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普格拉妄想症候群 by 鐘曉生(現代 刑警隊長 菁英富家子弟)

文案:

  如果有一天,你發現身邊的人不再是他們自己。
  你的父母、愛人、朋友、同事……
  他們全部被相貌相同的壞人冒名頂替,
  潛伏在你的身邊,伺機而動……
  卡普格拉妄想症,
  患者認為自己的愛人被一個擁有相同外貌的人替換了。
  有一天,蘇黔一覺醒來,
  他發現躺在他身邊的人是那麼熟悉,又那麼陌生……

  搜索關鍵字:主角:蘇黔,楊少君 │

  配角:蘇維,蘇頤,李夭夭 │ 其它:妄想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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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這是一個糟糕的清晨,蘇黔是被外面巨大的雨聲吵醒的。前一天晚上他被身邊這個男人折騰到凌晨,所以即使他此刻已恢復了意識,身體卻還是如此疲憊,明明是那樣的困,卻又清醒到難以再入睡。
  
  噼裡啪啦……外面的雨下的還真是大……
  
  很難得一大清早沒有聽到楊少君那令人瘋狂的鬧鈴聲,蘇黔呆呆地干躺了很久才想起來今天是週末,警察再忙也有週末的假可以放,楊少君不必起得那麼早,所以他今晨的心情終於不用那麼糟糕了。
  
  蘇黔想不通,為什麼會有人把死亡金屬的音樂當做清晨喚人起床的鬧鈴聲。病態天使的那首《Bless Are the sick》,僅僅是敲擊聲異常密集的前奏就可以讓他真正感到對死亡的恐懼,而且那個主唱發出的根本不是人聲,聽上去就像一隻野獸在咆哮。有很多次他被那陣頻繁的鼓點聲驚醒,就像溺水一樣的難受,甚至淚流滿面。
  
  他不懂,他是真的不懂。楊少君對音樂根本就是興趣缺缺,鈴聲至今還是手機默認的《致愛麗絲》,也從來沒見他聽過歌,搖滾樂有什麼分類他也不懂,他甚至都不知道病態天使是哪國的樂隊,卻偏偏對這樣一首死亡金屬音樂有這麼強烈的執念。無論蘇黔對他好聲好氣地商量還是歇斯底里的咆哮,他都不肯換一個鬧鈴聲。
  
  就為了這一個鬧鈴聲,蘇黔和楊少君至少有過十幾次的爭吵了。或者不能稱之為爭吵,因為絕大多數時候是蘇黔一個人單方面在發脾氣,楊少君敷衍地回應他,轉頭卻依舊我行我素。蘇黔是如此厭惡早起,神經衰弱讓他在睡夢中對於任何響動都異常敏感,何況是那樣刺耳的鬧鈴聲。偏偏楊少君睡得非常沉,即使是那樣瘋狂的音樂,往往也要放過漫長的前奏直到主唱野獸般嘶啞的咆哮聲響起才能把他喚醒。
  
  每當他質問楊少君為什麼不肯換歌的時候,楊少君都會渾不在意地解釋說——忘了。但蘇黔不相信他是真的忘了。怎麼可能忘呢?他甚至已經摔了他兩個手機,自說自話地給他手裡放了許多的歌曲,又給他換了鬧鈴,但最後都會被楊少君換回去。
  
  他想那個人渣還真是本性難移,做這些令人不快的事情,大概只是為了折磨他。
  
  那個人渣可真是自私透頂!
  
  就在蘇黔默默想這些的時候,放在楊少君枕下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咚咚咚咚……」依舊是那首《Bless Are the sick》。蘇黔渾身一震,突然開始劇烈的顫抖,緊緊抓著自己的胸口,張大嘴拚命的喘息。
  
  絕望和恐懼像是潮水一般將他淹沒,讓他難以呼吸,數不清是第幾次因為這首歌而不受控制地流淚。
  
  在主唱的恐龍音響起之後,楊少君終於迷迷糊糊地醒來,把手機從枕頭底下抽出來,摁掉了鈴聲,伸長胳膊摸索著從地上撈起皺巴巴的襯衣開始穿。
  
  等他系到倒數第二顆扣子的時候,終於想起今天是週末,回頭看了眼蘇黔,才發現蘇黔的不尋常。
  
  他不大在意地把手機丟的遠遠的,防止蘇黔發起瘋來又要砸東西,然後靠過去拍了拍蘇黔正在顫抖的背脊,毫無誠意地道歉:「對不起,我忘了今天是禮拜六。」
  
  出乎楊少君意外的,蘇黔沒有發火,而是因為他的觸碰猛地震了一下。他感到不大對勁,爬上床去把蘇黔翻了個身,發現他臉色青紫,滿臉是淚。說不上是嫌棄還是嗤笑,楊少君嘖了兩聲,胡亂擦掉了蘇黔臉上的眼淚,哄小孩一樣哄道:「對不起對不起,你要再睡一會兒不?」
  
  蘇黔沒有回答他。
  
  楊少君打了個哈欠,覺得自己還沒有睡飽,於是草草地把剛扣上的紐扣又解了,赤著膊重新鑽進被子裡躺下:「我再睡一會兒,你要有事叫我。」
  
  蘇黔還是不回應。
  
  楊少君閉上眼背對著他睡了。
  
  過了很久,楊少君聽到背後的人顫聲問道:「你……是誰?」
  
  他睡得迷迷糊糊的,完全沒能體會那句話的含義,從喉嚨裡發出含糊的聲音:「唔?」
  
  蘇黔的聲音顫抖的更厲害了:「你不是楊少君。你到底是誰?」

作者有話要說:蘇大哥的新坑^-^本文又名一個渣攻成長的血淚史


2、第二章

  楊少君擁有的第一個玩具是他爸親手做的一個巴掌大的木質籠子,籠子裡裝著他爸從樹上抓來的蟬。這只籠子後來還裝過蜻蜓和屎殼郎,至今還完好無損地躺在他家老房子的抽屜裡,只是有點舊了。
  
  蘇黔擁有的第一件玩具是一架日本進口的高級模型飛機,在九十年代就價值好幾千塊錢,是常人兩三個月的工資。後來他們家搬進大別墅的時候,這架早已被他玩膩了的飛機就被丟進了垃圾桶,被家裡的保姆撿回去給孩子玩了。
  
  楊少君上幼兒園的時候,穿的是他媽親手織的毛衣和表哥穿舊了的鞋。後來鞋子給了鄰居家比他小兩歲的孩子,毛衣被母親改大,將就著一直穿到小學。
  
  蘇黔上幼兒園的時候,穿的是英國帶回來的衣服,每天換一套,身體長得快的時候,一件衣服穿了一次就不穿了,最後也被傭人拿走了。
  
  楊少君交到的第一個朋友是在幼兒園,是個小女孩,他會把媽媽給他帶的糖果拿給那個小女孩,會流著鼻涕跟在小女孩屁股後面,會跟她玩親親遊戲。後來進了小學,他就把這個朋友忘記了。
  
  蘇黔交到的第一個朋友是父親生意夥伴的兒子。他們兩個天天被帶到一起玩,甚至被安排進同一所幼兒園和同一所小學,但後來那個生意夥伴做生意破產了,蘇黔就再沒見過這個朋友,也再沒想起過那個人,因為他早就被更多的少爺小姐們圍住了。
  
  --
  
  楊少君根本沒有在意蘇黔的話,也許他根本沒有聽清楚,因為他已經處在一個半夢半醒的狀態。即使他聽清了,也不過當做一個玩笑罷了。他不知道這位大少爺又在玩什麼新花樣。
  
  蘇黔陷入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慌中。
  
  他不知道怎麼描述這種感覺,面前這個人的臉他是萬分熟悉的,他見過這個人十幾歲時候的樣子,和現在也沒多大變化,並且這張臉的主人已經跟他在一張床上躺了三個月了。但這個人他又是陌生的,也許是第一次見面。
  
  那不是楊少君!只是一個長的和楊少君一模一樣的男人而已!他為什麼會冒充楊少君躺在自己的身邊?真正楊少君又跑到哪裡去了?!這個人的目的究竟是什麼?!
  
  蘇黔被這一連串的問題弄得幾乎要發瘋,跌跌撞撞從床上下地。他的身上寸縷未著,股間隱隱做疼,他甚至看到自己肩膀上還有一個牙印,是昨晚的男人咬的。
  
  那麼昨天晚上把他壓在身下的男人究竟是誰?其實昨晚在高|潮之前他已經隱隱覺得有點不大對勁了,高|潮的那一刻他的眼前甚至出現了幻覺,楊少君變成了一個完全陌生的人,那個男人面目猙獰,臉上帶著刀疤,眼神凶狠,完全抽離在性|愛之外,只把他當成一個傀儡一樣玩弄。那時候蘇黔已經有點瘋狂,一邊射|精一邊飆淚,怒吼著踢打壓在他身上的那個男人,甚至把男人從床上掀翻下去。等他緩過神來的時候,楊少君已經爬了回來,虛掐著他的脖子,嘴角掛著一貫的痞笑:「大少爺,這麼爽?從來沒聽你這麼叫過!」然後在他肩膀上留下了那個牙印。
  
  蘇黔一想到自己可能和一個陌生男人上床了,頓覺胃部陣陣翻滾,簡直噁心地要吐出來。
  
  於是幾分鐘之後,被吵醒的楊少君又好氣又好笑地推了推豎在他眼前的那把水果刀,推不動,不怎麼耐煩地說:「這什麼意思啊?」
  
  蘇黔竭力保持著鎮定:「你是誰?」
  
  楊少君哼了一聲,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玩失憶?這算什麼?新的情趣?」
  
  那的確是楊少君的臉,也是楊少君玩世不恭的口氣。可是蘇黔堅信,這個人絕不是楊少君,而是頂著人皮面具的陌生人。他相信自己不會出錯,和楊少君亂七八糟的糾纏已經有十幾年了,同居也有三四個月了,就算這個人裝得再像,甚至用了楊少君愛用的鬧鈴聲,但他也是假的!假的!冒牌貨!
  
  楊少君看出蘇黔的表情不似作偽,玩世不恭的笑容也逐漸收斂起來,皺著眉頭問道:「你怎麼了?」
  
  蘇黔在那一刻被一股巨大的恨意控制,握著刀就往楊少君的心口捅下去。楊少君畢竟是個練家子,這些年刑警隊長也不是白幹的,一側身就抓住了他的手腕,另一隻手用力一敲,刀應聲落地。
  
  他已經有點憤怒:「你搞什麼?真的失憶還是一大清早發神經啊!」
  
  蘇黔看著那把明晃晃的水果刀,有一瞬間的恍神,然後立刻清醒了過來:他在做什麼?剛才居然想要殺人?!他商海沉浮十幾年,從來都是有條不紊,以前只有在遇上弟弟們的糟心事時才會偶爾失控,但他自認已絕對是個老奸巨猾的狐狸了,何曾像這樣失去理智過?
  
  楊少君一腳把水果刀踢得老遠,那點睏意已經煙消雲散了,緊緊抓著蘇黔的手不放,怕他又出什麼幺蛾子。驚疑不定地打量蘇黔。
  
  蘇黔兩眼無神地看了他一會兒,逐漸恢復清明,表情變得複雜和疑惑:「你……你是楊少君?」
  
  楊少君好氣又好笑:「什麼意思?你以為昨晚自己搞一夜|情去了?」
  
  蘇黔神情嚴肅地搖了搖頭:「你讓我怎麼相信你?」
  
  楊少君氣惱地甩開他的手,罵道:「神經。」然後撿起地上的衣褲迅速套上,起身往外走。
  
  等他洗漱完回來,蘇黔還傻傻地坐在床上,身上鬆鬆垮垮地披著睡袍,極不符合他平時精明幹練的樣子。
  
  楊少君看了他一會兒,覺得他的魂好像被人勾走了一樣,於是走上去在他面前蹲下,在他眼前晃了晃手:「喂,沒事吧你?不是一首歌就把你刺激成這樣吧?」話是這麼說,但他的語氣絲毫聽不出任何愧疚感,也沒有半點要道歉的意思。
  
  蘇黔默默地看了他一會兒,還是堅持剛才的問題:「你讓我怎麼相信你就是楊少君?」
  
  楊少君摸了摸臉,有點疑惑自己睡了一覺難道把臉睡歪了?可是剛才刷牙的時候他照鏡子,也沒看出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然後他就一臉莫名其妙地看著蘇黔。
  
  蘇黔堅持:「給我證據。」
  
  楊少君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嗤笑一聲,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臉:「大少爺,我對這種遊戲沒什麼興趣。」然後走過去撿起地上的水果刀,把它放回原位。
  
  他臨出臥房門之前猶豫了一下,轉身對始終默默看著他的蘇黔說:「喂,你讓人給我收拾一下,我以後還是睡回客房去好了。」
  
  蘇黔不應聲。
  
  楊少君砰地把門關上,在門外站了一會兒,「哈」地笑了一聲,自言自語道:「什麼玩意兒?阿維瘋了,他哥哥也不正常?」說這話的時候,他的笑容是很苦澀的,語氣也難得的有些辛酸。
  
  然後楊少君下樓吃了頓早飯,跑到書房裡上了會兒網,還是覺得困,又跑到沙發上躺下。他躺了沒一分鐘,想到剛才蘇黔手裡拿著水果刀要捅他的樣子,不由自主哆嗦了一下,跑回去把書房的門給鎖了,然後安安心心躺下繼續睡。

作者有話要說:本文採用雙線記事的方法,一條線是蘇黔和楊少君過去的事,一條線是蘇黔患病後的事


3、第三章

  楊少君八歲那年,他開始明白父母之間的不對勁了。
  
  他們家家境不太好,住的是只有四坪大的一室一廳泥胚房,天花板上吊下來一個小燈泡照明,光線昏暗的不得了,往往外面還是大白天的,一進屋就成了黑夜。後來他知道,父母沒有他想像的那麼窮,甚至他爸公司明明有分配新房,只不過這夫妻兩人誰也不願再為這個家付出了。
  
  他們沒有離婚,只是誰都不回家,偶爾回家的時候還會帶回陌生的男女,進臥室關上門,把小小的楊少君一個人留在幾乎沒什麼亮光的小客廳裡做作業。
  
  有一天楊少君聽到同學們在討論早飯,他圍上去聽了一聽。
  
  同學甲驚訝地說:「什麼?你媽居然早上居然讓你吃隔夜冷飯?」同學乙不大好意思地低著頭:「因為早上來不及做早飯。」同學丙說:「這有什麼大驚小怪的,我爸媽昨晚打麻將沒回來,我自己不弄的話,連隔夜飯都沒得吃。」
  
  楊少君笑了笑,轉身走開,心想:如果我不用媽媽留在桌上的錢自己去買的話,我連飯都沒得吃。
  
  楊少君一年級就開始自己上下學,四五站路的距離,說遠也不遠,如果早上起得早,就可以走到學校去,省下的車錢可以在放學的時候買一包零嘴「小皮哥」或者是買一串裡脊肉。他最熟悉的味道是街頭兩塊錢一碗蔥油麵的味道,那個年代連配料也不多,如果實在吃膩了,那就換一碗陽春麵。
  
  那一年蘇家的生意做得更好了,蘇家父母又給蘇黔添了一個弟弟,名字叫蘇頤。早年蘇博華剛剛發家的時候就把妻子送出國弄了張美國國籍回來,因而不受計劃生育的限制,十年裡卯足了勁要了五個孩子,三男兩女,又不愁奶粉錢,一大家子過得真是其樂融融。
  
  就在蘇黔抱著小小的蘇頤,好奇地把手指頭塞進小弟嘴裡的時候,楊少君一個人坐在窗口,寂寞地啃著自己的指甲,想著今天晚上就不吃了吧,明天有五塊錢,可以出去吃頓宮保雞頓蓋澆飯。已經很久沒有吃米飯了,因為沒有人願意回家給他做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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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上的那一段插曲因為楊少君的漫不經心,居然也就消弭了。蘇黔自己在房裡枯坐了半小時,逼迫自己不要再想,穿上西裝外套出去了。
  
  大週末跑到公司,蘇黔拉了一堆人讓他們加班加點的工作,自己一口氣審掉許多份合同,大有把上一週未完之事全部補完、順便把下一週的工作也都提前完成的氣勢。
  
  就在蘇氏企業的員工們被魔鬼老闆壓榨的哭天喊地之時,一個電話把他們從地獄解救了出來。
  
  蘇黔做了幾個深呼吸調整心情,然後接起電話:「……大姐,有什麼事?」
  
  打電話來的是蘇家的長姐蘇謝元,因為蘇母姓謝,又是長姊,於是起了這個名字。蘇家的二姐叫蘇謝惜,不過蘇家的三個兒子就沒有再帶母親的姓氏了,因為母親自己覺得叫起來怪怪的,所以親自給兒子們取了單字做名字。
  
  蘇謝元說:「今天小文帶著小囝回國,本來她不想告訴你的,我覺得你也很久沒有見過兒子了,就勸了她,她同意讓你見見小囝。今天是週末,你應該有空吧?等下五點去機場接機。」
  
  蘇黔猶豫了一下,沉悶地答應了:「好的,我知道了。」蘇謝元把對方的飛機班次告訴蘇黔,然後叮囑道:「半年沒見小囝了,你給他買點禮物帶過去。你平時見客戶還知道要送點禮,怎麼對自己的老婆孩子連表面功夫也不肯下?小文不跟你過也是有道理的,你……」
  
  蘇黔打斷道:「我知道了,我現在還在公司,以後再跟你說吧。」
  
  蘇謝元在電話那頭笑了:「禮拜六還在公司,你和小惜真是一個脾氣。都是一對爹媽養的,你們三個蘇家的男人要是勻一勻,小頤的痴情分你一點,小維的灑脫分你一點,你分他們一點責任感,這樣多好。」
  
  蘇黔本來想打斷他,可是聽到蘇維的名字時心口痛了一下,靜靜地等她說完,澀聲問道:「小維最近有跟你聯繫過嗎?他……過的還好嗎?」
  
  蘇謝元在電話裡嗯了一聲:「三天前他剛給我打過電話。怎麼,我叫他聯繫你,他沒打給你?他前陣子和那個誰好像去了瑞士玩,給我傳了點照片,慢點我給你發一份。」
  
  蘇黔嗯嗯啊啊地敷衍了幾聲,掛掉了電話。
  
  他目光呆滯地看著眼前的一厚打合同,心裡突然就很難過:蘇維,那個曾經他最疼愛的弟弟,那個他捧在手裡怕摔了含在嘴裡怕化了的弟弟,卻討厭了他快十年。後來雖然在那個男孩的幫助下解開了他們兄弟倆長久的心結,可是那條橫亙在他們之間的名字叫生疏的溝壑已經很難跨過去了。
  
  那麼,和蘇維究竟為什麼會鬧得這麼僵呢?蘇黔恨恨地想:都是楊少君那個人渣!如果不是他當年糾纏小維……就算自己也有錯,如果楊少君那個混蛋當年根本沒有出現過,那麼也許蘇維現在還會像二十年前那樣睜著彎彎的笑眼跟在他屁股後面開開心心地叫他大哥。
  
  半小時後,蘇黔走出總裁辦公室,掃了眼氣氛異常沉悶的辦公大廳,轉頭對秘書道:「告訴財務,今天來加班的人全部支雙……三倍加班費。」
  
  幾乎是瞬間,他感到辦公廳裡的氣氛高亢了不少。
  
  然而那對他並沒有任何影響,他作為企業最高BOSS,甚至很少在公司露面,連籠絡人心的必要都沒有,至於那些人到底在心裡怎麼想他,他一點都不關心。他這樣做,僅僅是覺得,這是一個遊戲規則,別人陪他玩了這一場遊戲,不論是心甘情願的還是被迫的,他都會按照規則給予回報。只有這樣,他才會有資本去進行下一場遊戲。
  
  他駕著寶馬X5離開那棟玻璃大廈,走進恆隆廣場旗下的商廈,到玩具專櫃問售貨員要了三盒時下最新最貴的日本進口模型玩具,然後驅車去了機場。
  
  他到機場的時候離航班到達的時間還早,於是他先到咖啡廳點了杯咖啡,然後給楊少君打電話,準備告訴他自己今晚可能要很晚回去。
  
  《致愛麗絲》的樂曲響了大概有一分多鐘,然而蘇黔並沒有很不耐煩,他甚至覺得這首歌比起那該死的鬧鈴聲是多麼美妙,如果可以的話,他願意每天早上都聽到。
  
  楊少君終於接起電話,還沒說話先嘿嘿笑了兩聲,然後用一貫欠扁的語氣說道:「大少爺~~你怎麼一個人出去了~~帶保鏢了沒?」
  
  隔著電話,就沒有那麼缺乏安全感,蘇黔有點相信正在和他通話的人就是楊少君本人沒錯。他聽到電話裡聲音很嘈雜,不禁皺了下眉頭,把手機移開耳朵約兩寸的距離。聽起來楊少君似乎喝酒了,而且喝的還不少,他英氣的眉毛不由擰得更深:「沒有。你在哪裡?跟誰在一起?」
  
  楊少君在電話那頭怪叫道:「沒有?你在哪兒呢!」
  
  蘇黔忍了一會兒,告訴他:「機場。小文帶著小囝回來了,我去接機。」
  
  楊少君問他:「浦東機場還是虹橋機場?幾點的飛機?」
  
  蘇黔說:「六點。浦東機場。」
  
  楊少君一句話都沒說就掛了電話。
  
  半小時後,坐在機場咖啡廳的蘇黔看到那個熟悉的男人風塵僕僕的走進機場,四處張望了一下,眼尖地看到了他,大搖大擺地向他走過來。
  
  蘇黔瞬間有一種想逃跑的衝動!
  
  那不是楊少君!楊少君沒有那麼慇勤!這個人化妝成楊少君的樣子究竟想對他幹什麼?謀財?害命?是不是那群亡命之徒派來殺他的臥底?
  
  楊少君大大咧咧地走到他身邊坐下,解開風衣的頭兩顆扣子,長長噴出一口熱氣。他的臉還有點紅,看得出喝了酒,不過眼睛炯炯有神,看來神智是很清明的,並沒有到喝醉的程度。
  
  蘇黔決定按捺著自己不動聲色,不要再像早上那麼魯莽,而是慢慢觀察這個冒牌貨接近他究竟有什麼目的。
  
  他說:「你怎麼來的?」
  
  楊少君翹起二郎腿:「開車啊!你的賓利,鑰匙我自己從抽屜裡找出來的。」
  
  蘇黔問他:「你沒喝酒嗎?怎麼能開車?」
  
  楊少君嗤了一聲:「喂,老子是刑警隊隊長,交通大隊的隊長是我哥們兒,別說我酒後駕車,我就是酒後劫車,那能有什麼事兒?」
  
  蘇黔皺了一下眉頭。他的坐姿無論什麼時候都很優雅穩重,而楊少君則是放蕩不羈,兩人坐在一張桌子旁,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楊少君轉動著手裡的車鑰匙,突然看見蘇黔放在一旁椅子上的三盒玩具,拿起來看了看,又一臉嫌棄地放下:「這都什麼玩意兒啊,小孩弄得懂這些東西麼。哎,你老婆孩子今天回國,怎麼前幾天沒聽你說?」
  
  蘇黔不情不願地糾正他:「是前妻。……我也是今天才知道的。」
  
  楊少君笑了兩聲,說:「你今天怎麼回事啊,早上發瘋,中午莫名其妙跑出去,晚上又來機場接人,就一個人出來。怎麼大少爺今天不講排場了,保鏢也不帶?」
  
  蘇黔猛地捏緊了拳頭,聽他這樣陰陽怪氣地說話就想上去揍他一拳,但他的教養讓他忍住了,甚至沒有露出什麼不悅的表情:「偶爾單獨出來一次,都是臨時決定的,沒人知道我的行程,不會有事的。」
  
  楊少君將椅子挪過去,捧起他的手笑嘻嘻地貼在自己臉上摩挲了幾下,曖昧地說:「我的大少爺,你可不能有事,我會心疼的。」
  
  蘇黔在手被他握住的那一刻渾身一僵,當他感到楊少君粗糙的胡茬在他手心裡摩擦時,一種巨大的惶恐感將他侵吞,讓他觸電一般把自己的手抽了回去。
  
  楊少君愣了愣,搖頭笑道:「臉皮還是那麼薄。」
  
  蘇黔把顫抖的手插進口袋裡,掩飾性地用另一隻手端起杯子喝了口咖啡。
  
  過了一會兒,機場大廳響起廣播聲,蘇黔的前妻和兒子搭乘的航班已經著陸,請接機的旅客們做好準備。
  


4、第四章

  楊少君是80後,正好趕上計劃生育條令出台沒幾年。楊父楊母響應國家號召,規規矩矩就生了他一個。不像蘇博華夫婦,計劃生育條令一頒布就立刻想了條對策把妻子弄成外籍人員,愣是讓蘇黔打小就能被親兄弟姐妹們環擁。
  
  楊少君雖然有表兄弟,但關係不近,逢年過節才串串門,平日裡壓根沒聯繫;後來楊父楊母關係鬧得越來越僵,誰也不帶楊少君去走親戚了,於是楊少君徹底失去了跟同齡親屬交往的機會。
  
  楊少君最好的朋友是在小學裡認識的。
  
  那時候因為家庭的關係,楊少君小小年紀性格已經有點孤僻詭異了,總是悶聲不吭,從來不會主動和人交往。但他偏偏好運地撞上了陽光一般的齊永旭。
  
  齊永旭的為人就跟他的名字一樣,甚至活潑的有點過頭。因為二年級的時候被安排坐了楊少君的同桌,楊少君自此以後就被他纏上了。
  
  小孩子不會看人臉色,所以楊少君對他再冷漠齊永旭也不會覺得有什麼失落傷心的。何況楊少君並不是真心抗拒交朋友,其實他內心是很渴望朋友的,只是自卑和自我保護讓他不像普通的孩子那樣天真爛漫而已。自從齊永旭連著三個禮拜放學後拉楊少君去做各種各樣的惡作劇,譬如拔自行車的氣門芯、到小區裡摁完門鈴就逃跑、躲在樓上往底下扔劃炮等等,楊少君和齊永旭就毫無疑問地成為了死黨。
  
  後來,齊永旭成為了楊少君一生中最重要的人之一。
  
  小孩子總是渴望自由的,齊永旭最喜歡的就是到楊少君家裡去玩。那裡雖然地方小、光線暗、環境差,但最最重要的一點是那裡幾乎永遠不會有家長。因此對於齊永旭來說,那裡簡直是天堂。
  
  週末或放假的時候,齊永旭睜開眼睛刷完牙洗完臉第一件事就是走過兩條馬路去到楊少君家。他們可以在那裡一邊嬉笑打鬧一邊做作業,可以跪在地上玩拍卡,可以多叫幾個鄰居小孩一起來玩捉迷藏,可以一起玩任天堂的手柄遊戲。沒有人管,肚子餓了還可以吃小孩子很喜歡吃的卻沒有任何營養的方便麵。
  
  齊永旭可以一直捱到吃完飯的時候才回家,他的存在很大程度上緩解了楊少君一整天的一整天的空虛。然而他走了以後,那間小小的屋子卻越發顯得冷清,漫漫長夜還是要楊少君一個人過。
  
  有許多孩子怕黑,但楊少君是沒有怕黑的資格的。如果一個七歲的小孩在唯一的日光燈壞掉卻沒有人換的房子裡住上一個禮拜,那麼他就沒有怕黑的資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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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黔和楊少君站在接機出口處,很快看到領著小囝的汪文從裡面走出來。
  
  小囝看到很久不見的父親還是比較高興的,大老遠就對父親招起了手,甚至甩開牽著他的母親噔噔噔向蘇黔跑去。
  
  汪文在那一瞬間表情是尷尬而刺痛的,然後看向蘇黔的眼神裡就多了點憎恨。
  
  他們離婚也有一年多了,當初一貫溫文嫻靜的汪文堅定地提出要離婚的時候蘇家舉家上下都震驚了。要離婚,肯定就要涉及獨子的撫養權問題。蘇老頭一共三個兒子,二兒子和小兒子年紀輕輕都義無反顧的出櫃了,於是蘇黔的這個兒子成了蘇老頭唯一的孫子。汪文是知道的,蘇家絕對不可能放棄蘇小囝的撫養權,而她也不可能鬥得過蘇家人,所以當她跪在蘇家大廳裡求他們至少讓她把這個跟她相依為命了七年的親骨肉養到十歲的時候,蘇家人又一次全體震驚了。
  
  相依為命——是的,相依為命。在汪文和蘇黔結婚的那七年多的時間裡,汪文和她的兒子相依為命地生活著。這也是汪文堅定要離婚的原因之一:蘇黔這人是沒有心沒有愛的,他所有的經歷都投放在事業上,如果說他真的有感情的話,那麼他為數不多的感情全部用來寵愛他的兩個弟弟了。汪文覺得自己只不過是蘇家的一個生育機器。不過說來諷刺的是,在蘇家和蘇黔關係最不好的兩個人偏偏就是那兩個蘇黔放在心尖子上疼的親弟弟。
  
  汪文不是沒有嘗試過爭奪撫養權,而且在蘇家,蘇黔的兩個弟弟和大姐都是比較傾向於這位大嫂或弟妹這邊的,只有二姐蘇謝惜明確支持蘇黔,一定要為蘇家搶下這個孫子。偏偏蘇謝惜才是蘇家最難對付的人,她不光是國際知名的律師,還開了一間國際知名的律師事務所,且不說蘇家有雄宏的背景,就衝著有她和她手下的這些能人在,法官就絕對不會把孩子判給汪文。所以最後汪文委曲求全地想了個折中的方法,她願意淨身出戶,但求再讓兒子陪伴她三年。如今已經過了一年多了。
  
  蘇黔看著蘇小囝興奮地跑到他跟前,一時有些尷尬。他想自己是不是應該像電視裡的那些父親一樣把兒子抱起來轉三圈,但又覺得有失身份,所以最後只是硬邦邦地把三盒禮物遞到蘇小囝的面前:「給你的禮物。」
  
  蘇小囝小小的手捧不下那麼多盒子,先接了一盒,翻來覆去地看了一會兒,小臉皺了起來,撅著嘴道:「我不會玩這些東西。」
  
  蘇黔有些尷尬,楊少君卻笑眯眯地彎下腰摸了摸蘇小囝的頭:「你喜歡什麼東西?叔叔明天帶你去買。」
  
  蘇小囝抬起頭,睜著大眼睛脆生生地說:「楊叔叔,我想要一副滑板!我媽媽不給我買,說那個太危險!」
  
  汪文走了過來,嬌嗔地剜了兒子一眼:「胡說什麼,不是上個月才給你買的麼!」
  
  蘇小囝抗議道:「那是活力板,弱暴啦!幼兒園的小孩子才玩這種滑板,我要的是像小凌哥哥那樣可以玩飛起來的街頭滑板!那個才炫!」
  
  蘇黔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楊少君接過汪文手裡的行李,蹲下身痞笑著用胡茬蹭了蹭蘇小囝嫩嫩的小臉,惹得小孩又笑又叫地抗議,然後笑道:「我們先回去,改天楊叔叔帶你玩更炫的!」
  
  離開機場的時候,楊少君滿手都是行李還領著一個頑皮的小男孩在前面走,兩手空空的蘇黔和同樣兩手空空的汪文並肩走在後面。
  
  蘇黔冷冷地說:「我不知道為什麼你每次見到我都是一副我欠了你八百萬的嘴臉。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你堅持要跟我離婚是因為你自己被一個二十出頭的小男生迷得昏了頭。怎麼,你們現在還在一起麼?」
  
  汪文蔑視地斜了他一眼:「我們的事從頭到尾和錢生都沒有關係。硬要說的話,只是他重新喚起了我對生活的熱忱,讓我明白我還年輕,不該為你做一個生育機器而白活一輩子。」
  
  蘇黔嗤笑了一聲:「生育機器?我不知道你為什麼這樣給自己定位,在我以前的認知中你不該是這樣沒有自信的女人。什麼叫生育機器?結婚生孩子的女人都是生育機器嗎?」
  
  汪文停下腳步,轉過身面對著他:「是什麼我自己心裡清楚,我曾經希望有一天你也會明白,不過從實際上看,那很可能只是我的妄想而已。蘇黔,你現在的不平只是因為我成了你生命中的異數,不像你規劃好的那樣走而已。事實上你沒什麼可不平的,我淨身出戶,唯一放不下的只是小囝——那是我該得的一部分。還有很多我該得的,我不想和你糾纏才放棄了而已。」
  
  蘇黔就更加不明白了。這個女人為了自由甚至寧願淨身出戶,當然,她的家境原本也不差,能和蘇家聯姻的家族絕對不是普通家族,不在意物質也沒什麼。但是蘇黔以為她是為了她的小白臉離婚的,實際上離婚以後她也並沒有和小白臉在一起,而是帶著兒子周遊世界去了,甚至連她娘家給的事業也不要了。真是個瘋狂的女人。也許前幾年的賢良淑德才是她偽裝出來的假相。
  
  楊少君先開車把汪文和蘇小囝送到五星級酒店,承諾了蘇小囝一定會帶他去玩更酷更炫的東西以後,又開車和蘇黔一起回蘇家別墅。
  
  汪文和蘇小囝一離開後,蘇黔和楊少君成了獨處的狀態,蘇黔立刻又不對勁了。他不停的從反光鏡裡打量楊少君,臉色也不大對頭,眼睛轉個不停,異常失態,和那個在商場上殺伐決斷的蘇大少完全判若兩人。
  
  楊少君沒有把車開到蘇宅,而是在一條偏僻的小路就停了下來。這一來蘇黔顯然受了更大的驚嚇,擺出格擋的姿勢看著楊少君,彷彿是顆一觸即發的炸彈,只要楊少君有任何異動他就會被引爆。
  
  楊少君沒好氣地把他胳膊拉下來:「你有病啊,害怕我在這裡強|奸你怎麼的?」
  
  蘇黔想要抵抗的,但發現自己根本不是楊少君的對手,被他輕輕鬆鬆一式就制得死死的了。
  
  楊少君當了幾年的刑警隊長,看人的眼光異常老辣,所以他實在沒法忽略蘇黔的不尋常。他說:「我覺得我們需要談談。你到底怎麼了?從今天早上開始,你的精神很不正常。」
  
  蘇黔神情戒備地看著他,眼神裡甚至流露出些許恨意。
  
  楊少君很詫然:「你早上問我我是誰,你說我不是楊少君……你到底是怎麼想的?」
  
  蘇黔不語。
  
  楊少君沉吟片刻,若有所思地問出自己的猜想:「你是不是覺得……我是要謀害你的壞人?藉著保護你的名義故意接近你?還是你覺得我根本不是楊少君,我偽裝成這個樣子接近你?」
  
  蘇黔的瞳孔明顯跳了一下,呼吸逐漸急促起來,轉開目光不看楊少君。過了一會兒,他的眼眶居然紅了。這還是楊少君認識他十幾年以來,第一次看到這個不可一世的蘇大少這樣孤苦無助的表情。



5、第五章

  蘇黔家裡養過純種的德國牧羊犬和阿拉斯加犬,後來阿拉斯加犬老死了,牧羊犬被嫁出去的大姐蘇謝元抱走了。然後蘇黔就再也沒養過寵物。
  
  楊少君從小就有個毛病——他怕狗。可能因為很小的時候被狗咬過一次的原因,他從小一看見狗就會渾身僵硬不敢動,直到後來當了警察,偶爾會和警犬有接觸,他這毛病才一點一點克服過來。不過就算是現在,他看到狗還是會全身不自在。
  
  楊少君小時候養過很多寵物。且不說他怕狗,貓和狗這樣主流的寵物因為價錢貴的原因他也是養不起的,養過最貴重的大概就是他媽給他買的一缸金魚。小少君一旦閒下來就往魚缸裡投食,然後趴在玻璃缸上看幾條金魚搶食。齊永旭對這缸金魚也很感興趣,每次一來頭一件事就是喂食。
  
  那時候網絡還不普及,小少君和小永旭也沒有養金魚的經驗,不知道金魚這種動物笨到有多少吃多少,直到把自己撐死才會停。
  
  後來,那幾條金魚毫無疑問地死了。
  
  再後來楊少君又養過很多寵物。路邊小販賣的四塊錢一隻的虎皮鸚鵡,只要省幾串裡脊肉錢就能買到;十塊錢一隻的兔子,八塊錢一隻的金絲熊……
  
  鸚鵡在某一天上午飛出陽台就再也沒回來過;兔子被齊永旭抱下樓放到路邊吃了點野草,回來以後上吐下瀉沒幾天就死了;金絲熊因為實在太臭,楊少君把它裝在籠子裡放到樓道去了,結果過幾天後就不見了,不知道是被人拿走了還是嫌它太臭扔掉了。
  
  齊永旭每一次過來找不到前幾天還看到的寵物都會很失落,當楊少君用不咸不淡的語氣告訴他那些寵物已經死了的時候,他會驚訝的啊一聲,但過幾天後也就忘了。十歲左右的小孩一般還不明白「死」是什麼意思,只知道沒有了,但對於生活並不會有什麼影響。
  
  然而楊少君則不同。那些金魚死了以後他根本不知道該怎麼辦,就這樣放著,不捨得丟掉,水也不敢換,直到放了幾天以後魚屍腐爛發臭變形,他才不得已哭著把它們倒進廁所裡沖掉;等他某一天早上起來發現兔子躺在那裡不動的了時候,他甚至連上去摸一下都不敢,拉著齊永旭到外面瘋玩了一天,晚上回家的時候發現兔子還是像早上那樣躺在那裡一動也不動,他才確定兔子是真的死了。趁著大半夜無人的時候,他拎著籠子偷偷下樓,跑了三條街,連籠帶寵物的丟進垃圾桶的時候,他驚慌到渾身都在顫抖,甚至覺得自己是個謀殺犯,是他親手害死了那條生命。但是這一次,他沒有再哭了。
  
  很久以後,楊少君成為刑警,看過各種各樣殘忍的犯案現場,見過各種奇形怪狀的死屍,也親手擊斃過犯人。但他再也沒有當年看到兔子死時的恐懼感了。那些逝去的生命在他眼裡甚至還不如十塊錢的兔子值錢,因為這時候他已經真正學會心狠手辣了。
  
  不過一條生命而已。總有一天,每個人都會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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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黔最終還是沒有哭。一個三十出頭的成熟男人,如果真的這樣莫名其妙地哭了,蘇黔覺得自己大概會出去找一棵樹吊死。
  
  楊少君看到他泫然欲泣的表情,起先是驚訝,然後靠上去將他摟到自己懷裡,哄小孩一樣邊摸他的頭邊哄道:「別難過,有什麼事可以跟我說啊。」
  
  蘇黔在他懷裡靠了一會兒,睜大眼睛往上翻,直到感覺眼淚已經被完全吞回去了,然後冷冷地把楊少君推開,一絲不苟地靠回椅背上:「我沒事。回去吧。」他在心裡冷笑:這個「楊少君」真是可笑,三張的男人了居然還這麼瓊瑤。
  
  楊少君歪著頭看了他一會兒,突然哈地笑了一聲,說:「你還是剛才那樣比較可愛一點。你現在這種表情很容易讓人陽|痿啊。」
  
  蘇黔狠狠地剜他一眼,用厭惡的口吻說:「開車。」
  
  楊少君哼了一聲,重新發動車子,一隻手握著方向盤一隻手去掏煙。他還沒點上火,蘇黔已經把他摁住了,眉頭擰的像個川字:「別在車裡抽菸。」
  
  楊少君似笑非笑地斜了他一眼,掙開他的手,還是把煙點上了。點上煙之後,他習慣性地摩挲幾下那個已經很陳舊的ZIPPO火機,然後才把它塞回口袋裡。
  
  就像楊少君已經習慣蘇黔用那個命令式的口吻說話一樣,蘇黔也已經習慣了楊少君對他陽奉陰違愛理不理的態度。他的臉色就像被點燃的煙那麼黑,卻到底沒再說什麼,只是把兩側的車窗都打開了。
  
  回到家以後,蘇黔果然讓傭人為楊少君收拾了一間客房,正是楊少君最初搬進蘇家別墅時住的那一間。
  
  重新擁有了自己的獨立空間,楊少君很是高興,把門一關,鞋子襪子髒衣服到處亂拋,光著膀子坐在沙發上點了根菸。沒有人在旁邊鄙薄他的教養,沒有人頤指氣使地叫傭人來收拾,沒有人大聲咳嗽表示對他抽菸的不滿,這日子簡直太美了!
  
  楊少君樂呵呵地想,等解決了這樁案子,差不多就該跟蘇黔這位大少爺說拜拜了。第一次嘗試這一種口味的,真他媽是又刺激又幸福又痛苦。刺激的是蘇黔這種斷子絕孫的臭脾氣居然也能被自己死纏爛打地啃下來,而且處了三個多月了都還沒把自己踹下床;讓他幸福又痛苦的是蘇黔這張和蘇維有五六分相像的臉。有時候楊少君會啃著啃著忘記自己啃的人到底是誰,那個時候他會心痛到無法呼吸,恨不得跪下來虔誠地把這個人供上神壇,甚至會抱著他就激動到淚流滿面。但更多的時候,他看著蘇黔用這張臉擺出那些倒人胃口的表情時,恨不得把他幹死在床上算了!
  
  楊少君心想,其實還是捨不得的。一想到要跟蘇黔分手,就切切實實會有一種異常胸悶的感覺。可是如果再這樣糾纏下去,他是真的要被自己那些變態的心思弄瘋了!
  
  就在他想這些想的出神的時候,手機鈴突然響了,把他從胡思亂想中拉回了現實。
  
  楊少君拿起手機看了一眼,發現來電顯示上的名字是「永旭」,嘴角不由勾了起來,接起電話時的語氣卻很無奈:「你又怎麼了?」
  
  齊永旭在電話那頭誇張地假哭:「嗚嗚~被小甜心用菸灰缸砸出來了,現在回不去了啦。少君少君,我就在你家門口,你什麼時候才能回來啊!」
  
  楊少君咬牙切齒地嘟噥:「怎麼沒砸死你。」然後又無奈地嘆了口氣:「我現在不住自己那兒啊,要不你先等著,我馬上給你送鑰匙過去。」
  
  齊永旭驚訝地問道:「啊?那你現在住哪裡啊?」
  
  楊少君哼哼道:「他哥那裡。」
  
  他聽到齊永旭倒抽了一口冷氣的聲音:「你、你還真跟他哥攪一起了啊!你這個、你、你還跟人同居了?少君,你是拿他當替身還是怎麼的啊?」
  
  楊少君漫不經心地哼哼:「一時半會兒說不清楚。說來話長,以後慢慢說吧。」
  
  齊永旭在那裡小聲嘀咕:「你也夠厲害的,他哥那個衰神都能被你吃下哦。」
  
  楊少君猶豫了一會兒,問他:「永旭……你會覺得你身邊的人不是他自己,而是被一個長得很像的人替代了麼?或者說,身體還是那個人的,但是換了一個靈魂。」
  
  齊永旭哈哈笑了兩聲:「什麼意思?你覺得你身邊誰被哪個小說主角魂穿了還是怎麼的?」
  
  楊少君說:「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
  
  齊永旭問他:「誰啊?你覺得誰被人替換了啊?」
  
  楊少君說:「不是我,我懷疑他哥有這個毛病。他這兩天不大對勁。不過我以前也有過這種感覺,有時候我懷疑我媽不是我媽,從我幾歲起她就換了個人。我現在看他哥對我的態度跟說的話,我覺得他好像也差不多是這毛病。」
  
  齊永旭那裡靜了一會兒,然後說:「我不懂啊,我從來沒這種感覺。這算心理疾病吧?阿維不是心理醫生麼,他哥的事,你去問問他唄?」
  
  楊少君聽到他提起蘇維,心裡猛地咯噔一下,然後心跳迅速加快了——對啊,打電話給蘇維!自從蘇維走後,他無數次想打個電話去問問,可是沒有充分的理由,他也沒有勇氣這麼做。
  
  楊少君沉默了五秒鐘以後,語速極快地說:「我知道了就這樣那我先掛了。哦,對了,你等著我馬上給你送鑰匙來。」然後就把電話撂了。
  
  齊永旭在那頭捧著手機足足目瞪口呆了十幾秒,方才驚嘆道:「天哪,我算是見識到什麼叫重色親友了。至於嗎……」
  
  楊少君捧著手機,簡直是心如擂鼓,甚至連按鍵的手都是顫抖的。蘇維的電話他有在電話薄裡存過,但他幾乎從來不從那裡翻找,而是一個鍵一個鍵的摁,好像這樣就能享受的再久一點。蘇維如今出國了,為了和過去徹底撇清關係他曾將那個號碼廢棄不用過一段時間,後來在親人的一再勸說下還是恢復使用了。
  
  楊少君摁完了號碼,卻遲遲摁不下那個綠色的撥號鍵。就是被匪徒用槍口指著的時候,他的心也沒有跳的這麼快過。猶豫了半天,他終於啪一下猛地按下通話鍵,然後深呼吸,把手機挪到耳朵旁邊。
  
  在等待的過程中,楊少君從來沒有覺得嘟嘟聲是那麼好聽。恨不得再長再久一點,甚至,他希望對方還是不要接了吧……
  
  然而半分多鐘後電話還是接通了。
  
  那個熟悉的聲音聽起來倦意很重:「喂……?」
  
  楊少君捏著手機的手心都出汗了,一字一頓地說:「是我。」然後,他就不知道該怎麼說了。
  
  「是誰啊,醫生?」楊少君聽見那個少年的聲音在電話那端響起,胸口一悶,接著卻逐漸平靜了下來。
  
  蘇維鼻音厚重地嗯了一聲,摸了摸身邊少年的臉,輕聲道:「你接著睡。」然後披衣起身走到窗邊,睡眼惺忪地打了個哈欠:「少君?怎麼了?我這裡還是凌晨呢。」
  
  楊少君憋了很久才憋出一句話來:「對不起,吵你睡覺了。」
  
  蘇維說:「不要緊。你有什麼事?」
  
  楊少君措辭半天,結果卻語無倫次地說道:「你哥他……我懷疑他……可能最近心態有點不太好……」
  
  楊少君不知道蘇黔有沒有告訴蘇維自己和他在一起了的消息,不過他猜像蘇黔這樣的人是肯定不會說的。他很想跟蘇維說,我現在跟你哥在一起,昨天晚上我還把他給睡了。這樣說他會有一種心痛的快感,同時也想聽聽蘇維到底會有什麼反應。但是他又不敢說,而且他相信蘇維對此一定會態度冷淡。真真是矛盾極了!
  
  「哦?我哥怎麼了?」
  
  楊少君咬咬牙:「我不知道怎麼說,我也不確定。要不你打個電話問問他。」
  
  「好的。」
  
  然後兩個人就不知道說點什麼了。
  
  在打這通電話之前,楊少君曾幻想過,如果蘇維會因此而回國……可是等他說完了以後,他發現自己能說的是那麼的少,而且什麼都是「我猜」「我覺得」,連一個肯定的結論也不能下。這時候他心裡有點陰暗的想,如果蘇黔果真有點什麼,那該多好。
  
  然而蘇維的下一句話就打破了他這個幻想:「少君,等會兒我把幾個跟我相熟的心理醫生的聯繫方式給你。我會打電話給大哥問問的,如果還有什麼事,你可以找他們,畢竟我現在人在國外。」
  
  「……好。」楊少君心裡涼涼的。
  
  之後他問蘇維最近過得好不好,隔著大洋幾萬里,蘇維的笑意從電話那頭傳了過來。他說:「我挺好的。謝謝你,少君。」
  
  掛了電話以後,楊少君想,蘇維甚至沒有問他為什麼會和他的大哥扯上關係……

作者有話要說:好開心地說,終於又塑造了一隻我愛的渣攻呢~~


6、第六章

  小學畢業以後,楊少君和齊永旭被分進了同一所街道初中。
  
  剛進初中的時候,楊少君的性格還是很孤僻,每天都跟齊永旭形影不離,除此之外和每個人都是泛泛之交。但齊永旭就不同了。他天生就是個小太陽,為人處世左右逢源,老師喜歡他,同學也喜歡他,他很快就擁有了無數的新朋友。當然,和他最要好的還是楊少君,兩人每天上學放學一起走,週末也都膩在一起。
  
  齊永旭比楊少君發育的早一點,初一的時候身高就猛地竄上了一米七。不同於楊少君的濃眉大眼,他的五官是比較秀氣的,皮膚又白,看起來就像是漫畫裡走出來的人物,最對初中小女生的胃口。所以從他初一開始就會收到各種各樣女生們的情書或禮物,同班的、別班的、甚至高年級的女生都會談論初一有一個很有苗頭的小帥哥。
  
  佔齊永旭的光,女生們落在楊少君身上的目光也不少,自然也會有喜歡楊少君這樣沉悶憂鬱少年款的,所以楊少君偶爾也會收到一些女生青睞的目光。
  
  初二以後,因為常常打籃球的緣故,楊少君的身高也開始慢慢拔高,逐漸追上齊永旭,並大有趕超之意,他這種冷酷型帥哥也愈發吃香了,於是收到的禮物數量也慢慢逼近齊永旭了。
  
  也就是初二這一年,楊少君和齊永旭的人生軌跡駛向了全然不同的兩個方向。
  
  齊永旭戀愛了。他接受了初一某班班花愛的表白,從此以後開始跟這個漂亮的小女孩出雙入對;楊少君墮落了,開始頻繁出入於遊戲機房、網吧一類的場所,逐漸認識一些本地的小混混,從他們手裡接過煙吞雲吐霧。
  
  放學的時候楊少君還是會跟齊永旭一起走,只不過他們會先往反方向走三條馬路送小班花回家,然後再折返,楊少君把齊永旭送到家門口,自己則前去網吧。
  
  那時候少男少女的戀愛很是純潔,小班花並不會覺得楊少君這個電燈泡有多麼礙眼,她和齊永旭也不需要躲開眾人做些上不得檯面的事,相反,能有兩大帥哥一起護航,那真是再好也沒有;齊永旭當然也很滿意,左手牽著漂亮的小學妹,右手勾著好哥們兒,人生所謂的圓滿大抵也不過如此;楊少君也沒有異議,因為護送小班花回家的那段路,他能和齊永旭每天多走六條馬路,相處的時間多了大約半小時,何樂而不為?
  
  這天楊少君把齊永旭送到樓底下正要走,齊永旭突然叫住了他:「少君,你等會……是要去網吧?」
  
  楊少君歪歪頭,疑惑地嗯了一聲。
  
  齊永旭很是新奇地說:「你帶我一起去吧,我還從來沒去過網吧呢。聽說進網吧要身份證的。」
  
  楊少君聳聳肩,說:「不用,那是蒙傻子的。你走進去的時候大搖大擺一點,走上去直接跟前台編一個身份證號報上他就會給你開卡,你別問他你沒身份證怎麼辦,他也不會管你的。」
  
  齊永旭很高興地說:「那就去吧!我先上去把書包放了,跟我媽說我等你一塊兒做作業去!」
  
  楊少君看他一臉興奮的模樣,嘴角也不由彎了彎,說:「嗯,順便把校服換了吧。」
  
  兩個少年一起到了網吧門口,楊少君把校服脫了塞進書包裡,正要進去,突然看到裡面一群人咋咋呼呼地衝出來。楊少君一愣,對著其中一人叫道:「劉哥,怎麼了?」
  
  那個被他稱為「劉哥」的少年手裡拎著一根鐵管,氣勢洶洶地說:「楊少君,你來的正好!走,到X中去!媽了個巴子的,毛鵬正在那跟人幹架呢,咱快去幫忙!」
  
  齊永旭看他們一個個凶神惡煞的,手裡還拿著武器,不禁有點被嚇到,揪著楊少君的衣擺往他身後躲。
  
  楊少君猶豫了一下,轉頭看了眼齊永旭,那個劉哥很豪氣地衝他嚷嚷:「喂,這人是誰啊!」
  
  楊少君立刻回答:「是我哥們。」
  
  劉哥說:「好啊!大家都是哥們,帶上我們一起去X中啊!干|死那群兔崽子,媽了個巴子的敢搶毛鵬的馬子,活的不耐煩了!」
  
  齊永旭小心翼翼地嚥了口唾沫,又是好奇又是緊張,湊在楊少君耳邊小聲說:「那就去看看吧。」他的家教雖不是太嚴,但也是好人家出來的,十四歲的年紀沒上過網吧和遊戲機房,更沒跟人動過手打過架。
  
  結果一群人浩浩蕩蕩地衝到X中去了。
  
  X中離楊少君齊永旭就讀的Y中其實並不遠,但絕對是天壤之別。Y中是街道學校,裡面的人良莠不齊,家境普遍都是工薪家庭,沒有極富的,很窮的倒是有幾個。X中是全區最好的私立中學,裡面的學生不是很有錢就是學習極好的。
  
  一群人衝到X中校門口,這時候天色已經有點暗了,X中的學生基本也走光了,只剩下一堆人在門口扭打。劉哥睜大眼睛一看,對方的人數明顯佔優,大概有十來個人,而毛鵬他們只有三個人,當下火氣噌一下就上來了,揮舞著鋼管,極有黑社會的風範,大喊道:「衝啊,兄弟們!」
  
  齊永旭當然不可能沖上去動手,他只是一時好奇來看個熱鬧的,所以一直躲在楊少君身後。楊少君顧忌著齊永旭在場,也不大好意思動手,所以兩個人就站在圈子外看。但劉哥一邊打架還一邊注意到有兩個少年異常突兀的戳在那裡不動彈,一腳把一個X中的學生踹翻,面紅耳赤地吼道:「楊少君你站在那裡幹什麼!動手啊!」
  
  楊少君只好往前走了兩步。齊永旭這時候已經被這種場面唬住了。他頂多見過學校裡打籃球的時候兩個男生因為一些摩擦互相揮拳頭的場面,但那種情境和眼下這種情況比起來簡直就跟過家家似的,所以他不敢離開楊少君半步,又覺得轉身逃跑太坍台,所以緊貼著楊少君也往鬥毆中心挪過去了。
  
  結果有一個X中的學生手裡拎著塊磚頭大叫著向他們衝過來,掄圓了胳膊拿板磚照著他們的腦袋丟過去。楊少君躲得快,齊永旭慢了一步,被磚頭砸中肩膀,當時就悶哼一聲直接坐地上了。
  
  楊少君這下火了,丟下一句「你快點躲起來」,撩起袖子就沖上去加入戰局了!
  
  誰也沒注意到,就在不遠處停著一輛高級的黑色轎車,轎車裡的中年男人悠悠點了根菸,一邊欣賞這群未成年人的鬧劇,一邊因為他們的幼稚而哈哈大笑。
  
  蘇黔這時候已經是X中的學生會會長了。蘇博華為了訓練長子的能力,讓他積極參與各種活動,蘇黔也很爭氣,初二就當上學生會會長,主持各種事務都很得力,同時學習也一點沒落下。
  
  這天為了策劃學校中秋節的活動,蘇黔忙碌到很晚才離校,一走出教學大樓就看到外面似乎有一群人在打架,罵娘喊爹的髒話聲不絕於耳。然而他只是皺了皺眉頭,一點也不害怕,腳步絲毫不緩地繼續往外走。
  
  楊少君已經打紅眼了。他好容易撂倒一個,臉上也被人揍得青一塊紫一塊的。他抬頭尋找齊永旭,就看見齊永旭呆呆地站在十幾米開外的地方,有一個穿著X中校服的男生不急不緩地往他所在的方向走了過去。
  
  楊少君噌一下就燃著了,像個瘋子一樣大喊著往那個接近齊永旭的男生衝過去,嘴裡大喊道:「孫子!我幹|死你——!」
  
  蘇黔眼看著一個瘋癲的少年向自己衝過來,輕蔑地嗤笑一聲,站在原地動也不動。
  
  楊少君的拳頭眼看就要接近蘇黔的一瞬間,突然聽到後面傳來齊永旭的尖叫聲。他的心臟瞬間一緊,想回頭看看齊永旭那裡出了什麼事,然後就看到蘇黔輕輕鬆鬆地避開了他的攻擊。再然後,他的後背上被人踹了一腳,整個人飛了出去。
  
  那邊幹架干的正歡的幾十個少年全部停住了,都將目光投向那邊突然加入戰局的中年男人和少年。
  
  劉哥等人本來以為是X中的畜生們又找來了幫手,結果只聽X中的人驚呼道:「是那個姓蘇的!還有他那個司機!」
  
  踹飛楊少君的正是蘇黔的司機兼保鏢老孟,特種兵退役,出來還混過兩年黑道,是真正的狠角色。
  
  楊少君摔到地上以後大概失去意識十幾秒的時間,然後整個人的力氣好像被抽乾了一樣,像條瀕死的魚一般不停抽搐,大口大口呼吸著氧氣。
  
  蘇黔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一臉鄙夷。楊少君艱難地抬起頭,看到了那一張他一輩子都不會忘記的臉。
  
  ——那是楊少君和蘇黔的第一次對視。
  
  蘇黔對著地上狼狽不堪的少年刻薄地吐出兩個字:「垃圾。」
  
  然後他抬起頭,鷹隼般的目光掃過在場所有的人,心裡默念那些X中學生的名字,冷冷地說道:「你們十二個人在校門口聚眾鬥毆,明天到學校來等著被記過吧。」
  
  所有人都傻眼了。他們就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蘇黔不緊不慢地跟著老孟坐上轎車揚長而去,沒有一個人敢站出來攔下他,對他說一個「不」字。
  
  老孟踩下油門離開前看了眼還趴在那裡的楊少君,嘖了一聲,有點惋惜地說:「剛才情急,我出腳重了點,不知道那個小男孩要不要緊。」
  
  蘇黔忙碌了一天已經有點累了,將書包丟在一旁,靠在柔軟的車墊上閉目養神,看也不看外面一眼,漠然地說:「那種垃圾,死了也不會有人管的。開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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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少君掛了蘇維的電話,立刻找出自己家的鑰匙開車去找齊永旭。
  
  齊永旭像個可憐的無家可歸的小狗一樣蜷著身體坐在他家門口,聽到腳步聲,猛地抬起頭,兩隻又圓又大的眼睛裡寫滿了委屈和楚楚可憐,就差沒汪汪叫著撲進楊少君懷裡了。
  
  楊少君發現他額角貼著一塊紗布,看來就是被他家小甜心用菸灰缸給砸的了。嘖嘖嘆了兩聲,覺得齊永旭的確怪可憐的,不過他們家小甜心可能更可憐一點。
  
  齊永旭長著一張娃娃臉,跟十幾年前變化不大,三十歲的人了如果換身衣服背上一個書包,裝大學生也不會有人懷疑。而且他的眼睛又大又亮,裝起無辜來真是所向披靡。這些都是他天生的優勢,有時候明明是他自己渣的無可救藥,卻還會讓受害者懷疑自己是不是做了什麼傷天害理的事情。
  
  如果這是十幾年前,楊少君一定會一言不發地衝上去抱緊他,心疼他身上的傷,而且不分青紅皂白地發誓要傷害他的那個人付出十倍的代價。但是現在,楊少君心裡只有四個字:自作自受!
  
  齊永旭掙紮著站起來,撲到楊少君背上:「寶貝兒,我失血太多好暈哦~~你背我進去吧~~」
  
  楊少君心裡默默唾棄他,卻沒有把他掙下去,順從地掏出鑰匙打開門。他聽齊永旭一口一個寶貝、甜心聽慣了,甚至還被傳染了,先前和蘇維重逢的時候他就把蘇維壓在牆上邪氣地笑著叫他寶貝兒,結果被蘇維一拳打得半天喘不上氣來。楊少君憤憤地想:自己要是有蘇維一半的心狠手辣,背上這個人給他添的麻煩至少也能少一大半。
  
  其實齊永旭喜歡裝腔作勢的發嗲,是他以前跟一個娘娘腔學的。他那時候覺得那人說話很搞笑,就時常模仿他的腔調去逗別人笑,時間久了他自己也漸漸會用這種賤兮兮的方式說話。不過他一點都不娘,和小時候一樣,他到現在還是給人一種陽光健氣、朝氣蓬勃的感覺,這種說法的方式雖然有時會讓人覺得很討打,但也很能讓人母性爆棚,覺得他可愛招人疼。
  
  把軟若無骨的齊永旭扛進屋子裡,楊少君才發現他好像是真的沒力氣站不住。把他丟到沙發上,他還滑下來,結果臉色變得有點難看,費了很大的力氣才把自己弄回去。楊少君仔細一看,發現他額角的紗布也不是小題大做故意博人同情的,裡面真的有血滲出來。
  
  楊少君皺皺眉,把他的身體放平:「喂,你不要緊吧?怎麼傷的這麼厲害?」
  
  齊永旭哼哼兩聲,嘴唇白的嚇人:「應該有點腦震盪,頭暈,想吐。」
  
  楊少君眉頭皺得更厲害了:「那你怎麼不去醫院啊。」
  
  齊永旭勉強笑了笑:「一開始覺得不至於,先跑來找你。到了這裡再想去醫院已經走不動了。」
  
  楊少君嘆了口氣,上去檢查他的傷口,發現他的紗布雖然是自己貼的,但技術倒挺老練的,說明已經是老手了。他說:「起來,我還是送你去醫院吧。」
  
  齊永旭虛弱地說:「等會吧,你讓我先躺一會兒,我好難受。」
  
  楊少君二話不說找了床被子來把他包住,抱起來就往外走:「你睡,我送你去醫院。」
  
  結果齊永旭上了車還有力氣說話。
  
  他又虛弱又可憐兮兮地說:「小甜心這次好狠心哦,他拿菸灰缸砸破我的頭以後就把自己關進房間不理我了。我在那裡裝死躺了半小時,他居然都不出來看我一眼。我沒辦法了只好自己去消毒止血,然後來找你。」他又轉向楊少君說:「我家小甜心跟誰誰那哥哥的脾氣挺像的,家裡條件好,早早接了家裡生意出來從商,十幾歲就開始爾虞我詐,城府可深了~~心腸也是又冷又硬~~唉~~~」
  
  楊少君冷笑:「心腸又冷又硬早八百年前就把你捅死拋屍了,還能讓你全手全腳活到現在?」
  
  齊永旭撇撇嘴,又說:「其實我現在已經有點後悔了,當時貪一時新鮮,這樣的人其實招不起啊。他今天把刀頂在我褲襠上說要閹了我,把我給嚇的。我之前不是沒想過擺脫他,我故意讓他看到我跟別人在一塊兒,本來想他自己明白,結果他的反應真是,差點沒真的把我大卸八塊棄屍荒野。我現在都不知道拿他怎麼辦了。」
  
  楊少君看了他一眼,又無聲地嘆氣:「你認認真真跟他說,誠懇一點,別耍你那些小聰明。」
  
  齊永旭也嘆氣:「再說吧。看他這次的反應,可能也是對我死心了。」然後他看著楊少君,突然就正經起來:「少君,你要不是認真的,還是別去招惹那個蘇黔。他跟小甜心一樣都是心狠手辣的狠角色,你當刑警的還不一定有他們混商場的狠。何況你心裡還是有人的。我真不知道你以後想怎麼面對蘇維啊。」
  
  楊少君握方向盤的手緊了一緊,沉著冷靜地答道:「蘇維根本不會在意我怎麼樣的。」頓了頓,又道:「我知道。等再過段時間,抓到那幾個逃犯,我就跟蘇黔分開。他跟你那個不一樣,我們玩玩而已,他也沒多認真。」再停頓一會兒,心裡默默想道:反正時間不多了,我以後還是對他好點,有點談戀愛的樣子。哪像現在,睡在一張床上卻成天像冤家一樣。
  
  齊永旭看穿他的心思而笑:「你就是從他哥身上圓你自己痴心十年的夢吧!」
  
  車在醫院門口停下,楊少君把齊永旭扶下車,背著他往醫院裡走。他說:「你還是管好你自己吧。你這樣下去,早晚真被人弄死了,我都懶得給你找凶手。」
  
  齊永旭把頭埋進他肩窩裡,調笑道:「哎呀,當年你說你要是從了哥哥我,我肯定安安心心跟你過一輩子,哪能像現在這麼混。所以說到底,還不是你害的,嗯?你可得對我負責任。」
  
  楊少君哼了一聲,冷冷地說:「去你的。」
  
  然而,天知道當楊少君看到齊永旭和一個男人摟在一起接吻的時候心情是怎麼樣的,就像天知道齊永旭聽到楊少君說他喜歡上蘇維時候到底有多麼震驚。總之,一切都是天知道。
  
  天知道,他們兩人在開完這個玩笑以後各自在心底默默嘆了口氣。



7、第七章

  楊少君到初三的時候開始對自己的感情有點開竅了。但那個時候他還根本不知道同性戀是什麼東西,也不知道男人對男人也能有愛情,只知道自己的目光常常落在齊永旭身上就挪不開,只知道看著他的背影有走上去抱住他的衝動。他只知道,如果齊永旭是女孩,他一定要和他談戀愛。
  
  早在小學的時候有一次齊永旭看到班裡面兩個女生隔著一個餐巾紙玩親嘴遊戲,週末跑到楊少君家玩的時候也提出想試試。楊少君當時也有點好奇,就跟他試了。後來他就常常夢見這件事,電視電影裡看到任何男女親熱的畫面他都會在夢裡和齊永旭嘗試一遍。
  
  就在楊少君每天肖想齊永旭的那段時間裡,他自己也談戀愛了,對象是一個在遊戲廳認識的小太妹。
  
  當時小太妹盯著他看了半小時,他察覺到那個目光了,但是不知道對方的用意,就一直假裝沒看到。後來那個小太妹手裡拿著兩杯奶茶走到他身邊,把其中一杯遞給他,說:「哎,你叫什麼名字?」
  
  楊少君看了她一眼,回答她:「楊少君。」
  
  小太妹揚起脖頸看著他笑,耳朵旁邊的頭髮滑下去,露出一排密密麻麻的耳釘:「哎,你做我男朋友好不好?」
  
  然後,楊少君在齊永旭已經換了三個女朋友之後,也擁有了自己的第一個女朋友。
  
  他和這個女孩戀愛的方式就是週末他騎著摩托車載女孩到另一個區的遊戲機房玩最新款的跳舞機和老虎機,晚上一起坐在河邊吹風抽菸,偶爾接吻,間或擁抱。他沒覺得這樣有什麼不好,也沒覺得有什麼好,若要說的話,就是對方為他打發了許多無聊的時光。
  
  這段戀情大概是在一個月後,楊少君在一間溜冰場裡的廁所邊看到這個女孩和他認識的一個小混混摟在一起接吻時宣告終結。楊少君心裡並不因此難過,他交女朋友只是因為身邊的少年們都已摟著漂亮的姑娘開始吹噓,於是他覺得自己也該交一個女朋友了。那個女孩看見他也並沒有愧疚驚慌的反應,甚至還對他笑笑,然後勾著那個小混混進了溜冰場。
  
  三天以後,楊少君再次遇到那個小太妹,小太妹遞給他一根菸,問他:「我們還是朋友吧?」
  
  楊少君很平靜地回答她:「是啊,一直都是朋友啊。」
  
  齊永旭一直認為那個小太妹是楊少君的初戀,一開始楊少君也這麼認為。直到後來,他們開始懂事,開始重視初戀這個詞的意義,楊少君認為他的初戀不能這麼被糟蹋,於是他心底真正承認的初戀是——他的竹馬兄弟,齊永旭。
  
  蘇黔的初戀也是在初中。
  
  對方是學生會的幹事,校長的侄女。因為家境好的緣故,她小小年紀就開始會打扮自己,校服裡面穿上漂亮的襯衫,每天早操結束以後就把校服脫掉,穿著自己漂亮的衣服走來走去;她有許多不同的潤唇膏,總是把嘴唇畫的亮晶晶的,使她的笑容看上去格外明豔;她會把頭髮盤出各種明星盤過的效果,每天上課時不時掏出鏡子來看看頭髮亂了沒有。這些都讓她在女生中脫穎而出。
  
  初中的小男生往往喜歡愛出風頭的女生,譬如成績好的,譬如職務高的,所以小幹事總是男生們追逐的對象。蘇黔也不可例外地注意到她,於是郎有情妾有意,一來二去成了好朋友,蘇黔在週末時偶爾會將小幹事帶回家一起做作業或寫學會生需要的策劃書。
  
  經過蘇父蘇母的一致認定,小幹事是個好女孩。就連小學剛畢業的蘇維和正在上小學的蘇頤也會一起臉紅紅地跑到大哥身邊,悄悄告訴他:「小姐姐好漂亮,小姐姐是好人。」
  
  蘇黔說:「她好在哪裡啊?」
  
  蘇維從口袋裡掏出一盒最新的任天堂遊戲卡:「小姐姐送我禮物。」
  
  蘇頤長大嘴巴給哥哥看:「瑞士的牛奶巧克力,好甜好好吃!」
  
  於是順理成章的,蘇黔和小幹事開始交往了。
  
  這段戀情持續了兩年,高中的時候蘇黔和小幹事不同校,小幹事經不住新校草死纏爛打的追求,哭著給蘇黔打了個電話,兩人掰了。蘇黔為此難過了小兩天,但蘇維和蘇頤比他更難過。
  
  上初一的蘇維說:「嗚嗚,以後沒有人在我溜出去看演唱會的時候幫我跟媽媽圓謊了。」
  
  小學五年級的蘇頤說:「嗚嗚,以後沒有人借我看花花綠綠的小說書了。」
  
  然後蘇黔就不難過了。他往兩個弟弟的腦袋上一人拍了一巴掌,豪氣衝天地說:「我帶你們去看演唱會!我給你們買小說看!」
  
  --
  
  楊少君好容易陪著齊永旭在醫院裡折騰完,又開車把齊永旭送回自己的老房子,等回到蘇家別墅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十點多了。他走進蘇黔的臥房,沒有看見蘇黔的人,還覺得奇怪,正摸出手機打算問問蘇黔的下落,忽然聽到床的那邊傳出清脆的玻璃碰撞的聲音,連忙繞過去一探究竟。
  
  蘇黔喝醉了。
  
  他側躺在床邊的地上,眼睛木瞪瞪地睜著,卻沒有焦距。他的面前放著兩個喝空了的紅酒瓶和一個高腳玻璃杯,地上還有一攤暗紅色的液體。楊少君乍一看嚇了一跳,以為蘇黔受傷了,蹲下身仔細看看,才發現原來是灑出來的紅酒。
  
  楊少君把蘇黔扛上床,笑話他:「一天到晚鄙視我沒品位,你喝紅酒喝的多高貴,還不是拿紅酒當二鍋頭灌?嘖嘖,幾千塊一瓶的紅酒,真是闊少爺。」
  
  蘇黔被放到床上以後還不安分,扭動著身體磕磕巴巴地說:「我還沒、沒洗澡。」蘇大少爺有潔癖是出了名的,楊少君如果脫下來髒衣服以後不趕快拿去給保姆洗就能被他用鐳射眼神射個對穿,如今大少爺都喝醉酒了還知道沒洗乾淨不能往床上躺。
  
  楊少君心裡特想往他身上撒把土逼著他就這麼睡一晚。這些破矯情的習慣都他媽是慣出來的!想自己在部隊裡那兩年,白天訓的一身臭汗爛泥,晚上累得跟狗一樣還遇上停水,眼睛一閉照樣睡得跟死豬似的。他還不信蘇黔這麼睡一晚上能睡出點啥毛病來!
  
  但是蘇黔的樣子看上去特別可憐,臉頰紅撲撲的,眼睛水汪汪的,嘴唇紅嘟嘟的,還伸出胳膊要人抱。楊少君看習慣的是蘇黔表情刻板鼻孔朝天的模樣,如今看著這樣的蘇黔就拿他沒轍了。
  
  他把蘇黔拉起來,利索地剝掉蘇黔身上的衣服,然後扛著跟個藕人似的光溜溜的蘇黔走進浴室裡。浴缸裡還沒放水,楊少君只好認命地先把軟弱無骨的蘇黔放在馬桶蓋子上坐一下,給他調好水溫放好水,再把人丟進去。
  
  他撩起弄濕的襯衫袖子說:「自己能洗麼?」
  
  蘇黔像個小孩一樣看著他,好像是為了證明什麼,光溜溜的身子慢吞吞地往下滑,很快水就沒頂了,水面上只留下一串氣泡。
  
  楊少君深呼吸,再深呼吸,好脾氣地把蘇黔拽上來:「得,得,大少爺,我幫您洗。來,胳膊肘抬起來,我給您擦擦。」
  
  楊少君抬高蘇黔的胳膊,示意他自己舉著,結果一鬆手蘇黔的胳膊就軟趴趴地垂到他肩上,又把他襯衫弄濕一塊。楊少君用舌頭舔了舔牙齒,搖搖頭,把蘇黔的胳膊擱到浴缸壁上,開始給他上沐浴露。
  
  然而醉酒的蘇黔遠比楊少君想的更不老實。他用塗滿沐浴露的胳膊摟住楊少君的脖子,弄的楊少君滿身都是泡沫,然後還用迷瞪瞪的眼無辜地看著他,就像是在——索吻。
  
  楊少君敢說這是除了上床之外對蘇黔最耐心的一次了,一點脾氣都沒的先把他的胳膊掰開,把自己弄髒了的襯衫脫掉,赤身裸體地繼續幫蘇黔洗澡。
  
  蘇黔不停地游過去要抱楊少君,導致楊少君這頓澡洗的真是辛苦。他簡直懷疑蘇黔是酒醉色心起,想跟他玩鴛鴦浴,但最後還是控制住了,摁著蘇黔老老實實把他全身搓的乾乾淨淨。
  
  最後楊少君把洗完的蘇黔用浴巾裹著抱回床上,然後打算給自己也去洗一洗。他剛邁出一步,褲腰卻蘇黔拽住了。
  
  楊少君抱著胸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你到底想幹嘛?」
  
  蘇黔向他張開兩臂,輕聲說:「少君,抱抱我。」
  
  楊少君冷冷地說:「我可沒洗澡呢。」他心裡其實有點記仇,前幾天他外出一趟回來後抱著蘇黔要親嘴,還只是親親抱抱,他都沒打算幹別的,結果手剛碰到蘇黔的脖子就被他一膝彎頂在小腹上,看病毒一樣看他,說:先洗澡!當時把楊少君給鬱悶的,心想你也就是個闊少爺又不是皇帝,親個嘴是不是還要洗乾淨了讓太監們用毛氈裹著給您扛過來?
  
  蘇黔聲音更軟了,不斷叫著他的名字:「少君……少君……」
  
  楊少君看他這樣,壞心就起來了,彎下腰說:「憑什麼你要抱我就讓你抱?嗯哼?你又不是……不是小孩子。」他本來想說你又不是蘇維,趁機看看酒醉時蘇黔的反應,但臨了還是沒忍心出口。
  
  蘇黔看著他玩世不恭的臉近在眼前,愈發急了,哼哧哼哧仰起脖子要吻他,被楊少君壞心眼地避開了。楊少君說:「怎麼著,這會兒不嫌我髒啦?你要是想要我,自己躺平了,把腿趴的開一點,讓我驗驗貨。」
  
  蘇黔懵懂地看著他,呼的一聲躺回床上,卻沒有把腿張開,手卻不由自主地往自己身下摸去。
  
  楊少君看戲一樣看著他慢吞吞地自己慰藉自己,一開始是很冷靜地置身事外,看著看著卻開始心疼了。是真心疼。蘇黔現在那股人畜無害的勁,簡直是像極了當年的那個誰。那個誰僅僅是用清澈乾淨的雙眼漫不經心地掃了他一眼,就讓他整整記了十年。
  
  蘇黔一邊輕哼一邊還在喃喃著楊少君的名字:「少君……少君……嗯……」
  
  楊少君一咬牙,撲上去了。
  
  這一次,他把自己的姿態放的低到塵埃裡,先是捧起蘇黔洗乾淨的雙腳,親吻他的腳趾,然後沿著腳趾一路吻到膝窩。蘇黔感覺到癢了,笑哼哼地想把腳收回來,卻被楊少君牢牢摁住,沿著他大腿內側一路往上親吻。
  
  最後,他做了他想了十年想對蘇維做卻一直沒做成、從來沒對蘇黔做過的事——他含住了蘇黔的yin莖,珍而重之地、滿心虔誠地開始吞|吐。
  
  當最後蘇黔把熱液撒進他嘴裡,他沒有急著吐掉,也沒有嚥下去,而是爬上去吻住蘇黔的嘴,逼他把他自己的東西給吞了下去。做完這件事後,楊少君直起腰騎在蘇黔身上,帶著報復的快意笑了:「哼,明天早上看你不把自己的嘴給洗爛了。」

作者有話要說:肉末喲!
話說老被人說這個卡普格拉題目太學術神馬的,如果我改名叫《總裁大人的難言之隱》或者《總裁大人的小秘密》大家覺得腫麼樣?
還有《我的總裁男友有難言之隱》《我的精神病總裁男友》《渣攻和精神病總裁受》《被逼瘋的總裁大人》《我把總裁逼瘋了》《替身總裁》……哪個更好?投票投票,路過的都投一票了啦!


8、第八章

  楊少君讀初三的時候,他爸媽終於正式離婚了。夫妻二人是協議離婚的,沒鬧上法庭,不過如果楊母不是事後才知道楊父偷偷藏了那麼多身家,這婚離的可能就沒那麼順利了。楊父為了徹底擺脫過去的生活,把老房子和兒子全都給了楊母,自己「淨身出戶」,條件是以後不再支付贍養費和楊少君的學費。那時候房子已經開始漲價了,楊母接受了這份協議,兩人達成協議友好分手。
  
  這時候楊少君的心思已經不在讀書上很久了,成績一直在下游浮動。齊永旭倒也不算什麼上進的好學生,不過家裡有人逼著,又憑著點小聰明,成績倒一直不錯。
  
  到了初三下半學期,齊永旭和楊少君待在一起的時間漸漸變少了。齊家父母不怎麼喜歡兒子那個成績很糟糕的鐵哥們,一旦齊永旭要和他出去就或軟或硬地把兒子攔下來,後來齊永旭都只能找各種不同的藉口溜出門找楊少君玩上一會兒。
  
  楊少君為了平時能和齊永旭多一點相處的時間,總是陪著齊永旭去補課,在他學習的時候就近找一網吧或桌球房打發時間,等他補完了課再一起回去。為了多一些相處的時間,他們會故意提前幾站下車,然後慢慢悠悠地晃回去。
  
  有一次齊永旭走著走著突然笑了:「我怎麼覺得我們倆像在談戀愛似的。」
  
  楊少君心裡一緊,突然有種頓悟的感覺——戀愛!是的,對一個同性,他期待的是戀愛的感覺!
  
  齊永旭說:「我上一個女朋友就是這樣,她週末去補課,非要我去接她,然後我倆一起走回來。就跟我們現在這樣一樣。」
  
  楊少君故作漫不經心地說:「那不挺好?」
  
  齊永旭勾住他的肩膀,笑呵呵地說:「好啊,真好。女的就是粘人,恨不得我一天二十四小時陪她,我煩都煩死了。跟你在一起就不會,我是恨不得跟你長在一塊兒,穿一條褲子。哎,你說,為什麼以後都是男的和女的結婚?要是能跟你過一輩子,我覺得也挺好。」
  
  那是楊少君第一次對自己的性向大徹大悟。
  
  父母離婚以後楊少君跟母親住在老房子裡,也許是為了拋開過去,楊少君的母親接了份外地的工作,越發是常常不回家了。而父親已經甩開了他們母子這包袱,當然也不可能會回來看看。楊母每個月回來一兩趟,給兒子留下一個月的生活費又走了。
  
  中考前那一晚,楊少君還是獨自一人過的。
  
  當天晚上他對著電視枯坐了很久,最後在上床睡覺和看書之間選擇了後者,決定還是在考試前再最後盡一點心意,這樣會讓自己的良心好受一點。然而在書桌前剛坐下不久,他就聽到門邊有哧哧的聲音,好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啃木頭。楊少君一開始以為聽錯了是風聲,但是安靜了一會,那聲音就更大了,房子這麼小,聲音就是從他位置附近傳出來的,絕不會有錯。
  
  因為房子電路老化的問題,最近房間裡唯一那一盞昏暗的小吊燈也出了點毛病,時不時一閃一閃的。楊少君安靜下來豎起耳朵仔細聽,當聽到異常響的茲啦一聲瞬間就毛了,扭頭往聲音來源處一看,就看見一隻有他兩個拳頭大的老鼠在哪裡啃牆皮。
  
  多年以後楊少君想起來覺得好笑,可他當時真的有種全身過電連頭髮都豎起來的感覺。一個十五歲的男孩和一隻飢餓的老鼠在六坪大的房子裡,他們都恨不得把自己藏起來,卻又都無處遁形。
  
  最終,楊少君抓了本數學書跳起來奪門而逃。
  
  他在外面閒逛了一個小時後來到齊永旭家樓下。第二天就要中考了,他沒有心思再去找那些狐朋狗友們。當時已經是十點多,齊家的燈都暗了,楊少君在樓下徘徊了很久,最終還是沒有去按門鈴。
  
  他就坐在小區裡的草坪旁,傻傻地看著齊家沒有光亮的窗戶。等到十一點多的時候,小區裡的路燈都熄滅了,只有月光和丁點星光映襯著這片土地。他不敢回家面對那隻老鼠,也不知道自己還有哪裡可去,就傻傻地坐在那裡,想:也許永旭半夜會爬起來喝水。如果燈亮了我就上去摁門鈴。可是燈一直都沒亮過。
  
  凌晨四天的時候,楊少君一路吸著鼻子走了。他回到家,心已經麻木,就算看見那隻老鼠也不怕了。可是老鼠已經找地方躲起來了,沒有再出現在他面前。
  
  他進水房沖了半小時的冷水澡,又跑到床上干躺了半小時,等到太陽升起來的時候,他換上校服無精打采地出門趕考去了。
  
  蘇黔中考的前幾個月裡簡直活成了小皇帝。
  
  蘇家雖說有三個男孩,但老二蘇維和老三蘇頤的關係明顯要比跟他這位大哥親密的多。再往大了說,蘇維和蘇頤在父母和大姐面前也是調皮搗蛋的混世小魔王,卻偏偏只在他和二姐蘇謝惜面前裝的乖乖的。若僅是乖巧倒也沒什麼不好,但那明顯的生疏就讓蘇黔心裡不痛快了。
  
  他也想和弟弟們近親,但每次他看到兩個小壞蛋撅著屁股跪在一起商量壞點子想走上去摻一腳的時候,小壞蛋們一看到他就受驚逃走了。蘇黔自己死活不知道問題到底出在哪裡。
  
  於是在中考前夕,蘇家父母問蘇黔有什麼想要的,蘇黔很惆悵地眺望著遠方,半真半假地說,每當感到壓力的時候,他是多麼希望能捏捏弟弟們柔軟的小爪子,親親弟弟們軟和的小臉蛋。看到蘇維和蘇頤天真無邪的笑容,啊,世界的光明就在眼前!
  
  於是在那幾個月裡,蘇二蘇三奉命陪太子讀書,陪太子吃飯,陪太子……睡覺。每當深夜來臨的時候,蘇黔左手摟著肉乎乎的蘇頤,右手抱著暖烘烘的蘇維,幸福的小帆船在心海裡乘風破浪。
  
  啊!那溫柔鄉里的男孩啊!
  那柔軟的,
  那白色的,
  世界啊!
  就讓他在彩虹般的夢中翩翩起舞,
  飛翔!
  
  然而在那段時間裡,蘇黔是減壓了,可苦了蘇維和蘇頤。因為要和大哥呆在一間房裡,所以進房間之前一定要把在室外穿過的衣服褲子換掉;放學回家以後不能手也不洗就打開電視玩任天堂的格鬥遊戲;巧克力每天只准吃一小塊,只能在飯前吃,飯後吃對身體不好;亂七八糟的碳酸飲料不許喝,實在嫌白開水太淡,那就喝茶,未成年之前咖啡更是不許碰;九點之前必須睡覺,上床以後還不許聊天!
  
  本來蘇黔覺得兩個弟弟之間關係更好的原因是他們年紀較小有更多共同話題,如果他們給自己機會加入他們,那自己遲早也能打入組織內部成為組織的主心骨——只要弟弟們給他機會的話!
  
  等蘇黔考完最後一門,春風得意地走出考場,在場外看見自家的豪華轎車,臉上真是笑出一朵花兒來。等他打開車門之後,臉上的花卻枯萎了。他問老孟:「小維和小頤呢?」前幾天考完之後蘇頤和蘇維都會在考場外等他,慇勤地為他端茶送水噓寒問暖,真是把他舒服的飄飄欲仙。他昨天晚上還在想,今天考完最後一門,也該帶小兔崽子們出去犒勞一番,去遊樂場玩!去吃西式大餐!
  
  老孟無辜地掏出手絹擦汗:「今早二少爺帶著三少爺去遊樂場玩了……」
  
  蘇黔惡狠狠的眼神幾乎把老孟捅出一個洞來。
  
  不如蘇大少爺的預料,他二弟三弟圍繞膝頭的美好生活在未來的日子裡並沒有發生。
  
  蘇黔的幸福就像是一朵曇花,美麗而短暫,在他十五歲的那年姹紫嫣紅地綻放,然後無聲無息地落幕。
  
  --
  
  當天晚上客房是收拾好了,楊少君沉湎美人鄉里難以自拔,放縱地撅完蹄子後又摟著蘇黔在他房裡睡了。
  
  於是第二天,蘇黔伴隨著《Bless Are The Sick》的鼓點聲醒來。
  
  楊少君是在部隊裡待過的,干的還是高危職業,所以睡眠根本不沉,第一聲鼓點他就醒了。但他習慣抱著欣賞的態度聽完那段亢長的前奏才把鈴聲摁掉,從鼓點聲中汲取一天的活力,然後利索地蹦起來穿衣系皮帶。
  
  蘇黔坐在床邊看他忙碌,表面上很鎮定,塞在被子裡的手微微顫抖。他問楊少君:「你不是說要睡客房嗎?」
  
  楊少君正低頭繫腰上的皮帶,聞言動作一停,抬起頭望著蘇黔痞痞地壞笑:「啊,昨天晚上你喝醉了,我伺候你睡覺來著。」
  
  蘇黔臉色微微一變,旋即恢復如常。
  
  讓楊少君有點失落的是,蘇黔似乎根本不記得昨晚發生的事,於是楊少君期待的蘇黔衝進衛生間死命刷牙喝消毒水的一幕也沒能發生。
  
  等楊少君走進衛生間洗漱,蘇黔後知後覺地感到一陣宿醉的頭痛,重新倒回床上。
  
  他瞪大眼睛打量四周,莫名的恐慌完全席捲了他的意識:又是那個冒牌的楊少君!……不對,這是哪裡?這不是他的別墅,有人故意把這間房間安排的和他的臥室一模一樣!甚至連櫃櫥上的一道劃痕都被仿製了……一模一樣,完全一模一樣!但這裡不是他的家!是別人佈置來迷惑他的!不要問他為什麼,這是直覺!看來他現在的處境已經完全在別人的掌控中了!
  
  楊少君用手擦著臉上的水漬從浴室裡走出來,看到蘇黔的表情時猛地停下了。那種表情……楊少君曾經在一個殺了十七個人的變態殺人犯臉上見過類似的,你沒有辦法用語言去形容,非要說的話其實更接近面無表情,但就是一些細節,也許是眼神,也許是嘴角的弧度,也許是眉毛上用的那些微力氣,就讓你覺得,這個人不對勁。
  
  蘇黔轉過頭不看他,雲淡風輕地問:「你要去上班?」
  
  楊少君愣了一會才點頭:「啊,今天禮拜一。」
  
  蘇黔把被子提上來掖的更緊一點,把自己團成一個團:「那你去吧,我再睡一會兒。」
  
  楊少君驚疑又莫名地走出臥室,躊躇了好一會兒,又掉頭走回去。他這麼多年鍛鍊出來的敏銳的觀察力告訴他,蘇黔絕對絕對有問題!
  
  然而他走回床前的時候,蘇黔已經睡著了。楊少君在他面前蹲下,推他肩膀喚他名字:「蘇黔?蘇黔?」
  
  蘇黔死死閉著眼一動也不動,彷彿連呼吸都停了。
  
  楊少君伸手摸了摸他的臉,又摸了摸他的額頭,甚至探了探他的鼻息,有點擔心地問他:「沒事吧你?」
  
  蘇黔毫無反應。
  
  楊少君抬手看了看表,躊躇片刻,最後還是決定走了。他臨走之前說:「你要不舒服就在家休息,別去公司了。出門記得帶保鏢。有什麼事你打電話給我。呃……要是有心事你可以找蘇……蘇頤說。對了,前天我們跟汪文說好了,晚上和小囝出去吃飯,你別忘了。」
  
  蘇黔臉繃的死緊,心想:保鏢!保鏢一定也被換成了他們的人,名義上是保護我,實際上是在監控我!汪文……難道汪文和小囝也被他們控制了?
  
  楊少君搖搖頭,走了。
  
  他走後五分鐘,蘇黔從床上坐起來,先是警惕地打量這個房間的每個角落。沒有發現監控攝像頭。但是那不能說明任何問題!也許在他沒有發現的地方,也許有隱藏的太好的針孔攝像頭!
  
  他慢慢走下床,故作漫不經心地在房間裡走動,實則眼神敏銳地打量這個房間的每個地方,試圖找出端倪。他拉開衣櫃,看見連他的衣服都被人買了一模一樣的放在這裡!不對,擺放的順序不對!應該放在第三件的毛衣被人放到了第一個位置!還有這件阿瑪尼的西裝,應該是全新的,卻有被人穿過的痕跡!果然還是有破綻的!
  
  抽屜,抽屜裡的東西連擺放的位置都被刻意模仿的一樣!他的文件,他的時間安排表,他的日常用品……多了一瓶大寶SOD蜜……為什麼?這種低劣的東西為什麼會被放在這裡?他仔細檢查瓶身,甚至把瓶身上的彩色貼紙都撕了下來,沒有發現異樣。他擰開大寶的蓋子聞了聞味道,發現黑洞洞的瓶口好像是在窺視他的攝像頭,用力一擠,卻射了自己一身白色的乳液。
  
  如果這個房間裡真的有人在窺視,那麼他會看到蘇黔像只受驚的兔子一樣跳起來,極端懊惱地把大寶瓶子丟到地上,迅速脫掉睡衣睡褲,彷彿上面沾了毒藥一樣,皺著眉頭把它們丟進垃圾桶。
  
  最後,蘇維赤身裸體地躺回床上,心想:不論如何,我不能有事,我還要回我自己真正的家。我要照顧蘇頤,不能讓他被那個小流氓欺負;還有蘇維,我要等蘇維回國,跟他道歉;楊少君,還有真正的楊少君!如果能找到他……如果找到他的話……
  
  蘇黔閉上眼睛,大腦一片紊亂,無法正常思考。



9、第九章

  不出意料的,楊少君的中考成績很是糟糕,考進了一所中專。相反的,齊永旭大大超常發揮,踩著線擠入了全市最好的一所私立高中——X中。於是,齊永旭同志有幸和蘇家大少爺成為了X中同級高一新生。
  
  在開學大典上,蘇黔作為新生代表上台發言,齊永旭心不在焉地低頭看著腳邊的草發呆,結果站在他旁邊剛剛混熟的同學撞了撞他的肩膀,開始跟他說話:「哎,上面那個蘇黔,初中也是在X中讀的,以前我跟他是同學。他初中是學生會會長,在老師那混的特好。我們初中部升高中有直升名額,老師選了他,結果他不要,自己參加考試,還是考到這裡來了。」
  
  齊永旭抬頭看了一眼,遠遠的,他只是覺得台上站的少年有點眼熟。一年半前X中門口的鬥毆事件他撐死了算個旁觀者,與他無關的恩怨,他也沒去查過那個一腳把楊少君踹飛的中年人是誰的走狗,更不知道蘇黔姓甚名誰。所以想了想,只覺得可能在哪裡見過,但也沒往心裡去。
  
  「為什麼?」
  
  「不知道。他有病唄,喜歡參加考試?」
  
  其實是蘇博華認為長子的一生肯定會經歷不少的歷練和考驗,而他人生第一次較為重大的考試又怎能輕言放棄?所以蘇黔只能拒絕了直升,自己跟其他學子一樣通過考試再度進入X中的大門。
  
  楊少君的中專放學很早,於是他每天溜躂一會兒後跑到X中門口等著齊永旭放課,兩人再一起回家。和初中比起來沒有多大區別。
  
  開學的第一天,齊永旭在回家的路上向楊少君兜售新學校的八卦:「今天我們學校開學典禮上去一個叫蘇黔的人,初中也是X中的,聽說他拒絕直升的機會非要自己考,結果又考進來了。」
  
  楊少君根本不知道蘇黔的全名,只依稀記得當年那群X中的人對著那個鼻孔朝天的大少爺叫「姓蘇的」。於是他漫不經心地說:「哦,吃飽了撐的?」
  
  齊永旭笑:「是吧。聽說那男的家裡特別有錢,我聽他以前同學說那人很傲,同學都不喜歡他。」
  
  楊少君精準地給了一個評價:「高嶺之花。」
  
  齊永旭笑的東倒西歪。
  
  齊永旭被分到六班,而蘇黔在實驗一班裡,兩人幾乎沒什麼接觸,偶爾在走廊裡遇上,齊永旭也總是沒能把他認出來,只覺得這人總是立的直的跟個標竿似的,臉上面無表情,姿態驕傲,甚不討人喜歡。至於蘇黔,他甚至連看都不會看齊永旭一眼,又談何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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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黔在房間裡干躺了一會兒就爬起來換上西裝出門。臨出門前,老孟帶著蘇家雇的其他幾個保鏢走過來「先生,要不要帶上我們?」
  
  老孟進蘇家已經十五年了,從小跟著蘇黔,蘇黔對他是在熟悉不過的。但是就在蘇黔看到他的這一刻心卻沉到谷底:是的,連老孟也被掉包了。他想像不出那個幕後黑手怎麼會有這樣隻手遮天的本事,居然能弄出一個一模一樣的環境和那麼多相像的人來迷惑他,但他很清楚自己現在的處境,現在身邊已經沒有可信任的人了,那些人捏死自己應該就如同捏死一隻螞蟻一樣簡單。正面衝突是沒有任何獲勝的把握的,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靜觀其變,然後找一個機會逃出他們的控制。
  
  老孟見蘇黔只是目光陰鷙地看著他們不說話,擔心地問道:「先生?」
  
  蘇黔自嘲地彎彎嘴角:「我說不讓跟你們就不跟嗎?」說完就轉身走出去了。
  
  眾保鏢面面相覷,看著老孟,老孟遲疑了兩三秒,指了兩個人,還是說:「跟上。」
  
  老孟開車駛出別墅區,蘇黔坐在後座上,看著一路眼熟的風景,恐懼如潮水般侵吞他的理智:一樣的,全部都是一樣的,不僅僅是別墅,就連這裡的路,路邊的這些樹,全部都被人像模像樣地複製了!到底是怎麼回事?難道那些人還有本事連整個上海都複製嗎?
  
  蘇黔坐在兩個保鏢中間,看似和往常一樣默不作聲,實際上整個人都是緊繃的。老孟偶爾看一眼內後視鏡,只看到蘇黔表情扭曲地盯著鏡面,正好和他的目光對上,不禁打個寒顫。同時,蘇黔心想:他又看我了,又看我了!他在隨時監視著我的一舉一動!
  
  車漸漸離開郊區到達市區,路上的行人和車輛多了起來。蘇黔看著窗外的芸芸眾生,只覺得每一個人看似走著自己的路,實則都在監視著他,人們臉上掛著邪惡的笑容,嘲笑愚蠢的他被蒙在鼓裡。後視鏡裡顯示後方的車正在跟蹤他們,那倆黑色的別克已經跟了他們兩條街了!因為被他發現,別克車開走了,後面一輛藍色的大眾又跟了上來……天哪,馬路上全是他們的車他們的人!
  
  老孟終於忍不住問道:「先生,你臉色好像不太好。」
  
  蘇黔咬牙切齒地啞聲道:「別看我,開你的車!」
  
  到了公司,保鏢下車為他打開門,他卻坐在車裡不動。他看著外面的摩天大樓,揣在褲兜裡的手微微發抖。真的還是假的?分不清楚。
  
  走進大樓,前台小姐恭敬地向他問好:「蘇總好。」
  
  她低著頭,蘇黔看不清她的眼睛,只看見她嘴角上彎,也是在嘲笑他的單純。
  
  蘇黔冷冷地瞪了前台十幾秒,前台餘光看見老總站在她面前始終不走,登時心裡一陣打鼓,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蘇黔不近人情是出了名的,前兩年市場不景氣的時候公司裁了一些人,不講人情,完全按照業績和能力來,哪怕是曾經跟隨太上皇打過江山的老功臣,從設計總監到普通職員,蘇黔說讓人走就讓人走,心狠手辣,半條後路都不留。有個五十多歲的老主任被裁員後在總公司門口蹲點,好容易守著蘇黔,跪著求他給自己一條生路,蘇黔看都沒看他一眼,一句「我趕時間」繞過他就走了,老主任被蘇家保鏢壓著,只能眼看著老總絕塵而去。從此以後,這個老主任靠近公司十米以內就會被保安驅趕。
  
  前台正忐忑不安,突然眼前的西褲皮鞋離開了她的視線。她莫名其妙地抬起頭,只看到蘇黔走到電梯旁,周圍三五個人紛紛讓開。電梯到了以後,蘇黔及三名保鏢走進去,其他職工都站在外面不敢進。電梯門關上了。
  
  前台長長吁了口氣,朝天翻白眼:「媽呀,長的是帥,一身煞氣想嚇死誰呀……出門還帶保鏢,你以為你國家元首啊你,切……」
  
  蘇黔一天的精神狀況都很糟糕,在公司根本沒看進去多少文件,效率比往常低了十幾倍都不止。他每看一行字就無法控制地停下來,一會兒盯著自己的鋼筆看,想它是否也被人掉包了,一會兒又神經兮兮地站起來繞著自己的辦公室走,難以分辨它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
  
  突然,蘇黔憤怒地爆發,舉起桌上的電腦狠狠砸到地上,把桌上堆放的一切材料統統掃下去,一腳踹上自己的辦公桌。乒裡乓啷,幾秒之內整潔豪華的總裁辦公室就成了一片狼藉。
  
  門外的保鏢聽見裡面的動靜,立刻打開門衝進來,只看到蘇黔歇斯底里地衝他們大喊道:「把蘇維和蘇頤叫過來!我要見他們!——不要糊弄我,我要見真的!」
  
  保鏢們都在犯傻,還是老孟最先回過神來,回答道:「先生,二少爺在希臘,一時半會兒回不來。您想見三少爺?」
  
  蘇黔兩眼佈滿血絲,瞪著他,彷彿一個人質在向綁匪談條件:「讓我見小頤。」
  
  老孟是看著蘇黔長大的,大少爺最近不正常的狀態他都看在眼裡,這時候趕緊給蘇頤打了個電話,接通以後迅速對著話筒低語了一句:「你哥哥心情很差你儘量安撫他的情緒。」完了就把手機遞給蘇黔。
  
  蘇黔拿過手機,過了很多秒才忐忑不安地問道:「你……是小頤嗎?」
  
  「哥?你聲音怎麼這麼啞,出了什麼事?」
  
  蘇黔聽到蘇頤的聲音,瞬間被人放了氣一般鬆懈下來,揮手示意所有保鏢都出去。等凌亂的房間裡又只剩下他一個人,他蹲在一堆雜物中間,一邊警惕地打量著房間的每個角落,一邊用手捂著嘴低聲地問道:「小頤,真的是你?」
  
  「是我啊,哥,你到底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電話那頭驟然急了起來:「是不是又有人襲擊你?」
  
  蘇黔的眼眶迅速紅了,嘶嘶抽著氣回答道:「沒有。沒有。」他的聲音開始顫抖:「蘇頤,我……」他想說蘇頤我好像被人綁架了,我周圍所有的人都被壞人取代了,可是他剛想開口,突然蹦了起來,驚疑不定地瞪著手裡的電話:如果蘇頤也是假的呢?如果是有人冒充了他的聲音來試探自己,自己一旦向他吐露自己已經發現了這個秘密,會不會打草驚蛇?會不會直接被人滅口?
  
  「哥?哥你怎麼了?你說話啊?」
  
  蘇黔重新把話筒放回耳邊,最後決定把話嚥下去什麼都不說。他措著辭想要結束這段通話,突然聽到話筒那邊響起另一個男人不耐煩的嚷嚷聲:「蘇頤你跟你哥打完電話沒有!老子曬鳥都要曬乾啦!蘇黔你這個混世大魔王!!!你弟弟還光著屁股蛋呢!你喘口氣讓他先把機器貓內褲穿上吧!!!噢呵呵呵呵……」
  
  蘇黔一愣,繼而聽到蘇頤遠離話筒惱羞成怒的訓斥聲,失魂落魄地垂下拿手機的手,摁下了結束通話鍵。
  
  五點多的時候楊少君果然來蘇氏企業接蘇黔去和汪文小囝聚餐,蘇黔走出辦公室的時候就看見老孟對著楊少君低聲耳語,楊少君則神情凝重。蘇黔心中默默道:他是在向這人匯報今天的監視結果吧!可是為什麼要向他匯報,難道那個幕後黑手就是假冒的楊少君?是的,總要有一個操縱那些傀儡的人,假冒楊少君接近自己,可以離自己最近,還有很多機會指揮自己身邊那些被調了包的棋子!是他,很可能就是他!
  
  楊少君和老孟結束談話後把目光投向蘇黔,對上他的視線時明顯一怔。蘇黔想:心虛了,他心虛了!
  
  楊少君笑容生硬地走上來拉他的胳膊:「走吧,看你老婆孩子去。」
  
  蘇黔被他拉住的手臂明顯一僵,卻沒有掙脫,順從地跟他走向電梯。他想:不能反抗,我要靜觀其變,等他露出馬尾的時候。知己知彼才能百戰不殆。
  
  兩人及保鏢們上車,還是老孟開車。楊少君和蘇黔坐在第二排,兩名保鏢坐在第三排。上車以後楊少君握起蘇黔的手,放在自己掌心裡摩挲,笑眯眯地問他:「我看你最近氣色挺差的,是不是工作壓力太大了?你公司的事先交給別人管一陣吧,你這麼多兄弟姐妹,我沒見誰跟你一樣這麼拚命。下個禮拜出去放鬆放鬆怎麼樣?你有什麼想去的地方?」
  
  蘇黔端坐的一絲不苟:「我要見蘇維。」
  
  楊少君狠狠一怔,訕笑一下,有些為難地說:「你要去希臘?可……」頓了一下,又不「可是」下去了。去希臘,也挺好的不是麼?而且出國以後應當會安全一點,那群歹徒總不能也跟出國去,就當暫避避風頭。
  
  蘇黔面無表情地說:「我訂機票,明天就走。」
  
  楊少君又是一怔,連老孟也透過後視鏡看過來。楊少君躊躇地問:「但你有蘇維地址嗎?」
  
  蘇維和他的少年情人出國遠走是為了擺脫過去的陰影,所以並沒有把地址告訴任何人,甚至一開始還狠心和所有人都斷絕了聯絡,直到幾個月後逐漸看開才恢復通訊的。蘇黔等人不是沒問過蘇維的詳細住址,但硬是撬不開蘇維的嘴。
  
  蘇黔眼睛驟然一亮:對啊!沒有人知道蘇維在哪裡,所以這群傢伙還沒能對蘇維下手!如果能找到蘇維的話,他一定可以幫自己!看,楊少君和老孟他們正在盯著自己,想從自己嘴裡套出蘇維的消息……沒門!
  
  蘇黔說:「我不知道。」頓了頓又說:「算了,過段時間再說吧。」

作者有話要說:據說本文目前有點苦逼……請放心它很快就會歡樂起來的!接下來蘇黔的病症被發現以後楊少君就必須要小媳婦一樣照顧發神經的蘇大少爺啦!他橫不了多久啦!鼓掌!



10、第十章

  有的時候楊少君會逃掉一下午的課,在午休間跑到X中,從舊操場後那堵爬滿了藤蔓的牆上翻進去,和齊永旭一起邊聊天邊吃午飯。齊永旭還會把自己多的校服借給他,這樣他下午就可以自己在X中裡玩耍,在操場上和其他班的男生們一起打籃球。
  
  高一下齊永旭入了學生會以後就漸漸忙碌起來,後來又交了個學生會的女朋友,常常午休時間也被纏的脫不開身,但楊少君並沒有更改那個習慣,如果齊永旭沒時間陪他,他就一個人在X中逛一會兒,再從牆頭出去,自己閒逛一下午——反正在那個中專裡也沒什麼事情可做,女生每天負責化妝談戀愛,男生負責遊戲和打架,沒有人在乎他一週到底去上了幾天課。
  
  這天楊少君穿著齊永旭給他的校服坐在X中的牆頭發呆,透過茂密的枝葉的間隙看過去,能看到操場上有一個班級正在上體育課。看那些學生的身高,應該是初中的某個班級。
  
  他正盯著籃球場發呆,突然聽到悉悉索索的腳步聲和扒開樹枝的娑娑聲,低頭一看,只見一個瘦削的少年正鬼鬼祟祟地鑽進小樹林裡,向牆根摸進。
  
  楊少君坐在牆頭上,居高臨下地看著那名少年,並不出聲。少年沒有發現楊少君,一直摸到牆根處,邊撩袖子邊抬起頭,看到牆上似笑非笑看著他的人,驟然受驚,一屁股跌坐到地上,發出一聲驚呼,旋即摀住嘴。
  
  楊少君噗嗤笑出聲來:「小弟弟,膽子這麼小啊。」
  
  少年驚慌地回頭往後看,操場上的老師學生並沒有發現這裡的動靜,於是他鬆了口氣,爬起來仰著頭好奇地看著楊少君:「你是哪個年級的?」
  
  楊少君懶洋洋地回答他:「高二六班。」——正是齊永旭所在的班級。
  
  少年想了想:「高二六班……」有些興奮地抬頭看他:「那你認不認識齊永旭?」
  
  楊少君聽到竹馬的名字微微一愣:「認識啊。」他開始認真地打量這個少年。少年皮膚很白,眼睛細長,鼻子秀氣挺翹,嘴唇略薄,整體給人以乾淨文靜的感覺。楊少君突然覺得他有些眼熟,但又想不起究竟在哪裡見過。
  
  少年還沉浸在興奮中:「我和他打過籃球!他是很不錯的人。」說著眯眼笑了起來,露出小小白白的牙:「我偷偷告訴你一個秘密。我哥哥喜歡的女生喜歡他噢!」竟是幸災樂禍的表情。
  
  楊少君愣愣地看著他的笑臉,意外地發現他的笑容竟比他帶來的消息更讓自己有所觸動。
  
  楊少君問他:「你想逃課?翻牆出去?」
  
  少年異常誠實:「是啊。下一節是活動課,老師不認識我,逃了也不會被發現。我朋友生病了今天沒來,我想去看看他。」
  
  楊少君彎下腰向他伸出手:「來,我拉你上來。」
  
  少年的手很熱,楊少君感覺很舒服,把他提上牆頭之後過了一會兒才松手:「那你為什麼不放學再去?」停了一下,自嘲地笑:「我初中的時候還不會逃課呢。」
  
  少年秀氣的眉毛擰了一下,賭氣地說:「我哥很討厭啦。」
  
  他跳下牆頭,對楊少君揮手:「學長再見!」
  
  楊少君對著他的背影喊道:「你叫什麼名字?」
  
  少年蹦蹦跳跳地轉過身,一邊對他揮手一邊後退:「蘇維!」
  
  陽光打在他白皙的臉上,乾淨的好像一塊奶油蛋糕。
  
  楊少君通過那一次爬牆事件以後就對蘇維產生了很深的印象。之後他來X中都會有意無意尋找那個少年的身影,逛校園的時候故意讓齊永旭帶著他往初中部的教學樓走,可惜在很長一段時間裡他都沒能再見過蘇維。
  
  一個月後的一天下午,楊少君在X中門口等齊永旭放學,意外地看到了一個故人——蘇黔。
  
  老實說楊少君最先認出的是蘇家那輛拉風的豪華汽車,然後才看到那個靠在車門上神情倨傲的男生。楊少君當時立刻捏緊了拳頭,向他走了一步,然後停下了——過去幹什麼呢?打一架報仇?事情已經過去了兩年多,當年自己沒有那個能力,現在也沒有。算了,還是不要惹麻煩了,何況自己是來等齊永旭的。
  
  不斷有學生從學校裡出來,許多初中的小女孩看到靠在轎車旁氣場強大的蘇黔都紅著臉竊竊私語,高中女生看到他則有些怵,大多遠遠繞開走,而男生們會在走過他身邊之後才露出不屑的表情。楊少君一邊等人,一邊不斷偷瞄蘇黔,多看一眼心裡就多一分鄙夷,心裡不停地吐槽:日!裝不死你!有鈔票了不起?眼睛長在頭頂上,每天走路都裝電線杆吧!哼!
  
  而蘇黔始終目不斜視地看望校園大道,從頭到尾都沒有看過楊少君一眼,更不提將他認出來。
  
  這天齊永旭被老師留下耽誤了很長時間,出來的時候學生都走得七七八八了。他出來的時候先是看到了守在大門口的蘇黔,蘇黔也看到了他,很是不屑地從鼻子裡發出一聲「哼」。齊永旭抬手捂嘴假裝咳嗽一聲,很好地掩飾了自己得意的笑容,然後迅速跑到楊少君身邊挎起他就走。
  
  楊少君被他拖著競走了一段路,很疑惑地問他:「你幹嘛?」
  
  齊永旭悶笑,手往身後的方向指了指:「動作別太大,偷偷回頭看,那個男的看見沒,我們學生會主席。」
  
  楊少君沒有回頭:「我看見了。」
  
  齊永旭笑的腰都彎了:「我跟你說過他。長的帥吧?我們都說他長的像電視演員,可惜是死掉的電視演員,哈哈!一張殭屍臉給誰看啊!家裡巨有錢,回家還有保鏢接送。那又怎麼樣?聽說他以前跟我女朋友示好過,結果我女朋友私底下告訴我說特討厭他。哈哈哈……」
  
  楊少君皺了下眉頭,沒說話。
  
  與此同時,老孟捏著大哥大從轎車裡走出來,有些為難地看著蘇黔:「大少爺,老爺發來消息,說二少爺已經到家了。」
  
  蘇黔愣了一下,立刻瞪大了眼睛:「不可能!我出來的時候阿維還在教室裡,我一直在校門口等他,他怎麼可能先走了!」
  
  老孟早知道會這樣,苦笑,把大哥大遞給蘇黔:「少爺你看看,老爺的消息。」
  
  蘇黔逐字逐句地看完,還是不敢置信地搖頭:「怎麼可能?我每天等阿維一起回家,他怎麼可能先走?他什麼時候出的校門,我怎麼沒看見?」——蘇黔當然不可能看見,蘇維是從操場後面翻牆離開的。
  
  蘇黔進學校教室找了一遍,又找到蘇維的班主任,終於確定蘇維是真的離開了。
  
  楊少君和齊永旭有說有笑地走出兩條街,一輛黑色的豪華轎車從他們身邊呼嘯而過。
  
  齊永旭哆嗦一下:「咦,那不是會長的車麼?」
  
  楊少君搓搓胳膊上的雞皮疙瘩:「這一股陰風吹的,天變冷了啊。」
  
  --
  
  吃飯的地方是汪文定的,在郊區,靠近一個新開發的小區,一家新開的土菜館。
  
  蘇黔從下車開始就一直皺眉:這裡的裝修簡直稱得上搞七捻三,不說奢華程度,但是飯店的特色、理念都看不出來,吃土菜卻沒有點田園感,真是毫無價值的一家飯店!不知道汪文為什麼要選在這麼一個地方,路還偏僻。
  
  他們走進包廂,汪文和小囝已經到了。
  
  楊少君走過去把小囝抱起來,用臉上的鬍鬚蹭小男孩嫩生生的臉蛋,惹得蘇小囝又笑又叫,在他懷裡亂踢亂掙。汪文微微變了臉色,清咳一聲,卻被兒子的大笑聲蓋住。楊少君臉皮早就被鍛鍊的奇厚無比,根本不覺得自己的做法有什麼不妥,甚至心裡還很得意:哼,不讓老子用胡茬蹭你,老子蹭你兒子!
  
  蘇黔很鎮定地在位子上坐下,冷笑:一切都是意料之中的。算了,就算汪文沒有被掉包,原本也不能指望她什麼的。
  
  如果說最初發現身邊的一切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蘇黔是驚慌失措的,那麼這失常的三四天已經大大超出了他對危機的應變時間。蘇博華是專門訓練過他的,即使面對公司突如其來的破產,他也必須在五分鐘之內冷靜下來,然後在兩個小時內有條不紊地想出最好的應對之策,保障生活能在目前狀況下最好地進行下去。蘇黔對自己一向是高標準嚴要求,這些天的失控已經讓他自己都感到對自己忍無可忍的情況了。
  
  他目光盯著菜單,心中暗自冷笑:既然摸清了自己眼下的狀況,那麼,來吧。鬥智鬥勇,我一定不能輸。
  
  楊少君和蘇小囝逗笑完,把他重新放到椅子上,用手指刮刮他被胡茬搓紅的小臉:「叔叔給你的新滑板用過沒?好玩不?」
  
  蘇小囝興奮地點頭:「好!好!謝謝楊叔叔。」
  
  汪文實在是礙著面子不好說楊少君這個外人什麼,只能微微搖頭,端起杯子喝水。其實她並不知道楊少君和蘇黔現在的關係,如果知道的話就不能這麼坦然地和這兩個男人坐在一桌吃飯了,畢竟睡過自己的前夫現在被一個和自己性徵完全不同的男人睡了,這種感覺實在是無法形容,但肯定不是什麼好的感覺。
  
  汪文聽說了蘇黔因為一樁生意現在被一群匪徒威脅,甚至兩次被持刀匪徒行刺,而作為刑警隊長的楊少君現在一直在保護蘇黔的人身安全。同時,作為蘇維的前任大嫂,她對楊少君和蘇維的事也稍有耳聞,從現在正坐在她旁邊看菜單的前夫那裡也聽來不少對於楊少君的人身攻擊以及對同性戀的厭惡——蘇黔向來是這樣,總是跟她說公事或是其他人的事,這「其他人」在絕大多數情況下是他的兩個弟弟,但對她這個妻子卻從來漠不關心。
  
  這頓飯吃的很正常,蘇黔又變成了那個一絲不苟的精英男,從頭到尾沒有發過瘋,甚至主動關心了汪文的現狀,蘇小囝沒吃完就鬧著要下桌出去玩也沒有遭到任何訓誡和教育。每個人都表現的很理所當然,唯一不正常的反倒成了楊少君——他始終監視著蘇黔的一舉一動,蘇黔一舉手他就渾身肌肉緊繃,蘇黔彎腰撿東西他差點跳起來撲上去擒拿!
  
  中間的時候蘇黔和汪文同時去了趟洗手間,兩人用完廁所後一左一右地在公用洗手台前洗手。汪文洗的比蘇黔快,洗完以後抬頭看鏡子,看著低頭仔細用泡沫摩挲自己每一根手指的蘇黔,突然帶著惡意地笑了起來,用從未有過的溫柔的語氣說道:「蘇黔,我知道你一直想多要幾個孩子,最好都是兒子。你最喜歡的弟弟們都成了你憎惡的同性戀,你想多為蘇家留幾個後,對不對?雖然其實你一點都不喜歡小孩。」
  
  蘇黔莫名其妙地通過鏡子看了她一眼。
  
  汪文笑的愈發溫柔了:「其實在和你離婚之前,我懷過第二胎。」頓了頓,欣賞著蘇黔震驚的神情她繼續說了下去:「我沒有告訴你,天知道那時候我還愚蠢到沒有對你死心,想等著你自己來發現,我甚至幻想過你驚喜的表情。可惜我從樓梯上摔了下去,孩子沒了。」
  
  她轉過身去背對著洗手台:「兩個多月後你才從歐洲談完生意回來,又在你弟弟家住了一個禮拜。你回來以後我就給了你離婚協議書。我曾經很恨你,但後來我想明白了,這其實是老天對你的懲罰,幫我脫出困境。」
  
  她瞪著蘇黔,眼角泛紅:「小囝是我的孩子,而你,你根本不配擁有孩子。」說完大步向包廂走去。
  
  蘇黔沒有動。他低著頭,依舊認真地用泡沫搓洗著自己的手指。
  
  吃完飯以後,三個成年人帶著一個孩子一起走出飯店。汪文有朋友來接,車就停在大門口,她上車的時候甚至沒有回頭跟蘇黔說一聲再見。蘇小囝猶豫著沒有跟上車,期期艾艾地看著自己的父親,好像想說什麼,又不開口。
  
  楊少君在後面頂頂蘇黔:「去抱抱你兒子。」
  
  蘇黔順從地走上去,彎下腰抱住蘇小囝。
  
  蘇小囝摟住爸爸的脖子,在他耳邊奶聲奶氣地說:「爸爸,這兩年我很想你的。」
  
  蘇黔看不見蘇小囝的臉,只能聽見兒子的聲音,突然間那種缺失的安全感全部都回來,心口有瞬間的灼熱感。然後蘇小囝放開了蘇黔,在汪文的催促下跳上車,蘇黔的心口再次冷卻。
  
  他想:如果這一切都是真的,該有多好呢。
  
  越是這樣想,他心裡對奪走了他一切的「楊少君」越發恨了起來。
  
  兩人坐上車,和來時的位置一樣,保鏢和楊少君嚴密地將蘇黔圍護起來。卻不知,這對蘇黔來說形成了巨大的壓力,「陌生人」的氣息讓他喘不上氣來,只能強迫自己緊閉雙眼不看不想。
  
  車開了十幾分鐘後,進入了完全荒僻的郊區。這附近是蘇式企業旗下的房產公司準備開發的地段,先前的建築物已被拆除,剩下一片廢墟。兩個月後這裡會開始動工建新的別墅區,明年這裡會由市政府出資建造地鐵新路線——蘇黔事先通過政府裡的關係得知了這個消息,以極低的價錢包下了這附近的地皮。這又是一筆足以讓整個房產公司五年不愁吃穿的好生意。
  
  開車的孟叔突然出聲:「少君,有情況啊,後面那輛車一直跟著我們!」
  
  楊少君立刻湊上去看反光鏡,只看到一輛漆黑的悍馬正跟在後方幾十米處。他問:「什麼時候被咬住的?」
  
  孟叔說:「三公里之前他才出現的,好像知道我們會從那裡經過一樣。」
  
  楊少君皺眉:「你確定他是在跟著我們?」畢竟這荒郊野外,對方怎麼會故意埋伏在這裡?
  
  孟叔說:「我一開始也懷疑只是順路,但後來感覺不對了。直覺,你相信我。」
  
  蘇黔坐在那裡聽著他們的對話,心情異常平靜:這是演的哪一出?
  
  楊少君一咬牙:「媽的,不管真假,先報警再說,這荒郊野外大半夜的!」他自己就是個刑警,當然不需要撥那種還需要等待接線的110,直接給自己的副隊長打了個電話,簡單明了地把情況和地點一說。
  
  他剛說完大致的路段,突然聽到砰的一聲,車猛地剎住了。孟叔被安全帶捆住,沒有撞到車玻璃上,兩名保鏢衝到前排的座椅上,楊少君摔倒在地,蘇黔撲進他懷裡。
  
  車胎爆了。
  
  楊少君的臉色瞬間變得很難看:「媽的這群人居然有槍!」然後咬牙切齒地補了一句:「早晚有一天我要把海關那群廢物的頭擰下來擋槍子!」



11、第十一章

  楊少君再見到蘇維都是幾個月以後的事情了。
  
  那天他事前知道要輪到齊永旭值日,所以準備翻牆進X中幫他一起幹完好早點回家,結果還沒走近後牆就看到衣衫不整的蘇維走過來,顯然是剛剛從牆頭上下來。
  
  X中的後牆連著一個居民小區,楊少君眼看著蘇維走上一條小路被一棟房子擋住視線,傻了一會兒才跑過去,追上前拍他肩膀:「喂……」
  
  蘇維回頭,因為楊少君長得比他高一個頭的緣故,他先看到的是楊少君的校服。當時齊永旭那套X中的校服被他塞在包裡,身上穿的還是自己那套中專校服,結果蘇維當下變了臉色,掙開他的手退了兩步,擺出格擋的姿勢,然後才看清楊少君的臉,當即又是一愣。
  
  過了一會兒他才驚疑不定地問道:「你……是L中的人?」
  
  L中專的小流氓是出了名的,所以蘇維這個反應也不奇怪。楊少君明明已經被一些帶有色眼鏡的目光看的習慣了,當時心裡不知道為什麼突然很不爽,於是抱胸冷笑,故意做出很痞很壞的樣子:「對,我是L中的。X中那套校服是我問朋友借的。」
  
  蘇維戒備地看著他:「你,你想幹嘛?」
  
  楊少君表情猙獰地瞪他:「拗分!把你身上的錢全部交出來!」這些年跟地痞流氓待多了這種動作神態他學的要多像有多像。
  
  他走近蘇維,順水推舟地要跟他開個玩笑,結果他剛靠近那個看似羸弱的少年,卻見少年突然出招,矮身用肩撞上他的腰,乾淨利落地一腳鏟過去,一個過肩摔——完美!楊少君只覺得眼前天地一倒,等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被人重重摔在地上了。
  
  等他捂著被撞疼的腦袋坐起來,只看到那個身影已經跑得很遠了。他擦掉臉上沾的泥土,吐出一口沾沙土的口水,氣的笑了起來,對那個背影大聲喊道:「喂,你跑什麼!該跑的明明是我!」
  
  之後的幾天,楊少君去後牆蹲點,總是能準時蹲守到放學時翻牆出來的蘇維。這個少年就像是迷戀上了這種不走正途的感覺,明明已經放學,明明大門敞開在那裡,他偏偏要從這個陰暗的角落翻牆而過。
  
  楊少君尾隨了他幾次,多數情況是蘇維一看到他拔腿就跑,有時候也會跑上來先狠狠地踹他一腳然後再跑,甚至連個解釋的機會都不肯給。楊少君如果追的凶一點,那麼蘇二少爺會轉過身氣勢洶洶地給他來個過肩摔,然後又像個被人欺凌的二八少女一樣倉皇逃走。
  
  第二十幾天,楊少君終於第一次成功地避開了他的過肩摔,為了逃避下一波攻擊,他甚至跑過去緊緊抱住一棵粗壯的大樹,喘著粗氣對蘇維笑:「你身手真好。」
  
  蘇維還是那樣的警惕,還神情明顯比之前多了幾分無奈:「你總是跟著我到底想幹嘛?」
  
  楊少君鬆開樹幹,顫動著青紫的嘴角對他扯出一個真誠的笑容:「我只是想跟你交個朋友。」
  
  蘇維衝上來,楊少君第一反應是雙手抱頭護住腦袋。不出意外的,蘇維回應他的又是一個漂亮的過肩摔。
  
  誰也想不到,一個多月後,楊少君已經能和蘇維背靠背地坐在操場後的牆頭上,一起享受午後的美好時光。
  
  後來楊少君回想這些事,想起自己的厚臉皮大概就是從那個時候鍛鍊起來的。在此之前他還是個走裝酷路線的小混混,從那以後他就在死皮賴臉的小無賴這條道路上撒足狂奔起來,並且一去不回頭。
  
  蘇維很喜歡音樂,那個時候他已經擁有一台可以聽磁帶和唱片的高級隨聲聽了。他很喜歡在獨處的時候戴上耳機一個人沉浸在音樂的世界中,直到有一天,他將其中一個耳塞遞給了另一個人。
  
  他對楊少君說:「聽聽看,這是我最喜歡的歌。」
  
  楊少君手向後升接過耳機,塞進耳朵裡。
  
  那時候,他們都只能聽到一半的音樂,誰也不能完全沉浸在某一個世界中。一半的烏托邦,一半的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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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砰!」又是一聲槍響,楊少君眼疾手快抱著蘇黔的頭把他壓下去。車後座的車窗爆裂,碎玻璃濺了一車廂,楊少君用自己的背替蘇黔擋住了。
  
  開車的老孟沒受傷,蘇黔也沒受傷,楊少君情況還好,兩名保鏢被碎玻璃扎的一臉血。
  
  楊少君呼吸一下就急促了:「操,這玩大了啊!」說著趕緊去開一邊的車門,低聲對車裡人招呼道:「快下車,不然被他們悶著打。」
  
  蘇黔本來還坐在車上不動,結果被老孟和保鏢拖下車去了。
  
  因為之前已經遇到過兩次襲擊,所以楊少君出門的時候帶了槍的。他蹲在車前靠車廂做掩護,握著自己的手槍說:「你們先跑,快,藏到那邊建築廢墟裡面去,警察馬上就到。」
  
  跟在他們後面的那輛車也停了下來,車上下來四個黑衣人,手裡都拿著刀,沒蒙臉。
  
  蘇黔被幾個人壓著蹲在車頭前面,呼吸很平穩,是最不緊張的一個人。他說:「怎麼沒人拿槍?」
  
  楊少君咬牙切齒地說:「剛才打我們的是95狙擊槍,這裡還藏了個狙擊手,不知道躲在哪裡。」
  
  黑衣人走近,楊少君猛地站起來對著他們砰砰就是兩槍。快很準的打法,一點情面都不留。只聽一聲悶哼,一枚子彈打偏了,一個黑衣人倒下了。他迅速抱頭蹲下,一枚子彈貼著他頭皮從他上方飛過。
  
  楊少君心跳的厲害,捏槍的手有點出汗,但是他現在必須鎮定。他是警察,他有義務保護這裡的其他人。他用胳膊肘頂頂老孟,壓低聲音說:「留一個人給我,這裡我想辦法。你們快點帶蘇黔爬過去藏起來。」
  
  老孟一點不囉嗦,指了其中一個保鏢跟楊少君留下,自己和另一個人壓著蘇黔向建築廢墟那裡爬過去。
  
  楊少君的手槍只有六發子彈,已經用掉了兩發,他現在還不知道對方在這裡到底埋伏了多少人,所以不敢濫用。那三個黑衣人走近,楊少君確定他們手裡沒有槍,於是向留下的保鏢遞了個眼色,跳起來迅速撲向一個人,一招劈掉他手裡的刀,踢飛,用格鬥擒拿的技巧一下就把他弄趴了。
  
  楊少君當年還曾經被蘇維和蘇黔揍得鼻青臉腫,現在在警隊每年比武大賽都是數一數二的,所以直到他解決第二個人,其餘兩個傢伙還過了兩秒才反應反應過來,舉著刀撲上來。保鏢配合楊少君一起打鬥,很快就把剩下兩個持刀的傢伙也打趴了。
  
  打架的時候楊少君其實背上一直在冒冷汗,他儘量用最快的速度速戰速決,生怕那個持槍的傢伙在他背後放冷槍。打完架以後,他和那名保鏢立刻撲到地上,一起往建築廢墟那裡爬過去。
  
  很快,附近又響起車輪馬達聲,楊少君的心頓時一沉:警察不會有這麼快到,肯定是那群匪徒的同夥。看來那四個人只是盯梢的先行者,後面跟還跟大部隊呢。
  
  果然,三輛吉普車在兩輛車旁邊停下,從車上又下來一群持械匪徒。
  
  因為天色已經全黑了的緣故,匪徒們並沒有發現趴在地上的楊少君和保鏢。他們先去檢查了一下被打趴下的四個同伴,把受傷的搬上車,中槍的丟在那不管。他們又去檢查蘇黔的車,發現裡面一個人都沒有,於是打開手電四處尋找蘇黔的身影。
  
  這個時候楊少君和保鏢已經爬進了廢墟堆,找到了蘇黔和孟叔。
  
  兩名保鏢趴在碎裂的混凝土堆裡,楊少君、蘇黔和孟叔躲在一堵頹牆後面。眼看著手電筒的光芒在附近掃來掃去,幾個人連大氣都不敢出。
  
  楊少君看氣氛實在太緊張,這時候居然還有心情調笑。他湊過去用氣聲在蘇黔耳邊說:「還好他們窮,只買得起狙擊槍。要是大少爺您的手筆,一人配一把自動步槍,這會兒我們都成篩子了。」
  
  蘇黔背著牆坐著,頭往後靠,木然地望著黑夜裡的半輪月亮,神情竟是無比寂寥。
  
  楊少君又湊得更近一點,溫熱的嘴唇貼著他冰涼的耳根,激的他一抖。楊少君問他:「喂,你怎麼看起來一點都不緊張?」
  
  蘇黔斜他一眼:「你也帶著槍,你緊張什麼?」
  
  楊少君苦笑,換了隻手拿槍,擦擦手心裡的汗:「他們拿的95式狙擊槍,我一把破手槍,還剩四顆子彈。」
  
  蘇黔對此顯得無動於衷。
  
  楊少君握住他的手,發現他的手也很冷,不像自己一手熱汗。他說:「你知道我現在頭疼什麼?」
  
  蘇黔看他,不說話。
  
  楊少君衝他一挑眉,露出一個邪氣的笑容:「剛才我開槍幹掉一個,但是那傢伙手裡沒有槍。回去以後我還得給上頭寫報告,說明我在那種情況下必須開槍的理由,還要被一群老頭子審……真他媽操蛋。」
  
  蘇黔冷漠地笑了笑,還是沒說話。
  
  孟叔在旁邊無聲地搖頭嘆氣。
  
  手電的光越來越近,已經有人走到廢墟堆裡開始找人了。楊少君時不時掏出手機看一眼,心裡暗罵他的副隊長:兔崽子,路上被他媽外星人劫持了嗎!是不是偷偷想轉正好多年了?!
  
  有一道紅光從他們身邊掃過,楊少君用肩膀頂頂蘇黔,指著那光用口型說:「狙擊槍的光瞄,那孫子也在找我們呢。」說完又回過頭繼續監視外面的動靜。
  
  蘇黔看著那道在廢墟堆裡掃來掃去的紅光,又看看楊少君露給他的後背,腦中突然閃過一個想法:他們是在玩類似過家家的遊戲吧?只要把這個「頭領」推出去,遊戲是不是就能結束?
  
  幾秒鐘後,在附近找人的黑衣人們突然聽到一聲突兀的「我操!」,向聲源望去,只見一個穿著夾克的男人正一臉不可思議及驚怒的表情望著他們。一時間眾人面面相覷,誰都沒反應過來究竟出了什麼事。
  
  紅光瞄到楊少君的胸口處,停住。
  
  「砰!」槍聲再度響起。



12、第十二章

  男人變心就像女人變臉一樣快,幾個月以後的一天,齊永旭左手牽著女朋友右手摟著楊少君向他抱怨他最近來找自己的次數變少了很多,楊少君卻望著天露出一個開心的笑容。他說:「永旭,我有喜歡的人了。」
  
  齊永旭微微一愣,旋即高興地大力拍他後背:「誰啊!你也談戀愛了?」
  
  楊少君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身邊的小女孩一眼,笑笑不回答。
  
  齊永旭一再逼問,楊少君只好敷衍地說:「下次我指給你看。」
  
  分別的時候,齊永旭走出幾步路,又轉過身笑容燦爛地對他喊:「喂,少君,別忘了明天把她帶過來給我看看啊!」
  
  楊少君立定不動看著他:「永旭,你……開心嗎?」
  
  齊永旭愣了愣,笑得更燦爛了:「開心啊!你談了幾個女朋友了,第一次這麼認真地跟我說你喜歡誰哎!」
  
  楊少君點點頭:「我也很開心。你回去吧,再見。」
  
  他走的時候,心裡又開心又不開心。開心是因為蘇維,不開心是因為齊永旭。在向齊永旭開口之前,他一直被一種名叫「背叛」的情緒糾纏著,但是現在,他好受多了。這時候他已經敢承認自己喜歡同性了,所以界限也就畫的分明了,什麼是哥們,什麼是喜歡的人,他必須要有個明確的劃分。但他心裡還是捨不得齊永旭的,於是作為補償,在心裡暗暗發誓,如果中專畢業之前齊永旭對他說喜歡,那麼他就拋棄蘇維,回頭繼續這段少年時代的喜歡。
  
  但是這個可笑的誓言在短短半年之後就被他自己徹底否決了。時間是最殘酷的魔術師,它讓一切東西改變。
  
  楊少君存錢買了輛摩托車,常常載著蘇維出去。漫無目的的,常常是開到郊區兜一圈再回來。即使一路蘇維只是抱著楊少君的腰,將頭靠在他背上,吹上一程的風一言也不發,但這已是再浪漫不過的事了。
  
  那一天是楊少君生日,蘇維送了他一個ZIPPO打火機。他很開心,不為了貴重的禮物,只為了送禮的人。他載著蘇維來到郊區的一片麥田,跑上隴頭,對著蘇維大喊:「阿維!有一天我要把這塊土地買下來,全部種上玫瑰,送給你!」
  
  蘇維站在金黃的麥子邊,瘦瘦長長的身體跟麥子一樣被風吹得斜斜的。他笑著對楊少君喊道:「種藍色妖姬吧!我喜歡那個花!」
  
  楊少君發自肺腑地大叫:「好啊!藍色妖姬!滿山坡都種藍色妖姬!」
  
  蘇維和楊少君的事情沒過多久就被蘇黔發現了。事實上因為蘇維和蘇頤已經是蘇家第四第五個孩子了,蘇父蘇母對他們幾乎只有慈愛,已不剩幾分嚴厲,惟願他們過得開心如意,所以蘇維和什麼人交朋友他們並不多加干涉。而蘇黔自命長子如父,反而對弟弟們管教甚嚴。他早知蘇維交了什麼不好的朋友,但蘇維一直牴觸他接觸楊少君,對他的管教百般干涉,所以蘇黔一直不能得以一覽楊少君的尊榮。
  
  這天週末楊少君約了蘇維在他家小區附近見面,他騎在摩托車上等著,不一會兒就看到一個帶著頭盔的少年走近——那是他送蘇維的頭盔,上面還有他親筆寫的維字。
  
  楊少君很興奮地啟動車子,拍拍後座:「上來,今天我帶你吃一家好吃的麵館!」
  
  蘇維走近,站在車旁邊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跨坐上去。
  
  楊少君心裡感覺奇怪,今天的蘇維好像有什麼不對,但又說不出是哪裡。衣服是他的衣服,頭盔是他的頭盔,洗衣粉的香味也和以前一樣。好像長高了一點?可能是自己的錯覺。
  
  蘇維坐上來以後沒有像往常一樣抱緊他,他在發動機的轟轟聲中吼道:「抱緊!我要開了!」
  
  那人猶猶豫豫地把手搭到他腰上。僅僅是搭上而已,甚至沒有用力。
  
  楊少君心裡奇怪,但手下油門已經打下去了,摩托車轟一下駛出去。搭在他腰上的手一緊,楊少君撇撇嘴,手心一轉油門,車速更快。
  
  駛進一條空曠的小巷,他像往常一樣大聲喊道:「蘇維!我喜歡你!」
  
  蘇維沒有像平時一樣大叫「我也喜歡你!」,而是掙紮起來,大吼:「停車!混蛋,快停車!」
  
  摩托車差點因為他的晃動而倒下去,楊少君嚇了一跳,趕緊把車停下。
  
  後座上的人憤憤地跳下車,把頭盔摘下,露出氣憤發紅的臉:「你這個癟三!你騎這種車帶阿維?這麼快的速度?出事怎麼辦?啊?!」
  
  楊少君看清他的臉,瞬間醍醐灌頂,終於知道自己第一次見蘇維就有的熟悉感到底是哪裡來的了——其實蘇維和蘇黔的長相有六七分相像,如果兩個人做成雕塑擺在那裡,十有八九的人都能認出他們是兄弟。但活人就不同了,那種一顰一笑給人的感覺,那種氣質都是截然不同的,以至於這麼長時間以來楊少君都沒有意識到蘇維口中那個婆婆媽媽愛管事愛嘮叨有官癮的大哥居然就是自己的老冤家!
  
  蘇黔把頭盔丟到他身上,用一種看牆角發了黴的舊衣服的眼光看著楊少君,鄙夷地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來:「離我弟弟遠點,別再讓我知道你接近他。」
  
  楊少君愣了一會兒,翻著白眼笑了:「憑什麼?」
  
  蘇黔抱胸冷冷地看著他:「楊少君對麼?你父母離異,母親嚴婉在博華公司在江蘇的分公司做辦公室主任,每月工資兩千八,不算獎金。」
  
  楊少君一愣。其實他母親做什麼工作他一點都不清楚,但蘇黔的確說對了他母親的名字。
  
  蘇黔接著說道:「你從小沒有父母管,父親現在連贍養費都不給你們母子。你母親因為在外地工作一個月也才回來一兩次。我可以讓你母親回上海和你住在一起,不過這要看你的態度。如果你不再騷擾我弟弟,你母親可以調回上海,還是這個職位,但升職的時候我可以優先考慮她。如果你死性不改,那你就等著你母親收拾包袱滾回來喂你喝西北風吧!」
  
  楊少君愣愣地看了他一會兒,憋出兩個字:「搞!笑!」
  
  他不再理睬蘇黔,拉下油門騎著摩托走了。
  
  楊少君在那零點零幾秒的時間裡只來得及往旁邊躲了一點,只覺得手臂火辣辣的一痛,也不知道有沒有被打中。他悶哼一聲,迅速往那群匪徒的方向衝過去。匪徒們愣了一會兒也終於反應過來,揮舞著棍棒迎上去。身手靈活的楊少君在快跟他們打上照面的時候又迅速調轉了方向,引著他們往南面跑,因為狙擊手埋伏在北方,他這一來既使得狙擊手礙於在後面追著他的人不好開槍,又引開了匪徒,使得蘇黔他們暫時安全。
  
  就在一群人在廢墟中你追我逐的時候,忽聽警笛大作,數輛警車遠遠駛來。楊少君在那一刻感動的簡直要流淚,做警察這麼多年來他還是第一次狼狽地被匪徒給追著跑的。
  
  他拔槍對著天空放了兩槍,警車的燈光掃過來,一群武裝警察迅速下車。匪徒們在聽到警笛聲的時候已經停止追擊作鳥獸狀散了,等看到警車出現在視野中的時候他們已經跑回車上。形勢瞬間發生了轉變,剛才還是匪追警,瞬間就成了警追匪。
  
  四輛警車追著黑車而去,一輛車在楊少君身邊停下。楊少君迅速鑽進車裡,指著放暗槍的地方道:「那裡有狙擊手!」
  
  然而等武裝警察趕到那裡,地上只剩下還發熱的彈頭,人早就不見了。
  
  楊少君走回蘇黔藏身的地方,發現蘇黔還是一動一動地靠在斷牆邊望著天空出神。楊少君停下腳步,居高臨下地看他,表情複雜。蘇黔露出一個古怪的笑容:「遊戲結束了?」
  
  楊少君摸了摸自己血肉模糊的胳膊,彎下腰,將自己沾滿鮮血的手遞向他:「對,結束了。」
  
  蘇黔握住他的手被他拉起來,渾不在意地將自己手上染上的血擦在白襯衫上,轉身向警車的方向走去。在他身後,楊少君和老孟換了個眼神,一個震驚不已,一個若有所思。
  
  回到警車上,刑警小張開始替楊少君處理傷口。他剪開楊少君左臂上的衣服,仔細查看傷口,鬆了口氣:「還好,只是灼傷,子彈沒有打進去。」狙擊槍的子彈只是擦著楊少君的手臂飛過去,雖然沒有打中,但由於距離太近,子彈形成的衝擊波還是灼傷了他的皮肉。
  
  楊少君看了眼蘇黔,看到蘇黔正站在車前,依舊保持著仰頭看天的動作。老孟站在他身邊,緊張地跟他說著什麼,但蘇黔始終沒有理睬他。
  
  楊少君把頭探出車外,也抬頭往天上看了一眼,心里納悶:天上有什麼好看的?一顆星星沒有,只剩半個破月亮。
  
  然而蘇黔的神色卻逐漸變得溫柔。起碼,這片天空還是真的,而他身邊的那些人,此刻無論在哪裡,至少還能和他看到同一個月亮。
  
  小張一邊為楊少君處理傷口,一邊問道:「隊長,你怎麼不先找地方躲起來?對方手裡還有槍,你一個人被這麼多人追。」
  
  楊少君故意用蘇黔聽得到的聲音說:「我沒躲好,不小心被他們發現了。」
  
  蘇黔總算收回望天的目光,看了他一眼,意義不明地一笑。
  
  在警部派車來接他們之前,幾個警察們先為他們做了初步口供。楊少君把事情的起因經過都交代了,獨獨略去了蘇黔把自己推出去的事沒說。蘇黔則什麼都不肯交代,很是冷淡地說:「去問楊少君吧。」而老孟和保鏢都緊緊跟隨大少爺的步伐,大少爺不說,他們就不說。
  
  警察們早就習慣了這些個所謂的社會上流人士,一張嘴金貴的跟什麼似的,動不動就「去跟我的律師談」,好像自己多說點什麼就白付了那麼貴的律師費似的。而且蘇黔的事在警察局早有備案,這次的襲擊想必和前兩次是同一撥人做的。於是蘇黔不說,他們也不勉強。
  
  一行人被接到警局折騰到大半夜才離開。上面對這次的事件很關注,因為它已經不僅僅是簡單的謀殺了,甚至牽涉到軍火走私,所以這件事情遠遠沒完,後面可能還有更多複雜的事情要處理。
  
  被匪徒打碎玻璃的車被拖車拖走了,老孟打了個電話從蘇宅又調了輛車來,一行人上車打道回府。
  
  這回楊少君沒坐在蘇黔旁邊,跑去跟老孟坐在一起。蘇黔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實則注意聽他們的談話。
  
  楊少君說:「這樣也好,牽涉到軍火走私,上面對這件事會更注重,加大力度緝匪,還會派更多警力來保護蘇黔的安全。不過對方的勢力倒是真厲害,連95狙擊槍都弄得進來。我看過彈頭,正規軍用槍械。」
  
  老孟嘆氣:「這群王八羔子,先生是做正經生意的,他們何至於下這麼狠的手。」
  
  蘇黔心裡一片漠然。
  
  車開進別墅,老孟和保鏢先去休息了,蘇黔和楊少君往樓上走。
  
  兩人走到客房門口,蘇黔停下腳步:「你進去吧。」
  
  楊少君卻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把他拖進房間裡,狠狠摔上門。
  
  蘇黔猛地被楊少君壓到牆上,還沒來得及說什麼,楊少君對著他肚子就是一拳。他的臉色登時變得很痛苦,身體痙攣,想彎下腰,卻被楊少君壓著動彈不得。
  
  楊少君掐著他的脖子,用膝蓋盯著他的腰,咬牙切齒:「你什麼意思?」
  
  蘇黔痛苦地反問他:「什麼什麼意思?」
  
  楊少君手下又用力幾分,把他掐的面紅耳赤,額上青筋突起。楊少君點頭,從牙縫裡崩出字來:「你好,你真好!」
  
  他鬆開蘇黔的脖子,又揪著他的衣領往裡走,把他狠狠丟到床上,撲上去騎在他身上,把他兩手掰到背後用領帶捆住:「你想害死我啊?!啊?!」
  
  蘇黔被他壓著,頭被迫埋進柔軟的床墊裡,無助地拚命掙紮起來。
  
  楊少君用力捏著他屁股上的軟肉一擰,把蘇黔疼的嗷嗷慘叫。
  
  楊少君眉毛一豎,喝道:「叫個屁!我今天弄不死你我他媽就不姓楊了!」



13、第十三章

  楊少君去找蘇維的次數漸漸變得越來越少。蘇維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但他已經進入初三下半學期了,學業負擔漸漸變重,所以並沒有把這件事掛在心上。
  
  終於有一天,楊少君在X中門口把剛剛放學的蘇黔攔了下來。
  
  蘇黔很輕蔑地看著他:「想幹什麼?」
  
  楊少君像頭憤怒的野獸一樣瞪著他,拳頭捏的咯咯響。
  
  蘇黔嗤笑:「行了,別在校門口,跟我來。」他制止了要跟過來的老孟:「孟叔,你在這裡等著吧。像這種人,」他看了眼楊少君,「還用不到你。」
  
  他帶著楊少君走進X中,用鑰匙打開體育館的門,走進去,又把門關上。
  
  「說吧。這裡不會有人來。」
  
  楊少君一字一頓地說:「你不是說要把我媽弄回上海麼?」昨天晚上,楊少君的母親在吃完飯以後告訴他,自己要被公司派去雲南分公司任經理一職,希望楊少君能跟她一起過去,因為這一去至少要好幾年。楊少君問他媽能不能換工作,他媽說自己的學歷不高,現在能在公司裡混到這個位置全憑資歷,換了以後一切又要重頭來過。
  
  蘇黔高傲地抬著下巴:「我想了想,像你這樣的人渣,留在上海我都不放心。」
  
  楊少君咬牙切齒地說:「你休想!我不會走的!」
  
  蘇黔問他:「你中專畢業出來打算幹什麼呢?你信不信我有本事讓你連掃馬路的工作都找不到,你媽也會失業。當然,我這麼說你可能不覺得有什麼,沒關係,你大可以試試看。」
  
  楊少君閉上眼,深呼吸,隱忍地問他:「你到底想怎麼樣?」
  
  蘇黔說:「我只希望你離我弟弟遠一點,除此之外,你的任何事情都與我無關。」
  
  楊少君問他:「蘇維知道你這樣做?」
  
  蘇黔說:「他快要升學考了,我不想拿這種事情去影響他的心情。等他考完以後,我自然會教育他。」
  
  他話音剛落,楊少君突然怒吼一聲,揮著拳頭向他撲來。蘇黔的反應很快,身體一側躲過他的攻擊,迅速使出格鬥技巧,一腳踢在楊少君的肚子上。
  
  蘇黔說的很對,像楊少君這樣的流氓小混混,甚至用不到老孟出手。五分鐘以後,楊少君抱著肚子蜷縮在體育館冰冷的木質地板上,痙攣,顫抖。身上的骨頭就像被人拆卸了一樣,每一塊都疼。他一共被蘇黔打倒了十三次,每一次他都搖搖晃晃爬起來再度撲上去,然後很快又被打趴下。這一次,他實在沒有力氣站起來了。
  
  他眼睛裡眼淚在打轉,卻用力瞪大眼睛,手指甲死命摳著手掌,不讓自己哭出來。但是沒用,一大顆眼淚還是直接從眼眶裡掉出來,砸在地板上。
  
  蘇黔始終用一種蔑視的目光看著他,但出手卻越來越輕。最後一次,他只是擋了一下楊少君毫無力量的攻擊,楊少君就自己撲倒在地了。他不肯承認,其實自己已經有一點後悔。
  
  楊少君大喘息著斷斷續續地說:「我,只是想跟蘇維,交個朋友。我不會,害他,我,求求你,不要逼我……」
  
  蘇黔走到他跟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楊少君的側臉很乾淨,眼瞼半垂,長長的睫毛高頻率的顫抖著。現在的他看起來很無害,沒有一個小流氓可憎的嘴臉,只是一個可憐無助的中學生。
  
  蘇黔硬著心腸說:「你不配和他交朋友。」
  
  他說完這句話,楊少君終於無法抑制地哭了。他把自己蜷得緊緊的,臉埋進兩肩之間,整個人疊成了一個小小的橢圓形。他的背脊顫抖的很厲害,哭的時候沒有聲音,但蘇黔卻能聽到水珠砸在地板上的聲音。
  
  他畢竟還只是個十五六歲的少年,到了這一步已經有些無措了。但他不能讓步,他無法接受自己的弟弟和一個中專裡會抽菸會喝酒會打架的小混混交往。而他心軟的表現就是——他從皮夾裡取出五百塊錢,放在楊少君臉邊的地上,語氣漠然地說:「我沒打你要害。不放心的話,拿著錢去看看醫生吧。」
  
  然後他就丟下這個他深深憎惡的小流氓離開了。
  
  幾個月以後,蘇維走出中考的考場,終於看到了久違的楊少君。他很高興地跑上去,一把把楊少君嘴裡的煙拔.出來丟到地上,一邊皺眉一邊笑:「難聞死啦。怎麼樣,我考完了,有三個月的假。你今年也該畢業了吧。想好沒有,要不要考大學?」
  
  楊少君定定地看著他,突然把嘴裡還藏著的一口煙往他臉上噴去。蘇維懊惱地叫了一聲,一邊抹臉,一邊還是笑嘻嘻的:「你又找打!」
  
  楊少君忍著心痛,扯出一個無賴的笑容。他叫他,二少爺。
  
  蘇維愣了一會兒,笑容逐漸收斂:「什麼?」
  
  楊少君還是那副漫不經心的笑容,一字一頓的說:「二少爺,小的要去當兵了。」
  
  那天在蘇維震驚的表情中,他說了很多。到了後來,他甚至失去了自控能力,說話越來越尖酸刻薄,用了無數充滿嘲諷的詞語。他看著蘇維這張和蘇黔相像的面孔,一時間被仇恨遮蔽了心智。有些話他明明是想罵給蘇黔聽的,卻一股腦的倒給了蘇維。最後,蘇維忍無可忍地揍了他一拳,紅著眼睛跑開了。
  
  那一天,他在馬路上,當著許多人的面,再一次蹲下身抱著自己哭了。
   
  第二天早上蘇黔是疼醒的。他翻身的時候屁股蹭到被丟在床上的皮帶,疼得一下驚醒了。
  
  昨天晚上楊少君狠揍了一頓他的屁股,又掐又擰又煽的。他一開始還忍著,後面實在忍不住了,慘叫著向他求饒,但楊少君絲毫不心軟,一邊揍還一邊罵:「我叫你瘋!我叫你瘋!你說我是誰?你他媽說我是誰?你就瘋吧你,我今天揍你死你都不知道到底誰要你死!」
  
  要是放在十年前,楊少君敢這麼做早就被蘇黔一腳踹飛了。可現在楊少君的武力值已經今非昔比,別說蘇黔,連老孟都不見得是他對手。
  
  蘇黔的臉埋在席夢思裡,看不見後面的人是誰,但他聽見楊少君罵罵咧咧的聲音,突然開始尖聲大叫他的名字:「少君!少君!楊少君!」
  
  楊少君還不停手,盯著一塊已經掐青的了地方繼續掐:「現在知道我是楊少君啊?啊?今天把我害死你他媽就高興了?!」
  
  蘇黔叫的越來越淒慘。最後,他掙紮著大喊:「楊少君,幫我,幫幫我……」
  
  楊少君總算停手了。他欺上去拽著蘇黔的頭髮,問他:「我是誰?」
  
  蘇黔想回頭看他,回不了頭,只好說:「楊少君。」
  
  楊少君用腳踢踢他的屁股:「嗯哼?」
  
  蘇黔倒抽一口冷氣,怒道:「人渣!你這個人渣!」
  
  楊少君樂了:「嘿,打你屁股你就能正常點?有意思。」
  
  蘇黔又開始大力掙扎。
  
  楊少君制住他不讓他亂動:「說,你今天發什麼瘋,幹嘛把自己辦公室砸了?」
  
  蘇黔憤憤地說:「假的!全是假的!我要回家,回我真正的家!」
  
  楊少君問他:「假?怎麼個假法?你真正的家在哪裡?」
  
  蘇黔不回答。
  
  楊少君沉吟了一會兒,竟從他身上下來了,起身去撥別墅的內線電話。他讓保姆送一杯加了安眠藥的牛奶過來,親手為他灌下去,然後哄著他直到他睡著才離開。
  
  早上蘇黔睡醒以後去找楊少君,卻被保姆告知楊少君一大早就出門去了。
  
  楊少君去找了一個人。
  
  他按照紙上的地址敲開一戶人家的房門,出來開門的是一個慈眉善目的老先生。楊少君有些侷促地把紙條塞回口袋裡:「你好,您是盧醫生吧?」
  
  老先生哈哈笑道:「進來進來,你是楊警官吧,真是一表人才啊。」
  
  盧老先生正是蘇維介紹給楊少君的心理醫生,昨晚楊少君已經跟盧老先生通過電話了,把蘇黔最近的症狀大概一說,盧老先生立刻排出一天的空讓他過來當面說。
  
  盧老先生給楊少君倒了杯茶,楊少君裝的人模狗樣的,無比恭敬地說:「盧醫生,您太客氣了。」
  
  盧老先生擺手:「行了,年輕人,不用這麼拘謹。不要叫我醫生,我只是個精神分析師而已。來吧,說說究竟是怎麼回事。」
  
  楊少君把昨天在電話裡說過的又重複了一遍,還有昨晚蘇黔和他的對話,以及最近發生的一些事。當然,蘇黔在建築廢墟裡把他推出去的事兒他沒有說。
  
  說完以後,盧老先生問他:「蘇黔認為被替換的對象,第一個是你,對嗎?」
  
  楊少君舔舔嘴唇:「呃……應該是。那是因為我住他家……」
  
  盧老先生打斷道:「你跟他是什麼關係?」
  
  楊少君怔了一下,臉皮抖了抖,沒說話。
  
  盧老先生說:「你不說實話我沒法幫你啊。其實你和蘇維路霄的事情我是知道一點的……」
  
  楊少君打斷他:「情侶!我們是情侶……吧。」不知道為什麼,他自己嘴裡說出來情侶兩個字感覺怪怪的。
  
  盧老先生察言觀色,很有內涵地笑:「你好像,對這段關係感到有點困擾?」
  
  楊少君舉手投降:「別,前輩您別,別問我。今天我是來替蘇黔諮詢的……」
  
  盧老先生笑著搖搖頭,果然把話題轉移到蘇黔身上:「好吧。那麼蘇黔在出現異常之前,有沒有受過什麼刺激?」
  
  楊少君想了想,說:「他之前被歹徒行刺來著,兩次,別人帶刀的,一次沒成功,一次被人劃破了胳膊,也沒受什麼大傷。昨天我們還遇到了一次襲擊,情況……比較嚴重。」因為匪徒持槍的消息可能會引起恐慌,所以上面決定這個消息暫時不能走漏。
  
  盧老先生在本子上記下:「還有什麼嗎?」
  
  楊少君有點猶豫,盧老先生看了他一眼,說:「想到什麼就說出來,不要迴避。你以為不是的那個原因,很可能才是主要的原因。出於潛意識的自我保護機制,人總是喜歡逃避自……」
  
  楊少君悻悻地打斷:「別,別,您一說我就想起蘇維先前那樣,受不了。」說著還搓了搓胳膊。自從蘇維在海外學成歸來以後,一口一個心理學,種種行為都要被他頭頭是道的分析一遍,弄得楊少君好不鬱悶。他說:「他……很不喜歡我的鈴聲。」
  
  盧老先生擱下筆:「不喜歡?」
  
  楊少君癟癟嘴:「有點受刺激。他砸了我兩個手機,有時候還會失控……」
  
  盧老先生一頭黑線:「那你為什麼還堅持不換?」
  
  楊少君想起當年他和蘇維背靠背坐在X中的牆頭上,蘇維遞了一個耳機給他,告訴他這是他最喜歡的音樂,當時耳機裡傳出的就是病態天使《Bless Are The Sick》。他還記得那時候蘇維拉過他的手附在自己的心口,問他有沒有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很有力,很澎湃的心跳聲。
  
  楊少君回過神,不由自主地哂笑:「習慣了吧。十幾年了,以前有個人告訴我,每天早上起床後聽著這首歌,會感到一天充滿了能量。那以後我就每天早上都聽,後來就設成手機鬧鐘了。」
  
  盧老先生說:「你放給我聽聽。」
  
  楊少君打開手機,甚至還沒放完前奏,盧老先生就捂著胸口說:「行了行了,人老了,這種什麼金屬音樂心臟受不了啊。」
  
  楊少君訕訕關掉手機鈴聲,盧老先生問他:「十幾年前給你聽這首歌的傢伙肯定在叛逆期吧?像我這種老頭子聽啊,確實吃不消。」他停頓一會兒,「會讓人聯想到破碎和死亡啊……」
  
  楊少君咬著嘴唇沉默了。他必須承認,蘇維當年的確處在叛逆期,喜歡翻牆,喜歡逃課,喜歡搖滾和嬉皮士,喜歡一切看起來不尋常的東西。然而前不久和他再重逢的時候,蘇維已經完全改變了,變得沉穩冷漠,不聽搖滾,不抽菸不喝酒。這樣一想的話,就像蘇維說的,只有他一個人還沉浸在過去的世界裡,而世界已經邁出了整整十年的腳步。

作者有話要說:噢耶,小攻開始找心理醫生解決問題了



14、第十四章

  楊少君去服了兩年的兵役。很快他就在部隊裡結識了新的朋友——睡在他上鋪的丁承峰。
  
  丁承峰是廣州人,和楊少君同年,因為高考考砸了而被家長送來服兵役,為了以後能容易的獲得公務員的身份。因為上下鋪的關係,兩人互相照應,沒多久就混熟了。
  
  有一回部隊裡放假,十幾個要好的兵聚在一起出去大吃一頓。酒足飯飽後,仗著酒勁,有人提議每人說一件過去最不堪的事情。有人說自己曾經偷過老師的內褲;有人說自己曾經在公交車上摸過女人的屁股;楊少君回憶自己前十八年的不堪,最後給出的答案是:「我曾經偷偷跟蹤一個女人回家,趁她上廁所的時候從窗戶往裡丟炮仗;連續一個禮拜半夜三點摁完她家門鈴就跑。」
  
  眾人哄堂:「那女的誰啊,你跟她有仇啊?」
  
  楊少君搖頭:「沒有。那女的,現在是我後媽。」
  
  輪到丁承峰的時候,他一口乾了半杯二鍋頭,笑的醉眼迷離:「我高中,暗戀我班主任,」豎起三根手指手指,「三年。」
  
  一片哄然中有人問他:「你班主任比你大多少歲啊?」
  
  丁承峰幹完了剩下那杯二鍋頭,被嗆的涕泗橫流。他抹掉眼淚擤掉鼻涕,笑呵呵地說:「十三歲吧。」
  
  人們都在起鬨或是喝倒彩,只有楊少君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然後摁住了他再去開新酒的手。
  
  這出鬧劇中,得到起鬨聲最多的是一個一向靦腆內斂的男人。他喝了三杯酒,突然變得沉靜冷酷,在輪到他的時候,他面無表情地說:「我被男人插過屁.眼。」
  
  說完這句話後酒桌大概靜默了兩三秒,然後爆出的是前所未有巨大的起鬨聲。每個人都充滿好奇或敬畏地看著他,或純潔或別有所圖地問著:「有什麼感覺?爽不爽啊?」
  
  那個男人依舊面無表情地用最平淡不過的口吻說:「很痛。也很爽。」
  
  在接下來的酒局裡,每一個人都竭力展現自己最豪放的一面,有的為了消除尷尬,有的是真的喝醉了,還有些只是為了掩飾自己的別有用心。
  
  晚上一群醉兵勾肩搭背回程的路上,走著走著就少了兩個人。
  
  楊少君和丁承峰迴過神來的時候,已經並肩站在荒郊一片隱蔽的樹叢裡了。
  
  一陣涼風吹過,楊少君哆嗦了一下,忽然就回頭問道:「你班主任……男的女的?」
  
  丁承峰眯著醉眼看了他半晌,猛地激靈了一下,然後就撲上去開始啃了。
  
  這是楊少君第一次和男人發生關係。就在一個月下無人的樹叢裡,兩個喝醉酒的新手莽撞地用這種方式宣洩。
  
  當丁承峰因為疼痛而慘叫時,楊少君眼前卻清晰地突然浮現出一張人臉來。
  
  和蘇維很像,只可惜僅僅是像而已。一張總是微微仰著,用冷漠和不屑的表情來看他的,欠揍的臉。
  
  楊少君因為這個想法,在感到罪惡和畏懼的同時,心底又升騰起一股一樣快感——如果有一天能騎在那個該死的狗眼看人低的混蛋身上,把他弄得慘叫連連的話……
  
  帶著這個新奇的幻想,他只用了兩分鐘的時間就成功繳械了。
  
  --
  
  盧老先生說:「按照你目前的描述,我懷疑他得了卡普格拉妄想症,屬於精神分裂症的一種。這個病很罕見啊,我老頭子幹這行這麼多年也沒見過實例,只從書上看到過,聽朋友說過。」他頓了頓,「我只是聽你說,沒有親眼看到,也不能對他的情況下結論。」
  
  楊少君試著重複:「卡拉……普格?什麼玩意兒?」
  
  盧老先生笑了笑:「卡普格拉妄想症。患者會認為自己的愛人被相貌相同的人冒名頂替了。如果症狀更嚴重的話,他甚至會認為身邊所有的人都被人頂替……」
  
  楊少君想到蘇黔昨晚的話,心裡一沉:完了!看來他真病的不輕了!
  
  盧老先生說:「真是精神分裂症的話就比較麻煩了。他除了懷疑你們的身份之外還有什麼不正常的地方?有沒有攻擊他人的傾向?如果有攻擊行為的話,可能還是送到精神病院比較好。」
  
  楊少君脫口而出:「不行!」
  
  盧老先生看著他。
  
  楊少君咬牙用力地說:「他目前還沒有攻擊行為。老前輩,你能不能開點藥給我?」
  
  盧老先生嘆氣:「年輕人啊,你知道就算是身體生病也不能光吃藥不看醫生,何況是心理生病了呢?」
  
  楊少君有點煩躁地把手伸進兜裡掏煙,拿出煙以後又停下看了眼盧老先生。盧老先生搖搖頭,又點點頭:「你抽吧。」
  
  楊少君彈出煙點上,一言不發地深深吸了數口,彈掉菸灰,說:「我今天沒帶他過來,就是怕刺激他。老前輩,你要是有時間,能不能跟我走一趟?我帶你過去看看他。不過——你最好能不要刺激他。」
  
  盧老先生饒有興致地看著他:「什麼叫不刺激?」
  
  楊少君說:「關於他的病。」
  
  盧老先生問他:「你為什麼這麼怕他知道自己的病?」
  
  楊少君又吸了口煙:「你、你不懂他。他這個人,很自以為是,很要強。你跟他說,他也不會信,他只相信他自己。你要是跟他說破了,你會覺得我們在威脅他,然後……反正肯定會更糟糕。」
  
  盧老先生哈哈大笑,挪過去拍他的肩:「你倒是很瞭解他。做得很對,年輕人,像他這樣的情況,現在是最沒有安全感的,不能再讓他受刺激。放心吧,我是精神分析師,怎麼做我比你要清楚啊。」
  
  楊少君把盧老先生帶回了蘇家別墅。因為昨天的事情,蘇黔給自己放了三天假,所以呆在屋子裡沒出門。楊少君帶著盧老先生去找他,敲了門,裡面半天沒回應,自己試著開,卻發現門居然從裡面反鎖了。楊少君嚇了一跳,拚命拍門大喊蘇黔的名字,差點就要撞門的時候,門總算被打開了。
  
  蘇黔黑著一張臉把門打開,先瞪他一眼,看到旁邊的盧老先生時居然受驚地往後跳了一步,用一種很是質疑的目光把盧老先生從頭打量到腳:「你是誰?」
  
  盧老先生笑的很和藹:「蘇先生,您好,我是新民日報的主編。我今天是來採訪您的,可以抽出兩個小時的時間給我嗎?」
  
  蘇黔眉頭直皺,雙手抱胸,一副拒人於千里外的姿態:「你有預約?」
  
  盧老先生還是笑眯眯的:「有啊,蘇先生,我三個月前就跟您秘書預約過了,她說您今天放假在家,我就來碰碰運氣,不知道蘇先生肯不肯給個面子啊?」
  
  蘇黔根本不記得有這麼件事,於是走進房間給秘書打了個電話。在此之前楊少君就給他的秘書傳過口訊了,搬出自己的身份來說這是警方的一些安排,秘書不敢多問只能按照他說的做。蘇黔掛了電話以後還是有點將信將疑的,不過人都站在這裡了,他只好把人放進來。
  
  楊少君和盧老先生一進屋,立刻發現屋子裡一團亂,明顯有被翻動過的痕跡。蘇黔以前是最要求整潔乾淨的,秘書偶爾理錯一份文件的順序都會差點被他辭掉,楊少君要是拿了什麼東西不放回原位也能被他用極有殺傷力的眼神瞪的毛骨悚然,蘇黔是絕對不允許別人翻他房間的——很顯然,在他們進去之前,蘇黔正在房間裡亂翻。
  
  事實上,如果楊少君打開抽屜和衣櫃看一眼的話,一定會嚇一跳——裡面的東西被翻得一團亂,幾乎所有東西都曾被蘇黔拿出來丟到地上,他們敲門之後,蘇黔才慌張地把所有東西全都草草塞進去合上。
  
  不一會兒,楊少君又走出房間,替他們掩上門,把空間留給盧老先生和蘇黔單獨談談。
  
  兩個小時以後,盧老先生總算從房間裡出來了。楊少君掐滅手裡的煙迎上去:「怎麼樣?」連老孟都從從房間裡走了出來,很是憂心地看著盧老先生。
  
  盧老先生看了眼桌上的菸灰缸,裡面裝了七八根菸蒂。他搖頭:「不太樂觀啊——比我想的情況還要糟糕一點。不好說,我跟他約了時間,明天再來。」
  
  楊少君不知該喜該憂,只能努力往好的方向想:「那他還算是信任你?」
  
  盧老先生笑:「老頭子幹了幾十年的心理輔導,要是連門都進不去,我現在只能出去開導流浪小貓嘍!」
  
  把盧老先生送出門,楊少君堅持要他開點能緩解蘇黔病情的藥給自己。盧老先生很為難:「楊警官啊,精神類藥物真的不能亂吃。」
  
  楊少君苦笑:「盧醫生,有些情況我沒有跟你說——很抱歉有些事情我不得不隱瞞,但他的情況可能比你想的還要糟糕。」他下意識看了眼自己胳膊上的傷。
  
  盧老先生為難地左思右想,只好回家給他拿藥,本來拿了半板,想來想去,又割掉四分之一,把剩下的幾粒藥丸給他,再三叮囑這個藥有鎮定效果,不到蘇黔發病的時候絕對不能讓他亂吃。如果蘇黔有什麼情況,讓他趕緊通知自己。楊少君這才肯放過他。
  
  當天晚上楊少君乖乖滾去客房過夜。
  
  他躺在床上,滿腦子都是蘇黔把他從廢墟裡推出去的畫面。有時候他想的暴躁了,從床上跳起來要去找蘇黔算賬,恨不得能把他罵罵醒,但是自己在房間裡毛躁地走了幾圈,又乖乖地躺回床上。
  
  他握著手機,想給蘇維打電話,卻一個號碼也按不下去了——當蘇黔的病只是隱隱約約露出冰山一角的時候,他恨不得小題大做,能用跟繩索把蘇維從異國他鄉套回來。可現在真的出了狀況,他卻不能這麼做了。不能,也不願,更不敢。
  
  最後,他喝了兩杯熱牛奶,逼迫自己到床上躺屍去了。
  
  凌晨兩點左右的時候,客房的門被人輕輕打開,一個黑影躡手躡腳地走進來。他走到楊少君的床邊,在床邊默默地站了三四分鐘,突然抬手,冰涼的雙手扼上楊少君的脖子。
  
  床上的人一動不動。
  
  雙手慢慢地收緊,越發清晰地感受到手掌下滾燙的皮膚和蓬勃跳動血脈。那雙手開始顫抖,力道越來越松,就在快要離開楊少君脖頸的時候,手的主人突然神經質地一抽搐,又猛地跳上去扼住,狠狠地扼,所有的壓抑和仇恨都發洩在此刻。
  
  幾秒鐘後,那人又彈簧般鬆開手,跌跌撞撞衝了出去。
  
  黑暗中,楊少君默默睜開眼睛,微不可聞地嘆息一聲。他坐起身,拉開抽屜,摸到裡面的藥,猶豫了很久,又把藥放回去,重新躺下。

作者有話要說:科普一下,很多人搞不清楚精神分裂症和人格分裂症。網上很多時候說一個人批多個馬甲是精分的行為,這其實是錯誤,這種屬於人格分裂症。簡單地說,人格分裂症很好理解,就是一個人分裂出多種不同的人格,大黃和蘇維都是這個情況,他們的邏輯思維能力其實和正常人是沒有差別的。但是精神分裂症的話在某種程度上等同於人們說的瘋子,他們的心理和正常人是不一樣的,不能用正常的思維去揣測他們。



15、第十五章

  經過那次酒後亂性之後,楊少君和丁承峰開始保持這種關係,一直到退伍。
  
  兩年的時間轉眼就過去,年輕的士兵們收拾著寥寥無幾的裝備,隨時準備回家。他們都已經盼著這天很久了,再苦再累的訓練,只要算算還剩多少天就可以回家,就一點怨言也沒有了。可真正到了這一天,卻又都舍不得走了。
  
  一直拖到晚上,白天訓練的新兵們都回來了,軍區的退伍兵也走得差不多了,楊少君和丁承峰還坐在那裡沒有動。
  
  丁承峰突然站起來,遞給楊少君一根菸:「陪我出去走走。」
  
  走在夜幕籠罩下的訓練場上,兩年來他們每天不知道要在這裡跑多少個兩萬米,從心懷畏懼到習以為常,只有這一晚是無以言表的眷戀。
  
  丁承峰問他:「想好回去做什麼了沒?」
  
  楊少君踢了踢腳下的石子:「軍校估計是考不上了,家裡也沒什麼門道。回去再努力一把,考警校試試吧。」
  
  丁承峰停下腳步,看著他:「你,為什麼到現在還不走?」
  
  楊少君笑著甩頭,抹了把臉:「回去不知道怎麼辦啊。兩年了,不知道人都變成什麼樣了。」
  
  丁承峰問他:「你有想見的人嗎?」
  
  楊少君想到自己的母親,想到齊永旭,點頭:「有。」頓了頓,又說:「我怕。」
  
  丁承峰問:「怕什麼?」
  
  楊少君說:「怕見到。又怕,見不到。」這說的是蘇維。
  
  丁承峰笑著走上去摟住他的肩膀:「我呢,跟你差不多,不過見不見都是一樣的。少君,你別回去了,跟我去廣州,或者我們一起去福建,自己創業,做生意,賺錢!不讀書了!」
  
  楊少君看著他的眼睛,看出他是認真的,然後很慢地搖了搖頭——雖然慢,卻沒有半分的猶豫——他說:「不,我得回去。」
  
  丁承峰問他為什麼,他說不出理由,於是換了一個字又重複了一遍:「我想回去。」
  
  丁承峰看著他,笑容有些可憐討好的意味:「那,我跟你去上海打拚好不好?你考警校,我掙錢……」
  
  楊少君嘆了口氣,用力地摟住他。良久之後,他說:「回去吧,過你自己的日子。我跟你一輩子都是戰友,兄弟。」
  
  到了最後,還是各走各路,各回各家。兩年的糾葛,也不過換一個「一輩子的兄弟」。
  
  楊少君去當兵後沒多久蘇黔就去了美國留學。他和一個女孩兒一起上的飛機,女孩的父親是他父親公司的合作夥伴,他去讀經濟管理,女孩去學社會學。臨走之前,蘇母邊幫他收拾東西邊意味深長地告訴他:「汪文是個好女孩。」——是的,那個和他一起留學的女孩成為了未來為他生兒育女的妻子。
  
  蘇黔的一生都是精密規劃過的,幾歲取得什麼樣的學業或事業成就,幾歲應該和什麼樣的女孩交往,幾歲應該結婚,幾歲應該生孩子……有父母為他做的規劃,也有他自己的規劃。父母望子成才,他自命不凡,立志要保護姐姐們,為弟弟們護航。事實上,在很長的一段歲月裡,蘇黔絲毫不覺得這有什麼不對,他認為自己活的還算成功,他周圍的人也一直用仰視的目光看著他。他打心眼裡覺得自己是優秀的天之驕子。有人覺得他很可笑?很遺憾,他相信,可笑的一定是那些人自己。
  
  但生活卻始終在和蘇黔開玩笑。他半生就經歷了太多他認為不可思議的「意外」,譬如弟弟接二連三地出櫃,譬如相識十年的妻子突然提出要跟他離婚,譬如一個他曾經非常討厭的男人後來和他睡在一張床上……從他經歷第一場不可思議的變故開始,他的生活就開始不斷脫軌。
  
  ——那第一場變故,是在他二十歲時,接到了正在醫院裡的父母給他打的一個電話。
  
  楊少君回到上海後,也經歷了不少的意外。
  
  第一個意外是,他去齊永旭家找自己青梅竹馬的兄弟,卻在樓梯間發現兄弟被一個中年男人壓在牆上親吻,那個男人的手甚至從齊永旭的衣擺下伸了進去;第二個意外是,他在路上偶遇蘇維和一個年輕的男生,蘇維沒有發現他,他偷偷跟著他們,眼睜睜看著他們拐進一個無人的巷子,然後十指交纏在一起;第三個意外是,半年多的複習後,他被警校錄取了。
  
  有時候楊少君會覺得自己是個多餘的人。前二十年來他經歷了無數的拋棄和被拋棄,鬧到最後,每個人都找到了能和自己十指交扣的人,他卻還要回到那間四坪的昏暗的房子裡自己為自己煮泡麵。
  
  楊少君其實在當兵的時候就想過,自己回去了就今非昔比了,不再是那個地痞流氓,當過兵,考上警校,以後還能混上公務員,就算還是配不上蘇二少爺,至少站在他面前總是可以光明正大的。但是當他看到蘇維和那個男生在一起以後,他就沒有在出現在蘇維面前過——不是不去找,而是偷偷地、遠遠地看。
  
  他會跟蹤蘇維,看著蘇維和年輕的男孩爬上樓頂的天台,在那裡擁抱、接吻,相依相偎地閒坐;他會偷偷溜進學校,從窗戶外看蘇維對著黑板發呆的樣子;他會守在蘇家新買的別墅區附近,等著轎車開過,看坐在裡面的蘇維心不在焉的模樣。
  
  直到有一天,他尾隨著蘇維,看他心不在焉地爬上一棟居民樓,站在樓梯間裡,對著一扇窗戶發呆。
  
  事實上楊少君在那之前已經隱隱預料到了什麼,關於和蘇維交往的那個叫高錦的男生出的事情他也有所耳聞,所以他看到蘇維站在窗戶前發愣超過三分鐘以後,已經開始心慌了。
  
  看到蘇維推開窗戶,楊少君終於忍無可忍決定現身。他從樓梯下方拐出來,大喊蘇維的名字。然而蘇維回頭看了他一眼,突然變得異常驚恐。楊少君沖上去,卻沒有來得及。
  
  他眼睜睜地看著蘇維從窗口跳了下去。他趴到窗口,看見那個令他朝思暮想的男孩的身體被扭曲成一個奇怪的弧度,暗紅色的鮮血像是妖冶的玫瑰,在他身下緩緩綻開。
  
  --
  
  楊少君因為開槍打人那事也被暫時停職接受調查,正好得了空閒能窩在家裡,和蘇黔湊了一對。
  
  他自從知道蘇黔精神上出了點問題以後就挺犯怵。以前蘇黔跟他說什麼他老是對著干,叫他別抽菸他本來打算抽一根現在抽兩根;叫他脫下來衣服別亂放他索性把鞋也脫了;讓他沒洗手之前不許碰自己他就故意吃得一嘴油上去親……楊少君特別喜歡看蘇黔吃癟的樣子,以前蘇黔總是高高在上說一不二,光靠自己渾身散發的冷氣就能威懾人,但楊少君發現他實際也不能把自己怎麼樣。蘇黔也沒碰過楊少君這種無賴,他以前說什麼就是什麼,但是楊少君偏不,他就還真不能把他怎麼樣。每次看到他跟自己過不去都氣的頭頂冒煙,想了半天,要威脅,又不知道怎麼威脅,最後還是認輸。可是現在不同了,現在楊少君連看一眼蘇黔都小心翼翼的,能不出現在他面前就儘量不出現,可又忍不住要去看看他究竟在做些什麼。
  
  第二天下午三點的時候,盧老先生又來了。
  
  楊少君在門口像個小孩兒一樣涎著臉纏著盧老先生耍無賴:「盧醫生,讓我聽聽你們到底說些什麼唄,讓我心裡有個數。」
  
  盧老先生很不認同:「你在的話會讓他很緊張。」
  
  楊少君繼續耍無賴:「那我躲起來。」
  
  盧老先生哭笑不得:「你躲哪?」
  
  最後楊少君一撩袖子,很精神地摸出手機要打電話:「那我讓兔崽子們給我弄個竊聽器來!」
  
  盧老先生嘿嘿兩聲皮笑肉不笑:「得了吧楊警官,你要是真關心他,先把你的鬧鈴換了。」一句話就把楊少君給說僵了,站在原地不能動,眼睜睜看著盧老先生上樓了。
  
  等盧老先生進了蘇黔的房間關上門,楊少君玩世不恭的笑臉收起,表情變得凝重。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上面似乎還殘留著昨夜的冰涼。
  
  盧老先生敲完門,照例等了一會兒才聽見蘇黔叫他進去。他推開門走進去,只見蘇黔靠在牆邊,照例是雙手抱胸——這個姿勢說明蘇黔充滿了防備,無形中拒人於千里之外,拒絕和人深交。同時,也說明此人心裡較為堅強,固執己見,不輕易向困境壓力低頭。盧老先生想到楊少君告訴他蘇黔這人太過好強,從來只相信自己,不禁在心裡微微搖頭:他如今會這樣,十有八九也是自己把自己給憋壞了。
  
  蘇黔示意盧老先生在沙發上坐下,自己還是靠著牆站:「你繼續問吧。」停了一下,補充道:「我今天沒什麼安排,你可以多問一會兒。」這說明他對盧老先生還是較有好感的,不排斥和他的談話。
  
  盧老先生作為「新民報社主編」,像昨天一樣,問的多是一些關於蘇黔日常生活的事情和看法,循循善誘又不著痕跡地把話題引到自己想問的問題上。
  
  過了一會兒,蘇黔終於放下雙臂,走到沙發邊坐下。
  
  卡普格拉妄想症的患者往往是認為自己愛的人被取代了,這種情況並不針對情人,對於身邊的人和物也會有一定程度的妄想,但那些令他產生妄想的事務必定是他為之感情的。像盧老先生這種原先和他並不認識的人,蘇黔神經質的情況會好上很多。
  
  在吃穿用度的問題上問了一堆以後,盧老先生笑眯眯地問道:「蘇先生能透露一下您的感情生活麼?」
  
  蘇黔的背脊突然僵硬起來,人比原先坐直了不少。盧老先生注意看他的手,發現他原本鬆鬆搭在褲子上的手突然攥成了拳,並且將大拇指藏在拳心裡——這說明蘇黔此刻察覺危險,內心害怕或者很擔憂。
  
  蘇黔繃著臉說:「我不想談這個。」
  
  盧老先生暗道失策失策。他或許應該換一個問題,直接問蘇黔會因為什麼事情和戀人發生爭執,而不是他是否會和戀人發生爭執,前者的問法更易誘導被問者透露他們的行為。盧老先生嘆氣,揉揉眉心——這樣的交談其實很費勁,病人不肯向自己敞開心扉,自己只能通過誘導來挖掘一些相關的信息,可是要觸到癥結的時候,蘇黔卻把那扇大門關上了不讓他進——不過至少從蘇黔的反應上來看,盧老先生知道他應該對自己和楊少君的關係感到很危險。
  
  盧老先生又問他:「聽說蘇先生有兩個弟弟,能否談談呢?」
  
  蘇黔沉默了一會兒,拿起桌上的一支鋼筆,捏在指尖撥弄把玩一陣,終於還是搖頭:「我的弟弟們並不在商場做事。沒什麼可說的。」
  
  盧老先生內心不住嘆息:四面楚歌!真是四面楚歌!蘇黔方才的動作說明他對待和弟弟們的關係緊張不安,缺乏自信。愛情、親情全都一團糟,四面楚歌吶……
  
  等兩個多小時後盧老先生走下樓,楊少君照例還是在客廳裡等著。他走過去看了眼楊少君面前的菸灰缸,搖頭:「年輕人啊,大道理我老頭子就不說了,但你這麼抽是會尼古丁中毒的。」
  
  楊少君想問他情況,一抬頭,卻看見蘇黔站在樓上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們。他被那種毛刺刺的眼神看的心慌,想上去和蘇黔說些什麼,蘇黔卻冷漠地轉過身進屋了。
  
  楊少君把盧老先生送出門去,在路上問道:「怎麼樣,你找到治他的辦法沒有?」
  
  盧老先生笑:「年輕人就是毛躁啊,要知道怎麼治,必須要找到病根是不是?」
  
  楊少君確實很煩躁。他摸了摸自己脖子,說:「那病根找到沒?」
  
  盧老先生停下腳步,看著他的眼睛:「原因是多元化的,但一定跟你有關。你是他的病重要的線索。」
  
  楊少君下意識地後退一步,將一隻手插進口袋,彷彿是懷疑自己聽錯了似的一臉困惑地問道:「什麼?」
  
  盧老先生說:「我在問到他關於戀情的時候,他表現出惶恐、擔憂的樣子,就像是動物察覺危險時的表現。」
  
  楊少君語塞了一會兒,訕訕道:「這不一定是說我吧。他跟他老婆離婚了,兒子現在還在他老婆那裡呢……」
  
  盧老先生一副氣定神閒的樣子看著他,一副「你心裡明白」的樣子。
  
  楊少君被他看的哭笑不得,還絞盡腦汁想著詞要狡辯,盧老先生卻已經換話題了。他說:「蘇黔有一定的精神分裂症狀,但是並不嚴重——他的邏輯思維還是比較清晰的,只是出現了一定程度的妄想,以及某些情感表達障礙。嚴重的精神分裂患者會出現思維混亂、知覺歪曲、情緒行為不當等症狀,蘇黔的情況發現的早,痊癒應該不是問題,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找出他的病因。」
  
  楊少君張嘴想說什麼,卻又閉上了。
  
  盧老先生問他:「你知不知道,他們的家族中是否有精神分裂病史?」
  
  楊少君眼睛猛地一瞪,脫口而出:「蘇維他……他得過人格分裂症。其他的我就不清楚了。」
  
  盧老先生想了一會兒,喃喃道:「我記得蘇維他也出現過妄想的症狀……看來他們家族應該是有一定的遺傳基因的。」
  
  楊少君驚訝又尷尬:「那、那他們家的人都……」
  
  盧老先生搖頭:「生理因素不可能單獨導致精神分裂症的發生,同樣的,心理因素也不可以,只有兩者兼和,才會導致這種病發生。你想想,好吃好喝的養著,都過得好著呢,哪有娘胎裡出來就是瘋子的?尼克爾先生二十年前曾經說過,『迄今尚無任何環境因素能使一個與精神分裂症患者毫無關係的個體必然出現精神分裂症,甚至連一般的中毒可能性都沒有。』」
  
  楊少君費了一番功夫才把他剛才的話吃透了,想了想,苦笑:的確,蘇維和蘇黔都是在巨大的壓力下才會出現心理疾病的。看來也不能怪他們不夠堅強,原來致病的原因不僅僅是心理因素……這樣一想,他對蘇黔立刻多了一份同情和惋惜:不是他不想撐下去,而是撐不下去了。
  
  「精神分裂症又分陽性和陰性。陽性又稱急性,指一個自我調試良好的個體如果對應激事件做出反應而迅速導致精神分裂,這種情況下治癒的可能性非常大,並且以往的大都病例都恢復良好。蘇黔正是屬於這種。如果是陰性的話,治療就很麻煩了。」
  
  楊少君認真地聽著,點頭。
  
  盧老先生說:「楊警官,你查查他近期的飲食或者吃過的藥吧。安非他命和可卡因之類的街頭毒品會導致多巴胺受體增加,會加重精神分裂症的病情。他突然鬧這個病,心理因素肯定是一方面,這個要慢慢來,可能也有其他的原因,都仔細一點,如果含有多巴胺的藥物千萬不要再讓他吃了。」
  
  楊少君用力點頭,想了想,又問:「盧醫生,您昨天給我的藥……?」
  
  盧老先生擺手:「那個藥抑制多巴胺生成的,犯病的時候再給他吃。」
  
  楊少君笑笑:「盧醫生,我送您回去。有什麼事我給您打電話,您可要抓緊來啊。您要路上堵車,我差警車去接您嘞!」
  
  盧老先生背著走往車上走,搖頭又笑又嘆:「你們這些年輕人吶……」

作者有話要說:前半章總算寫到楊少君看蘇二跳樓的地方了,籲出一口氣……越往後前半章裡楊少君和蘇黔的對手戲會越多的,然後會引出他倆是怎麼渣到一塊兒去的
後半章蘇大哥開始治病,楊少君就要被折磨成小媳婦兒了~


16、第十六章

  親眼看著蘇維從樓上跳下去對楊少君造成的巨大的打擊。他甚至忘記了要報警或是叫人,傻傻地從蘇維跳下去的那扇窗戶看著躺在地上的蘇維整整有一分鐘,直到有人路過並尖聲驚叫,他才發了瘋似的衝下樓去。
  
  之後的很多年裡,楊少君常常會夢到那一幕,蘇維滿身是血地躺在地上,表情麻木的像個提線木偶。他伸出手,想扶起蘇維,但是太遙遠,太遙遠,他夠不到。
  
  萬幸的是,蘇維跳下去的地方只有三樓,他很快就被趕來的救護車送到醫院,除了腿骨裂之外身體上並沒有更重的傷了——最重的傷卻是在心裡的。
  
  蘇黔接到電話後連東西都沒有收拾,當晚就訂了張機票回國了。
  
  蘇維在病房裡醒過來的時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哥哥因憤怒和傷心而通紅的眼睛。蘇黔狠狠甩了他一巴掌,在他已經摔得腦震盪之後,這巴掌幾乎把他再次打暈。然後蘇頤把瘋了似的蘇黔拉出了病房,護士們立刻衝進來為蘇維做新一輪的檢查。
  
  蘇黔請了兩個月的長假留在國內,蘇維住院觀察的那段時間裡他堅持要在病房裡為自己添一張床位,守著自己最心愛的弟弟。但蘇維的抑鬱症很厲害,看到任何人都害怕緊張,而且從小到大蘇黔都是給他壓力的源頭之一,以至於在蘇黔陪床的那段時間裡他的情緒惡化的更加厲害了,最後蘇黔心不甘情不願地被父母硬是帶出了醫院。
  
  很快蘇黔就發現,楊少君又回來了。
  
  有一天,蘇黔在楊少君去醫院的路上把他攔了下來,像兩年前一樣的霸道和冷漠:「你離他遠一點。」
  
  蘇黔還是那樣的蘇黔,楊少君卻不是那樣的楊少君了。他只是無所謂地聳了下肩,把手裡剛買的花遞給蘇黔:「他喜歡藍色妖姬,你替我把花放在他床頭的花瓶裡,謝謝。」
  
  蘇黔拿著藍的詭異的花束愣了好一會兒,好氣又好笑地把花丟回他懷裡:「憑什麼?帶著你的花,和你的人,離我弟弟遠一點!」
  
  楊少君舉手做出投降的姿勢:「蘇大少爺,我知道你有很多辦法,你說什麼就是什麼,我不會再跟你對著干。」他露出一個嘲諷的笑容:「你甚至可以把我送出銀河系,不讓我跟你弟弟看同一個太陽,我沒有任何意見。你的本事那麼大,你把他保護的那麼好,那你告訴我,為什麼他現在躺在醫院裡?」
  
  蘇黔用力咬牙,拳頭捏的咯咯響。
  
  楊少君看了眼他握緊的拳頭,笑了。彎腰把花放到地上,對他做了個挑釁的姿勢:「來,大少爺,我陪你打一架。」
  
  蘇黔最後還是沒有動手。他打心底裡不屑於和楊少君那樣的人動手。但他也沒有讓步,還是一樣的蠻橫和不講道理,堅持不允許楊少君接近蘇維。
  
  有一天晚上,他去醫院看望蘇維,出來的時候他看到夜幕下有個人坐在醫院大門口的台階上喝酒。走近了看,正是楊少君,他的腳邊放著四個空罐子和一束已經枯萎了的藍色妖姬。他的身後還站著兩個成年人,是蘇黔請來守在醫院外的,目的就是不讓像楊少君這樣「亂七八糟」的人去看望蘇維。
  
  楊少君聽見腳步聲,醉眼朦朧地抬起頭,望著蘇黔笑:「大少爺,這醫院也是你家開的麼?為什麼我受了傷,卻不能進去看病?」
  
  蘇黔仔細一看,只見他膝蓋上一片血肉模糊,是摔傷。血順著小腿骨留下來,雪白的襪緣也染紅了。
  
  蘇黔只是沉默。他知道蘇維這次的事情和楊少君半點關係也沒有,他甚至有些後悔,如果當初和蘇維在一起的人是楊少君,而不是那個該死的懦弱的高錦,是不是蘇維今天也不必那樣麻木的躺在醫院的病房裡。可他到底做錯了什麼?他只是不希望親愛的弟弟和不好的人接觸,他只是兩年不在國內,他的弟弟竟然用跳樓來給他製造驚喜!!
  
  楊少君舉起酒罐又喝了一口,被嗆到,猛烈地咳起來,咳得驚天動地,涕泗橫流。
  
  蘇黔看著他咳,心裡不斷的作鬥爭,可最終還是沒法說服自己讓楊少君進去看蘇維。等楊少君咳過一陣,他走上去,說:「你起來,跟我走。」
  
  楊少君喝多了,對著他呵呵傻笑,抹掉嘴角溢出的酒漬,拿起枯萎的花束跟著他走。蘇黔帶他上車,看了眼他手裡的枯花,皺眉,又展開:「花給我吧。」楊少君遞給他,他卻不願接,示意楊少君將花放在車上。
  
  他把楊少君帶到附近的另一家醫院,親自帶著他進去包紮傷口。
  
  進了診室,醫生處理傷口,楊少君卻累極了,頭仰靠在椅背上,睡著了。蘇黔守在一邊,眼看著醫生將蘸滿了酒精的棉花摁到傷口上,心有慼慼地看楊少君的反應,楊少君卻閉著眼一動不動。
  
  簡單地處理完傷口,醫生出去給他們拿藥,於是診室裡只剩下楊少君和蘇黔兩個人。
  
  蘇黔有一刻想拍醒他,把他帶回去看蘇維,但很快就理智地打消了這個想法。有一刻他想自己應該走了,可猶豫了一會兒,還是留下了。
  
  他走到楊少君身邊,伸手推他的肩膀:「喂。」
  
  楊少君晃了晃,迷瞪瞪地睜開眼,望著蘇黔,一言不發。他眼睛裡含著水,目光深遠悠長,令對上他視線的蘇黔心房有一刻的緊縮、微疼。然後,楊少君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張開兩臂,用力地抱住了蘇黔。
  
  蘇黔的身體驟然僵硬,腦中一片空白,甚至忘記要推開他。
  
  楊少君在他耳邊噴吐著帶有酒味的熱氣,顫顫巍巍地呢喃著:「對不起……對不起……蘇維……」
  
  蘇黔把他推回椅子上,冷冷地說:「你喝醉了。」他走出病房,讓孟叔負責把醉醺醺的楊少君送回去,自己則坐上車離開了。
  
  最後,那束已經枯萎了的藍色妖姬被蘇黔丟進了垃圾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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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送走盧老先生,楊少君一個人回到房間裡,心裡一團糟,怎麼也平靜不下來。
  
  開車的時候盧老先生問他,自從發現蘇黔的異常情況以後自己有沒有跟他談過。當時他愣了一下,說,談過的,盧老先生又問他是怎麼談的。怎麼談的呢?他就問了蘇黔為什麼要砸自己的辦公室,再多的就沒有了。
  
  盧老先生臨走的時候,目光特別深遠悠長地看了他一眼,說:「如果今天你是發現你的父母或者你的孩子有這樣的問題,你第一反應是嘗試自己跟他聊一聊呢,還是馬上來求助心理醫生?楊警官啊,你非常理智,在最理智的情況下做出了最正確的判斷。但是這個理智用在這個對象——你的戀人身上,就有點……我老頭子就不多說了,你自己想想吧。」
  
  楊少君坐也不是,躺也不是,打開電腦玩掃雷,掃了沒幾下就發洩似的狂點鼠標,馬上就觸雷死了。他把鼠標狠狠一摔,摸出煙狠狠抽了兩口,又把煙掐了。
  
  他不得不承認,他在逃避面對蘇黔的問題。為什麼要逃避呢?因為他希望在這件事中自己只是一個旁觀者,不想把自己拖下水,不想承擔任何責任。
  
  十分鐘後,他走進了蘇黔的房間。
  
  很明顯的,蘇黔一看到楊少君進屋,立刻變得緊張起來,走到房間的另一頭坐下,眼神飄忽。
  
  楊少君有點尷尬。他幹了這麼多年刑警,審過不少犯人,也不乏精神病患者。但是現在這個患者不是他的犯人,是蘇維的哥哥,是他睡了三個月的情人,這就有點棘手了,他簡直不知道要怎麼展開話題。
  
  他幹咳了一聲,翹起二郎腿,雙手十指交錯套住自己的膝蓋:「蘇黔……我們聊一聊?」
  
  蘇黔說:「聊什麼?」
  
  楊少君儘量讓自己的笑容看起來無害:「嗯……說說你對我的看法怎麼樣?咱倆……好歹也處了三個月了。」
  
  蘇黔沉默不語。
  
  楊少君頭疼地用拳頭捶自己的額頭,再開口的時候,聲音低沉的把自己都嚇了一跳:「蘇黔,我們好好談談吧。我跟你認識十幾年,還從來沒有認真談過心。」
  
  蘇黔終於回應了:「沒什麼好說的。」如果現在面前這個是真的楊少君……可惜不是真的。
  
  兩個人就這麼隔著七八米的距離,沉默的僵持著。
  
  幾分鐘以後,楊少君苦笑一聲,搖搖頭,換了個坐姿,仰靠到沙發上:「那我先說吧。其實……我以前特別恨你。這個以前……一直到蘇維跟大黃出國吧。」
  
  「我現在都記得特別清楚,我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我跟你第一次見面,在X中門口我跟一幫朋友去打架,那時候你正好放學走出來,我以為你是對方的幫手,我就跑過去想對你動手。你都沒有對我出手,孟叔就跑過來把我打趴了。你當時走到我面前,看著我,用一種特別、特別傲慢的眼神看我,罵我是垃圾。那之後大半年我想起這件事都氣的肝疼,我想你們這種人,不就是仗著有錢了不起,請個練過的保鏢就橫的跟什麼似的,有本事你自己跟我動手,我絕對打的你滿地找牙。」
  
  蘇黔眯了下眼睛,似乎在回憶。
  
  楊少君苦笑:「後來你真跟我動手了,被打的滿地找牙的反而是我自己。那時候我連蘇維都打不過,成天被他摔,他還只是個初中生……」頓了頓,「我去服兵役的那兩年裡,很苦,我很努力,尤其是練格鬥的時候,我不要命地打,誰強我就跟誰練。我當時恨你恨的跟什麼似的,就跟你滅我全家一樣,我就一個念頭,總有一天,我一定要你好看。我壓力最大的時候,想像一下能把你打的跪在我腳邊哭的場景,我心裡一下就……怎麼說,煙消雲散了,什麼都光明了。」
  
  「其實我現在想想,當初是很幼稚的。你也沒什麼做的不對的,你是保護蘇維,你不想你弟弟跟我那樣的人交往……其實靜下心想想我也很理解,我當年那混樣,根本沒個人形。我以前也從來沒把我的朋友介紹給蘇維過,我自己也知道他們都是混賬,我不想那種人跟蘇維扯上關係,但放到我自己身上,我又犯糊塗。」
  
  蘇黔始終不說話,神情一片漠然。
  
  楊少君嘆氣,又換了個坐姿,彎下腰,胳膊肘撐在大腿上:「知道你讓我最記恨的一件事是什麼嗎?當年蘇維跳樓,我想去醫院看他,你不讓我進去。天知道我多想揍你,我都忍著,有一次我故意激你生氣,我問你要不要跟我打一架。我當了兩年兵,我就想證明給你看,我脫胎換骨了,我跟兩年前不一樣了——但是你當時的表現,你沒有跟我打,你根本都不屑和我動手。你知道嗎,我以為我好不容易把自己塑成一個泥胚了,就差點火烤一烤就成型了,結果你卻把我整個人都打散了,你用你無時無刻不散發的優越感告訴我,不管我怎麼做都是一堆爛泥。」
  
  楊少君長長地出了口氣,彷彿心中的一塊大石落地,表情變得輕鬆起來:「跟你說這些……很奇怪,我們好像還是……」他斟酌了一下,在情侶和床伴這兩個詞間猶豫不決,最後一笑帶過:「我這兩天也有點想通了,也說不上是報復,我就是有點彆扭,老是想跟你過不去。對你造成了困擾和壓力,是我對不起你。這三個月是我太過分了,尤其是鬧鈴那事……其實我一開始就不該招你,你說我們倆大男人,你又有老婆孩子……都是我這人太他媽操蛋!」
  
  蘇黔動了動嘴唇,又抿起,把「前妻」兩個字嚥了下去。
  
  楊少君輕鬆地笑了起來,又流露出那股天生的痞氣:「我聽盧老先生說,你對我們這關係挺困擾也挺反感的。你一直都很反對同性戀,所以我其實也就是想打碎你的偏見……唉,反正都是我不好,關於我們倆的事你就不要再想了。這案子上頭說已經有點眉目了,完事了我就收拾東西滾回去,再也不出現在你面前。當然,你放心,作為警察,我肯定會盡我最大的努力保證你作為公民的安全。」略一頓,「何況你是蘇維他哥呢。」
  
  最後,他不安地舔著嘴唇問蘇黔:「你……有什麼想跟我說的?」
  
  蘇黔搖頭。
  
  楊少君鬆了口氣,站起身:「那你好好休息吧,過兩天也別去公司了,跟你秘書說說,現在不是網絡很發達麼,什麼都能遠程工作,還是呆家裡輕鬆也安全點,你也別給自己太大壓力。」說完了好像是嫌自己囉嗦了,笑著聳聳肩,走出去,輕輕把門帶上。
  
  關上門以後,楊少君站在門外,遲遲沒有動彈。他終於把「分手」說了出來,雖然沒有用上這兩個字,因為在他心裡從來都沒有承認過他和蘇大少爺是真正的戀人。他想,蘇黔應該鬆一口氣了,自己也應該鬆一口氣了。應該。
  
  蘇黔聽到關門聲和腳步聲也始終沒有抬頭。他坐在房間的角落裡,像一個木偶般,心中一片漠然,沒有思想,沒有靈魂。

作者有話要說:一個自以為解決問題實際卻落井下石的呆毛攻(←這個詞真的沒有問題嗎混蛋!)



17、第十七章

  蘇維治好了抑鬱症以後就出國攻讀心理學了,那以後的很多年楊少君都沒有再見過蘇維。但是蘇維從樓上跳下去的一幕卻深深在他心中紮根,他在未來的很多年裡不斷地被這個夢境困擾著。
  
  這個夢境的出現沒有固定的規律,有的時候一個月能夢到三五次,有的時候三五年才夢到一次。逐漸的,楊少君掌握了一個規律——每當他寂寞到想到找一個人來排遣的時候,像個頹敗的傀儡娃娃一樣的蘇維就會清晰地出現在他夢境裡,向他求助,他卻無能為力。
  
  蘇黔在外四年學成歸國,立刻和汪文結婚,空降至父親的企業當主管,正式開始獨當一面。
  
  楊少君警校畢業,進入派出所,從底層做起。頭一年他被分到火車站裡,每天呼吸污濁的空氣,管不了的黃牛抓不完的小偷勸不盡的架,工作枯燥乏味,工資也只有一點點,每月交一半供養母親,剩下的把大頭存了小頭當零花,饅頭過鹹菜肉絲,一個月也能存下千來塊。
  
  蘇黔很快繼承了父親的人脈,數不清有多少當老闆的叔叔,搞風投的伯伯,每天過的聲色犬馬,回家以後還有嬌妻在側侍候。一年以後,父親把一家地產公司完全交給他打理了。
  
  這一年,大年三十的晚上楊少君正好輪到當班,在火車站裡站崗。這晚火車站大廳人跡寥寥,春運的高峰已經過去,人們齊聚一堂吃著年夜飯看著春晚。楊少君冷的隔幾分鐘就跺跺腳,從口袋裡掏出一包壓碎的餅乾當宵夜吃;與此同時,蘇黔和叔叔伯伯們坐在全市最高級的酒店裡,杯觥交錯間,定下千萬的生意。
  
  外面是噼裡啪啦的煙火聲,手機在口袋裡震動,楊少君掏出來看了一眼,一共有七八條短信,一條是齊永旭的,剩下的是警隊裡其他的同事,全是新年的祝福。他把A發來的花哨祝福轉發給B,回完了以後只剩下齊永旭的一條,他親手打下新年快樂四個字,發送。
  
  蘇黔在飯局前就把自己對外的SIM卡交給秘書,讓她去斡旋那些客套的祝福,自己留下家人專用的SIM卡,卡著點給姐姐弟弟們發去新年祝福。回得最快的是蘇謝惜,在他發出祝福的同時就收到了,顯然對方也是卡點發的短信;而蘇謝元早就在晚上的時候發過了,看到這條以後就沒有再回;蘇頤的短信過了半個小時才回過來,大洋彼岸的蘇維卻根本沒有回信。蘇黔等到凌晨一點的時候終於忍不住打電話過去,回應他的是一片忙音。
  
  楊少君在火車站攔了了五個中年男人,揉揉自己凍紅的鼻子,甕聲甕氣地說:「開包檢查。」回應他的是一把冰涼的刀子。
  
  凌晨一點多的時候,蘇黔終於從飯局脫身,坐在老孟的車上,無心地打量著車外的夜景。老孟含笑對他說:「先生,新年快樂。」蘇黔漫不經心地應道:「孟叔,新年快樂。」
  
  一輛嗚哇嗚哇呼嘯的救護車從他們身邊駛過,老孟從反光鏡裡看著飛速遠去的救護車,皺眉:「這大過年的還出事,真可憐。」
  
  蘇黔打了個哈欠,一手支著腦袋,已經昏昏欲睡。他說:「管別人幹什麼,走吧,我們回家。」
  
  --
  
  晚上,楊少君以為自己終於可以睡得安穩,卻可恥地失眠了。他知道翻來覆去無助於入睡,於是保持著一個標準的姿勢,兩腿伸直,兩手貼腿側,挺屍。挺屍的過程中他什麼都不允許自己想,保持大腦一片空白,但是他可恥地繼續失眠。
  
  凌晨的時候,門又被人躡手躡腳的打開了。
  
  楊少君彷彿是找到了一個突破口,猛地從床上蹦下來,雷厲風行地開燈。闖入者被嚇了一跳,猛地彈回牆邊,把自己縮成一團。
  
  兩個人都因為突如其來的光線而暫時的失明,楊少君很快恢復過來,跑上去拉住他的胳膊往床上扯:「睡不著是吧!大半夜襲床是吧!你空虛寂寞你說啊!你說我安慰你啊!」說完就把蘇黔狠狠往床上一拋。
  
  蘇黔驟然受了驚,一臉惶恐失措的模樣,居然無辜的像個小白兔,彷彿昨夜闖進來幾乎要把楊少君掐死的另有其人一般。
  
  楊少君看著他這幅模樣愈發氣不打一處來,用自己的塊頭死死壓著蘇黔,蘇黔的臉色都變了,簡直要被他壓斷氣。楊少君捏著他的下巴狠狠道:「說!你到底想怎麼樣!」
  
  蘇黔牙齒咬的咯咯響,就是不說話。
  
  過了一會兒,楊少君像個被人放空的氣球一樣洩了氣,從他身上翻下來,頹然地坐在床邊說:「對不起,我情緒太激動了。」
  
  他背對著蘇黔,感覺到蘇黔似乎在向他挪近,一回頭,卻見蘇黔受驚似的一抖,一把亮晶晶的東西從他袖子裡掉到了床上——水果刀。
  
  楊少君一時間驚呆了,蘇黔也呆了,兩個人大眼瞪小眼,空氣彷彿凝滯不流了。
  
  幾秒鐘後,還是楊少君先回過神來,一下把水果刀掃了下去,把蘇黔拉到自己面前,兩手迅速把他身體從上到下摸了一遍,確定沒有其他的武器。他摸到蘇黔右手的時候感覺那裡有點濕,待全部檢查完以後他才把他的右手拉過來,只見白襯衣都被血染紅了,卻是蘇黔藏水果刀的時候誤傷到了自己。
  
  楊少君捏著他的手腕沉默了半分鐘,站起來,一言不發地拉著他往外走。蘇黔彷彿是知道自己做錯了事一般,異常的乖順,絲毫不掙扎,跟著楊少君下了樓。
  
  楊少君找出醫療箱,先幫他把手腕上的傷包紮起來,然後又去給他熱了一杯牛奶——裡面放了一粒盧老先生給他的藥——他把牛奶遞給蘇黔:「喝下去,然後回房間睡覺。」
  
  蘇黔接過牛奶,久久的沉默。剛才水果刀從他手腕上劃過的時候,他突然好像觸電似的清醒了一下,當楊少君握住他的手的時候,那個感覺是異常的熟悉和溫暖,讓他不忍心抗拒。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麼了,但是現在內心已經完全被鋪天蓋地的內疚之情佔領了。
  
  他喝下了牛奶,楊少君拉著他上樓,他在後面盯著兩人交往的雙手,突然輕聲說了一句:「對不起。」
  
  楊少君在樓梯上猛地停下腳步,回頭瞪他:「你說什麼?」
  
  蘇黔的眼神很清明,但卻不肯再重複了。
  
  楊少君嘆氣,轉身抱住他。兩人在樓梯半當中相擁。楊少君感覺自己心跳的很厲害,剛才看到那把水果刀時候的心情簡直無法形容,他甚至想把蘇黔綁起來給精神病院打電話。但是他逼迫自己不要去想,只是給他倒了杯熱牛奶。
  
  他顫聲說:「蘇黔,你不要嚇我。」
  
  蘇黔被動地被他抱著,眼神又逐漸歸於麻木。
  
  楊少君把他帶回房間,讓他躺下,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麼,便握住他的手:「你睡,我等你睡著再走。」
  
  蘇黔側過頭看著他。
  
  楊少君用寬厚的手掌遮住他的眼睛,語氣強硬了一些:「睡!」
  
  他感覺到蘇黔柔軟的睫毛貼著他的掌心不停的顫動。他把手壓的更緊了一點,提高聲音:「快睡!」
  
  半個小時後,蘇黔的呼吸終於趨於靜謐。
  
  楊少君站起來,這才發現自己有點腳軟。他從來沒有碰到過這種事,如果說昨晚之後他還抱著一絲僥倖心理的話,那他現在已經無法在逃避一個事實——蘇黔也許是真的瘋了!
  
  剛才壓抑的無數想法如洩閘的洪水一樣傾巢而出,讓他看著躺在床上的蘇黔時心情複雜到連心都在揪痛。接下來該怎麼辦呢?
  
  把他送到精神病院去?——不行!
  
  叫醒老孟,讓保鏢輪流來看著他?——可萬一他真的傷人了怎麼辦?
  
  楊少君哆嗦著拿出手機,找到盧老先生的電話,看看手機上的時間——1:03分,他最後還是把手機放下了。
  
  他對自己說,再看一看,再給蘇黔一個機會吧。



18、第十八章

  楊少君一人擒住了五名毒販,涉案海洛因數量巨大,又兼他肚子上被人捅了兩刀,身負重傷依舊神勇作戰,於是出院以後毫無疑問地升職了——他被授予二等功,調入刑偵大隊,從此以後再也不用去火車站天天呼吸那污濁的空氣了。
  
  蘇黔獨挑大樑的第一筆生意出了點岔子,賠了近千萬。他很愧疚,去向蘇博華請罪,蘇博華卻笑著安慰他:「做生意哪有只賺不賠的?你只要能從這次失敗中吸取經驗教訓,那這一千萬就不算虧。」蘇黔交給父親一份詳細的反思報告,逐條分析導致這次失敗的原因是什麼,蘇博華看完很滿意,又給他拉了一個兩千萬的項目。
  
  與此同時,楊少君拿著兩千塊的補貼猶豫了很久,最後用一千塊給母親買了個頸椎按摩儀,另外一千請局裡的兄弟們吃了頓大餐,慶賀自己兩刀換來的陞遷。
  
  蘇黔結婚幾個月後妻子汪文就懷孕了。他對自己的第一個孩子萬分重視,請來數名專家把孕婦的日程表安排的滿滿的,各種檢查、胎教、鍛鍊,一週光是保養品就花費上萬,吃的汪文沒有妊娠反應都天天想吐。每天有七八個傭人圍著她團團轉,簡直擺出了紅樓夢中小姐的架勢,有的專門給她洗頭的有專門給她按摩的,然而就是這些人,完全擠走了她和蘇黔獨處的時間。在那九個月裡,他們沒有任何夫妻生活,蘇黔甚至不和她同床睡,生怕壓到她的肚子,直把她鬱悶的有苦說不出。
  
  楊少君被單位領導介紹去和一個姑娘相親,兩個人試著處了三個月,在這期間楊少君又是彆扭又是愧疚,把自己弄得壓力爆棚。幸好那個女孩也嫌棄他工作太忙工資又少,兩人吹了,楊少君才算是鬆了一口氣。
  
  日子就這麼一日復一日、一年復一年的過著,千百萬的財富在蘇黔手中去了又來,說不上有什麼革命性的成就,至少保證了他在上流社會中不倒的地位;楊少君從底層一點一點的往上爬,日子總算有了起色。他努力又敢拚,甚至有種把自己的身體當鋼鐵的幹勁,三天兩頭就掛綵,卻也三不五時能立功,所以沒過幾年就升上了刑偵大隊的副隊長,又幾年升上了大隊長。
  
  紅樓夢裡有一句說雙玉的詩,「一個是閬苑奇葩,一個是美璧無暇。若說沒奇緣,今生偏又遇著他;若說有奇緣,如何心事終虛化?」而蘇黔與楊少君,一個是雲巔的花朵,一個是地下的塵埃,命裡是有緣的,才在少年時相見。可偏偏每一次見面都是針鋒相對勢不兩立。又分開了近十載,演繹著自己與對方毫無關聯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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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早,楊少君就給蘇頤打了電話,只說蘇黔目前的精神狀況出了點問題,希望他通知蘇家的家人,儘早趕過來幫忙。蘇黔的兄弟姐妹雖多,但卻沒一個在他身邊,大姐陪著父母去夏威夷度假了,二姐在香港工作,蘇維和情人出國了,連唯一留在上海的蘇頤,也因為蘇黔害怕那些匪徒會對蘇頤下手而把他和情人李夭夭一起送到馬來西亞去玩了。蘇頤得知消息後,立刻定了兩日後的回國機票,並通知了蘇謝元和蘇謝惜。
  
  打完電話,楊少君收拾一堆東西,出門了。
  
  他去了自己的老房子,剛打開門就被一股酒氣熏的直皺眉。客廳的地上亂丟了十幾個空啤酒罐,還有甩下來的衣服。楊少君就跟著這一件件衣服指的路走到了臥室裡。
  
  齊永旭跟一個年輕漂亮的小男生赤裸相擁地躺在床上,睡得跟死豬一樣,根本沒聽到楊少君的腳步聲。楊少君氣的發笑,回身到櫃子裡找了塊塑料泡沫出來跑到床邊狂揉。齊永旭不一會兒就驚醒過來,渾身汗毛直豎,痛苦地捂著耳朵低吼:「住手!」這一來,他的床伴也被鬧醒了。
  
  兩個人坐起來,赤裸的上半身各有幾個新鮮的草莓。齊永旭瞥了眼楊少君,迷瞪著熊貓眼撲到床板的背上,哀嚎道:「這才幾點,你要命啊!」
  
  楊少君的臉黑的像碳一樣,冷笑:「你真客氣,真把這兒當你家了啊。」
  
  齊永旭揉揉鼻子,不在意地說:「我會幫你洗床單的嘛!」
  
  年輕漂亮的小男生剛被吵醒的時候還一臉困惑,聽了這段對話心裡大概有了數,對著楊少君甜甜一笑,翻身下床。他身上片縷未著,年輕修長的身材完全裸露在空氣中,楊少君卻毫不避嫌,也沒表現出有興趣的模樣,顯然對這樣的瘦雞身材絲毫不感冒。
  
  小男生把自己的衣服撿起來穿上,扒著門欄回頭巧笑倩兮:「我先走了,你們慢聊。」
  
  齊永旭抓起自己的手機丟過去:「等等,留個電話吧,我挺喜歡你的。」
  
  小男生截住拋物線,熟練地摁下一串號碼,把手機丟回床上,瀟灑地擺擺手:「走了!」
  
  等那人走後,楊少君用冰凍視線惡狠狠地在齊永旭身上扎冰碴:「受不了你!你家小甜心呢!」
  
  齊永旭露出點憤慨的表情,隨後又懶洋洋地躺下去:「誰知道啊,這幾天都沒聯繫過我。」
  
  楊少君翻白眼:「才幾天你都把新人拐上我的床了!還他媽『我挺喜歡你的』,你有沒有不喜歡的啊!」
  
  齊永旭聳肩。
  
  楊少君把手裡的袋子丟過去,正砸在他臉上,砸的齊永旭捂著鼻子嗷嗷慘叫。楊少君看著他這幅模樣,心裡總算痛快一點,拍拍手道:「把這些東西都送到你們那邊鑑定科裡去鑑定一下成分。等會兒就去,我急著要結果。」
  
  齊永旭眼淚汪汪地袋子打開,隨便撥了幾下:「咦?維生素?鈣片?」他拿起一個瓶子晃了晃:「這鈣片貴的要死,說什麼用日本最新納米技術制的藥,一粒藥的價錢都快趕上一枚鮑魚了。怎麼,你們現在還負責打假藥了?」
  
  楊少君有點煩躁地擺手:「不是假藥。你別問了,反正去查查,看這些東西里面有沒有加違禁物品,什麼可卡因安非他命之類的,會刺激人體產生多巴胺的成分。快點查,我非常,非常急。」
  
  齊永旭揉了揉差點被砸歪的鼻樑,委屈兮兮地答應道:「噢——」
  
  楊少君轉身就往客廳走,提高聲音叮囑道:「我還有事,先走了。你別睡了,趕緊給我去查!」
  
  齊永旭邊打哈氣邊嘟噥道:「有沒有這麼急啊。」話雖這麼說,他還是開始穿衣服了。
  
  楊少君喝了杯水,正準備走,齊永旭一邊套外套一邊追了出來:「哎,等等,有你的信來著!」
  
  楊少君停下腳步,只見齊永旭手忙腳亂地在桌上一陣扒拉,從酒罐和亂七八糟的文件裡找出一封信遞給他:「昨天剛寄來的,丁承峰,」他毛茸茸的腦袋湊過去:「好像是你當兵時候的戰友,是不是?」
  
  楊少君看著信封上的名字,一時間有點恍神。他已經很久沒跟丁承峰聯繫過了,上一次見面已經是三年前他去廣州出差時候的事了。為什麼會突然給他寄信?
  
  他揚了揚信封,收進懷裡,轉身往外走:「我走了,你快點去鑑定。」
  
  齊永旭在他身後嘟囔:「行了行了,囉嗦死你算了。」
  
  蘇黔聽從了楊少君和孟叔的勸說,足不出戶,遠程操縱公司——也因為他認為同樣在被監視之中把工作全部移到家裡來做還可以少見一些人。事實上蘇黔現在很不喜歡和人接觸,任何人都會造成他的緊張,即使躲在房間裡他也認為房間中裝有攝像頭,以至於他無時無刻不是神經緊繃的。
  
  但這並不代表蘇黔決定屈服。他認為楊少君在他的電腦裡裝了監視系統,想要窺探他公司的行業秘密。於是他故意下達一些錯誤的指令,胡亂篡改數據,意圖迷惑敵人——其結果是,公司出現嚴重的問題,董事會緊急向蘇博華匯報情況,蘇博華又打電話來蘇宅詢問。電話是楊少君接的,因為蘇頤請他不要告訴他們的父母以免父母擔心,所以他實在不知道怎麼跟蘇父解釋。蘇黔又再三警告過他對外必須隱瞞他二人之間的關係,最後他只好硬著頭皮撒謊,說蘇黔最近病的很厲害,出了點狀況,讓蘇父暫時請人來接手處理一下蘇式企業的工作。蘇博華跟老孟確認情況,老孟也按著楊少君的說辭來,蘇博華相信這個跟了長子幾十年的人的忠心,這件事才算暫時糊弄過去。
  
  楊少君每天都請盧老先生來為蘇黔做心理輔導,頭兩次蘇黔還配合,後來也覺察出異常來了,說什麼都不肯再和盧老先生談心,心防異常的重。楊少君請來醫生為蘇黔檢查,蘇黔也是十二萬分的抗拒,以至於楊少君不得不喂蘇黔吃下安眠藥等他睡著以後讓人偷偷檢查。
  
  這天中午趁著蘇黔午睡的時候,楊少君跟盧老先生通電話匯報了一下蘇黔的情況,盧老先生連聲嘆氣,說:「已經到了這個份上,你就喂他吃藥吧。但是那個藥抑制多巴胺生成,副作用是他可能會因為患上抑鬱症。一天最多吃一粒。」
  
  楊少君握著電話苦笑:「其實我從前天開始就讓他服藥了。」
  
  盧老先生那邊安靜了一會兒,說:「也罷,你自己有分寸。楊警官啊,他的家屬呢,為什麼人都這樣了,還是你一個人在照顧他啊?」
  
  楊少君單手捏著聽筒,騰出一隻手去拿煙,點上:「他家人都在國外,我已經通知他姐姐和弟弟了,他們後天就趕回來。他們工作都忙。」
  
  盧老先生喟嘆道:「這親人多呀,也未必親情就多。我跟他談了這幾次,別看他經商經的好,手裡錢多的嚇死人,但他其實還是很缺愛啊。他跟你在一起,其實你們這樣的同性愛現在還是承受社會上很大壓力的,你也多體諒體諒他,平時多關心他一點。像他這樣的人,平時虛情假意看得多了,其實是最知冷暖的,你要真心對他,他都知道。」
  
  楊少君哽了一下,用力吸了兩口煙,悶聲道:「嗯,我知道了。」
  
  盧老先生又說:「最近還是讓他休息一下,別去管什麼公司的事情了,他這樣的精神狀態也做不好,等會兒做砸嘍。讓他的親人帶他出去走走,別悶在屋子裡……哦,精神上千萬別刺激他,最近要是有什麼不好的事,比如親朋好友生病啦,做生意虧本啦,都別告訴他,他很缺乏安全感,禁不起激。」
  
  楊少君舔了舔乾燥的嘴唇,猶猶豫豫迪說:「我……」他想問盧老先生,自己已經跟蘇黔說了分手,希望能緩解蘇黔關於他這方面的壓力,這算不算一種刺激呢?但他幾乎不用說出口,都可以想像盧老先生會罵他做事不挑時機,在人傷口上撒鹽。——是啊,他明明知道的,可那時候又是犯的什麼糊塗,為什麼話就這樣說出口了呢?
  
  心不在焉地掛了電話,楊少君像個遊魂一樣飄上樓,走到蘇黔的房間門口。他想敲門,卻又舉棋不定,抬起手又放下。他現在知道自己又做了一件混賬事了,也許蘇黔夜裡拿水果刀想要捅他就是因為他在這時候把藏了很多年的心思給倒了出來。想想也是,要是跟自己睡了三個月的情人突然說記恨自己十年,還說曾經最想做的事情就是把自己打趴下,自己肯定也生氣。那那天怎麼就把話說出來了呢?也是最近刺激受多了,壓力太大,有點瘋魔了。
  
  楊少君想,蘇黔會怎麼想自己呢?在這個關頭說要甩手走人,簡直就是個懦夫,想要撇開關係趕緊跑路!
  
  「媽的!」楊少君給了自己一巴掌:「瘋了,做的這都什麼屁事!」
  
  事實上,他也很煩躁,他也快要到達一個臨界值了。睡在他身邊的情人突然間精神狀況就出了問題,一會兒是想把他推到槍口上送死,一會兒是半夜溜進房間想要他的命。工作也不順,他那一槍開的太欠考慮,被停職了幾天上面一點消息都沒有,手底下有個副隊長是太子黨,上頭早就想把人提上去了。他這兩天看似冷靜,其實腦袋裡也根本就是一團亂麻。
  
  楊少君煩躁地抓頭髮,自言自語:「話都說出去了,刺激也刺激了,還能怎麼辦?」他煩躁地踱來踱去,又點了根菸抽,逐漸平靜下來。
  
  卡普格拉妄想症……他開始設身處地想,如果有一天,自己懷疑身邊所有人的都被要害自己的壞人冒名頂替了,自己會怎麼辦?殺了他們?嘗試逃走?
  
  其實這種感覺並不陌生,在年少時曾經有這麼一段時間,他的母親休假兩個月在家陪著他,每天為他做飯,飯後帶他出去散步。在那段時間裡,他也懷疑自己的母親被一個相貌相似的人替代了。不過那段時間並不長久,當時的他很快否定了自己這個荒謬的想法,歸結起來,只是自己對這個生了自己卻不養的女人感到陌生而已。
  
  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有如此妄想的人,一定是非常的無助,非常的惶恐。沒有安全感。

作者有話要說:然後兄弟姐妹們回來幫忙找回親情和愛情了XDDD



19、第十九章

  楊少君年輕敢拚,很受局長的器重,也就常常帶著他出去走飯局,為他的前途鋪路。
  
  這天楊少君又陪著一群局長科長們去吃飯,酒到半酣,他走出包廂去抽菸。酒店的走廊裡十步一盞奢華的吊燈,將每一個角落照的亮亮堂堂,牆壁是一塵不染的潔白,楊少君拿了煙出來又不好意思抽,總覺得這樣幹淨奢華的地方是該戒菸的,只好往盥洗室裡走。
  
  他走進盥洗室,點上煙,撐在梳妝台前打量自己。當年爬樹打鳥捉蟬的場景還歷歷在目,一轉眼卻已經是奔三的人了。他從鏡子裡打量著自己眼角的細紋,粗糙的毛孔,濃密雜亂的眉毛,青色的胡茬……看著看著,突然覺得鏡子裡的這個人像是陌生的。他想,是該找個人陪了,再這樣孤獨的過下去,就快要迷失了生活的意義。
  
  就在楊少君難得思考人生哲學的當上,他忽覺小腿一痛,轉頭望過去,只見一個六七歲的小男孩手裡拿著彈弓傻傻地看著自己。兩人目光對上,小男孩猛地回過神來,像個受驚的兔子一樣刺溜一下逃進一間廁所隔間裡,把門鎖上。
  
  楊少君彎腰從地上撿起一枚紙捏的子彈,看一眼被關緊的隔間門,啞然失笑。
  
  抽完一根菸,他剛剛被勾出點癮頭來,又點了一根。
  
  幾分鐘以後,隔間的門被打開,小男孩賊兮兮地探出半張臉查探門外的敵情,發現楊少君還靠在洗手台上笑眯眯地看著自己,猛一哆嗦,又把門鎖上了。
  
  楊少君被逗樂了,夾著煙無聲大笑。
  
  又抽了兩口煙,從外面走進來一個西裝革履的男人,一副不耐煩的表情,對著裡面喊道:「蘇小囝,你在裡面嗎?」
  
  楊少君聞聲望過去,看清那個男人的臉,手一抖,菸灰落到他自己的夾克上。
  
  隔間的門又被打開,小鬼頭像個球形閃電一樣飛撲到男人身後,抱著他的腿瑟瑟發抖,帶著哭腔喊道:「爸爸爸爸,你救救我,不要讓他打我!」
  
  楊少君的手又一哆嗦,煙蒂從他指尖滑落,落在一灘水漬上,茲一聲熄滅了。
  
  男人驚訝地低頭看了眼把頭埋在自己腰間的兒子,皺眉,往楊少君的方向望過去,又是一怔。
  
  楊少君還做著兩根手指夾煙的動作,但煙已經沒有了,他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有些尷尬地把手貼到自己臉上。他一眼就認出了蘇黔,而蘇黔迷惑了幾秒鐘以後,也露出了恍然的表情。
  
  「咳咳,」楊少君尷尬地不知道說什麼才好:「蘇黔,你……好?」在那一刻,他的心情僅僅是見到了故人的訝然,至於其他的,仇恨也好,不甘也好,都還沒來得及想起來。
  
  蘇黔還是一樣的冷漠,沒有回答他這個問題,而是彎下腰問蘇小囝:「他為什麼要打你?」
  
  小鬼頭做了壞事,羞愧的不敢說話,把臉在爸爸腰窩裡埋的更深。
  
  楊少君感覺蘇黔再次看向自己的目光已經像是看人口販子似的警惕了,一時間啞然,簡直不知道這個誤會要從何說起。好在蘇黔還是明事理的,知道在這個高級酒店裡好好的一個大男人應該不會主動找小孩的茬,大概是蘇小囝不小心得罪了他,於是這個小雞肚腸的傢伙打算跟一個六歲的孩子過不去。
  
  蘇黔很冷淡地說:「請你不要跟一個小孩子計較。」
  
  楊少君很鬱悶,但沒有解釋。
  
  蘇黔把蘇小囝從身後扯出來,很嚴肅地問他:「怎麼你一個人在這裡?保姆呢?」
  
  蘇小囝撇嘴,很大聲地說:「我上個廁所還要人跟嗎,我會自己脫褲子了!」
  
  蘇黔有些尷尬,楊少君則撲哧一聲笑了出來。蘇黔板著臉訓兒子:「跟你說了多少次,小孩子不能一個人亂跑,碰到壞人怎麼辦?」壞人楊少君在旁邊眼角一抽。其實如果是平時的話蘇黔是不會對著旁人說這麼明顯針對暗諷的話語的,不過他一看到楊少君就想起那段他想要拐走自己寶貝弟弟的往事,於是對著兒子幾乎是脫口而出。
  
  壞人楊少君忍了忍,沒忍住,從口袋裡掏出證件走上去,一臉嚴肅地把證件亮到蘇黔眼前:「你好,我是警察。剛才你的兒子意圖襲警,你作為監護人,是不是應該給我一個解釋?」
  
  蘇黔一愣,蘇小囝哇地大叫一聲,八爪魚一樣粘到蘇黔背上,抖若篩糠。蘇黔好一會兒才從楊少君臉上玩世不恭的笑容裡看出他的幽默感,臉愈發板的冷若冰霜,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來:「無聊。」
  
  他再一次把蘇小囝扯下來,口吻異常嚴厲地訓道:「站好!你自己說,你剛才幹了什麼?」
  
  蘇小囝一邊是「壞人」,一邊是嚴父,沒出息地一抽鼻子,哇哇大嚎起來。蘇黔很是尷尬,愈發嚴詞厲色:「不許哭!」
  
  楊少君搖頭:「好了好了,跟你開玩笑的,他剛才用彈弓彈了我一下而已。」
  
  蘇黔從蘇小囝懷裡搜出彈弓,不悅地問:「誰讓你把這種危險的玩具帶出來的?誰讓你彈人?道歉!」說著就把彈弓丟進垃圾桶裡。
  
  蘇小囝哭得更凶了,卻不敢反抗父親,委委屈屈地向楊少君說了句對不起就被蘇黔帶了出去。
  
  楊少君看著那一對父子的背影,笑容逐漸冷卻,過了一會兒,哼道:「該死的,永遠那麼目中無人的傢伙,總有一天有你好受的!」頓了頓,悻悻道:「居然連兒子都這麼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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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少君推門走進去,蘇黔正在午睡,因為過度疲勞,他睡得很熟。楊少君走到床邊坐下,凝神打量他的睡顏。這一刻的蘇黔卸下了所有的偽裝和防備,看起來異常無害。他保養得很好,三十多了皮膚上還沒有什麼皺紋,然而黑眼圈卻異常的厲害。這些天蘇黔明明呆在家裡什麼都沒有做,一天要睡上十多個小時,卻比往常任何時候都要累——神經連續高度緊張十多個小時,每天都足夠他褪一層皮的。
  
  楊少君輕輕嘆了口氣,凝視著他,心裡默默想:到底是什麼原因會讓你患上這種病?壓力太大?自己把自己逼得太緊了嗎?還是……真的和我有關?
  
  楊少君輕輕撫摸蘇黔的臉頰,喃喃道:「我能影響你的精神?難道你這樣的人,也會被別人影響?」
  
  楊少君很喜歡這樣子的蘇黔,沒有傲慢和偏見,安靜,乾淨,聖潔。他很想親一親他,所以就彎下腰,蜻蜓點水般吻了他的唇。鼻尖貼著鼻尖,笑得疲憊無奈:「我的少爺啊……」
  
  第二天,接到了消息的蘇謝元先趕到了。這畢竟是蘇黔的親姐姐,對著她楊少君認為還是少隱瞞的好,於是除了蘇黔最近一些反常的行為和語言,甚至連拿著刀想捅他的事情也一併說了。蘇謝元聽完以後萬分驚訝,問他:「小黔從什麼時候開始反常的?」
  
  楊少君說:「我察覺到的話,兩個禮拜不到吧。」
  
  蘇謝元問他:「心理醫生怎麼說?」
  
  楊少君說:「醫生說,可能是卡普格拉妄想症。患者認為自己愛……身邊的人被相貌相似的人替代了。」
  
  蘇謝元走上樓,在外面敲了敲房門,喚道:「小黔?」
  
  裡面過了很久才有回應,聽得出語氣是異常驚訝中帶了點欣喜:「大姐?」因為怕蘇黔多想,所以楊少君並沒有告訴他他的姐姐弟弟要來的消息。
  
  蘇謝元忐忑地問道:「我能進來嗎?」
  
  屋內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房門迅速被人拉開,蘇黔的臉上還掛著驚喜的笑容,卻在看清蘇謝元的臉以後凝固,僵硬,然後他不動聲色地後退了兩步,笑容還維持著,眼神裡的火焰卻熄滅了——極度的失望。
  
  蘇謝元是看著蘇黔長大的,如果說蘇黔自認對弟弟們是長子如父,那她這個大姐就是長姐如母,就算弟弟妹妹們偽裝得再好,她只消一眼也能看出他們真正的心情。
  
  蘇謝元的心裡很難過,但楊少君已經給她打過預防針了,所以這一刻她還是保持著溫柔的笑容:「小黔,不歡迎我麼?」
  
  蘇黔面對她的嘴臉和對著那些局長董事們的嘴臉一樣,笑容得體,表情到位,內心虛偽。他側身:「歡迎,歡迎,進來吧,女士。」
  
  一個小時後,蘇謝元腳步沉重地走下樓梯,看到楊少君在院子裡抽菸,她走了過去。
  
  楊少君看到她的表情就知道上面的情況如何,但他不怎麼會跟女人打交道,也不知怎麼安慰,所以就沒說話。
  
  蘇謝元在他身邊坐下,揉著太陽穴,半晌突然一哽:「他隔著門,還叫我大姐,見了面以後,他連一聲姐姐也沒有叫過。」
  
  楊少君猶豫了一會兒,伸出手在她背上拍了拍,迅速把手收了回去。
  
  蘇謝元重重的嘆氣,把臉埋進手心裡:「怎麼會這樣……怎麼會得這種病……他實在太好強了,真是把自己憋壞了……」她說著說著聲音又哽嚥了。
  
  楊少君受不了女人哭,趕緊又拍了拍她的背。
  
  蘇謝元喃喃道:「謝謝你,楊警官。」
  
  楊少君說:「你叫我少君或者小楊就好,我實在不算什麼官。嗯……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
  
  蘇謝元抬起頭,對他擠出一個笑容:「你是警方派來保護我弟弟的吧,沒想到出了這種事,真是辛苦你了。小黔的情況我還要再觀察一下,我們一定會幫助他,請你還要保護他的安全。感謝你,小楊。」
  
  楊少君心裡有愧,不去看她,悶聲說:「這是我應該做的。」
  
  蘇謝元說:「明天我妹妹和小弟大概也到了,我們還要再看看蘇黔的情況,然後想辦法怎麼治。不過我父母那裡,還希望你能暫時保密……這是我們姐弟商量的結果,不想他們二位老人家擔心。」
  
  楊少君點頭:「我知道。」
  
  過了一會兒,蘇謝元回想起往事,再度嘆息:「我今天才算是明白他的苦……小黔一直都是這樣,從來報喜不報憂。他十八歲就一個人出國留學,在外面,他從來只匯報好成績,連他病了我們都要通過小文知道。有一次他急性腸胃炎發作進了醫院,做手術前小維正好給他打了個電話,他還說自己正在上課,跟小維聊了七八分鐘才掛電話。後來我們知道以後,都驚呆了。」
  
  楊少君沉默,並不驚訝,他知道蘇黔的確是這種人。對別人冷漠的人,往往對自己更冷漠。
  
  蘇謝元一嘆再嘆:「他這人呀……他結了婚生了孩子,我以為總算有個人能照顧他,小文是個好女人,沒想到……唉……」
  
  兩人無言地沉默了一會兒,楊少君突然想起來似的問道:「你們……告訴蘇維了嗎?」
  
  蘇謝元搖頭,看向楊少君:「我們還沒說。你和小維關係這麼好,這件事倒是沒先告訴小維,怎麼找了小頤?」頓了頓,說:「其實你和我們想的差不多吧,蘇維他之前才出了那樣的事情,倒是比我們父母還經不起刺激,他在外面放鬆一下也好,這件事還請你繼續對他保密,不要告訴他。」
  
  楊少君張張嘴,又閉上,悶聲道:「好。」自己為什麼不告訴蘇維?真的是因為害怕他受刺激?楊少君鬱悶地彈彈菸灰。
  
  第二天一早蘇頤和蘇謝惜同時到了。蘇家人湊成一堆,圍著老孟詢問情況,楊少君站在一邊保持沉默,內心愧疚,最好他們不要問到自己。
  
  過了一會兒,蘇頤面色凝重地說:「我先上去看看大哥吧。」
  
  就在這時候楊少君的電話響了,他拿起來一看,來電人是齊永旭。蘇頤上樓了,他接通電話。
  
  電話那端齊永旭的語氣是難得的凝重:「少君,檢測結果出來了,真的有一瓶維生素綜合片有問題。」
  
  楊少君看了眼蘇家人,往旁邊走了幾步,小聲問道:「什麼問題?」
  
  齊永旭說:「藥品裡含有大量的安非他命,純度夠嗆。你現在要是有時間最好能過來一趟,我當面跟你說。」
  
  楊少君猶豫了一下,說:「我馬上過來!」
  
  他走到櫃子那裡去翻車鑰匙,突然聽到樓梯上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回頭,只見穿著睡衣的蘇黔表情猙獰的向他衝過來。楊少君微微一愣,手裡的車鑰匙就被蘇黔奪走了。蘇黔轉身就跑,蘇頤從樓上跑下來,在身後大叫他的名字,蘇黔連頭也不回。蘇謝惜跑過去攔他,他卻一把推開了自己的二姐,穿著拖鞋奪門而出。
  
  楊少君用了好幾秒才回過神來,迅速拿了另一輛寶馬的車鑰匙追了上去。
  
  蘇黔跑丟了一隻拖鞋,他不管,衝進車庫跳上自己的賓利。楊少君追過去用力拍車門,喊道:「你要去哪裡?!蘇黔,你先下車!」
  
  蘇黔根本不理他,踩下油門衝了出去,差點把楊少君颳倒。
  
  楊少君一咬牙,轉身跳上寶馬,追著他開了出去!



20、第二十章

  蘇黔一路飛車,所幸他住的地方在郊區,路上人煙稀疏,超速了也問題不大。楊少君在後面加足了油門追,卻始終追不上,心急如焚,一手操作方向盤,一隻手拿手機給蘇黔打電話。
  
  他打過去,聽到的居然是——忙音。
  
  遙遙千里之外,隔著西亞大陸和地中海,蘇維剛剛用完下午茶,和路霄兩個人坐在街邊的咖啡廳裡閒度時光,手機鈴聲突然響了起來。他不緊不慢地掏出手機看了一眼,咦了一聲:「大哥?」
  
  過了幾秒,他接通了電話。
  
  蘇黔的聲音顫抖的很厲害:「阿維,阿維,是你嗎?」
  
  蘇維吃了一驚,不由坐正身體:「哥?你怎麼了?」
  
  蘇黔提高了聲音,幾乎是用吼的:「回答我,蘇維,真的是你嗎!」
  
  蘇維嚇了一跳,遲疑了兩秒鐘的時間:「是我。哥,出了什麼事?」
  
  電話那頭是久久的沉默。就在蘇維忍不住要再次開口詢問的時候,他突然聽見蘇黔帶著哭腔輕聲呢喃道:「阿維,救我,你救救我。」
  
  蘇維從來沒有聽到蘇黔用這樣無助的語氣跟他說過話,當即抓緊了桌沿,緊張地說:「你冷靜一點,出了什麼事,你慢慢說。」
  
  蘇黔在電話那頭小聲啜泣。
  
  坐在蘇維對面的路霄眼看蘇維臉色幾度變幻,忍不住開腔問道:「怎麼了?」
  
  蘇維對他搖了搖頭,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深呼吸,問道:「哥,告訴我,你在哪裡?出了什麼事,你是不是不方便說話?有人要攻擊你嗎?」其實蘇黔怕他擔心,並沒有告訴他先前自己被人襲擊的事情。
  
  他聽到蘇黔絕望地對他喊道:「阿維,你救救我,他們都是假的,所有人都是假的,你快來救我——」緊接著,電話那端傳來一聲巨響,嚇得蘇維幾乎要把手裡的手機砸到地上。他猛地站起來,緊張地對著電話喂個不停,但是沒有人回應他。電話掛斷了。
  
  楊少君倒抽了一口冷氣,猛踩剎車,瞬間只覺手腳冰涼。失控的蘇黔開車直直撞上了一棵樹,撞的非常厲害,車頭都已經變形了。他急急跳下車,衝到變形的賓利旁,只見安全氣囊已經彈出來。他撲上去,拚命拉車門,看清蘇黔只是被彈暈過去鬆了口氣。
  
  他撬開車門,把蘇黔拖出來,給救護車打電話。
  
  蘇頤等人趕到醫院的時候,只見楊少君一個人落寞地靠在走廊的牆上,不斷撥弄手裡的Zippo。蘇謝惜第一個沖上去,緊張地問他:「怎麼樣?」
  
  楊少君搖了搖頭:「醫生還在檢查——應該沒什麼事,骨頭沒傷,可能有點腦震盪。」
  
  蘇謝元跌坐在長椅上,失魂落魄地喃喃道:「怎麼會這樣?」
  
  楊少君問蘇頤:「你跟他說了什麼?他為什麼突然發瘋跑出去開車?」
  
  蘇頤面色慘白:「我不知道,我什麼都沒說。我、我走進去,他一看到我臉色就不對了。我叫他大哥,他突然大叫了一聲,推開我就衝出去了……」
  
  楊少君眉頭擰得死緊,突然聽到哪裡傳來嗡嗡聲,豎起耳朵聽了一會兒,問蘇頤:「你手機震動?」
  
  蘇頤連忙掏出手機查看,驚訝:「這麼多未接來電……」驟然驚呼:「二哥?!」蘇謝元重重嘆氣:「他這時候打過來幹什麼?小黔的事你先別跟他說。」
  
  蘇頤點頭,走到旁邊去接電話。
  
  過了十幾分鐘蘇頤才走回來,臉色比剛才更加慘白。楊少君第一個發現他臉色不對勁,心頭一凜,隱隱猜到了點什麼:「蘇維跟你說什麼?」
  
  蘇頤的嘴唇不住哆嗦,過了好一會兒才說道:「大哥剛才給二哥打電話了。大哥說,讓二哥救他,救救他。還說……」他咬了下嘴唇:「說『所有人都是假的』。」
  
  楊少君靠回牆上,閉眼,腦中一片混亂。
  
  如果說蘇家人之前還對蘇黔的病抱有疑惑的話,那麼現在,他們已經不得不相信蘇黔的確出了問題了。
  
  蘇謝惜來回走圈子,握拳一捶牆壁,憤然道:「怎麼可能?他連我們也認不出?他親姐姐,」再指指蘇頤:「親弟弟,啊,他覺得我們都是假的?」
  
  蘇謝元問蘇頤:「你怎麼跟阿維說的?」
  
  蘇頤搖頭:「我不知道怎麼說,就告訴他大哥現在已經沒事了,以後再跟他解釋。」
  
  所有人都心事滿滿地沉默。
  
  不一會兒,接到消息的盧老先生趕了過來,一看蘇家幾個姐弟幾乎全在這裡了,趕緊問:「出了什麼事?蘇黔怎麼樣了?」
  
  楊少君先把盧老先生介紹給蘇家姐弟。蘇頤以前跟著蘇維見過盧老先生,於是走上前,難過地低著頭:「盧叔。」他把蘇黔的事情大致說了一遍。
  
  沒多久,醫生從病房裡走出來:「還好,沒什麼大事,輕度腦震盪,其他一切正常。你們現在可以進去了。」
  
  但是眾人只是面面相覷,現在誰都不敢走進去見蘇黔。
  
  盧老先生跌足:「沒想到病的這麼厲害了。唉!唉!」
  
  蘇謝惜問他:「盧醫生,他現在懷疑我們都是冒充的,想害他,怎麼辦?」
  
  盧老先生說:「今天蘇黔會突然失控,可能是因為見到了你們——他最親的親人。關係越是親,他受的刺激就越大。你們設想一下,要是有一天,你發現爸爸媽媽兄弟姐妹被換了一個人,心裡肯定受不了。」
  
  蘇頤頭低的更低。他知道蘇黔一貫是最疼自己和蘇維的。
  
  盧老先生說:「我最近也查了不少相關案例。卡普格拉妄想症的患者很可能是因為腦部控制視覺的神經受了點損傷,面部識別發生障礙——當然,光是這點遠遠不夠,像蘇黔這樣的,認為別人是潛伏在他身邊想害他,肯定還受了其他刺激,產生了一系列的幻想。不過這說明,患者只有面對面用眼睛看的時候才會產生這樣的幻覺。我看到有一個案子,把患者的眼睛蒙起來,只讓他聽見親人的聲音,這種幻覺就會消失。」
  
  蘇謝惜皺眉:「那意思是,我們先把他眼睛蒙起來?」
  
  楊少君突然開腔:「現在像他這樣,親人甚至都不能接近的話……讓他暫時不能視物,這也未必不是一種辦法。」
  
  眾人將目光紛紛投向他。
  
  楊少君撇開臉,悶聲道:「你們是他的親人,你們決定。」
  
  沉默了很久,蘇謝惜說:「那就試試吧。」
  
  當天晚上,誰都沒有進去看蘇黔。
  
  齊永旭等的天都黑了才等來楊少君,本想抱怨一番,卻在看到楊少君的臉色以後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他把手裡的化驗單和藥品遞給楊少君,楊少君問他:「這個安非他命給人吃了會怎麼樣?」
  
  齊永旭聳肩:「毒品,你說呢?會讓人興奮,上癮,甚至產生幻覺。」他察言觀色,問道:「你讓我查這個……是不是和蘇維的哥哥有關?」
  
  楊少君遲疑了一下,搖頭:「這事情太複雜,你還是不知道的好。」
  
  齊永旭撇嘴:「喂,我為你開後門偷偷用鑑定科的儀器查你這些藥,忙了一天,查出這麼多毒品還要替你保密,你也太不夠意思了吧?」看楊少君面露猶豫之色,他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親愛的,我跟你開玩笑的,我還想多活兩年,你們那塊那些機密還是別讓我知道的好。」停一停,「我只是想告訴你,你有什麼煩惱,隨時來找我說。」
  
  楊少君疲憊地微笑:「謝了,兄弟。」
  
  不知道為什麼,楊少君這一刻想到的居然是,自己有齊永旭,那蘇黔呢?這三個月來,他從來不對自己吐露心事,也沒有看他跟誰傾訴過煩惱。他不可能沒有煩惱的,身處在那個位置,享受的比別人多,承受的也同樣多。蘇謝元說,蘇黔從小就這樣,報喜不報憂,什麼苦痛也不和人說,也難怪一爆發就爆發的那麼洶湧,這是積累了三十年的洪流麼?
  
  回去的路上,楊少君一直在想,到底是誰換了蘇黔的藥?是誰要害他呢?蘇黔平生做人如此,得罪的人可當真是不少。



21、第二十一章

  凌晨的時候,醫院空蕩蕩的走廊裡突然響起緩慢的腳步聲,吧嗒、吧嗒……在長廊裡迴響,令人寒毛豎立。咔嚓一聲,蘇黔的房門被人打開,一個黑影躡手躡腳地走了進去。
  
  蘇黔一個翻身,驟然驚醒。房間裡很黑,他什麼也看不見,但能感覺到有人的氣息在身邊。他受了驚,猛地彈起來,卻被人壓下去。那人摀住他的嘴,溫熱的氣息噴在他耳邊:「別喊,蘇黔,我是來救你的。」
  
  蘇黔身體猛地一僵,卻不掙紮了,用力瞪著那個人。光線實在太暗,他什麼也看不清。
  
  那人重複道:「蘇黔,是我,是我,我是來救你的……」
  
  過了一會兒,他感覺到蘇黔似乎不再掙扎,緩緩把手挪開。
  
  「救我?」蘇黔用一種將信將疑的語氣質問他。「楊少君?」
  
  楊少君靜默了兩秒鐘的時間,彎下腰,親吻蘇黔的額頭,喃喃道:「對,救你。結束了,一切都結束了,什麼都會好起來的。」
  
  過了很久,蘇黔再度開口,聲音發顫:「你讓我怎麼相信你?」
  
  楊少君猶豫了一會兒,握住他的雙手貼上自己的臉:「蘇黔,你自己去感受,什麼都會欺騙你,」甚至你的眼睛也會欺騙你,「用心去感受,相信,還是不相信我。」
  
  蘇黔緩緩摸著他的臉,額頭,眉骨,眼瞼,鼻樑……當他的指腹劃過楊少君下巴的胡茬時,楊少君捏著他的手下移,貼到自己的心臟上。撲通,撲通,他胸腔的搏動順著蘇黔的指尖傳遞到胳膊、肩膀、胸腔……直到兩個人心臟的跳動逐漸變成同一頻率。
  
  蘇黔抓緊他胸口的衣服,咬牙切齒,一字一頓地問道:「你來救我?」他的聲音帶著哭腔,楊少君不知為何被這種情緒所感染,也是鼻子一酸。
  
  他擁住蘇黔:「是,我來救你,我帶你回家。無論之前發生了什麼,全都結束了。」
  
  過了很久,他聽到蘇黔喃喃著他的名字:「少君……」楊少君想,這大約就是蘇黔妥協的信號了。
  
  他把蘇黔扶起來,為他穿上鞋,扶著他往外走。蘇黔走得很慢,一步,一步。他突然輕聲問道:「少君,今天幾號了?」
  
  楊少君微微一愣,不甚在意地答到:「十月七號。」
  
  蘇黔喃喃著重複:「十月七號……再過兩天就是阿維的生日了啊……」
  
  楊少君皺眉:「十月九號?蘇維是九月十號生日。」
  
  蘇黔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才輕聲道:「是麼,那是我記錯了。」
  
  楊少君腳步略一停頓,很快就明白蘇黔並沒有真正相信他,還在試探——他又怎麼可能記錯蘇維的生日?於是楊少君開始迅速回想一些只有自己和蘇黔知道的事情,幾秒鐘後,他調侃地說道:「我倒是記得,也是十月九號,那時候我還在上初中,我被人拉去X中門口打架……那是我第一次遇到你,不過你大概不記得了。那是長假放完第二天,所以我記得特別牢。」
  
  又過了很久,蘇黔才輕聲道:「我記得的。」
  
  楊少君有些驚訝,微微一哂,扶著蘇黔繼續往外走。
  
  兩人走到醫院的大廳,燈光驟然亮了很多,蘇黔一時還不能適應,難受地閉起眼,過了好一會兒才又睜開。他眯起眼,將目光投向楊少君的側臉,用力地看。楊少君見他面向自己,壞笑著往他腰上擰了一把:「快走,老孟在外面等著我們呢。」
  
  蘇黔卻停下不走了。
  
  楊少君摟著他腰的手用力攬了攬,攬不動,問他:「怎麼了?」
  
  蘇黔伸出手在自己眼前晃了兩下,緩緩把手放下,沉默。
  
  楊少君緊張地嚥了口唾沫,感覺自己的手心有點出汗,不動聲色地擦了擦,故作輕鬆地說:「你出了車禍,傷到大腦,血塊壓迫視覺神經,所以暫時看不清東西。你放心,很快就能治好,過不了多久你的視力就會恢復。」——然而事實是,他們給蘇黔點了阿托品散瞳劑,暫時的影響了他的視力。一個月以後,蘇黔的視力就會完全恢復的。
  
  蘇黔並非完全失明,只是看到的東西異常模糊,不能辨認物體的形狀,只能勉強分辨一些顏色。他垂下眼,沉默了幾秒鐘,輕聲說:「這樣麼。」然後邁開腳步,由楊少君引導著繼續往外走。
  
  楊少君出了一身的冷汗,做了個齜牙咧嘴的表情,心想要是按照這計劃完全治癒蘇黔,自己都能去兼職當演員了。
  
  兩人上了車,楊少君對老孟比了個手勢,老孟點點頭,也緊張地嚥了口唾沫,竭力保持自己的聲音聽上去平穩:「先生,我來接您回家。」
  
  蘇黔眼不能視物,只能依靠聽覺去辨認——楊少君的聲音,沒錯。孟叔的聲音,沒錯。他略放鬆身體,靠到沙發墊上。
  
  楊少君在底下一直握著他的手,一來是希望這能讓他感到安心一些,二來則是怕蘇黔突然發難,可以及時控制。
  
  車開回蘇宅,蘇頤率先迎了出來。他走到離蘇黔還有五六步距離的時候,有點緊張,不太敢靠近,生怕又刺激到大哥,把求助的目光投向楊少君。楊少君對他點了點頭,於是他鼓起勇氣又上前兩步,正要開口,蘇黔突然問道:「是小頤麼?」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蘇頤的表情有點慌張,兩手緊張地合在一起,顫聲道:「是、是我,哥。」
  
  蘇黔向聲音來源的方向伸出手,蘇頤緩緩握住他的手。什麼都沒有發生,蘇黔很平靜。
  
  所有人都暗暗鬆了口氣。
  
  把蘇黔交給蘇頤,楊少君鬆開手,不再引導他走路。蘇頤問蘇黔:「大哥,你看的清我?」
  
  蘇黔搖頭,過了一會兒才道:「我感覺的到。」他閉上了眼晴,卻打通了另一扇門,反倒看得清楚了。
  
  楊少君在後面,眼看著蘇家人把蘇黔圍成一團,有的給他倒水,有的扶他上樓,卻沒有自己插手的餘地——他和蘇黔的關係只有盧老先生和老孟知道,對於蘇家來說,他只是一個外人。不知道為什麼,楊少君對這個認知稍稍有點不爽。
  
  計劃的第一步超乎想像的成功,至少現在蘇黔願意嘗試著去相信他們。他們讓專屬醫生為蘇黔做大腦檢查,說是為了治療他的眼睛,蘇黔也很配合,不像之前那麼牴觸。之後他們蒙上了蘇黔的眼睛,說是不見光能讓他的視力恢復的更快,蘇黔接受了全部的安排。
  
  一直折騰到快中午的時候,蘇黔又睡下了,蘇家人和醫生們在客房裡開了個會。
  
  蘇黔的專屬醫生鐘驪說:「大腦的掃瞄結果要明天才能出來,但按照目前的情況來看,他應該是視覺皮層和大腦的情緒中心兩者間的神經連接出了點問題,看著親人時不能引發和預想中相同的情緒反應。於是患者看到的相貌是相同的,感覺是陌生的,他的視覺欺騙了他,所以他認為他的親朋好友們被冒牌貨取代了。這也就是你們所知道的卡普格拉妄想症發生的原因。要治癒這個情況,應當病理治療為主,心理治療為輔。」
  
  眾人都是折騰的一夜沒睡,蘇頤的身體一貫不太好,此刻已是疲憊到了極點,滿臉倦容地用手撐著額頭,傷心地說:「哥哥他一貫都很堅強,為什麼會……」
  
  鐘驪說:「病因我也不清楚,但可以肯定的是,病因一定是生理上的刺激而不僅僅是心理。所以——並非大少爺他不夠堅強。」
  
  蘇謝惜是蘇家除了蘇黔外最強勢的人,此刻她也是最不顯疲態的,一絲不苟地端坐,用手指一下一下敲著桌面,問道:「是什麼刺激能不能查出來?」
  
  鐘驪猶豫了一下:「我儘量。」
  
  楊少君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單子扔到桌上:「不用查了。有人在蘇黔的藥裡動了手腳,把維生素片換成了安非他命。」
  
  眾人皆是一怔,蘇謝惜率先把化驗單搶過去看了一眼,皺著眉詰問:「你為什麼不早說?」
  
  楊少君不喜歡她這個口氣,跟蘇黔實在太像了。他低著頭把玩手裡的Zippo,打開又合上:「昨晚才拿到,還沒來得及說。」
  
  蘇謝惜又問:「查出是誰了嗎?」
  
  楊少君啪的點起火,又快速將火苗捏滅:「昨晚才拿到化驗結果,還沒來得及查。我已經通知警方,你要是信得過,這件事讓我們警方來查。」
  
  蘇謝惜兩手交叉擱在桌上,一副談生意的姿勢:「那就請你們警方盡快查出結果。有人潛伏在我弟弟身邊危害他的人身安全,這實在是太令人沒有安全感了!這個劑量的安非他命簡直足夠毒死幾個人了!我可以告的犯人判十七八次死刑!」
  
  楊少君很想衝她一句用不著你指手畫腳,忍了下去,悶聲道:「我知道。這件事請你們暫時保密,不要打草驚蛇。」
  
  蘇謝元若有所思地看著楊少君。
  
  眾人完善了治療方案後,會議結束,各自回去補覺,由老孟暫時照顧蘇黔。
  
  楊少君進房間的時候,老孟正坐在床邊打瞌蟲,聽到腳步聲,猛地清醒過來。楊少君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也一夜沒睡了,回去睡一會兒吧,我看著他。」
  
  老孟有些猶豫。
  
  楊少君笑:「沒事,我剛補了兩個小時覺了。幹我這行的,連著六七十個小時不睡覺也不是沒有的事,我不困,你去睡吧。」
  
  於是老孟出去了。
  
  楊少君坐在床邊,默默打量蘇黔的臉。他的眼睛被眼罩遮住了,只露出挺拔的鼻樑和略顯單薄的嘴唇。楊少君看了很久,默默地想,其實他和蘇維也不怎麼像的。
  
  蘇黔的手突然動了一下,慢慢摸到旁邊坐的人的手,問道:「楊少君?」
  
  楊少君嗤地笑了一聲:「這麼厲害,摸手都摸得出是誰啊。」
  
  蘇黔嫌棄地說:「我姐弟裡沒有你這麼糙的手。」
  
  楊少君笑:「厲害厲害,看來你就算瞎了也沒什麼嘛。」
  
  蘇黔不屑地哼了一聲。
  
  楊少君有些欣慰地想,那個蘇黔又回來了。還是這樣好,以前還覺得此人面目可憎,經過這幾天下來,才發現原來的蘇黔是多麼可愛。他壞笑著彎下腰,把手伸進蘇黔被子裡,在他胸口捏了一把:「真是委屈你了大少爺,這麼糙的手,沒硌壞你吧?」
  
  蘇黔氣惱地把他手抽出來,恨恨地甩到一旁。楊少君呵呵直笑。笑了一會兒,他突然覺得有些尷尬,因為前不久他才剛剛說過要跟蘇黔劃清界限的。
  
  兩人尷尬地沉默了一會兒,蘇黔突然說:「你實話告訴我,前一段時間的那個人,是不是你?」
  
  楊少君沉默。
  
  蘇黔摸索著找到他的手,握住,用力到骨節發白:「我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現在心裡很亂,我不知道能相信誰。」他的語氣弱了很多:「我求你,不要騙我,你是楊少君,對嗎?你從誰手裡把我救出來的?他們是誰?」
  
  楊少君深深嘆了口氣,反握住他的手,沒有正面回答,慢慢摩挲他的手背。蘇黔從來沒有求過他,也沒有說過這麼不設防的心裡話。他說:「你肯問我,就說明至少你現在是相信我的。是有壞人要害你,我們警方現在正在抓他們,到底是誰,抓到了我再告訴你。總之現在你已經安全了,安心養傷,不要多想。」
  
  蘇黔不回應。
  
  楊少君輕輕拍著他的手:「再睡一會兒吧,昨天出了車禍,晚上你也沒怎麼睡。你睡,我陪著你到你睡著。」
  
  過了很久,楊少君幾乎以為蘇黔已經睡著了,正要鬆開已經滿是汗水的手,蘇黔突然又緊張地抓住他,不讓他鬆手。楊少君苦笑一下,兩手握住他:「你再不睡我都困死了,我上來跟你擠了啊!」
  
  蘇黔緊張地立刻否決:「不行!蘇頤他們也在這裡!」
  
  楊少君又好氣又好笑,本來只是隨口一說,這時反倒作勢撩他被子:「他們在又怎麼樣,反正你也是個啞巴,從來不出聲。」
  
  蘇黔羞惱地推他:「滾開!」
  
  楊少君收回手,冷冷地說:「那我滾了,大少爺,您慢慢睡。」說完就往門口走。他的眼睛還看著蘇黔,看到蘇黔伸手往他離開的方向抓了一把,什麼也沒抓到,張了張嘴,卻又咬住下唇一聲不吭。
  
  楊少君心裡冷哼:你就裝犢子吧!誰該伺候你似的!
  
  他打開門,故意讓蘇黔聽到自己走出去了,又躡手躡腳地走進來,儘量不發聲地在椅子上坐下。
  
  蘇黔翻了個身,把自己緊緊裹進被子裡。
  
  楊少君看著他的背影暗爽:一個人害怕了吧?沒安全感吧?我叫你裝!
  
  蘇黔默默想:腳步放輕我就聽不到?不知道瞎子的聽覺特別靈敏嗎?靠!怎麼會有這樣的蠢貨!
  
  十分鐘以後,楊少君趴著蘇黔的床頭打盹,迷迷糊糊聽到蘇黔說話。
  
  蘇黔說:「我記得的,因為那天正好是我生日。」
  
  楊少君心想:生日?什麼東西?這傢伙說夢話了?他把頭偏了偏,枕在自己臂彎裡繼續睡。

作者有話要說:——「卡普格拉妄想症,視覺皮層和大腦的情緒中心兩者間的神經連接出了點問題,看著親人時不能引發和預想中相同的情緒反應。」這段資料來自美劇《犯罪心理》第七季第五集~



22、第二十二章

  楊少君接手了一件命案。那時候他已經當了兩年多的刑警隊長,命案也處理過幾件了,根本都已見怪不怪。他從上面拿了檔案回辦公室,先讓手下看著,自己去開了個會回來再看。
  
  死者盧芳有一個繼子名叫路霄,在盧芳死的那天路霄就失蹤了。楊少君喝著咖啡審閱路霄的檔案,對一邊的副隊長說:「這傢伙嫌疑不小,先把他找出來,審一審再說。」
  
  副隊長告訴他:「前幾天有一個心理醫生帶著一個孩子來備案,說路上撿到那個孩子,那個孩子失憶了,讓我們找到他的家屬以後通知他。我剛才去調了資料看,那個孩子就是路霄。」
  
  「噢?」楊少君坐正身體:「失憶?這麼巧?那個心理醫生的資料拿來我看看。」
  
  副隊長把調出來的檔案遞過去,楊少君翻開第一頁,漫不經心地瞄了眼備案者的姓名,砰地從椅子上彈了起來。他的手有點抖,做了幾個深呼吸,慢慢地打開檔案重新看,幾秒鐘之後又合上,大步向外走:「你們做事,我有事出去一趟。」
  
  等他來到那份檔案上寫的地址,站在門外,全身的血都往大腦裡沖,腳都有些哆嗦。當他摁下門鈴,看到出來開門的蘇維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的時候,他突然平靜了——就算過了十年,看到這張臉他就知道,他還是喜歡。但也只是喜歡而已,沒有他曾經設想的那樣幸福到願意為之付出生命,也沒有美好到時間為之停滯。只是很普通的故人相逢而已。
  
  這些年楊少君的菸癮染得很重,他進了蘇維的客廳,話還沒說上兩句就拿出煙開始抽。煙剛叼上,火機都沒掏出來,蘇維已經伸手從他嘴裡拔掉了香菸,不近人情地說:「我討厭煙味。」
  
  楊少君聳了聳肩,放棄抽菸,開始進入正題。
  
  路霄看上去的確失憶了,楊少君這一次的走訪幾乎沒有什麼收穫。他並沒有把路霄帶回警局,也沒有強制把他帶去醫院,依舊讓他住在蘇維家中,要求他隨時聽候警方的召喚。
  
  這之後楊少君藉著處理路霄這件案子的理由又和蘇維見了很多面。這一次沒有蘇黔的干涉,也沒有了少年的怯懦和羞澀,他有能力也有本事負擔兩個人的未來。他向蘇維表白,但是蘇維的態度非常冷淡——畢竟十年太長了,蘇維早已有了自己生活,就算留下過什麼美好,那也只能放在記憶裡偶爾拿出來溫習罷了。
  
  這一天他帶著蘇維去外灘看夜景,兩個人在那裡坐了很久,聊了許多過去的事情。當楊少君再次拿出煙要抽,蘇維奪過他手裡的Zippo火機要丟,楊少君卻緊張的差點用出了擒拿手,一把把火機搶了回去,彷彿對待一件珍寶似的護在胸口。
  
  蘇維因為他的反應愣了一會兒,溫言道:「給我看看。」
  
  楊少君重新把火機遞給他。
  
  蘇維接過來看了一會兒,語氣軟了下來:「沒想到你還留著。」
  
  楊少君笑:「我以為你忘了。」
  
  蘇維將Zippo還給他:「算了,你抽吧。剛才很抱歉,但我實在討厭尼古丁的味道。」
  
  楊少君掏出懷裡的一包中華,痛快地丟進垃圾桶:「我再也不會在你面前抽菸。」
  
  從那以後,他再也沒有在蘇維面前抽過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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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治療車禍後遺症做幌子,接下來的幾天裡讓蘇黔配合治療就容易的多了。眾人輪流照顧蘇黔,蘇謝惜是工作最多的,所以陪伴蘇黔的時間最少;而楊少君被停職後還沒有恢復工作,所以他的時間是最多的,大半天的時間都守在蘇黔身邊。
  
  這大概是他和蘇黔認識以來相處的最和諧的日子。蘇黔不挑他的茬,不對他指手畫腳;他不故意跟蘇黔過不去,不針鋒相對。沒有爭吵,沒有鬥氣,簡直和平的不像話。
  
  這天他推著輪椅帶蘇黔出去吹風,路上蘇黔問他:「今天幾號了?」
  
  楊少君想了想,說:「九號了吧。」
  
  蘇黔應了一聲,過了一會兒問道:「今天晚上有什麼安排嗎?」
  
  楊少君莫名:「安排?哦,晚上有人來給你做心理輔導——怕你車禍後有心理陰影,就來問你兩個問題,你實話回答一下就行。」
  
  蘇黔沉默了幾秒,問道:「蘇頤他們呢?」
  
  楊少君漫不經心地踢踢腳邊的石子:「你大姐去朋友家了,晚上就回來;你二姐昨天晚上走了,香港那邊有緊急事件要她處理,她說過兩天再來;蘇頤中午吃完飯就回去了,說明天上午過來看你。」
  
  蘇黔這回沉默的時間更久了,過了幾分鐘才問道:「我的手機呢?有短信和電話嗎?」
  
  楊少君拿出口袋裡蘇黔那個專門和家人聯絡的手機看了一眼,說:「沒有。」
  
  蘇黔哦了一聲,不說話了。
  
  過了一會兒,楊少君問道:「怎麼了?你有什麼事要處理?」
  
  蘇黔搖頭:「沒有,只不過姐姐和小頤他們很久沒有來過了,本來想叫他們一起出去吃頓飯。」他摸索著站起來:「你扶我走一會兒,我腿都坐麻了。」
  
  楊少君扶著他在別墅區裡的綠化帶中漫步,覺得氣氛有些沉悶,掏了根菸出來抽。風往蘇黔的方向吹,蘇黔被煙嗆的直皺眉,不悅道:「別抽菸。」
  
  楊少君換了一邊方向,繼續抽。
  
  要是擱在以前,蘇黔可能直接就把他嘴裡的煙拔出來掐了,可是現在一來是行動不便,二來關係剛剛緩和也不想發火,所以還是忍下了。
  
  原本楊少君兩手架著蘇黔,現在他分出一手去拿煙了,於是變成單臂摟著蘇黔的腰。因為蘇黔目不能視,兩個大男人用這樣的姿勢走路的後果就是不停撞上或踩到,走的磕磕碰碰,沒走兩步蘇黔就氣惱地把楊少君摟在自己腰間的手拍開了:「你不能好好扶?這種姿勢被人看到,成何體統!」
  
  楊少君實在是看他這可憐樣不好意思跟他作對了,把煙掐了,好好扶著他繼續走。
  
  蘇黔問他:「你這兩天怎麼這麼閒?不是週末怎麼不見你去上班?」
  
  楊少君沒好氣地說:「那不是我上次……」頓了一頓,想起蘇黔認為那段時間裡的「楊少君」並不是他,把話嚥了下去,重新說:「上面放我一段時間休假。」
  
  蘇黔哼了一聲:「哼,你這人……犯了什麼事兒吧?」
  
  楊少君懶洋洋地笑:「是啊,小人成日得罪大少爺,組織上都看不下去了。」
  
  蘇黔繃著臉道:「沒皮沒臉!像你這種人,到底是怎麼當上警察的?」
  
  楊少君心裡想:在你心目中,哪種人配當警察呢?不只是警察,又有幾個配給你提鞋?以前的我,對你來說甚至活在這個世界上都不配。
  
  兩個人默默地走了十幾分鐘,楊少君的手機突然響了。他掏出來一看,齊永旭打來的電話。他也不避著蘇黔,當場就接通了。
  
  電話那頭齊永旭聲鬱憤地大聲嚷嚷:「喂,有空沒有?陪我出來喝酒!」
  
  楊少君猶豫了一下,摀住電話問蘇黔:「晚上我有點事要出去,老孟照顧你行不?」
  
  蘇黔面無表情地說:「隨你,我用不著人照顧。」
  
  楊少君鬆開捂話筒的手:「晚上我來找你。」
  
  齊永旭那裡悶了一會兒,問道:「你在警局裡嗎?下班我來接你。」
  
  楊少君鬆開攙扶蘇黔的手,讓他自己站在原地等一會兒,走開一段距離才繼續跟齊永旭說話:「沒有,我被停職了。」
  
  齊永旭吃了一驚:「為什麼?」
  
  楊少君嘆氣:「機密。」
  
  齊永旭呵呵笑了一聲,說:「那你就更應該陪我出來喝酒啦!別晚上了,反正你閒著,四點吧,四點在天藍酒吧見。」
  
  楊少君抬手看了看手錶,又看了眼站在遠處的蘇黔,說:「六點,吃完晚飯再出來。」
  
  齊永旭不悅地嘟囔了兩聲,無奈道:「好吧,那就六點見。哎,你那個戰友找你幹什麼來著?這年頭居然還有人寫信!」
  
  「戰友?」楊少君愣了一下,旋即想起前兩天齊永旭給他的丁承峰的信,因為蘇黔的事情他忙得都沒想起來要拆。他說:「沒什麼事,就是敘個舊。先掛了,晚上再說。」
  
  過了一會兒,楊少君把蘇黔送回房間,喂他吃了藥,就回房找出那封丁承峰的來信拆了。信裡只有一張紙條,上面寫了一句話「我來上海了,想見你,聯繫我。」然後留了一串手機號。原來丁承峰只知道楊少君的地址,前兩年楊少君換了手機號以後他就失去其他聯繫方法了,前陣子去楊少君家找他卻因為楊少君已經搬到蘇宅而撲了個空,無奈之下只好在信箱裡留下一封信。
  
  楊少君捏著紙條看了會兒,按照紙上的電話號碼打了過去。
  
  電話響了幾聲以後接通了,傳來一個沉穩的男生:「喂?」
  
  楊少君過了好幾秒才應道:「是我。」
  
  無需報上姓名,即便是很久沒有聯繫了,只要短短兩個字就能聽得出對方是誰。當初說好的,一輩子的兄弟。
  
  電話裡雙雙沉默了很久,丁承峰先笑道:「我來上海出差,能待一兩個月。今天晚上有空嗎?出來吃頓飯吧。」
  
  楊少君想,平時閒著沒事,卻都趕上今晚了。他說:「今天晚上約了人,明天吧。或者你定個時間,我最近都有空。」
  
  丁承峰笑:「那就明晚,你是東道主,你挑地方,我等你電話。」
  
  楊少君說:「好的。」
  
  不知道再說些什麼,電話裡只剩下沉重的呼吸聲。過了一會兒,楊少君說道:「那就先掛了,明天見。」
  
  「明天見。」
  
  掛斷電話以後,丁承峰對著手機默默地出了一會兒神,嘴角慢慢勾了起來,自言自語道:「每次都是你先說再見吶……」
  
  楊少君正準備回去看看蘇黔的情況,手機卻又響了。他不耐煩地掏出來了一眼,竟是局裡打來的,趕緊接了起來。
  
  「楊少君嗎?」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你好,我是戴煜。」
  
  楊少君心裡咯噔一下,暗罵道:他媽的,居然是這傢伙!
  
  戴煜是警局裡的心理評估師,負責每年給警察們做心理評估。這個男人外號警察殺手,出了名的鬼畜,做事不講情只講理,卻偏偏背景深厚,權利大的通天,上一任刑偵隊長就是當在他手裡的。他是鐵口直斷,要是他說誰的心理評估不合格,那這人在警隊裡的前途也就毀了。總之平日裡大家見了他都是繞著走,又怕又恨又不服氣,但又耐他無法,只求哪天別死在他手裡。他自己也不和警局裡的人深交,所以人緣一向不怎麼好。
  
  戴煜問他:「你今晚有空嗎?」
  
  楊少君欲哭無淚:全他媽上趕著湊到今天晚上了。他說:「我晚上約了人吃飯,能不能……」
  
  戴煜打斷:「在哪裡吃飯?幾個人?不介意的話我可以一起參加。」
  
  楊少君哆嗦了一下,迅速改口:「好了我沒有約了你說地方我來吧。」
  
  戴煜在電話那端無聲笑了一下,報了一家日本餐館的名字,定下見面時間,把電話掛了。

作者有話要說:過去的內容還是要寫的,因為要寫到兩個傢伙是怎麼湊成一對的,另外還有一個就是和現實起對比作用~不過我會控制篇幅,不每章插了。入V之後應該會把過去和未來的內容拆分不同的章節寫,讀者可以根據自己口味選著看……

因為我筆力不勝,關於蘇黔的心理變化還是很難把握住,寫的不是那麼到位。如果有興趣的讀者可以去看看犯罪心理第七季第五集,講的就是這個病例。另外還可以搜些資料看~總之得了這種病的人是非常惶恐不安的,《犯罪心理》裡面那個病人就把自己最好的朋友和父母都殺了,越是親的人他就會越恨那個冒牌貨,然後各種想逃跑,回到自己的世界裡



23、第二十三章

  楊少君趕到料理店的時候,戴煜已經坐在包廂裡等著他了。
  
  楊少君一看到他那張皮笑肉不笑的臉就頭皮發麻,如果說以他這麼厚的臉皮還有什麼怵的人的話,戴煜算一個。
  
  他打著哈哈坐下,因為戴煜的年紀比他小上兩三歲,所以他稱呼道:「小戴啊。」
  
  戴煜微微一笑,抬手看表:「你遲到了十分鐘。」
  
  楊少君心裡暗罵:名字真他媽沒起錯,果然跟林黛玉似的娘們唧唧的。臉上還掛著虛偽的笑:「不好意思,路上堵車。」
  
  戴煜十指交握,目光犀利地看著他:「據我的瞭解,你一向都是個比較有時間觀念的人。你今天會遲到,我想大概是你潛意識裡並不想赴這次的約。」
  
  楊少君在心裡把他祖宗十八代都問候了一遍,還是那副沒正經的笑臉:「來來來,先點菜。服務員……」
  
  等服務員把菜都端上來,楊少君給自己和戴煜倒了兩杯清酒,示意他敬酒:「來吧,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你這次是想給我做什麼心理評估?」
  
  戴煜不緊不慢地端起小瓷杯,卻不敬酒:「你不先吃點嗎?我怕你一會兒就吃不下了。」
  
  楊少君頭皮又是一麻:「你說吧。」
  
  戴煜跟他碰了杯,從包裡掏出一份檔案,打開,抽出一份資料遞給楊少君。楊少君忐忑不安地接了,只見上面白紙黑字清清楚楚寫著對自己的指控——漠視生命,不宜繼續擔任刑偵隊長一職。
  
  抬起眼,看到戴煜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心中一片淒涼。
  
  戴煜抿了口清酒,觀察著他的表情,說:「這一次評估為期兩個月。這兩個月內,我會隨時隨地找你談話,或是出現在你身邊觀察你的行止。你的生殺大權在我手裡,你有兩個月的時間,最終評估的結果通過與否,一切取決於你自己。」
  
  楊少君沉默地喝下一小杯清酒,擦擦嘴,過了一會兒才問道:「為什麼要給我看?我是說,如果我知道的話,我可以在你面前刻意表現出我想讓你看到的一面。」
  
  戴煜聳肩:「要騙過一個心理醫生可不是那麼容易的,要騙過你自己的潛意識就更不容易。我之所以給你看,是希望你能自省一下,有些問題我相信你自己也沒有意識到。」
  
  楊少君把資料還給戴煜,一言不發地夾了兩片生魚片放進嘴裡,然後他悲哀地意識到,就像戴煜之前說的,自己現在吃不下了。過了一會兒,他把筷子一摔,怒道:「他媽的,我憑什麼不能對他開槍?那傢伙手裡有刀,他的同夥手裡有95狙!這些歹徒的命是命,我們警察的命就不是命?!憑什麼?我不服氣!」
  
  他難得對人發怒,臉色微紅,突然抬手開始解衣扣,戴煜傾身越過桌子摁住他的手:「不用給我看,我知道,你當警察七年,有十二次負傷記錄,最嚴重的一次肚子上被人開了個三寸的口子,在醫院裡躺了半個月。你哪一年在搏鬥中哪裡被歹徒刺傷,我這裡全都有檔案。」楊少君遲疑了一下,放下手。
  
  戴煜說:「我不否認,你是個盡職的警察。但漠視生命指的未必是他人的生命,還有你自己的。你非常英勇,英勇的過頭,你之所以會有這一項指控,」他豎起紙張,指了指楊少君的立功記錄,「和這些也有關係。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楊少君一口也吃不下了。過了一會兒,他主動結了帳臉色陰沉的走出了料理店。
  
  齊永旭八點多才在酒吧裡等到楊少君。他想問,但楊少君的臉色讓他一句話都問不出口。楊少君要了兩瓶二鍋頭,對他說:「你少喝點,等我醉了有力氣把我抬回去。」說完撬開瓶蓋就往嘴裡倒酒。
  
  齊永旭目瞪口呆了一會兒,鬱悶道:「有沒有搞錯,明明是我要你陪我喝酒哎!」他眼睜睜看著楊少君一口氣灌完了一瓶白酒,只好聳聳肩,把自己已經點的酒送給了旁邊的美少年。
  
  與此同時,蘇黔結束了心理治療,被送回房間裡聽廣播打發時間。
  
  陪在他身邊的是老孟,晚上八九點鐘的時候他聽到老孟出去了一次,過了一會兒回來把一個東西塞在他手心。老孟說:「先生,這是快遞剛才送來的,二小姐從香港為您寄來的生日禮物。先生,今天是您生日,生日快樂。」
  
  蘇黔握著那枚禮盒,過了一會兒才平靜地說道:「是麼,我都忘了,原來她還記得。」
  
  老孟含笑說道:「二小姐前兩天就跟我說過,您一定會忘記自己的生日。她一個月前就為您挑好了生日禮物,前幾天來得匆忙,禮物留在香港沒帶來,本來還想說讓我陪她再去買一份。她回香港處理公事,正好用加急快遞給您送來了。」
  
  蘇黔打開禮盒,摸了摸裡面的禮物,是一塊手錶。老孟說:「是勞力士今年限量版新款。」
  
  蘇黔嗯了一聲,重新把禮盒蓋上,遞給老孟:「幫我收起來吧。」
  
  過了一會兒,蘇黔面無表情地問道:「還有其他麼?」
  
  老孟說:「前些年都會辦生日舞會為您慶生,今年的杜秘書兩個月前就開始籌劃了。不過正巧先生您……這兩天身體不太好,就取消了。各地來的禮單都送到杜秘書那裡去了,明天她清算完畢會送來給您過目。」
  
  蘇黔皺了下眉:「我是說,除了二姐的。」
  
  老孟恍然大悟,起身道:「先生請稍等。」
  
  他走下樓,過了一會兒抱著一個袋子回來了:「大小姐送了您一副畫,是您外甥畫的,畫得是您的畫像,題目是《致我親愛的大舅》。小少爺和李夭夭送了您一件汝窯,已經收在儲藏室裡了。」
  
  蘇黔等了一會兒:「還有嗎?」
  
  老孟有些尷尬地笑:「您是問二少爺麼?他的禮物還沒有到。」
  
  蘇黔又沉默了一會兒才道:「你不說我都忘記這個兔崽子了,我問的是爸爸媽媽和叔叔他們!誰要他的禮物,該死的,你還記得去年那個兔崽子送給我什麼東西嗎!」
  
  老孟笑了:「簡奧斯丁親筆簽名的《傲慢與偏見》。」
  
  蘇黔咬牙:「什麼玩意兒!」這本書作為世界名著他小學的時候就看過了,不過去年他又看了一遍,然後氣的一晚上沒睡好覺。
  
  就在這時候,別墅的電話響了。老孟接起蘇黔床邊的電話,喂了一聲,肅容道:「請您稍等。」然後他把電話遞給了蘇黔。
  
  來電的是蘇黔的父母,他們輪流向大兒子遞上生日祝福,詢問他的身體有沒有好一點。蘇黔就像應對公事一樣一一回答了——其實在這家裡他和誰都不親,蘇博華對待蘇維和蘇頤是個包容的慈父,對於他卻像個上司。母親則更心疼女兒們和身體不好的小兒子。
  
  最後話題又轉到公事上,蘇博華和蘇黔談論了一堆目前國內的經濟形勢和下一步的投資計劃,二十分鐘以後結束了通話。蘇黔掛掉電話以後,不動聲色地鬆了口氣。老孟看在眼裡,在心裡默默記下,為了不讓先生的壓力增大,之後要告訴老爺夫人短期內暫時不要再跟先生談起公事。
  
  結束一個電話,蘇黔又繞回了先前那個話題:「他們什麼時候送來的禮物?」
  
  老孟說:「今天早上。原本大小姐他們昨天晚上計劃今天親手做一頓飯給先生吃,不過大小姐的朋友今天早產分娩了,她去醫院看望了。小少爺他……」他遲疑了一下,似乎是在措辭。
  
  蘇黔眉頭擰成了川字,敏感地問道:「怎麼回事?李夭夭那個混賬又惹麻煩了?」
  
  老孟說:「沒、沒有,小少爺有點事,先回去了。」
  
  蘇黔冷冷道:「說實話!」
  
  老孟嘆氣:「李夭夭和他師兄在蘇州被警察抓了,小少爺趕去保釋他們了。」
  
  蘇黔緊抓著身下的被單,磨牙霍霍,彷彿抓的咬的是李夭夭的血肉。要是以前他一定一個電話打過去把蘇頤狠狠地罵一頓然後警告他不聽自己的話吃虧在眼前,讓他必須和李夭夭分手!但是現在他知道,在這一件事情上,蘇頤是無論如何不會聽自己的,甚至因為李夭夭這個小流氓,一向脾氣溫和的蘇頤會難得的跟自己紅臉。鬧到最後,蘇頤和那個小流氓情比金堅,和自己的兄弟情卻一次次受損。他真是不明白,自己的小弟哪哪都好,同性戀都算了,為什麼喜歡的偏偏是一個一無是處的倒斗犯?感情這東西,真是……算了,如今的自己也沒有資格再說了。
  
  蘇黔吃了藥,就打算睡了。臨睡前他問:「楊少君回來沒有?」
  
  老孟搖頭:「沒有。」他仔細觀察著蘇黔的表情,生怕蘇黔生氣。因為沒有人在楊少君面前提到蘇黔生日的事情,昨晚蘇謝元他們商議的時候楊少君又正好不在,看樣子楊少君大概是忘了蘇黔的生日。他想,自己是不是應該打個電話過去提醒一下。
  
  蘇黔翻身躺下,摸索著為自己掖好被子:「哦,告訴他我睡了,別讓他來吵我。」
  
  走出蘇黔的臥室,老孟偷偷給蘇維打了個電話,想提醒他就算人和禮物不到至少也該打個跨洋電話來跟哥哥說一聲生日快樂。
  
  老孟如今也快五十歲了,是看著蘇家這些孩子長大的,就像他們的叔叔一樣。他對蘇黔最是忠心,蘇黔面冷心熱,對親人們濃郁而內斂的感情他都看在眼裡,此刻想著房裡孤零零的蘇黔,想到他先前精神失常的樣子,他的心就一揪一揪的疼。
  
  然而他撥號過去,回應他的居然是一個冰冷的女聲——「The phone your are calling is powered off」。老孟憤憤地摁下結束通話鍵,對著電話怒道:「一個兩個沒心肝的小東西!」
  
  楊少君的酒量很差,酒品很好。他喝到後來,反應漸漸變得遲鈍,常常發呆超過三十秒然後再去找杯子繼續倒酒,齊永旭就知道他已經醉了。當他舉起空杯把杯底對準自己的臉,差點沒把自己鼻樑砸歪的時候,齊永旭把杯子從他手裡奪走了:「行了,我送你回去。」
  
  楊少君木訥地坐著不動,突然說:「蘇黔。」
  
  齊永旭沒聽清楚,納悶:「你說什麼?」
  
  楊少君說:「我恨你。」
  
  齊永旭又愣了一下,樂了。他伸手捏捏楊少君的臉,嬉笑道:「哎,你喝醉酒你怎麼這麼幼稚?這麼可愛?恨我幹嘛?我小時候搶了你的飛機航模你還記得呀?」他湊上去,往楊少君睫毛吹了口氣,輕佻地說:「哎,我跟你說,科學研究證明,愛和恨在大腦腦區裡活動的位置是重疊的,同樣處於殼核和腦島中。怎麼樣,你恨我嗎?愛我嗎?」
  
  過了十幾秒鐘,楊少君看著他的臉,刻薄地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神、經、病。」
  
  齊永旭哈哈大笑,扶著他站起來:「行了,小寶貝兒,我送你回那誰他哥那去。」



24、第二十四章

  蘇黔躺了一個多小時都沒怎麼睡著,忽聽房門被人打開,一個低沉的男聲說:「孟叔,我來換班,你回去休息吧。」
  
  蘇黔渾身僵硬了一下,沒動彈,繼續裝睡。
  
  老孟走過那人身邊,小聲問道:「楊先生,你喝酒了?」
  
  楊少君站的筆直:「不要緊,你去吧。等會我睡旁邊的小床。」
  
  老孟看他一副很清醒的樣子,就在他耳邊耳邊低語道:「今天是先生的生日,他還沒睡著,你等會跟他說聲生日快樂。」
  
  楊少君站著沒動。
  
  老孟出去了。
  
  蘇黔聽見楊少君的腳步聲向自己靠近,撲鼻而來一股酒氣,不由皺眉,硬邦邦地說:「你喝了多少酒?難聞死了,先去洗一洗!」話音剛落,只覺床一顫,有重物壓了上來,一雙溫熱的唇封住了他的口舌。這個吻一上來就無比熱情火辣,楊少君的舌頭橫衝直撞地撬開他的牙關,捕捉、追逐、用力吮.吸。蘇黔帶著厚厚的眼罩,連房間裡有沒有開燈都不知道,只能憑藉著剛才的聲音猜測身上這人是楊少君,但一切是那麼的未知,讓他的心一陣慌亂,不僅迅速面紅耳赤臉皮發燙,開始用力推搡身上那個人。
  
  楊少君霸道地抓住他的雙手舉過頭頂,一手扣牢,一手撩開被子從他衣擺下探入,揉搓他的身體。
  
  蘇黔有一半是嚇得,心跳急速攀升,曲膝欲頂開楊少君,被楊少君壓住他的腿,在他臉邊噴出一口含著濃郁酒味的熱氣,喃喃道:「別鬧……」
  
  他的聲音帶著深深的無奈和無助,蘇黔一愣,膝蓋慢慢收了回去。
  
  楊少君保持這個姿勢抱著他,繼續用剛才的語氣喃喃道:「他說我漠視生命……這算什麼……當過兵的人,哪個不是這樣,世界本來就是這麼黑暗的……」
  
  蘇黔問:「他是誰?」
  
  楊少君沒有回答,自顧自地說下去:「我漠視生命嗎?我也很怕死的,我要是死了,老太婆怎麼辦?我還沒存夠錢養她。」他話裡的老太婆指的卻是自己的母親。
  
  蘇黔不說話了。
  
  楊少君輕笑一聲,道:「我要是死了,你會難過嗎?」
  
  蘇黔迅速回答道:「不會。」
  
  「是啊,我也想你不會……」楊少君把腦袋拱進他頸窩裡:「不過老太婆會難過吧。我爸也不會……嗯,只有她一個人會難過。」
  
  蘇黔沒有說話,慢吞吞抬起手,在空中僵硬了一會兒,慢慢落到他背上,變成一個輕輕的擁抱。楊少君抱緊了他的腰,冰涼的鼻尖蹭著他的脖頸,囈語道:「以前我當兵的時候,有一次我們路過一個建築工地……那時候正好有一個工人因為包工頭捐款潛逃沒領到工資就鬧自殺,爬到腳手架上,要往下跳……我們隊裡有一個新兵爬上去把他救了下來……他因為這件事記了個三等功……後來我們隊裡那些人啊,就一直盼著,天天盼星星盼月亮的盼,恨不得天天有人要自殺,我們也去救人,救一個能少奮鬥幾年呢……我們嫉妒他,不因為他救了人,只因為他運氣好……你說是不是?」
  
  蘇黔問他:「你當了這麼多年刑警,救了不少人吧?」
  
  楊少君輕笑:「是呀。我救過一個人質,七歲的小女孩,那時候我還是個普通刑警。當時把她從匪徒手裡搶下來,我想,太好了,副隊長那個缺是我補上了。」
  
  蘇黔很平靜地說:「那也沒什麼,是你應得的。不管做什麼職業,人都該想著回報,沒有無私奉獻的事。如果目的有助於達成結果,那麼不管是什麼樣的目的都是可取的。」
  
  楊少君笑,像個孩子一樣趴在蘇黔身上撒嬌:「是啊……是啊……他也說我盡職了……他們有什麼權利這麼說我……」一哽,突然激動道:「為我好?放屁!我就是他親兒子,他也沒權利對我指手畫腳!老子自己的命,用得到他們假好人?」
  
  蘇黔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楊少君,和他一樣,楊少君也是個不愛掏心窩子說話的人。兩個人在一起,雖然是楊少君的話更多一些,但他說的總是些不著邊的嬉皮話,臉上總是掛著不正經的痞笑,從來也沒跟誰急過臉。
  
  蘇黔對於他的話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正想著自己是不是該問些什麼,突然聽到楊少君在他耳邊醉喃道:「阿維……你怎麼說變就變了呢……」
  
  蘇黔身體一僵,只覺全身的血都往腳下去了,兩手冰涼冰涼的,心口也沒半分熱度。
  
  楊少君說完,緩緩吐出一口熱氣,翻了個身,在他身邊睡著了。
  
  第二天清晨七點,楊少君的手機屏幕準點亮起,由一聲有力的鼓點聲為起始,一串密集的擊打聲接踵而至,死亡金屬的前奏音樂噴薄而出。「咚咚咚砰砰砰……」
  
  蘇黔像是被起搏器擊中了心臟一般猛地從床上彈了起來,由熟睡的狀態驟然躍至清醒,雙眼唰的睜開,卻被眼罩遮住了視線,世界一片黑暗。
  
  楊少君被鬧鈴聲吵醒,閉著眼睛磨蹭了一會兒,突然清醒過來,暗道不好,睜眼去看,只見蘇黔猛地坐起來,瘋狂地摘掉眼罩丟到地上,跳下床就要往外衝。
  
  楊少君驚得腦中一片空白,撲上去抱住蘇黔,慌張道:「蘇黔!蘇黔!你別嚇我啊!冷靜點!」
  
  蘇黔屈起手肘用力擊打在楊少君的肋處,一個閃身掙出來,飛腿往楊少君身上踹。楊少君伊始沒回過神來,狠狠挨了兩下,很快反應過來,上手不講情面地一撂一摔,蘇黔眼睛又是一片模糊,根本無力反抗,一下就被他制服犯人一樣箝制住了。
  
  楊少君醒過神來,看了一下這個姿勢,發現自己壓著蘇黔的膝窩迫他跪在地上,還把他兩手反絞到身後,登時心裡一虛,鬆手抱住蘇黔:「你冷靜一點,冷靜一點,我是楊少君,你冷靜了我就放開你。」
  
  蘇黔疾喘了一陣,漸漸放鬆下來。
  
  楊少君小心翼翼地鬆開蘇黔,見他不動,於是把他扶起來,看到他眼睛的焦距還是散的,頓時鬆了口氣,撿起被丟到地上的眼罩拍乾淨後重新給他戴上。他握著蘇黔的手,擔心地問道:「你怎麼了?」蘇黔臉色蒼白的近乎透明,雖然眼睛被眼罩遮住了,但楊少君還是能看出他的憔悴來。
  
  他搖了搖頭,虛弱地說:「沒事。你出去吧,我還想再睡一會兒。」
  
  楊少君不放心:「真沒事兒?剛才怎麼又……」
  
  蘇黔還是搖頭:「有點被嚇到。沒事。」
  
  楊少君心虛地說:「對不起,我忘了換了……」
  
  蘇黔不說什麼,只是趕人:「你出去吧,再讓我睡會兒。」
  
  楊少君只好出去了,出去後叫了兩個醫生進來給蘇黔做檢查。
  
  楊少君洗漱完下樓吃早飯的時候在客廳裡碰到了蘇謝元,蘇謝元笑著跟他打招呼:「楊警官,早上好。你臉色不太好,昨晚沒睡好嗎?」
  
  楊少君揉了揉太陽穴,擠出一個笑容:「喝了點酒,有點頭疼。」
  
  蘇謝元為他把面包塞進烤箱裡,指指一旁煎好的雞蛋和咖啡:「那是你的。」因為不放心家裡的傭人,這兩天蘇謝元就把他們全部遣散回去只留下老孟,他們幾個人親自照顧蘇黔。
  
  楊少君端了盤子坐到桌邊,打著哈欠道:「謝謝。」
  
  蘇謝元在他對面坐下,卻不急著吃,不動聲色打量他:「楊警官……你是為了保護小黔才留在這裡的,對嗎?」
  
  楊少君微微一愣,很快又恢復漫不經心的表情,把一整塊荷包蛋團成一團塞進嘴裡:「唔,嗯。」
  
  蘇謝元微笑:「我知道你一直和小維的關係不錯。蘇黔他很喜歡小維,甚至有時候會吃弟弟的朋友的醋,我一開始還擔心你們處不好,昨天晚上回來我看到你們睡在一張床上,我就放心了,看來你們的關係也不錯。」
  
  楊少君大嚼荷包蛋,心想:放心?是不放心試探我來了吧。他嚥下荷包蛋,喝了口咖啡,笑:「啊,還好吧。昨晚喝醉了,本來是想照顧他來著,一迷糊就睡著了。」
  
  蘇謝元看他神色無異,暗暗鬆了口氣,問道:「楊警官這幾天怎麼都沒去警局?」
  
  楊少君一口又吞下一根香腸,含糊不清地說道:「我最近的任務就是辦蘇黔的案子,其他活交給別人幹,就不用去警局了。」
  
  蘇謝元問他:「那給小黔下安非他命的人呢?抓到了沒有?」
  
  楊少君和著咖啡囫圇吞了一堆東西進肚:「還沒有,已經鎖定了幾個嫌疑人,還在調查中。有進展我會通知你們。」
  
  蘇謝元遞給他一張紙巾,笑道:「吃慢一點。謝謝你,楊警官。」
  
  晚上楊少君出去赴丁承峰的約。
  
  他和丁承峰已經很多年沒有見過了,其實他心裡是有點想躲開丁承峰這個人的,因為這個人代表了他自己一段並不怎麼喜歡的過去。但他之所以還聯絡丁承峰,其實是心裡別有考量的。
  
  他提前十分鐘到達飯店,丁承峰已經在那裡等著他了。
  
  當年丁承峰就是個很漂亮的少年,如今再見,少年稚嫩的秀氣已經被時光剝去,留下的是一種成熟的俊朗。楊少君見了他,心裡默默想,這年頭好看的男人是越來越多了。好看也就算了,一個兩個都這麼西裝革履金光閃耀,也難怪乎自己這麼多年都沒被人看上了。
  
  兩個老友見面,沒有闊別已久復重逢的激動,反而是侷促和尷尬。還是丁承峰率先破解了這個尷尬,走過來擁抱了他。
  
  兩人坐下點完菜,開始寒暄。
  
  楊少君問他:「你現在做什麼工作?」
  
  丁承峰笑說:「我在廣州一家企業做普通職工,這次是派到上海來出公差學習兩個月。你呢?還在警隊裡?」
  
  「啊,是啊,現在升刑偵隊長了。看你西裝革履的,普通員工?嗤,名片拿來我看看,想裝窮訛我包你飯麼?」楊少君嬉皮笑臉。
  
  丁承峰微微一哂,摸出張名片遞過去,細長的眼睛撲閃撲閃:「你要是願意,我出錢請你包,把我整個人都包了吧。」
  
  楊少君不接他拋出來的翎子,接過名片看了眼,廣州一家房地產公司的行政助理,笑笑把名片放進口袋裡:「想喝點什麼酒?」
  
  小酒過著小菜,丁承峰慢悠悠地拋出第二個翎子:「我現在住在公司安排的宿舍裡,地方小,連空調都沒有。我想另找一個住處,少君,你現在是一個人住麼?」
  
  楊少君喝了口啤酒:「我的房子借給朋友住了,我現在住在其他朋友家裡。你要是住不慣,我可以幫你看看廉租房的信息。」
  
  丁承峰湊過去一些,討好地笑:「你現在還是單身麼?」
  
  楊少君挑眉,不置可否。
  
  丁承峰的笑意更深:「我這一次可以留在上海不走。你願意的話,我搬出來和你住,好不好?」
  
  楊少君夾了一筷小菜放進嘴裡,慢悠悠地嚼啊嚼,半晌才道:「再說吧。」
  
  丁承峰不急不惱,伸手狀似無意地在他腿上撐了一把,微笑:「那你好好考慮一下。」
  
  吃完飯續完舊,楊少君開車把丁承峰送了回去。到了員工宿舍門口,他下車步行把丁承峰送進去。送到樓上,兩人面對面站了一會兒,無話可說,楊少君後退一步:「那我回去了,有事再聯繫。」
  
  他轉身要走,丁承峰卻在後面拉住了他的手:「少君……」
  
  楊少君遲疑一下,反握住他的手。
  
  丁承峰欣喜過望,急急道:「少君,這些年我一直是一個人。你……你明白我的意思,你好好考慮一下吧。」
  
  楊少君嘆了口氣,轉過身,拉起他的手貼到自己臉上。丁承峰的手型很漂亮,手指又細又長,繭不多,顯然沒做過什麼粗活。
  
  丁承峰對於他的動作又欣喜又不解,莫名地看著他。
  
  楊少君捉著他的手在自己臉上摩挲了一會兒,默默鬆開手,皺了皺被寒風吹紅的鼻子:「我會考慮的。你先回去吧,我再找你。」見丁承峰還痴痴地看著他,他垂下眼,輕聲道:「給我點時間……我還有些事情要處理。」
  
  丁承峰收回手,淡然地笑:「我知道,我會等你。」
  
  目送丁承峰上樓,楊少君坐上車,開出一段路以後掏出手機打了個電話。他捏著問丁承峰討來的名片,藉著車裡微弱的光線辨認著名片上的字:「嗯,對,你幫我查一下,廣州鑫金地產公司……嗯,記好了嗎?查一下這家公司,還有這家公司裡的一個行政助理,丁承峰,你也幫我查一下。查完了把資料發到我郵箱裡。」



25、第二十五章

  楊少君回去以後接到了蘇維的電話。他看到來電人很是驚訝,過了好一會兒才接起電話來。
  
  「……阿維?」
  
  蘇維開門見山:「少君,我哥哥出了什麼事?」
  
  楊少君愣了一下,慢吞吞地反問:「什麼事?」
  
  蘇維站在大使館門口,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簽證,嘆氣。他接到蘇黔的電話後沒多久就已經買好了回程的機票,昨天到達機場,才發現自己的簽證出了點問題。今天跑了一整天的大使館,手續辦的頭昏腦脹,之後還有的要忙,不知道哪天才能解決問題回國。歐洲這地方,生活節奏慢生活的確悠閒自在沒錯,可要真碰上什麼事,真是急的人肺疼都沒用。
  
  他說:「先前你給我打的那個電話我沒有放在心上,我以為哥哥只是心情不太好。」他停頓了一下,苦笑著想,蘇黔那個脾氣,真把自己悶出什麼也不稀奇。「你知道,哥哥前兩天給我打了個電話求救。連小頤也給我打電話了,我想問題應該沒那麼簡單。請你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楊少君不回答他的問題,反而顧左右而言他:「你為什麼問我?為什麼不問你姐姐弟弟?」
  
  蘇維嘆氣:「我問過了,他們都說沒什麼事,讓我不要擔心——我哥向我求救的時候,那個語氣,他到底有多害怕,我還是聽得出來。請你告訴我實話。」
  
  楊少君吞吞吐吐地說:「的確沒什麼事,他之前出了車禍,開車撞在樹上了。沒什麼傷,養幾天就好了。」
  
  蘇維步步緊逼:「車禍?誰開的車?他為什麼要打電話給我求助?你先前說他精神出了問題又是怎麼回事?」
  
  楊少君被他問的啞口無言,著實不知道怎麼回答才好,半晌才道:「他們都說沒什麼,何必再來問我?」
  
  蘇維重重嘆氣:「你這麼說就更讓我確定出事了。少君,他們瞞著我,是因為他們是我的家人,顧慮我的精神狀況。你是我的朋友,我知道你也有你的顧慮,但——如果我什麼也不知道那就算了,現在我已經知道出了事情,你們卻一個個欲遮還羞的,我自己去猜,只能往更壞的方向想。告訴我實話吧,他是我哥哥,我不該是被瞞到最後的。」
  
  楊少君換了隻手接電話,失魂的喃喃道:「你真當我是你朋友?」不等蘇維回答,他做了個深呼吸,說,「好吧,我全都告訴你。」
  
  他從有人襲擊蘇黔開始,一直說到蘇黔的卡普格拉妄想症以及最近的車禍,蘇維始終沉默地聽著。直到楊少君說完以後,蘇維對他說了聲謝謝。
  
  楊少君良久無語,澀聲道:「你要回來看看他嗎?」
  
  蘇維揉了揉太陽穴,抬頭看看陰霾的天空,輕聲道:「我會的,我原本昨天就打算回來,正好是大哥的生日,所以禮物也沒寄出去。只是我這裡出了點麻煩,恐怕還要逗留幾個星期。替我向哥哥說一聲對不起,請你替我照顧他。少君,真的謝謝你。」
  
  楊少君微微一愣:「生日?昨天?十月……九號?」
  
  蘇維說:「是啊,昨天在機場候機,手機沒電了,也沒來得及跟哥哥說一聲生日快樂——不過他從來也不喜歡過生日的,算了。」
  
  楊少君愣愣的,一句也沒聽進去。他想到在醫院的時候蘇黔試探他的話,十月九號……原來是他自己的生日麼……
  
  掛掉電話,楊少君滿懷心事走上樓去看蘇黔。老孟正在給蘇黔讀報紙,讀的是經濟版的頭條,楊少君走進去的時候正好聽到蘇黔問:「最近公司有什麼項目?杜秘書有沒有送來什麼文件?你都唸給我聽聽。」
  
  楊少君走過去,從老孟手裡接過報紙,道:「你好好休息,公司的事情有你姐姐和叔叔看著,不用你操心。」他示意老孟出去,「我給你讀報。」
  
  蘇黔冷冷道:「你這麼閒?」
  
  等老孟走出去,楊少君笑嘻嘻地抓住蘇黔的手:「閒啊,閒的長草了,逗你解解悶。」
  
  蘇黔冷漠而堅決地把手抽了回去。楊少君微微一愣,頓覺有些尷尬。蘇黔對於他的接觸一向是牴觸的,但從來也沒有這麼堅決過,以前只要他耍無賴便總能把蘇黔氣的七竅生煙又無可奈何,可現在這一個動作,蘇黔的態度就明明白白地告訴他讓他離自己遠一點——半點回寰的餘地也沒有。
  
  楊少君收回手,訕訕地摸摸鼻子,翻開報紙開始讀報。他不讀經濟版的新聞,卻翻到社會版,聲情並茂地朗讀道:「小姑子捅死姐夫,竟為情殺?九月三日上午……」
  
  蘇黔眉頭皺的能擰死蒼蠅,打斷道:「你念的什麼東西!我要聽經濟要聞。」
  
  楊少君嘿嘿笑:「生活就得要多元化一點,你成天眼睛就看著錢,多無聊。接著聽啊,妻子阿芳和丈夫阿伯原是一對和睦的夫妻……」
  
  蘇黔咬牙:「社會版新聞這麼多,你為什麼非要念這種?」
  
  楊少君抖抖報紙:「哦,那我換一篇——多數民眾認為房價繼續上升是好事?本報調查了一千名讀者,78.94%的人不支持房價下調,認為……」
  
  蘇黔額角青筋突起:「胡扯!新聞是你編的嗎!1000個人,78.94%?」
  
  楊少君無辜的抖抖報紙:「我也覺得這則新聞很胡扯嘛。呶,上面還說採訪了蘇利源地產公司的某位高層,說房價繼續上漲是大勢所趨,對經濟發展有利無害?哎,蘇利源地產公司不就是你們家開的麼?」
  
  蘇黔深呼吸,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來:「楊。少。君。」
  
  楊少君無聲偷笑,突然覺得這樣逗他的確挺能解悶的,而且他不見自己的表情,自己卻能把他臉上一絲一毫的變化盡覽無餘,實在是有趣。他放下報紙:「哎,想吃水果嗎?我給你削。」
  
  蘇黔很懷疑:「你會削水果?」
  
  楊少君笑:「黃金單身漢啊,什麼不得自己來,哪像你……」微微一頓,旋即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趕緊站起來,「我給你削個蘋果吧。」
  
  蘇黔的臉色並沒有什麼變化,耳聽得楊少君走出房間,輕輕嘆了口氣。
  
  沒兩分鐘,楊少君已經削好蘋果回來了,還體貼地把蘋果切成一塊一塊放在盤子裡,端到蘇黔床前。蘇黔慢慢摸到盤子,摸到一塊塊切好的蘋果,不做聲。楊少君本有些洋洋得意,仔細盯著他的表情,想看出些微的感動來,誰料蘇黔又皺了一下眉頭,冷冷道:「你不覺得給一個瞎子吃完整的蘋果更方便嗎?」
  
  楊少君看了看一盤零落的果肉,也沉默了。過了一會兒,他把果盤端走,說:「我自己吃,重新給你削一個吧。」
  
  蘇黔聽到楊少君再次走出房間,默默地把手指間唯一捏起的一枚果肉放進嘴裡,頭向後仰靠在墊子上,心裡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很快,楊少君拿著新削好的蘋果回來,塞到蘇黔手裡,說:「你想聽什麼,我就念什麼,你說吧。」
  
  蘇黔拿著脆生生的蘋果放進嘴裡咬了一口,只覺得不如剛才那個甜。他說:「你念小說吧。架子上隨便挑一本,埃切加賴或者卡爾杜齊。」
  
  楊少君走到書架前,一眼望過去,全是精裝的典藏版書籍,而且絕大多數作者是外國人,什麼洛夫什麼斯基的。他對文學名著向來不感冒,看過的最高雅的就屬《西遊記》和《水滸傳》了。書架上,《偉大的牽線人》、《瘋子與聖人》……絕大多數的書是英文書名,一本本書名看過去,楊少君都覺得諱莫如深,提不起閱讀的興致來。他的手指在一排排書籍上掠過,猛地停下,點住了一本《傲慢與偏見》。把這本書抽下架,走回床邊,開始閱讀。
  
  「凡是有錢的單身漢,總想娶位太太,這已經成了一條舉世公認的真理……」
  
  他剛剛念了一句,蘇黔語氣急促地打斷道:「你看過這本書嗎?」
  
  楊少君翻了翻,發現這書還是中英文對照的。他搖頭,想起蘇黔看不見,說:「沒看過。」
  
  蘇黔不可抑制地露出一個苦笑:「為什麼選這本?你知道它是說什麼的嗎?只是因為書名?你覺得我為人傲慢並且充滿偏見?」
  
  楊少君笑而不語,過了一會兒才輕佻地說:「因為這是書架上難得我看得懂題目而且是中文的書。」
  
  蘇黔沉默片刻,深呼吸,情緒已變得平靜。他用較快的語速說道:「楊少君,這本書說的是一個傲慢的男人和另一個抱有偏見的女人的故事。如果你打算用它來影射我,恭喜你,你用的很對。」
  
  楊少君愣了好一會兒才明白自己也被繞進去了。抱有偏見?自己?對蘇黔嗎?
  
  蘇黔已經背對著他躺下了:「好了,我累了,不想聽故事了。你出去吧。」



26、第二十六章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裡楊少君的日子就是伺候蘇大少爺或者被戴煜大人隨時提審。他平時工作很忙,性格使然,雖然性情開朗,但實際朋友並不多,所以能宅在蘇宅裡不怎麼出去。
  
  如今蘇黔精神上出了點問題,楊少君伺候的時候就小心多了,雖然時常會忍不住逗逗蘇黔,但卻也只是嘴上逞個痛快,實際上蘇黔讓他幹什麼他就得乖乖的幹什麼。
  
  蘇黔雖然積極配合治療,但由於藥物的原因,他逐漸變得一天比一天沉默。一開始還常常讓老孟等人扶著他出去走走,一個禮拜以後,他漸漸不再願意出門了。每天聽報聽廣播的時間也逐漸變短,躺在床上的時間卻越來越多,卻因焦躁而不斷翻身。因為他蒙著眼罩,一旁照顧的人也不知他究竟是睡的不安穩還是躺在床上無所事事。有時候蘇黔白天都要躺上四五個小時,晚上卻又睡不著,守夜的人常常被他在夜裡鬧醒,一會兒說是想到處走走,一會兒是不住的煩躁嘆氣。蘇謝元和蘇頤他們看在眼裡急在心裡,卻一點辦法也沒有。
  
  這天鐘驪把蘇謝元楊少君等人叫到客廳裡,說出了眾人一直以來擔心的事情:「按照大少爺目前的情況來看,我們的擔心恐怕已經成為事實——我們懷疑他已經開始有藥源性抑鬱症的前兆。」
  
  蘇頤難過地把臉埋在掌心裡,楊少君開始抽菸,蘇謝元一臉憔悴地問道:「那該怎麼辦?」
  
  鐘驪嘆氣:「目前我們已經停止藥物治療,一旦停用藥以後情況會好一些,等他恢復後再繼續。你們親人多陪陪他吧,多帶他出去走走,陪他說說話,儘量緩解他心裡的壓力。不過像大少爺那樣的人……他很內向,所以會增加得抑鬱症的幾率。多為他做些心裡輔導,如果能讓他把心裡話說出來,把壓抑發洩出來,就會好轉。」
  
  蘇謝元雙手合十,沉吟道:「汪文已經離開上海了,但她還沒有出國。我去跟她商量一下,勸她帶著小囝來陪陪小黔,有兒子在,也許能好一點。」
  
  蘇頤沮喪地說:「我前天和二哥通了電話,他說大使館辦事效率太低,他一直在催了,希望簽證的事情能快點搞定。大哥一直最喜歡二哥,二哥又是學心理學的,如果二哥現在在的話就好了……」
  
  楊少君掏出Zippo火機,擦出火,用食指和拇指迅速掐滅火苗,就這麼點火滅火機械地重複著,始終一言不發。
  
  然而蘇家姐弟都是有工作有家庭的,蘇謝元自己的工作倒還好,但她最近要幫著蘇黔打理公司的事情,所以也很忙;蘇謝惜一直在香港被絆著回不來,只好一天一個電話關心情況;蘇頤考古局也有工作,他已經推掉了一個課題,但還是要常常去局裡工作。最後能一直陪在蘇黔身邊的,還是只有楊少君和老孟。
  
  這天下午,蘇黔又躲在房裡不肯出去,楊少君執意把他扶上輪椅,推著他出去曬太陽。他把蘇黔推到別墅區的草坪上,把他攙到草地上坐下,讓他仰面躺在自己腿上,能完全地讓陽光照耀。
  
  蘇黔一坐到草坪上就嚴正抗議,嫌棄草地又髒又濕。「附近的蘇牧、金毛、貴賓在這裡隨地方便過!」——蘇黔如此抗議道。
  
  楊少君把自己的夾克解下來鋪到柔軟的草上,強硬地壓著蘇黔躺下去,說:「要睡就在這睡午覺!別成天悶在房子裡,看看你,腦袋上蘑菇都長出來了!」
  
  蘇黔下意識伸手欲摸頭,手抬到半空中,突然意識到不妥,嘴抿成一條線,生硬地摸了下耳朵,又把手垂了下去。
  
  楊少君笑,笑過之後突然又有點為他難過——他覺得蘇黔真的很可憐。
  
  下午兩點的太陽打在蘇黔臉上,不一會兒就把他的臉灼的發熱。上海十月底的天氣已經很冷了,路上怕冷的小姑娘連裌襖都披上了。蘇宅裡成天都打著暖氣,卻烤的人渾身不自在。到了戶外,吹吹風,曬曬太陽,的確能令心情放鬆一點。
  
  楊少君眯著眼抬頭望著天空,對蘇黔說:「今天太陽很好,沒什麼雲,天很藍。」
  
  「樹葉已經紅了,路上有很多枯葉。那邊野菊花開了,唔……那是什麼花?黃色的,花骨朵很大,莖很長,有點像葵花,也開了一大片,不過我不認識。」
  
  「樹上的麻雀都沒有了啊……呵呵,以前不注意看都沒有發現,現在想起來,原來天冷了連麻雀也要南飛的。咦,那邊來了只金色的大狗,這種狗就叫金毛嗎?……它在樹下撒尿。」
  
  楊少君不緊不慢地向蘇黔匯報著自己的見聞。他也從來沒有這樣認真地觀察過這個世界,如今蘇黔的眼睛看不見了,卻令他對色彩的美好更敏感起來。雖然是這樣平凡的世界,但仔細看,新奇卻不少。
  
  蘇黔只是聽著,始終一言不發,令楊少君懷疑他是否已經睡著了。楊少君聲音越來越輕,漸漸不再說話,低下頭看著蘇黔。這麼久以來他也從來沒有這樣認真的打量過蘇黔。臉頰上能看到細細的絨毛,在陽光下微微顫動;挺拔的鼻樑,上面一兩顆小小的黑頭也被照的無處遁形;近乎有些慘白的皮膚,襯出耳後一顆小小的黑痣,楊少君是第一次發現這顆黑痣,一發現就覺得它是那樣的突兀顯眼,令人無法忽視;自從蘇黔病了以後,他的嘴唇就變得很紅,楊少君數著他嘴唇上的細紋,突然有些心癢。
  
  他彎下腰,對著蘇黔的耳朵吹了口氣,輕輕地說:「喂,你睡著了嗎?」
  
  蘇黔的眉毛動了動。
  
  楊少君的唇在他臉上方兩三釐米處,從額頭慢慢移到鼻樑,再到嘴唇,心虛地抬眼看了看四周,沒有人。於是他準確地將唇覆了下去。
  
  就在他嘴唇剛剛落到蘇黔唇上之際,蘇黔突然像是啟動了電源一樣猛地把他推開,坐起來,用手背狠狠擦了擦嘴唇。
  
  楊少君愣了好一會兒,喃喃道:「至於麼……」就算以前他一身塵土回來沒洗澡就涎著臉去抱蘇黔,蘇黔也沒這麼激動的推過他。他想,是因為這個病,這傢伙的心性變本加厲地變糟糕了嗎?
  
  蘇黔擦完了嘴,也沒說什麼,就那樣坐著不動。
  
  「咳,」楊少君說:「放心,這裡附近沒人看著。」
  
  蘇黔一動不動。
  
  過了一會兒,楊少君忍不住問道:「你……到底是怎麼看我的?」雖然在這之前明明他自己就已經跟蘇黔說過分手的話,但是那段時間在蘇黔的記憶裡並不是真正的楊少君,於是出於一些私心,楊少君自己也就當那段話沒說過——其實說完之後就已經有點後悔了,不過說出來心裡的確很痛快。
  
  蘇黔終於有反應了,背對著他,低聲問道:「那你又是怎麼看我的?」
  
  楊少君微張著嘴,卻不知道說什麼。
  
  兩人陷入了尷尬的沉默。
  
  過了一會兒,蘇黔突然抖了一下,揪著自己的領子說:「風大了,冷,回去吧。」
  
  楊少君什麼也沒有說,把蘇黔扶起來,攙著他一步一步慢慢走回別墅。
  
  晚上蘇黔突然說想吃甜食,因為家裡的糕點師都被辭退了,楊少君只好自己出門,開了半天車從郊區到市區,好容易看到一間蛋糕房,車在門口停了一會兒,因為知道蘇黔口味極挑,只肯吃幾家蛋糕店的東西,結果掙紮了半天還是把車開走了,開了幾十公里的路來到紅房子西點屋。
  
  紅房子西點屋的生意一向極好,晚上連邊角料都清理光了,連蛋糕師傅們都關門謝客了,哪裡還有蛋糕賣?楊少君賠著笑臉好說歹說,說自己從郊區大老遠趕過來,總算說的一個準備下班的大師傅把自己留的一塊栗子蛋糕賣給了他。
  
  大師傅笑道:「小夥子,這麼晚出來給女朋友買蛋糕啊?」
  
  楊少君掬起手哈了幾口熱氣,從口袋裡掏出一根菸遞給大師傅:「算是吧。」
  
  大師傅拍拍他的肩,豎拇指:「好小夥啊,體貼。」
  
  楊少君垂下眼笑了笑,掏出Zippo,用手擋著風,先給大師傅點上火,再給自己點上,深深吸了一口,說:「前陣子把他氣病了,他生日也忘記了。今天鬧著要吃甜的,算是……賠禮道歉吧。」話一出口,自己也是一愣,原來心裡已經認同蘇黔會病成這樣自己有不可推卸的責任了。
  
  大師傅說:「你肯晚上開這麼遠的車出來專門給她買蛋糕,良心還是有的。回去好好叫跟她說,哄哄就好了。」
  
  楊少君笑了笑,對大師傅道了謝,帶著蛋糕開車回去了。
  
  回到蘇宅,風塵僕僕的楊少君把蛋糕送到床頭,慢慢用勺子挖著一勺一勺喂到蘇黔嘴裡。半塊蛋糕吃完,楊少君又剜了一勺,卻見一顆水珠吧嗒一聲打在栗子醬上。
  
  楊少君愣了愣,緩緩抬頭,只見蘇黔的眼罩下方滑出兩行水跡。他趕緊放下蛋糕,伸手擦掉蘇黔臉上的眼淚,問道:「你哪裡不舒服?要不要叫醫生?」
  
  蘇黔緩緩搖頭,抬手揪緊心口的衣服,開口語氣卻依然是冷冰冰的:「不是我想,控制不住,大概是藥物作用。」胸悶,心悸,壓抑得……快要令人崩潰了……



27、總攻節番外‧舊相簿

  那時候楊警官還厚著臉皮對蘇大少爺死纏爛打,蘇大少爺則還沒有明著接受他的意思,不過已經沒有那麼抗拒了。
  
  這天遠在國外的蘇謝元托蘇黔幫忙回老房子找一間東西,正好蘇黔下午有空,於是決定親自去找。他剛一下樓,後面的楊少君一陣風似的從他身邊刮過,狗腿地跑到門邊開門,裝的一臉正經畢恭畢敬地對蘇黔彎腰做了個請的姿勢:「少爺,我為您開車,隨行保護您的安全。」
  
  蘇黔臉色不定地看著他,哼了一聲,昂著頭從他身邊飄過。
  
  出了門,楊少君又率先跑到車子旁邊,為蘇黔打開車門,用手抵住車門上沿防止蘇黔撞頭,無比的紳士——這是把他這些年來學到的對官僚的做派全都用到蘇黔身上了。
  
  蘇黔對這種行為簡直是習以為常,從小到大他出門都有人在旁邊伺候著,但對方不是他家的傭人,而是楊少君,他就有點不大舒服了。說不上來,總覺得渾身不對勁。而且他一貫都坐司機後方的位置,楊少君為他開的是副駕駛座的位置,他猶豫了兩秒,狠狠剜了眼楊少君,進了副駕駛座。
  
  楊少君坐進駕駛座,安全帶也不繫,掏出根菸叼在嘴裡,一手掌控方向盤,一手去摸打火機點煙。
  
  蘇黔怒道:「好好開車!別抽菸,繫上安全帶!」
  
  楊少君嘿嘿一笑,把煙點了,又把車窗打開,風呼啦啦灌進來,煙直往車廂裡飄。
  
  蘇黔打理的一絲不苟的頭髮被呼呼灌進車裡的風吹得都飛起來了,氣的眉頭亂皺,咬牙道:「把窗關上!」
  
  楊少君伸手去按,卻不是為了關窗,把自己這邊的車窗開到最大,連蘇黔那邊的窗也開了,從後視鏡裡觀察蘇黔的表情。他一貫都是這樣,態度令蘇黔捉摸不透,常常對他慇勤的要命,但又偏偏總跟他對著干,以惹惱他為樂。
  
  蘇黔牙齒咬的咯咯響,現在後悔自己上車之前為什麼鬼迷心竅要做副駕駛座了。他先把自己這邊的窗關了,然後伸手去搶楊少君嘴裡的煙,楊少君偏過頭一閃,菸頭恰燙到蘇黔的手指,燙的他嘶一聲收回手,對著手指眉毛擰得能夾死一隻蒼蠅。
  
  楊少君一看,也知道自己鬧得過分了,趕緊把香菸從窗口丟了出去,一把抓過蘇黔被燙到的手指含進嘴裡。
  
  蘇黔完全沒料到他的動作,當感覺刺痛的手指被一個溫熱濕潤的環境包裹住的時候,好像猛地被人打了一鎯頭,腦袋裡一片空白,過了兩秒鐘才猛地把手指抽出來,臉上的表情簡直稱得上五彩繽紛:「你你你你!你太噁心了你!」對著一手指的口水都不知道往哪裡擦,真是恨不得死一死。
  
  楊少君從後視鏡裡看著他瞬息萬變的臉,樂的哈哈大笑,結果沒注意看路,差點一下撞到樹上去。緊急關頭猛踩剎車,舉著手指一籌莫展的蘇黔猛地往前一沖,濕漉漉的手指戳進自己嘴裡,差點一口咬掉一個關節。楊少君自己則比他更慘,因為沒有系安全帶,胸口撞到方向盤上,悶的半天沒說出話來。
  
  蘇黔臉色鐵青地下車,走到駕駛座旁邊拉開車門,渾身散發著寒氣:「下車!滾到後面去!我來開!」
  
  楊少君揉著胸口訕訕地走下車,坐進後排。
  
  由蘇大少爺親自駕車,車很快就開到了蘇家的老房子。那是一棟已經廢置的了老洋房,三面臨空,四層樓高,典型的上海六七十年代的建築。蘇家十年前就從裡面搬走了,但房產還留著,作為美好的記憶保留著,供家人們隨時回來緬懷。
  
  楊少君一下車,站在鐵門外就感慨:「這就是你家老房子?一棟樓都是你家的?」
  
  蘇黔還因為剛才的事情而生氣,沒好氣地反問:「有什麼問題?」
  
  楊少君笑了笑,叼著煙吊兒郎當地說:「我小時候也住過這樣的房子——剛工作那會兒跟人合租,四個人住一層樓裡的一間,大概就是你一個房間那麼大。」
  
  蘇黔斜他一眼,掏出鑰匙打開鐵門走進院子裡。他沒告訴楊少君,也許楊少君他們四個人住的地方只不過是給他和他弟弟們放玩具的房間那麼大。
  
  進了院子,蘇黔在一棵杏樹旁停留了一會兒,楊少君走上前,跳起來折斷一根樹枝,摘下上面結的杏子在衣服上擦了擦,丟進嘴裡,含糊不清地說:「你種的?」
  
  蘇黔搖頭:「小時候蘇頤種的……一轉眼就長那麼大了……」不知道為什麼腦子裡突然蹦出歸有光寫的「庭有枇杷樹,乃吾妻死之年親手所植,如今已亭亭如蓋已」,很是惆悵,但太不吉利,趕緊搖搖頭甩掉這句話,轉身往大門口走去。
  
  楊少君吃了一顆杏子覺得挺甜,於是又摘了一顆丟進嘴裡,這次酸的倒牙了,呸一口吐掉,自言自語道:「一根枝上結的,味道還能差那麼多。」他哼哼著摘下枝條上的最後一顆杏子,往蘇黔的背影丟過去,正砸到蘇黔後腦勺上,高興地吹了聲嘹喨的口哨。蘇黔猛地回頭,惡狠狠地剜了眼楊少君,嘴皮哆嗦著,想找話來罵,卻偏偏在這方面詞窮的很,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神經病」來,就氣哼哼地握著鑰匙上了台階。楊少君心裡一邊唾棄自己的幼稚,一邊因為蘇黔的反應而笑的彎了眼。
  
  老洋房的大門因為太久沒人來開,鎖都生鏽了。蘇黔拿著鑰匙往裡捅,半天捅不進去,疑惑地把鑰匙拿出來左右端詳,疑心自己拿錯了,又覺得就是這把沒錯。
  
  楊少君走上來看了眼,說:「鑰匙孔堵住了,找個鎖匠來試試吧。」
  
  蘇黔無奈,只好走出院子,開車到附近的小區叫了個鎖匠來幫忙開門。
  
  早在十幾年前,蘇博華為了安全就裝了德國進口的防盜門,效果很不錯,結果鎖匠過來搗鼓了半小時,滿頭大汗地對蘇黔和楊少君賠笑:「不行啊,彈子完全鏽死卡住了,鎖銷也被東西堵死了,除非卸掉們,不然開不開啊。」
  
  蘇黔無語了。
  
  一樓的窗戶有護欄,楊少君後退兩步,仰頭望著二樓關死的窗戶,活動著手腳說:「要不我爬上去把窗戶砸了進去開門吧。」
  
  蘇黔皺眉:「你別添亂!」他掏出手機找電話,楊少君好奇地湊上去:「怎麼,你們家還有專門開鎖的傭人?」
  
  蘇黔不耐煩地說:「我讓人幫我聯繫市裡的高級鎖匠!」
  
  楊少君嗤笑,摁住他的手說:「得了吧,交給我來就行。」蘇黔不信任地打量他,楊少君舉手做投降的姿勢:「我保證不破壞你家老房子行了不,我叫專家來,比你找人快,一個電話就來!」說完就走到一旁去打電話了。
  
  蘇黔心裡對他很是不信任,但也沒有別的辦法,任他去聯繫這方面的專家,同時自己也吩咐秘書去聯絡高級鎖匠。
  
  五分鐘後,一輛警車呼嘯而至,一個穿著制服的小警察和一個穿著便裝的小白臉走進來,小警察笑嘻嘻地對楊少君敬了個禮:「隊長!」小白臉在一旁諂媚的笑:「楊隊長。」
  
  楊少君哼哼:「來了啊,挺快的。」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包中華,給小警察遞了一根,斜視小白臉:「情況清楚了?工具帶了沒?」
  
  小白臉拍拍口袋:「帶了帶了!」
  
  楊少君笑哼哼地踹了他一腳:「笑屁!還不快去開!給你一分鐘時間!」
  
  蘇黔在旁邊看的目瞪口呆。
  
  小白臉掏出最簡便的鐵絲等工具,乒呤哐啷一陣搗鼓,四十幾秒以後就退了出來:「好了。」
  
  楊少君走上去輕鬆地把門推開,於是走回去也給小白臉遞了根菸,掐著他脖子晃了晃,一把把他推的退了三四步。「行了,小顧你帶他回去吧。」
  
  被叫作小顧的小警察又給楊少君敬了個禮,拉著小白臉走了。
  
  蘇黔很疑惑地湊過去看了看門鎖,完好無損。把鑰匙插進去轉了轉,很靈活,一點都不澀了。楊少君走過來看了看,哼哼道:「挺機靈的小赤佬,還給你撒了點鉛粉,這鎖就算修好了。」
  
  蘇黔訕訕走進老洋房,邊走邊問道:「剛才那個人是誰?你怎麼對他這麼凶?」
  
  楊少君掏掏耳朵:「一個慣偷,手藝好得很,上次收發室的大爺把鑰匙弄丟了,怕警局遭竊,就是抓他回來給我們的門全換了鎖。比你這個狗屁防盜門經用的多了。」
  
  蘇黔的眼睛瞪得老大,一臉不可思議。
  
  楊少君走上去擰他鼻子,被蘇黔一巴掌拍掉了不安分的爪子。楊少君笑:「防盜門這種東西,防君子不防賊啊,高人都是民間出的。」
  
  蘇黔氣惱地說:「你讓一個小偷來幫我開門?萬一他熟悉了以後來我家偷東西怎麼辦?」
  
  楊少君說:「他沒那個膽子,要偷早就偷了,我們治安算抓的緊的,現在上海有幾個賊敢入室行竊的?再說,我都帶他來過了,他回去以後放個話,你這片都安全了,不關門都沒賊敢進。」
  
  蘇黔將信將疑地斜了他一眼,上樓梯了。
  
  楊少君在後面小聲嘀咕:「德行!道個謝就這麼難嘛?」然後又嬉皮笑臉地追了過去。
  
  蘇黔在二樓書櫃裡翻了一陣,又跑到三樓翻抽屜,還是沒找到,一臉的不耐煩。跟在後面閒庭漫步的楊少君問他:「什麼東西?我幫你一起找吧?」
  
  蘇黔一開始想拒絕,想了想,楊少君老跟在他屁股後面怪不自在的,就說:「那你去找吧,一本相冊,藍皮的,小維在封面上寫過字,『全家福』三個字。」
  
  楊少君哦了一聲,轉身去到另一間房間翻抽屜了。
  
  兩個大男人在蒙塵的老房子裡翻了半天,東西沒找到,反而都弄得灰頭土臉的。楊少君在床縫裡找到了一張舊照片。照片是彩印的,但是因為長期被壓著,某一塊已經有點糊了。照片上是一個舉著棉花糖的十二三歲的小男孩。楊少君一開始有點不能確定這個男孩是誰,畢竟蘇家三兄弟還是有點像的,又是小時候的照片,所以難認。但是他看了一會兒就確定了照片上的人是蘇黔——吃棉花糖都能吃出如此霸氣的感覺,絕對是蘇二和蘇三做不到的。
  
  楊少君跪在地上,捧著那張照片端詳了半天,突然噗嗤一聲笑出來,怎麼看照片上的男孩怎麼可愛,恨不得衝進照片裡搶走他的棉花糖,看看能不能折殺他的霸氣,最好能氣得他哭鼻子。
  
  他近乎珍視地用袖子把照片上的灰塵擦乾淨,糊掉的地方擦了半天,發現確實沒辦法了,然後把照片藏進了上衣口袋裡——不打算告訴蘇黔。
  
  忙活了好一陣以後,楊少君終於在閣樓裡找到了蘇黔說的那本相冊。藍色的封皮上果然有蘇維稚嫩的字跡,一筆一劃歪歪扭扭就不說了,「全家福」的「福」字還寫錯了,礻字旁寫成了衣字旁。
  
  蘇黔在樓下喊道:「你找到了嗎?」
  
  楊少君不知怎麼的,下意識把相冊捂進懷裡,心虛地喊道:「沒有!」
  
  樓下沒動靜了,蘇黔繼續去找了。
  
  楊少君翻開相冊,發現裡面都是蘇家姐弟和蘇父蘇母十幾年前的照片,有單人的,有合照,小小的相冊裡,一共塞了幾十張照片。他極慢地一張又一張翻看著,昔年蘇維歡快的笑臉、蘇黔彆扭的表情,都足以讓他沉浸一會兒。
  
  幾分鐘後,楊少君聽到外面響起腳步聲,是蘇黔上樓來了。
  
  鬼使神差地,楊少君將相冊藏進衣服裡,平靜地站起身走過去:「找到了嗎?」
  
  蘇黔沒好氣地搖頭:「沒有。閣樓也沒有?」
  
  楊少君聳肩:「沒有?」
  
  蘇黔顯然是不放心楊少君,走進去又翻了一遍,楊少君倚在門框上看著他:「哎,話說你找相冊幹什麼?」
  
  蘇黔揭開鐵皮盒蓋看了一眼,又蓋上:「大姐要的,說找了很久找不到,大概是落在老房子裡了。讓我來找找,說想給侄子看。」
  
  楊少君摸摸耳朵:「可能不在這裡,也許你們哪個兄弟帶走了?問問別人?」
  
  蘇黔翻找了一圈,的確沒找到,只好垂頭喪氣地往外走:「算了,浪費那麼多時間,找不到就算了。」
  
  楊少君在無辜地笑了笑,跟著他走出老洋房,回新別墅去了。
  
  當時楊少君截下那本相冊,只是自私地想保存那些屬於蘇維的美好——他心裡也明白,他和蘇維今生算是沒戲了,能給自己留下什麼只屬於自己的,也好。
  
  很久以後,楊少君找出那個相簿,把自己的照片剪了放進去——插在蘇黔的旁邊。



28、第二十八章

  這天楊少君被戴煜叫出去做心理評估。
  
  戴煜把楊少君約到一家茶室的包廂裡,這裡環境清幽,適合人平心靜氣地談話。這一次楊少君怕再落了戴煜口舌,刻意早到了十分鐘,而戴煜則十分準時,準點進入了包廂。
  
  一落座,戴煜即似笑非笑地問楊少君:「你今天終於有空了?前兩天約你你都沒時間,最近在忙什麼?」
  
  楊少君含糊其辭地說:「有個朋友生病了,最近在照顧他。」事實上蘇黔那邊也不是完全離不開他,只是他自己實在不想來見這個「警察殺手」,所以藉以推脫罷了。
  
  「噢?」令楊少君沒有想到的是,戴煜似乎對這個話題很感興趣:「什麼朋友?」
  
  楊少君皺眉:「這根評估的內容有關嗎?」
  
  戴煜端起桌上的青花瓷茶杯,指腹緩緩摩挲著瓷杯上的紋路,過了幾秒後揚眉挑釁地說:「楊隊長,如果我問你一星期打幾次飛機,我說和評估的內容有關,你有什麼意見嗎?」
  
  楊少君牙酸了一下,陰陽怪氣地說:「普通朋友——準確地說,他是我要保護的當事人。」停頓一秒,同樣眉頭挑起,囂張地說:「不忙的時候,三次。有何見教?」
  
  這一來卻是戴煜愣了一會兒,方訕訕地說:「哦,當事人……僅僅是普通朋友?」
  
  楊少君很奇怪戴煜為什麼會問這個問題,看他的表情,他彷彿是知道什麼似的。他皺了下眉頭,不大高興地說:「戴先生是想調查我的人際關係網?」
  
  戴煜聳肩,終於轉移了話題:「那麼談下你的父母吧。」
  
  楊少君是離異家庭的孩子,從還在警校裡開始,每年心理評估都會回答這樣的問題,父母離異對你的心理有什麼影響?他簡直已經掌握了公式化的答案,木然地答道:「我十歲的時候我爸媽就離婚了,我跟了我媽,我爸另組家庭了。我從小就渴望一個幸福美滿的家庭,因為我自己沒有得到,所以我的理想是——讓儘可能多的孩子擁有幸福的家庭。這是我選擇當警察的初衷。」
  
  戴煜把玩著手裡的杯子,眼裡閃過一道精光:「這是誰教你的說辭?」
  
  楊少君陰陽怪氣地說:「香港的警匪片,長官。」
  
  戴煜狠狠抬了下眉毛,突然感覺有點意思——楊少君是個很矛盾的人,他的態度究竟是配合呢,還是不配合呢?他問:「既然你的理想是擁有一個幸福的家庭,為什麼還沒有結婚?據我所知,你似乎連女朋友都沒有。你的條件並不差。」
  
  楊少君半真半假地說:「沒人喜歡我。你要給我介紹嗎?」
  
  戴煜說:「可以。我姑媽有個女兒……」沉吟。
  
  楊少君微微一愣,脫口而出:「我開玩笑的。」頓了頓,訕訕道:「幹我們這行的,腦袋拴在褲腰帶上,還是不要連累別人家姑娘了。」
  
  戴煜放下茶杯:「刑警的工作並沒有那麼危險,不客氣地說,你不過是個警察,就算是經常要上前線的特種兵都可以有妻子兒女。你覺得自己會死嗎?」
  
  楊少君不高興地說:「隨時做好為人民犧牲的準備。有什麼問題嗎?」
  
  戴煜說:「回答我的問題。你想過自己會死嗎?什麼時候?那大概是什麼樣的一副場景?」
  
  楊少君脫口而出:「沒想過。想那個幹什麼,自己嚇自己,我一點都不想死。一點都不。」
  
  戴煜笑了笑,繼續認真地問:「真的沒有?那你現在想一下呢?」
  
  楊少君口吻不耐:「的確沒有。」過了幾秒:「想不出。」
  
  戴煜低下頭唰唰在紙上記錄東西,楊少君心裡有點癢,坐著不動,眼睛卻死死追過去。戴煜寫完以後合上鋼筆蓋子:「想知道我寫的什麼嗎?楊隊長,很遺憾地告訴你,剛才你的回答令我很不滿意。沒有人沒有幻想過死亡的場景,正是因為害怕所以才會想像,我可以負責任的告訴你,你隊裡的所有人,他們都幻想過無次數,每一次接到任務的時候,每一次回憶任務的時候。他們想像,所以害怕,努力是為了避開死亡。如果你沒有想像過自己死亡的樣子,那只是說明,你對此感到漠然、無謂,就像你不屑於去幻想你和鳳姐做.愛的場景。」
  
  楊少君啞口無言,半晌才問:「你會?」
  
  戴煜笑:「我幻想過,非常恐怖的畫面,我因此萎靡了一週,因為一激動腦子裡就會浮現鳳姐的臉。潛意識裡為了避免那樣恐怖的事情發生,壓抑了我勃.起的機能,我甚至因此差點把自己逼得陽痿了。」
  
  楊少君無語,只好低下頭喝茶。
  
  戴煜的心理評估方式和他所遇見過的其他心理學者都不同,沒有盧老先生那樣的循循善誘,也沒有蘇維那樣因為逃避自我而強加於人的觀點,和警校裡的那些心理輔導師更是不一樣。他就像一把鋒利的刀,捅進你的身體裡,剖開的皮肉查看臟器,而且你仔細思考一下就不得不承認他剖的位置挺對的。
  
  過了一會兒,楊少君低聲說:「我不想失去我的工作。我不知道怎麼去否認你說的那些東西……就算你說的都對,但我是個稱職的警察。你不能就這樣……毀了我。」
  
  戴煜盯著他的眼睛:「沒有人想毀了你。楊隊長,你弄錯了一點,無論我的手段如何,我的確是在幫助你。我並不是為了拉你下馬而出現,我的出現是因為你身居現在的位置出現了問題,所以我來幫助你,扶正你的位置。」
  
  楊少君嗤笑:「你只要能讓我通過這次評估,就是我的再造父母。」
  
  戴煜聳肩:「那是害你。」他看著楊少君稍有不屑的表情,心裡默默想:我一點都不喜歡心理評估師這個職業,這並不是我想要做的,也不能概括我所做的。我不是批試卷的老師,給你打個分數,告訴你及格還是不及格,我更願意告訴你這道題你錯在哪裡。
  
  楊少君說:「那你幫我吧,戴老師,告訴我怎麼做我才能通過。」
  
  戴煜說:「首先你要真正重視生命,明白生命的意義。」
  
  楊少君正要問,突然聽見樓下有人發出刺耳的哄鬧聲。戴煜站起來,走到窗邊,楊少君來到他身後,兩人從窗口看出去,只見對面高十層的大樓樓頂上有一個男人爬到了護欄的外面,探出頭往下看,似乎是一副要跳樓的模樣。底下則圍了不少人,交頭接耳地談論著。
  
  戴煜神色一凜,返身抓起外套就走:「走,我們過去救人!」
  
  楊少君快步跟上。
  
  戴煜在路上報了警,趕到大樓下,他吩咐楊少君:「你潛進樓去,想辦法把他救下來,我在這裡安撫他的情緒。」
  
  楊少君很是懷疑地看著他。就戴煜那種談話方式,他深深相信也許那個男人本來並不想跳樓的也會被他刺激地跳下去。
  
  戴煜斜他:「我當過兩年談判專家。」
  
  楊少君聳肩,悄悄溜進大樓。
  
  與此同時,蘇黔午覺醒來,喚道:「孟叔?」沒有人回應他。「少君?姐姐?」還是沒有人回應他。原本守著他的老孟趁著他午睡的時候出去買菜了,而蘇謝元正在趕來的路上。
  
  蘇黔坐了一會兒,突然伸手摸上自己的眼罩。手指有點抖,在眼罩上停了一會兒,一狠心,把眼罩揭了下來。
  
  他極緩慢地睜開眼,模糊,世界是一片模糊,面前紅乎乎的一大塊,應該是他的絲絨被。等了一會兒,眼前稍許清晰了一點,就像是八九百度近視看出去的世界,還是一片模糊,但大致有點輪廓了。
  
  蘇黔摸索著下了床,沿著牆慢慢走,走到桌子旁邊,摸到桌子上有一把水果刀,他把水果刀拿了起來。他用手指摸了摸刀鋒,刀鋒很鋒利,手指一疼,似乎有血流出來。他把手指放進嘴裡,吮掉自己的血液,有點甜。他把刀架到自己的手腕上,不知道為什麼會做這個動作,但他很想割下去——只要割下去,什麼痛苦都沒有了。沒有人在乎他,那已經沒有關係了,他原本就是多餘的。
  
  楊少君進了大樓,向保安亮出自己的警官證,坐電梯上到最頂層,來到天台門口,透過磨砂玻璃窗模糊地看見一個男人騎跨在護欄上。他沒有立刻出去,他在等待,等那個人注意力分散的時候,悄悄地潛出去,把他救下來。
  
  戴煜在樓下對那個男人喊話,問他生活到底有什麼不順心,問他妻子和孩子在什麼地方。
  
  楊少君非常小心地打開天台的門,竭力不發出一點聲音。很幸運地,那個男人的注意力被戴煜吸引著,沒有注意到身後的動靜。楊少君像一隻貓一樣緩慢而無聲地向他靠近,四十步,三十五步……
  
  那個男人突然發作,癲狂地大吼道:「騙人的!什麼都是騙人的!假的,這個世界全是假的!她跟我說的話全是放屁!全是在騙我!你們都是在騙我!」
  
  楊少君屏息繼續靠近,二十步,十五步……
  
  男人突然回過頭,痛苦地大喊:「她為什麼要騙我……」和楊少君四目相對,兩個人都是一愣。一時間,連下面一直嘈雜的圍觀群眾們也變得鴉雀無聲。
  
  蘇黔輕輕在手腕上劃了一下,沒有出血。過了一會兒,他放下刀,摸著牆繼續往外走。
  
  電光火石之間,楊少君像豹子一樣朝著那個男人衝過去,男人驚恐地大喊:「你別過來——」話音未落,楊少君已閃到他眼前,一扯一撂,人被拉進了護欄,被楊少君緊緊壓制在地上。
  
  樓下還是一片寂靜,五秒之後,人群爆發出第一聲喝彩,瞬間人聲鼎沸。唯有戴煜氣急敗壞地罵了一聲「我操」,然後衝進大樓。
  
  很快警察和心理專家來了,跳樓者被他們帶走教育,戴煜把楊少君堵在樓梯間,冷笑:「典型功利主義的做法!」
  
  楊少君一片漠然:「我救了他,有什麼問題?我選擇的做法沒什麼危險係數,人是有最短反應時間的,在他沒有反應過來之前足夠我把他救下來。」
  
  戴煜深呼吸:「我認為,你的舉動很容易激起他的抵抗情緒,也許原本他並沒有做好跳樓的心理準備,但你這樣衝過去,很容易刺激他跳下去!」
  
  楊少君聳肩:「結果是什麼呢?」
  
  戴煜閉上眼,片刻後又睜開:「你要是這麼說,我無話可說了。從我個人的觀點來說,我不讚同你的做法,但你的確把人救下來了,就算他產生抵抗情緒還想再自殺一次——那也是那些心理專家的事了。」
  
  楊少君挖挖耳朵,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給他跳第二次的機會,總比他第一次直接摔成肉醬好。」心裡想,愚蠢的脆弱的人。要是那個人一而再再而三地自殺,那麼他活在這個世界上也沒有什麼意義,與其不斷給別人製造麻煩,倒不如自己偷偷摸摸死了乾淨。
  
  戴煜看了他一會兒,說:「說老實話,你救他的時候,心裡想的是什麼?是這是一條生命無論如何我都要救下來,或者,為了你覺得你應該這麼做?」
  
  楊少君說:「時間短,我沒想。」
  
  戴煜說:「那你走吧。回去慢慢想。你是覺得他不能死才救他,還是因為其他的。」
  
  楊少君轉身就走。
  
  戴煜看著他的背影,默默想道:會選擇自殺的人,心理都已經到了一個極限值。往往自殺過卻沒有死的人,絕大多數事後都後悔了選擇自殺。曾經接近過死亡的人,常常比普通人更珍視自己的生命,因為他們的求生意識被激發了。楊少君接近死亡的次數並不少,但他一次又一次,總是那麼無懼。這才是最令人擔憂的。
  
  蘇黔在別墅裡大喊著親人們的名字,沒有人回應他。因為怕那些傭人是換藥謀害蘇黔的惡人,這些天別墅裡所有的傭人都被辭退了。為了安全,大家寧願辛苦多干一點。
  
  蘇黔喃喃道:「又只有我一個人。」他摸著牆繼續走,找到樓梯,往上走,因為看不清而摔了一跤,下巴重重地磕在台階上。因為疼痛,他的眼淚都出來了,捂著下巴呻吟了一會兒,沒有人來扶他。過了一會兒,他自己站起來,摸索著繼續往上走。
  
  等楊少君回到蘇宅的時候,只見五樓的陽台上坐著一個人,一隻腳已經跨出了陽台,半個身子傾在外面,搖搖欲墜。
  
  楊少君腦子裡轟的一聲,整個人被定在原地不能動了。
  
  ——那是蘇黔,沒有帶眼罩的蘇黔。

作者有話要說:據我曾經罹患抑鬱症的同學說,得病的時候,真的是看到人就想從樓上跳下去,看到刀就像試試割腕,不是個人能調節控制的了~



29、第二十九章

  蘇黔坐在護欄上,眼睛雖然看不清楚,但他可以借助風和模糊的畫面判斷自己正在頂樓的陽台上。他的身體有點不受控制,拚命地想往外翻,從樓上跳下去,一切痛苦就都結束了。但他心底還殘存了一絲理智,告訴他自己不能就這樣死了,他還想再看見姐姐弟弟們的笑臉,還想狠狠甩楊少君一巴掌,然後摔爛他第三個手機。身體裡就好像有兩個小人在鬥爭,紅色的小人要他跳下去,藍色的小人懇請他再想一想,然而紅色的小人比藍色的小人大了十倍也不止,並且正在不斷侵吞著藍色小人。藍色小人試圖掙扎,但是沒有用,身體正在越來越小,就快要消失。
  
  蘇黔腦袋裡的神經好像都停止了工作,又好像全部同時開動,嗡嗡嗡嗡,吵得他不勝其煩。胸口很悶,那是一種無法言喻的壓抑,形容不出來,無法具體到到底是哪一塊不舒服,硬要說的話,沒有一塊地方是舒坦的。他心裡很難過,卻又感到莫名的喜悅,嘴角不由自主地咧上去,一喘一喘地笑。明明該流淚的,眼睛卻很澀,笑到喘不上氣來。
  
  跳下去吧,跳下去就一切都結束了。
  
  他的身體又往外傾了傾,只要頭往下一沖就可以栽下去了,但是不知道為什麼,手像是黏在欄杆上了一樣,放不開。
  
  楊少君眼睜睜看著蘇黔一個搖晃幾乎要掉下來,心提到了喉嚨,想叫,卻一個音節也發不出來。他連大氣都不敢喘,生怕突如其來的聲音會刺激到蘇黔,讓他從上面跳下來。他想拔步上樓,卻像是被人施了定身咒,連一根手指都不能動彈,只能像個木頭人一樣在樓下死死盯著上面的陽台。
  
  藍色小人已經徹底被紅色小人吞噬了,蘇黔把另一隻腳也跨過了欄杆,站到陽台外沿,只有腳尖還落在平台上,腳跟已經懸空了。他往下看了一眼,看不清楚,甚至連自己所在的高度都無法判斷,於是有點猶豫,怕這一下去並不能摔死。
  
  這一刻的人已經完全失去了理智,什麼親人朋友愛人,什麼未來的展望,什麼人生的美好,全都不能被想起來,只剩下一種衝動,命令他往下跳。
  
  楊少君顫抖到無法克制,這是他一天之內第二次看到有人要跳樓了,在他前半生裡這樣的場面看的也不算少了。他開始感到暈眩,當年蘇維從樓上跳下去的一幕在眼前一閃而過,畫面已經模糊了,但是那種強烈的無奈和無力感卻真實重現,令他眼前一片金光閃耀,幾乎要昏厥過去。
  
  他勉強頂住身形,顫聲喊道:「蘇黔……蘇黔……蘇黔……」他一開始叫的很輕,一聲聲響起來,當做緩衝過渡,生怕有半分刺激到蘇黔。絕口不提自殺的事,他喊道:「蘇黔,你能不能進房間幫我拿一下東西?就在你那個房間,抽屜裡有一個藍色的盒子,幫我拿出來好不好?」
  
  他知道蘇黔現在精神不太正常,也許已經沒有正常人的邏輯思維能力了。他見過談判專家哄一個精神分裂症患者,什麼大道理都不能講,家人朋友他根本不記得,就只能像對小孩兒一樣連哄帶騙。
  
  蘇黔低下頭,眯起眼看他。臉上的表情是夢幻的。
  
  楊少君不知道他視力恢復的怎麼樣了,生怕他看到自己的臉又會像以前那樣發瘋。但是現在他無可遁形了,只好把高領毛衣揪上來一點,儘量遮住自己的臉:「蘇黔,你聽到了嗎?能去幫我拿一件東西嗎?那件東西……那件東西是蘇維想要的,他今天晚上就能回來了!」
  
  蘇黔聽到蘇維的名字,猛地睜圓了眼睛,腳用力一蹬陽台,跳了下去。
  
  楊少君瞳孔猛地收縮,下意識地往前跨了一步,伸出兩手,做出想接人的姿勢。但是蘇黔並沒有跳下來,他的手還緊緊抓著陽台的護欄,身體懸在半空中蕩啊蕩。他仰頭疑惑地看著自己的手,很想要鬆開,但是就像被焊在上面似的,鬆不開。現在他整個人都不受理智的控制,也不知道到底受什麼控制,心裡一片漠然,腳自己跳了下去,手卻死死抓著。
  
  楊少君的腳軟的像面條似的,喉結滾動,想要再說些什麼穩住他,卻一句話也不敢說了。他的理智和情感完全被撕裂,這時候警隊裡學過的安撫當事人的一套套全都忘記了,只剩下一個撕心裂肺地念頭:不!!!你不能死!!!
  
  一輛車在院子外面停了下來,兩個人下車走進來,看到楊少君站在院子裡一動不動,老孟提著一袋菜走上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哎,你幹嘛呢?我路上碰到二少爺,正好一起接回來了。」
  
  而跟在老孟身後走進來的蘇維則一跨進院子就僵住了,仰著頭,死死盯著懸掛在陽台上的人。
  
  老孟沒有得到楊少君的回應,疑惑地順著楊少君的目光抬起頭,失聲叫道:「先生!」
  
  蘇維衝上來:「別刺激他!」
  
  老孟這些天一直照顧著蘇黔,對於蘇黔的情況瞭若指掌,所以用了最短的時間就明白髮生了什麼事情。而蘇維對哥哥的情況已經有所耳聞,也一下就明白髮生了什麼事情。
  
  老孟慌張地喊道:「先生,你看誰回來了!是二少爺啊!二少爺回來看您了!」
  
  楊少君心頭一緊,恨不得摀住他的嘴不讓他提到蘇維。但是出乎他意料的,老孟說到蘇維,蘇黔卻並沒有受刺激的樣子,只是低頭往他們的方向看,目光沒有焦距,痴痴地喃喃道:「回來了嗎……」
  
  蘇維緊張地嚥了口唾沫:「快,我穩住他,你們快上樓把他救下來!」
  
  老孟拔腿就往別墅裡沖,拔.出鑰匙狠狠往鎖眼裡捅,就像抗日時期革命戰士用刀捅日本鬼子一樣凶狠。而楊少君則還是站在原地,顫聲道:「我腿軟了。」
  
  蘇維仰著頭,儘量用平靜的語氣喊道:「哥,你在幹什麼?是在找東西嗎?」
  
  蘇黔喃喃道:「找……東西……」
  
  蘇維說:「你在找什麼?」
  
  蘇黔喃喃:「找什麼……我想找……」
  
  蘇維問道:「你是不是想找小頤的PSP?」
  
  蘇黔想了想:「PSP……嗯……」
  
  蘇維繼續循循善誘:「PSP在房間的櫃子裡,你先進房間,打開櫥櫃,把壓在上面的被子搬走,打開下面的格子,東西就在裡面啦。」
  
  蘇黔垂著眼不應。幾秒鐘後,他似乎有些抓不住了,手指滑動了幾分,身形又開始晃。
  
  楊少君再也控制不住,多年來積在他心裡的壓力和愧疚完全爆發出來,當年蘇維跳下去的一幕,幾年前隊友滿身是血死在他懷裡的一幕,偷看到父親和後母在床上翻滾的一幕,甚至當年小黑屋裡的老鼠,全都讓他顫慄,瘋狂。他崩潰地喊道:「蘇黔!我求求你,進房間去!你進去!以後我什麼都聽你的!」
  
  蘇維驚訝地看了眼楊少君,心思很快又被空中的蘇黔揪住,絞盡腦汁想著下面的說辭。
  
  蘇黔突然鬆開手,身形急速下墜。他身上穿著黑色的睡衣,腳下沒有穿鞋襪,看上去就像一個巨大的黑色的垃圾袋,被人從樓上拋了下來。
  
  蘇維和楊少君同時尖叫:「啊!!!」
  
  與此同時,四樓突然伸出一雙手,拉住了正在下墜的蘇黔的雙臂,把他拖進房間裡。是老孟。
  
  楊少君雙膝一軟,跪到地上,眼前一片慘白,徹底虛脫了。



30、第三十章

  蘇維把楊少君扶起來,兩人趕緊上樓去看蘇黔。
  
  蘇黔被老孟搬到了床上,眼神麻木,躺在那裡一動不動。楊少君走到門口,先是看到蘇黔赤裸的凍得微紅的雙腳,突然心口痛到無法呼吸,於是停下腳步駐足不前。
  
  蘇維衝進去,撲到床邊,握住蘇黔的手,顫聲喊著:「哥……哥……我回來了……」他突然一哽,無法再說下去。
  
  蘇黔失焦的雙瞳轉向蘇維所在的方向,緩緩抬起手,摸上蘇維的臉。從額頭到鼻樑,再到嘴唇,最後是臉頰。他蒼白的臉上綻出一個微笑,輕聲道:「阿維,你回來了……」
  
  蘇維鼻子一酸,眼淚在眼眶裡打轉。自從出國以後他已經一年多沒有哭過了,但是這一刻他忍不住了。他抬眼望天花板,可淚水還是滾了下來。他撲進蘇黔懷裡,抱著蘇黔,泣不成聲。
  
  蘇黔慢慢把手搭上蘇維的後背,一下又一下地拍著:「別哭……」
  
  楊少君掉頭走出去,抬手擦了下眼睛。
  
  老孟兩眼通紅地站起來:「二少爺,您先看著先生。我去叫醫生。」他走出門口,看到楊少君靠在牆上,眼睛睜得大大的,正注視著天花板。他輕聲問楊少君:「你不進去看看嗎?」
  
  楊少君搖頭:「有蘇維在就夠了,我就不進去給他添堵了。」
  
  老孟看了他一會兒,嘆氣,逕自走了。
  
  楊少君站在門外,聽著蘇維隱忍的嗚咽聲,掏出口袋裡的zippo,緩緩摩挲。幾秒鐘後,他把zippo放回了口袋裡。
  
  醫生很快就趕來了,一起趕來的還有蘇謝元和蘇頤。眾人憂心忡忡地在門外等著,醫生做完全身檢查以後走了出來。鐘驪說:「沒什麼大礙,只受了一點輕傷,腳踝扭傷,手臂軟組織挫傷,身上有幾處擦傷,這些都沒什麼,養幾天就痊癒了。重要的還是心病啊。」
  
  蘇謝元焦急地拉著鐘驪問道:「他已經有自殺的念頭了,怎麼辦?」
  
  鐘驪說:「你們家人還是多陪伴他,給他理解。多給他吃點含鈣多的食物,魚蝦牛奶之類的,含有咖啡因的東西絕對不能吃,酒精也不能碰。抑鬱症患者充滿厭世情緒,你們陪著他多說說話,讓他感到理解和關愛,喚起他的幸福感。另外多陪他聊一點對未來的美好的設想,讓他心裡擁有希望。」他看了眼蘇維:「二少爺是主攻心理學的,多開導開導他。」
  
  蘇維低著頭不語。
  
  鐘驪說:「他現在的情況,最好24小時都能有人看著他,防止他再次有自殘行為。如果諸位很忙的話,可以考慮僱人來照顧。」
  
  蘇維抬起頭:「不必了,我現在沒有工作,可以照顧他。我們可以輪流。」
  
  蘇謝元走上去:「對了,還沒有問你,跟你在一起的那個孩子呢?」
  
  蘇維說:「他還在希臘,我急著回來,他留下來處理事情。」
  
  蘇謝元攬著他的肩膀:「小維……你這次回來就不要走了吧。過段時間,把那個孩子也一起接回來,這裡有愛你的家人,沒有人會幹涉你和那個孩子的。你回來,多陪陪你哥哥。」
  
  蘇維猶豫了一會兒,說:「以後再說吧。」
  
  送走了醫生,蘇頤去房裡看著蘇黔,其他人被楊少君叫到大廳裡。楊少君說:「正好大家都來了,我有件事情想說一下,關於蘇黔那瓶被人換了的安非他命的事。」今天去會戴煜之前,楊少君去了趟警局,得到了最新的調查結果。
  
  蘇維問:「犯人找到了?」
  
  楊少君默了一下:「算是吧。」
  
  蘇維皺眉:「什麼叫『算是』?」
  
  楊少君說:「換藥的是一個叫張慈的女傭,你們記得她嗎?」
  
  老孟皺眉:「是她?她是去年才來的,老家是安徽的,來上海打工,她和她老公的身份證都扣在我這裡。我查過她的家境,算是清白的,她為什麼要這麼做?」
  
  楊少君說:「一整瓶安非他命,價錢可不便宜。她是被人指使的,劉裕勉,你們知道嗎?」
  
  幾人紛紛肅容。蘇謝元嚴肅地說:「劉裕勉,天龍企業總裁劉昆的三公子,一個紈褲子弟。怎麼,是他做的?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楊少君點頭:「根據張慈的供詞,劉裕勉給了她十萬塊錢,讓她換藥,並且告訴她這是他們公司新出的保健產品,是因為蘇黔看不起他的產品才想了這種法子讓蘇黔吃下去,日後好借此來嘲笑蘇維。他給張慈看了成分分析報告,保證對人體沒有害——當然,報告是假的。他還當著張慈的面吃了兩顆,證明這種藥無害。」
  
  老孟猛地拍桌:「開什麼玩笑!這種狗屁理由那個蠢女人也信?」
  
  楊少君聳肩:「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十萬塊錢。她親眼看著劉裕勉吃了那個藥,還夾在食物裡給自己的鄰居吃了幾顆,看他們都沒有什麼事,於是認為後果並不會有多嚴重,財迷心竅做下這檔事。張慈應該是知道這不是什麼好東西的,但她沒想到安非他命對蘇黔會造成這樣的傷害,現在那個女人還在派出所裡痛哭流涕。局長對這件事很頭大,只是把人扣下了,而你們是否準備起訴,這案子怎麼結……」他沉吟不語。
  
  蘇維顯得比較冷靜:「劉裕勉為什麼要這麼做?派人行刺大哥的人是不是他?」
  
  楊少君搖頭:「那些動刀動槍的傢伙跟他無關。他為什麼這麼幹,張慈說不知道,我們目前也不清楚。」
  
  過了一會兒,老孟說:「有可能是因為那件事……」所有人的目光聚集到老孟臉上,老孟嘆氣:「那傢伙就是個游手好閒的垃圾,正經事不做,吃喝嫖賭抽,沒什麼他不干的。他是幺子,劉昆總是縱著他,幾次犯事都給他壓下去了。先生看不慣他很久了。有一次他主事,辦了個宴會,先生礙於情面去了,結果他們一群男男女女的在那裡嗑藥,先生根本不知道他們給來賓的開胃酒裡都放了搖頭丸,也中招了一次。事後先生很生氣,到劉昆面前把那個小畜生狠狠罵了一通,劉昆給先生面子,聽說後來管了那個畜生幾個月的錢,沒收了他的車,還把他收拾了一下。後來先生再遇到那個小畜生的時候,小畜生當眾罵他給臉不要臉,是個假正經……唉……」
  
  楊少君一貫知道有錢人家是很亂的,蘇黔的私生活簡直幹淨的不正常。他自己平時也沒和這些名門公子們打交道,見過各種醜惡的形態,如果不鬧出人命,他這個刑偵隊長也只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有時候還得給他們裝孫子,畢竟錢多砸死人,做底層的人總是無奈得很。
  
  蘇維的手緊緊握成拳:「簡直不知分寸!」
  
  楊少君說:「這個案子目前就是這樣。局長的意思是,你們要不要告,要告誰,商量一下吧。」雖然他也恨劉裕勉恨得牙癢癢,但是他動不起那個人。如果真的要把劉裕勉拉下馬,那涉及的水就深了,這勢必是蘇家和劉家拼背景拼實力的大戰爭了,其結果一定是兩敗俱傷。以前這些公子哥們之間鬧出點矛盾,一般解決的辦法就是拉一個炮灰下馬,犯錯的那一方割肉多賠點生意,事情就算完了。這件案子裡的炮灰顯然就是張慈。劉家不可能保她,蘇家要整她,這件事鬧起來判她一個終身監禁是沒跑了。
  
  所有人都沉默了。如果以前蘇家出了這樣的事,有這個魄力拿決定去解決的必定是蘇黔,可如今蘇黔氣息奄奄的躺在床上,連親人都不認了,又該指望誰?請出父母親出山麼?而且蘇家的生意,在場的蘇謝元、蘇維、蘇頤三姐弟幾乎都沒有插手,該怎麼處理,誰也不知道——他們被保護的太好了,簡直有點不知社會險惡。
  
  過了半分鐘,蘇謝元重重地嘆了口氣:「我明天讓小惜過來,她對這些事情有能力處理。現在我們的當務之急,是快點治好小黔。」
  
  過了一會兒,眾人散了,有的回家處理事情,有的則去換班照顧蘇黔,有的先進房休息了。楊少君心亂如麻,拿了包煙,走到院子裡去抽。
  
  他抽完一根菸,剛點上另一根,聽到後面響起腳步聲,一回頭,看到是蘇維過來了。蘇維走到他身邊坐下,楊少君下意識地把剛抽了兩口的煙掐了,丟到地上。
  
  蘇維說:「我剛才看你的態度,關於行刺大哥的匪徒的事情,你好像還知道點什麼?」
  
  楊少君不動聲色地把球拋回去:「為什麼這麼覺得?」
  
  蘇維說:「我這麼覺得而已。你不說,一定有你的道理,所以我沒有在檯面上問你。但如果你知道什麼,最好能告訴我,我……擔心哥哥。」
  
  楊少君嘆氣:「多的現在還不能說,背後的水很深,上面在放長線條大魚,暫時還不到收線的時候。你相信我們警方——相信我,我會保護好你哥哥的。」
  
  天已經黑了,院子裡沒有燈,只有皎潔的月光映出兩人的身影。蘇維迎上楊少君的目光,他的眼睛在黑暗裡很亮,看的楊少君有種無處遁形的羞愧感。蘇維緩聲問道:「少君,你和我哥哥,是什麼關係?」



31、第三十一章

  蘇維緩聲問道:「少君,你和我哥哥,是什麼關係?」
  
  楊少君對於蘇維會突然提出這個問題簡直有點訝然,由於心虛,眼睛迅速轉開了,旋即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又心虛地迎上蘇維的目光:「什麼叫什麼關係?」
  
  蘇維只是沉默地看著他。
  
  楊少君嚥了口唾沫:「我……你還是去問你哥吧。」
  
  蘇維微微皺眉:「你在心虛什麼?」
  
  楊少君感到懊惱和詞窮。其實他心裡並不想對蘇維撒謊,所以這樣含糊其辭,最後卻弄得此地無銀三百兩。
  
  蘇維閉上眼,又慢慢睜開,表情甚是古怪,喃喃道:「不可能的吧……」他一開始只是覺得楊少君的態度有點奇怪,在他印象中蘇黔和楊少君是水火不容的關係,但回來以後,他發現楊少君對蘇黔的態度顯然不是像以前那樣不屑且不滿的。當他們在樓下,蘇黔在樓上搖擺的時候,楊少君的表情簡直有點撕心裂肺。沒錯,他知道楊少君喜歡男人,可是蘇黔……哥哥怎麼可能對楊少君……?!以前的他簡直恨不得把同性戀都送上審判台!
  
  兩個人都不說話了。
  
  過了一會兒,蘇維站起來在院子裡來回跺了幾步,又回來不確定地問道:「我好像想太多了,你和我哥到底是什麼關係?」
  
  楊少君嘆氣:「我不想騙你——你沒有想多。」
  
  蘇維倒抽了一口冷氣,往後退了兩步:「你?和他?不不,你再說得明白一點。」
  
  楊少君又沉默了。
  
  過了半天,蘇維似乎是自己做好了心理建設,喘著大氣問道:「什麼時候的事?」
  
  楊少君說:「三個月前吧。」
  
  蘇維突然向他伸出手,楊少君下意識地以為他要揍自己,身體往後微微一躲,蘇維卻說:「給我根菸。」
  
  楊少君愣住了。蘇家三兄弟都不抽菸,蘇頤尚可,蘇黔和蘇維則非常厭惡尼古丁的味道。他問蘇維:「你還好吧?」
  
  蘇維面無表情地說:「全亂套了。」
  
  楊少君把煙遞給他,又遞上zippo,蘇維接過zippo的時候愣了一下,點上煙,卻沒有立刻把打火機還給楊少君。他有樣學樣的吸了一口,五官立刻皺成了一團,咳嗽著把煙噴出去,噁心的直想吐。楊少君走上來為他拍背順氣:「不要把煙嚥下去,吸到嘴裡就吐出來。」
  
  蘇維把煙丟到地上,用腳捻滅。他重新回到長椅上坐下,深吸氣,問楊少君:「能跟我說說,你到底是怎麼想的麼?」
  
  楊少君低著頭,突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他笑著搖頭:「你是學心理學的,你來替我分析一下,我到底是怎麼想的?」
  
  蘇維皺眉:「這件事情有多少人知道?」
  
  楊少君走到一棵大樹邊靠住:「沒有。只有老孟。」
  
  蘇維喃喃:「是他的性格。」他盯著楊少君的眼睛:「你喜歡我哥嗎?」
  
  楊少君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沉吟。
  
  蘇維猛地站起來,像是突然踩了地雷一下爆發:「楊少君!你這是什麼意思!」
  
  楊少君微微吃了一驚,很快又冷靜下來,嘴角微微勾起:「什麼什麼意思?」
  
  蘇維劇烈地喘息起來,楊少君從來沒有看到一向冷靜的過分的蘇維有如此激動的時候。蘇維一字一字咬的用力:「你在開什麼玩笑?你剛才跟我說的,全是跟我開玩笑的對嗎?你是故意的?」
  
  楊少君皺了下眉。蘇維越是這樣,他的叛逆心理就越重,表情越發不羈,故意用無所謂的態度笑道:「故意什麼?惹你生氣?那你在乎嗎?」
  
  蘇維轉身往回走了一步,看上去是想回去問蘇黔,但又停住了。怎麼可能去問蘇黔?以他現在的精神狀態。蘇維扶額呻吟,突然覺得楊少君實在是惡劣透頂!但是他剛才說的到底有幾分是真的?那簡直是有點玄幻的事。
  
  他突然想起楊少君的zippo還在自己手裡,捏著zippo走回去,向楊少君伸出手。楊少君伸手來接,剛要觸到火機的一瞬間,蘇維突然收回手,然後用力往牆外拋了出去。
  
  楊少君目瞪口呆。
  
  蘇維一字一頓地說:「你留著它已經沒有用了。」說完轉身大步走回別墅。
  
  楊少君往他丟火機的地方走了兩步,猶豫要不要去找,最後卻還是算了。他搖搖頭,苦笑了一下,畢竟用了十多年,心裡還是有點難過的。
  
  回到樓上,楊少君想去看看蘇黔,走到門口發現蘇維已經接了蘇頤的班守在床邊。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最終還是悄悄離開了。
  
  凌晨兩點的時候,楊少君的鬧鈴聲響了起來。他其實根本就沒睡著過,只是躺在那裡發呆,等到鬧鈴聲響,他就摁掉鬧鈴坐了起來,準備去替蘇維的班。
  
  他換上衣服,剛剛打開門,只見一個黑影站在門外,頓時嚇了一跳。黑影走進來,藉著微弱的檯燈的光,楊少君看清眼前的是蘇維。
  
  「你怎麼來了?」
  
  蘇維皺著眉說:「我下樓倒杯咖啡喝,路過你門口,聽到你在放音樂——那是什麼歌?你怎麼大半夜的放搖滾,我在外面被嚇了一跳,咖啡都灑了。」
  
  「什麼歌……」楊少君瞪著眼睛,痴痴地重複道。
  
  蘇維表情疑惑:「什麼?」
  
  楊少君迅速調整了表情:「沒什麼。」一瞬間他突然很想笑,覺得自己蠢不堪言,並且理解了蘇黔每次失控到抓起他的手機往牆上砸的心情——這一刻,他也有種想把手機從窗口丟出去的衝動。
  
  他說:「灑了正好,你回去休息吧,晚上別喝咖啡了。我來接你的班。」
  
  蘇維不知道他為什麼突然變臉,困惑地皺眉:「我不困,你接著睡吧。」
  
  楊少君笑著伸手摸摸他的頭髮,就像很多年前那樣,目光充滿寵溺,包容著這個比他小了兩歲的男孩——雖然現在他們都已經沒有資格被稱作男孩了:「你不睡覺精神狀態也不好,不利於工作,我們警察執行任務的時候也是輪班制的。我都起來了,你就回去睡吧。」
  
  蘇維沉默了一下,默認了他的話,跟著他轉身往外走。
  
  兩人走上樓梯,蘇維突然從後面拉住了楊少君的胳膊,低聲道:「我想起來了,Morbid Angel的《blessed are the sick》,很多年前我喜歡過的一首歌。」
  
  楊少君頭也不回:「哦,是麼?」
  
  蘇維兩步走到他面前,把他攔了下來:「少君,上一次你告訴我,我還活在十年前高錦的陰影裡走不出來。你是對的,我接受了治療,我痊癒了。那你呢?」
  
  楊少君繞開他繼續往上走,懶洋洋地說:「用了幾年懶得換而已,你想太多——原來是在你這聽到的,我都忘了這首歌哪裡聽來的了。」
  
  蘇維又追上去:「楊少君……」
  
  楊少君上一秒還是笑嘻嘻的,下一秒突然沉下臉甩開他的手,怒道:「你別太自以為是!」
  
  蘇維愣了一下,眼看著他走上樓梯,在後面平靜地說道:「那時候我只是個叛逆期的中二病患者,我已經七八年沒聽過搖滾了——其實我根本就從來沒有喜歡過,就像你說的自以為是,裝逼而已。」
  
  楊少君根本不理他說什麼,快步走進了蘇黔的房間。進了房間,他第一件事是拿出手機,取消了鬧鈴,並且刪除了《blessed are the sick》這首歌
  
  蘇黔側躺在床上,聽到腳步聲,身體動了動,輕聲道:「阿維,我想喝水。」
  
  楊少君看到床頭有一個裝著淨水的杯子,走上去摸了一下杯身,還是溫的,於是拿起杯子走到床邊。蘇黔的眼睛已經重新蒙上了眼罩,為了防止再有突然情況,醫生再次給他散過瞳了。楊少君扶著蘇黔坐起來,動作溫柔地把被子湊到他嘴邊,慢慢喂他喝下去——這些天下來,楊少君已經比以前細緻耐心了很多。
  
  蘇黔默默喝完了水,攥著楊少君的手慢慢摩挲。楊少君不說話,只是沉默地看著他。
  
  過了一會兒,蘇黔側身往旁邊躺了一點,拍拍身邊的空位:「阿維,你也累了,躺上來吧。」
  
  楊少君不動。
  
  蘇黔的語氣略微急促了一點:「怎麼了?上來啊,陪我躺一會兒,我心跳的很快,睡不著。」
  
  楊少君知道他最近都心悸、焦躁、失眠的很厲害。他想起自己以前有一次被犯人捅傷,肚子上開了個三寸的口子,傷口感染,發起了高燒,整天整天頭昏腦脹,用了一種藥物以後也心悸的非常厲害。疼痛、心慌、眩暈……這種種一切合在一起,真真讓人有種生不如死的感覺。而如今蘇黔也許每時每刻都受著這樣的折磨,這究竟是怎樣一種難過?能把人逼得毫無生念的痛。
  
  他脫掉鞋襪和外套,慢慢躺到蘇黔身邊。蘇黔靠進他懷裡,枕著他的胳膊,額頭抵住他的胸口。
  
  過了一會兒,蘇黔微哽咽地輕聲道:「我好難受。」
  
  楊少君摟緊他的背,把下巴抵在他頭頂上。
  
  蘇黔也用力地反摟住他,恨不得把自己完全揉進他的胸膛裡。他帶著濃重的鼻音哀戚:「我已經撐不下去了。」



32、第三十二章

  楊少君緊緊擁著蘇黔,不住親吻他的發際,輕輕地有節奏地拍著他的背,像是哄孩子一樣哄他入睡。他不敢說話,怕打破這份寧靜,這是他們之間的默契——他知道,蘇黔心裡很明白現在抱著他的人是誰,但是他太累了,需要一個懷抱來發洩。只能用這種方式來放下自己的架子。
  
  整個晚上,蘇黔不停地翻身,時不時嘆氣,有時甚至會焦躁地坐起來。楊少君非常耐心地一次又一次用輕柔的擁抱讓他平靜下來,拍著他的背脊安撫他繼續嘗試入睡。一直折騰到凌晨六點多鐘,蘇黔終於不再翻身,呼吸逐漸趨於靜謐。
  
  楊少君也累極了,輕輕撫摸著他的頭髮,啞聲道:「對不起,蘇黔,真的對不起……」他做錯了太多,如今看著蘇黔在痛苦中溺水掙紮著,竟有種感同身受的心痛。還來得及彌補麼?楊少君難過地想:這絕不僅僅是同情,是的,絕不僅僅是同情!當他看到蘇黔在樓上搖擺的時候,從來沒有過的恐慌籠罩著他!當白天看到那個人騎跨在欄杆上的時候,他的心情就像是在辦公,正如戴煜所說,他的心是麻木的,即便是那人死了,他絲毫不會為此感到難過——他見過更親密的人在他懷裡滿身是血的死去,那個輕視自己生命的跳樓者與他又有何干呢?在上去救人的時候,他心裡甚至還想到,如果能救下這個人,在停職期間立下一樁功勞,對他盡快恢復原職是大有裨益的。然而當那人換成了蘇黔,他的大腦就成了一片漿糊,完全當機了。他不會去想白天的跳樓者究竟為什麼要自殺,但是他之前的幾個小時一直在回憶過去,回想著蘇黔的一樁樁苦,覺得他實在不容易。
  
  等蘇黔睡著後不久,楊少君也困了。因為生怕蘇黔再有異動,他是緊緊擁著蘇黔入睡的,一閉上眼,他就立刻開始做夢。
  
  他夢到自己參加任務剿匪,匪徒手裡有大批走私軍火,他穿著防彈衣舉著防彈盾牌冒著槍林彈雨沖上去尋找隱蔽點,時不時冒頭向對方射擊。「砰!」一個匪徒從他後方冒出來,一槍打中他的胸口,雖然穿著防彈衣,但巨大的衝擊力還是震碎了他的肋骨。他疼得滾到地上動彈不得,對方緩緩走到他面前,拎起自動步槍對準他的腦袋,冷笑著叩下扳機……
  
  他夢到自己悄悄尾隨毒販,跟進了一條偏僻的小巷,對方突然停下腳步,然後數名手持棍棒的大漢衝進小巷圍住他就打,一邊打一邊罵他可惡的條子。他反抗,撂倒了一名大漢,但畢竟雙拳難敵四手,赫赫生風的鋼管落到他身上,他全身的骨頭都像是被擊碎了一樣。他看到自己的身體在流血,他看到自己正在死亡……
  
  一幕……兩幕……數不清他在夢裡死了多少次,都是非常真實的畫面和感受,甚至那種迷茫、無助和恐懼的情緒都那麼真實,因為那些都是他曾經真正經歷過或親眼目睹過的場景。
  
  不知過了多久,睡的極輕的楊少君被腳步聲吵醒,他警覺地睜開眼,只見蘇頤和蘇維並肩走了進來。
  
  兩人看到楊少君緊緊擁著蘇黔的睡姿俱是一愣,蘇頤一臉吃驚,蘇維則很快回過神來,走上前,對楊少君輕聲說:「你跟我出來一下。」
  
  楊少君小心翼翼地鬆開蘇黔,眼看他並沒有被吵醒,鬆了口氣,跟著蘇維走了出去。
  
  兩人走出別墅,在別墅區的綠化帶裡一前一後慢慢走著。天才剛亮,清晨的空氣很清新。楊少君以前住在嘈雜的鬧市區,綠化不多,每天早上趕著上班都行色匆匆,從來沒有靜下心體會過清晨的美好。然而現在,自從他停職以後,自從蘇黔目不能視之後,他開始注意身邊的風景,才發現自己錯過了那麼多的美好。
  
  蘇維突然停下腳步,沉吟道:「我昨晚一直沒有睡著,想了一個晚上……」
  
  楊少君靜靜聽著。
  
  蘇維轉過身看著他:「我不管你出於什麼樣的目的和心情,但我不能接受你和我哥在一起。」
  
  楊少君挑眉,忽而自嘲地笑了:「以前是你哥讓我離你遠一點,現在是你讓我離你哥遠一點——我跟你們兄弟命裡八字不合麼?」
  
  蘇維很平靜:「我想,我哥會突然得了這個病——當然,病因或許是overdose——但我相信心理壓抑也是脫不開關係的。也許是我斷章取義,但我認為你們這段關係對他的傷害很大。」蘇維畢竟不是蘇黔,他的態度比之十多年前的蘇黔要溫和很多,並且擺證據講道理,試圖從理智上說服對手。這也是他一貫讓楊少君懊惱的性格。
  
  楊少君兩手插口袋:「這我不否認。」
  
  蘇維微微一怔,問道:「你同意?」
  
  楊少君不答應也不否定:「這是我跟他之間的事,你無權來管。」
  
  蘇維微微有些吃驚,但旋即感到不悅,正要開口,楊少君卻上前一步說道:「蘇維,昨天你問我的那個問題,我現在回答你。我喜歡你哥,雖然我很喜歡跟他作對,雖然我討厭他身上的很多缺點,比如傲慢,但從一開始我就是喜歡他的。我不敢說我到底有多喜歡他,有多少決心跟他在一起,這是我昨天之所以遲疑的原因。等他病好之後,我會重新考慮這個問題,怎麼處理這段關係是我跟他的事情。」他盯著蘇黔的眼睛:「這是我跟他的事。」所以,你無權干涉。
  
  蘇維皺著眉,過了好一會兒才說道:「以前我哥逼得你去參軍,我曾經怨恨過他。雖然我明白他是為了我好,但我一直認為,我是一個有自主意識的人,誰也沒有權利自認為對我好就來改變我生活的軌跡,我有權自己決定——即使很久以前我就不因此而怨恨我哥了,但這個觀點我一直堅持著,就像我做精神分析師,我們的職業原則是不能給訪客任何有傾向性的建議,必須要讓他自己做出選擇。」他頓了頓,道:「但是現在,我看到我哥精神恍惚地躺在那裡,我真想說——去他媽的,所有讓他不好過的人全都給我滾遠一點!」
  
  楊少君啞然失笑——這好像是他第一次從蘇維嘴裡聽到髒話。
  
  蘇維冷冷地看著楊少君:「你再回答我一個問題。你說你喜歡他,跟我有沒有關係?」
  
  楊少君即刻矢口否認:「沒有。說真的,我一開始的確有點惡劣的念頭,出於一種——我不知道怎麼說。但只跟他的性格有關,直到我追求他了一段時間,我才想起來他是你哥。」
  
  蘇維眯起眼盯著他看。
  
  楊少君苦笑。誠然跟蘇黔在一起之後,他經常會產生一種錯覺,彷彿站在他面前的人是蘇維,這讓他產生一種禁忌的快感。他無法否認自己的齷齪,但在最初,當他把蘇黔困到牆角裡,痞笑著的跟蘇黔說「你這麼討厭同性戀,是不是恐同症?要不要我替你驗證一下?」的時候,他心裡很明白,眼前這傢伙就是他十幾年來的老冤家。
  
  過了一會兒,蘇維嘆了口氣,又開始往前走:「你們都是成年人了,我的確沒有資格也沒有能力干涉。但我希望你不要傷害他,我對你很不放心。從某方面來說,他從小都是個單純執拗到幼稚的傢伙。」

作者有話要說:說一下關於戴煜說楊少君從來沒有想像過自己死亡的事情。當然大家沒事不會想自己怎麼死是很正常的,因為我們都沒有近距離接觸過死亡,沒有遇到很危險的事,沒有親眼看著身邊人死去……如果是離死亡非常近的人,比如楊少君,他親眼看過很多死亡,但是他不去想,那就有問題了~



33、第三十三章

  楊少君折騰了一晚上沒睡,回房間躺了一會兒,死活睡不著。蘇黔那裡有他家人看著,他去了也是多餘,於是拿了件外套出門了。
  
  戴煜趕到楊少君說的小飯館,一坐下就很新奇地盯著楊少君看:「這還是你第一次主動約我出來。」他看看楊少君的臉色,「昨晚睡的不好。」
  
  楊少君雙手交叉,呈放空狀,言簡意賅:「缺覺。」
  
  戴煜並不意外,喝了口咖啡,道:「那麼說吧,你找我出來想談什麼?」
  
  楊少君始終盯著天花板:「昨天晚上——或者說今天早上,我夢到自己死了。死了很多次,用了所有我能想到的死法。不過現在我已經忘得差不多了。」
  
  「噢?」戴煜挑眉:「昨天被刺激了?因為那個跳樓的人?」
  
  楊少君搖頭:「我回家以後,看到我朋友騎在五樓的陽台上。」自嘲一笑,「一天中連續看到兩個人要跳樓,還真他媽有夠衰的吧?」
  
  戴煜顯得興趣盎然:「什麼樣的朋友?」
  
  楊少君看了他一眼,靜默了三秒後給出答案:「愛人。」
  
  戴煜愣了一下,問道:「那他怎麼樣了?」
  
  楊少君搖搖頭,動作懶散地掏出煙,叼進嘴裡,卻沒有急著點火:「救下來了。他最近,精神有點問題,抑鬱症。」他把手伸進褲兜裡掏火,來來回回摸了半天才想起來zippo已經被蘇維丟了,於是沉鬱地向戴煜伸出手:「借個火。」
  
  戴煜拿出打火機湊過去替他點上火:「帶她看過心理醫生了嗎?現在抑鬱症是城市裡的常見疾病,一定要重視。」
  
  楊少君苦笑,慢吞吞地答道:「啊,看了——一直治著呢。」
  
  戴煜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找來服務員點了兩杯茶水,然後問道:「說說你的愛人吧。難得你願意提她。」
  
  楊少君像坨爛肉一樣癱軟在椅背上,兩腿在桌子下長長伸展著,幾乎侵入到戴煜的領地。他仰著頭,對著天花板吞雲吐霧:「他的病,我覺得和我有點關係。」
  
  戴煜饒有興致地挑眉,不出聲打斷,等著他說下去。
  
  「我以前跟他有點過節,後來好上了,我就總喜歡跟他過不去。比如吧,我用了一首他特別討厭的歌曲當鬧鈴用,他生氣砸了我兩個手機,我還接著用。那時候也真不覺得有什麼,一首歌,能怎麼樣,有時候我真覺得他矯情。但後來他病了,我再想起這些事,就特別過意不去。」
  
  「你很內疚?」
  
  「……有點吧。這事擱誰身上都……但我也真沒想到會這麼嚴重……」
  
  戴煜笑了:「她真是你愛人?楊隊長,你今年幾歲了?」
  
  楊少君仰起頭莫名地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沒說話。
  
  「就說你這件例子,你們兩個住在一個屋簷下,相處過日子。你用一首她不能接受,甚至是強烈反感的一首歌當鬧鈴,還是大清早把人從睡夢中喚醒的歌,真的,如果你是我家十四歲那個正在叛逆期的侄子,我都會嫌你太不懂事了。」
  
  楊少君嘴角抽了抽,又重新靠回椅背上仰頭望天花板。
  
  戴煜用手輕叩桌面:「能說說以前你們究竟結下了什麼梁子,能讓你對待枕邊人施加如此精神暴力?」
  
  楊少君把手裡快抽完的煙掐了,又重新掏出一根,戴煜把火機從桌上推了過去。他一邊點煙一邊說話,裊裊白煙罩的他眼神迷茫:「我以前,喜歡過他——他妹妹,那時候他看不上我,硬把我們拆了。」
  
  戴煜大感驚奇:「難道她對你早有所圖?不然怎麼……」
  
  楊少君吃吃笑了一聲,搖頭:「沒有,那是十幾年前的事了,那時候我們也就上中學,都還未成年呢。我也算是被他刺激的,去參了軍,後來當了警察。」
  
  「十幾年前的事情,你依然感到因此怨恨他?」
  
  楊少君搖頭:「他的性格就是這麼招人。我也不是一開始就想著要報復之類的,但是一接近他,他的態度就讓人情不自禁想……哎,想跟他作對。」
  
  「那你喜歡她嗎?」
  
  楊少君無奈地深深嘆氣:「喜歡。不喜歡,我也不會跟他在一起了。但是……大概就是不夠喜歡吧,所以才會故意跟他過不去,而不是讓著他。」
  
  「噢?」
  
  「說實話,在我知道他這病以前,我還在想,是不是要跟他分手。但他病了以後,我反而覺得離不開他了——不是責任感,真的,不是同情,你不知道,他折騰起來的時候,我守著他十幾個小時都要保持高度集中注意力,就跟執行盯梢任務似的,要是沒感情,我做不到這一步。」
  
  「那在此之前你為什麼會想要跟他分手呢?是什麼讓你無法忍受了?」
  
  楊少君閉上眼:「我看著他,有時候總是想起他弟——妹妹,產生一種錯覺,搞不清他到底是誰。太刺激了,有時候真的受不了。」
  
  「愧疚?」
  
  他嗤笑:「大概吧。感覺像亂.倫一樣,刺激是夠刺激,但多了就承受不起了。」良心上的譴責,時時在捫叩他。
  
  「那你現在,對他妹妹是什麼感覺呢?還喜歡嗎?」
  
  楊少君終於坐直了,木然地沉默了一會兒,表情嚴肅地搖頭,遲疑一下,又搖頭:「一年前,我還喜歡他——妹妹。但是一年多沒見,這次再見到,就不是那種感覺了。說起來好笑,這一次是他妹反對我跟他在一起,他跟我說那些的時候,我看著他,有種很陌生的感覺,瞬間有點無法理解他是不是那個我掛心這麼多年的人。反而是回到房間裡,看到他,我突然有種難以言喻的親密感,突然一瞬間覺得,原來我那麼喜歡他。」
  
  戴煜又笑:「典型的睡眠者效應。當你把對方在你心目中被抬高神話的地位放平,你會發現,僅此而已——話說男人好像比女人更不容易放下自己的初戀。」頓了頓,「那你現在還打算跟他分手嗎?」
  
  「再說吧,發生了這麼多事,已經不是我說了算的。老實說,我剛剛發現我比我自己想的更喜歡他,可大概還是不夠吧。我們之間的確存在很多問題。等他的病好起來以後,再考慮這個問題。」
  
  戴煜說:「那麼回到原先的話題。你夢到了自己是如何死亡的?」
  
  楊少君又抽完了一根菸,在菸灰缸裡擰滅它:「很多,詳細的記不清了,就是平常的一些執行任務的畫面,夢到任務失敗,我就死了。」
  
  「還記得夢裡的心情嗎?」
  
  楊少君笑。有些話面對面說出來實在很奇怪,他有點說不出口。
  
  「害怕?」
  
  「怕。」
  
  「恐慌?」
  
  「嗯。」
  
  「還有嗎?」
  
  楊少君長長地呼出一口氣:「我記得最後一幕,我站在天台上,底下有很多人看著我,有一隻無形的手把我往下拽,好像他們都等著我跳下去。我一直往後退,我沒有跳。後來我就醒了。」
  
  最後,戴煜合上記錄本:「今天跟你談得很愉快。過幾天我還會再找你出來的。」
  
  楊少君無聊地把手插在口袋裡,沒什麼東西可撥弄的,只好將手指一張一合:「隨你吧。」
  
  戴煜微笑著走過去拍拍他的肩膀:「放輕鬆一點,到警局這麼多年,我還從來沒見過你這麼沉悶的樣子。你放心,抑鬱症的痛苦不是人能長期忍受的,所以很快就會結束的。」
  
  楊少君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下一刻,戴煜笑的像是一個頂著光環的魔鬼:「不管採取什麼治療手法,病情都會好轉——或者走向極端。」
  
  楊少君臉嘴角一抽:就知道這傢伙!
  
  回到蘇宅後,楊少君替了蘇頤的班照顧蘇黔——他幾乎是有點死纏爛打地把蘇頤請出去的,因為他現在除了照顧蘇黔外,就只有等著發霉了。
  
  他問蘇黔:「你想吃點什麼水果嗎?要聽什麼故事,我唸給你聽。」
  
  蘇黔死氣沉沉地搖頭:「隨便念吧。」
  
  楊少君抽出一本小說念了一會兒,覺得劇情又嚴肅進展又慢,實在沒什麼意思,於是放下書把蘇黔扶下床:「我帶你出去走走吧,別捂出褥瘡了。」
  
  兩人在小區裡的綠化帶漫步,楊少君扶著蘇黔來來回回的走,可氣氛始終很壓抑,楊少君幾次想說些段子活躍氣氛,可蘇黔根本不接茬。
  
  楊少君有些懊惱地想:生活的希望生活的希望!到底怎麼才能激發起一個人求生的慾望呢?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於是問蘇黔:「昨天你為什麼突然把眼罩摘了?」
  
  蘇黔過了一會兒才低聲答道:「還想再看一眼身邊人的樣子。」他說話的聲音很低沉,沒有語調起伏,毫無生氣。
  
  楊少君嘆氣,問他:「你賺那麼多錢,有沒有想過以後要過什麼樣的日子?」
  
  又過了一會兒,蘇黔才答道:「我曾經以為,我都有了。」老婆,孩子,兄弟姐妹。他看到很多人為了生存而奮鬥,為了一個家而奮鬥,而他年紀輕輕,應有盡有。直到最近才發現,原來他和那些人一樣,兩手空空,不知歸處。

作者有話要說:以下是一段冗長無趣的獨白,作者的呢喃自語,可以跳過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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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狀態不太好就沒有更新,老實說這些天這麼多的留言的確對我影響挺大的,因為我是邊寫邊連載而不是早就寫完的存稿,所以大家的留言多少會影響到我的文的走向。比如說最初我一開始的安排就是直到蘇黔跳樓的那一刻蘇維才出現,但是抵不住大家說蘇二怎麼怎麼渣,我讓他提前打了個電話,就有了簽證的事情。(事實上大家還是討厭他嚶嚶嚶嚶,好吧他現在可是蘇黔的情敵……)
其實大家的留言我看得很開心,可能我一直會在留言裡為楊少君說話,但事實上文是怎麼寫的我就是想怎麼塑造楊少君的,他才是本文的第一男主角,寫到現在我主要的筆墨也是用來塑造他。有時候看到讀者很激動地說他配不上蘇黔我就忍不住為他辯解(咳這是傳說中的當了X子還想立牌坊麼,我喜歡寫渣攻又怕大家罵太狠),結果導致大家覺得我文裡寫的和我留言裡說的不是一回事——事實是文章寫出來是怎麼樣我就是怎麼設定的,回覆留言很多時候完全是上趕著現想一個為楊少君洗白的藉口,而非我的初衷。(但有一點是肯定的,蘇黔現在的情況,不說安非他命,就說他心裡壓抑,有一大半是他自己的責任,他自己的性格所致。楊少君誠然有責任,卻絕非主要責任。積水成冰啊!)
我昨晚仔細想了很多,覺得寫到現在不可避免地有點偏了,我反思了一下,自我調節了一下,然後才繼續往下寫,希望能寫出我想寫的故事來,勢必不能讓每個人都喜歡,但起碼是要我自己喜歡的。(其實寫逃之夭夭的時候後來蘇頤和李夭夭的性格轉變有一部分原因就是沒能抵抗住來自讀者的影響,那文的開頭是連我自己都萌的心肝亂顫的,中期開始崩了。我真心對不起李夭夭,要知道他差一點點就能超越韓詡之成為我心目中最滿意的小攻T_T)

說了這麼多就是想說,接下來的我會控制住劇情儘量按照我最初設定的人物性格往下走。換攻是絕對絕對不可能的(看到【鐘曉生】三個字就知道不可能了),楊少君也不可能變成大家滿意的那樣,而無論大家覺得配得上還是配不上作者都勢必要讓他們圓滿。(口胡!我文案上寫了BE就自宮好嗎你們就這麼想逼我練葵花寶典嗎!)

最後,當然還是希望大家能暢所欲言的留言,罵楊渣也好什麼也好,想說什麼說什麼,小生生看的還是很歡快的,就是回覆的時候比較苦手。完全是我自己的問題,因為我牆頭草容易被影響,接下來我會把持住的!



34、第三十四章

  楊少君笑:「樂觀一點,你確實都有了。就算你前妻跟你離婚,起碼兒子還是你的。而且你也老婆孩子熱炕頭了好幾年。我從小就想有個兄弟姐妹能陪我一起玩,你有四個,我可什麼都沒有,孤家寡人一個活了三十來年了。跟我比,你算很不錯了。」
  
  蘇黔低聲道:「姐姐們都嫁出去了,小頤和小維……從小都和我不親。」
  
  楊少君摟摟他的肩膀:「等你病好了,脾氣稍微改改吧。其實蘇頤和蘇維都很在乎你,就是不知道怎麼跟你親近。」現在的蘇黔氣場異常薄弱,坐在草地裡蜷手蜷腳的,完全沒有以前的霸氣,反倒像個小可憐。楊少君摟著他,真想揉揉他的腦袋,告訴他振作一點。
  
  蘇黔低著頭不說話。
  
  兩個人在草坪裡曬了沒一會兒太陽,蘇謝元來了,帶著蘇小囝一起來的。汪文聽說蘇黔得了抑鬱症才同意把兒子送過來,自己開車到別墅區外面遠遠看了蘇黔一眼又走了,連個招呼也不肯過來打——她覺得自己出現對蘇黔的病也沒什麼好處,而且她心裡面還恨著蘇黔,要是過來了就怕忍不住說幾句不好聽的話,會刺激到蘇黔,所以看了看就走了。
  
  蘇小囝不知道什麼是抑鬱症,只知道爸爸不開心了,所以大老遠跑過來跳進蘇黔懷裡,摟著蘇黔的脖子問道:「爸爸爸爸,你為什麼不開心啊?」
  
  蘇黔猛然受了驚,全身一僵。而後聽出是蘇小囝的聲音,漸漸放鬆下來:「……爸爸沒有不開心。」
  
  蘇小囝撅起軟軟的嘴捧著蘇黔的臉親了好幾下,親的蘇黔臉上都是口水:「我親親爸爸,爸爸就沒有不開心了。」
  
  楊少君坐在一旁看著,寬慰又傷感地笑了笑。他這些年過的也算糾結,明明想找個人排遣寂寞,又偏偏誰都看不上。現在看到蘇黔兒子都這麼大了,心裡真是有點酸溜溜的嫉妒。
  
  蘇黔輕輕摟住蘇小囝,平淡地答道:「嗯,爸爸開心。」
  
  蘇小囝好奇地去揭蘇黔的眼罩:「爸爸你的眼睛怎麼了?」楊少君猛地撲上來拉住他的手,虎起臉道:「別動!你爸眼睛受了傷,不能見光!」蘇小囝被他嚇了一跳,有點委屈地往蘇黔懷裡擠,兩隻眼睛水汪汪地看著楊少君:「楊叔叔……」
  
  蘇謝元走上來,揉著蘇小囝的小腦袋瓜子溫和地說:「你爸爸眼睛受傷了,你乖,不要亂動。」
  
  蘇小囝吐了吐舌頭。
  
  晚上的時候,蘇謝惜也從香港趕回來了,蘇頤帶著李夭夭一起過來,一大家子人聚在一起,除了蘇父蘇母和大黃不在,又多了個楊少君,這就是蘇家吃年夜飯時候的陣仗了。除了蘇黔之外,大家都下廚做了幾道拿手菜,連老孟也做了道蜜棗扒山藥,一堆人其樂融融地聚在一起吃晚飯。
  
  蘇黔左邊坐著蘇小囝,右邊坐著蘇維,蘇小囝旁邊又坐了蘇謝元,結果他們一個一個挨下來,楊少君被排擠到了蘇黔對面的位置。
  
  吃飯的時候大家都不停地講一些好笑的事情,席間歡聲晏晏,蘇黔看不到,只能聽到大家一直在笑。可事實上,每個人的笑容都帶著憂心,不斷地往蘇黔的方向看,憂慮之情溢於言表。越是虛假的歡樂便越激發起人心底的悲傷,席間蘇謝元忍不住悄悄離席哭了一陣,蘇小囝完全被這陣仗嚇傻了,不安地想要開口問,卻被挪過來的蘇謝惜摀住了嘴。
  
  楊少君活這麼大還沒吃過氣氛這麼壓抑的酒席,吃了兩口就吃不進去了,坐在那裡一言不發地一杯杯喝啤酒。
  
  李夭夭來之前雖然聽蘇頤說過一些了,但看到蘇謝元衝出去哭得時候也有點被嚇傻,湊到蘇頤耳邊小聲問:「那個,你哥他真神經病了?」
  
  蘇頤瞪他,用口型道:「是精神病。」
  
  李夭夭訕訕吃了塊雞肉:「有什麼區別啊……」
  
  蘇頤用手肘頂頂他:「你平時不是很能說嗎?快說點有意思的事情!」
  
  李夭夭炸毛:「我擦!你們一個兩個哭喪著臉跟死了爹似的,你讓我說笑話!我給你唱《常回家看看》要不要!」他說的聲音稍響了一點,從各個方向射來數把眼刀,害得他一陣哆嗦,差點就丟下筷子遁了。
  
  蘇謝元哭完回來以後,在蘇小囝耳邊說:「給你爸爸夾點菜。」
  
  於是蘇小囝給蘇黔夾了一筷子牛肉,一雙圓圓的眼睛憂心地眨啊眨,小心翼翼地說:「爸爸,你吃……」
  
  蘇黔張開嘴,蘇小囝把筷子湊上去,肉一碰到蘇黔的嘴他就被燙得往後一仰,蘇小囝嚇了一跳,筷子一鬆,油膩燙乎的肉掉在蘇黔褲子上,當即嘴角往下一咧就要哭了。
  
  蘇維趕緊提蘇黔撥掉褲子上的牛肉,用濕巾擦掉表面的油漬,冰涼的濕巾敷在他可能被燙傷的腿上,又倒了杯冰雪碧給蘇黔,小心翼翼地扶著他喂他喝下去冰鎮被燙到的地方。
  
  楊少君看到眼淚已經在蘇小囝眼眶裡打轉,一言不發地站起來走過去,把蘇小囝從椅子上抱下來,用口型對蘇謝元說:「別折磨小孩兒了。」
  
  蘇謝元嘆氣,揮了揮手,示意他帶蘇小囝出去走走。
  
  蘇小囝很懂事地擦乾眼淚,儘量不帶哭腔地跟蘇黔說:「對不起爸爸,我能出去玩一會兒嗎?」
  
  蘇黔向他的方向伸出手,蘇小囝把小手遞過去,蘇黔順著他的胳膊一路摸到他的臉,安慰地揉揉他的腦袋:「去吧。」
  
  眼看楊少君牽著蘇小囝出去了,李夭夭哭喪著臉撲進蘇頤懷裡:「寶貝兒~~我也要放風~~」蘇頤無奈地拍拍他的背,小聲道:「好吧,你出去吧。」李夭夭如蒙大釋,連滾帶爬地從飯桌上遁了。
  
  兩大一小走了以後,蘇維繼續給蘇黔喂飯。他夾了一片鮑魚喂到蘇黔口中,溫柔地問道:「哥,嘗得出是誰做的麼?」
  
  蘇黔緩緩嚼碎了嚥下去,輕聲道:「是你做的吧。」在美國的時候蘇維住在靠海的城市,捕魚者偶爾能撈到狗頭一般大的鮑魚,美國人不吃這種東西,蘇維就會向朋友討回家自己做。沒經過污染的海鮮本身自有其爽滑鮮嫩的口感,幾乎不用怎麼料理就足以讓人吃得欲罷不能。蘇黔過去去看望蘇維的時候曾經吃過他做的鮑魚宴。這次蘇維特意買了美國進口的鮑魚做給蘇黔吃,雖然味道次了些,但感覺還在。
  
  蘇維喂蘇黔吃了幾口飯,蘇黔問道:「你告訴我有哪些菜吧,都是誰做的。」
  
  蘇維放下碗筷,大致掃了眼桌面,心裡按照做菜人分門別類,念道:「黑椒牛柳、糖醋茄子和水晶蝦仁是大姐做的;小頤煲了個豬蹄黃豆湯,還有豬肚煲;二姐買了你喜歡的糖藕,還炒了個蒜蓉西蘭花;楊少君做了響油鱔絲和紅燒肉;老孟的蜜棗扒山藥,還有我的鮑魚羹和炒茭白。」他笑了笑:「你知道我們就會這幾個拿手菜,小頤會的多,今天做了個以前沒做過的。」
  
  蘇黔說:「唔,紅燒肉是誰做的?給我嘗一塊。」
  
  蘇維嘴唇動了動,卻沒說什麼,夾了塊小點的紅燒肉過來,吹涼了瀝乾油,小心翼翼用手接著喂到蘇黔嘴裡。蘇黔咬了一小口,皺眉:「不夠甜。」
  
  蘇維問道:「還吃嗎?」
  
  蘇黔點頭,把一整塊紅燒肉都吃了。
  
  外面楊少君和蘇小囝坐在院子裡吹風,蘇小囝一改平時活蹦亂跳的模樣,沮喪地用手支著下巴,低聲道:「楊叔叔,我爸爸到底怎麼了?」
  
  楊少君一直都很喜歡這個孩子,聞言把他摟進懷裡揉了揉他的腦袋:「沒事,他就是心情不好,這幾天你多哄他高興,他就會好了。」
  
  蘇小囝靠在楊少君寬厚的胸膛裡,低落地說:「我覺得爸爸變得跟以前不一樣了。」
  
  「噢?」楊少君問:「哪裡不一樣呢?」
  
  「以前爸爸很嚴厲,一天要訓我七八回。這次他都沒有罵過我一句話,也不凶了。」
  
  楊少君啞然失笑:「那你覺得現在這樣好嗎?」
  
  蘇小囝搖頭:「不好,我覺得爸爸很傷心。我還是喜歡他原來的樣子,就算他老是罵我教訓我……」咬咬嘴唇,「我也喜歡爸爸開心的樣子。」
  
  楊少君摸著他柔軟的頭髮,笑道:「是啊,雖然你爸爸以前脾氣又壞又硬,但還是他原來的樣子比較可愛一點。」現在的蘇黔,就像一隻拔光了刺的刺蝟,極力把自己縮成一團,削減著自己的存在感。膽小,無害。可只有裝滿了刺的他才是真正的他。
  
  李夭夭溜出來,看到楊少君和蘇小囝坐在外面,一顛一顛晃過去,一把揪住蘇小囝的臉往下扯,齜牙咧嘴地逗他:「喲,小朋友,不哭鼻子啦?」
  
  蘇小囝拚命拍他的手,拍開以後躲進楊少君懷裡,一臉警惕地瞪著李夭夭。李夭夭的手追過去繼續捏,蘇小囝對著他的手指一口咬下去,李夭夭氣急敗壞地抽回手指,抓住他的小爪子塞進自己嘴裡也惡狠狠地咬了一口,然後一副小人得志的樣子哼哼:「扯平!」
  
  蘇小囝被他捉弄的大聲尖叫,又氣又惱地瞪著他:「你!你欺負小孩!你幾歲了你!羞羞臉!」說完衝著他刮臉皮。
  
  李夭夭挑眉,吊兒郎當地把剛剛被他咬的滿是口水的手指又往他嘴邊送:「老子剛才噓噓,摸完鳥沒洗過手,來啊來啊,你再咬幾口!」
  
  蘇小囝氣的臉都紅了:「你!你吃飯前不洗手!你不講衛生!」
  
  李夭夭嗤之以鼻:「講衛生是什麼東西,老子當年跟師傅挖蚯蚓吃的時候,你還在娘胎裡沒出來呢!」
  
  蘇小囝倒抽一口冷氣,整個人跟木樁一樣僵住了。
  
  李夭夭不停用手指戳蘇小囝的臉,蘇小囝跳起來跟他撲做一團,小沒正經和老不要臉在地上滾來滾去,不一會兒就嘻嘻哈哈地成了玩笑似的打鬧。
  
  楊少君安靜地坐在長椅上,看著蘇小囝的笑臉,安慰地笑了笑,心想:這樣也挺好,何必讓小孩攙和進大人苦惱的世界裡。
  
  屋子裡是蘇謝惜述說著在香港遇到的搞笑的案子的說話聲,時不時傳來眾人捧場的笑聲。外面是李夭夭和蘇小囝嘰嘰喳喳地鬥嘴和打鬧。
  
  楊少君用新買的火機點了根菸,昏暗的燈光下,煙蒂的紅光忽閃忽閃,代表著他小小的世界。熱鬧都是他們的,與他無關。



35、第三十五章

  自從蘇維來了以後,就住在別墅裡面。他也沒有工作,大黃又不在,他每天大量的時間就用來照顧蘇黔。他已經把話說白了,不怎麼支持楊少君跟自己哥哥在一起,所以很多時候態度都比較牴觸,檯面上不說,但是楊少君能感覺的到他的防備,結果能見蘇黔的時間就少了很多,有時候兩三天都輪不到他照顧,就兩三天見不到人。
  
  這樣一來,楊少君反而不自在了。明明就在一個屋簷下,他也關心蘇黔的情況,可是連看都看不到這算什麼事情?於是楊少君死皮賴臉的毛病就上來了,有事沒事去蘇黔那個屋子裡逛逛,一會兒敲開門笑嘻嘻地說「你們渴不渴啊?要不要我給你們倒杯茶啊?」一會兒削兩盤水果送上去,一會兒又跑上去說咖啡機用不來問人怎麼用,結果把蘇維這種一貫冷靜的傢伙都弄得火大了,但就是拿他沒辦法。
  
  某天晚上,好容易等到蘇維去休息了,換老孟進去當值。蘇維走出來看到楊少君站在樓梯口似笑非笑地看著自己,重重地嘆了口氣,走上前:「少君,我以前都沒有發現你惹人厭的本事這麼厲害。」
  
  楊少君笑眯眯地拱手:「過獎過獎。」蘇維就面無表情地繞開他走了。
  
  楊少君看著蘇維的背影,恍惚間有種奇異的感覺。蘇維現在給他的感覺就是十年前的蘇黔給他的感覺,而現在的蘇黔給他的感覺卻是十年前蘇維給他的感覺。一切都亂套了,他快迷茫的看不清自己的心了。
  
  老孟當班半小時以後,楊少君溜進蘇黔的房間裡,哄著老孟讓他來當班。老孟兩個眼睛紅紅的,好像剛剛哭過的樣子,楊少君嚇了一跳,附在他耳邊問:「出了什麼事情啊?」老孟搖搖頭,說:「我回房間看電視了。」結果就抹著眼睛走出去了。
  
  楊少君到床邊坐下,床對面的電視機裡面在放韓劇。老孟覺得要喚起蘇黔的情感,不應該去聽那些干巴巴的新聞,還是看點男男女女談情說愛的片子比較好,結果就找了個放韓劇的台,老孟看,讓蘇黔聽。老孟自己最近因為蘇黔的事情也很弄得很感傷,就有點多愁善感,結果看到韓劇裡女主角得了絕症在那裡跟男主生離死別,一個沒忍住,堂堂八尺男兒自己先淚奔了。
  
  楊少君哭笑不得地看著電視裡一男一女坐在床邊執手相看淚眼的畫面,結果蘇黔很平靜地說:「沒營養的肥皂劇,孟叔走了就關掉吧。」
  
  楊少君沒關電視,把聲音調小了一點,問蘇黔:「剛才都放了什麼內容啊?你沒看到,老孟哭的鼻子都紅了。」
  
  蘇黔說:「好像是女的得了什麼病要跟男的分手,男的不肯,然後就在那吵。」
  
  「噢?怎麼吵的?」
  
  「女的說,我從來沒有喜歡過哥哥你,我只是看上你的錢。男的說,我喜歡你,不管你變成什麼樣子,我都要照顧你一輩子。女的說你快滾我不想再看到你之類的——是說亂倫的故事嗎?我一直聽女的在叫哥哥。」
  
  「嗤……」楊少君忍著笑問:「我也不知道,大概就是亂倫吧。剛才你說男的怎麼說的來著?」
  
  「我喜歡你……」蘇黔嘴巴張了一會兒,又閉上了。
  
  楊少君無聲地笑,看蘇黔還是一副正經的樣子,覺得他這個樣子可愛極了。電視裡面的男女還在不合時宜地哭,楊少君心一煩,換台了。
  
  電視裡沒什麼好片子放,他換了一輪,結果停在了《喜洋洋和灰太狼》上面。蘇黔聽了一會兒,覺得裡面的人說話聲音怪幼稚的,問:「動畫片啊?」
  
  這時候楊少君的手機震動了,他拿出來看了一眼,是局裡面來的電話,於是走出房間去接電話。
  
  電話裡,他的上司很激動地說:「少君啊,你不得了啊!你讓我們去查的那個人跟你什麼關係啊?一查一個準!我跟你說,那個公司真的有,他的職位也是真的,也是巧啊,廣州警方那邊正好有個臥底插在裡面,聽說我們要查他,那裡出了點力,找了個線人出來,查到他還真是那裡面的人!隱藏的很好的一個大頭就被你揪出來了啊!哎呀,你們什麼關係啊?」
  
  楊少君捏電話的手猛地捏緊了手機,過了半晌才慢慢放鬆:「一個過去的朋友。」
  
  上司追問:「關係好不好?這個人可關鍵了啊!我們現在不能打草驚蛇,你要是能從他這裡套點東西出來,大功啊!」
  
  楊少君突然覺得喉嚨有點發緊。他本來以為自己不在乎那個人的,但被證實了,心裡面滋味還是很不好受的。他說:「關係……挺好的。」
  
  電話那裡靜了兩三秒沒聲音,然後上司說話的口吻就有些曖昧了:「少君啊,你能勝任嗎?你要是成功了,蘇黔這邊的這個案子也就可以結了,你將功抵過,不光你開槍那件事沒事了,多出來的還有大大的功啊!明年升正科沒問題啊!」
  
  楊少君低聲說:「我知道了,這件事該怎麼做你讓我好好想一想。」
  
  掛了電話以後,楊少君翻出丁承峰的號碼,默默地看了一會兒,又把手機合上了。
  
  他回到房間裡,蘇黔還是安靜地躺在那裡,不知道到底沒有在聽動畫片,還是已經睡著了。自從鬧過那次跳樓事件以後,蘇黔抑鬱症的情況已經漸漸有所好轉了,本來難過的吃不下睡不著,現在正常吃喝以及和人交流已經沒有大礙了。至於卡普格拉妄想症的事情,因為案例非常少,治療起來也很棘手,關於要不要動手術的事情醫療隊那邊還吵不下來一個結果。所謂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大家都知道精神疾病治起來是急不得的,而且搞不好以後反反覆覆不知道要折騰多少年,所以現在也只有耐心地等著了。
  
  過了一會兒,楊少君拉起蘇黔的手,用自己兩個手掌夾著,蘇黔沒反抗。
  
  兩個人靜靜地看完一集動畫片,期間放到好笑的地方,楊少君也跟著吃吃笑了兩聲,蘇黔往他的方向側了側頭,沒笑。
  
  動畫片結束,楊少君問蘇黔:「你想幹什麼?聽廣播還是繼續看電視,或者我給你念故事?帶你出去走走?」
  
  蘇黔說:「我病了這麼久,公司的事情怎麼樣了?」
  
  自從蘇黔病了以後,一開始還掛心公司的事情,後來就不問了,過了這麼久,這是他第一次再次重提公事。楊少君很稀奇地說:「我不知道你公司的事啊,剛才老孟在你怎麼不問?」
  
  蘇黔不說話。
  
  楊少君摸摸自己的耳朵:「應該還好吧,你大姐今天早上又去公司了,有他們看著,肯定沒事情。你們家這麼多錢,總不至於你休息幾天錢就沒了。」
  
  蘇黔嗯了一聲,沒多說什麼。
  
  過了一會兒,楊少君關掉了電視:「跟我聊聊吧,說說你的事——嗯,講你以前的事情。」
  
  蘇黔過了幾秒鐘才說:「講什麼?」
  
  「隨便啊,講點有意思的事情,像你們上流社會的人紙醉金迷的生活肯定不少吧?」
  
  蘇黔搖頭:「就是工作。」頓了頓,「工作很忙,很累。」
  
  喲,楊少君稀奇,難得聽蘇黔說自己累。他說:「你自己當自己老闆,為什麼不能給自己放放假?我認識一些其他的大老闆,感覺他們每天就是喝酒招.妓玩玩小明星什麼的,我都不知道他們什麼時候工作。」
  
  蘇黔說:「那他們生意肯定做不好,玩票的,要麼就是有背景,只要掛個職位拿錢的那種,不是真的做事情的。」
  
  楊少君玩弄他的手指:「錢賺的差不多也就行了,我以前聽你說你還要拓展生意什麼的,何必呢,我覺得你們家的錢已經多得夠吃幾輩子了,沒必要把自己弄得這麼累。」
  
  蘇黔過了一會兒才說:「你工作也很忙。」
  
  楊少君笑:「我沒辦法啊,我又不是自己老闆,我不干就有別人幹,那我就要收拾包袱被人趕回家喝西北風了。」
  
  蘇黔說:「我不做生意就有別人做。要麼進步,要麼退步。」
  
  楊少君暗暗嘆氣。他其實知道蘇黔一直都是完美主義的人,苛求別人,更苛求自己。
  
  他低下頭摩挲著蘇黔的手指,好像發現了什麼新奇的玩具一樣,夾著他手指一根根刷過去。蘇黔掌心上肉很多,捏不到骨頭。自從他病了以後就瘦多了,現在除了手心還肉肉的,其他地方都沒幾兩肉了。
  
  楊少君說:「聊聊你兒子吧。」
  
  蘇黔偏過頭,幾秒鐘以後輕聲說:「我對不起他們母子。」以前蘇黔不懂汪文究竟在想什麼,自己從來也沒有苛待了她,工作的確是忙,但他潔身自好,從不招惹鶯鶯燕燕,除了工作之外的時間大多數還是會待在家裡的。他覺得這就是婚姻,汪文連孩子都養的這麼大了,難道還妄想著浪漫,妄想著丈夫天天在家哄著他?然而這段時間以來,他漸漸想明白了。蘇父蘇母很是相愛,蘇黔二十來歲的時候父母就把擔子丟給他,自己周遊世界重溫浪漫去了,蘇黔那時候不覺得,現在想來卻滿心羨慕。他覺得汪文說的沒錯,自己其實從來沒有愛過她,一直都只是因為生命中的「應該」,「應該」娶妻生子了,他就把那個女人扯下水了。即使是呆在一個屋簷下,他也並沒有認真地去關心過汪文,甚至連她懷了二胎也不知道。同居而離心,這種折磨,的確是……
  
  楊少君輕輕摸著他的頭髮:「嗯,都過去了。」
  
  蘇黔說:「以前除了工作,我都會回家陪他們。我會安排禮拜六帶小囝去遊樂場,禮拜天帶他去動物園,不僅按照我的日程安排來,而且我好像沒有問過他,他自己想去哪裡。我這個爸爸當得有點——自以為是了。」
  
  楊少君微微一愣。他這是第一次聽到蘇黔對自己說前妻和兒子的事情,而且還是第一次聽到蘇黔反省自己!
  
  蘇黔輕輕嘆了口氣。
  
  楊少君拉著他的手,一下又一下輕輕摩挲著。他輕聲喚道:「蘇黔……」
  
  「嗯?」蘇黔往他的方向扭頭。
  
  有什麼話呼之慾出。但是不行,他還沒有下定決心,不能那麼輕易地出口。過了一會兒,他說:「早點睡吧。」



36、第三十六章

  蘇黔的病情漸漸有所好轉了。他情緒失控的情況出現的越來越少,每個人都為他感到高興。
  
  蘇謝惜回來以後,蘇家兄弟姐妹們聚在一起就劉裕勉給蘇黔下藥的事情認真討論了一下,所有人的意見非常統一——那就是一定要劉裕勉付出代價!哪怕是兩敗俱傷,大哥的這口氣也絕對不能嚥下去!不說如今蘇黔因此而出了事,哪怕沒有發生這樣的大事,這種事情的嚴重程度也絕對超出了人的容忍範圍!至於那個女傭張慈,幾人的意見稍有不同,蘇謝元認為她見識窄,一時財迷心竅,罪不至死,而且她的孩子年紀還小,讓她承擔她該承擔的進去坐幾年牢也就算了,主要應該追究元兇劉裕勉的責任。而蘇謝惜則態度非常堅決地表示一定要告到她起碼是終身監禁!沒有任何回寰的餘地!她會把自己後半年所有的案子全部交給助手,親自來處理這件事!
  
  做了這個決定以後,眾人立刻忙碌起來,該打理公司事宜的打理公司的事去,該去和警方交涉的就去找警方,該動什麼關係的都紛紛去行動,絕對要來個先發制人,務必把劉裕勉拉下水。如此一來,蘇家二老那裡肯定是瞞不住了,幫不上多少忙的蘇頤當天晚上就被派了張機票,親自飛去夏威夷找二老把事情交代清楚。
  
  楊少君也沒少幫忙,往警局來來回回跑了不少趟,能找的人都找了,雖然不像蘇家人那樣有多大的背景,但他親自跑一趟,的確能讓不少手續簡化,大大加快了事件的進程。
  
  每一個人都忙碌了起來,反倒是從前最忙的蘇黔唯獨得了悠閒,沒有人忍心打破他現在的安寧,就連趕路的人路過他門口的時候腳步都會不自覺地放輕。從前蘇黔為他們做了很多事,到了如今這一刻卻是反過來了,所有人都圍著他團團轉。可惜蘇黔不知道,如果知道的話,也許他會感到欣慰。
  
  這天楊少君去了警局取材料,輪到老孟照顧蘇黔。正巧天氣不錯,他就帶著蘇黔和蘇小囝出門曬太陽。
  
  蘇小囝抱了個皮球出來要跟蘇黔玩遊戲,他把皮球塞到蘇黔懷裡說:「爸爸,你陪我玩拋球遊戲吧。我站到一個地方對你喊,你聽聲音判斷我在什麼地方,然後把球丟給我!」
  
  蘇黔微笑著抱住球:「好。」
  
  於是蘇小囝跑開十幾步,興奮地大喊道:「爸爸爸爸,我在這裡!」
  
  眼睛看不見的蘇黔聽覺異常靈敏,很快就判斷出蘇小囝的方向和距離,把球輕輕拋過去。蘇小囝跳起來接住球,高興地大叫:「爸爸,你太棒啦!」
  
  以前蘇黔從來沒有和兒子玩過這種單調而幼稚的遊戲,他會更傾向於去商場買一些日本人發明的新的高級益智玩具給兒子,然後自己就能得個清靜,躲進書房裡看書或是辦公。
  
  蘇小囝很熱衷於這個拋球遊戲,他覺得蘇黔能在看不見的情況下判斷出他的位置是一件很神奇的事情,一次成功了他不相信,認為爸爸是蒙中的,於是接著來。有時候蘇黔也會判斷失誤,有時候即使能判斷出位置,扔的力道卻不准,於是蘇小囝滿場跑的接球,玩的不亦樂乎。
  
  不一會兒,老孟也加入了這個遊戲,遊戲規則被改變,三個人可以任意選擇向誰拋球,但是拋球前要大喊對方的名字作為提示。為了照顧蘇黔,他們在把球丟給蘇黔之前都會走近一點準確地往他手裡拋,有的時候蘇小囝甚至會噔噔噔跑過去親自把球送到蘇黔懷裡。
  
  其實陪孩子玩耍是一件非常有趣的時候,蘇黔從前不懂,因為他常常只是作為一個旁觀者看,所以不能理解為什麼大人也能和孩子一樣瘋瘋癲癲笑的那麼開心。但是如今他親自投身於其中,心結漸漸也就開了——他雖然看不見蘇小囝的笑容,但兒子稚嫩的爽朗的笑聲是那麼清晰,幾乎要滲透進他每一個毛孔。情緒是一件可以傳染的事情,不論對方是剛出生的毛頭嬰兒還是七八旬的老人,他們的喜怒哀樂,都一樣可以傳遞給你,讓你單單是聽見笑聲便忍不住也要跟著笑。
  
  玩了好一會兒,蘇小囝已經累得氣喘吁吁,把球往草地上一丟,顛顛跑過去跳進蘇黔懷裡:「爸爸,玩累了,我們休息一會兒。」
  
  八九歲的孩子已經很重了,蘇黔把他抱起來,真是沉甸甸的直往下墜,顧得了大腿顧不了腚。蘇小囝順勢摟住蘇黔的脖頸,用汗津津的額頭在蘇黔頸間蹭來蹭去,撒嬌地叫道:「爸爸……爸爸……」以前的爸爸很嚴厲,根本不會給他撒嬌的機會,如果他做錯了事,就會被不留情面的處罰,就算是哭鼻子也不管用,不像媽媽那樣。可現在的爸爸不太一樣了。
  
  蘇黔抱著的胳膊微微一僵,渾身的汗毛都快豎起來了——他歷來有比較嚴重的潔癖,就算是兒子,把一頭汗擦在他身上,那感覺也實在是讓人不太好受。不過他咬著牙忍了下去,又把兒子抱了一會兒才放下去,趁他跑開的時候趕緊轉過身不動聲色地用袖子狠狠擦了擦被蹭上汗水的脖子。
  
  孩子的汗水並不難聞,甚至有股很清爽的陽光的味道,蘇黔忍著彆扭遠遠聞了聞袖子,突然覺得好受了一些。
  
  蘇小囝說:「孟叔叔,我好渴,想喝雪碧。」
  
  老孟把他抱起來轉了一圈:「噢,小囝要喝雪碧。」他又向蘇黔喊道:「先生,您渴不渴?我回去拿點飲料和水果出來!」
  
  蘇黔說:「別給他雪碧——小孩子喝這個不好。給他拿點橙汁吧,給我倒點水就好。」
  
  老孟低頭看了眼蘇小囝,做了個無可奈何的表情。蘇小囝撅著嘴嘟囔道:「可是媽媽都會讓我喝……」然後就低下頭揪著衣擺不說話了。
  
  老孟可受不了小孩這幅模樣,彎下腰而在耳邊悄聲說道:「孟叔給你拿雪碧,咱不告訴爸爸。」
  
  蘇小囝計謀得逞,兩隻圓圓的大眼睛驟然亮起來,一邊捂著嘴偷笑一邊狂點頭。
  
  老孟對蘇黔喊道:「那我再弄點水果出來,先生,您要吃什麼?」
  
  蘇黔坐在椅子上,微仰著頭享受陽光的溫暖,輕聲道:「蘋果生梨之類的,你隨便削一點吧。」
  
  於是老孟進屋去了,蘇小囝跑過去跳到蘇黔腿上坐著。
  
  老孟剛進屋沒半分鐘,蘇黔的手機響了。他慢吞吞地把手伸進口袋裡摸,蘇小囝幫他拿了出來,蘇黔問他:「誰的電話?」
  
  蘇小囝咦了一聲:「來電的名字顯示是汪文……是媽媽嗎?」
  
  蘇黔有些疑惑地皺了下眉,摸索著摁下接聽鍵。
  
  電話裡傳來汪文的聲音,聽上去鼻音有點重,好像剛剛哭過的樣子。她說話的聲音微微有些顫抖:「蘇黔,是你嗎?」
  
  蘇黔感覺汪文的情緒不對,又察覺到熱烘烘的蘇小囝湊近手機好像在聽,於是拍了拍他示意他下去,然後平靜地答道:「是我,有什麼事嗎?」
  
  汪文努力保持自己的平靜:「小囝在你旁邊嗎?」
  
  蘇黔說:「在的。」
  
  電話那裡又三五秒的平靜,汪文復又說道:「蘇黔,你現在有空嗎?我就在你家別墅區對面,我開的是寶馬X5,有點話想對你說,你能過來一下嗎?」
  
  蘇黔感到蘇小囝又湊過來了,於是捂著話筒對他說:「你先去玩一會兒,等下爸爸再跟你說話。」等到蘇小囝似乎離開了一點,才又接起電話:「我……」
  
  汪文的氣息突然變得不太平靜,哽咽聲又重了一點:「是小囝嗎?小囝在聽電話?」
  
  蘇黔說:「我讓他走開了。」
  
  汪文做了個深呼吸,強忍著淚意,低聲道:「蘇黔,你出來一下,就現在,別帶小囝,一個人過來一下,我有東西要給你,還有點很重要的話要跟你說,求你了,就兩分鐘。說完我馬上走。」
  
  蘇黔有些遲疑:「你為什麼不能進來?我的眼睛受了傷,不太方便。」
  
  汪文說:「你、你請個傭人帶你出來……」驟然聽了七八秒鐘的時間,就在蘇黔疑惑地要出聲喂的時候,她又咬牙切齒地說道:「算了,就小囝吧,讓小囝帶你出來一下。我不進去了,我不想……不想看見你的親人,省的還要打招呼,我馬上就走。」
  
  蘇小囝在那邊叫道:「是媽媽嗎?媽媽在哪裡?爸爸,你讓媽媽一起來吧,我們一起出去玩呀!」
  
  蘇黔猶豫了一下,說:「好吧,你在那裡等一下,我把小囝一起帶出來。如果等下你有時間,我們可以帶著他一起出去走走。」
  
  汪文極用力地擠出一個字來:「好。」
  
  蘇黔掛了電話,告訴蘇小囝媽媽就在小區門口,讓他領著自己走出去。蘇小囝聽說汪文來了,非常興奮,拉起蘇黔的手迫不及待地往外走,走得快了有點跌跌撞撞的,差點害蘇黔摔一跤,他這才忍下興奮勁放慢了腳步。
  
  到了別墅區門口,蘇小囝興奮地指著斜對面二三十米的地方喊道:「是媽媽的車!」
  
  汪文帶著黑色墨鏡,從車上下來,對他們招手。於是蘇小囝顛顛牽著蘇黔的手走了過去。
  
  父子來到車邊,蘇小囝鬆開蘇黔的手往汪文那裡跑了兩步,高興地叫著:「媽……」話音戛然而止。
  
  蘇黔察覺到似乎有點不太對勁,不安地像聲音來源處伸出手:「汪文?小囝?」
  
  猛然間他後頸一疼,失去了意識。



37、第三十七章

  蘇謝惜是最後一個趕到警察局的,那時候楊少君、蘇謝元、蘇維和汪文蘇小囝都已經在那裡的。
  
  汪文剛來的時候,脖子上有一道三指長的口子,白色毛衣的邊緣上都是血,一路上話也不會說了,抱著蘇小囝就是哭。蘇小囝整個人都木呆呆的,在他眼前招手他也不怎麼眨眼,也不哭,就跟丟了魂一樣。汪文一邊哭一邊親兒子,念了一路的對不起。到警察局的時候,蘇小囝總算說話了,從懷裡掏出一塊手帕摀住汪文的傷口,還是木愣愣地說:「媽媽,你別哭。」汪文哭的差點暈厥。
  
  蘇家人在外面等著,楊少君和審訊的警察一起進去,開始審訊汪文。
  
  汪文的脖子上已經貼上紗布了,紗布上還隱隱滲出血來,兩隻眼睛腫的跟核桃一樣,昂貴的衣服亂糟糟地皺著,看起來要多狼狽有多狼狽。幾個女警察把蘇小囝抱到另一間房裡去問話了,蘇小囝一走,汪文的情緒多少冷靜一點,警察問什麼,她就說什麼。
  
  汪文說,前幾天聽說蘇黔病了,就聽蘇謝元的把蘇小囝帶回上海,當天晚上就碰到一個奇怪的人,跟著她一路走到賓館。她當時沒有多心,後來有幾次發現自己疑似被人跟蹤,但對方沒做什麼,她也沒準備在上海呆多久,又疑心自己想多了,所以就沒有採取什麼行動。她今天早上一出門,剛走出賓館就被兩個黑衣人劫持到車上,用刀抵著她,給他看蘇黔和蘇小囝的照片,逼她按照他們的指示把蘇黔約出來。
  
  警員小張問她:「你不知道你前夫曾經多次受到襲擊?你發現有人跟蹤你,你一點措施都不做?」
  
  汪文很驚訝地看著她,搖頭:「我、我不知道,沒有人跟我說過。蘇黔他……」
  
  楊少君站在小張後面,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說:「她的確不知道,蘇黔沒有讓人告訴過她。這件事沒多少人知道。」
  
  小張回頭看了楊少君一眼,皺著眉搖搖頭,讓汪文交代事情的具體過程。
  
  等汪文說到在電話裡聽到蘇小囝的聲音的時候,這個可憐的女人又開始哭,小張卻一點都不同情他,沒好氣地用筆敲著桌子:「你兒子才九歲,你把他牽涉進來,你知道這件事情會對他的心理造成多大的傷害嗎?!」
  
  汪文的眼淚又洶湧而出,拚命搖頭:「我沒有辦法,他們答應我不會傷害小囝,他們威脅我,說我如果不照做,就要害小囝,我沒有辦法……」
  
  楊少君悶悶地走出審訊室,從懷裡掏出煙盒。裡面汪文還在哭,但基本上她能說的都已經說了。楊少君心亂如麻,一時憤慨一時又麻木,想到蘇黔抑鬱症剛有起色,竟又出了這檔子事。他的卡普格拉妄想症呢?他的眼睛已經很多天沒散過瞳了,不知道能看清道什麼程度,那些歹徒如果揭掉他的眼罩,他看到了這個世界會不會又一次發瘋?……萬一那些歹徒殺了他……不不不,不會的,那些人劫走他,而不是當場襲擊他,就說明不止是為了要他的命,肯定還有別的目的,那就說明他一時三刻性命無憂……
  
  楊少君哆哆嗦嗦地把煙叼上,從懷裡掏出打火機,連打了五次都沒有打著。一個警察從他身邊走過,看了他一眼,想提醒他這裡不能吸菸。然而楊少君根本就沒有抬頭看過他一眼,至始至終偏執地撥弄著打火機。最後,那個警察嘆了口氣,轉身離開了。
  
  那個便利店一元錢買來的打火機大約是因為廉價而質量低下,無論如何也打不起火來,他一開始一秒鐘打一下,漸漸地越來越急,大拇指像是抽搐般不停地撥弄扳機,一秒鐘能撥弄五六下。透明的汽油從機口噴濺出來,漏的他滿手都是,他卻不肯停,像是個得了偏執症的病人,瘋狂地重複著這個動作。
  
  警局安靜的走廊上只剩下啪啪啪的聲響,突兀而詭譎。
  
  「砰!」打火機終於在楊少君手裡四分五裂,扳機被崩斷,機身掉到地上,透明的油濺了一地。
  
  楊少君背靠著牆壁,緩緩滑坐到地上,面無表情,內心茫然。
  
  不一會兒,女警帶著蘇小囝走出來,走過楊少君身邊,看到地上的汽油和打火機殘軀愣了一下,又見他嘴裡叼著一根沒點上火的已經被揉爛了的菸頭,不禁擔心地問道:「隊長,你沒事吧?」
  
  楊少君抬起頭,看蘇小囝黝黑的眼珠一動不動的看著自己,乾裂的嘴角扯出一個笑容,把煙丟到一邊,像蘇小囝張開雙臂:「來,小囝,過來。」
  
  蘇小囝木訥地走過去。楊少君溫柔地把他抱進懷裡,用胡茬輕輕掛著他嫩嫩的額頭,寬大的手掌抵著他的後腦,溫言道:「沒事了,別怕。」
  
  蘇小囝緊緊抓著他的衣擺,不一會兒終於哇一聲哭了出來,嚎啕著問道:「楊叔叔,我爸爸怎麼樣?」
  
  楊少君溫柔地揉揉他的腦袋:「沒事,楊叔叔會把他救出來的。」
  
  蘇小囝把整個臉都埋進他懷裡,哭的快要斷氣。一旁的女警揉了揉眼睛,感慨道:「哭了就好,剛才他……唉!」
  
  不一會兒,等蘇小囝哭過這陣勁來,女警領著他要走,楊少君問她:「你帶他去那裡?」
  
  女警嘆氣:「這麼小的孩子,碰到這種事情,弄不好要有心理應激創傷。今天戴先生正好在局裡,組長的意思,先帶他去找戴先生,讓戴先生開導開導她。」
  
  楊少君點點頭,示意她可以走了。等女警領著抽抽嗒嗒的蘇小囝走了,楊少君才想起來戴先生大概就是說戴煜了。如果是平時,他一定不放心把蘇小囝交給戴煜,但是現在,他腦子裡只剩下一團亂麻,根本顧不上這種事情了。
  
  過了半小時,蘇家姐弟們總算看到楊少君走出來,本來一個個都跟蔫了的葉子似的,一下子都精神了,把楊少君圍成一團,七嘴八舌地問道:「小黔怎麼樣,到底是誰幹的?」「小囝呢?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蘇黔現在在哪裡,你們警方要多少時間才能把他找回來!」
  
  楊少君面無表情地說:「請安靜一點!半小時前我們已經調來了附近的監控錄像,已經通知各分局,如果有人發現那輛劫持他的車,會立刻通知我們警方。」
  
  蘇謝惜問他:「怎麼找?如果對方立刻換車怎麼辦?如果沒有人發現那輛車並舉報怎麼辦?我需要知道你們警方的具體辦案行動!還有,我弟弟的人生安全現在是否有保障?」有的時候警察也是看人辦事的,畢竟涉案人員的身份不同,警方出動的力量也是不同的。蘇謝惜現在很激動,要求警方必須出動最大的力量去救蘇黔!
  
  楊少君深深看了她一眼,幾秒後才說道:「你向我施壓,不如打幾個電話,用你們的本事,往上面壓。」
  
  蘇謝惜一頓,氣勢稍稍弱了一點,啞聲道:「我打過了……」她現在已經急昏了,見人就施壓,已經忘了楊少君跟他們家的關係了。是啊,楊少君能做的,又怎會不盡全力去做呢?
  
  老孟一個五十來歲的大男人急的眼睛都紅了,抓著楊少君的手問:「少君,這事情到底是誰做的啊!是劉裕勉那個王八崽子,還是那些人?他們、他們會不會傷害先生啊!」
  
  犯案者是誰,這也是現在警方最關心的問題。楊少君依舊面無表情地說:「據汪文說,那些人操著廣東口音的普通話,很有可能是那些人……但不排除劉裕勉的嫌疑,我們已經派人去找劉裕勉查了。」前幾天劉家收到警方的消息,劉裕勉剛剛來找過蘇謝惜談判。蘇謝惜的態度很堅決,兩個人鬧得很不愉快。轉眼就出了這個事情,所以現在誰都有可能作案。
  
  老孟急的臉色唰一下就白了:「哎呀,千萬不要是那些廣東人呀,他們對先生每次都是痛下殺手的呀!」這些人裡老孟知情最多,蘇謝元他們都還不知道上次槍擊的事情,只有老孟一直跟在蘇黔身邊知道那些人有多狠,也隱隱約約聽楊少君透露過一點那些人的身份。
  
  跟蘇黔結了梁子的實際是廣東的一個黑社會組織,在廣東那邊勢力很大,以前跟警方也有千絲萬線的聯繫,根基太深,所以沒人能撼動。後來那邊執政的換了人,堅決要清洗黑勢力,這兩年才稍有整治,但也不能動搖他們的根基。蘇黔在廣州的一筆生意得罪了那邊大佬的侄子,那人給蘇黔下絆子,誰知道蘇黔的脾氣又臭又硬,偏偏就跟他對著幹上了。後來那大佬的侄子出車禍撞死了,那邊不知怎麼的偏偏認定這件事跟蘇黔有關係,那大佬因為沒有兒子又一向對侄子視如己出,因為侄子的死痛不欲生,高調的宣稱一定要蘇黔付出代價!於是就有了後來的這些事情。
  
  丁承峰這個時候來找楊少君,楊少君想到他是廣東來的,馬上就多了個心眼。那天他跟丁承峰吃完飯,丁承峰拉他的手,他故意拿他的手來摸自己的臉,發現他手上的繭很像狙擊手才有的,於是就多了個心眼讓人去查,果不其然。
  
  幾個小時以後,警方那裡傳來消息,劉裕勉已經審過了,應該沒有作案嫌疑。而根據蘇小囝的說辭,他看到那些拿刀頂著媽媽、把爸爸打暈拖上車的傢伙裡,有一個人手腕上有紋身,根據他的描述,那個紋身很像黑社會裡的標誌。
  
  第二天一早,丁承峰正在刷牙,忽聽門鈴響起,趕緊吐掉一嘴泡沫,臉都沒洗就跑出去開門。他打開門,看到門外的人時愣了一下。楊少君站在門外,高大的身軀幾乎擋住了所有陽光,把他整個籠罩在陰影裡,突然讓他心底隱隱騰起一股不安來。
  
  面無表情的楊少君突然噗嗤一下笑了起來,歪著一個嘴角,對他挑眉:「刷牙呢?」伸出一個手指,揩掉他嘴角的泡沫,抹到他鼻尖上。
  
  丁承峰愣了好一會兒,突然鼻子有點發酸,側身給他讓出一條道來,又恍然大悟地說:「你先坐,我去洗臉!」
  
  等他一轉身,楊少君嘴角的笑容就像是黑暗裡燒盡了的煙蒂,慢慢的,慢慢的,不見了。



38、第三十八章

  丁承峰刷完牙出來,看到楊少君坐在沙發上,正隨手翻弄著桌上的報紙。他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你怎麼來了?」
  
  楊少君漫不經心地說:「有件事情想問問你。」
  
  丁承峰眯了下眼睛,饒有興致地問:「什麼事?」
  
  楊少君嘆了口氣,停下手中的動作,靠到沙發上,沉吟了一會兒,似乎在想應該從何說起:「前一陣子,我被停職了。」
  
  丁承峰微微愣了一下,很快恢復:「為什麼?」
  
  楊少君嘆氣:「說起來挺複雜的,廣東那裡有個黑社會組織,跟一個公司老總起了衝突,追人追到這來了。我保護當事人的時候犯了點錯,所以……」
  
  丁承峰四處看了看,起身從櫃子上抓了包中華走回來遞給楊少君,楊少君抽出一根菸叼上,丁承峰湊過去給他打火:「你想問我什麼?」
  
  楊少君長長吐出一口煙:「你要保證,我接下來問你的話,你不會告訴任何人。」
  
  丁承峰彎了彎眼睛,在嘴巴上做了個拉拉鏈的動作:「當然,我保證。」
  
  楊少君睨他:「這麼爽快?」
  
  丁承峰聳肩:「我有分寸。何況你是警察,你說的話,我又怎麼敢說出去呢?」
  
  楊少君又吸了口煙:「你在廣東工作,所以我想到來問問你。虎梟會你聽說過嗎?」
  
  丁承峰說:「我們那裡的人應該都知道一點吧,一個黑社會組織,挺有名的。」
  
  「你瞭解多少?」
  
  「也就是聽說過一點。你想知道什麼就問吧,我看我有沒有聽說過。」
  
  「你認識文鵬嗎?」
  
  丁承峰的手指一顫,重複道:「文鵬?」
  
  「你們公司的一個行政主管。」
  
  丁承峰很是驚訝:「認識。他怎麼……難道他是虎梟會的人?」
  
  楊少君的表情很嚴肅:「根據我們警方線人的回報,是這樣的。」
  
  丁承峰的震驚看起來不似作偽:「怎麼會!他竟然是……可他看起來……看不出來啊!」
  
  楊少君掐滅了菸頭,咳了咳:「給我倒杯水。」
  
  丁承峰倒了杯烏龍茶回來,凝神仔細想了一會兒,道:「他看上去挺普通的,五十歲的人了,家裡有妻子,還有兩個女兒。他工作怎麼樣我不知道,我們不是一個部門的,見過幾次,聽說脾氣還不錯。」
  
  「他平時在公司有什麼反常的麼?」
  
  丁承峰搖搖頭:「我不是很清楚。不過他應該不常來公司,一禮拜只上三四天班,我有時候中午就看他提著包離開了。」
  
  「他平時在公司裡和什麼人交往特別密切?」
  
  繼續搖頭:「我不清楚。」
  
  楊少君嘆氣:「看來你跟他真的不熟啊。」
  
  丁承峰笑笑:「抱歉,好像幫不上你什麼。」
  
  楊少君又從桌上抽了根菸,丁承峰掏出火機,楊少君卻自己接了過去,一邊擦火,一邊斜著眼看丁承峰。點上煙以後,他似笑非笑地把火機塞回丁承峰手裡,順勢握住了他的手。丁承峰一愣,只聽楊少君悠悠道:「是嗎?我聽說,十幾年前,文鵬在一間中學裡當過老師……」
  
  丁承峰猛地變了臉色,觸電般收回手,驚疑不定地看著楊少君,半晌才道:「你!」氣勢忽又弱了下來,「你……你都知道了……」
  
  「是他嗎?你以前跟我說過的,你的班主任。」
  
  丁承峰像是突然被人抽乾了靈魂一樣,肩膀漸漸低了下來,方才的神采奕奕全都消失不見:「是他……」他又抬起頭,目光複雜地看著楊少君:「你們的消息準確嗎?他真的……真的和虎梟會有關?可他看起來,溫文爾雅的,真的不像啊!」
  
  楊少君笑:「你不是跟他不熟麼?又知道他溫文爾雅?」
  
  丁承峰臉色又是一變,頗受傷地低聲說:「你這算是懷疑我嗎?你懷疑我?」
  
  楊少君說:「不,我不是懷疑你,只是事情這麼巧,所以我想到來問問你,看你是不是知道點什麼。」
  
  丁承峰搖頭:「他的確是我以前的班主任,但進了公司以後,我跟他就沒什麼往來了。我沒騙你,我跟他不是一個部門的,關於他的事情我知道的的確不多。」
  
  楊少君盯著他的眼睛看了一會兒,直看到丁承峰忍不住皺眉,他又笑道:「算了,你多想想吧,不著急,如果你想到了什麼,打電話告訴我。但你要記得,我今天跟你說的,你不能告訴任何人。」
  
  丁承峰沉鬱地點頭:「好。」
  
  楊少君看了他一會兒,問道:「你對他還是唸唸不忘?」
  
  丁承峰終於又笑了笑:「唸唸不忘?他女兒都要結婚了,我有什麼可不忘的。」他看著楊少君:「我之前跟你說的,是認真的。你考慮過嗎?」
  
  楊少君吐煙:「最近因為工作的事情煩著,等處理完這件事再說吧。」
  
  丁承峰向他挪近一點:「給我一個期限吧,少君。兩個禮拜夠不夠?我要快一點給上面一個結果,到底要不要留在上海。」
  
  楊少君過了好一會兒才輕輕點了點頭。
  
  丁承峰稍許高興了一些,問道:「對了,你被停職了,為什麼還來查這些事?」
  
  楊少君說:「我想快點復職,總得做些什麼。」
  
  丁承峰瞭然地點頭。
  
  楊少君站起來:「那就沒什麼事了,你再想想,想到什麼就給我打電話。」
  
  丁承峰有些吃驚:「你這就走了?這……」
  
  楊少君笑笑說:「晚上我請你吃飯吧。」從頭到尾,絕口沒提蘇黔的事。
  
  出了丁承峰的宿舍,走在路上,楊少君接了個電話,是蘇謝元打來的。蘇謝元很激動地說:「匪徒給我們寄了份音頻!是小黔的!他們把小黔綁起來了!」
  
  楊少君愣了一下,說:「我馬上過來。」
  
  半小時後,他趕到蘇宅。蘇家二老和蘇頤已經回來了,蘇母之前看完這段視頻差點沒昏過去,現在回房躺著了,有醫生在那裡守著她。蘇博華和四個兒女還有楊少君聚在書房裡一起在電腦裡重看視頻。
  
  歹徒是給蘇家姐弟每人的郵箱裡發了一份,蘇黔被他們捆了起來,眼罩還帶著,手上戴著手銬,腳下拴著鏈子,臉上有淤青,顯然挨過打。
  
  楊少君看的火冒三丈:這幫狗娘養的畜生,居然敢打蘇黔!蘇黔活那麼大,就沒被什麼人打過,想當年自己被他揍得鼻青臉腫,後來想跟他動手他都不屑!他從小都是給人捧著的,誰得罪了他都不用他親自出手,老孟一腳就把人踢飛了!就這樣的蘇黔,居然被這群畜生給打了!!
  
  楊少君有種自己珍藏起來的好東西被人給玷污了的仇恨感,想他跟蘇黔好的這幾個月來,就算沒正沒經的,那也是把蘇黔當少爺伺候的,上床的時候那都是小心翼翼,生怕把蘇黔弄傷了。這群黑社會就敢這麼把蘇黔那張保養的皺紋都沒有的臉給打成那樣!
  
  他忍著看完視頻,歹徒開出三千萬的贖金要求,並且像所有綁架案中都會有的例行公事一樣,在最後威脅說不許報警,直把他都給氣的都笑了。
  
  蘇謝元臉色發白:「三千萬雖然不是承受不了,但是要拿出這麼多流動資金是不可能的啊。短時間內能籌出幾百萬的現金就了不得了。」
  
  蘇謝惜咬牙切齒:「這些人簡直是——痴人說夢!」
  
  蘇博華鐵色鐵青,已經有點呼吸不暢了,蘇維在旁邊替他拍胸口:「爸,深呼吸,放鬆一點。」
  
  楊少君說:「你們能籌出多少錢?」
  
  蘇家幾姐弟都是一愣。蘇博華緩緩道:「要看給多少時間,兩三天的話三四百萬的話問題總不大。如果拿不出流動資金,我們還可以問人借。」他看著楊少君:「真的要給他們錢嗎?錢不重要,但我怕他們不會遵守信用,一拿到錢反而撕票。」這種事情蘇博華以前也不是沒有聽說過。
  
  楊少君面無表情地說:「以那些人的手段,拿到錢撕票是一定的。」
  
  所有人都倒抽一口冷氣。
  
  楊少君說:「不給錢也不行,他們早就想要蘇黔的命,現在突然改了主意,大概是想在要他的命之前再多訛一點錢。」他嘆氣:「警方最近加大了施壓的力度,搗毀了虎梟會很多場子。虎梟會那裡快要撐不住了,狗急跳牆,想最後再多撈一筆錢,然後好趕緊溜出去避難吧,所以這一次是抓走了蘇黔而不是像以前那樣上手就要命。他們從頭到尾就沒想過要讓蘇黔活命,所以給不給錢,給多少錢,只是決定能不能再多拖延一點時間讓他們晚點對蘇黔下手,好給警方爭取救人的時間。」
  
  蘇維說:「你的意思是,我們先答應下來,但是藉口一下子不能籌到那麼多錢,所以要分批給,一次給一部分,吊著他們?」
  
  楊少君點頭。
  
  蘇謝惜說:「我來跟他們交涉。」大律師出馬,討價還價的本事肯定不差。
  
  商量完對策,楊少君說:「我先走了。」
  
  蘇維走過來:「我送你。」
  
  兩人走出別墅,蘇維去開車,送楊少君出去。昨天晚上楊少君就不住蘇家了,一來是因為公事,二來是因為蘇家父母回來了,所以他又搬回自己以前的房子了。齊永旭已經搬走了,他昨天晚上是一個人睡的,睡了好幾年的床,就四五個月不睡,突然就覺得陌生又不習慣,翻來覆去折騰了半夜還是不舒服,不知道什麼時候居然開始認床了。
  
  蘇維突然說:「少君,謝謝你。」
  
  楊少君微微一愣:「謝什麼?」
  
  蘇維看著他說:「從昨天大哥出事到現在,你看起來都很平靜。可我看得出來,你很難過。我知道你在盡力,謝謝你。」
  
  楊少君伸手摸了摸他的頭髮,笑著搖搖頭。他心裡想:不用你謝的,蘇維。真的,不是為了你,我是為了我自己。
  
  車開過一條小巷,楊少君突然叫停,說:「我們一起吃午飯吧。」
  
  蘇維茫然地看了下旁邊簡陋的小巷,卻也沒說什麼就把車停下了:「好。」
  
  兩人下車走到小巷子裡,小巷很髒,地上都是污水和爛菜葉子。楊少君熟門熟路地往裡走,一邊走一邊解釋道:「我以前上的警校在這附近,讀書的時候經常來這裡吃火鍋。一家小店,味道很不錯,雖然簡陋了一點,不過開了十幾年了,生意還蠻好的。」
  
  蘇維茫然地點點頭。
  
  過了幾秒,楊少君又補充了一句:「這是你哥第一次請我吃飯來的地方。」
  
  蘇維又是一怔,轉頭打量著這裡髒亂的環境,一臉驚訝。楊少君倒沒解釋什麼。
  
  走了一段路,果然看到一家火鍋店,兩人走了進去。老闆看到楊少君,很熱情地跟他打招呼,顯然是常客了。楊少君笑笑說:「我老樣子,你給他拿一份菜單。」
  
  過了一會兒,菜單拿上來,楊少君看了一眼說:「喲,換新的了。」
  
  老闆說:「上次你帶這位小哥來了以後我們就換啦,呵呵。」
  
  楊少君的笑容微微一僵,蘇維也抬起頭來,楊少君說:「不是他——上次是他哥。」
  
  老闆低頭打量了一下蘇維,點頭:「是的是的,長得有點像,不過仔細看還是不同的。你上次帶來的小哥,西裝革履還帶著領帶,一看就了不得啊,這位小哥看上去就親切多了。」
  
  楊少君對蘇維說:「那時候我幫他辦了件事,他感謝我,說要請我吃飯。我說我挑地方,就帶他來了這裡。」
  
  蘇維想像了一下蘇黔穿著西裝陪楊少君坐在這間簡陋的小火鍋店裡吃東西的場景,蘇黔那嫌棄又隱忍的表情馬上浮現在眼前——微皺的雙眉,眼角的不屑,嘴唇微抿,眼神的高傲,多麼典型的蘇黔式表情!他情不自禁笑了一下,然後又覺得有點難過。
  
  點完菜,在等菜上來的過程中,楊少君喝了幾口啤酒,突然傻笑了兩聲,顯然是想起了舊事。
  
  蘇黔是素來有潔癖的,當時走進那條小巷,臉色已經發灰了,等到了店裡,臉已經徹底黑了。楊少君狗腿的跑過去為他擦了擦凳子,他無法,只得隱忍地坐下,屁股怎麼都不舒服,好像能感覺油漬透過褲子滲進了皮膚裡。
  
  當時蘇黔連油膩的菜單都不想碰,用小指挑正,看到鍋底上寫著「日湯鍋底」還驚奇了一下,沒想到這家小店裡還有賣日式火鍋,於是隨口說「來份日式鍋」。店老闆走過來,和藹地笑著指了指菜單「不好意思,我們這裡只有紅湯鍋和白湯鍋。」蘇黔定睛一看,簡陋的菜譜上『白』字的一撇都給磨沒了,登時臉也白了,楊少君在對面捧腹大笑。蘇黔越瞪他,他就笑得越開懷。
  
  這家小店雖簡陋,地段也不好,但東西確實是好的。食材新鮮,調料是老闆獨家秘方,夠鮮夠味,所以生意倒也不錯。
  
  蘇維從昨天到現在就沒好好吃過東西,等調料送上來,不禁也被那香氣勾出了點食慾,撿了些食材下鍋。
  
  楊少君想起那時,蘇黔也一副打定主意不吃的樣子,結果看楊少君哼哧哼哧吃得香的快要升仙的樣子,也不禁暫時忘了地溝油之類的,動筷子夾了一兩片東西吃。過了一會兒,又夾了一點。雖吃的不多,但到底也嘗了許多樣。吃完火鍋以後店裡還有賣特色蟹肉粥,是此店一絕,蘇黔一勺一勺,最後也吃掉了小半碗。
  
  世界就是如此滑稽,和蘇黔在一起的時候,楊少君時常情不自禁地想起蘇維。如今坐在對面的人是蘇維,他腦海裡卻不停地浮現著蘇黔的一顰一嗔。
  
  他給蘇維夾了一片羊羔肉,脫口而出:「蘇黔,多吃點。」說完自己沒有反應過來,蘇維卻是一愣。
  
  過了一會兒,蘇維才道:「我不吃羊肉的……」
  
  楊少君怔怔的:「是嗎?」
  
  蘇維嘆了口氣,沒說什麼——一年之前,楊少君還是記得的。
  
  吃完飯,兩人走出小巷,楊少君說:「蘇黔,等會兒……」
  
  蘇維打斷:「你今天已經叫了我三次蘇黔了。」
  
  楊少君驚訝地張大嘴,卻什麼也沒說。
  
  蘇維重重地嘆了口氣:「算了,我送你回去吧。」



39、第三十九章

  晚上楊少君和丁承峰出去吃飯,兩人就在丁承峰的宿舍附近找了間港式餐廳吃晚飯。
  
  菜剛上了兩個,丁承峰嘗了以後就笑著說:「做的也就這樣啊,還不如回去我做給你吃。」
  
  楊少君看了他一眼:「你會做飯啊?做得很好?」
  
  丁承峰說:「還行吧,討不著老婆啊,只能自己來。」
  
  楊少君想說我也是啊,想想還是沒說。
  
  丁承峰問他:「上次你說住朋友家,什麼樣的朋友?」
  
  楊少君說:「哦,跟工作有點關係,不過前陣子出事以後我就搬回去了,我現在也一個人住。」
  
  丁承峰眯了下眼睛,用陳述的語氣重複道:「一個人住。」
  
  兩個男人一起吃飯,酒肯定是少不了的。丁承峰顯然很高興,喝起來沒什麼節制,菜沒吃兩口,酒已經幹掉了兩瓶。楊少君也很亢奮,沒比丁承峰少喝。他一喝多,臉就紅了,話卻少了,看上去比平時還要冷酷沉靜,要是不熟悉的人還以為他的臉是熱紅的。
  
  丁承峰半趴在桌子上,笑眯眯地盯著楊少君看,已經看了快半小時了,一部電影都要放完了。他突然去握楊少君的手:「少君,這麼多年,你心裡有沒有裝過什麼新人?」
  
  楊少君木然地看著他不語。
  
  丁承峰嘆出一口酒氣:「還是那個姓蘇的?」
  
  楊少君重複:「姓蘇的。」這就算是承認了。
  
  丁承峰低低地笑嘆:「跟我一樣不長進,十幾年啊……都白活了。」
  
  楊少君伸手抓了塊油膩膩的馬蹄糕塞進嘴裡,有節奏的嚼著,然後用油油的手去抓丁承峰的胳膊:「丁承峰。」
  
  丁承峰茫然帶笑地看著他:「什麼?」
  
  楊少君說:「你走吧。」
  
  丁承峰更加迷茫:「走?走到哪裡去?」
  
  過了一會兒,楊少君嘆了口氣:「算了,沒什麼。」
  
  吃完飯,丁承峰主動結賬,刷完卡,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隻陳舊的鋼筆在賬單上籤名。楊少君看了一眼,微微一怔——這支鋼筆十幾年前丁承峰就在用了,沒想到時至今日還貼身放在上衣口袋裡。看來這筆對他的意義是不同的……大約是什麼人送的……
  
  結完帳,兩個人慢慢悠悠地往回走。
  
  旁邊有個建築工地,丁承峰說:「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以前當兵的時候,一個建築工地裡面有個工人要跳樓,三班的一個傢伙把他救下來了,記了個個人二等功。後來我們這群兵蛋子每次路過那裡都要抬頭看一看,有沒有人又要跳,救一個少奮鬥兩年啊。有的時候想想,生命真的挺不值錢的。」
  
  楊少君淡然地說:「不光當兵的時候,後來很多年我都習慣走路的時候不時往天上看看,有沒有人要跳樓,就跟撿了金子一樣。」這個習慣楊少君自己覺得是因為想撿便宜,但是到了心理醫生嘴裡就成了是一種創傷後壓力心理障礙症,故而表現的情感麻木。
  
  丁承峰不禁被逗樂了:「那現在呢?」
  
  楊少君說:「現在不想了。我生怕有人再在我面前跳樓,想想就覺得反胃。活著還是挺有意思的,就算不開心,死了連不開心的權利都沒有了。」
  
  丁承峰有些驚奇地看著他。
  
  兩人回到了丁承峰的宿舍裡,不知道楊少君是怎麼想的,他沒有要走的意思。兩頰通紅,眼神木然地坐在客廳裡,不知道在想什麼。
  
  丁承峰拿了換洗衣服出來,試探地問道:「太晚了,地鐵都停了,你今晚就住這裡吧?」
  
  楊少君有些費解地看著他,好像不明白他在說什麼。他酒品就是這麼好,醉酒前和醉酒後區別不大,只是反映遲鈍了一點。
  
  丁承峰把東西放進浴室,又走出來:「那我先洗澡還是你先洗?」
  
  楊少君重複:「洗澡。」
  
  丁承峰笑了笑:「那我先洗吧,你先看會兒電視,廚房裡有飲料和咖啡,渴了自己倒。」
  
  楊少君過了幾秒鐘才點頭。
  
  結果等到丁承峰洗完出來的時候,楊少君已經窩在沙發裡睡著了。丁承峰走上去,看到他的睡姿都很警惕,兩手呈十字形交替在胸前,好像隨時能跳起來防衛敵人的攻擊。丁承峰看了一會兒,突然覺得好笑:「像個木乃伊一樣。」
  
  他把楊少君扶起來,自己也因為喝多了酒有點腿軟,不過還是堅持著把背上這個一米八多的大男人扛進了臥室。把楊少君丟到床上,他趴在床邊,打量著楊少君的睡顏。楊少君的睫毛一直在顫抖,看上去似乎睡得不是很沉,不知道為什麼剛才搬運的過程中沒有醒。他伸出手用指腹摩挲楊少君的嘴唇,若有所思地說:「蘇黔是那個人的哥哥吧?」
  
  楊少君的呼吸平穩而靜謐。
  
  他湊上去吻了吻楊少君的唇角,一股子菸草的味道。他嘆氣:「能讓我想到要放棄他的人也只有你了……少君,跟我回廣東好不好?」
  
  楊少君始終也沒有醒來。
  
  第二天早上,丁承峰是被楊少君的咳嗽聲吵醒的。昨天晚上他們兩個人睡在一張床上,丁承峰幫楊少君脫掉了外衣外褲,就剩一件秋衣。晚上不知怎麼的丁承峰自己把被子都搶走了,一個冬天的晚上涼颼颼地睡下來,楊少君馬上就起了燒,臉紅的像只剛出鍋的大閘蟹,身體的溫度也像是剛從開水裡撈出來的。
  
  丁承峰一察覺到他的不尋常,趕緊用被子給他裹上,爬起來衣服也不穿赤著腳跑出去給他倒了杯熱水回來:「先喝點水。」
  
  楊少君喝水的時候,丁承峰嘟囔:「我都不知道我自己睡相那麼差。」
  
  楊少君喝完水重重地躺回去:「喝了酒就容易睡得死。」
  
  丁承峰自己穿好了衣服,作勢要服楊少君起來:「我帶你去看醫生。」
  
  楊少君拒絕了:「我都多少年沒去過醫院了。不去,每次去不管什麼毛病都讓我打吊針,你幫我買點藥回來就行。多大點事。」
  
  丁承峰給他量了下體溫,三十九度,於是洗了條冷毛巾蓋到他頭上。一個躺在床上,一個坐在床邊,有一段時間沒說話,丁承峰突然笑道:「病了也好,反正你也一個人住,就在我這住幾天吧,我照顧你。」
  
  楊少君吊著眼睛看他:「你照顧我?你不工作?」
  
  丁承峰說:「今天禮拜五,事情不多,請假好了。後面兩天雙休日,我照顧你三天,照顧到你好為止。」
  
  楊少君笑了笑,從被子裡升出手:「給根菸先。大病一包煙,小病三根菸,什麼毛病都好了。」
  
  丁承峰拍掉他的手:「得了吧。昨晚喝了那麼多酒,你頭疼不疼?我給你泡點茶?中午呢,想吃什麼?」
  
  楊少君說:「來杯茶吧。中午你做飯?那你給我弄點港式點心啊,我看你手藝怎麼樣。」
  
  於是丁承峰把事情都打理好就出去買菜和買藥去了。他一出門,楊少君馬上精神地從床上跳起來,但畢竟高燒不假,手腳有點發軟,差點沒跌一跤。他衝到浴室蓄了一池涼水,屏息把腦袋埋進去泡了半分鐘,也不用毛巾擦,甩掉臉上的水人就精神了,然後開始搜查丁承峰的房間。
  
  先是檢查抽屜,然後是書櫃。楊少君反偵察課學的不錯,翻檢的時候東西都要放歸原位,一點都沒有動過的痕跡。不過也因為這樣,雖然他心急如焚,但是一點都快不起來。
  
  他從抽屜裡找到一個老款的錢包,打開錢包,裡面放了一張照片。楊少君愣了一下,因為那張照片是十幾年前拍的,一溜兵蛋子的合影,他和丁承峰並肩站在最中間。他想了想,自己和丁承峰其實是沒有單獨拍過的照片的。
  
  搜查的結果沒有什麼收穫,楊少君打開了丁承峰的筆記本電腦,先設置所有隱藏文件夾可見,然後從包裡拿了本書,從書的夾層裡小心翼翼取出一張光盤插進電腦的光驅裡,開始拷貝。
  
  電腦上跳出來一個提示窗要他輸入密碼,楊少君雖說是刑偵隊長但是也不是這方面的專家,要他破解密碼還是很有難度的。他心急火燎地給專家打了個電話,按照對方所說的步驟用了十幾分鐘的時間終於破解了丁承峰的密碼——字母WP加上一串生日數字。他不屑地彈了彈菸灰,自言自語道:「女兒都結婚了?那又怎麼樣,再過幾年,蘇小囝那臭小子也要討老婆嘍。」
  
  不一會兒,拷貝完成,楊少君迅速取出光盤,毀滅證據,恢復原樣。
  
  丁承峰迴來的時候,楊少君正靠在床頭抱著電腦玩掃雷。他湊過去看了一眼,然後把退燒藥和水遞給楊少君:「吃完藥再睡一覺。」
  
  楊少君放下電腦,懶洋洋地接過藥和水,嘟囔道:「生病臥床的感覺真糟糕。」不知道那個人是怎麼堅持了這麼久的。
  
  在他吃藥之前,丁承峰盯著他的嘴唇說:「你剛才——吸菸了?」
  
  楊少君奇怪地看著他:「怎麼了?」
  
  丁承峰搖頭:「我去做午飯。」
  
  過了一會兒,丁承峰端著一盤橙子走回來:「吃點水果。」
  
  楊少君拿起一片橙子,丁承峰看著他的手,突然毫無預兆地笑了。
  
  「我挺失望的,真的,少君。你不知道昨天晚上我有多糾結,我演了很多年戲了,但我不喜歡對著你演戲。那感覺真糟糕。」丁承峰笑的無比燦爛,「也許我不該這麼沉不住氣,不過我不想演下去了。」
  
  楊少君看著他從水果盤底下抽出的槍的槍口已經頂到了自己額頭上,不由嘆了口氣:「為什麼?」
  
  丁承峰說:「我在一份特定的文件上塗了點東西。如果你不挖那麼深,我想過放過你的。你看,偵察和反偵察其實幹我們這行的需要比你學的更好。」他是在書櫃深處一個鐵盒裡最底下的一層文件上涂的,這是他心裡最後的憐憫。
  
  楊少君豎起自己的手指,很仔細地看才發現的確有一點有色粉末,一般情況下根本不會注意。他又抽了煙,這種有色粉末就沾到嘴唇上了。
  
  他說:「沒想到你真有槍。更沒想到,你防我防的這麼厲害,出門買個菜還把槍帶出去了。」
  
  丁承峰溫柔地笑:「蘇黔跟你是什麼關係?」
  
  楊少君默了一秒鐘的時間:「蘇黔是他哥。」
  
  槍口頂了頂楊少君的額頭:「真深情。為了保護他哥你是犧牲不小啊,都被停職了還這麼努力?嗯哼?」
  
  楊少君黝黑的眼珠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丁承峰說:「我很好奇,你是什麼時候懷疑到我頭上的?」
  
  楊少君說:「你以前在部隊裡狙擊的成績就是最好的,沒想到你現在真幹起狙擊手了。那天潛伏在那裡狙我們的人是你吧,你明明是瞄準了我胸口的,最後卻射偏了。後來我摸到你手上的繭,把事情串起來一想,巧合太多了,一查就對上了。」
  
  丁承峰笑的妖氣十足:「不錯不錯,怪不得能幹到刑偵隊長。」
  
  楊少君很快被捆了起來,刻好的光盤也被搜出來毀了。丁承峰捆人很專業,就算是楊少君靠自己也根本掙不開,何況他現在還病著,軟綿綿的力氣都減半了。丁承峰捆完他以後突然變了嘴臉,狠狠一腳踹在楊少君肚皮上,把他踹的滑出去一兩米。丁承峰又撲上去,拽住他的衣襟把他提起來,眼神凶狠,嘴唇翕動,那是無聲的質問。
  
  楊少君無力地咳嗽著,臉上卻還是帶著笑。丁承峰愈發憤怒,毫不留情地一陣拳打腳踢,急怒時一把操起桌上的檯燈狠狠砸在楊少君身上,霎時碎裂的玻璃暴了一地。
  
  楊少君蜷縮著身體邊咳邊道:「你這房子、隔音效果好、好不好?當心把人給召來了。」
  
  丁承峰毫無懼意,彎下腰捧住他的臉,無限深情:「來就來吧。有你陪我死,也不冤了。」
  
  過了一會兒,丁承峰冷靜下來,把楊少君搬起來捆到床腿上,溫柔地親吻他臉上的傷口:「我買了鴿子,中午給你做烤乳鴿,還有蓮藕豬排湯,喜歡嗎?」
  
  楊少君並不抗拒他的接觸,病怏怏地歪著腦袋,嘴角也是歪歪地笑:「你做完了,好吃我就喜歡。」
  
  丁承峰溫柔的把手指插.進他的頭髮裡:「我想給你做飯想很久了,乖乖等著。」然後他就真的放心地去廚房做菜了。
  
  一個多小時以後,丁承峰端著七八碟香氣撲鼻的大菜走出來,用筷子夾著一道一道喂給楊少君吃。楊少君很放心地都吃了。
  
  吃完飯,楊少君問他:「你打算把我怎麼辦?」
  
  丁承峰笑:「如果可以的話,我倒是很想把你藏在這裡。不過你這麼狡猾,能一下就懷疑到我頭上,這裡是不能待了。真可惜。」
  
  楊少君歪著腦袋一臉無辜的樣子。
  
  丁承峰很快把楊少君扒光了,從頭到腳檢查了一遍,到不為了別的,只是檢查一下楊少君身上有沒有藏什麼竊聽器和定位裝置。確定那些東西不存在以後,丁承峰給他換上了自己的衣服,然後陪著他安靜地看電視。
  
  楊少君頭暈的很厲害,退燒藥作效,使得他昏昏欲睡。正當他快要睡著的時候,突然胸口猛地一痛,在身體的抽搐中竭力睜開眼,卻是丁承峰狠狠揍了他一拳。丁承峰扳起他的下巴,笑的純良地和他接吻:「別睡,乖,陪著我。」
  
  楊少君苦笑了一下,強打起精神繼續看無聊的電視劇。
  
  等到了晚上,又來了兩個人,三個人趁著夜色把楊少君押了出去,抬到一輛面包車上。丁承峰問那兩個人:「清乾淨了?」
  
  其中一個道:「都引開了,條子真難搞。」說完洩憤似地往渾身是傷的楊少君腰窩子裡狠狠踹了一腳。
  
  丁承峰一拳砸在那人臉上,戾氣十足:「這個人,只有我能碰。」
  
  楊少君倒是沒什麼,被蒙上眼罩,嘴裡塞了團破布,隨遇而安地跟著他們上了車。
  
  車開了很久才停下。三個人把楊少君壓下車,走進一個廢棄的工廠。楊少君被狠狠丟到地上,脊椎砸到一根鋼管上,一陣鑽心的痛,頭一陣陣發暈,又劇烈地咳嗽起來。
  
  丁承峰走上來,揭掉了他的眼罩,帶著溫柔的笑意吻了吻他的嘴角:「這幾天你就跟那個人的哥哥待在一起吧。你看我對你多好,他哥跟他長得還挺像的,你就聊以慰藉一下吧。」
  
  楊少君艱難地轉過頭,看到角落裡的人,頓時呼吸一滯。
  
  丁承峰察覺到他的僵硬,以為他只是太過驚訝,遂笑著撫摸他的臉:「我明天再來看你。」
  
  楊少君的眼睛死死盯著縮在角落裡的蘇黔,理智告訴他應該收回目光了,可是挪不開,完全挪不開。兩天不見,蘇黔看上去憔悴了很多,比在視頻裡看起來的還要慘,右邊的眉骨處青了一大塊,嘴角也是青的,鬢邊還有血跡。眼罩已經被人摘掉了,但他一直閉著眼,緊張地聽著旁邊的動靜。楊少君忽覺一把火從胸口燃起,傳到四肢百骸,令他一瞬間充滿了力量,竟有掙開繩索跳起來把這裡所有人都痛揍一頓的衝動!
  
  然而,可惜,他做不到。
  
  他情不自禁地脫口而出:「你的眼睛……」
  
  蘇黔聽到楊少君的聲音,猛地一顫,眼皮劇烈地顫動起來,卻始終沒有睜開。
  
  楊少君驚疑不定地看向丁承峰,丁承峰問道:「他瞎了嗎?什麼時候瞎的?來這以後他就沒睜過眼。」
  
  楊少君大駭。
  
  丁承峰見他也是十分驚訝,便不再問了,站起身對旁邊的人叮囑道:「給我看好了,這個人,除了我,你們誰也不許碰。」
  
  楊少君忍不住要笑,但嘴角一扯就鑽心的痛,結果笑臉變得非常扭曲。他心裡還是高興的,一則是沒想到這麼容易就見到了蘇黔,二則是看起來丁承峰的地位很高,看起來是頭腦人物,那麼事情就會好解決的多。
  
  丁承峰轉身往外走,蘇黔突然驚恐地喊道:「你們衝著我來,別碰我的家人!」他竟是以為楊少君是遭了他的牽連才被帶到這裡的了。
  
  丁承峰的腳步略一頓,不屑地哧笑了一聲,用飽含深情的目光看了眼楊少君,最終還是走了。



40、第四十章

  丁承峰一走,馬上過來兩個小混混把楊少君綁在身後的手上的繩子緊了緊,腳上套上一根狗鏈,另一端綁到一根粗大的柱子上,狗鏈的長度大約一米左右。楊少君這才發現蘇黔腳上被拴著的原來也是狗鏈,不由無名火起,卻硬是咬牙吞了下去。
  
  那些人將楊少君捆好了,有丁承峰的囑咐在,也就沒再為難他,轉身向外走。路過蘇黔身邊的時候,還不忘踹他一腳。蘇黔隱忍地悶哼一聲,更努力地把身體縮起來。
  
  楊少君呼吸一滯,表情扭曲地想:這些傢伙給我等著,要是有一天落到我手裡,讓你們見識一下什麼叫刑訊逼供!
  
  不一會兒,幾名黑社會都走開了,並沒有走得很遠,在廢棄工廠的另一端他們鋪了床鋪擺了桌子,搭了個簡陋的場,這裡大概是他們在上海暫時的大本營。楊少君不動聲色地挪到一個視野比較開闊的地方,目光越過工廠裡那些亂七八糟的遮擋物,能看到那邊放了很多箱子,不知道是不是就是他們的走私貨,也許走私的軍火也在這裡。他眯了下眼睛,心想:如果真的是這樣的話,一旦端掉這裡,可就省事的多了。
  
  有一個人發現楊少君正盯著他們看,立刻瞪起眼睛揮舞著手裡的鋼管呵斥著走上前,楊少君表現出畏縮的樣子,趕緊挪到柱子旁邊。
  
  過了一會兒,有些人出去了,留下幾個人在那裡喝酒說話,並沒有留意楊少君和蘇黔那裡,於是楊少君慢慢地向蘇黔挪了過去。
  
  蘇黔一直很安靜,除了對丁承峰逞強的那一句,他一直都沒有再說過話,一個人安安靜靜地縮在角落裡,背頂著牆壁,雙膝屈起,皺巴巴的毛衣上滿是灰塵。他原本穿的是夾克,被歹徒擄走以後,那些歹徒看他身上的衣服料子又好又保暖就扒走了,他的毛衣比較薄,所以有幸被留了下來。他那樣狼狽地靠在那裡,雙眼緊閉,嘴唇微抿,但與生俱來的氣質讓他顯得和這個環境很是不和諧,就像是明珠落在了草木灰裡,雖被玷污了,卻還是亮眼的。
  
  楊少君挪近了一些,卻又不敢完全地靠近。他已經習慣了與蘇黔隔著一層厚厚的眼罩的距離交流,如今驟然見到那雙許久不見的眼睛,就好像是面具人卸去了面具,令他略感不自在。
  
  蘇黔在蒙著眼罩的那段時間裡,由於種種原因,他一直努力削弱著自己的存在感,恨不得將自己融進這世間的塵埃裡,不被人注視,不用注視別人。然而被摘掉了眼罩,楊少君突然感到一種久違的存在感和壓迫感,以至於令他每個毛孔都張開了,無比的舒爽。
  
  他自嘲地想:這算是犯賤嗎?
  
  他小心翼翼地低聲叫他的名字:「蘇黔……?」
  
  蘇黔微微轉頭,睫毛又開始顫動,過了好幾秒才應聲:「嗯。」
  
  這一聲回答真是讓楊少君心裡五味雜陳,說不出是個什麼滋味。他沒有看到欣喜,沒有看到不安,沒有看到懊惱,就像是普通朋友見了面,打個招呼,那麼平靜。
  
  楊少君不禁有點鬱悶,咂咂嘴,想抽菸,卻只能忍了。他說:「你的眼睛……」
  
  蘇黔沒有回答,過了好半天才搖搖頭。
  
  楊少君徹底鬱悶了。他原本設想的兩人相見的畫面應當是非常感人的,蘇黔或失控的大哭,或絕望的大叫,然後他可以做一個溫柔而強大的靠山,安慰並給予蘇黔信心。可現在看下來,除了丁承峰還在的那一會兒,蘇黔平靜的簡直不正常,反倒是他自己現在心還砰砰跳的挺快。
  
  他探頭看了一眼,見那些匪徒並沒有注意他們,於是向蘇黔又挪近了一些,直到到了肩並肩的距離,卻又猶豫著不敢碰上去,總覺得應該再鄭重一些。他想握蘇黔的手,告訴他沒關係不用擔心一切都會好的,可惜兩人的手被捆在身後;他想給蘇黔一個擁抱,可惜連站都站不起來;猶豫再三,他緩緩湊過去,用額頭頂住蘇黔的額頭,輕而緩地磨蹭:「放心,你會得救的。」
  
  兩人湊在一起,楊少君只覺蘇黔的臉冰的厲害,又大約是自己還發著燒,故才覺得對方冷。
  
  蘇黔在他觸碰到自己的一瞬間僵硬了一下,但並沒有退縮,且在適應之後加大了額頭上的力度,用力抵住楊少君的額。反倒是楊少君吃了一驚,差點沒後仰躲開,但很快就又湊了上去。兩人的額頭緊緊相貼,在這陰冷潮濕黑暗的舊工廠一角,互相給予力量和溫暖。
  
  過了一會兒,楊少君換了個方向,和他肩並肩靠在牆上:「你的眼睛,到底怎麼了?受傷了嗎?」
  
  蘇黔搖了搖頭,聲音有些沙啞:「我不想張開。」
  
  楊少君微微一怔,心裡頓時有種不好的預感:「……為……為什麼?」
  
  蘇黔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頭向後仰,後腦頂在冰冷的鐵皮牆壁上,低低地說:「你不懂這種感覺……如果睜開眼,看到整個世界都是假的,那就是……」那就是真的一點希望也沒有了。哪怕被關在這裡,哪怕被匪徒毆打,哪怕昏暗不見天日,哪怕冷的鑽心刺骨……我都沒有失去希望。我要給自己留一點希望,活下去,接受未來,無論好壞。
  
  楊少君渾身一僵,然後又慢慢放鬆下來,嘴唇幾次微啟,卻都不知道該說什麼。
  
  蘇黔微笑了一下:「我的情況,你清楚對不對?」
  
  楊少君非常沉重地點了一下頭,想起蘇黔看不見,從嗓子眼裡憋出一聲「嗯」。
  
  蘇黔說:「是什麼情況,你告訴我吧。」
  
  楊少君轉過頭盯著他的側臉:「你肯相信我嗎?」
  
  蘇黔笑了笑:「這個問題,我想了很久了。我一個人躺在房間裡的時候我整夜整夜的想,多麼玄幻懸疑的事情我都想過了,我想也許我已經死了,或者我身邊的人都已經死了,出現在我面前的只是一些傀儡。有很多次我想過摘下眼罩看個究竟,我想弄明白這個世界到底出了什麼問題,還是我出了什麼問題……」
  
  腳步聲漸漸響起,那邊的一名匪徒向兩人走過來。蘇黔噤聲,楊少君略挪的遠了一些,假意閉目養神。匪徒過來視察了一下,看他二人湊到了一處,大概是兩條喪家之犬擠在一起互相哭訴,於是滿臉諷刺的嗤笑了一聲,轉身又離開了。
  
  楊少君復又挪過去,與他耳鬢相貼。
  
  蘇黔接著說道:「其實我知道的,你們趁我睡著,會往我眼裡點東西。你們說那是治療眼病的藥水,但十天半個月才點一次,點完以後我的眼睛會很不舒服,視線更加模糊。我知道你們是故意的。和小囝在一起的時候,有一次他頑皮,揭掉了我的眼罩,他說想讓我睜開眼睛看看他,他擔心我的眼睛到底怎麼了。那天我猶豫了很久,但我還是沒有睜開,自己把眼罩戴上了。」
  
  頓了頓,問道:「能告訴我嗎,到底是什麼原因?我得了什麼病?」
  
  楊少君嘆氣,身體躁動的因子讓他渾身不適,在這時候急需一根菸緩解一下。他用力嚥了幾口唾沫,使得自己舌根發麻,終於好受了一些:「卡普格拉妄想症。」
  
  蘇黔有些困惑地皺眉。
  
  「醫生說,你的視神經出了點問題,不能從你看到的東西里傳遞正確的情緒,看到熟悉的人不能產生熟悉感。但除了視覺,其他功能沒有問題。」
  
  蘇黔輕輕點點頭:「我為什麼……會這樣?」
  
  楊少君說:「有人在你的飲食裡動了手腳。這個說來話長,等我們以後出去了再說也不遲。我現在想知道的是,你為什麼相信我?」最初蘇黔的情緒明明那麼激動,看他的眼神裡帶著濃郁的仇恨,一次兩次拿刀對著他,險些要了他的命。在看到自己的姐姐和弟弟之後又那麼激動地開車沖上馬路,最後撞到樹上受了不輕的傷。這些天來蘇黔究竟經過了什麼樣的心理鬥爭,能像現在這樣平靜地問自己——他到底出了什麼問題?
  
  蘇黔輕笑一聲,笑容苦澀:「很難的。我用了很長時間才能夠試著去猜測,是我自己出了問題,而不是這個世界出了問題。」
  
  楊少君想,的確,以蘇黔一貫的自負,要接受這件事到底有多難。即使不是蘇黔,一個普通人,有朝一日看到的整個世界都是假的,也是一件足以顛覆世界觀和價值觀的大事,如果沒有很強大的內心,被逼得徹底崩潰也不是不可能。
  
  蘇黔說:「那天你在醫院裡跟我說,用心去感覺,而不是用眼睛看。我知道的,你是楊少君,但我不能接受,我不敢相信。你帶我走出醫院的那段路,每走一步我有幾千幾百次想甩掉你的手,但我還是跟你走出去了。從那以後我每一天的都在想,真的還是假的……」他越說越慢,說到後來就變得斷斷續續,呼吸也越來越沉重,每一個字都咬的辛苦。
  
  「真的……還是假的……大姐,二姐,小維,小頤,小囝……老孟,還有你……如果,都是假的,」他停了下來,舊廠房裡只剩下匪徒們遠遠的談話聲和他們兩人交錯而沉重的呼吸聲。
  
  「如果,都是假的,那我,就沒有一個人,可以相信了。」那麼,這個世界,就真的只剩下我一個人。
  
  被整個世界孤立,想像著所有人都在背後露出可怕的嘲諷的笑容,在他身後指指點點,圖謀搶走他的一切,每一個舉動皆是為了害他。自己最親的人,最愛的人,不離不棄陪伴自己的人,一夕之間都已消亡,被一堆匪類冒名頂替,連空氣都在他耳邊叫囂「死去吧,你的生活已經沒有希望,你的世界皆是虛妄,你不可能再回到那些人身邊,交出你的一切,去死吧!」——這樣的辛苦,一天都已經足以絞盡他所有的心力,他卻強撐了一週之久,累到簡直要吐血。那幾天他過得那麼辛苦,但只因為他是蘇黔,他咬著牙自己承受,不去詢問因果,不向任何人傾訴。
  
  如果那天楊少君沒有闖進醫院,在他耳邊告訴他「我是來救你的」,那麼蘇黔也已經打算要放棄,放棄和這個世界抗爭,交出自己的一切,心不甘情不願地化為灰燼。但是那天,有人來了,用溫暖的懷抱摟著他,告訴他不要怕,自己會救出他,要他用心去感受這個世界。他為此感恩。
  
  現在,他願意試著去相信,不為了別人,只為了自己。給自己一點希望,如果不這麼做的話,那麼這個世界留給他的只剩下無邊無盡的絕望。
  
  楊少君什麼都沒有說,湊過去用滾燙的嘴唇貼上他冰涼的眼皮,感覺到那裡有一點濡濕。
  
  蘇黔說出每一個字都好像要奪走自己肺裡的空氣,令自己窒息。萬分的吃力,但他堅持著一字一頓地說下去,像是開了閘的洪水,既已開始,就恨不得統統流出:「我幾天前才徹底想明白這個道理,是我太自以為是,我以為自己擁有很多很多,所以人們要害我,圖謀我的財產,不惜布下這樣的局。而後來,我突然醒悟,其實我並沒有多少財富,人們費心費力,根本奪不走多少,而我,也不值得他們這樣去做,曲意逢迎,冒名頂替地來關懷我。」
  
  楊少君恨極了捆縛住自己雙手的繩子,恨不能將他們燒成粉末,然後把眼前人擁進懷裡。他顫聲道:「不是的,蘇黔,你擁有的一點都不少,還比別人多得多。不過這些東西,沒有人搶得走,是你的,永遠都是你的。」



41、第四十一章

  這時已經是冬天了,舊工廠裡又冷又潮,到了晚上,簡直刺骨的讓人難以忍受。蘇黔已經挨了兩天了,這種入骨的冷讓他整個晚上清醒的睡不著,但他因為先前的病幾乎已經習慣了失眠,只要把自己縮的緊實一點,不時抖動身體來製造熱量,咬咬牙也能熬過去。
  
  然而楊少君還發著燒,等到了晚上氣溫漸漸降下來,他就感覺頭暈的厲害,全身乏力,胃部陣陣翻滾,簡直難受到了極致。
  
  「咳咳……」他咳個不停,嗓子裡彷彿有貓爪在撓,又癢又疼。咳到後來,已經是止也止不住,人昏昏沉沉的,意識彷彿游離體外,身體卻自發機械地咳個不停。
  
  蘇黔看不見他已經燒紅的兩頰,但聽他咳嗽聲已接近嘶聲力竭,忙湊過去用自己的額頭抵住他的額頭,不禁嚇了一跳——這簡直是開水一般的溫度了!碰上去都覺得灼的皮膚發疼!晚上的時候他雖然已經覺得楊少君的體溫很高,但並沒有察覺他有異樣,只以為是他的身體暖而自己凍太久了,可是現在看來,這的確已經燙到了不尋常的地步了。
  
  他感到驚慌,並且不知所措,湊過去與楊少君面貼面,儘量用自己冰涼的臉龐來降低他的溫度。他們倆一個冰天雪地,一個炎熾火熱,正是冰火兩重天的光景。
  
  楊少君體質一貫很好,已經許多年連個燒都不發了,但就是這樣,一旦病起來卻來勢洶洶的,一下就把人完全燒迷糊了。
  
  蘇黔是凍得太厲害了,外套被人扒走了,身上只剩下薄薄的一件毛衣,皮膚就像冰箱裡剛撈出來的。他一貼上楊少君,兩人同時被對方的溫度刺激的哆嗦了一下,已經半昏半醒的楊少君無意識地往蘇黔身上拚命湊近,渴求著他的冰涼,甚至情不自禁地發出呻吟。
  
  蘇黔忍不住睜開眼睛,憂心地查看楊少君的情況。他的眼睛太久沒有見光,甫一睜開,只覺酸澀的厲害,好在夜晚工廠裡的燈光非常昏暗,並沒有給他太大的刺激。等他略略適應,大致的看清楊少君的樣子,全身驟然僵硬,每一個毛孔全都炸開,一種暴躁的因子迅速活躍,叫囂著要他推開靠在自己肩上的人跳起來大喊大叫。他迅速閉上眼睛,拚命壓抑自己的衝動,像是一個徬徨的罪人慌不擇路地禱告,在心裡胡亂重複著「阿彌陀佛」「上帝保佑」「真主安拉」「大慈大悲」等凌亂的詞語,全無虔誠,只是為了抓住哪怕是一根稻草從溺水的困境裡掙脫出來——他還是高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即使他閉著眼睛想的再通透再明白,可一旦看到一張似是而非的面龐,那種強制被壓抑下去的懷疑又席捲來而,差點再度把他拖進那個可怕的深淵裡。
  
  還是沒有辦法,視力畢竟是感官的主導因素,只有在閉著眼睛的時候,他才可以勉強敞開心扉去相信外界。
  
  但比起一兩個月還是有所不同的了。那時候因為安非他命的刺激,蘇黔的激素分泌紊亂,一度到達精神分裂的地步,根本沒有辦法理智的去思考。正是因為這些時間來的治療已經起效,所以蘇黔才能將所有事件串出一個因果來,有正常的邏輯思維能力,和楊少君敞開心扉地說了先前那些話。
  
  等蘇黔好容易自我調節過來,已經又過了很久了。
  
  楊少君沒完沒了的咳嗽吵得那幾個看守他們的傢伙也睡不著,終於有兩個人忍無可忍地走過來,其中一個看楊少君病得奄奄一息的樣子,不耐煩地上腳就要踹,卻被另一個人攔下了,對他使了個眼色:「丁哥交代過。」那人憤憤地收回腳,瞪著楊少君道:「睇你只衰樣!搞乜啊?」
  
  楊少君有氣無力地撩起眼皮看了他們一眼,用力想坐正身體,但身體軟綿綿的用不上力氣。
  
  蘇黔有些猶豫。他不知道該不該求助於這些匪徒,求助他們也未必有用,但楊少君燒的這麼厲害,如果不及時就醫恐怕會有後患。
  
  楊少君大約是揣測到了他的想法,率先開口道:「我沒事……」只是他的聲音沙啞低沉的厲害,實在沒什麼說服力。
  
  兩個黑社會小弟你看我我看你,一時也不知道拿他怎麼辦。現在是凌晨三點鐘,如果為了這個人打電話給丁承峰,對方也許會因為被打擾睡眠而發火遷怒於自己。
  
  一個人用不標準的普通話說:「你睡覺,睡一晚就好了。」
  
  蘇黔終於忍不住開口:「能不能給他吃點退燒藥……」這樣燒下去,就怕會燒壞腦子。
  
  一人驚奇地看著他:「喲呵,原來你不是啞巴啊,點解一直裝聾作啞?」自從蘇黔被綁來以後幾乎就沒開口說過話,不哭求對方放過自己,不憤怒的大吼大叫,甚至連自己被綁的原因和對方的身份也不問,簡直像一根木頭一樣。
  
  蘇黔又閉上嘴不說話了。
  
  一個人走開去,過了一會兒拿著一管藥走回來:「給你打點嗎啡?還是要大麻?搖頭丸?」
  
  蘇黔嚇了一跳,連楊少君都被刺激的一個激靈睜開了眼睛,哭笑不得,虛弱地說:「別……給我點水就好……」
  
  原本楊少君這種不值多少贖金的人他們根本就不會管他死活,嫌他咳嗽擾人清夢直接揍到他連咳嗽都咳不出來也是可能的,但就是看在丁承峰的面子上,兩人低聲商量了一會兒,最後拿回來一瓶礦泉水還拿了件大衣回來給他蓋上。
  
  楊少君艱難地說:「能不能鬆開我一隻手?一隻就行。」
  
  那兩人猶豫了一會兒,看他半死不活的樣子想他也折騰不出什麼幺蛾子,何況腳上還有狗鏈捆著,松也就鬆了。何況給他鬆開手以後他還能自己喝水,免得人伺候,於是就把他手上的繩子給解了。
  
  楊少君問:「有沒有熱水?」
  
  那兩人憤憤地瞪著他,氣他蹬鼻子上臉,最後還是多給他拿了瓶冷的礦泉水和一包餅乾過來,沒好氣地把東西丟到他身上:「你是祖宗啊?給我老實睡覺!」
  
  等那兩人走開,楊少君掙紮著拿起礦泉水,擰開瓶蓋,小口小口的喝。冰涼的水一入口就刺激的他下顎痠疼,差點就忍不住吐出來。生病的滋味實在難受,楊少君都想不到有一天自己會虛弱到這種地步,心裡著實有點悲哀。他把水含熱了才嚥下去,慢吞吞地喝掉半瓶,終於感覺有一點力氣了。
  
  蘇黔在一旁聽著他一聲聲的吞嚥聲,心中茫然又難過。突然間,他感覺嘴唇一熱,嚇了一跳,旋即一股溫熱的水流送入他口中,他下意識地吞了下去。
  
  楊少君在他耳邊輕笑:「他們是不是一直沒給你喝過水?你嘴唇乾的都裂了。」說完還用濡濕的嘴唇親了親他。
  
  蘇黔全身僵硬,梗著脖子憋了半晌才憋出一句話來:「幹嘛用嘴喂我,多……髒……」
  
  楊少君悶笑,心知他潔癖犯了,久違的惡作劇的因子在身體裡蠢蠢欲動,又含了口水湊過去,蘇黔臉色通紅地偏過頭躲避。
  
  幾秒以後,他聽見楊少君吞嚥的聲音,身邊那個熱源體離得遠了一些,輕輕的道歉聲在耳畔響起:「對不起,忘了我還病著,傳染給你就不好了。」
  
  蘇黔張嘴脫口而出:「不……」然後又悶了,不知該說些什麼。
  
  楊少君拿起那瓶自己沒喝過的礦泉水,先裹到懷裡捂著,等那水不那麼冰了才打開,捧著蘇黔的臉舉起瓶子慢慢喂他喝。蘇黔也是渴久了,喝了好幾口才停下。水流順著他嘴角滑下,楊少君用指腹抹去,吮掉了手指上的水,當然,蘇黔沒有看見。
  
  楊少君又拆了那包餅乾,自己病的實在沒有胃口,還不停反胃想吐,但硬撐著吃下去三四片——如果不吃的話很快就會沒有力氣的。自己吃完以後他把餅乾掰碎了喂給蘇黔。如果擱在以前,蘇黔一定嫌他的手有多麼不乾淨,但是這一刻他什麼都沒有說,默默地吃掉了楊少君喂給他的一切東西。
  
  暫時滿足了口腹之慾,楊少君挪到蘇黔旁邊,做了自己想做很久的一件事——把蘇黔摟進懷裡。他抖開那人給他的棉大衣蓋在自己和蘇黔身上,這時候也不是鬧彆扭的時候了,蘇黔很配合地往他懷裡靠,兩個大男人幾乎擠成了連體嬰,大衣才堪堪把兩人都蓋住。楊少君摟著蘇黔的肩膀,可惜他實在是沒什麼力氣了,擱在蘇黔肩上的手軟綿綿地不斷下滑。蘇黔用力靠近他,不斷用自己冰冷的臉頰為他降溫。
  
  蘇黔似乎是凍出了毛病,怎麼也捂不熱,從楊少君身上好容易傳來一點溫度,竟是左邊進了右邊出,始終是個冰冰冷的。楊少君則是內裡燃起了一個大火爐,燒不盡的熱度,無論蘇黔怎麼貼都降不下來。也因為如此,他們太需要從對方身上汲取溫度,簡直恨不得把自己融進對方的身體裡。
  
  那邊幾個留守廠房的傢伙因為被吵醒了而徹底喪失了睡意,索性搭伙玩起了斗地主,紮在一起吵吵嚷嚷的,也不在乎那兩名人質是否能睡了。
  
  蘇黔需要休息,可他的大腦太過清醒,半點睏意也無;楊少君想要清醒,可他的身體不受控制,很快又喪失了意識。
  
  那邊的人打牌越打越興奮,三個又拉了三個,最後十來個人都醒了,嘰嘰喳喳吵的震天響。誰也不會去注意,廠房另一清冷的角落裡,兩個男人用扭曲的姿勢相依相偎著。
  
  後來,楊少君竟是燒得說起了胡話,在那裡低聲地叫媽媽。蘇黔曾聽他說過一回他的母親,只是以前說起來都是「那個老太婆」,媽媽這兩個字卻是第一回從他嘴裡聽到。
  
  他說,媽我想吃紅燒肉。後來又說,連長,我想回家。再後來又說,對不起,但沒有主語。
  
  蘇黔很平靜地抵著他的額頭,說:「回家我也做一頓紅燒肉給你吃吧。」
  
  楊少君似乎是聽見了,嘴唇不停嚅動,卻停止了夢囈。夢裡依舊是千回百轉,短短的幾分鐘,幾乎把他整個人生都在腦海中放映了一遍。
  
  而此刻,蘇黔聽著不遠處玩牌的人們的叫囂和大笑聲,也不由想起了很多事。他突然想起那一天楊少君那段冗長的自白,他說他做得太過分,他說等自己病好以後不會再出現在自己面前,他說——他說,何況你是蘇維他哥。
  
  他還想起很多舊事,四個月前的楊少君偷偷把蘇維的照片藏進錢包裡;一年前的楊少君在蘇維樓下徘徊了一整夜,天亮後默默離去;十年前的楊少君,滿臉青紫地趴在地上哭著求自己不要干涉他和蘇維。
  
  並沒有什麼特殊的意義,只是突然想了起來,那些被刻意忽略或忘卻的事,在這樣一個不恰當的凌晨逐一浮現。他並沒有痛心疾首,並沒有痛下決心,僅僅是,想起來了而已。
  
  擠在小小空間裡的兩個人,一個用順序回憶著人生,一個用逆序回放著過往。相似的困境,截然不同的心境。



42、第四十二章

  一件共享的棉大衣到底不能幫蘇黔禦寒,何況楊少君睡到半夜就無知無覺地裹著棉大衣倒下了,蘇黔被捆的結結實實的,連把他抱到自己身邊都不能,又是凍了一晚上。楊少君在這鬼地方越燒越厲害,到了早上都沒有醒,蘇黔叫了他好幾聲名字他也不應。
  
  於是早上黑社會小弟們來檢查兩個人質的情況的時候看到的就是,一個傢伙凍得臉色青白,神志模糊,另一個傢伙直接燒的人事不省了。
  
  幾個人商量了一番,商量不出個結果來。打電話給上面請示,上面的人說一個都不能死,他們要什麼就給什麼,反正得把命留下。但是這裡又沒醫生,綁個醫生來又太費事,於是討論來討論去,幾人決定給他們點「甜頭」嘗嘗。
  
  蘇黔迷迷糊糊被人往嘴裡塞了藥,眼皮煽動了一下,有氣無力地問:「什麼?」
  
  楊少君也被人喂了藥。那些人又拿了瓶二鍋頭來,用牙咬開瓶蓋,捏著蘇黔和楊少君的下巴給他們灌了白酒下藥。兩個人都是虛弱無力的,連拒絕的力氣都沒有。
  
  喂完藥,一個小弟拍拍蘇黔的臉,哼哼道:「好東西,幾百塊錢一粒,便宜你們了!」
  
  蘇黔被嗆的眼淚鼻涕都出來了,不停乾嘔,可惜除了混合著酒液的唾沫,他什麼也吐不出來。楊少君咳的愈發厲害了,大有把肝膽都咳出來的趨勢。
  
  如果現在楊少君清醒著,他一定知道那是什麼。可惜他連反抗的力氣都沒有,這時候就算有人喂他吃木頭他也就吃下去了。
  
  半小時以後,藥性發作,蘇黔開始覺得心跳加速,渾身燥熱,內府起了一把無名之火,燎的人口感舌燥。他清醒了一點,大口大口汲取空氣,想撫平心中的煩躁,卻不得其法。
  
  楊少君也半睜開眼睛,喃喃道:「真熱……」
  
  蘇黔將捆在背後的手挪過去,摸索著抓住楊少君的手。他現在渾身都發燙了,一點不覺著冷,血液循環異常順暢,手指也不僵了。但饒是如此,楊少君的手還是比他熱很多。
  
  他說:「他們剛才給我喂了藥……」
  
  楊少君哼哼唧唧道:「我也吃了……藥?!」他一個鯉魚打挺坐起來,起到半當中又軟綿綿地倒下去,咬牙切齒:「我.操,這些烏龜王八蛋給我們吃了什麼東西!」
  
  蘇黔覺得自己心跳的很快,舔舔乾裂的嘴唇,臉色發白:「少君,那些是什麼藥,我……我不舒服。」
  
  楊少君掙紮著坐起來,把他摟進懷裡,磨牙霍霍地說:「毒品。大概是搖頭丸吧,你忍一忍就沒事了。」
  
  蘇黔之前也曾定時服用安非他命,但劉裕勉到底不敢把藥調的太純,而且蘇黔吃的量又少,只是覺得每天到了一個時間就會莫名興奮,快感雖有卻並不強烈。而且那時候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吃的是毒品,但是現在他知道了,於是滿心都想著這件事,無形中竟是加強了藥的效果。
  
  「咳咳咳……」楊少君覺得自己的肺都要咳碎了,從昨晚到現在咳的嗓子都起火,好容易平靜一陣,又覺得不大對勁。他收緊摟著蘇黔的腰的手,感覺懷裡的人在震動,又不能確定是自己病的發抖還是蘇黔真的在抖,好一會兒才沙著嗓子問道:「蘇黔?」
  
  蘇黔下頜緊縮,瞳孔擴散,渾身打顫,感覺體內有一股電流從頭游到腳又回到頭頂心,起先是難過,而後又微微覺得舒爽。
  
  搖頭丸原本在服用了一個半小時以後藥力達到峰值,但由於過了白酒,藥效加劇,這會兒已經發作到了最厲害的時候。
  
  楊少君感覺自己處於半夢半醒的狀態,彷彿飄然成仙了,又被什麼東西抓回地面上,於是在不上不下的關頭掙紮著。蘇黔內裡的火得不到紓解,便無意識地蹭著楊少君的身體,眉關緊鎖,隱忍又端然,咬牙切齒地吐出兩個字:「該死……」
  
  楊少君望著他酡紅的臉,腦中一片空白,無知無覺地伸手扳過他的臉吻了上去。蘇黔起先還有要拒絕的意識,可被他滾燙的舌頭一侵入,整個人也徹底悶了。
  
  那邊的十來個人也磕了藥正在享樂,有人用山寨手機放起搖滾樂助興,便有人把這陰暗的工廠當成了舞池,群魔亂舞的嗨起來。也不知是誰先注意到了角落裡的兩名人質已吻的熱火朝天,不禁驚奇的呼喚他人來看,於是眾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角落裡。
  
  吻的忘情的蘇楊二人甚至沒有發現人們已經聚攏到了自己身旁,有人帶頭喝起采來,巴掌拍的啪啪響,還有放得開的人效仿他們摟在一起親吻互摸,最誇張的是有人趁著盡興解開褲鏈當眾打起手槍來。這些沒受過聖賢書教育,從小就在道上混的年輕人根本不知什麼是鮮廉寡恥,自己的生命別人的生命也都不放在心上,只求爽樂。
  
  糜爛且絕望。
  
  蘇黔內心是冰與火的掙扎,他殘存的理智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但身體卻已不受控制,也恨不得站起來隨著他們歡呼跳舞,更捨不得推開楊少君溫柔的吻。
  
  幾分鐘後,他背靠在冰冷的牆上大喘氣,不停用後腦撞擊牆壁,以求盡快恢復。
  
  一個人走上來捏住他的下巴冷笑:「喲喲喲,剛才不也玩的挺嗨的麼,男人你也親,現在怎麼又裝起來了?」他們只當是蘇黔和楊少君在藥物刺激下一時迷亂,卻根本不會想到他們原先就是苟且的關係。
  
  蘇黔繃著臉打著顫,一字一頓地說:「放開我。」
  
  這還是他們綁了蘇黔這幾天來第一次聽他說這句話,一個有點地位的傢伙爽快說:「行啊!」他又拿了根狗鏈來,栓到蘇黔脖子上,然後把他手上的繩子鬆開了。現在捆他腳的狗鏈拴左邊的柱子,捆他脖子的狗鏈栓右邊的柱子,更加限制了他的活動半徑,但好歹他的兩隻手自由了。蘇黔被捆的久了,即使鬆綁以後胳膊依舊酸麻的動彈不得,好半晌才把手收到胸前,慢慢揉著手腕上的淤青。
  
  楊少君也理智歸位,趴在地上喘息。
  
  兩人都漸漸想起來剛才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楊少君後知後覺地抬手摸摸嘴唇,輕笑一聲,復又像得了癆病一般咳起來。蘇黔雙手握拳,牙關咬的死緊,後腦撞牆的力度越發大了,卻被人一腳踹翻,惡狠狠地警告:「不老實老子再把你捆起來!」
  
  蘇黔緊閉雙眼,一言不發。
  
  那些人從中獲得了樂趣,人都有這樣的劣行,包裝的越是漂亮越是嚴密的東西便越想把他扒開來看個究竟。所以他們對蘇黔又打又罵,想看他痛哭流涕的求饒,可蘇黔偏偏不。一次意外的喂藥竟然取得了這樣的效果,他們從中找到了樂趣,認為這是打殺蘇黔骨氣的好辦法,讓這個一臉禁慾的傢伙淫.蕩的和一個男人舌吻,竟是比電影還精彩。
  
  於是到了晚上,那些人又強行給他們注射了更刺激的嗎啡,不知道哪個傢伙想出來的餿主意,去藥店買了盒偉哥回來跟酒一起給他們灌了下去。蘇黔氣的全身發抖,楊少君在他耳邊輕聲苦笑:「這些人都是爛到根裡去了。毒品還是小事,那針筒上沒沾什麼病就謝天謝地了。」
  
  他捧起蘇黔的臉,在眾目睽睽下濃情蜜意地親吻他,輕聲叫他的名字:「蘇黔……蘇黔……」
  
  蘇黔大腦一片混沌,抬手就是一巴掌!
  
  楊少君病歪歪地捂著臉愣了一會兒,十來個人在一旁歡呼著鼓起掌來,起鬨著大叫:「親他!親他!」還有人歇斯底里地大喊:「幹他!幹他!」
  
  楊少君搖搖晃晃地坐起來,又撲上去抱住他,在他耳邊輕聲道:「就順著他們,少吃點苦頭。」又噗嗤一聲笑:「倒是便宜我了。」
  
  旁人只當他親吻蘇黔的耳頸,卻聽不清他的密語。
  
  蘇黔突然唰的睜開眼睛,所有人都是一愣,楊少君率先回過神來,趕緊抬手摀住他的眼睛,緊張地一時忘了言語。
  
  一個猶猶豫豫地問:「這人到底是不是瞎子啊?」
  
  楊少君慢慢放下手掌,蘇黔的眼睛又閉上了,長長的睫毛不住顫抖,卻到底沒再睜開。
  
  那些人不知就裡,對於蘇黔究竟是否能視物也並不真的關心,又開始唯恐天下不亂的起鬨。楊少君猶猶豫豫地親上去,卻沒有再挨一個巴掌。蘇黔閉著眼睛一動不動,就像是靈魂出竅了一般。
  
  過了一陣,人們看兩人只是接吻,卻沒有進一步的動作,頓覺無趣起來,便有人走上去揪著楊少君的頭髮把他壓到蘇黔身上,還有人抓起他的手在蘇黔身上亂摸。楊少君沒有反抗的力氣,蘇黔也沒有,只得任他們擺弄。
  
  楊少君順從地被他們抓著手擺弄,半眯著眼轉頭看他們,記住他們每一個人的臉。有一個人狠狠踹了他一腳,啐道:「看屁看!再看摳了你招子!看他!」
  
  楊少君收回視線,看到蘇黔的時候目光驟然變得溫柔。
  
  混亂中有人扒了蘇黔的外褲,發現在藥物的刺激下他的下身已經支起了一個小帳篷,起鬨聲越發響亮了:「幹他!幹他!」
  
  於是有人拿著楊少君的手摁倒蘇黔的襠.部,抓著他的手臂來回摩擦。楊少君怕他們玩的更過分,於是自己隔著薄薄的內褲抓著他的命根慢慢套.弄起來。幸好那些人的目的只是折辱他們,讓他們自己去幹男人倒也是不願意的。不過要是他們早就知道蘇楊二人的事情,恐怕也不會這麼玩了。
  
  嗎啡起效,蘇黔只覺頭皮都麻了,楊少君的手一碰他他就一陣電打似的的快活,耳邊淫言穢語愈發不絕。然而快活的是身體,心卻越來越冷。
  
  楊少君是知道蘇黔的脾氣的,這時還殘存了一些理智,怕他受的刺激太過,不帶情色地親吻他的額頭以示安撫,並一聲聲叫著他的名字:「蘇黔……蘇黔……」
  
  蘇黔全身都燒了起來,身體自發的挺胯把自己往楊少君手裡送,舒服的連手指都在發抖,喉間忍不住溢出細碎的呻吟聲,眼角卻滑落一顆水珠。
  
  只有楊少君看見了,他溫柔地吻他濕潤的眼角,用只有他們兩人聽得見的聲音呢喃道:「對不起,蘇黔。」
  
  在藥力作用下蘇黔只用了很短的時間就洩在楊少君手裡,他已久未發洩,出的量甚至多到在地上積了一灘,激的那群人又是淫語連連,又有人忍不住往自己胯下摸去。
  
  楊少君感到手心的濕熱,微微鬆了口氣,在他耳畔低聲道:「我……」
  
  太輕的聲音,一晃就過,被匪徒們的笑聲蓋過,蘇黔依稀聽得是一句告白。但他心裡並不起波瀾——思維已經麻木秀逗。更何況,在這樣的境況下,藥物、酒精、脅迫……縱是蘇黔神志清醒,也不會當真的。
  
  楊少君胯下的硬物還頂著蘇黔的大腿,但他什麼都沒有做,只是趴在蘇黔身上緊緊摟著他。有人走上來踢蘇黔,辱罵他假正經,說明天領隻狗來讓他痛快,蘇黔一動不動,楊少君不動聲色地替他擋掉了那些踢打。
  
  那些人好容易盡興了,總算是對他們失去了興趣,有的出去買晚飯,有的出去招妓,有的扎堆打牌,暫時還兩人一個清靜。
  
  楊少君從蘇黔身上滾下來,無意識地用滾燙的額頭去貼冰涼的地板,連抬手指的力氣都沒有了。他重病在身,又被人不知輕重的下了這麼重的藥,身體到達了極限,竟是產生了幻覺,看到自己魂魄出體,飄蕩到了一個陰森森的府門外,抬頭一看,匾額上寫著三個大字:鬼門關。他在鬼門關外飄啊飄,離不開也進不去。
  
  蘇黔光著腿在地上躺了很久,享受或忍受完一波波的快感刺激,藥效終於漸漸退了。他又開始覺得冷,並且是外面冷裡面熱,熬得人如坐針氈。他平靜地睜開眼睛,找到自己被丟到一旁的褲子,自己把褲子穿好。
  
  然後他聽見旁邊有人有氣無力的低喃:「媽的……我要死了……」
  
  他挪過去,靜靜地看著楊少君的臉,看了很久,忽而抬起手,用手指輕輕摸他的額頭、鼻樑、嘴唇……
  
  楊少君像死魚一樣無意識地彈了兩下:「死……了……」
  
  蘇黔嘴角勾起一個詭異的笑容,兩手滑到他的脖頸,扼住,緩緩加力,從齒間涼薄地擠出幾個字來:「那就去死吧。」



43、第四十三章

  蘇黔的心智幾乎已完全崩潰,藥物的刺激、連日的屈辱、積壓的憤懣,讓他幾乎忘記了自己是誰。楊少君躺在那裡,呼吸濁重,兩頰燒得通紅,下巴上已生出了青茬,簡直狼狽到了極致,他看在眼裡,心是麻木的,這人似曾相識,但完全喚不起他心裡半點情感。
  
  他雙手扼住楊少君的脖子,冰涼的手指被那滾燙的皮膚灼的收了一下,隱約有點刺痛,但很快也就習慣了,復又扼上去,緩緩加力。
  
  楊少君朦朧中覺得肺有點疼,想要呼吸更多新鮮的空氣,張開嘴,卻感到不暢,胸悶的厲害,無力反抗,無法清醒。
  
  蘇黔的眼神像是一灘死水,看著身下毫無抵抗的人,心中半點波瀾也無。
  
  用力,再用力……
  
  可是為什麼,手顫抖的那麼厲害?是身體出了什麼故障,是又冷又餓還是因為太過疲憊,為什麼手上一點力道也無?越是用力,就顫抖的越是厲害,卻一點勁道都沒有落到那人身上。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
  
  楊少君的睫毛越來越快的顫抖著,幾次眼皮都堪堪要睜開了,卻又無力醒來,被夢魘拖著糾纏。
  
  他的身體已經徹底罷工了,但是異常的,神智卻越來越清醒。他想,我大概是要死了。但是心情很平靜,其實死亡這件事對於他並不陌生,有很多次他都在鬼門關外徘徊過,他親眼見證過很多生命在他面前消逝,從很小的時候開始,他親眼看著自己養的金魚和兔子死亡,並且親手處理了他們的屍體;後來,他當兵的時候,他看到有人從高高的腳手架上跳下來,摔的四分五裂,地上的灰泥漿被血浸成了黑色;再後來,他成為刑警,看過不少刑事案件的屍體,甚至曾經親眼看著隊友的生命眼睜睜地在自己面前消失。很久以前他就已經對死亡感到麻木了,如今隱約意識到自己要死,竟是有種鬆了口氣的感覺。終於,要解脫了嗎?
  
  驟然的,兩行水珠從蘇黔臉頰上滑落,他鬆開一隻手,摸了下臉,濕濕的。但這只是身體自發做出的行為,跟他麻木的心境一點關係也沒有。
  
  他重新掐住楊少君的脖子,手帶動小臂甚至胳膊一起抖了起來。楊少君昏迷的時候嘴唇微微嚅動著,發不出聲音,但做出唇形卻是「蘇黔」二字。蘇黔默默地看著,因為大腦是混沌的,並沒有思考,所以看不懂他究竟在說什麼。可是手卻默默鬆開了。
  
  過了一會兒,他撿起地上的棉大衣,把自己蓋上,面無表情地縮到角落去了。
  
  丁承峰一身戾氣地闖進舊工廠,只見小弟們零零落落的,有的根本不在,有的聚在一起打牌,有的索性在一旁睡覺,真是閒散的很。有人看到他進來,站起來跟他打招呼,他看也不看那些人一眼,徑直往楊少君那邊走過去。
  
  他看到蘇黔的手被鬆開了,脖子上多了一根鏈子,眼睛已經睜開了,毫無生氣地縮在那裡,不禁微微一愣。但他沒有多的心思去管,走到趴在地上的楊少君身邊,把他扶起來:「喂!你們那些條子到底是怎麼搞的!」
  
  他這兩天真是窩火的要命,本來昨天晚上是要來看楊少君的,但在半路上發覺自己被一輛黑車跟了,好容易甩掉黑車,又來了輛藍車,也不知道是不是他多疑,但總感覺好像自己已經被警察盯住了,不得已甩掉了尾巴就趕緊躲了一晚上。今天早上聯繫昨天跟他接過頭的幾個傢伙,居然都聯繫不上,聽不太可靠的消息說,那些人都已經被條子控制了。他今天嘗試聯繫廣州那邊的總部,居然得知了一個更令他震驚的消息!他現在心亂如麻,已經急的跟熱鍋上的螞蟻一樣了。
  
  楊少君垂著頭,根本不回應他。
  
  丁承峰看他的樣子不太尋常,摸了下他的額頭,不禁為他燙的過分的溫度咋舌。
  
  「喂!」他拍了拍楊少君的臉:「你還好吧?」
  
  楊少君滾燙的呼吸噴在他手上,令他瞳孔不由一縮——他心知楊少君看來是不好了。前兩天把楊少君送過來的時候他已經喂他吃過退燒藥,本以為他只是著涼發個燒,不吃藥不看醫生靠著自己的抵抗力過兩天也就好了,一個身體健康的大男人,難道連一個小病都扛不住?可是沒想到過了兩天再來看,居然已經病成了這樣!
  
  他一低頭,發現楊少君身上有幾個腳印,看臉上也隱隱有些淤青,不由火從心起,轉頭大吼道:「喂!你們對他幹什麼了!」
  
  所有人為他的震怒吃了一驚,他站起來,指著軟趴趴又倒下去的楊少君怒道:「我不是說了這個人你們不許碰的嗎!你們都幹什麼了!」
  
  一個人小心翼翼地說:「他病的太厲害了,我們就給他吃了點藥緩一緩……」
  
  丁承峰微微一愣,旋即倒抽了一口冷氣。他當然知道這些「藥」是什麼東西,肯定不會是退燒片之類治病的藥!
  
  「你們!」他氣的捏緊了拳頭,上前一步,隱隱是要發怒的樣子,卻又忍了下來,返身走回楊少君身邊,扶起楊少君的身體,看他病得奄奄一息的樣子,一時也不知該怎麼辦。他不通藥理,又不能帶人去看醫生,只知道對待發燒的人應該用冰塊降溫然後讓他多喝水頭也不回地吼道:「還不給我弄點冰塊熱水來!」
  
  沒人想到丁承峰會那麼生氣,幾人面面相覷了一會兒,有個機靈的傢伙趕緊燒水去了。
  
  丁承峰這時才又注意起一旁的蘇黔,發覺他雖然睜開了眼睛,但眼神渙散的厲害,略一思考就知道他肯定也被那些傢伙喂藥了。但他並不關心蘇黔的死活,就只是抱著楊少君滾燙的身體,用自己的涼手給他的額頭降溫。
  
  突然他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他不耐煩地騰出一隻手看了一眼,臉色霎時大變!
  
  幾秒之後,丁承峰放下楊少君很平靜地走到另一邊,對其他幾個人說:「把捆那個條子用的鎖鏈的鑰匙給我。」
  
  管鑰匙的人愣了一下:「丁哥?」
  
  丁承峰眼神堅定,重複了一遍:「給我。」
  
  他的氣勢有點迫人,於是那人把身上的鑰匙串解下來,找到楊少君身上的遞給他:「你要帶他去看醫生?」
  
  丁承峰也不回答,從桌上又抓了副手銬塞進懷裡,走回去利索地解開了捆在楊少君腳上的障礙,扶他起來,把他一隻手攬到自己肩上,摟住他的腰往工廠的後門走去。
  
  一個人跟上來:「你真帶他去看醫生啊丁哥?我幫你?」
  
  丁承峰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不用,這傢伙我負責,你們不用管。」
  
  人是丁承峰帶來的,也沒聽說這傢伙值多少贖金,現在他又把人帶走了,當然也不會有人有異議。看著他把人扛出了工廠,那個小弟聳肩嘁了一聲:「怪人。」
  
  丁承峰一出工廠,腳步突然加快,慌裡慌張地衝到一輛轎車旁邊,簡直稱得上野蠻地把副駕駛座的車門拉開,把楊少君丟進去,然後風一般衝到另一邊跳進去駕駛座,油門猛地一踩,來不及加熱的引擎發出難聽的聲音他也不管,一溜煙把車開了出去!
  
  兩三分鐘以後,沒把剛才的事情放在心上的黑社會小弟們又聚到一起打起了斗地主。一個,兩個,三個……誰也沒發現一排黑影接二連三地偷偷溜進了工廠。
  
  「已發現一名人質,七名嫌犯。嫌犯手裡沒有武器,正在打牌,並未發現我方行動,匯報完畢。」
  
  工廠外的警車裡,拿著對講機的警察皺了下眉:「一名人質?」
  
  「人質是蘇黔,暫時安全,沒有發現楊隊長。匯報完畢。」
  
  坐在後座的戴煜把腦袋湊過來:「沒有發現楊少君?整個工廠裡都沒有?丁承峰在不在?」
  
  那邊安靜了兩三秒鐘以後肯定地回答:「丁承峰和楊少君都不在。匯報完畢。」
  
  車上的人面面相覷。
  
  王副隊長用了兩秒鐘的時間猶豫,然後說:「實施二號計劃。」
  
  戴煜頭疼地坐回椅子上:「難道逃了?」
  
  王副隊長切換了一個頻道,急切地交代道:「漏網一人,手裡有人質,立刻確定他們的位置!」
  
  訓練有素的武裝警察們只用了兩秒鐘的時間就從各個潛伏的角落裡躥出來把聚在桌前的所有匪徒包圍了,那些人甚至來不及去翻找槍械就已經被黑洞洞的槍口頂住了,一時傻了眼,只能眼睜睜任警察們把自己的手犯扭到身後戴上手銬。甚至再被押解出去的時候,都沒反應過來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幾名警察從犯人身上搜出了鑰匙,趕緊把蘇黔身上的鏈子解開了,脫下大衣罩住他,扶起他往外走,安慰道:「我們是警察,不要緊張,你已經獲救了。」
  
  蘇黔不像他們曾經解救過的人質那樣或害怕地抵抗或失控的痛哭,他和那些匪徒們一樣,眼神麻木,無法接受眼前的事物,身體僵硬地被他攙扶著往外走,就像一具行尸走肉一般。
  
  他走到工廠外,被一排刺眼的車前燈照的眯了下眼睛,但卻偏執地不肯閉上,拚命把眼睛瞪大,即便是被強光刺得眼睛痠疼落下淚來,他也不肯閉,誓要用眼睛看清這個世界。他冷冷地看著面前攢動的人頭,姿態高傲而漠然。
  
  警察把他扶到隨行而來的救護車上,醫生發覺他的臉色和眼神都很不正常,伸手搭了下他的脈搏,發現他心跳快得簡直像擂鼓一般,馬上沉下臉對助手吩咐道:「跟警察說一聲,快點送醫院做全身檢查!」
  
  救護車很快就開走了,那邊也確定了丁承峰的位置,警方立刻派出五輛警車去追擊!
  
  楊少君朦朧間覺得有人在召喚自己,費力的睜開眼皮,身體偶爾隨著身下的座椅震盪,身邊的夜景快速後退,他用了很久才思考出自己坐在車子上這件事情。一個轉頭的動作就幾乎費盡了他全身的力氣,半睜半閉的眼睛盯著身邊人的側臉看了很久,總算叫出了他的名字:「承峰。」
  
  丁承峰一路都在叫他的名字,時不時騰出一隻手去掐他一把煽他一下,但是楊少君一直不醒,他害怕楊少君就這麼死了,掏出小刀在他手臂上劃了一道口子,好容易終於讓他暫時清醒了一下,但情況顯然還是很糟糕。他沉著冷靜地說:「我知道你很累,別睡,陪我說說話。」
  
  車路過一條十字路口,從左邊開出一輛黑色的轎車,急轉彎追著他而來。他震驚地盯著後視鏡,闖過了一個紅燈,對方緊追不捨,他於是確定對方就是衝著他來的。
  
  車不是跟在他屁股後來的,而是半路衝出來的,彷彿知道他會從這裡走一樣。他感到不可思議:「他們能確定我的位置?他們在哪裡裝了定位器?」
  
  他一邊打方向盤,一邊冷靜的思考。是車上嗎?昨天懷疑自己被盯梢了以後今天他就換了一輛車,除了進工廠的那會兒他根本沒離開過車子,如果警察有時間在那段時間裡安裝定位器就不會讓他剛才從那裡溜出來了。車上沒帶什麼東西,應該也不是行李。是自己身上?衣服是新換的,鞋子?也許是警察把東西黏在口香糖之類的東西上放在他經過的路上,於是踩到了也有可能。
  
  他兩隻腳迅速動作著,把自己的鞋脫掉,打開窗戶,一手開車一手把鞋取下來丟了出去。
  
  「報告!犯人從車窗丟出兩隻皮鞋!」
  
  王副隊長對著對講機愣了一下:「皮鞋?」
  
  「沒有炸彈,什麼也沒有,就是兩隻……皮鞋。」
  
  王副隊長嘴角抽了抽:「繼續追!」
  
  丁承峰看著前方路口突然衝出來的兩輛車,瞳孔猛地一縮,迅速調轉方向盤衝入一條小巷!
  
  這時已是深夜,路上除了稀稀落落的出租車之外幾乎沒有別的車輛,一輛匪車和數輛警車在街頭巷口你追我趕,穿梭於無數大廈之間。大廈裡的人們各有各的夢鄉,即便白天有多少的不快和疲勞,此刻也都消散在這座城市的夜色中。他們不知自己的腳下正發生著怎樣驚心動魄的事情。
  
  「媽的!」丁承峰咬牙切齒地罵了一句,騰出手解身上的衣扣,準備把衣服也一併丟出去。他的手碰到上衣口袋,突然愣了一下,手在胸口貼了數秒,慢慢取出上衣口袋裡的鋼筆,眼神複雜地望向楊少君:「是不是你?」
  
  楊少君已經又暈了過去,他手臂上流下的血已經把座椅打濕了,可他卻連痛也不能察覺。
  
  兩天前的那個晚上,楊少君假意醉酒早早睡了,丁承峰也喝了不少,很快就睡熟了,卻不知楊少君半夜爬起來悄無聲息地在他的鋼筆上動了什麼手腳。第二天他綁架了楊少君,因為事出突然,他忘記帶上那隻珍藏了十多年的鋼筆,又把盯梢的警察都甩了,所以警察們根本不知道他究竟把人質藏到哪裡去了。事後不知情的他還特意託人從那房間裡把鋼筆取了出來,給本已經失望的警察又提供了希望,完全掌控了他的行動。好不容易等到他來到工廠,警察們確定了人質的位置,立刻出警實施解救行動,卻被他早一步得了消息又溜了出來。
  
  丁承峰把車窗搖下來,捏著鋼筆往窗外丟,卻在臨鬆手的一刻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把筆收了回來。他笑著搖搖頭:「這次是真栽了,逃不掉了啊……」
  
  楊少君忽覺手臂一陣劇痛,迷茫地睜開眼睛,低頭看了一眼,發現自己的胳膊正在流血。丁承峰又往他手上紮了一刀,一邊瘋狂地飈著車跟警察玩著貓捉老鼠的遊戲,一邊還分神對他笑道:「喂,清醒一點,你的情況很不好啊,在我死之前,你可千萬別死。」
  
  「死……」楊少君艱難地重複道。他勉強笑了笑,喃喃道:「死就死吧……喂,死之前讓我再抽根菸吧……」
  
  丁承峰笑道:「菸鬼,自己拿吧。」
  
  楊少君顫抖著伸出手,視線有些模糊,手左右晃了一會兒才終於準確地抓住放在車前的煙盒和打火機,掏出一根菸哆哆嗦嗦叼進嘴裡。他虛弱到連點火都困難,半天才攢足力氣摁下打火機的扳機,總算把煙點上了。
  
  抽了剛兩口,他突然咳嗽起來,手指連煙都夾不住,燃著的煙蒂從指間滑落,落在座椅上,將椅套燒出一個洞來。他的咳嗽都是無力的,輕輕的像黃花閨女一樣咳幾聲,卻是喉頭一甜,咳出一灘血來。
  
  丁承峰把手機塞到他手裡:「給你的手下們打個電話,我有話要對他們說。」
  
  楊少君只覺那手機異常的沉,顫顫巍巍用了半分鐘的時間才撥了號,丁承峰把手機拿過去,很快就接通了。
  
  「喂,警察先生,我們打個商量怎麼樣?」丁承峰笑著說,「我知道你們現在已經掌握了我的行蹤,我告訴你吧,等一會兒我要上外環高架,往浦東開。」
  
  王副隊長拳頭捏的咯咯響:「你有什麼條件?」
  
  「我知道這一次肯定逃不出去了,虎梟會的總會已經被廣州警察搗了,文叔和老大都被你們抓了,我就算逃走了也沒有後路了對不對?別急,聽我說完,我不想死,也不想坐牢,兩者相比的話,我更不願意坐牢。」
  
  王副隊長在那裡對著手機無聲痛罵:坐牢?倒是想得美你!敢劫持老子的隊長,今天不把你當場槍斃了那是閻王爺手抖!
  
  「你想怎麼樣?」
  
  「嘛,我手裡有刀,少君他現在根本沒有力氣反抗,他的命完全握在我手裡。我的條件很簡單,我現在上高架,我允許你們跟在我後面,但你們不許在前面擋我的路,一旦我看到警車出現在我前方,我下一刀就會割在他的喉嚨上。有人陪葬,我死也不孤單對不對?」
  
  「好,我答應你的條件。但你現在不許傷害他!」
  
  丁承峰看了眼身側的人,笑的很輕鬆:「我也舍不得。」
  
  電話那頭停頓了幾秒,開始勸他自首改過自新,丁承峰不耐煩地打斷:「現在照我說的做,等我想好下一個條件我再打電話給你!」說完就把電話掛了,不耐煩地挖挖耳朵。
  
  警車果然不敢再堵,丁承峰放慢了開車的速度,幾輛警車也只能放慢了速度,憋屈地跟在後面。
  
  丁承峰掏了根菸叼上,「喂,看來今天我們要死在一起了。」
  
  楊少君有氣無力地輕哼一聲。
  
  丁承峰斜眼看他:「你不怕?」
  
  楊少君慢慢地搖了搖頭。那個時候他跟戴煜說,他覺得生活很美好,他現在開始珍惜生命了,可是真的到了這個關頭,那一閃即逝的情感又重歸麻木。死就死吧,恐懼和害怕之類的心情還是不要出現比較好。
  
  身體越來越無力,意識卻越來越清楚,往昔的一幕幕緩緩浮現在眼前。小時候父母無休止的冷戰,一個人在小黑屋裡的寂寞,隊友死掉時的麻木心情,對於生活匱乏的激情,對於戀人的漫不經心……反正他活著也沒什麼意義,從來都是漫不經心……
  
  丁承峰樂了一下:「不行吧,你一點都不怕?我記得你爸媽還活著吧,你喜歡的那個人呢?他現在怎麼樣了?」
  
  楊少君用氣聲說道:「你希望我害怕?」
  
  丁承峰聳肩:「不,習慣性地教育一下而已。人活著,還是不要太絕望的好。」
  
  楊少君不說話了,又慢慢閉上眼睛。
  
  他很累,很想睡,他能感覺到血液正在從身體裡流失,意識卻沒有被帶走,過去的電影在腦海中回放的越來越快。
  
  蘇維坐在牆頭上,取下自己的一個耳塞遞給他,微笑著說:「你聽這首歌,這是我最喜歡的歌。你聽它的鼓點聲,是不是很震撼?」他接過耳機聽了一會兒,木知木覺地點頭,心裡卻想那人唱的真難聽,像鋸子鋸木頭一樣。蘇維仰頭迎著陽光微笑:「這是死亡金屬。」他重複:「死亡金屬?」蘇維笑道:「對。但其實我並不覺得它會讓人聯想到死亡。它的鼓點聲那麼有力,那麼震撼,我會覺得自己充滿了活力。如果用它當鬧鈴,每天早上醒過來都會覺得激情澎湃!」他回答:「聽的人心境不同感覺就不同。因為你心裡充滿希望所以才會這麼想吧!」
  
  思維出現短暫的空白,然後如潮水般洶湧而出。
  
  他想起來了!那些被他刻意壓抑的事情,一件件全部都想起來了!父母冷戰的時候,他一個人在小黑屋裡過夜的時候,不僅僅是孤獨,他是多麼害怕和難過,他是多麼渴望別人的關懷;他的那些寵物死掉的時候,他看到跳樓的人摔在地上的時候,戰友死在他懷裡的時候,他那時根本不是麻木!他害怕到顫抖,晚上不敢睜眼也不敢闔眼,心臟一度激跳到麻痺;他對生活根本不麻木,他每天早上都還堅持要睜開眼看一看世界的陽光;他對戀人根本不是漫不經心,當蘇黔叫罵著要他換鈴聲的時候他有多麼欣喜,他喜歡那人為自己情緒失控,而不總是一副冷冰冰的樣子,所以三番四次故意惹他生氣,幼稚地傷害著對方;當他察覺到自己無法控制的感情,想到要離開那人來逃避自我;當蘇黔崩潰的時候,他心痛到根本無法再欺騙自己;當蘇黔掛在樓上的時候,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絕望和惶恐,甚至勝過自己面對死亡……
  
  根本不是麻木,不是不害怕,而是太過害怕,害怕到不敢面對自己的害怕!他比他自己想的還要怕死,他比他自己想的更加膽怯,他比他自以為的更加在乎那個人!
  
  丁承峰開車的速度越來越慢,他定定地望著橋下的一片漆黑,突然輕笑一聲:「少君,下面就是黃浦江……也許我們今天就要一塊死在這了吧……你既然不怕,那倒是最好的……」
  
  楊少君只覺胸口一團熾熱,鼻子發酸,竟是久違地熱了眼眶。水分泌的太快,以至於他連眨眼都來不及就有兩行熱淚從眼中滾落。
  
  也不知哪裡突然來的氣力,他睜大了眼睛,大聲喊道:「不!我不想死!我要活!!!」



44、第四十四章

  丁承峰被突然清醒的楊少君嚇了一跳,方向盤一打,差點撞到護欄上。後面跟著的警車一個個心都吊了起來,差點沒超車追過去,但擔憂人質的安危,最後還是只能憋屈地跟在後面等待上級的指示。
  
  楊少君雖清醒了,但畢竟還是病的厲害,吼完之後又撕心裂肺地咳起來。丁承峰看了他一眼,嘴唇嚅動,最後一哂,看似難過的說:「你這樣我會難做的。」
  
  楊少君喉頭一陣腥甜,咳出來的血沫濺在衣領上。那本是白色的羊毛衫,這些天來已成了灰色,如今又沾了血,真是說不出的狼狽。
  
  丁承峰皺著眉看了他一眼:「你這樣恐怕以後都不能抽菸了——算了,也沒那機會了。」他從懷裡掏出手銬,左手掌著方向盤,右手伸過去銬住了楊少君的一隻手,然後又將手銬的另一環往自己的手腕上銬。因為他只有一隻手,操作起來多有不便,扭著手腕弄了半晌沒銬上,看前方的路筆直,便準備將另一隻手也離開方向盤去完成這件事。
  
  楊少君突然發力,一手推開車門,一手打開丁承峰的右手,也不顧車正在高架上高速行駛,身體向外一仰就跳了下去!他的身體在接觸地面之後彈了起來,復又摔下去,像根木樁一樣咕嚕嚕一直滾出去,直到撞到護欄以後才停下。
  
  丁承峰一時猝不及防,眼睜睜看他消失在副駕駛座上,完全來不及阻止!他被楊少君突然其來的舉動嚇得夠嗆,大腦一片空白,竟是鬼使神差地踩了剎車停下了。
  
  後方的警車見狀趕緊剎車,立刻從車上下來兩名警察沖上去查看楊少君的狀況,其餘警車將丁承峰的車團團圍住。楊少君渾身都是擦傷和刮傷,額頭上更是開了一道一指長的深口子,滾過來的路上零零落落灑了不少血跡,手以一種不自然的角度向後扭著。他對第一個跑上來的小警察輕聲說道:「救我……別告訴我媽……」說完這兩個短句,他就徹底失去了意識。
  
  蘇家眾人趕到醫院的時候,楊少君正在搶救,蘇黔已經做完檢查被送進了普通病房。蘇謝惜跑去辦了手續,把他轉入特護病房。蘇謝元跑去詢問醫生情況。
  
  醫生告訴蘇謝元,蘇黔的身體除了凍傷之外就沒什麼了,被人注射了海洛因,現在精神狀況不太穩定,還需要再觀察一下。蘇謝元當時就一個踉蹌,差點暈過去。蘇黔這些年一直潔身自好,對於各種誘惑都不上套,黃賭毒什麼都不沾,最近卻三番兩次被迫接觸毒品,實在是冤屈的很。
  
  病房裡,蘇黔已經醒了,醫生給他掛完點滴就出去了,他的雙親和兄弟姐妹們守在病床兩側。蘇黔的精神狀況有多糟糕,所有人都看得出來,他木然地睜著眼睛把身遭的人一個個看過來,眼神是死的,裡面沒有靈魂。
  
  蘇頤哽嚥著握住他的手:「大哥……」
  
  蘇黔的視線在他臉上停住,表情是陌生甚至帶著點厭惡。
  
  蘇母的眼睛這幾天下來已經哭成了桃子,此刻強忍著淚水走上去,輕輕撫摸蘇黔的額頭:「小黔,我可憐的小黔,已經沒事了,你好好的,好好的……」
  
  蘇黔又抬起眼睛看自己的母親,那冰冷的目光刺得蘇母心中一痛,頓時又被淚水迷住了視線。蘇黔向來是最不需要她操心的孩子,生了這麼多孩子,不得不說父母不可避免的的確是有偏心的,她作為母親一向更偏愛兩個小兒子,而丈夫則更寵愛長女和老四蘇維,對於這個最有出息的孩子,他們幾乎沒有為他操過多少心。然而此刻看到蘇黔這樣滿身淤青神智渙散地躺在那裡,她竟是心痛內疚到渾身都在顫抖。
  
  蘇謝惜走上去把母親扶到一邊,蘇維則上前用手掌蓋住了蘇黔的雙眼,彎下腰用自己的額頭貼住他的額頭輕蹭:「二哥,爸媽回來了,我們都回來了,我們都在這裡。」
  
  蘇黔的睫毛開始顫動,刮著蘇維的手心,他一軟,幾乎要鬆手,卻又遮的更牢,俯身抱住他:「哥……」他已經十幾年沒有像這樣,用近乎渴切的態度叫蘇黔哥哥,向他撒嬌。蘇黔的睫毛在他手心裡顫動的更快,卻始終沒有說話。
  
  與此同時,楊少君被推進手術室,手術室外站著兩個人,一個是一名穿著制服的警察,另一個是齊永旭。
  
  楊少君被綁架的事情他父母都不知道,他從前出了什麼事都不肯告訴母親,而跟父親則早早斷絕了聯絡,跟他相熟的警察們也知道他不想讓他母親為他擔心,所以並沒有通知他雙親。所幸人沒過兩三天也救出來了,他媽還在外地工作,瞞下來根本不困難。
  
  警局的同事從來沒哪個見過楊少君的家人,也很少聽他提起,很多人都以為他是外地來的,有一次登記填表的時候發現楊少君是本地人還有不少人很驚訝。平時楊少君有個三長兩短的都是通知齊永旭來領人,他的副隊長們幾次問他跟齊永旭的關係,他隨口一扯說是表弟,大家也就信了。
  
  醫生說:「誰是他的家屬?來簽個字。」
  
  小警察看向齊永旭,齊永旭微微一愣:「這……」
  
  小警察急急催促道:「表弟也算家屬吧?你快給隊長簽個字好動手術。」
  
  齊永旭又是一愣,拿著筆僵了一會兒,心一橫把自己的名字龍飛鳳舞地簽了上去。
  
  醫生有點懷疑地看著他:「你是患者表弟?」
  
  齊永旭咬牙:「是,你們快點救人吧!」
  
  醫生走進手術室,手術室上「正在手術中」的紅燈亮了。
  
  深夜的醫院走廊裡已經沒有別人了,只有小警察和齊永旭兩個人守在外面,不哭不鬧也不在走廊裡亂踱步,竟是格外冷清。
  
  過了幾分鐘,齊永旭突然打了個寒顫,縮了縮肩膀:「你說少君他……不會有事吧?」
  
  小警察木然地說:「他從車上摔下來,撞在護欄上……沒有內傷就好了。」
  
  齊永旭欲哭無淚:「都要動手術了,肯定傷的不清吧?」
  
  小警察搖頭:「我不知道。那個,隊長他還有沒有別的家人?要不要通知他們來看看?」
  
  齊永旭白著臉說:「不用了,我守著他就行了。你要是有事就先走吧。」
  
  小警察又坐了半小時,天已經亮了個魚肚白。他揉著太陽穴站起來,對齊永旭說:「我還要去警局一趟,晚點時候再來看隊長。」
  
  齊永旭勉強笑笑:「沒關係,你走吧,我在這裡就夠了。」



45、第四十五章

  手術室的燈一直亮著,外面跑過來一個護士,推著一個掛著血袋的架子跑進手術室,齊永旭看見那一袋暗紅色的血,頭皮都麻了,心臟的功能備受考驗。等那名護士出來,他趕緊把人攔下來詢問:「他,他還好吧?」
  
  護士表情地嚴肅看著他。
  
  齊永旭快哭了:「你說實話,他到底是什麼情況?」
  
  護士嘆了口氣:「細菌性肺炎肺出血,顱內出血,破膜外血腫,左臂粉碎性骨折……情況不是很好。但生命體徵明顯,暫時沒有生命危險。」
  
  大冬天齊永旭感覺自己出了一身的冷汗。
  
  小護士走了。
  
  齊永旭又坐回醫院的長椅上,面無表情地繼續等。
  
  不知道又過了多久,楊少君被推了出來,醫生護士急急忙忙推著他往重症病房走。齊永旭一路小跑追上去:「醫生醫生,他怎麼樣了?」
  
  醫生說:「他要是撐過今晚就……」
  
  齊永旭腳步一頓,倒抽了一口冷氣。他完全沒想到事態竟然會這麼嚴重,以前楊少君三天兩頭負個小傷,有一回從三樓摔下來都只是花半小時走了趟醫院就回來了。他本來以為這一次也只是一些擦傷之類的輕傷,居然就嚴重到威脅至生命。
  
  楊少君被推入加護病房,齊永旭被攔在外面不能進,只好截住醫生詳細打聽楊少君的情況。醫生說,他的其他傷情都是跳車造成的,從高架上高速行駛的車上跳下來,後果是非常嚴重的。另外他因為沒有及時就醫,呼吸道疾病已經轉成了細菌性肺炎,另外還查出有肺出血-腎炎綜合徵的情況。楊少君這些年來早就把自己的身體折騰壞了,他的少病好體質不過是個光鮮的假象,實際上身體已經開始衰竭。
  
  齊永旭知道他工作一向很拚命,很多時候都把自己當鐵人來用。他很早以前就曾擔心過楊少君有一天會突然垮下來,只是沒想到這一天來的這麼快。
  
  醫生離開以後,天已經差不多大亮了。重症病房齊永旭進不去,但他也不敢離開醫院,於是走到走廊邊的窗口透氣。清晨的大街上第一批出現的人是巷口推著車賣早點的小販,稀稀拉拉的上班族走過他們身邊,買一根油條一包豆漿匆匆忙忙叼在嘴裡就走了。人們各有各的煩心事,來去匆匆,卻是連坐下來安心吃一頓早飯的幾分鐘都省不出來。
  
  他就像前一段時間的楊少君一樣,當身邊人或是自己親身承受了苦楚,失去了很多東西,便開始重新關注那些日復一日的常態,並從中生出各式的感慨來。然後開始質疑自己之前的人生,活的那麼匆忙,失去了那麼多東西,究竟是為了什麼?自己想要的又是什麼?
  
  如果靜下心來認真的看,有的時候不必走得那麼匆忙,有很多東西值得人欣賞或是留戀。即使它平凡到隨處可見。
  
  過了一會兒,醫院裡又來了兩個人,說是要探望楊少君。其中一個是王副隊長,楊少君手下的幾個副隊長裡就他跟楊少君的關係最好,齊永旭也認得他。另一個人齊永旭沒有見過,架著副金絲邊框眼睛,人很沉穩,眼神很犀利,看得人不太舒服。
  
  那個人對他伸出手:「你好,我叫戴煜。楊隊長的情況怎麼樣了?」
  
  齊永旭的臉色有點蒼白,勉強牽動嘴角苦笑了一下:「醫生說,要看他的求生意志了。」
  
  戴煜眉頭猛地一緊:「他的求生意志……?」
  
  王副隊長額頭的青筋都起來了,咬牙說:「沒問題的,隊長肯定能撐下來。他從來就沒倒下過。他最後還跟小高說……說……」哽嚥了一下,走到一邊平復心情去了。
  
  戴煜走過去透過玻璃看楊少君。楊少君罩著呼吸器,臉色灰青,一點意識都沒有地躺在那裡,安靜無害。大家都沒有看見過這樣的他,他平時常常歪著嘴角似笑非笑,煙不離嘴。總被煙霧包裹著,以至於在很多小警察的心裡隊長的形象是灰色的。從車上跳下來的那一刻,他卻是紅色的,浴火的,卻不知道有沒有涅槃重生的機會。
  
  汪文帶著蘇小囝來了醫院,汪文心理有愧,到了病房門口卻不敢進去。蘇謝惜看到她也沒什麼好臉色,就算她要進也不會讓她進的。蘇小囝跑進病房,看見他的爸爸蒙著眼罩安靜地躺在床上,走了兩步,還沒靠近床,突然哇地一聲站定當場就哭了起來。
  
  所有人都被他突如其來的嚎聲嚇了一跳,蘇謝元躲到一邊暗自抹淚,蘇母衝上來給孫子擦眼淚,要他上去抱抱爸爸,他卻不肯走。蘇母要抱著孫子到一邊去哄,蘇小囝卻推開她,幾步沖上去撲到病床上,眼淚還掛在臉上,卻已經不哭了,緊緊抱著蘇黔信誓旦旦地說:「爸爸,等我長大了,我保護你!」
  
  蘇頤早就忍不住哭了,此刻就連蘇維和蘇父都忍不住鼻頭髮酸。
  
  蘇黔從進了醫院到現在就沒有開口說過話,這時候也還是躺著不動,不禁令人們有些失望。過了好一會兒,他把被蘇小囝壓著的胳膊抽出來,緩緩摸了摸兒子的頭髮。
  
  蘇小囝又開始失聲大嚎,大聲地叫著爸爸。病房裡各種哭聲抽噎聲頓時織成了一支交響曲,路過外面的護士聽見了都忍不住進來敲了敲門,示意他們稍微安靜一點。
  
  蘇小囝趴在蘇黔身上,隱忍地抽噎著,不斷地許下雄心壯志的誓言:「爸爸,我以後用功讀書,我鍛鍊身體,我要當警察,把所有的壞人全部抓起來!我不會再讓任何人傷害你和媽媽!」
  
  蘇黔聽到警察這個詞的時候手指微微一顫,然後又縮了回去。
  
  所有人都是一夜沒睡,到了八九點鐘的時候,蘇父等人先走了,蘇母說什麼也要守在長子身邊,蘇維也留下,其他人先回去休息,過一段時間再過來輪班照顧。
  
  蘇母坐在病床邊,握著蘇黔沒有打點滴的那隻手輕輕地拍啊拍,像小時候哄著孩子們入睡一樣,柔聲講著故事。她講的是幾個孩子們過去的往事,她的目光充滿慈愛:「小時候啊小維和小頤最不聽話,有一年我和你爸爸帶著你們去鄉下過暑假,他們兩個偷偷跑出去爬山,連個大人都不帶,到了晚上還不回來。你一個人跑出去找他們,後來是你背著小頤回來的,他的腳扭傷了。那時候你才十二歲,小頤才八歲,你就把他一路從山頂上背了下來。現在他大概都不記得這些事了。你從小,就最疼你的弟弟們。」
  
  蘇維下樓買早餐去了,蘇黔又不說話,房間裡就只剩下吊瓶裡的滴答聲。
  
  蘇母掏出手帕擦了擦眼睛,聲音愈發溫柔了:「現在我們年紀大了,把擔子都丟給你們幾個。今年我跟你爸爸到處旅遊,碰到一對台灣的夫婦。他們也生了好幾個孩子,聽說我們是大陸的,就說我們的政策其實也不錯,至少生一個,父母的寵愛都只給一個孩子。要不然難免要偏心,照顧不周全。我回去以後忍不住想了一晚上,想這些年,媽其實也偏了心了,媽……對不起你。」
  
  蘇黔的手指在她手心裡抖了一下。
  
  蘇母驚訝地低下頭看了眼他的手,把他手舉起來貼到自己臉上,心疼地摩挲著:「人家說,會哭的孩子有奶喝。你從小疼了苦了都不跟我們說,我的心被你們兄弟姐妹們分成了五份,你那份就勻了些給你的弟弟。我和你爸爸要是多留心一點,就知道你過的多苦。小黔,叫我聲媽吧,媽……媽是真的心疼你。」
  
  蘇黔的嘴唇緩緩打開,卻沒有發出一個聲來。
  
  蘇母哭道:「我知道你病你疼,你喊出來,你委屈你統統說出來。你不能不認你的親人啊,叫我聲媽吧,小黔啊——!」



46、第四十六章

  蘇維在醫院樓下的新亞大包買了幾盒粥打包回去,上樓梯的時候遇見了正在樓梯口抽菸的齊永旭。
  
  兩人相視一怔,齊永旭驚道:「你是蘇、蘇、蘇維!」
  
  蘇維雙眉微蹙:「你在這裡……」眼睛驟然睜大:「楊少君?!」
  
  齊永旭把菸頭掐滅,苦笑道:「虧你還記得他。」
  
  由於蘇黔是先送到醫院的,蘇家人對於在工廠裡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一概不知,警方什麼也沒有說,他們也不知道楊少君此刻生命垂危。
  
  蘇維急急問道:「他還好吧?」
  
  齊永旭面無表情地說:「醫生說,要看他的求生意志。」
  
  蘇維倒抽了一口冷氣。
  
  齊永旭問他:「你哥哥呢?」
  
  蘇維本想搖頭說不太好,可是比起楊少君,至少蘇黔生命無虞,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還好。」
  
  齊永旭苦笑:「你去看看少君吧。不知道醫生能不能通融一下讓你進去,你在他耳邊說幾句話,比什麼都有用。」
  
  蘇維微微一怔。
  
  齊永旭說:「你也知道,他這些年心裡一直記掛著你。沒別的辦法了,死馬當活馬醫,他要是能聽到你說話,也許能多點意志。你鼓勵鼓勵他,就算是……說點違心的騙騙他也好。總之他現在要是能醒過來,比什麼都重要。」
  
  蘇維緊緊皺著眉,張嘴想說什麼,卻又什麼都沒說,在樓梯間在踟躕片刻,想起手裡的粥要涼了,便說:「我先上去一下,等一會兒再來看他。」
  
  齊永旭點頭,轉身走出樓梯間,向病房走去。
  
  蘇維上了樓,把母親的那份飲食遞過去,蘇母沒有胃口,擺手,蘇維勸道:「好歹吃一點,一晚上沒睡了,吃點熱的東西精神好。」蘇母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把粥碗接了,走到一旁硬塞。
  
  蘇維把蘇黔扶坐起來,打開粥盒,吹溫了以後送到他嘴邊。蘇黔一開始有些抗拒,把頭偏過去不願意喝,蘇維在他耳邊柔聲勸:「哥,吃一點吧。」他不停地叫蘇黔哥哥,很多聲以後,蘇黔終於猶猶豫豫地把頭轉回來,微張開嘴,讓蘇維將食物送了進去。
  
  蘇維邊喂邊問道:「大哥想吃什麼?大姐中午過來,你想吃什麼,她燒好了送過來。」
  
  蘇黔彷彿啞了一般,就是不開口。
  
  蘇維勉強笑著說:「你最喜歡吃的涼拌萵筍怎麼樣?我讓姐姐多給你拌點醋。你想喝雞湯還是老鴨湯?或者鴿子湯?」
  
  「……」
  
  「那就雞湯好了。」
  
  蘇維把最後一口粥送到蘇黔嘴邊,蘇黔張口含住勺子,表情突然一僵,牙關收緊,一口咬住塑料勺。他咬的非常用力,兩頰的肌肉都在顫抖,塑料勺慢慢發生變形,發出「嘎嘎」的聲音。
  
  蘇維驚道:「哥,你怎麼了!」
  
  「咔」的一聲,塑料勺碎了,碎屑飛濺,有的打在蘇維身上,有的直接落到地上。另外半截碎掉的勺子還在蘇黔嘴裡,蘇維趕緊扳住他的下頜把他的嘴打開,生怕他把鋒利的塑料片吞下去。蘇母也趕緊放下碗勺衝過來幫忙。
  
  蘇黔的臉色很不正常,整個人都開始哆嗦,下頜用的力尤其的大,蘇母摁住他的雙手雙腳,蘇維廢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的嘴掰開,趕緊把手伸進去把碎片掏出來。他用的力一鬆蘇黔又一口咬下來,把他的手指咬的劇痛無比,彷彿要斷了似的,他卻一聲也沒有吭,繼續和蘇黔默默角力,直到把他嘴裡的東西清趕緊。
  
  塑料碎片割破了蘇黔的舌頭,血染紅了他的嘴唇,蘇母「呀」的驚叫了一聲,捂著心臟跌坐到床上。蘇維用盡渾身的力氣抱著蘇黔,對母親喊道:「快,快按鈴叫醫生!」蘇母這才恍然大悟,撲過去按響了床頭鈴。
  
  醫生很快衝進來,一看蘇黔的情況就明白了大概,幾名醫生護士一起接手,為蘇黔注射了鎮定劑,蘇黔終於平靜了下來。他癱軟在床上,依稀是真的睡著了。
  
  蘇維跟醫生走出病房,擔心地問道:「是不是因為毒品?」
  
  醫生很嚴肅地點頭。
  
  蘇維苦笑:「醫生你說實話,我哥哥他現在這樣的情況,還有沒有可能痊癒?」
  
  醫生推了推眼睛,說:「你哥哥的情況很複雜,我從醫二十幾年裡他是我見過的最棘手的病人之一。他現在的情況不止是有沒有染上毒癮的問題,他之前食用的安非他命這種神經性毒品已經傷害了他的大腦,所以才會出現那個卡什麼妄想症。如果要痊癒的話,我覺得可能要給他的大腦開刀,國內現在的技術水平還不夠。具體情況,要今天下午我們院專家會診之後才能商量出個結果。」
  
  蘇維疲憊地揉揉太陽穴:「我知道了,謝謝你,醫生。」
  
  他回到病房裡,蘇母正無聲地擦著眼淚,看他回來,輕手輕腳地走過去,把他拉到門外問道:「醫生怎麼說?」
  
  蘇維木然地說:「今天下午專家會診。我會讓爸爸聯繫美國的專家,過不了多久就要把大哥轉到美國去治療。」他這些天已經查過資料了,卡普格拉妄想症這種精神病在國內統共沒有幾樁案例,也從來沒有過治癒的前科,治不治的好,只能去美國碰碰運氣了。其實如果是蘇黔被綁架前的狀態,至少他蒙起眼睛還是認人的,可是現在情況明顯又惡化了,他甚至不願意和別人交流,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突然發病。
  
  暫時料理完蘇黔這邊的事情,蘇維想起楊少君,於是進屋跟母親打了聲招呼,下樓看楊少君去了。
  
  他和齊永旭向醫生打了申請,換上大褂戴上無菌口罩全副武裝之後終於被放進了特護病房。
  
  兩人走到床邊,齊永旭想摸一摸楊少君,可是他全身上下插滿了管道,臉上還帶著呼吸器,簡直沒有能下手的地方。他小心翼翼地摸了摸楊少君的頭髮,勉強用歡快的語氣說道:「喂,別睡了,我這幾天情況糟糕透了,你快點起來陪我喝酒啊!」
  
  齊永旭看了眼蘇維,蘇維俯下身,打量楊少君的睡顏。他突然覺得躺在那裡的人看起來有點陌生,他是很久沒有認真看過楊少君了,有的時候會覺得他很討厭,有的時候又對他懷有負罪感,所以就總是不肯正眼看他。其實假如楊少君不曾對他懷有那樣的心思,他們應該會是很好的朋友,至少作為朋友,他是真的喜歡楊少君的。
  
  他輕聲道:「少君,我現在,過得很好……」
  
  齊永旭睜大了眼睛瞪他。
  
  他不急不緩地說:「你知道,我過去一直都活得很懦弱,那時候我打了你一巴掌就跑了,我沒有質問你原因,也沒有去努力爭取過,只要你說出絕交,我就會立刻收回我的觸手。其實你並沒有什麼對不起我的,作為朋友,是我先不稱職。所以,我還欠你一句,對不起。」
  
  齊永旭急的簡直要跳腳。他是讓蘇維來喚起楊少君的求生意志的,為什麼被這傢伙弄得像生離死別一樣!
  
  蘇維接著說道:「你要快點醒過來,聽我認真地跟你道歉。」頓了頓,「大黃他很好,他逼著我面對了很多事,也教會我做人不能太自私太懦弱。我以前做錯了很多事情,對哥哥的,對高錦的,也有對你的。我曾經以為我不配擁有開心的放鬆的生活,但是大黃他給我了,我放下了很多東西,也重新拿起了不少。我知道你的過去也有許多難以承受的東西,但是你該走出來了,像我這樣的人都能夠擁有,你也可以的。少君,你是個好人,你值得的。」
  
  齊永旭無聲地鬆了口氣,不知該喜該悲。他以為楊少君的一顆全心還是拴在蘇維身上,而如今蘇維卻在他耳邊大抒另一個人的好,雖然是激勵的話語,但多少還是令人傷感的。
  
  蘇維靜靜地看了他一會兒,手指緩緩劃過他青色的眼皮,在他眉上烙下一吻:「醒來吧,少君,醒過來為你自己的幸福去奮鬥一次。另外,你還欠我一個解釋,關於我哥哥的。你必須,必須讓我看到你足夠的堅定,我才允許你去接近他。你快點醒,大哥他還等著呢。」
  
  醫生進來催促了,蘇維已經說完了想說的話,率先走出了病房。齊永旭戀戀不捨地滯留了片刻,也出去了。
  
  下午一點的時候蘇謝元和蘇謝惜一起來了醫院,她們回去以後根本沒有休息過,料理完一些事後馬不停蹄地煲湯煮粥送過來。蘇母傷心的快暈了,於是蘇維堅持把她送回去先休息一天。
  
  蘇謝元和蘇謝惜進病房之前似乎在爭吵什麼,進了病房之後各自臉色訕訕的。蘇謝元扶起剛醒的蘇黔喂他吃午飯,敏感的蘇維察覺到了什麼,讓母親先下樓,把強勢的二姐拉出去聊天。
  
  蘇維問她:「你跟大姐怎麼了?」
  
  蘇謝惜不愉快地撇開頭:「為了那個女人啊。大姐她真是個濫好人!」
  
  「那個女人?」蘇維眯了下眼睛:「大嫂?」
  
  蘇謝惜不滿道:「她早就不是你大嫂了!」
  
  蘇維輕輕嘆了口氣:「她怎麼了?」
  
  蘇謝惜憤憤地說:「就這次的事情啊!大姐說不關她的事,她也是被人脅迫的!我實在是嚥不下這口氣啊!大哥他這麼小心,身邊請了那麼多保鏢,要不是他相信那個女人,要不是那個女人叫他單獨出去,他怎麼會被挾持?那個女人為了自己的命不顧前夫也就算了,連兒子都不顧了!我覺得這次她必須受點教訓,就算她不用進局子,我也要讓她吃點苦頭!還有小囝,三年也快到了,小囝必須趕快收回來由我們蘇家人帶,讓他跟著那女人,我真是沒辦法放心!」
  
  蘇維見她又說的動了氣,臉紅起來,伸手拍背為她順氣。他心平氣和地說:「二姐,如果這次出事的不是大哥,你作為一個律師,你覺得汪文她真的有刑事責任嗎?有多少責任呢?」
  
  蘇謝惜撇開眼不語。
  
  「人在危急的情況下,為了求生,做出這種行為並非不可諒解。我雖然不滿她的行為,但是從主觀上說,她並不想害大哥,她也是被脅迫的。」
  
  蘇謝惜氣憤的深呼吸。
  
  蘇維淺笑了一下:「我可不是聖人,二姐。如果是今天之前,我不會幫大姐,也不會幫你。但是有一件事,讓我很有觸動。今天早上小囝來看大哥,你看見了吧?」
  
  蘇謝惜微微一怔,神色柔和了下來。
  
  「小囝這兩年都跟著汪文——或者說更早以前,一直是汪文把他帶大的,他對爸爸的態度很大程度上來源於媽媽,假如汪文這兩年在他耳邊時不時抱怨幾句他的爸爸,他雖然未必會跟著母親一起憎惡父親,但至少,不會是現在的態度。」
  
  蘇謝惜端緊的兩肩漸漸放鬆。
  
  「我相信她很恨哥哥,但在這方面,她很偉大,也是個很好的母親,沒有把她的怨氣一絲一毫地灌輸到孩子身上。前幾天哥哥也跟我說過,他看到兒子以後,很感謝他的媽媽,對她也很愧疚。」
  
  蘇謝惜嘆了口氣:「我知道了,你讓我再想想。」
  
  蘇維拍了拍二姐的肩膀,下樓送母親去了。
  
  下午一群資歷最深的專家們來檢查了蘇黔的情況,蘇父出面跟他們談了很久,商量下來的結果不盡如人意。老專家們都覺得不開刀沒有辦法治癒蘇黔,但是就算開刀,這種案例實在太少,能治癒的幾率有幾分也說不好。而且大腦這種地方如果開一刀的話危險和後患是無窮的,就算是送到美國去,那裡的專家也未必比這裡多幾分保障。一旦弄不好造成腦死亡的話,根本連挽回的餘地都沒有。
  
  最後眾人討論下來的結果是先參照精神分裂症用藥物進行治療,但是卡普格拉妄想症又不是嚴格意義上的精神分裂症,之前蘇黔的情況證明他的邏輯思維能力比精神病人要強上些許。總之先這麼治著,他的病情暫時也不會惡化,端看他恢復的情況再確定下一步的治療方案。
  
  到了晚上,蘇頤也來了醫院,已經忙碌了幾天沒闔眼的蘇維到達了極限,交接班後決定先回家去休息一會兒。
  
  他正準備下樓的時候,欣喜若狂的齊永旭從樓道口衝上來,直直奔著他過來,握著他的雙手激動的半天沒說出話。蘇維看他的反應也猜到了一二:「他……」
  
  齊永旭哽咽道:「他醒了!他醒了!!」



47、第四十七章

  當晚楊少君就從特護病房裡轉了出來。他是打不死的小強,醒了沒多久已經有力氣和齊永旭侃大山。
  
  他摸著自己的胸口說:「這是什麼地方,我怎麼覺得那麼痛呢?」
  
  齊永旭一邊給他削水果一邊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狼的心,你的肺。」
  
  楊少君懵懂地點點頭:「哦……」
  
  過了一會兒,楊少君問他:「有煙嗎?」
  
  齊永旭頭也不抬:「醫院不能吸菸。」
  
  楊少君動彈了一下,發覺自己全身骨頭都跟散了似的,痠疼的厲害。他說:「那你扶我出去抽吧。」
  
  齊永旭:「……」
  
  他放下水果刀,面無表情地瞪著楊少君。
  
  楊少君自己把被子掀開了,向他伸出手,一臉無辜地看著他。齊永旭接著瞪,兩人進行著無聲地角力。
  
  過了一會兒,醫生推門走進來,看到這幅情景,皺了下眉:「你們這是在幹嗎?」
  
  齊永旭說:「他要我扶他出去抽菸。」
  
  醫生眼角抽了抽,涼薄地說:「那就去吧。」
  
  齊永旭大驚,一時間不知所措,醫生接著說:「多抽點,千萬別憋著。運氣好還能混個肺癌回來。」
  
  楊少君:「……」
  
  醫生為楊少君換了瓶點滴液,把抽屜拉開來,囑咐他裡面的藥該什麼時候吃。楊少君可憐巴巴地仰頭看著他:「醫生,我到底什麼毛病啊?什麼時候才能抽菸?」
  
  「戒了吧。」醫生冷冷的一句話直接把他判了死刑。
  
  看著楊少君一臉吃癟的表情,醫生眉梢微挑,露出了魔鬼般親切的笑容:「警察先生,你千辛萬苦醒過來不會是為了活著自殺吧?你已經肺出血了知道嗎?感染和吸菸破壞了你肺泡膜的完整性,基底膜抗原完全暴露在外面,你的肺現在脆弱的像個嬰兒一樣,吸口涼氣都會疼。吸菸?省省吧。」
  
  楊少君一臉鬱悶地從他手裡接過藥吞下去。
  
  等醫生離開以後,齊永旭把他的診斷報告拿出來給他自己看。楊少君看了一眼就鬱悶了:一個個橫平豎直的字都是電腦打印出來的,直接把因為醫生字太潦草他看不懂所以可以理直氣壯地忽視這種可能性掐死在了搖籃裡。看到肺出血三個字的時候,他的臉明顯哆嗦了一下,然後指著後面一項問齊永旭:「細菌性肺炎?這個不會傳染嗎?」
  
  齊永旭說:「細菌性的就不會,病毒性的才會。」
  
  楊少君把病歷單一丟,靠在床頭哀嚎:「戒菸?那我可是真的死過一回了。」然後又表情猙獰地掙紮著要坐起來:「那些傢伙抓起來沒有?老子要親自省他們!艹,廢了老子一條命,老子也要廢了他們!」
  
  齊永旭幸災樂禍地把東西收好:「我很好奇支持你撐下來的求生欲是什麼?不會是為了活著再抽根菸吧?」
  
  楊少君軟了下來,用沒有打石膏的那隻手摸了摸鼻子,含糊其辭地說:「唔,嗯?哦,是啊。」
  
  過了一會兒,他想來想去還是不甘心,忿忿地說:「那個醫生肯定是危言聳聽,吸口涼氣都會疼?騙誰啊……」因為說話的時候大喘氣了一下,一口寒氣入體,他的表情突然僵住了,胸口一疼喉嚨一癢,猛地咳了起來,咳出一口帶著黑血的痰。
  
  這下楊少君是徹底蔫了。他訕訕地說:「那個,把,把空調再開熱一點。」
  
  齊永旭扶著他重新躺下,給他蓋好被子,問他:「在你昏迷的時候,有沒有印象有人跟你說了什麼話?」
  
  楊少君沒心沒肺地笑:「我聽到有人叫我夫君還哭的快斷氣了,是你吧?」
  
  齊永旭:「……」
  
  也不知這句話究竟觸到了齊永旭哪一根神經,看著楊少君一如往昔的笑容,他驟然滿心感慨,竟是眼眶一熱,忙掩飾性地做出凶狠的表情:「你給我乖乖休息吧你!勞你爺爺我在這守了你兩天家都沒回,你看我什麼時候有過兩天不洗澡的?」說罷站起來,涼涼地說:「看你一時三刻是死不了了,我回家洗個澡睡一覺,明早再來看你。」
  
  他走到病房門口,楊少君突然在他身後說道:「喂,我說真的,你扶我出去一下吧。」
  
  齊永旭以為他還賊心不死想抽菸,正無語時,又聽楊少君說道:「我想去看看蘇黔。」
  
  齊永旭微微一愣:「什麼?」
  
  楊少君很平靜地重複了一遍:「扶我去看看蘇黔吧。你說他也在這家醫院裡。」
  
  齊永旭的表情一時很微妙:「你去看他?我聽說他可沒受什麼傷,卻弄了個總統套間似的病房。你好歹是為了救他才弄成這樣,你生死不明的時候他都沒來看過你,他們家也只有蘇維一個人來了兩次,還是我請來的。你床都不能下,就要去看他?」
  
  楊少君說:「就是因為他沒來看我,我才要去看他。你扶我起來吧。」
  
  齊永旭還站在門口猶豫。
  
  楊少君嘆了口氣:「你不明白。就是因為他沒來看我,所以他不可能沒有事,我怕他……怕他病得厲害。」
  
  齊永旭猶猶豫豫地走回病床前:「你自我感覺這麼好啊?也許人家根本不在乎你的情況呢?」
  
  楊少君笑了笑:「不管他心裡是怎麼看我的,不管我和他是什麼關係,如果他知道我的情況,於情於理都該來探視我,他不是這麼沒禮貌的人。他沒來,就一定有事。」
  
  齊永旭拗不過他,只得把他扶起來。但是楊少君滿身都是傷,別說下床了,動彈一下都疼得齜牙咧嘴的。齊永旭在他的堅持下厚著臉皮向醫生磨來了一把輪椅,推著他去了蘇黔的病房。
  
  這時候已經將近午夜,醫院裡留下蘇謝元守夜看著蘇黔。她聽到外面有人敲門,走過去開了門,看到是楊少君在外面,狠狠吃了一驚。看到楊少君的造型,頭上綁著繃帶,胳膊打著石膏,輪椅上還掛著鹽水瓶,更是驚得顯得叫出聲來。
  
  她小聲說:「楊警官,你怎麼……怎麼……」蘇維是離開醫院之前去看的楊少君,他想著楊少君剛剛甦醒不便打擾所以就沒有告訴其他人,打算過兩天楊少君的情況好一點再讓家人們一起去道個謝之類的,所以也無怪乎蘇謝元那麼吃驚,她甚至不知道楊少君就在這家醫院裡。
  
  楊少君小聲說道:「他睡了嗎?我想看看他。」
  
  蘇謝惜苦笑了一下:「我也不知道他是不是醒著。算了,你進來吧。」
  
  楊少君被推進病房,房間裡只有床頭亮著一盞小燈,桌上攤著文件,剛才蘇謝元正在這裡工作。
  
  楊少君忍痛伸出手,覆在蘇黔的手上。他感覺到蘇黔的手動了幾下,說明人還醒著。他小聲喚道:「蘇黔,蘇黔。」
  
  蘇黔側過頭。
  
  楊少君看向蘇謝元,用口型問道:「他又犯病了?」
  
  蘇謝元一臉隱忍的表情點點頭,捂著嘴又要哭了。
  
  楊少君對兩個人說:「你們能出去一下嗎?我想跟他單獨說點話。」
  
  蘇謝元猶豫了一下,同意了,跟齊永旭一起走了出去。
  
  病房裡,楊少君看著蘇黔,目光變得溫柔。他只有一隻手能活動,活動的那隻手上還打著吊針,不能用力,所以他只能一下一下摸著蘇黔的手背。他看了眼病房的門,門已經被被關上了,外面的人應該聽不到,於是他說:「喂,你聽著啊,這段話老子只說一遍,所以你一定要聽進去。」
  
  「剛才我病的快要死了,原來還真有靈魂出竅這種事,我看到我自己躺在手術台上一動不動,我想鑽回自己的身體裡面,卻怎麼也鑽不回去,於是我就飄出去了。我飄啊飄,想去找你,回到工廠,沒有找到你,又回到你家,還是沒有看到你。我本來呢,想著自己快要死了,找到你交代一下遺言就算了,但是找不到你,我一急就回了醫院,往自己的殼子裡一鑽,居然就鑽進去了,然後我就醒了。」他艱難地俯下身,用手摸了摸蘇黔的臉,嘆了口氣:「看來不想親口跟你說都不行了。蘇黔,我喜歡你……給我個機會,補償我以前做錯的事,我會好好照顧你的。」——即使你再也不能好起來。這一句話他在心裡默念,沒有說出口。
  
  病房外。
  齊永旭看到蘇黔也知道事情沒有他想的那麼簡單了。他吞吞吐吐地問蘇謝元:「蘇黔他……」
  蘇謝元紅著眼睛自言自語地說:「他一直都很堅強,他的意志力那麼強大……我相信他一定會好起來的。」
  
  病房裡。
  楊少君說的手指擦過他的嘴唇:「所以,你撐不住了也沒有關係,你不相信所有人也沒有關係。你有權利任性的,沒必要總是自己硬抗。而讓你試著去相信,其實是我們該做的事情。」
  
  蘇黔依舊是靜靜的。
  
  過了一會兒,楊少君被齊永旭推回去了。
  
  第二天,戴煜收到了楊少君已經清醒的消息。他接電話的那時候正坐在辦公室裡對著楊少君的資料愁眉不解,掛掉電話以後方才的愁已是煙消雲散,對著文檔上楊少君歪著嘴似笑非笑的照片微微一哂,自言自語道:「你已經通過了自己的考驗。」大手一揮,章敲了下去。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裡,楊少君積極配合治療,每天吃藥打針,按時休息。肺炎是種很難根治的毛病,以前他對於自己是否短命持無所謂的態度,可現在生活有了新的希望和目標,他不想以後成為藥罐子,就一反常態地變成了乖寶寶,只是菸癮犯起來的時候很難受。齊永旭說有一種解癮的方法是形成一種不好的條件反射,比如每次犯癮者的癮頭上來以後就電擊他,幾次以後他一想到自己原本上癮的事情就條件反射的感覺到難過和害怕,自然也就解癮了。於是楊少君也想了個辦法,以前他最害怕吃的就是苦瓜,那苦味能讓他舔一口一天都沒食慾,於是他讓齊永旭在自己床頭備一堆苦瓜,一想抽菸就啃苦瓜,前兩次硬生生被苦的吐起了酸水,時間久了也就好了。過了快一個月,他菸癮淡了很多,反倒是逐漸接受了苦瓜的味道,對啃苦瓜上起癮來,一天不啃就難受。
  
  而蘇黔的病在藥物治療下也稍有起色,他一天中或能恢復一段時間的清明,能夠和別人正常的交流談話,也能夠回憶起之前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但他還是不清醒的時候居多,大多時間像個行尸走肉一般被人封了五感,偶爾也會發瘋地大吼大叫摔東西想逃走。總而言之,他的情況是比被綁架之前更糟糕了,並且不容樂觀。然而即使如此,誰也狠不下心真的讓他去接受大腦手術,畢竟那是一件成功率很低的事情,一旦失敗,只會陷入更糟糕的境況。家人們都抱著僥倖的心理,想著也許有一天他能夠突然好起來。即使好不起來,那就這樣吧,蘇家不是養不起他,只要人活著就比什麼都好。
  
  這天楊少君被批准出院了。他的大病都已經好得差不多了,不劇烈運動的話自如生活不成問題。肺炎還沒有好,要按時來醫院吃藥打針,不過情況並不嚴重,自己在家休養也可以。
  
  他辦好了出院手續,又去探望了一回蘇黔。他去的時候蘇黔剛剛大鬧過一場,鹽水瓶被砸碎了,滿地的玻璃碎片和液體,還有一些淡淡的血跡。小護士們正在病房裡打掃,而他像個提線木偶般安靜地躺在床上,讓人怎麼也聯想不出屋子裡的狼藉和他有半分干係。
  
  這天守著他的人是蘇頤,在剛才的鬧劇裡蘇頤受了點輕傷,被醫生帶走處理去了,房間裡只有幾個護士在。
  
  楊少君走到病床邊,看著一動不動的蘇黔,擔心的不知道該怎麼辦。
  
  小護士以為他害怕蘇黔會再次發作,安慰道:「沒關係,他剛剛打了鎮定劑,現在已經好了。」
  
  楊少君在床邊坐下,握住蘇黔的手,沒想到蘇黔居然無力地反握住他。
  
  兩個人誰都沒有說話沒有動,直到護士打掃完畢,叮囑楊少君有什麼事摁鈴叫人以後統統出去了,楊少君才伸手摸了摸蘇黔的頭髮。
  
  蘇黔顫聲叫他的名字:「楊少君。」
  
  楊少君進屋以後還沒有開過口,聞言一笑:「你怎麼知道是我?」
  
  蘇黔極慢地抬起另一隻手,將自己的眼罩往上扯。他剛剛被打了鎮定劑,現在全身無力,這樣一個簡單的動作都很費勁地才完成。楊少君猶豫了一下,沒有制止他。
  
  適應了長久的黑暗,日光燈的刺激使他用力地眯著眼睛,於是楊少君起身把燈關了,又把窗簾拉上。走回床邊,蘇黔已經慢慢地睜開了眼睛,藉著微弱的光看著楊少君。他的瞳孔顫抖著,看上去很害怕,但卻勉強鎮定著讓自己盯著楊少君看。
  
  他極緩地一字一頓往外擠著話:「我求你,幫幫,我。」
  
  楊少君明顯地一愣:「什麼?你哪裡不舒服嗎?」
  
  蘇黔慢吞吞地搖頭:「我,知道,自己,不好了。我,不想,這麼活著。求你……」
  
  像是有一把利刃插進楊少君的心窩裡,疼得他微微彎下腰,聲音也顫抖了起來:「不是的,蘇黔,你會好起來的,醫生正在治療你。」
  
  蘇黔又搖了搖頭,慢慢做了幾個深呼吸,眼睛裡的潮水越積越多:「我,撐不住了。我自己知道……」
  
  楊少君還想說什麼,蘇黔卻抬起手,示意他聽自己說下去。
  
  「我不是,想死。他們怕我死,我知道,但是不行,我不能活的,這樣。求你,幫我。」一顆眼淚從他眼角滑落,迅速滲進枕巾裡消失不見了。
  
  他說的句不成句,楊少君卻聽明白了,蘇黔大概是知道了如果要治療就要給大腦開刀的事情,也知道由於危險係數太高,他的家人們不敢送他去開那一刀。
  
  楊少君是第一次知道原來心疼的感覺可以超過被人捅一刀或者挨一槍的滋味,疼得他無法呼吸,手腳冰涼。
  
  是啊!他是蘇黔啊!他是這麼驕傲的一個人,即便是死了,他也有他的驕傲,這樣屈辱的像個行尸走肉般活著,對他而言卻是生不如死的啊!!
  
  他緊緊抓著蘇黔的手,鄭重地承諾:「好,我幫你。」



48、第四十八章

  楊少君歸根結底來說只是個外人,他僅靠自己的力量根本沒有辦法為蘇黔做什麼。他早就為蘇黔現在的情況感到痛心了,可就是因為自己的身份,他之前唯一能做的就只是看著蘇黔痛苦,可是當蘇黔懇求他的時候,他覺得自己也同樣到達了極限,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他第一個找的人是蘇維。
  
  他開門見山地問他:「能不能治治他?」
  
  蘇維愣了一下,反問他:「你知道風險有多大嗎?」
  
  楊少君苦笑:「我知道。我不算他的什麼人,我原本也沒有權利說話,可是他求過我……阿維,你比我更瞭解他,他是你哥哥,你知道他的脾氣,讓他這麼活著,真是太殘忍。」
  
  蘇維大驚:「他求你?什麼時候的事?」
  
  「今天上午,在他偶爾清醒的時候。」
  
  蘇維沉默了。過了很久,他才說道:「我不知道,我也想過……不管怎麼樣,決定權在於我父親。」
  
  楊少君說:「我知道你做不了決定,我只是想一個一個說服你們家人同意。如果你同意的話,可以幫我一起。」
  
  蘇維又沉默了。
  
  楊少君說:「我不強求你,但我希望你不會反對,因為這是他自己的意志。」
  
  蘇維問他:「我想知道你的想法。你是寧願留著他的命,還是一定要神智清楚的他,即使有很大的幾率他可能根本活不下來?」
  
  楊少君想了很久,低落地說:「我不知道,也許我沒有資格說,但我確實和你一樣糾結和難過,我知道你們的難,這是一件兩難的事情。但是現在,我選擇尊重蘇黔自己的意思。我答應他一定幫他,他想治,我就要想辦法讓他治,所以我必須要來說服你們。」
  
  在說服的過程中,楊少君覺得很難堪,他不停地重複「也許我沒有資格」「我知道我沒有權利」之類的話,他把自己的位置和能力看得清清楚楚,他就像一隻螻蟻要去參加大象們的聚會,可是無論他有多少的誠心,他卻就連最基本的資格都沒有。他想,如果是蘇維或者蘇頤出了事,大黃和李夭夭一定可以理直氣壯地為他們做決定,蘇家人也會承認他們的話語權。可是自己呢?天知道這時候他有多痛恨自己的身份,為什麼他不早一點要求蘇黔向家裡出櫃?為什麼他不早一點堅定自己的立場?為什麼他跟蘇黔在一起只有短短的幾個月?他們明明已經認識了十幾年!沒錯,是他自己醒悟的太晚,甚至直到幾天以前他才發現蘇黔在自己心目中的地位到底有多重,明明有家人的心情,卻不能夠站在家人的位置上。他在蘇家的話語權甚至連蘇黔的前妻都不如,這又該怪誰呢?怪他自己,也怪天意弄人罷了。
  
  最後,蘇維笑著搖起了頭:「他自己的意志……以前我們兄弟姐妹遇到什麼大事從來都是由他來決斷,現在他病成了這樣,還是要他自己來決定……」
  
  「你同意了嗎?」楊少君侷促地問他。
  
  「你都說了是他自己的意志……我又怎麼可能反對?從小到大都是他幫我,這一次我也會幫他,我會幫他說服我的父母的。」蘇維如是說。
  
  接下來蘇維和楊少君一起去找了蘇頤、蘇謝元、蘇謝惜溝通,楊少君向他們敘述蘇黔當時的話,蘇維幫著一起遊說,姐弟幾個原本也是在迷茫的泥潭中掙紮著,如今蘇維和楊少君這樣說,他們彷彿得到了力量,沒費什麼大功夫也就動搖了。但是蘇謝惜在表態之前表示要再去看一看蘇黔,試著和他談談話。
  
  當著四個兄弟姐妹的面,蘇謝元問楊少君:「楊警官,請你跟我說實話,你和小黔究竟是什麼關係?」
  
  楊少君愣了一下。
  
  是什麼關係呢?朋友?情侶?然而最關鍵的是,他一直都不知道蘇黔究竟是怎麼想的。蘇黔誠然是和他在一起了,他們有三個月的時間睡在一張床上,做著只有情侶之間才會做的親密的事情。然而那是一種奇怪的關係,他沒有對蘇黔說過喜歡,蘇黔也沒有對他說過喜歡,他還記得當初他問蘇黔的那句話是——「喂,跟我在一起好不好?」並且在一起之後,蘇黔拒絕向任何人提起他們之間的關係,他們之間也從來沒有任何一方親口提出過「情侶」這個概念。
  
  他倒是很想理直氣壯地說——「老子是蘇黔的男人!」但是最後卻只能付之一哂,聳肩道:「我和他的關係,我說了不算。」
  
  蘇維是早就知道他和大哥之間的事,蘇頤則聽蘇維說過一二,蘇謝元自己也有所察覺,最最吃驚的卻是蘇謝惜。她聽到楊少君的回答,幾乎要從椅子上跳起來:「什麼?!難道小黔他也……!」
  
  蘇謝元也只能苦笑:「我三個弟弟,三個弟弟啊,居然都走了這條不歸路……」
  
  蘇謝惜一時間難以接受這個認知,立刻對楊少君產生了排斥感。之前她還因為楊少君的作為非常感動,打算寫一封感謝信送去警局,現在在回想起來,卻是說不出的難受,楊少君的一切所作所為在她眼裡都染上了功利性。再往深處想,蘇黔的精神會出現問題,是不是又和這個男人有關呢?
  
  最後楊少君是狼狽地被人用謝客令趕走的。
  
  蘇家幾姐弟一直輪流守著蘇黔,可惜蘇黔沒有再清醒過,甚至根本都不認人,摘了他的眼罩,他看誰都是一副警惕惶恐的樣子;戴上眼罩,在他耳邊說話,他聽了親人的聲音,也並沒有什麼感觸。他們不得不承認,他是真的不好了,他的心理和生理都已經到達了極限,他不能再靠自己支持下去了。如果說之前他還在深淵中苦苦掙紮著,就快要脫離苦海,那麼那些綁匪用無知的殘忍扒開了他抓著岩壁的手,把他推下了無盡的深淵。現實世界並不是童話,王子的一個吻救不醒公主,只靠著自己手裡的劍連惡龍都打不過;沒做過什麼錯事的人卻不一定有福,也許活的多災多難,也許求一生而不得。
  
  這一天兄弟姐妹幾個一起去了醫院,守著蘇黔說了一下午的話,出來以後蘇維問蘇謝惜:「二姐,你決定沒有?如果你同意了,我們就一起去說服爸媽。」
  
  蘇謝惜搖頭:「一想到小黔有可能會死……我怎麼也下不去這個決心。」
  
  姐弟幾人皆是面色凝重。
  
  蘇家兒女雖多,成年後卻是勞燕分飛,不說不在一個城市裡,甚至都不在同一個洲,有時一年中只有過年的時候才聚在一起團聚一回,過了熱鬧的新年,又要回去各過各的生活,即使血脈相親,生活卻毫無交集。蘇黔這一次出事,把父母和兄弟姐妹們統統聚到了一塊,他們這段日子相處的時間勝得上過去幾年的累加,並且心都被緊緊地拴在了一起,是真正體現了骨肉親情。若是此刻蘇黔清醒著,知道他們為如此奔波辛勞心力憔悴,定然是欣慰的,卻也一定會心疼和不忍——他是一貫把自己當成為他人遮風擋雨的大樹,又幾時容許自己無能地縮在他人身後乞求垂憐照顧?
  
  蘇謝元突然說:「我想通了,我們一起去勸爸媽吧,把哥哥送去治療,不管什麼結果,不能再這麼拖下去了。」
  
  走的路上,蘇頤問她為什麼突然想通,她說:「我也不忍心讓小黔這麼活著……不要再問我了,我怕我會後悔。」



49、第四十九章

  先說通了四個兒女,由兒女們去說服老人,果然容易的多。蘇家二老很快就下定了決心,而國外的醫院和醫生是早就開始聯繫了的,一旦決定之後很快之後就把蘇黔送出去了。最好的醫院,最優秀的醫生,最先進的治療技術,最謹慎的治療方案……蘇黔儼然已成了這個家庭真正的核心,所有人都在圍著他轉,沒有了他,蘇家的世界都無法正常運轉。所謂患難見真情,如果不是這一場大病,應當不會有那麼多人發現蘇黔對他們來說到底有多重要。
  
  蘇維和蘇頤從來不插手蘇家的生意,學的做的都是自己喜歡的事業,在經濟上他們向來不爭,但憑蘇黔安排。蘇謝元在夫家幫生意,偶爾也會幫蘇黔稍加打點,而蘇謝惜早早闖出了自己的一片天地。如今蘇黔病了,蘇家偌大的生意總要有人管,蘇家父母只好再度出山,幾個兒女幫著打點。約莫是休息了太久,又約莫是蘇黔將生意拓展的太好,蘇博華也是手生了,四五個人一起做蘇黔從前一個人做的事就忙得焦頭爛額一團糟,簡直不知道從前這許多年蘇黔究竟是怎麼做下來的。
  
  當他在那裡的時候,他為人們撐起一片天,那彷彿並不是他的功勞與苦勞,而是他該做的,甚至還有人嫌他站的太高擋住了視線。當他倒下了,人們不得不自己去將天撐起來的時候,才會明白他的不易。
  
  三個星期後,蘇黔被推入了手術室。
  
  通過手術要修復或是去除他被毒品或外力損傷的腦神經,理論上對他的記憶力思考能力等都會有影響,但如果手術順利,是不會影響他正常生活的能力的。況且無論怎樣都會比他之前徹底失去理智不認人的情況要好。
  
  手術做的是相對順利的,然而術後他卻意外地昏迷不醒了整整十天,醫生幾乎都要下診斷書判定他成為植物人。和那時候楊少君的情況很像,只看他的求生意志強不強烈。他的親人們每天輪流在他床邊跟他講話、鼓勵他,十天之後,他終於醒了過來。萬幸的,沒有失憶,沒有發瘋,會認人,只是在重新開口說話、下床走路等歷程中用了很長一段時間來療養才徹底恢復。
  
  蘇黔再次回到上海已經是幾個月後的事情了。那一天蘇謝元趕回歐洲,蘇頤臨時有事,蘇父去給公司的事情善後,只有蘇維、蘇謝惜陪著蘇黔回了老別墅。
  
  蘇黔剛一進門,老孟熱淚盈眶地迎上來,兩隻手都不知道往哪裡放:「先生,你回來了,你終於回來了啊!」
  
  蘇黔平靜地擁抱他:「我回來了,這些日子辛苦你了。」
  
  老孟是真的老淚縱橫了:「我每天就守在這房子裡,等著先生回來啊,我這大半年的,什麼也沒幹,不干活,可我是真的辛苦啊,我心裡苦啊!」
  
  蘇謝惜笑著捶了他一拳:「行了,孟叔,小黔剛回來你就急著跟他訴苦,不趕緊地幫著收拾收拾,讓他回家來好好休息。」
  
  蘇維微笑著走上去幫他擦掉了眼淚。
  
  老孟是看著蘇家這些孩子長大的,就像他們的親叔叔一樣,向來是親密的。他年輕的時候是保鏢,沉默寡言,可年紀大了,話卻多了,性格也開放了,現在一個五十歲的老男人了,毫不避嫌地摟著三個年輕人放聲乾嚎。三姐弟被他嚎的心酸,可看著他這幅樣子,又覺得好笑,最後都抹著眼睛笑了起來,蘇謝惜嗔道:「孟叔,你是年紀越大越活回去了啊!」老孟總算也跟著抹乾眼淚笑了,笑完之後,渾身像是充滿了活力,東奔西跑的忙碌起來,吩咐傭工打掃收拾,自己也幫著收整蘇黔的行李,恨不得忙的飛起來。
  
  蘇黔慢吞吞地走到餐廳去倒水,蘇維和蘇謝惜站在客廳裡說話,蘇謝惜漫不經心地抬頭看了一眼,只見樓上一個穿著皮夾克的男人的背影往一個房間走去。她驟然吃了一驚,指著樓上問蘇黔:「那人是,是那個姓楊的警察?」
  
  蘇維抬頭看了一眼,只瞟到一眼,那個人已經進屋了。他微微皺了下眉:「嗯,是他。」
  
  蘇謝惜不滿起來:「他怎麼在這裡?他知道小黔今天回來?」關於楊少君的事,連蘇父蘇母也都聽說了,他們心裡其實還是不太喜歡楊少君的,畢竟蘇黔和蘇維蘇頤不同,蘇維蘇頤在年紀很小的時候就已經確定了性向,並且是一條路上走到黑。而蘇黔曾娶妻生子,再過段時間蘇小囝就要接回來和蘇黔一起過來,楊少君算什麼呢?他又到底做了什麼,會讓蘇黔也選擇這條路?再者楊少君當年和蘇維的事也是人盡皆知的,又有蘇黔的這個病在,至少楊少君和蘇黔之間的相處是並不融洽的。種種看來,他們其實都不支持蘇黔和楊少君在一起。但蘇家一向民主,他們只是旁敲側擊地勸說了蘇黔,而蘇黔這幾個月來一直對楊少君絕口不提的,他們也就幾乎要將這個人暫時忘卻了。
  
  蘇維無奈地嘆了口氣:「他——胡攪蠻纏的厲害,是我告訴他大哥今天回來的事的。」想當年楊少君追求蘇維的時候,也是臉皮奇厚,但卻從來沒有胡攪蠻纏這一說。蘇黔被轉去美國治療之後,他們不肯告訴楊少君蘇黔具體在哪裡治療療養,楊少君也從沒出過國,於是為了套點蘇黔的消息,認識這麼多年來蘇維才真正見識到這傢伙的臉皮究竟是有多厚,而以前所見識的不過是冰山一角罷了。
  
  蘇謝惜不滿地瞪了他一眼,卻沒有出言指責。過了一會兒,她有點不解地問道:「他剛才為什麼不下來迎接呢?」
  
  蘇黔處理完外邊的事情後就回臥房整理修整去了。他一推開門,只見床邊背對著他坐著一個穿皮夾克的男人。他驟然吃了一驚,站在門口不再往裡走。
  
  楊少君很緊張。他事前設想了許多種場景自己應該怎麼迎接蘇黔的歸來,但臨了,在窗口看見一行人從外面走進來,他一個面對手持槍械的殺人犯都不退縮的警察卻遁了,躲在房裡沒出去。等蘇黔進了屋,老孟和他們幾個抱成了一團,他覺得自己好像插也插不進去,又灰溜溜地回屋了,卻鬼使神差走進了蘇黔的屋。
  
  「咳。」楊少君清清嗓子,搓搓手,側過身,醞釀著要怎麼開口:「……」
  
  蘇黔一臉警惕防備的姿態:「你是誰?」
  
  「……!!!」楊少君瞬間石化了。一陣涼風從窗口吹進來,他覺得自己碎成了很多片,隨風飛走了。
  
  兩人就這樣僵持了大約十幾秒鐘的時間,蘇黔走了進來:「哦,是你啊,你頭髮留長了,換了個髮型,我沒認出來。」
  
  被風吹走的碎片又回來了,重新拼出了一個楊少君。他不太放心,盯著蘇黔從頭到腳地打量,指著自己的鼻子問道:「你真的認識我是誰?」
  
  蘇黔點點頭:「楊少君。」
  
  楊少君還不放心:「我們倆是什麼關係?」
  
  此言一出,蘇黔和楊少君自己都愣了一下。
  
  蘇黔沒有回答這個問題,楊少君從床上站起來,走過去把窗關好:「你回來之前都給你打掃過了……嗯……被套床單都是新換的。」
  
  蘇黔說:「哦。」
  
  再度冷場了。
  
  蘇黔走過去把行李箱裡的衣服放進抽屜裡,楊少君在一邊看著,從頭看到腳又從腳看到頭,看了幾遍都不敢相信,又問:「嗯……你沒事了?全好了?」
  
  蘇黔微微皺了下眉頭,沒抬頭繼續理東西:「大腦受了點傷,我現在記性不太好,有的時候記不住東西。以前的事情我也有很多想不起來了。」
  
  楊少君又緊張起來:「那、那你除了知道我叫楊少君之外,你還知道什麼?」
  
  蘇黔停下手裡的動作,抬起頭,突然面無表情地問道:「我一直在想我好像忘記了什麼,終於想起來了。我忘了問你,你為什麼在這裡?」
  
  楊少君:「……」
  
  過了幾秒鐘,蘇黔低下頭繼續整理東西,好像忘記了自己還沒有得到答案這件事。
  
  楊少君過了一會兒又賤兮兮地繼續問道:「那、那你現在,你還會覺得你看到的都是假的麼?嗯,比如說你姐姐,你弟弟,還有我,你覺得……」
  
  蘇黔走到床邊,盯著被楊少君坐的微皺的被單,打斷道:「讓人送一床新的被單來,換一下。我坐飛機累了,要睡覺。」
  
  楊少君張大了嘴,呆呆地說:「我剛才不是說了麼,都是新換的……」
  
  蘇黔皺著眉盯著他的褲子:「你穿著外褲坐在上面,髒了,要換掉。」
  
  楊少君:「……」
  
  幾秒鐘以後,楊少君嘟嘟囔囔地出了房間:「一點都沒變,死潔癖……」嘴角卻不可抑制地越勾越高,幾乎要咧到耳根,簡直是興高采烈地下樓找乾淨被單去了。



50、第五十章

  楊少君取了乾淨被單回來,慇勤地替蘇黔換上。蘇黔在一旁冷眼看著,等他換完了,蘇黔疲倦地打了個哈欠,說:「我要洗澡了。」
  
  楊少君一副狗腿相看著他,等他的吩咐。
  
  過了幾秒鐘,蘇黔又說:「我要洗澡了,你怎麼還不出去?」
  
  楊少君:「……」
  
  楊少君死皮賴臉地眨眨眼睛:「我、我幫你搓背。」
  
  蘇黔皺了下眉:「你……」他似乎想說什麼,又沒有說出來,微微搖頭:「你今天不要上班的麼?」
  
  楊少君愣了愣,蘇黔又做恍然大悟狀:「我想起來了,你好像被停職了?」
  
  楊少君興高采烈地說:「那都好久以前啦。我上半年升了處級,從前線退下來,轉進機關工作了。今天請假來著。」
  
  蘇黔點點頭:「哦,那很好。」
  
  楊少君期期艾艾地看著他。
  
  蘇黔又皺了下眉:「你還是回去吧,我洗個澡,吃點東西就睡了。如果你是來迎接我的,明天晚上我在恆隆酒店訂了位置,請了幾個朋友,你也來吧。」
  
  楊少君很明顯地怔了一下,嘴唇顫了顫,沒說出話來。蘇黔在原地站了一會兒,見他不說話也不走,又不好硬趕,就逕自拿了衣服進浴室了。
  
  蘇黔在裡面洗了一會兒,有人推門進來,他用手抹去臉上的水,睜開眼睛看了一眼,只見楊少君期期艾艾地站在門口,賤兮兮地笑。他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有什麼事?」
  
  楊少君走上來:「我幫你搓背?」
  
  「不用了。」
  
  過了一會兒,楊少君還沒有走,蘇黔無奈道:「你到底有什麼事?」
  
  楊少君有點委屈地說:「你真的記得我……嗯,那啥嗎?」
  
  蘇黔默默地盯著他,不說話。
  
  楊少君委屈的跟個小媳婦似的:「你不會好死不死把咱倆的事給忘了吧!你記不記得我跟你的關係啊?」
  
  蘇黔平靜地反問:「我們是什麼關係?」
  
  楊少君又哽了一下。這是他們今天第二次卡在這個話題上了。他們到底是什麼難以啟齒的關係呢?楊少君把問題拋給蘇黔,蘇黔又拋回給楊少君,卻誰都不肯接下來說個明白。
  
  「哎!」楊少君急的抓撓撓腮:「就是,你不能忘了吧,之前我跟你好過的!咱倆好一塊兒的!」
  
  蘇黔又皺眉,額發上的水珠滾下來幾乎要滴進眼睛裡,他伸手抹了把臉,聲音驟然冷了一些:「記得些吧。」
  
  楊少君哭笑不得:「記得一些是多少?」
  
  蘇黔瞪了他一眼。
  
  楊少君被他這一瞪反倒是壯了膽子,期期艾艾地湊上去,也不管蘇黔答應不答應,拿起旁邊的浴球說:「我幫你搓搓。」
  
  蘇黔拒絕了也是白拒絕,楊少君的臉皮之厚哪能扛不住這些拒絕?進了他耳朵裡,不過是蘇黔在鬧彆扭罷了。他慇勤地在浴球上擠了沐浴露,揉搓出泡沫來,拉過蘇黔一隻胳膊用浴球在上面打轉摩擦。蘇黔忍不住微微翻個了白眼:「你,你以前也是這麼,這麼不聽人話的吧?我想起來一點了,你以前也是這樣,這種……」他用有點不耐煩的眼神從頭到腳打量著楊少君。
  
  楊少君笑的更歡脫了。就是這樣,這才是他認識的蘇黔嘛。他想蘇黔一定是想起了當初自己追求他時的事情,那時候連老孟都說他的臉皮是鐵打鋼焊的,衛星撞地球也撞不破。他心裡一邊唾棄自己的賤,一邊又覺得高興,有什麼失去了的東西又回來了。這時候的慇勤和當初那股子慇勤又是不同的,那時候他的目的就是要把蘇黔追到手,蘇黔不領他的情,他偶爾也會覺得自己賤的連自己都厭煩。可是現在,他卻賤的心甘情願,興高采烈的,連唾棄都是高高興興的唾棄。
  
  蘇黔被他半強迫的伺候著洗完了澡,穿衣服的時候,楊少君在旁邊笑的春光燦爛的,眼睛死死盯著他的身體,還在不甘心地追問著:「你到底都忘記了什麼啊?」
  
  蘇黔沒好氣地說:「我要是想的起來我忘了什麼,還能叫忘了嗎?!」
  
  「喲嘿!」楊少君眼睛一亮:「終於有脾氣了!」這種口氣真是對極了,剛才蘇黔還跟他客氣來著。
  
  蘇黔翻了個白眼:「我想不起來當初怎麼會跟你這種人……淪為伍的!你這人!」再看楊少君的目光已經有那麼點嫌惡了。
  
  楊少君的笑容凝滯了那麼一瞬間,但又接著笑了下去。
  
  洗完澡,蘇黔下樓去吃東西,楊少君跟了下去,總算和蘇謝惜蘇維打上照面了。蘇謝惜的表情不怎麼自然,但忍著沒說什麼,還算禮貌地對他點了點頭。楊少君瞧見他們就拘束了起來,打完招呼以後坐在桌邊不敢再造次。老孟已經讓人準備好了一頓豐富的大餐,自己也下廚做了七八個菜,加上其他人做的,連餐桌都要擺不下了。蘇黔是吃不慣飛機上的飲食的,但他旅途勞累,身體又剛剛恢復,給面子地把每個菜都嘗了一口就擱下筷子不動了。
  
  老孟看著他的樣子,差點又要在餐桌上老淚縱痕,拚命往他碗裡夾菜:「先生,你看著半年來你都餓得瘦成什麼樣了!來來來,多補點!」又站起來為蘇黔盛山參燉雞湯。
  
  楊少君在一旁斜眼看了看蘇黔的腰板,心道:哪裡瘦了?在外面這段日子明明都養出膘來了。剛洗澡的時候看著明白呢,以前蘇黔身上沒有一絲贅肉,現在被養的白白嫩嫩軟軟的跟個人參娃娃似的。然而他不懂,老孟對待蘇黔就像對待自己的子女,子女在外面時間久了吃苦受累了,做父母的看在眼裡,心裡總覺得他一定是瘦了,瘦了就代表苦了,苦了就讓人心疼,恨不得代他去苦。這種經歷,楊少君是沒有的。
  
  蘇黔又塞了兩口,實在是吃不下了,把湯喝完了,說:「孟叔,我吃飽了,路上累了,沒什麼胃口,這些菜放到晚上再吃吧。」
  
  老孟一臉苦相:「先生的胃口都小了,唉,唉,這段日子可苦呢吧。」
  
  蘇維微笑著握住他的手:「好了,孟叔,既然大哥受苦了,回來就讓他開心點,不要總是說苦的事了。」
  
  老孟迭聲道:「哎,哎,我不說了。」
  
  吃完飯,蘇維和蘇謝惜看著也沒什麼事要打點了,就該走了。楊少君大約是怕他們下逐客令,早些時候就偷偷回樓上躲著了,蘇家姐弟走的時候沒瞧見他,也就不好說什麼,逕自走了。
  
  蘇黔回到房裡,就見楊少君坐在椅子上看雜誌,見他回來,笑的眼睛不是眼睛的。蘇黔這回總算不趕他離開了,但還是要請他出去:「我要睡了,要不你去客房也睡會兒吧。」
  
  楊少君把雜誌放下:「我不困,你睡,我看你睡。」
  
  蘇黔不耐煩地深吸氣:「你要幹什麼啊?你有什麼話要跟我說?你留在這到底有什麼事啊?」
  
  楊少君委委屈屈地說:「沒什麼,就是看著你我高興。」
  
  蘇黔克制住翻白眼的衝動,好言相勸:「你出去吧,我現在很累了,有什麼睡一覺起來再說行嗎?你去客房,我睡醒了就來找你,晚上我們慢慢說。」
  
  楊少君看他真是不高興了,只好站起來不情不願地往外挪。挪到門口,他突然又不走了,表情糾結地看著蘇黔,憋到臉紅才小聲憋出一句話來:「我就想跟你確認一下,咱倆現在還好著呢吧?」
  
  蘇黔扶額道:「我現在腦子不太清楚,理東西趕飛機我已經超過二十個小時沒有好好睡覺了。有什麼我們晚上再說吧。」
  
  楊少君有些失落。不過蘇黔沒有一口回絕,他還是有點高興的,留下一句「那你好好休息吧」,總算是出去了。



51、第五十一章

  楊少君當然不可能去睡一覺。他在書房裡發發呆上上網想想心事,天就黑了,蘇黔總算是睡醒了。老孟來叫楊少君下去吃晚飯,他趕緊就下去了。吃飯的時候,飯桌上還有老孟和幾個保姆,楊少君和蘇黔幾乎就沒什麼交談,雖然楊少君一直嬉皮笑臉的,但畢竟已經過了大半年,他自從進了蘇家的門之後就一直拘束著。同樣的,蘇黔對他的態度是過分的客氣。
  
  楊少君根本就沒什麼胃口,每隔兩三秒就看一眼蘇黔,蘇黔被他看的不自在,也吃得失了胃口,好容易熬到吃完飯,楊少君心急火燎地拉著蘇黔上樓,趕緊找個獨處的空間好好談談。
  
  結果進了書房,他們又不知從何說起,蘇黔擺出了敘舊的架勢,還弄了兩個高腳杯來斟紅酒,遞給楊少君一杯:「你這段時間,過得好嗎?」
  
  楊少君哭笑不得地接過紅酒,晃了晃,一口氣全喝了下去:「還好吧,也就這樣。」
  
  蘇黔皺眉看著他:「紅酒不是這麼喝的。」
  
  楊少君在心裡咆哮:誰他媽是來跟你談紅酒怎麼喝的啊!你要不要跟我談人生談哲學談詩詞歌賦啊!混蛋,你是要急死我啊!
  
  面上還是笑嘻嘻的:「你呢?這段日子……苦了吧?」
  
  蘇黔淡淡地搖搖頭:「我挺好的。老實說,我活三十多歲,從來沒有過過這麼輕鬆的日子。」
  
  楊少君突然覺得有點心疼。蘇黔他是瞭解的,從小時候起,他就一直在追求最好,他已經擁有了很多天資,但他還是活的很努力。早在十幾年前,齊永旭和楊少君談起學校裡的這個優等生富家子,楊少君就已不屑地想,人這樣活著難道不累麼?為什麼明明天生已經比別人多了很多東西,卻還要去爭?以及他和蘇黔在一起之後,蘇黔的辛苦他是看在眼裡的,蘇黔是有些完美主義強迫症的,凡事都要躬親躬為,平均每天只睡五六個小時,公司已經做的這麼大規模,卻還在想著擴張。但是在和蘇黔分開的這半年裡,楊少君卻想到一件事——他一直覺得蘇黔是生來就愛爭的,卻沒有想,也許是他背負的東西太多,卻沒有人告訴他要怎麼樣去放鬆。
  
  蘇黔看著自己的紅酒杯,回想起這半年的事,微微有些走神。
  
  蘇維沒有工作,這大半年裡幾乎天天都來看他,陪他談心,陪他做復健;蘇頤沒有蘇維這麼閒,但爭取每一兩週都飛一次美國來看他;還有他的父母和姐姐們,也都抽出了幾乎所有的閒暇時間來陪他。在他成年了開始獨當一面之後,就沒有像這樣過——每一天身邊都有家人陪著,他們耐心地和他聊他想聊的話題,他們歡歡樂樂地辦著各種家庭聚餐,一大家子人聚在一起,休閒地度過一整個下午的時光。早在很早以前,兄弟姐妹們都找到了各自的歸屬,他們之間即使有血脈連著,卻不可避免地越走越遠,蘇黔甚至和弟弟們的關係一度鬧僵。然而現在,一切誤會和不滿都冰消霧散,沒有什麼抵得過他們之間的親情。有很多次,蘇黔坐在草地上,看著親人們歡快嬉戲的身影,眼睛被太陽灼的發熱,幾乎要蒸出水來。但這半年裡,偶爾他也會感到些許的落寞,因為兄弟姐妹們早就有了各自的歸屬,他們會帶著他們的伴侶一起來參加家庭聚會,只有蘇黔始終是孤身一人,他有的時候恍惚間覺得自己身邊其實也坐著一個人,恍惚到拿筷子的時候會多拿一雙,卻被揶揄取笑當年不好好珍惜,現在又想老婆了。
  
  蘇黔回過神來,輕輕咳嗽了一聲,肅容道:「那談談我們之間的事吧。」
  
  楊少君鬆了口氣,同時卻又緊張起來。
  
  蘇黔沉思了一會兒,斟酌著說:「有很多事情其實我真的記不清楚了,比如我為什麼會和你在一起——但我的確記得我曾經和你在一起過。」
  
  楊少君也正色說:「哦,沒關係,那些忘了就算了,你記得我們在一起就成了。」
  
  蘇黔默了默:「我康復之後,父母和我談過有關你的事,老實說我的家人不是很支持我們在一起。前段時間裡我也試圖回憶過,但是記憶很零碎,而且我想的多了,有些事情是真的發生過還是我自己構想出來的,我也分不清楚了,知道今天看到你……這麼不見外的態度,我才能確定……」他突然有些難以啟齒的樣子,從牙縫裡憋出幾個字:「有些事情,可能是真的發生過,不是我的大腦編造出來的。」
  
  楊少君微張著嘴一臉懵樣看著他。
  
  蘇黔又皺眉:「其實我記得……我以前好像是很……很不滿意同性戀的。所以我不記得自己為什麼會……」
  
  楊少君想了想,挪著屁股向他靠近了一點,胳膊搭到他背後的沙發上,姿勢有點像是摟著他。蘇黔下意識地往遠離他的方向側了側身,但沒有躲開。
  
  楊少君有點微怒,心想:媽了個巴子的,這傢伙不敢相信自己會跟男人搞,明明想起來的事情居然安慰自己是大腦編造出來的,想像力真他媽的夠豐富,你咋不編造自己變形金剛拯救地球呢!表情卻是深沉的:「那你對於那些事情,感覺反感嗎?」
  
  蘇黔表情瞬間微妙,但很快又恢復了,似是而非地回答:「剛才洗澡的時候,我想起來類似的事情好像也發生過。」
  
  楊少君恍然大悟地「噢」了一聲,自動把他的話給翻譯了:「就是說你感覺很熟悉,也就是不反感。」
  
  蘇黔:「……」
  
  等了兩三秒,蘇黔沒反駁,楊少君暗自提著的心放下來了,說:「我等了你大半年,總算把你等回來了,你跟我說你失憶,沒關係,你還記得我就可以,我可以幫你慢慢想起來,咱們日子還是以前那麼過。」楊少君說完就更親密的摟住了蘇黔的肩。他算是發現了,既然蘇黔的記憶很混亂,那麼主動權就在他手裡,有些事情他說黑就是黑他說白就是白,只要他態度理所當然一點,蘇黔搞不清楚以前發生的事,就只能被他牽著鼻子走。這麼多年刑警可不是白當的,跟犯罪分子鬥智鬥勇,在審訊室裡練出來的睜眼說瞎話吹牛逼的本事也不是蓋的,他楊警官想忽悠人還不容易!
  
  蘇黔的身體僵硬了起來,慢吞吞地說:「但是,我記得,我們好像已經分手了。」
  
  楊少君大驚失色:「什麼?!什麼時候發生過這種事?!這真是你自己胡編亂造構想出來的!」
  
  蘇黔又默了兩秒鐘,說話的底氣不那麼足了:「我記得有一幕,我坐在房間裡,你走進來跟我說了一堆話,然後最後一句是我們分手吧。沒有嗎?」
  
  楊少君馬上想起來那時候的事了。但他很肯定的一口咬定:「沒有!你是不是記串了,跟別人發生過的事記到我頭上了?蘇維有沒有跟你說過,最後把你送出國開刀,你還是跟我說的,我去求他們的呢!咱倆要是不好了,哪能啊!」
  
  蘇黔的眉頭擰的緊緊的,努力整理著那段混亂的記憶。
  
  楊少君看他越來越迷茫,心漸漸定了下來,自說自話地就謀劃起未來了:「吶,那麼先這麼著,你不記得的事也沒關係,我們重新相處,你要是想不起來呢,沒關係,我重新追你,等你什麼時候都想起來了,或者能接受我了,那咱倆就能跟以前一樣一起過日子,好不好?」
  
  令他沒想到的是,蘇黔卻搖頭了。他說:「我很抱歉,我的記憶有點混亂,很多事情我自己都弄不清楚了。但是回來之前我想得很清楚了,不管當初我們為什麼會在一起,但我們並不合適。」
  
  楊少君愣住了。
  
  蘇黔接著說:「我想了很久,很難接受自己是個同性戀的說法——我是曾經結過婚的,我還有個兒子,我兒子今年虛歲已經十三歲了。過一段時間,我的兒子會接過來和我一起住,我不知道他會如何面對我跟你之間曾經有過的關係。而且我覺得我的生活中需要的是一個女人。」他盯著楊少君的眼睛,「你知道,我的工作,身份,需要接觸很多媒體,有很多應酬,我沒有辦法面對這段關係,社會不能接受,我的家人也不滿意。」
  
  楊少君急急道:「你的家人怎麼了?你兩個弟弟,不都是喜歡男人的嗎?啊?憑什麼就你不行?你身份怎麼了,過去你不也一樣和我在一起,天也沒塌啊!」
  
  蘇黔站了起來,和他拉開一段距離,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這正是我感到迷惑不解的地方。不客氣地說,我無法想像當初我為什麼會做出這樣的犧牲,選擇和你在一起。我思來想去,以及我想起來的和你之間的一切片段,其實並不是那麼愉快——所以現在,很抱歉也很遺憾,我想我不得不終止這段關係了。」
  
  楊少君沉默了。蘇黔用的「犧牲」這兩個字狠狠往他的心口紮了一下,首先是讓他不快且不滿的,但慢慢的,他又開始想,蘇黔以前為什麼會「犧牲」呢?「愛」這個字在他腦中一掠而過,不敢停留——愛這東西,是在沒有人有自信地把它安進蘇黔的大腦裡的。
  
  久久的僵持後,蘇黔說:「我真的很抱歉……」
  
  「不是。」楊少君啞聲打斷:「你不用抱歉,其實我想過的,我想過最壞的,你現在還能站在這裡像這樣跟我說話我已經很高興了。說真的,很多事情其實是我不好。」
  
  他緩緩撐著沙發站起來,一瞬間彷彿憔悴了許多,一個八尺高的男人連站起來都是那麼的費力。他看起來有些沮喪又有些灑脫,故作輕鬆地聳肩笑了笑。不知道為什麼,蘇黔忽然覺得現在他應該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來,點上一根吞雲吐霧,歪著嘴角不羈地笑,然後說:「哦,無所謂。」
  
  但是事情並沒有那麼發生,楊少君沒有說出無所謂這三個字,但笑容卻是逐漸顯露出他無所謂的態度的,雖然沒有往後退,但一瞬間彷彿已經把自己的距離拉遠了。他笑著說:「既然是這樣的話,那……」
  
  蘇黔以為他要說出離開了。這麼輕易的說服是他所沒有想到的,但心底的這種感覺並不是開心和輕鬆。
  
  「可是我……不想啊!」楊少君的表情突然變了,不羈和無畏消失,多了一份脆弱:「『犧牲』,你說得對,你跟我在一起,的確是要犧牲很多。但我自私且無恥的說一句,任何兩個人在一起,都不可能只有得沒有舍的。我不想放你走,蘇黔,給我個機會,我是真的喜歡你,我從來沒有發現我有這麼喜歡你!」



52、第五十二章

  蘇黔對於楊少君這樣的表白一時間有點發愣。楊少君說完以後自己也有些訕訕,摸了摸鼻子,自嘲道:「這好像是我第一次跟你表白。」
  
  蘇黔脫口而出:「不是。」說完楊少君愣了,蘇黔自己也愣了一下。
  
  楊少君問他:「不是……?什麼時候?」
  
  「……」蘇黔沉默了一下:「沒有。」
  
  楊少君恍然大悟,意味深長地笑道:「哦~~~~」
  
  蘇黔的臉板的越發嚴肅了:「總之,我們不合適。」
  
  楊少君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笑了起來:「我不會那麼容易就放棄。」話是這麼說,不過他卻沒有接著糾纏下去,蘇黔讓他走,他老老實實離開了。
  
  接下來很多天楊少君都沒有再露面,蘇黔以為他就此放棄了,又覺得不會這麼簡單。當年的事情他還記得一些,關於楊少君厚顏無恥的程度,其實他是早已領教過的,即使前事忘了許多,這也不會忘記。
  
  直到有一天他回到家,看見桌子上擺了一桌子菜,還有一大束紅豔豔的玫瑰花,心頭突的一跳,趕緊叫來老孟:「這是怎麼回事?」
  
  老孟一臉純良地說:「是下午小楊來弄的,他說先生辛苦了,不能為先生分憂,所以特意跑來給先生做點好吃的,算是心意。」
  
  蘇黔黑著臉問:「他人呢?」
  
  老孟說:「小楊說他還有工作,做完菜就走了。」
  
  蘇黔眉頭皺的能夾死蒼蠅,原本不想說老孟,可是看著一桌子菜來氣,還是忍不住說道:「家裡的保姆呢?怎麼就輪到他來做菜?!」
  
  老孟看蘇黔臉色不好,沒想到他會生氣,吃了一驚,小心翼翼地問道:「先生不喜歡?」
  
  蘇黔慢慢深呼吸,儘量讓自己對老孟溫言溫語:「我知道以前我跟他之前有……不同尋常的關係,但是現在已經沒有了。」
  
  老孟大為吃驚:「先生把他甩了?」
  
  蘇黔狠狠瞪了他一眼。
  
  老孟立刻挺直腰板:「我知道了,那以後孟叔再也不放他進來了!他打電話孟叔也不接了,他問先生的情況,孟叔都不告訴他!」
  
  蘇黔嘴角抽了抽,「嗯」了一聲,轉身上樓,老孟在他後面跟著:「那先生,那一桌菜……我讓人都拿去倒了?」
  
  蘇黔的腳步停了一停,又往桌上看了眼。這大半年楊少君手藝進步了不少,以前拿手的就一個紅燒肉,現在能湊出一桌看上去還算讓人有胃口的菜也不容易了。他板著臉道:「沒必要這麼浪費,放著吧。」
  
  老孟點點頭:「是太浪費,那晚上我讓大傢伙吃了吧。」大傢伙指的是別墅裡工作的幾個保姆。
  
  蘇黔接著往樓上走,老孟在後面不識趣地接著問道:「那先生你吃不吃啊?」
  
  蘇黔深呼吸,扭頭犀利地瞪了他一眼,一言不發地上樓了。
  
  老孟僵在原地,眼睜睜看著蘇黔進屋去了,也不說出個所以然。他苦著臉站在樓梯上,自言自語道:「這小兩口鬧矛盾,真讓我們這些辦事的人為難。你說他到底是吃,還是不吃呢?」
  
  第二天傍晚,蘇黔從公司出來,一出電梯就看見馬路對面停著一輛搶眼的警車。他心頭一突,出了大廳,果然看清一個穿著筆挺制服、帶著墨鏡的傢伙靠在車門上,嘴裡叼著根狗尾巴草一顛一顛的,歪著嘴衝著他笑。
  
  蘇黔板著張棺材臉,假裝沒有看見他,往停車庫走,楊少君大老遠的向他招手,大聲喊道:「嘿,老闆,你下班了啊!工作辛苦了!」
  
  路上行人、進出辦公室的職工們的目光都在他們兩個人之間來回打量,蘇黔的背脊一僵,腳步頓了片刻,卻沒有停下,徑直進了停車場,開出自己的賓利來。
  
  他開著車出來,楊少君鑽進警車裡,跟了上去。
  
  一路上蘇黔只聽見身後嗚哇嗚哇警笛亂叫的聲音,叫的他心煩意亂,一肚子火氣。他開的是賓利,楊少君的警車是大眾的,他想一鼓作氣把楊少君遠遠甩開,奈何此時正是晚高峰,很多路段堵的厲害,根本不能馬達全開,好容易甩開一條街,下一條街又被趕上了。
  
  過了一會兒,蘇黔漸漸發現發覺有些不大對勁了。在他相鄰路段上跟他並駕齊驅的司機都用一種很奇異的眼光盯著他看,還有人從特意從旁邊變道插到他前頭來,故意用很慢的速度擋著他,旁邊的車道上明明都空著,他被卡的不耐煩,想減速變道,車頭剛擺了一小個角度,旁邊一條車道上立刻從後面趕上一部車來,又不超過去,就在他邊上卡著他,不讓他變道。蘇黔原本還納悶這些人都怎麼了,往反光鏡裡看了一眼,瞧見不緊不慢跟在他身後的警車,頓時恍然大悟——敢情這警車一直跟在他屁股後面,群眾把他當成是被緝捕的犯人了!
  
  蘇黔是哭笑不得,脾氣都快磨沒了,索性車也不開了,停在路當中不動了。
  
  楊少君下車走過來,蘇黔搖下車窗,咬牙切齒地問他:「警察,我違章了嗎?」
  
  楊少君先沒理他,走過去跟為了夾逼蘇黔斷他逃跑的路也跟著停下的幾輛車的車主一一打招呼:「謝謝您啊,不過您誤會了,這是咱上面下來的領導的車,我這是跟在他後面保護他呢,不是抓他的。」「哎,我為什麼不在前面給他開路?噢,是這樣,領導說咱得低調點,」壓低聲音:「這不是這位的官沒到那份上麼,警車開路規模太大了,象徵性的保護一下就得了。」「哎哎,謝謝您的熱心,謝謝您的理解,好走,一路順風啊~~」
  
  把幾位熱心車主都哄走了,楊少君嬉皮笑臉地走到蘇黔的車窗邊,從上衣口袋裡抽出一根狗尾巴草叼上,用牙齒控制著,拿狗尾巴草去掃蘇黔的臉頰。
  
  蘇黔一把從他嘴裡把狗尾巴草抽下來丟出窗外,磨牙霍霍,一副即將發作的樣子。楊少君笑道:「哎,你剛才沒違章,不過你現在在非停車段停車,這就違章了。不過嘛,我不是交警,放心吧,我不會給你開罰單的。」
  
  蘇黔冷冷道:「警察先生,你跟著我有事嗎?」
  
  楊少君笑的更歡脫了:「這不是本來打算接你下班麼。」
  
  蘇黔瞟了眼後視鏡裡的警車:「你們人民警察可以這樣公車私用嗎?」
  
  楊少君豎起食指放在嘴上「噓」了一聲,一副神秘兮兮的樣子:「這一般嘛,當然是不可以的,不過家屬嘛,偶爾特殊照顧一下,也沒什麼關係。咱副局長還讓小張開警車去接她女兒放學呢,這不出事呢,也沒啥。」
  
  「家屬」這個字眼讓蘇黔微微愣了一下,然後更加沒好氣地說:「警察先生,我是你女兒嗎?需要你特殊照顧?」
  
  楊少君笑的更欠揍了:「別介啊,這就把我輩分抬上去了。我這不是看你,大老闆,事多,搞不好就有點人想不開要找你麻煩什麼的。我開警車來,不長眼的就不敢靠過來,你要是坐我的車回家,別說壞蛋不敢靠近,車禍的幾率也能大大減小,你沒看一般車都繞著我走麼。我這是看你車比我好,就算了,不過跟在後面保護你,也是一樣的。」
  
  蘇黔翻了個白眼:「謝謝你的好意,我沒什麼仇人,不需要你多此一舉。」
  
  楊少君一臉純良:「沒有嗎?咦?難道半年前那些事你真的全忘光了?」
  
  蘇黔愣了一下,一副畫面旋即在他眼前閃過,是他跟楊少君並肩躲在一片廢墟裡,偶有子彈夾著呼呼的風聲飛過。附近是一群持刀持棍的人,在廢墟裡搜索。他看見自己把楊少君推了出去……
  
  楊少君在他眼前晃了晃手:「怎麼了?傻了?」
  
  蘇黔回過神來,看楊少君的眼神變得有點躲閃,抿抿唇,突然搖起車窗,差點把楊少君的手給夾了。他踩下油門,開走了。楊少君趕緊回車裡跟上去,一路把蘇黔護送回家,路上蘇黔再也沒有停過車。
  
  又過了兩天,蘇黔回到家,瞧見桌上又是一桌菜和一大束玫瑰花,不由大驚,叫來老孟一問究竟。老孟苦著臉說:「不是我放他進來的,小楊他自己有鑰匙,下午我出去買東西的時候他來的,幾個保姆以前見他來過,不知道先生不歡迎他,就讓他做了。我回來的時候他菜都做好了,孟叔也沒辦法。」
  
  蘇黔拍了拍額頭,搖著頭往樓上走,老孟在他後面問道:「先生,要不咱……換鎖?」
  
  蘇黔想了一會兒,惡聲惡氣地說:「算了,告訴那些人以後看著點,別讓他再進來。」



53、第五十三章

  接著楊少君又去公司接了蘇黔幾次。警車頻頻出現在辦公大樓外,而且跟著蘇黔離開,被多心的人看到了,難免就起了風言風語。
  
  這天蘇黔路過某位主任的辦公室附近,聽到裡面傳出了如下對話。
  
  「主任,公司最近是不是有什麼事情啊?」
  
  「為什麼這麼問?」
  
  「那個,這個月警車來了三次了……」
  
  在車庫裡又不小心聽到兩個人的對話。
  
  「哎,你說我們總裁是不是犯了什麼事?」
  
  「哦哦?你也看到了吧,有幾次晚上警車都是跟著他走的!」
  
  週末路過公司附近,聽到兩個小姑娘談論。
  
  「哎,就那幢大樓,那個公司,你知道吧,聽說他們要倒閉了。」
  
  「啊?那可是個大公司,我明年畢業還想去面試呢,怎麼就倒閉了?你哪裡來的消息?」
  
  「聽說他們逃稅漏稅,警察局的人天天來查,都帶走好幾個責任人了呢!」
  
  「啊?!」
  
  蘇黔:「……」
  
  於是在那之後的一天,蘇黔到公司上班,秘書送來當日的時間安排表,下午有兩個會要開。蘇黔頭疼的揉了揉額角,道:「下午的會都推掉,給我把時間空出來。」然後他打電話給了楊少君。
  
  楊少君接起電話來,慵懶的笑意通過長長的電波直傳到蘇黔耳朵裡:「喲,稀客,大少爺您想我了?」
  
  蘇黔忍了忍,道:「今天下午你有空嗎?我想找你談談。」
  
  楊少君說:「下午?不行哎,我要開會。」
  
  「晚上呢?」
  
  「晚上領導請吃飯。」
  
  蘇黔一窒,咬牙道:「那就中午。」
  
  楊少君拖長了音調:「也不行哎——中午約了人玩斗地主,不好放人家鴿子。」
  
  蘇黔驀地從椅子上站起來,把手機拿遠一些,做了幾個深呼吸調節情緒,再把手機拿回來,聲音冷得直掉冰碴子:「那你什麼時候有空?」
  
  楊少君慢慢悠悠地說:「這個嘛……你知道我們人民警察的工作是很忙的,有時候三餐都顧不上,哪裡治安出了問題就有的我們辛苦,工作彈性也比較大,還真說不好什麼時候有空。」
  
  蘇黔忍著摔手機的衝動,冷冷地諷刺道:「楊警官這麼忙,怎麼隔三差五還有時間來給我添堵?」
  
  「哦?」楊少君的聲音聽起來很無辜:「我什麼時候給你添堵啦?」
  
  「哼。」蘇黔說:「你要是再開警車到我們公司來,我就去投訴你。」
  
  「呵……」楊少君在那邊啞笑:「你這幾天看新聞了沒?是這麼回事,最近浦東,就在你們公司到你家中間那段,出了件惡性搶劫殺人事件,上面很重視,要我們一定保障民眾的安全,所以最近這一帶警力巡邏都增加了,我也就是在附近巡邏。」
  
  「那還是我誤會了啊,警察先生。」蘇黔沒好氣的說。
  
  「哦,那你倒也沒誤會,我是巡邏的路上,順便來看看你,對你的心意你絕對沒誤會。」
  
  蘇黔直接就把通話掐斷了。過了幾分鐘,他拿起內線電話,不帶感情地丟出一句「下午的會議照常!」還不等秘書小姐開口就把電話掛了。
  
  過了一會兒,正在寫文件的蘇黔握筆的手突然頓住,喃喃道:「他不是轉進機關了嗎?為什麼要出來巡邏?」然而他已經沒力氣生氣了。
  
  然而當天晚上,蘇黔又見到了楊少君。
  
  老孟開車接他回家,在別墅區外瞧見一輛眼熟的別克,別克邊上站著一個穿西裝的男人,手裡捧著一大束紅豔豔的玫瑰花。
  
  賓利在別克邊上停下,蘇黔搖下車窗,黑著臉道:「你不是陪領導吃飯嗎?」
  
  楊少君笑嘻嘻地捻著玫瑰花瓣:「你想見我比什麼都重要,領導也得推呀。」
  
  蘇黔簡直無力,瞪著他不知道該從哪裡說起。他原本是打算要跟楊少君再度攤牌,請他不要再給自己製造困擾,但由於楊少君沒有答應和他見面,於是他也就沒有想清楚條理要從何說起。現在楊少君突然出現,他更是措手不及,不知該怎麼說。
  
  楊少君扒在車窗上問他:「你吃過晚飯了沒?」
  
  蘇黔說:「沒有。」
  
  「哦,」楊少君點點頭:「我也沒有。」
  
  蘇黔:「……」
  
  幾秒鐘以後,蘇黔黑著臉道:「那你過來吃吧,吃完我們談談。」
  
  楊少君笑嘻嘻地說:「好啊好啊。」
  
  於是楊少君再一次攜著玫瑰花光明正大地登堂入室。他把玫瑰放在櫃子上,蘇黔看了一眼,對保姆說:「拿去丟了。」
  
  保姆看了眼楊少君,楊少君全然沒有異議,對小保姆說:「送給你們家老闆的花就是他的啦,他說怎麼辦就怎麼辦。這花他要是不收,也沒權利讓你丟了不是?」
  
  蘇黔假裝沒有聽見。
  
  蘇黔打算吃完飯再跟楊少君說,於是吃飯的時候很客氣。楊少君邊給他夾菜邊問他:「聽說小囝要來跟你過了?什麼時候來啊?」
  
  「下……」蘇黔警惕地看著他:「幹什麼?」
  
  楊少君聳聳肩:「我也好久沒看見他了,上回給他買了個玩具,忘給他了,一直沒機會。」
  
  蘇黔皺著眉,想說什麼,卻又沒說。
  
  於是吃飯的時候,楊少君不斷說著關於蘇小囝的話題,回憶以前帶著蘇小囝玩的趣事,第一次遇見蘇小囝時那個小傢伙幹了壞事就往爸爸屁股後面躲的事,還說蘇小囝前幾天給他發了伊妹兒,小傢伙還寫了好多錯別字之類的。蘇黔明知道他是在攻軟肋,可聽著聽著面色就柔和了下來,忍不住搭起話來。
  
  吃完了飯,蘇黔跟楊少君進了書房,終於開門見山地說正題了。
  
  蘇黔說:「楊少君,你放棄吧,我不想再重複過去的那段關係。」
  
  楊少君裝傻充愣:「這件事情我們……」
  
  蘇黔打斷:「你會放棄的。不要再浪費精力了。」
  
  楊少君愣了一下,不置可否:「噢?」
  
  蘇黔冷冷地看著他:「你那天跟我說的是,『我不會這麼輕易放棄』,而不是『我不會放棄的』。」
  
  楊少君眯了眯眼睛。
  
  蘇黔說:「你脫口而出的話,是你真正的想法。你是想嘗試一下,如果能做到就做,做不到你也就放棄了。那麼我現在明確地告訴你,我不會……」
  
  楊少君打斷:「你什麼時候也跟阿維學心理學去了。」
  
  蘇黔嘆了口氣:「少君,不要再浪費時間浪費精力了,我的態度……」
  
  這時候楊少君的手機鈴聲突然響了起來,蘇黔噤聲,他拿出來手機看了一眼,頓時臉色一肅,走到旁邊接通了電話。
  
  簡單地應答了幾句之後,楊少君走回來,一臉嚴肅:「緊急任務,我要走了。」
  
  蘇黔閉了閉眼睛,疲憊地揮揮手:「算了,你走吧。」
  
  楊少君走到門口,打開門,手停在把手上,頭也不回地說:「如果你是嫌我的態度不夠堅定,那麼其實你也不夠堅定。也許我會放棄,但是實話是,我不想放棄。」說完關上門就走,全不給蘇黔辯駁的機會。



54、第五十四章

  過了幾天,汪文真的把蘇小囝送來了。她是心有不甘,但別無他法,好在蘇黔答應她只要她想的話隨時可以回來看蘇小囝。這一點上蘇黔比汪文大方的多,在汪文撫養蘇小囝的那段日子裡,她把兒子帶出國去,恨不得能藏起來不要再讓蘇黔找到了。不過蘇小囝畢竟是從她肚子裡懷胎十個月出來的,她這麼做也是情理之中,而且她對於兒子的愛必定是超過蘇黔許多倍的。
  
  蘇小囝也快十三歲了,回來的時候正好讀完小學,所以也不用半途轉學,蘇家人早就給他聯繫了一所私立初中,一回上海就背著書包到新學校上學去了。也不知道楊少君哪裡得到蘇小囝學校的信息的,蘇小囝上學第一天的放學時,老孟開車載著蘇黔親自去接,蘇黔一下車就看到楊少君先他一步走過去,彎下腰親暱的拍了拍蘇小囝的腦袋:「第一天上學感覺怎麼樣?」
  
  蘇小囝說:「嗯嗯,挺好的。」
  
  楊少君把手裡拎的蛋糕塞給他:「餓了吧?你最喜歡的紅寶石栗子蛋糕,先填填肚子。」
  
  蘇小囝兩眼放光地接過蛋糕:「謝謝楊叔叔!」
  
  周圍不少學生家長看他們的目光都像在看一對親密的父子。
  
  老孟為難地問蘇黔:「先生,這……」
  
  蘇黔扶額,在車邊站了半天,才用不輕不響的聲音叫道:「蘇小囝。」
  
  楊少君眼睛看著蘇黔,在蘇小囝耳邊嘀嘀咕咕不知道說了什麼,惹得蘇小囝咯咯直笑,然後一大一小兩個人一起走了過來。
  
  蘇黔的臉上簡直能掉冰碴子:「你來幹什麼?」
  
  楊少君說:「很久沒看到小囝了,來看看他,順便把禮物給他。」
  
  蘇黔盯著他的手看了看:「禮物呢?」
  
  楊少君無辜地眨眨眼:「忘了,下次送來好了。」
  
  蘇黔牙齒咬的咯咯響。
  
  把蘇小囝塞進車裡,蘇黔看著楊少君輕聲地、一字一頓地說:「你還能再厚顏無恥一點嗎?」
  
  楊少君一臉純良:「能啊,要見識一下嗎?」
  
  蘇黔忍無可忍地翻了個白眼,轉身跨坐進車裡走了。楊少君笑嘻嘻地看著他的賓利遠去,並沒有追過去。
  
  在車上,蘇黔問兒子:「他剛才跟你說了什麼,你笑的這麼開心?」
  
  蘇小囝說:「楊叔叔說,人家都以為他也是我爸爸!」
  
  蘇黔板著臉問他:「這有什麼好開心的?他是你爸爸你很高興嗎?」
  
  蘇小囝很痛快地說:「高興啊,楊叔叔會給我買滑板,還請我吃蛋糕。」
  
  蘇黔氣的磨牙:「你就這麼點出息!你去做他兒子好了!」
  
  蘇小囝撅嘴,嘟囔道:「爸爸對兒子好,要是我有很多爸爸,就會有好多爸爸對我好,陪我出去玩,給我買好吃的,還教我追女孩兒……」
  
  蘇黔豎眉怒瞪之。
  
  蘇小囝趕緊對著蘇黔討好地笑道:「不過我最愛的當然還是爸爸你啦!」說著就往蘇黔懷裡鑽,剛吃完零食的滿嘴油都蹭到蘇黔的西裝上了。
  
  蘇黔坐到一旁不理他。
  
  之後的幾天裡每到放學的時候楊少君都會準時去接蘇小囝,他不會把蘇小囝帶走,但會給他帶去各種各樣好吃的零食蛋糕之類的,並問他還想要什麼,明天給他帶來。蘇黔不是每天都會去接兒子,偶爾有空去接一兩回,就會親眼看到厚顏無恥的楊警官是如何賄賂小孩的。他曾經試圖讓蘇小囝丟掉那些楊少君給的東西,但是蘇小囝緊張地抱著不肯放,兩手抓起蛋糕就往嘴裡塞,塞得小臉鼓漲漲的,滿臉奶油,生怕來不及吞進去就會被蘇黔丟掉。蘇黔也是拿他沒辦法,再說從小孩手裡搶玩具實在覺得太不人道,只好任他去了。
  
  大多數時候是老孟去接蘇小囝放學,他遇到楊少君,也會跟他聊幾句。畢竟蘇黔病的那段時間裡,楊少君還算盡職盡責的照顧,老孟都是看在眼裡的,而且蘇黔在美國治療的那半年裡,楊少君有事沒事就來蘇宅坐坐,找他聊聊天打打牌,老孟知道他等了蘇黔半年,心裡挺賞識這個年輕人的,跟他也合得來,只有當著蘇黔的面的時候會假裝不理他。
  
  這天學校還沒放學,楊少君和老孟的車停在一會兒,一起站在校門對面聊起天來。
  
  老孟說:「小楊啊,你跟先生這些年的事呢我老孟都看在眼裡。先生他呀,對誰都是,面硬心軟,你是不是做了什麼壞事惹他生氣了,他連門都不讓你進,說要跟你斷絕關係。」
  
  楊少君裝的楚楚可憐:「我哪敢啊,孟叔,你都看見眼裡的,他一回來就不要我了,你說我哪來得及幹什麼壞事。他是動了手術以後忘記了很多事情,把我也忘得差不多了,就不肯跟我好了。」
  
  老孟皺了下眉:「哎喲,那你也挺可憐的。不過也是,如果先生忘了你,你們是很難再好了啊。說句老實話啊,小楊你別生氣,你剛跟先生好那陣,我還覺得你配不上先生,而且先生兒子都有了,怎麼就跟現在那些十六七歲的年輕人似的趕上這個時髦喜歡男人了呢?」
  
  楊少君笑了笑。誠然,蘇黔的家世太好門檻太高,如果他不是蘇黔,楊少君絕對不會去追求這樣一個人物,想都不會讓自己去想。但是以前他沒有考慮過這個問題,因為他要的就是蘇黔;現在他開始考慮這個問題,但他決定忽視,因為他要的就是蘇黔!
  
  楊少君說:「孟叔,那你幫幫我吧。」
  
  老孟緊張起來:「怎麼幫啊?」
  
  「你就放我進去,給蘇黔做幾頓好吃的,先抓住他的胃。」
  
  老孟拍大腿:「哎喲,你別讓我做這種事情,你不曉得,先生他知道你進來很不高興的,我可不敢。而且,小楊啊,不是我說你,你想的太好了,先生他什麼山珍海味沒吃過?就你那點手藝,啊,紅燒肉燒的都不夠甜的,怎麼可能抓住先生的胃?」
  
  「那他吃了沒?」
  
  「呃……那是先生說不能浪費……」
  
  楊少君看著蹦蹦跳跳出現在校園林蔭小道上的蘇小囝,笑道:「孟叔,也許你不知道,但我知道他的軟肋。」
  
  「哦?」老孟精神了一點,「什麼軟肋?」
  
  「他的軟肋其實和我的是一樣的。」蘇小囝已經看到了他們,很高興地衝過來,楊少君向他伸開雙臂,輕聲道:「那就是,家人。」
  
  回去的路上,蘇小囝說在新學校剛交了幾個新朋友,想給朋友們買點禮物,於是老孟送他去了一家玩具店。蘇小囝進去挑禮物,老孟和楊少君在外面聊天。
  
  老孟說:「你剛才嚇死我了,我還以為你要綁架小囝威脅先生呢。」
  
  楊少君哈哈大笑:「我要綁也直接綁蘇黔好不好,你看看小囝那個貪嘴的樣子,我讓他跟我走,他還以為我帶他吃好吃的呢,帶走了還不喂的我血本無歸啊。」
  
  老孟從懷裡掏出一包煙,習慣性地遞給楊少君,楊少君看了他一眼,老孟恍然大悟地把煙拿回來:「哎喲,我給忘了。」說完彈出一根自己叼上,開始吞雲吐霧。
  
  楊少君嗅著二手菸的味道直吞口水,不時舔舔嘴唇,眼睛都要冒綠光了。老孟看著他這樣子,問他:「你真戒了半年的煙啊?」
  
  楊少君直接從他口袋裡摸出煙,自說自話地拿出一根叼上,邊點火邊說:「差不多吧,實在忍不住了抽一兩根,沒事。」
  
  老孟擔心地問他:「真沒事?」
  
  楊少君用力吸入一口煙,整個人都放鬆下來,笑道:「啊,沒事,我自己的身體自己知道。」
  
  兩個老菸槍吞雲吐霧了一陣,老孟說:「其實你戒了也好,先生最不喜歡煙味,我在先生面前都不敢抽菸的,在房子裡也不敢抽,就怕留下味,都得憋著跑外面抽。」
  
  楊少君垂下眼:「嗯,我知道。」
  
  過了兩天,蘇黔又來接蘇小囝放學,果不其然又看見了楊少君。楊少君走過來跟他打招呼,一張嘴,一股薄荷糖的甜香氣傳過來。蘇黔突然覺得有哪裡不對勁,問道:「你在吃糖?」
  
  楊少君咬了咬嘴裡的硬糖:「嗯,薄荷糖,醫生說這玩意能幫助戒菸。」
  
  蘇黔終於明白過來一直以來到底覺得哪裡不對勁了。他震驚地看著楊少君,其訝異程度不輸於瞧見彗星撞地球。
  
  「你?你戒菸?!」
  
  回去的路上,老孟告訴了蘇黔之前的事。在醫院的時候蘇黔已經徹底喪失了心智,他對於楊少君的情況一無所知,事實上,在工廠裡的事情他記得的也不多了,但是那種心境他還記得,回憶起來就很悲涼。當他一個人被鐵鏈鎖在工廠裡的時候,心裡是荒蕪的,後來身邊多了一個人,就開始在希望和絕望中掙扎。雖然不記得後來究竟是怎麼逃出來的,但如今他能好好的坐在車裡,就說明後來的事情應當是值得人感恩的。
  
  過了很久,當老孟以為蘇黔已經不會再問楊少君的情況的時候,突然聽到蘇黔在後面問道:「我……是他救出來的嗎?」
  
  老孟說:「算是吧。是他們警察救先生出來的,小楊是深入敵穴親自一探究竟。」
  
  坐在蘇黔身邊的蘇小囝撲進爸爸懷裡,悶聲道:「爸爸,以後我也要跟楊叔叔一樣做警察,我要打敗所有的壞人,把他們都抓起來,保護好人!」
  
  蘇黔摸摸他的頭。
  
  回到家以後,蘇小囝進房間整理書包做作業,蘇黔和老孟坐在客廳裡,老孟總算找到了替楊少君說話的機會。他對蘇黔說:「其實啊,小楊也是個可憐人,那時候你們從那群綁匪手裡逃出來,先生你是病的人事不清了,他也很不好,聽說搶救了兩天才救回來,我聽說了以後去看了他一次,他身邊都沒個人照顧。我問他他家裡人呢,他說就一個媽媽,怕他媽擔心,他媽都不知道他受傷的事情。孟叔我也是個菸鬼,這點我知道他,這人就這麼一兩個樂趣,還硬生生給剝奪了,他也是真作孽……」
  
  蘇黔聽著去沒有發表意見,直到老孟說完,他才說:「孟叔,你收了他多少好處,就這麼替他說話?」
  
  老孟大驚,連連擺手:「哎喲先生你怎麼能這麼說,我能收他什麼好處,他是真的讓我幫忙放他進來做飯的,我可是嚴詞拒絕,先生說不,那就是不,我老孟胳膊肘絕對不向外拐的!」
  
  蘇黔皺起了眉頭:「他還真的找你了?」
  
  老孟大義凜然:「放心,我絕對是站在先生這邊的!」
  
  蘇黔一邊搖頭一邊站起來,表情卻沒有那麼嚴肅,要說起來,更多的是無奈。他往樓上走,老孟跟在後面問道:「那個,先生啊,你是不是把以前你跟小楊的事情都忘啦?」
  
  蘇黔停下腳步,扭頭居高臨下冷冷地看著他:「幹什麼,你想幫我回憶?」
  
  老孟連連搖頭:「不不不。」
  
  蘇黔哼了一聲,繼續往樓上走。他邊走邊輕聲說道:「有些東西我是忘了,不過好多事我都還記著呢……哼。」



55、第五十五章

  所謂無巧不成書,楊少君和蘇黔很快又見面了。而且這一次,並非楊少君刻意製造的機會。
  
  在一家高級酒店的男士洗手間裡,楊少君正在抽菸,蘇小囝衝了進來,瞧見楊少君,兩人都是一愣。一句楊叔叔還沒叫出口,蘇黔緊跟著走了進來。
  
  瞧見楊少君的第一眼,蘇黔下意識地皺起了眉頭,第一反應是楊少君真是無孔不入,然而看著楊少君也是一臉錯愕的表情,他又知自己誤會了。然後,他看到了楊少君手裡的煙,眉頭沒有鬆開,反而皺的更厲害了。
  
  楊少君看見他不太愉快的目光,趕緊把手裡的煙掐了,還下意識地伸手在空氣中扇了扇,彷彿這樣能扇走一些煙味。
  
  蘇小囝走過去:「楊叔叔,你怎麼在這裡?」
  
  楊少君看了眼蘇黔,彎下腰掐了掐蘇小囝的臉:「楊叔叔也是過來吃飯的。真巧。」又看了眼蘇黔。
  
  蘇黔走上來推了推蘇小囝:「不是要上廁所嗎?快點進去。」
  
  蘇小囝哦了一聲,乖乖走進去,解開拉鏈對著小便池就開始放水。
  
  在悉悉索索的水聲中,楊少君有點不知所措地衝著蘇黔笑:「你怎麼也來這了?飯局?」
  
  蘇黔說:「有個親戚過生日,在這請客。你不是戒菸了嗎?」
  
  楊少君摸摸自己的耳朵:「呃,是戒了,偶爾破破戒。」
  
  蘇黔想說什麼,又沒有說。
  
  楊少君突然想起了什麼,突然露出了深奧的笑容,問蘇黔:「你不是要上廁所嗎?不會是小囝這麼大了上個廁所還要人陪吧?」
  
  蘇黔愣了愣。
  
  楊少君一臉純良地笑:「那你快點上吧。」
  
  蘇黔:「……」
  
  蘇小囝已經放完水了,一邊拉褲子拉鏈一邊往洗手池走:「爸爸你怎麼不上?」
  
  蘇黔:「……」
  
  蘇小囝洗完手,蘇黔板著臉道:「你先回去吧,我跟你楊叔叔有點話要說。」
  
  蘇小囝撅了撅嘴,走出去了。洗手間裡又只剩下楊少君和蘇黔僵持著。
  
  蘇黔說:「你沒事還呆在這裡做什麼?!」
  
  楊少君舔著嘴唇,眼神往蘇黔下半身瞄,故意高深莫測地笑道:「不會吧,都是男人,難道你有什麼難言之隱,不能在別人面前……」
  
  蘇黔心裡想:我有沒有難言之隱難道你不知道?你的臉皮還敢再厚一點嗎?當然這種話他不會說出來的。
  
  楊少君說:「不對啊,我記得半年前你那塊兒還沒什麼見不得人的,難道這半年……」意味深長地停住了。
  
  蘇黔是氣的胸悶,不過他可不是十七八歲的小年輕,這麼經不住楊少君的激。他只是冷冷地瞪了眼楊少君,開步往隔間裡走去。
  
  他一隻腳跨進隔間,門還沒拉上,後面突然一股大力拽住了他的胳膊,惡狠狠地把他從隔間里拉出來,用力推到牆上。緊接著,一個霸道狂妄的吻鋪天蓋地地落下來,簡直恨不得要將他生吞活剝。蘇黔猝不及防,被他得了手去,吻了四五秒鐘才有反應,抬膝頂在他腰上,用力把他推開。
  
  楊少君兩手撐在蘇黔耳邊,不知道是由於疼痛還是什麼原因,他喘息的很厲害,粗重的呼吸在蘇黔耳邊徘徊。他抓起蘇黔的一隻手,貼到自己臉上:「知道我最受不了你什麼嗎?我最受不了的就是你剛才那態度,輕蔑、看不起、愛理不理、無所謂……在很早很早以前,我之所以記恨你這麼多年,不是因為你打過我,甚至不是因為你逼我和蘇維絕交,就是因為你這種態度……」
  
  蘇黔想把手抽回來,楊少君卻抓的更緊了。蘇黔的手腕被他勒的生疼,卻沒有吭聲,只是咬著牙用力試圖解除他的禁錮,與他進行著無聲的角力。
  
  「你是不是覺得我很無理取鬧?你不想理我,我纏著你,還不許你不給回應……你可以像剛才那樣,踢我,打我,都可以……對,我就是在激怒你,我不想看到你沒有生氣,我卻比你更生氣!」
  
  蘇黔冷冷地說:「你有病。」
  
  楊少君笑了:「對,我有病,你喂我吃藥啊!」他拉下蘇黔的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你剛才踢在我開刀的傷口上,好爽,要不要再踢一下?」
  
  蘇黔微微一愣,往外抽的手停止了用力。
  
  楊少君就趁著這個空檔,再一次吻上去,舌尖橫衝直撞闖進去直捲蘇黔的舌頭,並且用力咂吮。蘇黔急火攻心,抬膝又頂,卻避開了撞過的地方剛才的地方。這一次,他一頂上去楊少君就立刻鬆手了,表情痛苦地捂著腰往後退,從牙縫裡憋出幾個字來:「……這次你真頂我傷口上了……」
  
  蘇黔:「……」
  
  不知緣何,在這一段和楊少君糾纏不清的時間裡無論楊少君有多麼的厚顏無恥多麼的過分,蘇黔每每都覺得自己應該生氣,可他從沒有自己想像的那麼憤怒,甚至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在暗湧,是他自己所不願承認的。就像楊少君說的,事實上,他也沒有多堅持。然而就在這一刻,他看著楊少君痛苦地捂著腰靠在牆板上喘息,心底突然生出一種強烈的觸動,夾雜著憤怒、不平、委屈等等情緒,這些激動的情緒使他四肢百骸都跟著微微顫抖起來,恨不得立刻找到一個突破口爆發。
  
  他的胸口劇烈起伏這,盯著楊少君的臉,一字一頓地說:「我最後一次警告你,這一次我是認真的,不要再出現在我面前。如果你再纏著我,我會採取相應的手段,讓你付出代價!」
  
  他轉身大步往外走,楊少君逞強追過去拉他的手,嘴裡還痞痞地地說著「難道你以前都不是認真的?」之類的話,然而蘇黔一甩手,兩人的指尖相擦,蘇黔的那種決絕與狠厲彷彿帶著電流,通過楊少君的胳膊傳到他的心臟,使得他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並且感到心臟發麻。
  
  蘇黔離開了。這一次,他的態度堅決的讓週遭的空氣都為之變冷。
  
  楊少君在衛生間裡傻傻地站了半分鐘,揉著腰哆嗦著從口袋裡又掏出一根菸叼上,苦笑著喃喃道:「至於麼,氣的連尿都憋回去了?」



56、第五十六章

  蘇黔向來是言出必行的人,只在某些時候對待某些特殊的人會例外。比如小時候,他對蘇維說「你再調皮我就不理你了」;又或者他會生氣地對蘇頤說「你要是再讓你二哥給你寫作業我就不讓你吃巧克力」;再或者他曾經撞破早戀的蘇謝惜和男同學在小巷裡接吻,他生氣地說「如果你再跟他來往我就告訴爸媽」……以上這些,他最後都食言了。當然,對待楊少君,他也例外過很多次,只是這一次,他沒有再例外。
  
  這天楊少君一上班就被領導揪到辦公室一通臭罵,明示暗示他要是再幹些不務正業的事就要給他行政處分;他去中學接蘇小囝,卻被自己過去帶過的小警察攔下來,說有學生家長投訴他騷擾學生;他開車從蘇黔別墅區附近路過,被五輛車結結實實堵住路硬是不讓他過去。蘇黔還換了那個專門給家人呼叫的手機號碼,楊少君一開始以為他是屏蔽自己了,換了個號打過去跟他道歉,卻發現依舊是查無此號。
  
  蘇黔這一次是真的認真了。
  
  之後楊少君是百思不得其解,自己那一回在酒店裡到底是哪裡觸到了蘇黔的逆鱗,明明是同樣的死纏爛打,之前蘇黔也都好好的,怎麼突然說翻臉就翻臉了呢?是因為自己強吻了他,還是因為逼得他把尿憋了回去,又或者……因為自己騙他被頂到了傷口以博取同情?怎麼看蘇黔也沒有到已經對他絕情的程度,卻又突然如此決絕。楊少君很頭疼。
  
  於是在接下來的幾個月時間裡,楊少君有了空就去蘇黔公司或者別墅附近晃晃,頭幾回吃了閉門羹後,他也就不再試圖接近蘇黔了,他也知道一旦蘇黔認真起來,他是絕對鬥不過他的。他時常遠遠地眺望一下,知道蘇黔在那裡,心裡也就安定了,就好像之前的許多年,當他塞上耳機聽一聽《Blessed Are the sick》,低落的心情會稍加平復。
  
  楊少君自從退下前線以後,生活規律了不少,除去特殊情況,每天基本能趕在高峰時間下班。他下了班先不急著回家,反正那間小房子裡也只有他一個人,自己燒飯給自己吃,自己料理自己的生活,不回家也不會有人等著他。他會先彎到蘇黔下班必經之路附近,下車慢慢等,看到蘇黔的車從附近呼嘯而過,就那麼幾秒鐘,有時候能看清車裡坐的人,有時候不能,等到蘇黔車離開視線後才默默開車回去自己無人的小屋。蘇黔的工作很忙,幾乎每天回家的時間都比楊少君下班晚,於是每天楊少君都有一個機會遠遠的觀摩他出現在視線中,然後消失。
  
  他固然有他的輕佻,偶爾也有他的執念。
  
  時間過得很快,轉眼就要過年了。
  
  年前所有人都很忙,就連小偷和其他不法分子也都很忙,急著撈錢買票回家,作為人民警察的楊少君天天要加班,也就沒有那閒工夫到路上去堵那幾秒鐘的時間裝望夫石了。好容易到了最後幾天,大批外來務工人員返鄉,繁華喧鬧的城市漸漸冷清。忙完了採辦年貨等雜事,楊少君終於又空了一點,去逛了幾回,都沒堵到蘇黔。
  
  這一年的春節蘇家父母和兄弟姐妹們都攜家帶口歸鄉來了,在過去住的舊洋房裡熱熱鬧鬧過了個大年夜。吃完年夜飯,扎堆打麻將的、下棋的、打橋牌的、聊天的……各自湊成了堆,愣是讓一度空落落的洋房裡充滿了人氣,好不熱鬧。
  
  一起守完了歲,由於蘇黔第二天要處理的公務還有一些沒完善,他沒有留在老別墅裡過夜,辭別一眾親眷,披星戴月坐上了回家的車。
  
  這一天蘇黔已經很累了,這累中又帶著滿足,在車上眯著眼打了個盹,打盹的時候臉上還帶著笑意。也不知過了多少時間,他迷迷糊糊醒過來,發覺車已經停了,可是並沒有到家。然後他看見了車窗外站著的人。
  
  老孟有些為難地轉過頭看著他:「先生,他剛才站在車前硬攔車……」
  
  蘇黔盯著窗外那個不住搓手哈氣還對著他笑的二皮臉,表情起先是錯愕,然後又漸漸平靜下來。
  
  楊少君吸了吸凍的通紅的鼻子,走過來敲敲車窗,蘇黔把窗搖了下來,一股寒風灌進來,他忍不住縮了縮脖子。楊少君對他笑笑:「沒什麼,就是想跟你說聲新年快樂。」
  
  蘇黔的理智告訴他應該搖上車窗離開了,但是他看著楊少君明顯心情不錯的笑容,忍不住問道:「你怎麼在這裡?不跟你媽一起嗎?」
  
  楊少君沒有立刻回答,斷斷續續地吸了兩口氣,然後打了個大大的噴嚏,揉著鼻子甕聲道:「吃完年夜飯,在家陪著她看完春晚,她睡啦,我睡不著,出來走走。」眉梢是神采奕奕的。
  
  蘇黔沉默著,卻始終沒有搖上車窗離開。
  
  這是一個喜慶的時節,每個人的心情都很不錯,即使在寒冬的夜晚,心也是暖的,連蘇黔都有些不忍心把氣氛弄得太冷淡,表情也柔和了起來。
  
  楊少君眉飛色舞地說:「明年我媽就調回上海工作了,聽說開春以後要跟一個醫生再婚……嗯,新年挺好的。」
  
  蘇黔鬼使神差地接著他的話說了下去:「你心情不錯。」
  
  「是啊。」楊少君吸吸鼻子,笑的白氣不斷從口中溢出:「我當兒子的不孝順,她能有個歸宿也挺好的……嗯,真好。」
  
  煙花不斷在城市的上空綻放,由於這條路在人煙稀少的郊區,他們不被嘈雜的煙火聲所擾,卻能看見遠空中漂亮的七彩的煙花。他們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說話,楊少君默默地看著蘇黔,蘇黔失神地盯著他身後空中的禮花,氣氛難得的緩和。
  
  過了一會兒,楊少君略略向後退了一步,說:「天挺冷的,你把窗搖上吧,沒什麼別的事,就是想親口跟你說聲新年快樂。」
  
  蘇黔沒有動。
  
  楊少君笑著聳聳肩,兩手插在口袋裡,轉身慢慢往回走,卻聽見身後蘇黔似有若無的嘆息聲:「我真弄不懂你……」
  
  楊少君的腳步突然停住了,大約在原地佇立了三四秒鐘的時間,突然又快步走回車邊,扒著車窗露出招牌式歪著嘴的笑容:「你要是不趕時間,下車陪我走走吧,這一塊……夜景挺好的。」
  
  蘇黔看了看四周荒蕪的黃土地,沒吭聲。
  
  楊少君的手伸進去拉住了他的手:「來吧,我心情好,就想找個人說說話,說幾句就讓你回去。」他的手很冰,碰到蘇黔的時候蘇黔忍不住哆嗦了一下,但沒有立刻掙開。
  
  過了一會兒,蘇黔說:「你上車吧,這太冷了,換個地方說。」
  
  楊少君眉梢的喜色愈發重了,鬆開蘇黔的手:「我自己開車了,你在前面開,我後面跟著。」
  
  他走回自己的別克,坐上車,點火,亮起車前燈。蘇黔往那裡瞥了一眼,猛地皺起了眉頭:通過車前燈的光,可以清晰地看到地上有一堆的煙蒂,起碼有六七個。他搖上車窗,揉著眉心對老孟說:「走吧。」
  
  老孟問他:「先生,去哪啊?」
  
  蘇黔說:「回家。」
  
  到了蘇黔的別墅裡,保姆傭人們早兩天都回家過年去了,偌大的別墅空落落的。老孟也已經很累了,一回家就洗澡睡覺去了,把空間單獨的留給蘇黔和楊少君。他看得出來,蘇黔是嘴硬心軟,年輕人的事他這跟不上趟的老傢伙還是少攙和為妙。
  
  蘇黔從櫃子裡取出一瓶紅酒,用高腳杯倒了半杯遞給楊少君:「喝點酒暖暖吧。」
  
  楊少君笑笑,沒接:「算了吧,以前都是在你面前裝的,我喝不來這玩意兒,平時都灌白湯二鍋頭。幾十萬塊一瓶紅酒,一滴都好幾百,給我浪費。」
  
  蘇黔舉杯的手在空中停頓了一會兒,拿著紅酒瓶和酒杯坐到了楊少君對面,自己淺抿了一口:「你有什麼話就說吧。」
  
  楊少君看著他,有幾秒鐘才開口:「其實——其實也沒什麼,就是我自己的一些事,心裡高興,想找人說。算了,你也不愛聽,就是有機會能跟你多呆一會兒,我挺高興的。」
  
  蘇黔微微皺了下眉,抬腕看了看表,凌晨兩點多。他把紅酒杯放下:「你說吧。我今晚不打算睡了,明早還有點公事要處理,下午再補覺。現在還有點時間。」
  
  楊少君抓了抓頭髮,笑著喟嘆道:「其實——就是我媽回上海這件事。以前有幾回我進醫院,都找不到家屬簽字,現在她回來生活了,倒是有人給我簽字了。不過我再想想,要真有那種機會,估計我也不敢讓她知道,還是找不到人簽。不過我就要……呵,算了。」
  
  蘇黔蹙眉:「你不是不在前線幹了麼?不會再有這種事。」
  
  「說真的,坐辦公室我還挺不習慣的,以前的工作雖然苦點,工資也少,卻比現在充實的多。」
  
  蘇黔又抿了一口紅酒。
  
  楊少君欲言又止地說:「我……我大概是瘋了,我有點不想幹了。」
  
  蘇黔微微吃了一驚:「不干?你要辭職?」
  
  楊少君搖頭:「不是……你不懂,我覺得自己不是當官的料,我也不是標榜自己,但是當警察的確讓我找到了很多生活的意義,坐在辦公室裡,看別人在前線奔波,我會覺得自己特空虛特王八蛋。所以……」
  
  「你打算怎麼做?」蘇黔問他。
  
  楊少君笑笑:「沒什麼,我不會辭職的,日子還是總得要過的。」話鋒一轉,他問蘇黔:「你今晚跟誰一起吃的年夜飯?還是應酬局嗎?」
  
  蘇黔搖頭:「和阿維他們一起。」
  
  「真好。」楊少君站起來,圍著蘇黔走了一圈,在他面前停下,彎下腰兩手撐在他背後的椅背上。蘇黔很警惕地看著他,但是他沒有再進一步的非分之舉了。
  
  「我覺得你回來以後比以前好多了,其實我看得出,以前你有很多錢,但是你不開心,你很重視你的家人,但是你卻沒有處理好和他們的關係。老實說,以前的你看起來很成功,又高傲,不過你的內心其實很空虛,才會讓我鑽了個空子。」
  
  蘇黔錯愕地看著他。
  
  楊少君直起腰板:「其實你病了這一場,也不壞,忘了很多事,但大概都是不開心的事,忘了就忘了吧。我以前就覺得你活得很累,現在你工作還是很忙,不過精神看起來卻比以前好了……真好。」
  
  蘇黔嘴唇微動,卻還是沒吭聲。
  
  「有的時候我寧願想你不好,至少那樣我大概就有機可趁。可你現在好了,我也挺欣慰。這幾個月你不見我,我也想了很多,你說我會放棄,是,你如果真的絕情起來,我也根本無計可施。」
  
  過了很久,楊少君深吸一口氣,往後退了兩步:「我的意思是,我想明白了。過了年,是該除舊迎新了,我不會再糾纏你。」
  
  蘇黔始終只是默默地看著他。
  
  楊少君走上去伸手遮住他的眼睛:「別這麼看我,你知道我一向出爾反爾的,我本來不打算說的,實在是看你被我折騰的作孽,可憐可憐你,你可千萬別招的我反悔。」
  
  蘇黔一動不動。
  
  不知多久之後,楊少君鬆開了手,沉沉地吁了口氣:「天都快亮了,留我在這住一晚吧,好久沒住過豪宅了,再享受一回。」
  
  蘇黔緩緩點頭:「你住客房吧,平時都收拾的乾淨的。」
  
  楊少君上樓洗漱去了,蘇黔又在大廳裡默默坐了很久,進書房去工作。明天是年初一,法定節假日,員工都能放假,但一樁比較急的生意報價上出了點小問題,蘇黔親自上工,要趕緊解決。然而鬧了一晚上,他的精力已經透支了,坐在書房裡盯著文件,腦子裡一片空白,精神和身體雙重疲勞,什麼都看不進去。在發了很久的呆之後,他趴在書桌上睡著了。
  
  楊少君打開書房的門,只見蘇黔趴在那裡一動不動。他輕手輕腳地走上前,盯著蘇黔的背看了很久,然後拿了個靠枕過來,輕輕扶起他的上半身,把枕頭墊在後面,讓他比較舒適的半躺到椅背上。緊接著,楊少君做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他蹲下身,跪在蘇黔兩腿間,躡手躡腳地拉開了他褲子的拉鏈。

非常輕地解開束縛,從裡面掏出蘇黔軟綿綿的傢伙,楊少君湊過去含住了它,開始緩緩吞吐。他的動作一直儘量輕柔,蘇黔沒有馬上醒過來,但呼吸微微加重,在楊少君嘴裡的傢伙漸漸脹大了。

充滿憐意地整根吞沒,舌尖刮搔冠溝處,上下顎微微擠壓龜頭。做這些事的時候,楊少君不時抬眼打量蘇黔的反應,希望他突然醒過來,又祈禱他還是不要醒來的好。以前這樣的事楊少君也做過一回,那時蘇黔的心理狀態已經失衡,自己把自己灌的爛醉如泥。這時候,楊少君心裡默默唾棄自己真是有病,總不趁著他神志不清的時候讓自己爽一把,反倒是盡心盡力伺候他,他醒來了也不一定會記得,自己這圖的到底是什麼?

蘇黔先前喝了些許紅酒,此時的身體較為敏感,不一會兒就在楊少君嘴裡脹的厲害。半昏睡中他輕輕呻吟,那細細的又無奈的聲音像貓爪一樣在楊少君心裡撓著,口活一緊,忍不住想幹點什麼其他的,不過最後還是老老實實專心致志地伺候蘇黔。

蘇黔醒了。

他在一種慵懶的狀態下睜開眼睛,眼神木然地盯著身下看了足有五六秒的時間才明白眼下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他抓住楊少君的肩膀,冷森森地問道:「你這是什麼意思?這就出爾反爾了?」

楊少君威脅似的稍用力咬住他的傢伙,抬眼瞟他,口齒不清地說:「最後一次。」

蘇黔被他咬疼了,不得已鬆了手,楊少君立刻抓住他兩手,口中迅速的吞吐起來。不再是小心翼翼的柔情,而是急迫的想要完成一樁任務。然而雖然急切,他卻還是仔細用心的,並且花樣迭出,畢竟性事是一種享受,他希望看到蘇黔愉悅的模樣,而不是忍受。

蘇黔對這無賴所產生的深深的無奈感湧入心頭,胸口有點發麻。他重重出了口氣,仰靠到椅背上,闔眼,眼不見為淨。不反抗,不能反抗,不想反抗了。

楊少君突然發覺蘇黔大腿內側的肉開始顫抖起來,不禁慢下了節拍,最終停下了動作,好奇似的伸手撫上他的大腿內側,彷彿想用掌心的溫度安撫那顫抖。蘇黔顫悠悠睜開眼睛看他,不解,不滿。

楊少君笑笑地看著他:「都說是最後一次,我捨不得,多給我點時間唄。」

蘇黔嘴唇不住顫抖,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楊少君就這樣研究著蘇黔的身體,一會兒摸摸這裡,一會兒碰碰那裡,輕輕舔舐他的睾丸,或重重吮一口,然後迅速放開。蘇黔簡直要發瘋,想合起雙腿,奈何楊少君牢牢地卡在他兩腿之間,不准他躲。他感到一種被愚弄的羞恥,開始掙扎,楊少君緊緊扣著他的手,兩臂壓著他的腿,不讓他動。

蘇黔的忍耐力很好,他可以像個啞巴一樣不出聲,但是耐不住呼吸越來越沉重,一開口就把自己的狀態出賣。他說:「你到底、到底想怎麼樣?」

楊少君幽幽地看著他,忽而一笑:「算了,別把我想那麼壞,我就是不捨得這麼快結束而已。」說完他再度含住了蘇黔略有些疲軟的傢伙,認真地服務起來。沒一會兒,蘇黔不安地扭動起來:「你放開我。」楊少君含糊不清地答道:「不要緊。」

蘇黔釋放在了楊少君嘴裡。

楊少君把東西盡數嚥了下去,擦著嘴角站起來,摸摸蘇黔的臉:「你的錢夠多了,別這麼拼,大過年的,早點休息吧。」說完緩緩地走了出去。等他關上門之後,蘇黔用兩手蓋住臉,久久的沉默。



57、第五十七章

  新年過後,蘇黔果真是很長一段時間裡沒有再遇到楊少君。下班回家的路上,老地方,卻沒有一個人老樣子在那裡當風景。蘇黔漸漸地覺得有些不大對勁,回憶那天楊少君和他說的話,那欲言又止的話裡分明還隱瞞了什麼沒說。又能是什麼呢?
  
  一轉眼,暑假結束了,蘇小囝背著書包又開始上學了。第一天放學,蘇黔和老孟一起去接,蘇小囝衝出校門,大老遠就看見了對面爸爸的高級轎車,卻沒有立刻過去,站在原地四處張望了好一陣,這才滿臉困惑地跑到蘇黔身邊:「爸爸,楊叔叔呢?」
  
  蘇黔接過他的書包,往車裡一塞:「我怎麼知道。」
  
  蘇小囝還不肯進車,伸張了脖子又好一陣張望,直到蘇黔催促,才戀戀不捨地上車走了。
  
  回到家吃完晚飯,蘇小囝跑回房裡給楊少君打電話,打了幾個都打不通,於是他滿心不解地給楊少君發了條短信:楊叔叔,怎麼最近都找不到你?以後放學你不來了?
  
  發完短信一回頭,蘇黔就陰惻惻地站在他身後,嚇了他一跳,手機差點掉地上。
  
  蘇黔冷森森地問:「跟誰發短信呢?」
  
  蘇小囝被他的氣勢完全震懾住了,嚥了口唾沫:「楊、楊叔叔。」
  
  「哦~~」蘇黔瞬間變成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他說什麼?」
  
  「他關機了。」
  
  蘇黔幽幽瞟了他一眼:「認真做功課!」
  
  他轉身往外走,蘇小囝在後面追問道:「爸爸,你跟楊叔叔是不是鬧矛盾了?」
  
  蘇黔停下腳步,看他一眼,沒吭聲。楊少君厚顏無恥地從蘇小囝身上下手討好妄圖打通一條路,這一點蘇黔當然知道,不過他一直以來並沒有明令禁止蘇小囝和楊少君接觸,一則是楊少君的確跟蘇小囝很處得來,他工作忙,對兒子忽略頗多,多個人哄孩子高興也不錯;再則是,他覺得大人之間的恩也好怨也好,還是不要影響孩子,更何況他跟楊少君不是什麼搬得上檯面的關係,如果引得蘇小囝發問,不好解釋。不過現在蘇小囝還是問了。
  
  蘇黔問他:「為什麼這麼問?楊叔叔跟你說的?」
  
  蘇小囝搖搖頭:「我看前陣子你好像對楊叔叔愛理不理的。」
  
  蘇黔眯眼:「他沒讓你在我面前替他說好話?」
  
  蘇小囝一臉迷茫:「有嗎?」想了想:「好像沒有哎,不過他在我吃零食打遊戲的時候跟我說的話我都沒有聽進去,不知道有沒有。他做了什麼事惹你生氣了?」
  
  蘇黔用一種高深莫測的目光盯著蘇小囝看。這真的是我的兒子嗎?是嗎?不是吧?
  
  丟下一句大人的事情你就不要管了,蘇黔搖著頭離開了蘇小囝的房間,關上房門,忍不住笑了一笑:讓你買零食給他吃,讓你帶他去打遊戲。找了只小白眼狼吧,哼,活該。
  
  二月份轉眼就過完了,春天悄無聲息地來了。冬天的時候城市的生氣彷彿也隨著花草樹木凋零,當帶著暖意的東風回到這片土地的時候,花紅柳綠又起來了,孩子們換上暖色調的春季校服,城市的生機隨著春意一塊兒盎然。
  
  蘇黔站在辦公室的玻璃牆前,雙手插在口袋裡,盯著大廈對面的景色出神。玻璃大廈的對面是一個大型公園,總裁辦公室是在頂樓,從那裡可以完全將公園的景色盡收眼底。他從前並不曾留心,而如今定下心看看,才發現這個位置有多麼的好,四季的變化逃不出他的眼。迎春花已經開了。
  
  秘書在外面敲門,蘇黔站在窗前不動,高聲道:「進來吧。」秘書小姐抱著一堆文件走進來:「蘇總,半個小時後您有一個會議……」蘇黔打斷她:「已經開春了吧?」秘書小姐一愣:「什麼?」「現在,已經是春天了吧?」「呃……?」
  
  蘇黔走回辦公桌前坐下,示意她將文件放下,在手機上輸入了一串數字遞給她:「打這個電話,找楊少君,如果這個電話沒有人接,你幫我打電話去XX公安局找他。」
  
  秘書小姐愣愣地接過他的手機:「找楊先生做什麼?」
  
  「嗯……」蘇黔一手托腮:「問他母親什麼時候新婚,送上祝福。我這裡準備了禮物和禮金,你打聽好時間,到時候派人送過去。記住,不要提起我,說你是蘇博華的秘書,向他表達對去年的事情的謝意……大概就是這樣,你看著辦吧,有什麼問題再來問我。」
  
  秘書小姐拿著手機出去了。
  
  過了一會兒,蘇黔桌子上的內線電話響了,他接了起來。
  
  「蘇總,」秘書小姐的聲音聽起來一本正經:「手機號沒有人接,我打到公安局,他們說楊先生已經不在那裡了。」
  
  「什麼?」蘇黔頓時想起楊少君那時說自己不想幹了的事,捏電話的手一緊:「不在那裡是什麼意思?他辭職了?!」
  
  「我問了他們,楊先生的母親是上個月底擺的酒,婚禮已經結束了。上個月,楊先生就完成了交接工作,被調到其他城市的機關工作了。關於他現在詳細的工作地點和職務我已經查到了,是否要為您用傳真發過去?」
  
  蘇黔閉了閉眼睛:「發過來吧。」
  
  「好的,蘇總,還有五分鐘就要開會了,我是先為您把東西發過去,還是先準備開會?」
  
  「先發過來!」頓了頓,「算了,先開會吧。」
  
  兩個小時後,蘇黔疾步走回辦公室,丟下文件拿起一張資料匆匆地看。
  
  機關裡有這樣一個差事,為支援西部開發,選出一位處級幹部官員調到西部去幹兩年。當然,苦不是白吃的,體驗完兩年的生活,回來以後自然是加官進爵,幹得好的話,為升副廳打下堅實的政績基礎。楊少君在最後期限時遞交了申請,經過重重考核和審查,最終拿下了這個名額。本來他是不需要這麼就早去的,還可以在上海多呆一個月,不過親眼見證母親找到了新的歸宿之後,他就迫不及待飛去熟悉新的工作崗位環境了。
  
  「咚咚咚。」敬業的秘書小姐敲開了總裁辦公室的大門,送來一打新的資料:「蘇總,這是整理完的關於剛才會議的內容。」她看了眼蘇黔手裡攥著的紙,一副公事公辦的嘴臉問道:「禮物還需要送過去嗎?是否需要我用新的號碼聯絡楊先生?」
  
  蘇黔把手裡的紙往桌上一拍,冷冷道:「婚禮都辦完了,找他幹什麼?不用了,你出去吧。」
  
  晚上完成了工作,蘇黔拎著包走出辦公室,對在外面坐著的秘書道:「我先回去了,你把資料整理完就走吧。」
  
  秘書小姐吃了一驚,抬腕看看表,脫口而出:「五點鐘?您這麼早走?」
  
  蘇黔微微皺了下眉,一副「你踰越了」的表情:「你明天記得把報表給我。」
  
  秘書小姐被他的氣場冷到,再不敢多問,連連應聲。蘇黔走後,她盯著慢慢下降的電梯數字,自言自語道:「前陣子做完工作都賴著不走,害我跟著每天加班到很晚,怎麼突然又不愛公司要回家了?混碗飯吃不容易,總裁心,海底針呀……」伸個懶腰:「終於不用無故加班了,嘿嘿。」
  
  晚上,蘇黔回到家,保姆小陳湊過來:「先生,今天快遞公司送來一束花。」
  
  蘇黔眉毛一跳:「花?」
  
  保姆小陳指指桌子:「我放在那裡了。」
  
  蘇黔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只見桌子上放著一束惡俗的紅玫瑰,眉毛又是一跳。走過去,把花拿起來,只見花束中夾著一張卡片,抽出卡片,上面寫了一行字:
  
  「對不起,說什麼想通了要放棄,可我做不到,我要食言了。」
  
  蘇黔的心跳快了兩拍。
  
  翻到反面。「嚇到了吧?哈哈,我開玩笑的。」
  
  心跳又慢了兩拍。
  
  忍著把卡片撕碎了丟出去的衝動,繼續往下看。「這一次是認真的了。蘇黔,我知道你不相信我,我也沒有別的辦法讓你相信,就連我自己也很迷茫,很困惑,不知道自己的路在哪裡。我為我對你做的所有令你感到不安和困惑的事向你道歉。我本無意為你帶去困擾,一切皆是因我自己的茫然和搖擺所生。你已經找到了你的新生,我的存在只令人感到厭煩和多餘,我不想再做令你反感的事,但我又從無誠信可言,所以我走的遠遠的,不再來打攪你。」
  
  蘇黔閉了閉眼睛,抬手揉按太陽穴。
  
  「我本質自私,從非君子,不敢做出什麼承諾,所以你最好在兩年內給小囝找到一個媽媽,並且過的合家幸福,歡欣美滿,不要再給我任何可乘之機。如果等我忍不住回來,你還是孤家寡人一個,我一定會以為你還對我唸唸不忘難以自拔,到時候就不要怪我食言。」
  
  「最後一句,老生常談了。不要每天再工作到這麼晚才回家了,多陪陪小囝吧,有一次他跟我說,他告訴你他想要很多爸爸,其實他只是想讓你多陪陪他。我也想當他爸爸,別給我這個機會。
  
  楊少君。」



58、第五十八章

  楊少君站在小土包上,看著前方叮叮咚咚正在施工的工地,一抹汗,對身邊人揮揮手:「民工兄弟都辛苦了,你去買幾箱水來,給他們發了吧。」
  
  「哎,局長,好勒!」邊上人身手矯健,一蹦一跳幾下人就沒影了。
  
  再過兩個禮拜,這所新的希望小學就要竣工了,又有不少學生能讀上書了,楊少君心理高興,走到一邊跟包工頭胡侃起來。
  
  這火熱熱的太陽烤的人油汪汪的,小秘書跑過來給楊少君撐傘,楊少君抬袖擦擦腦門上的汗水,擺擺手:「不用,我沒這麼金貴。」
  
  老王笑的春光燦爛地遞上一包中華:「楊局長,你抽。」
  
  年輕的小秘書驟然色變,不等楊少君發話,把傘一丟雙手堵住包工頭遞煙的手硬是給他塞回去,一邊使眼色,一邊義正言辭地說:「對不起,我們局長不抽菸。」
  
  老王沒見過反應這麼激烈的,傻了,再看看楊少君的意思,悻悻把煙收回去。
  
  過了一會兒,小秘書把包工頭拉到一邊偷偷交代:「我們局長最討厭煙味了,誰給他遞煙就是自尋死路,在辦公室裡他看到誰抽菸就罰誰的錢。」
  
  老王愣了愣,看楊少君的目光頓時肅然起敬。
  
  其實,事實上,是這麼一回事——楊少君在剛出院的那半年裡,的確戒過煙,成效也不錯,雖然沒徹底斷了根,也就在出去應酬的時候礙著面子抽幾根,完全不是從前那個煙不離手的模樣了。可後來蘇黔回來了,他在蘇黔那裡屢屢碰壁,心情煩悶又把菸頭撿了起來,菸癮大有死灰復燃之勢。他對這事也破罐子破摔不管了,想一想,煙都不能抽的人生,健健康康活著又有什麼意義呢?直到他離開上海不久,接到了一個來自老孟的電話。
  
  老孟是這麼說的:小楊啊聽說你離開上海了,哎呀我老孟還挺想你的。沒啥事,不不不,不是我們家先生讓我打給你的,就是我自己想你了。你自己呢要注意身體啊,尤其這個煙啊,是不能再抽了。你想想,你要是再把肺抽出兩個洞來,以後誰家先生……不不,以後誰家小姐照顧你啊?你好意思連累人家啊?這個煙你還是戒了吧,你說你以後要是找了一個討厭煙味的先……女士,怎麼辦呢?戒了吧,這是為你自己好。
  
  楊少君怎麼想都覺得這是蘇黔的意思。就算蘇黔這不是在暗示他什麼,但好歹也是蘇黔關心他不是?於是他痛定思痛,決定不能辜負蘇黔的心意,但是癮這東西實在難戒,沒有人誘惑他還好,要是看到別人抽自己卻不能抽,那可是痛苦的指數級增長!於是他定下規矩,凡是他手下的人,看到抽菸,罰!凡是給他送禮的人,送煙的,滾!
  
  楊少君在工地上走了一圈,已經有人把水買來了,工人們暫時停下手裡的活聚在一起領水喝。
  
  男人們一聚在一起,立刻有人拿出煙來分,一眾人叼上煙,楊少君惡狠狠地嚥了口唾沫,眼睛都綠了。在裊裊騰騰的空氣中喝喝酒聊聊天,這才是男人該有的生活啊!戒菸什麼的,簡直是滿清十大酷刑有木有!
  
  老王瞧他的眼神不對,再看看小秘書,小秘書對他連連擺手。老王走上去:「楊局長,你看這都快中午了,要不咱先去吃飯?今天您視察辛苦了,我請!」
  
  「吃啥?」楊少君可有可無地斜他一眼。
  
  「咱不吃貴的,嘿嘿,咱吃點有特色的。」老王神秘兮兮地湊上去:「岩羊、雪雞,都是這兒的名菜,我認識一家館子,燒的特別香!」
  
  楊少君舔舔嘴唇,哼哼兩聲:「那還等什麼?快走吧!」
  
  上了飯桌,男人們推杯交盞,話就多了。
  
  老王說:「哎呀呀,現在祖國形勢好啊,咱這窮地方也慢慢開始發展了。你不知道,我小時候那會兒,比現在還苦,我們那兒方圓幾百里就一所小學,為了上個學,早上三點就得起來趕路。我現在,看著這一所所希望小學蓋起來,我心裡,真是高興。孩子們有學上,咱祖國未來就有希望!」
  
  楊少君笑笑:「是啊。」
  
  老王說:「我下個月要出差去一次上海,正好去長壽房地產公司看看,有機會請他們老總吃頓飯。好人啊,我說要是現在商人都跟他這樣,咱中國還怕發展不起來?他今年就咱們這,就出資捐了三所希望學校了!」
  
  楊少君很淡定地喝酒:「你要去了,也替我道聲謝,替咱這老百姓道聲謝。」
  
  老王給他倒酒,問他:「楊局,聽說你也是上海調過來的,你認不認得這長壽的老總啊?你這前腳來,他們後腳捐款就來了,要幫這發展,是不是您拉來的好事啊?」
  
  楊少君制止了他倒酒的手,搖搖頭:「我不太清楚,長壽房地產公司,以前沒怎麼注意過。」轉頭問秘書:「那家公司的負責人叫什麼名字?」
  
  秘書說:「郝江游。」
  
  楊少君搖頭:「沒聽說過。等我什麼時候回去了,也去認識認識,這年頭這樣的人不多見啊。來來,吃菜。」說罷端起杯子喝酒。
  
  老王說:「這長壽房地產,是蘇氏企業旗下的一家子公司……」
  
  「噗!!!」楊少君頓時噴了他一臉酒:「咳咳……你、你說什麼?!再說一遍!」
  
  酒順著老王的下巴往下滴,他傻了眼,小秘書反應最快,趕緊拿起餐巾幫他擦臉。楊少君一把提溜住小秘書的後襟,拽過來,眼睛瞪得像銅鈴:「他說……蘇氏?草字頭的蘇?真的?!蘇黔的蘇氏?!」
  
  小秘書苦著臉拿出小本本趕緊翻,連連點頭:「蘇氏,總裁是蘇博華的那家蘇氏。」
  
  楊少君鬆開他,表情一時痴了,在座所有人都無聲無息地盯著他看。楊少君一手捂著胸口,慢吞吞地問:「這個長壽地產,以前給這裡捐過學校嗎?」
  
  小秘書連連搖頭:「沒有,是今年才捐的,一下捐了三所。」
  
  「噢……這樣啊……」楊少君拖長了聲音,慢吞吞地舉起杯子,沒對準嘴,直接灌進領子裡去了。小秘書嚇了一跳,趕緊替他擦。
  
  老王察言觀色,問他:「楊局,您認識這個蘇氏的……?」
  
  楊少君根本就不在狀態,半晌沒說話,突然回過神來,一臉茫然:「你剛說什麼?我沒聽清?」
  
  老王重複:「您認識……」
  
  沒等他說完,楊少君驀地站起來,在座眾人又是一驚。
  
  楊少君非常深沉地抹了把臉:「你們慢慢吃,我出去走走,消食。」丟下所有傻了眼的人,瀟灑地出去了。
  
  人們面面相覷,過了好幾秒氣氛才稍微緩和下來。老王絞盡腦汁調節氣氛:「呃,我們先吃菜,吃飯。」人們拿起筷子,老王率先夾起一塊羊肉,忽聽走廊的盡頭響起一陣詭異的高唱「哈雷路亞」的歌聲,手一抖,羊肉掉回了餐盤裡。
  
  當天下午,小秘書回局裡,到處找不到楊少君。打電話也打不通,不知道這個奇怪的局長礦工跑到哪裡去了。他忙碌了一陣,走進黑暗的儲藏間準備拿一件東西,一開等,被一個蹲在自己腳邊嘴裡叼著狗尾巴草的傢伙嚇的差點魂飛魄散。
  
  楊少君吐掉狗尾巴草,對他招招手:「小鵬,來,陪我聊聊。」
  
  小秘書捧著撲撲亂跳的小心肝,哆嗦著在他對面蹲下。
  
  楊少君慈眉善目地問他:「小鵬啊,你今年幾歲了?」
  
  「二、二十八。」
  
  「娶老婆了沒有啊?」
  
  「還、還沒有。」
  
  「談過戀愛沒?」
  
  「呃……」
  
  楊少君非常深沉地嘆了口氣:「這個愛情啊,有時候真是讓人捉摸不透。」又嘆口氣:「他見了我,又嫌我,不見我……沒準還挺想我。你說他到底是怎麼想的呢?」
  
  小秘書默默吐槽:憑、憑什麼說人家沒準很想你啊!局長你不要這麼自作多情好不好!
  
  楊少君抓抓頭髮,再嘆氣:「我呢,見了他,就想欺負他。不見他吧……就更想見了他,然後欺負他。我是不是愛慘他了?」
  
  小秘書驚恐地往後跳了一小步:愛慘你個頭啊!被你愛的才慘好不好!
  
  楊少君笑著連連嘆氣,不說話了。
  
  小秘書戰戰兢兢地站起來:「局、局長,我要去工、工作了。」
  
  楊少君揮揮手:「去吧。」
  
  小秘書離開儲藏室,楊少君也慢吞吞地站起來,摸摸心口,又摸摸嘴唇,笑著嘆了當天的最後一口氣,輕聲道:「我真的,很想你啊。」



59、第五十九章

  時光如梭,轉眼間迎春花開了又謝,謝了又開,兩個年頭過去了。
  
  蘇小囝升上初三以後個子猛地躥上了一米八,到青春期了,身體長了,性格也有點變了,不如從前那樣天生爛漫,身邊圍繞的女孩多了,就變得喜歡裝酷,總是惜字如金。他喜歡打籃球,球場上常常會有低年級的小女生給他加油,每每他心裡樂開了花,面上卻顯得愈發沉穩,輕易不肯與人笑臉,實際上心裡卻早已樂的冒泡了。
  
  這天蘇小囝跟朋友以及幾個外校的學生在體育館打球,年輕人年少氣盛,打球時難免有肢體碰撞,正巧被的得那個傢伙心情不好,雙方一言不合竟吵了起來,還差點演變成動手打架,幸好體育館的教練上來勸架才沒有把事情鬧大。
  
  打完籃球,離開體育館後,蘇小囝與同學分道揚鑣,走上一條小路。他走了沒多久,後面突然竄出來五個男生將他圍住,正是剛才一起打籃球的外校生。
  
  男生們一看就是來者不善的樣子,一個傢伙走上來故意撞了下蘇小囝的肩,擦擦鼻子,歪著嘴道:「喲,這不是蘇小囝麼?」
  
  蘇小囝退後一步,對為首的男生道:「張曉刑,你們想幹什麼?」
  
  張曉刑吊兒郎當地哼哼:「不干什麼,就是剛才你把我撞了,我現在肩膀好像骨折了,你是不是該賠我點醫藥費。」
  
  「骨折?」蘇小囝一臉警惕地看著他們:「你真骨折了就上醫院去。」
  
  張曉刑說:「我也不要多的,醫藥費精神損失費和營養費,你就給我們……嗯,一千吧。聽說你家有錢得很,這點錢應該不在乎吧!」
  
  蘇小囝冷冷地說:「你要是真的受傷了,我們就去醫院,我不接受私了,要麼就公了。你想要賠償的話,我二姑是律師,我可以請她跟你談。」
  
  張曉刑的臉抽了一下,旁邊一個傢伙推了把蘇小囝的肩膀:「臭小子,你知不知道自己現在什麼處境啊?!」
  
  蘇小囝依舊擺著張酷臉看他:「我不會給你們錢的。」
  
  「臭小子!」張曉刑撩袖子怒吼道:「老子看你不爽很久了!你裝個屁,你以為自己很酷嗎!有錢了不起啊!成天一副看不起人的樣子算什麼,老子就不爽你目中無人的樣兒!小白臉一個,居然還把老子的馬子都勾跑了,媽的,想活命就拿錢來,不然今天老子廢了你!」
  
  站在牆角後的一個男人差點沒笑出聲來。他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是那些喜歡把一隻褲腳撩起來、校服穿的斜斜的、自以為不可一世的男孩之一。不過落在別人眼中,卻是如此稚嫩可笑。
  
  一個男孩帶頭動手了,蘇小囝是練過些防身術的,輕輕鬆鬆擋下了他的招式,一個過肩摔把他撂倒在地。另外四個人顯然沒有料到蘇小囝還有這樣的功夫,傻了一會兒,同時回過神,怒吼著撲了上去。
  
  蘇小囝到底只有一個人,沒幾招就捉襟見肘了。他想跑,不過對方這點經驗還是有的,一早封死了他逃走的路。沒辦法,只好硬著頭皮打,擒賊先擒王,別的都不管了,就只盯著張曉刑一個人打。
  
  半分鐘後,張曉刑捂著臉大叫:「你這個混蛋,你為什麼只打我一個!你你你好陰險!」
  
  蘇小囝不說話,一腳踹在他兩腿間。
  
  「¥%……&*#」
  
  張曉刑捂著襠在地上滾了好幾圈,好容易緩過勁來,登時急怒攻心,從地上撿起一根木棍大叫著沖上去,照著蘇小囝腿間狠狠抽過去——沒抽著,被半路伸出的一隻手握住了。
  
  來人輕輕一抽就把棍子從張曉刑手裡抽走了,悠悠道:「喲,這是干什麼呢?你們成年了沒啊就打架鬥毆?」
  
  張曉刑氣的七竅生煙:「大叔,少管閒事,不想遭殃就滾開點,信不信我連你一起打?」
  
  大叔掏掏耳朵,好脾氣地笑笑:「小朋友,打架是犯法的知不知道?」
  
  「媽的!」張曉刑揮起拳頭往他臉上砸去:「你有本事叫警察來啊!你要能把我抓進局子裡我他媽跟你姓!」
  
  大叔輕輕鬆鬆握住了他的拳頭,另一隻手不緊不慢地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本證件在張曉刑面前晃了晃:「兒子,叫爹。」
  
  張曉刑傻眼了,那赫然是一本金輝黑底的警官證。
  
  那邊打的灰頭土臉的幾個傢伙也都停下了,盯著楊少君手裡的證件,表情不一,不過也夠老實的,又或者是嚇傻了,居然沒有一個傢伙轉身跑路。蘇小囝拍了拍身上的腳印,走過來,有些吃驚又有些赧然地叫了聲:「楊叔叔。」
  
  這一聲楊叔叔出來,其他人的臉色瞬間就灰敗了。張曉刑跳腳:「你、你找你叔叔來,你孬種!」
  
  楊少君一個凌厲的眼風掃過去,冷冷道:「閉嘴,你們五個打一個不孬?很光榮?小兔崽子,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都是光明正大的單挑,絕對不干這麼孬的事!」雖然單挑的時候也被蘇黔揍的很孬就是了。
  
  張曉刑蔫了。
  
  有一個傢伙終於回過神來,撒腿就跑,楊少君也不追,對著他的背影高聲道:「你跑了我就不知道你是誰?你是想明天我上你家當著你媽面請你到警察局喝茶還是今天自己把事情解決了?」
  
  逃跑的傢伙腳步越來越慢,最後又灰溜溜地回來了。
  
  楊少君把蘇小囝拉到一邊,拍拍他的肩,齜著牙對他笑:「呵,長得真快,都跟我一樣高了。」
  
  蘇小囝習慣了裝酷,要笑不笑地扯扯嘴角,低聲道:「楊叔叔,你打算怎麼處理這件事?」
  
  楊少君看了眼灰溜溜蹲成一排的幾個男孩:「怎麼樣,要不要我給你出出氣?」
  
  蘇小囝搖了搖頭:「你讓我自己解決吧,我們的事,讓大人插手不太好。」
  
  楊少君盯著他看了一會兒,釋然一笑:「你去吧。」
  
  蘇小囝走過去,與張曉刑等人嘀嘀咕咕一陣分說,張曉刑的臉色由黑變綠再變白,最後隱隱有點發紅。年輕人脾氣急,沒什麼根深蒂固的仇恨,說兩句也就說開了,五分鐘以後張曉刑從地上蹦起來,一把攬住蘇小囝的肩膀,豪放地拍拍胸脯:「以前是我誤會你了,今天的事全是我的錯,以後咱幾個就是哥們,有事你就吭聲!」
  
  蘇小囝又是要笑不笑地把嘴角壓下去,繼續保持酷酷的表情。
  
  楊少君走過來:「解決了?怎麼著,是誰的錯,道個歉唄。」
  
  在張曉刑的攛掇下,五個少年站成一排,給蘇小囝鞠了個躬,齊聲道:「對不起!」
  
  張曉刑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包煙,彈出一根討好地笑著給楊少君遞過去:「叔叔,您抽。」楊少君一個惡狠狠的眼神射過去,張曉刑猛地一哆嗦,笑容僵在臉上:啊咧?
  
  在經過楊少君的教育之後,少年們再三保證以後再不輕易動手打架,這才被放走了。
  
  看著少年們離去的背景,楊少君笑著長嘆一聲,攬住蘇小囝的肩膀:「好小子,比你爸出息!」頓了頓,豎起大拇指:「比你楊叔叔出息太多了!」
  
  緊接著,楊少君開車送蘇小囝回家,一路上問了蘇小囝不少關於蘇黔最近的情況,確定蘇黔還沒來得及給他找一個後母,楊少君頓時心情大好。越靠近蘇黔家,楊少君的嘴角就咧的越厲害。並沒有什麼好笑的事,就連他自己也說不清楚這種內心狂躁的悸動究竟是怎麼回事,握方向盤的手不停的換,腳在下面踩著節拍抖動,更恨不得要站到座椅上跳舞。心跳得很快,有一種暗湧必須要轉化成某種形式發洩出來,如果不笑,就該哭了。
  
  沒多久,熟悉的別墅區出現在眼前。



60、第六十章

  蘇黔這一天都感覺有點心神不寧,總是隱隱覺得好像要出什麼事。下午開會的時候,他肚子裡好像有些不舒服,似痛非痛的,不知怎麼回事。早早結束了會議,文件又看不進去,於是提前開車回家了。
  
  到了別墅門口,這種不對勁的感覺愈發的厲害,不止是心理上的,連身體也跟著感覺似乎有些不大對勁。他一隻腳邁下車,又突然不動了。
  
  老孟等了一會兒不見蘇黔下車,奇道:「先生?」
  
  蘇黔皺著眉走下車,一步一步,別墅的大門越來越近……
  
  也許是天氣太熱,也許是中午因為忙於工作沒有好好吃飯,他每走一步,都有種力氣從身體中流失的感覺。忽然間,一口血腥氣湧上來,大腦中某根神經像是斷了線,眼前一黑,兩膝先跪了下去,整個人轟然倒地!
  
  老孟在前面走著,壓根沒注意到身後的情況,走到門邊才回頭,只見蘇黔昏厥在地,臉色蒼白的像紙一樣,嘴邊還有暗紅的血跡,頓時嚇得臉色大變,衝過去,卻有一雙比他更快的手把蘇黔從地上抱了起來。
  
  「蘇黔,蘇黔,你還好吧,你不要嚇我!」
  
  蘇黔眼前一會兒是全黑的,一會兒又顯出些許光亮,能看清模糊的影子。抱住他的那人的臉在眼前依稀浮現,又再次黑屏。
  
  楊少君看見他的嘴唇嚅動,依稀是在說什麼,湊上去聽,卻聽他說的似乎,好像,也許是「幻覺」兩個字。
  
  老孟急的在一旁跳腳:「哎呀先生你怎麼了,快快,快送醫院啊!!」
  
  楊少君這才如夢初醒,抱起蘇黔大步奔向自己的別克,老孟急的上躥下跳:「寶馬!寶馬快!」
  
  楊少君把蘇黔抱上車,蘇黔冷汗出了一陣又一陣,軟弱無力地靠在楊少君,一點都不掙扎。楊少君怎麼也想不到等了這麼久的重逢居然會是這樣一幕,早就嚇得六神無主了,緊緊握著蘇黔的手,親吻他的額頭,哄孩子一樣軟聲哄道:「馬上到醫院了,不疼了,不疼了啊。」
  
  其實蘇黔一點疼的感覺都沒有,準確的說,什麼知覺都沒有。老孟一路飆車,沒多久醫院就出現在眼前。快到醫院的時候,蘇黔醒了過來,脈搏快速跳動且全身無力。他總算看清楚了楊少君的臉,茫然了一陣,方察覺到眼下的姿勢實在不大雅觀,於是掙紮著要從楊少君懷裡出來。可惜他全身無力,楊少君卻根本沒察覺到他那份微弱的推拒,反是緊緊抓著他的手不住喃喃:「你別嚇我啊,馬上到醫院了啊,就到了,再堅持一會兒。」
  
  到了醫院,蘇黔被楊少君一路抱著衝進急症室,引得不少人側目。急診室的醫生聽了老孟和楊少君的描述,又給蘇黔拍了片子,確診為胃出血。
  
  蘇黔自從精神上大病了一場之後睡眠一直不太好,身體也多少有點後遺症,又因為工作原因經常出差,加之身邊沒個人管著,吃飯也不是很規律,總之種種原因加在一起,出血了。
  
  這毛病說急倒也不急,一時半會兒死不了人,就是看起來怪嚇人的,一會兒暈倒一會兒吐血,拍武俠大片似的,楊少君這些年經過千錘百煉的心臟也被刺激的夠嗆。要治病,一時半會兒也治不好,即使蘇黔因為關係可以在醫院一路開綠燈,但各種身體檢查如X光、B超、血檢、尿檢等等一頓折騰完,天也已經完全的黑了。
  
  當天晚上,蘇黔住院了。由於事發突然,蘇黔又不想讓家人擔心,所以這件事不准讓老孟告訴蘇維蘇頤他們。要知道經過兩年多前的那場令人不願回想的大病,蘇家每一個人對醫院都多少產生了心理陰影,蘇黔也是百般不願意留下,可是私人醫生的治療設備還是不能和大醫院相比,小病小災可以在家裡解決,可真碰上這樣的大毛病,還是只能老老實實捲鋪蓋在醫院落戶。
  
  楊少君死乞白賴地留下陪床了。
  
  老孟回去給蘇黔收拾住院需要的東西,由於胃出血的病人只能吃一些流食,他順便去熬營養粥,於是病房裡就只剩下楊少君和蘇黔兩個人。
  
  楊少君坐在床邊,蘇黔靠在床頭,氣氛很尷尬,誰都不說話。
  
  還是蘇黔先打破了沉默:「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昨天的飛機。」
  
  「哦。」
  
  「……」
  
  又沉默了。
  
  過了一會兒,楊少君挪啊挪,挪到床邊上,手慢慢地爬啊爬,握住了蘇黔的手。他笑咪咪地說:「蘇黔,你想我沒有?」
  
  蘇黔冷眼看他,抽手,抽不出來。
  
  楊少君笑嘻嘻地再靠近一點:「我說過如果這兩年你沒給小囝找個後媽……」
  
  蘇黔冷冷道:「你怎麼知道我沒找?」
  
  楊少君一愣:「蘇小囝說的!」
  
  蘇黔臉色微變,心裡把沒心沒肺的兒子狠狠臭罵了一通。
  
  楊少君再湊近一點:「你是不是,想我想的吃不下飯所以才胃出血了啊?」
  
  蘇黔忍住翻白眼的衝動,冷嘲熱諷道:「兩年不見,楊警官無恥程度又見長了。」
  
  楊少君抬起他的手往自己臉上摁:「哪能呀,你摸摸,都給那兒的風沙刮薄了!」
  
  蘇黔猛地把手抽回來,忍無可忍地翻了個白眼。
  
  楊少君看著他就只是開心地笑。
  
  蘇黔的住院手續是楊少君去辦的,是一間雙人高級病房,不過旁邊的床位還是空的。蘇黔不滿地問他:「為什麼開這種病房?」想當年蘇黔可是會因為蘇頤發個燒就給他弄一間加護病房的大手筆,其實因為那場病他為人已經隨和了很多,並且許多棱角都被抹去,但他還是不喜歡和一個陌生人處在同一間病房裡。
  
  楊少君渾不在意地說:「這不是還沒有人住麼,你一個人享受兩個人的空間,有什麼不好的?何況,就算有人住進來,說不定是緣分呢?說明你和那個人有緣,也許那個人會是你人生中的貴人呢?」
  
  蘇黔懶得跟他理論,冷冷地說:「很感謝你今天送我來醫院,很晚了,你回去休息吧,等會孟叔來了有人會照顧我的。」
  
  楊少君抓著他的手不肯放:「孟叔也要休息,總要有人跟他照顧你。你這毛病住院可不是一個晚上的事。」
  
  蘇黔沒好氣地說:「我謝謝你了!會有護工來的!」
  
  楊少君挪近,再挪進,臉幾乎貼到他臉上:「你喜歡護工的照顧嗎?」
  
  蘇黔被他逼的身體傾斜了一些,冷眼看他:「你覺得你比護工照顧的好?」
  
  楊少君笑了:「不,但我和孟叔一樣,想給你家人式的照顧。」
  
  蘇黔因他的話而瞬間愣住!就像楊少君兩年前和老孟說的一樣,蘇黔的死穴就是「家人」,他當初能將蘇黔這塊頑固的金剛石磨下來,也正是戳中了這個死穴!即使是現在,這兩個字還是狠狠地戳進了蘇黔心中最柔軟的地方,讓他有那麼明顯的失神。
  
  晚上老孟送來東西的同時也把蘇小囝接來了,因為蘇小囝明天早上還要去上學,蘇黔拉著蘇小囝叮囑了幾句讓他不要告訴爺爺奶奶姑姑叔叔他們,就讓老孟送他回去。蘇小囝畢竟初三了,學業上的事情也比較多,他看到蘇黔的精神狀態還不錯,就相信這病並沒有什麼大礙,拉著老爸的手說了幾句好話就跟著老孟回去了。
  
  蘇小囝前腳一走,蘇黔就看到楊少君後腳從門外晃了進來,靠在門框上笑道:「我以前就聽你姐姐說過,你對他們總是報喜不報憂。沒想到你現在還是這樣。其實,家人不止是要分享你的好事,也要為你承擔煩惱的,那才叫家人。你只跟他們報喜,時間久了,他們反而會擔心的吧。」
  
  蘇黔反問他:「為什麼你動手術都不讓你媽知道?」
  
  楊少君立刻噤聲了。
  
  並不是和親人不夠親,然而不同的親人在生命中扮演的角色是不同的。父母養育你,兄弟姐妹陪伴你成長,孩子給你帶來快樂,可是這種時候,真正應該陪在身邊共同承擔的人,應該是伴侶。你這一生中一個特殊的、沒有血緣關係、卻有親人之實的人。
  
  蘇黔躺下,淡然道:「我要睡了,你回去吧。」
  
  楊少君走進去:「我不會走的。」
  
  蘇黔說:「我可以讓護士趕你走。」
  
  楊少君沉默了幾秒,在他床邊坐下:「你好歹讓我陪一晚上。你睡吧,明早我就走,我還要回局裡去,還有很多事情要辦,你放心吧。」
  
  蘇黔趕他不走,並沒有真的叫護士來趕人,只是翻了個身背對著他,果真要睡了。
  
  過了幾分鐘,他突然開口:「你有打火機嗎?」
  
  楊少君愣了一下,站起身道:「沒有。你要打火機幹什麼?我現在出去給你買一個?」
  
  蘇黔說:「不用了。把燈關了,我要睡覺,謝謝。」
  
  也不知多久以後,楊少君在黑暗中輕聲問道:「你是不是,也有點,至少一點,喜歡我?」
  
  蘇黔呼吸靜謐平緩,沒有回答。



61、第六十一章

  翌日蘇黔醒來時,楊少君果然已不在了。老孟趴在床邊,睡的很輕,蘇黔一動他就醒了,揉著眼睛站起來:「先生想要什麼?」
  
  蘇黔看著他鬢邊些許的斑白,突然覺得心裡不是滋味。老孟為他們家工作了幾十年,自己沒有家室,卻把他們幾個蘇家的孩子都當成自己的孩子一樣來疼愛。到如今,五十多歲的年紀了,還要在病榻邊照顧蘇黔。
  
  蘇黔輕聲說:「我沒事,孟叔,你困的話就回去休息吧,我有事會叫護士,你不用陪我。」
  
  老孟打著哈欠笑:「我不困,我睡到早上五點才來的,昨晚是小楊守在這。」
  
  蘇黔堅持道:「你不用一直守在我身邊,我已經是三十多歲的人了,一點小毛病,不用人照顧。這樣吧,今天你陪我做完治療後你回家去,你要是實在放心不下,換個人來也行。」
  
  老孟落寞地笑了笑:「孟叔這是,不放心啊,他們手笨,不一定知道先生要什麼。」
  
  蘇黔忽然覺得鼻子酸酸的。
  
  老孟進到病房配備的衛生間裡洗臉,嘩啦啦的水聲遮蓋了蘇黔擤鼻涕的聲音,所幸老孟沒聽到,不然他大約會以為蘇黔患上了感冒而緊張。
  
  老孟擦著臉從衛生間裡出來,蘇黔輕聲問道:「孟叔,這麼多年了,你為什麼不成家?」
  
  老孟年輕的時候結過一次婚,兩三年後夫妻感情不合,分手了。從那以後老孟就再也沒有結過婚,也沒生過孩子,後來就全職留在蘇家,連吃喝都在蘇家,自己的房子租出去收房租了。
  
  老孟笑著嘆了口氣,在病床邊坐下:「一開始,我是想等小娟回心轉意,所以就不找,免得她哪天回來,找不到我了。」小娟是他的前妻。「後來拖著拖著,時間久了,也不是沒有找過,你爹和你大姐還給我介紹過兩個姑娘,處了一陣子,不是那麼回事,我也不好耽誤人家姑娘,就算了。漸漸地,就覺得,其實啊……」頓了好一會兒,一哂,「人不能沒有家人,但是未必是有血緣關係的才能叫家人,也未必一定是領過證的。你也知道孟叔這些年捐助了很多災區的孩子,每天跟他們寫信,他們都是孟叔的親人,都管我叫乾爹,明年就有一個要來上海讀大學了。還有你們蘇家的幾個孩子,孟叔都把你們當親人看。夠啦,夠充實啦。」
  
  蘇黔垂下眼笑了笑,嘴唇微微顫動著,半晌才說出一句:「謝謝你,孟叔。」
  
  老孟說:「孟叔算上你們還有那些山區裡經常給我寫信的孩子,兒女有一籮筐,不愁。我倒是覺得先生該找一個伴了。其實我看得出來,先生過的很孤單,很需要有人陪。先生老說我偏心小楊,其實不是的,怎麼會呢,我是看著先生長大的,我跟他才認識多久。其實我一開始也覺得男人應該找女人,兩個大男人算怎麼回事?可是後來我看小楊跟先生相處,漸漸地也看開了,就像我幾十年沒討老婆,只要有家人,不一定非要是老婆,如果他能把先生當家人,他是男的女的也沒什麼關係。」
  
  「我……」蘇黔剛想說什麼,卻聽老孟繼續滔滔不絕地說了下去。
  
  「你和小楊在一起的時候,孟叔看他經常纏著你,我說這話你別生氣,你雖然看起來很煩他的樣子,但從來也沒看你真的趕他出去。我就想,你是不是對小楊也有那麼點心思。後來我看他對你也真的是越來越有心,尤其是你病了以後,我就慢慢覺得,男人跟男人其實也沒啥,有的時候以前小汪不能陪你做的,不能理解的,換成是個男的,倒是少了很多麻煩。」
  
  蘇黔哭笑不得。當年楊少君雖然會三不五時地跟他作對故意氣他,但在外人面前裝孫子的本事高的跟什麼似的,按他的說法是在別人面前得給足蘇黔面子。所以他們房裡到底都發生些什麼,老孟根本不知道,老孟看到的就是楊少君每天嬉皮笑臉地圍著蘇黔轉,蘇黔總是一副趕蒼蠅的樣子對他惡言惡語。要是老孟知道《bless are the sick》這事,估計要第一個撩袖子把楊少君揍得哭爹喊娘。
  
  老孟說:「我又說多了。我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監啊,我就是怕先生一個人太寂寞,巴不得你快點找個伴。哎哎,早些年我還希望小汪跟你和好,偷偷給她打電話勸過她幾次,後來來了個小楊。不過也不一定是他們,還是先生自己喜歡最重要。我看隔壁小區辦了戶人家進來,一家三口,有個二十多歲的姑娘,厲害,在美國讀到博士後啦。我偷偷去調查過他們家,家世門戶都好,姑娘還沒嫁人。我就想著什麼時候跟你提,哎哎,今天正好找到機會了。」
  
  蘇黔聽他越說越離譜,嘴角狠狠抽了一下,抬手制止道:「行了行了,孟叔,我先去洗漱,你去幫我叫個護士來,等會就開始做檢查吧。」
  
  老孟這才消停了,腿腳利索地出去叫人。
  
  因為這天蘇黔要做胃鏡,所以早飯不能吃,連水都不能喝,空著肚子挨到檢查。做胃鏡能查出具體的出血部位,但這可不是件令人愉快的事情。好半天蘇黔才從手術室裡出來,臉色難看得很,一會兒捂著胸口,一會兒扶著喉嚨,一副要吐不吐的噁心樣。
  
  老孟把他送回病房裡,蘇黔有一陣連話都說不出來,不過過不了多久就恢復了。老孟弄來淡鹽水給他漱口,他總算舒服了一點,躺下睡了個午覺,老孟回去給他弄流食。
  
  做完胃鏡以後兩個小時才能吃些流質食物,蘇黔一覺醒來,老孟已經把燉好的湯和稀粥都放在床頭了。也許是因為生病的關係,連帶著心靈也隨著身體變得脆弱,這兩天蘇黔格外多愁善感,床頭一陣陣清湯的香氣傳進他鼻子裡,他鼻子又是一酸,翻了個身,看著正忙碌於整理東西的老孟,輕聲道:「孟叔,你有沒有什麼想去的地方?過了這陣子,你出去度個假吧。」
  
  老孟停下手裡的動作,詫異地看著蘇黔。蘇黔勉強對他擠出一個微笑:「你……辛苦了。」只消一句話,兩個人的心裡都一清二楚。
  
  老孟慈祥地笑了,笑的臉上皺起數道褶子:「哎,好,那你放我一個月的假,我想去廣西和內蒙走走,看看我幾個乾兒子和乾女兒。」
  
  蘇黔輕輕嗯了一聲。
  
  喝完了老孟親手燉的湯和粥,蘇黔說:「孟叔,你今天早點回去休息吧。」不等老孟反駁,又道:「前兩年那麼可怕的病我都熬下來了,你別還拿我當孩子,胃出血而已,手腳都能動彈,最重要的是腦子清醒,我不用你照顧。」
  
  老孟猶豫:「那……我先回去一趟,把小囝接來看看你?」
  
  蘇黔搖頭:「他最近功課挺多的,不要總讓他跑醫院。過幾天我就能回家了,沒事,小病。」
  
  老孟默默收拾好東西,還是不放心走,看了眼一旁空著的床位,說:「哎,反正這床也沒人睡,要不晚上我就睡這吧,有床就能睡得舒服,你要有什麼事就叫我。」
  
  蘇黔剛想說什麼,外面突然響起咄咄咄的敲門聲。蘇黔和老孟對視了一眼,道:「進來。」
  
  一個小護士走進來,看了眼空著的床位,隨手把因為老孟坐過而有點皺了的床單扯扯平,對他們說:「等會有個新病人要住進來。」
  
  老孟吃了一驚,目光看向蘇黔。昨晚他急的一直守在蘇黔身邊,住院手續是楊少君自告奮勇去辦的,看到是雙人病房,因為另一邊還沒人住,蘇黔也沒提出什麼意見,老孟就沒多管。他知道蘇黔反感和陌生人共住一間房,忙道:「先生你等等,我去跟醫院交涉一下,不行就給你換間病房。」
  
  蘇黔張了嘴,話還沒說出口,又聽咄咄咄的敲門聲響起,一個穿著病號服的拎著行李袋的傢伙笑的一臉欠揍地靠在門邊:「床鋪好了嗎?我能進來了嗎?」
  
  蘇黔的眼角狠狠一抽,老孟的嘴張成了O型,小護士為難地看看蘇黔,又看看穿著病服的楊少君,說:「你先進來吧。」
  
  楊少君不緊不慢地走進來,把行禮放下,走到蘇黔床邊,笑嘻嘻地對他伸出手:「室友,你好,咱真有緣分啊。」
  
  蘇黔張開嘴,閉上;又張開嘴,再閉上。幾番重複動作以後,他終於撩起眼皮看了眼那人,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來:「你得了什麼病?」
  
  楊少君眨眨眼:「老毛病了,肺出血。」
  
  老孟想說話,卻被蘇黔搶了先:「是嗎?我還以為你是腦科的病人呢。」
  
  楊少君笑吟吟不語。
  
  小護士左看看右看看,看不懂,在表格上打了個勾:「那我先出去了。」走了。
  
  老孟也左看看,右看看,楊少君的手還伸在蘇黔面前,蘇黔就是不握,他就這麼僵著。老孟說:「那我……」
  
  蘇黔嘆了口氣:「算了,沒事了,你回去吧。」



62、正文結局

  楊少君和蘇黔「同房」的第一天早上,蘇黔在一陣清甜的香氣中醒來,只見床頭放著一盅電燉鍋,正煨著一碗煮好的小米粥。老孟還沒來,顯然不是老孟帶來的,撩起簾子看看楊少君,楊少君在對面睡的正香,彷彿全不知情。他還沒喝,老孟來了,一看那粥便直搖頭:「煮的太稠啦,不好不好,不能喝!」最後一鍋粥都在楊少君幽怨的目光中進了他自己的肚子。
  
  白天,楊少君盡圍著蘇黔的床瞎晃悠,蘇黔審批完一份報告,他立刻湊上去問:「我給你念報好不好?」蘇黔說:「我自己能看。」「那我推你出去走走?」「我自己能走。」「我……我給你捏捏肩?」「我不累。」
  
  「靠!」楊少君怒了,「走,我陪你出去曬曬太陽,悶在病房裡會悶出病的!」
  
  蘇黔放下手裡的公文,不咸不淡地看了他一眼:「已經病了。」
  
  楊少君:「……」
  
  蘇黔下了病床,套上外套,不緊不慢地往外走,楊少君趕緊跟上。蘇黔冷冷道:「曬太陽,我不用人陪。」
  
  楊少君吊兒郎當地跟在他後面:「你曬你的,我曬我的。同一個太陽嘛。」
  
  蘇黔沒有表示異議。
  
  兩個人走到一處草坪,蘇黔在草坪中的長椅上坐下,楊少君跟著坐在他身旁,肩靠著他的肩,他斜了眼楊少君,沒說什麼。
  
  楊少君說:「室友同志,你總是這麼冷淡,對我愛搭理不搭理的,我一個人很難增進咱倆的感情啊。這多浪費緣分。」
  
  蘇黔的心情不錯,難得沒拉長個臉,就是不搭理他。
  
  楊少君的手在椅背上慢慢爬過去,試探地勾上他的肩,蘇黔涼涼地擠出兩個字:「拿開。」
  
  楊少君撇撇嘴,把手收回來。蘇黔看了他一眼,心想:讓他拿開就拿開,真難得。好久沒見楊少君對他陽奉陰違的樣子了,簡直讓他懷疑有那麼一段日子真的是他自己腦補出來的虛幻記憶。
  
  「今天天氣不錯啊。」楊少君開始找話題。
  
  蘇黔還是不理他。對於這種給點陽光就燦爛的傢伙,不搭理他才是最明智的決定,不然就相當於挖了個坑給自己跳。這種虧,以前可沒少吃。
  
  楊少君抖擻了精神,上半身向前傾,手肘支在膝蓋上,回頭看著蘇黔:「小囝現在成績怎麼樣?」
  
  他居然一上來就亮出蘇小囝這張牌,蘇黔不禁在心裡暗罵他無恥,彆扭了一會兒,儘量板起臉回答道:「還可以。」
  
  「想考什麼學校?」
  
  「出國吧。」
  
  「啊?高中就出國?」
  
  「國內壓力太大。」
  
  「孩子多點壓力怕什麼,鍛鍊心理素質,別給逼壞了就成,以後上了社會能抗打擊。」
  
  「抗打擊?」蘇黔忍不住斜他一眼,「像你一樣厚顏無恥?」
  
  楊少君沒皮沒臉地笑:「過獎過獎,革命尚未成功,在下仍在努力,攻不下碉堡就還不夠無恥。」不等蘇黔吹鬍子瞪眼,趕緊話鋒一轉:「再說了,國外也不見的輕鬆啊,畢竟跟咱不是一個種的,社會壓力說不定比學業壓力還大呢!」
  
  蘇黔也是出去留過學的,個中辛苦自然知道。他面露猶疑之色,楊少君趕緊趁熱打鐵道:「你捨得他再出去嗎?他好容易混熟這個環境,捨不得朋友,更捨不得你啊。他都十四五歲了,也就這三四年和你親,好容易感情厚實了,你又把他送出去,多不好。男孩子,該跟爸爸親一點。」
  
  蘇黔嗯了一聲,不置可否。
  
  後來一整個下午,楊少君都在喋喋不休地和蘇黔說著話。從蘇小囝聊到老孟,聊到蘇頤又聊到那個令人頭疼的李夭夭,楊少君對蘇黔可謂是知根知底,只要他真的花點心思,總能找到話題撬開蘇黔的貴口,還能時不時逗的蘇黔無法崩住嚴肅的臉。蘇黔平時在家裡擔當著決策者管理者的角色,他默默地做了很多事,卻找不到人傾訴,由於性格也不會主動去找人傾訴。楊少君就像是個挖礦者,撥開厚厚的土層,將他心底積攢的事都引出來,讓他忍不住脫口而出地指責李夭夭是多麼的不靠譜,又說出由於大黃的心理疾病史讓他至今對蘇維的這段感情感到耿耿於懷。蘇黔不是話多的人,他所謂的抱怨頂多也只有一兩句,甚至還會話裡帶話地讓人猜,但這也已是他破天荒頭一遭會對一個與事件無關的人說出這些話。
  
  即便蘇黔時刻提醒自己保持十二萬分地戒心,卻還是會偶爾恍惚,回過神來的時候,才突然意識到,自己或許又對那傢伙說了些不該說的話。
  
  晚上,蘇黔迷迷糊糊快要睡著的時候,朦朧中彷彿有人拉起他的手,親吻他的額頭、眼睛、鼻尖,他的身體昏昏沉沉的,很困,不想動彈,但意識卻是清醒的。心裡想著如果那人再改有進一步的不軌之舉,就睜開眼一腳踹的他真的肺出血。可是等了很久,直到溫熱的手心離開了他的手,該落在唇上的吻卻沒有落下。
  
  蘇黔睡著了。
  
  第二天一早,蘇黔醒來的時候床頭又放著一盅小米粥,煮的又稀又爛,米幾乎都煮化了。他撩開隔簾,那邊的床卻是空蕩蕩的,楊少君不在那裡。
  
  中午的時候,蘇黔站在窗檯邊曬太陽,遠遠地看見一個穿著公安局制服的人匆匆向住院部走來。幾分鐘以後,楊少君出現在病房門口,制服已經脫下了,身上穿的是醫院的病號服。
  
  蘇黔問他:「明知道希望渺茫的案件,你會抱著持續的熱情去破案嗎?」
  
  楊少君發現自己病號服的紐扣系錯了一顆,低頭把扣子一粒粒解開,又重新扣上:「有多少熱情我不能保證,但只要案件未破,即使與政績無關,即使希望渺茫,我都不會放棄。」他抬起頭看蘇黔,平靜地說:「這是我為什麼這麼快爬到這個位置的原因。於公於私,我都會盡到最大的努力。希望渺茫,也是有希望,世上沒有什麼不能破的案子,因為我熱愛這份職業」停頓一會兒,笑了起來,「也沒有什麼不可能的事。只要當我明白到底什麼是真正想要的東西。」
  
  蘇黔的目光定定地看著窗外的景色,陽光很好,花開的很盛。
  
  楊少君這一回採取的是迂迴的進攻手法,他每天送上煮好的小米粥,在蘇黔工作的間隙跟他閒話胡扯,蘇小囝來醫院探望,他就拉著蘇小囝說笑話逗他開心。他在細微處用了許多手段,卻絕口不提他和蘇黔之間的事,讓蘇黔想堵他都沒理由堵。
  
  一天兩天,蘇黔對他愛理不理;三天四天,蘇黔視若無睹;七天八天,小米粥吃了好幾盅,態度不陰不陽。
  
  終於,在蘇黔出院前的前一晚,他在枕頭邊發現了一張寫滿了字的紙——或者,可以稱為情書。
  
  「蘇黔,我已經用了兩年多的時間來冷靜,我相信這一段時間你也想過很多了。我一直在想,兩年前你為什麼突然強硬地要我離開,後來我想,或許是因為那支菸。我連煙都戒不掉,你的確沒有任何理由相信我的毅力和我的承諾。所以在這兩年裡,我再也沒有碰過一支菸,我保證!」
  
  「我一直以為,你擁有的比普通人多很多,家人,財富,但是當我接近你,我才發現並非如此。你需要別人的關心和關懷,即使你的外表看起來有多麼堅強,但你也同樣有你的脆弱。」
  
  「我給過自己機會也給過你機會放棄,我給了兩年的時間,但你沒有把握它,甚至再次相見你還是給了我接近你的機會,那麼就恕我自作多情地以為,你也在意我,只是我的誠意還沒有提供給你足夠的安全感,讓你再往我這個坑裡跳一回。」
  
  「蘇黔,我喜歡你,喜歡你的驕傲,也喜歡你的壞脾氣,再給我一次機會,我想要每天早上為你煮粥,我想坐在沙發上和你一起看電視,我想聽你每天數落我的臉皮有多厚,我想看你吃完我做的菜然後挑剔我的手藝到底有多糟糕,我想聽你嫌棄我的品位然後給我搭配穿出門的衣服,我想陪你去所有你想去的地方,我想惹你生氣後再逗你開心,我想在你疲勞的時候為你捏肩,我想在我難過的時候讓你輕輕拍我的背,我想抱著你睡覺,我想每天早上和你說早安……」
  
  「蘇黔,我想成為你的家人。」
  
  「……」
  
  是的,從一開始直到現在,他一直在拒絕楊少君,卻一直在給他接近自己的機會。兩年前他剛剛從一場浩劫中緩過來,的確忘記了很多事,忘記了自己究竟為什麼會和楊少君糾纏在一起,只記得楊少君是如何對他陽奉陰違對他施加精神暴力。可即便如此,當楊少君嬉皮笑臉地出現在他面前的時候,他的心裡乾淨的沒有恨,只有茫然——茫然為什麼自己不恨他,茫然為什麼自己不討厭他的擁抱他的吻。
  
  當他看到楊少君在盥洗室裡抽菸,當他被楊少君壓在門上強吻,他的心裡感到無力和憤怒。楊少君厚顏無恥他並不真的生氣,楊少君死纏爛打他也並不真的厭惡,可他打心眼裡討厭極了楊少君的出爾反爾,這種被激起的憤怒連鎖地串起了很多零碎的記憶,讓他想起那首令人毛骨悚然的《Bless Are The Sick》,讓他想起有多少次他的期望在楊少君的漫不經心中生生落空。這個人,連自己的身體也不在乎,連煙都戒不掉,他又憑什麼要陪著他踏入那個週而復始的輪迴?所以當楊少君再次回來的時候,他問他要打火機,並沒有別的,只是想看看他是否還依賴著尼古丁無法自控。
  
  這兩年裡他也並不是沒有試過給蘇小囝找一個新的監護人,可是就像他生命的前三十年一樣,沒有什麼人能在他心裡掀起波瀾,人們在他眼裡只有「合適」與「不合適」,只有「應該」和「不應該」,彷彿全世界只有那一個喜歡歪著嘴笑的、令人討厭的、簡直一無是處的傢伙能喚醒他身體裡沉睡的荷爾蒙,能打破他所有「應該」「合適」的圍牆,在即使明知不應該不合適的情況下還是忍不住妥協。
  
  蘇黔不是個信命的人,可是有的時候,他真的覺得那個傢伙像是他的剋星一般。
  
  老孟走進病房的時候,只見蘇黔靠在床頭,右手攥著一張紙,左手覆著自己的雙眼,身體微不可見地顫抖著。老孟往隔簾的另一端看了一眼,楊少君不在床上,不知道去了哪裡。他走向蘇黔,只聽蘇黔帶著微微的鼻音說:「孟叔,給我只筆過來。」
  
  老孟丈二摸不著頭腦,放下東西轉身出去了,不一會兒果然弄回一支鋼筆。
  
  半小時後,楊少君回到病房,老孟已經離開了,蘇黔躺在床上一動不動,大約是睡著了。他躡手躡腳地走過去,發現他枕邊自己留的信已經不見了,應當已經被看過了。他懷著忐忑的心情走回自己的床位,猛然發現枕頭底下隱隱露出紙張的一角,眼睛一亮,趕緊將紙抽出來。
  
  這張紙正是他寫給蘇黔的情書,在他的筆跡下有一行新加的字,是蘇黔的筆記。
  
  「以上乃在野黨的訴求,不可當真。成為執政黨後,早前在野時說過的話就全都是國家機密了。」
  
  楊少君盯著那句話,半天合不上嘴。他哭笑不得地把紙在桌上展平,找出筆還想寫點什麼,猶豫了半天,還是將紙張小心地疊好收了起來——有些話,寫在紙上條理更清晰,更肉麻的話也能說得出口。可是有些話,還是當面說比較好。
  
  第二天楊少君一覺睡覺,打著哈欠翻身下床,往隔簾的另一端看了一眼,頓時如遭雷劈——蘇黔不在了!他的所有東西都不見了!
  
  楊少君衝到服務台問了才知道蘇黔是出院了而不是換了病房,這幾天他公安局醫院兩頭跑,他都忙昏頭了,連蘇黔今天出院他都忘了。好在小護士說蘇黔剛剛辦完手續離開沒多久,於是楊少君連牙也顧不上刷就衝了出去。
  
  蘇黔和老孟一起將行李搬上車後箱,正準備上車,忽聽身後以後暴喝:「等一下!」
  
  蘇黔回頭看了一眼,只見楊少君頂著一頭明顯是剛睡醒的雞窩頭氣喘吁吁的跑過來,眉毛微微一動,轉身對老孟說:「孟叔,你先上車等我。」
  
  楊少君跑到蘇黔面前,蘇黔好整以暇地看著他:「有事嗎楊警官。」
  
  楊少君從口袋裡掏出錢包,打開錢包,小心翼翼地將一張疊好的紙遞給蘇黔:「國家機密你忘拿了。」
  
  蘇黔一挑眉,將紙展開,只見下面又多了一句話——「掌握國家機密,你可以要挾執政黨為你做任何事。請在黨派選舉中投我一票。」旁邊還畫了個難看至極的笑臉。
  
  蘇黔情不自禁地流露出些許笑意,又立刻肅起臉道:「憑什麼?」
  
  楊少君說:「我會對你好的。」
  
  蘇黔冷冷地說:「我不缺人對我好。」
  
  楊少君笑了笑:「你缺。你可能不缺人對你獻慇勤,但你缺人對你好。」
  
  蘇黔皺眉,張了張嘴,沒反駁出話來,又道:「想和我在一起的人不止你一個,總也有人真心喜歡我。」
  
  楊少君反問:「那你怎麼兩年了還沒跟那些人在一起?」
  
  「你!」蘇黔氣怒,瞪起眼睛,冷冰冰地說:「我的事,不用你管!我喜歡什麼時候結婚就什麼時候結婚。」
  
  楊少君逼近一步,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你一直在掙扎,你不能否認。你想推開我,卻又一直給我機會靠近你,對你好。你想給我機會,你想和我在一起,但是你怕。」
  
  「我……」蘇黔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被楊少君再次打斷了。
  
  「你喜歡我。」楊少君如是說。
  
  蘇黔的瞳孔微微收縮,卻依舊是什麼表情也無的冷淡。
  
  楊少君抓起他的手,摁在自己心口:「我們也不小了,蘇黔,兩年的時間已經夠了,關於未來我已經想的足夠清楚明白了。我感覺到自己在變老,走在路上背著書包的小孩們都已經管我叫大叔。我跟他們一樣大的時候就認識你,我已經浪費了太的時間,沒有很多兩年可以浪費了。」
  
  蘇黔稍稍撇開眼。
  
  楊少君歪著嘴笑了:「給個考察的機會吧。任免權在你手裡,考核期一輩子,考核不及格,隨時可以讓我光屁股滾蛋。合格的話,你就看著使用,使用期還是你說了算,看到更好的,或者你找到更合適的,你還是可以讓我滾。你又有什麼好怕的?」他把自己說的真叫一個楚楚可憐孤苦無依,蘇黔忍不住微微翻了個白眼,推開楊少君往自己的車上走。
  
  楊少君傻傻的站在原地,眼神裡難掩的失望,卻又努力重新打起精神,想著下一步再接再厲。
  
  蘇黔打開車門,一隻腳跨進車內,看了眼還站在原地的楊少君,嘴角微微勾起,清了清嗓子,冷聲道:「還不上車?你打算考核期從什麼時候開始?」
  
  楊少君的表情從茫然到極度驚訝,再到歡呼雀躍,引擎已經發動,再不上車車就要開走了。
  
  「喂,蘇黔。」
  
  「什麼?」
  
  「我……」
  
  「什麼?」
  
  「我……你……」
  
  「太俗套了,我不想聽。」
  
  「讓我成為你的家人吧。」
  
  「好。」


番外之養狗記

三個月後的一個週末的上午,楊少君還悶在被窩裡睡大覺,一個電話把他吵醒了。他迷瞪著眼伸手在床頭櫃上亂摸,摸到手機,拿起來看了一眼,來電顯示人是蘇維。

「喂……」楊少君帶著濃濃的睏意按下接聽鍵:「阿維啊,有事嗎?」

蘇維說:「少君,你有空嗎?有些事情想請你幫忙。」

楊少君看了看鐘,早晨九點鐘。他昨天臨時有事加班到凌晨六點才回來,眼下正困著呢,著實不想出門。他猶豫了一下,問道:「什麼事啊?」

蘇維說:「大黃想養條狗,因為你是警察,應該養過警犬,所以他想請你幫忙參考一下養什麼好。」

楊少君天不怕地不怕,大不怕老虎小不怕昆蟲,偏偏小時候被狗追過,落下了怕狗的毛病。後來到了警隊裡是迫於無奈才不得不跟警犬打交道,他現在除了警隊裡那兩條狗,對於外面的所有犬科動物,尤其是大型犬,都是一見到就渾身僵硬。

他想想狗市裡的情形,在電話裡都生生打了個寒顫,打著哈氣說:「不好意思,我對警犬也不熟悉,我今天有點事,沒有時間。」

蘇維說:「啊,真不好意思,打擾你了。你繼續睡吧。」

楊少君嗯了兩聲就把電話掛了,手機一丟蒙頭繼續睡。事情當然是沒有的,只是他不想出門的一個藉口而已。

過了半小時,《致愛麗絲》的音樂又響了。楊少君本來不想接,偏偏鈴聲不氣餒地響個沒完,他氣惱地坐起來,把床單掀了個亂七八糟,終於找出手機。打過來的電話因為太長時間沒人接已經掛斷了,楊少君看了眼通話記錄,未接來電顯示的姓名是「寶貝兒」,頓時火氣消了一半,抓抓亂糟糟的頭髮,回撥了過去。

蘇黔問他:「你在幹什麼,怎麼不接電話?」

楊少君伸著懶腰說:「剛睡醒。怎麼啦?」

蘇黔說:「你有空嗎?能出來一趟嗎?」

楊少君揉揉太陽穴,驅走睡意,強打起精神:「有啊,什麼時候,到哪?」

蘇黔報了個地點,讓他趕緊過來,就把電話掛了。

楊少君用最快的速度洗漱完畢換好衣服,駕著他最愛的賓利出門了。蘇黔說的地方不遠,驅車大約20來分鐘就到了,楊少君下了車,在距離蘇黔所說的路牌20米處看見了令他毛骨悚然的一塊招牌,心裡頓時有種不好的預感。

那塊招牌是——萌萌狗市。

過了一會兒,蘇黔的車到了。他從車上下來,看到楊少君一臉憂鬱地站在那裡,向他招了招手,果不其然地帶著他往狗市裡走。

楊少君硬著頭皮問他:「你要買狗?」

蘇黔說:「是啊,剛才我跟阿維通電話,他說他想買條狗,我想我們家也買一條好了,平時可以陪孟叔玩,所以就打了個電話叫你過來一起挑。你是警察,接觸過不少警犬,你應該很會挑狗。」

楊少君的頭皮一陣陣發麻。媽了個巴子的,真不愧都是蘇家人,一個兩個怎麼都想到狗就想到警察?憑啥警察就會挑狗?這算哪門子聯想啊!老子要抗議!

當然,他只是在心裡抱怨幾句,表面上卻是一派楚楚可憐的樣子跟蘇黔商量:「那個啥,幫阿維挑狗可以,但是我們自己就別養了吧?」

蘇黔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為什麼?」

楊少君說:「唔,狗會拉屎,很臭的。」

蘇黔白他:「你也會拉……咳。不要太看不起狗,我小時候養過,狗很聰明的。」

楊少君支支吾吾地又說:「我們工作都很忙,沒人照顧狗啊。」

蘇黔說:「我買狗就是陪孟叔的啊,他平時在別墅裡也沒什麼事情做,最近天天抱著電視看韓國電視劇,每天把眼睛哭得像桃子一樣。」一副受不了的樣子拍拍額頭:「買條狗陪他,讓他改邪歸正。」

楊少君恍然大悟:難怪最近下班回家看到孟叔的時候都覺得他眼睛腫腫的,還以為是他家裡出了什麼事,怕戳人痛處還一直不敢問,鬧了半天居然是這個理由。靠!

但是一想到日後要跟一條狗共處一室,一股酥麻的感覺就從腳底直灌腦門。他繼續找理由:「可是……可是狗很吵啊,一直叫怎麼辦?而且你不是有潔癖啊,狗會掉毛的,還喜歡亂咬東西……」

蘇黔停下腳步,轉過身用疑惑的目光看著他。楊少君立刻噤聲了。

「你不喜歡狗?」蘇黔問他。

楊少君當然不會承認自己怕狗,事實上他也不覺得這叫怕,他只不過覺得狗是自己的冤家,自己的腦電波頻率和狗吠聲恰好形成共振,所以一聽狗叫身上就發麻。他說:「是有點……不太喜歡。」

蘇黔皺著眉想了一會兒,說:「都來了,還是看看吧。」

楊少君無奈,只好跟著他繼續往裡走。

這是一個很大的狗市,很快,一片巨大的場地出現在他們面前,場地裡陳列著無數排籠子,大狗小狗的吠聲響成一片,楊少君的耳朵裡彷彿有無數銅鑼皮鼓一起在敲,眼前一陣陣發花。一兩條警犬他還勉強應付的了,可這裡有這麼多狗,他頓時想像出一幅畫面,幾百條狗把他圍起來,他滿身都是狗黏黏的唾液,嘴裡似乎塞滿了狗毛,一陣陣難受暈眩。

蘇黔一眼望過去,就看見了站在狗市另一端的蘇維等人。他推了推楊少君,開步向蘇維走去。

除了蘇維和大黃,居然蘇頤和李夭夭也在這裡。原來是蘇維和蘇頤商量好了一起來買狗,半路上蘇黔打了個電話過來聽說了,臨時起意也要來看看。

二蘇李黃的意見很不統一,已經在這裡猶豫爭執了快一個小時了。猶豫的是大黃,他又想養只威風的,又想養只乖巧的,又覺得只養一隻狗孤苦伶仃太可憐,又怕養多了狗狗之間互相爭寵或是太調皮了主人招架不住,而蘇維則是什麼意見也無;爭執個沒完的是蘇頤和李夭夭這一對。

李夭夭說:「藏獒!要養就養藏獒!老子是人中赤兔馬中呂布,養狗也要養狗王!」

蘇維在一旁涼嗖嗖地糾正:「是人中呂布馬中赤兔。」

蘇頤溫言勸道:「藏獒這種狗性格太悍,不適合當寵物養,養在城市裡也不好。萬一他傷人了怎麼辦?」

李夭夭不屑道:「老子是誰,一隻小狗兒我還治不住嗎!想當年鳳凰山的獅子都被我訓的服服帖帖的!這世上萬物生靈,都聽我的!」

大黃突然指著角落叫了一聲:「啊,蜘蛛。」

只聽「咻」的一聲,李夭夭用了零點零一秒躥到蘇頤身上,手腳並用地扒著他,目光驚恐地盯著角落裡那隻無辜的蜘蛛。

幾秒鐘後,李夭夭炸著毛從蘇頤身上跳了下來,怒道:「買藏獒!我訓不好就讓我師父訓!還能帶下墓開道,逮神咬神,逮佛咬佛!」

蘇頤繼續好脾氣地哄他:「那就更不行啦,你想想,藏獒那麼大,你還要帶著他到處跑,目標多大呀?帶它出入城市都要登記的。而且這麼大個傢伙從墓道里拱進去,不把墓道都拱塌了?再說,萬一他欺負四牛和老鷹二號怎麼辦?」

李夭夭想了想,態度終於不那麼強硬了:「對哦,萬一他把四牛和二號吃了怎麼辦?」

蘇黔和渾身僵硬的楊少君走過來,蘇黔一看到李夭夭就拉長了張臉,看到裝成一副含羞帶怯模樣的大黃又硬生生擠出個笑臉,跟兩個弟弟打招呼的時候眼睛裡才真正有了點笑意。

蘇維很和善地對楊少君笑了笑,楊少君也只好尷尬地對他笑了笑,心裡真真是欲哭無淚。

大黃問楊少君:「楊警官,一般什麼狗能當警犬啊?你給我們介紹一下不同狗的職能吧。」

楊少君抽著臉說:「對不起,我在警隊裡不負責養狗,就看你需要什麼功能了。」

大黃想了想,問他:「哈士奇怎麼樣?他有什麼強項?」

楊少君說:「搗亂。」

大黃又問:「那,金毛呢?」

楊少君說:「搗亂。」

大黃說:「呃……那薩摩耶……」

楊少君滿懷滄桑,目光深沉地看著他:「很會搗亂。」

大黃:「……」

蘇維對於狗沒有什麼熱衷,是因為他和大黃已經決定要回到國內定居,大黃說既然要定下來,那就養隻狗吧,當孩子一樣養,有了牽掛才更安定更溫馨,等過幾年一切穩定,再認養個孩子,使他們更像一個完滿的家庭。他的想法是大黃喜歡什麼就養什麼,而他則會養什麼就喜歡什麼。硬要說的話,他更傾向於養一隻安靜一點的狗,畢竟他生性喜靜。大黃猶豫不決,看楊少君也幫不上忙的樣子,就拉著蘇維到另一面去晃了。

李夭夭精力旺盛,在狗市裡上躥下跳,比那些狗看起來還靈活。蘇頤被他拉著到處跑,已經是暈頭轉向了。李夭夭指著一隻哈士奇說:「這個怎麼樣!看起來就很機靈,能在地面上望風!」蘇頤猶豫著說:「看起來很機靈嗎?我怎麼覺得他看起來很二……」

李夭夭又跑到一隻金毛面前:「那這個!看起來很靈活,能當前哨!」蘇頤說:「可是他張大了以後個子也很大啊,帶進帶出不方便。」

李夭夭又跑到一隻德國黑背面前,這次不等蘇頤說話,他自己先否定了:「靠,一副王霸之氣要側漏的樣子!跟二號肯定處不好,不要!」

其他人都跑了,蘇黔和楊少君緩緩在狗市裡漫步。其實蘇黔也不太喜歡養狗,一則就像楊少君說的,他素有潔癖,狗經常掉毛還流哈喇子,這都是他的忌諱;二則他小時候養過牧羊犬,後來牧羊犬老死了,他雖然沒有表露出來,可其實非常的傷心,自那以後他就覺得養寵物是自尋煩惱的一件事,是以這麼多年都沒有再養過任何寵物。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和楊少君和好之後,他突然有了養寵物的想法,這大約冥冥之中代表著一種安定的思想。他也確實覺得如果給老孟找個伴他的生活會有聊很多,而且蘇小囝也表現出對養狗興致勃勃的樣子,他這才來逛這狗市了。

蘇黔對楊少君說:「其實我比較偏好古牧,養大了能有好幾百斤,養著比較有成就感,而且性情又溫順。你喜歡哪種呢?」

想到一隻好幾百斤的大胖狗壓在自己身上,楊少君頓時有種喘不上氣的感覺。一股電流從他頭頂直竄脊樑骨。他沉默了一下,問道:「你真的想聽我說嗎?」

蘇黔莫名地看了他一眼:「說啊。」

楊少君哆哆嗦嗦地抬起胳膊,指了指一旁桌子上的袖珍小籠子:「我喜歡那個。」

——那是一隻拳頭大的茶杯犬。

蘇黔:「……」

最後,蘇維和大黃買了只銀狐,李夭夭居然對一隻皺著臉的癩皮狗一見傾心愛不釋手,而蘇黔和楊少君在巨大的古牧和嬌小的茶杯犬之間找了個平衡點,買了條拉布拉多。打好疫苗辦好狗證,三對狗男男開開心心地抱著狗狗回家了。

作者有話要說:當天晚上,蘇黔文件整理到一半,被楊少君連哄帶騙地從桌子前拖走,塞進浴室洗了個鴛鴦浴。熱水澡泡的正暈頭暈腦的,還沒醒過神就被楊少君壓在床上啃的一脖子口水了。

他嫌惡地推搡楊少君,楊少君一臉委屈地從他脖頸裡仰起腦袋:「都一個禮拜沒做了。」手下動作卻片刻沒停,已經開始靈巧地逗弄蘇黔的小兄弟,「今晚一定要。」

蘇黔咬著牙對他伸出滑膩膩的手:「你頭髮上洗髮水沒洗乾淨,還有泡沫,快去重洗!」

楊少君嘴角抽了抽。箭在弦上,誰理這個死潔癖的臭毛病,他隨手抓過一條枕巾把頭髮擦了擦,埋頭繼續苦幹。

「喂!你!」蘇黔氣的直瞪眼。

楊少君咬著他的乳|尖,口齒含糊地說:「反正等會還要再洗,一塊洗了。」蘇黔向來堅持事前事後都要洗澡,不然要麼不給做要麼不給睡覺。

蘇黔已經被他磨軟了,嚥下一聲嗚咽,閉上眼不再抗議。

楊少君從他胸口一路吻至小腹,不急不躁,全是滿含深情的吻。他原本在性|事上就是比較溫柔的,他並不將這種事情當成是征服或是屈辱,而是一種享受。既然是享受,那麼就應該是雙向的,所以以前他再愛跟蘇黔過不去,在床上也總是把蘇黔伺候的舒舒服服的,舒服到蘇黔自己都不願承認有那麼舒服的地步。而和好之後,帶著一種失而復得的喜悅,他在此事上就顯得愈發溫柔細心了,生怕蘇黔有半點不如意要把他踹下床去。

前戲進行了足有半個小時之久,到了後來耐不住的反而是蘇黔。這種情況他當然不會說,而是皺著眉頭故作不滿地撥開楊少君的手,似乎是抗拒了,實則卻是欲拒還迎。楊少君對他這點反應再清楚不過,得意的湊上去吻他,在一個柔情蜜意的吻中,緩緩進入他的身體。

蘇黔做|愛時喜歡使用側入式,畢竟他心理上還是覺得自己被男人弄是件很奇怪的事,這種姿勢能淡化他的心理不適感。楊少君則喜歡背入式,只有在把蘇黔灌醉的時候他才敢這麼做,不過在動情時分,趁著蘇黔被幹的神智不清,不知不覺換個姿勢什麼的,可行性也是有的。

蘇黔側躺在床上,楊少君在後面緊緊摟住他,不住親吻他碎髮下的脖頸和肩膀,身下時而大抽大弄,時而輾轉研磨,深刻貫徹九淺一深的弄法,直把蘇黔弄得渾身的皮膚泛紅,身體不住打顫,卻始終咬著牙不肯發出一個聲來。

楊少君對他這點執拗很是頭疼。他可不喜歡和一個啞巴**,他也不覺得呻吟是女人的專權,情到深處,他也會忍不住哼哼幾聲,從不刻意壓制。如果說蘇黔是叫不出來,那麼個人的體質不同,他也不會強求蘇黔假裝愉悅的呻吟,可偏偏蘇黔明明細碎的聲音都滿的要從嗓子裡溢出來了,他卻硬是憋回去,這就讓楊少君很不爽了。但他深刻瞭解蘇黔的秉性,知道這種事情急不來,只能循序漸進地讓他習慣,讓他放開。

蘇黔憋勁的時候,肩膀以上的肌肉都是僵硬的。楊少君故意用力咬了口他緊繃的肌肉,扳過他的臉吻他。蘇黔的牙關硬是被他柔軟的舌尖撬開,嘴裡的空氣都被抽走,由於殘存的一點意識都關注去了下半身的感覺,他竟是傻傻的忘記了呼吸。不得不說,蘇黔在這方面還是個菜鳥,雖然兒子都已經不只是會打醬油的程度了,可他從來中規中矩地將**當成一件完成繁衍後代的使命,根本就不會在上面花些不一樣的心思,以至於他身上所有的敏感帶幾乎全是由楊少君開發出來的,他每一次做|愛之後都會不敢相信身體器官竟然能給人帶來如此大的快感和滿足,高|潮居然可以到達令人昏厥數秒的程度。

楊少君吻的他快要窒息才放開他,抽|插的動作一深一淺,手裡抓著他昂揚的傢伙來回套弄。他看得出蘇黔已經徹底的迷亂,連瞳孔的焦距都渙散了,於是自己先滿足地哼哼起來,作為拋磚引玉之舉,勾出積壓在蘇黔嗓子裡的那點屈服。

「嗯!」蘇黔被他重重一頂,終於守不住,溢出一聲難耐的呻吟。

楊少君高興極了,身下的速度愈發加快起來,感覺蘇黔的傢伙在他手裡隱隱有些脹大,情知他快要到達極限了,抱著他的胯轉身跪起來,換成後入式,蘇黔果然沒有精力提出抗議。楊少君捏緊他的傢伙,不讓他出精,一下一下重重地頂,俯到他背上,咬著他的耳朵曖昧地說:「你喜歡我嗎?喜歡嗎?」

楊少君曾經用肯定的語氣對蘇黔說過「你喜歡我」,蘇黔沒有反駁的默認了。但他從來沒有正面說過這句話。楊少君想聽他說。

「唔……!啊……!」蘇黔的身後又麻又癢又舒服,快感不斷堆積,已瀕臨極限。他的前端卻被楊少君死死扣著,找不到發洩口,又爽又苦,真是難以形容。他已經控制不住,發出一聲聲聽起來彷彿很痛苦的呻吟,然而這痛苦中的愉悅,也只有他和楊少君清楚了。

楊少君堅持不懈地問他:「喜不喜歡?喜不喜歡?」

蘇黔的手緊緊抓著床單,上半身俯貼在床上,臉埋在枕頭裡:「滾!」

楊少君聽出他的聲音裡彷彿帶著點哭腔,驚訝極了,鬆開了箍住他精關的手,去扳他的頭。蘇黔猝不及防被他轉過來,精關一開,立刻衝向**,於是他愉悅和驚慌的表情組合在一起撞進楊少君眼中,同時一滴眼淚從眼角滑落——是快樂的淚水。

楊少君吻去他的眼淚,不再逼問他的答案,而是奉上自己的熱忱:「我愛你,蘇黔。」

釋放之後的蘇黔脫力地趴在床上,楊少君知道他已經饜足,於是也加快了衝刺的步伐,讓自己也快點達到極點,免得令他乏味。

他正專心做最後衝刺的時候,突聽門外響起一陣亂七八糟的腳步聲,然後是老孟一聲大喝:「不許動!給我站住!」

楊少君渾身一哆嗦。

「汪!汪汪汪汪汪!」拉布拉多的亂吠聲。

楊少君全身一軟。

蘇黔等了一會兒,沒有等到意料之中的熱流,反而漸漸沒了感覺,身後杵著的東西怎麼好像出去了?

他滿心茫然地轉過身,只見楊少君一臉沮喪地坐著,下身已經疲軟了。

蘇黔驚訝地張著嘴,半晌才道:「你……怕狗?」

楊少君翻了個身,跟他剛才一樣把臉埋進被子裡,用一模一樣幽怨的語氣道:「滾!」

「呵……」蘇黔樂了。

怕狗啊……這倒是件可以發揮的好事呢……蘇黔看著一旁赤條條的愛人,忽覺心情大好。呵呵,這可真是一個真心愉悅的夜晚啊。

這是第一個番外,一共大概有三四個番外,寫完以後我把錯別字校對完並把前面的一些段落重新調整後會開定製印刷,定製番外中會有網絡上沒有的番外(關於楊少君最初是如何把蘇黔磨到手的)。封面如下,感謝聲久不息(三炷香)畫的Q版,感謝淪陷幫忙P的圖~


番外之 旅遊(一)

  轉眼蘇小囝中考結束了,考的還不錯,蘇黔詢問了蘇小囝的意見後,最終決定讓他留在中國繼續讀高中。為了犒勞蘇小囝,他決定帶兒子出去旅遊。

  因為蘇小囝從小是在大城市里長大的,小學的時候在國外讀了幾年,也是在繁華的城市裡,所以他對城市景觀的興致不高,於是蘇黔把目標瞄準自然風景。要說這全天下的山水,沒有哪裡比的過中國,所以最後蘇黔選擇了新疆。

  當然,這一次旅遊活動,除了蘇家父子外,還有一個傢伙也理直氣壯地參加了——我們的警官楊少君先生。

  就跟當初的李夭夭一樣,楊少君還是頭一回坐飛機能做頭等艙,而且是被三個人包下的頭等艙,讓他大感驚奇,飛機起飛沒多久他就忍不住湊過去跟蘇小囝耳語:「小囝,今天飛機怎麼那麼空,你看人都沒有。」

  蘇小囝也很驚奇:「飛機不是一直這麼空的嗎?我坐飛機的時候旁邊經常都沒有人啊!」

  楊少君說:「不會啊,我以前坐飛機都很擠的,每一排全部坐滿,基本沒有空的位置。」

  蘇小囝眼睛睜的大大的:「真的嗎!」

  楊少君想了想,說:「可能是頭等艙太貴了,人家都買不起吧。」

  蘇小囝深以為然地點頭:「難怪!我還以為飛機都這樣呢!」

  蘇黔在前面無語地扶額。

  下了飛機,有專車來接,先將他們送到烏魯木齊最高級的酒店裡放好了東西,又開車載著他們去逛了市立博物館,晚上定在當地的大酒店裡吃飯。

  晚飯楊少君不怎麼滿意,他看著一桌子菜說:「既然咱都出來玩了,這大飯店全國都差不多啊,應該吃點民間的東西。好東西都在民間嘛!」以前楊少君就帶蘇黔去吃過蒼蠅館子,那個一直是他的最愛,他深信鮮香味在蒼蠅館子裡才最地道。

  蘇小囝正是最喜歡吃垃圾食品的年紀,一聽立刻舉雙手雙腳贊成:「好啊好啊,我也想吃當地的小吃。」

  蘇黔皺眉看這一大一小兩個傢伙。他倒不是非要吃好的貴的,但是至少高級飯店衛生有保證,小飯館裡從原料到佐料他一個都不放心,怎麼吃得下去?但是那邊兩個傢伙已經無視他的臉色高興地談起來了。

  楊少君說:「最好是能自己抓野生的烤了吃,多原汁原味!小囝,聽你楊叔叔跟你說,以前楊叔叔在部隊裡面搞野外生存,我們自己打過麻雀大雁,打過野豬,還有下水抓魚抓螃蟹,直接去了內臟架起來用火烤,撒點鹽巴孜然,別提多好吃。」

  蘇小囝聽的口水都要流出來了:「天哪,大雁!野豬!我連見都沒有見過!」

  楊少君嘿嘿一笑:「對了,我們部隊裡那時候鬧老鼠,我們還抓過老鼠吃!」

  蘇小囝瞪大了眼睛:「老鼠也能吃?」

  「能啊,為什麼不能?有肉的都能吃,老鼠肉可鮮啦,又緊實,」楊少君咂咂嘴:「可惜肉少了點,跟鵪鶉差不多,不夠吃。」

  蘇黔默默把舉在半空中的筷子放下了。

  結果這頓飯抱怨最多的是楊少君和蘇小囝,吃得最多的也是他們倆,蘇黔除了最開始的那兩根青菜之外,基本就再也沒動過筷子了。

  回到賓館,蘇黔洗完澡擦著頭髮從浴室裡走出來,剛一開門,就被一隻手扯了過去,壓在牆上親的一臉口水。

  蘇黔怒道:「我剛洗過臉!」

  楊少君嘿嘿一笑:「我幫你再洗洗。」伸出舌頭在蘇黔臉上舔舔。

  蘇黔臉色大變,一把推開楊少君,重回浴室裡,打開水龍頭,一副受不了的樣子把臉又洗了一遍。楊少君靠在門上哈哈大笑。

  晚上,蘇黔坐在床上用電腦工作,楊少君側躺在他身邊,一手支著脖子,百無聊賴地看著他。蘇黔工作的時候很專注,架起一副金絲邊框眼鏡,雙眉時不時微蹙,然後低下頭在鍵盤上運指如飛。楊少君看著看著就有些心癢,手慢慢從被子底下滑過去,摸上蘇黔的小腿,順著腿骨往上遊走。

  蘇黔抬頭瞪了他一眼:「別鬧!」

  楊少君無賴地笑了笑,手指卻繼續輕柔地打著轉往上走。

  蘇黔的腿很敏感,被他這麼一弄就有些發癢,情不自禁地縮了縮,努力把臉板起來:「叫你別碰我!」

  楊少君才不理他,索性整個人靠過去,溫柔而堅定地把筆記本從他手裡抽走放到一邊:「寶貝兒,休息會兒……」

  蘇黔只覺脊椎骨一陣發麻,咬牙道:「旅遊很辛苦,明天還要走山路,你說過在外面會老實我才帶你出來。」

  楊少君撅嘴:「你哪天不辛苦?」反正人已經到這了,老實不老實,就不是蘇黔說了算的了。

  「你……」蘇黔話還沒說完,被楊少君捏著下巴親了上去,趁他嘴半張的空隙,舌頭滑進去,與他糾纏起來。

  蘇黔一直以來都不喜歡舌吻這種事,倒不是不舒服,但是心裡覺得滲得慌,想想要跟別人交換口水,那是多不衛生的一件事啊?想他和楊少君剛在一起的那三個月裡,他抗拒接吻,頂多准許嘴唇跟嘴唇碰一碰,還得是幹的,要是對方嘴唇濕濕的,他親完就要去擦嘴。那個時候楊少君對於接吻這件事也沒什麼執念,給親就親,不給親拉倒,反正人都拐上床了,還在乎這些有的沒的?可是等他們和好之後,楊少君就特別喜歡接吻,甚至多於做.愛,於是這樣一來他們之間的矛盾就產生了。楊少君在某些事情上可以讓步可以聽話,但是事關自己的福利,他從來不讓步。從一開始的幾乎每次要強吻,到後來半推半就,再到懶得反抗,楊少君一步步走向勝利。

  其實楊少君的吻技很好,但是蘇黔每次一看到他貼近心裡就腦子裡不斷地迴圈「口水、口水、口水……」導致無法專心享受,所以自然也感覺不到什麼接吻該有的愉悅和享受。楊少君為了讓他放鬆,想過很多辦法,比如邊接吻邊撓他癢(被蘇黔一巴掌拍飛),比如先給他按摩放鬆再接吻(沒有用),再比如先給他講個笑話再接吻(蘇黔從來沒有笑過)等等之類,不過事實上最有效的戰術是——麻木。親多了,蘇黔就破罐子破摔了,對他的口水也不再那麼牴觸。因為不那麼牴觸,也漸漸能嘗出點好來了。

  楊少君吮住他的舌尖,一吸一放,蘇黔只覺舌頭麻麻的,還有點發熱;楊少君用舌頭刮搔他敏感的上顎,他只覺一陣酥癢,有點想笑,身體也熱了起來;楊少君吸吮他的嘴唇,並用牙齒輕咬,他聽見令人羞恥的聲音,自己的嘴唇彷彿果凍一般被人吸著,呼吸也急促起來。

  不知過了多久,楊少君鬆開醉眼迷離的蘇黔,手在他身下探了一把,摸到聳立之處,彎著眼睛笑道:「有進步。」

  蘇黔扶額,有氣無力地說:「滾!」

  楊少君笑嘻嘻地把臉湊上去:「我滾了你怎麼辦?」

  蘇黔踹他一腳:「厚顏無恥!……臭不要臉!」

  楊少君笑著撲上去把他壓到,又是一陣狂親。蘇黔被他壓的喘不過氣來,推著他說:「你到底幾歲了啊,做事情能不能不要這麼幼稚!歲數都活到狗身上了嗎!」

  楊少君咬著他的耳朵說:「我跟你年紀一樣,你說活哪就活哪去了。」鬆開蘇黔,蘇黔一臉嫌惡地拽起被單擦耳朵上的口水,楊少君悠悠道:「你全身上下哪裡沒沾過我口水,有毒嗎?」

  蘇黔咬牙切齒:「有毒。」

  楊少君笑道:「那你毒入骨髓,沒救了。」說罷撲上去又是一陣瘋鬧。

  當天晚上,楊少君很體貼地沒有做完全套,互相撫慰一番,就摟著蘇黔高興地睡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本來想寫齊永旭同學和他家小甜心的番外的,憋不粗來……於是他倆就不在這個故事後面接著說了,以後再開新坑專門寫吧


番外之 旅遊(二)

  之後的幾天裡,他們去了火焰山、敦煌石窟、嘉峪關等歷史自然名勝,還跑到吐魯番博物館裡去看了古代乾屍,把蘇小囝興奮的晚上覺都睡不著。在他之前的十五年裡一直都在現代化的大城市裡跑來跑去,雖然蘇家有錢,但是沒有閒,所以他幾乎沒怎麼出門旅遊過,唯一看過的比較著名的自然景觀就是美國的科羅拉多大峽谷。但是中國的山水和其他地方是不一樣的,帶有一種獨特的山清水秀的風味,既寧靜,又靈動,對於蘇小囝來說,任何一座或青翠或蒼黃的山都美的像畫一般。

  而真的讓蘇小囝美的幾乎不願再離開的地方,是喀納斯的禾木村。

  禾木村是坐落於山間盆地禾木草原裡一個古老的小村莊,是圖瓦人的村寨,遠離嘈雜的都市和工業污染,還保留著古老村莊的原汁原味和大自然最純粹的美。

  他們到達禾木村的時候已經是中午了,村子裡面沒有現代建築,都是木屋,好在比較乾淨,還在蘇黔的忍受範圍內。放下行李之後,蘇小囝說肚子餓了,就讓助理帶著他去村子裡吃東西,而楊少君和蘇黔則一起出去閒逛。

  因為是在山間的草原裡生活,這裡的交通工具還是馬匹。楊少君和蘇黔找當地人租了兩匹馬,但是楊少君根本不會騎馬,又不肯放棄,說什麼在草原裡沒有馬就不算真正的散步,硬是他牽著一匹馬、蘇黔騎著一匹馬,以這種古怪的組合形式出發了。

  這裡有大草原、有山川、有河流、有石橋,安靜,空曠,美麗,有著在城市裡生活的人們從未體驗過的自然的魔力,那是一種無法用語言描繪的魔力,只有身臨其境的人才可以真切的體驗。

  他們在一片草原上停下,讓馬自由地去吃草,坐在草原上享受午後的陽光。雖然是七八月的酷暑時節,但是山裡一點都不悶熱,穿著長袖襯衫和單褲正正好好,是最令人舒服的溫度。

  他們起先是隔著些距離坐著的,過了一會兒,楊少君挪過去一些,攬住蘇黔的腰。草原上沒有別的人,蘇黔的心情很好,難得主動地往他懷裡靠了靠。

  楊少君說:「這裡的風景真漂亮。」

  蘇黔嘴角彎了彎。

  楊少君將另一臂也抬起來,兩臂圈住他,壞笑道:「寶貝兒,我們就在這打一次野戰怎麼樣,這可是真正的『野』戰,機會難得。」

  蘇黔嘴角的微笑一僵,惡狠狠地瞪過去,楊少君笑道:「開個玩笑嘛,你怎麼這麼容易當真。」

  蘇黔斜睨他,心想,還別說,這種瘋狂的事還真像楊少君做得出來的。

  陽光斜斜地照在他們身上,微風輕拂,軟軟的草隨風擺動,遠遠望去,就像是綠色的波浪隨風翻滾著。

  楊少君不禁再一次感慨道:「好美……我終於知道為什麼這麼多人老了以後想離開城市,回到鄉間過日子。我都忍不住想留在這裡生活了。」

  蘇黔說:「其實我很小的時候就想來新疆了,那時候在旅遊雜誌上看到照片,很漂亮,我就想,有一天一定要帶小維和小頤他們過來,在草原上騎馬,聊天……」頓了頓,用不大滿意的口吻說道:「沒想到最後居然是和你一起來。」

  楊少君笑了笑,「我也沒想到,有一天居然會抱著你。」

  蘇黔別開頭哼了一聲。

  楊少君收緊了摟住他的胳膊,不帶任何□的吻了吻他的臉頰,輕聲道:「還好是你。蘇黔,我真喜歡你。」

  蘇黔摩挲他摟著自己的手臂,靜靜地沒有說話。

  曬夠了太陽,他們繼續在草原上漫步,楊少君牽的馬不怎麼聽話,要拽著才肯走,折騰了好半天,楊少君索性把它栓到一棵樹上,決定跟蘇黔共騎一匹馬。

  楊警官或許折騰人很有一套,但是他對於動物都沒轍。別說起碼,連上馬對於他都有難度,他先是一隻腳踩上腳蹬,上半身趴到馬背上緊緊拽住馬鞍,這時候馬覺得重了,便邁開蹄子往旁邊挪了幾步,他一個重心不穩,手腳在空中瞎撲騰了幾下,還是無法逃脫地球的引力,狼狽地從馬背上滾了下來。

  「嗤……」蘇黔嘴角顫了顫,輕咳一聲,肅容。

  楊少君委屈地控訴:「笑什麼笑,你就這麼看著,不幫我一把。」

  蘇黔很平靜地反駁:「我沒笑。」束手旁觀,就是不幫。

  楊少君咬牙切齒地再度挑戰,一隻腳卡進馬鐙裡,還沒使力,馬就往前走去,由於他的腳卡在馬鐙裡一時拔不出來,馬這一走,就扯著他一條腿出去了。楊少君為了不被迫劈叉,只好用另一條腿蹬跳著跟上去,「哎哎哎哎……別跑啊……」

  「噗嗤……」這下蘇黔終於忍不住,笑的彎了眼睛。

  楊少君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終於爬上馬背,累的直喘氣。蘇黔走過去,輕輕鬆松踏著馬鐙一躍,就坐到他背後——他從前在美國練過一段時間的馬術,這點程度還是駕馭的住的。

  楊少君橫眉冷眼地:「好笑嗎?」

  「哼。」蘇黔不無幸災樂禍地挑了挑眉。

  楊少君彎下腰拍了拍馬脖子,眼睛斜看著在他後面的蘇黔,咬牙切齒地說:「老馬,我連後面那個傢伙都能騎,我還騎不了你?」

  蘇黔臉色一變,惡狠狠地踹了他一腳:「滾!」

  楊少君就不愛他看目中無人的樣,卻愛死了他一臉寒霜的樣子,立馬變得眉開眼笑,回身摟住蘇黔的脖子狠狠「啾」了一口,笑笑地說:「我要滾遠了滾不回來怎麼辦?」

  蘇黔冷冷地從牙縫裡吐出幾個字:「你就不會來回地滾?」

  楊少君微微一愣,笑的更歡脫了,捧著他的臉又連啾了好幾下。蘇黔一臉嫌惡地抬手擦了擦,道:「坐穩了!」隨即雙腿一夾,提溜著馬韁跑了出去。

  要說起最瀟灑的事,在草原上騎馬當屬其中之一。可這瀟灑是瀟灑給看客的,真騎在馬上就不是那麼一回事了。馬一跑起來,立刻就顛的跟什麼似的,會騎馬的人能調整自己跟著馬的頻率上下震動,所以騎馬是件辛苦活,全不是跟坐車似的上去就等著走這麼回事;不會騎馬的就更慘了,被顛的七葷八素的,連喘氣都不曉得該用什麼頻率喘。

  等兩人從馬上下來,楊少君連腿都合不攏了。蘇黔微帶著笑意問他:「怎麼樣?」

  楊少君翻了個白眼:「蛋疼。」

  蘇黔忍俊不禁。

  他們牽著馬回去,路上遇到蘇小囝,蘇小囝也想騎馬,但他也不會騎,於是他上了楊少君的那匹馬,楊少君在前面牽著走,蘇黔騎著另一匹慢吞吞地跟著。

  他們沿著禾木河往上遊走,河道兩邊的數目多了起來,不再是草原,而成了樹林。

  楊少君又躍躍欲試地跟蘇小囝吹起牛來:「以前你楊叔叔搞野外生存的時候,在深山老林裡面,比這還偏僻,看見什麼動物就抓起來,直接用火烤了吃,野味,都特新鮮。」

  蘇小囝很期待地指著禾木河說:「要不我們自己抓魚好不好?晚上烤魚吃!」

  楊少君說:「好啊!」

  於是蘇小囝從馬上爬下來,一大一小撩起褲腿要下河,楊少君還有木有樣地摘了根樹枝當魚叉,蘇黔在岸邊看著,只覺得心情很好,無端地想笑。

  河水比較湍急,偶爾有魚遊過,卻哧溜一下就沒影了,根本抓不到。楊少君和蘇小囝忙活了一陣,弄得一身濕透了,沒抓到一條魚,卻也不失望,反倒是樂呵呵的。楊少君揚了揚手裡的樹枝,對岸上的蘇黔喊道:「你也下來吧,這水涼涼的,很舒服!」

  蘇黔搖了搖頭。

  蘇小囝也說:「爸,你來嘛,這水很乾淨的!」

  蘇黔還是搖頭。

  楊少君虎起臉說:「你偶爾也要參與一下嘛!」

  蘇黔想了想,聳肩:「你們抓魚,我參與吃魚吧。」

  最後蘇黔也沒下水,蘇小囝和楊少君玩夠了從河裡上來,一條魚沒撈著,卻把自己弄成了兩條落水魚,連頭髮都濕的透透的。沒有布可以擦,於是這兩個人像小狗一樣甩起腦袋來,把頭髮上的水濺的到處都是,蘇黔理所當然地被濺了一身,想斥責,卻高興地發不出一聲來。

  從小到大,他總是端著架子,別人玩耍的時候,也許會叫上他,被他拒絕了一兩次之後,也就再也不會找他;又或者,光是看著他,就被他的氣場嚇走,這種有失體面的事絕不會扯上他。和楊少君在一起之後,楊少君就像是個大孩子一樣,有的時候討人厭的發緊,有的時候又鬧騰的厲害,但他是唯一一個被他拒絕了一次、兩次、三次……無論多少次,都還是一樣會繼續若無其事地邀請他加入的人。不得不承認,雖然蘇黔並不會真的參與,也許還會對這種糾纏做出嫌棄的樣子,但其實他心底是是高興的,雀躍的。

  蘇小囝抱怨道:「楊叔叔你是不是騙人的啊,我們一條魚都抓不到!」

  楊少君馬上說:「我騙你幹什麼!以後我帶你去雲南,到深山裡住幾天,帶你體驗體驗。」

  蘇黔懶洋洋地指著地上說:「這裡有只烏龜。」

  蘇小囝和楊少君一齊看過去,果然有一隻黑色的烏龜,個頭還不小,正在地上慢吞吞地爬著。楊少君一個箭步沖上去把烏龜撿起來:「不如我們烤烏龜吃吧!比烤魚還好!」

  蘇小囝先是愣了愣,立刻興奮道:「烏龜也能烤?好啊好啊!」

  「哈?!」蘇黔的表情就跟看見吐魯番博物館裡的乾屍又活了似的,「你開玩笑的吧?烏龜能吃?」

  楊少君一臉認真:「沒開玩笑啊,烏龜為什麼不能吃?」

  蘇黔抖了抖。

  晚上楊少君和蘇小囝還真的拾了一堆柴火來生火,楊少君先用殺鱉的方法把烏龜宰了,然後在龜殼上裹了厚厚一層泥巴,直接把它丟進火堆裡燒。燒了約莫半個小時以後,他們把火熄了,把燒硬的泥巴團取出來,地上一砸就砸碎了,露出裡面烤熟的烏龜。龜殼這時候也已經烤的很脆了,輕輕鬆松就將上下兩個殼揭開,露出裡面的龜肉。

  楊少君往上面撒了點孜然和鹽巴,蘇小囝早就口水流了三千尺,迫不及待用小刀割了塊肉下來,一丟進嘴裡,立刻燙的嗷嗷直叫。

  楊少君期待地問他:「好吃嗎?」

  其實烏龜肉沒什麼味道,灑了鹽和孜然,就是鹽和孜然的味道。但蘇小囝新鮮的很,高興地直點頭:「好吃!」

  楊少君自己嘗了幾塊,味道確實不錯,於是他割了一塊下來遞給蘇黔,討好地說:「唱唱我的手藝。」

  蘇黔哭笑不得:就這種野蠻的料理方式也好意思叫手藝?他本來以為楊少君說吃老鼠只是哄小囝的玩笑話,今天看了他的烏龜料理,總算是信了。他看著烏龜肉做了一會兒心理建設,實在下不去口,只好繃著臉搖搖頭:「你自己吃吧。」

  楊少君繼續獻寶:「嘗嘗唄。」

  蘇黔痛苦地轉開臉:「不用了,謝謝。」

  楊少君再三保證:「沒毒的!很好吃的!你嘗嘗嘛!烏龜跟鱉是一樣的,鱉能吃,烏龜怎麼就不能吃了?」

  連蘇小囝也在一旁附和:「真的很好吃的,爸你嘗嘗唄!」

  蘇黔被他們糾纏不過,總算是張開金口咬了一小塊。沒什麼奇怪的味道,吃到肚子裡,也沒什麼不舒服。

  見蘇黔吃了,楊少君高興地眉開眼笑,又轉回去跟蘇小囝搶著吃光了剩下的龜肉,最後還鬧著要連烏龜殼也嘗嘗看。

  蘇黔看著蘇小囝把那些恐怖的東西塞進嘴裡大嚼特嚼的樣子,心在默默淌血:這真的是我兒子嗎?是嗎?怎麼這麼像楊少君的種呢?……

  睡了一晚之後,大清早五點多,嚮導就叫醒他們,由當地人帶著他們騎馬上山看日出。

  清早的霧很大,太陽沒有那麼快出來,他們就在山上慢慢地閒逛、聊天。等到六點多,霧氣終於慢慢散去,朝陽在濃霧中露了個頭,光芒一絲一縷地衝破濃霧的屏障,終於,將霧障完全地打破,全部的光芒都照耀在這片美麗的土地上。

  蘇黔有些困,倚靠在楊少君的肩頭,懶洋洋地望著初升的朝陽。

  楊少君抬手摸了摸他的臉,輕聲道:「天亮了。」

  蘇黔喃喃著重複道:「天亮了。」

  十幾天的行程轉眼就結束了,他們登上飛機,返回上海。

  飛機起飛之後,蘇小囝由於累了許多天,很快就睡著了。楊少君悄悄地換到蘇黔身邊坐下,蘇黔也閉著眼休息,不知是否睡著。楊少君默默握住他的手,蘇黔收起手指,反握住他。十指交錯。

  從機艙內小小的視窗望出去,下面就是他們逗留了十幾天的地方。天很藍,雲很白,山很青,水很秀,風景很美。

  沒有天荒,沒有地老,只有歲月靜好。

  作者有話要說:小生生以前在網上看過一個discovery的節目,講野外生存的,網友起的題目是能堅持兩分鐘以上的都是神之類的,很重口,一個老外在非洲叢林裡沒有水沒有食物他都吃什麼喝什麼來保命,有吃各種昆蟲、捉魚吃生魚、吃被老虎殺死的野鹿、以及烤烏龜還有喝尿之類的,底下正常人的評論都是太重口太噁心啦BLABLA吃貨小生生把40多分鐘的紀錄片看完了,感想是:好想吃哦~~(昆蟲喝尿除外)尤其是那個烤烏龜,看得我口水都要下來了啦!

  PS:北疆是個很美的地方,在小生生去過的所有地方裡,它是最最最美的,超過了語言形容的範圍

  網路番外就貼到這裡啦

  等我檢查完錯別字就會開定製印刷,定製印刷有新增番外《如何追求傲嬌》,講楊少君是怎麼把蘇黔啃到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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