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喊 BY 林擒年(霸道攻 貪吃傻受)

阿喊定定地看著楊波手裏的福壽果,入神得很,楊波把它往左,他的頭也跟著往左,楊波把它往右,他的頭也跟著往右,整個眼珠裏都是一根福壽果。楊波也在看阿喊,從頭看到腳,主要是上半身――入了六月,天熱,阿喊脫了 外麵那件到處是窟窿的線衣,露出裏麵洗得透肉的汗衫,穿了有五年的,十歲到十五歲的男孩子最會拔個兒,那汗衫把他的身體裹出一段段線條來,很耐看。楊波不知怎麼的,看著看著那眼神就越來越“野”。

這樣看來看去,你來我往。阿喊終於忍不住訥訥的問了一句:“你‘喊’(吃)的什麼呀?……”

“你想吃嗬?”楊波盯著他。

阿喊的眼睛躲躲閃閃,含了那麼多不確定,可最終還是敗給天性裏注定的缺憾了(就是貪吃= =|||作者解說)

“我……我想……”

“那,你過來!”

阿喊跟著楊波走了……

內容標簽: 競技

搜索關鍵字:主角:阿喊 ┃ 配角: ┃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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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阿喊是有正名的,名字也不小氣,就叫李亦華,不過我們從來都不興叫,覺得不噱,叫來叫去,最後固定下來時就成「阿喊」了。

  阿喊媽懷他的時候吃得多,一天到晚嘴裡從來不閒,可又沒多少錢吃,吃到無可如何的當口就把吃的東西換成地瓜嘎巴(地瓜干),硬得——掉下來能砸死個人!不過還真耐嚼,嚼一根要半天。這麼耐嚼的東西也頂不住從天光吃到天黑的吃,地瓜嘎巴吃到頭了還不解饞,就到山上去拔野酸葉,抻直了脖子使勁嚼。是沒什麼東西可吃,可人家阿喊落地的時候,一稱——九斤半!份量十足!你絕對看不出來這傢伙是嚼地瓜嘎巴嚼野酸葉給嚼出來的!

  那都是他落地以後的事了,他還在他媽肚裡呆的年月上,他媽就得鎮日不得閒的去尋東西來填兩張嘴。有天她在全縣部唯一一個像樣點兒的「花園」裡偷嚼一片長得正盛的野酸葉的時候給人見著了。那人也是個大著肚子的,瞪圓了眼睛看阿喊媽嚼野酸葉。阿喊媽一開始還差點哽到,可——畢竟是給「吃」磨老了面皮的人,只過了那麼一小忽兒就全都收拾起了,多堂皇,連尷尬的邊角料都不剩給你。阿喊媽抿抿耳根邊掉下的碎頭毛,轉過來,挺大方的沖那人笑笑,說,來啦?就像她是主,人是客似的。那人驚詫也驚詫過了,見她臉上過得滿快,也就隨她笑笑,兩邊這麼就搭上話來。聊了大半天,內容不外自己肚裡的小傢伙,阿喊媽把人家肚裡那個捧上天去,別提多巴結了,等兩人分開的時候自己手上也多了幾包話梅。

  往後,這兩個大肚婆就經常在大路上碰見(其中的玄機你們自己去想吧),也愛聊,聊完了同路回家,來的時候在那個手上的零食通常會到阿喊媽手上,走到苦楝樹下,分手道別,一個進的是縣裡頭頭腦腦住的高級樓,一個進的是對了好遠的面的破平房。

  阿喊媽挨夠十個月,生落阿喊。生完不多久就跑,把個才幾個月大的阿喊丟給他阿爺帶。也是沒得東西吃——你想啊,才幾個月大的孩子,奶還是要吃的吧——又沒奶吃,那還是八十年代剛起頭,他們那地方開化得慢,奶粉?!沒有!煉乳?!有的!可是貴,那麼一小罐就多少錢?!他阿爺一月退休金才三十掛零——吃得起嗎你?!就算有錢你還不定要得到呢!那時候東西少,這希罕東西,想要還得靠關係!

  阿喊餓呀,餓得吮手指,這傢伙乖,不怎麼哭。像是在撐著。可那管什麼用哪?!把個拇哥吮爛了都不頂飽的!終於還是撐不住哭了,哭得阿爺老淚也一同掉。

  該怎麼好啊!阿爺急得眼都望禿了,望不到女兒回轉,趕著把壓箱底那點老本要出來找了以前的一個老首長,想托他給弄些煉乳過來。找上了,人家卻直接塞給他十幾罐,說是自己的孫不吃,一聞見味就吐,送他,免得浪費。

  原來那老首長的兒媳也生了,只比阿喊小幾天。事情也巧,他那兒媳原來就是那個撞見阿喊媽偷嚼野酸葉的大肚婆。她和阿喊媽同一天進醫院,阿喊媽生的順得很,從陣痛到出來也就那麼五小時,再看看這個——我的媽呀!憋了三天三夜,把人都快折騰死了才出來!一稱,三斤過點四斤不到,病貓似的,八九個月的補品不知補到哪個角落去了,還不及阿喊媽嚼地瓜嘎巴嚼野酸葉嚼出來的阿喊那樣油光水滑。先天不行後天就補,請了奶媽媽不算,還盡著法子去找能「補」得上的方子,最後信了一個跑江湖的,說他姓裡有「木」,名裡找點水來「澆」著就好養了,取個名,叫楊波。

  李家阿喊「出來」的時候九斤多,油光水滑,可出來以後沒得東西吃。

  楊家楊波出來的時候是病貓一隻,可人家大把東西等著。

  唉唉!要不怎麼說各有各的命呢?還真有點道理。

  你看看,阿喊才幾個月就開始撿楊波不要的吃了。

  這其實也該算緣分中的一種吧。誰知道呢。


  第二章

  阿喊等於是在楊家的賙濟下長起來的。

  有楊波不要的褲子衣服吃食他們家就差人捎個話,讓阿爺過來拿,或者有順路的就叫人帶過去。有時候給楊波買衣服褲子也多買一條,也送。阿爺每回接到這些東西皺團團的老臉上總是銘感五內的樣,眼角甚至都能看到淚在閃——這「嗯」感的!簡直恨不能給人家立個長生牌在家早晚供著!

  想還點人情去給人家,可要錢沒錢要力沒力,只好喂幾隻母雞,下蛋,自己是不捨得吃的,存著,存到那麼十多二十個就用個藤籃小心裝了,送到人家家裡去。頭幾年是阿爺送,後來阿爺年紀看看大了,走不來這許多路,這事就由阿喊干,那時阿喊已六歲有零,提著個小筐磕磕巴巴走在路上,摔了兩回,結果到了楊波家的時候蛋就打了好幾個,順筐淌下來把個筐都弄濕了。阿喊怕,哭,嗷嗷的,聲音大得把整片高級樓都給驚了。楊波本來在玩他的玩具,好好的,結果一陣哭聲過來,嚇死人!嚇就嚇吧,也懶得下來看,可一扭眼就從窗戶看見——哎!有個傢伙穿跟他一樣的衣服!——於是衝下來,衝下來完後立在離那個穿跟他一樣衣服哭得嗷嗷的傢伙兩跨多的地方,瞪著他看。看來看去看出一點噁心來——個臉!個衣服!髒得!哪裡鑽出來的啊?!再看看他哭這樣,醜死!

  楊波不屑阿喊,要走了,想著回去玩他那玩具,誰知剛抬起條腿就見自己媽急跑過來,抱起那個髒不拉幾的傢伙問,你阿爺要你過來的?

  點頭。

  哎!上回不是說過了麼,不用再拿過來了,留著自己吃!個老人家真是的!來,姨看看摔在哪兒了?

  撩開膝蓋那兒,是擦破點皮了。

  嘖嘖!跟姨進去上個紅藥水!

  把手牽上這個,再喊那個——楊波!讓你在家好好玩你又溜出來!快跟媽回去!

  楊波蔫蔫的搖過來,他媽一手一個,牽上就走。

  以後兩家就常經由了阿喊這麼來往著。阿喊提雞蛋過去,那邊也絕不肯讓他空手回,望他的藤筐裡放肉放魚。然後阿喊回家那餐就有魚啊肉啊吃。

  阿喊樂得很。

  可楊波不樂。楊波鬱悶了。

  說白了吧——他討厭阿喊。更具體點兒,他討厭阿喊看他吃東西的那股勁!跟餓了多少百年似的!那個讒!討厭討厭討厭!討厭死了!害人吃什麼都沒胃口!

  啐!明知道人吃的是蘋果還要拔長了張嘴問,你喊……喊的什麼呀……

  你說多討人厭!整天「喊」來「喊」去的,幹嘛不乾脆叫「阿喊」算了?!還叫什麼「阿華」?!

  開始是楊波領了個頭——他用一袋奶糖收買了我們那帶所有的孩子,讓跟著他叫,叫著叫著,到後來我們也覺得滿噱滿在理的,就一直這麼叫下來了。

  事情就是這樣。阿喊這個花名的源頭,其實充滿了小孩子護食時的那股不問青紅皂白一律排斥。尤其是像楊波這樣的獨生子,寵壞了的,爸媽還沒兩個老的寵得厲害——又有誰能解釋人老了以後對小崽子的那種囫圇的寵?總之就是寵了,沒到無法無天的地步也差不多咯!所以楊波比一般的孩子更霸道更重視「自己的」那份,有著更徹底的掠奪性。

  這當然都是後話。

  現在這死小孩正「阿喊阿喊」的叫得不亦樂乎,得意著呢!

  本來嘛,小孩子之間起起外號之類的再正常不過,可阿爺偏偏就當回事兒了,聽見以後當時就給羞得沒活路,再沒敢讓阿喊提東西過去,都是讓人捎帶,那邊再差人捎東西過來也是千擋萬擋死也不收。後來人家慢慢就明白過來了——哦,原來阿爺的面皮挺薄……

  於是就再不好那麼沒心沒肺的送。兩邊都小心翼翼,關係反倒淡了。再過個把月,阿爺的那個老首長人給沒了,兩家就更沒了走動的由頭,關係淡下去,淡得跟阿喊身上的衣服嘴裡的吃食一樣,見了風了。

  楊波有好長一段時間沒見著阿喊,也沒怎麼上心,。每天要他「管」的事情太多,他哪顧得來啊。後來,又一個暑假過去,他小二了,開學第一天他就看見那個熟眉熟眼——喲喝!現在才來上一年級?!多噱!

  真正的原因其實一點都不噱。

  阿爺拿不出錢來讓阿喊上學,硬是勒緊了褲腰帶攢了一年才攢上。阿爺帶了一把零票來交了,阿喊才能拎個要爛不爛的挎包登登來上學。


  第三章

  阿喊晚了一年來上學,年歲上是大了,換了其他孩子也不定看出來,可不知怎麼整的,這傢伙身量就是比人要高要大,明明沒得吃的——看看他那樣兒!喝口涼水都能拔個!阿爺又沒那麼多錢給他添新衣,六歲的衣服穿到現在,八歲,簡直就是戳上去的,褲腿那兒,腰那兒,處處顯出他身上的那種蓬勃旺盛來。然後,好啦,那麼高,你貓最後一桌去吧。加上又髒,老師首先就不待見他。和他一班的那些小鬼知道什麼?光會看老師臉色行事,於是阿喊他從一進班就給歸在了不招人愛的那類。這是先入為主。

  慘的還在後面。後面上課了,老師又發現阿喊腦子鈍。算個九加六能算半天。到了下課還沒算出來,老師怒,抓他到辦公室算,越算越慢,老師罵,阿喊羞死,只把個腦袋露給她,憋得脖子都紅了,老師以為他哭,火更大,正待揪他耳朵,他抬起個腦袋,怯怯的說,老師……你等下子哦……我把鞋子脫了……

  就看這傢伙把鞋子脫了擺出九個手指頭來,九加六,九……十……十一……

  手指加腳趾算了半天,填了個十四上去……

  髒,腦子鈍,再加上個沒錢——真正慘。沒人願帶阿喊玩兒。見他過來人就散了,要不就挪地兒。偏偏這傢伙還三迷五道的跟過去,瞅緊了人家手裡那點吃食,瞅到實在不行了,就問——訥訥的——你……你喊的什麼呀……

  關你鳥事!

  人凶他。

  他也不走,還倚著瞅。多仔細認真的研究似的,還不時咂咂嘴。

  再後來人家就發現了,人在阿喊的眼裡他都不是人,是吃食——你手上的吃食長什麼樣你就什麼樣。別人記人都是記臉,他不,他記人家吃過的東西。

  先東西,後臉。誰手上的東西多,花樣多,他就順著瞅人東西的空擋記記人臉。

  楊波是最先被他記上的。因他手上吃食不曾斷過,花樣時時翻。再一個,楊波愛「現」,給阿喊起了這花名不算,還有事沒事就晃到一年級教室邊上,帶了兩兜吃食,引阿喊。

  阿喊呢,知道人家只是引他,從來都沒讓他到口過,最後還要挨人一頓笑。唉……算了……他是這樣想的。就熬。可沒一次是熬得過的,嘴太賤,瞅著瞅著就瞅出一句來:你……你喊的什麼呀……

  楊波等的就是他這句。相當有成就感了。心裡滿足著,嘴上還要損幾句:切!沒見過嗎?!蘋果!!貪吃豬!!
  阿喊也不回,就靜靜的瞅,咂嘴。

  話說楊波這套也不是每次都行得通的。阿喊認的是吃食,不是人。有時候楊波來得慢些阿喊就給別人引走了。照說人家也不是故意的,可楊波就不舒服了,他非得追過去把阿喊再弄回來不可。阿喊眼裡有了吃食哪管你那麼多,不跟他走,沒辦法,用東西引咯。

  這個說,李亦華,你跟我過去那邊我給你吃糖。

  那個就乖乖跟過去了。

  這套把戲從小學玩到初中七八年,這個也不膩,那個也總上同一個當。

  唯一的變化是,阿喊有時候居然也會拿個小小糊糊的烤地瓜送楊波了。

  楊波大詫,問,你……你不吃?

  那個答:阿爺說了,有東西給人家吃回來人家才不厭你。

  敢情他送這小小糊糊的地瓜是為了圖個「長久「?!

  會算計了呢……

  那時十二歲的楊波對著那時十二歲的阿喊這樣想。


  第四章

  十二歲的阿喊是會了一點點小小的算計。不過心都在吃上了,該學的該記的一點兒也算計不過來。這讓阿爺很愁。上學的價跟著吃的一起漲,光應付吃就夠費死勁了,還要擠出來學費那點兒,捉襟見肘,怎麼不愁?

  尤其是秋天。更愁。

  秋天是吃的季節。

  秋天是阿喊的季節。

  本該是。你看這時,這個小城裡頭紅的紅黃的黃,真正姹紫嫣紅,空氣裡都是一股膏腴富足的味道。阿喊就在這空氣裡泡著,仰起頭張大了嘴用很迷戀的目光去看人家院裡一樹的豐盛。他須很小心地控制自己唾液的分泌,就怕萬一。阿爺在前頭走,走著走著,尾巴後頭的阿喊就不見了,回過頭一看,遠處立的那個小黑點——頭仰著嘴張著,無知無覺地掂起腳尖來的可不就是?

  一見他這副沒大出息的樣兒,阿爺心裡便一點一點的泛酸:半大小子,吃死老子啊……唉……多像他那媽……連饞東西那樣都是一個模裡刻的……

  「阿喊哎……」

  老人的聲音一層一層推過去,阿喊醒過來,接著便把一切收拾起,垂下頭一陣快跑,一副少年羞澀的樣子。等並排走起了,就出來一段對話。老的先開口。

  「說好咯……去了市場什麼都不買的!」

  「哦。」

  「真的什麼都不買的!你跟來做什麼?!」

  「嗯、嗯。」

  「我說我就去買斤醬油你跟過來做甚哪?!」

  「……」

  「說好了不買蘋果不買包米不買冰棍什麼都不買的哦!!」

  「我什麼都不要的……」

  的確是——阿喊饞東西時的眼神哀哀的,快可憐死了,可每回跟到市場從不見他開口叫阿爺給他買什麼,就是偷偷轉過身去看旁邊那些花兒一般堆著的水果,眼睛享一把福、再享一把福,那就「足夠」了。當滿城都是水果的甜香的時候,那氣味就像一把大手,一伸就能把阿喊的胃拽出來。阿喊的饑饉是這剛有點豐腴富足氣息的小城的反面,他時常被餓撩撥得坐立不安,想出去又怕聞見看見那些姹紫嫣紅,一陣陣的優柔寡斷到最後反倒哪兒也去不得了,成天守在家。阿爺出來買個把小零碎的時候他便牛皮糖似的粘上,怎麼撥拉也撥拉不掉。

  這不?又粘來了。

  祖孫兩個這樣的對話也不知出來幾次了,也不翻翻花樣,總是那幾句。通常是,對話終了的時候市場也到了。阿爺站在盛醬油的大缸前,一點點的看、聞、試,阿喊就心不在焉的跟。等到阿爺付完錢拿了醬油瓶子準備望回走的時候阿喊還是個魂不守舍的樣子。唉……說不買不買的,到了最後他還不是咬了一根一毛錢的冰棍給阿爺牽了回去?

  那一路,阿喊幸福得昏昏然。

  阿喊咬冰棍從來只從屁股咬起,留下起頭那大半帶了綠豆的給阿爺,阿爺也總是半真半假的怒著:死崽!不吃下次不買了!我牙不好!快滾過那邊算屌了!你還放過來?!

  傻阿喊也有精的時候,一邊「哦、哦」的應著,一邊瞅個空擋把阿爺掛在腰間的醬油瓶子搶過手:「阿爺,吃嘍!不吃不還你!」

  阿爺老臉上的皺紋擺出一段段複雜的心事,細看了看阿喊手裡正融著的冰棍,也不說什麼,接過便吃起。

  這時,夕陽照了一路。祖孫兩個勾著頭邁大步往家裡趕。心事都是一肚子一肚子的,盛也盛不住就化做幾口氣嘆出來。

  愁啊……都愁……

  老的愁小的一世前程。現時、往後,模模糊糊一塊都是愁。惘然

  小的也愁,愁今天逮到的那尾越南魚該清蒸還是放醬油燒……清蒸滋味鮮了,可是不下飯;放醬油燒嘛……魚就苦了……

  你看,具體多了不是?


  第五章

  阿喊很具體的憂愁也就只持續到那個三岔路口他看見楊波手上那隻大河蟹以前。

  他基本上一步三回頭的從楊波旁邊走過去的,走著走著就走不動了。他看著楊波從那隻圓潤清秀的大河蟹身上掰下一隻螯子,一口咬下去,細嫩的肉從殼裡滑出點頭來,伴著蔥香蒜香……

  於是,阿喊很虛弱的吞了一堆泛起的口沫。他被那香勾得眼睛酸脹,有點想哭了。

  楊波乜斜著眼看阿喊合得扁扁的嘴,笑了,可歡呢。

  基本上,楊波把「逗」阿喊當成一種職業,不需要手藝但需要表演天賦與敬業精神的一種職業。他把諸如大河蟹、嫩羊腿、醬牛肉、燉豬腳、福壽果、甘蔗、香蕉、芒果之類的東西攥手上,在阿喊家那間破屋後頭「埋伏」一兩個鐘頭,夏天得忍受蚊叮蟲咬,冬天得忍受冷風刺骨,就為了看阿喊見到他——確切的說,是他手上的東西時那種可憐兮兮的表情——那優越感強烈得呀!如果他在此時,再把香得透骨的吃食一點一點掰開,在阿喊面前精精細細的吃一頓,哼!那個饞骨頭肯定架不住要問:你……你喊的什麼呀……

  就像現在,他不就問了嗎?!我就知道你個饞鬼鐵定少不了這句,明知是蟹子還裝作不知道來問!看給你饞的!楊波在心裡嘀嘀咕咕,不消說,優越感膨脹得他都要爆了。也往往在這時,消停個五六分鐘讓阿喊看他吃看他惡狠狠的吃津津有味的吃狼吞虎嚥的吃,吃掉大半,他才吊起一邊眼,愛理不理的扔出兩個字「蟹子!」

  阿喊就被他扔出來的這倆字砸得一陣心跳加速。

  一個吃一個看,周瑜打黃蓋,王八配綠豆,少了誰這戲也唱不成。一個就是不走,不是不想走,而是走不了;另一個也不走,因他料定那個肯定走不了——在等他開恩呢!

  逗得差不多就該收手了,火候得拿捏住,不然把那饞癆鬼逗跑了,以後就沒得好玩兒的啦。楊波又在心裡嘀咕,嘀咕完吐嚕一句:你想吃荷?……

  可憐的阿喊猶猶豫豫扭扭捏捏心裡將自己罵得千瘡百孔,可還是不由自主不知不覺的就應了一個「想」字。

  楊波在這點上挺瞧不上他的——裝什麼裝?!裝了半天還不是個「想」?!那就乾脆點兒別讓老子等沒見這蟹子都涼了嗎?!

  「想就過來!」這話出口也是氣哄哄的。阿喊眼裡只剩下那小半隻蟹子了,哪聽得出是個什麼口氣,傻乎乎的笑了一下就跟過去了。

  等阿爺發現阿喊又落下了,回過頭來找他的時候,剛好能捋見那傢伙顛顛跑過去的背影,像頭撒歡的小傻驢。


  第六章

  阿喊這傢伙跌跌撞撞磕磕碰碰的也長到十二歲了呢,不容易。阿爺年紀一年比一年大,眼神不好了,原先還能拼著一把老力給人編籐椅換點散錢,現下不成了,看不見。雪上加霜。家裡的飯桌上許久許久不見肉腥,阿喊個子跟筍似的拔,一天到頭只覺肚飢,於是放學以後偷偷拿了個爛了大洞簸箕摸出去,在水田邊上、小河溝裡、還有魚塘邊去兜點小魚小蝦,一簸箕鏟下去經常只有幾條小小的「大肚魚」——這魚肚大,腥臭,不能吃的。可沒法,不吃你要吃什麼呢?!也不敢摸得太晚,天邊云一燒起來他就望回趕。到家了也沒好說實話,只說是學校邊的魚塘這段時間要換苗撈了好多,人家送一點給他的。阿爺眯著老眼看他——馬上心虛得不敢在阿爺跟前立,說完就趕快藉口說要做魚溜到房裡那口手搖井旁邊去搖水了。

  阿爺怎麼不知道?他吃過的鹽怕比這崽吃過的飯還多。不過是無力回天而已。

  唉……

  阿爺嘆氣,慢慢挪進去,在手搖井旁邊佝僂了身呆呆的立了好久,也不看阿喊,就看那手搖井的井把。阿喊給他看得水桶掉下去井好幾趟。最後,阿爺開口了,說,去就去了,要注意草裡面的蛇……水蛇和草花是圓頭的,沒毒,不要在十二點給它咬到就好……尖頭的那些要小心,特別是一圈金一圈黑和一圈銀一圈黑的,那是金環和銀環,毒得很……進草進水之前都要用棍打一打,別怕驚走了魚蝦,它們還會過來的……勝利隊那頭有條河溝,魚多……

  阿喊默默聽著,記下。這傢伙背書總也背不熟背這些倒是在行。真是!

  到了禮拜天學校放假了,他就拿上一個小桶往勝利隊去。

  那幾天阿爺教了他一點捉魚捉蝦的門道,就等今天去試身手了。

  好容易找到那條河溝的位置,阿喊從一個陡陡的斜坡慢慢滑下去,剛往水邊探個頭那傢伙就差點沒把眼淚給掉下來——喜的!那河溝裡都是魚!比他前幾天夢到的還多!

  他揀了一段水淺流的又比較慢的拿石頭給它圍起來。這活耗的不僅是時間,還耗心思耗耐性,換一般人早拉倒了,阿喊這傢伙好像天生就是干這個的,那老練、那細心!

  圍好以後他就開始望外戽水,戽了三個多四個小時才給戽幹了——也不知他那股勁是哪裡生出來的。戽幹了開始撿魚。阿喊樂得都暈了——都不小呢!甚至有兩條三根手指頭那麼寬的鯽魚!

  那天阿喊提了小半桶魚回去,晚上,這家就飄出了許久不曾聞見的蒸魚味,大半條街的人都聞到了。第二天還看見這家用簸箕晾出小半簸箕的熟魚。都不大,根本沒有兩條三根手指頭那麼寬的鯽魚。

  那它們去了哪裡了?一條進了阿喊和阿爺的肚裡,一條,阿喊拿去送楊波了。

  送過去的時候,那尾魚還在掙扎,一根青青的野草穿過它的鰓,它疼。

  楊波眼睛都掄圓了。

  你這是要幹什麼……?

  他問阿喊,聽著像挑釁,其實他是受驚了。

  阿爺說……那個……要送的……

  楊波瞪著他看。再問,你到底想幹什麼?

  阿喊的臉紅了。低頭看自己髒兮兮的腳,看被吊在繩上的魚張大了嘴要呼吸。他比那魚好不到哪裡去——想大喘氣兒卻發現空氣已經離遠了。

  楊波就這麼看著他,看到他身上發薄汗手掌心出大汗自己受不住了訥訥的說——楊波,你……你……你上次給我的那個黑黑的糖還有沒有?

  巧克力?

  ……嗯……我……我想跟你換……

  哦,原來拎著這魚過來是為了換的!!就說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了嘛!!

  楊波氣死!

  媽的!死阿喊!有天非整死你不可!!

  楊波心裡恨恨聲。碰的一下就把門摔阿喊鼻子上,進去了。

  阿喊尷尬得要命,立了一會,約是覺著沒大希望了,就把魚放門口轉身要走,這功夫門又給甩開了,裡面扔出幾包巧克力和一句咬牙切齒的話:你媽的!吃吃吃!吃死你算了!!!

  阿喊張了幾張嘴,想說些什麼,終於沒有出口。走了。

  其實那天的巧克力並沒有進阿喊的肚子。

  阿爺幾天前說了一句,昨天那個黑黑的糖真好吃哦!

  傻阿喊就去了。碰一鼻子灰弄回幾包,看著阿爺吃下去,很幸福。


  第七章

  阿喊這傢伙對什麼都忘得快,尤其是楊波那些惡毒的話——什麼——你嘴真賤沒錢買還在小賣店門口倚個千幾萬七代啊!什麼——我要是你我就把嘴縫了看你那樣口水都漫過天了再倚下去下賣店要給你淹塌了!什麼——你整日騙你你就不會悶緊你的嘴不上一次當給我看看?!你還有骨頭沒有?!

  阿喊聽到這些往往就是笑,傻兮兮,像是存心要讓人看看他多沒骨頭。那笑往往能讓人聯想到一種動物——挨了打還用水汪汪的眼盯著你看,說不清有多無辜多深情,好像你就是肉骨頭。楊波被阿喊的笑潑過後全身都軟了。他忽然明白過來一個道理:和傻阿喊來這套沒用。這傢伙皮太厚,跟他計較,還沒計較完自己就先得給氣死!罷了罷了。
  楊波於是改弦易轍——帶更多的零食,拿更多的零錢,吃得更歡實!

  沒錯。就是這樣。在阿喊十五年的生命中沒有什麼比找吃更重要的。這是人的生物本能。找不到足夠的吃食是會餓會死的。找不到足夠的吃食阿爺就要一起挨餓。他下課以後最重要的事情是拿個爛簸箕在有水的地方找魚找蝦,實在不行就到黃金山(阿喊家後頭的一座山)上去找點野旱菜煮了下飯,不過這東西太不頂餓,剛吃完肚子就覺得還有個洞等著填。 眼巴巴的望著鍋底,好像那樣就能給他望出一鍋肉來。

  楊波總是挑對時機,每回都能釣著阿喊。而且經過長時間的觀察總結,午飯晚飯後帶上葷食最容易釣上這條大傻魚。一日復一日,阿喊的臉皮厚上來,不論怎麼被引逗他就是傻傻的笑,搓搓手,咂咂嘴,最後楊波覺得逗得差不多了也給他點甜頭吃,他接過,總是一副少年羞澀的樣子,裝在衣兜裡,抿抿嘴唇說個謝謝,臉有點紅。楊波心裡充滿了無力感——這傢伙為什麼跟別人不一樣?!人家是挨逗了臉紅,接了東西就紅不起來了。他呢?接完才給你臉紅!想逗出的結果錯過的季節,任誰心裡都不舒服,加上楊波個性彆扭,見阿喊這副模樣就來氣,時不時就要給他排頭吃。阿喊對這些排頭從來看不破,掉裡頭也不知怎麼回事。切!怪無聊!

  一無聊楊波就喜歡慪些閒氣。比如,他不再拿著吃食在阿喊面前晃來晃去,阿喊還會跟著他過來麼?答案是顯而易見的。可是彆扭如楊波他就偏偏想去試試。

  有個不太恰當的形容在這裡——阿喊追求食物就像資本家追求利潤一樣自然。

  不太恰當,但很能說明問題。

  楊波和食物,誰有優勢太明顯了。

  楊波在看到阿喊手上拿著別人那裡弄來的吃食的時候神經徹底短路,他撲上去把阿喊手上的那條酸豆搶下來摔在地上還上腳去跺,跺到那條酸豆糊成一片看不出樣子還不停。阿喊張大了嘴瞪大了眼看著他一腳一腳跺在那條酸豆上,還不太知道是怎麼回事。

  楊波跺完了才覺出不對來。

  阿喊眼睛裡有什麼在一閃一閃的。他想說什麼又說不出口。阿喊也不等他說就默默的走了。

  那時是七月,酸豆在這個小城裡到處氾濫,最便宜的時候賣一角錢一斤。可即使是這個價阿喊那天也是頭回吃。還沒吃到嘴呢,就到土裡了。再來那幾天阿喊遇到楊波的時候目光都是躲閃的。楊波恨——不就是條爛酸豆嗎?!要的話我整一車來吃死你!擺個臉給我看做什麼?!老子希罕你?!

  想歸想。楊波還是臭著個臉拿上一堆吃食去拐阿喊。

  其實阿喊就是傷心而已。傷食物的心。食物惹出的是非由食物來解再合適不過。

  阿喊拿到那堆東西的時候仍是一副少年羞澀的樣子,還是臉紅,不過,笑了,笑得太燦爛,差點把楊波的眼給閃了。


  第八章

  這事過了有一段,兩人看看是沒什麼嫌隙了的,阿喊還是追著吃食跑,還是憨憨傻傻的笑,還是在人家給他吃食的時候一副少年羞澀的樣子。臉紅。

  本性麼。

  楊波這邊呢,見一堆零食就能把阿喊給哄回轉了,心裡有些得意,自認找著這傢伙的死穴,嘴又漸漸的惡起來。

  也是本性麼。

  本性的東西你怎麼說得好。

  楊波的嘴終歸是虧著似的,愛損。把個阿喊從頭挑剔到腳,一般人早挖個地洞鑽了,虧得阿喊神經粗!

  損完以後又來拐人家。說實話吧,他們那塊兒也沒什麼地方好去的,楊波拐來拐去的也就只會把阿喊拐到電影院去。他老爹是官,進電影院看電影不要錢,走到門口給擺小攤的人認出來了還會抓了幾包瓜子追過來塞他兜裡。

  關於這個「待遇」阿喊挺羨慕的。每回都拿眼從頭跟到尾,跟那幾包瓜子,直追到它們最後安安穩穩的落入楊波兜裡,長長吁一口氣——跟經了多大陣仗似的。他拿眼睛追瓜子,楊波就拿眼睛追他,從頭「哧」到尾,待他把眼從瓜子上收回來,少不得又是一頓損。

  損到阿喊一張臉上只剩笑為止。

  無論如何,阿喊還是喜歡電影院的。尤其喜歡夏天的電影院,可以看見天上的星星和月亮。星星就像糖粒月亮就像冰棍。

  那時的電影院不似現在,圍得鐵桶樣,不透風,裡頭光放空調。它是露天的。有錢的花個塊兒八毛的買張票,沒錢的就爬上牆頭,沒人轟就趴在上面佔便宜,能撈著多少算多少。買完票以後,人還喜歡買些「小口」(零食)——最多的是兩毛一包的葵花仔,炒得香香的,用舊報紙捏成個錐,打好,買的人遞過一張小錢,賣的人就讓他挑一包。還有小小一個保溫瓶,放了冰棍,白的兩毛一根,黑的一毛一根。

  阿喊喜歡冰棍。因為冰棍耐餓。

  通常是,楊波接了人家「進貢」的冰棍,乜斜了眼遞一根給阿喊,然後搖著擺著就從門口進去了。阿喊跟在後面,樣子怎麼看怎麼掉架。


  第九章

  進了電影院,楊波總是直奔第一排的位子。他不喜歡給人擋著。人說滴水見大海,從佔位這滴「水」裡就能看出,他是個事事從頭霸到尾的傢伙。

  阿喊跟他,其實真是王八配綠豆。

  阿喊什麼都不爭,有飯給他和阿爺吃飽就很幸福了的。

  座位麼,這麼點小事,隨便。阿喊都是稀里糊塗的跟著楊波走的,楊波走哪裡他就走哪裡,楊波坐哪裡他就坐哪裡。

  他們去的早,通常坐下了要等好一段片子才開始。這時候楊波就從兜裡把準備好的吃食弄出來,擺到石凳上,自己開口大嚼,看都不看阿喊一眼。阿喊佯做鎮定,可眼睛還是不時溜號,溜到那堆花花綠綠的東西上,他慢慢把頭掉到另一邊去,瞅著漸漸給暮色染得黑成一片的牆,沒什麼動靜了好像。那也只是好像而已,楊波的眼睛尖,一眼就扎見那傢伙的喉頭暗暗動了幾下。

  哼!嚥口水了吧!

  「喂!你看那邊做什麼?有什麼好看的?」

  「……我……我看那邊的牆壁……」

  「哦。你頭扭過來嘛,這邊不是一樣有牆壁?」

  「……不……那邊的好看一點……」

  「是嗎?那邊的有烤乳豬?」

  「……」

  話一說起來阿喊經常只有挨損的份。阿喊被踩到痛處,不好言語,只好笑。

  楊波對他那笑習慣了,沒啥想法,就在掐時間,掐得差不多了就摸出一包,捅捅阿喊「喂!喏!吃啦!」

  阿喊小心翼翼的接過去,臉又紅。看得楊波很想狠狠啃他幾口!

  啐!再看看這傢伙吃東西的樣子——嗑個瓜子你至於的嗎?!摸出一粒,先含進嘴裡把外面那層的味道都含沒了才吐出來,小心翼翼的嗑掉外面的殼揀出肉來,先用門牙和舌頭細細的咬一遍再送進臼齒裡磨……

  電影都過去一大半了他那包兩毛錢的瓜子還沒下去三分之一……

  是是是!那傢伙是要帶回家的——可也別吃得那麼彆扭行不行?!

  每次看他那樣吃他就想上去掰他的臉撬他的嘴!

  想歸想,等到最後電影散場了,兩個人從裡面出來楊波還不是把剩下的全塞他手上了?

  有天,還是電影散場,楊波照例把剩下的東西塞阿喊手裡,阿喊照例接過,臉紅,到最後,兩個人要分開各自回各自家的當口,阿喊忽然來了那麼一句話。他說,楊波,其實你這人挺好的……

  楊波被震撼了。給定在那裡半天沒回過神。等回過神來想惡狠狠的損他的時候他已經過到水塘那頭了。想扒拉大喉嚨吼他幾嗓子卻不能夠。

  楊波覺得窩囊。

  那年十五歲的他在夏天蚊子叢生的的水塘邊站得久了一點,到家的時候臉上都是包。


  第十章

  那個夏天發生了好多事。比如楊波準備到縣中上高一,阿喊卻還在初二混;比如阿喊揀了一條小白狗起名阿白被楊波笑死;比如這個小地方有了好多帶「色彩」的地方以及由此催生出來的「黃碟」「黃帶」;比如黃金山後面修了條水渠,好多孩子都在那個夏天學會了游泳……

  時光在不停流轉,有很多東西都在變,不過有些東西是不變也變不了的。現在看那個時候的事,往往都剩了些「甜」的。苦的辣的鹹的都沒了。阿喊就經常回憶起那個夏天,帶了老照片的那種暈暈的黃——那個夏天的一個下午,放學,自己在水渠邊上用破了個大洞的爛簸箕一鏟鏟上來一條手臂粗半米長的塘角魚,樂瘋了。以後許多年他經常夢見那尾大得離譜的魚,那滑溜溜的觸感特別真,夢裡滿是感動,還以為是真的,口水洇濕了大半個枕頭。儘管那時候阿喊已經離「飢餓」很遠很遠了。

  楊波也時常回憶那個夏天。不過不甜。他那個人就是這樣,一輩子沒受過什麼挫折,小小幾次他跟記仇一樣刻在腦子裡。那個夏天他在阿喊面前掉了幾次架。掉得最厲害的一次是學游泳。

  楊波和阿喊是同一天跟著同一個人到水渠去學的。那天天氣暴熱,曬得人渾身發痛。兩人同時跟著「師傅」下水,一個小時以後,阿喊就能以極難看的姿勢在水裡歡實歡實的游了。楊波卻只敢在水渠邊邊那幾格被水淹了的樓梯上趴,動作很標準,可沒用,理論和實踐差得遠著呢。他不敢下水。他試過了——只要有阿喊在他就絕對不能差過那傢伙——嗆水的感覺畢竟太難受,他受不住,於是嘴硬,說他要到水庫游才歡。阿喊傻傻的信了,還挺當回事,說過幾天自己練熟一點在跟他一起去。

  阿喊他從來不會看人臉色。尤其是楊波的。

  他覺得楊波聰明,什麼都一學就會,什麼都一玩就上手。他其實是有點崇拜楊波的。

  可是,這個什麼都一學就會,什麼都一玩就上手的楊波不會游泳了。

  想想,這其實怪不得楊波。

  沒動力嘛。

  阿喊學游泳,完全憑著一股「吃」的本性。他可以邊學邊想像大魚在嘴的情形,嗆多少水都不怕。楊波麼,要吃什麼沒有,學個游泳,不過是玩而已,哪裡能像阿喊一般拼上命去?!

  楊波他就想——拉倒吧!

  不過他不願讓阿喊知道他「拉倒」了,於是張口就來,他壓根兒沒想到阿喊能把這「事」當事看。所以過了幾天以後當阿喊帶著一臉有點傻氣的笑和絕對嚮往的神氣來敲他家的門的時候,他真的一點準備也沒有。傻了。他和阿喊傻到一塊兒,大中午的就溜到水庫邊。

  阿喊先下去了,游得難看且歡實,還不停的招手叫楊波。

  然後楊波就硬著頭皮下去了。然後楊波毫不意外的浮不起來了。

  阿喊原來以為楊波只是在現而已——就像之前做過的那樣。後來發現不太對游過去把他拖上來的時候,他已經半暈不暈了。嗆進幾口水整個人迷迷道道。

  你知道的。人的感覺在這時候最容易出意外。就是容易錯亂。

  人會把一個救過自己性命的人「美化」。外表上的。楊波那當口從眯著的眼睛縫裡看到濕漉漉的阿喊。

  了不得了這下!

  那類爛俗的不得了的故事不都是這麼開頭的嗎?

  望、看、亂。

  什麼都亂了。

  楊波一副要暈又沒暈全的樣子癱在岸上,旁邊蹲了個急得亂七八糟的阿喊。

  如果是美好的少女漫畫,這個時候會有大量的品種不限價格不論的花瓣飄在他們旁邊,氣氛一烘托接著就好發展了。

  可你看看,那兩人都只穿了條大褲衩,被太陽曬得暴黑,其中一個半死不活的癱著,另一個貓在旁邊跟落了毛的雞似的。浪漫不起來也烘托不起來。還先別說什麼天理人倫之類的溝坎在後邊橫著,歲月在前邊豎著!


  第十一章

  容易出問題的季節,容易出問題的天氣,容易出問題的場景。總之楊波給整出問題來了。問題還不小。首先他自己過不去——並不是因為什麼天理人倫之類的,而是……而是……他覺著這問題的「對象」太不「體面」,和「那個」撈在一起,不是太掉架了麼?!

  越想越厭,越厭越管不住自己的腿自己的嘴,總是不知不覺就攆過去引他損他開他。

  犯賤!

  楊波罵自己。罵的滿狠。到了後來,什麼狠罵什麼,怎麼狠怎麼罵。可就算是這麼狠的罵也沒能阻著他夜裡做些個亂七八糟的夢。

  人在夢裡有著超乎尋常的想像力。這點你得承認。楊波的夢絕對具有達利的天分與張狂。他夢裡春情勃發,白天的一些細枝末節遇到「春天」的力量後散葉開花——你都不敢相信人的身體在那種狀態下能受那種程度的折騰而不出任何問題。不要問他「素材」是從 哪裡來的。你得知道,那個年歲的男孩子總該有點「什麼」的,加上他那老爹——弄來的那些影碟都不給你好好放,他看見了能不去碰碰嗎?再說這的父母不分時節的望外跑,機會多著呢。看完以後做些夢不也很正常?!

  本來應該是的。除了一樣——夢裡頭那個上面應該長著兩個大波的,成了「平原」;下面應該「平原」的,卻多了個東西。最可怕的是那臉——原來笑得傻兮兮的,基本沒露過笑以外的表情——他夢裡的功夫居然生生給整得又喊又叫——就這種的,也虧得楊波他能做得出。

  啊呸!造孽!

  楊波醒了以後拎著條濕不拉幾的底褲罵道。

  愁死人了他媽的!

  楊波愁得頭頂長龜毛,可你再看看阿喊——那神經才是粗大——楊波嘴比平常毒得多了,有些話說出來傷人的要命,他也能笑得出來。這樣神經都不算粗大的話什麼才叫神經粗大。連跟他們一邊兒大的那些孩子們都看不過去了,說阿喊:你是豬哦!他這樣說你了你還跟他玩在一起!阿喊就笑笑,說,他嘴巴壞是壞,人還不錯,挺善的。

  哼哼!傻阿喊!你要是知道那個「挺善」的傢伙每天拿你放他滿是春天的夢裡弄這弄那的——看你還笑不笑得出!


  第十二章

  暑假快過了。過了以後就是開學。開學,楊波頭頂的龜毛又多了好多——自己要去縣中,阿喊卻在離了十萬八千里的鎮中。

  阿喊這死人!給點什麼就巴巴過去了保不齊哪天給人蒙去……

  有些東西是不能細想的,一想就後怕,再想,頭上的龜毛都該賽過萬年老鱉!

  楊波打了個噴嚏。

  怪事!好好的大夏天打什麼噴嚏?!

  楊波覺得心神不太定,好像欠了什麼沒給想清楚,於是躺上床,貼了冰冰的涼蓆把空調放到23度,抱了個抱枕磨著蹭著開始想,沒想多久就著了。

  著了就做夢。仍舊做那些個亂七八糟的夢,仍舊大早就拎條底褲鬼鬼祟祟繞進衛生間裡洗。

  後來,在這個暑假過到最後幾天的時候,楊波買了架電單車。

  然後阿喊就經常在回家的路上遇見楊波。

  其實,楊波的擔心有點多餘。

  你想啊,有多少個人願意去招惹一個初二念了兩年,個頭大得顯出「蠢」來的阿喊?!

  阿喊挺孤單的。他和不進去,那些孩子也不敢招惹他,怕他的個頭,雖然阿喊溫順得像頭綿羊……

  所以每次在回家的路上撞見楊波他都高興得不得了,覺著有個伴,儘管這伴嘴毒起來能讓人沒活路。

  又是王八配綠豆。

  看看,這王八和綠豆配得還挺快樂。

  楊波慢慢就知道阿喊這傢伙其實沒多大市場,心裡有點高興,多少滿足了些,就像只把魚弄進一個碗大的小水坑的貓——雖然沒到口卻也穩了的感覺。

  晚上麼,夢照做。不過已經不罵了。習慣了嘛,心安理得。過了開始那陣兵荒馬亂的時候,楊波的心思就活泛了,經常想些歪門邪道去拐阿喊。

  「喂!星期六去摸魚啵?」

  「啊?!」

  「我問你星期六去不去摸魚!」

  「哦……現在哪裡還有得魚摸?……」

  「嘖!我說有就有!你去不去?」

  「去哪裡?」

  「你先說你去不去。」

  「……」

  「嗯?那裡魚很多,沒人去過,魚有那麼那麼大!!」

  「……去……」

  你看這不拐就拐成了麼。

  星期六早上五點楊波來敲阿喊家的門。阿喊蓬著個頭出來,看到門口站的人差點沒把下巴驚下來「你……你怎麼來啦?……啊,不……我是說,平常你不還在睡嗎,今天這麼早?」

  「我想來早你管哪?!」楊波凶巴巴。

  這個一凶那個馬上就蔫了,閃了身讓他進去。

  阿爺睡眠輕,一聽人敲門就醒,問,阿華,誰呀?

  阿喊應了一聲:同學,沒什麼事,阿爺你睡覺,早飯我熱在灶上,你起來時吃哦,我和同學出去下子。

  早點回。

  嗯。

  然後這兩個就出去了。

  走了有一段,到一個地方,阿喊囁嚅著說了一句:這裡啊……我來過,沒魚的……

  你自己下去看看嘛!楊波抱了膀子冷冷的說。

  其實阿喊沒說錯,這小潭子裡是沒魚了,早給那些想錢想瘋了的傢伙連窩一起端了炸了。但楊波也沒撒謊,現下那潭裡就有魚,這裡頭的玄機你自個兒想去吧!

  你以為楊波那傢伙做不出來買魚扔裡頭這事兒啊?!

  這還是小的了,看看他以後那勁頭——嘖嘖!

  三歲看老這話沒錯。

  以後的事情以後再說罷。

  現下,阿喊正脫著衣服,脫到只剩條小褲衩,然後半信半疑著下去了。

  再然後就看阿喊瘋了一樣的大喊大叫。高興死了。

  楊波蹲在岸上,盯著脫得只剩條小褲衩的阿喊,笑得滿險,嘴巴都歪了。

  也不知道這傢伙那晚上回去夢裡把阿喊折騰到哪一步才算完……


  第十三章

  不管楊波在夢裡把花樣怎麼翻新——今天他是古羅馬奴隸主阿喊是奴隸(看《賓須》給看的);明天他是黑道老大阿喊是還不起錢的窮人家裡搶來的那啥(看日本AV給看的);後天他是密探阿喊是間諜(看《007》給看的)……——夢就是夢。這點就殘酷了。夢做過之後好比是喝鹵止渴,越喝越渴。做的越多想的越多,有時候做過頭了第二天難免萎靡不振。他做這類夢做了幾個月以後,人樣都沒得,暗地裡瞧阿喊的目光都泛綠了……

  阿喊是傻瓜,人怎麼他他都沒知覺,還傻傻的朝人笑,笑得楊波的小心肝碰啊碰的跳,快得看不見數字。

  每回他看見阿喊這麼笑就全身打抖,打完抖回過神,心裡恨死。恨自己賤,怎麼就攤上這傻了巴幾的傢伙!

  他媽的死阿喊總有天老子弄死你!

  想是想,楊波還是繼續「賤」下去了,動不動就抱一些東西來引阿喊,讓他跟著他跑這跑那的,人家看見楊波這傢伙總和個初二的混在一起就在背地裡笑他,說他不上道。

  他們懂個屁!

  楊波如是說。

  他們當然不懂。你打的那些鬼主意,說到底又有什麼大不了的?多高尚似的,還值得你怒得跟給人誤會了的地下黨一樣?!你的「手段」也不外就是那老三樣,摸魚、看電影、請吃飯。從根上離不開吃。

  這樣看,楊波其實有點慘兮兮的,要栓阿喊,就得拿「吃」來做文章。不過他不甘心,總想著要撈點回來。商人世家的本色,成本和收益他精得很。他捉阿喊去小店吃東西,看阿喊捨不得吃會再叫一份打包好放旁邊,說,吃吧吃啊,這份拿回家。阿喊就很感激的看著他,紅著臉小小聲的說謝謝,低下頭去小心翼翼的吃,吃完一口又抬起頭來看看他很感激的抿起嘴笑笑,楊波於是熱血沸騰,手開始有點小小的不規矩。

  「喂!你嘴邊沾到一點醬哦……」

  手就上去了。

  「謝謝……」

  「……這邊也有一點……」

  「啊?我自己來好了,你吃吧,湯要冷了,冷就不好吃了哦。」

  「你不要動,我來,在很旁邊你看不見的。」

  傻阿喊其實也有些納悶,怎麼吃個飯能把醬吃到耳根邊上?不過他沒想太多,心思都追著吃的去了。吃完,楊波就急吼吼的要結帳走人,阿喊瞄一眼他的碗——還剩那麼多……

  「楊波,你這個不吃了嗎?」

  「不吃,不好吃,走吧。」

  「……你不吃可不可以給我?……」

  「……」楊波本來張口待要臭罵阿喊一頓的,看看他吃得油油的嘴唇,腦筋猛然一轉,笑得膩膩的就掄回來,說,你吃吧,我等你。

  得了吧小子!誰看不出來你那點花花腸子?!你吃過的他再吃不就是想他和你間接那啥嗎?!

  阿喊吃完,兩人走出去。楊波直接把手搭人家肩上了,再走一段,到人家腰那兒了……

  「……噝……很痛……你別掐那麼大力啊……」

  「啊呸!老子看看你吃了那麼多東西長點膘了沒,別動!」

  「……」

  阿喊忍著,給他掐,掐到回家,青了。


  第十四章

  楊波要掐,傻阿喊就忍著給他掐,整個一頭綿羊,前面「屠刀」在閃著寒光呢,他還笑得一點想法也沒有,滿心的信賴。搞不懂他怎麼就能那麼笑?!

  他不知道他這麼笑實際上會讓人有罪惡感的嗎?!

  楊波經常一轉身就眼神陰鬱瞪著阿喊的後背看,尤其是後脖頸那塊,毫無防備……真想一口啃上去!當磨牙也好!

  想著想著牙沒上去——他還不太敢——手倒上去了,一開始的時候還是用手尖捏,到後來,覺著不夠意思,就改用指甲了,掐得阿喊脖子那兒、腰那兒、肩膀那兒一個一個小小紫紫的「括號」。

  阿喊有點不太明白,那麼掐人有意思麼?

  不過他從不會望深裡想,想來想去最後都給歸結到習慣上去了。

  楊波其實是指望阿喊他能從這裡頭看出點什麼東西來的。可你想啊,阿喊那「悟性」……嘖,算了吧。看來楊波的覺悟還不夠高,還嫩,天真。等他真正明白過來靠阿喊自己悟出點什麼基本屬於不可能的時候,又一個半年過去了。

  這半年時間楊波努力製造任何能讓阿喊頓悟的「機會」。

  光電影就看了不知道多少場。還光挑些麻不兮兮的片子來看。

  那時候已經是九十年代中了,原來國營的電影院給推了重蓋,換成帶包廂可以自己點的那種。有些片子滿露的,光看片名就知道,什麼《冷面淫娃》,什麼《放學後的私人授課》,《XX女魂歸離恨天》……港產、日產、歐美產,很齊全。楊波這死小子挺會霍霍錢——星期六,拿上零花錢,拽上阿喊,很瀟灑的望電影院老闆手上拍一堆,說,單間。就進去了,一包好幾個小時。以下是某天楊與李坐包間裡的對話,仔細看,很具有代表性,也很能說明問題。

  「喂!你吃那麼快做什麼?!也看看片子啊!!」楊波火呼啦呼啦的上。

  「唔?哦哦,好。」阿喊被抓包,臉紅,手從零食袋子上撤開,輕輕咳嗽兩聲,坐端正了開始看片子。

  「……」

  「……」

  「……我說你他媽的能不能不看那堆零食啊?!……」

  「……」

  又被抓包,臉又紅。

  「喂!那女的替那個男的做那個哎!!我說……咳!……」

  楊波畢竟還嫩,想說的東西說了半天最後出來的時候變成了兩聲咳嗽。他暗裡把拳頭攥緊了,鼓了幾鼓氣,說,我說……我們也那個……看看吧……

  沒人應。

  楊波還以為嚇著阿喊了。又咳了兩聲,做經驗老到狀,說,玩玩而已嘛,試試看……

  還是沒人應。

  他轉頭,阿喊正偷偷摸摸的把手伸進裝了小魚乾的零食袋子裡……

  「……」

  「……」

  兩人眼光對上,劈里啪啦一陣電閃雷鳴。

  有人青筋暴跳有人心驚肉跳。

  有人神經終於給繃斷了……

  你媽的!你幾百年沒吃過東西啊?!

  上手去掐。

  掐得阿喊「哀哀」叫喚。


  第十五章

  看見了吧?

  明白了吧?

  這就是現實。現實決定了楊波不能依靠阿喊的覺悟使得他春情勃發的夢境變成另一種現實。

  努力了半年的楊波站在深秋的風中,看著在前面蹦蹦跳跳的阿喊,突然覺得滿目蒼涼。他覺得自己身上有什麼東西已經死乾淨了。剩下些食肉動物的本能在那吊著。

  那麼,餓了大半年,看見「肉」在面前一般的食肉動物你能忍著不一口啃上去麼?你能麼?

  楊波能。他無疑是頑強的。他的「捕食」行為是靈長類動物大腦高度進化的表現——有勇、有謀、能忍。

  總之,他又頑強的忍了半年。

  又一個六月,又一個容易出意外的季節。夏天。天氣又濕又熱,到處都是賣西瓜賣甘蔗賣福壽果的攤子,阿喊蹲在一棵苦楝樹下面,守著,守到人家收攤就會有些熟得不能再剩下去的或者是壞了一些的果子要扔。他在守這個。

  楊波站在離他不太遠的地方盯著他。不過阿喊這傢伙……給人盯得要穿個窟窿了還沒發現……要說,這該也算是一種本事吧……楊波看他那樣子,一口氣沒喘上來給噎在那兒了,發著狠上去擋在他面前,買了一大堆的西瓜甘蔗福壽果,扔他面前,說,替我拿!

  然後就拿到一塊生得很旺盛的甘蔗地裡去了。

  然後楊波開始惡狠狠的吃。吃完西瓜吃甘蔗吃完甘蔗吃福壽果。其他的還沒什麼,這福壽果有種很要人命的香氣,阿喊聞見了就想拔腿望遠出逃——可是腿生了根,眼也生了根。

  阿喊定定地看著楊波手裡的福壽果,入神得很,楊波把它往左,他的頭也跟著往左,楊波把它往右,他的頭也跟著往右,整個眼珠裡都是一根福壽果。楊波也在看阿喊,從頭看到腳,主要是上半身──入了六月,天熱,阿喊脫了外面那件到處是窟窿的線衣,露出裡面洗得透肉的汗衫,穿了有五年的,十歲到十五歲的男孩子最會拔個兒,那汗衫把他的身體裹出一段段線條來,很耐看。楊波不知怎麼的,看著看著那眼神就越來越「野」。

  這樣看來看去,你來我往。阿喊終於忍不住訥訥的問了一句:「你『喊』(吃)的什麼呀?……」

  「你想吃呵?」楊波盯著他。

  阿喊的眼睛躲躲閃閃,含了那麼多不確定,可最終還是敗給天性裡注定的缺憾了

  「我……我想……」

  「那,你過來!」

  阿喊跟著楊波走了……

  那個時候他們都還未長成玲瓏少年。至少,在行為的控制和後果的預期上並不玲瓏。

  在那個黃昏的甘蔗地裡,阿喊一張總喜歡傻笑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笑以外的表情。

  太痛了……阿喊哭的聲音像宰小豬。

  楊波急吼吼的,一邊固定住阿喊,一邊拿東西誘哄許諾。

  第二天,阿喊一瘸一拐地去上學了,不過,手裡緊攥著一根福壽果,蹲在門口吃飯的時候, 飯碗裡也有幾塊肉,五花的,阿喊和他的阿公都吃得很幸福。

  福壽果三天後就沒了,那塊五花肉卻被做成臘的,吊在房樑上,被祖孫兩涓涓細細的消耗了有一段。

  這是他們十五歲中的某天發生的一件事。這件事是個秘密,本來永遠不會有人問起:你怎麼肯呢?怎麼肯讓他在你身上行那樣的事?!就為了那幾斤福壽果和那一塊五花肉?!

  多年以後有個人知道了,有個人問起了阿喊也只是傻傻的笑,頭低著,臉紅了——原來也曉得害羞……

  逼了半天逼急了他才小小聲說了一句:我看到阿爺晚上起來喝涼水了……沒有油水……睡不著的……

  阿爺和他一直都餓著。他一直以為只有他餓,但有一天,他發現自己讓阿爺餓著了,於是便想讓阿爺能飽起來。十五歲的孩子能有多大能耐?不就這樣?其實也有些稀里糊塗誤打誤撞。方法奇怪而簡單,也非常人能理解。卻讓那個問的人一下子心酸了——這個傻阿喊啊……


  第十六章

  傻阿喊要好久以後才明白楊波對他做的那叫什麼事兒——那時候麼,糊裡糊塗的就過了。其實想想,虧的人是阿喊,那麼疼,疼得死人才一塊五花肉幾斤福壽果,價也太「賤」嘍!就是說,楊波便宜佔大啦——大家都是人,你便宜佔得那麼老大老天爺心理肯定平衡不了,總要弄點東西整整你。

  這叫滷水點豆腐,一物降一物。

  阿喊饞吃食,楊波饞阿喊——多麼完美食物鏈。

  老天爺果然是公平的。

  不過有一點不一樣。阿喊對食物沒什麼想法,我有,分人家一點,人家有,分我一點,從沒想過自己一個人吃到完。楊波不是,楊波對阿喊的想法太多了,想法一多就忍不住把這人當做是自己的,碰都不想讓別人碰看都不想讓別人看。這就嚴重了。所以,你看,楊波的便宜能佔到哪裡去?時刻得提防這提防那,患得患失,晚上還要做些亂七八糟的夢——那些個夢並沒有因嘗到一次甜頭而貧乏下去,反倒豐富起來了——眼見著這崽的黑眼圈一天比一天重,看阿喊的眼光一天比一天深沉——要命。

  換了是你,明明成天看見「吃」的在你面前晃,明明有食卻得餓著自己,你是個什麼滋味?心情能好?能像現在這樣看笑話樣的看?

  誰都不行。事不關己罷了。

  楊波被困在自己造的局裡,鬱悶無比。他一鬱悶就有人要倒霉——倒霉的當然是那個有「吃」的卻讓他餓著的阿喊。

  不過那天也活該阿喊倒霉,平常你神經粗大那天你就接著粗大下去不就完了嗎怎麼突然眼睛就尖起來對著楊波黑起來的眼泡子問一句——楊波,你眼睛怎麼了?腫啦?

  這不找倒霉嘛!楊波胸中那團怨氣正張著牙舞著爪呢,這麼好的機會怎麼肯放過?!開口就是「葷」的,你媽的你管老子做什麼?!

  我聽說桑葉煮水敷很有用哦,我家後面有很多,下午我帶點給你,你拿回家煮水敷,明天就好了……

  你媽個屄!你管那麼寬幹嘛你是老子什麼人?!

  ……

  阿喊不言語了,就笑,看起來要多沒心沒肺有多沒心沒肺。

  楊波想:完了……天要絕我……攤個傻到這份上的給我……氣死遲早……

  於是愈加鬱悶,蔫蔫的就回家去了。丟下阿喊在原地傻想,楊波眼上的那道黑圈……其實很像甜糖哦(一種小吃,用蔗糖、南揶粉做成圈狀,青黑色)……

  看看,換成是你你郁不鬱悶。

  楊波還算可以的了,回到家就能把狀態調整過來,第二天又能去拐人。

  「喂!下午去我家啵?」

  「……啊?可是,我還要去收花生……作業也沒做完……」

  「啊呸!不就是去撿人家地裡沒拔乾淨的花生麼——說那麼好聽!行了行了!我家大把!等下你扛一包回去!作業拿去我家做!」

  「……」

  動搖了。

  「怎麼樣?」

  「……可是……」

  免不了還要垂死掙扎一下。

  「屌!你去不去?!不去那這個、這個、還有這個都扔了你別想要!!」

  「……去……可是,我六點以前就要回家哦……」

  「知道了你煩不煩?!」

  然後就到楊波家去。阿喊還想著怎麼跟楊波他爸媽打招呼來著,誰知一個人也無,正常,這對夫妻本就是長時不著家的,不過今次不著家的時間挺長,一個禮拜。

  ……看看就知道楊波這死崽子打的什麼鬼主意了……

  一個是第一次到這麼「高級」的地方來,手腳不知道該怎麼放;一個腦子裡正盤算著些雜七雜八的事,想入非非;都沒人說話,突然就靜了。

  很多東西就在這靜裡一點一點的醞釀,釀得熟了都沒人摘。


  第十七章

  「……喂!喝水啵?」

  「啊?哦哦,好……」

  靜了大半天才出來一段對話,對完又沒話了,楊波就去廚房找杯子倒橙汁。

  至於這橙汁的「成分」到底清白不清白,其實有諸多猜測。有種佔了壓倒性的多數——如果不是那杯橙汁,阿喊不可能再度容忍一種在肉體上造成巨大痛苦的行為。因為阿喊這傢伙基本上是依動物本能在行事,動物本能麼——趨利避害,或是兩害相權取其輕。猜到這裡,肯定要有人嘆了:阿喊……你居然為了一杯橙汁的「利」就把自己……

  打住打住。阿喊傻是傻,一杯橙汁可沒辦法讓他忍那麼痛的事情,相信這點判斷力他還是有的。如此一來,也就難怪人家要往那杯橙汁的「成分」上想了。

  是否含有某種物質的添加?

  是否某種成分超標?

  是否楊波爸前天丟失的那顆藍色的小藥丸融在了那杯橙汁裡?

  疑問有很多。不過有一點確定無疑。這杯橙汁讓阿喊原本就不那麼清楚的大腦嚴重模糊。換句話說,楊波得逞了。

  鑑於省略中間過程會招來許多口水與非議,現把一種臆想羅列如下。

  一開始是這樣的:楊波倒好了橙汁,拿給阿喊,阿喊說謝謝,接過,喝下。

  接下來是長達十分鐘的空白。

  然後楊波提議看電影打發時間。就看電影。電影是有「顏色」的那種,從楊波喘氣的粗細大小你可以判斷「顏色」的深淺。阿喊麼,照舊是看不懂,不懂裡面的人花那麼大的力氣大喊大叫上上下下弄得跟場肉搏仗似的是個什麼意思。不懂他也不好問,因上次問過一個——哎?這電影也真奇怪哦,怎麼老是拍人家拉屎拉尿的地方?拍些草原啊牛羊啊多好……——話沒說完就讓楊波罵了個狗血淋頭。那以後學乖了,閉緊了嘴儘量不說話。話不說了人就容易走神,那天走神走得嚴重了,連楊波什麼時候趴他褲襠那兒他都不知道。

  「……你在幹嘛啊?……」

  阿喊是真不知道,不是裝傻。

  「……」

  好在楊波的神經經了這段時間的磨粗大不少。他頑強的繼續著手邊的工作。

  「……你幹嘛脫我褲子?……」

  「……」

  「啊哈哈哈哈!……別摸,很癢……」

  「……」

  整個過程的前半段楊波一直默不作聲,重複一個動作,剝。

  剝完他一口下去,世界就安靜了。

  阿喊傻了。

  一個整天損你開你的人一口含住你不能露出來的露了要被人罵變態的地方——你什麼感覺?能不傻嗎?能不安靜嗎?

  然後阿喊覺得有點不太對。別誤會,他生理方面挺正常的,所以他的感覺也算在正常範圍內,只不過他從來沒試過這種奇奇怪怪的麻,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然後阿喊腦子的腦子徹底成了漿糊……

  然後楊波把腦子成了漿糊的阿喊放倒了。

  被放倒了的阿喊一臉被雷劈過的樣,身上沒力氣。這情形,滿像金環蛇在狩獵,給獵物來上那麼一口,麻了它,然後再來一口,吞了那渾身軟得跟泡過勁的面條似的獵物。

  阿喊有點不同。阿喊的「軟」可能是給舒服的。

  不過,即使是給舒服得「軟」了,到了後面疼還是一樣的疼,阿喊還是哭得像宰小豬。

  即使那天楊波把他媽媽的護守霜給挖掉一大半去。

  人還除了大腦智慧以外,還有一項,叫軀體智慧,也就是說,你的身體也有「智慧」,它也會在適當的時候做些簡單的「選擇」。當然啦,人和人不同,有的人軀體智慧強大腦智慧稍弱,有的人軀體智慧弱大腦智慧強,還有兩樣都強的,不過少。阿喊麼,很明顯——第一種。楊波,偏第三種。一對比,阿喊又弱了——玩心思玩不過人家咯。

  玩心思是玩不過,可阿喊還是曉得「痛」——在腦子想清楚之前軀體已經先憑了條件反射先做了「選擇」。於是阿喊看見楊波的時候就有些躲躲閃閃遮遮掩掩了。再後來就曉得推後一點回家把時間竄開了。

  連著幾天沒在路上逮著阿喊,楊波脾氣很暴臉很黑。

  啐!現在才躲?!千幾萬七代!

  我四點就守你家門後邊我看你躲哪去除非你不回家!!

  楊波逃課,忍著毒日頭等著,直等到六點過了才看見阿喊從魚塘那頭摸過來。

  「喂!」

  這個氣得急了毒日頭曬多了,臉黑出境界來。

  「啊?!……」

  那個嚇了一大跳,做了一個撒開腿要跑的動作,做到一半,想想不太好,又挪回來了。

  「跟我走!」

  「哎?」

  「還要我再說一遍?!」

  「那個……我還要煮飯……」

  「你阿爺我已經買了飯給他吃飽了,你到我家吃!」

  「……我作業……」

  「到我家寫!」

  「……我那個……」

  看看是找不著藉口了。

  「那個什麼?」

  等著你,看你還有什麼說的!

  「……」

  「嗯?」

  「……阿白還沒喂……」

  「我喂了。」

  「……」

  「還有什麼沒說的一次性說完沒有就跟我走!」

  「……我不想去……」

  喝!阿喊說不想去了阿喊他說不想去了阿喊他居然敢說不想去了!!

  楊波想直接咬死他!

  也不想想人家熬了那麼多天曬了那麼大日頭等了那麼久還逃了課是為了誰!

  「你媽的!你再說一遍看看!!」

  「……」

  硬的怕橫的橫的怕不要命的。阿喊又不硬又不橫,哪裡還敢頂那個不要命的楊波……

  沒話說了。楊波就上去拖他的手把他往自己電單車上拽。

  「……說好了哦……我去……你不能動手動腳的哦……」

  「知道了你煩不煩!!」

  他只答應不動手動腳沒答應不動其他地方。

  ……

  楊波……你個奸詐的……

  阿喊這跟頭栽大了。

  本來以為是去上次去過的地方,誰知楊波騎著個電單車拐啊拐拐得阿喊沒了方向感,有點慌,問他,不是說去你家的麼?

  是啊,我老爸新買的,過陣子搬過來。

  哦……

  怎麼?怕我把你拉去賣啊?

  ……不是……是怕回去認不到路……

  有我在你怕個屁!

  ……

  行啦!到咯!

  阿喊下來,跟他進去,坐好,看著他把那一碟子一碟子的菜端上來,吃飯,吃到撐死。然後收碗洗碗,然後拿作業出來寫。兩個人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話,說著說著就不太對頭了。

  「喂!這幾天沒見你人你躲我啊?」

  明知故問。

  「……啊?沒……沒啊……」

  「你怕我?」

  「……沒……」

  「你怕我什麼?怕我摸你?」

  「……」

  「還是怕我壓你?」

  「……」

  得了吧楊波!你還讓不讓人活了?!

  「你是怕疼吧?」

  「……」

  這死崽子徹底完了——你去哪學來的那麼下流的調調?!

  你見過有人一邊說話一邊大喘氣兒的嗎?

  你肯定見過。所有肥皂劇裡調戲女主女配的大反派都這樣。

  阿喊覺得有點不太對,站起來說,晚了,我想回家去……

  嘿嘿……

  楊波笑得極「反派」:這裡……來了可就不那麼好回去的咯……

  ……

  之後楊波要做的事情請去參考各個電視台熱播中的古裝電視連續劇中無一例外會出現的供男女主角增進感情推動劇情發展以調戲為生為調戲而死的反派人物。

  阿喊被燜在被子和楊波之間時只來得及說一句話:

  你……你說話不算數……


  第十八章

  哼哼!你指望他說話算數?!他要說話算數早餓死了!傻阿喊!

  別看阿喊這傢伙傻傻的,他也知道「言而無信,小人也」,想著——楊波這人其他地方不錯,就是說話不算,要遠著點兒。

  然後就遠著點兒了。

  也不是躲,就是再不和楊波到那些個能讓他幹「壞事」的地方了。

  兩個人走一起的時候也專挑大路走——把楊波給急得抓耳撓腮,打算故技重施。

  「喂!人家送我老爸很多馬鮫魚——有那麼那麼大!我家吃不完,你到我家去拿一點吧。」

  「……」阿喊不說話。很明顯在戒備和衡量。

  「喂!我說你說話行不行啊?!啞巴啦?!」楊波躁了。

  「……」阿喊低頭,抿嘴唇,還是不說話。

  「你嘴是專用來吃飯的啊飯桶!」

  「……謝謝……我不去了……」

  阿喊他說不去了阿喊他居然說不去了阿喊他居然放棄了到嘴的食物!!

  這意味著——唯一一套應該奏效的策略居然失效了?!

  楊波頓時覺得天旋地轉……

  「為什麼……」

  「……」阿喊想說因為你說話不算數,又怕楊波楊波罵死,乾脆就不說話。

  阿喊……你長大了!居然也能用「念動力」勒緊自己那不爭氣的胃了!!

  這不僅是阿喊的進步,也是整個人類的進步——它證明人類即使在飢餓面前也有足夠的「意志力」去抗拒食物的誘惑能權衡利弊顧全大局……

  這是人類的一小步,阿喊的一大步。可喜可賀。

  「太不像你了……你以前……」

  他以前怎樣?!看見你有東西就拔長張嘴追著你?!

  那你該好好反省反省了——你把人家整得——痛得出瘋!不然他能這麼地麼?!

  阿喊抿緊了嘴,就怕一鬆那傢伙又賤了。

  楊波愣愣的盯著阿喊看,目光很遙遠,似在遙想似在回味。

  回味什麼?回味曾到過口的「肉」嗎?

  天知道。

  阿喊給他看得成了砧上魚案上肉,不安起來,頭低下去,不停的嚥唾沫,缺水似的。

  然後。

  楊波飛起兩隻手去揪阿喊的耳朵。

  啊呀呀呀……!!

  阿喊疼得直叫喚。

  楊波的手兩隻大螯似的,使狠勁,邊使還邊咬牙切齒的咒:「你媽的!老子待你像樣點兒你就給老子抖起來了哦!看我不整死你!!」

  阿喊告饒。

  阿喊告饒告得哀哀的。

  楊波哪裡聽得進去,拎著他耳朵牽他望前,前面就是一片茅草,長得旺,人從路邊一拐,連影都沒得。

  傻阿喊還是懂了的——這地方進不得,進了要壞,就掙扎。

  楊波暴怒,一口咬阿喊右肩膀上:你媽的!你進不進?!不進老子一口咬去你一塊肉你信不信?!

  已經有點小小的血出來了。阿喊痛得淚在眼眶裡轉,想想要是右手上給咬掉一塊肉不是干不了活了——就不再掙,由著他了。

  楊波的氣喘的很粗,吹在阿喊臉上,烙得他直往後縮。

  ……

  ……

  兩下里都沒什麼說的,一個忙著扒,一個忙著護。


  第十九章

  有人問,楊波這傢伙到底是為了什麼去纏阿喊——愛?還是性?

  這個嘛……

  其實是這樣的。

  楊波這崽,心理年齡其實不大。護食的毛病還在——想要的東西護得緊緊的,手都不松一下。可這裡有一個問題,阿喊是人,不是東西。雖然有點傻了吧唧的。他這麼「護」,遲早要護出問題來——那年他都混到高三了,還是被退了學。

  怎麼回事兒?用腳想都能想到——和他那「食」有關唄!

  阿喊沒錢念高中,勉強撐到初中畢業就去找活兒幹了。不好找,虧得一個初中同學,人家知他家裡境況,可憐他,幫著跟家長說了許多好話,他才能到這家小飯店做幫工。很苦,從凌晨做到深夜,阿爺心裡愧——愧自己老了不中用,又愧沒錢讓阿喊上到高中上到大學將來得吃很多苦——背著孫偷哭了好多回。阿喊自己倒不覺得有什麼,他讀書讀不來,覺著出來做工挺好,起碼能有點錢買些肉買些好吃的孝敬阿爺,讓阿爺吃飽穿暖,再買台電視什麼的讓阿爺看……

  做就做了吧,也按說也沒啥大不了的,可楊波就不高興了,說起話來很沖,很要不得:沒錢你就說!老子隨便一把壓歲錢都能頂你一年工錢!!

  說完還從身上掏票子望阿喊兜兒裡塞。阿喊就是傻傻的笑,說,不用了,夠花。

  你媽的!老子沒問你夠不夠花老子要你把這份工辭了!!

  哎?為什麼?

  ……老子說話你聽不懂是啊!老子不想你去做!

  其實楊波是心疼阿喊,不過他從來不懂如何讓「詞」達「意」。

  可是……

  沒有可是!

  阿喊把頭轉過一邊,眉眼多少有些憂鬱。

  然後就不說話了。

  阿喊這傢伙從來沒仔細想過一個人這麼管著自己是不是不太對頭。偶爾有那麼一丁點兒渣子給他留意到了,可他又不懂去想個明白。

  唉……

  這兩個人……

  其實都有些傻,經常會錯意。像楊波,他看阿喊不說話,就以為他肯了。誰知道那傢伙第二天照去……

  楊波當時就怒了。好歹壓了下來,躲在一邊兒偷看。

  在他看來,阿喊這次這麼不聽話肯定有因由,他就等著逮那「因由」。

  他以為那「因由」是個女孩子,可最後出來的竟是個「男」的!

  其實楊波想歪了。那「男」的就是阿喊的同學,介紹他來那飯店幫工的那個。

  人家和阿喊說個話,楊波神經就繃斷幾根;人家和阿喊笑幾笑,楊波的神經就繃斷了一筐;這些都還不至於讓楊波抓狂。讓他瘋的是那「男」的的一個動作——他幫阿喊捋了捋袖子……

  楊波回轉了頭默默的往回走。

  邊走邊摸出煙來,點了,吐煙圈兒玩。然後拿了手機叫了一班人,甩錢,請人吃吃喝喝,然後在第二天傍晚動手。動手的時候楊波就在旁邊看著,那班人吃喝完辦事挺「利索」,揍得那「男」的哭爹喊娘。

  啐!他媽的!連這點小痛都受不來李亦華你個豬頭這樣的你都看得上!

  然後就讓那幫人停手,他特拽的立人家跟前,說,你手腳放乾淨點就沒那麼多罪受,想揍回來嗎?到縣中找我——高三二,楊波。

  後來人家果然就找到縣中去了,這死崽還逞英雄,一口認下來。結果不用說,開除。

  其實你要他說他圖的是阿喊的什麼,他也說不清楚,就他十八歲那點小心思,要分把愛和性完全分開,太困難了。


  第二十章

  楊波的老爹氣瘋了,點著他罵——你個敗家貨!不讀書你本事啊你!!自己到外頭去找食啊!別拿你老子那點辛苦錢去霍霍啊!!哼!沒點「東西」在腦子裡打底我看你將來充其量也就是在市場上殺豬的整得出什麼大動靜來!!

  楊波頂他:殺豬的怎樣?老子就要去做殺豬的!

  他老爹聽了就爆,捆起他揍個臭死!

  虧得他媽攔著,不然,揍不死也得脫層皮。

  這父子兩分明是一個模子裡印的,脾氣硬起來半點都不帶差的!頂起來像一大一小兩頭噴火暴龍!

  他媽在中間和事,把楊波先送回姥爺那兒了,想著等兩人氣都發得差不多了再把這崽子弄回來給他爸賠個不是,父子麼,血緣在那兒呢,還能仇起來不成?學校那邊好說,不行就轉得了,混完高中把這死崽扔美國他舅那邊去!

  看看,這就是大人——盤算得滿精!可他們忘了犟頭犟腦的楊波不吃這套,你讓他南,他偏往北,叛逆期麼。

  姥爺家是去了,不過沒幹好事,挑撥離間來著。

  把他爸說他的話添油加醋說給他姥爺聽,姥爺就怒了,直接殺到女婿家,教訓他——行啊你!看不起殺豬的?!當初你是怎麼求著個殺豬佬把女兒嫁你的?!到如今……哼!出息啊!了不起了大經理!您的門我可不敢再登了!你不要那崽子我要!我們王家啥時候都不缺他一副碗筷!

  姜當然是老的辣。晚輩怎麼敢逆著長輩來,楊波他爸給姥爺訓得大氣不敢喘,畢恭畢敬的送走老丈。賬麼,當然是算在那死崽子身上咯。咬牙切齒的待要把那崽子整回來抽一頓,硬是拿不回來人了!

  怎麼?

  姥爺不讓唄!說了,再送回去遲早讓這沒仁義的爸打死——孩子麼,不讀書又怎樣?不是媳婦兒照娶娃照生?會掙錢能養家知道心疼老婆孩子就成——人怎麼過一輩子不是個「過」?

  楊波他爸沒法子,想想,罷了,先讓那傢伙瘋一陣子吧……

  於是楊波就跟著他姥爺學殺豬去了。

  ……

  現在回過頭去看看……楊波這傢伙可能天生就是吃這碗飯的……豬見了他就「驚悚」了,渾身發軟,加上他一身蠻力,把隻豬掄過來,放一刀,直接就結果了,沒讓豬受大痛苦,端的是快狠準。天意。像是知道阿喊「餓」肉似的……

  等等……不是說阿喊已經能用「意志」約束自己的胃了麼?

  不是說阿喊他進了自己的一大步人類的一小步了麼?

  ……拉倒吧!那是沒實物在他跟前擺著!沒聽過泰山易移本性難改嗎?

  在楊波殺豬上手獨當一面以後時常拎一大塊五花肉到阿喊家,進了門就砸人家灶上,砸得阿喊一陣臉紅心跳,紅著臉抿著嘴小小聲說謝謝,楊波還沒時間領受,登登又跑了。

  這樣就跑了?!啥都沒要連「油」也沒揩一把?!這還是他嗎?!

  莫著急,「秋後」才算賬呢……

  這不?半夜了翻人家家裡揪人家出來,也不管人家是不是睡得半生死。

  「喂!醒來啦!」

  「……」

  不醒?上巴掌!

  「老子叫你醒你敢睡?!」

  「啊!痛啊!別掐了……噝……」

  「醒了?跟我走!」

  「去哪裡?」

  「走就的得了廢話那麼多做甚!「

  「哦。」

  又是後山那片茅草地。阿喊睡糊塗了,也沒覺察出來,就迷迷糊糊知道進了個棚子,楊波把他輕輕推到一堆軟綿綿的褥子上去了……

  哦……知道搭個棚放些褥子弄舒服些啦。

  「你媽的!別睡了!」

  「嗯?做什麼?」

  「做什麼?……你裝傻啊李亦華!今早我可是說了,半斤豬肉摸一把的哦!」

  「摸……摸什麼?」

  阿喊人沒醒,本能先醒了,望後縮了縮,迷迷糊糊的問。

  「摸什麼!當然是摸你啊!」

  「摸我?」

  警報響起。

  「嘿嘿……我想摸哪裡就摸哪裡……」

  這笑還真意味深長……

  「你……你今早上沒說啊……」

  「說了!」

  「沒說!」

  阿喊急得快哭了。

  「好,我沒說,我什麼都沒說,你把那二十斤豬肉還給我。」

  「咦?……這……」

  「還不出來了吧。那就乖乖給我摸。」

  「你……你這個人……」

  「我這個人怎麼了?」

  楊波極其惡霸的一笑,上手去撈阿喊。

  「你……唔……嗚……」

  沒話了,阿喊的嘴給堵了。

  楊波?

  楊波才沒空說話。


  第二十一章

  這到底應該算什麼呢?

  「肉肉交換」?

  不管別人怎麼看,在楊波那裡,這就是「愛」了。

  阿喊麼,阿喊只是覺得楊波喜歡欺負他,還有,楊波這「喜好」有點奇怪,其他的,沒什麼大想法。他挺念楊波的好的,這樣說起來,他忍得下那些痛,多少都有些「報恩」的意思。

  最近一段,「痛」倒好忍了——難忍的是楊波說的那些個話——開始只是貼著他耳朵說,後來變成含著他耳朵說,現在……咬著耳朵說了……——說又說些噁心嘰嘰的,也不知道那死崽子把多少版毛片兒給熔鍋裡頭一鍋「燉」出來的,簡直連活路都不給阿喊留!

  阿喊一聽就想望外竄——太羞啦!差點沒把人眼淚給羞下來!

  竄又竄不開——半扇身子在人家那兒呢!

  實在受不來,跟人家提意見,誰知人家拽著呢——回他一句:啊呸!老子願意這麼說!管哪?!

  不提還好,提,那頓有他受的——不整得他走不了路那陣仗都停不下來!

  後來學乖, 閉緊了眼閉緊了嘴連呼吸也屏了,隨人家說去,羞得再厲害也只是埋著個頭梗著條脖子,忍。

  楊波這傢伙可陰了,他說的那些個噁心嘰嘰的話本來人家阿喊是不太聽得懂的,他偏要細細的講,講的時候還非得連帶上一些「動作」,不把阿喊的那張臉臊出血來他都不罷休!

  陰的還不只是這個,他連阿喊的「將來」都瞄上了,變著法子去給人找工作。謀划來謀划去,得,就是肉聯廠了。他姥爺以前是這兒的領導,好多人都是他帶出來的,人嘛,雖然已經退了,可是名聲還留下一些,加上現在那個廠長欠他們家人情,常望他們家跑,門路熟。他嘴甜,時時在姥爺耳邊「吹」些小風,又「伯伯」「伯伯」的叫跟前跟後端茶倒水。一月份招工的時候,大人們自然就把他的話放入耳內一些,打算把阿喊叫過去,先干干雜活兒,過個把兩個月看看人不錯就定下來。

  楊波見事情差不多了,就找了個晚上蹩出去,去找阿喊。

  阿喊立在屋門口,不敢出去,他怕楊波臉上那個笑……

  太「陰」……「陰」得連月亮都躲著不出來——現下外頭黑咕隆咚,給屋裡昏黃的燈一照……總覺得楊波有點……那個……青面獠牙的……

  楊波才沒那個耐性等呢,一手把人拽出來,拖走。

  「喂!我給你找了份工哦!」

  「啊?」

  「禮拜一你去肉聯廠報到,先做一段時間工,嘴甜點,手勤點,過一兩個月轉成正式工就好了。」

  「哎?!」

  「『哎』你媽個頭啊!老子說話你聽見了沒?!」

  「啊!!別掐!疼!……噝……聽見了聽見了聽見了!!」

  「聽見了說一遍我聽!」

  「你說找了份在肉聯廠的工給我……」

  「嗯。然後呢?」

  「然後我要手腳勤快嘴巴甜……」

  「嗯。然後呢?」

  「……」

  「老子問你然後呢?」

  「然後……然後你沒說什麼啦……」

  「你媽咧!老子忙了半天歇都不帶歇一個就來告訴你你倒好——連個謝都沒得!」

  「……謝謝……」

  阿喊這老實孩子,臉又紅。

  楊波借了手電撇過去的餘光看了個清楚,然後心裡就想:這傢伙……其實有幾分「姿色」呢……

  想著想著話就不太對了。

  喂!你怎麼謝我?

  哎?

  哎什麼哎?!來點實際的!

  ……

  咳!這樣吧,我這麼幫你,你也該有點表示不是?本大爺想過了,你要錢沒錢要物沒物,乾脆,嫁了我吧,怎麼樣?

  ……

  阿喊在思考。

  不過思考的時間太長了……

  楊波的面子快掛不住了,吼他——你媽的!好就說好不好就說不好想那麼久干屁啊!

  ……那個……我生不出小孩哦……

  阿喊板板結結的說了一句。

  ……

  呃……這個……是「回答」沒錯,不過好像沒回到點子上……

  沒事!結婚以後多努力就會有的!

  聽聽楊波這個,扯淡吧你就!

  哦?可是我聽人家說公雞不會下蛋的呀……

  沒事!公雞不會下蛋男人能生孩子就成!

  哦……

  別怪阿喊,他初中生物最高考了八分(百分制的),上課時間他全夢那些魚啊蝦啊去了……

  所以說,這個當上的……有點自作孽不可活。

  你看!嫁我好處太多,要吃什麼有什麼要看什麼有什麼要玩什麼有什麼!

  這邊,那個繼續「利誘」。

  哦……

  這個仍然半懂不懂。

  我當你同意了啊!

  ……

  好了,我看看,吃了那麼多豬肉長了點兒沒……

  ……唔……你!

  阿喊他是吃了楊波你給的豬舌沒錯,可你見過人長肉長舌頭上的麼?!犯得著伸兩根指頭進去摸麼?!

  算算……

  豬排、豬肺、豬心、豬腳、豬腸……

  豬腸?

  ……

  還是豬大腸……

  阿喊你慘了……


  第二十二章

  到了禮拜一,阿喊就登登挎個破書包去了肉聯廠,就跟以前上學一樣。去的挺早,在門外凍了半小時人家才開門上班。阿喊靦腆,雖想著嘴巴要甜,可沒辦法,就是張不開麼!只剛才見師父的時候規規矩矩的叫了聲「師父」,然後就再也抹不開了。跟著自己「師父」,跟進跟出,沒多少話。開始人家還以為他是廠長讓進來的,傲,都不太敢上前搭理他,過了一段人家才看出來——這崽子天生少話,腦子還有點不太靈,可是人好,幹活使的都是實力,再髒再累也沒見他嘀咕過。不錯。老實人麼。大部分人都對他有個好印象,然後,一個月以後,阿喊就在肉聯廠正式呆下來了。雖有人總欺他老實,愛佔他點小便宜,但是以前那種拘束畢竟消了,玩的時候也會帶上他,等於是把他當「自己」人看了。當自己人看麼,總有些很「熨貼」的問題會想到阿喊,比如——這崽子工作也有了,人嘛,十九小是小了點,不過,也可以找了。

  找什麼?

  當然是找對象。

  人家看好了就先找到他師父,一說,師父就開口了,好事麼不是!我告訴他!

  然後阿喊就被拖到人家面前,有點不知所措,人家問三句他答一句,還沒弄明白怎麼回事人家又殺回去了。

  阿喊多半連頭腦都還沒摸著。

  然後……

  阿喊他還過關了……

  他沒錢沒房沒車什麼也沒,連嘴都木,可人家居然就相中了他……

  所以說這人命裡桃花重。你不信都不行。

  他師父滿鄭重的跟他把事兒說了。

  情況就這情況。問題就這問題。其他的看你自個兒造化咯小子。

  然後阿喊愁了。

  這個回去該怎麼說?

  他回去跟阿爺說,阿爺嘴上應個好,心裡想著還是虧了阿喊,這家裡要什麼沒什麼,人家姑娘跟了他只怕要受苦的……想來想去,說了,要他自己用著心去辦,要跟人家姑娘處的話就一定得實心實意對人家,不好弄出些三波四浪來……

  阿喊「哦」了一聲,一抬頭剛好看見一雙齁綠的眼,那綠光閃的——把阿喊嚇得魂都飛了!

  「你——出——來!——」

  不出來我就飛眼刀把你切了剁了!

  那人拿眼睛威脅他。

  阿喊就乖乖出去了。

  「……」

  「你推了沒?!」

  「推了什麼?」

  「你他媽還裝傻?!全世界都知道你李亦華快做新郎官了你還裝這爛樣給誰看?!」

  「……」

  阿喊沒吱聲,楊波怒成一陣狂浪鉗著他就望外拖。

  其實阿喊他是在想到底應該怎麼說,因他師父要他好好考慮三天,他想,那就三天以後再跟師父說他已經「許」人了吧……

  「你媽的李亦華!你把老子當踏腳板用完就蹬哦!啊呸!沒那麼容易!」

  「你等等!你等我把事情說清楚啊!」

  阿喊看他那眼變得森綠森綠的,怕了,急著要把話說清楚。

  可,你想啊,楊波是那號能靜著聽完人家話的人麼?!

  「等你說清楚?!你怎麼不說等你把老婆娶進門孩子生了一堆再講清楚?!」

  「哎——!楊波!你聽我說——我師父要我仔細考慮三天,我就等三天,三天以後我會告訴他我配不上人家姑娘,然後推了……」

  「拉倒吧!連騙人也學會了——行啊你李亦華!」

  「我沒騙你!真的!——」

  「切!騙子從來不承認自己是騙子!今天老子不整死你老子自個兒翻了祖宗十八代!」

  ……

  阿喊一輩子沒哭那麼慘過……

  太慘烈了那晚上……

  過後阿喊嗓子啞得發不出聲音來,還給燒起來,燒了三天,說是身上什麼地方發炎給發的。


  第二十三章

  楊波這死崽子麼,你們也知道,破事混事幹了一籮筐都有,前科不少,不過這次還真是做過了——阿喊腦子再傻脾氣再「肉」也知道要怕的。

  怕了又怎樣?

  怕了就躲唄。

  阿喊想辭工了。雖然滿舍不下師父還有一群平日裡處得不錯的人,雖然滿舍不下那幾百塊錢工資,雖然滿舍不下肉聯廠三不五時的給的那些個「福利」——豬下水隨便職工拿。都舍不下,可阿喊還是想辭工了。扭捏了一個上午,不知道怎樣開這個口。到了下午,剛想開口,他就從廠子前門門縫那裡瞄到楊波的衣服角子,登時魂飛魄散,逃命樣的從後門溜了……

  算他腳快!給他溜了一次!

  可下次呢?就不信他次次運氣都能好成這樣!!

  夜長夢多……

  阿喊晚上家都不敢回,探頭探腦的探了半天,探到沒「危險」了才貼了牆根兒摸回去,弄飯給阿爺吃,阿爺吃完睡下以後他就摸回肉聯廠後面那個廢了的老宿舍裡睡。

  慘了點兒。

  阿喊想快刀斬亂麻,可他忘了世上有種東西叫「運氣」。還忘了人隨時都可能背運。

  背運起來喝口涼水都能把牙給塞了。

  阿喊自被楊波弄上手以後,運都背的不行,你看看,辭個工都能給人逮到……

  話說那天那時那刻那分那秒阿喊正在他師父跟前扭扭捏捏的挖著辭工該說的話,剛說到「師父……這段時間勞您費心……我想辭工……」就讓人偷聽了去。

  這倒霉催的!你說你要是在說了一半以後被偷聽了也就罷了,什麼重點也聽不見——偏偏在這前不前後不後的時間裡給楊波聽個正好。這不是倒霉是什麼?!

  楊波當時就想衝出去揪他,不過這回剎車踩得挺及時,硬是憋在哪兒聽他下面都說些什麼。

  「幹得好好的做什麼要辭工?!」

  「……這個……嗯……」

  「肉聯廠不是咱這裡最好的單位,可也算不錯了,辭了這個,你要去做什麼呢?」

  「……」

  「聽說你還有一個阿爺要照料,辭了這份工,你能馬上找到麼?」

  「……」

  阿喊頭壓得很低,暗裡把嘴唇都快抿破了。他不知道該怎麼說,退路他還沒想得太全——只想到自己還有幾分力氣,聽人說縣城那頭好多地方都開始蓋樓,要泥水工……

  待遇、工作時間、能不能照顧的上阿爺,這些,他都還沒統統算進去全盤考慮過。是太匆忙了些,有點慌不擇路了這小子。畢竟是個挺單純沒受過惡事「磨」的傢伙,小時日子過的苦是苦,但環境簡單,就算給人捉弄,也只是小把戲,沒經過什麼大奸大惡,長大以後考慮事情難免簡單。再說了,阿喊那腦子——能把問題複雜到哪兒去?!

  「小子哎!我勸你再想想,你一走,想再回頭來吃這碗飯——沒得咯!」

  「……」

  「行了!去幹工!在一天就要認真幹一天!走吧走吧!」

  然後阿喊就稀里糊塗的又跟著回去幹工了……

  這天想快刀斬亂麻沒斬成……

  等這天過完,阿喊順著牆根摸回家的時候才想起來心裡一直裝著的一件事——工沒辭成……

  於是他邊望家摸邊想著明天該怎麼辦。心不在焉,結果一頭撞人家身上了。

  等他抬頭把人給瞅清楚了,腳也出溜到兩跨遠的地方去了——這叫條件反射。

  可那人什麼也沒做,沒拽他沒揪他沒捏他,只是用一雙眼望定他,深深深深的,眼裡都出血絲兒了,這樣看起來——要多哀怨有多哀怨。

  呃……

  不太對……

  那人怎麼就成這樣了?!

  跟沒了爪的食肉動物一樣,怪可憐的。

  阿喊一不小心就把人家給同情上了。

  一同情上就忘了要「逃」了。


  第二十四章

  那人望了阿喊一陣,把頭垂下去了,一語不發。阿喊想走又不好走。等了好大一會兒不見他說話,場面冷得人牙齒打戰。阿喊尷尬了,躊躇來躊躇去,終於蹭上去問了一句:沒事兒吧?

  ……

  人家不回他。

  阿喊怪可憐的,被那人慘兮兮的樣子「拿」住了,放不下心,想了好久,又問:是有哪裡不舒服啵?

  ……

  還是不回他。

  阿喊快撐不住了,老了臉皮再問一句:……還沒吃飯,肚子餓了?……不然……去我家吃嘛……

  ……阿喊……你是傻子……

  又冷了好久的場,阿喊就快給整得挖地洞鑽了,那人開了口。

  李亦華……

  嗯?

  你是不是覺得我壞到頂了……?

  ……不是……

  許是阿喊這個「不是」答得太虛弱了,場面又冷了下去。等半晌,出來一句:……我爸媽離婚了……

  嗯?哎?!啊!

  阿喊接收、消化、然後震驚。

  阿喊他從記事開始就沒見過父母,連得都沒得到過,哪來的失去?所以他不知道——這種的,到底應該怎麼說怎麼反應才好。他就愣愣的站那裡,嘴巴搗鼓半天連個字都沒搗鼓出來。其實他心裡是急的,想著一定得說點什麼,誰知越急越腦子裡越沒料,偷眼一望,喝!——那傢伙……哭了……

  阿喊立時神經錯亂——楊波哭了呢!是真哭啊!雖然他把頭扭了過去,又拉起衣服把臉埋了——可,還是讓他看出來他哭了……

  現在說起來,阿喊那時絕對是神經錯亂,不錯亂?不錯亂他怎麼就能迷迷登登的走過去,邊把人家的頭摟過去邊說:……你不是是壞人啊……你是壞人的話,怎麼會拿那麼多肉給我們吃……

  一隻草食動物和一隻肉食動物……

  多奇怪的安慰方式。奇怪歸奇怪,你敢說不合理?

  有人就買這個賬。

  事情過去好多年以後,再說起來,楊波已經不承認了,說一次他否認一次。關於那天,楊波只會笑得賊痞痞的說一句——那天——嘿嘿嘿……是這傢伙自己送上門來的哦……連衣服都是他自己脫的……

  再問,他連渣都不告訴你了,就是笑,邊笑邊盯著阿喊看。阿喊頭都不敢回,躡起腳,溜了。


  第二十五章

  那天的事其實是這樣的——楊波他老爸的公司出了點問題,夫妻倆商量好了,假離婚,把一部分財產轉到他媽那兒,等過了風頭再弄回來,瞞了一大家子,人都以為楊波他老爸有了錢就變壞,嘴裡把他罵了個爛臭,還差點挨岳父佬一頓打。到頭來——啐!都假的!楊波那幾泡子淚算是白流了。

  不過,也有好事兒。楊波這死崽子憑那幾泡「蛤蟆尿」——居然讓阿喊連衣服都扒了躺那兒請他「吃」。好狗運!

  也怪了道兒了!過了那天,好像就把層窗戶紙給捅破了,兩個人麼,不說一日千里起碼也有點搭一起的意思。

  阿喊每天放了工就回家做飯,伺候阿爺吃,燒水替阿爺擦身,等阿爺睡下了,剛想緩一緩就聽屋頂上畢畢剝剝響,石頭不停的落,催命似的,慢一秒都不行,馬上得出到外面去。阿喊嘆口氣,出去。一出去楊波就粘上來,手裡不乾不淨的到處亂摸。兩人一齊望池塘那邊走。以前呢,隨便去個棚子裡就成。現在——楊波這傢伙殺豬殺來殺去手頭上倒也有些餘裕,拿了,到離場部遠一些的僻靜巷子裡去,那兒有些私人蓋的小旅店,多是老屋改的,價賤,一晚上要不了幾個錢,那個時候的人,根本沒想到倆男的能幹出什麼來——一男一女的來開房,還得讓人拿身份證結婚證什麼的——倆男的,再「安全」沒有了!

  所以,這兩人挺順利的。去多了,跟老闆混熟起來,居然還有折扣。價本來就賤,再折扣起來,那就了不得了,天天去都不是問題。

  那是不是沒問題了呢?也不是。最大的問題不是那咯吱咯吱響隨時要塌下來的樓梯,也不是氣味可疑的房間,更不是顏色曖昧的床單。是楊波。

  這傢伙總是喂不飽。吃了還想吃,吃到最後,不啃多幾口死都不瞑目似的……

  加上年節快到了,兩頭都忙,一個禮拜見不上幾次面,每回見上了都跟明天就是世界末日一樣,不把自己吃到立不起來絕不罷休!

  他倒也罷了,只苦了阿喊。白天夜晚兩邊應付,哪裡受得來……


  第二十六章

  然後阿喊就感冒了。咳嗽、流鼻涕、冒眼淚、犯困,師父看他精神不濟就批個假,讓他回家歇個一兩天的。阿喊就回。回之前在肉聯廠的衛生所拿了一瓶VC銀翹片,想著對付著吃吃,捂被子裡睡一天就好。不過這次感冒來得有點凶險——累,抵抗力下降了,加上上回跟楊波去旅館的時候著了涼,吃了藥捂被裡睡不見好,倒給燒了起來。阿喊給燒得又冷又熱,腦子也跟著不清不楚的,覺得難受,渴得慌,想起來拿點水喝,腿一軟,栽了下來——把個剛進門的楊波嚇了個透死!那傢伙那天明明是騎摩托來的,急起來什麼都忘了,背起阿喊就望外竄,竄到大路上往當中一站——拿命去攔出租車——攔到了,上醫院,進急診,插隊,人家看他那副拚命樣——嘖嘖!誰敢跟他搶?!都乖乖讓了他。醫生過來慢點兒他都跟人拚命!就差上刀子了——要是那天阿喊沒了,那傢伙怕不拿這整個醫院陪葬?!

  你說楊波傻麼?論小聰明,世上沒幾個人及得上他;你說他聰明,啊呸!一碰上阿喊他就死。

  哼!滷水點豆腐,一物降一物!

  也不知道上輩子到底是誰欠了誰……

  那天雞飛狗跳了一個晚上,結果是虛驚。發燒而已,還沒像楊波想的那樣。說起來有點丟臉——阿喊其實多數是餓的……他那天中午回來,覺著困,快快燒好飯菜讓阿爺吃,自己沒動一口就躺床上睡了,睡到下午,撐著起來做好晚飯,又是阿爺吃,他自己不動。這一睡就睡到燒起來為止。又冷又熱頭暈口渴其實都和「餓」有很大關係。打了一針退燒的,吃了楊波搞來的雞蛋瘦肉稀飯,阿喊又「活」了,說要回家,楊波死活不肯,說:你媽的!你害老子受了大半夜的罪這樣就要回去?!給我住兩天從頭到腳檢查檢查完沒事你再回!!

  阿喊剛張了張嘴,話口還沒來得及出口就讓楊波截去了——你放心不下你阿爺吧,我替你安排、都替你安排好!行了吧?好好睡覺!!

  阿喊給他瞪得不敢回嘴,乖乖躺好。還真住院住了兩天,把能檢查的都檢了,什麼事都沒,這才從裡頭脫了身。

  現在想想,阿喊那一「病」說不定是這倆傢伙的又一轉折呢……

  阿喊從醫院裡回家以後,楊波還是天天來找他,不過沒拖著他去旅店——多少也知道「疼」人了。夠「體貼」了吧?

  是夠「體貼」了。不過楊波那邊就慘烈了點兒——兩個禮拜啊!你當是那麼好熬的啊?!光靠以前那點「老本」光靠自個兒右手苦撐著!倆禮拜!

  服了!不服都不行!

  別跟別人比,別人能清心寡慾一年——楊波?肉食動物,倆禮拜夠要命的了!

  忍到第二個禮拜的週末,這兩人又大晚上的一起出去。楊波手上拎了個袋子,裡面裝了套衣服,走出阿喊家一段他就遞過去——喏,衣服!

  喲喝!不送吃的?!

  阿喊接過去,抿抿嘴說謝謝,多羞似的——那德性!真想這樣這樣那樣那樣……!!

  想歸想,楊波還忍著,心裡默念:苦不苦,想想紅軍兩萬五……

  走著走著不知怎麼就走到以前沒去旅店前常去的那個小窩棚那兒去了……

  楊波站在那窩棚跟前,愣了半晌,一咬牙,說,我們回去。

  走一半走不動了,回頭一看,阿喊垂了頭,伸出一隻手把他拽住了。

  做什麼?

  楊波問

  ……

  阿喊答不上來,臉紅得能滴下血。

  我問你做什麼……

  楊波的聲音明顯不對,說的話也不對,你不早知道他拽你做什麼了麼?還問。還這樣問。那意思是——小混蛋……不是我不放你……是你自己送上門來的哦!!是你自己哦!!

  阿喊把咬著的嘴唇鬆開,想說些什麼來「挽回」。不過來不及了,楊波咬牙切齒的過來,一把攥住他,拖進去——去你媽的「體貼」!倆禮拜老子已經是神仙了!!


  第二十七章

  看著這倆——誰都禁不住要想到青春上去——青春好哇!沒青春哪來的幹勁?!沒青春哪來的那股傻?!沒青春哪來這麼些彎彎繞繞的心思?!

  所以,怪不得楊波。你也不能勸他少吃點兒,更不能說他:死崽子!你怎麼不為將來想?!沒房你連貓的地方都沒得兩人怎麼能長久?!

  千萬不能說。說了,楊波這傢伙只會扭個頭向你——你媽的!老子這時不吃到將來老了想吃也吃不動了!明白嗎?!切!沒文化!

  算了……

  這兩人,怎麼也是半個兩廂情願了。

  管那麼多干嗎,再管該幫打鴛鴦了,順其自然罷。

  流光催人老,空把襟懷悵。

  誰都是時間裡一條游魚,游,游來游去一輩子就過去了,何不取個自在點兒的游法?

  這點其實楊波看的比阿喊清楚。也該,這傢伙天生心眼兒多。配阿喊這種天生缺心眼的,也是他命裡造化了。不是麼,兩人裡總要有個不那麼「精」的,不然一起過日子整天互相算計多累得慌?

  所以,楊波——你是幸福的,知道不?

  雖然這幸福裡惆悵多得跟青魚身上的刺一樣,小,說不定哪個時候就要扎他一下,說疼嘛,它也不是很疼,可就讓他惱在心上。舉個小例子。有天楊波拿了把軟尺,量了阿喊的身高這圍那圍的,準備好了要找人給他做套西裝。量就量了罷,沒什麼大不了的,問題出就出在楊波他心血突然來潮,自個給自個量了一把。這下,壞了。

  阿喊比楊波高了一釐米……

  楊波臉黑了……

  楊波把黑臉保持到阿喊從肉聯廠下班弄好家務事出來站他面前,夠久……

  然後,他們倆一起吃晚飯。別驚訝,這是從十天前開始的,楊波的餿注意,倆人一起餓著肚皮等著一起吃飯……
  還到旅店去吃,叫老闆備了張桌擺房間裡。

  楊波每回都是趁阿喊張羅家務的功夫先把這邊佈置好——小子捨得花錢,大魚大肉的準備上來,有時還準備點兒小酒(用心很明顯,想灌阿喊,灌他個七葷八素的再……)。

  菜的格局麼,也挺明顯,好吃的放阿喊面前,飯鍋也放阿喊面前,隨吃隨喝。

  那天就不是了。楊波的臉黑了一路,也不知道是天色暗啊還是阿喊這崽子壓根兒就不懂得察言觀色——總之是半點沒覺察出來。等進了門,坐下,開始吃飯了阿喊還是覺著風平浪靜的,根本沒看出來這會子肉啊魚啊全在楊波那邊,飯鍋也挪了位置。真正看出有「問題」,是他準備添第二碗飯的時候——你媽咧!吃那麼多!不許吃了!去洗澡!楊波衝他喊。

  阿喊愣住了。

  阿喊還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

  呃……平常我都吃三碗的……

  阿喊還試著提點提點人家,結果給人家一嗓子吼回去了——吃吃吃!吃那麼多小心變豬!

  阿喊抬起頭,用烏溜溜的眼珠子把楊波望著……

  可憐著哪!跟給奪了食的小狗崽子一樣,毛也捲了,耳朵也耷拉了。

  楊波給他望得心煩意亂,差點兒沒心軟,想到那「一釐米」,心又重新硬回去了,黑著臉又吼——叫你去洗澡沒聽見啊?!
  阿喊吸吸鼻子,矮著身子進洗澡間去了……

  兩人都洗好了。楊波拉過阿喊來啃。啃著啃著最後啃人家腳指頭上去了。

  「啊!你……你咬我腳幹什麼?……」

  「我看能不能咬下一釐米來!」


  第二十八章

  楊波是真狠!你說「咬」嘛,當作過生活中間的一點「情趣」,輕輕兩口就罷了,他不——他來真的,起先是啃下阿喊一層腳底板上的老繭來,後來老繭沒了就到皮到肉了,啃得阿喊哀哀叫,想把腳抽回來,偏被這殺豬佬使蠻力壓住,動彈不得。等他啃得過癮了,放開,阿喊陪了許多小心問他:哎……你是怎麼了嘛?……

  阿喊個大傻!你又不是不知道楊波個悶騷的,哪裡肯把這麼「丟人」這麼掉架的事情告訴你?!這樣問,那傢伙只會當你裝無辜,心裡不知把牙暗咬了多少遍了……

  心裡咬牙,手上活動——我看你還吃!我看你還長!

  飯我每頓就煮那麼一點點!菜我只給你上素的!

  阿喊給餓的——看什麼什麼像吃的。

  好幾次回家去的路上都想買些東西偷偷吃了,可是,錢都是算好了的,不能亂花,亂花就用不到月底咯。只好中午那頓博命吃,吃得死撐,可還是不濟事,阿喊是個大肚漢,不耐飢,甭管中午塞得多飽,一到時間它照樣餓。又不敢跟楊波說要分開各吃各的——他已經把伙食交那傢伙手上了,剩的那些是要給阿爺過生活的。他是決計不會去碰的,只好這麼餓著。

  人說日有所思夜有所夢。阿喊挨了餓,晚上自然要做夢的。夢的內容也是注定好了的。不外乎雞鴨魚肉各種在他記憶裡出現過的好東西。包括他以前捉到過的那尾大得離譜的塘角魚。夢中大咬大嚼與現實的強烈反差總是會誘發空虛。尤其是肚皮虛。有時候實在是餓得太難受了,阿喊就把中午飯剩下一些,留到放工以後吃。吃完後起碼有力走回家,弄完飯菜給阿爺吃,吃過後收拾鍋鍋碗碗的時候還剩一些菜汁,冷了,阿喊也不管那麼多囫圇下肚。等他和楊波正式擺好台開吃的時候,也學乖了,默默吃完自己那份,從不敢瞪鼻子上臉,更不敢問楊波——我給你那些伙食費就弄這些個東西讓我吃?!

  阿喊是挺好欺負的。

  人不讓他吃,他就不吃。這孩子,該說他「仁義」還是說他「傻」?

  他就不明白以彼之道還施彼身?

  楊波不讓你吃,你也別讓他吃嘛!

  讓個殺豬佬餓得小心肝兒一跳一跳的——哼!看他還來勁!

  不過,這「餓」也沒餓多久。

  話說有天楊波睡覺睡到半夜醒來發現阿喊不在身邊,走出去找,看見阿喊正站在灶台邊上刮飯鍋裡剩下的鍋巴,刮又不敢刮大聲,刮了半天好容易有一口了,正塞嘴裡呢,讓他瞅見了——把阿喊給嚇的,差點沒噎死!胡亂吞下去以後,他訕訕的把鍋放回去,垂著張大紅臉,抿著嘴想說點什麼,可現下這景——怎麼都是「現行」,話,是說不出口了。倆人就這麼站著,最後還是楊波說了句:進去吧。阿喊就順著台階下了,乖乖回去躺床上。

  從那天往後,這倆的飯桌上又有魚有肉了,魚啊肉啊飯鍋啊又都放阿喊那邊了,又隨吃隨喝了。阿喊吃著,那個笑哇,眼都快笑沒了。


  第二十九章

  說實話,楊波在吃的上沒怎麼虧待過阿喊。尤其是學會開車以後,跟信用社貸款買了台貨車,拉幾趟豬苗到外地,辛苦歸辛苦,錢是有了。於是自作主張把阿喊家的房子扒了,蓋成個五間的平房。當初阿喊還看不明白這「五間」到底是個什麼意思,傻不嘰嘰的跑去問楊波——哎?蓋那麼多干什麼,蓋兩間的話我的錢還勉強……五間……好像不夠……

  楊波拿眼睛橫他:啐!老子指望你那倆銅板?!才兩間?!老子睡哪裡?!再說以後有了孩子孩子睡哪?!

  哦……

  阿喊「哦」完就默了,轉身去挑磚……

  一個半月過後,房子好了,楊波堂而皇之的佔了一間。天天窩人家這兒,跟自己家那頭說離家遠,住同學家,他家裡人打聽到——哦,男的。就不管了。

  阿喊那頭,阿爺年歲大了,糊塗,楊波買台電視放老人家面前,老人家就鑽電視裡去了,愛得不得了,每天頭等大事就是看電視,看上了連雷公劈過來都不曉得的。

  於是……

  這倆人正式「過一起」去了。

  楊波出車的時候,剩阿喊在家,吃的他自己包干。其他時候,只要是楊波在,吃的一般是楊波負責,阿喊只負責吃和交錢。每個月,大月的三十一號,小月的三十號,下午五點半,楊波會準時守在門口那兒,看阿喊騎輛破自行車從魚塘邊拐過來,彎過那棵歪脖子苦楝數,停院子裡,擦汗,楊波就走上前去:

  「工資發了嗎?」

  「發了。給你。嗯……三百六十八……」

  「沒黑了吧?」

  「沒!張會計那裡有賬的!你去看!」

  楊波一口氣從鼻孔哼出來「晾你也不敢!」

  阿喊把錢遞給楊波後,就眼巴巴地看著他的手。也是,每次發工資,楊波管三百五,還會剩給他十幾二十塊做零花,免得他看見吃的時候沒點錢在身上饞得走不動。

  以往楊波都挺爽快的,阿喊錢一交,他就抽出零的給他,沒半點拖拉的。這次不知怎麼回事,楊波就是把錢點了一遍,一點要給他的意思也沒有。

  ……

  你看看楊波這死崽子也真夠缺的!裝做看不見阿喊可憐兮兮的樣子,一閃身就要進房裡去——阿喊一急,差點沒把憋嗓子眼兒裡那顆心給喊出來:哎——

  怎麼?楊波站定了,連身也不轉只側側頭。他一七零的身板撂在那裡就能把姿勢做成威脅:你那張賤嘴!不吃不吃還能饞歪了你?!

  阿喊眼神狗狗的,分明是讀懂了那姿勢裡頭的「威脅」。

  可……可你讓他能怎麼辦呢?!

  楊波你怕他有錢上外頭胡搞,亂了家規國法組織紀律。那你想過沒有——你奪了他那每天一份子的棉花糖,時不時的冰糖酸楂,嘴饞狠了時的香辣鴨脖子——這些個微薄的快樂,你……你就不怕那些對阿喊很有「意思」,對他「嘴饞」的小「毛病」看在眼裡記在心上的姑娘們拿著什麼棉花糖、冰糖酸楂、香辣鴨脖子,甜甜的喊上一聲:李亦華……我這兒有吃的,你要不要?……

  就是這樣。楊波你得認清一個事實:阿喊是會很廉價的把自己「賣」出去的,並且毫無知覺。

  ……想想當年阿喊是怎麼被你給整上手的吧……


  第三十章

  楊波這傢伙的危機感夠多了,甚至可以說是過頭,怎麼都有些神經質的。跟蹤那套沒幹了,因為他不知道從哪本書看來的——男人幹壞事時不會露什麼痕跡在行動上。既然行動上沒得捉,那衣服褲子之類的總跑不掉了吧?哼!

  於是,這傢伙那幾天都很「鬼」——阿喊一條腿剛放進家門他就開始扒人家衣服,扒完衣服扒褲子,扒得阿喊臉赤紅,以為要「發生」點什麼,哪知人家扒完就扔他一身睡衣,然後鑽洗澡間裡去,霸它半小時,出來以後就看見那些個衣褲都被搓掉了,正濕淋淋的掛在裡頭待幹掉一半水分後再掛出去見太陽。

  第一天的時候,阿喊渾身不自在——因以往衣褲都是他自己洗的。他在外頭客廳聽著洗澡間裡頭楊波頗怪異的哼唧聲,急得打轉,還以為楊波怎麼了,差點兒沒踹門進去。然後,門一開,楊波那傢伙若無其事的甩手,若無其事的晾衣服,若無其事的走進廚房,若無其事的端出三菜一湯,若無其事的往阿喊碗裡夾香酥雞。阿喊邊盯著碗裡金黃噴香的雞,邊怯生生的開口:「我說……」

  一塊雞肉進了阿喊碗裡。

  「你今天……」

  兩塊。

  「怎麼了?……」

  三塊。

  「……」

  「你……你等等!我吃不過來了!你也吃啊!吃……」

  輪到阿喊往楊波碗裡夾,夾著夾著阿喊就忘了要說什麼了,別說忘,連魂都縮成只有豌豆大小蹲在他那隻盛著香酥雞、麻婆豆腐、花菜瘦肉的搪瓷大花碗裡不肯出來了!只會傻傻的邊往嘴裡填飯邊抬頭看看楊波,然後笑,笑得極純良。

  就這樣,楊波用三塊香酥雞成功的轉移了阿喊的注意力……

  阿喊這個人,過個二三天就習慣了,習慣以後也不再渾身不自在,早早拿了衣架等在洗澡間外頭,等楊波出來後他再進去給衣服掛上衣架,然後把所有的衣服連他的帶楊波的阿爺的都挑出去曬在房子前面用兩根木樁搭起來的晾衣線上。

  這架勢——明顯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罷了罷了!阿喊對事情那丁點兒刨根問底的精神還架不住三塊香酥雞!他去幹壞事?!還不留痕跡?!啊呸!

  楊波……你太高估他了……

  你確定你在洗澡間裡干的那些個事,真有干的價值?!

  從外衣到內褲一寸一寸地檢查,連中醫裡「望聞問切」那套都拿出來了——看,仔仔細細的看,看「顏色」有什麼不對沒有;聞,一點一點的聞,看有女人用的香水香精各種可疑的香味沒有;問,邊做著手邊的事邊哼哼唧唧的拷問衣服——你主人穿著你到處風流沒有?!;切,查完了放桶裡一頓狠搓,搓完再給阿喊衣服上「切」點「臭料」上去(那段時間,阿喊的衣服上總洋溢著一股烘烘的臭氣)——看有沒有人敢近你身!

  後來事實證明,這套嘛,做起來的確沒什麼成效。阿喊衣服上除了汗臭外什麼也沒。

  本來就是嘛!你想啊——吃的東西吃了就吃了,還能留點味道下來?!

  阿喊是吃了人家姑娘給的酸楂、棉花糖、鴨脖子沒錯,中午吃的,早消化完了,哪兒有味道給你剩的?!

  楊波身為醋缸的本能告訴他——危機在迫近。

  阿喊呢,壓根兒就沒把這當「危機」,人請我吃,我有錢再請回來就成了。多單純。

  楊波被這股危機感壓迫著,到了晚上他就「壓迫」阿喊。(這大概又是他不知道從哪本書上看到的——防止男人「偷吃」的最好辦法是榨乾他!)

  原本說好一個禮拜兩回的,可從前幾天開始楊波就不管不顧的把阿喊望死裡整!

  阿喊腫著眼睛啞著嗓子一遍遍地討著饒,楊波摁倒他一個挺身又整開了,邊整邊咬牙切齒的在阿喊耳朵邊咬:「不給我?!不給我你留著給哪個勾人的狐狸呢?!我看你!……我看你還有沒有那個力去外邊搞!!」

  阿喊的確沒力了,連翻身起床的力氣都沒了,到第五天他沒能帶著腫腫的眼睛啞啞的嗓子硬撐著去上班。阿喊發燒了。一探,三十八度多。請假去打點滴,打完回家,楊波無限慇勤的顧前顧後——小米粥、千層糕、火腿、小黃瓜、烘土豆……在飯桌上擺妥帖後,楊波先盛了一碗小米粥拿了一把小勺坐到阿喊旁邊,一勺一勺的喂。


  第三十一章

  楊波這慇勤獻得有些詭異。果然,開口了:「我說——你別去上班了。我養你。每個月就那麼三百多,還弄得死臭死臭的!別去了啊!」

  阿喊把張給低燒燒得嫣紅的臉抬起來對著他:「為什麼不去?」

  「哎——我剛不是說了嗎?那活又髒又累錢又少,不去算了,我養你!十個你我都養得起你怕什麼?!」

  「我……我不是……我想掙錢……」

  況且……也不只是三百六十八塊錢啊……還有那些豬下水什麼的……要買的話也是一筆錢呢……

  後面那段他只敢放心裡小小聲說——他要敢吐出來,楊波掐死他!

  「掙錢?!掙什麼錢?從我這裡掙不正好嗎?!—— 一次一百怎麼樣?」

  阿喊壓根兒沒聽懂那一次一百是什麼意思,傻傻的問了一句:什麼一次一百?

  楊波呲牙咧嘴的笑開了,湊近他一陣嘀咕,阿喊差點沒把眼淚臊下來「不……我……」

  「你什麼你?!肉聯廠裡哪個騷貨把你的魂勾走了?!我說你最近怎麼總不讓我弄!有相好的就想把我一腳蹬開!做夢吧你李亦華!你信不信我能一刀捅了你再自己喂自己一刀、你信不信?!」楊波的臉夠橫的,可「淚」一下來效果就減半了,頗像人家小媳婦威脅無良丈夫。

  ……

  難為你了楊波——為著做戲你居然硬生生給自己掐出幾滴「蛤蟆尿」來……

  「我……我從來沒有……就你一個……」

  阿喊急得都口吃了,燒得昏昏沉沉的還要掙紮著賭咒發誓,夠累的。

  楊波在底下笑得腸子直抽。

  「我知道你沒有。現在沒有——將來呢?!阿喊,我說將來呢?」

  喲!連「暱稱」都上來了!楊波做無限惆悵狀把阿喊的頭摟到他懷裡,說:我對你怎樣你怎樣你是知道的,就怕你沒良心啊……

  ……楊波這傢伙不知道從哪部肥皂劇上「畫葫蘆」畫來的,偏偏他平時惡形惡狀多了,這會子「畫」起來只像三分,分明揣著虎皮裝羊,這下把阿喊看得一陣哆嗦——太酸!

  「有什麼新奇好吃的,我不是存下來先緊著你的?!」

  楊波繼續「惆悵」。

  「有什麼好看的好玩的,我不是先供到你跟前來……」

  ……

  可以確定了,這傢伙絕對清朝宮廷劇看過頭,連姿勢帶說話的調調都酸。

  這邊正「幽幽」著的時候,那邊突然想到十幾天前的那堆VCD碟上,楊波趁他去上班的時候一個人看到完,他半眼也沒瞄著……還想到以前楊波不讓他吃啃他腳底板……

  想著想著阿喊止不住就打了個寒噤。他奇怪自己怎麼只想到這些?!難道自己真的沒良心?!

  阿喊很困惑,卻一直不敢說……

  其實啊,那堆VCD麼,怪不得楊波,以前他頂多給你看看男女的「黃帶」,這回他可是費勁弄回了男的和男的搞一起的「好東西」,他是用來學的,可沒打算讓你學,不然你以為這幾天那些「花樣」是哪兒來的呀——傻阿喊!


  第三十二章

  其實楊波是在向阿喊討一個承諾。一個足以鎖他一生一世的承諾。不過他不好意思正兒八經的說,便用這種看起來酸不拉幾的方式。楊波啊……臉皮還是薄的——強調,是有時候。

  大多數時候這傢伙臉皮厚得連子彈都射不穿……

  這會子他死皮賴臉的討承諾,阿喊呢,對承諾之類的是半點概念沒有,傻傻的把他望著,眼裡滿是問號。

  楊波無言,良久,吐了個音:唉……

  忽然就惆悵了。這回是真的,不是什麼酸不拉嘰的文藝腔。攤上阿喊他一點手段也施展不開除了惆悵還能怎樣。

  阿喊弄不懂楊波怎麼突然就不說話了,剛想問,一塊千層糕遞到他嘴邊,他不知不覺就一口上去,絲絲的甜,甜得他渾身舒坦,於是到了舌尖上的問題就被裹到千層糕裡,一道給送胃袋裡去了。

  楊波你怎麼老不會吸取教訓呢?「承諾」這種高難度的問題是阿喊的腦子解決得過來的麼?!他的神經回路太粗大了,只能容烤鴨燒雞之類的通過,那麼細小的,早漏了。

  阿喊腦子不好使,身子好使。歇過轉天就又能上班去了。

  楊波麼,惆悵也沒惆悵多久,沒那個時間,過幾天他又拉上一車豬苗出車去了。

  走的時候千難萬難——想著把阿喊一個撂家裡太「危險」……

  要說啊,他這擔心也不算太多餘。

  阿喊是個畢竟是大男人,雖然傻了吧唧的,但還就有姑娘家喜歡他這樣的,楊波你「刮」他,自有人會把他捧手心上疼!

  這不,人家左右打聽過,以為阿喊還「單」著,那慇勤獻得!

  吃的沒好意思直接望阿喊跟前送,託了阿喊他師傅給帶的。一來二去,幾乎全肉聯廠都知道了,就阿喊這個不長腦子的還懵著,滿以為師傅對他好,天天給他加餐——吃完後賣力氣去幹活,自己的幹完了把師傅的也包干。時不時還送些東西,當是「回禮」,師傅接過,再送人家女孩子手上,於是大家都以為事情有七八分了……

  阿喊這個大傻貨!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不小心跟人家女孩子說上話了。

  那個時候在這小縣城裡流行銀器。好多人都用家裡傳下的銀元銀塊吹出幾件戒指、耳環、手鐲之類的,戴在耳朵上手上指頭上,亮晃晃的,又不扎眼,有一股平平實實的過日子的味道。

  再說,銀器闢邪,不論男女愛掛件在身上。

  正好,楊波的生日近了,去年阿喊叫他折騰怕了,今年早早的就將這事放心上,問師傅:人家過生日送點什麼好?師傅說,銀器唄,體面。哦……

  又聽人說這女孩子家原來就是做吹銀匠營生的,於是上去問,偏巧那女孩子的生日就在楊波的附近,還以為……

  就笑。笑得特別嫵媚。女孩子在很幸福的時候才能這麼笑的。

  阿喊求她教他怎麼燒銀器,她羞羞的點個頭,應了下來。


  第三十三章

  阿喊幹活時間不算太長,錢又都扣在楊波那兒了,平日從牙縫裡省不下多少來,想買起銀料就有些吃力,省了好長一段,然後還借了一點,從那女孩子家的店裡買來一小塊——人家當他未來女婿看,出的銀成色十足——阿喊算是稀里糊塗的佔了點便宜,話說回來,他這樣的,佔了便宜和吃了虧一樣鈍,沒感覺,只一心想把這小塊銀伺弄好了。哪裡看得見人家女孩子面上時不時漾起的紅暈?

  阿喊壓根兒沒看出來人家姑娘對他有意思,還三天兩頭的望人家裡跑,跑的時候也不好意思空手去——畢竟是麻煩了人家麼——買個水果、煙、燒雞什麼的,外人見了,還當他拿去孝敬老丈丈母娘咧!事情看看就難收拾起了,阿喊還把心思鑽在燒銀器上,跟了那女孩子的父親,學得可是專心,丈母娘看女婿那是越看越對眼的,連這時時板起臉的老丈眼看也要被他「收服」了,不時留他吃飯,他饞是饞,不過是得過「教訓」的,不敢在人家家吃飯,到了時間就準時往家回,人家看著,對他那印象又好上幾分,覺著這小夥子行,拿捏得住,場面上也過得去,想想把他招贅過來,當自己兒子一樣疼,也不虧他。

  阿喊他哪裡知道人家彎彎道道的心思,練著燒了半月,手上功夫過得去了,才拿出那小塊銀來,小心翼翼的忙活半天,出了坯,燒成的樣子也滿過得去的。阿喊歡天喜地,對人千恩萬謝,然後往貼身的褲袋裡一放,坐一坐待要走了。人家女孩子家裡人急了,老著臉皮問他:你覺著我家紅紅怎樣?

  阿喊愣住了,傻傻的問了一句:什麼怎樣?

  女孩子就在門外隔板那兒嬌羞羞的偷聽,聽到他這句「什麼怎樣」心就懸起來了。她早聽人說過這男孩子是塊榆木疙瘩,鈍得很的——看來不點破是不行了,於是定定心神,把自個兒姆媽用個眼色招進來,跟她說了,讓她捅破那層窗戶紙,這下不管你男的是裝不懂還是真不懂你都沒處躲,強似你這麼云裡霧裡的捉迷藏。

  那女孩子的姆媽得了女兒的指示,就把話挑明,用了一種戲謔的語氣,半開玩笑的說,即使被拒絕也不會太下不來台:我家紅紅啥都行,要不要娶回家放著?

  阿喊接收、消化,半分鐘以後反應過來了,唬得臉色有些發白——看看,被楊波「教訓」怕了的。他說,對不起阿姨……我家裡……那個……已經有定的了……

  哦……

  一時間大家都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女孩子在隔板間後面哭得好慘。可畢竟是女孩子家,心氣高,想想罷了,有緣無份,何必。做個手勢讓姆媽放人。

  阿喊就稀里糊塗的回家了。


  第三十四章

  阿喊燒出來的那東西是個戒指……

  抽象意義上的。

  就是有個圓能往手上一箍掉不下來的那種……

  沒辦法,本錢少麼,手腳笨麼……

  無論如何,阿喊總是努力過了的。為了這抽象的戒指阿喊還碎了個女孩子家純純的心。罪過。照理說這回楊波該領情了吧。

  好容易等到他出車回來,想給他,想想,還是等正生日那天再說吧,反正沒剩幾天了。

  加上,你想啊,楊波那傢伙,出車出了十天半個月,餓得狼一樣,恨不得連皮帶骨的吞呢,哪能給阿喊開口的機會——先吃他幾天,吃回來,夠本了,其他事情才有餘裕給你展開。

  首先是回來那天扛在家裡堆著的大包小包,這時候,享受也享受了,飽也八分飽了,一個一個打開在阿喊跟前現:衣服、影碟機、吃的喝的……

  一下子把阿喊給淹沒了。

  本來想開口說那戒指的事的,後來給楊波一句:看見沒,我姥爺送的鏈子,24K,足金呢!這件——我姨給的,你猜多少——個小破襯衫也要300,咳!

  阿喊所有的話就都給嚇回去了。

  為什麼?

  太寒酸哪。

  阿喊只知道楊波自小不缺什麼,正是因為不缺口味也給養刁了,買東西他非得挑最貴的那個買。自己這個……拿不出手麼……

  只好傻笑,陪小心,希望他不要問才好。

  可楊波是那麼好糊弄的人麼。他一樣一樣的點給你看就是為了讓你開竅——你孝敬老子那份呢?!

  阿喊裝傻。他就是這號人——不裝的時候正宗傻,一裝反倒穿幫了——臉給笑僵了嘛!

  眼看著楊波的臉色一點一點黑下去,默了大概有五分鐘——就這幾分鐘把阿喊身上的油都熬出來了,夠受的!

  然後,五分鐘過後,楊波慢條斯理的吐嚕一句:5月19什麼日子?

  ……農曆四月十幾麼……記不太清了……

  阿喊……你別裝了,再裝就不像了……

  識時務者為俊傑,這話幾時都錯不了。

  阿喊給楊波看得都快穿了,一時沒忍住,哼哼著說了一句:……5月19……你生日……

  楊波向來不知道得饒人處且饒人,還要痛打「落水狗」——你說什麼?啊?那麼小聲,蚊子叫啊?!我聽不見!說大聲點!

  五……五月十九……你生日!

  喲!難得啊!勞您記得!小的我面上貼了三斤金呢!

  阿喊給噎得說不出話來,臉紅連帶不停冒汗。

  ……

  你他媽的真要老子把話說絕?!還是去年沒受夠教訓?!

  沒!……東西……東西是準備了的……

  可憐阿喊給唬傻了,話都說不完整,不過幸好該說的沒落下。

  楊波聽了,眉毛挑起來,做凶神惡煞狀,鼻子哼出一個字——嗯?!

  阿喊三魂七魄飛了一半,勉強說了一句:不過……不過……東西太那個……拿不出手……

  拿來我看!拿不拿得出手是你說的嗎?!我說了才算!

  阿喊悉悉梭梭的在貼身的褲袋裡摸了半天,摸出個小紅布袋,紅著臉想把那布袋除了再給楊波,楊波急吼吼,一手搶了,幾下翻開,撥弄出來,拿在手上翻來覆去的瞅,半天,出來一句:戒指?

  ……嗯……

  阿喊頭低下去了,多羞愧似的。

  哪兒弄來的?

  ……自己……自己燒的……

  哦……

  這個「哦」完就把手遞上去,阿喊看不分明這動作的意思,傻傻的問:幹什麼?

  戴上!!

  哦……好……

  阿喊就給楊波戴上了,還行,曉得套無名指上,沒走錯地兒。

  戴完了,楊波就笑,嘿,嘿嘿的笑,笑得阿喊人都快縮地縫裡去了,然後說:李亦華,戒指我要了,你可要負責到底啊。

  嗯……

  阿喊你竟然說「嗯」?!

  自作孽不可活哇不可活!


  第三十五章

  楊波收了戒指以後人整個抖起來了,時不時要亮出去說些麻兮兮的話去麻阿喊。阿喊怪可憐的,被說得耳朵從根兒紅到頂,硬是沒話去應——誰讓你個倒霉的要拿東西去引他?!還什麼都不拿偏偏拿戒指!拿戒指也就罷了,居然還給人家套到了無名指上!!你說!這不是找抽是什麼?!

  阿喊最怕這個,聲音低低的告了幾回饒,幾次三番的求楊波把那戒指收好,楊波呢,約是覺著人到手了,高枕無憂的意思,就嘻嘻笑著找來條紅繩把戒指串了掛脖頸子上,那紅繩挺長,直垂到胸上。楊波於是叫囂——李亦華,看見沒,老子把你放心上了!!

  阿喊只敢回頭瞅半眼,立刻又別了頭望向另一邊去了,只見一個黑黑的後腦勺和兩隻紅紅的耳朵半邊紅紅的脖子,眼見是被「欺負」慘了的……

  日子就這麼一天一天過下去了,楊波該出車出車,阿喊該上班上班。楊波時不時「欺負」阿喊,阿喊時不時被楊波「欺負」。

  你看了該說了:「自然界果然是奇妙的……」

  這種王八配綠豆的日子自然也有它的過頭,生活是雙鞋,合不合腳穿的人說了算。

  楊波說幸福——該「吃」的都吃了。

  阿喊說幸福——該吃的都有得吃。

  雖然此吃非彼吃。

  日子是最不經過的,轉眼又是半個月,這不?五月初五了,端午。

  包粽子,洗艾澡,喝雄黃,紮彩線……事情太多。

  楊波提前幾天就把該處理的事情處理了,還推了一趟車,專門在家裡打點這些。阿喊他們廠沒假放,越是節點越是忙,早早就出去了,今天肉聯廠還要加班。楊波沒說什麼,只是在阿喊越過他準備出去拿單車的時候逮到機會狠狠咬了人家肩膀一大口。阿喊「哎!」的痛叫一聲,眼裡含了一小泡淚,低頭想看看被咬的肩膀卻對上楊波「兇猛」的眼,哪裡是對手,馬上就敗下陣來,把目光收回來,顫悠悠的移向別處,楊波卻沒那麼好打發,嘴巴貼上來,說,晚上早點回。輕輕一句,殺氣,邪氣,什麼氣都有了。阿喊暗自嚥了口口水,點頭。楊波滿意了,放他走,他木木的走出去,木木的開車鎖,木木的騎上單車,什麼時候到的肉聯廠都不知道。


  第三十六章

  阿喊其實是給楊波給「咬」傻了。好像那一咬把他魂都咬去一半,焉能不木?

  木著到了肉聯廠,木著幹活(還好他那活計不需要怎麼細心,天天做,做慣了憑慣性都能做下去),木著吃午飯,接著幹活,直到下午五六點光景,師傅傳來話說全廠加班加點他才醒,這一醒可不好——嚇醒的——家裡那個要他早點回去,這班一加起來不知得弄到幾點,回晚了有他受的!但也沒辦法,阿喊是老實人,半道溜號這種事他是絕對沒膽做的,該 加到幾點加到幾點,回去的時候皮繃緊點兒得了……

  這班一加就加到晚上九點半,回到家,十點。

  阿喊一下班就死趕活趕的望回跑,從魚塘那邊拐過來,眼見著快到了卻慢了下來,他偷眼看看自家還有無燈火,心裡七上八下的求神拜佛,希望人都睡下了……結果客廳那兒還亮著……

  阿喊認命,蹭著回去,一推小院門就有聲音過來了:野夠了?!知道要回來啦?!

  嗚……

  阿喊傻笑:今天……今天肉聯廠加班……年節麼……買肉的人多……不夠賣的……

  哼!

  楊波這一「哼」哼得阿喊小心肝亂顫,滿頭冒汗的分辯:是真的……

  哦?真的?那王鐵他們怎麼九點就到家了?

  那是……那是……

  你又傻不拉嘰的被人拉去當最後一班了吧?!

  他們……他們家裡來人說親戚什麼的都在家等著……

  我呸!誰家沒親戚?!老子明明告訴你要早點回來的——怎麼?!把老子話當耳邊風啊?!

  沒……

  沒?!我把飯啊菜啊熱了又熱等了又等——看見沒老子的脖子都長了!!

  對不起……

  阿喊這歉道的有些不是時候——他肚子很響的「咕」了一陣,這下,誠意全沒了。尷尬的要命。阿喊愧得慌,頭垂下去左腳蹭蹭右腳右腳蹭蹭左腳。

  唉……罷了。

  「還不快上來!我等你等半天也餓的夠嗆!手洗乾淨,擺台吃飯!」

  「哦、哦……好……」

  阿喊快快走過來,以為雨過天晴,誰想經過楊波那兒的時候又讓他咬了一口,這口咬得夠狠的,齒印,深深紫紫的兩排,辣辣的疼著。阿喊委屈得很,跟條落了水的小狗似的,就差頭頂支起倆耳朵,屁股那兒露條尾巴,甩啊甩啊……

  楊波才不理他那可憐樣,繼續威脅:晚上再跟你算賬!

  阿喊一抖,再不敢往前挪半步。

  「還不快過來!!」

  楊波一副地主老財臉,惡狠狠的道。

  阿喊就過去了。

  飯還是吃的很幸福的:肉棕——精瘦肉兩指寬一條,混著配好的冬菇末、火腿末、海米、蓮藕丁,香死!八寶鴨、荔枝魷魚、油菜豆腐、腐竹三鮮、冬瓜海螺湯,吃得阿喊不知道東南西北,剛剛的威脅早拋九霄云外去了。

  阿喊……你的腦子的構造的確是簡單的,由此可以確定,人類的始祖確實是三葉蟲……


  第三十七章

  楊波不停的給他夾菜,阿喊不停的吃,瞅個空擋也給楊波夾,吃著吃著戒心全無。吃飽喝足抱著肚子挪到一邊去坐,看星星。本來想洗碗來著,楊波不讓,瞪他一眼,忘外一指——出去坐著!阿喊就乖乖出來了,那晚天好,一天空的星星,一閃一閃的,還是像糖粒……

  阿喊很迷戀的看著滿天的「糖粒」——好幸福……

  一幸福哈喇子就要出來了。

  「喂!想什麼好事呢?!」

  阿喊趕緊將那滿天的糖粒收拾起來,笑得很是簡單。可楊波就看不順眼了,上來揪他耳朵——叫你進去洗澡沒聽見?!

  啊!痛痛痛!聽見了、聽見了,我去、我去……

  然後阿喊就去拿衣服準備洗澡。拿了睡衣,拿了睡褲,找來找去卻找不著自己的褲衩了。偏偏那個又在外面催命鬼似的催,阿喊急出一身汗,管不了那麼多,只拿了睡衣睡褲就進了洗澡間。囫圇洗去一身汗,嗅嗅,沒什麼汗臭了,套上睡衣睡褲就出去。出去後上天下地的找他的褲衩,沒褲衩兜著——前後空空,怪彆扭的。

  ……奇怪了……明明有五條四角大褲衩的……昨天洗了一條,還剩四條才對呀……明明是放在長褲旁邊了的……沒有……沒有……還是沒有……

  阿喊實在是沒辦法了,老著臉皮問擦著頭髮往洗澡間裡出來的楊波:哎……你看見我的褲衩了沒?……

  楊波瞪他一眼,他囁嚅著說:沒有啊,沒有我再找找……唉……明明放第二格的……

  啐!沒有就沒有!!天那麼晚了還在外面晃個鳥啊!!還不快滾進來!!

  阿喊沒辦法,就那麼「前後空空」的進去了。

  過來!我幫你擦頭髮!

  阿喊就靠過去,坐床沿,楊波邊擦還邊幫他按摩按摩頭部,阿喊於是很美,美得差點睡著嘍,冷不防楊波一掐:喂!這個拿去!

  阿喊接過,黑黑的一條布,他研究了半天,實在是看不懂這是樣什麼東西,赧著臉問:這是什麼來的啊……

  嘿,嘿嘿……

  楊波笑得有板有眼,阿喊身上的雞皮給他笑得一層一層往上翻。笑得差不多了,楊波才咬著阿喊的耳朵說:你的褲衩不是沒了麼,穿這個。

  ……就兩條黑帶一塊布嘛……遮得住鬼啊……

  阿喊看著那條黑布,臉色爆紅:這個……這個……

  這個什麼?!

  楊波臉黑了。

  這個不是褲衩……

  不是褲衩是什麼?!

  ……穿不進的……

  我幫你穿!

  話還沒說完楊波就一個「泰山壓頂」——把個想瞅機會逃跑的阿喊壓了個「立撲」。

  哼哼!想跑?!笑話!!


  第三十八章

  阿喊掙扎,邊掙扎邊說:不用了,穿不進去的……我去阿爺房裡拿……先前放了幾條舊的在那邊……

  阿喊……你還不明白麼……褲衩是說丟就丟的東西麼?誰吃飽了撐著沒事做去偷你褲衩?

  咳!除了……除了……不說你也知道是誰。只有他做得出這種為了看你穿一次「丁」字褲把你所有的四角大褲衩全扔後邊菜地裡的事兒……

  啐!少囉嗦!老子說穿得下就穿得下!

  你……你小聲點……阿爺睡下了……

  那你就別動!

  嗚……

  阿喊不敢做聲了,可身體還沒妥協,還在使勁掙扎——這羞死人的褲衩可不能讓它上身!

  是,阿喊是連吃奶的勁都使上了,可你想啊,楊波是什麼人?

  殺豬佬!

  兩三百斤重一口豬在他那兒就跟面條一樣,三兩下就給你擺弄乾淨嘍!

  阿喊那點兒小把戲人壓根兒就沒放眼裡。

  看看,不就擺弄乾淨了?

  阿喊清潔溜溜的,除了身上那條什麼也遮不住的褲衩……

  他羞死,使勁把自個兒埋進被子裡,楊波一甩手就把那堆被啊枕頭啊扔得乾乾淨淨。

  好了。這下空了。阿喊不得不裝鴕鳥,臉面貼竹蓆上,背沒辦法,露著。他的頭髮在剛才的「搏鬥」中亂成一蓬草,隱約露著點紅透的耳根——楊波登時被撩撥得手不是手腳不是腳抓耳撓腮上躥下跳——想著從哪下口好呢。

  阿喊在竹蓆上趴著,想著趁那傢伙不注意「咕鰍咕鰍」爬到床那頭,再從床那頭蹦下去,拽條床單什麼的然後衝出門,到旁邊那間空屋去過一晚上……

  哎?怎麼涼涼的?

  阿喊想。還涼在不該涼的地方……於是扭頭……發現……發現……楊波正伏他屁股那兒……

  「喂!……你……你幹什麼?……」

  阿喊慌了。

  「試試這藥怎樣。」

  楊波扔給他一個茹毛飲血的笑。

  ……

  於是就看這倆人從床這頭折騰到床那頭,阿喊把蚊帳扯了一邊來遮著,半遮不遮的才死呢!楊波追過來一腳踩住蚊帳拖在邊上的一角——阿喊「立撲」。

  由此看,阿喊同志的戰鬥力明顯不行,「立撲」以後氣喘得跟什麼似的,還全身發軟。楊波以逸待勞,笑得噁心嘰嘰的扯過阿喊,接下來的……兒童不宜……


  第三十九章

  那天的事以阿喊在地攤上偷偷買回五條四腳大褲衩告終。終了以後阿喊有好長一段時間沒敢正面看楊波,目光一對上立刻就臉紅。折騰得過頭了麼。

  楊波見他臉紅就笑,笑得頗賊,笑裡好大一股魚腥味。對於阿喊又搞回五條四角大褲衩這件事,他睜隻眼閉隻眼——本來就是嘛,「丁」字褲在家穿給自己看看也就罷了,穿去上班給別人看見——敢?!劈了你個死阿喊!

  基於以上種種,阿喊暫時「安全」了。

  仍舊是該上班上班,該做事做事。不過這陣子楊波的生意做大了,小子鬼點子多,搞了個「養豬聯合會」,專門負責在供與銷兩邊跑,自己籌本錢把整個縣的都包下了,又雇了不少司機幫他運,這豬生意是越做越大了。還不甘心,又搗鼓上養兔,他消息靈,知道兔毛缺,養好了能掙大錢。他姥爺笑得那叫揚眉吐氣,動不動喜歡「教育」自己女婿——怎麼?當初不是說小兔崽子做個殺豬佬沒前途的嗎?看看現在,比你差不差?比他們差不差?

  楊波他老爸沒什麼說頭,只好低頭吃吃喝喝。心裡還是樂的,畢竟是自己的種麼,幹出點兒動靜來,面上的光還不是父母的?

  不過這些都是在他背後說的,楊波他忙得常常好幾天足尖不點地,回家也只是去拿套換洗衣服又匆匆出去了。阿喊上白班,他呢,一般是晚上出去,這倆人,擦肩而過的日子突然多了起來。有時候連著兩天看不到對方一個影子。
  阿喊於是有些蔫蔫的,幹什麼都打不起精神來,那天還出了好幾處錯給師傅狠狠刮了一頓。他自己還鬧不明白到底是怎麼回事,好像有點兒想……想什麼,具體的又說不清……

  心上想著腳上已經自個兒挪動,挪到楊波辦的那公司的門口——半大不小的門面,好些人在裡面商量什麼事……他也就敢貓拐角那兒捋幾眼而已,那些人走來走去,一下就擋上了,他沒辦法,抻長了脖子左移右挪的看,看看,嘆口氣,回了。第二天還是蔫蔫的,不過沒敢再出錯,呆還是照樣發的,只敢在中午休息的時候發了。

  這天放了工,阿喊呆呆蔫蔫的去換衣服,拿車,要回家了。剛推出廠門口就見一人倚在那棵楊樹旁邊,叫:李亦華!

  哦……

  阿喊一下子不知道該怎麼說說什麼。有點百感交集,喉頭和聲帶一齊努力了半天才出來一個「哦」,才出來眼睛就紅了。

  「喂!喂!李亦華你哭什麼?!誰欺負你了老子揍死他!!」

  楊波明顯慌了,他可從來沒見過阿喊這麼有「想法」的哭過——當下把他腦袋摟過來,手忙腳亂的拿自己的衣服替他擦,邊擦邊撂狠話。

  阿喊搖頭,臉那兒被楊波的衣角弄得紅了好大一塊。好容易回過神來,覺得丟臉了,小小聲的說:我沒事,你先放開……

  楊波不放,拖著他出去,到了一個僻靜些的地方劈頭蓋臉的問:說!怎麼回事?!

  阿喊還是搖頭,淚是不流了,改流汗——不知道該如何交代。難道要告訴他——這幾天有點想……想著想著突然就看到人了……然後就哭了?


  第四十章

  他想了半天,覺著不妥,偏偏那個又逼得急,一急就什麼都出來了——他說:那個……我肚子餓了……

  啊呸!你就這點出息啊?!李亦華你完了!餓得見到我就哭——嘁!你當我是誰?!那麼好騙?!快說實話!不說?不說老子結果了你!!

  阿喊給急出一身大汗,你想啊,他的腦子頂多走走今天吃什麼,怎麼吃,撒謊這種高難度的事情實在是心有餘而力不足的,不足還要去做,擺明了找事兒。

  ……是真的……中午胃口不大好,沒吃多少,下午工做得多了,餓得難受……

  然後呢?然後看見我就像看見吃的,覺得親得要命?!哼……老子在你心裡的份量最多頂一隻燒雞吧……

  楊波這話說到最後明顯不是味道了,從衣袋裡拔出一根煙,點火,惡狠狠的,摁個打火機跟摁世仇腦袋上似的,那用力!煙著了,他叼著煙晃到道邊上一個爛樹頭上蹲著,吞云吐霧,連煙圈都吐得滿腹惆悵。

  阿喊想跟過去,不敢。想說什麼,不知道該怎麼說,就這麼推著單車站在離他三四米遠的地方,垂下頭,又不時拿眼偷偷瞄他——還是愧了的。

  楊波一根接一一根的抽,好久沒見他抽得這麼凶了。阿喊抿抿嘴,吞了口唾沫,把單車的腳蹬子打下來,輕手輕腳的蹭到他旁邊,坐下,千難萬難的,還是開口了:那個……其實我不是肚子餓……

  ……

  那個連哼都不哼一聲,阿喊差點沒奪路逃了。太尷尬,話停了有好一會兒才有下文:其實……其實……其實……我是有點想……想你……

  後面那兩個字基本比蚊子哼哼好不到哪裡去,可楊波那倒霉耳朵偏偏給捕到了。只見楊波同志的手大幅度的抖動了一下,煙沒夾好,一抖,嘩!燙死人!

  噝!

  楊波開始掏耳朵。他以為是最近太忙沒時間伺弄耳朵,耳屎瘋長把耳道給堵了——楊波啊,難得有這麼不自信的時候,這到底算好事還是壞事呢?

  阿喊那邊,哼哼完那句話以後,整個人都「紅燒」了——紅臉、紅脖子、連露在外邊的手啊腳啊都紅了。楊波本來還不確定的,看到阿喊「紅燒」了以後嘴巴就忍不住往左邊一歪,歪出來一個笑,仔細看看,挺像狐狸。

  狐狸開口對雞說:你剛才說什麼?

  雞說:……沒……

  狐狸:再說一遍。

  雞:……

  狐狸:老子說再說一遍!

  雞:我說……那個……

  嗯?

  那個……我……有點……想你……

  話還沒說完,狐狸就心急火燎的把雞拖到爛樹根後面茂密的雜草裡,雞掙扎「你……你有什麼在外面說完不就行了……幹嗎……

  狐狸一口啃雞的嘴巴上,世界從此安靜了。

  三十分鐘以後,狐狸夾著有些腳軟的雞出來了,神清氣爽的去推車,推過來以後朝雞無比賢良的一笑,說,上來!今晚吃黃豆燉豬腳!


  第四十一章

  有人問:阿喊到底該不該給楊波時不時的這麼「欺負」著;又有人問:楊波是不是活該給阿喊忙前忙後操持家務掙錢養家尤其養阿喊那隻大胃。

  其實,這就是各人樂意不樂意的事情。要樂意,那沒得說,怎麼欺負都沒事,怎麼忙前忙後心裡也都甜得膩死人。推而廣之——女人到底該不該為男人作牛作馬;男人到底該不該為女人作牛作馬,男人到底應不應該為男人作牛作馬,理論上是不應該,可實際上,人家兩個人的事,誰誰要樂意了,外邊怎麼說風道雨的他(她)牛馬照做,所以,別再討論這種沒有定論的事情。他自己願意受著,你管他呢!

  阿喊哪,吃也給人吃了,戒指也送出去了,哭也哭了,照理說人該靈醒點兒了吧?

  你要這樣想的話,送兩字給你得了:做夢!

  阿喊他也就靈醒那麼一陣而已——那叫短暫的覺醒,好比中國的民族工業在一戰期間的黃金時期,太短了。其他人好歹能有點危機感——看看楊波這小夥子,人長的那是沒話說,挺俊氣,又勤勞,什麼都會做,掙錢也是大把大把的掙,掙得叫人直犯紅眼病。這麼好的條件,多的是肖想的人,就不怕……?

  阿喊他不,他從來不想這些事情,好吃好睡好好上班,不是他自信有多大「魅力」能把楊波「勾」住,他呀,他壓根兒就沒長這根筋,做不來這路人。阿喊就這麼好吃好睡下去了。然後這段時間肉聯廠的人都發現了——阿喊這傢伙……胖了……

  鐵定是有了相好的,一天一天這麼的好吃好喝才能像他這樣紅光滿面。人們把各自心底的猜測拿到工作間拿到吃飯時,一交流一討論,漸漸流言飛語就有了形狀。

  還繪聲繪色的:什麼李亦華和蘇曉紅好上了,什麼他倆經常一道吃飯,蘇曉紅燒得一手好菜,把李亦華都吃胖了……

  蘇曉紅就是那個答應教阿喊燒銀器的女孩。前面有一段阿喊是經常望她家跑,後來雖然不跑了,人家也就當你轉入「地下」了。

  眾口悠悠,堵也堵不住,流言從這頭傳到那頭,阿喊這傢伙依然是遲鈍的,依然好吃好睡。你拿他沒辦法根本就。這天下班他路過音像店還破天荒的轉進去租了一張碟,老片子,黎明和張曼玉演的那版《甜蜜蜜》。他這舉動與浪漫有多大程度的關聯,想來也知道,他哪知道浪漫是什麼,不過是有次看電視看了一半停電了沒看完,那天路過音像店剛好想起來順手這麼一租。好吧,你硬要說有浪漫的渣子在裡面——楊波把這片子念叨了好幾遍,總說要去租,事情多了總忘,然後阿喊居然給記住了,還去租了回來——這樣行了吧?

  阿喊拿好碟,哼著十五的月亮回去了。一路上心情不錯,哼了好多首歌,哼到後面沒歌好哼了,就哼「我在馬路邊撿到一分錢」……

  阿喊到家,發現情況好像有些不對。楊波的臉色不大好看。他小心翼翼的走上去問:你……你不舒服啊……?

  給楊波一個殺眼風給殺到,乖乖縮到客廳去,手上還捏著那張碟,可憐兮兮的。

  那時候楊波還沒聽見那些傳得亂七八糟的話,他就是在愁:有些事到了年紀了躲也躲不掉,好多給他介紹對象的,他可不像阿喊,一根棉花糖就可以騙過去了。他很會推,那些親親慼慼介紹的推個幾次就沒事了,爸媽那頭也能抵擋一陣,可這次是姥爺——姥爺也拿了照片來攙和這事,能不頭痛?姥爺待他太好,年紀又大了,受不得氣,這次要是拒了說不去見人,姥爺急起來那後果可不好說……

  唉……

  楊波正煩呢,看到外面那個一副四平八穩的樣子就有氣,折騰他:喂!沒醬油了!

  阿喊「哦」一聲,趕緊騎上單車去買。剛買回來,鞋都沒脫楊波又開口:味精也沒了!

  阿喊又騎車去買。這麼來來回回折騰了三四趟,阿喊心裡雖有疑惑卻不敢問,讓買什麼買什麼,讓怎麼做怎麼做。

  那時天氣正熱毒,阿喊跑了幾趟,人整個都紅了,楊波看了,又嘆口氣,叫他進來,把弄好的冰鎮酸梅湯端給他,阿喊喝得幸福無比。喝完以後用一雙烏烏的眼瞅定楊波,問:還有什麼要買的麼?——那眼神,好無辜的。楊波的罪惡感立刻上來了,想:管他的!老子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怕個鬼!這些東西煩那麼多也沒用,都扔一邊去先!

  想定以後,人就清爽了,把飯菜端上來,三人吃飯。

  吃完飯洗好澡,阿喊獻寶似的拿出那張碟,對楊波說,喏,我租的。

  楊波也不說什麼,直接去開電視(楊波有錢以後又買了一台電視放他們屋裡)放碟。兩個人坐在沙發上看,靜靜的,太靜了,阿喊看到一半就睡熟了,頭歪著歪著最後找著地方,靠上去,睡得很香。楊波看著睡熟了的阿喊,也是靜靜的,也不叫他,關了電視,把他抱上床,自己也除了衣服躺上去,摟著一個睡成豬的阿喊,也睡。


  第四十二章

  有些問題的確不是睡能解決問題的,終身大事,時間一到,你不急自然有一群人替你急,像楊波這種的,搶手。他那張毒嘴也就專對阿喊而已,對其他人麼,還算禮貌,別犯著他他也能和人家混得不錯。人嘛,一混得稍不錯一點兒就開始熱心了,有時候還瞎熱心——整天裡給楊波介紹這個介紹那個,有的還自作主張把人家姑娘家的人帶過來看,看楊波的公司,看楊波的人。弄得楊波焦頭爛額。其中最叫他招架不住的,前頭也說了——他姥爺。沒兩天又拿照片來,又不好直接跟他說:姥爺,別瞎忙了,我和李亦華搞到一起去了,我沒他就會死,別逼我啦!

  這種話說得出口?!要是李亦華是個姑娘家,那沒什麼說的,睡也睡過了,吃也吃乾淨了,端的是要負責的——娶過門,轉年再生個大胖小子,行了,圓滿。可是,話說了一大圈,全都是假設,李亦華站著撒尿,那個「他」是單人旁,不是女字旁。這不就完了。沒戲。也就只有阿喊這種傻不拉唧的會信他那個什麼「公雞不會下蛋,男人卻能生孩子」。想想當年少不更事的李亦華傻得讓人多麼「心酸」哪。就因為阿喊的無知無覺,好多事情跟他說了他也不懂,所以也是活該楊波自個兒扛著。他扛得辛苦死了,東躲西藏,跟捉迷藏一樣整天遁出去,偏偏他姥爺當年在縣治安巡邏隊呆過一陣,對偵察這套還挺上癮,你躲他就找,找到的時候居然十有八九。這天楊波是再也推不去躲不掉了,被姥爺押到了女方家。去的路上楊波多次嘗試了尿遁、屎遁、傷風感冒遁等等。沒成功。總之他是不可能給你乖乖的弄到那兒去的。好死不死,走到半道上碰到阿喊廠裡的一個人。這人沒什麼長處,除了混吃等死外還有點愛好,好八卦。人都以為女人才好八卦,哼,男人八起卦來才要命!——像這個,人家送他一個外號:鱉精——他那嘴一「咬」上你,死緊!脫都脫不下來!那天他在街上閒逛,沒人理他,正無聊呢——喲!楊波過來了。趕緊八上一卦。又好死不死的八到阿喊頭上,楊波的臉越來越黑越來越黑,好不容易把那隻「鱉」甩了,轉過身來姥爺押著他繼續望前頭去,他也不想著要遁了,心裡咬牙切齒:李亦華!你好樣的!老子為著你弄得這麼狼狽……你……你居然還給老子搞出這種事來?!上次的教訓還不夠?!罷了!你做初一老子就要做十五!你以為老子沒人要啊?!啊呸!老子就讓你看看!!

  說到底,楊波還是凡人麼,心理不平衡是正常的。衝動也是正常的。他就跟那些「老婆」搞外遇自己也去搞的男人一樣,沒什麼,就求個平衡。楊波就做「十五」去了——報復心理滿強。說到底,就是一個鬧彆扭的小孩,沒長大似的。

  那個時候的阿喊正買了一串酸糕一串棉花糖往回走,酸糕是楊波的,棉花糖給阿爺,本來想買多一串棉花糖,但掏錢的時候錢不夠了,阿喊很窘的在褲兜裡掏了半天,沒有結果,最後把自己的那串省了——分明能看見這傢伙一路上都在對著那兩串東西嚥口水。

  沒辦法,物價漲得飛快,工資還是那麼些。每月能拿到手的也只有五十塊錢,即使把褲腰帶勒得再緊,還是有些捉襟見肘了。


  第四十三章

  阿喊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更不知道將要發生什麼事情,他一路上就在想:到家以後把那串酸糕給楊波,他會不會吃……——更直接一點——楊波會不會讓給自己吃……

  是了,以前阿喊買個什麼東西回來,說是給楊波吃,十有八九是葬阿喊自己肚子裡了,他有這種聯想太正常了。問題是阿喊他不僅要聯想,還會有些實際的動作,比如咽嚥口水,舔舔嘴唇什麼的。要讓他們家那位看見又有得「損」了:

  嘁!不就是塊破酸糕麼!值得你李亦華把眼睛瞪成個燈籠直盯著車把子看?!

  本來戲是該這樣演的,故事也該是這樣發展的。可缺了個主角——阿喊回到家,放好車子脫了鞋,提著兩串東西進去了。那架勢,你絕對看不出他提的是兩串小食,以為他手上提的是自己的命!

  阿喊提著「命」進屋,先找到阿爺,把棉花糖給他,阿爺年紀是大了,但還很好糖,吃不動硬的了就好軟的,一串棉花糖拈在手上邊吃邊看他的電視去,雷打不動。給完阿爺,就剩手上這串酸糕了,他轉進他們屋,沒看見人,轉進廚房,又沒看見人,轉到後面菜園,還是沒看見人。阿喊抿起嘴,眉頭皺了,一看就知道這傢伙在「忍」——本來想著快快給了楊波,楊波不吃就給他吃,要吃就趕快吃進肚裡,省得放在跟前招他……

  沒辦法,人沒回來麼。他只好把那串酸糕放進碗裡,擺桌上然後用個菜罩罩著,防蒼蠅。

  放好酸糕,他看看楊波還沒回來就先把米淘好了,坐上電飯鍋先煮著。又洗菜,把砧板什麼的準備好,等楊波回來——他是主廚,肉麼,自然也是他買,阿喊買過一次肉,煮起來一股騷味,打那以後就乾脆不要他沾家計,頂多讓他買點什麼棉花糖酸糕之類吃著玩兒的東西。

  直等到晚上七點多還不見楊波人影。阿喊餓得手腳發軟,心裡好像不太安定,就快快先做了點讓阿爺吃,阿爺吃完以後他就跨上單車出去了。才過了魚塘就撞上楊波。阿喊顛顛迎過去,喊他:楊波!語氣絕對是心裡大石落地後才有的輕快。要在以前,楊波肯定回他:餓了吧,今晚吃白斬雞、茨菰百合湯……然後楊波騎車,阿喊坐後面,一路想著白斬雞的嫩滑,茨菰湯的鮮甜,美得很。可今天,楊波應都沒應他,自己一個人撿直就走了。留下阿喊一個人在魚塘邊上,擺了張很招牌的傻笑,剛笑了一半,吞又吞不進,吐又吐不出。一般人該尷尬了,阿喊不,阿喊覺得這是家常便飯了——楊波那傢伙的脾氣就這樣,時不時要臭一臭。於是他跟上他,以平常少有的「呱吵」來化解有些僵的氣氛:那個……嗯……我給你買了一串酸糕……放在桌子上,你回去吃了吧……

  不見應聲……

  他又說:飯我煮好了……菜也洗好了,砧板刷乾淨了……

  意思是萬事俱備,只欠你這東風了。還是沒人應聲。

  有些不對勁。阿喊的本能告訴他。雖然本能這樣說,但他的大腦又分析不出來這不對勁來自哪兒,他沒辦法,想來想去想不出要說什麼了,就沉默。這兩個人就這樣沉默著做飯、吃飯、洗碗、洗澡。洗完澡,楊波拿上一條毛巾被往外走,阿喊從來沒遇到過這種情況,心上頓時起了兩分的亂,很想問他:你去哪?。又不敢,只能抿緊嘴看他出側門,出大門,最後人也看不見了……

  阿喊他只敢在他出去了以後,偷偷站在大門邊看,還忘了穿鞋,踩了一腳塵土。


  第四十四章

  其實啊,楊波抱著毛巾被望外出的時候在心裡面賭了一把:要是那傢伙開口問我去哪……不,哪怕叫我一聲,我就不出了,當作什麼事都沒發生過,姥爺那頭找個機會說清楚……

  他開始那陣兒走得特別慢,就希望阿喊能追過來或者是叫他一聲,可,這東西怎麼說得好呢,楊波你臉那麼黑,阿喊被嚇住了一時不敢上前也是正常的啊。唉……那時候啊,其實一個再機靈點兒,一個再想開一些,後面這些折騰就能少些了。

  世事本就無常,何況人心。人的心說不準在哪個節口上就擰住了,怎麼都過不去,硬要把好好一條線纏成亂糟糟一團,理又理不得,剪又剪不去,白白的這麼堵著。

  楊波表面上看來是讓阿喊堵著了,實際上,是他自己過不去那道檻兒——他還是會不安的呀,別看他明裡對著阿喊凶神惡煞管起阿喊來理直氣壯,暗裡總有些彆扭,他和阿喊,到底該怎麼算呢,這樣的,一點保障都沒有,保不齊哪天說玩完就玩完,連讓你回神的時間都沒有。他總有點兒小小的希冀,盼著阿喊能給他來上一兩句肉麻的:什麼我愛你我離不開你離了你我就要死之類的。不是他「酸」,他把這些當承諾看,想著,有這些話就能把兩人套一起,然後就地久天長了。多天真,一點都不像他。

  人身上總有一部分是永遠都長不大的。這些天真因著不合時宜就顯出殘酷來。尤其是楊波,因為他對著的是那個不諳世事,全心全意信著他的阿喊。在他面前,那孩子永遠不懂該如何去保護自己,只是這麼袒露著,要傷他太容易了。

  自那天他離開後,已有五天沒挨過家。阿喊在第四天的下午放工後偷偷的摸到楊波的公司去過,他巴在窗戶上望裡看,被人發現了,叫:哎!你找誰?

  他立刻就把頭縮回來,連滾帶爬的從那圈矮牆上下來,騎上單車沒命的逃了。

  那幾天的飯都是他自己做的,吃起來有些奇怪。胃口一旦被養起來,想再回到以前那樣粗糙的狀態就不易了。飯還是要吃的,不過吃飯的時候總想到以前給他做飯的那個人,以前三人吃飯,這會子變成了兩人,不習慣。睡覺的時候也總夢見那人做的白斬雞百合茨菰湯。想得太多了,阿喊開始掉膘,上班下班外人都不怎麼說話,慢慢沉默下去,沉默得都不像他了。

  阿喊再傻也知道出問題,他只不知道問題出在哪裡,心上總想問個明白,於是腳就不聽使喚了,走著走著就又到了楊波公司外邊。他把車蹬子打下來,貓在一棵苦楝樹下等他,那天天氣又毒,直等到快把他烤熟了才見楊波從裡面出來,不過不是他一個人,還帶著個女孩子。阿喊本來都想上去了的,見不是他一個人就又猶豫了,人家走得快看不見了,他才喊了一聲:楊波。

  楊波回轉身,看見他,上上下下掃了幾眼這個烤成蝦一樣的傢伙,問:什麼事?

  很公式化的。

  阿喊從沒聽過他用這語氣跟自己說話。先怯了。終於訥訥的說:沒……沒什麼事……你去忙吧……

  哦,有什麼事情回去再說吧。

  說完楊波就和那女孩子走了。

  紅紅的阿喊站在苦楝樹下面看著他們越去越遠,突然覺著口很渴,眼很酸。

  這時候日頭已經升到天正中,什麼樹陰也遮不住了。


  第四十五章

  阿喊在那兒傻站了好久,久得覺出臉上身上燒著疼了才推了單車默默望家走。

  他說有什麼事情回去再說,那就回去等吧……

  阿喊想。

  那天阿喊等了很久,等著等著就睡著了——再大的事也阻止不了瞌睡蟲找上他。好福氣。

  楊波半夜摸回來的時候,見到的就是阿喊那張睡得十分幸福的臉。恨死。上手去捏那傢伙的臉,居然捏不醒……

  他不知道,阿喊為著他,連著好幾天夢見滿桌子的吃食被鎖在一個房子裡,鑰匙在他手上,他在半空中飄著,阿喊上躥下跳也搆不著他,生生嚇醒。

  阿喊那傢伙臉上看似「幸福」的表情,其實是經過「扭曲」了的。

  楊波掐他臉的那會子,他在夢裡一躍而起抱住了楊波的腿,姿勢難看無比,不過畢竟鑰匙就要到手了——多不容易啊!連著五天都讓你楊波在夢裡耍呢,可算撈著一次機會了,他能捨得醒?!

  楊波怎麼知道他做的那些夢,看著那傢伙有他跟沒他一樣,就是覺得心裡燒得疼,上不得下不來,彆扭。別怪他,戀愛中的人都這臭樣,折騰自己不算還順帶折騰別人。折騰來折騰去還不是弄著自己?!說到底,楊波的「道行」也不怎麼樣,他要真那麼能耐狠得下心來整「死」阿喊,那就心腸再硬一些啊,別天天晚上作賊似的貓在菜園籬笆外面偷看——被蚊子叮死都舍不得退——哼哼!忍得也挺辛苦吧?整一禮拜連阿喊的「小手」都沒摸過,要撂以前,早就「餓虎撲羊」了!就不信他還忍得下去,要真那麼能忍就別溜到洗澡間後面趴啊!要真那麼能忍就別一看見阿喊脫衣服脫褲子眼睛就瞪得要出框一樣啊!要真那麼能忍就別瞅見阿喊的屁股就身上漲著疼啊!

  楊波啊,你怎麼就不知道覺悟是什麼呢?逆著本性來能得著什麼好處?

  看來,人說當局者迷,旁觀者清不是沒道理的。

  楊波給阿喊那張睡臉弄得窩了一肚子的火。要發洩,就走到外面院子去抽煙。抽了半包這樣,阿喊就醒了,臉上還殘留著夢中那種食物到不了口的哀怨。他聞到煙味,趕快把頭湊到窗戶那兒去看了一眼——楊波回來了。他不敢上去。在屋子裡躡著手腳來來回回的轉圈,兜到牆角那兒時不小心帶下來一個酒瓶,叮咣一陣亂響,把阿喊給嚇得,縮在牆角那不敢動。沒辦法,想裝睡也不成了,那出去吧。

  「……你回來啦……」

  楊波不應也不回頭,只把煙灰往旁邊彈了彈。阿喊厚著臉皮在他旁邊坐下。

  一個抽煙,一個呆呆看天上的星星。

  蟬聲噪得慌。

  李亦華,我有事要和你說。

  太突然了,阿喊還沉浸在那滿天的「糖粒」裡呢,話他倒是接收到了,不過沒來得及分析裡面的情緒,只好「哦、哦」兩聲。

  ……

  ……

  然後又是好長一段沉默。

  我家裡給我介紹對象了。

  ……哦……

  你怎麼說?

  ……

  我問你怎麼說?!

  ……

  你讓他說什麼呢?叫你推掉?!就像你叫他一樣?!都說了他不是這類人,幹不來這類事。

  我要把我們的事情說出來,明天你跟我去我家。

  ……

  阿喊低了頭,抿緊嘴唇,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其實他早就知道了——公雞不能下蛋,男人也不能生孩子。他也老大不小,再天真也不是那種沒心沒肺法了,也知道這世界只能男人跟女人結婚,女人生孩子。還知道如果男人要和男人在一起,家裡人知道以後是會不依不饒的。不依不饒後面是家裡人的傷心和失望。那麼多人傷心失望,他怎麼敢點頭。

  好,我也不逼你。今天星期四,星期六早上我在我家門口等你。你要是不來……咱們就玩完了李亦華!

  楊波把話撂完就走人,把個阿喊晾在問題中間,左右為難。


  第四十六章

  那兩天阿喊過得還真是煎熬。這種煎熬反射到夢裡那就是一堆一堆到不了口的吃食——白日裡伙食質量下降,到了夢裡還是只看得著吃不著,阿喊迅速憔悴了。於是又有好事者據此推斷這傢伙「失戀」了。

  失戀還不至於,不過,要一個不好,那情況可就難說了。到底是去還是不去呢。去,事情一捅出來,還不知道多大個波瀾在前邊等著呢!不去,楊波那頭又該如何呢?

  真要把人活活愁死了。

  愁歸愁,星期六眼看就到了跟前。阿喊早早就醒了,蹲在水井邊上發呆。

  楊波那邊呢,別以為他直接就殺到家裡張口就來那麼一句:爸媽姥爺——我喜歡的是男人!就是以前那個經常拿雞蛋到咱們家來的那個又髒又讒的李亦華!

  多麼傻劬!

  笑話!楊波什麼人?!心思多得——做張網能把宇宙網進去!

  他在對阿喊撂「狠話」之前就把後路前路都弄好了。就等星期六演戲哪!

  怎麼演?

  自然是裝!

  他瞅準了星期六他爸媽他姥爺都在,回家報到,也料著他們必定會說起談對象的事兒,果然,一進家就輪番轟炸。他麼,先做「低頭認罪」狀,再做「痛心疾首」狀,最後……「咕咚」一聲倒地上了!倒地上還不算,還口吐白沫!那樣子——嘖嘖!要多怕人有多怕人!把他爸他媽他姥爺嚇了個透死!

  不知道的還以為他這段時間「勞心勞力」給勞成這副模樣了,實際上——什麼呀!這傢伙進了趟廁所,望嘴巴裡放了點兒肥皂水,看看「時機」成熟了再伸手往喉頭裡一摳,嘔出來!

  看見了沒?人為了阿喊連這都受了!

  計劃得還挺周全,料定了這三人在這混亂場面中會亂了陣腳,還派了一死黨在外邊候著,一聽裡邊有響動就衝進來,喊:不好了!快送醫院!然後,早在他家門外幾步路的地方等著的車這時候「嗖」的一聲開到面前,把人都裝上去,連他爸他媽他姥爺都不能漏,一道兒送醫院。

  這時候肯定有人想了:他這吞肥皂水的活兒到了醫院還不得穿幫?!

  別急別急,醫院那也有人候著。錢能通天,買通個把醫生把沒病說成有病還不簡單?!

  說的病還不能是太好懂的,就看醫生在那掰,掰了半天著仨人只明白一件事:不是身體上的事,身體健康著呢,是精神出了問題,要不解決了,這人估計一輩子就得這麼「癱」著了。

  什麼東西一扯到精神上就玄,再加上當時這一家子都心慌意亂的,哪裡能想得起什麼來,只一個勁兒的求醫生救命,醫生說要「觀察觀察」。那就留下觀察唄。

  這時候,戲演高潮上了,楊波同志的第三個「托兒」及時出現,裝著挺熱心的樣子,先跟姥爺搭上話——老人家麼,這類事情上好蒙一些。先「嚇」,把姥爺嚇得差不多了再慢條斯理的說:您別急,還有路,這種多是給「魘」著了,靈山上住了一個老道,特別能祛,不如,死馬當活馬醫,試試看……

  姥爺早給唬得不知東西南北,也不顧女兒女婿的阻攔,硬是把楊波又弄回了家裡,讓那人趕緊去請老道。沒多大會子功夫人就到了,燒了一通符,絮絮叨叨掐掐算算,最後吐出來一句:嗯……最近家裡有否逼苦主談婚論嫁?……

  有……

  嗯……今年玄枵在天機宮,犯太歲,不宜論及婚嫁……

  那什麼時候……

  十五年以後……要找個同樣是肖雞的,六月間出生的才能配得上……還不到時間,千萬莫要逼他,不然……性命上……

  「放屁!」要撂以前,姥爺肯定要啐那臭道士一頓,可,人老了麼,有好多事情都禁不起了,情願不那麼早抱曾外孫也不拿外孫的命來做戲了。

  老道走前留了包藥,要半夜給灌下去。起先這一幫人還半信半疑,到半夜灌下去,過了半個鐘點,人居然回轉了。於是都不說話,半默認了罷。接著,端水的端水,燒飯的燒飯,怕委屈了這家裡唯一一個的寶貝疙瘩!

  看來,這相親是告一段落了。

  楊波這邊半真半假的雞飛狗跳著的時候,阿喊那邊也沒消停。

  你要說阿喊去了沒有。這個……走到半路上正撞到一群人兵荒馬亂的把楊波望外抬——到底算不算是去了呢?

  阿喊呆呆的站在路邊,看著那群人呼嘯而去。他還沒反應過來,等反應過來了,就煞白了一張臉騎上單車沒命的追在那輛車後面。等追到醫院了吧,人家又把楊波推進去做檢查了,他就在檢查室外邊轉來轉去,又不敢站近了,遠遠的拔長了脖子去看,好不容易等到醫生出來,他蹭上前去聽到一些,儘是壞話,當時人就木了,腦袋疼,腳卻自己動起來,往外走,騎車,騎到好大一段他才發現臉上濕濕的,腦袋還是疼,不過接下來要做什麼已經清楚了:他要回去拿東西……他要到醫院去照顧他……

  回到家,收拾好東西,做好飯,伺候阿爺吃一些,自己胡亂填了填肚子就去醫院。

  到了醫院卻撲了個空,人已經辦了出院手續,回家了。他就這麼拎了個大包躲在楊波他們家那兩層小樓外的花壇旁邊,想進進不得,明明近在咫尺的,卻連裡面是死是活是好是壞都不知道——那種煎熬!

  阿喊熬到後來連感覺都沒得了,整個人木呆木呆的,看見他的都以為這傢伙離「瘋」不遠了。


  第四十七章

  楊波在往家去的時候,在吞肥皂水的時候,在「抽搐倒地」的時候,腦子裡反反覆覆出現的是:李亦華沒來……他娘的李亦華居然沒來!!我他媽的一屁股坐死他!!老子為你連肥皂水都吞了,連爸媽姥爺都糊弄了——你他媽的居然連露臉的膽都沒有!!想跟老子玩完是吧?啊呸!!老子偏不!老子要是死了做鬼也纏著你!!

  楊波把牙磨得「十分」響亮,把送他去醫院的人都嚇得夠嗆的,連他那做「托兒」的死黨都捏了吧汗——哥們兒,不會玩真的吧……抽成那樣……

  誰能想到那傢伙是恨阿喊給恨的呢?

  其實人家阿喊是來了的,只不過楊波頭沖裡給抬上車了,結果他沒看見阿喊,可阿喊看見他了呀!也騎了個破單車沒命的追過去了呀!現在也在他家下面蹲了呀!

  那你還想怎樣?

  一邊以為人沒來,裝死裝得滿腹幽怨;一邊人來了,蹲在下面,慘兮兮的——還能怎樣?

  等楊波被灌了一氣那道士不知從哪弄來的草木灰後,裝死也裝得差不多了,緩過來,望窗口一站——喲喝!冤家在他家下邊窩著呢!!登時怒從心頭起,怨向膽邊生——擇了個時機偷偷從後門摸出去。那會子都半夜了,他家裡人折騰了一天也給累得差不多,看看這崽子沒事就睡下,這功夫睡得正沉,估計天上下刀子他們都醒不了!哪用得著他那樣躡手躡腳。這不,在他碰倒兩個酒瓶一個酸菜缸子的情況下,還是三兩下就出溜出來了,鬼也沒驚醒一隻。

  楊波他是從後門出去的,所以他貓的地方正好是阿喊的背後,所以他看不見阿喊懷裡那包行李。心裡難免憤憤:啐!蹲蹲蹲!現在來這裡蹲個鬼!老子為著你玩命的時候你在哪?!

  越想越堵,堵得他一陣一陣的犯暈。他這號人啊——從來就不是會把事情塞肚子裡自己去受的主!看看,跳出去了吧?

  李亦華!

  開口一聲吼,頗有「胡漢三」回轉的氣勢。

  阿喊給他這麼一吼驚得抬起頭來,一抬頭正看見我們楊波同志「毫髮無傷」的立在自個面前,居高臨下,單手叉腰——茶壺——這造型其實頗具喜劇效果,不過當時阿喊眼睛糊得什麼也看不見,可惜可惜。

  李亦華!別扮可憐!老子不吃這一套!你他媽的說說今天你到底去哪裡了?!老子他媽的在玩命的時候你他媽的到哪裡去了?!

  ……

  喂!我說你他媽哭這麼可憐給誰看?!別以為這樣老子就會心軟饒了你!

  ……

  嘿!你他媽有完沒完?……老子又沒打你罵你你哭個屁!

  ……好啦!你他媽是女人哦!水做的呀!紙!拿去!

  ……

  阿喊哭得聲音都劈了。哽了好久整字都出不來一個,只出來一些細細小小的嗚咽。

  楊波給他哭得抓耳撓腮,想罵,罵不下去了,想揍,捨不得。躁得慌。他就在離阿喊兩跨遠的地方來來回回的打圈圈。

  「……我……我看見你被抬上車……我追過去……不敢進去……聽醫生說……我就回家……再去的時候……你就不在了……問醫生……醫生說治不好……家裡人抬回去了……」

  阿喊聲音又小,說得又快,難為楊波竟給聽分明了。聽分明了以後就沉默了,只聽阿喊在那兒斷斷續續的哽咽。楊波從兜裡掏出根煙,剛抽兩口又拽地上用腳碾掉。

  ……我沒事……

  楊波邊說邊耙頭髮,知道阿喊那眼淚從哪來了—— 一準是那醫生錢收得多了,「職業操守」也不錯,以為這傢伙是「家屬」,就故意往重裡說,唉……

  誤會麼他娘的!

  行了行了!算他來了!

  楊波走上去摟他:不許哭!你他媽的那天就不會來早點麼?!早不來晚不來偏偏撿老子被抬上車的時候來!……行啦!老子還沒死呢你哭個屁!

  你看看——他本來都快止住不哭了的,你這死呀死的又把他招哭了不是?

  ……行啦!老子的命比金剛鑽還硬你怕什麼?

  楊波這傢伙把他當小孩看,邊哄還邊拍拍他後背給他順氣,偏偏又掌握不好力道和節奏,動作僵得要命,笨死了!

  好了,你停下來我就告訴你是怎麼回事……我數三下—— 一、二……

  阿喊這哭止得辛苦,死死咬住嘴唇才沒讓聲音再出來。

  我沒得什麼病……

  可是醫生說……

  阿喊半路插嘴,眼睛裡還蓄了一泡淚,隨時要漏下來。

  你他媽的聽老子說完好不好!

  楊波伸手扯阿喊的臉。

  那全都是老子在演戲!演戲懂嗎?老子裝病騙爸媽騙姥爺!為了讓他們別再逼老子相親結婚!眼睛瞪那麼大做什麼?!你以為你很無辜啊?!老子這樣做還不都是為了你?行了行了……老子知道你要問什麼,醫院那邊,給點錢就搞定,這年頭,錢他媽的就是祖宗!

  ……

  好了,知道你厲害了楊波同志。

  阿喊頭垂下來,吸鼻子,睫毛蓋在瞳仁上,一顫一顫的。把楊波的心好一陣撩撥……

  喂……

  楊波的聲音不太對……

  手也不太對……

  李亦華……你把你手上的東西放下來……

  為什麼?……

  阿喊把哭得「水靈靈」的一雙眼抬起來對著楊波。

  不為什麼……老子今天要吃肉!!

  ……!!!

  阿喊的嘴被捂上了,手上的包被拋到了草叢裡,只來得及在心裡出幾個感嘆號。

  他掙扎——開玩笑!這可是楊波他們家門口……要是……要是有人出來……

  嘿嘿……李亦華你可想清楚了……這可是老子家門口,要是弄出什麼動靜來,出來些什麼人……哼哼……老子不怕,老子該做的一樣都不少,為你,老子不要臉的事沒少幹,不在乎多這一樁!!

  阿喊不動了,楊波夾了他溜到後面那間倉庫房,門一閂就開始「乾柴烈火」。


  第四十八章

  乾柴烈火了大半夜,阿喊扶著腰,一瘸一拐的從楊波他們家後面偷溜出去。這傢伙往外出溜的時候大氣都不敢出一口,一路走一路臉紅——丟臉死人!居然在人家爸媽姥爺眼皮子底下干「這種」……

  本來楊波還要追出來送的,阿喊死活攔不下,就騙他說自己先到外頭去等,讓他把單車推到後門這邊來,他一去自己就溜。這回可是學聰明了,先找個地方貓著,躲。楊波出來左右前後逛蕩了半天,然後開始罵娘。阿喊縮在離他不到一米遠的大花壇後面聽他嘀嘀咕咕罵了半天,憋氣憋得頭暈眼花,好容易等他把單車推進去,「咣當」一聲關上門,才慢慢蹭出來,鬼鬼祟祟的貼著牆根爬……

  等他到家,天都大亮了。於是那天李亦華請了半天假,全勤獎沒了——二十根棉花糖哪——李亦華登時肉痛。

  過了那麼兩三天,風頭過去,這倆又回到過去那樣,過自個的小日子去了。但楊波心裡不踏實,他明白,家裡邊可沒那麼好糊弄—— 一個個的,那可都是「人精」啊!演的那些個戲只能頂一時,讓那邊緩緩,別逼太急嘍,若是論長久,還得從長計議。唉……不好辦哪……只好邊過日子邊想法子了。

  法子麼,不愁沒有,楊波這壞崽,鬼主意一個接一個的,不過是還沒想到最妥當的那個,不好動手而已。說起來,也難為了這崽子,看他那副勞心勞力的樣子,再看看阿喊——最近又有人養著了,又倖幸福福的吃吃喝喝了,又重新紅光滿面了。楊波看著這樣的阿喊,常常會有些「邪惡」的念頭——把他當塊「肉」似的眯著眼打量來打量去,阿喊自然是知覺全無,有時剛好對上楊波眯著的眼,還傻兮兮的笑一下,然後把頭低下去,過了一陣,發現粘在自己身上的那束目光還沒走,又抬起頭來,又笑一個,特別的沒想法,從來不知道這沒想法的笑極能撩撥人,楊波不一會就被「撩撥」得燒起一把心火,劈里啪啦響的熱鬧。

  李亦華……你過來一下……

  嗯?

  阿喊那時正在擇一籃從後山采的野菜。

  我讓你過來一下。

  哦。

  阿喊將手在衣服上擦了兩擦,過去了。

  今年你生日我剛好在外面跑,沒送你什麼。你有什麼想要的東西沒有。

  沒有沒有……

  阿喊這沒有說得太快了,讓楊波老大不高興。

  真沒有?

  沒有。

  啐!浪費!你不要是啊?不要我扔了!

  轉身就要把一個盒子望外摔。

  阿喊央了半天楊波才陰著臉把舉起的手放下,打開盒子——哇咧!五個!

  楊波啊!你要顯擺也不是這樣顯的吧?!左手兩個右手三個?還是左邊一排右邊一排?

  你這倒霉的暴發戶!

  來,我給你戴上。

  ……這傢伙……真的把阿喊左手戴滿了……

  敗家子。想想當時的金價……這死崽真能霍霍錢。

  這……太多了……我要一個就好……

  你媽咧!老子有問你的意見嗎?!給我 老老實實戴著!

  可是……不好幹工啊……

  閉嘴!站好!手舉起來我看!

  阿喊舉起手。

  舉高一點!兩隻!

  阿喊做投降狀。

  楊波靠上來,笑的有點詭異:李亦華,其實……我還有一個……

  阿喊低下頭看楊波手上拿著的那個——哪能叫戒指!兩個半手指頭那麼大,說是手鐲嘛,又太小……是什麼呢?……

  這個……是用來套在「那裡」的……

  哪裡?

  這裡。

  殺豬佬的手一向快准狠,熟門熟路的摸到人家褲襠那裡。

  阿喊目瞪口呆,什麼都沒反應過來人就被撂倒了。

  所以說,傻阿喊,以後悠著點兒!別有事沒事的就傻笑!


  第四十九章

  所以說,生活麼,就是折騰。折騰自己,折騰別人。恰到好處的折騰那就是種情趣,過小日子少不了這東西,少了這東西的日子就跟少了鹽的菜一樣淡而無味,那問題就大了。所以說,倆人裡一定要有個會「折騰」才好。在楊波這兒,「折騰」是天性,別人學不來,他和阿喊的關係裡,大多數時候是他在折騰、惹是生非。這不,戒指剛送完沒多久又開始了。

  時間大約是在那五個套手上的戒指和一個「用途」不明的環「送」出去以後的第三個禮拜六晚上十點。地點是他們家。人物就倆。事件如下。

  楊波:我說……你也該有了吧……

  阿喊:有什麼?

  楊波:這裡……我那麼賣力播種,怎麼就不見收成呢?

  阿喊:……

  楊波做若有所思狀,好半天吐嚕一句——……一定是種得不夠深……

  阿喊聞言色變,偷偷轉身,躡手躡腳的要溜。

  楊波爪一伸,拽過,壓上:還要多努力呀!!

  阿喊一張臉憋得通紅,囁嚅著說:……男人是生不出孩子的……

  楊波把一雙眼眯得細長,扒住阿喊的臉:呸!要不要我整個出來你看看?!

  然後就開始「整」,為著「研究」怎樣「播種」才能「播」得深,楊波折騰了一晚上,第二天阿喊毫不意外的癱了,癱得連手都抬不起來,吃飯啊洗澡啊全是楊波此伺候的。幸好是禮拜天來著。

  你道楊波不知道「男人生不出孩子來」這種基本常識麼。這就是「折騰」。是「情趣」。

  只是他沒想到他的「折騰」那麼快就整出「成果」來了。

  禮拜一阿喊下班回家,手上抱了個未足月的嬰兒。還是帶把的。

  楊波:……靠……那麼快就有了……而且還生了……

  阿喊:……不是我……

  楊波:……

  阿喊:……

  楊波:……老子知道不是你。說吧,怎麼回事。

  阿喊就說了。

  剛剛騎車騎到慶豐家附近,看到一個老人家向我招手我就過去了,他叫我幫他抱抱,他要去解大號,我就抱了……等了大半天也不見他回轉……我看看天也黑了,就找慶豐借了紙和筆,寫了幾個字用石頭壓在那裡,等等看看吧,說不定等下人家就上門來了……

  楊波乜斜了眼把阿喊狠瞅了幾下,說話了,慢條斯理的:傻啊你!那老傢伙不會來了!

  哎?!為什麼?!

  阿喊眼睛都瞪圓了。

  咳!明擺著麼——養不起,找個人替他養唄!不信哪?不信你掀開這崽的衣服看看,肯定有什麼「交代」。

  果然,一封信,上面寫了孩子的名字,也說了,養不起,托他養了,以後就是他親生孩兒,養大了孝順他,再不會找過來要人。

  怎麼辦?

  阿喊問。

  養。就當是老子從你身上種出來的得了。

  楊波笑得很蔫很壞。

  那就養吧。

  這崽子的名字叫楊順。楊波改的。原先叫趙遠來著。楊波嫌名字晦氣於是改成順。六六大順一順到底一帆風順……

  多麼吉利。除了吉利,還有另外一層意思,楊順,倒過來念就是「順楊」,有了這名字,不怕這崽子不乖乖順著他,嘿嘿……


  第五十章

  楊波的如意算盤沒打多久。頭天晚上他就領教了楊順的「厲害」。

  我靠!那麼小個兔崽子居然能扯了喉嚨哭上整整一晚!

  楊波的臉黑成一塊碳,到了後來,急了,從阿喊懷裡搶過來照著屁股拍了一下——完了吧?!不僅沒停,反而跟浪似的捲出另一個高潮來,震耳欲聾啊。

  阿喊趕忙從他手裡又奪過來,輕輕拍哄,邊拍邊晃著走——看看,同樣是沒帶過孩子的兩個人,怎麼就差這麼多呢?

  楊順到了阿喊手裡面就好些,不太哭,就是不肯吃東西,喂他奶嘴,不吃,放他嘴邊放久一點他就哭,哭到你挪走為止!

  唉,這也不是個省事的貨!

  一個大折騰一個小折騰。兩個折騰耗一起,果然同性相斥了麼。

  小的哭累了,扁著嘴睡上了。阿喊累得不行,抬頭看鐘,凌晨三點半。再看看屋子外面,楊波靠籐椅上抽煙。他走到窗邊,小聲喊他:楊波,進來休息下子嘛。

  楊波把煙捻了,進去,從阿喊手裡接過楊順,說,你去,我看著。

  你去睡,你看不住他的,你一接他就醒,醒了又該鬧了。

  不會不會!敢?!老子揍死他!

  ……你這個人啊……

  老子讓你去你聽見了沒?!唧唧歪歪!!

  要不然這樣,我先去睡一下,你叫醒我,咱們輪流。

  行!我說你怎麼那麼囉嗦!還不滾過去!

  阿喊就去睡了。然後阿喊沒「輪流」成。照他那種睡法,雷劈都劈不醒,更何況楊波根本就沒打算要叫他。他一路好眠,睡到早上十點,醒來看鐘,登時「灰暗」了……半天工錢沒了……三十個酸糕啊……

  那頭阿喊「灰暗」著,這頭楊波也沒閒著,給那鬼崽子弄了一晚上,耳朵差不多聾了,眼圈黑,頭髮蓬,夠可以的。一大早的就奔姥爺家去,想著把這傢伙「脫手」,讓姥姥給帶一帶,順便學幾手。才進門就讓人給圍上了,一家子的注意力都讓這崽子吸走,不知道的還以為是親的呢。楊波夾一小人進去,出來的時候就剩他一條光桿了——姥姥發話,男人是帶不來孩子的,只會互相折騰,最後啥也辦不來,大人辦不來正事,小的過不上安穩日子。娃娃留下,你去上你的班幹你的事,禮拜六禮拜天過來帶著玩玩就行。

  楊波得令,走人。

  從此,大人崽子「各安其位」。都過得很滋潤。

  只不過,這倆像是前世有仇,臭脾氣一模一樣。現下小了還看不出來,等過了兩年,楊順會顛顛到處瘋跑的時候——哼哼,看著吧,一碰上了就互相瞪。楊波這傢伙還會使陰的,把人拉到暗處就扯人的臉,把楊順的蘋果小臉扯成張大餅才舒坦。

  分明讓人哭笑不得——他多大你多大?!至於得麼?跟個小屁孩計較?

  小崽子自然也不是省油的燈,等楊波放開他了,他也不哭,偷偷溜,一直溜安全地帶——阿喊的褲管下——才「哇」出一聲來,石破天驚。嗷嗷的哭,邊哭還邊「控訴」楊波的暴行。想當然爾,阿喊維護的自然是小的那邊——摸摸他,哄哄他,抱抱他,給他吃糖。

  楊波看著看著就咬牙切齒——你媽咧!老子讓你使壞!讓你使壞!!

  等阿喊一轉身他就上去「報復」去了——這回非得把大餅再扯成禾編(一種大簸箕,用來晾曬稻穀)不可!!


  第五十一章

  楊波同志就這樣,大事上大氣得很,偏偏這些雞零狗碎的小事他就跟著小肚雞腸了。這傢伙常暗地裡欺負楊順,一開始的時候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想法,就是覺著小兔崽子和阿喊小時候那副傻樣兒有點像,單純想逗逗看,憑著這逗遙想當年,溫溫故而已。誰想小兔崽子空有張傻臉,內裡可是盡得楊波那「乖滑」性子的真傳,玩陰的,在行!挨了欺負也曉得「忍辱負重」,曉得「君子報仇十年不晚」——楊波捏他臉,掐他小胳膊他就躲阿喊後面,蹭阿喊懷裡,粘著阿喊寸步不放。小崽子的心思活泛著呢,時時刻刻想著怎麼「整」回去,只不過那時太小,腦容量不夠,經驗更不夠,哪裡是楊波的對手。孩子麼,和小動物一樣,懂得依照生物本能行事,什麼是生物本能——試錯法唄!

  研究哪些方法能讓他阿爸(楊波)心裡「憋屈」。想到一條就拿出來試驗,對了就沿用,錯了就拋掉重新想。試來試去都太「小兒科」,兩三下就讓楊波拆了,還挨一頓笑。換個人挨了嘲笑心裡該是要彆扭一番的,楊順不,楊順默默的退到角落裡,不吭聲,小腦袋瓜又開始不停的轉啊轉,那架勢,還頗有些大將風度。

  應該怎麼說,皇天不負有心人?楊順的「試錯法」到他六歲那年可算是初見成效了。說起來,那其實是一次誤打誤撞。

  話說當晚十一點左右,兩歲多點就不再尿床的楊順居然在他六歲零十一天的晚上再度尿了,自個兒覺著丟臉得不行,偷偷從小房溜出來,溜到阿爹(阿喊)睡房外邊,見門沒鎖就輕輕推了再輕輕帶上,躡手躡腳的靠近下了蚊帳的床。還沒到床邊就聽見有怪聲——像是……像是妖怪!吃人的!長了尖尖的牙齒利利的爪,一口啃掉人半邊身子!!阿爹不會被……

  楊順心裡抽了幾抽,抻長了脖子拚命想把蚊帳裡面的「妖怪」看清楚,可是……蚊帳太厚了,天又太黑了……怎麼辦……不過去的話,阿爹要是被吃了……

  小崽子矛盾了有一歇,哆嗦著貓下身子,爬到蚊帳下邊,一掀,剛好對面屋子做宵夜把廚房的燈給開了,透出一絲光來,他藉著光一看——阿爸正抓著阿爹的半邊屁股在啃!!

  啊咧!!原來……原來……阿爸是妖怪!!難怪……

  小崽子一心只想將疼他的阿爹從妖怪的口裡「救」下來,不管不顧的就喊:臭妖怪!!放我阿爹下來!!

  這不是要命嗎?!楊波正在「一觸即發」的時刻,你這麼一喊,你阿爸會很生氣,後果會很嚴重。

  果然,就看楊波拎小雞仔似的拎了楊順出去,再「咣」的一聲把門關了,落門閂,把小崽子關在外面,任他在外面怎麼鬧。

  小的在外面賴,大的在裡面爭,爭到最後,阿喊亂著頭髮,胡亂套了一身睡衣出來了,把楊順帶回小屋,陪他坐了大半夜才消停。


  第五十二章

  第一回攪黃了他阿爸的好事楊順還是沒什麼知覺的,後面又有幾次,初衷其實是好的——保護他阿爹不讓「妖怪」給啃了——這裡面充滿了孩子式的正義感,幻想自己能像勇士,鬥倒妖魔鬼怪,救出親人,從此幸福快樂的生活在一起……

  為了這初衷,楊樹可是費死勁了——門閂落了,他就從窗戶爬;窗戶關了,他就從門上開的那小窗上再爬,想想,那窗多高哇!他也敢爬!

  不過爬上去就不敢下來了,騎在窗格中間「嗷嗷」的哭。

  房裡頭的倆人,一人臉紅一人臉黑。

  小兔崽子永遠不會曉得「食物」招來的「怨恨」有多可怕……

  尤其是這種的——正吃到入味的時候,給人「啪唧」一下斷了的……

  俗稱「慾求不滿」。

  細看看,楊波的臉已經被逼入五臟六腑的「欲毒」扭成正宗「妖怪」,連吐出的氣都是帶「色彩」的。

  不滿啊不滿……

  不滿是需要發洩的!光掐小兔崽子解決不了實際問題!!

  他臉皮厚,誰在旁邊看著他都照樣「吃」得下,阿喊不行,只要楊順一有風吹草動,他立刻就頂一張大紅臉蹦下床,抓起衣服就望身上套(有次還穿錯了內褲,把楊波的給穿了)。阿喊很少有倔的時候,可一倔起來也真要命,死活不讓他沾了。

  好吧,語言行不通,那就剩行動了。行動也能轉化成「肢體語言」不是?

  現下他的肢體語言變得相當貧乏,只剩一個字——肉……肉……肉……

  以前楊波他也有急色時候,可從沒像現在這樣嚴重過。這傢伙那段時間常鬼鬼祟祟的溜進洗澡間裡,埋伏半個多小時,等阿喊一隻腳踏進來……哼哼……

  可是還是有問題,在洗澡間裡麼——受環境限制,不能「料理」得那麼仔細,太倉促了,總有點意猶未盡的感覺,這感覺循環到最後,反倒把楊波的「渴肉症」撩撥得更盛。

  想把小兔崽子送回姥爺那兒,不巧得很,楊波他舅媽前段時間剛養下一個大胖小子,姥姥到舅舅那兒帶孩子去了,這一去可是得兩三年哪!等她回來,自己都「飛昇」了!

  不行啊!得自救哇!

  於是楊波於某個月黑風高之夜從自個死黨手上搞來了一瓶東西。液態的。從純學術的角度來說,這瓶東西具有誘發人的某種「潛能」的詭異能力。然後,此人於當隔天上午八點半,楊順小朋友去幼兒園後,用某種不正當手段將李亦華誘至臥室,強行將此液抹於對方……呃……某處……

  在這個過程中李亦華試圖反抗,被壓制。雙方僵持。僵持過程中有如下對話:

  你……你到底要幹什麼?

  幹什麼?!你說我要幹什麼?!我鎖了門關了窗還專門挑了小兔崽子沒回來的時候你說我要幹什麼?!

  ……你……你塗了什麼在我身上?!

  沒什麼,是不是挺舒服的?

  ……

  沒事!一會兒就讓你「舒服」個夠!!你放心——門我鎖了,窗我關了,所有能透光的地方都用布擋了!蚊子都飛不進來!這下行了吧!

  ……

  李亦華還在不屈不撓的掙紮著,誰想到後來掙著掙著就成了「麵糰」,給楊波揉在手裡,搓巴搓巴吞了!

  那天那頓楊波吃的那個爽啊!!以後一想起,口水是嘩啦嘩啦的。

  可是這畢竟是遠水,哪裡解得了渴?!偏偏楊順那小兔崽子給摸著門道了,知道他阿爸的死穴在這兒,就巴上阿喊,半步都不挪。把楊波急得抓耳撓腮上躥下跳。捏他掐他也不頂事——啐!這死崽居然懂「小不忍則亂大謀」了!!


  完結篇

  楊順經常臉上帶著些小紅斑,胳膊上掛了點小淤青緊緊吊在阿喊的胳膊上,「陰惻惻」的朝楊波呲牙笑上幾笑。「你奈我何」的味道很濃。事情到這裡,就從單純的孩子式的正義感蛻變成孩子式的睚眥必報。

  倆人把阿喊擠在中間大眼瞪小眼。瞪上十幾二十分鍾不嫌累。

  表面上看,楊波是大人,眼神經了許多年的歷練,夠凶神惡煞,望路邊一站,方圓一公里內沒人敢近身,一個小屁孩算什麼!

  可那小屁孩不買他的賬。他壓根兒不怕他。

  所以,到了最後楊波也討不到什麼便宜。

  長江後浪推前浪,

  前浪死在沙灘上……

  果然有點道理不是?

  楊波的憋屈和鬱悶在延續。長此以往「國將不國」「家將不家」——楊波把事情的性質定得挺嚴重的。正想著該如何「解決」,救星回來了——他舅的孩子讓舅媽娘家那邊帶了,姥姥閒著沒事,住了一個來月就說不習慣大城市,鬧著要回,那就回唄。

  楊波樂得臉都歪了,第二天就把楊順裹上拽姥姥家去。

  於是「家又家了」,「國也國了」。

  可惜,楊波的順心日子沒過上幾天,事情又來了。

  要不怎麼說好事多磨呢。

  到底什麼事情能「磨」得上楊波這厚臉皮?

  阿喊媽回來了。

  哎?這不是好事嗎?一去這麼二十幾年的,可算回轉了,從此一家子也算小團圓,大喜呀!

  問題不是阿喊媽回來了,也不是她是從香港這旁人聽上去「香」得不得了的地方回來的。問題是她要把阿喊和阿爺接走。

  楊波才放下的心又梗上了。畢竟是媽啊,血是怎麼都掙不斷的。你要以為阿喊從沒暗地裡想過有爹有媽的話你就錯了。他夢裡夢見過好多次的,他爸他媽阿爺還有他一家子圍坐在一起吃飯,說說笑笑,樂著樂著就醒了。醒以後他要摟著被子坐在床上發好久的呆才能緩過來。

  現下,媽就在眼前,爸也在那邊的家等著,夢境變現實,心能不動?!

  你說楊波能怎麼辦?

  沖上去把人劫了關一個誰也找不著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

  還是夜裡「干」個死去活來的逼那傢伙說不去?

  得了吧,都不是小孩子了。

  楊波急,也只能急,他的鬼點子在這時全「死火」了,一條也出不來。還能怎麼辦,就只剩裝可憐這招咯——別小看這個,雖不是什麼「花招」——想當年,他還是用這個讓阿喊主動那啥的呢。無招勝有招哇!明白麼!

  時不時在阿喊面前飄過(公司暫時不去,在家裡遙控),帶著「善解人意」的目光,無比「溫柔」的瞅他,細看看,裡面沉澱了一些「哀怨」兩點「愁思」幾許「依戀」——欲說還休啊欲說還休……

  阿喊給他望得一身雞皮疙瘩。一口氣沒憋住,問了他一句:你怎麼了這是?

  楊波抬起頭來,垂下眼角,幽幽的說:沒什麼……就是想……你要走了,我就帶楊順住在這兒,什麼時候想我們了,就回來看看……

  果然是狐狸。這話說得,明知阿喊是最經不起這種「軟」泡的。被點中命門以後,阿喊咬住嘴唇,把掙扎猶豫還有些希望破滅後的受的那點傷統統咬住,甚至都顯出沉痛來了。

  哼哼……掙紮了吧……

  楊波轉身就哼著小調準備吃的去了。

  光「攻心」還不行,還得「攻胃」。那段時間楊波把吃食翻出花來—— 一日三餐,都不帶重樣的!有的還特別費工夫,比如那個「柴把鴨」,得挑上好的草鴨,喂穀子喂調配好的中藥材,放養幾個月,再圈養半個多月——食材本就不好找,找到了還得料理,這料理又是一道大工,先把鴨子整乾淨,去屁股去腳去頭,然後放入瓦褒裡燜五個小時,然後放進特製的糟料裡入味,入一個晚上,再把鴨子剔骨,肉切成一指寬的條,配上冬菇筍豌豆蝦仁,再燜兩個小時才能出鍋。

  還沒出鍋那香就把這一家子勾得魂不守舍。吃的時候淚都快下來了!太好吃,恨不能把舌頭一塊兒吞肚子裡!

  就不信你李亦華能抵擋得住!!

  阿喊媽住了倆星期,本來說好一個星期的——被楊波的吃食勾住了,一留再留,到了不能再留的當口上,她開口問阿喊:華啊,跟阿媽去啵?

  那時正在飯桌上,阿喊默默嚥下一口飯,然後抬頭看楊波。求援。

  楊波起身,說,我去接個電話,你們慢慢吃。走了,把阿喊剩在那裡——該他自己決定的事情就得這樣。不然將來後悔了和誰都沒法交代。

  楊波蹲外面抽煙。

  你要以為楊波這是在緊張你就錯了。這事情,他心裡已經有了八九分底。一句話,他才不會傻到讓李亦華溜出他的「五指山」。實在不行他也去香港不就結了?!

  那時侯香港已經回歸了,想去,不那麼容易,但也不太難。楊波的如意算盤打的是噼啪響。再蹲一會兒就該進去收碗筷了,他想。

  剛站起來,一抬眼,看見院子裡的那棵福壽果樹結出兩指寬的果,泛黃,眼見著是熟了。這一看,一不小心就落進往事裡:那傢伙去後山玩一趟發現了這樹,興沖沖的拖著自己去看,當時還損他來著,沒曾想他居然吭哧吭哧的從後山上挖下來種上……傻死了那傢伙……哎?當年那傢伙多大來著?初一?初二?……一轉眼,也快七年了……時間哪……

  楊波嘆口氣,把自己從往事裡拔出來,轉身進屋,收拾碗筷,擺上飯後水果—— 一碟子福壽果。然後幾個人圍在一起說說話,到了十點光景,楊順眼皮打架,撐不住就去睡下了。十一點,大人也各自洗洗睡下,明天還要早起……

  楊波什麼都沒問。阿喊也什麼都沒說。

  第二天,阿喊媽走了,帶上阿爺,說是要盡點孝,讓老人家享享「女兒福」。

  他們家那帶的人都笑阿喊傻。那麼好的機會怎麼就這麼放過了呢,多少人想過去看看新鮮連門道都沒有——多浪費啊!

  再說了——那邊多少好吃的你都沒嘗過怎麼不去嘗嘗?

  人家拿住他的弱點逼著他問。

  他只傻傻的笑。

  這個傻阿喊哪……

  人家背地裡笑他。

  傻阿喊還是沒知沒覺的,還是每天騎個破單車上班下班,還是上班前早早的起來送楊順去學校,還是一下班就拐個大彎到學校門口去接楊順,還在時不時受楊波欺負,還在害羞臉紅,還在消耗食物和歲月……

  多平凡。有人說。

  平凡麼……

  這其實就是幸福了啊。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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