惴惴的,眼見旁邊有小太監過來,便陪著笑臉湊上前道,「這位公公,能不能勞煩您弄些油彩過來,我們班子裡的舞者要在臉上繪些花樣。」一邊說一邊塞了銀子過去。

  那小太監得了銀子,眉眼間為之一鬆,仰著頭道,「等一會兒,馬上弄來,諸位為了陛下,自當多多努力才是。」

  不多時,油彩送了過來,蘇全二話不說,抓起筆沾了黑乎乎的油彩就往臉上涂畫。等把自己畫成了一個大花臉,才提起毛筆對著鳳玖笑道,「瑾然,效果不錯,讓我替你繪個妝吧?」

  鳳玖黑著一張臉轉身離開,他才不想陪著這位班主大人做這些丟人現眼的事情。

  這個時候,正殿安靜了下來,太監高喊一聲「皇上駕到」,文武百官跪倒恭迎聖駕。

  反倒是在側殿的眾人不用膝蓋跪地,彼此對看一眼,齊齊望天,一起忽視了沒人發現的情況下也要對九五之尊心存敬意的事情。

  封昭一揮手讓眾臣不必多禮,「既然是宴飲,大家就隨意一點,不必拘禮。」

  君臣推杯換盞,說些似是而非的話,不多時,商夕就有意將話題引到歌舞上去。封昭也心急見見那個歌舞班子找尋他想念的人,因此便吩咐讓演起歌舞來。

  雖然封昭急著見的是碧春班,但是不論怎麼說都不能扔下禮樂司而讓一個從民間來的歌舞班子先上,於是只好耐著性子聽那些陳詞濫調。

  碧春班的人聽說禮樂司獻樂也都在側殿裡好奇地側耳傾聽,他們雖然都對自己很有信心,但畢竟禮樂司才代表著這個國家禮樂的正統。但凡是樂者,無不將禮樂司當作心中的一個目標。

  封昭本以為禮樂司今天演的又會是讓人昏昏欲睡的頌聖曲或者太平樂,沒想到竟然聽到了一首從未聽過的曲子。而且曲調悠揚婉轉似乎能醉人心,唱詞也令人耳目一新,雖說是歌功頌德的調子,卻文采斐然,不同凡俗。封昭不由心中暗想,這禮樂司倒是長進了,也不知這曲詞出自何人之手,倒是該賞。

  文武百官也精神一振,雖說這宮宴的主責是討皇帝的歡心,但如果宴席間的樂詞能讓人真心喜愛,任誰也會覺得更為愉悅。

  只有商夕的唇角勾出一個微妙的弧度,聽這曲辭,分明不是禮樂司那些人能作得出的,看來那碧春班果然有些能耐,不說別的,單聽這唱詞就值得人鼓掌叫好,只是不知他們知道自己精心準備的歌樂被人偷了去,會是怎樣一種表情。想到那個曲臨的清高,商夕這會兒倒是很想去側殿親眼看看他的神色。

  側殿中的碧春班自然是又驚又怒。這長樂曲是他們親手所創,如今被別人演奏出來,自然知道是被人偷了去,而接下來就要他們演奏,讓他們拿什麼去演?總不能也和禮樂司演一模一樣的的吧?

  倒不是說他們就不會別的曲樂,只是近一段時間一直都在演練長樂曲,此次進宮所帶的樂器舞具也都是配合著長樂曲來的,如今要換別的曲子實在倉促,況且人心浮動,萬一演奏時出了什麼紕漏……這可是宮宴,他們哪個擔待得起?

  所有人都將目光集中在了蘇全那張被涂畫的亂七八糟的臉上,關鍵時候,還是要班主拿主意!

  5.劍舞激壯志 悲歌祭英魂

  蘇全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突然笑了,「真想不到啊,才進京城居然就被人算計了,看來這裡果然不是個好地方。」

  鳳玖氣得想踹他,「你倒是說句有用的話啊,現在怎麼辦?」

  「怎麼辦?簡單得很,我們還演長樂曲。」蘇全接著笑,一臉無所謂的淡然。

  「還演長樂曲?」樂琴皺起了眉頭,「就算我們的琴技比他們好,恐怕也……」

  「雖然仍是演長樂曲,但是將速度放慢,將速度降為原來的一半,並且分一半的樂師改為擊鼓,只要節拍相合即刻。而弦之,你不彈長樂曲,而彈春風曲。」對於練熟了的樂師們而言,用更慢的節奏奏樂並不是難事,尤其是有樂琴坐鎮,即便有一兩個樂師失手,也可以擔待的下來。

  樂琴一愣,「春風曲?」

  春風曲是琴師的啟蒙曲,四五歲的幼童開始學琴時也會從春風曲學起,是一首最簡單不過的琴曲。但是春風曲也是變化最多的曲子,不同地區、師承不同的樂師所彈的春風曲也不相同。僅僅是樂琴就會彈一百零八種春風曲。

  「還記得在定康城你彈過的那一種麼?就彈那樣的。」蘇全敲定。

  「那舞怎麼辦?曲子的速度變了,舞者就完全踏不上節奏了。」鳳玖也皺起了眉頭,他到不擔心自己,以他的程度,不亂曲子怎麼變換,他都能自由地改變舞步,不過這不代表其他的舞者也做得到。

  「其他人依舊按照原來的舞步跳,不用跟著曲子的速度來,還按原本的速度就好,只不過一遍舞步跳完再重複一遍,直到樂聲結束為止。瑾然……你,改跳劍舞,一個人主導這場舞。」蘇全用手指敲著桌面,說出了如下安排。

  鳳玖微微頷首,原本就是他領舞,只不過這一回他要用自己將所有目光都吸引住,其他的舞者從陪襯變成了背景……

  「若淵……至於你……」蘇全忽然笑了,「原來那些歌功頌德的唱詞我早就聽著不順耳了,換了吧,隨意唱,愛唱什麼唱什麼……」

  和樂師和舞者不同,碧春班的歌者只有一人。和教坊間的曲樂不同,禮樂一般只有一人吟唱,不論是祭奠祖先還是朝拜天地,直達天聽的人語,一人足矣。因此,歌者的部分最好辦也最難辦。

  可是……隨便唱?這不是開玩笑吧?

  「曲大才子能七歲就能五步成詩,出口千言,區區一首曲兒,沒什麼大不了吧?」蘇全的表情一副小菜一碟的樣子,他對曲臨的放心讓所有人都表情糾結。

  當然,他們也沒有太多糾結的時間。在禮樂司演完一場之後,昭帝除了例行的賞賜,便顯得略微有些性急地招上了碧春班。

  眾人硬著頭皮上了大殿,樂師在正座旁邊的角落裡落了座,普通的舞者來到官員們宴飲的座位中間空出的地方出站好了。曲臨和鳳玖一人剜了蘇全一眼,也上了大殿。

  鳳玖到了大殿之上,先是拜倒在地,對著封昭恭敬道,「陛下,草民有一不情之請,望陛下恩准。」

  封昭眯起眼睛看著鳳玖,慢慢開口道,「哦?是什麼不情之請?」

  「請陛下恩准草民向在座的諸位大人借一柄寶劍。」鳳玖鎮定出聲,之前並未想到需要劍舞,他自然不可能帶著劍來,而且就算他帶了,他一個無官無職的庶民,想帶著寶劍到皇帝面前,簡直是笑話。那麼,向在座的某人借一柄總可以吧。

  這一回滿座皆驚,一個小小的舞者敢當著皇帝的面提出要向文武百官借一柄寶劍?別說文官不會帶著劍,就算是武官,誰有膽子在皇帝面前攜劍赴宴?難道不怕被治個意圖不軌之罪麼?

  「你借劍何用?」封昭倒是並不太吃驚,只是淡然地問著。

  「草民要舞劍舞?顧而要借劍。」鳳玖從容答對,並沒有因為面對著天子和百官而有任何失態。

  「劍舞?倒是有趣……」封昭笑了一聲,接著道,「殿前侍衛……」

  「皇兄,不必勞動殿前侍衛了,臣弟的佩劍借給他就是。」不等封昭說完,晗王爺就站起了身,笑眯眯地插話,同時不等皇帝答應,已經走到了鳳玖面前。

  「嗆啷」,封晗的隨身佩劍出鞘,嬉皮笑臉的晗王爺用劍尖挑著鳳玖的下巴讓他抬起了頭,等將那張俊美的臉看了個仔細後,才出聲道,「美人兒,這是本王借你的寶劍,好好用。」

  鳳玖忍著一腔怒氣,雙手接過了劍,咬牙切齒地說了一句,「多謝晗王爺。」一手攥緊了劍柄,心中想像著拿劍將這個莫名其妙的王爺千刀萬剮。

  封晗卻美滋滋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托著下巴饒有興致地準備看著鳳玖跳舞。這樣的美人兒不多見呢,容貌出眾不說,眼中的那種倔強和強壓怒氣的張力都好誘人啊。勾的他心癢癢的。

  封昭看了看好色的毛病又犯了的弟弟,不由搖了搖頭。恐怕這個舞者今夜之後就會被他這個弟弟拐回王府了吧?他一向對封晗是睜隻眼閉隻眼的,如今他是自己唯一的兄弟了,即使他鬧得再不像樣,自己也不忍心多苛責他什麼,更別說他只是看起來好色了些罷了……只要不是那個人,沒有什麼是不能讓封晗拿來玩的。

  此時,不知是哪張琴先張了弦,一眾樂師彷彿都得到號令一般開始奏樂。樂聲很緩慢,原本該肅穆的曲調竟然顯出了一種蒼涼。官員中不乏有通樂理之人,就連皇帝陛下也深諳音韻之道,就在有人覺得這碧春班所奏的曲子有些耳熟時,另一種完全不同的曲調響了起來。

  相比於碧春班普通樂師們演奏的長樂曲,這曲調的速度顯然快了很多,而且幾乎是立刻的,所有懂音律的人都立刻察覺了這曲子是學習音律的兒童的啟蒙曲——春風曲。

  但是這春風曲和普通的春風曲並不相同,春風般的拂過人心後卻帶著一種決絕的味道。

  兩支曲子不論是節奏、曲調還是意境上都截然相反,可是結合在一起之後卻……令人震撼。就像是茫茫大漠上一絲春風飄過,蒼茫戰場上蕩著一絕死戰的決心!

  聽見春風曲,衛陽猛地一震,手中捏著酒杯的手驀然收緊。好一曲春風曲,好一曲風落平沙!

  舞者們組成了一個舞陣,匍匐、起身、揚起雙手,看動作似乎是祭奠的場面。而舞陣中的舞者就像一幅幕布,襯托著的是當中那個穿著紅色舞衣手持寶劍的人。

  鳳玖握著寶劍,斂神凝氣,閉了一下雙目,再睜開時,目中一片肅殺執意。

  舞袖擺動,仿若長風起大漠;劍指天南,帶著一往無前的決心;旋身跳躍,振翅欲飛……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他吸引了,那豔紅的,火焰一般的存在,起起落落、浮浮沉沉。抽象的舞蹈在他的演繹下生動起來,即便是再愚鈍的人也彷彿看見一隻鳳凰在征戰,不屈不撓中庇佑著蒼生。

  封晗自然更加迷醉,那人的每一次旋轉都彷彿在他心尖上打轉,每一次跳躍都彷彿在他胸口裡撞擊。如此鮮活而美麗的存在,簡直是特別的不可思議。

  就在人們為了這樂這舞而陷入震撼的時候,一聲清音驀然入耳,醍醐灌頂般讓人為之一顫。

  「以我忠誠

  衛我國土

  以我熱血

  護我家園

  身為寒鋼

  心如隕鐵

  不畏生死

  不畏奸邪

  黃沙漫漫

  碧血泱泱

  晧日昭昭

  氣宇晗晗

  舍此身軀

  有何可憾

  天子國泰

  百姓安然」

  那聲音中自由一股浩然正氣,慷慨雄壯的歌詞配合著蒼涼居然的曲子,再加上鳳玖令人沉迷的舞,所有人都彷彿胸口被狠狠撞擊了一樣。

  大漠狂沙中,一支軍旅一邊高歌一邊悍不畏死地和敵軍廝殺的畫面似乎印在了每一個人的心中。

  衛陽聽到興起處,不由大喝一聲「好」,當下站起了身,一腳踏著凳子,一手擊著桌案,也跟著唱了起來,「舍此身軀,有何可憾?天子國泰,百姓安然。」

  他的聲音中自有一種軍人特有的雄渾滄桑,唱起這種歌各自更顯的悲壯無比。和曲臨清泠的聲音印在一起,更給人一種奇妙的感受。殺意中含著生機,決心中帶著信念。

  本就壯志滿懷的官員被歌聲感染,無不熱血沸騰,就算是保守派的官員,也只覺心旌蕩搖。男兒誰人無壯志,軍旅豪情雖樸實卻易深入人心。碧春班的曲樂並不繁複,卻也有深入人心的力量。劍舞激昂,歌聲蒼涼,讓人不由心馳神往,大漠風光,沙場激盪。

  忽的,樂聲一轉,長樂曲節奏變得快了些。而樂琴所彈的春風曲卻反而慢了下來,一快一慢的變調下,更讓人聽不出曲子本身的樣子,原本覺得有些耳熟的人便也都不再多想了。

  曲臨也換了曲調,繼續唱道:

  「將軍百戰不悔忠君死

  壯士十年邊關苦何辭

  也曾夢魂萬里歸家看

  奈何隔絕千山夢難歸

  堂前自有歌舞傾國色

  帳下惟有軍令違不得

  將士百死甘心保社稷

  誰人逍遙醉臥美——人——膝——」

  歌聲到這裡便漸漸淡了下去,同時鳳玖的劍舞也在一個、俯臥在地的姿勢下結束了。惟有樂聲在繼續,長樂曲漸漸淡下,樂琴的春風曲卻在彈著少有人聽過的調子,一聲錚錚響過,一切終歸寂寥。

  整個大廳變得鴉雀無聲,有些人是陷入了沉思,有些人則氣壓又低又冷。

  惟有左丞相季承忽然拍案而起,怒喝道,「大膽。爾等不過草民伶人,蒙陛下召喚,前來獻樂,居然敢妄議朝政,暗諷陛下。你們好大的膽子。」

  商夕也眯起一雙鳳眼看著曲臨等人,心中暗道,倒是沒有想到,這些個樂人倒還有些血性骨氣。尤其是這曲臨,這曲辭該是臨時所作,好文采,好風骨!

  曲臨、鳳玖樂琴帶著碧春班眾人一起跪了下來,卻不卑不亢,腰背挺直,只是微微低了頭。不發一語,面對左丞相的怒斥,也似並無所懼。

  封昭不說話,只是眼睛從跪著的人身上一個個掠過。沒有……那人並不在這裡。方才他就看過了,如今再看一遍仍然沒有。是他猜錯了麼?那只是一種巧合?還是……他真的在這碧春班之中,只是躲起來不見自己?

  眾臣不知皇帝心中想的是什麼,見他沉默不語,臉色難看,還道這碧春班的詞句果然惹惱了皇帝,一個個臉上淌下汗來。

  衛陽卻在此時也跪了下來,開口道,「陛下,席間歌舞只為助興,陛下何必與幾個歌舞樂者計較?」

  商夕也笑眯眯插進話來,「況且他們也並沒有什麼冒犯之處啊。他歌中所唱醉臥美人膝雖是諷刺處高位者貪享榮華,可陛下卻非貪花好色之人,時至今日后妃也不過區區三位,年前還恩放了一批宮女出宮,繼位五年,從未在民間詔選。即便是諷刺也絕非所指陛下。誰若是心裡有鬼,才會惱羞成怒。季大人何必如此敏感?」

  言下之意,竟是將矛頭直指季承了。

  「你!」季承大怒,指著商夕半天說不出話來。

  「眾卿……」一直閉口不言的封昭忽然開了口。

  季承、商夕、衛陽等住了口,微微躬身等皇帝說話。

  「衛將軍,邊疆這些年來多虧了你和你父親了。衛家忠義,朕不會忘懷。」封昭緩緩道來,別有一番懷念之意。

  「保家衛國,忠君愛民,衛家家訓如此。」衛陽跪倒,字字鏗鏘。

  「眾位卿家,朕今日要敬酒三杯,請諸位同行。」封昭說著舉起酒杯,「第一杯,敬為國捐軀的衛老將軍。」說完,一杯酒倒在了面前。

  百官一起舉杯,同行祭酒之禮。

  「第二杯,敬我邊關十萬將士。」封昭說著,將第二杯酒也倒在了面前。

  百官依樣行了。

  「這第三杯酒……」封昭又一次舉起了杯子,起了身,一步步走下來,來到了衛陽面前,才繼續道,「第三杯酒,敬我離風國第一勇士,衛將軍。」

  「多謝陛下。」衛陽接過酒喝了,心中感慨萬千。

  封昭哈哈大笑,一甩衣袖,對其他官員道,「今天本就是為衛將軍接風,諸位愛卿不要客氣,都替我去敬衛大將軍酒喝,今夜,不醉無歸。」一時間,氣氛又異樣地熱鬧了起來。

  曲臨和鳳玖、樂琴這才暗暗擦了擦額上的汗,帶著碧春班的一眾小子們悄悄溜了下去。卻沒發現有幾個人的眼神悄悄追隨著他們。

  回到了側殿,卻見蘇全正窩在凳子裡呼呼大睡呢,他們那邊嚇了個半死,這人倒是沒事人一樣,睡得安穩,眾人立時氣得七竅生煙,鳳玖第一個動手,掐在蘇全胳膊上狠狠一擰。

  可憐蘇班主活活被擰的臉都變了形。可不等他喊出聲,就被不知哪個摀住了嘴。接著眾人將他按倒了一頓痛揍,有仇報仇,有冤報冤。

  正殿裡,封昭已經坐回了正座,趁著殿中熱鬧,招過了內侍總管太監朱福祿,低聲道,「碧春班的所有人都在這了?」

  朱福祿上前回話道,「回陛下,所有人都已在此了,只除了一個不通音律的班主和他兒子未上殿來。」

  封昭聽他如此說了,便也作罷,不再多想了。那人怎會不通音律?又怎麼可能有個兒子?他怎知,居然會因一時大意,而白白錯過了更多時候……

  6.鳳袍金壓火 流琴水侵木

  深夜,宮宴已經散了,碧春班得了一大筆打賞,其中封昭賞的固然不少,難得的是晗王爺居然也特意賞下了一隻箱子。不過倒是沒什麼大人物再來看他們這群歌舞班子。蘇全也沒看被打賞了些什麼,隨手摸了兩錠元寶送給來行賞的太監,便吩咐人將東西抬回去再看。

  蘇全塗得一張大花臉,帶著曲臨、鳳玖等人出了宮回了驛館,剛進院門,就看見鴻兒抱著小貓,搬了個小馬扎坐在院子裡等他們呢。看見他們回來,笑眯眯地撲過來。嘴裡還甜甜叫著「爹爹……」

  蘇全立刻笑得眯起了眼睛,伸開手接了個滿懷。掐掐鴻兒的小屁股,再在水嫩嫩的臉蛋上香一口。立刻所有煩惱全消除,所有不痛快全丟掉。

  「鴻兒,這麼晚了,怎麼還不去睡?」平常小人兒這個時辰早就睡了。

  「鴻兒等爹爹回來。爹爹,你怎麼變成了大花臉啊?」鴻兒伸出小手,用袖子替蘇全擦臉,一臉很心疼的樣子。

  「爹爹進宮獻藝嘛,所以用油彩畫臉譜,是不是很有趣?」蘇全說著笑眯眯看鴻兒,「要不要給鴻兒也畫一個?」

  「不要。」鴻兒鬆開貓,用兩隻手摀住臉搖頭,他才不要畫成那麼奇怪的樣子。

  小貓被鬆開了嚇了一跳,因為還太小,也不敢往地上跳,一邊「喵喵」叫著,一邊伸出爪子扒住鴻兒的衣襟,可憐又可愛。

  曲臨搖搖頭走上前,伸手抓住貓兒的後頸提起來,小貓無辜地看他,再「喵喵」叫兩聲。曲臨很滿意,撓著貓兒的脖子抱進房裡去了。

  「兒子啊,我們進去洗臉睡覺。」蘇全摟著鴻兒鬧夠了,抱回房裡去洗洗睡了。

  樂琴也抱著琴回了房,琴彈過之後需要保養,今天進宮正好弄到了上好的松香,他的寶貝可不能受半點委屈。

  鳳玖看看左右,對著身後的小舞者們一揮手道,「小的們,將寶貝帶回去分贓了。」

  一群十六七的小孩兒們興高采烈地將所有東西都抬進了西廂,沒人過問的話,看上什麼拿什麼啊。

  「哇,好多元寶啊。」

  「好漂亮的玉器啊。」

  「這個,這個,又圓又滑的珍珠啊。」

  「咦?這是什麼?好漂亮啊!掌舞,掌舞。好漂亮的衣服啊。」一個小孩兒舉著一件華美的長袍到了鳳玖面前,高聲喊著。

  「這是……」鳳玖一愣,接過那長袍仔細看了起來。鮮紅的底色上有金線壓邊,長襟曳廣袖,後擺很長,繡著七彩的尾羽型花飾,領口開得極大,邊角綴著榴石壓邊,袍邊還滾了金鈴,輕輕搖動,鈴聲清脆悅耳。

  「師父,這是什麼衣服?裙子不是裙子,衣衫不是衣衫?這麼豔?該是給女人穿的吧?賞給咱們做什麼?」舞者中最小的傅竹因拜了鳳玖做師傅,所以和別人對他的稱呼不同。看著那件衣服,眼睛都不知道往哪擺了。

  「虧你還知道自己是學舞的,居然連火鳳朝陽衫都不認得。」鳳玖用雙手提住衣服的肩部,整件都起來指給眾人看,「先皇曾命宮中織造坊治了兩件舞衣,一件為紫凰乾坤裙,還有一件便是這火鳳朝陽衫了。乾坤裙是給女子的舞衣,朝陽衫是男子的舞衣,看這領子開得極大,女子是穿不了的。整件舞衣華麗耀眼,據說光是上面綴的金線就夠繞著金鑾殿一圈了。」

  「可是,這樣一來,舞衣豈不是會很重?還怎麼跳舞啊?」一個小孩兒歪著腦袋看那件舞衣,眼中滿是不解。

  「重?這件衣服用的是上乘的血蠶絲織成,不僅顏色豔麗,還輕若微塵。金線紡的細不及發,雖然整件衣衫壓邊的金線極多,卻總共不過三兩重。這些滾邊的榴石和金鈴倒是有些重量,但是因為是墜邊,不僅不會影響起舞,反而會讓甩袖旋身更易揮灑。」鳳玖笑著解釋,手指在舞衣上來回流連,愛不釋手。

  「掌舞,穿上讓我們見識一下吧。」不知道是誰先開了口,其他人也紛紛起鬨,「就是,就是,掌舞,穿上跳一段吧。」

  鳳玖卻只是笑了笑,放下了火鳳朝陽衫,「這是寶物,隨便穿可是要折壽的。陛下雖然賞下來了,但還是供起來的好。」要知道,當年先帝造那兩件舞衣,一件賜給了最寵愛的敏貴妃,一件賜給了當時宮廷最得寵的舞者,可那兩位都未得善終,這種東西,還是少碰為妙。

  「師父,這好像不是皇上賜的。」傅竹看了看那隻裝舞衣的箱子,「晗」字封顯示,這是晗王爺送過來的東西。

  鳳玖想到那個當眾調戲自己的王爺就氣不打一處來,當下放下了臉道,「原來是那個不學無術的草包王爺,也難怪會拿這種東西來做賞賜,收起來放著吧,等哪天班主又養不起咱們了,拿去當了也能換點錢回來。」

  鳳美人兒,那位王爺就算再惹人討厭,這種明顯是用來討你歡心的稀世珍寶,也不至於被嫌棄成這樣吧……

  隔天早上,有人上驛館投了拜帖,要拜訪碧春班掌琴。蘇全捏著拜帖皺起眉頭看樂琴,過了半天才開口道,「弦之,衛大將軍上門,你慘了……」

  樂琴眉腳一跳,起身道,「我身上不舒服,勞煩班主替我款待衛將軍。」說完抱起琴溜到東廂去了。

  蘇全搖頭嘆氣,到前廳去見衛將軍,心裡琢磨,明明他是自身難保,為什麼還要替別人收拾爛攤子?當班主果然可憐。

  衛陽坐在前廳裡,想起剛才在驛館外面看到的駐紮的青龍軍不由若有所思。即便是他,回京後也沒受到這樣的「照顧」,這個碧春班是什麼來頭,居然……難道是陛下知道自己和那人有什麼,所以扣下他威脅自己?連自己都不能確定的事情,皇帝就算再神通廣大,也不會知道的吧?正在胡思亂想,卻聽有人聲到了近前。

  「衛大將軍昨夜難道沒被灌醉?一大早上的倒有心思來看我們這些小人物。真是難得啊難得,失敬啊失敬……」

  直到聲音落了才見一個人掀了門簾進來,未語先笑,容貌雖算不得傾國傾城,卻十足讓人從心底有了好感。不過這人衛陽並不認得,昨夜在大殿上也未見過,更不是他想見的那個人。

  「在下衛陽,閣下是……」

  「鄙人姓蘇,蘇全,是這碧春班的班主,衛將軍投了拜帖,卻不是來見我的?」蘇全故作驚訝地看著衛陽,表情十足誇張。

  衛大將軍臉上一僵,隨即抱拳道,「是衛某人失禮了,不知是蘇班主。我此來並非是為了來見蘇班主,而是想見見貴班的那位琴師。」

  「哪位琴師?我碧春班有十幾個琴師呢,將軍想見的是……」蘇全明知故問,表情要多無辜有多無辜。

  「就是昨夜在殿上彈春風曲的那一位。」衛陽略微踟躕,還是說了出來。

  「春風曲?那種小孩子彈的曲子我們怎麼會到大殿上去彈,將軍恐怕弄錯了。」蘇全打馬虎眼,一邊擺手,一邊做出你搞錯了的表情。

  衛陽皺起眉頭看著蘇全,接著道,「那昨夜那位懷抱著鳳凰琴的琴師,蘇班主總該知道是哪位吧。」衛陽不明白蘇全為何要這般推脫,難道那個人這麼不想見自己?

  蘇全見推脫不過,便接著笑道,「將軍說的是弦之啊?你找他做什麼?他的琴技並不算好,將軍要是想聽琴,我請別的琴師為將軍撫琴。」

  蘇班主啊,您的掌琴琴技不好?睜著眼睛說瞎話,可是會遭報應的……

  「原來他叫弦之……」衛陽喃喃,同時已經確定蘇全是在阻撓自己去見那人。他也不急,只是將身後背著的東西放在了桌子上,打開包裹的布巾,接著道,「我曾因緣際會得到此琴,據說是伯牙之物。當年鐘子期過身,伯牙悲而摔琴絕弦,此琴隕歿,卻有後人將其修補,補好後琴卻啞而不鳴。據說除非琴藝過人,否則此琴絕不再響。我昨夜聽那位先生琴技高超,故而想來試試,看他是否能令此琴重新獻音人世。」

  「莫非此琴便是『流水』?」蘇全聽了也是大吃一驚。若這位衛將軍所言不虛,那這只琴可就是非同一般的寶物了,比之焦尾、綠渏,還要珍貴。與琴師而言,簡直就是無上至寶。即便是樂琴,只怕也不能不動心吧?

  「衛將軍,能否讓蘇某試試這琴?」蘇全不敢輕信,而且自己也確實想試試這「流水琴」,故而有此一說。

  「蘇班主也該知道,此琴寶貴非常,若非有緣人,請恕衛某小氣,若是那位弦之先生不肯前來,在下便帶著琴走了。」說完竟是要起身告辭。

  「衛將軍稍等,我去去就來。」蘇全不敢將這件事自己瞞下來,往後面找樂琴去了。

  不多時,樂琴果然跟著蘇全到了前廳,見了衛陽,臉上不自在地一僵,而後抱拳道,「衛將軍……」便不再多說,眼睛卻在流水琴上來回打轉,一副心癢難搔的樣子。

  衛陽見果是昨夜操琴的那人,心中也說不上是什麼滋味,只僵著一張臉道,「弦之……」

  樂琴似乎被踩了尾巴的貓,當下驚的後退了一步道,「將軍,我們沒那麼熟,你叫我樂琴就好。」

  「樂先生……」衛陽說的很不是味兒,卻還是道,「昨夜聞先生鼓琴,如聞仙樂,衛某不勝傾慕,故而攜此琴前來,請先生一試。」

  樂琴早就想抱著那琴了,聽了衛陽這麼說,更加迫不及待地伸手摸了上去,嘴裡卻還是謙虛了兩句,「衛將軍太抬舉了,樂某人這些不過微末伎倆,琴藝廣博,誰敢說自己是琴仙再世。不過能觸古物,還是不勝欣喜的。」

  話音落時,人已經坐在了案前,雙手輕輕撥弄,「流水」發出瘖啞的調子,悶悶的不似其他琴具。

  樂琴暗自點頭,果然是「流水」,尋常琴具若是做成這樣,只怕早就被匠人毀了,只有那為知音而被絕弦的流水才會含啞音仍被人當寶物一樣留存於世。只是這樣一具琴,他也沒有把握是否彈得了。

  深深吸了一口氣,斂神凝息,現在心中默念了三遍清心言,樂琴才在琴上彈撥起來。

  琴音依舊啞的厲害,卻聽來並不令人難受,曲調流轉,竟因為低沉地音色而別有一番韻味。

  蘇全在一旁一邊輕輕拍掌一邊點頭微笑,樂琴果然不愧為琴中第一人,這「流水」,天下間除了他怕是還真沒有第二個人彈得了。

  衛陽在一旁也聽得如痴如醉。他是武將,音律他本不懂,多年前卻因為那一曲「流觴」而刻意去學了琴。這流水琴他不是沒有試過,卻每每彈起都是彷彿拉鋸一般的響動,偏偏這人卻能彈出這麼令人傾心的曲調來。

  樂琴一曲貪玩,額上微微冒汗,神情卻很是興奮。手指扶著琴絃,愛不釋手。

  衛陽在一旁看著,唇邊勾起一抹笑意來,開口道,「所謂寶劍贈英雄,名琴也該贈名師。樂先生,若您不棄,便請收下此琴吧。」他費心費力尋來此物,本就是為了送與此人,所以開口之後絲毫沒有猶豫心疼。

  樂琴驚了一跳,「這怎麼使得?這等寶物,將軍怎能隨意送人?」

  「此琴在我手中,不過是一塊木頭,只有送給能彈奏的人,他才是一件寶物。」衛陽淡淡說著,接著笑道,「更何況,送給恩人,又怎能說是隨意送人?」

  7.將軍言故事 三邂曲傾心

  樂琴聽了衛陽的話,只覺激靈靈打個冷戰,倒退一步,瞪大了雙眼道,「什麼恩人?我不懂將軍在說些什麼。」

  衛陽微微一笑,好整以暇地道,「不懂麼?那我給先生提個醒,五年前,扼狼城。」

  樂琴摸摸鼻子望天,心虛道,「還是不懂將軍說什麼,扼狼城是什麼地方?沒聽過。」

  「那麼九弦閣和琴中仙呢?」衛陽不急,很有耐心地繼續問。

  「不知道。」樂琴轉過頭否認。

  「我帶了拉骨子過來,先生要不要……」衛陽的臉上依舊帶著笑容。

  「誰喜歡吃那種東西!」樂琴下意識地反駁。

  「先生連扼狼城是什麼地方都沒聽說過,就知道拉骨子是吃的?」衛陽笑的很是開懷。

  樂琴:……

  一直躲在盆景後面裝背景的蘇全走出來拍了拍樂琴的肩膀,接著轉身走了出去,他實在是不忍心看下去了,從來樂琴都不是個會說謊的人。

  「先生,您是明龍的恩人,為何卻不肯承認?難道救過我對您來說是個恥辱?」衛陽的表情有些受傷,「我尋覓了五年,你卻始終沒有音訊。我很擔心。」

  樂琴心虛地想挖個地洞鑽進去,只是自顧自地低著頭道,「將軍說什麼樂某是一點都聽不懂。」他是真的後悔了,可不可以當沒救過他啊?

  「聽不懂麼?那衛某講個故事給先生聽,如何?」衛陽收起笑容,一本正經起來。

  五年前,在離風國和朔狼國邊境,鎮守邊關的還是一位老將軍。他的兒子雖然從軍多年,卻還不是那個叱咤戰場的常勝將軍。

  二十歲在離風國已經算得上青年,對於已經在戰場上經歷了五年的人來說,少將軍也並不想普通的青年人那樣心浮氣躁。

  老將軍沒有讓少將軍駐守扼狼城,而是吩咐他在內源的城池訓練新兵。對此,少將軍並沒有異議,因為他知道,這是父親有意在扶植忠於他的一支年輕的部隊。

  少將軍治軍嚴謹,身先士卒,年紀雖輕,卻也很有經驗,很快就將一群新兵訓練的有模有樣。可是卻從端陽節後,卻出了一點小問題。

  每逢佳節倍思親,邊關將士本就在重陽節滿心思鄉之情,偏偏訓練時不知何處飄來一支曲子,婉轉幽怨的曲調,勾的一眾兵士都停下了手中的操練,仰著臉,茫然地看著遠處曲音飄來的方向。

  少將軍本是個心性堅毅的人,為了那曲音卻也一時失了神,等回過神的時候,卻看見身邊大大小小的將士卻都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頓時惱了起來。

  「一個個都被妖精迷了心竅了?一支曲子就把你們勾跑了,還談什麼上陣殺敵?瞧瞧你們那點出息。」少將軍發怒,不可小覷,一群將士收了心思,仍舊仔細操練。

  可是,一連幾日,那琴聲始終不停,把好端端一個軍營攪了個天翻地覆,看著人人臉上都帶著思郁之色,少將軍也知道自己不能再放任不管了。

  著人一番探查之後,很快鎖定了琴聲來源在軍營不遠處的一間草廬中,不過據說那家主人脾氣很是古怪,竟然不肯見客。前去好言相勸的士兵連人家的面都沒能見到,只好垂頭喪氣地回來稟報少將軍。

  軍不擾民,這是老將軍定下的規矩,對於軍法極嚴的北疆軍來說,更是不能隨意衝入人家家中。因此少將軍只得親自前往。

  這一回,主人家倒沒有將人拒之門外,但也沒有露面,隔著一道竹簾與少將軍「奉茶」。

  主人許久沒有出聲,少將軍卻不是有時間浪費的人。喝了兩口茶後就站起了身,對著那竹簾一拱手,出聲道,「小姐,本將軍並非有意冒犯,但不知能否請姑娘高抬貴手,別再彈琴迷惑我軍營中的將士了?」

  這幾日那琴曲都彈得纏綿婉約,仿若女子心境,而且如今主人避不見面,以竹簾相隔,也似乎是為了男女之妨,故而少將軍心中早就自然而然將彈琴之人當作了以為姑娘,一聲「小姐」就這麼喊出了口。

  他的語氣算不得客氣,但因為對方是「女子」,所以還是強壓了幾分怒火。

  竹簾後那人卻仍舊沒有出聲,又過了片刻,才有一個垂髫小童走出來對著少將軍行了個禮,並道,「我家先生說這幾日是他有欠考慮了,請將軍不要見怪,他不會再那般了。」

  「先生……」少將軍一愣,接著有幾分尷尬起來,不過對方既然已經表示了歉意,也言明不會再彈琴,他也不好多說什麼,於是匆匆告辭離去了。

  少將軍走後,竹簾之後才走出一個人來,懷抱瑤琴,看著對方離去的背影,若有所思。小師妹請他修改這曲《思歸》,他才放了心懷以女子心境揣摩曲意,竟然讓人誤會了麼?

  隔天,琴曲依舊響起,少將軍還不及惱怒,卻突然發現那曲調與前幾日不同。雖然依舊美妙,卻不復纏綿憂思,反而慷慨激昂,激勵人心。

  這幾日,被引得思鄉情切的兵士們聽了這琴曲,也都一掃慼慼之感,各個昂首挺胸,滿面忠君報國的意思。

  僅僅是琴曲,就能對人產生這麼大的影響麼?少將軍不通樂理,不識琴藝,卻也知曉有這等修為實屬不易。對那從未見過面的彈琴之人,也就越發好奇起來。

  那人之前彈了七日的琴惹得兵士躁動,如今便也彈了七日的琴安撫軍心。浮動的情緒,居然真的在日復一日的琴聲中淡定了下來。而且原本毛躁的新兵居然洗練出一種沉鬱威武之氣,宛如蛻變。

  少將軍不由嘖嘖稱奇,心中暗道,若是此人一直彈琴祝他練兵,說不定還真能打造出一支不同尋常的軍隊來。到後來甚至會想,若是將他扔到戰場上去對著敵人彈琴,不知道對方會不會被他感化的器械而逃。

  起了這心思,自然找上門去,卻被告知,那位彈琴的先生出門去了。頗有些鬱鬱,到了第八日上果然沒聽見琴聲響起,少將軍不由覺得有些煩悶。想想暗笑自己,不過是個不通音律的武人,難道想讓那樣的樂者引為知音麼?他們甚至連面都沒見過。

  新兵訓練還未結束,扼狼城卻傳來朔狼國偷襲的訊息,少將軍帶兵馳援,與朔狼國的軍隊不期而遇,一場血戰,甚是慘烈。為了保住扼狼城,拖延時間讓父帥做準備,少將軍拚死力戰,受了重傷,伏在馬上幾欲昏迷,不知被戰馬帶到了何處,一頭栽下,人事不知。

  昏沉中似乎為人所救,奈何他傷得極重,連救命恩人的面孔也未見到,只是昏沉中幾次聽見琴聲,竟然與前日那引得軍心大亂的琴聲十分相似。難道是真的如此有緣?

  再醒來時,已經回到了扼狼城,父帥告訴他虧得他拚死一戰,讓他有了佈置的時間,城池未損,朔狼鎩羽而歸。

  當少將軍問起自己的救命恩人,旁人卻只說是一位背著琴的樂師送他回來的,將人放下邊離去了,也未多說。眾人那時忙著救他,想起那位先生時,人卻已不聲不響地走了。

  當時,京城中也正大亂,原本退走的朔狼軍也時隔半月,捲土重來。這一回,因著朝廷態度不明,加上有奸細混入了軍中,老將軍竟然中了埋伏意外身死。其時,少將軍也在其側,身上也中了一支毒箭,被屬下拚死護著送回了城中,卻又是昏迷不醒。

  城外有朔狼軍不斷叫罵攻打,城內痛失主帥,少帥也昏迷不醒。軍心渙散,扼狼城眼看岌岌可危。

  將軍府外突然來了個古怪的琴師。席地而坐,將琴擺在膝頭,雙手隨意彈撥,琴音便傳進府中。說也奇怪,原本緊咬牙關的少將軍竟鬆了口,藥也灌得下去了,軍醫這才敢把箭頭拔出。

  昏沉中的少將軍聽聞那琴聲猛然覺得熟悉,直覺的知道那是算不得故人的故人琴聲。一口氣撐過來,箭頭拔出,連眼睛都睜開了。不過,仍舊起不得身。

  問起府外的琴師,卻被告知,那琴師早抱著琴上了城頭去,竟然端坐城頭,對著朔狼國的大軍彈起了琴。

  少將軍雖也想過說不定那人彈一曲便能退兵,卻也不過是當玩笑想想,哪知道他竟真的去做了。

  因為少將軍起不得身,故而外邊的情形他都是聽人說起,傳來的消息竟越發離奇古怪。

  那琴師站在城頭上與朔狼國將領談笑風生,三言兩語將人激住,竟然定下品琴停軍之約。即那琴師彈琴不止,朔狼國大軍便暫不攻城,而且彈過的曲子絕不能再彈。

  原本那朔狼國將領想的簡單,一個人能會彈多少曲子,便是讓他將所會的曲子全彈上一遍,三個時辰也該彈盡了。他只當戲耍著離風國的百姓,為他朔狼大軍找個樂子。

  哪曾想,那樂師一彈便是三日三夜,其間光是一首曲子的許多種變化就讓朔狼大軍目瞪口呆。那將領當著大軍面前與人立下的約定不好反悔,卻是越來越著急。

  待得三日後,援軍已到,而那位少將軍也已經起得身來。運籌帷幄之中,終於化解了那場危機。

  朔狼大軍退去的時候,朔狼人帶著的是滿滿的不甘。而離風國卻是劫後餘生的慶幸。

  可當少將軍再一次想找那位救了整個扼狼城的大恩人的時候,那人卻再一次悄無聲息地消失了。

  少將軍只在城樓上找到了那人留下的琴,斷了三根弦,琴上血跡斑然。可想而知,三日三夜的彈奏,那雙手該會變成了什麼樣子。

  他早將兩次相救的人與當日臨城的琴師認定是一人,待大戰告一段落,休整之後便親自去尋人。可那位先生卻依舊不肯見人,急得他一個從不肯欺民的將軍也不得不起了威逼之意。

  那位先生見他執意要見,便放出話來。說他不肯見不懂音律的俗人,那位少將軍硬是要見他,便去學了琴藝再來,若他能彈得出一曲《流觴》,他便肯見他。

  那少將軍也不知是著了什麼魔,聞聽如此刁難,卻反而喜不自勝,真的回去學琴,只盼著見那位先生一面。

  哪知等他學會了一曲流觴,再去尋時,那草廬卻已是人去廬空。他再尋人,卻是音訊杳然。

  直到幾年後那位將軍被召回京,卻偶然在宮宴上認出了某人的琴音,這一來,自是喜不自勝。

  「先生,你讓明龍找的好苦。」衛陽講故事講到此處,突然變了語調,看著樂琴的目光分外火熱起來。

  8.教坊巧相遇 口角知樂賊

  樂琴臉色發青,扭過頭道,「將軍別說笑了,只不過聽了幾次琴聲,你就敢憑琴聲認人?樂某人可從來沒去過扼狼城。更不敢自認琴音有你說的那位先生那般境界。憑區區一支瑤琴,能撼動軍心,轉人生死,抗拒大軍?您別說笑了,又不是神人?再說了,我可不會彈三日三夜的琴,春風曲我也只會幾種彈法,要彈一百零八種,我還沒那個本事。」

  聽他否認,衛陽卻似乎更加開懷,淡淡道,「我並未說那位先生彈得是春風曲,也沒有提過他會一百零八種春風曲的彈法,先生若說自己不是,從何得知這些細節……?」

  樂琴噎住,卻突然聽見旁邊響起嗤笑聲。轉頭看,卻見是曲臨和鳳玖正坐在角落裡,一邊喝茶一邊嗑瓜子,一副看好戲的樣子。立刻臉色由青轉紅,惱羞成怒。

  一向好脾氣的樂琴突然指著衛陽的鼻子跳腳嚷起來。

  「你以為你是大將軍就了不起麼?碰見你老子就是碰見個煞星。在家裡彈個琴你也要上門來挑理。好端端的還非要叫我做小姐。

  我唸著你操練兵馬保家衛國不容易,改彈了壯志詞,你還是要上門來找麻煩。

  我惹不起躲得起,想出門訪友偏偏碰上你帶著人喊打喊殺。

  看見你半死不活地好心救你,你昏著還對我動手動腳摟住了就不放。

  衛老將軍為國捐軀之後,你這個不孝子不想著保家衛國為國盡忠,奮勇殺敵報仇盡孝,還敢躺在床上裝死。

  我拿琴曲罵醒了你,還要替你收拾爛攤子。抗敵是你們這幫子武人的事情,卻要我一個文弱書生在城樓上看著那群蓬頭垢面的朔狼人耍嘴皮子。

  本以為你能早些好轉讓邊城脫困,結果老子彈了三天三夜的琴,救兵才來。

  你知不知道琴師的手有多寶貴?我這雙手差點就那麼廢了。

  結果你這個不知道感恩的反而帶著人來抓我。

  呸,說的好聽是來見我,抬著幾箱子彩禮來逼婚算是怎麼回事?

  你一個大將軍,逼得我東躲西藏,倒好意思來我面前裝的可憐兮兮,說什麼找的我好苦。

  老子告訴你,有種你一劍砍死我,否則以後有多遠給我滾多遠。老子不稀罕看見你。」

  樂琴這一頓罵,罵了個痛快淋漓。看了看呆住的衛陽,和笑翻在地的鳳玖,拍了拍手,轉身出門了。剛踏出門,便一溜煙地跑了,哪裡還有剛才的氣勢。

  曲臨摸了摸下巴道,「想不到弦之也有這麼好的口才,往日裡覺得他是個少言寡語的倒是看錯了。」

  鳳玖則看著衛陽譏誚道,「帝王將相自然不將咱們這等小人物好生相待,威逼人這種事情居然也說得冠冕堂皇,不知道的還以為你真是對救命恩人感恩戴德呢。」

  衛陽百口莫辯,只得自言自語道,「顧唸著你的臉面才沒說實情,你倒將事情推在我身上,若不是我昏迷時被你調戲了去,又怎會起那種心思。」

  衛陽只記得昏昏沉沉間被人摸遍了全身,是被查看傷勢還是被人佔了便宜還真不好分辨。不過所謂動心其實是在看見那張滿是血跡的瑤琴之後。那一瞬間的心疼簡直讓他失魂落魄。

  連面都沒見過的人竟然讓他魂牽夢縈至今,那時血氣方剛,才貿然上門提親反而嚇跑了他。今日的衛陽再不會做這種傻事,可好不容易相見他又怎能再放走了他。不得不說,見了他的容貌之後,心裡更放不下了……

  他從未考慮過這人的容貌是否出眾,早為他的膽識氣度所吸引,雖然之前聽人提過這位琴師風度翩翩,但眼見了才知道他是何等溫潤。那彈琴的樣子簡直迷死了他,實在是不枉自己相思五載。他說自己是他命裡的煞星。自己細細思來也覺得頗多巧合,但這難道不正是緣分麼?既然讓他們相逢,讓他們糾葛,那就不要枉費了這等情緣。

  樂琴一路逃進了東廂,靠在門板上直喘氣,心中說不清是懊惱還是欣喜。那人居然能從琴聲中認出他來,這或許也稱得上知音了吧……想到這裡樂琴不由搖頭苦笑,師妹說他是自己命中的剋星,果然不假。可他不想被他吃的死死的。雖然,他真的很俊俏……

  廳子裡曲臨和鳳玖都眯著眼睛打量那位衛將軍,見他表情沉鬱中帶著幾分沒落,眼睛盯著後院溫柔而傷懷,便不由對他有了幾分好感。平日裡樂琴正正經經的樣子實在讓人想不到他也有落荒而逃的時候,能看他的笑話,兩人自然也想湊湊熱鬧。

  鳳玖走到衛陽面前,先是又仔細將他打量了一番,才道,「衛將軍,你好歹是個將軍,做什麼學那些小女子被人救了性命便要以身相許?要報恩有很多種方法吧?」

  衛陽認得眼前兩人,昨夜曲臨的歌和鳳玖的舞都讓人印象深刻,知道他們是樂琴的好友,也不怠慢,答話道,「哪裡是為了報恩,我是實在喜歡他,這輩子再沒有碰到一個像他那樣讓我心心唸唸放在心裡的人了。」

  衛陽早到了該成親的年紀,衛家人丁不旺,父親過世後他也曾想過早些娶妻,延續衛家血脈,可他卻找不到一個能讓他放在心裡的姑娘,倒是那從未見過面的人,讓他糾纏心底,揮之不去。這一回見了面,他方知道,就是想放下他,也做不到了。

  曲臨和鳳玖對視一眼,同時笑了,一個勾肩一個搭背,左右挨近衛陽道,「將軍,你幫我們一個忙,我們便告訴你樂琴平日喜好習慣,你看如何?」

  衛陽微微皺眉,看左右兩人道,「兩位有什麼需要衛某幫忙的地方?」

  「自從我們來了此處,那些青龍衛便不許我們出門,除了昨夜進宮獻藝,我們連驛館的門都沒踏出一步,不知道衛將軍能不能設法將我們夾帶出去?我們也不會亂走,只是去西街教坊看看民間的歌舞罷了。」曲臨頗有幾分無奈,他們不是被「請」回來的麼?為什麼要被當犯人一樣壓著啊?當年來他趕考時行色匆匆,如今重回京城,怎麼也要逛上一逛啊。

  鳳玖是頭一次來京城,更是想四處玩玩。更何況,他們樂者不能只活在自己的天地裡,多出去看看別人的歌舞,也能讓他們頗多獲益。他們不是迂腐死板的禮樂司,看不起民間歌舞,所謂各有千秋,說不上誰更高明些。

  衛陽心中暗暗思忖,他們的要求並不過分,只是既然他們不知為何被如此嚴加看管,自己若要伸這個手,不知道會不會被有心人說三道四。不過轉念一想,若是真有人要針對樂琴他們這個班子,自己也是不能坐視不理的。更何況幫了他們,自己還能得知樂琴的喜好呢。

  這麼想著,衛陽便下定了決心,對兩人道,「衛某答應下了,只是現在不行,等我回去稍作準備,到了晚上再來。」

  三個人稍作商議,定下了晚上的約定,衛陽便告辭走了。

  曲臨和鳳玖送走了衛大將軍,到東廂去找樂琴,卻見他抱著鴻兒一臉鬱卒,將臉壓在鴻兒肩上蹭啊蹭,懊惱之極的樣子。

  鴻兒用胖乎乎的小手捋著樂琴的長發,軟糯糯的聲音開口安慰道,「琴琴,你嫑難過,你不想嫁,爹爹不會讓人把你搶走的。」

  一句話讓曲臨和鳳玖笑噴了,於是樂琴的臉色更難看了……

  到了晚上衛大將軍果然又來了,還帶了十幾個護衛一起來的。樂琴正吃飯呢,看見人扔下碗就跑。衛陽卻沒追他,反而衝著曲臨和鳳玖走了過去。

  蘇全抱著鴻兒微微皺了皺眉,卻沒多說什麼。曲臨在他耳邊嘀咕了兩句,蘇全點了點頭,交代了一句小心點別惹事,就繼續喂鴻兒吃飯了。

  曲臨和鳳玖和兩個身形與他們相近的護衛換了衣服,便又跟著衛陽一起出了驛館。天色很暗,守衛的青龍軍也沒仔細查看,兩人低著頭混了出來。

  他們剛出了門,樂琴就站在院子裡盯著驛館的大門看,見守衛的青龍衛盯著自己,便覺有些悻悻,轉身回去繼續吃飯。

  「見他帶著那兩個走了,心裡不痛快?」蘇全一邊若無其事地給鴻兒往嘴裡塞雞肉,一邊帶點調笑意味地說著。

  樂琴梗著脖子道,「我有什麼好不痛快的,他不來糾纏我,我巴不得呢。」

  蘇全笑笑,「放寬心吧,他一個大將軍,有必要討好若淵和瑾然麼?若不是衝著你,你以為謹慎的衛將軍會明知有人盯著這驛館還把人往外帶?」

  樂琴哼了一聲,不說話繼續吃飯,不過蘇全卻看出他的臉色已經好多了。再怎麼說不在意,也不是真的不在意吧。

  那邊衛陽帶著人直接去了西街教坊,在一處叫天香坊的大教坊裡尋了個二樓的雅座,點了些水酒果品小菜,便安心陪著曲臨和鳳玖兩人看樓下的歌舞。

  教坊裡的歌舞自然比不得碧春班的,在衛大將軍看來那琴樂就更不如他心心唸唸想著的那個人的。但不得不承認,嬉笑怒罵,別有一番滋味。接著套了套曲臨和鳳玖的話,問一些樂琴平日裡的小愛好小習慣,倒也算是相談甚歡。

  幾人的稱呼也已經從衛將軍、曲公子、鳳公子變成了明龍、若淵、瑾然。

  忽然,衛陽瞥見有一個人進了天香坊,下意識地「咦」了一聲。

  「怎麼了?」曲臨見衛陽面色有異,順嘴問了一句。

  「我剛才似乎看見禮樂司的宋侍郎了。」衛陽喃喃說著,禮樂司可以說是皇室祭祀專用的機構,對人員要求很嚴格,出入教坊這種地方,可說是踰矩了。

  「禮樂司?」曲臨挑眉。

  「宋侍郎?」鳳玖眯眼。

  他們可還沒忘記禮樂司偷了自己的曲子的事情,因此格外敏感。

  「哦,就是那晚同你們一起獻藝的禮樂司,據說那晚的曲子和辭賦都是他做的,想不到,禮樂司倒也有些人才。」衛陽並不知道那支曲子本事碧春班的,還以為曲臨和鳳玖只是疑惑誰是宋侍郎,故而解釋了兩句。

  不說還好,一說到這裡,曲臨和鳳玖不禁心頭火起,兩人對望了一眼,自有默契。

  「我出去方便一下。」鳳玖首先站了起來。

  「我和你一起去。」曲臨也起了身,臨出門轉回頭對著衛陽道,「明龍啊,你先喝著,我們很快回來。」

  曲臨和鳳玖出了房門便往最裡面的廂房走了過去。他們雖然不認得宋侍郎,卻認得官員服飾,剛才衣角一閃,分明是有人進了那間。

  兩人沒有莽撞地直接進門去,而是到了隔壁那間沒有人的廂房去,在牆上仔細尋找,竟然真的找到了一個小洞,兩個人扒著小洞偷聽。

  「商大人……」宋侍郎的語氣中透著一股子諂媚。

  商大人?當朝右相商夕?曲臨嘴角抽了抽,一想到那個狐狸一樣的男人他就覺得胃疼。

  「宋大人。」疏離矜持的語氣,好一個位高權重的右相大人啊,這譜擺的。

  「商大人,您叫下官過來,有什麼吩咐?」

  「宋大人的記性可真不好,你不是答應過本官麼?本官要的東西呢?」商夕的語氣中有著那麼一股子威壓,雖然像是帶著笑意說的,但是讓人不寒而慄。

  「商大人……您真是為難下官了。」曲臨沒親眼看見都能感覺出那位宋大人在冒冷汗,只是不知道這兩人私下做的是什麼交易。

  「宋大人,我將碧春班的曲譜和辭賦交給你的時候,你可不是這麼說的……」商夕的聲音透著凜冽的寒意。

  曲臨和鳳玖心裡同時咣當一下,原來真正的樂賊,在這兒呢……

  9.再見意流連 糾纏早因緣

  鳳玖最是個性子火爆的,跑到隔壁房間前,一腳踹開了房門。曲臨怕他吃虧,也跟了過去。房中那兩人皆是一驚,回頭看見兩人,反應各自不同。

  那宋侍郎一臉惶恐,臉色大變。商夕看清了來人是誰,卻似乎覺得有趣,一臉興味盎然。一手托著下巴,一手輕輕敲著桌面,不慌不忙,好生從容。

  「我說他們怎麼能偷去我們的曲譜唱詞,原來是右相大人搞的鬼。我碧春班不過一個小小的歌舞班子,居然勞動大人您如此陷害。曲臨不才,還請大人給個交代。」曲臨問得踟躕中夾雜幾分心痛。

  他雖不喜歡這位右相大人,但心中本也對他有幾分敬佩。畢竟年紀輕輕就做到如此位高權重,天下的讀書人是沒有不羨慕佩服的。兼且上次相見時他的那番話也讓自己多了幾分好感,雖然不喜歡他的語氣行止,倒也說不上特別討厭。只是沒想到,偷走他們曲譜唱詞的居然是他。

  商夕倒是很淡定,先是端起杯子呷了一口酒,才開口道,「兩位生的什麼氣?我怎麼不大明白?在宮宴上獻藝本就是件需要小心的事情。為了防止諸位不懂禮儀,彈唱一些不合時宜的東西出來,照例你們的曲譜唱詞都是要先送到禮樂司給宋大人過目的。你們不懂規矩,沒有上呈,我才派了人前去抄錄,再送給宋大人,也沒什麼不對的地方。何來偷盜之說?」

  鳳玖一怔,不知如何接話,曲臨卻道,「如果真是照例如此辦理,我們的曲辭為何會被禮樂司搶先彈唱?我寫的詞又怎麼成了宋侍郎的大作?這不是偷又是什麼?」

  商夕繼續笑道,「這我卻不知曉了,曲譜什麼的是下面的人轉呈的,我沒有過目,也不知道曲公子這話是真是假。若真是有人動了手腳,待本官查明,自會還諸位一個公道,不過若有人誣陷朝廷命官,這罪責可也不小。單看諸位那夜的精彩表現,倒不像是被人偷了曲辭倉皇應對的樣子呢。」

  官字兩個口,曲臨自知真要去查什麼說不定反要定他們個誣陷之罪,這啞巴虧吃的鬱悶,心中堵著一口氣卻是不吐不快。當下冷笑道,「好,就算沒有偷我們的曲辭,兩位都是朝廷命官,來這種地方怕也不妥吧。」就算沒有律例治罪,官員狎妓說出去總是不好聽的。

  商夕勾了勾唇角,覺得越來越有趣了,很少有人敢在他面前這麼較真兒的,這個曲若淵,倒是性子耿直,他已經很久沒有碰到過這麼有趣的玩物了,還真是勾起他戲耍的心情了呢。他倒想看看那一把傲骨被自己折彎的時候是什麼樣子……

  「離風國的律法並沒有不許官員來教坊的說法,本官執掌刑律,怎會不知?我和宋大人也未狎妓,只是純粹喝杯酒,看看歌舞,想來即便陛下知道,也不會多說什麼。倒是兩位……何以會出現在這裡?據我所知,白馬驛館門口守著青龍衛,似乎不許諸位隨意出入吧?」商夕說到這裡曲鳳二人只覺心頭咯噔一下。

  商夕見他二人臉上變色,繼續笑道,「是了,看兩位身上的衣服,似乎頗為眼熟,不知是什麼人與你們暗渡陳倉?那位大人怕不是也來了這裡尋花問柳吧?」

  曲臨心中叫苦,這商夕若是只抓住他們偷跑的錯處他們也認了,若是因此害了衛大將軍,他們可要良心不安了。

  可他們二人又怎會知道,商丞相和衛將軍,其實私交甚篤呢?

  此時那宋侍郎也早回過了神,見兩人不說話了,也趁勢道,「就憑你們兩個鄉野村民,也敢對當朝丞相大呼小叫?就該拖你們去掌嘴,倒要教你們些規矩。」

  商夕眼睛微眯,心中冷哼了一聲,越發討厭起此人來。臉上卻不動聲色,且看曲臨和鳳玖有無懼怕之意。

  鳳玖氣得直擼袖子,曲臨卻攔著他,看著商夕道,「丞相大人,宮宴的事情,算是我們不懂規矩,既然已經發生了,我們也不再計較。今日的事,就這麼算了,我們當誰都沒見過誰,如何?」曲臨並不是願意委曲求全的人,但是他們不能因為自己的緣故牽連衛將軍,所以即便有氣,也只得忍了。

  商夕一雙鳳眸笑得越發嫵媚,言道,「本官自然不會同你們計較,曲公子說如何,便如何吧。只是你們攪擾了本官看歌舞的興致,該如何賠我?啊,兩位就善歌舞,不如就唱跳一段,讓本官高興高興?」

  若是以往,商夕並不會如此得寸進尺,可是看見曲臨氣得臉上變色,他就忍不住想笑。氣鼓鼓的還真像只炸了毛的小貓啊。

  鳳玖的性子火爆,當下就要發作,曲臨卻拉著他道,「好,既然丞相大人有興趣,曲某就唱一首曲子給丞相大人開開心。」說完關好了房門。

  鳳玖還不知曲臨葫蘆裡賣的什麼藥,就聽他唱道:

  「景照青林鳥聲鳴

  紅云出處有殘星

  無人看盡山河早

  德高方知履薄冰

  商人猶自貪早利

  夕霞不見有羅綺

  混沌泥水塵埃滿

  賬目分明不分明」

  宋侍郎聽了只覺這首歌完全不通,聽不出唱的是什麼。他哪裡知道這分明是藏頭歌,把每句第一個字連起來就是「景紅無德,商夕混賬」。

  右相大人才學卓著,怎會聽不出曲臨是唱曲子罵自己。不過他竟然未動怒,反而覺得有趣。心中暗道,被人罵了還這麼舒坦,莫不是近來真的太無聊了?

  曲臨不理商夕在想些什麼,自顧自唱完了,冷笑一聲,拉起鳳玖就走。

  等曲臨和鳳玖出了門,宋侍郎立刻對商夕道,「商大人,這兩人也太不識抬舉了。居然敢對右相大人無禮。」

  商夕只是笑笑,對宋侍郎道,「那不知宋大人是不是一個識抬舉的人呢?認清主子,可是很重要的呢……」

  曲臨和鳳玖回了衛將軍定的雅座,臉上兀自氣鼓鼓的樣子。

  衛陽皺眉道,「怎麼去了那麼久?」見兩人臉色不好,又言道,「可是碰見什麼人了?」

  曲臨恨恨道,「被一隻老狐狸咬了一口。」

  衛陽皺皺眉頭,沒有接話。

  「算了,回去吧,也沒興致看歌舞了。」鳳玖覺得掃興,曲臨也沒了心情。

  衛陽看看天色,也覺得該去將人換回來了。遂帶著兩人回到了驛館,讓他們和那兩名侍衛又一次換過了衣服,才帶著人離開了。其間自然沒有看見樂琴,張口想問,蘇全卻笑著道,「樂琴睡下了,將軍,他面皮薄,還是不要迫得太緊好。」

  「我哪是迫他?這次再見,便不敢逼他了。可連面也不讓我見,也未免太狠心了。」嘟嘟囔囔了兩句,衛大將軍一臉委屈地離開了。

  曲臨和鳳玖對蘇全說了今天在教坊聽到的事情。一臉憤憤不平。

  蘇全卻只是笑笑,「若是如此,這位右相大人還真是手下留情了。別多想了,這只是他對我們的試探而已。坐在他那個位置上的人,對所有可能會對朝堂產生影響的人,都要先試下水。我們大概只是湊巧比較倒霉而已。」

  曲臨咬牙切齒,「說得倒輕鬆,天塌下來,你一樣當被子蓋。在宮裡被嚇個半死的倒沒有你一個。」

  「曲大才子才高八斗,出口成章隨機應變。那樣的場面怎會嚇到你?」蘇全一邊說著,一邊抱著鴻兒逗弄,偷眼去看曲臨的表情透著無奈,才將臉埋在鴻兒肩上偷笑了一下。

  「癢。」鴻兒往蘇全懷裡湊了湊,扭動一下,伸著兩隻小手摟住蘇全脖子。

  鳳玖手癢地掐了鴻兒肉呼呼的小屁股一下,這才心滿意足地回去睡覺了。他不是喜歡將事情放在心頭煩惱的人,今朝有酒今朝醉,雖然當時生氣,可事已至此,他也不會給自己找不痛快。反正到了最後,還不是他們技高一籌。禮樂司那些人,拍馬都追不上他們的水準。

  曲臨也回了房裡睡覺,卻見樂琴正抱著「流水」琴在桌邊坐著發呆。

  「不是說睡了麼?怎麼在發呆?」曲臨見樂琴這樣,也覺好笑,心裡的不痛快反倒淡了。

  「沒什麼……」樂琴從怔愣中回過神來,摸了一下琴身,低頭說著。

  「衛大將軍可是要委屈死了,這麼掏心掏肺的,連你的面都見不到。」曲臨倒了杯茶給自己喝,偷眼瞧著樂琴的表情,心裡暗暗盤算。

  「還真讓那妮子說著了,我果然躲不過這個災星。」樂琴苦惱地皺著眉頭。

  曲臨還想問,樂琴卻脫了外衫倒在床上睡了。曲臨撇撇嘴,也收拾了一下就上了床。

  「若淵,你會想抱著我麼?」樂琴突然開口,驚得曲臨差點從床上跳起來。

  「你說什麼呢?做了這麼多年朋友,你什麼時候對我有了非分之想的?」一邊和緊了衣服往床邊挪挪,一邊求證地發問。

  「算了,問也白問。」樂琴更加懊惱。

  其實也怨不得衛陽來糾纏他,當年若不是自己招惹上那人,他怎會動了心念來尋自己。在見他受傷時自己忍不住抱著他照顧時,樂琴就知道自己的心思有些不妥,之後聽說他差點死在亂軍之中,幾乎心痛如絞。待幫他退了大軍,他上門提親,自己落荒而逃,不但不是因為對他全然無意,反而是因為將他放在了心底。

  可是,他們都是男人啊。他是大將軍,該有一位與之匹配的將軍夫人,而不是自己這個除了彈琴什麼都不會的男人。

  衛家一門忠烈,衛老將軍一生受人敬仰,自己何德何能,要讓衛家斷子絕孫呢。

  心中翻騰不斷,樂琴自然睡不安穩。

  曲臨被樂琴一句話嚇著了,再聽著他翻來覆去,也一夜未睡好。

  第二天兩個人都掛著熊貓眼出來吃早飯,卻見蘇全抱著鴻兒,精神飽滿地坐在桌邊喝米粥。見了曲臨和樂琴,還故意笑著道,「睡得好舒服啊好滿足。」

  曲臨和樂琴一人一邊掐住蘇全的胳膊使勁兒擰了一下。擰的蘇全求饒才放了手。

  「兒子啊,你看看,他們都欺負我。」蘇全蹭著兒子裝可憐。

  鴻兒拿小手替蘇全揉胳膊,一臉心疼地嘟起小嘴巴給吹吹,「呼呼,痛痛飛走。」

  「還是兒子貼心。」蘇全滿足了,抓起一個白白的饅頭掰成小塊喂鴻兒吃。

  鳳玖每天早上要練功,從院子裡回來,擦了擦臉上的汗,坐在桌邊抓起一個饅頭吃了起來,一邊吃還一邊說,「外面的青龍衛撤走了,今天出門不會有人攔著了。」

  蘇全一挑眉,臉上神色輕鬆下來,笑得更加惹人恨不得狠狠掐一下。

  皇帝陛下既然將心思從碧春班上移開了,自然不會再讓青龍衛守著一個無關緊要的驛館。而且商夕見衛陽和碧春班的人有關,也就特意在皇帝面前吹了吹風,否則大將軍一而再再而三地將人偷運出來,早晚會被人抓到把柄。於是,早就想逛逛京城的孩子們,終於可以看見大白天的都城繁華了。

  10.三番尋寶味 九龍贈玉瑔

  被圈了多日,重得自由的眾人自然欣喜不已,一個個相約了上街玩去,三三兩兩的自己尋樂子去了。

  連蘇全也抱著鴻兒出了門,先去南邊的老宅子門口放了一籃素果,再帶著鴻兒往寶味齋去了。京城的寶味齋有味道獨特的小點心,他自小愛吃,也該讓鴻兒好好嘗嘗。

  抱著兒子進了鋪子,找一張角落的桌子坐下了,此時時辰還早,店裡客人不多,小夥計麻溜兒地上前招呼,連問蘇全要些什麼。

  「千層酥不加芝麻,裹著麻籽兒和面,奶油果子多加糖,乳酪要用發粉發過的,娑羅炸的脆一點,別忘了扎兩個小眼兒散熱氣,芙蓉糕先用高湯蒸過再撒糖霜,千油滾要炸三遍,一遍葷油一遍素油一遍酥油,皮兒餅要咸口的放蔥花不放香藥,搟成三寸的小張。先就這些吧,不夠我再要。」蘇全一口氣說完,覺得心情舒暢。轉過眼見店小二目瞪口呆地看著他,皺眉道,「怎麼了?」

  「沒,沒什麼。」店小二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本以為只有宮裡面的貴主兒們才這麼挑剔,頭一回真眼瞧見這麼會吃的主兒。」說完麻溜兒地下去吩咐廚房去了。

  蘇全要的東西頗瑣碎,工序也需細緻,所以等了半個時辰,才一一擺上了桌面,好在店裡早送上了菊花茶和蜜餞給客人墊底,倒也不會餓壞了鴻兒。

  蘇全還沒有提筷子,就聽一聲尖細的聲音響起道,「快預備下上品的點心,「千層酥不加芝麻,裹著麻籽兒和面,奶油果子多加糖,乳酪要用發粉發過的,娑羅炸的脆一點,別忘了扎兩個小眼兒散熱氣,芙蓉糕先用高湯蒸過再撒糖霜,千油滾要炸三遍,一遍葷油一遍素油一遍酥油,皮兒餅要咸口的放蔥花不放香藥,搟成三寸的小張。」

  蘇全當下手就是一抖,不用回頭也聽得出那人必是宮裡當差的太監。

  老闆早迎了出來,一邊點頭道,「劉公公,您可有日子沒來了,怎麼著?又出來辦差啊?」

  那姓劉的太監顯見頗不耐煩,「是啊,主子有日子沒唸叨這一口了,今兒也不知是怎麼了?火急火燎地就要吃。你們可給我快著點,趕緊裝好了盒子我還要送回去,不然主子惱了,讓你們全都掉腦袋。」

  「劉公公,這些個東西可都是費工夫的活兒,一時半會兒可好不了,我這就給您催廚房做去,可也須有個半個時辰的。」掌櫃的陪著笑臉答話,頭上卻冒了汗。

  「半個時辰?你當我是在給誰辦差?不想要腦袋了麼?」那小太監瞪起了眼睛,年紀不大,仗勢欺人的本事倒是學了個十足。

  「您等等,我去給您想想辦法。」掌櫃的把眼睛溜到蘇全桌子上,動起了腦筋。

  「這位客人,您恕罪,有個事情跟您打個商量。」掌櫃的到了蘇全桌邊,賠著笑說話,「那位公公是宮裡出來的,點名要些個小點心,可是這些東西一時半會兒還真做不出,正好您這還沒動過呢,能不能讓出來?我吩咐廚房再給您做一份,您稍等等,這些就當是小店做東,不收您銀子了。」

  蘇全嘆了口氣,摟著鴻兒蹭了蹭,「兒子啊,你說那人,逼得咱們這麼慘不說,連點吃食都要和咱們搶。」

  鴻兒不明所以地看著蘇全,張開小嘴道,「鴻兒不餓呢,有人急著要就先給別人吧。爹爹餓了麼?」

  蘇全撇撇嘴,「既然我兒子都這麼說了,就依掌櫃的所言吧。」

  掌櫃的千恩萬謝,將桌子上還未被動過的點心全都收拾起來裝進食盒裡,又給那劉公公塞了些銀錢,才送著人走了。

  蘇全多等了半個時辰才吃到了東西,卻已經覺得索然無味了。鴻兒倒是吃得挺開心,左手拿一塊千層糕,右手拿一塊芙蓉糕,小嘴巴裡塞得滿滿的,一張臉像個小花貓。

  蘇全看看兒子,心裡也樂了,真是有了這個寶貝,什麼煩心事都沒了。

  小劉子帶著糕點回了宮,一溜小跑給送到了御書房,試菜的太監試過了,這才呈送到封昭面前,還帶著微熱的餘溫。

  「小劉子,你差事辦的挺快啊,這些東西可要花功夫做呢,你怎麼這麼會兒就回來了?」封昭夾起一塊奶油果子,臉上微微帶了笑,從前那人愛吃這些,他每每吩咐人從宮外弄來,怎麼也要等上個把時辰,常常餓得那人有氣無力趴在桌上,偏偏為了等這些說什麼都不肯先吃點別的墊墊。

  「說起來也是趕巧了,今天那寶味齋裡來了個嘴刁的客人,也要吃這些個東西,所以寶味齋早早就做下了,還不等端上桌兒呢,奴才去了,聽說是要獻給皇上的,那客人也就讓了,還說陛下日理萬機為國為民,他們小民百姓,理當獻給皇上點心意。」這些話半真半假,在宮裡當差,沒這點撒謊的伶俐勁兒,也就算白活了。

  封昭聽了卻渾身一震,「你是說有人要了這一模一樣的東西?」

  「可不是嗎?所以說這個趕巧啊。」小劉子捧了茶在一邊伺候著。

  「你可看清那個客人是什麼模樣了?」封昭努力保持鎮定,捏著筷子的手卻還是不免有些顫抖。

  「這奴才可沒留意,該是不到三十歲吧?斯斯文文的,還抱著個孩子。」小劉子小心答對著,心裡卻敲起了鼓,皇上嘴裡不說,可看這樣子,倒似乎有什麼內情?

  「你下去吧……」封昭努力平靜了下來,臉上重新掛上冷漠的表情,對著小劉子揮了揮手讓他下去。自己卻再也坐不住了,回寢宮換了衣衫,只帶了兩名貼身侍衛,便微服出宮去了。

  一路直奔寶味齋,將店內仔細看了一遍,確認並沒有他想見的那個人,也不知是已經走了,還是他猜錯了。

  雖然有些失望,但已經來了,封昭索性嘗嘗這兒的點心。

  店小二看著這位客人儀表不凡,自有一股貴氣,便早早的在一旁小心伺候著,問道想吃些什麼的時候,封昭一點不猶豫地言道,「千層酥不加芝麻,裹著麻籽兒和面,奶油果子多加糖,乳酪要用發粉發過的,娑羅炸的脆一點,別忘了扎兩個小眼兒散熱氣,芙蓉糕先用高湯蒸過再撒糖霜,千油滾要炸三遍,一遍葷油一遍素油一遍酥油,皮兒餅要咸口的放蔥花不放香藥,搟成三寸的小張。」

  店小二差點一個趔趄地摔倒,「今兒可真是奇了怪了,居然一連三位都是要這些個麻煩玩意兒,連做法要求都這麼古怪。」

  「哦?還有旁人也這麼點了?」封昭聽見店小二嘀咕,臉上云淡風輕,嘴裡明知故問,手上將一把上好的玉骨扇子攥的差點折斷……

  「可不是,剛才有一位客人就這麼要了,剛走沒多久呢。」

  「剛走?你可知他往哪邊去了?」封昭進一步追問。

  「這可不知道了,多半是往東集去了吧?那邊今天可熱鬧。」店小二說完下去吩咐廚房了。

  封昭卻再沒了吃東西的心思,丟下一錠銀子,起身往店外去了。

  「主子,東集人雜,今日還是不要去了吧?」貼身護衛之一忍不住進言,今日只來了兩人,若是有個萬一,他們死一萬次都不夠。

  「無妨,不會有人知道我出宮的。」封昭卻鐵了心要去尋找一番,完全不理會侍衛。

  雖然只是渺茫的希望,但他不想放棄,會那麼巧麼?有人跟他喜歡一模一樣的東西,連做法口味都分毫不差?是你回來了吧?是吧?

  東集是個魚龍混雜的地方,這裡有變戲法的雜耍班子,有賣大力丸和狗皮膏藥的江湖郎中,有賣瓜果梨桃的小販,有靠著小花招騙錢的小賭攤子,有等大戶人家招短工的力巴,有賣「古董」的混子,也有賣小玩意兒哄孩子的小本生意。

  今天是十五的大集,東集更是熱鬧非凡,人擠人,人挨人,一不留神就能把別人腳給踩了。

  封昭極少經歷這些,一對眉毛擰成一團。來了這裡別說找人了,就連「自保」都很成問題。

  兩個侍衛護著封昭好不容易退到了一個「安全」地帶,一左一右站在兩邊擋住擁擠的人群,讓皇帝陛下靠著牆角喘口氣。

  封昭鬆了一口氣,同時有些挫敗,可一想到萬一那人也在這樣擁擠的人群中,不知會是什麼樣子。他身子弱,身邊也沒人護著,若被擠了踩了,可要慘了。這麼一想,又擔心起來。

  就在這時,封昭忽然發現身邊有一個小孩子,也退在牆角處,等著擁擠的人群,皺著小眉頭。那孩子身上穿著嫩黃的小衫,袖邊滾著銀線壓邊,褲子也是嫩黃的,上面繡了祥云麒麟等吉祥暗紋,足上套一雙白綢小靴,一點塵土都沒沾上,頭髮梳了兩個小鬏,用青絲的絛子綁住,臉色粉嫩,一雙眼睛又大又亮,可愛的不得了。

  孩子看起來五六歲的樣子,身邊沒有大人。但從他的衣飾上可以看出是個極得家人寵愛的,萬不會自己一個人跑出來,那麼就定是和家人走散了。也對,這種地方,真要走散了,也不奇怪。

  可這麼一點點大的孩子和家人走散了,卻也不哭鬧,臉上連害怕的表情都沒有,只是右手食指頂在下唇上,微皺著眉頭,一臉嚴肅地想著什麼。鎮定從容倒遠勝一般孩童。

  封昭走過去兩步,蹲下身子,對那孩童道,「小娃娃,你怎麼一個人在此?家人呢?」

  那孩子先是上下打量了封昭一番,見他一身衣衫極盡富貴,人也貴氣十足,又看了看他遠處那兩個侍衛,這才開口道,「爹爹去買冰糖葫蘆,結果被人群擠得不見了。」

  「哦?和家人走散了?害怕麼?」封昭聽他說話流利,應對得體,便又多了幾分喜愛,繼續和他說話。

  「有什麼好怕的?天子腳下,朗朗乾坤,即便是有人心術不正也要掂量掂量。我認得路,自己也走得回去,再不濟,也能往官府去,官家老爺總不會想將我拐騙了去,差一個官家大哥送我回家也是要得的。」小孩兒說到這裡眉頭卻皺的更深了。

  「哦?即然這樣,你怎麼好像在發愁的樣子?」看他像個小大人似的,封昭只覺有趣,他即位五年了,也有三位妃子,可是一來極少臨幸,二來他也不想那些女子為他生育,所以至今沒有子嗣,但見了這孩子卻忽然對小娃娃有了興趣。

  「我在擔心爹爹。」娃娃嘟起了嘴巴,「他自己認不得路回去怎麼辦?丟了我,他要心焦的。」

  封昭聞言,不由失笑,「你一個小娃娃都認得路回去,倒要擔心他一個大人?」

  小娃娃嘆了口氣,「你不知道,我那個爹爹……」說起來欲言又止,搖著小腦袋繼續嘆氣。

  「你爹爹什麼樣子,我吩咐手下替你去找。」封昭今天的耐性似乎格外的好。

  「不必了,集快散了,到時候自然找得到。」小東西卻似乎不領情,只是繼續皺著眉頭看著不遠處擁擠的人群。

  封昭看看時辰,從身上解下來一塊玉瑔遞給那孩子道,「這個給你,若是集市散了你還沒找到你爹爹,就到官府去,拿著這塊玉瑔讓他們送你回家。」

  那娃兒看見那玉瑔忽的一愣,伸手接過了輕輕摩挲,低了頭不知想些什麼。

  「咱們走吧,也該回宮了。」封昭起了身,那兩個侍衛便護著他往宮裡去。

  「主子,這就回宮麼?」

  「先去一趟蘇家的老宅吧。五年了,我該去拜祭一下。」

  11.巧中還有巧 錯裡偏多錯

  東集快散了,雜耍賣藝的已經收起了攤子,商販們也大多賣光了貨品,不再人潮擁擠,南來北往的都是急著回家的匆匆腳步。

  鴻兒這才看見他爹爹從遠處晃著悠哉的小八字步走了過來,左手提一串荷葉包的糯米糕,右手拿一串紅豔豔的冰糖葫蘆,脖子上還掛著一串拿麻繩穿起來的山楂串子。看見了鴻兒,蘇全快跑幾步到了近前,一臉討好地遞上冰糖葫蘆。

  鴻兒本想扭過臉去不理蘇全,好端端的把自己弄丟了不說,還一點不著急地逛市集。可看見他這個討好的樣子也被逗得笑了出來,張開兩隻小手,開口道,「抱抱。」站了大半天,他一個小孩子,已經累得站不住了。

  蘇全將糖葫蘆塞在鴻兒手裡,趕緊一把抱起了兒子,再將臉在鴻兒肩上蹭蹭,開口道,「兒子啊,擔心死我了,你沒事吧?」

  鴻兒想了想,才在蘇全耳邊小聲道,「爹爹,我看見皇帝了。」說完將方才封昭給他的那塊玉瑔拿給蘇全看。

  蘇全渾身一震,接過玉瑔小心查看,那玉瑔正面刻著九龍戲珠,背面是風神的暗刻。離風國以風為國號,封是國姓,上至文武百官下到黎民百姓都要避諱,能用風神暗刻的只有皇室。那五爪九龍更是只有皇帝能用。鴻兒說他看見了皇帝,想來不假。

  可是皇帝為何好端端地會出宮?還在這種地方碰見了鴻兒,碰見也就算了,還送了貼身的玉瑔?是他知道了什麼?還是只是巧合?

  蘇全越想越是渾身發冷,左右仔細暗暗觀察,雖然未見有人跟隨,卻還是無法確定是否有人暗地裡窺伺。一時臉上竟落下汗來,抱著鴻兒越走越快,恨不得飛回驛館去。

  等回到了驛館,就開始滿屋子轉悠,一會兒翻翻床底,一會兒拉拉櫃子,一會兒打開箱子,一會兒敲敲牆壁。

  「爹爹你幹什麼呢?」看見蘇全忙的不亦樂乎,鴻兒忍不住發問。

  「找個地方把咱倆藏起來。」蘇全一邊答話一邊將櫃子裡的衣物全都丟出來。

  鴻兒滿臉黑線,他這個爹爹實在是太不靠譜了……

  封昭到了城南蘇家的老宅,見大門上還貼著封條,門前石階上卻放著素果點心,還有燃祭過的痕跡,心中登時一跳。

  要知道蘇家當年被扣上的可是謀反的罪名,即便是以前和蘇家有些瓜葛的人也決不會來祭拜,多年了,這裡一直無人問津,門口荒草叢生連路也沒有,此時突然有人拜祭,會是誰……?

  封昭想了很多,祈來天雨的《雩龍曲》,宮宴上那讓人心神一震的曲樂,未見到面的碧春班班主,內侍總管說那班主有個兒子,寶味齋有人點了那人最愛吃的點心,那個人也帶這個孩子,蘇家老宅門前的祭品……

  有一個答案呼之慾出,封昭狠狠地掐住了自己的手心!

  ……

  鳳玖今天上街走的是西邊,西街的綢緞莊和衣店很多,鳳玖自從得到了宮裡的賞賜,就一直想為碧春班多訂幾套舞衣,京城的衣料就是不一樣,不論是水云錦還是雪紗絨都很適合做舞衣。

  鳳玖今天穿了一身白色長衫,一身下襬繡著色澤豔麗的牡丹。旁人若是穿這樣大紅大紫的圖案自然豔俗,鳳玖穿了卻只讓人覺得華麗的好看。

  他自顧自在街道、店舖間穿行,全然不知有多少男女老少因為看他而撞上了牆角。

  走了一天,也跟繡坊定了兩色舞衣,鳳玖看看天色,覺得該回了,便往驛館方向去,剛到了西街和長街的交叉口,便見一群人圍在一起看熱鬧。

  鳳玖有些好奇,湊上前一看,見是一個年紀輕輕的少年,正在賣身葬父呢。

  一群人指指點點,卻沒有一個上前的。

  鳳玖嘆了口氣。那少年看起來纖細白嫩,一把腰身不盈一握。這樣一個男孩子,只怕還不頂女孩子能出力氣幹活。尋常人家就是要買個奴僕也不會買這樣的。除非哪個有錢人家想給少爺找個伶俐的書僮倒有可能要了他去,只是他這個年紀,要做書僮,卻又嫌大了些。

  鳳玖覺得那少年可憐,摸了摸衣袖裡倒還有一錠銀子,便想摸出來給了他,好歹讓他安葬了父親再說。

  可還不等鳳玖摸出銀子來,忽聽鳴鑼開道,一隊儀仗走過近前。鳳玖抬頭觀望,認出是晗王爺的駕,暗道一聲晦氣,往旁邊避讓了。周圍圍著看熱鬧的人群也紛紛向兩旁避讓。

  那少年也驚慌失措起來,本想起身避讓,卻似乎在路中跪的時間長了,腿麻的動不了,一時竟站不起來。加之其父屍身也在一旁,更是無法搬動,那少年索性撲在父親屍身上,默默哭了起來。

  晗王爺的座駕停了下來,封晗過問了一下出了什麼事,自有旁邊的下人回報了。

  封晗從轎子上下來,走到那少年近前,不但沒惱,反而蹲下身子勾起那少年的下巴仔細看了看。

  周圍人有些竊竊私語,有些直接嗤笑了起來。鳳玖心中也是一暗,這回這少年怕是能將自己賣出去了,也能安葬了老父,只是碰上這好男色的晗王爺,也算是這一生都毀了。

  封晗仔細看了那少年面容,笑了起來,「小美人兒,別哭了,哭的本王好生心疼啊。」

  那少年微微低下頭,輕輕啜泣著道,「衝撞了王爺座駕,罪該萬死,只是……只是……」說道此處竟是說不下去,又落下淚來。

  封晗嘖嘖兩聲,接著道,「本王最是個心軟的,看在你一片孝心的份上,便成全了你。相逢一場也算有緣,我就……」

  封晗剛想說要買下那少年的事情,忽聽得人群中一聲冷笑,雖聲音不是很大,卻鮮明地傳到他的耳朵裡。抬頭循聲望去,眼睛忽的一亮,也不理那還跪在地上啜泣的少年,起了身直朝人群中走去,三步兩步到了鳳玖近前,一把拉住他的手道,「美人兒啊,你讓本王想的好苦。」

  鳳玖心中厭惡,一把甩開了封晗,臉上不假辭色,開口道,「王爺認錯人了吧。」

  封晗嬉皮笑臉地挨過去,抬起手放在鼻尖嗅了嗅,調笑道,「這樣的傾國之色本王怎會認錯,美人兒你不就是宮宴上跳舞的那隻火鳳凰,果然美人生來帶異香,拉過你的手,本王的手都沾上香了。」

  被人如此當街調戲鳳玖還是頭回經歷,一張臉又紅又白,當下就要發作,但顧忌對方是王爺,身後又跟著許多侍衛,便只得忍下了,冷冷譏嘲道,「在下可不是等著賣身的可憐人,王爺要尋草問柳那邊自有好去處。您是想強搶入府也好,是想誘騙欺拐也好,就別在我這裡耽誤功夫了。」說著就是轉身要走。

  哪知封晗竟快步追上,拉住了他的袖子,也冷笑道,「說得好,本王是王爺,要當街強搶也是理所當然,為了你更是連臉面都不要了,美人兒你就從了我吧。」說著對身後一使眼色,早有眾侍衛撲了上來。將鳳玖圍在了當中。

  鳳玖身上也有功夫,但看看對方人數眾多,所謂好漢不吃眼前虧,便沒有動手。撕扯了自己一截衣袖丟在地上,便被那些侍衛推推搡搡地搶進王府去了。

  剛才那賣身的少年愣愣地看著這一切,等封晗要上轎走了,才急切地大聲喊了一聲:「王爺!」

  封晗一回頭,笑道,「倒差點將這小東西忘了,來人啊,替他收殮了父親,一會兒也帶回王府去吧。」

  曲臨今天也逛的西市,卻沒和鳳玖一道走,等他回驛館的時候,路過街口,許多百姓正繪聲繪色地說著晗王爺又搶了美男入府的事情。曲臨心頭一跳,細細打聽了那人的衣著樣貌,越聽越心下發涼,等在地上撿起一截繡著牡丹的衣袖,更是確定了那個被搶走的便是鳳玖。也顧不得什麼風度不風度的了,抬腿就往驛館跑。

  曲臨跑的著急,一不小心撞上了一個人,抬眼看時卻見是穿著便裝的商夕。

  「曲公子何事如此驚慌?撞了本官倒不打緊,自己摔倒了可就不好了。」商夕挑著一雙鳳眼微笑,眼中有些戲謔,也有幾分探究。

  曲臨冷冷哼了一聲,恨恨道,「這京城裡沒一個好東西。」說完就要不理商夕直接往回走。

  「曲公子罵我不打緊,可不該將這京城大大小小的貴人都罵了進去,被別人聽見,要出事的。」商夕伸手一攔,接著笑道,「可是出了什麼事了?本官雖然大事上做不得主,有些小忙說不定還能幫呢。」

  「你能幫什麼?難道閣下還敢得罪晗王爺麼?」曲臨自是不信商夕會幫他的忙,也不打算將事情說明,只是急急要往回趕。

  商夕微微皺眉,跟著商夕的崔程在他耳邊小聲說了幾句,商夕便明白了曲臨著急的是什麼事情。當下笑道,「原來是晗王爺的老毛病又犯了啊,這件事情我倒真幫得上忙。」

  曲臨聞言腳下打住,轉回身看著商夕一臉糾結。他本想回去找樂琴去求衛將軍替他們將鳳玖要回來。可衛將軍若是因此對樂琴要求些什麼又該如何?而且即便衛將軍肯出這個頭,他的身份敏感而微妙,若因此得罪了晗王爺,只怕以後在京城的日子會不好過。

  若是商夕肯幫忙……曲臨不知道該不該求他。

  「曲公子若不介意,不如隨我回府商議一下?」商夕做出一個「請」的姿勢,一臉笑意地看著曲臨。

  曲臨沉著臉考慮了片刻,便點了下頭,跟著他一起往西邊的府邸去。待進了門才想起,若是這商夕想玩什麼把戲,他豈不是送羊入虎口?那連去報個信的人都沒有了。不過轉念一想,又釋然了。丞相畢竟不是王爺,天子腳下隨意將人扣在府內的事情也不是誰都有膽子做的。

  12.先生撤防備 君子入庖廚

  樂琴今天沒往街上去,倒不是不想出門看看,只是怕撞見某位大將軍,故而等別人都出了門,自己卻縮在驛館裡研究曲譜。

  正看著一本古譜看的津津有味,忽然覺得光線暗了下來,顯見是被什麼擋住了。抬頭一看就是倒抽一口冷氣,衛大將軍正冷著臉站在面前呢。

  這下子慘了,只想著不要出去碰見他,卻忘了他也可以直接找上門來,如今驛館裡只剩他一個,衛大將軍只怕更少了幾分顧忌。

  衛陽見樂琴一見他就臉上變色,心裡也不好受,苦笑道,「我就這麼可怕?」

  樂琴咳嗽一下,正色道,「您是堂堂大將軍,自然有一番威嚴,尋常人有畏懼之心才是對的。」

  「先生放心,您對我有救命之恩,對整個扼狼城有活命之德,對我離風國也是一名功臣,衛陽雖是軍旅莽夫,卻也不會對先生無禮的。」衛陽自知不可過於威逼,嚴守禮數才能和這樣的樂琴親近,故而一板一眼,規矩守禮。

  樂琴鬆了一口氣,整整衣衫道,「將軍客氣了,樂琴當日也在扼狼城,若是城破我也難以活命,不過是為了自己的小命盡力一試罷了,運氣好而已。」

  衛陽見他果然一口應承下來,心中發笑,果然自己退一步,他就會鬆懈一些,早知這樣,當年何苦那麼著急呢。

  「先生,今日天氣不錯,我聽說青龍衛也都撤去了,不如出去走走?我雖然離開京城許久了,但大概也還能做個嚮導。」衛陽開口相邀。

  樂琴想了想終究是點頭道,「好。」

  衛陽一路上慇勤備至卻又不顯唐突,始終和樂琴保持著一個相對安全的距離,他選的地方是城中的一座書齋,有藝人在那裡說書,間或還會唱上兩段散書,旁邊有茶水點心,很熱鬧卻不會太擠。

  聽了一會兒書,衛將軍又帶著樂琴去了寶味齋,樂琴對那些小點心特別感興趣。衛陽便每樣都叫了一碟。

  樂琴看著擺滿一桌子的點心,有些不好意思,每樣嘗了一塊,連叫好吃。

  衛陽只在一旁看他吃東西,暗自記下他愛吃的東西,臨走時吩咐夥計又包了一包給他帶著。

  到了下午,衛陽帶著樂琴到了西郊的靈泉寺,樂琴有些不明所以,看著衛陽道,「要拜佛麼?」

  衛陽笑了笑道,「來了寺院,拜一拜自然是要的,不過帶你來卻是來聽琴的,整個京城,此處的琴聲可是最特別的。」

  樂琴側耳傾聽,只覺梵音陣陣,卻不聞琴音,正在疑惑,忽聞禪房中鐘鼓三鳴,接著琴聲響起。樸實無華,頗有些大徹大悟的味道,伴著木魚和鐘聲,自有另類意蘊。樂琴聽了一會兒,閉上了雙眼,臉上帶著微笑,神情平和。

  衛陽只管盯著樂琴看,見他竟有些寶相莊嚴之感,微微一笑彷如尊者拈花一笑。心中突然生了幾分懼意,急忙一拉樂琴衣袖。

  「怎麼了?」樂琴正自凝神傾聽,忽的被衛陽一拉,恍惚中回過神來。

  「沒什麼,只是先生方才的表情倒像是殿中供的菩薩一般,讓我忍不住拉扯一下,看看你可是泥塑金身。」衛陽在背後攥緊了拳頭。

  「將軍不可胡言,佛祖要怪罪的。」樂琴笑著搖了搖頭,抬腳往殿裡去了,上了兩柱香,又打了一支籤,從門口的簽袋裡去了條子,也不看,只是揣在懷裡。

  衛陽好奇道,「先生求了什麼?」

  樂琴又是一笑,「姻緣……」

  衛陽整個人愣在當場,半天回不過神來。

  從靈泉寺回來,衛陽怕樂琴累著,想替他顧一頂小轎,樂琴卻笑著搖頭道,「哪有那麼嬌貴的?走回去吧,天氣這麼好,也好多看看京城的風土人情。」

  兩人於是一起往回走,有說有笑,倒也相得益彰。不知不覺間,距離感小了很多。說起來兩人之前經歷過了很多,但每次衛陽都幾乎是出於昏迷之中,可謂神交已久,卻從未好好說過話。如今聊起天來,倒像是多年的朋友。

  樂琴覺得這樣也好,兩個人做知己,比那不清不楚的曖昧要好。

  衛陽卻只覺更對樂琴多了幾分迷戀,這人的言談舉止,溫文爾雅中又溫柔細緻,自己當年昏沉間似乎受了很溫柔的照顧,便是到今天想來,都還覺得溫暖。這麼溫暖的人,讓他想要抓住,想要擁有。

  兩人說說笑笑,一路走著,不知不覺間日頭都落了,天色夜了。忽然樂琴腳下一停,對著一座院牆皺起了眉頭。

  衛陽只覺一陣異香撲鼻,見樂琴停住腳步,不由出聲詢問,「怎麼了?」

  「將軍可知道這圍牆後面是什麼所在?」樂琴抽了抽鼻子,越發奇怪了。

  「這是景紅的府邸。」衛陽看了一看,發現這裡竟然是商夕的地方,心裡又嘀咕起來,樂琴怎麼會對他感興趣?

  「商丞相的?」樂琴得知答案,更加驚奇。

  「究竟是怎麼了?」衛陽有些摸不著頭腦,看樂琴的樣子不但是驚訝,而且有些擔心。

  「聞到這味道了麼?」樂琴又一次抽了抽鼻子,「這似乎是若淵的手藝,可他怎麼會為商丞相下廚?」

  衛陽並不知道商夕和碧春班的過節,於是笑道,「說不定是你弄錯了,但憑味道,怎麼能確定是誰在下廚?再說了,說不定曲公子和景紅也成了好友也說不定。若不放心,咱們親自去看看就是了。」說著拉著樂琴繞過後牆到了大門口。

  叩響了大門,等了好一會兒,才有一個老僕來開了門,眯起眼睛看看門外的人,啞著聲音道,「誰啊?」

  「慈伯,是我,明龍,我帶了朋友來看景紅的。」衛陽笑眯眯地跟那老僕打招呼,順便介紹樂琴。

  「是衛少爺啊,你從邊關回來了?都這麼大了……快進來快進來,少爺知道你來,會高興的。」慈伯將門完全打開,迎著衛陽往內裡去,乾巴巴的臉上是純然的笑容。

  「你和商丞相……很熟?」聽見衛陽叫商夕的表字的時候樂琴就覺得很不對勁,如今見他跟那老僕如此相熟,更是覺得兩人關係不簡單。

  「我們年少時就相識了,景紅是我為數不多的幾個朋友之一。我們有差不多十年未見了,這次回來他變了很多,但是並不妨礙我們的情誼。」衛陽提及商夕的時候臉上有著輕鬆的笑意,看得出來他們兩個人的關係真的不錯。

  樂琴一路上跟著衛陽往裡走,卻覺得很是奇怪,偌大的一個宅子,居然沒有什麼人氣,一路走來,僕從婢女一個未見,庭院裡也雜草叢生,似乎荒蕪了很久。一個丞相的府邸,怎會這樣?

  衛陽直接拉著樂琴奔了書房去,才進門正好看見曲臨端著飯菜放在商夕面前,當下詫異莫名,開口喚他道,「若淵,果真是你……」

  曲臨聽見樂琴聲音,差點手一抖將盤子丟到地上去。轉過臉見樂琴和衛陽相攜而來,一時臉上又紅又白,手裡端著的菜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倒是商夕若無其事地將盤子接了過去,在桌上安放好,才開口對衛陽道,「你倒是會挑時間,來得正好,一起吃吧。」

  曲臨這才回過神來,結結巴巴道,「我……我再去炒兩個菜。」然後落荒而逃。

  樂琴皺眉,他自是知道曲臨對商夕的厭惡的,怎麼也想不明白他為何會為商夕下廚。

  曲臨做的一手好菜,就連極為挑嘴的蘇全試過之後也讚不絕口。可他偏偏奉行「君子遠庖廚」的信念,平日裡極少下廚。除非特別高興或者被蘇全纏的緊了,才會炒上那麼兩個小菜,如果不是很親近的人,絕對是吃不到的。

  「我去幫他拿些碗筷吧。」樂琴嘆著氣跟上了曲臨的腳步,從他的觀察來看,整個商府除了那位慈伯好像真的是再沒有一個下人了。

  樂琴找到廚房的時候,看見曲臨捲著袖子,正對著爐灶緊皺著一張臉。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你怎麼會在他府上?又怎麼會為他下廚?」樂琴忍不住直接問了,嚇得曲臨差點將鍋鏟扔出去。

  曲臨無奈,於是將知道鳳玖被晗王爺抓去,碰上商夕,商夕說他可以幫忙,自己隨著他進了府等事情一一說了。

  樂琴知道鳳玖被晗王爺抓去也是一驚,可聽到後來卻猶疑道,「你是來找他幫忙救鳳玖的,怎麼自己到進了廚房來了?」

  「我也不知道是怎麼了……」曲臨似乎很懊惱,他不知道該怎麼和樂琴說。

  他進了府來才知道商夕和他所想的有多麼不同,偌大一個商府,出了一個年邁的老僕,再沒有一個下人,商夕的衣食住行都很簡單,書房裡滿滿的都是書,家具陳設卻很寒酸,一點沒有當朝丞相的氣派,可見生活的有多麼清苦。

  那人桌案上擺著公文,那厚度他光是看著就覺得頭疼,桌上的燭台覆滿了燭淚,不知那人有多少夜晚伏案至深夜。

  曲臨本來是急著說鳳玖的事情,可商夕說他手邊有幾個著急的事情要辦,讓曲臨稍等。

  曲臨便只好在一旁看著商夕批公文。這一等就等了一個多時辰。

  曲臨還想著商夕是故意拖延,晾著他戲耍。可撿起幾本公文看了之後便知道是自己冤枉了他。

  前些日子潁州大旱,州府上奏請求減免三年賦稅;青河發水患,求賑濟,問災民安置;邊關的司馬調派;半年各地州府的賦稅錢糧核算;溯溪國的使臣來訪……一樁樁一件件都是急務。

  商夕從回來後就在忙,一個多時辰了連口水都沒能顧上喝……

  曲臨忽然就覺得自己錯看了這位丞相。或許他看起來是老奸巨猾,是懶散無狀。可他確確實實是一個清正廉潔勤於公務的好官……

  天色漸漸暗了,商夕還在批閱文書,曲臨都覺得餓了。他已經確定整個商府沒有多餘的僕從,就算他不管商夕,自己也是要吃喝的。

  所以,曲大才子在商府下了廚,做好後還親自端到了商丞相的面前,就在商丞相短暫的詫異之後露出愉悅的微笑之際。衛大將軍和樂琴進了門。

  事情其實挺簡單,可這一切讓他怎麼跟樂琴解釋啊?……

  13.王爺非胡鬧 萬事有因由

  樂琴和曲臨端了菜和杯盤碗碟回到了商夕的書房,四個人圍桌而坐,氣氛有幾分尷尬。

  商夕先夾了一口豆腐,含在嘴裡細細品著,而後笑道,「想不到曲公子倒燒得一手好菜,景紅真是有口福。」

  曲臨別彆扭扭地轉過臉道,「不是平白給你吃的,吃人嘴短,拿人手軟,你要是不幫我將事情辦妥,別再想我做菜給你吃。」

  商夕聽了笑得更加愉快,「這麼說我若替你將人要回來,往後就還能吃到曲公子親手做的菜嘍?」

  曲臨一時語塞,也不知自己方才怎麼冒出那種威脅的話來,不過說起來還真是無奈,他又有什麼真能威脅到商夕的事情呢。

  樂琴卻皺起眉頭道,「商大人既然答應幫忙就請快點到王府去一趟吧,照若淵說的來看,瑾然已經被搶去幾個時辰了,若是王爺他……」說道這裡樂琴突然說不下去了。

  晗王爺好男色是朝野皆知的事情,這麼當街搶了鳳玖去,天色也黑了,若不盡快將人救出來,說不定能出什麼事兒呢。

  商夕卻只是笑笑道,「無妨的,商某人以性命擔保,鳳公子不會有事的。晗王爺雖然胡鬧,卻不是惡人,他這會兒這麼明著搶人入府,也不過是裝裝樣子罷了。雖然晗王爺的名聲不大好,可搶人進府這種事情,這麼些年也只是第二次發生。」

  「此話怎講?」曲臨皺起了眉頭,他本就奇怪,商夕為何一直不慌不忙的樣子,自己幾次催他,他都說不急。本以為是他故意拖延,原來真的另有隱情?

  「晗王爺貴為親王,何苦將自己弄得聲名狼藉?以他的權勢,即便是真的喜歡男色,自己在府裡玩也就是了,這些後院房中的事情,他府中的奴才難道還有膽子出去說嘴麼?即便是旁人知道了,也會幫他瞞著藏著,這叫為尊者諱。如今朝野皆知,就只有一個原因,他想讓人知道。」

  商夕說到這裡停了一停,夾起一顆筍尖放進嘴裡,細嚼慢嚥地吃了,才接著道,「三年前溯溪國沐王爺來訪,溯溪皇帝親妹沁沙公主隨行,明眼人誰都知道那位公主來是為了兩國聯姻,皇帝陛下大概是不想受溯溪國牽制,所以絕對不可能讓那位公主入後宮為妃,在見到那位公主的第一時間就不知用了什麼法子讓她對自己失去了興趣。所以當晚在宴請溯溪國使臣的宴席上,沐王爺玩笑似的將聯姻的話說出來的時候,那份責任就丟到了晗王爺頭上。」

  眾人自行想像了一下封晗的為人作風,立刻斷定他是不會答應這門親事的,於是結果如何也可想而知了。

  「所以呢?發生了什麼事?」曲臨忍不住追問,他最討厭講故事講一半了,急著知道結果的樣子很像一隻等喂食的小貓。

  商夕看了忍不住勾起唇角,夾了一筷子蒸魚放在曲臨碗裡,才接著道,「雖然話是當玩笑一樣說出來的,但若是當場拒絕的話,沁沙公主臉上必定是不好看的,很可能影響到兩國的關係。陛下當年似乎也有意讓沁沙公主嫁給晗王爺,所以並沒有阻攔,也沒有說什麼替王爺開脫的話。於是晗王爺當著滿朝文武和溯溪使臣的面說……說自己是只喜歡男人的……」

  聽著的三人一起滿臉黑線,也就是說堂堂一個王爺為了拒婚,所以故意弄臭自己的名聲?那位公主有那麼讓人無法忍受麼?

  「商大人剛才說這是晗王爺第二次搶人入府,也就是說以前有過一次了?是怎麼回事呢?」曲臨還是不放心。

  「那時候晗王爺雖然說自己只喜歡男人,但是沁沙公主似乎不信,為了讓她死心,王爺故意當街強搶了一個美貌男子入府,事情鬧得很大。連陛下都驚動了,責令他閉門思過了半年。這一來,百姓都知道了晗王爺只好男色,那位公主再硬要嫁過來的話,面子上就太不好看了,所以兩國聯姻的事情也就不了了之了。事後那個被他強搶入府的男子也毫髮無傷地離開了。」商夕端起青豆湯喝了一口,只覺得清潤適口,一天的疲憊似乎都消了,忍不住長長舒了口氣,再喝一口。

  「如果真如商大人所說,晗王爺不過是做樣子,為何現在又要搶瑾然入府呢?事情不是都已經結束了麼?」樂琴忍不住皺眉,事情似乎有些不對勁。

  「大概是因為……溯溪的使臣又要來了吧……」商夕的唇角勾起笑容,防患於未然,那位王爺倒是長進了。

  「對啊,我剛才看到了,有一份呈報裡提到溯溪的使臣來訪,原來是因為這個。」曲臨恍然大悟了,同時暗暗懊惱。自己吟詩作賦雖然不錯,可這些事情遠沒有商夕看的通透,果然他能做到丞相是有原因的,而自己,也並不適合仕途。

  「就算如此,也請商大人替我們將瑾然要回來吧,這當街強搶的事情怕是已經傳遍了京城了,晗王爺的目的已經達到了,也該放人了吧。」樂琴心裡只想嘆氣,位高權重就可以這般利用小民百姓麼?這種事情要是傳出去,以後瑾然還怎麼成親呢?

  「今天已經夜了,怕是出不得門了。因為溯溪使臣來此的緣故,今日起京城起了宵禁,幾位若是不嫌棄,便在我宅子裡歇了吧,明天恰逢休沐,我一早定去晗王爺府裡要人。」商夕看看天色,如是說了。

  衛陽自然無所謂,他和商夕本就是朋友,留宿一夜也無妨。樂琴雖然對商夕之前算計了碧春班的事有些耿耿於懷,但經過今天的接觸,倒也不算討厭他的為人,反正也出不得門了,便也答應住下。倒是曲臨顯得有些不自在嘀咕了兩句「這宅子也太冷清了」便不多說什麼了。

  商府很大,客房也不是沒有,但因為長時間沒人打理,所以都封起來了。如今即便打開,一時也住不了人。所以幾人便都住在商夕的主院裡,曲臨同商夕一起住,衛陽和樂琴一間房。

  樂琴是客隨主便,呆呆地被衛陽拉進房裡去了。曲臨看著商夕眯眼道,「怎麼都該是你和衛大將軍一間,我和弦之一間吧?為什麼這麼安排?」

  商夕笑道,「我聽聞明龍為了一個連容貌都未看清的人苦苦相思了五年,方才見他看樂先生的眼神便知他心裡想些什麼。我這個做朋友的若是不給他些方便,只怕要被他埋怨呢。」

  曲臨這才想起衛大將軍可是對樂琴有著「非分之想」呢,趕緊就要往那邊去,他可不能讓樂琴糊裡糊塗將自己賠了進去。

  商夕一扯他的衣袖,攔道,「別去了,放心,明龍不會胡來的,你就讓他們兩個自己溝通吧。」

  曲臨想想也是,樂琴自己都沒有提出異議,自己何必去多管閒事。可是要他和商夕睡一起,卻怎麼想怎麼彆扭。

  「曲公子先休息吧,本官還有些公文沒有看完,還要過一會兒才睡呢。」商夕將曲臨在臥房裡安頓了,自己提著燈籠去了書房。

  曲臨鬆了一口氣,自己躺在床上睡了。卻只覺得床板硬得很,也不知道商夕平日裡睡了會不會腰疼。一時想起鳳玖的事情,一時又想起樂琴和衛陽,翻來覆去了幾下,竟是睡不著。過了一會兒想要小解,忍不得便披著衣服起了身。

  出門想找茅房,路過書房的時候卻發現書房並未點燈。心中暗暗疑惑,商夕不是說要在書房看公文麼?怎的不點燈?難道是看完了?那為何不回房?

  曲臨從窗縫裡往裡看,卻見商夕蜷在書房的小榻上睡了。心中不由一跳,他該不會是看出自己不習慣和他同睡,所以故意藉口來書房看公文而將床讓給了自己吧?

  按下滿心愧疚,曲臨繼續找茅房,還是解決目前最緊要的問題比較著急。

  四處轉悠了一圈,曲臨也沒尋見茅房,憋得越發難受了。天色黑沉沉的,月光也被遮去了,偌大的商府安靜的甚是嚇人,陰森森地沒有生氣。曲臨越走越是背後發涼,卻發現自己竟然迷路了。

  忽然覺得身後陰風陣陣,不知什麼東西在草叢裡聳動,曲臨嚇得臉色都白了,心中暗暗叫苦,同時不由惱了商夕,好端端的一個人住這麼大的宅子做什麼?真虧得他平日裡也不知道害怕。

  就在曲臨又急又怕的時候,忽然一點光明到了眼前。

  曲臨抬頭,卻見是商夕提著一支燈籠披著衣衫站在他面前。

  曲臨頓時安心了,吐出一口氣,不好意思地道,「我找茅房,那個,在哪兒?」

  商夕笑了一下,轉身道,「跟我來吧。」

  曲臨解決了問題,從茅房出來,看見商夕提著燈籠等著他,臉上忍不住紅了,低著頭小聲道,「商大人,你還是回房睡吧,書房的小榻畢竟不舒服……」

  商夕先是一愣,而後笑道,「好,多謝曲公子關心了。」

  曲臨繼續臉紅,心裡奇怪,他究竟不好意思個毛啊?

  另一邊,樂琴躺在了床上才後知後覺地發現事情不對勁。等衛陽脫了衣服躺在他身邊,他確定更加不對勁。

  衛陽很規矩,沒有碰他一分一毫,可是即使轉過身也能感覺到身後那火辣辣的視線算怎麼回事?他明明穿了裡衣,卻覺得好像被剝光了一樣的感覺,身後灼熱的氣息和略顯不平靜的呼吸。他究竟要不要擔心到了半夜衛大將軍會「為非作歹」啊?

  衛陽的想法很簡單,他只是想好好地看看樂琴,好好看看,再看看。五年了,他牽掛了五年的人。雖然無數次夢見他,可夢中永遠只有那人的聲音,那人的琴聲和一個模模糊糊的輪廓。如今他近在眼前,就在他觸手可及的地方,他只是想好好看清楚。

  這一夜,衛陽幾乎是睜眼到天明,樂琴雖然閉著眼,卻也一樣沒有睡好。

  一夜之間,有些東西似乎改變了。曲臨和樂琴的心境在變,商夕和衛陽的感覺在變,這一夜在晗王府裡,另兩個人也在發生著改變。

  白馬驛館裡,蘇全抱著鴻兒喃喃道,「兒子啊,弦之瑾然他們怎麼都失蹤了?你說他們是不是知道我要倒霉了,所以都丟下我逃走了?」

  鴻兒摟住蘇全的脖子蹭蹭,「爹爹,沒事,還有鴻兒陪著你呢。怎麼樣鴻兒都陪著你。」

  蘇全感動地抱著兒子使勁蹭,「還是兒子乖。」

  鴻兒拍拍蘇全的頭,「那爹爹,咱們可不可以不藏在床底下了?好多灰?」

  蘇全:……

  14.挑情遇刺客 熱血換香腮

  鳳玖被封晗帶回府裡之後並沒有被怎麼粗暴對待,只是關在了一間廂房裡,房中乾淨整齊,鋪排陳設都讓人很舒服,桌上放著熱茶點心,旁邊還有一架子書供人解悶。

  鳳玖看看周圍,挑起眉頭,不解這晗王爺究竟想怎麼對待自己。伸手摸了摸綁在小臂上的匕首,心中暗想,他若真敢對自己如何,大不了一刀扎他個窟窿。

  在房中坐了許久都沒有人理他,鳳玖也覺得無聊,便抽了一本書來看,桌上的茶水點心卻是不敢動的,生怕其中有什麼古怪。

  天色漸漸暗下來,鳳玖便扔了書,這會兒忽聽得房門外的鎖頭被打開的聲音,封晗親自端著些飯菜進了門來,身後沒跟侍從。

  「讓晗王爺親自做這下人做的事情,豈不是折殺鳳某人了?」鳳玖譏誚地挑起唇角。沒跟僕從麼?那更好。

  封晗卻只是嬉笑道,「知道你必是不敢動房裡的點心的,怕你餓壞了。本王親自端吃食來,也算給你陪個罪。若讓美人兒惱了我,本王心裡會很疼的。」

  鳳玖不喜歡封晗的油腔滑調,只是冷眼看著他,連話也不答了。

  看看鳳玖的臉色,封晗擺出一個委屈的表情來,「本王就這麼惹你討厭?我究竟是做錯了什麼,讓你連個笑臉都不給我?本王貴為王爺,平日裡連皇兄都不肯給我氣受,你倒好,看見我像看見臭蟲一樣。我長得有那麼難看麼?」一邊說一邊撓桌子。

  鳳玖一愣,雖然明知封晗這副委屈哀怨的樣子是裝出來的,可還是被他逗得忍不住笑了出來。堂堂一個王爺,竟要在自己面前扮可憐。

  「美人兒一笑,果然是傾國傾城啊,要了我的老命也值了。」封晗花痴狀往鳳玖身邊湊了湊,手裡拿塊千羅餅子,一臉討好地遞到鳳玖嘴邊。

  鳳玖臉色一崩,得,就不應該給他好臉子看。

  封晗繼續笑,「其實你生氣也挺好看的,我就喜歡看你被我惹了,然後沉著臉瞪人的樣子。」說完將那塊餅子拿回自己嘴邊,一口咬下去,美滋滋地嚼著。

  這回鳳玖只覺得自己要被氣冒煙了。

  鳳玖不吃,封晗自己就自顧自地吃,王府的飲食精細美味,色香味俱全,鳳玖看封晗吃的暢快,自己也覺得餓了。心中暗想,他吃了都沒事,自己吃也無妨吧。這麼想著,便提起了筷子,也撿幾樣愛吃的小菜吃了兩口。

  封晗見他吃東西,心中暗笑了,這人果然防備自己的很,若不是自己先吃了,他肯定不肯吃的。想留他在府裡多住幾日,若是他一直不肯吃飯,餓壞了自己豈不是要心疼?肯吃東西就好。

  封晗見鳳玖開始吃東西,自己又吃了兩口便停下了,看著他吃了一會兒,又開口道,「王府裡什麼東西都不缺,你若想要什麼,更外面伺候的人要就是了,門口有人候著,想要什麼就說。」

  鳳玖聞言挑眉,接著眯起了眼睛,也就是說門外會一直有人看守著自己了?他還真打算把自己圈在這王府裡了?當自己是什麼人了?想到這裡,鳳玖冷笑了一下,也不吃東西了,只是道,「王爺打算關我多久?」

  封晗笑眯眯將下巴架在胳膊上,「你若是肯乖,不關你也行啊。」

  鳳玖氣結,跟他說話根本就是雞同鴨講。

  「王爺,鳳玖不是任人羞辱狎玩的伶人,就算您權勢滔天,也不能逼迫我做我不願意的事情。您若想逼我就範,鳳玖不惜玉石俱焚。」

  封晗接著笑,「不錯,我就喜歡有個性的,越剛烈我越喜歡。」

  鳳玖很想翻白眼,這位王爺簡直就是不可理喻。

  「小鳳凰,你就安心地住在我這裡吧,別的我沒有,時間和耐心我有的是。」封晗說著,挑逗地朝鳳玖拋了個媚眼,再施施然朝門外走去。

  可不等他走到門口,忽然聽見「嘩啦」一聲,房頂的瓦片掉落下來碎了一地。同時一個身影乾脆利索地就地一滾,朝著封晗撞了過去,那人手中寒光閃現,可見是有凶器的。

  刺客?鳳玖一瞬間愣住了。在大腦明白過來之前便一手撐著桌邊,側著身子朝那刺客踢去一腳。而同時,封晗一個旋身,向旁邊閃去。

  兩人一攻一守,那刺客一擊不中,還被逼得退了一步。不過接著便站定了身形,手中寒光貼著封晗就過去了。

  鳳玖很鬱悶,如果可以,他自己都想揍這個倒霉王爺一頓,可是如今有刺客來了,他反而要保護他……

  封晗一直在閃閃躲躲,看來左歪右倒的樣子有些狼狽。鳳玖卻因為長年練舞而身體靈活柔韌,一身功夫倒也過得去。那刺客幾次貼近封晗都被鳳玖逼退,當下一咬牙一發狠,匕首反而朝著鳳玖揮了過去。殺意濃烈,殺招狠辣。

  鳳玖一邊驚嘆這刺客的功夫實在厲害,一邊暗暗皺眉,這王府的守衛怎的如此鬆懈?他們這邊鬧出了這麼大的動靜,也不見有侍衛過來。稍一分神,腳下被一張墊腳的小木幾一絆,身體不由自主朝下倒了下去。

  那刺客瞅準機會,一刀狠狠朝著鳳玖胸口就刺了下去。

  鳳玖不愧是出色的舞者,身子完全懸空的狀態下硬生生一扭腰,讓過了要害處,同時用手一擋,只望保住性命,但這條手臂怕是要廢了……鳳玖忍不住閉了閉眼。

  恰在此時,半空中只覺被人橫著一拉一摟,人硬生生被一股力道拽了出去,而原本該刺在他手臂上的匕首卻被什麼東西擋住了。

  鳳玖睜開眼,只見自己正被封晗抱在懷裡,那人手臂上插著一隻匕首,而那個刺客不知怎麼的摔飛了出去,已經被趕來的侍衛壓在地上動彈不得了。

  鳳玖一時有些恍然,看著封晗中刀的手臂半天回不過神,也忘了從他的懷抱中掙脫出來。就那麼傻傻的任他抱著。

  「王爺!」不知是誰大叫一聲,眾人看見晗王爺受傷立刻慌亂起來。有人壓著刺客下去審訊了,有人忙著去請大夫了,有人七手八腳供著封晗到了內室,鳳玖也被人流擠入了內裡,還不知被誰在手裡塞了一盞熱茶,愣愣地站在床邊候著。

  封晗抬眼看見鳳玖的樣子,忍不住又笑了,對他道,「本王要喝茶。」

  鳳玖這才回神,恨不得將手中的茶盞砸在封晗臉上。可一想到他是替自己擋了一刀,便又下不去手了,老老實實將茶送到封晗嘴邊,伺候他喝了。

  封晗甚是得意,卻被一旁老大夫查看手臂傷處的動作弄了個齜牙咧嘴。

  「王爺,老夫替你拔刀,會有些疼,請王爺忍著點。」說完也不等封晗答應,便動了手。

  「啊~~~~」封晗殺豬似地慘叫,一旁的侍女、奴僕、侍衛們又湧上前,擦汗的擦汗,遞藥的遞藥,還有什麼都不做乾著急的。

  「王爺保重」,「王爺」,「嗚嗚,王爺」各種聲音此起彼伏好不熱鬧。

  鳳玖又被人擠到了一旁,冷眼看著,那匕首一寸寸從封晗胳膊上拔出,森寒的匕刃上帶著淋漓的鮮血,那血是那個沒有正經的可惡王爺的,那可惡王爺額頭上冒著冷汗,嘴裡誇張地叫著疼,可是不知為何,鳳玖卻覺得他是故意那麼叫的,哇哇叫疼的樣子倒似在安撫眾人一般。再看他身邊的人,哪一個都是真真切切地在為他擔憂,能讓下人們這麼愛戴的主子,倒不多見。

  刀子好不容易拔了出來,又上了藥,裹了傷,老大夫寫了個方子吩咐人下去抓藥,想了想不放心,還是親自去煎藥了,這一番折騰總算結束了。

  旁人都退了下去,倒留下了鳳玖陪著封晗。看著封晗笑眯眯地盯著自己,鳳玖覺得很尷尬。不知怎麼的就張口問了,「你為何要替我擋那一刀?」

  封晗依舊笑眯眯的,反問道,「那你又為何要替我打那個刺客?」

  鳳玖一愣們接著皺眉道,「誰都知道是你來見我的時候被行刺,你若是有個三長兩短的,我還活的了麼?」鳳玖把話說出口了覺得不對勁,砸吧砸吧味兒,怎麼像自己離了他就不想活了似的?一張臉漲得通紅,想解釋吧又怕越描越黑。

  封晗已經笑得身子都抖動了起來,「說的也是,一樣的,人人都知道我來見你,若讓你在我面前受了傷,本王爺風流的名號豈不是要被抹黑?」說完還得意洋洋地一挑眉毛。

  鳳玖越發黑線,這位王爺還真的和普通人很不一樣。

  就在鳳玖還在鬱悶的時候,封晗卻下了床站在他面前,「小鳳凰,本王捨身擋刀,你怎麼都該有那麼一點點感動吧?給點甜頭如何?」說完也不等鳳玖答話,沒受傷的左手將他圈進懷裡,伸了頭就要親。

  可嘴唇和嘴唇相距不足一寸時,封晗停了下來。

  不是王爺想停下,而是因為他左肩上頂著一把寒氣森森的匕首。

  封晗一挑眉,倒沒想到,他身上居然帶著防身的東西。臉上卻接著嬉笑道,「怕什麼羞?給我親一下又不會掉一塊肉。」

  鳳玖冷笑一聲,開口道,「有膽子的話王爺倒是親下來試一試,鳳玖自是不會掉一塊肉,不過王爺身上怕是要多一個窟窿了。」說著,握著匕首的手又微微往前送了送。

  封晗不怕死地往前伸了伸腦袋,幾乎貼在鳳玖唇上才開口道,「小鳳凰,都說了越剛烈的本王越喜歡了,你還真是……讓人很有胃口啊……不過呢,你做錯了一件事情,匕首頂在肩上是刺不死人的,你若真有殺意,該頂著我的胸口才是。」

  說完,也不等鳳玖說話,真的低頭親了上去,全然不理肩頭的森森寒刃。

  鳳玖愣住了,唇上突然而來的溫熱濕濡的觸感讓他不知所措,從未有過的感覺,明明事情換的接觸,卻似乎排山倒海地讓人震撼。

  就在鳳玖愣神的時候,封晗更過分地伸出了舌頭。這一回鳳玖終於回神了,一點不客氣地將匕首插了下去。

  封晗劇痛中差點咬斷了兩個人的舌頭。

  鳳玖先是捂著嘴巴緩了好半天才能開口說話,他的舌頭也很疼。

  「王爺,我雖然不敢殺你,但是讓你失去行動力還是辦得到的,想阻止你,並不是只有殺死你一條路。」說完揚起下巴推門而出。剛才那麼熱鬧也有好處,至少大門打開,沒人攔著他,看來自由來的也很容易嘛……

  封晗坐在床上笑得無奈,右臂被那刺客刺了一刀,左肩被這脾氣火爆的小鳳凰刺了一刀,這下好了,兩隻手都抬不起來了。肩頭血流如注,封晗回想的卻是剛才親吻的感覺,真的是很甜美很誘人啊……

  這會兒方才那位老大夫正好煎好了藥端進放來,看見封晗的樣子嚇了一跳,大叫了一聲「王爺」就撲了過去,盯著他肩頭的傷勢,眉頭皺得死緊,「王爺,這是怎麼回事?」

  「呃……」封晗想了想才露出一個欠扁的笑容道,「如果我告訴你剛才忘了說我另一邊也被刺客刺傷了,你信不信……」

  15.夢裡故人來 青絲玉帶香

  鳳玖迷路了,他本以為無人看管,他想離開這王府是很容易的一件事情,可誰知出了門才知道自己太天真了。這哪裡是一座王府,分明是一個迷宮,層層疊疊、圈圈繞繞,大大小小的跨院數不清的房子,曲折迴繞的花園……

  走了半個多時辰,鳳玖還是沒摸到大門的邊,而他已經徹底分不清東南西北了,加上天色已經全黑了,鳳玖更是找不到出路。

  一路上不少人都看見了鳳玖,可都只是笑笑便從他身邊走過了,並沒有阻攔他甚至盤問他。鳳玖看了看自己破損的衣衫,卻鬱悶了,那個該死的晗王爺!

  鳳玖繼續迷路中,兜兜轉轉間竟然到了一個頗為偏僻的地方,假山後面隱隱傳來鞭子揮動的聲音,還有人的悶哼聲。黑夜中聽來,很是陰森。

  鳳玖停了停腳步,還是好奇地走了過去,發現這裡竟然是王府的地牢。

  不知為何,地牢外面竟然無人看管,鳳玖一路走進去,只覺得背後直冒寒氣,到了深處,才見幾個王府的侍衛正在拷打一個人。從衣服上,鳳玖認出正是方才那個刺客,他面上的黑巾已經被除去,看容貌鳳玖才驚覺竟是那個封晗帶回王府的賣身葬父的小子……

  原來是有目的的麼?一開始就是衝著晗王爺去的。自己還替他擔心了許久,原來竟是這般可笑……

  那幾個侍衛顯然都是武功高強的,鳳玖靠近他們已經察覺了,看清來人是誰,做主的一個便皺起了眉頭,「公子怎麼過來了?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鳳玖有些尷尬,只能聳聳肩道,「我迷路了。」

  「老四,送鳳公子回房。」那做主的似乎很不耐煩,隨口吩咐了一聲,一個臉色很黑的侍衛就站了出來,一路將鳳玖「護送」回了房間。

  鳳玖鬱悶了,因為他又回到了一開始被關的那間房,這一回,門外落鎖的聲音可是真真切切刺激到他了。

  第二天一早,商丞相和衛將軍一起到了晗王府拜訪,自然是為了曲臨和樂琴的請求,來向晗王爺討鳳玖的。

  不過曲臨和樂琴卻沒有同行,不是他們不想來,而是衛陽說什麼也不肯讓樂琴來。

  「晗王爺最是個好男色的,你生成這樣,雖不及那鳳玖搶眼,卻也難找到能勝過你的,晗王爺一時不曾注意你,等他注意到了,絕對不肯放過你,我怎能冒險讓你把自己搭進去?」想起衛陽一臉嚴肅地說著這種話樂琴就鬱悶非常,再被曲臨在一旁輕聲一笑,簡直要讓他鑽到地底去了。

  曲臨也沒去卻是有另外的想法。這件事情若是商夕和衛陽兩人去說,晗王爺會將這事情當作同僚朋友間的風流韻事來出來,自己和樂琴若是去了,晗王爺少不得要多想些有的沒的,說不定反倒拿著這件事情當個要挾商夕和衛陽的由頭來對待了。

  當然,依著曲臨的性子是萬不會想這麼多的,他會有這種想法自然是因為商夕有意無意地暗示。即便曲臨不喜歡心思轉這麼多圈圈繞繞,也不得不承認商夕的想法有道理。

  商府很冷清,商夕也知道曲臨和樂琴呆不慣,便讓他們兩個回驛館去等消息了,自己則和衛陽一起走了,等將人要回來,再親自送到驛館去。

  曲臨和樂琴回了驛館,就見蘇全穿了一身純白的新衣,將自己收拾的很規整,頭髮好好束起,用一根青色的發帶紮好,身上居然配了玉,腰間也束了七寶腰帶。居然一改往日的懶散之氣,溫文爾雅又透著那麼幾分顧盼風流。

  蘇全身邊的鴻兒也被打扮的像個小仙童,穿了一身雪白的緞子,腕子上套著一對兒金環,脖頸間掛著玉瑔,一雙小腿兒掛在凳子邊晃啊晃的。

  「這是怎麼了?你們要做什麼去?」曲臨看著只覺得礙眼,一邊皺眉頭一邊問道。

  蘇全沒答話,倒是鴻兒開口道,「爹爹說,實在躲不過就只好出賣色相了,把自己打扮的可口一點,人家才會想留著養肥了再殺吃。」

  樂琴一捂額頭,一臉無奈地對蘇全道,「你折騰自己也就是了,幹什麼連鴻兒一起弄成這個樣子。」

  蘇全還是不說話,鴻兒接著接話,「爹爹說,我是買一送一的附贈,總也不能太寒酸了。」

  曲臨一口沒憋住笑了出來,「你們這對兒活寶。」蘇全行事一向出乎常人意料,因此曲臨和樂琴也並未多想。

  蘇全仰天長嘆,「天要亡我,天要亡我……」

  曲臨不理蘇全的發瘋,將鳳玖的事情說了。畢竟他是碧春班的班主,出了這麼大的事情,怎麼都要知會他一聲。

  蘇全聽了倒並不擔心,反而笑道,「那個小王爺倒不是個壞孩子,想來他也是怕了聯姻吧,等溯溪國的使臣走了,鳳玖自然不會有事。倒是你急著去求人,沒被那個丞相要挾什麼吧?」

  曲臨一愣,他並未對蘇全說過商夕給他分析的那些話,只是將鳳玖被晗王爺抓走,自己去求了商夕的事情說了。蘇全卻立刻將事情看了個通透,和商夕說的竟差不多。商夕是久在朝堂,對很多事情也知道的比旁人多,蘇全卻是……

  想到這裡曲臨狠狠瞪了蘇全一眼,「裝傻充愣你最本事啦,真有能耐倒是將瑾然弄出來啊。」

  「兒子啊,臨淵他欺負我。」蘇全皺著一張臉對鴻兒告狀。

  鴻兒摸摸他的臉安慰道,「爹爹,你這不叫裝傻充愣,你這叫大智若愚。」然後很肯定地點了點頭。

  蘇全平衡了,給自己倒杯茶,一邊喝一邊看著曲臨揚揚眉毛。

  幾個人正說著話呢,商夕和衛陽到了。曲臨在他們身後左右看看,卻並未看見鳳玖,頓時急了。

  衛陽看著樂琴滿臉愧疚,「弦之,我……有負所托。」

  商夕開口解釋道,「我們到了晗王府,卻被告知晗王爺昨夜被人行刺了,傷他的,就是他昨天帶回府的公子。」

  「怎麼會這樣?瑾然不會隨意傷人的,定是那晗王爺想對他輕薄。你們不是都說會沒事的麼?」曲臨有些沉不住氣了。

  商夕皺起了眉頭,不知如何答話才好,事情似乎和他預料的不同。

  倒是蘇全若無其事地道,「晗王爺年紀還輕,最是愛玩鬧的時候,他將瑾然捉回去,自然是要逗一逗他的,依著瑾然那個火爆的性子,定是不禁逗,捅他個一刀兩刀的倒也不算什麼。」他這裡說的輕描淡寫的,將其他幾個人都震住了。

  樂琴冷哼了一聲,「你倒是不擔心,行刺王爺是多大的罪名,不論當時情況如何,瑾然都可能小命不保。你有這悠哉游哉的樣子,到了瑾然墳前再做吧。」

  蘇全捏捏鴻兒的小手,問他道,「兒子啊,你說這件事情怎麼辦?」

  鴻兒真的低頭認真地想啊想。一群大人看著他認真的樣子都覺得好笑,豆大點的孩子能懂什麼呢?

  鴻兒卻抬頭道,「那個晗晗不聽話,就讓他家長打他屁股嘛,鳳鳳那麼好,他們打架肯定不是鳳鳳的錯。」

  曲臨黑線,難道還能把這件事情告到皇帝面前去?以封晗的所作所為,皇帝不可能一無所知,可他時至今日仍然囂張地將人強搶進府,就可知皇帝對他的縱容。他們一群小民人微言輕,除了忍氣吞聲還能怎樣?

  「哎,聽說溯溪國的使臣要來了,也不知道陛下會不會一時心血來潮再招我們去表演一場,到時候沒了瑾然的舞,大家都要吃不了兜著走啊……」說道這裡蘇全搖著頭抱起鴻兒往後面去了。

  商夕卻眼前一亮,他怎麼沒想到呢?再轉眼看著那一大一小離去的身影,心中若有所思,這父子兩是真的深藏不露呢?還是誤打誤撞?

  「若淵放心,這件事情我一定會給你一個交代,明日我就去面聖。」商夕說完轉身走了,相當的瀟灑。

  曲臨有些鬱悶,商丞相一臉嚴肅地說要給他一個交代的時候,他怎麼就覺得那麼彆扭呢?其實這位丞相大人,也算得上好人吧?算吧?

  蘇全本以為自己一大早就會等來聖旨,結果打扮一番抱著鴻兒等了許久也沒有動靜,想想大概是自己多慮了,便又帶著鴻兒回了房間,心情一放鬆,又覺得困了,摟著兒子就上床睡了,昨晚擔驚受怕的,可是一晚上都沒睡好。

  鴻兒蹭了蹭蘇全,也窩在他懷裡睡了,昨晚上他這個爹爹翻來覆去了一夜,他睡得也不舒服。

  兩個人不知為何睡得很沉,連房間裡進了人都未發現。一個人一步步走到近前,先是在床邊站了一會兒,確定那人沒有醒過來之後才又靠近了一些,側身坐在床邊,抬起手,猶豫著要不要摸摸他。

  蘇全睡得舒服,綁好的發帶卻有些鬆了,鬆垮垮地系在頭上,髮絲有幾縷落了下來,貼在臉邊。

  那人終於伸出了手,輕輕一扯那髮帶,徹底鬆散了開,蘇全的長發散落下來,烏黑的色澤襯著細白的臉頰很好看。

  蘇全還在睡,鴻兒卻翻動著身子又往他懷裡鑽了鑽,小嘴還嗚嗚地咕噥了兩聲。

  那人一驚,起了身,雖然不捨,卻還是轉身出了門。手中牢牢攥著那髮帶……

  蘇全迷迷濛濛地微睜開眼,看看周圍並無旁人,覺得自己大概是睡迷糊了,扯著被子給鴻兒掖了掖,便閉了眼繼續睡。

  方才那人剛出了門外,暗處就滑出一個無聲無息的影子,「主子,要回宮麼?」

  「回去吧……」那人攥著髮帶的手又緊了緊。

  「要帶他們回去麼?」

  「還不是時候。」

  是啊,還不是時候,他不肯來見自己,自己就算再如何思念也只能偷偷來看他。他瘦了很多,身邊多了一個兒子。自己成了九五之尊,後宮有三個妃嬪。有些東西改變了,有些東西又沒變。

  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如何,只是明明白白地知道,絕對不能再讓他受到傷害!

  16.帝恩賜舊宅 奉旨成教執

  商夕找了個由頭就去求見了封昭,封昭將他召進御書房的時候指掌間還攥著一條青色的發帶。

  商夕一眼瞧去覺得有些奇怪,又覺得那髮帶似乎有些眼熟,卻也不敢多看。

  旁敲側擊地將事情引到溯溪使臣來訪的事情上,顧左右而言他一番,又問是不是還要招碧春班前來表演。

  封昭想了片刻,手指輕輕撫過手中的發帶,而後開口道,「他們上一次的表演很不錯,這一回就讓他們再演一場吧。」

  商夕聞言鬆了一口氣,笑道,「這樣便好,只是晗王爺怕是看不到那麼精彩的歌舞了。不過也不妨事,反正他都將碧春班的掌舞扣在府裡了。」

  封昭自然也聽說了封晗受傷的事情,聽商夕這麼一說便想明白了來龍去脈,當下冷哼一聲道,「他越發的放肆了,碧春班是朕招來的,他也敢動他們的人?你一會兒替我去傳個口諭,讓他親自送那位掌舞回去,再給他們班主陪個不是。再敢做這種事情,我打斷他的腿。」

  商夕未料到封昭對這件事情居然如此生氣,不過好在他的目的也達到了。他們帝王家的兄弟親情要怎麼相處是他們的事,他一個傳話的人,管不了那麼多。

  商夕到晗王府傳了口諭,晗王爺拖著兩條受傷的胳膊苦了臉,就算一千個不捨一萬個不願,皇帝老哥發了話,他能有什麼辦法。

  親自送著鳳玖到了白馬驛館,陪著笑臉給那位蘇班主道了不是。受了傷還一臉委屈地樣子,讓不知道的人還真以為是他這個王爺受了欺負。

  蘇全舉著袖子半遮著臉,側了身子不敢受封晗的禮,只是笑道,「王爺身子不適又何必親自送瑾然回來。」

  封晗對著鳳玖擠眉弄眼一番,然後道,「是我的不是,本王不該這般心急,就算心裡思慕瑾然的很,也該先上門向蘇班主提親,再將他接過府才是。本王看蘇班主也是個通情達理的人,不如咱們商量商量,找個時間,我吩咐人將聘禮抬過來?」

  鳳玖在一旁聽著,簡直要氣得吐血,語氣冷森森地開了口道,「晗王爺,您若真讓我顏面無光,鳳某不惜玉石俱焚,我的脾氣想來您是已經知曉了的。」

  封晗嘿嘿笑了兩聲,一邊搖搖頭一邊道,「算了算了,瑾然害羞呢,這些事情還是私底下再說吧。房中的情趣自然還是要在房裡說的。」

  鳳玖一張臉氣得通紅,差點忍不住再捅這位王爺一刀。其實他早在刺了他一刀那時就做好了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準備。之所以沒有一刀刺死他,是因為怕連累到碧春班的其他人。

  被關在房中一夜,時時刻刻都在等著那人叫人將自己拖出去亂棍打死,可是什麼都沒有,他甚至沒有對別人說他肩頭的另一刀是自己刺的。

  甚至一大早還有下人奉上的精細膳食,他都做好被下藥的準備了,一口口吃下去居然什麼都沒有。

  到了午間,那位晗王爺更是親自來對他說要送他回來。看見他肩頭裹著白紗,鳳玖也知道那是自己的傑作,一時間竟然有些愧疚。是這位王爺太大度還是有什麼他不知道的事情?不論怎麼想,他都不該如此輕易放過自己才對。

  好吧好吧,看在他被自己捅了一刀的份上,就暫時不計較他的言語輕薄了。鳳玖這麼想著,努力給自己順氣,卻仍舊越來越是火大。

  蘇全是巴不得早點送走這位金貴的王爺,舉著袖子半遮著自己,封晗說什麼他都應聲好,更是氣得鳳玖想要殺人。

  誰也沒有想到,最後居然是賓主盡歡的場面。

  封晗很滿意,雖然將人送了回來,可是蘇全答應他隨時可以過去看他們;商夕很滿意,雖然事情波折了一點,但是他完成了對曲臨的承諾,終於是將人完好無損地帶回來了。蘇全很滿意,萬幸那位晗王爺一直將眼睛盯在鳳玖身上,並沒有認出他來。曲臨很滿意,看著鳳玖回來應該是沒有被佔去便宜,那個好色的晗王爺身上還多了兩個窟窿,讓他也明白他們不是那麼好欺負的。

  接著,當天碧春班就接了一道聖旨,聖旨裡那些之乎者也嗚呼哀哉的字詞全部剔去不將,總結意思就是朝廷成立了一個民間的教樂坊,並且委任碧春班任教樂坊的執教。還賞了前大學士蘇和的舊宅給他們做教樂坊的宅子。

  這道旨意一下,所有人都愣了,曲臨和樂琴轉眼去看蘇全,只見他眼眶都紅了,一時也不知道說什麼好。鳳玖嘆了一口氣,招呼其他人道,「大家快收拾一下東西吧,聖旨都下了,咱們盡快搬進去就是了。」

  鴻兒揉著蘇全的臉道,「爹爹,該笑笑哦。」

  蘇全等人搬進了蘇府,看著大門上的封條被拆掉,所有人都安靜地沒有說話。

  蘇全親手推開了門,內裡蕭條破敗的樣子讓他又一次紅了眼。

  碧春班上上下下也有幾十口人,很快動手收拾起來,一天下來,倒也算乾淨規整了許多。當年蘇府雖然被抄了,但不知為何裡面的佈置居然並未有多大改變,甚至瓷器字畫都依然尚在。

  掃去了灰塵,清理了枯枝,破敗了多年的蘇府,居然又有了生機。

  蘇全抱著鴻兒坐在院子裡,看著湖中的荷花鯉魚,久久回不過神來。

  樂琴不知何時到了他的身後,輕輕嘆了口氣道,「別多想了,能回這裡,也是緣分不是麼?」

  蘇全過了半天才嘆了口氣道,「以前家裡的孩子都喜歡在這湖裡撈蓮蓬,偌大的湖竟被糟蹋的沒多少荷花,連帶著湖中的錦鯉也跟著遭殃。五年無人過問,這荷花倒長得好,連魚兒都養的又肥又多了。」

  樂琴不知怎麼接話,只是拍了拍蘇全的肩。

  「我知道他知道了,知道我沒死,知道我回來了,可他沒有要我的命,反而將蘇府賜了下來,你說,他究竟想怎麼樣?」蘇全早在心裡猜了千百遍。

  他一開始以為自己被押回京就是要問罪的,結果除了進宮演了一場,什麼都沒有發生。

  就在他以為沒有事了的時候,又險些被那人撞到,還讓他知道了鴻兒的存在。可他不但沒有問罪,還給了鴻兒一塊玉瑔。自己猜測他是還唸著舊時的情分,心中也想著只要能保全了鴻兒,他要如何處置自己都隨他便了。他卻還是當什麼都沒發生一樣,甚至沒有出現在自己面前。

  他是想當什麼都沒有麼?那又為何讓自己做這教樂坊的執教?還將蘇府賜了下來?

  自己已經完全弄不明白他究竟要怎樣了,那就無論怎樣,都隨他吧……

  碧春班的眾人搬進了蘇府,第一個上門的卻是商夕。

  在商夕心目中,對蘇學士是很敬重的,雖然當年蘇家得的是謀逆的罪名,可是商夕並不相信這些。如今皇帝將蘇府賞給一個歌舞班子,讓商夕很不讚同。雖然他對碧春班很有好感,而皇帝賞下來又是因為教樂坊,可商夕還是覺得此舉是侮辱了蘇家。

  可商夕也沒什麼辦法,皇帝旨意都下了,他能去請皇帝收回成命麼?商夕到蘇府之前也不知道自己去究竟是要做什麼,但心裡總想著不能讓旁人將蘇府毀了。那是他恩師的故宅,即便蘇家已經沒有人了,也該保存些原來的面貌。

  當商夕到了蘇府的時候,卻愣住了。這裡並沒有他想像中的面目全非,只是被人打掃乾淨,抹去了灰塵,除去了蛛網,連廊下早就枯萎的山茶花,也重新種下了。

  他哪裡知道,蘇全對這老宅的執念,遠比他要深得多。

  商夕一步步走進去,彷彿一瞬間又回到了當年金榜高中,前來謝師拜訪時的樣子。步入正廳,卻見曲臨正蹲著身子在一張紅木靠椅旁,一手扶著一隻木楔,一手拿著錘子,看樣子是在修理椅子。

  他顯然是個不擅木工的,捶了兩下便傷了手,一邊將指頭含進嘴裡,一邊氣鼓鼓地盯著椅子。

  商夕煩躁地心境終於平復了下來,走過去也蹲了下來,輕聲笑道,「這是做什麼呢?」

  曲臨側過臉,見是他,便接話道,「丞相大人來了,我們這邊正忙,沒空招呼你,你自己找個地方坐吧。」說完繼續拿著錘子和椅子奮戰。

  商夕無奈,實在不忍心見他捶兩下就傷了手的樣子,勸說道,「蘇家封禁了許多年了,好些家具怕是都損毀了,再買新的吧。」

  曲臨甩了甩手道,「算了吧,畢竟是舊主人留下的東西,能保全還是保全的好,咱們借承了人家的家業,便該多幾分恭敬之心。」同時心裡氣惱道,你是不知道咱們那個班主念舊又小氣的樣子,買新的?先拗過他再說。

  商夕更是對曲臨刮目相看,心中僅存的一點對皇帝將蘇府賞給碧春班的不滿也消了下去,或許這樣也好吧,將蘇府交到他們手裡,總比這麼一直被封著好的多。

  「你做不管這些的,即便要修,也找匠人來修吧,工部有不少好匠人呢,等我調派些人來幫你們弄吧。」商夕再次嘆氣,拉著曲臨站了起來,從他手裡接過了錘子,拉著人去一旁休息。

  第二個到的是大將軍衛陽,身後還帶了自己那一百護衛。

  樂琴正帶著十來個人清理花園呢,累得滿頭是汗。碧春班的多是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之輩,便是舞者常年練舞體力好一些,也大多是纖腰細腿,要干力氣活自然勉強。

  衛陽進門抬眼看了看情況,便直接吩咐手下動手幫忙。這些將士卻是常年征戰沙場的,一個個膀大腰圓,肌肉結實,花園中的石塊肩扛手抬,一會兒便清理乾淨了。

  樂琴報以感激的一笑,衛陽立刻也加入了幹活的行列,一邊出力氣一邊美的眉毛都翹起來了。

  樂琴看他們一個個大汗淋漓,便去燒了水,倒了茶,和手下琴師們端出來款待眾人。

  端茶給衛陽的時候,兩人指尖一觸。也不知衛大將軍是有意無意,竟然在他指背上按了一下。樂琴一時間只覺被他碰過的地方像被燙著了一樣,急忙縮回了手,卻是耳根都紅了。

  第三個來的是封晗,晗王爺是抬著大箱小箱的東西招搖過市而來的,吩咐奴才們將東西抬進蘇府,便指點著往各處安放。什麼錦繡坊的翠紋屏風,西涼寺的雕花石凳,秘銀的燭台,鎏金的香爐……

  鳳玖跳出來攔住他們道,「你們這是干什麼?」

  封晗湊上前笑眯眯地道,「小鳳凰,本王看你這裡什麼都沒有,特意帶些東西來幫你佈置佈置。」

  鳳玖冷冷道:「王爺的好意我們心領了,只是無功不受祿,這些東西還請王爺抬回去吧。」

  封晗垮了臉,可憐兮兮地道,「還生我氣呢?這些東西就當是我賠罪的好不好?你要是不解氣就再扎我兩個窟窿。」

  鳳玖退了一步,聲音還是冷冷的,「沒什麼氣不氣的,您貴為王爺,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我等草芥小民,就是被玩死了也不敢有怨言,只是這東西……我們還真不敢收。」

  封晗見他油鹽不進,只得道,「這些東西是我送給蘇班主的,要與不要,也該他說了算才是。」

  17.採蓮渠塘邊 蓮子清且苦

  樂琴帶著眾人找到蘇全的時候,蘇某人正捲起褲腿跳下蘇府的小湖採蓮子。

  長袍的下襬別在腰間,褲腿高高挽起,袖子也捲了起來,在岸邊水不太深的地方,一邊采了蓮子一邊玩水。

  鴻兒坐在岸邊的青石上,手裡已經捧了一捧蓮子了,正在小心翼翼地剝開,吃掉。

  見眾人過來,鴻兒獻寶一樣舉起手裡的蓮子,笑道,「鳳鳳、琴琴、曲曲,來吃蓮子。」

  封晗見小東西可愛得很,便也上前去逗他,「呀呀,有蓮子吃啊,我也要我也要。」

  鴻兒卻將小手一縮,轉過頭哼聲道,「你不是好人,才不給你吃。」

  封晗立刻耷拉了腦袋,居然被一個小孩子欺負了……

  鳳玖很滿意,笑眯眯地拈過一顆蓮子吃了,故意細嚼慢嚥地吃了,還舔了舔唇角道,「很清爽的滋味呢,果然不錯。」說完還瞟了封晗一眼,擺明了炫耀。

  封晗哪顧得上生氣啊,滿腦子都是鳳玖在唇邊一掃而過的小舌,好紅好軟好誘人啊……

  曲臨也嘗了一顆蓮子,味道還真不錯,晚上熬蓮子粥給大家喝吧,今天都辛苦了呢。

  鴻兒將手裡的蓮子分給眾人,封晗自然是沒份的,衛陽拿到了兩顆,商夕拿到了一顆,其他全被鳳玖、曲臨和樂琴平分了。小傢伙在心裡把自己人和外人分得清楚著呢。

  蘇全又往水稍深的地方走了一點,看樣子是想去夠裡面的蓮子,突然腳下一滑,整個人摔倒了。

  「小心。」曲臨喊了一聲,含在嘴裡的蓮子差點嗆到。商夕趕緊伸手拍了拍他的後背。

  鳳玖也急得不行,已經開始捲衣袖褲腳的準備下水了。可想了想又覺得也不妨事,那水並沒多深,蘇全就算跌倒,水也只沒過脖頸一點。

  蘇全卻忽然在水裡抖了起來,渾身亂顫的。

  「爹爹……」鴻兒也著急了,扁著小嘴像是隨時要哭出來一樣。

  樂琴已經要直接往水裡跳了,衛陽看出他的意圖,攔了一把,自己跳了下去。

  靠近岸邊的地方水並不深,衛陽趟著水走了幾步,還未靠近蘇全,就見蘇全自己站了起來,從衣服裡摸出一條大鯉魚來,一邊笑一邊道,「好個成了精的鯉魚,竟然鑽進我褲管裡,看我將你燉了湯吃。」

  眾人這才松了一口氣,原來是被魚鬧的才抖起來呢。

  蘇全轉過頭見眾人都站在岸邊看他呢,便笑了笑往岸上走,衣衫下襬上兜了許多蓮子,方才雖然滑到了,倒還剩了許多,另一隻手上抓著條大魚,一步步上了岸。兩條白皙的腿上沾滿了黑泥,衣衫也濕了大半,褲子更是全濕了。

  蘇全樣子很糟糕,眾人卻意外地覺得這樣的蘇全很不一樣,明明該是狼狽的模樣,卻意外地讓人移不開眼睛。

  封晗更是看了個目不轉睛。前一次他一心都放在了鳳玖身上,倒真沒注意這個蘇班主,如今看來,竟有幾分面熟……

  衛陽忽然覺得暗中有人窺伺,目光一轉四處掃視卻未見異常,不由皺起了眉頭,難道是他多心了?

  蘇全將蓮子交給了曲臨,又把鯉魚給了鴻兒。這才不好意思地笑笑道,「我這樣太失禮了,真是怠慢了幾位貴客,容我換件衣服。」說完又轉而對樂琴道,「衛大將軍的衣服也濕了,府裡怕是沒有人的衣服合他穿,你在房裡攏兩盆炭火替他烤烤乾吧。」

  交代完了才轉身回房換衣服去了。

  封晗注意到蘇全去的並不是主家的院落,而是西邊的一個偏院,心中暗暗奇怪。他堂堂班主,竟然不住正房麼?

  鴻兒抱著那大鯉魚,覺得它掙扎的很是可憐,便走到湖邊又將它放了。那魚兒在他手邊蹭了蹭,這才遊走了。

  曲臨掂了掂手裡的蓮子,也笑了,對旁人道,「今天大家都辛苦了,我下廚做蓮子湯來款待大家。」商夕嘗過曲臨的手藝自然不願錯過,連晗王爺都厚著臉皮硬賴了下來。

  這邊樂琴帶著衛陽去烤乾衣物,曲臨下廚去,商夕居然也跟著去幫忙。蘇全自回房去換衣服。鳳玖白了封晗一眼,招呼那些將士去了。

  封晗鬧了個沒趣,看鴻兒坐在湖邊青石上,赤著一雙白嫩嫩的小腳丫,挽起了褲腿能踢水玩呢,便也湊過去,想和這娃兒鬧一鬧。

  可鴻兒都不理他,只是嘟起了嘴巴轉過頭。

  「小娃娃,我又沒有得罪你,做什麼不理我?」晗王爺嬉皮笑臉地也就近坐了下去,心裡卻委屈極了,那隻小鳳凰不待見他也就罷了,這麼個小東西怎麼都嫌棄他,想他生的英俊瀟灑,一向都是人見人愛的。

  「你是壞人,欺負鳳鳳。」鴻兒哼了一聲,將小臉撇開。

  「我哪有……你哪隻眼睛看見我欺負他了?我那麼喜歡他,寶貝都來不及了,哪裡會欺負?你看我對他說話都輕聲細語的,有了好東西先搬來給他,他都用刀捅了我一個窟窿了,我也沒生他的氣,還來幫你們佈置房子。我怎麼就是壞人了?」封晗大叫冤枉,列舉了一堆,證明他是好人。

  鴻兒低著頭想了想,「這麼說,是鳳鳳欺負你嘍?」

  封晗趕緊點頭,「可不是嘛,他就是看我喜歡他,所以才欺負我,我才是最可憐的。」

  「可是鳳鳳說你把他搶回府裡了,不是壞人才會把人搶回去麼?」鴻兒看著封晗,懷疑地說著。

  「我那是請他回去,不是搶他回去,你看他不是好好的回來了?不信你問問他,他在我那裡時,我好吃好喝地招待他,連下人們都拿他當主子供著呢。」封晗說著又摸了摸自己的肩膀。

  鴻兒猶豫了一下,伸出手摸了摸封晗還包著紗布的肩膀,然後有點心疼地問,「很疼啊?」

  封晗美的冒泡了,這小東西還挺招人稀罕的。

  「可疼了,小鳳凰一點都沒留情,我這胳膊差點被他廢了。哎呦,你給我揉揉?」封晗看鴻兒白白的軟軟的,很有捏一捏的衝動。

  鴻兒真的給他揉揉,還小臉氣鼓鼓的,「鳳鳳太不溫柔了。」

  封晗樂死了,摟著鴻兒蹭了蹭,小東西太好玩了……

  「吶,給你吃,痛痛都飛走。」鴻兒撿了兩顆蓮子給封晗,覺得自己剛才有點太小氣了。

  封晗美滋滋地吃了,心裡暗暗想著,什麼時候皇兄生了小皇子,他一定要弄過來玩玩,不知道會不會像這個一樣這麼討喜。

  樂琴陪著衛陽到了自己房裡,此時天正熱,房中自然沒有備下火盆之類的東西,樂琴找了一會兒也並沒有找到,便對衛陽道,「你將衣服脫了吧。」說完遞了條巾子給他擦乾。

  衛陽先是一愣,接著便毫不客氣地脫去了衣衫,動作之瀟灑,速度之快捷,讓人頗有些好笑的感覺,倒像是他迫不及待地丟掉了衣服一樣。

  樂琴臉上微微一紅,眼睛上下瞟了衛陽一番,再轉開眼道,「你不用脫得這麼幹淨。」

  衛陽挺了挺胸膛,露出強健的體魄,唇邊故意帶上戲謔地笑意道,「都弄濕了,脫掉了才好擦乾啊。」

  樂琴白了他一眼,將巾子摔在他身上道,「擦乾了上床上躺著去,有被子先裹一裹。」說完撿起他脫下的衣服,先擰了擰水,再搭到院子裡晾著去了。天氣很好,想來不多時就會幹了。

  衛陽自是不怕這點涼意,他身子強健,如今又是盛夏,並不冷的,可一想到這是樂琴的房間,這床褥都是他睡過的,心裡又癢了起來,便掀開被子躺了下去。抱住枕頭聞一聞,似乎真有他身上的味道。

  樂琴從院子裡回來,便看見了衛陽的動作,當下臉上又紅了,卻也只好別開眼裝作沒看見,嘴裡道,「委屈將軍先躺一會兒了,等衣服幹了就好。」

  衛陽若無其事將枕頭塞回腦袋下面,笑道,「無妨,弦之陪我聊聊天吧。」

  樂琴嗯了一聲,坐在桌邊,陪衛陽說些閒話。

  衛陽笑道,「坐近一點說嘛,那麼生疏做什麼?」

  樂琴想了想,索性坐在了床邊,卻不知怎麼的腳下一滑,撲在了衛陽身上。

  正這時,衛陽的副官徐平推了門進來,嘴裡嚷著,「將軍,你怎麼躲到屋子裡來了?」

  待看清屋子裡的情況時,又摸了摸鼻子退了出去,還大聲對屋裡說,「你們繼續,我什麼都沒看見。」

  樂琴尷尬了,衛陽卻滿不在乎地笑道,「都是粗人,你別介意。」

  樂琴還在他身上趴著呢,紅著臉「嗯」了一聲,一時倒忘了起來,他的臉和衛陽挨得很近,看著那張年輕英俊的臉,一時竟有些看呆了。

  衛陽也不提醒,心情很好的看著樂琴趴在自己身上。

  等樂琴反應過來的時候,才手忙腳亂地爬起來,一張臉紅的要熟了,尷尬地說了句,「我去看看衣服幹了沒有。」就逃出房門去了。

  衛陽在房裡笑得直捶床板,他實在是太可愛了!

  蘇全回了房,先打了盆水將腿上的泥洗掉了,這才慢條斯理地脫了濕透的衣衫長褲,也不急著另換衣服,抽了件裡衣穿上就要出門倒水,反正府內沒有女子,隨意些也無妨。

  剛走到門口卻覺背後一熱,接著雙眼被人蒙上身子也被帶著往後一扯,門沒能打開,手中的水盆也掉在了地上,濕漉漉的灑了一地。

  蘇全剛想出聲,卻又被人摀住了嘴巴。不過接下來,他身後那人卻沒有更多的動作,只是這麼從他身後貼著他,一手捂著他雙眼,一手捂著他嘴巴,將他整個人圈在了懷裡。

  蘇全沒有動,他身後那人也沒有動。

  蘇全在微微地顫抖,他身後那人的手臂也微微抖著。

  蘇全心中在想,難道皇帝不明著治他的罪,卻要暗殺他麼?用不著這麼大費周章吧……

  他身後那人心中在想,他肯讓我抱著,他肯讓我抱著……接著卻又有些生氣。方才在暗中看著他時就氣的厲害,那人下水之後衣服都濕漉漉地貼在身上,夏天穿的清涼,透過衣衫便能將他的肌膚看個清楚。

  單單自己看了也就罷了,偏偏在封晗衛陽那些人面前他也並不避諱什麼。笑得那般恣意的樣子也讓人覬覦的很。封晗明明好男色的名聲早就在外,他也敢在他面前那麼笑。那個該死的封晗,還敢多看了他兩眼!

  這些也就罷了,他方才擦洗的樣子分明就是撩撥,房中除了自己沒有旁人,可萬一有人也在暗處偷看呢?更可氣的是他穿的這麼少就敢出房門!

  越想越氣,那人不再捂著蘇全的眼睛和嘴巴,反而將手下滑到了他腰間,狠狠抱住了。唇則在他頸邊流連著,考慮要不要咬他一口出出氣。

  蘇全這才猶猶豫豫地出了聲,「重光?」

  18.心中有萬言 重逢未可說

  一聲「重光」讓某人心情舒暢了,周圍的氣場柔和了,摟著人的力道放鬆了,連唇角都開始上挑了。

  蘇全卻一轉身脫出了那人的懷抱,「噗通」一聲跪了下來,低著頭也不看那人表情,只一句,「罪臣該死,陛下恕罪。」

  一句話,某人的臉又黑了……

  見封昭不說話,蘇全也不抬頭,心裡暗暗揣摩那人是什麼心思,想來想去卻也不敢妄動,只能繼續等著對方的反應。

  封昭覺得心裡不好過,當初沒能保住蘇家,他本就覺得愧對這人,整個皇室更是讓他徹底寒了心。他的恐懼,他的逃離,他的避之唯恐不及,自己都懂。

  本以為來見他,給他承諾,給他庇護,就能讓他好過一些,可他的一句話,一個動作,就讓自己都覺得心裡疼的像被捏碎了一樣。是為他的飄零無依而疼,是為他的惶惶終日而疼,也是為自己無顏說出口的戀慕而疼。

  面對這樣的一個被傷的千瘡百孔的人,讓他一個「愛」字如何說得出口……

  「起來吧,朕來不是治你的罪的。」心中千回百轉,封昭還是按下了心頭的澎湃,伸手扶起了蘇全,繃著唇角,控制著自己的情緒。

  蘇全聞言鬆了一口氣,起了身,退了半步,一直低著頭,「陛下是來做什麼的呢?」

  封昭聞言又啞口無言了。他來做什麼?只是來看看他,忍不住想來看他,看看他好不好,看看他開不開心,看看他有沒有睹物思人,看看他有沒有那麼一點點感激自己的安排,看看他有沒有原諒自己的可能……可是,這些,讓他如何開口?

  「你的兒子很有趣,朕來看看他。」封昭笨拙地找了個藉口,話剛出口,又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頭。

  蘇全瞬間白了臉色,皇帝是衝著鴻兒來的?如果是這樣,他寧肯倒霉的是自己。

  「皇上!」蘇全情急之下抬起了頭,並未錯過封昭眼中來不及收回的思念、懊惱、無可奈何以及愛憐……

  封昭嘆了口氣,知道這人必然又是誤會了,知道他有了一個兒子的時候自己確實曾經很酸很難受,可是卻並非不能理解。他離開五年了,尋常人在他這個年紀早已是子女成群了,更何況蘇家滿門只剩了他一個,不說替蘇家早些留後,就是想找一個親人的想法也會讓他渴望一個骨肉相親的孩子。所以他成親生子,理所應當。

  自己見過那小傢伙,聰明伶俐不說,那份鎮定從容就頗有當年蘇家的氣概,很討人喜歡的一個小東西。就算是衝著這人,他也會善待那孩子的。如今他卻怕自己傷害他的兒子麼?看來自己果然是個不再被信任的人了。

  「臨淵,朕很喜歡那孩子,不會做出傷害他的事情的。」封昭繼續嘆氣,想往前踏一步,又怕嚇著那人,僅僅是一步都要猶豫不決。

  蘇全聽了封昭的稱呼,身子又是一顫,重新拜伏在地道,「草民蘇全,字難全。」

  封昭苦笑,是了,他怎會在蘇家被滿門抄斬之後還用自己的本名,那個蘇若蘇臨淵只怕是早已不在這世上了。難全麼?是自己害他親家骨肉再難全的。連一個名字都如此暗含怨懟,自己怎能奢望再得到他的原諒。

  又一次扶著蘇全起了身,開口道,「好,蘇全,你不過是一介草民,不知朝廷規矩,因此這教樂坊雖是朝廷所設,但並不入官階,你安心做你的執教,從前種種與你無關,此後種種與朝廷無涉。」他已經不再是那個宮中朝堂上的棋子了,也不該再用這些來攪亂他生活的平靜。自己用這種方式將他留在京城,也不希望他再受到傷害。遠離宮中和朝廷,才是最好的選擇吧?

  「謝陛下。」蘇全咬了咬唇,這算是警告他不要對朝廷伸手麼?皇帝只怕是過慮了,他對那個地方從來都是避之唯恐不及,怎會去招惹。若不是被他召進京來,他這一生便只是與音律為伍了。

  一時兩人都沉默下來,氣氛有些尷尬,封昭攥了攥拳,剛開口喊了一聲「太傅」,門外卻有人敲門。「班主,掌歌說晚飯已經備下了,請您快點過去呢。」

  「我馬上就來。」蘇全轉頭看了封昭一眼。

  封昭扶他起來,親手拿過一邊的衣服給他披好,又整理了一下,這才道,「你去吧。」自己則閃身去了屏風後面。

  蘇全忙推門出去了。封昭看著他離開的樣子,在原地站了很久……

  蘇全出了房門,便鬆了一口氣,右手捏了捏左手的虎口,苦笑了一下。不是想讓他傷心,實在是在這京城中若不謹慎小心,便是死無全屍的下場。若只是他自己一人也就罷了,可如今有一個鴻兒,還有碧春班上上下下幾十口,他才不得不連一個稱呼都要算計再算計。不先讓他愧疚,讓他心疼,自己如何能保全身邊的人呢?

  拍了拍自己的臉,蘇全繼續往前走,再出現在眾人面前時,又是一副沒心沒肺,笑得瀟灑的樣子。

  此時衛大將軍也換好衣服出來了,那時候樂琴逃出門去就再沒回來,不得已他只好自己出門,摸了摸衣服也差不多乾了便穿了起來。

  蘇府稍偏南的地方有一處名為荷芫香舍的屋舍,緊鄰著府中小湖,從窗邊能看見滿塘荷花,園中栽著芫花,香氣清雅,景色也美。眾人便在這裡用晚飯。蘇全抬頭看了看荷芫香舍那處匾額,臉上的笑意越發恣意了。

  進了內裡,看見眾人早各自尋了位置坐了。本來主座該留與晗王爺的,可封晗兀自去鳳玖身邊尋了座位,蘇全便不客氣地坐了主位。

  一邊鴻兒早端著一碗蓮子湯放在了蘇全面前,還舉著勺子讓蘇全嘗嘗味道。 蘇全接過勺子,先嘗了一口,味道清爽卻不嫌苦,堪稱美味,便又舀了一勺,喂在鴻兒嘴裡,端的是一副父慈子孝的畫面。

  封晗自己受了傷不便端碗,便賴著鳳玖喂他。鳳玖白了他一眼,看看他手臂上的傷勢,是為了保護自己受的,看看他肩頭的傷勢,是自己親手刺的。無奈嘆口氣,還是繃著臉色,別彆扭扭地喂了他一口蓮子湯。

  衛陽見了封晗那副受用的樣子,下意識地抬頭看了樂琴一眼。樂琴先是臉上一紅,接著瞪了他一眼,再低了頭自己喝蓮子湯,怎麼都不肯抬眼了。

  商夕嘗了口湯,笑誇道,「若淵果然多才多藝。」

  「丞相大人謬讚了,您也是不遑多讓。」曲臨今天才知道這位丞相大人居然也下得廚,生火劈柴都能做的有條不紊,他下廚,商夕幫忙,倒也相安。

  他橫看豎看也是個富家子弟,可那些事情分明是做慣了的人才做的來的。想想丞相府中只有一個老僕,難道平日裡都是他自己下廚?

  蘇全很快喝完了一碗蓮子湯,捧著碗可憐兮兮看著曲臨,「若淵,怎麼只有湯喝?」

  曲臨瞪他一眼,「如果我沒記錯,有人說糧食米面蔬果魚肉都由他採買,我去後廚沒見半點食材,這湯還是用湖中的蓮子和院子裡的梨加上菊花的花瓣做的,你還想讓我做出什麼來?」

  蘇全縮了縮腦袋,訕笑道,「不好意思,一時忘記了。」

  樂琴也嘆氣,「倒記得下湖玩水。」

  蘇全委委屈屈把自己縮成一團,嘴裡嘀咕著,「我不是故意的嘛。」端著碗擋著自己,假裝自己比碗還小。

  鴻兒忍不住揉了揉自己的額頭,他都覺得好丟臉啊,爹爹真是太不靠譜了。

  光喝蓮子湯自然是吃不飽的,好在曲臨早有了準備,知道蘇全靠不住,吩咐人去採買了食材。看看時間也差不多了,便帶著些人去將灶上悶著的八寶飯端上了桌,隨後又有幾個小菜。

  說起來都是家常便飯,款待客人略顯簡單,但好在衛陽帶來的都是久經沙場的戰士,戰場上能不能吃飽都說不準,粗茶淡飯吃慣了的人,吃這些也已經心滿意足了。商夕和封晗也都並不太在意的樣子。

  只是……當眾人看著衛大將軍連吃了八碗飯還一副剛剛半飽的樣子,頓時黑線了……這哪是大將軍,分明就是飯桶啊!!!

  如果只是衛大將軍一人倒還好,偏偏那一百侍衛個個能吃,曲臨不得已又去造飯,一頓飯直接吃掉了碧春班半個月的口糧。

  商夕拍了拍衛陽的肩膀,笑著道,「我現在終於知道為何不論撥多少糧草到邊關去,你報上來的永遠都是糧草告急了。」

  衛陽自己也覺得尷尬,可是他們在軍旅中待得久了,食量大是很正常的事情,平時都習慣了,這會兒也忘了刻意收斂。

  抬眼去看樂琴,卻見他臉上帶著憋不住的笑意,頓時鬱悶了。被他笑話了呢,好丟臉啊。衛大將軍也開始學習某人,把自己藏到碗後面,假裝自己比碗還小。

  樂琴心情很好,拍了拍衛陽的腦袋道,「吃吧,沒事,小孩子還要長身體呢。」

  衛陽頓時更鬱悶了,恨不得找個縫鑽進去。不過心頭又有一絲絲竊喜,那人主動碰觸他了呢。

  眾將士則是目瞪口呆,大將軍被人拍腦袋?

  回過神來之後,一些人呆愣狀繼續扒飯,那是幻覺,那是幻覺,那是幻覺……一些人眼觀鼻鼻觀心專心吃飯,我沒看見,我沒看見,我什麼都沒看見……徐平嘴角抽搐狀咬筷子,我是飯桶,我是飯桶,我是飯桶……

  鳳玖也看的有些愣神,樂琴有多久不曾露出這種神情了?開玩笑什麼的他從來都很少做的。愣著呢,本來該喂到封晗嘴裡的一塊冬瓜便送進了自己嘴裡。

  下一刻就覺唇上一熱,這才發現封晗正貼著自己的唇呢,還把舌頭伸了過來……

  鳳玖立刻從頭紅到腳後跟,做出反應之前,封晗又離開了。而且嘴上還叼著從他口中搶走的一片……冬瓜……

  封晗細嚼慢嚥地吞下了冬瓜,然後還無辜地瞪大眼睛看鳳玖,再舔舔唇角,「味道真不錯。」

  這回輪到碧春班的眾人眼觀鼻,鼻觀心,心中默念,完了,完了……

  果然,鳳玖抓狂了,跳起來追著封晗就打,「我讓你耍流氓,我讓你耍流氓,不打的你朵朵桃花開,你就不知道花兒為什麼這麼紅!」

  封晗一邊逃一邊嚷,「別啊,別啊,那塊冬瓜本來就該我吃的嘛。不要這麼小氣啊。唉唉,我還有傷呢……啊,衛大將軍,救命啊……我可是王爺,王爺!」

  鴻兒托著自己的小碗嘆了口氣,「哎,一個兩個都這麼奇怪!」

  19.排宴待使臣 邪曲堪迷魂

  款待溯溪國使臣的國宴如期而至,碧春班又被招進了宮裡進行表演。這一回雖然不用擔心商丞相的「特別款待」,眾人卻也謹慎小心地準備了個齊全。連最懶的蘇全都不得不練了幾遍曲子。

  鴻兒也跟著一起進了宮,跑前跑後的幫忙準備。有宮女見他生得可愛,便偷偷塞了兩塊點心給他。鴻兒乖乖巧巧地接了,卻不吃,只是藏在袖子裡。

  這一回溯溪的使臣是溯溪的右丞相景琉,剛剛三十出頭,樣貌倒也堪稱美男子,只是眼角上挑,有那麼幾分輕狂傲慢的意思。

  商夕親自迎著景琉入了正殿,臉上帶著公式化的笑容,嘴裡也說些客套話。

  景琉眼角斜了斜,「離風的丞相居然如此年輕,倒讓景某人好生意外。不過早聽聞貴國權貴喜好男色,商丞相好樣貌,能擔此任,倒也不算屈才了……」說完還笑了兩聲。

  景琉這番話已經可以算的上是對商夕乃至整個離風國的侮辱了,加上他的聲音並未壓低,周圍離風溯溪兩國的官員大多聽到了。一時,溯溪國的使臣團哄笑起來,離風國的官員則是各個緊繃著臉色,滿心氣惱。

  商夕卻輕輕地笑了,「哪裡哪裡,景相雖然年紀大了一點,樣貌倒也還說的過去,若是想以色事人,只要收斂一下脾氣,大概也不會被嫌棄。聽聞貴國有幾位公主早已到了待嫁之年,對景相都是青眼有加呢。貴國的流觴陛下卻遲遲未見賜婚,可見也是捨不得呢。只是這捨不得的是公主還是景大人,估計只有流觴陛下才知道了。」

  這一回輪到溯溪國眾人怒目而視了。

  兩國丞相的相互嘲諷和外交辭令還沒有丟完,一聲「皇上駕到」就硬生生讓雙方暫時偃旗息鼓了。封昭在龍座上做好的時候,不論是自己家的大臣們臉上還是溯溪國的使臣臉上都掛著友好開懷的笑容,半點看不出剛才的煙火味兒。一團和睦的好不融洽。

  封昭目光掃視了一下眾人,心中暗笑,沒進殿他就聽見殿裡的對話了,自家的丞相一向刻薄,那位景琉大人想從他嘴上討了便宜去,還真是難啊。虧他們一個個臉上帶笑的迎接自己,各自心裡不一定怎麼著將對方剝皮抽筋挫骨揚灰呢……

  這麼想著,封昭臉上的笑容也越發顯露出來。端起了面前的酒杯道,「溯溪使臣遠道而來,一路辛苦了,朕敬你們一杯。」

  這酒是皇帝敬的,溯溪使臣自然不好推脫,一仰頭,幹了。當然,離風的眾臣是不用喝的,皇帝敬的是人家的來使,他們喝了反而不對。

  「為了貴國流觴陛下,我再敬諸位使臣一杯。」封昭笑眯眯地又敬了一杯,語氣態度無比誠懇。

  人家問候自己的皇上,景琉等人自然是要給面子的,一杯酒又下了肚。

  景琉等人的杯子剛放下,封昭又端起杯子道,「為我離風和溯溪兩國交好,再乾一杯。」

  這一回,眾人才都舉起杯子,一杯飲盡。不過離風國的大臣們杯子中的酒本就不多,味道也淺淡,而溯溪國使臣的酒杯則是滿滿一杯,酒香醇濃。宮裡侍候人的奴才們,可也是八面玲瓏,侍候別國使臣,自然「盡心盡力」。

  一口菜都沒吃,先連幹了三杯酒,還是勁道很大的余韶春,就算是酒量很好的景琉也未免有些難受,一時間臉色難看起來。

  封昭也知道不能將別國使臣欺負的太過,於是便拍了拍手掌,吩咐道,「宣禮樂司來獻藝表演,為這宴飲助助興。眾愛卿和景相也不必拘束,隨意就好。」

  不多時,禮樂司的樂師舞者自然上了殿,前來助興表演。景琉的臉色也好了一些。

  碧春班的眾人仍舊在偏殿候著。殿上發生的事情他們也都聽了個清清楚楚。

  曲臨覺得心裡有些不舒服,以他看來,商夕絕不會是那種靠色相做到丞相之位的人,可是聽別人這麼說,他忍不住就會胡思亂想,心裡有些憤憤的,又酸酸的。

  鴻兒扯了扯曲臨的袖子。曲臨低頭,用疑惑的眼神看著他。

  「曲曲嫑難過,夕夕不會是那種人的。」表情很認真的小東西很讓人有掐一把的衝動。

  曲臨心中疑惑,他剛才的感覺是難過麼?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覺呢?

  蘇全的表現又自不同,那一聲「皇上駕到」差點嚇得他坐到地上去,拍了拍胸脯給自己安心,從一個小樂師的手裡搶了一把琴,又拉又拽的抓狂。

  小樂師眼淚汪汪看著自己的寶貝被班主蹂躪,就差咬個手絹上前追打了。

  樂琴從蘇全手裡救下那把琴,還給小孩兒,附帶白了蘇全一眼,開口道,「出息!」

  蘇全蹲在牆角畫圈圈,都欺負他,都欺負他。鴻兒從袖子裡掏出剛才藏下的小點心遞給蘇全,「爹爹,給你吃,嫑傷心。」

  「還是兒子好啊。」蘇全摟著鴻兒一個勁兒地蹭,同時開開心心吃小點心。

  「不要了,爹爹,衣服都弄皺了啦。」鴻兒埋怨著要脫離蘇全的懷抱,跑到一邊去整理衣服去了。

  「連兒子都嫌棄我,我不要活了。」蘇某人更怨念了……

  碧春班眾人見怪不怪地選擇無視班主的間歇性抽搐,繼續準備自己手裡的事情。於是可憐的蘇某人被大家拋棄在角落裡,自己怨念地咬手絹。

  說起來今天禮樂司的演樂很不錯,許是前一段時間被碧春班給刺激到了,禮樂司的眾人倒真有用心演練,賭咒發誓怎麼也要在這一次的宮宴上將碧春班的給比下去。否則他們堂堂朝廷禮樂司居然比不過一個不知從哪處鄉野來的一個民間歌舞班子,就真要笑掉人的大牙了。

  不過正在偏殿裡的碧春班眾人卻正一個個皺著眉頭呢。

  樂琴,「這曲子是誰彈的?指法生疏,節奏不穩,心不在焉,笨蛋!」

  曲臨,「曲子是這麼唱的麼?底氣不足,吐字不清,嗓音難聽,白痴!」

  鳳玖,「跳舞那個以為自己是面條麼?扭來扭去,毫無力度,扭捏作態,混賬!」

  禮樂司的眾人表演完後,封昭賞了,便吩咐退下了。景琉卻站起身笑道,「久聞貴國禮教極重,歌舞之道更是非同凡響,前些日子更是有禮樂祈來天雨的祥瑞,今日一見……」說道這裡,恰到好處地頓了頓,「景琉奉我國主之命,也帶了些歌舞聲樂之流,今日不如請昭帝陛下也欣賞一下。」

  這種帶著節目來「友好交流」的事情其實也很常見,人家使臣提出了一個並不過分的要求,皇帝陛下自然是要一口答應的。

  於是當一群容貌秀麗的少男少女魚貫上殿的時候,不論是皇帝陛下還是眾位文武大臣都是做好了準備觀看表演的,並沒有想的太多。

  上殿來的女孩子們都穿著嫩粉的衣裙,男孩子們則是一水兒的蔥綠衫子,水靈靈的模樣很是動人。有人撫琴,有人吹簫,白皙修長的手指襯著木色或撥動或輕按也很有幾分撩人的味道。

  曲子從悠揚處起,漸漸轉入輕快,又忽而顯出迷醉來。殿上文武百官都好像沉迷了下去,連曲臨和衛陽都有些神色渙散。封晗早就眯起了眼睛看著那些個少年,封昭也不由得端起酒杯一飲而盡,喉頭翻滾,頗有幾分躁動。

  這時,有人輕聲哼唱了起來,一個清靈動人的男童的聲音且歌且訴,更加引人遐思。

  一個白色的身影開始旋轉,一身飄逸的衣裙隨著舞者的動作上下翻飛,美貌的少女裸著雙肩,胸脯處若隱若現,腰上卻緊緊束著絲絛,勾勒出纖細的腰肢。

  已經有很多大臣不自覺地變換了坐姿,連呼吸都粗重了起來。

  偏殿裡,碧春班的人眉頭比剛才皺的還凶。

  樂琴,「那琴聲有那麼好聽麼?口水都要流出來了。」

  曲臨,「還以為是誤會了他了,原來官場裡都一樣,也是個好色之徒。」

  鳳玖,「不是說晗王爺只好男色麼?幹什麼對著那個舞女一臉色相啊?」

  鴻兒,「皇帝果然都是靠不住的。」

  蘇全,「這迷魂曲,他們練得不到家啊……」

  所有人瞬間回頭看蘇全。蘇全被各種殺氣怨念嚇得往後跳了一步,哆哆嗦嗦地道,「你們幹什麼?」

  「爹爹,什麼是迷魂曲?」鴻兒抓住蘇全的衣角,撅著嘴巴問道。

  「就是一些邪教異術,將迷魂大法和樂曲歌聲舞蹈結合在一起,通過特別的編排,擴大效果的做法。音樂本就是能浸染人心的東西,歡快的曲子可以帶給人愉悅,憂傷的曲子能讓人心酸,慷慨激昂的曲子會讓人熱血沸騰。這迷惑人的曲子嘛……自然就是讓人淫慾暗升了。」蘇全說完咬了鴻兒的小臉蛋一口。啊啊啊~,兒子的臉蛋白白嫩嫩的,繃著小臉生氣的樣子好可愛啊。

  大殿裡的情形有些詭異。

  一向緊繃著臉,不怒自威的衛大將軍,臉上居然帶著溫柔的表情,甚至閉上了眼睛陶醉的用手摸著桌案。他的腦中浮現出的是樂琴坐在桃花樹下輕輕撥弦的樣子,偶爾抬起頭對著他微微一笑,再略顯羞澀地低下了頭。衛大將軍簡直命都要沒了,那人這算是誘惑他麼?

  封晗眼睛緊盯著那個翩翩起舞的白衣舞女,看見的卻似乎是鳳玖身著白色舞衣旋轉搖擺的樣子。想不到他穿白色也這般撩人,若能攬他入懷,該是怎樣銷魂滋味?

  商夕眼中所見並非虛幻,可聽在耳中的聲音卻又不同,曲臨清冷的語調似乎縈繞不去,歌聲撩過心頭的滋味讓他覺得癢癢的。那個人啊,張牙舞爪的小貓一樣,卻也非常可愛呢。想到這裡,忍不住笑出了幾分往日沒有的媚色。

  封昭卻是眼睛都直了,眼前是蘇全的身影,耳邊是蘇全的琴聲和歌聲,蘇全,蘇全,魔咒一樣的糾纏不去,深深沉淪,差點忍不住想直接撲過去。

  景琉將大殿上眾人的反應看在眼裡,嘴角露出幾分得意,離風國麼?不過如此。

  卻在此時,偏殿中忽然傳來一陣聲音,不知道是什麼樂器所奏,輕輕柔柔的卻很好聽,似乎是在給大殿中的表演伴奏一樣,一點不顯的突兀,卻讓整個情勢氣氛發生了巨大的變化。

  20.宮商音可泣 角徵羽未殤

  大殿中彈琴吹簫的少男少女們都忍不住隨著那奇異的曲調發生了一點變化,連那男童的歌聲都帶了幾分急躁,白衣舞女腳下一頓,步法慢了半拍,再想補救時卻怎麼都不能連貫,只得隨著那奇異的聲音起舞。

  封昭等人如被當頭棒喝,清醒了過來,接著卻是滿身冷汗。紛紛忍不住想,這樣都能走神,難道真的是思唸過度?

  商夕的反應比較奇特,先是若有所思地看了偏殿一眼,接著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似乎在思考什麼。想明白之後輕輕地笑了,眯了眯狹長的鳳眸,端起面前的酒杯淺啜了一口。這迷魂曲他是略知一二的,聯想自己方才的感覺,多少也能猜到一二,可是他所感所想居然並非其他,而是那個喜歡炸毛的曲臨……有趣,真的很有趣。

  一曲終了,殿上方才獻藝的少男少女都臉色慘白,額頭上也汗涔涔的,那個唱歌的男孩早就張不開口了,跳舞的女孩子也腳步虛浮。衣裙下的雙腿甚至在微微顫抖著。

  景琉面色不愉,起身道,「不知偏殿中是何人放肆,竟然擾亂我溯溪的曲樂。」

  封昭剛要說話,卻聽一人笑道,「景大人莫怪,貴國的技藝果然高超,同是愛樂之人,蘇某一時技癢,忍不住和了一曲。」話音落時,只見一人從側殿中款步而出,一身云袖長衫,襯得人溫文爾雅,臉上笑意溫存,看的人很是舒服。

  「草民蘇全,叩見陛下,見過各位大人。」蘇全大大方方拜倒於地,給封昭行了禮後,抬起了頭,「景大人此曲精妙無雙,蘇全放肆了,請陛下降罪。」

  此時的蘇全與平日全然不同,既沒有那份懶散,也沒有讓人哭笑不得的幼稚,顧盼間風流瀟灑,舉止有理有度,看的人眼前一亮。景琉忍不住在心中一聲驚嘆,好一個風流人物。

  衛陽和商夕也吃了一驚,這還是他們認識的那個蘇全?不是什麼人易容假扮混進宮來的吧?

  封晗卻是眼皮直跳,心中忽的想起一個人來,忍不住瞪大了眼盯著蘇全仔細看,卻是越看越像,最後臉色都白了。

  封昭哪裡捨得降罪於他,更何況他也明白溯溪國剛才所演的曲樂有些不妥,蘇全這麼做恐怕也是有他的用意的,當下道,「蘇……蘇先生先生快起身吧。醉心曲樂之人,自然聞佳音而惜雅意,剛才一番和奏,很是精彩,不但無罪,反而有功。」

  蘇全起了身,抬眼看了景琉一眼,接著目光掃過殿上方才獻藝的那些少男少女,嘴角含著莫測高深的笑容,身上居然多了點凌厲之氣。

  這時,方才那個唱歌的男孩子站了出來。那是一個看起來十四五歲的男孩子,長的很漂亮,眉眼間自有一股傲氣。他緊緊抿著唇角,先是上下打量了蘇全一番,然後沙啞著聲音道,「你剛才用的是什麼樂器?」

  蘇全將拳頭舉到他的面前,攤開掌心,一片柳葉靜靜地躺在他的手心裡。

  「隨手摘了一片柳葉,吹了幾個調調而已。」蘇全說的隨意,那男孩子的臉色卻又紅又白。憤憤地瞪著蘇全。

  封晗差點掀翻了桌子,他已經能確定自己並沒有弄錯了,眼前的蘇全是那個人,他沒死?他回來了?封晗下意識地去看皇座上的封昭,等看清他眼中的寵溺與沉迷後,才恍然大悟,原來皇兄早就知道了……

  景琉輕輕咳嗽了一聲,從自己的座位上走出來,對著封昭躬身一禮,開口道,「昭帝陛下,其實這次景琉奉我國沐帝陛下之命前來,也是為了向陛下獻上一份禮物。」伸手指了一下剛才跳舞的那名白衣少女,景琉接著道,「此女是我溯溪國精挑細選的美人兒,不僅容貌秀麗,舞技也出眾,相信陛下應該會喜歡。」言下之意,這個少女是溯溪國送給封昭的。

  封昭下意識地轉眼去看蘇全的反應,卻見他低下了頭,並不看向自己,無從得知他的表情的封昭有些鬱悶,看也沒多看那白衣少女一眼,卻還是擺了擺手道,「如此,多謝貴國沐帝陛下的好意了。」

  作為一國之君,就算他再如何不願意也不能拒絕這份禮物。上一次公主的婚事已經讓兩國關係緊張,如果這一回他再拒絕這件禮物,恐怕溯溪國就真的會多想很多了。反正只是一個禮物而已,就算他收著放在後宮,也完全可以選擇無視和忽略。反正就算他現在宮裡的三位嬪妃,他一年也見不到幾面。

  蘇全仍舊低著頭,嘴角挑起一個弧度,笑容很真誠,但從封晗的方向看過去,怎麼都有幾分自嘲的味道。

  此時,左丞相季承站了起來,「恭喜陛收得美人,為賀我離風溯溪兩國永遠交好,當以歌舞賀之。」

  封昭點點頭,揮手道,「宣碧春班上殿表演吧。」

  等碧春班的眾人上了殿,方才那名唱歌的男孩突然對封昭拜了一拜,開口道,「草民斗膽,請昭帝陛下允許我為碧春班伴奏。」

  封昭一挑眉,看向蘇全,蘇全微笑著輕輕點了點頭,於是封昭一揮手,准了。

  徵青是五音門的少主,自從三歲起,他就被人稱為五音門最有天賦的奇才。學琴習歌十餘年,早已對自己的技藝很是自負。兩年來,除了門主羽音,還從未有人贏過他。

  如今他隨著溯溪的使臣團來到離風,本以為一支迷魂曲足以完成任務,卻不曾想,不但半路被人破壞了,還差點傷了自己。而且他用的,居然只是一片柳葉!

  一向自負的徵青自然忍受不了這種失敗,他甚至認為這是一種侮辱。剛才是他守那人攻,無妨,這一回攻守易位,他倒要看看鹿死誰手。

  蘇全認出那是迷魂曲的時候心中便有了計較。不論這些人來此是為了什麼,總是對離風不懷好意。他雖已隱姓埋名多年,卻終究有舍不下的東西。明知出手可能帶來的後果,還是在看見封昭的神色越來越沉溺之後,吹響了柳葉。

  他早已看出殿上那些少男少女是以兩人為陣眼,一個是那唱歌的少年,一個是那起舞的白衣女子,而且看起來,那少年的修為更精深一些。

  用柳葉的柔潤之音破了他們的迷魂曲,蘇全抖擻了精神才站到了大殿之上,在群臣的目光下對著封昭拜倒。多少年了,再站在這裡,面對著帝王,他該是怎樣的心境。

  拋開恐懼,丟掉顧忌,唇角含笑,他又是那個傾盡天下的蘇臨淵。不論以後如何,今日,他要在此,再奏一曲……

  碧春班的眾人看著今日的班主都差點嚇掉了下巴,這還是他們那個整日渾渾噩噩,只會抱著兒子撒嬌的班主?那一身的舉止氣度,簡直比殿上最貴氣的王孫公子還要多三分靈性。光彩奪目的讓人移不開眼。

  樂琴和曲臨看著蘇全不由嘆了口氣,多了這麼多年,他終究還是沒有躲過去麼?

  鳳玖挑起眉頭,心中冷笑,即便是可能會丟了性命也選擇站出來,蘇全,這是你自己的選擇,希望你不要後悔。

  往常以樂琴為主的絲竹鼓樂發生了一點變化。在蘇全抱起一支琵琶的那刻起,整個碧春班就不自覺地將他當作了中心。曲臨輕輕哼唱著,旁人並不能聽清他的唱詞,卻只覺著那歌聲應著琵琶的聲音,若隱若現。

  鳳玖有意無意地遮擋著旁人的視線,華麗的舞衣揮灑出一片紅云,一個充滿動感的跳躍之後,忽然靜止住了,再然後,是緩慢而細膩的動作。動靜之間,早已抓住了人的所有視線。

  「紅塵夢一場,

  痴心最妄想,

  是誰將緣變成以往?

  漫漫路上,

  誰在身旁,

  回首前塵淚已成行。」

  開口高歌的居然不是曲臨,而是蘇全!蘇全的音色不似曲臨清雅靈動,低沉中自有一股看盡塵世的滄桑。而他所彈所唱的曲子明明十分歡快,曲辭卻又似乎有些悲傷,聽來就如強顏歡笑的回首,更顯憂傷……

  徵青的嗓子還啞著,便抱了一把瑤琴彈奏。本是打算以琴聲擾亂碧春班的曲樂,卻不曾想,蘇全手中的琵琶一撥,他的手指就不由自主地跟著他的節奏翻飛起來。聽他開口吟唱,心頭一陣劇顫,居然有種悲傷的感覺。並且這種心境一發不可收拾,手中的琴曲配合著心境,居然也漸露悲聲。他琴技非凡,如今更像是錦上添花,竟然給碧春班配合了個天衣無縫。

  封昭坐在龍椅上,雙手狠狠握住了扶手,心裡已經疼的快要被捏碎了一樣。蘇全字字句句都似乎敲打在他心上,他就是這樣笑著過活的麼?將所有的悲傷掩藏在笑容背後,似乎會更痛。

  衛陽閉上了雙眸,他似乎又回到了五年前的戰場上,那是一個修羅場,父親在自己面前倒下,自己也中了箭傷。那種絕望,那種無助,若不是遇到了弦之……

  商夕也斂下了鳳眸,他想起了自己的身世,以及自己奪回一切的過程,重新得到了他本該擁有的,可是他卻並不高興。這麼多年了,那個空蕩蕩的府邸給他的只有冰冷,直到那個人走進那扇門,他第一次明白,家原來可以這樣溫暖。

  封晗抬起眼看了看封昭,他的皇兄已經很多年不曾笑過了。自己雖然看起來一直都是沒心沒肺的樣子,可是生於皇家的人,又怎會有無憂無慮的日子。當初兄弟並不只他們兩人,兄長之間雖有嫌隙,卻都很疼愛他這個最小的弟弟,如今呢……物是人非……那人唱的真好,「是誰將緣變成過往」,是誰呢?一切都好像已經過去了那麼久……

  曲臨的聲音似乎飄在空中,只是給蘇全做著伴唱,蘇全的聲音愈發沉穩,淡淡流淌間就這樣滲進了每一個人的心間。

  一曲終了,大殿上安靜極了。只有徵青按著胸口,臉色白的幾近透明,他想逃離出那種不由自主被人限定了的彈奏,卻發覺自己總是徒勞,不論他怎樣掙扎,那人的曲調似乎始終都恰好能利用他彈出的音調。

  而那種悲傷的心境也將他傷的很深。樂者撫琴,必將融入自己的情感,這一曲看似歡快,實則憂傷的曲子更是遷入了他自己的靈明之境,他逃脫不得的結果就是越陷越深,最終傷了心脈,若非他努力壓下,一口鮮血早已噴出。

  徵青知道,他輸了,輸得很慘……

  就在這種極致的安靜中,忽然「咚」的一聲,有什麼人倒在了地上。

  就在大家還未能做出反應的時候,一個稚嫩的童音響了起來,「爹爹!」

  鴻兒小小的身影沖上了正殿,一把抱住倒在地上的蘇全,小臉上滿是焦急之色,急得都快哭了。原來昏倒在地的竟然是蘇全。

  封昭大驚失色,顧不得旁人如何看如何想,幾步下了御座,一把抱住了蘇全的身子。

  他懷中的人,臉色青黑……

  21.中毒因誤傷 父子臥龍床

  太醫很快來了,蘇全也被帶到了封昭的寢宮。所謂宮宴什麼的,都直接被封昭拋諸腦後了。商夕嘆了口氣,替封昭招呼了景琉等人,可面上的笑容怎麼看都有幾分僵硬,甚至有嘴角抽搐的跡象。

  被召來的是太醫院資格最老的麻太醫。原本還對找他來給一個不知所謂的歌舞班子的班主瞧病覺得莫名其妙,等見了蘇全的臉後心裡就是咯噔一下。

  替蘇全把了脈,又簡單的查看之後,麻太醫對封昭道,「陛下,蘇……這人是中毒了……」

  「中毒?」封昭雖然早就有所懷疑,可聽麻太醫說出來的時候還是有些吃驚,他剛將他帶回來,就有人要下手了麼?會是誰呢?不是早就對自己發誓要保護好他的麼?為什麼讓他這麼容易就受到了傷害?

  「不過陛下放心,不是什麼霸道的毒藥,臣開個方子,連喝七天,每天三次,也就沒什麼大礙了,不過恐怕要吃點苦頭。下這個藥的人倒不像是為了要他的命,而像是想要折騰他一下。」麻太醫說完開了方子,又親自揣著方子下去煎藥了。不用封昭吩咐,有些事情他也知道要小心,既然已經有人能對那個人下毒了,他不得不防藥也會被人動了手腳。別說當今皇上著緊這人,就是看在蘇家的面子上,他也要小心對待呢。

  封昭揮退了一旁伺候的眾人,坐在床邊伸手拉住了蘇全的手,心裡滿滿都是心疼和自責,伸手撫過他的眉眼,用指腹輕輕滑過他的臉頰,心跳的厲害,忍不住想傾身吻他。

  還不等皇帝陛下有所行動,門外就傳來喧嘩聲,「你們讓我進去,我爹爹在裡面,你們想對他做什麼?」

  孩童的聲音讓封昭想起,方才慌亂間還夾帶了一個小東西回來,蘇全的兒子……似乎是叫鴻兒吧,還在外面呢。小傢伙擔心爹爹,急壞了吧?

  「讓他進來。」封昭發了話,鴻兒被放了進來,小東西一下子準確撲到蘇全身邊,踢掉小鞋子就爬上了床,跪坐在蘇全身邊,摸摸臉,摸摸手,眼眶一紅,小嘴一癟,硬忍著不要哭出來的樣子。

  「放心吧,朕不會讓他有事的。」封昭自認並不會哄小孩兒,可還是開口安慰這小東西。

  鴻兒卻抬起眼睛輕蔑地看了他一眼,然後道,「人都已經這樣躺在這裡,還說得出口這種保證,真不怕羞。」

  封昭這個鬱悶啊,憋屈死了,堂堂一個皇帝,讓一個小孩兒給鄙視了,而且還鄙視的很有道理,直接被戳中最狼狽的地方。

  於是封昭憤怒了,奮發了,一拍手,一道黑影從暗處站了出來。還不等封昭吩咐,鴻兒就指著那暗影道,「去把事情查清楚,今天所有到過大殿,接觸過我爹爹的人都查清楚。事情辦不好,讓他砍了你的腦袋。」說完還指了指封昭。

  被狐假虎威了的皇帝陛下居然覺得挺有面子,沉著臉補充道,「不要擔心任何權貴,不管是誰,都給我查清楚。一定要給鴻兒一個交代。」說完了又討好地去看鴻兒。不管怎麼樣,這孩子都是那人的寶貝兒呢,哄好了總是沒有壞處的。

  無影作為暗影的首領,對皇帝最忠心的護衛,自然是不敢鄙視皇帝陛下的,可是對封昭的這種表情,還是忍不住感嘆了一把,一點皇帝的威嚴都沒有了啊,傻乎乎地被小孩子欺負了……

  「嗖」的一聲,無影消失了個無影無蹤,奉命調查去了。

  鴻兒重新把注意力放在了蘇全身上,看他額上淌下冷汗來,趕緊用袖子給他擦擦。

  「朕來吧……」封昭想接替工作,結果被鴻兒瞪了一眼,「事情沒查清楚之前你也是嫌犯,不許碰我爹爹。」

  封昭訕訕地縮了手,心裡如百爪撓心,他為什麼要被一個小東西欺負啊?啊啊啊啊啊~~~真想撓牆。

  鴻兒志得意滿地翹了翹小眉毛,想跟他搶爹爹?就算是皇帝都不行!

  麻太醫終於熬好了藥端了回來,見寢殿內沒有侍候的宮女內侍便要親自喂藥,封昭將蘇全的身子扶了起來,讓他靠在自己懷裡,方便喂藥。這一回鴻兒沒有異議,他身子小,撐不住蘇全,只能讓封昭來。

  可蘇全竟然吞不下去藥,始終緊咬牙關,失了神志的情況下依然不肯鬆口。封昭急得不行,老太醫也皺起了眉頭。鴻兒嘆了口氣,知道父親落下的毛病,若非清醒時自願的張嘴,誰也別想讓他吃任何東西下肚。

  麻太醫捻了捻自己的鬍鬚,淡定開口道,「口對口地喂吧。」

  話剛出口,清醒著的老中少三人就面面相覷,大眼瞪小眼起來。

  鴻兒聞了一下那味道苦的嚇人的湯藥,在自己受苦和父親被沾便宜之間考慮了一下,選擇了後者,在父親被皇帝佔便宜和被大夫老頭佔便宜之間考慮了一下,選擇了前者。

  「你喂爹爹吧。」

  聽見那個稚嫩的聲音這麼說的時候封昭居然一下子臉紅了,咳嗽了一聲掩飾自己的尷尬,接過麻太醫手裡的藥碗,自己先含了一口,再堵住蘇全的嘴巴,唇齒相依,親暱地磨蹭之後,用舌尖誘惑他張口。

  蘇全居然真的把藥嚥了下去,封昭趕緊再喂一口,他現在可沒什麼旖旎的心思,不說蘇全正昏迷不醒著身處危險之中,就是口中藥物那要命的味道也讓他慾念全消了。

  不過鴻兒看著蘇全和封昭口對口的樣子,還是小小聲地哼了一下。這麼容易就被誘拐,爹爹真沒用!

  很快一碗藥灌了下去,蘇全的臉色好了一些,但依舊沒有醒,封昭很是擔心地追問太醫。麻太醫捻捻自己的鬍鬚,嘆氣道,「不醒是好事,這毒雖不算要命,可也折磨人的很,他若是醒著,只怕更難捱。等清了毒,再讓他醒也不遲。」

  封昭更心疼了,拉著蘇全的手握著,似乎想給他一點溫暖。那雙手實在是太冰了。

  這會兒功夫,無影也回來了,手上還提著給鴻兒的「交代」。一個明眸皓齒的小宮女已經被嚇得花容失色了,趴在地上瑟瑟地發著抖。

  封昭有些意外,鴻兒也皺起了眉頭,無影面無表情地回稟道,「今天蘇班主進宮之後只吃過一樣東西,就是小公子給他的那塊糕點,而那塊糕點,是這個宮女給小公子的。」

  那個小宮女已經「嗚嗚」地哭了一來,一邊用力地磕著頭一邊說道,「陛下饒命,陛下饒命。」

  鴻兒也認出了,這個正是給他點心的漂亮姐姐,皺著眉頭斂下心思細細想了一會兒,才抬頭道,「那盤糕點本來是要端給誰的?」

  「晗王爺……」那小宮女嗚嗚哭著答了話,她怎麼也沒想到,自己不過是從盤子裡偷了一塊點心哄這孩子,居然牽連出這麼大的事情來,她真的沒想過要害任何人,可是好像已經說不清楚了。

  「不關這個姐姐的事情,她不會想到我會把點心給爹爹,除非她一開始的目標就是我,否則,不論是我還是爹爹,都只不過是替晗王爺擋了一劫而已。」鴻兒奶聲奶氣地說著,偏偏很有道理。

  「再查查清楚。」封昭並沒有說太多,對無影使了一個顏色後,便讓他將那個小宮女帶下去了,即便她並不知情,也要弄清楚她是從誰的手裡接過的糕點。

  麻太醫退下了,無影消失了,偌大的寢宮裡只剩下封昭、蘇全和鴻兒,蘇全人事不知,封昭便和鴻兒大眼瞪小眼,過了一會兒,還是鴻兒先開口道,「你喜歡爹爹?」

  封昭差點一口嗆死,沒想到小孩子這麼直接,有點奇怪地道,「你怎麼知道?」那個人都一副茫然不知自己心意的樣子,這個孩子倒是犀利。

  鴻兒指指他衣袖下微微露出的一點布料,「你偷了爹爹的發帶,還纏在腕子上,堂堂一個皇帝,做這麼齷齪的事情,還能有別的解釋麼?」

  原來封昭自從得了那髮帶,真的就沒捨得離過身,剛才偶爾被鴻兒看見,立刻被抓住了把柄。

  封昭的臉色漲得通紅,好丟人啊,被一個小孩子抓包,自己真的是太丟臉了。

  「那個……鴻兒啊,我和你爹爹……我們……」

  封昭還在想改怎麼解釋,鴻兒又開了口,「你對爹爹是那種想做夫妻的喜歡麼?」

  封昭再次差點嗆死,好討厭啊,這什麼小孩子啊?怎麼什麼都敢問啊?悶悶地點了下頭,封昭鬱悶的要死。

  「我可以信任你麼?」鴻兒懷疑地看著封昭,「你會一輩子對爹爹好?永遠護著他?不讓人欺負他?」

  封昭深吸了一口氣,很認真很認真地看著鴻兒,「我這麼說你或許不能理解,早在他還沒有將我放在眼裡的時候我就已經將他放在了心裡,在他還沒有離去的時候我就已經開始追趕,他比我的生命、比我的江山都要重要,我願意傾盡天下,只為換他一笑。」說完自己都覺得肉麻,他幹嘛跟一個小孩子說這些啊……

  鴻兒嘆了口氣,小大人一樣說道,「好吧,現在除了相信你,好像也已經沒有別的辦法了,我就把爹爹交給你了,如果你敢欺負他,我就帶著爹爹離開,再也不回來了。」

  封昭突然很感慨,這怎麼像是兒子要把老子嫁掉的架勢啊?也就只有蘇全能養出這樣的兒子了,真不知道該說他是可喜還是可悲……

  封昭是皇帝,自由大大小小許多事情要處理,並不能一直陪著蘇全,別的不說,就是溯溪的使臣也不能就那麼扔下不理。可是蘇全這邊他又不放心讓宮女內侍照顧,於是又將麻太醫招了回來,並在寢殿外佈置了暗影。加上一個精明的鴻兒,也算穩妥,這才心事重重地離開了寢宮。

  麻太醫又去熬了一遍藥,只剩了鴻兒留在蘇全身邊,左右看看見沒有了人,鴻兒這才對著蘇全開口道,「行了,爹爹,沒人了,再裝就不像了……」

  床上躺著的蘇全先睜開了一隻眼,眼珠子轉了一圈,見果然沒有其他人,這才睜開了兩隻眼睛,嘴角勾起一個小小的笑容,一翻身將鴻兒壓在了身下,「兒子啊,爹爹好可憐啊,差點就不能再抱你了。」按著鴻兒的小身子在懷裡使勁蹭,啊,小小的軟軟的好好抱。

  鴻兒推了推沒推動,也就隨他怎麼抱了,一想到蘇全在大殿上昏倒的樣子,小東西還是很害怕的,這個世上他只有爹爹了,若是他有個萬一……,想到這裡,鴻兒伸手抱住了蘇全。

  「兒子?」蘇全見鴻兒沒有像往常一樣激烈反抗自己的蹂躪,還覺得有些奇怪,試探地叫了一聲之後,只聽鴻兒惡聲惡氣地道,「剛剛喝過藥你就醒了吧?怎麼樣?聽見被人那樣告白,是不是樂得找不著北了?」

  「啊,今天天氣還真不錯,你說是吧兒子?」蘇全拙劣地轉移話題。

  22.束手空無策 婉轉探前因

  蘇全在封昭的寢宮中躺的舒服,碧春班的眾人可是急壞了。宮宴已經結束了,溯溪的使臣也被安頓並安撫妥當了。碧春班也被送出了宮,回到蘇府的眾人沒一個睡得著的,樂琴、曲臨和鳳玖在房中圍坐一桌,一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後一起嘆氣。

  「早該知道京城是是非之地,他一回來,就這麼多事情……如今……」樂琴捏著茶杯,嘴唇都有些泛白。

  「他這是自找的,以他那個忍不住的性格,遲早會被人發現,從他惹上官府的生意起,就是他自作自受。」鳳玖是恨得咬牙切齒的,手指卻不自居地攥的死緊,那個人,那個人……他怎麼就不能安安生生地當他的班主呢?

  曲臨支著下巴皺眉頭,「他已經死過一回了,還不夠麼?」想了想又突然「咦」了一聲,「鴻兒呢?」

  大家這才想起,小東西也跟著蘇全一起被帶走了。

  「這下好了,買大送小!」鳳玖一拳砸在桌子上,抿起了唇角。

  「什麼買大送小?幾位還要做生意麼?」突然出現的聲音,突然出現的商丞相,唇角帶著淡淡的笑意,眉毛卻皺在一起。

  「你什麼時候來的?」鳳玖緊張地站了起來,看了看他身後,並未見其他人,開始考慮殺人滅口的可能性有多大。

  「景紅,蘇全他怎麼樣了?」曲臨卻沒把商夕當外人一樣,只是焦急地詢問蘇全的狀況。

  樂琴不自覺地拉了一下嘴角,「景紅」他麼什麼時候這麼親近了?

  商夕的眉頭擰在一起,「你先告訴我,蘇全究竟是什麼人,你們又究竟是什麼人?」

  「我們……」曲臨開始有些不解,「我們就是碧春班一群唱歌跳舞彈琴的普通人啊,蘇全就是蘇全,你想知道什麼?你不是早就連我是哪一年進京趕考都知道的清清楚楚了麼?還有什麼是商丞相查不到的?」說到後來,卻自嘲地勾起了唇角。

  商夕則顯得有些煩躁,在房間裡來回走了兩圈,才開口道,「普通?你們怎麼可能普通?皇上親自下令召你們入京,不僅讓你們做教樂坊的執教,還把蘇府都給了你們,連一向最寵的晗王爺都因為你們而得到了他的責備,陛下當著滿朝文武,當著溯溪使臣,親自抱著蘇全回了自己的寢宮,你說你們是普通人,說蘇全和皇室沒有關係?!」商夕的聲音也忍不住大了起來。

  樂琴和鳳玖對視了一眼,他們知道今天大殿上發生的一切一定會引起很多人的注意,看來蘇全真的是藏不下去了。

  曲臨也咬著下唇低下了頭,「商丞相,請不要多問了……我們真的只是普通人而已……」

  商夕有些挫敗地坐了下來,「若淵,我只是想保護你而已……」商夕是聰明人,聰明人明白自己想要的是什麼,可是曲臨的隱瞞讓他很受傷。

  曲臨扭過了頭,「有些東西,是我絕對不能說的,商大人,你該懂的。」

  商夕深深吸了一口氣,有些自嘲地笑了笑,還是不被信任不是麼?也難怪,從一認識開始自己就算計了他們,雖然現在兩人像是朋友,但他心裡怎麼可能沒有一點防備,更何況是這麼嚴重的事情。

  「我能單獨和你說幾句話麼?」商夕提出要求。

  曲臨看了樂琴和鳳玖一眼,然後咬牙道,「為什麼是我?」

  「因為我們最親近?或者你希望我去問別人?」商夕平復了一下自己的心情,再一次露出笑容來。

  「我沒什麼可說的。」曲臨有些躲閃。樂琴和鳳玖卻已經站起身出了門。他們知道有些事情瞞不住商夕,可是如果一定要說,他們不希望說出一切的是自己。

  「其實我都已經知道了,可是,我希望聽你親口告訴我。若淵,我待你是不同的,希望你能夠信任我,這對我來說很重要。」商夕看著曲臨的眼睛,希望能看見他的信任和依賴。

  「好,我信任你,請你告訴我,蘇全現在怎麼樣了?」曲臨不再顧左右而言他。

  「我不知道,從他被皇上帶走的那一刻起,幾乎沒有人能近他的身,皇上將他帶到了自己的寢宮裡,可是沒有任何宮女和內侍被招去,除了太醫院的麻太醫,沒有人見過蘇全,所有人都被皇上的暗影攔下了。」商夕以坦誠回應了曲臨。

  曲臨苦笑了一下,「你猜那位皇帝陛下是想保護他還是怕他洩露什麼?」

  「那要看他究竟是什麼身份……」商夕還在等著曲臨坦誠相待。

  「景紅……他姓蘇……」曲臨說到這裡便頓了頓。

  「所以,果然他是蘇家的後人麼?恩師一家早已傾巢而覆,想不到還有骨血尚留人間。」商夕感慨了一下之後,接著又問道,「那麼蘇全不是他的本名吧?我查過當年的案宗,蘇家上下從嫡系到庶出沒有一個人叫這個名字,而且皇上又很著緊他的樣子,他究竟是誰?」

  「景紅……」曲臨有些無措……

  「他……究竟是誰?」商夕又問了一次,語氣低沉了很多。

  「你已經知道答案了不是麼?」曲臨閉了閉眼睛,臉上有些悲哀之色。

  「蘇若……蘇臨淵?」商夕幾乎是一字一頓咬牙說出的。

  「不錯,是他……景紅,他是蘇家唯一的血脈了,看在蘇老學士的面上,請你幫我們保護他?好麼?」曲臨有些焦急地提出了請求。

  「如果是蘇家的任何一個人,我都會盡我所能……可是蘇若?」商夕嗤笑了一聲,「一個背叛蘇家的人,一個害蘇家滿門被屠戮殆盡的人,我要怎麼幫他?」

  「他從未背叛過蘇家,蘇家滿門的死更是和他無關,從頭至尾,他都是最受傷害的一個,死者不知生者痛,他所承受的痛苦你又怎麼能明白?」樂琴和鳳玖推門而入,說話的正是樂琴。

  「當年因科考弊案,蘇學士被牽連在內,接下來的一個月內,蘇家在朝為官的幾個子弟先後因各種罪名而被罷官,後來更是牽扯出所謂的謀反之罪,蘇家滿門被斬。只有蘇若,只有他平安無事。案宗裡說是他供出了蘇家謀反的罪證,所以皇室法外開恩,留他一命。你說他沒有背叛?笑話!」商夕有些激動了。

  「天下人都知道蘇家不可能謀反,這些所謂的罪名無非是皇室為爭奪皇位內鬥而網羅來的莫須有,蘇家是宮廷鬥爭的犧牲品,蘇全也是。」曲臨開了口,「你認為他是為了自己的性命而屈從於什麼人以至於害死了蘇家滿門麼?你不會明白蘇全的性格有多倔強。但是至少該知道皇室和官場的手段有多骯髒。蘇全從來就沒有背叛多蘇家。他從始至終都是最大的受害者。你以為朝廷留了他一條性命?蘇家滿門被斬後的第三天,他就被人灌下了一杯毒酒。案宗上寫的那些,不過是為了找一個替罪羊背下污衊蘇家的罪孽罷了。」

  商夕突然緩和了語氣,「所以,當年恩師他真的是無辜的了?蘇若,他還活著……」

  「你詐我?」曲臨不可思議地瞪大了眼睛。

  「我只是想知道真相。」商夕抱歉地笑了笑,「我想幫恩師保全蘇家最後的一點血脈,總要知道當年的真相是什麼吧?」

  曲臨有些生氣,心裡悶悶地難受。樂琴和鳳玖倒是鬆了一口氣,這位丞相大人看起來或許真的幫得上忙。

  這個時候衛大將軍也來了,不過他一身夜行衣的樣子倒是真的驚悚到大家了。

  「你怎麼穿成這樣?」樂琴皺起了眉頭。

  「知道你們擔心,我剛才去皇宮裡探了探。」衛大將軍微笑著說道,眼睛看著樂琴,一副希望得到表揚的樣子。

  「衛明龍,你是瘋了麼?穿成這樣去夜探皇宮?就算你功夫好,難道你以為大內高手都是浪得虛名麼?你的身份本來就夠讓帝王猜疑的了,如果你被人發現了,你覺得自己的小命能留到什麼時候?」商夕受不了地大聲斥責自己的好友。

  衛陽則是不在乎地聳了聳肩膀,「這不是沒事麼?」

  「沒事?」樂琴危險地眯起了眼睛,伸手狠狠掐衛陽,「我讓你沒事,我讓你沒事。等你出事了的時候,別指望我替你收屍。」

  衛陽開心地樂起來,弦之掐他了呢,而且,他好像很擔心自己的樣子啊……

  商夕看了一眼衛陽的表情,無力地唾棄,「欠虐!」

  鳳玖開了口,「衛將軍,你冒險入宮,有否看到我們班主?」

  衛陽嘆了口氣,「陛下的寢宮附近佈置了大量暗影,我也不敢靠近,無功而返。不過看起來陛下是在努力保護他們父子倆。」

  鳳玖哼了一聲,「為了皇位之爭,犧牲蘇家滿門,如今又想要保護?他是愧疚?想贖罪?」

  「皇上是怎麼想的都已經不重要了,關鍵是要知道現在蘇全的情況不是麼?」商夕皺起了眉頭,揣測帝王的心思實在太麻煩,而且蘇家和皇室的關係,也太複雜。

  「想知道蘇全的情況,為何不來問問我?」搖頭晃腦走進來一個人,臉上掛著欠扁的笑容,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鳳玖,「小鳳凰,你今天跳的可真好看,小腰扭得讓我下面疼的厲害。」有膽子這麼輕薄調笑鳳玖的,除了晗王爺,還能有哪個?

  鳳玖危險地眯起了眼睛,儘量忽略他的下流話,冷淡道,「你知道我們班主的情況?」

  封晗得意地挑了挑眉毛,「自然啊,皇宮別人去不方便,我這個親弟弟皇兄還是信得過的,你們想知道蘇全怎麼樣了?給我親一口我就告訴你怎麼樣?」

  晗王爺話音剛落,一把匕首就頂在了右邊肩頭,鳳玖冷冷道,「看來只戳你一個窟窿太便宜你了,這條胳膊也來一個吧……」

  眾人集體瀑布汗,這位王爺雖然不靠譜,但當著這麼多人就要捅他的人也太大膽了點吧……

  「寶貝兒,我就喜歡你威脅我……」封晗一臉陶醉地傻笑,都快流下口水來了。

  樂琴咳嗽了一聲,「王爺,您真的知道我們班主的事情?他還好吧?」

  「放心,我那位皇兄愛他愛得恨不得把心掏出來給他,怎麼會不安全呢?就算別人想怎麼的他,也要先把我皇兄撂倒再說。」封晗一句話出口,見周圍眾人都瞪大了眼睛,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又咳嗽了一聲,「你們不會都不知道吧?」

  見眾人一起搖頭,封晗又笑了,「想不想知道所有的事情?」

  23.御園荷塘邊 年少正春風

  離風國皇帝封靖有四個兒子,長子封昡,陳貴妃所出,次子封昀,皇后所出,三子封昭,幺子封晗,都是林貴妃所出。因長子封昡並非嫡出,所以雖然是長子卻並非太子,皇后的兒子封昀被封為了太子。

  昇平十年,重陽。皇宮內大擺筵席,君臣同樂,共慶佳節。殿前,皇帝和大臣們把酒言歡,御花園中,皇后、陳貴妃以及大臣的家眷們也飲酒賞菊。林貴妃因為剛剛產下一子,並未列席。

  大皇子、二皇子、三皇子和大臣的孩子們在一起玩鬧。大皇子、二皇子都到了上書房的年紀,三皇子雖然還要過兩年才去書房,但有些事情早作打算也好。這次的重陽之會之所以讓大臣們帶著子女一起入宮,為的也是替皇子們挑選陪讀。

  不論家世,不論慧愚,孩子畢竟要和緣才能好好相處,因此讓他們隨性地在一起玩玩,端看皇子們喜歡哪個,哪個便有可能被送進宮中。

  大臣們也知道皇帝的用意。因此今日各個將家中最聰慧的孩子帶了過來,並且一個個都精心打扮過了,也仔細教了禮儀行事。孩子們一個個乖乖巧巧地圍在皇子身邊,陪著皇子玩鬧,一個個精緻的像是白瓷娃娃。

  但也並非全都如此,孩子們大多在御花園中荷塘西邊玩耍,偏有一個孤零零躺在荷塘南邊柳樹下,懶散散曬著太陽。身上配的玉珮香囊早不知被丟到了哪裡去,一身上好的云錦衣衫半解著掛在身上,翹著腿躺在柳樹下,嘴裡叼一根不知哪裡來的葦管,枕著雙手半眯了眼睛,壓根不去搭理那幾位皇子。

  那邊皇后貴妃和大臣們的夫人正在閒聊,眼睛卻一直盯著孩子們的動靜,皇后自然瞧見了躺在樹下不和孩子們一處的那個小人兒,掩著唇笑道,「那邊柳樹下躺著的是誰家的孩子?倒好生與眾不同。」

  大學士蘇嚴的夫人笑了笑回話道,「還不就是我家那個小魔王,他不和皇子們一處倒要謝天謝地了,否則就他那個混賬脾氣,還不一定衝撞了哪位皇子,鬧出多大的亂子來呢。」

  「聽聞蘇夫人生了一對龍鳳胎,真真一對兒妙人兒,蘇小姐小小年紀便是個美人坯子,小公子更是天生聰明伶俐,莫不就是他?」陳貴妃也開口詢問。

  「龍鳳胎倒是真的,可什麼美人坯子、聰明伶俐,貴妃娘娘就別信了,這兩個孩子就是來找我這個娘親討債的,我那女兒身子不好,一年到頭倒有大半是在床上過的,這若兒就更是要命,沒有一日不被我家老爺責罵的。」蘇夫人嘴上這麼說,臉上的笑容倒是帶著甜蜜,可見一雙兒女是她的心頭肉。

  這邊女眷們閒聊,便沒看到那邊孩子們的情況,異變突起,不知是誰一聲驚呼,孩子們立刻亂了起來,一時哭喊聲大作,皇后急忙帶著眾人趕了過去,卻見是三皇子失足落下了荷花塘裡。

  早有太監、侍衛跳下水裡去救,偏偏封昭的腿被卡在了荷塘的石縫中,拉不上來,小小的身子,眼見是救不回來了。

  躺在樹下的蘇若被這雜亂的聲音驚動了,繞到出事的地方,看了看情形,當下跳下了水,將含在嘴裡的葦管一端遞到封昭嘴邊,讓他含進嘴裡,這樣一來,雖然一時還是救不上來,倒也不會因為溺水而有性命之憂了。

  看眾人在水中搬石頭怎麼都借不上力搬不開,蘇若此時已經上了岸,看了看情形,開口對身邊的一個太監道,「去找幾條繩索來。」

  繩索很快被找了來,蘇若吩咐眾人將繩索套在石頭的棱角處,再從岸上拉動,自然不像水中一樣無處借力。如此才將石頭搬開了,三皇子封昭被救了上來,急急送回寢宮去請太醫看診了。

  被嚇得花容失色的眾位妃嬪夫人們這才拍著胸口順下了氣,孩子們也一個個小臉煞白,但卻沒人再哭了。

  皇后走到蘇若面前,面帶笑容地深深看了他一眼,開口道,「好孩子,你叫什麼名字?」

  蘇若一改剛才的不羈樣子,雖然身上濕嗒嗒地很是狼狽,卻還是將鈕子扣好了,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禮,開口回話道,「回皇后娘娘,草民蘇若,字臨淵,家父是鴻淵閣一品大學士,蘇學士。」

  「好孩子,多謝你救了昭兒,你可有什麼想要的賞賜?」皇后越看這孩子越是心生喜愛,不僅聰明伶俐,樣貌也好,一張臉可愛的讓人想咬一口。

  蘇若眼睛轉了一圈,笑道,「聽聞西域進貢了一隻天山雪蓮給皇后娘娘養顏,娘娘您已經貌若天仙了,想來那雪蓮留著也沒什麼用處,不知能不能將它送給我姐姐補身子?她身子不好,整日病怏怏的,讓人看著難受。」

  「若兒……」蘇夫人哭笑不得地輕責了兒子,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

  「不但是個知道心疼姐姐的好孩子,嘴也甜的很,本宮便賞了你天山雪蓮,一會兒出宮,便帶回去給你姐姐吧。」皇后娘娘卻沒惱,真的吩咐了下去。

  這會兒,被驚動了的皇帝也匆匆忙忙趕到了御花園,聽人稟告了事情的始末之後看著蘇若,眼中透出讚賞,「蘇學士的公子,果然非同尋常。」

  封靖又轉眼看了看在一旁的兩位皇子,開口道,「昡兒、昀兒,讓你們自己挑選陪讀,你們可有中意的?」

  皇長子和太子同時將手指向了一身狼狽的蘇若。

  封靖覺得有趣,看著蘇若笑道,「皇長子和太子都看上你了,蘇若,你自己怎麼說?」

  蘇若低著頭,並未看向任何人,只是道,「陛下,剛才皇后娘娘賞了我,不知道您打不打算也賞我點什麼?」

  「哦?你還想要什麼封賞?」封靖倒不覺得蘇若是個貪得封賞的,因此更對他的用意有興趣。

  「草民想請陛下恩准我不必進宮做伴讀。」蘇若這才笑眯眯地抬了頭,看著封靖竟然半點懼怕沒有,反而一臉頑皮。

  封靖大笑起來,「好好好,居然不想進宮,朕便恩准了你。」而後又看了自己的兩個兒子一眼,調侃道,「朕的兩個兒子竟然都被嫌棄了呢……」

  皇長子和太子同時哀怨地看向蘇若,皇后和陳貴妃都笑了起來,蘇夫人無奈地看著兒子,這回好了,回家又要被老爺念了……

  那一年,蘇若八歲、封昭三歲。皇長子和太子第一次有了想爭的東西,可惜,他們都沒有得到……

  24.金榜無名姓 不求天下知

  轉眼又過三個春秋,昇平十三年,秋闈。

  蘇嚴蘇大學士是這一年的主考官,閱卷的幾位考官將挑選出的出色的試卷一一擺在蘇嚴面前,今年的三甲要等主考官親自點出之後,送去給皇上過目的。

  蘇嚴本是面目嚴肅地一份份看過去,覺得有些口渴,便端起一杯茶來,旁邊人見他看完了一份,忙換了一份擺在他面前。挑出這份試卷的考官還有些激動地道,「蘇大人,您要好好看看這份卷子,這麼多年,我還沒有見過一個比這個考生更有天賦的,才思敏捷,文采斐然,言語犀利,目光獨到,真真是天下奇才啊。」

  蘇嚴本不以為然,等目光瞟向了那張卷子,只看了一眼,口中含著的茶就忍不住噴了出來。他面前那位正口若懸河的大人猝不及防被噴了一臉,狼狽地擦了擦。

  蘇嚴丟下茶杯,抓起那張卷子,來來回回掃視幾遍,一張老臉一會兒青紅一會兒烏黑,最後是慘白。「嘩」,卷子被捲了起來,「此人狂妄之極,言語不通,異想天開,簡直混賬,將這份卷子剔出去,所有人不許再提起。」

  那字跡,那語氣,那文法,寫出這張卷子的不是自己家那個小混蛋還有哪個?雖然名字還被封著,要等皇帝點頭之後才會拆封發榜,但他又怎麼會認不出自己兒子的文章。他才十一歲,居然背著自己來參加秋闈?朝廷律法,有親族參加當年科舉者一律不得為考官,否則,斬立決。普通的閱卷官尚且不可,更何況他是主考?這個小混蛋是想害死他老爹麼?整日板著臉的蘇學士不淡定了。

  「蘇大人,您怎麼……?這卷子分明是精彩之極的。哎……」那位考官大人捶胸頓足,本以為此人必定高中狀元,如今看蘇學士的意思,竟是連進士都沒可能了,多少年難得一見的奇才,他實在不甘心被這麼埋沒。

  「此事不容再議,我離風國絕不要這樣張狂的後生在朝為官。」蘇學士難得地擺出了官威,以大欺小地勒令其他考官將那份卷子從已經選定的進士名單中剃了出去。

  同一時刻,蘇府。

  蘇如穿著一件藍色的衣裙,靜靜地坐在小湖旁的荷芫香舍裡看書,一張瓜子臉白白淨淨,一雙美眸水汪汪的很是惹人憐惜。才十一歲的年紀,已有了妙韻天成的風骨,若再過上幾年,定是個傾國傾城的美人。

  蘇若拎著一件水藍色的披風繞到蘇如身後替她披了,笑道,「我的好姐姐,秋風起了,你怎麼也不多穿點?若是又病了,還要我這個弟弟給你熬藥。」姐弟倆本是雙生,容貌間有七八分相似,相對而坐,端的是賞心悅目。

  蘇如笑了笑,「自從你向皇后娘娘討了雪蓮給我,我的身子就好多了,如今哪有那麼嬌弱了。」見蘇若不讚同地抿起了唇,才又接著道,「好了好了,我穿上就是。」

  姐弟兩個感情很好,在一起聊了一會兒,蘇如開口道,「你去參加科考,怎麼都不告訴爹娘?可是怕考了不中,被人笑話?」全家上下,竟是只有蘇如一人知道蘇若去參加了秋闈。

  蘇若也笑道,「姐姐小看我了,我去考,怎有不中的道理?」

  「那你是想給爹娘一個驚喜?」蘇如美目一轉,猶自猜測。

  「也不對,我用的根本是假名,連家住之處都屬子虛烏有,就算是中了,旁人也不知是我。」蘇若昂首挺胸,一副不可一世的樣子,囂張的很。

  「那你何必去考?」蘇如掩唇而笑。

  「天下的讀書人都說科舉如何艱難,我看不過一場兒戲,去考不過為了試試他有何難,我可不想入朝為官,自然要用假名。反正本來也沒打算給別人知道,自然不用告訴爹娘。」蘇若說完,端起桌上一杯荷花茶喝了。

  蘇如笑罵道,「又來偷我的茶喝,這茶女孩子愛喝,你一個男人家,總來偷我的,也不怕羞。」

  蘇若將頭埋在蘇如頸邊,「好姐姐,弟弟跟你血脈相連,賞我口茶喝又能怎樣?你不告訴別人,自然沒人笑我的。」

  其實不論是蘇如還是蘇若,都並不知今年的主考官竟是他們的父親。蘇學士很少在家中提及自己在官場中的事情,即便是做了主考,也是寵辱不驚,並未當作大事告知家裡。蘇如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自然不知外面的事情。蘇若也沒留意,加上他並不像其他考生一樣想盡辦法打聽今年主考是誰好將文風投其所好,竟險些鑄成大錯。

  當晚蘇學士黑著臉回了府,張口就要請家法,蘇若被下人按在地上的時候還不知道怎麼回事,幾籐條就已經落在了身上,疼得他臉色都白了。

  聞訊而來的蘇夫人攔住了蘇學士,蘇如更是撲在蘇若身上哭的上氣不接下氣。

  「你這是怎麼了?回來就動家法,兒子犯了再大的錯你教訓他兩句也就是了,真想打死他,不如先打死了我。」蘇夫人哭了個哀哀淒淒,鬆了蘇學士,摟著一雙兒女掉眼淚。

  蘇學士揮退了所有下人,才指著蘇若道,「你這個逆子,可是背著我去參加了秋闈?」

  蘇若沒想到自己是因為這個挨打,當下點頭認了。

  蘇學士將籐條往地上一丟,仰天嘆道,「你可知道今年我是主考,身為主考,竟然要親子參加秋闈,等他中了,我的項上人頭就要不保了,你們一個兩個都護著他,好好好,等著給我收屍吧。」

  蘇夫人一聽這個嚇了一跳,蘇如也心知不好,蘇若更是挺直了身子跪在蘇嚴面前,「爹,你打死我吧。」

  蘇嚴看看兒子身上被自己抽出來的血痕,又看看掛著淚水的妻子和女兒,嘆口氣道,「打死你有什麼用?虧著我認出了你的字跡,將那份卷子剃掉了,只希望沒事才好。」

  蘇若低了頭道,「爹,我用的不是真名,只是化名,即便中了,順著卷子上的住處人名去找也根本找不到人,當是不會有事的。」

  「希望如此。」蘇嚴知道事已至此,就算真的打死了兒子也無濟於事,轉眼看看女兒,又心疼了起來,「都別哭了,如兒身子不好,別又因傷了神而病了。」

  第二日早朝,蘇嚴將進士和三甲的卷子都送交了皇帝親自過目。自然是沒提起蘇若的卷子。本以為事情就這麼過去了,卻不想那個前日推薦了蘇若的卷子的考官竟是個無比耿直的。當著滿朝文武的面將蘇若的卷子捧了出來,向皇帝奏明,蘇學士「不小心落下了」這麼一份。

  皇帝看過那份卷子之後也是拍案叫絕,同時不得不對蘇嚴的行事有了懷疑。蘇嚴的為人他是信得過的,否則也不會親點了他做主考官,以蘇嚴的學識,絕對不會將這樣一份卷子「不小心落下」。那他這麼做究竟是為了什麼呢?

  「聖上,關於這份卷子,臣請退朝後到御書房稟報。」蘇嚴知道事已至此,若要隱瞞蘇若參加秋闈的事情,他勢必被辦一個瀆職之罪,可若是照實說了,一樣是有違律例。

  事已至此,只好對皇帝言明前因後果,如果皇帝相信蘇若並不知道自己是主考,而自己也不知道蘇若來參加秋闈,事情倒還有一線生機。

  但若當著滿朝文武來說的話,難免被有心人利用,若只是私下裡單獨對皇上說了,前因後果,倒也有情可原。

  退朝後,御書房裡,封靖又仔仔細細看了一遍那份卷子,抬眼看蘇嚴,笑道,「蘇卿家,朕在等著你的解釋呢。」

  蘇嚴面無表情地道,「請陛下拆開名條的封條。」

  封靖拆開了封條,只見上面寫的名字是袁若,字臨素。一時不明所以。

  蘇嚴繼續道,「不知陛下是否知道,微臣有一子,他,名若,字臨淵。」

  蘇臨淵?袁臨素?封靖突然笑了,那個敢公然對自己表明不願進宮做伴讀的孩子啊?倒真是有趣了……

  蘇若被召進宮中的時候,心裡也約略知道是怎麼回事。等進了御書房,見皇帝正埋頭批閱奏摺,並不理自己,而房中又根本沒有第三個人,便也不做聲,對封靖行了禮之後,便起身在椅子上坐了,隨手抓了旁邊擺著的一塊點心,細嚼慢嚥地吃了。

  這邊蘇若一盤點心吃完,那邊皇帝還是不做聲,蘇若眼睛一轉,走到他身邊,端起他手邊的茶就喝。

  「那杯茶是朕的。」封靖終於還是沒忍住,先開了口。

  蘇若無辜地睜大眼睛看著封靖,「我渴了……」

  面前的是一個十一歲的孩子,比自己的長子只長一歲,一張臉還未完全擺脫孩子的稚氣,無辜的樣子當真讓人好生憐愛。封靖突然覺得自己在欺負小孩兒……

  「你渴了,朕讓人給你端杯茶來。」封靖話音剛落,就有奴才奉上了茶水。

  蘇若滿足了,喝著茶,自己又溜躂到一邊準備繼續坐著乾耗。

  封靖皺皺眉頭,「蘇若,你做了什麼自己心裡有數吧?你就一點都不害怕麼?」

  蘇若再次無辜地睜大眼睛看封靖,「陛下,您要治我和我爹的罪,早就直接把我們扔進大牢了吧?我現在在您的御書房而不在牢裡,是不是表示您是個寬宏大量,很有人情味兒的好皇帝啊?」

  封靖鬱悶了,那他要是真治他們的罪,就是個小氣吧啦,沒有人情味的昏君了?

  皇帝陛下咳嗽了一聲,板起臉努力維持帝王的威嚴,「蘇若,不管怎麼說,你和你父親確實觸犯了律法,朕現在給你兩個選擇。一,朕可以不治你父親死罪,但會免了他的官,而你,則可以以新科狀元的身份入朝為官。」

  蘇若嘆口氣,這位皇帝根本就沒給他選擇的打算吧,可憐巴巴地看著皇帝,蘇若開口道,「您還是直接說二是什麼吧。」

  封靖笑眯眯地緩和了口氣,「這二嘛,朕就當沒見過這份卷子,你父親還可以繼續做他的大學士,不過你,要進宮來。」

  蘇若皺眉,「當年是您親口下了恩典,准許我不必入宮的。」

  封靖好整以暇地喝了口茶,「朕是准你不必進宮做伴讀,可是留在宮裡,不一定是伴讀,你說是吧?」

  蘇若扁了扁嘴,「好吧,只要您不讓我做太監,進宮就進宮吧,我選二!」

  封靖的嘴角顫啊顫,哼,讓你個小東西還敢嫌棄我皇家子孫,到底不是讓我弄進宮來了?

  25.學堂初威立 謔語戲重光

  宮裡皇子們上學的地方叫學而堂,在內宮和外宮的交界處,這樣既方便住在內宮的皇子們來上學,也顧全了教書的大臣們與內宮的避諱。

  已經六歲的封昭也入了學而堂上學,一大早被從溫暖的被窩裡拖出來上學,對他這個年紀的孩子還是很痛苦的。不過封昭剛剛入學,每日裡還是規規矩矩地按時去,尚沒有他兩位皇兄遲到的膽子。

  這日封昭正打著哈欠進了學而堂,就見一個和他兩位哥哥差不多年歲的少年坐在太傅的位置上,一隻手拄著頭,正在打瞌睡。

  封昭走過去,推了那少年一下,那少年一個激靈醒了過來。懶懶地伸個懶腰,趴桌子上,接著閉了眼。

  封昭有些生氣,開口道,「你是昡皇兄還是太子哥哥的伴讀?怎麼敢在這裡睡覺,還坐著太傅的位置,小心被太傅看見了打你手板。」

  那少年這才睜開了眼睛,卻還是睡眼惺忪的迷茫樣子,用手指捏住眼前小不點的臉蛋使勁掐了一下,才笑道,「三皇子?」

  封昭哪裡被人這麼對待過,小臉一下子漲得通紅,也不知道是羞憤還是氣惱。

  「你既然知道我是三皇子,還敢對我……你,你,好大的膽子,就算是皇兄寵你,我也要教訓你。」封昭一擺衣袖,居然頗有氣勢。

  可惜,那少年半點不給他面子,「撲哧」一聲笑了出來,「三皇子,你還是對我恭敬些吧,不然,我可要打你手板的。」

  正在這個時候,一個小太監抱著一張琴跑了進來,氣喘吁吁地道,「蘇……蘇……蘇少傅,您要的琴……」

  封昭瞪大了眼睛看著面前的少年,「蘇少傅?」學而堂裡除了幾位太傅,還從來沒聽過什麼少傅……他究竟是誰?

  「三皇子,看清楚了,從今天起,我是你的老師嘍,要懂得尊師重道啊。」一邊接過琴放在桌案上,一邊抬起頭對著封昭囂張地笑了一下,少年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齒,非常欠揍的樣子。

  封昭氣鼓鼓地坐在了位置上,他才不信這個傢伙是什麼少傅,父皇怎麼會讓一個孩子來做他們的老師?

  蘇若看了看時辰,問一遍的小太監道,「上課的時辰都過了,大皇子和太子怎麼還沒來?」

  小太監擦了擦額上的汗,回話道,「少傅有所不知,大皇子和太子殿下通常要過了卯正才會來呢。」

  蘇若看了旁邊氣鼓鼓的封昭一眼,笑道,「這麼說起來,這個還是最乖巧的了呢。」

  「你真是老師?」封昭有些疑惑地發問。

  「是啊,不信麼?是皇上欽點的哦。」蘇若一臉得意的樣子。

  「你能教什麼?」不是封昭要小看蘇若,只是他以前的老師都有長長的鬍子,一看起來就很有學問的樣子,而且也沒有哪位老師告假,這個看起來沒半點正經的傢伙能教什麼?

  「我教你們音律……」蘇若笑了,其實他明白,就算他再怎麼少年奇才皇帝也不會真的讓他來教導皇子,所謂給了他一個少傅的身份,只是將他困在宮裡的藉口罷了。真想不到,一個皇帝也那麼小氣,自己不過是表明了不想進宮罷了,他居然連這種法子都用了。

  正在教導皇子的幾位太傅都是朝中老臣,包括蘇若的父親在內,一個個都是真正博學的長者,他是沒膽子搶了人家的飯碗,只好選音律來教。

  樂,雖然也是君子六藝之一,但並不受人重視,皇子皇孫只要知曉就好,並不比精通,因此一直都沒有專門的老師,只是皇后和兩位貴妃有時會教導自己的孩子。

  「看在你比較乖的份上,我就彈首曲子給你聽吧。」蘇若深深吸了口氣,輕輕吐出後,用最平靜的心態撥響了琴絃。

  封昭從未聽過這樣的曲子,並非說曲調多麼新奇,可那種彈法,那種情感,總是讓他覺得聞所未聞。像是一條小溪靜靜地流進了你的心裡,然後慢慢匯聚,慢慢寬廣,最終如湍急江河奔流不止。

  驕傲的三皇子也不得不承認,或許他真的有本事教自己和兩位皇兄?

  姍姍來遲的大皇子和太子還未進學而堂的大門,便聽見了裡面傳來的琴聲,先後腳步一頓,再匆匆往裡面趕,等看清彈琴的人是誰之後,兩個人同時愣住了。

  大皇子先開了口,「蘇若……是你?」雖然三年未見,當年又都年紀不大,可是兩位皇子還是記住了這個人,那麼聰明那麼囂張那麼……特別……

  太子也很高興,「父皇終於還是讓你進宮來做伴讀了麼?」說完又垮了臉,這件事情自己根本不知道,那他是進宮給大皇兄做伴讀還是給三皇帝做伴讀的呢?反正,不是屬於自己的……

  蘇若的琴聲驟然而止,臉上依舊帶著笑,手裡卻拎起了戒尺,慢慢踱步到兩位皇子面前,未開口先笑了個山花爛漫,晃暈了兩人的眼才道,「我不是進宮做伴讀的,從今天起,我是教你們音律的老師,你們要叫我蘇少傅。請兩位皇子將手伸出來。」

  太子早已經暈陶陶伸了手,大皇子看了看蘇若手裡的戒尺,猶豫了一下,還是伸了出來。

  蘇若一點不留情面地給了兩位皇子一人一戒尺,再慢悠悠晃回自己的位置上,板著臉道,「上學的時辰早已定好,兩位皇子就該準時來才是,如此姍姍來遲,便是藐視老師,無視規矩,大皇子身為兄長不能為弟弟們做好榜樣,太子殿下也行為不當,怎麼做天下楷模?今日是第一天,便只是一人一戒尺,小懲大誡,以後若要再犯,別怪我下手重重罰你們。」

  不等他說完,大皇子和太子們身後的伴讀們便大聲叫了起來,「你是什麼身份?毛都沒長齊全的孩子一個居然在大皇子、太子殿下面前放肆?幾位太傅也不敢打殿下的……」

  教導皇子畢竟不同尋常,平日裡幾位太傅也不敢輕易動板子,就是真要罰也多半是罰抄書之類的,真要打了,也有伴讀替罰,兩位皇子哪受過這等皮肉之苦?

  蘇若眼睛一眯,再沒了之前的笑容,冷聲道,「我是什麼身份?皇上欽點了我來做這學而堂的老師,我便是你們的老師,幾位皇子尚且不敢如此對我說話,你們幾個還要翻了天了?我敢打皇子,難道不敢打你們?別以為我不知道,若不是你們在後面攛掇,皇子們也不會越發懶散沒規矩起來。再敢多言,信不信我讓人將你們拖出去賞板子?」

  一番疾言厲色,竟然真的嚇得那些孩子不敢多言了。

  蘇若點點頭,又開口道,「所謂教不嚴,師之惰,我既已經做了你們的老師,便也該擔下這份責任,你們犯錯,也是我的錯處,這幾板子,是我罰自己的。」說完右手抓著戒尺狠狠打向自己的左手,連著三下,白皙纖細的手掌紅彤彤地腫了起來。

  沒人來得及阻止,蘇若已經放下了戒尺,冷著臉道,「開始上課吧。」

  這一回,沒人再敢多說一句話了。

  大皇子和太子都沒太在意自己的傷勢,反而看著蘇若的手掌,眼裡透出心疼的神色來。

  封昭的眼神也深了幾分,這個蘇少傅,還真是有趣啊……

  第一堂課,老師和學生的手又都腫著,自然是不適合彈琴吹簫了,於是蘇若便只講了五音八律,禮樂的規矩禮儀,歷代名琴以及一些趣事。

  及到晌午,蘇若看了看時辰,放了堂,自己便去了學而堂旁邊的暖閣裡歇著。別的太傅都是上完課之後便去處理正事或者回府,幾位老師輪流教課,一人一天。

  可皇帝似乎是打定主意將蘇若困在宮裡,所以撥了這邊的暖閣給他住。蘇若看了看自己的地方,倒是有些想家了。姐姐也不知道會不會擔心自己,那幾個弟弟妹妹會不會又去折騰小湖裡的魚兒們,門口栽的那枝牡丹最是嬌貴,沒了自己的照顧,還能活麼?

  想來想去,有些困了,歪在床上卻睡不著,手火辣辣地疼著,肚子好像也餓了。

  大皇子回了宮,立刻派人打聽了蘇若入宮的前因後果,等聽見說他住在宮裡並不回家之後,心裡高興起來。

  有伴讀找了消腫止痛的膏藥來給他擦手上的傷痕,他用了之後忽然想起了什麼似的,對身邊的伴讀道,「這膏藥給蘇少傅也送一份過去。」他只挨了一戒尺,那人卻打了自己三下,看他身子纖纖弱弱的,也不知受不受得住。想到今天的事情,他居然沒半點怒氣,只剩了對蘇若的心疼。

  同一時間,太子殿下也派了人給蘇若送藥去,除了膏藥,還附帶了幾樣供他把玩的小玩意兒,平日裡都是太子自己喜歡的,如今送了人,竟是半點不心疼。

  蘇若看著擺在眼前的膏藥和各種寶貝,有些哭笑不得,這些皇子們是在向自己示好麼?本以為今天的下馬威會讓他們對自己敬而遠之,想不到啊,居然收到反效果。

  正想著挑誰送來的膏藥擦,忽然聽見有人敲門,蘇若去開了門,就見三皇子封昭站在門外,小臉上陰晴不定地看著自己。

  「三皇子有事?」封昭笑了笑。

  「不讓我進去再說麼?」封昭皺起了眉頭,小小年紀,做這個表情實在很不搭調。

  「進來吧。」蘇若笑了笑,讓開身子,讓他進了門。

  封昭進了屋,在椅子上坐好,自己提了提茶壺,發現裡面是空的,不由接著皺眉道,「居然連茶都沒有,果然不懂待客之道。」

  蘇若好笑,果然是皇子呢,小小年紀,這麼隨意一坐都頗有氣勢,果然是皇家氣派,嘴裡卻道,「對不住了,三皇子,我這裡沒人伺候,我也是初來乍到,飲食茶水都不知道該往何處去找呢。」

  封昭一愣,接著臉上露出一點疑似抱歉的羞紅,扭過臉,別彆扭扭地開口道,「你就是那個蘇若?……那個……三年前救了我的……蘇若?」他當年年紀還小,記不清都發生了些什麼,可是這麼多年,聽宮裡的人津津樂道地說當年的事情,也早就對這個名字記憶深刻了。

  是他救了自己,這麼多年他一直想像過無數遍自己救命恩人的樣貌,直到今日才真正看到,和自己想像中的很不一樣,卻又覺得這才是正常的。那樣的行事作風,那樣的脾氣秉性……

  「對啊,我就是那個救了三皇子殿下的蘇若!」蘇若嬉皮笑臉地湊過去,「怎麼樣,三皇子要不要以身相許報答我的救命之恩啊?」小孩子果然最可愛,調戲起來好有趣啊。過於鬱悶無聊的蘇某人又開始口不擇言了……

  「大膽!」封昭果然惱了,「你,你怎麼敢……」氣得話都說不利索了,封昭奪門而出,那個人,他怎麼敢?他怎麼敢對自己說出那樣的話……?

  看著封昭奪門而去,蘇若鬆了口氣,果然還是遠離這些皇子皇孫比較好吧,他當年不想入宮,就是不想攪入皇家的事情,如今想進一切辦法,能遠離一個是一個吧。倒在床上蘇若又開始鬱悶,他真的好餓啊……

  倒在床上不知過了多少時候,蘇若迷迷糊糊睡了過去,卻在一陣飯香中睜開了眼睛。眼前一個小太監正在擺放碗筷,看見蘇若醒了,立刻規規矩矩弓下了身子,「蘇少傅,您醒了。三皇子讓奴才來這邊伺候,以後您的飲食起居由奴才負責。」

  蘇若提起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熱茶,一邊啜著一邊幸福地嘆氣,果然什麼珍寶古玩都是浮云,還是吃飽喝足最重要啊。再看一眼旁邊的小太監,開口道,「你叫什麼名字?」

  「回少傅的話,奴才叫小路子。」小太監低著頭。

  「三皇子讓你來的?」蘇若有些意外,想不到這小孩子倒還很體貼嘛。還以為他被自己氣得恨不得咬死自己呢。

  小路子接著回話道,「是,三皇子說您既然是他的救命恩人,就該好好照顧,還說……還說……」

  「還說什麼?」蘇若用勺子舀了一勺芙蓉湯,不冷不熱,溫度剛剛好,味道更是沒話說,皇宮裡的東西果然很美味。

  「殿下說,您要是真的想爬上他的床,他倒不介意收您做隨侍……」快哭出來的小路子戰戰兢兢說完了。

  「噗!」蘇若一口芙蓉湯全噴了出來,這小孩子要不要這麼斤斤計較啊?

  26.求之終不得 自此埋禍因

  一轉眼就是五個春秋,蘇若已經長身玉立,成了一個翩翩少年,身份也從少傅變成了太傅,他一直住在宮中,偶爾回家探望父母和姐姐,教皇子們彈琴吹簫,講莫名其妙的典故,彈亂七八糟的曲子,不用上課時喜歡躺在學而堂的屋頂上曬太陽,抑或鑽進書庫中讀書。

  四皇子也已經進了學而堂,年紀最小卻最能折騰,常常把個好好的學堂鬧得雞飛狗跳,其他太傅都吹鬍子瞪眼的無計可施,只有蘇若看著他折騰,反而煽風點火……

  「蘇若、蘇若,快看,我剛抓的鳳凰。」四皇子封晗手中抓著一隻色彩斑斕的鳥兒一路跑來,興奮的小臉通紅。

  蘇若看看他手中那隻毛快掉光了的鳳羽黃鶯,笑道,「連鳳凰都讓你捉到,當真本事不小,可惜它還沒涅槃,吐不出火來,不然咱們就可以看見碳烤小皇子了。」

  封晗看了看手裡的鳥兒,嘟起嘴吧道,「我才不要做碳烤小皇子,它要燒也要先燒你。」

  蘇若皺眉,「我又沒抓它,關我什麼事?」

  封晗哼哼,「還不是你說鳳凰漂亮,讓幾位皇兄都給你捉鳳凰做生日禮物。我先捉到了送你,你多彈兩首曲子給我聽好不好?」

  蘇若撫額,他是被那兩位皇子纏的受不住才隨口說了要鳳凰做禮物難為他們,這個小的也來湊什麼熱鬧?想了想又覺得不對,皺眉問他,「你怎麼不叫我太傅,直接叫我的名字?」

  封晗嘟起嘴吧,「幾位皇兄沒有一個叫你太傅的,憑什麼讓我叫。」

  蘇若想了想,好像確實如此,大皇子和太子好像從一開始就沒叫過自己少傅或者老師,三皇子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也不叫了,這位四皇子有樣學樣,看來自己這個太傅做的還真是失敗。

  「臨淵。」興沖沖趕來的是太子殿下,手裡抱著一包不知什麼東西,等到了蘇若面前,才一股腦丟進他懷裡。

  蘇若打開來看,只見儘是些釵鐶手飾,無一不是鳳凰的形制。當下更覺得頭疼,這個小的將黃鶯當作鳳凰抓來也就算了,太子殿下都十四了怎麼也這般作為,他又不是女子,即便說了喜歡鳳凰,這些首飾他又有什麼用處?

  不過畢竟是太子殿下費心送來的,蘇若想了想,還是從中撿了一隻鳳凰的金釵,揣進懷裡對著太子笑了笑,說了聲「多謝」轉身就跑。蘇如已到了及笄之年,帶回去送給她倒也不錯。

  才跑了兩步,便撞進一人懷裡,抬眼瞧看,卻見是大皇子封昡。

  「做什麼莽莽撞撞的,上個月才扭了腳,這回想跌斷腿麼?」封昡好笑地扶住蘇若,雖然年紀上還比蘇若要小一歲,身形健壯卻遠勝於他,扶著他的樣子倒有幾分回護的姿態。

  蘇若站好了,笑了笑,一點尷尬的意思都沒有,看了看大皇子身後的小太監手裡抱著的東西,臉色一僵,「你不會也是給我送禮物來的吧?」

  「自然是,你今天要回府去,不能給你慶祝了,禮物總要送到才是。」大皇子一招手,身後人將手裡的東西上蓋著的紅布除了去,一張鳳尾琴露了出來。

  「送你的,可喜歡?」封昡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蘇若,見了他眼中的欣喜,才安了心,親手將琴遞給他,嘴角勾起笑容。

  「多謝了。」蘇若抱過琴就要走,卻被封昡拉住了胳膊。

  「早些回來。」封昡說完,鬆了手,再大步轉身而去。

  遠遠的皇帝看著那邊一幕,唇角掛上了一點笑,「蘇卿家,臨淵果然是個好孩子,他這個太傅做的,比你要討我那幾個兒子喜歡呢。」

  蘇嚴臉色一如既往的黑沉,目光中卻帶上了擔憂,無奈道,「陛下,當年您讓他入宮做少傅時我就反對,他那個脾氣性格,怎麼合適,又小小年紀的,哪有資格給皇子做老師。如今您居然晉了他做太傅……這不是折他的壽麼?」

  皇帝接著笑道,「你到宮裡問問,從皇后到宮女,哪個不喜歡臨淵的,他啊,總能讓大家笑口常開,我還沒見過幾個能讓所有人都喜歡的人呢。」

  蘇嚴心中默嘆,哪有人可能讓所有人都喜歡,即便是蘇若性格討喜,也會因為權利地位的關係而使某些人覺得礙眼,更別提他這個兒子有時候是多麼的恨人了。宮中上上下下都說一個「好」字,也無非因為皇帝看重,幾位皇子喜歡罷了。

  得寵的必是被眾人誇獎的,這個道理蘇嚴怎會不懂。是皇帝和大皇子、太子寵著蘇若,他才能在宮中這麼多年安然無恙。可是這種寵,卻也太可怕了。他不知道蘇若會招來多少人的嫉恨和別有用心,隱藏在笑容下的傷害,往往是更難防備的。

  「陛下,您太寵他了。」蘇嚴心中的話不能出口,只好選能說的來說。

  「朕哪有寵他?」皇帝陛下一臉無辜,「倒是朕那幾個兒子……」說道這裡,不明所以地笑了一下,「蘇卿家,臨淵是真的很招人疼啊……」

  蘇嚴總覺得皇帝話裡有話,卻也不敢多問,他是來接蘇若回家去的,今天是他和蘇如的生辰,蘇嚴特意請了恩典帶他回去慶祝。

  普通的伴讀平日裡只要和皇子告個假也就能回家去了,偏偏蘇若要得了皇帝的恩准才能出宮,一想到這裡蘇嚴就忍不住想嘆氣,蘇若實在錯估了皇帝的心思,帝王是不容人忤逆的,當年不入宮的要求恰恰勾起了他的興趣。這麼多年除了在學而堂他竟然幾乎見不到自己的兒子,想想也覺得悲哀。帝心難測,他們為人臣子的,只有任憑磋磨。

  此時蘇若已經走了過來,先給皇帝行了禮,才給開口叫了一聲「父親」。

  封靖點點頭,開口道,「臨淵,這些年你一直住在宮裡,和家人聚少離多,也真難為你了,這次回去,便多住幾日吧,就算朕准你休沐,好好陪陪你母親河姐姐。」

  蘇若先是一愣,接著面露喜色地謝了恩,歡歡喜喜地隨著父親出了宮。在宮門處卻看見了三皇子封昭。

  「要走了?」封昭擺出小大人的模樣,仰著頭看蘇若。

  「是啊,我要回家過生辰去,怎麼?三皇子沒有禮物送我?」蘇若半開玩笑地說著。

  「哼,我為什麼要送你禮物?」封昭說著卻又扭過了頭,「真想要,就等回來再找我要。」

  蘇若不得不感慨,宮裡這麼多人,只有三皇子的心思最難猜,有時候這個小孩兒真是彆扭的讓人忍不住想逗啊。

  說了幾句話後,蘇若隨著蘇嚴回到了蘇府,才進了府,就見蘇如一身水藍色的衣衫迎了出來,見了蘇若,欣喜之情溢於言表。

  「姐姐,我帶了禮物回來。」蘇若將封晗送的鳳尾黃鶯、封昀送的金鳳釵和封昡送的鳳尾琴都給了蘇如,「這可都是宮裡的好東西,我拿來孝敬姐姐的。」

  蘇若獻寶的樣子逗樂了蘇如,用手指一戳他的腦袋,嗔道,「該不是偷了宮裡的寶貝回來賣弄?」

  「哪裡用得著偷,我想要什麼,自然有人送我。」蘇若扯著蘇如的袖子晃了晃,裝可憐道,「肚皮好餓,姐姐賞我口吃的?」

  「你啊,宮裡什麼寶貝都能弄到,卻弄不到一口吃的?」蘇如嘴裡雖這麼說著,卻還是吩咐丫鬟去小廚裡端了點心過來,「知道你要回來,一早就給你做下了,吃吧,你最愛的芙蓉糕。」

  一家人歡歡喜喜合家團圓,蘇夫人命人備好了飯菜,蘇如和蘇若服侍著父母落了座,這才坐下了,一家人一起吃飯,用過飯蘇學士和蘇夫人便回房了,姐弟兩個又去說些體己話,分開了許久,兩人很有一番事情想要訴說。

  蘇學士用過飯便皺著眉頭回了房,蘇夫人覺得他心中有事,開口問道,「你這是怎麼了?若兒好不容易回家一趟,該高興才是啊。」

  「你也說了,兒子是好不容易回來一趟,又有哪個父母會像你我一樣,又等又盼才能見兒子一面?」蘇學士嘆氣,「我倒好說,進宮去總能看看他,你……」說到這裡見夫人神色黯淡,便停了口,有些歉意地摟了摟她的肩膀。

  「若兒這孩子自小就與眾不同,能入宮做皇子的老師,也是他的造化吧……我這個做娘的,該替他高興才是。」蘇夫人怎會不思念兒子,可她也知道皇命難違,丈夫和兒子都是身不由己,還好女兒陪在身邊,她也算是聊有慰藉。

  「怕只怕,若兒已經惹上了麻煩了。」蘇嚴眉頭越皺越進,回想今天皇上的話,總覺得心頭亂跳,兒子已經十六了,皇子也都大了,現在和他們太過親近,總是不好……

  蘇若已經在家待了五日,一天封靖向蘇嚴提起此事時,蘇嚴躬身回稟道,「陛下,內子這兩日病了,她很思念若兒,想要讓他多陪些日子,所以……」

  「百善孝為先,臨淵那孩子心存孝念,也該多陪陪母親,朕便准他兩個月的假,讓他在家好好待著吧。」皇帝意外地好說話,蘇嚴更是肯定自己做對了選擇。

  蘇若不回宮,宮裡的幾位皇子卻躁動了起來,最小的四皇子好不容易找到一個縱容他胡鬧的太傅,卻突然看不見了,更是鬧得天翻地覆。太子日日愁眉苦臉,一副做什麼都沒了興致的樣子。大皇子的脾氣明顯變得急躁了,幾天內已經對著身邊的宮女太監發了四次脾氣。唯一看起來還算平靜的三皇子,卻也會偶爾看著宮門的方向發呆。

  太子是第一個去問封靖關於蘇若的問題,得到答案後卻愈加失魂落魄起來,這一切宮裡其他人都看在眼裡,封昡再也不懷疑,自己的太子弟弟有著和自己一樣的心思。其實早就知道了不是麼?五年來他和自己一樣,一直都將目光放在蘇若身上,從未離開。

  封昡進了封靖的御書房,沒多說什麼,直接跪了下來。

  「這是做什麼?昡兒?」封靖微微皺起眉頭。

  「父皇,兒臣從未向您要過什麼,您高興了會賞,歡喜了會賜,可從未問過我想要什麼,如今,兒臣真的有了想要的東西,能否求您,將他給我。」封昡低著頭,身子緊繃著。

  「哦?你想要什麼?」封靖靠在龍椅上,垂下眼看著自己的長子,一轉眼兒子都已經這麼大了,希望他能夠知道什麼是他可以要的,什麼不能。

  「兒臣要一個人,蘇若,我要他。」封昡一字一句地說著,那個人,讓他想到心都會發顫,他也不明白,僅僅是一個男人而已,怎麼會讓他著迷成這樣。

  封靖眯起了眼睛,果然麼?他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昡兒,這不可能。你是朕的第一個孩子,雖然不是太子,可是朕對你從來都對別的孩子不同,你沒有向朕要求過什麼,難得你開口,朕本來一定會滿足你的,可是蘇若,不行。你可以豢養孌童男寵,可以玩弄美貌的男男女女,可是只有蘇若,絕對不行……」

  「為什麼?父皇!」封昡猛地抬起頭看著封靖,他知道身為皇子如果染指臣子會有多麼不堪,更何況蘇若的父親還是蘇大學士,蘇家雖本身並沒什麼權勢,可是蘇學士卻弟子眾多,在朝廷中還是很有威望的,可他對蘇若,絕不是玩弄那麼簡單,他願意為這個人付出自己的所有。「我會認真對他,並非玩弄,我只要他而已。」

  「就是因為你會認真,就是因為你只要他,所以,只有他不行。」封靖冷淡地說著。生在皇家就要無情,就算封昡不是太子,他也不容許他為一個男人而毀掉自己,情深不壽,用情太深,總會難以收拾。

  「父皇……」封昡叩頭下去,身體都顫抖起來。

  「昡兒,只要朕在一天,就絕不可能。你若再堅持,朕只好現在就讓他消失。」自己兩個兒子都沉迷於蘇若,如果必要,他真的可以動手讓他消失,可若真是這樣,就算是他也會覺得可惜。

  封昡猛地一顫,不可思議地抬起頭,接著慢慢地又低了下去,「兒臣,明白了……」


  27.皇家無父子 終究斷親情

  不等蘇若回宮,蘇若的外祖父便故去了,按制,蘇若當守外孝,即守孝半年,素食一載,但蘇嚴卻替蘇若上了摺子,稱蘇家以孝悌為重,蘇若自請替外祖守大孝。皇帝竟然也就這麼準了。

  大孝要守三年,對於大多數朝臣來說,蘇若不過是一個連面都未見過的同僚,對於學而堂裡的幾位太傅而言,蘇若也只不過是一個年紀輕輕的後輩,他在與不在,並沒有什麼區別。

  四皇子少了一個縱容他玩鬧的太傅,鬧了幾天脾氣,便也將蘇若拋在腦後了。三皇子一切如常,除了偶爾會到蘇若曾住過的屋子前停一會兒腳步,倒也沒什麼特別的。大皇子自從那夜在皇帝書房中出來,便似變了一個人,在他面前提起蘇若,成了一種禁忌。太子卻病了,渾渾噩噩了大半個月,一下倒在床上,太醫調理了個把月才能下床了。

  時間一天一天過去,似乎沖淡了一個人的影子,宮裡總是個新人換舊人的地方,過得久了,蘇若這個人便好像從未出現過一樣。不知是有意無意,大家都不提起這個名字。在大皇子面前時禁忌,在太子面前是心病,一個不會消失的影子,就這麼似乎不存在了。

  又是重陽,封昭立在御花園的荷塘邊看著滿池敗了的荷花不知在想些什麼,這個時節荷花早已凋零了,剩下的蓮蓬菱角倒是正好,封昭輕輕嘆了口氣。

  「小小年紀便嘆氣,小心變成小老頭。」身後傳來的調笑聲讓封昭一怔,猛地回身竟看見身後果然站著那個人,一身白衣素的似雪裡滾過了一樣,臉上漫不經心的笑容卻一直沒變。

  「一消失就是三年多,你還回來做什麼?」封昭哼了一聲,嘴裡說的滿不在乎,心中卻難以自已地開心了起來。

  「真讓人傷心啊。」蘇若搖著頭,「本來還以為總會有點讓人惦念呃地方呢。」說完故意露出一個傷心的表情給封昭看。

  雖知他是假裝的,封昭還是後悔了起來,別過臉道,「其實……有那麼點想你……只有一點點而已。」

  蘇若笑了,特欠扁那種,「我也有想重光呢,人小鬼大的傢伙,逗起來特別好玩啊。」

  封昭氣個半死,他就不該對這個人心軟。

  蘇若守孝結束,又回宮了,據說是皇帝親自下詔讓他進宮的,仍舊是做皇子的太傅,只不過大皇子和太子都已經不上學而堂了,而是已經進了朝堂。林貴妃因為身子不好,而出宮去黛眉山休養了,四皇子被一同帶去了。所以,如今蘇若只要教封昭一人就好了。

  回到自己曾住過的暖閣,蘇若驚奇地發現一切都沒有變,牆上的字畫還是大皇子派人送來的那幾幅,床上的被縟還是自己最喜歡的蠶絲羽,桌上的茶具還是自己一向用慣的青花。連瓶子裡插竹枝的樣子都沒有變。蘇若事後向人打聽了,每隔三日,封昭都會去折一支竹枝過來。

  不過,也有些不同了,桌案上多了三捲曲卷。其中兩卷看來很古舊,用的技法也都是古法,是難得一見的古曲遺卷。另一卷卻很新,蘇若細細讀來,只見是半卷未做完的曲子。

  「這是什麼?」拈起曲捲,蘇若很有趣地問封昭。已經十六歲的少年側過頭,臉色微微泛紅,卻還是答了話,「你走那年未來得及送你禮物,這幾年每到你生日,我都會將禮物放在這裡,想著等你回來了便補送給你。如今你終於回來了,便是你的了。」

  「這半卷的新曲是你做的?」蘇若其實對這個更有興趣,堂堂皇子居然親自做曲子?

  「這是雩龍曲,不過我只能寫出一半,你若是有本事,自己補全好了。」封昭丟下話,狼狽地跑了,蘇若莫名其妙,不知他又彆扭什麼。

  蘇若回宮的事情,似乎是一個小石子投進池塘中,激起層層漣漪,各種心思的人,有意無意地都在窺伺這個特別的存在。

  太子急匆匆衝進暖閣的時候蘇若恰好不在,失魂落魄了一會兒的太子爺便繼續往別的地方去找人去了。

  大皇子那邊倒是平靜,聽說蘇若回宮了,只是愣了片刻,便沒再提起,直過了三日才在廊道里和蘇若不經意地偶遇,相談片刻後,又很快離去了。

  皇帝聽著暗影的回報,唇角勾起一點笑意,「孩子們也都長大了,該替他們娶媳婦了。」

  蘇家接到聖旨的時候全家上下都莫名所以,蘇嚴更是愣的嘴都何不攏了。沒有一個人想過,蘇如會成為太子妃。

  另一位李學士的女兒也被賜了旨意,給大皇子做了正妃。

  最後知道這件事情的居然是兩位皇子,大皇子先是暴怒地摔爛了房間裡所有的東西,再去了皇帝的書房,做幾年來最不理智的覲見,被趕出來之後匆匆到了蘇若的暖閣,卻只在房門外駐足停留了一炷香的時間,並未進門去。接著就平靜了下來,似乎一切都沒發生過,冷靜地接受了事實。

  太子同樣震驚,卻在見過那個和蘇若有七八分相像的蘇小姐後,安安靜靜地去找他的父皇謝了恩。

  蘇若告了假回家,見姐姐臉上帶著笑容,卻更覺得心疼,將蘇如抱進懷裡開口道,「姐姐,是我害了你。」

  蘇如搖了搖頭,「傻瓜,太子妃是多少人求不來的榮寵,將來太子登基我就是皇后,你該為我高興才是。」

  蘇若卻知她是強顏歡笑,自己的姐姐從來就不是一個看重榮華富貴的人,她那樣的單純,宮裡的勾心鬥角只會讓她備受煎熬。

  皇室的婚嫁是大事,禮儀也繁瑣,太子迎娶太子妃就更是規矩多的數不勝數,雖然皇帝下了旨,三媒六聘一項項走下來,到了迎娶的時候也足過了一年。太子十八,蘇如二十,女兒這個年紀才嫁人,實在是有些大了。可皇家似乎並不計較這些,皇帝的賞賜一項項壓下來,蘇家卻只有誠惶誠恐。

  太子和大皇子是同一天大婚的,皇帝另賜了府邸,大皇子自此不在宮裡住了,太子是將新娘娶進了東宮。當日兩位皇子都喝得酩酊大醉,蘇若卻只喝了一杯薄酒,臉上始終帶著哀愁。

  從太子和蘇如大婚,皇帝似乎就開始有意培植蘇家的勢力,兩個月內,先後提拔了五六個蘇家的子弟到了朝中重要的位置上。但是蘇若一直還只是皇子的太傅而已,依舊教著音律,朝中大多數大臣,甚至都沒有見過他。

  不過蘇若平日寫的曲辭倒是廣為流傳,年輕的學子們常常私下裡傳誦,時間久了,竟將蘇若奉為風流天下的才子。

  一切都似乎愈發平靜了下來,只除了大皇子豢養男寵之外。不過皇子行為偏頗,卻也沒人多說什麼,李家小姐也只好有什麼委屈自己嚥了。

  太子倒是對蘇如不錯,溫柔細緻,彬彬有禮。蘇若常在宮裡走動,偶爾也能看見姐姐,便是他看著太子對蘇如的樣子,也挑不出錯處來。可不知為何,蘇如還是一點點消瘦,漸漸憔悴了下去。

  太子請了所有的太醫來給蘇如看診,卻怎麼都找不到病因。連帶著皇后都著急起來,蘇家上下更是愁云慘霧。

  蘇若擔心姐姐,也一天天地消沉下去,再沒了往日嬉笑的模樣。

  大皇子看在眼裡,從宮外延請名醫,竟然真找到一位世外高人,蘇如在他的調理下,才有了好轉的跡象。

  一切都似乎好了起來,直到敏妃進宮……

  敏妃不是什麼官家女子,只是皇帝出遊時偶然遇到的。容貌美麗還在其次,舞藝卻實在是超群。看過她一支舞,皇帝就像失了魂。不顧皇后和朝臣的反對,硬是將她接回了宮,封了妃。

  皇帝對敏妃的寵愛簡直超乎常人想像,聽聞她有個弟弟,便命人一起接進了宮裡。各種珍玩異物全都送到了敏妃面前,建了一座幻舞鎏金宮給她姐弟二人,更是命人織造了火鳳朝陽衫和紫凰乾坤裙來討美人歡心。敏妃寵冠後宮,一時連皇后都要退避三舍。

  三年後,敏妃產下一個皇子,皇帝自然喜愛不已,對這五皇子的疼愛簡直超過了對任何一個兒子。一時間朝野動盪,更是有人謠傳,這太子怕是要換人做了……

  彼時,蘇如也懷了五個月的身孕了……

  一切的驚變都是從五皇子的突然隕歿開始的,皇帝最疼愛的皇子就那麼莫名其妙的沒了,一瞬間風雲變色。整個皇宮,人心惶惶。

  敏妃因受不了喪子之痛,竟然也就那麼一天天病弱下去,只兩個月的時間,便瘦的只剩了一把枯骨,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不論多金貴的藥吃下去,都不見半點起色。喪子之痛,加上愛妃病弱,彼時年歲漸漸大了的封靖也力不從心起來。短短幾個月內竟像是老了十歲。

  就是那一年的秋闈,牽扯出了科考弊案,連蘇嚴在內,先後斬了二十八個官員。接下來,蘇家在朝為官的子弟先後被罷官。

  一個月後,太子的東宮中搜出了毒害五皇子的罪證,蘇府也被搜出了意圖協助太子謀反的證據。

  已經病倒的封靖龍顏大怒,一道聖旨,蘇家滿門抄斬,封昀被削了太子封號,連同蘇如一起押往嶺南圈禁。滿朝文武,沒一個敢站出來說話的,倒是有人站出來,稱國不可一日儲位虛懸,請封靖立刻冊封新的太子。

  可還不等塵埃落定,大理寺又查出了對五皇子下毒竟然並非太子,而是大皇子。這一回,皇帝猶豫了,開始反省自己是不是太過心急而被人利用了。可還不等他決定相信誰不相信誰,太子便帶人逼宮,讓他退位。

  好在,林貴妃的哥哥神武將軍救駕及時,平定了大皇子的亂黨,保下了聖駕。

  父子再次相對,封靖居然不知道該如何和自己的長子相見。兩鬢斑白的老人只能顫抖地問了一句「為什麼?」

  所有的原因,其實只有兩個字——蘇若。

  只要封靖還在一天,封昡就得不到蘇若,而他和太子大婚的對象更是讓他明白,即使有一天封靖不在了,他依然得不到蘇若,因為哪怕只是一個替身,他也沒有和身為太子的封昀爭搶的權利。要得到他,就只有登上那個位置,九五之尊,才能隨心所欲。

  敏妃的進宮,五皇子的死,科舉弊案,對蘇家的打壓,冤枉太子,這一切的一切都是封昡的安排。他只差一步就成功了,卻偏偏輸了那麼一步。

  說完這一切,封昡便一頭撞向了柱子,臨死前,他手中緊緊攥著的,是一卷琴曲。那是蘇若曾經送給他的唯一的禮物……

  皇帝下令將太子召回的時候才接到稟報,封昀和蘇如已經在往嶺南的途中先後病逝了,連同他未出世的孫子一起……

  皇室的骯髒不足為外人道,太子的罪名被消除了,但是蘇家的不會,皇帝不會在此時承認自己錯害了忠良,至於封昡,已經死去的兒子,即使心裡再如何惱恨,也不願意他的所作所為,再被後人知曉。蘇家始終未能翻案,當然,蘇家上下也已經沒有人了,又有誰會出來說句公道話呢。

  敏妃也就那麼去了,一年之內接連失去三個兒子的封靖也已經走到了生命的盡頭,一個雨夜,封靖閉上了眼,就再也沒有睜開。

  封昭繼承了皇位,面對著父親和兩位兄長的死,他用最堅強的一面擔負起了這個國家。幾經喪亂,朝中人才疲敝、人心渙散,內有天災人禍,外有強敵虎視眈眈。十八歲的新君卻讓這個國家日漸強大起來。如今的太平盛世,是封昭一手建立起來的。只是,他始終沒有找到蘇若。

  蘇家滿門抄斬的時候,大皇子稱是蘇若大義滅親檢舉有功,所以留了他一條性命,可是他逼宮失敗後,蘇若卻消失了蹤跡,是死是生,無人可知。

  直到五年之後,一個叫蘇全的人,重新出現……

  28.心中各有計 言外有弦音

  封昭回到寢宮的時候,並未急著去看蘇全,一道黑影悄無聲息地跪在了他的面前,輕聲回稟,「主子,先生睡下了,小公子也一起睡了。」

  封昭走的時候蘇全還沒醒,這會兒暗影特意回稟他睡下了,顯然是剛才醒過了,於是開口問道,「他的身子還有沒有不舒服?醒的時候,可說了什麼沒有?」

  「看起來還有些虛弱,不過麻太醫說沒什麼大礙了,小心調理就好。先生醒過來的時候,倒是和小公子說了一會兒話……」暗影猶豫著要不要繼續稟報。

  「說。」封昭從暗影的猶豫態度中已經大概猜到蘇全說了什麼,不過還是冷著臉聽真話。

  鴻兒氣哼哼地質問蘇全的時候,蘇某人拙劣地轉移著話題,卻終究拗不過兒子,只得嘆了口氣,輕輕摟著鴻兒小小的身子道,「兒子啊,你知不知道,先皇曾經很喜歡我,把我當孩子一樣寵,結果他還是下詔讓蘇家滿門抄斬;先太子雖然從未將喜歡說出口,但是我知道他的心意,可他還是娶了別人,你外公被殺的時候,他也沒說過一句話;五年前大皇子說過愛我,可他一邊禁錮著我一邊將蘇家滿門推向深淵。兒子,皇室的愛太可怕,我要不起。」

  鴻兒抿緊了唇,緊緊抱著蘇全,猶豫了一下才道,「即然這樣,為什麼故意出現在他面前,為什麼故意擺出招惹人的樣子?」

  「兒子,爹爹疼你啊,只要能保住你,讓我從身體到靈魂都賣給這座皇宮,我也願意。」蘇全突然換了語氣,故意說的很誇張,還將鴻兒抱在懷裡又揉又捏,笑嘻嘻的每個正經。

  聽了暗影的回報,封昭許久沒有說話。蘇全不會不知道暗中有人盯著他們,他那番話說出口,顯然是有意說給他聽的。

  他說的沒錯,父皇太習慣將臣子當作棋子,即便是寵愛也可以毫不猶豫地拋棄,先太子的愛太軟弱,大皇兄的愛太扭曲,他們都給了他太多的傷害。當年自己很早就愛上了那人,卻因為身份和權勢的不足而不得不將所有的心思藏在心底。

  五年前蘇家出事的時候,他心有餘而力不足,一邊是太子,一邊是皇長子,父皇也還健在,若不是他們兩敗俱傷,自己到了今天都沒有資格站在這個地方,也沒有資格對蘇全表達愛意。沒有能力的愛,只會因為無法守護而讓他傷得更重。

  不是沒有想過為了得到他而去爭奪皇位,可是像大皇兄一樣殺父弒兄的事情,他真的做不出來。

  父皇或許早就想到了會發生的事情,以太子哥哥軟弱的性格,其他兄弟要搶皇位,他可能真的無力還手。所以父皇才會挑了蘇如給他做太子妃。將蘇家和太子綁在一起,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他本以為大皇兄會看在蘇若的面子上而顧念蘇家的吧,這樣就可以保全太子哥哥。可是他沒有想到,大皇兄會那麼瘋狂。

  封昭自認沒有封昡的狠,所以他當年只能隱忍退讓,可如今他是皇帝,他已經有了保護那個人的能力,他怎麼還會白白錯過?

  不管那人是什麼心思,他出了手,就不會再退縮。即便他只是虛情假意換他兒子的平安,他也不在意。只要他讓自己靠近,總有一天,能得到他的心。必要的時候,利用那孩子他也在所不惜。當然,是用不會傷害到蘇全的方式。

  只有一件事情讓封昭比較在意,蘇全說鴻兒外公被殺的時候,太子哥哥沒有阻止,那也是五年前的事情麼?難道他的妻子是朝中哪個當年出事的老臣的女兒?細想想又想不出那時的被冤死的老臣有幾個家中有女兒又和蘇家親近的。

  細看鴻兒的眉眼和蘇全真的很像,隱隱約約竟然還有幾分像自己,這個孩子究竟是誰的?封昭從未介意過蘇全有了一個兒子,可是如今,他突然對這個孩子的來歷感興趣了起來。

  封昭進了內殿,蘇全摟著鴻兒在龍床上睡得很安穩,小東西滾在蘇全懷裡,父子兩個互相摟著,相依為命的姿態。讓封昭看的有些心疼,替他們兩個掖了掖被角,封昭搬了一把椅子在床邊坐了下來,手中捏著那條從蘇全頭上解下的發帶,心裡做了某種決定。

  鴻兒聽見響動迷迷糊糊的先醒了過來,看見是封昭,不理他,在蘇全懷裡蹭一蹭,咕嚕一圈接著睡。

  封昭因為懷疑鴻兒的身世,有意多看了他兩眼,越看越覺得這孩子有幾分像自己。一半像自己,一半像蘇全,他如果是自己和他的孩子該多好?封昭混想了一會兒,起身去喝了口茶,自己解了衣服也上了龍塌。

  蘇全似有意似無意地往另一邊縮了縮,封昭笑了,這是又裝睡呢。一邊有點好笑,一邊有點無奈,明白蘇全睡得這麼輕是因為一直很不安之後又覺得心疼。他上一次去看他時若不是讓暗影先點了他們睡穴,估計那時就被發現了吧?

  對方裝睡的時候是佔便宜的最好時機,能讓他知道還沒法子反抗,封昭想了想,伸手摸上了蘇全的臉。

  蘇全並沒有如封昭想的一般繼續裝睡,而是在一顫之後睜開了眼。先是看了一眼懷裡的鴻兒,再對封昭投去一個哀求的眼神。就好像封昭是個急色的,而知道無法反抗的某人祈求不要讓兒子看到這一切一樣。

  封昭覺得自己很冤枉,他雖然是有調戲一下的心思,但也僅僅是停留在摸摸小手,掐掐臉蛋的層面上,這個人他想好好珍惜,才不會藉著皇帝的威勢逼迫他怎樣。可心裡那點佔便宜的小心思,在那人可憐的哀求神色下忽然就變得污穢骯髒起來,封昭鬱悶地嘆了口氣,可憐巴巴道,「這是我的床,我只想躺會兒。」

  蘇全一愣,然後摟著鴻兒一骨碌下了床,「草民該死,居然敢擅臥龍塌,請陛下降罪。」

  鴻兒迷迷糊糊醒過來,摟住蘇全的脖子,看了看封昭,然後嘀咕一句「吵死了。」揉了揉眼睛,站了起來。看見蘇全誠惶誠恐的樣子,鴻兒皺起了眉頭,轉過臉怒氣衝衝看著封昭。居然敢欺負爹爹。

  封昭恨不得用腦袋撞牆,「我沒怪你,一起躺會兒不行麼?我不放心把你安排到別的地方。」

  蘇全一個勁兒搖頭,不肯再靠近床榻一步,封昭只得唬著臉道,「過來。」

  蘇全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了封昭一眼,這才心不甘情不願地挪過去。封昭一把摟住了,連鴻兒一起按在床上,摟緊懷裡,這才惡聲惡氣地道,「睡覺。」

  鴻兒被夾在兩人中間,有些難受,自己爬過一邊睡去了,剩下封昭摟著蘇全,兩個人一起渾身不自在。蘇全是渾身僵硬。封昭則是身上燥熱的不行,摟著人在懷裡,心跳的快要蹦出嗓子眼一樣。

  第二天一早,封昭要上早朝,早早的起了身,因為殿裡沒有太監宮女服侍,封昭自己弄了許久才將龍袍套上,急急忙忙出了殿往金鑾殿去,一群太監跟在後面一路小跑幫皇帝整理衣衫。等封昭儀表堂堂地上了大殿的時候,後面幾個太監累得都要虛脫了。

  封昭前腳剛離開寢宮,太后身邊的總管太監後腳就到了。帶著幾個大內侍衛,趾高氣昂地要傳召蘇全太後面前問話。

  封昭將一個歌舞班子的班主從大殿上抱回寢宮的事情早在後宮傳了個沸沸揚揚。幾個著急打探情況的妃子安排的眼線卻一點消息都弄不會來,親自往皇帝的寢宮去了,也都被暗影擋了回去,連著兩天,連皇帝的面都沒見著半個。

  一時間後宮謠言四起,人心浮動,連太后都驚動了。知道幾個妃子連門都靠近不了,太后這才親自派了人過去要人。她倒要看看,是什麼男人勾了皇帝的魂。

  太后身邊的大太監姓秦名壽,平日裡旁人都要叫一聲秦公公。平日裡在宮中也算橫行無忌,人人都不敢得罪他。今天是奉著太后的旨意來的,更是恨不得橫著走。

  偏偏到了玉清宮門口便被人攔下了。守護的暗影根本不看他臉色,一言不發就是不讓進門。想硬闖直接掌風揮出去,將人打的連滾帶爬。

  秦壽身後雖帶著大內侍衛,哪裡是暗影們的對手,沒幾下子,秦壽就鼻青臉腫的好不難看。

  「反了你們了,太后的旨意你們都敢違抗,小心誅你們九族。」秦壽按著腰大聲叫著。

  蘇全好不容易挨到封昭上朝去了,這才放鬆了下來,本想好好睡一會兒,卻被殿外的叫嚷聲擾的不得安寧。

  蘇全已經連著兩個晚上沒睡好了,太陽穴上一跳一跳的疼,這會兒氣得想殺人,抓狂中的某人黑著臉出了門,也不說話,就是陰森森地瞪著擾人清夢的傢伙,渾身散發著怨念的氣息。

  蘇全此時披頭散髮的,身上只穿了一件白色的絲綢裡衣,因為中毒身子虛弱地關係,臉色也慘白慘白的,表情又怨念森森,一言不發地盯著人看的時候真有點鬼氣的感覺。那秦壽看清了他的樣子,一聲慘叫就腿軟地坐在了地上,手抬起顫顫巍巍地指著蘇全,臉色比蘇全還白,哆哆嗦嗦地半天才說出一個「蘇」字,冷汗迅速地將衣服從裡到外浸了個透,屁滾尿流地爬走了。

  蘇全也看清了秦壽,一張臉變得更加猙獰,見他連滾帶爬地逃了,這才幽魂一樣晃回了寢宮,臉衝下倒在龍床上,繼續睡覺。

  封昭下了朝,被商夕攔了駕,本想快點回寢宮的皇帝陛下,耐著性子聽丞相大人東一下西一下地胡扯。耐性耗盡,龍威大發,「有什麼話直說,少在我面前裝樣子。」

  本想循序漸進的商丞相嘆口氣,「聖上,碧春班的蘇班主一直住在宮裡怕是不妥,放他出宮吧。」

  封昭眯著眼睛看了商夕一會兒,才開口道,「景紅,管閒事不是你的作風,我在做什麼我心裡有數。你要是怕不好向那位曲公子交代,就只管去告訴他,蘇全在我這沒事。或者我乾脆連他一起接進宮裡來,也沒什麼大不了。」皇帝陛下其實也不是對發生了什麼全然無知……

  商夕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後再若無其事地道,「或許這樣也不錯,蘇公子在宮裡一個人只怕會悶壞呢。」

  封昭冷哼了一聲,丟給商夕一塊金牌道,「你之前不是一直想查蘇家當年的案子麼?朕就讓你去查,有了這塊金牌,就是皇宮禁地,你也可以出入。」

  商夕這一回是真的驚訝了,時隔五年,皇帝這般舉動,僅僅是為了給那個人一個可以在陽光下行走的身份麼?

  29.鳳威臨玉清 將明巧相救

  錦福宮裡,太后正在抄佛經,她身後,三位來請安的妃子也在一起抄。太后知道那些妃子的心思根本不在佛經上,卻也不多說什麼,聽她們告完了狀,吩咐秦壽過去皇帝那邊瞧瞧,便自己繼續抄寫經文。那幾位妃子只好陪著一起抄,不過心思躁動,抄出來的也不是什麼心平氣和的東西。

  太后便是當年的林貴妃,皇后早在太子被貶的時候就病逝了,封昭繼位,林貴妃理所當然成了太后。她本就是封靖幾個妃子中最年輕的,到如今年紀並不大,才四十歲上下,因為保養的好,比她身後的幾個年輕妃子也不遑多讓。

  正在這個時候,秦壽連滾帶爬地回來了,跌跌撞撞到了太後面前,尖細的嗓子喊得都變了音,更是刺耳極了,「太后……太后……不好了……鬼……鬼……」

  太后先是一皺眉,然後沉著臉怒道,「慌什麼?這是皇宮大內,怎麼會有鬼怪之說?」

  秦壽臉色慘白,撲在太后腳下,慌慌張張地道,「太后……是真的……我親眼看見了……蘇……皇上寢宮裡……鬼……真的是鬼……」

  太后眉頭一緊,對身後的幾位妃子道,「你們先回去吧,皇上那裡我會去說的,既然將你們納為了妃子,總該有個夫妻的樣子。」將幾位妃子打發走了,這才對秦壽道,「你究竟看見什麼了?」

  「太后,蘇若的鬼魂,在皇上的寢宮裡……皇上,皇上是被他的鬼魂纏上了。」秦壽說著,還冷汗連連。

  「胡說,青天白日,哪裡來的鬼魂?你定是看錯了。」太后的臉色也是一變。

  「就算別人我會看錯,那個蘇若我怎麼會看錯?他那張臉……我真的是看清楚了,一張臉紙一樣白,披頭散髮的,連鞋都沒穿,風一吹就要飄走似的。」秦壽回想著剛才看見的,兀自嚇得腿軟。

  「不可能,不可能……」太后喃喃著,「這皇宮是陽氣鼎盛,妖魔鬼怪都靠近不了,除非他沒有死。當年是你辦的差事,你可是看著他沒了氣的?」

  「奴才當然是看著他沒氣的,那酒是奴才親手給他灌下去的,自然是沒有道理不死的啊。」秦壽越說越怕,「真的是他的鬼魂回來報仇了。怎麼辦啊,太后?」

  太后猛地一拍桌子,冷聲道,「怕什麼?本宮是九天鳳駕,當今皇帝的親母,怎會怕他一個孤魂野鬼,他若是鬼,本宮也有辦法收了他,他若是人,本宮就再送他去一次陰曹地府。」說完起了身,推門而出,對身邊的奴才道,「擺駕,本宮要親自去陛下那看看。」

  太后到了玉清宮外,暗影首領無影現了身,跪在太後面前請她留步。

  太后冷哼一聲,「大膽奴才,讓開。」

  「回稟太后,陛下旨意,除了他任何人不得靠近玉清宮。連太后您,也不例外。」無影話雖然回的很客氣,可身子卻是阻擋的很堅定。暗影本就是只聽從皇帝一人的命令的存在。

  「放肆!」太后的威壓也不小,這後宮能敢阻攔她的人,可是少之又少,「就連皇上也不敢如此跟本宮說話,本宮畢竟是皇上生母,你一個奴才好大的膽子。皇上這寢宮裡是藏了什麼妖孽不成?還怕本宮一看麼?」

  無影可以不將任何人放在眼裡,可太后畢竟是皇上生母,她要硬闖,自己還真不敢動手。正在為難間,忽聽見一個極不正經的聲音插了進來。

  「母后,哎呀,兒子才幾天沒見你,您怎麼好像又年輕了幾歲?」晗王爺不知從哪個角落裡鑽了出來,一把摟住了太后的胳膊,甜膩膩地麻死個人。

  太后一愣,先是伸手掐了封晗的胳膊一下,才道,「你個小混球,許久不進宮來看我,才見了面就油腔滑調的,真是欠揍。」

  封晗嘿嘿傻笑了一下,才道,「我哪油腔滑調的了,是母后您越來越漂亮了嘛。不是我不想進宮看您,可是兒子前一段受傷了嘛,怕您看著鬧心,這才沒給您請安去。」

  「你受傷的事我也聽說了,刺客抓住了沒有?是什麼人想對你不利?」太后對這個小兒子是真的很疼愛,一想起他受傷的事情,眉目間又冷了幾分。

  「哪有什麼刺客啊,是我養的一隻小野貓撒野,我已經給他修過爪子了。」封晗故意笑得別有深意,把話說得曖昧不明。

  「你啊……都什麼年紀了還沒個正經,那些荒唐事趁早別做了,早點娶個王妃,生個兒子是正事。」太后也知道封晗是個什麼喜好,再縱容他也未免覺得荒唐,教訓了兩句又道,「你先去我寢宮歇著,我在你皇兄這還有點事,了了再回去跟你好好說說話。」

  封晗眼睛一轉,笑道,「母后是要看皇兄藏下的那個人是吧?那就帶我一起看啊,好端端的一個美人兒,倒讓皇兄藏起來了,我才剛見了幾面,就被他先下手為強,母后替我將人弄出來,我帶回王府去玩玩。」

  「哦?這人你見過了?」太后頓了頓。

  「見過了,也算得上端正,怪清秀的,可跟我看上的那個小貓兒一比,就差得遠了,也不知皇兄怎麼想的,就這麼當成個寶貝了。」封晗笑著,嘻嘻哈哈地打趣。

  「你既然見過了,可覺沒覺得他像誰?」太后其實也不想和封昭起正面衝突,如果能從封晗這知道什麼,倒也省的和封昭鬧翻。

  「像誰?」封晗故意猶豫著想了想,「母后這麼一說我倒想起來了,有那麼七八分像蘇太傅呢。可容貌上雖然相似,氣質性情可就難及萬一了,畏畏縮縮膽小怕事的樣子,還帶著個孩子,皇兄也不知怎麼看上的。」

  「你確定只是七八分像?」太后又問了一句。

  「乍一看有七八分,仔細看還不一定有呢,蘇太傅那個舉手投足的氣度,這個連他蹲茅坑的姿勢都比不了呢。」封晗說的粗俗。

  太后卻被他逗得一樂,伸手打了他一下,緩和了聲音道,「行了,既然是這麼個上不了檯面的人,哀家也就不見了。你陪母后回宮去吧。」說完轉身離去,臨走又停了停腳步,對身後還跪著的無影道,「你們這些身邊的人也該多勸勸皇上,這種荒唐事還是少做為好,真想嘗個新鮮,也該選個拿得出手的。」

  封晗攙著太后回錦福宮去了,一群宮女太監跟著烏壓壓地撤了。明黃一閃,身著龍袍的皇帝陛下這才從暗處現了身。心中暗暗點了下頭,對著無影揮了揮手,這才進了寢宮去了。

  內室裡蘇全正蹲在地上,一張臉皺在一起,好像使勁兒呢。鴻兒一臉嫌棄地在一旁不看他,兀自擺弄一旁小榻上的棋子兒玩。

  封昭也在蘇全身邊蹲下身子來,笑道,「這是干什麼呢?」

  蘇全斜了他一眼,悶悶道,「蘇太傅蹲茅坑的姿勢都比我帥?」

  封昭噗哧一聲笑了出來,這人是跟自己較什麼勁啊?封晗那話擺明了就是替他解圍的,他還能當真了不成?

  蘇全鬱悶了一會兒又轉過頭對封昭道,「你為何不讓任何人靠近這裡?我長得很嚇人?」

  封昭正一隻手摸著蘇全的烏黑的發絲,聽見他這麼問手上的動作頓了頓,才回答道,「蘇家謀逆的罪名還在,宮裡認識你的人多,你若出現在眾人面前,難保不被有心人利用。沒有完全的把握,我不能冒險。」

  蘇全苦笑,「那豈不是我這輩子都走不出這裡了?」

  封昭搖頭,「你放心,蘇家的事我已經吩咐景紅重新去查了,會給你一個交代的。」即便讓皇室顏面掃地,他也不能讓蘇家背這個黑鍋,否則這個人,一輩子都無法活在陽光之下。那麼意氣風發的人,那麼明媚的笑容,怎麼可以斷送在他的手裡?

  蘇全愣住了,定定地看著封昭半天,才跪在了地上,聲音有些哽咽,「陛下聖明。」

  封昭無奈,扶起了人,可憐兮兮地道,「說什麼聖明?你難道看不出我是在討好你?」這個人看起來隨性又散漫,該是個很好打發的人,其實卻淡薄又清高,榮華富貴他都不放在眼裡。若說有什麼能討好到他的,也就只有蘇家,和鴻兒那個小東西了吧?

  蘇全臉色一下子紅了個徹底,他怎麼也想不到封昭會說出這種話來,從見了面他一直隱忍地對待自己,自己以退為進的法子也屢用不爽,讓他沒能唐突半點,如今怎的突然說起這種話來?猝不及防下,蘇全是真的沸騰了。

  比起一句話就被點著的蘇全,鴻兒還是比較淡定的,唾棄地看了一眼父親,才對封昭道,「當年本就是你們對不起蘇家吧,做這些是理所當然的,如今卻要拿來做人情,我爹爹也太好打發了。」

  封昭嘆了一口氣,「好吧,討好不僅僅這麼一點點,我還吩咐人從宮外去買寶味齋的點心了,一會兒咱們一起吃點。」

  蘇全瞬間興奮了,「噌」地一下站起來,兩隻眼睛閃閃發光。

  鴻兒摀住臉,哎,實在是太丟人了,這個饞嘴爹爹……

  30.前塵不可憶 此傷總難平

  寶味齋的點心是暗影帶回來的,估計是用了輕功一路飛奔,回來時還帶著熱騰騰的香氣。蘇全嘴饞,伸手就要去抓,卻被封昭抓住了腕子。

  「等我先吃。」封昭說完這句話,撿著每種點心吃了一塊,這才將剩下的都推在蘇全面前,笑道,「吃吧。」

  封昭自然不會跟他計較尊卑禮儀,那麼讓蘇全等他吃過了再吃,意思顯而易見,他在替他試毒。蘇全只覺得臉上剛退下去的溫度又上來了,尷尬的具體表現就是非常不自然地斯文地小口吃著點心。

  封昭看出他的害羞,不由笑了,「這幾天你們爺兒倆的東西都是我先試過才讓你們用的,這會兒害羞是不是晚了點?」

  蘇全一愣,沒想到封昭對待他會如此小心,他是皇帝,平日裡只有別人替他試菜,如今他卻親自替他試菜。為什麼?就算真的怕有人對自己下毒,也有的是下人可以代替,何必他親自來?

  看出蘇全的疑問封昭笑了笑,「雖然我不太懂,可也知道有些毒是試不出來的,慢性毒藥並不會當場發作,這種法子可以躲過一般的試毒,可我有意放出親自替你試菜的消息去,那麼宮裡那些想對你下手的人,多少會顧及我的性命吧。」

  蘇全整顆心被燙的亂蹦,這個人會為他想這麼多,他又怎麼可能沒有感覺。可是,可是……

  低下了頭,蘇全用輕的幾乎聽不見的聲音道,「陛下是覺得你親近的人想要我的命麼?」

  封昭用手指勾起蘇全的下巴,先是嘆了一口氣,才道,「我有三個妃子,卻每個月最多只會見她們其中的一個一面,時至今日也沒有哪個妃子能留在我的寢宮中過夜,我即便寵幸她們也從不在她們宮中停留至天明,對於一個能在我寢宮中住下來的人,即便是男人,你覺得她們對你會有什麼想法?」

  蘇全嘴角抽了抽,「陛下明知如此,還是將我留在這裡,豈不是有意要害死我?」

  「我為什麼留你在這裡你心知肚明。」封昭嘴角挑起一個弧度,「且不說我那些妃子,我最擔心的其實是母后。當年我明明將你從大皇兄手裡帶了出來,可轉眼你卻消失無蹤,你知道我看見地上那些血的時候是什麼心情麼?當年的事就算你不說我也猜得出幾分,能在我的勢力範圍內加害你的人,決不會太多,讓我毫無防備的人就更少了。我雖然不知道這件事母后究竟是怎麼個角色,但你失蹤和她脫不了關係。」

  蘇全眨了一下眼睛,「陛下想知道?」

  「如果你肯說。」封昭倒是很乾脆。

  「如果我說了又能怎樣,她畢竟是你母后。」蘇全無奈,他一直都知道封昭對自己的好,可也無法忘記皇室對他的傷害,先皇怎樣將蘇家當作棋子,又是怎樣將他們當成了棄子,軟弱的太子,狠絕的大皇子,以及……

  「對,她是我的母后,所以即使知道她可能傷害了你,我也不能為你報仇,但是至少我可以想辦法讓她不能再傷害你,所以當年的事情,告訴我好麼?」封昭輕輕地試探地摟住了蘇全,見他沒有拒絕,這才摟得更緊了些,「我想保護你,給我一個機會。」

  鴻兒嘆了口氣,自己抱著盤子去一邊吃點心了,真是的,他這個小孩子還在場好不好?摟摟抱抱,有傷風化。背對他們,眼不見為淨。

  蘇全仰起臉看著封昭,臉上的軟弱讓人想將他抱緊了好好疼愛,不知他是回憶到了什麼,眼神濕濡的像是一隻受傷的兔子。封昭只覺得如果能吻去他眼底的哀傷和恐懼,就是讓他去死,他也是願意的……

  (以下部分是蘇全的回憶,名字會轉化為蘇若。)

  蘇若被禁錮在床上,雙手被捆綁著系在床頭,雙足也被綁在了床尾,蘇若自認沒有逃脫的能力,認命地仰面躺在那裡。

  他被禁錮在這裡整整三天了,完全地與外界隔絕,所見過的人只有封昡。蘇若怎麼也想不明白,那個人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

  剛剛從昏迷中醒過來發現自己被捆在床上的時候蘇若恐懼過,可是接下來的幾天就變為了羞憤,身體赤裸地被綁在這裡,連如廁都要假手他人,簡直讓蘇若羞憤欲死。

  開門的聲音響起,蘇若知道封昡又回來了,索性閉上了眼睛。

  封昡走到床邊,伸手摸上了蘇若的肌膚,虔誠地膜拜一般,手指在他身上一寸一寸滑過,溫柔的簡直不可思議。可蘇若卻只覺得噁心。

  「臨淵,餓了麼?我今天回來的有些晚了,真是怕餓壞了你呢。」封昡停下了手上的動作,拿起一邊的肉粥,「我親自喂你吃,可好?」

  蘇若這才睜開了眼,雙目空洞,毫無情緒,「殿下,打算何時放我走?」

  封昡似乎瞬間被點著了一樣,「啪」的一聲,飯碗落在地上摔了個粉碎,「你別想再從我身邊離開,你是我的,我永遠都不放你離開。」

  蘇若咬了咬下唇,「殿下,我是陛下封的太傅,是蘇家的公子,你這麼拘著我,就不怕別人說辭麼?」

  封昡冷笑了一下,「我五皇弟歿了,宮裡早亂成了一團,誰會去在意你?至於蘇家……很快就會不存在了。」

  「你是什麼意思?」蘇若激動起來,揮動著雙手想要掙扎,卻只是徒勞。

  「知道我為何今日回來晚了麼?你父親今日問斬,是我監刑……」封昡的語氣依舊溫柔,「當年他沒有因為你偷偷參加科舉而被問罪,今日卻還是因為科舉舞弊而丟了性命,臨淵,你說這算不算當年種下的孽因?是你親自種下的呢。」

  蘇若的臉色刷地變白,全無血色,「這不可能……父親是陛下倚重的臣子,又是太子的岳丈,怎麼可能……你說謊,你騙我……才三天而已……不可能……不可能……」

  封昡笑了,笑得很輕,「不願意相信麼?沒關係,如果你想看,我可以把你父親的人頭擺在你的面前。父皇失去了五皇弟,整個人都開始疑神疑鬼的了,我那個太子弟弟馬上就要自身難保了,整個蘇家都會給他做陪葬。太子毒害五皇子,夥同蘇家謀反,你覺得這個罪名怎麼樣?」

  蘇若不可思議地看著封昡,「你瘋了麼?怎麼可以這樣誣陷蘇家?」

  封昡用手指按上蘇若的唇,「不是我誣陷蘇家,是你……這將會是證供。是你親手寫的。」封昡從懷中摸出一張紙,上面寫的全是供認蘇家和太子謀反的證據,而那字體,那畫押,居然是蘇若的字跡。

  蘇若惶恐地搖著頭,這怎麼可能?

  「耀辰,你為什麼要這麼做?你想要我麼?如果是這樣,我可以給你,為何要毀掉蘇家?我會聽話,我會順從,請你不要……」蘇若真的恐懼了,他一直都知道封昡對他的渴望,卻從未想到他會這麼瘋狂。

  封昡俯下身子,半摟著蘇若的身子,唇貼在他的脖頸上,氣息輕吐,「你當然會順從我,你今後的人生中只會有我一個人的存在,你看不見其他任何的人,只有我,你會聽話,你會順從,因為你別無選擇。可是我還是會毀了蘇家,因為不毀掉蘇家,就沒辦法毀掉我的太子弟弟,不毀掉我的太子弟弟,我就永遠都做不了皇帝,也就無法擁有你。臨淵,是你害死整個蘇家的。」

  蘇若閉上了眼睛,前所未有的絕望,再睜開眼睛時,帶上了某種必死的決心,「如果你不肯放過蘇家,我現在就可以結束自己的生命,你一樣得不到我,永遠都得不到我。」

  封昡笑了,「別這樣,臨淵,如果你肯好好地活著,好好地討好我,我還可以讓蘇家死的有尊嚴一點,否則……男子全部凌遲,女子全部沖做軍妓,你覺得怎麼樣?哦,對了,我會留下你那個孿生姐姐的性命,她那麼像你,我怎麼都要留下她的,你能活多久,她就能活多久,你說,好不好?」

  蘇若從裡到外完全冰冷了,墜入萬丈深淵一般,無力掙扎。

  接下來的日子蘇若在渾渾噩噩中度過,外圈隔絕的環境甚至模糊了時間的概念,蘇若的意識幾乎崩潰,封昡接連帶回的一個個噩耗更是讓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太子被定了罪,發配嶺南圈禁,蘇家被滿門抄斬……

  直到某一天,封昡將蘇若從一直禁錮的床上解了下來,卻將他綁在了一個石槽之中,頭頂懸著一隻巨大的木桶,水滴一滴一滴落在石槽中。封昡臨走時親吻了蘇若的脖子,並且笑著道,「臨淵,今日是最後一搏,若我贏了,你就是我的了,若我輸了,你就陪我一起死吧。這木桶中的水會一滴一滴流進石槽,如果明日清晨我還沒有回來,你就會淹死的。除非我失敗了,否則,我一定會回來救你的。」

  蘇若寧願自己死掉,蘇家的慘境,可以說全是因他而起,他寧肯自己就這麼死去,可以不必面對自己的罪惡。可是當水一點點沒過他的身體,求生的本能還是讓他掙紮起來……

  一滴一滴……水滴的聲音像索命的鈴鐺響在耳邊,再堅強的人聽著死神的腳步一樣會恐懼到極點。水一點一點落下,生命一點一點離去,那種恐怖的感覺讓蘇若全身痙攣。就在他以為自己必死無疑的時候,有人將他抱了起來。

  不是封昡,雖然那個時候蘇若已經看不見東西了,卻明顯地感覺到那個懷抱並非封昡的。那是一個火熱的懷抱,顫抖的,帶著珍視的意味,擁抱著他,將他從死亡的邊緣拖拽回來,卻又小心翼翼,怕他受到更多的痛苦,他甚至能聽到那人小聲的嗚咽,男孩子哭什麼的,最丟臉了……

  「重光?是你?」昏迷前,蘇若用最嘶啞的聲音,這麼說著。

  封昡輸了,他沒有料到本該被調離京城的神武將軍為何會突然帶著人出現,逼宮失敗,他唯有一死,可死前他居然笑得很滿足,「沒有關係了,蘇若會陪我一起死,最終,他還是我的……」說完自己所有的計劃的封昡,留下最後這句話,一頭撞死。

  在場的封昭卻身體瞬間冷到發抖。整整一夜地搜尋,當他找到蘇若的那一刻,沒有人能明白他的心情,只差那麼一點點,他就要失去他了,幸好他找到了,蒼天保佑……

  讓封昭驚喜的是,那人居然認出了他,雙眼分明已經沒有焦距了,那麼虛弱的人,已經什麼都看不到了吧?他居然叫出了「重光」。

  封昭沒有讓蘇若在出現在眾人的視線中,只是將他放在自己的地方修養了起來。他的身體虛弱到了極點,他甚至不敢用力去抱他,似乎會弄壞他一樣。

  父皇已經派了人去追回太子夫婦,可是為時已晚,回報的人說他們已經在路上病逝了,這一切封昭都不敢告訴蘇若,怕他知道後,再沒有了活下去的動力。

  封靖終於還是去了,封昭繼承了皇位,就在登基大典當天,一個女人踏進了蘇若的房門。

  已經能起身的蘇若看著他面前的林貴妃,完全不知如何應對,這人是封昭的母親,他卻不明白她出現在這裡的目的。

  「蘇卿家,你是昭兒的恩人。他年幼時你就救過他的性命,到了今天,如果沒有你,他也做不了皇帝。我無論怎樣,都該對你說一聲謝謝。」林貴妃儀態萬千,臉上掛著最真誠的笑容,「你真的是昭兒的貴人,也是我的貴人。」

  「貴妃娘娘……不對,現在或許該叫太后娘娘了吧。一切自有天意,你不用謝我。」蘇若的身體依舊虛弱,並沒有太多的精力來應對,而且以他現在的心情,也完全不想見任何人。

  「今天是昭兒的大日子,蘇卿家你是昭兒的老師,又是昭兒的恩人,哀家自然要來聊表心意。」林貴妃依舊笑著,「秦壽,將御酒端給蘇卿家。」

  林貴妃身邊的太監將酒杯送到了蘇若的面前。碧玉的酒杯,清亮的酒液,馥郁的酒香,卻散發著森冷的感覺。

  蘇若苦笑著端起了酒杯,他身體虛弱,根本沾不得酒,而且在這樣的日子特意端一杯酒來個給自己,是什麼意思呢?蘇若想了許多,遲遲沒有喝。

  林貴妃似乎不耐煩了,對秦壽道,「小秦子,幫幫蘇太傅吧。」

  秦壽答應一聲,搶過酒杯,按著蘇若強灌了下去。

  酒方入口,胸腹便烈火燎原一樣灼痛,蘇若開始大口大口地吐血,痛的昏死過去的前一刻蘇若還在想,這會是封昭的意思麼?應該不會的吧?大概……也許……不會是他吧……

  封昭參加完登基大典,便火急火燎地去看蘇若,可是空空如也的屋子,床邊大片的血跡,唯獨不見那人的蹤影。封昭慌了,將所有看守的人找來問話,卻發現那些守衛都如人間蒸發了一般,一個都看不到了。下令去查,卻也如石沉大海,所有人三緘其口,事情就好像那麼莫名其妙地發生了,蘇若也憑空消失了。

  封昭痛苦地一拳砸進了桌子,他這個皇帝,當得實在是窩囊啊,連最想保護的人,也會在眼皮底下弄丟……

  31.情場如戰場 真須費思量

  封昭抱著蘇全,卻在發抖,不知是恐懼,還是憤怒。相比於蘇全平靜的敘述,封昭明顯更激動一些。

  「對不起……」封昭的聲音聽起來悶悶的,可他除了道歉還能如何呢?傷害他的是自己的父親,自己的母親,自己的兄長。他沒有對自己恨之入骨,沒有恨不得食己之肉,喝己之血,已經該慶幸了吧。還能奢求什麼呢?

  「重光……你用不著道歉啊,我雖然恨這個皇宮,恨那些傷害我的人,卻不會恨你。你不曾傷害過我。」蘇全冷淡地說著,「說起來,你救過我,保護過我,這個皇宮所給我的最溫暖的感覺,就是你了。」臉上是淡淡的微笑,聲音卻冷靜的彷彿壓抑。

  封昭不知該用怎樣的心情去擁抱他,他們兩個人之間有太多的說不清道不明,恨與愛,並不是那麼簡單的事情。

  「你喝下了毒酒,為什麼會沒事?是什麼人救了你?」封昭沒有忘記這件事情,能救了蘇全又讓他消失那麼久的人,一定不會簡單。

  蘇全卻只是笑了笑,「他們以為我毒發死了,就將我丟進了護城河裡,是我命不該絕,他們用的是金蠶蠱毒,遇水則解,反倒救了我一命。我被一位路過的老者救了,他是碧春班的班主,我跟著他留在了碧春班,他臨死前,把班主的位子給了我,所以這班小兔崽子,都成了我的責任了。」

  蘇全說的輕描淡寫,封昭卻知道並不會這麼簡單,他一定還是有事沒說,可他沒說的事情顯然是他的心病,自己此時還不能去碰,於是也只得忍下了。不急,有些事情,他可以自己查。

  封晗陪著太后閒話家常了一會兒,便尋個藉口偷偷溜了,悄悄摸到玉清宮附近,正蹲在花叢後面偷瞄呢,就覺得被人拍了拍肩膀。

  「王爺,您幹什麼呢?」無影面無表情地站在他身後,無奈地看著這位晗王爺。

  封晗對無影比了個「噓聲」的動作,小聲道,「我來偷看啊,你說我哥把他關在裡面做些什麼不可告人的事情呢?你猜我哥喜歡用什麼姿勢?哎呀,難得有的看,要好好學。」

  無影翻個白眼,一伸手拎住了封晗的後脖領子就要往外扔。

  「啊啊啊啊,小無影,我知道你暗戀我,可也不要這麼熱情嘛,王爺我消受不起啊。」封晗哇哇大叫著,驚動了裡面的人。

  封昭走出來,正看見無影提著封晗的樣子,揉了揉額角,嘆口氣道,「讓他進來吧。」

  無影放下封晗,封晗先在他臉上摸了一把,才笑嘻嘻地溜進了玉清宮裡面去,氣得無影直磨牙。

  進了內裡,封晗直直向蘇全撲了過去,「蘇蘇,人家好想你。」還不等沾到邊,就被封昭提著後脖領子扔了出去。封晗撲在封昭的龍榻上打滾,「皇兄你好壞啊,欺負人家。」

  封昭頭疼地揉了揉額角,先將蘇全摟進懷裡宣佈主權和佔有慾,才對封晗道,「母后那邊是什麼意思?你那麼一說她就打消了來看看的念頭?」

  封晗賭氣地扭過臉,「對我那麼凶,才不要告訴你。」

  蘇全紅著臉從封昭懷裡掙出來,走到封晗身邊,蹲下身子戳了戳他的臉道,「將明,就當幫我一個忙,一會兒我告訴你瑾然的弱點啊。」

  封晗一下子來了精神,眼睛瞪得圓滾滾地看著蘇全,「你真的是臨淵?」

  蘇全一巴掌拍在他後腦上,「沒大沒小的,要叫太傅。」

  封晗揉著自己的腦袋笑了,「臨淵,我真的好想你。」說完抱住蘇全,毫無邪念地蹭了蹭。年幼時最開心的時光便是在學而堂中那幾年,會覺得開心,是因為學而堂中有個蘇若。他喜歡他,卻和幾位皇兄不同,是那種亦師亦友的喜歡,他總覺得,比起幾位皇兄,蘇若才更像他的親哥哥。

  看著他們兩個蹭在一起,封昭的臉黑了,他可還沒忘了自己這個弟弟喜歡男人的事實,而且他也確實對蘇若有好感,好不容易把人盼回來的皇帝陛下吃醋了。

  哼了一聲,一把將蘇全拉進自己懷裡,惡狠狠地對著封晗道,「要麼說要麼滾出去。」

  封晗聳了聳肩,吊兒郎當地翹起了腿,「母后那點心思還不好猜麼?她做什麼無非都是為了你我。你越是表現的在意和保護,母后越會擔心你被妖精迷了心竅,你再這麼把他當寶貝似的藏下去,母后遲早還是要動殺心的。他究竟是不是蘇若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會不會因為他而做出荒唐的事情。」

  封晗說完瞄見在旁邊吃點心玩棋子兒的鴻兒,樂得撲過去抱住了一頓捏,好可愛好好玩啊。

  鴻兒撲棱撲棱氣得大叫,「放開我啦,我讓鳳鳳揍你哦。」

  封晗卻更樂了,「來啊來啊,我最喜歡他揍我了。」

  封昭被吵的頭更疼了,揪住封晗的衣服將他扔出了門,臨了還附送一腳。

  封晗爬起來,拍拍屁股上的鞋印兒,卻一點沒不高興,哼著小曲兒,邁著八字步一路晃悠出了宮。

  封晗的轎子正在宮門處等他,封晗剛想掀轎簾進去,就被人一把拉了進去。

  狼狽地摔進轎子裡,封晗卻依舊在笑,「小鳳凰,想和我親熱也用不著這麼著急啊。你要是實在想要,本王現在就滿足你。」

  正躲在封晗轎子裡的,不是鳳玖,又是哪個。原來碧春班的眾人都擔心蘇若,便集體攛掇鳳玖去求封晗進宮打探消息。

  鳳玖開口求了,封晗卻笑眯眯地佔便宜,「你把自己洗乾淨了送到我床上,我就去幫你打聽啊。」

  氣得鳳玖把他一頓爆揍,差點又被揍得鼻青臉腫的晗王爺這才討饒道,「好啦好啦,我去,我去還不行麼?」

  鳳玖捏了捏拳頭,「還不快去。」

  封晗裝可憐,「那至少也給我點甜頭嘛,我打聽回來你跳舞給我看可好?」

  這個倒是在接受範圍之內,鳳玖矜持地點頭答應了。

  封晗歡呼一聲叫道,「我要看你不穿衣服跳舞。」又被鳳玖一頓痛扁。

  封晗最終進宮的時候,鳳玖還是心急,便和他坐了同一頂轎子,在宮門外等消息。

  封晗是王爺,用的轎子是八抬的,倒也寬敞,鳳玖因長年練舞,身型纖細修長,更是不會擁擠。可封晗一路上還是沒少藉著轎子內地方狹小趁機吃鳳玖豆腐。忍無可忍地鳳掌舞拿出匕首指著晗王爺,意思很明顯,再抽過來就捅你。

  封晗咬著袖子滿眼桃花,討厭啊,連威脅人的樣子都那麼可愛,讓人好想咬哦。

  等到了宮門口,封晗自進宮去了,鳳玖便留在轎子裡等著,好不容易將他等回來,自己著急地一把拉了進去。

  「蘇全他究竟怎麼樣?有沒有受苦?鴻兒呢?小傢伙沒被人欺負吧?皇帝打算什麼時候放人?」鳳玖一連串地追問,顯然很著急。

  封晗卻不緊不慢地掏了掏耳朵,笑得特欠扁地道,「想知道啊?想知道就親我一下啊?親了就告訴你。」

  鳳玖一拳砸過去將封晗打了個鼻血直流,「好啊,先讓我的拳頭親親你。」

  封晗捂著鼻子哀嚎,「小鳳凰啊,你怎麼這麼暴力,打死了我誰來疼你啊,就算打不死,打毀容了也不好嗎,我這個帥的驚天地泣鬼神的鼻子要是葬送在你的手裡,你要負責哦。」說完拋個媚眼過去,噁心的鳳玖直搓雞皮疙瘩。

  一路上鳳玖也沒問出什麼,卻被封晗變著法地吃了不少豆腐,一回了教樂坊,便氣沖沖地回房去了,封晗晃悠悠地下轎子的時候,就看見幾個人都緊張兮兮地等著自己呢。

  曲臨看看晗王爺的造型,捂著鼻子,眼圈也青了,顯見又是被某個脾氣火爆的傢伙揍的。便忍不住嘴角一抽,轉眼看了看鳳玖離去的背影,心中暗暗感嘆,能把鳳玖招惹成這樣的,這也得叫人才吧。幾百年出這麼欠揍一個禍害還真不容易。

  商夕硬忍著笑開口道,「王爺辛苦了,為國捐軀,實在令人敬佩。」

  衛大將軍直接道,「這好嘛,比我們上陣殺敵還慘烈呢。」

  封晗卻笑得滿不在乎地搖頭道,「將軍此言差矣,上陣殺敵怎能和我所做的相比。你們和敵人廝殺,只要抱定殺死對方的決心就可以了,我這可要用全部的心思博美人一笑呢,他打了我的左臉,我就要把右臉再伸過去給他,他打完了,還要溫柔詢問他的手有沒有被我的臉皮硌疼了。」

  商夕和衛陽都對封晗投去了敬佩的眼神,誰都不容易啊,泡男人泡的這麼委曲求全,封晗這也得叫境界對吧。

  樂琴直接開口道,「是要問問瑾然的手疼不疼,王爺這臉皮真不是一般的厚,瑾然還真不一定打得動。」

  衛陽輕咳了一聲,湊過去對樂琴道,「要不你先回去休息吧,為了蘇全你熬了太久了,放心,他的事交給我來辦就是了。」

  樂琴白了衛陽一眼,「衛大將軍,蘇全是我們碧春班的班主,你和他非親非故的操的哪門子心?」

  衛陽笑了,「你這是關心還是吃醋啊?我幫他還不是為了你。」

  樂琴臉上一紅,伸手狠狠掐了他一下,口無遮攔的,真是跟著那個晗王爺學得油腔滑調的。

  衛陽趕緊放鬆了全身的肌肉讓他掐個痛快,等他鬆了手再問,「解氣沒?還要不要掐。」

  樂琴沒招了,還真跟晗王爺學上了啊,嘴裡嘀咕了一句「有病。」轉身去找鳳玖了。

  衛陽苦著臉看著樂琴離去的背影撓桌子,他不就是想快點跟他親近麼,他都想了他五年了,不加快速度不行啊。所謂兵貴神速嘛,他帶兵打仗都沒有這麼拖泥帶水的。

  商夕一雙鳳眸笑出了桃花,上前拍了拍衛陽的肩膀道,「明龍,有些法子不是誰都適用的,你不是晗王爺,他也不是鳳瑾然,你沒有那麼厚的臉皮,他也沒有那麼爆的性子。別遇上感情的事就亂了陣腳,拿出你運籌帷幄的架勢來,百萬雄兵你都能擺平,何況一個樂弦之呢?」

  衛陽恍然大悟,對啊,沒有他打敗不了的敵人,用上兵法,還擺不平弦之麼?

  曲臨還在一邊呢,聞言眯了眯眼睛,帝王將相果然沒一個好東西。正想著呢,商夕又晃到了他的身邊,一雙鳳眸笑得彎了又彎,「若淵,我們有些餓了,你做兩個小菜來,我們一邊吃一邊想辦法可好?」

  曲臨站在廚房裡切土豆的時候還想不明白,他幹嘛要那麼聽話啊……

  32.深恐厭多謀 將軍初問情

  支開了所有碧春班的人之後,王爺丞相和大將軍開始在室內密謀。

  「王爺怎麼看這件事情?」商夕依舊笑著,看看衛陽又看看封晗,不知心裡在想些什麼。

  「別的我不知道,但是皇兄是想保護蘇全而不是傷害他,這點我倒是能肯定。他在宮裡挺好的,好吃好喝,我皇兄連龍床都讓他睡了。」封晗收起了無賴相,難得地認真。

  「陛下的心思我倒是不懷疑,他還讓我徹查當年的案子,要還蘇家一個清白,給蘇全一個在陽光下行走的身份。可他越是擺出過度保護的姿態我就越懷疑,是不是宮裡有別人想對蘇全不利?先帝和昡王爺都已經不在了,還有誰能傷害蘇全呢?」商夕有些好笑,皇家的親情真是可笑,一邊是父親威逼兒子,一邊是兒子妄圖弒父,明明是親情淡薄的皇家,居然在封昡死後卻沒有追究他的謀反之罪,還追封了王爺,徹徹底底地讓蘇家背起了黑鍋。

  「這才是我最擔心的事情,皇兄防備的似乎是母后……而母后也表現的對蘇全很在意,我真擔心當年的事情和母后脫不了關係。」如果是母后害了蘇全,那麼事情就麻煩的多了。

  「太后麼?」衛陽嘀咕了一句,開始想事情,「當年太子和大皇子先後沒了,最後受益的便是你們兄弟兩個,而最後關頭,神武將軍護駕的事情也做得很高明。太后真的不簡單。」

  封晗苦笑,「母后當年在宮裡其實很艱難,皇后身份尊貴,統御後宮,不論得不得寵,父皇總是對她存了幾分尊敬。陳貴妃是父皇在還是皇子時就侍候在身邊的,因為那時父皇還不是皇帝,所以便總覺得只有她不是因為他的身份才對他好的人,也是寵愛有加。我母后雖然也受寵過一段時間,可是日子久了,卻也就那麼平淡了下去。若不是我舅舅是神武將軍,手裡有著兵權,父皇可能根本不會給我母后一個妃位。」

  說到這裡,封晗嘆了口氣,「不知你們知不知道蘇若第一次進宮時的情況,那天我皇兄失足跌進了荷塘裡。其實我母后一直都不信我皇兄是失足落水,她總說是有人要害他。後來她稱自己身體不好,帶著我去了黛眉山去休養,也是為了避開宮裡的是是非非。在這個皇宮裡要生存下去,誰又是簡單的呢?母后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我和皇兄,如果她真的對蘇若做過什麼,我和皇兄也難辭其咎。」

  皇宮本就是個複雜的地方,想在這種地方生存下去,每個人都會有不得已的地方。在場的幾個人都明白這一點,也正是因此才將曲臨他們幾個支走,是不想他們面對皇室的黑暗和血腥,也是怕他們明白自己也是那種黑暗的人後的厭惡。從這一點上來說,晗王爺和商丞相以及衛將軍倒是很有共同點。

  封晗突然一拍腦袋,說道,「哎呀,我差點忘了,皇兄還悄悄塞給了我一張字條呢。」被封昭拎著領子扔出來的時候封晗就感覺到脖子裡被塞了東西,悄悄摸出來見是張字條便收好了,等到宮外再看,這會兒想起來了不由得又遭了丞相大人和將軍大人的白眼,這麼重要的事情他怎麼不早說。

  封晗委屈兮兮地撓桌子,「沾小鳳凰便宜太起勁兒了,把這個忘了嘛。」

  衛陽撫額,這麼丟人的事情就不用拿出來說了。

  看過了字條,幾個人彼此對視了一眼,同時點了點頭,商夕點了蠟燭,將字條燒掉了,這才對其他幾人道,「皇帝陛下這是打定主意把咱們幾個都算計進去了。我去查蘇家當年的案子,宮裡那邊的事情就請王爺多費心了,至於明龍,這教樂坊上上下下的安危,就拜託你了。」幾個人商量已畢,各自分工明確,就要各行其是。

  不過商夕臨走時很是擔憂地看了封晗一眼,把事情託付給晗王爺,到底靠不靠得住啊?

  封晗從商夕眼裡讀出了擔憂,便笑道,「我好歹也是個王爺,丞相大人不要太小瞧我嘛。」

  曲臨做了幾個小菜,等端出來的時候卻發現商夕已經走了,一問之下,才知道是查案子去了。

  不告而別?曲臨皺著眉頭心裡暗暗生悶氣,耍他玩麼?要他下廚卻又一口不吃,連招呼都不打就跑了,他要是下次再給他燒菜時,他就把姓翻過來寫。

  封晗可不管那麼多,伸手就要去抓菜吃。手還沒伸到盤子旁邊就被人將盤子搶走了,一抬頭,鳳玖正殺氣騰騰地看著他呢。

  「小鳳凰,眼神不要那麼火熱,我怕我忍受不住啊。」封晗嬉皮笑臉的,一邊蹭過去搶菜吃,一邊順便揩油。

  鳳玖一腳將他踹飛了,把盤子遞給曲臨道,「拿去喂狗也別給他吃。」

  封晗可憐巴巴地扒著鳳玖褲腿道,「小鳳凰,不要這麼對我嘛,大不了我想辦法把蘇班主從我皇兄那偷出來給你。」

  「相信你還不如相信豬會上樹。」鳳玖一腳把他踹開,扯著曲臨就走。

  封晗蹲在地上鬱悶,他有那麼靠不住麼?不行,一定要挽回自己在美人心中的形象。

  衛大將軍按了按自己的肚皮開始鬱悶,他也很餓好不好,這個倒霉王爺連累他一起沒的吃。

  樂琴正在後面探頭探腦呢,見衛陽一臉悲摧的模樣,便上前問他,「餓了?」

  衛陽立刻笑得燦爛,點著頭道,「弦之,咱們出去吃吧?」

  樂琴想了想,還是跟著衛陽出門去了,至少探聽點消息也是好的。這些個「大人物」有意瞞著他們,什麼都不知道的感覺可不太好。

  「弦之,想吃什麼?」衛大將軍慇勤地問著樂琴,他在邊關多年,對飲食早已沒了挑剔,吃什麼都不重要,關鍵是能填飽肚子。

  樂琴想了想,言道,「蘇全說東市的毛三麵館便宜又好吃,不如去試試吧。」

  衛陽自然忙不迭地答應,陪著樂琴一路走了過去。

  到了毛三麵館,衛陽點了三大碗麵。樂琴皺眉頭,「還有人要來?」

  衛陽搖搖頭,「一碗吃不飽啊。」說完有點尷尬,一不小心又飯桶了。

  樂琴瞭然地點點頭,差點忘了,他胃口大。

  面很快上來了,樂琴嘗了一口,味道真的不錯,不由感慨,「說到吃,京城裡恐怕真的是沒人及得上蘇全了。」那就是個吃貨,萬中無一的那種。

  衛大將軍也吃得暢快,樂琴一碗麵還沒吃完,他那邊兩碗都已經下肚了。摸了摸肚皮,居然還沒吃飽,可又不好意思再叫一碗,不然真的要讓弦之笑話了。

  樂琴抬眼看了看他,輕輕笑了一下,撥了些自己碗裡的面給衛陽,「我吃不下這麼多,給你一些吧。」

  看著樂琴的舉動,衛陽說不上心裡是個什麼滋味,癢癢的,有些開心又有些難為情,還很溫暖的感覺,看見他那麼笑,五臟六腑都開始冒著幸福的小泡泡。

  「你吃這麼少?不會餓麼?」衛將軍一邊一根根挑著樂琴撥給他的面傻笑,一邊開口詢問,要是餓著他可不好了。

  樂琴輕輕嘆了一口氣,「擔心的厲害,沒什麼胃口。」

  「擔心什麼……」話說到一半衛陽就住了口,他當然是在擔心蘇全,自己這不是明知故問嘛。

  「將軍,蘇全是不是情況不好?否則你們為什麼都不肯說他究竟如何了?」樂琴的神色更加擔憂,低著頭的樣子讓人好想安慰。

  「弦之,你別擔心,蘇班主他沒事。皇上很緊張他,也將他保護的很好,只不過他覺得現在他在外面不夠安全,所以才將他留在宮裡,你放心,過幾日你就能看見他了。」

  樂琴在背地裡露出一個笑容,再轉回衛陽面前時卻還是苦著臉,「你不用安慰我了,這京城是虎狼之地,我也知道他回來了便不能安穩。朋友一場,難免擔驚受怕,替他傷感。他若是真出了事,整個碧春班也就完了。」越說越是悲切,神色真真讓人不忍。

  「弦之,你信我,他真的沒事。你……哎,等回去我再細細與你說可好?」

  樂琴這才輕輕嗯了一聲,接著又道,「你可吃飽了?要不要再叫一碗?」

  衛陽臉色有些紅,再來一碗恐怕就真要被人當成飯桶圍觀了,不過他還真是沒吃飽。

  樂琴看見他窘迫的樣子笑了出來,「走吧,蘇全說前面不遠處還有一家包子鋪,咱們再去那邊嘗嘗好了。」

  衛陽付了錢,跟著樂琴出了門,又去了包子鋪,坐下吃了兩屜熱騰騰的包子,又打包了兩屜,衛將軍這才心滿意足地出了門。

  陪著樂琴回了教樂坊,樂琴惦記著讓衛陽和他說蘇全的事,便將他拉進了房裡。

  還賴在教樂坊沒走的封晗看見了,酸溜溜地道,「衛大將軍都能登堂入室了,我連摸下手都要被揍,真是同人不同命啊,想我堂堂一個王爺,居然還比不過一個將軍,慘啊,真是慘。」

  鳳玖聽他嘀嘀咕咕地說些混話,氣得伸手敲他,「胡言亂語些什麼?你再胡說,我就揍掉你的牙。」

  封晗趕緊摀住嘴,可憐巴巴看鳳玖,眼睛眨巴眨巴,雖未出聲,卻明明白白表達出,「我很乖,嫑打我」的意思來。

  鳳玖居然也被他氣樂了,看見他那個表情實在是沒轍,居然覺得很可愛。搖了搖頭,將這種奇怪的感覺趕出去,鳳玖心中默念,他才不要對這種無賴王爺有好感,那簡直就是災難。

  衛陽在樂琴房裡將封晗在宮中所見都一一對樂琴說了,又提了自己和商夕他們的計劃,說了一些之後又停了下來,有些擔憂地看著樂琴。

  「弦之……你會不會覺得,我們都是很骯髒的人?我們……心思太過複雜?」衛陽什麼都不怕,就怕樂琴討厭他。有時連他自己都厭棄官場的爾虞我詐,更何況是他。

  樂琴笑了笑,「你當我是十幾歲的小子麼?憤世嫉俗什麼的太天真了。伴隨權利而來必然是爭鬥和計謀。你若沒有這些心思如何在官場中生存?即便是當年的蘇太傅,只怕也不會和他看起來一樣那麼正直不阿,看蘇全就知道了,太乾淨的人是沒法生存的。你心思複雜並沒有錯,只要是用來保護自己在乎的人,就算用上計謀,也沒什麼吧。」

  沒想到他一直不肯明說是在擔心這些,樂琴越想越是覺得好笑,這個人,有時真是讓人哭笑不得。

  衛陽越看他的笑容越是難以自持,伸手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將他拉近自己。

  樂琴看著兩人越來越近的距離,呼吸也有些急促,臉色漲紅,心中湧上旖念,急忙甩了甩頭,低頭一句「將軍自重」,驚得衛陽退了一步。

  兩人各自低頭,臉紅紅地對站著,氣氛尷尬到了極點。

  「弦之,我……我與五年前一樣,心意未變,你可願給我個機會?」衛陽突然開口,打破沉默後,一句話震懵了樂琴。

  「我不知道……」扔下這句話樂琴奪門而出。

  「不知道」啊……衛陽有些想笑,至少沒有直接拒絕不是麼?這也算個好消息吧。

  33.雙珠藏櫝中 臨淵終出宮

  蘇全近來吃了睡睡了吃,閒著沒事蹭兒子消遣,過得太滋潤的結果就是長了不少肉。封昭理完朝政回了寢宮,捏了捏蘇全的腮幫子,笑道,「倒是讓我養胖了些。」

  蘇全推開他的手,氣鼓鼓地道,「我這叫富態了。」

  封昭撲哧一聲笑出來,「好好,富態了,軟一點抱起來更舒服。」

  蘇全看看一邊的鴻兒,尷尬道,「胡說什麼呢。」

  鴻兒斜了蘇全一眼,吐槽道,「還不是爹爹你自己每晚滾到人家懷裡去。」說完又盯著蘇全看了兩眼,果然是胖了些,難怪這幾天摟著他的時候都軟了許多。

  蘇全臉紅了,一個人蹲牆角畫圈圈去了,他怕冷嘛,以前身邊有個鴻兒摟著,如今封昭的身體更火熱,他便會不自覺地靠過去,真的不能怪他啊。

  封昭見他不好意思,便笑得更開心,握住了他的手道,「沒事,你就是想抱一生一世,我也願意。」

  蘇全抖了抖,覺得背後寒毛直豎,最近皇帝陛下越來越大膽,說的話火熱煽情,常常弄得他面紅耳赤,雖然知道他對自己有意思,可是用不用天天表明心意啊?承諾一生一世,可是很認真的事情呢。

  鴻兒撇撇嘴,嘀咕了一句「肉麻」就躲到一邊看書去了。皇城裡藏書豐富,封昭有意討好他,知道他喜歡看書,更是撿了許多難得的孤本給他。

  封昭正待要再說些什麼,忽聽得外面吵鬧,就無奈地搖了搖頭,起身出去看,卻見是封晗正命人抬了一隻大箱子過來,吵著要見他呢。

  「這又是做什麼?」封昭皺眉看著那個大的誇張的箱子。

  「皇兄啊,母后的壽辰眼看著就到了,你這個做皇帝的怎麼也要有兩件像樣的新衣服啊,臣弟知道您忙著朝政沒空理這些,我就幫你操心了。來看看,我將宮裡所有的好衣料都挑了來了,選個你喜歡的吧。」封晗拍了拍箱子,笑得分外燦爛。

  封昭毫不吝嗇地賞了封晗一個白眼,沒發話,轉身回去了,既沒說讓封晗進來,也沒說不讓。

  厚臉皮的晗王爺根本不理自己皇兄的冷臉,命人抬著箱子就要往裡去。暗影及時出現,接過了箱子抬進了殿裡,封晗晃晃悠悠跟了進去,大門立刻緊閉。

  進了殿裡,封晗才收起嬉笑的臉,衝著鴻兒就過去了,抱起來一頓蹭之後笑道,「小東西,有沒有想我?」

  鴻兒冷著臉皺起眉頭,一句「不想。」把封晗打擊了個徹底。

  封晗囧囧有神地開口道:「你是我皇兄和蘇蘇生的吧?表情舉止那麼像他。」

  蘇全聞言僵了一下,接著有些不自然地笑道,「將明說什麼呢?他怎會是皇上的孩子。」

  封晗繼續蹭過去,很有興趣地開口問,「那鴻兒他娘是誰啊?我倒想知道知道,眼高於頂連皇帝都不屑一顧的蘇太傅會被怎樣的女人拿下啊?」

  封昭其實也早就有意探聽,如今聽封晗問了,也就不多言地在一旁等蘇全的答案。

  蘇全揉了揉鼻子,「王爺將我看的太高了,蘇全是男人,成家立業什麼的都很正常,我的妻子是平凡女子,既沒有傾國傾城之貌,也不是什麼才女,只是心地善良,曾經幫過我,可憐她生下鴻兒就過世了,難產死的。」說到後來,臉上倒真有悲慼之色,雖未落淚,可眉目間的傷感讓人看著心疼。

  封晗咳嗽了一聲,不敢再多問什麼,趕緊打岔道,「那個,皇兄啊,箱子我想法子給你弄出來了,你有什麼打算趕快做啊。」說完抱起鴻兒往套間的外面去了。

  蘇全一皺眉,看封昭,「你想將我送出宮去了?」

  封昭點了點頭,「宮裡畢竟是是非多的地方,留你在這裡,母后遲早會闖過來,倒不如悄悄將你送走,我已經安排了衛將軍保護你,等我把事情解決了,你就可以不用再躲躲藏藏的了。」

  蘇全見封昭似乎還有話想說,便問他,「還有什麼想說?」

  封昭猶豫了一下才道,「鴻兒他究竟是……」

  「他是我的兒子,姓蘇,名鴻,就是這樣。」蘇全別過了臉,似乎不想多說鴻兒的事情。

  「臨淵,你要明白,不論他是什麼身份,我都會護著他,護著你,你不用瞞我,否則母后要對付鴻兒我卻毫無準備的話,反而麻煩。」封昭儘量說得淡然,怕蘇全又誤會什麼。他雖然看起來一副嘻嘻哈哈的樣子,其實心思敏感的緊,這些年來,只怕已經是草木皆兵了。

  蘇全張了張嘴,卻什麼都沒有說,只是轉過了臉。鴻兒是先太子和他姐姐蘇如的兒子,也就是先帝的嫡長孫,說起來比封昭更有資格繼承皇位。況且如今封昭膝下無子,鴻兒的身份實在太敏感,他不敢大意絲毫。

  就算明白他對自己的心思,就算相信他想要守護的決心,可是事涉皇位,又怎能輕易相信什麼,為了皇位而傷害到他和整個蘇家的事情,又不是沒有發生過。

  封昭嘆了口氣,他知道蘇全還沒有完全相信他,但也正是如此,才讓他更確信了自己的想法。不再提鴻兒的事情,封昭一把抱住了蘇全。

  蘇全想推他,封昭卻緊緊抱住,「別動,一會兒就讓將明送你們出宮了,可能很長一段時間我都不能去見你,讓我多抱會兒。」

  蘇全不動了,任他抱,心裡也在嘆氣。他果然和封昡不同。封昡說愛他,就要將他死死攥在手裡,哪怕賠上整個蘇家,哪怕讓他痛苦絕望,也不肯放手。封昭卻願意為他考慮,寧願分開也要保證他的安全,寧願背上罵名也要還蘇家一個公道。就是這份溫柔,讓他不忍心啊。

  耽擱了有些時候,封昭親手抱著蘇全進了那隻箱子,又將鴻兒抱進去,讓他和蘇全一起藏好,再把上好的絲綢錦帛在上面蓋好,合上了箱蓋,裝模作樣地將封晗趕了出去。

  封晗鬧鬧哄哄地抬著箱子往宮外去,到了宮門口,守門的侍衛也不敢對晗王爺多做盤查,只是象徵性地掀開箱子看了一下,便放了行。

  就算如此,也嚇得封晗出了一身冷汗。

  箱子側面鑽了小孔,蘇全和鴻兒躲在裡面也不會太氣悶,一路有人抬著,晃晃悠悠便到了晗王府。箱子被抬進了封晗的臥室,封晗一開箱子,裡面一大一小正呼呼大睡呢。

  封晗忍不住磨牙,他在外面擔驚受怕的,他們在裡面倒是睡得安穩。

  鴻兒先揉了揉眼睛坐起來,見封晗站在箱子外面看他,便伸出手讓他抱自己出去。

  封晗一愣,伸手抱住鴻兒,居然有了一種奇妙的感覺,這個小東西果然可以治癒啊。

  「晗晗,這是你住的地方?」鴻兒問著,眼睛四下掃了一下,「比皇宮還舒服。」

  「那是。」封晗還挺美,「我那個皇兄啊,過的跟苦行僧一樣,明明是皇帝,但從來不懂得享受,後宮裡也沒幾個美人,還很少召幸,搞的朝中好多大臣都猜他不行。真是沒面子啊。」

  「胡說什麼呢?對著孩子也口沒遮攔。」蘇全也醒了,揉了揉眼睛從箱子裡站起來。

  封晗可沒膽子抱他出來,蘇全只好自己爬出來,伸手把鴻兒從封晗手裡接過來,抱著他直奔床就去了。在箱子裡睡得可不舒服。

  封晗笑眯眯跟進去,「也是,我皇兄行不行蘇蘇你最清楚了,這幾天他有麼有這樣這樣又那樣那樣?」

  蘇全輕輕一笑,「他行不行我還真不知道,不過我知道你再繼續糾纏這個問題,就會被你皇兄這樣這樣又那樣那樣。」

  封晗一抖,跑過去撓牆,「討厭啊,蘇蘇,不許這麼溫柔地威脅人。」

  蘇全不理他,抱著鴻兒躺床上接著睡,封晗這床軟得很,睡著還真舒服,就是身邊少了個人肉暖爐。

  封晗可憐巴巴咬手絹,那是他的床,能爬上他的床的都是能讓他親親抱抱的小美人兒。這個他不敢動啊……

  蘇全閉著眼睛淡淡道,「你皇兄都要把龍床讓給我,你的床我看也湊合了吧。」

  封晗終於淚奔了,他們父子兩個就會欺負人……

  安頓好了蘇全父子倆,封晗樂顛顛跑去找鳳玖了,見到人就撲了過去,被一腳踹開口,趴在地上抬頭,「小鳳凰,我就喜歡你這麼潑辣。」

  鳳玖不理他,轉身想往練舞廳去,進來教樂坊還真有不少窮人家的孩子來,有不少好苗子,他要趕緊搶過來。

  封晗撲過去攔腰抱住,耍無賴道,「別不理我嘛,看在我冒險替你去偷人的份上,好歹搭理我一下啊。」

  鳳玖一愣,轉回頭問封晗,「你真的進宮去,把……把他偷出來了?」

  封晗眼睛睜得大大的猛點頭,一副求表揚的神情。

  鳳玖一巴掌拍過去,「不許裝可愛。」摸了摸下巴,然後扯起封晗就往外走。眼見為實,他要親眼看見了蘇全和鴻兒才能放心。

  封晗淚流滿面,他的小鳳凰就關心別人,從來不關心他。兩個人一路拉拉扯扯到了晗王府,下人們看見鳳玖跟著晗王爺往裡走都心領神會地露出曖昧的笑容,他們王爺終於把人拐回來了,說起來王爺溫柔起來,也挺惹人愛的。

  鳳玖跟著封晗一路進了內院,到了封晗的寢室門口,一推房門就進去了。路過的婢女掩著唇輕笑,上次來又打又殺的,這回卻自己迫不及待往臥房裡去,王爺真是壞死了,騙的人心甘情願的。

  封晗若是知道下人們都怎麼想的必定要大喊冤枉,他可是連摸下手都要挨揍呢,哪裡吃到嘴了?餓得他急眼了就下藥然後霸王硬上弓。不過這種事情想想就算了,他要是真敢做,那個火爆的小鳳凰不把他抽筋剝皮才怪。

  鳳玖一路進了屋,卻見蘇全身上裹著一件雪鍛的衣衫,躺在籐椅上,閉了眼,閒閒地歇著覺,旁邊桌上還放著美味的糕點,只剩了幾塊,看來是被享用過了。蘇全似乎圓潤了些,臉色都好看的多了,饜足地躺著的樣子看的人要多來氣有多來氣。他們這些人替他擔驚受怕的,他倒好,過的不錯,居然還胖了。

  不爽地鳳玖撲上去就掐,連帶曲臨和樂琴的份一起用上力,掐死這個沒良心的玩意兒。

  封晗在旁邊看的挺樂呵,原來氣得想咬人的不止他一個啊,你說這個人怎麼就這麼招人愛又招人恨呢?

  正在蘇全慘叫連天的時候,鴻兒走了出來,淡淡一句,「鳳鳳,別掐了。」就讓鳳玖收了手。

  走過去抱起鴻兒轉個圈,鳳玖又笑眯了眼,「寶貝兒啊,想死我了。」

  鴻兒先是朝封晗看了一眼,才道,「鳳鳳,你說話怎麼越來越像晗晗了?」

  於是,鳳玖和封晗同時愣了,蘇全哈哈大笑,撲在一旁捶桌子……

  34.右相研新墨 若淵寫舊章

  商夕翻了大理寺的案宗,卻發現關於五年前的逆反案的卷宗被抽空了。想也知道,先皇想要毀屍滅跡,再容易不過了。

  其實朝中老臣大多知道當年是怎麼回事,可是所有證據指著蘇家,大家也沒法說什麼。

  當年辦案子的大理寺卿早已告老歸鄉,相關的人不是被外調放了窮鄉僻壤,就是辭官歸田,想查也無從查起。

  商夕想了又想,拿著封昭賜的金牌進了宮裡的舊檔庫,有些東西,即便大理寺沒有了,宮裡也該是有的吧。

  步入舊檔庫,商夕差點被灰塵嗆死,看著那一排排的架子,一瞬間有些無力,這麼多讓他一個人查,要查到什麼時候呢。可是這件事情,他又不能假手他人,能信任的人不多啊……

  隨手翻了翻,發現這裡堆的卷宗雖多,卻是按時間簡單地排列好了的,可即便如此,五年前的卷宗也堆滿了一整個架子。

  丞相大人想了想,吩咐崔程叫人抬了一隻大箱子過來,親眼看著人將那一整個架子上的所有卷宗都放了進去,這才命人抬著箱子跟他出宮。

  聞訊而來的舊檔庫總管太監安公公忙將人攔下了,謙卑地彎下腰開口道,「商大人,這些是皇室卷宗,記載的是宮內事情,按制是不能讓外臣翻閱的,您就算有陛下的令牌,讓您看已經是破例了,如今您要拿出宮去,卻是萬萬不行了。」

  商夕微微一笑道,「安公公不想我將這些全搬走也無妨,您在舊檔庫多年,想必對這裡很瞭解,若是您能幫我將我要的東西找出來,我也不必如此大費周章了。」

  安公公依舊弓著身子,先是干笑了兩聲才道,「舊檔庫裡都是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情,一年大大小小有用沒用的檔案都往這裡送,我是從來不管送來的是什麼的,只管照年月放好了就是。再說了,我們做奴才的,也認不得幾個字,哪裡看得懂什麼。」

  商夕眯了眯眼睛,若無其事地道,「安公公別是敷衍我,您不讓我將這些搬走,別是裡面有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情?」

  安公公攏了攏袖子,「丞相大人說笑了,要說起來,宮裡其實沒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情,只是歷來總有小太監小宮女因為小偷小摸或是別的錯處而被杖斃的,這裡別的沒有,就是冤魂多,貿然搬了地方,怕驚動什麼。」

  商夕又笑了,「安公公,您剛才不是說不知道里面都寫了些什麼?這會兒怎麼又知道記了這些?」

  安公公一愣神,知道說漏了嘴了,趕緊乾笑起來,「商大人,您就別尋我開心了。」

  商夕揮了揮手讓人先將箱子放下,這才對安公公道,「安公公在宮裡待得時間也夠長了,卻到如今還只是一個九品太監,未免太委屈了。如今這是皇上交代的差事,您若是能幫忙,皇上必然有所嘉獎。」

  安公公陪笑道,「商大人,您別開奴才的玩笑了,奴才都這個年紀了,不求別的,只求安安穩穩過完這輩子,舊檔庫雖然沒什麼油水,卻難得安穩妥當,我也沒什麼好委屈的。」

  商夕終究還是沒將箱子搬出宮,崔程跟上兩步低聲道,「大人,您看這怎麼辦?」

  商夕笑道,「難道我還真要把那一箱東西搬回去一卷卷看?太麻煩了,自然會有人替我找到的。」

  崔程不解,待還要問,便見商夕打個轉,又往回走了去。崔程不敢多說,急忙跟上,心里約略知道丞相這叫敲山震虎,心中不由得感慨,果然還是他家大人厲害啊。

  商夕回到舊檔庫的時候,安公公正從庫裡出來,鬼鬼祟祟地不知做什麼去呢。

  商夕笑著一聲,「安公公」讓對方頓住了身形。

  依舊是那麼謙卑地低下身子,商夕卻看得出他有些微微地顫抖,不由笑得更燦爛,「您這是急急忙忙往哪去啊?」

  「商大人,您怎麼又回來了?」還是干笑的聲音,卻越發地尖細刺耳了。

  「本官的玉珮不見了,可能是掉在裡面了,所以回來找一找。安公公,您可曾看見了?」商夕扯了扯袖子,笑眯眯地說著。

  「奴才沒看見,一會兒讓小子們替您找一找。」安公公臉上淌下汗來。

  「安公公,您懷裡抱著的是什麼啊?」商夕突然驚訝地說著,「該不是本官的玉珮吧?」

  「商大人您真愛說笑話。」安公公的小腿都哆嗦起來。

  「費什麼話,拿出來看看。」崔程上前抓住安公公往旁邊一扯,他懷裡的東西就掉了出來,正是一卷卷宗。

  商夕不慌不忙撿了起來,展開一看,一雙鳳眸立時一亮,果然是他要的東西。

  「原來安公公是幫我找東西去了,本官真是感激不盡。多謝了。」商夕說完,拿著捲軸心滿意足地轉身走了。

  安公公癱坐在原地,面如死灰。

  商夕找到了東西,既沒有回府,也沒有去大理寺,反而是去了教樂坊。

  曲臨正帶著幾個孩子吊嗓子呢,看見商夕來,白了他一眼,吩咐孩子們自己繼續練,便往後堂去了。

  商夕莫名其妙地摸摸鼻子,上次分別時還好好的呢,今天這是怎麼了?

  最近賴在教樂坊蹭吃蹭喝的衛大將軍拍了拍好友的肩膀,笑道,「你怎麼聰明一世糊塗一時?對別的事情事事精明,到了他面前就傻了?上次不告而別,跟你生氣呢。」

  商夕苦笑著搖了搖頭,「哪知道他這麼小氣。」說完往後面找人去了。

  找到了曲臨,見他正往荷塘裡扔石子呢,湊過去陪笑道,「誰惹到我們的曲大才子了?」

  曲臨又白他一眼,「丞相大人不回丞相府,到我們這小小的教樂坊來有何貴幹?」

  「我那個丞相府冷清清的,回去也沒什麼人氣,倒不如這裡,熱熱鬧鬧,還有人陪著。」商夕說完扯了扯曲臨的袖子,「上回做的包子可還有剩?從早上忙到現在都還沒吃過東西呢,餓得很。」

  曲臨見不得他扮可憐,甩開手道,「包子就沒有,新熬的八寶粥倒還有一些,愛吃不吃。」

  商夕聞言輕笑,磨了曲臨一會兒,終究是扯著他一起去了廚房。曲臨親手盛了粥遞給他,繃著臉依舊鬧脾氣,「先吹吹,燙死了可沒人管。」

  商夕搖了搖頭,舀出一勺粥來吹了吹,細細嚥了,讚一聲「好吃」,西里呼嚕地吃了個碗底朝天。

  曲臨見他吃完了便又臭著臉道,「吃完了我就不耽誤丞相大人了。」說罷就要走。

  商夕伸手一把攥住了他腕子,陪笑道,「我是有正事要忙,需要若淵幫忙呢,賞我點時間可好?」

  曲臨一下子抽出了手,臉色有些緋紅,低下頭,問道,「什麼事?」

  「我有了當年蘇家的案子的線索,可是有些東西,需要問過你才知道。」商夕好整以暇地收了手,若無其事地說著。

  「去我房裡談吧。」曲臨帶著商夕去了房裡,丞相大人跟在後面笑眯眯地勾起了唇角,果然很好哄啊,心軟又有理智,還蠻可愛的嘛。

  進了房,曲臨先給商夕到了一杯茶水,這才坐下道,「有什麼想問的?」

  商夕臉色暗淡了片刻,開口道:「當年蘇家的災劫是從蘇學士被斬開始的,那件科考弊案便是一切的源頭,想要替蘇家正名,也要有此開始。若淵你恰逢其會,當年可有覺得有什麼地方蹊蹺?」

  曲臨想了想,而後苦笑了一下,「若說蹊蹺,最蹊蹺的地方便是我沒有中榜了。」說完又覺得有些自大了,忙解釋道,「倒不是說我覺得自己才高八斗,不講旁人放在眼裡,可也自認不該是寂寂無名之輩,就算不能高中三甲,至少也該榜上有名。你也知道的,大比之年,各州舉子匯聚京城,自然而然在人聚集的地方便會有些自發的比試。有人爭強好勝,也有人是想在考前試試自己的才學。我也和人比過幾次,自信並非庸才。」

  聽曲臨說到這裡,商夕便忍不住在腦中勾畫出當年的曲臨和人比試,勝了之後神氣活現的樣子來,忍不住輕輕勾起唇角笑了出來。

  曲臨卻以為他在笑自己,臉色紅了又紅,氣鼓鼓地道,「當然了,這些在右相大人看來我自然幼稚可笑的很,哪比得上你當年一人辯群生,巧舌服五絕的壯舉。」

  商夕既然早就是離風國文人學子的一個傳奇,少不得有些他的傳說流傳出去,被曲臨拿來當面說出,倒有些奇怪的意味。

  商夕搖了搖頭,這個若淵,要面子的緊,稍稍觸動他敏感的地方,就像只炸了毛的小貓,還是趕緊安撫吧。「我不是笑你,只是想起了自己當年的荒唐事,你說的我那些壯舉,不過是強詞奪理與人詭辯罷了,倒傳出去惹人笑話了。」

  曲臨偷眼看他,見他果然不是嘲笑自己,這才吐出了一口氣。

  「你可還能記得當年你寫的文章?」商夕又問。

  曲臨點點頭,「自然是記得的,讓我再默寫一遍也沒有問題。」

  「那最好不過了,我來研墨,勞煩曲公子一賜墨寶。」商夕說完真的挽起袖子,端過筆墨紙硯來,細細研了桌上尚新的墨條,等曲臨默寫。

  曲臨更覺得有種怪異的味道,當朝丞相替自己研墨,這該是多大的殊榮啊。

  凝了凝神,曲臨回憶著當年的詞句,提筆屏息,片刻後落了筆,卻是揮灑不停,下筆如有神。

  等曲臨寫完了,商夕將紙拿起,吹了吹未乾的墨跡,笑道,「好一筆俊秀書法。」

  曲臨又開始彆扭,怎麼讓他一誇就這麼難為情呢?

  商夕將曲臨默寫的文章折好揣進懷裡,認認真真地跟他告了辭,這才往外走。

  曲臨送著商夕到了門口,臨走前商丞相回過身問他道,「不生氣了吧?」

  曲臨茫然,他為什麼生氣來著?

  見他愣愣的表情,商夕開懷地笑了,這才真的轉身離去。

  樂琴正好經過,取笑還在愣神的曲臨道,「別看了,人都走老遠了。」

  曲臨這才回過神來,惱羞成怒地紅著臉跳腳道,「你才是,找你的衛大將軍調情去。」說完氣鼓鼓地走了。

  樂琴搖搖頭,看來所有人都不太坦白啊。除了那個傢伙,可他也太坦白了點,讓人招架不住啊……

  35.查案險遇刺 話中有禪機

  商夕去了封卷庫查當年的卷子,因為當年扯出弊案來,所以那一年三甲的卷子並沒有張榜出去。

  商夕看了曲臨默寫的卷子,也不由得為他的文筆而喝一聲好,雖然對於朝政多了幾分理想化,可那個年紀又沒有真的深入官場,有那樣的見解也算不俗了。

  而商夕猶記得那年點出三甲後皇帝親自殿試的時候卻試出了一群白痴,沒理由那樣的笨蛋都能中榜,曲臨卻中不了。也難怪當年先皇會輕易信了有人在科舉上動了手腳。

  他倒想看看當年的狀元究竟交了什麼驚天地泣鬼神的卷子才讓蘇學士將他點中。

  緩緩展開當年狀元的卷子,商夕一瞬間就愣住了,從頭到尾細細看了一遍,這才苦笑起來,「原來竟是這樣……」

  商夕將卷子收好揣入懷中,緩步往外走。崔程是不能同商夕一起進入封卷庫的,此時正在外面候著,見了商夕出來,急忙上前道,「大人,可查出了什麼?」

  商夕微微一笑,「有了點眉目,可還需要多一點證據。」

  「大人接下來想往何處去查?」崔程吩咐人將轎子抬了過來,商夕上了轎,淡淡道,「當年除了蘇學士,另幾位考官也先後被牽連了,不是斬了就是罷了官,能安度晚年的似乎只有一個,咱們就去拜訪一下宋大人吧。」

  宋祁宋明思是當年的吏部侍郎,有文思,耿忠直,當年他本也是考官之一,卻在閱卷閱到一半時因為和主考蘇學士起了衝突而被免了差事送回家休養。也正是因此,案子發生時並未被牽連在內。封昭登基後他就告老辭官,在京城置了間古玩字畫的鋪子安度晚年。

  商夕和崔程先去了宋府,卻被告知老爺去了字畫鋪子,丞相大人也不急,吩咐崔程先和轎伕們離開,自己邁著步子往字畫鋪去了。

  方進了門,卻看見了熟人,那個一身素衣,拿著副捲軸正仔細端看的人蹙著眉不知在想些什麼。商夕微微一笑,走了過去。

  「若淵,好巧。」

  曲臨抬頭,看見是商夕,張了張嘴,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麼。沒想到來這裡也能遇見他。

  「丞相大人也來看字畫?」曲臨低下頭繼續看手裡的東西,眼神卻開始發虛。

  「隨意看看,這畫是吳上人的畫風吧……」商夕眉目含著笑意,隨意地說著。

  「是……」曲臨胡亂應著,他說什麼來著?吳上人?大概是吧……

  「哎?不對不對,這分明是維墨的畫,倒是我看走眼了。」商夕見他果然神思不屬,不由笑得更開心了,看見他有必要這麼緊張麼?

  曲臨一囧,他都隨口應了些什麼啊。

  「你喜歡維墨的畫?」商夕繼續問。

  「還好吧……」曲臨覺得有些熱,考慮是不是該離開了。上回自從被樂琴取笑了,他便胡思亂想了一晚,卻是越想越糊塗。想出來散散心才在街上逛逛,看見這家鋪子似乎頗有內容,便進來看看,不曾想居然會碰見他。一時心跳如鼓,倒更讓人窘迫了。

  「這副畫我要了。」商夕說著對掌櫃的道,「你們一會兒將畫包好了送到教樂坊去,銀子上商府去兌。」這話竟是要將畫送了曲臨。

  曲臨聞言一愣,急忙道,「這如何使得?」這可不是一般二般的東西,價錢必定不低。

  「有何使不得?若淵總是親自替我下廚,這點小禮,就當我略作回報吧。」商夕說完對那掌櫃的又道,「你家東家可在?」

  那掌櫃的見商夕如此大方,知道必是有來歷的,急忙道,「東家正好過來了,公子稍等,我去後面回一聲。」

  沒多久,那掌櫃的就回了來,恭恭敬敬將商夕和曲臨一起請了過去,曲臨不好推脫,便也跟著商夕一起去了。

  商夕到了後堂,就見一個清瘦老人正坐著飲茶,見了他略微一挑眉,「我還以為是誰,原來是丞相大人大駕光臨,有失遠迎。」話雖說的客氣,卻並未起身。

  商夕笑了笑,「先生說哪裡話,您算起來也算我的老師,哪有讓您迎我的道理。」

  聽他這麼說了,那老者才放鬆了表情,「景紅這麼說,豈不是折殺我這個糟老頭子了?今天來就是為了買畫?」

  曲臨見對方完全不搭理自己,摸摸鼻子,溜躂到一邊去看牆角一盆蘭花了。

  商夕的眼神先是隨著曲臨到了牆角,這才轉回來看著老者道,「還是為了五年前蘇學士的事情,先生你……」

  「哼,別跟我提那個蘇嚴,他做出那樣的事情,我真以和他同朝為官為恥。」老者一甩衣袖,滿臉怒意。

  「先生真的相信是蘇學士賣出了試題?」商夕臉色一僵。

  「除了先皇和主考,任何人都不可能提前知道試題是什麼,不是他還能有誰?況且……況且我親眼見他想對試卷動手腳,若非如此,他也不會閱捲到了一半時將我免了差事了。」老者說道這裡又板起了臉色,揮了揮衣袖道,「我年紀大了,身體不好,恕我不能待客了。」竟然是下了逐客令了。

  商夕抱了抱拳,和老者告了辭,帶著曲臨一路離開。

  曲臨不知商夕在想些什麼,也不好開口,兩個人只是並排走著。

  「若淵,你確實不該寂寂無名,以你的才學,金榜題名易如反掌……」商夕突然開口,曲臨卻莫名其妙。

  「丞相大人是在嘲弄我麼?」抿起唇,有些不高興。

  商夕嘆了口氣,剛想說些什麼,卻忽然皺起眉,停下了腳步。

  曲臨也一起停下了腳步,先看了看商夕,又看了看四周。他們此時正在一條小巷中,前後巷口各有一人,黑衣,蒙面,手執利刃,殺氣騰騰。

  曲臨再抬眼去看商夕,卻見他臉上掛著笑意,半點懼意全無,「終於出來了?還以為你們的耐性會再好一點呢。」

  那兩個黑衣人似乎很是詫異,其中一個壓低了聲音道,「你知道我們跟著你?」

  商夕將手中摺扇合起,微微挑眉,「有意設了套讓你們鑽,又怎麼會不知道?」那份鎮定從容,看的曲臨忍不住皺眉,原來是設計好的啊,難怪他不怕呢,可是干嘛要拉上自己啊?

  「是圈套?」那兩個黑衣人同時大驚,慌忙抬頭四顧。

  商夕將手中扇子輕輕敲著掌心,「我這麼查案子必然有人會忍不住,想下手動我就要找一個我落單的時候,不找個僻靜的地方你們也不敢動手,看起來你們的膽子也不大啊。」一邊說著一邊將曲臨推到自己身後。

  一個黑衣人似乎沒了主意,快步跑到另一個身邊,經過商夕和曲臨身邊的時候腳下也沒停,扯住了另一個人的袖子道,「老大,怎麼辦?」

  商夕眼中精光一閃,將曲臨擋在身後,面朝著那兩個黑衣人,一步一步慢慢向另一邊的巷口退去。

  「站住,別動。」為首的黑衣人突然喝住了商夕和曲臨,「別被他們騙了,根本就沒有埋伏。」說著,逼近幾步。

  商夕將手中的扇子舉起,對準了那兩個黑衣人,繼續笑道,「該站住的是你們吧。子午喪魂釘,想試試麼?」

  那兩人同時停了腳步不敢再追,生怕商夕的扇子裡放的有暗器。此時,商夕已經推著曲臨退到了巷子邊緣。

  「不對,這根本不是暗器,別讓他們逃了。」那兩個黑衣人突然回過味兒來,追上兩步,舉刀便砍。

  商夕推了曲臨一把,將他推出了巷口,自己抬起扇子擋了一下,可終究是被刀劃傷了手臂。

  曲臨從地上撿起石頭,狠狠向那兩個人砸去,那兩人動作一滯,商夕快跑兩步,也出了巷子。拉起曲臨一路狂奔,到了人多的地方,那兩個人還真的沒敢追來。

  商夕的手臂鮮血淋漓,曲臨忙撕下衣衫下襬,紮緊了他的胳膊,這才急道,「怎麼回事?你……我帶你去看大夫。」

  商夕伸手按住曲臨托著自己胳膊手,輕聲道,「別慌,到了這裡他們不敢動手了,我沒事。」

  曲臨咬了咬下唇,覺得眼睛有點酸酸澀澀的感覺,趕緊揚起了臉,好了一些才看會商夕臉上,「盡快回教樂坊吧,衛將軍在那呢,會沒事的。」

  「嗯。」商夕點了點頭,跟曲臨一起往教樂坊去,不敢走小路,專揀人多的地方走。

  等到了教樂坊,曲臨將商夕拖到了自己的房間,又打發了一個小琴師去請大夫,這才替商夕褪了衣衫,看他的傷勢。

  「呦,這麼快就赤誠相對了,小曲兒,你還真是夠開放的,小鳳凰要是有你這麼大膽就好了。」靠在門口說風涼話的正是封晗,瞄了眼商夕半裸的上身又笑道,「景紅,你的身體也蠻漂亮的。」

  曲臨拿被子把商夕蓋起來,氣沖沖地瞪著那個好色王爺,「就該讓鳳玖捅死你算了。」

  商夕眉頭微挑,笑道,「有了心上人就別亂稱讚別人,否則活該被當不正經的流氓。」

  封晗摸摸鼻子仰天看房頂,他明明是王爺好不好,為啥這些人都這麼不在意地擠兌他?不過感覺還不錯。

  衛陽和樂琴也聞訊而來,樂琴緊張地詢問曲臨發生了什麼,衛陽替商夕看了看傷勢,一句「沒事,死不了」,就表明了全部態度。他常年征戰,這種傷勢在他看來,比摔了一跤嚴重不了多少。

  「王爺,你將瑾然拐走了,還往這裡跑做什麼?」樂琴知道鳳玖自從跟著封晗去了王府便一直沒回來。如今他已經不擔心封晗敢對鳳玖來強的,但也還是有幾分不高興的。

  封晗摸了摸下巴,「別把我想的那麼齷齪,小鳳凰是自願跟了我的。我今天過來是來傳話的。」鳳玖陪著蘇全住在了晗王府,他如今也算心滿意足,過來替他們帶兩句話,正好看見商夕受了傷。

  「你是替鳳玖帶話,還是替那位?」商夕心思稍轉,也知道封晗大概已經將蘇全從宮裡弄了出來,故而有此一問。

  封晗點頭道,「自然是那個啊。」

  「他說什麼?」商夕倒是很有興趣聽聽蘇全有什麼話,他這輩子很少服過誰,可是有那麼一個人就是讓他看不透,又不得不心悅誠服,雖然偶爾他是脫線了點……

  封晗清了清嗓子這才道,「第一句話呢是給弦之和若淵的,叫『如臨深淵』;第二句話呢是給商大人的,叫『息事寧人』;第三句話呢是給衛將軍的,咳咳,『趕緊下手』。完了。」

  36.家中有幼子 豈可斷生念

  所有人聞言一愣,衛陽下意識地去看樂琴。曲臨心說糟糕,弦之只怕要發威了。

  誰知樂琴卻只是淡淡一笑,勾住封晗的領子將他拽到近前,語氣萬分溫柔地開口道,「那些話真是蘇全說的?」

  封晗只覺得後背冷汗直淌,心說這麼著的樂琴比發火的更可怕啊。委屈兮兮地護著自己的脖子,小聲道:「是他說的,跟我沒關係啊沒關係。」

  曲臨捅了捅樂琴,小聲道,「你真的不生氣啊?」

  樂琴嘴角掛著冷笑道,「又不是小孩子了,大男人被開個玩笑有什麼大不了的?而且他這話前言不搭後語的,也不一定是個什麼意思,我要是真生氣了,反而是我心虛了。退一萬步講,他真的是那個意思,我也該是去掐死他,和這些人撒什麼氣?」

  封晗摸了摸鼻子,真沒趣,還以為有好戲看的。

  商夕勾了勾唇角,這位樂先生比想像中的要有智慧啊,那氣度,也難怪五年前能以一人之力硬拖了朔狼大軍三天三夜,明龍果然好眼光啊。

  衛陽則是有些矛盾,這個樣子的樂琴讓他心癢癢的,可是自己下意識地就往那方面去想了,而顯然他並不是,這是不是說明他還是沒有像自己一樣那麼喜歡對方啊?

  沒有理會衛陽的想東想西,樂琴拉著曲臨回了房,關於蘇全留給他們的那句話,他們需要好好想想是什麼意思。雖然那個班主平時是不靠譜了點,可是在這種時候,想來他是不會讓封晗專程過來帶這麼無聊的話的。

  「若淵,你能不能明白蘇全的話是什麼意思?」樂琴想了又想,也沒想出個所以然來,這句話既然是帶給他們兩個的,或許曲臨會知道。

  曲臨低頭想了一下,才開口道,「五年前我進京趕考,第一次看見他的時候,他還是蘇若蘇臨淵。那時京城晚上最熱鬧的街口有人擺了擂台,是讓舉子們對對子的。我當時一時興起便去玩了,卻又不願意用真名,所以將名字偷換了,只說自己叫曲若曲臨淵。那擂台玩到最後,只剩了一個人和我對對,我卻怎麼都贏不了他。每次他出對,我都要想上一想才能對出,可我一出對,他卻能張口便對。所以雖然到最後也沒分出勝負,我卻知道,其實是我輸了。」

  樂琴聞言笑道,「那個時候,京城能讓你曲大才子認輸的,怕也就那傢伙一個了吧。」

  曲臨笑了笑,「自然是他,不過他當時也藏了自己的名字,說自己叫蘇臨蘇若淵。」

  「你們兩個啊……」聽到這裡樂琴也禁不住笑了,他們的名和字本就相近,兩個人又同時將名和字對換,看到對方名字的時候只怕都有一種「好有緣」的感覺,又同樣是恃才傲物的性子,碰在一起,不認識認識才奇怪了。

  果然,曲臨接著道,「我當時聽了他的化名還感慨了半天,以為真有和自己名字一樣的人,本還不好意思和他認識,想不到他竟然先來和我打招呼。那時的那個人啊……」說道這裡,曲臨不由得嘆了口氣,那般張揚狂放的性子,真是讓人忍不住側目,忍不住羨慕。才華橫溢的人他不是沒有見過,可像他那樣灑脫猖狂卻又讓人忍不住打心底裡敬佩的卻絕無僅有。猶記得那夜的他是何等璀璨奪目,再見面時,卻讓人心疼他的光華盡失。

  樂琴道,「別感慨了,這是他的命,我們無能為力,快繼續說說後來發生的事,他那句如臨深淵,究竟是什麼意思。」

  曲臨思索了片刻,接著道,「後來我們一起去喝酒,互相說了真名,我才知道他就是那個寫出樂都賦的蘇若蘇臨淵。他那時曾說過,我們名字雖然相近,卻含義大不相同,我的名字取得是『臨淵羨魚不如退而結網』之意,他的名字卻是『如臨深淵如履薄冰』之意。他還邀我考試之後再出來喝酒,到時我們再互換了名字扮作對方一起出去戲弄別人。」

  樂琴也思索起來,「所以他的意思是……」

  「讓你假扮做他。」曲臨做出了最終解釋。

  「為什麼是我假扮?」樂琴滿臉黑線。

  「他如果是想讓我扮,那句話只要給我一個人就好了,可是卻說是帶給咱們兩個的。那自然是讓我解釋,讓你假扮了。」曲臨拍了拍樂琴的肩膀,「這裡也就你最沉穩了,挺合適的。」帶了幾分幸災樂禍的,曲臨看著樂琴那張有點懊惱地臉,笑了個前仰後合。

  與此同時,商夕和衛陽、封晗也在考慮蘇全另外兩句話的意思。商夕是幾人中最善於思考的,於是先分析道,「我最近正在查的,是蘇家的案子,蘇全不會不知道。可他讓我息事寧人……他難道不想還蘇家一個公道?」

  衛陽卻皺眉道,「你只是剛剛開始查,就已經被人盯上了,我看蘇先生,只是出於對你的安全考慮。」

  封晗卻靠在椅子裡翹起了腿道,「我認識的那個蘇臨淵,可是最口不對心的。他笑的時候,就要小心他想著壞點子欺負人呢,他對人冷冰冰的時候,就是最希望別人遷就他的時候。他嘴裡說息事寧人,誰知道他想的是什麼。」

  商夕愣了愣,然後淡淡地笑了,「我想,我知道該怎麼做了。」

  衛陽又皺起了眉頭,「你們說他給我那句話究竟是什麼意思呢?總不會是真讓我對弦之下手吧?」

  封晗樂了,「別想了,肯定就是,其實他有時候吧,也沒那麼多想法,很簡單一個人。」

  商夕和衛陽同時鄙視地看封晗,晗王爺,你確定你前後說的那是同一個人?

  同一時間,鳳玖正鄙視地看著一派慵懶地躺在搖椅上吃點心的蘇某人。

  「弦之怎麼說也是自己人吧,你就這麼急著把他推給那個衛將軍?」鳳玖恨不得掐死蘇全,他居然會說出那樣的話……

  蘇全一臉無辜,「我怎麼了?我不就是讓將明傳話給衛將軍讓他趕緊下手麼?又沒說是讓他對弦之下手。」

  「這麼說,你那話究竟是什麼意思?」鳳玖疑惑了,追問蘇全真意。

  「誰知道呢?說不定我是真的急著把弦之推出去也說不定,畢竟在這種虎穴龍潭裡,身邊有個大將軍做靠山,還是比較穩妥的。」蘇全啜一口茶,心滿意足地吐出一口氣。

  鳳玖放棄和蘇全繼續討論這個問題,抬眼看了看四周,皺眉道,「這個封晗想把咱們關在這多久?」

  蘇全笑了笑,「瑾然,幻想被拘禁讓你很興奮麼?將明哪有關咱們,他只是出於對我的安全考量,禁制下人靠近罷了。不信你就推開門出去,不會有人阻攔的。」

  鳳玖撿起桌子上的茶壺就往蘇全腦袋上砸,讓他胡說八道,讓他信口開河,這種混賬就應該趁早弄死。不過想了想自己第一次被封晗帶回府裡的情景,鳳玖也不由有些恍然,他一直將封晗當作是一個強搶男子的惡霸,可從那時起,他似乎也並沒有過多地限制過自己的行動。

  「矇蔽雙眼的從來都是自己的信念,限制自由的從來都是自己的心靈。瑾然,換個角度去看將明,你會發現他其實挺可愛的。」蘇全說著這些的時候;臉上一直都掛著寵溺的笑容,讓鳳玖不由得去想,他心目中的封晗,是不是依舊是那個小不點的四皇子。

  「你為什麼似乎很急著將我們幾個和那些王爺將軍的送作堆?」鳳玖懷疑地看著蘇全,危險地眯了眯眼睛。

  蘇全笑眯眯地點頭道,「賣友求榮這種事情最好賺了,把你們都送出去做人情,我的安全就更有保障了嘛。」

  鳳玖嘎嘣嘎嘣捏了捏拳頭,心中暗想,果然還是應該掐死他。

  這時,一直在旁邊看書沒有說話的鴻兒忽然開口道,「爹爹你將他們都託付給了可信賴的人,又打算如何安置我呢?總不會想把我也送給別人養吧?」說完摔了書,氣呼呼地轉身去了外間。

  鳳玖這才恍然,「你是覺得自己會出事,所以在交代後事?」

  「呸呸呸。」蘇全啐了幾口,「說什麼交代後事,也太誇張了,不過是防患於未然罷了。」

  想了想發脾氣的鴻兒,蘇全無奈地將一身懶骨從搖椅上拖起來,走出去哄兒子,「兒子啊,爹爹很可憐哎。」先裝可憐,兒子平時最吃這套的。

  哪知這回鴻兒卻理都不理他,兀自別過了臉,生悶氣。

  捏住鴻兒小小軟軟的小手,蘇全可憐巴巴地道,「可憐你自小沒有娘,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你卻嫌棄爹爹。」小小聲地委屈兮兮說話。

  「是你想不要我了。」鴻兒終於開了口。

  「我哪有?」蘇全死不承認,「這世上我就你一個親人了,別人搶都別想把你從我身邊搶走,我哪會不要你?」抱住他的小胳膊輕輕晃晃,那麼大一個大男人,倒反過來和兒子撒嬌,怎麼看怎麼可笑。

  鴻兒皺眉,「真的?」

  蘇全趕緊點頭,「弦之他們都是大人了嘛,有能力保護自己,爹爹現在要處處小心,也就只能照顧你一個而已,當然要把他們丟給別人嘛。可是爹爹不會丟下你的。」

  鴻兒皺了皺小鼻子,懷疑地問,「真的?」

  「真的,真的,當然是真的。」蘇全趕緊充滿誠意地瞪大了眼睛,一臉討好地看著兒子。

  於是鴻兒不生氣了。可是聽見父子倆對話的鳳玖不樂意了,好嘛,他還真想把他們都丟出去啊。

  蘇全也摟著鴻兒嘆了口氣,是啊,他可以將弦之他們託付給別人,可是鴻兒呢?不是不相信即使自己出事,他們也會照顧好鴻兒,可是親人的愛護又怎麼可能會能代替的了。鴻兒還那麼小,他怎麼忍心。

  當年,是這個小小的生命讓他有了活下去的勇氣,如今,又是這個小小的生命,讓他鬥志昂揚麼?為了鴻兒,他要好好地活下去。

  37.將軍赴盛宴 桃花照夜白

  太后壽誕在即,碧春班也排練了歌舞,蘇全不在,樂琴便擔起了大大小小的事情。

  商夕忙著查案,已經很少往教樂坊去了,衛陽將自己帶來的一百護衛,分了二十個保護商夕,安排了四十個住進了晗王府,暗中盯著蘇全,自己帶著剩下的人堂而皇之地住進了教樂坊。

  樂琴看著大包小包往教樂坊搬東西的衛陽皺眉道,「皇上不是賜了你一座府邸麼?」

  衛陽拍拍胸脯道,「為了保護你的安全,還是近距離駐紮的好。」

  樂琴抽了抽嘴角,「你當是行軍打仗麼?」

  衛陽小聲嘀咕,「你比敵軍難搞定多了。」

  「你說什麼?」樂琴沒聽清衛陽說什麼。

  「景紅和蘇先生那邊都不太平,難免不會有人把心思動到教樂坊來,有我在,總是好一些。」衛陽說的篤定。

  「隨你吧。」樂琴不管了,反正原本的蘇府大得很,他們碧春班住進來也顯得空曠,多些人填填屋子也是好的。

  可沒兩天問題就出來了,樂琴扯著衛陽的脖領子道,「交租,不然就帶著你的飯桶們勒緊褲腰帶。」衛陽他們兩天就吃了碧春班半個月的口糧,不跟他們收租子,自己遲早要和西北風。

  衛陽聽了先是一愣,然後就高高興興翻箱倒櫃翻出自己所有家當交給了樂琴。

  樂琴黑線地看著手上的房契地契金票銀票元寶散銀甚至銅錢,抓狂地對著衛陽大吼,「你這是搞什麼怪?」

  衛陽一臉無辜看回去,「我所有身家都任你處置,算嫁妝行不?」

  樂琴風中凌亂了,指著衛陽半天說不出話來。

  衛陽爽朗一笑,「不用太感動,你拉不下面子嫁我,我嫁你也無妨的。」

  正好路過的徐平聽見這句話,腿一軟,跌坐在了地上,他們大將軍要嫁人?天啊,誰來掐死他吧!

  樂琴也被嚇了一跳,臉刷的紅透,不過還是強作鎮定道,「你再胡言亂語,我就讓人把你趕出去。」說完將手裡的房契地契還給衛陽,抽了幾張銀票出來,對衛陽道,「這個先算作這個月的房租,剩下的你在京裡置間鋪子,每個月的利錢,一半歸你,一半拿來做房租好了。」

  衛陽笑起來,「還挺賢惠的嘛。」

  樂琴生氣地把滿手金銀砸過去,不理他轉身走了。

  正好曲臨過來,看著這一幕無奈搖頭,以前覺得衛大將軍是一個挺耿直的人,也不知道是不是近墨者黑,最近越來越沾染了封晗那個混蛋王爺的油嘴滑舌,還有點像商夕,笑起來讓人背後毛毛的。

  「曲公子。」衛陽也看見了曲臨,不似對著樂琴時的表現,恢復了以往正常的硬漢形象。

  曲臨遞上一張請柬,淡淡道,「有人把將軍的請柬送到教樂坊來了。」

  「我的?」衛陽皺起了眉頭,自他回京,出了商夕,就少有人和他來往,皇帝一副擺明了將他投閒置散的架勢,自然百官都要掂量掂量親近他的後果。加上他在邊關多年,父親又已經過世了,還真沒有什麼有深交的人。如今又會是誰給他送來的請柬呢?

  打開仔細看了,衛陽才恍然,原來竟是護國侯林悉的帖子。

  這林悉不是別人,正是當朝太后的親哥哥,當今聖上和晗王爺的親舅舅,五年前曾經平過大皇子之亂的神武將軍。自封昭登基後,便封了護國侯,還娶了他的一個女兒做妃子,可謂親上加親,若不是非皇族不得封王的舊例在,林悉極有可能已經是領了王爵了。

  衛陽久在西北一帶領兵,而林悉則是在南邊駐軍,兩人並未見過,卻是彼此耳聞已久的。這回太后壽誕,這位林將軍才回了朝。

  衛陽想了想,決定去赴宴,找到徐平,將教樂坊大大小小的事情吩咐好了,這才換了衣衫,騎著馬走了。

  到了護國侯府前,早有小廝上來牽馬。衛陽的坐騎是匹照夜白,很是威猛,不喜歡被人牽著,打個響鼻,甩開那小廝,自己溜溜躂達往馬圈去了。

  衛陽好笑,這馬的脾氣古怪的很,說它高傲吧,偏偏在碧春班的時候乖得很,別說是樂琴曲臨他們靠近了,就是鴻兒碰它他也不會發脾氣。難道他也分得出自己人和外人?

  衛陽還在想東想西,早有人迎了出來,一個三十多歲的男子,看來很是魁梧,一張臉黑的發亮,大笑著道,「這位莫非就是衛將軍?我父親恭候多時了,快請入內。」

  林悉有一子兩女,想來這個就是他的長子了。衛陽拱手還禮,跟著進了門。

  到了宅子裡,衛陽才發現林悉不僅請了自己,朝中有些權勢的人物都在,當然的,商夕也在。

  衛陽湊到商夕身邊,壓低聲音道,「今天這是個什麼意思?」

  商夕好笑地挑挑唇角,「連人家的意思都沒弄清楚就來了?」

  「本以為是小聚而已,沒想到來了這麼多人。」衛大將軍的眉頭皺的很深,早知道有這麼多人,他說不定就不來了。

  正在這個時候,一個五十多歲卻絲毫不顯老態的錦衣男子走了進來,虎目虯髯,威風凜凜霸氣十足。團團一拱手,開口道,「老夫多年不曾回京,這番回來,驚擾了大家了,見諒見諒。」

  「侯爺說哪裡話,太客氣了,您還記得我們這些老朋友,是您夠朋友啊。」左相大人搶著開口,臉上笑得見牙不見眼。

  「諸位都請入席吧。」林悉入了主座,請大家都入了座,端起酒杯說了些場面話,接著就是賓主盡歡的場面。

  宴席進行到了一半,卻見一個紅衣少女風風火火闖了進來,一邊挽起一支長長的鞭子,一邊快步到了林悉身邊,一把摟住了他的脖子,叫一聲「爹」,笑得銀鈴般悅耳。

  林悉笑著拍了拍女兒道,「這麼瘋瘋癲癲的,沒半點女孩家的樣子,也不怕人笑話。」說的雖然是教訓的話,可是語氣間卻是對女兒的寵溺。隨即又對眾賓客道,「這是我怕小女兒,自小被我當男孩兒教養,讓大家見笑了。」

  早有人接話道,「林小姐果然是將門虎女,不同凡響啊。」

  林小姐也不扭捏,鬆開了林悉的脖子,對著周圍團團一抱拳,「小女林萍兒,給眾位叔叔伯伯請安了。」倒真有幾分女中豪傑的瀟灑味道。

  林萍兒畢竟是女兒家,就算性子大大咧咧的,林悉也不會讓她在這樣的宴會上多待,露了個面就被林悉趕了下去歇著了。

  林萍兒也不多留,湊在林悉耳邊悄聲說了幾句就下去了,經過商夕和衛陽的桌子的時候悄悄做個鬼臉,便一路小跑著走了。

  接下來,林悉挨著桌敬了酒,到了衛陽面前的時候特意停了一停,親手給他斟了酒,開口道,「我與衛老將軍神交已久,五年前我在京中護駕,他卻戰死沙場。可惜啊,有生之年,無法再同他一起把酒言歡、指點沙場了。」

  衛陽連忙應道,「家父在世時也常常提起林將軍,對您的武功智計都很是敬佩。」

  林悉點了點頭,「我那皇帝外甥也真是的,雄鷹就應該在天空中展翅高飛,他卻將你留在這金絲籠裡,真真是糊塗了。不過也好,我在京這些日子,衛將軍就多到我這裡走動走動吧,咱們有空切磋一下武藝也好。」

  衛陽連忙應了,商夕在一旁摸了摸鼻子,原來是為了這個啊……

  酒宴到了一半,衛陽便告辭出來了。商夕倒是很有興致地繼續留下,觥籌交錯間自有人說出他想知道的東西。

  衛陽到了馬廄,卻看見林萍兒正想一步步靠近自己的照夜白,當下眉目一寒,可還不等他出聲。就見林萍兒撲過去抱住了照夜白。

  「馬兒啊馬兒啊,你好神駿啊,願不願意跟我的桃花扇做夫妻啊?」林萍兒歡喜地摩挲著照夜白的脖子,難得的,這匹怪脾氣的馬居然沒反抗。

  衛陽不由搖頭苦笑,原來是個愛馬的小丫頭。

  「他的脾氣不大好,林小姐小心。」衛陽走了出來,同時出聲。

  林萍兒縮了手,臉上還有些微紅,不過還是大大方方地道,「這馬是衛將軍的?」

  「是我的。他是戰馬,可凶得很,一會兒撒起野來,別嚇著林小姐才是。」衛陽一把拉住了照夜白的韁繩,對著林萍兒頷首為禮。

  林萍兒揚起下巴道,「我才不是那些嬌滴滴的大小姐,哪裡會這麼容易被嚇到。再說了,將軍的馬通靈性的緊,也不像會隨意傷人的樣子。」說完又有點不好意思,「衛大將軍,有件事我跟您打個商量。」

  「哦?什麼事?」衛陽一向對女子敬而遠之,但是對這個林萍兒卻很有好感,如此瀟灑豪爽的女子,也算一支奇葩。

  「是這樣的,我也有匹馬兒,是匹母馬,叫桃花扇,進來它有些發情的跡象,可……你也知道的,好馬多被剡過,我又不願意委屈了桃花扇……」林萍兒說的躲躲閃閃的。

  「你是想借我的照夜白配個種?」衛陽笑了,其實他也一直想給自己的坐騎找個新娘,奈何這小子驕傲的很,普通的母馬看都不多看一眼。「我倒是很樂意,可也要馬兒們合不合緣,說不定你的桃花扇嫌這小子粗俗,不願意理他呢。」

  林萍兒被衛陽的話逗樂了,笑得肩膀都抖了起來,邊笑邊道,「我的桃花扇可是個小美人兒,你的照夜白會喜歡的,他這麼神駿,我的馬兒也會動心的。」說完眨眨眼睛道,「不如這樣,明日咱們一起去城外跑馬,讓他們兩個彼此熟悉一下。」

  衛陽想了想,點頭應下了,也好,這幾日天氣不錯,帶樂琴出城玩玩也好。

  38.情海生醋意 將軍二問情

  衛陽邀樂琴出城遊玩的時候,樂琴稍稍驚訝了一下,可還是點頭應允了。沒辦法,衛大將軍笑得比陽光還燦爛的笑臉實在是對某人太有殺傷力。

  於是衛某人一轉身,樂先生就懊惱地想撞牆,一邊嘴裡嘀嘀咕咕著「果然是男色誤人啊」,一邊不由自主跟上腳步。

  到了門口,衛陽打個呼哨,照夜白自己走到了面前。將樂琴攔腰抱起,直接上了馬。

  樂琴一聲短促的驚呼,不由自主地抓住了衛陽的前襟,瞪他道,「這是做什麼?放我下去。」

  衛陽笑,「你會騎馬?」

  樂琴鬱悶地搖頭。

  「既然不會,就乖乖坐在這吧。」衛大將軍說完又笑了個陽光燦爛,策馬揚鞭,一路出城去了。

  樂琴忍不住磨牙,他居然又用美男計!

  一路出了城,衛陽才勒住了馬韁,只見一個紅衣姑娘俏生生地坐在馬上,見了衛陽,揮了揮手臂,一催坐騎,到了近前。

  衛陽仔細打量起那匹馬來,只見它通體雪白,只有眉心處五點嫣紅扇形排列,難怪叫做桃花扇了。

  照夜白也似乎激動起來,有些焦躁地踏了踏蹄子。

  樂琴卻是有些疑惑,他還約了別人?

  「衛將軍,這位是……?」林萍兒也好奇地看著樂琴,心中暗暗稱讚,好俊的男人啊,眉眼間的那種風采,看來是頗有修養的人呢。

  衛陽替兩人介紹道,「這位是林姑娘,護國侯林將軍的千金,這是樂琴樂先生,是我的好友。」

  「樂先生。」林萍兒很有禮貌地打招呼,「你也來和我們一起跑馬麼?為何不自己騎馬?」

  樂琴這才知道衛陽是約了人家姑娘在先,自己只是順帶,當下說不出是什麼心思,臉上卻還是帶著淡淡的笑容道,「我不會騎馬,也沒想出門,是這個二話不說強拉我出來的,」說完曲起胳膊肘頂了身後的衛陽一下。

  林萍兒先是一愣,接著笑了起來,「樂先生果然和衛將軍是好朋友呢,看起來好親密的樣子啊。」她騎的桃花扇此時悄悄靠近了照夜白兩步。

  樂琴有些尷尬,衛陽卻哈哈大笑起來,心中暗暗高興,果然要有外人在弦之才給力啊,平日裡裝的冷冰冰的樣子,還以為他真的不在意呢。看來自己也不完全是單相思啊。

  「既然是來跑馬,就跑一跑吧,我們以十里外的望江亭為界,看看誰先到。」林萍兒說完,一甩鞭子,桃花扇飛馳而出。

  不等衛陽催促,照夜白撩起蹄子就追,樂琴沒準備,一驚之下,一把摟住了衛陽的胳膊。

  「別怕,有我在,沒事。」衛陽在他耳邊說著,一手把著韁繩,一手摟在了樂琴腰間,將他攬得靠在懷裡,也不怎麼理照夜白,且讓它自己瘋跑去。

  衛陽不加阻攔,照夜白便顛簸的厲害,樂琴越發覺得危險,更是緊緊按著衛陽摟在自己腰間的胳膊,臉色都有些白了。

  衛陽覺出樂琴的手有些冷,知道他是真的害怕了,索性兩隻手都撒了韁繩,提住樂琴讓他轉了個身。「怕的話就抱住我。」衛陽話音未落,樂琴就手手腳腳一起緊緊扒住了他。

  照夜白還是緊緊追著桃花扇,不過始終落在它半個馬身之後。林萍兒催著桃花扇再跑快一些,照夜白也就加一下速,至始至終保持相同距離。

  可快到瞭望江亭的時候,照夜白卻突然加速,一下子超過了桃花扇,然後人立而起,一聲嘶鳴,落下蹄子,重重踏在了地上。炫耀一般,擺足了架勢。

  照夜白這一立起,樂琴只覺得差點被甩出去,若不是衛陽騎術好,他可真就要跌個四仰朝天了。

  桃花扇也收住了蹄子,甩著尾巴靠近了照夜白,先是試探性地蹭了蹭,接著轉了個圈。

  林萍兒呵呵一笑,從馬上跳了下來。衛陽也抱著樂琴下了馬。讓兩匹馬兒自己培養感情去了。

  衛陽看見樂琴臉色煞白,才暗暗懊惱起來,早知道不讓那小子瘋跑了,看來真的嚇壞弦之了。半扶半摟地將人扶進瞭望江亭,伸手試了試他的額頭,這才道,「對不起,是我大意了。」

  樂琴白了他一眼,兀自拍著胸口順氣。

  林萍兒也湊過去關心地道,「樂先生沒事吧?」

  樂琴臉上有些紅,心中暗道,總不能讓個小女子小瞧了去,於是硬擠出一絲安撫的笑容道,「沒什麼,可能是吹了風,有些冷罷了。」

  聽他說冷,衛陽更是著急,想起剛才他冰冷的手,急忙道,「我去撿些柴回來生火,你們等等。」

  看著衛陽離開的背影,林萍兒笑道,「衛將軍真是個好男人啊,年輕英俊武功又好,也很體貼呢。」說完促狹地看了看樂琴。

  樂琴心裡有些酸溜溜的,哼了一聲道,「魯莽霸道又口無遮攔,也沒看出有多好。」說完又皺起眉頭道,「林姑娘怎麼會和他約了出來騎馬的?」

  林萍兒一邊玩著手裡的馬鞭一邊道,「也沒什麼,來相親罷了。」

  樂琴一瞬間愣在當場,過了一會兒才回過神來,連心也冰涼冰涼的了,冷著臉色道,「林姑娘倒是真豪爽啊。」一個女兒家說這種話完全不避諱,也堪稱奇葩了。

  林萍兒看著樂琴臉色,便知啊誤會了,於是更是笑道,「果然是這樣啊,我還以為是自己看錯了,原來竟是真的,樂先生和衛將軍是情人吧?」

  樂琴的臉色瞬間從慘白變得嫣紅,瞪著林萍兒半天說不出話來,好一會兒才結結巴巴地道,「你……你,別胡說,怎麼可能,他都來和你相親了……」

  林萍兒歪著腦袋道,「誰說衛將軍是來和我相親的,我們是帶著馬兒來相親罷了。」說完對著樂琴擺了擺手道,「先生別不好意思了,我常年隨父親在軍中,這種事情早看得多了,也沒什麼的,不就是喜歡的人恰好是男人麼?也沒什麼見不得人的。」

  樂琴還是別彆扭扭地道,「誰喜歡那個混蛋了。」

  林萍兒故意道,「咦?原來是我弄錯了麼?那我可就不客氣了啊,衛將軍真是個好男人呢,你不要的話,我下手了哦。」

  樂琴想開口說「隨你便」,可張了張嘴,還真說不出去,一想到把他讓給別人,就滿心的不痛快。

  正這個時候,衛陽抱著一些干柴回來了,找了片空地升起了火,這才將樂琴按在旁邊道,「烤一烤,能暖和些。」說完還將自己的外衣披在了樂琴身上。

  樂琴本想推開那件衣服,可一看見旁邊林萍兒笑得促狹,大有一副你要是脫下來我就真的下手的架勢,終究還是沒有推辭衛陽的好意。

  這樣一來衛陽可真是樂得快要找不著北了,一時間更加慇勤起來。

  林萍兒覺得自己這時候留下怪礙眼的,便起了身道,「難得出來玩,桃花扇它們也不知瘋到哪去了,不如我去獵些野物來嘗嘗鮮吧。」

  衛陽畢竟是個大將軍,哪裡能讓小女子去做這些事情,於是也起了身道,「還是我去吧,林姑娘在這裡等著就好。」

  林萍兒將手一揮道,「衛將軍可是看不起我?我林萍兒雖是女流之輩,卻也能騎善射,你可別在我面前擺將軍的架子。」說完做個鬼臉,轉身跑了。

  衛陽搖頭一笑,對樂琴道,「這林姑娘和普通女子還真的不同,爽朗歷練,沒半分女兒家的嬌氣。」

  樂琴聽著覺得酸溜溜地,低了頭嘀咕道,「你要是喜歡娶回去啊。」

  衛陽一愣,只覺樂琴這話大有深意,想了片刻忽的笑道,「若不是心裡早記掛著人了,林姑娘倒是個不錯的選擇。」

  樂琴一時不知如何接話,他自然明白衛陽說的記掛著的人就是自己,可一聽他還真考慮過那女孩子便氣得恨不得將他一腳踹到海裡去。恨恨地將一支枯柴折了幾折丟進火堆裡,樂琴的臉色越發難看了。

  衛陽卻笑道,「我在對感情方面是一個很死心眼的人,真要決定了和那個人共度一生,便只會對他一個人好。喜歡這種事情有時候莫名其妙的,可放在心裡了就不願意再拿出去,也不肯分出地方再放別人。哪怕人家根本不拿我當回事兒,我也死皮賴臉地貼上去。反正這輩子我就對這麼一個人好了,他要是不肯要我,我就孤獨終老好了。」

  樂琴讓他一番話說的熱氣上湧,心裡翻翻滾滾的說不上是個什麼滋味,臉色紅得過分,心裡又甜絲絲的,偏偏還夾了一分酸澀,也不知道是心疼衛陽的痴心,還是尷尬自己的不敢回應。

  衛陽卻又道,「弦之,當年我連你的樣貌都未曾看清便失了心魂,五年來日日夜夜無不煎熬輾轉,如今你近在眼前卻拒人千里,我心裡是真的又甜又苦。」

  樂琴仍舊低著頭,只是開口道,「別說了。」

  衛陽卻不肯住口,「我是很欣賞林小姐,不過也僅此而已了,心早就給了你了,便再給不了旁人,你若不肯要,便扔在地上踩吧,反正碎了爛了,你也不心疼的。」

  樂琴恨恨瞪他,「我哪有那麼狠心,讓你一說,倒好像自己多可憐似的。」

  衛陽眨眨眼睛,「我本來就可憐。」

  樂琴被他弄得哭笑不得,只得低了頭道,「我也不是個沒心沒肺的,大將軍青眼有加,我也不是不知好歹,只是……你衛家本就人丁單薄,你難道不想娶妻生子開枝散葉?」

  衛陽大喜,拉過樂琴的手道,「原來你一直是替我著想才躲躲閃閃的。這種事情不必擔心,我父親這一支雖然只有我一個兒子,可算起來衛家也是大家族,本家的叔伯兄弟可是有很多的,也不少我一個。」

  樂琴再嘆口氣,「將軍,樂琴不是少年了,你一片拳拳之心我不忍辜負,可也怕情孽傷神,你我相處幾年,若是心意未變,再談終老吧。」

  衛陽這會兒簡直美得找不著北了,伸出胳膊對這樂琴道,「弦之,你掐我一下,我不是在做夢吧,怎麼出來玩了一趟而已,你就鬆了口?」

  樂琴白了他一眼,如他所願地伸手狠狠掐了他一下,掐的衛陽臉色都變了才放了手,「其實也沒什麼,不過是突然發現,你還挺搶手的,將你送與他人,總覺得心底不甘。」

  衛陽更樂呵了,原來是吃醋了啊?

  39.夜襲晗王府 三人失蹤跡

  鳳玖堂而皇之地和蘇全、鴻兒一起霸佔了晗王爺的床,將某王爺趕去睡書房的時候鳳玖毫無愧疚之心。晗王爺咬著手絹含著委屈的淚水去了書房,同時下定決心明天一定要偷走鳳玖枕過的枕頭。

  夜裡鳳玖睡在最裡面,鴻兒睡中間,蘇全睡在了外面。

  到了半夜的時候,鳳玖忽然覺得有人在摸自己的臉,一開始以為是鴻兒,便捏住那隻手,攥進了掌心裡。可接下來臉上濕濡的觸感,分明就是……

  鳳玖猛地睜開眼,眼前是一張放大了的討好的笑顏,長的五官端正、棱角分明,偏偏眉梢眼角透出幾分輕薄,不是封晗又是哪個?鳳玖一腳將他踹下了床,用手背狠狠蹭了蹭臉上的口水,這才氣鼓鼓地起了身。

  卻見鴻兒縮在大床的一角睡得正香呢,蘇全則是不見了蹤影。

  「蘇全呢?」鳳玖眯起了眼睛,若是某人和外人串通好了放人來夜襲,他就扭掉那個混蛋班主的耳朵。

  封晗坐在地上一邊傻笑一邊道,「不知道哎,我進來時,他就不在床上,許是出去方便了。」哎呀,親到了呢,香香軟軟的。

  鳳玖哼了一聲,「你怎麼過來了?」

  「我認床。」封晗做出可憐巴巴的樣子,不睡這裡我睡不著。

  鳳玖哼了一聲,「那好,這裡讓給你睡,我去睡書房。」說著就要起身。

  封晗連忙上去按住了他道,「別別別,晚上外面冷,你睡起來身上熱,別出去感了風寒,還是我去書房吧。」說完耷拉著個腦袋往外走。

  鳳玖一愣,心中暗道這人倒也有細心的時候,看著他就那麼走出去,倒一時有些不忍。

  剛想開口叫他,忽然「嘩啦」一聲,房頂掉下一地瓦片,一道黑影滾了下來。

  鳳玖滿頭黑線,為啥這個場景這麼熟悉呢?還不等鳳玖反應,那黑影便撲了過來。

  鳳玖一把抱起鴻兒,一擰身從床上跳了下去,同時將被子朝著那道黑影罩了過去。劍氣掃過,上好的錦被變成了碎布。鳳玖放下鴻兒,和刺客交上了手。

  鴻兒也被吵醒了,看著眼前的一切驚訝地張大了小嘴,卻沒有驚慌失措地叫出聲。

  同一時刻,院子裡也響起了金鐵交鳴之聲,可見是來襲的不止一人,其餘同黨和衛陽留下的守衛交起了手。

  與上一次遇刺不同,這回的刺客似乎並非衝著封晗來的,和鳳玖換了幾招,便從懷中抽出金絲,朝著鳳玖捲了過去。

  「小心。」封晗不但沒有退走,反而朝著鳳玖撲了過去,於是兩個人被那金絲卷在了一起。兩人拚命掙脫,卻是越纏越緊。

  那刺客見得了手,一提之下便將兩個男人抗在了肩上,端的是力大無窮。鳳玖只覺得被人扛在肩上,還和封晗壓在一起,天旋地轉的便到了庭院裡。眼睛一掃之下,居然看見了三十多個黑衣人在與侍衛纏鬥,可見對方是有備而來。

  只聽那個提著他們的黑衣人說了一句,「得手了,撤。」周圍便有人擲下了煙霧彈,煙塵滾滾下,所有黑衣人瞬間失去了蹤跡……

  ……

  衛陽終於得到了樂琴的承諾,開心的恨不得把嘴角咧到耳朵後面去。別過了林萍兒,牽著照夜白,和樂琴並排往回走。一路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說些話,也甜的心頭滴蜜。剛到了教樂坊,卻見自己安排在晗王府護衛蘇全等人的護衛跪在了門裡,而且大多數人身上都掛了彩。

  意識到出了事,衛陽沉下了臉,開口道,「出了什麼事?」

  鳳玖和封晗被不知什麼人掠走,蘇全在有人發現前就不知所蹤,派過去的人拼盡全力,最終也只帶回了鴻兒……

  問題不是一般地大條。樂琴和曲臨都坐立不安,匆匆趕來的商夕和衛陽眉頭緊皺。

  「衛大將軍,看起來你的人也沒有想像中的那麼可靠。」曲臨齜著牙握著拳,一副懊惱的樣子。

  衛陽還沒開口,商夕就說了話,「我們本以為蘇先生藏在晗王爺那不會引起人的注意,畢竟宮裡還是裝成他仍在那的樣子,我和明龍也商量過,為了怕派去的人太多反而引起別人的注意,所以派去的人手少了一些,誰知道……看來我們還是小看對手了。」

  「依著我的屬下回報的情況來看,在那些刺客出現之前蘇先生就不見了,那麼他是去了哪?是自己消失的,還是別其他的人帶走了?那些綁走晗王爺和鳳玖的人又是誰?有什麼目的?」衛陽在屋子裡走來走去,仔細分析著。

  蘇全的事情幾個人都沒有頭緒,連鴻兒都不知道本來睡在身邊的爹爹怎麼就那麼無聲無息地消失了,幾個人也只能跟著綁走封晗和鳳玖的人的線索來查。

  「首先要弄清楚那些人是衝著晗王爺來的還是衝著碧春班來的。這樣才能知道是誰下的手。」商夕用手指敲著桌子,眉頭微微挑起。

  「這些人都不是泛泛之輩,京城裡一下子調入這麼多好手勢必會引起懷疑,近來大批進入京城的就只有溯溪國的使臣團和林將軍的人馬……」衛陽也說著。

  「如果是溯溪國,只怕是衝著晗王爺去的,之前晗王爺拒婚,還做出種種荒唐的事情來,不僅讓溯溪國臉上無光,連那位公主都差點尋思,他們若想報仇,不足為奇。可如果是林將軍的人……只怕就是太后授意下的結果了。」商夕說完也揉了揉眉心,怎麼這麼麻煩?

  「不管是誰,我看晗王爺都不會有什麼事,就算溯溪國想要出口氣,也不會害他性命,否則兩國開戰,相信誰都不會想看到,如果是林將軍,那至少是他親外甥。反倒是鳳玖,讓人比較擔心。」曲臨也開了口,接著捶了一下桌子,「就不該來京城,自從進了京,就沒有一天安穩的日子過。」

  商夕挑眉看了他一眼,才道,「有些事,一味逃避,總不是辦法,遲早都要面對的。你放心,我們一定會找到蘇先生,也會將鳳公子救回來的。」

  樂琴嘆了口氣道,「連什麼人下的手都還不能確定,商大人這話也說得太滿了。」

  商夕冷笑一聲,「先前是皇上讓我暗中查案,我才悄悄進行,如今對方擄走的可是當朝王爺,那麼借用朝廷的力量,也就無可厚非了吧。」

  曲臨摟過鴻兒抱在懷裡,不知說什麼話安慰他才好,只能輕輕拍撫著他的後背。

  鴻兒一直倔強地抿著唇,從始至終沒有哭鬧,甚至沒有出聲,可這樣的孩子經歷了這樣的事情,身邊最親的人又不知所蹤。該是怎樣的堅強才能有這樣的反應,蘇家的人果然個個都是怪胎。

  商夕和衛陽又商議了一會兒才告辭離去,臨走時卻特意對曲臨道,「若淵,這次是我失算了,但是,你要信我。」

  曲臨一時間有些怔愣,特為何要特意對自己說這些,自己的信任對他來說很重要麼?

  見曲臨沒有反應,商夕又上前一步,拉住他的衣袖更認真地說道,「相信我,不論怎樣,我會護你周全,也會將你的朋友帶回來。」

  商夕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這一回,並沒有等曲臨的回應。

  曲臨暈暈地看著商夕離去的背影,不由自主地將手放在了胸口。

  身後傳來樂琴的聲音道,「怎麼?心跳加速了?」

  曲臨惱羞成怒地回頭,「你還是回去跟你的衛將軍手拉手吧!」

  40.此番共患難 誰料是禍福

  鳳玖被人像麻袋一樣丟在了地上,因為背後還連體一般綁著某個「重物」,摔得特別的沉重,一張俊臉蹭在地上,讓他懷疑自己的鼻樑骨已經跌斷了。

  「小鳳凰,你還好吧?」背後的重物開了口,讓鳳玖尤為氣惱。那時候若不是他撲過來,本可以躲開的。

  「如果沒有你,我會很好。」背後被人壓著就這麼倒在地上,讓人想翻個身都不行,鳳玖簡直要氣瘋了。

  封晗似乎也想到了鳳玖生氣的原因,想了一下道,「小鳳凰,一會兒我數一二三,你就往右翻。」

  鳳玖還沒等問封晗要做什麼,那人已經開始數數,數到三的時候鳳玖已經下意識地右翻。然後,鳳玖意識到兩人的位置顛倒了過來,成了鳳玖在上壓著封晗的姿勢。

  「哎呀呀,我俊俏的臉啊,我挺立的鼻樑啊,要斷了要斷了……小鳳凰,被壓著好慘啊……」封晗誇張地叫著,側著臉貼在地上的緣故,嘴巴也不利索了。

  「活該,是你自己說要翻的。」鳳玖這麼說著,嘴角卻帶上了淡淡的笑容,「別再鬼叫了,再翻一次,我數一二三,你向右翻。」

  又一次翻動,成了兩人都側身躺在地上的狀態。

  封晗氣喘吁吁地道,「雖然我想和像鳳凰一起翻滾,可是是想在床上而不是地上啊。」

  鳳玖氣死,他幹嘛再翻一次,就該壓死這個混蛋!

  兩個人一起躺在地上喘氣,鳳玖氣鼓鼓的,封晗卻笑了,「真好啊,雖然這麼狼狽,但是跟你很貼近呢,你從來都不讓我近身,如今……真是親密啊。」

  鳳玖嘴角抽搐,「都這個時候了,你腦子裡卻在想這些?真應該剖開你的腦袋看看裡面是怎麼長的。」

  「小鳳凰,你真是越來越火辣了,居然想看人家裡面,你好壞啊。」封晗哈哈大笑起來,接著被地上揚起的灰塵嗆得直咳嗽。

  「笨蛋。」不知怎麼的,鳳玖在這樣的境地下也難得的心情好了起來。嘴角微微勾起,心情也放鬆了下來。

  「小鳳凰,你喜歡笨蛋麼?你要是喜歡的話,我就做你喜歡的笨蛋好了。」封晗依舊笑眯眯的,一點都不擔心的樣子。

  「你果然是那個人教出來的,有時候,你真的很像他。明明是這麼狼狽地時候,卻傻乎乎的做出一副不在乎的樣子。明明該是絕望的時候,卻氣的人……一樣的笨蛋,一樣的讓人放心不下……」鳳玖似乎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和封晗說話,說道最後笑起來,倒真有忘記了現在處境的架勢。

  封晗沉默了下來,隨即又笑道,「大概是吧,我很小的時候就認他做了老師,和幾位皇兄不同,我沒有被其他的老師教過那麼多東西。反倒是讓他在我身上留下了印跡啊。小鳳凰,你會喜歡我的吧,因為你很在意他啊,那麼你也會在意有些像他的我吧?會的吧?」

  鳳玖哼聲,「你到碧春班去問問,班子裡上上下下最招人恨的就是他,如果他不是班主,我們真恨不得早早的掐死了他算了。」鳳玖說的咬牙切齒的,每每想到那個人啊,真是恨的人肝疼。

  封晗聽出鳳玖話中的殺氣,不由自主縮了縮身子,隨即又笑道,「打是親罵是愛,我現在明白你每每那麼狠地揍我是灌注了多大的愛意了。小鳳凰,你還真是讓人感動啊。」

  「你究竟會不會聽人話,我明明是說你很討厭。」鳳玖嘴角抽搐,再次確定封晗和蘇某人一樣,腦子裡的構造非比常人。

  「喜歡就承認嘛,你看我就很坦率,小鳳凰我很喜歡你呢,想抱你,想親你,想把你壓在床上狠狠欺負。」封晗口無遮攔地說著混話。

  「我早晚捅死你。」鳳玖簡直要氣瘋了,見過不要臉的,沒見過這麼不要臉的,關鍵是還不敢真把他弄死了,趕也趕不走,嚇也嚇不跑,死皮賴臉,比狗皮膏藥還粘人。

  兩人還在鬥嘴,門卻突然開了,一個全身都裹在黑色之中的人走了進來,連面目都被完全的遮住了,寬大的黑色斗篷讓人連他的身形都分辨不出。

  封晗是面對著門的,因此看見了那個黑色包裹下的人,鳳玖卻因為背對著門的方向,只是聽到門的響動之後,就發覺封晗安靜了下來。

  「你們確定帶回來的是那個人?」特意瘖啞下來的聲音,說不出的詭異,封晗這才注意到,跟著那人進來的,還有一個人,正是捉了他們回來的那個人。

  「是,主上,此人住在晗王爺的房間裡,身邊還帶著一個五歲大的孩子,容貌清俊,處變不驚。應該是那人沒錯。」那人低著頭,認真回答著。

  封晗和鳳玖心底同時一驚,他們的目標是蘇全麼?卻將他們誤抓了回來?

  「蘇先生,是屬下無禮,怠慢了您了,請別介意。」那黑衣人說著,抬手重重摑了他身後的下屬一巴掌,直將那人打的摔了出去。

  這回封晗和鳳玖都明白了,他們想要的卻是是蘇全。不,該說他們想要的是蘇若——蘇臨淵……

  鳳玖和封晗都沒有出聲,心裡做著不同的打算。

  「怎麼?蘇先生還在生氣麼?我這就為您鬆綁,至於對您無禮的屬下,我也會懲罰的。」那個黑衣人一步一步走了過來。蹲下身子,抽出一把匕首,準備割斷那條綁著兩人的金線。

  鳳玖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背後透過來,立刻全身汗毛倒豎。他本以為他討厭封晗地入侵,如今才明白,原來有人即使是靠近就讓他如此受不了,相比起來,還是封晗靠近他的時候帶來的反應小得多……

  金線被割開,鳳玖站了起來,卻沒有回過身,誰知道那人發現自己並非蘇全會做出什麼事情來?這裡是什麼地方都不知道。外面也毫無外援,他在這裡真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了。都是這個倒霉王爺,每次和他在一起,都沒有好事。鳳玖很不地道地遷怒了。

  封晗也站了起來,一邊揉捏著手腕一邊眯著眼睛打量那個人,雖然完全看不到他的樣貌,卻能感覺出他的強壯和高大,至少,是個男人……

  那人繞過封晗,到了鳳玖面前,笑了起來,詭異的笑聲讓人只覺毛骨悚然。

  「蘇先生,我只是想見見你。」那人如是開口……

  41.寺中探玄機 金箋暗留香

  鳳玖嘴角微微抽搐著,這個人看清楚了自己的面目,卻還是叫自己是蘇全。看來並不是認得的人。

  封晗似乎也意識到了這一點,當下笑道,「這個誰誰誰啊,你認錯認了吧?我才是蘇全呢。」有意識地維護著鳳玖,不管對方是基於什麼目的,想對誰下手,都不能讓他們的注意力集中在鳳玖身上。

  鳳玖一愣,頓時覺得身上壓力一輕,有些感激封晗的舉動,他真的不知道該承認還是否認才好。

  「晗王爺實在太愛開玩笑了,不過您這麼維護他,更讓人確定他才是蘇先生了。」那人瘖啞的笑聲持續著,折磨著兩個人的耳朵。

  寒光一閃,綁著兩人的金線終於斷掉了。封晗哎呦叫著爬了起來,一邊捏著手腕一邊齜牙咧嘴,「真是要了命了,這是什麼繩子,勒得人都麻了。」

  鳳玖爬起來的動作利索得多,可也覺得手腕處又麻又涼,眯起眼睛打量著眼前的人,卻看不出什麼,也不辯駁自己的身份,只是低著頭道,「閣下究竟想要做什麼?」

  「我想要的很簡單,幫你平反當年蘇家的冤獄,幫你討回應得的公道。」那人說著,一擺手,身後有人送上了筆墨紙硯放在一邊的桌子上。「請先生替我擬出當初陷害蘇家的人的名單,我自然會讓他們付出應有的代價。」

  鳳玖後背躥過一陣顫慄,他怎麼也想不到對方竟然會說出這種話來。可明明該是有所幫助的話卻讓人感覺不到善意,反而陰冷冷的讓人心生恐懼。鳳玖下意識地退後了一步,貼上了一個火熱的胸膛。

  「喂喂,說什麼替蘇家討回公道,這種事情根本用不著你費心吧?我皇兄,不,我也會替蘇蘇出頭的,你這個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莫名其妙的傢伙在自作多情些什麼啊?」封晗大聲嚷著,胡鬧一樣,卻莫名的讓人安心了。

  「哦?這麼說來皇帝果然是打算下手了麼?哼!」那人自顧自地坐了下來,冷笑的聲音聽的人毛骨悚然。

  封晗趕緊摀住嘴巴懊惱地道,「哎呀,說漏嘴了。」

  那人也不追問,只是淡淡道,「聽聞蘇先生最善音律,不知可否賜教一二,我這裡有半首長樂曲,先生不知能否賜教另外半曲。」說完又取了一卷捲軸放下。

  鳳玖一陣愕然,一時不知如何接口。

  「蘇先生和晗王爺請儘管安心地留下來小住幾日吧,等事情解決了之後,我再和兩位暢談一番。」那人也不理鳳玖是否回答,說完轉身離去,門外傳來落鎖的聲音。

  ……

  商夕向封昭稟報了封晗被擄走以及蘇全失蹤的事情,封昭震怒地差點摔了玉璽。

  「竟然對朕的皇弟和……和恩師下手,他們好大的膽子。」封昭一拳捶在桌子上,「景紅,朕給你兩百青龍衛,你給我把那群混賬找出來,一定要保證封晗和蘇……蘇全的安全。不論是誰下的手,朕給你一道手諭,威脅到蘇全安全的人,殺無赦!」

  商夕領了旨,又去見了慕楓,掏出了封昭的手諭,點了二百青龍衛,大動干戈地做事去了。

  慕楓跟在商夕身後有些摸不著頭腦,「丞相大人,您雖然拿了皇上的手諭,屬下還是要問,這究竟是做什麼去?」

  商夕淡淡道,「找人。」

  慕楓腦中突然靈光一閃,「該不會是去找那位碧春班的班主蘇先生吧?他一直不肯進京的,不會真的偷跑了吧?」

  商夕嘴角抽了抽,心中暗暗忖度,也不是沒有這個可能,所有在晗王府暗中保護的人都說沒有看見蘇全被人抓走,除非他是自己走出去的,否則不會沒有人看見他。這位蘇先生不會真的是自己偷跑了吧?

  雖然手裡有了人,可商夕還是沒有什麼頭緒,只能從晗王府查起,將京中的民居一間間搜查過去,昨夜出事的時候城門已經關閉,他們得到了消息就立刻派人駐守了城門,也就是說人必然還未出京城。

  搜完了民居,又搜了酒樓客棧店舖商行,仍是一無所獲。如果再要搜下去,就要搜驛館和各個朝廷命官的宅邸了。就算有皇帝的手諭,商夕也不敢大意。不論是溯溪國的使臣還是朝中大臣,都不是好惹的。若是搜出來還好說,搜不出人來鬧到皇帝面前去,商夕也不能將責任丟給皇帝陛下背。而他也沒有把握能在這兩個地方搜出人來,畢竟誰也不會笨的將擄走的王爺關在自己的地方吧。

  就在他愁眉不展進退維谷的時候,慕楓遞上了一張紙箋,商夕打開來看,只見上面寫著「化葉寺」三個字,就再無其他。商夕靈光一現,突然明白了過來。他搜了這麼多地方,可真的沒想過去搜寺廟。這化葉寺在城東,平日香火並不旺盛,而且多是收留一些重病或者孤苦無依的人,一時間倒讓商夕忘記了。

  可帶著兵馬去搜寺廟也不合適,要是搜不出人來,人家慈悲為懷的地方被這麼糟蹋了,京城百姓也必然不干的。所以商夕和衛陽商量了一下,只由商夕帶著慕楓和十來個侍從前去明查,衛陽則帶著幾個身手最好的悄悄暗訪。

  商夕帶著人到了化葉寺,也不說搜查,只是和主持老和尚閒聊,再讓他陪著在寺中四處走走看看。表面來看還真是一個普通寺廟,只是收留的人多了些,而且多是些貧病交加的窮人。

  可細看之下卻發現了端倪,有些人衣衫雖破,卻難掩身上那股子傲氣,更有些躺在床上的「重病之人」卻露出了一條結實有力的手臂。

  走到一個落鎖的院落外面的時候商夕停了一下腳步,皺眉道,「這是什麼地方,為何要落鎖?」

  主持神色微微一變,低聲道,「這裡住的是重病的病人,怕別人過了病氣,因此特意落了鎖,裡面有專人負責照顧,每日有人往裡送些吃食。」

  「主持真是慈悲之人,本官代表朝廷,也該對京城百姓多些關照才是,不知主持能否打開門讓本官代朝廷聊表慰問,也好讓百姓們感知皇上聖恩。」商夕眯著眼睛笑著,活脫脫一隻老狐狸。

  主持為難地皺起眉頭道,「這……只怕不太好,裡面的人都是染了惡疾的,大人位高權重身負重責,若是過了病氣,老衲吃罪不起啊。」

  商夕又笑道,「佛說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為國為民不能只掛在嘴上,本官若是連看一眼的勇氣都沒有,也枉為百官之首了。」

  主持沒辦法,只得喚人來將鎖開了,商夕往裡去了,才進了院子便覺一股惡臭撲鼻,他身後的慕楓等人都用袖子遮住了鼻子。商夕卻只是皺了皺鼻子,就全不在意地往裡走。開了房門,裡面更是污穢,地上似乎還有些嘔吐物,幾個身上長著爛瘡的病人一邊哀叫一邊翻滾,更有一個撲上來抓住了商夕的褲腳。

  慕楓上前將他一腳踹開,護著商夕退了一步。

  商夕卻只是皺了皺眉頭道,「慕楓,不可造次。」卻也呆不住了,出了門,微微瞟了院牆一眼,便對主持道,「想不到天子腳下也有這麼多可憐人,本官必定上奏朝廷,給貴寺撥些銀錢,好好安頓這些百姓。」說完帶著人走了。

  出了化葉寺,慕楓進言道,「商大人,看來晗王爺並不在此。」

  商夕卻冷笑道,「裝模作樣,這裡必定有鬼,方才那院落的樣子倒像是裝出來的,常年收容著病人的地方雖然污穢,卻不是那個味道的,半點藥味都沒有,倒有股子血腥味兒。」

  慕楓也恍然大悟,繼續道,「那我們為何不繼續搜進去?」

  「留些事情給別人做吧,打草驚蛇了可就不好了。」商夕意義不明地笑了一下,帶著人返回了教樂坊。

  曲臨正在擔心呢,見商夕來了趕緊上去問情況。

  商夕按著他的肩膀安慰了一下,才道,「別擔心,我大概已經知道瑾然他們在什麼地方了,有衛將軍去打探情況了,你只管在這裡安心等著就是了。」說完就回了客房,換了件衣服,扯著慕楓去了一旁。

  曲臨看了眼商夕換得衣服,覺得有些奇怪,他換了一件暗紅色的緞子,有那麼幾分輕佻的味道,看起來就像個花花公子,也不知是做什麼去的。

  慕楓被商夕拉到了暗處,正覺得奇怪,忽聽得曲臨對他笑道,「慕都領,聽聞你曾接過雪蝶公子的金花紙箋?」

  慕楓臉上一紅,有些手足無措地道,「誰那麼多嘴,連這種上不了檯面的事情都跟丞相大人說?」

  商夕眯了眯眼睛道,「這麼說來倒是真的了。那雪蝶公子可是翩躚樓裡的頭牌,和影月坊的染月姑娘並稱京城雙絕。能得到他的金花紙箋的便能進他的房間,京城裡好這一口的達官顯貴可是欲求一箋而難得,慕都領,豔福不淺啊。」

  慕楓更是尷尬,只得道,「衛將軍別笑我了,那日我出城是恰好碰上他被賊人欺負,所以救過他一次,他作為答謝才給我留了一封紙箋,不過寫些道謝的話而已,倒讓那些小子傳的不像話了。」

  商夕挑了挑眉頭道,「想來雪蝶公子遇上這麼個不解風情的慕大人,心也要碎了一地了。」見慕楓臊的恨不得鑽在地裡了,商夕才道,「我有事雪蝶公子,不知慕都領能否代為引薦?」

  慕楓一愣,接著臉色不太自然地道,「丞相大人也對他有意?大人,他雖在那種地方,卻也傲氣的很,從不輕易見客人,您若是沒他的金花紙箋……」

  商夕從懷中摸出一張紙箋在慕楓面前晃了晃道,「你看這可是他的金箋?」

  慕楓這回臉色更是難看,梗著脖子道,「您既然有了這個,只管去翩躚樓就是了,自不會有人攔著你的。」說完氣鼓鼓地轉身走了。

  商夕摸了摸下巴,嘀咕道,「果然是翩躚樓啊,想不到,他倒會躲。」

  42.翩躚雪蝶子 青龍燃秋郎

  商夕拿著把扇子,端著風流的架子出了門。曲臨憂心忡忡地盯著人家背影出了門,滿心的不痛快。小聲嘀咕著,「招蜂引蝶的浪蕩相,不知做些什麼去呢。」轉眼看見慕楓,知道他方才和商夕在暗處嘀咕什麼呢,便裝作不經意地過去問了一句,「商大人這是要去什麼地方?」

  曲臨不問還好,一問慕楓的臉色又難看了幾分,黑著臉道,「丞相大人是去翩躚樓了。」說完就氣沖沖地走了。

  曲臨不是初次來京城,自然也知道翩躚樓是個什麼地方,雖然那裡和普通的娼館不同,卻畢竟是風塵之地,商夕去那種地方做什麼?

  曲臨蹲在地上糾結地畫著圈圈,卻見方才氣沖沖離去的慕楓又轉了回來,還加快腳步追著商夕去了。

  糾結了半天,曲臨還是沒追過去,自己連晚飯都不吃了,貓回屋子裡,蓋被子睡覺。

  商夕看了看追上來的慕楓,嘴角微微勾起,「呦,慕都領,不是說不來了麼?」

  慕楓嘴角抽搐,臉色紅的似火,憋了半天才道,「丞相大人還有皇命在身,慕楓跟在附近,也好保護大人安全。」

  商夕也不理他用的什麼理由,只是默許了他跟在身後。兩人一前一後到了翩躚樓,有兩個樣貌不俗,年紀在二十五歲左右的青衣男子在門外將兩人迎了進去。也不多做糾纏,恭恭敬敬將兩人引到大廳一角處坐了,一個人退了出去,只留一人在旁。

  商夕是第一次來,打量了一下廳中的擺設,不僅讚歎,奢華而不顯庸俗,溫柔中透著曖昧,這裡的陳設佈置做的恰到好處,既讓人遐思無限,又不致覺得厭煩。廳中有男倌在表演歌舞,廳中四處都擺了屏風,將每一個客座都間隔開來,卻又可以從空隙間觀看歌舞表演,很周到的佈置。

  廳中不聞淫詞浪語,倒依稀可聽見有人吟詩作對,風流中自有一種風雅,果然與別處不同。

  那個留下侍候的微微低著身子,聲音恭謹又不顯獻媚,語聲中似有淡淡笑意,「兩位恩客眼生的緊,若是沒有相熟的公子要點,可要樓裡的先生薦兩個懂事的來伺候?」

  商夕將扇子在手中敲了敲,開口道,「我是慕雪蝶公子之名而來,不知能不能請他來一見?」

  那人臉上微微變色,隨即用更恭敬的聲音道,「客人請勿見怪,雪蝶公子與旁人不同,客人要見他,須有他贈與的金花紙箋。否則便是王爺相爺來了,也是見不到的。樓裡其他的公子也色藝俱佳,近來還有剛出堂的清倌,不知兩位爺……」

  「相爺也見不到?」商夕覺得有趣,追問道,「難道那個季老頭也來過要見雪蝶公子?」

  慕楓差點吐血,拳頭攥的死緊,忍不住開口道,「大人,您就別玩了。」

  商夕瞥了慕楓一眼,從懷中摸出了今日慕楓給他的那張金花紙箋,輕輕搖了搖道,「我可以去見雪蝶公子了麼?」

  今天慕楓給他的那張寫著化葉寺的紙箋就是金花紙箋,初時慕楓也並未留意,因為這金花紙箋聽來金貴,其實也不過是金箋右腳有一朵雪蝶公子親手繪的金花罷了。慕楓也是從別人手裡接過的,知道是給商夕的,因此並未打開來看過,也不知那就是金花紙箋。等商夕說了要去翩躚樓,他才覺出不對,可半點沒想到,竟然是自己將金箋給了商夕的。

  那侍者見了金花紙箋臉色再變,只得低頭道,「嗯客既然有雪蝶公子的金箋,本該是請去他房裡的,可是公子從半年前便很少見客了,除了兩三位熟識的客人,旁人都是不見的。這兩日,更是因為身子不好,連最常見的蘇公子都推了未見。恩客若是憐惜公子,不知能否過幾日再來?」

  商夕微微皺眉,「若我說是非見不可呢?」

  那侍者弓了弓身子道,「嗯客是大人,何必為難我們這些小人,既然雪蝶公子贈了您金箋,想來也是位憐香惜玉的公子,遲兩日也是見得到的,何必趁著公子身子不好的時候來相會,平白失了情意。倒讓公子心裡難受。原先晗王爺也曾吵著要見公子的,可公子說了不見,就是不見,連王爺都要體恤公子,恩客還是改日再來吧。」一番話軟硬兼施,竟是滴水不漏。

  商夕卻不理這些,冷笑一聲道,「王爺見不得,未必相爺就見不得。今日若是我見不到雪蝶公子,就治他個謀反之罪,這翩躚樓,半個都脫不了干係。」

  商夕此話一出,那侍人還未怎的,慕楓先站了起來,低聲道,「大人,何必動怒,想來他是真的身子不舒服,您要見,也不差這兩日。」

  商夕看了他一眼,冷聲道,「你當我要見他時為了尋歡作樂?」說著將手中的金花紙箋丟在了他手裡道,「你自己看看。」

  慕楓接過看了,只見上面「化葉寺」三個字,這才醒然原來竟是自己將這金花紙箋遞給商夕的。一時心頭有些複雜,即是鬆了一口氣,原來雪蝶不是想邀商夕做入幕之賓,也有些懊惱,竟然是自己親手把這通往雪蝶房間的鑰匙送給了旁人,更多的卻是焦慮,雪蝶怎麼會牽扯到這件事情中來?

  知道商夕有些動怒,慕楓也不想雪蝶真的被牽連到,連忙對那侍人道,「你去和雪蝶公子說一聲,慕楓求見,問問他可願一見。」

  那侍者告了聲罪退下了,不多時又回了來,連聲告罪道,「不知道慕大人來此,多有怠慢,公子請大人上去呢。」

  商夕別有深意地看了慕楓一眼,「慕大人倒是比商大人有用的多啊。」

  慕楓冷汗都下來了,低著頭也不好答話。

  兩人被領著到了三樓一間房間外,還不等敲門,門就被人打開了。一個白衣公子走了出來,臉上有著毫不掩飾的欣喜,「燃秋,你……」原本的欣喜之情,在看見與慕楓並肩而立的商夕時退了下去,微微福身,雪蝶稍顯冷淡地開口道,「這位是……」

  慕楓開口道,「這位是當朝右相大人,商夕,商丞相。」

  雪蝶的臉色變得更冷,哼聲道,「怎麼,慕大人為了巴結上司,將雪蝶送做人情麼?」說完也不管禮數,「啪」的一聲將門關了,把兩位大人關在了門外。

  商夕鳳眸微挑,對身邊嚇得跪下的侍人道,「翩躚樓好規矩,給客人這等臉色看?」

  那侍人回話道,「爺莫惱,這翩躚樓上上下下各個乖巧,可雪蝶公子自與旁人不同,他的脾氣是老闆慣出來的,可也就是這份驕縱才顯得咱們公子身份不同,爺您是有見識的人,自然懂其中的樂趣。」

  商夕看了慕楓一眼,笑道,「慕都領,那本官就看看今夜你能否叫得開這門了,你若是叫不開,我便讓你的青龍衛直接進來抓人也無妨。」

  慕楓心中暗恨這狐狸一樣的右相大人,卻知道此事恐怕和他正在查的事情有牽連,連皇上都給了商丞相手諭,他也只得上前叫門。先是敲了兩下,見裡面完全沒人回應,這才咳嗽了一聲,開口道,「蝶兒,我有事與你說,你且開門,等我說完,你若惱了,再關我在外面就是。蝶兒……蝶兒?」

  幾聲蝶兒叫出口,慕楓臉上臊得通紅,那邊門終於是開了。一個青衣童子開了門,低著頭請了商夕和慕楓進去,再將門關好,門外的侍人也就退下去了。

  屋子裡,雪蝶俏生生站在桌旁,見商夕和慕楓進來,一邊行禮一邊道,「商大人,慕大人,方才雪蝶使了小性子,二位大人恕罪。」口中的話雖說的恭敬,眼底卻帶著濃濃的失望和幽怨。

  慕楓被他一聲「慕大人」弄得又惱又急,急道,「你自己送了商大人金花紙箋,到頭來又怪我帶著人來,是何意思?」

  雪蝶臉色一白,冷聲道,「我自今年上元節起,便未再送過人金花紙箋,你平白說這些,莫不是當真厭了我?」

  兩人眼看就要出事,忽聽一人道,「雪蝶彆氣了,是我不好。早上急著送信,拿了你桌上的紙箋便讓人送出去了,卻不想那是你專用的東西,全都怪我。」這邊商夕和慕楓抬眼,只見簾子後面走出一人,輕抬慢走,端的是一副灑脫模樣。

  商夕臉上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樣,慕楓卻是一怔,張了張口,才能出聲道,「蘇先生……」

  雪蝶瞪起眼睛怒道,「讓你在我這白吃白住,你還給我招惹是非,真該把你趕出去露宿街頭。」

  蘇全卻只是笑道,「是我的不是了,回來送你首新曲子權當賠罪。想來你也和慕大人有話說,你們自去說話,我與商大人有事要談。」

  雪蝶又白了蘇全一眼,拉著慕楓進了臥室。蘇全則移步到了窗亭外半伸展出去的一個小露台上,商夕跟上。

  露台上擺著桌椅,桌上有酒菜,蘇全先落了座,商夕也不拘束地坐下來,兩人皆是無話,只是各飲了一杯酒。

  最後還是商夕先開了口,「先生可讓我們好找,多少人急得命都去了半條,皇上就差下旨將京城翻過來了,您倒好,在這裡風流逍遙。」

  蘇全卻只是笑笑道,「幾年前我曾救過雪蝶,也教過他一個月琴藝,那是他還是個孩子呢,我於他而言,亦師亦友。何來風流逍遙之說?再者我就算藏身於此,不還是被商大人找到了?」

  商夕無奈搖頭,「蘇先生行事,我們是摸不著頭緒了,只望先生賜教,何以會突然從晗王府消失,又怎會來了此處?更要請教那化葉寺有何問題,為何你會知道?」

  蘇全又喝了一杯,才道,「不過是那夜突然心情煩躁,便出來走走,想起早些年和雪蝶有過一段相處,如今他紅遍京城,我就來看看他。至於化葉寺的事情,不過是碰巧罷了,我那夜從晗王府出來,不久就看見有人往城東去,今早聽聞晗王爺被擄走,想著丞相大人定會著急,就給報了個信。」

  聽他說得輕描淡寫,商夕一聲冷哼,也不深究,只是道,「蘇先生是打算在這裡常住了?」外面可都天翻地覆了。

  蘇全把玩著酒杯道,「商大人查的案子也快水落石出了吧?該出來的也都出來了。我想我也快不用躲躲藏藏地過活了,等此間事了,我就回教樂坊做個普普通通的執教,帶著鴻兒了此一生就是。」

  商夕嘴角抽了抽,心說皇帝陛下要是能就這麼放過你,他就不做這丞相了。嘴上卻道,「為了蘇先生的安全著想,此處我也不能久留,一會兒就走了,只是臨走前還有一事請教,上次蘇先生請晗王爺傳話給我。留了『息事寧人』四個字,還請賜教是什麼意思。」

  43.左相露猙獰 寺底濺血腥

  蘇全抬頭看了看頭頂明月,嘆了口氣道,「當年大皇子既然能逼宮,又將蘇家逼到那種境地,朝中必有不少大臣暗中支持他,位高權重的怕也不在少數。你如今要查,要將所有事情擺在明面上,恐怕牽連太廣,朝廷穩定是國之安基,若是動搖朝廷,只怕天下又會動盪不安戰火四起。而且不論是商大人你還是我身邊的人,只怕也都會有危險。」

  蘇全說道這裡頓了頓,接著又道,「其實當年的事情在朝中大臣們看來不過是皇位之爭。一開始昭兒並未做出爭位之勢,所以那就是太子和大皇子的鬥爭。太子軟弱,並非明君,有那麼多人支持大皇子也不足為奇。蘇家只是恰好做了他們爭鬥的犧牲品而已,在朝為官,有這樣的結局倒也不足為奇。那些朝臣雖然站錯了隊,可也許並非大奸大惡之人,真的參與對蘇家下手的究竟有幾個也難以分辨,可若是事情翻出來,不說別的,意圖謀反一條就足以讓他們死無葬身之地。所以,商大人查案,只要將一兩個人推出來就好,旁的,放過吧。」

  商夕也早就猜過蘇全的意思,和自己所料果然差不多,可聽他說出來,難免更多了幾分敬佩,言道,「蘇先生即使不說,景紅也會如此的,只是這話從蘇先生口中說出來……您真的能放下蘇家的大仇?」

  蘇全苦笑,「也沒什麼放下不放下的,最應該為蘇家的事情負責的人都已經不在了,旁人再如何有錯,也不是大錯。五年前我剛開始四處遊蕩的時候,所見所聞皆是哀鴻遍野民不聊生,如今國泰民安,昭兒做了太多,我實在不忍為一己之私,置天下於動盪。而且死者已矣,能還蘇家清名我已感激不盡,我現在要的,只是鴻兒平平安安的一生,而非再造殺孽。」

  商夕起了身,恭恭敬敬對著蘇全行了一禮,「景紅受教了,蘇先生只管放心在此再住幾日,我一定儘早了結此事,還先生平平安安的一生。」

  商夕從露台回到房中,正好看見慕楓扯著雪蝶還在說些什麼,雪蝶臉上似有淚痕,當下又有些頭疼。

  慕楓走到商夕面前,有些尷尬地道,「大人和蘇先生的話說完了?」

  商夕挑眉,言道,「是,但不知慕都領和雪蝶公子的話說完了沒有?」

  慕楓苦笑著皺了皺眉頭,「我與他……不說也罷。」此番兩人是有了誤會,說開之後也就不算什麼了。可雪蝶的身份放在那裡,他就算想替他贖身都辦不到,說心裡不惦念是假的,可惦念了也是徒然。

  他們平日裡都是在城外的鹿館見面,因著雪蝶每個月初一十五都要去鹿館浸浴。兩人曾約好,有朝一日慕楓若是到了翩躚樓,便是來替他贖身的。所以之前雪蝶聽說了慕楓來,才會那麼高興,也會在看見旁邊還有個商夕後,那麼生氣。

  商夕並不知道其中究竟,也沒打算管慕楓的風流韻事,又和蘇全點了個頭之後,便走了。蘇全見雪蝶盯著慕楓出去,取笑道,「原來也是心裡有了念想,難怪這半年來不肯見客了。」

  雪蝶苦笑,「又能有什麼念想呢?我終究還不是脫不了這牢籠。就算拖著少見幾個客人,終究是要見的,樓裡也不會把我供起來。只是有他讓我放在心裡想一想也是好的,他是個好人,每想起他才能覺得自己還是個人。這世上我只感激兩個人,他就算是一個。」

  蘇全追問,「那另一個又是誰?」

  雪蝶挑眉,哼聲道,「還不是你這個禍害。」

  蘇全笑出了聲,「雪蝶,今次你幫了我,來日我是要回報的。」

  雪蝶只是搖頭道,「你早就幫過我了,若不是有你救我教我,我如今就是樓裡最下賤的低等娼妓。如今這樣也不能說就是好,但至少是比他們輕鬆的多了。」

  蘇全又道,「人活一世,各有各自的苦楚,能有個可以溫暖自己的人放在心裡想著就是福氣。」

  雪蝶苦笑一下,「那你呢,可又一個溫暖你的人讓你放在心裡想著?」

  蘇全神色未變,淡淡道,「如何沒有?我可是有個兒子呢……」

  「說起你那兒子,為何不見人,你沒帶了他一起出來?也讓我看看,他像你不像。」雪蝶也好奇得很,這樣的人竟也會有了兒子,真不知是個什麼模樣。

  蘇全搖了搖頭沒說話,他身邊危險,又豈能讓鴻兒跟著,這個時候不論跟在誰的身邊也比跟在他身邊好。若是跟在別人身邊,只是個無足輕重的孩子。若是跟在自己身邊,那就隨時有被人知曉身份的危險。縱使鴻兒因此怨他,他也是要這麼做的。

  雪蝶見他不願多說,便又問道,「只聽說你有兒子,卻沒聽你提過妻子,是個怎樣的女子?」

  蘇全淡淡一笑,「鴻兒的母親是一個很好的女人,可惜,生他的時候不在了。那是我的傷痛,所以不願提起,你也別問了。」

  雪蝶有些嗔怪,「什麼都不說,倒小氣的很。」

  蘇全只是笑,眼睛看向化葉寺的方向,如今,那邊正有好戲上演吧……

  且說化葉寺裡,封晗和鳳玖被關在一起,鳳玖煩惱地走來走去,封晗則坐在一邊看著他,笑得非常欠扁。

  「你怎麼就一點都不擔心?」鳳玖看他一臉無所謂的樣子就來氣。

  封晗笑,「擔心有什麼用,還不如灑脫一些,相信皇兄不會任我自生自滅的吧?你也有可以相信的朋友吧,這個時候相信有在意我們的人會來救我們不是更好麼?再說了,真的死在這裡的話,有你陪著我,我也很甘願啊。」

  鳳玖氣死,伸手要揍他,卻被封晗無賴地抱住了腰。

  「小鳳凰,你的腰真細,是因為一直跳舞的緣故麼?」摟住了又摸又掐,封晗肆無忌憚地占人便宜。

  鳳玖扭住他的耳朵使勁一拽,「你個混蛋,整天心裡只想這些麼?」

  封晗齜牙咧嘴的卻不肯鬆手,「小鳳凰,若是今天就要死在這裡,我一定會後悔沒多佔你點便宜。我喜歡你,想時時刻刻都看見你,想抱著你,想親你,想佔有你,想……想欺負你……」

  鳳玖臉色紅透,「要死了你,整日就會說些渾話,你要學識沒學識,要武功沒武功,若不是生在帝王家,便是個一無是處的混賬,除了油嘴滑舌,就是貪花好色,憑什麼要人喜歡你?我今日要是死在這裡,最後悔的就是跟你死在一起。」

  封晗很受傷,鬆了手,蹲到牆角去了。

  鳳玖也覺得自己說的好像過分了一點,摸了摸鼻子道,「其實我也不是很好,既沒有若淵的學識也沒有弦之的淡然,連蘇全那個不靠譜的班主其實都比我可靠的多。我只會跳舞而已,又是個男人,王爺你一時喜歡我的容貌,可色相遲早會衰敗,你又何必執著於此?」

  封晗淡淡開口道,「我從很小的時候開始就知道自己不能太能幹,我上面有三位皇兄,每一個都很厲害,就算太子哥哥性格懦弱了些,學識功課卻是一等一的好。生在帝王家其實很悲哀,身為幼子的我若是做的太好反而是一種危險。所以我有意地讓自己變得沒用,讓自己沒有存在感,只做一個吃喝玩樂的王爺其實也不容易。早知道會被你嫌棄地話,至少也要學點吟詩作對之類的討你喜歡也好啊。」

  鳳玖愕然,似乎有點同情起封晗來。

  封晗接著道,「我知道三位皇兄都喜歡那個人,更明白那種喜歡有多瘋狂,我一直在想,要找一個自己喜歡的人就好,用盡心意對他好,絕對不像大皇兄那樣將他傷得那麼慘。從我知道自己喜歡男人起,我就在找這樣一個男人。人人都說我貪花好色,其實呢,我只是想找一個喜歡的人而已,找一個,發現不喜歡就再找一個,可是對於不喜歡的人,我可是都沒有碰過呢。」

  「那你就知道自己喜歡我?」鳳玖沒好氣地說著。

  「那日在殿上,一看見你我就心頭怦怦跳了,我將寶劍借你,你一臉忍著氣卻又齜牙的樣子最要命了,讓我心裡百爪撓心一樣,看完你跳舞我就知道自己完了,不過挺高興的,總算有個人能讓我栽進去了。」封晗美滋滋地回憶著。

  「還不是色心起了?」鳳玖自己小聲嘀咕著。

  兩人正說這話,忽有人開了門進來,當前一人,不再是那日來的那個全身裹在黑裡的人,反而是個熟人。

  封晗看著眼前的老頭笑了起來道,「呦,季丞相啊,您老是被抓來的呢,還是抓我們來的呢?」

  來人不是別人,正是左丞相季承。捋著鬍鬚笑了笑,季承不慌不忙地道,「晗王爺,您真是何必硬要淌這趟渾水?在王府裡做您的逍遙王爺不是挺好的麼?」

  封晗接著笑,「季丞相,我是想做我的逍遙王爺啊,可惜心上人被人抓來了,我也只好來個英雄救美,好換回美人一顆芳心嘛。」

  旁邊的鳳玖已經震驚的要死,怎麼都沒想到居然會是季承將自己抓來的。

  季承看了鳳玖一眼,冷笑道,「真是群沒用的東西,抓錯了人也不知道,要不是那邊傳來消息,險些還被蒙在鼓裡。」

  封晗摸了摸下巴,「您老也太不小心了,綁架王爺可是死罪一條,您倒是別讓我看見您的臉啊。」

  季承冷哼一聲道,「如果你們都死了的話,看不看見也就無所謂了吧?他還想留下你做兩年傀儡,我看真是多此一舉。」

  「真的要死啊,小鳳凰,你怕不怕?」封晗沒理季承,轉過頭看一旁的鳳玖。

  鳳玖白他一眼,「怕有用麼?真倒霉,要跟你死一塊。」

  封晗湊上去親了鳳玖一口,「不愧是我喜歡的人,真夠味兒。」

  鳳玖這會兒也顧不上揍他了,心想著若是就這麼死了真不甘心,他還沒討媳婦兒呢。想到這又轉眼看了看封晗,不過好歹有人喜歡自己了。

  恰在此時,外面傳來金鐵交鳴之聲。季承臉上微微變色,對身後一人道,「出去看看怎麼回事。」

  那人應聲去了。

  鳳玖和封晗相對使個眼色,然後同時撲了過去,與其等死不如放手一搏,所謂擒賊先擒王,如果能制住了季承,兩人說不定能逃出生天。

  可季承身後還跟著兩個人呢,見鳳玖和封晗一動,便閃身封住了兩人去路。

  鳳玖還能勉強和人家對上兩招,封晗直接左一滾右一滾地滿地亂爬。一時場面混亂之極。

  剛才出去看發生了什麼事的那人也回來了,先是大喊了一聲,有人衝進來了,看清眼前景象,便也舉起刀加入了戰團,衝著鳳玖就劈了下去。

  鳳玖應付一人已經很是吃力,瞥見另一人也殺了過來,一分神的功夫,便被人踹倒在地,兩柄鋼刀就那麼劈了下來。

  鳳玖雙眼一閉,只能等死,可預期中的疼痛沒有來臨,反而覺得有什麼撞了自己一下,再睜眼時,只見封晗壓在自己身上,一張臉慘白無色。

  鳳玖摸向他後背,只覺手中滿是粘膩,一下子腦中一片空白。

  44.鳳玖陷情孽 臨淵遭險境

  好在衛陽帶人來的還算及時,總算是在封晗和鳳玖掛掉之前將人救了出去,季承被綁起來的時候一張老臉上滿是不可置信。

  「你們怎麼可能找得到這裡?」季承咬著牙,頭髮散亂,真真的狼狽之極。

  「現在可不是該你提問題的時候。」衛陽命人將季承壓著進了宮,另派人將封晗送回了王府,多加了人手前去護衛。

  鳳玖始終陪在封晗身邊,攥著他的手不肯放開。那人背上的傷勢嚴重,鳳玖心亂如麻,也有些害怕。

  到了王府,大夫早被請了過來,還是上次替封晗治手臂上的傷勢的那一位。鳳玖幫著脫下了封晗的衣服,只見脊背上兩道刀傷,雖未見骨,卻流了很多血,皮肉外翻,猙獰無比。

  鳳玖立刻抓著自己胸口,不太明白那種刺痛為何而來。

  封晗失血很多,意識都有些不清,可看見鳳玖臉色蒼白,還是強撐著笑道,「受傷的是我吧,你怎麼好像比我還難受?莫不是愛上我了?」

  鳳玖無暇理他的調侃,照著大夫的吩咐,幫著將巾子浸濕,又倒了烈酒,替他擦背上的傷口。

  封晗痛的倒抽一口冷氣,齜牙咧嘴地道,「小鳳凰,輕點,疼啊。」

  鳳玖咬著唇,手下卻不停,將傷口的血跡抹去,立時又有一波湧出。鳳玖覺得眼睛有些模糊,鼻頭也酸酸的。

  「別哭,我不會死的,還沒把你吃到嘴呢,我捨不得的。」封晗說著說著聲音小了下去,雙眼一閉,人事不知。

  鳳玖的眼淚終於噼裡啪啦掉下來,以手掩口,一抽一抽地哭了起來。

  老大夫瞪了他一眼,虎著臉道,「哭什麼?還沒死呢,有老夫在,斷不會讓王爺就這麼見了閻王。」說著給他上了止血生肌的膏藥,拿繃帶將傷口層層圈圈纏了起來,命人將熬好的參湯給他灌下去。又寫了方子讓人再去熬一副吊命的湯藥。

  婢女端著參湯喂了幾口都撬不開封晗的口。鳳玖將封晗側抱在懷裡,自己把參湯接過來,含一口,嘴對嘴給封晗喂下去。過了一會兒,湯藥呈上來,鳳玖也一樣為之。

  婢女在一旁早就羞紅著臉垂下了頭。老大夫倒是淡定,捋著鬍子問了一句,「兩位終於在一起了?」

  鳳玖臉色一僵,也不回話,只是將封晗放回床上,擔憂地摸了摸他的額頭。

  老大夫點了點頭道,「王爺傷勢頗重,今夜只怕不好過,發熱是必然的,勞煩公子看顧的緊一點,過了今夜,便無礙了。」

  鳳玖點頭道,「我會的。」

  屋子裡自有小廝丫鬟伺候,老大夫就在外間睡著,怕半夜裡有什麼事情也好趕緊救治。鳳玖一會兒替封晗擦拭額頭降溫,一會兒給灌下後續的藥湯,封晗似乎發了汗,難受地想掀被子,鳳玖便也上了床,替他壓著被角。

  折騰到後半夜,鳳玖也實在撐不住了,本來被擄走就擔驚受怕的一直沒闔眼,如今雖然有心守封晗一夜,也不免眼皮子打架。床上又軟又暖,鳳玖強撐了一會兒,終於是合上了眼。旁邊有丫鬟忙給他壓了一件狐裘。

  迷迷糊糊間鳳玖只覺得走路發飄,一路走路邊皆是繁花異樹,落英繽紛甚是漂亮,忽聽見有人吟詩,說什麼「奈何陰陽永隔,方解情深如許」。鳳玖渾身一顫,循聲望去,只見花樹掩映下,封晗正含笑看著自己。一向輕薄的面容竟有說不出的好看。

  鳳玖一步步走過去,卻怎麼也到不了他身邊。只得隔著幾步和他說話。

  「你怎麼在這?」

  「我一直在這。」

  「過來吧。」

  「我過不去了。」

  「為什麼?」

  「為了你啊。我要走了,小鳳凰。」

  「去哪?」

  「去一個見不到你的地方。」

  「你捨得?」

  「自然是捨不得的,可是由不得我。」

  「還回來麼?」

  「怕是回不來了。」

  「那怎麼行?」

  「小鳳凰,你保重自己,我走了。」

  「你回來。不要走。你不是說要陪在我身邊麼?你不是說要欺負我麼?怎麼可以就這樣走?」鳳玖徒勞地喊著,封晗卻越飄越遠,終究是不見了蹤影。

  心口撕扯著的疼痛,鳳玖哭的無聲,卻覺肝腸寸斷,胸口悶悶的痛的幾乎不能呼吸。

  忽然手心一陣溫熱,有人在耳邊低語道,「小鳳凰,別哭,我不走……」

  鳳玖猛地睜眼,眼前還是封晗的房間,身旁的人正握著自己的手,臉色還是很蒼白,卻意外地帶著欣喜的笑意。

  鳳玖這才知道自己是做了夢,夢中哭喊還不知說了什麼被他聽去了,臉上一紅,尷尬地恨不得鑽進地裡去。可很快又回過神來,將封晗塞進被子裡道,「好好躺著,別見了風。」

  封晗聽話地躺下,鳳玖擦了擦眼淚,果然夢到哭出來了,又伸手去試了試封晗的額頭,見果然不燙了才安了心。鑽研看見封晗還一臉偷到腥般地笑著看自己,便用手強壓上他的眼睛,氣鼓鼓地道,「還不睡?」

  等封晗閉了眼,鳳玖急忙將外間的老大夫叫了起來。把了脈又觀了面色,老大夫一口斷定晗王爺沒什麼大礙了,便又打著哈欠去睡了。鳳玖坐在床邊,卻是不敢再睡了。

  封晗背上有傷,只能趴著睡。鳳玖就將手指插入他的發中,輕輕按著他的頭皮。不是沒有發覺自己的動作又多曖昧,可是鳳玖已經不在乎這些了。一個男人能為他不顧生死,即便是還不能愛他,又怎會沒有感動,更何況,他其實也沒有那麼討厭。

  再過幾日就是太后壽誕,鳳玖卻一直沒有回去練舞,只是陪著封晗。封晗自然高興,日日纏著鳳玖,要他端茶遞水地侍候在身邊,難得能享受美人兒服侍,有福不享的不叫流氓。

  曲臨和樂琴也到晗王府上探望過了封晗,順便交代了鳳玖選定的曲子,讓鳳玖挑好了舞式,就走了。如今不論樂琴到哪裡,衛將軍都是親自跟隨,他不想看見樂琴再莫名其妙失蹤一次。

  晗王府也是暗潮洶湧,有那麼幾個人悄無聲息地消失無蹤了也沒人再提起。畢竟能那麼輕易地從晗王府擄走王爺,若說沒有內賊,鬼才會信。

  鴻兒還是被寄養在了晗王府上。封晗趴在床上,看著鴻兒面目嚴肅地瞪著自己的時候想笑又不敢笑。

  「說,你把爹爹藏到哪裡去了?」鴻兒皺著眉頭逼供。

  「我哪會藏了他啊?」封晗大叫冤枉,「那天晚上我被人抓走你也是看到了的。」

  鴻兒皺著眉頭想了想,又道,「那你說,你對鳳鳳做了什麼?」

  封晗愕然,「啊?我對他做什麼了?」

  「你沒對他做什麼,他怎麼突然對你那麼好?你是不是找人給他下藥了或者下蠱了?」鴻兒鼓起腮幫子,一副「你敢說是我就跟你沒完」的可愛樣子。

  「嘿嘿。」封晗先是美美地笑了一下,才道,「我拿命換了他的心,你說是下了蠱估計也不錯,情之一物,本來是比什麼毒藥蠱蟲都厲害的。」說完又覺得跟個小孩子說這些很奇怪,自己笑了兩聲,趴著不動彈了。

  鴻兒嘆了口氣,小大人一樣道,「一個個都談情說愛的,偏偏爹爹孤家寡人,就這麼丟了都沒人擔心。」

  封晗伸手摸了摸鴻兒的小腦袋,安慰道,「放心吧,你爹爹有本事著呢,不會有事的。」

  鴻兒嘟起嘴吧,不太高興地說道,「爹爹哪裡很有本事的樣子?他分明又膽小又胡來,可出了事大家總是靠著他,根本不知道他有多害怕,又有多難過。」

  此時,鴻兒口中膽小又胡來的蘇某人正被人拿刀架著脖子。

  蘇全臉上滿不在乎地看著面前裹在一團黑色中的男人笑道,「怎麼稱呼?」

  那人深深地看了蘇全一眼,頗有幾分讚賞地道,「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蘇先生果然非比常人。」

  蘇全抻了抻衣衫下襬,笑道,「廢話就不用說那麼多了,我不怕是因為我知道自己對你來說還有用,想做什麼就直說吧。」

  那人笑了一下接著道,「怎麼,不想問我是誰了麼?」

  蘇全摸下巴,「本以為翩躚樓是個了不得的地方才躲進去的,可是如此容易地被人帶出來,說明我是自投羅網了,那地方本就是閣下放在京城裡探聽消息的吧?看來你也不是個簡單的人物,能阻止的了將明胡鬧的自然有非比尋常的權勢。具體是誰,你說了要我做的事情,我自然猜得出來。」

  那人冷笑了一聲道,「蘇先生果然智計超群,我一個字都沒有提你也能知道這麼多。可是,太聰明的人通常都活不久。」

  蘇全繼續點頭,「說的不錯,所以我已經死過一次了。」

  「說得好,你果然是蘇若。」那人冷冷地笑了一聲,「我要蘇先生做的事情很簡單,第一,給我一件能表明你身份的信物,第二,給我填完這半首曲子。」

  蘇全將面前的捲軸打開,看了幾眼便笑道,「是我當年做的長樂曲,也是我送給耀辰的東西。」頓了一下稍作思索後瞭然笑道,「當年他要篡位,自然少不了強大的財帛支持,難不成他用了這首曲子做機關?你要那半首曲子,是想要他留下的金銀?」

  「蘇先生,你果然是個活不久的命相。」那人冷哼了一聲,默認了蘇全的話。

  蘇全卻不慌忙,繼續道,「至於要我的信物,難不成是去要挾什麼人?這可抱歉了,我身上一向不帶什麼物件,也沒有偏好的衣著,倒真拿不出信物來。」

  「無妨,如果拿不出信物,我就直接砍下蘇先生一根手指吧,相信以陛下的深情,自然認得出這根手指是屬於誰的。」那人冷冰冰的語氣,透出森冷的殺意。

  45.蘇全猜權謀 宴中演宮變

  蘇全眉頭跳了一下,隨即笑道,「在佛寺裡做這麼血腥的事情,佛祖可是要怪罪的。」

  對面那人似乎有些詫異,「你居然猜得出此處是什麼地方?」

  「最危險的地方也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這裡剛剛被搜了個底朝天,誰也不會想到會再有人躲進來吧?閣下果然夠高段。」蘇全沒有說他聞到了香火的味道,但這樣的推測也已經足夠了。

  「蘇全,你若能為我所用,我何愁天下不是我的。可惜……」那人似乎頗為惋惜地搖了搖頭,「說罷,你想讓我取你何處拿去給封昭看?」

  「早說了佛祖要怪罪的。」蘇全斂下眸子,「你若是想威脅他什麼,我寫個字條給你也就是了。」

  有人端上筆墨紙硯,蘇全提起筆,「重光救我」四個字一揮而就。

  那人拿過看了看,似乎是滿意地點了點頭,「都說蘇先生寫的一手好字,如今一見,果然能從字中見風骨。」

  蘇全眯著眼睛笑起來,「什麼風骨?我怕死的很。您老有什麼要求儘管提,只要不要我的命,我照做就是。」

  「蘇先生只要將我要的曲子寫完就是了,如果你乖乖合作,我自然考慮留著你的性命。畢竟……雖然我不信命理之說,可說不定那是真的……」那人說完,轉身走了。

  蘇全摸了摸自己的臉,苦笑了一下,他沒說完的話是那句「得蘇若者得天下」麼?知道這句話的不超過五個人,他想,他猜到這個人是誰了……

  太后壽誕前夜,宮裡正在竭力佈置,處處張燈結綵,宮中也是喜氣洋洋。

  封昭正在寢殿中看書,手中拿著一本卻半天沒翻過一頁,心裡只是想著也不知那人如今怎樣了。前兩天商夕傳來消息說他藏身在翩躚樓,封昭心中有著隱憂。

  正在此時,忽聽得門外貼身內侍回稟,蘭妃娘娘求見。

  「蘭妃」?封昭竭力回想才記起,蘭妃就是那個溯溪國送給他的曾在殿上跳舞的白衣女子。不是封昭記性太差,而是他對一個從來就沒有正眼瞧過的女人實在沒有興趣,更別提再封了她為妃之後壓根沒有踏進她的寢宮一步了,現在能想起她是誰還要多虧了那天在殿上蘇全的出現。

  封昭不知道那個蘭妃怎麼有膽子跑到自己的寢宮外面求見,不過他也沒打算見她,揮了揮手就想讓人吩咐她退下。可那內侍卻道,「陛下,蘭妃娘娘說她是奉了太后娘娘的懿旨來伺候皇上的。」

  封昭眉頭皺起,早幾年母后就沒有了逼著他寵幸妃子的念頭,更何況是這個溯溪國送來的不明不白的女子,今日這是怎麼了?雖然依舊沒打算留蘭妃在這裡過夜,卻還是道,「讓她進來吧。」他倒是想看看她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

  徵蘭靜靜地等在封昭的寢宮外,她不知道這位年輕的君王會不會見她,只能在掌心扣著一枚哨笛,若他不肯見,那也只有硬闖了。

  就在她下定決心的時候,皇帝的貼身內侍出了來,臉上帶著笑眯眯的神情道,「蘭妃娘娘請進,陛下召見。」

  徵蘭開口對內侍道謝,便舉步進了內殿。這位君王的寢殿有些冰冷,剛硬的線條訴說著他對待生活的不經心。

  封昭揮了揮手,內侍退了出去,徵蘭還跪在地上,對方不開口,她也只好沉默。

  過了足足一盞茶的時間,封昭才開口道,「起來吧。」

  徵蘭起了身,輕輕開口,「謝陛下。」

  「你來究竟所為何事?總不會真是為了來伺候朕吧?」封昭的聲音冷冷的,除了對著那個人,他不需要展露太多的溫柔。

  徵蘭這才道,「臣妾來,是想用一件機密換陛下一個承諾。」

  封昭端起桌上的杯子冷笑道,「哦?跟朕講條件?朕倒要看看你有什麼本錢?有想要什麼承諾。」

  徵蘭低著頭道,「臣妾想要的很簡單,就是請陛下給一個承諾,明日不論發生什麼事,請饒我弟弟徵青不死。」

  封昭笑道,「怎麼?你終於肯向朕說說五音門的事情了麼?」

  徵蘭渾身一顫,苦笑道,「陛下果然已經知道了。」

  「你們五音門敢當著滿朝文武的面弄鬼,會露出馬腳也不奇怪,而且你不知道麼?朕的右丞相,姓商。」封昭銳利的雙目緊緊攝著徵蘭,觀察著她的反應。

  徵蘭有些失神,喃喃自語著,「姓商名夕字景紅,難道是……難怪了。」五音門以宮商角徵羽五姓為尊,而若能以紅橙黃綠青藍紫七色入名的,更是地位特殊,本以為離風國的右丞相姓商只是巧合,如今看來卻似乎並不是這麼簡單的。

  「說吧,你們五音門藉著溯溪的名義混進宮來,究竟所圖為何?」封昭終於問到了正題上。

  「陛下還沒有答應臣妾的條件。」徵蘭並沒有一下子全都說出來。

  「朕不喜歡和人談條件,聰明的話你最好老老實實說出一切,如果你足夠坦白的話,我可以考慮你的請求。」封昭是一個帝王,自有帝王的氣勢,徵蘭只覺得無形中壓力驟升,甚至有點不敢喘氣的窒息感。

  「臣妾,臣妾說……」徵蘭閉了閉眼睛,心中默念,希望她沒有選錯了路。

  太后的壽誕如期而至,封昭為表孝心特意辦了宮宴,但太后說了不必太過鋪張,因此並未過分奢華。朝中重臣還是請了來,後宮的妃子也一個個坐在了封昭王座之側。

  姍姍來遲的君王卻似乎沒什麼精神,一邊胳膊半撐著龍椅斜斜靠坐,幾乎連話都很少說。晗王爺倒是沒來,不過滿朝文武都知道他受傷的事情,太后更是不可能跟一向疼愛的小兒子計較這點事情。

  碧春班依著吩咐前來獻了歌舞,雖也是頂頂精彩的,卻讓人總覺不及前兩次令人盡興。歌舞畢,總管太監命碧春班班主前來領賞,樂琴出來領下了封賞。

  彼時蘇全正被人看著,關在屋裡。他也不急,只看這窗外的月亮,一副閒來賞月的模樣。有人推門而入,蘇全也不回頭。

  徵青冷冷一哼,不耐道,「蘇先生好心情,自來賞月?」

  蘇全莫測高深地點頭,張口道,「月亮像張餅。」

  徵青一個趔趄差點摔倒在地,氣鼓鼓地瞪著蘇全,他為何要敗在這種人手裡。

  「想來蘇先生是餓了。」旁邊看守了蘇全幾日的小嘍囉會意,出去尋了點吃食擺在蘇全面前。

  「有勞小哥了。」蘇全笑眯眯吃著餅子,完全忘記旁邊有個徵青。

  「你怎麼半點都不擔心你的小命?」徵青冷笑,「實話告訴你,今天封昭若是不肯為了你禪位,你的小命就沒了。」

  蘇全接著吃餅子,嘴裡含混不清地道,「林將軍不會是以為拿捏著我就能比昭兒禪位給他吧?就算昭兒在意我,皇位也斷不會因為他拿著一張字條就給了他的。」

  徵青震驚的無以復加,怎麼也想不到蘇全究竟是怎麼猜到這回幕後的主使人是誰的。

  蘇全也不答話,只是自言自語地道,「也是,依我看林將軍應該是將宮裡的近衛都換上了自己的人吧?先是趁著太后壽辰將朝中大臣和皇帝太后一起拘禁在宮裡,然後才找昭兒談條件,用我的字條威脅他。昭兒若肯禪位,自然名正言順,昭兒若不肯,那就武力逼宮。嗯嗯,好打算。」

  徵青已經收起了吃驚的表情,神色複雜地看著蘇全,「都說蘇太傅驚才絕豔,如今我倒是信了。」

  蘇全繼續不慌不忙地道,「那溯溪國和五音門又在這回的事情裡扮演了個什麼樣的角色呢?我想想,之前送進宮裡那位姑娘怕是用來裡應外合的。今晚的宮中宴飲怕也少不了五音門的手段,畢竟把宮裡所有的守衛都換成自己的人不太可能,但是守著大殿的侍衛聽見迷魂曲就可以輕易地被控制,只要拿住了皇上和太后,還有什麼可擔心的?」

  徵青冷冷一笑,「就算你都能猜到又如何?今晚沒有你攪局,我師父又親自到場,那些個侍衛簡直不堪一擊。」

  蘇全還在吃餅,吃完一張後拿起帕子細細擦著手,擦乾淨後才道,「林將軍多年來一直鎮守離風與溯溪交界之處。此時他造反,必定怕親王之師前來討伐,要將邊關的士兵抽調來不少吧?不能帶進城裡怕是也已經在城外駐紮待命了。如此一來溯溪邊境兵力空虛,溯溪國趁亂而來……不過也不必擔心,既然五音門是隨著溯溪使節團來此的,怕是林將軍和溯溪也早有協議,邊境五城溯溪想要很久了,林將軍倒是大方。」

  徵青眯起眼睛看著蘇全,「我現在也覺得若是殺了你實在是太可惜了。你被關在這裡,居然能將整個事情猜出九分,可惜,你知道了又如何?此時林將軍只怕已經得手了。」

  蘇全也不激動,看了看窗外月色道,「若是得手,以何為信?」

  徵青唇角冷冷吐出兩字,「焰火。」

  蘇全微微一笑,「倒是方便。」

  徵青被蘇全這全不在意的樣子氣個半死,本以為他會說幾句服軟的話,或者求求自己,哪知愣是一副掐指一算天機全知的樣子,分毫不將他自己的生死放在心上,端的是氣死人來。

  且說宮中此時也已經變了天色。廣合殿外的侍衛親兵盡皆在溯溪使臣向太后獻禮的一曲歌舞后倒了下去,林將軍的人馬湧入殿內,文武百官都被人拿捏在手裡,龍椅上封昭神色麻木,太后指著林將軍怒道,「將軍這是何意?」

  林將軍一聲冷笑道,「妹妹,到如今你還要跟我擺太后的譜麼?若沒有我,你兒子能做皇帝?你能做當今太后?」

  龍椅上封昭開口,聲音少有的瘖啞,「舅舅當年是有護國之功,可該有的封賞並未少過?如今這是何意?」

  林將軍哼了一聲,「你羽翼未豐時,是我替你內外支撐,如今你做了五年皇帝,倒是翅膀硬了,居然想削我的兵權?若不先發制人,還等你來拔我的爪牙麼?與其受你一個小兒的氣,倒不如這個皇帝換我來做。」

  封昭繼續道,「舅舅說的輕巧,你並非皇族,如今要篡位,天下勤王之師必會紛紛起事,鄰國虎狼之勢,也必趁勢而起,倒是你內憂外困,空有一個皇帝的虛名又能如何?」

  林將軍繼續道,「這些不需你操心,我和溯溪朔狼兩國早有協議,不必擔憂他們。至於天下勤王之師,若有你親自寫下的甘願禪位的詔書,我還怕名不正言不順麼?」

  「朕怎麼能寫下這樣的詔書?」封昭也是冷笑。

  「你會寫的,如果你不想蘇若有事。」林將軍將一張字條丟在封昭面前,「這個人想來你是不能丟下不管的吧?」

  封昭一看字條,臉上已經變色,可氣的兩頰鼓了半天還是冷冷出口道,「不可能。」

  林將軍笑了一下,大手一揮,殿外有人朝著天上放了一枚焰火。

  「不出半個時辰,會有人送來蘇若一根手指,陛下若是到時還不肯寫下詔書,我就再命人放一枚焰火,到時候再送來的就是他一條腿了。」林將軍陰測測地說著。

  此時化葉寺中,蘇全也看見了天上的焰火,轉過頭對身邊的徵青道,「紅色的,是何意?」

  徵青冷笑,「要你一根手指。」

  蘇全抬起雙手放在面前看了看,轉頭笑道,「少了一根手指怕是就不能彈琴了,公子容我奏最後一曲,可好?」

  46.逆賊將絞盡 蘇家終平冤

  徵青學曲樂多年,自然對蘇全的琴藝深有惺惺相惜之意,今日之事他是奉命行事,卻也感慨蘇全保不全手指,聽他說要彈最後一曲,當下也猶疑不決。那日他們用陣演迷魂曲,也被蘇全輕易破去。他既能識能破,難保不會彈奏,而且功力明顯高於自己,若是著了他的道該如何是好?

  可轉念一想,自己這許多人,只他一個如何能作怪?吩咐外面的守衛道,「你們將耳朵塞上,以一炷香為限,一炷香後自行摘下。」又轉頭吩咐道,「去廟裡尋一支素香來。」自有小的快快地去取了香並爐鼎來,徵青親手燃香,而後對蘇全道,「香燃盡,我便命人取先生手指,此前願聞先生絕響。」

  蘇全笑了笑,坐在徵青擺好的瑤琴前吸了口氣,素手彈撥,毫無驚恐之意,亦無不甘怨恨,只一副看淡生死,嬉笑人間的模樣。

  便是徵青也不由從心底裡佩服,蘇全此曲不僅琴藝精湛,曲中的心境也是不可捉摸,怕是當世再無人能及。

  蘇全一曲已畢,那支素香剛剛好燃盡了。蘇全舉起右手放在徵青面前,笑道,「公子想要哪一根?」

  徵青看著這人,面上表情詭異,竟是比蘇全還要糾結,如此琴聲,竟成絕響,當真使愛琴人扼腕嘆息,想命人下手也是不忍,過了半天才道,「就要小指吧。」彈琴時左手按弦,右手撥弦,右手小指蜷起,若是沒了,也不礙彈琴。

  蘇全看了看自己右手的小指,笑道,「公子心善,當有好報。」

  徵青冷著臉哼了一聲,背過身去,對一旁的人道,「砍他右手小指,動作利索點。」頓了頓又道,「去準備傷藥。」

  這廂蘇全大大咧咧伸了手在桌上,一副任人宰割的樣子,真真讓人於心不忍。

  徵青背過了身不去看,拿著刀的那個卻凶神惡煞,呀呀怪叫著一刀剁了下去,血光四濺。低頭去看,卻並非砍下了一根手指,而是整整一截手掌並一柄鋼刀躺在地上。

  蘇全抬起自己右手,看看還是完好無損,滿意笑道,「刀法不錯。」

  剛才那揮刀之人,這才一聲痛叫,捂著自己斷了的腕子滾在地上。

  徵青一愣,抬眼看向房門處,一個頗高大的人擋在門前,逆著光看不清面目。

  徵青只覺渾身冰冷,微退了半步,梗著脖子道,「什麼人?」

  「自然是來救我的人。」蘇全尋了張椅子坐下,翹著腿晃悠,對門口那人道,「來的真慢,讓我擔驚受怕的。」

  「不可能。」徵青叫道,「文武百官都在宮內,青龍衛並皇帝的暗衛都被我五音門撂倒了,哪裡來的人救你?又怎麼可能尋到此處?」

  「若是朕親自來尋人呢?」門外那人終於一步步走了進來,身後跟著無影,面如冠玉,帝王之威,天下之勢。

  「怎麼……怎麼可能……?」徵青只覺驚恐,皇帝此時不是應該在宮內宴飲麼?怎會來了此處,明明剛才才用焰火通過信息,就算他立刻從宮中趕過來也不可能這麼快。

  封昭並不理會他,一揮手,身後的暗影們就將徵青及剛才被剁了手的人一起綁了。

  封昭來到蘇全面前,執起他的手,仔細反覆看過了才道,「你沒事吧?」

  蘇全皺著眉頭道,「你在這裡,那宮裡怎麼辦?」

  「放心,我都安排好了。」封昭將蘇全拉進懷裡抱住,暗影們一致轉過了頭去,當什麼都沒有看見。

  蘇全開口,「你是剛到還是早就在外面了?」

  封昭神色微變,沒有開口。

  蘇全明白了他的答案,又問道,「我彈得曲子可好聽?」

  封昭只得道,「對不起。」

  蘇全嘴角勾起笑容,「既然來了,下回早點進來,我也是怕的。」

  封昭摟緊他道,「不會有下回了。」

  蘇全繼續笑,「是啊,一回就讓我記定了你的恩德,自然沒有下次了。」

  封昭知他著惱,只得道,「別這般笑了,大不了回去任你打罵。」

  「這可是大不敬,你想我被御使言官參到身敗名裂麼?」這回的笑倒是真切了。

  封昭放了心,牽起蘇全的手道,「宮裡這會兒也該事了了,咱們回去吧。」

  且說宮裡,林將軍正帶人逼著龍椅上的「封昭」忽覺耳邊生風,向側邊一閃,一道掌風貼著臉邊掃了過來。

  林將軍忙舉掌迎上,旁邊自有親隨扔了兵刃過來,林將軍揮刀一斬,這才看清是衛陽舉掌攻來。當下訝道,「你怎會沒有被迷魂曲撂倒?」

  衛陽也抽了寶劍橫於胸前道,「同樣的招數不能用兩次,那些個伎倆,又怎敵得過弦之的琴藝。」也不多做解釋,又提劍攻上,同時四面八方各自湧出不知何處來的青龍衛,將叛軍團團圍困,動起手來。

  形勢瞬間逆轉,叛軍很快被制服,只剩衛陽和林將軍還在動手,旁邊眾人卻是半點插不上手去,一班文武大臣早就嚇得逃出殿外,自有侍衛將他們趕在一處,一邊保護,一邊看管。

  衛陽和林將軍都是久經沙場的大將,千萬人陣中揮灑自如,大開大合下威勢難當,除了一眾青龍衛護緊了龍座上的「皇帝」和太后,旁人都難近得兩人身側。

  慕楓此時也收拾了外面的局面,進得殿來,看衛陽與林將軍戰在一處,看了一會兒,心中不禁叫好,可也知道這麼下去必然棘手,當下手中扣了暗器,朝林將軍射去,僅僅是阻了他須臾,便讓衛陽戰在了上風,不出十招,彈飛了林將軍手中兵刃,將寶劍架在了他頸上。

  將林將軍綁到龍座之前,衛陽請旨問該如何處置。龍座上那人抹了一把臉,扒下人皮面具來笑道,「舅舅的罪名我可不敢定,還是留給皇兄煩惱吧。」龍座上的竟是封晗假扮的皇帝,眾人消化了一下,只覺皇帝陛下果然棋高一著。

  封晗背後傷還沒好全,這會兒鬆了筋骨,只覺渾身上下沒一處不疼,當下對著旁邊招手道,「小鳳凰,快來扶我,王爺的骨頭要斷了。」

  鳳玖沒法子,只得上去扶他。卻被他拉著到了太後面前。

  「母后,這是我給您挑的兒媳婦,你看一眼,我可要把他藏起來了。」封晗摟著鳳玖腰肢,笑嘻嘻地說著,接了鳳玖揍到肚子上的一拳頭,卻依舊笑得開懷。

  太后陰沉了一張臉,看了被綁的林將軍一眼,什麼都沒說,被人護著回宮了。

  林將軍的人馬並五音門和溯溪的使臣團全都被押下了,八成的已經被斬殺在宮內,剩下一些頭目和沒有武力的文人被羈押在天牢裡,派了重兵把守。

  封昭進宮時,背上背著蘇全,所有宮女太監一律低頭打掃,眼神沒敢探究半分。

  封昭到了正殿前,見文武百官大半夜的站在秋風裡瑟瑟發抖,心裡也有些過意不去,當下對旁邊過來的商丞相道,「除了要論罪的,其他的諸位大人命人送回府裡吧。」

  商夕會意,點了幾個命人綁了和叛賊一起關進天牢,另吩咐了人送各位受驚的大臣回府去了。

  第二日上朝,封昭高坐龍座,睥睨下面群臣,太監宣道,「有事早奏,無事退朝。」

  滿朝文武兩股戰戰不敢多言,唯獨商夕出列,奏道,「臣有本。」

  眾臣都以為他要奏昨夜林將軍謀逆之事,豈知商夕卻道,「臣奉旨重查五年前科考舞弊之案,如今已徹查清楚,特來交旨。」

  「奏。」封昭的語氣瞬間冷了許多。

  「五年前科舉之時,確有人做鬼,卻並非蘇學士及各位考官大人。」商夕奏道。

  「哦?此話怎講?」封昭眯起銳利的雙眸,掃過眾臣,發覺有人兀自擦汗,不由冷笑一聲。

  「當年有人舞弊,卻一不為斂財二不為人情,專為了陷害蘇學士等考官。所用的手法也是聞所未聞,實在令人髮指。」商夕說道此處憤恨咬牙,「有人在封卷之時,將考生名姓對換,因此有才者名落孫山,無才者金榜題名。先帝親試三甲學識時則試出了一群草包笨蛋。考官閱卷並無偏頗,平白糟了冤屈。」

  「混賬!」封昭怒拍龍案,接著道,「可有證據?」

  商夕躬身道,「臣請傳當年狀元試卷上殿,再傳一個人來。」

  「誰?」

  「碧春班掌歌,曲臨曲若淵。」

  「傳卷子,宣曲臨。」封昭發話,自有太監去傳召。

  一會兒試卷和曲臨都上得殿來,商夕先命人將試卷擺在封昭面前,又道,「這是當年的狀元試卷,請陛下看那人名姓。」

  封昭看了,只見是個劉姓的考生,也並未在意。

  商夕又道,「這卷子其實當初乃是曲公子所寫,他也是那年的考生,滿腹經綸,卻名落孫山。」

  封昭當下吩咐道,「取紙筆來。」後令曲臨當堂默寫。

  有人抬了小案和浦墊來,曲臨坐在墊上,提筆默寫,不足刻時,一揮而就。有人將紙張呈上封昭觀看。

  封昭看罷,果見分毫不差,連字跡都一模一樣,當下又是一拍龍案,怒道,「何人使此奸計陷害蘇學士?」

  商夕咬牙,半晌方道,「禮部尚書——曹嵩。」

  曹嵩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以頭搶地,連呼「陛下饒命」。商夕又一一呈上證物,將他一耙子按死。

  封昭怒極,賜了極刑,命人將他拖了下去。

  眾臣冷汗淋淋,殿上氣氛愈顯沉悶。

  「臣還有一本。」商夕又自跪倒進言。

  「奏。」封昭手上暗暗使力,握著龍椅,不讓自己因過於氣憤而顫抖。

  「臣奉旨重查當年蘇家謀反之事,今已查明,特來交旨。」

  「真相如何?」

  商夕目含悲色,慟道,「蘇家乃是被冤枉的,蘇門上下含冤而死,空使忠臣蒙冤。」

  「何人所為?」

  「當朝左相,季承。」商夕一言既出,滿朝嘩然。

  季承伸出手指著他,顫抖不止,口中罵道,「黃口小兒,竟敢污老夫清名?」

  「住口!」封昭怒道,轉而對商夕道,「可有證據?」

  「有。」商夕繼續奏稟,「蘇家搜出的龍袍玉璽,皆已查明來源,系季相栽贓誣陷,連書信也已證明乃是偽造。人證物證皆已查證,呈陛下御覽。」

  封昭看過,吩咐左右道,「將季承壓入大理寺待審。季家上下著人看管。」吩咐完忽的閉了雙目,哀聲道,「我皇室對蘇家不起,朕愧對蘇家滿門。」

  這時,才有下臣進言道,「陛下切莫自責過甚,死者已矣,蘇家上下知道陛下有此心,必感恩戴德,陛下命人為蘇家平反,已足見大德,如今免了蘇家罪名,再著人重修蘇家祠堂,當可寬慰。」

  商夕卻道,「蘇家尚有生者,請陛下定奪。」

  封昭知道重頭戲來了,當下卻只是揮了揮手。

  商夕道,「宣蘇若上殿。」

  蘇若今日穿了一身玄黑的衣衫,頭上以黑帶術發,腕上扣著暗紅袖帶,腰間一條暗紅寶帶,足下一雙皂色布鞋,素淨又兼有幾分肅殺。一步步走上殿來,竟讓人不敢逼視。

  蘇若走到殿中,俯身拜倒,「罪臣蘇若,叩見吾皇。」語氣中不顯恭敬,也無怨懟,平平淡淡自是一副將萬事看淡的樣子。聽得滿朝文武胃裡翻滾。

  封昭從龍座上下來,親手扶起蘇若,足過了許久才顫聲道,「太傅何罪之有?是封昭對不起太傅,太傅受苦了。」

  蘇全抬眼,見封昭眼中濃濃情意,有愧疚,有不捨,有祈求,當下笑道,「陛下言重了。」

  47.進退勸老將 獄中斗琴音

  封昭將季承送交大理寺再審,當朝頒旨替蘇家正了名,又還了蘇若太傅的名分,追加了太子少保,龍淵閣學士等。卻半個字不提昨夜的動盪。群臣心中有數,也不敢多言。退了朝後,封昭宣了商夕和衛陽到御書房,蘇若也陪著。如今蘇家平反,他自然再用了本名。

  「陛下可是為溯溪之事煩惱?」商夕不愧智囊之名,當下猜中封昭心事。

  封昭揉了揉眉心,點頭道,「舅父與溯溪勾結,謀篡皇位,雖未果,但南邊眼看戰事一觸即發,他還將大隊兵馬帶離了邊境,此時可算是十萬火急了。」

  衛陽拱手道,「陛下若信得過微臣,微臣願帶兵前往。」

  封昭卻道,「離風若與溯溪開展,朔狼必會伺機而動,衛將軍還是回北邊鎮守較為妥當。再說此刻就算有將,也是無兵,南邊兵將並非衛將軍嫡系,恐怕不尊號令。況且……」封昭頓了一頓才道,「雖然擒住了舅父,可他帶來了十萬人馬駐守城外,如今隱隱有圍城之勢,眼下便不好過。」

  蘇若自在一旁喝茶吃點心,也不說話,悠哉游哉的恨人模樣。

  商夕拱手一禮,懇求道,「蘇太傅,請賜個主意吧。」

  蘇若笑道,「我不懂這些,何來的主意?」

  商夕也笑道,「故佈疑陣,親身為餌,算定對手巢穴,調兵遣將,料敵先機。此次的事情,當初先生還在宮中時便一切和陛下計議已定,如此神乎其技,世上誰人能及?」

  封昭卻道,「你不想想就算了,這些我來煩惱。」

  蘇若歪著頭看了封昭一會兒,這才道,「為君分憂,是為臣子的本分,你如今既是我的君王,怎能讓你自己煩惱?」按著自己額頭想了片刻,蘇若才道,「你若肯把一切都任由我決定,這件事情我替你解決。」

  封昭還自蹙眉,半天沒鬆口。

  蘇若笑道,「不信我?」

  封昭搖頭,「不是,只是不想你操勞。」

  蘇若攬住他胳膊道,「閒散了這許多年,終於能為國為民做些事情,你也將我看的太沒用了。」

  封昭當下道,「請衛將軍速速回扼狼城,幫我鎮住北疆情勢,南邊的事情,任由太傅決斷。」

  蘇若伸手按了按封昭的太陽穴,才道,「你去看看太后吧,剩下的事情交給我。」

  封昭苦笑道,「怎麼在你面前,朕這皇帝做的這般窩囊?」

  蘇若笑,「怎麼會?昭兒龍虎精神,帝王之氣正盛,是微臣甘願分君之憂。」

  封昭嘆氣道,「罷了,你去吧,我去看看母后。」

  蘇若到了天牢,聽見裡面熱鬧非凡,不由笑道,「一下子抓來這許多人,果然是牢房客滿。」

  慕楓跟在他身後,苦笑道,「溯溪的使臣、林將軍的部下加上五音門的人,可不是塞滿了天牢。」說著一步步引著蘇全到了林悉的牢房前。他單人獨間,自與旁人不同。

  「老將軍安好。」蘇若嘻嘻笑著和人打招呼。

  林悉已經淪為階下之囚,腳上腕間都帶著沉重的鐐銬,抬眼看了蘇若一眼,冷哼一聲,倨傲不應。

  「老將軍是認定自己無礙呢?還是等著城外援軍來救?」蘇若摸了摸下巴,「我看令公子並未被囚,想來城外領兵的就是他吧?」

  林悉眉頭一跳,卻不回話。

  蘇若接著笑道,「蘇某其實是個小肚雞腸睚眥必報之人,先前遭將軍威脅,懷恨在心,如今想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老將軍以為如何?」

  林悉冷哼,「你待如何?」

  蘇全笑道,「將軍身上可有能做憑證之物?」問完後又自問自答道,「對了,想來之前已經搜過,該是沒有能做信物才對。那也好辦,我便砍下將軍一根手指,送去給少將軍看過,少將軍若有孝心,自然認得出是將軍的手指。他若肯降,還便罷了,若不肯降,我就每隔一個時辰送他一根手指,十個時辰後再送他腳趾,再若不然,便削耳、割舌,最後是胳膊和大腿。老將軍,你覺得你能挺幾日?」

  林悉倒也不懼,「小兒,休得唬我。老夫一聲戎馬,征戰沙場,你以為你嚇得住我?大不了老夫一死,免得受你們屈辱。」

  蘇全也笑了,「老將軍不怕也是應該,我離風大將豈是如此鼠膽之輩。但料想少將軍心中定然不好受。況且,還有兩位小姐呢。宮中的林貴妃已經被陛下下令軟禁了,二小姐也被一起押進了宮裡。老將軍不怕,我便去嚇唬小姐們就是。不許斷手斷腳,在她們兩人臉上各劃兩刀也就是了。」

  「豎子猖狂!」林悉目眥欲裂,「你有本事便衝著老夫來,對婦孺下手是什麼本事?」頓了一下又稍平靜了下來,「即便你想行此事,難道太后還能不顧念幾分姑侄的情面?」

  蘇全嗤笑一聲,「將軍對陛下和晗王爺下手時又可有顧唸過甥舅的情面?」

  林悉登時無話可說,瞪著蘇全足有一盞茶的時間,才道,「你究竟待要如何?」

  「老將軍如今已經事敗,若論罪,不僅是你,連帶妻兒子女都要活剮的,可我若說,不但可免你一死,還可讓兩位林小姐安度餘生,少將軍重掌兵權你信也不信?」蘇若說完,雙眼攝著林悉。

  「豎子又來唬我。」林悉閉了雙目。

  「我有必要唬你麼?」蘇全淡淡說著,「我的本事你早就見過了,莫說是城外有十萬大軍,便是二十萬我也不放在眼裡,可那些說到底都是離風將士,若將他們全都除去,我也於心不忍,這才給你一次機會。如今溯溪蠢蠢欲動,陛下給了我旨意,若少將軍肯帶兵回去迎戰溯溪,不僅免他死罪,五年內亦絕不提收回林家兵權之事,林妃娘娘打入冷宮,但免去剮刑,一生著人伺候,除不能踏出寢殿一步外,衣食起居如從前一般。二小姐於京中尋良配,陛下下旨賜婚,婚儀比照公主。老將軍囚於淘沙苑,可免一死,只是廢去武功。」

  林悉怔愣半晌,忽而大笑道,「蘇臨淵,難怪說得蘇若者得天下,你果然厲害,拿捏我一家老小的性命逼我兒為重光賣命,還要我感恩戴德,果然夠氣魄,夠膽識。」

  蘇若淡淡笑道,「老將軍謬讚了,蘇某人只是心胸狹隘,看不得旁人好罷了。你若是對這個結局滿意,請為我修書一封吧。」

  「老夫還有選擇的餘地麼?備紙筆,小兒,來為老夫研磨。」林悉一生斷喝,依舊英雄氣概。

  蘇若這才命人抬了桌案,上備筆墨紙硯,蘇若卻未親自去研磨,拱了拱手道,「蘇某還有事做,這墨請慕都領替你研吧。」說完自去了別處。

  蘇若抬腳又到了一個牢房前,房中也是只關了一人。一身月色長衫,腰扣寶帶,眉目清雅。負手而立,滿身倨傲。

  「羽音門主。」蘇若喚了一聲。

  那人聞聲回首,上下打量了一番蘇全,開口道,「你是何人,我並不認識你。」

  蘇若笑道,「鄙人姓蘇,名若,字臨淵。」

  羽音一愣,又仔細打量了他一番,而後道,「聽聞徵青曾敗於你手,我才親自出馬,不想還是輸了,你甚至都沒有親自出手。蘇若,你讓我輸得很不甘心。」

  蘇若搖頭,「羽音門主並非輸給了我,而是輸給了你自己。」

  羽音皺眉,「此話怎講?」

  「音律本該是疏遣胸臆的東西,隨心而動隨興所至融於天地萬物方是正道,以音律行邪肆,斷無名,掌殺機,參征戮,可謂背道而馳。羽音門主助林將軍某朝篡位,本就是必敗之勢。」蘇全如是說了,看羽音一臉深思,便住了口,等他思索。

  羽音想了片刻,點頭道,「蘇先生所言甚是,羽音受教了。」

  蘇若鬆了口氣,這才道,「看羽音門主也不像是喜歡參進這是是非非的樣子,卻為何還是來了?」

  羽音苦笑道,「溯溪沐帝於我有救命之恩,為報他恩義,羽音雖死不憾,只可惜,賠上了五音門滿門,羽音愧對師祖。」

  蘇若聽出他話外有音,心中稍作猜想,便大膽道,「想來羽音門主並非一廂情願,沐帝待你極好吧?」

  羽音臉上微紅,無奈道,「真待我好便不會讓我來了,我終究是比不過他的萬里江山。」

  蘇若輕笑,「這倒未必。」說完又扯了扯自己衣袖,「若蘇某說有一事請羽音門主做了,既可試試沐帝的心意,又能保住五音門,你願不願試?」

  羽音疑惑道,「先生說什麼?」

  蘇若道,「若羽音門主願與沐帝修書一封,求他勿踏足離風國土半步,我可以求陛下饒過五音門。沐帝若能如信中所言,不侵我離風國土,自是看中門主的。」

  羽音蹙眉,拿不定主意。

  「兩國交戰,民不聊生,我是顧念蒼生才做此提議,溯溪和離風若真想一戰,我離風國也不會怕了,到時鹿死誰手,猶未可知。」蘇若語氣陡地一轉,說不盡的霸氣。

  羽音又看了他半晌,忽笑道,「蘇若,我還是不甘心,你我鬥上一合,你若贏了,我便修書。」

  蘇若輕輕頷首,「好。」

  命人取了兩把琴來,又置了桌案軟椅,蘇若和羽音相對而坐。

  蘇若先笑道,「昨夜沒機會聽羽音門主的琴蘇某還在遺憾,如今倒有機會了,還請門主不吝賜教。」說著伸手擺了個「請」的姿勢,請羽音先彈。

  羽音雙手滑過琴絃,琴音流水般傾瀉而出,潺潺鼓動,如滿地流光。

  蘇若一笑,左手按在琴上,右手缺遲遲不動。只等羽音換氣之時,輕輕一撥。

  便是這一發音,羽音的琴音便是一滯,胸口氣血翻滾,差點亂了心神。

  蘇若再笑,這才真的彈了起來,琴聲錚錚而響,如奔雷掣電,一開始便是一往無前的氣勢。

  羽音心中暗笑,如此躁動,必是銳而難持,只要過得一時半刻,勝的就是自己。

  哪知蘇若的雷霆之音只是虛招,虛晃一槍之後,居然立刻轉了婉轉清音,羽音被這琴聲一晃,只覺眼前一黑,手下亂了輕重。

  蘇若仍是自顧自地彈琴,時快時慢時輕時重,汪洋恣意。羽音不論如何轉音都難以對抗,終是一口鮮血噴了出來。

  蘇若收了琴音,嘆口氣道,「羽音門主,你可知你為何輸了?」

  羽音擦了擦口邊鮮血,笑道,「先生只是彈自己的琴,我卻一直想和你相鬥,故而反追不上你的意境,起了爭鬥之意,便早就輸了。隨心而動,隨興所至,羽音受教了。輸得心服口服。」

  48.琴音大漠遠 清歌未識心

  這邊斗琴方罷,那邊慕楓已經拿著林悉的信過來尋蘇若了。蘇若將信看了個仔細,這才揣進懷裡,笑道,「有了這個,我便可以出城會會林少將軍了。」

  說完又命人給羽音準備紙筆,等他信寫好了,蘇若也看過了,便吩咐人飛鴿傳書給溯溪國主。兩國久通音信,自有傳遞之法。

  慕楓見蘇若將事情都吩咐妥帖了,這才猶豫著開口道,「先生,慕楓有事相求。」

  蘇若看了他一眼,笑道,「不必說了,是為雪蝶來的吧。翩躚樓被封了,裡面的公子僕童全都被押了起來,你是想讓我放了雪蝶?」

  慕楓低了頭輕輕一點,「就算那翩躚樓是別人安插在京城裡的眼線,雪蝶也該不是探子,他是先生當年親手救下的,您最清楚不過了。」

  蘇若點頭道,「你放心,他們誰是探子誰是無辜,景紅自會分辨,這件事是他管著,自然不會讓無辜的人被冤了去。我跟他說一聲,雪蝶若果然沒事,便直接送去你府上。」

  慕楓紅著臉,點頭謝過了。這才又道,「方才先生說要出城去會會林少將軍?」

  蘇若點頭,「得了林老將軍的勸子書,我自然要走一趟。」

  慕楓忙攔著道,「這不妥,皇上怎會讓先生冒險?還是讓別人去吧。」

  蘇若搖頭,「這件事只能我來做,你若不放心,便陪我一起走一趟吧。」

  慕楓嘴上答應,卻以眼神示意一個青龍衛快去報信,於是在蘇若走到宮門口的時候,被氣急敗壞急匆匆趕來的皇帝陛下給攔住了。

  「不許去。」封昭攔著人,霸道地說著,「太危險了。」

  「你說過交給我處理的。」蘇若也不急,慢條斯理地說著。

  「那也不許去。」封昭堅決不讓步,「我說過要護著你,絕不再讓你身陷危險之中。」

  蘇若搖頭,「無妨的,我若不去,京城之困不解,不好使一樣危險,而且京中百姓和這天下都可能危險了。」

  封昭神色複雜地看著蘇若,伸手摸上他的耳側,「你為何總是這麼替我著想,替天下著想,卻不會替你自己著想?你不是說過麼,你也會怕的。」

  蘇若心頭一顫,抬眼看著封昭,眼眶竟然紅了。

  封昭收回了手,「朕這朝廷也不是就沒有人了,這件事給景紅去辦,他身為右相,本就比你更合適。」

  蘇若不再堅持,慕楓這才將手裡的林悉的信送去給商夕,請他出城和城外的林家大軍一唔。

  商夕得了令,揣著信,單人獨騎出城去了。到了城外大營,和林悉之子密談了一個時辰,十萬大軍便拔營起寨往南方撤去了。

  蘇若站在宮裡最高的地方看著大軍南撤,笑道,「隻身入營,片語退軍,景紅又要名動天下了。」

  「是你智計無雙,才能事事料敵先機。」封昭從後面抱住蘇若,卻被他推開了。

  「宮裡宮外,朝廷上下,多少事情等著陛下決斷,別將時間耗在我身上了。我去看看兒子,許久不見他了,怕是要跟我置氣呢。」蘇若說著轉身走了,徒留封昭在原地嘆氣。

  鴻兒被帶進了宮裡,安置在封晗的身邊,見著蘇若來了,腦袋轉向一邊,看也不看他一眼。

  蘇若陪著笑臉湊過去,又是賠禮,又是誘哄。封晗蹲在一邊看著直樂,摸著下巴道,「你也有今天。」

  鴻兒兀自嘟著嘴巴道,「爹爹丟下我就走了,我知道自己不得寵,可也沒想過會被爹爹丟掉,我本就可憐,一出生就沒了娘,如今連爹爹也沒有了。」說的蘇若止不住地心疼,摟在懷裡又疼又哄。

  「爹爹哪是不要你,是怕讓你陷在危險裡。爹爹保證,再不會離開你了。」蘇若舉手發誓,又答應了許多,才換的鴻兒撲進懷裡撒嬌。

  蘇若抱著鴻兒在宮裡四處溜躂,行到宮門處,卻看見了急得不行的曲臨和樂琴。

  曲臨一臉煞氣,樂琴背著琴,手上提著一個小包袱,不知要做什麼去。

  兩人瞥見蘇若,忙拉著他道,「你想辦法,讓我們出宮去。」

  蘇若上下打量了兩人一番,笑道,「做什麼去?」

  樂琴淡淡道,「明龍要回北疆帶兵,我同他一起去。」

  「決定了?」蘇若手裡還抱著鴻兒,捏了捏兒子臉蛋,笑得開心。

  「嗯,他若留在京中享福,自有高門欲和他攀親,他若回北疆,軍中不留女子。反正他也是孑然一身,我便沒那麼多顧忌了。」樂琴說的淡然,可是顯然也是掙紮了許久才做的決定。

  曲臨則道,「今日接了旨,平白無故就賞了我一個官,陛下說是商夕的意思,我去找他理論。」

  兩人俱是急著出宮,奈何身上沒有詔命,也無腰牌,被宮門侍衛堵在這裡,出不得宮去。

  蘇若點點頭,從懷中掏出一個令牌來,在宮門守衛面前晃了晃,言道,「放他二人出宮吧。」

  侍衛見了令牌,匆匆跪拜了,便放了兩人出宮。

  鴻兒盯著蘇若手裡的東西,皺著眉頭問道,「什麼東西?」

  蘇若笑道,「皇帝送的,喜歡就給你玩吧。」說完塞進鴻兒手裡,任他把玩。可憐皇帝的信物,就這麼成了孩童玩物。

  曲臨才出了宮門,便看見了商夕策馬而回,上去將他揪下馬來,就要發火。旁邊樂琴說了一聲「借丞相馬兒一用。」翻身上馬,騎著就跑。

  商夕哭笑不得,對著樂琴背影道,「就這麼明搶當朝丞相的馬,就算有大將軍給你撐腰也不行。」他兀自叫喊,樂琴早跑得不見了蹤影。

  曲臨還怒沖沖地道,「丞相大人什麼意思?曲某才疏學淺,也不用你賞個官職給我。」

  商夕一按他手背,將他的手攥在掌中,這才道,「你讀書科考難道不是為了做官?當年的狀元本該是你,偏偏恰逢奸人用了毒計,才使你名落孫山。陛下也覺得該還你一個公道,以你的學識,入朝為官也是理所當然。」

  曲臨卻道,「你問過我的意思沒有?當年我確有出仕之心,可如今卻不想踏足官場,你是我什麼人,這般替我自作主張。」

  商夕一愣,接著澀道,「是了,我是你什麼人,這般替你自作主張。」

  曲臨一時失言,垂下了眼,不知如何繼續說話。

  商夕卻牽起他的手道,「我一直以為自己身邊該留下個能和我比肩而立的人,這才替你謀了個官職,卻不想是多此一舉了。你不想做官,我就去和陛下說,免了那道旨意就是。」說完撇下曲臨,自進宮面聖去了。

  那邊衛陽點齊了人,騎著照夜白往城外去,行到城門時停了馬,轉回頭看了城內一眼,萬千不捨終究化為了一聲嘆息,撥轉馬頭想再奔馳,忽聞身後有人呼喚。轉頭一看,只見樂琴背負流水琴,策馬而來。

  衛陽一愣,「你怎麼來了?」隨後又道,「你何時學會的騎馬?」

  樂琴這才想起自己還騎著馬,嚇得臉色都有些白了,也不知怎麼的剛才出了宮門,搶了馬便追來,這會兒回想起來,腿都軟了。

  甩了甩頭,揮去心中懼意,樂琴道,「前日將軍親口許了婚約,如今你是我樂家未過門的媳婦兒,連和夫家說一聲都不曾,便要離京,是何道理?」

  臨近兵士聽見樂琴說話紛紛跌下馬去,一個個臉紅的賽過猴屁股,看著大將軍如何應對。

  衛陽臉上一喜,笑道,「弦之,你終於接受我了。」

  樂琴冷哼道,「你不守婦道,當心我休了你。」

  衛陽催馬湊到樂琴身邊,和他腿挨著腿,才道,「本是怕你跟我去受苦,才沒帶上你,你如今既然想通了,夫妻本是一體,我帶你去邊關。」說完臂膀一探,摟住樂琴的腰將他提到自己的馬上同騎,一揮馬鞭,一路人絕塵而去。

  且說商夕和曲臨一言不合,不歡而散。曲臨留在原地越想越是不安,隱隱總覺得會發生什麼事情。一時氣悶,曲臨也不願多想了,既然出了宮,索性回了教樂坊。

  當夜曲臨正蒙著被子呼呼大睡,忽的被人掀了被子,從床上拖了起來。

  「你這裡還睡得安穩,商景紅就快被砍了。」蘇某人一句話丟出來。曲臨哪還顧得上被從被窩裡拖出來的不快,一雙眼睛瞪得滾圓,雙手抓住蘇若的肩膀道,「怎麼回事?」

  「還不是為了你。」蘇若道,「他本是好意替你謀了官職,你一句不稀罕,他便巴巴地跑去求昭兒收回成命。聖旨以下,哪是說收回就收回的?陛下自然是不願的。那個商夕不知是吃錯了什麼藥,偏偏就擰上了。跪在御書房外就不肯起來了,說什麼『陛下不肯收回旨意,他就寧願跪死』。皇上最近多少大事要忙,正是心煩意亂的時候,更加上被犯上本就正在意帝王的威嚴,商夕這麼做可不是找死?惹得皇上生了氣,命人將他壓入了天牢,倒是比那些反賊更早問斬了。」

  曲臨也顧不上還赤著足,跳下地來就要往外跑。蘇若拉住他的胳膊道,「往哪去?」

  曲臨這才回神,對蘇若頗怨懟地道,「你怎麼不替他說話,你說的話,皇上多半會聽的。」

  蘇若笑了,「你當我有多大本事?陛下是心裡覺得對我愧疚,所以多半讓著我。可若是恃寵而驕,不需多久我便是個死無全屍的下場。天子一怒,浮屍千里,我可沒膽子去觸霉頭。況且商夕和我也算不上多交好,剛入京時,他還擺了咱們一道。平日裡見你和他還算熱絡,我才對他另眼相看,如今你們既然鬧翻了,我何必強出頭。」

  曲臨急道,「那也不能任他就這麼被斬了啊。我沒和他鬧翻,只是一時置氣。」說完又在院中來回走著。

  蘇若嘆了口氣,拉著他回房先將鞋子穿上,這才道,「其實景紅一時的頂撞並不是關鍵,這回的事情讓陛下看到了安撫各方勢力的必要,所以他想讓景紅娶東郡王的女兒慕瑤郡主。景紅回絕了,陛下這才要嚇他逼他的。」

  曲臨一聽這話便愣了,他不知慕瑤郡主是什麼人,可聽也知道是貴族小姐,當下悶悶道,「大好姻緣,他為何拒絕?」

  蘇若自笑道,「你不知道?」

  曲臨面上發燙,卻撐著道,「我自然不知。」

  「景紅說他早有了心上人,若是娶了郡主,怕令她一生不得快活,故而拒婚。」蘇若說道這裡看曲臨臉色再變,於是道,「皇上也並非蠻不講理之人,言明了,若是他和他那心上人果然相互傾慕難捨彼此,便不追求景紅了。只是問了半天他也不肯說傾心的是誰。若淵,你若擔心他,自去陛下面前認下了,當可保他無事。」

  曲臨一聽就炸了毛,「憑什麼要我去認下,他傾心於誰,關我什麼事?」

  蘇若只是笑,「你不認也無妨,便讓皇上砍了他吧。」

  此時宮裡玉清殿內,封昭正與商夕下棋。商夕心不在焉地隨意捻了顆棋子落在棋盤上,封昭當即笑差了氣,「你怎的拿著子往眼裡填?自掘死路麼?」

  商夕嘆口氣道,「臣知陛下和太傅是為了我好,可這般騙他,他將來必是要惱的。」

  封昭抬眼看了他一眼,笑道,「這可不像商丞相說的話,你向來不介意使陰損招數的,何況只是騙他來跟你表明個心意。」

  「為達目的不擇手段?臣為了陛下為了離風自然是鞠躬盡瘁死而後已,可是對他用這種招數,我本是不願的。」商夕苦笑,「心中萬千計謀,到了他身上就都使不出來了。」

  封昭點頭道,「這回的事情,景紅當記大功,你放心,只要他承認對你有意,一切自有朕替你做主。」

  商夕哭笑不得,「陛下何時如此盡心盡力攬了媒人的差事?」

  封昭只道,「這事是太傅一心想辦的,只要是他想要的,朕自當盡心盡力替他做好。」

  49.夕臨定賭約 昭若爭子儲

  曲臨雖一時著慌,可畢竟不是愚人,思前想後了一會兒,便覺出不對來,當下掐著蘇如的脖子道,「可是你和他們合著來誆騙我?」

  蘇若護著脖子討饒道,「若淵別惱,我就知道瞞不過你。皇上沒有要把景紅問斬,他倆正在宮裡下棋呢。」

  曲臨又羞又氣,抓起桌上硯台追打蘇若,潑的蘇若一身一臉的墨汁,這才罷休。

  蘇若就手在臉上一抹,頂著一張大花臉笑道,「若淵可是消氣了?」

  曲臨氣鼓鼓坐在床上,看也不看蘇若一眼。

  蘇若也大咧咧往他床上一坐,身上墨汁將好好的床褥弄得黢黑。

  「若淵,我於人生最光耀時與你相識,最落拓時與你重逢,五年來風風雨雨,若沒有你和弦之、瑾然在我左右,便沒有今日的我了。我們是摯友,是知己,我只願你們安好,斷不會害你們的。」蘇若說著拍了拍曲臨的肩膀,不出意外地在他肩上留下一個黑手印兒。

  曲臨哼聲道,「用你多管閒事。」

  蘇若接著笑,「你家中殷實,富甲一方,為何離了家裡,在碧春班裡做一個小小的掌歌?」

  曲臨看了蘇若一眼,皺眉道,「我早說過的,家中安排親事,我不同意,故而離家。」

  蘇若點頭,「你沒說實話吧,你不是不喜歡那門親事,而是根本不喜歡女子。和你相識多年,早看出你對女子無意了。」

  曲臨哼了一聲,只作默認。

  「人生在世,但求一人相伴終老,你既對女子無意,當選男子為良配,我看景紅甚好,故而撮合。你二人彼此有意,何不藉著我和皇上的意思,將話說開?」蘇若接著又道,「瑾然和弦之都坦然認了,你何苦還強撐著不認?」

  曲臨嘆了口氣道,「我和他的事,我自和他說去,你和皇上別來胡亂插手,徒惹尷尬。」

  蘇若點頭道,「我們也不過是幫你們推一把,你既然願意面對,我們不插手也就是了。不過現在要先去宮裡把景紅接出來,然後你們兩個自去談情說愛吧。」

  蘇若帶著曲臨到了宮門口,卻怎麼都進不去,原因無他,蘇若將封昭給的信物送給鴻兒玩了,鴻兒留在封晗處,沒帶在身邊。無憑無據,兩人進不得宮了。

  曲臨氣得掐住蘇若,「你怎麼就不能長點記性?」

  蘇若可憐巴巴蹲在宮門外,伸手在地上畫圈圈。

  過不多會兒,就聽見童音在耳邊響起,「我就知道爹爹又出了岔子。」

  蘇若抬頭,之間鴻兒站在身邊,頓時笑得眼睛都看不見了,「兒子啊,快帶爹爹進宮。」

  鴻兒搖了搖頭,讓蘇若牽著,亮出令牌,帶著兩人進了宮。到了封昭寢殿外,蘇若自抬腳進去,曲臨卻在門外候著。

  見了蘇若抱著鴻兒進門,封昭捻著棋子抬頭笑道,「事情怎麼樣了?」

  蘇若嘆氣道,「若淵識破了,丞相大人自己去和他分說吧,這件事情我不管了。」

  商夕聽了,當下臉色微變。

  封昭丟了棋子道,「看你也沒心思陪我下棋,自己去解決了事情吧。」商夕告退出來,看見門外的曲臨,如風中秀竹,挺拔而立,臉上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在想什麼。

  曲臨和商夕並肩而行,一起出了宮,兩人都沒開口,只是那麼沉默地走著。過了許久,曲臨才先出聲道,「明年,我會參加春闈。」

  商夕一愣,轉頭看曲臨,「你不是說不想做官了?」

  曲臨道,「既然要在你身邊,自然要做一個能與你比肩之人。」雖然封昭一道聖旨就能留他為官,可是未經科舉取士,始終名不正言不順,他若踏足官場,就不能落人口實。反正他自信以他的才華,必能考中,雖未必是狀元,亦不會脫出三甲。

  商夕愣住,繼而心中大喜,臉上表情卻不露喜色,只是微微勾起唇角道,「若淵願意留在我身邊?」

  曲臨點頭,「相處過那麼多人,好友亦有不少,卻沒一個如丞相這般讓我惦念不忘,若淵不敢妄談情愛,卻也知人生苦短,不能白白放過。」

  商夕唇角勾的更高,「若淵此話讓人入心入耳,我可能當作是表白?」

  曲臨笑道,「丞相說是便算是吧,以你的性子,自是不肯先說出口的。」

  商夕輕笑,「若淵果然是我的知己,我平生不喜輸,凡事謀定而後動,不示弱於人,這種話先說出口的先輸,所以我一直不肯說。」

  曲臨點頭,「你多疑,我清高,所以都不肯說,弦之和衛將軍,瑾然和晗王爺早就宣之於口的東西你我卻從未明言,所以我總覺得少了些什麼,你我也不像是……不過經過這許多事,我也明白,我確實待你不同,知你去翩躚樓的時候,心頭酸楚難當,想不認輸也是不行了。」

  商夕伸手抓住曲臨腕子,輕輕揉捏,「我那時是去見蘇太傅,他藏身於翩躚樓,你該知曉的。要論動心只怕是我先,所以也不算是你輸。」

  曲臨抽出自己的手,又道,「雖然這麼說,我終究不甘心。商丞相,不如我們來個君子協定?」

  商夕皺眉,「何意?」

  曲臨道,「從現在起,我入官場中向你挑戰,每遇一事,你我比鬥,若誰勝,誰進一步,誰輸,誰退一步,看看終究是誰贏?」

  商夕皺眉,片刻後點頭道,「好,我應戰。」

  曲臨伸出右掌,商夕會意,與他擊掌為誓。

  不出月餘,北疆安穩,南邊溯溪也沒了蠢蠢欲動之勢,封昭殺伐決斷,朝中貶斥了幾名官吏,左丞相季承、禮部侍郎曹嵩問斬,林將軍的爵位被摘了去,將軍之職也免了,卻任了其子為將軍,不過從一等將軍降為了二等,削了一級。宮中季貴妃和林貴妃都被打進了冷宮,卻仍有人侍候著,平日飲食布帛未減,冬日炭火也供著,只是素儉一些。

  一切塵埃落定,雨過天青。

  樂琴隨衛陽去了西北邊陲,鳳玖住進了晗王府。曲臨要溫書,整日埋頭在書房。蘇若空領了一身官職,卻沒什麼事情做,封昭也免了他日日上朝,他便抱著鴻兒窩在蘇家老宅裡。吃吃喝喝睡睡,逗兒子下湖捉魚,日子倒也過得悠哉。

  封昭幾天見不到蘇若,心裡想的發慌,尋了個藉口招他進宮。

  蘇若換了衣衫,進的宮來,卻在御花園裡正撞上一個云鬢宮裝的美人。料想是封昭如今唯一的后妃——陳妃,蘇若名義上是外臣,自然要避讓。哪知那妃子卻笑道,「蘇太傅可否借一步說話?」

  蘇若遲疑道,「臣是外臣,恐怕不合適,娘娘……」

  「蘇太傅過慮了,您見過哪個外臣能在陛下寢宮中過夜?就算有人在陛下面前嚼舌根,陛下也不會誤會你我的,縱使陛下不信我,想必也是信太傅的。」

  話說到這個份上,蘇若也沒了法子,只得跟著陳妃在御花園的小亭中坐了,太監宮女被遣到遠處,聽不見兩人說話。

  蘇若也知自己在封昭寢宮中住過幾日,宮裡早就將他當成了男侍孌寵一流,如今封昭將兩個妃子打入冷宮,這陳妃風頭正盛,莫不是來給自己難堪的?

  陳妃卻自笑道,「先生不必緊張,本宮絕無惡意。便是要爭寵,也要有寵可依,本宮入宮三年,卻從未得過陛下半分真心,自然知道自己的份量,不會做那愚蠢之事的。」

  蘇若皺眉,這妃子看來確實對自己毫無惡意,不過……

  「蘇某和陛下有師生之宜,當日雖在陛下宮中住過幾日,卻並非如好事者所傳,娘娘風華絕代,想必聖眷正隆,不可想的太多。」蘇若說著,不露半分破綻。

  陳妃卻笑道,「先生真是防心過重了,女人天生敏感,陛下心裡想些什麼我還是猜的到的,他對我有無情意一看便知。我是來示好的。先生不必疑惑,如今後宮只有我一個妃子,陛下縱使獨寵你一人,我的地位依然無礙,陛下越是寵你,我才越是安穩,他若肯為了你再不納妃,我更是求之不得。況且先生定是生不出孩子的,再過得幾年,我若能懷有龍種,便一生無憂了。所以我還想求先生好好侍奉陛下才是。」

  蘇若一臉哭笑不得,看著眼前女子搖頭嘆息道,「重光真是造孽,耽誤了大好女子。」

  陳妃朝著蘇若行了個禮,帶著宮女太監走遠了。

  她方走,蘇若便被人從身後抱住。蘇若一旋身子從那人懷中脫出,正色道,「請陛下勿失了帝王威儀。」

  封昭皺起眉頭道,「方才陳妃不是囑咐你好好侍奉朕,你怎麼不尊娘娘旨意?」

  蘇若皺眉,「你偷聽?」

  封昭滿不在乎地道,「聽說她將你截在御花園,本是怕她難為你才過來看看,不想她倒是上道。」

  蘇若只是笑,「陛下,臣不是孌寵之流。」

  封昭點頭,「自然不是。」

  還想說些什麼,蘇若卻搶先道,「國不可無儲,陛下該多多努力早些生下太子才是。」說完對封昭行了大禮,告退出宮了。

  封昭一口氣憋在胸口難受的不行,一想到蘇若說讓他儘早生下太子的話只覺得胃都在抽搐,過了半天才勾起唇角自言自語道,「太子麼?這有何難?」

  蘇若離了宮,在府中對著荷塘不語,鴻兒抱著個手爐走到他身邊,不由分說將手爐塞進他懷裡才道,「天冷,爹爹要小心。」

  蘇若抱著手爐,心裡也暖了,捏了捏鴻兒的臉蛋道,「兒子,爹爹心裡不痛快。」

  鴻兒抬頭看他,問道,「為什麼?」

  蘇若淡淡道,「我今天讓封昭趕緊跟別的女人去生個太子。」

  鴻兒皺眉,「你不喜歡他了?」

  蘇若搖頭,「不是的,我喜歡他,但不及他喜歡我多。」

  鴻兒點了點頭,「也好,這樣爹爹不吃虧。」

  蘇若笑了出來,「也對,反正我不吃虧。」心裡舒服了一些,抱起兒子進了房裡,蘇若給鴻兒唸書聽。

  第二天一早,街上就吹吹打打好不熱鬧。本以為是哪家娶媳婦兒嫁女兒,出門一看才知道,是封昭詔告天下,正有人抬著皇榜沿街宣告。

  蘇若湊到近前,一看皇榜登時如五雷轟頂,被鎮在當地半天回不得神。榜上文鄒鄒的話一堆且不提,大意卻是,封昭自知本是三子,不該繼承皇位,奈何兩位皇兄早逝,他不得不繼承大統。但思及宗本總覺於心不安。幸得今日尋得皇兄之子,比自己更有資格繼承皇位,現封為太子,來日自當傳位于此子。

  蘇若回過神時,再顧不得其他,立刻進宮求見。等入了宮內,到了封昭寢殿門外,二話不說便跪了下去。

  封昭聽到消息,一路快步出了寢殿,伸手就要去扶蘇若,口中惶急道,「你這是做什麼?快起來。」

  蘇若卻不肯起身,抿著唇道,「請陛下賜我一死吧。」

  50.太子既臨朝 太傅當開教

  聽蘇若說出這種話,封昭不由呼吸一滯,嘆了口氣,蹲下身來道,「說什麼賭氣的話,此事我們進去再說。」

  「陛下若要棋子,蘇若甘願肝腦塗地,但請陛下放過我的孩兒。」蘇若不願見鴻兒捲入皇家爭鬥,更不願他做什麼太子,他只是自己的鴻兒,一生無憂無慮做個孩子就好。

  「太傅,你要讓他的身份鬧到人盡皆知麼?若是別人起疑,我縱使想保他也難了。」封昭壓低了聲音說著。

  蘇若這才不情不願跟著封昭進了寢宮,方進了內裡,便又跪了下來,「皇上,請您放過鴻兒。」

  封昭眯起眼睛,「你終於承認了麼?鴻兒是太子哥哥的兒子?」

  蘇若抿著唇,過了一會兒才道,「是,他是先太子和我姐姐所生,不過如今他只是我的兒子,不是什麼皇室血脈,也不會成為誰的棋子。」

  封昭看著蘇若,「臨淵,到了如今你還是不信我?」

  蘇若抬頭,有幾分訝異地看著封昭。

  「會傷害你的事情我不會做,我知道,在你心裡,我永遠都比不過那個小鬼的地位,無妨,你這麼在乎他,我怎麼可能讓他牽進皇位來?」封昭這才又伸手去扶蘇若。

  蘇若恍惚地站起了身,「可你詔告天下說……」

  「我帶你去見一個人。」封昭拉著蘇若出了寢宮,兜兜轉轉往另一座宮殿去了,蘇若認得,那是承嗣殿,是先太子的寢宮。

  進了承嗣殿,蘇若只見一個和鴻兒差不多大的男孩兒正被幾個宮女圍著,往他身上穿戴衣飾。

  宮女們見封昭進來,跪了一地行禮,那孩子抬頭看了二人一眼,卻神色陰篤,視如未見。

  「他是?」蘇若皺起了眉頭,那孩子眉目間有幾分像封昡,封昭詔告天下所說的皇兄之子,難道指的不是鴻兒,而是……

  「大皇兄當年其實也留了一個兒子,只是他過世後便沒了下落,我今日才知,原來他竟是被舅父一直養在府裡。前幾日才被人送到我這裡。」封昭說完,那孩子就轉過了頭去,臉上滿是憤恨神色。

  蘇若立刻便想明白了其中曲折,林悉早有為自己多做打算的心思,當年幫著先帝平了大皇子亂黨便留了一手,不僅拿了封昡藏寶的機關,還將他剛出世的兒子一起帶走了。料想這孩子這些年在林府也是受盡了人的白眼,他不過被當成一顆棋子或者是傀儡,能有誰真心對他?林悉失敗,其子將他送進宮來,也是對封昭表忠示好。

  自己昨日對封昭說了讓他早生太子,他便起意立此子為太子?

  蘇若又看了看那孩子陰篤的神色,細算起來封昭還算他的殺父仇人,加上多年來受得折磨,也難怪他滿心憤恨。

  捅了捅封昭,蘇若小聲道,「你就不怕養個狼崽子,將來一口吞了你?」

  封昭卻笑道,「教不嚴師之惰,太子將來是什麼樣的人,還要看蘇太傅如何教了?」

  蘇若五雷轟頂,他怎麼忘了,自己是太傅!看來以後沒有懶覺睡了。

  封昭將蘇若牽回寢宮,笑道,「我為臨淵如此設想周到,不知可有獎勵?」

  「陛下願意立誰為儲君本是皇家的事情,與我何干?」蘇若偏過頭,故作不知。

  「我為了誰,不肯再碰后妃,絕了自己子嗣?我為了誰,明明有皇子嫡孫,偏要去別處尋來皇室血脈?」封昭將蘇若摟在懷中,在他耳邊輕吟,熱氣噴在耳側,惹得他身子微顫。

  「微臣自當盡心竭力教導太子,以報陛下恩德。」蘇若竭力保持鎮定,說著最中規中矩的話。

  封昭嘆了口氣,鬆了手,有幾分哀怨地道,「太傅果然不解風情。」

  蘇若只做什麼都沒有聽見,又匆匆離了宮中。

  第二天一早,天還未亮,蘇若就到了學而堂,想起上一次在這裡教書時的事情,還清晰的宛若就在昨日。伸手摸過桌案邊的戒尺,蘇若唇邊帶上一絲淡淡的笑容。

  門外有太監唱喏,「太子駕到。」

  蘇若看著進門來的孩子,一如當年封昡步入學而堂時的樣子,忽然就有感而發,嘆出一口氣來。

  「你和耀辰很像,卻比他乖多了,他上我的課第一天便遲到了呢。」蘇若眼神看向遠處,似乎又想到了往昔。

  「耀辰?那是誰?」太子看著蘇若,臉上帶著一絲不解。

  蘇若伸手摸上太子的頭頂,笑道,「你父親,封昡,字耀辰。」

  太子訝異,「太傅認識我父親?」

  蘇若輕輕點了點頭,「他也是我教過的學生。」

  太子兀自不信,「太傅看起來也沒多大年紀,怎麼可能教過我父親?」

  蘇若笑道,「是啊,我只比你父親年長一歲,當初來教他時,他也是不信,不過還是要叫我一聲老師的。」

  太子對蘇若的態度立刻不同了許多,顯得多了幾分親近。

  蘇若又問道,「太子殿下的名字和表字是?」

  太子輕聲道,「我只知自己叫封淵,從未有人給我起過表字。」

  蘇若微微一顫,似是想到了什麼,繼而笑道,「那我送你表字納川,不知太子意下如何?」

  封淵顯然很高興,對著蘇若施了一禮,臉上笑得開心。

  「殿下很高興?」蘇若也笑了,其實這孩子很容易滿足,想將他教導成一個明君,也不是難事吧?

  封淵點了點頭道,「因為我知道太傅是真的對我好。他從前一直被關著,所有人都像看臭蟲一樣看我,如今竟然莫名其妙的成了太子。可就算是太子又如何?我看得出,宮裡沒有一個人把我當一回事,連皇上看我眼裡都帶著厭惡。我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我……只有太傅你是真心對我好的,還沒有一個人對我像你那樣笑過。我才不稀罕做什麼太子,我……」

  「殿下。」蘇若喝止了封淵的話,看了旁邊的太監一眼,語氣低沉地道,「太子這裡不需要你伺候了,下去吧,不該說的話,爛在肚子裡也不許說。」

  那太監急急離去了。蘇若這才對封淵道,「殿下,陛下是你的親叔叔,他膝下無子,勢必將你視若己出,你不要多想,他只是不善表達自己的感情罷了。」

  封淵有些委屈,「太傅不用安慰我,我自然知道別人看著我時是什麼心思。我不在乎,現在有太傅對我好了。太傅,你當年和我爹一定也很要好吧?所以你才喜歡我是麼?」封淵抬起眼,有幾分希冀地看著蘇若。

  蘇若靜靜地看著封淵,過了許久才開口道,「你是個聰明的孩子,所以我不騙你,我當年在宮裡的時候,確實和耀辰很要好,他既聰明,對我也很周到,不在學堂上的時候,我們不是師生,而是很好的朋友。可你父親他太過偏執,以至於後來做了許多錯事,如今,我是恨他的。」

  封淵愣在當場,不敢相信般地道,「怎麼可能?」

  蘇若仍舊淡淡地道,「他設計殺了我蘇家滿門,更差點害了我的性命,你覺得,我不該恨他麼?」

  封淵抱住了自己的身子,努力地將自己縮成了一個小球,他弄錯了麼?他本以為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個對他好的人,卻原來是一個最恨他的人麼?他做錯了什麼?

  蘇若走過去,一點點靠近封淵,伸出手,將他摟進了懷裡,「可我雖然恨他,想起當年和他在一起時的事情,仍是忍不住有所感懷,即便是他那般害我,起因也是……而且,就算我恨他,也與你無關,雖然你是他的兒子,可你沒有做錯任何事情。太傅不會因為耀辰的事情而遷怒你,你不用害怕。」

  蘇若的懷抱很溫暖,封淵小心翼翼地抬頭,看進他眼裡,一如之前的溫柔神色。是他掩飾的太好還是他真的沒有恨意?封淵不知道,卻捨不得那溫暖懷抱,從他出生起,還沒有人這樣抱過他。就算是假的,他也不願放棄。

  「太傅為何要告訴我這些?」從沒有人對他說過當年的事情,他從一出生起就是一個不被喜愛的存在,所有人視他如草芥,看著他的時候眼中永遠只有不屑和嘲諷,受盡了冷眼和虐待的他,最容易察覺別人的情緒。

  「我說過了,因為你是個聰明的孩子,而且你是太子,有些事就算我不說你遲早也會知道,我希望告訴你這些的人,會用最不傷害你的方式。」蘇若鬆了懷抱,「有很多事情我現在告訴了你你也未必能全部明白,所以等你長大後,我會將所有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訴你。在此之前就算你聽見了什麼風言風語,你可以聽,卻不要輕信,等你有足夠的判斷力之後,自己去判斷誰是誰非好了。」

  封淵聽蘇若說的大有深意,一時也不能完全明白,只是全都記在了心間。

  蘇若踱回桌案前道,「好了,說了這許多閒話,咱們也該開始上課了,殿下可唸過書?」

  封淵點頭道,「字還是認得的,三字經千字文早就唸過了,四書只讀了論語。」

  蘇若點頭,「四書五經殿下看過稍懂就行了,那些是應試的舉子才要熟讀的東西,我也會請陛下找別的老師來教你。殿下將來是要做皇帝的,我讓你讀的是離風前各個朝代的國史,你先自己讀,以後每日上課時說出你看出的東西,我再找問題問你。說著交了一本書給封淵,便給他下了課。」

  封昭下了朝,到了學而堂去見蘇若,見他和封淵相處融洽的樣子便笑道,「早知道你是最合適的老師。」

  蘇若規規矩矩地要給封昭行大禮,卻被他大手一攬拉了起來。封淵似乎對封昭很是畏懼,匆匆告退了。

  封昭慇勤地道,「一大早就要進宮教課,你也太辛苦了,不如就搬進宮裡來住?我要見你也方便些。鴻兒也可一起接進來,朕也很想他。」

  蘇若抬眼看了封昭一眼,「陛下身邊有太子殿下,何必惦記我兒子?」雖然封昭安排了封淵做太子,可是蘇若還是時時處處防著他打鴻兒的主意。

  封昭無奈道,「鴻兒好歹也是我的侄兒……」

  蘇若忙摀住了他的嘴,「此話再不可提,陛下若再說,就索性先殺了我吧。」

  封昭拉住他的手,點頭道,「好好,不提不提,他是你的兒子,和我皇家半點關係都沒有,你說怎樣就怎樣。」

  蘇若這才放了心,想把自己的手抽回來,卻怎麼都抽不回。封昭握緊了,順勢拉他進了懷裡,「臨淵,朕好想你。」

  蘇若身子一僵,顫聲道,「陛下若有旨意,蘇若不敢不從。」

  封昭覺得心頭髮堵,鬆了手無奈嘆氣。離了學而堂,自己去御書房批奏章了。

  蘇若終究還是住進了宮裡,帶著鴻兒一起。先前蘇家老宅被皇帝賜了教樂坊的名,如今也依舊做教樂坊用著。幾個當家的雖然不在,但碧春班原本的那些個琴師舞者,要教幾個學生,也綽綽有餘了。

  後宮無風浪,朝廷無波折,邊疆穩固,四海昇平,儲君之位有人坐,文臣武將足堪重用,心心唸唸之人就在眼前。皇帝陛下本該高枕無憂,只有一件心事繞在心間。心上人不冷不熱,時時推拒,真是磨的人煎熬反覆夜不能眠。但他不急,一生還有很長,他總能等到他的心甘情願……

  51.太后賜杯酒 皇上代飲之

  一轉眼,已過了三個月,冬月已經過了,春天悄然而來。

  春闈前曲臨和商夕進行了第一場比試。曲臨自信滿滿地說必中狀元,商夕卻一口咬定他只能做個探花。

  「若我贏,請丞相大人取一百金,在城外施粥贈藥。」曲臨言道。

  商夕點頭,「好,若我贏,你搬來我府裡同住。」

  放榜時,曲臨果真是個探花,曲某人滿心不爽,拉著好不容易出宮來的蘇若喝酒。

  蘇若笑道,「你和景紅打這個賭不是必輸無疑麼?他可是今年的主考。」

  曲臨這才知道自己又被擺了一道,當下氣得要去找商夕理論。

  蘇若卻按著他的手道,「他也是為你好,風頭太盛,難免多遭人嫉妒,歷代狀元反不如榜眼探花來的仕途坦蕩。況且我也覺得探花之名方能配得上我們風流倜儻的曲大才子。」

  曲臨這才道,「原也不妨事,可我既然輸了,就要搬去和他同住,聖上才封了我做禮部侍郎,哪有侍郎和丞相住一處的?」

  蘇若又樂了,「丞相大人早就考慮周全了,他那個丞相府也太大了些,偏偏就他一個人住,前些日子他就將府邸隔了一半出來,另起了一道院牆和大門,將一座府邸變成了兩座挨在一起的,怕是他讓你住得是那隔出來的一半,兩家雖隔著一道牆,倒有小門開著連在一起,名義上是兩座府邸,其實還不是一家。」

  曲臨這才恍然,「我說他沒開春就動土木的是做什麼,原來是忙這個。」

  蘇若拍了拍曲臨的肩膀道,「丞相大人為你事事顧慮周全,你也該坦誠點才是。」

  曲臨哼聲道,「我們這鬥來鬥去的情趣你哪裡懂,等他能贏了我再說。」說完便走了,想是急著看新府邸去了。

  蘇若在教樂坊看過了碧春班的眾人,這才離開了,到寶味齋買了點心打算帶回去和兒子一起吃,剛走到宮門口,被一個小太監攔住了去路。「蘇大人,皇上和蘇小公子正在錦繡閣看花呢,吩咐奴才在這裡等著,您一回來,就請過去一處玩。」

  蘇若點了點頭,跟著他一路走了,一邊走一邊道,「太子殿下沒有一起請過去?」

  那小太監低著頭回話道,「奴才不知,也可能是讓別的公公去請了。」

  蘇若微微皺眉,又道,「公公看著眼生,平日不在陛下身邊當差吧?」

  那小太監答話道,「奴才才調進玉清殿,大人可能沒見過我。」

  此時已經快到了錦繡閣,蘇若卻停了腳步。

  那小太監急急催促道,「大人快走啊。」

  蘇若笑了笑,隨手招來旁邊一個宮女道,「這位姐姐,勞煩你去替我請太子殿下到錦繡閣,就說皇上讓我們一起賞花。」說著從懷裡掏出一塊玉珮遞給那宮女道,「門口的侍衛若是攔著,你就將這個給他看。」看著那宮女走遠了,這才跟著那小太監進了錦繡閣。

  進了院裡,果然見此處花開的比別處早,粉紅嫩黃煞是好看。卻未在院裡看見封昭和鴻兒。

  蘇若又停了腳步,問那小太監道,「皇上呢?」

  那小太監依舊低著頭,回話道,「許是小公子累了,皇上帶著他在屋裡歇著呢,蘇大人請進內裡吧。」

  蘇若苦笑一下,推門而入,果然不出他所料,封昭並不在殿內,反而是太后端然而坐。

  蘇若見了禮,這才開口道,「太后娘娘若要召見,著人說一聲就是了,何必假托陛下的名義?」

  太后起了身,一步步走近蘇若,臉上帶著笑意,「蘇太傅有所不知,陛下防我這個親娘防的太緊,不僅絲毫不讓我靠近你,更是在你身邊布下了暗影,若不假托他的名義,只怕你也不會這麼容易來見我。」

  蘇若點頭道,「太后說的是,蘇若對您敬畏的很,若知道是您請我來,我怕也是不敢來的。」

  太后笑了起來,「倒說得本宮有多可怕一樣。蘇太傅,當年是我多有得罪,你不會到今日還對本宮記仇吧?」

  蘇若恭敬道,「太后說笑了,您要教訓微臣,微臣豈敢記恨,只是那斷腸之痛著實要命,微臣就是想忘也忘不掉。」

  「蘇卿家勿怪,所謂天下父母心,做娘的,就是怕兒子受了傷害。蘇太傅一人之力,就能亂了整個朝綱,皇家三位皇子為你神魂顛倒,功力堪比妲己褒姒,我那皇兒迷戀你太深,本宮實在是怕了。」太后說道此處又深深看了蘇若一眼,「本宮本不是心狠手辣之人,但為了兒子,我是什麼都會做的。蘇太傅也已為人父母,相信是懂我的心思的。」

  蘇若笑道,「微臣明白,在太后看來,我就是一個禍亂朝綱的妖孽,自然要除了我才能保陛下平安離風國泰。」

  太后又道,「我也知道這對蘇卿家很不公平,畢竟陛下要喜歡你,也不是你能控制的了的,說起來你也很無辜。當年本宮狠下殺手,心裡也一直對你有愧,這些年來一直吃齋唸佛,既是替陛下祈福,其實也是向佛祖懺悔罪孽。」

  蘇若又道,「太后言重了,蘇若人輕命賤,當不得太后的慈悲。」

  「所以蘇太傅是並不怪哀家了麼?」太后看著蘇若,眼神中有閃爍流光。

  蘇若低頭道,「蘇若不敢。」

  太后點頭道,「既然如此,蘇卿,請你飲了這杯酒,前塵不記,後事不咎。」

  蘇若看著這杯酒不由苦笑,五年前是一杯酒,五年後還是一杯酒麼,逃了五年,難道終究是逃不掉?

  封淵正在看書,昨天太傅講了靈王平北疆的故事,他要再多看看。忽然門外有一個小宮女傳了口信來。封淵皺眉,去錦繡閣賞花?這是什麼事情。

  看了看交過來的玉珮,封淵直覺地不好。帶上幾個太監,出了寢殿,想了想,先去御書房打了個轉。

  御書房外的太監攔住了封淵的腳步,「太子殿下,皇上正在忙,吩咐不可打擾。」

  封淵眯起眼睛,「皇上正在裡面?」

  那太監點頭道,「自然,殿下若有事,請告知老奴,等陛下忙完了,自會替殿下轉達。」

  封淵心中暗道不好,摸出蘇若傳遞給他的玉珮道,「我要見皇上,速速去通報。」

  那太監看見了玉珮,不敢再耽擱,引著封淵進去了御書房。

  封昭看見封淵來此,不由皺起了眉頭,「你來做什麼?」不能怪他不喜歡這孩子,實在是一看見他便不由想起自己的大皇兄。

  封淵也冷著臉道,「來搬救兵,太傅遇上麻煩了。」遂將手裡的玉珮和那小宮女傳的話都告訴了封昭。

  封昭聽罷,離了桌案便朝門外去,喊了一聲無影,一道人影落在面前,抱起這位君王,「嗖」的一聲便不見了蹤影。

  封淵抽了抽嘴角,「還真的是來無影去無蹤,只希望來得及才好。」

  蘇若看著面前的酒杯,半天都沒有動彈。

  太后冷笑道,「怎麼?蘇卿家,不給哀家面子?」

  所若搖搖頭道,「微臣只是怕了那肝腸寸斷的苦楚。」

  「放心,這杯酒不會讓你疼的。」太后不慌不忙地說著。

  「太后不怕皇上生氣麼?」蘇若看進太后眼中。

  「本宮相信,皇上會體諒哀家的苦心的,他會謝謝我才對。」太后臉上帶著笑容。

  蘇若端起酒杯,看著杯中的瓊漿玉液,不知在想些什麼。

  「嘭」的一聲,錦繡閣的大門被人踹開。

  「母后在請蘇卿品酒?怎的不叫上朕?」封昭大步走了進來,看見蘇若正端著酒杯,便一把搶了過來。

  太后並未顯慌張,只是道,「胡鬧,皇上怎的搶臣子的酒?」

  封昭卻冷冷道,「母后明知臨淵是我的命,還要如此麼?你真要逼死兒子?」

  太后臉色微冷,「你就這樣對母后說話?你的忍心孝道學到哪裡去了?」

  封昭看著太后道,「母后,您是我的娘親,十月懷胎把我生下來,宮中傾軋,若沒有你的保護和教導我恐怕早就沒了命在,您事事替我打算,一路將我捧上帝位,兒子不敢行不孝之舉。但你若執意要賜下這杯酒,兒子願替臨淵喝。」

  言外之意,太后若要蘇若死,他絕不獨活。

  太后死死盯著封昭,「為了此人,當真值得?」

  封昭道,「便是用整個江山去換,亦不後悔,沒了他我生不如死,倒不如死在他前面。」

  太后冷笑道,「好,你若覺得值得,便喝了吧。」

  蘇若只低著頭不說話。

  封昭看了他一眼,當真舉杯一飲而盡。

  這一下,所有人都傻了眼,蘇若一把握住了封昭的手道,「重光,你怎麼真的……」

  封昭卻只是盯著太后,「下回母后想賜臨淵什麼,記得別少了孩兒一份。」毒酒也好,白綾也罷,不論是什麼,他都願意陪蘇若一起承擔,傷害蘇若就是連他一起傷,這是天子的堅持,也是兒子的無奈。

  太后卻並不著急,一步步走到蘇若面前,「蘇卿家,皇上可謂情深意重,你該好自珍惜。他為了你連后妃都不肯碰了,自絕了子嗣,不知從哪裡弄了個太子來充數,你卻百般推拒。本宮的兒子難道配不上你?」

  蘇若蒙了,封昭也有些傻眼。

  「本宮本想喂了你這藥再將你送到皇上寢宮裡去的,不過皇上心疼你,非要替你喝,也罷。你看看是自己將皇上伺候好,還是讓他去臨幸后妃吧。不過你給我記住,哀家的兒子,容不得你抗拒。」說完帶著人走了。

  料事如神的蘇若傻了,太后這話是什麼意思?

  封昭忽的摟住了蘇若,臉色不正常地潮紅著,腳下有些發軟。

  「重光,你……這麼了……?」蘇若摟著封昭,不知所措。

  「臨淵,這酒……不太對勁,朕……朕好熱……」封昭沒有說的是,他不僅僅好熱,更像不顧一切地將蘇若撲倒,狠狠地佔有他。

  蘇若有些明白過來了,瞬間臉色漲紅,太后下在酒裡的居然不是毒藥而是……春藥?

  封昭苦笑一下,推開了蘇若道,「你快走吧。」說完又將暗影喚出,「無影,帶朕去陳妃寢宮。」

  蘇若卻重新摟住了他道,「等等。無影,你著人守在殿外,任何人不得靠近。」吩咐完撐起封昭的身子去了後面的臥房,將他放在床上。

  「臨淵,你……」封昭吐出的氣都是灼熱的,他看著蘇若靠近自己,理智漸漸崩潰,只能攥起拳,將指甲狠狠地掐進手心裡。

  蘇若一扯自己的發帶,長發散下,然後一邊拉扯自己的衣帶一邊上床,「重光,我不喜歡你去找別人,這藥的性子,我幫你解。」

  九天雷霆劈裂了泰山磐石,封昭最後一絲理智散去,撲倒心上人,行禽獸之事。

  布帛撕裂的聲音響起,蘇若身上的衣服碎成了一地破布。封昭也想撕去自己身上的衣服,可龍袍非普通衣物可比,竟是撕不動。

  封昭喘著粗氣,一會兒去摸蘇若的身子,一會兒扯兩下身上的衣服,煩躁不堪。

  蘇若臉臊的滾燙,顫巍巍幫著封昭解開了龍袍。封昭不耐煩地將龍袍丟下了床去,再將裡衣盡數撕去了。

  肌膚相貼,封昭舒服的想呻吟,找到蘇若的唇,狠狠地親下去。

  蘇若柔順地張開嘴,任他攻城掠地。氣息糾纏,兩個人都亂了方寸。

  急不可耐地撫摸著蘇若的身體,每一寸都不肯放過,口中逗著他的舌頭糾纏不休,手下摸到他胸前,捻著兩顆紅蕊肆意玩弄。

  蘇若弓起身子,雙手不知是想摟緊封昭還是想推拒,最終只得抱住他寬厚的脊背,予以攀附。

  一吻畢,兩人都喘息不止,蘇若只覺差點就斷了氣,那人吻得好霸道,簡直是想要他的命。

  不知是不是藥性的緣故,封昭的陽根已經灼熱堅挺,直直地戳在蘇若的小腹上。蘇若被他一番揉弄親吻,下身也微微抬頭。

  封昭親上蘇若的脖子,又吸又吮,一路親下去,蘇若的身體上蔓延出一路曖昧的緋紅印跡。從頸邊一直延伸到小腹。

  分開蘇若的雙腿,封昭用手指刮過草叢,試探地握住蘇若的玉莖。蘇若身子一顫,身子微微翻動,雙腿想要夾起,卻被封昭按住了膝蓋。

  封昭毫不客氣地將蘇若的東西含進了嘴裡,可還不等吸吮就感覺到口中一陣腥羶溫熱。

  封昭有些愕然地將口中的玉莖吐出,白濁的液體順著唇角淌下,看來很是淫靡荒唐。

  蘇若羞得簡直要冒煙了,以手捂著自己的眼睛,不肯看封昭。

  「臨淵。」封昭嘆息著,吐出嘴裡的東西,用手指塗抹向蘇若的後庭。

  蘇若身子一僵,伸手抓住了封昭的肩膀。

  「怎麼了?」封昭有些難忍,對他這種微微抗拒的動作很是不滿。

  「微臣也想侍奉陛下。」蘇若眼角瞟了一下封昭的尺寸,暗道如果讓他就這樣上了自己,恐怕不死也要去半條命。

  封昭心頭一喜,掉轉了身子伏在蘇若上方。一邊繼續撫弄蘇若的下身,一邊將自己的怒挺送到了他的面前。

  巨龍懸在自己面前,蘇若小心地吞了一口口水,伸出雙手撫摸上去,立刻發現那巨物又脹大了幾分。

  封昭已經擠了兩根手指在蘇若身後,微微撐開一個角度,放肆地欣賞著裡面的美景。

  蘇若渾身熱燙,用雙手包裹住封昭的男根,上下擼弄,同時用唇含住了頂端的突出。

  封昭被藥性逼的激烈,這一被蘇若侍弄,便滲出露水來,一聲嘶吼,身體往下壓了壓。

  蘇若小心地吮去液體,口手侍奉的更加周到,他明白封昭忍不了太久,若是自己不能讓他先洩一次,最後慘的只會是自己。

  封昭吻上了蘇若的禁地,蘇若也開始吞吐龍根,兩人彼此坦承地展露著自己的慾望,討好著對方也享受著情慾蒸騰的快感。

  封昭的陽物又粗又長,怒張之後蘇若根本不可能全部吞進,只能舔舐著端部,兩手合圍同弄著,時而揉捏封昭的囊袋,順著上面暴起的青筋搔刮。

  封昭在藥物的催弄下更是敏感,聳動了兩下知道要射,急忙抬起腰腹想從蘇若口中脫出,卻盡數射在了他的臉上。回身望去,看著他臉上紅潮蕩漾伴著自己的情液,更是撩人,只讓人想要蹂躪的他哭著求饒。

  封昭也覺得蘇若的身後準備的差不多了,便又一次調過了身子,以手指沾著他臉上的粘液塗抹上自己的陽物,抬起他一條腿架在自己肩上。以手扶著對準了蘇若身後那處,一點點頂了進去。

  雖然剛剛射了一次,封昭卻並未完全軟倒,只是比方才細了些許,一點點頂進去,也夠蘇若受的。

  蘇若本來嫣紅的面頰瞬間泛白,咬著唇,手也緊攥成拳。

  封昭看他面容知他疼痛,心疼地吻上他的唇角,輕聲哄著,「忍一忍,很快就不疼了。」

  蘇若摟住封昭的背脊,將臉埋在他頸邊,輕喘著嗚咽。

  封昭以手摟著他,一手侍弄他因疼痛而軟倒下去的玉莖。舌尖舔著他的耳尖,極力挑逗他的情慾。

  「陛下,不行,好疼。」蘇若終於受不住了,開口求饒,腸壁竭力排拒著異物明確更讓封昭嘗到了甜頭。

  「忍忍。」封昭幾乎被逼瘋,藥的性子此時已經讓他仿若被扔在火堆裡煎熬,身下是他最愛的珍寶,讓他如何能忍,用力一挺,整根沒入。

  蘇若一聲慘叫,身子痙攣起來。

  「臨淵……」封昭喚著蘇若的字,熱烈地吻他,身下進出不停,陽根受到液體的浸潤出入方便了許多,鼻尖傳來的血腥氣味讓他隱約覺得不妥,可太過強烈的快感伴隨著藥性徹底蒸發去了他的理智。

  疼,蘇若摟著封昭的肩膀,指甲抓進他的皮肉裡,沒理由讓他一個人痛的。

  爽,伴著疼痛的快感一遍遍沖刷過身體,不知哪一處被他弄得顫抖,整個身體都在渴求他的攻伐,聲音浪蕩的讓蘇若自己都不好意思承認。

  酸澀,「昭兒,求你了,別繼續了。」聲音嘶啞地求饒,那人卻兀自埋首苦幹。

  麻木,「昭兒……還……還沒好麼?」他整個下身已經沒了感覺,這人怎麼還有使不完的精力?

  唔~根本發不出聲音了。

  一整夜,蘇若不知被換了多少個姿勢,捅了多少個時辰。從一開始的疼痛,到快感如潮,到筋疲力盡,再到麻木。不知洩了多少次,蘇若是真真切切被做昏過去的。

  失去神智前蘇若的最後一個念頭是,早知道會這樣,那杯酒還不如他自己喝了……

  52.有情終眷屬 讓位走天涯

  第二天一早,文武百官在金鑾殿上等了半個時辰也未見皇帝臨朝,後宮裡更是亂了套,大小太監將皇宮內內外外翻了個遍也沒找到皇帝陛下。一眾暗影在錦繡閣守了整夜,看著外面雞飛狗跳,淡定的不聞不問。

  封淵在學而堂等了許久也不見蘇若來上課,心裡不由暗暗擔心。可昨天皇帝明明及時趕過去了,應該不會有什麼事吧?不然昨晚上就該鬧起來了。

  封淵還在亂想,忽看見書房門外有一顆小腦袋伸了進來。和自己差不多大的一個小人兒,瓷捏的一般,猶猶豫豫不知道該不該進來。漂亮的眉毛皺在一起,讓人忍不住心疼。

  封淵認得這是蘇太傅家的兒子,遠遠的曾見過幾次。蘇若總愛抱著他,連皇帝對他也很疼愛的樣子,當下朝他招了招手道,「進來。」

  鴻兒進了書房,有模有樣地對封淵抱拳道,「給太子殿下請安。」

  封淵趕緊扶著他不讓他行禮,開口道,「行了。你是蘇太傅的兒子吧?叫什麼名字?」

  鴻兒眨巴眨巴眼睛,開口道,「我叫蘇鴻。」

  封淵點點頭,「你來書房做什麼?」

  鴻兒皺皺鼻子道,「爹爹一整夜沒回來,我在他常去的地方都找了也沒找到,想著過來看看他在不在這兒。」

  封淵心頭一跳,皺眉道,「太傅今早也沒來學堂,我等了他許久了。」

  鴻兒眼眶有些發紅了,可憐巴巴站在那裡。

  封淵趕緊安慰道,「沒事的沒事的,昨天雖然……不過皇上去了,應該不會出什麼事,我帶你去找找吧。」

  於是太子殿下牽著蘇小公子,一路穿宮過殿,本著錦繡閣去了。兩個孩子都生的極好,畢竟父母容貌都是不俗,封淵年紀小小卻壓著太子的架勢,鴻兒則是靈靈秀秀,可愛非凡。兩個孩子手拉手一路走過,旁邊有人看了都不由駐足觀瞧。

  兩隻小的一路到了錦繡閣,還不等靠近就見一個人影「嗖」的到了面前。

  「殿下請留步。」無影笑眯眯地看著眼前兩個小人兒。

  「暗影大叔。」封淵一個稱呼出口,無影差點腳下大跌,大叔?他有那麼老了?

  封淵不理他自怨自艾,繼續道,「皇上在裡面麼?」

  無影點頭道,「在的。」陛下一整晚勇武異常,嘖嘖,果然是好精力啊。

  鴻兒也小心翼翼地開口,「暗影大爺。」

  大爺?無影欲哭無淚,看著蘇家小公子哀怨非常。

  鴻兒也無視了他怨念的表情,「我爹爹在裡面麼?」

  無影繼續點頭,「在的。」

  鴻兒鬆了一口氣,「我要見爹爹。」

  無影犯難了,現在裡面的樣子實在不宜被這兩個小的看見,可又不能硬攔著他們。

  正這個時候,錦繡閣的房門開了,皇帝陛下隨意地披著龍袍推門而出,裡面完全真空,一身血痕看來著實嚇人。

  鴻兒傻眼了,封淵震驚了。

  皇帝陛下看見兩個小的,差點吐血。忙攏上了龍袍對周圍的暗影道,「告訴前殿,今天的早朝免了,去請麻太醫來,給朕從寢宮送兩套衣服過來,把這兩個小的帶到玉清殿去弄點吃的先喂著。」吩咐完所有事情,灰溜溜鑽進房裡不出來了。

  麻太醫過來,看了蘇若的傷勢,對封昭冷冷道,「陛下太不知節制了。」

  封昭臉上一紅,解釋道,「被母后下了藥,到後來神志不清醒了。」

  麻太醫寫了方子讓人去煎藥,自己取了一瓶藥膏出來交給封昭,「塗抹在傷處,涂勻,早晚各一次。一個月內禁房事。」

  封昭指著自己道,「朕來?」

  麻太醫看了他一眼,「蘇大人傷在那處,陛下想讓別人上藥?」

  封昭摸了摸鼻子,乖乖收好藥膏,準備天天給蘇若上藥。

  麻太醫想了想,又寫了一個方子,讓人去煎藥。

  封昭疑惑道,「不是剛煎了一副,怎麼又有?」

  麻太醫一邊收拾手邊的東西一邊道,「剛剛那副是退熱的,這副是潤嗓子的。」

  封昭摸摸鼻子不說話了,昨天到最後,蘇若確實是叫都叫不出來了。

  麻太醫想了想又道,「陛下若是只圖一時新鮮,這麼玩倒無妨,可若是想長長久久下去還是該學些門道,否則不出十年,蘇大人的身子怕是就要廢了。」

  封昭嚇了一跳,接著卻深以為然,才一晚上,蘇若就如被自己弄壞了一樣,床上大片大片的血,那一身青紫……越想越是心疼,封昭恨不得抽自己一頓。

  「麻太醫可有什麼能指教的?」封昭虛心下文。

  麻太醫笑道,「陛下說笑了,老夫不是專攻此道的,所知不多,宮裡掖庭坊自有專研和合之道的公公,陛下何不去那裡問。」說完告退了出來。

  於是皇帝陛下下定決心,要到掖庭坊苦讀,苦學龍陽十八式。

  日上三竿,蘇若才悠悠醒轉,渾身上下無一處不疼,嗓子也火燒火燎的。

  恍惚間被人抱在懷裡半靠坐了起來,不由分說灌下了兩碗苦藥,蘇若吐了吐舌頭,又被一小勺一小勺喂著糖水。

  身後的懷抱溫暖堅實,不用看也知道是皇帝陛下的。蘇若索性眯起眼睛享受,手指不安分地摸上某人大腿,狠狠掐了一下才稍解了氣。

  只聽封昭在耳邊絮絮叨叨地道,「昨夜是我的不是,可我是被那藥性激的,也不能全怪我,弄疼你弄傷你是我不對,可我從未和男人做過……嗯,反正是我不好,你別生氣,以後我好好學學,定不會再弄疼你了。太醫看過了,說你要休息幾日。太子的功課不用擔心,我找別的老師先教著,鴻兒我替你照顧。嗯……你歇著就好。那個,太醫給了膏藥,囑咐我替你涂,不過不是現在,說是早晚,以後我上完早朝回來給你涂一遍,晚上睡前給你涂一遍。你搬到我寢宮去住吧,鴻兒也一起過來,讓他睡偏殿就是。」

  「陛下……」蘇若苦笑不得,啞著嗓子打斷了封昭,「我沒事,第一次難免如此,我不怪你。」

  封昭這才松了一口氣,小心扶著蘇若又躺下了,先親了親他的額頭才道,「你再睡一下,我有點事情要處理。」

  蘇若輕輕「嗯」了一聲,又閉了眼。這一晚上,跟被十幾匹馬輪番踩了一樣,喝過藥,又困了。

  封昭這才回了玉清殿,兩個小的正在吃點心,一見他進來,具停了手,只看著他。

  封昭有些尷尬地摸了摸鼻子,這才道,「蘇太傅近來身子不適,淵兒的課業我會讓宋學士先代授。鴻兒搬進朕的玉清殿來住吧,我著人替你收拾過了。過幾日你爹爹也會住進來。」

  鴻兒輕輕哼了一聲,開口道,「你欺負爹爹了?」

  封昭嘆氣,「算不得欺負,你情我願的。」

  鴻兒「嗯」了一聲,不再多問什麼,繼續吃自己的點心。

  封淵猶豫了半天才開口道,「陛下,我,我有一事相求。」

  封昭看了看自己這侄兒,點頭道,「什麼事,說。」

  封淵道,「能不能讓鴻兒做我的伴讀?搬去跟我住?」

  封昭沒直接答應或者拒絕,只是對鴻兒道,「鴻兒的意思呢?」

  鴻兒扭頭看了封淵一眼,想了想才道,「我倒是無所謂,反正都是在宮裡,也不會見不到爹爹。」

  封昭這才點頭,「你去問過你爹爹,他說行,你就跟太子去吧。」

  蘇若知道了這事一口答應了下來,「宮裡沒什麼小孩子,他們兩個年級差不多,一起做個伴也好。從小一起長大感情必然是好的,將來太子登基,我們父子倆也有個靠山。」

  封昭聽他這麼說,登時面色不愉,「朕做你們父子倆的靠山難道還不夠?」

  蘇若輕輕一笑,「只怕臣過不幾年便年老色衰,失了陛下恩寵,還是早作打算的好。」

  封昭登時氣煞,按著蘇若在床上親了一頓,「朕對你之心天地可鑑,縱海枯石爛,絕不稍改。你若不信,朕……」

  「陛下……」蘇若以指按住封昭唇角,「臣信你就是。」

  封昭仍不甘心,又狠狠親了數遍方罷休,卻又懊惱起來,「一個月不得行房事,這個該死的麻太醫。」

  蘇若兀自偷笑,自知是挑起了封昭慾念。

  封昭摟著蘇若,將頭埋在他頸間深深吸氣,「等過幾年,朕將國家治理好,淵兒也長大了,我就傳位給他,自帶著你去遊山玩水,逍遙天下。」

  蘇若搖頭,「不好,我捨不得兒子。」

  封昭氣結,緊了緊摟在蘇若腰間的手臂,在他耳邊磨牙。

  蘇若又笑道,「等過幾年,鴻兒找到了心上人,我便不管他了,到時你要如何,我都隨你。」

  穆元二十年,離風國昭帝年三十八歲,一生無子,傳皇位於侄封淵,攜太傅蘇若離京,遊山玩水,好不快哉。

  封淵繼位,改年號為雁川,拜大將軍衛陽為大司馬,左相商夕,右相曲臨。封太傅之子蘇鴻為毓溫侯,有懲帝王之權。

  歌舞之下,又是一代盛世繁華……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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