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愛不是甜言蜜語(上) by 幽幽云(深情強攻 溫潤受)

  一個男人給了他一個夢:只有男人和自己兩個人,一間不大的公寓,兩份穩定的工作,每夜相擁而眠,每日清晨相吻而醒……夢醒才知甜言蜜語都是謊言,只為騙他接受另一個男人的包養,換得一筆巨額包養費。

  直到死前,他才知道真正有這個夢想的,是那個朝夕相伴、細緻關懷卻從不說甜言蜜語的有錢男人,那個包養自己快兩年的男人心底有一個夢:一所房子兩個人一個家。

  重生:

  沒有背叛,用心感受,鼓起勇氣,追上那個有夢的男人。

  不是金手指,重生也不會變得無所不能,性格也不會大徹大悟的仇恨冷漠

  一切只是為了一個家的執念:一生一世一雙人。

  此文希望是慢熱、治癒、溫馨的sweet文,目標在此,文裡見真章哦。

  內容標籤:重生 都市情緣 高幹 情有獨鍾

  搜索關鍵字:主角:鄒盼舒,任疏狂 │ 配角:龐飛,秦明宇,小保 │ 其它:HE,1V1,日更,長評日雙更,絕不棄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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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_342_duddn0521_convert_20110812005756.gif重生之愛不是甜言蜜語(下) by 幽幽云(深情強攻 溫潤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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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1.末世重生

  末世是否真的存在?既然難逃一死何必這麼小氣讓自己多等一天又何妨。明明只要再過幾分鐘就能聽到2012年的第一次鐘聲,卻連走在人行道上都慘遭橫禍,也怪自己為那個負心王八蛋過於傷心到滿目淚痕,才在聽到四周尖叫聲時沒能反應過來……

  如果人生再來一次,一定不會輕易就被甜言蜜語矇騙,還有那個人,只是想到就一陣心悸,終究是辜負了他……

  原來人死了之後真的有靈魂存在,輕飄飄的沒有任何重量,甚至都感覺不到車禍撕裂的劇痛,只聽到一聲刺耳的急剎摩擦音再「嘭」撞上自己,清晰的感覺生命飛速流逝,幾乎瞬間就消亡了。

  卻不知再次恢復意識還能思考,只是軟綿綿虛弱無力之感讓人不好受,四周也一片黑暗寂靜,鄒盼舒還沒弄清楚這是怎麼回事,想伸手摸摸臉上淚痕是否還在,只記得漫無目的遊蕩街頭時淚珠子不停掉落,怎麼擦也擦不掉,心底怎麼命令不要哭也停不下來,鬼魂不是都可以晃蕩的嗎?痛哭過一場,人死如燈滅,恨也恨不起來,愛又無法出口,茫茫然做了鬼他也不知道該何去何從。

  「小兄弟,還好吧?醒醒,喂,醒醒……」這個聲音怎麼和記憶裡一模一樣,死了都不放過自己嗎?

  「掐他人中看看,不會得了什麼病吧?」小保還是這樣,心腸算好的,可面對金錢也會做些昧良心的事情。

  一陣劇烈的搖晃和兩個略微焦急的聲音傳來,渾身無力餓到發軟昏倒的鄒盼舒感覺人中刺疼難忍,這一幕怎麼如此熟悉?他心底一陣恐慌,不知道是不是真的2012末世到了,顛覆了地球,難道他們兩個人也一起死了嗎?死了還要糾纏著,難道鄒盼舒在他們眼底就真的是個只會吃虧不長記性的笨蛋?!況且,為什麼大家都死了卻不是遇到那個人呢?

  鄒盼舒人中越來越痛,這痛太過霸道,毫不溫柔,甚至都能感覺到指甲掐入皮膚滲出血絲來,也成功驅趕了因為飢餓疲倦帶來的虛軟昏眩,這感受太過真實,搖晃著自己的兩個胳膊也傳來體溫,還有莫名其妙令人心底恐慌的熟悉感,他勉力睜開眼,一張特大號掛著淡淡憂慮的臉正對著自己,他一嚇忘了思考掙紮著往後退,眼底洩露的複雜心思一言難盡。

  「好了,醒了就好。別動別動,我們不是壞人,你昏倒了。」死了都忘不掉的溫柔聲音,眨眨眼,也沒有力氣掙扎的鄒盼舒雖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但這個人,這張無數次夢到的臉,這個無數次給了自己美夢的甜言蜜語張口就來的聲音,不會錯,就是龐飛。

  小保怕拍手站起身,看看還半躺在地上,半靠著店門的人,他呆傻的樣子,比貓大不了多少的力氣,簡直是骨瘦如柴的身體,要不是一張臉非常合心意,小保才懶得在這多磨蹭,雖有一點憐憫,可在這個大都市,每天不知道有多少人風餐露宿,要一個個都去可憐那不成上帝了。

  「阿飛,問問他什麼情況。我看這個樣子可能是餓的,我去弄杯糖水來。」小保說完逕自進了店門。

  看到他眼裡的驚恐,以為他這是對陌生人的防備,龐飛沒在意。龐飛知道自己的臉容易給人親和感,不管什麼人都能夠打上交道,這也是為什麼小保把問話留給自己的原因,幫他挪動一下換了個舒適點的姿勢,在對方那雙大眼甚至帶著仇視的眼神下,龐飛才帶點怪異地不自然的後退半步,問道:「你有沒有別的不舒服?你昏倒在這家店門口,剛才說話的是店裡的經理小保,我是他朋友龐飛,我們沒有惡意,你是不是需要幫助?找工作還是在上學?」

  「今天幾號?哪一年?」鄒盼舒很想隱藏住迫切,但如果人生真的可以重來一次,哪怕只是給自己一個繼續活著的機會,他也要緊緊把握,他的聲音竭力想維持平靜,可惜這副弱不經風的身體還是不能自制的微微顫抖。

  怪異,不僅是對自己莫名敵意抗拒的怪異,這個人睜開眼就不像對著陌生人的戒備,總覺得有點其他自己不知道的因素在內,再就是哪有人醒來第一句就問幾月幾號,還哪一年?不會是腦子有問題的吧,如果真是個腦子壞的人,這張臉這個身材再合適也沒必要費心思了,疑慮著龐飛站起身後退兩步,略帶謹慎的答:「2010年2月14日。」

  看他呆滯的樣子,龐飛不確定他是否能聽懂,猶豫了一下還是補充了一句:「今天是大年初一,也是情人節。」

  鄒盼舒瞳孔猛地一縮,腦子裡面亂糟糟的在消化這些信息,他從裡面撿出至關緊要的一條:這是他與龐飛的第一次見面,在這之前他們還是陌生人。如果人真的有來生,或者重生,那麼他就是其中一個。

  「怎麼?是個傻的?」小保端了一杯冒著熱氣加了白糖的溫開水開了門出來,左右看看,他也聽到了龐飛的回答。

  龐飛與他視線交流,搖搖頭不知道是說沒弄清呢還是讓小保不要這麼說話,看著反應與想像不同的人,也開始猶豫是不是就此算了。

  小保的聲音成功拉回了鄒盼舒的走神,他雖然恨不得再也不要和這兩個人有任何牽連,但是他沒有忘記就是這間酒吧,離開這裡他根本沒機會接近那個人,難得自己真有機會重生,他這次再也不會迷茫,要努力努力再努力以配得上那個人,千頭萬緒頭一條首先是要再次回到那個人身邊。

  思定對策,鄒盼舒才穩了心神竭力按照快兩年前的自己做出應對,微微抬起頭,露出一個靦腆的笑容,裝出一副鄉下人進城的緊促模樣說:「謝謝兩位大哥,真不好意思給你們添麻煩了。我是來這片地方找工作的。我沒病,只是兩天沒吃飯了。」說著還很難過似地垂下了頭。

  當時他是很難過的,唯一牽掛的人年前走了,人海茫茫找不到一點溫暖,大年除夕夜是在空蕩蕩的火車上度過的,身無分文確實是來這片想找個包吃住的工作,可惜大過年的開業的不多,而且正好是情人節,要麼關門要麼忙碌得很,沒人有空閒招呼這個瘦弱的人,他的身體又不爭氣,走到這裡一個趔趄竟昏了過去,撞到別人的店門。

  兩個人都吁了一口氣,能溝通就好,而且還是預想中的情況,怪異感也消失了,怎麼看都是一個淳樸的不經世事的鄉下小子,不同的是這個人長得還不錯,身體瘦了點可以補回來,五官算的上清秀就是太蒼白,睫毛很長眼型很好,一睜眼果然沒看錯很能吸引某些人的注意,而且睜眼後這張臉就生動起來,溫和純摯,正是他們兩人要找的絕品。

  當下兩人也不耽誤時間,大冬天的外面站著還是很冷的,他們兩人也沒多穿衣服聽了響聲就出來看看,一陣冷風颳過,三個人都抖了抖,於是合力喂鄒盼舒喝了一杯白糖水,等他緩過了氣一人一邊夾著把他扶到店裡去了。

  鄒盼舒隨著兩個人進店,吃了小保熱的一份排骨飯。

  他記得這是工作餐,酒吧並不包吃住,但是守夜或者加班太晚的話也會給這份福利,飯都是一份份從超市買回的冷凍食品,只需要微波爐轉轉就能吃,方便快捷。

  那兩個人估計以為鄒盼舒怕生會不好意思,特意避開到一邊去坐著,兩個人在商量著什麼聲音很低聽不清楚,雖然是大白天,酒吧裡也不甚明亮,當然也就看不出他們的神色。

  終於有機會靜下來思考,鄒盼舒沒有像前生那樣狼吞虎嚥一連吃了兩份飯,也不會像前生那樣以為遇到好心人含著熱淚半口飯半口淚的吞嚥,重新再經歷一次才知道以前多麼單純,還以為那兩個人是不讓自己為難才避開,實際是在商量怎麼讓自己感恩戴德吧。

  等一下他們肯定會一唱一和,小保給自己提供一個服務生的工作,而住宿卻是龐飛提供,龐飛做得一手好飯菜,比現在自己吃的這樣快餐食品不知道好多少倍,自己就是掉入了那樣溫馨溫暖的家的味道里面出不來,有人全心全意關心你的吃住,還不厭其煩的洗手作羹湯養胖自己,最後還……等自己完全對他們死心塌地的信任後,又是一唱一和把自己賣給那個男人,自己傻乎乎的把那筆包養費都給了龐飛以為他拿去救急,還每個月都把所謂的工資存入龐飛的戶頭……

  明明都知道得清清楚楚,魂飛魄散的霎那也想過不再恨他也不愛他,可再回到原點,心裡還是會刺疼,眼眶還是會酸澀,好在也許淚水前生都流盡了,現下再也流不出來,飯菜氣勢也還算可口,沒了淚水伴著也不會像前生那樣苦澀。

  許是鄒盼舒的神情不太對勁,時間也過去不短還沒吃完一份飯,真不像個兩天沒吃飯的人,兩人走近前,一邊一個坐到一張檯面,還是由親和力極佳的龐飛開口:「不合口味嗎?要不要換一份?」

  「很好吃,真是太謝謝兩個大哥了。」鄒盼舒手中的勺子印證似地舀了一大勺白米飯往口裡塞,他肚子墊了一點底後也才勝過愁緒真的感覺餓極了。

  龐飛眯著眼很滿意,遞過桌上的湯說:「湯也涼了,喝一點,別噎到了。」

  湯是套餐裡配套的,只需要把調料包放入碗裡注入開水,過一會泡開就能喝,鄒盼舒記得不同的套餐配的湯料也不同,有蛋花的有海帶的還有蔬菜的,這份是蛋花的,隨著移動那點點如花蕊的蛋花也飄來飄去,他點點頭給人一個感謝的微笑接過碗喝了一大口,喉嚨真的舒服多了,全身也逐漸恢復力氣,從內到外開始暖和起來。

  等他快吃完一份,小保適時問了是否不飽再來一份的時候,他搖頭拒絕了,不能像前生一樣別人說什麼都當真,更不能都按照別人的想法去做去盲從,人生給了他重來的機會,他要做出自己的選擇。

  02.意外生病

  「你的意思是想要一份包吃包住的工作?不論工種和工作時間?」小保確認般的重複了一遍。

  「是的。我沒有文憑,身上只有身份證。苦的累的工資少的工作都沒關係,包吃住就行。」鄒盼舒沒有如前生那樣把自己的情況老實說出來。

  小保低眉思索了一下,鄒盼舒明知道他上次也是這樣,然後就會同意的,但還是緊張得手心冒汗。

  「那好。我這裡過年正好走了兩個服務員,這工作培訓一兩天就能上崗,工資每月1800,下午4點到半夜2點,包一頓飯。住的話……」小保說到這停了一下,轉頭看向龐飛。

  等兩個人都望著自己,特別是鄒盼舒那雙小鹿般的大眼帶著點可憐兮兮的企盼,龐飛才擺出一副大方豪爽的模樣說:「我自己一個人住,鄒盼舒要是不介意先去暫住一段時間。以後再自己找房或者找人合租,當然一直住我那裡也行,本來我也是與人合租的,朋友正好年前出國去了。」

  「我沒有那麼多錢。聽說這邊的房子都很貴。」鄒盼舒的聲音低低的,很無助。

  「擔心什麼,你要是在小保這裡上班的話,每個月只需要付房租300塊就好,發工資再給我也行。正好免去我再找人的麻煩,說起來還要感謝你呢。」

  前生就是這樣入住了龐飛的房子,哪怕像鄒盼舒這樣從小城市來的人也知道在這個大都市別說一個房間,估計連個衛生間大小的鴿子籠租金都要800塊以上,那時候他簡直就是熱淚盈眶,沒想到自己那麼好運只是昏倒了一下不僅結交了兩個好人,還一同解決了吃住,之後三個多月裡每一天都過得舒適貼心,連體重都一下子增長了20斤,一身穿著打扮也在龐飛的指點下從頭到尾更新換代,按照他們兩個人的話說這樣看著與初遇時判若兩人,簡直就是大都市裡標準的小正太一枚。

  「我能不能守店呢?我聽說這樣的酒店飯店晚上都要人守夜的,你們可以從外面鎖門,我不會出去的。」鄒盼舒不會再重蹈覆轍,現在的他連多看一眼龐飛的勇氣都不多,更不要說兩個人再來一次那樣的經歷。他微微縮著肩膀,本來就瘦這樣一來存在感都要找不到了,蒼白的臉上耷拉著估計幾天沒洗的結塊的頭髮,要不是臉蛋秀氣和一雙大眼的話,遠看著的話也許這兩人就把他錯過了。

  鄒盼舒忐忑不安地坳著放在桌子底下的手,腦中飛快的轉著,他並不在意到時候再把錢給這兩人,他只是需要這個機會再回到那個身份高貴的男人身邊去,這是目前能想到的最便捷也最直接的辦法,雖然這樣一來自己的立場就有點尷尬,但只要殊途同歸,外人看法算得了什麼呢。

  龐飛好像有點生氣,他這個人向來不由人拒絕,何況還是個一看就呆頭呆腦的鄉下人的拒絕,更是覺得拂了面子不再吭聲。

  「龐飛哥的好意我心領了,300塊租不到一間房我知道的,而且我什麼都不會,去了也只會給你多添麻煩。住在店裡的話我還能多學點東西,起來後做做打掃什麼都可以。我也不白住,一樣交房租給店裡,只要有個地方睡沙發也可以。小保哥看行嗎?」這個工作一定要得到,和他們的關係就不能弄僵,強忍著翻騰的心緒,鄒盼舒細聲細氣的問著。

  「好吧。今天你先去休息。今天情人節,晚上來的熟客多會很鬧,你不熟容易出亂。跟我來。」

  小保把他帶到酒吧後面,在藏酒室彎角處連著樓梯底有個長條形逼仄的儲藏間,這裡擺著兩個單人床,就是給守夜或者休息時使用的。

  比預想中順利,鄒盼舒裝作對酒吧很陌生的樣子,拘謹的緊隨小保,聽他介紹完環境,還拿到兩套服務生的工作裝,估計小保很有眼力看出他隨身攜帶的那個小拎包裡沒有太多換洗衣服,等他快手快腳打著寒顫洗完澡換了衣服躲回儲藏間休息,都已經快三點半了,都能聽到一兩次其他服務生進門的風鈴聲響起。

  猶記得前生談妥工作後自己是跟著龐飛走的,回到他租住的兩房一廳,在他的關照下也是洗了熱水澡,只是那熱水澡使得自己全身都熱乎乎的,換上的是他的衣服,帶著一股清香溫暖了自己幹枯的心,睡在他家寬闊舒適的大床上一覺睡醒天都暗了,窗外還在噼裡啪啦放著鞭炮,房裡飄香著燉湯的味道,是龐飛精心燉制的香菇雞湯的味道。那頓飯至今回味都唇齒留香,那是鄒盼舒長這麼大以來記憶裡第一次有人專門為他精心燉湯做飯,只為他一個人。

  此刻徒留一室清冷,雜物的味道,濃郁沖鼻的酒味交雜著撲鼻而來,這才是一個身無分文的窮小子應該呆的地方。不管前生在這之後三個月龐飛給過自己多少溫暖都掩蓋不了他們兩人一開始的欺瞞,無事獻慇勤非奸即盜這顛撲不破的真理可笑自己到現在才真實體會出其味,鄒盼舒在薄薄的被子下手壓住心臟的跳動,陣陣鈍痛傳來,要想真正放下還是有點難度。

  酒吧的客人來得都比較晚,大年初一要不正好是情人節估計會更冷清,好在這多少年都遇不到的巧日子,單身的想來一次豔遇,成雙成對的要一回浪漫,街頭巷尾入夜後更激烈的鞭炮聲伴隨著酒吧的音樂,鄒盼舒在入夜不久醒來也不起床,他不想給人添加麻煩,也需要時間把以後會發生重要事件的日期理順,特別是現在即使得了這個工作也不能說萬無一失,想見不敢去見,見面不相識,不知道如何能見等各種心情紛擾,本就體虛的身體迷糊間好像發起燒來,可他已經沒有力氣起身。果然不一樣的選擇會得到不同的後果,他可不記得前生這時候生病了,龐飛一開始就把自己照顧得很好,身體沒幾天就見起色,當時自己還真以為他把自己當作弟弟一樣關照,畢竟龐飛是這麼說的,說是看到自己就想起了早逝的弟弟,所以才悉心關愛著。

  「嗨,怎麼有個人睡在這裡。臉怎麼這麼紅?喂,你是誰,醒一醒。」一隻冰涼的手按在鄒盼舒額頭上,「嚯,頭好燙,該不是發燒了吧。喂,醒醒……」

  這個聲音也有點熟悉,睜開迷濛的雙眼,鄒盼舒看到一個清秀中帶點妖豔的同樣單薄的穿著服務生工作服的男人,他記得這個人叫秦明宇,是在這家「迷失」酒吧裡記憶最深的服務生,原因就是他比自己早來一個月,據說與龐飛有點小曖昧,自己開始不知道,沒有與他交流是因為那時候太內向,等自己和龐飛確定了關係逐漸開朗起來後,與他的相處模式已經形成,之後也就是碰面點頭之交,細想好像也有龐飛引導的關係,看似讓自己變得開朗了,實際身邊除了龐飛一個說得上話的朋友都沒有,小保除外。

  「水。」想開口應他,喉嚨冒火一樣沙啞乾澀,鄒盼舒只希望灌一大杯水下去滅火。

  「等等,我給你拿來。順便問問小保哥怎麼有個人在這裡生病也不管。」秦明宇嘟囔著出去了。

  迷糊了一下,鄒盼舒就聽到秦明宇的聲音:「外面太忙,小保哥沒空。我也走不開,先給你吃點感冒藥,再過兩個小時等客人走掉些再帶你去醫院看看。喝吧。」

  先被灌了半杯溫開水,然後嘴裡塞進來兩個膠囊藥丸,鄒盼舒也不在意直接就著他的手和著剩下的水吞了下去,喝完還是啞著嗓音有氣無力地說:「謝謝。」

  「得了,大過年的得病太晦氣。你好好睡著吧,我出去了。」秦明宇說著,把杯子放一邊,走到另一張床抱起空著的被子壓上,掖了掖被角,拿起杯子才走了出去,出門前把燈一拉關掉了。

  黑暗裡,連耳朵都被捂著,聽不到清脆的聲音,那些聲音變得沉悶,彷彿外太空傳來一樣帶著迴響,鄒盼舒開始擔心會不會因為一場病改變什麼,只能祈禱病趕快好,身體爭氣點,明天最好能起來上班,還想到秦明宇和記憶裡不一樣嘛,以前怎麼從來沒發覺他能一口氣說那麼多話呢。

  老天沒聽到他的祈禱,也許玉帝和上帝一起下棋去了,鄒盼舒只知道有人把他連著被子一起捲著帶離,換了個更加冷清的地方,一股子讓人不舒適的氣味,比原先那儲藏間還不如。

  然後就是忽冷忽熱,冰涼的時候全身顫抖不止,牙關都咯咯作響,熱起來又渾身是火,汗水呼啦啦奔流而出幾分鐘就把穿在裡面的秋衣秋褲弄濕了,有人在邊上照顧自己,帶著熟悉的感覺,那份熟悉既讓人心安又讓人從心底感到更加憂傷,鄒盼舒直到沉睡也沒有想起來是誰。

  再次醒來,單手被人握著,溫暖的體溫乾燥的觸感,熟悉的感覺,側過頭只看一眼,鄒盼舒即刻控制不住淚水朦朧,他趕緊仰著頭收回目光,這是他曾經以為可以維持一輩子的幸福。

  這時候他們兩個人還沒有經歷考驗,這時候龐飛還自以為只是為了欺騙才對自己好,只是後來相處下去隨著自己對他全身心的依賴,他也舍不得的吧,他的心裡多少也有自己的位置,只是這位置比起大筆的錢,比起世人的輿論,比起他父母的期盼就什麼都不是了。

  多久沒有這樣兩手相握,自從自己跟那個人走了以後,頭三個月最難熬,等熬過那段時間每月回來找他一次,也因為自己不願意對不起付了錢的那個人,而不和他上床生分起來,三次之後兩個人都相看無言,鄒盼舒還以為是他對自己的選擇膈應著,心底也只能盼著滿一年就回到他身邊,只是沒想到一年期滿他卻說他爸爸大病急需救命錢,於是自己又和那個人多呆一年再得了一筆包養費給他……

  這個手不握也罷,到了最後總是要散的,淚水也逼了回去,沒有必要為這個人再哭,出事前就是明確知道他第二日大婚才終於夢想破裂,同時也是解脫才嚎啕大哭在街頭。今生,不再為他流一滴淚水,不值。

  龐飛照顧這個陌生人一晚,也是巧合,他和一幫子老朋友打著麻將到了零點,放了鞭炮後大家都說要喝一杯才又去了迷失,沒想到聽說這個人發起了高燒,龐飛也說不清為什麼就是記掛著,腦子一熱就叫了個哥們搭手把人送醫院急診來了,後來他想估計多半還是想著只靠秦明宇一個人不保險,多個人多個選擇,這張臉怎麼看那個人都會喜歡,所以用點心機也是合算的。看著他忽冷忽熱還親手上陣給他擦汗換衣加被子,看著他瘦得肋骨都一根根突起心底還劃過多餘的憐憫,白天還看著溜溜圓的雙眼緊閉,眉間蹙起整夜都沒安穩,快天亮了燒才褪去終於安睡起來。

  此刻他的手一掙脫,龐飛就醒了,看看自己空著的手,他心底帶著點悵然若失,自己也不知道怎麼就覺得失落了什麼似地,不過這個人也太不識好歹了吧,醒來不吭聲不道謝,甩包袱似地動作什麼意思,他習慣性眯起眼,眼底寒光劃過。

  03.距離

  「龐飛哥,我想上衛生間。」鄒盼舒馬上意識到動作太猛,趕緊補救的想了個藉口,臉也皺了起來,好像憋得很難過似地。

  「唔。起來趕緊去吧,大過年的沒什麼人住院,正好不用排隊。」龐飛看不出什麼不對勁,點點頭幫手著讓他起身。

  鄒盼舒全身還是沒什麼力氣,身體虛得很,胃也苦哈哈的好像裝著的都是黃連,呵出口氣都帶著澀味。昨天說來晚飯都沒吃,從凌晨一直走到昏迷在迷失門口,著實凍傷了,淋浴處條件也不太好,浴霸都沒裝,估計就是這多個原因才一下子發起了高燒。

  都不是有錢人,急診掛水處一個房間8張床,連著好幾間房稀稀拉拉躺著確實沒幾個病人,衛生間在走道兩頭各有一個。鄒盼舒想矯情都沒用,只好由著龐飛扶著一路走到衛生間去,還好他只送到門口,感覺到他的彆扭和堅持沒有跟進來,否則鄒盼舒真不知道要如何當著這個曾經肌膚相親的人放水。

  呼啦啦一陣響,還真是憋得慌,鄒盼舒打了個寒顫,想著光出汗也並不能都消耗掉那麼多灌入身體的生理鹽水,看看身上的穿著,內衣竟然是換過的,撥開外面套著的醫院的病服一看,認出來是龐飛的內衣褲,他比自己要高有10公分,一米86的個子高高壯壯很是帥氣,為人一看是那種很容易給人好感的親和,開口就帶著魔力讓人不由自主跟隨,精通穿著打扮,無論哪個角度看去都是精英模樣,可誰都不會知道就是這樣一個人,和小保兩個人合夥騙了包含自己在內共三個人的錢了。

  內衣很不合身,太大了一團團裹著又瘦又矮的自己,褲子不管是脫還是穿都彆扭得很,一股龐飛的體味引發記憶裡的味道,不知怎的,鄒盼舒突然就覺得這個曾經覺得香甜安心的味道如此讓人噁心,噁心到比這個衛生間的味道還作嘔,心頭才湧上的感覺,身體就執行得飛快,喉嚨控制不住的收縮就干嘔起來,簡直比孕婦還激烈的乾嘔,膽汁胃液青青黃黃的再沒有別的東西,更是刺激得味蕾反覆的吐,間歇了一會又開始咳,昏天黑地一般,連鄒盼舒自己也不知道是不是要把這兩年的壓抑背叛愧疚等全部傾倒完才會結束,會不會弄不好這次重生就到此為止,都還來不及見那個人一面。

  鄒盼舒再次軟倒到地面,還是在衛生間冰冷潮濕的地面上,像一個落入凡間的斷翅天使孤寂無助。

  抽空去抽了一支煙後聞聲而來的龐飛心底一緊,這個人這個身子也太差勁了,急診時醫生竟然說他營養不良,這是哪個山疙瘩裡出來的人,都21世紀了竟然還有人因為營養不良餓昏在店門口,這一病還沒恢復又昏倒了。龐飛想著這人拒絕去自己家住時的神態,有點詭異,長這麼大還沒多少陌生人會對自己提防的。

  把人扶回病床,龐飛看了看表,這時間不早不晚的再回去弄吃的也不方便,小保應該也起來了,乾脆打了個電話讓他路上買點稀飯過來。

  好在交了過夜費的病床都得了一個熱水瓶,龐飛都倒在盆裡擰毛巾給他擦臉,髒死了。

  這盆和毛巾還有換的內衣褲什麼的還是昨晚托朋友帶來的,床上的人也真夠折騰的,這次再做完龐飛也不願意繼續了,都說事不過三,這已經是他和小保要交易的第三個人了,訛這種錢雖然來得輕鬆可多少不太好受,但人不為己天誅地滅,不要白不要,真讓人矛盾。

  熱乎的毛巾擦著人也好受些,過了一會兒鄒盼舒悠悠醒來,人還是沒有力氣,不過胸口積存的悶氣都吐了個底朝天似地,渾身輕鬆,再看著忙前忙後的龐飛也不那麼抗拒,這時候的龐飛無罪,哪怕是為了錢才對自己好,這也是他的付出,到時候自己還是把錢都給他們就行了。想通之後負擔也沒那麼沉重,那些不宣於口的秘密暫時可以安安分分匍匐在心底某個角落,鄒盼舒還能坦誠的對他笑了笑,說:「龐飛哥,謝謝你。這兩天太麻煩你了,又是給我工作住宿,又是照顧我的病。以後有什麼我能做的我有的請一定不要客氣,我一定會好好報答你的。」

  一口氣說得太多,嗓子沙沙的聲音也很難聽,說完還咳了起來,蒼白無色的臉頰也氤氳了絲微紅,病態的豔麗,不過語氣裡的真誠是實打實的。

  「行了,先養病吧。你這個破身體還想要報答我的話就好好養養,這樣不行。」得了預想中的承諾,龐飛卻沒有如自己想像中那樣雀躍,皺著眉拿了邊上床鋪的枕頭疊加在一起讓他靠在背後坐起身,等一下小保來了好吃點東西。

  水杯牙膏都配好,也不讓他再出去折騰,床上放著個臉盆,讓他就坐在床上刷牙。才放下負擔,又被這樣細緻的照顧隱隱勾起漣漪,鄒盼舒默默接過牙刷和水杯,心底默念這些都是毒藥,上癮之後無毒可解,這些都是假象,都是有目的的好,可沒有力量能阻擋從不被人關愛過的人接受了幫助後的心暖。

  醫院離酒吧不遠,龐飛和小保都是當地人,酒吧後門出去,背後一條街就是老街,都是些民國時期留下的小樓房,這條街上左鄰右舍都知根知底,像龐飛這樣整日裡不工作靠著人脈過著混混生活的人不勝枚舉,小保這個酒吧經理也只是佔著本地人的優勢管管人事和解決打發鬧事人,真正的經營思路促銷活動什麼的一概不管,自有真正的能人在策劃把持。

  大冷的天,小保上身只穿著件酷酷的短款黑皮衣就出門了,連風衣都沒加一件,一身黑色的打扮,拎著個保溫壺真有點不倫不類,他一進門就颳起了小寒風似地,連帶著聲音都冷了幾分:「我都還沒睡上三四個小時,天殺的這麼冷,難怪要生病。」

  「自己不多穿件外套出門,嚎破天也不會馬上變春天。」龐飛呲笑他一句,接過保溫壺擰開蓋子看了看,滿意的卸下配套的小碗,把粥倒一碗來,粥還有點燙,熱氣騰騰的給這冰冷的病房添了一絲暖意。

  接過粥,鄒盼舒看著他們打哈哈,這兩個人住一個院子長大,一個院子一棟樓共三層,一般分隔成六戶,這兩人的家就是一樓的兩戶人家,做混混也好,做事業也好,打架也好罵人也好,有理無理他們都幫著自己人,這是從小父母雙亡只跟著奶奶寄宿到堂姑姑家感受不到的友情,在自己最艱難的時候就是這兩個人救了自己,如果避免以後那樣的傷害,從現在來說,這兩個人是他的救命恩人,這個恩情太重,一度把鄒盼舒壓迫得不能喘息,再次遇見心底只餘下暖意和一絲遺憾,再也成不了他們的自己人的遺憾。

  「謝謝小保哥,其實不用這麼麻煩,我再躺一躺恢復點力氣就可以出院了。出去外面吃也一樣的,還讓你大冷天起來這麼早,真是對不起。」小保雖也是混日子,但他對納入自己朋友範圍的人很仗義,小保前生只除了把自己介紹給那個人,分去一部分錢以外,對自己的照顧也可以說是無微不至的。

  後來才知道他們兩人這樣的做法也是為了不給自己找麻煩,畢竟那個人錢多權重,又是要送到那人身邊去的人,生怕去了之後說他們不好反過來遭罪,因此對每一個入了眼的後備軍都很關照,秦明宇也是其中之一。簡直就是經典的拿錢辦事的模範,面面俱到。

  小保擺了個超人的poss,手一揮咧著牙說:「不礙事,小保哥我是超人,什麼事都難不倒。對了,你多吃點,都吃完,鄒盼舒你太瘦了。」他邊說邊搖頭,帶著審視的目光看著病人的臉和上半身,內衣明顯不合算,一鼓鼓包的隆起著,對他的審美觀真是個考驗。

  「回去後我翻幾套舊衣服給你,你別客氣也別嫌棄,這年頭衣服也沒幾個是穿爛了才扔的。等你自己有了錢再買新的吧。」小保和鄒盼舒身高差不多一樣都是1米76,小保也比較瘦,但那是帶著肌肉的精瘦,偶爾還會在酒吧舞台上玩勁舞的人,爆發力柔韌性極好。

  果然是改變了,記得前生自己沒生病,隨身帶著的破舊衣服都被龐飛扔了,他直接買了好幾套新衣褲,還說等發了工資再還就行,後來兩個人關係越來越好,很快就越了界不分彼此,錢的事情全交給龐飛打理,也就不了了之了。

  嚥了口裡的粥,鄒盼舒才含糊著舌頭點點頭,舊衣服最好,正合適他現在的情況,他也知道確實這些人家裡一堆只穿幾次就扔一邊的衣服,再推辭就是嬌縱了,同意的說道:「好。謝謝小保哥,那我就能節約好多錢了。這些錢我也不用買新的,到時候給你們買禮物吧。」

  「埋汰人啊,工作還一天都沒上,就想著領錢了。趕緊吃吧。」估計是沒遇到這樣上路的人,小保是收了兩次介紹人的交易費,可那是有錢人手指縫裡流出來的,真要是手下這些個服務生每個月那點工資要孝敬他,他還真沒收過什麼,做人要有原則。

  鄒盼舒是真的餓狠了,連著好幾天就沒吃一頓好的,這次吃的是香噴噴的骨頭粥,口欲得了滿足,胃也收拾得妥妥帖帖,只是把整個保溫壺裡的粥都吃完,才尷尬的發現沒給龐飛留一點,他羞愧得臉一下漲紅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前生留下來的習慣,那時候沒少受他們兩人的寵,很容易就忘形了。

  「沒事,我不餓,等會和小保出去就吃午飯了。你這還要掛水,我去找護士來。」

  等鄒盼舒再次吊了鹽水,他們兩個才相攜而出,8個床位只剩下自己一個人,除了遠處傳來鞭炮的一聲聲響外,病房裡寂靜無聲,猶如末世僅剩一人的孤單無助。心之所在為家,熱鬧過後更寂寞,說的就是這樣的心情。鄒盼舒盯著管子裡的水滴,不快不慢的速度,他知道上醫院一次要花好幾百塊錢,心底默默記著數,這些都是要還的。

  說起來前生他21歲之前在老家壓抑著壓抑著也不怎麼生病,除了總是照顧生病的奶奶耽誤學習以外也不覺得多悽慘,然後才到這個城市就遇上了這兩人被照顧得很好,前所未有的好,好到自己以為找到了一個家,一輩子的家。三個月後跟了那個人更是條件好了不止一個等級,衣食住行具是精緻,自己又是個喜靜的性子,除了愛人誰也不在意,無慾則剛連病魔都沒怎麼光顧,偶爾有點小風寒喝點三九沖劑都不用上醫院就好了。

  這才兩天身體就出了大問題,也不知道是好是壞,自己的每一個選擇都會改變未來,只祈禱那個人按部就班不要出意外才好,否則要這樣落魄的自己如何去拉近兩個人的距離呢。

  飯後只有龐飛一人回來,說小保回去補覺了,昨晚有客人醉酒鬧到快天亮才走的,他把連續三天的藥都拿了過來放給護士,領了個牌子交給鄒盼舒,告訴他後面兩天只需要本人過來,出示牌子就能直接吊針了。

  再回到迷失,已是下午兩點,途中龐飛還順手買了些糕點讓他晚上餓了當夜宵吃,接下來迷失會放假兩天,初四才開門。龐飛自然是有迷失的鑰匙的,開了門把人送到儲藏間,不流暢的空氣比前廳還差勁,他皺著眉頗為不滿意的再次提議:「你這身體還病著,這兩天又沒個人來上班,天天吃冷凍食品也不好,還是到我那裡住兩天吧,等打完針身體好了你再回來也行。」

  「已經很麻煩龐飛哥了,我就在這裡住吧,搬來搬去也不好。謝謝龐飛哥。」鄒盼舒也知道自己有點拗,說實在話一個陌生人非要留在別人店裡,光那麼多酒水就是一筆不菲的數目,他是知道這兩人的目的才敢有所依仗,要是換個人估計也就順水推舟去他那裡住了。他是絕對不會再走錯這步,堅信人生能重來一次就是給自己選擇的機會,這一路過去還會有一次次選擇,如果才開始遇到點小困難就妥協了,那還不如就真的被車撞死算了。

  龐飛也說不清,他今晚是要回父母家吃開年餐的,看著這個瘦瘦弱弱的人,每多看一次那雙濕漉漉的大眼,竟生出莫名的熟悉感,差點就脫口而出邀請他一起去自己家吃飯了,好在理智還在,知道帶個陌生人回家過年不妥,再說這個人可憐也就可憐了,最多為了目的對他好點,把身體養多點肉,到時候打扮漂亮點交易出去就行,管他是不是孤零零一個人過年呢。

  覺著自己有點不對勁,龐飛也不堅持,約好了明天下午一點鐘過來給他開門,才施施然邁著自詡優雅的步子出去,鎖門轉身走人,背影也同樣瀟灑不羈。

  酒吧設計就是暗色調的,足夠的縱深使得儲藏室更像幽靈通道的一隅,不見絲毫自然光,進出都需要電燈照亮,雖然鎖了外面的門,裡面倒也五臟俱全,吃穿用度一應具有,鄒盼舒是個耐得住寂寞的人。

  身體又被灌了冰冷的生理鹽水,怎麼也熱不起來,酒吧是中央空調,整個酒吧都休整了也不可能為了一個人就打開,那樣也太浪費了,於是濕冷的角落更加潮濕陰暗。鄒盼舒跺跺腳,跳動了幾下就氣喘吁吁,運動取暖也不可行,他趁著身上還帶著熱氣,倒了杯白開水來吃了些點心墊肚子,早上的粥香彷彿還彌留舌尖,可惜就是不頂餓。

  吃了點心就在短短的橫向走道走來走去消食,繞得自己頭昏也沒感覺起到消食的作用,鄒盼舒自嘲的笑笑,想著其實心底是著急了才靜不下來,一停下來就會想起那個人不知道此時在何處。

  到今年,那個人有五年沒回家過年,每年要麼單獨一人,要麼就是包養了男孩陪著,也不知道避開這個熱鬧的城市到國外去度假,眼不見心不煩。可他偏不,偏要賭氣地自找沒趣就留在同一個城市哪也不走,家人間彼此也不聯繫,一年到頭拜年電話也不通一次,真不知道這樣有什麼意思,留著不走不就是心底還有期盼,可兩邊竟然誰也沒拉下臉先妥協,一拖五年,直到後面鄒盼舒跟著的兩年,當然,2012年之後他被甩了也不知道他們家人到底聯絡了沒有,但起碼差不多七年間是真的咫尺天涯。

  虛嘆一聲,心底有著些微的疼,為了那個人的疼惜才坐立不安,他也知道這樣焦慮毫無益處,也就死了心乾脆什麼都不想,先把眼前規劃好了,一步一個腳印去追逐。

  把拎包翻了個底朝天,竟然紙筆一樣都沒找到,坐在床邊他想了想兩年前自己的處境,好像已經是非常遙遠的往事了,不僅僅是重生,而是遇到了生命裡除血親外最重要的兩個人,一個教會他生命的疼痛,一個教會他真正的愛情。

  04.規劃

  鄒盼舒獨坐在儲藏室不明亮的光暈裡,再次仔細梳理了一遍。截止今日為止,老家已是舊夢難尋,很簡單的經歷:母親難產而死,父親外出打工重傷不治,黑心老闆草草付了點棺材板都不夠的撫卹金了事,才七歲的他就只剩下奶奶一個親人。一老一小無依無靠,靠著變賣房子家具等所有能變賣的東西和早年父母的積累,奶奶也撐著接點手工活,硬是逼著他讀到大專,可惜他因家變很內向,初中後又得知自己是個變態只喜歡男的,整理日惴惴不安,精神壓力極大,什麼都沒學進去。奶奶就是年前過世的,算高壽福壽,老家那片的人說這是紅事,把僅剩的一間房子賣給了一直照顧兩人的堂姑姑家換取傷葬費。葬完奶奶,在老家了無牽掛的他不知道該何去何從,沒理睬堂姑姑假惺惺作態的挽留,學也不用去了,上學期就因為奶奶病倒拉了一大截,再說一個小地方的三流大專真的什麼都沒有教到,那樣的文憑拿了和沒有一個樣,他也就不去受那個罪,何況他連生活費都沒有。

  掏遍了口袋,他摸到165塊錢,懵懂裡竟然還知道走到火車站,腦中不知道怎麼一閃想起來爸爸在S城打工,有次回家來說起過那座高高的明珠塔,塔底下有一條江,兩岸既是令國人驕傲也令國人恥辱的萬國建築,爸爸說那裡如天堂一樣輝煌燦爛,等自己考上好的大學一定帶自己去看看。

  他去買票,最便宜的站票要155塊,看他游移不定的樣子,售票員是個和藹的阿姨,好心的告訴他只要買站票就行,車廂裡沒人,隨意怎麼躺都沒人管,看看他又提醒了一句有學生證半價,鄒盼舒一邊懊惱自己學生證扔得太快,一邊把僅剩的錢裡拽出一張稍微新一點的10塊,其他都放到售票窗口處的凹槽裡,不給自己後悔的機會,轉眼,麻利的售票員就換了個紅色火車票也放入凹槽,這下是肯定不能後悔了,退票還要倒扣30%,鄒盼舒捨不得。

  摸摸自己細弱的小腿,和差不多兩年後的自己完全不一樣的脆弱,就是這雙腿凌晨下了火車站,沒吃一口飯沒喝一滴水,從火車站一直走到明珠塔下的江灘邊。他沒過江,找不到路,問了好幾個路人別人要麼讓他打的,要麼讓他等天亮做輪渡,還有個是遊客竟然介紹他天亮後去坐觀光隧道,一聽貴得嚇人的票價他就趕緊走開了。

  他乾脆不問了,聽說上塔也是要門票的,更死了這個心,沿著江把江灘從這頭到那頭,有景色的都逛了個遍,好在是不夜城,沒看到據說滿目繁華璀璨的煙花,可光是這燈火輝煌的路燈也足夠當得起爸爸當年神色驕傲的許願,他逛到心滿意足,哪怕雙腳比灌了鉛還沉重。

  心事已了,人生才剛剛開始,背著個小拎包,裡面只有幾件換洗的內衣褲和幾樣雜物,十塊錢他貼身收著一直沒捨得用,天大亮之後想找個工作才發現大年初一沒人雇工,想買份報紙看看招聘發現報紙都沒有得賣,沮喪失望之餘,他也不知道方向,鼓足勇氣又問了幾個看上去不像遊客樣子的本地人這會兒哪裡營業會招人,才稀里糊塗走到這條酒吧街,餓昏在迷失的門口。

  他摸完自己的小腿,又摸摸沒有肉的大腿,然後戳了戳突起的肋骨,無比失望的發現如果前生沒有龐飛那三個多月的滋補食療,就這樣一副棺材板樣的身材,蒼白如吸血鬼的臉,那個人還會挑中自己嗎?

  看來不僅是增強體質,增肥也成了當務之急,以後在迷失上班,晚餐吃店裡的冷凍食品,早餐估計就免了不會起那麼早,中餐又不能外出,起碼一個月內別人不會信任到把鑰匙交給自己吧,那這樣還真是成了問題。質不過關就靠量補,只能把胃口養大點,然後多運動消化成肌肉而不是脂肪,暫時先這樣。

  接近只是第一步,配得上才是他的執念,他要堂堂正正陪著那個人,要做那個人的家人。那就不能再是這樣一無是處的小白臉樣,起碼要有一技之長。好在前生跟隨他的時候,隨著兩人交流加深,鄒盼舒感覺到那個人有意讓自己接觸更廣闊的世界,常常帶回一本好書或者剪輯一些新聞集錦給自己看,還有電腦運用,甚至到了2011年下半年出差也會帶上自己,趁著機會學了不少的外語,都是些生活用語居多,口語較佔優勢,這也是個突破口,那個人的公司很多業務都是國際性的,高級員工都必須精通英語德語這雙語,而那個人自己除了這兩門外還精通日語法語以及西班牙語。

  然後是一些重要日期,頭一年的有些都以為逐漸遺忘了,此刻思索著彷彿歷歷在目從不曾消失過,前生鄒盼舒是個別人對他好一分,他恨不得還給別人十分的人,現在雖然不會再這樣聖母,已經學會辨別別人是否真心,但第一年記憶裡那個人對自己的好也真的就刻印在心底,與龐飛不一樣的好,可惜那時候自己一心裡只唸著龐飛,錯過了深入瞭解和溝通的好機會。

  鄒盼舒不想漏掉什麼關鍵的信息,想了想跑到前面吧檯一翻,紙筆隨處可得,只不過這紙張其實是酒水清單,巴掌大小,不過對他來說足夠了,這樣隱秘的信息他可不敢明目張膽大寫特寫,只是用自己知道的特定詞標了重點。最令他高興的是竟然還翻到名片大小的日曆卡,正反兩面一面是2010年日曆,一面是2011年日曆,農曆日期都標註得清清楚楚,前生這樣一張小卡片還是從龐飛的錢包淘到的,分離那日開始他就每過一天劃掉一天,期盼著日子能一眨眼就過到他標了終止符的那一天……

  端詳著一樣的卡片,迫切焦慮愁思都差不多,可對象卻完全不同,他晃掉腦中的惆悵,堅定自己的意志。要很細心才能在卡片上留下印記,因為卡片表面是加膜的油光光根本吸收不了墨水,沒幹的話隨意一碰就會弄花一塊。他每次都是小心翼翼點上一點,放一邊晾乾很久,有時候一動不動直到第二天再去加一個點。

  此刻,他把這張沒有過任何記錄的卡片,翻到2010年這面,用筆尖輕輕在幾個日期上點過,彷彿這樣就能透過時光的隔膜看到那些真實存在過的經歷,今生將是他自己獨有的記憶。他還不確定未來這些經歷是否會原模原樣再重複一遍。

  做完這步,他才定了定神,條理分明的開始列重點和注意事項,薄薄的酒水清單不一會就寫了滿滿一頁,他看了看發現有些地方寫得太淺顯,萬一有人發現看到的話猜到什麼就慘了,又趕緊拿過一張新的,蹲在床邊,就著朦朧的光暈修改了一下,再次修改過的字體更整潔,他確認除了自己外誰看了也只能看到當下自己要做的那幾條,其他打亂了順序的文字能猜到才見鬼了。

  把這些弄完,肚子不爭氣的咕嚕嚕叫響,站起身時差點一個趔趄摔地上去,原來是蹲久了腳麻到刺疼。半蹲著揉了好久才緩過勁,他走到走道上看鐘才發現不知不覺天都黑了,已經是晚上八點,自己竟然專注得連鞭炮聲都忽略了。再次密集起來的鞭炮還在噼裡啪啦地響,鄒盼舒一邊熱飯,一邊傾聽著,祈禱能合著鞭炮聲吸收點熱熱鬧鬧的人氣喜慶氣息,保佑自己順順利利的回到那個人身邊去。

  吃飽飯依舊天寒地凍,鄒盼舒沒有朋友手機都沒有一個,倒是酒吧的電話鈴響過幾次,但他很老實一個都沒接。打了一盆熱水泡腳,發燒雖然壓下去了他也知道不能再受寒,不然一旦反覆可真的會毀了這條小命。上床前他快速把龐飛借穿的內衣換了下去,惦記著明天記得洗好再送還給龐飛。拎包裡只剩下一套內衣,在醫院被換下的那套沒看見拎回,想來是被龐飛給扔了,他暗嘆一下也只好無奈接受這個事實。

  人可能真的困到了極致,又或者做好了規劃心也定了,一覺睡醒感覺過去了一個世紀那樣久,渾身都鬆散了,憊懶得很,截然不同於昨日的病弱心急,給自己打了氣加油,他才起身收拾好小小的儲藏間。

  龐飛開門進來時還帶來一包衣服,是小保讓他轉交的,還一起給他捎來300塊,說是當作預支的工資。

  鄒盼舒謝過後默默收起,再次告誡自己不要把前生的怨恨疼痛帶到今生來,沒有誰應該為那些對他們來說不存在的事情負責,只要不給自己淪陷到甜言蜜語中去的機會,哪怕今生依然做不了他們的自己人,也不要做仇人或者陌生人。

  一次吊針要差不多三個小時,過年裡人人應酬都不少,龐飛也沒有留著再陪他。

  鄒盼舒更是不會留人,要不是酒吧鑰匙在他手裡,鄒盼舒更願意自己一個人完成。

  連續三天的吊針打完,沒有復發,鄒盼舒也覺得精神多了,奶奶去世對他的打擊不如前生此時的衝擊大,想來那時候會這麼容易就愛上龐飛也和當時的心境有關,就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死死握在手裡,獻祭般的投入到那場戀愛中,完全分不清現實虛幻,分不清真假。

  龐飛還是那樣說話很圓滑,帶著S市小市民的一點優越感卻不令人討厭,起碼他和小保都不會用有色眼光看外地人,更不會出言侮辱,只是他們有自己的為人處世方式,形成了自己的圈子,也同樣是外地人介入不了的領域。

  「龐飛哥,我想買幾本書,不知道哪裡有新華書店?」明天就開始上班了,趁著這時候有空,手上又有小保借支的錢,鄒盼舒希望盡快把外語書買回來學習。

  「新華書店?你還要買書啊,什麼類型的書,小說雜誌的話我家裡有點舊的,別浪費那個錢。」龐飛建議到,這個小子瘦瘦的,一身衣服也土裡土氣,按理這樣的人沒見過什麼世面,行為舉止應該總帶著那麼點鄉里的小家子氣和拘謹才對,當然那個人喜歡的就是這樣所謂的質樸品質,所以才說這個人是個絕品,既有對那個人胃口的好樣貌,又有自然淳樸的氣質,對此龐飛呲之以鼻,不就是個包養還要求這麼高,擺的什麼大款架子。

  不過龐飛連著幾天和他接觸,總覺得這人不如表面那樣簡單,看著像個很內向的性子吧,說話卻落落大方更是禮多得很,總有股疏離感。

  龐飛覺得自己看人眼光一向很準,當時一眼看中他,和小保兩個人還有意向把秦明宇留著備用,把他當做第一人選推薦給那個人。他哪裡知道人還是這個人,魂卻不是同一階段的魂了。前生龐飛自己調教了三個月打開了他的心房,讓他有了與外界接觸的初步能力和笑容,更是在愛情的滋潤下衍生了對家的渴望和責任感。責任感是一個人成長的必要因素,會由裡而外的改變一個人整體的精神面貌,再加上跟了那個人一年又七個月,更是大大開闊了眼界,推開更廣闊的世界之窗,接觸了更高層次的人群。

  自信內斂謹慎才是現在真正的鄒盼舒,同樣是沉靜,卻不是毫無處世經驗的拘謹靦腆了。

  所以龐飛看人眼光再准,此時此刻面對這個人,也不得不折戟而歸。

  「不是。想買點外語書看看。我想學點英語德語,聽說酒吧也會有老外來?」這沒什麼好隱瞞的,買回去以後總不能都躲著人看書學習,而且酒吧有老外來也是事實,懂外語的服務生工資會高一些,還會有不菲的小費。

  龐飛不可置信的把人看了又看,一張俊臉略帶誇張的錯開眉,搖搖頭嘟囔了句看不懂,腳下一轉還是把人帶到另一條路上走去。

  附近茂名南路上沒找到新華書店,只有一傢俬人開的也不小的山人書店,鄒盼舒在書架前徘徊了半個多小時,看著一本本價格昂貴的書在心底算了又算,錢不夠,要想系統的學就要買大量的練習冊,光一套教科書最便宜的就要五六十塊,而隨意一本練習冊都是二三十,翻了翻裡面的練習題,能看懂的看不懂的,都還算入門,這樣計算下來,還要加上買MP3練聽力的錢,遠遠不夠。

  龐飛在雜誌書架前隨手翻閱著,他平時可沒空看書,雜誌多是些美女美男圖,還有時尚新資訊值得看看,不過都半個多小時他都翻完好幾本雜誌了,鄒盼舒還在那猶豫不決,龐飛就有點不耐煩了,多心眼的人他們可不喜歡,不好掌握,太清高的也不行,不要到時候不願意跟那個人走可就搬石頭砸自己的腳了。那個人由著小保推薦也就是圖個安寧省事,只是要包養個男寵罷了,不想給他家族添加什麼茶餘飯後的談資,雖不喜歡勉強人,但推薦的人一定不能是個惹事的性子,要的就是一個願打一個願挨,彼此都能稱心如意。龐飛倒是不時在心底腹誹讓那個人找個充氣娃娃一了百了,不過有錢賺不是,還是就這樣更好。

  「怎麼,沒挑中?」龐飛把雜誌一甩,也不理睬從櫃檯射過來敢怒不敢言的視線,走到外語書架旁。

  「選好了。真不好意思,耽誤龐飛哥時間了。我馬上去付款。」鄒盼舒善於察言觀色,這倒是從小就歷練出來的,在老家他就時刻注意著周圍人的神色舉動,堂姑姑家的、同學的、街坊鄰居的,甚至自己親奶奶的,也對別人的情緒能更快反應過來。

  一咬牙,鄒盼舒選了一本《新概念英語第一冊》和配套的《小題大做》練習冊,整套是4冊,好在還可以分開買,在櫃檯邊取了三支標價一塊五的最便宜的圓珠筆和兩本本子,一下子就花去差不多80塊,德語教材沒找到。

  這兩天都不算上班,鄒盼舒也不好意思再吃酒吧冰櫃裡的餐,每次回去路上都會買兩份盒飯,龐飛勸了一次他沒答應也就隨他去了,只是鄒盼舒能明顯感覺到龐飛的不高興,覺得自己不識好歹,心底也只能暗嘆,這時候劃分清楚些才是應該的,非親非故,前生自己怎麼就會心安理得接受龐飛的說辭而享受了他和小保的好呢。

  往回走的路上,龐飛接過書翻了幾頁,挑挑眉問:「你這是自學?以前學校沒教?」

  「讀的大專,學的都是啞巴英語,高中學的也都還給老師忘光了,想重頭學起。」這是實話,唯一不同就是鄒盼舒有點口語底子,是跟著那個人出差練出來的,就是沒有系統的好好學過,特別是商業上的專業用語更是一竅不通。

  龐飛嘖了一下,不知他是同意呢還是不屑這種學習方法,把書還給他之後也沒多說話,顯得更沉默了。

  鄒盼舒不知道這個做法會不會改變什麼,心裡多少有點不安,也亦步亦趨沉默著跟隨他走回酒吧,這種冷場前生前三個月不曾有過,倒是後來每回再相見也如現在這樣氣氛越來越壓抑,到最後彼此都言辭激烈,傷口流血。

  前生他與龐飛談及過未來,當時龐飛告訴他自己與人合夥開了個小公司,收入不錯,不需要鄒盼舒再努力多學什麼,想上班呢就在小保店裡幫幫忙,減少點工作時間不要累著就好,要是不想上班了就他養著,一張嘴的事情小意思,兩個人在一起成家更不必分得那麼清楚,我的就是你的,你的就是我的,讓他不要有心理負擔。

  那短短三個月鄒盼舒簡直就是泡在蜜裡度過的,從沒有人說以後養著他過一輩子,從沒有人對他說過我們是一體的不必分你我,也從沒有人給他描繪這樣一個美妙的夢想:兩個相愛的人一個家。

  他感動了,也愛上這個男人,更是心底滿滿的想著以後要努力對龐飛好,要對得起龐飛的愛,他計劃著兩個人兩份穩定的工作,過幾年買個小一點的公寓,管外面潮起潮落,自己兩個人只要如龐飛說的晚上相擁而眠,早上相吻而醒,過著自己悠哉的小日子就好。

  這個夢沒有破滅得太快,在見那個人之前,龐飛就有意無意失落惆悵焦慮,小保隱隱透露說是龐飛的公司遇到了麻煩,合作人詐騙捲款跑了,留下龐飛欠了巨債,鬧心得很,還告誡鄒盼舒不要去和龐飛商量,說他是個大男子主義,遇到這種事情肯定要自己一肩抗著不會希望鄒盼舒也一起煩惱,不過小保的話裡透著那麼多艱辛苦澀,讓鄒盼舒急得只怨恨自己沒有三頭六臂手眼通天,更沒有錢沒有能力幫助愛人度過難關,何況愛人還這麼體貼都不讓自己知道他的艱難。

  一週後,小保猶猶豫豫,欲言又止的在鄒盼舒的催促下說了有個辦法可以籌措到一大筆錢,能讓龐飛還了債後還余一些把公司經營下去,鄒盼舒當即就跳了下去,遇到了那個人——任疏狂。

  05.往事

  都說日子如流水,鄒盼舒卻覺得每一天都那麼難熬,醒來第一件事就是在日曆卡片上劃小點,再默默算一算日期。

  他的身體還很虛弱,但也逐漸適應自己特意安排的緊張生活。上班時間段多站位,多服務,空閒就勤加打掃,他的目的可不是為了給小保他們增添好感用的,而是在鍛鍊身體,多伸展開自己的四肢;空餘時間就猛背書、做習題,MP3沒買到不能聽就憑著記憶一個個讀音標,早上儘量早起在酒吧的各個過道檯子間疾走,靠運動量帶動食慾增大飯量。

  維持著內斂的低調,鄒盼舒悄然改變著。

  「鄒盼舒,我覺得你是個很有意思的人。」秦明宇對著正在擦杯子的人說,今天輪到他們兩個值班,提前半個小時到酒吧做準備工作。

  小保開了門就出去找吃的了,酒吧就他們兩個人在。

  鄒盼舒猛不丁被如此貼了標籤,還是來自這個本市郊區的半個本地人之口,他一驚,不知道是否做了什麼出格的事情,手上的白口布被他轉得飛快,故作鎮靜的問:「聽不懂呢。你給我解說解說?」

  秦明宇哂然一笑,也沒有停下手中的活,他在檢查吧檯周圍的酒瓶是否需要更換,還有些老客戶的寄存忙亂中也會放錯位置,這些都需要調整,過一會才說:「剛開始以為來了個土包子,後來看小保哥和龐飛哥對你的態度也覺得應該是個老實人。」

  鄒盼舒皺皺眉,這個話裡是個人都能聽得出來有轉折,重點是後面的,他手上動作緩了下來,已經開始自省哪裡出了錯。

  「別緊張啊,我沒說你不好。你是不是也知道這裡的服務生有條出路來錢快?」秦明宇乾脆停手,他的目光審視中帶著瞭然,手上還正好握著一瓶喝了一半的人頭馬。他的手保養得非常細緻,指尖圓潤骨節分明,用勁的握著瓶身,一半覆蓋在深橘色的酒色上,一半覆蓋在透明的玻璃瓶上,映照得熠熠生輝充滿質感和誘惑。

  鄒盼舒不得不承認這個清秀中帶著點妖豔的秦明宇是他見過的特質最突出的人,清純又嫵媚,爽朗又細膩,有著明確目的性的小精明又好像是大智若愚,矛盾的氣質要看他願意展現哪一面給你看到,簡直媲美變色龍。鄒盼舒的眉尖都要貼一起去了,前生所有事物都是龐飛打理,他根本就沒有好好看過這個秦明宇。

  一聲不吭的沉默讓秦明宇生氣了,他伸出手要戳人,伸到一半又收回去,轉身把酒瓶放好繼續點數,也不再開口。

  「為什麼這麼問?所有服務生都知道嗎?」鄒盼舒找回理智,只是舌頭都有點不聽使喚似地吐字不清。

  「就是說你是知道的。我就說嘛,小保哥那做派一看就猜出來了。他對我們這麼好還不是看中我們這張臉這個身體。不過你沒戲,你看看你的樣子,要身材沒身材,皮膚還這麼差,最多就是這雙眼睛長得好些。」秦明宇一開口就打擊人。

  「你沒回答我的問題。」

  「哦,你問為什麼啊,我看你在偷偷學外語吧,還在鍛鍊身體?是練體形柔韌性?小保哥教你的?」

  一句沒回答別人的話,倒是丟了一堆疑問出來,鄒盼舒也淡定不了了,他是肯定要弄清楚怎麼回事的,只好再重複問了一遍,一個字一個字的問著。

  「好啦,我就是覺得你很有意思,也不知道小保哥看上你什麼,不過我看他也不像要大力推薦你的樣子,剛開始你來的時候他和龐飛哥對我態度有點冷淡了,最近又熱乎起來,哦,這個月還給我漲工資了,開酒的提成比例也加了3%。別瞪眼啊,這樣一看你才像個同齡人嘛,整日裡傻笑著討好這個討好那個的,累不累呢。我們用不著這樣。」

  秦明宇的性子怎麼是這樣的,鄒盼舒從來沒這麼苦惱過,聽了一堆話也知道他是勸自己放棄了。

  「我不行的話,你就一定可以?其他人呢?」鄒盼舒要充分瞭解更多的信息。

  「其他人?沒有其他人了。哦,還有個小齊吧,不過我看自從你來了以後小齊就被刷下去了。你知道的內幕多嗎?我們交流交流。我先說吧。」他看看腕錶,昨晚生意一般,收拾得也比較乾淨,今天兩個人一刻鐘就都準備好了,時間還比較充裕,看樣子他早就想找人說說了。

  「我有個親戚和小保哥認識,知道他這裡有個男人每一兩年就會來挑人。這事說來也長了,那時候鬧得還很厲害。好多年前吧,這家店的老闆和那個男人是同學,所以別人才選擇了這裡。總之就是那個有錢人喜歡男的,狂妄得很,是個高幹子弟,你不知道吧,這一片的好多店都是他家罩著的,也不是涉黑,就是都能和他家拉上點關係,這片區的混混就不敢動了。他老爸可不得了,具體做什麼我也不知道,傳都不能傳的。」

  鄒盼舒心急,他最想知道的也恰恰是這個鬧得很厲害的事情到底是什麼,他知道這是那個人在校時出的事情,因為這事和家裡鬧翻了。可惜前生他一直就跟隨在那個人身邊,也沒有機會聽聽外面人八卦這份過往。

  秦明宇今年夏畢業,此時早就沒有課業要上了。他早早就規劃了自己的人生路,家境關係學藝術的他沒辦法到國外接受更好的培養,精明的他就把目標放到了這裡,內幕他知道不詳細,但足夠把自己推銷出去就成,他是實打實知道要想成功,最好提前取得小保的首肯,撇開鄒盼舒這個半路殺出來的程咬金,他已經預備找時間和小保坦白,直接談妥條件,他的目的是跟了那個人一年,哪怕兩年也成,讓那個人出面找路子把他送到國外去,對有錢有勢的人來說這是小菜一碟,對他這樣一文錢難倒英雄漢的人來說,卻是顛覆人生的轉折。至於輿論,去他媽的,自己的人生自己過,酸甜苦辣自己知道,與其放棄自己的天賦做個庸庸無為過一生的人,他寧可背負罵名闖天下。

  當然,目前首要是把這個攔路虎給打發了。秦明宇沒有忽略他焦慮的眼神,他不清楚這個人誰看都是鄉下來的人怎麼會知道內幕,但不妨礙他打擊鄒盼舒的信心,少一個對手多一份保障,管他這個對手實力如何,越早拍死越好。

  「你知道他的名字吧?」秦明宇試探性又問了一句,他剛剛東講西講其實心底還是有點懷疑。

  「任疏狂。」

  三個字,一個人,鄒盼舒前生也沒有這樣清晰有力的念起過這個名字,可這一刻這個名字傾瀉而出,那快兩年的點滴生活片段蜂擁而來,這個名字彷彿帶著魔力縈繞耳畔從不曾遠離,心頭的悸動也從沒有這麼明晰過,不宣於口的愛意是真實存在的。

  那份來自被龐飛背叛的心痛如退潮般消逝,龐飛的面孔漸漸淡化,直至消失,取而代之是前生不敢貪戀不敢相信的任疏狂的臉,沒有龐飛帥氣,但氣質沉穩,看那個人最醒目的不是他的臉而是氣質:骨子裡帶來的高貴優雅,也一樣有高幹子弟的淡漠疏離,不同的是經歷過巨變的人沉穩了下來,傲氣收斂在內裡,不再鋒芒畢露灼灼逼人,可誰都靠近不了他的心;沒有龐飛那樣一看就健美壯碩的身材,任疏狂只有一米八的個子,偏瘦,常年壓抑著自己,腸胃不好,運動量明明很大,可都用去疏解精神壓力了,練就了一身精瘦的肌肉,包裹在得體妥帖的西服正裝裡外人看不到。

  「他當年在校那是風雲人物啊,不像我這樣毫無背景的人寸步難行。據說他為了個男同學氣死了家裡的長輩,這個男同學也自殺了!」秦明宇一臉憧憬。彷彿兩個人的死亡只是體現了那個人的狂妄自大的優越性,而不是兩個生命的消失。

  任疏狂,任疏狂……這就是你不能開口的過往?一邊是愛人一邊是親人,兩條命夾在中間,這是多麼沉重的枷鎖。鄒盼舒霎時手腳冰涼,他憶起那個人生活中的冷漠,床上的狂暴,還有一點點被融化冰層試探著走出來的心。

  如果自己能早點和龐飛說清楚,如果自己滿了一年不要再自欺欺人騙自己相信龐飛的話,而是直面兩人之間從不曾真正契合的愛情,也不會到了2011年最後一天被任疏狂發現,誤解自己從頭到尾都在騙他,誤解自己同時和兩個人上床,最後的記憶是聽到任疏狂暴怒的呵斥讓自己滾蛋找龐飛去。即使那樣狂怒的情況下也只是壓抑著把自己趕出門,又偏偏自己去找龐飛想要個正式了斷再回頭找任疏狂解釋,卻聽到龐飛第二天大婚的消息,雙重打擊還是解脫一言難盡,只知道滿臉淚痕遊走街頭……

  沉重的生命,自己對他確實也是背叛,背著他把錢物都交給龐飛,一分沒留給自己,不管是出於報恩還是別的原因,長達快兩年的每月收入是實實在在匯入了龐飛的存摺,兩筆按年給的包養費也分文不少的給了龐飛,外人誰會相信自己自從跟了任疏狂就沒有再和龐飛上過一次床,外人怎能理解這裡面的情深義重的糾葛……自己背叛了任疏狂,龐飛背叛了自己,誰更無辜?誰更罪孽深重?

  「鄒盼舒,鄒盼舒?」秦明宇終於從他的憧憬中回過神,也發現鄒盼舒的走神,心底暗笑果然是沒見過世面的鄉里人,一聽出了人命臉色煞白,這個對頭不會是勁敵,他確信。

  被推了幾下肩膀,鄒盼舒眨眨眼,掩去眼底的心酸,故作訝異的說:「那之後任疏狂就一直在這裡挑人了?」

  「是。據我親戚透露的消息,他那時候也在這裡幹過,和小保哥很熟啦。那時候酒吧的大老闆還沒出國呢,看那人變了個性子聽說精神很不對勁,人沒兩個月瘦得不成人形。呵,保不準和你現在有得一拼啊,叫你瘦猴都不差。」

  秦明宇說著還探頭過來,捏捏鄒盼舒的臉頰不滿意,又抓上他的胳膊比比,他手上健康的嫩白更襯得鄒盼舒的蒼白像是帶著病態,他滿意的收回手,怎麼看都是自己更勝一籌,才繼續說:「大老闆就做主挑了個乾淨清秀型的男孩送到他家,聽說死去的那個男的特別精緻漂亮,好像家裡也很有錢,在學校裡沒鬧出這事之前簡直是萬人迷,嘖嘖,真是太可惜了,要是我才不會這麼傻到去自殺,這世界誰離了誰活不下去啊。還奇了怪了,也不知道那人怎麼想的,從此後都到這裡挑清秀型的人,你傻乎乎的別想了。那人之後一般都是一年換一個,出手超級大方,先給一筆一年買斷費,還每個月給2萬零用錢,吃穿用全包,一年到期自己走人。也有被提前趕走的,不過沒聽說短少過錢,也沒人敢鬧事。有這筆錢我出……」

  「叮噹」一聲鈴響,小保吃過飯回酒吧了。兩人一致起身,視線一交錯馬上分開,很有默契的按下這個話題不談。

  這些如煙往事竟然意外的在這裡瞭解了一番,鄒盼舒心底真是五味雜陳,前路更見茫然。前生秦明宇這個人後來落了個什麼結果,他並不知道,看他這樣一副胸有成竹樣,自信飛揚目的明確,而自己失去了龐飛的幫助,就這樣幹扁的身材,蒼白枯瘦的臉,真的有機會再次走到那個人身邊嗎?

  連著幾天鄒盼舒患得患失,胃口怎麼也養不大,才剛有起色的神氣又以可見的速度消磨下去。英語還在背,可單詞當時背了回頭又忘了,效率不是一點點差。

  「鄒盼舒怎麼了?」龐飛到酒吧來玩,一般也就是兩三天來一次,頻率不算高。再次看到人竟然精神萎靡,他就覺得奇怪了,喝著酒坐在吧檯邊,與對面的小保閒聊。

  「不清楚。好像胃口不太好,不知道是不是水土不服。」小保沒怎麼在意。

  「確定放棄他了?那還留著?」自從鄒盼舒病好後,龐飛屢次向他伸出橄欖枝提供幫助,可那個人倔得很怎麼也不肯接受,龐飛也是有脾氣的,難得覺著這個人給自己的感覺不一樣才想對他更好些,偏偏是自己自作多情!於是他每次來酒吧就對鄒盼舒視而不見,小保看了也同意就這樣放著先看看,主要是鄒盼舒太勤快太利索,除開那個人的因素,作為一個服務生這個人合格到可以評優秀員工。

  「工作很上進,你沒看他來了以後別的人偷懶的也少了。這倒是省了我不少事情。」小保不知該怎麼評判似地搖搖頭,失之東隅收之桑榆,怪事一樁,同時也對偶爾發生在眼皮子底下的擠兌裝作不知情,既然放棄了他,就不需要再多費心思關照。

  龐飛沉默,喝了一口酒,透過酒杯仰著頭正好掃過斜對面的鄒盼舒,好不容易養的一點肉好像又沒了,和剛來時都差不多,他心底一陣不舒服,有點不想再看到這個人的念頭。

  想到就做,龐飛歷來不為難自己,把酒喝完放下酒杯,拍拍小保的肩膀說:「秦明宇那裡你多看著點,小齊也還是關照關照。那個,算了不說他。那行,我先走了。今天就是來通知你別忘了一定要去我家,幫我擋擋。」

  他皺著臉,苦大仇深的樣子倒把小保弄得笑了起來:「知道了。每年都有這麼一回,哥們肯定會做好你的擋箭牌的。哎,還好我媽早對我死了心,不然年年這麼嘮叨我更受不了。」

  龐飛誰也沒看,連一些熟客的招呼都沒怎麼理睬,心事重重的出去了。

  對於龐飛的視線,鄒盼舒一直比較敏感,剛剛就被掃過兩次,犀利的要把人解剖的感覺。看著他的背影,鄒盼舒先是納悶了一會,馬上腦中一閃想起來了,本週五也就是植樹節3月12日,是龐飛的生日。前生同一天,自己和小保一起陪著他去了他家慶祝。那時候見證了他媽媽的厲害,把龐飛這麼一個高高大大的男人訓得如何做小伏低都沒用,說來說去無非當年如何頑劣不聽老人言考好的大學,之後又混著日子不務正業,到如今都三十而立還不成家更無立業,把這個人說得一無是處,完全不顧是否有外人在場。小保是習慣了皮實得很,反倒還常常與他媽媽插科打諢,往往關鍵處掐斷話頭,使得一桌生日宴多少還維持了一丁點的喜慶。

  當晚,龐飛酩酊大醉,回了他們兩個人住了差不多一個月的家後,龐飛對鄒盼舒告白了。那晚鄒盼舒也喝了酒,他的體質本來就虛弱,補了一個月難見大起色,一喝酒人就暈乎,龐飛甜言蜜語中帶著乞求,尋求著有一個人認可他,愛他,一心一意陪他,不論富有還是貧窮,健康還是疾病永不分開……兩個人都迷失在那個夢裡,好像真的只要這樣一說,此刻摸得著的對方就真的是自己心底愛慕的對象,是可以一起過一生一世的一雙人。兩人在夢幻裡發生了肉體關係,也就此確定了戀愛關係,而時間距離他們相遇還差兩天才滿一個月份。

  06.受傷

  週五這天小保果然不在店裡,連開門都不是他。鄒盼舒想著前生僅有幾次去過龐飛家,都不算特別好的印象。兩次印象特別深刻:第一回就是今天;最後一次就是出事那天。

  猶記得憑著記憶找到他家院門,S市已是難得一見的雙開鐵門掩映,推開進去後,走入不甚熟悉的院子,一條碎石子堆砌的小路兩旁種滿花草,即使寒冬臘月裡也不見凋零枯萎。他家裡熱鬧異常,一踏入院子就能聽到,其中他媽媽興奮激動的聲調充滿了得意之色。循著人聲走去,一條橫向的長廊,兩旁兩家的入口,越過廊下先跨入其中一邊入口,進去就是走道,老式的樓房內屋的門在走道偏後處的左邊,走道盡頭那邊還有個小內院。而走道入口處是廚房和衛生間在右側,估計為了方便都敞開著門沒有人在,鄒盼舒一眼就看到了改造過的廚房和衛生間。

  他在這個家住過一夜,龐飛說要再等等才能介紹給父母,不過可以先去住一晚體會體會。他知道這個家並不富裕,看著是院子房,其實每家分到的面積並不大,總共也就是一間房三十多平方外加廚房衛生間和花園。龐飛這麼大了如果回家也還是與父母睡在這間房裡,一頭一張床,龐飛的是個軍用單人床,睡前龐飛偷偷說他媽媽說了以後成家要是沒錢買新房要回來住的話,到時候在房間中間隔一道牆或者拉個簾子都行。老式的廚房和衛生間更是沒有新的電器,設施陳舊生活非常不方便。

  龐飛與家裡關係不好這是很明顯的,他在外面哪怕少買幾件衣服這個家就能變個樣子。鄒盼舒什麼也不能說,不過後來把錢每月都存入龐飛戶頭的時候,他給過一些建議要如何使用。第一年的錢按照龐飛的意思大部分投入公司沒了,少部分存著,還都是放在他媽媽那裡沒亂花;第二年用了一些給他爸爸養病,鄒盼舒想著生病的老人就想起自己的奶奶,催促著龐飛把家裡改造了一番,用的都是鄒盼舒的錢,好讓老人住得舒適一些,他從心底想要孝敬老人。

  最後一次踏入龐飛家,他看到了煥然一新的廚房和衛生間,潔淨的瓷磚、錚亮的灶具、熱水器、雙開的大冰箱、舒適的地板……

  再往裡走到房間門口,空調外機、門口對著的超大屏電視機、還有嶄新的家具……這個房間還處處掛著紅色喜慶的喜字,刺痛了鄒盼舒的雙眼,早就聽得清清楚楚的婚訊,無不在說著那個人徹底的背叛。他還一語未言,龐飛媽媽已經色變,顧及旁人沒有破口開罵算好的,沉著臉把他趕了出去,凶悍的跟在他身後,拋開眾人到了院門才低聲惡狠狠的讓鄒盼舒不要再去糾纏龐飛,龐飛已經是扯了結婚證明天就擺酒席的人了……

  「喂,哪裡來的小癟三這麼不懂得看眼色啊!」

  沉浸在自己的傷痛裡,鄒盼舒彷彿還能聽到那日血液汩汩外流的聲音,不曾想猛地被人摜到了地上,才發現自己負責的檯面來了幾個明顯有點喝過頭的客人,估計因為自己沒及時招呼而直接動手了。

  鄒盼舒體弱,在家鄉長期營養不良帶來的後果就是骨質酥鬆不經打,這一摔生疼,手肘先著地扭了一下還不知道骨頭有沒有什麼問題。他並不想把事情鬧大,今天小保不在,往日這種痞子找茬都是小保出面擺平。

  閻王好見小鬼難纏,大混子不會來這裡鬧事,但抗不住不懂事的小混混三不時出現,這種時候小保這樣的本地人優勢就很明顯。

  掙紮了一下微微顫顫著起身,強忍著疼,鄒盼舒咧嘴笑了笑,趕緊問:「歡迎光臨。請問幾位需要什麼酒水。」

  迷失是個靜吧,音樂不特別鬧人,舞台也不是總開放,大部分時間也就是彈彈鋼琴曲。能進來的都是些有身份的人,像鄒盼舒眼前這樣粗魯裝扮的幾位,與迷失的氛圍是格格不入的。也許他們幾個也發現了這個問題,邊上幾桌瞟來幾道鄙視的視線和隱約不清的嘲諷語氣詞,這幾個人不僅不覺得應該放低音量,反而惱怒成羞,剛剛推搡人的那個聲音更大聲地吼起來:「老子有的是錢,把最貴的酒拿兩瓶過來!」

  「就是。坤哥的錢用都用不完。來來來,再繼續喝,今晚不醉不歸。」

  「對,一個都不能漏了。慶賀慶賀坤哥又做成一票大買賣。」

  幾個人勾肩搭背的你我吹噓著,最得意忘形的還是那位坤哥,已經被捧得飄飄然找不著方向了。

  「好的,馬上送來。您們請先坐下來稍等片刻。」

  鄒盼舒深吸一口氣,單手錮著另一支胳膊,快速走回吧檯。

  客人已經分散各個角落開始有點多,秦明宇正好在吧檯,看到他額頭冒虛汗,手還彆扭的握著,就知道肯定是剛才高聲開口的客人可能動手了。

  他低聲罵了句什麼,按住鄒盼舒的手讓他別急著上酒,說:「讓我看看你的胳膊。這樣拉長疼不疼?這樣按呢?唔,骨頭還好,應該沒裂開。筋扯到了,換個人估計休息幾天就好,你這個身體不行,今晚別端托盤了,明天還是去醫院看看。兩瓶最貴的酒?我給你送去,你倒酒就行,走吧。」

  秦明宇有條不紊的檢查了傷勢,才抽出一個托盤,再從酒架上取下兩瓶酒,最貴的,酒單上就有介紹:三萬八一瓶的威士忌,喝死他們算數,服務生還能多拿點提成。更好的珍藏酒都不在酒單上,大老闆早就放話說了不白給不識貨的人糟蹋了去,大老粗們來擺闊,就拿拿那種名頭響噹噹去應付就好,利潤還更高些。

  「喲,好俊的小妞啊。」一個眼都眯得快看不到眼珠的客人開了口,坐在坤哥的左手邊。

  秦明宇沒理睬,偶爾也有這種不入流的挑釁,口舌之爭他根本就沒入耳,放下酒到邊上的檯面,瓶口展示給坤哥看了一眼,徵得他的同意把兩瓶酒都開了瓶口,走前才向著鄒盼舒點點頭,眼裡流露的意思是讓他稍微當心點。

  鄒盼舒心底一陣暖,沒想到秦明宇這個前幾天才打擊過自己的人會主動幫忙。

  因為他住店裡,還很勤快,並不太招其他服務生待見,平時就偶爾受到排擠,這時候就很明顯明明兩邊不遠處都有服務生聽到動靜,可沒有一個人上前來幫忙。鄒盼舒一邊苦笑自己人緣太差,一邊只能自食惡果。他沒有更多精力去和其他人搞好關係,他要在有限的資源內調理這破敗的身體,儘可能更快的學習,努力不給小保哥開除自己的機會,竭力避開龐飛,就這些已經夠他焦頭爛額,何況現在還知道因為沒選擇住到龐飛那裡去,很可能會引發不同的結果,一想到所有的努力會付之東流,他的精神壓力就很大。

  「這什麼破酒這麼難喝,比弄堂小店裡的黃酒還不如?」有人開口了,才喝了一口。

  「多少錢一瓶?坤哥點的可是最貴的,知道嗎?最貴的那種。」

  邊上有人附和,幾個人眼裡都閃著莫名的光,盯著因為胳膊疼而微微顫抖的人。

  「確實是店裡最貴的酒,三萬八一瓶的威士忌。」鄒盼舒很感謝秦明宇的先見之明,托盤上就擺著酒單,上面單價品名圖片一目瞭然,平時到這裡的客人沒人看這個東西。

  那人還要再說什麼,坤哥左邊那位半眯著眼的人先開口了:「素質,素質,要注意形象。」搖頭晃腦的說著,其他人哄笑起來附和了一下,他又得意的接了一句,明明沒有睜開眼卻有寒光劃過:「錢咱坤哥不在乎,花得起。不過只有酒不夠,叫幾個小妞來陪陪爺們幾個爽快爽快。」

  「抱歉。我們這裡只經營酒水,沒有其他業務。」鄒盼舒知道這是找茬,非常確定,鬧到最後他們贏就是不付錢,店裡贏的話還要看他們是否真有錢付款。但不管哪一種,服務生都是最倒霉的。

  「怎麼可能沒有,騙誰呢。哪有酒吧不提供服務的。以為我們好欺負是吧。」

  嚯一下站起來兩個人,速度奇快都看不出是喝過頭的人,一邊一個直接把鄒盼舒按到了檯面上,嚷嚷著看不起我們就要受點教訓之類的話。

  秦明宇很有心一直牽掛著這裡,一看客人動手臉色一變,讓吧檯裡的調酒師趕緊到後面辦公室去請營銷經理,一邊顧不上自己的客人忙不迭奔過去幫忙,途中甚至來不及再招呼人,因為最近的兩個服務生竟然偷偷掉頭走開了,他心底暗暗詛咒這些小心眼的人,也沒辦法只好自己先過去救場。

  「快放手,你們最好別鬧事,我們店不是隨便什麼人都可以撒野的!」秦明宇有點小身手,窮人家的孩子平時也會受欺負,打架滋事沒少幹,趁人不注意推開了一個客人,正要把鄒盼舒拉出來時,另一位上了火一腳踹向鄒盼舒的膝蓋,只聽「咔嚓」一聲響,隨即鄒盼舒猛烈的哼聲也跟著響起,那一腳力道大得把人帶著倒向地面,原先受傷的胳膊也被那個人一拽再甩開,那一聲響估計也最少是脫臼。

  秦明宇急紅了眼,熱血沖頭,越過倒在自己眼前好像已昏迷的人,「啊」的大吼一聲,飛起一腳也踢向那個混蛋,沒有誰生來就應該被人欺負,何況還是欺負這樣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者,哪怕這個人是他的對手也不行。

  這個檯面是完全混亂了,檯面撞翻的聲音,酒瓶酒杯摔碎的聲音,吼叫聲,甚至還有加油聲,四周的客人服務員都還沒反應過來這個角落已經一鍋粥一樣亂燉了。等到營銷經理匆忙趕到,才有服務生上前一起幫忙分開,有人給小保打著電話,總之七手八腳的收拾著亂子。

  鄒盼舒是疼醒的,從小他的耐力就好,沒有吃的就餓著,沒有車子坐就走路,沒有人搭理就沉默,摔倒了爬起來拍拍屁股繼續走,因為沒有人會關心你疼不疼,關心你餓不餓,沒有人聽你哭泣的聲音。唯一的親人奶奶已經老邁,鄒盼舒沒有向奶奶訴苦的習慣,可這回是真的生生被疼醒了。

  左腿膝蓋骨被踹裂,打了石膏一動不能動,左胳膊確實是二次傷害時脫臼,現已接好,不過筋脈也傷到了,其他混亂中踢到壓到的些微輕傷容易恢復,只這一個左腿一個左手,傷筋動骨一百天,醫藥費酒吧全額負責,還會支付一定金額的後續生活費,但最多也只能這樣,至於工作還是看他傷好後的情況再考慮。

  小保和龐飛遺憾的告知鄒盼舒他的情況,不管是工作一個月未滿,還是傷勢和以後的困難,哪一條都算得上形勢嚴峻,而他的工資扣除借支還款之後省得也不多,根本無法獨立生活,手腳不便的這個樣子連店裡也不能再住了,畢竟酒吧不是慈善總會。

  邊上床位也躺著一個人,鄒盼舒沒想到秦明宇傷勢也嚴重到要住院。原來他雖然沒有斷手斷腳,但對一般人來說也夠受的皮外傷不少,這還是他會自我保護的原因,不然說不定也幾下就被打趴下了。幸運的是人來得很快,秦明宇也只能堅持到那時候,再長一點時間也超過他所能承受的範圍。

  一下子兩個對手變成了難兄難弟,鄒盼舒長時間側臉看著對面床上還在睡的人,他無論怎麼努力回想都沒想清楚前生秦明宇的樣子,但他可以肯定的是秦明宇這一天沒受傷,因為第二天他去上班時小保對著自己擠眉弄眼很高興的樣子,調笑中後退時好像撞到了秦明宇,那時候秦明宇一聲不吭退開了,小保也沒有責罵,只是皺了眉笑意也減去幾分。

  如此想來,結合小保對自己的態度,這次是不是秦明宇已經和小保達成了協議,只等著那個人來挑他,確切是哪一天來看人的鄒盼舒並不知道,別人也不會敲鑼打鼓通告天下,等小保吱吱唔唔通知到自己的時候,也不知道距離那個人來看人過去了幾天。

  想到因為沒選擇去龐飛處而失去被挑選的資格,鄒盼舒不知道該慶幸沒有重蹈覆轍再與龐飛糾纏,還是該焦急即將失去的機會,隨著自己受傷,更沒有機會遇到那個人了,一時間只覺得堅持努力到現在的勇氣一瀉千里,再次感受了有疼無處訴說的苦楚。

  如果他們兩人之間沒有背叛的重來一次,那些兩個人一年又七個月的同居生活是否還能繼續。如果自己這次受傷是在沒有背叛的那時候,任疏狂會不會再從他那雙冷寂的眸子流露出疼惜,是不是自己也能再次擁有那個懷抱。

  前生,鄒盼舒花了一年多的時間才撬開任疏狂心房之門的一點點縫隙,兩個人之間沒有甜言蜜語,每一天從早到晚,剛開始話都不多一句,自己到了那邊才知道男人的慾望如此兇猛,才知道撕裂如此疼痛,才知道沒有憐惜的交合如此令人作嘔。但是,那個人心口常年淌著血,封閉了自己的傷痕,肉慾只不過是一個發洩口。

  隨著同居日期的推移,兩個人都意識到另一個人不僅僅是單純的肉慾對象。鄒盼舒看到了他偶爾流露的另一面溫柔,鄒盼舒很敏感,別人對他一點點好,他就恨不得十分回報之。任疏狂看到了他真心實意的關懷,不是為了錢,不是為了讓任家幫忙,只是單純的想讓任疏狂這個人過得舒心一點,一點點改造冰冷的住宅公寓,讓公寓每處看上去都充滿了溫暖柔和家的氣息;會在自己疲憊不堪時輕輕按摩讓自己放鬆;會在自己徹夜不眠以工作打發失眠時要麼送一杯咖啡,要麼靜靜的陪著強撐著也不睡,只為了不讓冷清的房間更冷清……無數個細細的無聲關懷,衝開任疏狂心房的堅冰,又再次感受了真實的心跳,他注目的視線一天比一天更多射向那個人的背影,到後來想讓鄒盼舒見識到更廣闊的世界,想提供給這個全心全意為自己的人更好的空間,不再把他當作洩慾的對象,而是平等的人,帶著一點不清不楚的佔有慾,把他帶在身邊,開始逐步教他新的知識。

  鄒盼舒的眼裡沒有淚,他的淚水前生真的都流盡了似地,此時上天入地無門還是哭不出來,眼眶澀澀的發紅,依然一眨不眨固執的看著對面的床,那個人會取代自己去到任疏狂的身邊,他會怎麼做呢?他們兩個人也會互相關心發展出一份意外的情,打通彼此間的隔膜走到一起嗎?如果是這個結果,上天為什麼給自己重活一次的機會?鄒盼舒想不通,身上的疼也漸漸麻木,再疼也疼不過心上豁開一個口子的傷痕疼痛。

  那天為什麼就跑出來了呢,為什麼這麼笨總想著要先和龐飛當面正式解除關係,再回去解釋給任疏狂聽?為什麼不會當時就把來龍去脈解釋清楚,哪怕他會暴怒到動手打人,哪怕被他打死也好過現在這樣無處可去,他不知道自己衝動跑出來會是如此難以承受的後果,他相信任疏狂那時候暴怒的原因是因為感覺背叛,也不會真的動手。

  他還能再承受一次失去嗎?在享受過那個人冷面下的關懷後,在理解了那個人每個舉動後的深意後,在明明跨前一步就是通坦大道的時候,再經歷一次失去的痛苦?

  鄒盼舒自己也不知道是睡過去還是昏過去的,他跌進夢魘裡爬不出來。

  07.絕處逢生

  龐飛又一次帶著一堆東西到病房陪床。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去而復返。鄒盼舒,他默念了一次這個名字,就是一個瘦巴巴的鄉巴佬,又不討喜,雖然整日裡溫言細語,禮貌頗多,可龐飛就是知道這個人對自己有一股莫名的戒備,可能還不止戒備那麼簡單,甚至可以說是敵意。他總是想起這個人昏迷在店門口睜開眼的那一霎那,明明白白的驚恐仇恨,雖然僅僅是一剎那,可後來好多次被自己抓到他刻意的逃避,龐飛知道一定有什麼是自己不清楚的原因才導致這個結果。

  因為被敵視所以特別關注,又因為特別關注所以更上心,等龐飛自己也覺得自己有毛病時,這個人的身影卻已經霸道的印在心底揮之不去。此刻,他傻傻的拎了一堆東西過來陪房就是最佳證明,雖然他給小保的理由是主要看護秦明宇。他說正好自己這段時間閒著無事來陪一陪,也算盡點力讓秦明宇恢復快一點,免得耽誤了那個人的事情。實際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主要陪護的人是這個對自己不屑一顧的鄒盼舒。

  鄒盼舒再次醒來又是新的一天,被一股濃郁的骨頭粥的香味誘醒的。

  「醒了?洗一洗吃早飯吧。」龐飛聽到動靜,把秦明宇的小桌面擺好,才從地上拿起臉盆,鋪上兩張舊報紙隔著放到被子上,還是讓鄒盼舒坐在床上洗漱。

  「你真能睡,腿很疼嗎?睡著了也都不安穩要動來動去。」秦明宇已經吃了半飽,有力氣調侃人了。他從龐飛那裡也知道了鄒盼舒的傷勢,更是清楚隨著他受傷,自己和小保的協議不會再有大變化,心情好得根本不在意身上的傷勢。不過看著鄒盼舒傷勢這麼嚴峻,他又有著微妙的同情心。

  單手單腿一動不能動,只好傻傻的躺著,等著龐飛調整半邊床的高度,一夜之後打了石膏的膝蓋骨已能感受到蝕骨的腫痛,這痛硬生生逼出一層薄汗,鄒盼舒一聲不吭接過牙刷毛巾,都弄清爽了才回答秦明宇:「昨晚謝謝你。只是害得你也受傷,我真是過意不去。」

  這是一個真誠的笑容,那雙小鹿般的大眼直勾勾看著自己,眼裡滿滿的都是感激和愧疚,秦明宇自詡臉皮夠厚的人被他這樣盯著看也不由得微微紅了臉,感覺當不起這樣純粹的謝意。

  「謝就不用說了,只能說我們都倒霉,那麼巧小保哥正好出去了。」秦明宇說著還看了一眼龐飛,龐飛面對著鄒盼舒自然看不到他意有所指的目光。

  「也算我衝動了,如果等經理一起再過去,也許不會害得你受這麼重的傷。」秦明宇實話實說,這種意外遇上了在一旁幸災樂禍不是他的性格,人有所為有所不為,何況他並不需要鄒盼舒的謝意,幫與不幫都是自己的心理底線。

  龐飛只聽說了過程,並沒有親眼目睹,此刻聽了心裡一動,暗惱那夥人不識好歹,哪怕後來被小保修理了個夠,可受傷已成事實,也惱怒秦明宇的衝動,忍一忍等著經理也許真的就是不同的後果,不過他臉上沒表現出來,秦明宇可是內定的人。

  不管怎樣,多虧了龐飛一日三餐都帶滋補骨血的湯飯過來,像個老媽子似地忙前忙後也不見他嫌煩,只是不怎麼說話,與鄒盼舒印象裡的人彷彿換了個性子。

  秦明宇傷勢輕,都是些皮肉傷,住了兩天病床就鬧著要回家,小保無法也只好放他一週假囑咐他回家好好養養,特別是臉上手上和身上的擦傷一定要注意不要碰水,儘量不要留下痕跡。

  心裡對這份有目的的小心翼翼諷刺了一番,但面上絕對不會表露,秦明宇打了招呼後就由小保送下樓打車回去了。

  病房裡只剩下鄒盼舒和龐飛,少了一個人後這雙人病房就突然顯得冷清下來。

  兩人面面相覷,還是龐飛先開口:「你別急著出院,起碼要住滿一週,等髕骨附近的血腫吸收穩定後才能下地,反正是酒吧出錢,你就安心養著吧。」

  停了停,龐飛給他倒了一杯水放到床頭,順便坐到床邊的椅子上,自己也覺得彆扭的說:「出院後住我那裡去,我做飯給你吃。你要有地方去就走,沒地方去就少囉嗦!要不是在迷失受的傷才懶得管你!」惡狠狠的語氣,生怕別人出口推拒,說完龐飛推開椅子站起身直接摔門出去了。

  龐飛對自己生氣了,從小到大這麼上趕著對一個人好別人還不怎麼樂意,這感受真讓人不爽。他也想按照小保說的,最多讓這個人住院十天,然後給一筆錢讓他自生自滅去算了,可昨晚為了這事兩個好朋友差點吵起來,小保覺得為一個陌生人付出太多不值,何況還一點價值都沒有,可不要因為這傷反倒訛上自己兩人才好。龐飛也不能說小保這種想法不對,以前他也沒少這麼處理事情,給點錢打發窮人是最便捷的方式,但只要一想到這個帶傷脆弱的人眼裡透出茫然哀傷,他就感到一陣不舒服,說不清的心悸哪裡來的,為瞭解開自己的心結,他才想著先把人接回去養傷,等傷好了再看看到時什麼情況吧。讓他就這樣甩手是絕對做不到,哪怕鄒盼舒再堅持都沒用。

  「哐當」一聲響後,病房只剩下一個人,不止是冷清,外面還飄起小雨,3月的風雨透進來讓人感受不到一絲春意,寒冷刺激了疼痛,沒有光能照到鄒盼舒的心底。

  兜兜轉轉,別無選擇最終又要回到那間公寓,早知道是這樣,何苦這一個月來如此艱辛的度過,一早就按照龐飛的建議住過去,只要堅守自己的身心,直到被帶走不是更好嗎?或許是經過與任疏狂的同居,被他帶著也增強了自信,總以為只要承受自己選擇的後果,就能朝著既定目標前進,一步一步,再慢也有終點。

  太自不量力了,鄒盼舒臉上是苦澀的笑容,嘲笑自己的天真,這個世界哪裡有這麼簡單的選擇題,生命沒有底線,尊嚴同樣沒有底線。身無分文到舉債的地步,還不是別人說什麼就是什麼,哪裡有選擇的餘地呢。就算是一開始按照前生路線入住了龐飛家,哪怕守住了自身又如何,被包養的身份再去接近任疏狂就是唯一途徑了嗎?誰來告訴自己,前生哪怕沒有那些背叛,哪怕兩個人心意想通,就不會重蹈覆轍得到一個和龐飛一起一樣的結局,那樣的身份陪在任疏狂身邊,就能扛得住輿論,就能讓任疏狂的家人接受了?

  所有的後路都被掐斷,鄒盼舒才開始真正冷靜的思索關於重生的意義。他想,比別人多一次經歷,多出的時間,不可能會有絕路的說法,自己一直都是按照前生的步調在努力,或許大方向就錯了。那天跑出任疏狂的公寓,路上就不止一次的想過:如果再有重來的機會,一定要以乾乾淨淨的身心去接近任疏狂,不讓他有背叛的感受;如果再有重來的機會,更不會以被包養的尷尬身份出現他面前;如果再有重來的機會,一定會更自信的相信自己就是他期待的家人,是可以不離不棄陪伴他一生的人;如果再有重來的機會……

  猶如一道閃電劃亮暴風雨中的迷霧,鄒盼舒腦海從未有過的清明:如果就是這樣的執念才有了重生的機會,當一切都可以重來,自己為什麼還要執著的繼續老路?為什麼不是找新的工作,為什麼不是就這樣堂堂正正走到任疏狂面前去結識他,一次不行就兩次,兩次不行就三次好了,既然連生命都可以重來,還有什麼困難能夠阻擋自己走到他身邊去的腳步。

  一條嶄新的通坦大道猶如真實的存在於眼前,起點就在這病床,終點就是那個任疏狂心之所在的家。鄒盼舒一個激靈差點忍不住下床的強烈慾望,被一股鑽心的疼痛拉回了現實。

  剛剛還在苦笑的臉此刻開了花一樣燦爛,鄒盼舒自己都覺得有點傻乎乎的,抬起右手揉了揉沒有什麼肉的臉頰,腦子裡卻聯想到曾經任疏狂有事沒事就愛把自己的臉揉來揉去,那份現已不存在的親暱熱度彷彿能把人燙傷,鄒盼舒紅著臉老實的埋首被中,可不要給龐飛看到自己這個樣子。

  面對龐飛,鄒盼舒沒有了之前的膈應難耐,當務之急是養好身體重新站起來,心底對龐飛的憤懣也越來越淡,愛恨是把雙刃劍,他相信總有一天自己面對龐飛時也能做到心如止水,心也如重生的生命一樣純淨。

  無比順從的配合,令得龐飛憋起的勁頭猶如打在棉花裡,這人再次給了他怪異的感覺。這種程度的配合怎麼看都不像那個酒吧裡執拗的人。那個人不願意接受別人的一點好,被迫接受了也會馬上加倍還回來,和誰都是分清彼此的關係。按照小保的話說就是這種人不能做朋友,利益分得太清不交心。

  鄒盼舒對錢財一直沒什麼概念。奶奶在世時都是她規劃的,等到了S市遇到龐飛,再跟隨任疏狂,也都沒有從他手中用過什麼錢出去,更多時候他連個錢包都不帶總是跟著人出門,錢多錢少對他來說都沒有關係。衣服夠穿就好,不需要名牌高檔;吃飯管飽就行,也不要山珍海味;住的要求更低,心愛的人在哪裡,哪裡就是家,租的房子、自己買間小房還是超級大宅都沒有任何不同,只要身邊躺著的是愛人。在鄒盼舒心底一直都有的夢想就是兩個人一起度過一生,而他就要奔向這個終點。

  最後還是在意願住滿了十天才出院,又在龐飛的公寓住了十天,胳膊已經不影響日常生活,膝蓋髕骨雖不曾痊癒,但已經能基本下地行走,只是還走不快,下蹲也有點困難。慢吞吞的計算了開支,算了好幾遍鄒盼舒也不太肯定夠不夠,他對數字真的不太敏感。迷失給他結餘的工資加上賠償共有差不多5千,他一咬牙只留出300塊把剩下的全部遞給龐飛,作為住在這裡麻煩他的費用。

  「鄒盼舒,你這是什麼意思?你吃我的住我的,就是想用錢打發我,你當我是叫花子呢?」

  龐飛這樣高大的男人,竟然喜歡做飯,自從獨居後每遇上傷心事開心事他都喜歡做一大桌好飯菜,但沒有哪一次如這個月這樣做飯都做得心情跌宕起伏。以前是做飯就能平靜,現在是做飯既甜絲絲又很惆悵,不過看著鄒盼舒日漸豐腴的臉蛋,骨裂也恢復得很好,他還是很開心。

  他的開心也只是維持到今天,他知道終於還是要面對:這個人就是個白眼狼,怎麼都養不熟。那一刀錢他一看就知道差不多是鄒盼舒所有的錢,一股郁氣只沖上頭,從未對鄒盼舒擺過臉色發過火的他,此刻也生出了狠狠打他一頓的念頭,扯過那疊錢「嘩」一下甩了個天女散花,這還是他及時收手了,不然這疊錢就被甩到鄒盼舒臉上去。

  鄒盼舒嚇了一大跳,不知道他怎麼這麼大反應,也從未看過龐飛這樣對錢的態度。看著他氣紅了眼,可能對自己這麼大反應也有點意外的樣子,伸出的手都沒收回去,氣鼓鼓的眼神卻是一副受傷哀痛的樣子。

  鄒盼舒回神才想到龐飛沒有前生那些經歷,但不可否認他是喜歡過自己的,哪怕程度也許不夠深,是不是今生從頭到尾自己都拒絕了他,反倒使得他對自己衍生了真感情?鄒盼舒相信人潛意識裡總會喜歡相同類型的人,這是由過往的經歷和性格造成的,就像他前生剛開始之所以會很快愛上龐飛是因為龐飛寵溺他,在這個家裡兩個人的生活非常甜蜜;而後來愛上任疏狂也是因為任疏狂給自己家的溫暖感受,也是寵溺著自己。人心之所向的潛意識,估計沒有誰能抗拒。

  這樣的情況令人措手不及,鄒盼舒艱難的蹲下,一張張撿錢,垂頭沉思著該怎麼說清楚。看著這樣的龐飛,他心底很不好受,他體驗過感情受傷的疼,不想今生沒對不起自己的龐飛也去體驗。

  但他又不想馬上開口解釋什麼,心裡也悶悶的,一時不知道該可憐前生那個明明和龐飛確定戀愛關係依然被交易的自己,還是嘲笑一下今生再次惹上是非的自己,看看,不用付出肉體沒有被交易的徵兆就好像能擁有龐飛的愛情。可他同時又清醒的知道這些都是虛幻的,一旦自己陷入進去,結局不會有什麼不同,龐飛做不到和家人翻臉,也做不到和自己一起同甘共苦,龐飛對得到金錢的手段不是鄒盼舒能接受的是非觀,這也是前生最令他深受其害的根源。他只嘆醒來那天就應該離開迷失,找一份別的工作,現在真是一步錯步步錯。

  龐飛看他蹲著撿錢,拖著一條還不能彎曲的腿緩慢的挪動,越看越戾氣橫生,不想再做出什麼過激的舉動,他要好好想想到底怎麼辦,外套都忘記拿急匆匆往外走,門關上前傳來他恨恨的聲音:「別撿了,等我回來再弄。你別想著這麼容易就能擺脫我,沒門!鄒盼舒我告訴你,除非我放手,不然你就老實在這裡呆著吧。」接著就是一陣反鎖的聲音,然後腳步聲也消失在樓道里。

  鄒盼舒愣然,左腿也堅持不住跌坐到地板上,眼睛瞪得大大的望著一地的紅票子,半天才繼續一張一張撿起。

  最後鄒盼舒還是把錢都撿起整理好,壓在茶几上放著,又找出紙筆寫了個對不起的條子一起壓住,才翻出龐飛藏在鞋櫃抽屜裡的鑰匙開了門,拎著自己隨身的小包離開了公寓,鑰匙還是放回去,門只是關上沒反鎖而已。鑰匙放在那裡,是前生知道的龐飛的習慣,至於如今龐飛會怎麼想自己離開的方式,那就不是鄒盼舒要考慮的事情了。

  已到下午三點,沒想到浪費了這麼長時間,看來今天沒法找工作了,鄒盼舒想了想,慢慢移動腳步走向從來沒去過的任疏狂的公司,只有那個地方有可能會遇見他。現在他的身份,根本靠近不了任疏狂的公寓,連小區的門都進不去,公司也不可能進去,但是他記得公司地址,是淮海路的地標建築,底層有個小廣場,遊人可以隨意停留。

  並不太遠的路程他花了差不多兩個小時才走到,受過傷的腿已經有點吃不消隱隱作痛起來,鄒盼舒不敢再逞強走來走去,窮人是生不起病的,他已經沒有多餘的錢再去醫院了,也不會再有陌生人會無緣無故對自己好吧。

  好在是四月天遊人不密集,站著等了一會,正對著任疏狂公司大門的長椅最邊上空了一個位置。他的身體這段時間被龐飛調理得不錯,但也經不起他自己的折騰,開始發虛頭昏眼發黑,於是顧不上是否還有別人在等,趕緊上前搶著坐了上去,發酸發脹的膝蓋才緩和了一點點。

  坐得太急半邊屁股還在外面,左腿一放鬆從骨頭深處和腳底板心陣陣麻木的刺痛洶湧而來,鄒盼舒呲著牙忍了又忍一動不敢動,上身只能微微斜向後邊以求雙腿減少壓力舒緩得快些,才剛剛傾斜一點點身體,「哇哇」大哭的聲音突兀的在耳畔響起,刺激得他太陽穴都突突直跳,身體也僵硬著沒敢再動。

  等他僵著身子轉過頭,看到明明只可以坐一個人的位置,除了自己還有個六七歲小女孩也擠了進來,說不清誰先坐下,小女孩側著身子哇哇大哭委屈地瞪著自己,雙手已經揮舞著推向自己的背部,口裡含糊的開始叫囂著疼,擠得難受什麼的,聽不清卻不妨礙周圍的人譴責的目光一律射向鄒盼舒。

  一張長椅正常能坐三個大人,多加一個小孩完全可以擠得下,問題是另外兩個人都是粗狂的漢子老神在在聊著天,根本不理睬身旁發生了什麼,先來後到他們也有理,看那樣子哪怕沒理也不會讓人,其中做長椅中間的人,臉上還有條從眼角到耳垂的疤痕,更是凶神惡煞,只瞪了一眼就再也沒有人敢直視他們兩個人。

  那小孩小小年紀也知道欺軟怕硬似地,非要把鄒盼舒趕走,要讓她媽媽坐下。周圍已經開始嗡嗡的議論開,指責他一個大男人不懂得禮讓,竟然和個小女孩搶位置。

  鄒盼舒不僅受傷的腿不能動,好的那條腿也同樣陣陣鑽心的刺疼,從腳底心直衝上頭,僵直的根本支撐不住他的體重,只要他重心一動,馬上能把人逼昏的痛感就湧上頭,加上四周嘈雜的責罵聲,一口郁氣堵在心頭,他翕張了嘴唇說不出話,只覺得眼前一黑,猛地栽倒了地上。

  眾人只顧著圍觀譴責,當鄒盼舒昏迷後,又大嚷大叫著紛紛退開幾步不敢上前查看,誰都不想只因為看個熱鬧就惹事上身,誰知道這個人是不是訛詐是不是病得快要死了,那臉色煞白煞白的,虛汗直冒,腳邊上還丟著個小包。小孩也不敢哭了,她媽媽獨身上前一把拉過自己女兒抱起就走,好像後背有鬼在追她似地腳步飛快。

  從頭到尾都看到熱鬧的人開始換了語氣議論,反過來又指責那做媽媽的不會教養孩子,這孩子以後長大了也是個沒教養的人,竟然不懂得給病人讓座,還非要把個虛弱的病人給生生氣昏了。

  正值下班高峰,遊客也是外出吃飯的出行高峰,短短一會兒的時間,看熱鬧的人更多了,竟差不多圍了個裡三層外三層,水洩不通都不為過,空氣都凝滯不動。一下子弄得外面的人拚命往裡面擠著要看個究竟,裡面的人又總想等著看個結果,你推我搡就是沒有個人上前看看躺倒在地的人。

  此時也沒有人注意那棟大樓的大門口,排著兩列正裝的高級職員正在恭送大老闆下班。那人冷漠的一張臉,眼裡沒有印出任何人的身影,旁人全都自動退避三舍。他行走間一派自然的貴氣優雅,出了自動玻璃門,隔著綠化花壇就看到廣場上的圍觀,早已沒有好奇心的人,詭異的停下腳步皺著眉看著。

  08.鴻溝

  說起來長其實騷亂也就是幾分鐘的事情,任疏狂腳步剛一停下,就有負責保衛處的經理派出幾個保安去看看怎麼回事,並且驅散人群。

  泰恆集團短短幾年憑藉過硬的關係,在工作狂的大boss帶領下,飛速發展,已經傲居全國同行業前三,整棟大樓都被囊括,而且是去年才整體搬遷進來的。因為公司位於最繁華路段,一般情況下保安是不會幹涉遊人在門前的小廣場嬉鬧,不過他們沒想到今天會這麼巧,圍觀鬧事就發生在大老闆眼皮底下。

  幾個保安分工合作,分散人群的,疏通道路的,還有一個終於擠了進去才看到是個昏倒的人。這個保安個子不高身體魁梧,一看就是個打架好手,大家都叫他大江。他在泰恆做了三年,也是從小地方到S城來的,一眼就看出昏倒的人那副打扮和三年前的自己很類似,同病相憐之情油然而生,他趕忙上前蹲下,手腳輕巧的托起鄒盼舒的上半身,探鼻息、摸脈門、拍臉頰、捏人中……一系列急救措施有條不紊的進行。

  不一會兒人群就各歸各四散開去,連長椅上坐著不動如山的兩個大漢也不知何時離開了。空氣又流通起來,人中受到強烈的刺激,鄒盼舒輕吟一聲,黑漆漆的還不能聚焦的雙眼睜開了。

  他一眼就看到正對門口的一輛黑車,那輛車他曾經無比熟悉,因為每回陪任疏狂外出他都是坐那輛車的後座上,然後才看到後車門一個人站著,眼神渙散的他看不清那人的五官,只覺得心頭一陣驚悸,有什麼呼之慾出,還未等他思索清楚,那個人影已轉身對著身邊的人說了一句什麼話,然後施施然優雅的上車,外面滯留的人恭敬的把車門輕輕關上,車子如梭般快速飛離,瞬間就消失在鄒盼舒的視野裡。

  大江看人終於醒轉,卻見他的目光迷離渙散,彷彿走投無路的小狗般讓人心頭不忍,大江家裡有個弟弟小江,從小身體不好,他外出打工很大一部分原因也是因為弟弟醫藥費太貴,小地方工資不高難以承受。為了節約來回路費,大江三年都沒有回去過,此時看到鄒盼舒的樣子,也不由得語氣輕柔的喚他,也不知道這個人以後該怎麼辦。

  順著他的目光看向自己公司的大門,大江沒再看到大老闆,卻看到保衛處的黃經理一臉思慮不解的走過來,黃經理到了跟前,沉默的看了看已經半坐起的人,怎麼看也找不到原因,思索了一陣,不耐煩的向大江開口:「大江,你宿舍的人剛好離職吧,有空床在,你把這個人帶到你宿舍,先安頓看看他怎麼回事。沒事最好,要是真有什麼病的話再來告訴我。」

  「這,這是什麼意思?」大江可是清楚泰恆集團招聘的高標準,當初自己要不是有點手上功夫都不一定能應聘上保安這個職位。這樣一個來歷不明的人,什麼都沒弄清楚就要求自己帶回宿舍,也難怪他疑惑了。

  「說了你就去做,問那麼多,你是老闆怎的?」黃經理素來嚴厲,脾氣暴躁,手下的保安出一點錯都要懲罰,大江讓他解釋理由雖然只是下意識開口,也惹得他破口呵斥。

  大江一驚,才發覺自己脫口而出的疑問,在泰恆他一向是奉行多做事少說話的,趕緊應是,都不用邊上的同事幫忙,一手就把鄒盼舒架起,一手拎著地上孤零零的小包,走向公司旁邊的一條小側路。公司宿舍就在公司後面的背街上,上下班幾步路就到了,伙食也是統一供應,泰恆集團的待遇好是眾所周知的。

  不過大江很肯定他越過黃經理時,聽到了黃經理的嘮叨:「我怎麼知道什麼意思,大老闆說了好好安頓,誰來告訴我什麼叫做好好安頓這個人?……」

  鄒盼舒估計也從未想到他的再次街頭昏迷,竟然從此落戶到離任疏狂如此近的距離,如果早知道的話,不知他是否會想重生後就直接過來昏倒就好了,也不要接受小保的那頓飯那份工作。

  任疏狂今晚有個酒會要參加,才早早換了正裝離開公司,否則平時他一天工作時間會長達十六七個小時,即使回了家也在書房裡加班,只有當心底的戾氣只靠工作也壓不下時才會提前一點下班回公寓,提前回去也只是一個目的:做愛。

  已經五年過去了,那些往事還沒有放過他,自從他找到以工作和做愛的方式散發戾氣後,那些往事也沒有再成為夢魘,因為他沒有時間精力入夢,身體不累到極致也不會休息。他已經很久不曾想起過往事,只是麻木了身心,外表卻絲毫看不出來。

  剛剛走出公司大門看著那樣裡三層外三層的圍觀,他就想起了小宇墜樓自殺後也是如此讓人肆無忌憚的評頭論足。他心底被刻意鎮壓的猛獸就要出籠似地,陰霾來得如此之快,彷彿壓制到了極限的反擊,才使得他停下腳步,彷彿又看到那鮮紅的血混合著皎白的腦漿,紅紅白白的圖案勾勒出一副用生命雕刻的畫,經久不衰到不知道多少次讓他作嘔,心底發涼。

  喉頭又湧上那種感覺,他本應該馬上離開,可他的雙腳不聽使喚,如老樹根深深扎入土中一般釘在地面,直到看到裡面被保安扶起的人:煞白泛青的臉,緊蹙的眉尖,落魄糟糕的一身,人很瘦。還好,沒有鮮紅也沒有白漿,他正要深呼一口氣,那雙黑漆漆的大眼已睜開,直愣愣盯住自己,任疏狂心底一顫,常年平靜無波的臉也微微抽搐了一下。

  這個人肯定不認識,看他眼神也不認識自己,但有一股異樣的熟悉直射心底,攪得只餘一片冰寒的心也掛起風暴般瞬間混亂。他想自己出現幻覺了,估計是因為又快要到小宇和奶奶的忌日才會心神不寧,轉了身要坐入車內,鬼使神差的竟然會吩咐邊上侯著的黃經理一句:「把那個人安頓安頓。」說完什麼解釋也沒有,直接上車讓司機開車離開了公司。

  在後座上閉目養神,任疏狂想了想剛剛自己脫口而出的話語,早過了年少輕狂的年紀,也為當年的恣意狂妄付出了兩條生命的代價。如此年紀的他早已心如止水,工作中也是出手狠厲不留餘地,怎麼還會為個陌生人擔憂懊惱?

  那一刻那個人睜開眼,任疏狂竟有點熱淚盈眶的感覺,那一瞬間他以為還是五年前那個黃昏,小宇也沒有真的跳樓,小宇只是在和自己開個無聊的玩笑,如同往常無數次一樣小宇總喜歡嚇唬自己,也許那雙眼就是小宇的眼睛,正等待自己走過去拉起他,拍拍他身上的灰,再擂他幾拳板個面孔威嚇一番,小宇就會求饒著撒嬌,再哥倆好的去食堂吃飯。

  可早已鍛鍊得堅韌冷漠的神經告訴他這是錯覺,那地上躺著的不是小宇,只是哪個鄉下來的倒霉蛋罷了。即使這樣,那一霎那的觸動,也使得他覺得自己還活著,心還在跳動,才會鬼使神差的開口,就當做還給那個人的恩情,哪怕別人並不知道那一刻對自己的意義。任疏狂從小就不是個善人,他們一群大院裡的高幹子弟沒一個是真正意義的好人,無不利用家裡的關係開拓自己的事業,或者如他五年前的夢想一樣靠自己也靠家族朝著自家祖父輩端坐的軍界高位前行,但他們也都有一個習慣,不願意欠人人情,只要能用錢解決的都用錢解決掉,錢解決不了的都是大事件。

  車子還沒開到酒店,任疏狂已經恢復平靜的心緒,剛才的一幕只是曇花一現,有人勾起了他的心跳,他還給那個人一份幫助,到此了結。

  大江已經風捲殘云般早早吃過飯,丟下一句去打聽打聽更具體的情況,一點都沒設防,兩人一間的宿舍內留下人就出去了。

  鄒盼舒慢騰騰吃著大江打來的工作餐,腦子裡還在消化剛才大江所說的信息,知道自己再不能這樣任性,拖垮了身體什麼事都幹不了,一口一口嚼著飯菜,味道還不錯。

  等到他把飯菜都吃完,吃得有點撐正在宿舍裡走動消食,大江才終於回來了。

  「沒問到什麼。只見到了我們一組的領隊,黃經理已經下班。我把你的情況都說了,領隊說你暫時可以住在這裡,吃飯也可以和我們一樣領工作餐,具體什麼時候走沒說。不過不要隨意亂走動,這個院子裡幾棟房都是我們集團的內部員工,外人正常是不能進來的。喏,這是給你用的臨時出入證,領餐時出示這個就行。」

  大江看著接過出入證後不說話的鄒盼舒,撓了撓頭,也不知道該怎麼勸解,到如今他自己還一頭霧水呢。不過他心底還是鬆了口氣,這麼個身上帶傷的人,看樣子也沒什麼錢,又沒有工作,能在這裡度過一段時期也是好的。

  「不管怎樣,還是謝謝你了。」鄒盼舒不希望再增添大江的煩憂,何況這種情況對他來說未必是壞事,斟酌了語氣,他略帶期望的問:「大江哥,你說,如果我提出要在泰恆工作,你們黃經理會不會同意?」

  「啊?這個我就不清楚了。那句話我是偷偷聽到的,黃經理沒直接告訴我。你身上還帶著傷呢,怎麼能這麼快工作?小病一定要養好了,堆積著一不小心就成了大病,到時候要花更多的錢,人也受罪,你家人也會更擔心……」

  「大江哥,我就是說說,你別念叨了,也不是現在就上班,肯定要等傷好以後。」鄒盼舒一眼就很喜歡這個大江,爽直的性子,有話直說,就是這份對病痛的大驚小怪讓人有點受不了。

  「呵呵,那就好那就好。這樣吧,先養傷,要是遇到上頭再問起,我轉達你的意思。你看成不?」大江一聽這人說會好好養病,馬上心安了,呵呵的笑了起來。鄒盼舒的腿傷和病歷他看了,這種程度的傷對他來說是小意思,也知道只要好好養著痊癒就好了,和自己家弟弟的慢性病完全不一樣性質。

  「行。謝謝大江哥費心了。」

  「別總是謝來謝去。出門在外誰沒個難處,再說我什麼也沒做,還都是公司出的錢,要謝啊就謝我們大老闆去,要不是他金口玉言,黃經理也不會管這個事情。」一提到這個大江就納悶,好在也不計較了,他們這種小人物怎麼會知道有錢人的想法呢。

  「唔,我就不見外了。」鄒盼舒還想再說謝謝,又及時住了口,訕訕的笑了笑看著大江故作凶樣,那樣子就像只要他再開口道謝就會猛撲上來撕咬似地。

  他絕口不提關於謝謝大老闆的事,那個身影一晃而過,等他反應過來人已經離開。今生再遇,以後會是什麼樣子他此刻毫無把握,巨大的鴻溝豎立在他們兩人之間。他確定自己現在僅僅是對著一個背影,心都會亂跳著要衝出嗓子眼,龐飛的身影淡到看不見了,自己真的可以從身到心都只屬於他,可這道鴻溝,他要如何才能跨越?

  為了好好養傷,大江儘量不讓鄒盼舒下地,打飯洗碗洗衣的活兒都一起包攬了。鄒盼舒也沒有再矯情,心底感激著,人也在努力做按摩復健,在可控範圍內增加拉伸運動的時間。同時也每天更努力的學習英語,因為一連串的變故,他手上還是只有那次購買的兩本書,這段時間的學習,書本都翻得磨出印子起了卷邊,練習冊上的習題在本子上做了兩遍,又最後在書上做了一遍,直到正確率達到95%才罷休,也知道到了需要更深內容的時候了。

  於是,一直因為吃住都免費而暫時忽略的事實又擺在了面前:鄒盼舒身上只有300塊錢。

  09.夜遇

  這日,大江略帶忐忑的找領隊說了鄒盼舒的意願,為了能夠增加一點可能性,不善於和上級打交道的他還磕磕巴巴的說了不少鄒盼舒的好話,不過說來說去也只會說那個人肯吃苦每天還在學習英語很用功,人很好態度很友善之類的,也明確告知鄒盼舒任何工種都願意,保安估計不可能,他那小身板不能勝任,打雜清掃文員等室內的工作不行的話,報關助理這樣要外跑的工種也行,最不濟宿舍樓的看門也願意。

  雖然大江心底對鄒盼舒如此看低自己有點不滿,在他眼裡的鄒盼舒可是個能幹的人,與自己這樣的大老粗完全不是一個類型,不過那人又拿不出文憑來,又好像非常想留在泰恆集團,也只好老實轉達,心底卻還是希望能安排一份不太累的斯文工種。

  所以,當得知黃經理竟然真的同意鄒盼舒在泰恆工作,而且是進入內務部,不用外出風吹雨淋時,他竟少有的一臉笑意著對黃經理道謝,還順口拍了馬屁,在黃經理的愣怔中已經飛快跑回宿舍了。

  4月下旬,鄒盼舒的腿傷算痊癒了,只要不是劇烈運動不會有太大感覺,都說傷筋動骨一百天,這次他是徹底吃了苦頭,以後更是堅定鍛鍊的決心。

  得知工作有著落,難得願意放鬆的他也不由得小小歡呼起來,還拉著大江一起到外面找了個小店炒了幾個小菜,吃頓飯喝點酒慶祝了一番。

  「以後我們就算同事了,也不用我搬出去換宿舍,真是個令人高興的事情。來,大江哥,以後也要多麻煩你照顧,謝謝就不說了,乾一杯慶祝慶祝。」

  「好。這是好事情,泰恆是個好公司,好好做你能行的。乾杯。」大江說完自己先一口喝盡杯中酒。

  鄒盼舒心底暖洋洋的,想著與那個人的距離又近了一步,需要一些酒意才能麻醉心底的悸動。住在這裡的差不多二十天裡,他偷偷又去了守候過幾次,卻一次都沒守到過那個身影。為了不被大江及其他保安認出來,他不敢直接出現在小廣場,只能跨過八車道走到對面,依靠粗壯的法國梧桐樹幹遮擋身體,才敢痴痴地看著那扇自動門。

  現在終於可以名正言順進入同一棟樓,只要想著最頂層某一間辦公室裡就有那個人的存在,他暫時就不能利索的做事情,簡直不敢相信好運會以這樣的方式光顧自己。

  任疏狂近期有點急躁,外人當然看不出來,最多是高級經理們感受到工作量增多,要求更嚴,交上去的策劃書報告書等都被打回來修正再修正。

  他刻意迴避的壓力估計又到了極限,比往年更甚。4月30日是他奶奶的忌日,緊接著5月4日是程清宇的忌日,他哪一邊都不能回去祭拜,每年都是獨自承受噬心之痛。往年他都會下意識的在這之前遣散包養在家的人,也試著在這之後不再弄一個人回家放著,僅僅是給自己舒緩壓力而用。倒不是可憐那些被包養的人,你情我願,何況任疏狂出的價碼不低,一年20萬外加每月2萬,多的是人願意。他只是不希望自己淪落成一個行尸走肉般的人。

  可惜他最終還是沒有找到救贖,當麻木的工作都不能壓住心底的戾氣,非要做出什麼自己也不能控制的大事情之前,他就會在男人身上尋求解脫,說是報復程清宇也好,那個人從來沒有得到過就以自殺的方式強行扭曲自己的生活;說是紀念也好,程清宇是他從小到大都一直形影不離的兄弟,可這個兄弟卻對自己心有執念,活著不能給他的那就找個人代他承受。

  程清宇也確實做到了,讓任疏狂再也不能對著女人興起慾望,一碰女人就想起他那張紅白相間醜陋殘破的臉。任疏狂覺得自己變成了一個大變態:明明以前從不對男人感興趣的卻只能在男人身上尋找解脫,明明有個祖萌深厚的家卻有家不能回,明明有著將軍夢想卻變成了一個唯利是圖的商人,明明一副衣冠楚楚的成功人士卻連個知心朋友都沒有了……

  如果沒有那次意外的話,任疏狂相信今年會與之前幾年一樣,這段時間熬一熬就過去了。可是那天那雙黑漆漆的眼像探照燈一樣在他心底掃來掃去,怎麼都撲不滅那燈光,令他心底的醜陋無處可躲。已經每天睡眠時間壓縮到四五個小時,超長時間的工作和酒精還是不能釋放掉擠壓的戾氣,他開始忖度是否不需要顧忌不能祭拜的忌日,乾脆早點去再挑個男人回來,也許還剩下的這個方式可以讓自己心底的野獸也平靜下來。

  這麼想著,任疏狂再也坐不住,彷彿每一個細胞都在叫囂,蠢蠢欲動的慾望也開始抬頭,哪怕還有兩天就是奶奶的忌日,可這些憑什麼都要他一人承擔,如此沉重的枷鎖牢牢把自己困在其中。他們不原諒自己,那麼自己也永遠不會低頭。

  鄒盼舒已經上班一週了。泰恆集團的福利確實非常好,哪怕像他這樣的內務部小菜鳥也都得到了一個很寬裕的獨立空間和配置非常棒的電腦,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黃經理的關係,暫時也沒遇到什麼刁難,而且第三天他嘗試著向他的上級錢經理提出晚上想留在辦公室回去晚一點,多利用電腦學習一些文件處理之類的工作。錢經理知道他是住在公司宿舍的一員,沒有為難他直接同意了,只是告知他最好十二點以前離開,以免太晚影響第二天的工作,保安也會在十二點交班。

  鞏固工作上的技能是一部分,還有個私心他沒說出來,那就是利用電腦學習外語。在他去買《新概念英語第二冊》時,正好聽到也在挑選材料的兩個人的對話,那兩人在討論網上的英文教材,說了好幾樣單詞軟件語音課件和教材網址等,他才恍悟原來自己還漏了這麼重要的一個環節,於是加買了耳機和MP3,準備每晚在公司還能練練聽力,再下載一些語音在每個雙休日練習。德語的教材還是太少,鄒盼舒也知道心急吃不了熱豆腐,路是要一步步走才能踏實穩當,何況目前的狀態他非常滿意,也就消了同時學兩門外語的打算,專心先把英語學好。

  做事都要留一線,鄒盼舒一般在11點到11點半之間回去,並不真的卡著12點前離開。今晚他有點小興奮,下載了好幾個G的聽力練習,還認識了幾個活躍人士,知道S市有幾處練習角很有名。對自己越來越流暢的語調他覺得聽著都很舒服,已經找到了技巧似地學起來得心應手,工作了一週以後與同事也逐漸熟悉,雖然還不會被分配到需要獨立完成的工作,但相信離那天也不遠了。

  他按下電梯,提示燈亮起,一邊等著一邊在想說不定哪天就有機會能到最頂層的38樓去,靜靜的黑夜裡,表示樓層的微微亮光閃爍的數字38,此刻顯得如此親切。大樓東部的電梯間有三部電梯並排,其中一部屬於高級職員專用,不過正常工作時間之後,加班的員工可以臨時使用。泰恆集團有很大一部分訂單都是國際上的,時差的原因加班比例並不低,只是10樓的內務部基本不需要加班,倒是有輪流值班,也不會太晚。

  正入神的想著心事,腦海裡還不時跳出英文單詞和表格術語,「叮」一聲響,最右邊的高級員工專用電梯門開了,鄒盼舒愣了下心頭一跳,他本來就知道任疏狂是個工作狂,不過那個人往往都是12點才會下班,看看沒動靜的另外兩部電梯,他才三步並作兩步奔過去。不曾想裡面的人沒看到人影,已經微微不悅的伸手按下了關閉鍵。鄒盼舒有點不太清醒,放在白天他肯定會止住腳步,但也許夜太溫柔迷幻了他的神經,他的手堪堪落在電梯門的中縫上,只聽響徹整個10樓的「哐當」一聲,電梯門顫了顫,又向兩旁打開了。

  任疏狂不悅地再次看了一下指示燈:十樓,他沒想起來會是哪個經理級別以上的員工會在十樓加班。此刻他心急火燎地有點壓不住內心的慾望,他從未這樣焦躁的想破壞點什麼,極端的時候偶爾也衍生出乾脆報復社會的念頭,每每要這樣嗜血時奶奶死不瞑目的那雙失望的眼睛就揮之不去。今晚他也不管小保那邊有無準備,畢竟按照往年慣例他一般會在5月中下旬才會去挑人,中旬還是下旬只看自己壓制的情況,可惜基本沒有壓制到過六月,他也想是否哪一年能夠真的把心底的野獸壓制到六月,過了這個坎說不定自己就能擺脫過去的困擾了。

  鄒盼舒摸摸夾住的手,還好不太疼,臉上揚著笑走進電梯,強行攔截怎麼說都有點不禮貌。一步跨入電梯後他毫無預兆的瞬間被定身,笑容也僵硬著給不出別的表情,瞳孔猛地收縮。手上拎著的環保袋,裡面裝著他的書本資料,也咚一聲落到電梯裡,他才急急忙忙垂頭不敢直視,撿起環保袋緊緊攥著,後背貼著冰冷的電梯牆面,汲取著那寒冷的溫度。

  不要著急,一定不能慌,要好好想想這個時候應該說點什麼讓他記住自己,這是第一次如此近距離的面對面,要勇敢的走出第一步……就好像遠在天邊的云彩突然可以摸到實物一樣,鄒盼舒並不是害怕這個人,而是這太不真實,他還沒做好準備就這麼走到任疏狂面前,他攥緊的手還這麼瘦,來了S市後也沒有很長時間的調理還受了傷,這次終於才讓自己的臉不顯得病態的蒼白,可自己也知道絕對算不上好看,身材還是太瘦太虛,身上沒幾兩肉,萬一給他留下個超級難看的印象,那以後還會有機會靠近嗎?

  思及此,鄒盼舒極度懊悔剛剛的衝動,就應該再等下一部電梯的,就不應該走入這莫名其妙的高層專用電梯,還不知道是否會給他留下個好高騖遠趁機巴結的壞印象,可再多的胡思亂想也抵不過心底的思念之情,以為再也不會流淚的雙眼也潤濕了,淚水盈眶他更不敢抬頭,眼眸對著他背後的下半身,低低的說了一聲:「總裁好。」

  任疏狂從此人一進來就非常不悅,一看他身上的工作服就知道是一般員工,一個小小的職員就這樣耽誤自己的時間,還莽撞到拽開門,看來乾脆規定以後加班時間高層專用電梯也不要開放才好。

  他一時間並沒有認出這個人,那日他只記得一雙眼睛,至於那個人長什麼樣並不清楚,而後黃經理請示過一次說那人想要一份工作,自己也是隨口答應了,從未把那雙眼睛與眼前此人聯繫起來。

  任疏狂此次記住了他,只因為這個人見了自己的臉後,就像見了鬼似的慌亂無措,傻了一樣僵直四肢一半在電梯裡一半卡在外面,正要催促他時,他又出了狀況,撿起環保袋後如過街老鼠一樣躲到自己背後,電梯都開始運行到5樓才開口打招呼。

  任疏狂自然不會回覆,別說是小職員,就是各部門的一級部長,他這個時候也不會理會。只不過他腦子裡在思索剛剛那一瞥而過的眼睛,怎麼那麼熟悉,胸牌好像是「鄒盼舒」,沒印象,凡是沒印象的說明都不是各部門的精英。不過那張清秀的臉配著那雙小鹿般驚恐的眼睛,還真有韻味,正是自己要找的極品,也只有把這樣的男人壓在身下馳騁,他心底的野獸才能平靜。

  自從程清宇自殺,任疏狂就再也狂妄不起來,也對正常意義的精緻漂亮起了強烈的抵抗心,對聰明精幹的人也沒有好感,公司的骨幹除外,面對那樣的人他起不了一點慾望,反而每見到一個就更瘋狂的湧起毀滅的念頭,他知道自己這是著了魔,一種名叫做程清宇的魔魘,他把自己的心禁錮住,而自己同樣無時無刻都在撕毀他留下的印記,恨嗎?任疏狂覺得不是恨,他只是陷在那段過於慘痛的過往找不到出口。

  當那句問好傳來,腦中已經自動將那個聲音轉換到床上的發音,他的胯下一緊,如果不是多年的歷練隱忍,早就練就的鋼筋鐵骨,以及絕對不再讓自己陷入被動局面的決心,他還真有可能就把這個小職員拖回公寓去了。五年來,他從未向不知情的人出手,也從不去所謂的同性戀酒吧,更不會跟人一夜情,他只從老同學的酒吧那裡規矩的每年挑一個男人回公寓養著,有需要的時候就可以在公寓裡發洩,既安全又方便。

  小保自會告訴那些男人如何遵守任疏狂的規矩:不可打探他的隱私;不可洩露兩人的保養關係;不可一同出現在公共場合;不能擅自出現在任疏狂所在的區域;任疏狂在本市時不可離開公寓半步;任疏狂離開本市出差的話隨意出門,只要不滋事生非不在此期限內與別人上床即可。至於一日三餐等衣食住行,全部有專人打理。一旦任疏狂覺得不滿意,就會直接給足一年的錢提前打發好在小保已經很瞭解他的需求,所以只要挑中了除非任疏狂自己刻意的嘗試不依靠這樣的方法緩解自己的壓力,不然一般就是一年換一個人。

  清脆的叮聲再想起,已經到了一樓,任疏狂直接快步走了出去,完全不理會身後人的問好。他是不能理睬,這個人怎麼會是公司的職員呢,他正煩悶的忍著慾望,被這個人一勾引似地更加難耐了。肯定等不到5月中下旬,他直接掏出手機按了小保的電話,對方接通後直接告知他現在過去帶人走,小保吱吱唔唔好像想說時間還沒到什麼的,被他直接一聲淡漠卻嚴厲的命令卡了聲,答應了下來。

  從頭到尾一個關注的眼神都沒有,一切都是自己的自作多情。看著那個急匆匆離去的淡漠背影,那聲帶人走的命令,連同之前理所當然的吩咐,鄒盼舒都聽到了,他汲取全身的力量匯到腳下,一走出電梯就軟倒在地上,緊緊捂著自己的心口喘氣。

  10.登堂入室

  「盼舒,你怎麼了?臉色這麼差?」大江正準備出門去換班,這周他值夜班,就看到鄒盼舒失魂落魄的愣在門口,也不見他掏鑰匙開門。

  「沒事,最近可能有點累了。」鄒盼舒勉力笑了笑,走進宿舍。

  這個藉口不太好,但看著他比哭還難看的笑,大江也不知道該怎麼勸,只好順著說:「這樣啊,那你好好休息幾天別每日加班了。你的體質太差了。」

  「好的。我知道了,這幾天我會按時下班回來休息的。大江哥不要太擔心。」開口說話後,鄒盼舒才感到開始恢復力氣,舉動也自如了。

  「那好。要是真的不舒服就請假休息。你趕緊休息吧,我去上班了。」時間不多了,大江也只好按捺下擔憂,大踏步離開宿舍到公司上班去了。

  把環保袋放到桌子上,鄒盼舒倒了一大杯熱開水,等不及開水變涼,他直接加了點冷水進去,咕嘟咕嘟灌了個飽,才覺得自己是真的活過來,剛剛那份心痛好像真的一刀把他殺了似地。

  怎麼會就忘記了秦明宇呢,剛剛電話裡面提到的人就是他吧,看任疏狂的意思,今晚就要把人帶回公寓去。鄒盼舒可不會自大的認為是因為自己的選擇導致了任疏狂提前挑人,他怎麼也想不通,又忽視不了那份心酸心疼,眼睜睜看著心愛的人今晚就會抱著別人上床睡覺,從此一年裡都不會改變這個事實。他卻不知道,就是因為他的到來才使得任疏狂內心產生了偏差,今生此時,鄒盼舒帶著愛意,而鄒盼舒對於任疏狂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陌生人,連上床的資格都沒有,因為任疏狂從不會對身邊的人或者職員出手,更不會接受知道當年事件自以為是送來的精緻少年,有過一次如此慘烈的教訓,收斂所有的恣意狂妄,任疏狂也依然過著不由人支配的生活。

  生活變得有什麼不同了,任疏狂很明確的知道自己不滿意,往年也是這樣一個介於男人和男孩之間的人,把工作和酒精都帶不走的苦悶宣洩出去就可以獲得平靜。但今年不對勁,他的內心遠沒有獲得往年一樣的安寧,這使得他的精神更焦慮,每日緊繃著神經調整,工作更忙碌,甚至不得不選擇多出差,呆在國外的時間逐漸增多。

  鄒盼舒的生活的不同在於他也更瘋狂的工作,不宣於口的愛意無處可去,連見面都沒有資格,何談陪伴一生。他瘋狂的擠出每一分鐘學習,工作中更是兢兢業業,與周圍的同事處理好關係,不是虛偽的討好,而是儘量真誠的關照,只因為這是那個人的公司,他愛他,也愛著這些為他工作的同事,公司的每一處他都感到無比親切。

  等拿到三個月的工資後,他還把手上結餘的錢拿了很大一部分出來報考了駕校,他清晰的記得不久的將來,有一夜任疏狂的司機得了急病請假了,而任疏狂是個非常注重隱私的人,寧可自己開車也不願意隨意挑一個人做司機。

  那晚任疏狂醉酒駕車回家途中出了小車禍,沒撞人但是撞上了安全島,還是一個路人幫他的忙撥通了公寓的電話,前生那是第一次鄒盼舒從外面接回任疏狂,仔細一想好像那一晚上對他的細心照顧才是兩個人開始交流的源頭。不管出於什麼目的,鄒盼舒都不會希望這件事重演,不能再讓他出車禍,更不會給秦明宇一個這樣走入任疏狂心裡的機會。也許秦明宇並不會細心照料那晚簡直是毫無邏輯的酒瘋子,但是鄒盼舒不能冒險。

  為了這一天,鄒盼舒做了很多的準備,而這距離他上班已經整整5個月過去了。那些撕心裂肺的疼痛,那些不能訴說的醋意,他都埋在心底,任它發酵膨脹,甘心忍受。

  他的工作得到了錢經理的肯定,已經成為錢經理的得力助理之一,在協調內勤和收集整理資料方面有突出的表現,他的耐心和細心被同事認可,更是十樓大部分人當之無愧的可愛小弟,畢竟只有21歲的年齡比起其他人都要小好幾歲。

  而他的英語也順利晉級,雖不曾參與正式的資格考試,但與同事多番交流學習,相關業務裡的專業用語也理解得越來越多,省吃儉用的錢更是捨得花費在購買專業書籍上,起碼功夫不負有心人,他已經可以慢速整理公司的英文資料了,就這種堪稱神速的進步能力,也使得錢經理對他高看一籌。

  他的身體經過好幾個月的調理,每日堅持不懈的大量運動和特意加大的胃口,已經與那時判若兩人。

  這一天是中秋節,公司除了幾個值班的保安,其他全體員工都提前兩個小時開始放假,畢竟連著三天的小長假已經使得大部分人心底欣喜雀躍而無心工作。

  節假日加班是三倍工資,大江幾乎從不落下,他略帶遺憾的向鄒盼舒表示了不能陪他過節的歉意,乖乖上班去了。鄒盼舒吁了一口氣,正好大江要連著加班,否則他還要想法怎麼瞞過今晚不會回來的事實。

  鄒盼舒並不清楚任疏狂要在哪裡喝酒,於是他只能用最笨的辦法跟蹤,帶著一頂鴨舌帽,帽簷壓得低低的,還特意買了一身新衣服穿上,這樣哪怕是熟悉的人應該也不容易看出,加上路上行人不少,不到跟前還真看不出來。好在中秋佳節交通擁堵,任疏狂的車速並不猛,的士輕鬆的就緊緊咬著,轉了幾條街開了有三刻鐘車子才終於停在一傢俬人會所前。

  任疏狂把鑰匙丟給門童就直接進去了。鄒盼舒看著門童把黑色的車子開入地下停車場。他一呆,這可怎麼辦,總不能要潛入地下去吧,這樣也不行,到時候人出來了如果也是門童去把車開出來,自己就白等了。看來還是只能盯著會所大門,在任疏狂要上車自己駕駛的時候上前自薦。

  明明是中秋節,可天公不作美一整日的陰天,局部地區還有雷陣雨,天空看不到一絲月色,暗沉沉的彷彿一個巨獸籠罩著城市,為了節約錢,鄒盼舒買的是一件偏厚的外套,他是希望這件外套能夠穿的時間長一點,特意今天穿也為了避人耳目,不過此刻可就有點受罪了,穿著熱脫了又冷,心跳也是撲通撲通沒平穩過,每一分每一秒都變得特別漫長。

  坐在會所對面人行橫道的內側,找了個石墩靠著。知道還有好幾個小時要等,他也沒花錢再來回跑,從環保袋裡抽出預備好的報紙,鋪上幾張整理出一小塊地方,將就著坐在這樣的地面,靠著石墩打瞌睡養精神。特意買來的二手手機已經設定了鬧鐘,為了以防意外,他特意設置到11點,而據他所經歷的,任疏狂應該是1點鐘左右出來的。他還是擔心任疏狂是否會換地方,想著哪怕要換地方也不會這麼早離開吧,一邊知道自己此刻最好養足精神才好應付晚上的酒瘋,一邊又心神不寧總怕錯過了他,迷迷瞪瞪的睡得極不安穩,做了一些怪力亂神的夢魘,到了十點半被驚醒後再也不敢眯眼了,正好開始細數對面進出的車輛。

  當那輛熟悉的牌照的黑車子從地下停車場出口開往大門時,鄒盼舒只覺得口乾舌燥,腳下猛地一蹬起身,顧不上腿麻的痠疼,看了兩側馬路沒有車來就踉蹌著腳步奔過去。

  估計最多五十米的距離,鄒盼舒卻弄得自己氣喘吁吁,車子剛停穩,門童還在諮詢客人是否需要代駕。任疏狂明顯醉了,依然討厭別人的干涉,揮開伸向自己要攙扶的手,儘量筆直的走向車門,他以為自己還能夠控制自己的行為,相信這樣的深夜完全可以獨自開車回去。

  「我送你回去吧。」溫和的清脆的聲音響起,帶著一點點喘息,語氣也讓人感受不到命令式的強硬,但也不好反駁。

  任疏狂在人已經繞過車頭一半的位置站停,抬眼瞥了一下,本意是要好好教訓敢用這種語氣和他說話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一眼望到了鄒盼舒眼中的自己,霧濛濛的大眼彷彿會說話一般,眼裡滿是關懷的殷殷期盼。他甩了下頭,這雙眼睛他有印象,又好像是錯覺,定定地看著人,腦子裡轟隆隆的鬧得厲害,總覺得馬上就能抓住什麼線索,待要仔細想清楚時又抓不到感覺。

  鄒盼舒是做好了充分的準備才敢如此大膽的出言,哪怕此刻被任疏狂盯著心底已經發虛,也還強撐著給自己打氣,不論如何他都不會退縮,哪怕等一下被拒絕的話,死纏爛打也要阻止任疏狂自己駕駛,即使使用店裡的代駕也行,自己錯過這次機會還有下次機會,但他不能明知道任疏狂會出事還置身事外的干看著。

  他的手心脊背都開始冒汗,實在是背光的任疏狂那看不清表情的臉色有點陰霾籠罩,他不知道自己的心思會洩露多少,該洩露多少才合適,既怕多了被人誤解,又怕少了任疏狂感受不到他的特殊性,正心底忐忑不安的忖度著,聽到那人說了一句簡直是天籟之音的話:「開車。」

  任疏狂調頭轉回,門童利索的馬上開了後座的車門,可他卻沒有上去,而是停在副駕駛的車門旁候著。邊上的另一個門童忙不迭上前一邊道歉一邊打開前門,恭送他坐穩後才關門。

  鄒盼舒訝異的看了看,定定神也拉開了駕駛室的車門,說實話這還是他拿了駕照後的第一次獨立上路,他沒有機會找到車子試駕,不過此刻夜深人靜,開慢點應該不會出事,怎麼都比個醉鬼開車要安全。

  「知道地址嗎?」任疏狂淡淡的問,聽不出是否含了其他意思,連酒意都感受不到。

  要不是他從來筆直的坐姿此刻確實完全攤在靠背上的話,鄒盼舒都要懷疑自己的記憶出錯了。

  「知道。」鄒盼舒快速報了個地址。他並不想裝作不知道實情,至於任疏狂是如何想自己怎麼知道的,讓他猜去吧,能引起他注意是好事情。

  鄒盼舒略帶緊張的打火、掛擋,好在是自動擋的車子,比較容易他這樣的新手開,只需要掛著慢速檔,牢牢握著方向盤看前就行,腳底輕輕的踩著油門,速度像蝸牛一樣離開了會所。

  任疏狂看著他把車子開上路,轉了一個彎以後就不再面對著他,也沒再開口,好像邊上的人本來就是他的老司機一樣的隨心所欲,說不定更有恃無恐,因為任誰都能感覺到鄒盼舒的僵硬緊張,那雙大眼簡直就是直愣愣的盯著前方,恨不得瞪出一個洞來似地一眨都不眨。

  鄒盼舒的神經自從上了路就忘記了任疏狂的存在,自己的小命也就罷了,反正他已經賺到了重生的機會,但任疏狂的命他更心疼,今生還有好多事情沒有做,好多話沒有說,緊張得自己渾身是汗都不清楚。

  等他把車子沒有任何摩擦的停穩在公寓的指定車位上,竟然看到任疏狂眯著眼在假寐,一時間心如擂鼓,不清楚任疏狂到底醉了還是沒醉,現在是什麼情況,剛才有沒有發生什麼自己不知道的事情,注意力都集中到開車看路上去了,猶豫著要不要把人叫醒,叫醒就意味著需要商量讓自己帶他上樓,還要面對公寓裡面的人。

  「小宇,到了?」

  鄒盼舒心底一顫,來了,這個人是真的醉了,這個名字就是在他醉狠了才會出口,前生他並不知道這個人已經離世,聽來聽去會聽到說小宇答應我不要走,那時候以為任疏狂的愛人出國去了,還很為他心酸了一把,那之後才開始理解一點他的心理,開始關心他。

  這個人並不嗜酒,總是用工作麻木自己,酒精是其後的選擇,最後是最原始的運動,但要數出他真正酒醉的次數,鄒盼舒想過還真的就是這一次特別厲害,之後就很少看他喝醉過,也或許醉了自己並不知情。

  他醉了就猶如回到過去,時光停留在他口中小宇離開的霎那,來來去去說的都是那之前的往事。

  再次從任疏狂口中聽聞這個名字,繾綣在他舌尖的眷戀,明知道那個人已經離世,鄒盼舒還是忍不住既心疼他又痛恨他,如此思念一個人,自己真的能夠取而代之嗎?

  沒有答案,但並不能阻止鄒盼舒的腳步,他用自己最溫柔的聲音回答著:「到了。我們上去吧。」他不知道這個人明天酒醉醒來會不會什麼都不記得了,前生自己照顧他大半夜到天微明,他醒來後隻字不提就揭過了,日子該怎麼過還是怎麼過,一點變化都沒有。

  如果這是他潛意識裡最希望的美夢,鄒盼舒也願意陪著他一起做夢,圓了他心底小宇未曾離開的心願。

  鎖了車門,架起削瘦卻緊實的身軀,鄒盼舒心底暗讚自己的運動頗見成果,感覺怎麼比前生把他帶回去時還輕鬆一點。聞著這已經深入靈魂的體香,再次感受到他身上的溫度,彼此貼合的地方摩擦著,帶起陣陣顫慄,鄒盼舒微微發著顫,腳步有點不穩的前行,心底一片複雜。

  到了頂樓的門前,鄒盼舒沒有去掏他的口袋找尋鑰匙,而是深吸一口氣按響門鈴等著,還有這一關要面對。

  「是你?鄒盼舒?他怎麼了?」秦明宇一臉詫異的看著來人,嘴裡喃喃的說著,語氣很是不可置信。

  他猶豫了很短的時間才伸出手要幫忙扶人。

  「啪」一聲響,他的手背上馬上見了紅,是任疏狂猛地打了一下,就如地盤被人侵入的野獸的自主維護。

  任疏狂眼睛還是半眯著,閃著寒光掃視了兩人,只一瞬寒光消失,又是一個完全醉了的人,身體的重量又靠到鄒盼舒的身上。

  鄒盼舒尷尬的不知道回答什麼,解釋著說:「秦明宇,任疏狂醉了,我送他回來。」其他的他也不知道該如何說明,只好一動不動看著秦明宇。

  鄒盼舒說不清自己是什麼心情,做足了心理建設才來的,可真正面對秦明宇,他還是覺得心口一片澀然,扶著任疏狂腰處的手也不由得攥緊,根本沒意識到受力的人是任疏狂。

  還是秦明宇更無所謂,看不到什麼失落的表情,聳聳肩退開,讓出位置給他們兩個進門,自己也直接到廚房去倒了一杯水。

  11.醉夢

  任疏狂進了房間,被平放到主臥室,鄒盼舒剛想離開去看看是否有醒酒茶,他記得沒有這個東西,前生這個家之後的醒酒茶是這件事情發生後他才買回來的。

  「小宇,你別走。」任疏狂動作非常快,手一伸就抓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很大。

  「好,我不走。我去看看有沒有醒酒茶,給你喝點。」鄒盼舒嘗試著解釋,聲音儘量的溫柔平穩,不想刺激到他。

  任疏狂不相信,把人拉到跟前臉對臉看了半分鐘,猛地一個起身把他拉扯到匍匐在床上,估計是酒後力度失了准頭使得鄒盼舒是半趴著上身在床上,下半身還扭著掛在地板上,被壓著翻不過身來。

  「你騙我。你肯定要走的。你說過不走的。你都忘記了,是不是?」任疏狂的聲音並沒有多少起伏,可鄒盼舒聽出來裡面的危險。

  他知道這時候只要順著說就行,千萬不能反抗,於是忍著彆扭的姿勢,心疼地說:「沒有忘記,我說過不走就不會走。你看,我在這裡陪著你。」

  「真的?哪裡也不去?」任疏狂似乎相信主動伸到自己手裡來的手,確實有著溫度,是摸得著的。

  點點頭,鄒盼舒又想到點頭背後的他看不清,趕緊開口說:「真的,哪裡也不去,就在這裡陪著你。」他為這份小心翼翼而心酸,比之前生更甚,畢竟那時候只是以為任疏狂和愛人分手,沒想到是死別。

  「小宇,我渴了。」沒有感受到任何反抗,任疏狂軟下身體,也放開對鄒盼舒的箝制。

  秦明宇已經在門口呆了一會,什麼都看在眼裡,只是此刻和鄒盼舒對視一眼,知道不是聊天的好時機,這才走進來,遞過來一杯溫水。

  「沒有醒酒茶?」鄒盼舒接過水,小聲的問了一下。

  「沒有。有牛奶,行不行?」

  「可以。麻煩你把牛奶放到微波爐熱一熱。」鄒盼舒還是希望盡快安撫下任疏狂的酒意,有秦明宇在邊上,他說不出的難受彆扭。

  「他是誰?要把你帶走嗎?」任疏狂一聲厲喝,嚯一下坐起身,手上抓到的枕頭就飛了出去,砸向秦明宇,人也兇狠的看著秦明宇一眼,又開始找尋身邊可以用上的武器似地左看右看。

  鄒盼舒一驚,不明白什麼刺激到他,前生自己沒碰到他使出暴力的情況,看這個樣子,他生怕自己和秦明宇兩個人都要遭殃,他們兩個加起來都不是任疏狂一隻手的力量,顧不得秦明宇,他忙不迭解釋:「不是來帶我走的。他是新來的同學,你忘了嗎?」

  靈機一動,鄒盼舒想起來程清宇是在學校自殺的,也就是說還在上學,既然此刻任疏狂認不清人,那就不要解釋好了。

  「新同學?和你一樣投不進三分球的新同學?」任疏狂猶疑不定,手緊緊的握成拳,有力的手臂肌肉突起,衣袖已經捋到手肘上去了。

  「是的。你好,我只是來隨便看看,你不喜歡的話我馬上走,可以嗎?」秦明宇在鄒盼舒的暗示下接過話,他也想通其中的關鍵。雖然枕頭打過來並不疼,但秦明宇可不願意再承受一個酒瘋子的暴力襲擊,誰知道下一刻是不是就飛來一個檯燈煙灰缸什麼的,即使知道清醒的任疏狂絕對不會這麼做,他也不願意冒險。

  任疏狂並不理睬他,而是看了他一下,似乎在判斷他說的話是真的還是假的,確定他並沒有對鄒盼舒出手,才謹慎的轉而諮詢鄒盼舒的意見:「小宇,你要和他一起學投籃?我不教這麼菜的人。」

  「好好,你教我,不要教別人。我讓他先走。」鄒盼舒歉意的望向秦明宇。

  點點頭確定任疏狂不會暴起,也沒有其他意見,秦明宇緩慢退著挪動幾步,快接近門口才腳步飛快的轉身,還特意把門帶上了,不過他沒有關死,留著一條細縫,自己也不清楚這一時的做法是什麼意思。

  少了一個人,任疏狂又安靜了一會,然後堅持要鄒盼舒做投籃練習,定投50個,三步上籃50個,非要現在就做不可。

  果然還是躲不掉,已經有前生經驗的鄒盼舒知道避無可避,只能老實的做一個數一個,在任疏狂偶爾苛刻嚴厲到帶著仇恨的,偶爾又算寵溺的視線下認真的動著。

  任疏狂是個合格的老師,一發現他動作不標準馬上起床糾正,直到他做對為止。

  這才是開始,做完了投籃練習,任疏狂也不知道思維發散到哪裡,開始折騰鄒盼舒,讓他學著匍匐前進,學著打靶、蹲跳、仰臥起坐等等,還有擒拿格鬥的招式,每一關都要到他滿意才會換下一關。

  任疏狂甚至屢次會自己生氣,要麼甩手不理睬人,要麼使勁提高難度,指使鄒盼舒做他難以做到的姿勢,只要一停頓下來,他就以為是鄒盼舒有反抗的意思,會馬上冷下臉說:「你說話不算話,好,你走,再也不要讓我看到你。」

  他的聲音很少會聲嘶力竭,也並不混亂,邏輯都清晰得可怕。鄒盼舒知道不能離開半步,這時候的任疏狂太危險也太悲哀,不知道是否擠壓了過多的負面情緒才會在醉酒後這樣爆發。鄒盼舒無比配合,寧可難為自己加強了訓練也跟不上的體質,只是希望他的情緒都發洩出來,每關都勉強自己忍著痠疼,呲牙咧齒氣喘吁吁的也要陪著他完成他的教導。

  幾番下來兩人都是渾身汗水,鄒盼舒幾近脫力時,終於聽到他說開始補習文化課吧。也不等鄒盼舒回答,逕自為了找書本把一面牆的書都翻了個大半,還是鄒盼舒待恢復了點力氣,拿了本雜誌冒充教案矇混過關,把他機智的騙了過去。

  任疏狂彷彿有著用不完的精力體力折騰人,已經差不多四個小時了,他根據經驗知道任疏狂差不多可以安靜了。

  鄒盼舒知道這些每一種交流都是他和小宇之間的回憶,估計被他深深埋藏在心底,只有真正醉得忘記了現實才會控制不住,才會釋放出來溫習。而鄒盼舒再次與他一起溫習,卻成為自己心底一道不可癒合的疤痕,活著的人怎麼也比不上死去的人,鄒盼舒的淚水只能往心裡流而不能表現出來。

  同樣的經歷,截然不同的心情,鄒盼舒堅強的心此刻也不由得微微動搖,不是不愛,而是太愛,愛之深卻不得,不敢看著任疏狂的雙眼幾乎就要落下淚來。

  終於在快天亮前,任疏狂累了,酒意也揮發得差不多,撐著頭一點一點的打瞌睡,此時鄒盼舒還坐在他身邊正經的看著雜誌,扮演著被補習的小宇。鄒盼舒知道差不多了,輕輕開口:「今晚很累了,我困得不行,我們喝點牛奶洗個澡先睡覺,明天繼續補習好不好?」

  「好。」

  「那我去熱牛奶,你在這裡坐著等我,不要亂動。」鄒盼舒已經敏感的知道任疏狂很少拒絕小宇的請求,用帶著點任性的語氣更能讓他相信自己就是小宇,這樣才會安靜的聽話。

  「好。」任疏狂的回答一點猶疑都沒有。

  鄒盼舒走出去,隱去心頭的所有淚意,這是自己選擇的路,黎明前的黑暗已經到來,光明就在前方了。

  等到任疏狂喝完牛奶,由著鄒盼舒協助他簡單的沖個淋浴,再聽話的躺下,他的表情終於恢復到淡漠,慢慢的睡著了。

  鄒盼舒坐在床邊上陪著,他確信任疏狂入睡前呢喃的那句話自己沒有聽錯:小宇,不要走,奶奶也不要走……

  輕輕的關了門,鄒盼舒全身已是亂糟糟,外套早就不知道脫哪裡去了,在臥室裡上串下跳的他,衣服皺巴巴如酸菜一樣,剛剛幫忙洗澡時又濺了一身水,此刻才終於有空閒在出門前拉平自己的衣服,找來毛巾胡亂擦了一把,外面還有人等著他。

  秦明宇並沒有先去睡覺,人雖然不怎麼有精神,不過還是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發呆。

  「我去你房間沖個澡,可以嗎?」鄒盼舒並沒有馬上走過去,他的環保袋裡裝了換洗衣服,就是預防會是這樣的後果。

  他再次認知到這套公寓住著兩個人,其中一個不是他。

  秦明宇看了他一會兒,蜷著膝蓋靠著下巴,微微點點頭,有點愣怔像不認識鄒盼舒一樣,他的表情又好像不止這些。

  鄒盼舒得了首肯,心底有點怪異感,他以為是自己的到來引起了秦明宇不一樣的反應,也不指望他給自己多好的臉色,逕自憑著記憶走向另外一間臥房,使用裡面的淋浴。

  這套複式公寓,樓上改裝成一室一廳的超大空間,不過那間房始終都鎖著,鄒盼舒從未見任疏狂上去過。樓下也改裝過,少了很多功能房,只留下兩間臥房一主一客和一個書房。兩間臥室都很大,功能齊全:獨立的衛浴、小型會客室兼工作區、小酒櫃等一應俱全,反倒是真正的客廳連著開放式廚房形成了一個空曠的大空間,家具擺設甚少,冰冷得不像有人居住,廚房更是從不開火,一日三餐都有人專門送來精緻烹飪的飯菜。

  渾身都痠軟無力,鄒盼舒使勁用熱水沖刷著身體解乏,更是狠狠的下手按摩自己的胳膊腰腿,他還有事情沒做完,現在還不能如前生一樣回房間倒頭就睡。等他把自己收拾清爽,臉上也拍拍冷水醒了醒腦,把換下的衣服摺疊好放入隨身帶著的環保袋裡,才走出浴室門,幾步後看到秦明宇已經轉移陣地坐在客臥的沙發上,茶几上擺著兩杯還冒著熱氣的牛奶和一個碟子裡放著的幾個月餅。

  「喝點牛奶。昨晚中秋節,月餅也沒吃吧?」

  「謝謝。」鄒盼舒沒有客氣,坐到他對面,端起牛奶咕嘟咕嘟喝了大半杯,他真的又累又渴,籲出一大口氣,他才定定神拿起一個包裝華貴的月餅,看了看上面的介紹:鮑魚月餅,什麼也沒有多說,直接撕開口子把月餅拿出來掰成小塊慢慢吃起來。

  秦明宇還是蜷著膝蓋,看鄒盼舒吃得津津有味,挑挑眉毛說:「他總是這樣讓人買很多東西回來,卻又從不在這裡吃。」

  喝下一口牛奶潤喉,鄒盼舒才唔了一聲,這個話題他不想討論。

  「他在公司也這樣壓抑?你知道,他這個樣子有點嚇人,完全變了一個人,像個瘋子。我第一次看到。」秦明宇斟酌了一下用語,沒想到合適的用詞,甩甩頭還是決定直說,難得有人可以進來和他說說話呢。

  鄒盼舒心底一疼,下意識就開口辯解:「他平時不會這樣,在公司對員工都很好。至於酒瘋,誰喝醉了都會有點壞習慣,又不妨礙別人。」

  秦明宇乍聞此言一呆,睜大眼把鄒盼舒看了又看,眉頭也豎起來,「你很瞭解他?」

  這個問題鄒盼舒沒有回答,他沒有必要把自己心底的秘密攤開在陽光下暴曬。

  「算了,其實他是個什麼樣的人對我來說都沒意義,我只是把他當作一個跳板,沒有人會對跳板感興趣。今天他這樣我就是突然覺得他很可憐,除了錢什麼都沒有。」秦明宇把月餅碟子推了推,示意鄒盼舒再吃一個,他也知道這一晚鄒盼舒消耗了太多的體力,亟需熱能補充體力。

  為了不多說話,鄒盼舒再拿起一個月餅,吞嚥的動作有點急,好像把月餅吞下去,就能把來自秦明宇給予的煩擾也一起吃下去一樣。

  12.契機

  「不吃了?外面還有好多個。」秦明宇可惜的說,他也是在零點前吃了一個,那時任疏狂還沒回來,他也從未期待任疏狂回來過中秋節。

  鄒盼舒有點膩味,兩個鮑魚月餅,說真的他吃不出鮑魚是什麼味道,只是空腹那麼久胃裡突然喝了一杯牛奶兩個月餅,有點脹的慌。

  「我想給他熬點粥,耽誤點時間再走,你累了先去休息,好嗎?我弄完了就帶上門出去。他不會這麼快起來,等他起來後你告訴他一聲,吃不吃隨他。我會順便買點解酒茶回來,還是勸他儘量喝一杯。」鄒盼舒並不是諮詢秦明宇的同意,不管對方如何回答,這些事情他都是要做的,只為那個人。

  秦明宇確實很困了,熬了一個通宵,緊繃的神經一放鬆自然昏昏欲睡,他沒想到鄒盼舒竟然還要煮粥給任疏狂吃,哪怕剛才聊天彼此已經把近況和聯繫方式都交流了一下,他還是不能理解一個公司小員工怎麼會送總裁回家,還留下來照顧一個晚上,最後還要熬一鍋不知道是否會吃的粥。最重要的是,秦明宇雖然只在這裡住了五個月,卻深刻的認識到任疏狂的冷漠高傲。不過,這不妨礙他去睡覺,他歷來是無利不起早的清醒型,人生在世,傻事他最不會去做了。

  鄒盼舒看著他去洗漱準備上床,很自覺的收拾了茶几,把杯子碟子什麼的都端了出去,讓出這個房間。

  他看了看時間是不到六點,還算早但知道菜場已經開門,找到自己的外套隨手披上,兜裡裝著從秦明宇處借來的鑰匙和小區出門卡出去買菜。

  天空還是陰沉沉的蒙著一塊幕布似地,鄒盼舒迎著風深深吸了一口氣,再重重的呼出去,踩在人影無蹤的路面,孤零零的彷彿天地間只剩下他一個人。

  鄒盼舒踮起腳尖跳動幾下揮散掉這些莫名的愁緒,告誡自己應該要看到天邊已抹開的光芒,不甚閃亮,但黎明終會到來。

  菜場不遠打的只需要幾分鐘路途,鄒盼舒還是花了一個多小時才買回東西。煮粥的食材比較簡單,零碎的調料花去一些時間,可他找大清早開門的藥店愣是沒找到,最後還是打的回程路上,讓司機帶著繞了個圈轉去24小時營業的藥店才買到。

  已經有大半年沒有動過手熬粥,鄒盼舒慶幸自己做足了準備才來這裡,還好廚房雖然從來不開火,但各種廚具一應俱全。

  因為任疏狂的胃不好,前生沒少研究熬粥的竅門和養胃粥的作法。任疏狂對蔥姜蒜等刺激性氣味的材料很挑食,他的三餐雖然都是精緻配比,但真正吃進去的卻不多,加上他每日大量的運動和超負荷的工作量,更是折磨著胃。

  蔥姜類只是剁碎都不行,只要吃入口有異味任疏狂就不吃,鄒盼舒把薑蔥都一一磨成了齏粉,散入粥裡都看不見了。慢慢的整個廚房都飄散著粥的香氣,鍋裡米的瑩白中點綴著絲絲青色的菜絲和細細點點的肉末,鄒盼舒用勺子舀起點粥,粥水入口順滑,米粒也是酥軟又不爛,最重要的是吃不出任何一點刺激味蕾的蔥姜味。

  終於滿意的點點頭,鄒盼舒把火滅了,碗筷都洗出來放一邊,解酒茶也放在杯子旁,這樣秦明宇起來後就能直接裝給任疏狂吃喝。雖然他更願意是自己守著任疏狂酒醒,不過還是壓下心底的躁動,知道有些事情急不來。任疏狂是個冷漠的人,可能他的熱情都隨著兩條人命熄滅了,鄒盼舒要做的就是重新點燃他心中的火花,一步步走入他心房。

  看看廚房裡的粥,鄒盼舒又看看餐桌上已經擺好的西式早餐:兩份三明治、少量培根、兩個煎蛋和兩瓶特別定製的鮮奶,猶豫了一下忖度著。這些早餐是他出去買菜時有人送進來的,平日任疏狂7點一刻就要準時吃早餐,又因為中式餐點裡的蔥姜味而寧可挨餓也不吃,最後才形成這樣的習慣,每日早晨都吃自己不愛吃的食物。

  想了想,鄒盼舒還是把西式早餐都端到廚房去,和保著溫的粥放到一個台上,並加了一張便簽告訴秦明宇粥的量很足,不介意的話多吃一點。

  走之前,鄒盼舒忍不住又悄悄進了任疏狂的臥室,順便把一杯水放到他床頭,等他起來後可以喝。

  任疏狂睡著以後也是常常皺著眉頭,也許夢裡也一直有著什麼在折磨著他,這回喝醉後熟睡,難得的眉頭沒有皺著,平靜的安寧的,鄒盼舒真希望他這回能做個美夢,夢到小宇也沒關係。

  鄒盼舒今生第一次有機會這樣毫無顧忌地凝視這朝思暮想的容顏,指尖都控制不住的微微顫抖,順著他的眉眼,滑過高挺的鼻樑,再到那略薄的嘴唇。都說薄唇是負心的表現,但鄒盼舒卻知道這個人的無情正是因為情深,而自己的執念就是要成為他深情的唯一,對其他人當然是越薄情越好。

  想到小宇,不知那是深情還是薄情,鄒盼舒的指尖一不小心擦到他的牙,濕潤的感覺嚇了他一跳,他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好像一瞬間床上的人的呼吸也變得急促,等他再細看,又還是熟睡的毫無變化。不管怎樣,心虛的鄒盼舒不敢再伸手撫摸,只是輕輕的探了探他的額頭,沒有發熱,這才貪婪的再看幾眼,吸一吸濃郁酒氣中蘊含的他的氣息,把他肩上的被子掖好,輕手輕腳的退出去了。他知道這個人生病也不會告訴別人,更不喜歡去醫院,鄒盼舒還真是擔心昨晚一冷一熱的使他著涼發熱。

  一轉身就睜開的雙眼,清明異常,淡漠中帶著一絲疑惑不解,卻沒有任何被人冒犯要發怒的徵兆。

  他在會所門口就已經想起這個人,就是這雙眼睛勾起了心底不堪回首的往事,那一天黃昏人群圍觀裡他倒在地上被一個保安扶著,他還知道後來黃經理因為自己提出的好好安頓他的一句話,給了這個人的所有幫助。一份內務的工作,只要鄒盼舒憑藉自己的能力勝任,任疏狂並不介意提供,如果不能勝任也不會留下一個無用的人。

  任疏狂更是想起那晚慾火焚身的導火線就是他,那晚任疏狂不得不直接把秦明宇帶回公寓洩火,卻沒有得到預想中的效果。那次他沒有把兩次見面是一個人聯想起來,所以才會放過鄒盼舒,如果那時候他就知道鄒盼舒試用期都沒過算不上公司的人的話,肯定會毫不留情直接把人拘禁回來。

  剛剛門一開一合,他已經聞到了滿屋子粥的清香,聽著公寓門被關上的聲音,他掀開被子半坐起身,拍拍有點昏眩的腦袋,看到床頭櫃上的水,直接伸手端起,還帶著溫度,喝了一口,差點被燙傷。一轉念間,他知道這樣滾燙的溫度會慢慢冷卻,等再過兩個小時自己起床再喝的話,就是不冰冷的涼開水一杯了。

  被燙了任疏狂反而覺得心底一暖,放下水杯後莫名地帶著一點期待起床下地,開了臥室門直接走向廚房。

  「秦明宇:昨晚打擾你的休息,真是抱歉。鍋裡的粥很多,吃得慣的話請不要客氣多吃一些,對胃好。醒酒茶我放在這,他醒來後請一定勸他至少喝下一杯。能勸他喝點粥最好,只能麻煩你先裝給他一碗粥,讓他先嘗一嘗,真的不習慣的話再把三明治給他吃好了。不要怕他,昨晚的事情是個意外,清醒時的他不會暴力的。留字:鄒盼舒」。

  從不踏入廚房半步的任疏狂,捻起案台上的便簽紙,看了上面的內容,目無表情的把一字排開的杯子碗筷、一鍋粥和三明治等早餐看了個遍。他把紙條往兜裡一塞,拿起小碗和勺子,打開鍋蓋舀了一小勺,略皺著眉彷彿吃毒藥似地吹了吹才把一口粥送到嘴裡。

  醉酒後舌苔都會泛起酸苦味,味蕾遲鈍得嚴重,即使這樣任疏狂也不得不承認這粥非常合他意。本以為肉粥裡的腥氣或者蔥姜味肯定少不了,他一邊往口裡送還一邊在心底為自己的行為不解,只等著喝一口就倒掉死了這份來得莫名其妙的期盼。

  這一口熱燙的粥暖暖的注入胃裡,讓人從裡到外都暖乎乎,好像心底的堅冰某處都被灼出一道裂痕,脆脆的裂開。

  他放下碗,又把便簽掏出來重讀一遍,精明的他從這樣一張紙條的內容忖度出非常多的信息。如果不是一時興起,很可能這紙條就會被秦明宇看過後隨手扔入垃圾桶,再然後還不知道在歷任男寵裡最受罪的他敢不敢真的給自己裝一碗粥來,說不定自己連粥的樣子都看不到。西式早餐到了中午也會被收走,那麼自己起床後就會什麼也不知道的吃著平日裡吃慣的中飯,身邊再坐著一個食不言的秦明宇。

  想像著那個陪著酒醉的自己,忙碌了一整晚通宵不睡還熬粥買回解酒茶的人,而秦明宇卻不一定會讓自己知道這些事情。昨晚他難得的醉得人事不知,說了什麼做了什麼已經沒有太大印象,他瞭解的只是始終有一個溫暖的聲音、溫暖的軀體在陪著自己,他心裡清楚的知道那不是小宇,更不可能是恪守本份的秦明宇,那個人的名字叫做鄒盼舒,有著一雙純淨的愛慕自己的雙眼,臉龐不如小宇精緻,卻一直都很生動。

  思及此任疏狂難得的心情浮動,轉身回臥室飛快地洗漱換衣,把窗口打開通風,再回到廚房去。他的臉色帶著疲倦,手裡的動作卻不再遲疑,把醒酒茶依照便簽的囑咐喝了一杯,再自己裝了粥坐回餐桌,一個人默默地一小口一小口吃了兩碗粥,一直吃到撐著才停下。

  他看看鍋裡還剩下很多,想著便簽裡說了讓秦明宇多吃點,養胃,他就轉頭瞪了一下客臥的房門。雖然還是很睏倦,任疏狂卻毫無睡意,他邊研磨咖啡邊思索著,在等咖啡煮出來的時候,掏出手機撥了電話給鐘點工,讓他們中午不用送飯菜過來。

  那個離開的人的指尖描過自己五官的時候,把那點暖意也都順著五官透入肌膚似地,明明從來沒有接觸過的兩個人,卻一點都不覺得突兀也不覺得陌生,甚至昨晚被他攙扶卻理所應當似地沒有任何推拒,這樣的感覺令他很意外。

  13.欲擒故縱

  鄒盼舒回到公司宿舍時,眼皮子都要撐不開了,途中還差點坐過站,還好及時醒過來匆匆下了車。宿舍裡靜悄悄的,三天的小長假有些人出去旅遊了,有些人回家,剩下的要麼休息要麼加班,大江就是連著上兩個班,要下午才會回來。每逢假期的值班,當地人都不太願意加班,像大江這樣節假日反而願意加班的,往往連著上班公司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給這樣願意拿三倍工資的人一個增加工資的機會。

  不需要向大江解釋什麼,鄒盼舒把外套一脫倒頭就睡,累到極致的呼嚕聲沒一會兒就響了起來。

  一覺睡到下午四點鐘,大江回來才把他吵醒了:「盼舒,你怎麼啦?想家了還是生病了?」大江很奇怪鄒盼舒在睡午覺。

  「大江哥,你下班了啊。現在幾點了。」鄒盼舒還未睡夠,怕大江擔心,掙紮著要起床。

  「四點一刻,我剛下班呢。你這是怎麼了,當心點啊,別摔了。」大江看到鄒盼舒迷迷糊糊的一腳踩空差點扭到腳踝,一嚇趕緊上前兩步扶了他一把。

  鄒盼舒把自己也嚇了一跳,他剛一動渾身就像被卡車碾過去一樣沒有一處是不疼不痠軟的,這一下折騰得夠嗆,心底一陣苦笑,好在接下來兩天是休息日,足夠恢復。

  「沒事呢。昨晚看書看得太晚了。」鄒盼舒笑了笑,撒了個謊。

  大江一聽就數落起來:「盼舒,你不能這樣糟蹋自己的身體啊。你的身體你自己知道,才剛剛養好一些,就胡來,讓家人知道了要擔心的。書留著今天看,明天看都一樣的,又不是長了腳會跑走。以後不要通宵看書啦。」

  「好好,我知道了。只此一次,下不為例。」鄒盼舒趕緊作揖求饒,一旦涉及到身體,大江就能嘮叨個不停,鄒盼舒已經知道大江弟弟的事情,心底很同情那個男孩兒的不幸,也很羨慕他有這樣一個好哥哥。鄒盼舒是獨子,父母又是從他很小就外出打工,更是早早就雙雙過世,奶奶雖然很疼愛他,卻完全不得其法,也過於懦弱什麼都聽堂姑姑的。這幾個月與大江共一個宿舍,是鄒盼舒重生以來最開心的事情,就像多了一個大哥哥一樣,會嘮叨自己的身體,會不厭其煩的提醒自己吃飯穿衣,真的就把自己當作了他弟弟的寄託在照顧,鄒盼舒默默的把感謝都記在心底,想著以後有機會一定要好好報答他,並不是還恩情什麼,而是盡一份為人弟弟的心意。

  大江連續上了兩個班次也很困了,確認鄒盼舒不是生病後就匆匆洗漱入睡,很快就鼾聲如雷。

  為了不影響大江休息,鄒盼舒裝了兩本書就離開了宿舍,他沒地方可去,只好走在淮海路上,漫無目的的隨著人山人海的遊客和購物的人走著。慢慢的體會著擁擠人群裡的孤獨,看著成雙成對或者一家三口歡快的在商場裡精品店中進進出出,他挑了個轉角的僻靜處,掏出手機撥了秦明宇的電話。

  也不知道希望得到什麼回答,不過還是抵不過思念,總想知道一點情況,這時候任疏狂應該是在書房裡工作著。

  電話鈴聲突然響起,心底正忐忑的秦明宇驚了一下,他剛剛大膽的向任疏狂提出了一個請求正等著答覆呢,這鈴聲也來得太不是時候了,拿起手機他正要關掉,看到提示的名字是鄒盼舒,他抬頭看向桌子對面的人,輕聲說:「是鄒盼舒的電話。」

  「接。」任疏狂只停頓了兩三秒。

  「喂,鄒盼舒嗎?有什麼事情?」

  電話真的接通了,鄒盼舒鼓起勇氣,直接問出口最想知道的事情:「他吃粥了嗎?你的聲音怎麼了?這麼啞,是還沒起床嗎?」

  「哦,不是,有點感冒了。你問他吃粥沒有?他吃了呢,吃了不少,解酒藥也喝了。」秦明宇重複一句鄒盼舒的問話,看著任疏狂的表情給出任疏狂的答案,自從他們兩人在這裡談判,對鄒盼舒這個人,秦明宇只能抱歉的心裡說句對不起,他只是為了自己心中的夢想才這麼做的。

  「他知不知道是誰做的粥?記不記得昨晚的事情?」秦明宇又重複了一遍對方的話,看到任疏狂搖頭兩次,才說:「他沒問誰做的粥,是否知道我也不清楚。昨晚的事情也沒有說起一句。」

  鄒盼舒繃著的背呼的就放鬆了下來,背靠著牆,把全身的力氣都往雙腳裡灌,修長筆直的雙腿伸得直直的站在那,眼裡有一絲茫然,身上各處好像更疼了。

  秦明宇催促性的呼了他兩次才回神,鄒盼舒胡亂說了幾句讓秦明宇多喝水多喝粥,這樣對胃對感冒都好再不行記得吃感冒藥,說完就掛了電話。

  快十月了,天暗得越來越早,路燈還未亮起,天空依舊陰沉沉的,鄒盼舒沿著淮海路慢慢的踱步,腳底一下一下沒有目的的踢踏著,心裡是扯不斷理還亂的煩憂。哪怕做好了關心任疏狂並不是求什麼回報,但真的那個人一無所知,他還是很失落,獨自一人孤獨前行的日子太難熬了。他無精打采地看著身邊一張張歡快的笑臉,直到肚子抗議的叫了起來,才又自己給自己打氣,不管如何算是走出了第一步,任疏狂並未排斥自己的接近。

  他決定今晚的晚餐要好好慶祝一下,慶祝今生的自己今天最最接近任疏狂,甚至還撫摸到他的臉。鄒盼舒把摩擦過任疏狂嘴唇的指尖輕輕壓在自己的嘴唇上,才微微紅了臉想不知道隔了這麼長時間,這樣做還算不算間接接吻呢。

  任疏狂看著秦明宇未說完話就被掛了電話,猜出對話那端的人因為他的回答心神估計已不在此處,這樣他更加的好奇了,難得有個人引起來他的好奇心,於是他剛剛還未考慮過任何可行性的答案已經脫口而出:「好。你的請求我同意,現在是9月,趕不上今年的秋季,如果順利的話讓你跟上明年春的預科。」

  秦明宇沒想到這麼容易就通過了,夢寐以求多年的夢想這麼輕鬆就能實現,一時間感慨萬分。

  這五個月來,他偶爾也會鄙視自己一下,不過那都是受刺激後曇花一現的腦子發熱,為了自己的夢想這樣短短一年的犧牲算得了什麼,何況如今看來因為鄒盼舒還有了變化,不需要一年就可以結束這種生活,並且還真的成功了。他已經做好了提出就被修理一頓或者斥罵自己不知道天高地厚,得到了金錢還不滿足,竟然還妄想讓任疏狂幫助他留學法國。他原本也是希望經過一年的時間,自己也攢下一筆錢,結束這種關係前冒險提出來看看,畢竟這要求對任疏狂來說小菜一碟,看在自己陪了他一年的時間,說不定就會同意了,哪怕被拒絕,有了二十多萬自己再慢慢去申請留學也有成功的可能。

  「謝謝你。真的,這對我太重要了,而且還這麼快就能過去。我一定會好好配合你。」秦明宇真誠的道謝,他雖然很現實,但並不是冷血。

  任疏狂擺擺手,看著秦明宇激動的樣子,雙眼熠熠有神散發著光芒,這是面對夢想時才有的明亮。任疏狂霎時想起自己的夢想,已經破滅的夢想,才好了一點的心情也瞬間低落,沒有心思再多談下去。

  「你記得做好分內事就行。注意不該說的不要說,當心禍從口出。」他起身,剛才在鄒盼舒電話來之前,他們兩個的談話已經把鄒盼舒談了個透徹。

  秦明宇為了得到一個提出請求的機會把鄒盼舒直接賣了一樣,倒豆子般把鄒盼舒從怎麼在酒吧門口出現,到怎麼離開的都說得清清楚楚,連鄒盼舒不知道從何處瞭解過任疏狂的情況的事情也都透露了個底朝天。

  任疏狂的聲音平平淡淡一如往日的淡漠,但隱隱的寒意之後還有著一絲令人膽寒的戾氣,秦明宇忙不迭保證不會多話。雖然覺得對不起鄒盼舒,但人不為己天誅地滅,再說他覺得這兩個人之間的關係並不單純。他深刻的記得半夜自己伸出去被打回來的手,手背的紅印子現在都依稀可見,而自己還是住進來五個月了。鄒盼舒卻可以全身隨意的攙扶任疏狂身體任意部分,這是任疏狂的下意識還是什麼他不清楚,但並不妨礙他做出判斷。

  突然看到消失了又出現的鄒盼舒,秦明宇心裡還是狠狠地驚異了一番,先不說龐飛那邊雞飛狗跳,單說泰恆集團的工資福利,哪個S市人不是削尖了腦袋往裡面擠,連個本科文憑都拿不出的鄒盼舒卻在裡面做了五個月了;再就是氣質,之前在酒吧時,秦明宇就說過鄒盼舒是個有意思的人,有點表裡不一之感,再次遇見臉色紅潤的鄒盼舒,身體也不像棺材板那麼消瘦到嚇人,整個人煥然一新到宛若重生,這才是真正的鄒盼舒之感油然而生,以前的怪異違和也就得到瞭解釋,這樣渾然一體溫和親切的人也許才是真正的他。

  三天休息轉瞬即逝,不管人們願意不願意,日子總要繼續,工作永遠也不可能停止。任疏狂到了公司的第一件事就是讓人把內務部的人事檔案都拿進來翻閱。

  這一消息被有心人偷偷傳到了錢經理處,還有一兩個消息靈通的人也都明了,一時間這幾個人工作態度簡直是戰戰兢兢,唯恐大老闆要拿自己開刀,更擔心手下哪個闖了禍連累自己,節後綜合症什麼的完全沒有發揮的餘地,一個個被一層層的苛刻命令害得全部繃緊了神經埋頭苦幹。

  任疏狂領導著這麼大的一個集團,加上外部員工接近四五千人,當然知道職場不亞於戰場的腥風血雨,在自己還有興趣時,他不會讓目標受到特別的對待,不管好的還是壞的。秘書把那麼厚厚幾大摞檔案抱進來,其實他只按照進公司日期抽出一份擺在辦公桌而已,僅此一分,一寸照片處郝然就是鄒盼舒的免冠照,那時候他還那麼瘦,任疏狂看著照片,眯著眼想了想那次電梯相遇,手指咄咄地點在照片上,眸光裡飛速閃爍了一下,確實不會錯了,就是這個人。

  他把檔案暫時放在一邊,開始一天的工作。胃裡空空的,吃過兩餐美味的粥,他的胃竟然一下子適應不了已經吃了好幾年的三明治,連著幾天一咬到三明治就覺得毫無胃口,今早也是吃了平時一半不到的量就怎麼也吃不下了,可實際那點量根本不夠他的身體消耗。

  快到中午,他才抬起伏案的頭,看著堆在一邊的檔案,隨手抽出幾份已經需要考核的管理層和當年較突出的新人的檔案,當頭第一份就是鄒盼舒,才按下內線,讓秘書進來通知這些被抽出來的人下午三點開始上來,他要和他們見見面,讓秘書逐一安排進來,一個跟著一個,就按照這個順序。

  任疏狂的語調少有的輕鬆,甚至提前休息著等候中飯,好像胃口恢復了。

  14.表白

  下午三點,鄒盼舒第一個接到傳訊上了頂樓,他腦中不停思忖著各種念頭,卻都無法確定任疏狂的真正意圖,也只好走一步看一步了。

  「鄒盼舒?總裁已經等在裡面了,直接敲門進去吧。」一個女秘書已經等在電梯外面,把他送到門口就退回自己的辦公室去了。

  深深的吸了一口氣,鄒盼舒敲了門,手剛搭上去就發現門是掩著的,他訝異的一推就開,走入一看卻沒有人。

  「進來。」任疏狂帶著喘息的聲音傳來,他聽了聽才遲疑的進了辦公室,順手把門關上了。

  進入一看才發現右邊有一扇很像裝飾畫的門,與牆面渾然一體很難分辨出來,聲音正是從那裡面傳出來。鄒盼舒再次推開掩著的門,發現門後竟然是一個超級大的空間,除了一些還關著門不知道功能的房間,空曠處是設施齊全的超大健身房,任疏狂矯健的身姿正在裡面揮汗如雨的運動著,上半身裸著,下身穿著一條運動長褲,汗水匯成小溪流似地直往下淌。鄒盼舒看著他充滿力量的精壯的胸膛,忽然就覺得渾身燥熱,邁不出腳步。

  看到人進來,任疏狂才停下雙手的器具迎面走去,汗水一滴滴掉落在地毯上聲息全無,野性危險而誘人的氣息濃郁的環繞著他,他停下腳步伸出右手向前,看著鄒盼舒一僵手一轉卻是去取鄒盼舒身旁的大毛巾擦汗,嘴角微微翹著,很滿意鄒盼舒的反應。

  「鄒盼舒,盼望舒適?」他戲謔地笑著問,雪白的毛巾擦著頭,然後隨意的搭在肩上。

  聽到自己的名字,鄒盼舒一愣回了神,心情有點低落的回答:「是。媽媽起的名字,盼望我一生過得舒適一些。」

  聽出他話裡的遺憾,任疏狂想了想不願意追究其中的內涵,揚了揚手指外面說:「到外面等著。」說完自己轉身往裡走去,看樣子要去洗澡換衣服。

  緩緩退回到辦公司,鄒盼舒不知道任疏狂打著什麼算盤,他能叫出自己的名字毫不奇怪,但是為什麼讓自己看到他在健身的樣子?要說他是忘記了約人的時間,鄒盼舒自己都不相信,他知道任疏狂是個工作狂,更是個時間觀念非常好的人,那麼這裡面有什麼目的?

  很快,一身名貴優雅正裝的任疏狂從如畫的門框裡跨出來,所有的野性精壯都包裹在修身的衣服下。他看到鄒盼舒坐在長沙發的一角,手指不停的坳來拗去,就知道目的達到了,他喜歡這種控制一切的感覺。

  他走過去,坐到鄒盼舒身旁,間距只預留了20公分,這在人的下意識裡已經是危險距離,果然他感受到鄒盼舒身體一緊,卻強制鎮定的努力面對自己。

  「鄒盼舒,你覺得泰恆如何?對你的工作有什麼想法?」午後的陽光灑落在他半邊臉上,光暗的刻畫使人看不清他眼底的光芒。

  鄒盼舒謹慎的看了他的下頦一會兒才回答:「泰恆集團很好,非常感謝你給了我這份工作,我會努力做好。如果有什麼不對的地方請直接提出來,我會改的。」

  「我聽說錢經理很看好你,準備提拔你做他的正式助理。如果我說,我這裡有更好的工作,你要不要做?」

  「更好的工作?」鄒盼舒覺得自己被什麼不懷好意地盯住了,他感受到一絲危險的意味。

  「對,更好的工作,工資更高,也給你提供更好的機會。」

  鄒盼舒心底念了幾遍更好的機會是什麼機會,一時沒敢接口詢問,總覺得開了口就難以承受問出口的後果。

  任疏狂的手自然的挑起他耳畔的發根,扯了扯感覺很舒適,在陽光下閃著潤澤的亮光。他的眼裡黑沉沉的醞釀著,聲音壓低了靠近他耳旁問:「你不就是為了接近我才進的泰恆?怎麼有這個心沒這個膽?」

  他一邊說著手上揪著頭髮的力道一下重了起來,自己往後靠也把人往自己這邊拉,眼裡是不容錯認的嘲諷和鄙視,簡直就是一個惡魔在引誘人獻祭靈魂。

  髮根一疼,鄒盼舒看了一眼幾乎貼著臉頰的手腕,精瘦有力的古銅色,可這個手腕卻在做著最惡劣的事情,把原本情人間曖昧的舉動做得彷彿在施捨。這人的口中吐出的字如一顆顆釘子敲入心口,陣陣發疼,他快速的垂下頭隱去自己目光中的澀然,這是他求來的接近機會,哪怕被誤會也好過兩個人毫無瓜葛,他儘量平平的回答:「請問是什麼工作可以提供給我。」

  沒有反抗,任疏狂覺著逗弄也沒意思就鬆了手,交疊起膝蓋雙手搭上去,背部也放鬆的靠著,斜斜的看人。

  「到我公寓給我做飯,早晚兩頓,工作很輕鬆。放心,只是做飯,我還不至於對你有什麼想法,你應該知道秦明宇在呢,他說你們是朋友。」任疏狂一邊說一邊仔細研究他的神情,期望看看他的底線在哪裡,「唔,也可以選擇做我的私人助理,我在公司的一切瑣事都交給你負責,這樣比較累人。隨便哪樣,工資都是現在的三倍,如何?」

  任疏狂暫時想不明白這個人給自己的感覺是什麼,他只知道一定要先把人圈進來,說不定什麼時候就可以用到,暫時他也不想花費過多的精力在這個人身上,這個人的目光裡有種光芒讓他不太能直視,暫時不能。

  「好。我選擇私人助理,工資按照正常結算不需要多加。什麼時候開始?交接找李秘書嗎?」鄒盼舒腦子裡只轉了一下就下了決定,抬頭望著任疏狂,他不知道自己還能承受多少那些鄙夷嘲諷,如果這是今生必須經歷的坎坷,那麼他會走到自己走不下去為止。

  「怎麼,你還真是半分考慮時間都不需要,就這麼著急到我身邊來?」他的語氣帶足了揭露心懷不軌之人的陰謀的凜然。

  「是。任疏狂,我到泰恆來就是為了你,我喜歡你。」鄒盼舒被他一激,索性豁出去了,既然任疏狂都給自己定位了,還遮遮掩掩更坐實他的詆毀。他的雙眼不再刻意隱藏心底的思念,明明白白的表露出來,更是當著任疏狂的面痴戀的看著這個完全不知情的人,不管是前世還是今生,這還是他第一次大膽的表白,說起來當初和龐飛在一起都只是全盤接受而沒有主動表白過。他的雙手放在兩邊緊緊攥著手心,耳朵尖和臉頰都憋得通紅,但還是勇敢的看著,一點都不願意退縮,他並不怕任疏狂散發的寒氣,只為自己的表白而感到羞澀困窘。

  聽了他的表白,看著那雙眼裡的愛慕,任疏狂不但沒有一絲開懷,反倒是周身寒意越來越濃厚,原本還帶著戲謔的臉霎時面如寒霜般凜冽,身體也繃得筆直,雙眼如黑色的漩渦在醞釀著危險的風暴,薄薄的嘴唇一開啟就能傷人:「你還沒資格叫我的名字。別以為給你個機會就能得寸進尺,你算個什麼東西,敢開口說喜歡我。喜歡錢還差不多,像剛才那樣坦白多好,只要你討我歡心我不會虧待你。好了,出去。什麼時候調職等候通知。」

  任疏狂站起身,修長的身體渾身似冰,不再多看他一眼,走回到辦公桌直接按下內線,毫無情緒的命令:「通知下一位。」

  全身像是失去潤滑油的機器人一樣僵硬,以為不會在乎的,但真的聽到這樣殘酷的話,鄒盼舒只覺得從頭到腳如被一場冰雪覆蓋一樣,不亞於任疏狂的寒冰,不同的是鄒盼舒的冰冷中透著絲絲悵然,隨後的上班時間渾渾噩噩一直沒有恢復過來。

  為了一個人的不知好歹,又被勾起往事的任疏狂一掃玩一玩的好奇心,對之後會談的人挑刺的挑刺,貶謫的貶謫,幾乎都快面談完才終於吐出了堵在胸口的悶氣,還剩兩位時直接通知秘書結束這無聊的遊戲。

  他討厭言不由衷的人,一對比反而覺得秦明宇更可愛些,要什麼就直說而不是拐彎抹角打著感情的旗號接近自己。他不會笨到相信一個自己完全沒有印象的人,兩個人之間一點交流都沒有,就會產生什麼愛意,一想到擁有那雙如此純碎的雙眼的人,竟然是個心計深沉的人,他就一陣惱恨,心底已經決定肯定不會把鄒盼舒調職到身邊來,甚至如果鄒盼舒再做出什麼出格的事情的話,也許他不介意使出一點手段給鄒盼舒個教訓。

  任疏狂忽略了每次鄒盼舒出現都會挑動他的情緒,使得自己不再是寒冰一塊,也因為這個人的出現,他才一次又一次開始真正的面對過往,讓傷口照射陽光般一次次暴露出來,而傷口暴露帶來的疼痛卻開始讓他把難得出現的怒火往鄒盼舒身上發洩,他甚至不知道是因為怒意才呵斥鄒盼舒,還是因為鄒盼舒才生成了怒意。

  正好泰恆與其他業內的兩家大公司共搶一個國內未來五年中最大的訂單,這牽扯到國際最新的生產技術,國內的研究根本到不了這個水平,要想在S市建立起超大型流水線工廠,就必須獲取德國、法國或者日本的技術支持,有了最頂尖的技術之後三家還要比拚後台的強硬。任疏狂拋開紛亂的心思一頭紮入工作中,連軸轉的在幾個國家內出差,一時顧不上秦明宇也顧不上還等著他的調令的鄒盼舒。

  十一長假已然到來,所有人臉上都洋溢著歡樂,公司業績持續增長,大家拿到了更多的獎金也有了更好的條件去玩樂。鄒盼舒月底領了自己的工資,遲遲等不來調令,一時有點無措,想不出其他的辦法。

  10月4日,他接到秦明宇的電話說生病了,S市也沒有什麼朋友,希望自己去看看他。鄒盼舒微微猶豫了一下還是同意了,他聽說任疏狂出差在國外,秦明宇也確認說好像任疏狂明後天才會回國,於是買了些水果和菜準備登門拜訪。

  鄒盼舒經過一家家居精品店一時忍不住進去挑了一對秋季氣息濃郁的抱枕,他沒法看著任疏狂每日裡對著不是黑就是白的客廳和臥室,可又沒有資格如前生那樣一點點裝飾,只好在剛買完就後悔的懊惱中再次來到公寓。

  「我都說了不要這麼麻煩,只是想找個人聊聊天,每天呆這裡太悶了。」秦明宇得了重感冒,胃口全無,去了兩天醫院就死活受不了藥水味回來躺著吃藥硬挺著。

  鄒盼舒看著依著廚房門一臉蒼白的秦明宇,很能理解他的心情,所以才會想到買點菜來做點家常菜給他吃。

  「沒事,正好放假了我也沒事情做。」鄒盼舒擇菜做菜的手藝都是在這裡學會的,他覺得自己有點執拗,好像進入了怪圈。

  畢竟是不常做速度慢了不少,忙了快兩個小時才做好四菜一湯,兩個人準備開飯時聽到開門聲,兩人面面相覷,秦明宇起身出了飯廳,嘴裡還呢喃著:「真奇怪,誰會來啊。我通知過鐘點工不要送餐了」

  客廳裡郝然站著面帶倦意的任疏狂,秦明宇一時呆住了,看了看任疏狂又回頭看看餐廳,不知道該怎麼解釋現在的情況。他今天請鄒盼舒來並非心血來潮,而是有目的性的想套點信息,同時瞭解瞭解鄒盼舒的近況,而且,還有個人一直在找鄒盼舒,今天他也是想問清楚鄒盼舒的意思。

  秦明宇開口說了句傻話:「你回來了。」嗓子乾澀,聲音也很沙啞,說完話還咳了兩聲。

  「感冒了?怎麼不去醫院?」任疏狂皺眉,雖然是養在家裡的人,不過生病不去看病他還是很反感,在他眼裡這種人都很自私,只會顧及自己給別人添麻煩。

  「去過了。這兩天再吃點藥就好了。那個,你吃飯了嗎?鄒盼舒來了,做了飯我們正準備吃。」

  像是應合他的話,鄒盼舒已經越過屏風走到客廳與飯廳的交界處,正聽著他們說話,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任疏狂的視線刷的射過去,剛剛還是無害的冷淡,一下子就變成探照燈要把人洞穿一樣的凌厲,臉色也陰沉下來說:「不是說了讓你等候調令的嗎?怎麼又擅自出現在這裡?還是說你這麼迫不及待要來給我們做飯?」

  15.私人助理

  鄒盼舒的臉色刷的白了,他看到秦明宇也一臉驚異的轉頭看向自己,那眼裡充滿了疑惑,好像在問自己何時做了令任疏狂討厭的事情。

  這裡真的不該再來,這裡不再是前生自己熟悉的地方,再也回不去了,那些只存在自己記憶裡的溫馨也許真的找不回來。鄒盼舒突然覺得哪怕再多呆一秒都會窒息,慌張的疊聲說了兩次對不起對不起,人三步並作兩步跌跌撞撞越過秦明宇,再越過任疏狂,誰也不再多看一眼,換了鞋子就衝出去,連隨身常帶的環保袋都忘了拿,裡面還有他的英語專業書。

  公寓門嘭的撞了一下關上了,秦明宇才反應過來,顧不上解釋趕緊打開門衝出去,口裡還叫著鄒盼舒的名字。

  電梯間裡鄒盼舒影子都不見了,只有指示燈亮著向下的箭頭,而電梯還晃蕩著慢悠悠從底層向上爬,秦明宇隱約能聽到安全通道傳來的腳步聲,知道自己肯定追不上才轉身回去。

  任疏狂猜測是自己誤會了,略帶煩躁的脫了外套甩在沙發上,坐下時發現了不屬於這個家的環保袋和一個大禮包。他盯著看了一會,伸手抽出禮包上的緞帶,秋意甚濃的淺棕底色的抱枕掙脫了薄薄的包裝彈跳起來,圓鼓鼓的精緻的磨毛緞面抱枕,讓人一看就覺得心裡柔柔的很想摸一摸抱一抱。

  他看看厚度,伸手扯出來一個放到身體的另一側,另一個抱枕也迫不及待的露了臉正好是一對。任疏狂一手一個搭著,這抹亮色在這個家裡意外的和諧,手底下感受著柔軟,他抬眼問出去又回來拘謹的看著自己沒說話的人:「說話,怎麼回事?」

  「這是鄒盼舒帶來的禮物。你誤會他了,是我請他來的,我和他說感冒了想找個人聊聊天。他做飯也是因為我說了沒胃口吃飯。我們沒想到你會提前回來。」秦明宇照實說著,心底還暗暗嘆息今天這事情做得不好,沒機會問出自己要知道的信息,還很有可能惹怒這個大老闆,生怕他遷怒趕緊補了兩句:「以後我不會再約任何人來這裡了。上次他送你回來,你也沒說不讓他來。」

  被任疏狂一盯,秦明宇識相的閉嘴,不知道該不該去吃飯,他中飯也沒吃什麼,倒是鄒盼舒做的家常菜他很有味口想嘗一嘗。

  任疏狂並不會對什麼人都遷怒,除了鄒盼舒還沒有人能夠這樣輕易挑動他的怒火,看看變得戰戰兢兢的人,他不想多說什麼,起身走向廚房洗了手,出來到飯廳看著葷素搭配得很好的四菜一湯,整個飯廳都飄著一股誘人的香氣,半響才淡然地說:「吃飯。」

  出了這棟樓的大門,鄒盼舒低著頭急匆匆往外走,一下撞到了站在階梯上也正低頭吸煙的人,他急忙開口道歉:「對不起……」起字還在喉裡就被打斷。

  「怎麼是你?你住這裡?你這是見到明宇了?」被撞到的人竟然是小保,他打斷了鄒盼舒的道歉,反而接二連三的問出心底的疑惑,問完才看到鄒盼舒臉色發白,雙眼通紅,好像受到了刺激,才又小心翼翼的問:「鄒盼舒你去哪裡了?突然說走就走的,發生什麼事情了嗎?」

  沒想到在此能撞到小保,鄒盼舒一時忘記了心裡的委屈澀然,也傻傻的反問:「小保哥你怎麼在這裡?」

  「啊,我沒什麼。我就是來看看,唔,我來看看秦明宇,他得了重感冒,不知道好些沒有。聽說他沒有去醫院。」小保支吾了兩句後才下了決心似地把話說清楚了,臉上帶著一抹不自然的尷尬,就像做壞事被撞破的小孩一樣目光左顧右盼,不敢看向鄒盼舒。

  「那你怎麼不上去?」

  「你見到他了?他怎麼樣,要不要緊,是不是應該再去醫院看看?」沒回答鄒盼舒的提問,小保繼續追問著。

  鄒盼舒看他不想深談,也不想在這個話題糾纏,小保也好秦明宇也好,他以後都不想再見到,他告訴了小保秦明宇的情況,不願意在這裡耽誤時間,明知道不會有人追出來,還是擔心著想著要快點回去。

  小保聽了眉頭皺的死死的,口裡咬牙切齒地說著:「這個人真是不懂事,這麼重的感冒就敢跑了,難道多呆一天會死麼。」

  「你還是走吧,這時候進去不合適。」鄒盼舒好心提醒他,彼此間都知道這裡是誰的寓所,雖然他對小保會出現在此也略有好奇。

  小保的眼暗淡下來,口氣悶悶的說:「我知道。我看到那個人了。」

  「那好。我先走了,再見。」說完就邁開腳步飛快的小跑著離開,小保伸來拉他的手也被甩開,也完全不理會小保在後面叫嚷著龐飛很想念他,要他留個聯繫方式什麼的,出了小區門口攔了的士急馳而去。

  回到宿舍,失魂落魄想著何去何從的鄒盼舒,被大江充滿激動驚喜的聲音吸引了注意力:「盼舒你回來啦,我告訴你一個好消息:我弟弟要到S市來了。我真是太高興了,我有三年多沒見到他了。」

  「那真是太好了。他身體好些了?」鄒盼舒一聽也很高興,開口關心的問。

  「沒有呢。不過一直藥物控制得很好,這回到S市來一個是要做一次脈衝,還有就是他這幾年竟然找了份不錯的工作,這邊的雜誌社正式聘請他做專欄寫手,有一份穩定的工作也要在S市居住了。可惜我捨不得這裡的宿舍和食堂,搬出去就會增加好大一筆開銷,只能放著我弟弟一個人租房住。」

  大江搓搓手,一臉為難也掩飾不了眼角的笑意。

  「我一直沒問,搬出去的員工有沒有補貼?」

  「有的。只是不夠在外面租房,只補貼住宿費500塊一個月,這裡還有免費的三餐,搬出去的話只補貼300一個月,差距太大了。宿舍的床位一直供不應求,評過優秀員工或者一年工齡以上才有資格申請呢。」大江說著,想起鄒盼舒是個例外,看了看他後,兩個人相視一笑,都回想到當初鄒盼舒昏倒在泰恆集團門口的事件。

  被這一打岔,鄒盼舒對比著小江的遭遇,為自己太過容易受傷而暗裡嘲笑了一把,早知道接近任疏狂不是那麼容易的事情,前生自己可是花了一年多的時間才撬開他的心房,怎麼今生就這樣隨意一打擊就受不了了呢。

  想這些也無用,暫時還是老老實實呆在內務部,鄒盼舒覺得上次的表白還是太冒進,準備拋開這些雜念開始學習才發現環保袋也拉下了,一拍額頭對自己的表現更不滿意了。

  「怎麼了?是不是遇到什麼事情?」大江只顧著自己開心,沒發現鄒盼舒的不妥,此時才看到他不如往日沉靜平和。

  「沒事呢。去看個朋友把袋子忘記拿回來了。」鄒盼舒笑笑,轉而拿起桌子上另一本已經看完的英文專業書重新溫習,即使看完一遍他還是有很多不懂的地方,內務組精通專業術語的人也不多,他只能自己慢慢摸索。

  差不多三個月前鄒盼舒結束了在公司加班的習慣,改而花費大量的業餘時間在宿舍學習,這幾天他埋頭看書,秦明宇這幾天也沒有聯繫,想來自己一個外人的出現不會造成他的困擾,心情很快平復,只是8號天沒亮就睜眼看著天花板快半個小時,然後一骨碌爬起來洗漱後外出晨跑。晨跑他已經堅持了五個多月,還會一直堅持下去。

  新的一天又到來,迎著清晨涼爽的風,呼吸著小道上清新的空氣,煩惱也一掃而光,睡不著的那點忐忑已被深埋,他的腳步穩健有序,淺灰色的運動套裝隨著步伐上下起伏,一頭柔軟的碎髮也蓬鬆的跳躍,一直跑到全身出汗,他才滿意的降低速度快走回程。

  隨著鄒盼舒走入宿舍大門,街頭轉角處的一輛黑色豪華車才緩緩啟動駛向泰恆集團的前門。

  任疏狂一般是7點三刻到公司,這個時間實在太早,鄒盼舒曾經也想過定點在一樓電梯間偶遇他,不過鄒盼舒是八點半上班,天天要是提前那麼長時間,也擔心會給任疏狂帶來不必要的麻煩。哪怕經歷了兩世,他對世俗還是有點驚恐,在校期間就因此封閉過自我,出社會後龐飛的選擇及龐飛母親的惡言劃下的傷痕還未撫平,在任疏狂沒有任何表示之前,鄒盼舒也只敢暗地裡喜歡他。

  內務部今日有點動盪,上次大老闆面談過的人中有幾個職務都有變化,兩個中層和兩個新人是升半級調入其他部門,一個中層降級,最引人注目的是鄒盼舒的調令:升任總裁私人助理。錢經理很納悶這個調令中的「私人」二字,在他的印象裡總公司好像沒有設置這個職務,什麼時候新出來的他都不是很清楚,好在不妨礙他轉告鄒盼舒。

  「今天就要上去嗎?」私人助理也分到一間辦公室,就是總裁室外最近的一間,鄒盼舒說不清要以什麼心情面對,才仔細的又問了一遍。

  錢經理略帶羨慕的說:「是的。調令上有交接日期。你和小汪交接半小時後就上去吧,交接不完也可以下午來補。我說你這個小子,不聲不響的怎麼就升到上面了?虧我還……算了,不說這個了。上去後記得多做事少說話,也不知道這對你來說是好事還是壞事呢。」

  「謝謝錢經理這段時間以來的照顧,我會努力做好。」面對自從工作以來給了自己最大幫助的大叔,鄒盼舒還真的很不捨,再多呆半年的話肯定還能學到不少東西,這時候調離確實不好說是好事還是壞事,何況,那個人什麼想法鄒盼舒一點頭緒都沒有。

  如果是別的部門錢經理肯定不會放人,可上頭的調令他就沒法阻攔了,只能遺憾的擺擺手,讓鄒盼舒趕緊去交接。

  半個小時以後,鄒盼舒只拎著自己的隨身物品上了頂樓。

  「鄒盼舒,跟我來。」還是上次那個李秘書,這次她的眼神不再是上回的淡漠傲氣,略帶著疑惑審視,不過沒有開口詢問什麼,而是帶著人走向今天才開放的私人助理辦公室。那間房原先是總裁助理辦公室,上一任助理離職一個多月了一直沒招到合適的人,只是沒想到這回助理前加了私人兩個字,作為資深秘書,李秘書非常清楚任疏狂拒人千里的冷漠,私事非常之少,完全像個苦行僧。

  「這是你的辦公室,這是需要你盡快熟悉的工作內容……」李秘書指著辦公桌上一沓文件,擺開一一介紹了一遍,最後說道:「還有這是今天總裁的行程,這些是總裁的餐飲習慣及叫餐電話,他吃飯時間不準時,不過餐還是要準時送到。都明白了?」鄒盼舒接過當日行程表看到上面密密麻麻的安排,簡直就是擰緊發條的陀螺一樣,皺了下眉馬上放鬆,面帶微笑的對李秘書說:「好的。我盡快熟悉這些。有什麼不懂的請李秘書多多指導。」

  李秘書嗯了一下退出去了,眼神也不像一開始那麼銳利,可能是感覺這個新人沒什麼威脅。

  鄒盼舒熟悉了一上午,其中任疏狂兩次會議他都跟隨前去,還都是李秘書來通知的,任疏狂從辦公室走向會議室時,看都沒有多看他一眼。一頭霧水的鄒盼舒好在只需要杵在那做立柱聽聽就行,暫時沒有讓他做什麼其他的事情。到了11點他想起要定中餐,拿起餐牌橫看豎看都是附近大酒店的招牌菜,這種菜式偶爾吃吃可以,胃不好的人長期吃外食並不是好習慣,又看看寫著的注意事項,他花了差不多十分鐘才勾出兩菜一湯叫了餐。

  餐點送來的速度非常快,看來泰恆的招牌還是很響,看看時間是12點不到一些,鄒盼舒前去敲門,手上拎著外賣專用的手提食盒,一隻手提著還真是夠重的。「進來。」「總裁,這是你的中餐。請問要現在打開嗎?」那人紋絲不動,手指依然飛快的敲擊著鍵盤,一會兒才說:「放著。」果然是不按時吃飯麼,鄒盼舒沒有聽話的放下就走,猶豫了一下還是提醒道:「按時吃飯對胃好。我點了清淡的菜,沒有什麼刺激的味道。」任疏狂敲擊鍵盤的手一頓停了下來,抬起頭看著鄒盼舒,差不多一分鐘後說:「擺開。」

  這麼容易就妥協了,鄒盼舒趕緊把飯菜都擺出來,湯也提前裝好,都弄完後看著任疏狂確實停了工作,他才轉身出去準備吃中飯。「你呢?」任疏狂的聲音在背後響起。「啊?什麼?」「我說你在這裡吃,你這是去哪裡?」任疏狂換了位置坐下準備吃飯,眼睛盯著人,直到鄒盼舒差不多同手同腳靠近過來,才端碗開吃。

  16.一天

  「以後每餐加一道菜。」也不管鄒盼舒是否吃好,自己吃過放下碗筷就離開到休息室去的人丟下一句話走了。

  鄒盼舒勾起嘴角,感謝不知道發生了的什麼令得任疏狂這種態度,好像換個崗位也不那麼差勁。

  把東西都收拾好,轉身出去前他看到任疏狂辦公桌上一個熟悉的袋子,眨眨眼再看,確定是自己的環保袋。他呆了一下轉頭看向另一面畫框裡的門,任疏狂在那裡面悄無聲息的不知道是否真的在休息,想了想覺得應該不需要任疏狂的同意就踮起腳尖把自己的環保袋一起帶上回了辦公室。

  下午一點,鄒盼舒開始緊隨任疏狂外出,還是那起YVA技術及設備引進的單子,為此任疏狂已經去過好幾個國家,與德國的頂級J公司談成了基本意向,接下來就是國內的疏通了。

  哪怕只能做這些瑣事也好,他願意就這樣陪著任疏狂,他的人生沒有想過驚天動地的英雄氣概,沒有想過需要多麼大的成就來襯托,他一心一意只想擁有一個家,兩個人的家,這就是他的幸福。

  鄒盼舒被帶入一個全新的世界,前生他陪著任疏狂到國外出差時多數時間都是自己一個人旅遊,任疏狂的工作時間他都無法參與,而這次不一樣,哪怕只是作為一個擺設般的陪同,哪怕他還是聽不懂他們說的一些話,但是他看到了更廣闊的世界,最重要的是他看到了任疏狂在與人談判時的遊刃有餘和始終帶著微笑面具的臉。

  這是個不真實的任疏狂,帶著和對方一模一樣的假笑,開口閉口都是利益的瓜分,甚至還有隨行秘書與對方秘書私下交流著禮品,他猜到那禮品不如表面那樣簡單。

  這是個光怪陸離的世界,鄒盼舒很不適應,連晚餐都要陪著人到頂級餐廳就餐,餐桌上山珍海味這些人卻淺嚐即止,浪費了無數的好食材只為了酒桌文化的深意。

  終於把最後一波今日要洽談的客人送走,喝了不少酒的任疏狂才把其他人遣散,只留下鄒盼舒上了自己的車,他交代司機開回公司就開始在車上閉目養神,臉色是說不出的疲倦,而這疲倦在之前竟然一點都不顯露。

  「我會按摩,你要不要試試看?」鄒盼舒心裡很不忍,自己跟了一天最終什麼忙也幫不上。

  任疏狂張開眼,在不明亮的車裡看不清他眼底都是些什麼,他沒說話直接平躺了下來,把頭枕在鄒盼舒的腿上,再次閉眼休息。

  鄒盼舒抽了抽嘴角,這也太直接了,而且這個人真的是任疏狂嗎?他怎麼覺得一整天都做夢似地,這個人和幾天前的人簡直判若兩人。好在他只在心裡嘀咕,手還是很輕柔的按摩起來。他知道任疏狂一累過頭就會頭疼,指腹能很明顯感受到任疏狂太陽穴附近跳動的神經,突突的一張一縮。

  靜謐的車裡,偶爾響起鄒盼舒伸手縮手摩擦到衣服的聲音,誰都沒有說話,任疏狂的臉色放鬆下來,柔和了他的五官,鄒盼舒貪婪的看著,他不知道這種機會多不多,彷彿因之前的那些惡意拒絕帶來的陰鬱都不存在,只留下一心想為這個人做些什麼的單純心願,也為自己還能離他如此近而感動。

  這是一條朝聖之路,鄒盼舒已經邁出了步子,中途沒有回頭的路,朝前走是他唯一的選擇。

  車子到了公司大門停下,任疏狂睜開眼,深邃的雙眼刷一下看向毫無防備的鄒盼舒,把他的憧憬他的溫柔都看在眼底,垂下眼他撥開鄒盼舒的手坐起來。

  「那個,頭髮翹起來了。」鄒盼舒想笑來著,他的一小撮頭髮高高翹起,難得的張揚與滑稽。

  任疏狂聽聞扭頭看向車窗,伸出手扒拉了兩下頭髮,把翹起的頭髮壓平,對司機開口說:「下車。」

  司機快速的繞到後面恭敬地打開車門,任疏狂回頭瞥了一眼想說話最終什麼也沒說走出去了。

  鄒盼舒撓了撓頭,不知道自己剛才那句話是否惹怒了他,不過突然看到那樣有點可愛的樣子,他是真的忍不住笑出聲。看著竟然直接進入公司的人,他也趕忙下車跟上,鄒盼舒還不知道自己上下班的具體時間呢。

  「換一杯。」

  「好吧。」鄒盼舒失望的妥協了,亮晶晶的眼瞬間黯然下來。

  「等等。」任疏狂看他的樣子心裡一緊,沒經過大腦似地伸手攔截了杯子,意識到自己的語氣有點急,他收回手故作大方的說:「你抓緊時間去寫報告,咖啡放下,下不為例。」

  鄒盼舒的眼神又亮了起來,腳步輕快的出去了。

  咖啡的事情解決了,可是這種報告他從來沒寫過,先翻出幾份李秘書給的範本研究了很久,才開始整理思路彙總。整合了一大摞資料他才勉強寫了一份完整的出來,在預計專業用詞會有問題的好多地方都畫了標記,他才很不好意思的再次走入任疏狂的辦公室。

  任疏狂一言不發接過報告,兩三分鐘就看完他花了幾個小時寫出來的東西,對此報告寫得如何一概不評論而是放他下班。

  不知道自己做得如何,這一天的工作就像沒有完結一樣令人掛心,可已經12點過10分了,鄒盼舒加快步伐回宿舍,明天還要繼續奮戰呢。

  匆匆洗漱上床,他才想起今天帶回了自己的袋子,裡面有他正在學習的英文書。他習慣睡前翻看幾頁,遂打開袋子取出書,發現多了一本不屬於自己的筆記本,翻開一看內容整個人愣怔了,那是任疏狂的字體,筆記內容正是英文書上的註釋解說,比書上解釋的更加淺顯易懂。

  他呼一下坐起身,快速翻閱著筆記本,竟然有三十多頁的內容,大部分都是他在英文書上劃了標記的難點的解說,他再翻開英文書,多處小地方也都有註釋。

  愣愣的看了好幾分鐘,直到長時間盯著越發認不出那些字母,他的思維凝滯了一般,他想起自己是4號忘了把書帶回來,只有短短的三天任疏狂是怎麼給自己手寫出一本筆記的,又是什麼心情寫出這樣對他來說猶如幼兒園級別的註釋的,還有他今天一整天都不對勁,完全不像平時的倨傲冰冷,要不是今天真的跟隨了一天,他都要懷疑任疏狂被人冒充了。

  「把今天的報告彙總後交給我再走。一杯咖啡。」進入辦公室,任疏狂又是那個嚴謹生疏冷漠的大老闆。

  已經快8點了還喝咖啡,看來任疏狂今晚不到12點估計不會走了。鄒盼舒走入頂層的茶水間,一眼就看到超大的全自動意式咖啡機,他按了幾下按鈕,咖啡機從磨豆到出咖啡都全自動完成了,他只需要最後清理一下咖啡渣以及把咖啡端走就行。

  看著黑乎乎的咖啡,想了想今天任疏狂喝的量,好像這已經是第四杯咖啡了,鄒盼舒翻看冰箱找出一盒鮮奶,直接倒出半杯牛奶放入微波爐溫熱後取出,再把黑咖啡倒入這個馬克杯裡,他沒放糖,只是不想讓任疏狂的胃再受到刺激,奶味可以緩和黑咖啡的刺激,也能補充因為喝咖啡而流失的鈣。

  任疏狂看到端來的竟然不是黑咖啡,擰著眉嫌惡的問:「這是什麼東西?」

  「加了鮮奶的咖啡,這樣不會刺激你的胃,味道挺好的,你試試看就知道。」鄒盼舒無辜的說,眨了眨他的大眼睛,他想通了對這個人自然就好,反正對方知道自己的目的,那就不需要再裝模作樣故作矜持了。

  身心都累到極致,鄒盼舒這一晚卻難以入眠,誰來告訴他本來已經做好了八年抗戰的決心,突然有人告訴你不用八年直接就抗戰勝利該如何面對。他的腦袋裡重生以來第一次找不到清晰的思維,一晚上都做著光怪陸離的夢,人完全陷入夢魘中醒不過來。

  任疏狂收了交上來的報告,把人打發下班後才攤開在辦公桌上細細的看,很用心很細心,哪怕經驗不足導致不少地方闡述不夠精確也不影響翻閱,還把自己確認的問題標記出來,使他想起那天看到的鄒盼舒留下的書的情形。

  那一天吃著合乎自己胃口的飯菜,腦海中卻總是回放那個人泫然欲泣的臉,那雙眼蓄滿了淚卻強忍著不掉落,短短幾秒鐘的過程他總是一遍遍的想起,不知怎的突然心底就軟了一下。

  任疏狂一直在等救贖,他不知道自己的救贖將會以何種形式到來,或者到自己老了死去都不會來臨。但那天那清秀的臉龐,那雙迸發著委屈憤怒失望的雙眸,突然就進駐心底,那一霎那他聽到堅冰破裂的聲音,嘩啦啦的響,他想自己也許真的等到救贖了。不管是真的還是假的,他已經獨自行走得太過勞累,任疏狂並不知道自己還能獨孤的走多遠,而現在有一個能夠讓自己從心到身都溫暖的人送上門來,他找不到拒絕的理由。

  按照秦明宇提供的信息,這個人之前和自己沒有任何交集,但是他做的粥,他做的飯菜,甚至他的雙眼蘊含的溫情都那麼合意,合意到讓他相信這個人別有用心。儘管這樣,他還是想給自己一次機會,他就像一個蝸牛躲在自己的殼裡面,終於確認外界有一份不可抵抗的誘惑,開始輕輕的伸出觸鬚,一點點的準備挪動前行。他已經不可能和女人結婚成家,那麼以後如果有這個人相伴也是好的,如果這個人求財,任疏狂就給他財,如果求勢,任疏狂自認小小一個鄒盼舒所求的勢還難不倒自己,當然,所有的前提都是那個人要對自己好,至於怎樣叫做好他還很模糊,而且他還不知道結局會是什麼,如果錢財權勢都不是那個人要的,那麼那個人想要什麼呢?他也想知道,所以今天一大早就發佈了人事變動的命令。

  快凌晨一點,任疏狂才批註完鄒盼舒的報告,他提出了詳細的修改建議,對一些專業知識也給出了鄒盼舒能接受範圍註解,而其實真正會用到的報告已經有其他秘書撰寫了,公司也不會把這樣重大訂單的報告交給一個什麼都不懂的新人來完成。

  這只是給鄒盼舒的一個鍛鍊,任疏狂從小就是個狂妄的人,哪怕現在收斂所有的任性,也不允許自己身邊出現一個毫無主見毫無能力的人,他要看看鄒盼舒的底線在哪裡。驕傲如他當然不會告訴鄒盼舒這些細節,回想這一天身邊多了一個人,那個人的心思如此簡單明了,任疏狂突然發現自己確實做了一個絕佳的決定,有那個人在身邊非常有趣,他期待明天的再見面。

  17.竹馬

  「鄒助理,請把你的個人身份證和這張資料上提到的證明盡快交給我。另外……」才上班李秘書就敲響鄒盼舒辦公室的門進來,她推了推自己鼻樑上的細框眼鏡繼續目無表情的說:「一個小時後到公司大門處等候,這次你陪總裁出差三天。現在你可以回去整理你的資料和隨身衣物。」

  「出差三天?」才剛剛熟悉手中的工作流程,勉勉強強能跟上任疏狂的進度,冷不防就要出差,鄒盼舒一個頭三個大,實在是這一週以來任疏狂那個人簡直就是變色龍,要求變化多端不說,還特別惡劣的時不時貼近自己若即若離,他被弄得手忙腳亂完全沒有時間去胡思亂想了。

  「是的。雖然我不知道為什麼會帶你去而不是其他秘書,不過鄒助理希望你能夠盡責不要給總裁添麻煩。」

  說來說去這層樓的幾個助理秘書都對鄒盼舒的到來,並且佔據了第一助理使用的辦公室心下不忿,可暫時沒人看得懂總裁是什麼態度,於是一個個都淡漠的旁觀,只有李秘書作為秘書室的老大避免不了與鄒盼舒的接觸才常常打交道。

  空降兵鄒盼舒到現在還不太習慣被其他人稱作鄒助理,特別是當他午休找到機會下到十層去看望舊同事時,那些羨慕的妒忌的猜疑的甚至巴結的目光讓他很不舒服,他不明白僅僅是一個崗位的不同,怎麼就讓人與人之間產生了這麼大的隔閡。還好錢經理還是一如既往的鼓勵他努力做好本職工作,不要太在意別人的言論,趁著年輕一定要繼續學習不放棄提高自己的機會。

  鄒盼舒接過李秘書放在辦公桌的資料看了看,除了身份證之外就是需要提供詳細的個人及家庭資料、學歷證明及財產明細等,他想了下心底一跳,想起前生任疏狂曾經也讓他提供過類似的資料,後來再把身份證等返還時已經附上護照和三個國家的簽證了。

  任疏狂的意思是以後要帶著自己到國外出差了嗎?鄒盼舒想到這點心頭就怦怦直跳,自從做這個助理第二天接回自己提交的報告,看到那報告上密密麻麻的批示,他就覺得自己離目標越來越近了,他已經成功的讓任疏狂注意到自己,除了更好的表現自己,他真的不知道這時候還能再做什麼。

  說是收拾衣物,可鄒盼舒的日常衣服非常少,除了幾套配發的工作服外,休息日他也很少外出,只有一些運動裝和少量的休閒裝,他看了看宿舍的衣櫥,煩惱的抓頭撓腮不知道該收拾什麼帶去,李秘書甚至都沒說要到哪裡出差,自己是否全程陪著,是什麼類型的工作,視察還是談判,是否有酒席要出列,怎麼自己傻傻的竟然不知道問清楚呢。他最後只把一套工作正裝一套休閒服一塞了事,管他呢,反正自己就是小兵一個,他這麼安慰著自己,拎了包先上樓把證明交給李秘書,接過李秘書給總裁準備好的行李箱,再準時到樓下大門處等候。

  九點半一輛全新的黑色林肯使到門前,司機利落的下車接過鄒盼舒手中的行李放入後備箱,鄒盼舒凝眉看著全黑的車窗,他感到有銳利的視線在審視自己,全身很不舒服,一時猶豫要不要拉開後車門,之前每次陪同他都是與任疏狂同一輛車同坐後座。

  後座的車窗緩緩下降,裡面坐著不止任疏狂一個人,還有另一個染著淺棕色頭髮一臉痞子笑的男人正毫不掩飾的盯著鄒盼舒打量著。

  任疏狂掃了一眼鄒盼舒,看他的目光竟然盯著邊上的男人看,聲音沉沉的道:「還不快上車。」

  「哦。馬上。」鄒盼舒顧不得再看那個陌生男人,自己打開副駕駛的車門上車了,他還在使勁回想自己是否見過這個男人,想來想去確定前生真的沒見過這樣裝扮的人,不過一眼就能看出和任疏狂不相上下的氣勢,只是比任疏狂更多一份張揚的狂傲,衣服也不是嚴謹的正裝,而是內套一件淺藍色無領帶扣針織長袖衫,外面一件略微硬質的修身馬甲,褲子看不見,不過怎麼看怎麼騷包自戀狂。

  「疏狂,這就是你的新助理?你確定要帶他去?我以為你會帶家裡那位去呢,說起來那個秦什麼來著出場才更有衝擊力吧。」

  「肖庭誠,幾年不見你還是這麼無聊,怎麼外國的水米都喂到狗肚子去了?」

  「嘖嘖,我以為你披上這身皮就能變得紳士一點,沒想到還是這樣毒舌。」肖庭誠馬上反駁,一手捋了捋他的劉海飛了個媚眼給鄒盼舒。

  任疏狂剛準備開口再說什麼,眼角看到前座鄒盼舒微微張開的唇,不知是自己剛才的話嚇到他還是肖庭誠把他驚到,鬱悶的閉口伸手升起了隔音擋板。

  肖庭誠一看,吹了一個口哨,臉上一副我發現了秘密的欠揍表情,「真的有貓膩啊,你難道忘記有句俗語此地無銀三百兩?」

  任疏狂沉默了,盯著前座那個位子,他也沒想到自己會突然腦子發熱通知這個人跟隨。這次關於YVA合作案涉及到軍方使用品的生產線,工廠最終敲定將會建立在S市與K市交匯處,那裡有塊地勢開闊四周無人的地域,兩個城市十年規劃都沒有涉及到,正好作為YVA最佳構建場所。而這次為期三天的封閉會議,說穿了就是各大公司拼背景的時候,軍方作為成果享受者也有著不容忽視的一票否決權,與兩市地方政府要員三足鼎立,不過K市其實算不上穩定的一足,基本上算是S市的附和。

  即使這樣看上去應該是嚴謹規範的會議,實際也是在遊玩享樂中敲定結局,封閉會所本身就是一個位於K市的超大型秘密基地,不到一定級別根本探不到路。任疏狂知道前去的人要麼隻身前往,要麼就是帶上所謂的男男女女的情人,一邊是度假的心態在遊樂,一邊是私底下污穢的交易,他確實沒弄明白自己為什麼突然心血來潮把鄒盼舒帶上。

  「怎麼了?胃病又犯了?」肖庭誠看他皺眉深思,不太舒服的樣子,也不再開玩笑。

  搖搖頭,任疏狂撇開那些思緒回答:「沒事。你真的不打算回來了?」

  「還不確定,等到了三十歲再決定,還有三四年先這樣混著吧。到時候如果回來我就來你這裡混飯吃。」談及正經的話題,肖庭誠也不由得沉悶起來。他離開這個國家已經三年多,目前在德國J公司任職,作為此次泰恆集團的合作夥伴回國出差的。J公司在此之前不知道他的背景,出去到如今他也一直守口如瓶從不炫耀身份,撇開了家族的榮光,他照樣過得瀟灑自如,也就更不願意再回去了。

  「要真是這樣就好了。我一個人太累了,想著你能早點回來幫幫我一起做。」任疏狂疲憊的靠著椅背,他最近一直沒有好好放鬆休息過,每日裡都只有三四個小時的睡眠。這次的YVA合作案半途殺出一家新公司,來勢兇猛,甚至還把他已經打通的關係都給拉走了,因此他才使出了肖庭誠這個殺手鐧,憑著他們兩家的背景,不敢說十拿九穩,但要比他們還強的他還真想不出會是誰。

  肖庭誠拍拍他的肩安慰他,才發現他的肩膀真的很瘦,瘦得有點硌人,心底暗暗嘆息接不上話。他想起他們年輕時三個人的笑鬧,那時候每個人都意氣風發,特別是任疏狂那麼光芒萬丈,身邊所有人都認為他是任家這一代當之無愧的未來將軍,被家族寄予厚望,不曾想……

  林肯車性能卓越,一路上風馳電掣卻一點都不顛簸,起早摸黑拚命工作的鄒盼舒舒適得昏昏欲睡,擋板升起後司機也不會和他交流,看著飛快後退的景色,他的眼皮漸漸沉重,車子什麼時候停下來他都不知道。

  「嘿,你老闆在等你呢。」肖庭誠率先下了車,擋板一放下他就看到前座的小助理在酣眠,一時興起打開前車門戳了戳他的臉蛋,清秀的臉在車內空調中烘出一抹紅暈,軟軟的額發搭在光潔的眉上,寧靜祥和,一如他第一眼看到時那令人驚豔的純粹,這是他們這種人失落的一部分,極其吸引人。

  鄒盼舒正好眠被戳醒,一時有點迷糊,半睜著眼看叫醒自己的陌生人,微微張著嘴,沒想起這時候自己在哪裡。

  「哎,擦擦你的口水,都流到地上去了。」肖庭誠繼續說,一臉嫌惡的壞笑,一手支在車門上看戲。

  「啊。」被這句話驚醒,鄒盼舒抬起右手擦擦嘴角,臉也憋得通紅,他想起這個人也想起這車子是怎麼回事了。

  「鄒盼舒,你真丟人。還不跟上。」幾步開外任疏狂在叫人,臉上難得有表情,可惜是恨不得把人掐死的兇狠。

  看看一點印記都沒有乾爽的手背,鄒盼舒也知道自己被捉弄了,他手忙腳亂的扯開安全帶下車,狠狠瞪了肖庭誠一眼,正準備跑向後備箱就看到司機已經把行李箱和自己的拎包都交給門童,而任疏狂正站在大門處瞪著這邊,他一把推開肖庭誠,幾步就跟在任疏狂身後雙手交握在身前,一副我是個好跟班的樣子。

  肖庭誠看著他忙碌得像個小兔子似地哈哈大笑,引起會所大廳裡一片側目,他卻毫不在意的隨著已經開始進門的任疏狂往前走。

  說是會所,一樓大廳卻如五星級酒店一樣設置了結算前台,只是大廳有屏風綠樹間隔了幾個大區,可供客人隨意扎堆交流又不受影響,此刻幾個大區都有人就坐,很明顯的分為好幾個陣營。

  鄒盼舒抬頭快速的看了一圈,發現這些人基本都是年紀比較輕的,一些稍微沉穩的中年人看著也都最大在四十歲上下,他心底有點怪異。

  看到有人進來,還敢肆無忌憚的狂笑,一點都沒有謹慎小心的自省,眾人紛紛觀望是哪方勁敵。其中幾個檯面的人一臉略帶訝異的站起身打招呼,肖庭誠才收了笑聲點點頭回應,不過沒留步而是隨著完全不與人交流的任疏狂前行。

  隨著門童進了電梯又轉入16層1608房間,鄒盼舒看看時間還未到12點,想想自己竟然睡了兩個多小時,一陣汗顏,亦步亦趨緊隨,一進入房間看到是個套間,趕緊接過門童的行李箱,拎入臥室打開準備掛起衣服。

  「我就在隔壁1607,中飯下去吃嗎?」肖庭誠的聲音傳來,鄒盼舒還在好奇這個人的身份,剛剛他可是看到周圍人的反應了。

  「不了,中飯各自吃,晚上再一起吃。你先休息,這麼緊的時間時差還沒倒過來吧,等你睡醒再說。除了軍方的人,其他要打點的都差不多了。」

  「那好。晚上見,我可真是困了。十幾個小時的飛機,所以我才不願意出差,把我的雙腿都給憋彎曲了。」

  鄒盼舒還在支棱著耳朵,不防被人一下拍打到肩上,唬了一大跳。

  「偷聽?好大的膽子。」任疏狂冷笑著說話,他可沒忘記鄒盼舒偷看過好幾次肖庭誠,那就是個痞子,一身的怪癖有什麼好看的。

  「沒,沒偷聽。你們說話很大聲,自動傳到耳裡來的。我在整理你的衣服呢。」說著話鄒盼舒還甩甩手上的黑色西裝,料子柔軟順滑,量身定做的衣服穿著就是不同,同樣一身黑衣,任疏狂就是能穿出高貴的氣質,而自己穿著黑色正裝總覺得有點小孩穿大人衣服的彆扭。

  任疏狂哼了一下表示接受這個說辭,他和肖庭誠之間的談話本來也不是要避著鄒盼舒的。

  18.宴會

  「這裡只有一張床,我睡哪裡?還有別的房間嗎?」收拾著任疏狂的行李箱,鄒盼舒左顧右盼也沒發現第二張床或者第二個臥室。

  「你的身份還想分配一間套房,做夢吧。就睡這裡。」彷彿聽到笑話似地,任疏狂淡淡的說了一句,心裡卻想著這個人竟然要分開睡,不是說喜歡自己的嗎,真是口是心非,他都不在意了對方還不乾脆,心底不免有點不快。

  「就睡這裡?這裡是哪裡?」鄒盼舒瞪眼,腦子一下子轉不過彎來,而他一停頓自己也沒注意到手中拿著的是任疏狂的貼身內褲和襪子。

  「沙發或者床,隨便你,外面走廊也行。」任疏狂不欲多說廢話,眼睛瞟了眼他手上自己的內褲,他的內褲都是黑色的,托在鄒盼舒變得白嫩的手掌中,一黑一白顏色分明,心底一動他飛快轉身就走,出了臥室到客廳開始準備工作。

  他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縱容太多,短短一週多的時間,鄒盼舒和他說話已經越來越隨意,沒大沒小的還常常反駁自己,不過他一點不討厭就是了。他偶爾也會納悶這種好像相處了很久的默契,更想不通為何鄒盼舒總是能提前預知自己的底線,往往每回都踩在底線上行動,更是讓自己的底線也一次次刷新,他都快要忘記當初是自己要測試鄒盼舒的底線來著,只覺得有這個人在身邊,心底的野獸也安寧的潛伏著,這麼長時間都沒有跑出來折騰自己。

  鄒盼舒看著他的背影,挺直的背修長的腿,腦中浮現曾經兩個人同床共枕的畫面,只覺得腦中擂鼓聲聲,心也要從嗓子眼跳出來似地不受控制,好半天直到外面傳來翻文件和鍵盤敲擊聲,他才臉紅心跳的稍稍平復,繼續磨蹭著收拾,這才意識到剛才自己是拿著什麼和那人說話的,轟一聲臉色通紅,一瞬間恨不得刨出個地洞鑽進去算了。

  直到任疏狂嚷了一句中飯,鄒盼舒才匆忙把行李箱最後幾樣東西胡亂塞到抽屜裡,奔向浴室朝臉上潑潑冷水後出到客廳準備訂餐。

  「你想吃什麼?這裡的東西不知道味道好不好,哇,天啊,這什麼價格。」鄒盼舒翻著菜單,看到天價一般的菜式,一驚一乍地驚呼出聲,不過被任疏狂一個眼色掃視馬上就閉了嘴,他知道這個人又嫌棄自己丟人了。

  「你真的不點餐?那我就隨意定了哦。」鄒盼舒沒話找話,實際這段時間以來吃什麼喝什麼都是他做主,任疏狂一句怨言也沒有,似乎吃喝對任疏狂來說毫無樂趣,僅僅是維繫生命的必須流程一樣。他已經在想是不是要自己做飯了,鄒盼舒很能理解任疏狂的想法,一個長期吃外賣的人,而這個人偏偏對家有執念,要他對這樣的吃喝有興趣那才見鬼了。可是要自己做飯就要有廚房,宿舍是不提供廚房的,就意味著要出去租房住。鄒盼舒算了算開支也不是不可行,他自己的開銷非常少,現在做了助理更是有不少補貼,什麼服裝費交通費出差補助都不少,甚至連住房補助和伙食費的標準都提高了很多,完全能夠支撐他在淮海路附近租一間小一點的公寓。他已經打算好了,等領了這個月的工資就開始著手租房。

  不出意料這樣的諮詢任疏狂一點反應都沒有,冷面繼續自己的工作。鄒盼舒摸摸鼻子,對來此的目的一無所知,只好做個生活上的好助理,於是他仔細篩選菜單,選了三菜一湯讓服務生送到客房來。

  等餐期間,看看注意力都集中在工作中的人,他悄悄拎起自己的包躡手躡腳的進了臥室,三兩下就把自己的兩套衣服掛好。衣櫥裡壁壘分明,看看李秘書給任疏狂準備得非常齊全的由內到外的全套衣服,他不由得佩服起來,不過一想到一個外人常年如此幫助任疏狂打理行李箱,連貼身內衣褲都是李秘書經手,鄒盼舒心底就非常不舒服,連帶著自己的貼身內衣褲也不取出來擺放,由著它們呆在自己行李包的角落裡,他心底說著才不要和任疏狂的內褲放在一起,臉卻不爭氣還是微微燙著。

  等兩人吃了中飯,任疏狂喝著一半咖啡一半鮮奶的混合飲品,眼睛注意著手上的文件卻狀似不經意的說:「肖庭誠是我一起長大的發小,三年多前去德國留學工作,是我們這次YVA德國合作公司的負責人。他家族也是軍政世家,不過他和我一樣沒有從軍。你呆過的那家『迷失』就是他開的。他有點痞子氣,說話不好聽就不要聽,你也別去招惹他,不然惹了麻煩別來煩我。這幾天在這裡不要出去亂走,要出門一定記得在我視野範圍內。」

  斷斷續續的,鄒盼舒還是第一次聽到任疏狂一口氣說這麼多話,而且把他和肖庭誠的關係解釋得這麼清楚,他入迷的傾聽著,腦中還想到那個小宇,這個肖庭誠肯定清楚。

  「如果,我說如果你遇到什麼情況記得馬上給我電話,手機隨身帶好。沒事別在這晃蕩多去背書,連個報告都寫不好,要你有什麼用。」覺得自己變得囉嗦起來,任疏狂又加了句鞭策,微微耷著嘴角喝完帶著奶味的咖啡直接看起文件來。

  心情剛飛上雲霄又被打落,這人說話就是超級讓人不爽,鄒盼舒撇撇嘴,坐到任疏狂邊上的茶几旁開始看資料,他要學的東西還太多,他不要這樣被人看扁了。

  一時間,各不干擾卻又渾圓一體似地兩人,享受著難得的輕鬆,不需要坐著車子不停趕場,沒有大大小小的會議,更沒有不停的請示,靜靜的只能聽到偶爾的敲擊鍵盤聲和翻書聲,陽光從強烈到溫和,從直射到斜照,好像世界也只剩下他們兩人一樣,靜謐而溫馨。

  肖庭誠是被電話吵醒的,任疏狂通知他晚餐已經安排好了,主辦方安排的一場自助式宴會,估計是為了讓所有人都到場,還告訴他打開門領回自己的行李箱,下午三點時他的助手把行李送來交給門童後已經回去了。

  等他快速打理好自己,敲響隔壁房間的門,推開門進去一看,眼前一亮:任疏狂和鄒盼舒穿著的是同款式的西服,任疏狂的是黑色的,鄒盼舒的是淺灰色,都是修身的款式搭配白襯衫黑領結,一個穩重大氣一個清秀溫和,特別是兩個人的眼神都那麼的明亮,這樣眼神明亮散著精神氣光芒的任疏狂,肖庭誠很久沒看到了,或者說他們20歲獨立後任疏狂就一下子跨越了歲月,青春消耗一空似地進入了心如止水的暮年,此刻的他看上去才像個26歲的青年,哪怕比一般同齡人更沉穩,但起碼不再是死水一潭。

  肖庭誠眼眶微熱,感覺自己有點失態,趕緊揚起自己招牌的痞子笑掩飾,壞壞的吹一聲口哨,「喲,怎麼我一覺睡醒就到了宮廷宴會現場啊,你們這是要把我比下去麼。來來來,疏狂把你這小助理借給我得了,讓我也臉上增點光。嘿嘿……」

  他邪笑出聲走上前,就要伸手去捏鄒盼舒的臉頰,冷不防邊上的任疏狂伸手一摟一帶入懷,撲了個空,他卻不氣餒,哈哈笑著說:「啊,疏狂你吃醋了哦。天上下紅雨啦,太陽從西邊出來啦。」

  「閉嘴肖庭誠!」任疏狂拿這個發小一點辦法都沒有,只好厲聲呵斥,可惜沒什麼效果。他沉著臉在公司裡無人敢靠近,可此刻別說肖庭誠,連鄒盼舒都從來不怕他的陰霾。

  「哦哦,我好怕怕啊,小鄒鄒你快點救我。」肖庭誠一個大男人還拍拍自己的胸口做一副驚恐樣,惹得任疏狂更黑線,而鄒盼舒卻呵呵笑出聲來,他沒想到這人是這個樣子的,沒想到這兩人感情這麼好,而任疏狂一臉無奈的束手無策也讓他心底暖暖的,這樣的任疏狂才有溫度,才是真實的人。

  鄒盼舒只顧著看戲,都忘記自己此刻是被任疏狂摟著腰鎖在懷裡,一切都那麼自然和諧。

  笑鬧了一陣,眼看時間快趕不上了,三人才一起走向電梯間往二樓的宴會場走去。

  鄒盼舒本來是略略錯開半步走在他們兩人身後的,不過被任疏狂一拉就平頭並進了,感受著幹燥大手的溫度,鄒盼舒雖然很不習慣這樣的突發情況,可嘴角高高翹起,雙眼微微眯著,任誰都看得出他心情出奇的好,而他一點也不介意展示出來。

  從換衣開始,當聽到通知說是正式宴會時他一陣慌亂,正想著果然李秘書就是故意害人沒通知自己要帶宴會裝,卻不曾想被任疏狂直接帶到臥室,從鄒盼舒整理好的幾套衣服里拉出一套淺灰色的給他換,他才懵懂的知道自己錯怪李秘書了。等衣服換上身發現竟然與任疏狂的是相同款式不同色,而自己合體的一身一看就是定製款,他才恍然不知道何時任疏狂連這些都注意並準備好。

  他彷彿又回到前生,當他敲開任疏狂的心房後,這個人也是這樣從來不說甜言蜜語,卻總是細心體貼關照自己,很多自己沒注意到的地方都是他默默的做了卻從來不吭一聲。哪怕就是今生這短短時間的接觸,任疏狂也給了自己不少幫助,那些英文翻譯,那些報告的批示,甚至助理該做好的工作明細都狀若無意的提點過,他的幫助從來都不是傲慢的浮誇,不管哪樣都正是鄒盼舒當下最需要的。

  就像此刻,不知道是什麼等級的宴會,一走入會場鄒盼舒也能感覺到和之前的宴會不同。每一個參與者都那麼貴氣逼人,渾然天成的優雅高貴流露得恰到好處,每一張臉上都掛著完美的微笑,彷彿這個宴會所有人彼此都是知心好友和和氣氣,有大半與會者身邊都帶著伴侶,男女都有,但是那些陪同者都個個沉默著充當裝飾品似地低頭垂目錯開半步跟隨,只有任疏狂握著鄒盼舒的手沒有放開同步邁入會場。

  這是一種姿態,也是一種宣佈,任疏狂這個人與會者無人不知,當年發生的事情太過激烈,甚至微妙的改變了軍方的一些派系合作,此刻他這樣的出場,左手邊是肖庭誠,右手邊是一個雙手交握的男人,眾人心底心思各異,眼底閃爍著各種目光,只有面上的微笑還一如尋常的保持著完美的角度。

  在主辦方的一個小圈子裡,因為他們的進入也引起了騷動,其中一個有著凌厲五官的年輕少將,同時也是這次會議軍方的最高代表眉頭死死的皺著,盯著那交握的手不知道在想什麼。

  「程將軍,人基本都到齊了,您看是否由您來開場發言?」邊上一個S市的秘書長開口了,按規矩應該是他先發言的,畢竟是以他們名義作為主辦方發出的邀請,不過誰不想和軍方打好關係呢,何況還是年僅40歲就授銜少將的程家新貴,那個龐然大物的程家人。

  收回自己凌厲的目光,一身軍裝的程清鴻才轉回頭面向S市秘書長,推辭掉這些虛偽的客套,他來這裡的目的可不是玩這些無聊的把戲。

  主辦方那些冗長的發言,任疏狂根本不理睬,他雖然近幾年沒有出現在家族聚會上,但是泰恆集團在他手中越辦越大,經濟實力也越來越雄厚,哪怕這筆訂單真的拿不下也沒有什麼特別大的影響,全力爭取只是他的工作方式,除了工作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些什麼來打發用不完的精力。

  他自動過濾耳邊傳來的官腔,也忽略四周閃爍的目光,更不會主動去與誰打交道,這裡在場的人基本都是同行和政府軍方的人,沒有真正純意義的客戶,也就不需要他裝腔作勢去應酬,所有的打點都是私下進行的,他寧可花這兩個小時的時間陪著邊上的人吃頓飯。

  任疏狂看著自助餐桌上琳瑯滿目的菜式,中餐西餐日式糕點水果真是花樣百出,他自己並沒有特別的喜好,只是不能忍受刺激性食品。肖庭誠交友甚眾,難得回國一次倒是一入場就不見了影子,如魚得水般晃入一個個小圈子去了。鄒盼舒有了任疏狂的支持,也不需要謹小慎微的不敢動作,大大方方的挑了一大盤自己喜愛的海鮮回到一個角落的座位上,大快朵頤起來,反正自己的老闆都表示不用管其他,只管吃飽喝足就行,當然不要離開他的視線。

  只吃了一點素菜和幾片瓜果,任疏狂就放下刀叉,看到鄒盼舒正雙手忙個不停的拆著大閘蟹,看他那副無上享受的樣子,任疏狂不由得微笑起來,這個人和他想像中有點不同,毫不作態的純真,一點點小小的東西就能心滿意足,除了對自己看上去很用心外也沒發現什麼亂用心計的地方,總裁辦公室隨意他出入也不覺得他會是哪家同行派來的有心人,腦子裡想著這些,他的手卻自動伸過去,拿起一個大閘蟹學著鄒盼舒的樣子掰蟹腿、挑蟹殼,然後再輕輕的一夾把硬殼都夾得裂而不碎,從來沒動過手卻三下五除二的把一隻大閘蟹分解得如藝術品一樣還能重新堆出一隻蟹的樣子。

  鄒盼舒從他拿起大閘蟹開始就停了動作,呆呆的看著從來都是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人竟然親自動手拆解大閘蟹,只見那靈動的手指如穿花蝴蝶般優雅的動著,鄒盼舒汗顏的看看自己吃過的渣滓,一堆小碎屑,不由得很尷尬,再偷偷轉頭看看四周好像也只有自己一個人大吃特吃,更不敢動了。

  直到任疏狂把那裝著看上去完整無缺的大閘蟹的盤子替換掉自己面前的盤子,他才真正是目瞪口呆反應不過來,他這個樣子惹得任疏狂微微一笑,碰碰他的手示意他吃,「傻了?快吃吧,不然就涼了。」

  任疏狂抬手招了個服務員過來,撤掉裝渣滓的小盤子,換了一個乾淨的,一邊看著難得在餐桌上埋頭吃東西的人,一邊隨手轉了一下裝著不少海鮮的大盤子,把白灼蝦轉到自己這邊,微微捋起袖子開始幫他剝蝦子。

  他的動作那麼優雅自然,卻不知別處好幾個人都要掉下眼球似地不能置信的看著這一幕。

  19.合作案

  宴會上總有一些人是別人不敢怠慢不能拒絕的,哪怕能夠參加這個圈子聚會的人非富即貴,程清鴻就是這樣一個無論出現在什麼場合都是最閃光耀眼的人。

  不知道是不是任疏狂親自動手侍候人刺激到他的神經,反正好多個有心人裡只有他毫無顧忌或者說存心選這個時間走上前,站停在小桌子邊上,依然皺著眉看了看開始動作僵硬繼續埋頭吃東西的人,才對著還在剝蝦的人說:「疏狂,我們談談。」

  鄒盼舒的動作變得僵硬並不完全是因為程清鴻的視線,而是因為任疏狂。他感覺到任疏狂細微的改變,感受到任疏狂在極力壓制著什麼,面上雖然看不出什麼變化,但是嘴角的微笑已經收回去,手上的動作只是他下意識的慣性,也是一種掩飾,鄒盼舒從未見過這個人這樣,他不清楚發生了什麼,心裡一陣緊張過一陣。

  「哥,好久不見。」任疏狂禮貌的點點頭,停了手。邊上的侍者趕忙上前放下一個洗手盅,淡淡的檸檬水很輕易的就洗淨手上的污漬,甚至能夠手有餘香,再接過侍者遞過來的軟布擦乾手,理了理袖口和褲子上不存在的褶皺,才起身跟隨程清鴻離開,沒有和鄒盼舒打招呼就很快消失在宴會廳深處的走廊裡。

  此時在他們眼中,鄒盼舒與會場的一張桌子、一個花瓶沒有什麼不同。

  鄒盼舒看著還蕩漾著漣漪的洗手盅,看著還未完全吸透水漬的軟布,更是看著一下子人去樓空似地清冷,他身邊已經一個人都沒有,侍者都直接扔下這些東西離開去服務其他貴人。鄒盼舒自己伸手端起對面位置上剝好的白灼蝦,把它們一股腦地倒入自己面前的盤子,和吃到一半的大閘蟹放在一起,捻起一隻蝦子沾了點佐料放入口中,明明是鮮活個大的清甜味美的蝦子,他卻覺得口裡一陣苦澀。

  木然地吃著,除了大吃特吃,鄒盼舒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麼。經過開場發言,他已經知道這次出差的目的,但是他也不禁疑惑,他記得前生這個項目泰恆集團最終沒有參與,之所以記得這麼清楚也是因為這個項目在業內太過有名,致使鄒盼舒只是和任疏狂少有的幾次到國外出差,都時不時聽到這個項目的各種花邊新聞,應該是一個非常成功的項目,在今後幾年裡創下了好幾個業內奇蹟,而拿下這個項目的公司鄒盼舒今生都還沒聽到過名字,這也是他這一週很驚奇的地方。

  好奇的視線已經消失,即使再有瞟來的往往也是帶著一種看笑話的惡意心思,當然鄒盼舒還感受到憐憫,這樣的憐憫往往出現在同樣是陪同者的眼中,鄒盼舒只當作看不見,他心裡堵得慌,不知道這些貴人的心思更弄不清陪同者的心思,他目前只是任疏狂的助理,哪怕他和任疏狂真的有什麼,這有什麼錯嗎?還是說人和人之間真的存在不可跨越的鴻溝,而這道稱之為階級的牆就能把人劃分成三六九等,錢財權勢就能把人與人之間的感情都論斤衡量?

  「真的這麼好吃?我嘗嘗。」不請自到的人逕自伸手拿了一雙新筷子夾起一隻白灼蝦,佐料都不沾就放入口裡嚼了幾下後吞嚥下去,一臉的若有所思後說:「沒覺得有什麼好吃的,任疏狂動手剝的也不過如此。」說著這人自說自話就坐到了原先是任疏狂坐著的位置,饒有興致的看著人。

  「你認識任疏狂?」鄒盼舒乾脆也不吃了,再吃也是堵心,確實就如眼前的人所說任疏狂動手剝的也不過如此,鄒盼舒覺得自己不應該這麼稀罕。

  「這句話問錯了,你應該問你和任疏狂是朋友嗎才對,這裡沒有人不認識任疏狂。」來人說教開來,一點不給人面子又說:「你跟他多久了?聽說第一次看他帶人出席這種宴會,你真不簡單吶。要不跟我吧,他能給你的我也都能給你,他不能給你的我還是能給你。哦,忘了自我介紹:我是張豐唯,這是我的名片,收好了。說說你。」

  鄒盼舒看著都要伸到鼻子來的名片,只好接過看都沒看就隨手揣兜裡了,然後想了想,還是老實的報了姓名,知道對方這麼說估計也只是禮貌性問話,要查的話分分鐘的事情,不過他卻知道要對這個人滿口胡言置之不理:「鄒盼舒。你和任疏狂是朋友嗎?」

  張豐唯給了一個孺子可教的眼神,打了個響指找來侍者,取了兩杯酒,一杯遞給鄒盼舒,一杯自己抿一口,享受的把酒含在口裡來回品了一翻才嚥下,開口讚道:「好酒。S市秘書長真是個妙人兒,連這種典藏都能找得到。小舒你也嘗嘗看。」

  鄒盼舒翻了個白眼,這個人就是個不正經,比之肖庭誠還難交流,算了,他還是不要想從這個人這裡問出什麼。他為了避開談話,招了服務生過來收拾檯面,自己還動手幫忙著。

  張豐唯並不生氣,只是眼底的興味越來越濃,他在B市名頭不小,不過來到S市後並不怎麼吃得開,越是這樣他越有鬥志,而任疏狂就是他選定的目標,這個據說是引動過S市格局的人,不管是軍政背景還是現如今最大的勁敵公司,都值得他出手一次,而他找到的切入機會就是這個鄒盼舒,看上去這麼純良,估計不用多花心思就能拐過來玩玩,到時候他要好好看看任疏狂項目被搶,連個小情兒都被搶走是什麼嘴臉。

  暢想著美好的未來,想到自己在S市橫行的日子不久將到來,張豐唯的眼神更加深幽,如狼一樣冒著綠光,盯著眼前的小白兔覺得自己隨時都能收入囊中。

  不懷好意的視線令人不適,哪怕隱藏得再深,鄒盼舒也隱約能感覺到,從小就形成的習慣使得他一下子站起來要逃開這裡,眼前這個一身黑衣卻與任疏狂的內斂完全不同的狂傲自大的人,看似大咧咧的動作實則強硬,臉部很典型的北方人特徵,鄒盼舒才意識到這個人的口音帶著兒化音,竟然不是本地人,他想起剛才自己的問話更覺得尷尬,不知道會不會給任疏狂帶去麻煩。

  「怎麼,小舒就那麼不願意和我喝杯酒嗎?還是說任疏狂小氣到不讓你和任何人說話?」他的聲音裡帶著傲氣和不屑。

  鄒盼舒的腳才準備邁出,這下走不開了,他不能讓人這麼詆毀任疏狂,可他也不想和這個人喝酒,先不說自己酒量不行,重要的是他還記得任疏狂的交代,可惜那個交代自己不要離開他視野的人已經自己主動離開了,正左右為難時,鄒盼舒眼睛一亮,看到肖庭誠朝這邊走來,晃著他特有的步調,還時不時舉杯與遇到的人示意,好在眼神已經關注著這裡。

  正準備出手攔截的張豐唯,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嗤了一聲又坐穩了,正過來的人那也是個刺頭,他腦中迅速調出此人的家族資料,不過這樣一來,他卻更堅定了從鄒盼舒身上下手的決心。

  所有的宴會現場,都不會少了幾個休息室和隔間,一個偏小的只有一套三人沙發的休息室裡,程清鴻坐在主沙發正中間,而任疏狂坐在邊上的獨立沙發上,兩人都彼此打量著,他們也有三年多未見面了,各自心底都唏噓不已,時間流逝得真快。

  程清鴻看著這個從小就崇拜自己的任疏狂,不是親弟弟卻勝似親弟弟,只因為他自己的親媽在他很小時就去世,父親直到他十四歲那年才又再婚,一年後他就有了一個僅比任疏狂晚出生兩個月的同父異母的弟弟,那個弟弟就是程清宇。

  再沒有人比程清鴻更清楚的知道任疏狂對軍隊的熱愛,對將軍軍銜的狂熱,從小這個人就和自己的弟弟一樣叫自己哥,從小就是任疏狂以自己為榜樣學著軍中的為人處事,更是從小就把自身體質鍛鍊得遠遠超越同齡人。而自己的親弟弟卻一反常態並不與家人親近,連親媽都可以丟一邊,從小就糾纏著任疏狂。任疏狂學擒拿學射擊等,早產體質瘦弱的小宇也要學,為此任疏狂不得不時時被拖進度只為了等小宇;任疏狂學軍事理論等,小宇也不顧自己明明只對音樂感興趣偏要學軍事理論,又是任疏狂學完自己的再回家給小宇補習;任疏狂跳級上學,只等高中畢業就轉讀軍校,在這上面小宇死纏爛打硬是也跳級跟著,偏偏在高考那年磨得任疏狂同意他兩人一起讀了本科再轉軍校……

  所有人都不知道程清宇真正的心思,在他們20歲那年,也正是他們本科畢業的一年,小宇才暴露出他的思量:破壞任疏狂從軍的一切可能,只為了能留住這個人,軍隊封閉的訓練,封閉的氛圍甚至全部都是男人的環境,竟然是小宇噩夢的來源,他認為抓不住在軍隊裡以後會成為將軍的任疏狂,那麼就毀掉那樣的任疏狂,拉下神壇陪著自己就好,於是,那一年開春不久,正是四月底春暖花開時,小宇做了他最瘋狂的求愛,也就此毀了兩條人命,確實做到了把任疏狂拉下神壇,從此與軍隊絕緣。

  程清鴻的心底一方面充滿了愧疚,一方面面對自己弟弟付出生命代價也換不到的愛情,而這個之前口口聲聲絕對不會愛上男人的任疏狂,這次竟然和一個僅算得上清秀的男人雙手交握,這讓他情以何堪,是以,半天也才苦澀的問:「你和那個人是真的?」

  「啊?你說鄒盼舒?」任疏狂反應到程清鴻問的是什麼,看著從小當作親哥哥一樣崇拜的人,他沒法說謊:「不是。那是我助理。」

  「助理?那你們剛才……」程清鴻一愣,他沒想到是這個答案,望著任疏狂的眼知道這是事實,一時沉默得說不下去。

  任疏狂也愣住了,說助理是他心裡下意識的回答,答完了才想到好像不僅僅如此,可他也說不清具體是什麼,翻看自己的雙手,剛剛手指上的觸感還在,連檸檬的清香都未完全揮散。是啊,剛才自己在做什麼了?他恍惚了一下,簡直不敢相信自己剛剛給人拆解大閘蟹,還一個個剝了蝦殼,在他26年的生命裡從來沒有為人做過這些雜事,就連從小跟在自己屁股後面的小宇,仔細一想要麼是家裡的傭人處理,要麼就是小宇動手,任疏狂從未做過。

  太複雜一時說不清,任疏狂面對程清鴻難以自抑又會想起往事,於是直接切入主題詢問:「哥你找我是要談YVA合作案嗎?有什麼需要我做的你直說吧,我儘可能配合。我還不知道這個合作案是由你負責的。」

  看著一談到工作就條理分明,在商言商的架勢,哪怕口裡叫著自己哥,那些兄弟情誼也回不去了,裂痕始終都在那裡,程清鴻心底晦澀難言卻也調整好心緒回答:「是的,我找你就是想和你私下先談談關於我們軍方的想法。我想你已經知道『北天集團』吧。」

  「知道。很強勢。」

  「那你是遇到他們耍手段了吧。這個合作案,軍方上頭已經內定北天了,就在幾天前。」程清宇停了一下,等候任疏狂消化這個信息,看他還很平靜心底暗暗讚嘆幾年不見這個人竟然已經成長如斯,才繼續說:「不過因為北天是完全的B市背景,S市不同意他們一家獨攬,希望在本市也找一家共同開發。我們挑了泰恆,從背景來說不比北天差,從技術來說J公司也不比北天簽的日本小京公司差,我們希望由你們一起整合德國和日本的技術來開發這個項目。你有什麼看法?」

  一席話透露了很多信息,任疏狂想起任家在軍方是偏S市的,而原本也是偏S市的程家自從小宇死了以後竟然開始偏向B市,這股格局動盪直到現在還未穩健,也難怪S市政府會不同意。深思了裡面錯綜複雜的關係,他心底嗤笑這些人把泰恆歸到任家背後的說法,也對自己明明佔據著任家背景從中獲利,卻對那個家族的人不再往來而心底嘲弄,看吧,外人誰會認為任疏狂不回家就不是任家人了呢,也只有任家的老頑固還在自作多情的生悶氣,以為自己會低頭回去認錯,他們從來不想想自己何錯之有。

  還有程家,誰都知道程清宇是程老將軍的老來子,那是捧在手心怕摔著的心肝寶貝兒,程清鴻完全是棍棒下教育出來的鐵漢子,程清宇卻是蜜水裡泡大的嬌娃,任性得連天都要圍著他轉才好。

  任疏狂自嘲了一番,抬起頭,眼底堅定如常,他不會妥協也不打算參合這些人背後利益的糾葛,想讓泰恆去做潤滑劑,他寧可不要這個天上掉下來的餡餅,也不要與這些人有什麼糾纏,就做做純商業的商人好了,他的夢想都被程家人毀了,程家把持的軍方項目他不會再參與。

  「先別急著答覆,還有兩天才會最後公佈,到時候你再決定也不遲。這兩天來都來了,好好玩一玩,北天的總裁張豐唯也來了,明天我介紹你們認識。」程清鴻搶先開口了,他對任疏狂再瞭解不過了,這也是為什麼幾天前就內定的事情,他非要到了這裡才找任疏狂談判,就是為了避免任疏狂在外面就直接拒絕。不管是否帶著私心,泰恆的實力不容小覷,更是S市目前的寶貝納稅大戶,有他們箝制一下北天也好,程家在B市的話語權也會更穩當。

  兩個人談完了正事又無話可說,橫亙在他們之間的裂痕彼此都找不到緩和的辦法,匆匆相互禮貌性的問候了幾句家族長輩,最後也只好散了。

  任疏狂沒有離開,而是程清鴻先走,他還要找不少人談話。寂靜的休息室裡,任疏狂一根又一根的吸著煙,他覺得才安靜不久的野獸又在蠢蠢欲動,帶著毀滅一切的瘋狂,本就睡眠不足的他,此刻雙眼更是發紅發狠,像一頭擇食的野獸。

  直到夜深,一個莽撞的服務生以為裡面沒人拿著掃帚等工具推開門,任疏狂才略略清醒,從滿屋子煙霧的休息室出來,宴會廳的客人已經寥寥無幾,反倒是處處都有服務生的身影在忙碌,腳步沉重得邁不開,任疏狂緩慢的走回1608套房。

  20.同床

  到了自己房間,任疏狂正要掏出房卡就看到房門是虛掩著,輕輕一推就進去了,客廳裡沒人。

  「回來了?沒事吧?」聽到聲音,肖庭誠從臥房裡走出來,關切的看著任疏狂。

  「我還好,不用擔心。這個項目我們不做了,抱歉把你拖下水。」任疏狂很累,走到沙發上坐下來整個人虛脫一般,太陽穴一直在突突的跳,他伸手按著,歉意的看著肖庭誠,早知道是程清鴻負責的項目,他肯定不會聯絡這個遠走他鄉的人回來。

  肖庭誠倒了一杯水過來,擂了他一拳自己也坐到沙發上說:「都是兄弟說得這麼見外,不做就不做,這樣你也可以輕鬆點。」

  他很想問問程家是不是又出什麼幺蛾子,不過看到老友這副樣子實在不想在他的傷口上插刀,彼此沉默了一下才說道:「那個張豐唯也太囂張了,以後有機會一定要挫挫他的銳氣。王八蛋小子,竟然不給我面子非灌了你家小助理三杯酒。這不,人已經醉了,我剛把他安頓好。」

  任疏狂想了一下,才從雜亂的頭緒裡找出脈絡來,「鄒盼舒被灌醉了?」

  「是啊,你這個助理也太嫩了,酒都不會喝,你從哪裡找來的?我看以後還是不要帶出來好。」肖庭誠雖然不知道任疏狂是什麼意思,但是發小畢竟是發小,比任疏狂更能看清一些苗頭,他只希望這個老朋友能過得開心一點,其他的都不在考慮中。

  任疏狂起身往裡走,才想起自己被程清鴻叫走時忘記讓鄒盼舒先回房了。

  「你也早點休息吧,我先回房了。小助理那裡不用太擔心,我給他喝過解酒茶,睡一覺明天就沒事了。還好他醉酒不鬧。」說完肖庭誠逕自走向房門,開門出去了。

  已經邁入臥室的任疏狂根本沒聽到他的話,只是覺得頭疼欲裂,一晚上都被往事煩憂,拚命壓抑卻總是意難平,看著意氣風發已經是少將的程清鴻,那身軍威凜凜的正裝,那身軍裝上的肩章都那麼刺眼,甚至後來獨自一人時才回味到的程清鴻質問的語氣,這一切都是為了什麼?!

  超大雪白的床上,鄒盼舒的身影顯得那麼嬌小,躺在床邊上蓋著蓬鬆的被子蜷著身體,就像是凸起在床上的一個包,只亮著一盞橙黃色床頭燈的臥室,響著鄒盼舒輕微的呼吸聲,酒醉導致他臉色通紅,喘息也比平日要重,也不知道是不是肖庭誠已經幫他度過酒醉最難熬的時刻,此時的他靜靜的睡著,眉頭微微蹙起,不像平日那麼安詳,臉也顯得很暗沉陰鬱,不知道是否夢中也有什麼在糾纏他。

  任疏狂站到床邊看了一刻鐘,眼裡閃閃爍爍浮現了遇到這個人的點滴,心慢慢就平靜了。

  他伸手撫上鄒盼舒的眉頭,想要把他的憂慮都撫平,他從沒看過鄒盼舒這個樣子,說不清什麼心思,只是覺得不適合,心底也不舒服,他還是更喜歡看那個無憂無慮帶點小笨拙總是用心關懷自己還總想引起自己關注的鄒盼舒。

  又呆了一下,暴戾的血慢慢平緩,他聞到自己一身的煙味,厭惡的嗅了嗅轉入浴室洗漱,從頭到腳清洗了個遍換了一身睡衣,才出到客廳工作。既然已經決定不做這個項目,那麼他的精力就要轉到別處,前期公司花費的準備也要有個好的收尾,暗了暗眼神,驅逐腦中程清鴻帶來的震動,十指飛快的敲擊鍵盤做著籌劃。

  到凌晨三點多,任疏狂感覺雙眼已經乾澀得總是眨眼也看不太清屏幕和文件上的字體,才睏倦的起身,一想到要上床睡覺他就心裡發怵,噩夢總會不經意間就衝出牢籠,他沒有榨乾最後一滴體力精力是不會上床給噩夢鑽空子的機會。進了臥室才想起原來今晚的床上已經有一個人在上面,他覺得不可思議,除了程清宇還沒有人會睡到他的床上,而程清宇難得的幾次同床也都是程清宇製造的機會,往往是年少無知爛醉後的同床,哪怕是近幾年他找人發洩慾望也都是在客臥,並且從不一起同床過夜。

  白天的玩笑話又迴蕩在耳邊,他記起那時候說要一起睡,但他認為到了晚上自己肯定會把這個人趕到沙發去的,哪裡就會真的與鄒盼舒同床共枕了。此刻看著又睡不安穩的人,任疏狂心軟了,不僅想起是自己丟他一個人才會被人灌酒,更是可憐這個人和自己一樣晚上入睡也受噩夢侵擾,一股同病相憐之感油然而生,也許身邊多一個人也沒有關係吧,都是天涯淪落人起碼這一晚沒必要苛責。這麼想著,任疏狂掀開被子躺進去,就近看才發現鄒盼舒緊緊團著自己的身體發顫,臉上也冒著一層薄汗,猶疑了一下任疏狂下床到浴室擰了一把熱毛巾,幫鄒盼舒擦了汗,摸摸他的背感覺還好才把毛巾就甩在床頭櫃上,並順手關燈再次躺下。

  翻了兩次身還未入睡,任疏狂總是忘不了剛剛自己手搭上去時鄒盼舒舒緩的神情,就這一會兒他也確定自己不討厭身邊多這麼一個人的體溫,輾轉反側了一會,任疏狂任命的翻轉過去,把挨著床邊睡覺的鄒盼舒摟到懷裡,果然一會兒後這個人的顫抖就停止了,任疏狂也沒意識到自己嘴角彎了一下,很快就睡熟過去。

  鄒盼舒是被憋醒的,只覺得胸口沉重一口氣堵在那裡怎麼也送不過氣似地,掙紮了一番人呼的一下就醒過來了。醒過來後又不覺得憋人,第一反應卻是頭疼,腦子裡有人在跳勁舞一樣天旋地轉還一抽一抽的疼,等疼過了適應了又發現自己胸口上壓著一隻強健有力的胳膊,正要動一動才感到四肢麻木渾身僵硬的刺疼,原來雙腳也被人鎖住,環在誰的雙腿中間,簡直就是高難度的睡姿。

  厚重的窗簾一絲亮光都不透,鄒盼舒醉酒後的腦子完全判斷不出時間,要是在平日不用鬧鐘他都會自然在六點半起床晨跑,可這時候自己是睡足了還是沒睡夠他都弄不清楚,更何況兩分鐘後他就知道抱著自己的人是誰了,好在他發現自己還穿著昨天宴會的襯衫,只是外套領帶皮帶等束縛物已經不知道甩哪裡去了,他才沒有驚叫起來。

  意識回流,一想起竟然與任疏狂同床共枕了一夜,鄒盼舒一動不敢動的僵直了身體。他想起這個人的習慣,除了做運動才一起上床外,前生他可一直都是住客臥,從未有與任疏狂在主臥裡同床過夜的經歷。哪怕後來一起出差也都是住套房分床睡,哪怕他們曾經有過一段未言明的曖昧,但因為鄒盼舒和龐飛的關係,心底膽怯一直不敢表現出愛意,或者說並不敢直面自己的內心,拖到被任疏狂知道龐飛的事情才激烈的爆發衝突,卻一切都晚了……

  鄒盼舒深知任疏狂心底有傷,哪怕這人說了要睡這裡他也預想得到要麼是任疏狂借此機會想讓自己遠離他,或者是需要發洩以為他真要做什麼而自己不會同意,要麼就是什麼都不會發生自己睡沙發,卻從未想過自己會被人灌醉了,還是被肖庭誠扶回來被硬逼著睡到床上,更是酒醉後一睡不知身外事。

  一想到昨晚,他就想起離去時任疏狂和程清鴻同樣淡漠的背影。在後來的談話中,他已經從張豐唯的口中知道那個將軍是程清鴻,雖然沒有提及程清宇,鄒盼舒也能聯想到肯定有關係,何況任疏狂叫那個人『哥』。他有點懊惱自己受張豐唯激了幾下就借酒消愁,任性的想要揮去心底的煩悶,卻沒想起自己不能沾酒的體質,心底有愁思更是一喝就醉。

  原來夢裡夢到任疏狂抱著自己是真的,鄒盼舒突然覺得眼眶酸澀,這樣不知道算不算跨出一大步呢?黑漆漆的房間他看不到身邊人的五官,但是噴灑在髮梢的呼吸帶著任疏狂的味道,全身緊貼的肌膚更是被他的體溫環繞著,心裡湧上一股幸福感,真希望時間就停滯在這一刻,不要再前行,讓自己能永遠保留這個美夢。

  呆在暗戀著的人的懷裡,鄒盼舒碰上了尷尬的事情:他硬了。越來越壓制不住的慾望,使得他不敢再這麼躺著,生怕任疏狂一動就會碰到那漸漸硬起來的地方,這時他頭也不疼腦也不暈了,滿門心思都用在壓制上,越壓制越想念似地,何況還是這種姿勢,全身處處都有無數個螞蟻在爬來爬去,他的呼吸急促起來,本就酸澀的雙眼氤氳了霧氣,更看不清身邊的人,嘴唇死死的咬著,生怕一不小心就洩露了心思。

  一陣刺耳的電話鈴聲響起,是床頭櫃上會所提供的電話機的鈴聲,在任疏狂這邊。

  一片黑暗什麼都看不清,被人從好眠中吵醒的任疏狂不耐煩的接起:「我是任疏狂。」你好都被他省略了。

  「疏狂,還在睡呢?都已經快中午了,起來吧。早上我碰到清鴻哥,他約了張豐唯那小子說下午和我們一起打網球,我同意了。」是肖庭誠的聲音,隱約能聽到一片噪雜聲,真不知道好動的他又混到哪個場子裡去了。

  「這麼晚了?」任疏狂很訝異,把電話夾到肩上伸手啪一下開了頂燈,刺眼的光芒傾灑而下,微微閉了眼再打開,任疏狂眼底已經一片清明,對著話筒繼續說:「我知道了。中飯你在哪個廳?12點一刻我去找你。好,等會見。」

  掛完電話,任疏狂看著關上門的浴室,剛才被電話一吵醒,接電話時沒注意懷裡有人,開燈時那一瞬自己回神過來就看到臂彎裡的人掙扎開一溜煙進了浴室,只從眼角看到一個急匆匆的消瘦背影。他拿起放在床頭櫃的手錶一看,真的是十一點多了,算算自己昨晚上床入睡的時間,竟然睡了七個多小時,天知道他已經有五年多從未睡覺超過五個小時,抽出一支煙點著,卻沒有吸入一口,他只是需要好好想一想什麼,聽著浴室傳來的水聲,腦子裡空空如也,竟什麼都想不清楚。

  匯合肖庭誠吃了中飯休息過後,三人如約來到網球場。10月中旬的陽光已經不夠炙熱,正下午的陽光反倒讓人渾身暖洋洋的。

  「哥。」任疏狂看著程清鴻,眼神平靜悠然,宛如翩翩公子,一派商場強人的氣勢。

  昨晚的那些紛擾絲毫不見了蹤影,彷彿遇到光明退散一般,此刻的任疏狂穩健優雅,令人側目。

  「這位是張豐唯,北天集團總裁。這位是我弟任疏狂,泰恆集團總裁。肖庭誠你們都熟悉了。都是朋友,不要拘束了。」程清鴻也一掃陰霾,表現得彬彬有禮,絲毫不擺他將軍的威嚴,竟像個老大哥一樣呵呵笑著介紹。

  任疏狂伸出手與張豐唯握手,對方手上傳來一股大力,他心裡一沉,使力握了回去,於是這一次握手顯得時間有點長,對視的目光也隱約可見火光,一邊沉穩,一邊卻挑釁的半眯著。

  等他們三人寒暄完,程清鴻就想進入網球主題,他認為都是年輕人在一起揮灑揮灑汗水,吃頓飯喝喝酒,友誼自然就會產生。畢竟這幾個人家境背景相當,思維模式相同,一個圈子有一個圈子的潛規則,自然會在利益的趨勢下走到一起。程清鴻並不需要他們如何兩肋插刀,只需要有一個表面的共識即可。

  「這位是?」突兀的詢問,張豐唯繼續挑釁的看向任疏狂,彷彿他昨晚沒有硬逼著鄒盼舒喝過酒。

  被程清鴻刻意遺忘的鄒盼舒一直被排斥在外,此刻被人這樣提起,他渾身不舒適,一言不發的垂頭雙手交握著站立,甚至沒有向前一步去讓人觀賞。

  程清鴻一聽,眉頭立起,臉色也沉下來,看向任疏狂的眼神又有點不滿,他以為任疏狂不會把這個所謂的助理帶來,在他眼裡這種人不配到場。

  「我的助理,鄒盼舒。」任疏狂的聲音淡淡的,抓不到別樣的情緒。

  「哦,任總裁的助理啊,失敬失敬。昨晚我就遇上了,還一起喝過酒的,你看我這個記性,這才想起來。呵呵……」張豐唯呵呵笑著,只是眼底閃著光芒。

  任疏狂氣勢不輸半分,也不見他的聲音有起伏:「張總裁貴人多忘事,也是難免的。一個小助理,不值得你牽掛。只是張總裁逼人喝酒的把戲,還是另找人比較好。」

  張豐唯一愣,臉上的笑有點掛不住,不管在哪裡還沒有人敢這樣直接駁斥他,哪怕昨晚肖庭誠在旁都架不住他還是硬灌了鄒盼舒酒。他終於開始細細打量這個自己豎立的對手。

  「來來,清鴻哥我和你先打一場,好久沒有和你交戰,不知道你這個將軍是不是荒廢球藝了哦。我在德國可是一有時間就練手。」肖庭誠發話圓場,有些事情點到為止,說多了也無益。他穿著一身全白的運動服,把球拍玩兒似地放到肩頭一甩一甩,一點都不正經。

  其他人一聽,默認了他的挑戰,都朝著場外走去,程清鴻瞪了肖庭誠一眼,放下隨身物品拎著球拍走向球場對面。

  一旁的觀眾席上,剛剛被打斷的火藥味依然沒有消散,張豐唯一點都不看人眼色,極其自然的就坐到鄒盼舒右手邊,和任疏狂一左一右夾擊了他,臉上蕩漾著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

  21.囂張

  鄒盼舒很煩躁,右邊上這個牛皮糖似地人也不是動手動腳,只是那目光赤裸裸的讓人起一身雞皮疙瘩,而且還危險的閃著光芒,肯定是在計算什麼不懷好意的點子。

  可他不能做出什麼反應,這樣的社交本來就不擅長,更何況需要面對多重夾擊,拋在風尖浪口任由人推來搡去。他只是筆直的坐著,心裡的憋屈死死的鎖住,目無表情的看著場中的你來我往,也或者是在看對面的計分牌。

  球場需要安靜,沒有人閒聊,只有這邊或者遠處另一個球場傳來擊打的聲音,球速時高時低撩起風聲,矯健的運動員們也偶高聲喝響,陽光下一切都那麼和諧,照射不到陰暗角落的阿諛我詐。

  鄒盼舒一凜,感到左側一隻手掌覆上他緊緊攥著椅子邊沿的手背,視線微微下移,順著眼角的餘光他看到是任疏狂輕輕的搭在自己手上摩挲了兩下才放開,再轉頭看一眼身邊的人,鄒盼舒確認看到那雙一直淡漠的眼裡有著淡淡的歉意。

  足夠了,鄒盼舒心想,否則還能如何。這就是現實社會的等級,不是他這樣無權無勢的平民可以介入的生活,自己完全就是一個落入天鵝群的醜小鴨,而現在起碼還有那麼一兩隻高貴的天鵝表示了善意。

  三局兩勝制肖庭誠竟然輸了個乾脆利落,兩局全輸直接敗下陣來,他耷拉著腦袋彷彿不能相信似地嘟囔著走向觀眾席休息。程清鴻在另外半邊球場沒過來,只是走到一邊給運動員的休息處,揮手讓乾坐著的任疏狂和張豐唯下場。

  兩人從善如流的做了做賽前運動,張豐唯自動走向對面半場,把開局讓給任疏狂。第一局沒幾分鐘,場邊人就看出他們兩個竟然拼了個勢均力敵,甚至更高個強壯的張豐唯隱隱有佔上風的傾向。

  「你家總裁這幾年荒廢了,要是放在五年前,對面那狂妄小子肯定被打趴下不可。」肖庭誠接過鄒盼舒遞過來的水,邊喝邊說。

  乍聞此言鄒盼舒倏然想起了肖庭誠的身份,任疏狂發小的身份,介紹男人給任疏狂的身份,不由自主的脫口而出:「他以前什麼樣子?」

  急切的問話,閃著光的雙眸,肖庭誠看他一眼就轉向球場,沉吟了一下,答非所問:「你是我見到的第一個和他走這麼近的人,不論男女。」

  第一個?鄒盼舒想起程清宇,難到從秦明宇那裡得來的消息是錯的嗎?可明明任疏狂酒醉後唸唸不忘還會不停叫著程清宇的小名。鄒盼舒苦笑了一下,活人去和死人比,自己有點癲狂了。

  或許是這個苦笑讓肖庭誠想到了什麼,或許是鄒盼舒眼裡蓄滿了疑惑和不相信,肖庭誠看著場中彈跳力體力與當年不可同日而語的老友,把雙腿往前排靠椅上一搭,人頹廢的靠著椅背,開始說起一些往事。有些事情深埋心底,他也沒想到這次回來生意沒做成,倒是見到了好友可喜的變化,因此也有了把那些往事翻出來曬曬的慾望,更何況旁觀者清,他還是堅信第一眼看到的鄒盼舒那雙純粹的眼,那很可能是任疏狂的救贖,他從那雙眼裡看到了曾經出現過的相同的光芒,卻又不盡相同,那雙眼裡面沒有偏執,沒有不惜毀滅一切的瘋狂。

  最重要的是任疏狂的反應,他第一次看到任疏狂給人剝蝦殼,也第一次看到任疏狂沒聽完自己的話就急著去看這個昨晚喝醉的人。

  肖庭誠人愛動,不羈瀟灑,頭髮更是幾乎一年一換顏色,衣服也往往什麼流行換什麼,看上去大咧咧什麼都不在乎,聲音卻是難得的低沉略帶沙啞,總是給人聲音與人不對板的感受,卻不可否認這樣的聲音帶著吸引人的魔力,使人不由自主就陷進去傾聽他的訴說。

  那些兩小無猜的年少恣意,那些青梅竹馬的瑣碎記憶,任疏狂、肖庭誠以及程清宇這三人的故事就這樣流入鄒盼舒的耳中,卻從頭到尾都是三個人在一起的兄弟間的故事。

  眼看就到了場中第三局最艱難的時候,兩人竟然逼平了兩次,在3比3時逼平,目前又在6比6逼平,而任疏狂看著是要比張豐唯更狼狽一些。肖庭誠指了指場中任疏狂的身影說:「他和小宇之間的事情以後有機會你問他,我不能代為告訴你什麼,畢竟我不是他們。不過,雖然兩個都是我兄弟,但我要說這事情從頭到尾NND就沒疏狂什麼事兒,小宇那個笨蛋害了自己不說,還要拉著疏狂陪葬呢。」

  說了這句話,肖庭誠心情很不好,心疼有之,悔恨有之,仇恨竟然也不少,鄒盼舒覺得自己不好插話,有些事情不是他能介入的,何況現在他和任疏狂什麼情況都不清楚。

  「說來說去我也不好。那晚上要不是我拉他去喝酒解壓,也不會錯過小宇的留信,也許就不會有後面那麼多變故。」像是花光了所有體力,肖庭誠沉浸在自己的記憶裡,一身的陰鬱。

  原來他也是個受到往事侵擾的人,也在承受著每日夜循環不停的愧疚壓迫,鄒盼舒開始有點後悔提及他們的往事。

  「對不起,讓你想起這些往事。我們看球吧,不談了。」鄒盼舒趕緊開口,聲音也很低沉。

  「喂,小鄒鄒,你真沒良心啊,怎麼不是應該給我個安慰的擁抱什麼的嗎?你看到了我內心的傷口啊,你要負責給我治好才行。」一晃眼又是那個痞子樣的肖庭誠,彷彿剛剛的他是魔鬼附身一樣,擠眉弄眼的邪魅。

  鄒盼舒再次在這個人面前目瞪口呆,總覺得自己跟不上他的思路。兩個人正對視間,場中比賽已經結束,任疏狂惜敗,緊緊咬著以最後兩球之差輸了第三局。

  這一回休息幾個人都聚集到一起,張豐唯贏了比賽更是得瑟,竟然還快手一步接過鄒盼舒遞給任疏狂的水,口裡還假惺惺的道謝,再一臉勝利者姿態的高談闊論,連程清鴻都皺起眉頭看著他,卻完全不收斂。

  話不投機半句多,尷尬的談話持續不久在程清鴻的邀請下四個人玩了一場雙人賽,還是以任疏狂與肖庭誠的敗局結束了今天的球賽。細想也很正常,程清鴻雖然當了將軍,但是幾乎可以媲美職業選手的球技不會差到哪裡去,說起來另外兩人的網球都還是他啟蒙的。而張豐唯打了雞血似地鬥志昂揚,平時在B市整日裡混跡馬場球場的玩樂,體力球技自然都不差。任疏狂在S市已經幾乎找不到單純的好友陪玩,加上超負荷的工作量,已經受損的胃,要不是每日除了工作外也會花好幾個小時健身,估計根本不夠其他人一合之將。肖庭誠也同樣,從小就沒想過參軍,他是個徹頭徹尾的家族放棄者,自然樂的逍遙自在,跟另一對軍人的體質沒得比。

  即使這樣,三場完敗還是令人很不爽,肖庭誠一想起那個B市小子狂妄的笑聲,就咬牙切齒,直到吃晚飯還沒緩過勁,把口中的食物當成那小子狠狠嚼下去了。

  任疏狂不在意這些沒意義的輸贏,但是有一樣他不得不在意,那就是張豐唯時刻不忘調戲鄒盼舒的行為,雖然不是明目張膽的,但也絕對是故意讓自己看到的舉措。他心底非常的膈應,已經好幾年沒有人讓他如此討厭了,至於討厭的原因他自己都沒鬧明白,只覺得張豐唯從說話到動作沒一處讓人舒心。

  鄒盼舒是沉浸在從肖庭誠處聽來的故事的氛圍裡拔不出來,也有擔心這兩人全敗是否會丟面子,不敢多說話,生怕刺激了他們兩個高傲的自尊心。

  於是一頓飯靜悄悄的,只見路過這個檯面的服務生都畏畏縮縮唯恐惹禍上頭。

  「不行。我吃不下去了。太堵心了,這個場子一定要找回來。奶奶的哪裡出來的人。」肖庭誠突然把刀叉一扔,哐噹一聲響,周邊其他座位的客人全都看過來,他呲著牙一一望回去,那些目光就飛快消失了。

  被他一打擾,任疏狂也吃不下了,他本來胃口就不好,也就順勢放了刀叉,叫了三杯咖啡。

  鄒盼舒一聽想提醒他,不過最終什麼也沒說。

  「不是還有馬場?明天正好。」任疏狂提議。

  肖庭誠眼前一亮,對啊,這個地方玩樂的項目應有盡有,網球上敗了就換一個,高爾夫不夠刺激出不了這口郁氣,跑馬完全可以,同樣也是對賽馬技巧有要求的運動,而當年他們三劍客笑傲S市的技術可不是吹出來的。

  「好。就這個。我馬上約他們,敢不同意試試看,哼。」說到就做,肖庭誠已經翻出手機撥通了程清鴻的電話。

  程清鴻正鬱悶今天牽線效果不好,張大公子的囂張連他這個S市人都心有慼慼然,要不是立場捆綁了,他都不願意合這個稀泥,一接到電話他也同樣眼前一亮,心想這兩個小傢伙肯定是心裡有氣要找回場子了,正好求之不得,希望再來一次讓他們贏回去,緩和緩和這劍拔弩張的關係,立馬就答應了。

  於是這一晚他們都好好的享受了會所提供的桑拿按摩服務。任疏狂雖然沒工作到三四點,不過也是有意避開等鄒盼舒上床睡著,他一直工作到凌晨一點才進臥室休息。

  翌日,任疏狂把鄒盼舒留在房間,讓他中飯就在房間訂餐,不要出去亂晃。鄒盼舒自然聽話的留下了,雖然他寧願忍受別人的目光也想去看看任疏狂馬上的英姿。

  可惜任疏狂不這麼想,或者說他根本沒這個意識,他只是一想到張豐唯看鄒盼舒的目光就很不舒服,這種不舒服的感覺到了今日都沒消散,反倒因為等下再次與張豐唯賽馬,想著萬一自己忍受不了他赤裸裸的目光做出什麼不可收拾的事情都有可能,乾脆直接把人留在房裡更妥當。

  沒看到鄒盼舒陪同,肖庭誠瞭然一笑,想著今天要報仇,他也就顧不上鄒盼舒了。

  幾人都是手眼通天的人,每人自己專配的騎馬裝當晚就有人送來了,四個主要賽手,外加八個其他知道有這賽事聞風而來的賽手,一共12賽道前個個都是颯颯英姿,不管你是高矮胖瘦,一身華貴的騎馬裝坐在馬上也配得上瀟灑了。

  果然是快意人心的賽事,平地跑和障礙賽,任疏狂當之無愧的兩個第一名,張豐唯和肖庭誠各拿了一場第二名,肖庭誠還多拿了一場第三名,而張偉庭的另一場只得了第四名。

  肖庭誠心情大好,挎著任疏狂的肩膀開心得像個小孩一樣就差歡呼了,任疏狂也難得的呵呵笑了起來,好久沒有這樣意氣風發了。

  正好下午2點開始競標開始,肖庭誠已經知道內定了北天,自然毫無動力前去,不過所有人必須到場,他也就無可無不可的踢踏著跟隨主流前去。

  賽完就不見影子的張豐唯又如幽靈一樣出現了,左右看看開口就問:「任總裁,你公司的小舒呢?」

  任疏狂心頭火起,眼睛卻冷冷的看著人。這確實是個超級令人討厭的人,拽得二五八萬似地,好像會場沒一個人能入他的眼,家教都給狗吃掉了,偏偏這個人一得空就要問起鄒盼舒。

  「啊,你沒帶來?哦,我知道了。」張豐唯誇張的再次追問,後面一句尾聲上翹帶著無限曖昧,言下之意卻是給鄒盼舒定義了身份就是個男寵,因為其他公司老總帶來的全部是小情兒或者獨身,只有這個任疏狂介紹時卻說是助理,助理的話就應該帶來投標現場。

  任疏狂聞言壓抑的暴戾突起,話音未落完任疏狂已經速度極快的上前就一拳擊在他的小腹上,在他還來不及反應又就勢扯上他的衣領一摜,膝蓋抬起就一下擂了上去,直接把他打趴在會場走道上。

  張豐唯只來得及雙手捂著肚子,膝蓋那一下頂得他五臟六腑都移位似地,疼得冷汗直冒,咳了兩下口裡都帶著微微腥氣,但是他也是個行家知道這樣下手只是疼,真要去檢查也查不到什麼,惡狠狠的睜圓了雙眼直直盯著居高臨下站著的任疏狂,一字一句的說:「任疏狂,你好,你厲害,還沒有人敢動我一根毫毛。你給我等著,不光你的單子,連你那個小兔兒我都會全部搶過來,我看你還敢不敢再囂張!」

  吐了口唾沫,張豐唯揉著肚子緩緩站起來,就像個嗜血的修羅一樣,兇狠暴戾的殘狼似地一眨不眨看著任疏狂,他並沒有上前出手,就剛才那一下他已經清楚的知道自己不是對手,好漢不吃眼前虧,憑他瑕疵必報的性子絕不會就這麼算了。

  其他人心裡都沒底,自然早早都去了會場。正好此處又是個轉彎道,並不長,因此也沒有路人在。肖庭誠措手不及也只來得及拉住把人打趴下的任疏狂,不讓他再出手第二次。開玩笑,他可是知道任疏狂當年小範圍訓練的成績在初中時就已經比一般軍人強了不少,擒拿格鬥術更是爐火純青,哪怕這幾年體力跟不上,身手絕對還在。再說這兩個都是有身份的人,在這裡鬧大了只是徒增笑話,不過肖庭誠心底對鄒盼舒的看法又刷新了一下,更是對自己的第六感堅信不移。

  22.鬥志

  會場鬧得如何鄒盼舒並不知道,一大早任疏狂交代了兩句話就出去了,他只好自己找事情做打發時間。看書學習了一陣,腦中總是想起昨天肖庭誠低沉的嗓音,「疏狂和我們不一樣,他是從小立志要參軍做將軍的人,這也是他們任家這一代的期望,他可是獨子,他爸爸也是獨苗。」

  鄒盼舒彷彿還能看到肖庭誠憧憬的目光,深遠悠長,沉沉的調子說著那些好像不是自己參與過的往事:「那時候我們多傻啊,疏狂說等我們老了也許就能等來星際戰爭,所以他一定要升得越高越好,到時候哪怕八九十歲了也有資格去第一線戰鬥。我總是想他要是生在古代,肯定就是個戎馬一生的開國大將軍,他是個天生的兵馬大元帥。」

  然後,肖庭誠沉默了幾分鐘才接著說:「可惜那時候我也太蠢了,一點都看不透小宇。因為我和小宇都比疏狂小幾個月,我們都把他當作大哥看待的,什麼事情都以他馬首是瞻。不同的是我一生只想逍遙快樂就行,絕不參軍受那個令行禁止的鳥氣,因此才不懂事的幫襯著小宇總是給人製造麻煩,拖他後腿,拉著他玩樂逍遙,我只是想讓他別那麼累就像個木頭一樣眼裡只有軍隊那一套。你不知道,一直到我送……」

  記得在這裡肖庭誠卡殼了,然後調整了坐姿,喝了一大口水略過這段話繼續說:「一直到20歲疏狂還是個處,你能想像嗎?呵呵,真是個笨蛋竟然能夠訓練到榨乾所有精力到想不起女人這回事,哪怕男人也行啊。我慫恿了他多少回,小宇也一樣,灌醉他都沒用。呵呵,誰知道呢,小宇竟然是那個用心……」

  「我就是太蠢了才會連累了疏狂,要是沒有我拖著,小宇一個人也不能成事,說不定疏狂高中一畢業就轉軍校,那現在他肯定比清鴻哥風光多了。我和小宇一樣,毀了他的夢想……」肖庭誠很長時間的沉默,眼睛直勾勾的盯著場中。

  鄒盼舒放下書,按了按腦門,他想像不出如果這時候任疏狂是一名光榮的軍人,會是什麼樣子?會一掃現在的少言寡語嗎?會一臉神采飛揚嗎?或者胃也不會出問題,半夜也不會被噩夢驚醒,更不需要學著商人的虛偽圓滑,只需要做一個錚錚鐵骨的大將即可。

  那樣的任疏狂意氣風發了,可還是自己能夠追逐的任疏狂嗎?鄒盼舒不停的自問,怎麼問得到的回答都是不可能。如果任疏狂沒有經歷這些慘痛的坎坷,那麼自己不會遇到他,不遇到他就不會迷戀他沉默下的溫柔,更不會跌入他與自己一樣的夢想:一個家兩個人……鄒盼舒開始懷疑前生是否一切都是自己的臆想,沒有言明的曖昧是否真實存在過,是不是全部都是自己的自作多情,就像現在一樣,自己傻傻的站在這裡,與周圍格格不入,卻陷入名為任疏狂的溫柔,而完全忽略了外界的真實。

  他覺得不能再想了,於是放開書本,起身整理衣物。按照任疏狂的吩咐,他要在這段時間內把行李都打包好,因為吃完中飯那邊就會開招標會,之後自己就可以到樓下大廳等候回城的車子了。

  他先收拾任疏狂的東西,幾天前拿出去的東西,現在又一件件整理好放回,昨日未來得及清洗的單獨用袋子套著放在夾層背面,乾淨的還原,花了比拿出來多一倍的時間才整理完。然後開始裝自己的拎包,換下的正裝,而此時他身上已經換上帶來的休閒服,畢竟今天不需要工作了,回到S市估計也不會再加班,沒必要把自己裹得緊緊的。

  裝好自己帶來的東西,衣櫥裡還有一套皺巴巴的淺灰色西服禮服,這套當然不會再裝到任疏狂的行李箱去,可此刻看著他竟然不知道是喜是悲,穿上時的喜悅還在心頭,一切都是臆想的恐懼也縈繞不散,木訥的取下來,扯了扯醉酒後弄皺的地方,帶回去後要記得送乾洗,也不知道何年何月還有機會穿上,他一邊胡亂想著一邊摺疊起來,手碰到兜裡的卡片,掏出來一看是張名片,眯著眼看了看上面的字,三個龍飛鳳舞的字躍然紙上:張豐唯。

  原來是這個傢伙的,鄒盼舒心底狠狠的唾棄了一把,就是那個壞蛋把自己灌醉了,才不要收好呢。他手一伸正要朝垃圾桶扔去,突然看到抬頭:北天集團總裁,一下愣住了。好熟悉的名字,肯定在哪裡聽過,他疊著衣服,名片就放在床邊上,一會又看一看,總覺得這個信息很重要,非要想起來不可。

  前生一直呆在任疏狂的公寓裡,錯過了太多,現在是10年10月,而自己重生是11年最後一天,只有一年又兩個月不到了,可隨著自己離開龐飛,很多事情都發生了變化,鄒盼舒很茫然,他已經很久沒有這樣茫然了,開始否定自己重生的意義,因此他總想抓住些什麼與前生有關的事物,好像這樣就能證明他曾經與任疏狂兩情相悅,好像這樣就能給他動力,使他有勇氣繼續在這條路上向前走。

  直到把自己的行李也都打包完,他還是沒想起到底在哪裡聽過北天集團,越是想不起他越著急,那些算是往事的回憶是不是會隨著時間流逝而變形,他告誡自己不要胡思亂想,要堅定,現在一切都往好的方向發展,任疏狂對自己與其他人還是不同,這很肯定,不是嗎?

  叨唸著,他終於從執念裡出來了,把名片放在茶几上,拿起專業書繼續學習。他拿著筆劃重點,突然一個詞跳出來,他想起來了,北天不就是今天的中標者嗎?他啊了一聲,也就是說張豐唯後來居上,竟然搶了泰恆的項目,這個人竟然是那個壞心眼一堆堆的人?那張名片燙手似地,他三下五除二撕了個粉碎扔到垃圾桶去了,真是的,還不如想不起來呢,害得整個公司大部分人白白忙碌不少時間的壞蛋一個。

  鄒盼舒心裡已經被劃為壞蛋的人正發著狠要把他弄到手,以打擊任疏狂這個敢對他動手的人。走道里氣氛依然是劍拔弩張,誰都不妥協,任疏狂被自己兄弟攔著倒也不掙扎,只是聽了威脅的話雙眸一睖,竟有點恐怖。

  遲遲看不到內定人,程清鴻厭煩的催人出來找尋,賽馬後他諮詢任疏狂的答覆依然是拒絕,氣惱的他此刻渾身陰霾,又不能對任疏狂發火,不是自己手下的兵,不是自己家族裡的小輩,哪怕叫了一聲哥也改不了他是任家獨苗的事實。而那個唯恐天下不亂的囂張大少爺更是不知天外有天,也不知道有些人的底線不可碰觸,三番兩次的挑釁,程清鴻只覺得自己老父是昏了頭了才要轉向B市體系,硬生生破壞了S市任、程、肖三足鼎立的格局,現在弄得程家兩邊不討好,而自己堂堂將軍竟然要來和這些二世祖打交道。

  正心煩著,派出去的人卻一臉驚恐的飛奔回來,簡直是成何體統,只見那人戰戰兢兢上前,畏畏縮縮的說:「程將軍,不好啦,張總裁和任總裁打起來了!」

  不用想又是那個不長眼的小子先挑起事端的,任疏狂的脾性程清鴻自認還是很瞭解的,能把那人逼得動手,這個張家大公子也真有本事!

  怒氣衝衝跟著人前去,程清鴻一眼就看到任疏狂睖著眼的樣子,心下不由一緊,不要是真捅了什麼大婁子吧,哪怕當年那麼激烈的變故這小子的眼神也沒這麼凶悍過。

  他趕緊上前往中間一站,儘量不顯聲色的問:「這是怎麼了?早上不是還好好的嗎?年輕人做事情不要太衝動了。」

  張豐唯看了看程清鴻,掏出雪白的手絹擦了擦嘴角後裝回兜裡,再狠狠地拍幾下西服,一言不發轉身向會場走去。

  程清鴻看著已經離開的背影,凌厲的五官更見鋒芒,軍人特別是做到將軍的軍人,不會一點脾氣都沒有!哪怕此時不便發火,可被人惦記到心底也絕對不是什麼輕鬆的事情。

  看到這半個長輩到來,肖庭誠也適時鬆了手,正想隨意調侃幾句把這過節壓下,這是他們和張豐唯之間的事情,自然他們會好好善後,哪怕張家是B市最鼎盛的家族之一,他們也不會慫了。

  任疏狂一抬手,肖庭誠瞭然的不說話了,由他全權代表:「哥,這個項目我們泰恆參與,你看需要怎麼配合。」

  邊上兩個人都愣住了,不過兩人都是聰明人,一想就想通了前因後果,說穿了還是張豐唯太囂張,與其把這塊蛋糕給他獨吞,不如大家各半,沒有誰會嫌錢多,何況,任疏狂想到的還遠遠不止這些。

  於是,張豐唯完全不知情就白白送了一半蛋糕出去,還受了出生到現在的第一頓揍,憋屈得還手機會都沒有。

  鄒盼舒拎了兩件行李站在大廳等候,結果等在大廳才發現擠滿了人,清一色都是陪同者,自己一身便宜的休閒服在他們的華服之中還真是突兀。而且這些陪同者一個個都空著手,鄒盼舒看到有門童或者司機進來幫他們把行李都拎到車上去了,而任疏狂的司機影子都看不到,自然也沒有門童上前服務了。

  他不吭不卑的站著,不像其他人三五成群的交流,心裡記掛著等一下要不要安慰安慰競標失敗的任疏狂,還有那個昨天輸給張豐唯就夠跳腳的肖庭誠,不知道會不會又氣得要從別處找回場子。

  比預計時間多了差不多半個小時,才看到會場方向陸續有人往外走,當頭還是最出挑的那四個人,鄒盼舒仔細看了任疏狂的表情,失望挫敗怎麼都沒有?倒是好像感覺到一股滿滿的鬥志,連有點跳脫的肖庭誠都一副成功者的精英樣,穿著正裝邁著優雅步子,舉手投足具是貴氣,自然也是少不了鬥志昂揚。反觀張豐唯,衣服上有點皺,帶著點狼狽像,渾身怒氣衝衝,誰得罪他了?

  鄒盼舒眨眨眼看看,再眨眨眼看看,沒看錯,他再次對自己的記憶產生了懷疑。

  他們到了門前,任疏狂的司機幽靈一般出現了,恭敬地接過鄒盼舒手中的行李。

  「小鄒鄒,你行啊,哥真佩服你。」肖庭誠一走近就向著他翹起大拇指,當然是背對著任疏狂伸出拇指,不過他的聲音說大不大說小不小,該聽到一個也沒落下。

  鄒盼舒一臉霧水,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求助地看向任疏狂,只見任疏狂眼底極快的閃過光芒,渾身環繞的鬥志也倏的都消失了一樣,還是老樣子一臉沒什麼表情的說:「車上等著去。」

  張豐唯腳步不停,只對著程清鴻點點頭,帶著自己的副總裁和日本公司負責人率先出了會所大門,倏的一下,他們的黑色豪華加長車已經風馳電掣地離開。

  沒人給解釋,那就上車等人吧,鄒盼舒老老實實坐到前座去了。他看到任疏狂、肖庭誠和程清鴻道別,果然還是老交情的關係,除了這一波略顯熱切的道別,他們倆與其他人也只是點頭示意,然後泰恆集團的車子緊隨程清鴻的車子,第三波離開會所。

  進入S市車子繼續開往公司,車子平穩的停在公司大門口,門外一長溜的高級職員等候著,看樣子是歡迎大老闆和肖庭誠了,鄒盼舒才想起肖庭誠工作上的身份。

  下車前,任疏狂通知鄒盼舒今天就回去休息,明後天週末休息,週一再到公司上班,另外,因為他的簽證都沒弄好,接下來半個月就在辦公室多學習,多請教其他秘書,而任疏狂和肖庭誠週日一早就會飛往德國及日本,洽談這次項目的細節。

  在車上又睡著的鄒盼舒,迷迷瞪瞪聽了個囫圇,差點被一長排高級職員的目光殺傷,然後就目送總裁兩人離去,高級職員隨後離去,黑色林肯也無聲息離去,除了保安和前台小姐,空蕩蕩的大門處只剩下他拎著自己的行李包呆站著。

  回到熟悉的宿舍,他仰躺在床上,深深的呼吸了幾下熟悉的味道,還是在這裡感到踏實,休息了一陣才掏出手機開機,他沒朋友也沒家人,既然任疏狂說是封閉式會場,他自然就關機了三天,這點自覺他還是有的。

  接著,他看到了三十幾個未接電話,全部是一個陌生電話來電,很詭異的事情。他正思忖著會是誰,這個號碼又打來了,他小心翼翼的按了綠色鍵,自己都還未說話,那邊已經急吼吼的咆哮了:「盼舒!鄒盼舒,是你嗎?太好了,終於找到你了,我是龐飛……」

  23.上趕著的傷

  「龐飛?」鄒盼舒腦子一僵,怎麼也沒想到這麼急切的聲音來自龐飛。

  龐飛重重的吁了一口氣,才緩和了語氣說:「盼舒你怎麼能這樣說走就走,難道你就這樣對待朋友?我到底哪裡做錯了?還是小保做了什麼對不起你的事情?」

  幾個劈頭蓋臉的責問,鄒盼舒竟然無法回答。今生,龐飛和小保都沒有對不起自己,而且還是最困苦時伸出援助之手的人,即使他們曾經打過一些算盤,可最終沒有給自己造成真正的傷害,而且那次受傷都是龐飛整整二十多天的看護才好的。

  「龐飛哥,你找我有事嗎?」鄒盼舒小心翼翼的問,不知道為何龐飛會急成這樣,他腦中想過某些想法,生怕會成為現實。

  剛剛還急吼吼的人,聽了這麼一問,又吱吱唔唔說不清楚了,龐飛心底直想把自己抽一頓,到了關鍵時刻就說不出話來。當初他關門出去找地方冷靜,一是不想再看鄒盼舒那個時候的臉色,那樣急於撇清一切關係的眼神令他不能承受,另一方面他開始懷疑自己對鄒盼舒是不是滋生了什麼。到了傍晚還是想不通,只好先去買了菜打算回去再說,卻發現人去樓空,錢還是整齊的碼在茶几上,一時間差點急火攻心,怒不可遏。他龐飛從出生到現在三十年還沒有這麼上趕著對誰好過,偏偏這個人竟然要錢貨兩清,剛開始幾天他憤怒的到處找人,找著找著人找不到卻對自己的心意明明白白的看清了,卻是一顆心不知道怎的就落到那個人身上了。

  這幾個月他過得並不好,拿了秦明宇那裡分來的錢也沒有好心情,他手上的皮包公司更是生意量驟減,只因他整日裡泡在迷失,與小保兩個人兩兩對望兩傷情。到了此時,他才知道小保與秦明宇之間也有點糾纏,可惜小保竟也是個笨蛋,把人送給了任疏狂才看清自己的心,此刻也是恨得痛不欲生,哪怕原先有機會這回也再無可能了。

  當他三天前才從小保那裡知道鄒盼舒的下落,死纏爛打從秦明宇處問來電話號碼,就連續撥打了三天,要不是秦明宇一再保證鄒盼舒只是出差去了,說不定龐飛真承受不住這樣的失而復得會直接報警了。

  只是,被鄒盼舒那樣謹慎的詢問,他又開不了口,但心底急切要見一面的心情是怎樣也壓抑不了,支吾一下後才說:「我想見你一面,有些話我要當面和你說。我在迷失對面的24小時咖啡館等你,你不來我就不走。不見不散!」說完不敢聽鄒盼舒拒絕的話直接掛了電話。

  鄒盼舒聽著嘟嘟聲,看著手機慢慢暗下去直到待機,再次頹廢的倒向床上。龐飛也不知道要說什麼,難道聽說自己在泰恆上班來要錢嗎?這是他剛才的第一反應,實在是前生記憶太過深刻。不過聽著龐飛的語氣又不像,前生每次要自己弄錢的時候可是柔情似水,不會這樣支吾不明,另外,今生他怎可能再向自己要錢,兩人到不了那個情分。

  在去和不去之間搖擺不停,鄒盼舒清洗了髒衣服,送洗禮物,再吃過晚飯,眼看著天都黑了,想著今生的龐飛一無所知,確確實實沒有做過任何對不起自己的事情,如果真的一直等在咖啡館,也會很難受吧。時間過去越長,他心底慢慢傾斜,偏向於去見上一面,把一些話說清楚也好。

  再次回到迷失門口,站在馬路對面看著那扇曾經撞上去的門,鄒盼舒笑笑,世事難預料啊。推開咖啡館的門,一抬眼就看到龐飛坐在右側靠牆處正在向自己招手,大玻璃窗正對著迷失,看他的樣子剛才肯定通過玻璃窗看自己的傻樣了,鄒盼舒臉一熱,還是大方的走過去。

  「你胖了。過得不錯吧。」龐飛的聲音怎麼聽都帶著點落寞。

  鄒盼舒坐下,服務生已經跟過來,他還來不及和龐飛說話,只好點了杯英倫紅茶,等服務員走了才仔細打量龐飛。

  「龐飛哥,你怎麼瘦這麼多?」確實,才半年不見,龐飛怎麼會瘦得這麼厲害,臉色也不太好,從未見過這樣的龐飛,鄒盼舒很驚奇,不由得關懷地問。

  龐飛苦笑起來,看著離開自己後過得不錯的人,臉龐的光澤潔淨潤滑,雙眼有神,渾身的氣質都襯托得很好,一點不像半年前見到的那個鄉下小子,哪怕一身的休閒服看得出不是名牌,可是溫和的氣質卻足以讓他那麼與眾不同,只要一靠近他,身心都倍感安寧。

  看著他黑白分明的大眼,小鹿一般蘊含關懷,龐飛心底一熱,覺得有些話到了不得不說的時候,鼓起勇氣看著來人開口:「盼舒,我喜歡你,一直都喜歡你。那時候你剛到迷失,我就覺得你和別人不同,後來你一次次拒絕我的幫助,我每一回都很生氣,那時候我不知道為什麼。現在我知道了,因為我喜歡你。你還記得那天你用那四千八百塊錢來還我那段時間對你的關懷嗎?那天我差點要動手了,我從沒這麼生氣過,我對你好我給你做飯幫你做所有的事情,都是因為我喜歡你,只是因為我想讓你過得好一點。沒想到你……」

  龐飛的聲音有點澀意,喉嚨裡哽嚥著吐不清詞,他迅速低頭沉默了一下,才又抬頭繼續說:「你就這麼狠心一走了之,音訊全無,盼舒你真的這麼狠心……」

  服務生端了紅茶上來,怪異的看了兩人一眼,放下茶杯離開了。

  重要的已經說出去了,龐飛感覺很累,找這個人找了這麼久,他已經快死心了卻突然又有了消息,此刻還活生生坐在自己對面,他有太多話要說,只是說了一點就說不下去了。

  鄒盼舒聽他一開口說的話就呆愣了,他是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前來,卻不曾想得到一份表白,與前生不同的是這份表白的力度絕對足夠份量,如此傷感的龐飛,這麼消瘦的龐飛,那麼卑微的龐飛,他沒有見過。

  前生自己對他百依百順,只除了跟隨任疏狂時不能和他上床以外,沒有一件事情不是按照他所說的去做,可看看最後換來了什麼。而今生,同樣的人不同的靈魂,對他一次次拒絕,卻換來他的真情。鄒盼舒不能接受這樣的結果,他寧願龐飛沒有變,寧願剛剛龐飛是開口要錢,否則他被龐飛逼到以死了結的前生算什麼呢。

  他一句話不說,嘩一聲推開椅子站起來要走,早已對龐飛死去的心,早已為他流盡的淚,卻也不由得心緒澎湃到眼眶發熱,而他發誓過再也不會為龐飛流哪怕一滴淚水。

  刺耳的聲音驚嚇了龐飛,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會是這樣的結果,趕緊一伸手從檯面越過去,把人死死拉住,急怒攻心地吼道:「什麼意思?我就這麼讓你難受嗎?盼舒你告訴我,我到底哪裡做錯了?」

  你哪裡做錯了?不,你沒有做錯,是我做錯了,是我前生上趕著什麼都依著你,才導致我們走到生離死別才能了斷。鄒盼舒心底這麼吼著回答,可嘴唇卻死死咬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生怕一開口就會洩露這些秘密,而這些所有的一切與眼前這個人毫無關係。

  兩個人拉拉扯扯,桌面的茶和咖啡都被碰翻,鄒盼舒的體力比不過,肩膀被按住也不坐下,兩個人就這樣僵持著。

  一陣燈光閃過,對面迷失門前停下一輛黑色的加長豪華車,在霓虹燈下更顯得神秘奢華,恭恭敬敬下來拉開車門的司機,陸續走下來的身影那麼熟悉,鄒盼舒力氣一洩被按到椅子上坐下了。

  龐飛順著他的眼光看去,看到又一個人從後座下來,他一愣,喃喃的說:「那不是秦明宇嗎?怎麼這時候回來了,還坐這麼好的車子?」

  鄒盼舒一顫,想扭頭不看,身體卻不聽命令動也不動,受虐似地非要看著,明知道看了會難過。他當然認識那三個人,任疏狂和肖庭誠,陪同是秦明宇,都從車後座下來,有說有笑的走入酒吧,小保和其他的經理也都出來迎接,跟隨其後也都進了門。

  沒有人看到這個角落,更不知道龐飛和鄒盼舒的心情如何。

  「盼舒?不舒服了嗎?」龐飛招來服務員收拾了桌子,重新點了兩份一樣的飲品,看鄒盼舒還是直直的盯著迷失門口,臉色蒼白毫無血色,比之剛才的激動更顯得脆弱。

  鄒盼舒這才轉回頭,看著龐飛毫無掩飾的溫馨關懷,扯了一個微笑。

  只是這個微笑實在過於苦澀,龐飛心裡沒底,更覺得心疼,想著剛剛兩個人瘋子一樣拉扯,完全不像自己的作風,這一下冷靜下來,才找回理智說:「你認識那車上的人?其中有一個是任疏狂吧,你們集團的總裁。沒想到秦明宇這麼得寵。小保看到了又要難過,怕是心裡都在滴血吧。」

  一時間靜悄悄的,誰都沒有繼續說話,龐飛轉頭再次看看迷失,感受了一下小保的心情,覺得很是替自己的發小難過,自己今天的告白也糟糕透頂,到現在還一頭霧水不知道哪裡出錯了。

  心裡就像在滴血一樣,龐飛的話語像一把鋒利的刀子一片片凌遲著鄒盼舒的心。不管是說秦明宇得寵,還是說小保會難過,他都恨不得不要親眼見證,不要知道這些相關的片言自語。秦明宇,怎麼會忘了這個人呢。鄒盼舒緊緊握住新送上來的紅茶杯,滾燙的熱度把他的掌心都要灼傷,他卻沒有什麼感覺。他不知道自己現在做的到底對不對,就像上次任疏狂酒醉他特意前往一樣,是不是自己破壞了任疏狂和秦明宇的緣分?任疏狂到底是對自己特別,還是任何一個人都可以,如果那晚上秦明宇也對他關懷有加,是否就可以替代自己了?

  看著龐飛一臉憂慮又傷懷,鄒盼舒也想起前生自己沒有真正考慮過龐飛的想法,只是按照他的說法做事,那麼龐飛被自己拒絕上床時是不是也像他剛剛所說的會難過,心裡都在滴血?為何所有的一切都是自己的錯呢?鄒盼舒走入死胡同裡繞著,怎麼也出不來。

  「盼舒,我是真的很喜歡你,想和你一起過一輩子。你好好考慮,不要急著回絕我,好嗎?」龐飛看著他,只覺得他的顏色越加蒼白無血色,恨不得上前緊緊抱著他,哄著他,和他一起承擔一切,不過他見識了剛剛的瘋狂,有點不太敢動作。

  「一輩子?你父母就會允許嗎?」鄒盼舒發紅了雙眼憤恨的衝口而出,說完才發覺自己說了什麼。他只是前生今世糾結,任疏狂龐飛一個二個都仗著被自己喜歡而恣意妄為,前生龐飛是這樣,落了個飛來橫禍的下場,那麼今生自己上趕著任疏狂,是不是到最後也會落個悲慘下場呢?想起這三天出差的見聞,自己不就是身臨其境感受過麼。

  這一刻,鄒盼舒是恨的,恨盡世間一切:恨父母生了他卻沒有護著他長大,恨親戚的無情剝削,恨學校的壓迫,恨同學的鄙夷欺負,恨龐飛的欺騙,更恨任疏狂那樣高不可攀的人要對自己溫柔,才使得自己陷入這樣的境遇。

  完全不像鄒盼舒說話的語氣,怨恨兇狠,龐飛一僵,他還從未想過關於他的父母要如何處理的事情,一下子被說到沒反應過來,親生媽媽三十年的積威哪裡是能說不怕就不怕的呢。

  看他愣神,鄒盼舒心底澀然,再也呆不下去快速起身就衝出了咖啡館,正好一輛空的的士路過,他伸手一招攔下車子上去後就把追來的龐飛甩開了。

  在的士上,隱忍的淚水還是靜靜的流淌,一點聲音都沒有,打濕了臉龐,打濕了前襟,鄒盼舒卻一動不動。

  的士司機聽他一打開車門催促快開車時,就知道肯定有糾紛,也很順從的加速啟動,開出去兩百米要到路口準備問目的地,後視鏡一看客人那模樣,心底一嘆又是一個失意傷心人,也就暫時不問了,把車速降了下來,隨意挑了條路轉圈再說。

  24.躁動

  再次來到『迷失』,任疏狂的心情很微妙,這裡是那些年他們三人偶爾放鬆的地方,肖庭誠與程清宇曾不止一次要拉著任疏狂一起玩耍放縱,可都被他擋回去了,他只要一有時間就會去部隊跟訓或者自己加訓,整個大院裡面同一輩中最強的是任疏狂,可那些人又有多少個看到他背後揮灑的汗水。

  自從出事後他就基本沒有來過,後來肖庭誠出國,當他需要挑選人時才會來看看,最近一次前來就是挑了秦明宇回去。他看了一眼恭敬的跟隨身後的秦明宇,這個人和以前遇到的每一個都不一樣,有主見,有才華,為人現實卻也不失真誠,長得算不錯,氣質很好單純從身體來說都是充滿魅惑的人,可任疏狂自己知道,他已經有一個多月沒有碰這個人了。

  看著熟悉又陌生的『迷失』,他想起秦明宇說過的話,鄒盼舒那時候也是在這裡上班嗎?而且還是餓昏在店門口,才上班沒多久又受傷入院,因此被迫離開這裡……如果不是這樣,自己那時候挑選的會不會是有一雙明亮純淨的大眼睛的鄒盼舒呢?如果那時候挑選了他,和現在有什麼不同嗎?

  任疏狂一邊陪著肖庭誠喝酒聊天,心底卻難免總是想這些以前從來不會在意的問題。他的青春揮灑了無數的汗水,他的青春染上了生命之花的鮮血,早已學會不再意氣用事,但就是外人看來已經冰冷無情的他竟然會為了別人幾句無關痛癢的話就出手揍人,甚至還不惜改變初衷參與了程家把持的項目合作,那個看起來有點執拗的人在自己心底已經重要如斯?

  「疏狂,想什麼呢?這麼入迷。」肖庭誠給他加了酒,看他從進門就若有所思的樣子不禁問道。

  任疏狂端起酒杯敬了他一下說:「只是有點感慨罷了。你這裡經營得還不錯,這麼多年也沒變味。這幾年國內經濟發展很迅猛,社會現狀也是天天在變,這麼純粹的酒吧S城不多了。」

  「難得你還讚我一句,都是別人的功勞,我可不敢居功。這麼說來不是要給這幫小子多發獎金?」肖庭誠一臉的笑意,眼底掩不住的驕傲,然後揮揮手招來小保,向他說:「小保,去找老鄧,就說我大哥贊咱們店做得好,讓他給大夥兒多發發獎金,以後繼續保持,好好做。」

  「好的。我代替大夥謝謝肖哥。謝謝任哥。」小保微微鞠躬,才出門去找總負責老鄧,對著有知遇之恩的肖庭誠,他是從心底崇敬愛戴,對任疏狂,如果沒有秦明宇,他也是敬佩的,那個人是S市的傳奇人物,可是經歷了秦明宇,他卻心底只剩下苦澀,以及對那個人微微的惱恨。

  那晚上要不是任疏狂強硬的姿態,只要再拖一個月,他一定能另外找到一個更合適的人,絕對不會把秦明宇送出去。現在說什麼都晚了,哪怕剛才他知道秦明宇會回到『迷失』繼續工作,一直呆到他出國為止,這份工作時間自由,酒水提成高,是肖庭誠特意交代的人更不會有任何麻煩,但小保也知道兩人之間再無可能,明知道不可能,卻還心心唸唸的想著盼著……

  「阿飛,你怎麼了?」看到老友失魂落魄的樣子,小保大驚失色地出聲,他看看靠近門口周圍幾張桌的客人有被打擾的樣子,拉著龐飛往僻靜的角落走去。

  「你不是約了鄒盼舒嗎?怎麼,他拒絕你了?」小保關切的問,心底懊悔不該把鄒盼舒的消息告訴他,那個人能這麼幹脆的一走了之,也能猜到不想和自己等人有什麼聯繫,只是那日看著老友憔悴無神的樣子,而自己更是無望,同病相憐之下說漏了嘴。

  龐飛無精打采的坐著,盯著小桌面看著上面的紋路,直到小保使勁擂了他一下才說:「他問我,我爸媽會不會同意。」

  「啊。那他的意思就是你爸媽同意的話,他才同意?」小保一驚,他可是知道龐飛媽媽的厲害。

  龐飛猶豫了一下,低低的唔了一下。但他心底知道鄒盼舒一開始應該是不同意的,不過也沒有拒絕不是嗎,雖然看上去不說話馬上要走,但是後來他這樣反問,應該是會同意的吧,可是,真的要和父母出櫃嗎?他還記得當初小保出櫃時,那麼溫柔的小保媽媽都發了狂,直到現在幾年過去了小保都沒能回家,而他父母更是從此深居簡出,鄰里間都抬不起頭似地黯然了不少。

  小保一臉為難擔憂,拍拍他的肩說:「阿飛,你還是好好想清楚。你和他也不過一個多月的接觸,愛情不是生活的全部,你也不像我那麼狠心,更何況你不是非男人不可,如果可以的話,我不希望你走這條路。你要好好想想為了一個人和家裡鬧到不可開交值不值得,你別忘了我的前車之鑑。」

  龐飛張開嘴想說點什麼,拐角走道上走進來一個人,他馬上閉著口不說了。

  走進來的是任疏狂。周圍幾家酒吧的老闆和他們多少都有點聯繫,只不過任疏狂歷來不與這些人打交道,年少無知時不會這麼做,現在更不會這麼做了。但是肖庭誠從小愛玩,才十幾歲就開了這家店,與不少三教九流的人都玩得很好,眼尖的人一認出肖庭誠,這不沒多長時間,陸陸續續已經到了不少他的那些老朋友,任疏狂不得不找了個僻靜的角落避開,順便吸煙想點事情。

  只是他怎麼也沒想到,竟然聽到這麼讓他不知該如何形容的事情,他銳利的目光掃過龐飛的臉,這個人他曾經見過幾次,不過一直都忽略了。肖庭誠的酒吧有不少混子他知道,這種事情不可避免,是酒吧不可少的人情世故之一,也從未放在心上,兩個不同的階層不會有什麼接觸,包括小保,要不是肖庭誠當年走之前再三交代說這個人可靠還是個GAY,不會看錯人,能把他的事情辦好,他也不會記得這個人。

  從不認為會有交集的兩個人,剛才他聽到他們說了,這個龐飛向鄒盼舒告白了。任疏狂心跳加速,摒住呼吸一直聽著,他從不是這樣沒禮貌沒家教的人,不過克制不住,直到手指夾住的香煙燒到了指尖,他才驚醒自己的行為走了過來。

  他一直走到肖庭誠那熱鬧的桌前,一桌子人認識不認識的都被他一身寒氣所震撼停了講話,他點點頭算打了招呼,眼裡沒看任何外人,而是向肖庭誠說:「小城,我先回去了。明天一早我去接你,今晚適當點。」

  座位上有人不滿的撇撇嘴,私底下交換眼色,不過沒人敢開口。肖庭誠安慰的看了幾人一眼,也很無奈,兩幫人玩不到一塊他是知道的。

  他和任疏狂難得一聚,卻不曾想任疏狂堅持今天就要送走秦明宇,而因為他答應了秦明宇要送他去法國,肖庭誠與秦明宇短短的交流接觸也很欣賞這個人,乾脆建議秦明宇再回到『迷失』上班,他聽說這個人經濟條件不太好,這樣多個緩衝多一些收入,幾個人一拍即合,才會一起到酒吧來。

  可肖庭誠忘記了他當年那麼瘋狂的日子結交的朋友,個個都是唯恐天下不亂的人,一人有了他的消息哪裡會放過,不一會兒就來了五六個,他可以預知等下還會有人來,也難怪任疏狂讓他適當點,畢竟明天還要坐十幾個小時的飛機呢。

  他也知道任疏狂從小就嚴於律己,謹遵軍隊那一套死規矩,哪怕現在參軍無望也難以改變,反正接下來兩人要在一起工作很長一段時間,也就不堅持讓他留下,眨了個眼偷偷笑了笑,卻不正面答應他,對兄弟他可不習慣敷衍。

  任疏狂一看就知道他心底的小算盤,搖搖頭微微一笑,也就由他去了,制止他起身送客,逕自出了酒吧。

  司機諮詢開往哪裡時,任疏狂沒有絲毫猶疑說了公司,他告訴自己這是要去辦公室工作,絕對沒有其他意思。

  但當他到了辦公室,打開文件看了一刻鐘愣是一個字也沒看進去時,他才知道剛剛聽到的一席話對自己很有影響。從來都是作風果斷的他,第一次猶豫起來,最終還是想見那人一面的念頭戰勝了理智,他起身走向從未去過的公司宿舍。

  已是深夜十一點,淮海路上人流也消散了,難得的寧靜和著風,在梧桐樹的搖曳中讓人感到一種安寧,每一盞城市的燈火都那麼溫暖。

  任疏狂極少漫步街頭,他沒有那樣的閒情逸致做這樣浪漫的事情,不過今夜月如鉤,偶爾走走好像也不錯。沒幾分鐘就走到宿舍大門處,門衛室裡留守著燈光,他看了看沒有打擾,輕輕刷了自己的卡進去了。腦海裡自然記住的鄒盼舒的宿舍樓,腳底也像有意識一樣,等他停下時已經站在鄒盼舒宿舍門口了。

  這個宿舍是雙人間,另外一個人是大江,今天是下午班,此刻還在值班,十二點下班,那麼沒有人開門,說明鄒盼舒不在宿舍。以任疏狂的認知,鄒盼舒極少娛樂,是不是受了剛才那人告白的影響才沒有回來?

  任疏狂心底一陣煩躁,為自己矯情的舉動而不爽。明天就要開始YVA案,多的是工作要做,而自己現在竟然還有閒心跑來這裡。不就是有人向鄒盼舒表白了麼,而且聽那口氣龐飛也不可能為了鄒盼舒就和家裡人出櫃,那麼自己擔心什麼?煩惱什麼?管他是否沒有拒絕,和自己有什麼關係嗎?

  扯了扯領口,都已經快10月中旬了,這天氣還這麼悶熱,任疏狂覺得有點躁動不安,秦明宇在公寓也不再能洩火,這才把人送走第一天難到自己心底的野獸又要發狂了?

  他的雙眼黑魆魆地看著宿舍門,彷彿要把木門洞穿一樣,正在他要轉身離開時,後面響起了聲音。

  「疏……總,總裁……」鄒盼舒眼裡滿是震驚疑惑,身心俱疲的他無處可去,最後只能回到這裡,卻看到了應該還在『迷失』的人,才逼回去的淚意又有湧出的跡象。

  說了一半的名字就像被吃掉後面一樣突兀的轉了口,任疏狂心底先是一震,後又一股惱意升起,這個人以前私底下膽子大得從來不叫總裁,雖然也不直接稱呼名字,這回卻轉口了,怎麼聽都覺得不舒服。

  25.親吻

  宿舍門前的路燈並不很明亮,朦朧的樹蔭也使得他看不清任疏狂的表情。他在的士上淚流滿面,回神後謝過司機,一個人走了多久他不清楚,一步步挪著最後無奈的回到宿舍。

  任疏狂眼力比他好多了,看著他紅腫得像核桃的雙眼,心底的躁動倏的消失,升起一股自己也不清楚的心疼,也夾雜著一些不忿,竟然為了那樣一個人的表白就哭成這個樣子,理智告訴他直接回去,留下來就會出現自己不能控制的事態發生,心卻告訴他一定要留下,追尋心意去做,不要留下遺憾。

  「怎麼哭成這樣?」最終向自己的心投降的人上前一步,任疏狂伸出手碰了碰他的眼角,嘆息一聲把這個瓷娃娃一樣的人擁到懷裡。

  被朝思暮想過的體香包圍著,溫暖的體溫是那麼灼熱,憐惜的聲音那麼動人,鄒盼舒突然覺得委屈,無盡的委屈鋪天蓋地而來,他放聲大哭起來,雙手緊緊抱著任疏狂的腰,頭埋在他的胸前嚎啕大哭,就一回讓他放縱一把,把前生那些苦悶和不甘都哭盡,把今世歷盡千辛萬苦求來的這個懷抱的感激都哭出去,明天鄒盼舒還是那個勇敢的鄒盼舒,明天鄒盼舒就不再是以前的鄒盼舒,經過今晚,本以為會墜入深淵,卻在這一刻獲得救贖。

  鄒盼舒覺得自己此時才是真正的重生:他的人生先要為自己而活。

  任疏狂手足無措不知道該怎麼做才好,這突如其來的哭聲把他嚇住了。他只有一個姐姐,從小在家裡也是萬千寵愛集一身,更是被奶奶護得連父母都不敢大小聲一句,要不是他自律說不定比程清宇還要魔王霸道,而程清宇在任疏狂面前也很少流露脆弱,只會任性的要求。

  這棟樓基本都是保安居住,哭聲一響吵醒了不當班的人,幾個宿舍的燈光一一亮起,任疏狂還算理智,趕忙問鄒盼舒要鑰匙。雖然鄒盼舒已經哽咽得說不出話,好歹也知道指一指褲兜,任疏狂只好自己動手掏出鑰匙開門,把人擁著帶入宿舍,把外面一些好奇驚異的眼光關在門外,只是可惜這哭聲可能關不住了。

  「你……別哭了。」任疏狂憋出一句話,聲音也有點嚴厲,實在是哭了有一刻鐘了,這個人沒說過一個字,這到底是什麼委屈能把人折騰成這樣。是不是那個龐飛還做了什麼過份的其他事情,任疏狂眼底一片陰鬱,想著鄒盼舒為了別人哭成這樣,心底不知道是不是妒忌,這樣的感覺好陌生。

  許是終於發洩掉心底的郁氣,感覺到任疏狂衣襟已經濕透,鄒盼舒才不好意思起來,慢慢的停了哭聲,他卻不敢抬頭看人了,只是彆扭的掙紮著要離開這個溫暖的懷抱,低聲說:「對不起。」

  「我不要你的對不起。」任疏狂一聽這人恢復神智說的第一句話,怒意又上來了。

  這句話聽著好熟悉,鄒盼舒想著,不過也不敢再說出口,既然掙脫不開他的懷抱,那就再讓自己放縱一會兒好了。

  任疏狂皺皺眉,覺得自己的口氣太嚴肅,怕是嚇到他了,這人現在這麼脆弱,一碰就碎似地,他捏捏手底下的肩膀,又往下再捏捏他的背部和腰身,根本沒注意自己的行為是否會有歧義,不悅的開口道:「你怎麼這麼瘦?泰恆的工作餐這麼難吃嗎?」

  鄒盼舒沒有被他的語氣嚇到,倒是被他的撫摸嚇到了,聽他說話才知道自己誤會了,趕緊開口解釋:「不是。工作餐已經很好了,我每餐都有多吃。」他可不敢開口說這已經胖了很多了,半年前瘦得更厲害。

  「那還這麼瘦。」任疏狂有點不相信,把人推開一點看了看他的外型,才發現自己一直忽略了他的身體竟然真的這麼單薄,「以後多叫一個菜。我不在公司的話你也自己叫餐,不用去食堂吃。」

  鄒盼舒看看他,沒想到他這麼在意,不由得一片怔忪,彷彿剛剛看到他和秦明宇走在一起不像真的一樣,這才想起來問:「你怎麼在這裡?」

  任疏狂一滯,他怎麼會直說自己不知道是擔心還是妒忌才跑來宿舍看人,眼光不由得有點躲閃,又不想說謊,而且剛才他明明問過這個人怎麼了也沒得到回答,那麼就更不方便提起這個話題,放開人他想著乾脆回去算了。

  「別走。」鄒盼舒忙伸手拉住他,哪怕是美夢也要多留他一會。

  這樣的力道根本攔不住任疏狂,可是背後衣服下襬被拉住,他卻無法使力掙脫,別走兩個字就像帶著魔力把他定住了。

  「別走。就陪我一下,大江哥12點下班,還有半個小時。」鄒盼舒沒忘記這裡是哪裡,也只是找個藉口讓這人多留一會,他的語氣那麼眷戀而絕望。

  任疏狂轉過身,望著那雙濕漉漉的大眼睛,眼裡是一片誠摯的期盼,帶著一份小心翼翼的堅定,他沒法拒絕,就像他剛剛在門口沒有掉頭離開一樣,「好,我不走。你去把臉洗一洗。」

  這才看到任疏狂的前襟一片黏糊,鄒盼舒尷尬得臉色發燙,紅通通的雙眼下,臉頰耳朵都蔓延了緋紅,趕緊放開手轉入洗浴室,每個宿舍都配了淋浴房,雖然逼仄狹小,不過這樣的條件已經是非常好了。

  等他進去清洗,任疏狂才有閒暇參觀房間:房間不大只有十幾個平方,一邊是高低床,床的前面是一張橫放的書桌,書桌前放了一張椅子,看樣子是他學習時使用,側面還有一張較高的凳子,估計是吃飯時另一個人才用得上。床對面的小門進去就是小小的淋浴帶衛生間,床尾靠著進門這面牆有一個不大的衣櫥,衣櫥頂部還能看到行李箱。這是一個簡陋的宿舍,被打理得井井有條,沒有男人宿舍應有的髒亂異味,也沒有什麼積壓的灰塵,桌面上堆滿了書籍和練習本。

  任疏狂走過去,坐在床沿上看了那摞書,判斷出都是鄒盼舒學習用的專業書居多,少量的小說和幾本旅遊雜誌,他還看到自己那次心血來潮寫的黑皮面筆記本也在裡面,抽出來翻看發現已經起了毛刺卷邊了,可見被翻開的次數不少,但是內頁卻乾乾淨淨沒有一絲污漬,也沒有添加任何的新筆跡。

  「我幫你擦擦……」戛然而止的聲音。

  鄒盼舒快速沖了冷水洗面,擰了熱乎的毛巾要給任疏狂擦一擦,走出來一開口,看到任疏狂手中的筆記本,就像個被發現秘密的小孩,僵直的站在浴室門口。

  任疏狂一片鎮靜,哪怕心底思緒如潮表面也不會有什麼不妥,他開始相信這個人是單純的喜歡自己,心底剛剛因為他為龐飛哭泣的憤怒也就消失貽盡,說不定是有什麼誤會,這人不會為了那樣的人哭得那麼厲害。

  「過來,你不擦一下我怎麼出門見人。」任疏狂理所當然的說,一邊氣定神閒的把黑筆記本放回到一堆書的中間。

  看不出什麼不妥,鄒盼舒才走過去打開毛巾輕輕的擦起來,黏糊糊的狼藉,他都不敢抬眼看人,在他面前這麼失態的自己,不知道會不會被想成懦弱幼稚的人。

  「要不你脫下來,我拿吹風筒吹一吹?」鄒盼舒擔心的提議。

  換毛巾擦了兩次才把上面的黏糊擦乾淨,不過依舊鹹濕一片,這時候天氣已經入寒,要是這個人穿著這一身等一下再回公司工作的話,鄒盼舒真怕他會生病了。

  任疏狂挑挑眉,這個建議不錯,面無表情地伸展開兩手看著他,自己卻不動手,眼底其實帶著一抹戲謔。

  真是個少爺,鄒盼舒一邊心底嘀咕,卻隱隱帶著喜悅把毛巾放一邊動手剝衣服。

  這樣的親近是他夢寐以求的生活,他都快忘記這個人偶爾的調皮了,也只有在最親近的人身邊任疏狂才會不設防,時不時鬧點少爺脾氣來。

  彷彿做過無數次的熟練自然,任疏狂只是一時興起捉弄他一下,也算報復他剛才的哭泣讓自己左右為難,但是這樣親暱熟習的舉措,微笑著享受似地脫著自己的外套,任疏狂又升起一股熟悉感,好像這樣的場景曾經發生過,彷彿也曾經這樣的繾綣溫柔,只是清醒的他卻知道絕對不可能發生,他的心思有點走遠了。

  本意是捉弄人,可當鄒盼舒毫不忌諱解開自己的襯衫紐扣時,任疏狂又彆扭得不肯讓他繼續,剛剛那怪異的熟悉感揮之不去。任疏狂一把抓住胸前的雙手,握住不讓動,雙眼盯著他紅通通的臉,想說點什麼阻止他,可是看著看著,兩人的呼吸都急促起來。

  鄒盼舒哭過的臉本來就紅,剛才也只是強自鎮定,知道任疏狂沒有別的意思,就如上次在會所一樣,他說要睡在一張床卻沒有真的要一起睡,哪怕後一夜也僅僅是語義上的原義,不帶一絲其中的深意。但是當雙手被握住,他才感到自己的心跳已經不受控制,臉上身上都熱燙起來,機理下的燥熱烘著,不但臉紅,連脖子往下衣服擋住的地方肯定都紅透了。

  任疏狂眼中看著這份魅惑,俯身向前情不自禁的吻上兩片紅唇。

  一如甘泉般甜美,帶著一點點淚水的澀意,卻因為這澀意而更讓人沉醉,毫不做作的真誠,純淨的愛慕,都是任疏狂這樣的人渴慕的情感,不濃烈卻醇和,不濃郁卻暗香。只是啜著唇瓣還不滿足,任疏狂的舌尖撬開他的牙關,更深入的品味著,吸允間一股股快意酥麻從神經末梢流竄全身,從未有過的饜足在心底盤旋,雙手已經繞到他身後把這單薄的身體納入羽翼下,這個人,要定了。

  雙唇間的纏綿就像無止境一樣,鄒盼舒被這突然而來的狂暴攪混了思緒,大起大落的心情一片茫然,只知道傻傻的配合外已經無法思考,潮水般的幸福感把他淹沒,這是前生延續到今世的吻,這是他重生後的執念,這是他戀戀不忘的懷抱,是他渴求的愛慕。

  直到他快要喘不過氣來,任疏狂才放過他的唇,嫣紅的雙唇那麼迷人,他忍不住又再三撕咬了一陣,像是要刻下自己的印記一般下了狠手。

  輕輕的吻上他輕顫的眼簾,任疏狂看不到自己眼裡的寵溺,他卻用著沉穩的語調說:「我給你個機會,秦明宇我已經送走了,你搬到我公寓來住。這次我出差要半個月,等我回來後就搬。」

  追尋本心行事,任疏狂雖然沒想到會是這個境況,卻也不後悔。他從不親吻別人,換了這麼多個男寵也沒有親過任何人的嘴唇,卻在這個夜晚這樣簡陋的房間裡親吻了這樣一個人,那麼這個人就別想逃開。

  猶如一盆冷水從頭澆到尾,一股刺骨的冰涼油然而生,鄒盼舒想起了兩人間的差距,想起這巨大的鴻溝以及因為身份不同帶來的世界觀的不同,他心底剛剛因為親吻而湧升的幸福感被澆熄,只剩下一片荒涼。

  不過他沒有說同意或者不同意,也沒有對任疏狂把他當作男寵要帶回公寓表示什麼不滿,只是沉默的退後一步,滿臉的緋紅也已經變得蒼白,默默的烘乾了褪下的衣服。

  穿回已經看不出濕意的衣服,看看腕錶時間也不多了,兩個人都不希望被大江看到,任疏狂恢復冷靜,摸摸他的臉,眷戀著這份寧靜,才獨自走出去,司機已經在外面等著了。

  看著關上的門,房間裡一派冷清,只餘留淡淡若有若無的香氣還在空氣中,鄒盼舒摸了摸自己的唇角,展開一個不知道是哭還是笑的笑容,拿起被任疏狂看到的黑筆記本看了一會,隨後起身去洗澡,他不希望被大江看到自己的失態。

  這樣的失態,被一個人看到就足夠。

  26.決斷

  休息了兩日,鄒盼舒異常沉默的思索未來,神經一向大條的大江都看出他的異樣,關心的問了他也被擋回。

  不論怎樣,生活總是要繼續。鄒盼舒迎來了第一個任疏狂不在辦公室的助理工作日,更要命的是合作夥伴是德國公司,鄒盼舒的德語除了你好再見吃飯等極其簡單的生活用語外一無所知,他的英文也不過堪堪可以跟上進度,會議上語速一快還是有很多專業名詞聽不懂。德語只是近期放上日程的一項考慮,鄒盼舒本來就打算現在開始入門,如今經濟條件也允許他週末去參加付費的培訓班,希望到明年這個時候英文德文都能和其他人水準相差不大。

  「李秘書,請你安排工作給我。」鄒盼舒無奈的走入李秘書的辦公室,開口請求。整個頂樓忙碌的身影中沒有自己,像是被遺忘在一角的感覺很不舒服。

  李秘書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皺了皺眉說:「目前最緊急的工作都與YVA合作案有關,全部是德英雙語說明,你能勝任嗎?」

  李秘書所在的辦公室是一個大型辦公室,類似於專門服務總裁的行政辦公室,李秘書佔據一角,她的對面還有著六位資深秘書低著頭工作,三位女性三位男性,實際還應該有兩人在此,不過那兩人隨著任疏狂出差德國去了。而鄒盼舒所在的辦公室之前是首席助理專用,以前都是從這個辦公室挑選上位。

  鄒盼舒很清楚這些人對他不滿,更是在工作中儘量避開自己,此刻李秘書話音一落,其他人撇嘴的撇嘴,偷笑的偷笑,也有人嗤笑出聲,語氣裡明顯的嘲諷意味。

  李秘書掃視全場,職業女強人的犀利目光猶如刀劍,其他人馬上垂目不再作怪。

  鄒盼舒也不明白李秘書什麼態度,知道自己確實不能勝任,這是實話他也無法反駁,「可以給我其他的工作,YVA案無關的。」他繼續懇求,沒想到任疏狂一走,發到自己手邊的工作一項都沒有了。

  李秘書看著他誠摯的目光,沉吟了一下才說:「好吧。總裁交代過這段時間你自由支配,既然你要分配工作,那就把這些處理了吧,都只是英文相關的。」李秘書翻了翻她案頭的文件夾,抽出四五個遞給鄒盼舒。

  「謝謝。有需要我再找你。」鄒盼舒穩穩地接過來,心底還在忖度任疏狂的意思。

  回到辦公室,隔壁房間就是總裁室,可現在那裡再也沒有那個清冷的人坐鎮,鄒盼舒無端端感覺一陣失落,覺察到自己工作時間開小差,他迅速整理好心情,翻開文件夾開始工作。

  憋著一股氣,鄒盼舒全神貫注的工作著,等到他再回神一看時間,嚇了一跳,竟然是下午兩點多了,而肚子也很不爭氣的咕咕響著,提示他的虐待。

  好像這是半年來第一次不準時吃飯,鄒盼舒突然想到這點,心裡難過起來。坐上這個助理的位置,難道真的就是對的嗎?以前不管是在酒吧還是和大江一起住沒工作的日子,哪怕是在內務部時也三三兩兩有同事招呼吃午飯,可是自從來了頂樓,自從佔據這個頂樓除了總裁室外最尊貴的辦公室,就沒有人會招呼自己吃飯,連任疏狂的餐點都是自己記住的。

  他揉了揉已經很空的胃,想了想也沒下樓,食堂肯定沒有吃的了,外賣也不方便這時候送進來,免得又給人留下口實,翻了翻抽屜和包裹,果然找到兩小袋夾心餅乾,這還是以前跟隨任疏狂加班以防萬一留下的點心。他起身到茶水間泡了一杯牛奶紅茶,然後在辦公室裡走走,舒展開僵硬的四肢,腦海裡想起總裁休息室那功能完備的健身房,不禁微微走神。

  他知道任疏狂精力旺盛,也許是小時候留下來的習慣,不管工作如何忙碌,一天總要在健身房呆一段時間,有時候工作清閒時甚至會呆上五六個小時不停的訓練,因此他哪怕外表看上去精瘦,實際肌肉一點都不少,緊實飽滿含蓄。前生不知道他的往事,只是羨慕他隱藏在正裝下的健碩身材,今世才知道那樣完美爆發力的身型下掩藏著怎樣的傷痛,那是用一生的夢想換來的身材,因此也就不羨慕了,不僅不羨慕,還每每想起心底泛著疼惜。

  感覺到光線暗淡,才發現已經到了傍晚,鄒盼舒看看時間趕緊收尾,免得又錯過晚飯。任疏狂雖然開口說可以叫外賣,鄒盼舒卻不認為自己有那麼嬌貴,並且他也不認為那些五星級酒店的外賣就有多麼的精貴好吃,他想起任疏狂嫌棄自己瘦的表情,不由微微一笑,那個人估計從來不知道自己的溫柔是多麼動人。

  「盼舒,你下班也太晚了,我等了大半天了呢。和我去吃飯吧。」

  略微帶著點責備的聲音,鄒盼舒一愣,沒想到龐飛竟然坐在他曾經坐過的長椅上等自己,此刻一邊說話一邊快步向自己走來。

  他的聲音那麼親暱響亮,邊上的其他同事不管是否認識鄒盼舒都不由看過來,鄒盼舒一囧,不知道龐飛又要鬧什麼。

  「盼舒?不舒服嗎?」龐飛高大帥氣,一身得體的本季名牌休閒裝,他總是對流行很敏感,穿著也都精心搭配,兩人站在一起一對比,鄒盼舒就感到好幾道熱切的視線圍著龐飛打轉。

  「沒有。你怎麼來了?」鄒盼舒眉頭一緊,他可不願意成為焦點的中心。

  聽他不善的口氣,龐飛熱切優雅的笑意一僵,眼中根本沒有別人,也就意識不到此刻的處境,吶吶的開口:「我想了三天,決定了還是要和你在一起。你同意的話我就去和我爸媽說我們的事情……」

  好在這次聲音放得很低,但也把鄒盼舒嚇了一大跳,他趕緊伸手摀住龐飛的嘴,不讓他繼續胡言亂語,拉著他的手,向邊上不知道是否聽到什麼的同事們笑笑,帶著人飛快的離開了公司的大門。

  「你怎麼可以這樣亂說話!」鄒盼舒有點生氣這個人不分場合的話語,沿著淮海路走到前面的十字路口轉彎,尋了個僻靜的角落,他馬上質問起來。

  龐飛才反應過來自己竟然如此自然的就開口了,不過他已經想開,說道:「兩個男人既然要在一起,就不要在意別人的眼光,我們過我們自己的生活,礙著誰呢。不過,你要是在意的話,我以後會注意的。」

  鄒盼舒簡直不能相信他的思維邏輯,雖然也有點感動他的坦然,自從得知自己是個GAY後,他這一生期盼的也不過就是找個人組合一個家好好過日子,但是他已經不再糾結前生,更不會對龐飛有什麼想法,那些傷害和現在的喜歡,都被他隨著淚水放逐了。

  「雖然我很感謝你不歧視這些,但是我沒同意說要和你在一起。龐飛哥,你最好不要走這條路。」鄒盼舒想起那天自己鬧的烏龍,只覺得一陣頭疼,這回再不敢亂說話,直截了當的點明開來,甚至,他是真心希望龐飛不要走這條路,這條獨木橋太艱難了。

  「你,你怎麼能這樣?」龐飛煞著臉,一臉的兇狠,怒意也被他壓抑著。

  看他這樣,也許真的動了真心,鄒盼舒隱隱覺得悲哀,卻不會再心軟,「那天是我不對,我要走被你攔住了也就忘記說了,我們不可能在一起的。」

  「為什麼?告訴我原因。你來S市第一天我就遇上你,難道你有喜歡的人?」龐飛刨根問底。他從不是退縮的人,昏天黑地想了三天,也仔細考慮了以後的生活,他才下定決心要和父母出櫃,只是這之前很想很想見見鄒盼舒才跑來他公司樓下等著,甚至不敢打電話,就是擔心這個人躲著自己。

  現在他知道為什麼會擔心了,因為他心底也是不相信鄒盼舒會同意的,一切都是自己的堅持,只不過在這之前他還可以做夢欺騙自己,現在夢醒了。

  打發走龐飛,鄒盼舒卻總是忘不掉他震驚的臉,聽聞自己肯定的答覆他有了喜歡的人時的那份震驚,鄒盼舒只覺心裡酸澀,卻也帶著一份釋然。他希望龐飛能盡快醒轉,不要陷入自己編織的夢裡,兩個男人在一起是多麼艱難的一條路,龐飛頂天算個雙,完全沒必要這樣委屈自己。

  不知道是否因為龐飛的喜歡,真誠的告白,乃至願意為了兩個人在一起而向家裡出櫃,鄒盼舒前生的傷痕才真正的癒合,只留下對龐飛的祝福,今世他什麼都沒有做錯,也沒有給他做錯的機會,從旁看著他,卻也是個敢作敢為的好男兒,鄒盼舒心底自嘲的笑笑,是前生的自己沒福氣得到他而已,真的不關別人什麼事情,一切都是自己的選擇。

  那麼,今世的選擇呢?還要繼續上趕著對任疏狂好嗎?

  鄒盼舒已經堅定的下了決斷,不會再上趕著對任疏狂好了,如果以前那樣毫無立場的付出只能換來他對待男寵一樣藏於家中,那麼寧可不要這份溫柔和夢想。

  人先要愛自己,別人才會更愛你,鄒盼舒覺得歷經兩世,自己知道得還不算太遲。

  揮開這些雜念,鄒盼舒依然一心一意的努力工作,努力學習,勁頭十足。

  不過,他卻沒想到龐飛會像牛皮糖一樣粘著自己,每天都在公司門前的小廣場上等候自己,不管是冷臉相對還是怒斥,甚至不發一言都沒有用,已經整整一週他都這樣堵截。

  「你到底想怎樣?」鄒盼舒怒道,這個人嚴重干擾了自己的工作生活。

  龐飛的臉色黯淡,聲音也不如以前那麼自信,「我沒想怎樣,就是忍不住來看看你。明後天週末了,今晚陪我吃頓飯吧。」

  「在公司吃過了。」看他哀嘆的樣子,鄒盼舒還是不能甩手就走,除了跟隨自己從公司到宿舍這麼短短幾分鐘路程,要說什麼過分的舉動卻也沒有。

  龐飛一聽他竟然答覆了,雖然不是答應,也很開心,眼睛一亮說道:「那就陪我去喝一杯,就當陪陪老朋友不行嗎?」看著鄒盼舒沉默的樣子,他又追加一句:「就去迷失好了,小保和秦明宇也在,我們幾個很久也沒有聚聚了。好嗎?」

  一聽到秦明宇的名字,鄒盼舒下意識就要搖頭,可是根本沒必要的,不是嗎,任疏狂那晚上說了把秦明宇送走了,如果自己連他都不能面對,那還怎麼面對任疏狂的過往,他開始猶疑起來,也覺得這樣把自己放得如此卑微的龐飛太可憐。

  一看他猶疑,龐飛就覺得有戲,自己一週的死纏爛打還是有效,繼續跟進加油:「去吧。我不做讓你為難的事情,我看你每天工作都那麼晚,也該放鬆放鬆,勞逸結合才好。你還是這麼瘦,工作也不要忘了身體。走吧。」

  一邊說著,龐飛已經伸手攔截的士,的士停下時,他打開門雙眼晶晶亮的看著人,滿臉的期盼,鄒盼舒沉默著上車了。

  事實上,再次面對小保和秦明宇,真的沒有想像中那麼艱難和糾結,那兩個人之間一樣暗流迭起,不過卻都維護得很好,並不影響其他人。四個人當晚玩得還算開心,小保本來就沒有固定崗位,只需要向一些老客戶打打招呼,秦明宇後半場直接就算請假了,不知道是不是龐飛的事情他們都清楚,氣氛意外的和諧。

  最後還是秦明宇提議一起來次週末兩日遊,就到S市周邊城市轉一轉,他說他可能明年春就會出國,這一去最少三四年才會回國,難免會想念這裡。

  龐飛和小保那是求之不得,馬上附和,連當晚的住宿都安排好了,鄒盼舒對S市周邊一概不知,他的人生竟然還沒有過一次這樣的旅遊,心生嚮往,也點頭同意了。

  小保和龐飛兩個人傻乎乎的笑著幹杯,擠眉弄眼開著他們自己知道的玩笑,兩小無猜的友誼果然不一樣。

  鄒盼舒看看他們,又看看秦明宇,也不由得笑了笑,拋開恩怨,有幾個朋友的感覺還不賴。

  27.流言蜚語

  四人一起去了西塘,並在西塘住了一個晚上,感受了江南水鄉的千年古鎮的魅力,幽靜的街道、蜿蜒的河流,還有那些寧靜的橋、弄堂和古樸的廊棚,處處都是風景,人如在畫中一般。

  龐飛帶著一個尼康的單反相機出門,從不同的鏡頭可以看到不一樣的風景,留下各種足跡。鄒盼舒一臉躍躍欲試,龐飛馬上炫耀的教了他一些基礎,讓他也拿著單反當作數碼相機拍了一些照片留念。

  鄒盼舒從小的生活圈子就非常簡單,兩點一線直到上了本地的大專都是回家住,因為自身原因也極少參與社團活動,學校組織的遊玩他也都是跟在人群後匆匆來回,往往什麼都沒有感覺到就結束了。

  西塘的美震撼了他,就像推開了一扇窗戶,讓他看到了另一種怡然的生活,單反相機中留下的唯美畫面也令他眷戀,就像把心底的感動用畫面來詮釋一樣,只要有一個相機就能記錄自己走過的所有足跡。回程的大巴上,昏昏欲睡中他希望自己以後有機會走遍大江南北,甚至他想起了前生去過的幾個國家,那些當時孤寂的回憶也都清晰起來,不一樣的文化不一樣的建築,卻是同樣的光輝燦爛,同樣令人心生嚮往。

  他甚至覺得自己有點矯情,有一種想要張開翅膀翱翔天空的感覺,彷彿要化身為騰空的蒼鷹,走遍千山萬水,而不是受困於這城市的鋼筋水泥,更不用殫精竭慮地想怎樣融入任疏狂的社會階層。

  短短的兩日遊,鄒盼舒只覺精神振奮,週一上班也渾身是勁,繼續努力的工作,也儘量不去李秘書的辦公室找不自在,只是可惜沒有任疏狂的來電,想來那個人一工作就什麼都忘記了,或者說只是等著自己到時候乖乖跟他走吧。

  到了中午差點又錯過中餐時間,他急忙往食堂走去。一進入食堂,好多怪異的視線都掃射過來,已經只剩一半人不到的食堂也詭異的無一人說話,等他走去排隊挑選飯菜,身後才有人開始竊竊私語。

  隊伍前面一人正好是十層曾經的同事,鄒盼舒擠出一個微笑正要向他詢問,那人卻鄙夷地看他一眼,哼了一聲沒理睬他。

  被人這樣嫌棄,四周的竊竊私語彷彿也都和自己有關,鄒盼舒感到與在校時一樣的陰鬱心情又有發作的跡象,趕緊自我調節做心理建設,自問做人行得正走得直,也就沒什麼好擔憂的了。

  那些視線如針芒在背,鄒盼舒胃口不開只吃了一點就回了頂樓。他走向茶水間準備泡一杯牛奶紅茶,才靠近門口就聽到裡面有人在談笑,竟然聽到自己的名字,敏感的他下意識放輕了腳步站停了。

  「也不知道是真的還是假的,不管怎樣這種人真不要臉。」朱秘書的聲音,哪怕看不到她的表情,鄒盼舒也知道是不屑的,這個人最是看不起非本地人。

  「也是。真不知道當初他怎麼就這樣做了助理?難道是總裁的親戚?」疑惑不解的聲音,這是許秘書。

  「我才不信,任家的親戚怎麼會是那樣的土包子。你不知道啊,他文憑都沒有,聽說英文還是來泰恆才學的,你看他現在是不是在學德語,路都還不會走就想跑了,不自量力!哼!」

  許秘書詫異的哎了一聲,表示自己沒注意鄒盼舒是否在自學。

  「什麼都不懂,憑什麼就升了特助,還單獨一間辦公室,想想我就氣憤。如果不是李姐升上去,換個有能力的空降我也心服口服,可這個鄉巴佬,連雙外語都不過關,就是個混飯吃的小白臉,我不服。」朱秘書憤慨的陳述。

  「也是。總裁對他還蠻好,聽說這次要不是他的簽證沒辦下來,還準備把他帶到德國去出差。你說如果傳言是真的,會不會……」許秘書猜測著,卻不直接說出來。

  朱秘書的聲音徒然提高:「呸,才不會呢。你不看看他的樣子,哪點值得總裁看上啊。雖然總裁沒有女朋友,那也不會就看上個什麼都差勁的人吧。就是我們辦公室那幾個帥哥,隨便挑一個都比他強比他帥……」

  鄒盼舒默默的退回到辦公室,耳膜彷彿還一跳一跳的刺疼,靜默的想了一下,也只能勸自己什麼都不要多想。他打開網頁,點擊網上銀行查看存款,公司是每個月的25號發工資,也就是今天發,他一看嚇了一跳,工資竟然那麼高有兩萬多,工資單還沒拿到,不過就是這個數目也超出預期太多。

  這份工作自己或許真的就是佔盡便宜混吃混喝,鄒盼舒自嘲一番,苦澀的起身去找李秘書。

  好在李秘書看他臉色不好,請求私下談話時還比較平靜的帶著他走到邊上的小會客室交流,否則有些話他真的無法當著那麼多人的面問出口。

  「李秘書,我剛查了工資,不知道是不是發錯了。我感覺太多了,請告訴我退還給誰。」鄒盼舒說道,他還記得當初任疏狂說了提他上來做助理會多給工資。

  李秘書有點詫異的看著他,隨即想到他是新人,才難得帶著一點笑意的回答:「沒發錯。給你發的是總裁助理級的最低標準。」

  「最……最低標準?」鄒盼舒張了口,卻像是被吞了一些話,一雙眼睜得很大,嘴巴也成了個小小的O型。

  「你很努力,不必擔憂什麼,好好照這樣做下去就行。總裁既然請了你就是相信你的能力。」李秘書停頓了一下,彷彿下了決心才繼續說:「如果有人說了不好聽的話,左耳進右耳出就好了,記住你的直繫上司是總裁。」

  鄒盼舒看著對面女強人的鏡框下眨了眨泛著笑意的雙眼,一瞬間竟也覺得眼眶酸澀。他知道自己會的不多,這個月基本除了吃飯睡覺外的所有時間都拿來工作學習了,進步算很神速,但是沒有一點文秘基礎的他與其他資深人士對比當然是稚嫩青澀的新人,以為所有人都討厭自己,這個辦公室秘書室的老大卻給了肯定的評語,甚至還帶著點維護,鄒盼舒難得既尷尬又感動找不到回話。

  「別想太多,好好做事。泰恆集團靠實力說話沒錯,可也同樣看重潛力看重努力。我先過去工作了。」李秘書瞭然的說了這句話就出去了,留下鄒盼舒一個人呆在會客室裡。

  不僅是震驚工資的數額,鄒盼舒也疑惑到底公司傳了什麼流言,剛剛朱、許兩個秘書談論的什麼如果是真的,指的是什麼?他想了想自己最近有什麼意外發生,突然腦中一閃想起來龐飛,知道問題的結症出在哪裡了。

  找到原因,再前後結合很容易就猜到公司同事的誤會,或者也不能說誤會,自己確實是個GAY,不過喜歡的不是龐飛,而是朱秘書口中聲稱絕對不會看上自己的總裁。他覺得週末難得找到的寧靜一瞬間被打破,不知道自己會不會給任疏狂帶來麻煩,甚至不知道該不該相信李秘書的話。

  連著幾天都能感覺到背後指指點點,甚至連前台一向諂媚語氣說話的客服,也笑得略微有點僵硬。龐飛在週末旅遊過後就沒有再來過公司等候,實在是當日分手時鄒盼舒義正言辭的拒絕了他,他估計也知道這樣的行為會帶來不好的後果才勉強同意了,只是提議週末繼續外出遊玩。

  當時鄒盼舒不置可否,現在想來外出短途旅遊卻是個避開人群的好辦法,不過他不會再與龐飛他們一起去。於是再次週末來臨,鄒盼舒慶幸自己還好沒報名德語培訓班,這時候他的心情難以平靜,肯定是學不進新東西,而浪費錢一向是他所不齒的行為。

  這一次他獨自一個人去了杭州,感嘆西湖之美時也遺憾沒有相機,只能用眼睛去看,卻留不住這美景。孤獨一人行走在西湖中的小道上,他想了想自己以後要去向何方,一時間只覺茫然,身無一技之長,也沒有拿得出手的文憑,甚至以前連自己的的興趣愛好也不明確,越想越覺得自己的人生何其糟糕。

  好在兩日遊回來他就恢復了沉靜,人生要一步步走下去,這是一條單行道,自己還年輕,還有機會犯錯。他默默的列了一張單子,把近期要做的想做的都一一列出來,竟然還翻出了皮夾夾縫的日曆卡,他已經很久沒看了,此刻再看到是說不出的悵然若失,自從他離開龐飛處,到泰恆來上班,已經改變了前生的軌跡,果然是現在經歷的這些前生也不會有。

  看著日曆卡上還出現的一些特殊標記,他也只是看看,知道這些都無用處了。他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是前生泰恆並沒有參與這個項目,那麼這時候任疏狂也不應該在德國,留在S市的公寓也不會沒有一個人等候,這種種都改變了軌跡,鄒盼舒不知道是好是壞,卻知道自己一定要更勇敢的面對人生。

  又是週一,經歷了一週的指指點點,他的神經已經變得粗硬,這些流言蜚語只要不去在意,就傷害不到自己,隨著他的不辯解,風波轉向日漸平息的樣子,畢竟他一直都很好說話,人緣不差。做助理差不多一個月的時間,不管是傳音還是交接,態度友善真誠,甚至有時候還能幫忙頂頂來自總裁的冷氣,傳言只流傳在底層員工當中,基本到了中層就自然滅亡了。

  當然不排除那些嫉妒恨的人,這些人無風都能起浪,何況好像還證據確鑿。只不過總歸是少數人,鄒盼舒更不放在眼裡,只要沒有給任疏狂帶去麻煩,他也就不在意了。

  中飯時間,鄒盼舒沒到食堂吃飯,而是在公司旁邊的面包店買了面包帶走,開始遊走諮詢公司附近的房屋中介,他要開始找房子準備搬出去了。

  本來以為很艱難的事情,也曾經懊悔不應該在這關鍵時刻去一趟杭州散心,沒想到運氣非常好,竟然正好有一家老公寓非常合適。距離公司也不遠,只有一公里不到,走路只需要十幾分鐘,一路上中介的小夥子不停的吹噓那房子多好多實惠,鄒盼舒也只是聽聽笑笑,一切都要自己看過才知道。

  好在中介的小夥子吹噓得厲害,卻也有七八分真實,鄒盼舒一看就很喜歡那間小房,哪怕外牆很陳舊,周邊是老城區都沒在意,只是才四十多平方的一室戶因為是精裝修竟然要三千五百塊一個月的房租,鄒盼舒看著那房子確實很合意,八成新的裝修帶著超級舒適的廚房,他租房也是為了能做飯,最後談了半年的合同還每個月加了三百塊房租才搞定合同,鄒盼舒當場就把定金交付了。

  匆忙趕回公司時,在一樓大廳碰到了目前公司最大的官——總經理,公司未設置副總裁職位,因此總裁秘書才會有十名之多,鄒盼舒不知道為何,總能從這個總經理處隱隱感受到敵意,可要仔細看去又什麼都看不到,總之他也不喜歡這個總對著他板面孔的總經理,活脫脫一個任疏狂第二,卻有點畫虎類犬的感覺。

  「鄒助理,」嚴總經理好像每回稱呼他都很彆扭,「給你二十分鐘做好接待準備,B市的北天集團總裁馬上要到公司參觀,指明你負責陪同。」

  「北天集團?張豐唯?」鄒盼舒傻了,怎麼是這個人指明要自己陪同,他一想到這個人就覺得汗毛立起,背部一陣細密的汗液湧出似地渾身不對勁。

  「哦,你們認識?那最好,抓緊時間。」嚴總經理瞥了他一眼,明明帶著點小帥氣的臉硬是掰成面癱,鄒盼舒心底嘀咕一聲趕緊上樓做準備。

  28.驚嚇

  鄒盼舒真不知道是否該稱讚北天集團的守時,分秒不差二十分鐘後那個囂張的張大公子果然從一輛豪華車下來,兩眼簡直就是只看天空似地,司機給他開門、門童給他拉門,甚至包括嚴總經理帶頭的一長串高級職員的問候都被他無視,倒是看到跟隨嚴總經理身後的鄒盼舒時,雙眼散發了綠光一樣站停了。

  「我也不是嚇大的,任總裁這是想給我來下馬威嗎?」看著鄒盼舒,這個話卻是對著嚴總經理說的。

  估計總經理也沒想到這人這麼囂張,得了幾分任疏狂真傳的不動聲色的臉龐還是按捺住了,保持著優雅精明的禮儀說:「哪裡哪裡,我們泰恆這是表示對北天集團及張總裁的敬意,抱歉鄙公司總裁出差未回,在此都是目前在公司的中流砥柱來迎接。」

  話音剛落,兩排的職員都很有禮貌一致的致意,寒暄後才魚貫離開。

  同張豐唯一起來的還有日本會社的小京上林,是小京公司的現任技術總監,此次前來是參加四家公司的首次會議。

  不過,張豐唯特意提前兩天到來,小京上林也不得不跟隨,手上未完成的工作也只能通過網絡繼續。

  遣散了其他人,只剩下五個人一行人開始參觀公司,不知道是否有意,總經理和他的秘書帶著小京上林墜在後頭,距離竟然越拖越遠,而張豐唯卻像個急性子似地腳步飛快,特別在換樓層時更是不等後面的人,不一會兒就變成鄒盼舒跟著張豐唯在公司裡轉悠了。

  鄒盼舒皺著眉跟隨,不僅要受著前方傳來的氣勢壓迫,還要偶爾接受公司職員的偷窺,彷彿都像發現新大陸一樣的目光,讓他恨不得找個藉口推了這個接待。

  「我累了,到你辦公室坐坐。這什麼參觀就算了,哪個公司不都一樣的。」張豐唯繞夠了,覺得再轉下去效果反而會變差,施恩似地開口了。

  撇撇嘴這種人真是自大狂,鄒盼舒回了句好的就轉向樓梯間,不過這人為什麼要去自己的辦公室而不是會客室?

  到了辦公室門口,張豐唯卻沒直接進去,而是看著緊挨著的兩扇門,眉毛一挑,一雙略帶桃花又帶點刻薄意味的眼也跟著轉了轉說:「任疏狂倒是會享受,把你就放在身邊拴著。」

  周圍已經完全沒有旁人,鄒盼舒也不用維持助理身份的派頭,乾脆挑明了問:「您這是什麼意思?我不記得得罪過您。」

  沒有非要參觀總裁室,張豐唯抬腳跨進了助理辦公室,大刺刺坐在沙發正中間,才慢條斯理的回答:「你沒有得罪我,我可沒有針對你的意思,我是對你有興趣,你忘了那晚我說的話嗎?」

  鄒盼舒一口氣堵在心口,要不是不習慣罵人也不知道怎麼罵人,他真要破口開罵了。怎麼就有這麼感覺良好的人呢,完全不顧別人的意願行事。

  「我聽不懂您的話,我也不希望您對我有興趣。另外,接待您是我的工作,工作以外的事情請不要在公司談。」鄒盼舒不得不嚴正以待。

  看他清秀的臉龐擺著防備的神情,連脊背都繃得直直的,張豐唯覺得沒意思極了。在他看來這種人一開始總是會表現得多麼清高傲氣,只要給一點施捨最後還不是一個個倒貼過來趕都趕不走,要不是心底嚥不下被任疏狂打了一拳的那口氣,他也不會趁著任疏狂出差未回提前過來,就是想著趁這個時機先把這個人收了。

  「喏,拿去,給你的見面禮,就停在你們公司地下車庫A座,在你名下的證件都在車上了。今晚陪我吃頓飯。」張豐唯從褲兜裡掏出一串車鑰匙扔到鄒盼舒的辦公桌上,奔馳的立體三叉星LOGO熠熠生輝。給了禮物,張豐唯就開始收利息了,他也沒什麼想法,想著先把人帶出去再說。

  如果說剛開始聽不懂他在說什麼,看到精緻的車鑰匙時,鄒盼舒瞬間就明白了這人自說自話就要強送一輛奔馳給自己,甚至還理所當然的提出陪吃飯的要求,完全把自己當作他的所有物一樣的說辭,讓他頓時冰寒了臉色,從未這樣生氣過。

  「你……你無恥!」鄒盼舒憋了半響,噴出了一句話,連敬語都忘記了,這已經是他所能想到的最惡毒的罵人的話了。

  張豐唯一愣,以為他是不懂這車的價值,大度的沒有生氣而是解釋:「這是奔馳的經典跑車SL系列的300款,在S市跑跑玩玩給你應該夠用了。」

  看到聽著解釋臉色越來越黑的鄒盼舒,張豐唯才覺得有點不對勁,怎麼沒有喜笑顏開呢,狐疑的問:「你不喜歡這個車型?那也沒關係,告訴我你喜歡什麼牌子什麼型號,隨時都能換。」

  「誰要你的車子!」鄒盼舒難得大吼出聲,臉色已經憋得通紅。

  「不要車子啊,唔,那就是要房子了?」張豐唯恍然大悟,自以為找到了切入點,「那也行,告訴我你看中哪裡的房子,不過手續估計要一兩天,我還要聯繫S市這邊的朋友幫幫忙。」

  鄒盼舒的怒氣倏的不見了,這簡直是雞同鴨講,兩個人的思維根本不在一條線上。只聽到他還在嘀咕什麼要是B市的房子就好了,鄒盼舒只覺得一陣無力,和這種什麼都靠錢權衡量價值的人,真的無法溝通。

  「張總裁,我不要您的車子也不要您的房子。」鄒盼舒恢復理智,覺得和一個腦子回路不正常的人實在沒必要繞彎子,看他馬上擰眉像在思索自己要什麼的樣子,趕緊加快語速說:「我什麼都不要,張總裁不要白費心思。我們之間無親無故,不能收您的大禮,而且剛才我想我說得很清楚您的興趣對我來說是一種困擾,希望您不要打擾我的工作生活。」

  張豐唯這回算是聽懂了,敢情這人先前鬧著自己玩兒呢,從小到大還沒吃過這種虧,上回在任疏狂手裡吃虧了那時是特殊情況,再說任疏狂身份畢竟不同,背後的家族和自己家比都不遑多讓,但眼前這個小子什麼身份,要不是為了報仇自己哪裡會和他多說一句話。

  騰一下站起身,張豐唯臉色陰狠,雙眼更是迸發兇狠之意,陰森森地說:「鄒盼舒,不要給臉不要臉,你是個什麼東西敢跟我講條件。這頓晚飯你吃也得吃,不吃也得吃。」說完不管對方什麼反應抬腿就離開了辦公室。

  鄒盼舒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眼睜睜目送他的背影離開,最後只能喟嘆的坐回辦公椅,盯著桌面上的鑰匙發呆。

  小職員是鬥不過這樣的大boss的,鄒盼舒深刻的明白這條職場定律,在總經理虎目眈眈之下,他作為總裁室的唯一代表最終只能陪同一起去吃飯。

  在一家庭院深深的據說延續了百多年歷史的私房菜館,特別訂做的一桌正宗滬菜色香味俱全,可惜一大桌人不知道有幾個會真正品嚐。張豐唯一晚上沒說幾句話,但是只要一開口就如陰風過境橫掃一片。在這種情形下,嚴總經理更是推出鄒盼舒去敬酒,誰也不知道他有什麼小心思,但是每回他都是一副大義凜然的樣子瞪視鄒盼舒,更是私底下告誡鄒盼舒要以大局為重,兩天後的會談對公司來說非常重要,肯定不能在這裡就得罪了合作者。

  張豐唯擺明了整人,別人敬酒他一概不理睬,鄒盼舒敬酒他才喝,而且對等的喝,這兩個人的酒量一個天一個地,沒幾杯鄒盼舒就搖搖欲墜,看人已經能看到重影了。總經理眼底如墨,閃過一陣精光,在新的幾輪推杯換盞之後,很識趣的邀請張豐唯轉換陣地去酒吧。

  他留了一個助理美其名曰送酒醉的鄒盼舒回去,但是酒意正上頭的鄒盼舒根本認不清人,助理被授意出了餐館把人放入車中就行,鄒盼舒最後被帶到公司附近不遠處的五星級酒店套房內。

  張豐唯接到短信翹起了嘴角,心底卻鄙夷那個給了一點暗示就按照自己想法做事的總經理。張豐唯並不覺得自己這種心理有什麼不妥,他就是天生的高人一等,可以一邊享受特權,一邊如看戲一樣看著別人苦苦掙扎,喪失尊嚴。何況哪家超級集團不是這樣,暗地裡的交易都是默許的,不管是金錢還是權勢,送人到誰的床上只是小事一樁。

  雖然知道那人已如籠中鳥,張豐唯並沒有急吼吼趕回去,說實話那樣的身材不是他的料,他還是更喜歡征服體形壯碩的男子,喜歡看那些身型力量不下自己的人在身下掙扎哀求,那樣更能滿足他的征服欲,而S市還真沒有幾個他看得上眼的極品。

  張豐唯依然和這批人一起去了酒吧,甚至還看上了酒吧的一個調酒師,帥氣陽光體格健碩,一看就很養眼,他眯著眼忍不住看了又看,自從來過S市參加那個見鬼的封閉會議後憋著的郁氣,並不是今晚上了鄒盼舒就能疏解完的,或許把這個調酒師一起帶回去會更好,他忍不住舔了舔嘴唇。

  深夜兩點才散場,身邊跟隨的手下已經眼明手快把那喝了特製酒的調酒師和明顯喝高的張豐唯一起送入了套房,當他們看到超大的床上竟然還躺著一位,雖然看不清樣子也不由得暗地裡鄙視了下自己的老闆,把人放下後面的事情就不歸他們管,兩個保鏢識趣的退出去了。

  張豐唯雖然喝多了,不過卻還不至於失了神智,反倒是慾望更濃厚,調酒師也不知道是否太單純竟然敢喝從別處端過去的酒,酒裡面可是放了藥的,這些都是他的手下慣用的手法,把人弄回來後再由老闆慢慢調教,在B市他們橫行霸道慣了從未出過事情。

  感覺到小腹已經傳來燥熱,他忙不迭轉身,看看兩個都還未清醒的人有點鬱悶,手上也使了力道想把人弄醒。今晚他被這個調酒師勾得有點迫不及待了,可是這種姦屍似地行為他又不屑,正煩惱間感覺到手下的人好像有反應了。

  他的手已經摸入調酒師的大腿內側,正神魂顛倒的感受著健壯緊繃的肌理,突然嗷的吼了一聲,張豐唯都還不清楚怎麼回事竟然被擰了手腕,強行翻了個身趴在床上,不管是手腕還是腰椎都傳來一股鈍痛。

  調酒師睜開的眼睛清明無比,哪裡看得到一絲被下藥後的迷茫,不過當他看到床上竟然還有第三人時也不由得黑了臉,一時惱恨自己不知道挑了個什麼極品,他動作迅速準確的三兩下扒了張豐唯的外套,並且就勢用襯衫綁住了他的雙手,而雙腳早被他緊緊壓制不能動彈,空出的手才去猛地搖晃鄒盼舒。

  「醒醒,喂,起來,該回去了。」調酒師可不希望自己調教人時還有人旁觀。

  沉浸在噩夢裡的鄒盼舒被一陣強烈的搖晃晃得要吐,半醒不醒時控制不住真的靠著床沿就吐出去了,他聽到有人在說話,可是聽不懂在說什麼,只覺得胃就像被使用過度的抹布一樣極度扭曲,簡直要把苦膽都吐出去才會輕鬆的感覺。

  調酒師一看就知道這人估計也是被人逼著喝酒或者喂了藥,有些人的體質飲酒過度的話猝死都有可能,還好是遇到他這個經驗豐富的,為了不給被他制住的人增添罪孽,他把那人的雙腿也綁住,不顧那人的咒罵呵斥威脅,起身給鄒盼舒料理。

  等鄒盼舒再次走在淮海路街頭,已經是凌晨三點多,想到自己差一點就遇到的境況,不由得驚恐也悲哀,沒想到張豐唯真的敢做這麼出格的事情,更沒想到嚴總經理也敢這樣做。

  他身上的外套已經脫下拽在手裡,剛剛嘔吐時幾乎都吐到外衣上了,此刻一身酸臭,渾身乏力,更是口渴難忍,心頭也苦澀難言,被寒風一吹忍不住瑟瑟發抖。

  靠在街頭的梧桐樹幹上,偶爾道路中間會飛速開過一輛車,鄒盼舒掏出手機,憑著刻入骨的記憶撥了忘不掉的號碼,所有的理智在深夜的寂靜中被驅逐。

  鈴聲響起,鄒盼舒心底一鬆跌坐到地面,靠著樹幹他望著天空,還是沒有星辰的夜空陰沉沉的,一陣陣冷風颳過,冬天不遠了。

  「喂,請說。我是任疏狂。」一如既往平靜的聲線。

  真的接通了,鄒盼舒卻不知道要說什麼。說什麼呢,難道要說自己差點就被那個變態強姦了,還是說你們的恩怨不要拉扯到我,或者問問總經理敢這麼做是否是得了誰的指示?

  重重的喘息了兩聲,鄒盼舒啞口無言,他不知道現實為什麼總那麼殘酷,他只不過想要追求一份最平常的生活而已,卻不管是無怨無悔付出也好,有理智的追求也罷,怎麼總是抓不到幸福的尾巴,他準備掛掉這個電話,不想做一個遇事就找人哭訴的懦夫,一次失態的發洩已足夠,同時也想著這世上沒有過不去的坎,只要夠堅強,沒有什麼能打倒自己,強權也更不可能令自己折腰。

  「盼舒?是你吧,發生什麼事情這麼晚了還沒睡?」任疏狂等了一會沒聽到聲音,卻聽到了喘息聲,那聲音如此熟悉,卻也揪心,彷彿隨著一呼一吸都能感受到那人激烈的心緒。

  心頭一震,鄒盼舒才下決心時的堅強就被這略帶擔憂的聲音打散,不過也醒悟過來自己並不想讓任疏狂為難,於是沙啞著嗓子說:「沒什麼事情。」

  「是嗎?」任疏狂並不相信,這個人看著挺單薄,但是任疏狂卻知道他不是容易妥協的人,絕對韌性十足,而且倔強得有點固執,不容易向人敞開心扉,這麼晚會打自己的電話,而且也不知道他哪裡知道這個號碼,心底又升起一股怪異感,總覺得自己對他來說意義不同,而且他對自己的熟知到底怎麼回事?

  鄒盼舒也知道這樣敷衍肯定不過關,但是他沒了剛打電話的勇氣,想著趕緊掛電話,「對不起打擾你了,我要睡覺了。再見。」

  混合著任疏狂等等的急促兩字,遠處街道兩輛摩托賽車伴隨著重金屬搖滾的轟鳴聲呼嘯而過,幾秒鐘就消失在路的盡頭。

  「你在哪裡?說實話,鄒盼舒。」任疏狂的聲音嚴厲異常,他可以肯定這人發生了什麼不好的事情。

  29.分歧

  雖然大吐特吐了一場,但是酒精已經滲透到血液裡流遍全身,鄒盼舒聽了那刺耳的轟鳴後只覺得頭痛欲裂,這一下再聽到任疏狂的命令語氣,下意識就回答:「公司附近,淮海路上。」

  「到底發生什麼事情?」

  聞著身上的酸臭味,鄒盼舒更不能開口,想來張豐唯經過這一晚的遭遇,應該也不會來找自己的麻煩,再敢來的話他記得剛才幫自己的那個人好心的留了電話說可以找他解決。

  「等在那裡不要走,當心點。」任疏狂等得不耐煩了,也不指望彆扭的打了電話又什麼都不說明的人會開竅告訴他,說完這句話掛了電話。

  隨後他馬上打開公司緊急聯絡網,查到大江的電話撥通,交代大江去把鄒盼舒帶回宿舍安頓。放下電話想回撥過去,想想又沒有撥出,而是把來電存入電話本,這才掏出另外對公的手機開始調查。只過了不到半個小時,李秘書就把匯報發了過來,任疏狂的臉色越看越黑,周身也愈加冰寒,簡直與11月的天氣有得一比,更是看到最後緊鎖雙眉彷彿看不懂那些字的意思一樣,眸子裡閃爍了好幾道寒光。

  給跟隨來德國出差的秘書下了購買最近一趟飛回S市機票的命令,他匆匆起身,除了不可少的手機證件等什麼都沒收拾,敲開了肖庭誠的臥室門:「小城,我要先回S市。那邊出了點意外。關於收尾的那些條例,我留下兩個秘書協助你,明晚你帶上他們一起再走。」

  終於把合作案細節磨合得差不多,只等明天上午掃尾,然後晚上飛S市,後天下午與北天談判奪取份額,肖庭誠這段時間累得不行,一邊是公司一邊是發小,兩頭都要兼顧的他才松了一口氣準備今天睡個早覺,沒想到就來了這麼個意外。

  「家裡出事了?」肖庭誠一急,在他的認知裡除了家人外,S市沒有什麼對任疏狂來說會因為意外而需要提前回去。

  任疏狂眼神一暗,搖搖頭說:「不是,家裡出事也不一定會聯絡我。鄒盼舒遇到點麻煩,我回去看看。」

  肖庭誠愣了下,看著老友帶點羞赧的神情,支持地拍拍他,「去吧。這樣的意外自然是義不容辭。需要我幫忙的話儘管說。」雖然知道任疏狂幾乎沒有擺不平的事情,還是忍不住說出口,特別是在這件事情上,難得見到這樣明顯擔憂焦急的臉。

  「謝謝。我先走了。」任疏狂也不矯情,他既然會對肖庭誠坦誠就是一種信任,肖庭誠對自己也是一樣,轉身就快速出了賓館直奔機場。

  大江猛然接到據說是總裁的來電一陣驚嚇,再一聽是鄒盼舒出事了一急,掛了電話二話不說起身抓了外套邊穿就邊往外衝去。好在距離果然不太遠,也沒跑錯方向只花了不到一刻鐘大江就看到半癱在地上的人,一看他的樣子心疼得不停數落他,一邊架起他招了的士回宿捨去了。

  鄒盼舒已經進入半昏迷狀態,任疏狂掛了電話後再無音訊,鄒盼舒只當他生氣了,腦子迷迷糊糊也管不了那麼多,寒冷的風颳過一開始還覺得發抖打顫,慢慢的就沒有知覺了。

  等到被大江搖醒,他才恍惚想起應該是任疏狂叫來的人,難怪讓自己當心點等著,心底一踏實就放心的把自己交給大江徹底昏睡過去。

  即使身體好像不受控制了,鄒盼舒還是覺得這個夜晚漫長而無望,就像前生遭遇橫禍時的一片漆黑,不僅漆黑,還令人窒息似地難受,而且溫度越來越高,然後是徹骨的冰冷,一熱一冷的交替著,他拚命掙扎也脫不開束縛。他不停的奔跑想要尋找出口,卻無論哪個方向都找不到,直到筋疲力盡要放棄時,感受到一陣暖意流遍全身,他緊緊的握住不知道從哪裡傳來的熱能,死死的抓著不放手,然後才沉沉的陷入睡眠。

  等他再次醒來時,眼前一片白茫茫,口鼻都是刺人的消毒水味,全身都暖洋洋的就像包裹在子宮裡的感覺,安心而悠然。

  「醒了?還難受嗎?」帶著溫柔的語氣,還有伸到額頭來的骨節分明微涼的手。

  鄒盼舒一驚,微微側過頭就看到任疏狂疲憊的臉,青色的胡茬令他一向文雅的氣質多了一絲粗獷,眨眨眼看看,鄒盼舒有點不相信這是現實。

  感覺燒退了,任疏狂才板著臉說:「沒事就起來回去。」他已經諮詢過,醫生說只是輕微酒精中毒,加上受了寒,醒過來就可以回去,在家好好調養幾天就沒事了。

  看看房間白色的床白色的牆,鄒盼舒才發現竟然住院了,而大江也不在身邊,不過一聽可以出院他馬上爬起來洗漱,不顧離開兩床被子的寒冷快速的換衣,他想起來今天還要去中介交錢拿鑰匙,也才想起來問:「你怎麼在這裡?幫我請假了嗎?」

  任疏狂看他閉口不談昨晚的事情,拿他這種鴕鳥心態也沒辦法,只好說:「早上到的。你這個樣子沒請假的話是不是還要去上班?」

  鄒盼舒想說感覺很好沒什麼事情,不過看到他苛責的目光就開不了口,偷偷看看時間已經快中午了,反正大老闆在這裡請不請假還不是他說了算,這麼想著也就沒有堅持。

  出院時才看到自己隨身物品不少,也許是不是大江送來的,鄒盼舒一邊感慨一邊納悶,不知道任疏狂這是怎麼回事,他記得半夜給任疏狂打過電話,打通了說明那時候他還在德國,這才多長時間人就在自己面前,難道為了自己才改變行程飛回來的嗎?

  和任疏狂一起坐在他非公事時乘坐的轎車的後座上,鄒盼舒不一會兒就偷偷看一眼,幾次想啟口問問是不是為了自己才提前回來的,不過沒敢打破這寧靜,他覺得這樣憔悴憂慮的任疏狂很真實,心裡就如剛才蓋了兩床被子一樣暖洋洋的。來回瞄來瞄去幾次後被任疏狂抓到,他只好紅著臉扭頭看車窗外,這一看就疊聲叫起來:「開錯了開錯了,我要回宿舍。」

  「我說過等我回來就搬去我那裡住。」任疏狂沒理睬他的叫囂,淡淡地說了一句,不容反駁。

  「我沒同意。我不去。」鄒盼舒堅定的說,雖然還弄不清任疏狂為什麼提前回來,但是他房子都租好了,絕對不會去住任疏狂的公寓。

  任疏狂半眯著眼,危險地看著敢於挑戰自己威嚴的人,沒有多少人能夠抵抗他的氣勢。

  經歷過昨晚的事情,鄒盼舒更加清楚一旦這時候邁入任疏狂的公寓,就會有很長很長的彎路,能不能通達他的心底都不清楚,絕對不能這時候退縮,搖搖頭再次擲地有聲:「我沒有同意。我不去,我租好房子了,今天就從公司宿舍搬出去。」

  看著他倔強的堅持,雙手不自覺緊緊地攥著,一雙曾多次引發自己內心感懷的大眼睛更是濕漉漉黑白分明,堅定而執著,有著不容錯認的閃耀,就像繁星一樣引人入勝欲罷不能。被這樣既強大又脆弱的人看著,任疏狂不由得心頭一軟,收了一身的凌厲,卻也沒開口答應,他不喜歡掌控外的事物發生,人也不行,這個人既然招惹到自己,已被劃到自己保護的領域,那就不容他任性。

  「你幫幫我搬家,好不好?」半響,鄒盼舒軟軟的語氣開口懇求,一點都不顧忌他的身份。

  任疏狂轉回頭看向他,那雙眼裡現在是滿目期盼,明明不想答應的,可是看著他昨晚被那樣折騰,現在都還蒼白的臉色,就是說不出不同意的話。

  心頭為自己的心軟一陣氣惱,他突然伸出手環住坐在邊上的人,雙唇吻上去一把堵住吐出自己不喜歡聽的話的嘴,輾轉吮吸。隔了半個月又嘗到這甘甜的味道,哪怕醉酒後的苦澀都覺得那麼眷戀,從昨晚開始焦慮的心才落到實處,細細的掃過他口腔中的每一處,心裡就像有一團火在燃燒。雙手更是毫不猶疑的侵佔,彷彿有意志一樣,先是箍著他的腰,然後往下摩挲,一直往下到翹起的臀部和結實的大腿,在那裡使勁兒揉捏了幾下,只把自己小腹的火都揉捏起來,才不舍的輕輕摩挲。

  這個人怎麼就這麼不聽話,竟然趁自己出國擅自租了房子想要逃開自己,剛剛想要放開他讓他喘口氣,又想起這碼事情,任疏狂就覺得憋悶,攻勢霎時猛烈起來,雙手甚至已經伸入衣服內,隨時都可能擦槍走火。從小只有人巴結自己,圍著自己打轉,就連這個人一開始不也是對自己有求必應麼,明明知道自己公寓有個秦明宇不也一樣特意送自己回家,甚至還敢大膽的告白,可現在自己都同意他入住了他卻點了火自己就跑了,越想到這個人要逃開,他就越不是滋味,手和嘴更是一刻不停。

  不知道他哪根筋搭錯了,這是鄒盼舒的第一想法,剛開始還好好的纏綿的吻,可後來卻變了味道,好像帶著點懲罰,嘴唇明顯被咬破了一些,放在敏感處的那雙大手更是毫不留情。鄒盼舒簡直是慾火焚身,他可是如假包換的GAY,被自己愛慕的人這樣熱吻摩挲哪裡控制得了,可是車震什麼的他一點也不喜歡,何況今生他這個身體還一次都沒有過上床的經歷,第一回肯定不要就這樣草率的交代了。

  「唔唔我……」兩手終於切到任疏狂的胸前,鄒盼舒使勁一推趁著空隙馬上求饒:「別在這裡……疏狂,求求你,不要在車上來……」

  難得的軟語,自然軟糯的稱謂,令任疏狂停了手喘著粗氣,眼前是一副令人血脈噴張的妖嬈畫面:一雙水霧朦朧的大眼睛帶著一些被挑起的情色正哀怨的乞求,衣服的領口已被拉開露出一節鎖骨,削瘦卻染著緋紅,腰上的衣襟也被扯出來露出細腰上的嫩白,半褪到髖骨處的褲腰還包裹著自己的手掌,熱燙的體溫像要把人燒灼一樣。

  回味了一下剛剛那句乞求的話語,好像這人並不是要逃開,任疏狂心情變好了,也不想在車上做,何況他本意並不是要這樣做,把人摟過來抱著,過了一會兒壓下悸動和燥熱,才親吻一下他軟軟的發,幫他整理衣服。

  鄒盼舒乖乖的任他動手,想著他估計做不好,果然腰上的衣襟怎麼也不妥帖,垂頭勾著笑才自己整理好衣服,挨著他坐著。

  兩人就這樣坐了一下,車子早已經停穩,任疏狂無奈還是順了他的意,覺得還是喜歡這個人就這樣自然一點,而不是唯唯諾諾的百依百順,放下中間的格檔,悻悻地對司機說:「到公司宿舍。」

  鄒盼舒高興地笑出聲來,然後馬上用手捂著嘴,瞪圓了眼睛看他生不生氣。

  說不清是不是溫暖和欣喜,明明放棄了原則可看到他的笑臉和那雙小鹿般純淨的眼睛,任疏狂就覺得做什麼都願意似地,他看了看捂著嘴的人,搖搖頭轉頭看窗外,想著這人估計又要擔心自己生氣了,自己都覺得好笑嘴角也高高掛起,如此輕鬆愜意的心情好多年不曾有過了,一時間不由得惆悵起來。

  感覺到他周身變得暗淡,鄒盼舒想了想微微起身在他的臉頰上親了一下馬上退回去,羞赧的鼓著臉頰說:「謝謝你。」

  任疏狂身體一僵馬上又放鬆,沒轉回頭也沒再說話,停止再回想那些令人黯然的往事,靜靜的坐著,身邊有一個人陪著的感覺令他渾身舒適,心底更是沒有一點陰霾和暴戾。

  30.搬家

  到了公司宿舍,任疏狂沒下車只是停在樓棟前靜候。鄒盼舒一個人進了宿舍收拾東西,雖然住了半年多,也就多了幾套衣服和書籍,新買的一個偏大的行李箱一裝就都放進去了。

  正在整理間大江匆忙跑了進來,鄒盼舒記得此刻他應該是白班的,看來是知道自己要走了。

  「盼舒,你怎麼就出院了?」大江一看到他就問到,昨晚可是把他嚇壞了。這回看到好像沒什麼事情的人,才嘮叨著把昨晚的經歷說了一遍。原來他把人帶回來就幫著沖澡換衣服,這些事情因為從小照顧自己的弟弟早就熟能生巧,可是等他把人放到床上才感覺不對勁,鄒盼舒並不像單純的酒醉後睡熟,時間越晚好像還隱隱抽搐發熱發寒,嚇得他趕緊背起人就送到就近的大醫院。因為弟弟的關係,他總是很擔心身邊的人耽誤病情導致不必要的嚴重後果。果然一診斷竟然就是酒精中毒,還好送來及時,再晚的話加上受寒後果不堪設想,醫生都把大江怒斥了一頓。

  「本來我今天請假要照顧你,不過後來大老闆來了就讓我回來休息,反正我熬得住就上班去了。」大江看著鄒盼舒,他還記得樓下停著的那輛豪華車不屬於這個宿舍區,不過對於鄒盼舒微微紅腫帶破皮的嘴唇一字不提,一點異樣都沒有。

  「大江哥,真的謝謝你。我今天就搬走,不用你幫忙了,外面有車子送,路也不遠。等你空閒了來玩,帶上小江,我還沒見過他。」這是個對自己很好的大哥,而他從小孤獨慣了在大江這裡才感受到了親人似的照顧,一下子分開都有點不太習慣,想著以後沒有人在耳邊嘮叨要注意身體什麼的,鄒盼舒就眼眶發紅。

  「不是說了不用謝嘛,住一起相互照顧是應該的。我弟弟也總是聽我說起你,他很佩服,等他安頓好了我們一起去看你。」大江趕緊擺手,憨厚的笑著,眼底流露出不捨。

  彼此都知道以後可以相聚,也就沒那麼多愁善感,大江還不到下班時間,看看確實沒什麼需要自己幫忙的,於是拎起大行李箱往外走,放在車後備廂處又趕緊跑回公司上班去了。

  等到鄒盼舒收拾好東西下來,司機才打開後備箱把一大一小兩件行李放進去,任疏狂從頭到尾都沒有下車。

  很快車子就到了中介,這次是任疏狂陪同一起交了兩個月的房租和五千塊押金,拿了鑰匙又再次往前開,轉了兩條弄堂才進到樓棟前,房子就在二樓不算高,任疏狂一手一個拎起行李讓鄒盼舒先走。

  本來以為會是靜悄悄的離開宿舍搬往自己租住的第一個家,沒想到既有大江又有任疏狂幫忙,反倒是搬家的鄒盼舒從頭到尾就是打包了一下東西,走在不是很亮堂的樓道里,聽著身後沉穩的腳步聲,他的心裡暖暖的,腳步也輕快極了。

  用才拿到的鑰匙開鎖進了門,鄒盼舒讓道給任疏狂,他輕鬆的提著兩件行李進來放在客廳,半眯著眼慢條斯理的參觀,其實房子就一個大開間,只是隔出了獨立衛生間帶淋浴室,廚房處有透明的雕花玻璃做格檔,客廳臥室都在一起,一張一米八的床前有一個一米二高的書架略略遮掩。

  鄒盼舒也不知道他這樣沉默是滿意還是還在生氣自己的擅作主張,反正交錢時他也沒再反對,鄒盼舒樂得逍遙,看著這個平生第一次租住的房子,鄒盼舒笑著開始擰抹布擦洗。

  房子原主人看樣子就是個很愛乾淨的人,並不髒也沒有太多積灰,鄒盼舒速度飛快的擦了一遍,地面也拖過以後就能開始新生活了。

  「嘭嘭」兩下敲門聲響起,鄒盼舒帶著疑惑去開門,竟然看到是給任疏狂公寓送餐的人拎著兩大個食盒在門外,看到門開啟直接恭敬的把食盒遞過來,鄒盼舒狐疑的接過,轉身看到任疏狂已經老神在在坐到小餐桌邊上等候了。

  「剛才在車上訂的。這幾天你要多吃點,別再給我喝酒,過幾天再去上班。」許是看到他的疑惑,任疏狂心情很好解釋了一句,解釋完又加了句命令。

  「唔。謝謝你。」鄒盼舒很高興,弄了這麼久他早就餓了,想起來要不是自己堅持搬家早就可以吃東西了吧。

  聽到他道謝,任疏狂皺皺眉,不過沒再開口,雖然答應了他自己住,可是心底難免不爽快,而且這房子這麼小,都沒有自己公寓一個客臥大。

  鄒盼舒打開食盒差點嚇一跳,兩種粥四樣菜一個湯,他知道任疏狂從不吃剩飯剩菜,這麼多一餐哪裡吃得完,好在這些人想得周到連乾淨碗筷都準備好了,一時間也顧不上是否浪費,擺開菜後裝了兩小碗粥出來,一人一碗吃起來。

  在公司兩個人也是一起吃飯,但是感覺和在這裡完全不同,沒有嚴謹肅穆的氛圍,沒有拘束的上下級關係,更沒有一身緊緊箍著的正裝。任疏狂吃飯速度快卻很優雅,餐桌禮儀估計都沁入骨子裡去了,鄒盼舒吃飯卻是慢慢的,細嚼慢嚥慢慢磨,也是小時候養成的習慣,生怕餐桌上誰注意到自己似地不發出聲音。

  因此這一餐很安靜,都沒有嘗試找什麼話題,何況任疏狂向來是食不言。熱乎乎的粥菜進入胃裡,鄒盼舒哪怕嘴裡帶著醉酒後的苦澀明明品不出什麼美味,卻也覺得可口香甜,不知不覺吃了不少。

  收拾了殘羹,沒吃完的粥菜鄒盼舒也沒扔,沒有保鮮膜就直接先放入冰箱放著。等他把碗洗了,衣服也掛入衣櫥才發覺在宿舍入住時棉被都是大江打理的,到底是不是公司提供都沒搞清楚,而這裡只有一張席夢思床,要添置的東西可真不少,這就是一個家的煩惱嗎?

  「你要去公司嗎?」眼看都快到下午三點了,鄒盼舒小聲的問坐在沙發上閉目養神的人,這人修長的身體慵懶地靠坐在雙人沙發上,怎麼看都很養眼。

  「今天不去。」任疏狂坐直,眼神也瞬間清明看向他,眼底閃過什麼太快了抓不住。

  「哦。那你在這裡休息還是回去?」鄒盼舒問,他想出門買東西。

  任疏狂危險地眯起眼,身體微微前驅,低沉的聲音說道:「你要趕我走?」

  「不是不是。」鄒盼舒趕緊搖頭擺手,他哪裡是要趕他走呢,恨不得他乾脆一起住這裡好了,哪怕自己工資不高苦點累點也願意養著這尊大神,趕忙解釋:「我想出去買些生活用品,床上用品也要買,不然今晚沒法睡覺。」

  看他指指空蕩蕩的廚房和光禿禿的床,任疏狂接受他的解釋,瞥一眼他已經顯出睏倦的臉,看來昨天受的罪沒那麼快恢復,點點頭說:「不用。坐著等。」

  話音剛落,嘭嘭的敲門聲又響起來,鄒盼舒似明白又似不明白打開門,幾個穿著制服的搬運工人手一大袋東西排列在逼仄的樓道里,看到開門領頭的大漢正咧開笑示意他接東西。

  莫名其妙把東西接過來放到客廳,每一袋都有點重量,甚至有特別重的,就這樣接了三四袋搬運進來也夠嗆,鄒盼舒本就發虛的身體更是氣喘吁吁。任疏狂看他這樣逕自起身瞪了他一眼,滿是責備也不知道責備什麼,卻沒有讓他再搬運,而是自己動作飛快的接過放進來。

  看著可以說是堆積如山的包裹鄒盼舒簡直是目瞪口呆,看看任疏狂一副瞭然的樣子也想得到是他安排人送來的,也許就是進來參觀之後他打電話時通知的,可這樣速度也太神速了,而且這些東西太龐大。

  任疏狂一句解釋話也沒有又回到沙發坐著,倒是閉目之前瞥他一眼,那意思就是催促他動作快點。

  確實要動作快點,不然堆滿一個客廳的東西連路都不能走了。鄒盼舒任命的打開最大的包裹,裡面是兩床一厚一薄裝在壓縮袋裡的羽絨被;打開第二袋裡面是四五床被單被套,其中一床不是新包裝用透明壓縮袋裝著還貼了紙條,拿起來一看寫著:已清洗過請直接使用;第三袋是清洗系列用品;第四袋是零食;第五袋是洗漱及紙巾類……一個家要用到的,鄒盼舒能想到沒想到的全部都有了,連廚房的鍋碗瓢盆都在內,而且還有最後一袋竟然是任疏狂的兩套正裝一套家居服一套睡衣和一些內衣褲。

  所有能成雙的東西都是成雙的:拖鞋是兩雙、刷牙和喝茶用的杯子都是兩個、連吃飯的碗都有一對是特別不一樣的……鄒盼舒無語的看了看沙發上的人,真不知道這裡到底是誰租的房子。散落一地的物品要收拾好可是個大工程,鄒盼舒沒想過第一天就買這麼多東西回來,家是要慢慢佈置的,只好偷偷看看他,不知道吩咐人準備這些東西時他到底如何交代的,鄒盼舒可不認為他會說出準備成雙的物品這樣的話。

  任疏狂根本沒睡著,這個人磨磨蹭蹭還時不時看過來的視線,讓他向來冷情的面孔也不由得發燙。

  他絕對不會承認自己打電話讓人送來全套生活用品是什麼心情,只是告訴自己都是為了把這個人貼上自己的標籤,不讓他逃離才會這麼做,可是睜開眼看鄒盼舒帶點小狡黠的眼神,分明就是吃定了自己不會對他怎樣。感覺自己今天頻頻打破原則,突然不想再在這裡呆下去,他起身直接往外走,口裡說道:「先鋪床休息,其他的慢慢弄,晚餐有人送來。」

  「啊,你要走了?」鄒盼舒不知道他為什麼突然生氣了,剛剛還好好的,一下沒反應過來要起身。

  任疏狂唔了一聲就直接帶上門走了。

  鄒盼舒一下子坐到木地板上,顧不上地面冰冷,正懊惱間馬上又聽到敲門聲,驚喜地起身去開門,果然是任疏狂還沒走,他趕緊讓開道路。

  「鑰匙給我。」任疏狂瞥他一眼就淡淡地開口。

  「鑰匙?哦,知道了。」原來不是要進來,鄒盼舒從放在茶几上的一串鑰匙裡剝下一把遞給他,看著他目無表情地接過轉身下了樓道。

  鄒盼舒趕緊跑到陽台處看向樓下,不一會兒就看到任疏狂的身影出現、上車、開走,很快就出了弄堂消失了。

  第二天一早,在新家的床上醒來,耳旁還能聽到窗外的鳥鳴聲,長長的一覺精神也養好了,鄒盼舒換了運動裝下樓晨練,然後熱了一點昨天剩下的粥吃過後精神爍爍地上班去。

  鄒盼舒到得很早,偷偷一看任疏狂都還沒到呢,他心底樂了一下。前陣子跟隨任疏狂進出習慣了早出晚歸,比一般人早到一個小時都有,下班時間更是不定時,基本都過十一點,只不過在辦公室裡有時候處理完工作會學習一段時間。

  雖然李秘書說這段時間自己安排時間,鄒盼舒還是接了不少工作,好在也掐著時間完成了。昨天沒上班沒來得及交付的文件還鎖在自己的辦公桌抽屜裡,他趁機拿出來整理,想著早早弄完交給李秘書,然後老實的做回任疏狂的私人助理。

  這才第一天住新房,他也不打算馬上開伙,畢竟今天下午還有個重要的會議,明後天怎樣安排現在也不清楚,全看會議進程如何再決定。一投入工作就全神貫注的他,完全忘記外界的事情,直到聽到匆忙凌亂的腳步聲才回神,一邊收拾整理好的文件,按照順序摞在一起抱起,才打開門出去。

  31.開除

  「我不服!我要上告……」一邊被李秘書牽著往外走,一邊嘴裡高聲叫喚,從總裁室裡出來的兩個人與鄒盼舒迎面對上,朱秘書的聲音也戛然而止。

  鄒盼舒詫異的看著她們,李秘書一臉忍耐冷酷,朱秘書一臉潮紅的憤慨,看到他雙眼更是噴火一般驀然掙脫李秘書的手,雙手使勁一推,鄒盼舒一個趔趄嘩啦啦他懷裡抱著的文件夾散落到地上去了,不由得驚呼一聲。

  愣愣的看著眼前有點癲狂的人,鄒盼舒一頭霧水,不知道怎麼又得罪朱秘書了。

  「你怎麼來了?」任疏狂聽到聲響走出總裁室,完全沒理會撒潑的人,嫌惡的眼光都欠奉,而是對著鄒盼舒說話。

  李秘書再次拉起她,並且口頭警告了她兩句,電梯間叮一聲響已經有兩個保安到來,朱秘書不知道被警告嚇住還是被任疏狂的冷氣掃到,眼淚刷的下來卻沒敢再出聲,乖乖跟著李秘書走了,但是瞪視鄒盼舒的眼神依然不變,反而更加的瘋狂。

  鄒盼舒看不懂這是什麼狀況,趕緊蹲下去撿文件,散得遍地都是這麼多份混亂在一起要重新整理好真不容易。

  任疏狂看著他的臉色還好,應該休息得不錯,既然來了也不能趕他回去休息,心底有點對他任性固執的無奈,看到從會客室出來的幾人在幫忙撿拾,也就轉身回總裁室去了。

  幫忙的幾人中有兩個鄒盼舒很清楚,一個是原來十層被降級的同事,一個竟然是嚴總經理,大家都沒有說話,氣氛很壓抑。幾分鐘後所有的文件文件夾都彙總到鄒盼舒手上,他向幾人致意,道了謝才又轉身回辦公室,關門前只聽到去而復返的李秘書對著誰說:「請你進去,其他人繼續等著。」

  關了門就把外面的嘈雜關在身外,鄒盼舒一邊分著文件,一邊冥思苦想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顯得這樣大動干戈。

  大約過了一個小時,鄒盼舒頭昏腦脹才分好這些文件,呼出一口氣他靠向椅背休息,眼睛都酸澀了。

  敲門聲響起,得到應可走進來的是李秘書,她看看桌面已經整理好的文件,歉意的說:「抱歉,讓你遇到這種事情。」

  鄒盼舒已經站起身,這個李秘書算起來是自己的半個上級,他可沒那麼大架子讓她道歉,何況與她沒什麼關係,趕忙表示不在意。

  李秘書也沒有就此事多說,倒是把鄒盼舒上上下下打量了個透,讓鄒盼舒又想起第一次見面的情景,直到他有點小緊張李秘書才再次開口:「今天的事情你也看到了,總裁沒說讓我告訴你,不過他也沒下令不能說,我想還是讓你知道比較好。」

  遲疑了一下,鄒盼舒才問:「和我有關?」

  「是。前段時間公司有些不利於你的流言,是朱秘書和她的親戚煽動的,太具體就不說了,總之總裁已經把這幾個相關的都開除了。」李秘書推了推眼鏡,神情有點嚴肅:「你要知道泰恆還沒有過這樣一天開除多個老員工的先例。說起來也不是你惹出的事情,你也不要太在意。這些文件我帶走,你好好做事吧。」

  李秘書把文件帶走了,鄒盼舒卻陷入了沉思,一時心底感動得難以壓制。任疏狂就是這樣什麼都不說卻用自己的那套方式行事,總是出人意料的在沉默中履行溫柔。他甚至想就這麼衝過去好好抱抱他,不過理智好歹佔了上風知道這是公司不能胡來,何況總裁室沒有召喚是不能隨意進出的。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總裁室裡還留著最後一名任疏狂今天需要面見的人——嚴總。

  「嚴靖,說說前晚怎麼回事?」任疏狂看了好一會兒自己這個下屬兼學弟才開口問話,對於嚴靖他的耐心會稍微多一點點。

  公司裡只有兩個人對他來說有點不一樣:一個是學姐李秘書,一個就是眼前這位一畢業就過來從中層一直做到總經理的嚴靖。這兩人算是當年在校時就和任疏狂走得比較近,都是比較有能力而人品佳的人。

  任疏狂自從大學畢業不能轉軍校與家人鬧翻後,一邊改了專業讀研一邊開始創辦了這家自己的公司,那時候還是剛研究生畢業的學姐李秘書一人任多職開始運作,而嚴靖也是那時候表示了意向,兼職著加入了陣營。對他們兩人,任疏狂並不想多加猜忌。

  嚴靖哪怕心底直打顫面上也不動聲色,射線一樣的目光掃來他確實有點頂不住,不過他自信肯定不會留下馬腳,因此才頂得住壓力,此刻一聽到問話果然是這個事情,不知道是失落還是緊張,理了理思緒裝作不知的問:「前晚出事了嗎?」

  任疏狂沒想到他會這麼問,一時間也有點疑慮,雖說別的大集團會有這種齷蹉事情,但是泰恆歷來沒有這個先河,賄賂錢財甚至一些小權勢,比如幫對方安置個把人去某個政府小職位什麼都可以做到,唯獨送人的把戲任疏狂從不屑去做。

  最重要的一點是任家的背景在S市這個城市來說就是塊金字招牌,是S市最高的軍權代表,一開始泰恆集團就拿到了諸多利益豐厚的政府項目,真正使得泰恆集團大發展的項目還是三年前接下的整個華中通訊基站改造,一下子就翻了十幾倍規模,隨著資歷深厚又接了好幾個大項目才發展成為目前全國同行業前三名,而前三名都是大背景下的集團公司,優勢各有千秋,至今也不好區分誰是龍頭。

  「沒出事。說說你們晚上的經歷。」任疏狂不想質疑自己的屬下,用人不疑是他的性格,否則也不會留下兩個知道一些自己往事的人在公司,還擔任重要的職務。

  嚴靖心底一鬆,隱去緊張和悸動,緩緩說了前晚如何招待張豐唯一夥人,包括酒桌上的貓膩也都坦言出來,這些話自己不說一調查其他人也都會查到,沒必要隱瞞,何況嚴靖還是看不起鄒盼舒,不認為鄒盼舒真的就能魚躍龍門得到總裁的青睞,要是總裁因此把鄒盼舒調走或者送給張豐唯那才好呢。

  嚴靖剛剛看到鄒盼舒時還不能判斷前晚後續如何,只是昨天鄒盼舒請假一天是事實,他也不知道任疏狂昨天就回到S市,想到把一個威脅清除掉了,自然有點小得意在心底,這還是他第一次對任疏狂陽奉陰違呢。

  任疏狂聽完之後,與調查對比沒發現什麼疑點,至於鄒盼舒如何到的酒店沒人解釋得清楚,只能判斷是張豐唯使了壞把人弄去了。沒有再多說什麼,任疏狂向嚴靖交代了一些其他的工作,並且把安撫因開除幾個老職員帶來的動盪的任務交給他處理,才把人打發走了。

  嚴靖的工作能力一向很強,工作意向也很明確,任疏狂向來放權,待遇更是業內最佳,絕對想不到嚴靖會對自己有不一樣的心思,這心思如此深沉,多年如一日,出現了鄒盼舒他才冒險動了些手腳。

  解決了公司內部的這些騷亂,還不能平息任疏狂的怒意。昨日一回到S市就看到大江的留言說把人送入醫院了,他甚至來不及回去換身衣服就讓司機開往醫院,看著吊著藥水一臉痛苦掙扎的人,那一刻湧動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暴戾,如果張豐唯在眼前的話,他會毫不猶豫出手滅了他。

  哪怕已經過去一天,這股怒意纏繞心間還未散去,自認被歸到自己羽翼下的人竟然就在眼皮子底下被人陷害了,任疏狂怎麼也壓制不下這口郁氣。昨天在鄒盼舒面前他沒表現出來,此刻只一人時才不壓制眼底的寒光,他會讓張豐唯知道動了他的人是什麼後果。

  眼看快到中午,任疏狂想起早上到S市現正在酒店休息的肖庭誠,才按下內線通知鄒盼舒不用準備中餐,等一會直接一起到肖庭誠下榻的五星級酒店吃中飯。

  「我可以進來一下嗎?」鄒盼舒接到內線通知,問了一句話,他覺得很想現在就看看任疏狂,一股悸動讓他的理智迷失,恍如看到了幸福的軌跡。

  得了許可進了總裁室,鄒盼舒想說謝謝又覺得任疏狂可能不想自己知道這些事情,說了不就出賣李秘書了嗎?他還想緊緊的抱一抱任疏狂,感受一下這個真實的體溫,只有這樣他才更有信心繼續追求心中所愛,一時間又想到冒冒失失進來,真不如倒一杯咖啡打打掩護還能找到藉口,最後吶吶地開口竟然是中餐想吃什麼,說完才記起剛才的吩咐,瞬間紅了臉。

  任疏狂早已練就的火眼金星一眼就望穿他的糾結,猜出是李秘書告知他,對李秘書這樣擅自主張他並不生氣,一個好的心腹會自己過濾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帶著點小小的惡作劇,特別是昨天自己好像吃虧了,他噙著一絲笑意看著人在那難為情的彆扭。

  鄒盼舒憋著都不敢喘口大氣,因此臉色更加紅潤,原先顯得蒼白的膚色一下子豔麗起來,他正懊惱間一下看到任疏狂翹起的嘴角,意識到任疏狂什麼都清楚在看自己的笑話呢,惱羞成怒一句呵斥脫口而出:「你這壞蛋!」

  說完臉色卻更是通紅,這樣的話怎麼聽都沒有力道,鄒盼舒轉身就要出去。

  身後的人動作更快,知道自己鬧過火了,不過剛剛還蓄滿心底的怒火此刻早已一丁點火星都無,快步繞過辦公桌上前伸出手一把拉住人,兩條長臂一圈從背後把鄒盼舒抱住了。

  任疏狂已收了玩樂的笑意,鼻尖縈繞著一股淡淡的體香,他把頭微微靠在鄒盼舒削瘦的肩上,只覺得懷裡這樣抱著他就能獲得心靈上的安寧,沒有強迫,沒有欺騙,沒有要把腰壓斷的重任,深深的呼吸了幾口氣,噴在鄒盼舒已經泛紅的耳尖上,用著低沉魅惑的聲音說:「不氣,欺負你的人我都幫你教訓他們。」

  「為什麼?」雖然感動得心都漲滿,但是鄒盼舒還帶著一絲理智問出心底的疑惑,這個人從昨天提前飛回來就有哪裡不太一樣了。

  沉默了一會,任疏狂找了個理由答覆:「因為你是我的人,誰都不能欺負了去。」

  鄒盼舒說不出是欣喜還是失落,原來任疏狂還是把自己歸為他的人,這樣的強勢和張豐唯自以為是的想法如出一轍。不同之處在於張豐唯的手段更惡劣,而任疏狂還能稍微顧慮點自己這樣的平民的自尊,給予一定的平等。心底還是感動,悸動卻慢慢平復,要想得到一個平等的相互支持的兩個人組建的家,他只覺任重而道遠。

  想到張豐唯不由得一震,他才記起自己放到任疏狂辦公桌上的奔馳車鑰匙,微微扭頭看任疏狂的臉問:「那個人非要說送我車子,鑰匙我放在你的桌面,看到了嗎?」

  一提起這個名字,感受著鄒盼舒霎時微微緊繃戒備的身體,任疏狂就覺得心火燒得旺盛,知道那人給鄒盼舒留下了陰影,他把鄒盼舒轉過來,直視著他說:「不要怕他,那就是個仗勢欺人的二世祖,你越怕他他越得意。」

  任疏狂的眼底是對張豐唯毫不掩飾的輕蔑鄙夷,擲地有聲的話語也給了鄒盼舒勇氣面對,任誰突然遇到那樣的事情都會覺得絕望,但任疏狂這麼一說他就有信心以後再遇到張豐唯時,可以挺直腰桿理直氣壯和那人對持。

  32.毆打

  等兩人相攜前往賓館幽靜的中餐廳時,肖庭誠已然一派正裝等在餐廳門口笑眯眯地看向來人,優雅而凜然地說:「孟不離焦焦不離孟啊。」

  當兩人都還來不及對他用的這個詞表示什麼時,他已經如四川變臉一樣換上了痞子笑容,飛撲而上給鄒盼舒來了個滿懷抱,口裡直嚷嚷:「小鄒鄒,我可想死你了。抱抱,抱抱,哥看看你瘦了沒……」

  任疏狂措手不及被他佔了便宜,趕緊出手擂他,看他還不撒手乾脆直接用上了擒拿手法一擰一拽,把鄒盼舒救出來拉到自己另一邊去,口裡不爽地說著:「沒斷奶的話讓服務員給你來幾盒光明鮮奶,要抱抱也請去找你的辣妹子。」

  揉了揉有點疼的手腕,肖庭誠拍拍衣服向鄒盼舒眨眨眼,才看看發小,撇撇嘴小聲嘀咕:「老醋罈子。」

  已經拉著人邁步走入餐廳的任疏狂沒聽清,回頭問他說了什麼,肖庭誠趕緊擺手說:「什麼也沒說。」

  只是他走在後面對聽得很清楚的鄒盼舒露出一個你知我知他不知的神情,說不出的曖昧之色。

  他們三人挑了個角落處挨著落地窗的位置,既僻靜不容易被打擾又能看向窗外一大片綠化,雖然已經深秋,不少常綠植物還是被照顧得鬱鬱蔥蔥,看慣了電腦和鋼筋水泥的雙眼一陣舒適,三人都很滿意這位置。

  點菜時兩位大爺全都擺手讓鄒盼舒拿主意,他就挑了兩個任疏狂稍微多吃的偏素的菜,挑了四個正宗滬菜給肖庭誠解饞,另外要了四碟涼菜一個湯,主食點了兩客薺菜大混蛋,這個他們兩人都比較喜歡,下午還有會議三人都只喝茶不喝酒,點完菜鄒盼舒就把菜單還給了漂亮的服務員。

  任疏狂皺眉正要說話,肖庭誠已經搶先開口:「小鄒鄒不是喜歡吃海鮮嗎,這裡的海鮮很有名,正是吃大閘蟹的時候,給你來一點。正好,喏,讓那位大哥為你服務哦。」肖庭誠指指任疏狂,意思是讓他再服務一次,然後瀟灑地打了一個響指,挑眉看向服務員,只見他拋過去一個媚眼兒,別提多麼的風流倜儻。

  要不是他的話那麼用心,鄒盼舒都要懷疑他是故意找藉口調戲美女才是。

  「不用海鮮,他現在不能吃。加一客粥或者湯麵,點自己能吃的。」前半句對著肖庭誠說,後半句已經是轉向鄒盼舒,任疏狂眼底帶著不滿。

  肖庭誠老實了,一臉若有所思。鄒盼舒笑笑,覺得今天天氣真好,遂翻了菜單加了個清淡的青菜肉絲麵。

  點完菜後,任疏狂和肖庭誠已經開始就下午的會議進行交流,並且話題擴展得很開,涉及到公司今後的發展,兩人完全沒有避開鄒盼舒的意思,他卻知道這些對一個集團公司來說絕對是超級隱秘的事情。

  「把我的手機還給我!今天下午我有重要會議要開,趕緊放了我,不然你承擔不起這個後果。我告訴你,我一定會讓你吃不了兜著走!你等著,整不死你我張豐唯的姓倒過來寫……」

  喋喋不休的威嚇和無奈,很明顯有氣無力的沙啞聲線,隔了點綴的綠化盆景看不清旁邊桌子的面孔,但是這個聲音三人都很熟悉。

  接著是椅子拉開的聲音,然後透過葉片間隙可以看到張豐唯被人輕輕扶著,按坐到椅子上,一坐下就聽到他的抽氣聲,緩過勁來他又開罵了,不一會兒旁邊三位就聽了個大概。

  鄒盼舒明白另外至始至終都沒說話的就是救了他的那個調酒師。

  任疏狂並不知道具體情況,不過聽了大江的匯報他只以為鄒盼舒是自己逃出來的,如今一下子是被張豐唯不顧形象的潑婦般的行為愣住了,但是馬上回神怒火橫生,此刻真真是仇人見面分外眼紅,只聽他坐下的椅子刺耳的「吱——」一聲長音,他也完全忘記與生俱來的優雅似地,動作大開大合把椅子一把推向後站起走了過去。

  沒有人來得及阻攔,肖庭誠是完全不知道他們之間發生過什麼,作為發小他可以旁敲側擊的幫忙,卻不會真的干涉任疏狂的決定。鄒盼舒更是恨不得不要再見到張豐唯,因此只當作不認識那個人。而唯一一個可以救張豐唯的調酒師,偏偏心有不忍想去找服務員借個軟墊暫時離開了座位。

  說來說去還是張豐唯自己倒霉,他這樣大咧咧的怒罵,服務員根本不敢跟上前,這種人身份一看就尊貴,S市的高級服務場所的員工都練就一雙雙火眼金星分辨出什麼客人惹不起。

  於是瞬間就聽到了拳頭擊在肉體上的鈍音,嘭嘭有力,光聽著就令人心底發顫,而隨之響起的是更加聳人聽聞的哭喊聲,那是張豐唯崩潰時發出的叫喊。十幾下拳打之後他竟然放棄了防備姿勢,抱著自己的雙臂曲著身體低著頭,已經無意識似地只會叫:「媽媽、媽媽……」帶著聞之令人落淚的心傷。

  「兄弟,差不多就行了。打成這樣什麼氣都該出完了吧。」一個冷酷的帶著金屬質感的聲音響起,一雙強健的古銅色的手出擊輕巧的就封住了任疏狂的拳,把人借力一推,推開讓到一旁,那人才慢條斯理上前查看張豐唯的傷勢。

  有人阻止並且如此輕易的就把自己推開,任疏狂心底一震,知道遇到了硬茬子,他不怕事更不會怯場,不過看那人高壯健碩,一臉的剛毅帥氣,臉色卻很平靜不像是要幫著張豐唯無理取鬧,再一想他剛才說的話,看看地上在抽搐的張豐唯,任疏狂也就又退開兩步自然的垂下手,這口氣算出去了。

  「疼不疼?你……」鄒盼舒算反應迅速的,一聽到椅子的摩擦音就知道不好,他以為瞞住的事情也有可能任疏狂早就知道只是不說而已,起身就要拉任疏狂卻被肖庭誠制住,直到這邊停了手肖庭誠才放開對他的壓制。

  這樣打毫無還手之力的人,任疏狂平時是絕對不屑的,他雖然停了幾年隨軍訓練,手掌也變嫩滑不少,但是比起一般人來說,從小就曬出的古銅色也只不過變成蜜柚色而已,淺了淡了也不會是小白臉一個,這點還帶著本能控制的力道自己當然不會疼,不過被鄒盼舒摩挲著手背骨節,看他心疼得眼眶發紅說不出話來,任疏狂就沒開口解釋說一點都不疼,反而把手更加伸過去一點讓鄒盼舒撫摸安慰。

  肖庭誠在一邊看著,雖不清楚發生什麼事情,但是兄弟要做的事情他全力支持,管他是要教訓人還是要怎樣,甚至根本沒在意對方的身份,因此才止住鄒盼舒。此刻看著自己這個從小就倨傲清高的兄弟竟然如此享受著鄒盼舒的撫慰,一時有點接受不良感覺怪異得很,卻也不否認心底還是很開心這樣的變化,他覺得任疏狂好像活回來了。

  調酒師檢查了傷勢,都是些皮外傷,會很疼但是沒有傷及內腹,他把人橫著抱起,讓張豐唯的臉靠向自己胸口,才直面任疏狂,瞥了一眼前晚自己放走的鄒盼舒就知道來龍去脈,心知這是張豐唯罪有應得,因此很平靜的問:「兄弟覺得氣出夠嗎?他是下作了點,不過還好也沒造成實質傷害,不如就這樣了結這件事,你說呢。」

  鄒盼舒生怕任疏狂再衝上去,緊緊拉著他的手不放,一雙眼睛看看調酒師又看看任疏狂,只是這場合不適合他開口。雖然已經明悟這是在給自己找場子很開心,不過白天再看到那個救了自己的調酒師才發現那人和晚上的感覺完全不同,或者說和剛才面對張豐唯時的那個人氣勢不一樣,此刻的他凜凜之威外放,絕對不是個好對付的主。

  「看在你的面子上這事就算了。不過,你最好告訴他清楚,我任疏狂的人他最好不要動歪心思,否則下回不會是一頓打就能了結。這個還給他,讓他別沒事瞎得瑟那點錢。」

  任疏狂遞過去一串鑰匙,鄒盼舒一看就是那輛沒見過的奔馳車的,臉色一下子很不好看,瞪了張豐唯一眼,可一看那個一身狼狽的慘樣,又覺得他還在失神哼唧叫喚媽媽的樣子好像也太可憐了,倒是為自己有點像幸災樂禍的感受覺得羞愧。

  瞭然的點點頭,調酒師接過鑰匙,心底暗嘆自己這回真是找了個大麻煩。

  「找找看,隊長肯定就在這附近,難道你們還不相信我的追蹤?」

  「信……信……這麼好的賓館隊長捨得住啊,要是他真的在這一定讓他請客,我們大撮一頓,嘿嘿。」

  「那是肯定的。隊長真不人道啊,自己來這軟玉噴香的大都市度假,卻讓我們去那鳥不拉屎的地方,自己在這逍遙……」

  「隊……隊長……」四個一看就很彪悍的壯漢齊齊看到調酒師的公主抱,四個人四個膛目結舌樣,齊聲叫喚了一下都沒能再開口說一句完整的話。

  服務員早早就避開,這個角落也沒有其他客人,四個如此具有存在感的漢子一出現他們就看到了。調酒師始終平靜的面部終於開始抽搐,不知道是不是秘密被抓獲的糾結表情,怎麼看都覺得他隱忍得很難過。

  調酒師沒理睬那四人的招呼,而是向著任疏狂等人示意了一下就大踏步走出去了,那剛剛像被定身的四人才猛然回神,叫囂著什麼追出去了。

  三人回到自己的餐桌,這個角落恢復僻靜,才有服務員上前整理的整理,上菜的上菜。

  下午兩點,會議時間已到,會場就設在這家五星級賓館的三樓會議室,為這個項目設置的辦公樓以後才會重新建設,在這臨時會場裡,S市和K市的代表一言不發,程清鴻看著泰恆集團代表任疏狂、德國J公司代表肖庭誠、日本小京公司的小京上林,偏偏沒看到北天集團代表張豐唯,他的眉頭皺得能夾住兩個蚊子。

  會議的重要性不可置疑,張大公子竟然把這當作兒戲不到場,是可忍孰不可忍,程清鴻出了會議室親自把電話打到張家,諮詢怎麼回事。

  過了一刻鐘他才怒氣衝衝進來,直接來到任疏狂面前劈頭就問:「疏狂,你怎麼這麼不懂事?為了個兔兒爺值得如此大動干戈?以前隨軍學到的技能就是讓你用來逞強好勝的嗎?竟然還是為了個一無是處的男人,你太讓人失望了。」

  看著一臉恨鐵不成鋼的程清鴻,任疏狂不知怎的心底餘留的兄弟情誼突然單薄了很多,那些從幼年到青年一直追逐他腳步的仰慕顯得面目猙獰,原來由旁觀者的角度看他們這些高幹子弟的鼻息就是這樣噁心的感覺嗎?一個個都自大狂妄,唯我獨尊到把每一個不是圈子裡的人都貶低到塵埃裡去,恨不得就像垃圾一樣趕緊扔得遠遠的,不辨是非,他開始漸漸理解鄒盼舒偶爾的沉默和無奈,那個人謹小慎微的習性是否就是這樣養成的?自己是不是也同樣給了他這方面的壓力?

  任疏狂的眉頭也皺起來,平靜的直視程清鴻說:「程將軍,請您說話前弄清楚事實真相,並且,我不認為我這樣一個商人有值得讓您失望的資格。」

  一句話出,所有人都震動了,這是多年來任疏狂第一次對程家亮出了反擊,在場的除了日本來的小京上林估計不懂得國內局勢之外,沒有人不知道那些過往,高門大宅是沒有秘密可言的地方,何況因為程家的變動導致的不穩還沒有結束。

  「你,你……」程清鴻被堵得說不出話,他剛說完心底也有一點後悔。再怎麼說任疏狂是自己看著長大如親弟弟一樣的小輩,但畢竟不是親的,加之有了程清宇的過往,其實他是沒有資格再說這種話。在程家表示出偏向B市的立場後,他們程家已經成為了整個S市高層排斥的對象。

  但是,他也最多就是懊惱一下,認為任疏狂還是太年少經驗不足,竟然為個男人爭風吃醋大打出手,那個鄒盼舒就是個禍害,上回見到他就很不喜歡,卻沒想到換來任疏狂如此生疏的應答,一時間退了兩步後吶吶不成言。

  33.挑撥

  剛剛還以為別人年少無知,這一刻的氣勢卻逼得自己都要後退兩步,四周那些莫名的視線更是刺激著他,程清鴻兩頰上的肌肉抽了幾下後慢慢調整了氣息,一張臉也平靜下來,恢復一個將軍應有的威嚴風度說:「剛才真是抱歉了,任總裁的私事確實不適合拿到這裡談論。那麼,北天集團代表不能到場,這個會議如何開展?各位有什麼意見不妨提出來交流。」

  他一邊說著,一邊維持了穩重感,慢慢走回自己的主位,只是在任何人都看不到的地方,他把雙手握成拳,使出了全力才克制住憤怒的顫抖。

  這要如何討論,有誰敢直言什麼意見,就連任疏狂兩人也不會傻到去建議什麼,有些場合有些話他們並不適合說,要不是當初的決定這樣帶著濃郁軍方色彩主持的項目他都不會參與。

  正僵持間,會議室的門卻被推開了,郝然是那位缺席的張大公子,他身後還站著一個人。

  張豐唯已經換過一身正裝,任疏狂出手時並沒有打在他外露的肌膚上,是以看不出一點傷勢,只不過氣機孱弱是不可避免的,更是可以聞到一股濃郁的藥味。他掃視了全場,臉上褪去了任疏狂等人上次在K市會所時看到的張狂,顯得陰鷲異常,破壞了那張算得上帥氣的臉,整個人都像剛從地獄爬出來一樣陰冷。

  「對不起,此次會議非各位代表不可入內。」S市的秘書長出聲阻攔了張豐唯後面的人。

  「那我走了。你記得再上幾次藥。」調酒師聳聳肩沒理睬秘書長,對著張豐唯有點蕭瑟的背影說了一句話轉身就走。

  他也看清場中的人都是有身份之人,不談剛剛遇到的兩個,光是出聲的秘書長他就認識,還有那位威武坐著的衣著上掛著將軍級別肩章的人他也知道,這些人的資料都在他的腦子裡存著呢。

  這樣看來那小子還真是有個重要會議,調酒師心底難得好心生出點愧疚,要知道是真的也許就不那麼折騰那人了,或者剛剛上藥的時候不下那麼重的手也行,雖然好得會慢一些不過不用受第二次罪。快要走出賓館大門時,他想以後如果有機會就幫那小子一把,就算自己欠了他了。心底暗暗呸了一下,本來應該是個簡單的獵人與獵物的遊戲,怎麼扯出這麼多變故來,不過也僅此而已,他的身影很快與隊友匯合,消失在S市街頭。

  張豐唯腳步不停,聽聞此話鼻子裡輕輕哼出一聲,沒有再出言呵斥。他已經得到過深刻的教訓,出聲越響那個瘋子就越亢奮,而且他終於認清原來自己也不是無所不能,離開了B市自己的圈子,張家的招牌並不足以他橫行S市。

  他踱步走向自己的位置,沒有再看任何人,連任疏狂也不看,有些事情口中說出已經沒有意義,那只是幼稚的意氣之爭。

  短短幾天,張豐唯竟然脫胎換骨長大了一般,沉穩的討價還價,緊緊抓住自己的優勢不放手,與任疏狂肖庭誠耗著。

  一直會談到晚上八點鐘,張豐唯自己再也堅持不下去,他全身都如有螞蟻在啃噬,疼痛難忍,能堅持到這麼晚已經是超常發揮,心底堵著一口氣才扛到現在,最後以他退讓一點北天集團佔45%結束會談,而任疏狂的泰恆集團則拿到了另外的55%份額。

  這個結果除了張豐唯一行外皆大歡喜,S市和K市當然希望泰恆佔得越多越好,畢竟這是一條產業鏈,後面會有一長串的附加產業跟隨,誰佔得多誰後面的企業就多,泰恆多佔了S市和K市的稅收和政績也會更好。

  就連程清鴻也不得不承認他們程家也是希望泰恆拿多一些份額,畢竟張家在B市的根基實在過於牢固,這樣分配有利於他們從中獲取自己的利益行事。

  會談一敲定,項目準備就緊鑼密鼓的開始了,各方人馬全部都是連軸轉為此服務,所有手續資格全部一路綠燈。

  任疏狂無論如何也想不到從小崇拜的程清鴻竟然會是個打小報告的人,因此他沒想過與程清鴻再解釋什麼。他心底還是不能理解為什麼程家隔了這麼多年還把程清宇的自殺歸罪於自己,不僅程家偏向B市,連帶著兩家的關係也落到冰點。任疏狂自己已經為了這兩條人命自我放逐,一直在追尋救贖,可並不表示他認可程家的欲加之罪。

  會談結束後各自分散回家,當晚程清鴻就撥了一個電話,連通後說:「小曦,疏狂什麼時候辦喜事啊,他可能不會請我了,唉。」聲音裡是無盡的惆悵。

  「清鴻哥你好。你說什麼喜事?真的嗎?寶寶沒有和家裡聯繫過呀。」一個清脆的女聲響起,正是程清鴻口中的小曦——任疏狂的姐姐任若曦。

  「是嗎?啊,那可能我記錯了。是的,肯定是我想歪了,我還以為他那樣是……」自然的斷在這裡,程清鴻把魚餌撒出去了。

  「怎麼回事?清鴻哥你一定要告訴我,寶寶好多年都沒回家,我們都想他。」任若曦的聲音哽咽起來,終於有弟弟的具體消息,她當然不會放過。任疏狂對隱私極為注重,而任家也不會大張旗鼓去跟蹤調查他,因此只是大略知道任疏狂的情況,並不詳細。

  而對於程清鴻這個大哥,大院裡的孩子都很敬佩他,哪怕兩家老人因為那些事情生分了,從小養成的習慣沒那麼容易改變,任若曦也不認為就真的要老死不相來往。

  「小曦,我實話實說你可要注意了,我還以為你們都認可了呢,畢竟那年要不是……我們還是不談這些往事。」程清鴻依然在挑起任若曦的情緒,「今天我們在這邊開會,關於YVA合作案,你知道吧。唔,是的,就是這個我們軍方也參與的項目。說起來也是巧合,之前在K市第一次招標時就看到兩個人在一起了。今天又看到疏狂那小子和北天的太子爺爭風吃醋打起來了,爭搶的還是個男的,就是上回一起去K市的人,被疏狂護著,看那樣子感情很好啊……」

  一番話說完,滿意的得到自己要的效果,程清鴻掛了電話,噙著笑才從居住的高樓頂層看向樓下的街道,蜿蜒的燈火通向遠方,蛇形的車燈更是不知何處是終點。他相信只要自己努力,在這個國家他們程家的地位會越來越牢固,不管是換到哪個陣營,都不容許別人欺負。

  任若曦,戶口不與任疏狂在同一處,卻是真正的親生姐弟。當年任家頭胎生了個女兒,不管是那時候還在世的任老將軍還是那時候未成為將軍的任爸爸,以及家裡的兩位女主人,都一致認為必須再生一個男兒,於是任若曦才出生就直接被旁系親戚抱養,戶口掛名到別家去了。有些政策當年他們也必須明面上遵守,而實際沒過幾年,任疏狂一出生就把任若曦接回來一起生活了。

  被一眾人視若珍寶的任疏狂普一出生就享盡了萬千寵愛,更是有個超級溺愛他的奶奶,可以說在軍隊裡說一不二的將軍一回到家都得聽她老人家的,於是她番詞典一眼就相中了「疏狂」二字,覺得也只有這兩個字才配得起她的金孫,哪怕自己這個寶貝疙瘩就疏狂一輩子碌碌無為都沒問題,有任家罩著呢。

  但一家人又因為這個名字叫起來不夠親暱,於是任家人叫任疏狂其實都是叫「寶寶」。兩個極端的名字在一個人身上,小時候為了寶寶這個小名,任疏狂沒少在大院裡立威,稍微長大點兒其他人也就從善如流叫他疏狂,只有家裡人還是一如既往寶寶、寶寶地叫喚。

  鄒盼舒的生活並沒有因此有多大的變化,任疏狂和肖庭誠再忙碌也是那樣,與之前任疏狂一個人在辦公室沒有什麼區別,只是多了常往S市和K市交匯處的工地跑而已,超大面積的國際標準現代化工廠需要建設,配套的行政辦公樓、倉庫、貨運道路、市政道路等等也都在緊張地規劃中。

  不管是去工地還是任疏狂飛德國或者日本出差,他都極少陪同,一來他這兩門外語就是個門外漢,二來任疏狂每次都來去匆匆,極少能顧及到不熟悉國外情況的鄒盼舒。雖然任疏狂不說出口,不過鄒盼舒還是很感激他的體貼,任疏狂是不希望鄒盼舒跟著轉,既耽誤學習又怕他吃不消這種強度。

  於是乎,泰恆集團全體上下都忙得夠嗆,為了年底的大紅包,為了這個肯定能讓泰恆更上一層樓的大項目,所有人使足了勁猛幹,加班簡直就是家常便飯,都不用誰在後面鞭策,只有鄒盼舒還能按照自己的進度經手一些只與英文相關的國際貿易,或者是國內的項目,其他時間就一頭紮入學習中去。

  他已經報名參加了德語培訓班,每週去三個晚上聽課。公司因為這個大項目,在技術部多出了不少來自德國J公司和來自日本的高級工程師,語言環境還不錯,鄒盼舒可以隨時去旁聽,連帶著一些日文的用語也能脫口而出,這也是他獨有的特權之一。不過鄒盼舒還是知道輕重緩急,一口吃不成個胖子,並沒有再分心去系統地學日文。

  偶爾在工程師們休息吃飯時他會湊上去學幾句生活常用語,幫幫這些遠離家鄉的學者們一些力所能及的小忙,真誠的對待換來這批向來高傲的工程師們的一致青睞,有時候晚上空閒了都還會邀請他一同去聚餐。

  另外的一個特權就是鄒盼舒可以隨時使用總裁室裡的健身房,並且是帶著強制命令的使用。那天把張豐唯毆打過後,任疏狂怎麼想都不放心,他後來才查到那晚上一同入了酒店的還有那個冷酷又強悍的男人,也因此猜測到是那人解救了鄒盼舒,而不是鄒盼舒自己逃出來。

  於是他給了鄒盼舒一個新的命令:學會使用健身房裡的拳擊器械,並堅持每天最少鍛鍊一個小時。任疏狂甚至還給他請了一個退伍特種兵做教練,每週去兩次那個特種兵上班的泰拳道館單獨特訓,要他把一般的擒拿格鬥術練到拿得出手才可以停止。任疏狂沒開口說的是一想到鄒盼舒手無縛雞之力,面對一些高大威猛的男人時簡直就是待宰的羔羊,每每想起他就覺得心裡悶得慌憋得緊,說不出的難受,為了自己不那麼擔心才做了這個決定。

  鄒盼舒也知道這是為自己好,因此非常配合教學,頭幾次光是練習保護自身安全就弄了個鼻青臉腫、一身烏青,可他硬是咬牙一聲不吭挺下來了。他只要一想起那晚上就還是驚疑不定,想著如果自己的體能好一些,反擊的有效一些,以後只要謹慎點不喝酒的話,完全沒必要懼怕孔武有力的人,與其把每次的安危都交給運氣,鄒盼舒更願意自己掌控自己的命運。

  這段時間任疏狂忙到腳不沾地,極少回公寓,更不用說去鄒盼舒那裡,除了搬家那天竟然沒有一次機會可以過去看看鄒盼舒過得怎樣了。兩個人難得在公司能遇到時,偶爾能看到鄒盼舒臉上的烏痕,任疏狂雖也有點心軟,但是從小練就的鐵石心腸告訴他必須要狠得下心,一個軟弱的小白兔並不適合呆在自己身邊,因此從不表示妥協,卻總是默默的關注大兵傳來的訓練進度。

  任疏狂甚至沒有時間想一想自己和鄒盼舒之間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已經又過去那麼長時間,他心裡曾經時不時就衝出來搗亂的野獸好像陷入了深睡眠一樣,一次都沒有出現過。他再也用不著因為發洩不掉的戾氣而去找個男人放在家裡藏著洩火,每回在公司匆忙來去能看看鄒盼舒,說上幾句話,有時候還可以一起吃頓飯或者氣氛合適時藉機抱一抱,他就很滿意,滿意於眼前寧靜的生活。

  任疏狂的認知還停留在鄒盼舒身上的氣息能使自己得到安寧的階段,卻下意識已經知道這個人哪裡也不能去,只能留在自己的身邊,無論用什麼手段。

  對於工作的忙碌,任疏狂並不會覺得厭倦,反而鬥志昂揚。他的責任心極強,也對自己的能力有著絕對的自信,既然接了這個工程,他當然要趁此機會發展泰恆,把泰恆做大做強,並趁著這個機會已經在德國開了分公司,自己每回出差到那裡都親自坐鎮,有著國內強勢的支持和更加深厚的資歷,泰恆集團開始走向世界。

  這是那天第一次與張豐唯動手時瞬間做出的決定,就此他已經與肖庭誠商談過很多次,從一開始的發展大方向到現在分公司的每個細節每個新招入的員工都談及。肖庭誠本人也非常認同,已經決定把YVA案做到導入正軌開始進入生產正循環後,他就辭職回泰恆做副總裁。

  退伍大兵姓張,在特種部隊裡資歷極老,任疏狂都尊稱他一句張哥。張哥有著一身雄壯有力的肌肉,完全不需要開口就已氣勢逼人,一雙歷經過血雨的雙眼更是犀利。

  鄒盼舒每次不需要他催促就乖乖拚命訓練。剛開始張哥是看不太上這麼瘦弱的人,只不過礙於任疏狂的人情和教導費才不得不親自訓導,但是一週過去這人還在堅持,兩週過去這人已經開始摸出門道,三週四周過去,退伍大兵張哥終於也帶著點認真開始教授一些真正的保命手法,對這個編外學員他越來越滿意,每週給任疏狂回覆時已經從一開始的不屑轉變為偶爾一兩句不錯。他知道並不是這個瘦弱的人真的能強到哪裡去,只是能吃苦態度認真到令人敬佩,張哥欣賞每一個這樣有骨氣的人。


  34.成長

  努力工作並學習相關知識、兩門外語外加近身搏鬥術的學習,把鄒盼舒週一到週五的時間填充得滿滿噹噹,身心都榨不出一點多餘精力來。

  到了週末,他也沒有放鬆自己,這兩日他另外安排了其他為興趣而就的學習和玩樂。因為實在是喜歡旅遊中的放鬆愜意,特意去報名參加了一個攝影培訓班,並因此結識了大批驢友,才知道原來旅遊也有各種各樣的方式,並不是只有旅行社一條線,而攝影更是一個廣闊無垠的世界,從這個小小的鏡頭可以看向世界乃至人生的脈絡,可以追尋到自己生命的真諦。

  一轉眼就到了十二月中旬,已經是本月的第二個週末了。鄒盼舒之前已經跟隨驢友一起利用雙休及調休出去過三趟。最後一趟就是上個月底他調休了兩天跟著去了一次四天行程的黃山游,被險峻秀美的黃山所蠱惑,拍了很多黃山及徽派建築以及當地的人的照片回來。

  說起照片,就要說到相機,經過培訓班的學習,鄒盼舒已經知道原來一般人用的是數碼,那種基本就是傻瓜式相機,根據設定好的程序一按快門即可,而培訓班教授的知識全部是單反相機所使用,參數竅門極多,可以拍攝出更加豐富多彩高層次的照片。

  關於相機的事情,當時鄒盼舒計算過月底會再次拿到的工資,除開正常開銷以及少量理財專用的存款後,因為十二月不需要支付房租,鄒盼舒一算竟然夠買一個入門級單反相機及兩個必備鏡頭,當然都不是高級貨,只是一般的初級使用者的標配。他在拿到工資之前就開始糾結該不該投入這麼大一筆錢購買,直到那天龐飛送來他遲遲不去取的西塘照片才下了決定要買。

  那一次四個人去西塘,鄒盼舒用龐飛的單反拍了好些照片,龐飛也三番五次電話來催他去看,甚至還說已經幫他簡單處理過,還沖印了一些不同尺寸的照片出來,鄒盼舒都找藉口推辭了,他並不想再和龐飛他們有什麼過多聯繫。

  躲了差不多一個月,龐飛還是找上門來了,更是直接尋到了鄒盼舒的新房,帶著他沖印的照片前來。他能找來就是鄒盼舒給他用於接收快遞照片的地址,真不知道該說他聰明,還是該說鄒盼舒太笨。

  鄒盼舒拿到照片簡直不敢相信那些是自己拍出來的畫面,非常的唯美有意境,凌晨霧濛濛時的寧靜幽巷,波光粼粼的水面垂柳木船,洗衣的當地世代之民的恬靜……龐飛讚歎說真看不出來他是個新手,這些照片還被他拿到他參加的攝影俱樂部去炫耀,也一致得到了誇獎,都說如果是一個新手拍攝的話,已經非常厲害了,取景角度和思想性都非常棒,很有藝術味道,特別有靈性。

  兩人就相機相片投入了交流,作為一個新手鄒盼舒摸著龐飛帶來的大單反更是愛不釋手的把玩,順便也向他討教了更多的竅門和知識。無意中說出自己攢夠錢可以買入門相機時,沒想到龐飛速度超快的掏出手機撥打電話,三言兩語就幫他定好了尼康的入門偏中檔的D90款型和兩個入門必備鏡頭,還要到了較好的折扣。

  看著一臉得意洋洋邀功的龐飛,鄒盼舒僵硬而又殷殷期盼的點點頭同意了。

  這次黃山之旅是他第一次正式使用自己的單反,龐飛也緊緊跟隨一同前去。只因為龐飛提前一步加入了鄒盼舒所在的驢友俱樂部,他自己報了名,鄒盼舒也不好開口說什麼,只希望儘量在旅途中避開。

  可惜願望是美好的,現實總是殘酷的。

  旅途中的龐飛儼然換了個人,跑上跑下的給大夥幫忙,更是身先仕卒一路打點一眾人的住行,連資深的驢友都對他交口稱讚,讚他不僅人爽朗勤快,更是旅遊經驗豐富,攝影功底紮實,實在是不可多得的可以做驢頭的牛人。沒有人能猜出龐飛真正的用心,他只不過是為一個人而來。

  鄒盼舒只覺得又看到龐飛不為自己知的另一面,前生他們看來真是錯過太多,自以為為了龐飛做盡努力卻完全不知道龐飛要過怎樣的一種生活。

  「怎麼以前沒看出你這麼懂旅行和攝影?」在爬黃山半途休息時鄒盼舒曾問他。

  龐飛一臉驕傲的說:「以前沒說是因為不熟悉。自助遊和徒步游我早就玩膩了,大半個中國都不知道去過多少回呢。現在原先一批朋友成家的成家,要小孩的要小孩,都有了拖累也就沒那個精力出來玩,我也就歇菜不玩了唄。」龐飛的眼底還是流露出一絲不捨。

  「這樣啊。」鄒盼舒點點頭,看向遠處的樹林,過一會他轉頭過來繼續問:「那你的工作具體是什麼?」

  「呃,工作啊……」龐飛撓撓頭,笑意馬上隱去,有點尷尬的看看鄒盼舒,又不好意思直視他,轉而一起看著下面山坡的樹林說:「最近也沒做什麼。公司沒什麼業務就這樣晃著。」

  鄒盼舒想了想,面帶憧憬的說:「我想慢慢踏遍整個國家,然後走出國門到世界轉一圈,拍一些自然、動植物和人的照片,這大概是我現在能想到的最快樂的事情了。我看你挺喜歡旅遊和攝影,公司的業務和這些相關嗎?聽說興趣愛好和工作結合會做得很好,人生也更充實滿足。」

  他繼續問著前生不甚明了的事情,在這神奇的大自然中心底非常寧靜安詳,逐漸把龐飛當作一個普通朋友看待,人生在世不過匆匆幾十年,總是陷入那些陰暗的過去不是什麼好事情,學到的東西越多,鄒盼舒越覺得時間不夠用,已經再沒有精力去管那些本來就無意義的傷春悲秋。

  龐飛轉回頭看看他的臉,若有所思,好像想從這些話裡和他的臉龐上找出什麼隱藏的內容,半響才說:「嗯。我會仔細想想的。」

  兩個人一起靜默,鄒盼舒是不知道如何繼續了,他不覺得一般朋友還需要知道更多彼此的想法,剛才也只是氛圍所致可以開口詢問。

  龐飛卻是真正開始考慮自己的人生和工作,自從與鄒盼舒再相見以來,他深刻的認識到鄒盼舒對各種知識的執著,總是由內心湧出奔騰不息的學習慾望,最近通過俱樂部的瞭解更是知道鄒盼舒學習的刻苦認真,讓他深深的敬佩之餘,不由得慚愧自己三十而立除了吃喝玩樂還什麼都沒做成,連一份穩定的讓人羨慕的正當職業都拿不出手。

  他想起每年自己過生日從不得安生,媽媽甚至可以當著多個親戚朋友的面拆自己的台,數落著自己從小到大就沒做過一件讓她舒心的事情……太多細碎的不滿堆積在自己的人生裡,這一刻沐浴著自然的風,傾聽著自己的心跳,伴著一個自己喜歡的人靜坐,他油然而生一股豪情,覺得不能再這樣蹉跎下去,一定要學學鄒盼舒對待人生的態度,努力地工作,吸收更多的知識,讓自己的腳步也踏上更寬廣的土地,實實在在為自己好好活著。

  偶爾看看邊上靜坐的鄒盼舒,龐飛越加覺得迷戀,不再是剛開始時說不清的吸引,而是這個人彷彿周身散發著令自己著迷的光環,只要和他在一起,人生就像突然變得七彩動人,人生可以更光明更靈動的走下去,他越來越眷戀到無可自拔,並且小心翼翼的靠近著。

  龐飛如何想鄒盼舒並不明白,只是第一次外出旅遊四天,還是爬山的運動,要不是他近一個月都勤加鍛鍊,說不定還真要讓轎子把自己從山上抬下來丟醜呢。

  黃山歸來後他又要補回調休那兩天的工作和學習,每天只有一點點時間整理自己的旅遊筆記及照片,用自己剛學沒多久的PS技術慢慢修理自己的照片,接連一週累得連任疏狂這個人有時候都會忘記。

  終於等到新的週末,初期攝影培訓已結束,中期要到開春才會開班,鄒盼舒鬆了一口氣之餘也不由得感嘆學習太累人,學習全新東西更累人,腦子每天都塞得滿滿的。昨天週六他是他補還的最後一天調休,這周只有今天週日一日的空閒,除了修一修照片寫寫遊記之外,鄒盼舒什麼都不打算學習了,適當的放鬆也是很有必要的,他雖刻苦卻也深知一根弦不能繃得過於緊,適當的緩和才更有後力去衝擊新的高峰。

  臨近傍晚,鄒盼舒才從悠然的午睡中醒過來,長達三個小時的補眠掃去了多日的疲憊,難得今天還有陽光照耀,此時雖已是殘陽也讓人彷彿感覺到暖意,柔柔的陽光透過窗棱照射進來灑在地板上,說不出的暖心適意。

  他伸伸雙手展了展身體,感覺自己鍛鍊了差不多一個半月進步真的很大,臉上早就不會再有被擊倒後的明顯痕跡,就連身上也很少會有原先那種烏黑的淤青,摔打碰觸到的淡色淤青是不可避免,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鄒盼舒覺得大兵教練的手力好像輕了一些,在他可承受範圍內了。他捏了捏自己的胳膊,握拳展示了一下肌肉,撇撇嘴還是不能和任疏狂比,和大兵教練就更不可相提並論,好在只要能增強體質,學一點防身術就是他最大的心願,倒也不糾結是否練出性感有爆發力的肌肉了。

  哼著歌進了廚房,他開始做晚飯。一個人的伙食總是很簡單,不過鄒盼舒已經知道要對自己好,在吃這方面從不吝嗇,而且他很享受做飯時的感覺,總覺得很有人煙味,有股令人懷念的溫馨味道。

  他總是這樣一做任何事就會全神貫注的投入,做不來一心兩用,總以為自己是笨鳥要先飛,卻不知只有全身心投入才能學到真正的內涵,只有持之以恆的堅持才能獲得其中的精髓。

  在他沒注意時,任疏狂第一次打開了這扇門,略顯疲憊的進來,一眼就看到鄒盼舒忙碌的身影像個快樂的小蜜蜂在廚房裡運作,心底滿滿的倦意被房子裡瀰漫的飯菜香一熏都消失得無影無蹤。他換了拖鞋走到沙發上坐下,保持著一貫的優雅輕巧,沒發出什麼聲音,只是慵懶的斜靠著沙發,看到沙發上已經多出一對抱枕,他認出這對抱枕竟然與當初鄒盼舒帶到自己家去的那一對相同,眼神微微一暗,看著廚房的方向思索著什麼。

  「你怎麼在這裡?」鄒盼舒弄好了兩個菜沒做湯,轉身裝了一碗飯後拔了電飯鍋的電源,才拿出一個托盤把飯和菜都放上去,一次性端往客廳的餐桌時,看到了窩在沙發上的人詫異的問起來。

  任疏狂無語地看著他,為他這下意識的一句問話很不舒服。

  「你吃過飯沒有?菜不多,要不我加一個番茄蛋湯好不好?」鄒盼舒也意識到這話有點問題,任疏狂當初索要了鑰匙,自己給了他自然就是默許他隨時進來,剛剛那樣問倒像是自己不歡迎他來一樣,是以馬上改口。他看看兩個菜,好像自己今世做菜一直沿襲以前的習慣,哪怕一個人吃也是清淡為主,營養搭配好就行,薑蔥蒜類更是處理得聞都聞不出來。

  任疏狂看了一眼他托盤上的飯菜垂下了眼簾,還是沒說話,也沒有拒絕的意思。

  鄒盼舒把托盤裡的飯菜放在餐桌上轉身又進了廚房,番茄蛋湯速度快,他同時打開兩個煤氣灶,一個小鍋燒開水,一個湯鍋燒等下用到的水。他先把番茄頂端切個十字放著,等一會兒小鍋的水開了之後就澆上來再剝皮;姜也用特殊的工具碾成齏粉,等一下要先在熱油裡爆過去掉味道;雞蛋打散在碗裡備用……

  十分鍾不到一碗色澤美觀看上去就很誘人的番茄蛋花湯做好了,他還是用托盤裝著湯和新裝的飯一起端過去,這回任疏狂已經端坐在位置上等候了。

  開始吃飯時鄒盼舒才回過神想起也許今晚任疏狂就要在這裡過夜呢,於是一頓飯還是彼此不開口交流,但鄒盼舒的心可就澎湃跳動,越壓制越悸動,時不時還偷偷看看任疏狂的臉色有沒有流露出一點什麼來。

  35.愛的方式

  兩人安靜的吃了飯,雖然菜色不豐富,味道也不見得就比真正的五星級大廚做得好,不過很可口合乎自己的口味,這還是任疏狂第二回吃鄒盼舒做的菜,他就想起了上次的誤會,心裡莫名的就有點愧疚,覺得那時候自己說的話有點過於氣勢凌人,也許就和程清鴻張豐唯的做法想法一樣令人嫌惡。

  他當然能感受到鄒盼舒時不時瞟來的目光,只是看他小心翼翼帶著點期待的樣子很受用,任疏狂就不去點明,臉上更平靜得無表情。吃了飯鄒盼舒給他倒了一杯茶,問了他沒什麼要求後就逕自忙自己的去了,也不過就是像一般人一樣在自己家裡清洗碗碟,收拾廚房和房間,都弄好後看到鄒盼舒坐到另外一張學習桌上埋頭做著什麼,靜靜的,任疏狂感受到了一絲稱之為家的溫馨,這在他自己的公寓是完全體會不到的。

  他看了看房子的擺飾,收拾得很整潔,比上回來多了很多小玩意,色彩偏暖色雖然有不少小東西卻只會覺得更溫暖而不凌亂。他站起身走了幾步站到鄒盼舒身後,就看到鄒盼舒好像正用他的筆記本翻看一些風景照片,書桌靠牆那面的上方還豎起一個小木框架,上面也用大頭針釘著不少風景照人物照,還有書桌上錚亮的單反相機、德文英文日文詞典和書籍、《攝影入門》、《旅遊世界》等雜誌,井井有條的擺放著,他一一看在眼底,不知道想著什麼。

  「要看嗎?我去旅遊時拍的照片,是在黃山拍的。」鄒盼舒轉回頭望他,笑眯眯的邀請,心底很希望他能答應一起看看,就像一個得了新玩具的孩子總想找個親近的人分享炫耀一樣。

  任疏狂看著他亮晶晶的大眼睛這麼期盼的一眨一眨,除了好就說不出其他話來。

  「那你坐這裡,我去搬凳子過來。」讓出了舒適的電腦椅,鄒盼舒去餐桌旁端了一個木椅子過來。

  接下來任疏狂基本也不怎麼說話,就只靜靜聽鄒盼舒興致勃勃的介紹,每翻一張照片就解釋一下當時在哪裡,什麼心情拍下的照片,或者遇到什麼有趣的事情,一些合影裡是什麼人……任疏狂彷彿也能通過這些照片跟隨他走過那些名勝山川,更是在眼前勾勒了一個豐富多姿的鄒盼舒。

  他是第一次與別人分享這樣的成果,不是什麼宏大的目標成果,不像公司大項目的敲定,甚至與年少時完成一個個高難度訓練都不一樣的成果,就是生活裡事無鉅細的點滴,瑣碎卻溫馨,只是在旁靜靜的傾聽就已然感受到幸福。

  「這是怎麼回事?」任疏狂看到一個軟件窗口問道。

  「哦,這個啊我在學習修圖,就是照片導出來以後總要做一點後期處理,再好的數碼照片都要經過這個過程的。」鄒盼舒解釋說,有點疑惑他不懂這個嗎。

  「不是,這裡卡住了。你的電腦什麼時候買的?」任疏狂並不是看不懂PS,而是訝異他的電腦好像很陳舊,運行了兩個軟件就非常慢了。

  鄒盼舒一聽就知道了,原來說這個啊,當下解釋了幾個月前買的二手筆記本,新的太貴買不起,而他以前只需要在電腦上學習外語,是以對電腦的要求並不高,這還是第一回導入這麼數目龐大的照片,才會讀取超慢,電腦當機。

  任疏狂也不知道是否聽進去了,聽完後也沒說什麼,眼神閃了閃後起身走到一旁點了一隻香煙到陽台吸煙去了。

  任疏狂覺得有必要好好想想鄒盼舒這個人。在他的認知裡,想盡辦法接近自己的人中不是為錢就是為權,不會再有誰是單純就為了任疏狂這個人而費盡心機,可是直到今天他還是看不出鄒盼舒有什麼目的,難道真的就只是純粹的喜歡自己嗎?可以前他們根本就沒有交集,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喜歡從何而來,可以凌空降臨?可是除了相信他是單純的喜歡,任疏狂找不到別的解釋。

  他只相信看到的聽到的調查到的事實,可事實就是鄒盼舒從沒開口向自己討要過任何一樣東西,就連工作也是兢兢業業,哪怕有不足之處卻也算合格,只是職位不太合適而已,這還是自己刻意造成的結果。

  事實是鄒盼舒寧可花對他來說比住公司宿舍高很多的代價租房獨居,也不願意搬進自己的複式公寓,更是一派隨意自己進出的予取予求。

  事實是張豐唯一出手就是幾百萬的豪華奔馳,他卻毫不猶豫的退回,而自己讓人送東西過來他卻坦然接受。

  事實還是他總是千方百計讓兩人呆一起的時光更溫馨,更有家的感覺,私底下並不遵守公司那一套上下級關係,而總是把自己當作一個平等的人對待,即使他偶爾有點拘束也是自己刻意製造距離造成的……

  還有那怪異的熟悉感,這是最令任疏狂困惑的事情。這個人的氣息能使自己安寧,這一點毋庸置疑,但那些對自己生活習慣的認知,鄒盼舒到底哪裡來的呢?就像他的胃並不是一開始就吃不了刺激性食物,而是精神方面的原因壓力過大導致的神經性紊亂,家裡人都不知道他會這樣,但是鄒盼舒好像非常清楚這些細節。任疏狂並不會出口詢問,如果一個人不想告訴你完全可以欺騙,如果他想告訴你自然也就不會保留。

  一支煙熄滅,他又點燃一支,今天好多事情他都要仔細想一想。平時他也很少吸煙,思考時喜歡喝酒,可惜這裡沒有烈酒,這時候又不太願意打電話讓人送來,難得的休息日還是想安靜的度過。這裡是能讓他寧靜的地方,他想還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鄒盼舒剛開始還很淡定的修圖,他的電腦是差了一點,不過慢慢來就好,沒什麼關係,對著任疏狂實話實說他也不覺得有什麼尷尬的,一個人的財富並不能判定一個人的價值,更不能作為判定一個人的標準。鄒盼舒相信那句話:君子愛財取之有,這還是他爸爸教給他的呢。

  當陽台上的任疏狂已經點燃第三支煙時,鄒盼舒不淡定了,任疏狂可能會住下來的悸動也慢慢平復,反而是對任疏狂的擔憂漸漸濃郁。他很少看到任疏狂這樣煩惱的樣子,香煙一根根抽可不是什麼好事情,連圖片都不看了盯著陽台看人,不知道該不該上前去勸勸。

  冬日的夜總是早早來臨,窗外已經逐漸漆黑,一到晚上好像就更能感受到的寒風在樹梢上飛來飛去窸窣作響。

  鄒盼舒實在不忍看任疏狂那樣陷入愁苦的沉思,於是上前拉開通向陽台的落地窗,關切的問:「疏狂,遇到什麼事情嗎?不管怎樣,香煙還是不要多抽的好。」

  任疏狂手上一頓,這也是個怪異的地方,這個人稱呼自己的名字時的熟稔非常自然,就像他已經叫過千百次一樣,而自己也曾經無數次應答過似地並不覺得突兀,反而總是引起一陣心顫。

  「唔。」任疏狂應著,熄滅了手指中夾著的煙,把煙灰缸遞給他跟進來了。

  進了房間才意識到自己身上煙味濃郁,任疏狂皺皺眉很不喜歡,看到浴室門外就放著他上回留在這裡的換洗衣服,很自然的就進去淋浴了。

  從來就不是個扭捏的人,任疏狂第一次對晚上睡覺這件事情充滿了期待,小小的可以稱之為雀躍的心緒不知何處跳出來,他雖然還維持著平靜翻看鄒盼舒放在床頭的書,不過心裡倒是對鄒盼舒不識好歹在浴室磨蹭那麼長時間不出來有點不滿。

  鄒盼舒把他的睡衣內衣準備好也不過就是把選擇權留給任疏狂,他直接離開回去或者留下來過夜,鄒盼舒都不會有意見。這個人太難以捉摸,沉重的過往把他束縛著,除了工作不停的工作外都看不到一絲作為人的快樂,這樣的他令鄒盼舒大為心軟,越接近他越心疼他,捨不得讓他增添更多煩惱,所以也不會再去強求他關注自己,回應自己的感情。

  幾個月的努力學習,與更多人交流,走出工作的城市,鄒盼舒並不止在知識上得到進步,更是對自己的人生有了更清晰的認知,清晰的知道沒有誰可以把自己的命運交給別人掌握,更沒有誰生來就是誰的附屬,這不僅是對別人的負擔,也是對生命的褻瀆。

  他感覺到自己對任疏狂前生的喜歡,在今世的日積月累中變成了深沉的愛戀,但他已不會用這份感情去束縛任疏狂。他愛上的是一個自由的堅韌的灑脫的任疏狂,是那個骨子裡就透著清高倨傲的人,沒必要非要把他扭曲成對自己有求必應,愛不關別人什麼事情,想要一個家也並不能成為理由執拗,鄒盼舒也不認為自己很偉大,他只是經歷了重生一步步走到今天,他感謝這次機會讓他能夠從頭再來,讓他可以真正的知道什麼才是真感情。

  在浴室裡磨蹭並不是他的本意,不過他也沒忘記前生剛到任疏狂身邊時,估計任疏狂已經瀕臨狂躁狀態,亟鬚髮洩心底的暴戾的他動作沒有太多溫柔,也幾乎不管身下人的體驗。

  鄒盼舒能感覺到那時候的任疏狂是一邊厭惡和人做愛這件事本身,一邊好像又不得不做,也是經過這麼久的瞭解,他才知道過往造就了現在的任疏狂,也同樣影響了任疏狂,使得他的人生蒙上了晦暗的色彩。

  今晚的任疏狂到底會不會顧及到自己,他說不清楚,多少還是有點忐忑不安,不過馬上能與自己愛慕的人進行最原始的運動,今生這潔淨的身體與任疏狂結合,沒有背叛,再沒有比這更幸福的事情了。

  夾雜著一絲獻祭似地心情,鄒盼舒走出了浴室,一身兩件套純棉睡衣把他包裹得很保守。

  「過來。」任疏狂的聲音已經帶上點暗啞。

  今天臨時決定過來並沒想過要做什麼,只是與姐姐見了一面後忍不住就來了。

  這之後是鄒盼舒一點點喚醒了他體內最原始的慾望,一種與為了消除心底戾氣而上床的慾望完全不同,這是一種心底渴慕的顫動,是直白的野性的帶著侵略性的男人的性慾。

  伸出手拽過人,任疏狂被洶湧的情慾控制,他不想壓迫自己,第一次有這樣帶著悸動的衝動,熟稔的把人圈到自己身下,吻上了帶著沐浴後更見紅潤的唇,啜了兩下後舌頭已經迫不及待的探入得更深,掃過內壁的每一處,這口腔裡的甜美全部都是自己的,決不允許任何人碰觸。不合時宜的他想起張豐唯那個混蛋做的事,不滿的低哼一聲雙手已經開始動作,摩挲著深入鄒盼舒的睡衣裡,搓揉著他胸前的突起,吻也順著臉頰移向他小巧的耳垂,再到纖細的脖頸,然後是消瘦性感的鎖骨……

  一路攻陷城池似地,任疏狂眼底漸漸被強烈的情色感染,透過朦朧的壁燈看向已經有點癱軟卻儘量配合自己的鄒盼舒,只覺得渾身好似著了火,熊熊烈焰燃燒了他的理智,今夜他要徹底的侵佔這個人,貼上自己的標籤,讓他再也不能逃離,在慾望的來襲中,任疏狂早就不去深思其他,這個人能夠羞澀卻全然信賴的在自己身下綻放,那麼這樣就夠了,他相信自己有能力把這樣一個人圈住。

  鄒盼舒一被放倒在床上就碰到了他的堅硬,瞬間就被堵住的唇舌,強烈的被需求感,他彷彿看到了任疏狂心底空蕩蕩的大洞,他願意為這個人做一切事情,此刻亦然。在越來越激烈的撫摸下,他覺得自己也按捺不住情潮湧動,一邊儘量放鬆,一邊配合的動著,讓任疏狂在自己身上留下一個個印記。

  不知道是否他的哪個動作燒燬了任疏狂最後一根弦,他的動作突然急促起來,三兩下就扯開了彼此的睡衣,一手已經粗魯地探到鄒盼舒身後去。

  鄒盼舒被他這樣帶點瘋狂的粗暴動作嚇到了,腦子一凜趕緊推一推,趁著自己剩下不多的理智給他指了指床頭櫃的抽屜,那裡他已經備好了KY等用品。

  任疏狂渲染了情慾濃潮的臉抬起看了他一下,反應過來後才伸手拉開抽屜取出軟膏,心頭閃過一瞬的莫名,再次俯身時深深的看著他停下了動作。

  恢復了一點理智,任疏狂忍不住問:「你愛我嗎?」

  鄒盼舒感覺到冷風吹過皮膚的寒涼,空調起到的作用不能讓裸露的肌膚足夠保暖,他不知道任疏狂為什麼這時候能夠停下來詢問,臉色也是從未見過的認真,他睜著還是霧水迷濛的雙眼看著任疏狂,直視他說:「我愛你,非常愛你。」

  「如果我不能給你你想要的,你還愛我嗎?」話裡有著兩人都沒注意到的脆弱,他們都只是半清醒狀態。

  「愛,我會一直愛著你。」鄒盼舒顧不上羞澀,伸出手撫摸上任疏狂的臉,他終於可以這樣盡情的觸碰他了。這一刻,他要把他心底的想法真實的告訴任疏狂,他眷戀的摩挲著掌心中不是很嫩滑的機理,感受著這個人為自己湧現的熱切,輕緩卻堅定的說:「我會一直愛你,不管你在不在這裡。不過,如果有一天你結婚了或者有了其他人,我會離開你。我愛你,這是我的事情。疏狂,我不會給你負擔,在這裡你想怎樣都行,我陪著你。」

  36.誓言

  把自己剖開擺上祭壇似地做法,這不是矯情,而是鄒盼舒確認好的路。他的努力不僅是為了配得起任疏狂,更是為了給自己留一條退路,不讓自己的人生太過蒼白單薄。如果有一天任疏狂真的結婚或者有了其他人,他會悄悄的離開,永遠也不要再見這個人。那時候,鄒盼舒還是鄒盼舒,同樣會過著充實的生活,只不過鄒盼舒的心底也會如現在的任疏狂一樣空出一個大洞再也填不滿。

  在那之前,就讓他全心全意地陪伴著這個人,這個從前世到今生越來越愛慕的人,不去在乎別人怎麼看,不去管世俗的煩憂事,這一刻,亦永恆。

  任疏狂凝視著他,彷彿從那雙眼中看到了千言萬語,比說出來的話語更有力量,這股力量執著而堅定,霎時貫穿了他全身,心臟開始嘭嘭的加速跳動,不同於純粹慾望的跳動,還多了一些其他的什麼,正在修補著自己,他想起第一眼看到這個人倒在人群中被扶起半坐著,那一雙眼是否早已貫穿到今日,甚至已經望到了未來,否則,怎麼會讓一向信奉男子漢流血不流淚的自己眼眶發澀呢。

  他輕柔的俯下身,舔舐著鄒盼舒已經泛紅的唇,一股憐愛之意油然而生,沒有了剛才被慾望控制的粗暴,而是細膩地輕巧地挑逗,彷彿自己的唇自己的手掌吻過或撫向的每一處都是脆弱的珍寶,捨不得用上太大的力氣。

  在做了充分的前戲,蓄勢待發地要進去前,任疏狂吻了吻他最愛的眼睛,用著彷彿誓言般帶著魔咒的語調說:「明天陪我一起參加奠基儀式。今晚我會小心,別怕。」

  話落他以一個挺身的前驅,緩慢地進入了恍如夢想中的故鄉般的溫柔包容處,一股顫慄沿著末梢神經流竄至全身,最強烈的一股透過脊椎直衝上腦,在腦海裡炸開一朵絢爛的煙花,他想他永遠也忘不了這雙眼睛,眼睛裡除了自己再無其他。

  鄒盼舒根本來不及反應,沒聽懂參加奠基儀式是怎麼回事就被被打開的感覺刺激著,剛開始有點鈍痛,但正如任疏狂所說他做了很充分的準備,速度也不快,很快就適應了這種進入感,並且因為身心合一的執唸得到滿足,交出完整的自己的欣喜,多重刺激下他的眼角不由得潸然淚下。他想他真的如此如此愛著這個人,這是他重生的意義,然後理智就被一陣強過一陣的快感淹沒,再也不能思考。今夜他完全放開自己,更是克服羞恥的感覺迎合,每一回撞擊都哼出任疏狂的名字,換來更勇猛的對待……

  任疏狂在完全的進入後就找回了自我意識,這場做愛的意義比其本身對他更重要,就像心底突然被填滿一樣,迸發了從未對任何男人或者女人引起的悸動,這股悸動席捲全身,連帶著心也一起沉淪。他的身體率先覺醒,彷彿前世今生都在追尋這樣一份契合,在他還沒意識到時,身體已經給了他答案。

  他一點都不後悔剛剛說出來的話,這次的奠基儀式將會非常隆重,嘉賓陣容尊貴而龐大,更是由電視台全程現場直播,在這之前他沒有想過讓鄒盼舒陪自己前去,那樣就真的坐實了姐姐質疑的問話。

  已經結束了這次運動,鄒盼舒被他的持久弄得昏昏欲睡,連自己給他清理都沒有醒轉,好在雖然從沒有給人做過清理,任疏狂還是知道應該要怎麼做,也慶幸自己及時醒悟沒有令他受傷。只是他不由得再次對這個小公寓有點點不滿,浴室裡連個浴缸都沒有,狹小得兩個人一進去就不好轉身。

  雖然他覺得自己的身體還不夠饜足,渴求進入的感覺反而越來越旺盛,但心理上他獲得了滿足與寧靜,因為明日還要帶他出去一整天,因此放棄身體的渴求,任疏狂擁著陷入睡眠的人略帶消瘦的身體,聞著他習慣使用的檸檬香,不再感覺深夜的空寂,很快就墜入了夢鄉,從未覺得入睡是如此簡單的事情。

  「盼舒,記住你說的話,要一直陪著我……」雙手緊緊抱著人入睡前喃喃出聲說的這句話,任疏狂還以為自己只是在心底略過的念頭。

  翌日清晨,又是鄒盼舒先醒來,比起上次的慌亂,這一回他安定多了,感受著雖疲倦卻不是很疼痛的身體,全身也都很清爽,心底微微一暖。

  他轉頭大膽的看著枕邊人,手指也不管是否會把人吵醒,就是忍不住要一點點描上他的面容。這個人從來就不如他表現出來那樣冷硬無情,任疏狂也沒有讓他失望,自己從前生到今世追尋而來的一切苦難在昨天那樣一個夜晚得到了最美好的回應。

  愛或者不愛,言語會蒼白,兩人相處的細節卻不會說謊。

  鄒盼舒的手被抓住,他也只是呵呵笑了起來,並不掙扎,張大了一雙此刻更是晶亮清澈的眼睛看著任疏狂,想要從他的眼睛裡看出什麼,心底有一點點的擔心。

  這套房子鄒盼舒獨自住了一個多月,任疏狂送來的東西早就歸置得整整齊齊,可惜他都沒空來看一眼。不管他來不來,鄒盼舒都不得不承認住在一個完全屬於自己的空間裡的感覺非常棒,就像自己有了完整的自我,不再是隸屬於誰的附庸,可以自由的呼吸,想哭就哭,想笑就笑,累了倒頭就睡也沒人念叨,空閒了做做自己喜歡的事情,雖然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始終只有一個人,但他儘量讓自己過得充實自在。

  可是,從今天開始是不是就會多一個人陪自己一起?

  他微微有點擔心會得到否定的回答,人一旦擁有過就很難再回到最初的淡然。

  鄒盼舒有點忐忑不知道任疏狂會不會後悔昨晚做的事情。想著他先是沉浸在慾望中後來自己表白了心意後又改而溫柔以對,那一個吻彷彿就像從靈魂散發著愛意觸手可及,雖沒有給自己一句話的承諾,鄒盼舒卻已覺得很滿足,人就是因為奢求太多才會越來越貪婪,他現在只需要好好守住這個人,他始終相信重生一次的真諦就是讓他來和這個人相愛一生。

  他已經退而求其次,不再強求現在就得到同等的愛情,而只是要一份純淨相守的開始。

  任疏狂看了他一下,傻傻笑著又帶著點羞澀的樣子讓他心底一軟,覺得這個早晨與任何一個清晨都有那麼一點不同,懷裡抱著一個溫暖的人,昨晚的悸動還未完全褪去,手掌摩挲了幾下底下細膩的肌膚,他才戀戀不捨的催促。

  「起來吧,今天你會很累。」

  鄒盼舒一頭霧水,雖然知道是週一兩個人都要上班,不過這時候還早呢。他是習慣性六點半起床早鍛鍊,哪怕昨晚那樣累生物鐘也是在這個時間自然清醒。

  「你不記得了?」任疏狂眯著眼好像在判斷。

  搖搖頭,鄒盼舒乖乖被他抱著,他的手臂收緊卻沒有用上太大的力氣,倒像是自己和自己生氣的人,鄒盼舒眨眨眼繼續想是不是自己真的忘記了什麼重要的事情。

  「哼。」任疏狂冷哼一聲,可不會重複自己的話第二遍,而且,當時自己一定是腦子不清醒了才會說出我會小心這種話。他掀開被子率先起身穿上睡衣,不過卻沒有直接去洗漱,而是掏了手機撥通,說了句上來就掛了。

  鄒盼舒正詫異著,兩分鐘不到就聽到有人敲門,然後是等在門後的任疏狂把門打開接過什麼東西,聽著外面的人恭敬的聲調,鄒盼舒聽出是他的私人司機。

  拿了東西任疏狂並沒有讓司機往裡面看,就直接把門關上了。雖然知道從大門完全看不到床的方向,可他還是不喜歡鄒盼舒睡著在這樣什麼都一目瞭然的空間,生怕被別人覬覦了去似地,他心底已經把鄒盼舒歸為自己的所有,理所當然的享受著主權。

  看著桌子上擺放的食盒和兩套正裝及兩件厚實的風衣,鄒盼舒才猛然想起好像他說過什麼奠基儀式,那怎麼是他這個身份要去的場合呀,一骨碌人已經坐起身,愣愣的看著任疏狂,鄒盼舒小小聲問:「你是說要帶我去參加奠基宴會?」

  正要進浴室洗漱的腳步一頓,唔了一聲任疏狂就進去了,馬上嘩嘩的水聲響起。

  發揮了超常的速度,鄒盼舒雀躍又略帶著忐忑的心情把兩個人都打理得清清爽爽,越看任疏狂越覺得他的臉帥呆了,一身明明爆發力十足的肌肉愣是被包裹住,不知道的人只能看到他優雅冷漠的氣勢和略顯削瘦的身材,絕對想不到剝開衣服後會是那麼的精壯性感。

  他喜歡這種感覺,兩人從一張床起來,一起吃早飯,打理清爽後再一起出門,他要的幸福就是如此簡單。

  任疏狂依然還是那副淡淡的樣子,不過鄒盼舒屢次看到他眼底閃著一絲柔和的神情,如果自己給他打理衣服摸他的肌肉表現得太過份他也會瞪上那麼一眼,可鄒盼舒一點都不怕,只覺得怎麼看都像個紙老虎一樣彆扭。

  任疏狂不是紙老虎,他只是對這個人心越來越軟,有點捨不得真的對他使用強硬手段。他還對這樣自然而溫馨的早上有點怔忪,彷彿眼前這個人是已經生活在一起多年的伴侶似地熟悉在心底流淌,眷戀之感越發濃厚,看著鄒盼舒的眼神也就帶上了從未有過的柔情。

  難怪要這麼早出門,到工地去還要開兩個小時車子呢,等兩個人七點不到坐上車子後座時鄒盼舒才想起路途有點遠,也難怪任疏狂一早上就說今天會有點累呢。

  「盼舒……」任疏狂喚了一聲又停下,竟覺得聲音暗啞,一個名字出口後又在舌尖上纏繞了好一會兒,覺得人的名字已經不單單只是兩個冰冷的文字,只是輕輕的一聲呼喚就彷彿帶著魔力讓人渾身都酥軟起來。

  「盼舒。」這一聲已經是正常的聲調,低沉帶著磁性的聲音很迷人,鄒盼舒欣喜期盼地看著他,靜等他的下文。

  叫了兩次後已經恢復自然,任疏狂也沒有什麼尷尬地道:「你睡吧。到了我叫你。外套可以脫下。」

  鄒盼舒雙眼彎彎都成了半月形,順從地解了鈕子脫下外套遞給任疏狂,並沒有躺到另一邊更寬敞的座椅上,而是屁股往後退一點直接躺下側身把頭搭上任疏狂的大腿上。他確實有點累,心情一直繃得有點緊,昨晚那樣一場運動也耗盡了他才調養回來的精力體力,此刻他沒有矯情,躺下後還抓起任疏狂比自己大不少的乾燥的手,把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腰上環著,感覺自己被他的氣息包圍著,腰上搭著一股由體溫帶來的暖意,整個人既安全又舒適,心底只來得及喟嘆一下,不一會兒就在平穩的車子裡睡熟了。

  從他躺下任疏狂就垂著眼,直到他睡著都任由他動作。上次他是在副駕駛一路來回睡著去睡著回,任疏狂昨晚吩咐司機時就換了加長車,想著可以讓他平躺著睡得舒適一些,不曾想他寧可曲著腿也要枕著自己的大腿睡。不過看他這樣安寧散著幸福味的睡顏,任疏狂眼底快速閃過些什麼,才想起來要拿毯子給他蓋上,否則即使有車內空調也非感冒不可,可是自己的右手被他抓著搭在腰上,一動勢必要驚醒他。

  看著即使睡著了也緊緊抓住自己的手,任疏狂想起昨晚看到的鄒盼舒身上的淤青,哪怕很淡可是在他細膩白皙的肌膚上還是那麼猙獰,想到他這段時間拚命地學習和工作,還要努力跟上張哥的教導,一時間不由得有點心疼,突然升起一種想把他藏在家裡的念頭,什麼都不用再學也不要那麼拚命,只要在家裡等著自己回去,照顧好一日三餐,晚上一起擁抱著入睡就好……

  驚覺到自己的念頭,任疏狂被嚇了一跳,這種陌生的感覺令他手也不由得動了一下就想抽出來,卻被緊緊抓著,鄒盼舒似乎感覺到什麼輕聲哼唧了句什麼,任疏狂正被自己驚著也沒聽清楚,倒是回了神不再動,順著力道手還是環在他的腰上。

  沒辦法只好微微扭著身,任疏狂伸長左手去勾毯子,一點點拖過來後,單手鋪開再對折一疊才輕輕地蓋在完全熟睡的人身上。

  一路上任疏狂都沒有再想這些陌生的情愫,而是強迫自己去想工作。奠基儀式結束工地就會正式動工,得到大力扶持建築物將會以飛快的速度建成,那之後的大型生產線調試和真正的生產才是重點,他可不會讓自己的工作出一點錯,就需要花費更多的心思考慮周全。

  肖庭誠挑著眉看著跟在任疏狂身後走來的鄒盼舒,因為今天的儀式很隆重,他倒是沒有再脫線的沖上去要個擁抱什麼的,不過那雙熠熠生輝的眸子裡眨巴著某種探究到秘密的邪魅眼光,還是把鄒盼舒看得心底一動,眼神不敢和他對視,尷尬得臉上發熱,加上他才被喚醒不久,一張臉更是紅通通像個誘人的果子一樣。

  整個會場佈置得恢弘大氣,主要分為兩處:一處是奠基石處的儀式舉辦地,一處就是宴會廳。竟然就在這裡搭建了一個雖說是臨時卻絕對上檔次的宴會場所,寬闊的紅地毯從宴會場一直延伸到奠基石處整整有差不多1公里長,等一會能正式走上奠基石旁的人,數都數得過來,任疏狂和肖庭誠正是其中兩位。

  而一路上從停車場開始就是彩旗飄飄,大氣的拱門連著好幾道,處處點綴得即使是冬季也如春天一樣繽紛的花海,美麗的迎賓小姐更是從停車場就開始每隔10米一邊一個的夾道歡迎,樂隊也在不遠處演奏著歡迎曲……所有的一切都烘托出此次的熱烈喜慶,使得一走下車的所有人都有一種被渲染開的振奮情緒油然而生,不僅是腳步輕快,一個個臉上都不由得蕩起了濃烈的笑意。

  進入宴會廳一眼望去全部都是達官貴人,鄒盼舒好歹也做了泰恆集團的助理兩個多月了,對S市的官方代表及一些大集團的頭幾號人物都非常熟悉,即使這樣他還是看到這些人對著另外一些人表現出示好的神態,鄒盼舒只能認出不多的B市和中央的大領導在其中,甚至他晃眼好像也看到程清鴻脫去軍裝換上正裝在會場裡與人談笑風生。再看看這些人基本都是獨身前來或者一把手二把手前來,也有少量的人是攜女眷出席,他開始不明白任疏狂非要把自己帶來的原因了。

  趁著鄒盼舒顧盼流連時,肖庭誠走到任疏狂身邊悄聲說:「我剛才看到小曦姐了,清鴻哥和他說了不短時間。」眼神卻瞟了瞟鄒盼舒,意思是讓他做好準備,畢竟直接把人帶到這種場合,已經與上回在K市的私人會所性質不同,更正規也將會遇到更多不可防範的意外。

  「放心,我心底有數。」任疏狂拍拍他的肩,眼神也順著他看向背對著自己二人的鄒盼舒,閃過一瞬的柔和後霎時變得犀利,臉上是收斂了多年的狂妄之態,就像一頭將要甦醒的雄獅銳不可擋。

  肖庭誠只覺得眼前一亮,心底一熱也回拍了他幾下,拍著拍著突然升起一股郁氣要發洩,臉上的神情也帶著點欣喜夾雜怨怒感,有點猙獰怪異,重重的力道根本毫不掩飾,打在他的肩背上砰砰直響。

  任疏狂知道他是有感而發,就連他自己都覺得心底一股郁氣確實在消散,只不過不需要像肖庭誠這樣通過武力來抒發。這點力道他也並不在意,早些年他和程清宇沒少陪自己訓練,一個二個被自己操練得哭爹喊娘的時候多了去了,何況這點力道根本就是小意思,也就任由讓發洩,心底倒是閃過一絲淡淡的惆悵,轉眼物是人非。

  「肖庭誠!你在幹什麼?!你快住手!」鄒盼舒的一聲怒喝響起。

  37.呵護

  原來是背對著二人看會場的鄒盼舒聽到聲音轉過來,從他的角度一眼就看到肖庭誠有點兒兇狠的動作,霎時就不假思索地怒喝,並且身體更快的傾上前去,雙手下意識就使出了從張哥處學來的小擒拿手做了格擋和鎖扣的招式,勢必要把肖庭誠逼退,單薄的身體散發了一股凜然不可侵犯之威,更是透著一股強烈的保護欲。

  肖庭誠被嚇了一大跳趕緊跳開,又不敢使出招式對打,畢竟他好歹被任疏狂從小操練到大,再不用心也不是鄒盼舒這樣秀氣的人能抵擋,一邊小心翼翼不要傷到他的拆招,一邊嘴裡馬上顧不上什麼儀態叫囂著:「盼舒停手,停手,我們鬧著玩兒的……」

  不僅肖庭誠被嚇到,就連任疏狂都嚇了一大跳,他從未見過鄒盼舒如此驚怒交加的樣子,瞪圓了雙眼咬著唇,屏住氣在進攻,招式竟然真的有模有樣,只是力道還欠缺太多,顯得有點軟綿,不過任疏狂相信只要再繼續鍛鍊下去,招式上的優勢加上一定的力道,鄒盼舒自保是綽綽有餘了。

  他顧不上騷動帶來的會場裡頻頻看向此處的目光,忙不迭伸出雙手抱住已經逼退肖庭誠還不罷休的人,把他的雙手一起抱著,從鄒盼舒後背輕聲安撫他:「盼舒,沒事,停下來。真的,他開玩笑的,你看看我一點傷都沒有。」

  鄒盼舒被從後面抱住就有點反應過來了,手上動作一停腦子也逐漸冷靜下來。何況仔細一想就知道這兩個人肯定是在開玩笑,略帶尷尬地看著還在告饒的肖庭誠,有點悻悻然地喘著氣。剛剛那一下他是真的使出了全身的力氣,彷彿那樣的行為不需要經過任何的思索。儘管知道是開玩笑,他還是討厭肖庭誠剛才對著任疏狂那副有點怪異的臉和拚命拍打任疏狂的手,彷彿任疏狂做了什麼不可饒恕的惡事一樣。

  任疏狂看肖庭誠作怪就知道鄒盼舒不會再出手,也就放開了自己的雙手,這一刻他竟然有點希望能永不放手。除了奶奶還從來沒有外人如此第一時間不管對錯的維護自己,他一時有點百感交集。

  小時候就是孩子王的任疏狂,跟訓後更是佼佼者,從來沒有人認為他軟弱到需要人呵護,就算是兩個跟屁蟲一樣的程清宇和肖庭誠,也是任性囂張的時候多,讓自己幫著收拾殘局的時候多。哪怕如果有人挑釁自己,這兩個人當年也只是在一旁哈哈大笑的樂呵,只等著看那些不識好歹的人被自己修理的慘樣,在他們眼裡任疏狂不需要人呵護,任疏狂是個強者只需要依靠和仰望。

  從未有機會享受這樣的呵護,還是來自一個在他眼裡絕對是弱者的呵護,任疏狂看著自己的一雙大手,竟覺得有點陌生。

  肖庭誠倒是頑劣心性大起,他看到任疏狂竟然要人保護,一時間只覺得滑稽可笑得很,心底剛剛湧出的郁氣也消散了,就想起了當年那些趣事,不由得打趣鄒盼舒,言語也更加無所顧忌地說:「疏狂那麼強悍的人,十個我都不是他對手,小鄒鄒啊,你傻了還是怎麼了,竟然以為我打他?還來攻擊哥,你哪裡學的這些招數,有點像那麼回事嘛。不過力道也太差了點,花拳繡腿簡直是給哥撓癢癢,要不再來撓一撓?嘖嘖,疏狂那個傢伙,我哪裡敢打啊,不過我看你可以哦,你打他估計他肯定不還手……」

  就算是自己誤會了他們兩個發小之間的玩笑,就算自己的力道不足以對肖庭誠造成傷害,也許任疏狂遇到真正的意外自己也幫不上什麼忙,可是,為什麼一個要這樣數落,一個站在身後卻沉默不語?鄒盼舒突然覺得非常委屈,夾雜著說不清的酸澀惱羞,不敢回頭多看一眼任疏狂現在是否也一樣看自己笑話的臉,他的身體微微發顫,剛剛動作過猛一下子劈腿時拉扯到身下更是猛地一疼,越聽他的雙眼越紅,雙唇更是死死咬著,泛著紅的雙眼狠狠的瞪著眼前擠眉弄眼的肖庭誠,然後一個轉身不顧身體不適快步就往會場大門外走。

  他必須離開這裡,去一個無人處,再呆下去就會覺得自己實在過於可憐,自不量力不說,還得不到一點點認同,他是愛著任疏狂,他可以為了他去做很多事情,但是,如果任疏狂不需要自己,他卻也不會死死糾纏。

  一路行去,周邊怪異的眼神射線一樣掃過他倔強的臉,他又一次感覺到渾身無力只是硬挺著背絕對不彎腰,對這個階層的人的思維方式無可奈何,總覺得那是一堵跨越不過去的牆。

  等他走了好幾步之後,任疏狂才猛然反應過來,雙手握成拳又放開後自然垂下,腦子裡回味到肖庭誠開的玩笑。這種玩笑開在幾個發小間很正常,隨意怎麼逗弄都沒關係,惹怒了也不過是打一架就揭過,但是鄒盼舒不一樣,他和肖庭誠沒有這麼熟,而且也從未經歷過這種動手腳的玩樂,看了看呆愣著還不知道自己怎麼把人惹到,正張著嘴想叫人沒叫出口,而撓著自己頭的肖庭誠,他知道不能怪他,只好上前拍拍他的手臂:「不怪你,別放心上。我去安慰一下他。以後別和他開太過份的玩笑。」

  說完也不管肖庭誠會怎麼想,大踏步追著已經走了二三十米遠的人,看著那個單薄還在發著顫抖的背影,他的心底說不清的百味雜陳,卻能肯定的是他很開心,非常的開心,就連一直毫無表情的臉都掛著完美弧度的微笑,不認識的人只會當作是禮儀,如果是熟悉的人就會知道這個笑容多麼的真實到得意。

  任疏狂的腳步並不顯得急躁,身影還是那麼優雅,但是速度卻一點都不慢,比還要倔強地維持僅剩的理智的鄒盼舒速度要快上不是一點兩點,很快就在會場門口內攔住了他,伸出手去緊緊的握住鄒盼舒有點抖著發涼的手,心底閃過一絲心疼,笑意也收斂了,看看四周他把人輕輕一拉帶著往一個人少的角落走去。

  好在鄒盼舒也知道這種場合並不適合鬧什麼彆扭,所有的嘈雜都會成為別人茶餘飯後的笑料,剛剛那樣大聲呵斥甚至動了手,他已經尷尬得恨不得找個地洞鑽進去不要出來。這一下哪怕心底堵得慌卻也乖乖順著任疏狂走,只是當手被攥住的時候一顆受傷的心才不那麼難過。

  任疏狂的臉恢復到面無表情,眼神掃過注視過來的人,犀利的帶著威嚴的氣勢,想看他的笑料這些人還不夠資格。越走越僻靜,一個有好幾大盆茂盛的植物盆景堆砌的雅靜角落就到了,原先在這附近的人一看到他也都識趣地踱步離開避嫌,借此機會有些不相熟的他們倒是正好可以湊一起聊聊天了。

  「坐。把這個握著暖暖手。」任疏狂按住鄒盼舒坐在沙發上,並把剛才路上吩咐侍者送來的一杯熱飲遞給他暖手。

  直到鄒盼舒徹底平靜下來,坐在他對面的任疏狂才斟酌一下語氣輕聲的說:「盼舒,我今天帶你來並不是讓別人看你笑話的。剛剛那件事情……」

  「不用說了,我知道我錯了,以後不會這樣不理智了。」鄒盼舒不願意聽他口裡吐出什麼責難的話,搶先截斷他的話開口,讓他和肖庭誠成為別人注目的焦點並不是他的本意。

  任疏狂聞言一瞪眼,聲音不免提高一點問道:「誰告訴你你做錯了?」

  「啊?不是我讓你們……」鄒盼舒囁嚅著,在任疏狂帶著微微冰冷的視線下說不下去了。

  喟嘆一聲,任疏狂覺得他們兩個人的交流好像真是太少了,起身直接坐到鄒盼舒身旁,直視著他認真地說:「我從不在意別人的眼光,所以你也不需要在意,小誠他更是個常常做事出格的人不用理睬他的反應。剛剛那件事情,我是想告訴你:你這麼維護我,我很高興。真的,很高興。」

  任疏狂重複了兩次高興這個詞,手撫摸上鄒盼舒的臉頰,氣得通紅的一抹嫣紅還未消散,白皙清秀的臉透著一股讓他抗拒不了的誘惑,指腹輕輕的揉了揉他的眼角,一點點的濕意黏上指尖,任疏狂心底一顫,眸光裡蔓延著柔情說:「謝謝你,盼舒。我很高興你的維護。」

  鄒盼舒從他坐過來說話,雙眼就睜得溜圓彷彿不認識眼前這個人似地,一瞬間周圍所有的一切都不存在了一樣,只覺得心臟撲通撲通直響,鼓噪著有如雷動,一躥一躥就要從嗓子眼衝出來不能克制,剛剛還覺得委屈難受的心此刻漲得發疼發軟,傻瞪瞪地看著人話都沒有接上,腦子裡面亂鬨哄只記得任疏狂那雙柔情的眼和低沉磁性的聲音。

  對視了一陣,任疏狂的指腹已經來到他微微張開的唇上,眼神一暗緩緩傾上前……

  「咳咳,寶寶,我是姐姐。儀式馬上開始了,一起走吧。」清脆的聲音從盆景後傳來,隱約可見一位身材曼妙的一襲長裙的女子的側影。

  任疏狂一愣,並沒有馬上回應他姐姐,而是手指張開摩挲了兩下鄒盼舒的臉頰說:「你要不要一起過去?累嗎?」他皺起眉頭,想到剛才鄒盼舒可能傷到自己了。

  「還好,不累。」鄒盼舒瞥了幾下那看不清的身影,聽聞是任疏狂的姐姐,既好奇又不安,不知道她看到了多少,會不會是衝著自己來的,只是下意識並不想離開任疏狂的身旁太遠。

  「那就一起去吧。我姐姐人很好,不用擔心。」

  最後一句話幾乎是貼著鄒盼舒的耳朵說的,非常小聲,卻惹得他耳尖瞬間泛紅,心底也略微安心了一點。

  「這是我姐姐——任若曦。這是鄒盼舒。」任疏狂淡然的介紹著兩人,沒有再牽著鄒盼舒的手,不過兩人幾乎是貼著胳膊站著。

  這邊兩人還沒來得及相互打量,就見肖庭誠已經快步走來催促,臉上已掛著他一派正經的面具。只不過看向鄒盼舒的眼神帶著點兒小小的歉意,估計也是想起了任疏狂叮嚀的話知道玩笑開過頭了。

  整個奠基儀式沒有什麼新意,無非是在熱烈的迎賓曲中介紹頭銜大得嚇人的一干嘉賓後,讓這些人圍著一塊奠基石揮鍬鏟土,再是挑幾個領頭的談話……全程都有多個電視台在跟蹤報導,不光是那些尊貴的嘉賓被關注,就連在一旁的眾人都時不時被攝像機納入鏡頭下,主持人更是喋喋不休的介紹著。

  鄒盼舒一直不怎麼在狀態,只因為他身邊跟著位女神——任若曦,導致他只匆忙看了看任疏狂在台上的風姿後,所有的注意力就用來抵抗任若曦探究的眼神。

  明明一路走來都有很多人和她打招呼,任若曦卻總是淺笑吟吟一番矜持做派把來人應付走,始終亦步亦趨地跟著鄒盼舒,只把鄒盼舒看得心底發顫,不知道她那七分和任疏狂相像的臉上的笑意到底是什麼意思。

  儀式結束後是宴會,知道他不喜歡應酬,任疏狂歉意的安慰了他幾句,就拜託姐姐幫忙照顧一下匆匆走了,雖然姐姐來得有點突兀,不過他也有點讓出空間給這兩人交流的意思。

  任疏狂和肖庭誠兩人忙得團團轉,畢竟再怎麼不喜歡應酬也有些是不可避免的交流,他們作為實際的運作方與張豐唯、小京上林一起接受了來自多方的慶賀,更有非常多的下游產業鏈的總裁董事們蜂擁而至,想著要給他們留個好印象。

  任若曦並不是代表任家來的,另有人前來,呆在軍方那批古板固執的人群裡,她樂得清閒地欣賞著鄒盼舒拘謹的模樣,覺得這個更有意思多了,時不時挑幾個話題聊一聊以便獲得她要的信息。

  可惜鄒盼舒也同樣很聰明,並不會過多透露些什麼。他還吃不準這位姐姐是什麼態度,好在並沒有在她的眼裡看到鄙夷,在驚喜交加外帶忐忑的心情下回應著,兩人倒有點像打太極拳一樣你來我往。

  鄒盼舒只是打起十二分的精力應對,可完全不敢有通過她更多瞭解任疏狂的意思。他還記得上一次這麼問別人時就遇到了張豐唯,已經有過教訓絕對不會再開口從別人那裡探聽任疏狂的過往。

  終於等到宴會結束,幾個人都有點脫力之感,任疏狂看看肖庭誠和任若曦,提議一起回S市吃個晚飯,於是四人一起坐到了任疏狂的車子後座,兩兩對著。

  等車子開出去,鄒盼舒才感到鬆了一大口氣,任若曦的眼神實在過於明亮,彷彿什麼秘密都藏不住。上了車他就不管了,坐在任疏狂邊上低首垂目做個好跟班樣,可是坐著坐著眼皮子就打架,心神一鬆懈竟然沒多久頭一歪靠在任疏狂肩上睡了過去。

  肖庭誠還好沒有表示得過於驚訝,任若曦卻看著自家弟弟只是側臉看了一眼就任其靠著,甚至還能感覺到任疏狂微微調整了一下肩膀高度配合睡覺的人,過了一會兒更驚奇的是任疏狂直接把人放倒枕著自己的大腿,還拿起毯子給他蓋上,臉上閃過的絕對可以說是柔情的心疼。

  任若曦覺得自己有點不認識這個弟弟了,她轉頭挑眉看了看做自己身邊的肖庭誠,用眼神問他是否對這事情早已瞭解。

  兩人在那面面相覷,任疏狂只當作不知道一樣,把人帶來是他自己的決定,真的看他這麼累心裡又有點過意不去,不知道這個倔強的人以前是否也總是一個人默默的強撐著,總裁助理這份工作實在不怎麼合適他這種性格的人。

  到了S市天已經全黑了,看時間已是七點多,宴會上根本沒吃什麼東西的幾人也都覺得飢腸轆轆。

  任疏狂正要把鄒盼舒叫醒,只聽到他的手機鈴聲響起,迷糊的他完全沒意識到自己在哪裡,一雙手胡亂的摸來摸去,可能是按照習慣去摸放在床頭櫃的手機,手自然就向著腦袋上伸去,結果一手摸到了任疏狂的兩腿之間。懵懂的他捏了捏覺得軟軟的脹鼓鼓的想不出來是什麼東西,只覺得一股熱燙從掌心傳來,一種奇妙的手感,他就這麼一手捏著一手還在亂摸著尋找手機,發出了被吵醒的呻吟和不快的哼唧聲。

  38.饜足

  肖庭誠一點面子不給噗噗狂笑出聲,可一發聲就接收到任疏狂將要殺人似的眼神趕緊自己出手捂著嘴,一下子收得太急咳了個滿面紅,卻還是怎樣也憋不住的悶聲笑著,肩膀一聳一聳也不再看對面而是轉頭看著窗外,可是側面都能看到他泛著紅的皮膚。

  任若曦也忍不住地尷尬,不過沒肖庭誠那麼誇張,只是趕緊扭頭只當作不知道,可那聳動顫抖的身體同樣也看得出正在隱忍著笑意。

  看鄒盼舒還沒弄清楚怎麼回事,任疏狂額頭直跳,長臂一伸就掏出了他的手機,正要遞給他看到上面來電人是「大兵哥」,霎時想到可能是張哥,任疏狂乾脆就自己接起,也不去管身下被人抓著,他倒要看看等一下鄒盼舒醒過來是個什麼樣子!

  「小兔崽子今天怎麼沒來?」一聲中氣十足的大吼,估計老兵是真生氣了。

  任疏狂趕緊把手機拿遠一點,明顯覺得鄒盼舒開始僵硬的身體,手指也開始一根根悄悄鬆開,好像別人真的感覺不到似地掩耳盜鈴,任疏狂等這聲音回聲下去了才拿到耳旁平靜地說:「張哥,抱歉,我是疏狂。今天盼舒在我這裡,過不去了。改天讓他再約你,行嗎?」

  「是你這個小兔崽子啊,行了,你都開口了我還能怎樣。那就這樣。」

  電話啪一聲就斷了,肖庭誠這才知道任疏狂竟然請到這位特種兵老教官給鄒盼舒特訓,難怪他說今早那架勢怎麼那麼標準,不過心底他可是無限同情起鄒盼舒來,可想而知會被操練成個什麼樣子,一想起年少時曾經跟著任疏狂去過一次跟訓,他就打了個寒顫,那次跟訓後他可是趴了整整三天才起床。被這麼一嚇,他倒是停止了笑意,只是悄悄瞄來瞄去的眼角,瞄到鄒盼舒把自己縮成一個圓滾滾的球狀,想起自己和這位早上才鬧過烏龍,他緊閉著嘴,這回他可不想再被任疏狂提點了。

  車子平穩地停在一家有名的本幫菜館前,任疏狂示意他們兩人先進去點菜。

  等車子裡只剩下兩個人時,任疏狂才微微帶著笑意說:「怎麼,有膽子做沒膽子看了?你想把自己悶死?」

  鄒盼舒沒理睬他,只是更加縮了一下。

  他怎麼知道自己的手為什麼會去捏那個地方,捏一次不夠還捏了兩三次不止,直到耳旁傳來笑聲才覺得有點不對勁,然後是大兵哥那超級洪亮的一嗓子霎時震醒了他,明知道怎麼做都是一樣的結果,可他還是存著僥倖偷偷地一根根手指放開,悄悄地收回已經發燙到寧可不要的手臂,再緊緊地把自己環住期望沒人注意到自己。

  任疏狂也知道他臉皮薄,只在自己面前還好,偏偏還有肖庭誠和任若曦在,這份尷尬連他都臉上發燒,何況是昨天才第一次做過那種事情的鄒盼舒呢。

  雖然有點小尷尬,可他心情甚好,只覺得鄒盼舒的反應實在有趣,不過真看他把自己悶在毯子裡不作聲,還是有點擔心他窒息,於是壓下戲謔的性質勸慰地說:「他們沒看見。起來吧,你再磨蹭才會引起懷疑。」

  「真的?」小心翼翼的聲音。

  鄒盼舒像個從殼裡探出頭的蝸牛一樣,微微露出紅通通的臉,一雙霧氣濛濛的大眼睛怯怯地看著任疏狂,裡面滿是羞意困窘,偏偏還帶著那麼一點自欺欺人的期盼,帶著全然的信賴,彷彿只要任疏狂一點頭承認別人沒看到他就真的相信一樣。

  任疏狂只覺得心底一熱,剛剛被捏了幾回都還沒有特別大的反應,光顧著給他拿手機和威嚇肖庭誠去了,可這下看到他這樣任人攫取的模樣,濕漉漉的眼神,一團火由腹下燎原而上,呼吸也不由得粗重幾分,眼神暗了暗,順從本心低下頭把他一把抱起放到腿上橫坐著,不再解釋什麼直接攫取著這溫熱口腔裡的甜蜜。

  他覺得自己越來越上癮了,才短短幾個月的時間,從放任他靠近,到第一次親吻,到時不時想起,再到昨晚第一次那麼溫柔地做愛,再到現在只是那麼輕輕一瞥自己就被點著,怎麼都不夠似地撬開他的齒間直搗而去,越來越重越來越深,彷彿要把心底釋放出來的陌生情愫全部都用上一般,把鄒盼舒的呼吸都給堵住了。

  一陣陣的酥麻刺激著兩人,言語已經成了多餘,只有濃厚的情熱氣息在車子裡繚繞,任疏狂直把他吻得癱軟在自己懷裡還不放手,更是順著他的唇往下一路吸允而過,手靈巧地解開他的領帶,解開兩粒鈕子,那下面白皙的鎖骨上昨晚自己留下的印記都還清晰可見,一朵朵猶如開在雪上的花豔麗魅惑,身體深處的渴望被挑撥出來,絕對不是一時三刻就能滿足的。

  鄒盼舒已經完全沒有抵抗力,一開始的羞窘也被拋到九霄云外,剛剛睡醒的身體還散發著慵懶的氣息,又被挑逗出情動的熱切,整個人軟軟地癱在任疏狂懷裡,嘴唇紅豔豔半張著,眸子裡倒影著任疏狂同樣帶著情慾的臉。

  按下車上的通話按鈕,任疏狂直接對司機說:「回永園。」車子立馬再次平穩地啟動離開了私房菜館,匯入S市繁華的車流中。

  然後他掏出手機按了快捷鍵接通肖庭誠的電話,沙啞著聲音說:「你們兩個吃吧,我們先回去了。」

  「啊?不會吧,已經開始上涼菜了。這點了一大桌菜兩個人怎麼吃得完。」肖庭誠叫囂起來。

  「盼舒不舒服,我帶他先走。小城你記得把我姐姐安全送回家。好了,有事明天說。」任疏狂沒聽清肖庭誠再說什麼就直接掛了電話,現在他沒那個理智去應付別人,何況那兩個人一個是發小一個是親姐,根本不用虛偽客套。

  被人找藉口說不舒服的鄒盼舒莫名其妙就隨任疏狂到了他的公寓,完全沒意識到身下的大床是任疏狂從不讓外人介入的地盤,前生他可是到了2011年下半年才開始入住這個房間的。

  被遺留在菜館裡的兩人面面相覷,肖庭誠有點發怵,他一向不怎麼得長輩歡心。當初他們三人常呆任家時,也是任疏狂和程清宇更得長輩喜愛,所有老一輩都對肖庭誠有點恨鐵不成鋼卻又總是帶點憐憫的微妙心理。

  「小曦姐,那個,疏狂說小鄒鄒不舒服他們先回去了。」肖庭誠束手束腳地說,好像是他自己的原因導致這個結果一樣,「哦,小鄒鄒就是鄒盼舒。」

  任若曦看著隔了好幾年不見的弟弟的好友,嘴角噙著笑看他,淡然的說沒關係。寒暄了兩句後兩人開始靜靜的吃飯,肖庭誠是找不到話題,她是腦海裡想起了那些淡忘得差不多的往事。

  她比任疏狂大了四歲多,比程清宇、肖庭誠大了五歲,這兩個小子對她有那麼一點奇妙的感覺,既不親暱卻又敬佩。小時候大院裡女孩子中任若曦也算是個中翹楚,可惜按照院子裡的說法就是任家老奶奶實在過於偏袒孫子,孫女越是出眾反而越是被老奶奶稱之為出風頭不守本分,可年紀小的孩子什麼都不懂越是被否認越是要證明自己的優秀,證明女孩不比男孩差。

  小小年紀就能吃苦耐勞,不僅學習拔尖而且照樣參加跟訓,那時候的任若曦完全就是個假小子,一次次被奶奶訓斥仍然咬著牙背地裡抹眼淚也要想著不能比弟弟差,要不是父母和爺爺同意隨她怎樣都行的話,說不定一開始就要學著大戶人家的三從四德,被教育成個食不言寢不語的古板模樣了。

  肖庭誠看著優雅安靜吃東西的人,就好像屁股底下安裝了無數根針一樣坐立不安,絞盡腦汁在想怎麼挑個活潑點的話題打破冷場。

  小時候他自己是因為太過懶散調皮毫無志向不討長輩歡心,面前的人卻是因為太過優秀而被家裡老祖宗厭煩,因此從小他就對任若曦與對其他的人不同,有一種同病相憐的感受,卻又因為年齡和男女關係的原因從未更深的表達過自己的想法。

  如今再相遇彼此的年齡差距好像不再顯得那麼重要,可是兩人的境遇也不再是當初的不招人喜愛了。

  任家老奶奶已經過世,任若曦不知怎麼也在任疏狂出事那段時間前後判若兩人,現在的她文雅知性,舉手投足俱是合乎身份的大家派頭,當年的假小子痕跡消失得乾乾淨淨。

  肖庭誠更是算得上社會精英,留學德國的博士,世界一流大公司的高層,即使父母早逝不依靠家族祖萌照樣成才,也堵住了大院裡的悠悠之口,直贊肖家會打算,老大雖然死的早兒子經商這麼有出息,老二的兒子繼承家業也快要升到將軍的位置去了。

  「小曦姐,你最近過得還好吧。」最後挑了個正常點的話開口,肖庭誠暗暗心裡抽了自己一下,心想對著別人怎麼玩笑話張嘴就來,這時候矯情個屁。

  「我很好。小城,你呢?還不打算回國穩定下來?」任若曦回神,淺淺一笑地回答,恰到好處地反問回去,既不顯得特別親暱,也不是一無所知的隔閡。

  「我?暫時還要在國外呆幾年,現在還不太清楚,要看這個項目進展得怎樣。」泰恆的進軍國際計劃還沒有大面積傳開,肖庭誠自然就避開了重點,換了個話題:「小曦姐的工作怎樣?壓力大嗎?」

  他因為任疏狂的召喚才臨時決定回國,後來接了項目更是忙得昏天黑地,都還來不及去瞭解一干老熟人的現況。話題一打開後交流流暢了起來,從工作壓力說起,說到大院裡那批同齡人的現狀,又轉回幼時大院一些有名的糗事,再點到為止的說了幾句任疏狂與鄒盼舒的八卦,兩人很有默契沒有深談這個話題,都吃不太準對方對這件事情的看法,因此很保守。

  最後肖庭誠打電話讓公司派給他的司機把車子開過來,親自送任若曦回了她現在獨居的公寓。

  翌日,鄒盼舒清醒時肯定超過了六點半,看來生物鐘也是有限度的,當他看著熟悉的房間裡單調的黑白色時就意識到身在何處了,床上也只剩下自己一個人,摸了摸身旁幾乎沒有什麼溫度,可見時間應該不早了。

  他剛一動身體就渾身痠疼得要命,簡直比被大兵哥甩來拍去還要折磨人,不僅是身上肌肉痠疼,就連私密處都有點使用過度合不上的感覺。

  這一回任疏狂也不知道怎麼就一直一直停不下來,鄒盼舒一開始還能配合,到了後來體力用完就完全由了他去,隨意他想怎麼擺姿勢就怎麼弄,實在是再也提不起一丁點力氣。

  而任疏狂頭一回感受到了原來做愛竟然是如此美妙的享受,欣賞著身下人獨為自己綻開的沾滿情慾的臉,看著留下自己印記的全身,聽著他口裡叫喚的呻吟,還有一次次飽含愛意的稱謂,無不刺激得內心深處的渴望更深更重,毫不知饜足的身體和心終於可以完全放開,來了一次享受的大盛宴。

  臨到天微明任疏狂才心滿意足地停了下來,抱著已經只會在刺激激烈時才偶爾哼哼連自己名字也叫不出來的人去清洗,順便三兩下扯掉沾滿粘液的床單,換上乾淨清爽的新床單,緊緊抱著熱乎乎軟綿綿的人入睡了。

  天大亮他就起床,一身的神清氣爽感覺不到絲毫的疲憊,往日裡總有過度的精力揮發不掉的澀然感也都消失無蹤,揉了幾下還在睡熟的鄒盼舒的頭髮,他才滿意地起床直接在家裡辦公,心里根本不屑給自己找藉口,因為想這麼做就這麼做了,而不是像以前包養人那樣不管清理不管別人第二天會如何,照樣做完就回自己臥室,到點就去上班。

  外面餐桌上的食盒裡裝著特意交代人送來的粥和小菜,任疏狂只覺得工作效率飛快,嘴角也不由自主牽出一個完美的弧度。

  對鄒盼舒來說已經離開這個地方差不多時隔一年,再次從這張床上醒來,他不由愣怔許久,然後一抹甜蜜的笑意綻放著,對自己更有信心了。

  經過這次在任疏狂的公寓過夜,鄒盼舒的生活如果說有什麼大變化也不盡然,小變化卻不少。

  比如他還是只負責原來那樣的工作,只是對總裁的行程更加瞭解,時不時還能跟著參與一些,只除了德語不過關外,一個助理該做的他都努力做到最好,不讓總裁為了雜事分心。不過他沒有再出席過任何宴會飯局,不管任疏狂去參加任何性質的宴會都沒有再把他帶上,對此他也只是暗地裡慶幸而已,可不敢有什麼得意表示出來,實在是他對付不來那些宴會飯局上的虛偽圓滑,總覺得渾身不對勁。

  比如他的日常生活,任疏狂只要不出差或通宵加班就會回到他的小公寓住宿,只要第二天不是週末就不會做得很厲害,如果第二天晚上要去大兵哥那裡訓練任疏狂也會單純的抱著人睡覺。至於學習和訓練更是從不停止,好在週末不忙時還可以到S市附近轉轉,看看風景拍拍照片放鬆。

  任疏狂還是那樣忙碌,就連週末都要加班。工地剛剛破土動工,很多地方的建築標準都被德日的專家指責達不到標準,會影響以後的生產,而國內的專家則認為他們吹毛求疵是在顯擺,國情不同導致的矛盾層出不窮,小打小鬧一直延伸到大範圍鬧情緒,最後各大BOSS不得不常常去監督,還要頻繁的出差德日兩國。

  聖誕馬上要到了,因為老外都要過節過年已經不再願意出差過來,任疏狂和肖庭誠不得不再次在22日晚飛去德國,就連呆在S市的高級工程師們也都期盼著要趕緊回去。為了更好的溝通,泰恆和北天的工程師們每個月開兩次技術研討會交流,上半月在泰恆展開過,本來12月末在北天的這次只好放到23日上午提前召開。

  「鄒助理,這份文件麻煩你馬上送到北天集團,需要親自交給漢森總工,他在那裡開交流會。」李秘書親自遞給鄒盼舒一份文件,近期因為鄒盼舒工作上手已經比較少需要李秘書協助了。

  「好的。」鄒盼舒明白肯定是絕密的技術性文件,這類文件只有他們這些總裁室助理和工程師們可以接觸。

  39.詛咒靈驗

  北天集團大手筆地在S市徐家匯商業圈買了一棟18層的樓設立了分公司,這裡交通便利多重高架和地鐵交匯此處,對於常常要跑工地的員工來說非常便捷。

  鄒盼舒還是第一回前來,最大的會議室在16層,他在前台出示了泰恆集團的工作證,並說明了緣由,前台小姐請示過後才給他帶路前去。

  敲門進去後把文件交給高瘦的漢森,這個老頭工作起來非常嚴謹認真,不過一下班就變成個非常風趣幽默的人,對鄒盼舒有點小喜愛,曾邀請過鄒盼舒假期去他在德國的家玩耍。過了他們的新年再來時,常駐S市工作的工程師將會是拖家帶口前來,漢森表示一定會介紹自己的「政府」給鄒盼舒認識。

  鄒盼舒每週一到週五除了三天德文培訓和兩天的訓練,基本都把剩下的一個晚上交給了這些工程師們,一次次帶他們逛S市,順便自己也增加點對本市的瞭解。

  臨出門前還能看到漢森的副手亞歷山大向他偷偷眨了個媚眼,湛藍的眼睛高鼻樑非常帥的一米九二的小夥子做這麼個動作,直把鄒盼舒弄得無語,只是點點頭表示不會忘記他們的約定。

  工程師隊伍裡有不少年輕人,都是那些大佬專家們的副手,與鄒盼舒也能溝通更多,因為年紀大的一輩基本不懂中文,而副手基本都會一些。而這個亞歷山大在德國上學時第一外語就是中文,完全沒有交流障礙,當時漢森那個「政府」就是他給解釋的:妻子管吃管喝管住,德國人又戀家,因此德國人都把自己的妻子叫做政府。

  年輕人難得到了本國當然不會放過這個大好機會,好幾個人表示要留下來在S市度過一個美好的節假日,正巧因為任疏狂出差,鄒盼舒一個猶豫就被亞歷山大點名要陪他們過聖誕夜。

  交付了文件,鄒盼舒正準備下樓趕回公司時,前台小姐竟然沒走就等在門口,一看他出來面帶微笑著說:「鄒助理,我們總裁有請您到總裁室去一趟。請跟我來。」

  這位美麗的小姐笑容滿面單手斜斜向前引路,非常有禮貌的靜靜等待。

  鄒盼舒關會議室門的手一頓,心裡一滯想著還是躲不開啊,他一開始就知道這個張總裁還在S市沒離開,還以為不會遇到呢。看著前台小姐的好脾氣,鄒盼舒實在找不出不去的藉口,只好抿著嘴跟著前去了。

  到了頂樓18層,一半還掛著正在裝修的幕布,鄒盼舒來到另一邊的總裁室,這裡已經由總裁室秘書接手了引薦。

  上次奠基儀式張豐唯就在現場,但是很奇怪鄒盼舒愣是沒有任何印象,因此乍然再看到張豐唯的樣子,他張大了嘴好一會兒才結結巴巴震驚地問:「你,你怎麼這麼瘦了?」

  張豐唯坐在超大的辦公桌後舒適寬敞的老闆椅上,哪怕這樣坐著都能明顯看到他凹進去的臉頰,深陷的眼眶青黑的眼圈,更別提他放在辦公桌上的雙手都有點瘦骨嶙峋的感覺了,整個人全身都被一股陰鷲籠罩。

  鄒盼舒眨眨眼看看沉默著的人,一時間竟然覺得老天爺在開玩笑,難道是自己的詛咒靈驗了?不過他那時候心底也不過咒罵了兩句說壞人總會有報應,只是時候未到而已,不會這麼巧吧。

  看到張豐唯與一個多月前自己見過的囂張自大決然不同的陰霾,甚至有點死氣沉沉的幽靈感,要不是這裡是他的辦公室,在大街上鄒盼舒絕對不敢相認。

  秘書端了兩杯咖啡進來後,又很知趣的徐徐退了出去。

  「坐。不用怕,我就是想找個人聊聊天。」張豐唯的聲音很沙啞,看得出是缺少睡眠又不正常吃飯的緣故。

  鄒盼舒坐到棕色的真皮沙發上,整個辦公室的裝修很有歐式派頭,用的家具和裝飾都是超貴的東西,他心裡唾棄了一下這些人一個個都有錢沒地方使,非要裝潢得多麼高雅輝煌才覺得滿意。

  「黑咖啡習慣嗎?不習慣的話加點糖奶。」張豐唯彷彿完全感受不到苦澀,等了一會兒咖啡稍微涼了一些就直接端起來喝了一大口,給鄒盼舒的感覺就是他這麼長時間以來都靠著這東西挺著似地。

  鄒盼舒抿了一口黑咖啡,實在不能恭維這個味道,抽抽嘴角丟了兩顆方糖和兩勺奶油進去攪拌,再喝一口才覺得好多了,從杯沿看向張豐唯,不知怎的就覺得有點可憐了。端著杯子,他斟酌了一下語氣謹慎地問:「張總裁,您是不是生病了?」

  半響,張豐唯才搖搖頭說:「不是。」

  說完他垂著頭想了些什麼,然後看向窗外的天空,正是寒流來襲時,天空被低氣壓洗劫得毫無生氣,也不知道他從中看出了什麼。

  等自己的咖啡都喝完,他還是不開口說話,鄒盼舒不免有點著急了,可是看他一點生氣都沒有的樣子又覺得這人這麼可憐了,就想找個人陪陪,提出離開是不是太殘忍了點。

  「現在你回去也是要吃中飯休息,那就陪我去吃飯。」張豐唯突然一下子站起來,開口邀請人吃飯,還是那個唯我獨尊不由人拒絕的樣子逕自披了外套就往外走去。

  鄒盼舒看他原先那麼強健有力的身軀現在這麼單薄,聳聳肩跟上他的腳步,就是一頓飯而已,相信大庭廣眾之下這個人使不了壞,不去反而留下口實。

  七拐八彎,張豐唯站停對鄒盼舒說:「你去買。」

  手指指了一下馬路對面一家麵館,鄒盼舒狐疑地詢問:「確定是這家嗎?」

  看他微微點頭,鄒盼舒才前去排隊,還是有點不真實感。別說一身頂級名牌的張豐唯與這裡格格不入,就是自己一身西服正裝都不像來這種麵館吃麵的人。

  這就是隨意哪個城市小巷子裡都能看到的麵館,簡陋的桌椅板凳,黑漆漆的地面和凌亂的鋪面,鬧哄哄人聲吵雜,店家更是詢問聲中氣十足,不過生意確實好,才十二點不到就要排隊上十個人了。

  等鄒盼舒都快要忙出汗才終於弄到兩個狹小的位置,對面馬路那位張大公子才欣欣然前來,即使都快成幽靈了一出門還是渾然天成的逼人的氣勢,使得人群一下自動自發給他讓路,毫無阻礙就到了鄒盼舒面前,看得鄒盼舒眼角直跳。

  張豐唯坐下後還不開吃,鄒盼舒忍了忍,試探性遞過去自己崩開的一次性筷子,他還真就接過去開吃了。

  這位張大公子,簡直比任疏狂還要大爺,鄒盼舒想著,聞了聞香噴噴的味道,才又挑了一雙一次性筷子崩開嘗試著吃起來。

  周圍嘈雜不堪,說話也聽不太清,兩人都靜靜地吃著面和餃子,味道確實非常棒,就連鄒盼舒不太喜愛麵食的人都吃得津津有味,唯一就是他們與這裡太格格不入,除了鄒盼舒背面的牆,另外三面全是頻頻投來的探究目光和竊竊私語。

  張豐唯簡直就像幾頓飯沒吃一樣,不僅連麵湯都喝光,而且風捲殘云把桌面鄒盼舒按照三人份點的餃子一掃而空。

  思忖著找個什麼理由就在這裡分手,鄒盼舒微微有點走神,他雖然不清楚這個一反常態的人怎麼回事,不過既然不是生病也就不想再有什麼私下接觸。

  「哎呀!對不起,對不起,我馬上幫你擦……」收拾桌面的小妹兩手都滿滿的要從他們的桌子邊過去,身後不知被誰一推撒了不少殘羹在張豐唯的褲腿上,就連風衣衣擺都沾上不少油膩。一看就是沒讀過什麼書從小出來幫忙的小女孩,正憋紅了臉想放下手上的髒碗去拿抹布,可又不敢馬上離開。

  「你這個手腳礙事的蠢人,還不快去拿抹布來!這位老闆,對不起您,俺們不收您面錢,您看行不?」一陣旋風颳來,鄒盼舒都沒看明白那店家老闆是怎麼穿過重重阻礙到這裡的,倒是對他用和大兵哥有得一比的大嗓門做小伏低狀側目,只見店老闆一巴掌打到那小妹背上,嘩啦一下小妹一個踉蹌右手沒端穩。最上頭的碟子嘩啦一響摔倒地上去了,這下張豐唯錚亮的皮鞋也遭殃了。

  麵館內霎時寂靜無聲,所有人的視線都投射過來,不一會兒才響起各種討論,這些人自以為聲音很小,其實人人都能聽得到。有熟客為小妹嘆息的,有好事者惟恐天下不亂直言要陪新衣服新鞋子,還有鄙夷穿這麼好衣服人模狗樣還跑來這小破店吃東西……

  店老闆一下傻眼了,一張飽經風霜的臉皺得都攪在一起,對著簌簌發抖的小妹打也不是罵也不是,更不知道自己免收面錢能不能解決眼前的危機,他在S市呆了二十幾年才盤了這麼個小店面發揮自己祖上流傳下來的麵館手藝,早已經對S市的排外有了深刻認知,更是知道生活的艱辛以及有錢人的蠻不講理,眼見著他的臉色越來越暗沉無望。

  張豐唯就像什麼都沒聽到沒看到一樣,在那小妹終於取來抹布要碰到他時就揮開了人,優雅地從兜裡掏出素色的手絹擦了擦衣服,發現去不掉也只是擰眉看了一下,再抬起腳踩在邊上空出來的高凳上擦掉皮鞋上的髒污,隨手把髒了的手絹和一百塊錢直接扔到桌面上,招呼鄒盼舒往外走,對衝過來呵斥小妹的店老闆視而不見,更是對店長口裡所說不收他面錢的話語置若罔聞。

  稀里糊塗都準備到時候勸說勸說的鄒盼舒,走了半路上才發現自己還傻傻跟著他呢。

  「張總裁,下午我還要上班。再見。」

  話才說完就見前面那疾走的身影慢慢蹲了下去,一手按住胃部弓著背,鄒盼舒嚇了一跳趕緊沖上去,一看不得了,張豐唯滿頭大汗,臉色更是發灰,嘴唇死死地閉著一聲不吭,蹲著都顯得吃力了。

  等到鄒盼舒攔了的士,把他架住送到了附近大醫院急診,亂七八糟安頓好後才知道這位爺還真是受到了不得了的打擊,診斷結果竟然是急性胃潰瘍。醫生說他是因為精神壓力過大導致神經性紊亂,嚴重睡眠不足,飲食極其不規律,好在時間不長,這次只是因為突然暴食引發了本就脆弱不堪的胃裡的症狀,超過了零界線才會變成急性胃潰瘍。

  醫生嚴厲的指責鄒盼舒對病人的虐待,要求他以後一定要好好照顧病人,並注意舒緩病人的精神緊張……好一頓說下來,鄒盼舒只得老老實實聽著,一想起張豐唯從B市過來後竟然也是獨身一人,他心底就有點怪異的感覺,好像以前那樣張牙舞爪的囂張樣也不那麼討厭了。

  這麼嚴重的後果鄒盼舒可不敢擔著,看著在鎮靜劑的幫助下陷入深睡眠的人,他才打了電話聯繫北天總裁辦公室的秘書,告知他們詳情,讓他們派人過來。又是一番交代,鄒盼舒才帶著點說不上來的感覺走出醫院,北風一刮打了個抖緊了緊領口回公司去了。

  合作公司的總裁生病,泰恆肯定要派人慰問,任疏狂又不在公司,這個慰問任務嚴靖又派給了鄒盼舒,他並不知道是鄒盼舒把人送醫院去的,只是覺得那個張總裁對鄒盼舒的態度有那麼一點曖昧,他不介意做做推波助瀾的黑手。

  這是正當的工作鄒盼舒推脫不掉,再說總裁秘書室還真就是他更容易使喚做雜事,只好又硬著頭皮拎了一些營養品水果籃踏入醫院。他剛出了高級病房所在7樓的電梯,就看到前面拐角有人比他動作更快推了門進去,那人背影急匆匆的透著一股焦慮,想著可能是張豐唯的同事或者朋友,他就慢騰騰挪著小步子,不想打擾別人。

  「張少,你要查的人有眉目了。我操,真難查啊,你看看他這輝煌的履歷,要做掉他可有點難度。那可得好好策劃才行,張少,要不要我再查查他的朋友親人什麼的,從那些人身上下手肯定更方便。唉,要不是上回在酒店被抹去了攝像和指紋,哪需要回到咱的地頭才能揪他出來。話說,這人近期都在B市,張少你要回去坐鎮嗎?……」

  再怎麼慢慢挪動,距離並不是很遠他很快就到了門前,猶豫要不要推開虛掩的門時,就聽到先前的人喋喋不休地講著要怎麼整人,那手段夠齷蹉夠殘忍,就像要整的不是一個人只是一個沒有生命的東西一樣,在聽到這人說什麼那天酒店的攝像全部被抹掉了,不然就可以動什麼手腳時,鄒盼舒心底一動想起這人說的該不會是那天救了自己的那個人吧,後來那天還是那個人幫了張豐唯一把呢,不然任疏狂不定會打多久。

  「噠噠」兩聲,鄒盼舒聽不下去了直接伸手敲門,門一推就開了,他第一眼就去看躺在病床上還是很虛弱的人的表情。

  張豐唯面無表情地躺著,並不見聽聞找到人可以開始整人的喜悅,倒是可能好好睡了一覺以後臉色只是有點發白,憔悴感少了很多。

  「好了李勤,我知道了。你們不要動,等我指示。去給我買碗麵和半斤餃子回來,地方問他。」張豐唯眼神瞥了鄒盼舒一眼就閉眼休息了。

  倒是他那看著像手下又像朋友的人,一聽說他要吃東西,眉開眼笑著連帶對鄒盼舒都感激起來,詳細問了麵館的位置才屁顛屁顛跑出去了。

  「你怎麼來了?」張豐唯等人出門了就睜開了眼問。

  鄒盼舒自然是一番標準的慰問禮節做了全套,張豐唯也不打斷,就那麼看著,眼看鄒盼舒說完就要走人他才施施然出聲:「先別急著走,坐。」

  其實鄒盼舒並沒有想著要馬上走,只不過做做樣子,他有點想看看就放在床頭櫃上的文件上的照片到底是不是那晚的人,如果真的是的話,哪怕自己不能勸阻張豐唯讓他別做什麼壞事情,起碼還可以打電話通知那人小心一點。

  「你怎麼不問我發生了什麼事情?」張豐唯有點好奇了,一般人不是都會對別人的秘密感興趣的嗎?何況自己這兩天的狀態可不好,連帶著也沒有什麼興趣整人,這人不應該害怕才對。

  鄒盼舒一滯,心想誰願意管你的破事,你這就是做了太多壞事得的報應,不過口裡可沒這麼直白:「我想張總裁您不喜歡別人過問私事,再說我們也沒什麼交情好到可以過問私事的地步。」

  「得了,別張口閉口總裁的,我就不信你私底下叫任疏狂也總裁總裁的。」張豐唯煩躁地一揮手,又說:「隨便你怎麼叫都行,非正式場合就不要用敬稱了,算起來我到了S市還沒幾個熟人,你算上一個。」

  如果在B市有人得到張大公子這麼一句話,那肯定是感激不盡,無限諂媚地不知道怎麼想著搶個鞍前馬後的機會呢,張豐唯略帶點得瑟的看著人,發現那木頭毫無感激之情,還是那樣掛著虛偽的笑,怎麼看怎麼刺眼,他悻悻地收了得意之色,想起上次那調酒師轉交退回的奔馳車鑰匙,心裡一陣泛堵,也不知道是鄒盼舒膽敢拂了他的意更堵心呢,還是又想起陰魂不散偏自己要找還找不到的調酒師更堵心,一張臉霎時黑了下來。

  40.聖誕夜

  兩人就此聊了幾句,張豐唯施恩地說一笑泯恩仇,以前的事情一筆勾銷,還微微帶了那麼一丁點歉意,含蓄地告知鄒盼舒不夠格做他的對手,他也就沒必要花費心思在鄒盼舒身上,自己與任疏狂的梁子自會找其他法子找回場子。

  鄒盼舒看他還真的沒有了一開始對自己的別樣心思,說話也不那麼狂妄到令人受不了,既然別人送了個這麼好的機會上門,鄒盼舒低頭想了想,隱去眼底的狡黠,從善如流地帶著關心的口氣問:「張豐唯,你弄成這樣是怎麼了?難不成還有人能讓你吃虧?不會是上回那晚上救了我的人吧?」嘖嘖幾聲彷彿真有那麼回事,嚴重刺激著張豐唯的神經。

  「你放屁!誰能讓老子吃虧!」張豐唯簡直要跳腳,就像被踩到了尾巴的貓,完全不顧身份怒吼出聲。

  這就是他心底的一根刺,從小到大就沒吃過這種暗虧,甚至都不能光明正大的使手段報復,就像現在這樣如果被人知道自己想上人不成反被人上了,難不成還要讓天下人都知道他張豐唯的糗事?

  他可沒這麼二,這也是導致了這次調查進展緩慢的原因,不想鬧得滿城風雨,一切都要靜悄悄的謀劃。最重要的是這種糗事不止S市一次,回了B市竟然又遇了一次,本以為可以報仇把那人折騰半死再想法子廢了他或者圈禁都行,結果,還是舊事重演……

  張豐唯猛然想到眼前人就是個知情者,自己那天的樣子一看就知道怎麼回事,暴怒消去臉色霎時陰沉下來,眯著眼半威脅地說:「把你腦子裡關於那個人的事情都忘記了,否則我不介意耍點手段來個眼不見心不煩。」

  一聽就知道果然還是要找那人的麻煩,錯不了了。

  鄒盼舒心裡有點著急可也沒辦法,倒是對張豐唯這赤裸裸的威嚇視為不見。也許是見過這人昨天那樣的悽慘樣,開始覺得他並不那麼可怕了,也或許真的是受了大兵哥的訓練,連帶著膽子也大了起來,他面上神色不變地點點頭說:「那個人?我對你一無所知,今天才結交你這個朋友。」

  純真的笑容真摯的語氣,任誰看了都不會懷疑他的誠意,張豐唯暗想就應該這樣,識時務者為俊傑,心情又好了那麼一丁點,容色稍霽正要開口表揚兩句,門被推開了。

  「豐維,豐維你這是怎麼了?怎麼才大半個月不見愈發瘦了。沒關係,我已經搬過來了就讓我給你好好調理吧。」一個健美高個的男子走進來,穿著一身緊致的皮衣皮褲,連個外套都沒有,身材確實勁爆性感,直接把鄒盼舒擠到一邊自己霸佔了床前最佳的位置,手已經自動自發捏了幾下張豐唯的胸肌後握住他的手,才略略一抬眉眼晃了鄒盼舒一瞥,隨即嘴角扯了個譏嘲的笑意,轉回頭面向張豐唯時又是一派情深意重的深情樣。

  鄒盼舒都還沒弄明白這怎麼回事,只是伸手揉了揉被撞得有點疼的肩膀,暗想自己的警惕性還不夠,身手也還不夠敏捷,這要是大兵哥在此絕對不會這麼容易被人撞到,要讓大兵哥知道了少不得又要一頓加訓。

  隨後進來的李勤兩手拎著袋子,一邊把東西放床頭櫃上一邊解釋:「張少,我在路上接到姜公子電話,他一聽說你病了都沒休息就直接過來看望了,行李都還在車上呢。」

  張豐唯眉尖有一閃而過的陰霾,快得讓人幾乎把握不到,又恢復到一副唯我獨尊的樣子,一手按住姜公子的後腦勺就吻了上去,看著這麼雄健的男子英氣的臉陶醉在自己的吻裡面,他突然發覺自己這段時間的反常實在毫無道理,不就是被個人壓了麼,有什麼了不起,壓兩次就當被狗咬兩回。反正現在也查到了那人身份,有的是機會壓回來,犯不著把自己的身體弄垮,再說這世界多的是對自己痴情的男子,他要大振雄風,沒空浪費那麼多腦細胞搞那些娘兒們的憂愁。

  如此一想眉宇間殘留的陰鷲霎時消散了不少,打擊到了一定程度反而激起了他心底的血性,人也就從生平第一回嚴重地打擊中恢復過來,心情大亮吻得越發的起勁,恨不得就在此時把人辦了,好證明一下張豐唯還是那個睥睨天下的張豐唯。

  姜公子更是軟得就如一灘水,大半個身子已經壓到了病床上去,一雙手毫不顧忌有人在旁已經深入被子底下挑逗起來,口裡時不時得了換氣的機會就呻吟幾聲。

  李勤見怪不怪手上動作一點影響都沒有,把裝了面的碗取出來,餃子也擺上,醋澆上,慢條斯理地做好他的本職工作,心裡還暗想著早知道張少是在S市缺人暖床,早就把他那些後宮裡的男女各通知幾個過來,好在這姜公子腦子清明盡然捨得離開B市那歡樂場跑過來,不過也要幫張少發展發展幾位這S市的人才行,可是這S市的男人也太瘦弱了,一個個瘦巴巴的不是張少的口味,嗯,那就先找幾個女的……

  鄒盼舒尷尬的看著這一幕,不管是旁若無人親吻撩撥的那兩人,還是在一旁把自己當作立柱人的李勤,都給他一種來到天外的感受,剛才趁機幫李勤擺放東西時他晃眼看到了文件上的照片,雖不是很清晰可應該就是那個人,得到了想要的信息,他重重地咳嗽一聲,準備要撤離了,想想這位爺的性子,覺得還是打一聲招呼為好。

  「咳咳,我就先走了。張總裁您請保重身體。以後有機會再聯繫。」後一句純屬客套話,鄒盼舒心想自己也在改變啊,總不能老做個什麼都不懂的二愣子。

  美人在懷張豐唯也不是年少無知貪戀色慾時,自然總會有一絲靈台清明,聞言狠狠嘬了兩口,直到姜公子頸脖靠近鎖骨處泌出一個微紅的印記才按住他還在挑逗的手,啞著嗓子說:「乖,寶貝,晚一點再滿足你。我還有客人在。」

  姜公子聞言悻悻地又摩挲了幾下被子裡已經硬起來的凸物,才扭頭用那雙泛著情慾的眼狠狠瞪了一眼攪局人,隨後才撅著嘴低聲不知道對著張豐唯耳旁說了句什麼,後又埋下頭很乖順的停了下來,只是起伏的胸口可以看出他激動的心情。

  看他這樣,張豐唯覺得是這人解了自己的心結,還千里迢迢趕來S市,可見對自己還真是一片情深,先不管這情深裡面帶了多少是衝著自己出手大方來的,反正張豐唯此刻覺得非常滿意,身體也舒醒了叫囂著要享受一番云雨,就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作為一個強勢的大男人當然要讓自己的小情兒也滿意才是好男人,遂想起來什麼問鄒盼舒:「泰恆今天是不是有聖誕夜的狂歡舞會?」

  「呃,是的。」這話題跳躍得太厲害,鄒盼舒差點沒回答上。

  他剛剛是看這兩人互動感覺很尷尬,那一聲「寶貝」讓他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主要是這位姜公子典型的人高馬大的北方人,當然不如張豐唯未瘦下來時強壯,不過配這麼一句寶貝,鄒盼舒還是有點接受不良,簡直和亞歷山大的媚眼有得一拼。

  這次泰恆的狂歡舞會空前盛大,很有點慶祝的意味,也是給加班了這麼長時間的職員一個放鬆的機會,所有高層只要沒出差的都要報到並且帶頭上節目慰問下屬,請帖也發遍有資格參與的合作公司,鄒盼舒還以為張豐唯不會去參加的,好像舞會主題是化裝舞會?

  一說起這個,鄒盼舒頭疼起來,亞歷山大神神秘秘還不知道給自己準備了什麼身份的裝扮,可別是什麼太過出格的服裝,早知道那天一口回絕他的好意就好了,他微微嘆了口氣。

  姜公子一聽抬了頭,眼神閃閃發亮,他是最喜歡熱鬧的,越是大型的宴會他越興奮,而且他的一身勁舞非常有誘惑力,曾經好幾次在宴會上為張豐唯長臉,他可是知道能夠從張豐唯口裡特意說出來的舞會絕對不會遜色。

  「寶貝想去?」張豐唯要的就是這個效果,看著姜公子雙眼滿滿的期盼,而這種期盼只有自己能給他滿足,頓時神清氣爽,告訴鄒盼舒他要帶人參加。

  「張少,先吃點東西吧。」李勤很有眼力地把碗遞給姜公子,目露疑惑地問:「這面聞著不錯,不過那店舖也太小了一點,張少從哪裡知道的?」話中不難聽出他的為難,本來是興致沖沖趕去,結果再三確認才敢肯定自家老闆是真的要吃這麼個髒亂破的小店的東西。

  坐起身正要吃麵,猛然被人這麼一問,張豐唯支吾一句什麼,嫌惡地說:「這鬼地方所有的菜都是甜的,湯是甜的,肉是甜的,連炒個素菜都是甜的。」

  戳戳碗裡的面挑起來吃了一口,他不甘不願地解釋:「有次聽到錢秘書讓保安給她打包這家的面。」

  「難怪,錢秘書最不喜歡甜食了。」李勤恍然大悟,又遞過去餃子,暗想要盡快把公司附近的好飯館全部都掃一遍,可不能讓張少再這麼餓下去了,看看連小破店的麵食都吃得那麼香。

  約好了在舞會見面,鄒盼舒終於出了醫院,對張豐唯這個人還真有點哭笑不得,感覺完全就是個被寵壞了的大孩子,是非不分估計也和家教有關係,而且,他想起那人略帶著幽怨的神情抗議S市的飯菜,噗一下笑出聲來,那人竟然偷聽秘書的話,還真讓自己帶他去那種地方吃東西,難道他不知道直接通知秘書給他打包回來?可見那人也有點孩子氣,估計不想讓人知道自己的短處。

  走在路上他馬上掏出手機,覺得就這麼打電話過去太唐突了,再說自己那晚的遭遇也不是什麼好啟口的過往,於是簡潔的發了個短信,看到發送成功後深深地呼了一口,至於他們兩個人之間的恩怨,鄒盼舒覺得還是不要介入太多的好,兩個人都不是一般人,自己只要做了應該做的事情就好,也算是回報那晚的解救之恩了。

  回到公司也接近中午了,今天是狂歡夜,整個公司上下都沒什麼心思工作,就連空氣中都是騷動的分子,為了晚上的舞會下午更是早早就會放人回去做準備。

  因此鄒盼舒也沒什麼可做,只是隨意看了看文件,整理整理辦公桌上的東西,腦子裡卻想起任疏狂這時候出差,會不會是為了逃避給下屬做娛樂節目啊,這麼一想著他就彎起了一雙大眼睛,怎麼也想像不出來如果任疏狂上節目會是什麼節目,會是個什麼神情。

  吃了中飯再次回到辦公室,離亞歷山大約定一起換裝的時間還早,而手頭的工作又正好告一段落,難得的秘書室那邊都有嘈雜聲傳來,想來是他們也在討論這次的舞會節目,鄒盼舒撇撇嘴,不管有沒有亞歷山大的邀請,那邊的人都不會來約他一起排演節目,倒是李秘書曾經問過一回他要不要加入被他回絕了,自認也沒必要湊這個沒趣。

  關係弄成這樣與上回開除李秘書也有關,那件事情簡直是雪上加霜,再加上近期自己與他們的分工截然不同,也就沒有了直接的接觸,就連偶爾的飯局任疏狂也都是帶其他秘書去,更別提一些商業談判了,鄒盼舒有時候也想過不知道任疏狂是否後悔當初把自己調上來做助理,他其實更喜歡內務部那份工作。

  既然在這種躁動的氛圍下不能安心學習,他乾脆走進總裁室內的健身房,那裡還有一間書房,擺滿了各式各樣的書籍,其中多國語言的專業書特別全,他準備先看看書再鍛鍊兩個小時,預計就差不多到時間出去了。

  總裁室原本一片的黑白色和褐色裡現在多了不少綠色植物,除了一開始在靠近門處就有的兩個大盆景外,其他都是鄒盼舒陸陸續續添加的。

  公司本來就請了專門打理花卉的專業公司,不過不知道任疏狂早期是否表態過,鄒盼舒一直沒看到這裡面換更多植物,因此他先是弄了一個小盆景的景觀仙人掌在辦公桌,發現任疏狂沒在意。

  然後他才開始每週託付花卉公司給他帶盆景,漂亮的玻璃器皿裝的圓葉碧玉、紅鵝掌、吊蘭、蝴蝶蘭、君子蘭等等,經常性換一換,一半開花一半常綠,搭配著擺放在茶几上和沙發邊、書架上還有休息室等地方。

  任疏狂從來沒就此發表過任何意見,鄒盼舒第三週就忍不住只好跑去問李秘書聽到什麼風聲沒,李秘書那次倒是一反常態笑眯眯地說:「佛曰不可說。」然後瀟灑利落地轉身走了。

  留待鄒盼舒撓著頭也沒弄明白,只好聳聳肩繼續自己螞蟻搬家一樣的小樂趣。因為總裁室是不允許外人隨意進出的,鄒盼舒也不敢開這個先河,萬一出了什麼意外他可擔當不起,只好每回都要到樓底下搬運花卉上來。

  如果再給鄒盼舒一次選擇,他肯定會斬釘截鐵回絕而不是一時心軟答應亞歷山大的邀請。

  當他不得不穿上象徵著野性之美的特洛伊皮革製成的鎧甲裝、護腕、長靴,戴上頭盔,手握大劍出現在舞會現場引來陣陣注視時,心底就是這樣一股後悔夾雜著怦怦直跳的激動興奮。

  亞歷山大穿著一模一樣的裝扮,可是他露在頭盔外深棕色的披肩長發和深邃的五官以及一米九二的個子顯得那麼的帥氣逼人,鄒盼舒又覺得自己油條一樣的身材也穿這麼一套衣服簡直就是找罪受。

  好在各式各樣打扮的人都有:超人、小丑、動漫人物、古代帝王妃子、西方眾神……簡直令人目不暇接,鄒盼舒兩人的不同在於他們兩人一模一樣的裝扮,而且一看就是兩個男子,才被人頻頻側目。

  好在所有人都帶著面具,少數如鄒盼舒一樣本身的裝扮就有面具功能就不需要多此一舉,鄒盼舒臉上發燒別人也不知道,再說會場已經喧鬧起來,音樂聲挑逗著眾人的神經,角色和面具遮擋了現實的身份,所有人都可以釋放心底某些不為人知的情緒,肆意開懷舞動著。

  舞會的高潮在主持人巧舌如簧的串詞中到來,接下來的節目表演者都必須事先掀開面具以驗真身,全部都由高層公司職員表演。

  舞台中央空出了一大塊場地表演,只聽到哨聲、叫好聲、掌聲都快把屋頂掀翻似地狂歡。

  鄒盼舒根本就沒機會欣賞,他正和亞歷山大在後台小小地爭執,按他的意思就是自己上去獨唱一首歌就行,他從小就比較膽小孤僻從未參加過這樣瘋狂的舞會,而且自認才藝不佳,就連獨唱都是他偷偷私底下練習了很久呢,要不是李秘書嚴令他不可中途逃跑說不定他一早就開溜了。

  可是亞歷山大不肯,非要說難得如此計劃,一定要帶著他共舞,來一場原始的野性之舞,爭來爭去亞歷山大妥協說要麼就來一段探戈也行,那樣也夠勁,而且兩人的皮革裝會別有一番狂野的味道,肯定能驚豔全場。

  正要再反對時,來給自己小情兒弄一個表演機會的張豐唯路過,他是一身古代帝王裝,走起路來虎虎生威真有那麼一股睥睨天下的氣勢,也不知道他怎麼練就的火眼金星,還順帶聽了個完整,此刻才出聲贊同亞歷山大的提議,摸著下巴圍著鄒盼舒看了一圈,盯著微微裸露在外的皮膚說:「嗯,沒想到你這麼瘦竟然還有點小肌肉,跳女步足夠了。」

  鄒盼舒的大劍雙手一掌就朝他砍過去,這個人說話還是這麼令人討厭,鄒盼舒氣呼呼地舞動幾下打不中人才走回來,正待解釋就聽到主持人那邊報了總裁室鄒助理的名頭。

  完了,看著一副溫柔卻決不妥協還有那麼點可憐兮兮期盼樣的亞歷山大和在一旁幸災樂禍的張豐唯,他只好低了頭把大劍放在一旁,任由亞歷山大把自己拉入了會場。

  場外有專業的團隊負責會場的音樂及錄音錄像,李秘書早早表演完開始過來審查,這些錄像到時候要交給任疏狂過目,她是習慣性的盡責做好每一個細節,只等所有人表演完就把第一份帶回辦公室,正站在監控後面看舞台,聽到鄒助理的名字她還笑了一把,覺得那個人很不錯,有他在學弟也越來越有人情味了。

  她是當年的少數的知情者之一,更是現在公司唯一的知情者,也是有著她的照顧,鄒盼舒在公司雖然累得夠嗆,卻也能樂得逍遙不受辦公室是非困擾。

  可是當她看到鄒盼舒與別的男人一同穿同樣的服裝上了酷炫的舞台,帶著同樣的面具挑起了探戈,還走的是女步時,只覺得轟一聲頭疼不已,心底也開始念叨,默默祈禱鄒盼舒運氣好點,不要被任疏狂看到他這副模樣,等學弟從德國回來時說不定心情不錯不會看錄像,她相信八卦還是到不了任疏狂耳朵裡去的,但是錄像還是要放一份到總裁室去。

  41.吃醋

  轉眼到了2010年新曆最後一天,鄒盼舒站在一堆接機的人群裡面翹首以望,他沒想到任疏狂會打電話要求自己來接機,以前還從沒這種事情發生過。

  廣播裡不停地響起航班到站的信息,想起這還是第一次單獨到機場接人,鄒盼舒不由有點感慨,同時不由自主想起聖誕夜任疏狂第一次從國外給自己打來私人電話的事情。

  那一晚舞會結束不知是否大街上人來人往的氣氛刺激了眾人,最後竟然一大群人轉戰到迷失去喝酒,先不說那天張豐唯對龐飛表示出興趣這件事情令他愕然,也不說亞歷山大一整晚粘著自己的行為讓人琢磨不透,最讓他牢牢記住的是當他心裡想著任疏狂不能一同狂歡的遺憾時,任疏狂撥了電話進來。

  原來他沒有忘記聖誕節呢,甚至還讓司機給自己送禮物,可是禮物送到家裡去竟然沒人,才打電話來逮人。

  鄒盼舒微微笑著,儘管最後在酒吧包廂裡大家叫囂著讓他打開禮品包裝後各異的神情,也不能衝擊他那一刻的開心。

  「想什麼?」想得太入迷竟然有人這麼靠近都不知道。

  「啊?你就到了嗎?」鄒盼舒猛然被從記憶裡驚醒,才看到任疏狂已經拉著行李箱出來,他還勉強能看到隨同前去的兩個秘書的背影,肖庭誠沒有一起再飛來,而是到別處度假去了。

  任疏狂皺起眉頭,不過沒說什麼,他有時候不太能理解鄒盼舒的思維方式,也就猜不透他的想法。

  看他疲憊的臉,鄒盼舒看了看四周人來人往,悄悄伸手摸了一下他的臉,飛快地收回手關切地問:「是不是很累?行李箱給我拿吧。」

  「不用,走吧。」任疏狂讓過他的手,只把另一邊提著的兩瓶酒遞給他拿。這是肖庭誠公司老董事長送的,他不好推辭就帶回來了。

  從機場出來開回市區還要一個半小時,已經是中午,昨天就知道任疏狂今天要回來,鄒盼舒一大早起來去菜場買了菜,黃豆骨頭湯一早就熬著,出門前關了最小火,鹹肉菜飯也設置了定時,當兩人推開門進屋時,一股濃郁的飯菜香溢滿了房間。

  這是任疏狂第一次出差回來,進門後家裡有飯香味,以往要麼直接去公司,要麼回到冷清的公寓,看著鄒盼舒自然的接過行李箱帶到衣櫥前放著,又快步去打開了窗通通風,還在廚房那邊說了一句讓自己先去洗澡,換洗衣服已經放好了,他的心裡滿滿漲漲,連日來說不清的焦慮倏的消散了。

  飯桌上已經準備了兩個涼菜一個青菜,主要是菜飯和湯,這是任疏狂昨天上機前突然打電話給鄒盼舒說想吃的東西,問他會不會做,並讓他來接機。

  「不知道味道你喜不喜歡,今天時間有點緊,改天湯燉時間再長一點會更好。」

  鄒盼舒遞過去一雙筷子,微微不好意思地說。他信心有點不足,這還是頭一次任疏狂對自己說想吃什麼,而且是這麼簡單家常的東西,昨天接到電話時他心裡說不上來是驚喜更多還是心疼多一點,只為這麼微小的心願。

  任疏狂的習慣是吃飯時不說話的,所以鄒盼舒也沒指望他給什麼明確的答覆,只好邊吃邊觀察,看看他吃得多少就知道了。

  「很好。」吃完飯收拾乾淨後倒了一杯茶過來時,任疏狂淡淡地說了話。

  不知道怎麼,鄒盼舒覺得他興致不是很高,明顯心底有事情在煩惱,可是這個人早已習慣什麼心事都埋在心底,什麼責任都自己扛著,不習慣與人分享,鄒盼舒覺得這種時候還是不打攪比較好,這種時候起碼自己還能陪著他。

  回來的路上就說好了今天不用去公司,明後天放假,因此兩人也不急著做什麼,任疏狂不知道在想什麼,鄒盼舒清理完廚房回過頭開始整理行李箱的東西。

  雖然任疏狂來住的時間不長,可是陸陸續續帶過來的東西不少,酒都堆了好多瓶沒地方放,被鄒盼舒拿來當作裝飾品擺放了。任疏狂還帶過來兩台筆記本,說是在家裡工作可以用上,其中一台給了鄒盼舒。

  他沒有推辭,只是默默的處理了自己那台老筆記本,把照片什麼的資料都轉了過來,如今兩台筆記本就放在一個書桌上。

  整理著東西,看著越來越滿隱隱放不下的衣櫥,大半以上都是任疏狂的衣物,還都只是日常的穿著,真正的那些禮服什麼都還是讓司機不停地帶走放回公司和他的公寓,然後是已經調整了位置的桌子,一人佔了一邊斜對著坐,而不是像原來那樣一面靠著牆。

  「搬到我那裡去吧,你想上班想上學都可以。」任疏狂突然開口說。

  鄒盼舒整理完東西正在看書背單詞,乍聽此言還以為幻聽了,轉回頭看他神色很認真,才放下本子回答:「我覺得現在這樣的生活很好,暫時不想改變。你是不是有什麼煩心事?」

  「過來。」任疏狂眼神閃了一下,拍了拍邊上,他已經午睡了一會兒才醒來。

  把人圈在臂膀裡,任疏狂撫上他軟軟的發際,深深的吸了一口他身上的味道,還是覺得很溫馨,這個小小的房間處處充滿了溫情,但是他覺得這種固執沒有意義,更好的物質生活可以讓人身心更愉快,在這裡處處都放不開手腳。

  「既然你是我的人,住我那裡和住這裡有什麼區別?如果你是擔心上下班問題的話,不和我同一輛車可以另外買一輛。」

  鄒盼舒抬頭看了看他的眼睛,確定沒有什麼其他的意思,只是就事論事,雖然一聽之下很有道理,不過他還是堅持自己的想法:「我不搬,我喜歡住這個小房子。」

  他很想賭氣說一句如果你覺得這裡不好你可以不來,可是知道有些話不能輕易開口,哪怕是吵架兩個人也不能藉著語言的力量去傷害另一個人,有些傷痕一旦劃下就永遠也不能消除。

  他更不能說如果我們真的兩情相悅,那麼自己會不在意兩人地位的差異,不會在意誰的錢多一些,更不會在意真的搬過去住,真的兩情相悅後只要保持自我,只要還在努力工作,用誰的錢他並不覺得尷尬,那時候再固執反而是種傷害。

  「你是吃醋?因為我以前的事情?」這是前幾天打電話聽聞他在迷失與朋友聚會時才想起的過往。

  任疏狂從來沒有後悔過自己做的事情,包養過好幾個男人的事情當然也不會後悔,如果沒有那些人給他發洩,他可能早就崩潰了,不過他慢慢發現鄒盼舒不一樣,這種感覺越來越深刻,深刻到他忍受不了鄒盼舒在某些他不在場的時候與其他男人一起狂歡。

  身體一僵,不知道為什麼話題會轉到這個上面,斟酌了語氣鄒盼舒認真嚴肅地說:「疏狂,你遇到什麼事還是誰說了什麼嗎?我不是吃醋才不搬的,我只是想保持自己最後的一點尊嚴。我愛你,這是我心甘情願的事情,除非你也愛我,不然我不會搬去你那裡。我們就這樣還是給你添加負擔了嗎?」

  任疏狂心底一顫,上一回他這麼說話時兩人都在激情中,這一次兩人都非常清醒,他知道鄒盼舒不是在說玩笑話,可是什麼是愛?他還弄不明白,自己如此在意這個人是否就是喜歡和愛了呢?開始擔心他會跟其他人走,會去喜歡別人,比如在迷失那次聽到的那個龐飛,據說還在不時的出現,這樣是不是愛?

  這個詞太陌生,就連吃醋他都覺得很不可思議,剛剛那麼問也只是心頭靈光乍現,不過看他這麼擔憂,任疏狂還是說了前幾天他姐姐打電話告訴他媽媽病重的消息。

  「要去探望嗎?」他的家庭一直是個謎,鄒盼舒自己從小父母雙亡,對長輩的孺慕之情無處寄託,不希望他也這樣,何況這樣僵持著對誰都不好。

  「不去。姐姐是偷偷告訴我的。」任疏狂的聲音一下子低啞起來,彷彿有一種疼痛在發酵。

  原來如此,鄒盼舒不再勸,只是翻身與他面對著,雙手摟著他的腰給他自己的安慰,心底泛起一陣疼,不知道怎樣的父母才會這麼狠心捨得把自己的孩子推向這樣一個地獄。

  「你要看看我用你送的鏡頭拍的照片嗎?」鄒盼舒想來想去不知道該怎麼讓他高興點,最後還是提到了自己最喜歡的攝影上,而且任疏狂的聖誕禮物他非常的喜歡。

  「等一下看。」兩人抱在床上,時隔一週多,剛剛是心情不好沒有過多的念頭,可他一心一意笨拙地安慰自己的模樣真是怎麼看怎麼可愛,任疏狂就覺得心底有團火燒起來了,手也不由得動起來,更是直接按住他的後腦勺把人拉過來吻上去。

  「不……不可以。」鄒盼舒使勁掙扎開抗議著,今晚他還有訓練,上次因為任疏狂的事情已經被狠狠地削了一頓,今晚怎麼說也不能再變更日期了。

  感受著身體裡橫衝直撞的慾望,任疏狂半眯著眼,聲音也危險起來:「為什麼不可以?」

  「今晚有訓練,而且明天我要外出拍照,要在外面走一天的。」鄒盼舒覺察到他的不悅,趕緊解釋。

  「拍照?和什麼人?」

  「就是一些攝影愛好者,我加入了一個俱樂部。」

  「那個龐飛也去?」

  「是啊,他也是俱樂部的人。哎,你怎麼知道他的名字?」

  鄒盼舒驚奇了,這個人的脾氣他再清楚不過了,歷來外界的雜事很難入他的眼,而龐飛這樣的身份估計他是不屑打交道的。

  「現在去訓練,我看看你的實力。」

  任疏狂沒有回答而是直接起身去洗漱了,他覺得心底的野獸隱隱有衝出來的感覺,又和以前的有點不同,沒有那麼暴戾,可就是不舒服,果然還是有人不死心想要引起鄒盼舒的注意。

  鄒盼舒莫名其妙地看他的背影,一絲贅肉都沒有的健美,泛著蜜柚色的光澤的機理,很性感很誘人,其實如果任疏狂一定要堅持做下去,鄒盼舒覺得自己估計也反抗不了,但他真的克制住了,鄒盼舒也覺得既遺憾又舒心,遺憾他們難得在一起一次的機會泡湯了,舒心他沉默的體貼。

  不過,他怎麼覺得剛剛任疏狂有點落荒而逃的感覺,難道自己的感覺出錯了?

  42.自由

  張哥的泰拳俱樂部並不在繁華的街道上,租用的是一幢舊時留下來的公館改造而成,有著斑駁的外牆,要不是遠遠就能聽到吆喝聲還真不知道這裡是個如此熱火朝天的地方。

  「疏狂,好久不見。來,看看你有沒有被資本主義腐蝕了本質。」說話的是副館長強哥,鄒盼舒只知道大家都這麼叫他,好像也是個退伍特種兵。

  往日他都是匆匆來去,幾乎沒有時間精力與人交流,他都是在獨立的房間裡訓練,與大多數學員的條件不同,應該說是特別好的那種,完全就是單獨開小灶的一整套流程和設備。

  任疏狂應聲,難得的臉上露出一絲笑意,他讓鄒盼舒做自己的訓練去,利索地脫去外衣,開始做準備運動。

  「沒想到他會來,已經有好幾年沒看到這兔崽子出手了。」張哥的聲音洪亮,不過這回沒吼人,倒是能聽出一絲惆悵來。

  頭一次看任疏狂的與人搏鬥,鄒盼舒雙眼發光,雙腳就釘在場邊不動了。

  他還記得上回任疏狂出手揍人的迅猛,現在想起來都還覺得牙齒發酸,那張豐唯真夠倒霉,不知道和副館長對比會如何。

  張哥看他這樣,搖搖頭笑笑,沒催他去開始訓練,自己也悠哉悠哉尋了個位置坐下等著看,一雙眼彷彿透過眼前看向遙遠的時空。

  熱身和換衣花去了差不多二十分鐘,兩個人才一擊掌上場,都是赤手空拳上面只穿著背心,運動開的身體上泌著一層細汗,非常的有陽剛之美。

  場上交戰兩人先是輕巧的閃躲,彼此試探了幾個回合,然後由任疏狂開始發起攻擊,嫻熟的招式帶著特有的勁爆直取對方的弱處。副館長已年過四十,可因為每天都沉浸在場館裡寶刀不老,同樣一招一式毫不慌亂,看上去喝喝出聲拆打得非常過癮。

  鄒盼舒看著任疏狂與自己截然不同的硬朗之風,每一下都堅定有力虎虎生風,帶著一股一往無前的氣勢,一雙健美的手臂握拳後就會顯出流暢線條的肌肉,汗珠在他飛揚的發梢甩動著,要麼就是順著閃光的肌膚往下流淌,他只覺得口乾舌燥,心嘭嘭直跳,彷彿有無數個小爪子在心裡抓撓。

  看到任疏狂一擊得手會小小的雀躍一下,看到副館長一拳擊打在任疏狂身上時又覺得比自己受訓時還疼,恨不能以身代之,明知道他們肯定會把握好分寸不讓人受傷,他還是忍不住地擔心,眼睛一眨都不眨地盯著,心也跟著場上的打鬥一跳一跳,沒多長時間自己反倒逼出一身汗來,只覺得不停在天堂與地獄裡搖擺。

  只有張哥早就對這種搏鬥見怪不怪,他沒想到任疏狂會親自帶人來,而且還毫不掩飾他們的親暱,於是呆在一邊饒有興致地研究起鄒盼舒與任疏狂的關係來。他知道任疏狂的清高孤傲,看似隨意實則清冷不與人親近,但如果認定了誰那也會全心全意的對待不帶虛的,這種性格不適合軍隊,不過誰讓他的出身那麼不一樣。

  任家兩代出了兩位中央軍事委員,龐大的派系下更是枝繁葉茂,現役將軍就有多位,更別提小一輩培養出一大批優秀的接班人。這種背景下出生的任家直系唯一的孩子,光是天生的責任就由不得他不學會比一般孩子更多的知識,擁有更強的體魄,肩負更多人的期望,付出的汗水也是常人的多倍,只是可惜了最後竟然做了一名商人。

  想起已經過世的任老爺子曾經自己的上司,張哥是眼睜睜看著他的殷殷期盼付之東流,只能感嘆世事無常。

  「小子,他對你不錯。」張哥走到鄒盼舒身邊,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說道:「好了別看了,過來,你要開始訓練了。」

  大風大浪走過來的人,總是會有一種對人性的寬容,對人生的豁達,他這一拍也不管別人是否承受得住,自己心底倒是樂呵呵的,兩個小輩雖然不是軍人,他同樣喜歡。

  戀戀不捨地隨著張哥走入隔壁房間開始做基礎動作,鄒盼舒心底湧上一股豪氣,更用力的重複著一個個枯燥的動作,他相信自己也有一天可以保護好自己,不再讓別人擔心,這個世界只要流了汗水肯定會有回報。

  「他們怎麼下手這麼狠。」鄒盼舒一邊給任疏狂擦精油一邊嘟囔。

  副館長下手還好,主要是後來張哥也上場去比劃了幾下,久未與人搏鬥的任疏狂自然不是對手,可又不服輸的硬撐著還擊,勉勉強強撐了不少時間,後果就是身上青一片紫一片,就連臉上都被擦到破了皮。

  原本任疏狂還想著訓練結束後帶鄒盼舒出去吃一頓好的,可是鄒盼舒怎麼都不肯讓臉上有破皮淤青的他在外面,他擔心遇到熟人會讓任疏狂丟面子,那些場合總有不少權貴出沒。

  回到家鄒盼舒就催促他匆匆洗澡出來,才用毛巾包著冰塊和白水蛋白慢慢的他臉上揉開淤青,然後才塗抹一點消炎藥。這樣處理過後,明早應該就看不出印記,一點點小破皮也不影響他的俊雅。

  今天鄒盼舒沒被折騰得太厲害,不知道張哥是不是把力氣都用去折磨任疏狂了。完整一全套擒拿術做完後只是學習出拳踢腿的攻擊,這比訓練防守的挨打要輕鬆一些,他自己身上沒傷也不在意,倒是看到任疏狂身上從來都是潤澤的機理上一大片的淤青,忙不迭翻出張哥特意給的一瓶特製油開始按摩,要把藥性都按進去才好得快。

  這種時候他倒是有點遺憾家裡浴室太小沒有浴缸,否則讓任疏狂泡上一泡再來按摩會更有效些。

  好多年沒有這樣痛快地出一身汗,任疏狂只覺得心底的焦灼也無影無蹤,面對以前的人好像也不再那麼痛苦不堪,遠去的理想雖然沒有實現的可能,付出過的努力也成了泡沫,不過那些辛勞汗水依然是自己人生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自己就是由這樣的過往組成了今天的自己。

  任疏狂每每看著鄒盼舒總有種奇異的感覺,像是可以從他身上汲取陽光,可以驅散心底的陰霾,令那些往事不再成為困擾。

  看他大驚小怪的口氣,實則是很擔心自己,任疏狂不由得一笑,說道:「怎麼你前陣子身上青一塊紅一塊,也怪張哥下手太狠?」

  「那怎麼一樣啊。」鄒盼舒可不敢同意他的說法,誰對自己好他還是很清楚的,只好沒什麼底氣的回了一句。

  任疏狂呵呵笑了兩下,回頭揉了一下鄒盼舒鼓著的兩腮,然後捏著他的下巴讓他湊過來吻了個夠,才反過來開解他。

  「再用點力,一點都不疼。」

  顧及鄒盼舒說明天還要出去走一天,這一晚他們兩人第一次用手幫助彼此疏解而沒有做到最後,在冬日呼嘯的寒風中,他們相擁睡在溫暖的房間裡的一張床上。

  這一晚,他們都做夢夢到了彼此,猶如春天的樹枝抽出新芽的幸福,曙光在前方。

  翌日是元旦,在天朝來說不算是真正的年,不過年輕一輩已經與世界接軌,慶祝的人群越來越龐大,商家更是瞄準商機大打折扣牌,玲琅滿目的花招吸引著人流。

  鄒盼舒加入的攝影愛好群中既有半專業的攝影師,也有完全業餘的愛好者,水平參差不齊,大家都是為著同一個興趣愛好聚集。這一回的主題活動是拍攝街景人潮,俗稱掃街,與那些趕潮流的街拍不同的是他們更關注人本身,人與社會,人與環境,人與人為主題,而會合地點在中心區的人民廣場,這裡既有鬧中取靜的花園廣場,附近也有商業街,更有大型的文化場館,往遠走一些還可到歷史悠久的城隍廟及新建的老街,可謂再合適不過了。

  相機掛在胸口,背後還背著專業的大雙肩包,裡面裝著其他備用的鏡頭和其他配件,光是這一身行頭就不輕,隊友們約定好中午的聚集點後都分散開,鄒盼舒開始考慮從哪裡開始。

  「盼舒,那個張豐唯是不是腦子有病?他再這樣騷擾我,哪怕是你的朋友我也要和他翻臉了。」龐飛苦哈哈著臉,從早上開始就無精打采,都快中午了他看鄒盼舒拍得差不多,趁著休息的時間趕緊倒苦水。

  「他怎麼了?」鄒盼舒心裡不由咯噔了一下,不會那晚上自己說的話張豐唯都照做了吧。

  「他怎麼了?他有病每天早晚送花到我公司去,話裡還夾著肉麻兮兮的香水卡片;還一到晚餐時間就拉我去吃什麼燭光晚餐,晚上要陪他泡酒吧美其名曰增加瞭解溝通,隔日就送個禮物上來,都被我摔出去了……」終於找到宣洩口,龐飛噼裡啪啦地訴說他這一週悲慘的經歷。

  那個男人那麼強勢,他打也打不過,罵了別人當作耳邊風,而自己除了忍受還真沒有一點辦法回擊,何況那個人打著追求的名義,使得龐飛有氣沒地方出。

  「哈哈哈……」鄒盼舒很不給面子大笑起來,懷裡抱著自己的寶貝相機完全不顧場合開懷大笑,他能想像出龐飛面對耍賴的張豐唯那憋屈的樣子,誰讓張豐唯就有這個能力氣死人不償命呢。

  龐飛一開始羞惱得團團轉,不過一會兒後雙眼暗了一下,目不轉睛盯著大笑的人,只覺得心底一片柔軟,不由自主喃喃地說:「盼舒,你真好看……」

  「呃,你別開玩笑了。」鄒盼舒摸摸眼角,他才覺得自己有點不地道,看人家笑話笑得眼淚都飆出來了。

  緩了口氣,鄒盼舒才重新坐好,咔嚓了一張花壇邊一個小女孩嗅花的照片,說道:「張豐唯沒使壞吧?」

  「那倒沒有。不過我現在忙啊,沒有時間和他這樣鬧著玩,害得我都不能好好做事情。」

  「你很忙?忙什麼呢,難怪最近好像不怎麼聯絡了。」鄒盼舒笑笑,第一次聽龐飛說他忙著做事情。

  龐飛看著前方的高樓大廈說:「我想正經地做點事情,公司正在轉型做其他業務,這段時間都在跑執照和許可證,還有不少需要拉關係的雜事。對了,國外你最想去哪裡旅遊?」

  「怎麼問這個?我還沒想好呢,護照辦下來好久了也沒時間去,如果單純是旅行的話,估計最想去希臘看看,那裡有很多西方神話的神廟,還可以由那裡再去愛琴海看看……」

  鄒盼舒一直覺得東西方的神話故事很吸引人,可惜天朝的遺蹟已經太少,唯有西方很多國家都還保存著完好的遺蹟和文化傳承,他很想到處去走走看看,循著人類發展的腳步去追尋。

  龐飛看著他憧憬的樣子,只覺得非常的美,有一種讓人心生嚮往的光環,他摸著自己加速的心跳,更堅定要陪在他身邊的想法,眼神閃了閃問:「盼舒過年打算怎麼過?要回老家嗎?」他還完全不知道鄒盼舒已經無家可歸,老家已經成為遙不可及破碎的夢。

  「不回去。就呆在S市吧,也可能趁這個機會出去旅遊一趟,還沒決定好去哪裡。」鄒盼舒心情有點低落,自從奶奶也過世之後,他就再也沒有可稱之為回去的地方了,人在哪裡,哪裡就是家,漂浮不定。

  「那正好,過年我也有時間,不如我們一起去旅遊好了。行程我來安排,就這樣說定了啊。」龐飛閃著光芒的雙眼望著他,一錘定音似地馬上離開去拍照,完全不給鄒盼舒答覆的機會。

  看看三步並作兩步已經專心取景的人,鄒盼舒摸摸鼻子,心想反正還有不短的時間,說不定到了那時候龐飛自己就忘記了,也就不去糾結這個約定了。他可是記得任疏狂過年都是孤零零一個人,今年他打算好好陪陪任疏狂,剛剛實在是不好意思對著龐飛開口說這個事情而已,再說了,哪怕出去旅遊,他還是會拉上任疏狂。

  今早上起床還是能看到任疏狂嘴角邊上的破皮,不明顯卻也沒完全癒合,不知道公司的人看到了會做何感想,他這麼一想著不由得翹起來嘴角。

  恰恰龐飛偷偷扭頭看他的反應,一看他彎著的嘴角,愉悅的眼睛更是光彩奪目,清秀的面容自有一番溫潤如玉的氣質,咔嚓一聲拍下這令人心動的臉,龐飛為自己的提議心花怒放,他會更加努力,拋掉以往的吊兒郎當,好好做一個有正經工作的人,到時候一定給鄒盼舒一個穩定的家。

  另一邊任疏狂一大早也跟著出門,只是他先去西郊的軍區療養院外呆了一下,並沒有下車進去,雖然這裡面戒備森嚴,他只要表明身份照樣暢通無阻。

  微微沉默了一下,他掏出手機撥打了姐姐的電話,詢問媽媽的病情如何,得知已經控制住還是老樣子後,才讓司機開往公司。

  還有一個月就到農曆年,這一年因為YVA合作項目,任疏狂的精力都放在這上面,公司原有的項目都移交給下屬,國內的新業務下半年都比較少去主動爭取,就這樣他的辦公桌上也有堆積如山的文件需要他查閱簽字,揉了揉眉頭,他二話不說開始一份份翻閱,迅速進入了工作狀態。

  年底了除了正常的報告外還有年度的核算以及來年的計劃,冷靜快捷地批閱著,才兩個多小時就消滅了一小半,滿腦子都是些數目和項目,任疏狂按了內線讓李秘書送咖啡進來,他起身伸展了一下身體,站在大玻璃窗看著樓下人來人往。

  李秘書敲門進來放下咖啡後,一手抱起批閱過的文件,瞄了一眼還放在一角的光盤,她看了看有點疲憊但精神不錯的學弟總裁,猶豫了一下說:「總裁,這些文件我帶出去了。這張光碟是否需要我拿去放好?」

  「光碟?」順著她的目光看去,桌角那裡有篩選過的近期各種重要報刊的主要新聞和一張光碟,他恍然,轉回身繼續看樓下說:「帶走吧。」

  這類光碟有專門收藏的地方,不僅是紀念,有時候作為一個大集團的領導人,他需要從各個方面去瞭解自己的下屬,他對自己挑人的眼光很有自信,不過自信並不是自大,人心會在各種誘惑下改變,就連自己都不能保證會永遠是一顆赤子之心,那麼就不能這樣去苛刻別人,任疏狂要做的只是過濾,把有異心的人剔除出去。

  「好的。」李秘書儘量讓自己的聲音沒有差別,快速的一捏帶上光盤,腳步輕快地往外走。

  就在李秘書半個身子已經跨出去時,任疏狂腦中一現,驟然開口:「等等,放在這等我看看再拿去。」

  他想起了這回的化裝舞會好像有個環節是所有的高級職員都要現場表演,這還是他自己下的命令,正好自己出差在外,抿了抿薄薄的嘴唇,他略帶興奮的把碟子放入休息室配備的專業的放映機中,不一會兒大屏幕上就流動著宴會熱鬧燥熱的氣息,他按著快進鍵,用16倍進度翻看自己想要看到的身影。

  有著超強記憶力的任疏狂,一邊喝咖啡一邊看著畫面裡的人在面具下肆意地開懷暢笑,他幾乎能認出自己麾下的所有大將的身影,面具和裝扮只能騙過那些用眼睛看人而不是用心去看人的人,甚至當他看到一些平時工作嚴謹在舞會上也會做出一點出格舉動的人,不由得心情很好,勞逸結合果然是箴言。

  「啪」,他按了暫定鍵,一高一矮兩個同樣出色裝扮的人出現在畫面裡,一個是硬朗強悍的風格,一個是剛中帶柔的別樣美,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這兩個人關係不同。

  一秒鐘都不用任疏狂就知道那個矮的是鄒盼舒,高的應該是德國派過來的工程師之一,具體是什麼名字他要看到全部的臉才能說得上來,不過不用十秒鐘,他想起來了,記得鄒盼舒和一個中文通叫做亞歷山大的德國小伙子很聊得來。

  他從不干涉鄒盼舒的交友,這是他能給的尊重,也是他的退讓,他想要讓鄒盼舒自由自在地陪自己,有一個完整的人生,完整的靈魂,而不是對著自己溜鬚拍馬,更不需要對著自己戰戰兢兢不敢直言。

  不過,如果別人膽敢做出對不起鄒盼舒的事情,或者是想要覬覦他的人,任疏狂覺得自己不會就這麼放任,他有著非常極端的底線。

  這兩個人竟然穿著同樣的裝扮出場,在自己出差的時候,任疏狂臉色越來越黑,他已經按下了繼續鍵,剛開始還起伏的胸口慢慢趨向平靜,直到看完也沒有再喝一口漸漸冰冷的咖啡,光盤也沒有退出來他就出到辦公室繼續辦公。

  只是他高效的工作效率好像已經脫軌,後面的三分之二的文件直到晚上七點多才看完,他甚至連晚飯都還沒吃。

  回程的途中,他翻開私人手機查看,沒有任何的未接電話,任疏狂才驚覺除了那晚出事後鄒盼舒給自己撥過一次電話以外,這麼長時間以來他從來沒有給自己打過任何私人電話,而工作中的電話也都是先由秘書接通才轉交到自己手上。

  一時,車內的溫度彷彿降下去不少,任疏狂感受到一種不可言喻的瘋狂,這是他生平第一次除了理想之外最想掌握的一個人,對現在的他來說重要度排序第一,他正汲取著這個人的力量走出困境,誰也不能阻撓。

  43.你是我的

  任疏狂的性格中有著超越常人的隱忍,這種隱忍在很多方面是優點,可以讓他更從容的應對,但有時候這種隱忍也會傷害到自己和身邊最親近的人,他還沒有意識到。

  陰沉著臉回到鄒盼舒的住處,看到一臉陽光笑意來開門的人,任疏狂快速收起了表露出的心思,只是沉悶的不發一言,視線在他身上不時掃過,尋找著自己也不知道目的的線索。

  「你吃飯了嗎?」鄒盼舒關切地問,他感覺到任疏狂有點不一樣的氣息,哪怕他竭力想隱藏,可是所有的注意力都曾放在他一個人身上的鄒盼舒,早就已經對他的氣息有著敏感的嗅覺。

  打量了一番,鄒盼舒判定他沒吃,這下可煩惱了。因為今天的活動,中晚餐都和隊友們一起吃過了,早上出門前就和任疏狂溝通過,他也才剛進門不久,只來得及洗澡換衣服,照片都還導到一半,沒有完全複製到電腦去。

  「要不你先洗澡,我下碗麵條?」鄒盼舒提議,一雙大眼睛裡滿是狐疑和擔憂,不知道他是否又遇到什麼不開心的事情,不知道是不是他媽媽的病情加重了。

  他還在苦惱該怎麼勸勸任疏狂去看望家人,總覺得兩個人之間有一道膜隔著。

  目前這樣自己求來的同居還不足以讓他有資格開口勸解,也擔心萬一觸碰了他的傷痛,不管怎麼說這件事情他完全站在任疏狂的立場,他認為做父母的就不應該這樣對待孩子。

  但是,做人兒子也要體諒父母,天下沒有不是的父母,何況萬一真正到了子欲養而親不待的時候,像任疏狂這種什麼感情都壓在心底的人那將會是怎樣的悲慟,鄒盼舒不能想像,僅僅是這麼一想就覺得心底抽疼。

  看他安靜的進了浴室,鄒盼舒也覺得這個地方與他有點格格不入,一米八的身材雖然外型不是壯碩的那種,可是存在感實在太強,隨意往哪裡一坐一站,整個空間就瀰漫開他的氣息,就好像這裡除了他以外別人都無足輕重。

  收回自己有點留戀的目光,鄒盼舒打開冰箱,好在他習慣性每天晨練結束後都會買一點新鮮的小菜回來放著,利索地取了點小雞毛菜、番茄、一個雞蛋和精瘦肉,青菜洗淨放著,番茄用開水燙過後去皮切成小片,面裡放上半個番茄會更開胃些,精肉先切成薄片再翻過來切成了肉絲,用蛋清、料酒、生抽和姜的齏粉一起拌勻放著入味,然後才開始燒水下面。

  等任疏狂衝澡出來,餐桌上已經放著一大碗香噴噴的肉絲青菜湯麵,面上還有一個雙面煎的荷包蛋,鄒盼舒拿了條大毛巾等在沙發上不知道想著什麼正入神。

  任疏狂走過去坐下,鄒盼舒已經自動自發起身幫他擦頭髮,聲音輕輕地說:「今天就不要吃辣椒了,我看你去德國這一趟好像又瘦了。」

  鄒盼舒心底也微微嘆氣,還以為租了這個房子後可以中午回來做飯帶去給他吃,可是沒想到他三天兩頭往外跑,不是去工地就是國內國外的出差,兩人都難得聚在一起安安靜靜吃頓飯,更別談什麼帶盒飯的事情了。晚餐也同樣,鄒盼舒自己平日就夠忙碌的,往往都是在食堂匆匆吃完就去趕車,而任疏狂更是應酬無數,就連好好吃頓工作餐都很難。

  很多時候他都不能理解這種生活狀態,不知道任疏狂這樣拚命工作是為了什麼。只能祈禱過了這段忙碌的前期,他的胃不要被他折騰壞了。面對這種情況,鄒盼舒真是巧媳婦難為無米之炊,一點辦法都沒有,他總不能停下學習工作只為著任疏狂一人團團轉吧,那樣他相信不用很久,任疏狂可能就會厭煩,繼而兩個人也走到盡頭。

  曾經絕不吃不放辣椒的面的他,已經好幾年沒吃麵食了,因為只要一吃就胃疼,不過現在鄒盼舒的手藝他覺得很對味口,辣椒少放也很美味,就如今天這樣如果鄒盼舒強制不給放也沒辦法,任疏狂把面挑起來聞了一下,覺得味道可以才開吃,雖然好像少了點什麼,不過熱乎乎地湯麵進了胃裡,一整天憋悶到無處散發地郁氣好像也不那麼難受了。

  吃了面之後任疏狂一直在沉思,他第一次陷入一種兩難的抉擇中。

  他的原則向來是人不負我我不負人,而對於駕馭人時,他也總是給予對別人來說超價值的收穫,比如說公司職員,比如說他包養過的人,都是你情我願給出豐厚的報酬,與張豐唯的某些觀點是殊途同歸的做法,不同在於任疏狂有清高傲氣,不屑使用強硬手段,除了強取豪奪多的是辦法達成目標。

  這個世界最不缺少的就是人才,他不會為了某一個人而違背自己的人生原則,更不會盛氣凌人地以為天下都掌握在任家手裡,反而從小接觸的教育告訴他高處不勝寒,千里之堤毀於蟻穴,做人就是不能留下任何把柄在別人手上。

  這是一種圓滑,一種世故,一種對人性透徹的理解,要想取之必先予之。任疏狂如此做法從小就做得爐火純青,除了家人和兩個發小他是從未駛過手段外,現在的鄒盼舒也讓他有點不想使手段。雖然你情我願的合作本身並不算使手段,可他還是不想和鄒盼舒分得涇渭分明,更不想沾染上錢權交易。

  他有點茫然,不想用錢財來獲取鄒盼舒身上的什麼,而他自己想要的是什麼自己都還沒弄清楚,只是不想用以往用慣的手法去綁緊他。

  雖然鄒盼舒說過愛自己,也會在自己沒有其他人之前一直都在這裡陪著自己,任疏狂還是覺得哪裡不對勁,好像事情不應該是這樣。

  「你怎麼從來不向我要東西?」問出口才發現這是自己心裡的想法,任疏狂察覺到也沒收口,他覺得鄒盼舒那裡應該會有自己想要的答案。

  鄒盼舒正一心兩用的做事情,手裡在導著今天拍的照片,腦子裡卻還在猶豫到底該不該開口勸解,正鼓起勇氣想要開口,冷不防被他這麼一問,心裡的氣呼啦啦一下又洩了回去,只好先回答他的疑問:「我要的東西你給不起,所以我不會索要。」

  他也很奇怪,在談感情的時候總是可以很坦言,有什麼想法都敢說出來,卻偏偏遇到任疏狂的事情難以開口,總是底氣不足。

  沒頭沒腦的一句話,任疏狂聽懂了,聽懂了卻覺得心底澀澀的,沒有了白天的怒意。

  任疏狂拍拍邊上的沙發,等鄒盼舒走過來坐下,擁著他還是顯得瘦弱的身體,汲取著他身上的味道說:「那就這樣陪著我,不要去找別人。」話中有著濃濃的留戀而不自知,不讓他離開這一點是毋庸置疑,在沒想清楚自己要什麼之前,任疏狂已經事先強勢的挽留。

  「好。」鄒盼舒沒有重申只要他沒有別人自己就不會走的論調,他覺得離任疏狂的心越來越近,從剛開始的遙不可及到現在彷彿伸出手就能觸摸到,自己也不知道如果有一天真正觸摸到以後是否有勇氣離開。

  抱了半響,鄒盼舒才又鼓起勇氣問:「你媽媽的病怎樣了?真的不去看看嗎?」

  在鄒盼舒以為他不會回答的長久的沉默後,任疏狂鬆了鬆收緊的手臂,沉沉地說:「她是常年體弱,現在沒事了。她,不喜歡我。為了生我差點難產而死,也不能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她,不想見我。」

  鄒盼舒心底一緊,只覺得眼眶發澀,後悔在這個時候問出這句話,也為他願意開口而高興,只是心底漾起的疼惜怎麼也止不住,抬起頭微笑著吻著他的額頭,充滿了愛意的吻,要把他曾經的傷痛都抹去的吻,更是希望能夠與他一起分擔痛苦的吻。

  這一晚,任疏狂前所未有地索取,在他身上耕耘,狂野到要把自己整個人都塞到鄒盼舒身體中去,要一次次地證明著他的身體深處就是自己夢寐以求的渴望之地。

  還在沙發上時,他就忍不住拽下鄒盼舒的唇重重地一咬,不滿足於他那輕柔安慰的吻,他要更加有力量地舒發,吞嚥著彼此交匯在一起的唾液,混雜了兩個人味道的氣息令他心安。

  沙發並不大,是一個雙人沙發和一個單人沙發的組合,帶著一點點粗纖維的布藝質感表面,正適合地摩擦著兩人赤裸地肌膚。任疏狂捨不得放手,就連給鄒盼舒脫衣都不讓他的身體離開自己太多,重重地摩挲著他身上的每一寸熱燙的肌膚,一雙薄唇更是毫不掩飾慾望地一寸一寸往下覆蓋,舔舐過納入眼中的每一寸肌膚,這個人是自己的,只允許他的身上留下自己的味道,只允許自己看到他陷入情潮的豔麗。

  「嗯……疏狂輕點……疏狂……」鄒盼舒心裡有著澀然有著悲意以及與任疏狂心靈相通的喜氣,他全身心投入地回應著,自己也要從這樣的繾綣中汲取力量。可任疏狂過於狂野地吸吮又帶著一絲絲疼痛,而這痛意總是夾雜著更強烈的快感蜂擁而至,令他顫抖不能自制,嘴裡無意識地呼喚他,抓著他的頭髮想要拉開,既希望他停下,又捨不得弄疼他似地使不上勁,一雙手只好捧著他的頭隨著他動。

  從未想過任疏狂也是難產,而自己的媽媽就是難產而死,他媽媽活下來了竟然會不喜歡自己的兒子,鄒盼舒甚至有種要落淚地悲哀,猜測自己的媽媽如果沒死是否也會不喜歡自己。

  「你是我的,我一個人的!」任疏狂挺身進入前,擲地有聲地告知他。

  就在小小的沙發上,兩個人甚至不能完全伸展開軀體,任疏狂一下比一下有力地撞擊,他想要進入得更深,要把自己送入他身體的深處,再從那裡延伸到他的心裡……

  「你是我的,我一個人的!」這一句話,就像是咒語一樣綁縛著兩個人,在淫糜的碰撞中完成了宣誓儀式。

  任疏狂一直緊緊鎖著他的腰,發洩過一次的身體完全不夠,都沒有退出來就直接伸手托起他的臀,往自己的身下一壓才把他抱起,就這樣連著他帶到寬大舒適的床上繼續他的律動。

  這個房間要說最令他滿意的就是這張床,在四十多個平房裡雖然只佔據一個角落,卻是他所有幸福的源泉。

  44.朋友

  翌日醒來,天已大亮,至於什麼時間鄒盼舒完全無法判斷,只是一醒來就蒙著被子和自己賭氣。

  他真不該心軟的,要不是這麼長時間以來的晨練和大兵哥的訓練,他都要懷疑自己會被活生生做死在床上,全身疼痛到連手指都抽筋的感覺,就連拉一下被子這麼簡單的動作都絲絲抽氣著完成。

  他怎麼以前從來沒發覺任疏狂還有這麼超強的精力,前生哪怕是剛開始兩人沒有感情時也不過是最多兩三次,三次的時候都很少,除非他特別的狂躁時才會沉默不語的發洩。後來兩人漸漸有了情感上的交流,也不過是變得溫柔次數並不會增多,反倒算起來任疏狂是個偏冷感的人,需要發洩慾望的次數也非常少。

  鄒盼舒怎麼想也沒想到他會那樣彷彿化身為獸,不停地索取,一次強過一次的撞擊,令得鄒盼舒覺得神經都要麻木掉。

  「真的很疼?」他一動任疏狂就知道了,馬上從書桌旁走過來關切地詢問。

  鄒盼舒氣不打一處來,哪有這樣問話的,氣鼓鼓一把掀了被子露出臉說:「你給我壓一晚上試試看疼不疼。」

  可是掀被子的動作太猛,鄒盼舒話才說完一張小臉已經皺的堪比老酸菜樣,五官都擠壓到一起去了,直看得任疏狂也不由心底發怵,意識到自己昨晚做得太過了。

  他想說句什麼,可能是道歉的話,可是不習慣向人認錯的他開不了口,而且哪有在這種事情上認錯的人,何況昨晚那種情況他也是第一次碰到,從未想過原來做愛也會如此令人著迷至瘋狂,想了想只好安慰他:「我讓司機送了粥過來,要不要吃一點?」

  昨晚那樣的鄒盼舒給了他心靈深處的寧靜,從不向人訴說的母子情也不再那麼難堪,沒有人能夠不在意來自親身媽媽的隱隱敵意,他只是深埋在心底一個人孤獨的品嚐著,可昨晚那樣衝動的開口後,卻覺得在面對鄒盼舒時真的可以什麼話都直接說出來,不管對錯都能得到他給予的包容。

  這是他從未有過的經歷,哪怕是親人再溺愛自己,除了奶奶一個人外也都是有著苛刻的要求。

  「以後還是要節制點,這樣對我們的身體都不好啊。」

  自重生後就非常注重養生的鄒盼舒還是擰著眉,難得的數落起他來,鄒盼舒相信要是這樣的經歷再來幾次,說不得身體都要散架了。

  饒是任疏狂這樣淡定的人也不由得微微紅了臉,只覺得臉頰有點發熱,側了側臉龐伸手扶他起身,不過他可什麼話都沒答應,昨晚那樣的情況又不是他能控制的,好在心底總算知道不能傷了他,後來清理時也只看到紅腫沒發現血絲,這多少令他更安心。

  孰不知他耳旁也是微紅,落在鄒盼舒的眼裡就是致命的誘惑,一下忘記了疼痛伸手緊緊抱著他,臉埋在他的肩膀上自己也臉頰發熱,此刻他感受到兩個人的心靈跳動是一致的,那麼多的等待就像一首將要完結的詩,沒有了中途那麼多的曲折坎坷,只留下美妙的旋律和動人的詩情畫意。

  艱難地吃了粥,鄒盼舒才緩了口氣坐在沙發上休息,還是不能動作拉扯太大,彎著眉笑眯眯地看著任疏狂優雅地收拾餐桌和洗碗,就像發現新大陸一樣看得津津有味。

  待任疏狂把兩個碗洗了,食盒裡剩的粥也都蓋好坐過來,他聞著任疏狂身上帶上的洗潔精味道,心底一陣悶笑,順著他的脖頸往下,呲牙咧齒做狀咬了幾下任疏狂的肩膀,每每咬下去後又捨不得,只好舌尖又舔舐回來。

  感覺到兩人之間突飛猛進的親暱,他興奮的撥弄任疏狂的身體,戳戳他腹部處的肌肉,捏捏他肩膀的二頭肌,甚至還憑著記憶去摩挲他前天被摔打到的部分,誰讓這人昨晚把人欺負狠了,這下老老實實的任他肆意摸來摸去,鄒盼舒只覺得既是高興又是好笑,玩得不亦樂乎。

  他其實沒有生氣,任疏狂眷戀自己的身體也是個好兆頭,他心裡甜著呢,一張小臉更是神氣飛揚,偶爾作怪的表情更是生動活潑。

  任疏狂由著他鬧,哪怕淤青處被擰疼了也只扯扯嘴角,倒是全身都放鬆得很,身心都很愜意,自己拿起帶回來的文件翻閱,只在鄒盼舒的手深入衣服裡摩挲時眼神暗了下來,好在他也知道輕重,鄒盼舒的身體還是太瘦弱,真經不起太頻繁的床事,只好自己做著深呼吸調節,儘量把注意力放到文件上去。

  玩了半響,頭已經枕到任疏狂大腿上,臉向著他的腹部,手掌貼上他的胸肌,感受著手掌下充滿力量的機理,還有越來越悠長的起伏,鄒盼舒猛然坐起身叫了起來:「完了,疏狂,我忘記買菜了!」

  「大驚小怪。中晚飯有人送來,不用你忙。」任疏狂趕緊放下文件扶住他,伸手給他揉著因為這起身帶來的撕扯疼痛,還好他避得快,否則等他撞上自己的下頦,兩個人都要遭殃。

  鄒盼舒是猛然想起他上上週就與大江約好了今天他們兩兄弟過來玩,說是中飯過後來,吃過晚飯再走,那時候鄒盼舒還信誓旦旦要做一大桌菜犒勞他們倆呢,可看看今天這樣子別說一大桌菜,就是買菜都走不動了。

  「不是。下午三點鐘大江要帶他弟弟來玩,我答應他做菜給他們吃了。哎,你別太用力,我這是兩週前就答應好的。快看看幾點鐘了。」才說到半就被任疏狂狠狠揉了一下,鄒盼舒心虛地趕緊交代實情,他吃不準任疏狂什麼時候在國內,當然也就沒辦法總是推掉朋友到家裡來聚會。

  「十二點。你這個樣子哪能做飯?我讓司機送餐過來。」任疏狂擔憂地看他只是起身就很困難,直接提議送餐解決。

  鄒盼舒不得不妥協,自己這個樣子確實動也動不了,再說到時候能不能陪著好好聊天都還不一定呢,飛在天上的好心情終於落到了實處,他一下子晃神了。

  房間處處都有任疏狂的痕跡,從那些當作擺飾的高檔酒,到廚房成套的碗和杯子,衛生間裡的用具,還有書桌上的筆記本和文件、書籍,更別說衣櫥裡的衣服,外面也掛著不少服飾用品,還有玄關處的鞋子……

  最重要的是有著一股淡淡的男人香,那是任疏狂身上的味道,他的衣服帶過來越多,人在這裡住的時間越長,這個味道越是持久,鄒盼舒每每在他出差後都是使勁地聞著,可也不得不面對每一次過長時間後就會消散的事實。

  他忐忑地看著任疏狂,不知道他會怎麼對待,雖然自己不介意被朋友知道,可是他會介意嗎?還有大江是他難得的朋友,是否也能接受自己的性向呢?這些迫在眉睫的念頭紛擾而來,鄒盼舒彷彿一下子被抽光了精神氣,耷眉耷眼地垂下腦袋不吭聲了。

  任疏狂腦子裡快速略過大江的資料,他曾經調查過鄒盼舒,自然知道他們兩人在公司宿舍同住了半年之久,大江還對鄒盼舒多有照顧,兩人是單純的朋友關係。以前任疏狂還不覺得如何,此刻回想起心底竟有點不舒服,看他這副神情懨懨的樣子,也不知道是不是覺得自己呆在這裡妨礙他交朋友了,一時怒意升起。

  「你再睡一下,兩點半我叫醒你再走。晚飯早點吃了讓他們回去。」

  任疏狂冷冷地說著,把他抱起來放到床上去,蓋上被子後自己坐到電腦前開始工作。

  鄒盼舒腦子裡嗡嗡直響,渾身的不適也沒有他說的要走來得震動,默默看了看他端坐挺直的背影,寬肩瘦腰充滿魅惑的性感,渾然天成的高貴並不因為一身家居服而收斂。這樣清雅貴氣的人還是那樣遙不可及,一早上的玩樂霎時變成了水中花鏡中月,泡沫一般消逝了。

  胡思亂想中鄒盼舒的身體進入了睡眠恢復,聽著變得悠長的呼吸,任疏狂才微微停了手上的動作,深思著自己的行為。

  任疏狂做事情從來不會拖泥帶水,兩點半把人叫醒後幫著他換了一身休閒裝,沉著臉出了門。

  鄒盼舒洩氣地胡亂收拾了一下房間裡換下的衣服什麼的,沒有刻意抹去這個房間兩個人住的事實,只要稍微用心都能看出成雙成對的東西沒有女性用品,還有就是很多東西精緻高檔,就如浴室裡的鬍鬚水是頂級品牌,還有不少是定製的東西,外面根本買不到,就不知道大江是否看得出來了。

  三點鐘兩兄弟準時登門,鄒盼舒平時也難得見大江一次,畢竟保安總是三班倒,心底還是很開心,帶著點新奇的看他弟弟,要不是有這個小江,當初說不定大江也不會這麼親近的待自己。

  小江有點靦腆,人瘦瘦高高的意外的有點漂亮,帶著一股溫潤如水的沉靜,和大江沒有多少相似之處,大江咧嘴解釋說一個像媽媽一個像爸爸,但是性情都很坦率,不大一會兒三人就沒有了隔閡聊了開來。

  「這是你喜歡的雜誌,最新的。」小江把手中的袋子遞給他,聲音輕輕柔柔,沒有帶上一點常年受病痛折磨的陰霾。

  「謝謝啦,每個月都這麼麻煩你呢。」鄒盼舒道謝著接過來,並沒有矯情,這是大江的驕傲呢。

  這已經是第四批雜誌了,大江自從知道鄒盼舒喜歡看旅遊雜誌,就把每個月他弟弟送給他看的雜誌都轉送給他。據小江說出版社裡多的是,每人都會發兩三套,有自己出版社的也有業內同期的,他只有哥哥一個親人,也不管哥哥看不看每回都很有成就感快遞給他,搬到S市來了之後就是大江自己去提回來了。

  「工作還適應嗎?你可要好好保重身體,別太累了,不然大江哥肯定不會輕饒你的。」鄒盼舒欣喜地翻閱著還帶著墨香的雜誌,邊半開玩笑的說著,他可沒少被大江叨念呢。

  「唔,還好。轉正後有點忙,不過我不怎麼用外出採訪,基本都是在公司和家裡完成,不會很累。哥,你不用擔心。」小江不急不緩地解釋,從小因為慢性病導致他不能劇烈運動,磨光了所有的急性子,有著哥哥無微不至的關懷,倒是磨礪得他比同齡人更有定性,彷彿天塌下來也不著急。

  「那就好。你不知道,你沒來S市之前,我可沒受大江哥嘮叨呀。」鄒盼舒呵呵笑著和小江一起談論他們共同的經歷,他們兩個人是同樣的22歲,算起來還是小江大了幾個月,不過鄒盼舒可不會叫他哥了。

  小江看著在一邊滿足笑著的哥哥,心裡一片暖意,知道因為自己的病這個哥哥付出了很多的心血,作為相依為命的兩兄弟,他也希望哥哥能幸福快樂,所以才從小一直很努力學習,體力不如人就要在腦力上超越其他人,因此他才會以優異的成績,沉穩的性格和實習期間吃苦耐勞的精神獲得了一份很多人都羨慕的知名出版社的正式工作,雖然還是編制外,不過他對以後的生活充滿著信心。

  「這些都是你拍的照片嗎?很漂亮,拍攝視角很獨特,我能都看看嗎?」小江一進來就看到整面牆的照片,各式各樣的照片簡直是一個完整的世界,各種風景人物社會場景等等,每一張細看都很有一股韻味在其中,非常的醒目吸引人,他作為一個編輯自然有著敏銳的觸感。

  「可以。電腦裡還有很多沒有沖洗出來的,這些沖洗的有些是帶去給老師看的,有些是參加活動的照片,大家的都放在一起討論學習用的。」

  有人喜歡自己的照片,鄒盼舒心底揚起一股自豪感,他的照片就是他心中的世界,每一張都很用心的按下快門,每一張都很用心的篩選後做後期處理。

  看著兩個人找到共同語言擠在小小的筆記本電腦前交流,大江倒是欣喜之外略帶著點憂愁。

  他屢次苦惱不知道該如何開口,終於在有人送餐來時,一邊驚嘆精緻食盒裡更精緻的晚餐,一邊偷偷趁著外面弟弟還關注照片不注意這裡,拉了鄒盼舒進了廚房,低聲地開口:「你是不是在公司受到排擠了?不用在意那些人的話,走自己的路,讓別人說去。」

  鄒盼舒猛一聽有點糊塗,不知道大江這是從何說起,難道指的是上次任疏狂處理過的那回?

  大江倒是誤會了他的愣怔,以為是被說到了痛處,有點著急可還記得壓低嗓門表明自己的態度:「以後我當班的話,我就等你一起到食堂吃飯,這樣就不需要迴避別人了。還有,不管你喜歡誰,你都是我大江的弟弟,你記得我們支持你就行。」

  「大江哥,我不知道你說什麼。」

  鄒盼舒想了想不知道自己的哪些行為又給人看出什麼來,在他們的交流後才知道公司暗地裡流傳著他和亞歷山大談朋友,因此才常常去技術部轉悠,公器私用,並且還覬覦著總裁本人,否則怎麼會總巴結著總裁不放,完全不與其他人打好關係,亞歷山大和總裁不在公司時他幾乎總是一個人,肯定是心虛所以才會這樣,還常常總是一下班就不見了影子,加班次數極少。

  直到他們都離開,鄒盼舒還覺得這流言來得莫名其妙,雖然他已經向大江解釋過他和亞歷山大不是在談朋友,不過他是真的喜歡男人,還有就是他白天常常忙到忘記吃中飯最後只好悄悄解決,而晚上下班後則是出去學習,讓大江不用擔心他不是被流言纏身不敢出現,而是太忙了沒時間出現,很多時候忙到中晚餐都在外面匆匆解決。

  至於大江是否會想到鄒盼舒喜歡的男人就是任疏狂,這個他就管不了了,畢竟在任疏狂沒有表態前,鄒盼舒絕對不會給他製造麻煩,現在他開始頭疼不知道是不是聖誕舞會又刺激了流言的產生,也不知道任疏狂到底知不知道這件事情。

  可是亞歷山大從頭到尾都沒有說任何喜歡的話語,表現得只是親近一點,鄒盼舒想總不能自己開口去說我不喜歡你,所以你也不要喜歡我這樣的話吧,他自己都覺得如果說了才是真的有毛病,捕風捉影竟幹些沒有油鹽的事情,這個世界哪裡有那麼多同性戀呢。他追一個任疏狂就追得這麼辛苦,實在沒有精力去應付其他任何人了。

  不過到最後大江還是握了握他的手,估計是看出了這套小公寓的不同,表示支持他追求自己的幸福。

  鄒盼舒心裡面既開心又惆悵,他想起了避開出去的任疏狂,那個人才是逃避的一個。

  45.實力

  任疏狂離開後直接去了公司,辦公桌上已經放著李秘書交上來的彙總報告,一部分是亞歷山大和大江的所有詳細資料。

  他沉著臉看得很仔細,微微皺著眉,就像是思考一個大型項目一樣把方方面面都考慮周到,然後才撥打肖庭誠的電話,給他下了一個任務,讓他盡快趕在那邊一開年就完成。

  肖庭誠好不容易得到一個新年休假,正悠哉悠哉晃蕩在海邊,不曾想這樣也被任務砸到,不停地在電話裡狂噴任疏狂的惡劣,看在他老老實實聽完的份上,肖庭誠才掛了電話開始想怎麼完成任務。

  邊上才勾搭在一起一天沒到的金發碧眼的美女正妖嬈地攀上他的脖子,肖庭誠一把甩了手機,還是過幾天再想工作的事情吧,這時候美女在懷就應該只想一件事情就好。

  解決了第一個人,任疏狂翻看了大江的材料,筆尖在小江的資料上劃了個圈,覺得暫時沒什麼可動的,大江這個人的性情任疏狂自認還是看得很透徹,這才把兩份材料一起鎖了起來。

  然後繼續查閱著其他的文件,郝然是S市最有名的幾所大學的各類教案、教授、課表等彙總。他凝眉細細地考量,剔除了好幾個沽名釣譽的教授的課,再三挑選後還是精選出排位最靠前的兩所大學,不過T大有老校區就在徐家匯,另外F大所在地就比較遠了,如果去上學的話來回估計路程就不少時間。

  T大是任疏狂自己的母校,發生過不太好的事情,他並不想鄒盼舒去同一個地方,還有就是專業,F大的傳媒和文科類是強項,他想鄒盼舒應該會比較有興趣,看他鏡頭下的取景就能夠管中窺豹了。

  把其他的資料都放到一邊,只留下這份F大的材料,其中含了下個新學年開始的入學通知書。

  做完這些,他起身看向樓下熙熙攘攘的人群,每一次這樣凌空俯瞰下方,他總是能從中堅定自我,在這個世界必須掌控更強的力量才不會被別人幹涉。他看了一會兒才緩緩掏出私人手機,撥通電話,臉上是少有的笑意說:「子競,什麼時候回國?我有事情想麻煩你。」

  電話那頭傳來顯得醇厚低沉的聲音,猶如大提琴響起的悠長:「疏狂,你怎麼想起來問候我了?哈哈,了不得,誰這麼大能耐能讓你麻煩人,我倒是想見見。年前我應該會回國一趟,到時候再找你喝酒。什麼事情你說,要是一定要我回去的話,我讓助理擠個行程出來。」

  「現在還不用你親自指導,我想放個人到你那裡去實習,就在S市好了。以後看他水平怎樣再談,如果可以的話你幫我找個人教教他。」任疏狂沒有直接請求柏子競教導鄒盼舒,他知道這個人對攝影非常的固執,只要達不到他的要求,就連副手都不會允許做,何況還教導呢,因此很淡定的直接提出找別的老師。

  「好說,我會給老龐打個招呼的,你直接讓他去找老龐就行。什麼人讓你這麼費心,等我回去一定帶給我看看。恭喜你了。」柏子競的話裡充滿了喜悅,他們的圈子就這麼丁點大,彼此知根知底,能夠脾氣相投的實在太少,因此都很珍惜。

  任疏狂不由得輕笑出聲,為這聲恭喜覺得非常的開心,第一次覺得柏子競的聲音也這麼有魅力的,笑著應承了下來,隨後兩人又聊了一下彼此的近況才掛了電話。

  S市最頂級攝影工作室「回眸」的唯一攝影師兼老闆柏子競是他不多的好友之一,當前人雖然不在國內,但工作室還是照常運轉,而且回眸名下有很多的掛名攝影師及他的學生,一個個都是國內數得上的圈內名人。任疏狂從送了個小炮筒的鏡頭開始就有這個想法讓鄒盼舒去那裡實習增長見識了。

  柏家同樣有著深厚的軍方背景,而柏子競也是個跳出圈外的人,一心一意朝著攝影之路奔去,高中都沒在國內讀就飛到美國進修,後考取哥倫比亞大學繼續攻讀,時年22歲時獲得了當年普利策文化藝術獎,一舉成名於世界,更是奠定了他在國內當之無愧的大師之名。可惜這個人常年奔波在世界各地,少有回國的時候,不過每次一回來都會與任疏狂喝喝酒聊聊天。

  在任疏狂的認知裡,從來都是利用上所有可以用到的資源,讓事情可以最快最優的完成,哪怕被人說成是特權也無所謂。

  特權也是一種積累而來的資本,並不是憑空天上掉下來的。

  如果鄒盼舒願意花那麼多的時間去參加那些半吊子的攝影培訓,那麼他更願意讓鄒盼舒直接接觸最高端的攝影世界,讓他踩在巨人的肩膀上起步,在他還是一片白紙的時候去開啟他的思維,而不是讓別人給他灌註上灰濛蒙的顏色。

  任疏狂時常驚嘆於鄒盼舒鏡頭下的世界,常常有種心靈震撼的感覺從畫面裡衝出來,暗暗關注了他很久,發現他是真心喜愛而不是隨意玩玩就丟,這才下了決心找上柏子競。

  把目前可以做的都做好,任疏狂開始投入到工作中。工作是他放鬆自己的方式之一,並不會覺得枯燥,反而能夠從中得到更多的樂趣,帶著公司翻越一個個高峰,是他證實自己還活得很好的證明。

  德國分公司基本已經理順,目前還沒有開展什麼大項目的合作,不過一些小的項目已經開始運轉,國情如此,年底到了很多政府部門和大型企事業單位都有大量未用完的預算,為了明年預算不被降低,他們是不會浪費的,於是會瘋狂的不管是否合理都會立馬設立很多的項目上馬,泰恆的分公司正是接了很多這樣的業務,他也才會忙成這樣。

  那裡還設置了泰恆最大的技術研究室。任疏狂和肖庭誠是朝著世界一流研究所的目標發展,投入了大量的金錢精力,正滿世界通過獵頭邀請資深專家進駐。

  國內暫時無法成立這樣的研究室,不僅是大環境的影響,還來自家族的壓力,他並不知道任家是否有一天不會成為自己的依靠,那麼他需要一個完全屬於自己的,更加完善有力的後備來支撐。

  只要德國分公司成功運轉,以後國內的技術革新都可以由分公司來完成,把緊跟世界發展的核心抓在自己手裡,這將成為任疏狂手中最鋒利的劍也是最結實的盾。

  只能說YVA合作項目給了他一個絕佳的契機,當時要不是張豐唯的挑釁觸動到他的底線,他還沒有意識到契機來臨,還只是慣性的覺得目前的生活已經很好,泰恆發展迅猛,不想再去改變太多,不願意與程家有任何的關聯。

  可是通過張豐唯,他發現並不是一味的退讓別人就會知道錯不在自己這裡,那麼,順應發展,任疏狂覺得自己開始需要保護自己的力量,需要守護心中想守護的人的力量,而這份力量僅僅是外力還不足夠,必須是自己手中能把握住的。

  隨著一步步穩定的安排,看著已經黑暗並亮起燈火的窗外,任疏狂深邃的眼底一片堅定,狂傲的神情一如他出生就高人一等的地位,這樣的地位如果沒有能夠匹敵的能力,那麼就等著被人登高爬低。

  這一天任疏狂工作到凌晨一點多才回了小公寓,他有種緊迫的感覺,總是覺得身後有什麼黑暗被驅使著靠近。因此在工作上更是不會放鬆,不僅分公司要抓好,本部更是不能丟,明年的項目他還要篩選出可靠的人來主持,年底了還要理清非常多的送禮名單和金額,這些只有肖庭誠可以幫他,不過那傢伙開溜了,那麼任疏狂只好自己來一份份擬定。

  這是他們這個階層特有的文化,他是既得利益者,並不會去牴觸。當一個人的能力達到一定程度時,自然就不得不背負更沉重的責任,任疏狂雖然斷絕了從軍的願望,可是對這個國家的熱愛從來沒有消失過。就如他設立研究室的目的也是為了跟上世界尖端的科技技術,更是為了培養更多的人才,令泰恆成為紐帶,或許一個人的力量很渺小,但只要有人在做總有希望;泰恆還設立了專門的慈善基金會,全部由專人審核項目,務必做到切實可行的幫到需要幫助的人。

  任疏狂從未與人談過這些想法,那樣顯得很矯情,他只是一步步踏實地做事,既要對得起父輩穿在身上的綠裝,也要體現出自己的價值。

  忙碌了大半天,回到小小的公寓,輕手輕腳洗澡上床,看到熟睡中的鄒盼舒小臉上擰著眉睡得並不安穩,任疏狂伸手給他鬆了一下,腦中想著不知道是不是大江給他帶來什麼麻煩,不過沒關係,是的話就不要怪自己手下不留情了。

  任疏狂噙著笑意把熱乎乎的人攬到懷裡圈著,舒展開鄒盼舒的手腳,不讓他總是蜷著睡覺,動作輕柔不想把他吵醒,懷裡已經漸漸習慣要抱著這個人,汲取著他身上淡淡的檸檬香,只覺得外面的世界無限美好廣闊,可他只需要這麼小小一塊寧靜,就能墜入甜美的夢鄉。

  泰恆集團前所未有的緊張運轉起來,所有員工也都連抱怨的時間都沒有,德國分公司成立,以後每年優秀員工都可以外派學習和工作,對員工來說是一項非常好的福利,不僅可以提高自己,還有機會獲取更高的職位,並且公司的前景也更是一片大好,誰都不想被刷下去,卯足了勁加班加點。

  鄒盼舒也逃不了,公司內外的事情成幾何形增長,更是各種匯報會議源源不斷,任疏狂也沒有再長時間出差,基本都在S市,這直接增加了鄒盼舒與公司各級高管的接觸,畢竟他的門與總裁室的門是貼著的兩面,李秘書也忙得夠嗆,這些高職的匯報全部一股腦交給鄒盼舒去協調處理了。

  不僅是工作日,週末他還被一份大禮給樂得把那些不愉快都忘到了腦後。自從那一週以後,他把所有的週末都用在實習上,說是實習其實就是打下手,到回眸去幫忙,但就是這樣一個打下手的機會多麼難得他是深深的知道,每次去都能夠學到非常多的新知識,攝影理論與實際操作兩不誤,甚至他自己的入門級相機也不用帶去了,回眸多的是各種型號的相機。

  當然他肯定不能動各位大師的相機,但是廠商無限制塞進去的相機就數不清,這些樣機一般都會做測試數據後就隨手找地方擱著,誰愛用誰就拿來用,很有點公共相機的味道,鏡頭也是如此,除了一些特別珍藏級別的鏡頭,一般性過得去的鏡頭比比皆是。

  瞭解得越多,他覺得這個世界越深邃,更是著迷的一頭紮進去學習,廢寢忘食的吸收著,就像新生的小獸本能的進食一樣完全是來者不拒。

  忙到彼此都沒有時間胡思亂想,鄒盼舒倒是常常都能感受到任疏狂別有意味的目光,他總是摸摸心口想他眸中的含義,不過好像猜不到。他們同進同出的時間增多,彼此也磨合著生活習慣上的不同帶來的不便。往往最後都是鄒盼舒妥協,在這點上他沒什麼執拗,任疏狂已經願意屈居自己的小窩,實在沒必要真的連生活水平也降低,那樣他覺得太不人道了。

  好在任疏狂哪怕應酬頻率有所收斂,並不因為是年底而增多,這讓鄒盼舒大大鬆了一口氣,雖然不是自己親自動手,他還是特意囑咐專門負責飲食的公司該注意什麼,也沒有在星級飯店訂餐,而是乾脆每回都讓以前那家專門送來,磨合了一段時間看著任疏狂的胃口有所增長,他覺得暫時滿意了。

  還有就是一週兩三次的做愛頻率,鄒盼舒不知道是不是做的次數太少,每回任疏狂都有點瘋魔,雖然沒有再真的把自己做到下不了床,可那個傢伙每次要麼猛烈的撞擊,要麼就是緩慢而深的一下一下釘樁子似地折磨人,總有一股子不宣於口的瘋狂佔有的焦躁。

  鄒盼舒並沒有覺得太大的不妥,他們兩個人之間還存在著問題,可目前誰都沒有開口要解決的意思。

  他是無法啟口做出一副乞求的樣子,自己的心意已經表明,特別是第一次告白時的陰影還存留心中,他想著以後等兩人都不那麼忙了或者兩人再熟悉一點,也許任疏狂就不會這麼焦慮,也許兩人也能水到渠成關係穩定下來。

  至於公司的留言,怪異的又消失了或者更隱藏了,反正鄒盼舒沒有時間精力去關注,而據大江後來說確實沒有人再公開討論了。

  鄒盼舒只是聳聳肩讓大江不要太在意,還約他們倆找時間再聚,這次一定會親自下廚款待。

  這天下午,亞歷山大特意請示上了頂樓鄒盼舒的辦公室,困擾地搓著手像是有什麼難以決斷的事情。

  「亞歷山大?給你咖啡。」鄒盼舒算是領教過這些工程師們的咖啡海量,簡直就像國人喝茶一樣的隨意,一天好幾杯都是小意思。

  聞了聞醇香的黑咖啡,亞歷山大心中已有決斷,抬起頭直視著鄒盼舒,聲音帶著老外怎麼也去不掉的一絲異音說:「盼舒,我喜歡你。不過,我想我們沒有可能了,我本來以為會在S市呆兩年的,可是現在我要回國了,那邊你們泰恆分公司的研究室正式邀請我去,發展前景很好,我老師也勸我去,說是難得的好機會。我已經同意了,明天就回國,現在這邊的工作已經交接完了。我們沒有時間發展,我現在還是喜歡你,但是現實注定不可能。我祝福你,希望你能找到一個比我更喜歡你的人,你很好,真的。我來這裡一趟,就像是專門為了結識你一樣。現在,我很遺憾。」

  鄒盼舒從一開始的震驚,到慢慢的平復,然後帶上真誠的笑容,這真是一個坦率的小夥子,難怪他會有那樣的舉動,正是這種真摯的熱情才使得他看上去熠熠發光,和他呆在一起一點壓力都沒有。

  走上前主動抱了他一下,這是他們之間偶爾為之的安慰,鄒盼舒才說:「朋友,恭喜你找到合適的新公司。我們以後可以通郵,別忘了發email給我就行,這段時間真是謝謝你的照顧。你看,如果沒有你的話,我的德語不會進步那麼快。你不會因為我佔了你的便宜以後就不打算理睬我了吧?」

  剛還說著遺憾一副病懨懨樣,聽聞鄒盼舒的話,哈哈笑了起來,亞歷山大一口喝了咖啡說:「哎,真不知道這麼好的機會為什麼砸到我頭上來。你可要記住答應我的話,一定要去看我,你拍的照片很有意思,我發給我表哥看過了,他說讓你好好學,以後他介紹一些高人給你認識。」

  「好,代我謝謝你表哥。以後我一定會去看你的。明天我還要上班不能送你了,真是遺憾。」

  還在上班期間,他們也無法深談,只好匆匆結束了談話。晚上亞歷山大還有其他的事情也不能來個歡送會什麼的,直到把亞歷山大送走,鄒盼舒才覺得心裡壓制的惆悵漸漸發酵開,令他胸口悶悶的。

  他的朋友很少,談得來的更少,這下走了一個,難免心情鬱鬱不歡,晚餐匆匆吃了一些就沒胃口了。

  任疏狂只在一邊看著,什麼也不問,只當作看不出他的異樣,還難得的夾了兩筷子菜給他,鄒盼舒狐疑地望望,把菜都吃了。任疏狂當然知道亞歷山大來告別了,甚至就連那傢伙告白的話都聽到了,還算那小子識趣,知道打了退堂鼓,任疏狂倒是覺得晚餐味道很好,還多吃了半碗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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