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憐蟲的幸運 BY 瑞者(冷漠攻 平凡瞎受)

有些人心裏總有一把鎖,鎖住了愛與情,他就會變得冷酷無情,這樣的人,往往站在人世的頂端,冷睨著腳下衆生,仿若塵埃,仿若螻蟻,不屑一顧。既然有心鎖,就有與之對應的鑰匙。可憐蟲的幸運在於,恰當的時間拿著對應的鑰匙,準備地插入了鎖孔中,於是,心鎖打開了,可憐蟲一躍而上,變成了那個人心中的金絲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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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有些人心裏總有一把鎖,鎖住了愛與情,他就會變得冷酷無情,這樣的人,往往站在人世的頂端,冷睨著腳下衆生,仿若塵埃,仿若螻蟻,不屑一顧。既然有心鎖,就有與之對應的鑰匙。可憐蟲的幸運在於,恰當的時間拿著對應的鑰匙,準備地插入了鎖孔中,於是,心鎖打開了,可憐蟲一躍而上,變成了那個人心中的金絲雀。

可憐蟲是個瞎子。

可憐蟲本來不叫可憐蟲,也不是天生的瞎子。

可憐蟲八歲的時候,被賣到了城主府,因爲家裏窮,可憐蟲長得又瘦又小,看上去才五、六歲的樣子,風一吹就倒。府裏大總管肯買他的理由就是他有一雙亮晶晶的眼睛,像兩顆黑寶石,大總管對亮晶晶的寶石一向有特殊的喜好,於是從可憐蟲的父母手裏,用一兩銀子買下了可憐蟲,說是給少城主當伴讀。

可憐蟲的父母是老實巴交的鄉下人,家裏缺衣少食窮得都快揭不開鍋,那拇指大的一塊碎銀晃得兩人移不開眼,拿了銀子,交了兒子,卻還對可憐蟲說:"乖兒啊,爹娘都捨不得你,可是給少城主當伴讀,有得吃,有得穿,再不用挨餓受凍,記得以後要聽大總管的話,乖。。。。。。"

"阿爹。。。。。。阿娘。。。。。。"小小的可憐蟲淚眼汪汪地看著父母,哭得嗓子都啞了,可是他的父母的眼睛只在那塊拇指大的碎銀上,再沒看一眼自己的兒子,窮人家好生養,八年裏生了七個兒子,養不起,少一個是一個,斷不了香火。

大總管連拉帶拽地把可憐蟲弄上了車,回了城主府,當天夜裏,就把可憐蟲壓在床上,折騰了一個通宵。前面說了,大總管喜歡亮晶晶的東西,尤其是可憐蟲眼淚汪汪的時候,那雙像黑寶石一樣的眼睛就更亮了。

那一晚,可憐蟲把喉嚨都叫破了,從身下流出的血沾濕了被褥。

大總管很盡興,等可憐蟲在床上躺了整整一個月能下床的時候,他告訴可憐蟲,從今天起,可憐蟲要貼身伺候他。

可憐蟲縮在床腳,兩隻手緊緊抓著衣角,恐懼裏帶著懵懂地問:"少城主的伴讀。。。。。。"

大總管不屑地捏捏可憐蟲的臉蛋道:"就你這樣兒,少城主怎麽看得上你,乖乖聽話,我不會虧待你。"

可憐蟲看到大總管逼近,臉都嚇白了,往後縮了又縮,卻不敢反抗,被大總管用手一捏,淚花在眼眶裏又開始打轉。這些天,有個照顧他的小廝說,大總管不喜歡下人們反抗他,半年前有個新來的跟可憐蟲一般大的小孩兒,因爲咬了大總管一口,被大總管扔到西院喂了狼,城主府的西院養了一隻很凶的狼,每頓都要吃一個人的肉。

看到可憐蟲被淚水洗得更亮的眼睛,大總管嘿嘿地淫笑,把可憐蟲一拎,扔上了床。初到城主府的半年裏,可憐蟲腳踏實地的次數,五根手指都不用就數過來了。後來,漸漸習慣了,也就不大受傷了。過了二、三年,大總管玩膩了,揮揮手把可憐蟲發配到後花園裏給園丁老張頭打下手。可憐蟲走的第二天,大總管就又從外面買回來一個小孩兒,也有一雙亮晶晶像寶石一樣的眼睛。

園丁老張頭是個老好人,那天,天氣很冷,可憐蟲雖然穿了一件棉襖,還是冷得直打哆嗦,老張頭看看這個又瘦又小的男孩兒縮瑟的模樣,喃喃了兩聲"作孽啊",然後,從櫃子裏翻出一件舊坎肩,披在了可憐蟲的身上。

可憐蟲眨了眨眼睛,一瞬間又彌漫了一層水氣,眼睛看上去又大又亮,招人疼惜。

一晃眼,冬去春來,這段日子,是可憐蟲最快樂的時候,每天他跟在園丁老張頭身後,老張頭挖坑,他填籽,老張頭拔草,他平土,老張頭澆水,他提桶,老張頭剪枝,他跟在後面撿枝。後花園的花花草草,他全能報出名來,每當他指著一株花一棵草叫出名字的時候,老張頭都會樂呵呵地摸摸他的頭,誇他一句"聰明的娃兒"。

可憐蟲的好日子並沒有持續多久。

這一天,老張頭上街買酒去了,還答應幫可憐蟲帶一件新衣服回來。可憐蟲很興奮,站在後花園的門不住地往外望,就盼著老張頭早點帶著新衣服回來。兩個小廝發現了在後花園門口探頭探腦的可憐蟲。

經過一季的休養,儘管每天吃的都是剩菜剩飯,可憐蟲卻長身體了,個子高了一頭,臉上長了肉,圓潤潤的,再配上一雙亮晶晶的眼睛,看上去有幾分可愛。兩個小廝心動了。

"喲,這不是大總管身邊的過氣紅人嗎?怎麽一個人在這兒,大總管不要你了,寂寞了吧,要不要哥哥陪陪你。"

可憐蟲一看到他們,頓時嚇得往後退,他認得這兩個小廝,是大總管身邊得力的人,一個叫阿虎,一個叫阿龍,自稱是龍虎雙打,每每大總管要處罰哪個下人,一般都是這兩個人出手打人。可憐蟲很怕他們,在大總管身邊的時候,他親眼看到這兩個人一棍下去,生生把一個婢女的腿打斷了。

"往哪兒去?"阿龍攔住了可憐蟲後退的身影,摸著下巴一臉淫笑,"哥哥們正無趣得很,過來陪哥哥們玩玩。"

"我。。。。。。我不。。。。。。不。。。。。。"可憐蟲猛搖頭,光是阿龍阿虎兩個人粗壯的身材就已經嚇得他臉色發白,轉身想跑,卻一頭撞進了阿虎的懷裏。

"懂得投懷送抱了,有情趣。"阿虎一把抓住可憐蟲細瘦的胳膊,哈哈大笑。

"兄弟,那邊沒人,咱們好好樂上一場。"阿龍一指後花園的一角,那裏矗著一座假山,正是尋歡偷樂的好去處。

"不。。。。。。不要。。。。。。阿龍哥阿虎哥你們。。。。。。放。。。。。。放過我。。。。。。"

可憐蟲拼命掙紮,可是他那點力氣哪里夠看,阿虎一隻手就把他拖了過去,按在假山石上。

"嘿嘿嘿,小子,你能在大總管身份呆上二、三年,不容易,今天就讓哥哥們看看你那地方的本事,讓哥哥們高興了,以後咱哥兒倆罩著你,這府裏就沒人敢動你,不聽話,就把你關進柴房,給府裏下人泄欲用。哥哥今天也不勉強你,你自己個兒挑。"

可憐蟲一聽這話,臉上更是沒了人色,眼淚在眼眶裏轉著圈,強忍著哭意軟了下來。似乎被可憐蟲這副可憐樣子激起了體內的欲望,阿虎舔了舔唇,道:"龍哥,兄弟我忍不住先上了。"

話音未落,兩手一分,可憐蟲身上的衣服就被他撕成了兩半,可憐蟲"啊"了一聲,下意識地抓住破裂的衣服,眼裏淚花更多,倒似是爲這件衣服流的。

"哭什麽,哥哥舒服了,別說一件衣服,十件八件的也給了你。"阿虎欲蟲上腦,迫不及待就往可憐蟲身上一壓,跨下那話兒硬崩崩地直捅入可憐蟲的身體裏。

可憐蟲被壓在地上,背心裏一片陰涼,冷不防被這一捅,頓時痛得大喊一聲,這阿虎年青力壯,又豈是大總管那半百老頭兒能比得的,又兼他多時不曾被人用過後庭,哪里吃得消,直把喉嚨要扯破一般。

阿虎嚇了一跳,一把捂住可憐蟲的嘴,低喝道:"他爺爺的,給我忍住,把人招來了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他這一邊說話,身下卻不曾停,不停地插入可憐蟲的身體裏,他舒爽了,可憐蟲卻受不住,嘴裏唔唔地哪里能停住嘶喊。阿龍在邊上卻看得清楚,阿虎那話兒進進出出的地方,不時帶出一縷殷紅血絲,襯著可憐蟲白嫩嫩的大腿,看得他血脈賁張,一解褲帶,笑道:"虎弟,把手松了,讓龍哥我來堵這小子的嘴。"

阿虎回頭一瞧,心照不宣地嘿嘿一笑,猛地把可憐蟲翻過身來趴好,阿龍一拽可憐蟲的頭髮,逼迫可憐蟲仰起頭,將那話兒插入了他的口中。

可憐蟲被這一股突來的腥臭熏得差點昏厥過去,卻被身後一陣陣的鈍痛刺激得又清醒過來,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淚眼迷蒙中,隱約看到從假山後轉出兩個人來。

"少、少城主!"

可憐蟲的身體突然被放了開來,重重地摔在地上,疼痛中,耳邊傳來阿龍阿虎驚恐萬分的聲音,不知哪里來的力氣,可憐蟲微微側過頭,望向那兩個人。

好威嚴,也好美麗。

可憐蟲直直地望著那兩個人,明顯是少年,走在前面的一個少年穿了一身白綢衣,連發帶也是白的,非常美麗,就好像是後花園南角池塘裏的白蓮花,站在後面的少年穿了一身黑衣,墨一般地黑,長得也很美,像天上的月亮,遙不可及,眉宇間還透著一股威嚴華貴,只是表情,冷得讓人心寒。

穿黑衣的,一定就是少城主,穿白衣的,一定就是少城主的伴讀。可憐蟲閉上了眼,他看到了少城主和他的伴讀眼裏的鄙夷,腦中不禁然地想起大總管說過的那句話。

"就你這樣兒,少城主怎麽看得上你。。。。。。"

這是可憐蟲第一次看見少城主,結果,阿龍,阿虎,分別被處以杖三十的刑罰,而可憐蟲,被吊在樹上示衆三天。

可憐蟲被吊在樹上的時候,有很多下人跑來看熱鬧,他們指指點點,對著可憐蟲嘲笑不已,仿佛羞辱可憐蟲能讓他們從卑躬屈膝的生活裏得到很多快樂,至少在面對可憐蟲的時候,他們才會覺得他們也是高貴的。比起這些大人們來,小孩子們的表現更加肆無忌憚,他們大聲笑著在樹下跑來跑去,對著半裸的可憐蟲劃羞羞,還拿起小石頭扔他。

可憐蟲開始一直在哭,淚水把他的眼睛洗得像頭頂上的那片天空,乾淨清澈,無法忽視的求助出現他的眼底。

幫幫他,不是他的錯,誰來幫幫他,可憐蟲的眼淚在陽光下晶瑩剔透,他透過淚眼望著這些認識或是不認識的人,爲什麽他們都要嘲笑他,不是他的錯,不是他勾引阿龍阿虎,他不願意的,他只是在等張大伯回來,他只是急著想穿上新衣服。

身上好痛,可是心裏更痛,爲什麽沒人來幫一幫他,他不求有人放他下來,只求他們不要再圍在這裏,不要再嘲笑他,不要再用石子扔他。

一顆石子從眼前飛,砸在了額頭上,有什麽從額上流了下來,是血,帶著溫熱,卻讓可憐蟲的心變冷了。沒有人幫他,他們都在笑,甚至在鼓勵那個扔中他的孩子,於是得了鼓勵的孩子們扔了更多的石子過來。

可憐蟲哭不動了,他睜著大大的眼睛,空洞地望著樹下的這些人,像是在觀察他們的表情,也像是要記住這一張張沒有半分憐憫的臉,他望了很久很久,那些人終於散了,也許是因爲不哭的可憐蟲不再讓他們覺得有趣,也許是他們的心裏終於有了一些不安,只有那些不懂事的孩子,玩在了興頭上,仍是把可憐蟲當作靶子,一遍又一遍地練習著投石的技術。

"你們在做什麽?住手。"

終於,有人來了,對著那些不懂事的孩子發出的質問,孩子們見有人來管了,一哄而散。可憐蟲被這一聲質問從半昏半沈中醒來,入眼的是一抹白,像白蓮一般潔淨的白。

是少城主的伴讀,可憐蟲的眼前仿佛又出現那張美麗的臉,很威嚴,也很華貴,墨一般的黑眸裏盛滿冰冷的怒火。

"把這個不知恥的下人吊起來,三天!"

那個聲音仿佛仍在耳邊回蕩,可憐蟲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

"很痛苦是不是?"那抹白靠近了,眼裏有一抹同情,"這些孩子太調皮了,你再忍忍,少城主正在氣頭上,他有潔癖,最討厭看到不乾淨的事情,你也是,大白天的就。。。。。。算了,看你也怪可憐的,等少城主的氣消了,我再幫你說說情,早點把你放下來。"

那抹白說完話便走了,可憐蟲望著漸漸遠去的白,空洞的眼裏浮現出一抹希望。還是有人願意幫他,不是每個人都那麽壞。

也不知道是那個如白蓮一般清雅的少城主伴讀是沒能爲他說情成功,還是當時壓根只是隨口一說後來全忘了這回事,總之可憐蟲還是被吊足了三天,才放了下來。其實,早在頭天夜裏,可憐蟲就已經被吊昏過去。這期間,只有老張頭,夜裏偷偷摸摸,拼了一把老骨頭,爬上樹給他喂了幾回水,總算保住了可憐蟲一條小命。


第2章

第三天,把可憐蟲從樹上放下來的時候,他的身體已經被吊得僵直,兩隻手高高舉著,保持著被吊的姿勢無法放下來,臉上還有乾涸的血漬,把老張頭嚇壞了,以爲人已經死了,連忙一摸可憐蟲的心口,還有些微微跳動,不敢耽擱,連忙抱著可憐蟲回了自己的屋子。

那屋子就在後花園的一角,被高大的樹術掩映著,老張頭抱著可憐蟲才轉進去,裏面門一推,走出一個老婦人來。

"李媽,李媽,熱水都弄好了沒有?"

老婦人上前兩步,一看可憐蟲淒慘的模樣,頓時兩眼一紅,道:"這孩子,咋這麽可憐,犯了多大的錯,要這樣整治他,老張頭,快,快進去,熱水都準備好了,還有一瓶藥酒,就放在桶邊的桌子上。"

"李媽,多謝了,唉,這府裏,也就只你還有幾分善心,幫得了忙了。"老張頭歎了一口氣,將可憐蟲抱進了屋中。

"老婆子也就是廚房裏一個幫傭的,能幫多少忙,不說了,這可憐的孩子被吊了三天,一粒米也沒有下肚,我去廚房看看有沒有剩飯剩菜。"

老婦人心腸軟,說著連眼角都濕潤了,擦了擦眼角,趕緊走了。老張頭又歎了一口氣,把可憐蟲放進了熱水裏。桶裏的熱氣多少能行氣血,可憐蟲被吊得僵直的身體略略軟了幾分,只是兩隻手仍然放不下來,老張頭倒了藥酒在他雙肩的關節處,借著熱氣搓揉了好一陣,可憐蟲的雙手終於放了下來,垂在身體兩側,剩下的藥酒,老張頭全部倒在了熱水中,可憐蟲幾乎停滯的氣血總算在藥性和熱水的刺激下,漸漸恢復正常運行,蒼白的臉上,顯露出一絲絲紅暈。

也許是昏迷中有所感覺,可憐蟲的眼皮動了動,發出一聲低低地呻吟,老張頭以爲他醒了,大喜地把抱出水,擦幹身體往床上一放,連連喚道:"孩子。。。。。。孩子。。。。。。"

喊了幾聲,可憐蟲仍只是動了動眼皮,卻沒有醒來。老張頭搖了搖頭,找來乾淨的布條,把可憐蟲受傷的額頭包紮起來。剛包好,李媽的聲音已經從外面傳了過來。

"老張頭。"

"哦,李媽,快進來。"

李媽推開門,一股淡淡的粥香跟著她一起飄了進來。

"運氣真不錯,廚房裏還剩了一鍋粥,我給端了一碗來,原是煮給夫人的,夫人沒吃,裏面還有燕窩呢,正好給這孩子補一補身體。"

可憐蟲在昏迷中吸了吸鼻子,竟然被這股粥香給喚醒了,眼皮抖動了幾下,終於睜開了眼,只是眼神裏仍是一片迷茫,嘴唇張了張,什麽聲音也沒能發出來。

"啊,孩子,你可醒了。"李媽往床邊一擠,把老張頭擠了開來,坐在床邊,一邊用湯匙勺起粥吹了吹,喂進可憐蟲的嘴裏,一邊還說著話,"餓壞了吧,快吃,吃飽了就有勁了,這粥香著呢,你運氣好才能吃到。"

可憐蟲這時仍是神智一片迷糊,哪里聽得到李媽在說什麽,只是三天沒有進食,食物的香味將從刺激醒來,想動一下都沒有力氣,只感覺嘴裏有什麽東西進來,本能地就往肚子裏咽。半碗粥下去,總算有了些精神,人也清醒了許多,看見床邊李媽和張伯,頓時,眼裏兩行大大的淚珠就滾了下來。

這一場禍事過後,可憐蟲的膽子就變得更小,平時只敢跟在老張頭後面伺弄園子裏的花草,老張頭不在,他就躲在屋裏不敢出去。可是事情又哪里能如他的願,老張頭也只個下人,要幹的活兒也多,哪里能時時刻刻照顧得到可憐蟲。

這天,爺兒倆個正在給園子裏的花澆水,來了個漂亮的小丫環。

"喂,老頭,西院裏要各色月季二十枝,一會兒讓那個小個子送過來。"

小個子,指的就是可憐蟲。西院,一聽這個詞,可憐蟲臉色微微發白,一雙求助的眼神可憐兮兮地望向老張頭。他對西院的恐懼,來自于大總管,那頭吃人肉的狼,成了他這二年裏的噩夢。

老張頭拍拍可憐蟲的頭,對那小丫頭陪上笑臉道:"雪姑娘,你看這孩子笨手笨腳的,您放心他,小老兒還不放心呢,要不待會兒摘足了月季,讓小老兒給您送過去。"

小丫頭眼白一翻,道:"你懂什麽,這花是二公子點了名要的,二公子最煩你們這些老頭兒老婆子,嫌你們嘴貧身臭,就讓這個小個子來。"

話說到這兒,可憐蟲不去也不行了。老張頭看他一臉害怕,兩隻眼睛蒙上一層水氣快要哭出來的樣子,只能安慰道:"孩子,別怕,二公子只喜歡玩弄美人,對待下人不像少城主那麽嚴厲,你這張臉二公子未必瞧得上眼,你去只管低著頭看路,其他的一眼也別多瞅,送完花趕緊回來就沒事了。"

可憐蟲只能含著淚拼命點頭,跟在老張頭後面把紅、白、粉、黃四色月色各摘了二十枝,月季徑上有刺,爲了方便可憐蟲抱著,老張頭找來一塊舊布,將八十枝月季包好。可憐蟲小小的身體,抱著這樣大的一束花,哪里能看清楚腳下,在老張頭擔憂的目光走,搖搖晃晃走向西院。

此時可憐蟲哪里想到老張頭先前說的話只是安慰,城主府裏,這位二公子才是真正的惡魔,相比之下,平時根本就不搭理他們這些下人的少城主,反而不會讓人太害怕。西院裏的那只狼,就是二公子養的寵物,二公子最喜歡做的事,就是把活人扔進狼窩,看著狼把人活活咬死,被咬的人叫得越慘,他就笑得越開心。老張頭現在只希望,二公子千萬不要注意到可憐蟲。

雖然心裏很害怕,可憐蟲仍然磨磨蹭蹭到了西院。他從來沒有來過西院,看上去好大,一進一進的院子,也數不清到底有幾進,每走到一處院子,都有人守門,攔著問他是幹什麽的。看到這些膀圓腰粗的大漢,可憐蟲不由自主地就微微發抖,哆索半天才能說出一句"雪姑娘讓我給二公子送花來",然後那些大漢就會放他進去,可憐蟲趕緊往裏走,連頭也不敢回,可是卻能感覺到那些大漢投在他身上的視線,讓他心裏一陣發寒。

不知道究竟走過幾進院,可憐蟲終於看到了站在大門口東張西望的雪姑娘,連忙搖搖晃晃地跑過去,懷裏的月季花也因而搖搖欲墜。

"小個子,你當心點,要是把花摔壞了,你我都吃罪不起。"雪姑娘終於看到了可憐蟲,爲他的走姿捏了一把冷汗。

可憐蟲嚇了一跳,趕緊放慢腳步,同時把抱在懷裏的花緊了緊,真怕不小心摔壞了。

"雪、雪姑娘,我。。。。。。花。。。。。。花都帶來了。。。。。。"

結結巴巴地說著,可憐蟲兩隻眼睛眨巴眨巴地望著那丫環,指望她把花接過去,他才好趕緊回去。

"嗯,我瞧瞧,這花開得真不錯,一朵朵含苞待放的,二公子一定喜歡,你拿好了,跟我進來。"雪姑娘白嫩嫩的小手在花朵上一摸,然後一甩手,轉身帶路。

"進、進去!"可憐蟲望瞭望眼前的大門,心裏直發寒。

雪姑娘走了幾步,發現可憐蟲沒有跟上來,一回頭嗔怒道:"小個子,動作麻俐點,二公子要在蘊菊軒擺花宴,正等著這些花呢,別誤了時辰。"

"是。。。。。。是。。。。。。"可憐蟲咬緊了下唇,哆哆索索地跟了上去,儘管心裏極爲害怕,可是雪姑娘的話他卻不敢不聽,更不敢誤了那什麽時辰。

青石鋪成的路面,踏上去冰冷而堅硬。

雪姑娘在前面引路,穿過前庭的月門之後,走上一條彎曲長廊,這時便不時有丫環小廝從他們身邊經過,從他們的招呼聲中便可看出地位高低來,地位低的,要向雪姑娘行禮,地位高的,雪姑娘要向他們行禮,可憐蟲倒是托了懷裏這一大束花的福,只跟在雪姑娘後面,倒是免去了行禮。雖然可憐蟲都不認得這些人,到底是人多壯膽,他心裏的害怕之情稍減,偷眼打量過去,發現在這院裏走動的丫環小廝們大都年輕貌美,一個個瞧著水靈靈的,讓他不禁自慚形愧起來。

回想當初,他竟然還曾妄想給少城主當伴讀,簡直就是癡心妄想,不自量力。想到少城主,可憐蟲不禁又是一陣後怕,只盼著永遠都不要再見到那個威嚴華貴而又可怕之極的少城主才好。

"嗷嗚。。。。。。"

猛然一聲狼嚎,打斷了可憐蟲的回想。

"啊,狼。。。。。。狼來了。。。。。。"

可憐蟲這時才想起西院裏那只傳說中會吃人肉的狼,嚇得魂也飛了,一時間沒注意腳下,正走到廊下臺階處,他慌亂之下,一腳踩花,連人帶花一起滾了下去。

"啊啊啊。。。。。。"雪姑娘一看到可憐蟲滾下去的時候,把所有的花都碾碎了,花瓣順著他滾過的地方灑了一地,紅紅黃黃交織在一起,不由得失聲驚叫起來。"這可怎麽辦才好,全碎了,你怎麽這麽不小心,完了。。。。。。完了。。。。。。"

可憐蟲嚇得渾身亂顫,他從石階上滾下來的時候磕到了右膝蓋,大概是破了皮,一陣一陣地疼,只得一隻手捂住膝蓋從地上爬起來,抱起壓在身下的花束一看,竟然連一朵完整的花也沒有了。

"雪、雪姑娘。。。。。。我。。。。。。我這就去重摘。。。。。。"

雪姑娘柳眉倒豎,又氣又急地甩手刮了可憐蟲一個耳光,罵道:"你怎麽這樣笨手笨腳,二公子的花宴馬上就要開始了,哪里容你再去摘花,回頭二公子責怪下來,非把你扔到狼窩裏去喂狼不可。"

"不要不要。。。。。。雪姑娘我錯了,我知道錯了,不要把我扔到狼窩裏去。。。。。。"可憐蟲一聽到要把他扔進狼窩喂狼的話,嚇得魂也沒有了,撲通一聲跪下來,對著雪姑娘連連磕頭,直把額頭也磕破了。

"吵什麽呢,隔了兩棟樓都聽見了。"邊上傳過來一個聲音,卻是個比可憐蟲大不了兩、三歲的少年,眉心一顆美人痣,兩隻眼睛水汪汪的,居然比可憐蟲面前的這個雪姑娘還要嫵媚三分。

雪姑娘看著那個少年,跺了跺腳道:"水哥兒,你看,這個笨手笨腳的小子,把二公子擺花宴用的花都毀了,可怎麽辦才好?"

水哥兒一眼掃過滿地的殘花,皺了皺眉,最後把目光落在可憐蟲身上,輕咦了一聲,道:"雪姐姐你不要急,我去跟二公子說說,興許能從輕發落。"

"那就有勞水哥兒了,回頭姐姐定當重謝。"雪姑娘頓時松了一口氣,這個水哥兒其實不過才來了半年,眼下極受二公子寵愛,想來應當能說得上話,剛才她也是心裏害怕了,要知道,在眼前這個水哥兒來之前,另一個頂著水哥兒名字的少年,就是一件事情沒辦好,讓二公子打了五十鞭子,竟然活活打死了。

那水哥兒走前又望望可憐蟲,正好可憐蟲眼淚汪汪地向他看過去,水哥兒沖著可憐蟲露齒一笑,笑得極是嫵媚溫柔,可是可憐蟲卻被他笑得渾身發寒,不由自主地低下頭去再也不敢亂看。

二公子這時候正半倚半坐在花廳裏,枕著一個美貌丫環的大腿,削成小片的桃子,經由丫環的手送進他的口中,腳下還跪著個跟水哥兒差不多年紀的小廝,正一下一下地爲他捶腿。不遠處,還有一個秀氣少女坐在琴台前,香煙繚繞,十指如玉,拔動間從琴弦上傳出悅耳之聲。

水哥兒輕手輕腳走入花廳,拍拍跪在地上的小廝,那小廝扭頭一看是他,立時退了出來,水哥兒在小廝原本跪著的位置俯下身,輕輕地按摩著二公子的腿。

那二公子原本閉著眼聆聽琴音,大約是感覺有異,睜開一條眼縫,狹長的眸子透出一道陰光掃過水哥兒的身上。

水哥兒連忙露出巧笑,道:"二公子,讓我來伺候您。"

"嗯。"

二公子又閉上了眼,懶散的模樣讓他像一隻嗜睡的黑豹,微微張開了口,一片桃肉及時地送入他口中。大約過了半柱香的時間,二公子又睜開了眼。

"水兒,花宴準備得如何了?"

水哥兒擡起一雙水汪汪的眼睛,道:"瓜果點心酒水小菜都已備好,歌舞伎也都在水榭待命,只是那花出了點小小的問題,來送花的小廝摔了一跤,把花都壓了。"

二公子驀地眼裏一寒,從美貌丫環的大腿上坐起來,森聲道:"這是誰辦的事,拖下去亂棍打死。"

水哥兒微微一抖,顯然被二公子流露出來的冷戾給嚇到了,小心翼翼地靠近,兩隻手搭上二公子的肩膀,輕輕地揉捏著,然後才道:"二公子,打死了就不好玩了,您知道壓壞花的那個小廝是誰?"

"管他是誰,今天我請了大哥來赴花宴,是要在他面前長長臉面,沒有花,豈不是反要在大哥面前丟光面子。哼,該死的。。。。。。饒不了他。"

二公子的聲音裏透著明顯的陰狠,水哥兒偷偷吸了一口氣,才壯著膽子道:"二公子,那個小廝就是上回讓少城主大發脾氣的人,您忘了,一向不懲罰下人的少城主居然把那個小廝吊了三天。"


第3章

"是他?"二公子一怔之後,突然陰笑起來,"我倒要看看,什麽人能讓我那個冷心冷情的大哥大動肝火。"

水哥兒見二公子不再發怒,面上又笑得嫵媚溫柔起來,捂嘴道:"其實我也好奇呢,不知道如果少城主再見到他,會不會又生氣,難得看到少城主像普通人一樣有情緒呢。"

二公子眼前一亮,道:"水兒你果然聰明,我也想知道,哼哼,去把那個小廝帶到玉清池洗乾淨了,他毀了花宴上的花,就讓他自己來代替那些花。水兒,這事就由你來辦,務必把他給我打扮好了。"

"是,二公子。"

此時可憐蟲仍然跪在那裏,被雪姑娘指著鼻子教訓,罵得他眼淚鼻涕一起往外流,除了抽泣,再不敢說一句話,偶爾還有一、二聲狼嚎傳來,嚇得他三魂去了二魂,七魄飛了六魄,一時間倒也聽不清雪姑娘在罵什麽了。

"雪姑娘,別教訓了,二公子不罰你,快把地上的花瓣收拾收拾,等會兒還用得上。"

水哥兒這一路走來的時候,心裏已經盤算好怎麽來彌補花宴沒有花的缺陷。

"水哥兒,姐姐這回真的是多虧你了,日後有什麽事,你儘管跟姐姐說,姐姐能幫的一定幫。"雪姑娘對著水哥兒露出笑容,一轉臉又對可憐蟲橫眉豎目,"你還愣著幹什麽,沒聽水哥兒讓把這些花瓣都收拾起來嗎。"

"是是。。。。。。"可憐蟲松了一口氣,趕緊拎起衣服的下擺,把滿地的花瓣一片一片地往裏放。

"哎,慢著。"水哥兒又說話了,"雪姐姐,你另尋人來收拾這些花瓣,二公子吩咐了,讓我帶這個小子到玉清池洗乾淨,我可不敢耽擱,回頭花瓣收拾了,記得洗乾淨,還要麻煩雪姐姐你給送到玉清池來。"

"咦?水哥兒,二公子這是要做什麽?"

水哥兒溫柔一笑,道:"花宴開始,雪姐姐你就知道了。"

說完,他又走到可憐蟲面前,伸出一隻手,道:"來,跟我走。"

可憐蟲怯怯地看了他一眼,靠近了瞧著,便越發覺得水哥兒眉眼之間蘊滿無限的嫵媚溫柔,水汪汪的眼睛完全無害一般,讓人不由自主心生親近,他不禁大著膽子握住水哥兒伸出的手,水哥兒微微一用力,把他從地上拉了起來。

"水、水哥兒,我們要去。。。。。。哪里?"

可憐蟲被水哥兒拉著走,心裏卻一片茫然,還帶著某種未知的恐懼。

水哥兒柔聲道:"你今天可是闖了大禍了,要不是我,二公子已經把你亂棍打死。"

說到這裏,他明顯感覺到被他拉住的小孩兒在發抖,不由輕笑一聲,又道:"你別怕,二公子已經改主意了,只是死罪免了,還是要受些活罪,等會兒無論我讓你做什麽,你都照做就是,千萬別再惹二公子生氣。"

"是。。。。。。"可憐蟲低低地應了一聲,似乎覺得水哥兒確實是可信的,不禁往他身邊靠了靠。

玉清池是個溫泉池,平日裏,只有給二公子侍寢的丫環小廝才能到這裏來清洗身體,可憐蟲一進玉清池,便讓滿地的漢白玉地面給晃白了眼。

好漂亮的房子,他小小地發出讚歎聲,一時間忘了害怕,趴在地上小心翼翼地用手去摸地面,溫溫滑滑的感覺非常舒服,要不是他膽小慣了,不敢輕舉妄動,只怕早就忍不住在地上打幾個滾了。

水哥兒拿了乾淨衣服出來,看到可憐蟲癡迷地摸著地面,兩隻圓圓的眼睛閃亮閃亮,這才發現這個比自己小一點的少年長得極是可愛。

"很暖和是不是?"水哥兒在可憐蟲身邊蹲下來,摸了摸地面,"這下面是空的,溫泉水就是從這裏流過,把石頭都烘暖了,你聽聽,能聽到泉水的叮咚響。"

可憐蟲真的把耳朵貼到地上,卻什麽也沒有聽到,不由眨著亮晶晶的眼睛疑惑地望著水哥兒。

水哥兒捧著肚子大笑起來。

"你還真好騙,我說什麽你都信啊,這麽厚的石板,下面要是空的怎麽撐得住。"

可憐蟲垂下了眼,可憐兮兮地拉著衣角,顯然他既弄不明白地上爲什麽是暖的,也弄不明白水哥兒爲什麽笑得這麽開心。

水哥兒把可憐蟲從地上拉起來,繼續往裏走,掀開一層薄薄的紗幔,一股熱氣撲面而來,水氣在水面上凝成一層輕紗般的白靄。

"把衣服脫了,下去。"

可憐蟲吃驚地指著這個看起來像池塘一樣大小的水池,道:"這。。。。。。讓我在這裏洗?"

水哥兒笑了,在可憐蟲頭頂輕輕揉了揉,道:"玉清池的溫泉能養顔潤夫,一般的丫環小廝想來還不一定能來。"

可憐蟲聽水哥兒這麽一說,頓時生出受寵若驚的感覺,乖乖地脫下衣服,露出還沒有開始發育的身體,細胳膊細腿,肌膚倒是白嫩嫩的,只是肩背處、手腳關節處幾塊紅腫,那顔色像是從皮膚裏滲出來一樣,顯然是先前從廊階上滾下來造成的。

水哥兒輕輕摸了摸可憐蟲身上紅腫的地方,歎息一聲:"你走路也太不小心了。"

好像關慰一般的語氣聽得可憐蟲眼圈兒一紅,兩隻眼睛立時蒙上了一層水氣,看上去更加楚楚可憐。

"我也不是故意的,是狼叫。。。。。。我以爲狼來了。。。。。。"他低低地辯解著,又害怕地問道,"水哥兒,那狼。。。。。。真的會吃人嗎?"

"會。"

水哥兒毫不猶豫的回答讓可憐蟲臉上一下子褪去了血色,水哥兒看他一臉害怕的樣子,忍不住又是撲哧一笑,道:"你怎麽又信了,小笨蛋,你太好騙了,以後別亂相信別人的話。"

可憐蟲又迷惑了,他已經不知道水哥兒到底哪句話是真,哪句話是假,一臉茫然地被水哥兒推著走入溫泉水中。水溫正合適,不燙不涼,只泡了一會兒,就舒服得叫人眯起眼睛想睡覺。不過可憐蟲可不敢睡,正按著水哥兒的吩咐,仔仔細細地清洗身上的每一處。

水哥兒中途出去了一會兒,不多久就拿來一個小罐子,也不知道裏面裝的是什麽,只是老遠就能聞到從罐口處散發出來的陣陣香味,像花香,也有蜜香,兩種香味合在一處,有種讓人食指大動的誘惑。

雪姑娘把收拾清理好的花瓣送來的時候,正好可憐蟲清洗完畢從溫泉水裏出來,拎起水哥兒拿來的衣服一看,只是一件袍子,不知道是什麽料子,套在身上,裏面空蕩蕩的極爲難受。

水哥兒送走雪姑娘回來一看,頓時笑了,道:"這衣服不是穿的,過來。"

可憐蟲疑惑地走過去,腦中還在思索衣服不是穿的還能是做什麽用的。水哥兒把衣服裹緊在可憐蟲身上,從頭包到腳,一寸地方也沒有漏過,然後將衣服一脫,可憐蟲身上的水氣就盡被衣服吸走,又把衣服包住他的頭髮擦了一會兒,黑黑的頭髮就半溫不幹地垂在身後。

"啊!"可憐蟲摸了摸身上,又摸了摸頭髮,幹得好快,這衣服真神奇。

"好了,你站著不要動。"

水哥兒取來一把梳子,把可憐蟲的頭髮盤到頭頂,然後將那只逸著香氣的罐子拿過來,倒了一些在手上,從可憐蟲的頭頂,一直塗抹到腳底。

"水哥兒,這是什麽?你要。。。。。。要做什麽?"

可憐蟲眼見自己身上被塗滿了這種透明的油一般的液體,心裏不由慌了。

"別急,還沒好。"

水哥兒塗完可憐蟲全身,退後一步查看還有沒有遺漏的地方,只見此時可憐蟲全身都是那種透明的液體,本來就白嫩的肌膚更加顯得溫潤可人,再加上從那透明液體上飄出來的香味,幾乎讓人有撲上去咬一口的衝動。

"下一步,貼花瓣,你可千萬別動啊,要是貼不好,就真的要去見那只狼了。"水哥兒笑著對可憐蟲道,明明是帶著威脅的話,可是在他嫵媚溫柔的笑臉之下,竟然聽來悅耳之極,半點不像威脅。

即使如此,可憐蟲仍然是聽話地一動也不動,就見水哥兒把裝花瓣的籃子拎過來,在裏面挑挑撿撿,先出一把紅色跟白色的花瓣,粘在了可憐蟲的頭髮上,那透明的液體帶著粘性,一粘就粘住了。水哥兒手也巧,用這些花瓣,竟在可憐蟲頭上粘出一朵盛放的牡丹花,紅白交雜,豔色奪目。

"水哥兒。。。。。。"

可憐蟲不安的扭動了一下,他看不到頭頂上的花,可是卻看到水哥兒又在他胸口兩處茱萸的地方,開始粘起來,這一次用的是粉色的花瓣,在他的胸口粘成兩朵碗大的花。

"別動,這些花都是二公子擺花宴用的花,你毀了花,二公子就要你來代替,聽話,不要動,忍一忍就過去了,不然你今天可就真的別想活著走出西院。"

可憐蟲嚇得一抖,又不敢動了,任由水哥兒在他的小腹肚臍處、掌心處、膝蓋處,又粘出五朵大小不同的花,其中以小腹上的花最大,白色的花瓣幾乎覆蓋了他整個肚皮,而肚臍卻用黃色的花瓣做成的花心給遮擋起來。

水哥兒又後退了幾步,看著可憐蟲仍然裸露在外面的肌膚,皺了皺眉,走到玉清池外面拉了個小廝,吩咐了幾句,沒多久,就送來一籃子的嫩樹葉,水哥兒把這些嫩樹葉粘在了沒有花瓣的地方,頓時,可憐蟲整個人就好像是一株盛開著的花枝。

"不錯,真不錯!"

水哥兒上上下下打量著,確認沒有什麽問題後,雙手一拍,從外面走進來兩個少年,擡著一張木板,水哥兒小心地把可憐蟲抱起來放到木板上,讓兩個少年擡著出了玉清池。

"你聽好了,從現在開始,你一句話也不能說,也不能大喘氣,待會兒無論對你做什麽,你都不能動,動了就死,知道嗎?"水哥兒一邊走一邊在可憐蟲耳邊低聲提醒。

可憐蟲想點頭應是,可是一想不能說話不能動,他只好對著水哥兒眨了眨眼,表示聽明白了。水哥兒看著他亮晶晶的眼睛良久,突然輕歎一聲,一路上再沒有說話。

可憐蟲被他們擡著,一直來到一座水榭裏,四面的竹簾都拉了起來,明媚的陽光直射進水榭中,暖暖地熏人欲醉,還有幾隻蝴蝶圍著可憐蟲翩翩轉,那是被可憐蟲身上那層透明液體的味道吸引過來的。可憐蟲從木板上被移到一張長桌上,胸前兩朵粉色花朵裏,放進了兩碟不知名的點心,小腹上的白色花朵裏,放進了各色水果,都削皮切片,擺得整整齊齊,掌心裏還托著兩碟冷盤小菜,而膝蓋上的兩朵紅色花朵裏,卻什麽也沒放,只是讓他曲起膝蓋將兩朵花並在一處,形成同氣連枝、並蒂花開的意義。

這一切剛剛弄好,便有少女走進來,問道:"水哥兒,二公子讓我來問,花宴準備好沒有,少城主已經喝完一杯茶了。"

水哥兒轉身,露出笑容,道:"風姐姐,都準備好了,你先看一下如何?"

那少女的眼光從可憐蟲身上掃過,一臉新奇地抿起唇笑道:"有意思,真虧你想得出來,我這就回稟二公子。"

可憐蟲躺在長桌上,看著四、五個丫環圍著他,往他的身上放進各種點心水果,雖然身上粘滿了嫩樹葉和花瓣,他仍是有種赤身裸體的羞澀,不由自主地閉上了眼睛,心裏卻泛著嘀咕,他又不是飯桌,爲什麽要往他身上放?

水哥兒送走那位風姑娘,一轉身見可憐蟲把眼睛閉得死緊,他猶豫了一會兒,才走過去,在可憐蟲耳邊低聲道:"等會兒二公子要在這裏宴請少城主,你一根小指也不能動,要是心裏害怕,就把眼睛閉緊了,撐到花宴結束就沒事了。"

也不知是不是可憐蟲可憐兮兮地模樣打動了他,水哥兒難得地軟了一回心腸,提點他幾句。然而這一句話仍然是嚇到了可憐蟲,眼睛一下子睜得老大,身體猛地一抖,讓水哥兒眼明手快地按住。

"別動,灑了這些水果點心可就不好了。"

可憐蟲立時不動了,僵著身體,眼睛迅速蒙上了一層水氣,顫聲道:"水哥兒,我怕。。。。。。我害怕。。。。。。"

水哥兒露出一抹溫柔笑意,安撫道:"二公子雖然不好伺候,但只要依順他,就沒事,少城主看著可怕,可是他一向不太搭理我們這些下人,你閉著眼睛想些高興的事,就不會怕了。"

可憐蟲點了點頭,先前抹在身上的那層透明液體此時已經半幹,像一層盔甲一樣桎錮了他的動作,以致於這個點頭的動作輕微得水哥兒根本就沒有發覺。把眼睛再次閉緊,卻發現心口跳得厲害,怕把胸前的兩碟點心給震落,可憐蟲只能一點一點地吸著氣,努力回想著記憶中快樂的往事,以平復心中的恐懼。對水哥兒的話,他毫無保留地信任著。

感覺到身邊的人都退開了,耳邊聽到琴樂聲,似乎歌舞已然開始。已經閉上的眼睛的可憐蟲自然看不到,從水榭西面延伸出去的一條水上石廊,連接著一座水上平臺,上面三個穿著紅色長裙的舞姬已經舞起了水袖,仿若淩波而舞的仙子。

不遠處,隱在假山奇石間的小徑上,二公子與少城主一群人緩步而來。

"大哥,你看這春光明媚,蝶舞花香,前邊有歌舞助興,身邊有美人環繞,何必總冷著張臉。"

二公子邊走邊道,說到美人在懷的時候,眼光不懷好意地往自家兄長身邊的那個白衣少年身上一掃,看得白衣少年微微低下頭,對他不理不睬。小騷貨,早晚會把你弄上手。二公子心裏冷笑,臉上卻笑得更加和善。

白衣少年自然就是少城主的伴讀,名叫連殊,長像極是脫俗,氣質也十分清雅,比起二公子身邊的這些丫環小廝,強出不少,饞得二公子心癢癢,只是有少城主護著,不能得手罷了。

少城主仍是那身黑衣,冷肅的神色將肅穆的黑色襯出一抹高貴,或許不論穿什麽樣的衣服,少城主身上那抹與生俱來的華貴氣息都無法被掩飾。

"二弟,這就是你所謂的花宴?"

站在水榭的入口,一眼就可以望見裏面長桌上的人形盛器,少城主的面上冰冷一如平常,沒有什麽反應,倒是看到有七、八隻蝴蝶繞著那個人形盛器飛舞不停,眼裏略略閃過一抹異色。此時,仍不斷有蝴蝶從水榭外飛進來。

可憐蟲一下子就聽出了少城主的聲音,略帶低沈,可是語氣卻透著常人所沒有的冰冷與威嚴,可憐蟲心底的恐懼一下子湧上來,咬緊了牙關才沒有讓自己發抖。

"不怕。。。。。。我不怕。。。。。。想些開心的事。。。。。。"

暗自在心裏給自己鼓勁,可憐蟲努力貫徹水哥兒教他的方法。在他短短十二年的生命裏,有什麽開心的事呢?可憐蟲努力想,終於他想到了。

"乖娃仔呦

給娃糯米拌芝麻吃了團團香

乖娃仔呦

給娃故事一口口聽了上牙床

娘親伴囡仔靜靜躺

和衣棉被暖牙床呦~

乖乖娃仔細細眠。。。。。。細細眠呦。。。。。。"

這是可憐蟲沒到城主府之前,還在家裏的時候,每天睡覺前,阿娘都會拍著他的胸,給他唱上一曲,聽了這曲兒的人,心裏頭就會漸漸平靜下來,慢慢進入睡鄉。可憐蟲在心裏頭默默地唱著,漸漸地,他忘了他現在身上粘滿了花葉,他也忘了他躺在長桌上像一道任人品評的菜,更忘了那個正在長桌前坐下令他非常恐懼的少城主。仿佛是回到了家裏,仿佛依偎在阿娘的懷裏,可憐蟲的眼裏漸漸滲出了淚水。

二公子一臉笑容地在少城主身邊坐下來,道:"大哥,你嘗嘗這塊芙蓉糕,是我讓人特地從醉月樓買來的。"

隨著二公子的話語,伺立在旁邊的水哥兒立刻取來一雙乾淨筷子,從可憐蟲胸前夾起一塊粉色糕點,送到少城主面前的小碟中。只因這糕點顔色與粉色的花瓣極爲相似,倒像是從花枝上摘下一朵花來,不說其他,只這份意境,確是獨出心裁,讓二公子大爲得意,讚賞地看了水哥兒一眼,水哥兒不失時機地回以嫵媚一笑。

少城主始終冷著一張臉,似乎根本就不想動筷,也不想說話,被連殊偷偷拉了拉衣角,才道:"二弟心思靈巧,還是少用在淫樂之事爲好。"

聽語氣,倒是哥哥在教訓弟弟了。其實少城主今天本就不想來赴這花宴,不過是前兩天城主找他談了談,希望他對這個不成氣的弟弟管束一些,不要老在外面闖禍,聽說前些日子在外面逼死了一個賣唱女。

二公子臉一僵,很快又恢復笑容道:"大哥,弟弟我難得宴請你一回,就不要像爹一樣板著臉教訓人了,反正日後繼承城主之位的人是你又不是我,當然是能享樂便享樂。"

"今日我來只是代替爹來告訴你,這幾月你最好別出門,否則家規處置。連殊,我們走。"

少城主本來就沒有吃東西的胃口,此時卻偏偏看了可憐蟲的眼淚從貼滿臉的綠葉中滾落,他心裏突然極爲厭惡眼前這個人形盛器,一刻也不願多待了。

"大哥,你可真是一點面子也不給弟弟呢。。。。。。"

二公子攔住少城主,開玩笑,他還沒將可憐蟲的面貌揭示,看不到少城主不同尋常的反應,怎麽能讓人走了,正要搬出一套一套的理由把人留下來,突然一陣嗡嗡聲傳來,而且越來越近。

"啊,好多蜜蜂!"

連殊在少城主說走的時候,已經站了起來,此時是他最先看到水榭外的景像,不由驚呼出聲。他這一出聲,水榭裏的人也全都看到了,不止是蜜蜂,還有許多蝴蝶,不知道有多少,鋪天蓋地的往水榭飛來。

如果沒有那些嗡嗡嗡的蜜蜂,只看那些五顔六色的蝴蝶,確實是一件賞心悅目的雅事,這些人什麽時候能一下子看到這麽多蝴蝶在一起飛舞。可是加上這些蜜蜂,就變得可怕了,誰都知道,蜜蜂是會蜇人的。這些丫環小廝們嚇得不知道怎麽辦才好,想跑又不敢,因爲少城主和二公子都沒有動,他們怎麽也不敢跑。

"該死的,哪里來的蜜蜂。。。。。。"

此時已經有一些飛得快蜜蜂飛進了水榭中,二公子不知輕重,用手一揮,立時被一隻蜜蜂在手上蜇了一口,疼得他大怒,道:"你們都站著幹什麽,還不把蜜蜂都趕走。"

丫環們拿出手巾,小廝們解下外衣,紛紛撲打起飛入水榭的蜜蜂來。

"快把竹簾都放下來。"連殊站在少城主的身邊,一邊幫少城主擋住蜜蜂,一邊大聲喊道。

"啊,對,快放竹簾。"水哥兒眼見越來越多的蜜蜂和蝴蝶飛了進來,立刻跟著連殊一起喊。

很快竹簾就都放了下來,外面的蜜蜂與蝴蝶都被擋在水榭外,可是即便如此,已經飛進來的蜜蜂和蝴蝶還是有很多,蝴蝶便算了,有多少都是無害,可是蜜蜂的嗡嗡聲實在煩人,而且在丫環小廝們的撲打之下,四處亂飛,更多的,卻是直往躺在長桌上的可憐蟲身上落去。

可憐蟲沈浸在自己的思緒裏,根本就沒有發現外界的吵亂,直到身上被蜜蜂叮了十幾口,感覺到了一陣陣刺痛,才猛然間清醒過來,耳裏只能得嗡嗡嗡聲,還有雜亂的腳步聲,丫環小廝們被蜇到的痛喊聲,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情,只是被嚇得不輕,一下子睜開眼來,卻無巧不巧正對了少城主那雙幽黑而冰冷的雙眼。

少城主已經發現這些蝴蝶和蜜蜂都是沖著長桌上的人形盛器而來,他擰著眉盯著那個人形盛器,正考慮這個人形盛器有什麽問題,卻不料那張被樹葉蓋住的臉上,突然露出一雙圓圓的、晶亮得仿佛水洗過的眼睛,像兩顆乾淨得不染纖塵黑水晶,可是眼神中卻流露著驚慌、無助和恐懼。


第4章

是他!

只憑這一雙眼睛,少城主就認出來,眼前這個人形盛器,就是幾個月前,他在花園的假山看到的那個與另外兩個下人一起淫亂的男孩。當時,少城主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這樣一雙流著眼淚、溢滿無助和驚恐的眼睛,其實那種情形一看就知道,這個滿眼是淚的男孩分明是被強迫的,可是少城主卻不知爲什麽,心中突然生出一股怒氣,淫亂的情景刺痛了他的眼。

後來,少城主知道那個男孩真的被吊了整整三天,他心裏也煩躁了整整三天,三天後,知道那個男孩沒有死,他心裏才放鬆開來。再後來,他又往後花園裏走了幾次,散散心,倒是沒有再看到這個男孩,他也漸漸忘了這一回事,卻想不到居然會在二公子的花宴上又一次見到了這個男孩。

望著那雙和幾個月前一模一樣沒有半點差別的眼睛,滿身的花花葉葉再一次刺痛了少城主的眼睛,他的眼神越發地冰冷。

可憐蟲敏感地察覺到少城主眼裏越來越濃重的冰冷,他終於忍不住抖了起來,正在這時,一隻蜜蜂狠狠一口蜇在了他的膝蓋上,那裏是他先前滾下廊階時跌破的地方,這一下疼得他"啊"的一聲大叫,身體不由自主地從長桌上跳了起來,一下子,那些落在他身上的蝴蝶蜜蜂都飛了起來,所有的糕點水果也全都落到地上,被跑來跑去的丫環小廝們踩成了爛泥。

眼前的情景,讓可憐蟲魂飛魄散,嘴裏驚慌呢喃著聽不清楚的話,身體也不停地後退,退到長桌邊上,上身一仰,直接從桌上摔了下去。

"啊--"

可憐蟲的慘叫聲剛一出口,就發現自己被人接住了,慌亂中他發現接住自己的竟然是可怕的少城主,又一次尖叫起來,渾身也抖得像篩子。

"少城主!"連殊就站在少城主身邊,看到少城主居然用手接住了從長桌上摔下來的人形盛器,已經很驚訝了,可是又看到少城主臉上一抹無法掩飾的怒氣,他更是吃驚。

"掀開竹簾。"少城主冷聲道。

"是。"

雖然心裏驚訝,連殊仍是掀開了離他最近的一面竹簾,頓時,又有無數蜂蝶飛了進來。少城主雙手一振,被他接在懷裏的可憐蟲就直直對著掀開的竹簾飛了過去,只聽撲通一聲,他掉進了水榭外的池塘裏。

"都給我停下來,打開所有的竹簾。"少城主旋即對水榭裏所有的人道。

沒有人敢不聽,很快竹簾就被全部掀開,飛進來的蜂蝶繞著長桌飛了一圈之後,很快又飛走了。

"咦?"水哥兒看到這個情景,不由輕咦一聲,馬上又閉上了嘴,他終於知道是怎麽回事了。

原來,他給可憐蟲抹上的那層透明液體,其實是一種用花露和蜂蜜以及香油等材料,通過一種特殊的方法製成的香料,這種香料用水稀釋之後,灑在鮮花上,能夠引來很多蝴蝶,可是水哥兒沒有想到未經清水稀釋的香料居然不止引來蝴蝶,還能招來蜜蜂。雖然想明白了,可是水哥兒也不敢說出來,水榭裏此時已經是一片狼藉,他甚至連二公子的臉色也不也看。

蜂蝶終於全部散去了,少城主冷冷地瞪了二公子一眼,什麽也沒說,甩手離去,連殊緊跟在他後面,一邊走一邊回頭望池塘方向看,一個瘦弱的男孩正猛咳著攀住水榭的邊緣往上爬。有些眼熟,好像在哪里見過,連殊回過頭想著,隨少城主漸漸遠去。

待少城主的背影已經完全看不見之後,水榭裏突然爆出一聲大笑,卻是二公子,笑得直不起腰來,把身邊幾個丫環嚇得同時後退幾步。

"水兒。。。。。。哈哈哈。。。。。。看到沒有。。。。。。哈哈哈。。。。。。大哥的臉都黑了。。。。。。"

他竟然是在笑這個,水哥兒偷偷擦了擦汗,道:"看見了,少城主的臉真黑啊,好像抹了炭。。。。。。"其實他根本就沒注意少城主的臉色,只不過是下意識地應和二公子。

二公子笑得直拍大腿,道:"奇迹,奇迹啊,想不到大哥還有露出這種臉色的一天。。。。。。"

他的目光落在剛從池塘裏爬上來的可憐蟲身上,此時可憐蟲身上那層透明液體都溶解在水中,花花葉葉也都被水帶走,全身上下不著一縷,白嫩嫩地肌膚上,到處是被蜜蜂蜇過的紅斑,趴在水榭邊上一邊咳一邊吐水,才剛緩過一口氣,下巴就被二公子用腳尖擡了起來。

"小模樣兒還不錯,以後就留在西院了,水兒,給他安排一下。"

"是,二公子。"水哥兒趕緊應道。

"你叫什麽名字?"

這個人就是二公子?對上二公子不懷好意的狹長眼睛,可憐蟲打了個寒顫,腦中又想起那只會吃人的狼,口中頓時結結巴巴答道:"我我我。。。。。。叫叫叫。。。。。。"

"行了,結結巴巴地像個小可憐,以後就叫可憐蟲得了。"

二公子終於看到少城主那張萬年不變的冰山面孔變臉,心情正好,也就不計較可憐蟲的結巴,就這樣,可憐蟲這個名字被他隨口一句定了下來。

二公子決定的事,那就是鐵板定釘,誰也不能改變,於是當可憐蟲得知從今往後,他就要留在這個養了一隻會吃人的狼的西院的時候,他很不爭氣地兩眼一翻,暈了過去。小廝們辦事是迅速的,不到一個時辰,老張頭就得了消息,把可憐蟲的衣服整理成一個小包,交給來通知他的西院小廝,同時把幾塊攢下來的碎銀塞進那個小廝手裏。

"那娃兒年紀小,不懂事,煩哥兒多教著他點。"

那小廝見了白花花的銀子,眉開眼笑,道:"小事一樁,你就放心吧。"

老張頭望著西院的方向,長長地歎了一口氣,想起可憐蟲可憐巴巴的模樣兒,他心裏一陣陣抽痛,以後,就只能自求多福了,可憐的娃兒。

可憐蟲暈倒之後,水哥兒指揮著幾個人,將他擡到一間下人房,房間很小,擺著一張床、一張桌子,就幾乎占了大半個空間,床底下還有一隻木箱,用來放置衣物。可憐蟲被放到床上,就再沒有人搭理他。他這一暈,一直暈到半夜,然後被痛醒了。

"嗚嗚。。。。。。張老伯。。。。。。嗚嗚嗚。。。。。。痛。。。。。。好痛啊。。。。。。嗚嗚。。。。。。"

可憐蟲在床上翻來覆去地打滾,白天身上被蜜蜂蜇過的地方,紅腫得不像樣子,又痛又熱又癢,伸手去抓只會更痛。

三更半夜,所有的人都睡著了,哪有人聽得到他的痛呼,可憐蟲在床上滾過來滾過去,一個不留神滾到了地上,冰涼的地面貼著滾燙的肌膚,稍稍舒服了些,可是痛感卻半點不曾減輕。可憐蟲想喊人,嘴巴張開半天,只發出幾聲嘶啞的嗚鳴,他連喉嚨也痛。

到後來,可憐蟲滾也滾不動了,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再次陷入昏迷,直到天亮被人發現,趕緊喊了水哥兒過來。水哥兒一看到可憐蟲的樣子,嚇壞了,轉身就跑,到了二公子的廂房外,他打了幾個轉,也沒敢進去。

二公子日上三杆才起身,由丫環服侍著梳洗過後,水哥兒這才把可憐蟲的狀況講了一遍,然後小心翼翼道:"二公子,是不是請個大夫給他看看,我瞧他身上腫得厲害,好像蜂毒發作得很嚴重的樣子,怕是要死了。"

"那就請個大夫吧。"

二公子漫不經心,一個小廝的死活他不關心,他關心的是,好玩的事還沒有開始,怎麽可以讓這個關鍵的道具死掉。

"對了,水兒,你順便再給大哥送張貼子,就說後日月圓之夜,我邀請大哥來賞月。"

"是。"

蜂毒發作得比想像中還要厲害,等水哥兒把大夫請來的時候,可憐蟲已經只剩下最後一口氣,他全身都浮腫起來,整個人看上去像胖了一圈,不僅是蜂毒,而且受了風寒,嚴重的情況把大夫也嚇得直念阿彌佗佛。

總算這個大夫醫術不錯,先開了一副治風寒的方子,然後從藥箱裏拿出一小瓶藥油,抹遍了可憐蟲的全身,半天之後,可憐蟲身上的熱度開始消退,浮腫的地方也癟下去一點,大夫拿了診銀走了,留下了那瓶藥油,吩咐連塗三天。

三天之後,可憐蟲身上蜂毒去盡,總算能起身了,走起路來仍然有些搖搖晃晃,病了這一場,他的兩條腿還在發軟。第四天,雪姑娘來了,扔給可憐蟲一把掃帚,讓他去打掃池塘邊的小徑。

昨兒夜裏刮了一陣風,地上飄著一層細細地柳絮,嵌在石頭縫裏,很不好掃,可憐蟲忙活了半天,才掃了一小半,就在這個時候,水哥兒又來了。

"可憐蟲,你跟我來。"

"水哥兒,去哪里?"可憐蟲怯怯地問,這院裏,只有水哥兒讓他有種可靠安心的感覺。

水哥兒眼神微閃,旋即對著可憐蟲溫柔一笑,道:"好地方,有好事兒。"

"哦。"

可憐蟲不疑有他,乖乖放下掃帚,跟在水哥兒後面,沒走多久,便又到了玉清池,水哥兒讓他淨身,到現在,可憐蟲都沒有懷疑過水哥兒說的話,直到那種透明的液體塗滿了他大半個身體,可憐蟲才終於明白過來。

"水、水哥兒。。。。。。又要。。。。。。又要粘花瓣嗎?"他結結巴巴,顯然還不知道,那天他會被蜜蜂叮成那樣兒,全是這種液體的關係。

水哥兒臉上仍是笑得溫柔,道:"不,這一次不粘花瓣,給你衣服穿。"

說著,他拿過來一件五彩織錦做成的衣服,料子又輕又薄,袖口寬大,一直拖到了地上,可憐蟲的身材又瘦又小,這件衣服穿在他身上,幾乎連人都要瞧不見了。這一次,水哥兒給可憐蟲梳了個道童髻,兩根青絲帶繞過髮髻一直垂到肩上,越發顯得可愛了。

"張開雙手,對,就這樣。。。。。。向前跑,繞著池塘一直跑,不讓你停下來,千萬別停。。。。。。"

可憐蟲疑惑地按照水哥兒的吩咐,兩隻胳膊展開來,寬大的衣袖隨著他的跑動,向後飄去,遠遠望去,就像一隻五彩蝴蝶,飄過了花叢,飄過了草地,飄過了小徑,引得周圍幾隻逐花的蝴蝶紛紛跟在後面。

水榭裏,二公子正坐在椅子上,遠遠看著這一幅情況,開心得哈哈大笑,手一揮,道:"把蜜蜂都放出來。"

幾隻蜂箱同時被打開,聞到了甜甜的蜂蜜味道,上千隻蜜蜂向著味道傳來的方向飛去。

水哥兒閉上了眼睛,不忍看去,要怪,只能怪可憐蟲命不好,昨天少城主拒絕了二公子的宴請,二公子大爲生氣,就要拿可憐蟲尋開心。

然而,這還不是可憐蟲所受的最大的罪,蜜蜂蜇人的戲碼固然好玩,可是玩過了五、六次,二公子也就沒有興趣了。

初到西院一個月,可憐蟲就在抹透明液體、穿各種不同式樣的衣服、奔跑、跳池塘、吃藥、塗藥、昏迷、呻吟中度過,到後來,連水哥兒都嫌每次給他抹透明液體太麻煩,索性將透明液體和在藥油中一起給他抹,然後將門窗關緊,即使如此,每天仍然能看到幾隻蝴蝶蜜蜂在可憐蟲的門外飛來飛去。

一個月後,二公子終於玩膩味了,可是可憐蟲身上卻永遠留下了透明液體的香味,雖然味道已經很淡,但如果有蜜蜂蝴蝶從他身邊飛過,仍然會緊緊跟著可憐蟲,而可憐蟲,經過這一個月,對蜜蜂已經到了談虎色變的地步。天氣漸漸熱了起來,可他卻總是把身上裹得緊緊,衣領紮緊。手更是縮在袖子裏,非到必要,絕不伸出來。

他這樣的打扮,在西院裏一時成爲笑談,有些丫環小廝惡作劇,輕手輕腳跑到可憐蟲背後,突然尖叫一聲"蜜蜂",往往把可憐蟲嚇得抱頭縮腦,一直往池塘跑,然後直直跳進池塘裏。等他像只落湯雞一樣爬起來,那些丫環小廝們已經笑得直不起腰來。

這天,天氣晴朗,陽光明媚,可憐蟲被打發到書房幫月姑娘、風姑娘一起曬書,曬到一半的時候,城主來了,嚇得三個人齊齊跪下。

城主是個很威嚴的人,就氣質而言,少城主和他很像,看到攤開的書上,已經有不少地方被書蟲咬出洞來,城主的臉色就極不好看。

不一會兒,二公子一個人連奔帶跑過來,城主一拂袖,沈聲道:"琪兒,這幾個月,你可有用功讀書?"

"這個。。。。。。孩兒。。。。。。讀。。。。。。讀了。。。。。。"二公子猛擦冷汗,他平日裏再囂張拔扈,在城主面前,卻像老鼠見了貓,連話也說不清。

"讀了,你進來,我考考你。"

城主擡腳邁進書房,二公子磨磨蹭蹭地跟了進去,月姑娘、風姑娘和可憐蟲站在門外,清楚地聽到不久之後,裏面傳來一聲巴掌響,然後是城主的怒喝。

半柱香的時間過去,書房門開了,城主滿臉怒色,拂袖而去。

二公子一改唯唯諾諾的模樣,大發脾氣,把書房裏的東西摔了個爛,才餘怒未消地吼道:"外面誰在伺候,給我進來。"

這種事情已經不是第一次發生,月姑娘、風姑娘同時驚恐地後退一步,然後對視一眼,同時伸手,把沒有防備的可憐蟲一把推進了書房裏。

可憐蟲一腳拌在門檻上,重重地摔了一跤,膝蓋磕在堅硬的地面上,劇痛讓他一時半會兒爬不起來。

"是你這個小可憐。。。。。。"

二公子一臉猙獰地走過來,他的臉上有一個紅紅的巴掌印,顯然這就是讓他憤怒的原因,他一把拎過可憐蟲,按在已經空無一物的書桌上,揪著可憐蟲的衣領,對著可憐蟲的臉,劈嚦啪啦亂甩了一陣巴掌。

可憐蟲被嚇壞了,眼前金星亂冒,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哪里惹到二公子,也不敢掙扎,只能連哭帶喊著:"二公子饒命。。。。。。饒命。。。。。。二公子。。。。。。"

他現在不過二公子的一個出氣桶,喊得再大聲也沒有用,二公子打得自己也手酸,喘了幾口氣,突然把可憐蟲一翻身,然後伸手撕開可憐蟲的褲子。可憐蟲的額頭重重撞在書桌角上,頓時腫起一個大包,還沒等他回過神來,就感到後穴裏猛然捅進什麽東西,把乾澀的內壁撐開了,痛得他大叫起來。

"不要。。。。。。不要。。。。。。好疼。。。。。。不要。。。。。。"

二公子抽出手指,一巴掌打在他白嫩嫩的屁股上,口裏罵道:"小騷貨,聲音叫得不錯,大聲點,再叫來聽聽。。。。。。"

可憐蟲反而不敢動了,因爲他突然記起來,在西院裏,二公子是不能違逆的,不聽二公子的話會被扔進狼窩。

"嗚嗚嗚。。。。。。"可憐蟲抽泣著。

"叫啊,快給我叫。。。。。。"二公子不滿意了,三根手指對準可憐蟲乾澀的後穴,用力捅了進去,長長的指甲在內壁上狠狠一刮,頓時一股熱流彌漫了整個通道。他要發泄,發泄的方式就是讓別人痛苦,別人越痛苦,他就越爽快,

"啊。。。。。。"

可憐蟲終於慘叫起來,劇烈的疼痛讓他不由自主地扭動腰身,他想向前爬,想要逃離後穴處傳來的痛苦,然而窄窄的書桌沒有供他使力的地方。

白花花的臀肉在二公子面前左右晃動,晃得二公子的眼睛漸漸紅了起來。

"果然是個騷貨,這個樣子也懂得勾引人。。。。。。"

讓可憐蟲痛苦不已的三根手指終於抽了出來,沒等他緩過一口氣,更爲粗大的東西,直直地插了進去。

"啊啊啊。。。。。。不要。。。。。。"

幾乎要將身體撕裂的痛苦讓可憐蟲瘋狂地扭動身體,想要讓痛苦緩解一點,卻不料這樣的舉動讓二公子獲得了更大的快感,他幾乎低吼連連地用力挺進可憐蟲的身體裏,急速地抽動著,摩擦帶來的極度快感讓他變成了眼中只有欲望的野獸。

月姑娘和雪姑娘聽到裏面傳出來的慘叫,嚇得臉色都白了,從門口偷偷看進去,只見可憐蟲的身體被二公子頂得一顫一顫,叫聲也漸漸微弱,她兩人不由對望一眼,同時暗忖幸好她們見機得快,沒有進去。

"小騷貨,真熱情啊。。。。。。是個尤物。。。。。。怎麽早沒發現。。。。。。"

獸欲發泄完畢,二公子一邊整理衣物,一邊嘀咕,而可憐蟲,早已經昏迷過去,一動不動地趴在書桌上,從後穴裏流出的血,順著他的大腿,在地面上凝成一灘。

從這天起,可憐蟲就時不時被二公子叫去侍寢,按說這種事可憐蟲早已經幹熟悉了,他本來就是大總管帶回來侍寢的,可是跟二公子比起來,大總管簡直溫柔得像個好人。

二公子的變態嗜好多,他喜歡聽可憐蟲大哭大喊的聲音,可憐蟲哭得越淒慘,他越興奮,鞭子、蠟燭是日常用具,有時候嫌可憐蟲哭得不夠淒慘,叫得不夠大聲,他就用刀子在可憐蟲身上劃兩刀,在身上多了六道傷口之後,可憐蟲終於學乖了,只要二公子一靠近,他就哭喊求饒,二公子愛聽這個,聽得高興了,下手就比較輕,如果稍微感覺有些疼,他就做出十分疼的叫喊,等真的疼得厲害的時候,他往往已經啞了嗓子,叫也叫不出聲了,二公子覺得沒趣,就會另外召一個小廝過來,可憐蟲這時候就連滾帶爬,有多遠跑多遠。

不得不說,可憐蟲這招還真挺有效,幾次過後,二公子對他的興趣小多了。

這一天,二公子吃飽喝足,閑著無聊,遠遠看著可憐蟲拎著一桶水在擦地,他又琢磨起壞點子,把可憐蟲叫到了跟前。

"好久沒見到大哥了,你提盒點心,跟我到東院走走。"

已經到了六月天,天氣漸漸轉熱,然而可憐蟲卻冷嗖嗖地打了一個寒顫,不敢說不去,只得到廚房要了幾樣點心,用木盒裝好,提在手上,跟著二公子晃晃悠悠來到東院。

東院比西院還要多一進院子,門面沒有西院華美精細,但是卻處處透著大氣威宏,東院的下人似乎也比西院少一些,沒有西院吵雜。走到第三進院門的時候,二公子被守門的門衛給擋了回去。

"二公子,少城主一早就跟城主一起到城外打獵去了。"

"什麽?爹帶大哥去打獵,怎麽沒有叫上我?偏心!"

二公子怒氣衝衝地回到西院,關上門又摔起東西,可憐蟲嚇得渾身發抖,抱著裝點心的木盒想要偷偷溜走,誰知道一頭撞上正要進門的水哥兒,木盒摔在地上,把二公子的注意力引了過來。



第5章

“你,站著不許動……水兒,把繩子拿出來……”

水哥兒臉色一白,只猶豫了一下,就被二公子一腳踹在心口。

“小騷貨,慢慢吞吞,沒給你飯吃啊……快點,不然扔你去喂狼。”

這下水哥兒再不敢猶豫,捂著胸口從地上爬起來,打開從牆角邊的一隻木箱,從裏面拿出一捆粗繩。

“怎麽做你知道,給我快一點。”

二公子解開褲帶,大刺刺往軟榻上一躺,狹長的眼眸往可憐蟲身上一瞥,眼神裏的暴虐殘忍讓可憐蟲抖得更厲害了。

水哥兒拿著粗繩靠近可憐蟲,低聲道:“今兒你是逃不過了,快把衣服脫下來。”

可憐蟲不敢不聽,兩隻手哆哆索索,怎麽也解不開衣帶,急得水哥兒用手一扯,竟然把衣服都撕破了。

“二公子饒命……饒命……”

可憐蟲跪下來不停哭喊,可是這一次,老招術沒用了,二公子理也不理,只催促水哥兒動作快一點。水哥兒將可憐蟲推倒在地上,將粗繩從他腋下穿過,經過胸前繞到背後,打上一個帶套的死結,然後,粗繩的兩頭分別把可憐蟲同一側的手腳綁在一處,兩股繩頭合在一處,從帶套的死結裏穿過,又打了一個結,然後繩頭往屋梁上一甩,繞過屋梁,水哥兒握住繩頭,用力一拉,可憐蟲頓時被吊了起來。

“啊!”

可憐蟲在半空晃蕩著,兩條腿被繩子吊得幾乎挨到了頭頂,這還是他年紀小,骨骼柔軟,如果是成年人,只怕骨頭都要被扯斷了,儘管如果,這種疼痛仍然令人難以忍受,這一聲慘叫,可憐蟲不是裝出來的,大腿被吊著,手也被綁在一處,可憐蟲的後穴被最大程度的張開,就這麽暴露在二公子的眼前,粉色的乾淨小洞,有種讓人不得不虐待的引誘性。

“把他慢慢放下來。”二公子舔了舔嘴唇,一臉淫笑,“好久沒玩這個遊戲了,怪懷念的。”

這個姿勢最大的好處是省力,想玩多久就玩久。

水哥兒甩繩的位置正到好處,他慢慢鬆勁,可憐蟲的身體落下來,後穴正正地對準了二公子跨下勃起的陽具。

二公子試試了位置,完全不必擔心會插歪,滿意地對水哥兒道:“放。”

水哥兒手一松,可憐蟲的身體猛地往下一落,後穴準確地套在二公子勃起的陽具上,體重加上下落的力量,使貫穿的力量達到最大,給可憐蟲造成極度痛苦的同時,也讓二公子獲得了最大的快感。

“痛快,小可憐樣兒的,真夠緊的,比水兒你還要緊三分……拉起來,不要拉太高,來一輪快操……”

水哥兒用上兩隻手,按照二公子的吩咐,稍微拉起幾寸,然後 迅速鬆手,再拉起,鬆手,就在他這飛快的一拉一松之間,可憐蟲的慘叫聲也一聲比一聲高。

痛痛痛痛痛……完全不是人能夠承受的痛苦,可憐蟲幾乎連氣也喘不過來,高聲的慘叫之後,是快要窒息的痛苦,眼淚像泉水一樣湧出來,爲什麽他要被這樣欺負,這樣的日子,過不下去了,他寧可被狼吃了,寧可被狼吃了……阿爹,阿娘,你們在哪里?爲什麽不要他了?他不要在這裏,他要跟張老伯去種花,去除草,去澆水……

“啊哈哈哈哈……再快點,水兒……你給我再快點……”

二公子興奮得連連高吼,終於,在一輪急速的拉放之後,他將白色的體液盡數泄在可憐蟲的體內。

“拉起來。”

可憐蟲這次又被拉到半空,撐開了的後穴完全無法收攏,白色的體液從裏面滴落下來,全都滴在二公子的身上。

二公子皺了皺,對水哥兒道:“給我舔乾淨。”

水哥兒完全順從地將手裏繩子系到桌腳上,然後走到二公子面前俯下身體,他的舌頭跟可憐蟲的後穴一樣,是嫩嫩的粉色,很靈活,將二公子身上的體液一點一點舔乾淨,還順帶微微地挑逗著,舔完了,他才擡頭,用嫵媚的眼神望著二公子,舌尖沿著唇角緩緩舔過。

“味道……好極了……”

他的聲音也微微帶著誘惑的沙啞,將二公子的性欲再次挑起來。

“小騷貨,你也忍不住了,自己坐上來。”

水哥兒抿唇微笑,緩緩寬衣解帶,也不全脫,半裸的身體比全裸更有誘惑力,若隱若現之間,還時不時地從二公子的大腿處摩擦幾下,就是不坐上去,終於把二公子引得忍受不住,一個翻身把水哥兒壓在下面,一挺身插了進去。

“小騷貨,敢逗我,今天不操得你下不了床,你就是我主子。”
水哥兒吃吃笑著,扭動著腰肢配合著二公子的抽動,卻刺激得二公子更加瘋狂。可憐蟲在上面看得清楚,水哥兒一邊笑,一邊向他眨了眨眼,可憐蟲吸了吸鼻子,努力還給水哥兒一個像哭多過於像笑的笑臉,身上的痛楚絲毫不減,可是心裏,卻舒服了一些。
三天之後,少城主回來了,在城主府裏掀起了喧然大波,因爲少城主是被擡著進來的,打獵的時候,少城主不慎被某種罕見的毒蛇咬了一口,當場暈倒,全身都浮腫了,像一塊在水中被泡脹了的黑炭,城主馬上派人快馬加鞭的把少城主送回了府中,請了城裏最好的大夫來給他治療。

因爲是半夜回來的,二公子得到消息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中午。聽說少城主中了蛇毒,已經命在旦夕,二公子反而樂了,幸災樂禍去看熱鬧,當然,他沒忘了把可憐蟲帶過去。

雖然距被吊起來已經有三天,可是因爲用不當的姿勢被吊得太長時間,可憐蟲仍然沒有完全恢復過來,兩條腿還是軟的,搖搖晃晃地跟在二公子後面,走著走著,就趴下了。好不容易,終於來到東院少城主的廂房,守在門外的人見是二公子,沒人敢攔,讓他帶著可憐蟲走了進去。

城主坐在外間,一臉的焦急,看見二公子進來,沒作聲,就像沒看見似的。二公子倒是縮了縮腦袋,對著城主道:“爹,大哥如何了?”聽起來像是關心兄長,只可惜臉上半點誠意也欠奉。

城主沒好氣地揮揮手道:“去去去,一邊待著,別惹我心煩。”

二公子熱臉貼了冷屁股,自覺沒趣,訕訕地跑進里間,看了看少城主。少城主全身脫得赤裸裸的,身上都插滿了金針,一個白鬍子老大夫正坐在床邊,一邊搭脈,一邊繼續往少城主身上插金針。

“不是說全身浮腫、像黑炭嗎?”二公子肚子犯著嘀咕,看了一會兒,沒意思又出來了。

少城主此時全身已經恢復了正常,但是蛇毒並沒有從他體內清出來,而是被老大夫用金針之術給逼到了下身的陽具之上,二公子看的時候,只看到少城主的上半身,卻沒有看到,少城主的陽具不僅浮腫得極爲粗大,而且黑得比墨汁還要濃上幾分。

二公子在外面又待了一會兒,見屋裏人人一臉凝重,城主更是死板著一張臉,他坐不住了,反正少城主也死不了,他偷偷站起身,正要溜出去,老大夫從裏面走了出來。

“印神醫,犬子的毒如何了?”城主立時站了起來,對著老大夫急忙問道。

印神醫摸摸了鬍子,道:“城主勿憂,少城主之毒,已被老夫用金針之術逼至陽氣彙集之地,只要有一女子,與少城主交歡,便可將毒吸出來,不過,城主,該女子最好是自願,因爲她與少城主交歡之後,其毒勢必進入她體內,老夫不能保證她與少城主交歡之後,仍能保住她的性命。”

城主轉頭大吼道:“總管,去城中貼告示,有女子願與少城主交歡者,賞銀一萬兩。”

“哎,等等等等……”二公子攔住了總管,故作一臉深沈地對正要朝他發怒的城主道,“爹爹,萬一那女子跟大哥交歡之後沒死,還有了身孕怎麽辦?讓大哥娶了她,然後生個帶毒的小娃娃?”

城主一愣,道:“琪兒,你這時候怎麽聰明起來?不過……說得有些道理,印神醫,這種情況有可能發生嗎?”

這是城主府中的規矩,少主子們不允許跟身邊的丫環們發生關係,如果有了,被碰過的丫環就要被處死,這是爲了防止在娶親之前出現非正室所生的子女,但是少主子們要泄欲怎麽辦,就用那些長相清秀的男童來代替,少城主身邊的伴讀連華,就是因爲這個原因而存在,二公子身邊就更不用說了,漂亮的男童不知道有多少。

印神醫顯然也知道城主府中的規矩,想了想道:“這種可能性……咳咳,極大,若是用男子代替也是可以,不過……”大公子的陽具此時被蛇毒弄得極爲粗大,男子的後穴只怕是容不下啊。

可是沒等印神醫說完,城主已經又吼了起來。

“總管,去城中貼告示,有男子願與少城主交歡者,賞銀一萬兩。”

二公子又笑嘻嘻地開口了,道:“爹,這一萬兩銀子您就賞給孩兒當歲銀吧,兒子身邊這個小廝很願意爲大哥解憂。”他一邊說,一邊把躲在椅子後的可憐蟲拉了出來。

城主打量了幾眼,點點頭道:“還算乾淨,行,就他了。”

可憐蟲早把他們的話聽清楚,嚇得幾乎要癱倒在地上,被二公子拎起來,在他耳邊狠狠道:“快進去,不然就扔你去喂狼。”

可憐蟲死死地咬著唇,沒敢當場哭出來,在他看來,去給少城主解毒,跟被扔到狼窩,已經沒有什麽區別了,不是被醒過來的少城主活活吊死,就是被狼咬死,下場都是一個死。他木然地跟在印神醫身後向里間走去。死就死吧,死了也好,就不用再被人欺負了,也不會被蜜蜂追著蜇,只是他還想再看看阿爹和阿媽,還有幾個弟弟……眼淚在他眼眶裏打起了轉。
少城主也想跟進來,被印神醫擋在了外面,現在里間只有印神醫和可憐蟲,看著可憐蟲強忍著不哭,一步挨著一步走進來,卻不敢靠近少城主,印神醫也有些同情起來。

“小娃娃,你叫什麽名字?”

“可、可憐蟲。”

怎麽這個名字?印神醫又看看可憐蟲,臉圓圓的,眼睛裏噙著淚,黑亮黑亮的,是個極可愛的男孩兒,處處透著幾分可憐兮兮。

“以前做過嗎?”印神醫又柔聲問道。

可憐蟲點點頭,他本來就是個孌童,這個詞還是從大總管那裏聽來的,陪主人睡覺的,都叫孌童,他以前是大總管的孌童,後來跟著張老伯,就成了小廝,再後來到了西院,先是幹的小廝的活兒,現在也是孌童。

“做過多久?”

可憐蟲掰了掰手指。

“二年。”

這就好,印神醫心想做過這麽久的孌童,後穴應當不那麽緊了,也許能承受得了少城主的陽具。想了想,他又從藥箱裏拿出一瓶藥油,道:“把這個抹上,會好過很多,動作慢一點,就不會受傷了。”

可憐蟲自然知道藥油怎麽用,他咬著唇,抱著必死的念頭,把衣服脫光,跪坐在地上,把藥油倒在手指上,一點點抹進了自己的後穴裏。那天,真的多虧了水哥兒,不然,恐怕他這裏也會痛上好幾天。

可是抹好了藥油,他卻遲遲不敢靠近少城主,就算心裏已經做好了必死的準備,然而心裏的恐懼卻仍然無法忘卻。印神醫把少城主身上的金針拔光,還沒見可憐蟲過來,一回頭,就看見可憐蟲抱著桌子腿,很害怕地看著他。

“快點,金針已拔,如果你不快點,蛇毒就會竄回少城主的全身。”

印神醫走過來,把可憐蟲桌子下面硬拉出來,推到了床邊。

“我、我害怕……老爺爺,我好害怕……”

眼看少城主就躺在面前,可憐蟲害怕得全身都在發抖,要是少城主醒來知道是他,那個眼神……可憐蟲忍不住用雙手環抱了胸口,好冷……他怕得全身都變得冰冷。

“別怕,有老爺爺在,不會讓你死的。”

印神醫此時越發地同情可憐蟲,從藥箱裏又拿出一粒藥丸塞進可憐蟲嘴裏,然後將可憐蟲推上床。可憐蟲顫抖地伸出手,握住了少城主粗大烏黑的陽具,上下擼了幾下,那陽具受到刺激,慢慢漲了起來。

好粗!可憐蟲張口結舌,這個讓他怎麽……怎麽……

“快點,蛇毒就要竄回去了。”印神醫的聲音焦急地響起。

可憐蟲打了個寒顫,不敢再看,眼睛一閉,後穴對準少城主的陽具用力往下一坐。

“啊……”

痛……好痛……比以前任何一次都要痛,可憐蟲連動也不能動了,只能哭著喊著,少城主的陽具只插進去一半,就這麽不上不下地卡著。

印神醫在旁邊急得團團轉:“你這娃娃,怎麽一上來就坐下去,這還不痛死……算了,快動啊,快點……讓少城主射出來……”
就在這個時候,一直昏迷不醒的少城主突然睜開了眼,像是兩道寒光,直楞楞地盯在可憐蟲的身上。他是被痛醒的,可憐蟲的後穴雖然抹了藥油,可是仍然緊得很,卡得可憐蟲不能動彈,少城主自己也痛得很,睜眼的時候神智仍是模糊的,不知道眼下的狀況。

但是可憐蟲卻發現了,少城主突然睜開眼睛,他一下子就看到了,先前他敢在少城主的身上坐下去,是因爲少城主昏迷著,給他壯了不少膽子,這是一見少城主醒過來,他尖叫一聲,不顧疼痛,猛地從少城主身上爬起來,連滾帶爬地縮到了床角。

“我不是故意的……我錯了……錯了……不是……我不是……”猛搖著雙手,可憐蟲好像回到了幾個月被少城主下令吊三天的那一次,極度恐懼讓他蜷緊了身體。

少城主被他這一聲尖叫給震得徹底清醒過來,他緩緩坐起身子,冰冷的目光從可憐蟲身上掃過,落在印神醫的身上。

“這是怎麽回事?”

比目光更冰冷的聲音,就連印神醫,也不由得打了一個寒顫,忙解釋道:“少城主,這是爲了逼出您身上的蛇毒,必須用交歡的方式。”

“交歡之後呢?”

“什麽?”

“交歡之後,他會不會死?”

“不會不會,一定不會,我已經給可憐蟲服下瞭解毒藥,就算藥不對症不能完全解掉從您身上傳過去的蛇毒,至少也不會喪命。”

“出去。”

“啊?”

“出去,我不想說第三遍。”

“啊,是是。”印神醫走了幾步,又回頭吩咐道,“少城主,交歡之時,務必要將毒液泄盡,陽物之上,黑氣褪盡,方才毒清,交歡完畢,還望少城主喊一聲,可憐蟲體內的毒液必須及時清理出來,否則,多留一刻,便毒深一分,即便不死,只怕也要殘。”


第6章

印神醫一走,少城主的目光又轉回到可憐蟲身上,看到他幾乎蜷成了一團,全身都在顫抖,眉頭不由微微一皺,道:"你過來,今日你爲我解毒,我不會虧待你。"

"我不是故意的。。。。。。我錯了。。。。。。錯了。。。。。。不是。。。。。。我不是。。。。。。"

可憐蟲緊緊蜷著身體,就連嘴唇都在顫抖,說出來的話模糊不清,哪里還能聽得到少城主說的話,反而努力地又往後縮了縮。

少城主眉頭擰得更深,他有這麽可怕嗎?眼見**上的黑色漸漸有向身體漫延的趨勢,他知道等不得了,伸手拉住可憐蟲的手臂,正要把人拖過來,卻發現手掌下的身體猛地劇烈震動了一下,然後軟軟地倒下。

竟然嚇暈過去,少城主愕然了好一會兒,把可憐蟲在身下放平,伸出手拂開遮住臉的頭髮,露出來的是一張失去了血色佈滿驚懼的稚氣臉孔。

這麽小?應該不超過十二歲吧。這還是少城主第一次認真仔細地看可憐蟲的臉,前兩次,他都只注意到可憐蟲的眼睛,含著眼淚,卻比雨後的天空還要乾淨明亮。緩緩地進入可憐蟲的身體,那地方,比他想像中更緊窒,看了看自己粗大的**,他甚至有些擔心身下的這個小孩兒會不會因此死去。

少城主一邊緩慢地抽動,一邊注視著可憐蟲的臉龐,越看越有些眼熟,仿佛很像記憶中的一個人,在很久很久以前與他極親密的一個人,這就是他當初大發脾氣的原因吧,因爲似曾相識,所以不能忍受當時的淫亂場景所帶來的難過感覺。

像誰呢?從下身處傳來的一陣陣銷魂感覺漸漸模糊了少城主的神智,讓他無法再去思考。

七天之後,可憐蟲才從昏迷之中醒來,身上沒有一絲一毫的力氣,眼皮眨動了許久,才終於睜開一條細縫,入眼的是一片黑暗。是深夜,黑暗讓他安下心來,只有在黑夜裏,獨自一個人的時候,他才不會敢到害怕。其實他在家的時候最怕黑,夜裏從來不敢一個人睡,可是自從到了城主府,他才知道,只有在夜裏,一個人待著,才是最安全的時候。因爲這個時候,會欺負他的人都睡了,他才可以不用提心吊膽。

他沒有死嗎?從身下傳來一陣陣痛感,並不是很劇烈,可憐蟲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做了一場夢,他好像夢到自己被逼著爲少城主解毒,然後還沒有開始,少城主就醒過來,他嚇暈過去。好可怕的夢,可憐蟲現在仍能感覺到當時的恐懼,心裏一陣後怕。

還好是夢,可憐蟲想用手拍拍跳動不已的心口,可是手臂沈得像石頭,擡不起來。他是不是生病了?可憐蟲疑惑地想了想,他記得自己被二公子用奇怪的姿勢吊了好久,放下來的時候也是這樣,動也不動了,是不是他又被吊了?

正在可憐蟲拼命回想的時候,突然,黑暗裏傳來一聲推門的輕響,可憐蟲一驚,張了張唇怯怯地喊了一聲:"水、水哥兒?"

沒有力氣,就連聲音也低得像蚊蟲,只喊了一聲,可憐蟲立刻緊緊閉上嘴,不是水哥兒,那天水哥兒替他擔下了二公子的虐待,也是整整三天沒能下床。會是誰?可憐蟲驚惶地縮了縮身體,自然,這個動作也只是想像中的,其實他仍是連動一動也不能。

可是來人聽到了,快步走上前,見可憐蟲的眼睛是睜開的,不由得歡呼一聲,道:"喂,你醒了,這就好了,省得我給你擦身把尿了,對了,能起來嗎?"

"不。。。。。。不能。。。。。。你。。。。。。你是誰?"可憐蟲顫顫地問,眼前仍是一片黑暗,但這個聲音卻陌生得很。

"不能啊,也是,你已經昏迷了七天,身體都躺僵了吧。"來人有些失望地扶起可憐蟲,給他捏捏手,捏捏腳,邊捏邊道,"我叫金哥兒,是少城主派來照顧你的。聽說你的名字叫可憐蟲,真是怪好玩的,怎麽起這麽難聽的名字,弄得好像你很好欺負一樣。"

"少、少城主。。。。。。"可憐蟲一聽到這個稱呼,身子就開始發抖。

金哥兒也沒在意,只當是可憐蟲的氣血活絡開了,能動了,繼續道:"你運氣真好,能給少城主解毒,少城主就把你從二公子那裏要了過來,聽說西院裏的小廝日子都過得很辛苦呢,你是脫出苦海了,而且少城主特地把你安排到這個東院最偏的暖閣,讓你休養身體,等你好了,也不給分活兒,每天只要把暖閣打掃乾淨就行了,比其他小廝們輕鬆多了。唉,當時我怎麽就不在場呢,要是我,也願意給少城主解毒啊。。。。。。"

他這邊羡慕無限,哪里曉得可憐蟲已經嚇得魂飛魄散,不是夢,是夢,不是夢,是夢,不是夢,是夢。。。。。。兩個聲音在可憐蟲的腦海裏不停地響起,金哥兒後面的話他根本就沒聽見,只想著他要死了,馬上就要死了,他再也不能見到阿爹、阿娘和弟弟們,這兩年來,他乖乖地聽話,吃了再多的苦,也不敢反抗,就是想著,有一天能敖出頭,像那些地位略高一點的下人,每年得個三、五日的假,可以回家去看看。現在,什麽都不可能了,他就要死了。

想到傷心處,可憐蟲的眼淚就唰唰地往下掉。

"喂喂,你哭什麽,這麽好的事兒求都求不來,每天好飯好菜供著,還不用你幹什麽活兒,跟主子差不多了,怎麽,你還嫌不夠啊。。。。。。"

金哥兒見可憐蟲哭得莫名其妙,只當他嫌賞賜太輕,不由便有些輕視起來,瞪著可憐蟲的眼睛正想罵幾句,忽覺不對,用手在可憐蟲的眼前晃了晃,見可憐蟲沒有半點反映,他不由驚呼起來:"你。。。。。。你的眼珠兒。。。。。。怎麽。。。。。。你看得見我麽?"

可憐蟲被金哥兒這一聲驚呼嚇回了神,迷茫道:"天好黑,我看不見。。。。。。"

黑?金哥兒看看門外,太陽光晃得都有些刺眼,他"啊"了一聲,突然扔下可憐蟲,飛快地向外跑去。可憐蟲冷不丁失去了支撐,又倒回了床上,不過金哥兒這一翻捏手捏腳,他的手腳又有些聽使喚了,勉強從床上翻到了地上,痛得他一聲輕呼,又強忍下去,在一片黑暗中摸索著往門外爬。

逃走,他要乘著黑夜逃出去,他不想死,一點也不想,一邊哭著,一邊爬著,可憐蟲一頭撞上了凳腳,凳子沒倒,他自己倒是一陣頭昏眼花。摸了半天,也不知撞了多少次,終於讓他摸到了門,扶著門,他努力站了起來,擡起腳跨出了門檻,一陣暖風迎面而來,可憐蟲身體一震,手一松再次軟倒在地上。

他終於覺出不對了。暖暖的風,帶著陽光特有的味道,現在是白天,可是。。。。。。他的眼前仍是一片黑暗。

"我的眼睛。。。。。。我的眼睛。。。。。。"可憐蟲兩隻手拼命揉著眼睛,看不見,還是看不見,只有一片黑暗,他瞎了。可憐早的世界崩塌了,他愣愣地坐在地上,兩隻眼睛沒有焦距地望著前方,耳中傳來了腳步聲,可是他什麽也看不到。

"可憐蟲。。。。。。"

是少城主,仿佛刻在了腦海中的聲音,引起了可憐蟲潛意識的恐懼,他蜷起了身體,又放鬆開來。少城主,是來處罰他的吧,沒有關係,他已經不害怕了,就讓少城主打死他吧。

一雙有力的手將可憐蟲從地上抱起,放回床上,蓋上被子。

"印神醫,你來看看。"

背著藥箱的老大夫走過來,搭著可憐蟲的脈,好久才長歎一聲,道:"真是造孽,少城主,想不到那蛇毒竟如此厲害,老夫的藥雖然保住了他的性命,然而。。。。。。咳咳,仍是有殘餘毒性破壞了他的眼脈,這輩子他再也不見光明了。"

印神醫借著咳嗽掩蓋的事實是,解毒的時候,少城主一時忘形,做的時間太長,以致於沒有及時把射到可憐蟲體內的毒液清理出來,這才讓毒氣沖入了可憐蟲的體內。

"印神醫,完全沒有法子醫治了嗎?"

"唉。。。。。。"

把印神醫和金哥兒揮退,少城主坐到床邊,望著可憐蟲良久,才起身走了。

"金兒,以後你就留下來照顧他。"

"是。"守在門外的金哥兒有些不情不願地答應了。

之後好久時間,外面再也沒有聲音傳來,可憐蟲才睜開緊閉的眼睛,茫然地看著床頂,原本黑亮如晶的眼眸,此時神采盡失,只剩下一片呆滯。漸漸地,他的身體輕輕地床角移去,一點一點,好像怕驚動別人,許久之後,他終於移了過去,瘦小的身體在床角處縮成了一團,便再也不動了。

少城主這幾日都有些心神不安,他的眼前老是浮現出可憐蟲呆滯地望著前方的模樣,自從瞎了之後,可憐蟲就再也沒有說過話。他在閒暇的時候,又去看過可憐蟲幾次,看到金哥兒給可憐蟲喂飯,他就這麽有一口沒一口地吃著,有時候連嚼也不嚼,就直直咽了下去。

少城主請印神醫又來瞧了幾回,印神醫卻對可憐蟲的病症束手無策。

"少城主,可憐蟲患的,乃是心病,此病無藥可醫,唯有找出癥結所在,才能醫治。"

"癥結?"

"是,心病尚需心藥醫。"

一個小廝而已,還是個孌童,少城主不知道自己爲什麽對他印象深刻,本以爲是因爲那股莫名的似曾相識,可是後來打量可憐蟲好幾次,他確認以前從來沒有見過可憐蟲。而現在,他更不知道自己爲什麽這麽關心他,難道就因爲這個小孩兒是他第一個碰過的人?

"少城主。"

連華走進書房,清麗的臉龐上有一抹憔悴。少城主被毒蛇咬的那一天,城主大發脾氣,將當時隨侍在側的侍衛全部打了三十大板,關進了水牢,這其中也包括連華,如果不是這樣,給少城主解毒的事情,怎麽也輪不到可憐蟲,連華才是最適當的人選,因爲他這個伴讀,原本就是爲侍寢而存在,只是少城主潔身自好,從來沒有碰過他。

"連華,你的傷好了?"少城主看了他一眼,隨口問道。

"已經不礙事了。少城主,您好像有心事?"連華陪在少城主身邊多年,一眼就看出了少城主的心不在焉。

"看書看得有些心煩了。"少城主扔下手中一個字也不曾看進去的書,"連華,陪我到後花園走走。"

"是。"

後花園裏,綠意盎然,各色花朵點綴在綠葉中,迎風招搖,蜂飛蝶舞,一派春色無雙。少城主又想起了可憐蟲,這是他第一次見到可憐蟲的地方,他突然知道爲什麽可憐蟲會被他嚇暈過去。那麽小的一個小孩兒,第一次見到他,就被他下令吊了三天,第二次,被他扔進水中,雖然他當時不過是想讓可憐蟲免於蜂蜇,但是用那麽粗暴的方法,誰都會怕的,第三次。。。。。。第三次就不用提了,可憐蟲的眼睛已經瞎了。

少城主心中生出一抹歉疚,停住了腳步,他又想去看看可憐蟲了。

這時從旁邊花徑裏,走出一個老頭兒,縮手縮腳地看著少城主,跪了下來。

"老奴老張頭,見過少城主。"

"起來。"少城主認得老張頭,是伺弄這個後花園的老園工。

老張頭顫顫地從地上起來,手心裏都捏出汗來,大著膽子道:"少城主,聽說。。。。。。聽說可憐蟲,啊,就是爲您解毒的那個小廝,他現在在東院,老奴想去看看他,求少城主恩准。"

自從可憐蟲去了西院之後,老張頭一直在打聽可憐蟲的消息,他知道可憐蟲在西院吃了許多苦,心裏發疼,可是怎麽也不敢到西院去,前些日子少城主中毒的事情傳得沸沸揚揚,他又聽說爲少城主解毒的人正是可憐蟲,心裏便存了念頭,只等少城主來,他要求少城主同意讓他去看看那可憐的孩子。

少城主看了老張頭幾眼,那與生俱來的威嚴讓老張頭一陣緊張,額頭上慢慢滲出汗來。

"少城主,一般下人,不可隨意進入東院。"連華在旁邊道。

少城主卻心裏一動,想起印神醫所說的癥結,道:"無妨,老張頭,你隨我來。"

老張頭大喜,立刻跪下來連磕幾個頭,道:"多謝少城主,多謝少城主。"他從地上爬起來,轉身抱出一盆花來,跟在了少城主的身後。

這盆花枝幹矮小,葉子細長,頂端結著三、四朵白色的小花,也不過拇指大小,不起眼之極,可少城主卻不由多看了幾眼,這花。。。。。。讓他又想起了可憐蟲,在某些地方,花與可憐蟲,還真有幾分相似。

老張頭見少城主老是盯著花瞧,趕緊解釋道:"這花叫埂上草,是田埂上常見的一種野花,幾個月,那娃兒親手種下,說是等到花開了,見到花,就好像回到了家,如今花果然開了,老奴帶去讓他瞧一瞧,他也就不想家了。"

少城主轉過眼,心裏暗暗想著,這花那孩兒是永遠也瞧不著了。

到了東院的暖閣,金哥兒正在走廊上曬太陽,遠遠地見著少城主來了,連忙站起身恭敬相迎。

"可憐蟲呢?"

"少城主,他在屋裏睡覺。"

少城主看了看門窗關緊的屋裏,又看看外面陽光明媚,冷聲道:"在廊前置張軟榻,以後天氣好,就帶他出來曬曬。"

"是。"金哥兒額上也微微冒出了冷汗。

推開了門,屋裏光線一下子亮了起來,可憐蟲哪里是在睡覺,他仍舊雙手抱膝,縮在床角,兩隻眼睛茫然地睜著,不知看向哪里。

"娃兒。。。。。。可憐的娃兒。。。。。。"老張頭一看見可憐蟲這個樣子,頓時眼睛一酸,幾滴濁淚流出了眼眶。

可憐蟲有了反應,他吸了吸鼻子,好像在聞什麽。少城主看到他的動作,不由吃了一驚,他來了幾次,都沒見可憐蟲有反應,這個老張頭一來,他就有反應了,難道這就是印神醫說的癥結?

"他在吸什麽?"連華納悶地問道。

老張頭"啊"了一聲,連忙把懷裏的花送到可憐蟲面前。

"娃兒,你看,這是你親手種的花,它開了,是白色的,一共開了四朵呢。"

這埂上草其實沒有香氣,但是卻有一種鄉野獨有的青草氣息,少城主他們聞不出來,可是心心念念想著家的可憐蟲,卻一下子聞到了。他伸出手,一下子抱住了花盆,再也不肯放。


第7章

少城主看得分明,垂下眼,若有所思。

打從這天起,少城主就給了老張頭一塊可以隨時進入東院的腰牌,讓他時常來看看可憐蟲,然而,可憐蟲並沒有少城主想像的那樣病情因爲老張頭而轉好,不過,總算也是稍有起色了。

這個稍有起色,指的就是那盆埂上草。可憐蟲一天到晚抱著它不肯放,誰跟他搶,他就用腳踢,用嘴咬,兩隻手就是不放鬆。有一次金哥兒要幫他洗澡,想拿開這盆礙手的花,卻冷不防讓可憐蟲一口狠狠咬在手上,氣得金哥兒差點就把那盆花給砸爛。

被咬過後,金哥兒對可憐蟲的照顧,越來越不上心,天氣不好的時候,他就把可憐蟲關在屋裏,天氣好,他把可憐蟲連人帶花抱出來,按照少城主的吩咐,讓可憐蟲曬曬太陽,他自己則跑到別處去做自己的事情,反正可憐蟲已經瞎了傻了,只懂得抱著那盆花,也不會亂跑亂喊。

其實金哥兒錯了,可憐蟲雖然瞎了,但並沒有傻,對外界,他一直都有感應,只是身邊有人的時候,他往往露出一副不言不語不動的呆傻樣,可是,當他發現只有自己一個人在的時候,他就會有些小動作。

可憐蟲很愛惜懷裏的這盆花,他知道,花是要澆水的,不然會枯死,金哥兒不在的時候,他就會慢慢摸到臉盆前,掬起一小把一小把的水澆進花盆裏,不能多,也不能少,每次掬三把水正正好。

在外面曬太陽的時候,可憐蟲會揚起臉,通過臉上的溫度來確認太陽照過來的方向,他將懷裏的花對準太陽光,讓整盆花都能沐浴到陽光。可憐蟲還會用手摸摸埂上草細長的葉片,湊到鼻尖聞一聞家鄉的味道。

可憐蟲還會唱歌,摸著埂上草的葉片,他就會想起阿爹、阿娘,還有弟弟們。

"乖娃仔呦

給娃糯米拌芝麻吃了團團香

乖娃仔呦

給娃故事一口口聽了上牙床

娘親伴娃仔靜靜躺

和衣棉被暖牙床呦~

乖乖娃仔細細眠。。。。。。

細細眠呦。。。。。。"

可憐蟲只會唱這一首歌,小時候阿娘常常用這首鄉謠哄他入眠,後來,弟弟們出生了,可憐蟲就用這首鄉謠把弟弟們哄得不哭不鬧,他一直都是家裏最乖的孩子,他不知道爲什麽阿爹、阿娘要把他賣掉,即使阿爹、阿娘不要他了,他還是想他們,非常非常想。

但是,可憐蟲卻不知道,他這一次開口唱這首鄉謠的時候,少城主就站在他身後十步遠的地方。

少城主已經將近兩個月沒有來看可憐蟲,這也是金哥兒敢於怠慢可憐蟲的原因之一。最近少城主很忙,城裏接連發生幾件大事,讓他忙得團團轉,也就忘了可憐蟲這個人,等事情處理過了,他也沒有再記起來看看可憐蟲的近況。

前日,城主突然感到頭暈,請了印神醫來診脈,印神醫給開了一張清熱解暑的方子,走的時候,問了少城主一句:"可憐蟲那娃兒如何了?"

少城主這才驚覺東院裏還有個可憐蟲。今天,他閑得無事,一時興起,便來了,已經兩個月,也不知可憐蟲有沒有好一些。

少城主走得極慢,舉步之間幾乎沒有發出半點聲響,可憐蟲再是耳朵靈敏,也沒有聽出有人在靠近他,仍舊唱著那曲鄉謠,他的聲音極低,隔遠了聽不見。少城主一直走到離可憐蟲大約十步遠的時候,才漸漸聽清了從可憐蟲口中哼出的曲調,歌詞顯得模糊不清。

然而,就是這首歌詞模糊不清的歌謠,卻像一記重錘,狠狠地敲在了少城主的心上。這首鄉謠。。。。。。這首鄉謠。。。。。。少城主一向沒有什麽情緒的臉上,露出懷念、悲傷、依戀種種表情,他的眼睛漸漸迷蒙起來,抱著花盆縮在軟榻上的可憐蟲,在他的眼裏,漸漸變化成另一道身影。

那是很久以前,少城主還很小,不懂事,又調皮,有一個女人,寸步不離的跟在他身後,幫他收拾闖禍留下的爛攤子,會在他淘氣不肯睡覺的時候,給他唱這首鄉謠。他那時候很討厭那個女人,不讓他上樹掏鳥蛋,又不讓他下池塘去摸魚,連玩個泥巴也要被說上幾句,可是他卻喜歡那個女人唱的鄉謠,聽了以後,又舒服,又好睡。

後來,有一次玩捉迷藏的遊戲時,那個女人突然不見了,少城主開始很高興再也沒有人像跟屁蟲一樣跟著他,對他管東管西,可是到了晚上睡覺的時候,他才發現,沒有那個女人給他唱鄉謠,他就睡不著,即使找來其他人唱這首鄉謠,可是再沒有一個人能唱出那個女人的味道。從此以後,少城主就很少能睡好覺,他的睡眠總是很淺,一點點風吹的聲音都能把他吵醒。

再後來,少城主漸漸長大了,懂事了,耳中難免聽到一些傳言,據說,那個女人其實是他的親娘,很得城主的喜歡,可是因爲她只是一個丫環,所以得不到名份,甚至連親生的兒子都不能認。據說,她不是失蹤了,而是被城主夫人害死了,只因爲她在城主夫人之前生下了少城主,城主夫人很生氣,乘城主不在府中的時候,準備把那個女人和少城主一起害了,可是被那個女人發現了,她將少城主藏了起來,城主夫人沒找到少城主,只給她灌下了一碗毒藥。城主回來之後,和城主夫人大吵一架,從此再沒有進過城主夫人的房門半步,同時也立下規矩,府中的少主子們在正室沒有生下子女之前,不得納妾,不得寵倖丫環。

少城主不知道這些傳言的真假,那一天,他爬到跟那個女人最後一次捉迷藏時躲藏的樹上,哭了整整一天,城主府裏的下人爲了找他,鬧得整個城主府雞飛狗跳。從那天起,少城主就再也沒有哭過,也很少笑了,臉上的表情越來越少,他變得一天比一天冷漠,直到現在,在下人的眼裏,少城主已經變成一個讓人敬畏的主子。

少城主沒有想到,他還能再聽到和那個女人唱得一模一樣的鄉謠,當他被淚水模糊的眼睛,從可憐蟲身上,隱約看到那個女人的影子時,他才恍然大悟,在可憐蟲身上最初發現的那股似曾相似的感覺,竟然是那個女人。

仔細看去,可憐蟲的眉眼與那個女人並沒有任何相像的地方,可是,他們卻有著相似的氣質,那是一種地位卑下者所擁有的溫順,可是與一般的下人不一樣的是,他們在低眉順目的同時,眼神卻清澈一如明朗的天空。對於少城主來說,無論是那個女人,還是可憐蟲,就像是饑渴的旅人,在沙漠的深處,發現了一眼甘泉,一口灌下去,清涼透心。

帶著幾分巧合,也帶著幾分必然,在這個初夏的午後,受盡折磨的可憐蟲,用一首最平常的鄉謠,打開了少城主不知從何時便鎖住的心靈,從這一天起,少城主的心裏,便真真切切地多了一個可憐蟲,不管他是小廝,還是孌童,也不管他是瞎子,還是傻子,把他放進了心裏,就再也抹不去,忘不掉。就算可憐蟲是一粒不起眼的塵土,此時在少城主的心,他比金子還要珍貴。

歌聲突然停了,少城主恍然回神,才發現自己不知不覺中將手撫上了可憐蟲披散在腦後的頭髮上。烏黑的頭髮似乎有好些天沒有打理過,亂糟糟的。少城主一向有潔癖,可是此時竟然也不覺得髒,心中只對眼前的這個兒小孩兒充滿憐惜之意,如果能再早點遇上這個小孩兒,他一定不會讓可憐蟲吃這些苦。

可憐蟲以爲是金哥兒回來了,雖然他不知道一向走路咚咚響的金哥兒,爲什麽這一次沒有發出半點聲音,可是他還是立時停止了動作,只抱緊了花盆,防止金哥兒突然拿走它。

"原來你沒變傻,爲什麽不唱了?"少城主在可憐蟲的身邊坐下,五指沿著可憐蟲的頭髮輕輕滑下,幫他把散亂的頭髮理順。

少城主?他裝傻被可怕的少城主發現了!可憐蟲嚇壞了,身體一顫,手上不由一松,花盆骨碌骨碌地沿著軟榻的邊沿滾到地上,砰一聲碎了。

"啊,我的花。。。。。。我的花。。。。。。"

可憐蟲不顧一切地往前撲,跟著花盆一起從軟榻上摔了下去,他的膝蓋正好跪在一塊花盆碎片上,尖尖棱角紮入了皮膚裏,可是可憐蟲就好像感覺不到疼痛一樣,在地上摸索著,把根部還連著泥土的埂上草抱在懷裏,然而泥土受不住他這一壓,紛紛灑落,埂上草的根莖竟然斷了。

少城主沒有料到可憐蟲會如此害怕,連忙把可憐蟲抱回軟榻上,道:"別怕,摔疼了沒有?"

然而他才把可憐蟲放下,可憐蟲就已經連連往後退,一張小臉嚇得面無人色。少城主看得心疼,眼光一掃,便見可憐蟲的膝蓋上隱約有血迹滲出,他頓時色變,扭頭大吼道:"來人,來人,金哥兒呢,叫印神醫來。"

等吼完,少城主回過頭來,才發現可憐蟲已經因爲他突然的高聲大吼而又一次嚇暈過去。

東院裏,混亂了一個下午,只因爲少城主這一聲大吼,不僅嚇暈了可憐蟲,也同時嚇到了不少下人,聽到少城主要找印神醫,不知內情的甚至以爲少城主又出什麽事,一個個惶惶不安,只怕像當日圍獵時伺候在少城主身邊的那些侍衛,被爆怒的城主打三十大板關入水牢。

印神醫被急急請來,也以爲是出了什麽大事,結果,居然只是給可憐蟲這個小孩兒包紮了一下膝蓋,被大材小用的老大夫當場氣黑了臉,可是見到蘇醒後的可憐蟲嚇得躲在被子裏直發抖的模樣,老大夫的同情心又隱隱作祟,不僅用最好的外傷藥來治這一處小小的傷口,還給留下一張補身子的藥方,並且告訴少城主,可憐蟲有嚴重營養不良的症狀。

少城主當時臉就沈了下來,一記冷眼掃過伺立在旁邊的金哥兒,金哥兒嚇得馬上跪地求饒。

"自己到刑房去領責。"

少城主只丟下這一句話,他現在的心思全在可憐蟲身上,可是只要感覺到他靠近,可憐蟲就會抖得更厲害,少城主不想再嚇暈他,只得跟他保持三步遠的安全距離。

隨後不久,城主來了,東院的混亂被嘴快的下人報到城主那裏,唯恐這個最疼愛的兒子出了什麽事,城主親自來一看究竟。

"父親,您怎麽來了?"

少城主有些意外地到正廳迎接城主,顯然他還沒有意識他吼出的那一嗓子,有多麽驚人,向來冷漠無情的少城主,居然會大喊大叫,在那些下人眼裏,天塌了也沒有這麽讓人驚訝。

城主看到少城主安然無恙,便先放下了一半心,道:"瑾兒,聽說你請了印神醫來看診,可是身體有什麽不舒服的地方?"

"沒有,孩兒身體很好。"即便是在城主面前,少城主臉上仍是沒有什麽表情,"父親,孩兒想收一個侍寢。"

城主一怔,旋即高興道:"瑾兒,你終於長大了,連華這孩子不錯,又細心,又能辦事,你收了他,以後爲父就更放心了,有他幫你,城中事務也不須爲父再操心。。。。。。"

"不是連華。"少城主打斷了城主的話,"父親事務繁忙,孩兒便不多留了。"

少城主說完,便退出了正廳,他此時心裏牽挂著可憐蟲,哪里有心思跟城主說話,稟報一聲便算是盡了兒子的本分,至於連華,在少城主眼裏,始終只是一個陪讀兼助手而已。

城主愕然地望著少城主離去的背影,對於這個他最疼愛的、寄予無限厚望的兒子,他只感覺到深深的無奈,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這個兒子與他越來越疏遠,就像是被封在一塊冰裏,再也沒有人能走近他的心裏,都說知子莫若父,他這個父親,做得非常失敗,他從來不知道這個兒子的心裏究竟在想什麽。


第8章

那個侍寢,不是連華,會是誰?

少城主想收做侍寢的,自然是可憐蟲,在他聽到可憐蟲唱那曲鄉謠的時候,他就動了這樣的念頭,只是此時此刻讓少城主煩心的是,如何才能讓可憐蟲不再懼怕於他。

爲了這個目的,即便平日要處理的事務再多,少城主總要抽些時間去陪陪可憐蟲,但成效不大,可憐蟲仍舊是極爲怕他,有時候去晚了,可憐蟲已經睡下了,少城主才能伸手摸摸可憐蟲的臉蛋,在燈下凝視,發現這個小孩兒長得極爲可愛,臉圓圓的,下巴卻因消瘦而變得略尖,巴掌大小的臉蛋很惹人憐惜。

與此同時,少城主還讓人在自己住的那間院子裏,種滿了埂上草,已經過了開花的季節,只有細長的草葉,仍然顯得青碧可愛。半個月後,這批移植而來的埂上草終於全部成活,少城主也把可憐蟲的住處,從東院最偏僻的暖閣裏,搬到了自己房間的隔壁,那裏原本是連華住的房間。

對於搬家,可憐蟲沒有什麽反應,當然,前提是他並不知道自己被搬到了少城主的隔壁房間。空氣裏充滿埂上草的味道,帶給可憐蟲一抹驚喜,原來的那株埂上草,在花盆摔碎之後沒幾天,就完全枯死,可憐蟲爲此難過了許久,又變回不言不語不動的狀態,只有少城主靠近他的時候,才會微微顫抖。

身邊吵雜聲漸漸散去,可憐蟲縮在床角,側耳聽了很長時間,確認身邊再沒有一個人,他才躡手躡腳地爬下床,摸索著來到門邊,這一路居然沒有撞到任何家具,就連門檻也被鋸平了。可憐蟲終於摸到了埂上草,就在門檻外面,一直到院門,被埂上草鋪成了一條綠色的小徑。

可憐蟲非常開心,這麽多的埂上草,讓家鄉的氣息變得更加濃郁,周圍沒有任何聲響,他乾脆趴在了草地上,打了個滾,軟軟的草葉碰到他的脖子,癢兮兮的,他不由得咯咯笑了起來,笑聲一出,他自己也嚇了一跳,連忙捂住口,側著耳朵聽,只有微風拂過草葉發出的輕響,沒有一絲人聲。可憐蟲放下手,身體在草地上蹭來蹭去,又打起了滾兒。

這一幕,全落入了少城主的眼裏。從一開始,少城主就站在比較遠的地方,默默地看著可憐蟲的一舉一動,他知道可憐蟲的長相相當可愛,但他沒想到這個平時只會躲在角落裏的小孩兒,在一個人的時候,居然會做出如此可愛純真的動作。

真是個可愛的小東西,少城主的臉上露出了濃濃的笑意,這個小孩兒比他想像的還要可愛單純,他好像真的找到一個難得的寶貝,心裏的喜歡,又多了幾分。

這一天,可憐蟲正式成爲少城主的侍寢。當天晚上,金哥兒把他洗得乾乾淨淨,頭髮擦幹也不攏不起來,就這麽披散著,換上一套白色的長袍,長袍下,什麽也沒有穿。

"可憐蟲,好好伺候少城主。"

金哥兒自從到刑房領了刑責之後,再也不敢對可憐蟲輕忽怠慢,他也知道可憐蟲極爲懼怕少城主,唯恐可憐蟲不好好伺候,到時候少城主要遷怒於他,因此對著可憐蟲囑咐了又囑咐。

金哥兒前腳一走,可憐蟲後腳就躲到了帳幔之後,身子縮了又縮,心裏很害怕。可憐蟲知道侍寢是什麽,也就是說他現在又成了少城主的孌童,憑可憐蟲簡單的腦袋瓜子,自然想不明白爲什麽少城主要他來侍寢,他怕的是,少城主會不會和二公子一樣,喜歡聽他大哭大喊,還是有其他什麽折磨人的手段。

可憐蟲越想就越害怕,他想起了少城主比二公子還粗大的**,被那東西捅進身體裏,會不會活活痛死,可憐蟲已經忘了,他當初見到的,是少城主因蛇毒而變得浮腫的**,事實當然沒有可憐蟲想的那麽誇張。不過,越是害怕就越是要想,在少城主還沒有來之前,可憐蟲顯然已經陷入了自己想像出來的可怕折磨裏。

所以,當少城主懷著同樣忐忑不安的心情,踏進可憐蟲的房間時,他沒有看到可憐蟲的身影,只聽到從帳幔後面隱約傳出的抽泣聲。可憐蟲已經被自己的想像嚇得哭泣不止。

少城主又是心疼又是憐惜的把他從帳幔後面抱出來,用衣袖擦去他的淚水,道:"怎麽哭了,有人欺負你?"

可憐蟲一聽到少城主的聲音,嚇得連哭聲都停止了,只能不停地抽氣。他害怕二公子,但更害怕少城主,他怕二公子,怕的只是二公子的各種折磨人的手段,怕的是西院那只狼,而對少城主的害怕,卻是從心底漫延上來的本能恐懼。

感覺到可憐蟲的顫抖,少城主捏了捏喉嚨,似乎覺得是剛才的聲音太過嚴肅,才讓可憐蟲變得更害怕,於是放柔聲音又道:"別害怕,從今天開始,你就是我的人,以後沒有人敢欺負你。"只是習慣了用冰冷的表情和聲音對待他人,少城主第一次軟化聲音的努力成效並不大。

可憐蟲仍然在發抖,其實他也不想抖,唯恐惹惱了少城主,可是他控制不住身體。少城主脫下鞋子,半躺在床上,將可憐蟲抱在胸前,繼續柔聲道:"我不會碰你,現在你還太小了。。。。。。"

他微微歎了一口氣,回想起解毒那日,可憐蟲的後穴被撕裂,血幾乎流了一床的可怕模樣,他也被嚇到了,幸虧印神醫的藥有神效,抹上去過了五日便好得差不多,否則,他真以爲可憐蟲會死在他身下。正是這個原因,讓少城主決定不碰可憐蟲,等過兩年,這個小孩兒長大一點再說。

"唱歌吧,就唱你那天唱的。。。。。。"這才是少城主讓可憐蟲成爲他的侍寢的目的。"乖娃仔呦,給娃糯米拌芝麻,吃了團團香。。。。。。"

少城主低低地唱了起來,他的聲音太過嚴肅,實在唱不出那種母親哄著孩兒的溫柔味道,但是曲調卻唱得極准,顯見這首鄉謠在少城主的記憶中有多麽深刻。

可憐蟲身體微微一震,兩隻耳朵突然豎了起來,等少城主把這首鄉謠唱到第三遍的時候,他情不自禁地應和起來。

"乖娃仔呦

給娃糯米拌芝麻吃了團團香

乖娃仔呦

給娃故事一口口聽了上牙床

娘親伴娃仔靜靜躺

和衣棉被暖牙床呦~

乖乖娃仔細細眠。。。。。。

細細眠呦。。。。。。"

他唱了一遍又一遍,低低的歌聲在房間裏徐徐環繞,一抹溫馨的感覺像是窗邊升起的嫋嫋餘煙,漸漸地,彌漫了整個房間。不知什麽時候,兩個人都沈沈睡去,保持著擁抱的姿勢,少城主的雙手,緊緊將可憐蟲瘦小的身體護在懷裏,強勢之中,隱藏著旁人難以發現的一縷溫柔。

收一個孌童做侍寢,就和收一個丫環做侍妾的性質一樣,只不過丫環收房,至少也要佈置個新房,擺上幾桌酒宴,而收孌童,連這些場面都不用擺。因此,少城主收了可憐蟲做侍寢的事情,極少有人知道,一直過四、五個月才傳出東院,之後很快便傳遍整個城主府。下人們議論紛紛,大都是眼紅可憐蟲時來運轉,做孌童都能做到讓少城主收了房,一眨眼就變成半個主子,不到半天功夫,消息就傳到了西院二公子的耳朵裏。

"什麽,那個小可憐讓大哥收了房?"

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二公子正在剝一個新來小廝的衣服,這是他的新寵,年紀跟可憐蟲差不多大,唇紅齒白,模樣兒卻要俊上十分,聲音也好聽,二公子非常喜歡他,給他起了個名字叫喜哥兒。

別看喜哥兒年紀小,卻也有些心計,進府之前,本是個小扒兒,一次失手被人抓住後,才給賣進了城主府,被二公子一眼看中,帶進了西院。頭一個月,喜哥兒也吃了不少苦頭,但他適應得極快,漸漸就學會了西院的生存之道,甚至把原來最得二公子寵倖的水哥兒,也給擠兌下去。失了寵的水哥兒,被打發到廚房去挑水。

喜哥兒正卯足了勁引誘二公子,這時見二公子突然停了下來,不由得對來報消息的小廝狠狠瞪了一眼,一轉臉,嘟著小嘴纏到二公子身上道:"這時候您怎麽分心了,小可憐是誰?"

"去,這時候別來煩我。"

二公子一腳踢開喜哥兒,在房間裏走來走去。大哥竟然把可憐蟲收了房,氣死他了,本來,以爲大哥見到那個小可憐就會莫名生氣,他才大大方方地把可憐蟲給了大哥,每每想到大哥一見到是可憐蟲就是沈下臉生氣,二公子就打從心底裏感到開心。

從小,二公子就看少城主不順眼,不過比他早了幾天出生,就搶走了本應屬於他的地位,長得比他俊,本事比他強,而且還得到了父親的全部疼愛,總而言之,就是無論從哪個方面比較,少城主樣樣比他強,這讓二公子十分不服,可是又沒有本事把少城主比下去,就只能變著法兒的尋著讓少城主不開心。

可憐蟲就是二公子故意送去的能讓少城主不開心的玩具,少城主中毒事件,讓二公子找到了機會,他竄啜城主讓可憐蟲爲少城主解毒,因爲他知道,以少城主的性格,一定會不開心很久,若是可憐蟲僥倖沒死,把可憐蟲留在少城主,就好像在少城主的心裏頭插了根刺,時時都能讓少城主不開心。

二公子爲自己的絕妙主意而暗中得意了很久,可是這才半年,可憐蟲居然讓少城主收了房,這簡直太不可思議了。二公子回想起可憐蟲畏畏縮縮的模樣,怎麽也看不出他哪個地方能吸引少城主的注意。

"氣死我了。。。。。。"特意送去壞少城主心情的小可憐,突然變成了少城主的開心果,二公子越想越氣,一腳踏翻了椅子。

喜哥兒被二公子的暴怒嚇得臉色微微發白,趕緊把椅子扶起來,二公子一屁股坐下,狹長的眼眸眯了起了,不知打起了什麽主意。

就在二公子打著壞主意的時候,少城主正抱著可憐蟲坐在院子裏喝新釀的桂花酒。

春去秋來,種在院裏的埂上草都枯萎了,可憐蟲再也不會在沒有人的時候到草地上打幾個滾,於是,少城主又讓在沿著院牆,種了一圈野菊花,此時,正是野菊花開的季節,將紅色的院牆嵌上了一條金邊,風一吹,空氣裏又充滿了野菊花的清香。

這幾個月中,可憐蟲被少城主養得白白胖胖,身上長了不少肉,只是他的個子才到少城主的胸口,被少城主一抱,仍然輕得跟沒有份量一樣。雖然說人是胖了,臉上也紅潤了,但是可憐蟲的精神狀態卻仍然跟幾個月前一樣,有人的時候,他不言不語也不動,喂他飯,他就張口,脫他衣,他就伸手,安靜並且順從,宛如一隻小貓仔。

對那些照顧他的小廝丫環,是這種情形,但對少城主,可憐蟲的表現一如以往的害怕恐懼,每當他發現少城主靠近的時候,就會不由自主地蜷起身體微微發抖,只有到了晚上,少城主把他抱在懷裏,躺在床上唱起那曲鄉謠,才會讓可憐蟲暫時忘記害怕,一起跟著唱,往往唱到最後,兩個人同時進入夢鄉。

少城主如果想要看到可憐蟲的自然反應,那就只有摒退所有下人,讓可憐蟲一個人獨處。少城主用這種方法觀察了可憐蟲很久,一開始,可憐蟲只喜歡趴在草地上,有時候聞聞埂上草的味道,有時候他會摘一段草葉下來,用笨拙的動作編織,失敗了五、六次之後,竟然讓他編出一隻醜醜的小蚱蜢。

可憐蟲非常喜歡這只小蚱蜢,他把它藏在了枕頭下,結果,夜裏被壓壞了,第二天沒人的時候,可憐蟲又摘了一根草葉,編了一隻更好的,這一次,他把小蚱蜢藏到了床下,可是到了第二天,可憐蟲找不到小蚱蜢了,只好癟著嘴又編了一隻。可是奇怪事情發生了,不管可憐蟲把小蚱蜢藏到哪里,到了第二天,都會不見了。

"難道小蚱蜢活了,自己跑了?"

可憐蟲喃喃自語的時候,站在不遠處連大氣也不喘的少城主卻幾乎笑疼了肚子,他的手裏,握著一大把小蚱蜢。

可憐蟲可愛而單純的反應,讓少城主越來越喜歡他,城主府裏什麽都有,就是缺少像可憐蟲這樣的人。可是,除了晚上其他時候都不能接近可憐蟲,讓少城主煩惱了很久,直到中秋月圓那一夜,事情才突然有了變化。

中秋夜,也是團圓夜,按慣例,城主一家是要坐在一起吃一頓飯,就連跟城主反目的城主夫人,也從別院趕了回來。月夜下,點上香燭,拜過祖宗之後,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飯。然而,彼此之間都無話可說,這樣的團圓飯,便是滿桌的山珍海味,吃在嘴裏也味同嚼蠟,少城主沒坐多久,就退席了,在他看來,還不如跟可憐蟲在一起自在快活。

少城主的離席,自然讓城主很不高興,而城主夫人更不高興,陰陽怪氣地丟下一句:"一點教養也沒有,果然是賤貨生賤種。"然後她拉起自己的親生兒子,也退席了,只有城主,被氣得臉色發青,拂袖而去。

中秋夜的團圓飯,不歡而散,年年如此。

少城主心裏悶,回到東院,看到下人們也都聚在一起,拜過了月神,開起了酒宴,他順手抄起一壺桂花釀,來到可憐蟲的房間,把正坐在窗口發呆的可憐蟲抱在懷裏,喝起了悶酒。

"今天是中秋夜,人月兩圓。。。。。。可是我很不開心,我沒有娘,她在的時候,我很討厭她,可是等她不見了,我才知道。。。。。。才知道。。。。。。不能在失去的時候才知道珍惜,如果那時候我懂事一點,就不會。。。。。。"

少城主將額頭頂在可憐蟲的額上,喃喃地說了許多藏在心裏的話,這些話藏在他心裏多少年,卻只對可憐蟲才能說出來,卸下了冰冷的面具,少城主其實也不過是一個只有十八歲的少年。


第9章

可憐蟲敏感地察覺了少城主的情緒波動,不安地扭了扭身體。

"你想家嗎?"少城主突然問。

可憐蟲的身體停止了扭動,儘管沒有說話,但是少城主已經知道他是想的。

"喝口酒吧,醉了,就不會想了。"

少城主灌了可憐蟲一口酒,把可憐蟲抱得更緊,早在少城主把院裏種滿埂上草的時候,就已經派人去查訪過可憐蟲的父母,去年一場洪水,將可憐蟲的家所在的那個村子淹沒,可憐蟲已經沒有家了。

那一口桂花釀,意外地把從來沒有喝過酒的可憐蟲灌醉了,被少城主的一句話,勾起了可憐蟲對父母親人的思念,他抱著少城主哭了一夜。

這是可憐蟲第一次主動抱住少城主。從那以後,少城主發現喝醉了的可憐蟲,會變得非常容易接近,應該說,醉酒後的可憐蟲,會主動接近他,有時候抱著他哭,有時候向他要東西吃,有時候還會向他撒嬌。

這個發現把少城主樂壞了,有事沒事就灌可憐蟲酒,這才短短半個月,他幾乎要灌出一個小酒鬼來。

這不,灌了一小碗桂花釀的可憐蟲,已經醉了,巴掌大的臉蛋上飄起了酡紅色的酒暈,那雙因瞎而失去的神采的眼眸,也被酒氣沖得一片迷朦,宛如隔著一層淡淡雲氣的夜空星子,朦朧中透出一點晶亮。

"酒。。。。。。要喝。。。。。。要喝。。。。。。"

軟軟的身體不斷地從少城主身上往下滑落,少城主只得時不時地拉他一把,可憐蟲好像感覺到腰被少城主箍得太緊,不舒服,他轉動著眼珠,想出一個不往下滑的方法,臉上浮現出一抹得意洋洋地傻笑,兩隻手主動攀上了少城主的脖子,抱緊不鬆手,湊到少城主的耳邊,呢喃著討酒喝。

溫溫的氣息透著一股桂花的清香,撩撥著少城主敏感的耳垂,漸漸有些口幹舌燥,少城主頓時苦笑起來,把可憐蟲的雙手從脖子上拉下來,心裏默念著:不行,他還太小,太小。。。。。。

可憐蟲得不到酒,小臉蛋一下子垮了下去,撇過頭嘟著嘴開始生悶氣。

"小東西,一喝酒膽子就變大了。"

少城主寵溺地捏捏可憐蟲的面頰,順手拿起放在旁邊的酒碗,又喂了可憐蟲一口。一口酒下肚,好像有股暖流在身體漫延開來,感覺舒服極了,可憐蟲的臉上揚起一抹開心的笑容,可愛之外,竟也有幾分。。。。。。動人,看得少城主心裏也跟著暖洋洋的。

又是一陣風吹過,野菊花的清香撲面而來。可憐蟲嗅了嗅了鼻子,開始掙扎著要從少城主懷裏下來。

"你要做什麽?"少城主放鬆手臂,讓可憐蟲倚在自己的身上站起來。

醉酒的可憐蟲腳下根本就站不穩,半倚半靠地賴在少城主的懷裏,一隻手卻指著前面,道:"野花,黃黃的,泡水喝,對眼睛好。。。。。。"一邊說他一邊又回手指著自己的眼睛。

少城主心裏一痛,可憐蟲的眼睛本來就很漂亮,睜開的時候,眼睛顯得很圓,很亮,笑的時候,會變彎,像一輪彎月,可是自從眼睛瞎了之後,可憐蟲的眼睛就沒有神采,空洞而無光,只在喝醉了酒的時候,才會變得迷蒙而閃亮。

原本少城主對可憐蟲眼睛瞎了的事情並不以爲意,看不見就看不見,他會讓人把可憐蟲的衣食住行都照顧得好好的,這幾個月來,他以爲可憐蟲已經習慣看不見的生活,現在才明白,原來可憐蟲一直都是想看見的。

"要不是喝醉了酒,你也不會把心裏話說出來吧。。。。。。"少城主憐惜地撫過可憐蟲的眼睛,"我們去摘野菊花,好不好?"

可憐蟲眼睛頓時閃亮閃亮,小雞啄米似地連連點頭。少城主把可憐蟲帶到牆角,讓金哥兒在地上鋪了一塊布,讓站不住腳的可憐蟲坐在布上,少城主摘了一把野菊花,放到他的手上。

可憐蟲捧著野菊花,臉上的笑容更加燦爛,然後道:"要很多。。。。。。要這麽這麽多。。。。。。"他兩隻手掄在胸前,劃了一個圓,表示要這麽多的野菊花。

"好,就摘這麽多。。。。。。"少城主捏捏可憐蟲的臉蛋,也笑了。

連華走進院子的時候,少城主和可憐蟲,已經幾乎把牆根處的一叢野菊花全部摘光,可憐蟲坐著的那塊布上,鋪上了厚厚一層金黃色,可憐蟲正玩到高興處,伸手捧起一大把野菊花,往空中一灑,金黃色的花朵飄飄揚揚,落得少城主滿頭滿身。

"小東西,你真淘氣。。。。。。"

少城主哈哈大笑,玩心大起,也捧起一把野菊花,從可憐蟲頭上灑下去,繽紛的花雨妝點了男孩兒,比起那個平時只會縮在角落裏不言不語不動的可憐模樣,現在的可憐蟲越來越打動少城主的心,除去了會唱那曲鄉謠的外在因素,少城主知道,他是真真正正喜歡上可憐蟲,與任何人不相干,他喜歡的就是眼前這個會笑、會哭、會撒嬌、會討酒喝、討不著還會生悶氣的男孩兒。

連華站在院門口,望著跟可憐蟲玩得不亦悅乎並且忘形的哈哈大笑的少城主,他露出了難以置信的神色。眼前這個人,是少城主?不可能。。。。。。不可能。。。。。。他後退著,眼神漸漸狂亂起來,不。。。。。。不。。。。。。爲什麽會這樣,少城主不可能真的喜歡上這個不起眼的孌童,絕對不可能,他知道的,少城主只是一時迷戀,他知道的,一定是這個孌童無恥地利用爲少城主解毒的恩情,利用少城主對他的歉疚,勾引了少城主。

快樂的時間總是短暫,沒有多久,可憐蟲便因爲酒勁湧上來,手裏抓了一把花正要灑出去,身子突然一歪倒在野菊花裏呼呼大睡,把少城主嚇了一跳,連忙把可憐蟲抱到懷裏,只見他面色紅潤,呼吸平穩,睡得正香,少城主放下心來,忍不住一陣失笑,捏捏可憐蟲的鼻尖。

"可惡的小東西,還學會嚇人了。。。。。。"

把可憐蟲抱回房間,蓋上被子,少城主歎了一口氣,想到等小東西醒來,就又變回畏畏縮縮的呆傻樣,少城主就感到頭疼,到底應該怎麽做,才能讓可憐蟲不那麽害怕他,能在他面前表露出真正的性情來。

新鮮的野菊花要曬乾才能用,然而第二天少城主又忙起來,每天帶著連華在城裏東奔西走,也不知道爲什麽,城裏幾家商行突然鬧著要漲價,把整個城裏的物價都哄擡起來,幾乎要引起民變,少城主忙著跟這幾個商行協商,沒有時間再陪可憐蟲曬野菊花,只得吩咐金哥兒好好照看著。

少城主不在,自然就沒有人灌可憐蟲喝酒,他一個人待在屋裏不動也不說話,金哥兒也不敢隨便離開可憐蟲,唯恐出了差錯又挨罰,所以現在可憐蟲獨處的時間極少,儘管金哥兒看天氣好,帶到他到院子裏曬曬太陽,那天摘下來的野菊花就鋪在他身邊,可憐蟲也沒有什麽反應。

此時少城主正周旋在幾個商行大賈之間,心裏挂念著可憐蟲,然而他卻不知道,城裏突然多出的這些事,竟然都是緊跟在身邊的連華搞出來,故意要將他與可憐蟲分開。

連華,從六歲起,就被城主派到少城主的身邊,名爲伴讀,跟少城主同吃同住同讀,誰都明白,將來少城主繼承了城主的位置,連華就是少城主最親密的心腹,而且,在少城主沒有正式娶親之前,連華,也是少城主的侍寢。

從懂事起,連華就把全部的心思放在了少城主的身上,他知道自己長相清麗,整個城主府裏,別說男人,就是女人也少有比得上他的。連華一直都相信,有一天他會真正得到少城主的全部信任以及寵愛,爲此他努力地學習,努力地表現自己,就連城主也對他滿意得不得了。

然而少城主卻一直都表現得很冷漠,而且隨著年齡的增長,變得越來越冷漠,有時候,連華甚至無法在少城主身上感覺到半分人氣。可是,連華就是愛上了這樣冷漠無情的少城主,他認爲,只有像少城主這樣沒有感情、理智冷靜的人,才能成爲一個優秀的城主,才能使城中的人們過上平穩安定幸福的生活。連華喜歡的,就是這樣的少城主。

當少城主決定將可憐蟲收爲侍寢時,連華沒有反對,甚至連吃味也沒有,因爲他認爲,這是少城主對救了自己一命的可憐蟲的些許補償,連華是同情可憐蟲的,小小年紀,聽說在西院的時候吃了不少苦,如今又瞎了眼,如果少城主不收留可憐蟲,這個小孩兒只怕活不下去了。

然而,連華萬萬沒有想到,就是這麽一個他沒當回事的、不起眼的小孩兒,在短短幾個月裏,讓少城主的表情越來越豐富,只是在人前,少城主的冷漠一如往昔,但是直到今天,他才知道他錯看了少城主對可憐蟲的憐惜,那不是出於對可憐蟲小小年紀便眼瞎的歉疚,而是真正的喜歡。

原來,少城主也是一個會大笑、會興奮、會皺眉、會歎氣、會煩憂的人。

連華沒有走進那個充滿了歡樂的院子,他跌跌撞撞地走了,躲在一處假山裏面,眼淚不知不覺地流下來,他要失去少城主了,不,他已經失去少城主了,可是,他不認輸,這次是他大意了,沒有把可憐蟲這個小孩兒放在眼裏,從現在起,他要運用手中所有的力量,放手一搏。如果還是輸了,他也認了,可是現在,他不甘心。

於是,城中開始大事小事不斷,看上去都很嚴重,其實全在連華的掌握之中,傷不了根本,卻能讓少城主整天在城中奔波,顧不上去陪可憐蟲,而連華,也能整天跟少城主在一起,協助他解決一件又一件事情,他要讓少城主看到他的重要,讓少城主知道,沒有可憐蟲可以,但不能沒有他連華。

可是,誰也沒有料想得到,連華爲了自己而努力分開少城主和可憐蟲的舉動,卻給已經暗中觀察良久的二公子,製造了破壞的機會。

二公子早就想把可憐蟲從少城主手裏要回來,其實隔了這麽久,他對可憐蟲已經沒有什麽興趣了,只是看不得少城主每天開開心心,無論如何他都要把可憐蟲弄回來。這件事他跟少城主提過一次,話沒有說完,就被少城主一記冷眼盯得全身都是冷汗。

"看在你是我弟弟的份上,我不打你,這件事以後休要再提,否則,哼。。。。。。"

少城主的一聲冷哼,讓二公子頓時毛骨悚然。在城主府裏,少城主的話,有時候比城主還要管用,極爲疼愛長子的城主,對少城主的任何要求從來都是有求必應,相比之下,二公子在城主面前,就像可有可無的一根草,二公子平日的殘暴行爲中,多少也夾雜了些許自暴自棄。被少城主直截了當的拒絕之後,二公子並沒有就此死心,始終打著主意要把可憐蟲從少城主的手里弄出來。爲此,他求到了自己的母親城主夫人面前。

城主夫人對這個不成氣的兒子,是恨鐵不成鋼,但對兒子的要求,卻從來都百依百順,這也是二公子作惡多端,城主卻從來只能責駡而不能管教的原因,有城主夫人在背後撐腰,難怪二公子不招城主待見卻還敢如此囂張。

聽了兒子的哭訴,自然,二公子是不會說實話,他只說是少城主奪了他的孌童,怎麽咽不下這口氣,城主夫人聽了,只是陰冷一笑,道:"琪兒,你先回去,娘自有主意。"

城主夫人自然不同于二公子這個繡花枕頭,心狠手辣,當年少城主的親娘最得寵的時候,她都敢下毒手,何況是區區一個可憐蟲,只是自從她毒殺了少城主的親娘之後,城主就防她防得厲害,只怕她把少城主也害了,這些年來,竟然一點機會也沒有給她。

連華這一手,弄得少城主焦頭爛額,東院的防衛自然鬆懈下來,而城主的保護只針對少城主,誰也沒想到城主夫人會對無辜的可憐蟲下手。於是,在某個夜晚,少城主不在東院的時候,兩個潛進東院的黑影,輕而易舉的把熟睡中的可憐蟲帶出了東院。

夫人,我們把人帶出來了。"

兩個黑影將肩上的麻袋放下來,解開繩子,被綁著手腳堵著嘴的可憐蟲露出了上半身,已經被驚醒的他既不能動彈,也喊不出聲,睜著一雙什麽也看不見的眼睛,茫然而恐懼地直視前方。

二公子在旁邊伸頭一看,道:"不錯,就是這個小可憐,娘,讓我把他帶回西院,兒子會好好‘照料‘他的。"

可憐蟲突然聽到二公子的聲音,頓時嚇得軟軟地癱倒在地上,幾乎要暈過去。

一隻燈籠在可憐蟲頭頂上方晃了晃,城主夫人打量了一陣,突然眼裏閃過一抹怨毒,道:"原來如此,還真有幾分像那個狐狸精,哼,你們兩個,找塊石頭綁上,把他沈塘了。"

"啊,娘,你不是說要把可憐蟲給我的嗎?"

"閉嘴!按我的吩咐做。"城主夫人臉色陰毒無比,與少城主一樣,她在可憐蟲的身上,看到了少城主親娘的影子,多年積壓下來的怨恨一下子爆發出來,非置可憐蟲於死地不可。

兩個下人吃了一驚,也不敢多問,把可憐蟲按回麻袋裏,迅速擡了出去,不知從哪里找來一塊大石頭,綁在麻袋上,往後花園的蓮花池走去。

夜色掩映下,一聲水響顯得分外刺耳和清晰,突然一聲貓叫,把兩個做賊心虛的下人嚇得魂飛魄散,對視一眼,看四下無人,趕緊跑了。片刻後,貓叫聲傳來的花叢裏,鑽出一個身影來,淡淡的月色照在他臉上,卻是水哥兒。

只見他飛快地跳下水,一陣摸索後,解開了系著麻袋的繩子,連拖帶拉,把可憐蟲救上岸來。此時可憐蟲已經沒有了呼吸,水哥兒急了,壓著他的肚子亂按一通,終於可憐蟲吐出幾口水,咳嗽著醒過來。

迷迷糊糊地醒來,可憐蟲一時鬧不清發生了什麽事,身上濕衣被風一吹,就冷得直發抖,被水哥兒誤以爲他在後怕。

"可憐蟲,可憐蟲,別怕,是我。"水哥兒一邊幫可憐蟲解開縛住手腳的繩子,一邊低聲道。

"水、水哥兒。。。。。。"可憐蟲迷茫地重復了一句,漸漸想起來,在西院,唯一一個幫過他的人,雖然在二公子面前,水哥兒從來沒有正面幫他說過一句好話,可是暗中卻幫了可憐蟲不少,在城主府裏,除了老張頭之外,水哥兒是可憐蟲最信賴的人。

水哥兒把可憐蟲扶了起來,道:"唉,你怎麽得罪夫人了,她竟要害你,要不是今天晚上我起身上茅房,看到二公子鬼鬼祟祟地出來,一時好奇跟在後面,你可就真沒命了。能走嗎?我送你回東院。"

可憐蟲一聽到東院,立時抓住水哥兒的手臂,連連搖頭。

"不。。。。。。不。。。。。。我不。。。。。。不回去。。。。。。"

"不回去,那你要去哪里?"水哥兒詫異道,他見可憐蟲如此恐懼,只當可憐蟲在東院的日子也過得不好,心想:難道少城主比二公子還要殘暴?

"張老伯。。。。。。在後花園裏。。。。。。西邊有個小屋子。。。。。。"可憐蟲一心只想回到老張頭身邊,種花,除草,澆水,這樣的日子,他已經心滿意足。

"後花園?"

水哥兒看看周圍,這裏好像就是後花園,他扶起可憐蟲沒頭沒腦地走了一段路,終於在後花園的一角看到一間小屋,隱在樹叢裏,要不是有可憐蟲指出方向,他還真找不到這裏。

敲了敲門,水哥兒低聲道:"有人嗎?"

門開了,老張頭提著油燈,睡眼朦朧道:"這麽晚了,誰呀?"

"張老伯。。。。。。"

可憐蟲打著顫怯生生的聲音,把老張頭嚇了一跳,連忙把兩個人讓進屋裏,驚道:"娃兒,怎麽是你,發生什麽事了?"

他見可憐蟲全身都濕了,趕緊用幹布把可憐蟲的身體擦幹,找了件幹衣換上,見水哥兒也是一身濕透,同樣給了一件幹衣。

這裏不是東院,可憐蟲又經此事一嚇,見了老張頭,就像是見了親人一樣,抱著老張頭嗚嗚地哭起來。

老張頭不知事情經過,見可憐蟲居然抱著他哭,不由得大感欣慰,拍著可憐蟲的背道:"會哭就好,會哭就好,娃兒,受了什麽委屈,告訴我。"原來,他幾回到東院去看可憐蟲,見可憐蟲總是一副呆呆傻傻的樣子,心疼極了,這時見可憐蟲會哭了,他反而高興。


第10章

這時水哥兒一邊擦頭髮,一邊把事情經過說了一遍,把老張頭聽得臉色直變,喃喃道:"夫人要殺可憐蟲,這可怎麽辦才好。。。。。。不行,這事兒少城主知道嗎?難道他就不管?"

老張頭一直以爲少城主挺寵可憐蟲,這時卻不猶得懷疑起來,如果真寵,怎麽會不管這件事。

水哥兒道:"聽說少城主這幾日忙得幾乎回不來,只怕是顧不上可憐蟲了。"

老張頭聽了眉頭更皺,一邊尋思一邊道:"眼下可不能讓夫人知道,不然誰都救不了這娃兒,要不然先在我這兒藏幾天,等少城主回來。。。。。。"

可憐蟲突然緊緊拉住老張頭的衣袖,抽抽咽咽道:"我不回去。。。。。。張老伯,我哪兒也不去。。。。。。不回去。。。。。。不回去。。。。。。不回去。。。。。。"

"娃兒,乖,少城主對你很好的,他不會欺負你,也只有他才能保護你。。。。。。"老張頭耐心勸道,他實在不知道可憐蟲爲什麽這麽害怕少城主,明明少城主對可憐蟲非常寵愛。

可憐蟲只是搖頭,瘦小的身體幾乎整個地趴在了老張頭的身上,哭得越來越厲害,眼淚幾乎把老張頭的半個肩膀打濕。

水哥兒在邊上看可憐蟲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於是道:"可憐蟲不肯回去是對的,這城主府裏,沒有一個主子是好伺候的,別看少城主現在對他好,指不定哪天玩膩了,隨手就扔了,可憐蟲眼睛又看不見,到時候讓他怎麽活。"

老張頭一聽也有理,他在城主府裏幹了一輩子,還真沒見當主子對哪個孌童或丫環寵上一輩子的,若是能生個兒子倒也還好,母憑子貴,但是可憐蟲是男孩兒,連母憑子貴就甭想,要是少城主玩了幾天,真玩膩了,可憐蟲只怕落不到好下場。

"那。。。。。。可怎麽辦才好?"老張頭一時沒了主意,他總不能老把可憐蟲藏著,沒幾天就會教人發現的。

"依我說,不如乘夜把可憐蟲送出府外,找個認識的人家藏幾天,等風聲過了,就把他送回老家去。"水哥兒提議道。

老張頭道:"當初這娃兒好眉好眼好手好腳的,他爹娘都能狠心把他賣了,現在他眼睛看不見了,幹不了農活,就更不可能願意養他了。"

水哥兒一時無語,不吭聲了。

老張頭此時卻心裏一動,想起他還有個妹妹,嫁到劉家莊,靠編竹筐、籐椅這些家什過日子,這些一直沒斷了來往,前些日子他外甥到市集上來賣貨,還特意來看他這個舅老爺,他妹妹心善,外甥也是熱心的,也許願意收留可憐蟲,再說了,雖然可憐蟲眼睛看不見,編編羅筐什麽的,應該還能幫得上忙,也不算是吃白飯。

老張頭的想法得到了水哥兒的大力贊同,在水哥兒看來,外面再不好過,總好在留在城主府裏。這件事水哥兒幫不上忙,臨走前從脖子上摘了塊玉牌給老張頭,讓老張頭當了換點銀子,這玉牌還是水哥兒得寵的時候,二公子賞給他的。

這件事宜早不宜遲,要帶可憐蟲神不知鬼不覺地出府,老張頭還沒這個本事,只好乘著夜色偷偷去敲廚房幫傭李媽的門。這李媽,每天天不亮就要到菜市上去買菜,只有乘這個機會,才能把可憐蟲偷偷送出去。

李媽是個熱心腸,否則老張頭也不敢來找她,聽老張頭說了可憐蟲的事,李媽當場就哭了出來,二話不說,讓老張頭把可憐蟲藏在了買菜用的拖車下,囑咐千萬不能說話。

就這樣,可憐蟲被帶出了城主府,老張頭早等在府外,把可憐蟲接走,送到李媽的家中躲了四、五天,剛好又到了趕集市的時候,老張頭找來他的外甥劉大福,將可憐蟲交托到劉大福的手上。

分手的時候,可憐蟲死死地拽著老張頭的衣服不放手,陌生的環境讓他心生恐懼,在老張頭好說歹說,把自家外甥誇得跟爛好人一般,還答應等過些日子請了假就來看可憐蟲,才終於讓可憐蟲放了手。

城主府裏平靜如昔,少城主在可憐蟲離開的第二天就回到東院,二公子眼巴巴地等著看少城主暴怒如雷的反應,可是事實卻讓他失望了。對於可憐蟲的失蹤,少城主好像沒有任何反應,一點也不關心,別說是到處尋找,就是連問一聲都沒有。

老張頭開始還提心吊膽,唯恐那夜的事情被人知道了,誰曉得少城主竟然是這樣的反應,不禁感歎上位者的無良,同時慶倖他聽從了水哥兒的建議,把可憐蟲連夜送走,否則,一旦可憐蟲失了寵,還不是只有死路一條。

連華發現可憐蟲失蹤的時候,也是大吃一驚,略略一想,也能大致猜出是誰幹的,可是少城主的反應,卻同樣讓他驚訝,他一直以爲少城主對可憐蟲動了情,難道是他看錯了?還是。。。。。。連華越想越是心驚,他突然發覺他弄不懂少城主的心思,好像什麽事情也沒有發生一樣的少城主,平靜得有些可怕。

時間不知不覺過去了一個月,連華終於收起了戒心,把自己鬧出來的那些事,一件件平息下去,就在他以爲一切都恢復到從前的時候,少城主把他叫到了書房裏。

"少城主,您找我?"

連華站在門邊,少城主正坐在書案前,手裏拿著一疊紙,低頭看著。

"進來,把門關上。"

看完了手中的東西,少城主才擡頭,看了連華一眼。這一眼,冰冷得仿佛利劍,連華不由自主地打起寒顫,擡腳跨檻,隨手帶上了門。

"少城主,發生了什麽事嗎?"

不知爲什麽,連華隱隱有不好的預感。少城主平時就很冷漠,但是,今天卻平時還要冷上十倍,讓他連說話都小心翼翼。

今天是陰天,門關上後,書房裏的光線變得極爲暗淡,少城主的臉被籠在了一片陰影中。

"連華,你從六歲起跟著我了吧?"

"是。"

連華應了一聲,那時候少城主也才六歲,粉粉嫩嫩一團,像一個冰雕玉刻的娃娃。他清楚記得他第一眼見到少城主的時候,就已經驚異於少城主眼裏的冷漠。

"你是我身邊的第一個伴讀,十二年來,除了父母,你也是最親近我的人。。。。。。我知道,當初父親把你派到我身邊來,除了讓你當伴讀,也有讓你當我的侍寢的意思,但是,我一直沒有這麽做,你知道是爲什麽?"

連華愕然地望著少城主,良久才垂下眼眸,輕聲道:"我。。。。。。不知道。"

"因爲我欣賞你。"少城主一字一頓道,"你很聰明,學什麽都非常快,心細膽大,辦事穩妥,在我心裏,你是最優秀的屬下,同時也是可以與之爲友的人,我不想在我掌權之後,你被別人說你是用身體換來的地位。連華,優秀如你,應該有自己的人生,而不是依附在我的護翼之下,我信任你,也扶持你。"

"爲友?"連華身體微微一震,猛擡頭對上少城主的一雙冷漠眼眸。這一瞬間,一股說不清楚的酸澀湧上了他心頭。

"可是,你辜負了我的信任。"

少城主突然起身,將手中的一疊紙狠狠地摔在連華的身前,聲音裏充滿了殺機。

連華撿起那疊紙,只看了兩眼,他眼神一縮,臉上已經是一片蒼白。紙上密密麻麻的小字,全是他策劃城中騷亂的經過。他不知道少城主是怎麽查出來的,只是明白,對於可憐蟲的失蹤,少城主並不是無動於衷。

他們所有人,都被少城主騙過了。就在他們都疏忽大意的時候,少城主已經把什麽都查出來了。

"少、少城主。。。。。。我可以、可以解釋。。。。。。不是我。。。。。。可憐蟲的失蹤不是我做的。。。。。。我只是覺得您太過迷戀他了,所以才想找點事情分您的心,讓您冷靜一下。。。。。。"

"你憑什麽認爲我只是迷戀?"少城主面若寒霜,眼中的殺氣越來越重,"就算是迷戀,那也不是你該過問的事。"

連華心裏一寒,所有的解釋都堵在喉嚨裏,再也說不半個字。是啊,他算是什麽人,怎麽有資格過問少城主的事情,少城主迷戀也好,愛也好,他作爲下屬,只有勸告的責任,沒有插手干涉的資格。是他自己擡舉了自己,以爲自己在少城主眼裏,是比可憐蟲重要的存在。

"你走吧。"

少城主緩緩坐回書案後,對連華揮了揮手。

"少城主!"

這一次,連華仿佛掉進了冰窟窿裏,從頭冷到了腳,呆立了半晌,他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少城主,可憐蟲的失蹤不是我做的,他是個可憐的孩子,我還沒有那狠心。我從小就進了城主府,您讓我走,我也無處可去,如果您一定要趕我走,就請給我一把刀,我願意自刎謝罪。"

少城主看著連華,冷聲道:"你這是以退爲進嗎?哼,連華,如果可憐蟲的事情真的是你幹的,我也不會跟你說這麽多,直接就給你一把刀,讓你自我了斷。西城門目前還缺個守門的,你去吧,好好想想你自己的將來,想明白了,可以回來,想不明白,你就一輩子守城門吧。"

連華身體一抖,低下頭。

"是。"

他緩緩起身,回到自己的房間,心不在焉地收拾了幾件衣服,他就這樣走了嗎?離開城主府,離開少城主,離開他從小到大的夢想。是的,這一次是他做錯了,可是少城主爲什麽。。。。。。忽然他腦中靈光一閃,扔下包袱連奔帶跑地回到書房。

"少城主,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麽了?"少城主放下手中的書卷,冷冷地望著連華,只是眼中,已經沒有先前的殺氣。

連華跪了下來,舉起三指,指天爲誓道:"我願對天發誓,從今往後,對您忠心不二,助您輔您,興城安民。"

發完誓,連華又站起身,平視少城主。

"剛才的誓言是于公,於私,我將視您爲友,您。。。。。。將是我最好的朋友,請原諒,以前,是我有些搞不清狀況,以後,不會再這樣了。"

這一番話,連華說得坦蕩,然而心裏,卻終究惆悵一片。只要是朋友和下屬就好了,他不能再奢求不屬於他的東西,否則,就連朋友和下屬都做不成了。

"你明白了,這很好。"少城主走過來,伸出手在連華肩上拍了拍,"我現在需要你全心全意的幫助,做爲朋友,我希望你能沒有私心地幫我,做爲我的效忠者,我要你拿出你全部的本事。"

"您請吩咐,連華必盡全力。"

"第一件事,我要得到城主府的全部權利,第二件事,加強邊防的軍備,第三件事,結盟。"

連華的瞳孔猛地一縮,驚道:"少城主,您是要。。。。。。對付城主夫人?"

少城主轉過身,眼裏的殺機一閃而逝。聰明如連華,這時完全明白了,可憐蟲的失蹤必定與城主夫人和二公子有關,而少城主,非常生氣,已經氣到要不念血脈親情的地步。

少城主說的這三件事情都不是輕易能辦到的,也許要三年、五年,甚至更久,積蓄實力需要時間,也需要手段,而城主夫人背後勢力太大,連城主都忌憚三分,少城主這是準備翻天啊。

"少城主,連華遵命!"

連華走後沒有多久,一道黑影飄進了少城主的書房。

"黑一參見少城主。"

"你回來了,他現在情況怎麽樣?"

"非常好,已經能跟寄住的那家人說說笑笑。"

"說說笑笑?"

"是。"

"經常笑?"

"是。"

"。。。。。。命黑三就近保護他,每天都要報告他的情況,你下去吧。"

"是。"

黑衣人走後,少城主的臉上微微蕩出了一抹笑意,印神醫說得對,心結果然要用心藥解,他這一次做對了。雖然早就派人暗中保護可憐蟲,可是沒想到居然半路會殺出一老一小兩個人來救走他。

幾個月的相處,少城主早就發現可憐蟲對鄉野的氣息沒有抵抗力。他一直把可憐蟲當金絲雀一樣養在精致的籠子裏,可是,這並不能讓可憐蟲變得快樂。可憐蟲不是金絲雀,而是一隻來自鄉野的小麻雀,即使是瞎了眼睛,麻雀仍然向往著天空。

所以他沒有讓人把可憐蟲帶回來,一來固然是因爲可憐蟲的心病,二來,也是防止城主夫人再加害他,在自己的羽翼還沒有完全豐滿前,他還無法提供對可憐蟲最完善的保護。

他願意讓可憐蟲這只小麻雀自由自在地飛在藍天下,但在這之前,他要用自己的雙手,先爲可憐蟲撐起一片廣闊的藍天。

他可愛的小東西啊,不會太久的,一定會回到他身邊。抱著用野菊花做成的抱枕,少城主湊到鼻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鼻腔裏滿滿的,都是可憐蟲的味道。

劉家莊是離城三十裏的鄉下,背倚一片竹山,一道山泉彙成的小溪從莊中直穿而過,溪面上,時常飄著從山裏帶出來的竹葉,溪兩岸則種滿了柳樹,於是劉家莊的人們就把這條小溪叫做柳竹水。

劉家莊外還有一大片農田,只是這裏的田地並不太適合種植糧食,一畝地收不到三成糧,後來發現種梨特別好,用柳竹水澆灌出的梨,咬一口甘甜多汁,於是家家戶戶便種起了梨。只有一家人,沒有種梨,而是到外面學了竹編的手藝,從竹山上砍了許多竹子,編了很多很多的竹筐,到了秋天摘梨的季節,那些有梨的人家要把梨拉到市集上賣,才發現沒有東西裝梨,只好去買竹筐,讓這家人賺了不少。

這家人,就是老張頭的妹夫家,劉大爹很小的時候,是個流浪兒,被一個竹編師傅收下當了學徒,娶了劉大娘之後,才在劉家莊定了居,正趕上劉家莊的人們開始種梨。因爲劉大爹是外來人,沒有田地,自然也就種不了梨,可劉大爹是個聰明人,想得遠,他琢磨著到了秋天大家收了梨,那麽多梨吃也吃不完,總要用筐裝了去賣不是,於是他就拼命編竹筐,這一下子,小日子就過得寬裕了。

到了來年,竹筐就不那麽好賣了,因爲編竹筐這活兒不難,鄰里鄉里跑來看一會兒,就學會了,回到家自己就能編,於是劉大爹就又開始編起竹椅、竹桌、竹凳、竹席,但凡是能編出來的,他都編,就連柳竹水邊的柳條他都拿來編上了,編成了籐椅、藤桌什麽的,居然比竹編的還牢固。

劉大爹是個手巧的,除了這些生活用具,他還自己琢磨著編出了活靈活現的竹雞、竹鴨、竹狗、竹豬、竹燈籠、風箏等等,這些小玩意兒逢年過節的時候,特別受人喜歡。因此,在劉大爹活著的時候,他們家的小日子還是過得相當不錯。

只可惜劉大爹的兒子劉大福,卻是個天生手拙的,笨頭笨腦,學不來這精細活兒,待劉大爹前年因一場病,兩腿一伸去了,劉大福只會編最簡單的竹筐、藤筐,他們家的日子也就越過越壞了,好在劉大娘還能編點像樣的補貼一下家用。

劉大福雖然手笨腦笨,可是天生一副好心腸,左鄰右舍誰要幫忙,喊他一聲二話不說准來,這點子善心完全從是劉大娘那裏得來的,要說這劉大娘,就跟她哥老張頭一樣,極善極好。

這天,劉大福到竹山上砍竹子,路過一片梨園,看樹上梨長得不錯,隨手摘了兩個放到懷裏,然後砍了一大捆竹子背回家,一進門就扯著嗓門嚷嚷道:"娘,小弟,看我給你們帶什麽回來了。"

劉大娘正在教一個少年編竹墊,看那個少年圓圓的臉,圓圓的眼,茫然摸索的模樣,不是可憐蟲又是誰。劉大福是個死心眼,當初他舅舅老張頭把可憐蟲交給他的時候,只說這是個身世很可憐的孩子,眼睛又瞎了,劉大福那個同情心泛濫啊,二話不說就答應照顧可憐蟲,還非要把可憐蟲認作弟弟,一天到晚小弟小弟地亂叫。

可憐蟲開始還有些懼怕這個說話跟打雷似的人,相處沒兩天,就發現劉大福那是一典型嗓門高、心腸軟,回到劉家莊的第一天,可憐蟲因爲不熟悉環境,被門檻拌了一跤,摔在地上疼得爬不起來,他自己還沒哭,劉大福倒是一把鼻涕一把眼淚起來,一邊給可憐蟲揉膝蓋,一邊還呼呼直說不疼不疼。

可憐蟲當時沒吱聲,等劉大福一走,他把臉埋在枕頭上偷偷笑了好久。

說來也奇怪,可憐蟲在城主府裏,少城主對他再百般呵護,他也感受不到,只覺得恐懼無比,可是這個嗓門兒比少城主還要大的劉大福,卻用這一哭,把他關閉已久的心扉給打開了。

劉大娘跟自己的兒子正好相反,是個柔聲細氣地女人,語氣裏總帶著母親般的溫柔,讓可憐蟲一下子就依戀上她,沒過一天,就乾娘乾娘地叫上了。

到了劉家莊的第三天,可憐蟲開始熟悉環境,窮人家地方小,雜物多,尤其是劉大娘家,到處都堆著編好的竹筐,頭幾天,可憐蟲不知道打翻多少,幸虧都是竹制的,摔不壞,壓不爛。


第11章

等可憐蟲熟悉了環境,他就開始對這個竹編的東西感興趣了。

"乾娘。。。。。。我、我可以學嗎?"這天,可憐蟲終於鼓起勇氣問。

劉大娘慈祥地摸摸可憐蟲的頭,道:"當然可以,只要你肯學,乾娘我就教你。"

"我願意我願意我願意。。。。。。"可憐蟲啄米似地連連點頭,臉上蕩起一抹快樂地笑容。就算眼睛瞎了,他也不想當一隻米蟲。

就這樣,可憐蟲開開心心地學起了竹編。眼睛看不見,增加了學習的難度,但是可憐蟲他不怕難,一天到晚把竹條拿在手裏,細細地摸,學著用手指去測量長短,短短一個月,他已經能完整地編出一張竹席。

可惜現在是秋天,竹席沒有人賣,於是劉大娘又開始教他稍微複雜一點的竹墊,別看竹墊比竹席小,可編起來卻比竹席難。

才教了半天,可憐蟲已經能大致瞭解編法,只是眼睛看不見影響了編織的成功率,儘管如此,還是看得劉大娘眉開眼笑。

"小弟,還是你手巧,比起大福那笨小子來,你更像是我的乖兒子喲。"

可憐蟲的小臉蛋上飄起了兩酡紅暈,小嘴甜甜:"乾娘,大福哥不笨,大福哥有力氣,一下子能背一百來斤的東西呢。"

"就你會誇他,聽他吹。。。。。。"劉大娘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劉大福就是這時候進的家門,把兩個大梨往劉大娘和可憐蟲面前一放,道:"新鮮的梨子喲,保證又甜又水。"

劉大娘把劉大福的耳朵一拎,道:"笨小子,你從哪家摘的梨,回頭記得給人家挑兩桶水送過去。"

劉大福哎喲喲了幾聲,道:"娘啊,是三叔公家的,我昨兒跟三叔公說了,還幫三叔公做了一隻竹筐。"

"這還差不多,小弟,你等等再編,咱們先吃梨,三叔公家種的梨啊,是劉家莊裏最大最甜的。"

"梨?什麽樣的?"可憐蟲好奇地眨眨眼,伸出手摸向桌上。

"咦?小弟,你沒見過梨?"劉大福把梨放到可憐蟲手裏,隨口道。

可憐蟲摸了摸梨的形狀,道:"啊,這就是梨啊,我見過,在。。。。。。"他的臉色忽然白了白,不說話了。以前在城主府裏,他確實見過這種皮摸起來糙糙的水果,只是不知道這就是梨。

劉大娘也算是有見識的人,見可憐蟲這模樣,就知道他想到了過去的事情,隨手拿過梨,笑道:"我去洗梨。"

過了一會兒,劉大娘把一隻削了皮的梨放可憐蟲手上,道:"這梨啊,可是好東西,要是有個咳嗽什麽的,吃幾個梨就能好。吃吧,慢點咬,梨肉外邊是甜的,裏面卻是酸的,小心別咬過頭酸倒了牙,要是不怕酸,連裏面的梨肉也吃了,"

可憐蟲猶猶豫豫地咬了一口,一股甜水連梨肉一起進入口中。

"真的好甜!"乍然綻開的笑顔,有些像開在城主府裏的野菊花,金燦燦地讓別的人忍不住就跟著笑。

此時,誰也沒有發現,一個趴在牆頭的黑影一邊往裏探頭,一邊撓著頭喃喃自語:"太可愛了,太可愛了,少城主的眼光真不是蓋的,哪兒找來這麽可愛的小娃娃,笑得人心都暖了。。。。。。"

可憐蟲來到劉家莊的第二個月,莊裏來了一個遊方大夫,在劉大福家邊上轉悠了半天之後,直說這地方風水好,宜居又養人,於是跟地方上打了一聲招呼,就在劉大福家不遠處蓋起了房子。

這事情不到半天,整個劉家莊的人就都知道了,劉家莊的老老少少們都很歡迎這個遊方大夫,因爲劉家莊離城太遠,地方又小,總共也不過就一百來戶人家,莊頭喊一聲,莊尾就聽得見,因爲地方小,所以沒有大夫,平時誰家有人生了病,都要跑十幾裏地到另一個大一點的莊子去請大夫。

遊方大夫年紀不大,看上去也就二十五、六,卻是個極會說話的,見了人就滿嘴的大姑大婆大妹子,大哥大爺大兄弟,一嘴的好話,能把人說得心花怒放,隔了幾天見房子蓋好了,裏面空蕩蕩的什麽也沒有,便東家送桌、西家送椅,居然整莊人湊齊了一套家具給他送了過去。

遊方大夫那個感激啊,當天晚上辦了一桌酒席,把全莊人都請來,坐在莊中央的槐樹下,大吃大喝一頓,還連帶做了一番身家調查,基本上,這一晚過後,遊方大夫就能挨著個兒的叫出全莊人的名字,連帶他七大姑八大姨的關係,也能順著溜地報出來。

可憐蟲那天晚上也去了,因爲眼睛看不見,劉大福緊緊牽著他的手,讓他在身邊坐好。遊方大夫挨著個兒敬酒的時候,一眼看見可憐蟲,當下便誇開了。

"喲,這是誰家的娃兒,長得真叫一個可愛,會喝酒不?來,抿一口。"

可憐蟲對陌生人的接近仍然感到一些害怕,直往劉大福身邊縮,被遊方大夫一把拉過去,愣是灌了一口酒,這一口酒下去,可憐蟲立時就像變了一個人一樣,膽子大了,摸起酒碗一口把裏面的酒全部喝光了。

要知道,鄉下的酒雖然味道不夠甘醇,可卻全是夠勁的烈酒,就是連大人也未必敢一口喝下一碗。

"小娃兒夠豪氣,佩服,佩服。。。。。。"

遊方大夫被可憐蟲一口喝幹碗中酒的舉動給驚得目瞪口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一拍可憐蟲的肩膀,大喊佩服。誰料他這一拍,可憐蟲往後就倒,嚇得劉大福連忙抱住他。

"小弟,小弟你怎麽了?"

遊方大夫袖子一捋,大大咧咧道:"來,讓我給他搭搭脈,我可是祖傳三代、無病不治的神醫世家,想當年我爺爺在。。。。。。"

他一邊診脈,一邊可著勁兒地吹噓,把個笨頭笨腦的劉大福聽得直閃神兒,到最後,也只聽明白了一句。

"小娃兒沒事,醉了而已。"

第二天,遊方大夫就調了一碗解酒藥送到劉大福家,可憐蟲那時候還醉得正沈呢,一碗藥灌下去,不到片刻就醉了,頭也不疼,精神得很。

打這以後,遊方大夫就跟他家熟悉了,沒過幾天,就藉口不會做飯,把劉大娘哄得一高興,從此就在劉家搭了夥。互相認識以後,才知道,遊方大夫就姓遊,名醫,這名字就跟他的人一樣,所謂遊醫,即遊方大夫也,大概他爹打從他出生那天起,就知道他是個當遊方大夫的料,乾脆起個名字就叫遊醫。

可憐蟲的體質有些虛弱,這跟他在城主府的那段經歷有關,整天擔驚受怕,神經緊張,又受過虐待,他的身體比起同齡的孩子,要瘦弱許多。遊醫來了以後,受益最大的人就是可憐蟲,因爲遊醫老是藉口試藥,把各種藥汁往可憐蟲肚子塞。

可憐蟲的身體越來越好了,只是他最希望能治好的眼睛,卻沒有半點起色,遊醫對可憐蟲的瞎眼束手無措,因此而被劉大福譏諷了好幾次,說他就會吹,遊醫氣得跳腳,卻又無可奈何,他確實治不好可憐蟲的眼睛。

治不好眼睛,就限制了可憐蟲的活動範圍,他一天到晚只能待在劉家的院子裏,不停地學習竹編,雖然他從來不說,但誰都看得出他的失望。別的孩子都可以在田野上撒歡跑跳,而他,只能坐在院子裏,靜靜地側耳聽著外面不時傳來的孩子們的跑跳聲。

大約過了半年多,遊醫忽然說要去探訪朋友,離開了劉家莊,當天晚上就回來了,沖進了劉家。

"小弟,小弟,快出來,看我給你帶什麽驚喜回來了。"

最先出來的是劉大福,沖遊醫道:"破大夫,你怎麽學我的口頭禪。"

自從可憐蟲來了之後,劉大福最常說的一句話就"小弟,快來看我給你帶什麽回來了",爲了讓可憐蟲開心,他是變著法兒地找新鮮玩意來給可憐蟲玩。

遊醫正在興奮頭上,懶得理他,看到可憐蟲摸著牆出來,他一個箭步沖上去,將一個東西塞進可憐蟲的手裏。

"遊大哥,這是。。。。。。繩子?"可憐蟲摸著手裏的東西,疑惑道。

"順著繩子摸下去。"遊醫神秘兮兮。

劉大福看不過去,翻了個白眼道:"不就是一隻狗嗎?"

遊醫氣得跳起來,指著劉大福的鼻尖道:"你怎麽說出來了,要讓小弟自己摸出來,才是驚喜懂不懂。"

可憐蟲的手順著繩子摸下去,果然摸到一個毛茸茸的狗頭,那狗極爲溫馴,被可憐蟲一摸,伸出舌頭就添了添可憐蟲的手心。

"啊!"可憐蟲嚇了一跳,連忙收手。

那狗卻往前跑了兩步,索性把頭挨在可憐蟲的腳上蹭來蹭去,弄得可憐蟲有些發癢,忍不住嘻笑一聲。

遊醫哈哈笑起來,道:"小弟,有了這只狗,你就可以到外面亂跑了,以後它就是你的眼,你想到哪兒去,告訴它一聲,它就會帶你去,你想回來了,也告訴它一聲,它就會帶你回來,保證不會走錯哦。"

"真的?"可憐蟲果然露出了驚喜的表情,蹲下身又摸摸狗頭。

"聽他瞎吹,狗就是狗,到了外面就是打架撒歡追母狗。"劉大福又潑冷水了。

"劉大福,你非跟我作對是不是。"遊醫氣煞大吼。

"我就是看你不順眼,小弟是我的小弟,不是你的小弟,不要亂叫。"

"那好,我們就打賭吧,要是這狗真能聽話帶路,以後小弟就是我的,你也不許再找我的碴。"

"好,賭就賭,我就不信狗還能聰明到這份上。"

結果就不用說了,劉大福哪里知道,這世上有種狗經過訓練,確實能通人性,給瞎了眼睛的人帶路呢。

最快樂的人還是可憐蟲,離開了城主府之後,他就覺得自己的好運又回來了,一件又一件的好事發生在他身上,有了乾娘,有了大福哥,現在,還有了代替眼睛的狗。

"啊,遊大哥,我可以給它起個名字嗎?"

"當然可以。"遊醫正揚眉吐氣。

劉大福蹲在屋角裏苦著臉喃喃自語:"我笨我笨我真笨。。。。。。狗都比我聰明。。。。。。"他把小弟給賭輸掉了,怎麽辦怎麽辦。。。。。。

"它是什麽顔色的?"

"金黃色,非常漂亮的哦。。。。。。"

"那就叫它小金。"

五年後。

一夜春雨,劉家莊外的梨園,覆上了一片雪白,短短幾日之內,梨花大片大片地開了。

"小金,過來,我們散步去。"

可憐蟲一聲輕喚,金黃色的大狗搖著尾巴一路小跑過來,大大的狗頭在可憐蟲身上蹭來蹭去,逗得少年咯吱直笑。

自從這只狗來後,可憐蟲就養成了午後散步的習慣,他喜歡牽著狗,走在鄉間的小路上,嗅著青草的清香,感受著腳下柔軟的泥土,空氣中彌漫著一股芬芳,耳中傳來陣陣喧鬧,是鄰里的孩子們在嬉戲。

"今天,我們去看梨花,大福哥說東坡的梨花開得特別好,像下了雪似的白,很漂亮。。。。。。"

可憐蟲輕輕帶上門,大狗極通人性地配合著他的步伐,將他帶往劉家莊外東坡的那片梨樹林。

路上,遇到在柳竹水邊洗衣的大阿姑,老遠就傳來她的聲音:"劉小弟啊,又出來溜狗了。"

可憐蟲向聲音傳來的方向,送去一抹燦爛笑容。

"大阿姑,您早啊。。。。。。小九妹妹的病好點了嗎?"

"已經好多了,回頭你幫我謝謝遊大夫,那小子,油嘴滑舌的,醫術還真不賴。"

"嗯,遊大哥是個好人呢。。。。。。大阿姑,我先走了。。。。。。"

"哎,別急啊,再陪姑聊聊。。。。。。姑跟你說件事兒,咱家小九也十六了,跟你處得來,又不嫌你眼睛看不見,給你做媳婦可好?"

可憐蟲的臉上紅了,囁囁道:"大、大阿姑。。。。。。這事兒。。。。。。你問我乾娘吧。。。。。。"

說完,他逃也似地牽著大狗跑了。

要說在這劉家莊裏,可憐蟲還真是塊誰都想要的寶。劉家莊的梨甜,附近鄉里都知道,每年收成的時候,總有些城裏的官吏跑到這裏,說是察訪民情,其實是白吃白拿來了,每年總要帶走上百斤的梨,劉家莊的人們看在眼裏,氣在心裏,卻是敢怒不敢言。可是自打可憐蟲來的那一年起,就再沒有官吏來白吃白拿了,漸漸地,就傳出了這個眼睛看不見的瞎子少年,是莊裏的福星,兼之人長得可愛,乖巧聽話,很得全莊人的喜歡。

時間一年一年過去,當初那個可愛乖巧的少年,漸漸長大,圓圓地臉上長出了尖尖的下巴,看上去可愛之中又多了幾分秀氣,常常吸引一些差不多年紀的小姑娘偷眼看。而且,他把劉大娘的竹編手藝都學會了,即使眼睛看不見,也能用竹編來養活自己,如今,劉大福帶到市集上去賣的竹編,大都是可憐蟲編出來的。


第12章

可憐蟲今年已經十七歲了,從過了年關起,就陸續有人想給他說親,可憐蟲面皮薄,每次都推給劉大娘來作主,都是鄉里鄉親,哪家姑娘劉大娘不是知根知底,只是考慮到可憐蟲性子柔弱,怎麽也要找個既有力氣又心善不會欺人的好姑娘才成,若是找個同樣的柔弱的,這小兩口怎麽過日子,還不叫外人欺負了去,也不能找個太過兇悍的,怕可憐蟲受老婆欺。所以,到現在,劉大娘還沒給他定下來。

不過,如果是小九妹妹,劉大娘應該會點頭同意的吧。可憐蟲一邊跑一邊臉上紅紅,小九妹妹的聲音真好聽,像風吹鈴鐺一樣清脆,小九妹妹的手又軟又暖和,像剛出爐的棉花糖,小九妹妹心腸也好,經常來幫他給小金洗澡,如果小九妹妹給他作媳婦,可憐蟲覺得自己會開心死。

東坡的空氣,比別處還要清新許多,也香得多,梨花的香,極淡極淡,一般人幾乎聞不出來,但是可憐蟲卻能分辨出這裏的空氣比別處好聞得多,也許身上有殘缺的人,反而比正常人能更多的感受到周圍的一切細微。

因爲下過雨,腳下的泥土比平時更軟,高低不平的地面,給可憐蟲的行走帶來一些困難。但這並不會減輕可憐蟲心裏的興奮。

樹幹上還有點潮濕,摸上去粘粘的,一陣風吹來,落下了幾片潔白的花瓣,擦過可憐蟲的臉蛋飄到地上,他下意識地用手在頭上揮了揮,其實他也不知道是不是有花瓣落在頭上,怕引來蜜蜂,所以還是要撣一下。這幾年來,可憐蟲已經幾乎完全從城主府的陰影中走出來,只是對蜜蜂這種小昆蟲,還是有些害怕。

到是怕什麽來什麽,剛撣了頭髮,可憐蟲耳邊便傳來一陣嗡嗡聲,嚇得他趕緊縮起脖子,不過倒也不是很惶恐。當然是因爲身邊這只大狗的存在。小金太通人性了,居然連可憐蟲害怕蜜蜂也知道,每次一有蜜蜂嗡嗡地靠近,他就在地上跳啊跳,把蜜蜂趕得遠遠的。

這一次也不例外,蜜蜂一來,小金就汪汪地喊了起來,兩隻琥珀般的大眼睛死死盯著那只還在遠處盤旋的蜜蜂,等它飛近了,小金奮力一撲,沒撲著,但帶起的勁風卻驚得那只蜜蜂轉過方向飛遠了。

"小金,你好棒。。。。。。啊。。。。。。"

可憐蟲拍著手,擡腳向小金跑去,不料地濕路滑,一腳踏出去,沒站穩,驚叫一聲往地上摔去。本以爲會摔個狗吃屎,不料卻落入一個溫暖的懷抱。

"小心啊。。。。。。"

很溫柔的聲音,乍一聽竟有些耳熟,可是可憐蟲很確信,他長到這麽大,還沒有聽過這麽溫柔的聲音,溫柔得好像連身體也變得酥麻了。

"謝謝!"

在這個人的攙扶下,可憐蟲站穩了身體,臉紅紅地垂下,耳朵卻豎得高高,他好想聽這個人說話。

"舉手之勞。。。。。。路上滑,還是小心點走路。。。。。。"

這次那人比先前多說了不少字,聽得可憐蟲身體一軟,骨頭都酥了,又倒向那人懷中。

"啊!"

可憐蟲臉上都紅到耳朵根了,囁囁著不知道說什麽好,反而那人還大方一些,扶著他發出一聲輕笑。

"我。。。。。。我。。。。。。你。。。。。。你不是莊裏人?"

憋了半天,他才憋出了這麽一句。劉家莊人的聲音他全聽過,可沒有溫柔到這份上的。

"小生姓鄭,名瑾,昨日剛到劉家莊。。。。。。"

可憐蟲啊了一聲,道:"我知道了,你就是大福哥說的,莊裏新來的鄭小夫子。"

二年前,劉家莊東頭的阿桂嫂死了男人,阿桂嫂的爹來到莊裏,想把她接回去,可是阿桂嫂不願意走,她爹沒辦法,就時常來給她送些米糧,也住上十天半月的,教阿桂嫂的兒子認幾個字。阿桂嫂的爹原就是個教書先生,這一來二去,附近十幾個孩子都跑過來跟他學認字,阿桂嫂的爹看他們都挺好學,索性就住下不走了,開了個小私塾,莊裏人都稱他爲鄭老夫子。

今年年關的時候,鄭老夫子回家和兒子孫子一起過年去了,這一走就沒再回來,莊裏沒了人教認字,都覺得可惜,尤其是劉大福,唉聲歎氣了好一陣子。看他二十好幾的大小夥子,去年還娶了一房媳婦,現在已經是快要當爹的人了,還跟一幫小孩子擠在一起聽鄭老夫子念之乎者也,十分好笑。

不過劉大福自己可不認爲好笑,振振有辭道:"認字好啊,我到市集上再不給人家騙了,上次有個傢夥就想用一張白條騙我的竹筐,讓我好一通嘲笑,鄭老夫子怎麽就走了呢?我還有幾個字想問。。。。。。"

幾日前,他興衝衝地跑來對可憐蟲道:"哈哈哈,好事來了,鄭老夫子讓人捎口信來了,說他一個堂侄兒要來看他堂姐,也願意擔任私塾的教書先生,哈哈哈,太好了,鄭老夫子走了,鄭小夫子來了。。。。。。"

這事情在劉大福口中念叨了整整三天,可憐蟲的耳朵都快聽出繭子來了,今天一聽這個人說話文騶騶,聲音又是從來沒聽過的溫柔斯文,完全就像是一個年輕的教書先生。

"鄭小夫子?"鄭瑾一聲失笑,見懷裏的少年的耳垂漸漸染上一層紅暈,越發顯得秀氣可愛,他不由心頭一跳,好不容易才按捺住,柔聲道:"沒錯,鄭小夫子就是我。你呢?你叫什麽?"

"我?我是劉家小弟。。。。。。"

"劉家小弟。。。。。。名字呢?"

"咦,名字?"

可憐蟲這幾年被小弟小弟地叫慣了,一時間還沒有反應過來,茫然地睜著雙眼,儘管什麽也看不見,他卻仿佛覺得鄭瑾正溫柔地凝視著他,等著聽他說出名字。

"是啊,我的名字是鄭瑾,你的呢?"

鄭瑾看著可憐蟲先是迷糊,然後是恍然,再然後臉上微紅,不好意思地低頭苦想,這副神情說有多可愛就有多可愛,他望著,不覺癡了。

五年了,原本那個瑟縮瘦弱的小孩兒,如今已經長成青澀少年,時間沒有改變他的可愛之處,反而更加有種說不來的動人。

他不覺微笑起來,少年站在潔白的梨花之下,身後是一片蔚藍的天,幾隻雀鳥追逐在林間。多麽和諧的一副情景,他五年前的決定是正確的,這個可愛的少年,就是林間的雀鳥,城主府的精致牢籠,只會讓這只雀鳥鬱鬱而亡。

他想要留住這只雀鳥,就只有打開牢籠,送他一片自由自在、任意飛翔的藍天,他做到了。五年的時間,他撐起了這片藍天。鄉下的淳樸生活也抹去眼前這個少年曾經的陰影。

於是,他把城主府的主事大權交給了連華之後,一個人來到這裏,在這片雨後的梨園前,用新的身份,他們。。。。。。重新認識。

"我。。。。。。我叫。。。。。。我叫。。。。。。"

可憐蟲已經很多年沒有用過自己的名字,想了很久才終於想起來,"我叫文大兒,因爲我在家裏是老大,我有三個弟弟哦。。。。。。大弟七歲,二弟五歲,小弟才二歲。。。。。。"他的臉突然垮下來,"他們現在應該都長大了。。。。。。"

可憐蟲對家人的印象,仍然停留在他被賣進城主府的那一年。

鄭瑾擡起手,摸摸他的頭髮,正要安慰,可憐蟲忽然"啊"了一聲,往後一跳,語無倫次道:"那個。。。。。。對不起。。。。。。謝謝。。。。。。我、我回去了。。。。。。小金過來。。。。。。"

原來鄭瑾手一動,他才發現自己一直被鄭瑾抱在懷裏,和陌生人的親密接觸,讓他感到一陣羞澀,結結巴巴也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麽,彎下腰摸到大狗脖子上的繩索,逃一樣地跑了。

鄭瑾望著他搖搖晃晃的背影,不由再次失笑。五年不見,小傢夥還是愛躲啊,不過劉家莊就這麽大,他躲得了初一,躲不過十五,何況。。。。。。這只狗還是他親手訓練出來的,只要一聲口哨,小傢夥自然會被狗給帶到他身邊來。

清風吹過梨園,空氣裏的淡香越發的濃重起來,點點白勝雪,恬淡而樸素,就像那個小傢夥,五年如一日,依舊是那溫馴的氣質,依舊是那清澈的眼眸,只是不再恐懼,不再瑟躲,不再不言不動宛如布偶,鮮活而靈動的表情,折射出動人的羞色。

天藍雲淡,花白草碧,一年之計在於春,一天之計在於晨,這個春天的清晨,真是一個非常不錯的開始。

這一天,可憐蟲失常了。編竹笠的時候,他的手被竹片劃了一道血口,從三年前開始,他就再也沒有犯過這樣的錯誤了,把劉大福驚得大呼小叫,找了藥粉來給他抹上。吃飯的時候,他失手打破了兩個碗,嚇得劉大娘連連摸他的額頭,問他是不是不舒服。他只能囁囁地連連道歉,然後不由自主地臉紅。

到了晚上,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就是無法入睡。這一整天,他的耳邊好像總是回蕩著鄭瑾那溫柔到骨子裏的聲音。太好聽了,他以前一直以爲,小九妹妹的聲音已經是全莊裏最好聽的,想不到還有更溫柔動人的聲音。

還有那個溫暖的懷抱,有力的雙手。。。。。。想到這裏,他的不由得悄悄捂住了臉,雙頰上滾燙滾燙,這種心跳加快的感覺從未有過,既有一點點驚惶,又有一點點期待,更多的是不知所以的安心,鄭小夫子的懷抱,讓他有種非常安心的感覺,好像。。。。。。好像只要待在鄭小夫子的懷抱裏,就什麽也不怕了一樣。

啊,他怎麽會有這麽羞人的心思,把頭埋進了枕頭裏,可憐蟲拼命告訴自己不要再想了,可是不一會兒,思緒就不由自主地還是轉到鄭小夫子的身上,聲音這麽溫柔的人,會長得什麽樣子呢?個子一定高高的,可憐蟲依稀記得自己倒在鄭小夫子的懷裏的時候,頭頂才到人家下巴,眼睛一定像水一樣溫柔,臉上一定總帶著笑,是個大大的好人。

劉家的隔壁,遊醫的家中,鄭瑾同樣睡不著,披著衣服走出房間,站在院子裏望著可憐蟲的房間方向,不知在想什麽,一邊想還一邊笑。

遊醫打著呵欠從茅房裏出來,一眼看見鄭瑾,臉色一正,彎腰行禮。

"城主,您還沒睡?"

昔日的少城主,如今已經是城主,遊醫雖然被派到這個偏遠的鄉下保護一個普通少年五年,可是城裏的消息他還是時時關注的。

這五年,是不平凡的五年。

第一年,少城主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奪取了整個城主府的大權,城主對自己最疼愛的兒子的行動,驚愕之下,幾乎沒有反抗就交出了手中的權力,搬到了別院頤養天年。

第二年,少城主開始肅清城中的反對勢力,恩威並施的手腕讓他所有的對手都感到膽寒,這樣一個年輕人,其魄力遠勝其父當年,自然搏得了很多人的支援。

第三年,少城主請城主夫人與二公子一起住進別院,隨城主一同頤養天年,誰都知道那是變相的軟禁,二公子跟少城主差不多年紀,頤養天年豈不是說笑。城主夫人帶著二公子出逃鄰城,並借用娘家的兵力試圖強奪回權力。

第四年,戰禍乍起,才一開場,少城主就連絡了鄰近幾個城的盟友,將城主夫人的勢力一舉擊潰。結果不用再說,那個鄰城被少城主及盟友們瓜分殆盡,城主夫人投井自盡,二公子失蹤,後來聽說是在出逃的路上被人販子騙走。

第五年,城主病逝,少城主正式成爲新城主。

多麽輝煌的成功,少城主用事實證明瞭他的魄力,然而,僅只有少數幾個人知道,少城主之所以這樣大動干戈,冒了這樣大的風險奪權,竟然全是爲了一個不起眼的瞎眼少年。


第13章

遊醫不由得用欽佩的眼神望著鄭瑾,古人沖冠一怒爲紅顔,他們城主一手翻天爲少年,強啊!但是話又說回來,那個劉家小弟實在是可愛啊,難怪城主把他當寶一樣,不讓那些惡吏來劉莊家明拿暗搶,還訓練了一隻通人性的狗,當然,如劉家小弟是劉家莊的福星之類的謠言,則完全是遊醫自作主張地散佈出去的。

鄭瑾轉過臉來,看著遊醫,臉上的神情比先前略微嚴肅了一些。

"黑三,這幾年辛苦你了。"

遊醫忍不住開起了玩笑,道:"有吃有喝有得玩,這樣的辛苦,再多幾年我也。。。。。。呃,城主,屬下失禮了。"他這幾年日子過得輕閒,一時間就有些忘形。

"無妨,這裏又不是城主府,隨便些,不必拘禮。"鄭瑾的目光不由得又轉向可憐蟲住的房間的方向。

"城主,您今天見到劉家小弟了?"

見眼前這位至高尊貴的人,洋溢著滿面春風,故作的嚴肅仍然不能掩蓋住他滿眼的溫柔,遊醫就猜出必然是見到那個可愛的瞎眼少年了。

"他長高了很多。。。。。。"鄭瑾先是微笑,旋即又皺眉,"不過身體還是太瘦弱了,幾乎沒長肉的樣子。。。。。。"

遊醫唯恐鄭瑾認爲是他照顧不周,忙道:"劉家小弟身體底子本來就弱,又受了幾年虐待,已經很難恢復了,只能慢慢調養。"

"以後不會讓他再受苦了。。。。。。"鄭瑾喃喃地歎了一口氣,眼底溫柔又現。"對了,以後在外面,稱我鄭小夫子即可。"

"是。"

次日,可憐蟲頂著兩個黑眼圈摸出門來,倒把劉大娘嚇了好大一跳,連連問他怎麽了。

"夜裏熱,沒睡好。"

可憐蟲支支吾吾,沒追問得沒辦法,只能照實回答,卻不敢說他是想著一個剛認識的男人,想得身體直發熱。

劉大娘卻了悟地笑了。

"原來是小弟長大了,大福他跟你這麽大的時候,夜裏也老睡不著,翻來翻去想。。。。。。媳婦兒呢。"

她把媳婦兒三個字咬得特別重,把可憐蟲頓時鬧了個大紅臉,囁囁道:"哪有。。。。。。哪有這麽想。。。。。。"

劉大娘卻笑得更歡了,把可憐蟲按到飯桌邊坐下,道:"乾娘知道你臉皮薄,不過這件事呢,也沒什麽好薄的,男人總是要娶媳婦的,娶了媳婦,才叫成家,成了家的男人才是真正的男人,就是別學你大福哥,有了媳婦沒了娘,整天圍著媳婦轉,連早飯也不在一桌吃了。。。。。。"

"乾娘,那是因爲月兒嫂子快要生娃娃了,大福哥不是有意的。。。。。。"

可憐蟲沒聽出劉大娘抱怨下的歡喜,慌忙爲劉大福辯解,卻讓劉大娘在頭上輕輕敲了一下。

"你不用幫他說話,我的兒子是個什麽德性,我還不清楚。"

可憐蟲摸摸頭上被敲的地方,傻傻地笑了幾聲,道:"乾娘,遊大哥怎麽還沒來,他平時不是一聞到你煮的粥香,就沖得比小金還快?"

正在門口狼吞虎咽的大狗突然聽到自己的名字,停下吃東西的動作,對著可憐蟲汪了一聲,搖尾不止。

"聽說他昨天來客人了,今天也不來搭夥,不管他,遊小子就是個餓死鬼投胎的,餓了自然會來。小弟,坐好了,乾娘跟你商量一件事。"

"哦,乾娘,什麽事你說。"可憐蟲端端正正坐好,一副認真聽的樣子。

"小弟啊,乾娘年紀大了,早晚不能再照顧你,你呢,也已經是十七歲了,是個大人了。打從去年起,乾娘就尋思著給你說房媳婦,只是總尋不著合適的,昨兒大阿姑來了,她家小九隻比你小一歲,模樣也合適,也有些力氣,更重要的是,她對你也好,常跑到咱們家來幫你削竹刺,我看你們倆感情也好,就想幫你定下這個媳婦,你看怎樣?"

可憐蟲聽了開頭幾句,就知道劉大娘要說什麽了,他確實臉皮薄,不好意思地垂下頭。

"這事情。。。。。。只要小九妹妹不嫌我是個瞎子,乾娘做主就是了。。。。。。"

"那好,回頭我去跟大阿姑商量定個日子,呵呵。。。。。。我們家就快又要辦喜事了。。。。。。"劉大娘笑得正歡暢,心想著用不著多久,她就能抱上兩孫子了。

"大嬸子,什麽喜事看把你樂的。。。。。。"遊醫卻在此時正好走進門來,好奇地問。

"當然是小弟的喜事。。。。。。咦?這位是?"

劉大娘看到遊醫身後居然還跟著一個人,夫子打扮,一身普通的青布衣,高挺的身材將衣料撐得筆直,顯得非常精神,當然,讓劉大娘看呆眼的卻這是這個人的一張臉,好看自不用說,眉目間還隱約透著一抹尊貴。這是從哪里來的英挺男兒,要是讓莊裏那些未出嫁的姑娘們看到了,還不一個個春心大動。

"小生鄭瑾。"

可憐蟲這一夜腦子裏都盤旋著這個溫柔的聲音,想不到竟然在自己家裏突然聽到,頓時呆住了,嘴巴張得圓圓的,往聲音傳來的方向轉過臉。

"蟲子要飛進去了哦。。。。。。"

遊醫戲謔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可憐蟲臉上頓時不好意思的低下頭,卻是連耳根子都紅了。遊醫忍不住再要調笑幾句,突然見鄭瑾乘劉大娘不注意的時候投過來一記冷眼,他立時收聲,暗道:乖乖,城主對劉家小弟真是上心,自己可不能再像以前一樣動不動就逗弄他了,否則真是怎麽死的也不知道。

想到這裏,他忙對劉大娘道:"劉大娘,這位就是新來的教書先生,鄭小夫子,他暫時就住我家了,嘿嘿嘿。。。。。。您看以後是不是再多加雙筷子?"

"多加雙筷子不是什麽難事,以後記得幫大娘我多打一捆柴就行,只是。。。。。。"劉大娘疑惑地看了鄭瑾幾眼,道"只是我看鄭小夫子一身細皮嫩肉,像是被人服侍慣的人,這粗茶淡飯不知可吃得習慣?"

鄭瑾微笑道:"大娘您說笑了,我一個讀書人,不事勞作,家中雖略有積蓄,也只夠勉強度日,哪來什麽人服侍,平日裏一碗白飯幾根菜幹便可打發了。"

他一邊說一邊收斂身上的氣勢,原以爲鄉下人沒什麽見識,想不到一個平凡老婦人,竟然眼光如此銳利。還好,他爲了不讓可憐蟲認出他的身份,足足用了一年時間來練習說話語氣和行爲舉止,否則別說這個老婦人,就是可憐蟲也瞞不過去吧。

劉大娘這時再看鄭瑾,倒是確實有些像讀書人了,疑心稍去,笑道:"吃得慣就好,都坐下吧,我去把飯菜端上來。"

"多謝大娘。"鄭瑾微微躬身,毫不猶豫地走到可憐蟲身邊坐下。

可憐蟲低著頭,耳朵豎得高高,仔細聽鄭瑾說的每一句話,溫柔的聲音讓他再度伸出酥麻的感覺,兩隻手藏在桌下不停的絞著,秀氣可愛的臉上,已經不由自主地流露出沈醉的表情。

感覺到身邊有人坐下,鼻間竄入一股令人安心的味道,仿佛那天的溫暖懷抱。。。。。。可憐蟲突然驚跳起來。

"我。。。。。。我坐這邊。"他低著頭摸到了遊醫坐的地方。

毫無意外的,遊醫收了來自鄭瑾的殺人眼光。

"咳咳。。。。。。小弟,這張椅子太短了,坐不下兩個人,你還是跟鄭小夫子坐,他瘦你也瘦,擠擠正好。"

可憐蟲被遊醫連推帶按地塞到鄭瑾懷裏,自然看不到遊醫的額頭上已經開始冒冷汗。

可憐蟲開始掙扎起來,想從鄭瑾懷裏掙脫,他也說不清楚是爲什麽,他一向有些害怕陌生人,可是卻一點不怕鄭瑾,他很喜歡鄭瑾抱著他用溫柔的聲音和他說話的感覺,仿佛有種回到了阿娘懷裏的錯覺。可是他的心跳得非常快,臉上也非常非常燙,身體一陣陣發熱,讓他不由自主地擔心自己的心會不會從喉嚨裏跳出來,這才開始掙扎。

"你不喜歡和我坐在一起嗎?"

鄭瑾溫柔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似乎帶了幾分委屈,可憐蟲頓時心頭一軟,低聲道:"不。。。。。。不是。。。。。。"

"不是就好。。。。。。"

鄭瑾的聲音立時透出幾分笑意與輕鬆,鬆開懷抱讓可憐蟲在旁邊坐好,雖然他心裏很捨不得放開,不過。。。。。。還是慢慢來好了,免得嚇壞這個沒膽的小東西。

遊醫已經瞠目結舌,眼前這個溫柔無限的人是城主?是城主?他一定是眼花了。。。。。。那個冷漠得近乎無情的城主。。。。。。

可憐蟲剛坐好,劉大娘就把早飯都端了出來,一大鍋香噴噴的粥,幾碟小菜,還有一盤白麵饅頭,簡單之極。鄭瑾是山珍海味吃慣了的,這樣的飯菜自然引不起他的注意,反倒是坐在他身邊的可憐蟲,讓他覺得更秀色可餐一點,淡而無味的粥吃在嘴裏,竟是香甜無比。

"對了,大娘,先前你說什麽喜事?"遊醫一張嘴就是吃飯也閑不住,扒了兩口就問開了。

劉大娘喜道:"大阿姑看中了咱們家小弟,要把她家小九許給小弟,我剛才問小弟,小弟也點頭了,這事情便定下九成了,回頭跟大阿姑一說,請個媒人去下聘,你們要不了多久就能喝上小弟的喜酒了。"


第14章

"什麽!"

遊醫一口粥差點噴出來,偷眼向鄭瑾看過去,卻見他臉色陰晴不定地望著可憐蟲。

"咳咳。。。。。。大娘,小弟年紀還小,這事情不急吧。"

"怎麽能不急,小弟眼睛不好,平日飲食起居都要有人照顧,早點找個媳婦,才讓人放心啊。"

遊醫偷眼再瞧向鄭瑾。

鄭瑾的臉色越發的黑沈了,望著可憐蟲的眼神卻帶上幾分憐惜與溫柔,悄悄地握住了可憐蟲一直使勁絞著的手。

可憐蟲本來覺得能和小九妹妹成親,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成了親之後,他就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家了。可是當感覺到鄭瑾的視線落在他的身上,他心裏生出一股強烈的不安,不由得放下筷子,再度緊張的絞起手,正絞著,他的手突然被一隻溫暖的大手緊緊握住,他嚇了一跳,隨即意識到這是鄭瑾的手,他的臉不禁又紅了,低著頭,卻沒有把手抽出來。

他喜歡這份溫暖,曾經不知道多少次,在寒冷的夜裏,他一個人躲在暗處,只祈求著老天爺能給他這份溫暖,想不到,老天爺終於聽到了他的祈求,他不想抽手。

阿彌陀佛。。。。。。菩薩保佑。。。。。。

遊醫擦擦冷汗,繼續道:"大娘,我前幾日給大阿姑家的小九瞧過病,瞅著身體不像太好的模樣,她。。。。。。能照顧得了小弟嗎?"睜眼說瞎話,就是他這樣兒的了。

"咦?是嗎?"劉大娘被遊醫這一句話說得心裏一咯噔,也就沒有發現鄭瑾和可憐蟲兩個人在桌子底下的小動作。"平日我瞧她挺精神的,手腳麻俐,幹活兒也有力氣。。。。。。"

"大娘,有些人身體有暗疾,平時是瞧不出來的,小弟的終身是大事,還是要慎重才是。。。。。。"

遊醫繼續進著讒言,說得劉大娘真的動了心思,也覺著還是悠著點好,可別真爲自己的乾兒子娶回一個病媳婦。

"遊小子,明兒你就陪大娘到大阿姑家去看看。。。。。。"

"成,大娘有話,小子一定盡力。。。。。。"遊醫尋思著,今天給小九妹妹開的藥方裏,是不是加點能讓人變得沒有精神的藥,好歹要把這門親事給攪黃了,否則他可就沒有好日子過了。

吃過飯,可憐蟲照例牽著小金要到外面走走,鄭瑾借機道:"大娘,我初來乍到,對莊裏不熟悉,讓小弟陪我在村裏逛逛可好?"

劉大娘很爽快的答應了,待兩人都走遠了,她才奇怪地嘀咕了一聲:"小弟眼睛又看不見,還不如牽著小金去逛。。。。。。"她沒把這事上心,嘀咕了一下之後,也就抛到腦後不管了。

可憐蟲牽著小金走在前面,知道鄭瑾緊跟在他半步之後,他非常緊張,腦子裏開始胡思亂想,一時恍神,跟小金配合的步伐走亂了,一腳踩到地上一顆石子上,隨即倒入了鄭瑾溫暖的懷抱裏。

"你經常摔倒嗎?"

鄭瑾略帶笑意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可憐蟲一下子窘紅了臉,掙了一下,卻不料左腳踝處傳來一陣劇痛,不由得痛呼起來。

"拐到腳了?"

可憐蟲才剛輕輕"嗯"了一聲,鄭瑾已經把他一把抱起來,左右看看,旁邊有棵倒下的枯木,他讓可憐蟲坐到枯木上,然後蹲下身,問道:"是哪只腳?"

"左。。。。。。左。。。。。。"

可憐蟲囁囁著,還沒有說完,就感覺自己左腳的鞋襪都被脫下來,拐到的腳踝處被一股溫暖包裹住,輕柔而有力的拿捏,讓他的疼痛大爲減緩。

"已經。。。。。。不。。。。。。不疼了。。。。。。"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可憐蟲才結結巴巴道,"謝謝。。。。。。"

鄭瑾依依不捨地鬆開可憐蟲的腳踝,可憐蟲不事勞作,平時都藏在衣下的肌膚,十分的柔滑,讓他幾乎不想放開手。把鞋襪給可憐蟲穿好後,鄭瑾握緊了他的手。

"你還真讓人放心不下啊。。。。。。還是我牽著你走。。。。。。"

可憐蟲紅著臉,卻沒有再掙扎,乖乖地讓鄭瑾牽著,心裏暖洋洋的,有種溫馨安全的感覺。

"我們去私塾看看,好不好?"

鄭瑾見他乖巧一如五年前,可是臉上卻再不是恐懼的表情,而是帶著淡淡的紅暈,嘴角微微翹著露出一絲羞澀笑容地點點頭。

"鄭。。。。。。小夫子,私塾在莊子西邊。"就連聲音也透著幾分羞澀。

鄭瑾的腳步頓了頓,回首道:"叫我瑾,好嗎?我以後就叫你大兒,大兒才是你的名,這個名字,只有我們兩個才能叫,好不好?"

"。。。。。。瑾!"可憐蟲遲疑了一下,輕輕地叫了一聲。這個人,是可以信任和依靠的吧,這麽溫柔的對待,才只見了兩次面,他已經開始眷戀他溫暖的懷抱了。

"大兒。。。。。。"鄭瑾回應了一聲,緊握的手,不由自主地握得更緊。這一輩子,他都不想再放手。

清晨的陽光從頭頂上斜斜地照射下來,在這條狹窄的小路上,拖出了兩條長長的影子,相依相纏在一起。

莊裏的孩子們聽說來了一個新的夫子,非常好奇,一個個跑過來看,見鄭瑾年紀輕輕,相貌又是說不出的好看,忍不住就圍著他嘰嘰喳喳地問了好多問題。鄭瑾居然很耐心的一一回答,幸虧遊醫不在這裏,不然只怕又以爲天上要下紅雨了。

可憐蟲被鄭瑾當著十幾個孩子的面,溫柔的環在臂中,先還有些不好意思,可是聽著鄭瑾的聲音,他漸漸入了迷,等鄭瑾把孩子們都打發走的時候,才發現可憐蟲已經窩在自己懷裏睡了。

昨夜沒睡好嗎?望著可憐蟲兩個大大的黑眼圈,鄭瑾寵溺的微笑,抱著可憐蟲回家。一邊走,他一邊思忖著:能放心的在自己懷裏睡著,小東西似乎挺喜歡自己的,再多相處些時候,一定可以讓小東西完全依賴上自己,只是眼下這門親事。。。。。。還是儘快解決,小東西是他的,誰也別想從他手裏奪走。

可憐蟲的親事問題,讓鄭瑾煩心了一夜,誰也料不到,第二天劉大娘還沒有去找大阿姑,大阿姑卻親自找上門來,尷尬地對劉大娘道:"劉大嫂,真是對不住了,昨兒咱們說的那事兒,就算了吧,我家小九身子也不大好,只怕將來照顧不了你家小弟。"

劉大娘愕然許久,自然沒二話,這樁親事就這樣不了了之,隔了幾天之後,發現大阿姑家的小九有事沒事總往遊醫家裏跑,時間一長,也就心知肚明瞭,感情人家姑娘看上的是遊醫,以前總跑到他們家來跟可憐蟲一起幹活,是因爲人家姑娘面嫩,不好意思直接去找遊醫,待在可憐蟲身邊,那是守株待兔來著,遊醫可是天天要上他們家來蹭飯。

之後劉大娘繼續爲可憐蟲物色合適的姑娘當媳婦,只是可憐蟲情況特殊,一時間實在尋不著合適的,倒是便宜了鄭瑾,每天陪著可憐蟲散步,不到半年,兩個人已經好得到形影不離的程度。

這天,鄭瑾在私塾教完那些孩子,一出門,發現下起了雨,正要往外沖,就見可憐蟲牽著小金站在屋檐下,他趕緊把人拉進了門,道:"你怎麽站在外面?衣服都濕了,小心著涼。"他脫下自己身上的衣服,給可憐蟲披上。

可憐蟲舉起手裏的雨傘道:"下雨了,我來送傘。"

他的嘴癟癟的,眼睛也是紅的,聲音也是有氣無力,鄭瑾立時發現他的不對勁,忙道:"怎麽了?你哭過?"

可憐蟲的嘴巴更癟了,好一會兒才道:"遊大哥說,你過幾日就要。。。。。。就要回家了?"

鄭瑾頓時明白過來,失笑地捏捏可憐蟲的面頰,道:"你捨不得我了?"

可憐蟲眼圈又紅了幾分,輕輕嗯了一聲。

"要是我這次回去,以後可能就不能再來了,你會想我嗎?"

可憐蟲的眼睛突然睜大,眼淚頓時像泉水一樣湧了出來,他倒還沒說出半個字,只這副模樣,就已經把鄭瑾給心疼的,連忙幫他擦去眼淚。

"你別哭,別哭,我跟你開玩笑呢,等我把家裏的事忙完了,馬上就回來。"

可憐蟲吸了吸鼻子,道:"你不能不走嗎?我會想你的。"

"不能不回去,家裏還有很多事情。"鄭瑾忍不住又捏捏可憐蟲的面頰,那一句"我會想你的"讓他從頭舒服到腳,幾乎飄飄然起來。

"要去多久?"可憐蟲再次癟了嘴,一隻手緊緊地捏住了鄭瑾的袖口,手指都泛了白。

"總得一、兩個月,我一定會加緊處理,早些回來,你在家裏乖乖等我,好不好?"

"不好。"可憐蟲眼淚跟著又掉下來,"以前阿爹阿娘也說只要我乖乖的,他們就攢足了錢,就會來接我,可是他們一直。。。。。。一直都沒來,張老伯說他們是騙我的,不會再來了。"

"我不會騙你,真的,真的不騙你,你相信我。。。。。。"鄭瑾有些手足無措,這感覺也只有對著可憐蟲才有。"要不然,你跟我回去。。。。。。"

"好。"

鄭瑾吃了一驚,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大兒,你、你願意跟我回去?"

這意味著什麽?

"是。"

可憐蟲很肯定的點點頭。

"爲什麽?你知道。。。。。。我是說你知不知道我對你。。。。。。大兒,我喜歡你。。。。。。咳。。。。。。我一直沒說過,可是。。。。。。你。。。。。。我。。。。。。"

鄭瑾已經語無倫次,在劉家莊,可憐蟲可以跟他形影不離,那是因爲可憐蟲知道,在這個地方,沒有人會傷害他,所以可憐蟲對誰都可以放下心防,他知道,在可憐蟲的心裏,對劉家莊以外的地方和人,都還是非常害怕的。這也是他丟下城主府,獨自來到劉家莊,而不是直接把可憐蟲接回城中的原因。

而現在,可憐蟲居然答應跟他走,這其中的原因。。。。。。讓鄭瑾幾乎雀躍起來。

"你會保護我的,是不是?"可憐蟲輕聲問。

他並不是不經人事,從來發現自己對鄭瑾的懷抱眷戀到不能失去的地步,他就知道鄭瑾已經成爲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之一,不能再失去了,他要試著抓住。

"會,我會的,再也不讓人傷害你。。。。。。永遠不會。。。。。。"

鄭瑾猛地把可憐蟲拉入懷中,緊緊地抱住,喃喃著許下諾言。

三天後,鄭瑾帶著可憐蟲離開了劉家莊。他們坐在一輛馬車上,趕車的自然是遊醫,美其名曰要送他們進步,其實是不敢讓鄭瑾自己趕馬車,這要是讓人看到了,還不把他這個影子侍衛給生吞活剝了。

車廂裏,可憐蟲縮在鄭瑾懷裏,眼淚汪汪。走的時候,劉大娘抱著他大哭了一場,本來她是堅決不同意可憐蟲跟鄭瑾走,誰知道昨天老張頭突然從城裏來探望他們,拉著劉大娘在屋裏嘀咕了大半天,到最後劉大娘紅著眼睛出來,再不反對了。

鄭瑾抱著可憐蟲,一邊替他擦眼淚,一邊笑道:"不要再哭了,你都快變成水做的了,捨不得大娘他們,我送你回去就是了。"

"不要。"可憐蟲立刻反對,旋即又眼淚汪汪。

"那就別哭了,不過一、二個月,我們就又回來了。"鄭瑾窩心著,臉上滿是笑容。

可憐蟲又把頭埋到鄭瑾懷裏,悶聲道:"我想他們。"

這還沒走出劉家莊十裏地,他的小東西還真是感情豐富,鄭瑾正在失笑,突然感覺可憐蟲在他身上蹭了蹭,他不由得身體一繃,只覺得一股火竄了上來,連忙壓住可憐蟲的身體,啞著聲道:"不要動,你昨夜裏一定又沒睡好吧,乖,先睡會兒。"

"我睡不著。"可憐蟲又蹭了蹭。

該、該死。。。。。。鄭瑾幾乎要呻吟起來,這半年來他與可憐蟲耳鬢廝磨,怎麽可能沒有欲望,只是平日裏僅僅只是輕輕地摟抱,他又怕引起可憐蟲反感,身體一有反應就避開了,可是這一次,可惡的遊醫,說什麽不能太張揚,準備的馬車小得只能容一個人,他坐在裏面略有空隙,加上一個可憐蟲,可就稍擠了些,不得不把可憐蟲緊緊抱在懷裏,連推都不能推開。

"瑾,你怎麽不說話了?"可憐蟲伸出手,從鄭瑾的胸前一直摸到臉上,"啊,你的臉上好燙,病了嗎?遊大哥,遊。。。。。。"

鄭瑾一把捂住他的嘴巴,苦笑道:"沒有,我沒病,你別喊他。。。。。。"

薄薄的車門哪里擋得住聲音,遊醫早聽得明白,在駕座上笑翻了,差點就滾了下去。

可憐蟲終於不動了,再次把臉埋入鄭瑾的懷裏,咧著嘴直笑。他又怎麽會不明白,頂在腰下的那個火熱的東西是什麽?已經不止一次了,從第一次發現的時候起,他才知道鄭瑾對他抱著的是怎樣一種感情,開始他很惶恐,但是鄭瑾日復一日的溫柔讓他感到安心,曾經恐怖的記憶漸漸遠離。

所以,他願意跟鄭瑾走,現在。。。。。。他已經做好接受的準備,只是不好意思說出口,只能用細微的動作來表示。

瑾,有時候反應真的很遲鈍呢,嘻嘻。。。。。。

溫暖的陽光直直地照射在馬車上,透過頂蓬,讓整個車廂都變得悶熱,車窗處,清風不時探進來,撫慰著強抑的某個人。車輪滾在泥地上,發出軲嚕軲嚕的聲音,仿佛是一串串笑聲,傳得很遠很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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