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家 by金剛圈(當家叔叔攻 穿越侄子受 有反攻 算BE吧..)

他是野戰偵察連出身的特種兵,一顆子彈一條人命的狙擊手,一次任務中的低級失誤害他丟掉性命,穿越時空卻被困在孱弱的段家少爺身體中。
本來只想要找回力量能夠離開段家牢籠,卻不料為了段家那個當家的男人,模糊了人生的軌跡……

本文主CP是段X方,有反攻情節,全文已完結

內容標籤: 宅斗

搜索關鍵字:主角:方耀,段誠 │ 配角: │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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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方耀在陣位裡已經趴了兩天了。

他的心情很平靜,身上的偽裝也很完美,絲毫沒有長時間等待的焦躁。雖然目光一直集中在瞄準鏡裡,但是他還是有空閒吃壓縮餅乾和喝水,甚至還在小範圍內,難以察覺地活動了一下身體。

目標營地已經被整個包圍起來了,那些毒販有嚴密的防守模式,日夜輪班換崗,塔哨的守衛也一直站得端正。

但是在神不知鬼不覺的時候,方耀整個小組還是潛伏到了已經排查好的陣地,各自隱蔽起來隨時待命。那些毒販還不知道,已經有三把狙擊槍和四挺機關槍瞄準了他們,早先突擊組的成員甚至已經潛入,將炸藥埋在規劃好的方位,就等著毒頭現身,狙擊手發出信號,便可以將裡面的人一網打盡,將整個製毒營地炸掉。

方耀當了七年的兵,進特種偵察連已經四年,在緊要關頭他的身體幾乎比大腦還要先作出反應。當看到目標毒頭出現在場地的一瞬間,他便身體繃直,低沉的聲音從喉式通話器傳出:「目標1號出現。」

目標毒頭在場地中央停了下來,似乎在向周圍的人訓話。方耀轉換一個輕微的角度,狙擊槍瞄準他的心臟,一扣扳機,同時這也拉開了行動的序幕。

到處都是槍聲,受過嚴密訓練的戰友們一邊射擊一邊有序地往前推進,目標營地裡一片兵荒馬亂,有人抱著頭到處躲避,更多人則是拿起槍來盲目還擊。

從毒頭倒下之後,方耀依然是平靜地一邊觀察整個局勢一邊開槍,塔哨的哨兵和躲在樓上從窗戶試圖反擊的埋伏者,都一槍一個死在了方耀的槍下。

直到對方完全失去了還擊能力,所有人撤出,操縱著埋好的炸藥將整個營地徹底摧毀。

方耀依然窩在陣地中沒有動,在瞄準鏡下掩護著戰友撤出,按照計劃好的路線紛紛散入山林中。

方耀這才彈了彈喉脈,示意三個狙擊手可以撤離。

身上依然披蓋著偽裝,方耀往集合的方向摸索著行進。他的腳步很輕,彷彿叢林中覓食的野獸,總是悄無聲息埋伏在獵物背後等著給他致命一擊。

他有兩天的時候撤離到集合地點,到時候會有直升機來接他們回去。他也習慣了孤獨,一個人穿梭在山野叢林中,知道如何最好的保護自己並完成任務。

方耀默默進行了快四個小時,突然聽到兩點鐘方向傳來人聲和腳步聲,幾乎是條件反射地一個側滾,將身體掩藏在一棵大樹背後,舉起槍瞄準。

狙擊槍對準的目標是一個婦女,懷裡抱著一個小孩。女人黝黑消瘦的臉上深刻著道道皺紋,小孩把頭埋在她肩膀上,苦著臉正在啃指甲。

方耀手臂微微動了一下,他想要緩緩放下他的槍。而幾乎就在同時,他敏銳的直覺告訴他他犯了錯誤,當他的視線再次落在瞄準鏡裡,就在這短短兩秒的時間差距之下,只看到一個漆黑的槍孔從女人身後瞄準著他。

炙熱的子彈從額頭穿過。

方耀只來得及喉嚨艱難地動了動,便失去了意識。

意識是個很虛無的東西,方耀經歷了長久的黑暗,久到他自己也不確定他是不是還存在在這個世界上。

有人說在死亡的瞬間,人會回想起自己這一生。可是方耀的人生太短暫,從他十八歲當兵到現在,記憶中最多還是枯燥與重複的訓練,不能放棄不能認輸,即使肩膀被壓垮了也要雙手撐著爬過去。

方耀所經歷的是窮盡許多人一生也無法明白的,在一片虛無的黑暗中沉睡不醒,對於方耀這種人來說,有時候也是奢侈。

所以當方耀甦醒時,那種頭痛欲裂的感覺讓他微微皺了皺眉,他沒有立刻睜開眼睛,可是隔著眼皮他也能感覺到刺目的光線。

這是哪裡?醫院嗎?

「咯吱——」方耀聽到奇怪的古舊的木門邊被推開的聲音,然後是腳步聲,不像是醫院的護士,小心翼翼的聲音靠近他的床邊,然後是壓低了的驚詫叫聲:「凡少爺醒了!」

另一個腳步聲也跟了進來,依然是少女的聲音,「我去告訴玲夫人。」然後急促地往外跑去。

一隻微涼細瘦的手放在他的額頭上,少女說:「還燙著。凡少爺,能聽到我說話嗎?」

方耀不知道誰是凡少爺,他張嘴想問,卻發現嘴唇乾得厲害,喉嚨也是火灼一般,竟一個音也發不出來。於是他艱難地將眼睛睜開一條縫,總算是看見了面前的少女。

不是很漂亮,卻小巧而清秀,不過這些並不重要,方耀注意到的是那女孩子穿著打扮看來很奇怪,絕對不是護士,而是像個丫鬟,古裝劇裡常見那種,頭上梳著簡單髮髻,穿著樸素淡雅棉布衣服的小丫鬟。

不僅是那個少女,方耀的目光轉向床頂,看到繁複暗雅的蚊帳從床頂垂落下來,床欄有雕花,朱紅木板上刻著一圈繁花競放。

方耀抬起手,摸到床欄雕花粗糙的觸感,他知道自己不是在做夢,夢裡不會這麼清晰而真實。

他於是又張嘴,努力想要說話,可惜只有艱難的氣音,於是他說:「水……」

少女聞言連忙起身,從桌上取了一杯茶水,仔細扶著方耀抬頭,將放涼的茶水一點點喝盡了。

然後她聽到她的凡少爺問:「這是哪裡?你是誰?」

少女一愣,又埋下頭問道:「凡少爺,你怎麼了?這是你房間,我是紫紗啊。你不記得了嗎?你忘記我了?」

方耀額頭又是一陣劇烈疼痛。

他嘗試平靜下來,睜著眼睛打量房間,打量面前的少女,然後一言不發。

很快又有人推門進來,這次走在前面的是一個婦人,三十多歲年紀的美貌婦人,衣著打扮比起旁邊的兩個少女要華麗得多,儀態也自然高雅。

那婦人坐到床邊,柔軟的手掌撫上方耀額頭,眼淚霎時沿著臉頰滾滾滑落,她泣不成聲,只一遍遍喊著:「凡兒,凡兒,你終於醒了。」

方耀默默看了她片刻,最終還是選擇了閉上眼睛。

閉上雙眼,不去看不去思考,不管身處什麼地方,他現在最需要的都是休息。

中途有人來給他把過脈,那婦人和少女也輪流來喂過他湯藥。方耀一概不拒,苦澀的中藥和香濃的參湯都喝了個乾淨,他逐漸積聚著體力,等到有一天,房間裡的少女收了藥碗關門出去,方耀翻身下床。

木床、木桌還有雕花方凳,角落裡一個三角木架,上面放著一個干的銅盆,銅盆邊上有個銅鏡。

方耀走到鏡子前,看到自己的臉。不,準確的說他看到一張陌生的臉,十五、六歲的少年,眉如翠羽目含星辰,正是雌雄莫辨的年紀,偏還生得唇紅齒白,凝膚如玉。一頭烏黑長發在頭上鬆垮垮挽了髻,只落了一些在肩頭。

方耀低頭,看著身上寬大的白色棉布衣裳,有些焦躁地把衣服一把扯下,只見到一具白生生的少年身體,單薄脆弱地彷彿一捏便能整個碎掉。

方耀一拳狠狠落在牆上。

方耀不信鬼神。剛進偵察連那年,他出任務時還會去記自己殺過的人數,到了後來,他再也不去思考,殺人對他來說就是輕輕扣動一下扳機。在戰場上,求神拜佛是沒有用的,他們所崇尚的是絕對的力量,每一刻都是生死邊緣徘徊,一秒的疏忽都可以送掉一條性命。

他們都是依靠自己慣了的人,在每個處境之下,需要的都是冷靜的思考,計劃著下一步該怎麼行動。

可是如今,方耀有些迷惘。他倚在床頭,靠著背後鬆軟的枕頭,抬起一隻手,看著細瘦的手臂。前幾天他的沉默只是為了積蓄力量,默默反抗著這個奇怪而未知的環境。如果說那時候他還在懷疑,這是一場騙局或是什麼,到了現在,他卻不得不開始考慮,他是不是如同那些小說電視裡面演過的,靈魂離開了身體,穿越到另一個時空。

方耀抬手摸到額頭,那裡有一個傷口。

對了,他這裡中槍了,子彈穿過他的顱骨,破壞了神經中樞,他不可能還活著。那麼他已經死了,如今坐在這裡的並不是他,是一個叫做凡少爺的陌生少年人,只是他仍然擁有者方耀的記憶,而且只有方耀的記憶。那麼,他就是方耀。

方耀閉上了眼睛,然後又用力睜開。無論如何,他現在要做的就是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能找回自己失去的東西。

第 2 章

方耀身體恢復的越來越好了,而且他會開始和身邊的人說話了,雖然話並不多。

方耀問紫紗:「我叫什麼名字?」

那時方耀坐在桌前喝粥,紫紗站在旁邊伺候著。大夫說凡少爺傷了頭,混沌不清,連自己也不認識了。

紫紗於是答道:「段錦凡。」

方耀問:「上午那個女人是我什麼人?」

紫紗道:「那是玲夫人啊,是你親娘。」

玲夫人……親娘……

是的,段錦凡的親娘只是玲夫人而已。那個美貌的婦人不是他爹的正室夫人,也不是最受寵愛的側室夫人。

而他爹,雖說是段家的大老爺,可是段家有四位老爺、兩位小姐,大老爺並不當家。

段家遠比方耀想像的要大而複雜。

段家的當家是三老爺,卻沒人叫他三老爺,所有人見了他,都要恭敬地叫一聲當家,包括他兩個哥哥在內。

沒權勢的親爹,不受寵的親娘,孱弱稚嫩的凡少爺。

方耀坐得筆直,眉頭皺了起來。他是個職業軍人,比普通軍人擁有更堅韌的毅力和硬朗的體魄,他可以在最艱難的環境中完成任務,所以目標一擊即中,卻從來沒想過如今會在這深宅大院高床暖枕中舉步維艱。

碗裡的粥已經冷了,紫紗想要過來給他換掉。

方耀抬手阻止她,端起碗來一口飲盡。

紫紗有些戰戰兢兢,輕聲道:「凡少爺,你……好像變了很多。」

方耀搖搖頭,剛要起身便覺得胃部一陣抽搐,然後是細密的疼痛。他依然擁有頑強的意志和永不言敗的精神,但是他卻抵不過這具一無是處的孱弱身體。

方耀坐在床邊閉上眼睛,緩緩平復著心底的暴躁。

在身體恢復的這段時間,方耀一直住在這個偏僻的小院,進出只有兩個丫鬟,紫紗和紫蘿。紫紗溫婉紫蘿活潑,卻都乖巧,不多言不多語。

令方耀覺得難纏的,只有一個玲夫人。玲夫人十六歲便生了段錦凡,如今也不過三十出頭,生得又柔弱美貌,總是與方耀多說兩句話便要抹眼淚,彷彿整個人都是水做的,方耀從未應付過這種人,煩躁得厲害了也不敢多說一句重話,害怕一捏這人就化成了水。

至於段家其他人,方耀卻一個沒見過。

小院無門,也沒人看守,紫紗說過,凡少爺是少爺,去哪裡都是可以的。只是過去凡少爺不愛出門,怕碰見大老爺挨罵,碰見幾位少爺又受欺負。

方耀如今也沒出過門。在身體不足以應付突發情況的狀態下,他更寧願原地等待。

段錦凡額頭正中有傷,如今好了卻是留下條紅痕。方耀摸著眉間那處傷口,總是想起那顆射進去的子彈。

他問紫紗,他為什麼會受傷?

紫紗支支吾吾語焉不詳,最後為難道:「凡少爺,有些話紫紗不敢亂說。」

方耀便也不再為難她。

在床上躺著最是難受不過,身體一旦可以活動自如,方耀便開始恢復訓練。每天天未亮就起床,在小院裡稍微活動之後便繞著圈跑步。

後來,方耀嫌小院太小,出了小院去繞著外面的大花園跑。這裡來來往往的僕人多了,都奇怪地看他,方耀只昂著頭跑步,其餘人事一概不理。

段錦凡的衣服對方耀來說,都太鬆垮,他只能用布條將手臂和小腿緊緊綁起來,袍擺則都紮在了腰帶裡面。一頭長發本來險些被方耀一剪刀剪了,幸虧紫紗攔住了,每天清早細心幫他把頭髮輸得齊齊整整在腦後綁個髻,方耀這才作罷。

可惜跑步沒有負重,方耀讓紫紗幫他找些石頭來,卻沒料到紫紗竟能尋了幾塊細長銅板來,分別綁在手臂和小腿上。本來是習慣了每天30公斤負重30公里越野跑,卻沒想到段錦凡這副小身板,綁上了銅板竟連邁出腿都顫巍巍的搖搖欲墜。

紫紗在旁邊看得心驚,連聲道:「凡少爺,不行的,不行的。」

方耀也知道一口吃不成胖子,想要有自己原來1米80,結實勻稱的身材是不可能的,只能慢慢鍛鍊,逐漸增加飯量,先擺脫這副營養不良的虛弱模樣。

大花園也不是適合鍛鍊的環境。

紫紗說從花園一路去後院,有個後門,出了後門便有小路可以通往莊園後山。

方耀背了兩塊銅板,一路跑出段家莊園,沿著紫紗說的小路往山上跑。儘管清晨濕涼,方耀跑了一路卻已經汗水浸透衣衫,全身上下彷彿從水裡撈出來的。

跑到山頂,低下頭便能見到整個段氏莊園全貌,方耀知道自己見識少,只知道這莊園是極大的,幾乎有他部隊營地大小,而且雕欄畫棟亭台樓閣一派富貴景象,方耀心中,古代皇宮怕也就不過如此了。

不過想也知道,段錦凡這沒人管的少爺受了傷也能頓頓參湯伺候著,而且兩個丫鬟也從不怠慢,這段家,家大業大人丁興旺,定是一方大族。

方耀停下來,一邊慢慢走路一邊活動手腳。在這山上,他可以給自己制定各項訓練,至少能將身體鍛鍊到原來狀態的七、八成,唯一辦不到的,卻是方耀最拿手的——射擊。

他是狙擊手,他的射擊技術不是天生的,是經過長期鍛鍊用子彈喂出來的。無數個日日夜夜他一個人趴在靶場,不知疲倦地對著靶子開槍,沒有一天敢懈怠。

可是現在,他沒有槍沒有子彈,他即使是最厲害的狙擊手,熟悉每把槍的構造,也不可能自己去製造一把狙擊步槍出來。

方耀想,這大概就是所謂的有心無力,再怎麼痴心妄想也是多餘。

從山上跑回去,方耀已是氣喘吁吁。

小院門口,紫紗正提著一桶熱水艱難挪步。

方耀走過去想要接手,無奈自己也一手提不起來。

紫紗道:「凡少爺,你先回房間吧,熱水就差這最後一桶了,你去試下水溫合適不。」

紫紗知道方耀每天跑完步都要洗澡,便每天算好時間幫他備水。可是對方耀來說,在這大木桶裡坐著看小姑娘一桶桶幫他提水無疑是種折磨。他習慣了連隊裡的淋浴,兩三分鐘便能洗一個澡,如今在木桶裡這麼一折騰,半個小時就過去了。

可是還是得洗,浸在清水裡的身體纖細白皙,連兩腿間的東西也過分乖巧。偏偏胸前兩點是粉嫩嫣紅的顏色,不小心手掌擦過,身體就微不可察輕顫一下,帶來綿密的快感。

方耀只能裝作不覺。

只是洗完了還得披著一頭女人般的濕滑長發,穿著寬大的白色紗衣長袍,忍受銅鏡裡那個臉頰緋紅,眸若星辰的水潤少年,方耀總是閉目,默默呼出一口氣來。

第 3 章

興許是方耀動靜弄得太大,這天沐浴更衣出來,院子裡來個小廝,說是大老爺請凡少爺去一趟。

方耀當時正坐在小院石凳上,用一把小刀將一截樹枝削成彈弓。他停下手,看了看那小廝,點頭道:「我知道了。」

等那小廝出了院子,紫蘿抱怨道:「大老爺可想起凡少爺了。少爺在床上躺了那麼些日子,也沒見大老爺和幾位少爺誰來看過一眼的。」

紫紗手肘碰碰她,「別瞎說。」然後走到院子中間,埋下身問方耀:「凡少爺,現在去嗎?」

方耀抬頭看她,「現在就現在吧,可以帶我過去嗎?」

紫紗連忙道:「當然。可是凡少爺你連大老爺也不記得了,是吧?」

方耀搖搖頭,把做了一半的彈弓放在石桌上面,小刀則插在後腰,長袍搭下來給遮住了。

方耀不認得路。並不是不認得這園子裡的彎彎道道,相反的,他在山頂看過莊園全貌時,腦袋裡便留下一幅地圖,幾進看起來寬敞氣派的大院子也作下了標記。他只是不知道段大老爺住哪一間房而已。

隨著紫紗一路穿過許多大小花園,最後到了正中偏左的一處兩進的院子,比段錦凡那間小院氣派許多,院門口還一左一右站了兩隻石獅。

紫紗站定,輕聲道:「凡少爺你去吧,我在外面候著你。」

方耀道:「你可以先回去,我記得路。」

紫紗搖搖頭,「我等著你。」

方耀也不再堅持,一腳跨進了院門。

外院有個丫鬟本在侍弄花草,見了方耀進來,放下手中花盆,湊近了道:「凡少爺?」

方耀看她,略一點頭。

那丫鬟本是想說,聽說凡少爺撞壞了腦子,失了記憶?卻不料方耀神色冷淡,看她一眼便轉開了目光,那小丫鬟到了嘴邊的話竟說不出口,只得說道:「凡少爺是來見大老爺的吧?」

方耀「嗯」一聲,「方便帶個路嗎?」

小丫鬟愣愣點頭。

方耀隨那丫鬟進了內院,見她輕敲一扇房門,喚道:「大老爺,凡少爺來了。」

隨即,房內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進來吧。」

丫鬟幫方耀開了門,等他進去又輕輕把門關上。

論輩分,段錦凡的父親才是段家的老大,這個四十多歲的男人看起來精神奕奕,絲毫不顯老態,說起話來也是中氣十足。

那似乎是間書房,方耀進門之後,段忠一直埋著頭看手中的書,卻沒有看他一眼。

而方耀卻是習慣性地一眼掃過房間格局,然後目光才落在段忠身上,先是掃過他的額頭,第二眼則是掃過他的心臟。

段忠並不知道自己最懦弱的兒子正在觀察自己的致命點,依然漫不經心翻了兩頁書,才抬頭看了方耀一眼,「聽說你傷好了?」

方耀記起眉心紅痕,應了一聲「嗯」。

段忠略一皺眉,放下書直視方耀。他知道這個兒子怯懦怕事,但是平時對人說話卻也是恭敬守禮,對他尤其小心翼翼,害怕惹他不悅。怎麼如今受個傷在院子裡窩了兩個月,竟是連禮節也不知道了。

方耀身體挺得筆直,與段忠默默對視。他知道段忠在觀察他,滿心都是疑惑,但是他卻無心偽裝,因為他不擅長,需要他做的事往往都是乾脆地給敵人致命一擊,而不是耗費在唇舌上的糾纏。

所以方耀乾脆不說話,任由段忠打量他。

等了些許時候,段忠道:「聽說你摔壞了頭,連你娘都認不得了?」

這話段忠一字一頓說得很慢,彷彿是在說給自己聽。

隨即又冷笑諷道,「花園裡散個步也能摔傻腦子。」

方耀總算是出聲應道:「確實不記得了。」

段忠喟嘆一聲,道:「不記得了倒是硬氣了些,不那麼娘們兮兮的,看著也順眼不少。」隨即又道,「少去見你娘,整天哭哭啼啼,兒子也養成了閨女。」

方耀不置可否。

段忠對這個兒子向來是不抱希望的,明知道他受了傷,在房間裡躺了許久,卻連看也沒去看過一眼。若不是日前聽大夫人說起錦凡身體好了,竟一大清早的在院子裡跑步,段忠幾乎就快把他給忘了。

難得上午清閒,想起了這個兒子傷癒後父子還沒見過面,才叫人把他喚來。

段忠本來想要教訓他兩句,卻見他不像以前扭扭捏捏竟是順眼不少,於是也沒了其他話可說,揮揮手想要叫他走。

「哦,且慢!」段忠憶起一事,「下月中秋,老三再過十日就要回家。到時候規矩些,不要整日院子裡亂竄。」

方耀沒有應聲。

段忠有些不悅,提高了聲音道:「聽見了嗎?」

方耀這才道:「知道了。」

段忠揮揮手,低下頭去繼續看書。

方耀於是推門出來。

那小丫鬟又回了外院擺弄花草,沒有聽到方耀出來。方耀於是也不作聲,徑直往院外走去。

還沒跨出院門,一個年輕男子正風風火火從院外往裡走,見到方耀竟然二話不說,便要去拉扯他手臂。

方耀左手往下一低,一個側身右手手掌在那男子手腕輕推了一下,竟輕巧避開了來人,一步跨出院門。

那男子也沒看清方耀是如何避開的,一怔後有些惱怒,道 :「你在這兒等著我,不許走!」

方耀不作聲。

男子似乎沒想過方耀敢違抗他的意思,轉身又往院裡走去。

方耀等他走遠,方才召喚躲在一旁的紫紗,道:「回去吧。」

紫紗一臉擔憂,「禾少爺讓你在這裡等他,可以不等嗎?」

「禾少爺?」

紫紗以為方耀忘記了,提醒道:「是你大哥錦禾,大老爺與大夫人的長子。」

方耀搖搖頭,「沒事,先回去吧。」

段錦禾和段忠都只能在方耀腦袋裡一閃而過,他對段家沒有牽絆,如果不是這個身體不能負擔的話,他現在就想離開段家。所以段家的人對他來說,都不重要,甚至不值得花時間去思考。

紫紗先是有些忐忑不安,擔心段錦禾會來找方耀麻煩。卻等了兩日也沒見動靜。

方耀則是沒放在心上的,每日的鍛鍊依然沒有停過,甚至時間比最初還要長了些,紫紗在院裡等待的時候都覺得有些不安。

這天方耀沐浴完了喚紫紗幫他梳頭髮,然後說道:「我想出去。」

紫紗吃了一驚,手上失了輕重,梳子在方耀發間用力拉扯而過。方耀只覺頭皮一緊,又覺得這長發在生死關頭怕是會礙事。

紫紗急道:「凡少爺你要去哪兒?」

方耀不明白她為什麼而焦急,從鏡中看她一眼,「出去街上逛逛。」

紫紗長鬆一口氣,「我以為……」她以為方耀想要一去不返。

方耀問道:「離這裡最近的城鎮在哪裡?」

紫紗道:「莊園本就在許城城郊,凡少爺想去可以去找馬伕備車,進城快得很。」

方耀道:「走路呢?」

紫紗一愣,「走去?走去至少也得一個多時辰吧,倒也不算太遠,只是莊裡有車,何必要走去呢?」

方耀見髮髻已經梳好,起身穿上外袍,「我自己走去就行。」

紫紗連忙道:「那我陪你去。」

方耀搖頭,「不用了,我自己去。」

紫紗不知為何,凡少爺這次醒來,性格似乎還是溫和的,說起話來語氣卻是堅決不少。他說不讓紫紗跟去,便沒有辯駁的餘地,一定不會帶她去。

紫紗無奈,只得備好了水囊錢袋,讓方耀帶好,然後一路送他到了莊園門口。

方耀入城倒也並沒有什麼目的,只是單純有些想要出來走走。

進城的道路也是寬敞平坦,可惜人煙稀少。好在方耀天生最是耐得住寂寞,一個人走久了,除了身體有些疲勞,倒也沒什麼不習慣的。

走了半個多時辰,方耀在路邊見到個小茶寮,於是坐下喝了杯茶,才又繼續出發。

段錦凡的身體承受不住,方耀便嘗試著讓它突破極限,到了下一次,便又會進步不少。這些都是當年進特種偵察連新兵訓練時就經歷過的。

再走了半個多時辰,遠遠便見到了城門,這裡來往行人多了不少,特別是城門處,大多是推車或是駕車的生意人,趕著一車的貨物進城交易。

方耀放慢了步子,從城門慢慢踱進去。

許城是個大城,逢了當集尤其熱鬧。方耀看著街道兩邊一路擺滿的小攤,心情竟舒暢了不少,想起小時候生活的內陸小鎮,也有這種模樣的集市,卻早已經多年沒有見到過了。

方耀甚至還花兩個銅板買了個糖果子,用木棒串著捏在手上,邊走邊吃。

走了不遠,方耀轉到一條寬敞的大街,見到街道右邊連接幾間鋪面打通了,貨櫃上明晃晃的閃著鋒利光芒,竟是一間武器鋪。

鋪面裝飾卻是氣派典雅,正中一塊楠木招牌,上面龍飛鳳舞三個大字:淬雪堂。

方耀一撩衣擺走進去。

店舖掌櫃抬頭看方耀穿著打扮像是富家子弟,便含笑道:「小公子隨便看,選中了招呼一聲就行。」

方耀目光掃過貨櫃上一排排長刀利劍,他不會使劍,用刀卻是練過一點,只是稱不上熟練。對他來說,最實用的還是槍和短刀。

方耀自刀架上取下一柄匕首,那匕首鋒芒銳利,黑色刀身竟微微泛藍,彷彿天生嗜血一般。刀身上有血槽,雖比不得部隊用的三棱刺,卻知道這一刀下去也幾乎能要了人半條命了,若是中了要害,自然更是神仙難救。

方耀手指在刀身上撫了又撫,倒有點愛不釋手的味道,最後抬頭問掌櫃:「老闆,這個多少錢?」

掌櫃虛起眼睛笑道:「小公子有眼光啊,這把刀可是精鋼鍛造,可算是我店裡鎮店之寶了。」

方耀點點頭。

掌櫃見他年紀雖輕,性子卻是沉穩,於是道:「那我也就跟小公子說實在了,這匕首價格不菲,公子想要的話,二百兩銀子。」

方耀一愣,他把錢袋取下來往櫃檯上一拋,「你看看這裡有多少錢?」

掌櫃拿起錢袋拋了拋落在手上,苦笑道:「小公子莫開玩笑,你這最多不到十兩銀子。」

他有些愣怔,他不會講價,也不知道自己回去找紫紗要能不能湊夠二百兩銀子。他常年在部隊,工資不低卻也沒地方花,都存起來了。

他不知道這老闆是不是敲他竹槓,更不知道二百兩銀子到底是個什麼概念,他只是很喜歡這把刀。

方耀發愣時,店舖裡突然走進來一個二十七、八的儒雅男子。

掌櫃見了那男子,連忙躬身道:「四爺。」

被喚作四爺的男子目光卻落在方耀身上,也是一愣,隨即拍了拍方耀肩膀,道:「錦凡?」

方耀回過頭來。

那男子道:「喲,真是錦凡!這實在難得!」

方耀遲疑道:「你是——?」

男子皺眉,隨即問道:「聽大嫂說你摔壞了頭,原來倒是真的?」

似乎想通了這一層,男子釋然笑道:「怎麼,看中了這把刀?」

方耀默默點頭。

男子對掌櫃道:「這是大哥四子,段錦凡凡少爺。」

掌櫃連忙躬身道:「哎喲,原來是凡少爺,失敬失敬。」

男子又對方耀道:「怎麼摔壞了腦子,性子也變了?不在家舞文弄墨,倒來擺弄這刀劍武器了?」

方耀略一沉吟,答道:「失憶了。」

男子笑道:「這也是奇了。」然後拿起他手中匕首,又問道:「喜歡麼?」

方耀應道:「是。」

男子抬手拋還給他,「喜歡就拿走。」

方耀一愣,看向面前的男子,那人形容儒雅,容貌清俊,說話總是帶了三分笑意,細看模樣倒是和段忠有幾分相似。

男子見方耀看他,道:「你不是連我也不記得了吧?」

方耀搖搖頭,「不記得了。」

男子輕笑出聲,抬手摸了摸方耀的頭,「傻孩子,我是你四叔,段義。下次可記得了。」

方耀站定了沒躲,等段義放下手來,也清淡一笑,「多謝四叔。」

第 4 章

方耀將匕首舉高到頭頂,望著陽光在刀緣暈染的柔和光圈。過去在部隊,武器都是分配到每個人手上,他很愛槍,也很愛惜槍,但是也沒有體會過這種親手挑選心愛武器的幸福感覺。

方耀用衣擺擦了擦刀身,將它送回刀鞘,插在了後腰。

此時是午後,陽光正烈,方耀棲身在花園裡一株大樹的枝椏上,閉上眼睛打算睡個午覺。

陽光穿過茂密的枝葉,落在他的身上,留下斑駁陰影。

方耀過去受過抗曝曬的訓練,如今卻不料這副身體一受熾烈陽光照射,便先是泛紅,再厲害了就會脫皮。前兩日他曾脫了上衣在院子裡躺著曬太陽,羞得紫紗和紫蘿都不敢進來,卻沒料到曬了兩天竟就快脫了一層皮,新生的皮膚更是白皙細滑。

方耀無奈,又尋不到防曬霜,只得作罷。

等到紫紗找到他時,方耀已經沉沉睡了過去。

紫紗在樹下喊:「凡少爺,快下來,待會兒摔了怎麼辦?」

方耀睜開眼看了看她,換了個姿勢,道:「沒事。」

紫紗仍然不放心,喊道:「別睡了凡少爺,我幫你鋪了床,回房間去睡吧。」

方耀被她吵得沒法再安心睡下去,只得坐直了身子往下看,道:「我不睡了,你回去吧。」

紫紗站在原地,「那你下來。」

方耀無可奈何,一手抓住身邊樹枝正要往下跳,卻聽到一聲呼喝:「不要跳!」

紫紗一驚,回過身去,隨後立即躬身道:「鳴少爺。」

方才隔著樹蔭看不清楚,等到紫紗口中的鳴少爺走到樹下,方耀才看清楚來人,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男子,錦衣玉冠,風度翩翩。

既然是段家的少爺,少不得便是段錦凡的某位兄長,卻不知是哪一房的兒子,方耀從樹上低頭看他,便沒有作聲。

紫紗已經退到來人身後,指著面前的鳴少爺對方耀無聲說道:「二老爺的獨子,錦鳴少爺!」她怕自家少爺記不清了,胡亂說話得罪了這位少爺。

方耀是擅長看人口型的,這在過去出任務時非常實用,但他仍然看著樹下的人沒有說話,他只是不知道如何稱呼才好。

段錦鳴站在樹下,抬頭只見自己那個向來懦弱的堂弟坐在樹間,低頭看著自己,陽光從他身後灑落,勾勒出一個極美的輪廓。

倒也不是一無是處,段錦鳴想,至少有張臉蛋。

方耀不動,段錦鳴以為他害怕了,於是伸出一隻手去,輕聲道:「錦凡別怕,你踩著下面的樹枝,然後慢慢跳下來,哥哥在樹下接著你。」

方耀沉聲道:「不必了。」

段錦鳴聞言一怔,不自覺收回手來,仍然看著方耀。

方耀道:「可以退後一點嗎?」

段錦鳴眉頭微皺,仍是退開了兩步。

方耀一手扶著樹枝,另一手在身上使力一撐,跳下樹來。落地時為了緩衝力量,曲腿在地上一個側滾站了起來,整個動作流暢輕鬆,絲毫沒有費勁。

方耀拍拍沾了泥土的手,對段錦鳴道:「謝謝。」然後向紫紗招了招手,示意她可以回去了。

紫紗小跑著跟在方耀身後,埋怨道:「凡少爺,你衣服又弄髒了……」

段錦鳴站在原地,目光一直落在方耀身上直到消失,方才轉身離開。

段忠告訴方耀,段家老三再過十日要回家。

可還不到十日,段家當家這位三爺便踏著夜色歸來了。那時方耀已經躺床上睡著了,前院吵吵鬧鬧,丫鬟僕人很是熱鬧了一番,可是方耀這個僻靜小院卻是什麼也沒聽到的。

第二天清早,方耀從山上拎了隻兔子回來,方踏進院門便聽到紫紗歡喜道:「當家回來了,大老爺說今夜擺家宴,給當家接風洗塵。」

方耀抬頭看了紫紗一眼,問道:「你很喜歡他麼?」

紫紗頓時紅了臉,道:「當家人好,這莊子裡哪個不喜歡他,凡少爺你可別瞎說。」

方耀不知自己怎麼瞎說了,他只是見這小丫頭一臉雀躍,想必是很喜歡那位當家的,於是隨口問了一句。如今只得搖搖頭,把手上野兔放在石桌上,一邊往屋裡走一邊解身上衣服。

紫紗和紫蘿湊到桌邊,都是一聲驚叫。

方耀道:「幫我找點柴來吧。」隨後又補充道,「鹽巴也弄點來。」

匆匆洗了個澡,水濕的長發也只草草用毛巾包著繳了繳,便濕漉漉披在肩上走出房間來。方耀掀起寬鬆長袍,蹲在地上用花圃撿來的石頭圍了個坑,然後搭上木柴。

方耀招手換紫紗來生火,自己取了小刀將野兔剝皮去髒,然後拿粗樹枝從頭到尾竄起來,架到火上去烤。

紫紗和紫蘿蹲在兩邊,看著他烤兔子。

紫蘿道:「凡少爺,你什麼時候學的這個?真厲害!」

方耀「嗯」一聲,仍是專心看著火。

那兔肉很快變得金黃,溢出油來,陣陣香味也在空中飄散。

隔著院牆,有個小廝高聲喊:「紫紗紫蘿,怎麼還不來廚房幫忙?」

紫紗站起來答道:「就來!」隨後對方耀道,「今晚家宴,各個院子都抽了人手去前面幫忙,凡少爺,我們也得去了。」

方耀道:「那去吧。」

紫蘿仍是捨不得走。

方耀嘴角微翹,道:「給你們留著。」

兩個小丫鬟這才歡歡喜喜走了。

這院子裡只剩下火舌無聲跳躍,不時嗶啵一下炸開來,待得兔肉整個烤得金黃,香味四溢,方耀滅了明火,用匕首撕下一片嚼到嘴裡。

熟悉的味道一時竟令人有些恍惚。

記得去年與前年連續兩年的軍區演習,狙擊手單兵拉練,直升機開進蒼莽大山裡,方耀被一個人丟下去。身上的食物只有不到一星期份量的壓縮餅乾,任務卻要花上近一個月才能完成。

那時候每天除了尋路,最重要的就是生存。運氣好抓只田鼠烤了吃,運氣不好草根樹葉也吃過。當時總想著能吃上一口香甜飯菜就是最幸福的,卻沒想過有一天,香甜飯菜吃多了,竟也會覺得膩味,反而開始懷念那些艱難的日子。

方耀自嘲笑了笑。

答應了給兩個丫頭留著,方耀拍拍手上煙灰剛想起身,便聽到一個沉穩腳步聲從院門口走來。

方耀抬頭,看到一個男人正朝他緩緩走來,那人三十出頭的年紀,深色長袍繫著寬邊腰帶,腰間掛著一對玉珮,隨著步伐輕輕碰撞。等走近了,方耀看清他容貌,一時有些怔住,那人削鼻薄唇,正是一副堅毅的容貌,卻又眉彎目朗,憑空添了幾分含情脈脈。

這容貌令方耀想起了一個熟人,一眼看去有幾分神似,細看之下這人卻比記憶中人俊朗許多。

男人站在方耀面前,眉目微微一彎,「錦凡,身體可好些了?」

第 5 章

那人問他,錦凡,身體可好些了?

印象中這還是段錦凡受傷之後,除了玲夫人之外,第一次有人來這院子裡探望他。

方耀竟也不自覺輕笑一聲,就著蹲在地上的姿勢,抬頭仰望面前的男人,道:「挺好的。」

男人略微一怔,似乎有些不熟悉方耀這般的語氣,不過很快便又露出笑容來,抬手摸了摸方耀頭頂,然後翻轉手掌落在他眼前,「起來說話吧。」

方耀並不知道此刻自己滿面煙灰,黑黝黝糊花了一張臉,像個小孩子般稚氣。他倒是看到自己雙手也是黑得看不出顏色,卻並不在意搭了面前男人的手站起來。

方耀道:「謝了。」

男人輕輕拍了拍被方耀握了一手炭灰的手掌,「你怕是真不認得我了吧?」

方耀其實心底對這人身份有了些猜測,卻仍是搖頭道:「家裡人我一個都不認識了。」

男人神色如常,道:「我是三叔,你小時候最喜歡三叔了,常鬧著讓三叔背你去山上玩,也不記得了嗎?」

方耀道:「不記得。」

那個段家當家的男人總算是露出一絲不知遺憾還是惋惜的表情,頓了頓道:「也不記得了啊。」隨後又看著方耀額心殘留的一絲暗紅痕跡,道,「終歸人沒事就是好的。」

方耀只能簡短「嗯」一聲。

段誠見方耀不說話了,憶起他以前也是這個性子,每每總是在人前低著頭,與他說話便只會小聲應「嗯」、「是」。只是段誠不知道,段錦凡以前不說話,是因為膽怯扭捏,而如今的方耀不說話,單單只是因為無話可說。

段誠低頭,見到方耀手上的短刀,刀刃處還蒙著一層油,膩膩地模糊了本來的精光。於是問道:「這便是在鋪子裡拿來的那柄匕首?」

方耀也低頭看了自己手中的刀,應了一聲。

段誠道:「你四叔還道你轉了性子,卻沒想……」話到此處便突地收住,話鋒一轉道,「本來也就是個孩子的年紀,挺好的,喜歡便留著玩吧。若是還有什麼屬意的,都可以告訴三叔。」

方耀「嗯」一聲,片刻後又補充道:「多謝三叔。」

段誠抬眼看他,忽而一笑,「倒是挺久沒聽你叫我三叔了。」

方耀先是不明所以,旋即又想起紫紗曾叮囑過的那些瑣碎的規矩,改口道:「多謝當家。」

段誠臉上表情不明,方耀也沒有在意。只等他再寒暄兩句,出了院門,方耀才取了一張軟布將匕首細細擦拭乾淨,入鞘插回腰間。

晚間開宴前,紫紗匆匆趕回院子裡,見方耀還是一身灰黑,連臉也不曾洗過,頓時頭皮發緊,催促著方耀快些清洗更衣。

沐浴是來不及了,只能打水來洗了手臉,然後將衣服換了件嶄新乾淨的。

因為紫紗一天不在,方耀的頭髮也沒有梳理過,湊近了還能聞到油煙味道。紫紗無奈,只得用梳子沾了桂花頭油細細梳理一遍,再挽了整齊髮髻。

方耀任由她折騰,待全身收拾乾淨了,才隨著紫紗去了前院。

因為是家宴,院裡擺放的都是大圓桌,事先已經放上了碗筷以及涼菜小點。

丫鬟僕人們還在其間穿梭忙碌著,見了方耀也沒人得空閒過來打招呼。

倒是有個容貌俊俏的小丫鬟被方耀擋住了路,有些不悅道:「凡少爺,請讓開點行麼?」

紫紗正要發怒,被方耀扯了手臂讓到一邊。

方耀對紫紗道:「你去忙吧,我在附近轉轉,等開飯了再來。」

紫紗囑咐道:「你可別走遠了,老爺們很快就來了,等會兒大老爺又不高興。」

方耀點了點頭。

等紫紗離開,他也不曾走遠了,很快便見到段忠、段義陪同著段誠一起入了前院。

段義遠遠見了方耀便微笑向他招手,「錦凡,過來!」

等到方耀過去,段義卻也沒再跟他說話,兄弟三人只是小聲閒話著,彷彿當他不存在。

方耀漫不經心跟在三人後面,直到入了席。

段誠被讓到首席,段忠陪在一旁,段義則坐在段忠身邊,將段誠旁邊另一個位子讓了出來。

片刻後,段家老二便在夫人陪同下進了前院,坐在段誠身側。

這是方耀第一次見到全部段家人。

段忠除了一位正室夫人,還有三名側室,共育有四子三女,最小的兒子今年不到六歲,段錦凡排名第三。

段孝則只娶了一名妻子,夫妻和睦感情深厚,膝下也只有一個兒子。

段誠和段義卻都還未娶親,這倒是出乎方耀意料。

段家所有男丁圍坐一桌,女眷另開一席。

方耀曾聽紫紗說過,段家還有些旁系的枝枝蔓蔓,還有兩個出嫁的姐妹,都與主家來往密切。只是今日家宴,都沒有列席。

方耀是陪在末席的,身邊是不到六歲的幼弟,不甚規矩地扭動著身體,一時間滿手油膩便要抓住方耀雪白衣袖往凳子上攀爬。

方耀最不擅長應付孩子和嬌蠻女人,躲開了段錦堂的油手,扶他站在凳子上,問:「要吃什麼?」

段錦堂一手撐在桌子上,想去拿遠處的炸丸子。

段忠見了頓時一聲怒喝:「孩子抱走!沒規沒矩的!」

等了片刻後,一個美豔婦人從隔壁桌起身,走過來抱走段錦堂,一臉不情不願。

方耀頓覺鬆了口氣,拿起筷子安心吃了幾口東西,卻突然聽到段忠喚他名字。

段忠似乎有些不悅,「錦凡,怎麼如今連你也不懂規矩了。哥哥們都給當家敬過酒了,你還坐在那裡幹嘛?!」

方耀這才明白是要他給段誠敬酒。

方耀酒量一般,也不好興。過去喝酒都是別人敬他他就喝,別人幹了他也就干,喝多了人就會陰沉起來不說話,悶悶坐在一旁倒也沒人敢再來惹他。

到了這種場合,不端起酒杯去敬段誠一杯,別說段忠會暴怒,就是段誠也有些拉不下臉面。

於是方耀起身,端著酒杯走到段誠身邊,略微彎了身子,道:「當家。」

酒杯舉在段誠面前,方耀不再多說一個字。

段誠笑了笑,拿起酒杯和他相碰,一飲而盡。

方耀手裡握著空酒杯,轉身要走時卻被段誠拉住了手臂。段誠站起來,取桌上酒壺將彼此酒杯斟滿,道:「這麼久沒見三叔,豈是一杯就了了?」

段誠舉杯和他相碰,兩人又是一口飲盡。

從方耀沾酒的瞬間,臉色便開始泛紅,這時卻已經是兩頰嫣紅滿面豔色了,他注視著段誠的雙眼也開始變得水潤,在夜色燭光中更顯明亮。

段誠從懷中取出一個青綠明潤的物什來,放到方耀手中才看清了竟是一桿碧玉雕成的筆,那玉質溫潤透亮,雕工精湛細緻,細細摸來竟是每根毫毛清晰分明。

玉筆上端繫了紅結,下端掛了絲絛。段誠坐下,親手將那玉筆掛在方耀腰帶之上,道:「三叔送你的禮物。」

方耀低頭,手指搭在那細滑筆身之上,一時默然。

段誠拍拍他纖細腰桿,「回去坐吧。」

方耀這才想起道謝,「多謝當家。」

段誠笑而不語,只略仰了頭看著面前的少年慢慢回到座位坐下。

第 6 章

天色漸晚,女眷們都各自回院歇息了,只這一桌上還沒有人離開。

方耀無聲看著眾人推杯換盞,目光不時落在段誠身上,只無論何時段誠總是旁人應酬的焦點,沒有再與方耀說過話。

方耀有些疲倦,心理上的而不是生理上的。他一隻手撐在桌面,另一隻手垂在身邊,摸索著段誠給他掛在腰際的那桿玉筆。

方耀即使不懂,也知道玉定是好玉,才會如此通透,雖隻手指長短,卻更顯精細入微。圓潤筆桿上細細摸索會發現略有不平,方耀湊在燭光下看了,見到上面刻了個凡字。

再抬頭看段誠,顯然已是喝得不少,目光在燈火映照下卻依然清明。

方耀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已經變涼的茶水,身邊的空凳子突然坐了一個人。

來人是段錦鳴,他伸手抽掉方耀手中的茶杯,換了一個斟滿的酒杯遞給他,然後又自己滿上一杯酒,舉起來對方耀道:「錦凡,和哥哥乾一杯?」

方耀緩緩與他碰杯,然後乾脆地一飲而盡。

段錦鳴讚道:「爽快!以前陪哥哥喝酒總是扭扭捏捏的,難得今天爽快,不如再乾一杯?」

段錦鳴斟滿了第二杯,方耀再次飲盡了杯中酒。

此時方耀已經兩頰緋紅,連唇色也鮮豔起來,雖是面無表情,卻只眨眨眼張張口,都是風情無限。

等到段錦鳴要與方耀喝第三杯,斜地裡伸出一隻手來攔在方耀面前,拿了杯子過去,溫潤聲音響起:「我替錦凡陪你喝這杯吧。」

出面阻攔的是段錦云,段忠的二兒子,年齡比段錦鳴還大了一歲。段錦云論容貌是段家兄弟裡最不起眼的一個,性格也安靜,卻與段錦凡遭遇不同,段忠還算滿意他,段家上下也都不太招惹他。

段錦云一身樸素青色長袍,頭髮鬆垮挽了個髻,面色白淨,取了方耀酒杯,平舉起示意段錦鳴。

段錦鳴笑道:「云哥肯陪我喝這杯酒更是難得了,弟弟先乾為敬。」

等杯中酒盡,段錦云放下酒杯,對段錦鳴道:「錦凡喝多了,不要再灌他。」

段錦鳴也不再糾纏,拍拍方耀肩膀起身了。

等段錦鳴離開,段錦云才對方耀道:「我醉了,可以送我回去麼?我這就去告訴當家一聲。」

方耀點點頭。

段錦云起身,走到段誠身邊埋下頭說了幾句話,段誠笑著拍他手臂,然後應了句什麼。

段錦云站直了身體,朝著方耀略一點頭,兄弟兩個沿著小徑緩緩離開。

這時候雖已近深夜,花園裡一路過來該點燃的燈盞卻也一個沒有落下。

段錦云走得很慢,方耀也就不急,只落後他半步跟著。

漸漸前院的喧囂淡去,明亮燈火也只留下模糊的輪廓,方耀本以為段錦云不會說話,卻聽他說道:「你許久沒來我那裡找書看了。」

方耀一怔,想了想才說道:「頭上的傷,總是一看書就疼。」

段錦云停了下來,回頭看向方耀。

燈火暗淡,兩人的表情都有些模糊。

段錦云最終只說了一句:「是嗎?可惜了。」

興許是那一晚喝了酒的緣故,方耀覺得睡得特別沉。清晨仍是按時醒了,精神卻還不錯。

方耀將自己收拾清爽了,綁上紅銅條板,照著每天的路線往後山跑去。

到了山頂時,天已經濛濛亮了。

方耀拿水囊喝了一口水,然後把水囊掛回腰間,緩緩走向山後一處崖壁。這處山崖並不太高,可是地勢陡峭,直直下落延伸出一處平坦谷地。

方耀取下纏在腰間的繩索,綁在崖邊一顆老樹之上,另一頭扔下山崖。

方耀一手攀緊了繩索,雙腳踩著近乎垂直的山壁迅速滑落下去。

山谷有處水塘,方耀踩著及膝野草走過去,身上衣服已經被汗浸透了,黏膩地貼在身上。水塘裡水還算清澈,方耀扯下衣褲搭在塘邊一塊石頭上面,赤裸著身體往水裡走去。

塘裡的水是冰涼的,方耀從踩進去,身上便豎起了寒毛。不過心裡卻是極舒爽的,比起在狹窄的木桶裡等著紫紗一桶桶提熱水來,這樣爽快放肆地洗一個澡才是方耀最想要的。

少年的身體依然單薄,只是細看來身上已經覆蓋著薄薄一層肌肉,線條流暢舒展,不再像過去的雌雄莫辨。

方耀埋頭往水裡一紮,過了片刻猛然冒出水面,髮髻鬆散開來,頭髮隨著身體動作在水面上起起伏伏。

洗淨了全身汗水,只覺得清爽了許多。方耀走到塘邊取他半乾的衣服,突見草叢中一條翠綠身影盤旋著冒出頭來,方耀手腕一轉,徑直取了衣服旁邊的短刀,一刀扎進那青蛇七寸。

等蛇死透了,方耀放開匕首,才發現那是條無毒小蛇,只一身顏色翠綠鮮豔。

方耀穿好衣服,提著蛇屍延來路往山頂攀去。

第 7 章

方耀回到段家莊子的時候,天色已經大亮,各院子裡穿梭來往的丫鬟僕人對他也是見怪不怪,都埋著頭干自己的事情。

方耀拎著蛇屍想回自己的小院,剛穿過後院走進一條廊子便聽到一個丫鬟扯著尖利的嗓子喊道:「啊!這不是小青嗎?」

方耀回頭,見那丫鬟一臉驚恐指了自己手上的青蛇,於是舉起來問道:「你養的?」

丫鬟捂了嘴後退兩步,隨即又大聲道:「那是禾少爺的小青,尋了兩日了沒找著,凡少爺你竟然——我這就去告訴禾少爺!」

說完,丫鬟轉身快步跑開了。

方耀看了看手上的蛇,乾脆將它扔在廊椅上,徑直走了。

可惜還沒回到小院,被人在一個偏僻小徑攔了下來。

段錦禾似乎昨晚喝了不少,說起話來還隱隱能聞到酒氣,他湊近了方耀,推著他的肩膀,問道:「聽說你殺了我的小青?」

方耀偏開臉,平靜應道:「我不知道那是你養的蛇。」

「不知道?」段錦禾冷笑一聲,「錦凡啊錦凡?膽子越來越大了啊?」

方耀沒有應聲。

段錦禾突然伸手擒住方耀下頜,「是不是好了傷疤忘了疼啊?」

方耀本可以避開段錦禾那一下,卻沒有動。等聽到段錦禾那句話,不由抬眼看他。

段錦禾一隻手撫上方耀額頭紅痕,「嘖嘖」兩聲道:「再在你臉上留個疤我是捨不得,可是讓你和你娘在這家裡沒有好日子過我還是辦得到的。怎麼樣,要不要試試?」

方耀手指捏緊,觸到後腰的匕首,然後頓住。

段錦禾看他雙瞳閃亮,臉頰微微泛紅,瞬間心裡一動,竟就這樣湊上前去想要親在他嘴上。

方耀終究沒有拿刀,左手勾拳擊中段錦禾的小腹,在他吃痛彎腰的同時,右手捏住他的咽喉。

方耀的近身格鬥一直水平中等,但是他明白,當一個狙擊手需要近身格鬥的時候,說明已經是在生死的瞬間,很可能你的戰友已經都不在了。所以他的搏鬥路線一直是簡單明快,務求兩招致人於死地的。

被方耀捏住咽喉,本是件要命的事情,可是段錦凡這副身體,招式再精妙也力氣不足。

於是在方耀聽到一聲怒喝「住手」的同時鬆開了手,段錦禾也只是跪伏在了地上,摀住喉嚨用力嗆咳。

方耀看向來人。

氣急敗壞向他走來的是段忠,跟在後面神色凝重的是段誠,段誠旁邊一個四十左右的中年男人,則是段府的管家,姓白,名少峰。

段忠幾步走到跟前,先是蹲下去查看段錦禾傷勢,隨即一臉憤怒起身,一巴掌扇向方耀。

方耀本來想擋,手臂都抬了起來,聽到段誠沉聲喝道:「錦凡!」

於是動作一緩,被段忠扇了個結實,臉頰頓時高高腫起來。

段忠還想再扇第二巴掌,被段誠攔了下來。

段誠扶起段錦禾,讓白少峰喚人來扶他回房間,同時也囑咐人去找大夫來。

等段錦禾被人送走,段忠仍是一腔怒氣,斥道:「小混蛋!究竟對你大哥做了什麼?」

方耀默然不語。

段誠語氣嚴肅,「為何要傷哥哥?」

方耀總算是緩緩開口:「他先動手,我自保。」

段忠哪裡聽得進去,罵道:「他是哥哥,教訓你是應該的!你有什麼資格對他動手?沒教養的東西!」等罵完,又念及段誠在身邊,強壓了怒火,對段誠道:「當家,你看看怎麼處理吧?」

段誠看著方耀,微皺了眉頭,吩咐白少峰道:「白管家,送凡少爺去禁閉室,關上三天。」

方耀被兩個護院帶走,他沒有再反抗,一路都很沉默。

所謂禁閉室在段家莊園的深處,人際罕至的一個小側院。整個院子只有那麼一間房子,似乎是鐵築的,只一道小天窗和一扇密不透光的門。

方耀被關進去的同時,鐵門就從外面鎖住了。這房間只一個馬桶、蓋著蓋子放在角落;還一張木床,床上放了被縟枕頭,雖然破舊,卻也還乾淨,除此之外就什麼都沒有了。

方耀一點不嫌棄環境,往床上一躺舒適地閉上眼睛,心裡感慨這畢竟還是關押少爺的牢房。

方耀就這樣躺著什麼都不做,也能平心靜氣等待一天過去。而且這房間雖小,還能做做伏地挺身什麼的,倒也不是完全無所事事。

到了吃飯時候,那鐵門下面就會推開一扇小窗,有人送飯菜進來。飯菜也和平時沒有多大區別,等方耀吃完,就會有人把碗筷收走。

這日子對方耀來說,其實是一點不難過的。

等過了一整天,房門突然被人打開了,段誠走了進來。

那時方耀正躺在床上,玩弄著手上的小刀。

段誠在床邊坐下,拍拍方耀的腿,「起來。」

方耀於是坐了起來,喚道:「當家。」

段誠輕輕點頭,然後從懷裡取了個小瓷瓶出來,翻轉瓶身往掌中傾倒出些淡黃膏體,用手指沾了,打著圈抹在方耀臉上。

方耀一直沒有照過鏡子,只覺得臉頰熱辣辣泛疼,並不知道臉上還紅腫得可怕。

藥膏有些涼,可是手指按在臉上卻是很疼。方耀沒有作聲,只微微眯了眼。

段誠給他上好藥,把瓷瓶放在了床頭,突然說道:「你不是錦凡。」

方耀一怔。

很快便聽到段誠笑了出聲,「不過不是錦凡又會是什麼人呢?」

方耀不明所以看向段誠。

他依然微微笑著,道:「從我回來,老四跟我提到你,我就有些奇怪。一個人撞傷了頭轉了性子不是不可能,可是再怎麼轉性子,終究還是能找到以前那人的影子,習慣這種東西比起記憶恐怕還要牢靠。可我跟你說話,卻總覺得是面對另外一個人,你知道嗎?你說你沒了記憶,可是你連錦凡的習慣也丟了,他的神態他的愛好他的小動作,你完全沒有。你不多話不圓滑,可是又滴水不漏將自己保護起來,你的腦袋裡不是你所說的空白一片,反而裝了很多東西,我們所不熟悉的東西。」

段誠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道:「可是我說你不是錦凡,又會是什麼人呢?你可不可以自己告訴我,讓我知道你到底是誰?」

方耀緩緩開口:「如果我說我就是段錦凡呢?」

段誠道:「那你就是,我相信你。」

方耀搖搖頭,低低笑了一聲,「你有時候很像我一個朋友,我從來不會騙朋友。你說得對,我不是段錦凡。」

段誠驀然睜大了眼睛,看向面前的人,「你不是?」

方耀說:「我叫做方耀。」彷彿是長久壓抑後的釋放,方耀覺得話一出口,心裡突然輕鬆了不少。

段誠卻喃喃道:「你不是錦凡,那麼我們的錦凡呢?」

方耀想了想,認真回答他道:「大概是丟了吧。」

方耀依然是被關足了三天才放出來。

那日段誠還有話問他,他卻不肯說了,最後躺在床上輕聲道:「話說多了,累。」

出來那天是段誠在門口接他,他本想回去洗澡換件衣服,段誠卻不允許,讓他隨著他去探望段錦禾。

方耀道:「他咎由自取,與我無關。」

段誠道:「你既然以錦凡的身份活著,就應該盡錦凡的義務。他是錦凡的哥哥。」

方耀站定了,最終無聲嘆息道:「我想先洗澡。」

段誠開口召喚跟在後面的小廝,「去備水,凡少爺去我那裡沐浴。」

小廝勤快地跑廚房將熱水打到段誠的內院,還去了一趟段錦凡的小院子,讓紫紗取了一套乾淨衣服來。

方耀倒是無所謂,只要能洗澡哪裡都好。隔著一堵屏風,段誠斜斜倚著椅背,坐在窗邊翻看賬本,書頁翻動的聲音都清晰可聞。

方耀坐進桶裡,舒服地往後仰去。

段誠頭也不抬,只聽著屏風後面嘩嘩水聲。直等到方耀沐浴完畢穿上衣服,披散著頭髮繞出來。

段誠招手喚了丫鬟幫他梳頭髮。

等全部梳理好了,段誠放下手中賬本,「這下可以跟我去了吧?」

第 8 章

方耀跟在段誠身後走出了段誠的院子。

幫他打理的丫鬟不比紫紗瞭解他,給他梳了個鬆散髮髻,一頭長發大多還是披散在肩上,多了幾分懶散的感覺。

也不知道紫紗那小丫鬟想些什麼,聽到送衣服去當家那邊院子,便把當家送方耀的玉筆掛在了腰帶上一起送來,此時系在腰間,隨著走路輕輕晃動。

段誠道:「這本是給錦凡備的禮物,你不喜歡吧?」

方耀低頭看了看腰間,道:「不會,挺好看的。」

段誠笑著搖搖頭,「確實不適合你了。你知道現在的你像什麼嗎?」

「什麼?」

「一柄劍,平時將所有鋒芒藏在劍鞘裡,一旦出鞘,便是血光閃耀,鋒利無比。」

方耀嘴角竟然微微翹了翹,「你說得對,我本來就應該是一把武器。」不問緣由不惜生死,他們隊伍裡每一個人的存在,就是作為一把武器,完成任務。

丫鬟和小廝都隔了一段距離跟在後面,方耀與段誠並肩走著,不急不慢。

等到了段錦禾住的院子,段誠停下來落後一步,對方耀道:「你去吧。弟弟該說的話都說到,就行了。」

方耀上前,喚了丫鬟敲門。

段錦禾在床上躺著,喉嚨那處抹了一層黏糊糊的藥膏,作消炎去腫用的。他說話聲音還嘶啞得厲害,多說兩句便一頭汗水。

段誠站在房門口沒進去,方耀走到床前,離了兩步遠便不動了,打量著段錦禾的神色。

段錦禾蒼白著臉,先是嘶啞著喚了一聲:「當家。」

段誠道:「休息吧,別說話。」

段錦禾才勉強笑了笑,看向方耀目光閃爍不明。

方耀道:「大哥,對不起傷了你。」

段錦禾張了張嘴,沒能發出聲音來,然後招手示意床邊丫鬟扶自己起身,半躺在床上。

段錦禾這才嘶聲道:「兄弟間一場誤會,說什麼對不起。倒是聽說你被關了三天,吃苦了吧?」

方耀搖頭,「你還是休息吧,不打擾了。」

段錦禾牢牢盯住方耀的臉,沉默片刻,才道:「也好,這便不送了。」

方耀與段誠出了院子,沿原路慢慢回去。

方耀道:「何必?你看我們都在做戲而已。」

段誠笑道:「活著誰又不是在做戲?段家只是個小戲園子,以後你走出去,這家國天下才是大戲園子。」

方耀停下腳步,這還是來到這個世界,第一次有人告訴他走出去。可是走出去是去哪裡?方耀有些迷惘,他一直在想要離開段家,可是離開了段家去哪裡,卻始終想不清楚。

在花園與段誠分開,方耀一個人回去自己的小院子。

紫紗與紫蘿已經盼了三天,總算是把凡少爺盼回來了,頓時滿院笑聲與埋怨聲。

方耀在院中坐下來,紫紗給他倒了杯熱水放在石桌上,兩個丫鬟圍著他都不肯走。

方耀見她們開心,心情也很是不錯。

突然,紫紗說道:「昨天云少爺那邊給你送了兩本書來。」

方耀「哦」一聲,「什麼書?」

紫紗從方耀房內取了兩本書來放在桌上,方耀先拿起一本,翻了兩頁,發現字也認不全,於是換了一本翻開看看,才都放下了問道:「講什麼的?」

紫蘿湊近了看內頁的字,道:「像是佛經吧。」

「佛經?」方耀哪裡有心看那些東西,他書讀得不多,後來進部隊因為任務的關係,英文學了幾個,古文可是從來沒看過。

段錦云為什麼會送佛經來,方耀並不是太明白,只能遣紫紗去回覆道他自會修身養性,不會招惹麻煩了。

一轉眼便是中秋。

段家仍是在前院設宴,只是這中秋宴也是賞月宴,不似上回家宴那麼幾個大圓桌擺起來,而是換了小案几,各人一個小軟凳對著案台,一邊賞月一邊吃月餅。

段家兩位嫁出去的小姐也偕同丈夫兒女一起回來了,院子裡頓時添了好幾個孩子,唧唧喳喳瘋跑打鬧著。

方耀見段錦堂追逐著一個四、五歲的小女孩在桌椅之間穿梭,女孩「咯咯」笑著,跑到段誠身邊往他身上一撲。

段誠忙伸手將她接住,摟在懷裡,笑著喂她吃個糕點。

段錦堂跺腳道:「三叔,我也要。」

小女孩笑著伸手抱住段誠的脖子,道:「三爺爺,不給他。」

方耀伸手拿了一塊糕點送進嘴裡,只覺得糯糯的甜。他看向旁邊的段錦云,後者正抬頭望向天空一輪明月。方耀於是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臂,問道:「那個女孩子是誰?」

段錦云低頭,看向方耀所指的方向,道:「大哥的女兒,羽婷。」想了想又道,「想必你傷癒之後還未見過,上回家宴她和大嫂似乎都不在。」

方耀只點了點頭,他倒是沒想到段錦禾這人已有妻女。

因為段錦凡的身份,在這段家從未有人想過要給他介紹每一個人,他只能自己觀察,猜測個大概。

段誠將段羽婷放下來,又喂段錦堂吃了塊糕點,讓他們自己去玩。

面前案几上依然是有酒有菜,喝與不喝但憑個人樂意。段錦云斟了一杯酒送到方耀面前,道:「可以試試,是桂花酒。」

方耀湊近聞了味道,確實酒香中蘊含著桂花的香甜,於是嘗了一口,然後一杯飲盡。

段誠也一直在喝酒,或者自己或者旁邊的人幫他斟滿酒,他就拿起酒杯一次喝得乾淨。

等到夜深人散的時候,方耀剛起身,被段誠叫住了。

段誠站得很近,臉色如常但是呼吸間帶著桂花甜的酒香,他問方耀:「這酒如何?」

方耀只喝了一杯,卻還是臉頰飛紅,想了想說道:「還好。」

段誠笑說:「這是我院裡的珍藏,就得了你還好兩個字,可真是有點委屈。」

就說了兩句話,再回頭時前院裡人已經散盡。

段誠遣了丫鬟僕役,道:「我跟凡少爺散散步。」

兩人一前一後踏著明媚月色,往內院緩緩走去。中秋的月圓潤而明亮,銀白的光芒將花園四處都照得清晰可見,甚至還能看到荷塘中緩慢遊蕩的幾尾錦鯉。

段誠停了下來,笑道:「月光太亮,就連魚也不肯睡覺了。」

方耀在他身邊站定,也低頭看荷塘的游魚。

方耀道:「這魚很漂亮。」

段誠聞言轉頭看向方耀,目光明亮,「喜歡麼?要是喜歡的話三叔給你抓一條?」

方耀還未來得及拒絕,段誠竟然翻過圍欄,踩進了水裡去,真用手去給方耀兜那荷塘裡的錦鯉。

畢竟是有靈性的生物,段誠抓了幾下,那魚都從他手裡滑開了。

段誠像方耀招手,「來幫我。」

方耀搖頭,然後說道:「你似乎對我有興趣是嗎?」

段誠在月光下,露出一個深深的笑容。

方耀卻依然平靜說道:「那是因為你在提防我,你對我很親熱,讓我失去戒心,而你就可以一步步滲透我的防線,得到你想要的東西。這種偵查技巧我不擅長,但是我學習過。」

段誠拍拍手,後退一步靠在圍欄上,輕笑道:「何必這麼滴水不漏?年紀輕輕的為人處世卻一板一眼,一點不討人喜歡。」

方耀站得筆直,「我已經二十六了。」

段誠長長嘆了口氣,「你說的一點不錯。我對面前這個叫方耀的人一無所知,如果不是因為錦凡,我根本就不會容許一個陌生人住在段家的大院子裡。過完中秋我就該走了,如果你不能讓我放心,我怎麼敢輕易離開?」

方耀沉默著。

段誠微微弓起身體,雙手在面前水裡一抄,真撈起一條魚來。他笑著捧給方耀,「說了給你抓一條,就一定不會食言。」

第 9 章

方耀枕著雙手趴在桌前,看著那一尾金黃錦鯉在青花底的瓷缸裡游曳。缸裡還漂蕩著兩株水草,都是紫紗去荷塘裡采來的。

紫蘿站在方耀身後,看他看得出神,小聲道:「這魚普通得很,哪裡值得抓回來用缸子養著。」

紫紗用手肘撞她,「你知道什麼!這是當家叫人送來的,自然不一樣。」

方耀動也不動,懶洋洋說道:「你們不懂。」

兩個小丫頭心裡不服氣,卻都不說話了。

方耀突然想起什麼,雙手撐著直起身子,問道:「當家什麼時候走?」

紫紗被問得一愣,聽見紫蘿道:「聽當家院裡的紫燕說,不出十日了。」

「十天……」方耀緩緩道。

紫蘿道:「是啊,還聽紫燕說,當家趕著去看顧豫北的生意,那裡新掘的鐵礦窯,大得不得了!」

方耀只聽了,不再說話。段誠說過,不弄清楚他這個人怎麼敢輕易離開,那麼他不去找段誠,段誠自然也會來找他。

天氣漸涼,廚房道路太遠,送來的東西都入口都沒了熱氣。紫紗和紫蘿在院裡支起小爐灶,送來的食物都蒸熱了再給方耀送進房去。

日前紫紗去前院問伙房管事要木柴,那管事是個年輕不牢靠的,嬉皮笑臉對紫紗道:「柴火前院都不夠用,連當家院裡都沒多要,你們凡少爺可是精貴,憑什麼啊?」

因為各院都還未升暖爐,木柴確實儲備不多,只是說不夠用自然是假話,採買的奴役每天都進城,只需要多采備一些就好。

那管事欺紫紗是偏院的小丫鬟,盡拿話逗著她耍弄,紫紗氣得滿臉通紅,回院裡低聲對著紫蘿哭,被方耀給聽到了。

方耀摸摸紫紗的頭,「哭什麼,不去要就是了。」

從那天起,方耀讓紫紗尋了砍柴刀來,自己上山砍了樹枝木頭,回院裡劈成木柴。

紫紗總覺得委屈了方耀,連著幾日悶悶不樂。

段義找來那天,方耀從山上下來,還未沐浴,就穿了一件單薄衫子,在院子裡一刀一刀劈柴。

「唉喲!」段義一腳踏進院子,飛起的木屑正落在他腳邊,嚇得他又退後一步,笑道:「凡少爺這日子未免過得有些淒苦了?」

方耀一身是汗,薄衫貼在身上,勾勒出單薄而又結實的身體,汗水順著頸邊滑落,隨後消失在衣襟處。

這樣的方耀逆著陽光抬頭看向段義,連段義也是微微一怔,只覺面前這人正介於少年與男人的分界點,青澀與成熟並存在這副身軀裡面,美好得耀眼。

過去的段錦凡不是這樣的。

段義走上前去,只嘴角噙著一點笑意,道:「明明才幾日不見,卻每次見來都有些不同。錦凡,四叔都有些看不明白了。」

方耀對段義的印象向來很好,於是也笑了笑,道:「四叔,人會長大。」

段義又看了方耀片刻,無奈笑笑,招手喚來紫紗:「伺候你家少爺換件乾淨衣裳,身上汗也擦擦,收拾好了隨我出門。」

方耀問道:「去哪裡?」

段義背著手搖搖頭,「這不該問我,我是來傳話的,你三叔在前院等著你,已經備好車了。」

「哦?」方耀瞭然地略一點頭,不再問了。

段義站在院中,看著方耀回了房間。他一時有些恍惚,思索著這侄兒過去的樣子,竟是想不真切了。

以前這幾個侄子中,數段錦禾和段錦鳴與他相處得最多,錦禾是段家長孫,錦鳴則精明能幹,到了年紀便開始在家族生意裡幫手;而段錦云,雖然相處不多,段義卻一直欣賞他安靜不爭的性格,連段誠也是對這侄兒讚許頗多;錦堂太小不說;最後剩下這段錦凡,段義一時也不知該如何評價,這少年太過羞怯,平時在莊裡碰見了,他只會遠遠躲了,連一句四叔也不上前來招呼一聲,久而久之,段錦凡在段義的心中只剩下一個模糊的影子,彷彿一朵嬌嫩花朵,美則美矣,卻一折就斷,弱不禁風。

段義想,這花朵怎麼就在自己沒注意到角落,扛住了風吹雨打長成了如今這修竹一般的少年呢?

此時洗澡是來不及了,紫蘿用木盆打了水,沾濕了布巾遞給方耀,方耀自己解了衣服擦汗。

紫紗則張羅著幹淨衣服,給方耀放在床上,放在最上面的,還是段誠送的那桿玉筆。

方耀沒有駁了紫紗心意,穿上段錦凡喜愛的素白長袍,最後將玉筆掛在腰間。拉開房門走到院裡,對著段義一抬手,道:「四叔請吧。」

兩人往前院走去,一路沒有再交談。段義走得也挺快,似乎怕讓段誠等久了。

一直走到最外一進院子,莊園兩扇紅銅大門已經打開,一輛馬車停在門前,段誠撩開簾子從車廂裡探出半截身子,招呼兩人道:「都上車吧。」

段義有心想扶方耀一把,方耀卻落後半步,道:「四叔先請。」

段義輕聲一笑,手扶著車廂側壁,抬腿跨上去。方耀在他身後扶住他的背,幫他使了一把力。隨後自己也輕鬆跨了進去。

車廂裡相對兩排坐凳,段誠和段義各坐了一邊。方耀略一猶豫,坐在了段義身邊。

段誠在他對面,竟笑著對他眨眨眼睛。

方耀視而不見,轉開頭去。

同時,聽到車伕大聲問道:「當家,出發了嗎?」

段誠也大聲應道:「出發!」

馬鞭用力抽打在馬背上,車伕一聲「駕!」,身下馬車輕輕搖晃一下,往前駛去。

車輪咕嚕咕嚕碾在石板路上,單調著一路向前。方耀見段誠不說到底去哪裡,便也不問,閉上眼睛養神。

行了一段,聽到段義開口與段誠攀談,「三哥,急著去豫北,可是新礦出了問題?」

段誠道:「既是新礦,官府肯定會出面刁難一番,都成了慣例,沒什麼大事。」

方耀睜開眼,看了看他們,見段誠一臉坦然,並沒有要避開他的意思,於是又閉上眼睛往後靠著。

段義嘆了口氣,「依我的意思,還是送錦云入仕,這孩子飽讀詩書,又識大體懂分寸,將來闖出一番天地,也給我段家多個靠山,免得受官僚壓榨。」

段誠緩緩搖頭,「如今朝廷形勢,你我多少也是知道幾分的。這水太深,錦云如何蹚得,稍有不慎,整個段家都得賠進去。相比之下,我還是寧願給那些貪官幾個錢,安穩做生意的好。」

段義顯然不是頭回提起此事,聽段誠口頭沒有鬆動,於是便不再糾纏,轉而道:「既然如此,三哥你這回不如帶個人一同過去。」

「帶個人?」

「嗯,」段義道,「錦禾也好,錦鳴也好,帶去了就當多個幫手的。」

段誠搖了搖頭,「錦禾與錦鳴就不必了。」說到此處突然輕聲一笑,「若是錦凡願意陪三叔走一趟,三叔還是很樂意的。」

被點到名的方耀睜開眼睛,沉聲道:「我不樂意。」

段義聞言大笑道:「你這孩子,之前才說自己長大了,現在這麼不給你三叔面子?」

段誠按住段義手臂,笑道:「凡少爺怕是誰的面子都不會給,我就痴心妄想一番,作不得真。」

第 10 章

便在兩人拿方耀說笑間,馬車逐漸緩了下來,外面有些嘈雜,能聽見有人大聲叫賣。

方耀從車窗望出去,見馬車已經進了許城城門,正緩慢在擁擠的街道上前進著。

等到行至淬雪堂的大門前,車伕勒停了馬,大聲喚道:「當家,到了!」

段誠撩開簾子,率先下了馬車,段義和方耀都跟在他身上。

上次見過一面的掌櫃已經迎了出來,連連作揖道:「三爺、三爺快請進!」

段誠扶著掌櫃肩膀,隨他一同走進店舖,道:「盧掌櫃無需多禮,我此趟只是帶侄兒來見識一番,你自去看顧生意,不用管我們。」

盧掌櫃回頭,先是對段義行了個禮,又對方耀道:「原來是凡少爺,好久不見了。」

方耀點了點頭,算是回禮。

段誠領著方耀往後堂走去,段義留在前面鋪面裡,沒有再跟進來。

方耀隨著段誠穿過後堂房間,出去便見到一個大院子,四面都是房間,院子裡幾個雜工,見了段誠都行個禮避開了。段誠繼續前行,穿過正對的房間又進到一間大院子,這回院子左右都是高牆,只正面一個房間,沒有窗戶,只一扇大門掛著沉甸甸的銅鎖。

段誠打開大門,然後取了門口一個火把引燃,帶著方耀進去。房間裡先是黑漆漆只從門口透了一絲光線,隨著段誠舉火把轉一圈,引燃了四個牆角的高腳油燈,便透亮起來。

先前藉著火把的光亮只能窺得一斑,如今整間屋子明亮起來,才看得清繞著房間一圈,安放的全是各式兵器。雖說數量不多,只有二十多把,可是刀槍棍棒各式齊全,房間正中還安放了一件鎧甲,竟是漆黑的顏色,反射不出半點光線來。

段誠把火把支在牆上,露出微笑看著方耀道:「這是段家歷代收藏,不賣的無價之寶。」

方耀上前一步,拿起身旁刀架上一柄長刀。這長刀並不似想像中笨重,反而輕利無比,一個反手拔出刀鞘,刀刃閃著白光,隱隱寒氣竟撲面而來。

方耀試了一下刀,只輕輕一揮,刀刃尚未觸及刀架,那烏木橫樑便裂開一道細小縫隙。

段誠在一旁看著,道:「你隨意看,看中了什麼,都可以拿走。」

方耀回頭,挑了挑眉道:「那我全部搬走?」

段誠笑道:「只要你拿得動,有什麼不可以?」

方耀收刀回鞘,放回了刀架上,然後沿著這一面牆緩緩走到下一把武器面前。他對冷兵器的熟悉其實有限,卻也知道這些東西如同段誠所說,都是不世的神兵利器。手指從一排排烏木架上劃過,一直落到最角落一件精緻的烏色兵器之上。

那是一架機關弩。機關弩的弩弓和弩臂都是烏黑顏色的金屬,跟正中那件鎧甲一般,黑漆漆的透不出一絲光線來。方耀將機關弩取下,觸手一片冰涼,彷彿捏在冰塊上一般,手指輕拉一下弓弦,發現堅韌無比亦是彈性極佳,放開手來,那弓弦微微顫動,許久不停。

弩的旁邊是一個箭筒,裡面放了四支弩矢,箭尖具是那烏黑金屬的顏色,寒氣迫人。

段誠走到他身邊,看著他仔細摩挲那機關弩,於是道:「這弩名為噬日,鑄造的烏寒鐵來源於千年冰川之下,當年為了熔鐵都耗費了七七四十九日,幾乎是世界上最堅硬之物。段家先祖用這烏寒鐵鑄了一件鎧甲,可惜太過冰寒世上無人能穿,余鐵便鑄了這機關弩,取名為噬日。」

方耀取下一隻弩矢,裝填在弩臂的箭槽之內,舉上肩頭從瞄準孔內往前看去。

段誠道:「你可以試試。」說完,抬手推著方耀的手臂,箭尖指向半掩的房門。

方耀手指用力,按下機括。

弓弦一聲清嘯,弩矢飛射而出,竟直直穿透了房門,消失在兩人眼前。

段誠笑道:「去看看。」率先走了出去。

方耀跟著段誠身後,來到外面院子裡,見那短箭竟牢牢插入了對面房間的牆壁之內,而在兩間屋子中間,還有一顆一人環抱的大樹,樹幹中間被穿透了一個洞出來。

段誠使了些力才將那短箭拔下來,回過來頭見到方耀雙目透亮,堅定道:「我要這個。」

段誠微笑著將箭遞與他,「那就收好吧。」隨即又說道:「可惜這弩矢當年只夠鑄了四支,你小心收好,若是沒了就再難找到了。」

方耀低著頭,怔怔撫摸手中的弓弩,沉默不語。他想起了自己那把狙擊槍,當年也是這樣一遍又一遍擦拭著,直到最後死在了敵人的子彈之下。槍在人在,人亡,槍也就失去了生命,成了死物。

段誠隨他默默站了許久,突然抬手取下他腰間玉筆。

方耀有些不解,抬頭看他,段誠將那玉筆收回自己懷裡,道:「這是送你的禮物,至於送錦凡的,你不需要,就讓我收回去吧。」

方耀下意識摸了摸自己腰間,那裡沒了東西,倒是顯得有些空蕩蕩的。

離開時,段誠讓車伕先送方耀回去。

方耀已經一手撩開車簾,聞言回頭看向段誠,「你不回去?」

段誠微笑,道:「還有些生意的事情要處理。」

方耀點點頭,「那好。」

噬日一直握在手中,卻始終沒有溫度,方耀坐在車廂內,將它貼在胸口,然後閉上眼睛。

自那日起,方耀每日出了堅持例行的基礎練習,便是在院子裡試弓。

高度、射程、風向、光線、風力,任何可能影響精準度的因素,都被方耀一一記錄下來,然後在不同的環境條件下,一再嘗試。

他寫寫畫畫,記錄了厚厚一摞白紙。不會用毛筆就用樹枝沾著墨水寫,每一次弩矢射出,他都會在紙上記錄下來偏離的程度,然後下一次嘗試著更加精準。

紫紗和紫蘿剛開始見方耀一動不動往地上一趴就是一個下午,還會開口勸他,過了兩天見勸不動就只能依著他,甚至那筆幫他做記錄。

烏寒鐵鑄的弩矢只有四支,方耀明白在實戰中,絕對不是每次出手都能有機會將箭取回來。於是又託了段義幫他拿了普通的短箭,再一次估量環境對這些箭發射精準度的影響,一一做了記錄。

方耀日子過得充實,幾乎是快活不知時日過,等到前院有丫鬟來找他,才知道再過一天就是段誠離開的日子了。

紫紗惋惜道:「當家又要走了。」

方耀當時正趴在地上,手裡還握著噬日,仰起頭問那丫鬟道:「當家要見我麼?」

小丫鬟搖搖頭,「當家就是讓我來跟凡少爺說一聲,問凡少爺想不想去見他?」

方耀低下頭認真想了想,然後起身,將噬日遞給紫紗,道:「我現在去。」

紫紗阻住他,「少爺你看你一身髒的,換件衣服再去吧。」

方耀低頭見自己白衫子已經變成了灰色,卻只伸手拍拍,「沒關係,很快就回來了。」

說完,隨著那小丫鬟離開了院子。

第 11 章

段誠人在書房的躺椅上,手邊溫了壺小酒,自斟自飲。見到方耀進來,很是高興的樣子,讓丫鬟出去,自己親自起身請方耀坐了。

方耀也不客氣,在段誠右手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道:「當家明天就要走了?」

段誠笑道:「是啊,這一趟出去怕是要等過年才能回來了。」然後取了個空杯子放在方耀面前,「喝酒麼?」

方耀問道:「桂花酒?」

段誠笑著點頭。

方耀道:「那來一點吧。」

段誠給方耀斟了一杯。

「噬日喜歡嗎?」段誠問他。

方耀手裡握著酒杯,認真應道:「喜歡。」

段誠頭往後仰,躺椅輕輕搖晃起來,眉眼彎彎,一臉柔和的表情說道:「下了那麼大的本錢討好你,你若還是不喜歡,那我可真就傷心了。」

方耀奇道:「討好我幹什麼?」

段誠道:「我不在的時候,段家上上下下出了什麼事,你好看在我的面子上出手幫一把,不要冷眼旁觀就行。」

方耀道:「我哪有那麼大能耐。」

段誠故作一臉誠懇,「你有的。」

方耀垂下眼簾,輕輕抿了一口酒,將酒杯放回小圓桌上,「你不懷疑我了?」

段誠朗聲笑了起來,「我捨不得。心裡總覺得應該把你留在段家而不是把你趕出去,所以自己跟自己賭上一把。如果你真拿著噬日把段家上上下下殺個乾淨,我也只能認命了。」

方耀看他一眼,「我又不是瘋子。」

段誠微笑著,話止於此。

兩人在房間裡相對而坐,靜靜飲完了一小壺桂花酒。

段誠邀請方耀:「今晚留下來吃晚飯吧。」

方耀臉頰泛紅,雙目水潤,問道:「還有酒嗎?」

段誠手指輕輕叩了叩酒杯,「還有四罈子,你要能敞開了喝,全部喝完我也不心疼。」

方耀點頭,「可以喝喝看。」

晚飯擺在了院子裡,大桂花樹下。一張小桌,兩個矮凳相對,一桌菜,四罈酒。

方耀敞開了喝,也就是二兩的酒量。這桂花酒清淡,方耀與段誠喝完一壇卻也是兩眼發直,紅著臉面無表情端坐著。而這一罈子酒大多還是進了段誠的肚子。

方耀話少,醉了更是無話可說,且連段誠說些什麼也聽不進耳朵裡去。

段誠無奈,只得放下酒杯,走到方耀身邊,埋頭在他耳邊問道:「送你回去休息可好?」

說話聲音近了,熱氣也撲打在耳邊,方耀抬起頭,怔怔看著段誠,道:「這酒味道好,比啤酒好喝。」

段誠疑惑道:「啤酒是什麼酒?」

方耀卻不再說話,只看著段誠,眉頭糾結起來。

段誠見他醉得厲害,去捉他的手想要扶他起來,卻不料剛剛碰到,方耀竟手腕一翻,徑直扣住了他的手臂,緊接著反手一擰,起身將段誠過肩摔在地上。

段誠被摔了個結實,臉色發白雙手扶腰,低聲呻吟一聲,「做什麼?我想拉你起來。」

方耀本來已經把短刀從後腰拔了出來,蹲下來細細看段誠的臉,「是你啊。」

段誠撐在地上起身,背後仍是一陣陣抽痛。

方耀搖搖頭,站了起來,「熄燈了。」

「方耀?」段誠喊他。

方耀沒有回頭,身體挺得筆直離開了段誠的院子。

方耀這一夜真是醉得稀里糊塗,什麼都不知道了,第二天醒來已是日上三竿,他怔怔在床上坐了許久,才出聲呼喚紫紗。

紫紗端了熱水進來,難得笑道:「凡少爺,你這一覺可是把一年的覺都補足了。」

方耀穿衣服下床,問道:「什麼時候了?」

紫紗道:「快午時了,紫蘿都去前院拿飯了。」

紫紗把毛巾擰乾了遞給方耀,方耀接過來,擦乾淨臉遞迴給紫紗,突然想起來,問道:「當家走了嗎?」

紫紗道:「一大早就走了。大老爺他們都去送了,聽說沒見到你,大老爺還生氣了。」

方耀對這並不在意,說道:「起晚了,吃了飯再去跑步。」

在房間裡吃完午飯,紫紗正在幫方耀把紅銅板綁到腿上,衣擺也挽起來用腰帶綁在腰間,突然聽到紫蘿在外面敲門,說:「大老爺請凡少爺過去一趟。」

方耀微微皺眉,「這個時候。」

紫紗停下手上的事情,問道:「少爺要換衣服麼?」

方耀搖頭,「這就過去。」

他一身精幹打扮,噬日被他用墨綠色棉布纏了一層背在背上。一路穿過段家大大小小的花園,來到段忠的院子裡。

段忠在書房,方耀到了之後,才發現原來段忠不只召見了他,段錦禾和段錦云也在。

方耀安安靜靜做了個揖,立在門後。

段忠看到方耀這般模樣就覺得有氣。以前覺得他扭捏不像個男子,傷了頭之後還以為會順眼不少,不料又變成了個油鹽不進的性子,連自己哥哥也敢傷。

方耀將噬日用布條纏起來,本來一則抵禦寒氣,一則遮了那烏寒鐵以免引人注意。這般模樣在段忠看來,卻是背了破破爛爛一把弓弩,衣衫也綁緊在身上,不倫不類的樣子,絲毫沒有大家公子的氣概。

段忠瞥了方耀一眼,罵道:「不知長進的混帳東西!」

方耀低眉斂目,一言不發。

段忠又道:「整日裡不干正事,瘋瘋癲癲不知所謂!」

方耀突然想起來以前剛進部隊時新兵連的連長,也是這般脾氣暴躁,看不順眼就開罵。這種時候,就只能聽著他罵,若是反駁了,就要受罰的。那些罵人的話方耀都聽進去了,卻也只在腦袋裡打個轉就又出來了,留不下什麼印象,自然也不會影響情緒。

段忠罵了幾句見他不吭聲,便沒了繼續罵下去的興致,轉而向段錦禾說道:「老三一大早就走了,似乎趕得很急啊?」

段錦禾道:「豫北那邊似乎跟官府鬧得很僵,礦窯都停工了,當家自然趕得急。」

段忠長長「嗯——」了一聲,沉默了片刻,轉向段錦云道:「我聽說老四有意思讓你去京城謀個官來噹噹?」

段錦云聞言道:「未曾聽說。」

段忠眉頭一皺,「無論如何,老三老四看重你總是好事,整日裡在房裡讀死書有什麼用?你要不願當那捐銀子捐來的官,就自己去考科舉,到時候託人照拂一下就好。」

段錦云躬身道:「兒子怕不是那塊料。」

「混帳!」段忠一拍桌子,「叫你們為家裡做點事就推三阻四,一個二個都不成氣候!你看人家錦鳴,生意上的事情哪件不過問?就連老四都想把許城這邊的生意交一半到他手上了,你們幾個還不慌不忙,每日在家裡無所事事!等過兩年,老三有了心思娶妻生子了,這段家怕就變成了他們一家的,到時候你們算什麼你們知道嗎?到時候你們也就是段家的外家人,平日裡交點小生意到你們手上,當個要飯的養著,餓不死就行了!」

「爹,」段錦禾勸道,「兒子知錯了,爹你別生氣。」

段忠胸口用力起伏著,看向段錦禾,道:「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嗎?前些日子,你和周大老闆的兒子在外面爭風吃醋,搞得人幾百車的煤差點哪裡送來的送回哪裡去!全靠錦鳴去周旋,最終把人哄開心了,這生意才做下來的。你以為老三不聞不問就什麼都不知道了?他心裡跟明鏡似的,你們幾個什麼料他比我還通透!說句不好聽的,老三就算沒了,這家怕也是老二家錦鳴來當,你們幾個就等著被趕出去做要飯的吧!」

段忠說完,氣急敗壞地嗆咳了兩聲,段錦禾連忙端起茶杯送到他嘴邊,「爹,你喝口茶,彆氣了。」

段忠接了過來,淺淺喝了一口,依然不停喘著氣。

段錦禾似乎是心虛了,一心想要討了段忠的好去,低聲道:「我剛才過來的路上,聽見四叔在與白管家商量,似乎是收到了什麼急信,趕著給當家送去。」

「什麼信?」

段錦禾道:「不知道,四叔似乎很緊張,怕不是小事也不是什麼好事。」

段忠一臉若有所思,手指拎著茶杯蓋子輕輕拂著水面上的茶葉。

段錦禾道:「不如我去跟四叔說,我親自跑這一趟給當家送去?」

「別去!」段忠突然提高了聲音,急促吼道。

段錦禾被驚了一跳,還以為自己又惹了父親不悅。

段忠吼完這一聲,才意識到房裡還有段錦云和方耀兩個在,揮揮手,「你們回去好好反省一下,我還有事和你們大哥說。」

方耀這才和段錦云告辭出來。

走出門口,段錦云與方耀告別,先回去自己院裡了。

方耀緩緩向前走著,眉心微微皺起來。剛才段忠那一聲吼聲讓方耀產生了一些不好的直覺,直覺這種東西很不好說,可能根本是一場虛妄,但也可能一不小心就要人命。

以前有人告訴方耀,相信你的直覺,因為那是生命在向你預警。

方耀又緩緩走出幾步,最終下了決定,一轉身往前院走去,他要先找到段義。

第 12 章

段義在前院,身邊是白少峰,面前站了個瘦高的青年,微微垂著頭,在聽段義吩咐。

方耀沒有靠近,只是遠遠喊了一聲「四叔」。院子裡三個人一起回過頭來,段義露出笑容,白少峰和那青年則都行了個禮,道:「凡少爺。」

方耀也沒有時間客氣,上前幾步在三人身邊站定,對段義道:「四叔,我聽說你有封急信要給當家送去,不如讓我去吧。」

段義微微露出詫異神色,看了一眼身邊白少峰。穩重的中年管家於是上前一步道:「凡少爺,你可是連馬也沒騎過的。」

方耀對白少峰道:「我會,而且保證能在最短的時間追到當家。」

這回不僅是段義,就連白少峰也怔了怔,不知如何是好,只好等段義定奪。

段義沉聲道:「錦凡,此時事關重大,出不得差錯,我知道你有心幫忙,就怕無心壞事,我看還是算了。讓重天去吧。」

一旁的瘦高青年道:「四老爺和凡少爺請放心,我一定會把信交到當家手上。」

方耀看了看那青年,又轉向段義,道:「不知當家離開前,有沒有對四叔交代過什麼關於我的事情?」

段義沉默片刻,「三哥確實曾說過,如有意外難了之事,可以找你商量。」

方耀道:「如果當家在,一定不會猶豫。」

段義緩緩呼出一口氣,「此事其實也不是什麼難事,三哥乘坐馬車,清許山山路狹窄定然走不快,依三哥習慣,必是打算傍晚出山,夜宿山邊清和鎮;若是再快一些,下午便能出山,三哥應該也不會趁夜趕路,過了清和鎮便不好宿了。若是騎馬追去,快,則能在山路上追上,慢,則也能在清和鎮客棧碰到,所以不用太過急迫,自身也要小心。」

方耀應道:「知道了。」

這時忽聽那瘦高青年道:「讓重天陪凡少爺一起去吧。」

白少峰聞言也點頭,對段義道:「讓重天一起,照應著凡少爺。」

方耀搖頭道:「不用。」

段義蹙眉想了想,道「既然你覺得不用便算了,凡事小心。」

段義將火漆封口的信交給方耀,又讓白少峰去備了一匹良駒,送方耀到了莊園大門前,「現在該啟程了,不然怕天黑前趕不到清和鎮。」

方耀將信貼身收在懷裡,姿態輕巧跨上馬背,對段義道:「四叔請回吧。」便縱馬離去。

騎馬對於方耀來說,其實並不能算熟悉。他依仗的不過是經過無數艱難訓練的運動能力和平衡能力。他接觸過,嘗試過,便也就輕鬆學會了。

地形他不熟悉,不過有白管家交給他的地圖,認路並不是難事。縱馬狂奔的時候,他腦袋裡只在想一件事情,段忠那時候緊張地吼著段錦禾「別去」,但是他偏去了,那他又會看到些什麼呢?

清許山山路並不崎嶇,但是確實狹窄,馬車定然是不好走的,方耀有些不解,段誠並不貪圖安逸,既然趕得急,為什麼要坐馬車?

方耀漸行深入,山兩邊的樹木越發高大蔭蔽起來,中午出發時還覺得天色清亮,現在也不知是天氣陰暗了還是樹木遮蔽,竟覺得黯淡了下來。

整個山道上都沒有人,只餘下方耀單調的馬蹄聲,滴滴咄咄,飛快的一閃而過。

段誠坐在馬車裡,覺得有些氣悶,忍不住撩開了車簾。本打算下午出發,直接騎馬翻山,卻沒料到出了意外。昨夜被方耀摔那一下,到了此時後腰還隱隱作痛,別說騎馬,坐久了都嫌難受。

車廂裡光線很暗,車簾遮下來幾乎如同黑夜。除了段誠,就還只有一個貼身使喚的小廝小七,也是坐久了車,昏昏沉沉埋著頭就睡了過去。

段誠搖搖頭,也不喊他,只掀開車簾看向外面陰翳山道,這段路程是走熟的了,再過個把時辰應該就能出山。馬車走得不快,段誠仰起頭來,想要透過重重樹林看向頭頂的陽光,目光所及之處,卻都是茂密樹幹枝葉,縫隙之間,天色似乎也只是灰亮,沒有陽光。

段誠想要放下車簾坐回來,就在那一瞬間,一縷金屬反光在眼前一閃而過,並不強烈,然而卻如此的突兀!段誠下意識躲回車廂,側身避到對面,而同時聽到一聲羽箭破空的聲音,一支箭直直穿透了車簾,「嘣」一聲釘在車廂內壁上。

段誠心裡一緊,剛想出聲呼喊,卻聽到一聲尖銳馬嘶,緊接著車廂盡然往一側偏倒落下地去。

小七早被驚醒了,翻滾著撲倒在段誠身上,驚惶叫著「當家!」

段誠腰背一陣銳痛,還無暇說話,就聽到「噗」一聲,竟然有人用一柄長刀隔著一層車廂側壁直接捅了下來。

那一刀正好刺在壓著段誠的小七身上,小七慘叫一聲,溫熱的血液便順著胸口往下滴落,全部落在了段誠的衣服上。

段誠變了臉色,去摸小七,只感覺他失了生氣,然後再無動靜。

車伕也不知生死,外面有人小聲說話,有人撩開了厚重的車簾,光線透了進來。側倒的車廂並不足一人高,於是有人蹲著抓住小七的腿將他拉出去,然後埋下頭借外面的光線看向段誠。

段誠面無表情與他對視,心裡卻在計較著是否還有辦法脫身。

那人輕笑了一聲,想要大聲呼喚同夥,卻只說了一個「還——」,就聽到外面有人悶哼一聲,竟然重重倒在了地上。

那人一臉駭然轉回身去,一柄短箭竟然直接穿透了他的額頭,他連聲音都沒能發出來,就栽倒在了地上。

段誠聽到外面響起了紛亂的腳步聲,至少還有三、四個人,從馬車邊上散開到了四處。段誠似乎聽到了有人慘叫,但又覺得不太真實,只能靜靜等候在原地。

四周靜了下來。

段誠一動不動等了足有小半個時辰,仍然沒有聽到動靜,終於按捺不住,挪動身體緩慢出了車廂。

車廂邊上有三具屍體,一個是小七,還有兩個是陌生的黑衣人,一人胸口中箭,一人則是額頭。段誠看著那人額頭漆黑的短箭,突然心裡一陣悸動,蹲下身使足力氣,將箭拔了下來。

那是方耀的噬日,段誠認識,他將箭在那人衣服上擦乾淨,然後插在自己腰間。

段誠轉到車前,見到車伕與馬都倒在地上,沒了動靜。他又抬頭往四處望去,見到一旁山坡的雜草叢中似乎露出一截黑色的衣擺。

周圍依然安靜著,沒有任何人的聲息,段誠抬頭看向樹叢間,卻什麼都沒能看到。突然,山坡上傳來輕微的聲響,枯黃的灌木叢似乎輕輕搖晃了一下。

緊接著,段誠聽到極其微弱的羽箭破空的聲音,一個黑衣人按著胸口,滾落下來。

一個人從茂密的樹叢後面走出來,一身白色的衫子已經變得灰黑,俊秀的臉上也是髒污一片,他步伐穩定地向段誠走來,表情平淡,彷彿剛才發生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方耀看著段誠,一直走到他的身邊,然後握住他一隻手。他沒有停下腳步,拉著段誠一直往前,「跟我走,他們還有人。」

段誠目光落在方耀雪白的後頸上,邁開腳步隨他往前走去。

第 13 章

方耀沒有走山道,而是牽著段誠的手往山坡齊腰的雜草從中攀爬而上。方耀在前面,一隻手開道,每上一個陡坡便會用力拉段誠上來。

段誠在他身後,看到他一隻手被雜草樹枝割出了好幾道血口子,於是道:「你放手,我自己可以。」

方耀只道:「跟上來。」卻沒有放手。

繞過這片山坡,另一側卻陡然險峻起來,十來丈高的斜坡滿佈灌木雜草,延伸往下就是一片狹長山谷,中間是一條山溪,溪水兩邊則是亂石破。

段誠正在山脊巔上,往兩邊看了看,不知道方耀到底如何打算,想了想說道:「我們就這樣並著山路走,夜晚能到清和鎮,不過客棧怕是不敢住了,找個農家歇息一晚。」

方耀回頭,剛想說話,突然神色一凝,拉著段誠往下踩在樹枝上,伏下身在草叢中藏了起來。

靜靜待了片刻,果然有馬蹄聲尋來,到了馬車翻到那處,馬蹄聲緩下來,然後是雜草搖晃摩擦的聲音,有人沿著山坡找來了。

段誠臉色有些蒼白,額頭上冷汗密佈,後腰的傷隨著這個趴伏的姿勢,竟然越發痛楚起來。他不敢發出聲音也不敢輕易動作,只能生生忍住了疼痛,握住方耀的手不由緊了緊。

方耀已經抽出短刀橫在胸前,忽然感覺到段誠手上使力,不由轉頭看他一眼。

段誠竟然還虛弱地對著他無聲笑了笑。

方耀握刀的手緊了緊,然後又放鬆身體靜下心來等待。

那些搜索的人沒有找到他們,腳步聲漸漸遠去。

方耀耐下性子等待,一直到天色將黑,確認再沒聽到一絲動靜,於是才拉了段誠起身。

段誠一動,就覺得腰背劇痛,腳下一時無力竟踩到顆流石,身體往後一栽就要往山坡下滑去。他下意識握緊了方耀的手,竟帶著方耀一起往下滾落。

方耀抓了一把身邊樹枝,卻沒能阻住去勢,樹枝在手中折成了兩段。如果沒有段誠,方耀還能穩住身體平衡,找個支撐點停下來。但是段誠已然是強弩之末,失了力氣往下滾落,方耀一隻手難以穩住他身形,乾脆自己也放棄了掙扎,手在山坡上一撐,借力道落在段誠身邊,伸手將他頭攬在懷裡護了起來,然後將自己的身體蜷起來,頭也埋低,兩人擁纏著一路碾過雜草灌木滾到了山谷底部。

段誠只覺一陣天旋地轉,連疼痛都沒能察覺過來,再抬頭時就見到自己正伏在方耀身上,而頭則埋在他胸口,甚至能聽到他的心跳聲,稍有些急促,但是很有力。

段誠撐起上半身,去看方耀的臉,「你沒事吧?」

方耀搖搖頭,山坡多是草地,一路下落沒有碰到石頭也無樹幹遮攔,安然無恙也算是幸運。

段誠翻個身坐在地上,精疲力竭地喘著氣。

方耀起身,髮髻在滾落中鬆散開來,他乾脆把髮帶扯落,又將撕裂開的衣袖扯下一截,用碎布條將剩下一截紮緊在手臂上。

段誠還未起身,方耀居高臨下看著他,只見到段誠臉色蒼白衝他笑笑,「我的右腿好像沒了知覺。」

方耀微微皺了眉頭,蹲下身來。

段誠的右腿上有一條長口子,劃破了褲子,滲出血來。方耀抬手捏了捏他的腿,然後看他,他無奈搖搖頭。

方耀跪坐在他腿邊,抬起他那條腿,將褲子掀開,見那傷口還在流血,只是看來雖然深長,卻並不像傷著經脈的樣子。方耀抬頭,望下兩人滑落的山坡,道:「像是被那灌木割的。」隨後又繼續道:「放心吧,這野地草木帶了些藥性,你的腿應該只是暫時失去知覺,沒有廢掉。」

段誠依然帶著笑,「那就好。」

方耀突然埋下頭去,用嘴含住那處傷口吸吮。

段誠吃了一驚,想要把腳縮回來,方耀的手卻將他箝制得緊,沒能挪動絲毫。

傷口很長,方耀口唇沿著一路向下,段誠腿上毫無知覺,卻能看到他淡色的唇被血染得鮮紅,竟添了幾分豔色。

方耀吸出毒血吐掉,然後起身解開外衫,將雪白中衣撕下一片來,復又蹲下身給段誠把傷口包紮好。

方耀覺得唇舌有些發麻,走到山谷中間淺溪邊上,捧一把水漱了口,接著回到段誠身邊,道:「先離開這裡,找個地方過夜。」

段誠撐在地上想要站起來,無奈右腿絲毫不能動作,嘗試了幾次才勉強靠左腿站直了。

方耀不再多話,微彎了膝蓋將段誠背到背上。

段誠本來就比方耀高出一截,雙腿仍是拖在地上,苦笑道:「你還是扶著我走吧。」

方耀不答,雙手托住他膝彎,將他背得高了一些,然後沉默著往前走去。

山谷隨著兩邊山坡匯聚,逐漸狹窄起來,到最後只餘下一條溪道,兩岸被山壁所夾皆是雜草樹木。

方耀便淌著溪水前行。

段誠在他耳邊輕聲道:「累了嗎?歇一會兒吧。」

方耀不答,仍然步伐堅定往前走著。

段誠嘆了口氣,濕熱氣息撲打在他耳後。方耀身體微不可察輕晃了一下,耳朵開始泛出緋紅的顏色。只是此時天色已黑,段誠沒能看到。

走了足有一個時辰,方耀在溪道旁邊山壁發現一處洞穴,雖然狹小卻還算乾燥,足夠兩個人容身。

方耀背著段誠過去,將段誠放在地上。

段誠坐下來捏了捏已經恢復些許知覺的右腿,卻見到方耀沒有坐下來,而是又往山洞外走去。

段誠不由問道:「去哪兒?」

方耀道:「找柴生火。」然後頭也不回地出去了。

段誠這才覺出疲憊來,身體整個彷彿散了架一般,後腰那處瘀傷更是連碰也不敢碰。他強撐著沒有倒下去,而是坐直了身體等方耀回來。

方耀回來時,帶了一捆枯枝斷木,甚至還有幾個新鮮果子。他把果子扔給段誠,然後道:「將就吃吧,這時候逮不到獵物了。」

段誠本來想問你吃了嗎?卻見到方耀蹲下來,從懷裡掏出個小袋子,從裡面取出火石和火絨來。

段誠微微有些驚訝,「你隨身帶著這些東西?」

方耀取出短刀把枯枝砍斷,「嗯」一聲,卻是頭也不抬,「叫紫紗幫我準備的。」

不只生火的東西,甚至還有針和縫線,都是貼身帶著的。

方耀在山洞中間升起一堆火,在段誠旁邊坐了下來。

段誠把剩下的兩個果子遞給他,方耀搖頭,「我吃過了,你吃吧。」說完,他把濕透了的鞋襪解下來,用木頭架著,支在火邊烘烤。

段誠見到他一雙腳白得晶瑩剔透,就這麼放在地上沾染灰塵突然覺得可惜,於是握住他一隻腳,掀起衣擺想給他擦乾淨。

不料方耀猛然縮回腳去,然後冷聲說道:「別碰我。」

段誠見他面色冷淡,手卻不由自主握緊,於是低頭輕笑一聲,「好,不碰你。」

方耀暗自皺眉,這段錦凡竟是身上無一處不敏感,打鬥殺人便也罷了,卻根本受不得段誠這種輕柔曖昧的碰觸。

段誠見他發愣,於是問道:「為何你會在這裡?」

方耀抬眼看他,緩緩從懷裡抽出段義交給他的信封,伸出手指遞到段誠面前,「送信。」

第 14 章

段誠微怔,接過了方耀手上遞來的信,一邊拆開一邊問道:「老四讓你來送?」

方耀道:「是我自己要來的。」

段誠「哦?」一聲,看著信上的內容,沉默了下來。

方耀安靜坐在一旁,藉著火光看到段誠的臉上有幾分凝重,他也不問,只拿了一根木棍,將火挑得旺了一些。

段誠看完信,便將信紙湊到火焰邊上,燒成了灰燼。然後抬頭看向方耀,問道:「你想知道發生什麼事了嗎?」

方耀道:「老實說,不太感興趣。」

段誠笑笑,搖了搖頭,有些無可奈何的表情。

方耀卻轉了話題問道:「我以為你會問我為什麼要來送信?為什麼剛好遇到這些人想要你的命?」

段誠道:「你不感興趣,我也不感興趣,如何?扯平了麼?」

方耀略一頓,道:「那算了。」

兩個人沉默下來,方耀專心撥弄火堆,段誠則是一臉若有所思。

天色漸晚,方耀道:「睡一會兒吧。」

段誠拍了拍身下塵土,仰身倒了下去,看向頭頂依然靠坐著的方耀,「你不睡?」

方耀道:「我就這樣可以睡。」無論什麼環境,只要他願意,都能在最短時間睡著,以恢復消耗的體力。

段誠於是往上挪了挪身體,頭枕在方耀腿上,「那我枕一下你不介意吧?」

方耀低頭看他,沒有回答,卻也沒有要他起來的意思。

段誠笑著翻個身,將臉埋在他腿根處,閉上了眼睛。

方耀一腿平放被段誠枕著,另一條腿曲起來,懷裡抱著噬日,又靜靜看著火苗一些時候,才閉上眼睛睡覺了。

畢竟是山澗,因為潮濕的緣故所以格外陰寒。段誠再說隨意,卻也是錦衣玉食長大的,到了半夜,凍醒來了就怎麼也睡不著。

幾乎是他剛醒的瞬間,方耀也醒了,一動不動也沒說話。

段誠翻身坐起來,離火堆近了些,只覺得因為冷的緣故,腰上和腿上的傷反而都感覺不明顯了。

方耀這才動了動被壓了許久的腿,然後扒了扒火苗。

段誠問道:「你過去是什麼人?」

方耀靜靜答道:「軍人。」

段誠轉頭看他,「軍人?你是說你曾經從過軍?」忽然間目光中竟是神采閃爍,他道:「難怪!」語氣有些激動,「我還以為……」說到這裡,段誠停下來,大笑了兩聲。

方耀莫名其妙看著他,「你以為什麼?」

段誠道:「我一直在想,什麼環境才能淬煉出你這樣子的人,我想不出來。」他往火堆裡扔了一小根木柴,「所以我就猜你大概是個殺手,在殘酷的環境中進行最嚴格的訓練,將自己隨時繃得像一張弓,等待著給目標緻命一擊。」

方耀看著火苗,目光有些迷茫,「其實這麼說也對,沒什麼不同。」

段誠突然道:「不!當然不一樣。你說的你是個軍人,所以你會在這種時候追來給我送信,會在我摔下來的時候用自己的身體保護我。你的身份是對你行為最好的解釋。」

方耀怔怔道:「是嗎?」他自己過去也在懷疑,他們和殺人的武器究竟有什麼區別呢?原來終究是不一樣的,他當局者迷,但是身邊這個人卻旁觀者清,他們殺人的目的是因為有要保護的人,因為這種堅持,所以他們不會是殺手,他們是軍人。

方耀看向段誠,段誠正對他微微笑著。

這個人……方耀心底一顫,轉開眼去。

段誠卻用輕鬆的語氣說道:「我睡不著,你給我講講你的事吧。」

方耀道:「沒什麼好講的。」然後靠回洞壁,閉上了眼睛。

段誠一夜未睡,方耀早晨睜開眼睛時,看到他扶著洞壁站了起來。

段誠對他說道:「雖然有些勉強,但是可以走路了。我們現在出發,在清和鎮休整一下就直接動身去豫北。」

方耀抬頭看著他,「我無所謂,你確定你沒問題?」

段誠道:「我沒問題。」

方耀滅掉火堆起身,「那走吧。」

段誠沒有再讓方耀背他,可是爬山的時候依然是靠方耀把他拉扯上去的。兩人沒有走大道,藉著方耀記得地圖,走山路小道,花了半天時間,出了清許山。

到了清和鎮,也只坐下來吃了頓飯,連沐浴更衣的時間也沒有,段誠買了兩匹馬,與方耀一人一匹往豫北趕去。

本來坐馬車需要五天的路程,騎馬趕路則縮短到了三天。趕進於豫北城的時候,兩人都是一身風塵破爛,臉都看不出樣貌了。也好在灰塵遮蓋,掩住了段誠一臉蒼白。他一路全是咬牙過來,腰上的痛楚隨時折磨著他,好幾次都險些從馬上栽了下去。

段誠帶路,兩人來到城西一條寬敞街道,方耀看向街道一側,並排幾間富麗堂皇的鋪面,上面掛著漆黑招牌:淬雪堂。

段誠下馬,大聲呼喝道:「許彥!」

片刻便從鋪內迎出來一個掌櫃模樣的中年人,先是有些疑惑,湊近了細細看段誠容貌,才認出人來,頓時顫了聲大喊:「三爺來了!快去叫顧少爺!」

掌櫃把二人迎了進去,先著人備上熱茶,在一旁戰戰兢兢問道:「三爺,怎麼搞成了這個模樣?」

段誠搖搖頭,「路上出了點意外,許彥呢?」

掌櫃道:「顧少爺應該是去了州府,和州府大人商議礦山之事了。」

段誠應道:「我知道這事,讓許彥不用急,先回來我有事要與他交待。」

掌櫃連連點頭,「已經派人去請了,三爺請稍待。」然後又看向方耀,「這位是?」

段誠笑了笑,也看向方耀,道:「這是凡少爺,隨我出來見識的。」

掌櫃躬身道:「哦,知道知道。是大爺的公子吧,聽顧少爺提起過。」

段誠見方耀不應,笑著揮揮手對掌櫃道:「你去忙,我自己等許彥回來就行。」

顧許彥只過了刻把鐘時間便充充趕回,在淬雪堂外下馬,急急忙忙進來,「當家!」

段誠起身,看著顧許彥過來,道:「許彥,辛苦你了。」

顧許彥看著段誠灰頭土臉的模樣,稍怔一下,隨即大聲呼喝下人,「先回府上備水!當家即刻便回去,衣食物品通通備齊!」

身邊一個機靈小廝聞言,立刻應了是便跑了出去。

顧許彥道:「我叫人抬轎子來,即刻接當家回府休息。」說完,看向段誠身邊方耀,略略吃了一驚,遲疑道:「這可是錦凡?」

段誠拍了拍方耀肩膀,「這是錦凡;錦凡,這是你表兄,顧許彥,你怕是也不認得了吧?」

方耀答道:「不認得了。」

顧許彥輕聲問道:「當家,錦凡這是怎麼了?」

段誠笑答道:「撞壞了頭。你不用理他,我倒是累得很了,一路記掛著我們府裡的浴池子。」

剛好門外兩頂轎子抬到,顧許彥邀二人上轎,「一切都回府再說吧。」

第 15 章

段家在豫北城的府邸是新置的,段誠回家之前一直在此處與顧許彥一起整頓新礦窯,淬雪堂那幾間鋪子也是嶄新的。

段誠把一切處置妥當了,剩下事務交與顧許彥,這才急急忙忙趕回家去過中秋。結果前腳剛走,州府大人後腳便踏上門來,百般刁難不讓繼續在礦山開採。那豫北州府徐大人更是和當地守備勾結起來,派官兵去趕走了工人封了礦山,大喇喇在府邸一坐,什麼條件不談,就是一句不許,說是這礦窯所在的豫天山上有神靈,段家這一挖,就斷了這豫北州府百年的風水。

顧許彥如何不懂,那徐大人就是嫌錢沒打點夠。可是這肉包子打狗,叼走了一個,免不得認準了這一家,下次還來。顧許彥覺得為難,只能遞了信給段誠,中秋一過,便緊趕慢趕地返了回來。

段誠一到,顧許彥就放下心來,回了府邸裡叫下人準備酒菜,等段誠和方耀休整好了,便開席給他們接風。

段家這新府邸有一處浴池子,當時段誠買屋時便是看上了那浴池寬敞溫暖,很是滿意。房屋置辦下來,段誠又花了些銀子將那浴池翻新休整過,臨走時還依依不捨拍了顧許彥肩膀說便宜他了,沒想到過了沒兩個月,自己又能享受上了。

段誠回過房間,來到浴池的時候,發現方耀已經在了。

那池子裡已經備滿了熱水,周圍水汽瀰漫,伴隨著屋帷輕紗蕩漾,倒有些人間仙境的味道。方耀坐在水池邊上,一頭漆黑長發披散下來,唇紅齒白,眉目如畫,硬是添了幾分仙氣,也不知是天上哪一位星宿誤下了凡塵。

段誠撩開紗帳進來,隔著蒸騰霧氣,只知道方耀赤裸著一身雪白肌膚,卻看不真切。他緩緩寬衣解帶,將自己也脫得一絲不掛,踩著水走進了池子裡面。

熱水浸過肌膚時,段誠忍不住仰頭長嘆了一口氣,然後對方耀開起玩笑道:「方小少爺真是會享受啊!」

方耀面無表情點頭道:「段大老爺過獎了,方耀不過是跟著你沾點光而已。」

段誠大笑兩聲,掬起水來撲在臉上,然後一把把水抹盡,往後靠在池壁上,問道:「這裡如何?」

方耀突然埋頭入了水下,然後又猛然起身,甩甩水濕長發,道:「很好,適合耽於逸樂。」

段誠笑道:「偶爾放鬆並不為過。」

方耀不以為然。太舒服的日子過慣了,人是會有惰性的,所以他的鍛鍊一天也不敢停,一旦停下,人就會走不動了。

但是段誠與他不同,段誠是生意人,賺了錢就是為了享受的,所以他並不打算跟段誠說這些。

段誠仰著頭閉上了眼睛,他確實有些疲倦了。

方耀則再次將自己浸入水中,過了些時候才起身,然後趴在池子邊上,歪頭枕著手臂。

段誠險些睡著了,身體往下一滑,後腰開始痛起來。他在池子裡站起來,揉著自己的腰,說道:「明天得去找個大夫。」

方耀側著頭看他,突然道:「我會按摩。」

段誠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你會?」

方耀還記得部隊裡面那個體育運動專業畢業的女隊醫,嬌小漂亮,那時候一天訓練下來,所有人最幸福的事情就是去找那小姑娘按摩,有時候排隊久了要到晚上九、十點鐘,把小姑娘累得哭。

方耀同寢是個靦腆的大男孩,從來不去擠那熱鬧,偏偏那個小姑娘很喜歡他,教了他們幾手按摩的簡單手法,專門爭對肌肉勞損的。方耀跟著沾了光,有時候兩個人訓練下來,自己會在寢室裡互相按,經常是方耀給他按著按著,看他就目光飄遠,也不知道落到哪個人身上去了。

這時候段誠問他,他就站了起來,道:「你去池邊趴著。」

池水只到大腿根部,兩個人坦誠相見了,誰也沒移開目光。

段誠先動了起來,真從水裡出來,到浴池邊上趴著,雙手墊在頭下枕著。

緊接著聽到嘩嘩水聲,方耀從浴池裡也跨了上來,身上的水跟著落下來,滴了不少在段誠身上。

段誠這個角度看不到方耀,只能感覺到他分開雙腿站在自己身後,接著坐在了自己的腿根處。段誠閉上了眼睛。赤裸的肌膚想貼的觸感非常明顯,而且還帶著浴池裡熱水的滑膩,段誠甚至能夠感覺到少年那稍顯稚嫩的器官軟綿綿落在自己腿內側的形狀。

很快,方耀的手掌便落了下來,有些纖細的手指,卻有十足的力道,先是停在後腰之上,然後用力按壓下去。

段誠痛得出了些冷汗,頭埋在手臂間緩緩呼出一口氣,道:「方少爺,溫柔點。」

方耀手上絲毫沒有鬆動,平淡道:「用力才能把淤血散開。」

段誠忍痛苦笑了兩聲,「你三叔我年齡大了,受不住折騰。」

方耀竟然很快回應道:「也不算大,正值盛年。」

不知為何,段誠聽到方耀這麼說,心情竟然出奇的好,強壓下嘴邊的呻吟聲,堅持與他交談道:「這馬屁拍得正好。」

方耀不應,手掌從後腰滑向兩側,仔細按揉。少年的長發落下來,發尾掃在段誠背後,帶來些微的騷癢難耐,段誠嘴邊勾起個笑容來。

多日來積聚的傷痛疲勞,被方耀那麼一按,真的舒坦了不少。等到方耀從他身上起來,段誠還是懶洋洋不想動彈,聽到方耀又下了水,段誠在池邊翻個身,一條腿伸到水裡,堪堪夠得到方耀的肩膀,他笑道:「看著瘦,勁兒卻大得嚇人。」

方耀抬手本想揮開他的腿,目光卻落到了他小腿上那條傷口,雖然已經不再流血了,但是被熱水一泡就顯出殷紅的顏色來。方耀握住他的腳踝,輕輕放到一旁,再在身上撲了些水,便要起身擦乾。

此時聽到段誠喃喃道:「一罈子酒沒了不說,還痛了那麼多天。」

方耀擦身子的動作一頓,問道:「你不是落山時候傷到腰的?」

段誠聞言,閉著的眼睛睜開來看向方耀,片刻後笑道:「是啊。」

方耀仍然皺了眉頭,突然嫌他那笑容刺眼,手上的乾淨巾子往他臉上一拋,掀開紗簾出去穿衣服了。

段誠一動不動,任憑那布巾搭在臉上,聞到些少年人的清爽味道。

第 16 章

顧許彥備好一桌酒菜,給兩人接風洗塵。

段誠竟還先到片刻,才看到方耀披散著頭髮入席。小丫鬟不熟悉方耀,見他面色冷淡,便有些膽怯了不敢接近。方耀自己不會梳理,乾脆作罷。

顧許彥看著方耀,心裡有些異樣,嘴上卻沒說什麼,只請他快些坐下。

「謝謝。」方耀端正坐了下來。

顧許彥親自動手,給兩人斟酒,然後抬手舉起酒杯來,敬了他們一杯。

段誠放下酒杯,給方耀夾了一筷子菜,「先吃點墊肚子,之前一直趕路,也沒時間吃一頓像樣的飯。」

顧許彥道:「辛苦你們了,當家。」

段誠緩緩搖頭,「只不巧,事情都趕到了一起。」

顧許彥見他沒有要提這一路遭遇的意思,也就沒有再問,轉而說道:「當家你這一趟能趕來真是太好了。」

段誠先讓屋裡伺候的丫鬟僕人通通下去,然後抬手放在顧許彥手臂上,道:「許彥,我這一趟留不久,即刻就要準備出發。」

顧許彥微微露出訝異神色,略一思索,壓低聲音道:「可是悅西那邊——?」

段誠點頭,抬手示意他不要繼續說下去。

顧許彥本來想問這邊事情如何,可是知道事有輕重緩急,悅西那邊情況怕是一刻耽誤不得,只得顯出些為難神色將話吞了回去。

段誠拍他手臂,道:「你聽我說,這邊也不是什麼都做不了。」

顧許彥眉頭一展,用力點頭。

段誠道:「你即刻叫人準備,從地二倉起算,湊夠二十車兵刀武器,通通——」說到這裡,段誠讓顧許彥附耳過來,低聲說了幾個字,然後問道,「需要多長時間?」

顧許彥凝神思索,「大概要三天。」

段誠朗聲道:「給你兩天!兩天後立即起程押送往俞陽,你待會兒派個靠得住的人來幫我先往俞陽給青楠送封信。」

顧許彥道:「送信沒問題,可是武器誰來押送?」

段誠露出個笑容來,看向方耀,「錦凡送。」

顧許彥不可謂不吃驚,為難地輕笑一聲,「還是我找個人送吧。錦凡,這——」

段誠一擺手,「錦凡能送。沒人比他更能讓我放心。」

方耀默默端起酒杯來送到唇邊,沒有作聲。

顧許彥向來信服段誠,見他堅持,雖然心裡依然不放心,卻也不好反駁,最後只能點頭道:「那我派個人陪錦凡同行。」

「至於這邊,」段誠道,「送武器出城的時候最好是大張旗鼓弄得滿城皆知。如有人問起,對內,就什麼也不多說,只讓夥計放心,段家絕不會虧欠了他們;對外,則放話說段家要搬,豫北這處生意,我們不要了!」

顧許彥明白了段誠的意思,「當家,你是想引徐天那老貪官上鉤?」

段誠手指勾起,輕輕敲著桌面,仍在思索,「嗯。徐天這人貪得無厭,不能慣壞了他。我們有朝廷的准采令,我們撤了這礦山別人也是挖不動的,倒要看他能守座空山守多久。」

顧許彥仍然有些擔心,「要是徐天不上鉤,咱們手裡一天握著准采令不放,就得向朝廷繳一天的稅銀,而且這麼多工人閒置著開不了工也是支出不菲,咱們跟他拖不起啊。」

段誠點頭道:「是拖延不得。等要押送的兵器置備好了,你找個時間把那陳守備單獨請出來,陪他多喝兩杯,跟他訴訴苦,說我們前些日子備了兩份禮金一同交到徐大人手上,他收了便也當沒有收,連屁也不給我們放一個。兵權在那姓陳的手上,如何挑撥他們關係,拉攏姓陳的也不用我多教你。另外,徐天是個蠢人,他身邊總還有一兩個聰明懂事的,找人去說說,該打點的打點,讓他身邊人知道,別一拍兩散了誰也撈不著。我段家最多斷條財路,他徐天別丟了頭上烏紗!」

顧許彥連聲應是,「我懂得了。」

段誠端起酒來與顧許彥輕碰一下,「許彥,這世上沒有什麼算無遺策,你與那兩人打交道比我多,懂得隨機應變就是。這裡事務一概交由你負責,實在不行了,去把四爺請來。」

顧許彥幹了杯中酒,「許彥知道。」

「錦凡,」段誠突然轉向方耀,也舉起酒杯來。

方耀看了段誠片刻,才緩緩動了動手,握著酒杯。

段誠微微一笑,「跟三叔喝了這杯,運送兵器的事情就交給你了。」

方耀側頭想了想,「我什麼時候答應你了?」

顧許彥臉色一變,有些緊張地用手肘輕輕撞了撞方耀。

方耀轉頭看他,「怎麼了?」

顧許彥低聲道:「錦凡!怎麼跟當家說話的?」

段誠抬手示意顧許彥無妨,對方耀道:「不急,總有辦法讓凡少爺答應的。」隨後抬箸給兩人各夾了一塊雞肉,「先吃飯,吃完了咱們去書房,繼續商議細節。」

酒足飯飽,段誠和顧許彥要動身去書房繼續議事,方耀沒有動,顯出些疲倦來,打了個哈欠。

段誠看他,「你先回房休息,我晚些去找你。」

方耀也不客氣,沒有告辭便起身離去了。

顧許彥看著方耀背影,微微皺眉,道:「當家,錦凡這趟過來似乎有些不一樣。」

段誠也正看著方耀,笑道:「是不一樣,小少爺長大了,你慢慢便會瞭解。走吧。」

第 17 章

方耀一個人回到客房,有丫鬟在門外等著伺候,他見她戰戰兢兢的模樣,便讓她先下去了。

方耀推門進去,點燃了油燈,在桌邊坐下給自己倒了一杯茶。茶水入口已經冰涼,方耀仍是連喝了兩杯。

喝完酒總是會有些燥熱,他起身推開窗戶,站在窗邊望向天空,今晚沒有月亮,卻是滿空繁星,影影綽綽,銀白耀眼。

段誠席間說的話,方耀聽懂了三成,沒聽明白的那些,一是沒有興趣,二是段誠也沒有對他交代清楚。唯一記得深刻的,就是段誠想讓他押送兵器去俞陽。這種事情,方耀沒有幹過,心裡倒也不擔心,可是他得等著,等著段誠再交待清楚一些。

段誠……方耀不知怎麼突然想起了顧許彥初見段誠時的表情,那種整個人豁然明朗放鬆下來的表情,那是段家真正的主心骨。

段誠來到方耀的偏院時,外面已敲過三更。

段誠剛跨進院門就看到了倚在窗邊的方耀,不由一怔,隨即笑著往裡走來,「我還以為你睡了。」

方耀雙手撐著窗欄,道:「那你還來?」

段誠身後也是沒有跟著下人,他緩緩靠近窗邊,「我來看看,方少爺如果睡了,我就明日再來。」

方耀道:「不用明日了,當家請進吧。」

段誠在桌邊坐下,方耀給他倒了一杯茶。

茶水入口,段誠「嘖」一聲道:「你就用冷茶招待客人?」

方耀在他旁邊坐下,「我才是客人,這話還給你。」

段誠無奈笑笑,搖了搖頭。

方耀道:「有話快說吧,我還等著睡覺。」

段誠一手平放桌上,看著他道:「你可知老四讓你送來那封信到底寫了什麼?」

方耀搖頭,「我不知道,你也不用賣關子。」

段誠道:「不賣關子。你稍等,我講細了與你聽。」

段誠起身,走出院外著人拿了紙筆來,鋪展在桌面上,藉著油燈暗黃光線,畫了一幅草圖。雖是草圖,卻也清晰可見是幅地圖,南北東西,國界邊線描畫地清晰可辨。

「此處,」段誠指著地圖西北角,上面寫了悅西二字,「本是當今皇上親叔叔,西北王封地。」

西北王常年據守西北一方,本是替天子守國門,據外敵。當今皇上身子日漸孱弱,兩位皇子為爭皇位,朝堂內紛爭不休。西北王又擁兵自重,聲勢逐漸浩大,皇上便起了意,想要拔除西北王這一股勢力。

西北王或是收到風聲,兩次召他進京都抗旨不尊,乾脆打了勤王口號公然反了。

皇帝自然大怒,派鎮北大將軍司徒御天領十萬兵馬,三皇子作為監軍,前往悅西平叛。

這些事情說來與他段家本來也是不痛不癢,西北打仗,世道紛亂,無非少做些生意,關幾家鋪子就罷了。可段誠卻收到了一封信,是西北王手下軍師名喚胡陽寫來的,說是將悅西城內淬雪堂老闆連同掌櫃夥計共九十七人請去了西北王府暫住,西北王他滿懷誠意,想要向段家購買軍備兵器。

說是買,可這威脅意思哪個不懂?段誠不在乎那點錢,他們想要多少也送得起,可是一旦送去了,這叛國的罪名就坐實了,如此大罪,誰敢擔當?

悅西城被囚禁那位淬雪堂老闆,也是姓段的,是段誠堂兄的獨子;其他那九十六人雖不姓段,可都是段家雇來的夥計,是因為段家的生意才被捲入這莫名的災妄,哪裡能輕易害人丟了性命?

段誠自看到那封信,便陷入了苦惱之中。就連顧許彥,也僅知道悅西那邊西北王造反,以為是影響了生意,卻不知道中間還有這層厲害關係。

這事段誠本來應該和段義、白管家仔細商量了,可是情況緊急,一刻也多耽誤不得了,只能先和方耀趕到豫北。在路上,段誠便仔細思考了對策。

如今,方耀將這情形聽了七七八八,問道:「我要做什麼?」

段誠沉聲道:「你只需要押送兵器先往俞陽與青楠會合,青楠那邊我已經去了信,他知道該如何行事。等見到青楠,他會備好剩餘那二十車兵器都交給你,然後送你出城經大熙,前往悅西。中途自然會有人給你帶路。」

大熙在地圖西北角,與悅西和俞陽成夾角之勢,那是已經出了國界。

「你到了之後,將東西交與他們。但是你記住,」段誠突然神色嚴肅看著方耀,「無論他們放不放人,你定要保護自己周全。」

方耀也看著段誠,問道:「你呢?」

「我?」段誠笑笑,指著地圖上面悅西緊鄰的戶延城,那裡是平叛大軍駐紮的地方,說道,「我去這裡,等著接你們回來。」

第 18 章

段誠與方耀說定,這兩日便不再提這事情,顧許彥安排了人給俞陽的段青楠送信,然後馬不停蹄準備段誠要的東西。

淬雪堂上下都一片忙碌,段誠也親自去幫顧許彥守著,害怕出了差錯。

剩下的唯有方耀無所事事,偏他又是個耐得住寂寞的,除了早上起來照常的負重跑步訓練,自己在院子裡用噬日射樹葉也能安靜待一下午。

段誠與顧許彥回府已是深夜,方耀自己用了飯早已睡下。

段誠吃飯沐浴後,仍是緩緩踱步來到方耀的小院子裡。方耀在他踏進院門時便醒了過來,翻了個身沒有起來,只靜靜躺在床上。他聽到段誠在門外站了一會兒,然後在石凳上坐下。方耀伸手摸了摸床邊噬日,一時間有些怔然,自己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一直等段誠走了,方耀才又睡著,手裡無意識地握緊了噬日,一夜也沒有鬆開。

待到兩日過去,段誠和顧許彥親自送方耀出發。

與顧許彥同來的一個年輕人,二十五、六歲的模樣,精瘦高挑,形容沉默。

顧許彥對方耀道:「這是馬坤,此行讓他陪你同行,一是識路,二則他身手不錯,可以護你周全。」

段誠道:「有什麼事都可以和馬坤商量,他絕對可靠。」

方耀目光在馬坤身上掃過,淡淡點頭。

顧許彥牽了一匹高大健壯的白馬交與方耀,道:「此行所備都是腳程上佳的好馬,隨行護送的也是身手了得的武師,而且掛了段家的旗號,這條往來路上向來都有打點,應該不會有事。唯一的就是需要趕路,可能有些辛苦了。」

方耀手裡牽著韁繩,道:「沒事。」

顧許彥又看了看段誠,終究有些不放心,卻沒再說什麼。

「好了!」段誠一拍手,大聲喊道,「起程吧!」

方耀翻身上馬,拉了拉韁繩,回頭看向馬坤,示意起程。

段誠突然一手按在方耀身下馬鞍上,仰頭看他,笑了笑道:「路上小心。」

方耀道:「我會的。」

段誠微笑著讓開了些,方耀打馬縱出幾步,突然一勒韁繩回頭看向段誠,道:「我會幫你把東西安然送到,人也會一個不少救出來。」

段誠嘴角依然掛著笑,目光溫柔看向方耀,「我在戶延等你。」

方耀轉身出發,再不回頭。

這一路晝夜兼程,確實辛苦。可是對方耀來說,並不是什麼艱難的事情。這比起在深山裡一個多月的單兵拉練,輕鬆了太多,至少有食物有水,還有代步工具,甚至路上能有說話的人。

只是馬坤也是個沉默寡言的人,與方耀一起,兩人往往相對無言。

這路馬坤比方耀走得熟悉,所以何時休息何時起程,連同走哪條路最快捷,方耀一概聽從馬坤的意見。

馬坤起初擔心方耀這個嬌弱少爺會吃不下苦,相處之下卻覺得這個白皙纖細的段家小少爺竟比常人還有堅強不少,從沒顯示出一分疲倦來。而且方耀雖然冷淡,可是對下人說話卻是客客氣氣有商有量的,絲毫不見世家子弟的驕縱。

馬坤對方耀好感漸增,言談之間也更是尊重。

一路往西北趕路,踏入俞陽境內,竟是天高野曠,黃沙飛舞的景象。只是尚未進入沙漠,兩邊依然可見蒼翠綠樹與涓細流水,沿途亭台樓閣,商舖林立,都多了幾分異域風情。

方耀喜歡這大漠孤煙,長河落日的景象,只覺得胸懷都寬廣起來,心情莫名開朗。

馬坤著人先行趕往俞陽城告知段青楠,所以當車隊抵達俞陽城門時,方耀遠遠便見到一個著青衣的男子騎在一匹白馬之上,遙遙望著他們。

那男子容貌清秀,目光沉靜,一身寬長青衫隨風飄動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略顯纖細的身材。彷彿一個白皙孱弱的書生,和這黃沙漫天的漠北景象竟有些格格不入。

青衣男子見到方耀一行,縱馬過來,對方耀點了點頭,「錦凡,好久不見。」

走得近了,方耀才注意到他頭髮凌亂,鬢髮被風吹得貼在了臉頰上,而雙頰泛著微微的紅,嘴唇也現出豐潤水色。

馬坤下了馬來,略一躬身,道:「楠少爺。」

段青楠目光落在馬坤身上,「是你陪著錦凡來的,那便好。」隨即段青楠勒轉馬頭看向方耀身後車隊,道:「你們先隨我進城吧。」

方耀一抬手,道:「請帶路。」

段青楠目光落在方耀身上,停留片刻,方才一夾馬腹領著車隊進了城去。

待車隊入城,四周行人商旅多了起來,不得不放慢速度。方耀與段青楠並排打馬走在最前,時不時小聲交談兩句。

段青楠道:「剩餘的二十車兵械已經備齊,而且按照當家信裡的交待處理過了,只等你們休整後,隨時可以出發。」

方耀勒馬,回頭問馬坤,「是否需要休整?」

馬坤也看了看身後押送車隊,見眾人雖然面露疲態,動作卻還不顯遲鈍,於是道:「現在尚且不到正午,不妨就此出關,入夜再歇吧。」

方耀突然有些擔心,「出城之後還安全麼?」

段青楠道:「放心吧,大熙與我朝向來交好,從未起過戰事,邊境也是貿易互通。況且你們從大熙借道,所經之處全是人跡罕至的沙漠,只有商旅經過,距離最近的大熙城池尚有百里之遙。」

方耀點點頭。

段青楠又道:「當家也吩咐過,找兩個機靈可靠的人陪你們同行,現在也都在淬雪堂候著,到時候隨車隊一起出發。」

方耀道:「好。」

馬坤趕馬上前兩步,「就不歇了吧,免得多生枝節。」

俞陽城雖說並無戰事,但畢竟是邊城要塞,段家押送著大批兵械浩浩蕩蕩入城,又要大搖大擺出關,想來總是有些不妥。

方耀也明白馬坤擔心之事,於是對段青楠道:「現在就出城吧。」

段青楠聞言,沉聲道:「好,我通知他們出發,即刻便送你們出城。」

剩餘二十車兵器從俞陽城北淬雪堂陸續被送往正西北城門方向,在中途與方耀一對人馬會合。

那車隊領頭帶隊的是一對雙生子,容貌身量都是一個模子刻出來,要分辨只能靠衣著。段青楠對方耀道:「黑衣的是哥哥,名喚凌戰天;灰衣的是弟弟,名喚凌戰海。凌家兄弟慣常來往兩國邊地,對這關外地勢熟悉得很,出了關便由他們帶路,陪同你們前往悅西。」

方耀對那兄弟倆拱手道:「有勞二位。」

凌戰天露出個爽朗笑容來,「凡少爺不用跟我們兄弟客氣,路上儘管吩咐。」

方耀點頭致謝。

段青楠騎馬在前,送他們出城門。又行了一條街道,突然一個小廝打馬追來,大喊:「楠少爺!」

段青楠停下馬來,回頭等那小廝追緊,在他耳邊低語幾句。段青楠微微皺了眉頭,對那小廝道:「我知道了,你先去吧。」

隨後,段青楠從懷裡掏出一摺紙來交給凌戰天,「這是出城手諭,我有些事要耽擱,你們先行出去吧。」

凌戰天接了過來,應道:「是,楠少爺。」

段青楠又對方耀道:「你們先行一步,我若來得及就來追你們,若是來不及,你們便不用等我了。」

方耀應了。

隨即,段青楠與他們分道而行,縱馬返了回去。

方耀一行來到邊城,見城門大敞,人馬興旺。兩國百姓通商貿易,正是一派和樂融融的景象。

凌戰天向守城兵士出示了出城手諭,那兵士探頭看來,見這冗長車隊載滿貨物,上面皆掩蓋著深色蓋布,便走到最前面一輛馬車旁,伸手撈開蓋布來。不料蓋布之下竟是明晃晃兵槍器械,頓時驚得變了臉色道:「你們要送這東西去哪裡?」

凌戰海不悅道:「我們有將軍手諭,去哪裡何須跟你交待!」

那兵士握緊手中長槍,絲毫不敢讓步,道:「這等東西,便是將軍也不敢隨意放你們出城!你們到底是什麼人?意欲何為?」

另幾個守城兵士也見到了馬車上的兵器,又見這邊劍拔弩張,一時心急,竟然合力去推沉重城門,要把門給關起來。

方耀蹙眉,一隻手下意識摸了摸身後噬日,隨後沉聲道:「各位不妨看過這手諭再做定奪?」

那兵士大聲吼道:「快去請陳副將!」

另外一個士兵聞聲便提槍上馬離開。

「且慢!」突然一聲清越喝斥從街尾而來,城門口眾人都轉頭看去,見到一身青衣的段青楠正打馬奔來。

段青楠到了城門,便勒停身下駿馬,急促地喘了兩口氣。

方耀注意到他臉頰更紅了些,連嘴唇也微微紅腫著,鬢髮被汗水打濕,粘在臉頰上,他對著那兵士喝道:「開門!」

方才理直氣壯的兵士見到段青楠瞬間軟了氣勢,行了個禮道:「段老闆?這是段家的車隊?」

段青楠怒道:「瞎了狗眼麼?這車上寫的不是個段字?」

兵士為難道:「段老闆,這——我實在不敢放出城,正請了陳副將來定奪。」

段青楠胸口用力起伏幾下,道:「便是余新皓親自來,也是那句話,開門放人!」

余新皓就是這駐關將軍,三萬駐邊軍皆由他直接號令。

段青楠說著,將一塊玉牌扔在那兵士身上。

兵士手忙腳亂接了,頓時便了臉色,那是余新皓的令牌,平時都貼身收著,見令牌如將軍親臨。

那兵士終於揮了揮手,示意開門,隨後將玉牌還給段青楠,恭敬道:「段老闆請,方才多多得罪,還請包涵。」

段青楠不再看他,抬手請方耀先行。

冗長的車隊安靜地使出了邊城俞陽,方耀和凌戰天領頭,馬坤和凌戰海則跟在最後。

段青楠把他們送出城便沒有繼續前行,只下了馬對方耀道:「錦凡,一路保重。」

方耀也下了馬,輕聲道:「多謝。」

段青楠淡淡笑了笑,「請吧。」

方耀上馬,抬頭望了一眼邊關烈日,一鞭抽在馬臀之上,大聲道:「走!」隨即向著無邊大漠、漫天黃沙,奔跑而去。

第 19 章

沙漠有綠洲。

湖水淺碧清甜,綠樹挺直蔭蔽。萬里黃沙中間,恍若海市蜃樓,美不勝收。

凌戰天和凌戰海識路,傍晚便抵達這處流沙湖,停下來休整歇息,不再趕路。儘管帶有足夠的乾糧和水,能在這青碧湖邊捧一把水洗去臉上風沙,也是一件幸福之事。

方耀雙手浸入水中,湖水還帶著白日的殘溫,輕輕柔柔裹住手上被馬繩磨破的肌膚。方耀問身邊凌戰天,「為什麼叫流沙湖?」

凌戰天臉上還沾著清亮水珠,滴滴答答往下落,笑道:「這湖底全是細軟白沙。」

四周陸續有人燃起篝火,取下馬車上攜帶的肉乾,湊到火邊烤了吃。

四十輛馬車,隨行百餘人,竟沒有一人喊過一聲「累」。凌家兄弟也好馬坤也罷,也是個個辦事妥帖,真如顧許彥和段青楠所說,都是靠得住的。

相比起段家大宅子中段錦禾之流,段誠似乎更為器重這些外家子侄。而段誠之下,偌大的段家基業,怕也是大多由這幾個外家小輩撐起來的。

馬坤在方耀身邊也燃起火堆,方耀自己取了肉來烤,烤好後分給凌家兄弟和馬坤三人。凌戰海吃了一口,讚道:「這肉烤的不老不嫩,正是恰到好處。」

方耀道:「常做的。」

凌家兄弟對視一眼,倒也不是說不信,只覺得這少年口中有些誇大。

隻馬坤聽聞後頗為感慨說了一句:「我倒是從未到過許城段氏本家,不知那邊是如何光景。」

方耀輕聲道:「沒有你們這邊好。」

三人都只當他是客氣。

方耀卻又說了一句:「幾位少爺也不如你們的少爺。」

這話自然是不好評判的,於是大家都笑笑不作聲了。

天色晚了,車隊燃著火堆睡下。

方耀需要抓緊時間恢復精力,幾乎是一閉眼就陷入熟睡,然而天才剛濛濛亮時,卻又清醒過來。

他起身活動了一下手腳,走到湖邊伸手掬水,發現一夜之後,湖水便冰涼刺骨了。他仍是用水洗了臉,然後站起來看向蒼茫天地,遙遠地平線上已出現紅霞,彷彿下一刻便會旭日東昇,金黃光線噴薄而出。

馬坤也醒了,站在方耀身邊,低聲道:「凡少爺,凌大哥說明日便能到悅西城下,到時候你還是不要進城了吧。」

方耀轉頭看他,有些不明所以,「為什麼?」

「凡少爺,」馬坤坦然道,「許彥少爺和楠少爺都叮囑過,無論如何要護你平安回去,這是三爺的意思。我們進了悅西城,就等於給西北王多添了幾個人質,你進去了得不償失。還不如跟著大隊伍返回,就讓我和凌家兄弟進去,想辦法救人。」

方耀靜靜聽他說完,搖了搖頭,「九十七個人質和九十八個人質本就沒有區別。我去是跟你們救人,而不是拖累你們的,可以儘管放心。」

「凡少爺——」馬坤還想再勸。

方耀打斷他,道:「馬坤。如果信不過我,段誠一開始就不該讓我多餘走這一趟。」

馬坤終是無奈道:「我明白了。」

天亮起程,方耀躍上馬背,想到馬坤所說還有一日路程,振奮了精神用力一夾馬背,率先奔出,隨後一手握著噬日高高舉起,帶領著休整好的車隊,再次出發。

果然如凌家兄弟所說,又行了不到兩日,遠遠便能見到連綿黃土高山之間一座藏青色的巍峨城牆,那城牆高大寬厚,已矗立在此幾百年牢而不破,本是國家最強而有力的邊防線,如今卻成了支撐叛黨的後盾。

城門緊閉著,城牆上守城士兵遠遠見了,舉弓拉弦指向車隊,等方耀一行走到可以聽聞聲音的距離,便聽到城牆上有人大喊:「來者何人?報上名來?」

方耀勒住身下駿馬,抬頭仰望城牆之上。

身邊馬坤上前一步,高聲道:「淬雪堂段氏,求見西北王!」

一個統帥模樣的人在城牆上往下看了,招手換來一個小兵,耳語兩句。那小兵急忙跑下了城樓,只聽那統帥呼喝一聲:「稍等!」便沒了聲息。

弓箭依然指向城牆下方耀一行。

等了足有刻許,方耀見到一個面白長鬚的中年文士出現在城樓之上,那人舉目眺望,高聲問道:「城外是段家哪位?」

凌戰天上前道:「這是我們段家本家的少爺,段錦凡。」

文士目光落在方耀身上,打量片刻,見他雖然年輕瘦弱,卻是神色淡然目光銳利,也不敢起輕視之心,只問道:「我們王爺那筆生意,不知道你們段家是個什麼意思?」

凌戰天一指身後馬車,「東西全數在此。」

文士露出欣喜神色,顯然盼了許久,湊到身邊統兵耳邊低語兩句。片刻後,城門開了一條縫,所有士兵仍是全神戒備,只兩騎輕騎出了城門,來到方耀身後馬車邊上,一手揭開了蓋布。

蓋布之下,兵器反射出銀白光線,幾乎有些耀眼。其中一名士兵伸手拿起一把長槍,揮舞一番,霎時銀光閃爍,風聲赫赫。那士兵將槍往地上重重一杵,向著城樓之上點了點頭。

文士大悅,拱手道:「段老闆果然是講信譽的生意人,胡陽在此謝過,請各位快些進城歇息,晚上王府備宴,還請——」

凌戰海打斷他道:「胡大人不用講禮。這裡是二十車兵械,大人請先點收,還有二十車尚在五里之外,等大人放了我們家人團聚,就立即押送入城。」

胡陽立即沉了臉色,「你什麼意思?我們王爺給段老闆的信上已經寫得清清楚楚,我們這是做的生意,你們段家人也是王爺請去府上做客,什麼叫放了?」

馬坤忙道:「大人息怒,我們的意思是,少爺身份嬌貴,進了城家裡店裡都得有人伺候著。我們按約把東西都送來了,大人還請不要為難我們少爺。」

胡陽沉吟半晌,最終道:「各位還是先進城吧,我這就派人去王府請人出來。」

馬坤與凌戰天對視一眼,知道這胡陽定要讓他們先進城才肯放人,怎麼也要把段家人放在西北王勢力之內,怕是想做個長久的要挾生意。

方耀輕聲道:「進去吧。當家讓我們來的。」

這言外之意就是,段誠讓他們來的,就不會讓他們出事。

車隊的大隊伍並未跟著進城,凌戰天以生意周轉,還需這些車隊趕回去為由,卸了兵械便讓他們先離開了。最後只方耀帶著凌家兄弟和馬坤,以及兩個身手不錯的高大漢子一起進了城。

胡陽陪著方耀一行縱馬緩步進入城中,雖然城外正戰火燒灼,城內卻還尚算平靜,沿街店舖都還開著,也能見到挑擔子叫賣的小販。這仗要打,老百姓的飯還是要吃的。

西北王府外,果然見老老少少近百段家家僕夥計聚在一起,皆是一臉灰敗,剛才地牢裡放出來的模樣。

這人群中唯一少了一人,就是段誠曾說過的堂兄的獨子段沈裕。胡陽道:「王爺與段老闆投契,定要讓他多住些時候。」

方耀也料到西北王不會那麼輕易放人,只讓這些段傢伙計先回去安頓了,然後對胡陽道:「那先告辭回府了。」

胡陽見方耀冷淡,先前設宴一話也不再提,只輕輕一拱手道:「請吧。」隨即轉身離去。

第 20 章

隨同方耀一起返回段家府邸的,還有被囚禁的管家及丫鬟、僕役。

府邸空置了許久,到處都是雜草灰塵,花園的樹上還結了蛛網。管家姓張,是個老實的中年人,一進門便吩咐僕役丫鬟們去清掃,給凡少爺把房間給整理出來。

方耀見眾人都是一臉憔悴,對那張管家道:「不用忙了,都去歇著吧。」

張管家躬著身子,「這怎麼行?凡少爺你們那麼遠趕來……」

方耀打斷他的話,「沒關係,我看大家都累了,去歇吧。」

張管家還要再說,凌戰天在一旁道:「凡少爺說了就去歇吧,大家都是一家人,犯不著講這些虛禮。再說了,凡少爺這千里迢迢趕來,不是為了給大家添麻煩,是為了來救人的。」

聽完凌戰天這席話,張管家紅了眼眶,抬手用袖子沫沫眼淚,連聲應道:「唉、唉,是的。」

馬坤在一旁道:「晚飯就煮些清粥,買點小菜將就一頓。」

張管家點頭,吩咐身後廚子去安排,其他人各自回了住處先休息。

方耀幾人則隨著張管家去了後院,張管家在前面領路,一邊走一邊說道:「西院客房都還沒整理出來,幾位先在東院暫住吧。」

他推開一扇雕花木門,對方耀道:「這間是三爺的房間。」

段誠的房間……方耀不由打量四周,見房間佈置簡單精緻,確實是段誠的風格。

張管家守在門口道:「這房間之前是每天打掃的,直到……凡少爺你先住著,等明天西院收拾出來了,就給你換個房間。」

方耀伸手,摸到桌面果然一層薄灰,除此之外,整個房間卻是整齊乾淨的。床上也是干淨平整。

於是拍了拍手,道:「不用換了,就住這間吧。」

張管家唯唯諾諾應了,又領著馬坤一行去了其他客房。

用過晚飯,還是有勤快的丫鬟燒好了洗澡水給方耀送來。

「謝謝,」方耀向那丫鬟道謝,小丫鬟紅著臉,擺手道:「凡少爺別這麼客氣。」

等小丫鬟提了空桶出去,方耀抬手關上房門,緩緩解開衣帶。自從離開豫北,這一路上晝夜兼程趕來這裡,還是第一次能夠洗澡。方耀覺得一旦習慣了用木桶泡澡,其實也是一種享受,被水包圍的感覺緩慢而輕柔。

段誠的房間裡有扇屏風,只有畫沒有字,大漠黃沙之間,幾棵綠樹圍繞著一片明珠般的瑩亮湖泊,天色是黯淡的,只見天際一輪圓月水中一盞銀盤,相互輝映,美不勝收。

雖不知畫是何人所畫,方耀卻知道這湖是流沙湖。方耀突然想起那一夜流沙湖畔熟睡,若是能半夜睜開眼睛,看到的大概就是畫中這一番光景了。

沐浴更衣完畢,方耀披上一件外袍,往院外走去,只需要出去一進小院,便是馬坤和凌家兄弟所住的房間。方耀見到一扇窗戶裡透出淡黃燭光,於是在花壇裡撿了顆小石子,隨手一拋打在窗戶紙上。

凌戰海一聲叱問:「什麼人?!」推開門出來。

門外是站得筆直的方耀,凌戰海一時怔忡,他兄長已經出來,道:「凡少爺?」

方耀不喜歡拐彎抹角,挑明道:「你們在商量營救段沈裕,我也要參與。」

凌戰天方才面露難色,便聽得身後馬坤說道:「還是先進門來,再行商議吧。」

凌戰天也知道在院子裡不方便說話,於是側身將門讓了出來,道:「凡少爺,請進來說話吧。」

方耀隨凌家兄弟進了房間,看凌戰海將房門仔細關好。馬坤將座位讓給方耀坐下,方耀坐下後,見三人都在一旁站著,於是道:「都坐吧。」

凌戰天道:「凡少爺你坐就好。」

方耀沉默片刻,忽然又站了起來,道:「那我也站著吧。」

三人面面相覷,最後還是馬坤對凌家兄弟道:「既然是凡少爺的意思,都坐吧。」

於是四人這才在桌邊圍坐下來。

方耀目光在對面那三個人臉上緩緩轉了一圈,最後道:「先把你們的計劃講給我聽。」

凌戰天聞言,露出為難神色看向馬坤,馬坤輕嘆一口氣,道:「凡少爺,實不相瞞,這件事受了我們少爺吩咐,並不打算把你牽涉進來。此行對你來說,已經算是完成了三爺的託付了。」

方耀道:「我不信。」

凌戰海詫異道:「什麼不信?」

方耀道:「我不信當家讓我來,就只為了這麼簡單跑一趟。你們一路計劃周詳,我倒像是跟在後面毫無用處的。」

凌戰天連忙道:「凡少爺別這麼說,你才是姓段的,如果沒有你同行,這一隊人雖不至於一盤散沙,不會這麼齊心倒是真的。」

方耀搖搖頭,「不說這些。我只問你們,計劃是什麼?」

凌戰天道:「凡少爺,別為難我們了。」

方耀道:「我不為難你們。只是到時候我們各自行動,不要互相擾亂陣腳的好。」

凌戰海一下子站了起來,「凡少爺你!」

凌戰天一拍桌子,「坐下!怎麼跟凡少爺說話的!」

凌戰海也意識到不妥,躬身握拳道:「凡少爺,我只是——」

「我弟弟他也是擔心你的安全,請凡少爺不要見怪。」凌戰天道。

方耀搖搖頭,平靜道:「都坐下吧。」

馬坤沉吟許久,道:「凡少爺,是否一定要去?」

方耀垂下目光,道:「我答應過他,會把人一個不少帶回去。」

馬坤三人神色都頗有些無奈,最後還是由馬坤道:「既然如此,凡少爺還是聽過三爺的計劃再做定奪吧。」

方耀聞言道:「你說。」

馬坤以眼神示意凌家兄弟二人,見凌戰海起身推開窗戶,一個翻身攀著屋簷翻上了屋頂,四周探查一番後,也不再回來,只在敲了敲屋頂瓦片。

凌戰海起身,關上窗戶,對馬坤點了點頭。

馬坤壓低聲音道:「三爺讓我們送來那四十車兵械,都是動過手腳的。」

方耀早已料到,只略略點頭。

馬坤繼續道:「只等守城叛軍換了手中兵器,平叛軍就會全面發動攻城。三爺說料想到時候西北王定是守城去了,無暇兼顧城內事務。可是就怕這人心思歹毒早有部署,所以讓我們等到攻城之日,伺機去救出裕少爺。」

方耀問:「什麼時候攻城?」

馬坤道:「我們進城三天後的第一個晴日,正午。」

方耀喃喃道:「晴日,正午。」

馬坤道:「嗯。」

方耀手指輕輕敲擊桌面,思索半晌,看向馬坤與凌戰天,道:「好,今天先休息。明天開始,我會想辦法找出段沈裕被關押的地方,至於你們,則在攻城戰一開始打響,便在西北王府放火。到時候火怎麼放,你們自己看著辦;而人怎麼找,就是我的事情了。」

「凡少爺——」凌戰天還想再勸。

方耀抬手阻止他,「我當你們是戰友,你們就不要當我是少爺。這件事就這麼定下來,不用再議。」

凌戰天無奈,轉頭看向身邊馬坤,馬坤則有些怔愣,嘴裡低低重複著方耀方才那兩個字:「戰友……」

第 21 章

當夜這一覺,方耀倒是睡得舒爽。

第二日一早,方耀讓個小丫鬟幫他梳洗打扮,裝做個普通的讀書人模樣。挽好髮髻,小丫鬟見到面前清雋的小書生,不由愣了一下。

方耀起身,道了一聲謝,跨步走出門去。

西北王府對面街道,有一間茶樓。這些日子茶樓生意冷淡,卻還是開著門,掌櫃趴在櫃檯上打著瞌睡。

方耀進門,手指敲了敲櫃檯,才將那掌櫃驚醒,連忙喚小二帶客人入座。連喚了好幾聲,小二才扶正了帽子從後堂出來,給方耀領路。

方耀上了二樓,靠窗邊坐下,點了一壺清茶。

對面視野所及之處,西北王府前院各種佈置盡收眼底,可是再外後便看不清楚了。

府內各處都有士兵把守,卻並沒有見到巡邏士兵。想必如今西北王最重視的是城防,覺得這城內還尚且安全。方耀只有一個人,要不驚動守衛摸進王府,找到段沈裕關押之處,說來並不簡單,卻也算不上太難,需要的無非是個細緻。

記得那時候練習摸哨,就得耐下性子來長久觀察,因為敵方不僅有明哨,還有暗哨。冒冒失失沖上去,剛摸到明哨就會被對方暗哨給端了。得不償失。

方耀看了很久,記清前院的佈置,以及各處守衛換崗時間和路線,才叫小二結了帳,起身離開。

方耀回去段府,一直等到天黑了才又換上一身黑色短打的緊身衣服,背上背著噬日,頭髮挽成個乾淨的發髻,悄無聲息潛去西北王府。

既然記得前院佈置,方耀便乾脆從前院潛入,一路摸索往後院走去。因為沒有巡邏士兵,所以行動要便利許多,唯一算得上麻煩的,就是他不知道段沈裕被關在什麼地方。

前院正廳自然是不可能的,富麗堂皇的側院可能性也很小,方耀的目標落在各個偏僻小院上。當然了,還有一個可能就是段沈裕也是被關在地牢裡的,張管家他們沒見到,只是因為段沈裕被更嚴地看管了起來。這一點是方耀最不希望的,也是留在最後排查的。

既然是要一間一間的找,方耀採取了最簡單的方式,翻到每一間屋頂上,揭開瓦片往下面窺視。他抱住廊柱,幾個起落攀爬到頂端,然後雙手抓住屋簷,一個空翻雙腿便勾上了屋頂。在屋頂間動作時,也都是踩著屋脊行走,害怕瓦片發出聲音來。

西北王身為一方霸主,王府自然是極盡奢華,佔地廣闊。方耀要躲避士兵又要避免聲響驚動別人,花了大半夜時間,還未能找到段沈裕。

眼看著天快亮了,方耀不急不躁,目標定在最後一個有士兵看守的獨進院子裡。他打算若是還未找到人,就在院後那片凌亂假山中等待一天,入夜再行動。

方耀摸上屋頂,輕輕揭開一片灰瓦,藉著窗外燈火光線,隱隱能看清簡陋木床上躺著一個人,是個年輕男人。

方耀心裡一動。雖然沒有見過段沈裕,可他直覺,面前這人很有可能就是段家的人。

方耀看了看院外看守的兩名士兵。因為此時正是深夜裡人最疲倦的時刻,如果是熟睡的人,在他耳邊輕輕喊他也未必能喊醒。那兩人一個已經靠牆似乎睡著了,另一個還站著,卻也耷拉著身形,疲倦至極的模樣。

方耀從屋頂翻身下來,輕輕推開窗戶,翻身躍入後,立即將兩扇窗戶又閉緊起來。

走到床邊,將床上人容貌看得更清楚了一些,方耀越發肯定床上之人就是段沈裕。方耀一手壓在他胸口,一手捂他的嘴,同時在他耳邊沉聲喚道:「段沈裕!」

床上人猛地睜開眼睛,掙了一下沒能掙動,嘴裡也發不出聲音來,只能驚恐地看著面前的人。過了片刻似乎清醒了些,也將壓在身上的人看清楚了,段沈裕不再掙扎,雙眼卻瞪得更大了,他發出小聲「唔唔」聲,示意自己想要說話。

方耀不敢放手,只問道:「你是段沈裕?」

段沈裕用力點頭。

方耀這才將捂他嘴的那隻手略略鬆開,聽到段沈裕輕輕喘著氣,問他道:「錦凡?你是錦凡嗎?」

方耀鬆開了壓制他的另一隻手,扶他坐起來,「我是段錦凡。」

段沈裕捂著胸口,目光裡掩飾不住的驚喜,「怎麼會是你?你怎麼來了?」話剛出口,又有些擔心道,「你怎麼進來的?這裡太危險了?當家呢?當家也來了嗎?」

方耀道:「當家沒來,你放心吧。我是來救你出去的。」

段沈裕道:「你?救我?」

方耀點頭。

段沈裕一手拉住他衣袖,「錦凡,別開玩笑了。快點,你怎麼進來的就怎麼回去,這裡太危險了,隨時會沒命的。」

方耀本想拉開他的手,見他一臉擔心,於是手掌落在他手背上便沒動作,只輕聲道:「你儘管放心,既然是當家讓我來的,就一定會救你出去。」

「當家讓你來?」段沈裕彷彿聽到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當家怎麼會叫你來?」

方耀知道段沈裕信不過自己,可是無心在這個問題上與他多做糾纏。他對段沈裕道:「其他一切都安排好了,你只需要聽我的,靜靜等待,到時候我就帶你出去。」

段沈裕沉默著咬了咬嘴唇,想說錦凡你還是先走吧,可是還沒出口又聽到方耀問他:「你信不過當家?」

段沈裕被問得一怔,下意識便道:「當然信得過。」

方耀道:「那就好。這兩日一切如常,只需等待就好。」

方耀躲在了段沈裕床下。

然而段沈裕卻因為方耀的到來,略微焦躁了起來。最初被西北王派人抓來的時候,他就一直擔心被無辜拖累的段家那些家僕跟夥計;前日聽胡陽說他們被放出去了,段沈裕才來得及鬆一口氣,想著自己孤家寡人,即使送命在了這裡也是沒什麼。沒想到,如今段錦凡會來。段錦凡怎麼說,也是本家出來的少爺,若是為了救他,白白在此送了性命,那要他如何過意的去。況且他雖與段錦凡相處不深,印象中那位少爺卻是個懦弱性子的,讓他如何敢輕易相信。

段沈裕的焦躁,方耀也看在眼裡,只是他沉默著不做聲,任由段沈裕坐立不安。他在等待,他希望這一天過去之後,就能見到一個燦爛的晴天,那時候平叛軍就會攻城,馬坤他們會在王府放火,自己就能護著段沈裕出去。段誠也許會隨著平叛軍進城,然後自己就可以親手把段沈裕交給他,告訴他,自己說到的果然還是做到了。

中午和傍晚,都有人來給段沈裕送飯。

大概就像胡陽所說的那樣,西北王是想和段家做生意的,而且還是個長期生意。所以將段沈裕軟禁起來,卻並不折磨。

房間除了簡陋一點,還算乾淨;飯菜雖然清淡,卻也還算可口。段沈裕吃了一半飯菜,剩下的留給方耀。方耀沒有推遲,草草吃了剩下的飯菜,然後依然靜靜摩挲著噬日,沉默地等待。

第 22 章

又是一天過去,到了進城後的第四天,果然是個晴天。而且豔陽高照,分外明媚,方耀躺在床下,也能看到刺目的陽光透過窗戶落到地上,豔麗得彷彿要燃燒起來一般。

莫名的,方耀心裡有些雀躍,細瘦的手指捏緊了噬日冰冷的弓弦。

因為不知道時間,方耀只能看著書桌的影子隨著光線的移動而漸漸轉移。等到了正午,王府前院,突然開始喧嘩起來。

段沈裕從床上用力站了起來,走到窗邊想要捕捉外面的聲響,卻又聽不真切,只能急躁地來回走著。

突然,方耀聽到一個驚慌的聲音:「起火了!」

混亂的腳步聲往後院蔓延,守在院門口的士兵過來一把踢開房門,舉起刀對著段沈裕,「跟我走!」

方耀在床下,取了一隻普通羽箭,瞄準那士兵腳踝,射了過去。

士兵一聲慘叫,滾倒在地。方耀一個翻身落在他身旁,一掌劈在他後腦勺,將他擊暈了過去。

另一個士兵聞聲,連忙衝了進屋。

方耀往門口一個側身,又是一箭射進那士兵拿刀的右手腕。看著他兵刃落地,抬掌將他劈暈過去。

方耀拉著段沈裕往外走。院子外面到處都是嘲雜人聲,不時能看到驚慌跑過的丫鬟夫人們,除了「走水」「滅火」的喊聲,還有更為驚恐的人聲大呼「城守不住了!」「要破城了!」。

一個衣衫華麗的年輕婦人在方耀面前跌倒在地,手上包裹撒落,裡面金銀珠寶落了一地。那婦人手腳並用爬起來,跪在地上趕緊將首飾撿回包裹裡。

方耀搖搖頭,見人群都是從前院湧入,此時逆著人潮走顯然並不安全,於是乾脆拉段沈裕回到方才那小院後面,閃身進了雜亂的假山石堆之內。

與這些西北王府家眷不同,他們在期待著城破,那時候他們就真正安全了。所以與其漫無目的奔跑躲避,不如靜靜等待。

段沈裕此時反而冷靜下來了,與方耀一起在假山石堆裡等著。外面從最初的嘲雜已經逐漸到了現在的悄無聲息,王府的人似乎已經奔走而光,此時彷彿一座死宅,隱隱能夠聽到的,反而是方才聽不到的城外攻城戰的喧嘩聲響。

段沈裕默默觀察方耀,發現他很沉得住氣,幾乎連動作也沒變過,一直從縫隙間看向外面。算起來,從兩人躲進來到現在,已經快兩個時辰了。

段沈裕突然想問,為什麼他們還不走?卻在此時突然聽到馬蹄聲和凌亂的腳步聲。

領先的大概有四、五匹馬,奔跑得很急,遠遠有人呼喚:「王爺!王爺!」

段沈裕能聽出來,那是胡陽的聲音。有些緊張地看了方耀一眼,發現他依然面無表情,目光透過縫隙看著外面。

從方耀的角度,剛好能看到勒馬停住的高大男人,正是落荒而逃的西北王。

胡陽撲倒馬前,「王爺!帶我一起走!我們出城去大熙,集齊殘部,還能再打回來的!」

西北王道:「現在怎能讓守城士兵知道我們棄城而逃?你立即回南門去,讓士兵們拚死守城,哪怕只剩一兵一卒也不能降!」

胡陽拉緊西北王馬韁不放,「王爺!我知道你定有路出城去,不要扔屬下在這裡啊,悅西城已經守不住了,很快便會攻進內城了,王爺帶屬下一起走啊!」

西北王終是不耐煩,馬鞭用力抽下來打在胡陽手背上,隨後像左右親兵丟個眼色。一個親兵抽刀而出,一刀將胡陽劈成了兩半。

西北王勒轉馬頭,呼喝道:「走!」

那幾名親兵追隨著西北王,縱馬往後院而去。

方耀手指在山壁上輕叩一下,對段沈裕道:「你在這裡等我,我去看看。」

段沈裕拉住他,「太危險了,你別去。」

方耀輕輕推開他的手,「沒事,你別動,安靜等著。」

方耀從假山石堆中出來,朝著西北王一行人離開的地方追逐而去。

西北王一行並未走遠,到了後院一個不起眼的假山池沼的小院子裡,便下了馬步行而入。方耀翻身越過圍牆,躍上一棵大樹枝椏,悄無聲息攀得高了些,躲在茂密樹枝後面。

從這裡可以看到西北王走到池塘邊上,手掌放在一個佈滿青苔的石獅頭頂,用力一轉。同時便聽到機括轉動的聲音,池塘裡水竟然飛快地流向兩側,中間一下子乾涸起來,露出佈滿淤泥青荇的池塘底部。那底部有一處暗門,西北王握住手中石獅再轉之時,暗門緩緩打開,露出一條漆黑通道,也不知通往何處。

西北王對身邊親衛點頭示意,然後率領兩人走到池中,那兩名親兵一前一後,將西北王夾在中間,三人下了密道。

剩下兩名親兵卻是原地等待,等三人在密道口消失,才走到機關旁邊將石獅頭轉回來,先是看到密道入口緩緩封閉;再轉動時,分開兩邊的池水又湧了回來,在池中翻滾幾下,很快恢復那一潭深綠死水的模樣,再也看不出一點痕跡。

兩名親兵轉身出了院子,拉起那幾匹馬往外走。

方耀明白這兩人乃是棄卒,為西北王逃離負責善後。

等兩人走遠,方耀翻身從樹上下來,走到池邊開啟機關,看著密道入口從池底現了出來,躍入池中追了進去。

除了入口那處的光線,密道往裡走便是一片漆黑。方耀聽著聲音,雙手摸索著洞壁追去。忽然,離入口不遠便有一處洞穴變得寬敞起來,方耀還能在空氣中聞到硝石味道。摸索片刻發現這裡果然是一處開闊的洞室,還有一張桌子,桌子上有蠟燭。方耀用火石點燃,發現桌旁一個木櫃,上面扔了幾件衣服,正是西北王方才身上穿著的。方耀打開木櫃,發現裡面還有封存良好的乾燥食物,看來這處洞室,是修建密道時便留下來以備逃亡時休整補充食物用的。

方耀沒有動別的東西,連火燭也沒取,沿著密道追了下去。他動作輕巧,悄無聲息,經過長期高強度鍛鍊的身體也不覺得疲倦,幾乎是追了不遠,便聽到了前面沉重而急促的腳步聲。

方耀又將腳步放輕了一些,一隻手抽出後腰的短刀,摸索過去,很快便見到了燭火光亮,和前後而行的三個人。

最前面那人手上舉著燭火引路,最後面那人很是警覺負責斷後,正中間依然是西北王,一邊喘著氣一邊埋頭趕路。

方耀摸上去割斷最後那人喉嚨的聲音,還是驚動了前面兩人,西北王雙眸縮緊側身靠在洞壁上,而第一那人手中燭火跌落地上,竟一時還未熄滅。他拔刀砍來的同時,方耀已經錯身落到他身側,也是乾脆利落一刀割破了他的喉嚨。

西北王大駭,抬手要抽刀,被方耀用手肘撞了一下,沒能抽出來,下一刻,沾著鮮血的短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不要動,」方耀說,「跟我走。」

第 23 章

方耀用短刀抵著西北王后腰,讓他沿著來路返回,兩個人都沒有去拿燭火,只一路沉默著在漫長甬道中又摸索著回來。

走到入口的那一瞬間,陽光湧到眼底,與此同時,還有人的呼喝聲:「什麼人?不許動!」

十餘名兵士已經將這密道入口團團圍住,明晃晃的槍尖抵在西北王胸口。方耀在眾目睽睽之下,押著西北王從密道內緩緩走出來。

有眼尖的士兵認出來了西北王,連忙驚聲道:「這是西北王!」

領頭的那個士兵頓時變了臉色,叫人去請將軍,其餘人則仍是一刻不敢放鬆用長槍對準兩人。至於方耀,這些人一時拿不準他身份,見他跟西北王一起,不敢輕易放了他;可同時見他拿刀對著西北王,又不明確到底是敵是友,也不敢傷了他。

方耀看這些人裝束,就知道平叛軍已經攻入城來,倒也放鬆下來,挪開了抵住西北王的短刀,倚在池塘圍欄邊上,撕了一片衣擺擦拭染血的刀鋒。

很快,便聽到一連串急促而有序的腳步聲,一個身著盔甲,高大矯健的男人率先走了進來。

一眾士兵連忙行禮道:「司徒將軍!」

司徒御天一揚手,目光先是落在西北王身上,不輕不重哼笑一聲,「先押下去。」

眾人也明白,逆賊西北王是要送到京城,當今皇上親自定奪的,於是絲毫不敢怠慢,幾個人將他押解了下去。

司徒御天又叫了兩個士兵,「你們派人進去密道里看一下。」

「是!」兩人領命去了。

最後,司徒御天目光落在了方耀身上,沉聲問道:「什麼人?」

方耀站直了身體,方才說了一個:「我……」

便聽得院外一個熟悉的聲音,高聲道:「司徒將軍。」

司徒御天側身看去,對門口士兵道:「請段老闆進來。」

從院外進來的人果然是段誠,跟在他身後的還有段沈裕,見到方耀安然無恙,總算是放下心來。

段誠的目光卻只在方耀臉色一掃而過,隨即便對司徒御天恭敬道:「司徒將軍,這就是在下曾提過的,家侄錦凡。」

司徒御天聞言,驚奇道:「這也是你段家的人?」

段誠道:「是的,是我大哥的三子。」

司徒御天朗聲讚道:「好!好!」隨即拍了方耀肩膀道,「此次平叛,你段家當記首功!」說著又大聲笑了起來。

段誠連聲道:「不敢不敢。」

司徒御天依然笑著,道:「晚上王府擺宴,犒賞三軍,段老闆你們可千萬記得,來遲了罰酒!」

段誠微笑道:「將軍請放心,在下記住了。」

待司徒御天離開,段誠這才長長出了一口氣,目光轉向方耀。

方耀站在池塘裡面,仰著頭看他,明明才分別不到月餘,卻彷彿已經過了漫長的時光,他注意到段誠的臉消瘦了一些,下巴似乎也長了些胡茬出來。

方耀下意識摸了摸自己下巴,少年的身體毛髮很輕,那裡仍是柔軟細嫩的一片肌膚。

段誠嘆了一口氣,伸出手來遞到方耀面前,「上來。」

方耀伸手放在他的手掌上,被他牢牢握住,然後用力一拉,順勢翻過圍欄出了池塘。

兩人面對面站得極近,方耀看到段誠抬起一隻手,幾乎要落在他臉頰上了,卻又忽然輕握成拳,放了下去。

最後,段誠只是拍了拍他手臂,道:「回去再說。」

這王府裡四處都有平叛軍看守著,確實不是個方便說話的地方。

方耀和段沈裕跟著段誠剛出了西北王府,便見到守在門口的馬坤三人。馬坤和凌家兄弟見到方耀安然無恙出來,才大大鬆了一口氣。段誠沉下臉色,「你們就是這麼保護兩位少爺的?」

凌戰海看了一眼自家兄長,想要說話被凌戰天攔了下來,最後還是馬坤道:「屬下知錯,請三爺降罪。」

段誠目光緩緩掃過三人,放鬆了口氣道:「兩位少爺如今都平安歸來,我如何有立場降你們的罪?只是記住了,下次凡少爺還想以身犯險,打暈了關起來都行,別顧忌他少爺身份。沒什麼比性命更重要的。」

方耀沉默著看了段誠一眼。

馬坤連忙道:「屬下明白了。」

段誠擺擺手,「都回去,回去說話。」

一行人回來段府,才真正覺得放鬆下來。

張管家忙不迭迎了出來,吩咐各院子丫鬟僕役準備食物和熱水,給主子們送到房裡去。

段誠本來還有話想說,見段沈裕一臉憔悴,馬坤三人也是灰頭土臉,最精神的方耀則是雙腿裹滿了淤泥,於是道:「都去休息吧,記得晚上還要赴宴,收拾乾淨了出來見人。」

各人自回房間去了,只方耀走到房前,發現段誠也抬手與他推同一扇房門。

兩人都是微微一怔。便聽得張管家氣喘吁吁跑來,對方耀道:「凡少爺,你的房間給你收拾出來了,我帶你過去吧。」

方耀正要說好,卻聽段誠道:「不必了!」

段誠只覺一時口快,說了出來又有些後悔,只得對張管家道:「將就一晚吧,我和凡少爺還有些話要說。」

張管家點頭道:「是、是。」隨即問道:「凡少爺沐浴也在這邊嗎?我叫丫鬟送水過來?」

段誠張了張嘴,沒來得及說不好,便聽到方耀道:「送來吧。」

洗澡的熱水被送到了段誠房裡,方耀站在浴桶邊上,開始解腰帶。段誠無奈嘆口氣,將屏風拉開把他圍起來,自己在外面道:「你先沐浴,我去看看沈裕。」

方耀一邊脫衣服一邊道:「段沈裕也在沐浴。」

段誠本來跨出的腳步又收了回來,只得在窗邊椅子上坐下。屋裡水汽蒸騰,方耀已經除盡了衣衫,抬腿跨入桶中。

段誠在屏風外只能聽到水聲嘩嘩,各種綺麗風光,但憑個人想像。

方耀看著屏風,問道:「畫是你畫的麼?」

段誠回過神來,「什麼?」

方耀道:「屏風上的畫。」

段誠目光也落到屏風之上,輕輕笑道:「流沙湖。想必你這一趟也是見識過沙漠綠洲的美景了。」

方耀捧起水來拍到臉上,「可惜我沒有見到半夜的圓月。」

段誠道:「會有機會的。等到此間事了,我親自領著你去,在流沙湖邊露宿,等到半夜醒來,睜開眼便能見到水天之間,兩輪圓月,月光互相輝映,天地銀光遍灑。」

段誠說得有些出神,方耀也聽得有些出神,他問:「你帶我去嗎?」

段誠應道:「嗯。」隨即又陡然清醒過來一般,「不過此事瞭解,我們得先去豫北一趟,然後再回家去。」

「回家?」方耀問道,「許城嗎?」

段誠笑了笑,「是啊,許城。到時候回去就得等過完年再離開了。」

方耀想到許城那個熱鬧卻又冷清的段家,心裡並沒有依戀之情。

卻又聽得段誠道:「你忘了紫紗紫蘿兩個小丫頭還在等著你回去,你娘這麼久沒見你了,定也是傷心得很的。」

方耀於是想起總是嘰嘰喳喳的紫紗紫蘿,又覺得是應該回去一趟了。

待沐浴完,方耀擦了身上的水,只穿了件單薄中衣出來。段誠伸手拿過旁邊乾淨外衫,幫他披在身上。

段誠道:「我還是得去看看沈裕。」

方耀正用乾淨的巾子裹了長發,應道:「你去吧,我不去了。」

段誠道:「好,你自己收拾。晚上記得隨我去西北王府赴宴。」

第 24 章

當天,司徒御天率領的平叛軍佔據了整個悅西城包括左右兩進附屬小城。古老城牆之上,屍橫遍地,最為顯眼的是段家押送來的那批兵械,都在士兵手上燒作了焦鐵。

段誠來時,段沈裕正與賬房先生核對賬目虧損。庫房已經被叛軍一掃而空,短時間內淬雪堂怕是無法開門營業了。不僅如此,俞陽和豫北的庫房也被搬空了一半,如今想要等支援,就只能眼巴巴盼著許城那邊了。

段沈裕天生是個愛操心的性子,段誠見他頭髮還濕著,就只披了單衣撥弄著算盤,勸道:「先歇著吧。段家虧那點錢財還是虧得起的。」

段沈裕道:「當家,那四十車兵械,如今一隻也收不回來了吧?」

段誠被這話逗得樂了,「怎麼?你還想著收回來?那兵械送來時,都塗了但木火油的,如何收得回來?」

段沈裕一怔,喃喃道:「但木油,難怪了。」

那但木火油最初是淬雪堂一個老漆匠發現,西南密林中一種高大的樹木名喚但木,剝皮便會流油,塗抹在金屬和木器上,晶亮耀眼,彷彿一層亮漆,古舊的東西也變得簇新起來。可是後來那漆匠發現,這木油卻是一遇火便燃,若是兵器上塗抹了,不但木柄會被引燃,連金屬也會瞬間燃燒起來。根本無法把握。

老漆匠當時連嘆雞肋,運到各地的但木火油都只能棄而不用,封存起來。

沒想到,如今被段誠派上了用場。

只是,段沈裕搖搖頭,段家此番損失依然太大,短時間內怕是難以恢復元氣。

段誠實在是見不得他愁眉苦臉的模樣,道:「你們能安全回來就比什麼都重要。」

段誠本來不提,段沈裕也就不記得了,此時被他一提醒,立即撐著桌子站了起來,「當家,你怎麼能讓錦凡做那麼危險的事情?」

段誠覺得有點冤枉,「這是我攔也沒攔住的。」

段沈裕道:「錦凡還是個孩子,你也知道他從小在本家那個環境里長大,怎麼能——」

「沈裕,」段誠打斷他,「錦凡跟過去不一樣了,你不是也見到了麼?」

段沈裕依然皺著眉頭,「我也知道錦凡這趟出來有些什麼地方不一樣了,可是我不明白……」

段誠道:「不明白便不要明白了。」說著起身,頗有些無奈地說道:「你自顧算好了虧損,拿回去找老四報賬,我精力不夠,管不了那麼多了。」

段沈裕手放在算盤上,看著段誠道:「當家,你又說氣話。」

段誠笑笑,推開房門離開了。

晚上赴宴,只段誠與方耀、段沈裕一同前去。府裡的馬車被仔細清洗過了,張管家做主,乾脆將車內一應物品都換了嶄新的,說是祛祛晦氣。

段誠不敢到晚了。雖說是司徒御天擺宴犒軍,可是軍帳中坐鎮的還有個三皇子。段家再怎麼財大氣粗,說不好聽了也只是商人,這些皇家貴胄,一邊想要依託其財勢,一邊又道是商賈奸劣身份卑微,籠絡之下少不得言談輕鄙。

到了西北王府,被請進大廳酒宴,果然見到居首席的三皇子,而司徒御天則是陪在次席的。

段誠之前在戶延便由司徒御天引薦,見過三皇子一面;此番則仍是司徒御天將方耀與段沈裕二人引薦給三皇子。

三皇子只抬眼看了一眼,道:「諸位請坐吧。」

段誠知道三皇子娘舅家勢力大,為人素來高傲,道了謝便與方耀、段沈裕入座。

開宴後,三皇子只起身敬了眾將士一杯酒便匆匆離開,如今皇上仍纏綿病榻之上,他心裡有事只急著速速趕回京師。

剩下的便是司徒御天率下一眾將士。都是歷盡沙場磨練的老兵,喝起酒來自然豪放,三皇子一離席,眾人更是沒了顧忌。美酒佳餚杯盤碟盞方一擺上來,便被哄搶了個乾淨,接下來你來我往,便是不要命地拼酒。

段誠熬不住了,司徒御天笑道:「段老闆是生意人,你們跟他折騰個什麼勁兒?自己人玩兒去吧!」

方耀卻是看得來了興趣。這些人喝起酒來,倒和以前部隊上那些兵們一個架勢,個頂個的豪邁。他雖然不攙和,可是敬到跟前的酒卻是來者不拒。

這西北的烈酒不同於啤酒,也不同於段誠釀的那甘甜綿軟的桂花酒,一口下去,從喉嚨到胃都是火辣辣的。方耀幾杯下去,就雙頰飛紅,面無表情坐著,只一雙眼睛亮晶晶,頗有興味。

段誠知道他酒量也不行,有意想像司徒御天告退了,卻又怕壞了人興致。躊躇間,司徒御天竟也提著一壺酒,走到方耀跟前一坐,朗聲道:「來來來!段小少爺來陪我喝了這一壺!」

方耀道:「我不姓段,我叫方耀。」

段誠知道他這是真醉得不清了。

好在司徒御天不以為意,道:「叫什麼都好!叫什麼都得喝酒!」

方耀端起酒杯來,一乾而盡。

司徒御天笑道:「年輕人豪爽!倒跟我們軍中人出去的一般。」

方耀聞言,道:「我本來就當過兵。」

「當過兵?」司徒御天似乎突然有所感慨,「長煙落日、黃沙百戰,那景象如何?」

方耀緩緩道:「雖不曾至,心嚮往之。」

司徒御天聞言笑道:「心嚮往之?倒是第一次聽到你這種富貴人家的少爺說嚮往沙場決戰的生活。」

方耀放下酒杯,沉聲道:「確實嚮往。」

司徒御天終於正色看了方耀,問道:「你一個人拿住了西北王?」

方耀應道:「是。」

司徒御天問:「你可知那條密道通往何處?」

方耀搖頭,「不過我猜應該是城外。」

司徒御天道:「確是城外。出了悅西城,北面便是蒼茫大漠,是大熙的國境,要想抓住西北王更是難上加難。你此次確實立了大功,但可惜你不是我軍中人,段家所做的我已經上疏朝廷,自有獎賞。而你——老實說,我很是讚賞。如果你有意從軍,我現在雖然無法帶你邊關抗敵,但是我可以寫封信,將你薦與我一位老友。」

「我——」方耀目光明亮起來,他確實心動,相比段家兄弟間的爾虞我詐,他更加嚮往大漠邊關提刀抗敵,他日馬革裹尸,也算是償了前世未償的夙願。

「錦凡,」突然,耳邊傳來段誠柔和的聲音,「你醉了。」

方耀轉頭看向段誠,明亮的目光又黯淡了些許,是了,段家還有個段誠。他若是一走了之,下次還有人暗算段誠之時,這個人不知道還能不能保住一條性命。

方耀最終只是不甚明了地對司徒御天道了一聲謝,「謝司徒將軍美意。」

那一夜,真醉了個不省人事的卻是段沈裕。

看著丫鬟們安頓段沈裕睡下,段誠才回到自己房間。方耀已經脫了外袍,只剩一件雪白中衣,安靜坐在床上。

段誠走過去,將被子拉開舖好,對他道:「不早了,睡吧。」

方耀躺下,任由段誠將被子給他蓋好。

段誠也脫了外袍,吹滅燭火,躺上床去。兩人蓋在一床被子裡面,可誰也沒有碰到誰。

段誠喊他:「方耀?」

方耀「嗯」了一聲。

段誠道:「最多再過三日,我們就出發離開,先去豫北,再回許城,如何?」

方耀安靜了許久,才回了一聲:「好。」

段誠又一隻手撐著起身,借月光看他被子有沒有掀開,另一隻手將被子一直拉上來到他下頜。

段誠躺回來,聽到方耀在翻身。

似乎是酒喝多了,身體燥熱,方耀總是睡不安穩,不停翻來覆去。段誠喊他,他卻沒有回應,也不知道是迷糊了還是已經睡著了。

段誠怕他受涼,一手摟過他的肩膀,讓他的頭靠在自己頸側,另一隻手輕輕圈過他的腰。方耀在段誠頸邊呼著熱氣,然後逐漸安穩下來,不再亂動。

段誠也疲倦了,閉上眼睛睡了過去。

第 25 章

這一夜過去,悅西城內逐漸恢復了秩序。老百姓的日子還是要過下去,街上相比以前也更加熱鬧了起來。

淬雪堂短時間內沒有辦法重新開張,段誠把爛攤子丟給了焦頭爛額的段沈裕,讓他給許城連著去了幾封信。自己則是收拾一番,準備帶著方耀回去了。

臨別時,段誠前往司徒御天處道別。

司徒御天仍是給了方耀一封信,讓方耀自己斟酌。

方耀道了謝,將那封信仔細收藏了起來。段誠在旁邊看了,默然不語。離開將軍府,方耀也沒有再提過想要投軍一事,段誠便只作不知。

回去不比來時,段誠要先去一趟豫北,再趕著過年之前回許城本家就行,於是便棄了馬改做乘馬車返回。

段誠問方耀時,方耀搖頭說什麼都行,他無所謂。段誠笑笑,親自去操辦,將馬車車廂佈置得柔軟舒適,讓車伕也不必著急,這一路可以舒舒適適行往豫北。

離去那天,段沈裕親自將他們送到城門外。

守城士兵撩起車簾看了,對段誠道一聲「得罪」便放他們出了城。

段沈裕騎著馬,停在路邊道:「當家,一路保重。錦凡也是,小心一些。」

段誠一手撩著車簾,道:「凡事慢慢來,不用心急。眼看著就要過年了,你給夥計們發些銀錢,讓大家好好過了年,來年再重整淬雪堂的生意。」

段沈裕不應,只是道:「我心裡有數。」

段誠知道他的性子定然放不下,於是也不再勸,揮揮手道:「不用送了,回去吧。」

段沈裕點點頭。

方耀也微微探了身子出來,對段沈裕點了點頭。

段沈裕於是道:「錦凡,幫我照顧當家。」

方耀看了一眼段誠,「如果他需要的話。」

段誠連忙道:「不敢勞煩凡少爺。裕少爺也請回吧,少操些心。」

段沈裕無奈點頭,勒轉了馬頭。

馬坤和凌家兄弟已經先行出發,兩隊人分頭趕往豫北和俞陽。馬坤起初有些不放心段誠和方耀單獨上路,段誠道:「有凡少爺在,你們怕什麼?」

馬坤他們自然知道方耀本事,於是也不再堅持,分頭先行離開了。

段誠吩咐車伕起程,收回手放下了車簾。

車廂兩邊開有窗戶,裡面鋪了一層毛氈,還放了一個暖爐。方耀伸直了腿坐在毛氈之上,倚著車廂壁,隨手揀起段誠放在車內的一本書翻看。

他能識得大多字,可是看起來依然費勁,大概知道是一本講兵器的書,文字描述於是只能跳過,方耀認真看著書頁上的圖畫。沒看明白構造,於是將書倒過來又看。

段誠一直看著他,總算是忍不住笑道:「方少爺,你這書都看倒了。」

方耀不理他,頭也不抬。

段誠於是靠過來,伸手將書翻轉回來,道:「這是鉤鐮槍,槍頭尖銳,下有倒鉤,突向一側,鉤尖內曲。」

方耀順著他指點的位置看去。

段誠又道:「你若是感興趣,回去倉庫我一一拿給你看,你可以拿在手上親自過目。」

方耀道:「好。」

段誠笑笑。

方耀依然在翻著手上的書。

段誠陪他靜靜坐了一會兒,起身探向前面問車伕今日路程,隨後回到方耀身邊道:「我睡一會兒。」

方耀「嗯」一聲。

段誠於是躺下來,枕在了方耀腿上。

方耀翻書的動作略一停頓,然後又彷彿什麼都沒發生一般,繼續看書。

段誠確實有些疲倦了,閉上眼睛很快便睡了過去。

方耀維持著伸直雙腿的動作沒有變過,等翻看完一本書,低下頭來,見到段誠一縷鬢髮落在唇邊,於是抬起手,輕輕地將他那縷頭髮撩開,然後將暖爐放得近了些。

這一路再無意外,就如段誠所預計的,平穩而舒適地趕到了豫北。

因為馬坤先行回來,所以顧許彥這次準備充足,直接將段誠與方耀從城外迎接到了府邸。

顧許彥知道段誠習慣,道:「當家,浴池熱水已經燒好。你們先去沐浴,之後給你們接風。」

段誠讚道:「好極。」

段府的大浴池內仍是只有段誠和方耀兩個人。丫鬟將乾淨的換洗衣服送進來便退下去了。

段誠埋頭解衣服,脫下外衫時,看到方耀已經脫得一絲不掛,正抬腿跨進浴池裡面。雖然在關外大漠轉了一圈,方耀一身肌膚仍舊白皙平滑,薄而結實的肌肉顯得身形更加勻稱,臀部也是渾圓挺翹的形狀。他踩下了水,舒展雙手往前面游出去一截,再回過頭來時,水珠便沿著頭髮和身體嘩嘩往下滴落。

段誠手上一頓,隨即低下頭去不再看他,專心脫了衣服往水裡走去。

段誠靠在浴池邊上,撈起水撲打在臉上,舒服地嘆息一聲。

方耀也坐下來,趴在池壁上,閉上了眼睛靜靜享受。緊繃的神經一旦放鬆下來,身體也就放鬆了,被溫熱綿軟的水流纏纏綿綿地包裹著,每一個毛孔都被蒸騰開一般,濕熱的水汽便鑽了進去,就彷彿一隻手在輕輕地撫摸。

這具身體很敏感,方耀一直都知道。可是這對他並不能造成什麼影響,在穩定強大的意志力之下,慾望是可以輕易壓抑的。方耀當了那麼多年的兵,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一點。

可是難得如此放鬆,享受著溫熱水氣的愛撫,方耀的情緒忍不住有些鬆動。他只要輕輕動一下手,胸前的水就會緩緩流動起來,細密的水流裹著胸前突起的乳尖,帶來麻癢的快感。

下身緩緩抬頭,方耀睜開眼睛,看了一眼段誠。

段誠目光落在水面上,似乎並沒有注意到方耀的動靜。

於是他微微側了身體,換了個方向背對著段誠。他沒有伸手去碰觸,那樣動作就太明顯了。他只是依然依靠著池壁,將頭枕在手臂之上,低下頭,看著自己挺翹的下身和突起的乳尖,感受著水流包裹的觸感。

方耀的呼吸越發急促起來,他甚至懷疑這具敏感的身體能夠在不需要任何撫慰的情況下就能射出來。只是心裡還算平靜,相比起這具身體的瘦弱不堪一擊,方耀並不覺得敏感算是什麼太大的障礙。

段誠沒有看著方耀,可是方耀逐漸泛紅的身體和越發急促的呼吸他都注意到了。段誠心裡有些不平靜,他知道方耀是怎麼了,少年人的慾望總是說來就來,他不奇怪,他只是奇怪自己,為什麼會為了眼前的情景而心底顫動。他感覺到自己的鼻息泛著熱氣,甚至比身處的浴池溫度還要灼熱。

段誠陡然站了起來,往外走去。

方耀轉過頭來看他,問:「出去了?」

段誠頭也不回,道:「我好了。等會兒吃了飯帶你去個地方。」

第 26 章

晚飯是顧許彥悉心準備的,專程給段誠和方耀接風洗塵。馬坤也陪在桌上。

顧許彥大概講了段誠離開這些日子豫北的情況,徐天果然還是沉不住氣,收了段家的銀子,撤了守住鐵礦窯的人手。

礦窯的工人開始開工,淬雪堂倉庫裡調走的二十車兵械也能補充得過來,一切都逐漸上了正軌。顧許彥收到段沈裕的信,還往悅西又調送了二十車兵械。

段誠點頭,手指敲了敲桌面道:「有空再把那兩位大人請出來吃頓飯吧。到時候我親自去一趟。」

顧許彥道:「好的。」

段誠道:「那此事明天再詳細商議,今晚好好吃飯,吃完了錦凡隨我出去一趟。」

顧許彥問道:「去哪裡?需要我叫人準備麼?」

段誠笑道:「不必,你自去休息,那些地方你不愛去的。」

方耀正夾了一筷子酥肉要送到嘴裡,聞言手上頓一下,抬眼看了看段誠,卻也不問。

用完晚飯,段誠叫了方耀與他一起出去。沒有備車,兩人彷彿散步一般,出了府邸門前那條安靜的長巷。

方耀跟在段誠身邊,一直沒問段誠打算去哪裡。

段誠也就只問:「你覺得豫北怎麼樣?」

方耀答道:「還好。」

段誠問道:「許城呢?喜歡麼?」

方耀想了想,道:「也還好。俞陽是個不錯的地方。」

「俞陽,」段誠笑道,「青楠也喜歡那裡。去年叫他回來本家過年,他都不肯回來了。」

方耀點頭,心裡生出些嚮往。

轉過幾條安靜的長街,方耀聽到前面逐漸熱鬧了起來,再經過一個轉角,面前一條長街竟是一片緋紅的顏色,街道和兩邊的樓台處處都能見到花枝招展的女子,脂粉香味四溢,嬌脆笑聲連連。

這是到了花街了。

段誠依然往前走,不停有女子招呼他們,可是段誠只是笑笑沒有停下來。他帶著方耀一直走到一間名叫云煙閣的花樓前面,才抬腳跨了進去。

方耀稍頓,隨即也跟了進去。

那老鴇是認識段誠的,只迎上來道:「段老闆好久沒來了。」也不需吩咐,將二人帶上了二樓一間雅閣。

片刻後桌上擺了清淡酒菜,老鴇在一旁伺候著道:「涵清馬上就來。」

段誠在老鴇轉身快要出門的時候又叫住她,讓她附耳過來,低聲吩咐了幾句。

老鴇目光落在方耀身上,連聲道好。

老鴇出去之後,房間裡就剩下段誠與方耀兩人。

方耀端起一杯酒,放在鼻端嗅了嗅。這煙花地的酒水裡也能聞到一股脂粉香味。

段誠在旁邊道:「這裡的酒多少下了些藥。」

方耀抬頭,將手中的酒放了下來。

段誠道:「喝了也無妨。我只是先講給你聽,讓你有個準備。」

方耀沉默了片刻,看著酒杯裡淡色的酒水晃動,說道:「你常來?」

段誠笑了笑,「來過幾次,來聽涵清姑娘撫琴。」

方耀抬頭,環視周圍環境,這是一個套房,左右兩邊都有房間,只是房門閉著,也不知道里面是個什麼景象。圓桌後面一扇屏風,屏風之後,是一面橢圓的窗戶,窗戶上掛著兩個燈籠,隨著風晃晃悠悠輕擺。

有人推了門進來。是個年輕女子,容貌清麗,舉止優雅,抱著一尾長琴,向二人躬身行了個禮。

段誠道:「涵清姑娘不必多禮了。」

涵清笑笑,將長琴放下,跪坐在蒲團之上,開始撫琴。

琴音優美,叮叮咚咚煞是悅耳,但對方耀來說,僅此而已了。他聽不懂這些音樂,只覺得比起現代的流行音樂來說,聽著過於單調了,他不喜歡。

可是身邊的段誠卻是含著笑,聽得甚是仔細。

涵清撫著琴,不時抬頭看向段誠,目光中含羞帶怯,顯有幾分情意。

方耀抬手拿起酒杯,送到唇邊才想起段誠說這酒裡有藥,又放了回去。段誠雖然沒說是什麼藥,可是方耀懂得,這種地方下藥,那定是助興的春藥,他現在還沒有那種興致。

涵清的琴彈了一半,又有個女子推門進來。這回是個少女,看來只有十四、五歲年紀,舉止有些羞怯,進來後對著段誠和方耀作了個揖,然後看著兩人斟酌一番,坐到了方耀身邊。

涵清一曲彈完,走到桌邊來陪段誠坐下,伸手給他斟酒。方耀身邊那少女見狀,連忙也舉起酒杯來,對方耀道:「公子,靜兒敬你一杯。」

方耀搖搖頭,「謝謝,不用了。」

靜兒睜大眼睛,頓時不知所措。

段誠在旁邊看了,忍不住笑出聲來,道:「人家小姑娘敬你酒,怎麼可以不喝?」

方耀不語。

靜兒只得把酒放下,問道:「那不如靜兒為公子跳一支舞?」

段誠問道:「你會跳舞?」

靜兒點頭。

段誠道:「那去吧,給凡少爺跳一曲。」

涵清聞言,也起身撫琴伴奏。

段誠見方耀仍是面無表情,湊近了低聲問道:「怎麼?不喜歡這個靜兒?」

方耀想了想,道:「無所謂喜不喜歡。」

段誠聞言,若有所思地說道:「也是,青樓女子。你若說真心喜歡了,你爹怕是會怨我這個做叔叔的。不喜歡便不喜歡吧,只是這姑娘是個清倌兒,我已經跟鴇母說了買了她初夜,今夜你便……」

方耀看著段誠,神色淡然卻是目光明亮。

段誠話說了一半,思緒竟是轉到了下午在浴池裡,方耀趴在池邊輕輕喘息的模樣,一時間後面的話都沒能說下去。

伴隨著涵清優雅的琴聲,靜兒起舞的身影翩然多姿,正是少女最美好的光景。

方耀的目光從段誠臉上轉開,看向面前跳舞的少女。而段誠的目光卻怎麼也無法從方耀身上轉開,端起一杯酒來一飲而盡,情緒卻是越發燥熱起來。

靜兒舞完,微喘著氣站在原地看著兩人。

段誠輕輕鼓掌,道:「很好。」

靜兒得了鼓勵,微微笑著坐回方耀身邊。

涵清也回了桌邊,陪段誠坐著低聲說話,也無非是問段誠近況,為何許久沒來看她。

方耀不言不語,也不肯喝酒,靜兒坐得尷尬,不知所措便要落下眼淚來。

段誠見小姑娘委屈得快哭了,於是出聲道:「不如就陪凡少爺去歇了吧。」

話說完,段誠的目光落在方耀臉上,他以為方耀定然是不願意的,一時間也說不清心裡是個什麼想法,既鬆了口氣又有些微緊張。

卻沒料到,方耀突然站了起來,道:「好。」

段誠一怔,下意識便去抓方耀手臂,還未觸到時又縮了回來,他想:本來該是這樣。於是點點頭,對靜兒道:「快去吧。」

靜兒陪著方耀進了隔壁的臥室。

方耀進去時,回過身來掩門,直直看著段誠卻沒有表情。

段誠心裡一緊,最終還是笑了笑。

房門在兩人之間閉緊。

涵清挽起段誠手臂,「段老闆,涵清也陪你去歇了吧。」

段誠拍拍涵清手背,輕聲道:「不必了,你先下去吧。」

涵清一愣,還想說什麼,卻見段誠神色黯然,於是只得道:「那——涵清先下去了。」

涵清掩上房門出去了,段誠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面明媚月色,卻忍不住仔細聽著隔壁房間動靜。然而什麼聲音也沒有,也不知是聽不見還是兩個人一直沉默著。

方才喝了酒,身體裡那點燥熱始終還在,段誠閉上眼睛,感受著夜晚冰冷的空氣,心裡那一點點悔意逐漸放大,最後竟是難受起來。

他直站到了半夜,方耀推開房門出來,見到他似乎一怔,「你在等我?」

段誠回過身來,輕笑道:「是啊,要在這裡過夜嗎?」

方耀道:「不用了,這就回去吧。」

「嗯,」段誠轉身,不曾向那屋內情形看過一眼,只走在前面推門離去。

方耀在他身後,見他步履急促,神色黯然,終是忍不住,輕輕笑了一下,才跟著他往樓下走去。



第 27 章

回了段家的府邸,段誠一直將方耀送到房間,「你去休息吧,」段誠道。

方耀道:「好。」轉身推開房門。

段誠站在門外看著他。

方耀回過身來,兩手放在門上,看著段誠問道:「還有事嗎?」

段誠被他問得一愣,道:「沒事。」

方耀沒有關門,而是站在門內繼續道:「我以為你有問題想要問我。」

「哦?什麼問題?」

方耀道:「不問我在那個房間裡到底和那位靜兒姑娘做了什麼?」

段誠聞言輕輕笑了,「這是我這個當叔叔的該問的嗎?」

方耀道:「那帶侄兒嫖妓就是你這個當叔叔的該做的?」

段誠苦笑著搖搖頭,「你究竟想說什麼?」

方耀突然嘴角輕輕揚起,他說:「我本來是想告訴你,我進去之後便叫那位靜兒姑娘不許說話,安靜下來在床邊坐著。」

「坐著?」段誠不解。

方耀繼續道:「坐著,聽你做了些什麼說了些什麼。」

段誠聽到自己胸口激烈跳動了幾下,自己彷彿觸碰到了什麼東西,他問方耀:「那你聽到些什麼?」

方耀道:「段誠。」

段誠問:「怎麼了?」

方耀沉默了一下,垂下目光,輕聲道:「其實我不太懂。我前一世只有戰友,沒有戀人,我不明白什麼是愛上了一個人。可是我還是知道有些人在我心裡是不一樣的,前一世有,這一生也有。」

段誠只覺得胸口那個地方用力搏動著,他明白方耀在說什麼。他這一生面對過不少女子的情愛,卻從沒有哪個人的話能如此牽動自己的心緒。

方耀說:「我只是想告訴你,那個對我來說不一樣的人,就是你。」

段誠用力將手握成拳,才能抑制抬手抱住面前人的慾望。月色下的少年人已經有他肩膀那麼高,總是習慣性地穿著一身素白的衣服,離開了丫鬟便不會挽頭髮,任由一頭漆黑長發搭落肩頭。明明性格剛硬,偏有一張俊美無雙的柔和面容,嘴唇總是繃得很緊,偏偏泛著瑩潤的淡淡粉色,讓人幾乎想要一口咬上去。

方耀注視著段誠,目光很認真,他的表白已經出口了,他所能說到的只此而已,他在等待著段誠能夠給他一個答覆。

段誠的目光從他明亮的雙眼滑落到粉嫩的唇,然後是白皙的脖子和突起的鎖骨,最後落到自己緊握住的雙手之上,他考慮了許久,一直考慮到激烈的心跳平復下來,才笑了一下說道:「你對我來說也是不一樣的,你是我最疼愛的侄兒,我們對彼此來說都不一樣,因為我們身上流著同樣的血。」

方耀眼中的光亮陡然熄滅,他說:「我懂了。」

那熄滅的光線刺激著段誠,手心幾乎捏出血來,才能維持著臉上淡淡的微笑。

方耀抬手關門,在門閉上之前,他對段誠道:「我是方耀,不是段錦凡。」

身體有血緣,但是靈魂沒有。

段誠看著緊閉的房門,又靜靜站了許久,才轉身離去。

方耀坐在床邊,覺得也說不上有多難過,只是有什麼東西哽在心頭一般,感覺起來悶悶的。

他突然想起了以前在部隊裡,隊長跟他們這群光棍說,看到了喜歡的女孩子一定要動作快,不要猶豫不要扭捏,因為他們時間太少,一旦兩個人分開了,也許就是一輩子,那些猶豫就會變成心頭永恆的遺憾。那時候他還沒有喜歡的人,可是他告訴自己一旦有了喜歡的人,一定會毫不保留地告訴對方。

可是現在,他知道自己對段誠只是微微有些心動,就像他說的,覺得他跟別人是不一樣的。甚至那種感情也是在聽到涵清邀請段誠去歇下時,自己才能確定的。

他告訴了段誠,可惜段誠沒有接受。他想,隊長自己也是個光棍,哪裡明白什麼是真正的戀愛呢?也許在兩情相悅之前,盲目的告白得到的結果必然會是失敗。那麼還應不應該為了珍惜短暫的時光而輕易把感情說出口呢?

方耀不明白,他知道自己即使坐著想上一整晚也想不明白。他抬手取下掛在床邊的噬日,緩緩解開包裹的布條,摸著冰冷的弓弦,心裡才慢慢靜下來。

有些遺憾有些悶悶不樂,可是這些情緒並不足以影響自己的思維和意志。既然段誠不肯接受,那麼就算了吧,方耀靜靜地想道。

那一夜過去,段誠和方耀誰也沒有躲避著誰,一切如常。

段誠和顧許彥為了豫北的生意忙碌著。段誠每天都往礦場跑,天沒亮就出門,天黑了才能趕回來。

段誠出門宴請豫北州府和守備兩位大人,方耀也沒有露面,他日子過得很平靜,就像以前在許城段家那樣,按照自己的規劃每天按部就班地生活著。偶爾放鬆一下,也會自己出去逛逛,讓人領他去豫北周圍的名山大川看看風景。

一直等到臘月初十,段誠要起程回許城本家了,叫方耀收拾準備,和他一起回去。

方耀沒什麼可收拾的,只兩件簡單的衣物,除此之外便是他的弓箭武器。他對回段家並沒有怎麼期待,甚至想到了段忠,隱隱有些心煩。

坐在馬車上,方耀一直安靜地擦拭著噬日的箭矢,目光專注。

段誠在一旁看了,問道:「如何?回家去見仇人的麼?」

方耀放下箭來,搖搖頭,「我只是沒事可幹。」

段誠想了想,伸手拉開擺在車廂裡的三層食盒裡,取出一小塊桂花糕,遞到方耀嘴邊,「試試這個。」

方耀想也不想便張嘴咬住了小巧的糕點,柔軟的嘴唇擦過段誠的手指。

方耀嘴裡含著糕點,含糊道:「不錯。」

段誠聞言笑了,「豫北有名的糕點。前些日子沒空陪你去吃,臨走前特意叫人去備的。」

方耀點點頭,將嘴裡的食物慢慢吞下去,依然拿起箭矢擦拭。

段誠微微有些失神,自己也拿起一塊桂花糕送到嘴邊,嘴唇擦過被方耀碰觸過的手指。明明是清甜的糕點,吃到最後竟然在心頭泛起些苦澀來,段誠搖搖頭,暗道這真是自討苦吃了。



第 28 章

許城的天空飄著小雪。

方耀不知是否錯覺,馬車駛進了許城境內,速度似乎慢了下來。他聽到車輪不疾不徐碾過石板路的聲音,也彷彿能聽到雪花落在車頂簌簌的聲響。

方耀伸手撩開車窗邊的布簾,往外望去。冷風灌了進來,段誠抬手將簾子拉上,笑道:「不用心急,就快到了。」

方耀平靜地搖搖頭,「不急。」

段誠撿起扔在角落的暖爐,塞進方耀懷裡。

方耀道:「我不冷。」

段誠伸手握住他的手掌,微微有些涼,於是縮回了手道:「抱著吧。」

馬車並未直接駛向段府,而是朝著許城城內去了,進了城,才覺得熱鬧非常,街道兩邊擺滿了販賣年貨的攤子,到處都貼著紅色的福字和喜慶的對聯。街道很是擁擠,都是出來採買年貨的人們,小孩子不時嬉鬧著跑過去,點燃炮仗,然後堵住耳朵躲在一邊。

方耀看得有趣。

段誠見他神情專注,問道:「沒見過?」

方耀想了想,道:「這麼熱鬧的新年,確實許多年沒有見過了。」

馬車艱難在擁擠地街道里穿行,拐過一個彎,停在了淬雪堂門前。

段誠撩開簾子先下來,方耀才跟在後面,從車廂裡跨下來。

方耀抬起頭,第一眼見到的便是段義,他上前來對段誠道:「三哥,你們總算回來了。」

跟在段義身後的,竟然還有段錦禾和段錦鳴兩兄弟。

段誠一一拍過他們肩膀,道:「進去說話吧。」

段義笑著上前來,用力拍了拍方耀手臂,「我收了三哥的信,知道這回多虧了你。錦凡,我果然沒有看錯你!」

段義情緒有些激動,於是方耀也笑笑,輕聲道:「四叔過獎了。」

段義見方耀穿得單薄,於是讓開了身道:「先進去,喝杯熱茶。」

方耀朝著淬雪堂裡面走去,經過段錦禾和段錦鳴身邊時,略一點頭。段錦禾神色陰晴不定,也只點了點頭;段錦鳴倒是一臉笑容,「錦凡,這趟辛苦你了。」

段誠已經在櫃檯邊上坐下,夥計端來兩杯熱茶放在櫃上。段誠端起一杯遞給方耀,方耀接了,淺淺抿一口,又放了回去。

段誠端起另一杯茶,接過掌櫃遞來的賬簿,草草翻了一遍,道:「不急,明天我再來細看。」

段義在他身邊道:「三哥,先回府休息吧,許城這邊的生意暫時沒什麼可擔心的。」

段誠點點頭,「我知道。」

段義道:「大哥已經吩咐下去,今晚在前院擺宴,給你和錦凡接風洗塵。」

段錦禾連忙道:「是啊,當家,爹他們都在家裡等著你們,等你們回去了就可以吩咐開宴了。」

段誠飲一口茶,對段錦禾笑笑道:「好的,我們盡快趕回去。」說完轉向段義道:「青楠和沈裕的信收到了?」

段義道:「青楠說俞陽那邊一切穩定,至於悅西,如今倒是百廢待興,也急不了。我已經讓人清點倉庫,給沈裕那邊支援。」

段誠點頭道:「過年了,一切都不急。大家好好過完這個年,回頭再忙生意的事情。」

段義笑道:「我明白你的意思。」

段誠起身,「行吧,我們這就回去。」回過頭卻發現只有方耀一個人沒在聽他說話,而是拿著貨架上一對峨眉刺翻看。

段誠不由好笑,走過去在他耳邊道:「喜歡就拿去。」

方耀回過頭來,將東西放回貨架,「不,看看而已。」

段誠道:「那就回去了,換件厚點的衣服,一家人一起吃個飯。」

說完,他拉著方耀的手往外走去。

段錦禾目光落在段誠拉住方耀的那隻手上,神情有些憤而不甘;段錦鳴卻是不動聲色,對段義道:「四叔,那我們也回去吧。」

段義笑著對那兄弟倆道:「好,這就走。」

馬車又碾過石板路出了許城城門,一直朝著城外的段府駛去。方耀看著一路熱鬧繁華遠去,竟有些依依不捨。

段誠見他一路看向車窗外面,道:「家裡也很熱鬧,應該備齊了年貨準備過年了。」

待馬車駛到段家莊園門口停下來,方耀撩開車簾下車,一眼便見到守在門前一臉雀躍的紫紗和紫蘿。

「凡少爺!」兩個小姑娘見到方耀立即圍了上來,段誠還在車內,竟然被堵得下不來車。

紫蘿連雙眼都微微有些濕潤,「凡少爺,你竟然說也不說一聲就走了那麼久,害我和紫紗一直擔心。」

方耀抬手摸摸小女孩的頭,「對不起。」

紫紗也擦擦眼睛,道:「凡少爺,你穿得太單薄了,快跟我們回去加兩件衣服。」

段誠於是道:「是啊,都快回去了,別堵在門口。」

紫紗和紫蘿這才注意到段誠,紅了臉讓到一邊,「當家。」

段誠笑笑,「先回去吧,你們主僕好好敘敘。」

方耀回頭對段誠道:「那我先回院子了,當家。」

段誠應道:「去吧。」

方耀帶著兩個小丫鬟前腳剛踏進大門,便聽到身後傳來噼裡啪啦的炮竹聲響,紫紗和紫蘿連忙堵住耳朵躲往一邊,方耀回頭,見到段誠站在門前的大紅燈籠之下,手裡還握著冒著火星的火摺子,面帶微笑看著漫天飛舞的紅色紙屑。

方耀突然想起段誠說過,家裡也準備過年了。段家的當家人回來了,段家的新年也就到來了。

沐浴更衣,紫紗紫蘿給他備下了加厚的白色長袍,穿戴整齊了,紫紗還捧了件白色的皮毛披風進來,披風領上裹了一圈雪白的狐毛,襯得方耀一張臉乖巧不少。

紫蘿蹲下來將他衣擺皺褶理好,紫紗則幫他把長發束好。

突然,方耀聽紫紗道:「凡少爺,玲夫人一直很擔心你,你也去看看她吧。」

紫紗說得小心翼翼,害怕惹了方耀不悅。

方耀幾乎忘了段錦凡還有這麼一個沉默怯懦的娘親,想了想正要說好,聽到門外有小廝敲門,說是大老爺請凡少爺過去一趟。

紫蘿聞言有些擔心,往常段忠叫段錦凡過去,定然是要挨罵的,於是輕聲道:「怎麼剛回來就叫過去?連歇一口氣都來不及。」

紫紗道:「我聽前院人說,少爺這回幫了當家和四老爺的大忙,大老爺叫去定然也是要誇獎少爺的。」

方耀倒是無所謂,說道:「我去看看,你們不用跟過去了。」

從段錦凡的小偏院一路過去段忠的內院,果然處處都掛上了紅色的燈籠,貼滿了大紅的窗花和福字,院子裡的臘梅也正飄香,比起桂花的甜香味來更多了幾分清馨。高處的樹巔甚至能看到細碎的積雪,白茫茫點綴開來,彷彿有萬千白梅綻放一般。

此時,段忠會和他說什麼,方耀完全沒有準備,頭腦裡面幾乎空白一片,只顧著一路看過去園林裡的美麗景緻。

到了段忠的院子,竟然見到段忠人就在小花園裡擺弄花草,身後跟了個年輕僕從,幫他拿著水壺。段忠手裡拿個小鏟子,將花圃有些枯萎的植物移栽到一個小花盆裡,然後拿過水壺來澆上清水。

聽到方耀來了,段忠頭也不回,只問了一聲:「回來了?」

段忠與他說話慣常不拿正眼看他,方耀也已經習慣,站在原地「嗯」了一聲。

段忠把水壺遞還僕從,又接過一條乾淨布巾子擦了擦手,道:「跟我進來吧。」

段忠的書房裡,一個暖爐正燒得滾熱,房門一關便隔斷了冬日嚴寒,整個房間都是暖融融的。

段忠拿起暖爐上坐著的茶壺,往自己茶盅了倒了一杯水,捧著杯子坐下來,這才將目光落在自己的三兒子身上,神色嚴肅。

方耀覺得有些熱,想解開狐裘披風,低頭卻見領口那處結繁複細緻,一時不知如何下手,與此同時,聽到段忠一聲冷哼:「出息了啊!」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所有回覆和上回扔地雷的姑娘

祝福大家新年快樂,萬事順心^^



第 29 章

方耀突然聽段忠不冷不熱說了那麼一句,手上動作一頓,抬起頭來看著段忠。

段忠沒有叫他坐下的意思,卻也不說話,雙手捧著溫暖的茶盅,淺淺喝了一口。

方耀耐得住性子,默默等待段忠的下文。

終於在兩個人漫長的沉默之後,段忠問了一句:「誰讓你去給老三送信的?」

方耀答道:「是我自己要去的。」

「你自己?」段忠問道,「你向來對家裡生意的事情不上心,為何這一次這麼急不可耐地親自跑一趟去給老三送信?」

段忠心裡自然是有百般疑問的,莫說他這個兒子心裡怎麼想的,就是段家上下都拿段錦凡當做扶不起的阿斗,段義怎麼放心讓他去送如此重要的一封信?

段忠就此事也曾問過段義,段義卻給他打了一手太極,只說是當家臨走前的吩咐,有事可以放心交給錦凡去辦,將自己推了個乾淨。

段忠自然不好親自去問段誠,如今只想拿方耀敲打一番。

卻不料方耀聽了段忠問話,竟認真思索了一番,方才答道:「突然就想了。」

段忠聞言,一股氣頓時憋在胸口上下不得,手上茶盅幾乎衝著方耀頭上摔打過去。他自然知道方耀沒有說實話,可見方耀這副油鹽不進的模樣,竟不知該如何讓他老實把話說出口。

段忠只以為這兒子定是被段誠蠱惑去了,如今眼裡只有段誠這個當家,竟不把自己這個親爹放在眼裡了,背著自己千里迢迢為段誠奔波,回頭來卻連一句實話也欠奉。

段忠把茶盅重重放在桌上,青花碗蓋跳動一下,濺落幾滴茶水出來。

段忠怒吼道:「跪下!」

方耀微微皺眉,站在原地沒有動作。

段忠又拍桌子,「混帳!給我跪下!」

方耀看著段忠,手掌握緊了又鬆開,心裡交戰一番,最終還是緩緩跪了下來。

段忠猛然起身,背著手道:「你給我在這裡跪著,沒有我命令,不許起來!」說完,怒沖沖離開房間,用力甩上了房門。

方耀腰背挺直,依然跪在地上。他怔怔看著房間一角的暖爐,心裡思索著自己是要起身離開,還是一直跪著等段忠回來。他不怕段忠,可是他知道一旦自己起來了,定會在段家上下掀起軒然大波,鬧得這個年也過不安寧;可若是不起來的話,他雖然不覺得辛苦,這裡也還溫暖,他卻是不知道自己在為誰而跪?為段忠?或是為段誠?

方耀將披風下襬拉起來一些,害怕弄髒了回去惹紫紗和紫蘿抱怨。想到兩個小丫頭,方耀倒是釋然了些,就當作為段錦凡而跪好了,他借了段錦凡一條命,為他聽從一次他親爹的命令也不為過。

方耀遲遲不歸,紫紗等得心急了,從小偏院跑過來,想要探聽消息。

在院門口正碰到段忠隨伺的小廝,見了紫紗,輕浮笑道:「凡少爺在大老爺書房罰跪呢!你進不去的。」

紫紗一驚,站在門口猶豫一番確實不敢進去,焦急之下往段誠的院子裡去了。

段誠沐浴之後有些疲倦,彼時正躺在床上打算小憩片刻。

紫紗走到段誠院門口便被丫鬟擋了下來,那是個從段誠幼時便伺候著他長大的大丫鬟了,見了紫紗急急忙忙的模樣,只問說什麼事?當家已經睡下了,如果不是家裡的大事,都不讓見。

方耀被大老爺罰跪,在紫紗看來自然是大事,可那大丫鬟眼裡,不過是大老爺罰兒子,沒什麼大不了的,不管紫紗怎麼說,都不讓進。

紫紗被逼得急了,在院門口大喊:「當家!當家!」

大丫鬟頓時著急,一邊呼喝道:「住嘴!」一邊便要動手扇紫紗巴掌。

「住手!」段誠披著外衣從屋內出來,皺著眉頭問道:「怎麼了?」

紫紗也知道自己鬧得大了,連忙跪了下來,道:「當家,快去救救我們少爺啊!」

段誠心裡頓時一緊,「錦凡?發生什麼事了?」

紫紗委屈道:「大老爺把少爺叫了過去,現在在那邊罰跪不讓起來。」

段誠一聽之下,頓時哭笑不得,同時又覺得有些頭疼,「大哥罰錦凡跪?」

紫紗道:「是啊,都跪了好久了,膝蓋定然都淤青了。」

段誠將衣服穿好,「我這就過去,你也起來吧,跟我一起過去,等會兒扶你們少爺回去。」

紫紗連忙應好,這才站了起來跟在段誠身後。

段誠整理一番,往段忠的院子走去。其實他心裡也有些為難,大哥懲罰兒子,自己出面干預,無論如何都是不妥當的。可是他明白紫紗的心急,因為聽到方耀被罰跪的時候,他自己也是覺得心疼不已。而且方耀畢竟不是錦凡,他怕自己不出面,他們父子會真的鬧僵了難以轉圜。

段誠剛到段忠院門前,便見到段錦禾竟然也正從外院趕來。

段錦禾見到段誠便是一愣,行個禮道:「當家,你怎麼過來了?」

段誠將他托起,道:「找你爹有些事,進去再說。」

段忠不在書房,而是回了自己房間,聽到院外動靜時,便已經開了門往外看去。

「當家?」段忠見到段誠略吃一驚,不明白段誠這急匆匆的是衝著什麼來的。

「大哥,」段誠苦笑一下,「有個小丫頭哭著跑來讓我救救她們少爺。」

段忠見到段誠身後紫紗,冷哼一聲。

段誠道:「大哥別和這些小孩子計較,外面天冷,咱們進去再說。」說著,抬手把段忠往書房裡請。

段忠無可奈何,冷著一張臉推開書房房門,讓段誠和段錦禾一起進了去。

段誠方一進去,方耀便抬起頭來看向他。

段誠瞪他一眼。

方耀微微有些好笑,眨了眨眼睛。

這一番眉來眼去,段忠沒有注意到,段錦禾卻是一點不落,全看在了眼裡。


第 30 章

段忠請了段誠坐下,段誠也不客氣,一撩下襬坐在了方耀面前。

段錦禾連忙拿起暖爐上的茶壺,給段誠倒了一杯茶。

「謝謝,」段誠接過茶杯來。

段忠坐在他旁邊,問道:「當家有話就請講吧。」

段誠細細拂開水面的茶葉,沉聲道:「不知錦凡這孩子犯了什麼大錯?才剛回來就惹了大哥如此生氣?」

段忠陰沉著一張臉看向方耀,語氣冰冷,「大錯說不上,這孩子目無長輩,不知尊卑,我這個做爹的管教一下,當家覺得不合適?」

段誠輕笑道:「大哥這什麼話!當然是再合適不過了。錦凡是你的兒子,如何管教自然是你說了算。」

段忠看向段誠,「那當家何必來求這個情?」

段誠輕輕將茶杯放下,緩緩道:「我此番來,一則是見紫紗那丫頭護主心切,受了她的託付;二則希望大哥父子和睦,咱們一家人熱熱鬧鬧過這個年;三則,錦凡跟我在外奔波許久,我也是心疼這孩子。」

段忠冷笑一聲,「當家這意思是說你心疼這孩子,我不心疼了?」

段誠連忙道:「大哥千萬別這麼說!錦凡是你親子,你自然是比誰都心疼的。只是當嚴則嚴,大哥疼在心裡,表面上放縱不得,我們都是明白的。我今日來也是討個嫌,害大哥做回壞人,其實是替大哥下這個台階,找個藉口饒這個孩子一回。」

段忠陰沉的臉色稍微緩和,對段誠道:「當家一番心意,我怎好拂逆?」

段誠擺擺手道:「你我兄弟莫說這樣的話。」說完,看向方耀沉聲道,「錦凡!你爹一番苦心你可都明白了?」

方耀默不作聲。

段誠一皺眉頭,斥道:「錦凡!」

方耀這才輕聲道一句:「明白了。」

段誠幾乎想要擦擦額頭的汗,端起茶壺倒了一杯茶遞給方耀,「去,給你爹敬杯茶。」

方耀不接。

段誠站在他面前,遮住了段忠視線,將茶杯遞到他臉面前。

方耀微微避開,就是不接。

段誠一捏茶碗,無奈轉個身道:「既然如此,我來敬大哥一杯茶。家裡父母已逝,道一聲長兄為父也不為過,做叔叔的今日給侄兒做個表率,叫他曉得如何叫做長幼有序!」

說完,段誠竟然一撩衣擺就要跪下。

段忠不敢受,連忙起身要扶住段誠;卻不料段誠身邊方耀動作更快一步,在他跪下之前一手攔住他膝蓋,一手搶過茶杯,遞到段忠面前,道:「爹,喝茶消消氣。」

段忠一愣。

段誠也順勢站了起來,立在一旁,微微笑道:「大哥還不快請。」

段忠回了神,緩慢將茶杯接過來,啜了一口。

段誠見狀,對一旁段錦禾道:「你也給你爹敬杯茶,這一年到頭,家裡最辛苦的人便是你爹了。」

段錦禾聞言,連忙也端了一杯茶,跪下來敬給段忠。

段誠笑道:「你一家子和睦,我就功成身退了。」

段忠道:「這便走了?讓錦禾送你吧。」

段誠搖搖頭,「不用了,你們父子好好聊聊。」說完,對著方耀微一擺頭,示意該走了。

方耀見了,對段忠道:「那我也先回去了。」

段忠輕哼一聲,「走吧!」

方耀站起來,跟在段誠身後離開了段忠書房。兩人剛踏出房門,紫紗便跑了過來想要扶住方耀,「凡少爺!」

方耀擺擺手,示意無妨。

段誠輕笑一聲道:「這小丫頭都快急哭了。」

紫紗道:「少爺,讓我扶你回去吧。」

方耀摸摸她的頭,「我沒事,你先回去院子吧。」

「那你呢?」紫紗急道。

段誠出聲道:「我還有些事與你少爺說,沒事的,你就先回去吧。」

紫紗不情不願離開了。

方耀剛走出院子門口,就站定了看著段誠。

段誠往前走了幾步,發現方耀沒跟上來,才站住了回頭看向方耀,「又怎麼了?方小少爺。」

雪白的狐毛貼在方耀臉頰邊上,隨著呼吸輕輕飄擺,他說道:「你剛才真要跪?」

段誠聞言,無所謂笑笑,「那是我兄長,有何不可跪?倒是你,難得那麼乖巧,嚇得我急急忙忙趕來,就怕你與他一言不合,對他出手。」

方耀輕聲道:「若不是為你,我才不跪他。」

段誠大笑一聲,問道:「賴我做什麼?可不是我讓你跪的。」

方耀道:「若不是為你,我回來做什麼?」

段誠聽到這話,心尖上彷彿被針輕輕紮了一下,酥酥麻麻又有些刺痛,勉強維持了笑容,道:「那你跟我回去,我請你喝杯茶,給你揉揉腿,如何?」

方耀點點頭,「可以。」

段誠的房間裡,丫鬟送上了一壺熱茶來。

段誠親自動手給方耀倒了一杯,在他喝茶的時候,坐到床邊拍拍身邊的位置,「過來坐下。」

方耀將茶杯放下,坐在了段誠身邊,「如何?」

段誠竟然蹲了下來,一手托起方耀的腳,將他的靴子脫了下來。然後坐回床邊,將他那條腿放在自己大腿之上,然後緩緩將褲子推了上去,露出膝蓋來。

方耀的膝蓋並不如紫紗想像中那般已經淤青了,只是微微有些泛紅。

段誠的手放上去,問道:「疼麼?」

方耀一直默默看著段誠的動作,此時才搖頭道:「不疼。」

段誠伸手,從床頭的小櫃子裡面取了一瓶藥酒,倒在手上,然後輕輕給方耀揉在膝蓋上紅腫之處。

段誠的動作輕而和緩,有些微的疼痛,那種軟綿綿地疼痛伴隨著藥酒的味道,卻令人有些昏昏欲睡。

方耀順勢躺了下去,說:「我睡一會兒。」

段誠道:「你睡吧,等會兒我叫你。」

方耀枕在充斥著段誠味道的枕頭上,昏昏沉沉睡了過去。

段誠伸手將他披風的領結解開,然後幫他把被子拉好,一直蓋到下頜,最後把他的褲腿拉下來,將雙腿也蓋進被子裡。

段誠坐在床邊,手裡捧了一本段義著人送來的賬本翻看。方耀一直睡得很熟,段誠能聽得到他均勻而沉穩的呼吸聲。

許久後,方耀翻了個身,面對著段誠。

段誠放下書,就著燭火看他白皙俊秀的臉,覺得像是記憶中的錦凡,卻又不像是。方耀就是方耀,即使是同一個身體,方耀也不會是錦凡。

片刻後,方耀的呼吸又沉重起來。

段誠終是忍不住,伸出手來,用拇指輕輕碰觸方耀的嘴唇,有些干燥,卻很柔軟。

方耀沒有動靜,一直維持著均勻的呼吸。

段誠心底暖暖的柔軟著,埋下身子,極輕地將唇印在方耀的唇上,只一下,便立即離開了。

段誠看著方耀,他連眼睫毛都沒有抖動一下,似乎依然睡得很熟,於是起身將蠟燭吹熄,拿著賬本走到窗戶下面去看。

方耀這才緩緩睜開了眼睛,看著窗戶旁邊段誠的側影,用手指碰觸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作者有話要說:大年初二,繼續祝大家新年快樂,趁著有時間寫就多更新一些……



第 31 章

晚宴依然擺在前院,卻因為天氣寒冷的原因,從院子裡挪到了寬敞的堂屋裡。

飯菜也還未擺上桌,擔心會放得涼了,倒是角落裡幾個暖爐上都溫著酒,燒得開了咕嚕咕嚕翻滾著,香味幾乎都溢了出來。

方耀在段誠那裡舒舒服服睡了一覺,起來時段誠幫他把披風繫上,說是時間差不多了,可以去前院等候開宴了。兩人一起從院子裡出來的,走到中途遇到段義,將段誠攔了下來。

兩人站在荷塘邊,段義交待了幾句家裡的生意。段誠本想讓方耀也聽著,卻見他心不在焉看著一塘枯萎荷葉發愣,於是揮揮手道:「你先去前院等著吧,我們稍後就到。」

於是方耀一個人往堂屋去了,卻不料到得早了些,整間大屋子除了偶爾來往的丫鬟僕役,就只候著一個人,那是幾乎被方耀所遺忘的,段錦凡的親娘玲夫人。

方耀下意識就想躲。

這段家上下,他唯一害怕的便是這位夫人。三十出頭的婦人看來尚且年輕美貌,說話軟聲細語,見了兒子便是哭哭啼啼的模樣,方耀著實有些吃不消。

方耀沒來得及躲,玲夫人卻已經看到了他,從椅子上站了起來,顫聲喊道:「凡兒!」

玲夫人也知道自從這個兒子受傷再醒來之後,他母子二人便很少相見。她只道母子兩人都是不得寵的,老爺不喜歡他們常見面,自己便不敢維逆。可是這一趟聽說凡少爺隨著當家出去了,便四處打聽,聽說悅西那邊打仗,當家便是衝著那邊去的,將她嚇得幾乎魂飛魄散,日夜都不安寧。

好不容易等到方耀回來,卻一直沒有去探望這個母親。玲夫人不安心,下午便親自去了一趟兒子的偏院,卻聽丫鬟說凡少爺留在了當家那邊。玲夫人不敢去打擾,只能獨自先到了這前院等候。

如今見到了兒子,而且這堂屋裡只有母子兩人,玲夫人再顧不得矜持,哭得梨花帶雨,撲在兒子面前牢牢將他肩膀摟住。

方耀掙扎不得,只好扶著玲夫人在椅子上坐了下來。

玲夫人卻依然當他是個孩子一般,摟著兒子的頭靠在自己肩膀,一手輕輕撫摸著他的後背,只顧自己抽泣。

就這般樓抱著哭了許久,母子倆也沒說上兩句話,陸陸續續來了旁的人,玲夫人總算是鬆開了手。

方耀見她忍住了哭聲,臉上還掛著淚水,終是不忍心,抬起手來用袖子幫她將掛在臉上的淚珠擦去。

這一幕恰好落在前後進來的段誠段義兄弟眼裡,段誠笑笑不語,段義則走過來一拍方耀肩膀,「扶你娘入席了。」

依然是兩張寬闊的圓桌子,女眷自坐了一桌,另一桌全是段家的男子。段誠被請著入了主席,其餘人各自圍坐。

方耀右邊挨著許久未見到的二哥錦云,左邊則是幼弟錦堂。

段誠端起酒杯起身,說了一番場面話,與眾人共飲了這第一杯酒,接下來便讓大家動筷子,莫要等酒菜涼掉了。

段錦堂拉扯著方耀衣袖,指了圓桌對面的蒸魚,「凡哥哥,我要吃。」

方耀只得站起身來,幫段錦堂夾了一筷子,送到他碗裡。

段錦堂拿起筷子,戳得汁水四濺,方耀又不得不讓丫鬟拿了乾淨布巾來,幫小少爺擦嘴。

一家人許久沒有團聚,這一席飯吃得還算熱鬧。酒過三巡,方耀突然聽得一直安靜寡言的段孝對段誠道:「當家,有人給錦鳴說了門親事。」

一桌人的注意都被吸引了去。

段忠笑問:「哦?是哪家的姑娘?」

段孝道:「是城西的徐家小姐。」

「徐家?」段忠道,「也是大戶人家,算得上門當戶對。」

段孝點點頭,「那姑娘論家世,絕對配得上錦鳴。」

段誠笑著搖搖頭,「家世並不重要,關鍵是那姑娘人品如何?」

段義道:「我倒是聽說那徐家小姐溫柔委婉,是個大家閨秀,模樣卻是沒見過,總該讓錦鳴見上一面,再做定奪。」

段誠抬頭看向段錦鳴,「如何?」

段錦鳴連忙道:「一切由當家和父親來做主,孩兒願聽吩咐。」

段義抬起手上筷子指指段錦鳴道:「那麼規規矩矩做什麼?喜歡便是喜歡,不喜歡便不喜歡,不用勉強。你爹的意思不敢維逆,還有當家出面給你做主。」

段誠擋下段義的手,笑道:「你可別陷害我,我也是聽從二哥吩咐的,錦鳴的婚姻大事,還容不得我來做主!」

桌上眾人聞言,都大笑出聲來。

笑聲過去,聽得段忠對段誠道:「那我錦云和錦凡的終生大事,也要托當家上心了。」

段誠含著笑,目光從段錦云身上掃過,又落在方耀身上,正要說話,聽到段義道:「大哥,錦云還好說,錦凡未免急了些。你這操心太遠,不妨連錦堂的事也一起辦了,將來也好省心。」

段錦堂聽見自己被點到名,睜著一雙晶亮的大眼睛,大聲道:「我不要!」

段義聞言大笑,逗弄他道:「你還不要?你知道要讓你做什麼?」

段錦堂脆生生應道:「我不要娶媳婦兒!」

這話一出口,一桌人頓時笑開,都顧著逗弄段錦堂,倒將方才的話題就這般揭了過去。

當晚段誠似乎喝得有些過了,散席時顯出些醉態來,是被丫鬟們給扶回去的。

方耀卻是頭腦清楚,一直看著段誠離開了,才一個人回去自己的小偏院。

回來時,紫紗已經幫他鋪好了床,房間裡的暖爐也正燒得溫暖。紫紗幫他脫下披風和外衫,方耀已經坐到床上用被子蓋住自己了,突然道:「紫紗,我有話問你。」

紫紗聞言道:「少爺你說。」

方耀想了想,說道:「如果你喜歡一個人,他拒絕了你,你以為他不喜歡你。可是後來你發現,他可能還是喜歡你的,只是不願接受你,應該怎麼辦?」

紫紗瞪大眼睛,「凡少爺,你有喜歡的姑娘了?」

方耀奇怪道:「我沒說是我。」

紫紗輕笑道:「那是誰?」

「是……」方耀頓了一下,「你不認識的人。」

紫紗只以為他害臊,也不再笑他,將方耀的外衫掛在床邊上,問道:「為何不肯接受呢?」

方耀想了想,道:「也許是他有所顧慮。」

「顧慮?」紫紗掛好了衣服回到床邊,幫方耀把腳邊的被子裹緊,「顧慮什麼?莫不成是門戶之見?」

方耀道:「是吧,可以這麼說,門戶之見。」

紫紗問道:「那少爺你有多喜歡她呢?」

「我?」方耀怔怔道,「我也不知道。」

有多喜歡呢?不是什麼生死相許非君不可,只是點點滴滴的心動慢慢滲透進了這顆心裡。他從沒說過也不埋怨,可是孤零零一個人落在這個異世,父母是別人的父母,兄弟也是別人的兄弟,唯有段誠那個人,明知道他叫做方耀,還是要對他好,讓他第一次在這個世界產生了那麼一些依戀。

方耀不知道自己有多喜歡段誠,紫紗自然更不知道。紫紗本就是個還未出嫁的小姑娘,哪裡懂得那麼多的情情愛愛,她所有知道的都是從坊間傳說聽來的。天真的少女自然認為愛情是人間最不可割捨的感情,怎麼可以輕易就說放棄,於是她對方耀道:「既然喜歡,那就一定不該放棄。」

「不該放棄嗎?」

紫紗點頭,「沒有努力過,怎麼可以放棄。既然是喜歡對方的,她退縮了你就更不能退縮!」

方耀看著被子上的繡花發愣,心裡卻在反覆思索著紫紗的話。

紫紗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凡少爺你人那麼好,你只要對那個姑娘好,她一定沒有辦法拒絕你的。」

方耀問道:「那我該怎麼對他好?」

紫紗被問愣了,她哪裡知道一個年輕男子該如何對女子好,想起來有些臉紅,卻還是乖乖應道:「多陪陪她,送些禮物總是沒錯的吧,少爺,你別問我了,我也不知道。」

方耀睡了下來,紫紗幫他把被角掖好,才端著燭台出去了。


第 32 章

紫紗那一席話確實是上了方耀的心頭了。

他的前世生活環境太單純,從校園直接走進了兵營,然後再沒能出來過。他沒有追女孩子的經驗,自然更沒有追一個大男人的經驗。方耀知道自己從小算不上什麼聰明人,這些心思想起來實在是太費腦筋,他盤算來盤算去,只能想著我若是對他好,他總是能感覺到的。

段誠是如何也不會想到,就這麼一夜之間,方耀本已沉寂下去的心思又被紫紗那小丫頭說得活泛起來。

第二天天未亮,方耀就已經起身恢復了他的日常訓練。紫紗一邊幫他綁頭髮,一邊打著哈欠道:「才剛回來,凡少爺也不歇幾天麼?」

方耀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應道:「已經歇了很久了。」

那些趕路的日子,在方耀看到都是在休息。

段誠也沒歇著,一大早醒來就在段錦鳴的陪同下進了城裡,聽掌櫃給他細細梳理一整年的收支賬目。

方耀跑完步回來,沐浴更衣,收拾乾淨了也跟著去了許城。他本意是要去尋段誠,進了城卻被熱鬧的年貨街市吸引了注意,於是便一路走走停停,到了鋪子時已近正午。

那時段誠正與段錦鳴商量著去對面街的小館子吃午飯,從內屋出來,一抬頭便是一怔。

街道中間,白衣少年長身玉立,輕風間衣炔翻飛,臉上覆著一張雪白的面具,被散落的長發遮蓋近半,只餘雙目一點墨黑,嘴唇一抹鮮紅,彷彿入世仙人,一時竟不知天上人間。

也許是段誠愣怔的時間太長,段錦鳴輕聲喚了他一聲:「當家。」

恍然回神,段誠只覺心跳不已,難以克制抬腳往店外走去。

方耀取下面具,拿在手上晃晃。

段誠一直走到方耀面前站定,問:「什麼東西?」

方耀道:「面具。」說著,將手中面具覆蓋到段誠臉上,面具裡面還帶著濕意,是方耀呼吸間氣息凝結而成的,觸碰到皮膚便令段誠覺得有些麻癢,忙抬手握住方耀的手腕,讓他將面具拿開了些,道:「既然來了,一起去吃飯吧。」

方耀看向段誠身後,發現除了段錦鳴,還有個瘦高青年。方耀曾見過他一次,還有些印象,是白管家的兒子,似乎是叫白重天的。

白重天向方耀略躬了身子,問候道:「凡少爺。」

方耀回了一個禮,「你好。」

段錦鳴跟上前來,對方耀笑道:「錦凡,怎麼來了?」

方耀道:「來看當家。」

這答案聽得段錦鳴一愣,段家內外年輕子侄哪個不想討好接近段誠,如此直白的說法卻還是第一次聽見,好一會兒段錦鳴才能勉強笑道:「錦凡可是有心了。」

段誠站在一旁,聞言笑道:「那我真是受寵若驚。」

段錦鳴只能陪著笑笑,不好再說什麼。

段誠道:「既然這樣,今天中午三叔請去錦玉樓吃頓好的,都不用跟我客氣。」

便是整個許城,也再難找出第二家錦玉樓一般氣派的飯莊,雕欄畫棟,飛簷斗栱,中間一個寬敞天井,直有四層樓高,漆木長梯層層而上,其間只見店家小二跑得熱鬧,手裡端著飯菜,色澤鮮亮,香味四溢。

段誠方一踏進錦玉樓大門,掌櫃便親自迎了上來,「段三爺,真是稀客!」

段誠笑道:「安排個清靜點的房間。」

掌櫃連聲應道:「好、好,三爺這邊請。」

掌櫃叫來機靈小二,領眾人上了三樓,尋了靠近角落的清靜房間,請他們進去坐了。

段誠接連點了十來樣菜,問其他三人還有什麼想要的。

白重天道:「當家,這些菜我們怕是都吃不完,還是少些吧。」

段誠搖搖頭道:「不怕,都上來吧。再燙一壺你們這裡有名的花彫,一起送上來。」

等小二下去,段誠對方耀道:「你試試這裡的菜,若是喜歡,以後可以常來。」

方耀端起茶杯,淺淺抿一口,「你陪我來嗎?」

段誠笑道:「不怕,即使我不來,也都記段三爺賬上。」

段錦鳴聞言,也笑道:「也就錦凡才能如此待遇。」

段誠看向段錦鳴,玩笑道:「你是兄長,得讓著弟弟。」

段錦鳴笑著應道:「自然。」

小二敲門上菜,精緻菜點擺了滿桌,溫熱的花彫酒香撲鼻,味道醇厚。

這一頓飯吃得還算熱鬧。

只是在酒菜過半的時候,聽到門外傳來小聲的敲門聲。

「什麼人?」段誠問道。

一個柔弱的女子聲音傳來,「各位客官想聽小曲嗎?」

段誠道:「你進來。」

房門被人推開,進來一個清秀女子,手裡抱著琵琶,福了福身,目光在桌上眾人輕掃一圈,最後看向段誠,問道:「客官想聽什麼?」

段誠看了看那女子,道:「你隨意唱就好。」

女子點頭應是,扶著琵琶緩緩彈奏,吟唱出輕快小曲。那女子聲音清脆,小曲唱得委婉動聽,鶯聲嚦嚦別有腔調。

方耀抬頭看向段誠,見他目光含笑聽得仔細,神情間顯然是很喜歡的。不由憶起豫北云煙閣那位涵清姑娘,也是彈得一手好琴。段誠似乎很喜歡擅長樂藝的女子,對這琴聲曲調情有所鍾。

彈琴方耀是不會的,唱歌——方耀突然憶起幾首軍歌,都是慷慨激昂氣勢如虹,與這輕聲細語的小調卻是大相逕庭。

女子唱完,段誠慷慨打賞,遞了塊碎銀子過去。

那女子千恩萬謝,抱著琵琶退了出去。

段誠回過頭來,才見到方耀一直看著他,若有所思。

「如何?」段誠問方耀道。

方耀疑惑道:「什麼?」

段誠笑道:「問你這裡酒菜如何?那位姑娘曲聲如何?」

方耀淡淡應道:「還好。」

段誠見他似乎沒怎麼上心,便也不再問,只是道:「吃了飯我叫人送你回去。」

方耀停下筷子,「我為什麼要回去?」

段誠道:「不回去就陪我對賬,一本一本的對,不許反悔。今天對不完,明天接著對。」說完,微笑著朝著方耀碗裡夾了一塊燒肉。

方耀聽得一愣,猶豫道:「我自己認得路,我下午自己回去。」

段誠輕笑道:「都隨你。」



第 33 章

段誠既然不願意讓方耀陪著,方耀也不堅持。吃完飯,他與段誠一行人道了別,自己又在許城閒逛一番,便先行回了莊子。

段誠則是與白重天、段錦鳴回去鋪子裡,繼續翻看賬目。等到回家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

白少峰在前院等候段誠回來,扶著他下了馬車,道:「當家先回去院裡歇著,我讓廚房做了些點心,趁熱給你送過去。」

段誠點點頭,對白少峰道:「給鳴少爺那邊也送些過去,重天今天也辛苦了,都回去歇著吧。」

段誠往裡走了一截,對眾人道:「都散了吧,不用跟著了,我自己回去。」

等人群散盡,段誠才放慢了腳步,有些疲憊地揉揉額頭,沿著黑暗寂靜的小路往內院走去。

冬日的夜晚更比白天濕寒,天際掛著一輪彎月,陰測測卻沒什麼光亮,更添冷清。

快過年了,全國各地的賬目都陸續送到了許城,這些都需要段誠親自過目。儘管有段錦鳴和白重天幫忙,一整天下來卻還是看了不到三分之一,身體已是極盡疲倦了。

段誠有心想讓方耀也接觸一些生意的事情,卻知道方耀不感興趣,總是不忍心勉強他。恰是被段錦鳴那句玩笑話說中,只有對著方耀,段誠才會毫無原則的心軟。

暗夜的庭院中,突然飄過若有若無的歌聲。

段誠停下腳步,在黑暗中細細分辨聲音傳來的方向,然後循著小徑慢慢走過去。

方耀穿著白衣,坐在院中一株茂盛大樹之上,臉上依然帶著白天那個面具,嘴裡不甚清楚地哼著小曲。

段誠站在樹下,仰起頭看向他,那一身白在黑夜中甚是奪目,雪白與鮮紅交錯的面具到了這夜晚,倒不似神仙更似鬼魅了。段誠細細聽了許久,卻沒能聽清他在唱什麼,曲不似曲,調不成調,嘴裡吐出的詞也是含混不清的。

段誠終是忍不住,笑問道:「你在唱什麼?」

歌聲稍微停頓,接著又開始那不成曲調的吟唱。

段誠道:「我聽不明白,你把詞唸給我聽。」

方耀停了下來,低頭與段誠對視著,說道:「記不清了,下午跟紫紗學的。」

段誠聞言大笑,笑了許久才停下來,依然勾著嘴角,說道:「你唱一首你會的給我聽。」

方耀猶豫著沉默了。

段誠問:「怎麼?你一首曲子也不會唱?」

方耀緩緩開了口:「團結就是力量……」

段誠聽得一頭霧水,「什麼?」

方耀閉上嘴搖搖頭,「沒什麼。」

段誠向他伸出手,「下來吧。」

方耀埋低了身子,探手握住段誠那隻手,然後往下一躍,穩穩落在地上。

段誠伸手摘下他的面具,拿在手中翻看,「很喜歡?」

方耀道:「說不上,挺好看的。」

段誠笑笑,「小孩子的玩意兒。」

方耀伸手奪了回來,把面具蓋回臉上,又變成了那雪白一張臉,只剩下眼睛閃爍著光芒,還有嘴唇上那一抹誘人的鮮紅。

段誠看著面具上那鮮紅的唇色,一時有些情不自禁。黑暗彷彿總是能輕易動搖人的意志,那些在青天白日之下所謂道德倫理的堅持,掩蓋在漆黑的夜色下時,便開始搖搖晃晃,不安穩起來。

突如其來的,方耀湊上去吻住段誠的嘴唇。隔著一張薄薄的面具,兩個人都能感覺到對方嘴唇上的濕熱溫度。

段誠在最初的怔愣之後,立即往後退開,方耀卻堅持著追過去,甚至抬手一把扯了臉上的面具,毫無隔閡的,唇貼著唇地親了下去。

段誠再想躲,方耀便不依了,一個簡單的近身格鬥動作將他絆倒在地,自己也順勢壓倒在他身上。

「方耀、方耀……」段誠側開頭,艱難地喊著他的名字,最後雙手握住他肩膀,與他拉開些距離,「方小少爺!不行的!」

方耀坐在段誠腿上,任由他握著自己的肩,問道:「為什麼不行?」

段誠有些輕喘,「說了不行就是不行。」

方耀目光有些黯然,「那你為什麼偷偷親我?」

段誠一愣,那時一時情動本以為並未驚醒方耀,看來還是自己行為太過草率,如今方耀這麼一問,倒是無話可說了。

稍一沉默,段誠還是道:「那是我錯了,以後再也不會。」

方耀垂下目光,問:「為什麼不行?」

段誠道:「你忘記了?錦凡是我的親侄子,同為男子又是一脈相承的血親,悖倫喪德,我怎麼敢?」

方耀輕聲道:「我不是段錦凡。」

段誠抬手輕輕撥開他垂落的鬢髮,「可是別人不知道。」

方耀仍不死心,「我都不怕,你怕嗎?」

「方耀,」段誠一手撫上他的臉頰,讓他抬起頭來看著自己,「我是段家當家,我身後是整個段家,我賭不起。」

「是嗎?」方耀只輕輕問了這麼一句,便沉默著不再說話。

段誠看著方耀秀氣的輪廓,手掌貼著他的臉一時不忍心放開,他只能回答他道:「是的。」

片刻的安靜之後,段誠聽到方耀說:「這是我的初戀。」

段誠問道:「什麼叫初戀?」

方耀想了想,才回答道:「那是一生只有一次的,第一次為了一個人心動。」

段誠的手不自禁抖了一下。

方耀繼續道:「那也是我活了二十六年的初吻,可惜你不肯張嘴。」

段誠輕聲笑了,按照方耀的說法去理解,「初吻是你第一次的親吻嗎?那你如何會懂得那麼多?」

方耀道:「我看過一些東西。」

「什麼東西?」

方耀回憶起室友電腦上下載的數量巨大的日本愛情動作片,只能搖搖頭,「沒什麼。」

段誠問道:「初吻也是一生只有一次的是不是?」

方耀點了點頭。

段誠說:「那你給我吧。」

方耀還未反應過來,段誠一隻手猛然扣上他的頭,用力吻了上去。與方耀剛才那般毫無章法的親吻不同,段誠的吻熾熱而激烈,用舌頭撬開他的唇,探入他的口內,糾纏他的舌。

段誠從來未曾聽過初戀初吻這般說法,他想,既然一生只有一次,那麼就都給了自己吧。他已經放棄他了,那麼只獲取這一點,並不算過分吧。

方耀胸口用力起伏著,幾乎喘不過氣來,他試圖回應段誠這個激烈的親吻,可是這副身體不爭氣,微微顫抖著竟然使不上力來,只能任由段誠的舌在他口腔內翻攪舔弄。

雙腿有些發軟,如果不是段誠一手扣著他的腰,他幾乎連坐也坐不穩了,兩個人的身體緊緊貼在一起,中間沒有一絲縫隙。

方耀能清晰感覺到彼此的身體變化,他在想,段誠如果還不停下來,怕是真的要擦槍走火了。

就在這時,一片寂靜的院子裡傳來一個丫鬟的聲音,「誰?有人在那裡嗎?」

段誠身體猛然一僵。

方耀反應極快的拉著他的手臂將他從草地上扯起來,一個閃身避到了大樹後面。做完這些動作,方耀有些脫力地靠在段誠胸前,無聲地輕輕喘著。

一個細碎的腳步聲逐漸接近,那丫鬟自言自語道:「剛才明明聽到有聲音啊?沒人嗎?」

方耀仰起頭,看著段誠的臉,段誠衝他笑了笑,搖搖頭示意無妨。

腳步聲逗留片刻,又沿著來時的路離開了。

方耀探頭去看,道:「她走了。」

段誠輕聲道:「你也該回去了,不早了。」

方耀站直了身子,從懷裡掏出個竹哨,遞給段誠,「今天買的,本來就是打算送給你的。」

段誠接了過來,「謝謝。」

方耀回頭時,只覺得胸口的難受比上一次多了一些深了一些,原來堅持了還是沒有結果,又何必自討苦吃闖這一趟呢?方耀想,紫紗那丫頭害人不淺,以後再也不能信了。

作者有話要說:離家出走是方少爺的終結技……


第 34 章

窗檯下的紅木書桌抽屜裡收著一封信,方耀拉開雕花的抽格,取出那封信來,那是臨離開悅西時,司徒御天著人交給他的,信封上只乾乾淨淨一個名字,收信人卻不是方耀。

那些情與愛一旦成了虛妄,方耀反而憶起初時的嚮往,大漠狂沙,兵刀戰馬,再世從軍。

手裡拿著信,站在窗內往外看去,院子裡一株臘梅開得正盛,卻是孤零零在寒冷中獨立。方耀不愛伺弄那些花花草草,莊子裡自然也沒旁的人會來這偏院幫他伺候。這小偏院內的花草樹木看來倒是最為凋敝的,連外院也更是繁盛。

方耀一邊想著走,一邊想著段誠。

那時候,司徒御天三言兩語就說得他心動,幾乎想要立即拋下一切遠赴塞北;最終卻還是記掛著段誠,隨他回了段家。他不放心段誠,那次清許山裡的暗殺不是偶然,方耀不知那是不是第一次,卻知道那肯定不是最後一次。有人惦記著段誠的命,惦記著段誠背後偌大的段家家業,在方耀看來,那就像一把槍指著他的頭,隨時在等待著扣動扳機。偏偏段誠不肯過問,記得那一夜在山裡,段誠輕描淡寫兩句便將這件事揭了過去,恐怕不是不明白,而是太通透了,不願意去面對。

方耀如今又動了想走的心思,既然要走,何不一勞永逸,幫段誠除了那桿對準著頭的槍呢?

方耀因為這個想法而微微顫動,一隻手不由自主握緊了身邊的椅背,腦子裡猛然閃過段忠的臉,他幾乎敢確信,那次暗殺與段忠脫不了干係。

方耀殺過不少人,可那都是執行任務和生死關頭相拚的敵人。自己想要殺一個人的情緒,還是第一次產生,方耀也不由有些焦慮不安,一時之間下不得決斷。

然而想法一旦產生,就反覆盤旋在腦海裡消散不去。

許多時候,紫紗見到方耀手裡拿著噬日,瞄準了遠方卻許久不動,也不知道他的目光到底落在了什麼地方。

方耀只是在猶豫,殺掉段忠簡單,可是段忠一旦死掉,會帶來什麼樣的後果,到底是更壞還是更好,方耀設想不出來。他從來不是排兵佈陣的將軍,只能充當身先士卒的死士,想到這裡,方耀突然有些難過,開始懷念一別之後再也不能見面的隊長。

日子便這樣過去得飛快,眼看著就是年關,段誠總算是將所有賬目翻看完了,有了喘息的機會。

他說和方耀是個錯誤,以後再也不犯,果然這些日子便不再來見方耀,方耀也沒去城裡,兩人幾乎見不上面。

只是偶爾前院會送些精緻糕點來,也有僕人給方耀搬了兩罈子桂花酒來,卻都不說是誰的吩咐。

紫紗說如今凡少爺受了當家器重,自然是不一樣了。

方耀卻並不放在心上,糕點大多讓紫紗和紫蘿拿去吃了,酒罈子也收在角落,從來沒有啟封過。

年前一場大雪,紛紛揚揚下了兩日兩夜,整個許城周圍都是一片銀裝素裹,白雪蒼茫。段家莊子裡也堆滿了雪,枝頭假山都裹了一層白。年輕的小姐丫鬟在院子裡堆起雪人,段錦堂則領著些少年人打起雪仗來。

到過年那天,在堂屋裡擺起大圓桌,燒上暖爐,敞開著房門一邊吃喝一邊看外面天地間雪花飄落,洋洋灑灑,純淨素白。

方耀喝多了兩杯,熱氣一烘便頭暈腦脹,見到席間段忠起身,竟然一扣腰側短刀,想要跟出去。

走到房門,寒風一吹頓時清醒不少,見到段誠蹲在地上,抱著懷裡的段羽婷,幫她點燃面前的爆竹。

段羽婷摀住耳朵,將臉埋在段誠懷裡,驚叫道:「三爺爺!」

爆竹點燃,猛然炸裂開來,發出巨響。

段誠笑著將段羽婷抱起,道:「不怕不怕。」

段羽婷見到段忠出來,規規矩矩叫了一聲爺爺,段忠背著手點點頭,「你們玩。」

待段忠離去,段誠將段羽婷放下,讓她去找段錦堂,拍拍手起身問方耀道:「怎麼出來了?」

方耀看著段忠離去的背影,搖搖頭,轉身回了屋裡。

段誠站在門邊看著方耀,默默垂下目光。

大年三十晚上守歲,初一一早,段家上下便全家去許城外青雲山福陵寺燒香,保佑一年平安,家人身體健康,家族生意興隆。

段家人多,浩浩蕩蕩幾輛馬車駛上山去,幾乎擋了半邊山路。

福陵寺住持與段誠相識,夫人小姐們自去燒香,段誠隨著住持去了廂房閒談。方耀被玲夫人拉著給菩薩上了一炷香,保佑他身強體健,來年無病無災。

方耀上完香,便一個人出來,看著漫山雪景沿小徑散步。

福陵寺後面有一大片梅林,此時開得正旺,淡黃和粉紅兩種顏色相間,彷彿一片花海,微風間輕搖盪漾,虛幻不實。

方耀走了進去,行了不遠便見到梅林中還有兩個人遠遠站著,看身形衣著,正是段忠段錦禾父子。

方耀放輕動作,悄無聲息朝他們靠近,一直到聽得到兩人對話才停了下來。

他聽到段忠質問段錦禾:「老三查賬你不曉得跟去?」

段錦禾應道:「我跟當家提過幾次,他都說不用了,有錦鳴幫忙就夠了,我實在是沒辦法……」

「沒辦法?」段忠冷哼一聲,「他不讓你看賬簿,你也該每日到鋪子裡去看著,心裡有個數。」

段錦禾有些底氣不足,「我也是怕惹了當家不高興。」

段忠問道:「我問你?你經手的賬目是不是動過手腳?」

段錦禾沉默片刻,道:「我都做得很乾淨,當家應該看不出來。」

段忠陡然提高了聲音,「看不出來?!跟你說過多少次,不要小覷了老三那個人!他不動聲色,不等於他心裡沒有數!你再這樣毛毛躁躁,老三很快就會行動,等到段家的生意你都插不了手的時候,你就安心等著有一天被錦鳴趕出家門吧!」

說完,段忠仍然滿腔怒火,斥道:「給我滾!」

段錦禾輕聲道:「爹,你彆氣。」

段忠罵道:「沒中用的東西!陪你娘燒香去,別在我眼前討嫌!」

段錦禾只得連聲應了,轉身離開這梅林。

如此一來,除了方耀,這偌大的林子就只剩下段忠一人。方耀猛然意識到,這怕是個絕佳的機會,他只需要用噬日一箭射穿段忠的腦袋,然後把箭拔出來,然後離開,就可以幫段誠永絕後患了。

方耀反手抽下背後噬日,沉穩地托起來,死死瞄準了段忠。只是需要扣下機關,便能要了他的命。

段忠在梅林裡獨自站了些許時候,然後才緩緩朝著離開的方向走去,他並沒有察覺到方耀的存在,自然也不知道有一支箭對準著自己的頭,隨時隨刻能要了自己性命。

方耀的手很穩,如同他端槍的時候,隨著段忠的動作而改變著方向,瞄準的那一點卻始終沒有脫離過。

然而,一直到段忠離開了梅林,背影消失在方耀的視線裡,他卻始終沒能扣下機關。記憶彷彿又回到了前世的最後一幕,他始終是不夠狠絕,最終輕易送掉了自己的性命。


第 35 章

就在段忠消失的地方,突然出現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方耀放下了噬日,卻並沒有掩藏自己的身形,而是站在原地看著段誠朝他走過來。

段誠每走近一步,神情便凝重一分,目光牢牢鎖在方耀手上噬日之上,一直到站在了方耀面前,道:「我剛剛看見大哥從這裡離開。」

方耀應道:「嗯。」

段誠伸手握住他的手腕抬起來,將噬日舉到他們中間,沉聲道:「方耀,你告訴我,你剛才要做什麼?」

方耀的視線落在段誠握住他的那隻手上,淡然答道:「我本來想殺了段忠。」

段誠的手握得更緊了些,幾乎有些顫抖,氣急道:「那是你親爹!你瘋了嗎?」

方耀搖搖頭,「你忘了,我不是段錦凡,他不是我什麼人。」

段誠怒極反笑,道:「對啊,我忘了,你不姓段的。當初我送你噬日,你記不記得你答應過我會幫我保護段家的人,那你現在做的又算什麼?」

方耀用力抽回了手,「你記錯了,我從來沒有答應過。」

「方耀!你到底在想什麼?」

方耀後退兩步,想將段誠的表情看得清楚一些,身後一株梅花,枝椏被他撞得輕輕晃動起來,粉色的花瓣落了一身,他卻還是覺得看不清段誠的表情。

方耀突然有些煩躁,他不想和段誠講他為什麼要殺段忠,他覺得段誠明明是知道的,只是段誠認為那並不重要,重要的就只是他拿著噬日對準了段忠的頭。原來一直都是方耀自己搞錯了,是他本末倒置地以為段誠對他好,所以他自以為是地要幫段誠除掉威脅他的身邊人,可是原來段誠對他好並不是為了他,只是為了讓他盡心盡力為段家做事。

手上這柄噬日,只是段誠用來籠絡他的工具,並不是真心的禮物;段誠真心送給段錦凡的那桿玉筆,他已經收了回去,因為他方耀不配得到。

這不是方耀想要的生活,這也不是方耀應該愛的人。

方耀低下頭,突然把手中噬日往段誠身上扔去,「還給你。」

段誠伸手接住了,一怔,問道:「你做什麼?」

方耀道:「我不要了。從此以後,我與你段家一刀兩斷,再無瓜葛!」

段誠怒道:「方耀!你想要殺我兄長,卻容不得我說你兩句話」伸出手去想要拉他。

方耀側身避開,沒讓段誠再碰到他的手,又後退了兩步道:「我本來就不是段家人,便是離開也是天經地義。」

段誠胸口用力起伏幾下,強壓下怒火,平緩了語氣道:「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你隨我回去,你到底在打算些什麼,都與我說清楚。」

方耀搖搖頭,「我沒什麼可說的,也不會再跟你回去。」

說完,方耀轉身往梅林之外走去。

段誠追上前去,一把抓住他手腕,不肯由他離開,「先跟我回去!」

方耀用力掙了一下沒掙開,一個反手撞在段誠肋下,等他吃痛脫了力,把手收了回來。

方耀再往前走了幾步,眼看著要出了這梅林,被段誠一把從身後抱住。段誠抱得很緊,手臂勒在他胸口,幾乎將他勒痛了,深吸一口氣在他耳邊道:「你先冷靜下來,有什麼事情都等回去再說。」

方耀只覺得連心口都被段誠勒得痛了,一時間竟再使不出力氣來掙開他。段誠牽起他一隻手,牢牢握住,另一隻手將噬日遞還給他,「你的東西,收好了。」

方耀最終還是接了回來。

段誠拉著他往外走,兩個人一直走到寺廟前山道邊等候的馬車旁,段錦云本來倚在一輛車外與車伕小聲交談,見到段誠和方耀過來,站直了身子,叫了一聲:「當家。」

段誠的手依然緊握著方耀不放。

段錦云目光落在他們的手上,問道:「錦凡怎麼了?」

段誠對段錦云道:「錦凡有些不舒服,你可不可以幫我送他先回莊子裡。」

段錦云應道:「當然可以。」

段誠點點頭道:「那好,你們先坐一輛馬車走,我等著其他人一起回去。」

車伕聞言,牽著馬將車子掉了個頭,然後等候在路邊。

段誠對方耀道:「你先上車,回家裡等我。」說完,一手托著方耀的腰將他扶上了馬車。

方耀一路沉默著沒有反抗,卻也不曾看過段誠一眼。

段誠又拉過段錦云輕聲道:「錦凡病了,你幫我照顧好他,一定要送回家裡,無論如何不能讓他半路下車。」

段錦云有些疑惑,卻還是應道:「知道了,當家。」

段誠直等到段錦云也上了馬車,見著車伕緩緩打馬離開,這才回身往寺廟內走去。

車廂之內,段錦云和方耀相對而坐,段錦云問道:「錦凡,你哪裡不舒服?」

方耀搖了搖頭,並不答話。

段錦云見他情緒低沉,神色疲憊,有些擔心地問道:「我待會兒讓人去城裡給你請個大夫吧。」

方耀道:「不必,我沒事。」

段錦云一時也默然,他覺得方耀如今這模樣不像是生病,就是不知在和當家置氣還是有些別的什麼。方耀不肯說,段錦云也不是多話的人,兩個人就沉默了下來。

馬車駛離福陵寺有一段距離了,路邊行人逐漸稀少,山路也狹窄了一些。

方耀撩起簾子,往窗外望去。

段錦云也只當他是在看風景,自己從手邊撿了本書起來翻看。

馬車轉過一個抖彎,山道一側是個緩坡,方耀突然喚了一聲段錦云:「二哥。」

「怎麼?」段錦云微微有些詫異,抬起頭來看向方耀。

方耀只道了一句:「小心。」竟然一手撐在車窗木框之上,身體一個起落從車窗翻出了車廂。

段錦云大驚之下,撲到窗邊大聲呼喊:「錦凡!」

卻見方耀在緩坡邊往下滾落幾圈,身體便消失在了茂盛山林後面。

段錦云大聲叫道:「快停車!」

待車伕勒停馬車,段錦云撩著衣擺急匆匆從馬車上追下來,早已不見了方耀身影,他站在山道邊上,狂風吹得衣衫獵獵作響,那緩坡之下雜草叢生,草木都在山風中擺動,哪裡能尋得到人的身影。

段錦云雙手攏在嘴邊,大聲喊道:「錦凡!」

只聽到陣陣回聲從山那邊傳來,許久不歇,卻始終沒有得到方耀的回應。

「快!」段錦云扯了那車伕衣袖,急道,「你快駕車回去,告訴當家,凡少爺在山道上跳車失了蹤,讓他定奪。快去!」

車伕連忙應了,跳上車返轉回去。

段錦云一個人獨自站在山道邊上,見那山坡雖不陡峭,卻土石鬆動,難以落腳,終究不敢追下去,只能留在原地,焦急地等待。

段誠來時,段錦云只簡單說了幾句那時情形,段誠便點頭讓他去車裡休息,只讓跟隨來的家僕通通去山坡下尋找。

其餘人也緊跟在段誠之後趕來,玲夫人聽聞自己兒子滾落山坡,頓時嚇得暈了過去。

段忠怒道:「把她扶上車去,都是些不中用的混帳東西!」

段誠面無表情站在山道邊上。段義走了過來,一手搭在他手臂上才發現他身體繃得很緊,頓時有些擔心道:「三哥,錦凡不會有事吧?」

段誠搖了搖頭,他知道他不會有事,他只是怕他這一去便再也不回來了。

段義問道:「錦云說錦凡是自己跳下馬車的,到底是怎麼了?明明今天在廟裡燒香時還好好的。」

段誠輕聲道:「是我說了他兩句。」

「說他兩句?」段義聞言奇道,「錦凡什麼時候性子這麼倔了?說兩句也說不得?」

段誠搖搖頭,微不可聞嘆了口氣。

段義站在他身邊,看他神色複雜,知道絕不像他所說只是說了他兩句這麼簡單,忍不住問道:「三哥,你與錦凡之間,是不是有些什麼事瞞著我們?」

段誠道:「沒什麼。」

「三哥!」段義一把抓住他手臂,「你我兄弟之間還有什麼話不可以說麼?」

段誠搖搖頭道:「你不會明白的。」

段義還想再說,段誠擺擺手回身走到段忠的馬車旁邊,撩起車簾對段忠道:「大哥,你先陪著各位嫂子和孩子們回去吧,我一個人留下來就好。」

段忠沉吟片刻,道:「不必找了,那孩子向來忤逆,又是自己跳下去的,怕是躲了起來不會讓人找到的,你也隨我們一起回去吧。」

段誠道:「我心裡有數,把這邊山坡下尋一遍找不著便算了,大哥你不用擔心,先陪大嫂回去吧。這裡風大,當心大家受了涼。」

其餘人先行離去,段誠望向山坡下面,明知毫無希望,還是獨自守了許久,直到天色暗了下來,才讓人都回來,不必再找了。


第 36 章

方耀一直蹲守在山坡下面一個巨大石坳之下,扯了草叢樹枝蓋在自己身上,沉默地等待著。直到所有尋找他的人撤盡,他才去掉了身上的偽裝,站起來舒展著身體。

他沿著山坡下這一段亂石路朝著下山的方向走,一路上撿了些可以吃的草根野果揣在懷裡,找到溪流便蹲下來喝些溪水,將撿來的食物清洗乾淨吃了下去。然後站起來繼續走,最後尋到棵根莖盤旋的粗大樹木,才攀著樹枝爬上去,倚靠著樹杈睡了一夜。

這一覺方耀睡得意外的踏實,比起段家的高床軟枕來,這荒郊野外彷彿更適合他生存,與段誠之間那些紛擾不清的事情也如同過眼云煙,在眼前消散開去。

清晨醒來,從樹上跳下地來伸個懶腰,也不顧一身白衣沾滿了泥土灰塵,繼續朝著下山的方向走去。

在半路上見到一隻野兔子,方耀抽出噬日,一箭射去將那兔子牢牢釘在地上,然後走過去撿起來,生火剝皮將兔子烤熟了,切開來吃了一半留了一半。

火石火絨依然是放在紫紗給他縫的那個小布包裡,方耀不管去哪裡都會貼身帶著。唯一缺少的重要東西,那就是銀子。方耀隨著段誠出門,向來不記得帶銀子,身無分文自然沒有辦法進城裡吃飯住店。他想要趕路,只能一路循著這山野樹林,獵動物吃野果,倒也不怕餓著。

只是他心裡沒有個方向,司徒御天給他的信還收在段家,如果想要取信,還得回去一次段家。方耀也不知道值不值得這麼跑一趟,他只是嚮往大漠想要回到軍營,司徒御天給他指的方向並不一定適合他,他知道只要朝著北走,總能走到邊關,找到自己嚮往的地方。

方耀一時有些拿不定主意。

走到山下時還不到正午,方耀決定沿著青雲山這一路山脈直接繞過許城,全部走山路,一路朝著北方走去。

就這麼走了兩天,方耀也有些辨不清方向,山裡又是人煙稀少,未曾見過有人居住。這段距離算起來應該已經繞過了許城,他便刻意尋找山間小路,希望能找到下山的出路。

沿著小徑一路走下去,不到半日便上了大路。看這山路平坦寬闊,車轍清晰,顯然是時常有人走動的,興許是官道也有可能。

又沿著大道行了足有大半個時辰,方耀聽到前方隱隱有呼喝聲和兵器相撞的爭鬥聲。幾乎是條件反射的,方耀放輕了動作,壓低身形竄入道旁高大的灌木叢之中,躬著身體逐漸靠近,方耀才見到遠處山道上相拚斗的兩方人馬。

那似乎是一個運送貨物的車隊,遇上了攔路搶劫的山匪。被一群人護在身後的幾輛馬車上堆滿了貨物,車上還插著旗幟,不過方耀認不得那標記。

那些山匪手裡拿著大刀,都是異常凶悍的模樣,然而這邊車隊領頭一人,手裡揮舞一柄長槍,招式淋漓流暢,一槍挑落一人,一時間那些山匪只敢圍成一個圈將車隊阻了下來,卻沒人敢輕易上前。

方耀看著一眾持刀逼近的山匪背後,兩個人騎著馬靜靜立在一旁觀看戰局,卻不上前。此時見那車隊領頭人凶悍,一時逼退不得,其中一人便從背上取下一張弓,另一隻手從腰間箭囊抽出一支羽箭,彎弓搭箭瞄準了那領頭人。

車隊中有人看見了,揮舞著手中兵器便想撲過去,卻被持刀的山匪半路攔下來,拚殺相抗,過去不得。

方耀見那人就要放箭,竟也來不及猶豫,抽出噬日便對著那飛出的羽箭射去。

那桿羽箭從中間被斷成了兩半,止住了去勢,而噬日的寒鐵箭矢挾著餘威衝撞過去,刺入射箭人的手臂之中。

噬日速度太急,場中竟無一人看清它從什麼方向射來,直到那射箭人摀住手臂,大聲喊道:「什麼人?」其餘人才驚惶四顧,想要尋找躲在暗處偷襲之人。

方耀是個狙擊手,自然沉得住氣,一動不動匍匐在草叢之後,冷靜看著山道中一眾山匪亂了陣腳。

而車隊的人眼看來了幫手,更是勇猛,那領頭人長槍揮舞得赫赫生風,將一圈人都掃了開去,最後一下掄起長槍,朝著那射箭人直直投射而去。

與此同時,方耀換了一柄普通的羽箭,瞄準了那射箭人另一隻手射去。

與射箭人並排而立騎著馬的另一人,出手用劍擋下了車隊領頭人擲來的長槍,然而卻沒法擋住方耀射來的那一箭,眼看它生生釘入了射箭人剩下那隻手。

只是這一下也暴露了方耀的位置。

射箭人身邊那人立即指了方耀所在的方向,大聲道:「在那裡!快殺了他!」

方耀在草叢中疾速穿行,朝著受傷的射箭人身邊移動,他還要取回他噬日的箭矢,不然便白白浪費了。

車隊的領頭人此時已經換了一把長刀,朝著轉身阻截方耀的山匪用力砍去。其餘人也越戰越勇,逼得一眾山匪連連後退,眼看就要不敵。

方耀此時猛然竄出,手裡握著短刀一個滾地去削射箭人跨下坐騎的前腿。那馬受了驚,四條腿在地上亂踏,方耀連忙滾地閃開。便聽得那馬一聲嘶鳴,高高抬起前腿將背上人甩了下來。射箭人本已兩手受傷,此時直直墜落在地上,連支撐的力氣都沒有,身邊的騎馬人想要拉住他,卻慢了一步,被方耀近身將他往後扯開一段,一手拉著他手臂,另一手一把拔出還釘在他皮肉之內寒鐵箭矢,調轉了方向指向他的頸前。

那騎馬人勒轉馬頭看向方耀,憤聲吼道:「放開他!」

方耀道:「你讓他們停手。」

騎馬人聞言,立即高聲叫道:「都停手!」

一時間,一眾山匪都有些遲疑,試圖往後撤;那車隊領頭人見狀,也示意眾人停手,各自偃旗息鼓,退回了自己一邊。

射箭人手臂的箭被生生拔出,此時鮮血長流,臉色蒼白。因為被方耀架著,脖子上抵著箭尖,只能艱難地將頭偏向一邊。

方耀道:「讓他們走,我就放他回去。」

騎馬人目光兇狠,直直盯著方耀,嘶啞著聲音道:「讓他們走。」

山匪讓開一條道路,車隊領頭人看了一眼方耀,一揚手道:「走!」於是讓車隊眾人先押著車隊往前行進,只自己走在最後,經過方耀身邊時,停下來對方耀道:「把他交給我,你先走!」

方耀搖搖頭,「你們都走。」

那人遲疑道:「小兄弟你……」

方耀道:「快走。」

那人聞言,沉聲應道:「那好!」朝著前方車隊提步奔去。

方耀卻是不急不緩,拖著懷中人慢慢後退一段,然後舉起噬日對準了那人背心。

「別動,」方耀在他耳邊說道,然後放開了扣住他脖子的手,改換成用箭瞄準他背心緩緩後退。

一眾山匪始終不敢靠得太近,方耀退了足夠長的距離,一個閃身撲入身邊雜草叢中,匍匐下身形往山林深處迅速行進,最後找了一片茂密的雜草從,埋伏了下來。

他不知道有沒有人在追他或是在山坡上尋找他,他只是靜靜等待著,一直到天色暗去,整個山林都陷入一片寂靜的濃黑,方耀才從草叢中起身,一邊用手摘下頭上和身上沾滿的枯草,一邊沿著記憶中山路盤旋的下山方向走去。他需要找到有人煙的地方,確認自己前進的方向。

方耀知道在黑暗中行進並不是好的選擇,他會消耗大量的體力並且難以尋找到食物補充體力。然而等到天亮也許會更危險,這裡應該是那些山匪的地盤,他們熟悉山裡的地形,也許會在前面堵截他。天一旦亮了,目標太明顯,風險也變得大了。

方耀尋到了山道,卻一直沒有走上大路去,只是循著同樣的方向在草叢中穿行,儘管身體已經飢渴疲憊至極,他也沒有再停下過。便這樣走了一整夜,在日出前總算是走出了這座大山,遠遠見到了農田和房屋;再繼續走了不到一個時辰,方耀抬頭看見了破曉時,城鎮的輪廓。

方耀朝著一戶農家走去,翻過籬笆,在院子裡找到一個水缸,大口大口地使勁喝水,最後起身,抬手臂用袖子抹一把下頜滑落下來的清水,然後又翻過籬笆出去,繼續朝著鎮子的方向走去。

鎮子的邊緣有一座高大的牌坊,彷彿一道大門般把守著安寧的小鎮,此時時辰尚早,整個鎮子還是關門閉戶一片安寧。方耀走到那牌坊之下,坐了下來,身體往後一靠便立刻睡了過去。

這一覺方耀睡得既香且沉,一直到感覺到一隻手放在了他的肩膀上,他條件反射般扣住那隻手腕,猛然一個翻身將人按倒在地,這才睜大了眼睛看向面前的人。

那被他扣住的是個高大魁梧的中年男人,兩人並非初次見面,而正是那時在山道中被方耀救下的車隊領頭人。

中年人維持著被方耀壓住的姿勢,大聲道:「小兄弟!是我!你看清楚,是我!」

方耀頓時放鬆了力氣,鬆開手站起來,說道:「原來是你。」

中年人揉揉被捏痛的手腕,起身拍拍腿上的灰塵,笑道:「我總算是等到你了!」

方耀打個哈欠,道:「你稍等,我再睡一會兒。」說完,竟又坐下來,倒在路邊睡了過去。


第 37 章

再醒來時,方耀發現自己已經身處一間乾淨的客棧之中,外面天色仍然是明亮的,也不知道這一覺到底睡了多久。

他坐起身,看到自己穿著白色中衣,那身染成了灰色的外衫已經不見了,噬日被掛在床邊,短刀和貼身的布包也放在枕頭邊上。

方耀掀開被子,翻身下床,與此同時,房門從外面被人推開,高大的中年人手裡拿著幹淨外衣走了進來。

中年人見到方耀醒來,大喜道:「小兄弟你總算醒了!你睡了整整一個日夜,再不醒來我就要去找大夫了。」

方耀走到桌邊,拿起茶壺倒了一杯茶,一飲而盡,隨後又連續喝了三杯,才抹一抹嘴,問道:「有吃的嗎?」

中年人把衣服放下,朗聲道:「有,有!我這就去叫小二熱好飯菜端上來。你那些舊衣服太髒,我扔掉了,這新買來的衣服,將就穿!」

方耀點點頭,「多謝。」伸手拿起中年人拿來的衣服,輕聲道:「又是白色。」

中年人詫異道:「不喜歡麼?」

方耀搖頭道:「不喜歡。」那只是段錦凡喜歡而已,若是非說喜歡,方耀希望能有一套迷彩服,可惜自己既不會做衣服也找不到布料。

中年人出去安排飯菜,方耀把那一身新的衣服穿上,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往外看去,此時似乎已是正午,陽光正烈,從窗外直直照射進來。

方耀眯了眯眼睛,中年人已經再次推門進來,身後跟著客棧小二,將熱騰騰的飯菜擺上了桌子。

方耀坐下來端起碗,不緊不慢開始吃東西。

中年人跟著在他身邊坐下來,說道:「我叫做殷尚,不知道小兄弟怎麼稱呼?」

方耀一邊吃飯一邊答道:「方耀。」

殷尚爽朗笑道:「原來是方兄弟!」隨即拍著胸脯道,「一句話!大恩不言謝,以後用得著我殷尚的地方,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方耀嚥下嘴裡的飯粒,說道:「我是兵,他們是賊,出手相助你們是天經地義,算不上什麼大恩。」

「你是官兵?」殷尚詫異道。

方耀沉默片刻,搖頭道:「不是官兵,只是一個士兵。」

殷尚仍是疑惑道:「士兵?方兄弟是哪裡的士兵?」

方耀答道:「曾經是,現在已經不是了。」

殷尚皺眉思索一番,卻也沒能完全想明白方耀的意思,只能按下這個話題,轉而問道:「方兄弟這是要去哪裡?」

方耀想了想,道:「沒有打算。」

此時方耀吃完了一碗飯,殷尚親自動手幫他添飯,問道:「沒有打算?」

方耀看著空碗重新盛滿白色的米飯,點頭道:「嗯。」

殷尚問:「那是隨意去哪裡都好嗎?方兄弟究竟是哪裡人?從何處來?」

方耀夾起一筷子青菜放在碗裡,認真想了一番才答道:「我與家人發生爭執,所以一個人出來,想去邊城從軍。」

「邊城?」殷尚道,「如今邊防穩固,四海之內皆無戰事,方兄弟到底想去什麼地方?」

方耀道:「隨意,哪裡都好。」

殷尚曲起手指一敲桌面,道:「我此番是要運貨物返回俞陽,如果方兄弟不嫌棄,便隨我們車隊同行,一道去俞陽如何?」

方耀聞言一愣,「俞陽?」

殷尚笑道:「是啊,俞陽也是邊城,方兄弟既然沒有打算,那不妨到了那邊再說,若是喜歡,留下來也無不可。」

方耀突然憶起了流沙湖,想起段誠那扇屏風上,流沙湖水映月的大漠美景。段誠曾說要陪他一起去看,可惜再沒了機會,如今能一個人去看看,也算是了了一場心願。

殷尚見他出神,又幫他把手裡的碗裡添了半碗飯,問道:「如何?」

方耀轉頭看他,應了一聲「好」。

殷尚頓時朗聲大笑起來,站起來用力拍了一把方耀肩膀,他身形魁梧,手勁也重,方耀一時沒有防備,筷子險些給他拍掉。這倒令方耀想起了過去軍營裡那些戰友,不由也心情爽朗起來。

殷尚大聲笑道:「我這就去告訴那些兄弟們,恩公與我們一同上路,大家定然歡喜,今晚就再歇一晚,明日天亮啟程!」

與殷尚一樣,那些車隊裡同行的都是一群爽朗的西北漢子。方耀以一人之力,將整個車隊的人連同貨物從那群凶悍的山匪中救出來,眾人自然既感激又佩服。當晚便包下了那客棧大堂,好酒好菜擺滿一桌,盡情吃喝了一場。

方耀喝酒是來者不拒,眾人更是覺得他為人爽朗實在,一杯接一杯敬他,喝到後來,方耀直接往桌子上一趴,便睡了個不省人事。

第二天在床上醒來尚且暈暈沉沉,想著大概又是被殷尚給扛回來的。

因為大家都喝得不少,車隊沒來得及趕在天亮出發,而是日上三竿了,才匆匆集齊人馬,離開了客棧繼續趕路。

殷尚給方耀備了一匹高大駿馬,兩人騎著馬並肩走在車隊前面。雖然方耀話不多,殷尚卻是個十足熱忱的性子,一路與方耀攀談而行。

原來那殷尚是個商人,卻是自幼熱愛習武,從一位武師那裡學了一身精湛槍法,便四處打抱不平,惹了不少是非。殷父是個老實商人,眼見殷尚四處闖禍,卻管教不得,兩年前父子之間一場爭執,氣得殷父舊病復發,從此臥床不起一命嗚呼。殷尚這總算是浪子回頭,一力擔下了家族生意。

這一次,殷尚僱傭了一群身手不錯的夥計,想藉著新年休市,從南方購些絲綢茶葉回去俞陽商行,卻不料遇了劫道的山匪。若不是方耀出手相助,這些貨物怕是都被搶了去,待殷尚再籌集貨款去一趟南方,這一整年的生意也就做不成了。

殷尚對方耀自然是千恩萬謝的,只是性格豪爽,說不來那些膩膩歪歪感謝的話,只一路上對方耀照顧得極為妥帖,大力邀請他到了俞陽能夠住下來,讓自己以盡地主之誼。

殷尚不知道方耀是否到過俞陽,只大談那酒肆裡的塞外美酒,妖豔胡姬,說的儘是俞陽的好,方耀聽多了,也真覺得那處是人間仙境,塞上明珠一般的存在。

接下來這一路倒是順遂,再未遇過攔道賊人,殷尚領著車隊,護著那十餘車貨物,平平安安回到了俞陽城。

與他們一同回到俞陽的,自然還有方耀。

車隊抵達俞陽,直接去了商行卸貨,要將那些貨物通通送進貨倉裡去。殷尚是老闆,得守著夥計卸貨,寸步不敢離開,他見方耀站在一旁等著,有些倦乏的模樣,於是道:「方兄弟,你不妨先去城裡轉轉,晚些時候記得回來就行,我領你跟我回家去。」

方耀應道:「好。」便轉身出了商行,沿著街道慢慢走去。

他上次來俞陽時,匆匆而入匆匆而別,印象中只記得一個青衣的段青楠和他身後飛舞的黃沙,如今慢慢沿著街道散步卻是感覺大不一樣,那街道兩邊攤販商舖,多有高鼻綠眼的外族人,販賣的貨物中也多見香料寶石這般的塞外之物。

外族女子也與中原女子不同,容貌妖豔身材高挑不說,且具是熱情奔放,方耀容貌俊美,一路便招惹了不少女子媚眼。

一條小巷邊,酒肆外掛著旗幟,寒風中飄飄蕩蕩。方耀看了一眼,掀起門口布簾,走了進去。酒肆內溫暖乾燥,酒香四溢。客人三三兩兩盤坐圍成一桌,小聲而愉悅地攀談著。

方耀尋了個桌子,坐了下來,那小二立即上前來,問道:「客官要些什麼?」

方耀道:「要一壺酒,一盤小菜。」

他身上銀子不多,都是殷尚在知道他身無分文之後,強塞給他的。

酒菜上得很快,方耀端起酒杯來,聞了一下,又輕輕抿一口,只覺得味道確實不錯,然後又放下杯子來。

隔壁桌不時傳來談笑聲,方耀轉頭去看,見那三人似乎都是俞陽城的駐軍。俞陽城這三萬駐軍大都是些老兵油子了,因為邊關平靜,長期沒有戰事,即使上頭管得再嚴,也難以避免心生倦怠。

方耀也沒聽明白那三人說些什麼,只覺得若是俞陽的士兵便是這副模樣,那還是不當的好。

這般平靜坐了些時候,突然有人從外面猛地掀開簾子進來,手裡提著一柄刀,氣勢洶洶衝到那三人桌前,提起刀便猛地砍了下去。

那三人四散著躲開,其中一個人站起來拍著胸脯道:「唉喲!這不是段老闆?這是要做什麼?」

原來那提刀進來的人竟是段青楠。


第 38 章

段青楠並未注意到一桌之隔的方耀,眼見酒肆掌櫃想要過來,怒叱一聲:「不許過來!」接著便抬刀指向那三人其中一個,滿面怒容問道:「霍老六!你說!是不是你輕薄了蓉兒?」

那叫做霍老六的兵痞嬉皮笑臉,問道:「蓉兒是哪個?」

「混帳!」段青楠手裡長刀微微顫動,「如今蓉兒哭著要尋死,若不是我攔了下來,那小姑娘一條命就沒了。你這個無恥之徒,連我段家的人也敢隨意污辱,我今天一定不會放過你!」

段青楠一刀砍了下去,霍老六側身輕鬆避開了,仍是不在乎的模樣,道:「和她玩玩而已,就要尋死尋活的,何必呢!」

段青楠氣得滿面通紅,提著刀連連追砍那霍老六,周圍酒客紛紛避讓開來,便只見這大堂之內,兩個人你追我躲,段青楠累得氣喘吁吁,卻沒碰到霍老六一根皮毛。

霍老六戲耍著段青楠眼看差不多了,高聲道:「段老闆,你一個丫鬟給我玩玩算是抬舉她了,就是你自己也不過是我們將軍寵著玩兒的,算個什麼東西!」

段青楠聽到這話,冷冷笑出聲來,「好!今天我倒是要看看你是個什麼東西!今天就是死在這裡,我也要先殺了你這個齷齪小人!」

段青楠提刀又砍,霍老六連著退了幾步,突然被人腳下一絆,往後倒去。也虧得他身手靈活,雙手在地上一撐,側身向左邊躲開段青楠追來那一刀,狼狽不堪站了起來,望向方才伸腳絆他的人,怒吼道:「什麼人?」

段青楠也轉頭看去,總算是認出了方耀來,吃驚道:「錦凡?!」

方耀伸手拿起一根筷子,對著霍老六臉上直直擲了過去,他動作既快又狠,霍老六艱難避開還是被戳到了耳朵,頓時流出血來。

段青楠見到有人幫忙,對著霍老六冷笑一聲。

那霍老六看方耀身手了得,便不敢再和段青楠糾纏,轉身便往門口跑去,剛撩開布簾子,卻猛然停住腳步,連連後退了幾步。

段青楠和方耀都微微有些詫異,接著就見到霍老六唰一下跪了下來,顫聲道:「余將軍……」

緊跟著一個高大的男人掀開簾子走了進來,男人五官深刻眉目硬朗,身後還跟了兩個小兵,一揮手道:「綁起來!」

兩個小兵立即動手將霍老六結實綁了起來,霍老六也老實跪在地上不敢動彈。

段青楠緊了緊手上的刀柄,猛然揮刀朝著霍老六的方向砍去。站在霍老六前面的高大男人舉起腰間佩刀,用刀鞘擋住了段青楠砍下來那一刀,另一隻手一伸一扣,繳了段青楠手上武器,扔給手下的小兵,然後扶著刀鞘微挺了胸脯對段青楠道:「這人要帶回去,按軍法處置。」

段青楠怒視他,「我要殺了他!」

男人一手拉過段青楠手腕,道:「別鬧了。」

段青楠掙了一下沒有掙脫,乾脆去奪男人手上的佩刀,卻是扯動不了分毫。

方耀見了,伸手撿起另一隻筷子,握在手中朝著段青楠與那高大男子走去。

那男子眼見著方耀走來,卻沒有防備,他方才便見到這個容貌俊秀的年輕人與段青楠站在一起,既不知道他什麼身份,也沒將他放在眼裡。

直到方耀走近,手指一彈筷子朝著男子眼前刺去,男子尚且不以為然,竟直接伸出手掌擋在面前。卻在手掌剛觸到筷子的一瞬間變了臉色,慌忙後撤卸力,翻轉手掌去握那根筷子,而方耀同時另一隻手抽出腰後短刀,朝著男子胸口橫劃過去。

男子猝不及防,只能放開握住段青楠的手,往後退開一步,握著刀鞘以佩刀相擋。

方耀突然喚道:「青楠!」

段青楠那一瞬間彷彿與他心靈相通一般,就著男子握住刀鞘的姿勢,一把握住刀柄將他的佩刀拔了出來,反手一揮,將跪在地上無從躲避的霍老六頭顱砍了下來。

眼看著霍老六的人頭在地上滴溜溜滾了幾圈,停在角落裡不動了,男子怒不可遏,大聲吼道:「段青楠!」

段青楠上前一步,將方耀拉到身後,冷冷問道:「余將軍待要如何?」

那高大男子正是這俞陽三萬駐軍統領大將軍,余新皓。他帶著滿腔怒意,目光從段青楠臉上滑落到他緊握住方耀的手上,狠聲問道:「他是誰?」

段青楠將方耀手掌握得更緊了,道:「他是我段家的人。」

余新皓冷聲道:「段家的人我就不敢動了?我俞陽駐軍自有軍法管制,可是你說殺就殺的?」

段青楠想起受了污辱的蓉兒,眼裡閃過一絲傷痛,隨即挺直了身體道:「我就是要殺他!我說過今天不是他死就是我亡!你若不服氣,就殺了我吧!」

余新皓冷笑一聲,「我捨得殺你?」抬手指著方耀,「將他拿下!」

段青楠又急又怒,「不許碰我弟弟!」

「你弟弟?」余新皓先是一愣,隨即恍然道,「原來真是姓段的。」

那兩個小兵尚且不知所措,猶豫著該不該上前捉拿方耀,便聽得余新皓道:「那便算了,這筆賬我與段老闆記下了,你們給霍老六收屍罷。」說完,目光又落在角落裡躲藏著的另外兩個人,正是之前與霍老六一起喝酒的兩個老兵。

那兩人見余新皓注意到他們,連忙跪下上前幾步,「將軍,與我們無關,我們並不知曉此事!」

余新皓只道:「自己回去領軍法!」便一轉身撩開簾子離開了。

段青楠依然牽著方耀的手,站在一邊神色冰冷看著他們收了霍老六屍體,這才回頭看向方耀,疑惑道:「你怎麼來俞陽了?」

方耀想起段誠,一時心裡有些黯然,卻沒有回答段青楠的問題。

段青楠問道:「當家讓你來的?」

方耀搖搖頭。

段青楠又問:「那他知不知道你來了俞陽?」

方耀沉默片刻,道:「你別告訴他。」

段青楠微微皺了眉,只道方耀是背著家裡人偷偷溜出來的,卻也不知到底是為了什麼原因,他有心細問兩句,於是對方耀道:「那你隨我回去再說。」

方耀掙開他的手,「我有個朋友還在等我。」

「朋友?」段青楠問道,「什麼朋友?」

方耀道:「路上認識的朋友,我應了他下午便會回去。」

段青楠想了想,道:「你帶我去見他,我與他說。」

方耀搖頭拒絕,說道:「青楠,我不姓段,與你段家也沒有任何關係了。」

「錦凡?」段青楠似乎為他的話吃了一驚,「你到底因何離家來了俞陽?什麼叫做你不姓段?這話豈可亂說?」

方耀微微有些不耐,只是道:「你不必再問了。」

「錦凡!」段青楠還要問他,卻見方耀轉身便走,掀開門簾離開了這小酒肆。

段青楠本想跟過去,卻被掌櫃攔了下來,顫聲對他道:「段老闆,這賠償你看——」

段青楠拿了一錠銀子扔過去,緊跟著出了酒肆,卻見著小巷中哪裡還有方耀人影,追了兩步只得作罷。

作者有話要說:都希望小方跑遠點嗎……我倒是想快點把他抓回去以便這樣那樣……



第 39 章

方耀也無心散步了,回去了殷尚的商行,見到馬車的貨物已經全部卸了下來,殷尚在倉庫裡一一進行盤點。見方耀回來,丟下手上活計,道:「不做了不做了,我們兄弟倆先回去喝酒!」一邊說一邊攬住方耀肩膀往外走去。

殷尚家境豐厚,可是在俞陽城內卻只住在一個簡單的小院子裡,家裡一位老母親,一個老實本份的妻子,和一對兒女,還僱傭了一個老僕,平日裡做飯清掃一下。

今日一回俞陽就先去了商行,殷尚也來不及回家,只叫了一個夥計回來帶話。到了下午回到家裡,妻子已經幫著那老僕備好一桌飯菜,在家門口候著殷尚回來。

一踏進院門,自然是與久別的家人一敘離別之情,一雙兒女都纏著父親要抱,妻子也站在一旁微微笑著看向歸家的丈夫。

方耀站在門口,看殷尚抱起兒女來,在他們臉上各自親了一口,不由羨慕起這小家庭平淡的生活來。

殷尚放下孩子,對妻子和老母親道:「若不是這位方兄弟,恐怕我就沒有辦法回來見你們了。」

只見他的妻子與母親同時變了臉色,後怕起來,對方耀卻是感激涕零,一口一個恩公把他請到了堂屋。

一家人在飯桌邊坐下來,殷尚讓妻子拿酒來,要與方耀痛飲一番,方耀自然不會拒絕,放開來與殷尚對飲。

殷母吃完飯便先回房休息了,妻子也起身去照顧一雙兒女睡覺,桌邊上只剩下方耀和殷尚,就著一桌豐盛菜餚,慢慢喝著酒。

殷尚問方耀:「俞陽如何?」

方耀應道:「挺好。」

殷尚聽了滿意大笑道:「自然是好,要我說,方兄弟就別走了!留下來,以後有一口哥哥吃的,就少不了你的!」

方耀知道殷尚為人豪爽,聽他這一番坦誠,也不由微微動了情緒,手指握緊了筷子,沉聲道:「多謝殷大哥。」

殷尚一拍胸脯道:「以後就叫我大哥!我就是你親大哥!」

方耀「嗯」一聲,喊道:「大哥。」

殷尚聽得高興,舉起酒杯來,「好兄弟,陪大哥喝了這杯!」

兩人將杯中酒乾盡,放下酒杯來,殷尚卻聽方耀道:「不過我恐怕不會留在俞陽。」

「怎麼?」殷尚已經喝得半醉,強撐著清醒問道。

方耀想起了段青楠和余新皓,以及被段青楠一刀砍下頭顱的霍老六。他知道並不是每一個士兵都是霍老六那種人,但是在這平靜安寧的邊城,就這樣舒適地混吃等死,並不是方耀想要的生活。他不敢讓自己放鬆下來,一旦整個人鬆懈下來,就會失去前進的動力,他也就喪失了這麼多年以來一直堅持的生存的意義。

方耀於是對殷尚說:「我想去一趟流沙湖,然後我還得走。」

殷尚問道:「走?走哪裡去?」

方耀一時也是茫然,「不知道,但是一定要走。」

殷尚迷迷糊糊,道:「既然不知道那就別走啦。」

方耀搖搖頭,見殷尚已經醉了,於是不再多說。心裡卻在盤算著,何時起程去流沙湖,去過一趟了了心願也就要離開俞陽,再定下一個目標。

方耀在殷尚家住了兩天,覺得時機已經差不多,便打算和殷尚告辭,動身出關。

殷尚這幾日都在商行裡盤點貨物,本打算等事情忙完,便陪方耀在俞陽好好遊玩一番,卻不料才過了兩日,方耀便向他辭行。

殷尚連忙挽留他,「方兄弟想去流沙湖?你等我些日子,我陪你去!」

方耀道:「不必了,你店裡還有事要做,沒必要浪費時間陪我遊山玩水。」

「那怎麼叫浪費時間呢!」殷尚道,「方兄弟想要去哪裡,大哥都奉陪到底。」

方耀有些遲疑,他本不願意讓殷尚陪他跑這一趟,可是對方如此一番盛情,倒令人不好拒絕了。

殷尚又道:「那沙漠地形複雜,方兄弟你若不熟悉路,恐怕很難找得到流沙湖所在。不如再等大哥幾日,做好萬全準備了,親自陪你去這一趟,你看如何?」

方耀斟酌再三,終是應道:「那多謝大哥了。」

既然已經敲定,方耀只得安下心來再等一些時候,他在殷尚的商行裡轉了一圈,想著再出去逛逛,便和殷尚告辭出來。不料剛走出店舖,便見到段青楠身後跟著凌戰天凌戰海兄弟倆,正等在門口守著他。

「凡少爺!」凌家兄弟對方耀向來敬佩有禮。

方耀看向他們,略一點頭道:「好久不見。」

凌戰海上前一步,「凡少爺既然來了俞陽,怎麼不回段府?」

方耀道:「我已經和段家人斷絕了關係。」

段青楠突然出聲質問道:「你身上流著段家人的血,豈是說斷就能斷的?」

段青楠說的沒錯,方耀這具身體並不是屬於方耀的,而是段錦凡的,他身體裡流的血確實是段家人的血。方耀無可辯駁,但是他仍是微微搖頭,道:「我不願作段錦凡活著。」

段青楠有些不解,「錦凡,你到底想說什麼?」

方耀道:「你們不用再來找我,我此趟來俞陽是為了再去一次流沙湖,去過了我就會走。從此以後,與你們段家人便不會再見了。」

方耀繞過他們想要離開,凌戰天還想再阻攔,卻見段青楠抬手道:「讓他走吧。」

凌戰天不明白,等方耀走遠了,問段青楠道:「楠少爺,凡少爺這到底是怎麼了?」

段青楠看著方耀離去的背影,搖了搖頭,「我也不知道,我已經給當家寫了封信過去,問他錦凡到底是怎麼了。如今他堅持不肯回家便算了,你們注意著他的行蹤,如果離開了俞陽一定要叫人跟著,護他安全。」

凌戰海道:「凡少爺那麼厲害的身手,一般人也傷不得他。」

段青楠垂下眼簾,若有所思,輕聲念道:「他確實與我過去見過那個錦凡不一樣。」隨後又道,「無論如何,收到當家回信再說吧。」

段青楠語音剛落,聽到街尾一陣滴滴答答馬蹄聲傳來,還未來得及回過頭去,那馬蹄聲已經到了身邊,段青楠被人攔腰抱起,落入來人懷中。

段青楠驚訝而短促地呼喊出聲,抬起頭見到騎馬而來的人正是余新皓。

段青楠頓時怒道:「放我下去!」

余新皓一隻手牢牢箍著段青楠不放,沉聲問道:「前日為何不見我?」

段青楠用力掙扎,「我為什麼要見你?放開我!」

余新皓伸出手握著段青楠下頜,讓他抬頭看著他,「為了個丫鬟跟我慪氣?」

「閉嘴!」段青楠怒吼出聲,「你有什麼資格提蓉兒?若不是你帶出來的好兵,怎麼會把蓉兒害成這樣?!」

余新皓道:「我已經讓你殺死他了。」

段青楠冷笑道:「如果不是錦凡出手幫我,我能輕易殺得了他?余新皓,我看你良心早被狗吃了吧?!」

余新皓聞言,繃緊了臉一言不發,抬起手便一巴掌拍在段青楠臀上。

此時街道兩邊已經聚集了不少人,遠遠看著也不敢議論。

余新皓此舉頓時令段青楠臉漲得通紅,睜大濕潤的雙眼恨恨看著面前的高大男人,大聲喊道:「戰天戰海!還站著幹什麼?」

凌戰天與凌戰海兄弟一直尷尬站著一旁不知所措,余新皓和段青楠的關係他們都一清二楚,這兩人也不是第一次鬧起來。可是這到底是鬧真的還是打情罵俏過了便算了,他們也弄不清楚。此時聽到段青楠呼救,也都上前去想要解圍。

余新皓身後跟著幾個親兵,見凌家兄弟想要出手,頓時抽出刀來將兩人圍住。

凌戰海尚且有些急,凌戰天卻一拉弟弟的手,壓低了聲音道:「這是楠少爺家事,先別急。」

即使兩個人鬧得再厲害,總不至於傷了對方,對此凌戰天還算心裡有數。

此時,突然聽到街尾出來一個沉著的聲音,平靜道:「放開他。」

余新皓眉頭微蹙,與段青楠同時抬頭看去,只見方耀手裡握著噬日,正對準了余新皓。
 

第 40 章

此時,商行內的殷尚聽見外面爭吵聲,出來想要查看一番,正好見到方耀手裡握著他那柄機關弩,對著這俞陽城裡人人敬畏的將軍大人,頓時嚇得一身冷汗,上前兩步喊道:「方兄弟,你這是做什麼?還不放下弓!」

方耀目光掃過殷尚一眼,淡淡應道:「沒事,大哥你回去,不關你事。」

段青楠在余新皓懷裡,此時也忘了掙扎,他即使嘴上說得再恨余新皓,也是絕不願見到方耀這一箭射下去的,頓時心驚道:「錦凡,別動手!」

方耀並未立即罷手,噬日依然穩穩對準著馬上的余新皓,只是略一猶豫道:「先讓他放開你。」

段青楠掙了一下,想從馬上跳下來,卻沒能掙開余新皓的手臂,頓時抬頭對余新皓道:「你想死嗎?先放開我!」

余新皓微微眯了眼看著方耀,終是緩緩將段青楠放到地上。

方耀見狀,放下了噬日,卻不料余新皓緊跟著也跳下了馬,抽出腰間挎著的佩刀,上前幾步。

段青楠連忙追上去拉住余新皓手臂,「你做什麼?我說過了,他是我弟弟,你別傷他。」

余新皓頭也不回,只一手捏一把段青楠下頜,道:「乖,沒事。」隨即掙開他的手,又上前兩步,舉起刀對準方耀道:「去選把刀,好好跟我打一場!」

街道兩側看熱鬧的百姓越來越多,殷尚滿是擔心,一咬牙走出來,站在余新皓身邊行個禮,道:「余將軍,我這小弟不懂事,他哪裡是你對手,你放過他吧。」

余新皓冷笑一聲,「誰說我要怎麼他了?叫他放膽和我打一場而已!」隨即不耐道,「都給我站到一邊去!」

兩個親兵上前來,將殷尚和段青楠都擋到了街道兩邊。

余新皓又對親兵道:「給他送把刀過去,要好的。」

「是!」一名親兵出列,手裡拿著佩刀給方耀送了過去。

方耀接過來,拿在手裡看了看,卻又退還到那親兵手上。

余新皓頓時變了臉色,喝道:「你什麼意思?」

方耀道:「我不用兵器。」他用不慣刀,他最熟悉的武器是槍,除了槍以外,他長期訓練的便是近身的格鬥術和擒拿術,讓他用刀,對於對戰並沒有太大的幫助。

余新皓冷冷道:「好!」他只以為方耀是瞧不起他,連武器也不屑於拿一把,自己哪裡甘受此等污辱,於是也解了佩刀交與親兵,一勾手道:「那就這樣上吧。」

方耀把噬日綁回背上,深吸一口氣,猛然衝出一拳擊向余新皓小腹,一條腿卻是一勾一送攻他下盤。他知道論身體條件,段錦凡這副身板遠不是余新皓的對手,他只能使用靈巧的近身搏鬥,讓余新皓拳腳施展不開,再尋機制勝。

方耀想以輕巧取勝,然而余新皓雖然高大卻並不笨拙,以快打快絲毫沒有亂了節奏。

方耀雙拳擊出攻他胸口,被他一個反手雙雙扣住,便趁機借力躍起,雙腿勾住他膝彎,欲圖用全身力氣將他絆倒。

余新皓察覺他意圖,身體只是微微一晃,方耀竟沒能絆住他,卻被余新皓提起身子一甩,在地上翻個身才能站穩。

余新皓嘴角輕輕一勾,「身手不錯。」

方耀知道自己恐怕不是余新皓對手,也不急躁,他的近身格鬥以前在連隊裡就是排名中下的,平時對抗練習,輸多贏少。但他總是能不依不饒跟對手纏鬥下去,直到對方喊停為止。

然而有一點,方耀的格鬥術相比余新皓、殷尚之類大開大闔的武術動作少了幾分花巧,多了幾分實用。

如此緊身貼合的纏鬥,每一招都是對著要害而去,一不小心便會落入對方手上,饒是余新皓那般體力過人,也感到有些疲憊吃力,於是便下了狠手,想要快些結束這場比鬥。

兩人接連拆了十多招,余新皓猛然一個反手襲向方耀喉頸,方耀連忙抬手將他手臂推開,然而余新皓另一隻手動作極快,再一次扣向方耀喉頭,方耀幾乎是條件反射之下,抽出腰間短刀,抵在余新皓手腕,而同時余新皓也虛虛扣住了方耀喉頭,兩人都沒有再用力。

方耀收回刀,開口認輸:「我輸了。」

余新皓也收回了手,道:「不一定誰比較快。」

方耀搖搖頭,「說好了不用武器。」他只是經歷過太多生死關頭,那是以命相搏,半點不得猶疑。

「不,」余新皓揉了揉手腕,「很好。」

似乎也是因為贏了比鬥而心情暢快,余新皓大笑兩聲,回頭攬住段青楠肩膀,道:「你這個弟弟真不錯,走,我請喝酒!」

段青楠一把推開他手臂,「你我之間的賬還未清算,離我遠些!」

余新皓不以為意,牽過馬來,問方耀道:「聽說你許城段家氣派華麗遠勝我那將軍府,請你去寒舍喝杯小酒,可會不賞臉?」

方耀想了想,道:「改天吧。」

余新皓聞言,應道:「那好,就恭候段少爺大駕光臨了。」說完,勒馬轉身,對段青楠道:「段老闆,你我之間的賬是要好好清算,今日便算了,明日我親自上門,你與我好好來算一番!」說完,領著一眾親兵,打馬而去。

段青楠滿腔怒火無處可發,只能望向余新皓背影,慢慢平歇。

「方兄弟!」殷尚走到方耀身邊,一臉擔憂,「你沒事吧?」

方耀搖搖頭,「沒事。」

「錦凡,」段青楠喊他,等方耀看向他,才說道,「那你自己照顧好自己,若有什麼需要,隨時來府裡找我。」

方耀最終還是輕輕點了點頭,道:「謝謝。」

待段青楠與凌家兄弟也走遠,殷尚問道:「那位不是淬雪堂的段老闆?方兄弟你與他相識?」

方耀沉默片刻,輕描淡寫說道:「不算很熟,只是認識。」

他並未去找過段青楠,也沒有去拜訪過余新皓,既然與段家斷絕了關係,那便徹底些更好。

等殷尚商行裡的貨物盤點結束,他便備了兩匹馬,以及足夠的食物與淡水,與方耀出發前往流沙湖。

那是大熙商人途徑悅西和俞陽兩地的必經之路,並不難尋,途中也遇到了不少商旅,聽殷尚一路與人攀談,倒是還算熱鬧。

到達流沙湖邊時才是正午,雖然剛剛開春,太陽光依然熾烈,被灼烤了一整天的湖水摸上去微微泛著溫熱。

同行的商隊還要繼續趕路,在湖邊休整小憩之後,便啟程上路,只留下了方耀和殷尚兩個人。

因為方耀是要過夜的,所以殷尚把東西都從馬背上取下來,準備好生火的乾柴,然後一邊喝水一邊吃了點幹糧。

方耀沿著流沙湖邊慢慢走了一圈,然後半跪著一隻手伸進湖水裡去,從湖底撈起一手的金黃細沙來。



第 41 章 ...

一直到晚上,這湖邊還是只有方耀和殷尚兩個人,依然是就著水簡單吃些干糧和肉乾,殷尚燃氣火堆,在明亮的篝火邊上躺了下來,一條腿架在另一條腿上,晃悠悠哼著小曲。

方耀一直在耐心地等待,等到月亮從東邊升起,緩慢地爬到這片蒼茫大漠漆黑的夜空之中,銀亮的光芒灑遍了大地,落在方耀身上,勾勒出修長動人的身形。

此時,整片大漠上一絲風也沒有,水平鋪著銀晃晃一層白,彷彿一面圓潤的鏡子,映照出天空一輪圓月。方耀總算是見到了段誠那扇屏風上的畫裡面的光景,水天之間兩輪明月交錯輝映,彼此照耀。

水面騰著霧氣,瀰漫起來滋潤著這片綠洲的生命,而所有生命在這片廣闊自然中又都顯得渺小。此時湖邊那簇篝火,在水氣籠罩下已經是明滅不清了。

篝火邊躺著的殷尚已然睡著過去,發出雷鳴般的呼嚕聲。於是只剩下方耀一個人,靜靜欣賞著這靜謐神奇的流沙湖夜色。

方耀沿著湖岸逐漸走遠,等來到幾乎看不見火光照耀的地方,他緩緩脫下所有衣衫,赤裸著身體朝湖水裡走去。

夜晚的流沙湖,湖水是冰涼刺骨的,可是湖底那層細軟黃沙彷彿又還帶著日間殘留的溫度,細細密密將腳掌包裹起來,溫柔而綿軟。方耀一直朝著湖心那輪明月的倒影走去,等到湖水淹過了胸口,便舒展雙臂往前面游去。手臂劃破了湖面的寧靜,明月也破碎成點點銀色光芒,隨著湖水晃動而輕輕搖動,將方耀包裹其中。

方耀一個翻身,猛然扎入湖水之中,任由自己在一片漆黑中緩緩下沉。他也不知沉了多久,直到胸口覺得難受,才擺動手臂往水面上劃。身體浮出水面的一瞬間,方耀只覺得一陣難言的舒暢,不由輕輕嘆息出聲。

就在此時,方耀發現靠近湖岸的水面上多了一個人的倒影。那人背對著月亮,銀色光輝從他背後灑落下來,面容卻陷入一片暗色的陰影之中。

方耀愕然,回頭想看是否殷尚醒來了,卻是距離火光太遠,只能看到一個不清晰的影子。他劃著水往前游去,一直到了岸邊,抬起頭來藉著月光看清了面前站著的人。

那人還有些喘息不定,胸口微微起伏著,離他不遠處有匹馬,似乎有些疲倦地緩慢踱著步。

興許因為方耀一直在水中,沒能聽到馬蹄聲,可那人確是在夜色中一個人騎著馬趕來的。

「段誠?」方耀有些不確定地喊他的名字,最初的驚愕過去之後,竟是激動得身體也微微顫抖了起來。

段誠向他伸出一隻手,「上來。」

方耀有些猶豫,身體在水裡輕輕劃動片刻,終於還是緩緩朝著前方游去,直到腳底踩到細沙,才赤裸著從湖水裡朝著岸邊走去。

段誠低下目光。

方耀沒有握住他伸出來那隻手,而是一直走到了段誠面前,問道:「你怎麼來了?」

方耀全身還泛著冰涼的水汽,那刺骨的涼意即使未經碰觸,段誠也能清晰感受得到。他於是脫下外袍,披在方耀肩頭將他身體裹住。

段誠的外袍很溫暖,帶著方耀熟悉的氣息,他用手抓住衣襟,沒有拒絕。

方耀問段誠為什麼來了,他自己也說不清楚。收到段青楠的信之後,他便這麼日夜兼程地趕過來了。還記得離家之時,他交代段義好好照顧家裡看管生意,段義不明白,一直追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為何離開得如此急促?

他被段義連連逼問,終是忍不住說出口道:「我有了錦凡的下落。」

那時段義頓時變了臉色,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沉聲問道:「三哥,你老實說,你和錦凡到底是怎麼回事?你知不知道你過去無論面對什麼事情,都沒顯出這般急促來,如今竟丟下一切不管不顧要去找錦凡?」

段誠推開他的手,道:「我現在無法與你說清楚。」

他自己也說不清楚,明知道此番行為是草率的,還是一咬牙趕往俞陽來找人了。他有些害怕,他看到青楠在信裡說,方耀不肯承認自己是段家人,他害怕方耀一旦離開俞陽,以後真失去了他的蹤跡,就再也尋不回來了。那種忐忑煎熬,自從方耀剛離開便一直在他心頭盤旋,竟是時刻也沒有休止過。

段誠自幼性格穩重懂事知曉分寸,所以年紀輕輕受了父親器重接手段家當家這個位置,如此任性行事還是第一回。

他一路趕往俞陽,離得越近,那種思念便越是深入骨髓,難以自拔。到了後來,竟是什麼也顧不上,在俞陽城只見了段青楠一面,便撥轉馬頭,匆匆趕往流沙湖。

直到此時見到方耀,段誠才能稍微安下心來,將外袍裹在他身上,幾乎抑制不住想要抱住他的衝動。

方耀直視著段誠的臉,等待他的回答。

段誠輕聲道:「跟我回家。」

最初的激動過去,方耀有些失望,從段誠身邊走開,「那不是我的家,我的家我永遠也回不去了。」

方耀身上的外袍披散開來,雪白的身體袒露在明媚的月色之下,一覽無餘。他並沒有遮掩,展現在段誠眼前的是已經逐漸褪去少年青澀,變得修長柔韌的青年人的身形,身體的每一塊肌肉都是均勻而緊致,每一寸皮膚也都細膩瑩潤,美好的連頭頂明月都遜色三分。

段誠的目光落在方耀身上,細細掃過每一寸,然後緩緩閉了起來。「方耀……」他想要說些什麼來說服方耀,可是一時竟說不出口,他在想方耀還有什麼理由跟他回段家呢?唯一還能令方耀動搖的那個理由,卻是他自己無法接受的理由。

方耀走回最初下水的岸邊,撿起脫下的衣服一件一件穿上,最後將外袍還給了段誠。

那件衣服已經被湖水沾濕了,段誠拿在手上沒有再穿回去。

方耀道:「我很快會離開俞陽。」

段誠問道:「去哪裡?」

方耀想了想,「我也不知道,希望能找到一個讓我留下來的地方。如果那時候我不再喜歡你了,我就像殷大哥一樣,有個自己的小院子,找一個善良的姑娘,生一雙兒女,就這樣一輩子。」

段誠道:「是嗎?」

方耀輕聲問道:「你呢?」

段誠說道:「我也不知道,如果有一天真能忘情……」

「段誠,」方耀突然打斷他,「你那麼遠追來找我,真的就為了和我說這些?」

段誠嘆了口氣,「那還能怎麼樣呢?」

方耀轉身離開,「那你不該來的。」

是不該來,為什麼要來呢?那些反反覆覆驅使著自己追逐而來的目的到底是什麼呢?並不是為了再一次眼睜睜看著方耀從自己面前離開,等到他娶妻生子,萬里相隔,再也不見。

段誠終是上前兩步,用力拉過方耀的手,吻住他的嘴唇。細密纏綿的親吻,方耀並沒有推拒,而是抬起手來抱住他的頭。等到這個親吻結束,兩個人都有些氣息不穩。

方耀問:「你是不是想用這個方法把我留下來?」

段誠注視著他的眼睛,回答道:「如果我說是呢?」

方耀搖搖頭,放開了手,「你知道我要的不只這些。」

段誠抬起手摸著他的臉,「如果我一直給你呢?不是一次也不是一時而是一輩子呢?」這些話在段誠心裡反反覆覆,許多次都忍不住脫口而出。可是他一直堅持著,尤其是在段家的時候,他時刻不敢忘記自己的身份,生生壓抑下脫口而出的衝動。可是如今,也許是環境太不真實,現實又太遙遠,那些壓抑在心底的思念終於噴薄而出,就像他不計後果千里尋來一般,那些話也按耐不住,想要說出來讓方耀知道,讓方耀不要再離開。

方耀睜大眼睛看著段誠,問道:「你只是為了要留下我才說這種話?」

段誠反問:「你說呢?你真的看不明白嗎?」

方耀嘴唇微啟,話卻沒能說出口便又被段誠用唇舌堵住了。

段誠牢牢抱緊了方耀的身體,隔著衣衫緊密貼合,不留一絲縫隙。那些埋藏在心底的情緒,一再壓抑的情感在這樣的月色之下通通爆發,難以收拾。

彼此都能感覺到對方的情動,那恰是最好的催情劑,在銀白色水汽的蒸騰下發酵,氣息越發灼熱,甚至發出難耐的喘息聲。

段誠一手拉住方耀領口衣襟,輕咬著他的耳朵問道:「可以嗎?」

方耀抬起手蓋在他的手背上,抓著他的手將自己衣襟拉開,露出一片雪白肌膚。沒什麼不可以,若是心靈相通,自然渴望身體的親近,他對段誠的渴望不比段誠對他的少,所以無論段誠想要如何,他都不會拒絕。

雙腿有些難以支撐身體,兩個人滾倒在地,沾染了一身沙塵。段誠的吻往下滑落,一隻手沿著他胸口往下撫摸,落在他腿根處,緩緩解開他的長褲。

當段誠的手指從他褲腰處伸進去的時候,兩人同時聽到一聲暴喝:「什麼人?!」
 

第 42 章 ...

段誠動作一頓,立即將方耀衣襟和長褲拉上去,然後抬手扶了他坐起來。方耀臉頰緋紅,一時之間還氣息不勻,手指也有些微微顫抖。

段誠站了起來,將他擋在身後,看向那自岸邊急匆匆奔來的高大男子。

原來來人正是殷尚,他半夜醒來,見方耀不在身邊,便起身尋找,只見湖水對岸,兩個不甚清晰地身影在地上滾倒一處,他第一反應便是方耀在與人打鬥,便提起身邊長槍急匆匆趕了過來。

此時見段誠站了起來,而方耀還坐在地上喘著氣,自然以為自家兄弟吃了虧,於是抬起長槍便刺。

段誠連退兩步,只來得及道:「且慢!」

此時方耀從他身後側身探出手來,一把握住槍頭,喊道:「大哥,住手!」

殷尚見到方耀衣衫凌亂,面色緋紅,眼角濕潤,一時倒不知發生了什麼事,稍一怔愣,問道:「方兄弟,這是怎麼了?」

方耀搖搖頭,「我沒事。」

殷尚一指段誠,「這是什麼人?」

方耀目光落在段誠臉上,應道:「是我朋友。」

「朋友?」段誠揚聲問道。

方耀道:「嗯,方耀的朋友。」

段誠沒有反駁。

殷尚卻是一臉驚疑不定,「你朋友怎麼會尋到這麼遠的地方?專程來找你的?」

段誠聞言笑了笑,道:「是方兄弟家裡人托我來尋他回家的。」

「家裡人?」殷尚擔心道,「家裡可是出事了?」

段誠道:「並非家裡出事,只是方兄弟離家時與他三叔爭執了幾句,他三叔專程托我來跟他道歉的。」

「道歉?」方耀問道,「他知道他自己錯了?」

段誠轉向方耀,笑道:「他說他一把年紀了,不該事事與孩子們計較,不管怎麼樣,總歸都是他錯。」

方耀聞言,不悅道:「這算什麼道歉?對就是對,錯就是錯。我不需要這般模棱兩可不明不白的道歉。」

段誠輕聲嘆了口氣,「那你要他如何說呢?說他大哥該死?說以後隨你怎麼喜歡都好?方耀,即使他求著你回去,還是無法眼睜睜看你傷了家裡的人,你懂嗎?」

方耀轉開臉,繃緊嘴唇不發一言。

殷尚沒有聽明白,一頭霧水問了句:「到底怎麼回事?」隨後又道,「我看還是先歇著吧,這又黑又冷的,咱們回去火堆邊上說話。」

等到三人回到那篝火邊上,殷尚打個哈欠躺了下來。

方耀道:「殷大哥,你休息吧。」

殷尚「嗯」了一聲,說:「那好。」很快便又打起了呼。

方耀也想躺下來,段誠突然牽了他的手,拉他換了個方向枕在自己腿上。

方耀自下而上看向段誠,段誠柔聲對他道:「睡吧。」

方耀輕聲道:「如果段忠再對你下殺手,我還是會殺了他。」

段誠手指輕觸他臉頰,「不會的,你睡吧。」

方耀側了身子閉上眼睛。

段誠一直在火光照耀下看著方耀的臉,直到感覺到他似乎真的睡著了,才緩緩往後躺下去,抬起頭看著頭頂銀白圓月,長長嘆息一聲。

第二天早上起來,三人返回俞陽。

殷尚騎著馬在前面,方耀和段誠在他身後落後不遠,並肩騎著馬,卻一句話不說。

殷尚覺得這氣氛沉默地有些尷尬,輕咳一聲,落後兩步,問道:「方兄弟,這回回去俞陽,你打算再去何處?」

方耀看了看身邊段誠,道:「我不知道。」

殷尚仍是想勸他,「那還是先留在俞陽吧,就住大哥那兒,大哥有空就陪你出來附近遊玩,等到你厭了再走不遲。」

方耀搖搖頭,「大哥不必為我操心,小弟自有打算。」

殷尚勸了些時候,見真勸不動他,嘆口氣道:「既然如此,那兄弟可別忘了大哥,以後有空了回來看看大哥。」

方耀道:「自然。」

段誠突然出聲問道:「你原本打算去哪裡?」

方耀應道:「並無打算。」

段誠道:「你直到現在也未回答過我,隨我回去嗎?」

方耀沉默不應。

三人三騎剛一返回俞陽,還未進城便有人遠遠候著了,有人回去報信,踏進城門時便見到段青楠匆匆趕來,在段誠面前下了馬來,抓住段誠身前馬韁,仰起頭道:「當家,你總算回來了。」

段誠也下了馬來,拍拍段青楠手臂,道:「沒事,我去接錦凡回來。」隨後回頭對方耀道:「隨我回段府吧。」

方耀道:「不去。」

段青楠聞言,微慍道:「錦凡!怎可這樣對當家說話?」

段誠對段青楠道:「無妨,他不想去便算了,由著他吧。」

方耀回頭對殷尚道:「殷大哥,我們回去吧。」

殷尚又看了看段誠和段青楠,壓下滿腹疑問,應道:「那好,這便回去。」

等兩人走遠,段青楠才問段誠道:「就由著他嗎?」

段誠搖了搖頭,看著方耀背影無奈笑了一聲,「你叫人跟著他們,隨時看緊錦凡行蹤,如果他要離開俞陽,就無論如何要攔下來。只是要找機靈些的,不要跟得近了,不然定會被他發現。」

段青楠應了,對身邊人吩咐下去,隨後又問段誠道:「當家,錦凡他到底是怎麼了?」

段誠輕笑一聲道:「與我鬧彆扭,便一聲不吭從家裡跑了。」

段青楠略一怔愣,終是忍不住問道:「那值得當家你不遠千里親自追來麼?」

「青楠,」段誠回過身來,一隻手掌握住他肩膀,「我是段家當家,你們是我段家的孩子,對我來說,都很值得。」

那一夜,方耀躺在殷尚小院的客房床上,睜大眼睛看著床頂蚊帳,難以入睡。他知道只要見到段誠,自己就會動搖。可是他真沒料到段誠會一路追來俞陽,和他說了這樣一番話。

段誠說不是一次也不是一時而是一輩子,即便那時候隨著段誠回去段家,他也沒用想過一輩子那麼長遠。段誠那麼說,他是不得不心動的,然而隨著段誠回去,便意味著要放棄自己的堅持,再次回到那個勾心鬥角貌合神離的段家。

方耀翻了個身,又想起那一夜被殷尚打斷的情熱。段誠的親吻和手掌都是炙熱的,滑過肌膚,引起陣陣顫慄。呼吸微微急促起來,方耀又翻了個身,將被子掀開一些,仍是難以緩解體內的那份焦躁與灼熱。

突然有些埋怨殷尚,若不是那一晚他的打斷,也許自己如今便不用受這樣的折磨了。

方耀終是忍不住坐了起來,取過床邊外袍披上,打開窗子悄無聲息翻了出去。

在夜色之下沿著俞陽城一片寂靜的大街小巷一直來到寬闊氣派的段家府邸,輕而易舉從外牆翻了進去,然後循著房頂一路來到內院。這遠比當時在悅西尋找段沈裕要輕鬆得多,內院就那兩、三個氣派些的大院子,方耀尋找了不到半個時辰,便找到了段誠的房間。

等到真找到段誠,出來時的一腔焦躁難耐反而已經平息了,方耀坐在房頂,望著頭頂月亮發愣。

突然一聲推門的輕響,劃破了深夜的寂靜,段誠穿著單薄的褻衣,從屋子裡走出來,站在院子中間抬起頭看向屋頂上的方耀。

方耀低下頭與他對視,問道:「你知道我來了?」

段誠應道:「不知道,有些悶熱睡不著,出來站站。」

方耀道:「現在還不到三月。」

段誠笑了,說道:「是啊,心裡熱,所以才睡不著。」

方耀站起身來,「我走了。」

「別,」段誠伸出一隻手,道,「下來。」

方耀站著沒有動。

段誠又說道:「你說了天涼了,我穿得少,你快下來隨我進屋去。」

方耀終於還是朝著段誠的方向走了幾步,半蹲下來用手一撐,躍下了屋頂。他剛好落在段誠面前,被段誠伸手摟住,貼緊了身子便吻了上來。

那些沉寂下去的慾望再次復甦,方耀伸手回抱住他,與他加深這個親吻。

段誠微微用力托起他的腰,將他往屋裡帶去,然後輕柔地放在床上。方耀的長發散落鋪開,衣襟也拉開一截,露出脖頸的肌膚,瑩白細膩,引得段誠忍不住輕輕落下一個吻去。

解開方耀的上衣,段誠埋下頭去,用嘴含住他胸口淡紅的乳尖,輕輕一吸。方耀頓時忍不住呻吟出聲,雙手用力抓住段誠肩頭。

段誠抬起頭來,用手指輕彈他挺立的乳頭,笑問道:「很有感覺?」

「嗯,」方耀睜大眼睛喘著氣,「段錦凡這具身體,實在有些淫亂。」

段誠聞言,頓時聲音一沉,「是麼?」猛然低頭用力吻住他的唇,一手扯下他的褲子,手指握住他的下體摩挲起來。

方耀被激得一顫,這快感突如其來,太過刺激,令他險些忍不住扣住段誠的手,讓他放開自己。

段誠吻他的唇,輕咬他的耳垂,又再次將細密的親吻落在他胸前,含住他另一邊乳尖,吸吮起來。手指則一直握住他已經挺立的陽物,一邊上面撫弄,一邊用中指沿著股縫探下去,來到那處入口輕輕按壓。

感覺到方耀身體微微僵硬,段誠停下動作,說道:「方耀,你若是介意,我便不進去。」

方耀奇怪道:「我為何要介意?你想要怎麼做都行,若是你不願意做,可以讓我試試。」

段誠聞言笑了,連忙道:「我願意,不用代勞了。」說著,伸手去取那床頭油脂,那本是因為俞陽天氣乾燥風沙太重,段青楠怕段誠適應不了專程讓人送來滋潤肌膚之用,卻不料此時派上了用場。

段誠用手指沾了些,一邊試探著伸進他那處後穴入口一邊道:「我從未與男子行過此事,想必是有些難受的,你且忍耐一下。」

方耀蹙著眉,感受著段誠的手指伸進去,將冰涼的油脂塗抹在內壁周圍,然後手指反覆進出了按壓,嘗試將那緊閉的入口鬆動一些。

有些難受,但是算不得痛楚,方耀抬手摟住段誠的後頸,湊上去與他親吻,試圖忽略那一絲難受。

段誠緩慢增加著手指,一直到三根手指都能出入之時,才跪在床上,將褻褲褪下些許,挺立充血的陽物早已堅硬如鐵。他托起方耀雙腿,置身他腿間,將那硬物緩緩推了進去。

儘管段誠動作細緻,可是如此粗大的東西送了進來,方耀仍是感到陣陣撕裂般的痛楚,他仰起頭盡力平緩著呼吸以抵抗那痛楚,聽得段誠在頭頂問道:「難受麼?」

方耀看向他,應道:「可以忍受,你進來吧。」

段誠終於緩慢地進入了方耀體內,一直到最深的地方。他停下來,握住方耀略顯萎靡的陽物,打著圈套弄著,一邊又緩緩抽出下身,再完全插了進來。

方耀胸口上下起伏,說道:「你可以快些。」

「那好,」段誠加快了抽插的速度,最初那尖銳的疼痛反而在這反覆的摩擦中稍微麻木了些,段誠感覺到手中一直撫弄的東西又逐漸硬挺起來,於是用指尖在那陽物頂端打著旋,撥開外皮用手指輕點中間小孔。

方耀忍不住呻吟出聲,段誠埋下頭來一邊吻他一邊輕聲道:「你小聲些,把青楠吵來可就不好收拾了。」

方耀於是閉緊嘴唇,卻還是壓抑不住呻吟,於是催促道:「你快點。」

段誠問道:「真要快?」然後不等方耀回答,便真加快了抽插速度,且變換了角度試圖插得更深。

此時猛然聽到方耀一聲「啊——」叫出口來,段誠只感到身下這具身體一陣輕顫,後穴也緊緊收縮了將他裹得更緊。於是放開撫慰他前面那隻手,改而握住他兩條腿抬高,一下一下全朝著方才那個方向用力撞擊下去。

方耀全身顫抖著竟要去扳開段誠的手,卻又使不上力氣,他搖了搖一頭汗濕的長發,說道:「不行……」

「有何不行?」段誠說起話來也氣息不穩,身下動作卻是一刻不曾停過。

「我……」方耀本想說,這種感覺太過怪異,他為掌控不住自己身體的快感而感到心慌。

段誠埋下頭啃咬他一邊乳頭,說道:「不要擔心,都交給我。」

「段誠……」方耀喊他名字,思維模模糊糊,卻又在想,如果不是段誠,自己一定不會再把身體交給旁人掌控,手卻不由自主環住段誠肩膀,真如他所說沉浸下來,只浮浮沉沉隨著段誠的給予而呻吟不斷。

前面的陽物沒有人碰觸也顫巍巍立著,頂端不斷溢出汁水來,沿著股縫滑下,落在股間被段誠進出的穴口處,頓時肉體相擊之時,滋滋水聲不斷,惹來一屋子旖旎聲響。

方耀只感覺著快感層層累積,最終抑制不住,射出精來。那點點白濁都落在了段誠與他的腹間,方耀癱軟著身體,伸手摸去,只摸到一手滑膩。

段誠又是重重撞擊幾下,也射出精來,那灼熱精液全都落在方耀體內,令他又是忍不住身體一緊。

方耀緩緩平復著呼吸,說道:「我沒和別人做過,女人也沒有。」

段誠先是一愣,隨即明白過來,方才自己說沒與男人做過,方耀這是專程說給他聽的。一時間只覺得心窩一陣痠軟,壓在他身上與他親吻,說道:「我以後也不會,再沒有別人了。」

方耀雙手抱住他脖頸,一個翻身將他壓在身下,也埋頭輕吻他胸前,說道:「好。」

此時,段誠那本已軟下去的陽物又微微硬了起來,抵在方耀臀間。

方耀問道:「還來麼?」

段誠伸手撥開他粘在臉頰上的長發,笑問道:「你年紀輕輕便不行了麼?」

方耀也不應他,伸手探向後方握住段誠勃發的下體,也上下摩挲兩下,便自己翹起臀部,用那依然翕張著後穴將段誠的陽具完全吞了進去。

方耀臉頰泛紅,抬起身體又重重坐下去,反覆幾次。段誠終是忍不住坐了起來,扶住方耀的腰,自下而上用力頂撞。

方耀將頭埋在段誠肩頭,呻吟不斷,很快前面又高高挺翹起來,水濕滑膩。

就這般反反覆覆,這一夜兩人竟做了三、四次,直到外面天色微微亮了起來,方耀尚且趴在段誠身上,段誠用手指梳理著他的長發,問道:「隨我回去麼?」

第 43 章 ...

就這般反反覆覆,這一夜兩人竟做了三、四次,直到外面天色微微亮了起來,方耀尚且趴在段誠身上,段誠用手指梳理著他的長發,問道:「隨我回去麼?」

方耀沉默不答。

段誠忍不住苦笑,「即使這樣了你也不肯隨我回去?」

方耀說道:「段家與俞陽不同,何必到時候後悔?」

段誠捏住他下頜,讓他看著自己,「你為何認為我會後悔?我可曾說過任何話騙過你?」

方耀直直與他對視,道:「回了段家,你就是當家。你即使不騙我,怕是心裡也會後悔。」

段誠微微有些無奈,放開了手嘆口氣道:「無論如何你都信不過我嗎?」

方耀埋頭在他耳邊道:「你還記得你自己的話嗎?」

段誠問:「哪一句?」

方耀道:「那時你說你是段家當家,你賭不起,那現在呢?」

段誠緩緩說道:「你是不是認為我說的我做的都只是為了讓你跟我回去?還是你認為我根本沒想好後路便一心哄著你,等回了段家便會動搖?方耀,我想過的,雖然追過來是一時衝動,可是我說的每一句話,我都想過後果的,甚至衝動之後,也想好了退路的。我對你說的都是認真的,直到現在我仍然賭不起,所以我不賭,你給我三年的時間,我將段家交託出去,以後只有你與我,你想去哪裡,我都陪著你一起去好不好?」

方耀怔愣道:「交出去?」

段誠露出一個微笑,撫摸著方耀的側臉,說道:「是啊,你們這些孩子都長大了,眼看著成家立室也快是做父親的年紀了,是時候站出來擔當起整個家族了。我這一趟回去,便選出下一任當家,將所有的生意與家族事務都交付與他,然後我就可以放手了。」

方耀問:「你說真的?」

段誠點頭道:「我說真的。」

方耀看向段誠,又是怔愣片刻,方才問道:「那你心中可有人選?」

段誠聞言低下目光,手指挑起方耀一縷黑髮,送到唇邊輕輕一吻,「本來是你。」

「我?」方耀睜大雙眼,他從不知段誠有過這種心思。

段誠笑了笑,才又說道:「只是現在卻不合適了。你與我,都不合適。」

方耀聽明白了段誠的意思,只是一時間仍是心思紛亂,難以理出頭緒。段誠不再問他是否回去,他也就不答,兩人靜靜躺在床上,身體相貼,倒覺得心情寧靜。

又不知躺了多少時間,忽然聽到有腳步聲從院外進來,一直走到院子中間,停了下來。兩人聽到段青楠在門外提高聲音喊道:「當家?醒了麼?」

方耀看向段誠,段誠將食指豎在唇邊,示意他不要出聲,這才高聲向段青楠應道:「醒了,這邊起。」

段青楠聞言忙道:「不,我只是聽說當家還沒起身,怕你覺得不適,所以來問一下。這便不打擾你休息了,待會兒小廝自會送水來。」

說完,兩人又聽到段青楠的腳步聲離去。

方耀一手撐著身子坐起來,自上而下看向段誠,問道:「我是否要偷偷離開?」

方耀面無表情,段誠也不知道他是否不悅,只能輕聲勸道:「現在還不是讓青楠他們知道的時候。」

方耀只淡淡說一句:「他也不是什麼正經之人。」便一躍下了床。他身上佈滿了斑駁痕跡,也不在意,撿起床邊衣服一一穿好。

段誠也起身穿好衣服坐在床邊,還想與方耀說些話,卻不料他把噬日往背上一綁,道別都不曾有一句,掀開窗戶便翻了出去。

即使被折騰了一夜,方耀依然身手敏捷,雙手扣住屋簷,兩腿一勾便翻上屋頂,又沿著來時的道路悄無聲息離開。

段誠看向他輕巧的背影,只能無奈嘆口氣,輕笑出聲。

方耀回到殷尚的小院,自己打了水回到房間清洗。

身上都是干涸凝結的精液和汗水,黏膩異常,尤其是後穴裡被段誠反反覆覆灌滿,如今都乾涸在了體內,方耀只得自己將手指伸進去摳出來。

洗完澡,又換了一套乾淨的衣服,方耀總算是覺得清爽了些,去院子裡活動一番手腳。

殷尚將生意丟下了幾天,此時去了商行,只餘下一家婦孺老少。方耀聽到有人敲響院門之時,看了看還在廚房忙碌的殷大嫂,便自己去開了門。

門外是兩個兵士模樣的人,見方耀開門,上下打量他一番,問道:「此處可有一位段公子?」

方耀應道:「沒有。」

那兩人不信,又問道:「段錦凡?不是住在這裡?」

方耀問:「你們有何事?」

其中一人問他:「你是段錦凡?」

方耀不作聲。

那人只當他默然了,遞上一張帖子道:「我們將軍今晚在將軍府擺宴,有請段公子屆時赴宴。」

方耀伸手接了下來,道:「我知道了。」

等那兩人離開,方耀翻看那帖子,看來倒沒什麼特別的,只寫了什麼時辰前往將軍府赴宴。只是在方耀看來,還是有些太過正式了。

對余新皓此人,方耀並無好或不好的印象,只覺得他性子粗率豪放,對手下士兵也是管教不嚴。那時余新皓邀酒,方耀也是應了的,此時倒沒有理由說不去,於是把帖子收進懷裡,與殷大嫂交代一聲便出門尋殷尚去了。

方耀在商行見到殷尚,與他說晚上要去將軍府赴宴,殷尚不由有些擔心,問道:「兄弟你上回得罪了那余將軍,聽聞他性情暴躁,怕不是要藉機拿你吧?」

方耀想了想,道:「應該不會。」

殷尚輕嘆一聲道:「兄弟你說不會,大哥就不勸了。只是不知你與那淬雪堂段老闆是什麼關係,聽聞他與那余將軍也是關係不簡單,反正大哥是個粗人,之間那些個利害關係大哥也不懂,你就只能自己小心了。」

方耀道:「多謝大哥,我心裡有數。」稍一頓又道,「我與那段老闆的關係,以後若有機會,一定告訴大哥。」等到他真正與段家斷了所有關係的那一天。

方耀等時辰差不多了,便一個人前往將軍府,走到大門前時,看到輛馬車正從對面駛來,也停在了將軍府門口。從車上下來兩人,竟是段誠和段青楠。

「錦凡?」段誠喚他,微微有些詫異。

方耀只看了他和段青楠一眼,也不回答,逕自朝著那朱紅大門內走去。

段青楠惱他對段誠不敬,輕哼一聲。

段誠卻是笑笑,對段青楠道:「他是那性子,你別在意。」

「當家,」段青楠道,「我知道你器重錦凡,對他另眼相看,可是他這般態度,我實在是有些看不過眼的。」

段誠抬手拍拍他的肩,「進去吧,別讓余將軍久等了。」

方耀被府內下人領著一路前行,一直走到內院一個幽靜的花園,見到置了幾張矮塌,上麵碗筷酒杯也已經擺好。余新皓依舊是身著深色長袍,雙手抱在胸前,立在一株初泛新綠的大樹之下,看著方耀走來。

方耀見到余新皓,微微點了點頭。

余新皓也不責怪他無禮,笑道:「沒想到會是段少爺先到,此次我還宴請了你段家當家,為何沒見你與他們同來?」

方耀還未回話,聽得段誠在身後朗聲道:「他是年輕人,自然比我腳程快些。」

「哈哈哈」,余新皓聞言大笑道,「段大老闆講笑了。」

段誠亦笑道:「不講笑,我這兩個侄子都是年輕有為,我算是老了,該讓位了。」

余新皓目光落在段青楠身上,輕笑一聲道:「小段老闆卻是年輕有為,這點我還是清楚的。」

段青楠冷哼一聲,轉開臉去。

余新皓邀三人坐下,「既然都到了,便請入席吧。」

段誠被余新皓請上了客席,方耀坐他對面,段青楠則陪在段誠身側。

府內丫鬟上前來幫幾人斟酒,余新皓端起酒杯,道:「先敬各位一杯。」

方耀拿起桌上酒杯,見到對面段誠也正舉起杯來,垂落目光,默默飲盡這一杯酒。

段青楠則一臉冷淡,只將酒杯在唇邊沾了一下,便放了回去。

余新皓若有所思看了看方耀,又看向段誠與段青楠那一邊,一手托腮道:「我看這位段家少爺與段大老闆似乎不太親熱?」

段誠聞言,輕笑道:「年輕人性子執拗,他與我……」

「我不姓段。」方耀出聲打斷段誠的話。

「哦?」余新皓聽得頗有興趣,「不姓段?」

方耀目光一直看向段誠,「所以你也不要叫我段少爺,我叫方耀。」

「方耀?」余新皓重複道。

段誠無奈搖頭笑笑,「他願叫方耀便叫方耀吧。」

余新皓聽段誠這麼說,倒以為真是方耀任性,在與段誠鬧脾氣不肯承認是段家人,於是也不放在心上,只是道:「方耀,不知你一身武藝師承何處?」

方耀自然不能說是從部隊裡學來的,許久沉默不語。

余新皓笑一聲,「不便說也沒關係。」稍微坐直了身子,道,「段大老闆難得來一趟俞陽,我今日定要好好招待一番,以盡地主之誼。」

段誠微一躬身,「余將軍太客氣了。」

余新皓笑著拍拍手,頓時聽到這花園裡響起絲竹樂聲,伴隨著樂曲聲,幾個異族女子踏著舞步緩緩行了過來。

作者有話要說:肉肉是刪節版的,因為前兩天看了個視頻,突然很驚恐會被跨省- -都不敢輕易放到網上了,希望不會影響閱讀,如果有跳躍感的話,我再修改一下

PS:有評論被系統刪掉了,因為後台沒有辦法審核,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第 44 章 ...

那些異族女子皆是容貌豔麗身形妖嬈,身著裹胸短裙,露出纖細的腰線和修長的雙腿。伴隨著綿軟的絲竹之聲,身形舞動宛如靈蛇。她們比起中原女子,自然更有一番不同的韻味,低眉抬眼間風情無限。

只可惜場上眾人,皆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只有段誠目光還在那些舞姬身上,便是連余新皓也是托著腮看向神色冰冷的段青楠,嘴角微微勾起。

等這一曲舞跳完,段誠拍手道了聲好,余新皓則是一抬頭,示意那些舞姬陪坐到眾人身邊,而其中領舞那名美豔女子更是直接上前來坐到了余新皓的身邊。

段誠身邊的女子倒了一杯酒,送到段誠唇邊,段誠微微一笑,就著那女子送到嘴邊的酒杯,將酒喝了下去。那女子見狀便湊上去作勢要吻在段誠臉上,段誠往後避開,用手擋住那女子的唇,笑著搖搖頭。

方耀身邊那女子也將酒往方耀唇邊送,方耀看也不看,只道了一句:「謝謝,不用了。」

段青楠側身避開靠上來的美貌女子,不耐道:「別過來。」

余新皓靠在身後椅背之上,問段青楠道:「小段老闆可是不滿意,那不如自己挑個合心意的女子。」

余新皓不說尚好,一說話卻引得段青楠心頭火起,拿起桌上酒杯就朝著余新皓擲去,怒罵道:「下流無恥!」

罵完,段青楠便起身推開身邊女子,怒氣衝衝朝外走去。

段誠喊了一句:「青楠?」

余新皓撣撣濺在胸口的酒,起身道:「我去勸勸他,失陪一下。」

段誠又看了看段青楠遠去的背影,應道:「那有勞余將軍了。」

等余新皓也離開,那兩名伺候的舞姬自然也退了下去,如今這花園裡竟就剩下段誠和方耀,以及各自身邊的女子。

段誠身邊那女子緊緊貼了上來,柔軟的胸部靠在段誠手臂邊上磨蹭,拿酒壺倒了杯酒,又想喂給段誠。

段誠輕輕掙脫開來,對那女子道:「姑娘,請先下去吧。」

那女子有些遲疑,看著段誠不知道是離開的好,還是再湊過去的好。

段誠於是道:「二位姑娘都請吧,我自會與余將軍說,不會責怪你們的。」

方耀身邊那女子見方耀冷淡,一直不敢靠近,此時聽段誠讓她們離開,倒是鬆了口氣,先站了起來。於是另一名女子也跟著起身,兩人一起退了下去。

段誠起身走到方耀身邊,方耀仰起臉來,學段青楠說了一句:「下流無恥。」

段誠聞言笑了,「總是有些應酬的。不是人人都能率性而為,想什麼便做什麼。」

方耀不作聲,端起酒杯來淺淺喝了一口,顯然是不以為然的。

藉著燈火,段誠看到昨晚在方耀頸邊留下的痕跡,手指忍不住輕撫上去,問道:「身體可有不舒服?」

方耀搖搖頭。

段誠柔聲道:「回去休息了吧,不早了。」

方耀問道:「你不走?」

段誠道:「我總該等主人回來了告辭一聲。」

方耀輕哼一聲,「誰知道他們還回不回來!」

然而余新皓和段青楠卻真不似方耀以為那般逍遙去了,段青楠怒氣匆匆想要離開,被余新皓從後面追上來,一把扣住他肩頭,扳過他身體面對自己,「站住!」

段青楠轉過身來便順勢一掌想要甩在余新皓臉上,卻被他握住了手腕反扣到背後,然後另一隻手把他肩膀往後一推,身體壓上去把段青楠壓在一棵樹上。

余新皓捏著段青楠下頜,湊上去吻他。

段青楠左右掙扎沒能掙開,於是抬起一條腿想用膝蓋撞余新皓下身。

余新皓曲腿撞開他襲來的腿,然後憤然怒道:「你做什麼?想廢了我?」

段青楠恨恨看著他,「放開我!」

「放開你?」余新皓用手掌在他臉上輕拍兩下,「你跟我鬧一次兩次便算了,不要沒完沒了不知好歹!你以為我會一直忍你!」

段青楠伸手想要拉開他的手,卻沒能拉得動,只能冷聲道:「我不需要你忍我。從此你我就當不認識,再無瓜葛!」

余新皓吼道:「段青楠!你以為我不知道?你怕不是為了個丫鬟跟我置氣,而是你段家當家來了,你便要裝模作樣,做給他看!」

「我不知道你說什麼!」

余新皓冷笑道:「他一來你便急不可耐要與我撇清關係,你倒說說你與他是個什麼關係?」

段青楠聞言,氣得身體微微顫抖起來,臉頰漲得通紅,「余新皓,我沒你那麼齷齪!」

余新皓還欲說他,卻突然驚覺段青楠臉頰上一片濕潤,才發現他竟然哭了。余新皓還是第一次見到段青楠流淚,不由有些怔住,手指在他臉上抹過,聲音也不由自主變得柔和,「青楠?」

段青楠用力推開他,余新皓一時沒有防備,退後兩步。

「就這樣吧,」段青楠低聲道,「我再也不想見到你了。」

段青楠轉身離開時,余新皓竟然一時沒法挪動腳步追上去,暴躁地一腳踢翻身邊花盆,這才逐漸平息了心頭怒火,轉回身往擺宴的花園走去。

余新皓到時,段誠向他告辭,余新皓也無心挽留,說了一句:「招待不周。」便讓下人送他二人出府。

段誠與方耀出來,見到那送段誠與段青楠前來的馬車還在等候,段誠看了一眼身邊方耀,讓那車伕自己先回去,兩人沿著寂靜空曠的街道慢慢散步。

段誠道:「我再過兩天就要回去了。」

方耀沒有應聲。

段誠道:「你要是還不想走,便留下來繼續玩,等想回去的時候再回去吧。」

方耀突然停下腳步,問段誠道:「你不是想我隨你回去的嗎?」

段誠笑道:「我是想,只是你若不願意我怎麼捨得勉強你?我說過,不是人人都能想什麼便做什麼。」

方耀問:「你在教訓我麼?」

段誠聽了這話,頓時高聲笑道:「當然不是,我不能,卻是希望你能的。」

方耀挺直站著,靜靜聽著段誠的笑聲。

段誠笑過之後,走到方耀身邊,背對他半蹲下來,「上來,我背你回去。」

方耀奇怪道:「為什麼要你背我?」

段誠側仰起頭,看著他道:「我以為昨晚你累了。」

方耀難得地輕笑一聲,「我以為你比較累。」

段誠並不生氣,而是依然微微笑著,道:「上來吧,偶爾能讓你依靠我一次,我才覺得自己對你來說是有價值的。」

方耀低著頭,緩緩將身體靠在他的背上,感覺到段誠雙手托住他的腿,然後一用力將他背了起來。方耀將臉貼在段誠頸側,段誠背著他朝前走去。

段誠一邊走一邊問:「你還想去什麼地方?不然我讓人送你去?」

方耀盯著段誠的側臉,答道:「我想從軍。」

「從軍?」段誠道,「如今四海昇平,你想去哪裡從軍?」

方耀怔怔道:「我也不知道。」

段誠問道:「留在俞陽,跟在余新皓手下?」

方耀道:「不好。」

段誠笑問道:「那要如何?」

方耀搖搖頭,「我不知道。」說完,又問道,「你一個人回去?」

段誠道:「自然是我一個人回去了。」

方耀終是輕聲說道:「那我陪你回去吧。」

段誠停了下來,微側了頭,卻看不見方耀的表情。

方耀依然將臉貼在他頸側,重複道:「我陪你回去。」

「方耀……」段誠喊他的名字。

方耀說道:「可是你也別忘了,你承諾過的三年。」

段誠鄭重應道:「好的,三年。」

段誠那一晚真的一路將方耀背回了殷尚家的小院子,將方耀放下來時,段誠有些氣喘,語音也有些不平穩,「好了,早些休息吧。」

方耀道:「果然還是體力不行。」

段誠苦笑,「我一個生意人,每天算賬應酬談生意,你倒是要我多好的體力?」

方耀突然伸手過去握住他的手,「下次換我背你好了。」

段誠將他的手包在自己掌心,「你背我還是我背你都不重要,只要我們明白彼此有足夠的力量支撐對方,就好了。」

「段誠,」方耀看著他緊握自己那隻手,「我知道的。」

那一夜既是說定,方耀便向殷尚告辭,說自己要隨段誠回去。

殷尚尚有疑慮,「方兄弟,你這是要回家嗎?」

「回家?」方耀道,「說不上,只是先陪著他回去。」

殷尚見他沒有多說的意思,便也不再追問,只是道:「那你可千萬別忘了大哥,一定要記得回來看望大哥。」

方耀點點頭,「一定。」

方耀來時便沒有行囊,走時也兩手空空,沒有什麼可收拾的。段誠的行囊卻是段青楠在打點。

在段誠住的院子裡,段青楠對段誠道:「當家,我想把俞陽的聲音從手上交出去,你找個合適的人來接手可好?」

段誠不可謂不吃驚,「你在俞陽近三年,一直打點妥帖,怎麼突然有這般想法?」

段青楠道:「我只是不想繼續留在俞陽。」

段誠微一沉吟,問道:「可是因為余將軍?」

段青楠抿緊嘴唇,沉默不言。

段誠輕嘆一聲,「青楠,我不勉強你,只是俞陽這邊的生意都是你一點一滴親自經營起來的,可是說放就能放得開的?」

「當家,」段青楠道,「你知道我是個受不得激的性子,脾氣也算不得好。余新皓畢竟是這俞陽幾萬駐軍的統領將軍,與我段家少不得生意上的往來。我如今便是見也不想見他的,我怕以後說錯話行錯事,耽擱了俞陽的生意。」

段誠沉默聽著,他也知道段青楠脾氣不好,比起顧許彥和段沈裕來說,多了一分衝勁卻是少了一份穩重。感情之事最是難說,這俞陽城權力最大的莫過於手上握著兵權的余新皓,若是兩人真正鬧翻,以後生意怕是的確不好做。他明白段青楠想法,一方面覺得斷了段青楠在俞陽多年經營的人脈有些可惜,一方面又憐惜這個孩子想遂了他的心意,最終說道:「那你如何打算?隨我回許城?還是把其他地方的生意交給你?」

段青楠道:「全憑當家吩咐,若是能隨身服侍當家,青楠也是開心的。」

段誠聞言笑道:「我怎捨得埋沒你?」

段青楠在段誠身邊蹲下來,握著他的手抬起頭來,「若是沒有當家當年提拔青楠,今天又談何埋沒?」他本就是段家外家一個不受重視的側房生的次子,自幼常受人欺負,養成了刁鑽暴躁的性子。後來段誠見他聰明伶俐,把他要了來跟在自己身邊,學著管賬做生意,直至後來把俞陽的生意完全交給他。

雖說段誠只長了他十歲,可十幾歲的段青楠跟著二十多歲的段誠東奔西跑時,便覺得所謂父親兄長,不過如此了。這世界,段誠是除了生母之外第一個對他好的人,那母親去世後,段誠便成了他最尊重最重要的人。他說想要跟在段誠身邊服侍,確是句句真心。

段誠摸摸他的頭,「你且再忍耐一段時間,我回了許城便安排人過來接手生意,那時你就先回許城,其他安排我們慢慢再議。」


第 45 章 ...

離去那日,段青楠親自將二人送出城外。

方耀與段誠一人一匹馬,皆是一身輕便。

段青楠仍是有些不放心,「我讓凌家兄弟送你們一程吧。」

「不必了,」段誠寬慰他,「有錦凡在,不會有事的。」

段青楠見識過方耀和余新皓交手,自然不會懷疑他身手,也只是稍微寬心,對段誠道:「當家,你一路小心,記得回去了便給這邊來信。」

段誠拍他肩道:「當家不會忘記你的,放心吧。」

段誠與方耀縱馬出發,一直到兩人走遠,段青楠才掉轉馬頭,慢慢返回俞陽城內。

剛剛進城,段青楠便見著兩個小兵朝他走來,兩人都是余新皓身邊親兵,段青楠時常見著的。段青楠勒住韁繩想換個方向,那兩人卻圍了上來將段青楠攔下。

段青楠怒道:「滾開!」

那兩人不讓,卻也不敢發怒,只低聲下氣對段青楠道:「段老闆,你去勸勸將軍吧,這兩日他都在府裡發脾氣,誰也不敢接近。」

段青楠冷哼一聲,「關我什麼事?」

其中一人作個揖,「將軍這是與段老闆置氣,就拿我們這些手下發脾氣,除了段老闆你,現在誰敢去勸啊!段老闆只要去說兩句好聽的,將軍定會心軟。」

段青楠對那兩人冷冷說道:「我說過,他的事與我無關,你們不必再來找我了。」說完,抬手一打馬,竟是不顧那兩人阻攔就要強闖過去。

那兩人也怕被踏在馬蹄之下,連忙往後閃避開來,眼睜睜看著段青楠頭也不回地離去。

方耀隨著段誠趕路,吃住都是儘量尋那乾淨舒適的酒館客棧。這一日傍晚在客棧投宿,段誠叫小二把兩匹馬牽去喂了,然後要了兩間上房,點了一桌飯菜。

方耀從來不打理這些瑣事,坐下來便等著飯菜上桌。段誠去看過房間,下來時剛好見飯菜端上桌來,便拿起碗給方耀盛飯。

方耀對食物從不挑剔,野菜生肉和宮廷御宴吃進嘴裡怕是沒有區別,都為了填肚子而已。只是吃飯時看起來倒還斯斯文文,吃得著實不少。

段誠見他吃得香,自己放下碗了還是坐在原處,雙手撐在桌前靜靜看他。

「看我做什麼?」方耀問。

段誠拿起筷子給他夾了一塊燒肉,「看你吃飯。」

方耀垂下目光看了看碗裡的燒肉,然後看向段誠,「喂我麼?」

這是小鎮的客棧,除了段誠他們這一桌,就還只有三兩桌客人,各自埋頭吃飯。

段誠用筷子將那燒得紅亮的肉塊又夾起來,遞在方耀嘴邊。方耀微微張開嘴唇,連著段誠的筷尖一起咬進嘴裡。

段誠笑道:「好好吃飯。」

方耀又扒了一口飯,合著那塊燒肉一起吞了下去。

吃晚飯,兩人一起上樓,段誠引了方耀去他房間,「我就在隔壁。」

方耀卻不進門,跟著段誠到了隔壁房間門前,默默站在段誠身後。

「怎麼?」段誠一手推在門上,沒有用力,「你若說要和我睡一間,我便不叫兩間房了。」

方耀只看著段誠不說話。

段誠無奈笑道:「那便進來吧。」說著,將房門推開,先行跨了進去。

方耀跟在他身後,一進門便反手扣上房門,倚靠在段誠背後,雙手環抱住他的腰。

段誠笑著抬手蓋在他手背上,然後回過身將方耀擁在身前,親吻他的唇。

段誠的動作是極為柔和的,連進入和撞擊的動作也是緩慢而深入,彷彿只是為了享受兩個人的身體相接。

床幔輕搖,方耀淺淺呻吟著,伸手牢牢抱住段誠。待到云雨歇時,兩人已是喘息不止,汗水淋漓,餘留一室火熱。

段誠一遍遍輕撫方耀後背,只覺仍是心跳不已。那是與女子截然不同的觸感,光滑細緻卻又堅實有力,將他牢牢吸引住,捨不得放手。

段誠以為方耀睡了,低下頭才看到他睜著明亮雙眼,絲毫沒有疲倦的模樣,於是問道:「還不睡?有話要跟我說?」

方耀道:「沒有。」

「沒有?」段誠笑道,「那今晚這般熱情到底是為了什麼?」

方耀翻個身,背對著他,「過了今晚不到兩日路程就到許城了。」

段誠攬住他的腰,讓他後背貼在自己胸前,在他耳邊輕聲問道:「所以呢?」

方耀道:「所以我怕你會不讓我靠近。」

段誠聽他說完,便明白過來他的意思,稍微停頓,然後說道:「我是不願讓別人知道,可我又豈是心甘情願不靠近你?總會有機會的,只要——」

「反正便是偷偷摸摸,」方耀打斷他的話,「我明白的,睡覺吧。」

段誠無奈,抱緊了方耀,道:「睡吧。」

天亮繼續啟程,不知怎麼走著走著天便暗了下來,空中開始飄起絲絲細雨。

段誠停住馬望向前路,見天邊烏云層層疊疊,看著竟似狂風暴雨的徵兆。一陣涼風吹來,方耀衣擺揚起,被細雨沾濕的頭髮也被風吹得散亂。

段誠有些猶豫,前面便是山林,若是下暴雨耽擱了趕路,晚上便只能露宿,而看這態勢,大雨也不知一時三刻能不能停歇,有心想要叫住方耀等雨過了再趕路。

方耀卻道:「沒關係,繼續趕路吧,免得又白白浪費時間。」

段誠去鎮上買了兩件斗篷,幫方耀穿上一件,帽子也翻起來蓋住頭髮,另一件自己穿上,繼續上馬趕路。即便如此,越往前走,雨勢越大,那斗篷也根本擋不住暴雨,全身都濕透了。

晚上果然沒能下山,只能露宿山林。暴雨這般凜冽,方耀下了馬,讓段誠牽著兩匹馬先在一塊突出的巨石下躲避片刻,自己冒了雨去尋找山洞。找到了才回去與段誠一起牽了馬躲進來。

因為沒有乾燥的樹枝,所以無法生火。

方耀與段誠只能脫下濕透的衣服拎干,然後又穿了回去。濕衣服貼在身上,這一夜也沒怎麼睡,天亮時雨勢微微弱了些,卻絲毫沒有要停止的徵象。方耀有些心急,他自己還好,他怕段誠受不住這涼意,熬出病來。兩人匆匆啟程,再冒著雨趕了半日的路,總算是遠遠見著了許城的城門。

段誠落後方耀半個馬身,還未到達城門口,便遠遠見著一個淬雪堂的年輕夥計在向他們招手。

段誠縱馬過去,停在他身前,聽得那小夥計道:「三爺,可算是等到你了!」

「怎麼了?」段誠心裡微微有些不安。

那伙計道:「許城連著下了四、五日暴雨,前天夜裡山上礦窯塌方,埋了兩個巡視的小工。四爺已經領著人去看了,說是收到信知道你這兩天就回來,讓我在城門口等著你,我從昨天就等到現在了!」

段誠眉頭緊蹙著聽完那伙計的話,立即道:「我這就去礦場,你先領凡少爺回去休息。」

方耀一把拉住段誠手臂,「我跟你去。」

段誠輕拍他手背,說道:「你身上還濕著,而且這雨看來還停不了。你回去沐浴更衣喝點熱湯水,等我回來。」

方耀搖頭,「我不用。」

方耀握得段誠手臂很緊,語氣也很堅決。

段誠知道勸不動他,只得道:「那好,你跟我去。」隨即對那伙計道:「你回去準備兩套乾淨的衣服,盡快給我們送去。」

雨依舊在下,從許城到礦場的路程不算太遠,可是也算不得近。山路兩邊,渾濁的雨水裹著淤泥與石塊,沿著山路匯成奔流的溝渠,一路向下。馬蹄也裹滿了泥濘,愈走愈艱難,人坐在馬背之上,被雨水迎面撲打,幾乎連睜眼睛都變得艱難。

淬雪堂的夥計很快就追了上來,來了三、四個人,跟在段誠和方耀身邊,幫他們撐起傘,用乾淨的布巾擦去頭髮和臉上的雨水,又將濕透的外袍脫下,換上新送來的乾爽衣服。

到得礦場之時,才見到段義和段錦鳴都撐著傘站在雨中,而遠處一排屋簷之下,段錦禾躲避著暴雨正在瑟瑟發抖。

段誠的到來,引起一陣不小的騷動,礦場的工頭和主管都急急忙忙跑了過來,段義和段錦鳴也連忙撐著傘迎了上來。

「三哥!」段義語氣急促,「你總算是來了。」

段義和段錦鳴都注意到了跟在段誠身後的方耀,只是此時事態危機,都沒能顧得上他,段義更是急於向段誠說清那礦窯下的形勢。

段誠不在,所有事都是段義說了算,一聽聞礦窯出事,就急急忙忙領著段錦鳴和段錦禾趕了過來,那礦窯垮塌好在是在夜裡,只埋了兩個巡夜的小工。段義心說不管人死活,總是應當先救出來的,於是便讓礦窯的礦工開挖,先將堵在入口的土石挖開,然後再進去救人。

礦工們清除了入口的土石,進去後倒是找到了那兩個小工,只是內裡窯洞垮塌,竟生生垮出一個大洞來,那洞穴不淺,用火光照也幾乎照不到洞底,兩個小工更是受了傷,奄奄一息趴在地上難以行動。

礦洞不穩,碎石土塊還在不停掉落,那些礦工沒人敢下去救人,紛紛退了出去,不肯再進去了。

段義見狀,連忙勸說那些礦工,說是多給些賞金,讓他們想辦法把人弄出來。

一個工人聞言道:「就是給再多錢也買不來這條命啊!」

段義還想再勸時,便見到段誠和方耀匆匆趕來,連忙迎過來將情況講給了段誠聽。

段誠點點頭,朝著那礦洞的入口快步走去,還未走近便見到幾個礦工一身泥濘站在入口之前,身旁兩個婦人拖著兒女正在苦苦哀求。

段義對段誠道:「那是被困兩名小工的家人。」

那兩名婦人見到段誠,連忙跌跌撞撞過來,一人還拉著孩子跪了下來,哀求道:「段老闆,求你救救我丈夫吧。」

段誠連忙扶住她們,「快起來,我一定會把人救出來的。」又大聲呼喊那礦場工頭,「找人把孩子帶去屋子裡面,別在這裡淋雨!」

安撫好那兩個婦人,段誠走到一眾礦工面前,朗聲道:「願意進去救人的,一人一百兩銀子!」

幾名礦工驚詫之下面面相覷,一百兩銀子確實是個不得了的數目,可那是拿命去拼啊,到底值不值得,怎能衡量得出?

段誠回過頭對段義道:「你立即找人去取銀子來!」

段義明白段誠的意思,連忙應道:「是的,三哥。」

此時,有一個高大壯實的工人站了出來,「我去!」眾人安靜片刻,又一個人站了出來,「我也去!」

段誠點頭道了一聲好。

那高大工人上前兩步,「段老闆,不瞞你說,即使我們倆進去,怕也是沒本事把人救出來的。這一百兩你幫我收著,若是我出不來了,幫我交與我娘親養老。」

段誠聽完他這番話,蹙眉不語,許久後嘆息一聲,剛想說話,卻聽得身後一個人,不輕不重說了一句:「我跟他們去吧。」

這聲音不大,卻是在場眾人都聽清楚了的,段義更是一聲斥道:「錦凡!不許胡鬧!」

方耀站出來,「不是胡鬧。準備一根繩子,我們立即進去,不必再浪費時間。」

段誠突然一把抓住方耀手臂,「你別去。」

方耀輕輕掙了開去,「我不會死在裡面的,放心吧。」

工頭忙不迭跑去尋了根粗長的繩子來,方耀繞成圈掛在身上,對那兩個礦工道:「你們帶路。」

那兩人對視一眼,尚有些遲疑。

方耀道:「放心吧,銀子給你們準備好了,出來便能拿了銀子回家休息,沒必要再在這裡浪費時間了。」

聽了方耀這席話,那兩人倒是堅定了決心,一點頭大步朝前走去。

段誠一手牢牢握成拳,看著方耀的背影,忽然聽到段錦鳴在自己耳邊低聲道:「當家,讓錦凡去冒險不太好吧。兩個小工,若真是救不出來,陪些銀子便罷了。可錦凡就這一條命,為他們去冒險不值當啊。」

段誠心裡掙扎不定,幾乎便要開口阻止方耀,卻猛然聽到狂風暴雨之中,傳來一陣幼兒的啼哭之聲,緊跟著有婦人也在高聲哭泣,悲涼淒傖。

段誠終是道:「讓他去吧。」



第 46 章 ...

方耀跟在兩個工人身後進了礦洞。

其中一個工人手裡提了油燈,燈火搖搖晃晃,照得兩邊洞壁模糊而猙獰。洞頂不時有碎石落下,洞底也積滿了水,正在淺淺流淌,腳底踩過的地方都陷入泥濘之中,拖得腳步也沉重起來。

方耀抬起頭,正見到一塊拳頭大小的碎石掉落下來,連忙伸手將走在前面的人撥開一邊,眼看那碎石險險從他肩側滑落。

「都小心些。」方耀說道。

那工人驚嚇之餘,連聲向方耀道謝。

礦洞裡面是用木頭架子撐起來的,如今浸了水,看來也有些殘破不堪,更有幾塊大石頭落在那木架子之上,打得一聲脆響,聽起來岌岌可危。

方耀見前面人肌肉繃得很緊,也知道他們心裡緊張,本就塌過一次方,如今這般搖搖欲墜的景象,說不定下一刻又會被掩埋起來,果真是拿著命來拼的。

這礦洞道路彎曲不平,沿著往裡走了好些時候,那兩人停了下來,提高油燈對方耀道:「就是這裡。」

方耀看過去,見到礦道內果然垮塌了一個大洞,生生切斷了前進的去路。他接過油燈,蹲下來往洞裡看去,只見黑沉沉一片,見不到底。

方耀問:「人在下面?」

一人應道:「是的,」隨即又對著洞底大聲喊道,「你們還好麼?我們來救你們了!」

此時,從洞底傳來一陣微弱的呻吟聲,接著有人低低呼救。

那高壯礦工對方耀道:「我下去吧?你們幫我拉著繩子。」

方耀搖搖頭,「不,我下去。」

說完,他起身用油燈照向四周,見到兩塊木頭橫樑連接之處看來還算結實,便將繩子一頭牢牢綁了上去,然後另一頭扔進了洞裡。方耀對兩個礦工道:「待會兒我讓你們拉人,你們就拉。」

那兩人尚有些驚訝,對視一眼,都應聲了好。

方耀將油燈放下,一手抓著繩子,雙腿將繩索絞緊,便動作爽利地滑了下去。洞頂的油燈光線照不下來,待到落地之後,方耀將繩尾綁在腰間,在一片漆黑之中,只能順著微弱的呻吟聲摸索過去。

幸好洞底還算平坦也並不太寬,方耀找到那兩個小工之時,他們縮在一處躺在地上。看不到受了什麼傷,可是顯然傷得不輕,神智也有些不清醒了。

方耀解開腰上的繩子,先將一名小工綁好,然後讓上面等候的兩個人將他拉上去。

那兩個礦工合力將人拉了下去,接著把繩子扔了回來,方耀又如法炮製,將第二個人也送了上去。

當繩子再次被扔下來的時候,突然聽到礦洞之內「轟隆隆」一陣落石之聲,卻不知是那處又發生了垮塌。

方耀一拉繩子,對上面人說道:「你們先出去。」

那高壯礦工有些遲疑,「段少爺你——」

方耀道:「快走!我自己能上來。」

那兩人還各自負著奄奄一息的兩個傷重小工,也不敢過多耽擱,對方耀道:「那你小心。」便背起人往外走去。

方耀雙手握緊繩子,往上面一點點攀去,雙腿則絞緊繩子下端,以防滑落下去。只往上攀了還不到一半距離,卻聽得上面咔嚓一聲響動,竟是綁縛繩子的木頭架子斷裂開來。隨即繩索一軟,身體往下跌落而去,方耀落地時就地一滾,緩衝了掉落的力道,然後起身,將手上的繩子扔開。

上面還不斷有土塊石頭掉落的聲音,連著洞底也能感覺到沙石時不時便撲落下來。

方耀摸索著到達洞穴的邊緣,那洞壁凹凸不平,還有落腳的地方可以攀爬,只是土質鬆軟,方耀用力一摳,便能摳下一塊泥土來。

可是仍然要嘗試,方耀知道等下去必然是死路一條。他將五指緊緊摳進洞壁之內,然後一步一步往上攀爬,方才爬了不到兩步,便聽到頭頂落下石塊的聲音,方耀連忙閃身躲避,手指摳住的洞壁力度猛然重了些許,便碎成小塊掉了下來。手上失去了支撐,方耀又落了回地上。

方耀抬頭望向洞頂,油燈已經被他們帶走,這時頭頂也是漆黑一片,只能聽著落石的聲音躲避。方耀攀住洞壁,嘗試著再一次往上爬,就在這時,頭頂的洞穴外突然有暗黃光線照了過來,緊接著方耀聽到段誠的聲音在喚他的名字:「方耀!」

方耀放下手來,仰起頭看向洞頂,胸口驀然揪了一下,他應道:「我在這裡。」

方耀看到段誠將頭從洞口探出,但是段誠看下面卻是一片漆黑,他問道:「你怎麼了?上不來嗎?受傷了?」

方耀回到方才丟下繩子的地方,將繩子撿起來,對段誠道:「我沒事,我把繩子拋上來,你接住了找個結實的地方綁起來,我自己能爬上來。」

段誠立即應道:「好。」

方耀將繩頭綁上一塊碎石,用力朝著段誠的方向拋過去。段誠也是反應靈敏,看到繩子出現在洞口,立即伸手撈了過來。他將石頭取下來,拖著繩子走到木頭架子邊上,找了段稍微牢固的木頭,將繩子綁上去,然後又緊緊拉著繩子,對方耀道:「快上來。」

方耀握緊繩子,然後又照著方才攀爬的姿勢,拉著繩索攀了上去。

段誠半跪在洞口,一手牽著繩子,一手伸向方耀。方耀等能夠得住他的手時,便棄了繩子拉緊段誠的手,撐在洞口往上爬。

此時,方耀猛然間聽到頭頂有碎石掉落的聲音,他只來得及說一句「讓開!」,那石頭已經打在段誠頭頂,段誠眼前猛然一黑,腳步不穩便往前倒去,幾乎就要一頭栽進那漆黑洞穴裡面。

方耀一手撐著洞壁,一個翻身落到洞穴外面,另一隻手依然牢牢拉住段誠,將他往後扯去。最後只感覺到段誠重重壓在了自己身上,似乎已經全然失去了知覺。

方耀坐在地上,借火光看到段誠雙眼緊閉,頭頂似乎有鮮血滑落,頓時心裡一緊,雙臂用力將段誠打橫抱起,奮力往外奔去。

地面依然濕滑泥濘不堪,頭頂也是不是沙土伴隨著石塊掉落,只是方耀此刻都已經無心旁顧,一心唸著懷裡人的安危。他抱著段誠一路瘋狂地奔跑,直到離開那陰暗危險的礦洞,跑入了暴雨之中,被正在礦洞外來回不安走動的段義給攔了下來。

「三哥!」段義驚惶地喊道。

方耀托著段誠半跪在地上,將他的頭輕輕放在自己膝蓋上,查看他頭上的傷口。

段義也蹲了下來,連聲問道:「三哥他到底怎麼了?」

立即有夥計圍上來幫他們撐起傘。

方耀輕輕翻開段誠的頭髮,看到那處傷口雖不長卻很深,頭皮裂開了一道口子,抬起頭對段義道:「找大夫!」

段義連忙招呼人道:「快去請大夫。」

兩個夥計轉身就往山下跑。

方耀低下頭看著段誠蒼白的臉色,沉聲道:「你們怎能讓他進去?」

段錦鳴在他身邊,也是一臉憂色,「當家執意要去找你,誰也攔不住。」

方耀用袖子細細擦了段誠臉上沾到的雨水。

段錦禾看了段誠模樣,突然顫聲道:「當家這莫不是沒氣了吧……」說完,竟伸手想要探段誠鼻息。

方耀猛然伸手扣住他手腕,反手一擰,便聽得段錦禾一聲慘叫。方耀丟開他的手,冷聲道:「滾!」

段義也斥責道:「別胡說!」

方耀只覺段誠氣息確實微弱,心底不安,抱著段誠起身道:「我即刻帶他下山。」

段義攔住他,「山路危險,若是顛顛簸簸,反而加重傷勢怎好?」

方耀道:「我不會讓他受傷。」說完,大聲道:「把馬牽過來!」

段義依然擔心,「還是坐車下去吧,騎馬實在是太危險了。」

方耀有些不耐,將段誠抱緊了些,道:「不要擋我!」

段錦鳴上前兩步,勸方耀道:「錦凡,還是穩妥些的好,你坐馬車送當家下山,另外找人騎馬去直接把大夫請回府上,免得讓當家再來回奔波。」

方耀只稍一猶豫,便道了一聲,「那好,你們即刻叫人去。」說完,自己抱著段誠朝馬車的方向走去。

段錦鳴本想跟上去,卻見到段義站在旁邊,皺著眉頭看向方耀背影,疑惑道:「四叔?怎麼了?」

段義收回目光,對段錦鳴道:「不,沒什麼。」他只是心裡惴惴不安,一則是擔心段誠傷勢,二則,他自己也說不上來,他覺得自己像是猜到些什麼,可是他更希望自己是猜錯了。

馬車載著方耀與段誠往山下趕去,方耀緊緊將段誠摟在懷裡,嘴唇輕輕碰觸著他的額頭,安靜聽著暴雨沖打在車廂頂棚的聲音,默默忍受著此時只能等待的無能為力。
 


第 47 章 ...

馬車抵達段府。

門房聽到聲音便立即迎了出來,一眼認出了那是段家的馬車,卻沒料到從車上下來的人竟是兩個多月不曾見過的凡少爺,更沒想到的是,他懷裡抱著的人會是段家當家的三老爺。

方耀下了車便抱著段誠跨進段府大門往裡走去,門房急忙追在他身邊也衝進了大雨之中,結結巴巴喊道:「凡、凡少爺?」

方耀頭也不回,道:「把白管家請來。」

方耀剛送段誠到了他的院子,白少峰便急急忙忙趕了過來,見段誠模樣還未來得及多問,便聽方耀吩咐道:「有人去叫大夫了,你快把人接過來。」

白少峰立即應了,轉身又急忙跑出去。

段誠院子裡那個名喚紫絹的大丫鬟見到段誠被這麼奄奄一息地送回來,嚇得都哭了起來。

方耀自然無心安撫她,讓她幫忙把段誠身上的濕衣服換了下來,將人扶到床上躺著,被子拉起來蓋好。

這時,老大夫總算是被請來了。他一路也是緊趕慢趕,連氣都快喘不過來了,此時伏在段誠床邊喘著粗氣,一邊查看他頭頂傷口一邊給他把脈。

方耀站在床邊靜靜看著,白少峰從外面進來,在方耀身後問道:「當家這是去了礦場了?」

「嗯,」方耀越過大夫肩頭,看著段誠蒼白的臉。

此時,房門被人猛力推開,跨進來那人竟是段忠,段忠見了白少峰本想詢問段誠傷勢,卻不料見到了方耀,頓時沉下臉來,「怎麼是你這個混賬東西?!」

方耀只看了他一眼,又一言不發轉回頭看著段誠。

段忠來時只聽說段誠傷重被人送了回來,便急忙趕了過來,卻沒想到會在這裡見到方耀。在他心中,這兒子叛逆乖張,前些日子竟然還鬧了這麼一出離家出走,令他在段家丟盡顏面,此時見到,恨不得上去一巴掌扇他臉上。只是此時段誠還躺在床上人事不省,這不是個管教兒子的合適地方,段忠便只能先忍了下來,不再看方耀,轉而問白少峰道:「當家這是怎麼了?」

白少峰應道:「似乎是在山上礦場受的傷。」

「山上礦場?」段忠略一沉吟,問道,「禾少爺他們還從山上沒回來?」

白少峰搖搖頭,「還未見到。」

段忠聞言微微皺眉,對白少峰道:「讓那大夫好好治,一定得治好當家!」說完,自己又匆匆離去。

段忠離開不久,段孝和段錦云也到了段誠院子裡,進門探了段誠的傷勢,便在外屋裡等著。

老大夫處理了段誠頭上的傷口,然後去了外屋開藥方。方耀跟到門口,正聽到段孝問那大夫:「我弟弟他傷勢究竟如何?」

老大夫寫好了方子,交給小廝去抓藥,這才緩緩站直了,嘆口氣道:「段三爺頭上的傷口已經止了血了,就是那一下不輕,衝撞到了頭顱裡面,所以才昏迷不醒。」

段錦云輕聲問道:「那不知我三叔何時能醒呢?」

老大夫道:「這個老朽也說不清楚啊,只能看三爺造化。」

造化?方耀心想,什麼叫造化?他走回段誠床邊,伸手握住段誠被子下面冰涼的右手,他不信什麼造化,他只信段誠,定然不會就這麼一直睡下去,他們還有約定,只剩下三年的時間了。

段義和段錦禾也從山上趕了回來,只剩段錦鳴留下來處理餘下的事情。

段家一家子人都聚到了段誠的院子,沉默地在外屋等候著。白少峰湊到段義耳邊,低語兩句。段義點了點頭,看向眾人道:「大家不如都先去歇著吧,三哥一時半會兒怕也醒不過來。」

段忠聽了,點點頭道:「老四說的是,守著也不能把當家給守醒了,你們該做什麼就去做什麼,當家醒了,自然會叫大家過來。」

段忠說完,叫上段錦禾、段錦云先離開了,於是段孝也起身離開。段義站起來,想走時突然記起方耀還守在段誠房內,推門進去,見方耀坐在桌前,靜靜翻看一本書。

段義走近了,看到方耀翻看的是一本講解兵器的書,於是道:「錦凡,你今天也累了,回去歇著吧,這邊先讓丫鬟伺候著。」

方耀抬起頭來,看了一眼段義,道:「不用,我等他醒來。」

段義道:「可你怎知得等多久?」

方耀關上書,認真答道:「一天或者兩天,等他休息夠了,便該醒了。」

段義只覺他在痴人說夢,心裡那不安的焦躁越發濃重,說了一聲「你!」便氣急般說不下去,轉身離開了。

等段義也走了,屋子裡只剩下方耀一個人還在守著段誠。片刻後,紫絹端著一碗藥進來,她走到床邊,一時不知該如何喂昏迷的段誠將藥喝下去。

方耀起身,走上前將碗接了過來,「我來吧。」

紫絹道:「多謝凡少爺。」

方耀點點頭,「你先出去吧。」

等紫絹出去,方耀一手端著碗,一手扶起段誠上身,讓他靠在自己懷中。他自己喝了一口藥,然後捏著段誠下頜讓他張開嘴來,便湊上去將嘴裡的藥送過去,然後用手在他喉頭輕輕一推,讓他把藥嚥了下去。

就這樣喂完了一整碗藥,方耀扶著段誠躺回去,幫他把被子蓋好,輕聲道:「段誠,你別讓我失望。」

一整夜過去,段義仍是心緒不寧,此時對方耀的擔心竟不比對段誠的擔心要少。他來到段誠的院子,看見紫絹手裡拿個空托盤從段誠房間出來,便問道:「已經喂過藥了?」

紫絹應道:「是凡少爺在喂當家喝藥。」

「哦?」段義眉頭緊皺,走到段誠房前,也不敲門便直接推門進去。

方耀正用嘴把藥渡到段誠嘴裡,見段義突然推門進來,不慌不忙將最後一口藥喂了段誠喝下。

「錦凡!」段義不自覺提高了聲音,「你這是在做什麼?」

方耀看段義一眼,道:「喂藥。」

段義聽方耀說得坦然,好像真就是單純喂段誠喝藥而已,一時到不那麼確定了,紛雜思緒轉了幾圈,終究忍不住道:「錦凡,我有話問你,你老實告訴我。」

方耀扶著段誠躺好,說道:「你問。」

段義深吸一口氣,問道:「你與我三哥他,究竟是怎麼回事?」

方耀動作一頓,低頭看了一眼段誠,道:「什麼怎麼回事?」

段義上前一步,「你們是不是……是不是……唉!」他重重嘆一口氣,「我只聽過別人豢養小倌男寵,你與三哥,我實在是不明白怎麼一回事!」

方耀握了握段誠的手,道:「你在說什麼?我不明白。」

段義道:「你不必再瞞我了,若說你與三哥沒什麼曖昧,我是如何也不會信的。」

方耀轉過身來面對段義,「四叔,無論你信不信,沒什麼便是沒什麼。」

段義道:「你可敢對天發誓?」

方耀搖搖頭,「我不會對天發誓,因為我不信天。」說完,他拿著空碗,走出了房間。關上門時,方耀才覺鬆一口氣,他不願撒謊也不屑撒謊,他不告訴段義,只是因為他想段誠應該是不願別人知道的。段誠不願,那他就不會說,他寧願這三年過得平靜一些,免得多生枝節。

因為方耀的一口咬定,段義越發不確定起來。從心裡來說,他更寧願方耀說的是真話,然而事實擺在眼前,他又怎能一直自欺欺人。

段義走到床邊,幫段誠裹好身側的被子,「三哥,你一定要快些醒來。」

下午,大夫來替段誠扎針。

方耀和段義都在床邊守著,不多時,段錦鳴也來了。他把段義請了出去,說山上礦洞又塌了幾次方,徹底掩埋起來了,這些日子礦工自然是不敢開工的,而且紛紛吵嚷著讓礦場工頭結算工錢,說是山上太危險,他們不肯做了。

段義聽完,怒道:「怕是有人在煽動鬧事吧!」

段錦鳴道:「我已經讓工頭答應給他們計算,先拖住他們。四叔,可能你得親自去一趟說服那些工人,如今當家躺在床上,你說的話他們才信得過。」

段義道:「好,即刻就去。」他回房裡交待方耀照顧段誠,便領著段錦鳴又一次冒雨趕往礦場。

等到大夫給段誠扎完針,方耀送人出去時,見到纏綿幾日的暴雨竟然小了不少,方耀回到房裡,坐下來翻了幾頁書,抬起頭來對段誠道:「你看四叔忙得焦頭爛額的,還不快些起來了。」

段誠自然是沒應的,方耀低下頭去,又繼續翻著書。

再等到傍晚時,已經變成淅淅瀝瀝的綿綿小雨,方耀吃過晚飯,紫絹又把藥送了進來。

方耀坐在床邊喂段誠喝藥,喂到第二口時,竟然看到段誠喉結滾動,自己將藥嚥了下去。

方耀睜大眼睛,一眨不眨看著段誠,見到他緩緩睜開了眼,然後蒼白的嘴角還扯起了一個笑容。

方耀怔愣許久,才想起將碗送到段誠嘴邊,「喝藥。」

段誠虛弱地連話也說不出來,緩緩搖了搖頭,看著方耀,仍是艱難微笑著。

方耀於是把藥碗送回自己嘴邊,又喝了一口,埋下頭給他喂過去,便這樣喝完了一整碗藥。

方耀扶他躺好了,起身道:「我去叫人。」

段誠依然搖頭,伸出一隻手來輕輕拉住方耀衣袖,張開嘴唇說了兩個字。方耀沒聽清,將耳朵湊到他唇邊,感覺到灼熱的氣息噴打在耳際,只聽到微弱的聲音道:「上來。」

「好,」方耀道,脫了靴子翻身上床。

段誠往裡面挪動了些,讓方耀躺在他身邊,方耀一隻手環著他的腰,將頭靠在他肩上,段誠將手貼著他手背放上去,然後低下頭,乾燥的嘴唇輕輕碰了碰他的額頭。

作者有話要說:不狗血不失憶……


第 48 章 ...

第二天早上,方耀醒來時發現天氣居然放晴了,推開窗戶便見到烏云散盡,久違的陽光灑落大地,照到臉頰上,泛著微微溫熱。

紫絹正端了早上的藥過來,隔了見到方耀,喚了聲:「凡少爺。」

方耀聽聞,竟對她露出個淺淺的笑容來。

紫絹吃驚不小,扶著碗推開房門才見到段誠竟被已經坐了起來,背上墊了軟枕,倚靠在床頭。紫絹驚道:「當家!你醒了?!」

段誠微微笑著,點了點頭。

方耀接過藥碗,坐在床邊喂到段誠嘴邊,段誠輕聲道:「我來吧。」他已經能說出話來,只是依然虛弱,手腳也不太使得上力。

方耀並不勉強,讓段誠端了碗,自己幫忙扶著,看他把一碗藥喝盡。

段誠喝完藥,皺了皺眉,「真苦啊。」

紫絹連忙道:「我去給你拿些蜜棗來!」說完,拿了空碗匆匆忙忙跑了出去。

段誠牽了方耀的手,「陪我坐坐。」

「好,」方耀安靜陪坐在床邊。

那時,段義才在礦場忙碌奔波了一整夜,剛從山上下來。馬車駛回莊子裡,他本打算直接去探段誠,段錦鳴在一旁勸他道:「四叔,你還是先去休息吧。」

段義抹一把疲憊的臉,「不急,我去看看三哥怎麼樣了。」

段錦鳴聞言,也只好陪著。兩人還沒走進內院,一個小廝匆忙追來,攔下了段義,道:「四老爺,大老爺請你去前廳,說有要事商議。」

「現在?」段義疑道,「什麼要事?」

那小廝道:「這小的也不知道了。」

段義有些遲疑,想了想道:「好,這就過去。」他又調轉了方嚮往回去前院的路上走,心裡隱隱有些不安。

段錦鳴也跟著他,問道:「四叔,你說大伯到底是什麼事?」

段義搖搖頭,「去了再說。」

段義領著段錦鳴進去前院堂屋時,見段忠正坐在上首,旁邊段錦禾挨著他站著,另一邊則坐著段孝,而段錦云坐在離他們稍遠些的側座。

段義看向段錦云。

段錦云見段忠並未注意自己,皺著眉對段義微微搖了搖頭。

段義心頭敲兩下鼓,上前兩步道:「大哥,這麼急叫我們來到底是什麼事?」

段忠慢吞吞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不急不緩問道:「我聽聞礦場又出了些事。」

段義聞言,道:「確有工人鬧事,說是要兩倍工錢,不然便全部辭工。」

段忠「哦?」一聲,「怎麼沒聽你主動提起過?」

段義揣摩著他的口氣,斟酌道:「三哥才剛出了事,這邊又起事端,我不想家裡人多擔心,所以才連夜奔走想要辦妥此事。」

段忠聞言,問道:「那你可有辦妥?」

段義沉聲道:「是小弟無能,那些工人依然不肯開工,一口咬定了不漲工錢就全部人都要走。」

段忠沉吟片刻,緩緩道:「那礦場可是有三百多名礦工,若是走了,一時之間哪裡請得到這麼多人回來?」

段義道:「人自然是不能讓他們走,但兩倍工錢我們也是漲不起的。」

段忠看向段義,「那你可有想法?」

段義自然是有想法,他本打算先安撫,若是說不通,就解僱那煽動鬧事之人,殺一儆百。卻不料去了那礦場見到群情激奮,一眾礦工推舉了兩人出來與段義談工錢,那為首兩人一副大義凜然的模樣,句句不離礦工生命安危工作艱苦,段義倒不敢輕易拿他們下手了,怕激起工人義憤,一時間全部辭工走人。重新請工人也不算太難,可如今礦洞塌方,所有工程都耽擱下來,正是需要用人時候,一時間哪裡請得到那麼多熟悉環境的工人。到時候必然又是一大筆虧損。

段家生意剛交到段義手上不久,他不願段誠醒來時,便留下這麼一個爛攤子給他。

段義還是願穩妥些行事,只能暫時安撫了工人,推說要與人商量才能定奪,這才返回段家。沒想到連休息都來不及,便被段忠叫了過來。

段義此時不語,段忠便追問道:「若是四弟實在沒有好的辦法,為何不將此事交給別人去辦?」

「別人?」段義心裡一沉,問道,「大哥是什麼意思?」

段忠緩緩站了起來,上前兩步,「老三躺在床上,大夫說不知道什麼時候能醒過來。若是一、兩個月,由你代著掌管家裡的生意也就罷了;若是三、五年,甚或是一輩子,這生意一直由你代管著卻是不妥。段家總得有個說得上話的人,在老三醒來之前,當這個家。」

段義頓時怒道:「三哥才昏迷不到兩天,段家就要重新選當家了?大哥未免太急迫了些吧!」

段忠道:「急迫?我急迫還不是為了整個段家,若是不急,那礦工的事你可有辦法盡快處置妥當?既然沒有個合適的辦法,又為何不肯交出來讓錦禾、錦鳴他們去做?還是說,你覺得你最適合當這個家,剛好老三出事,你就及時接手過來了?」

「我沒有!」段義高聲道,即使明知段忠說話激他,卻還是沉不住氣,他一心想要幫段誠做好段家生意,哪裡受得住段忠這樣冤枉他。段義本就不比段錦禾、段錦云大得了多少,此時被段忠激得冒了火,意氣道:「我從來沒有要做當家的意思,段家的生意我現在就全部交出來,大哥你自去接管,以後再與我無關!」

段忠見目的達到,立即緩和了口氣,「我接管來做什麼?大哥的性格你還不瞭解麼?當年我沒有爭過,如今一把年紀了,還要這些做什麼?四弟你也別這麼說,段家當家從來不問嫡長,這位置誰都坐得,錦禾、錦鳴、錦云還有你,誰有本事誰便去!」

段義冷笑一聲,正要反駁,卻突然聽到一個虛弱的聲音道:「大哥這話說得極是。段家當家,誰有本事誰便做得。」

段忠聽到這聲音,頓時愣怔當場。而段義則欣喜若狂,奔到門口看著方耀將段誠慢慢扶了進來。

段義喜道:「三哥,你醒了!」

緊跟在段義身後的段錦鳴和段錦云也是一臉既驚又喜,「當家!」就連一直沉默坐著的段孝也立即起身迎上前來。

唯有段錦禾,站到了段忠身後,焦急道:「爹,怎麼辦?」

段忠低聲道:「稍安勿躁。」自己也上前幾步,扶了段誠雙臂道,「當家,你可算醒了!」

段誠被扶到椅子上坐下,方耀站在他身後,冷冷看著段忠。

段誠卻是微微笑著,對段忠道:「勞大哥費心了。」

段忠道:「你醒了便好,家裡總算是有了個說話做主的人,如今礦場這副景象,還是得你去看著辦了。」

段誠卻是搖了搖頭,「不。我覺得大哥說得對,應該問問大家的意見再決定,這當家的位置也不是非要我做不可。」

段義聞言,驚訝道:「三哥,這是什麼話?」

段誠阻止他,「礦場的事情我聽白管家提過了,恰逢災變,這些人便坐地起價,我們確實被動。到底該怎麼做,我一時也想不好,想要聽聽幾個孩子的意見,不妨都說說,不定便有更好的辦法。錦禾,你既是大哥,就先說說你覺得要如何處理此事?」

段錦禾聽到段誠點了他的名字,頓時有些不知所措,叫了一聲「爹——」

段忠怒視他一眼,「叫你說你就說!」

段錦禾被段忠瞪那麼一眼,倒是回過神來,鎮定了不少,只是腦子裡攪成一團漿糊,被段誠這麼注視著,一時間什麼辦法也想不到,只能說道:「我覺得應該去找帶頭煽動鬧事之人,勸服他們,再由他們去勸工人別鬧了。」

段誠問:「如何勸服他們?你可有把握?」

段錦禾這回答得快了許多,「多給他們些銀子,不讓別的工人知道。」

段誠沉默著,似乎是在認真考慮,段錦禾只能忐忑不安地等待。最終,他聽到段誠說道:「那你可有想過,那些人煽動鬧事是為了什麼?人的貪婪是無止境的,你這次給了他們銀子,那就難免會有下一次,到時候我們又該怎麼辦?」

段錦禾自然不敢說繼續給他們銀子,想了半晌時間,最終只能搖搖頭。

段誠也不再逼問他,轉而問段錦鳴道:「錦鳴你說說呢?」

段錦鳴沉吟片刻,道:「當家,既然有人能煽動工人罷工,我們也能去找人煽動那些工人留下來,兩倍工錢不可能,漲一些還是可以的,至於那兩個領頭鬧事的人,便當著所以工人的面指出他們心懷不軌,趕出去了事。」

段誠一邊聽,一邊點著頭,道了一聲好,隨後轉向段錦云道:「依你看呢?」

段錦云緩緩道:「錦云不知道該如何,只請當家能善待這些礦工,不要真把他們逼上絕路。」

段誠聞言,露出個笑容來,「我明白。」

段誠最後對方耀道:「錦凡,你說。」

「我?」方耀微怔,然後說道,「若是我就全部趕走,重新僱人。」

段誠輕笑出聲,「你倒是想得簡單,若是一時招不到人,誤了工虧損的銀子又該算到誰的頭上?」

方耀道:「段家不是有的是錢?就是十年半月開不了工,怕也餓不死。」

段誠笑道:「說的也算有理。」

段誠聽完幾個侄子的話,沉思片刻,道:「此事交給錦鳴去做吧。」

段錦禾陡然轉頭看向段錦鳴,隨即又看著段忠,見段忠冷著張臉一言不發,只得又黯然轉開頭去。

「當家,」段錦鳴道,「若是仍然無法勸服那些工人,又該如何?」

段誠想了想,道:「那就依錦凡的意思,一個也不用留下,另一邊馬上開始招工,你原本打算給他們漲多少工錢,招人時也照著那個價錢招。順便告訴他們,願意回來的我們都歡迎,只除了煽動罷工那兩人,如何都不能要。即便一時半刻招不到人你也不用慌張,就像錦凡說的,餓不死人,出了事還有三叔給你擔著。」

段錦鳴躬身道:「多謝當家,我明白了。」

段誠出來那麼長時間,也說了那麼多話,此時覺得疲憊不堪,拍了拍方耀手背,道:「我們回去吧。」

方耀於是將他扶了起來。

段誠向段忠、段孝告辭,「大哥、二哥,我先回去休息一會兒。」

段忠點了點頭,段孝則說道:「你剛醒來,還是不要太勞累的好,快去歇著吧。」

方耀扶著段誠走了兩步,段義追了上來,喚道:「三哥!」

段誠回頭看他一眼,「你跟我來。」



第 49 章 ...

方耀扶著段誠回去,段義跟在身後。一直到了院子裡,段誠說天氣不錯,在外面坐著曬會兒太陽吧。

於是紫絹讓小廝搬了躺椅和小桌出來,讓段誠躺下了休息。方耀又從房間裡拿了張毯子出來,蓋在段誠身上。

段義坐在段誠身邊,看方耀給段誠蓋上毯子,段誠輕輕拍了拍方耀手背,方耀於是回握了一下才放開手來。這些不經意間的動作曖昧而流暢,彷彿一對恩愛夫妻般自然親切。

紫絹送了一壺熱茶上來,段義親自動手幫段誠倒了杯茶。

段誠仰起頭看向方耀,「你還沒回過你的院子吧?」

方耀應道:「嗯。」

段誠道:「那想必紫紗紫蘿兩個丫頭想你得緊了,你還是回去看看吧。」

方耀站著沒動。

段誠又說道:「我與你四叔談的事你也不愛聽,回去看看,晚點過來用飯。」

方耀這才道了一聲:「那好。」然後向段義點了點頭,離開了院子。

等方耀走了,院子裡只剩下段誠和段義兩個人,段義才沉聲道:「是我沒用。」

段誠端起熱茶喝了一口,輕笑道:「如何沒用了?」

段義搖搖頭,「明知大哥激我,還要中他的計,若不是三哥你能醒來,段家生意恐怕都落入他父子手上了。」

段誠道:「原來你自己也知道。那礦場之事本來也算不得什麼天大的事,拿給旁人借題發揮要奪你手上的權,你倒好,說你兩句就乖乖交給他們。」

段義道:「總歸是我的錯。」

段誠拿起段義身前的茶杯,遞到他手上,「喝杯水吧,你也累了一夜了,等會兒去好好睡一覺。」

段義雙手捧著杯子,嘆聲氣道:「三哥我問你,你是不是真有心要把當家位置交出來?」

段誠不答,轉而問道:「你覺得錦鳴如何?」

段義看一眼段誠,想了想才應道:「懂事穩妥,在本家這幾個孩子裡面算是不錯的。」

段誠只點點頭,也不說自己心裡看法。

段義問道:「你當著大哥那麼說,算是認可了錦鳴,想把當家的位子傳給他?」

段誠道:「不,我還需要時間觀察。」

「三哥?」段義猛然站了起來,提高聲音道,「你這麼說便是真打算從當家的位子上退下來了?你到底在想什麼啊?」

段誠抬手,示意他坐下,「你小聲些,這不是一時半會兒的事,讓人知道了反而不妥。」

段義坐了下來,仍是有些激動,「你為段家辛勤操勞這麼些年,圖個什麼?不就是想要段家好麼?你年紀不算大,身體也還好,怎麼便不願當這個家了?」

段誠緩緩道:「總是會有倦怠的時候。我年紀不算大,可也不算年輕了,為段家操勞這麼多年,想找個人接手,自己歇下來,也不好麼?」

段義聽段誠這麼說,緩和了語氣,道:「我不是說不好,只是,段家交到誰的手上,我也不放心。」

段誠笑道:「總有那麼一天的,你若不放心,可以自己親自當這個家。比起別人,我倒是放心許多。」

段義道:「你明明知道我不願意的。」

段誠無奈道:「是啊,所以我也不勉強你。」

「三哥,」段義道,「我問你,你做這些可是為了錦凡?」

段誠乍然聽得此問,沉默半晌沒有言語,卻聽得段義又道:「你便不說我也看得出來。你我兄弟一起長大,再熟悉彼此不過,何曾見過你對一個人如此上心的?」

段誠喚了聲:「四弟。」

段義道:「我就是不明白了。雖說從未見你對哪個女子動心,可出入歡場時也沒見你對小倌男妓動過念頭,怎麼便被錦凡勾引得——」

「四弟!」段誠打斷他,「錦凡沒有勾引過我。」

段義不信,「我知他容貌比普通男子俊美,卻也未曾見他有過女兒情態,如今怎麼偏來招惹你?況且你與他是親叔侄,這等悖德亂倫之事……」

段誠面色有些蒼白,沉沉嘆了口氣,問道:「四弟,你是如此看待我們的嗎?」

段義這才意識到這話怕是戳了段誠痛楚了,沉默下來許久後才道:「我只是不明白。」

段誠撐著坐起來一些,伸手放在段義手背上,「四弟,我問你,你為何到現在還不成家?」

段義低頭看著段誠那隻手,道:「應為沒遇到真心所愛之人。」

段誠微微笑了笑,「三哥遇到了。」

段義有些愕然,抬頭看向段誠,一時思緒紛繁,到最後長長嘆口氣道:「三哥你認定之事,哪裡輪得到我來勸。只是你與錦凡之事,還是收斂些,莫再叫人看出來了。這天大的把柄若是落在大哥手上,怕是非得將你逼至身敗名裂的地步。」

段誠道:「我明白。」

段義又哂笑一聲,「只是這等關係,尋常人哪裡想得到那裡去,只不是捉姦在成,你們咬死不認,他也是沒有辦法的。」說完,段義撩著衣擺站起身來,「是我多慮了。」

「不,」段誠道,「多謝四弟為我考慮。」

段義走過來要扶段誠起身,「外面坐久了風大,我還是送三哥進去歇著吧。」

段誠隨著他站了起來,一邊往裡走一邊道:「我還有件事要讓你幫我去辦。」

「何事?」

段誠道:「青楠想回來,你幫我尋個合適的人去接手俞陽的生意。」

段義應道:「好,這事情我會去辦,三哥你只管放心養好身體。」

方耀再次回到他那個小偏院,卻沒有熟悉的感覺,就好像自己只是借住一般,這裡始終不是他的家。

方耀站在院子中間,突然想起了他的軍營,平整寬闊的訓練場、整齊排列的宿舍樓,他已經很久沒想起那些了,他有時候甚至覺得過去就是一場夢,而現在才是真實的生活。也許,方耀這個人只是段錦凡在夢裡編造出來的人物,而段錦凡從夢裡醒來,卻繼續以方耀這個虛構的身份活了下去。

想到這裡,方耀背上佈滿一層冷汗,被風一吹,衣服貼在背上殘餘一陣濕涼。方耀往裡走去,他也有些奇怪為何自己會產生這種想法,他向來都不是愛幻想的人,他只追求腳踏實地的活著。

紫紗一見到方耀就流下淚來,卻也不肯靠近,只默默哭著。

紫蘿也哭,一邊哭一邊道:「凡少爺,你不要我們了麼?」

方耀憶起那時離去,也沒有時間回來交待一聲。自己一言不發離家出走,兩個丫頭不知道操了多少心,頓時歉意湧上心頭,說了一聲:「對不起。」

紫紗終是忍不住,撲進方耀懷裡哭著道:「凡少爺,我們還以為你不回來了。」

方耀輕輕拍著小姑娘的後背,聽紫蘿問道:「少爺,你還會走嗎?」

他一時竟答不出來。他肯定會走的,而且他去的地方也沒法帶了這兩個姑娘一起去。在這偌大的段家,真正會讓他放不下的,除了段誠,就只有這兩個丫頭了。方耀見她們哭得傷心,自己也是心軟,不忍心告訴她們自己還要離開,只能道:「現在不走了。」

紫紗與紫蘿頓時破涕為笑,歡喜起來。

方耀心裡卻在盤算著,在自己離開之前,一定要先給這兩個丫頭找個好的去處。

中午,方耀回去段誠的院子與他一起吃飯,因為段誠剛才醒來,身體還虛弱,桌子上擺的多是清粥小菜,只他特別囑咐給方耀專門添了兩個菜。

吃飯時,方耀對段誠道:「你幫我找兩戶好人家,把紫紗和紫蘿給嫁出去吧。」

「怎麼?」段誠抬頭看他,「她們伺候得你不滿意?」

方耀回去一趟,一身長衫熨帖白淨,頭髮也梳理得整齊了許多,自然都是紫紗和紫蘿的功勞,他怎會不滿意?

方耀夾了一筷子小菜送進嘴裡,「我只想在離開前安頓好她們。」

段誠笑了笑,「三年時間也不是一時半會兒,你將她們都嫁了,我不是還得往你那裡添人伺候?」

方耀道:「我不需要人伺候,我自己一個人就很好。」

段誠給他夾了一塊紅燜兔肉放到碗裡,「這事你急不來,我讓白管家去安排,真有合適人家,我便做主,把她們嫁了就是。」

方耀露出點欣喜神色來,道了聲好。

下午,老大夫依然來幫段誠把脈扎針,方耀在旁邊安靜看了一會兒,起身一個人出去了。他片刻後回來時手裡拿了塊樹根,也不知在哪裡尋來的,坐在段誠旁邊,用短刀開始雕刻。

老大夫正在收針,見了問道:「段少爺這是在刻什麼啊?」

方耀頭也不抬,道:「人。」

那樹根還是模糊不清的形狀,方耀手指靈活,刀尖也是晃動得飛快,可是要看出人形來卻是為時尚早。

老大夫笑著捋捋鬍須,收好了銀針放回盒子裡,對段誠道:「藥方已經改過了,讓個人重新隨我抓藥去。只是三爺你需靜養,勿要勞心勞力,更忌大喜大悲,老夫過兩日再來。」

段誠道了謝,讓紫絹送大夫出去,自己倚在軟榻上看著方耀神情專注雕刻手上樹根。

用過晚飯,方耀依然坐在窗下的椅子上,雕他手上的樹根,段誠坐在床邊閉目養神,過了些時候,聽到方耀說:「我回去了。」

段誠睜開眼,看他站了起來,將已經去乾淨外皮的樹根放進懷裡,短刀輕輕一晃插回了腰間。

「回去了?」段誠問。

方耀道:「嗯,你已經醒了,免得惹人口舌。」

段誠輕笑道:「我全身無力,若是夜裡想要喝水該怎麼辦?」

方耀居高臨下看向段誠,「你留我麼?」

段誠道:「是又如何?」

方耀走到床邊坐了下來,「你若是不怕,我又有什麼可擔心的。」

晚上,方耀睡在段誠身邊,將頭抵在段誠肩上,身體緊貼著只隔了緋薄兩層布料。

段誠有些疲倦了,閉上眼睛幾乎就要睡過去,卻忽然間驚覺腿根處被堅硬的東西抵住。他笑了笑,也不睜開眼睛,一手摸著方耀的臉,另一隻手伸下去輕輕握住那處。

段誠溫柔地撫慰著方耀年輕的身體,聽到耳邊喘息漸濃,忍不住睜開眼來,才發現方耀一直睜大了眼睛看著他,紅著臉,微微張著唇在他耳邊吐出呻吟。

段誠霎時只覺情動不已,湊上去吻了他的唇,然後在他耳邊輕聲道:「你上回不是說過想做?我讓你做可好?」

方耀一時有些錯愕,大睜著雙眼看了段誠許久,才道:「不用……你身體受不住。」

段誠的手指撫過他的嘴唇和下頜,突然感覺到方耀一手扶在他腿上,只在他緊閉的雙腿間磨蹭著撫慰自己。段誠將手繞過他纖瘦而有力的腰身,上下撫摸著他的後背,與他親吻。

待方耀在他腿間發洩出來,段誠用力抱緊了他,任由他全身無力地靠在他肩頭喘息。

待情潮過去,方耀起身將他和段誠腿間擦乾淨,才又躺回段誠身邊,輕輕吻了段誠的嘴唇,「睡覺吧。」


第 50 章 ...

段青楠收到了從許城寄來的書信。他細細看了一遍,將信紙疊好收了起來。

身邊凌家兄弟問道:「楠少爺真要走?」

段青楠道:「是。」隨即又道,「你們放心,當家派來的人定然是可靠的,你們盡可放心留下來。」

凌戰天道:「我們並不是擔心自己,只是不放心楠少爺你。」

段青楠搖搖頭,「我沒什麼可擔心的,回了許城,我也不打算插手段家生意,專心服侍當家便是。」

既然定下來要走,段青楠便終日裡專注於結算賬目,整理倉庫,將手頭的東西都理得清晰明了,再條條款款記錄下來。

這日裡,段青楠依然在櫃檯上與掌櫃比對賬目,一個夥計從外面進來,交給段青楠一封請柬。

段青楠拆開來看,原來是俞陽城大戶徐家少爺請段青楠去赴宴。俞陽城這些大戶與段家素有生意往來,這些應酬段青楠也很少推拒,此時更是要離開俞陽,無論如何段青楠覺得也應當去一趟。

宴請之地在俞陽最大的酒樓,那些富貴公子都是來慣的,段青楠方一進門,便被小二請去了樓上包間。

那雕花木門一被推開,裡面便是一派華麗富貴的熱鬧氛圍,俞陽城一眾富家公子圍坐一桌,正你來我往,推杯換盞。

而正對大門那人,竟是段青楠好些時候不曾見過的余新皓,他見段青楠推門進來,微微笑了笑,身邊一個美貌少年湊近了將酒杯遞到他唇邊,余新皓便就著他的手喝下了這杯酒。

段青楠與余新皓之間的事情,整個俞陽城多有傳聞,只是余新皓在俞陽隻手遮天,平日街頭巷尾少有人敢議論,而這些公子哥向來風流,也不拿此真心做一回事,只當他二人你情我願,逢場作戲一番。今日裡餘新皓攜了個美貌少年前來,眾人還覺得這才是正常。

所以那徐卿徐少爺站起來將段青楠迎進來時,也並未刻意安排,只是恰好將他請到了余新皓帶來那少年身邊坐下。

段青楠方才坐下,徐卿給他斟滿一杯酒,「青楠你遲到了,當罰三杯!」

段青楠微微一笑,道:「好。」端起酒杯來一飲而盡。

接下來徐卿又給他接連倒滿兩杯酒,都被段青楠端起來飲盡,徐卿連聲道爽快。

段青楠剛放下酒杯,聽到對面有人對余新皓,「聽說這些日子余將軍獨寵一個青樓小倌兒,可就是身邊這位?」

余新皓道:「他是云桑。」

云桑有些靦腆笑笑,挨近了余新皓坐著。

余新皓看一眼段青楠,然後伸出一隻手來攬住云桑肩頭,讓他靠在自己懷裡,「云桑是個乖孩子。」

段青楠只視若不見。

余新皓低下頭對云桑道:「去,幫我敬段老闆一杯酒。」

云桑坐直了身子,從桌上端起酒杯,舉到段青楠面前,小聲道:「段老闆。」

段青楠點了點頭,端起自己酒杯來,與他輕碰一下,然後舉杯飲盡。

余新皓見段青楠這般無所謂的模樣,心裡又不舒坦起來,對云桑道:「段老闆這麼爽快,你怎能不再敬他一杯?」

云桑有些為難,卻不得不又倒滿酒杯,舉起來道:「段老闆……」

段青楠笑笑,道:「好。」與云桑乾掉了第二杯酒。

余新皓還要說話,段青楠突然端起酒杯來對余新皓道:「余將軍,不如我敬你一杯吧。」

余新皓看了看段青楠,哼笑一聲,端起酒杯,道:「你敬我,自然是該喝的。」

等兩人喝完這杯酒,段青楠又給自己倒了一杯,站起身來,對一桌人道:「青楠敬大家一杯,在俞陽這些日子以來,多謝大家對青楠的關照。」

徐卿聞言,奇道:「青楠你這話什麼意思?」

段青楠道:「我這個月底就要離開俞陽,以後也不知有沒有機會再回來了?」

「離開?」桌上眾人都是一臉驚訝。

段青楠點點頭,「我即將起程回許城,以後段家在俞陽的生意還要靠各位多幫襯了。」說完,喝光了杯中的酒,然後翻轉酒杯給眾人示意。

段青楠還未來得及坐下,聽到余新皓冷聲問道:「你要走?」

段青楠看向他,笑了笑道:「是啊,余將軍。」

余新皓冷著張臉,連說了幾聲「好」,猛然站了起來,往外走去。

云桑連忙跟了出去,喚道:「余將軍!」

徐卿作為主人,自然追也不是,留也不是,站在原地呼喚兩聲「余將軍!」便一臉為難嘆氣道:「這是怎麼回事?」

自然有人看向段青楠,卻懾於余新皓威力不敢出聲詢問。

段青楠神色自若,吃了一口菜,抬頭對眾人道:「這怕是我最後一次和大家相聚,今晚一定盡興。」

這一頓飯,除了余新皓中途離席,倒還算是賓客盡歡。酒過三巡,段青楠起身道辭,出來酒樓門口,見著寂靜長街上只餘新皓一人等候在對面。

段青楠問道:「云桑公子呢?」

余新皓神色冷峻,道:「不用和我說別人。」

段青楠聞言,便不再說話,轉身準備離開。

余新皓上前來一把抓住他手臂,道:「我問你,可是認真要走?」

段青楠道:「是。」

余新皓深吸一口氣,捏緊了他手臂,「仍是為了那個丫鬟?你若心裡還有氣,我幫她找個好人家嫁了就是。」

段青楠掙了一下沒能掙開,氣憤道:「你我之間的事情與旁人無關!事到如今你若是還以為我只是與你置氣,那你未免想得我太過幼稚!」

余新皓道:「那你為何要走?」

段青楠輕聲道:「走便是走了,總是不留戀了,才會想要離開。」

余新皓道:「我將終我一生駐守這俞陽邊城,你真心要走了,以後可能你我再不能見面,我問你,你可真是心甘情願?」

段青楠看向他,認真應道:「我甘願。」

余新皓道:「那好。」

他放開了握著段青楠的手,朝著相反的方向緩緩離開。

轉眼間便是月餘,段青楠離開俞陽,回到了久違的許城段家。按說他只是段家外家子弟,沒有資格住回段家本家,可他自幼便跟著段誠,那時候也曾在段家住過些時日,這次回來既然是要再回到段誠身邊,自然也被接近了許城本家。

段誠身體已經恢復了不少,親自在門口將段青楠接下馬車。

「當家!」段青楠上前來,見段誠似乎清減不少,擔心道,「當家,你可是身體不好?」

段誠微笑著搖搖頭,把他接進府裡,「我早已吩咐下去,給你安排了一個院子,伺候的丫鬟和小廝也已經讓白管家安排好了,你只管住下,這些日子好好休息。」

段青楠道:「不必了,當家。我是回來服侍你的,留在你院子裡就好。」

段誠拍拍他的肩膀,「說傻話。」

段青楠站定了,道:「我是認真的。」

段誠笑著搖搖頭,「你若是覺得一個人住不舒服,就去與錦凡做個伴吧,他那小院也冷清得很。」

「錦凡?」段青楠道。

段誠道:「是啊,他一大早就去了後山。」

段青楠道:「那也好,就是不知錦凡願不願意。」

段誠笑道:「他終日裡也是無所事事,找個人作伴有何不願?」

段誠一邊領著段青楠去方耀的偏院,一邊吩咐人去方耀院子安排下去,讓紫紗紫蘿收拾一個房間出來給段青楠住下。

兩人剛走到後院,正遇到方耀提著兩隻魚從後門進來,一身白衣都被水沾濕了。

方耀見到段青楠,點了點頭問道:「什麼時候到的?」

段青楠道:「剛到。你這是?」

方耀舉起手上的魚,「在山上抓的,晚上烤魚請你們吃,給你接風。」

段誠笑道:「凡少爺如此有誠意,我們自然不敢拒絕的。我與青楠說,讓他住在你的院子裡,可願意?」

方耀還未來得及回答,便聽段青楠道:「若是不方便的話,我還是住當家那邊吧。」

方耀看一眼段誠,「還是住我這邊吧。」說完,轉身走在前面。

段誠追上去兩步,小聲道:「怎麼?青楠是我侄子,你不要多想。」

方耀頭也不回,說道:「我記得你說過我也是你侄子。」

段誠無奈笑出聲來,又對方耀輕聲道:「青楠這孩子從小受了不少苦,你幫我多照顧他一些。」

方耀「嗯」一聲,「你侄子就是我侄子。」

段誠聽得一愣,隨即有些哭笑不得,「你這孩子!」

段青楠回來一事,在段家上下並未掀起什麼波瀾,都只當是個無關緊要的外家親戚,討了段誠喜歡,才有資格住進了段家。

段誠本來說晚上去許城錦玉樓吃飯,給段青楠接風洗塵,結果方耀說要烤魚請他們吃,於是段誠臨時改了主意,叫廚房再去買了兩條大魚連同幾個下酒小菜,一併送來方耀的小院。接著又讓丫鬟去自己院子裡拿了兩壇桂花酒來。

晚上,方耀在院子裡升起了火堆,將幾條魚剖好洗淨,抹上調味香料,坐下來開始烤魚。

石桌上擺著酒菜,段誠和段青楠坐在一旁,看著方耀烤魚。紫紗和紫蘿也圍過來幫忙,幾人有說有笑,一邊吃菜一邊喝酒,難得的愜意。

過了些時候,連段義也找了過來,說是聞到了烤魚的香味被引了過來。

段誠請他坐下,添了個酒杯。

段青楠喝一口酒,感慨道:「許久沒試過如此輕鬆,與親近之人一起圍著火堆飲酒賞月。」

方耀正好烤熟了一條魚,遞給他,「歡迎你回家。」

段青楠接過來,微笑道:「謝謝你,錦凡。」

其他烤好的魚被擺上了盤子裡放到桌上,段義夾了一筷子送進嘴裡,驚訝道:「這火候掌握的真是老道!」

方耀在段誠身邊坐下來,端起一杯桂花酒送進嘴裡,然後招呼紫紗和紫蘿也過來坐。

兩個丫頭不敢。

段誠道:「都來吧,試試你們凡少爺的手藝。」

於是添了兩個凳子,紫紗和紫蘿也坐了過來。

段誠正要端酒杯,被方耀給搶了過來,「大夫說你還是不要喝酒的好。」

段誠只得無奈應道:「是……」

方耀繼續道:「我替你敬青楠一杯。」說完,站起身對段青楠道:「段家雖然算不得什麼好地方,但是重聚總是有緣,這一杯我替當家敬你,唯願一世順心就好。」

段青楠也站起來,與他碰杯道了一聲:「多謝。」

兩人舉杯飲盡,隨後相視一笑。



第 51 章

段青楠的來到,使得方耀這個偏僻的小院熱鬧了不少。段錦鳴和段錦云都來探望過段青楠,還送了些小禮物過來,段青楠道了謝全都收下了。

只方耀依然堅持著每天的作息,絲毫沒有收到影響。

段青楠見方耀每天一早便跑步上山,起了興致也跟去過一、兩次,可是總是到了半山就累得喘氣,跟不上方耀的節奏。

這樣的生活似乎意外合段青楠心意,然而段義總覺得有些屈才,曾找到段誠對他說道:「你與其讓青楠每天陪著錦凡玩耍,不如叫他跟著錦鳴跑生意。」

段誠不以為意,「他自己喜歡怎樣就由他去,我不勉強。」

段義嘆一口氣,「三哥,你自從與錦凡一起,心倒是越來越軟了。」

段誠卻笑道:「我向來都是心軟的。」

大夫每次來給段誠看診,都不忘強調他還需要多休息,少勞累。段誠便遲遲沒有走出家門,生意上的事情交給段義和段錦鳴一手操辦,只要不是大事,他便讓段錦鳴自己拿主意,不比徵求他的意見。

這樣一來,每天多了許多閒暇。若是天氣晴好,到了中午丫鬟便會把躺椅給他搬到院子裡,讓他蓋好了毯子在太陽下面午休。段誠總是閉上眼睛還沒睡著,就聽到方耀過來在他身邊坐下,拿出他那還未完工的樹根繼續雕刻。

段誠只覺得溫暖而寧和,微笑著便能睡著過去。

那樹根在方耀手上總算是緩緩現出了形狀,然而凹凸不平的,看上去並不那麼好看。

段誠問他:「你想刻出個什麼人?」

方耀看他一眼,「你。」

段誠湊近了看他手上那頭比身子還大的小人,笑道:「真看不出來。」

方耀道:「有了臉就看出來了。」

段誠並不跟他計較是不是真有了臉就能看出來,手指摸了摸尚且粗糙的樹根表面,「那你慢慢刻。」又說道,「青楠許久沒回過許城,你既然也是閒著,就陪他出去走走看看。」

方耀側頭看向段誠,「你不是也閒著。」

段誠無奈道:「方少爺,我沒那個體力。」

方耀道:「好,我去。」

趁著連日來的天清氣朗,方耀陪段青楠去福陵寺燒香。看著那大雄寶殿之內,神佛威嚴,段青楠執起一柱清香,鄭重跪了下去。

方耀站在一旁,默默看了片刻,朝著殿外走去,只見那殿前香院,一名僧人正從兩名婦人手上接過兩盞點燃的油燈。

方耀走近,聽得一名婦人合手拜了拜那僧人後說道:「為我家相公點燃這盞長明燈,佑他身體健康,家裡生意興隆。」

僧人道了聲:「阿彌陀佛。」拿著兩盞油燈離開。

方耀拿起身邊木架之上一盞尚未點燃的油燈,問身邊婦人道:「這麼一盞小燈,如何長明?」

那婦人道:「你給寺廟裡捐香油錢,那些師傅會幫你把燈放在長明殿,一直幫你添加燈油,保持這燈長明不滅。」

「哦,」方耀道了聲,「多謝。」復又低頭看著手上燈盞,若有所思。

等段青楠出來,兩人坐車下山,回了許城。

車伕在前面大聲問道:「凡少爺,是要回府麼?」

方耀想了想,道:「去錦玉樓吧。」

段青楠曾經在許城時是到過錦玉樓的,只覺得那裡環境太過富麗嘈雜,倒不如兩人在路邊吃些清淡小菜來得舒服,於是道:「沒必要去那裡,隨意在路邊找個小飯館吧。」

方耀應道:「無妨,可以記賬。」

段青楠聞言微一怔愣,明白方耀這是誤會他的意思了,搖頭笑笑,一邊卻又覺得面前這人直爽得可愛。

兩人進了錦玉樓,有機靈小二見過方耀與段誠一起,自然滿臉堆笑迎了上去,將兩人請上二樓。

小二走在前面,剛走到樓梯腳下,突然聽到二樓一陣喧嘩,便眼見著一個女子從二樓樓梯上滾了下來。

小二被驚了一跳,方耀伸出手拉住他後頸將人往後一扯,便接連兩步跨上幾格樓梯,在那女子後頸撞上樓梯之前,伸腳輕輕一勾,然後扯著手臂將人拉了起來。

等扶著人站起來,才見到面前這女子容貌清秀,看模樣沒受什麼傷,卻已嚇得瑟瑟發抖,蒼白了一張臉緊抓著方耀衣袖不放。

二樓傳來一人大聲呼喝:「什麼人?」

方耀與段青楠同時抬頭看去,見到二樓一人扶著樓梯有些搖搖晃晃地站著,一張臉漲得通紅,酒氣衝天的模樣,正是段錦凡的大哥段錦禾。

女子被這聲呼喝嚇得清醒了,抓了方耀手臂往他身後躲,「公子救救我。」

方耀聽她聲音,有幾分耳熟,再看她臉,便憶起這女子是在錦玉樓唱小曲的歌女。他又看向段錦禾,輕聲問道:「怎麼了?」

那女子緊緊抓著方耀,顫抖著說道:「小女子賣藝不賣身的,請段大少放過我吧!」

段青楠最恨這等欺辱女子的卑劣行徑,上前兩步問道:「他要侮辱你?」

女子戰戰兢兢看一眼段錦禾,點了點頭。

段錦禾這時也認出方耀與段青楠來,哼一聲道:「我道是誰?兩個賤婢生的小賤種,敢來管我的閒事!」

錦玉樓的樓梯在那筒樓正中,此時正是吃飯的時候,樓上接連著許多房門被人打開來,都湊在了走廊邊上往這處探望。

也有不少認得段家人的,伸出手來指指點點,然後道:「那不是段家兄弟麼?」

方耀拉了那女子道:「走吧,不比怕他。」

「我……」女子微一遲疑,隨著方耀走出兩步,便聽得段錦禾在樓上一聲大喝:「你若是不想再回這錦玉樓唱歌,儘管走就是!」

女子聞言,連忙扯了方耀道:「我爹臥病在床,這是我家唯一生計,我實在不敢走!求公子救救我,曲煙以後給公子做牛做馬,報答公子!」

方耀停下來,仰起頭看向樓上段錦禾。

段錦禾見方耀看他,便放肆大笑起來,「如何?你替她求我麼?」

段錦禾也是藉著酒勁撒潑,這些日子以來,段錦鳴幾乎一手攬下了淬雪堂所有事務,將他排擠得插不上手;段忠又屢次怒斥他是個不中用的酒囊飯袋,讓他滾回去閉門思過。段錦禾早憋了一肚子怨氣,今日里約了幾個狐朋狗友出來喝酒,見那唱曲的小娘長得標緻,便出言調戲。誰料那女子反抗得厲害,段錦禾酒上心頭,勾起連日來的怒氣,便動起手扯那女子的衣服。

女子慌亂之中掙脫了跑出來,聽到段錦禾在後面追,忙不擇路一腳踩空了樓梯,滾落下來。

段錦禾本沒料到會遇見方耀,而此時見方耀握著那女子手腕,頓時間對方耀的興趣遠遠勝過了那女子,再三刁難,也針對的不過是方耀而已。

段錦禾從未試過在段家如此不如意,而過去那個見了他總是瑟瑟縮縮的段錦凡如今也換了一個人一般,從來不把他看在眼裡。段錦禾滿腔積憤,只想著再把方耀踩在腳下一次,讓他變回過去那個懦弱膽小的段錦凡!

方耀拉開曲煙緊緊捏著他手臂的雙手,對段青楠道:「你先看著她。」

段青楠略有些吃驚,他瞭解方耀的性格,定然不會是要開口求段錦禾的,這般看來倒是去挑釁的可能性要大得多。段青楠自己脾氣也不好,可總算是顧慮到段錦禾的身份,心想著如果讓段錦禾跟方耀在這裡鬧得不愉快,到時候還不是要累得段誠費心力,於是道:「還是算了吧,要幫這姑娘,還多得是辦法。」

「沒事。」方耀說道,然後就朝著樓梯上緩緩走去。

段錦禾有些得意,等方耀慢慢走上來,說道:「你若是給我跪下,我還是可以考慮考慮。」

方耀站在他面前,在他膝蓋下方輕輕一踢,頓時踢得段錦禾兩腿一彎,重重跪在地上。他還來不及喊痛,下一刻被方耀揪住頭髮仰起臉來,聽得方耀在他頭頂道:「向那位姑娘道歉。」

段錦禾想掙扎,頭髮卻被緊緊扯住,根本不敢稍動,他只得大口喘息著,怒吼道:「你做夢!」

方耀提膝在他肋下輕巧撞了一下,頓時將段錦禾眼淚都痛了出來,大聲喊道:「放開我!你個混蛋!我殺了你!」

方耀道:「你道歉,然後告訴那姑娘,你再也不會出現在錦玉樓,我就放了你。」

段錦禾道:「我……」他本還想怒罵,卻又覺得疼痛難抑,有心服軟,但見到此處那麼多人看著,哪裡捨得下這個臉面。猶豫不決之間,只感覺到臉頰邊有冰涼的觸感,垂下目光,才見到竟是方耀拿著小刀抵在他頰邊。

段錦禾酒囊飯袋,就一張臉還算英俊,這時候以為方耀要劃他的臉,毀了他容貌,頓時嚇得顫抖起來,壓低了聲音道:「錦凡、錦凡……別傷了大哥,大哥求你了。」

方耀也沒料到段錦禾如此緊張容貌,手下於是更用了幾分力,道:「道歉。」

段青楠見狀,扶著曲煙走近了些來。

段錦禾顫聲道:「是我錯了,對不起這位姑娘。」

「還有呢?」方耀道。

段錦禾又說道:「我發誓,以後再也不踏足錦玉樓,不會和這位姑娘為難。」

方耀道:「好,你別忘了這裡所有人都聽到你這句話了的,以後莫要出爾反爾,丟了你段家的臉面。」

說完,他狠狠一腳踢開段錦禾,收刀回鞘,往樓下走去。

段錦禾慌亂中摸了摸自己臉,沒找到傷口,這才松了口氣,手腳痠軟地想從地上爬起來,卻聽到這樓上樓下,四處都傳來低語和哄笑聲,還有人指著他說:「看那段家大少爺,真是草包一個!」

段錦禾不由捏緊了雙手,心裡恨恨道:「段錦凡,他日我不整死你,我再不姓段!」


第 52 章

離開錦玉樓,段青楠依然放心不下,給了曲煙幾個碎銀子,道:「姑娘,你這段時間還是別來這錦玉樓了,等這事過去了再說吧。」

曲煙接了過來,對兩人千恩萬謝了才離去。

段青楠仍是有些擔心,對方耀道:「錦禾這人氣量本來就小,你今天這樣害他丟進顏面,他定然不會就此罷手的。」

方耀道:「做錯了事就該承擔錯誤。」

段青楠搖搖頭,「總還有委婉的辦法,不需鬧得這麼難看。」

方耀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我做不來。」世間事並不是非黑即白他明白,別人會委婉會妥協不會一條路走到底他也知道,但那不是他。

「沒事,」方耀說,「他有什麼都衝著我來吧。」

與方耀回了段家,段青楠放不下心,去見了段誠。

段誠那時正喝了藥,聽段青楠將錦玉樓的事情講給他聽,苦得皺起眉頭,道:「我知道了。」

「當家,」段青楠道,「我不是說錦凡不對,可是這樣未免有些莽撞了吧?」

紫絹剛好送了盤蜜棗進來,段誠接連吃了兩、三個,似乎才緩過那陣苦來,說道:「你拿著刀在俞陽城裡追砍余新皓手下的兵時,沒見你說莽撞?」

段青楠臉紅了紅,「那怎麼一樣。」

段誠道:「嗯,是不一樣。你就算把刀架在余將軍脖子上,他怕是也舍不得傷你。」

段青楠輕聲道:「當家,別說他了。」

段誠笑了笑,說道:「好,我不說。至於錦凡——」段誠說到這裡嘆了口氣。

段青楠道:「我怕段錦禾會使些什麼卑劣手段整他。」

段誠緩緩點著頭,「先找幾個人最近注意著錦禾的動靜,我會讓錦鳴把錦禾叫回鋪子裡幫忙,讓他多做事少惹禍。」

回院子用過晚飯,方耀坐在窗戶下面雕刻他的小木人,紫紗端了盤蜜棗走過來,對方耀道:「紫絹姐叫人特地送來的。」

方耀抬眼看看,「放著吧。」

紫紗笑道:「當家真是疼凡少爺,平日裡什麼好吃的都不忘朝這裡送。」

方耀「嗯」一聲,目光專心致志落在手上。

紫紗站他身邊看了一會兒,也沒看出來他想雕個什麼東西,於是道了聲:「凡少爺早點休息,」就推門出去了。

方耀吹了吹手上的木屑,撿起一顆蜜棗放進嘴裡,覺得太甜了,便不肯再吃第二顆。

那一夜,待這段家大院子所有人都睡去的時候,方耀從床上起來,披上外衫,輕輕推門出去。

儘管整個院子裡都寂靜的聽不到一點人聲,方耀還是儘量小心,不願意被人看見了。在一片漆黑中,他行動極其輕巧迅速,翻牆進了段誠的院子。

段誠房間的燈已經熄滅了,可是當方耀輕輕敲響第一下房門時,那兩扇木門便立刻從裡面打開,段誠將方耀拉了進去,抱住他吻上他的唇。

方耀推開他,不悅道:「偷偷摸摸,成何體統?」

段誠聞言笑出聲來,「你這是說我還是說你自己呢?」說完,手指輕撫著方耀的長發,「今天大夫過來,說不忌房事,只需克制。」

方耀道:「那很好。」語音剛落,便又親住段誠嘴唇。

床帷之下,翻云覆雨之後,段誠從方耀體內抽身而出,方耀還想撩撥,段誠道:「大夫說要克制,你倒是想招惹得我死在床上麼?」

方耀緩緩平復著呼吸,突然又聽段誠問道:「下午回來了怎麼不來見我?」

方耀猜他是知道錦玉樓那事了,道:「青楠找你告狀了?」

段誠道:「他憂心忡忡,擔心錦禾找你麻煩,這才來講給我聽。」

方耀沉默了片刻,說道:「你不高興?」

段誠將他攬到懷裡,「我只是擔心你。你忘了你我三年約定?這三年在段家最好少生枝節,平平靜靜過去了,到時候走得也安心。」

方耀道:「我明白了,以後不惹他們就是。」

段誠在他額頭輕吻一下,「我現在只擔心他來惹你。這些日子你乖乖留在家裡,儘量少出門,衣食住行都小心一些。」

方耀點點頭,「好。」

一時間沉默下來,兩人卻都不想動。明知道方耀得在天亮之前離開,可還是能希望多溫存一刻,哪怕是什麼都不做,就這樣肌膚相貼地擁抱著。

明明是兩個人之間的事,偏偏有那麼多的顧忌,見不得天日。

天亮前,方耀坐起身來,段誠幫他披上衣服。

方耀回過頭來,在段誠唇邊輕輕一吻,「我走了。」

段誠道:「好,下午若是無事就過來吧。」

「好,」方耀應道。

錦玉樓一事,在整個許城都傳得沸沸揚揚,只在段家卻是悄無聲息誰也不提。誰也知道事關段錦禾臉面,哪裡敢放到嘴上來說。就連段忠,竟然也沒有過問過方耀此事,也不知是不是段錦禾太過令他失望,讓他提不起過問的興趣。

段義有些不滿意,只覺得方耀不知分寸,雖說是段錦禾的事,可丟人卻是丟的段家的人。見到段誠不出面,段義說他心都長偏到錦凡一個人身上去了。

段誠也不反駁,只等著時間久了,這件事便就此揭過,段家上下都逐漸淡忘了。

轉眼間便是清明,段誠領著段家人回祖墳祭祖掃墓。那天正是晴好天氣,掃完墓,在山上踏青遊玩一番,下午回到府上,下人們已經備好了晚飯,就在前院開宴。

這還是過完年之後,段家所有人第一次齊聚一堂。往日裡那些你來我往的過節隔閡彷彿都不見了一般,方耀看到的是一派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和樂融融的場面。

段誠特意讓方耀去給段忠敬了一杯酒。

方耀端起酒杯,在段誠耳邊低聲道:「算你的。」

段誠點點頭,「算我的。」

方耀這才拿著酒杯走向段忠。

這一頓飯吃了近兩個時辰才散去。女眷離開之時,段錦禾起身陪著他母親走了一段,然後轉回頭來攔下玲夫人,道:「玲姨,我前些日子和錦凡有些誤會,想必你也聽說了。」

玲夫人被段錦禾攔下,本就有些驚慌,聽他這麼說更是擔心不已,連忙道:「這都是錦凡的錯,禾少爺你大人大量,別和你弟弟計較。」

段錦禾笑道:「玲姨你別慌,我和錦凡之間本就不是什麼大不了的誤會,我來找你便是有心向他示好。方才我娘說給我煮了醒酒湯,我看錦凡喝得也不少,想給他送一碗去,又怕他不肯要,所以就想托玲姨給他送去。」

玲夫人聞言,感激道:「這……多謝禾少爺了,錦凡他怎麼受得起?」

段錦禾道:「我們是兄弟,何必說這樣的話。到時候玲姨就告訴他是你給他送去的,免得他又心存芥蒂,不肯喝我娘的湯。」

玲夫人連忙道:「我知道了,多謝禾少爺。」

方耀剛回到自己院子裡,玲夫人果真就捧著一碗醒酒湯給他送了過來。

紫紗將玲夫人請進了方耀的房間,方耀正脫了腰帶掛在屏風之上,見到玲夫人,不為察覺地輕嘆了口氣。

玲夫人道:「凡兒,娘給你送了碗醒酒湯過來,你快趁熱喝了吧。」

方耀看了一眼那深色的湯水,應道:「我知道了,你放那裡吧。」

玲夫人擔心他不願喝,又勸道:「飲酒傷身,娘也是為了你好,專程給你熬的這湯,你快點喝了好好休息吧。」

方耀見玲夫人不肯走,於是走上前去端起碗來,將裡面的湯水全部喝盡,還了個空碗到玲夫人手上。

玲夫人見方耀喝完了湯,又想到段錦禾一番好意,忍不住對方耀道:「錦禾終究是你大哥,你對他好些,不要與他鬥氣。」

方耀無奈道:「好,我知道。」

玲夫人這才依依不捨離開了。

方耀關上房門,脫衣就寢。躺在床上本已昏昏欲睡,突然覺得一股慾火不知從哪裡竄起,陡然間將全身燒得火熱。

方耀睜開雙眼,心裡隱隱覺得有些不對勁,想要坐起來時才發現手腳都有些無力。他雙手撐在床邊,艱難挪動雙腳踩在地上,突然便被人推開了房門。

房內沒有燃燈,藉著外面月光還是能看得清來人身形,正是段錦禾。

方耀喘一口氣,道:「是你?」

段錦禾跨進來,伸手關上房門,轉身問道:「那湯的滋味如何?」

方耀儘量坐直了身體,冷冷看著段錦禾不說話,他知道這是中了段錦禾的藥了,如今四肢無力,體內卻是邪火亂竄,頭腦裡想要維持清明也艱難得很。

段錦禾朝他走近,抓住方耀手臂輕輕一推,便將他推到在床上,不由大笑道:「哈哈哈……我今天倒要看看,你還能怎麼耍威風?那天你讓我受的恥辱,我要你千百倍奉還給我!」

方耀喘著氣,頭腦越發腫脹混亂,眼前都快模糊了。他不知那到底是什麼可怕的藥,竟然使得他被段錦禾稍一碰觸,就全身一陣顫慄。他知道段錦禾在拉扯他的衣服,可他抬起手來,只能無力地抓住段錦禾手背,卻無法撼動分毫。

段錦禾扯開方耀白色中衣,手指用力擰了一把他的乳頭,又不足洩憤般一巴掌甩在方耀臉上,罵道:「賤貨!」

那一巴掌卻把方耀打得一時間清醒了些,他伸手到枕頭下面,摸到自己放在那裡的短刀,輕輕推開刀鞘,手掌環住刀鋒,用力一握。

頓時掌心被劃破一條長口子,鮮血奔湧而出,劇烈的疼痛也從手心猛然襲上頭腦之間。

那時段錦禾見方耀微微張了嘴呻吟,只覺誘人心動,於是將褲子褪下些,掏出那劍拔弩張的東西抵在方耀嘴邊,正想要塞進去。一時間,只見白光閃過,下身只微微一涼,還未覺出痛來,竟有滾燙的鮮血濺到了臉上。

段錦禾愕然瞪大雙眼,眼看著自己的命根子與身體分了家,這才覺出劇烈的疼痛來,張開嘴慘叫一聲,然後伏倒在方耀身上暈了過去。

段錦禾那聲慘叫驚動了這院子裡的人,段青楠第一個趕到,推開門便見到方耀床上除了他自己,還多出個人來。

段青楠一愣,站在原地稍一遲疑,身後紫紗紫蘿便扶著燭台趕到了。

三人藉著火光一看,才見到倒在方耀身上那人竟是段錦禾,而此時他褲腰鬆開,露出下半身血肉模糊的場景來。

紫紗紫蘿都是驚叫一聲,連忙轉開頭去,只剩段青楠清楚看到段錦禾下體竟是被人割掉了,如今那軟綿綿一團肉尚且掉落在床邊的地上。而方耀正痛苦地低聲呻吟,一手握著短刀,也正是鮮血長流。

段青楠只覺後背一陣發涼,知道事態嚴重,連忙對紫紗紫蘿道:「快!快去叫人找大夫!把當家請過來!快去!」

紫紗紫蘿聞言,忙不迭往外跑去。

這小院子短短時間便變得燈火通明,段誠第一個趕到,見到房內場景也變了臉色,大聲呼喝道:「大夫呢?還沒到嗎?」

段錦禾已經被人從方耀床上扶了起來,坐在床邊躺椅上。段青楠讓人先給他止住下身長流不止的鮮血,見段誠進來,問道:「當家,怎麼辦?」

話未問完,聽聞消息的段忠已經一腳踏了進來,見到這門內慘狀,臉色蒼白怔愣當場。

有小廝跑來報訊,說是大夫已經請回府上了。

段誠連忙讓人把段錦禾抬回他的院子裡去,段忠退後兩步,眼看著自己被人閹掉的長子這般血肉模糊地給抬了出去,連退兩步險些腿一軟坐到了地上。

段誠連忙扶住他,回頭見到匆匆趕到的段錦云,抬手喚他過來,「扶你爹去休息。」

段錦云攙扶住段忠,看了一眼段忠臉色,又小聲問道:「當家,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他只見到段錦禾身上蓋著被子被人抬走,卻不知這房內究竟發生了什麼樣的事情。

段誠搖搖頭,示意不是說話的時候,「先扶你爹走。」

隨後趕來的段家人都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只能拉著丫鬟小廝詢問。段義到時,見段青楠正從方耀房間裡出來,上前來問道:「怎麼了?我聽人說錦禾出事了?怎麼會在錦凡這裡出事?到底怎麼回事?」

段青楠無奈道:「四叔想讓我先回答你哪個問題。」

段義道:「你就跟我說怎麼回事就好。」

段青楠看了眼房門,輕聲道:「我也不是太清楚,我只是猜,大概是錦禾想要對錦凡不軌,錦凡便狠心將錦禾給——閹了。」

段義瞪大雙眼,半天不得言語,許久後才道:「你說什麼?他怎麼會?怎麼下得了手……」

話音未落,段誠從裡面推開門來,急道:「大夫呢?怎麼錦凡這邊沒有大夫來看看?」

段青楠道:「大夫怕是沒空來這邊了。」

段誠嘆口氣,「青楠,你再去叫人請個大夫來,給錦凡也看看。」

段義往房門內看了一眼,道:「我去看看錦凡?」

段誠讓開了些,「你進來吧。」

段義走進去到了方耀床邊,見到他緊閉著雙眼,臉頰潮紅,正焦躁不安地輕輕扭動著身體,嘴裡發出似有似無的呻吟聲。手上的傷口已經被包紮過了,此時從被子裡伸出來,放在床邊,白色的布條還在滲著鮮血。

段義看了一眼,驚道:「錦凡這是被下了藥了吧?」

段誠在床邊坐下來,輕輕握住他的手腕,「應該是錦禾下的春藥。若是錦禾不那麼急躁,等藥性到了這般地步再來,只怕如今便是兩樣光景了。」

段義聞言,一時間惱怒段錦禾對自己弟弟做這般禽獸行徑,一時間又覺得段錦禾這輩子便被廢了多少有些可憐,最後

只得長嘆一聲,搖了搖頭。

他問:「錦禾怎麼樣了?」

段誠道:「我也不知道,你可以去看看,大哥應該也在,你勸勸他。」

段義問:「你不去看看?」

段誠撥開方耀汗濕的頭髮,「我等大夫來,先看著錦凡。」


第 53 章

段義出去了,這房間裡就只剩下段誠和方耀兩個人。

方耀一直躁動不安,幾次將身上被子掀開,段誠又給他蓋了回去。段誠伸手探他身下,發現他腿\間那處高高硬挺起來,只能握住了輕輕捋動兩下。因這房裡隨時都有人來,段誠不敢過分,收回了手將他黏在嘴邊的長發撥開,道:「再忍忍。」

紫紗打了水過來,卻不好意思進門去,只能轉交給守在門外的段青楠。段青楠接過來,敲了敲門便直接推門而入。

他將水盆放在木架之上,取了毛巾沾濕,然後擰乾了過來想給方耀擦汗。

段誠接過來道:「我來吧。」他拿著毛巾將方耀額頭的汗水蘸去,接著又給他擦脖子上的汗水,最後讓段青楠幫忙揭開一側背角,將毛巾攤開了擦他胸口的汗水。

有些粗糙的毛巾擦拭著方耀白皙的胸膛,掠過乳尖時,聽到他發出一聲甜膩的呻吟。

段青楠正覺得有些尷尬,卻不料下一刻便聽得方耀開口說道:「段誠。」

兩人都朝方耀臉上看去,見到雙眼緊閉,嘴唇微微張合,顯然是無意識中叫出來的。緊接著,便聽得方耀又輕聲道:「好難受……段誠,摸摸我……」

段青楠手上動作一僵,一時間沒能反應過來,卻見到段誠埋下身去在方耀耳邊道:「忍耐一下,大夫快來了。」

方耀似乎難受得厲害,搖著頭說道:「我想你抱我。」

段青楠額頭冒出冷汗來,他只覺得自己怕是聽到了什麼不該聽的東西,心裡擂鼓般敲打不停,直想放了手快些躲出去的好。可是段誠一直沒說話,也不叫他避讓,段青楠覺得很是尷尬,僵直了身體維持著之前的動作不敢動彈。

段誠擦乾了方耀胸口的汗,給他蓋上被子,然後將毛巾遞還給段青楠。

段青楠站在床邊,一邊用水清洗毛巾一邊忍不住微微側了頭看向段誠,只見段誠握住方耀的手,另一隻手則輕撫他的臉,壓低了聲音道:「大夫馬上到了,我在這裡,不會有事的。」

段青楠只覺頭腦裡一時紛亂一時又清明,總算是明白了段誠為什麼會不遠千里追到俞陽來接段錦凡回去,又明白了段誠這偏心到底是由何而其;可他同時也想不明白,段誠身為段家當家,一向為人穩重,從不是那不守禮法之人,怎麼就與自己的親侄子成了那般關係?

段青楠端起水盆,正打算避了出去,便聽到一陣急促敲門聲,紫紗喊道:「大夫來了!」

段青楠連忙開門把人請了進來,那中年大夫顯然也是被催促得急了,匆匆忙忙放下藥箱,走到床邊便開始替方耀把脈。

段誠在一邊耐著性子等待著,段青楠有些按耐不住,催問道:「大夫,如何?」

大夫捋捋鬚,沉吟道:「氣血急行於下身堵滯不出,這是中了極為烈性的春藥啊。」

段誠問道:「大夫,你可以辦法幫他解了藥性?」

大夫道:「我解不了,但是此事也並不難辦,尋個女子與這位公子交合,多洩幾次陽精便好了。雖有些傷身,卻傷不了性命。」

段青楠聞言看向段誠。

段誠道:「這不行。大夫可還有別的辦法?」

那大夫聽得一愣,也不知如何不行,只想這大戶人家也不知有何難言隱情,腦袋裡轉了幾轉,道:「如果這樣不行,那我只能幫公子開些寧神靜氣的藥物,讓他靜下心來,再給他施針催行下身氣血暢通,讓他自己出精。只是如此一來,就怕他多受些痛苦。」

段誠略一沉吟,摸了摸方耀的額頭,道:「那就這樣吧,有勞大夫了。」

段誠扶了方耀起身靠在他身上,大夫去取銀針來給他施針。段青楠見不需自己幫手,端起水盆出了房間。

紫紗一直在門口候著,接過水盆問道:「楠少爺,大夫說凡少爺他怎麼樣?」

段青楠心道這些事情怎好講與這少女聽,搖了搖頭,道:「沒什麼。」

紫紗安下心來,端了水盆去倒水。

段青楠往前走到石桌邊坐下,忍不住又回頭去望那緊閉房門,輕輕嘆一口氣。

段錦禾的命根子保不住了,即使大夫妙手回春能給他縫了回去,那也只是死肉一團,沒了半點用處。總算是人還沒事,止了血上了藥,人昏昏沉沉陷入了昏迷之中。

那時人命危急,大家都顧著救人為先,這時候段錦禾性命無恙了,段忠的大夫人秦氏開始哭天喊地,定要方耀償還自己兒子這半條命來。

秦氏哭著問段忠:「那是你我的親生兒子,你眼見著他被人害成這般模樣,你怎能忍心?」

段忠怎能忍心?他非但不忍心,簡直不甘心!他本是段家嫡長子,自幼父親便寵愛兩個幼子,他自覺滿腔抱負卻不受重視,苦苦忍耐多年,將所有希望寄託在了段錦禾這個大兒子身上。同樣是嫡長子,段錦禾即使一再叫他失望,他還是沒有想過放棄這個兒子,可如今被人這麼手起刀落一夜之間就成了廢人,叫他二十多年的心血白白耗了個精光!

一個閹人,怎麼還能做得了段家的當家?那時候,整個段家怕是都會淪為笑柄!

可是段忠又能如何?段錦禾是他親子,段錦凡也是。段錦禾若不是對他弟弟心存不軌,又怎會招惹了這般禍事?此事真要往大了鬧,他段忠的顏面都會丟得精光!以後在段家哪裡還有立足之地?

秦氏要鬧,他安撫不住,他只能沉默著強嚥下滿心悲憤,還想著如何為此事善後。

段忠去尋段誠,段誠還在段錦凡那小偏院裡陪著方耀。

方耀身上的藥性已經除盡,但正如那大夫所說,這春藥烈性,即使解了也要傷身。這兩天,段誠讓廚房燉了許多補品送來,大多是些滋陰補陽的大補之物,喝得方耀看著就泛噁心。

段忠來時,方耀正喝了一碗湯,躺在床上想要午睡。他聽聞段忠來了,動也懶得動一下,閉上眼睛自顧睡覺。

段誠幫他蓋好被子,自己出了房間幫他扣好門。

段忠在院子裡站著,段誠走上前去,道:「我上午去看了錦禾,氣色已經好了很多,大哥無需太過擔心。」

段忠點了點頭,「謝當家關心。」

段誠抬手請段忠坐下說話,問道:「大哥過來找我可是有事?」

段忠沉默片刻,嘆口氣道:「錦禾與錦凡這事說來也算可笑。」

段誠知道段忠心裡不好受,勸慰道:「大哥別這麼說,兩個都是年輕人,行事衝動了些……」

段忠苦笑一聲打斷段誠的話,「如今這後果已經釀成,便是再怎麼也無法迴旋。」

段誠聽他隻字不提錦凡,知他心裡定然還是怨恨的,只是沒有說出口來,便也輕嘆一聲,搖了搖頭。

段忠道:「當家,我來找你,是想讓你把這事壓下去,段家上下都不許再提。」

段誠想了想,道:「我明白你的意思,段家上下不許再提我也吩咐下去了。只是大哥,段家人那麼多,口舌嘈雜,紙包不住火終究會傳到外面去的。弟弟只能勸你想開些,也勸錦禾和大嫂想開些。」

段忠神情有些怔愣,許久後問道:「當家,我問你,錦凡該不該罰?」

段誠不著痕跡皺了皺眉,道:「大哥,事情是錦禾挑起,那時錦凡中了藥神志不清,你覺得他可該罰?」

段忠顫抖著手撫上胸口,「我嚥不下這口氣。」

段誠緩緩道:「大哥,錦凡不是你親子嗎?」

段忠「哈哈」苦澀笑出聲來,「是啊,他若不是我兒子,就是殺了他也抵不了錦禾受的傷!」

段誠臉色微微有些冰冷,嘴裡還是勸道:「大哥,莫傷心了。」

段忠站起身來,伸手拂了拂身上灰塵,對段誠道:「當家,此事有勞你費心了。」

段誠起身道:「這是我分內事。」

段忠這才點點頭,步伐疲憊地離開這個院子。

段誠一直等到他走遠,才又回了方耀房間,見他還是維持著方才躺下時的動作沒有變過,走上前去在床邊坐下,問道:「你都聽到了?」

方耀沒有動,許久後才道:「沒聽到。」

段誠笑了,扶著他肩膀讓他翻個身面對自己,「你爹也是氣急了,你不要為他的話生氣。」

方耀撐著起來,將頭枕在了段誠腿上,「我從不為他的話生氣,他也不是我爹。」

段誠伸手撩起他的長發。

方耀道:「你終日裡在我這小院子流連,不怕惹人閒話?」

「還有什麼閒話?」段誠笑道,「這段家誰不知道大老爺獨寵禾少爺,三老爺偏偏就獨寵凡少爺,寵得比人親爹還要厲害。」

方耀淺淺笑了笑。

段誠知道他開心了,扶他在床上躺好,「睡一會兒吧,好好養好身體。」

段錦禾昏昏沉沉幾天,總算是清醒過來。躺在床上先是有些茫然,動了動身體就覺得下身一陣陣刺痛,便陡然間憶起了那時的事情,段錦禾「啊——」一聲慘叫憋在嗓子眼裡出不來,只能嘩嘩往外流眼淚。

段錦禾的生母秦氏從外屋匆匆進來,抱著兒子也開始哭,一邊哭一邊念道:「該死的段錦凡,把我兒子害成這個樣子啊……」

段錦禾又驚又怕,將頭縮在母親懷裡哭了許久。

秦氏又哭喪著拍打他的肩膀,「你也是!招惹那賤種做什麼?他是個畜生啊,沒有良心的!」

段錦禾抽泣不斷,有氣無力說道:「我沒有招惹他!是他、是他勾引我的!娘,你叫爹幫我做主啊……」

因為失血過多本就體弱,段錦禾這麼哭嚎一陣,又暈了過去。

秦氏心裡卻惦念上他那句話,急忙便要去找段忠,正遇上段忠聽聞段錦禾醒了,從門外進來。

秦氏扯了段忠衣袖道:「是錦凡那小畜生勾引錦禾在先,錦禾才會中了他算計被他給害了!」

段忠心裡憋著一股怒火,那日房中情景一目瞭然,方耀都神志不清了,哪裡還有心去算計段錦禾;更何況是段錦禾爬上了方耀的床,不是方耀上的段錦禾的床。

秦氏不依不饒,道:「那小賤種騙了錦禾去,傷了錦禾再自己吃了藥想裝清白。這全家人都中了他的計啊!」

段忠聽得心煩意亂,一拂手道:「你給我閉嘴!」說完,轉身往屋外走去。

段忠剛剛出了段錦禾的院子,便見著玲夫人瑟瑟縮縮朝著他走過來,頓時指了玲夫人鼻子道:「給我滾回你院子裡,不許出來!」

玲夫人嚇得一哆嗦,眼淚都快流了出來,連忙作了個揖,避到一側讓段忠離開。


第 54 章

秦氏既是段忠正妻,她娘家在這許城也是有些家底的。她自進門來稱得上賢良淑德,一副大家閨秀的做派,不說段忠,便是段誠也向來敬她三分的。

秦氏見段忠不肯出面,心想他段忠尚且有三個兒子,自然不心疼,而自己就這麼一個兒子,這公道定然要自己去討回來的。於是也不再纏鬧段忠,而直接去尋了段誠。

段誠只能好言好語勸她,「大嫂,此事錦禾有錯在先,你讓我如何去罰錦凡?」

秦氏道:「明明是錦凡勾引我家錦禾,如何就成了錦禾有錯在先?錦禾人已經清醒了,當家不妨親自去問過。」

段誠嘆口氣,「大嫂,事情經過不是但憑錦禾一句話就能顛倒黑白的,錯誤已經釀成,你幫我勸錦禾修身養性,你也靜下心來照顧錦禾可好?」

秦氏被段誠一番話請了回去,她有些歇斯底里,說段家人不肯給她一個公道,她要去報官,要讓官差來還她母子公道!

段忠讓人攔住她,怒道:「你還鬧個什麼勁兒!」

秦氏淚流滿面,「我心疼我的兒子啊。你們段家上上下下串通一氣,欺負我母子兩個,我怎能甘心?此事我定然不會罷休,你若不肯管,我就帶了錦禾回我秦家,叫我兄長幫我報官!」

段忠喝道:「你定要鬧得滿城風雨才甘心是不是?你要全城人都知曉你兒子被廢了才開心是不是?」

秦氏哭道:「公道都討不回來,還要什麼顏面?我母子為了你段家的顏面,就該委委屈屈所有苦都自己吞了是不是?」

段忠滿腔怒火,拿了桌上茶盅用力摔在地上。

丫鬟僕人都被嚇得退後兩步。

秦氏卻是不懼,高聲道:「那讓錦凡出來當面對質啊!是非黑白總得有個定論,我錦禾的傷害也不是白受的!」說完,又道,「不行,你段家從上到下,哪個不包庇錦凡?連當家的那個眼裡也只有錦凡?對質也不行……」

段忠打斷她,「夠了!」

秦氏哭著喚了一聲:「老爺——」竟然就著滿地碎片要跪下來。

段忠連忙把她扶住,長嘆一聲道:「此事交由我去辦,你不要再提報官的事,定會給你分個是非黑白出來。」

此事隔了不到一月,那日裡段義匆匆叫人去許城淬雪堂請段誠,說是出了大事,段忠去請了段氏族令出來。

段誠頓時變了臉色,急匆匆往段家祠堂趕去。

那老祠堂矗立已有百餘年,木牆暗沉,光線陰晦,橫樑掉得極高,一踏進去便幽幽一股涼意。祠堂正前面,整整齊齊擺放著段家歷代先祖排位,中間最前面那個,就是段誠兄弟的父親。

段誠一腳踏進去,便見到牌位前整整齊齊放了四個玉質的令牌,上面清楚鐫刻著一個「段」字。

段誠一掀衣擺就地跪下,伏下身體恭恭敬敬磕了一個頭。

一個蒼老的聲音說道:「當家請起。」

段誠這才緩緩站了起來,看向牌位之前站立的四個人。那是四個白髮蒼蒼的老人了,段誠還記得上次見到他們之時,就是父親去世,自己繼承段家當家之位那時。

段家每一任當家人都是由上一任當家在世之時指任,一旦成為段家當家,就肩負著段家家族興衰重任。因為當家權利之大,責任之重,輕易沒人能動搖得了其地位,便有了這四枚族令,收藏於段家外家德高望重的幾位長輩手裡,若是四枚族令聚齊,便可以撤掉當前一任當家的位置,重擇有能者居之。

段誠看了看站在一旁的段忠,默默嘆一口氣,躬下身道:「不知是出了何事?竟然驚動了四位族老?」

正中那位老人拄著枴杖走近段誠,道:「說來也是你們本家的家事,是你大哥請了我們來想要斷個公道。」

段誠問道:「族老說的可是錦禾與錦凡那事?」

老人將枴杖在地上杵了杵,「兩個都是我段家子孫,錦禾被錦凡傷成這般模樣,也算是天大的事情了。」

段誠沉聲道:「此事真要說來,錦凡是為了自保,錦禾也算是自食其果。我以為為此追究錦凡不妥當,至於錦禾,已經傷成這樣,也沒有追究的必要了。」

老人道:「可是是非曲直尚無定論,怎麼就能說錦禾有錯在先,錦凡只是自保呢?你大哥說,錦禾自醒來之後,便一直說是錦凡蓄意謀害於他,其中內情,你可曾真查清楚了?」

段誠道:「那一晚的事情,段家上下親眼目睹的並不是少數。」

此時,突然聞得秦氏聲音從祠堂門外傳進來,「親眼目睹的並不是全部的經過,當家為何如此武斷,輕易定了我錦禾的罪?」

段忠見妻子一腳踏入祠堂門內,頓時斥道:「段家祠堂,吵吵嚷嚷,成何體統?」

秦氏並不理會段忠,而是走到祠堂正中跪了下來,「求各位族老還我錦禾一個公道。」

老人看向段誠:「當家,還是把錦禾與錦凡都請過來吧。」

段誠緩緩應道:「是的。」

段誠讓人將段家所有子孫叫來祠堂,段義只比段誠晚了一步,而段錦禾則是被人抬了過來,躺在躺椅之上,身上蓋著棉被。

方耀到時,見著祠堂裡已經站滿了人,他還不知發生了何事,只聽人說是段誠請他去,便不急不忙過來了。

方耀跨過門檻,見到段錦禾正盯著他,雙眼通紅,似乎恨不得親手撕裂了他。方耀轉開眼去,朝著段誠方向走去,輕聲問道:「怎麼?」

段誠輕輕搖了搖頭,轉身朝四位族老行禮道:「錦凡也到了。」

方耀這才看向站在排位前的那些人,最後又看了一眼段忠,明白了這些人怕是來找自己麻煩的。

「錦凡,」為首那老人道,「我問你,那一夜的事情經過到底是怎麼樣的?」

方耀微不可察地皺了皺眉,他並不願意再提起那晚的事情,尤其是在這些人的面前,於是他說道:「我忘記了。」

「錦凡!」段誠大聲斥道,「別亂說話!」

方耀看向段誠。

段誠道:「族老問你什麼,你就告訴他,聽到了嗎?」

方耀應道:「聽到了。」

他抬起頭看向那幾個老人,聲音冰冷將那晚自己如何察覺身體不妥,段錦禾如何摸上了自己的床,自己又是如何一刀閹掉了段錦禾的經過詳細講了出來,「後來,我不太清醒,便不記得了。」

段錦禾咬牙道:「他撒謊!我根本沒有給他下過藥,那晚前院擺宴,我連一句話都不曾和他說過。後來席散時,他便勾引我,讓我去他房裡找他,根本是他算計我!」

方耀冷冷哼笑一聲。

老人問道:「他何時給你下的藥?你可知道?」

方耀想起了玲夫人送來的那碗醒酒湯,稍一猶豫,道:「不知道。」

秦氏尖聲道:「他不是不知道,而是根本就沒有!」

「不是那樣!」忽然,柔弱的女子聲音從門外傳來。眾人回過頭去,才見到是玲夫人戰戰兢兢守在門口,不敢進來。

段誠連忙道:「玲嫂子請進來說話吧。」

玲夫人對著段誠作個揖,「多謝當家。」然後又看了一眼自己丈夫臉色,才小心翼翼跨了進來。她走到方耀身邊,輕聲道:「那晚,是錦禾少爺讓我給錦凡送了一碗醒酒湯過去,我並不知那湯裡下了藥。」

段錦禾變了臉色道:「你撒謊!我什麼時候讓你給他送過湯?」

玲夫人連忙跪了下來,「各位族老,我說的每句話都是真的,我送湯過去,紫紗紫蘿幾個丫鬟都看到的。千萬不要冤枉錦凡啊,他從小就乖巧,從來不會惹事的。」

段錦禾卻是一口咬定,「族老,他母子二人串通起來冤枉我的,那些丫鬟都是被他們買通的!」

段誠突然輕輕嘆了口氣,道:「錦禾,如此狡辯有何意義?」

秦氏伸手指著段誠,「你身為當家,卻根本就是偏寵錦凡,一開始便判了我母子死刑,還有何話好說?」

段誠突然握了方耀的手高高舉起,「各位族老,錦凡手上的傷口便是那時親自用刀劃破的,至今未癒。如此深的傷口,只是他為了迷惑眾人的做戲?」

老人挪動了枴杖,緩緩點了點頭,看向段忠道:「段忠,是你把我們都請來的,你究竟是如何看待此事?」

段忠面色淡漠,躬了身道:「我妻秦氏想要個公道,我便請諸位族老來給她一個公道,是非定論,只要族長一句話,段忠絕無異議。」

老人又問段誠:「當家呢?」

段誠深出一口氣,躬身道:「族令在此,段誠無異議。」

四位老人又傳問了幾個丫鬟與僕役,低聲商量一番,仍是那為首老人說道:「事實真相一目瞭然,段秦氏與段錦禾,你母子二人無需再狡辯了。姦淫親生兄弟,這等禽獸行徑都能做得出來,段錦禾,你這閹刑受得不冤。」

段錦禾面如死灰,無力躺倒在那躺椅之上。

又聽得那老人道:「段錦凡,我問你,你對自己親生兄長如何下得了那麼狠的手?」

方耀垂下目光,道:「你不是說了,他應得的。」

老人搖搖頭,「手段未免太過殘忍,終歸說來,你毫髮無損,卻狠心將你兄長傷為廢人,段家家法言明傷害血親者,棍責六十。念在你情有可原,這六十杖改為三十杖,即刻領了吧!」

段誠道:「錦凡為求自保,如何算得上傷害血親?」

老人緩緩說道:「他是為求自保,可是手段太過陰狠,那時情勢,並不是沒有別的阻止之法。打他三十杖,無非是打壓一下他的戾氣。這孩子年紀尚小,早日規正,還來得及。」

段誠還要再說,段義突然在背後拉了他衣袖,輕聲道:「三哥,別說了。」

老人又轉向段忠,「兩個都是你的孩子,你可讚同?」

段忠道:「段忠說過無異議。」

老人點頭道:「那好,即刻杖責吧。」

段誠突然跪了下來,「各位族老,錦凡體虛未癒,怕是受不住那三十杖,我雖是他叔叔,但是向來對他視如己出,這養不教之過,就讓我來領了吧。」

老人微微皺眉,「你這是什麼意思?你要替他受這三十杖?」

段誠還未來得及說是,卻聽身邊方耀道:「不用。他只是叔叔,沒什麼養不教之過,三十杖,要打就打吧。」

「錦凡!」段誠高聲喚道。

方耀卻乾脆在他身邊趴了下來,低聲道:「死不了,沒事。」

老人對段誠道:「當家,請家法吧。」

段誠閉了閉眼,又用力睜開,喝道:「段錦凡傷害血肉至親,杖責三十!即刻便行家法!」

片刻後,四個手持木杖的僕從進來這祠堂,將傷心痛苦的秦氏與受了驚嚇牢牢抱住方耀的玲夫人請開。然後兩人用木杖架在方耀手臂下將他上身架起,另外兩人則持杖站於他身體兩側,開始一杖一杖鞭打在他臀上。

方耀從頭至尾,一聲不吭,除了面色蒼白,佈滿冷汗以外,竟是連表情都沒見過。

段誠依然跪在他身邊沒有起來,聽著執刑人一聲一聲高聲數著杖打數目,用力捏緊自己雙手,手心幾乎掐出血來。

忽然,方耀伸出一隻手,輕輕握住段誠緊握的拳頭。

段誠轉頭看向他,只見方耀露出一個淺淡的笑容,說道:「別掐,會痛。」

段誠安撫地笑笑,「不痛。」

方耀用極低的聲音說道:「我心痛。」


第 55 章

方耀生生受下了那三十杖,到了後來,褲子都被鮮血完全浸濕了貼在身上。

玲夫人嚇得暈了過去。

方耀臉上一片慘白,有氣無力地微微側著頭看著段誠,等到最後一杖結束,前面架著他的兩人收回了手上木杖,方耀一下軟倒下去,段誠連忙扶住他,一手托他肩下一手托著膝彎將他抱起來,對段義道:「快請大夫!」

段義急急忙忙吩咐下去。

段誠對四位老人恭敬道:「我先送錦凡回去。」

老人點了點頭,「去吧。」

段誠急忙抱著方耀往外走去。

方耀神智尚且清醒,將頭倚在段誠懷中,用微弱的聲音道:「沒事,不會死。」

段誠道:「別說話,難受就休息一會兒。」

方耀卻是繼續說道:「我曾經中過子彈的,就在心臟旁邊,卡進肋骨裡面去了。當時把隊長都嚇到了,還以為我活不過來了,結果後來還是沒死成……」

段誠聽他聲音虛弱,心裡強忍了難受問道:「什麼是子彈?」

方耀道:「要命的東西。段誠,你真是比子彈還要命……」

段誠嗓音沙啞,「對不起,是我連累了你。」

段誠腳步匆忙,將方耀送回他的院子裡,紫紗和紫蘿都哭著跟在他身後奔跑。

段誠將方耀趴伏著放在床上,動作輕柔地將他褲子褪下了,露出裡面一片血肉模糊。

大夫很快被請了過來,段誠退開些,坐在方耀枕頭邊上,握著他的一隻手。

方耀一直很清醒,大夫給他清洗傷口之時,他也只是一頭冷汗淋漓,沒發出半點聲音來。

傷口上了藥,卻不敢包紮起來,被子也不能蓋上,方耀趴在床上,悶聲道:「都出去,不許讓人進來。」

段誠輕輕笑了笑,「我不讓他們進來,你好好休息。只是等會兒紫紗要送藥過來,我讓青楠給你端進來。」

方耀問道:「你要走?」

段誠聽他語氣竟似撒嬌般不捨,埋下頭在他耳邊輕聲道:「捨不得?」

方耀轉開頭不說話。

段誠道:「你若是常向我撒撒嬌,我定然再捨不得走了。只是現在不行,幾位族老還在,我不能不回去善後。」

方耀道:「我明白,你去吧。」

段誠起身,走到門外對段青楠細細囑咐一番,這才離開了方耀的小院子。

紫紗熬好了藥送過來,交給段青楠給他端進去。段青楠推門進去,喚了一聲「錦凡」,卻沒聽到回應。走到床邊,撩開蚊帳見到方耀雙眼緊閉,面色慘淡,竟似暈了過去的樣子。

段青楠頓時心驚不已,放下手中藥碗,伸手探了探方耀額頭,只覺一片火熱,竟然燒了起來。

段青楠立時高聲喚道:「紫紗,快去請大夫和當家過來,凡少爺在發熱!」

段青楠去接了水來,沾濕了毛巾想給方耀蓋在額頭上,無奈他是趴伏在床上的,只能給他反覆擦臉上和額頭的汗水。

段誠匆忙趕來時,伸手去探方耀額頭,然後輕聲喚他:「方耀?」

方耀似乎聽到段誠叫他,閉著眼睛無力道:「段誠。」

段誠看他這般姿態,心裡難過,又不敢將他翻動過來,怕碰到臀上的傷,問道:「是不是很難受?」

方耀迷糊之中,只伸手緊緊抓住了段誠的衣袖。

段誠坐在床邊,乾脆扶著他上半身,讓他側躺在自己懷裡,小心避過了身後的傷處。

段誠拿起藥碗,輕輕送到方耀嘴邊,用手掌托著他的頭,道:「先喝藥。」

方耀微微張開眼睛,湊過去將藥一點點喝了下去。

段誠喂他喝完了藥,大夫也趕了回來,重新把脈開方子,讓丫鬟倒水來給方耀擦身子降溫。

紫紗送水進來,段誠道:「你們不方便,我來吧,青楠留下來幫我就好。」

紫紗和紫蘿只得出去在門外候著。段誠扶著方耀,讓段青楠幫他擦身體。

段青楠看著也是不好受,道:「還是第一次見他傷成這樣。」

段誠低頭看方耀的臉,說道:「他不會有事的。」他總是比誰都堅韌,什麼樣的艱難環境裡他都能輕易生存下去,如果不是自己束縛了他,又怎會讓他毫無反抗趴在地上任人將那幾十杖打在身上?

段誠一時有些動情,顧不得段青楠在身邊,輕輕吻在方耀額頭。

段青楠只能視作不見,卻突然聽段誠說道:「青楠,等此間事了,我就會卸下當家之任,帶錦凡離開。」

段青楠登時愕然看向段誠,驚忙喚了一聲:「當家?」他還是第一次聽段誠說這種話,印象中在他年幼第一次見到段誠時,這個男人就從未停歇過為段家奔波的腳步。

到底是什麼樣的感情能讓段誠為了一個人放下整個段家?段青楠想像不出,他突然想起遠在邊關的余新皓,那個男人怕是從來沒有想過為了自己放下他的軍隊。

段青楠又看向段誠懷裡的方耀,隱隱添了些羨慕。

段誠怕方耀趴著不舒服,就一直讓他側躺在自己懷裡,沒有放開手過。他是不是會探方耀額頭溫度,一直有些發熱,卻還燒得不算厲害。

大夫開了退燒的藥,段誠喂他喝下,然後看著他又迷迷糊糊昏睡了過去,這才將他輕輕放在床上,讓他側伏著身體,確保不會碰到臀上的傷。

因為段誠不在,段忠與段孝、段義兄弟三個一起送了四位族老離開。段義站在段府大門外看著四輛馬車緩緩行遠,回過身來看一眼段忠,道:「我去看看錦凡。」

段忠沉默片刻,才道:「我也去看看。」再惱再怨,也畢竟是自己親生兒子。他已被段錦禾母子倆鬧得心煩意亂,最初對段錦凡那無端的怒火,反倒是平息了不少。

段義和段忠到時,段誠正放下了方耀床邊蚊帳,回頭對兩人道:「他睡著了。」

即使心知段誠一直在這裡守著方耀,可親眼看著卻又感覺不一樣。段忠心想,便是親生兒子也少見如此關心的,更何況只是個侄子?段誠表面看來把生意上的事情都交給了段錦鳴,可這段家上下哪個看不出來他最放在心裡的是段錦凡。既然這麼偏愛,為什麼不把生意交給錦凡,而要交給錦鳴?

莫非是障眼法,就不知他到底看中的哪一邊,而哪一邊又是做給人看的?

段忠走近了些,隔著蚊帳看方耀的睡臉。他睡得並不安穩,總是不由微微皺著眉頭,那張輪廓細緻的臉看起來更像他的母親,而不太像段忠。不過他的鼻樑很挺,段家男人鼻樑都很挺,看起來顯得五官輪廓分明,但不只是像自己,若要說像段誠也不為過。

段忠突然被這個想法驚出一身冷汗,心裡想著玲夫人入門時正是十五、六歲的美好年紀,而段誠那時也是十五、六歲英姿勃發的少年人,也許有什麼事情,是他也不知道的。所以段誠遲遲不娶妻生子,放著滿園子的侄子侄女,卻獨寵不起眼的段錦凡。

「大哥、大哥?」段義連喚了幾聲,才驚得段忠回過神來。

「怎麼了?」段誠見他面色鐵青,也不由問道。

段忠搖搖頭,「沒事,既然錦凡睡著了,那我還是先走了。」

段誠道:「好。等錦凡醒來,大哥還是再來看看他吧,畢竟你們是親父子。」

段忠看向段誠,竟覺得此話聽來彷彿嘲諷一般,強忍下心裡翻江倒海的思緒,應了聲「好」,便往外走去。

段忠從方耀的院子裡出來,緩緩朝著返回的路走去,心裡一時想著段誠與段錦凡之事,一時又想起成為閹人的段錦禾,心緒越發複雜。忽然遠遠見著玲夫人迎面而來,見了他竟然就想躲開,段忠頓時一腔怒火盡數點燃。

玲夫人其實只是見了段忠便心慌,害怕無緣無故又挨了罵,才想要躲開。

此舉看在段忠眼裡,卻是偷摸鬼祟,做賊心虛的表現,不由大聲斥道:「你做什麼?」

玲夫人慌忙作個揖道:「老爺,我想去看看錦凡。」

段忠聽說她要去看錦凡,想到了那院子裡如今段誠還在,玲夫人這一去倒像是一家三口齊聚了,頓時間火冒三丈,怒道:「不許去!」

玲夫人本來擔心方耀傷勢,就心神不寧,被段忠一吼更是嚇得微微打起顫來,不知所措喚了聲:「老爺……」

段忠道:「以後沒我同意,你不許去見段錦凡!給我滾回你院子裡去,修身養性,沒我命令不許出來!」

玲夫人不知自己做錯了什麼事,聽段忠這一通斥罵,險些嚇得跪倒在地,又不敢出言反駁,只得咬著嘴唇掉眼淚。

段忠喚她身後丫鬟:「扶夫人回去!看好了她被讓她到處亂跑!」

丫鬟也只能應道:「是的,大老爺。」

段忠拂袖而去。

玲夫人默默掉了許久眼淚,才被丫鬟扶著又沿來時路回去了。

玲夫人回到房裡,又坐在床邊哭了許久,丫鬟送午飯進來時,見她還在哭,心軟道:「夫人,別哭了。」

玲夫人顫聲道:「我只是想去見見我兒子。」

丫鬟聽得心酸,知道這位夫人善良老實,慣常受人欺負,於是走到床邊撫了撫她後背,勸道:「不如這樣,等天黑了,我偷偷陪你過去,你進房去看看凡少爺就走,我在外面給你把風。」

玲夫人仍是愁眉不展,「若是被老爺知道了……」

丫鬟道:「怎會讓老爺知道呢?咱們偷偷去,誰也不驚動,凡少爺院子裡的人咱們也不驚動,老爺又怎麼會知道呢?我的好夫人,你還是先吃飯吧,再哭就哭得沒力氣了!」

玲夫人這才用手絹抹了眼淚,點一點頭。

方耀吃晚飯時醒來過片刻,段誠把他抱在懷裡,喂他喝了一點熱粥。

「好些了麼?」段誠問他。

方耀點點頭,輕聲道:「沒事。」

段誠摸他額頭已經不太燙手了,問道:「還想睡麼?要不要我陪你說說話?」

方耀道:「不用,你有事就去忙吧。」

算時間,段錦鳴應該從鋪子裡回來了,段誠每天都會過問生意,翻看賬本,這個時候,多是在書房裡與段義、段錦鳴待在一處。

段誠道:「那我讓青楠進來陪你?」

方耀搖搖頭,「頭暈,不想說話,我睡會兒。」

段誠摸摸他的頭,「那你休息,有事就喊人。」

方耀蜷起腿,「嗯」一聲應了,又閉上眼睛。

玲夫人來時,房間裡只有方耀一個人,段青楠來看他幾次,見他睡得平穩,便沒有留下來。

玲夫人走到床邊,握住方耀一隻手,輕聲喚道:「凡兒。」

方耀被她喚醒了,睜開眼睛看到玲夫人眼裡裹著淚水坐在床邊上,一隻柔軟的手不停摸著他的手背。方耀尚在病中,一時心軟叫道:「娘……」

玲夫人連忙道:「娘在、娘在。你好好休養身體,娘不敢常來看你,你自己要保重。」說到這裡,玲夫人有些哽咽,「娘每天為你吃齋唸佛,讓佛祖保佑你。」

方耀聽她說不敢常來看他,知道定然是段忠不許,一時間只覺得這個女人可憐,道:「如果能離開段家,你願不願意跟我走?」

玲夫人道:「段家是你家啊,說什麼離開不離開的,當然不能離開。可憐的孩子,娘知道你受委屈了,都是娘沒用,不能好好護著你。」

方耀沉默片刻,道:「不關你事。我很快就會好的,你也不用太擔心了。」

玲夫人摸摸他的額頭,「娘得走了,若是被你爹知道了,又會惹他生氣,你休息吧。」

方耀點了點頭。

玲夫人起身,往門外走去,到了門口時又不捨回頭看了一眼。她出去之後,找到在院門外等候的丫鬟,正要離開時,那丫鬟忽然道:「夫人,你耳環怎麼少了一隻?」

玲夫人一摸耳朵,果然少了一隻耳環,她對丫鬟道:「你去前面等我,我回去找找。」說完,她又返身回到方耀院子裡去,卻不料剛進去,便見著段青楠從房間裡推門出來。

玲夫人一時心慌,趁著黑暗躲在了角落的大樹後面,幾乎就在同時,段誠也從院子外面進來,見了段青楠,問道:「錦凡好些了嗎?」

段青楠道:「睡得挺安穩的。」

段誠點點頭,「我去看看他。」

段誠正要推門時,聽到段青楠在身後問道:「當家,你是不是想要和錦凡一起離開段家?」

段誠動作一頓,回頭道:「你聽誰說的?」

段青楠道:「今天下午四叔過來時,我聽說的。」

段誠對他招手,「你過來,這些話不方便在外面說,你跟我進來。」

段青楠點點頭,跟在段誠身後進了方耀的房間,從裡面閉上房門。

玲夫人在樹後聽得驚愕無比,想起之前方耀問她肯不肯跟他離開段家,頓時又急又怕,看著那扇緊閉的房門,玲夫人原地遲疑許久,才腳步極輕地靠了過去,她從未做過這種偷偷摸摸的事情,此時害怕得不得了,只覺得全身冰冷,牙齒也輕輕打著顫。

她將耳朵貼在門上,卻聽到段誠說了一句話:「青楠,這些話我連四弟也沒說過,你一定不能再讓別人知道。」

段青楠道:「當家,對我你還信不過嗎?」

段誠點點頭,道:「嗯,我告訴你,其實床上躺著的這個,並不是真正的錦凡,他的名字叫方耀。」

段青楠顯然震驚不已,許久後才道:「他不是錦凡?怎麼可能?那麼錦凡去了哪裡?」

段誠道:「真正的錦凡,也許早就死了。」

玲夫人愕然睜大雙眼,抬起手來狠狠摀住自己的嘴。她全身顫抖著往後退去,一直退到

花園中間,無聲地說道:「錦凡……錦凡……」然後落下眼淚來,轉身朝外面跑去。

段青楠也一時無法理解,他說道:「可是,他明明就是錦凡的樣子……」

段誠道:「這是錦凡的身體,但是並不是錦凡的靈魂。」

「靈魂?」段青楠不可置信道,「當家,你也相信所謂靈魂?」

段誠嘆一口氣,「本來是不信的。」他說著看向床上的方耀,此時方耀已經睡了過去,神情安詳。段誠道:「你見過過去的錦凡,你覺得他與現在可有一絲一毫相似之處?」

段青楠也看向方耀,搖搖頭說道:「你說得對,確實一點不像,只除了那張臉。」

段誠道:「因為那本來就是錦凡的臉。」

如果人的身體與靈魂真的可以分開,那麼更愛的那個究竟是身體還是靈魂?

段青楠也不知自己是不是信了,看著方耀的睡臉沒有說話。

段誠說道:「我知道你早就看出來我和方耀之間的事情,卻一直沒有問過。青楠,你是個善良的孩子,我之所以告訴你這些而沒有告訴四弟,是因為我離開段家那一天,希望你也能跟我們一起走。這個地方或許也不適合你繼續留下去。」

段青楠怔怔喚了一聲:「當家……」



第 56 章

玲夫人跌跌撞撞跑到院子外面,丫鬟見到了上去扶她,「夫人,你怎麼了?耳環拿到了嗎?」

玲夫人依然一隻手捂著嘴,搖了搖頭,卻止不住眼淚一直往下落。

丫鬟見她模樣,還以為凡少爺和她說了什麼話,被惹得傷心了,於是勸道:「那我們回去吧,不早了,也該休息了。」

玲夫人搖頭,放下手來抓著丫鬟肩膀,道:「我們去找老爺。」

丫鬟聞言驚愕道:「找老爺?你這時候去,老爺一定會狠狠罵你一頓的。」

玲夫人道:「不行,我要去告訴老爺。」

丫鬟一時沒明白過來她的意思,見她執意要去找段忠,只得扶了她過去。

段忠那時本已準備睡下,玲夫人突然找來,惹得他冒了火,高聲責罵道:「叫你回去院子不許出來!你聽不到是不是?」

玲夫人強忍住心頭懼意,抽泣不停,說道:「老爺,我有事情要告訴你,關於錦凡的事情。」

段忠頓時變了臉色,他沉默下來看著玲夫人,屏退屋裡下人後,冷冷道:「你說。」

玲夫人想起今日聽到段誠說錦凡已經死了,又是一場痛哭,哭得幾乎有氣無力了,才抽噎道:「老爺,我們的錦凡沒了。」

段忠沉著臉道:「你在胡說八道什麼?」

玲夫人不停抹著臉上眼淚,語音哽咽,將段誠那裡聽來的兩句話告訴段忠。

段忠仔細看玲夫人神情,見她悲傷哀切不似作偽,不由又想起白日那念頭來,端了桌上冷茶喝了一口下去,一時間沒有開口說話。

玲夫人只道段忠不信,瑟瑟發抖許久,哭泣道:「他們害了我兒性命,李代桃僵,也不知哪裡尋來這麼一個人裝作錦凡,騙得我好苦。」

段忠手裡握著茶杯,卻是想著段錦凡自受傷醒來之後,種種異常,確實跟過去完全不像一個人。而且段誠寵他也是自那以後,明明是個不起眼的庶出幼子,偏偏搖身一變在段家上下掀起波瀾不斷。段忠起初是懷疑段錦凡不是自己親生,而是段誠與玲夫人通姦生下的孩子,如今看來,若這個段錦凡真是玲夫人親子,她又怎會跑來告訴自己這不是他們的孩子,豈不是害了他麼?

段忠反覆思慮,只覺得李代桃僵不無可能。也許那次受傷之後,真正的段錦凡就已經死了,這個人是段誠不知哪裡找來代替的?可是目的呢?而且為何容貌又是一模一樣?如何能做得到?

段忠站起身來,有些焦慮的來回走了幾步,聽玲夫人在一邊哭哭啼啼,突然便想起了段錦禾。段忠霎時間臉色鐵青,以前只當自己一個兒子被廢在了另一個兒子手上,左手打斷右手,這個啞巴虧只能自己吞了。可是如今,躺在段錦凡床上那個並不是自己兒子,這就是一筆血淋淋的債了,總得有個人來償還!

段忠手掌握在椅背上,用力捏緊,手心幾乎都快磨出血來,他也不知自己到底願還是不願相信這件事情,可是心裡那滔天的恨意已經被掀起來,怎麼都難以壓抑下去。

玲夫人哭著輕聲喊:「老爺……」

段忠道:「閉嘴!此事以後不許再胡說八道!聽到了沒?」

玲夫人噎了兩聲,不敢再喚他,聽到段忠道:「來人,幫玲夫人送回去!」

玲夫人去拉段忠手臂,被段忠用力拂開,警告她道:「閉好你的嘴!」

玲夫人被人送走,段忠又叫了兩個人來,讓他們守住玲夫人的院子,不讓她隨意出入。

等這屋裡人散盡,段忠才一把抓起桌上茶杯,狠狠擲在地上。

方耀一覺醒來時,見段青楠坐在床邊看著他發愣。

「怎麼?」方耀問他,說出話來又覺得嗓子有些干,忍不住低咳兩聲。

段青楠仍是思緒複雜,試探著喊了一聲:「方耀?」

「嗯,」方耀似乎並沒覺得不妥,說道,「可以給我些水嗎?」

段青楠見他這般神態自然,想問的話反而問不出口了,去桌子邊上端了水過來,喂他喝了兩口,道:「當家剛才來看過你,已經回去了。他明早還要去礦場,可能得晚上才能過來。」

方耀道:「好。」

段青楠又說道:「當家不能來幫你換藥了,他讓我幫你換。」

方耀看他一眼,應道:「嗯。」於是也不扭捏,趴在床上讓段青楠幫他換藥。

段青楠道:「你與當家……」

方耀側了頭,枕在手臂上,「怎麼?」

段青楠猶豫一下,還是問道:「你是不是讓當家陪你一起離開段家?」

方耀想了想,「我似乎從來沒有對他這麼要求過。」

段青楠微微一怔,又聽方耀繼續說道:「是他自己對我許諾,要和我一起離開段家。我們有三年,他放下手上段家的一切,我們就可以一起離開,再不用回來。」

說到這裡,方耀似乎淺淺笑了一下。

段青楠也說不上來心裡那情緒,放輕了手上動作幫方耀換了臀上的藥。

段錦凡的身體早已今時不同往日,恢復起來很快,眼看著方耀就可以下床走動了。臀上的傷也已經結疤,若不是碰到,是不會疼的。每天三碗藥喝得方耀嘴裡發苦,再不然就是段誠讓廚房送來的各種補湯,方耀開始都乖乖喝了,到了後來也覺得發膩。

段誠見方耀恢復了,便放下心來,更多時候顧著讓段錦鳴快些把所有生意接手過去,不只是許城的生意,他有意讓段錦鳴去段家產業所在的各地都跑一遍。只是那需要許多時間,而且最好是有段誠的陪同,只是這樣一來,許城的事情都壓在段義一個人肩上,段誠始終不放心。而且更讓他不放心的,還是家裡的事情。

段誠還在猶豫不決,卻不料方耀竟然又病倒了。

那天下午,方耀在院子裡坐著雕他的小木人,紫紗覺得外面風大,拿了披風來正要給他披上,沒想到方耀便這樣毫無預兆地一頭栽了下去。若不是紫紗扶著,說不定頭就直接磕到了地上,那小木人在地上打個轉,沾滿塵土落在石桌下面的角落裡。

起初,段誠只以為是傷情反覆,他匆匆趕到方耀的房間時,才見到他緊閉雙目面色慘淡躺在床上,竟然是一副奄奄一息的模樣。

段誠走到床邊坐下,摸了摸他的額頭,發現一片冰涼。並沒有再發熱,怎麼好端端的就病倒了?

段青楠在一旁道:「中午吃飯都還好好的,這兩天胃口也不錯,不知怎麼下午就突然暈倒過去了。」

段誠扶著他翻個身,褪下褲子看他臀上的傷,大片的傷口都已經結痂,並沒有再破裂出血。段誠又扶他躺好,問道:「請大夫了嗎?」

段青楠道:「已經去請了,可能快到了。」

段誠點點頭,埋下身來在方耀耳邊輕輕換他名字,喚了幾聲也沒有得到回應。

摸了摸他的臉,坐直身子看到放在他枕頭邊上的小木人,拿起來用拇指摩挲過那張模糊的臉,段誠輕輕嘆了口氣。

大夫被火急火燎地催促著到來,藥箱都來不及放下,便坐在床邊給方耀把脈,反反覆覆探了許久脈搏,大夫愁眉緊鎖,說道:「這脈象虛弱,不治之兆啊。」

段誠頓時變了臉色,「大夫,上午人還好端端,怎能突然就病成這樣?」

那大夫道:「你們與我詳細細說說他發病的情狀。」

紫紗便說了下午方耀突然暈倒時的情形,又道:「凡少爺這幾天精神一直不錯。」

大夫翻看他的眼皮,又掰開他的嘴看了看舌苔的顏色,皺眉道:「段老闆,你家這位少爺不像是生病了,像是中毒了啊。」

段誠猛然站了起來,「中毒?」

大夫點點頭,「我不好說是中了什麼毒,但是看氣色與脈象,確實中毒的可能比較大。」

段誠問:「大夫,可有辦法解毒?」

大夫沉聲道:「這不好說,症狀以前沒見過,也不清楚是中了什麼毒。只能先用藥保住段少爺的病情不惡化,再嘗試著給他解毒。」

段誠道:「有勞大夫了。」隨即對段青楠道,「去,把白管家給我叫來!」

方耀受傷之後一直沒有出過這個小院子,每天的藥都是紫蘿親自去抓藥回院子來熬,自然不會有問題;至於一日三餐和段誠吩咐的補身體的湯水,廚房裡都有專門的人在負責,再由紫紗親自去拿回來,誰都知道凡少爺的起居飲食容不得一點差錯。

對方耀下毒,查起來並不困難,段誠一直以來都以為沒人會這麼大膽。如今看方耀昏迷不醒的模樣,段誠自然又急又氣,白管家人一到,段誠便吩咐他把段家所有人都叫到堂屋裡去,他要當著全家人的面,揪出下毒的那個人來。

段青楠從未見過段誠如這般模樣陰沉著臉,他知道段誠是動了真怒了。

大夫開了方子,拿給紫蘿趕快去抓藥,又喂了方耀兩顆藥丸。

段誠守著方耀,見他雖然面色沒有恢復,可是呼吸尚且平穩,一再問大夫道:「他會不會有事?」

大夫道:「我開的都是保命的藥,一時三刻定然不會讓段少爺出事的。可是這毒若是解不了,以後就不好說了。」

段誠沉默著坐在床邊,握住方耀的一隻手。

過了些時候,白管家過來對段誠道:「當家,已經準備好了。」

段誠點點頭,起身對段青楠道:「你幫我守著他,我很快就會回來。」

段青楠有些擔心,「當家,你是不是懷疑大夫人她……」

段誠確實懷疑秦氏,這段家上下,恨不得方耀死掉的,只有秦氏母子二人。

段誠到堂屋時,除了還在許城鋪子裡的段錦鳴,其他人都已經到齊了。段錦堂本來在睡覺,也被喚了起來,揉著眼睛看到段誠進來,便撲過去喊道:「三叔。」

段誠向來性格溫和,也疼愛幾個孩子,段錦堂本以為段誠會把他抱起來,卻不料段誠只摸了摸他的頭,道:「回你娘身邊去。」

段錦堂有些失望,被他母親牽著手扯到了一邊。

秦氏看向段誠,冷哼一聲道:「錦禾身體不舒服,起不來。」

段誠點點頭道:「錦禾不舒服就讓他休息,大嫂在就好。」說完,走到正中位子上坐下。

段義問道:「三哥,我聽說錦凡又病了?他還好吧?」

段誠抬手示意段義不要問了,對站在門口的白管家道:「把人帶上來。」

被帶進來的是廚房裡一個年輕小工,叫小陸,白管家看他勤奮老實,手藝也不錯,在方耀受傷之後,一直讓他負責給方耀開的小灶。

小陸此時也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一進門便跪下給段誠磕頭,「當家。」

段誠道:「我問你,凡少爺飯菜裡面的毒,你什麼時候下的?」

小陸一聽,頓時嚇得整個人一顫,連忙不停磕頭,「什麼下毒?我怎會給凡少爺下毒?冤枉啊!當家,我沒有做過!」

而此時,站在一旁的玲夫人也開始不住全身輕顫起來,她看向段忠,卻見段忠面無表情,看也不曾看她一眼。

「你沒做過?」段誠冷笑一聲,「凡少爺所有吃食都經過你手,不是你做的是誰做的?還是說那些東西你還讓別人也有機會碰觸過?」

段誠這麼一問倒是提醒了小陸,他連忙道:「有啊,之前玲夫人說要給凡少爺熬參湯,人參和烏雞都不是廚房買的,是玲夫人自己送來的!」

段誠其實從未懷疑過玲夫人,無論如何,在段誠眼裡,她還是錦凡的親娘。卻不料玲夫人聽小陸這麼一說,立即沉不住氣,道:「我沒有。」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一個人身上。

玲夫人頓時心慌道:「不是我,怎麼會是我?」她這般辯駁,反而惹人懷疑,她見眾人目光疑惑,心驚轉向段忠道:「老爺……」

段忠對她說道:「不是你便不是你,怕什麼?當家問你什麼,你好好回答就是,何必心慌?」

段誠心裡疑慮漸生,問小陸道:「玲夫人送過人參和烏雞來?你莫要隨口胡說,冤枉了玲夫人。」

小陸用力磕頭,「送我一百個膽子也不敢啊!而且玲夫人是凡少爺親娘,我怎好端端去冤枉她?」

玲夫人驚懼不已,一心看向段忠,指望著段忠能替她說兩句話。

段忠卻是面色沉靜,一言不發。

玲夫人見段誠皺眉看向她,心裡慌亂一時不知如何是好,她向來嘴上就不聰明,也輕易說不來謊,只想著不如揭穿了事實真相,段忠總會站出來幫自己說話,於是忍不住指了段誠道:「那根本就不是錦凡!」

段誠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卻是微微一驚,他也不知玲夫人是何時知道這件事的。

此時,只聽得玲夫人哭道:「我的錦凡早就死了,那是個假的。是他害死了我的孩子。」

段誠沉聲道:「那個不是錦凡?那會是何人?」

玲夫人搖著頭,「我不知道,」說完,她抬頭看向段誠,「當家不是知道麼?」

段誠緩緩道:「我如何知道?這家裡只有你一個人說他不是錦凡,就因為你以為他不是錦凡,所以下毒害他?」

玲夫人泣不成聲:「我只是……」她說著,突然撲過去抓住段忠手臂,「老爺,你說句話啊,明明是你……」

「你瘋了!」段忠猛地甩開她,「那不是錦凡是誰?你連自己親生兒子也不認得了?」

「老爺……」玲夫人一臉怔然。

段忠指了她怒罵道:「你到底發什麼失心瘋?那個是你兒子啊?你不是一向最疼愛他的,那不是錦凡誰才是錦凡?」

玲夫人顫抖著說道:「老爺,你明明說你相信我,你叫我…

…」

「我叫你什麼?」段忠打斷她,「我叫你下毒害我們的兒子?我也失心瘋了麼?」

段忠長嘆一口氣,轉向段誠道:「當家,我實在沒想到這個女人會瘋到這般地步,竟會對自己親生兒子下毒!」

玲夫人道:「那明明不是我們兒子,老爺你知道的,為何要……」

段忠一臉痛心,搖了搖頭,「一切聽憑當家處置。」

段誠沉默片刻,高聲喝道:「把玲夫人送回去關起來!」

段義忍不住出聲道:「三哥……」

段誠打斷他,「一切以後再說,我自有分寸。」

即使明知玲夫人可能是受了段忠唆使,段誠還是不得不先將人關起來,以免她再四處宣稱錦凡是假的。段誠看向段忠,見他面無表情,看不出喜怒來,心知他也是料定了這一點,所以才敢正大光明唆使玲夫人下毒,頓時心裡怒氣難抑,狠狠一甩手轉身離開了。



第 57 章

段誠輕輕撫過方耀的臉,手指從他緊閉的眼睛前面劃過,纖長的睫毛掃過指腹帶來一陣瘙癢,段誠不由微微笑了笑。

段義匆匆趕到時,見段誠坐在床邊認真看著方耀的睡臉,不由放輕了腳步,走到床邊低聲問道:「錦凡怎麼樣了?」

段誠搖搖頭,「大夫開的藥都是保氣續命的,可是想要解毒,並不那麼容易。」說完,轉頭問段義道,「我讓你辦的事怎麼樣了?」

段義嘆口氣,無奈道:「玲嫂子根本就不知道錦凡中的什麼毒,人哭暈過去兩次,話也說得不清不楚。毒——明顯是大哥下的,玲嫂子不過是聽了大哥唆使,怕是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段誠沉默許久,道:「是啊,可是又有什麼辦法?大哥一口咬定是玲嫂子失心瘋,他又怎會承認下毒,更不可能告訴我們是什麼毒。況且,直到現在玲嫂子還有心包庇他。」

段義又看向床上方耀蒼白的臉,忽然問道:「三哥,玲嫂子說這個不是錦凡,到底是不是真的?」

段誠反問道:「你看呢?你看著從小長大的。」

段義若有所思道:「若看容貌和外形,確是錦凡無誤;但是性格,我也想不通怎麼有人失了記憶就能產生翻天覆地那麼大的變化?」

段誠道:「你心裡當他是,他就確實是,沒必要懷疑。」

是與不是,怎麼說的清楚?只有靈魂與身體具備,才是一個完整的人。即使方耀自己都不承認,可這副身體是錦凡的事實是改變不了的。

段義向來信服段誠,雖說心中疑慮未消,卻也不再糾纏這個問題,轉而問道:「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三哥你究竟怎麼打算的?」

段誠道:「我已經派人去四處尋訪名醫,也讓人傳話出去,說我段家重金聘請高人為錦凡解毒。我相信這個世界總有能人。」

段義聞言,忽然道:「三哥,你這麼一說,我憶起一件舊事。你還記得我幼時得過一場重病,當時找了許多大夫都束手無策,後來是一個姓徐的江湖游醫路過時給我治好的。前兩年,我曾有緣見過他徒弟,他說他師父年紀大了,在陝南隱居,許多年不曾下過山了。我當時特意問了他在什麼地方,他說那山名為太蒼,山下有個小鎮名為蒼南,那鎮上時常有人上山尋醫,只要去問問,就能知道上山的路。」

段誠看著方耀,沉思不語。

段義道:「我明白你也擔心,路途遙遠,錦凡未必受得起顛簸。」

段誠緩緩道:「我有些拿不定主意。」

「三哥……」

段誠搖搖頭,「本不該這樣,過往不管出了什麼事,全家人都等著我拿個主意,我從未試過如此猶疑不定。不管是去找那位徐大夫,還是留在家裡等待,都有可能害錦凡丟掉性命。我常說,世事沒有算無遺策,那就放手去賭一把,可是錦凡的命我怎麼敢賭?一旦賭輸了,那就是萬劫不復啊。」

段義看到段誠低下頭,一遍遍用手指摩挲過方耀的嘴唇,似乎是在心裡下決斷。他不敢出聲打斷段誠,只能靜靜等待著。

過了不到半個時辰,段誠抬起頭來,大聲喚道:「青楠!」

段青楠從門外進來,「當家,怎麼?」

段誠道:「你去準備一下,隨著我出門送錦凡求醫。」

段青楠吃驚道:「出門?去哪裡?錦凡這身體怎麼經得起顛簸?」

段誠道:「去陝南。你去把陳大夫也請上,陪我們同行,這一路可能用得著的藥和爐子都帶上。馬車不夠就多備一輛,你下去準備,我們盡快起程。」

段青楠又看了一眼床上方耀,應道:「好,我這就去準備。」

段義問道:「三哥你決定了?」

段誠點頭,「嗯,不能拖下去,早一天出發也許多一分希望。家裡的事情就麻煩你了,鋪子那邊讓錦鳴看好些,你有空也多幫幫他。」

段義應道:「三哥,家裡的事情你不必擔心。我只怕大哥沒死心,會……」

段誠道:「我有分寸,不會隨意讓錦凡處身危險之中。」

段青楠做事向來利索,不到兩天時間便把段誠吩咐下來的事情通通辦妥。段誠特地讓他去武館請了武師隨身護送,名義是以防山賊盜匪,實際上防的是段忠再下殺手。

段誠自己可以不在乎,可是方耀如今這個模樣,他實在不敢馬虎。他還花了些時間與段青楠一一討論路上可能需要的東西,段青楠說既然大夫也要跟去,不如讓紫紗也同行,多個人多個照應。

段誠明白方耀昏迷不醒,無論做什麼事情都需要人伺候,有了紫紗倒也方便。於是這一路出行,就他們幾人,加上隨身護送的六名武師。

前後兩輛馬車,當先一輛是大夫和紫紗,以及段青楠叫人備下的草藥、藥爐;後一輛馬車上坐著段誠、方耀和段青楠;幾個武師則是騎馬隨行。

車廂裡鋪了很厚的軟墊,方耀躺在上面,身上蓋著被子。段誠坐他旁邊,讓他的頭枕在自己懷裡,以免道路顛簸傷到他。

段誠很多時候都沉默著,時不時低頭看著懷裡的方耀。

段青楠看他們,心裡忍不住有些難過,自己都說不上為什麼,就是覺得難過。

每隔不到半日,大夫都會來給方耀把脈,確定他情況尚且平穩,再繼續趕路。

就這樣一日也不耽擱的趕路,過了近半個月,總算是平安到了蒼南小鎮。

那時正是中午,段誠讓車伕在鎮外一家茶肆前面停車,自己親自下車去問茶館老闆,知不知道上山找那位徐大夫的路該怎麼走?

茶館老闆看段誠浩浩蕩蕩一行,道:「這位客官你也是趕巧了,今日那徐大夫的徒弟正好下山買東西,上午還在我這兒喝過茶呢。」

段誠聞言,露出喜色道:「那我現在進去鎮裡能尋到他嗎?」

老闆道:「你與其進去尋他,還不如坐下來喝杯茶。此路是他上山必經之路,照著往日習慣,再過不久也就該回來喝杯茶準備上山了。」

段誠聽聞他如此一說,回到馬車邊上,讓隨行之人都去坐下喝杯茶休息一會兒。自己則又回到車上,安靜陪著方耀。

果然過了小半個時辰,一個年輕人從鎮裡慢慢走出來,到了茶肆裡坐下,讓老闆上壺茶。

老闆探頭看一眼,道:「小川,這裡幾位客官,像是從外地來找你師父的。」

那年輕人名喚孫小川,聽到老闆這麼一喊,抬起頭朝段青楠一桌看去,「你們找我師父?」

段青楠連忙起身道:「是的,大夫請稍等,我請我家當家與你細說。」

與此同時,段誠也掀開車簾從馬車裡下來,朝孫小川走去。到了他面前,鞠個躬道:「這位小兄弟就是徐大夫的徒弟?」

孫小川點頭道:「嗯,我叫小川,你們都叫我小川好了。」

段誠道:「小川大夫定然也是醫術不凡,可否先替我侄子診斷一下,他中了毒,至今昏迷未醒。」

「哦?」孫小川站了起來,「在哪裡?我去看看。」

段誠連忙請他上了馬車,孫小川細看了方耀臉色,又蹲下來給他把脈,最後皺著眉頭道:「他這是中了毒吧?」

段誠連忙將隨行的陳大夫也請了上來,讓他將方耀的情形細細將給孫小川聽。

孫小川一邊聽,一邊翻開方耀眼皮,然後又用手觸摸他胸肋以及腹部,微微變了臉色道:「這毒不簡單啊。」

段誠頓時也心急問道:「如何?」

孫小川道:「他表面看來氣息平穩,不像到了生死關頭,可內腑器官卻是逐漸潰損消融。這毒陰損無比,幸好發作緩慢,你們若不是及時趕來,以為他還能拖得下去,怕就真的沒救了。」

段誠驚出一身冷汗,不由自主握住了方耀一隻手,問道:「小川大夫能救?」

孫小川搖搖頭,「我不能。」隨即又道,「但是我師父應該能。」

段誠道:「那勞請小川大夫立即帶我們上山找尊師!」

孫小川看了看他們一行,道:「這些車馬都上不去,上山只有一條小路,你們得隨我步行才能上去。而且,」孫小川又說道,「師父這兩年年紀大了,脾氣古怪不少,他看我帶了那麼多人回去,定會不高興。」

段誠點點頭,「我們這麼多人前去叨擾,確實冒昧,就由我帶著我侄兒隨你一起上山吧。」

段青楠聞言,連忙道:「當家,我也陪你去。」

段誠搖搖頭,「我怕這毒並不是短時間就能解得了,你在山下,替我照顧好其他人,進鎮裡找家客棧先住下來。等穩定下來,再上山找我們不遲。」

段青楠應道:「那也好。只是錦凡如今這樣子,當家你要怎麼帶他上山?」

段誠道:「沒關係,我可以背他上去,而且有小川大夫照應著,不會有事的。」

與段青楠說好,段誠讓他們扶著方耀,背在自己背上。因為昏迷不醒,方耀完全不能著力,身體會往下滑去,於是紫紗扯了布條將他綁在段誠背上,使他不會落下來。

方耀的臉靠在段誠肩頭,段誠側過頭來小聲道:「再忍忍,我找到大夫給你解毒了。」

方耀自然是聽不見的,可是段誠的後背緊貼著方耀的前胸,能感覺到他的心臟還在沉穩的跳動,段誠便覺得安心不少,在這小茶肆面前與段青楠一行分別,隨著孫小川往上山的路走去。

那山路果然是越走越窄,而且崎嶇忐忑,許多時候階梯不好踩上去,段誠只能手腳並用爬上去。

孫小川走在前面,聽到段誠粗重的喘息聲,回頭見他一頭大汗淋漓,臉色也有些難看,擔心道:「不然休息一會兒?」

段誠伸手託了托方耀,道:「我沒事,繼續趕路吧。」

他一心記掛方耀安危,再多苦累也阻止不了他攀爬的腳步,走了一個多時辰,孫小川說快到了的時候,段誠已經被汗水濕透了衣衫,兩隻腳底也磨出血來。

他對孫小川笑笑,「那繼續趕路,不要停下來。」

孫小川走慣了這山路,也不知段誠這養尊處優慣了的大老爺走得艱難,於是加快了步伐朝著半山腰他與師父隱居的住處走去。

段誠深吸一口氣,緊緊跟在他身後,一刻不敢落下。



第 58 章

「到了!」孫小川突然停了腳步,指了前面山坳之內一處小院子,院子裡面三間木頭房子,前面一大片是開墾出來的菜地,還有一塊空地曬滿了藥草。

孫小川往前跑了兩步,段誠試著跟上,可是腳底一滑卻整個人往前摔去,他連忙用手護住背後方耀,只覺得胸口在陡峭的石階上硌了一下,頓時一陣巨疼。

段誠強忍住痛楚,回頭看方耀神色安穩,應該是並沒有摔到,放下心來喚了一聲:「小川大夫,幫幫忙。」

孫小川這才回過頭來,「啊」一聲,連忙上前來幫忙扶起段誠,「沒事吧?」

段誠搖了搖頭,「勞煩小川大夫先去通報一聲。」

孫小川扶著他往前走去,「沒關係,你隨我進來就是。以後也不必叫我大夫,叫我小川就好;我師父喜歡別人叫他徐老,你也不用叫他徐大夫。」

段誠應道:「多謝小川兄弟。」他用手撫了撫胸口,只覺得劇痛難忍,全身衣服早已濕透,此時又起了一身冷汗。

段誠有些腳步虛浮隨著孫小川進了屋內,解開綁在身上的布條,將方耀輕輕放在椅子上。

孫小川繞去院子後面找他師父,段誠扶著方耀,讓他的頭靠在自己身上。

過了片刻,段誠聽到兩個腳步聲從屋後繞到了院子前面,孫小川一路說道:「徒兒沒用,解不了那年輕人身上的毒。」

段誠站起來,見到一個鬚髮皆白的老人從門外進來,孫小川緊跟在他身後,連忙躬身行禮道:「徐老。」

徐老大夫本名徐沖,見段誠恭敬有禮,點了點頭,徑直走向方耀,道:「我給他看看。」

徐沖走到方耀身邊,握住他一隻手腕,仔細探他脈搏,許久後皺了皺眉頭,然後如之前孫小川那般,伸手按壓方耀胸口和腹部。

段誠一直牢牢注視著徐沖神色,心裡不由一緊。

徐沖仔細檢查方耀全身,站起身來捋了捋長鬚,對孫小川道:「送他去客房躺下。」

「徐老?」段誠急忙問道,不料一開口便是胸前一震,劇烈疼痛起來。

徐沖看他臉色,回過身來一觸他胸肋,道:「斷了肋骨,怎不早說?」

段誠自己也不知竟摔得如此嚴重,搖搖頭道:「我沒事,徐老可不可以告訴我,我侄兒中的毒到底能不能解?」

徐沖見他關切模樣,道:「解毒容易,只是得慢慢調養,不然容易傷了肺腑,若是留下陳疾,以後就再難痊癒了。」

段誠沉聲道:「請徐老一定救救他,他年紀還輕,定不能就此落下病根。」

徐沖不由緩緩嘆口氣,「如此疼愛侄兒的叔叔我倒是第一次見到。」

段誠道:「如不是因為我,他早已遠走高飛半生逍遙去了,何必在留在家裡受這些無妄之災。」

徐沖點點頭,「你放心就是,他的毒我來解。你先讓小川幫你把肋骨接上,自己養好傷再說。」

孫小川幫段誠接好骨,勸他道:「你也不用太擔心,師父說了能解就是能解,不會誆你的。」

段誠拉好衣服,「我是關心則亂,若是說話急了些,小川兄弟多擔待。」

孫小川笑道:「別這麼說,這一路走來,還沒有問過你們到底是哪裡來的?」

段誠拱了拱手道:「我們是許城來的,敝姓段。」

孫小川有些吃驚,問道:「你們是許城段家的人?那段義是你什麼人?」

段誠道:「段義正是我四弟,尊師曾經救過他的命,他說與你也有過一面之緣。」

孫小川一拍手道:「正是!段老闆也是個爽快人,那時聊起來頗為投緣。我就說看你有些眼熟,原來你是他兄長。」

段誠微微一笑,「是啊,也算是和尊師有緣,救了我段家兩個人。」

孫小川道:「師父常說,我們是大夫,就該治病救人。」

段誠道:「徐老高風亮節,不愧一代名醫。」

孫小川嘿嘿笑兩聲,「師父他老人家嘴裡不讓人叫他大夫,要是聽你這麼說,他也會高興的。」

段誠隨著孫小川去看方耀,那窄小木屋內熏著藥草,方耀被脫掉上身衣物,幾處穴位都紮了銀針。

孫小川道:「師父說先給他把毒引出來。」

段誠走到床邊,摸了摸他的手,覺得還算溫暖,問道:「不知道他要等多久才能醒過來呢?」

孫小川撥了撥熏爐內的藥草,道:「等這兩日引盡了毒血,應該就能醒來,只是身體還虛弱,下不得床。」

段誠點點頭,「那我在這裡守著他。」

「守著他?」孫小川驚訝問道,「這房間裡只有一張床,你怎麼休息?」

段誠對孫小川道:「勞煩小川兄弟幫我鋪個地鋪,可以嗎?」

孫小川猶豫道:「可是可以,只是你自己還有傷,地上潮濕,我怕……」

段誠道:「沒關係,我向來身體強健,很快就能痊癒。」

孫小川道:「既然如此……那好吧。」

孫小川幫著段誠在方耀的房間內鋪了地鋪,段誠便這樣一刻不離守了方耀整整兩日。每次見了徐衝進來給方耀把脈,他都想問為何人還不醒來,卻又知道不該心急,以免惹了老大夫不悅。

到了第三日傍晚,段誠正沾了水給方耀擦身子,突然聽到他一聲小聲呻吟,然後身體不自主瑟縮一下。

段誠連忙湊過去,見到方耀微微皺了眉頭,嘴唇張開發出難受的短促呻吟,然後緩緩睜開了眼睛。

方耀已經昏迷了大半個月,此時醒來一時之間有些恍惚,愣愣看了段誠許久,才輕輕叫道:「段誠。」

「是我,」段誠伸手,碰了碰他的臉。

方耀又閉了閉眼睛,緩慢睜開,「果然是你,我就知道會是你。」

他嗓音乾澀,說話一字一頓,段誠湊在他嘴邊,才能分辨得出他說了些什麼。

段誠道:「我去叫大夫。」

方耀卻說道:「不要,你留下來。」

段誠眼角微濕,溫柔笑道:「我很快回來。」

方耀見段誠起身要出去,說道:「我做了個夢。」

「什麼?」段誠站在門邊,回頭問道。

方耀搖了搖頭,「沒什麼。」

段誠道:「我很快就回來。」然後推門出去了。

方耀做了個很長很長的夢,在夢裡面他彷彿一覺醒來,回到了離開許久的特種連隊。

莊周夢蝶,不知周之夢為胡蝶與?胡蝶之夢為周與?

方耀一時之間恍惚不已。每天的生活恢復了原來的規律,有戰友、有隊長、有連長和指導員;每天都有訓練、有任務、有歡笑和汗水,獨獨沒有段誠。

他日復一日圍繞著操場跑步,希望能分清真實與虛妄,可是時間越久,他越害怕段誠只是一場夢,夢醒了,段誠就沒有了。

他看著高大的隊長,說自己愛上了一個人,想要去找自己的愛人,可是卻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隊長問他:「那個人比這裡所有的一切都重要嗎?」

方耀沉默了許久,說道:「現在,在這裡,也許是的。」他手指的地方是他的心臟。

他在那個夢裡苦苦徘徊,許多次都想要放棄時,就能聽到段誠喊他的聲音,方耀睜大了眼睛,看著這另外一片天地,心裡想著,自己離去了,段誠怎麼會捨得?

那個綿長的夢在一次出任務時戛然而止,他從直升機裡往下跳的瞬間,陡然看到虛幻中段誠伸開雙手接他,他忘記了拉傘包,伸手朝著段誠的方向落下去。

然後身體一陣綿軟的痠痛,眼前一黑,感覺到一隻溫暖的手正在觸碰自己的身體。

他緩緩睜開眼睛,看到了眼前的段誠。

方耀心想,果然還是你,我就知道你捨不得我,一定會想辦法把我帶回來。

段誠不知道方耀複雜的思緒,請了徐衝進來,替剛醒來的方耀診治。

方耀躺在床上,看著陌生的徐沖和孫小川。

段誠輕聲道:「這位徐老就是救了你命的大夫,那位小川兄弟是他徒弟。」

方耀道:「謝謝。」

徐沖擺了擺手,「你少說話,多休養。五臟六腑都受了毒損,需要慢慢恢復。」

孫小川去將熬好的藥熱了熱,送進來讓方耀喝下去,然後又撿起熏爐裡面的藥草,換上了新的。

段誠問道:「徐老,他的毒清乾淨了麼?」

徐沖取下方耀穴位上的銀針,道:「還沒完全除盡,藥爐繼續熏著。既然人已經醒了,明天開始準備藥浴,把體內殘餘的毒一起清除乾淨。」

段誠道了謝,師徒兩人離開了房間,臨走時,孫小川幫他們掩上了房門。

段誠坐在床邊,輕聲道:「困嗎?要不要睡覺了?」

方耀搖搖頭,「嘴裡苦。」

段誠埋下身來,貼上他的唇,伸舌嘗了嘗他嘴裡味道,道:「確實有點苦。苦口良藥,忍耐一下。」

方耀道:「好的,你陪著我,我就能忍。」

段誠笑了,握住他的手,輕聲道:「傻孩子。」

那一晚,段誠仍是睡他床邊地上。方耀身體虛弱,閉上眼睛很快就睡著了,而段誠則是情緒起伏,坐起身來就著月光看了他睡臉許久,才泛起睡意,躺下去睡著了。

第二天,徐沖準備給方耀行藥浴。

段誠幫著孫小川抬了大浴桶進來,孫小川道:「你傷還沒好,去休息吧,我來就好。」

方耀躺在床上,問道:「你受傷了?」

段誠笑了笑,道:「不嚴重,別擔心。」

孫小川將熬好的藥水倒進大桶裡,見段誠正扶著方耀起來,給他脫衣服,走上前去,「你傷沒好,還是我來抱他吧。」說著,將方耀抱起來放進了浴桶裡面。

方耀側著頭趴在浴桶邊上。

孫小川道:「我去燒水,水涼了就喊我。這個得泡一個時辰的,不要提前出來了。」

段誠應道:「知道了,多謝。」

孫小川於是關門出去了。

段誠在浴桶邊上坐下,方耀突然伸出一隻手來,拉開他胸前衣襟,輕輕撫上胸口肋骨斷掉的傷處。

段誠握住他的手,給他放回了浴桶之中,道:「已經沒事了,不使力便不會痛。」

方耀點點頭,「你心更痛。」

段誠聞言笑道:「你又知道?」

方耀道:「天天看我昏迷著醒不來,你定然心痛死了。」

段誠笑著說道:「是啊,心痛死了。」

方耀低下頭道:「段誠,我突然有點怕。」

段誠伸手摸了摸他的頭,「怕什麼?」

方耀道:「我不是這個世界的人,說不定有一天我就被送走了,再回不來。」

段誠手指順著他長發滑下,「怎麼會?你我生死關頭走了幾遭了,如今還不是好好坐在這裡。」

方耀伸手去握住他的那隻手,放到自己胸前。

段誠感受著手掌之下平緩的心跳,輕嘆一聲道:「正因為有波折,所以平靜才顯得難能可貴。到了約定那日,你們去邊關找個安寧的小鎮,你要從軍戍關,那我就買個小房子,每日裡做了飯等你回來。」

方耀問道:「你會做飯嗎?」

段誠道:「我可以學,想必不難。」

方耀又想了想,「若是打仗了呢?」

段誠笑了笑,道:「不會打仗的。」

方耀道:「你又知道?」

段誠依然微微笑著,「會風調雨順國泰民安的,你就安心當個閒散小兵吧。」

方耀腦海裡想著段誠為他勾勒出的未來畫卷,青磚高牆阻隔著萬里黃沙,他手握長槍站立在城牆之上,遙望夕陽西下,緋紅遍染。而身後,有一個安寧的小院子,段誠在等著他回家。

方耀想,其實也再好不過,比起腥風血雨生靈塗炭的戰場,自己未必不會生活的更快樂。

「段誠,」方耀低下頭親了親段誠手背,然後突然牽著他手指去摸自己胸前淡色乳尖。

段誠連忙縮回手,道:「胡鬧什麼?」

方耀抬頭看向他,「你不是喜歡麼?」

段誠這回真哭笑不得,「我的方少爺,現在不是胡鬧的時候。若是惹起火來,你倒是告訴我該如何收拾?徐老反覆強調你要靜養,你都當做耳邊風了麼?」

方耀將頭靠在浴桶邊上,「實在悶得慌。」

段誠輕撫他長發,「再忍忍,身體養好了你才能從得了軍,現在急不得。」

方耀輕輕應道:「嗯……」


第 59 章

方耀連著泡了十天的藥浴,每天吃藥扎針沒有斷過。

他安靜慣了,也不覺得這日子有多難熬,何況還有段誠陪著他。每天最難受的時間不過是泡藥浴那一個時辰,段誠都坐在他身邊,與他說話解悶,有時候他睡著了,段誠仍靜靜坐著陪他。

段青楠找上山來過,見到方耀醒了,總算是放下一口心來。

段誠問:「山下眾人安頓得如何?」

段青楠道:「一切都好,當家放心吧。」又問方耀,「身體好些了嗎?」

方耀點點頭,「徐老是神醫。」

段青楠笑了笑,「大家都總算是可以放心了。對了,你們在這裡可還方便,要不要紫紗上來幫著伺候?」

方耀道:「紫紗也來了?」

段青楠點頭,「嗯。」

段誠說道:「不必了,徐老這裡本就不大,人多了顯得嘈雜。」

段青楠聞言,又聽段誠交待了幾句,便下山去了。

孫小川送了熬好的藥來,方耀接過來一口喝了乾淨,然後伸出手讓孫小川把脈。

孫小川把著他脈搏,連連點頭,「很好很好,體內餘毒差不多已經清乾淨了,接著吃藥把你內腑受的損傷調養好,就沒什麼問題了。」

方耀問道:「還得調養多久?」

孫小川道:「這不一定,看各人體質,快則三、四個月,慢則一年兩年。怎麼?想下山了?」

方耀應道:「嗯。」

「想也別想,」孫小川立即道,「可千萬別給師父聽到了,在你痊癒之前,他一定不會同意放你下山的!」

方耀還未來得及說話,段誠走到他身邊坐下,對孫小川笑道:「放心吧,他不會下山的。」

孫小川點點頭,「這才是嘛,你知不知道師父為了救你一條小命花了多少心血?山上的藥材都快被用完了,師父這兩天又背著藥婁去給你採藥,你可別想跑!」

段誠道:」醫者父母心,徐老一心想要醫治你痊癒,你別傷了他老人家的心。「

孫小川收拾藥碗,「你就安安心心養病吧,哪裡也別想去!」說完,推開門出去了。

方耀對段誠道:「其實我如今能吃能動,讓徐老開了方子我回去繼續吃藥也沒什麼不好。」

段誠奇怪道:「你不是在這裡過得挺逍遙的麼?為什麼急著要走?」

方耀道:「我不急,只是覺得你該急了。」

段誠笑笑,「是啊,若是三、四個月也就罷了,要真留在這裡一年兩年,我們的三年之約就白白被拖掉了大半時間。」

方耀問道:「若真將段家生意丟開那麼久,一、兩年後你也不必回去接手了,我們直接走就是。」

段誠笑著道:「聽起來也不錯。」

方耀道:「你想回去就先回去吧。」

段誠抬手輕撫他長發,「我確實想先回去一趟。你在這裡有徐老和小川幫你繼續治療,也不用回去面對段家那些是是非非。等你身體再好些了,漫山遍野隨你怎麼折騰,玩夠了我就來接你回家,好不好?」

方耀沉默著。

段誠繼續道:「那時也許我也將段家的生意全部交出去了,你的身體也已經好了,我們不必等到三年,就可以安心離開了。」

方耀點頭,「你去吧。」

段誠道:「我讓青楠留下來陪你?」

方耀應道:「不用了。」

段誠又道:「那紫紗呢?」

方耀仍是拒絕,「誰也不用,我一個人就好,說不定過上三、四個月,徐老就趕我下山了,我便回家找你。」

段誠伸手將他攬在懷裡,「嗯,那也很好。」

段誠離去之時,讓段青楠送了一小箱黃金上來,還有出發時帶在身上給方耀備用的許多名貴藥材。段誠一併送給了徐沖師徒。

徐沖板著個臉,讓段誠把東西拿走。

段誠輕笑道:「我侄兒以後少不得還要給二位添麻煩,這只是段誠的一番心意,並沒有絲毫不尊重二位的意思。」

段誠一行人走時,方耀想要去送,到了山路岔口,段誠讓他回去,「你身體還未痊癒,回去歇著吧。」

方耀見前面人都沒回頭,輕輕在段誠唇上親了一口,「我等著你。」

段誠將他摟在懷裡,親親他的耳朵,「你答應我一定好好吃藥,直到身體完全好了。」

方耀點點頭,「嗯。」

一直站在原地,看著段誠背影消失,方耀才緩緩回過身來,朝著來時的山路走去。

心裡多少有些依依不捨,可是想到不用回去面對段家那些人,方耀不由得又鬆了一口氣。也許是在生與死之間徘徊過太多次,方耀並不將自己的性命看得太重,殺人對他來說是任務,並不是非死不可的仇恨。所以不管是誰下毒殺他,只要他沒死,他和段誠還能好好在一起,他並沒有太放在心上。

方耀舒展雙臂,面對著漫山遍野的蒼翠青綠,露出一個笑容來。

他的身體恢復得很快,聽徐老的話靜養了一個多月,就開始有些坐不住,拿了繩子去後山做陷阱捕獵物。

剛開始孫小川會罵他,可是吃過他兩次烤兔之後,孫小川也幫著他瞞過徐老,一起溜上山抓野雞野兔。

有一次孫小川下山去,偷偷買了一壺酒上來,慫恿著方耀去抓兩隻野兔回來烤,兩個人一邊吃兔子肉一邊喝酒,孫小川大聲嘆道:「這生活真是比神仙還逍遙!」

方耀問:「你過過神仙的生活?」

孫小川搖著手指道:「沒有過過,可神仙不是吃素嗎?哪有我們這麼逍遙,哈哈哈哈……」

方耀也提起酒壺大口喝了一口。

孫小川阻止他道:「你不能喝那麼多,喝多了傷肝。」

方耀抹一抹嘴,「沒關係,我很快就能恢復,然後下山去。」

孫小川已有了三分醉意,說道:「你叔叔真疼你啊,比我師父疼我還厲害。」

方耀聞言,沉靜下來,輕輕晃了晃手上酒壺,「他是世界上對我最好的人。」

「嗯,」孫小川胡亂點著頭,「多好。」

方耀也說道:「嗯,很好。」

正如方耀所說,他只花了三、四個月就完全恢復了身體,徐沖給他把脈,許久後沉吟道:「若是不想吃藥,就可以停了。」

方耀抬頭看向老人,問道:「可以下山嗎?」

徐沖面色一沉,「可以滾了!」

孫小川道:「師父,還有我陪著你呢,別捨不得他。」

徐沖站起身來:「他走了我還少做一個人的飯,誰會捨不得。」

孫小川道:「師父他老人家嘴硬心軟,你若是走了,以後要記得回來看我們。」

方耀應道:「當然。」若是可能,以後希望能與段誠一起回來。

方耀離去時,孫小川送他下山,去蒼南鎮上買了一匹馬,方耀一個人趕路回許城。

孫小川有些擔心,「不如還是租輛馬車送你回去吧?你一個人上路,總讓人有些不放心。」

方耀道:「為什麼不放心?哪怕沒有馬,我走路也是能走回許城的。」

孫小川無奈只好道:「那你一路小心,到了許城記得來封信報平安。」

方耀點點頭,「謝謝。」

方耀一拉馬韁,打馬朝前奔去。

在太蒼山時,並不覺得有多急迫,只是偶爾會覺得思念段誠;可是一旦踏上了回去的路,反而變得急不可耐,恨不得不歇不睡,一口氣直接奔回許城,明天就與段誠重聚。

方耀之前收到過一次段誠的來信,叮囑他好好休養,因為中途一來一回,路程也遙遠,後來就沒有再寫過信。

方耀思念他時,就反覆拿著那封信出來看,看段誠的字,看段誠寫他的名字,看段誠說想他。

緊趕慢趕,花了不到半個月總算是到了許城。

方耀放慢了步伐,讓馬兒不急不緩慢悠悠朝著段府的方向走去,一邊想著又要面對那段家一大家子人忍不住有些心煩,一邊又想著他突然回來,段誠見了他定然會興奮不已,又覺得開心起來。

等到離段府近了,方耀抬頭,看到府邸大門之上,掛著一朵白色的大花,他下馬走進大門,見到院內處處白紗素縞,一片冷清。

門房從裡面迎出來,見到方耀似乎吃了一驚,「凡少爺?」

方耀看他,問道:「家裡死人了?」

門房一臉哀切,「凡少爺你還不知道嗎?當家他……去世了?」

方耀似乎沒聽明白,他又問了一句:「你說誰?」

門房偷偷看方耀臉色,不由驚出一頭冷汗,小心翼翼應道:「我說……是當家。」

方耀狠狠甩開手上馬韁,丟下一句「胡說八道」,朝著院子裡面走去。

他一路不停,一直走到設在堂屋的靈堂,看門前輓聯高高掛起,家裡從主子到下人都穿著一身素縞,見到方耀無不露出驚訝表情。

靈堂裡放著一具漆黑的原木大棺材,前面放著蒲團火盆,後面的供桌之上放著香燭供品,而正中間則擺放一個牌位。

段錦云正跪在蒲團上燒冥紙,見方耀進來,也是吃了一驚,「錦凡,你怎麼趕回來了?」

方耀緩緩走近,看到那牌位上段誠的名字,回過身來目光掃過屋內眾人。

段錦鳴本來跪在地上,也站了起來,「錦凡?」

方耀道:「段誠死了?」

眾人頓時都沉默著,露出哀傷神色,段義道:「錦凡,三哥他……」

方耀又道:「我不信!」說完,竟然伸手去掀那棺材蓋。

屋內人都嚇了一跳,段忠大聲道:「給我攔下那個孽障!」

段義和段錦鳴都上前來,一人架住方耀一隻手,想把他拖開。

方耀右腳踢在段錦鳴膝上,然後屈膝撞他小腹將他撞開;左手則輕輕一擰,扣住段義手臂反手一絞,把他也推到了一邊。方耀雙手用力一推棺材蓋,那沉重的木頭發出一聲悶響,被他完全掀了開來,落到地上。

周圍人連忙往後退去,段錦堂更是嚇得靠在母親懷裡哭了起來。

棺材裡面沒有段誠,只有空蕩蕩一套衣物和幾件陪葬品。

方耀笑了笑,「我就知道。」


第 60 章

這棺材裡面只有衣冠,沒有段誠的屍首。可是方耀發瘋一般掀開這棺材,還是驚到了一屋子老老少少。

段忠指向方耀的手微微發著顫,「給我把他抓起來!」

一時間沒人敢靠近。

段義撫了撫被絞痛的手臂,深吸一口氣走上前去,小心翼翼扶住方耀肩膀,「錦凡。」

方耀轉過頭來看他,情緒似乎平靜了不少,「嗯。」

段義嘆口氣,道:「你別這樣。」

方耀道:「我沒什麼,我知道他不可能會死。」

段義有些無奈,與段錦鳴對視一眼。

段錦鳴走上前來,面色悲痛,對方耀說道:「錦凡,我親眼見到當家落江,被江水捲走了。」

方耀靜靜聽著,並沒有回應。

段錦鳴看了方耀的反應,也有些無奈,回過身與段錦云一起,將棺蓋抬起來合上。

段義看著棺材,用力閉了閉眼睛,然後拉著方耀往外走,「你跟我過來。」

段忠見狀,怒喝道:「就這麼讓他走?成何體統?」

段義嘆道:「大哥,錦凡也是太過傷心,情緒失控,便不要與他計較了吧。」

段錦云也連忙勸道:「是啊,爹,錦凡怕是比誰都難過,並沒有不尊重當家的意思。」

段義對段錦云和段錦鳴道:「你們把這裡收拾一下,我先和錦凡出去。」

段義牽著方耀,「錦凡,你跟我來。」

一直走到外面花園,遠離人群的地方,段義問道:「你還是不信是不是?」

方耀道:「我該信什麼?」

段義垂下目光,壓抑許久的傷痛又浮上眼前,「我本來也不想相信的。」

方耀看了段義許久,他知道他的傷心不是作偽,段家全家人的傷心都不像假的,可是他還是不肯相信,段誠怎麼可能就這麼輕易死掉呢?

段義道:「前些日子,三哥一直陪著錦鳴在外奔波,他說要帶著錦鳴盡快熟悉段家在各地的生意,也順便讓分管各地淬雪堂的段家外家子弟知道他的意思,以後段家的當家位置就是要交給錦鳴的。大概十多天前,他們在途徑閔江時,因為連日大雨,江水暴漲山體也有些鬆動滑坡。三哥心急趕路,不肯停留,路過時被山上落石砸中馬車,導致馬車翻入江水之中。三哥情急之下將錦鳴朝車外推去,他和青楠則隨著馬車落入江中,被江水捲走了。」

方耀靜靜聽完,問道:「你信嗎?」

段義緩緩出一口氣,眼角微微有些濕潤,嘴角艱難勾起,「我不信又如何?這些話是錦鳴回來親口說的,三哥離開閔州卻未到許城,中途閩江蜿蜒幾十里,沿江而行是唯一的道路,你說我該如何不信?」

方耀問:「他親眼看到段誠落入江中?」

段義點點頭,「你若不信,可以問過錦鳴。」

方耀道:「那我去閔江找他。」

「錦凡?」段義現出驚訝神色來,「錦鳴一回來就已經召集了許多人去附近尋找,根本沒有三哥蹤跡,你一個人要怎麼找?」

方耀道:「你們找不到,但是我能找到,我一定會帶著他回來。」說完,方耀轉身離開。

段義追上去,「錦凡!」

方耀卻是頭也不回,朝著段錦凡那小院子走去。院門口也掛了白色挽布,紫紗紫蘿都穿著素白衣裳,見到方耀,驚訝地迎了出來,「凡少爺!」

紫紗和紫蘿都輕聲哭了起來,紫紗道:「當家他……」

方耀搖搖頭,「別說了,紫紗,幫我準備些東西,我要出門。」

「出門?」紫紗問道,「去哪裡?去多久?」

方耀伸手推開房間門,跨進去走到床邊,取下這些日子一來一直掛在床尾的噬日,將它背在背上,道:「水囊、乾糧、鹽、針線、火石、火摺、繩子、一套乾淨衣服,還有什麼需要的,你幫我想想。」

說著,方耀拿起床頭的小刀,插在腰間。

紫紗問道:「要出遠門嗎?要銀子嗎?」

方耀想了想,「有銀票嗎,不用太多。」

紫紗幫他把東西收拾好,方耀捆成一個包裹,仍是背在背上,在胸前打個結繫牢實了。

段義追著方耀到了這個小院子,見到他已經收拾妥當,問道:「你真要去?」

方耀點頭,「可以給我準備一匹馬嗎?」

段義又問道:「你確定?」

方耀道:「我去帶他回來。」

段義沉沉嘆一口氣,「如果你堅持的話,我也希望你能帶著三哥回來。」

方耀垂下目光,放輕了聲音道:「放心吧,他不會死的。」

段誠怎麼會死呢?段青楠也不會死的。方耀比任何人都要確信,他知道只要自己親自去找,就一定能找回段誠。

方耀騎馬離開許城,他幾乎不需要什麼休息的時間,晚上累了就隨意在山邊大樹上睡幾個時辰,清醒過來就繼續上馬趕路。

那匹馬受不住他晝夜兼程地趕路,口吐白沫倒在了路邊,方耀用段義給他的銀票去近處小鎮又買了一匹馬,繼續趕路。

方耀連趕了五個日夜的路,終於抵達閔江江畔。

他從馬上跳下來,牽著馬緩緩走在江畔,看著面前江水奔湧翻騰捲起白浪,一瞬間幾乎想要就這樣跳進去,找找看段誠是不是沉在那江水地下。

方耀抹一把臉,覺得有些疲倦,仍是甩了甩頭看向江水兩岸綿延彎曲的青綠山巒。他知道聽起來不可能,可是也是如今他能想到的唯一方法,他要沿著兩邊江岸一路找下去,只要是有人居住的地方,都一一詢問過去。只要段誠沒有葬身江底,一直往下游找去就一定能找到他。

可是需要多久,多少精力,方耀不願意去想像,他能為段誠做的事情如此之少,只能傾盡全力。

若是不沿著江邊山道走,方耀能行動更快,於是他便棄了馬,沿江岸一路走去。兩岸多是人煙稀少的山林雜坡,要想找到人煙居住之地,就得往高處山坡爬去。他不敢錯過每一個可能尋到人的機會,便在江岸來回奔波,雙手手心都被粗糙的灌木劃出道道血口。

就這樣找了三、四天,仍是沒有段誠的絲毫消息。這天中午,方耀翻過一個山坡,見到一片潛石灘上有個渡口,旁邊是一間小茶肆。

他此時全身上下已是漆黑的顏色,彷彿深山中出來的野人一般,一走上石灘,就引了許多等船人的注意。

方耀想要搭船去對岸,抬頭看向江心,見渡船一時半會兒還不會回來,便不顧旁人的目光走向茶肆。他在長凳上坐下來,道:「有饅頭嗎?」

老闆娘看他一身髒污,問道:「你有銀子嗎?」

方耀從身上撈出來一塊碎銀子,丟在桌上,「再來壺茶。」

旁邊一桌有人問道:「你這是從哪裡來的啊?」

方耀沒有回答,頭也不抬,只沉默等著老闆娘把茶水和饅頭端了上來。他先用茶水洗了洗手,撿起一個饅頭慢慢啃著,又抬頭望向兩岸山巒。

他計算著自己搜尋這一段距離花了多少時間,又想著如果現在去了對岸,繼續搜尋這麼一段距離仍是找不到人的話,還是得沿著路返回。可是下游越遠,找到人的可能性就越小,方耀一時之間有些猶豫,默默考慮著自己的行程。

又等了一會兒,只見到高大渡船緩緩返回,在岸邊停靠下來。從渡船之上伸出一個寬闊木板,搭在岸邊,有許多人踩著木板從船上下來,而岸邊等船人已經排好隊,準備上船。

方耀從茶肆裡起身,朝著排隊的人群走去。他這一身髒污,仍是惹了不少剛下船來的人的注意,突然,有人喚了一聲:「方耀!」

在這個世界,知道方耀這個名字的,除了段誠就剩下兩個人,一個是遠在俞陽的殷尚,還有一個人就是段青楠。

方耀抬頭朝人群看去,見到那剛下船之人果然是段青楠,與他站在一處的還有一個人,方耀也是認識的,那就是段家安置在豫北的淬雪堂分堂老闆——顧許彥。

段青楠見到方耀,情緒有些激動奔上前來,腳底險些被碎石絆倒。顧許彥在他身邊扶了他一把,兩人才一起上前來,段青楠問道:「你怎麼來了?」

方耀看到段青楠,輕聲道:「你果然沒死。」

段青楠見他這般模樣,道:「怎麼弄成了這個樣子?」

方耀道:「我來找你們的。」

段青楠與顧許彥對視一眼,問道:「你也知道當家的事了?」

方耀點了點頭,「我來接他回去。」

顧許彥突然問道:「你打算過江去找當家?」

方耀道:「嗯。」

顧許彥輕嘆道:「你不用去了,我們剛從那邊回來,而且還派了人繼續沿下游尋找當家的蹤跡。」

方耀不自覺抿緊了唇。

顧許彥道:「我們已經沿著江找了近半個月,始終沒能找到人,今晚打算先去前面鎮上過夜,你先隨我們一起來吧。」

方耀有些猶豫。

段青楠道:「走吧,我將這些日子發生的事情講給你聽,你這樣一個人找下去也不是辦法。」

方耀的目光越過他們,「我害怕浪費了找他的時間。」

段青楠道:「江對岸有幾十個人分散了在找當家,你還信不過我們嗎?」

方耀沒有答話。

段青楠往前走了兩步,回頭見方耀沒有跟上來,催促道:「跟我們走啊,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與你商量。」

方耀目光落在他腿上,他見他剛才走路姿勢有些微跛,不由問道:「腿怎麼了?」

段青楠道:「落江時被木板拍斷了腿骨,如今已經好多了,沒什麼。」

方耀輕輕「嗯」了一聲,「走吧,先去鎮上休息。」


第 61 章

方耀隨著段青楠和顧許彥到了離江不遠的小鎮。顧許彥已經事先定下客房,方耀到時便讓客棧小二給他打了熱水來,洗了個澡換了一身乾淨衣物。

從房間出來,方耀看到天空中開始飄著小雨,他靜靜站了一會兒,去到隔壁房間,敲響房門。

顧許彥和段青楠兩個都在房間裡,開門把他讓了進來,然後走到桌邊為他倒了一杯熱茶。

方耀問道:「到底怎麼回事?」

段青楠與顧許彥都圍桌坐下,段青楠嘆一口氣道:「我與當家返回段家之後,當家就想趁著這段時間,帶段錦鳴去各地淬雪堂分鋪,熟悉家裡生意。我自然是隨著當家一起去。本來一路都還算順利,只是從豫北經閔州再返回許城的時候,這閔江邊上日日大雨,水漲高急,路旁更是不時有山石滾落。本來都說要不然就暫避兩天再起程,可是當家有些心急,說讓我和段錦鳴在鎮上住兩日,他一個人先回去。我怎麼肯同意,段錦鳴也說要和當家一起走,於是我們便沒有停留,直接冒著雨沿江邊山道趕路。」

其中經過方耀已經聽段義說過一次,雖然不甚清楚,可也知道大致過往。如今聽段青楠再次講到當日情形,也不催促,默默聽他慢慢講來。

段青楠道:「那日雨急,我們三人以及一些夥計,共乘了兩輛馬車,當家與段錦鳴一輛當先,我與其他人共乘一輛在後。因為馬車蓋著雨布,我也不知外面情景,只覺得突然車身一陣震顫,聽到車伕一聲大叫:『翻車了!』我起初以為是我們這輛車翻了,連忙抓緊了車棱,然而車停了下來,沒有更多動靜。我心裡一驚,翻身下車,看到一塊巨石擊中了當家那輛馬車,車廂翻了幾滾落在江邊,而車伕已經被壓在了石頭下面。我是最先撲上去的,還有碎石在不停掉落,那些夥計一時間有些猶豫不敢上來。我看到當家和段錦鳴都從車廂裡爬了上來,只是水流湍急,都有些站不穩。我想要去拉當家,當家卻讓我先拉段錦鳴上岸,我不敢耽擱,拉了段錦鳴回到岸邊,又上去想把當家拉過來。只是這個時候……」

說到這裡,段青楠突然停了下來,神色中也帶了幾分恨意,「突然有人從背後推了我一下!」

方耀本來一直垂著目光,此時猛然間抬眼朝段青楠看去。

段青楠冷笑道:「是啊,還有誰呢?那些夥計還屁滾尿流一個都不敢靠近過來,我的身後只有剛剛親手拉上來的段錦鳴一個人。他推了我一把,那時我剛剛拉住當家的手,便腳底一滑,和當家兩個人撲倒在水裡,立即被迎面撲來的江水沖走了。我也不知道被沖了多遠,手忙腳亂間抓到水裡一塊浮木,後來被衝到了岸邊。我被附近一戶農家救了起來,在江邊徘徊許多天,始終不見當家蹤影。我知道段錦鳴肯定早已返回段家,我也不敢回去,只能讓人帶信到豫北給許彥,讓他領著人過來,幫我一起尋找當家下落。」

顧許彥道:「可惜尋了許多天,仍是沒有一點消息。」

方耀有些疲憊地閉了閉眼睛。

段青楠卻是恨聲道:「當家方才帶著段錦鳴四處奔走,幾乎段家所有人都知道當家的意思是要讓他來做這下一任當家,他卻就急不可耐要害了當家性命!」

顧許彥說道:「我已經收到許城本家來的信,急召我們即刻返回許城,也許是要宣佈下一任當家。」

方耀問道:「段錦鳴?」

顧許彥點頭,「段錦鳴。」

段青楠站了起來,「方耀,你就眼睜睜看著這個人坐上段家當家的位置?」

方耀道:「我要先找到段誠。」

段青楠道:「我們找了當家多久你知道嗎?這沿江兩岸都被我們翻過來了,若是能找到,早就找到了!」

方耀道:「那又如何?你們找不到不等於我也找不到。」

顧許彥站起來,安撫地拍了拍段青楠肩膀,對方耀道:「我們從來沒說過要停止尋找當家。可我們也不願坐視段錦鳴那個卑鄙小人就這麼坐上段家當家的位置。」

方耀搖搖頭,「段錦鳴我自會收拾,不過要等找到段誠之後。至於他做不做當家的位置,對我來說並無所謂,該他償命的時候自然要他償命。」

「方耀!」段青楠突然大聲質問道,「是不是對你來說,段家怎麼樣都和你沒有關係?」

方耀平靜應道:「是。」

段青楠聽聞,抬手狠狠給了方耀一個耳光,顧許彥見狀連忙去攔,可惜已經晚了一步,段青楠那一巴掌打得極狠,方耀半邊白皙臉蛋頓時紅腫起來。

方耀沒有還手,而是冷冷看著段青楠。

段青楠道:「我問你,當家那麼愛你,你又知不知道對當家來說,最重要的是什麼?」

方耀輕聲道:「段家。」

段青楠高聲道:「他為了你連段家都肯捨棄,你又願意為了他做什麼?對他來說,最重要的一是你,一是段家;而你呢,眼裡除了有你自己還有什麼?」

方耀垂下目光,緩緩說道:「還有他。」

段青楠道:「那你可願為他做點什麼?」

方耀沒有應。

顧許彥勸道:「我們從來沒有停止過尋找當家,也不會停止。然而當前阻止段錦鳴成為段家當家才是最重要的。錦凡,你也不是不知道段家當家的權力,若真讓他坐了當家位置,以後再想要翻身,就難了。可惜我和青楠都是外家子弟,在段家本家根本說不上話,如今只能靠你了。」

「靠我?」方耀輕聲道,「我才真正是段家外人吧。」

段青楠搖搖頭,「你即使自己不承認,你身體裡面流的依然是段家的血。」

「段家的血?」方耀不由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腕,那裡血管清晰可見,裡面流動著的,確實是段錦凡的血,而不是他方耀的。

段青楠靜靜期待著方耀的答案。

方耀道:「我需要想想。」

段青楠道:「希望你能給自己一個滿意的答案。」

那一晚雨一直在下,方耀一個人坐在房間裡,他知道自己需要做一個決定,不只是要告訴段青楠和顧許彥一個答案,也是要給段誠和自己一個答案。

一直坐到了半夜,方耀突然起身,將噬日背緊在背上,他推開房門,冒著雨朝外走去。他一路朝著閔江邊上走去,越走風雨越大,身上衣服已經完全濕透了,及至走到江邊,方耀看著黑暗中江水翻滾怒吼著,朝著遠方奔騰而去。

「段誠!」方耀雙手攏在嘴邊,朝著江水大聲喊道。

然而江水奔騰混合著風雨聲,將他的喊聲掩蓋了下去。

方耀第一次感覺有些無力,他開始有些不自信,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能找到段誠。

「段誠!」方耀再次大聲喊道,「我回去段家等你!你一定要來找我!」

方耀回到客棧之時,天已經亮了。

段青楠和顧許彥早上沒見到他,還以為他不告而別,正著急要去找他,卻見到他全身濕透從外面回來了。

「方耀。」段青楠道。

方耀對他們點點頭,「我隨你們回去段家。」

顧許彥問道:「你想好了?」

方耀道:「嗯。我想好了,我不會讓段錦鳴坐上當家位置。可是你們也得告訴我我該怎麼做才好。」

段青楠鬆一口氣,看向顧許彥。

顧許彥道:「那好,我們立即準備,趕在段錦鳴繼任當家位置之前趕回段家。我也跟段沈裕那邊去了信,他說到時一定會趕回來。」

「那好,」方耀道,「我會回去段家,一直等到段誠回來為止。」

顧許彥與段青楠對視一眼,無奈搖了搖頭。

能不能找回段誠來,誰也不敢確定。起初便是段青楠也一口咬定段誠不會就這樣死了,每天流連江邊到處尋找段誠,可是十多天過去,他也逐漸開始沉寂下去。像這樣沿著下游每家每戶找遍,當然不敢說沒有遺漏,可是段誠已經不在的幾率怕是遠遠大於生還的幾率。段青楠越發沉默,到了後來,聽說段錦鳴要繼承段家當家之位時,卻是突然又有了些精神,他與顧許彥說:無論如何要阻止段錦鳴,不然以後讓他怎麼面對當家?

這些事情,方耀自然是不知道的。

顧許彥備好了馬車,讓方耀和段青楠一起先回許城。方耀沉默地坐在車上,撩起簾子看向蒼茫閔江,面無表情。

段青楠也是一時怔愣,回過神來時,對方耀道:「回了段家,你一定要沉住氣。」

方耀看向段青楠,「你以為我會一箭直接射死段錦鳴嗎?」

段青楠聽他這麼說,竟然有些心慌,彷彿真看見方耀舉起噬日,一箭射進了段錦鳴額間。

方耀輕聲道:「我確實這麼想過。不過若是段誠回來,一定又要與我生氣。」

段青楠道:「那你記得了,無論做什麼事,都先想著當家,他不會希望你做的事,你就不要輕舉妄動。」

方耀沉默許久,才說道:「我知道。」

顧許彥又去交待一番,僱請了十來個人,繼續沿著江岸尋找段誠下落,在找到之前,都不能停止。

他回到馬車上來,對車伕道:「出發吧,去許城。」

馬車載著三人往許城而去。

在車上,顧許彥道:「段錦鳴要繼當家之位,定然請了三位族老前來,段家許多外家親戚定然也是要來的,到時記得謹言慎行,尤其是幾位族老面前,不要說話輕浮,以免冒犯了他們。」

方耀點點頭。

顧許彥見他模樣,有些擔心,問道:「錦凡,你可做好了準備,繼任段家當家之位?」

方耀道:「我沒有。」

段青楠急道:「你——」

方耀搖了搖頭,「我願意暫任,但是不一定能做好,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需要你們幫我,等到段誠回來,我便可以放下這個包袱。」

顧許彥道:「我相信你能做好,你忘了最初的時候,當家讓你送兵刃前往悅西城那次,當家就曾說過,這個年輕人只要多加磨練,將來便足以繼承我段家。我相信當家的話,你也要相信他才是。」

等了許久,方耀說道:「嗯。」


第 62 章

段誠的衣冠方才下葬,段錦鳴便將繼任段家當家的位子。

段誠無妻無子,縱使段家上下都為了他的死訊而真真正正悲切了一場,可日子還是要過下去。大家最在乎的還是養活了段家那麼多人的武器生意。

段義雖然讓方耀去找段誠,可他對此也是不抱太大希望。他瞭解段誠的性格,如果段誠真的沒有死在閔江水裡,又怎會事到如今還不露面?而對於段錦鳴繼任段家當家,在段義看來,也算是了了段誠生前心願,他自然沒有必要從中阻攔。

只是此事是段家大事,除了三位族老必須要到場,段家外家不少人也是要來的。段錦鳴要當的這個家是整個段家家族的家,而不是他們本家一個小家的家,所以需要格外慎重,避免以後為此而生波瀾。

諸如顧許彥、段沈裕之流自然也在受邀之列。繼位時間已經定下,他們遲遲不到卻也沒人催促。該邀請的人都已經請到了,至於人到不到場,只要不是三位族老那般地位,也就不是那麼重要了。

到了繼位當日,段家本家人都已經齊聚,除了早已被遺忘的方耀。

段義曾問過段忠,要不要派人去接錦凡回來?

段忠冷哼一聲,「不肖逆子,接回來做什麼?」

段義也是無奈,甚至有些擔心方耀在的話,不知又會惹出什麼禍來,於是也就作罷,想著他不在或者還要好些,等他回來一切已成定局,屆時再有異議,也就晚了。

繼位儀式由幾位族老主持,地點在段家祠堂。

段錦鳴跪在正中間,聽著族老低沉緩慢的聲音唸誦著段家家訓。家訓唸完,便由段錦鳴總結上一任當家段誠一生功績。段錦鳴說的動情,好幾次哽咽起來,泣不成聲。

等段錦鳴說完,族老上前一步,高聲道:「即日起,由段錦鳴繼任段家當家一位,在場眾人,可有異議?」

話音方落,突然聽到祠堂外有人聲問道:「如有異議,又當如何?」

眾人皆是一愣,回過頭便見到方耀一腳跨進祠堂,冷冷看著眾人。

段忠頓時勃然大怒道:「混賬東西!」

方耀並不應他,而是繼續問族老道:「如有異議,又當如何?」

族老也還記得方耀,捋一把長鬚,道:「你若有異議,便要道個分明,有何異議?因何異議?」

方耀抬手指向段錦鳴,「因為他謀害段家上一任當家,這算不算道了個分明?」

段錦鳴一怔,猛然起身,「胡說八道!」

此時四周喧鬧起來,既有段孝怒極指了方耀道:「豈可隨口胡說!」也有外家人低笑著看本家笑話;自然也有如段義般,蒼白了臉色,問道:「錦凡,你可知你說了些什麼?」

方耀搖了搖頭,「並不是我胡說八道,我敢說這話,自然有人出來指證於他。」

說完,回過頭看著顧許彥與段沈裕一起,扶著尚有些微跛的段青楠走了進來。

段錦鳴頓時白了臉色。

段義激動上前,「青楠,你還活著!」

段青楠朝著段義略一點頭,然後抬手指向段錦鳴,對著幾位族老跪了下來,「求族老替當家和青楠做主!」

族老皺著眉頭,道:「有話且說。」

段青楠目光中充滿恨意,盯著段錦鳴將那日經過緩緩說來,「是他,是他推了我一把,害得我和當家兩人落入水中!」

段錦鳴蹙眉,沉聲道:「青楠,你我兄弟向來和睦,為何要陷害於我?」

段青楠冷笑道:「這話我也想問你,段錦鳴,你我兄弟和睦,你為何要害我性命?還是說,你只是想要了當家的性命,我段青楠不過是個陪葬的?」

段孝大聲道:「莫要胡說八道!我兒又怎會害老三性命,老三一向器重他,誰都看得出老三想把段家當家位置讓給錦鳴,他又何必要傷害他三叔?」

段青楠道:「我怎知道他為何如此沉不住氣?他若靜心等待,不出三年這段家當家位子就是他的了,偏偏他要行此偏路,妄圖謀害當家,藉機篡位!」

段錦鳴緩緩道:「無證無據,青楠你還是莫要亂說的好。」

方耀忽然道:「你又怎知我們無證無據?」

顧許彥搖搖頭,「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那日你忘記了,跟在青楠車上還有幾個夥計,雖然沒人敢靠近,卻是有人親眼見了你動手推青楠下水。」

段錦鳴道:「他們距離那麼遠,根本就無一人看清當時景象!」

方耀問道:「你真確定無一人看到?」

段錦鳴臉色微變。

段青楠起身,說道:「那些夥計當時是不是沒一個人站出來說話?因為他們怕你。可是今天,沒有人有必要再怕你,你若是沒做虧心事,我們把人叫來一個個對質,問清楚到底有沒有人看到你推我下水。」

段青楠說完,轉身對族老道:「族老,可否請人進來對質?」

族老目光在段錦鳴身上緩緩掃過,回身走到香案前,「那就把人叫來吧。」

段青楠讓人去叫了一個年輕夥計進來,那人看樣貌最多有十七、八歲的模樣,戰戰兢兢走進來,對著幾位族老磕了個頭。

段青楠道:「你別怕,把你那天看到的情形講出來就好。」

年輕夥計偷偷看了一眼段錦鳴,「那天,我們看到前面當家的馬車翻車了,又看到有石頭往下落,都不敢過去。楠少爺最先跑過去,其他人都欺負我年紀小,讓我快跟著楠少爺過去,我心裡害怕,又不敢不聽他們的話,只能跟了過去。我上前看到楠少爺把鳴少爺拉上岸邊,又去拉當家,這、這個時候,鳴少爺他、他從背後推了楠少爺一把,楠少爺沒站穩,和當家一起摔了下去。我當時被嚇到了,腿一軟坐在了地上,剛好一個石頭掉在旁邊,連忙摀住了頭。這個時候,鳴少爺回頭喊救人,我假裝剛才什麼都沒看到,手腳並用爬了過去,鳴少爺也沒注意,就專心看著水裡。我過去時,楠少爺和當家都被水沖走了,影子也找不到了。我們在江邊喊了一陣,就說找不到了,肯定是凶多吉少,鳴少爺就說不用找了,都回去吧。」

說完,年輕夥計又連著磕了幾個響頭,「我說的都是真的,我沒有撒謊!我連著做了好多天晚上噩夢,天天見著楠少爺和當家一身是水出現在我面前,我實在是害怕,受不了了才想要把事情說出來!而且,當家一直對我們極好,我、我不忍心……」

族老看向段錦鳴,「你還有什麼好說的?」

段錦鳴陰沉著臉,「你們又怎知他們不是串通好了陷害於我?」

方耀忽然問道:「為何要陷害你?」

段錦鳴沉默不言。

方耀道:「段誠真心想把段家當家位置傳給你,這一點不假。他如果真是有什麼不測,我們為何要陷害你,而不是了了他的遺願?」

一直沉默的段沈裕突然說道:「若不是聽青楠說起,我也以為你這當家位子是實至名歸。當家帶著你來悅西,無非是想我們見見你,以後他退隱了,你可以方便接手段家生意。可是你太心急了。」

方耀突然舉起噬日,瞄準了段錦鳴,「你把段誠還給我,當家位子隨你去坐,我絕無異議。」

「錦凡!」段青楠斥道,「你答應過我們什麼?」

方耀緩緩收回弓弩,道:「我不殺你,可是我不會讓你好過。」

段錦鳴忽然道:「我從來不知道什麼三年,三叔也從未說過不出三年就會把當家位子讓給我。」

方耀道:「因為那是他與我約定的三年,與你無關。」

段青楠大聲道:「請族老做主,將段錦鳴送官查辦!改任段錦凡為段家當家!」

眾人一片嘩然,即使段錦鳴應該送官查辦,可是段錦凡又怎有資格繼任段家當家?

段忠第一個起身,「不可能!」

段孝怔怔看著段錦鳴,「他們說的可是真的?你當真害了你三叔性命?」

段義卻是長長嘆了一口氣,搖了搖頭。

族老下令,先將段錦鳴看管起來,待查明真相後再送官查辦;至於當家之位,改日再議。


第 63 章

段誠失蹤、段錦禾被閹,如今段錦鳴又被關了起來,昔日裡熱熱鬧鬧的段家,突然間就有些冷清凋敝起來,只剩下許多女子帶著孩子,默默躲在屋裡抹著眼淚。

唯獨方耀這一個小院子裡冷清一如往昔。

方耀站在院子中,默默看著前面青綠大樹變得有些凋敝,始終一言不發。

紫紗和紫蘿只是遠遠站著,都不敢過去,就連想要勸他,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段青楠和段沈裕幾個都去了客院,晚飯時來過,與方耀說了兩句話就走了,也無非是叫他不要魯莽,一步一步慢慢來。

眼看著天色暗了,太陽落山已經許久,空氣中涼意越來越重,紫蘿拿了披風出來,遞給紫紗,讓紫紗去勸方耀回房休息。

紫紗拿著披風正要上前,院子裡卻來了兩個訪客,一人是段義,另一人則是段錦云。

方耀朝他們看過去,聽段義道:「錦凡,我有些話想要問你。」

方耀點點頭,「請進來坐。」

三個人回到屋裡坐下,紫紗送了茶進來,出門時幫他們將門關上。

段義拿起茶杯,輕嘆口氣道:「我去見過青楠了。」

方耀道:「那你想要知道的應該都知道了吧?」

段義苦笑一聲。

段錦云搖搖頭道:「錦鳴一念之差。」

「根本就不是什麼一念之差,」方耀道,「他若不是早起了此心,否則怎會在那危急關頭下此狠手?」

段義和段錦云都無言以對,三人陷入了沉默。

過了些時候,方耀聽段義道:「我還有件事想問你,你為何突然願意做段家當家?」

方耀看著手中茶水,沒有說話。

段義問:「可是青楠他們幾個攛掇你?」

方耀緩緩道:「我想等段誠回來。」

段義突然站了起來,「等三哥回來?你根本不是真心想要當這個家!」

「四叔。」段錦云勸道,「你別著急,聽錦凡慢慢說吧。」

段義道:「不,你根本不瞭解他,他心裡本來就沒有這個家,他所在意的無非是三哥而已。如果有一天告訴他,三哥再也回不來了,他一定不會再安下心來留在段家。」

方耀抬頭看他,道:「你說得對。」

段義抬手重重一拍桌子,「無論如何,我不會讓你來做段家這個當家的!」

說完,段義怒氣衝衝離開了方耀的小院。

段錦云坐了一會兒,勸道:「何必?」

方耀搖了搖頭。

段錦云起身,道:「錦凡,若是你要做當家,我會支持你。」

「哦?」方耀有些驚訝,抬頭朝他看去。

段錦云輕聲笑了笑,「我只是覺得也許當家會為此而感到滿意。」

方耀一怔。

段錦云繼續道:「當家從一開始,就很看重你,希望你來繼承段家,不是嗎?」

直到段錦云離開,方耀也在想著這個問題。他記得段誠告訴過他,一開始他是希望他能繼承段家當家位置的,所以讓他去俞陽去悅西,可是那不是方耀想要的生活,所以段誠沒有勉強他。

在他們兩個人之間,一直是段誠在讓步,方耀只是沿著自己的方向直直往前走,段誠則跟在他身後,他想要去哪裡都陪著他。

那自己又能不能為段誠做什麼呢?

段青楠打他一個耳光,告訴他對段誠來說,最重要的一是他,一是段家,可是自己就連幫他守住段家的能力都沒有嗎?

方耀靜靜坐了一整夜,天快亮時,趴在桌上恍恍惚惚做了個夢。夢裡面他見到了段誠,可是段誠坐在淬雪堂的櫃檯上,認真翻著賬本,一言不發。

醒來時,方耀起身去找段義。

段義對於方耀的到來也有些吃驚。

方耀道:「我想做段家當家。」

「你……」段義問道,「認真的?」

方耀點點頭,「比任何時候都要認真,我會好好做這個當家,不會讓你失望。」

段義問道:「我可以問為什麼嗎?」

方耀道:「為了段誠,為了不讓他失望。」

段義沉默許久,重重嘆口氣道:「好,如果這是你的決定,那麼四叔會支持你,直到你能像三哥一樣,可以獨當一面的那一天。」

方耀露出個淺淡笑容來,「多謝四叔。」

即使段忠仍是一力反對,可是有段義和段錦云以及段家外家一眾子弟支持,段家當家的位置最終還是落到了方耀頭上。

族老親手把段家當家任令遞給他,他拿到手上,看著那塊曾經收藏在段誠房中的玉珮,將它捂在了胸口。

段家新一任的當家是方耀,也是段家那個曾經最不起眼的凡少爺。

段忠冷冷笑著,也不知是不是真死了心。

段家上下都知道方耀繼承了新一任當家,便張羅著要給他換大一點的院子,方耀通通拒絕了。

段家所有規矩照舊,與段誠在時一條不變。

唯有方耀去見過被關起來的玲夫人。

玲夫人那個偏院裡,只有她與丫鬟兩個人,過去本就冷清,現在更是派了人把守,不許人隨意進出。

方耀進去,見到丫鬟正倒了水給玲夫人喝,玲夫人見到方耀進來,一臉驚恐,竟拿了水杯朝方耀潑去,「你走!」

方耀憶起,剛到這個世界時,最初見到的兩個人,一個是紫紗,一個就是面前這個女人。

在很長一段時間裡,這個女人是真心把他當做自己的孩子在關心著的。

玲夫人不停落眼淚,「你不是錦凡,你把我的錦凡還給我。」

方耀走到她面前,輕聲道:「我怎麼不是錦凡呢?我是段錦凡。」

玲夫人看著他,一臉不置信。

方耀道:「你記得的段錦凡是什麼樣子?」

玲夫人有些晃神,「可是……我明明親耳聽見。」

方耀道:「為什麼要信別人說的,不信你自己看到的呢?你記得的段錦凡的一切我都可以給你看。」

玲夫人怔怔道:「錦凡的一切……」

方耀伸手開始脫衣服,丫鬟連忙避了出去,方耀解開一隻手臂的袖子,指著上臂內側一顆痣道:「這個你見過嗎?」

玲夫人伸出手去,摸上方耀手臂,「錦凡的……」

方耀褪下上衣,給她看後肩,「記得這裡是有個紅色的胎記的,你看看還在不在?」

玲夫人顫聲道:「真的是錦凡……你真的是錦凡……」

方耀垂下目光,「你的錦凡沒有死。」

離去時,方耀命門口撤去了守衛,丫鬟追出來道:「凡少爺,啊,不對,應該叫當家了。」

方耀問道:「怎麼?」

丫鬟道:「玲夫人身體很差,神智也有些恍惚。」

方耀點點頭,「我知道,會請大夫來看她,你好好伺候她就好。」

丫鬟看著方耀,一時有些怔愣,覺得面前的少爺跟以前似乎不一樣了,躬身應了聲:「好,謝當家。」

方耀緩緩走在段家莊園裡,所有人見了他都恭恭敬敬喚一聲當家,就像當初的段誠那樣。

段家人多少覺得方耀有些不一樣,但是又說不出來什麼地方不一樣。

段青楠有時候看著方耀,只覺得他與過去的段誠更像了,少了很多毛躁,變得沉穩起來。

段家的生意大多還是由段義和段青楠在奔走,方耀逐漸在接手,可是他並不是太擅長這些。

許多時候,段青楠見到方耀天色很晚了,仍然在油燈下面翻閱賬本,不由覺得有些心酸。

他相勸方耀休息,可是知道方耀沒有那麼多時間休息,如果段誠再回不來,那麼他這個當家,必須擔負起段家所有責任,首當其衝,就是必須負責接手段家的生意。

轉眼間就是半年,方耀對段家生意熟悉了不少,大大小小的事務都能親自上手了,但是段誠始終沒有音訊。

段家人心裡都知道,如果段誠不死,早就應該回來了。對此,已經沒有人抱有希望,也許只剩下方耀,他不說,誰也不知道他是不是還記掛在心上。

這半年間,朝堂上風雲突變,皇帝駕崩太子即位,一直平靜的邊關突然起了波瀾。大熙國新皇即位,竟然打破了兩國許多年的友好往來,發動了戰爭,昔日平靜安寧的俞陽城,頓時沐浴在了戰火之中。

俞陽三萬駐軍在余新皓的帶領之下,堅持抗敵於城牆之外,朝廷中,軍備和援軍也源源不斷朝著俞陽運去。

段家是做武器生意的,這時候無疑大賺了一筆。

方耀翻開著賬本,嘆口氣道:「我們只收回成本,朝廷這個錢,不賺也罷。」

國難財他是不願發的。

自俞陽那邊開戰之後,段青楠便有些神不守舍。

方耀對他道:「你若是擔心,不妨親自去一趟。」

段青楠搖搖頭,「既然已經結束,就該完全放下。」

方耀道:「不要等到以後再不能相見,又來後悔。」

段青楠終是沒有回去俞陽。

方耀總算是實現心願,把紫紗和紫蘿找了兩戶可靠的人家嫁出去了,他身邊只跟著段誠當初那個大丫鬟,年紀大了,留在段家一輩子不打算嫁人的。

這天,方耀吃過午飯,躺在躺椅上在院子裡小憩。

忽然,那丫鬟慌慌忙忙跑回來,一邊跑一邊高聲喊道:「當家回來了!當家回來了!」

方耀睜開眼看她,「你說什麼?」

丫鬟看到方耀,回過神來,「不,當家,是三老爺回來!」

方耀坐起來,「段誠回來了?」

丫鬟眼淚含淚,用力點頭。

方耀想要站起,竟然一時腿有些顫抖,險些沒能站住,他起身披上外衣,快步朝著前院走去。


第 64 章

方耀的心裡在顫抖,無論他神情如何鎮定,步伐如何穩健,有些泛白的臉色依然無法掩飾心裡的緊張。

方耀到時,前院已經聚集了不少人,段家的丫鬟僕人幾乎把院子給圍了起來,方耀看到段忠、段孝一行也正匆匆趕來。

丫鬟跟在他身後,高聲喊道:「都讓開,當家來了!」

聚集的人群這才給方耀讓出一條道路來,方耀看到院子中間停了一輛簡陋的馬車,段誠站在車旁,衣著樸素,人也清瘦了不少。

方耀忽然停住了腳步,段誠沒有看他,一隻手撩開車簾,扶下個小腹微微隆起的婦人來。

方耀目光落在兩人身上,最後只是死死盯著段誠的臉,嗓子裡突然干辣辣的痛了起來。

「三哥!」段義分開人群,高聲叫道。

段誠朝他看去,露出個方耀熟悉的帶著安撫意味的微笑來,「四弟。」

段義上前,抓住段誠雙臂,然後緊緊擁住他,「三哥!我就知道你不會死!」

段誠輕拍他後背,嘆道:「我沒事,回來了。」

段義與他緊緊擁了許久才放開來,看向段誠身邊女子,臉色微變,問道:「這是……?」

段誠垂下目光,道:「這是你三嫂。」

「三嫂?」段義驚道,隨即轉頭望向站在一旁的方耀。

段誠也隨著他的目光轉過頭去。

兩人目光相觸,臉上神色都平淡無波。

段誠走上前去,拱手行個禮道:「我在外面就已經聽說了,當家。」

「當家?」方耀輕聲反問一句,然後面無表情點了點頭,「三叔。」

段義看著兩人神情,一時竟不敢上前。

段誠伸手將那婦人招到身邊,對方耀道:「這是我妻子素婷。」又對那婦人道:「這就是段家當家,還不快給當家問好。」

名喚素婷的婦人聞言,連忙福身道:「見過當家。」

方耀目光落在素婷臉上,又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道:「不必多禮,三嬸。」

段誠伸手將素婷扶住。

方耀目光垂落,道:「三叔剛回來,定然累了,先與三嬸回去休息吧。其他事情,不妨今晚再說。屆時前院擺宴,給三叔三嬸洗塵。」

段誠道:「好,多謝當家。」

方耀又對身邊丫鬟道:「三叔已經回來,你也回去接著服侍他吧。」

說完,方耀轉身,一個人朝著自己的小偏院走去。

「當家!當家!」

有人連叫了他兩聲,方耀才恍惚回過神來,「怎麼?」

段義追上前來,「你還好吧?我重新叫個丫鬟去服侍你。」

方耀搖搖頭,「不必,什麼都是多餘。」

方耀再也聽不到別的人說了些什麼,也看不見段誠和他妻子在做什麼,他步伐平緩甚至有些悠閒地回去了自己的小院子,拿出從段誠那裡搬來的兩罈子桂花酒,坐在院子裡一個人自斟自飲。

方耀喝多了酒,有些犯困,躺在躺椅上睡了過去,也不知過了多久,聽到急匆匆的腳步聲從外面趕來。

段青楠人還未進院子,已經高聲問道:「當家回來了?」

方耀有些頭痛,睜開眼睛看他,應道:「嗯,你的當家回來了。」

段青楠臉色有些發紅,胸口也用力起伏著,「他帶了個女人回來?」

方耀神情有些發怔,說道:「好像是吧。」

段青楠走上前來,看著方耀道:「方耀,你還好吧?」

方耀仰起頭,輕聲道:「挺好的。晚上前院有家宴,你記得別遲到。」

段青楠問道:「你是不是很難過?你是不是有話要問他?」

方耀想了想,「沒什麼。本來想問問他既然沒死,為何到現在才回來,可是問來也沒什麼意思,不必問了。」

晚宴時,方耀一個人姍姍來遲。

一桌人坐著等他一個人,氣氛一時間有些僵硬。

段義問段誠道:「三哥,你那些日子,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段誠道:「我被水沖走,素婷把我救了起來,可是昏迷了足有兩、三個月,醒來時我本想先回段家,可是聽說錦凡做了當家,而且將段家上下打理得僅僅有條,我便想著也不急回來了。」

段誠三言兩語說得簡單,可是段義等人明白,其中定然還有些別的緣由,不然段誠不會就這樣流落在外面。

段義本來還想問,卻聽段忠問道:「那如今怎麼突然回來了?」

段誠看了身邊妻子一眼,道:「素婷的孩子有些問題,鄉下大夫看不好,我想帶著她回來,尋訪名醫。」

段忠點點頭。

有人問:「當家怎麼還不來?」

段義對段青楠道:「你去看看當家在做什麼。」

段青楠道:「他下午一個人喝酒,怕是喝多了些。」

段義站起身來,「我去看他。」

剛說完,便見到方耀從後院走來,臉上還帶著潮紅,神色有些睏倦,在主席位上坐了下來,道:「抱歉讓大家久等了。」

段誠看他臉色,道:「喝酒傷身,當家要保重身體。」

方耀點了點頭,「多謝三叔關心。」

酒菜被陸續送了上來,方耀招呼大家吃東西,自己卻舉著筷子在發愣。

段誠的筷子伸向面前的桂花魚,然後又挪了開去,只見到段青楠伸手夾了一筷子魚肉放方耀碗裡,「當家,吃點東西吧,你最喜歡的桂花魚。」

方耀道了謝,將魚肉夾進嘴裡,緩緩嚼著。

飯間,又有人問段誠這些日子的經歷,段誠都回答得很簡單。提起段錦鳴時,段誠也嘆息一聲,搖了搖頭。

方耀吃得很少,靜靜聽著他們說話,任何問題也沒有問過段誠。吃完飯,方耀道:「三叔你們早點去休息吧。」

段誠看著他,道了一聲:「好。」

方耀起身,一個人朝著內院走去。

段誠看著方耀的背影離開,一直到聽到素婷喊他,才回過頭來,道:「走吧,回去休息了。」

段誠的回來,似乎使得沉寂已久的段家熱鬧了不少。只是他沒有再出面干預過段家的任何生意和事務,家裡大大小小的事情,仍是方耀這個現任當家說了算。

段誠與方耀,就好像誰也不記得那段過往。在這寬大的段家院子裡也並不怎麼碰面,見到面時,無非段誠尊一聲當家,方耀回一聲三叔,然後空白著表情錯身而過。

許多次段青楠跟在方耀身後,想要看明白對面段誠的表情,可是他怎麼也看不明白,就好像那段記憶只是他自己的記憶,別的人都已經變成了一片空白。

只是段青楠發現,方耀發愣的時候越來越多了。他知道方耀性格,過去就什麼都不上心,與他說話也不知他是不是記在了心裡。可是最近,段青楠叫他名字時,他也許久反應不過來,沉悶坐著誰也不知他心裡在想些什麼。

方耀對段家的生意,似乎也逐漸不上心了。段青楠見過他剛接手當家時拚命的模樣,便越發清楚看得到他現在的漫不經心,他隱隱覺得,也許段家會有什麼波瀾再發生。

而現在的段誠,就如同他兩個兄長一般,真正留在家裡修身養性,過著平靜的生活。

只是素婷進門,終究是沒有經過明媒正娶的,段忠和段孝都多次催促他,補辦這門親事,讓素婷正式嫁入段家。

段誠一開始拒絕了,他說沒有這個必要。

後來卻不知是誰將此事說到了方耀面前,方耀那時正在翻看淬雪堂的賬本,聞言抬頭髮了一會兒怔,道:「辦吧,這門親事應該辦。」

當家既然發話了,段誠自然沒有再拒絕的理由,段家上下張燈結綵,彷彿過節一般,要給三老爺娶親。

成親當天,段誠換了一身新郎的大紅衣裳,扶著妻子緩緩走進堂屋,拜了天地、拜了高堂、再彼此交拜。

方耀雖說是當家,卻畢竟是晚輩,只能站在一邊,默默觀禮。

門外掛著一長串燈籠,都是大紅的顏色,映著歡慶的喜字,一路從前院延伸到了後院。

拜完堂,聽司禮人高聲叫著送入洞房。段誠牽起手上紅綢,帶著妻子離開禮堂,在丫鬟陪伴下,朝著內院走去。

伴隨著兩旁高掛的紅色燈籠,好像一條走不到底的紅色長廊,段誠越走越遠,直到再也看不見方耀的身影。

因為素婷有身孕,所謂的洞房,只是喝了交杯酒之後,段誠便扶著妻子上床休息了。

段誠在床邊安靜坐了一會兒,回到桌前,又給自己倒了滿滿一杯酒,抬頭飲盡。

桌上一對喜燭,既粗且長,已經燃了很久,燭台邊上堆滿了紅蠟,仍是沒有顯示出將要燃盡的趨勢。

段誠自斟自飲,將一壺酒喝盡,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院中站了一個人,背對著段誠站在月光之下,身影清冷孤獨。

段誠心裡一痛,關上了窗子,然後走到桌邊吹滅蠟燭。走到床邊,看到黑暗中床上人單薄的身形,終是忍不住回身到了門邊,輕輕推開門。

段誠從房間裡出來,動作輕柔又將門推上。他走到院子中間,見方耀正抬頭望著月亮,問道:「在看什麼?」

方耀沒有回頭,只回答道:「月亮。」

段誠問:「有什麼好看的,不早了,回去休息吧。」

方耀仍是仰著頭,道:「想看看這裡的月亮和流沙湖的月亮有什麼不同。」

段誠嘆口氣,道:「沙漠的月亮總是要大些圓些,也與人更貼近些。」

方耀點點頭,「確實如此。」

段誠又勸道:「當家,回去睡了吧。」

方耀轉頭看他,「當家?當的什麼家?」

段誠輕聲道:「當的段家人的家。」

方耀搖搖頭,「我不做當家。」

段誠苦笑道:「別說這種任性話,你已經是段家當家了。」

方耀仍然搖著頭,「我不是,我只是在段家等你。」

段誠一時神情有些愣怔,道:「我已經娶親了。」

方耀道:「是啊,我等到你回來,你卻不要我了。」

段誠閉了閉眼,「當家,你不該說這種話。」

方耀突然有些躁怒,「說了不要叫我當家!」

段誠安撫他道:「小聲些,不要驚動了旁人。」

方耀抬手,一拳打在他臉上。段誠只感覺到這一拳打得極重,身體不受控制往後退去,跌在院中石桌上。他抬手摀住火辣辣發燙的臉,抬頭看方耀。

方耀背對著月光,臉上落下一片陰影,可是段誠能看到他眼裡的悲傷。

方耀問:「是不是不要驚動了你的妻子?」

段誠沒說話。

方耀上前來,突然抓住段誠身上喜服開始撕扯,「我偏要讓她知道!什麼洞房花燭?什麼白頭到老?你們都不要想!你是我的,從前是、現在是、將來也是!」

「方耀!」段誠去抓他的手,然而方耀手勁極大,反手擰住他的手腕,將他一絞,壓著他趴伏在桌面上,伸手扯了他的褲子,在毫無潤滑的情況下,硬生生闖入了他身體。

段誠一聲悶哼。

方耀卻不管不顧,抽了出來又再一次撞進去。

似乎落了血,雙腿間有濡濕的東西沿著段誠的腿滑了下去。方耀便藉著血的潤滑,進入得更深,他知道段誠很痛,痛得雙腿都微微打著顫,可是他不願意放開,他想要這種痛刻進段誠的骨髓裡去。

段誠將要出口的呻吟全部硬吞了下去,他趴在桌上,放鬆著自己的身體,想要安撫方耀。

方耀只會粗暴而無技巧的衝撞,過了些時候,動作停了下來,方耀將臉埋在段誠赤裸的背上。

段誠忽然感覺到有溫熱的液體落在皮膚上,一滴兩滴……緩緩滴落下來,沿著段誠背脊間的凹陷滑落下去。

他聽到方耀說:「你怎麼捨得這樣對我?」

段誠覺得自己的心都開始顫抖起來,伸出手想要去摸身後的方耀,然而手伸到一半,終究一握拳落在身邊,啞著嗓子道:「你是段家當家。」

方耀最終還是洩在了段誠體內。他抽身而出,丟下赤裸著身體全身無力的段誠,朝著外面頭也不回地走去。

段誠趴在桌子上,許久才有力氣起身,將衣服穿回身上,用毛巾將狼藉的身體擦拭乾淨。

他回到房間也沒有上床休息,而是在床邊靜靜坐了一夜。

天亮時,段誠聽到素婷醒來,走到床邊想要扶她起身,忽然聽到外面匆匆忙忙的腳步聲,原來是段青楠闖進了院子裡,他喘著氣用力敲段誠房門,大聲叫道:「三叔!當家走了!」

段誠立即鬆開素婷,走到門邊打開房門,看到一臉焦急的段青楠,問道:「怎麼回事?」

段青楠搖搖頭,有些不知所措,「方耀走了。」

「走了?」段誠問,「去哪裡?」

段青楠拿出一張紙來,紙上只有三個字:「我走了。」字寫得不好看,毛筆還拖著墨印,但是他們都知道,那確實是方耀的字。

段青楠道:「只收拾了兩件衣服,帶了噬日和幾兩銀子,其他什麼都沒拿。當家的任令扔在了桌子上,壓著這張紙條。」

段誠急匆匆往外走去,「有沒有下人看到他離開?」

段青楠道:「沒有,他院子裡沒有留人伺候,大概是天還沒亮就已經一個人離開了。」

段誠趕到方耀院子時,果然只見到一個冷清的房間,方耀什麼都沒帶,除了自己送他的噬日,似乎他和段家再沒關聯了。

段誠緩緩走進去,突然見到枕頭一角露出什麼東西來,他伸手去摸,摸出個小木人來,那是方耀以前一直拿在手上雕刻的,雕了許久仍是沒有完成,少了一對眼睛。段青楠知道那是方耀以前時刻拿在手上的,許多地方已經被他的雙手撫摸得光滑了,如今,他卻連這個也不要了。

段誠把木人緊握在手心,道:「派人去找。」

段青楠也沒有動作,只問道:「即使派人去找到了,又如何?他的心已經不在段家了。」

他叫方耀,本來就不是段家人,他之所以留下來守著這個家,因為段誠是段家人,他隨著他也認了段家這個身份。可是如今,段誠娶了妻,那他就再也不是段家人了。

作者有話要說:所謂的快完結並不是馬上就完結了,而是這個故事進入尾聲了,請允許我最後狗血一把……


第 65 章

冰冷刺骨的江水灌進了嘴裡,眼睛無法睜開,想要嗆咳,卻只是讓更多的江水灌了進去。

段誠在閔江裡浮沉,昏過去之前,想到的最後一件事是如果他死了,方耀會怎麼樣呢?

段青楠他們在沿著江尋找段誠的那些日子,段誠卻昏迷著被江岸的漁家救了起來。

他什麼都不知道,醒來時已經過去了十多天,身體虛弱躺在漁船裡,連話也說不出來。

漁家的小女兒素婷每天捧著藥碗喂他喝藥,用擰乾的毛巾幫他擦臉。段誠還沒力氣下床,清醒時便會與素婷說上些話,也讓素婷去市鎮上幫他打聽過段家人的消息。可是靦腆的漁家姑娘,什麼消息都沒給段誠帶回來過。

即使素婷不說,小女兒的那些心思段誠也能看得出來。他從未想過可以回應素婷,又不忍心傷害善良的漁家姑娘,只想著等傷好之後,就一個人悄悄離開這裡,以後再派人送些銀子回來給素婷父女。畢竟是年輕姑娘,久了不見,那份心思也許就逐漸淡去了。

段誠最終選擇了不告而別。

然而令段誠萬萬沒有想到的是,素婷會一個人出來找他。素婷爹在碼頭找到段誠,說素婷失去了蹤跡,段誠也是心急如焚,與附近漁家一起到處找素婷的下落。

找到素婷時,她赤裸著身體全身髒污,顯然是遭了壞人姦污。段誠用外袍蓋在素婷身上,將她抱起時,雙手都在微微顫抖。

段誠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自己做錯了,但是此事無論如何都是因他而起。素婷爹為此一病不起,臨終前,流著淚懇求段誠照顧素婷。段誠握著老人的手,承諾了一定會娶素婷為妻。

此時,段誠也終於得知了段家的消息,方耀已經繼任段家當家。

段誠並未料到,卻為此放下心來,方耀總算沒有讓他失望,接替他扛起了段家。這也是最初他的希望,那時明明那麼喜歡,卻捨不得靠近,他所希望的不也就是有點能看到方耀替代他,扛起整個段家。

段誠坐在江邊苦苦思慮了一整夜,他發現自己竟然不知該如何是好了。素婷是肯定不能丟下的,那麼方耀呢?到底該怎麼做才是對方耀最好的?他最初曾以為他和方耀不該在一起,這樣對方耀的未來才是好的,可是後來他自己否定了這個想法,到如今,他又開始不堅決了。

段誠猶豫不決時,素婷發現自己懷了身孕。孩子自然不是段誠的,因為段誠從來沒有碰過這個少女,素婷哭著說不要這個孩子。最後還是段誠勸她,他會陪著她把孩子生下來,好好養大。

素婷這個孩子懷得不穩,反反覆覆見了許多次大夫,始終沒能調理好。

大夫說得用好藥找名醫,憑如今的條件,段誠是不可能做到的,他猶豫許久,最終決定帶素婷回了段家。

回去之前,段誠也曾想過方耀究竟會如何反應。他想方耀總是毛毛躁躁,一定會生氣,說不定會拿著弓箭對準他的頭。段誠設想了許多可能,卻沒想到方耀會如此淡然。

彷彿真正的當家氣度,平靜地叫了一聲「三嫂」。

段誠只能默默苦笑,倒是他看低了方耀,也許他們就該如此,有緣無分,各自循著各自的道路走下去。

如果方耀能安心繼任段家當家,以後娶妻生子,好好在段家生活下去。那他哪怕只是默默守著他,又未嘗不是一種幸福。

但是段誠終究是低估了方耀的決絕。

站在方耀床邊,手裡反覆摩挲著那個小木人,段誠身體裡還能感覺得到方耀留下的觸感,他低著頭笑笑,對段青楠道:「不用找了,他不會回來的。」

其實這才是他的方耀,決絕的不留一絲餘地的,為了自己的信念而活著。

段青楠問段誠:「該怎麼辦?」

段誠深吸一口氣,道:「去請族老。」

段青楠應道:「好的。」

等段青楠離開,段誠才在方耀床邊坐了下來,將木人貼著身放在懷裡,手指緩緩撫過方耀的枕頭。

方耀的當家任令丟在家裡沒有帶走,顯然是不準備繼續當這個家來。三位族老被請來,也是面面相覷,不知道為何會出現這種局面。

還是段誠站了出來,由他來暫任當家一位,等有合適人選,再將當家任令交出來。

方耀任當家時,行事風格受了很多段誠的影響,對段家外家人來說,這兩個人誰任當家,似乎並沒有太大的區別。而段家本家人,自然是更寧願段誠來當這個家的。

方耀的悄然離開,對大家來說並沒有太大的影響,而對段忠來說,更是求之不得的。

素婷的肚子一天天越來越大,看了許多郎中,吃了許多藥,身體仍是越來越虛弱。這個女人本來並不愛肚子裡的孩子,可是眼看著孩子在自己身體裡一天天成長起來,卻是越來越捨不得。

趁著秋高氣爽,天氣也還算溫暖,段誠帶了素婷去福陵寺燒香。

素婷跪拜在佛祖神像前面,虔誠乞求著佛祖保佑她肚中孩子平安,段誠陪她上了一柱清香,送她去齋堂吃齋飯,然後自己繞到後殿去尋寺廟住持。

經過長明殿時,段誠不知為何,一時興起邁步跨了進去,看著面前一盞盞長明香燈。其中有一盞,放在裡面一排的角落,燈上貼著紅色紙條,歪歪扭扭寫了兩個字:段誠。

段誠看著那盞燈和那上面熟悉的字跡發愣,許久後拉住經過的小和尚,聲音有些顫抖地問道:「小師父,這是什麼時候留下的?」

小和尚踮腳去看,算了算日子道:「那一排的,大概快有一年半了吧。」

段誠嚥一口唾沫,只覺得喉嚨發痛,道了一聲謝。

小和尚要走,段誠又攔下他,道:「小師父,可以幫我也拿一盞燈來嗎?」

小和尚給段誠送來一盞長明燈,段誠執筆,端端正正寫下「方耀」兩個字,交給小和尚,道:「小師父,麻煩你幫我把這兩盞燈放在一起,香油錢我會添夠,永遠別讓它熄了。」

兩盞燈被一起擺在了不起眼的角落,段誠又怔怔站了許久,才緩緩轉身離去。

儘管素婷拜盡了滿天神佛,老天還是沒有眷顧這個可憐的女子,生產那天,素婷因為流血不止丟了性命。

她是躺在段誠懷裡去世的,她握著段誠的手,求段誠好好照顧這個孩子,「我知道你不喜歡我,這個孩子也跟你沒有任何關係。可是我知道你是個好人,求求你幫我養大這個孩子,不姓段也沒有關係,做個僕人也沒有關係,只要讓他好好長大就好。」

段誠握著她的手,溫柔應道:「你放心吧,他姓段,是我們的孩子,我會好好將他撫養成人。」

素婷點了點頭,閉上了眼睛。

段誠深深嘆口氣,接過產婆遞來的男嬰,抱在了懷裡。

素婷以段誠妻子的名義葬進了段家的家墳,段誠給孩子取名為段錦桐,沒打算讓別人知道他的身份。

他仍是有意將當家的位置交託出去,他與段義談了許多次,直到段義終於肯鬆口,「好吧,我來當這個家。」

段誠點頭,「謝謝。」

「三哥,」段義道,「我不明白,難道事到如今你還想去找錦凡?你以為他還有可能接受你?」

段誠道:「我覺得我欠他一個解釋。」

段義問道:「解釋?如何解釋?你終究是娶了妻,還有了個孩子,你還要如何解釋?」

「我與素婷……」說到這裡,段誠嘆口氣搖了搖頭,「並不是求他原諒,只是給他一個解釋。他能不能接受都好。」

段義聞言,問道:「如果他不肯接受,你還是會回來段家嗎?」

段誠站起身,「錦桐不適合留在段家,我會帶著他,買個小院子做點小生意,過些平靜的生活。」

段義仰起頭,「三哥,你真的要拋棄我們了?」

段誠笑了,「什麼叫拋棄,我相信你會過得比三哥更好。」

「當家!」院外突然傳來段青楠有些急促的呼喊。

「怎麼了?」段誠問道。

段青楠進來院子裡,應為焦急,臉頰微微泛著紅,他喘著氣說道:「我收到了俞陽的來信,是余新皓寄來的,他說方耀去他那裡從了軍。」

俞陽城正是戰火燒灼,被抵禦在城牆外的大熙軍隊休養生息之後,趁著天氣漸暖,又一次侵襲而來。

這一次比起之前,大熙軍隊的進犯更加猛烈,俞陽城的城門在戰火侵蝕之下,已經搖搖欲墜。大批的百姓從俞陽城內撤離,只有餘新皓率領著俞陽駐軍還在堅守。

誰也沒想到這個時候,方耀會一個人去了俞陽。

段義也微微變了臉色,看向段誠道:「三哥?」

段誠點了點頭,道:「去俞陽。」

「三哥!」段義想要勸阻。

段誠道:「我心裡有分寸。如果我沒能回來,你好好幫我將錦桐養大。」

段義一拳重重砸在桌上,他知道段誠下了決定的事情很難阻止,到了這個時候,就顯出了自己的無力來。

段青楠站在一旁,突然出聲道:「三叔,我跟你去。」

段誠想也不想就拒絕了,「你別去。」

段青楠搖搖頭,堅決道:「我隨你去。我——想去見余新皓一面,哪怕只是見見就好。」

段誠道:「青楠,我不讚成你現在過去。余將軍統領軍隊,正是生死關頭,你去了反而惹他分心。」

段青楠道:「我不會害他分心,我只是想要去見見他,無論如何。」

段誠最終鬆了口,「如果這是你的決定的話。」
 

第 66 章

段誠與段青楠兩個人騎馬北上。

越接近俞陽,戰爭的氛圍越是濃重,不時可以見到俞陽百姓提著包裹拖家帶口南遷。

這時候往北的人已經很少見了。

中途下來休息,在道路上遇到從俞陽出來的一個中年人,段誠給了他些食物和水,與他攀談問起俞陽的情況。

中年人用袖子抹抹一臉風塵,「大熙軍隊連續發動猛攻,余將軍撐得艱難啊。」

段青楠靜靜站立一旁,默不作聲。

段誠問道:「朝廷的援軍未到嗎?」

中年人搖搖頭,「始終沒有影子。俞陽是中原的屏障,真要被大熙軍隊攻破了,以後就長驅直入,整個中原都岌岌可危啊。」

段誠長嘆一聲,招呼段青楠上路。

等到達俞陽城腳下的時候,真的已經是一片荒涼了,守城士兵質問道:「什麼人?」

段誠道:「我們想進城。」

士兵道:「除非有將軍手諭,否則都不許進城!」

段青楠上前一步,「你去告訴余將軍,段青楠來了,問他想不想見。」

士兵稍一猶豫,道:「你們稍等。」

段誠與段青楠等了些時候,報訊的士兵回來對他們道:「余將軍說不見你,讓你們快些走!」

段青楠一怔,忽然大聲道:「你告訴他,他不見我我就不走,他不讓我進城,我就一直在城門口等到他放我進去為止!」

段誠拍拍段青楠肩膀,對那士兵道:「勞煩再幫我通報一聲,就說許城段家的段誠,求見余將軍。」

士兵也感覺到這兩人與將軍關係不一般,點點頭,又轉身回去通報。

過了些時候,士兵回來,將兩人請進了城門。

那士兵在前面帶路,一邊走一邊說道:「將軍去了城牆視察,讓我先請二位去將軍府上等候。」

俞陽城內已是關門閉戶,一片蒼涼。段青楠默默走著,自己在俞陽經營了那麼多年,如今眼看著這一片清冷寂寞,連俞陽的淬雪堂也已經關閉了,頓時心裡湧上難言的情愫。

士兵一直將兩人帶去了將軍府。昔日餘新皓的家僕還在,見到段青楠,不知怎的忽然淚盈滿眶,請了二人坐下,又去倒了兩杯茶上來。

段青楠問道:「將軍呢?」

那僕人道:「將軍去城牆巡視啦,前幾天大熙軍猛攻了一輪,剛收兵不久。將軍幾個日夜沒睡,回來睡了不到三個時辰,就又去了城門。」

段青楠垂下目光,又輕聲問道:「有沒有一個叫做方耀的人來找過將軍?」

那僕人仔細回憶許久,道:「之前似乎是有個年輕人來求見過將軍,我不是太記得清他的名字了。」

段誠問道:「是不是一身白衣容貌清雋的年輕男人?」

僕人點點頭,「是的。」

段誠拱手道:「多謝。」

僕人要下去時,忽然對段青楠道:「段老闆,將軍很想你,自你離開之後,他就從來沒有開心過。」

段青楠怔愣半晌,道:「我知道了,謝謝。」

兩人這一等,直等到了天快黑時。

余新皓風塵僕僕從外面趕回來,身後跟著兩個親兵,他一腳跨進堂屋,看了看段誠和段青楠,然後拱手道:「段老闆。」

段誠站了起來,「余將軍。」

余新皓坐了下來,端起桌上茶壺灌了一大口,然後抹抹嘴道:「什麼風把段老闆吹到俞陽來了?如今俞陽城戰火連天,段老闆還是快走吧,這不是你們這些家大業大的生意人該呆的地方。」

余新皓一口氣說話,竟是看也不看段青楠,只注視著段誠。

段誠微微躬了躬身,道:「實不相瞞,我這次來俞陽,是來找我侄子錦凡的。」

「錦凡?」余新皓道,「什麼人?我沒見過。」

段青楠忽然出聲道:「他自稱方耀,你沒見過?」

「方耀?」余新皓似乎認真想了想,問身邊親兵道,「你可曾聽說過這個人?」

那親兵道:「似乎是前些日子那個來找將軍說要投軍的人,我記得當時將軍說他是段家的人。」

余新皓點了點頭,「他現在在哪裡?」

親兵想了片刻,答道:「我記得將軍似乎將他分去了工木營,如未料錯,現在應該是在修補城牆。」

段誠微微變了臉色。

余新皓似乎也回憶了起來,「嗯。」

段誠拱手道:「我可不可以去見見他?」

余新皓皺了眉頭,「段老闆,這裡是俞陽,他是我俞陽的兵,你倒是當戰場是什麼?」

段誠道:「余將軍,我絕不會打擾士兵的工作,我只是想和他說兩句話而已。」

段青楠起身,慢慢說道:「余將軍,我三叔這麼遠過來,就是為了想和方耀說兩句話,就當作是前來探親,想必也無不可。」

余新皓看向段青楠,忽然深深嘆了口氣,「去吧,去看過了就走。你們若是有本事能帶他走我也不反對,都離開俞陽,回你們的許城去。」

說完,吩咐身邊親兵,「帶他們去工木營找人。」

親兵領了命,走到段誠與段青楠面前,抬手道:「兩位請。」

段青楠對段誠道:「三叔,你去見方耀,我想要留下來,有些話和余將軍說。」

段誠看了看他,點點頭,「你自己處理好。」

親兵在前面帶路,段誠隨著他一路往北城門去了。不斷有列隊的士兵手裡握著長槍弓箭,從他們身邊跑過。越接近城門,氣氛越壓抑,遠遠能看到城牆黑色的燒灼痕跡,空氣中彷彿也瀰漫著焦灼的氣息。

城牆的一角已經有了缺口,許多士兵扛著石料木頭,來來回回修補加固城牆。

親兵去尋工木營的營長,段誠安靜站在一旁,看著忙碌的士兵,他們大多一臉漆黑,衣衫破爛陳舊,眼神帶著些茫然和驚慌。

就在這樣的一群人中,段誠仍是一眼就認出了方耀,雖然他也和所有人一樣滿身塵土,面容漆黑,但是唯獨那雙眼睛是閃爍著光芒的,堅定而認真的光芒。

方耀將手裡的石塊遞給後面的人,然後又回身從前一個人手上接下石塊。他一直沒用停過,汗水將衣襟前面一塊完全濕透了,神色和動作卻依然從容。

這時候,有個人跑到方耀面前,與他說了兩句,然後伸手指著段誠的方向。

方耀朝段誠看來,目光清冷,就向他過去看著段家其他人一樣,那個身影彷彿只落到了眼底,卻沒有進他的心裡。

方耀搖了搖頭。

那人高聲說了一句什麼。

方耀站直了身體,行了個禮,然後放下手中東西,朝著段誠走來。

段誠微不可聞嘆了一口氣,「方耀。」

方耀點點頭,「請問還有何事?」

段誠道:「我有話想要與你說。」

方耀垂下目光,「我沒有什麼想聽的,我與段家再也沒有什麼關係。唯一斬不斷的,只剩下這個身體裡面的血脈。可是我想不到如何才能擺脫這層關係。」

段誠道:「我不是想要說這些。」

方耀耐住性子看著他,等待下文。

段誠深吸一口氣,道:「是關於素婷的,我……」

方耀打斷他,「不用了。太晚了,段誠。我不想知道了。」

方耀轉身想走,段誠拉住他手腕,「等等。」

方耀用力揮開他的手,「我等了很久,可惜沒能等到我要的答案,現在我已經不需要了,那些東西對我來說已經沒有意義了。」

段誠對他說道:「那我會等著,等到你願意聽我說的那一天。」

方耀不置可否,走回去他的位置,繼續默默搬著巨大的石頭。

回到將軍府時,段誠看到余新皓正在沖段青楠發脾氣,「滾!給我滾出俞陽城!你和我不是沒有關係了嗎?」

段青楠站直了身子,頭也不回,「你我沒有關係,所以你也沒有資格管我。」

余新皓怒吼道:「我是俞陽駐軍統帥,我沒有資格趕你出俞陽城?」

段青楠冷笑道:「你有本事就把我綁起來,送我離開。最好是找人看好了我,不然我還有腿,走也會走回俞陽城。」

「你!……」

段誠上前道:「青楠,好了。」

「三叔。」段青楠緩和了神情,走到段誠身邊,問道,「你見到方耀了?」

段誠苦笑一下,沒有回應。

段青楠猜想方耀是沒有給段誠好臉色看的,於是也安靜下來,沒有再問。

段誠對余新皓道:「多謝將軍招待,我們這就回去了。」

余新皓和段青楠同時露出詫異表情,「走了?」

段誠笑道:「並不是要離開俞陽,只是先回段府去暫住。」

余新皓看了看段青楠,勸段誠道:「段老闆,我勸你們還是離開俞陽的好。」

段誠道:「余將軍請放心,我心裡有數,該離開時自然就會走了。」

余新皓道:「俞陽駐軍已經撐了許久,還能撐多久誰也不知道。我只要還有一口氣在,就不會眼睜睜看著俞陽被攻破,但是你們,還是回去吧。」

段誠看了看段青楠,問道:「青楠,你要回去嗎?」

段青楠被問得一怔,「不,我不會走。」

段誠點點頭,對余新皓道:「我們不走,因為都有牽掛的人在,即使人走了,魂也會留下來,所以怎麼能走得掉呢?」

余新皓手微微抖了一下,看向段青楠,許久嘆一口氣道:「你段府怕是已經人去房空了,不如還是留在將軍府,也好有人照應。」

「不必了,」段誠拒絕道,「多謝將軍好意,我們還是願意先回去,那裡畢竟是我們在俞陽的家。」


第 67 章

段誠和段青楠回去了段家在俞陽城的老宅子,家裡人都已經離開了。在戰爭爆發伊始,方耀便做主將俞陽城段家倉庫庫存的兵器捐給了俞陽駐軍,段家人則全部撤離了俞陽。

唯一剩下的是一個老僕人,他無兒無女,年紀也大了,自願留下來看守著段家的房子。

段誠和段青楠到時,老僕顫顫巍巍扶著燭台看了他們許久,才「呀」一聲驚道:「這不是當家麼?」

他將兩人請了進去,堂屋裡的桌椅仍舊是每天都在打掃,還很乾淨。

段誠和段青楠把包裹放下,簡單說了兩人前來的原因,老僕問道:「這是要長住嗎?」

段青楠看向段誠,段誠道:「說不定會住多久。」

老仆道:「當家你們若是要長住,我就出去想辦法再買些米糧。」

段誠道:「你不必擔心,我明天上街去買。」

老僕嘆著氣道:「這城裡哪裡還輕易買得到糧?我們……」

話音未盡,大門外有人重重敲響了房門。老僕去開門,見到是余新皓的幾個親兵,他們背了兩袋糧食過來,又給了段誠一塊令牌,「這是將軍的令牌,如今俞陽城戒嚴,有了令牌才能暢行無阻。」

段誠接下了,拱手道:「替我多謝余將軍。」

晚飯吃得簡單,米飯配上兩個小菜,在這俞陽城內已是奢侈。段誠與段青楠都不抱怨,吃完飯,便回去各自房間。

段誠在昏黃油燈下坐了一會兒,起身推開房門走了出去。

在院子裡見到段青楠,段青楠問道:「三叔,你去哪裡?」

段誠道:「睡不著,出去走走。」

段青楠擔心道:「外面戒嚴,這樣出去會不會不安全?」

段誠搖搖頭,「沒關係,就是想要走走。」

段青楠上前兩步,「我陪你去吧。」

「不必了,」段誠阻止他,「你早些休息吧,我想一個人走走。」

段青楠於是也不再堅持,道了聲「小心些」,便回去了自己房間。

段誠離開段府,在月色之下沿著冷清的俞陽街道緩緩行走,此時此刻心情反而很平靜。從他選擇為素婷留下來的那一刻起,段誠心裡隱約就有個結局。他總說世事沒有算無遺策,可是臨到那一刻,心裡仍是會難過。

比如說素婷的去世,再比如說,方耀最終對段家放了手。

方耀這個人,倒是一輩子都不曾變過。所以說人性,本來就是世上最複雜的東西,段誠知道自己終究是猜不透的。

段誠往北城門的方向走去。中途遇見過巡夜的士兵,段誠出示了余新皓送來的令牌,領兵看了後,道:「不要亂走!」

段誠點了點頭,「知道了。」

看著那一列士兵走遠,段誠再回過頭來,驀然發現自己已經到了城牆之下,城牆上點著火把,守夜的士兵都聚精會神看著城牆之外。

而城牆腳下,工木營的士兵仍然在連夜修補城牆。

方耀也仍在城牆之下搬運石頭,他身上的汗水乾了又濕,濕了又幹,神色有些疲憊,眼神卻依然清亮。

段誠只默默看著,並不上前去,他知道方耀曾經受過磨礪,他能承受得住這些,而且這些也是他一直所堅持的。

其實段誠想說,而方耀不想聽,他就應該放下了更好,可是又哪裡是說放下就能放得下呢?總還是存在那麼一分希望,也許方耀聽了會……想到這裡,段誠又不由苦笑,明明是自己先放棄的,又有什麼資格奢求原諒。

段誠靜靜站了一會兒,看有人來接手方耀的工作,方耀站在原地,擦了擦汗。

段誠猜他是要去休息了,於是也轉身想要離開,忽然聽到城牆上哨兵大喊:「大熙軍攻城了!」

鋪天蓋地的吶喊聲、鼓聲、呼喝聲陡然間在這一片寂靜的夜裡響起,腳下的大地彷彿都在震顫。段誠只聽到劇烈的響聲鼓動著自己的耳膜,就連心臟彷彿也跟著在顫抖一般。

大批的士兵從段誠身邊奔跑過去,上了城牆,工木營的士兵也停下手上工作,將大批弓矢和投石送上城牆。

段誠看著方耀一步步踏上城牆,不知為何,只覺得眼前厚重的石築城牆竟也顯得搖搖欲墜,彷彿下一刻就會被城外的撞車撞成碎石垮塌下來。

余新皓匆匆趕來,士兵給他讓開一條道路,他站在城牆上,往下望去,一揮手,招呼士兵在箭尖點上火,往下射去;巨大的拋石也浸了火油,點燃之後朝著城牆下拋過去。可是敵人仍是頑強地繼續攻城,有人頂著火箭巨石沿長梯爬上了城牆,很快又被守衛士兵一刀砍翻,掀了下去。

但是撞車仍在撞擊著城門,發出可怕的巨響。城門後的士兵搬來巨石沙袋,將城門牢牢抵住,石頭後面就是他們的血肉之軀,單薄的身體即使瑟瑟發抖,也沒有一個人退縮。

方耀將拋石搬上了城牆,站在牆垛邊上往下望去。一個大熙兵剛好沿著長梯攀上城牆,方耀伸手卡住他的脖子,用力一擰,然後將那殘破的身軀扔下城牆。

城外不遠處,整齊排列著一對人馬隊列,高擎著火把,站在正中間那人,仰頭看著攻城的士兵,不是變換著手勢指揮。

余新皓站到了方耀身邊,突然開口道:「那是大熙軍左翼大將軍,龍磬。」

方耀忽然伸手,感受了一下空中風向,一隻手反手摘下背上噬日,將寒鐵箭矢架在弓弩上,舉起來瞄準龍磬的方向。

余新皓忍不住朝方耀的側臉看去,見到這個年輕人沉穩鎮定,既不緊張也沒有顯出志在必得的樣子來,只是平淡地瞄準著手中的機關弩。

余新皓本來並不抱希望,此刻卻有些突兀地覺得,也許是可能的。他不敢說話,抬手示意身邊的人也噤聲,就連呼吸也壓抑了下來。然而周圍實在太嘲雜,余新皓什麼聲音也沒聽到,方耀手中的弓箭已經出鞘。下一刻,余新皓看到龍磬身體往後一仰,倒了下去。

方耀那一箭竟是射進了龍磬的頭顱裡,就在正中,穿過眉心,一箭斃命。

正在攻城的大熙軍驚逢突變,頓時亂了陣腳。

方耀伸手去摸綁在背後的箭袋,忽然有些惋惜,四支寒鐵箭矢如今只剩下三支,射進敵人腦袋裡那支,怕是很難取得回來了。

大熙軍潰逃撤軍了。

余新皓下令打開城門追擊了一段距離,然後鳴金收兵。

方耀站在余新皓身邊,一直在城門上站著,直等到天明,才從一格格階梯上緩慢下來。

方耀看到了段誠。

段誠站在距離城牆不遠的一處屋簷下,正看著方耀。

方耀轉開視線想要離開,聽到余新皓在背後喊他:「方耀,等等!」

方耀回過頭去,見到余新皓領著親兵走上前來,拍了拍他的肩膀,對他說道:「隨我來一趟。」

方耀點了點頭。

余新皓也看到了段誠,招手叫來一個親兵,「幫我送段老闆回去吧。」

段誠拱手對余新皓道:「多謝。」然後長長舒了一口氣,轉身隨著那名親兵離開。

段誠回到段家宅子裡,段青楠早已坐不住了,在前院裡來回徘徊,見到段誠推門進來,連忙迎了上去,「三叔,你沒事吧?」

段誠搖了搖頭,「沒事。」

段青楠道:「我半夜聽到外面吵鬧,似乎是大熙軍隊來攻城了?」

段誠應道:「是啊,進去說吧。」

段青楠跟在段誠身後往內院走,仍是擔心不已,「我想要出去,可是手上沒有令牌害怕惹了麻煩。一直在院子裡等你回來,心裡害怕你會不會出了什麼事情。」

段誠道:「會有什麼事呢?大熙軍並沒有攻進來,也已經撤軍了。我沒事,余將軍也沒事,你儘管放心吧。」

段青楠一直緊捏的手掌總算是鬆開來,他問道:「方耀呢?」

段誠道:「他自然不會有事。」

段青楠靜靜聽著,沉默片刻後道:「三叔,方耀是不是不肯原諒你?」

段誠神色黯淡幾分,「是啊,他並不願意聽我說。」

段青楠輕聲道:「既然如此,你留下來又是為了什麼呢?」

段誠一時間露出有些茫然的表情,「我也不知為何,似乎想要對自己交待些什麼。」

段青楠從未看過段誠顯露出這種神情,頓時有些難過,道:「三叔,對於方耀這件事,我並不認為你做得對。可是你已經選擇了不是嗎?既然要放棄,為何不放棄得徹底一些,你這樣子,我真的心疼你,也為方耀感到難過。」

段誠伸手拍了拍他的肩,「你是個好孩子,三叔一直知道。」

段青楠轉開頭去,不忍再看段誠神情,卻聽段誠說道:「我真的未曾預料到素婷會離去,如果素婷還在,我確實打算對方耀放手。可是素婷終究是走了,我來找方耀,並不是求他原諒要他接受我,而只是想等著他。他還年輕,他也許還會去很多地方,認識很多的人,他如果能忘了我,我會為他開心;如果到最後,他還是想要回來,我會等著他。」

段青楠有些怔愣,問道:「三叔,值得嗎?」

段誠垂下頭笑了笑,「以前我一直想要告訴他,戰場並不是他的歸宿,可是昨晚,我看了他的模樣卻覺得自己錯了。戰場也許才是最適合他的地方,如果這是他的追求,那我想任他去闖那片天地。」

段青楠問道:「如果他戰死沙場了呢?」

段誠聲音微微有些發顫,「那我替他收屍。」

  完結章

余新皓的腳步很沉重,方耀跟在他身後,發現他鬢角下面竟然添了幾絲白髮。

余新皓領著方耀一直回到了將軍府,家僕送了熱茶上來,余新皓一口飲乾,看方耀靜靜站在下首,對他道:「坐吧,喝些茶。」

方耀點一點頭,「謝謝。」

溫熱的茶水入喉,似乎緩解了一整夜的焦灼情緒,方耀坐在椅子上,不由自主放鬆了挺直的腰桿,閉了閉眼睛。

余新皓道:「辛苦你了,箭法很準。」

「嗯。」

余新皓站了起來,背負雙手,「龍磬死了,你說大熙軍會大受打擊,士氣低迷還是滿腔仇恨,士氣高漲為左翼將軍復仇呢?」

方耀想了想,道:「我不知道。」

余新皓笑笑,「我猜是後者。大熙軍統軍主帥寒翼,極擅帶兵,龍磬的死正好用來鼓舞軍隊士氣。我猜五天之內,他們必會發起攻勢。」

方耀道:「殺了他。」

余新皓朝他看去,「有了龍磬的前車之鑑,寒翼怎會大意?到了戰場前面,怕是不會再給你那麼好的機會了。」

「我……」方耀輕聲道,「在他們攻城之前,去殺掉寒翼。」

余新皓微微有些經驗,「這太荒謬了。大熙軍安營紮寨的地方是一片荒漠,軍隊想要偷襲都不易,你一個人單槍匹馬怎能闖得進去,何況還要殺死寒翼,你怎知道他的營帳又是哪一頂?」

方耀道:「我可以找。」

余新皓搖搖頭,「這太不現實,相當於讓你去送死,我不會同意的。」說到這裡,余新皓笑了笑道,「你初來俞陽時,我讓你去工木營,其實是刻意刁難,想讓你知難而退,卻沒想到你真難堅持下來。」

「沒什麼難的。」

余新皓嘆口氣,「是啊,是我看輕了你。以為你這個段家少爺是個經不得磨礪的繡花枕頭,空有一身精湛武藝的花架子。」

方耀道:「我本就不是段家少爺。」

余新皓道:「姓什麼不重要,男子漢只要俯仰天地無愧於心就好。」

方耀下意識摸了摸自己胸口,那裡似乎仍在隱隱作痛。

余新皓走到方耀面前,拍拍他肩膀,道:「方耀,有件事我想要交給你去辦。」

方耀看著他。

余新皓道:「寒翼要攻城,我們由著他來,你給我帶隊人去,燒了他的糧草。」

方耀目光專注起來。

余新皓道:「燒糧草此事一定要成功,而且在大熙軍敗退之前,不能讓他們知道消息,否則他們作困獸之鬥,寧死而不退,反倒是麻煩了。」

「你確定一定能受得住俞陽城?」

余新皓目光堅定,「一定能守住。我余新皓可以對天起誓,只要我還活著,就一定不會讓俞陽淪陷。你也要答應我,我讓你去辦的事情,一定要給我辦到。」

方耀看著余新皓,點了點頭,「我答應你。」

自那日夜半的攻城戰之後,段誠再未見過方耀,他有時會去城牆邊上,見到修補城牆的士兵裡面,已經沒有了方耀的身影。

段誠有些擔心。

段青楠為此去見了余新皓,問道:「方耀呢?」

余新皓坐在堂屋正中,應道:「叫他去幫我做些事。」

「做些事?做些什麼事?」

余新皓沉默不答。

段青楠上前兩步,「你是不是讓他去做什麼危險的事情了?」

余新皓看他一眼,「這是軍令,豈可隨意告訴你?」

段青楠怒道:「他是我弟弟!」

余新皓道:「他說不姓段。」

「你!」

余新皓站起身,放柔了聲音道:「青楠,現在不是和你吵架的時候。方耀做的是他應該做的事情,而我也有我應該做的事情。如果五日之後,你我依然平安站在這裡,我願意用餘下的所有時間和你慢慢吵。」

段青楠有些發怔,「我們……」

余新皓道:「我希望你能離開俞陽,陪著你三叔一起。」

段青楠道:「我不會走,三叔也不願意離開。俞陽不會淪陷,俞陽城有你用生命守護,對我來說,這裡是最安全的地方。」

余新皓忍不住抬起手來,即將碰到段青楠臉頰時,又縮了回來,道:「那你留著俞陽,等著我!」

段青楠點點頭。

雖然余新皓最終也什麼都沒說,段誠和段青楠心裡也有數,方耀恐怕是被余新皓派去執行什麼危險的任務了。

段誠對段青楠道:「不要再去為難余將軍了。」

段青楠默默點頭。

余新皓所預料的並沒有錯,大熙軍果然開始了新一輪的攻城,比任何時候都更加激烈。

段家老僕將房門緊緊閉上,縮在院子裡,瑟瑟發抖。

段誠走上前去,為他批了件衣服,「去房間裡休息吧。」

老僕反身抓住段誠手背,「當家,你說俞陽城會不會淪陷?」

段誠道:「余將軍說了不會的,不必擔心,要相信守城的士兵。」

老僕點著頭,緩緩朝內院走去。

段青楠倚在門口,感受著腳下大地幾乎都在震顫,他看向北方,那裡戰火正熾,火光將天邊染得緋紅,即使相隔甚遠,似乎也能感受到撲面而來的熱浪。

段青楠也不知是幻覺還是真實,他能聽到每一聲士兵的吶喊,以及落下城樓時傳來的慘叫聲。段青楠仔細聽著,彷彿想要分辨出其中有沒有餘新皓沉著的吶喊聲。

戰火接連燒灼了三天三夜,俞陽北城牆下堆積了屍體無數。古老的灰石城牆被戰火熏成了漆黑的顏色,又染上一層層鮮紅,等到被太陽烤乾,血跡滲進了石頭的痕跡之中,變成暗黑的紅色,散發出陣陣腥臭氣息。

余新皓站在城牆之上,雙手拄著一把長劍,站得筆直。

他總算是實現了自己的承諾,沒有讓俞陽城失陷在他的手上。

段青楠到達城牆之下時,已經沒有人再攔阻他,他跌跌撞撞爬上城牆,看著余新皓偉岸的背影,緩緩上前從背後擁住他。

余新皓抬手握住段青楠的手,緊貼在自己心臟處,仰起頭對著頭頂蔚藍天空,大吼一聲。

城牆上下所有士兵看向余新皓,同時抬起頭來舉起手臂對著天空,大吼出聲。

余新皓牽著段青楠的手,走向城樓時見到段誠。

段誠拱手道:「將軍,現在敢冒昧問一句方耀的下落嗎?」

余新皓道:「段老闆,方耀領了一隊士兵,繞去大熙軍營後方燒他們的糧草。如若順利的話,這兩天也該返回了。」

如若不順利的話,也許再也回不來了。

「好。」段誠只應了一聲,便不再多問。

過了不到一日,余新皓派出去的那隊人馬順利完成了任務,平安返回,唯獨少了一個方耀。

將軍府前跪了一地人馬,領隊告訴余新皓,他們順利燒掉大熙軍糧草之後,方耀一個人執意要去殺死寒翼。

無論他們怎麼阻止都沒有用,方耀不要任何人陪同,背著噬日,牽著一匹馬,與眾人朝相反的地方奔去。

其他人害怕碰上返轉的大熙軍,不敢再耽擱,只能先往俞陽方向返回。

「殺寒翼?」余新皓有些不可置信,「他一個人去殺寒翼。」

「他說要一勞永逸,讓大熙軍徹底退軍。」

余新皓大聲吼道:「立刻派探子去打探!有任何關於方耀的消息,即刻回報!」

過了幾日,探子回報,大熙軍撤軍途中,統帥寒翼在自己帳內被人射殺。

大熙軍徹底撤軍了,過後遞來了求和的書函。

然而始終沒有方耀的消息,這個人彷彿憑空消失了一般,在俞陽城最艱難的時刻站了出來,卻在一箭射殺敵軍主帥,兩國邊境回覆風平浪靜,一切塵埃落定時,又悄無聲息消失了。

余新皓將他的軍功如實上報,封賞下來,卻無人領賞。

從大熙傳來的消息中,始終沒有關於方耀這個人的下落,那個射殺了寒翼的人,究竟是生是死,到現在也無人知道。

除了方耀他自己。

他在寒翼帳外潛心埋伏,尋到機會一箭射死他之後,立刻便趁亂撤離了。

他起初是想回俞陽的,卻不知怎麼中途繞道去了一趟流沙湖。

很多事情,並不說簡單一句忘記就可以輕鬆拋諸腦後的,如果回去平靜下來的俞陽,方耀知道很多事情自己又要去面對,他不願意面對那些事情,那不是他想過的生活。

他已經沒有段誠了,那他就只剩下自己了,為了自己活著。

方耀沒有選擇回去俞陽城,而是朝著沙漠的深處走去,那裡除了大熙,還有別的國家,方耀只是想要去走走看看,等到某一天他覺得累了,也許還會回俞陽城去。

方耀這一走,足有近五年,再踏足俞陽城時,竟跟他初次到俞陽時一般,邊境開放,兩國百姓和平互市,俞陽駐軍安閒懶散。

方耀牽著一匹馬,慢慢走在俞陽城的街道上,沒有人認出他來。

轉過街道轉角,方耀看到一家酒肆,正要掀簾子進去,忽然見到另一頭街角,段青楠牽著一個小男孩正在買糖葫蘆。

「錦桐,」段青楠道,「不能吃了,你今天吃了兩根了。」

段錦桐嘴裡依依呀呀,仍是不死心。

段青楠將他抱起來,想要轉身離開,這時便見到了方耀。

方耀這些年去了很多地方,認識了許多人,見識了許多事,已不像當年那個軍營里長大的單純的軍人,他性格沉穩了很多,再見到段青楠時,微微點了點頭,並沒有急著迴避。

「方耀?」段青楠抱著段錦桐上前幾步,「你真是方耀?」

方耀道:「段青楠。」然後又看了看他手上抱著的男孩。

段青楠低頭看了看段錦桐,道:「這是段錦桐,是——三叔的妻子素婷的孩子。」

方耀點了點頭。

段青楠看他神情,並未有什麼特別的情緒。

「這些年你去了哪裡?」

「四處遊歷。」

段青楠道:「你果然沒有死。」

方耀笑了笑,「如何會死。」

段青楠聽方耀自始至終都沒有問過段誠,心裡默默嘆一口氣,將段錦桐抱緊了些,道:「我和錦桐要回去了,可願意隨我們去坐坐?」

方耀搖頭道:「不必了。」

段青楠問:「那你在俞陽城打算住哪裡?」

方耀道:「沒想好,許是住客棧吧。」

段青楠猶豫片刻,道:「那不如隨我們回去吧,家裡只有我和錦桐,三叔不在。這時候回去,剛好可以吃晚飯。」

方耀想了想,還是應了段青楠,「好的。」

段青楠在前領路,帶方耀回去了俞陽城的一間小院子,方耀站在院門前往裡看去,這處院子安靜閒適,跟他當年憧憬的殷尚家的小院子倒有幾分相似。

段青楠請方耀在院子裡的小桌子邊坐下,給他倒了一杯茶。

段錦桐躲在一棵大樹後面,偷偷看著方耀。

段青楠朝他招手,「錦桐過來,喊哥哥。」

段錦桐一臉膽怯,緊緊抱著樹幹。

段青楠笑笑,「這孩子從小就膽小。」

方耀道:「倒是和段誠一點不像。」

段青楠看一眼方耀,「本來就不是三叔的孩子。」

方耀端著茶杯的動作稍頓,聽段青楠繼續道:「三嬸的孩子本來就不是三叔的,他們從來就不是真正的夫妻。」

「是嗎?」方耀輕聲道。

段青楠道:「我以為三叔告訴過你。」

方耀道:「這並不重要。」

晚飯吃得簡單,段錦桐坐在一旁,拿筷子戳著碗裡的飯。

段青楠喂他吃菜,「你不好好吃東西,等你爹回來,定會罵你。」

段錦桐聽到段青楠說起他爹,似乎有些害怕,乖了許多,扒一口飯道:「我想爹爹了。」

「你爹,」段青楠想了想,道,「還有兩個月就會回來了吧,乖。」

方耀低頭,夾了一筷子青菜吃掉。

段青楠對他道:「你不想問三叔去哪裡了嗎?」

方耀道:「不想。」

段青楠放下碗,道:「你不喜歡可我還是想要說,你與三叔之間的事情,我是局外人沒有資格插手,可是很多事說清楚了各自做決定,也未嘗不好。從你失去消息,三叔每年入春便會去關外尋你,等到入了夏才回來;夏天過去,天氣一旦涼爽,三叔又會出關,繼續尋你,等到快過年時才回來。每年有近一半的時間,三叔都會在大漠中尋找你的蹤跡,有時候雇了夥計,有時候是自己一個人。可是始終沒有你的消息。」

方耀靜靜聽了,道:「何必呢?茫茫大漠,哪裡輕易能找得到一個人?」

段青楠道:「是啊,三叔始終沒能找到。今年年初他受了風寒,身體始終沒有養好,我勸他別去了,他不肯聽。他一直說,就算是屍骨,他也要給你帶回來。真可惜,如果他留下來,也許就能見到你了。」

方耀應道:「見不到,未必不好。」

段青楠道:「如果這是你的答案,那我寧願你們不要見面的好。三叔至少還能為了他的堅持活下去。」

方耀沉默著。

這一夜過去,方耀收拾東西要離開。

段青楠問:「你要去哪裡?」

方耀認真想了想,才回答他道:「本來是想過要留在俞陽的,現在卻不知道留在俞陽的意義何在。可能會回去大漠,也可能往中原走,再去別的地方看看。」

段青楠道:「嗯,如果以後願意,可以回來看看我們。」

段錦桐抱著段青楠的腿躲在後面,被段青楠抱了起來,對他道:「給哥哥道別。」

段錦桐有些羞怯,趴在段青楠肩頭,小聲道:「哥哥,再見。」

方耀看著段錦桐瘦小的臉,點了點頭,「有緣再見。」

方耀站在俞陽城,想了許久,還是朝著關外的方向走去。中原給他留下的記憶,遠不如關外那幾年的逍遙自在。

方耀想要最後一次去流沙湖,這次去過了,可能有生之年再也不會去了,他想找個地方安定下來。他去過一個叫昌恆的小國,淳樸善良,民風單純,民眾大多靠打獵為生,方耀很喜歡那裡自由自在的生活。

他騎著馬,在蒼茫大漠中,遠遠見到蒼翠的綠洲,綠洲中間,就是猶如寶石一般的流沙湖。

湖邊有個人,方耀隔得遠了看不清楚,等到靠近時,方耀認出了那人的背影。

方耀勒停了馬,站在原地猶豫了片刻,想要驅馬離去時,見到湖邊那人站了起來,轉身看向他的方向。

方耀默默嘆一口氣,對著段誠點了點頭,跳下馬來,牽著馬朝他緩緩走了過去。

事到如今,方耀已經坦然,沒有什麼好避讓的。人生有太多不如意,並不是自己努力了就能有結果的,在流沙湖邊開始的,也在流沙湖邊做個終結吧。

——全文完——

作者有話要說:終於還是完結了,感謝看文和評論的大家。因為工作變動的關係,後面更新有些慢,而且寫起來也有些卡文,實在是很抱歉。

之前寫文都是懶懶散散在寫,第一次覺得更文壓力挺大的,如果以後手上沒有存稿,就不會輕易開坑了,最後還是說一句謝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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