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梯20分鐘 BY 羅開(短篇)

1

弗朗茨走進電梯,按下樓層鍵。這時候他看見一個年輕人穿過大廳,向這個方向走來,一邊走一邊急切地揮著手裡一個文件夾。弗朗茨很快把手指放到了開門鍵上,一面向那個年輕人露出微笑,示意他不必著急。


與他臉上顯得有些焦急的神色不符,那個年輕人的步履從容、不緊不慢地走進了電梯。他向他報以微笑。「謝謝你。」

「不客氣。」弗朗茨說。他注意到那個年輕人淺褐色的眼睛——那麼明亮而溫暖的顏色,讓他感到心裡沒來由地牽動了一下。他搖了搖頭,放開按鍵,向後退了一步。


兩片金屬門輕輕向中間滑去。在將要合攏的一瞬,一隻塗了金色指甲油的手伸了進來,用力扳住了門縫。

門開了。一個佈滿金色鬈發的腦袋探了進來,接著是小巧玲瓏的身體。這是個看來還不到二十歲的年輕女郎,金髮碧眼,嬌媚可愛。「對……對不起。」她上氣不接下氣地說。「我……」


她兩手撐在膝蓋上,呼呼直喘。電梯門重新關上了。小小的金屬盒子載著三個人向上升去。

「穆勒先生?」那個女郎問,一面慢慢地直起了腰。她的胸脯仍然在劇烈地上下起伏,漂亮的藍眼睛裡汪著一層薄薄的水。

弗朗茨有些吃驚地看著她。不等他有所反應,那個女郎已經往前走了一小步,熱切地看著靠著電梯另一側的年輕人。

「我是。」那個有著迷人的琥珀色眼睛的年輕人說。他露出了一點困惑而友好的笑容:「我們認識嗎?」

「哦,您當然不認識我,穆勒先生。」那個女郎很快地說。她的語言從一開始帶著口音的英語突然變成了純正的高地德語*。「我是梅拉,梅拉‧菲捨。」她低下頭,飛快地拉開拉鏈,在那個包裡窸窸窣窣地找著什麼。


「這個,是您吧?」她翻開了一個紅色的麂皮小錢包,把內頁一直送到那個年輕人眼前。

那個年輕人打量著那個錢包內頁,一下子,他嘴角的笑容凝固了。——弗朗茨突然起了強烈的好奇心,很想看看紅色麂皮的那一面到底是什麼;可惜他的眼光不具備有穿透力。


「是我。」那個年輕人慢慢地說。 「但是……你是怎麼弄到這個的?」他的口氣裡充滿了懷疑和迷惘。

「我們能談談嗎?」女郎熱切地說。「如果您正好沒有緊急的事情……」

「抱歉,我正趕著去參加一個工作會議……」那個年輕人說。

「我只需要佔用您幾分鐘的時間……或者,您可以給我留一個號碼?」梅拉說。她聽起來幾乎像是在哀求了。

電梯門發出叮地一聲。

弗朗茨有些詫異地抬頭,再次確認了一下頭頂的樓層指示燈,然後用力按了按開門鍵。那兩扇緊閉的金屬門毫無反應。

「怎麼啦?」身後那個年輕人的聲音說。

「好像是卡住了。」弗朗茨說。

他又按了幾下開門鍵,然後依次試了下關門鍵、當前樓層鍵和底樓鍵——結果只是相當失望地發現這個平時上上下下忙碌個不停、生氣勃勃的金屬盒子現在變成了死氣沉沉的一塊兒,任他怎麼折騰都不給任何反應。


「我們這是給關住了嗎?」金髮的小女郎梅拉問。

「看樣子是的。」弗朗茨說。

「按那個紅色警鈴吧。」淺褐色眼睛的年輕人建議說。

弗朗茨按下了通話機的那個紅色小按鈕。

鈴響了三下後,通話機沙沙地響了起來,傳來了一個男人響亮的聲音:「哈羅?」

「電梯在七樓卡住了。我們打不開門。」弗朗茨簡潔地說。

「噢。」那個聲音說。「電梯的燈還亮著嗎?」

「還亮著。」

「我知道了。請保持鎮靜,各位,別試圖打開門。我馬上就過去。」

「喂喂,你說的馬上是多久啊?」梅拉叫了起來。

但是沒有人回答。她用力地按下紅色警鈴。

「聽著,我沒聾。」那個聲音不耐煩地響了起來。「希望你們也沒聾:我馬上就來。」

通話機裡的沙沙聲一下子斷了。

三個人彼此看了看。

「我希望我們中沒有人有幽閉恐懼症。」弗朗茨說,盡量帶上輕鬆的口氣。

「除了好萊塢電影裡的女主角,誰會得那玩意兒啊。」梅拉說。她把脊背貼住了電梯的金屬板壁,輕輕吁了口氣。「我只希望那傢伙說的馬上真是的馬上。」


「放心吧。」弗朗茨說。「如果五分鐘後他還不出現,我們就打911。」他摸出手機來看了一下:「還有信號。」

電梯裡靜默了一會兒。

梅拉小聲兒地說:「我很抱歉,穆勒先生:讓您趕不上會議了。」

「這可不干您的事啊。」那個年輕人說。他向她微微一笑。

梅拉說:「現在您有工夫能聽我說兩句嗎?」



2

「我希望跟您道歉。」梅拉很快地說。「事實上,這些年裡,我一直想找到您,跟您說聲對不起,再把那些屬於您的錢都還給您。」

「屬於我的錢?」

梅拉說:「一共是一千零六十四馬克。現在折合五百三十二歐元。我……今天身邊沒帶著那麼多現金,但我一定都會還給您的,我發誓,我從來沒有用過那筆錢。」她臉色潮紅,藍眼睛閃著亮晶晶的光芒。


那個年輕人顯得相當迷惑地看著她:「這些錢……」

「是我從您那裡偷走的。」梅拉說。她挺起了胸膛,直視著那個年輕人。

「我很抱歉。我曾經做過非常可恥的事情……在十多年前,一九九九年夏天,我在弗倫斯堡火車站偷走了您所有的錢。」

那個年輕人一動不動地凝視著她,現出了一點若有所思的神情,然後一點奇異的光芒出現那雙漂亮的眼睛裡。

「一九九九年的夏天……弗倫斯堡?」

「是的。」梅拉說。

「一九九九年,就是在那一年,我父母收養了我的小妹妹納蒂亞:她是個來自非洲肯尼亞的小女孩。而我完全不能理解他們為什麼那麼做……

她突然停了下來,有些不好意思地扯了扯頭髮。

「哦,請您原諒我扯這些不相干的話。我只是希望您瞭解,我並不是個天生的罪犯。」

那個年輕人沉靜地看著她。「當然您不是。」他說。

他那溫和的目光和語氣令得梅拉立刻有了繼續的勇氣。

「我當時才八歲,一直是家裡唯一的孩子。我不懂爸爸媽媽為什麼想要一個別的孩子,而且那個孩子跟我一點兒也不像。我覺得他們不愛我了,他們更喜歡一個頭發毛絨絨,走路都走不利索的小寶寶,皮膚像巧克力。



那天中午,我放學後比以往晚了很久才回家。我本來以為媽媽會急著追問我,像她從前那樣大驚小怪。結果是,我發現她根本沒注意到我晚回來了。她在忙著照顧納蒂亞,給她拿玩具,換尿布,好像天底下就沒有別的事情能讓她分心一樣。我簡直氣昏了。我衝出大門,順著大街漫無目的地走了一陣子,看到了火車站。


「我心裡冒出了一個念頭,想買一張票到伍帕塔爾去,我的洛斯姨媽住在那裡,她是這個世界上最最溫柔可親的人,從小就最疼愛我。我很想見到她。另一方面,我也暗暗地希望,讓爸媽找不到我,看看他們是不是也會著急一次。


「但是我口袋裡只有兩個一馬克的硬幣。我想起來以前跟父母坐火車的時候,碰到一個年輕的女人在站台上向人討零錢買票回家。我很想學她的樣子,但是我在站台上來來回回走了幾圈,也沒有找到一個我有勇氣向他或她開口的人。


「這時候我看到站台的長椅上坐著一個男孩子,頭歪在椅背上,像是睡著了。他的太陽帽搭在額頭上,我看不清他的臉,但是猜想他應該比我也大不了幾歲,肯定還沒成年。他穿了一雙球鞋,牛仔褲,一件寫了很多外國字的、樣子可笑的T恤,身邊擱著一個旅行背包。


「我看著他的胸脯均勻地起伏,錢夾從牛仔褲的口袋裡露出來一端。」

梅拉停了下來,漲紅了臉,看著面前那個名叫穆勒的、有著琥珀色眼睛的英俊男子。

「我……我真抱歉。我不知道……」她結結巴巴地說。「那時候一定有個鬼進了我的身體……

「我看了他一會兒,就從椅背後面伸過手去,把那個錢夾拿了出來。我這麼做的時候腦子裡什麼都沒想,也不覺得害怕,也不擔心會被人看見……好像一切都是很自然的事。


「然後我就用那個錢夾裡的硬幣在旁邊的自動售票機上買了票。買票的時候我想,如果他醒來,我就把錢包扔還給他,再用最快的速度逃走。我知道這火車站旁有一條小路,他肯定追不上我……


「就在這個時候有一列火車進站了,發出很大的噪音。那個男孩一下子驚醒了。他一下子抓起背包,一躍而起,跳上了那列火車。他的動作是那麼快,我甚至都沒看清他的臉。


「我看著那列火車開動,直到它完全離開了我的視野。

「等到我終於有空看一下那個錢包的時候,我發現那裡有個帶拉鏈的暗袋。讓我吃驚的是,拉鏈下面是一張紙幣,一張一千馬克的格林兄弟——我從來沒有在現實中看到過這麼大面值的錢。我都不能相信那是真的。


「但它看起來的確像是真的。我完全被嚇懵了,忘記了要去海德堡的計劃。我慢慢地走回了家。媽媽甚至都沒發現我曾經離開過。

「不久後歐元兌換開始了,我們在家裡翻箱倒櫃,把藏在各個角落裡的馬克紙幣硬幣都找了出來,但是我說什麼也不敢拿出這張錢……我把它一直夾在我的日記本裡。一直到幾年前,我到了可以自己開賬戶的年紀,我才去銀行,編了個借口,把那張紙幣給他們看。他們告訴我錢是真的。遺憾的是兌換期限已經過去了很久,這一千馬克現在只是廢幣;還有人建議我去找個收藏家什麼的把它賣掉。


「您明白我那時候的心情嗎?我一直希望那張錢不是真的,只是一個道具或者收藏品。我只是拿了一個中學生的錢夾和幾十塊零用錢,僅此而已。但那是整整一千馬克。我不能不猜想它是那個男孩的全部財產,他一定有什麼重要的事情要辦,才會把那麼多現金帶在身邊……我不知道當他發現錢沒有了的時候該怎麼辦。


「那個錢夾裡有幾張外文的證件,看起來像是學生證和圖書證什麼的。因為害怕,那些證件在第二天就被我扔掉了……我只記得那上面的名字:那是個很普遍的名字,光facebook上就有好幾百人叫這個名字。


「但我還留下了一樣東西,夾在證件中間的一張小照片。在發現了那張錢是真的之後,我經常把那張照片拿出來看,想像那個可憐人在丟失了那一大筆錢後的心情,還有他現在的情況……所以我今天一走進大廳就認出了您。」


梅拉抬起了頭。她的藍眼睛裡水波蕩漾。

「我真抱歉,穆勒先生。請您,原諒我。」

那個年輕人一動不動地看著她。他的神情很奇怪,似乎又是驚訝,又是傷感,還有一點梅拉所無法詮釋的,複雜的意味。

最後他慢慢地說:「我恐怕,菲捨小姐,您找錯了人。」


3

「這張照片上的人是我。」姓穆勒的年輕人說。「很久以前的一張證件照,大概是我十五歲的時候照的。但是您在火車站遇到的那個人肯定不是我。我……」


他停了下來,現出猶豫的神色,似乎往下有些難以措辭。

弗朗茨突兀地說:「對不起,能讓我看看那張照片嗎?」

他說的是德文。梅拉轉過頭來,驚訝看著他。那個年輕人默默地把手裡的紅色小皮夾遞了過去。

弗朗茨注視著那個內頁裡夾著的照片,一個有著柔軟褐髮和琥珀色眼睛的男孩子在透明頁後面向他露出羞澀的微笑。他感到心跳得更加快了,喉嚨裡像是吞進了一大團沙子,又乾又澀。


「……那是我。」他說。

「在火車站睡覺的那個男孩……那個錢包的主人,是我。」

他抬起頭來,看著面前那個褐髮的年輕男人。

「我的名字是弗朗茨‧穆勒。」他的聲音有點兒發顫。

「——而那也是你的名字,不是嗎?」


4

「我十五歲那年跟父母一起搬到了瓦埃勒。一個陌生的國家,周圍都是些陌生的人。我的丹麥語很糟糕,在學校裡交不到朋友。我的同學們在我看來都是些很奇怪的人,他們遇到事情的反應跟我從小到大認識的人完全不一樣。


「第一個學期結束後,我苦悶極了。我不知道該怎麼辦。看起來唯一的希望是中學畢業後回德國去上大學,但是當下的日子遙遙望不見盡頭:三年的時光對於一個十五歲的男孩來說像是有一個世紀那麼久。


「那恐怕是我所經歷過的,最漫長無趣的一個冬天。我每天在家裡無所事事,雪下得很厚,不能出門,也沒有人給我打電話。唯一可做的事情是電腦遊戲,再不就是給我在德國的朋友們寫信。我寫得多,他們回得很少。我猜想他們有了新的朋友,和比給一個遠在外國的人寫信更加有趣的消遣。


「二月裡的一天,我忽然收到了一封德國郵政(Deutsche
Post)從舊地址轉來的信。發信人是一個我不認識的國外的地址,然而我還是迫不及待地拆開了它。

「那是一張祝福卡片,上面只有寥寥的幾行英文:『親愛的弗朗茨:在這個時候,我們格外想念身在國外的你。德國現在一定很冷吧?傑克叔叔和薩莉嬸嬸一起祝你十五歲生日快樂,聖誕和新年快樂。』


「我合上卡片,感到莫名其妙:因為我的生日早過去了大半年,而我也不認識什麼傑克叔叔和薩莉嬸嬸。然後我仔細地看了一下信封上的地址,發現了問題所在:它不是寫給我的:雖然信封上寫著我的名字,但是地址是韋伯廣場,而不是韋伯大街15號。——我有一個最最常用的姓氏和毫不出奇的名字,毫無疑問,這封信是寫給我那成百上千個同名者中的一個的。


「弄明白這一點以後,我把那張卡片又翻來覆去地看了幾遍。我得承認我這麼做純粹出於無聊:外面堆了幾尺深的雪,我有好幾天沒有出門了。我想像我是一個偵探,像夏洛克‧福爾摩斯一樣,看著一頂帽子就能夠說出帽主人的為人:


「弗朗茨‧穆勒,十五歲,來自美國。現在作為一個外國人住在德國的杜塞爾多夫,並且顯然還要在這裡住很久——因為那張卡片裡並沒有『期待不久後再見』或者『你什麼時候回來』之類的話。他的生日在聖誕節前後。寫信的人是他的叔叔嬸嬸,但他們在寫那張兼送聖誕祝福的卡片裡並沒提到他的父母,『順致問候』什麼的。這說明他很可能是一個人在那裡。


「在作完了這番令我自己頗為自得的推理之後,我開始不由自主地想像那個跟我同名和同齡的——也許也跟我一樣孤獨的——男孩子這會兒在他杜塞爾多夫韋伯廣場的公寓裡幹什麼:他也許像我一樣無聊地看著窗外的落雪,聽到郵差經過的聲音就暗自激動,希望下一刻就有一封來自遠方故鄉的來信落入信箱。


「那天晚上,我把那張祝福卡片裝進了一個新的信封,寫上弗朗茨‧穆勒在韋伯廣場的地址。然後我又多做了一件事兒:我給那個男孩寫了一封信。

「事到如今,我完全不記得那封信裡寫了什麼了。我只記得我前前後後起了不下二十遍稿子,一直寫到凌晨……第二天一大早我就起來了,穿上雪靴,走了一個多鐘頭來到郵局,把那封信用掛號寄了出去。」


電梯裡寂靜無聲。梅拉遲疑地說:「所以,和你通信的那個人,就是他嗎?」

她向站在電梯角落裡的另一個弗朗茨‧穆勒看去;後者似乎不情願和她目光接觸:他那淺褐色的眼睛垂落,看著電梯地板。

弗朗茨說:「是的。」

他看著手中錢夾裡的那張照片。

「這張照片,是他寄給我的,在我們互相交換了將近一年的信,電郵和電話之後。」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那層薄薄的透明頁,輕輕地愛撫那個少年蒼白俊秀的臉頰,一如在很多年前他所做的那樣。「在照片的背後,我寫下了他的中間名:多米尼克。我一直用這個名字稱呼他。——而他叫我費伊,只有我父母才那麼叫我。」


梅拉說:「所以我偷走的……是你的錢。」

弗朗茨微笑了一下。「是的。」他的笑容裡透出苦澀的意味。

梅拉窘迫地說:「我希望……我沒給你帶來很大的麻煩。那一千馬克有什麼特別的用途嗎?」

弗朗茨搖了搖頭。

「也不算吧。」他慢慢地說。

「我帶上了那一千馬克,是因為我沒有別的錢。我父母沒有給我很多零用錢,買一張從瓦埃勒到杜塞爾多夫的來回票就所剩無幾了。那張格林兄弟的紙幣是我祖父給我的堅信禮禮物,所以一直沒有兌換掉。」


「你到杜塞爾多夫去……」梅拉說;她似乎有點明白,又不明白。

「為了見他。」弗朗茨說。


「在通信了一年半後,我提出要見一面,多米尼克同意了。我們約定在杜塞爾多夫火車站見面。我太興奮了,在出發前幾乎徹夜都不能合眼,所以那天下午,在弗倫斯堡等轉車的時候,我不知不覺地就睡著了。」


「對不起。」梅拉說。她的藍眼睛快要淌下水了。

「那後來……你怎麼辦?」

「我在火車上發現錢包不見了,就趕在檢票員到來之前,在一個小站倉皇下了車。」弗朗茨說。他的嘴角露出了自嘲的笑容。

「換作是現在的我,就知道在那種情況下,向人求助並不可恥,反而是最明智、最可行的出路。但是當時我才十六歲,在那個時候,那點不可理喻的驕傲和自尊心似乎比世界上的任何東西都更重要。


「直到晚上,我才用手機給多米尼克打了個電話,告訴他發生了點事兒,我不能去看他了。我不願意向他承認我有多麼愚蠢,居然被人在火車站偷走了全部的錢,落得一文不名……他的聲音在電話裡聽起來有點奇怪,好像很失望,又好像並不在意。我很想跟他多說幾句話,但是我只有一個充值的手機,跨國電話沒打幾分鐘就沒錢了。


「我在加油站遇到了一個好心的貨車司機,搭順風車回到了家。」

梅拉怯生生地說:「那後來……你們兩個還是見到了面,對嗎?」

弗朗茨深吸了口氣。

「不,我們沒有見面。在那天以後,我就完全失去了他的聯繫。他不再接我的電話,我寫給他的信都被退了回來。」

他向前走了一步,正對著那個年輕人。「我一直不明白,」
他的胸脯起伏,藍眼睛裡閃著激動的光。「我們曾經是那麼要好的朋友,即使我那一次失約,沒有去看你,這也不是你和我斷交的理由。

「——現在告訴我,為什麼?」


6

那個站在角落裡的年輕人開了口。

「因為我那時也只有十六歲。」他說,聲音裡含著一絲明顯是在強自抑制的顫抖。「對不起,費伊。」

那個名字讓弗朗茨不能自制地顫抖了一下。一瞬間他彷彿又體會到那時候自己的耳朵貼在聽筒上,聽到那一頭說「嗨,費伊」時候的感覺——就好像吊起的心臟一下子妥妥帖帖地落進了胸腔,充滿了放鬆和安慰:然後跳得砰砰的。


「你覺得我答應了又臨時失約,就讓你對我徹底失望了嗎?」弗朗茨說。

多米尼克欲言又止。弗朗茨看著他的眼睛。那雙明亮的瞳仁裡流露出全部的感情。突然之間,他感到心軟了。

「是因為最後那個電話嗎?」他急促地說。「我承認那時候我的口氣很糟糕,可那是因為我又累又餓……」

「我在火車站等了你整整一天。」多米尼克說。「我一直在想你之前給我寫的那封信:你問我願不願意做你的朋友*。——告訴我,那是我所理解的意思嗎?」


弗朗茨看著他的眼睛,說:「我們那時候一直在討論那些問題:你覺得我還可能是別的意思嗎?」

再一次,多米尼克垂下了目光。

他說:「是的。所以當你那麼晚才打電話來取消見面的時候,我想,那是因為你其實已經看到了我,你不再想維持這個提議……所以你選擇了消失。」

「什麼?」弗朗茨驚訝無已地說。「你這是什麼意思?為什麼我會不再想……」

「我們曾經無話不談,費伊。你在郵件和電話裡經常對我講述你的生活。」多米尼克說。「尤其是你所懷念的,那些在德國和你的朋友們共度的日子:游泳,籃球,野營和滑雪……


「這讓我想到,作為一個不必見面、只是在電話和信件裡溝通的朋友,我們彼此是多麼的合適:我們有那麼多可以談的東西,感覺比世界上的任何人都要理解對方……
可是作為那種意義上的朋友,一個像你那麼熱愛運動和戶外生活的人,恐怕完全不能想像和一個常年坐在輪椅上的人在一起生活。」

梅拉倒抽了一口冷氣;而弗朗茨只是睜大了眼睛,定定地看著他。

多米尼克說:「還記得你最初對我作的那些猜想嗎?對,我是美國人,出生在紐約的第二代德裔,當時我的確是一個人在杜塞爾多夫,我的父母輪流請年假過來陪伴我,但大部分時候照顧我的是護工。」他深吸了口氣,說:「我沒有告訴過你的是,我到杜塞爾多夫來並不是為了上學,而是因為我的腿天生殘疾。九歲以後我就不得不坐在輪椅上。我十三歲的時候,情況進一步惡化,雙腿股骨都已經壞死,看起來除了截肢外沒有別的辦法。但是我和我父母都不願意接受這個結果,懷著最後一點希望,他們把我送到了杜塞爾多夫的骨科中心,接受一種保守療法。


他苦笑了一下,說:「但是奇跡並沒有出現。當我們決定見面的時候,我剛剛得到了最後的通知,我不可能保有我原來的腿了。你還記得嗎?我們本來是約定在復活節長假見面的,而我把它推遲到了暑假,因為四月裡我進行了最後的手術。」


「可是……」許久沒有開口的梅拉似乎忽然找到了言語。「……你的腿不是還在嗎?」

多米尼克微笑了一下。他伸出一隻手,拉高了一節褲管,用他的長柄雨傘輕輕敲了一下那下面。

「植入式義肢。2003年的設計,目前是第二代——我很幸運地得到了一個基金會的贊助,成為了這個產品的第一批使用者和受益者。除了不能像正常人那樣地跑步上樓,大部分時候,我幾乎自己都會忘記我其實並沒有膝蓋以下的部分。」


他轉過頭看著弗朗茨:「我很抱歉,費伊。」

「就因為這個?」弗朗茨說。他的聲音不知不覺地提高了。「你認為我其實已經到了火車站,但是不願意問候你——只因為看到你坐在輪椅上?」

多米尼克露出了一點苦澀的微笑。

「你剛才也說過那句話:『換作是現在的我……』一定會做得更好一些。如果那個時候我不是十六歲而是三十歲,我就不會那麼倉促地得出結論,至少我會向你當面問個明白,而不是聽憑自己的猜想就把你拒之門外。現在的我知道,即使沒有雙腿,我也可以做到很多事情,但那個時候,我確是沒有一點兒自信。」


叮地一聲,電梯門打開了。一個紅臉膛,穿著油膩膩的工作服的大漢站在門後,快活地說:「好啦,我親愛的女士和先生們,你們可以出來啦。」




*在德語裡,「朋友」和(戀人意義上的)男朋友是一個詞(Freund),後者往往用「我的朋友」(mein Freund)來區分。



7

他們相繼走出了電梯。

梅拉說:「這是我的地址和電話。」她把一張小紙條塞進了弗朗茨的手裡。「我抱歉我只能用分期付款的辦法還錢給您,因為我還在實習期……」

「我覺得那實在沒有必要,菲捨小姐。」弗朗茨說:「我想知道的是,那張一千馬克的廢幣還在嗎?」

「在的。」梅拉說。「我沒有帶在身邊,但是我保留了它,我想也許你可以賣給收藏家之類的人……」

「我相信可以的。」弗朗茨說。「所以我希望您能把那張紙幣還給我——這樣我們就兩清了。」

「我實在沒有辦法用語言表達我的歉意,穆勒先生。」梅拉說。

「噢,別介意。我相信我們每個人都會做一些傻事兒的,也許是八歲,也許是十六歲……」

他微微一笑。

「……好在為時還不晚,一切都還來得及。」


8


多米尼克清了一下喉嚨,說:「你說的為時不晚……是什麼意思?」

「因為你還是單身,我也是。」弗朗茨簡潔地說。

多米尼克有些意外地說:「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是福爾摩斯,觀察分析法——還記得嗎?」弗朗茨笑著說。

「當然。」多米尼克說。他的臉有點發紅。

他們目送著那個金髮的纖秀少女一直向大門口走去,消失在旋轉門後面。

弗朗茨若有所思地說:

「其實我對菲捨小姐感激得要命:因為沒有她,我今天就會錯過你了。要知道我對人臉的記性糟糕透頂,而且那張照片也丟失了很久。在我看到你的時候,我腦子裡的念頭只是:這不是我的多米尼克,他的兩條腿都在,跟正常人一樣。


多米尼克震驚地看著他。

「你是說……你其實知道我的腿的事情?」他幾乎轉不過氣來。

「在我認識你之後的半年左右就知道了。」弗朗茨說。「我的一個朋友轉學到了你那個中學,他在信裡向我提到過你:因為我們倆同名。雖然我那時候多少有點兒情商欠缺,但是在那之後,我就不跟你再說那些關於漫遊和滑雪的事情了。——你沒注意到這個變化麼?」


多米尼克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地說。「我注意到的。……可我以為,那是因為我對這樣的話題從來接不上口,讓你感到無趣了。」

「你這個自卑感過甚的傢伙。」弗朗茨說。「本來我覺得我自己已經夠糟糕的了:比如我看過了你的照片後,就死活不肯給你寄我自己的,因為我覺得同你比起來,我所有的照片都難看得要命。——可我再怎麼想,都沒想到你是為了這個理由跟我分手的。」


多米尼克凝視著他。 「告訴我,費伊,你就從來沒覺得那是個問題嗎?」

「不。」弗朗茨簡截地說。「多米尼克,這個世界上有幾十億雙腿完好的人。可是跟我通信,讓我感到自己那麼被理解的人,只有你一個。為此這麼多年來我都對你念念不忘,雖然我一度氣你氣得要命。——而你,該死的,你怎麼會以為我看到你的斷腿就會不願意見你呢?」


多米尼克說:「我很抱歉,費伊。」他握住了他一隻手。「我只希望……現在還不算太遲。」

「當然不。」弗朗茨很快地說。「雖然咱們似乎錯失了不少寶貴的時間,不過好在現在我們都是成年人,我想不再會有那些可笑的誤會和折騰:所以我建議我們今天下班後就一起出去,在中央公園散散步,然後找個好地方吃飯。——坦率地說,我有一種感覺,我們完全可以把從前的聯繫撿起來,再繼續下去。」


多米尼克說:「我也這麼覺得。」

弗朗茨突然有點兒不確信地說:「告訴我,多米尼克,你今天是第一次見到我。你覺得我……嗯,誠實地說,你對我的外表感到失望嗎?」

多米尼克微笑起來。

「費伊,你這個自卑感過甚的傢伙。」他溫柔地說。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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