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叔 by 大風刮過

文案:
我是個皇叔,皇帝他叔。
不過並非親叔,中間隔了一層,是堂表叔。


內容標簽: 宮廷侯爵
搜索關鍵字:主角:承浚 ┃ 配角: ┃ 其它:

11_faith0515_20111112121157.gif

第一章

  我是個皇叔,皇帝他叔。
  
  不過我並非親叔,中間隔了一層,我的爹與今上的祖父明宗同光帝是親兄弟,我與皇上只算堂表叔。
  
  但先帝的兄弟們早就薨光了,我這個堂表叔便成了和比親叔還親的叔。
  
  上面最後那句最肉麻的話不是我說的。
  
  說這句話的人,是太后。
  
  太後頭一次說這句話的時候皇上還沒有登基,先帝剛駕崩,她穿著一身孝服通紅著兩個眼泡兒向我說,她說承浚你雖是先帝的堂弟,但我心裏一直拿你當親小叔來待,你是啟赭最親的叔父,比親叔還親。
  
  當時正沉痛悼念著先帝的我生生被她這句話驚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果然她底下一句話立刻就跟上了:“今後啟赭還要靠承浚你多幫著他,我先在這裏拜託你了。”
  
  事後我娘有一句話總結得極精妙,她說:“圍著皇位打圈的人在用著你的時候和你比什麼都親,用不著時就巴不得你死了。”
  
  等到皇上親政,皇位穩得跟鐵汁子澆成的一樣的時候,我在皇宮裏進進出出,偶爾見到太后,我看她瞧著我的眼神,實在很像恨不得我早點去侍候先帝的意思。
  
  似乎當年,先帝與他身邊的人也是這麼瞧我爹的,他這麼心裏捏著盼望了許多年,終於順利盼到了我爹入土,我覺得他駕崩時應該能心滿意足地閉上眼睛,可惜這代的不幸傳到了那代,他的老婆和他兒子要繼承他的老路,繼續惦記著我。
  
  直到,我也進了棺材,此事才算完罷。

第二章

  曾經有閒人縱觀本朝局勢,歸結出朝廷三大毒瘤。
  
  王勤巨貪,國庫不滿。
  
  雲棠徇私結黨,吏政不廉。
  
  然懷王弄權,為百毒之首,使皇位不安。
  
  這個百毒之首,弄權大惡,毒瘤中最大的一顆,說的就是小王我,懷王承浚。
  
  對這種說法,我只能講本王很無奈。
  
  其實我一直很本分,很忠心,既無包攬大權之意,更無覬覦皇位之心。本朝之中,我敢說沒有比我更忠的忠臣。
  
  但,悲哀的是,我是忠臣這件事情全天下沒幾個人相信。
  
  不過我這個人一向很講道理。我按照道理說一句,旁人之所以會這麼以為,最大的過錯還是在我爹身上。
  
  我記得我小的時候,我娘時常和我說,你爹是我平生見過的最大的一個傻瓜,然後她便會摸著我的頭頂道,你將來千萬別像他。
  
  我爹在外人眼中從來跟傻字沾不上邊。他十五歲就上了沙場,十七歲做主帥,一生中大半的日子是在馬背上過的,只寥寥敗過數次。
  
  但在我娘和後來懂了事的我的眼中,我爹的確很缺心眼。
  
  他是同光帝的最小的弟弟,他時常熱淚盈眶地回憶起同光帝如何在他小時候照顧他,關愛他,手把手教他讀書認字,睡覺時幫他蓋過被,天冷時替他加過衣……於是他願肝腦塗地,報效皇兄的恩情。
  
  但同光帝體弱,駕崩得早,我爹沒來得及報效他幾天。我爹在痛哭流涕悲痛欲絕之後,決心將報效之意轉移延續到同光帝的兒子——今上之父先帝應昌帝身上。
  
  只要邊關有異動,他立刻主動請纓前往。上朝議政時,有他覺得對朝廷對社稷有幫助的地方,他必然滔滔陳詞,時常既慷慨又激昂,忠言往往逆耳,他以為他是一片忠心,但看在皇帝眼裏,這就是功高蔑主,這就叫持權而驕。
  
  我娘曾經勸過他,但他不聽,他覺得這是婦人之見,他的一片天地可鑒日月可昭的赤膽忠心,他的皇帝親侄兒如何能覺不到。
  
  我娘無奈,只能看著他傻冒到底。
  
  我爹過世後,他的兵權立刻就讓了出來,被朝中的幾位重臣平分,我也只襲了他的王銜,並沒有在朝中的要部擔個什麼官職。今上除我之外,還有幾位堂表皇叔,也各自有王銜,哪個都比我們懷王府權力大,但不知為何,那些外人們總覺得,我們懷王府一定手握著一股秘密的勢力,足以推翻朝廷。
  
  當年,先帝剛駕崩時,太后和我說了那番肉麻話,我嘴裏只能空答應著,哪知道就在當天晚上,我的幾位老堂兄與朝廷的幾個重臣開了個小會,將我也捎帶了進去,其時還是丞相的太傅雲棠道:“國不可一日無君,但自聖上駕崩,龍椅已虛兩日,太子啟赭尚年幼,各位王爺與在座諸公以為如何?”
  
  問到我時,我就說了兩句實在話:“太子繼位,天經地義。且說句不敬的話,啟赭殿下從出生起我就看著他長大的,他從小就聰明伶俐,寬厚仁愛,如今雖還年幼,長大後一定會是一代明君。”說實話時順便再拍拍未來皇上的馬屁,我覺得這對將來的日子應該有點好處。
  
  到第二日,啟赭便繼位做了皇帝,當天晚上,太后就讓人傳我進宮,在禦書房裏,太后屏退左右,拉著皇上的手道:“皇上,你已為帝,萬萬不可忘記懷王皇叔的功勞,從今往後,朝政上,懷王皇叔也一定會多幫著皇上的。”
  
  太后的目光飽含著深意,我想解釋她一定誤會了啥,卻解釋不得。
  
  人就是這樣,你越向他表示你沒有時,他越以為你有。
  
  懷王府的秘密勢力在他人尤其是太后的幻想中一天比一天壯大。
  
  我便榮幸地做著本朝第一大權臣,天下人心目中的大奸王,直到今天。
  
  今天是四月初二。
  
  月份是雙數,日子也是雙數,是個好日子,宜上樑、嫁娶、沐浴、出行。
  
  我在前廳中坐。
  
  前廳中另有客兩人,一是雲棠之子雲毓,還有一個據說是新近被提拔進禦史台的小禦史。
  
  雲棠做為朝廷三大毒瘤中僅僅比我稍小些的一隻瘤,並非浪得虛名。單看他的兒子雲毓,不過二十二三的年紀,在朝中已身兼大小三四個官職,御史大夫便是其中之一。這個嶄新的小禦史,估計年紀比他要大上數歲,卻只能對他畢恭畢敬,任憑他拖著前來拜會我。
  
  雲毓一本正經地向我道:“賀禦史乃極難得之人才,只是尚年少,資歷還淺,還望懷王殿下日後多多關照。”
  
  又側首向規矩得如同一塊棺材板子一樣的賀小禦史笑吟吟道:“懷王殿下,你該知道的,不但是聖上的皇叔,還是皇叔中聖上最親的一位。”
  
  這話我這麼多年來已經聽木了,便隨著向小禦史報以親切的微笑。
  
  不過是一次極平常的拜會,本當如此。
  
  直到本王的王妃沖來之前。
  
  我的另一位堂侄,壽王世子啟禮曾說我,皇叔你其實什麼都好,就是無論何時遇到何事,總覺得天下所有的理全在你那邊,什麼都是旁人的錯,你冤枉的不行,這個毛病實在很愁人。
  
  我一直覺得他的話不對,我很冤。我一向時常自省,遇事都是先找自己的錯,但因為真的一般都找不到,這才去別人身上找錯。
  
  就像此時,我看著王妃她,仍然在反省自己,是否真的做了什麼事,讓她做出如此這般驚世駭俗的舉動來。
  
  我自省片刻,發現沒有什麼過錯。
  
  王妃自從嫁進我懷王府,這麼幾年來我敬著她,供著她,她要金的,我絕對不給她銀的,她要穿綢子,我絕對不讓她穿緞子。
  
  我一沒對她說過一句重話,二從沒納過小。
  
  可是為何——
  
  王妃脊背筆直,昂首挺胸地道:“王爺,我有了!當然不是你的種!”
  
  廳中一片寂寂。
  
  賀禦史的臉驚得灰白,雲毓哧地一笑。
  
  王妃一側身,指向前廳往內室去的小門邊一個捆成粽子的身影:“我不怕告訴王爺,我肚裏的這個孩子,是我和他的!”
  
  賀禦史慘淡著臉色,顫抖僵直著起身想走,雲毓將他的袖子一壓,讓他坐下,自己繼續笑吟吟地看。
  
  王妃淚流滿面地望著我,厲聲道:“我今日就是做下了這樣的事情!我就是要在大庭廣眾說出來!王爺打算拿我怎麼樣?!”她盯著我,目光如刀,“我要告訴你!將我逼到這個地步的,全是王爺你!是你一步一步,把我逼到今天!我寧願死,也不能這樣忍下去!我拼得一死,也要讓你顏面全無!”
  
  她雙目赤紅,充滿了要將我削骨噬肉的恨意:“王爺,你此時,為什麼不說話?!你為什麼不敢斥責我,不敢叫人把我拖下去?!!因為你沒這個膽!!因為你欠我!!”
  
  我聽見吱的一聲,似乎是雲毓潤了一口茶,捧著杯子繼續觀之,目光中頗為興致勃勃。
  
  王妃向前一步,狠狠地盯著我:“因為——你怕天下人知道,懷王承浚是個床笫無能的斷袖!!”
  
  千古最丟臉事,今日出在我懷王府。
  
  茶杯觸著桌面,咯地一響,雲毓的聲音道:“王妃,我這個外人說句公道話。床笫無能之事,卻是你誣陷了。懷王殿下與我等,曾去過不少次花街柳巷,他雖好些男風,但我同旁人還有那些個倌兒姐兒們都能作證,懷王殿下於床第之事,頗有所成,絕無不擅之說。”
  
第三章

  王妃厲聲地大笑起來,笑得前仰後合,這口氣接不上那口氣。
  
  她伸手指向我:“你知不知道,你毀了我的一輩子,我恨你!不論做人做鬼,我都不會放過你!沒錯,我今天就是要在外人面前將事情鬧大!我要讓全天下人都知道,你懷王做了烏龜!!”
  
  她再指向小門邊的那只粽子,喉嚨中咯咯地道:“怎樣?王爺?看見我的這個姦夫,你有沒有覺得很意外?不知王爺打算如何處置我和他?”
  
  粽子慢慢地抬起頭,一雙清亮的眼望著我。
  
  我的太陽穴跳跳地疼痛,牽連得半個頭都暈暈沉沉。
  
  我想和王妃說,你錯了,造成今日今時的局面,罪魁禍首本不是我。
  
  王妃嫁給我數年,我和她確實從未有過夫妻之實。但,原因卻不是我不想,而根本是她不願。
  
  王妃是本朝有名的忠臣李岄之女,在三隻毒瘤污濁朝野的朝廷內,中書令李岄仿佛一根潔白的砥柱,立於滾滾濁流中,深得先帝及如今太后的倚重,最終操勞過度,年方四十六歲即卒在衙門中。
  
  當年本王還風華正年少時,到了娶妻的年歲,太后惟恐我娶了王勤或雲棠的女兒,讓幾大毒瘤連成一氣,便親自做媒,把李岄之女許給我,讓李岄好歹牽制一下我這顆大毒瘤。
  
  我挺開心地娶了,因為李小姐在京城中芳名遠播,據說她有沉魚落雁之容貌,又精通琴棋書畫,哪個少年不愛這樣的佳人,我還特意托人打聽到了她閨名喚作茹茹,喜歡淺黃與胭脂色,愛讀白居易的詩。只差親自去爬李岄家的牆頭,用樹葉寫幾行白樂天的小句,拋在她繡樓下的花園中。
  
  但,後來,我就聽說,茹茹小姐聞得要嫁給我的消息後,哭得死去活來,絕食以抗,不要嫁給我這個奸王。李岄與其夫人對她曉以大義,勸說了數天之後,茹茹小姐方才決定為了天下蒼生,捨棄小我,嫁入我懷王府。
  
  我聽到這種事當然心裏不是滋味,但想,我堂堂一個王爺,總不至於被嫌棄至此吧,等入門之後,她見到了本王英俊瀟灑的模樣與忠誠坦蕩的實質,說不定從此就回心轉意,好好地和我過日子了。
  
  等到洞房花燭夜時,我掀開她的蓋頭,果然看到了一張國色天香的臉,她眼簾低垂,燭光下,顯得格外端莊嫺靜,但卻一絲表情都沒有,整張臉冷淡得像碗涼水。
  
  我當她是害羞,攜起她的手和她說話,我說從今後你我就是夫妻,你是懷王妃,我景衛邑的娘子,你不用喊我王爺,我的名衛邑或我的字承浚任你喊,或者你喚我邑郎浚郎都可。
  
  我指望著“浚郎”兩個字能逗她笑一笑,她的臉卻依然像涼水一樣,被我握住的手也冰涼的,還在微微地抖。
  
  我低頭想親她的唇,她一副慨然就義的模樣閉上眼,眼角慢慢滲出淚珠。
  
  我到底停在半路,沒親下去,嘆了口氣問她:“本王碰碰你,你就這麼難受麼?”
  
  她一言不發,淚珠在她眼角化成一條線,劃過她的臉頰。
  
  我覺得很鬱悶,我並不是一個喜歡強人所難的人,也不至於到了枕邊缺人的地步,又何必在此強迫良家婦女?
  
  於是我通情達理地道:“既然王妃你不願意被本王碰,我就不碰了,等到什麼時候你覺得可以時,你我再行夫妻之事吧。”
  
  說完我就去了書房,孤燈冷被,過了我的新婚夜。
  
  從那日後,我依然還是把她當我的王妃對待,該有的東西一樣都不缺她的,她想要什麼,我就給她什麼。
  
  偶爾我也問過她,王妃如今可回心轉意否?
  
  第一二年時她依然板著一張涼水臉,第三四年時,她總算會哼一聲,將頭扭開。第五六年她終於可以瞥我一眼,再用銀牙咬住唇將頭轉開。我正覺得有了些進展,說不定哪天她就願意了時,她今天突然地給我這樣了。
  
  王妃,實在很讓我搞不清。
  
  更搞不清的是,她現在居然口口聲聲,把錯全推在我身上,說我冷落她,不但說我是斷袖,更說我無能。
  
  這難道真的是我的錯?
  
  斷袖一事暫且按下不表,她不願理會我,總不能本王便因此做和尚。
  
  那我才真的是有毛病。
  
  正在此時,門邊的那只粽子忽然開口道:“王爺,草民與王妃並沒有做出那種事!”
  
  廳中頓時又靜了一靜。
  
  雲毓那雙雪亮的眼又看看他再看我。
  
  粽子一雙清亮的眼睛坦坦蕩蕩:“草民蒙王爺恩惠,得以借宿在王府,此等悖天逆倫之事,縱使粉身碎骨,也萬不會做。”
  
  他閉上雙眼:“王爺和王妃可以殺我,處置我,但王妃如此辱我名節,更辱沒王爺名聲,草民萬萬不能容忍!”
  
  他的聲音不算大,也沒有多少起伏,但不知為何,在寂靜的廳中,帶著一種慷慨陳詞的味道。
  
  王妃再厲聲一笑,截斷他的話尾:“名節?哈哈,你這種人居然口口聲聲說名節?實在好笑啊好笑!要不要我說給眾人聽聽,王爺把你帶回來是做什麼的?”
  
  她的話語中充滿了怨毒的譏諷,我終於不得不說話了:“王妃,何重乃是本王惜其才學,聘回的帳房,你應該知道。”
  
  王妃道:“王爺,事到如今何必再裝模作樣?你和你帶回來的年輕男人,有乾淨過麼?”
  
  吭,客座上的雲毓又笑了一聲。
  
  何重漲紅了臉:“草民……”
  
  事到如今,本王不得不怒道:“王妃,你還要信口雌黃到幾時,本王何時將和本王不乾淨人帶回王府過。”
  
  雲毓猛咳一聲, 放聲大笑。那賀小禦史臉上萬種顏色開花,像是早就木了。
  
第四章

  眼看已是一塌糊塗的局面,我長嘆一聲:“好罷,王妃你也鬧了,該讓人知道的也都讓人知道了,此事暫且到此為止。”喊了護衛上來,把王妃和何重帶下去,暫時各自關押進靜室中了。
  
  王妃被拖下去時,仍然掙扎不停,口中大聲斥駡,被拖走半晌,聲音仍繞梁不絕。
  
  雲毓轉著杯蓋道:“今天可是運氣奇巧,沒想到帶著賀禦史前來拜會,竟然看到了千載難逢的場面。”
  
  賀小禦史呐呐不言,瑟瑟發抖。
  
  雲毓笑向他道:“你不用怕,你我看到了不該看的情形,算是開了眼,就算王爺要把今天在場的所有人滅口,還有這麼多人,連同我一道和你作伴是不是?”
  
  滅口滅口,誰能滅得了眾人的口?
  
  只怕不到半天,本王這個絕世大烏龜的名聲全京城人都該知道了。
  
  雲毓抿了口茶,又嘖了一聲:“方才我看,那個叫何重的小書生長得頗清秀,王爺最近的口味越來越素了。”
  
  我嘴中發苦,突然懶得解釋。
  
  解釋了誰又信?關於我的名聲,我的解釋一向都沒人信。
  
  我雖斷袖,但一向只在秦樓楚館中混,從未染指過良家。這個書生何重兩個月前還在冬天時,當街賣字餓昏在街頭被本王一時好心收留在府中,順便讓人在帳房中給他安排個差事,只當隨手積點德了,過了這些日子,我都快把他忘了,誰想王妃居然生出了如此聯想。
  
  此事算是我連累了他。
  
  而且我委實不信,他能成了王妃的姦夫,還做了爹。
  
  雲毓擱下茶杯,起身道:“王爺,你再不把我和賀禦史滅口,我們可是要告辭了。”
  
  我苦笑道:“今日讓二位看了笑話,便不遠送。”
  
  雲毓拱了拱手,帶著賀小禦史施施然離去,我坐在椅子中,突然有點想讓誰此時一棍子把我敲暈了。
  
  僕役丫鬟們都偷偷摸摸用憐憫猜測的眼光看我,到底還是王府中年紀最老的內務管事張蕭小心翼翼向我道:“王爺,王妃一事……”
  
  我抬指壓了壓額頭:“暫且不要漏出風聲,先找個郎中,給王妃診脈。”
  
  王妃的脈象確實是喜脈,大約已懷上近兩個月了。
  
  這娃是誰的都不可能是本王的,兩個月,也恰好是何重進王府的天數。
  
  消息傳得比我想像得還快,下午,就有內宦傳皇上的口諭,召我進宮。
  
  御花園之中翠葉蔭蔭,鮮花妍妍。我踏上蜿蜒的遊廊,廊下禦池中的錦鯉被人喂慣了,捕到一絲人影便搖頭擺尾地聚攏到一處,一簇亂紅,追隨在池上的人影后。
  
  遊廊盡頭,轉過兩簇花叢,一塊奇石,門扇半開的殿閣內,那道明黃的身影正握卷執筆,內宦通報,聞得宣進之聲後,我跨進殿內,恭恭敬敬在案前跪下。明黃的衣袖微動,放下手中的筆與書卷:“皇叔來了,快快平身,不必多禮。”
  
  皇上近年已經很少喚我皇叔,一般都稱我懷王,或喊我一聲承浚,每每再被喚作皇叔時,我總是提心吊膽,因為一準沒有好事。
  
  果然,我起身後,便看見我的皇帝堂侄眉梢微皺,龍顏中含著關懷道:“朕方才聽說,皇叔的王府中鬧了家變,可有此事?”
  
  我回道:“不至於家變之說,只是一些不堪提的雜事。”
  
  啟赭的眉稍稍舒展,半倚在龍椅上道:“皇叔打算如何處置?”
  
  我的這個王妃,是太后做的媒,皇上主的婚,我要處置王妃,大約應當想這二位報個信兒才對。
  
  我於是道:“這是家醜,臣不想外揚,欲先在府中將此事徹底查明,再想之後的事情。”
  
  啟赭拿起面前的一本奏摺,翻了一翻:“皇叔既然不想外揚,朕就先讓宗正府那邊暫時不要插手。朕聽說王妃已什麼都招了,皇叔還要重新查麼?”
  
  我道:“王妃她雖然如此說,事實總還是要查驗一下為好,不可憑一面之辭,就冤枉無辜。”
  
  啟赭合上奏摺:“皇叔說的一面之辭,想來是指王妃的言辭,那無辜,又是誰?”
  
  我道:“王妃與何重,凡與此事有關者,都……應謹慎查證,不可冤枉,臣以為。”
  
  啟赭握著奏摺道:“哦,原來那另一相關人,叫做何重。”忽然似笑非笑地揚起嘴角,“皇叔下次再往王府中帶人,當要謹慎些。”
  
  唉唉,解釋不了,便不解釋。
  
  我彎腰道:“臣遵旨,日後一定謹慎。”
  
  啟赭將手中的奏摺丟回案上:“行了,皇叔既然還要徹查,就先回王府去吧。”我恭恭敬敬跪下拜別,方才退出殿外。
  
  遊廊上,雲毓與另一人正向這邊行來,與我在廊中相逢。
  
  雲毓笑道:“原來這麼快就被皇上知道了。懷王殿下,我先要撇清,這事不是我說的。只是我多嘴一句,殿下這風流脾氣也該改改,女人固然不牢靠,從這回看,男人也不大牢靠。”他笑盈盈向身邊一瞥,“柳相,我說的對不對?”
  
  我看了看雲毓身邊的那人,先苦笑了一聲道:“雲大夫便不要往小王的瘡疤上灑鹽了,柳相端方,這等事,自然不便說什麼,雲大夫何必再拉個人下水?”
  
  雲毓雖一向刻薄,卻總有分寸,話到這裏便住了,再隨便說了一兩句,就彼此告辭離去。
  
  他身側的人向我微微躬身:“懷王殿下,先行一步。”
  
  我也頷首回禮:“柳相請行。”
  
  望著那墨藍色的背影與雲毓一道漸漸向另一端去,我心中數種滋味陳雜,卻忍不住總想多看那身影一眼。
  
  全天下人都知道,我懷王景承浚是個斷袖。
  
  其實一開始我是裝的,並非真斷。
  
  我那時想,太后與我的皇帝侄兒老惦記著我,實在太辛苦,倘若我有了後代,最好的估計,他也只能和我此時的處境差不多。
  
  所以不如讓懷王這一支索性就在我這一代止了。我便裝作好男風,安一安太后和皇上的心。
  
  謊撒多了,可能連自己都信了,斷袖裝多了也就稀裏糊塗真的斷了。
  
  等我發現弄假成真時,這個毛病已改不過來了。
  
  不知何時起,我心裏裝上了一個人,怎麼也抹不去。
  
  暗的地方呆多了,就喜歡亮的。
  
  總是只能吃甜的,就老惦記著鹹的。
  
  我想我可能最初就是因為如此才看上了這個人。
  
  我是朝廷中最大的毒瘤,他卻是本朝自李岄之後最大的忠臣,滾滾濁流中又一根乾乾淨淨的砥柱。
  
  朝中也罷,民間也好,他總是眾人口中的賢相。我見得他,也只能得他稱一句懷王殿下,稱他一聲柳相而已。
  
  雖然他的名,他的字,早已經在我心中念過千百遍。
  
  我什麼時候,才能在言談笑語時,稱一聲他的名,他的字?
  
  桐倚,柳桐倚。
  
  然思。
  
第五章

  我在夕陽暮色中邁出御花園的東門,沿路走了沒兩步,就聽見身後有人一疊聲地喊:“浚皇叔,浚皇叔……”
  
  我停步回頭,便看見我的皇侄之一,玳王啟檀疾步過來,到我眼前站定,笑嘻嘻地道:“浚皇叔,在宮裏看見你真太好了,侄兒眼下有件火燒眉毛的事等著浚皇叔救命。”
  
  倘若在平時,我一定先難為難為啟檀,讓他多喊幾聲皇叔,方才問他有何事,但今天實在沒有那個心,便直截了當道:“又因為什麼缺錢使了?”
  
  啟檀咧著嘴搓手道:“浚皇叔一直這麼疼侄兒,還不等侄兒開口,就知道要什麼了。”朝我跟前湊了湊,伸出指頭比了比:“六千兩。”
  
  我嘆了口氣:“啟檀,你乾脆現在就拿把火,燒了皇叔的懷王府算了。”
  
  玳王這孩子最近迷上了古董字畫,收羅藏品無數,敗了萬貫錢財,偏偏他在古玩上其實是個半吊子。也只有半吊子,才會有如斯的熱忱與膽色,敢買敢砸錢。
  
  他自己手上的閒錢敗得差不多了,就攀上了他皇叔我,仗著我從小疼他,屢屢涎著臉來借錢,一次比一次借得多,當然我也沒指望過他還。
  
  玳王搓著手道:“浚皇叔,真的就六千兩,只這六千兩,浚皇叔你知道今天我遇到的是什麼不?周文王用過的酒盞!那賣主只開八千兩銀子,有好幾個人和我搶哩,再晚些說不定就被旁人搶去了。”
  我道:“我記得你前幾日剛剛弄到一根據說是商紂王使過得的耳挖,貌似是個假貨。依皇叔看,你在商周這一塊上沒運氣,這次還是算了罷。”
  
  我轉回身繼續向前走,啟檀亦步亦趨跟在我身後:“浚皇叔,皇叔,好皇叔,浚叔,這次不同了。我吃過一回虧,還能不長教訓麼?這次確確實實是真品!再說過幾日就是皇兄的壽辰,我想將此物獻給皇兄,當做壽禮,浚皇叔你只當成全侄兒這片心!要不,獻上的時候我在禮單上寫明,這個酒盞算你我一道送的,皇叔你也有份,這樣還不成麼?”
  
  廢話,八千兩銀子的玩意兒,你皇叔我出了六千兩,你寫禮單時,按理說你的名字還要遠遠寫在我後頭罷。
  
  我語重心長地向啟檀道:“你如果能將這個毛病改了,從此不再亂收古董字畫,聖上一定會欣慰無比,比收十個周文王祭天用的大鼎還開心。”
  
  啟檀卻執迷不悟,將這話當成耳邊風一般,一把抓住我的袖口道:“浚皇叔,只當我求你了。要麼,五千兩,五千兩可以不?”
  
  我再嘆息:“乾脆我現在就轉回去,啟奏皇上,讓他把河南府一塊改成你的封地,據說商周的遺跡大墓那裏不少,皇叔我再替你備一二十個壯丁,一車鋤頭鐵鏟,你天天守著去刨吧,一定能刨出寶。勝過你如今這樣。”
  
  啟檀只管緊緊抓住我的袖子,露齒笑道:“浚皇叔,四千兩,要麼四千兩。”
  
  上午剛剛做了烏龜,下午又被當做肥羊,我對自己的情境十分頹廢。啟檀嘴上抹了蜜一般地道:“我知道浚皇叔肯定借給我,所有人裏就屬浚皇叔從小到大最疼我。”
  
  我複嘆息,確實拿他沒辦法,啟檀他敢這樣,於我從小到大慣著他大概委實有些關係。
  
  想當年包括啟赭在內,啟檀、啟翡、啟禮等等一茬年歲的先帝皇子或是我諸位堂兄的王子們還是幼童時,我都曾領著玩過。
  
  其中皇子裏的啟檀啟緋,王子中的啟禮啟正啟乾等最愛往懷王府中鑽,啟檀聰明膽大嘴巴甜,和幼年時的皇上只差了一個娘,卻好像完全不是親兄弟,啟赭小時候悶不吭聲的,光在肚子裏彆扭,想要什麼不想要什麼都不說,啟檀想要什麼不想要什麼一定喊得最大聲,想要的東西非要到不可。因為這項長處,從我懷王府里弄走了不少好東西。也因如此,看起來我一向都多疼啟檀。
  
  據說太后當時曾擔心過我會改扶啟檀,威脅啟赭的皇位,後來我得知後,覺得有些可笑。
  
  別說本王根本沒能耐左右儲君廢立,就光憑啟檀的脾氣,他這輩子就最好別當皇帝,倘若皇位上現在坐的是他,只怕我朝早已國庫虧空,離亡國不遠矣。
  
  啟檀抓著我的袖子,依然笑嘻嘻地看著我,估計倘若我不答應拿錢,我的袖口今天就不用指望從他手裏鬆出來了。
  
  我無奈地預備點頭,想到賬冊上又將劃去一大筆款項,心中隱隱刺痛。
  
  正在此時,我眼角瞟到了道路的一側拐角處出現的一抹墨藍的身影。
  
  心頓時沒來由地便振了振。
  
  或者老天憐我,竟然平白給我送下一個機會?
  
  我假裝目未轉腈,向啟檀道:“也罷,只是那酒盞是真是假皇叔實在不放心,倘若是假,我給你銀子,豈不等於縱容你?我看我還是和你一道去,鑒定確屬真品後再說。”
  
  啟檀道:“浚皇叔,你好像對古玩也不比侄兒在行多少,估計我看著是真的,你看著一定也是真的,何必連累你老人家多跑一趟?”
  
  我搖頭:“不行不行,不鑒定鑒定我總是不放心。”我將話說得慢些,語調拖得長些,那墨藍的身影恰好便走到近前,我抬頭,假裝方才發現地道:“巧了,正說著不好鑒定,這裏就來了行家。”
  
  柳桐倚含笑向我和啟檀行禮道:“臣似乎打擾了兩位殿下的談興。”
  
  啟檀總算鬆開了我的袖子,頷首回禮道:“柳相這是要回府?”
  
  柳桐倚客客氣氣地道:“正是。”便要告辭離去。我壯起膽色,道了聲:“柳相請留步。”
  
  柳桐倚停步,神情中浮起一抹疑色,啟檀十分詫異地看向我。
  
  我和柳桐倚在朝中一向甚少交集,彼此見面時至多就是寒暄幾句。眾人都知道,我和他既沒有交情,也無恩怨,但我的名聲是奸王他的名聲是賢相,約等於一黑與一白,在旁人眼中,理所應當,我和他一定應是勢不兩立。
  
  所以我出聲喊住柳桐倚,不單他面露疑惑,連我的玳王皇侄都詫異了一下。
  
  我假作輕鬆自在的神色道:“小王可能有些事,要煩勞柳相幫忙。”啟檀滿臉詫異地瞅著我,我微笑向他道,“柳相是朝中數一數二的才子,風聞他對古玩字畫的鑒賞極其精通,可不正是老天送過來的行家?”
  
  啟檀的神情十分複雜:“浚皇叔你……”
  
  我向柳桐倚拱拱手:“柳相,小王的玳王皇侄要去花大貴價錢買一隻酒盞,他說是周文王用過的,小王擔心他買了假貨。倘若柳相此時得閒,不知能不能請請你,一同前去替小王和玳王掌掌眼,好歹讓我們不至於幾千兩銀子,買回一隻贗品讓人笑掉大牙。”
  
  我望著柳桐倚,在朝中數年,我能得以和他這樣兩兩相望的機會屈指可數,於是在春風中,本王的心頗為蕩漾。
  
  柳桐倚一直嚴謹自律,只怕不願沾染我的濁氣,十之八九,會找個藉口,推脫告辭。
  
  暮色之中,他的面容像一幅水墨畫卷,素淡靜雅,我的心似乎也要隨著淡雅起來,王妃,家變,烏龜,暫時地都離本王遠去,去向那九霄雲外了。
  
  他浮出了一絲微笑,向我道:“承蒙懷王殿下相請,臣自然不會推脫,聽憑殿下吩咐。”
  
  那一瞬間,春風裏開滿了花,我的心更蕩漾了。
  
第六章
  
  柳桐倚身上穿著官服,要回去更衣。
  
  我和啟檀都是便服入朝,我在皇城門口和啟檀道:“你要是心急,怕東西被人搶了,可以先去那地方占著位置,我陪著柳相回去更衣,你一定等柳相和我到了再買。”啟檀滿面感激地道:“好,皇叔,那侄兒先告辭了,皇叔千萬記得帶著銀票!”躍上馬背,一股風地跑了。
  
  我向柳桐倚笑笑:“我的這個皇侄就是太性急,做什麼都毛毛糙糙的。”
  
  柳桐倚道:“玳王殿下雷厲風行,等到了懷王殿下這個年歲時,想必便也和懷王殿下一樣謹思慎行了。”
  
  這是在誇本王還是貶本王?然思估計對我還是有些誤解,但這話從他口中說出來,即便是貶我也愛聽。他敢當面貶我,正顯出他的端正不屈的品行。
  
  我再向柳桐倚笑一笑:“柳相過譽了,我固然已經這個年歲,做事依然還是這裏丟些那裏缺些,所以這些皇侄們,大都把我當一輩的,我在他們面前總是端不出皇叔的架勢來。”
  
  從城門這裏到柳桐倚的轎子還有一段路,我有意緩著腳步,慢聊慢走。
  
  可幸柳桐倚和我說話並不拘謹,我這樣說,他便接道:“原本懷王殿下與玳王殿下等差的歲數也不是很太多,懷王殿下在他們眼中,與壽王殿下等王爺們大約有些不同。”
  
  我的幾位老堂兄壽王祥王等最老的已五十餘,我爹若在世,差不多就是這個年紀,想想我和他們的確不大像是一輩的。於是我便道:“柳相這幾句話,讓我頓時覺得煥然如少年了。”
  
  柳桐倚微笑:“殿下過譽了。”
  
  我坐著馬車,和柳桐倚的轎子一同到了丞相府,柳桐倚上轎前問我:“王爺不回去取銀票?”
  
  我道:“我就不信啟檀說的那只酒盞真是什麼周文王用過的。十有八九是個假貨。柳相你和我先去瞧瞧,等鑒別出那東西確實是真貨時再說都不遲。”
  
  柳桐倚頷首:“是,賣古玩的想必也不會擔憂兩位王爺能拿了他的酒盞不給錢。”
  
  我道:“那是,何況我們還有柳相做保。”
  
  柳桐倚微挑眉:“原來王爺非要拉上臣,是為了這個。”
  
  我嘆氣道:“哎呦,不好,被柳相看出來了。”
  
  柳桐倚微微一笑,彎腰進轎,我跟著笑了笑,上了馬車。
  
  本王的馬車停進柳丞相府,讓丞相府內起了一陣不大不小的騷動。本王下了馬車,親眼看見一個管事三四個小廝瞧著我變了顏色,但柳相治家有道,其餘偷看本王的人只敢藏在犄角旮旯處,我在正廳中坐時,過來端茶送水的丫鬟小廝眼光裏雖然微有覷探之意,表情都還很恭敬平常。
  
  柳桐倚尚未娶妻,但府中佈置十分雅致,一點不比我這種有老婆的差。
  
  說到老婆,我又想起了王妃,頭又開始隱隱作痛。
  
  幸而此時,柳桐倚更換完便服出來,他穿了一件玉色的綢衫,除卻官帽,頭上束著同色的發帶,少了幾分刻板,多了些飄逸,我暫時地又可以把王妃忘一忘。
  
  他站在廳中向我道:“王爺,此刻便去麼?”
  
  我振奮精神:“好,走吧。”
  
  啟檀說的那個賣酒盞的商人在京郊河中的一條大畫舫上,我和柳桐倚趕到時,暮色已重,畫舫上已亮起了燈。
  
  啟檀就在畫舫艙中的華廳中坐著,端著一隻酒盞正在看西域打扮的舞姬跳舞。
  
  華廳中除了他之外還有數人,有幾個我頗眼熟,大約都是京城中的貴胄子弟。啟檀做出一副微服出行的神秘樣子起身跑過來,拉著我的袖子小聲道:“皇叔你總算來了,哦,柳相也來了。皇叔,這裏的人都不知道你我是誰,千萬別暴露身份。”
  
  我應了一聲,心道,你小子成天滿京城招搖,有幾個人會認不出你這張臉?只都裝著不認識你吧!
  
  啟檀領著我和柳桐倚入座,座上的其餘人果然雖故作不動聲色,眼神卻不斷地向這裏飄來。
  
  懷王柳相還有玳王三人共遊畫舫,這件奇事明天一準滿朝皆知。
  
  我向啟檀道:“你要買的酒盞在何處?應該不是你手裏拿著的這個罷。”
  
  啟檀笑道:“怎可能是我手裏這個,這不是為了等皇……等叔父您和桐公子,還沒讓許老闆拿出來麼。”
  
  遂向側方坐著的一人道:“許老闆,我這裏要等的人已經到了,你把東西取出來罷。”
  
  那許老闆看上去四五十歲年紀,棠紫片兒臉,微有些胖,一身半舊衣衫,倒是副淳樸的模樣。他應了一聲,朝著這邊躬了躬腰便轉身進了一道側門,少頃後捧著一個木匣走出來。
  
  許老闆將木匣放在本王等人面前的案幾上,小心緩慢地打開匣蓋,裏面居然又有一個小匣,再打開,還有一個,又打開,又有一個。直到打開第五個匣子時,方才露出深紅色的綢緞。
  
  這玩意兒包得真有幾分架勢。
  
  許老闆把紅綢緞布包著的一團托起,像拖著一隻柔嫩的生蛋黃,舉到啟檀面前。
  
  啟檀搓搓手,接過,一層層打開。
  
  一隻銅銹斑斑的酒盞臥在紅綢緞上,述說著滄桑。
  
  看它鏽得那個樣子,可能真的是周文王用過的也不一定。
  
  啟檀像惟恐指印汙了它一樣,隔著布將它舉在手中翻來覆去地看,本王跟著接過來看了一看,啟檀在一旁指點道:“叔父,你看這個酒盞的外形!再看這個紋!必定是商周的古物無疑!再瞧瞧這鏽跡,這樣厚的青鏽,沒有千百年可積攢不起來。”
  
  他目光灼灼,似乎要穿透我的手我的外袍,直接探到銀票的所在,將它勾出來。
  
  我沉默地將酒盞遞給柳桐倚。
  
  柳桐倚拿在手中,看了看,開口道:“許老闆,這只酒盞據在下看,似乎並不是商周之物。”
  
  我早已料到,便笑了。
  
  許老闆滿臉驚異:“這位公子,望你不要亂說。小人一向做得是誠懇買賣,怎敢拿贗品出來欺瞞幾位貴客。”
  
  啟檀更是滿臉驚詫:“柳……桐公子,你看清楚些,這件明明一看便是有年頭有來歷的古物,它若不是商周年間的東西,又是哪年的東西?”
  
  柳桐倚將酒盞放在桌上,輕描淡寫地道:“依在下看,這只酒盞,是去年的東西。”
  
  夜色深重,本王頂著星光回到王府。
  
  啟檀極其頹廢,那只酒盞經柳桐倚斷定確屬贗品,還是個十分拙劣的贗品。柳桐倚說,做這樣的贗品,非常容易,先按照要仿製古物的式樣鑄個模,燒一鍋銅汁,想澆出多少個,就能澆出多少個。然後再扔進油污中泡一泡,埋到淤泥中幾日,在太陽下晾曬幾日,如此反復多次,最後在土裏埋過水裏泡過,差不多七八個月後,就可以鏽跡斑斑,古樸滄桑。
  
  本朝中人人皆知,除三大毒瘤外,朝廷裏還有兩大利,第一利就是柳相的眼,第二利是雲大夫的嘴。
  
  柳相的眼如此判斷,啟檀異常難受,座上的其他人中有人立刻喊了官府的人過來,把許老闆拖去了衙門,還順帶抄了抄他的貨物。
  
  柳桐倚饒有興致地去瞧了瞧,許老闆的幾大箱貨,除了木頭箱子是真的,其他的幾乎全是仿製的贗品。
  
  贗品被捕快差役們丟得滿船都是,金銀銅鐵玉石琉璃,亮晶晶的在燈燭下倒煞是好看,可惜我的啟檀侄兒的臉色就一直不好看。
  
  我說,少年人嘛,總要經些風浪,吃點虧才能更老練。
  
  柳桐倚一副置身事外的樣子站在一邊,隨手撿起了一件什麼東西,在手中把玩。
  
  我踱過去瞧,原來是塊圓潤的小玉石,白色中泛著雲一樣緋紅的紋,晶瑩可愛,我猜想這塊應該是許老闆留做贗品的材料,它本身帶著紅色,再染一染就可以染成一塊雞血石,偽刻出一隻前朝名流的印章。
  
  柳桐倚看看它,又將它放了回去,這些贗品等下差役們應該是都要收回衙門,做呈堂證供。
  
  啟檀被酒盞傷得很深,從畫舫出來後便說還有事,應該是去哪里喝酒了。
  
  柳桐倚和我來時為不大招搖,同乘了他府中的一輛馬車過來,那車先送了本王回王府,在王府門前,我下車,向柳桐倚道了聲謝:“今天實在是將柳相麻煩得大了。”
  
  柳桐倚也下了車,站在馬車邊微笑:“王爺太客氣了。”夜風中,他玉色的長衫衣褶微動,像湖水的波紋。
  
  我從袖子裏摸出一樣東西,送到他面前:“這件小物,還望柳相笑納。”

  柳桐倚看著那東西微露訝色。
  
  我笑:“我這叫做竊花獻佛,還望柳相高抬貴手,不要知會大理寺衙門來抓我。我覺得,這麼塊小石頭,那堆贗品裏有它沒它都無關痛癢。”
  
  柳桐倚的眼角微彎道:“王爺可不只是讓我裝聾作啞,而是讓我收贓。”
  
  我寂寞地道:“柳相不收麼。”
  
  柳桐倚眼角彎得更深了些,從本王手中將那塊小石頭拿起,抬起衣袖:“多謝王爺,臣先告辭了。”
  
  我看著他踏上馬車,馬車在夜色中遠去,今天的一晚上,幾乎等於我過往的十年。
  
  柳桐倚平日刻板迂腐的模樣原來並非全是真的。
  
  本王果然沒有看錯。
  
  當真是個書呆子,怎麼可能如斯年少便官居丞相。
  
  我踏著熏熏的夜風進了府內,剛一進門,就覺出有些不對。
  
  角門邊的一個人跺著腳向我道:“哎呦懷王殿下,你可算回來了。”
  
  我看見這人,愣了一愣。
  
  不至於吧,大晚上的,怎麼可能……
  
  我疾步走向正廳,一路陣仗顯出,確實有可能。
  
  我整整衣衫,邁進正廳,剛要屈膝,上首那熟悉的聲音道:“皇叔終於回來了,免禮罷,在你家裏見朕,沒必要這麼規矩。”
  
  我躬身:“參見皇上,不知聖駕臨至,未得跪迎,望皇上恕罪。”
  
  坐在正廳上首最中央座椅上的我的皇帝侄兒不耐煩地道:“皇叔,你把舌頭伸直了好好地和朕說兩句話吧。”
  
  我只得直起身,含笑道:“皇上,大晚上的,你怎麼來了?”
  
  這句話總算能讓皇上滿意了幾分,他倚在靠背上,接過小宦官呈上的茶水:“朕今天傍晚時聽說,皇叔王府內的家變鬧得有些大了,王妃上吊未遂,另一嫌犯又撞牆咬舌,此等大事,母后身體不適無精力過問,據說皇叔自從進宮之後就找不見蹤影,朕只能親自到皇叔府上來看看,替皇叔管管家務事了。不知皇叔會不會嫌朕多管閒事?”
  
  本王進宮到回府的這段時間,原來王府內已經折騰成到了如此地步。
  
  我立刻道:“家務事驚擾到了皇上,臣惶恐不已,皇上如此體恤臣,臣感激涕零。”
  
  啟赭垂著眼,用杯蓋撥了撥茶水上的浮葉:“既要惶恐不已,又要感激涕零,皇叔這麼操勞,要多注意身體。朕聽說今天傍晚皇叔和柳相一起共遊畫舫,在河上聽曲兒,不知此時是否還意猶未盡?”
  
第七章

  我和柳桐倚一道站在王府門前時,想來惹了不少門內人的注意。
  
  我道:“啊,是,今兒下午玳王要買古董,臣也不大懂,就請了柳相過去給他掌掌眼。”
  
  啟赭道:“嗯,方才啟檀還過來和朕抱怨,他說皇叔非要勞動柳相,讓他今日承了柳桐倚一個人情,連帶著在他面前丟了一回臉。”
  
  廳中烏泱泱小半廳人,本王方才匆匆進門,只來得及掃了一兩眼,沒看多清這些人中都有誰。
  
  我道:“玳王確實比臣早走一步,他說他要去喝酒,臣就只好湊合著柳相的車回來了。沒想到他居然先臣一步到了臣家裏,找皇上告禦狀了。今後他要是在沒錢花找臣這個堂叔要錢,臣可不會借他了。”我向左右瞧,“玳王這小子哪去了?臣要找他先算算賬。”
  
  幾眼掃下來,只有一眾侍衛和內宦,沒看見啟檀。
  
  啟赭將眼簾稍微抬了抬,露出了一星兒笑:“啟檀大約因是知道了朕在懷王府中,唯恐朕等你等得急了,這才特意趕過來告訴朕一聲。說著說著,不由自主變成抱怨了,他說了後,自己可能也後悔了,怕皇叔回來教訓他,立刻先走了。就是皇叔和柳相在門口說話的時候,從後門走的。皇叔別怪他。”
  
  我跟著笑道:“有皇上說情,臣方才再想找他算賬,此刻也不想了。”
  
  啟赭道:“皇叔,今時此刻,朕不知道該不該誇你一句胸懷寬,沉得住氣。啟檀這個不知情的,半道上聽說了朕到了你的王府中,便知道可能有要緊之事,急惶惶地跑來先替你報個信。皇叔這邊關懷完侄兒,搭著柳相的車慢悠悠地回來,下車了還不忘記敍一會兒話。”
  
  不單敘了話,還送了東西,不知道傳話的人將我送給柳桐倚的那個小石頭說成什麼貴重物事。
  
  我今天傍晚得以和桐倚稍微親近些,竊喜得有些過,恰好趕上啟赭在王府,也是趕巧了。
  
  本王雖然居心不良,但做的都是堂堂正正之事,無需什麼避忌。我看著啟赭坦蕩蕩地道:“因為臣勞煩的人是柳相,需要尊重些。臣和柳相交情少,亦想多說說話,再熟悉些。”
  
  啟赭再抬眼向我眼中瞧了瞧,把手中的茶放回小宦官捧著的託盤上,我緊接著道:“臣,並不知道皇上在府內,否則一定回來得比傳軍情的馬還快。”
  
  啟赭抬手擺了擺:“行了,再說下去,題就跑到十萬八千里外去了。皇叔,太醫已經看過王妃,她無大礙,早就醒了。朕問了她幾句話,她說了一些。”
  
  從啟赭的神情,我能看出,王妃所言所行,一定不比今天上午差。
  
  啟赭道:“皇叔,你打算如何?朕初次管這種家務事,還是最終聽皇叔的意思。”
  
  我遲疑地道:“已經驚動了皇上……按理說,應當由宗正府來辦。但……臣還是想……”
  
  啟赭揚眉:“還是想要在府中了了?”
  
  我嘆氣:“臣……的臉面……這件事鬧了之後……沒剩下多少。假如進了宗正府,大概就一分不剩了。”
  
  啟赭背倚著座椅上內宦加設的黃緞龍紋墊:“皇叔打算如何處置王妃與何重?”
  
  我道:“王妃的確有了身孕,但除了王妃的言辭,並無證據證明,與賬房何重有關,臣覺得還要再查證,而且,臣覺得,母有過,子卻無辜……”
  
  啟赭道:“嗯,有理,此時判斷不出王妃腹中到底是誰的孩子,要麼就先將王妃安置在一處清靜所在,待她生下孩子,驗證是否是皇叔的骨血再說?”
  
  我的額頭脹痛,牽連整根脊骨都很沉重,我不得不道:“此事,不用驗證……臣能確定……王妃腹中的孩子,確實不是臣的……”
  
  不知道是否是本王感覺有誤,廳中本來很靜,在我說出這句話後,好像更靜了。
  
  啟赭的神色有些莫測,片刻後開口道:“皇叔既然已經確定。念在多年夫妻情分上,你替王妃求情朕能體諒,可朕不明白,何重只是一個被收留入府的書生,若非確有其事,王妃為何要說是他?皇叔又為何堅持要再查,不信王妃的話。”啟赭在從上到下將我掃視了一回,“要麼,還是先將何重關押進宗正府的牢中?”
  
  我再嘆息:“臣是覺得王妃的言辭疑點甚多,出了這種事,臣不想輕易了結,假如姦夫另有其人,卻安然無事,臣絕不可忍!”
  
  啟赭的嘴角動了動:“絕不可忍,皇叔說的又很有理。”兩道鋒利的視線幾乎要穿透本王的臉,少頃,啟赭忽然站起身,“皇叔,你隨朕到你後面的靜室中去。其他人不必跟來,朕想單獨和懷王說幾句話。”
  
  啟赭所說的後面的靜室,是指正廳後隔著一間偏廳的一間小室。本是留待招呼來客時,偶爾倦乏,一處退腳歇息的地方,我平時也愛在這裏呆一呆。
  
  跨進門檻,啟赭略向四處看了看道:“此屋中的擺設一直都沒怎麼變過。”
  
  我站在下首賠笑:“因為臣是個懶人。”
  
  啟赭側首瞄了我一眼:“這裏只有你我,不用一口一個臣的。將房門合上罷。”
  
  我立刻遵命關上房門。
  
  啟赭負手瞧著我:“那個何重,朕下午也見了,文弱弱的,難怪皇叔憐惜。”
  
  我脊背上的寒毛豎了豎,即刻道:“皇上,那個何重,當真不是……”
  
  啟赭道:“行了,不用掩飾,你的嗜好,朕豈會不知道?”
  
  我懇切辯解:“臣,雖然,有些許……的癖好,但,一直謹慎自律,絕不會將人帶回王府,此人的確只是臣看他落魄可憐,卻又有些才學抱負,想要做做善事,才讓他進王府給他個糊口的飯碗。我不是護著他,只是有兩三分猜測,可能是王妃也對他有誤會,方才……”
  
  啟赭微皺眉:“在懷王府,王妃如果真看他不順眼,怎麼處置他都能做到,何須搞大自己的肚子栽贓給他?”
  
  我道:“臣猜想,王妃恐怕不只想整治他,更想整治我。”我無奈地再嘆口氣,“皇上,有時候女人的想法跟做為,不可用常理來推測。”
  
  啟赭眯起眼,笑了一聲:“怎麼說,皇叔這邊都有道理。啟禮說得好,只要你開口,理就全在你這裏。”
  
  我垂首道:“臣不敢,臣一向據實說話。”
  
  啟赭踱了兩步,又折回身在我面前停下:“據實說話?承浚,你的話,一直讓我不知道是真是假。就如你說,你慣好男風,當日母后說媒朕主婚讓你娶王妃,你卻娶了。你一向風流,朕亦有所聞,這裏一個,那裏一個,我聽過的名字就不少,什麼張生李郎,似乎連雲毓都在裏頭。”
  
  聽到最後那個名字,我猛抬頭道:“沒……”
  
  啟赭截住我的話:“但,皇叔的心,好像從沒有裝下過誰,雲毓這般都定你不住,皇叔又瞧上柳桐倚了?”
  
  我的後背已有些涼,索性將聲音放得無波無折,只是緩緩道:“皇上,臣雖有那種愛好,從來大都在秦樓楚館。,更不會有了這種愛好,臣見了誰,都會起歪念,把關係變得不清不白。雲大夫與柳相,乃聖上的良臣,朝廷的棟樑,豈能被臣或這種事污穢,我橫豎已名聲在外,污水不怕髒,倘若有損良臣的名譽,就算被碎屍萬段,也難贖己罪。”
  
  屋中沉默片刻,啟赭再開口,聲音已和緩:“朕不過說些流言只當玩笑,你何必如此自貶,說這種重話。懷王是我朝棟樑,朕最倚重的人,你將自己貶得一錢不值,朕該如何?”
  
  我道:“臣一直渾沌度日,對皇上對社稷並無貢獻,是皇上抬舉臣。”
  
  又沉默了片刻後,啟赭道:“承浚,朕一直想問你一句話,你心裏到底裝的是什麼?”
  
  我一字字道:“裝得是對皇上和社稷的一片忠心。”
  
  啟赭瞧著我再瞧著我,嘴角微挑了挑道:“所以朕說,一直不知道該信你的哪句話,你前句剛說了自己渾沌度日,對朕和社稷都沒貢獻,跟著卻來了一套心中只裝著對朕和社稷的忠心。”
  
  我隨即微笑:“雖然渾沌無為,忠心很滿。忠,未必一定有為。”
  
  啟赭甩袖道:“好罷,很有道理。那麼王妃這件事朕就只管到這裏,皇叔自己斟酌著處置。那個何重也一樣。皇叔的家務事,皇叔自己看著辦吧。”
  
  我拉開房門,待啟赭出門後方才隨後,覺得有些傷神乏力。
  
  三歲看到大,七歲看到老,這句民間的俗語說得一點都不准。
  
  回想啟赭小時候,多麼乖順安靜,誰想如今這麼厲害。
  
  人將來會變成什麼樣,沒變之前誰也猜不到。
  
第八章

  皇上終於起駕回宮了。我恭送到門口,回府內的時候,覺得腳下的地面有些浮。
  
  我在關著王妃的廂房門外站了站,想進去,又怕她看見我更一發不可收拾。於是就踱開,繞向後院關何重的小屋,剛走到回廊邊上,我又想,府中的丫鬟有好幾個是王妃的陪嫁,對她頗為忠心,保不准明天哪個就會去和王妃說,王爺昨天晚上沒來看王妃,去了何重那屋。說不定更沒法收拾。
  
  我就再轉回去,忽而又想到,要麼乾脆哪個都別看了。
  
  可何重十之八九被王妃冤枉了,聽說他進了王府後做事挺賣命,並沒掙到幾個錢,如今又撞牆又咬舌搞得如斯慘烈,不看看太不仁義了。
  
  看何重,就要先看王妃。
  
  我走到王妃房門口,再又想到,如果明天丫鬟去和王妃說,昨天王爺看完你之後,立刻去看何重了,好像也有點危險。
  
  我在王妃房門前猶豫不定,我身邊的曹總管道:“王爺心裏一直念著王妃,老奴看得出來,王爺與王妃鬧到今天地步,老奴心裏實在是……”用袖子擦擦眼。
  
  我說:“是啊,人說能夫妻,就是前世修來的緣分,只是本王和王妃前世好像緣分沒有修好。”我抬手向曹總管道:“開房門吧。”
  
  我踏進房門,王妃正面向裏躺在床上,床前有四個丫鬟守著,防止她再想不開尋短見。
  
  丫鬟對我福身道了聲王爺,都很有眼色地退出去了,曹總管還十分體貼地替我關上了房門。
  
  我看著王妃,只想嘆氣,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不說又不大好,我斟酌了半天,道:“王妃今天該出了氣了罷。”
  
  王妃冷笑一聲,從床上坐起身:“王爺不問我孩子究竟是誰的?”
  
  我不語,王妃又冷笑道:“王爺平時架子也一套一套,如今事到臨頭,才發現你是個軟骨頭的烏龜!我死也不會告訴你,孩子的爹是誰。”
  
  我道:“你這句話等於是告訴了本王,你誣陷了何重。”
  
  王妃神色變了變,繼而昂首道:“現在只有你我,並不在宗正府的大堂,即使我告訴你我就是死也要拉上何重又怎樣?”
  
  我道:“本王只要心中已清楚就行了。”
  
  王妃道:“王爺還說和那何重沒有不乾淨。看你的心懸的。”
  
  我道:“你非要這樣以為我也沒辦法,只是你為何非要把自己弄得如此?”
  
  王妃別過臉,不言語。
  
  我轉過身:“此事皇上已經恩准由本王自己裁定,你到今天這個地步,我亦有錯,我會給你找個好出路。”
  
  我開門時,聽身後王妃道:“王爺,其實從沒嫁進王府前我就恨你,直到今天。我這樣做,只是不甘心我的命,我什麼我非要是這個命!
  
  我拉開門,最後道:“所以你就把你自己的命弄得更慘?”王妃這種狀態,我確實沒法再和她說什麼,就跨出了房門。
  
  出來之後,我還是去了關押何重的小屋。
  
  何重也躺在床上,幾個家丁在屋內監視,見我進來,行禮後退了出去,曹總管再次替我合上了房門。
  
  我不知道何重是醒著還是暈著,走到他的床前道:“本王知道,此事與你無關,是王妃誣陷。你受了冤屈,很對不住。”
  
  何重的頭上裹著一圈圈的白布條,微動了動,兩行淚從他的睫毛下慢慢流出來。
  
  我接著道:“雖然本王現在並無證據,但明天一定給你個交代。”
  
  待我出了小屋,曹總管道:“王爺,王妃此事,究竟要怎樣查才好?”
  
  我道:“將王妃的幾個貼身陪嫁丫鬟每人關到一間靜室中,告訴她們,如果說出王妃的姦夫,本王就只殺那個男人,不殺王妃,如果不說,明天本王就讓王妃上路。”
  
  曹總管立刻去辦了,臨走前還沒忘記一句:王爺英明。
  
  第二天,此事便水落石出,王妃的姦夫是府中的一個侍衛。這個人當年是李岄府中的侍衛,我成親之後,李岄將他轉薦給我,我猜想此人大約是太后授意安插在我府中的眼線,就收了,讓他做內府侍衛。
  
  待去抓那人時,他已經跑了,王妃有孕後曾求過他帶自己遠走高飛,那人卻拿了一包藥讓王妃墮胎。也就是說,王妃事實上是受了他的刺激,但不想怪在情人身上,於是先怪自己的命,是命讓她和她的情郎出身不同,不能有好結果,繼而轉恨造成她這種命的強迫娶她的本王。
  
  這個事實讓本王有點辛酸,我本猜想,王妃是否早就回心轉意,愛上本王了,像本王這種男人,應該很輕易便能讓她寄託芳心。只因她是大家閨秀,不好意思開口,我一直懶得去覺察,最後她便對我因愛生恨,看昨日她對我切齒的痛恨,及非要栽給何重的行徑,說穿了就是醋了。若沒有深深的愛,哪來如此痛徹的恨?
  
  誰料真相竟然如此,除了王妃讓我更驚嘆外,我也不由黯然。
  
  但,為什麼要拉上何重?
  
  王妃聽到侍衛逃跑的消息後便又瘋了,瘋得和昨天不同,又哭又笑又鬧,指著我說:“都是你!我原本打算進府後便和他斷了,想過要從了你,你卻是個斷袖!你既然是斷袖為什麼還要娶我!我恨你!我要讓你生不如死!我要讓你看上的人都不得好過!”
  
  於是,繞了個圈,還是全是我的錯。
  
  在這個時候,本王也懶得再和王妃計較,便順著她說:“好吧,都是本王的錯。你私通侍衛,污蔑他人,暗懷孽胎,外加毀了懷王府和本王的名聲,就算本王的名聲用不著你毀了……你想讓我怎麼處置你?”
  
  王妃咬著嘴唇,忽然痛哭流涕。
  
  我嘆氣道:“那麼,本王就給你找個尼姑庵,你去吃吃齋念念佛,把心靜下來,解開心結,順便等著孩子平安出世吧。”本王慈悲地說,“不管怎樣,孩子沒過錯。”
  
  這一瞬間,我覺得我即便成了烏龜,也是頭頂上有光圈的。
  
  下午,雲大夫到懷王府一遊,朝服未換,坐在庭院的亭子中笑盈盈地道:“王爺真是一隻聖龜,胸襟太廣博了。”
  
  我的臉上幾乎掛不住,道:“雲大夫,本王突逢家變,心遭重創,望體諒一二。”
  
  雲毓道:“無妨,王爺的重創,待尋兩個清秀標緻的美貌少年來撫慰撫慰,今天後半夜就好了。”將話轉到另一處道,“對了,聽說,昨天晚上,皇上親自到懷王府中來了?”
  
  我道:“是,當時我和玳王柳相一道看古董去了,未能及時接駕,現在還甚惶恐。說起此事,我想起正打算和雲大夫說的幾句話,皇上昨日……問了我些話,觸及到了我和……雲大夫你的關係。“
  
  雲毓挑眉道:“哦?”手臂搭在扶欄上,目光微爍,神色卻沒變,口氣還是和方才一樣道,“皇上說我和懷王殿下之間如何?”
  
  我道:“皇上疑心……本王和雲大夫你也是那種關係。你知道,我的這個愛好人人皆知,皇上這麼說,就表明有人留意過。如今正是……的時候,雲大夫你要麼先避避本王?我怕連累了你的名聲。“
  
  雲毓沒說話,瞧著我,片刻之後忽而笑道:“我覺得沒什麼可避諱的,我的名聲是大奸臣的兒子小奸臣,不比懷王殿下差。我就是這種脾氣,管他什麼時候,該怎樣就怎樣,除非,懷王殿下怕被我拖累了,想避著我,那臣以後就不來了。”
  
  我迎著他的視線,只得笑道:“雲大夫話說得總讓人還不了口,我哪敢讓你不來。既然你不計較,那便從此之後照舊。”
  
  雲毓難得竟然沒有接著再說幾句,只站起身,看亭外那幾株牡丹花,少頃回頭斜望向我:“皇上說得亦沒錯,臣和懷王殿下,說到不清楚的事,也算有點。”
  
  他這話說得我端茶的手一抖:“雲大夫,本王向你賠了一萬次不是,今天再賠一次,那回是我喝多了認錯了人,望雲大夫寬宏大量。”
  
  說到那一回,真是我縱橫花叢許多年中的一次小錯。我記得那一回是啟禮請客,說有好東西請大家看,啟檀當日來懷王府中找我借錢,下帖的人就追到了懷王府,只給了啟檀,偏偏不請我。我向啟檀打趣道,不知道啟禮弄了什麼稀罕東西捨不得讓我這個皇叔看看,仗著老臉和啟檀一道去了。到了啟禮府中時,其他的幾個皇侄及雲毓王宣等常和我的皇侄們一道玩的年輕人都在,我向啟禮道,有什麼好東西不敢讓皇叔看啊?啟禮一言不發地看了看我,抬手擊掌。
  
  少頃,幾個金髮碧眼衣裝暴露的豔姬婀娜地到了座前,開始扭動腰肢,跳將起來。
  舞姿與我中土舞風大有不同,晃酥胸,露大腿,裙子上開著衩,一撩一撩的,我的皇侄和其餘的少年們眼全直了,神情迷醉不已。

  我不由得感嘆,這些孩子們從小被管嚴了,見識太少。
  
  啟禮看著寡然的我道:“皇叔,你知道侄兒為什麼不請你了吧。”
  
  幸而啟緋懂得孝敬長輩,喊人帶了幾個清秀侍童給我斟酒,可惜大多年紀還小,我不大喜歡十四五十五六那種還沒大長開的,那種將要長成或已長成的才最合我的胃口,侍童麗只有一個年歲稍大些,勉強合我的意,我拉著他的手坐了一會兒,幾個番邦舞姬晃得我頭暈,我索性到了花園的亭子裏清靜喝酒,只讓那個中意的侍童在旁邊,午後日暖,喝了幾杯後微有倦意,便在亭子中小憩了片刻。
  
  睡得暈暈迷迷時,聽得有人在我耳邊喊,懷王殿下,懷王殿下。聲音鑽入耳中,搔得我心癢,我只當是陪著的那個少年,就抬手在身邊撈住了一隻袖子,向身上一拉,抱著親了一口。
  
  不遠處有個聲音啊了一聲:“啊喲,不得了,皇叔摟錯人了!”
  
  我一睜眼,才知道誤會大了,被我拉在懷中的,居然是雲毓。
  
  饒是我的老臉當時也熱起來,幸而雲毓經得起事兒,站起身掠了下發笑道:“懷王殿下睡迷了,將臣當成哪位美人了?”
  
  我起身,忙賠不是道:“對不住,對不住。”
  
  雲毓含笑道:“無妨無妨。是剛才臣走得太近了。”
  
  啟禮在亭子邊用扇子敲著手心道:“皇叔下回拉人,記得等睜開眼再拉。”
  
  這事被啟禮這個喇叭看見,想必後來知道並私下說笑的人不少,回顧那段時候,連啟赭看我的眼神都不大對頭,大概他也知道,才有昨天那麼一說。
  
  雲毓慢悠悠道:“說起那件事,我還當說一句臣多謝懷王殿下抬愛來著。”我咳了一聲,舉杯喝茶。
  
  雲毓站著看花,又道:“王爺將王妃送去尼姑庵裏清修,那個何重如何了?”
  
  我道:“他受了冤屈,當要多多補償,我托啟禮找個書院之類的地方,等他養好了傷就送他過去。”我又接著道,“趁著此時,多做些事情往本王的名聲上添些仁義,大有益處。”
  
  雲毓轉回身:“懷王殿下此時的作風越來越像已經在最上面的那把椅子上了。”
  
  我手一頓,擱下杯子,雲毓道:“王爺不必擔心,附近無人。”
  
  我道:“雲大夫,有些言語,不當說便不說。”
  
  雲毓笑了笑:“遵王爺命,只是王爺不覺得,王妃此事有蹊蹺麼?她將此事鬧出,簡直像在有意敗壞王爺你的名聲,連命都敢捨一樣。說不定便是受了某處的指點。至於何重……”
  
  我道:“我曉得,反正以不變應萬變。”
  
  雲毓便道:“天已不早,那臣先告辭了。”走到我身邊時,停下腳步,聲音低了些道,“後天晚上,月華閣,懷王殿下可不要顧忌名聲不來了,家父和王大人特特托我轉告。還有,柳桐倚此人,王爺還是遠著些好,臣知道王爺近著他,定有必要的打算,但臣覺得此人十分棘手,恐怕對王爺有妨礙。”
  
  我道:“嗯,本王曉得,會謹慎些。”
  
  雲毓遂離去,我坐著看他的背影走遠,隱在小徑的轉角處。
  
  雲毓雲毓,少年得志,官高權重,像怒放的牡丹一般幾乎是無雙的人,在他這個年紀,他所有的,已經是世間難得了。
  
  為什麼會想不開,和自己的爹一道圖謀造反。
  
第九章

  第二日,我到宮中,將對王妃的處置向皇上和太后說一說。
  
  我本要先去見啟赭,小宦官告訴我,皇上正在禦書房議事,我便轉而去見太后。
  
  太后聽完我對王妃的處置,沒說什麼,半響後才半閉著眼道:“唉,哀家當日替你做媒,是覺得李岄為人方正,其女肯定教養用心,是個品行好的大家閨秀,那時候王勤、雲棠亦都托過哀家,也想把女兒嫁給你,哀家在這三個姑娘中斟酌,王勤的女兒也是個端正的閨秀,但長得不如李岄家這個好,懷王這樣的品貌,要個佳人才配得上。雲棠的閨女長得好,可聽說脾氣不大好,小雲毓那麼伶牙俐齒的,在家裏都怕他姐姐。而且雲棠是皇上的太傅,和你算同輩,他女兒再嫁給你,這不是亂了輩分麼,所以挑來揀去,選了李岄家的,誰曾想是這樣。竟是我錯了。”
  
  我坐在下首賠笑道:“怎麼可能是太后的錯,王妃這樣,錯大都在我身上。”
  
  太后睜開眼睛道:“胡說,怎麼能是懷王的錯,王妃在娘家時不是就和侍衛好上了麼。李岄在朝廷裏是個忠臣,怎麼在家裏如此糊塗,女兒居然這樣!”
  
  我道:“李大人忙於政務,疏忽家事情有可原。而且,王妃在娘家時,養在深閨中,說句粗俗的,哪有少女不懷春,她那時候年紀小,不懂事,讀過幾首才子佳人的詩,見了個年輕的男子就暗許了芳心,這本是常有事,肯定沒真做過什麼。等真出嫁了,就能把此事忘了。偏偏她嫁過來之後……”我垂頭嘆息,“我冷落她,她方才……所以我不太怪她。”
  
  太后掏出一塊手帕,擦擦眼角:“懷王啊,聽你這樣說,哀家忽然有些心酸。也是懷王妃沒福分,你胸襟又寬,氣量大,又如此體貼,對女人其實也……怎麼就……要麼這樣,哀家再給你做一次媒,一定給你選個好的,我娘家有個小表妹,也和懷王一樣,年紀不大,輩分高。今年十七歲,還沒定人家,那孩子多半是在我跟前長大的,又乖又聰明,只是有些害羞。屬相和你也合,要麼我明兒讓人拿張畫像去懷王府,你先看一看。”
  
  我在心裏嘆息,太后對本王的防範真的是一絲一毫都不放鬆,我娶了王妃的這些年,每月總有兩三次,王妃會被太后接進宮裏說話。如今王妃剛進了尼姑庵,她又要按自己的小表妹給我。
  
  我有意沉默片刻,才道:“太后的表妹,肯嫁給臣是臣三生有幸,只是,我的那些難以啟齒的癖好,太后也知道……哪家小姐嫁給我不是白白耽誤……”
  
  太后堅持不懈地道:“哀家覺得,懷王的愛好不過是一點年輕風流的毛病,懷王也放心,我的那個表妹,又本分最溫柔,絕不拈酸吃醋,怎麼在外頭風流,家裏總也要有個女人撐著,幫你打理,有些事情,非要女人來做才好。懷王是獨子,都這個年紀了,也要考慮下後嗣。”
  
  太后的這個小算盤打得真響亮,把她表妹嫁給我,日夜監視,還替我生孩子,等將來連我懷王府的財產她娘家也有份了。
  
  我道:“好吧,托太后掛念,又要太后多費心了。”
  
  太后最大的長處就是鍥而不捨,倘使我再推脫,她非無休無止地攪合得我不得安寧不可。索性就隨後含糊應著再說。
  
  果然我這樣說了之後,太后的神情就又晴朗了,再和我說了一堆她的小表妹的種種,約莫過了半個時辰,我才得以脫身告退。
  
  我再到禦書房時,啟赭已經議事完畢,小宦官引我進去,啟赭見了我,頭一句便說:“懷王真是雷厲風行,昨天上午就將此事處理妥了。”
  
  我道:“算什麼處理,就是找個靜悄悄的辦法,好歹顧全些顏面。”我又笑一笑,“太后對臣實在關懷,方才又要給臣做媒,把皇上的一個表姨許配給臣。”
  
  啟赭的神色住了一住,而後道:“你答應了?”
  
  我說:“臣推脫,說我這個毛病改不了,平白耽誤了人家,不過太后好意難卻,我就……”
  
  啟赭側首瞧著我,嘴角微揚:“原來你是來和朕告母后的狀的,是不是想讓朕幫你退啊。”揚起的嘴角噙出了一抹意味深長的神色,“王妃去了尼姑庵,你其實鬆了一大口氣罷。”
  
  我嘿然不語。
  
  啟赭繞到了禦案後的椅子上坐下,從筆筒裏取了一隻筆把玩:“朕倒是可以和母后去說,不過你要怎麼謝朕?”
  
  我躬身道:“皇上體恤臣,聖恩浩蕩,臣感激涕零。”
  
  啟赭手中的筆桿輕輕觸著下巴:“就這一句話?你也太吝嗇了。”
  
  我為難道:“可,臣又不隨便請皇上吃飯,最近被啟檀借錢搞得我幾乎要傾家蕩產,也沒什麼好東西可以獻給皇上。”
  
  啟赭轉著筆桿道:“朕前日在你家裏,見廳中擺了一套桃核兒刻的八仙飲宴,很別致有趣。”
  
  天呐,我這個皇帝侄兒的眼神可真夠銳利的,那天在前廳中被宦官隨從圍得裏外數層,他居然還瞄得見這麼細微的東西。
  
  我道:“皇上的眼力真好,臣自己弄不來這麼奇巧的東西,是旁人送的。”
  
  啟赭道:“怎麼,皇叔捨不得給?不會是皇叔的相好送的吧。”
  
  我聽到皇叔兩個字,就知道事情不太妙了,趕忙道:“怎可能,臣今天回去就封好了著人送進宮獻給皇上。”
  
  啟赭方才滿意地笑了。
  
  稍過了一些時候,我便請辭告退,都轉過身了,聽見啟赭在我身後又道:“承浚。”
  
  我回頭,啟赭靠在椅子中看我:“你放心,有朕在,一定不會讓你有新王妃進門。”
  
  我再躬身:“多謝皇上。”
  
  出了禦書房,我沿著路慢慢地走,不知道為什麼,方才啟赭的那聲“承浚”讓我心中有些異樣的感觸。
  
  我記得啟赭第一次喊我承浚,是他剛親政那日,也是啟赭十五歲生辰,我帶著一柄玉如意進宮賀喜,那天場合正式,當行大禮,我跪拜之後,聽見啟赭道:“承浚快請平身。”
  
  大殿之中眾臣雲集,他這句話出口,殿內頓時鴉雀無聲。
  
  我微抬起頭,怔了怔。
  
  寂靜了片刻,一旁坐著的太后立刻站起身道:“皇上怎能這樣稱呼懷王,他是皇上的皇叔,哪有直呼長輩名字的道理!”
  
  啟赭抿口不語,一雙明亮的眼睛直視著我。
  
  我忙微笑道:“太后言重了,皇上這樣稱呼臣,正是對臣的一種親切的恩寵,臣固然是皇上的堂叔,卻更是皇上的臣子,皇上肯稱呼臣子的名字,臣還當謝恩才是。”
  
  我再叩首:“臣多謝皇上。”起身時,見啟赭仍望著我,嘴邊卻有一絲笑意。
  
第十章

  從那天起,啟赭對我的稱呼就亂了,皇叔、懷王、承浚,隨著他的心意叫,我對稱呼並不執著,反正他是皇上,要由著他的性子來。
  
  啟赭也就從那一天起像換了個人。以前他是個悶不吭聲的孩子,還有點孱弱。親政後卻一日日變化,如脫胎換骨一般。
  
  啟赭從出生起就被立為太子,教養和其他的皇子們不同,不大出宮門,這一茬的皇子王子中,原本我和他最生疏。
  
  直到那一年,我記得他當時大約九歲或十歲的樣子,那時先帝還在,我娘也還在世,那天正是她過壽,剛過完年不久,啟檀啟緋等幾個皇子都隨著她們的母妃過來,到懷王府中玩耍,啟禮啟賢等王子還有雲毓王宣等重臣子弟亦都跟著大人過來了,沒曾想皇后居然也來了,還帶著太子啟赭,我娘這個壽星光招呼這些貴客就招呼不暇,小孩子都不愛吃席,鑽到後面得花園裏玩,天還下著細面子雪,一堆孩子在雪地裏跑來跑去,團雪團滾雪球,隨侍的人戰戰兢兢。
  
  唯獨啟赭圍著裘衣,坐在遊廊中看著別人玩。因為他是太子,將來要做皇上,一堆孩子都聽過大人的教導,不敢和他這樣玩,萬一在玩的時候砸著抓著了未來的皇上,將來他登基,說不定還記著。
  
  啟赭就只能在那裏坐著,手爐、墊子、靠枕甚至茶碗都是專門從宮裏帶過來的,一堆大小宦官在一旁侍候,他坐在那裏一動不動,像個人偶娃娃。
  
  我也在遊廊下站,守著這堆孩子別跌了摔了,有點什麼事情好去搭把手。看見老宦官給小太子遞茶水,杯下還用塊小絨帕托著,小太子將手爐放在膝蓋上,一本正經地抬起小手接過茶杯,小口小口地抿著喝,看得我忍不住想笑。
  
  啟赭可能察覺出我在瞧他,轉過黑亮亮的眼向我看了看,立刻垂下睫毛,把頭轉回去。
  
  我在心中道,皇后活生生把個皇子教得比小公主還嬌氣,對比院子中像野兔子一樣亂跑的我的其他堂侄們,真是愁人啊。
  
  我這樣想,那邊啟赭又側過頭瞧我,我去看他,他又把立刻把頭轉了過去。
  
  這孩子可能有些怕生,不好意思。我正想逗他說兩句話,院子中啟檀啟禮等孩子一陣亂嚷:“浚叔浚叔……”
  
  我快步過去,啟檀指著一株梅花樹道:“浚叔,我要花!”我抬手折,啟檀拉著我的衣袍道:“我自己折!”我就抱起他,讓他折了那只梅花,啟檀下地之後,啟緋啟禮等在我膝蓋處亂嚷也要。我一個個地抱起來,於是那棵梅花樹便半禿了。
  
  皇子之中啟緋從小就鬼心眼多,舉著梅花道:“我的這枝給太子哥哥。”顛顛地跑到回廊下塞給啟赭,其餘的孩子也從院子中跑到廊下,嘰嘰喳喳說話。我忘了是哪個孩子撞了啟赭身邊的宦官一下,那宦官身體一搖晃,手中捧著的一壺茶水直直地摔在了啟赭身上。
  
  頓時一片大亂,索性茶水不算燙,啟赭的衣裳又厚,只是有一半都濕了,宦官們嚇得手亂顫,只得我去把啟赭抱起來,一旁有人呵斥那個闖禍的孩子,啟赭居然開口道:“本宮不礙事,不要罵他罰他。”口氣極其淡定,我不由驚訝,如今的孩子真是一個賽一個的老成。
  
  啟赭衣衫透濕,臨時沒有能替換的,我和我娘也沒那麼大膽敢找我小時候的舊衣給太子穿。最後還是臨時讓他脫了外面的衣裳,圍著被子坐在床上,等人去皇宮裏取衣服來換。他在床上坐著,依然一動不動,我問他要不要吃點心,他垂著眼點頭不吭聲,我又問,是吃核桃酥還是五仁糕,他朝那兩個盤子看了看,還是不吭聲,我只好把兩個盤子都端到他面前,他向核桃酥的盤子看了看,直到我拿了一塊核桃酥,送到他面前,他方才從被子裏伸出手,接過核桃酥,捧到嘴邊小口小口地咬。
  
  老宦官笑著向我道:“太子殿下到了生地方就不大愛說話。”
  
  我覺得怪愁怪愁的慌。
  
  從那天後,有時啟檀等到我懷王府上玩,啟赭就居然也跟著過來,可能是從那次後熟了,沒那麼多隨侍排場,和其他皇子差不多,也沒那天悶了,一次兩次的越來越放得開,只還是話少,在宮裏見到我,也和我打個招呼,彆彆扭扭喊聲浚叔。
  
  當年我爹在征戰沙場,很愛往家裏捎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兒物件兒,那些皇子們愛往懷王府中鑽,有一多半是沖著這些東西來的,尤其啟檀,看上了什麼毫不客氣,耍賴也要搞到手,啟赭就不一樣,從沒開口要過,就只是看,他瞧上了什麼東西,便不斷地看,貌似很淡然地看,等著我被他看的耐不住了,將東西遞到他面前,問,這樣東西太子是否喜歡。他才會開口一本正經地說一句,嗯,尚好。抬手收下,好像是我求他收的一樣。
  
  所以我那時候就在心裏想,這孩子雖然悶了點,從這點上看,還真是個做皇帝的材料。
  
  我邊走邊回想舊事,竟有些感觸,一晃我的皇侄們各個都長大了,竟然像沒覺得什麼一樣就過到了今日,等回頭看才發現,已經經過了許多年。
  
  我站在宮牆邊,看著天邊的浮雲,忍不住出口感慨道:“怎不嘆歲月催人老……”
  
  身後有個聲音道:“懷王殿下。”
  
  若是前一刻我還感到自己像一株看著身邊青蔥的小樹一棵棵竄得鬱鬱嫩嫩的老槐樹,那個聲音響起後,一瞬間,我便又覺得自己如四月風中的楊柳枝兒,葉片兒正綠得剛好。
  
  我側轉身看著他,用嫩楊條般的聲音道:“柳相。”
  
  我等柳桐倚走來,和他並肩而行,柳桐倚道:“剛才好像聽見懷王殿下在感慨歲月,難道是看到夕陽有了感觸?”
  
  我訕笑道:“不是,因為偶爾想到舊事,所以發了些感觸。”
  
  柳桐倚哦了一聲,我不動聲色地偷看他淡雅的面容,他剛才的那句話,如果換成別人講,比如雲毓或者啟檀啟禮等,一定是句打趣的話。
  
  但,桐倚怎會輕易地和我打趣?
  
  他這樣講,肯定是在闡述一種詩一般的意境,只是我聽得庸俗,就把這句話理解庸俗了。可我的回話不能庸俗,還當和桐倚一樣,詩意一點。
  
  我便望著還有點刺眼的夕陽,溫聲道:“柳相,你喜歡看夕陽嗎?每次看著夕陽,我便會想到詩,那些詞句浮在我心中,就像彤雲浮在天上。”
  
  柳桐倚將袖子抬到嘴邊輕咳了一聲,我等了等,沒聽見他回應,急忙問:“柳相你是不是身體不適,要本王送你回府麼?”
  
  柳桐倚浮起一絲笑道:“哦,沒什麼。臣只是方才嗓子裏嗆了一下。”
  
第十一章

  可能是夕陽讓我確實太感慨了,我忽然問了柳桐倚一句我以為我這輩子都不敢問他的話。
  
  我問:“柳相,你覺得我這個人怎麼樣?”
  
  這話問出口,我就後悔了,他能以為我怎麼樣?真話肯定不會當著我的面說。
  
  果然,柳桐倚凝目看了看我,還好神色沒什麼異樣,道:“王爺為什麼如此問?”
  
  我趕緊道:“哦,沒什麼,可能是最近有點事情多,心口不知道什麼時候就糊住了,你要是不想說,就當我剛才那句話沒問過。”
  
  柳桐倚道:“王爺且將心放寬,有些事情過去了就好。”
  
  他這樣一句話,便將我方才的問話輕輕帶了過去,我聽了之後,心裏有種異樣的滋味。他把話帶過去,就是這個問題他不好答,但他寧願不答也沒說些官話來敷衍我,我又有些欣慰。他這句勸慰的話固然只是客氣,能得他一句安慰,我仍然很喜歡。
  
  我不知道為什麼我就會看上柳桐倚,因為按照目前朝廷的局勢,就算王勤那糟老頭子有天能和太后成為一對偷情鴛鴦,本王和柳桐倚也絕無可能站在一條線上。
  
  柳家是顯赫的世家門第,先祖輔佐本朝太祖開國,官居丞相。官宦世家通常會應了那句俗語,富不過三代,名不過五代。柳氏一族卻一直旺得很,每代都會出一兩個高官賢臣。個個都死心塌地報效朝廷,鞠躬盡瘁。倘若這世上只有一塊忠義世家牌匾,肯定是掛在柳府門口。
  
  柳桐倚祖父柳羨的妹妹是同光帝的皇后,當年同光帝還在位,我爹還是個少年,剛上沙場征戰時,國舅兼御史大夫柳羨便屢次上書同光帝,曰為帝位及太子將來著想,不可給親王太大兵權。強烈建議同光帝把我爹當成一個閒人養起來。還好同光帝沒聽,但之後他的兒子先帝像防賊一樣的防我爹,其舅舅柳羨功不可沒。
  
  柳桐倚的父親本也大有前程,可惜命不好,剛做到四品江東知府,就在某次治理水患中染上肺疾,英年早逝。
  
  柳桐倚的年紀比啟赭啟檀啟禮雲毓他們都大了幾歲。柳府絕不與懷王府來往,他又是其父病逝後方才回了京城,他小時候我沒怎麼見過。
  
  我初次見他,應該是在宮裏,好像是個八月十五,先帝當時病得已頗重,依然抖擻精神,在御花園中開宴賞月,朝中重臣和重臣家的子弟都蒙聖恩赴席。柳羨當時總有七八十了,鬚髮皆白,居然也顫巍巍地來了。他乃朝廷中清流的魁首,在席上就像那輪滾圓的明月,我後來的岳丈李岄等自命清高的所謂忠臣良將如星星般簇擁在他周圍。本王當然插不進去。只能在另一堆如我的王兄們或雲棠王勤等人中間坐,我那時還算年少,和他們也說不來什麼話,氣悶得慌,喝了幾杯酒,託辭去小解,到御花園的花叢中踱步。
  
  啟檀啟禮等在御花園中跑來跑去玩耍,宮女宦官們團團亂轉,我站著看了一會兒,又向靜處轉。走到禦水池邊站了站。
  
  清風明月桂花香,水面上浮著一天的星,水氣和桂花香在風中融在一起,滲進靈竅,覺得心裏也和那池水一樣,清亮了。
  
  我站了一時,要再向那邊去,看見水池邊回廊盡頭的臺階上坐著一個少年。
  
  本王當時還不算是個斷袖。但在那樣情景下,有那樣的月,那樣的風,那樣的水,那樣的花香,我乍看見那樣一個秀美標緻的少年,一瞬間還以為桂花成了精。
  
  這也只是一瞬間的恍惚,我再看一看,便知道不是了。
  
  那少年十五六歲的模樣,穿著一件薄衫,雖然看起來素淡,卻一望就並非尋常,他靠著回廊的柱子坐在臺階上,借著頭頂燈籠的光,捧著一本書在看。
  
  不知道是哪家的子弟,怎麼進宮赴禦宴還帶著書躲到這裏看?
  
  我猜測,要麼這個少年真的是愛書如命,要麼是受了家裏哪位長輩的指點,特意這麼做的。等著被人瞧見,最好是被皇上瞧見,問一聲,誰家的少年這麼用功,今生的名聲和功名就算起了個頭了。
  
  那少年並沒發現本王,捧著書,看得十分聚精會神,不大像是刻意做作。
  
  我站了站,走上前去:“這麼暗的燈下面看書,不怕看壞了眼?”
  
  少年像是吃了一驚,抬起頭,急忙合上手中的書,站起身,我笑一笑又向前走了兩步,他神色漸漸平靜,躬身道:“見過懷王殿下。”
  
  想來是剛才禦宴之前曾經見過,只是我未曾留意。
  
  我道:“不用多禮,隨便些說話就行。你是誰家的孩子,怎麼跑到這裏看書?”
  
  他答道:“我叫柳桐倚,祖父柳羨。”
  
  原來是柳羨的孫子,那麼偷著跑到僻靜處看書便能理解了。他站在那裏,態度從容,眉目之間透著一股詩書堆裏養出來的文氣,不愧是柳氏的子弟。
  
  現在看他長得真是不錯,但或許十年之後,朝廷裏就會出來另一個年輕的柳羨。
  
  唉,可惜了此刻如斯的少年。
  
  我端詳著他,從面龐掃向他手中的書,卻發現他雖然從容有禮地站著,但衣袖微微動,正不動聲色地把剛才看的那本書往袖子裏藏。
  
  我假裝沒在意地問道:“你方才看得是什麼書?”
  
  柳桐倚的神色有點局促,卻仍然好像很從容似的道:“哦,是一本尋常的書。”
  
  我道:“能給我看看否?”
  
  柳桐倚道:“呃,只一本尋常的《孟子》,懷王殿下一定看過了。”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閃了閃,像漾著月光的漣漪。
  
  我瞄向他袖子口露出的藍色書角:“是麼。”再向前走了些,握住他那只藏書的衣袖,低頭看著他的眼笑道,“你沒怎麼做過偷看書的事情罷,哪有往袖子裏藏的時候不留意書是正是倒的,書的名都被我瞧見了。”
  
  我抬起他的胳膊,從他袖中抽出那本書,書皮上寫著四個大字——《紫須俠傳》,是書坊間曾風行過的一本俠客傳奇。
  
  柳羨的孫子竟然會看這個?
  
  我詫異看他:“你真的姓柳,不姓王姓雲?”
  
  王家和雲家的孩子都精,做錯事被抓了說自己是別人這種謊絕對撒起來眼皮都不帶眨的。
  
  他有些疑惑地看我,雙眼如盛著星的池水,極其清澈。
  
  我把書卷起,盡責地告訴他:“《紫須俠傳》是仿著,仿著《白玉神劍》寫的,不如《白玉神劍》寫得好,而且你這本是刪了的淨本,不是全本。”
  
  他啊了一聲,道:“我看這本已經極好了,書中的字句用詞雖直白卻精到,詩句初看時粗糙,細細品又覺得貼切無比。”
  
  我看他這樣一本正經地說,忍不住好笑,他確實應是柳羨的孫子沒有胡說,我道:“那是因為你沒見過好的。這個風雪樓主人寫傳奇話本的裏頭只能算平平,詞句都模仿著寫《白玉神劍》的西山紅葉生來的,還有比如癲酒客、白如依等等,才是其中的佼佼。”
  
  柳桐倚雙眼亮亮的,一臉神往。
  
  我接著道:“你偷著去書坊找一找都能找到,京城西南角小錢兒巷,裏頭有個書坊,賣得比較全,還能買到未刪的全本。”
  
  柳桐倚的眼睛更亮了,我看看他那雙眼,不禁補充道:“不過,你……還是買刪了的淨本吧,全本恐怕你不大適合。”
  
  這些傳奇書本有不少描寫俠士與種種女子之間的情愛事,所謂淨本,就是將這些去後的版。我肯定絕對不會看那種,但全本的那些東西,恐怕這位柳羨的孫子吃不消。
  
  柳桐倚微皺眉道:“為何?”
  
  我只能隱晦地道:“全本中男女事,略有涉及,稍微露骨。”
  
  柳桐倚道:“怎……”他應該是想問怎樣露骨,怎字出口便領悟了,下面的話就沒了聲兒,我在月光和燈光中看,他的臉似乎微紅。
  
  我忍不住笑出聲道:“哈哈,看吧,我說你還是看淨本的好。”
  
  柳桐倚瞪著我沒說話,臉上的紅色好像又重了些。
  
  我正笑著,聽見遠遠有腳步聲過來,立刻將書遞還給他:“有人過來了,你千萬把書藏好,記得在家偷著看時,一定別往被褥下藏,容易被下人收拾床鋪時抖出來,藏在床板下頭最可靠。”我再湊近他小聲些道,“我小時候就因為沒藏好挨過揍,這是血淋淋的經驗。”
  
  柳桐倚眼也不眨地聽我說,撲哧笑了笑。
  
  那腳步聲越來越近,聽著是有人在喊我:“懷王殿下,是懷王殿下在那邊麼?皇上傳你過去。”
  
  我便匆匆道了聲我先走了,柳桐倚袖好書站著,待我轉過小徑拐角時,見他也已沿著回廊走了。
  
  從那回之後,我就沒再見過他。柳家人不愛張揚,他的消息我也幾乎沒聽說,漸漸快要將此事忘了。
  
  直到幾年之後,啟赭親政不久,那年科試之後,柳桐倚被點為狀元,一夜之間名滿京城,我才又想起他。
  
  賞賜殿試三甲的瓊林宴,我在陪席的人中,瓊林宴照例設在御花園裏,就在禦水池邊。
  
  我到了皇宮裏時,新科三甲和陪席的幾個官員已經都齊,只剩下皇上還沒來。我進了御花園,遠遠看見芍藥花叢中鮮豔的狀元紅袍。幾年前的八月十五的事情重新從心裏翻出來,不知當時那個偷看閒書的少年變成什麼樣了,他當時的確標緻無雙,但有的人就是小時候好看,等到大了漸漸長開,往往會往一種匪夷所思的醜裏長。可別變成和沒了鬍子皺紋白頭發的柳羨一個模樣。
  
  我預備著和他照面後,趁空問一句,《白玉神劍》後來看了沒,看的全本淨本?
  
  那身狀元紅袍背朝著本王,正和榜眼探花及幾位老臣說話,面向著路這邊的中書令最先看見我,立刻笑道:“懷王殿下來了,見過懷王殿下。”
  
  我一邊說著免禮一邊向前走,其餘人紛紛轉過身來,我看見那襲紅衫也轉過身,幾年前映著月色盛著銀星的池水在這一轉身中夜色散盡,晨光和熙,桂香縈繞溶去,桐葉如碧,紫薇花濃。
  
第十二章

  他抬袖,低首:“拜見懷王殿下。”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道:“柳狀元不必多禮。”也就在這一瞬,我那句預備和他開玩笑的話無論如何說不出口了。
  
  人就是這麼奇怪,,本王被全天下人當成奸王,一直冤枉的不行,總以忠臣好人自居,但在此時看見柳桐倚時,我卻在刹那間知道,我與他,這輩子註定不是一類人。好像眼前明明白白地畫了一條線,他站在線的那一邊,如同陽光下清到不能再清的湖水,我站在線的這一邊,像一鍋混沌沌的麵湯。四周明裏帶著暗,暗裏帶著明,總不如他頭上那片天藍得純粹。
  
  雲棠低聲向我道:“數年之後,又是一個柳羨。”
  
  我說:“可能吧。更可能比柳羨強點。”起碼一定不會是柳羨那張臉了。
  
  待到從那時起又過了幾年,離現在一年多前,柳桐倚初掌相印,一身藍色官袍,立於朝堂之上,本朝之前從沒有過年未而立官居丞相的人,一二百年來,他是穿著這身衣服站在這個位置上最年輕的一個。雲棠向我道:“懷王殿下看人,眼光果然準確。”我謙虛地道:“還好還好。”
  
  昔日御花園回廊琉璃燈下的那本《紫須俠傳》,不知被聖賢文章治世韜略埋進了哪個犄角旮旯,也可能早變成了一抹灰,被撣了,拍了。
  
  可本王卻在瓊林宴那時的御花園中,他初著相服從容而立的朝堂上,把幾縷小魂魄,牢牢地粘在了他的衣袖上,像是一頭被繩牽住的驢,雖然知道繞著圈子轉很傻,但就是由不得,不能不轉。
  
  古人曾有個說法,為情所苦到了一定的境界,就能成為聖。
  
  不知道現在本王的這個情況,算是小聖,還是大聖。
  
  我又暗中瞧了瞧身邊行著的柳桐倚,他如果能像雲毓一樣,常穿些鮮亮些的衣裳更好些,他頭髮不全束的時候又要再更好一些。
  
  倘若未來,本王真的做成了一件感天動地的忠義之事,或者那條線便沒了,我那時若開口邀他一起真正的並肩而行,他會不會願意?
  
  我雖惦記著柳桐倚,卻沒想過要他真的和我怎樣怎樣,最多也就肖想過上面的那些能成真罷了。或者還加上個偶爾下下棋,聊聊天,喝喝茶之類的。
  
  足矣。
  
  本王被自己的境界感動了,近而又感慨地看向夕陽。
  
  我身邊一個幽怨的聲音幽幽道:“皇叔——”
  
  我的魂頓時從晚霞上咻地回到軀殼內,側頭看見啟檀一張幽怨的臉。
  
  我詫異:“你怎麼忽地冒出來了?”
  
  啟檀哀怨地看著我:“皇叔,侄兒跟了你這麼遠,喊了你多少聲,你連看都不看我。”
  
  我道:“哦,那個,我在想事情,一時沒有留意。”本王方才走神走得厲害,不知道有沒有在桐倚面前失態。
  
  我又假裝不經意地掃了一眼柳桐倚,還好他神色如常,嘴角噙著一絲淡笑,應該是沒什麼。
  
  我正要再開口,身後一個聲音悠悠道:“玳王殿下,是被臣說中了吧,不到皇城門口,懷王殿下絕對回不了神。這個賭是你輸了。”
  
  說話的人行到了啟檀身邊,居然他也在。
  
  我道:“雲大夫,你怎麼和啟檀在一處?”
  
  雲毓笑了笑,啟檀搶著開口道:“皇叔,我和雲大夫是我追著你和柳相的路上偶然遇見,你別誤會。”
  
  這個你別誤會是什麼意思?
  
  雲毓笑道:“懷王殿下和柳相又遇上了?”
  
  我道:“啊,對,也是湊巧,湊巧而已。”
  
  柳桐倚停下腳步道:“懷王殿下,玳王殿下像是有要事相談,臣便先告辭了。”
  
  我道:“先請留步。”啟檀也道:“柳相先請留步。”雲毓在一旁站著瞧。
  
  柳桐倚道:“兩位王爺還有何事?”
  
  我道:“哦,本王是沒什麼事了,不過玳王興許不只是找本王,或還有事要與柳相說,故而請柳相暫且留步。”
  
  雲毓在一旁道:“是,懷王殿下在玳王殿下請柳相留步之前就及時開口相留,看來玳王殿下確實找柳相有要事。”
  
  今天雲毓算是和本王的啟檀侄兒耗上了,一個比一個說話聽著彆扭。
  
  幸而柳桐倚看上去像沒在意什麼話外音,啟檀很及時地道:“是這樣,前日勞煩柳相和懷王皇叔一起替我鑒別出了假古董,讓小王少花了一大筆冤枉錢,故而今日小王在府中備了一桌席,請皇叔和柳相今晚務必賞光。”
  
  啟檀這孩子,不枉我從小疼他,越來越會做事了。
  
  柳桐倚沒怎麼太推辭,很順利地答應了。本王肯定沒有不答應的道理。
  
  雲毓道:“看來真沒什麼事的是臣,臣先告退了。”作勢轉身要走,啟檀立刻道:“也請雲大夫賞光,方才小王打賭輸了,理應請雲大夫吃飯。”又向我道,“皇叔,是吧。”
  
  怎麼啟檀今天講話如此古怪?
  
  我只得點頭道:“那是那是,理所應當的很。”
  
  雲毓看看啟檀又看看我道:“那臣便當真去了,玳王殿下府上的好酒可別藏著。”
  
  啟檀即刻笑道:“當然,小王若敢藏著,皇叔肯定不會讓。”
  
  眼看皇城大門近在眼前,啟檀忽然拉著我的袖子,將我向後拖了幾步,露出一抹曖昧的笑,伏在本王耳邊小聲道:“皇叔,雲大夫和我一道跟了你半天,看著你只管和柳相挨著走。等會兒吃飯的時候柳相由侄兒應付,皇叔只管和雲大夫說話。”
  
第十三章

  我被風噎了一下:“雲大夫?”
  
  啟檀頓頓本王的袖子,左眼眨了一眨:“皇叔,旁人看不出,侄兒都知道。”
  
  你……知道啥?
  
  你知道個啥!
  
  啟檀在我耳邊道:“我上次還和皇兄說來著,這麼些年了……唉……”他拋下這句話,鬆開本王的袖子,直沖著柳桐倚去了,“柳相。”
  
  我算知道了,皇上說我與雲毓不清不楚,是誰在他面前起的頭。
  
  對玳王,本王已經絕望了。我被他慪得肺疼,連句小王八都不能罵他。他是小王八,我還是小王八的叔。
  
  我順著肺氣回府換上便服,到了玳王府。
  
  柳桐倚和雲毓都已經在席上坐著了,啟檀很能折騰事情,四個人吃飯,他搞了兩張桌子。
  
  兩張長條案桌,在小廳兩側對面擺放。
  
  案桌上各自擺著酒菜。每張案桌後有兩個座椅。
  
  正好他和柳桐倚一張,本王和雲毓一張。他挺會分。
  
  這張案桌和那張案桌之間隔著寬闊的廳堂正中,總有十萬八千里。
  
  我道:“四個人吃飯,柳相和雲大夫都不是別人,你擺一張桌不就成了?又熱鬧又親切,難道怕皇叔和雲大夫跟你搶菜。”
  
  啟檀道:“皇叔、柳相和雲大夫都是貴客,擺張桌子堆滿菜太庸俗,不堪相待。一會兒我另有安排。”說著就提壺替柳桐倚斟酒,“柳相,請。”
  
  柳桐倚欠身:“臣當不起,自己來就行。”從啟檀手裏接過提壺,不知是否本王看錯,啟檀有意無意地摸了摸柳桐倚的手。
  
  雲毓拿著酒壺正斟酒,恰好我這杯斟完,用臂肘輕輕一撞我的胳膊,向啟檀那裏使了個眼色,他也瞧見了,那麼便不是本王多心。
  
  我一面吃菜,一面看對面桌,啟檀忙來忙去,沒怎麼停過,“柳相,你嘗嘗這個,這是西域那邊進貢來的,叫什麼什麼克腸,裏邊都是番豬肉,不是一般的豬。”
  
  庸俗。
  
  “柳相,覺得這道菜口味如何?淡了,還是重了?”
  
  我放下空杯,拎起酒壺再斟滿,雲毓執著筷子閑閑地撥著碟中的杏仁,啟檀今天把工夫全用在對付柳桐倚身上了,雲毓不吃甜鹹口味的東西,他眼前這幾道菜湊巧全是甜鹹的。
  
  我卷袖,把我跟前的兩道沒動的菜給他換了過去,雲毓低聲向我道:“臣怎麼覺得,玳王有些想和懷王殿下你搶人。”
  
  我皺眉,啟檀這孩子我記得從沒在這種癖好上和他皇叔我一致過。雲毓似笑非笑道:“殿下不信就算了,要不要和臣打賭?”
  
  少頃,本王便明白了啟檀如此殷勤的真實目的。
  
  兩個下人抬著一張小桌走到小廳正中央,桌上放著一隻錦盒。
  
  啟檀笑盈盈地向柳桐倚道:“柳相,本王一直沒別的嗜好,就愛收些古董玩器,今日能請得你來,有幾件玩意兒,正好麻煩柳相再幫著看一看。”
  
  放下手中的牙筷,擊掌,那兩個下人打開錦盒,捧出一隻玉瓶。
  
  啟檀道:“此物據說乃是呂不韋送給趙姬的情物,瓶身上還有枝桃花,借花傳情啊。柳相覺得這瓶子如何?”
  
  柳桐倚看著那瓶子,淡笑道:“是好玉。”
  
  然後就沒說別的了。
  
  啟檀等了一等,道:“年頭呢?”柳桐倚道:“臣,看不大准。”
  
  啟檀的臉色沉了沉,他在這塊上還不傻,柳桐倚這是看出了不對,不太好說。
  
  啟檀擺擺手,那兩人把瓶子裝進錦盒捧走了,片刻後又捧著一隻盒子回來,裏邊裝著一隻酒壺,啟檀道,和那瓶子乃是差不多時候的東西,嬴政用的。
  
  柳桐倚讚美了一下那只壺的花紋,然後又沒下文了。啟檀的神色又陰了。
  
  我就這麼坐在一旁,冷眼看他一樣樣的讓人捧出東西來,他自己一茬茬的蔫下去。看得我都不大忍心了,低聲和雲毓感嘆道:“買都買了,當成真的便罷了,何苦這樣折磨自己。”
  
  雲毓瞄著本王道:“懷王殿下看起來很痛心。”
  
  我嘆息:“本王當然痛心,這些東西裏頭的銀子本王的比玳王的多。”
  
  雲毓抬手替我斟滿酒:“殿下的錢用來疼侄兒了,沒白費。”笑容十分幸災樂禍。
  
  啟檀的那些古董寶貝仍一樣樣地被送上來。一隻陶土馬剛被拿下去,又有一名美貌女婢掌托玉盤盈盈而來。
  
  雲毓道:“怎麼這次換了位美人?”
  
  啟檀道:“雲大夫有所不知,這樣寶貝,須得女子拿。”那美婢捧著玉盤,跪下,玉盤中墊著黃綢子布,上有一塊玉片。
  
  啟檀道:“此乃昔日吳國一位夫人入葬時含口之物,能使屍身不腐,容顏如生。陰氣很重,無論何時,拿在手中,都冷得像寒冬的冰塊,柳相你摸一摸?”
  
  本王忍不住道:“死人嘴裏噙的東西,你在飯桌上讓柳相摸摸,是不是不想柳相用飯了?”
  
  啟檀頓了頓,方才像剛想起來一樣,連連道歉,柳桐倚自然說無妨,當真還抬手碰了碰那片玉,而後道:“此物實乃寶物,難得一見,臣只在書冊中讀過,未想到今日在殿下府上見到了實物,三生有幸。“
  
  啟檀怔了,眼直了,定定地看柳桐倚:“柳相,你說的當真?”
  
  柳桐倚微笑:“殿下的藏品,果然非尋常凡物。”
  
  啟檀像一顆泡開了的胖大海一般,容光煥發地笑了。
  
  柳桐倚起身去如廁淨手,啟檀端著酒杯,直直地望著他的背影,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皇叔,小侄方才忽然有了個想法……”
  
  我看著他煥發著異樣光芒的眼,直覺他要說出什麼異樣的話。
  
  果然,啟檀捏著酒杯在手中轉動,眼不知道望進了虛空中的哪處道:“……方才,柳相對我那一笑時……我忽然想……若他是個女的,我肯定娶他!”啟檀目光灼灼地望著我,“皇叔,你說我是不是要變得……和你一樣了……”
  
  不知道為何,我居然首先想到的是啟檀那個今年才十七,據說已經八個月身孕的小王妃。
  
  我道:“你可要斟酌著些。”
  
  啟檀緊捏著酒杯:“由不得斟酌。皇叔,侄兒只和你說實話,雲大夫也不是外人。這種事情,哪里由得了自己?”杯裏沒酒了,他卻把酒杯送到了嘴邊,“方才,柳相那麼一點頭,一笑,我心就跟著……跟著快了……”
  
  雲毓道:“玳王殿下的症狀,是和懷王殿下有些像了。”
  
  我瞧著啟檀:“心快了是吧,來,我這裏有個東西,給你看一下。”我向懷裏摸了摸,掏出來時預備下的東西,舉起。
  
  “這塊玉,父王當日征戰番邦時,從番邦可汗身上取下,獻與同光帝,又蒙同光帝賜回與他,是番邦代代相傳之物,漢時傳下來的,確實確鑿。”
  
  啟檀的眼又直了,眼光牢牢地粘在我手中的玉上:“皇叔……”
  
  我晃了晃玉飾:“覺得心快麼?”
  
  啟檀眼中裝滿了熱烈,點頭:“快。”
  
  我道:“看皇叔是不是和柳相方才有些像?”
  
  啟檀臉頰緋紅,再點頭。
  
  我把玉放回懷中,鄭重地道:“不用愁,你沒斷袖。”
  
第十四章

  啟檀的雙眼直直地盯著我揣玉的地方,目光如鉤。
  
  我假裝看不見,拎著酒壺倒了杯酒,語重心長地教導他道:“你如今年紀不算小了,有些東西要在心裏多掂量掂量。你方才的那句話,若是讓旁人聽到,連我都要落下個罪名,你的母妃不是來找我算賬就是去太后那裏告狀,說你成天價和我混在一起,被帶壞了。”
  
  啟檀眼中的那兩把鉤子雪亮雪亮的,道:“皇叔果然體恤侄兒。我也是因為當著皇叔的面,雲大夫又不是外人方才直說了。經皇叔一點撥,茅塞頓開。只是,方才覺著像是像,但和看著柳相還是有些不同,要不然皇叔再點撥點撥?”
  
  我淡然地道:“皇叔也只能點你到這裏,剩下的,還當你自己領悟。”
  
  啟檀黯然了,低頭去夾菜,我又道:“最要緊是,等下柳相回來,你別當著他的面露出什麼惹人誤會的話風,柳相乃是品性高潔之人,皇上的棟樑之臣,不可太唐突。”
  
  雲毓笑道:“懷王殿下和玳王殿下的叔侄之情真是親厚。”
  
  啟檀悻悻地夾著菜道:“皇叔,柳桐倚能混了個相銜,什麼沒見識過,與他有些交情的人都道,柳相與姓柳的其餘人不同,既隨和豁達又極通人情。怎的皇叔就把人想得這麼迂腐。何況,”啟檀扯著一邊嘴角又曖昧一笑,“柳相他年紀比雲大夫還大兩歲,至今未娶,其中緣故,誰又知道是什麼……”
  
  不知道為什麼,聽了他最後這一句,我心裏、好像被只爪子搔了搔,又捏了捏,便咳了一聲道:“莫在背後亂髮議論,萬一柳相回來聽……”
  
  話到這裏,門邊出現了一抹淺碧,我急忙收口,柳桐倚邁進門,歸席。啟檀道:“柳相可回來了,小王正在和皇叔背後議論柳相,皇叔盛讚柳相品性高潔,乃朝廷棟樑,皇叔這是頭一次在小王面前誇別人,單沖著這一點,皇叔今天懷裏揣著的一件寶貝,柳相一定要替他鑒別鑒別真假。”
  
  啟檀賊心未死,已不擇手段,他一席話畢,柳桐倚理所當然地向我看來,微笑道:“多謝懷王殿下誇獎,臣慚愧。不知懷王殿下之寶乃是何物?”
  
  我被他看著,便像被三月的暖風吹過,道:“哦,只是件番邦玩意兒而已。便不勞煩……”啟檀半路攔住我話頭:“皇叔不用假作客套,柳相已經答應了,侄兒也想趁機再和柳相學一學鑒別古董的訣竅。”
  
  本王只好將手伸進懷中,啟檀眼中的雙鉤鋒芒再現,寒光閃閃。
  
  我取出玉,遞與一旁的隨侍,由其轉給柳桐倚,柳桐倚拿在手中看了看道:“番邦之物,臣不懂鑒別,只是看玉的顏色紋理,應該是件頗有年代的古物,再則玉飾的花紋臣曾在書上見過,隋之後,這種花紋就極少見了,約莫是件漢物。再詳盡的,臣就看不出了。”
  
  我真心讚嘆:“柳相不愧為行家。”
  
  啟檀亦滿面欽佩道:“小王受益匪淺。柳相所說的顏色紋理……”他湊上前,從柳桐倚手中抓過玉,送到自己鼻子前,“是這個麼?待小王來研究研究。”
  
  他這一研究,我的這塊玉已經是只丟出去的肉包,再也不會回頭了。
  
  本王看著啟檀和那塊玉,隱隱心痛。
  
  柳桐倚看向啟檀手中,微皺眉:“只是,這道刻痕,像是刀劍所傷,年份不算遠。”抬手從啟檀手裏取回玉,凝目端詳。
  
  我道:“這道刻痕是先父當日與敵首交戰時所留,也就是二十多年前的事兒。”
  
  柳桐倚展眉道:“原來如此。”將玉遞與一旁的隨侍,“似乎依稀可聞當年沙場兵戈聲。”
  
  我在啟檀眷戀的目光中自隨侍那裏接回玉,放回懷中:“它今天遇到柳相,就像琴師遇到了知音人。”我向柳桐倚舉杯,以示謝意,柳桐倚回敬,淡淡笑了笑。
  
  雲毓也舉杯道:“懷王殿下對柳相讚不絕口,讓臣都慚愧的快坐不住了。”
  
  啟檀再度黯然垂首,正在往嘴裏塞菜,立刻含混地插嘴道:“該慚愧的是小王,平時皇叔口裏時常不離雲大夫,方才小王說皇叔沒誇過旁人,那是因為雲大夫不算皇叔的旁人。”
  
  雲毓倚在椅背上微笑了,啟檀兩眼亮亮地看著我,很是諂媚:“皇叔,等下那塊玉能再給侄兒看看麼?”
  
  那一瞬間,本王對玳王這個侄兒有種無法言喻的絕望。
  
  我正色道:“啟檀,你方才的話實在容易引人誤會,幸虧今天只有柳相在,沒別人。否則萬一讓人誤以為雲大夫是和本王一樣的人,豈不罪過?”
  
  啟檀愕然道:“皇叔你最近怎麼了?婆婆媽媽的,死摳話眼兒,雲大夫豈是開不起玩笑擔不起事的人,雖說皇叔好男風,但和皇叔不算旁人的未必非是那種關係,誰會不明白。再則若雲大夫真和皇叔兩情相悅,他更不會在意什麼,是吧雲大夫。”他端起酒杯,飲了一大口,“不過說真的,啊,雲大夫,小王打個比方你別介意。我覺得皇叔肯定總想著找個出挑的人物,比如雲大夫這般的。皇叔眼下風流,只是是因為真情未動,心無可繫。”
  
  雲毓依然半倚在椅上,挑起眉。
  
  本王只好僵硬地乾笑道:“玩笑開得也有譜些,雲大夫可不好本王這一口。”
  
  我這話裏含了多個意思。
  
  一則,雲毓委實不是斷袖。
  
  二則,雲毓有副典型的世家子弟脾氣,玩得開,生冷不忌,倌兒姐兒,只憑高興,且眾人都知道,雲大夫有些潔癖,只玩未破身的清客,已有什麼的,任憑是被捧到天邊上的美人,看都不看。
  
  三則,雲毓雖相貌好,本王與他相交數年,熟知他脾性,實在想像不出雲大夫能有朝一日在床榻上甘於人下。他心高氣傲,啟檀這幾句意有所指的話將他看做了本王的相好,恐怕已經讓他不大高興。
  
  啟檀總算像有了些悟性,搖首道:“皇叔就是太風流了,小王今天喝多了,隨口亂說,望雲大夫見諒。”
  
  我正要替啟檀向雲毓陪個不是,雲毓已又微笑道:“無妨,殿下只是與臣玩笑而已。懷王殿下的那種風流,臣倒覺得沒什麼。實則懷王殿下的喜好與臣一向的喜好並無關礙。”
  
  啟檀的悟性往往在出現之後,會發揮到一個莫名其妙的極致。他看看本王,再看看雲毓,神色詫異又恍然:“難,難道……”他又看著本王,再瞧向雲毓的目光裏居然充滿了欽佩,嘆息道,“沒想到是這樣……雲大夫的口味……甚獨到……”
  
  我怔了一瞬,方才明白過來,一杯酒險些扣在膝蓋上。
  
  雲毓輕描淡寫道:“臣一向喜好味重的,與旁人不同些,吃席時不大容易撞菜。”
  
  我眼睜睜地看著柳桐倚的唇邊露出了一絲笑意:“的確有理。”
  
  再過了半晌,席罷,雲大夫率先起身告辭,說還有要事,飄然離去。
  
  柳桐倚也隨即告辭,我便跟著走了。
  
  到了門外,各自上車轎前,我向柳桐倚道:“今天玳王不會說話,讓雲大夫不太高興,隨後連本王都跟著出了次醜,讓柳相見笑了。”
  
  柳桐倚道:“席間玩笑,臣聽了就忘,已經不記得什麼了,若有失禮處,也望殿下不要放在心上。”
  
  再彼此說了幾句客套話,我看著他彎腰入轎,便也回身上了車。
  
  回到王府中,因為王妃之事,府裏仍有些沉悶。
  
  我又喊人拿了壺酒,獨自在臥房的小園中喝。
  
  平時不覺得什麼,但今天孤月下,樹影中,我這麼坐著,驀然有些寂寞。
  
  來來去去都是些假話,假到已經分不出什麼是真。
  
  便如同柳桐倚,今生今世,指望他和我真心實意地說一場不客套的話,恐怕都是奢望。
  
  方才在玳王府中,雲毓臨走前,曾和我低聲說了句話,無非是讓我不要忘了月華閣之約。
  
  月華閣,雲棠等人是要與本王商議,何時舉事。
  
  部署幾載,密謀數年,終於將要一朝起,定江山。
  
  記得數年之前,也是這樣一個月夜,雲棠和王勤向我道,無德小兒盤踞皇位,愚昧婦人霸政弄權,臣等為江山社稷,擇明主而投,願懷王殿下得主江山。
  
  全是屁話。
  
  啟赭的帝王之才先皇遠遠不及,定然會是一代明君。太后確實是個傻女人,可幸她傻得很地道,只要啟赭年歲稍大,她便根本沒能耐把持朝政。只因本王既是個庸碌無能的斷袖,且傳說中懷王府有那麼一股可顛覆朝廷的秘密勢力,雲棠和王勤才暫且聯手先來找我,待奪位之後再抽掉本王這架過牆梯,雙方互博,最終勝者得天下。
  
  這是傻子都看得出的,一目了然的事實。
  
  於是我就答應了。
  
  和雲棠王勤一道密謀密謀到今天。
  
  我記得我娘過世前曾和我說過,你爹功勞太大,連累你和你的兒孫都要被猜忌,所謂朝政就是如此,只有早日抽身,歸隱山野,才能保得一個好結局。
  
  她老人家一直這麼清楚明白,我卻沒有按照她的話去做。
  
  可能歸根結底,我還是流著些和我爹一樣的熱血。我只是有些不忿,有點不甘心。
  
  我記得我還是個孩童時,我爹征戰歸來,提起沙場時,容光煥發的模樣。他心中只有江山,只有忠心,只有這個景氏的天下。
  
  可是他最終落下的,只是猜忌,只是他兒子我現在頂著的這個毒瘤的名聲。
  
  我只是想,想在這庸庸碌碌的小半輩子之後,也能做出件驚天動地的事情。
  
  讓那些所謂的清流們,讓天下人都明白,懷王府不是毒瘤窩,懷王這兩個字要寫在忠臣譜上,而非奸臣冊裏。
  
  我爹征戰一輩子,只想讓景氏江山穩固,讓天下百姓太太平平。
  
  起碼我能和他一樣,保他護了一輩子的這個江山一次。
  
  不為別的,只為我喊他一聲爹。
  
  或者也不枉啟赭喊我這麼多年皇叔,不管他是真心喊,還是敷衍著不得不喊。
  
  但此事之後,我又將如何,會有什麼結果,我可能想不中。
  
  或者柳桐倚能真心喊我一聲懷王殿下,啟赭能真心喚我聲皇叔已經是我最好的結果了。
  
  此時我對月喝涼酒,忽然便想,我走這條路其實比我爹當年更缺心眼。江山社稷管我他娘的什麼事兒?有沒有我這個人,都會一個樣。我不在雲棠和王勤那裏做臥底,他們造反可能也成不了,頂多就是各處勢力不會拔除乾淨而已,時常鬧鬧小亂子,但只要掐去魁首,便難成大氣候。
  
  我又何必做這個臥底?
  
  不做的話,我依然是這個庸庸碌碌的懷王,被清流們視為毒瘤,被我的皇帝堂侄和他娘猜忌一輩子。
  
  所以,我想的那一大套可感動天的理由都是假的,我的目的可能就是為了給自己博個好名聲。
  
  好名聲能不能博到還不知道。
  
  想事情就是這樣,越想越深,越想越繞,最後我將自己灌個大醉,迷迷糊糊紛紛亂亂中發現自己閉著眼,再迷迷糊糊紛紛亂亂地睜開眼,發現我在床上睡著,天已經大亮。曹總管站在我床頭:“王爺,你可醒了,昨兒半夜老奴見王爺喝醉了,睡在花園裏,就和旁人將王爺扶回臥房來了。”
  
  我的頭隱隱脹脹地刺痛,勉強撐著腫脹的眼皮道:“現在什麼時候了?”
  
  曹總管道:“已近午時了。”
  
  我掀被,曹總管又道:“雲大夫來了,正在前廳。”

第十五章

  我心知雲毓這趟過來,還是為了提點我莫忘了月華閣之約,大概還會在柳桐倚的事情上再說上幾句。
  
  我下了床,向曹總管道:“吩咐廚房,照舊備上菜,雲大夫可能留下用飯。”
  
  曹總管彎腰:“早已讓廚房預備了。”
  
  到了前廳,雲毓品著一杯茶坐,倒是悠閒。
  
  我笑:“雲大夫。”雲毓起身,也笑:“王爺。”
  
  我在椅上坐下:“今天起晚了,不知道雲大夫過來了。”
  
  雲毓道:“無妨,反正也沒等多久。只是怕驚擾了王爺休息。”在旁邊望了一望,又道,“王爺的廳堂佈置可是時常更換,今天看著又和前日不同了。”
  
  我道:“啊?”雖然這是本王自家廳堂,但可能這兩天事情太多,我還真沒留意是不是有什麼變動,看一看似乎還是老模樣,“那興許是下人打掃時又調了調擺放,我倒沒留意。”
  
  雲毓微眯著眼道:“廳中的擺設像動了些,玳王又和王爺討東西了?”
  
  這麼一提醒,我想起來了:“玳王這兩天沒工夫,昨日將一套桃核刻的玩意兒進獻給皇上了。”
  
  萬幸本王昨天晚上回來,還沒忘記這事,立刻讓人封好那套桃核八仙飲宴,送到宮裏去,才回院裏喝酒了。
  
  雲毓道:“哦。”
  
  再這麼一順,我又恍然想起來了,這套八仙飲宴,好像正是雲毓送給本王的,說是他爹雲棠的門生從江南捎回來的小玩意兒。
  
  我連忙道歉:“竟然未和雲大夫你打招呼,就將東西進獻給了聖上,是本王疏忽了,望雲大夫不要見怪。”
  
  雲毓的面上倒是沒顯出什麼異常,又微微笑了笑道:“哪里哪里,本來是套市井粗鄙的玩意兒,能蒙王爺抬愛在廳裏擺放了許久,又做了進獻聖上之物,臣甚是榮幸。只是……”雲毓又重新坐回椅子上,“倘若能討皇上歡心,臣可要向王爺討個人情。”
  
  我點頭:“自然自然,這是份大人情。”
  
  因為是在前廳裏,難免周圍有旁人耳目,雲毓只做出一副隨便過來串門的架勢,順著說了說江南一些地方的手工玩意兒,再到景致人情,便聊了半晌。直到曹總管過來稟報說午飯好了。
  
  雲毓站起身:“啊,那臣不打擾王爺用膳,先告辭了。”
  
  我笑道:“雲大夫今天怎麼如此客氣,像是本王以往都藏在屋裏偷吃不曾請你一樣。要本王現下寫張帖子給你麼?”
  
  我抬手讓了讓,雲毓便和我一道向用飯的花廳去,等到了飯桌上,落了座,碗碟也擺在面前了,酒杯也斟滿了,方才悠然道:“臣怕昨天晚上在玳王府,當著柳相的面和王爺開了個玩笑,王爺記恨,今天中午沒飯吃了。”
  
  我握起筷子道:“本王一向胸襟寬闊,從不記仇,再說,就算記仇,也不敢不留雲大夫吃飯。”
  
  雲毓道:“是臣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將聲音壓低了些,“兩日之後,在月華閣,臣有份大禮送給懷王殿下,只當是賠禮。”
  
  果然離不了月華閣。
  
  我道:“好,本王等著。”
  
  幾杯酒後,雲毓又把話頭拾起,向我道:“王爺猜,昨天晚上,臣開的那個玩笑,柳相到底聽出真意了沒有?”
  
  我在心裏將想法濾了一下,昨天雲毓的那句話,我想猜桐倚他是聽懂了,方才那麼接了一句,我巴不得這樣猜,卻又有些不敢猜。
  
  桐倚桐倚,畢竟他不是別人,是柳桐倚。
  
  雲毓抿了口酒道:“柳桐倚不是別人,是柳相,定然已聽出真意。”挑起眉峰,“那句話接的恰剛好,王爺豈不當十分喜悅?”
  
  我佯裝沒有聽懂,隨便打了個哈哈,把話岔了開去。
  
  飯畢,我請雲毓到後園小坐,左右再無旁人,水池之上的亭中,微風清涼。
  
  雲毓抬袖斟茶,我道:“兩日後之事,本王定不會忘記,請雲大夫放心。”
  
  茶香滲進了風裏,漾於亭中,淺而幽。
  
  雲毓道:“今日臣有些多事,話也多,恐怕惹王爺煩了。但有些話,卻不能不直說在前頭。多年來的這樁大事,王爺覺得,我們是否真做的嚴密到一絲不漏?”
  
  我道:“漏不漏,本王覺得沒什麼大差別,我那皇帝堂侄與太后,不管我安分不安分,都時刻堤防戒備,尋著砍了本王的適當時機。”
  
  雲毓沒接話,我拿扇子敲了敲額頭,接著道:“其實雲大夫,本王一直都想問你一句話,本王如此做理所當然,雲大夫為何要如此?”
  
  雲棠權勢熏天,雲毓這等年少,此時在朝中也唯有柳桐倚比他強些,即便本王登基做了皇上,他父子二人的權勢也只能如此了,我若不發此疑問,便顯得假了。
  
  雲毓頓了頓,隨即正色道:“因為臣覺得,懷王殿下方是真龍天子。”
  
  我道:“雲大夫這話可假了,難為本王看上個柳桐倚,都能被你成天取笑。眼下忽然就官話了。”
  
  雲毓的神色再變了變,面容與眼底似有什麼一閃而過,再跟著,卻又是微笑:“要說實話,就是……王爺還有安分或不安分可選,我生來就是雲棠之子,毒瘤的兒子,難道能是一塊好肉?”
  
  我默然,回不上話。雲毓接著道:“所以,臣還是要再繼續多言下去。王爺,我覺得,人生在世,有些東西確實已經註定,只能認命。非要和命擰著來,沒什麼好結果。”
  
  雲毓雖號稱勸解我,口氣卻十分自嘲,我看著他,不知為何,有些憐惜,其實雲毓和本王有些像,都是生下來就被旁人不管三七二十一,看成了朝廷未來棟樑裏的蛀蟲。我爹和我是被冤枉了,我還有冤可喊。雲棠卻的確名副其實,不對,是名不符實,我腦袋頂著的這個最大毒瘤的帽子,實際應該是他的。
  
  民間有說法,生在富貴人家,是上輩子燒了高香,積了陰德。
  
  從雲毓來看,這話不太對,他上輩子,實在說不好積了什麼緣分,生做雲棠的兒子。
  
  我起身,向亭外遠處望,把聲音放沉了一笑:“聽雲大夫說認命,有些奇怪。本王從不認命。”我緩緩握左拳,把後面的話貌似平淡其實有力地吐出來,“本王只相信,只要想要,便能得到。”
  
  話出口,我自己都佩服。有那麼一恍惚,好像我真的已伸手,把龍椅握在掌中。
  
  雲毓在我身後擊掌兩聲:“臣父子與王大人,今生只願追隨有這樣氣魄的王爺,只有這等氣魄,方可真正掌握江山。”
  
  我回身,向雲毓報以淡淡的微笑:“本王也需有雲太傅王大人與雲大夫這樣的臂膀。其實本王最近有意與柳桐倚套些交情,亦是為了探一探我的皇帝堂侄那裏的虛實。“
  
  雲毓搖首道:“王爺想從柳桐倚那裏套虛實,恐怕難。臣還是要多言幾句,此人是個棘手人物。不然……”雲毓的雙目直望向我,“王爺以為,柳桐倚為何未娶?”
  
  我的心又緊了緊。
  
  雲毓的嘴角向上揚了一分:“柳桐倚不娶的緣故,與臣至今未娶,王爺尚無子嗣的緣故,應該是一樣罷。”
  
  我的心便一沉。
  
  雲毓說的是實話。
  
  本王無嗣,不是因為真的不碰女人,雲毓未娶妻,並非因為他是斷袖。只是,有妻有子便有了拖累牽掛,倘若大事失敗,徒然連累丟掉性命而已。
  
  那麼密謀多年的這件事,啟赭、太后應都知情,或者即使不知情,也一直在策劃拔除隱患。
  
  這些事,我一直不願深想。
  
  深想徒然讓自己心裏不好過。
  
  柳桐倚未娶,就是他也做著這種預備,於是從沒有人多提,零星只有兩三個提親,啟赭和最愛管人婚姻閒事的太后更是佯裝不干預。只等大事落定後,再談家事。
  
  所謂大事,就是拔除朝中威脅皇位隱患之事。
  
  居於相位,柳桐倚毋庸置疑,這件大事,是他全權謀劃,佈置。
  
  他謀劃的,佈置的,重中之重,十有八九,是怎麼要了我的命。
  
  雲毓走到我身側,負手,目光意味深長:“還好王爺只是有意探柳桐倚那裏的虛實,倘若王爺真看上了此人,以此人的脾性,只怕最後王爺只能徒然傷心。”
  
  柳桐倚,柳桐倚,假如本王真的是造反,敗了,沒得說是我這條命斷在他手裏。
  
  倘若我勝了,依他的脾氣……
  
  我的心肝脾肺都緊緊縮著顫了顫,不再往下想了。
  
  雲毓淡淡拋出那句我一直不願和自己過不去,不往上想的話:“不成功,便成仁。”
  
  我只默默地嘆息。
  
  萬幸。
  
  萬幸本王只是個臥底。
  
第十六章

  第二天,我總算得了個空閒日子,一皇宮那邊沒有傳召,二無客來訪。
  
  人有時候就是這麼毛病,要是趕上忙的時候,總覺得怎麼也睡不夠,到了要起時,恨不得趁著下面人送洗臉水的工夫也想歪回床上再躺一躺。但真的像今天這樣左右無事,沒人來打擾本王好夢,我在床上橫睡豎睡,還沒睡到中午,便睡不下去自己起了。
  
  飯後,我獨自在中庭轉轉消食,略感寂寞,便換了件便服,去能尋到些快活的地方走走。
  
  京城裏像本王這種喜好能進的樓兒閣兒小巷兒不少,但本王可去的地方卻不多,因我的口味與旁人不大一樣,他們一般都愛那年紀小聲音嫩面容嬌的,我好的歲數稍微大些,但尋常像我好的這種年紀尚是清身的不多。
  
  其實本王對清不清身倒不怎麼介意,只是,不是清身的,若非名聲大的頂尖人,一般不敢陪本王,可能因謠傳中,本王極其難侍候,對此我很無奈,我覺得我不是個計較人。興許我對模樣的確有些挑,整個京城,尖上尖的人能有幾個,於是我連逛個樓子,都比旁人寂寞些。
  
  我到了暮暮館,和楚尋下了一陣棋,吃了幾杯茶。
  
  楚尋算是我這一二年常找的人,他模樣清秀,擅應對,脾氣和順,總能在恰當的時候說恰當的話,不該說的時候一句也不多說。即使在朝廷裏,能做到這些的也已經算個人物了。
  
  平時的時候,我雖然覺得楚尋好,但大概是因為今天有點寂寞,覺得他格外難能可貴。
  
  本王在床上攬著楚尋時,愈發覺得他合心,我撥了拔他額上方才被汗濡的有些濕的發,半真半調笑地道:“要麼你跟本王回府罷。”
  
  楚尋笑了一聲,聲音還有些懶:“王爺不是從不帶人回王府麼。”
  
  我道:“那是以往,又不是什麼規矩。”
  
  我半坐起來看他:“同我回去吧。”
  
  楚尋撐起身,抬手扯過內袍披在肩上:“嗯。”
  
  我便真的帶著楚尋回王府了。本王縱橫秦樓這麼多年,這是頭一次帶人出樓往府中領,想到這一點,我忽然覺得我有些辛酸。
  
  這時候還是下午,離傍晚尚有些時候,本王來暮暮館,不想太張揚,所以坐了頂小轎,待到回去時帶了楚尋,就覺得稍微擁擠,擠擠也好,有情趣些。
  
  楚尋挨著我坐,他沐浴完即刻就跟著我走了,轎身微顫時,身上剛沐浴過的香氣便若隱若現地滲出來。
  
  身邊有這樣一個人,能抬手便摸的到,想抱便抱得到,說話有人應聲,心裏覺著比較實,不像昨天晚上到上午時那麼虛了。
  
  我拉過楚尋的手,剛要再做些別的,轎子顫了一顫,停了。
  
  我等了片刻,道:“怎了?”
  
  轎外隨侍的人回話道:“稟王爺,前面的路堵上了,不知因為什麼事,已經派人去打探了。”
  
  少頃,打探的人回來了,稟報道:“是柳丞相的官轎擋在了前頭,好像有人喊冤告狀,攔住了柳相爺的轎子,整條道都被堵嚴實了。”
  
  我立刻掀開轎簾:“居然有這等事?本王過去看看。”
  
  這條盛隆街在京城裏算比較寬的街道了,朝中的許多官員們平時上朝下朝皆必經此路,皇上偶爾陪著太后出宮去寺廟裏上個香拜個佛也常走這裏,正因為它寬敞。皇上太后的儀仗加在一齊在道上鋪開都綽綽有餘,並不擁擠,本王下轎後卻望見前方黑壓壓一片人頭,有老有少,有男有女,皆是平頭百姓。一條寬敞的大街硬是被堵了個嚴嚴實實,水潑不進。
  
  人群議論聲嘈嘈雜雜,裏頭加著丞相府侍衛讓閒雜人等不要擁擠離丞相轎子遠些的呼喝,更有撕心扯肺的淒厲哭喊高於眾聲之上,應該是那喊冤聲。
  
  我向人群裏去,幾個王府侍從在前面喊道:“懷王殿下在此,閒雜人等速讓開道路!”
  
  圍觀的人群嘈雜聲便低了許多,讓出一條道來。
  
  我再向前去,只見柳桐倚站在官轎前,他正前方不遠處的空地上跪著兩三個蓬頭垢面衣衫襤褸的男女,正在哭天搶地,痛述冤情。
  
  “……相爺,我全家五條性命,冤深似海~~小民老父至今仍在牢中,命懸一線,請相爺一定要為小民做主申冤~~全州知縣草菅人命,天理不容!……”
  
  為首的男子向前爬了幾步,將一卷東西高舉到頭頂:“相爺,這是小民的訴狀,請相爺收下,為我全家申冤!”
  
  他額頭都磕出了血,順著滿是污垢的臉流下,手舉的那卷白布紅跡斑斑,應該是卷血書。
  
  本王不禁開口道:“每日申時三刻之後,大理寺卿張屏的轎子必定從興兆街上經過,你等與其在這裏向柳丞相喊冤,還不如趕緊起來趕去興兆街,去攔張屏的官轎。”
  
  那男子顫巍巍地抬起頭,柳桐倚微側過身,躬身道:“王爺。”我急忙道:“柳相不必多禮,本王剛好路過這裏,一時好奇,過來看看。”
  
  我走到柳桐倚身側站著,柳桐倚向那人道:“王爺之言,乃是實情,你與其將狀紙交給本相,不如前往大理寺,你所言的冤情,本相已大略知道,待大理寺受理後,本相定會多留意此案,督促刑部與大理寺詳細審理。”
  
  那男子的目光猛地又淒厲了幾分,厲聲道:“難道柳丞相竟對這等冤情視而不見!打算將小民等人敷衍過去,眼睜睜看著皇上的子民在朗朗乾坤下受狗官逼迫,任憑污穢官吏草菅人命!”
  
  我道:“讓你去大理寺,並不是敷衍,需知朝廷之中,要按規矩辦事。柳丞相替皇上分憂天下事務,雖然刑部和大理寺歸他管,但只是督管,一般並不親自查案。倘若柳丞相現在收了你的狀子,這張狀子就要明日上朝之後方能轉給刑部,再由刑部交由大理寺審理,這其中要轉經數個官員之手,說不定還要加寫兩三份文書,蓋幾個官印,最快也要拖到後天或大後天,你的冤案才能在大理寺歸檔候審,你說你的老父現在還在大牢裏命懸一線,多拖一天就險一分。不如趁現在申時未到,趕緊去興兆街攔住張大人,他收下狀子,柳丞相再向刑部和大理石說一句關照此案的話,最遲明天下午,大理寺就會開始調查審理這件冤案。”
  
  那男子怔怔地看著本王和柳桐倚,片刻後又開始猛叩頭道:“多謝指點,大恩大德,小民永世難忘。”他又微微抬起頭,目光感激地看著本王,“小民聽柳相爺稱呼這位貴人為王爺,不知是哪位王爺?”
  
  不抓緊時間趕緊去攔張屏的轎子,在這裏打聽本王的封銜作甚?
  
  柳桐倚道:“這位是懷王殿下。”
  
  那男子又怔怔看著本王,目光閃爍,再猛叩頭道:“多謝懷王殿下,多謝懷王殿下。”
  
  他後面的兩個男女也跟著磕頭。
  
  頭磕完了,他卻還不趕緊走,又向前爬了兩步,舉起那卷血書:“小民即刻便去興兆街,但還請相爺先看看小民的狀子,懇求相爺一定要幫小民申冤!”
  
  柳桐倚頷首道:“好。”走上前去。
  
  我忽然覺得有些蹊蹺,申冤告狀的本王見識過不少,按理說這個案子冤情挺大,這幾個申冤的人哭得是挺慘烈,卻未免顯得太沉得住氣了,沒有立刻奔向興兆街,只在這裏磨磨蹭蹭,也不怕耽誤了時辰攔不到張屏。
  
  難道是覺得柳丞相和本王已經知道了這件案子,所以覺得有把握翻案了?
  
  柳桐倚已經彎下腰,去接那血書,那人仍低頭跪著:“柳丞相,小民一直以為,你是個清廉之相,和當年的柳大人一樣,是個好官。”
  
  他舉著血書的一隻手忽然動了動。
  
  我驚覺不對,想也沒想地撲上前,一把抓住柳桐倚,疾聲道:“桐倚,退後!”
  
  電光火石之間,只見一抹寒光指向柳桐倚左胸直刺而來,我只來得及伸臂將他護住,一點涼意瞬間刺破衣料,紮進了我右臂。
  
  周圍頓時大亂,我也沒覺得什麼,柳桐倚被我緊緊護住,但不知道有沒有傷到,我一疊聲地問:“桐倚,你傷著了沒有?哪里疼麼?”
  
  柳桐倚沒回我的話,他的手扶住了我的右臂,“王爺的手臂受傷了,快來人包紮,速請大夫!”
  
  一旁喧鬧的很,我接著抓著他道:“桐倚,你到底傷著了沒有?”
  
  我懷中的那片藍色動了動,輕嘆了一聲道:“王爺,臣沒事。”
  
  柳桐倚這一動,外加答了這句話,我慢慢地緩過勁了。
  
  緩過來之後,就發覺不妥了,本王和柳桐倚這麼緊挨著,剛才我護他護得緊了些,他現在一隻手又托扶著我的右臂,就好像我和他在大街當中眾目睽睽下抱著一樣。
  
  醒悟到這一點時,我居然先齷齪地浮起一絲酥麻的喜意,方才鬆手向後退開。
  
  我懷王府的下人就是比旁人家的識時務有眼色,這時方才過來左右扶住本王,柳桐倚也放開扶住我右臂的手,我仔細地看他,他神色雖然平靜,卻有那麼些關切在裏面。
  
  咳,剛才情急之下,本王不由自主,脫口喊了幾聲桐倚,不知道他聽了後心裏會怎麼想。
  
  那三個喊冤人已經被眾侍從們五花大綁,掀翻在地,為首的男子一邊掙扎一邊高喊:“柳桐倚,你居然和懷王這個奸王狼狽為奸,白姓了柳,白白侮辱了你家的好名聲!”
  
  笑話!我瞧了瞧他道:“本王並非天天走這條道,今天是無意中路過,難道你竟然能算到這一步,提前預備下刀子等?”
  
  刺客兄再掙扎,卻不出聲了。
  
  我道:“不用再裝了,你受誰指使,為什麼要來行刺柳丞相,刑部大堂上,自然有人等著你說。”向侍衛抬抬左手,“拖下去吧。”
  
  扶著我的,我那有眼色的家僕之一立刻道:“王爺真的太英明了,這種小角色怎麼可能在您眼前作怪。”
  
  我謙虛地笑道:“在柳相面前,怎麼能這樣奉承本王,讓柳相看了笑話。”
  
  柳桐倚輕嘆道:“王爺還是趕緊回府讓大夫療傷,莫在這裏和臣開玩笑了。今天之事,是臣一時不察,連累……”
  
  我打斷他道:“柳相,你要真的想謝我,現在就別說這種話了。”
  
  我從來沒敢奢想過這輩子能有機會把柳桐倚抱在懷裏,今天居然意外地抱著了,我覺得再被紮個三四刀也值。
  
  柳桐倚望著我,我回望向他清澈的雙眼,一時之間,心裏的感觸很難描述。我笑了笑道:“不過,方才柳相大概受了驚,也有些傻了,匕首還紮在本王的肉裏,你就喊人包紮,這可不好包紮。”
  
  柳桐倚終於露出了一絲笑意:“臣這就是所謂陣腳大亂,不但傻了,還傻透徹了。”
  
  我的家僕們已經有幾個前去請太醫了,剩下這幾個一直扶著我的便隨著我一道往轎子那邊走,柳桐倚和我一道走著,到了轎前,我道:“柳相先回府休息去吧,本王不礙事的,那匕首短,只紮了肉,你看下臂跟手都還能動,到家讓大夫拔了,上上藥包紮包紮,估計不用十天就能全好了,皮肉小傷而已。”
  
  柳桐倚望著我滲透血的衣袖,皺起眉:“王爺此時的話才叫做客氣,不管怎樣,我…臣一定要隨王爺一道去懷王府。不能耽誤,趕緊上轎罷。”
  
  我正要頷首說好,隨侍的人掀開轎簾,柳桐倚的目光落向了轎中。
  
  我眼睜睜看著柳桐倚神色不變地垂下眼簾:“柳相……本王……”
  
  柳桐倚抬了抬衣袖:“不過,王爺療傷時,外人不便在場打擾,臣還是先遵命告退,王爺快快回府罷。”
  
  我只得僵硬地點頭:“那麼,本王就先行一步了,柳相也先回去好好安歇吧。”
  
  清風將轎簾掀起了一道縫隙,本王從縫隙處望見柳桐倚的官轎沿著另一條路遠遠地去了。
  
  這的確是本王頭一次從樓子裏往王府中帶人,本王在清風裏覺得很辛酸。
  
第十七章

  回到王府後不久,太醫就來了。
  
  而且,有很要命的人跟著太醫一道來了。
  
  我沒料到他會來,而且來的無聲無息,我剛喘過氣,半躺在內花廳的軟榻上就著楚尋的手喝茶潤潤喉嚨,胳膊疼得鑽心,突然此時眼角裏瞄見門口侍候的人嗖地撲通通全跪下,一道明黃出現在門檻外,我下意思地一個激靈,從榻上滾下,就勢跪倒,險些撞翻楚尋手中的茶水,閃著老腰。
  
  “臣,叩見皇上。”
  
  明黃邁進門檻:“皇叔,快起身,你傷得這麼重,還行什麼大禮。”我剛要在叩頭謝恩,一隻手扶在我肩上,我只得費力爬起來:“臣當不起。”
  
  啟赭望著我,眼神很關切,手仍然在我左肩上:“皇叔,不用和朕如此客氣。”那目光,極自然地,掃向一旁,望著仍跪伏在地上的楚尋,“這是……”
  
  我思索著該怎麼介紹合適,楚尋已叩頭道:“草民楚尋,叩見萬歲。”
  
  啟赭神色了然道:“哦,也平身吧。”再看了看謝恩起身後的楚尋,“暮暮館的楚尋公子,朕聞名已久,今日看來,果然不是尋常人物。”
  
  楚尋躬身:“多謝萬歲誇獎。”
  
  啟赭微笑,卻是看我:“皇叔的人個個都這麼出挑。”
  
  我橫豎只拿這張老臉頂著:“皇上過獎了。”
  
  右臂上的匕首插在肉裏,疼得一時比一時厲害,我的皇帝堂侄終於體恤了我的虛弱,斂眉向身後道:“許太醫何在?還耽擱什麼,快看看皇叔的傷!”
  
  堂侄,分明是你在耽擱,許太醫怎麼敢上前,哪能怪他?
  
  許太醫戰戰兢兢答應了一聲,抱著藥箱顫巍巍過來,皇帝堂侄終於把手從本王肩上收回,許太醫手下的小醫官們一擁上來了七八個,本王被按在桌旁的椅上,眼睜睜看著瓶瓶罐罐刀剪布盤之類在桌上一溜排開。
  
  許太醫俯身,眯眼,觀測我右臂許久,神色凝重地望著那直豎在肉外的半截匕首道:“懷王殿下臂上的匕首,需要拔出。”
  
  廢話,傻子都知道要拔出,不拔難道留在肉裏春天抽葉夏天開花秋天結出幾斤小匕首?
  
  許太醫這個老傢伙居然還是太醫院之首,我很為皇帝堂侄的龍體康健擔憂。
  
  許太醫的這句話還帶著請求示下的意思。
  
  但不是請本王示下,現在這個廳裏,輪不到本王說拔還是不拔。
  
  啟赭坐在上首的座椅內,開禦口道:“許卿,那便拔了吧。”
  
  許太醫領了這句聖諭,方才卷起袖口,讓兩個小醫官替自己圍上一件白色的圍嘴兒,拉出預備拔刀的架勢。
  
  許太醫舉起一把銀光閃閃的小剪,又和我打了個招呼:“懷王殿下,臣要開始拔了。”
  
  我無奈,只好說:“請隨便拔。”
  
  許太醫拿著小剪,卻還不下手:“王爺,拔匕首的時候,會比較疼痛,你稍微做些別的分分神能好些,比如和誰說說話。”
  
  啟赭道:“許卿只管拔匕首,朕來和皇叔敘話。”
  
  我忍著疼,還要擠著笑道:“多謝陛下。”許太醫開始剪開我的衣袖,我接著道:“今天一點小事,驚動皇上,臣實在惶恐。”
  
  啟赭道:“怎麼是小事,皇叔受了這麼重的傷,是大事,朕理應親自探望。”
  
  匕首邊的衣料已經被乾了的血粘住了,粘在皮肉上,剝下來時火燎的疼痛,我道:“皇上言重了,只是一點皮肉傷。”
  
  衣料應該是全剝下來了,許太醫按著匕首邊本王的皮肉,啟赭嘴角含笑道:“是皇叔過謙了,皇叔是本朝棟樑,今日半晌風流後,出得秦樓,攜美回府時,順道勇救柳丞相於匕首下,智勇膽色,無人能及。”
  
  肉裏的匕首動了動,我咬著牙,吸著冷氣道:“這是湊巧了。皇上,臣覺得那幾個刺客有來歷,需要嚴審。”
  
  啟赭半閉起雙目道:“嗯,此事就交給大理寺去辦吧,張屏辦案,朕一向放心。”又抬眼看我,“柳卿還沒過來探望皇叔?”
  
  我乾乾道:“柳相應也受了驚,臣請他先回去休息了。”
  
  啟赭道:“哦,柳卿未受傷,朕很欣慰。”又看了看我,“朕聽說皇叔中刀後沒管自己,只一直摟著柳卿問,桐倚有無受傷。皇叔與朝中的官員們這樣親厚友愛,朝廷如今一片和樂融融,朕更加欣慰。”
  
  本王壓住一個冷戰,臂膀傷口處驀地一空。
  
  許太醫終於把匕首拔出了。
  
第十八章
  
  許太醫和小醫官們圍著我的傷臂,把那些瓶瓶罐罐布條碗碟統統用上了。按著止了血,清了清傷口,這樣那樣那樣這樣的藥汁藥面兒各灑了些,最後再使布裹上。
  
  我任憑他們擺弄,總覺得過程有些像那道叫塞外江南的菜,一條羊前腿,用荷葉包著,就像現在本王的胳膊似的,吃的時候把荷葉扒開,灑上椒鹽面,蘸醬醋汁。
  
  許太醫一面裹布一面道:“懷王殿下這幾日的飲食要清淡些,忌辛辣,忌食發物。”
  
  我一一謹記。
  
  許太醫將那一堆瓶瓶罐罐悉數贈送與本王,由曹總管帶著幾個人收下,稍後又開了張內服的藥單,楚尋一直在旁邊不聲不響地站著,曹總管在收那堆瓶子,許太醫把藥單遞過來,楚尋就接了。許太醫看看他,再看看本王,道:“懷王殿下最近請愛惜精神,切忌……太過操勞。”
  
  我笑道:“小王一向愛閑,一定遵照許太醫的叮囑。”
  
  我那皇帝堂侄就跟著笑了:“許卿太心細了,皇叔一直有分寸。”
  
  許太醫抖著鬍子拱手道:“是臣多言,王爺請勿怪罪。”
  
  我道:“哪里,今天勞煩太醫半日,來日再相謝。”
  
  許太醫帶著小醫官們叩拜告退,曹總管和楚尋也帶著藥單藥瓶先退下了。我向啟赭道:“今日臣的一點皮外小傷居然驚動聖駕,聖恩浩蕩,臣感激涕零。但天色已晚,時辰不早,皇上請快些回宮吧。”
  
  啟赭站起身,瞄了瞄本王裹著布的胳膊:“朕這兩天讓皇叔惶恐了不少回,感激涕零了不少回。皇叔,朕與你叔侄之間,無需太講究君臣客套,今日皇叔救了柳丞相,這項功勞,朕已記下。只是,有些話,朕也需要提醒皇叔。”
  
  我躬身,啟赭走了兩步,輕嘆氣低聲道:“朝中五品以上官員不得出入伎坊青樓,朕知道,朝中眾臣沒有幾個人遵守這項規矩,可皇叔身份與旁人不同,下面百官都在盯著,好歹不要太張揚。”
  
  我就知道,今天楚尋一事,肯定要招來些小麻煩,便立刻道:“臣這些年違背朝廷綱紀,沉溺風月之所,敗壞朝廷清譽,罪無可恕。請皇上賜罰。臣,之所以明知是錯卻一直錯……”我苦笑一聲,“也就是想,能床頭枕邊,一時半刻,有個說話的人。臣終日無所事事,對朝廷沒有絲毫貢獻,每每心中羞恥慚愧,又加之這種癖好,實在……”
  
  啟赭站在我面前,明黃色的衣擺紋絲不動。
  
  片刻後,聽見他又嘆了口氣:“皇叔不愧是皇叔,逛個樓子都逛得如斯忠肝義膽,為國為民。風流了,快活了,小倌抱了,還帶回家了,皇叔卻依然滿腹委屈,滿心寂寞。叫朕該如何是好?”
  
  我立刻兩腿一彎:“臣,不敢……”
  
  還沒彎下去,啟赭一把扶住我的肩:“皇叔,朕方才是隨口開個玩笑。”他眉頭仍皺著,嘴角卻浮起了一絲笑意,收回手慢悠悠道:“就憑今天救了柳相一事,皇叔逛青樓,就確實逛得為國為民。”
  
  我的老臉微顫,索性低頭,不再回話,啟赭也沒再說什麼,四周靜了片刻後,我方才又道:“皇上,天色實在已晚,還是早些回宮去吧。”
  
  啟赭嗯了一聲,我忍了又忍,還是沒忍住又接著道:“臣有幾句話,也要進諫給皇上,皇上乃萬金之軀,當愛惜保重龍體,每日處理朝政,勞心勞力,一些其餘的無關緊要事,譬如臣受傷家變此類,不用太留意……”
  
  啟赭笑著截斷我話頭:“敢情皇叔還是嫌朕多管閒事了。”
  
  我無奈。所以說,當奸臣辛苦,做忠臣更不容易,真心誠意說句勸諫的話,卻不知道會被解出多少層意思,猜出多少種居心。
  
  我只得道:“臣絕無此意,只是誠心進諫。私心裏,巴不得能再多得些聖上的恩眷。可為聖上著想,臣不得不再大膽直言些,皇上出宮時,更當將龍體安危多放在心上,譬如每每駕臨臣府中,這樣寥寥幾個侍衛,假如臣真的是那包藏禍心的亂臣逆黨……”
  
  啟赭望著我,目光與神色都有些莫測。
  
  我忠肝義膽地凝視著他,少頃,啟赭側轉過身,淡淡道:“皇叔的苦心,朕明白。朕以後會留意些。”再瞧了我一眼,“既然如此,朕先回宮,皇叔這幾天在家養傷,不用往宮裏去了,過些時日,朕再差人來看看你。”
  
  我跪謝隆恩,終於恭送皇帝堂侄回宮去了。
  
  等聖駕出了大門,我才又覺著傷處跳跳的火燎的疼痛,兼之有些疲憊。回到廳中方才的軟榻上歇了一歇,楚尋端了杯溫茶送過來,我拉他在我身邊坐,楚尋道:“王爺受了傷,又十分勞累,不然我還是先回去,免得弄出些不方便,打擾王爺休養。”
  
  我接過茶盞,喝了口茶,微笑道:“連你也不願多陪陪本王,也罷,要麼這便讓曹總管安排轎子送你回去。”
  
  楚尋從我手中接回茶盞:“王爺這樣說,我哪還敢回去。”
  
  曹總管在一旁道:“老奴這便讓人替楚公子收拾臥房。”我直接道:“不用收拾。”曹總管立刻道:“老奴明白了。”
  
  楚尋站起身:“給曹總管添麻煩了。”態度謙遜自然,曹總管抬眼看了看他,含笑道:“公子客氣了。”
  
  楚尋又回我身邊坐,我和他隨便說著閒話,楚尋本是官宦人家出身,後來流落各處又見識過不少,幾乎什麼都能談得,我每每和他說些話,就感覺渾身鬆散些。
  
  我握著楚尋的衣袖道:“可惜我忘了,王府裏沒有琴,只能等明天再讓人找一張來,要不然今天晚上就讓你彈給我聽。”
  
  楚尋道:“王爺傷處疼,晚上怕睡不踏實,方才讓我彈琴麼?”
  
  我有意苦下臉說:“本王在你眼中,當真如斯不通音律?我幾時還敢把楚公子的琴聲當催眠小曲聽?”
  
  楚尋笑道:“我只是怕我真的彈了催眠的小曲,王爺卻越聽越精神。”
  
  我正色道:“精神了才好,許太醫剛剛還勸本王要多養精神。”
  
  楚尋哧地一笑,我伸出沒受傷的左臂就勢將他攬住。
  
  過不多久,晚飯備好,果然遵照許太醫的叮囑,清湯寡水,一碗淡粥,七八樣小菜。
  
  我剛剛端起粥碗,楚尋替我夾了一筷涼拌蕨衣,有下人在門口道:“稟王爺,柳丞相和雲大夫來了。”
  
  我心中一頓,急忙放下飯碗:“快請。”
  
  少頃,一抹湖色和一襲錦衫一道出現在門外,我迎上前:“柳相,雲大夫。”
  
  雲毓笑盈盈道:“啊,來得不巧,聞見飯味了,柳相,你我趕上了懷王殿下吃飯的時候。”
  
  我道:“來得正巧,剛端飯碗,還沒動筷。柳相和雲大夫不嫌棄,便一同吃吧,不過只是清粥小鹹菜,不堪招待兩位。”
  
  還是雲毓笑著搖頭:“可惜,臣是吃過了來的,好像柳相也用過飯了,臣聽說王爺受傷,便特意過來探望,剛巧在門前和柳相遇上。”
  
  我看著柳桐倚,不知是否是因為夜色太柔軟,燈光太幽暗,我覺得他看著我的眼神與平時有了些不同,他開口,聲音便如同熏熏晚風般滲入我心:“王爺的傷勢如何?”
  
  我的聲音也跟著不由自主地如夜色般柔軟了:“沒大礙的,太醫說,過幾天就能好,柳相……請放心。”
  
  雲毓在一旁道:“既然殿下還等著吃飯,臣就先……”
  
  我轉過頭道:“讓來探病的人剛來就走可不是待客之道,雲大夫……”我再轉頭,“和柳相請上座。”我喊人上茶,雲毓端茶抿了一口,隨意地左右看了看,“聽說王爺把楚尋帶回來了?”
  
  像這樣在關鍵的場合,專門提那壺不開的水是雲大夫的一點小小愛好。
  
  我咳了一聲道:“是。”
  
  柳桐倚正在喝茶,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樣。
  
  雲毓道:“喔,那他在何處?上次下棋輸了他,心中一直耿耿,那麼便向王爺借塊安靜地方,臣再和他下一盤去。”隨即擱下茶盞起身,“王爺和柳相先聊罷。”
  
  隨著曹總管一道,轉過屏風去找楚尋了。
  
  只剩下本王和柳桐倚相對而坐,我忽然有些局促。
  
  柳桐倚進我懷王府,可是破天荒第一次,我竟像那十七八的少年一般,不知該如何是好。
  
  還是柳桐倚先開口,他開口,還是說道謝的話,不外乎是謝我救了他,外加對我受傷一事表示歉疚。
  
  我道:“沒什麼,本王只是偶爾路過,今天一切都是碰巧。行刺柳相的那幾人,已經送進刑部大牢了?”
  
  柳桐倚頷首,我接著道:“不知道那幾人是什麼來歷,柳相最近,可得罪過什麼人麼?”
  
  柳桐倚道:“可以說沒有,也可以說太多了,一時之間想不到。”
  
  這話是句地道的實話,在朝廷之中,永遠不可能完全知道是否得罪了人,得罪的是哪些人。
  
  我便將話岔開道:“總之柳相最近還要多當心些,萬幸這幾個刺客都是雛兒,準頭力道都平平,又沒在匕首上摸個毒藥什麼的,否則……”
  
  柳桐倚看我目光又愧疚起來,我連忙道:“當然,本王說這話可不是向柳相討人情的。”
  
  我再接著道:“柳相……本王……本王今天在情急之下,無意中,喊了你的名字,又有些冒犯的舉止,望你諒解……”
  
  柳桐倚望著我,沒有答話。
  
  我繼續道:“……因為本王的名聲……和一些嗜好……今天的舉動……或者會影響柳相的清譽……也請柳相……”
  
  柳桐倚還是望著我,道:“臣聽說王爺一向不將這些流言蜚語放在心上,怎麼卻拘謹了?今天下午,王爺救了臣,王爺也說,一切舉動,都是情急之下無意所為,坦坦蕩蕩,若還反過來和臣道歉,臣就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了。”
  
  桐倚啊,關鍵是,本王抱著你那時候,確實不坦蕩,確實有過那啥的心。
  
  柳桐倚淡淡笑了笑:“再說,官場之中,誰能真的乾乾淨淨,如果執著名聲二字,只是徒然自找負累而已。”
  
  這話,多麼的坦蕩!多麼的透徹!
  
  桐倚……
  
  我道:“本王一向也是真麼覺得,柳相這句話說到了我的心裏。但我沒想到,柳相會和我說這種話。”
  
  那雙清透的眼睛又看著我,我幾乎要被定住,繼續道:“我以為,柳相心中,有社稷之事,百姓之事,像本王這種人,柳相就算和我說話,也應該是曉以大義……”
  
  柳桐倚又微笑起來:“王爺總讓臣無話可說。”
  
  我怔了一怔,不知這話是什麼意思,於是再笑道:“對了,柳相這是頭一次到我懷王府中,雖然夜色已晚,如果不嫌棄,本王帶柳相去裏面稍微看看,我這懷王府中當然不及柳相的的相府清幽,不過後邊有個園子還算能看,晚上景色也頗為清幽……”
  
  柳桐倚卻站起身:“今天時候不早,臣就不再多打擾了,若王爺覺得方便,這幾日臣會時常過來拜望,下次再請王爺帶臣見識王府的花園罷。”
  
  我跟著站起身,那句“這幾日會常來拜望”讓我心花怒放,我道:“那本王也要送送柳相。”
  
  送到走廊處,柳桐倚又道:“王爺請回罷,耽誤了用飯,飯該涼了。”
  
  我道:“涼了讓人熱一熱便好。我再向前送一送你。”覺得這話有些露骨,跟著道,“畢竟……柳相是第一次來。”
  
  柳桐倚在幽暗的夜色側轉過身:“王爺,臣並非初次到王府中。”
  
  我再次怔了怔,柳桐倚似是又笑了笑:“那年先懷王妃壽辰時,臣隨著母親也來拜賀,不過只是坐了坐就走了,並未留下吃壽宴,王爺當時正忙,可能未曾留意。”
  
  如水般的月華下,他的雙眼很清亮。
  
  我不禁出聲嘆息道:“可惜啊。“
  
  柳桐倚的笑意好像深了些:“是可惜,當時臣原本想問問王爺,《白玉神劍》的全本沒能找到,王爺這裏有無?”
  
  那年的月色,那年的星,那年的池水,那年的桂花,就在這句話後,換去了此時的景致與天地。
  
  只是我不知道,站在我眼前的,是否還是那時的少年。
  
  柳桐倚走後,本王向飯廳內去,不知為什麼,忽然覺得此時此刻,一切都有些不真實。
  
  好得太過了,巧得太過了,順得也太過了,都不像真的。
  
  直到我在飯廳外,被某個人攔住,聽到他的某句話,本王才頓時感到了真實。
  
  左右無人,雲毓輕輕彈了彈我衣袖,輕笑著輕聲道:“臣的這份禮,王爺喜歡麼?”
  
  堵在我心裏半晌的一個疑問終於坐實。
  
  果然,果然。
  
  本王只能嘆氣,更低聲地道:“雲大夫,你所謂的送禮就是紮我一刀?”
  
第十九章

  礙著此時不好說話,本王只好說這一句就罷了。
  
  不過看之後雲大夫的態度,很明顯對紮了我一刀這件事並沒有怎麼愧疚。他稍微再呆了呆後,也便告辭。
  
  雲毓臨走前,我有意當著廳中一干人等的面道:“無故受了些小傷,方才皇上駕臨,本王又領了些聖訓,因此雲大夫說要請本王吃的那場酒,恐怕無法去了。”
  
  雲毓道:“哦,臣甚憾之。對了,家父原本也打算前來向王爺問安,只是怕今日王爺不方便,故而先讓臣先來。不知明日或後日可否?”
  
  我道:“本王什麼時候都可,區區小傷其實不用驚動雲太傅。”
  
  雲毓此時的態度在旁人看來一定無比謙恭:“王爺受傷怎會是小事?王大人等幾位大人應該也會來向王爺問安,估計不會和家父一起,王爺府中這幾日,定然少不了客,王爺請留意靜養,不要因此太勞累精神。”
  
  我便微頷首。
  
  啟赭今天那兩句提到風月之所的話讓我心裏一直掂著,或許他話裏就那麼一層明白的本意,我卻不能不往多裏猜,興許我與雲棠王宣謀劃之事他已有所察覺。沒把雲王兩族的勢力全部引出之前我不想節外生枝。因為打算乾脆月華閣那場改在我懷王府裏算了。
  
  可雲毓卻拒絕如此,明白地說了他爹雲棠和王宣不會一起到懷王府。看來雲、王兩家和本王差不多謹慎,只是謹慎在了不同的地方。
  
  雲棠和王宣應該心中對本王還是有所提防,大約覺得月華閣是他們佈置下的地方,比我這懷王府讓他們放心。
  
  這也就是雲王兩方一直將本王當成了傻子,事事都要在他們手心裏攥著的地方做,連到懷王府開個謀反會都不敢,假如本王真的要反,豈不會懷疑他們的誠意?
  
  雲毓向一旁望瞭望,搖頭道:“可惜啊,那場酒,原本臣打算……” 話說了一半,收了,抬袖告辭。
  
  我笑道:“雲大夫話說了一半就走,誠心釣著本王心裏惦記。難道備下了什麼絕世難得的人物?”
  
  雲毓正色道:“王爺,楚尋就在你旁邊站著,怎好這麼說。”
  
  楚尋應知雲毓此時是拿他打趣,只是笑著站在我旁側。
  
  我去握楚尋的手:“阿覓非拈酸之輩。”
  
  雲毓挑眉:“王爺的這句話將臣的牙都麻倒了。臣有眼色,再不走當真就不招待見了。臣告辭了。”
  
  我道:“雲大夫慢走,經你這麼一說,那場酒,本王興致難抑,只要掙得動,定會赴約。”
  
  本王沒必要再此時於這種事上和雲王兩方太過計較,但,雲毓的心思一向縝密難料,或者有意拿此話來試探我也不一定。
  
  不論如何,本王暫且順了他話中的意思,容後再說。
  
  雲毓只留了句:“隨王爺喜歡。”便轉身離去。我瞧著他的背影沒入廊下的暗色,抬手揉揉額頭。
  
  胳膊上的傷在其次,今天來回這幾場應付當真傷損精力。
  
  晚上,本王與楚尋同床共寢。
  
  我坐在床沿,仍頗多感慨,這張床我睡了許多年,今天初次枕邊有個人陪著,可惜這人還是我花錢買來的。
  
  也不知今生今世,還能不能有個人,真心地與我同寢一榻,共枕共眠。
  
  在燈下一恍惚間,我竟將楚尋穿著睡袍的背影看成了柳桐倚,一瞬間走了神。
  
  直到楚尋回過身到床邊掀開被褥,我方才恍然醒悟。
  
  可嘆本王每每想到柳桐倚,便如同十七八二十餘蠢蠢欲動,年少思春時。盡想些不著邊的。
  
  柳桐倚此時,興許正想著怎麼把我這個奸王及連帶的所有勢力統統拔除。
  
  假如他能像楚尋這樣在我身邊呆一日,不管真心還是假意,即使立刻要了我的命,我也願意。
  
  楚尋在我耳邊輕聲道:“王爺,要熄了蠟麼。”
  
  我起身扇滅了蠟燭,入被躺下。
  
  我低聲問楚尋道:“睡得慣麼,你認不認床?”
  
  楚尋輕聲道:“回王爺,我哪里都睡得,不認床。”
  
  我在被中捏捏他的手:“床上說話別這麼規矩,叫一聲承浚我聽?”
  
  楚尋默了片刻,輕聲回了我兩個字:“不敢。”
  
  本王百感交集,他說的的確是實話。
  
  我沒再多讓他做什麼,只說:“睡罷。”
  
  楚尋嗯了一聲,他不認床也是實話,過了一兩刻鐘便呼吸勻長,像是睡熟了。
  
  他睡覺動靜不大也不占床,本王身邊一直甚安穩。
  
  楚尋本是官宦子弟,他父親是個貪官,手中曾有人命冤案數條,終有一日真相大白,被斷斬立決,楚尋當時年少,沒得刺配去邊疆,而是貶為奴役。他姐姐楚蘿被貶入倡籍,楚蘿相貌美,擅才藝,後來成為京中名妓,轉入了名坊朝朝樓,楚尋在貢院中做官奴,據說成天洗地掃廁房吃了很多苦,聽兩句講習偷書看還被打得遍體鱗傷過,楚蘿就花銀錢求恩客和老鴇幫忙將楚尋也弄進朝朝樓中做琴師。他天性聰穎,時令小曲聽一遍就會彈,還能自己做兩首,漸漸名聲便大了。京城勾欄中的姐兒都以能唱楚尋為自己寫的曲兒為榮,更有頗多好新鮮的人物專門去聽他的曲。
  
  本王頭回去就是被啟禮啟正等拖去的,還弄得神神叨叨,非要裝成尋常人等前去。等轎子到了門口,我抬眼看見朝朝樓三個大字,立刻道:“這地兒你們皇叔我不愛進,你們自己去快活吧,我拐彎去隔壁暮暮館,什麼時候你們好了,派人去隔壁知會我一聲。”
  
  朝朝樓和暮暮館是一家,只是一個是伎坊一個是倌館。
  
  啟禮道:“侄兒們請皇叔,豈會犯皇叔的忌諱?今天進朝朝樓,只為皇叔聽琴,那位琴師可是京城第一美人的弟弟。不過在皇叔眼裏,興許他才是京城第一美人。”
  
  我頓時興致大生,待進了朝朝樓,見到楚尋,覺得果然頗清秀,年歲相貌都正合我意。他那時尚不像如今這麼會來事,有了一兩分名氣,還有些自傲的意思。一般客人都不願見。啟禮啟正等人雖然裝模作樣地穿了布衣,明眼人一望即知他們有來歷,連個龜奴都沒瞞住,仗著幾位侄兒如此出挑的福,我們一行進了最好的雅室,端茶遞水的各個哈腰弓背,格外殷勤。啟禮他們也看出不對,卻無自知自明,還埋怨我:“可能是皇叔這種地方來的太多,進過暮暮館,被認出來了。”嫩得我都懶得教導他們。
  
  楚尋磨到我們喝完一盞茶才出來,抱了張琴,彈了支頗陽春白雪的曲兒,滿室清高。楚蘿親自作陪,過來斟茶。楚尋琴彈得不錯,但這種雅樂,自有一等一的琴師彈,怎樣也輪不到在這種倡坊裏聽。我頓覺寡然無味,昏昏欲睡,全仗著看他的模樣撐著最後一絲精神。幾位侄兒還能用楚蘿提神。楚尋一曲彈完,眼看滿臉高寡,又要再下一曲,本王便抬手止住,詢問能否換支輕快點的小曲兒聽聽。
  
  楚尋望我的神色裏頓時有些不屑,認為本王缺乏欣賞雅樂的品味,楚蘿急忙圓場,讓楚尋彈了支時令小曲,她跟著邊唱邊舞了一段,屋裏總算生機勃勃了。
  
  我向楚尋道:“這支曲不錯,你寫的?”
  
  楚尋道:“是,只是些俗樂。”似乎對自己寫的這些曲頗不滿意,覺得市井俗曲沒能真正發揮他的才華與高雅。
  
  我不忍看這麼一個清秀標緻的少年在憤世嫉俗這條不歸路上越走越遠,遂道:“俗樂雅樂不過是世人的一種看法而已,只要能讓許多人愛聽,便是好樂,所謂俗樂反倒更隨性自然,何必刻意追求什麼雅?就比如《詩經》中的許多,當日都可謂大俗,到了後世,又都是大雅。”
  
  我向他道,其實這種小曲更適合他,他彈得比那種雅樂好的多。
  
  楚尋低頭說受教,但眼中的目光與臉上表情卻和他嘴裏的話正好相反,看來他心中對本王的話十分不以為然。
  
  楚蘿繼續殷勤地對待我的幾位侄兒,啟禮預先囑咐過她,於是她沒來聒噪本王。楚蘿和楚尋大約都猜出了這其中的緣故,也興許我對楚尋的模樣之欣賞表現得露骨了些,楚尋在我的注視下神色越來越僵硬不自在,楚蘿時常偷望本王與她弟弟,目光也甚憂慮。
  
  趁著楚蘿與楚尋琴笛合奏的時候,啟正低聲問我道:“叔父覺得這個琴師如何?”
  
  我道:“挺好,就是有些端。”
  
  啟正笑道:“好多人覺著,就是這麼端著才有味道。”
  
  楚尋的這些所謂名氣,恐怕一半靠琴技,一半是靠相貌。來聽他琴的人,不知有多少,和本王其實是同路。
  
  我道:“我覺著能不端更好些。估計他也端不久。”
  
  我們議論時聲音雖小,但楚蘿和楚尋大約還是聽到了隻言片語,這曲完畢後,楚尋便面無表情地抱琴告退,楚蘿也替她弟弟請退。
  
  啟禮握著酒盞道:“讓走不讓走要叔父說了才行,我們其他人的話不算。”笑向我道,“叔父,讓走麼?”
  
  楚尋的神色更僵了,楚蘿已經有些顫抖。
  
  本王難道長了一臉強迫民男的惡棍相?
  
  待我點頭揮手讓楚尋離去,楚尋依然面色僵硬,楚蘿依然有些抖。
  
  這事過不多久便被我忘了,直到數月後,啟禮向我道,可還記得朝朝樓的那個琴師楚尋?我方才想起此人,啟禮道,皇叔看人果然准得很,那小琴師如今端不了了,已經進了暮暮館,今晚就接客了。
  
  楚尋做琴師時,招了不少與本王愛好相同的人物,有一兩個漸漸按捺不住,楚蘿年紀漸大,已二十有餘,不再是亭亭玉立的十幾歲佳人,頭牌位置難保,恩客靠山一天比一天少,自保尚且艱難,更保不了他,後又身染重病,楚尋索性進了暮暮館。
  
  這等遭際卻也可嘆。楚尋這個少年,雖然不大會來事,但模樣與那種清澈的氣韻我喜歡。既聽他真的進了暮暮館,當晚接客,啟禮問我可有興趣,我便過去了。
  
  接客頭夜,照例公開賣紅標,我在二樓小間內坐,只見樓下熙熙攘攘,楚尋已十八九歲,這個歲數進館已經年紀過大了,但看這個場面,至少一兩年內,一定是館裏頂尖的紅人。
  
  本王正在看熱鬧,還沒決定要不要買標,房內後側專送茶水的小門突然響了一下,一個人從擋著小門的屏風後轉出來,撲通跪倒在地,居然是楚尋。
  
  他伏倒在地:“求懷王殿下大發慈悲,買我的標。我一定盡心盡力,服侍殿下。”
  
  幾個月不見,他長進很多,居然摸得清門路,還來求我。
  
  楚尋最近必然吃了不少教訓,應該惹上了一個難纏人物,不得不索性進了暮暮館,又不得不求本王來擋開那人。
  
  我便問道:“你為何要來求本王?又打算用本王來擋誰?”
  
  楚尋垂首,吐了三個字來:“何大人。”
  
  怪不得他要找我了,他所說的何大人,應該是指何閱。何閱乃太后表兄,今年六十有餘,自封為海棠居士,是棵自命風流實際也的確很風流的老海棠樹。
  
  本王的心情有些複雜。
  
  楚尋來求我,起碼是當我比何閱強些。
  
  但我只比何閱強些,也不是什麼值得自喜的事情。
  
  可我到底心一軟還是答應了,啟禮在一旁嘆道:“皇叔真是憐香惜玉。”
  
  我去買紅標,自然沒人敢搶。於是我便做了楚尋的頭夜恩客,排場搞得有點像進洞房。
  
  我本還想,楚尋捏著幾分秀才脾氣做了小倌,一開始一副逼不得已的模樣一定夠人受,還特意要了些酒在房內助興。
  
  沒想到楚尋抬袖替我斟酒,勸酒,十分熟稔且放得開,言語痛快,讓我大感意外。
  
  我道:“此時看你,和幾個月前,實在不像一個人了。”
  
  楚尋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笑道:“那時王爺出言提點,我卻還輕狂毫無自知自明。如今已徹底明白自知之明的含義。想想以前,有些好笑。”又自斟了一杯,抬手舉了舉,“多謝王爺當日寬宏大量。”
  
  待要往床榻上去,楚尋和順應承,固然有些生澀,卻沒有一絲一毫拿捏作態的地方,本王十分盡興,買了這一夜,出我意料地值得。
  
  雖然這夜算我做了個人情,但之後楚尋越來越擅應付,我漸漸時常去找他,至今日今時,睡在我枕邊這位楚尋公子已成了塊打磨過的玉石,溫順圓潤,與當日一臉清高模樣的小琴師好像不是一個人。
  
  楚尋與本王之間,算各取所需,楚尋在暮暮館中需要有大客人,本王寂寞時,想能找個善解人意的人陪一陪。只是眼下雲棠與王宣合謀造反之事已經眼看到了最要緊關頭,本王這個臥底能否成功還不可知。雲毓與我時常一道進出玩樂,更和楚尋十分熟悉,對他瞭如指掌。假如他被牽連,豈不無辜?
  
  只因我一時感慨,便將楚尋帶回王府,眼下想想,實在有失妥當。可即刻將他送回去,也不大妥。等月華閣一事瞭解後再說。
  
  所謂的月華閣之約,我最終還是去了。
  
第二十章

  我的皇帝堂侄雖然命我不要明目張膽出入秦樓楚館,但月華閣並不是那種地方。
  
  月華閣是家酒樓,在京城最有名氣。它家的菜不見得最好,時常偌大一個碟中只碼著幾根菜絲,綴著兩三朵冬瓜蘿蔔花兒就頂著一個風雅的名字端上了桌,敢當做一盤菜,但盛著這盤菜的碟子絕對是整個京城中最別致的,最貴的。
  
  月華閣與一般酒樓也不同,不是當街臨市做買賣,它在京城最繁華的昌樂街上,於最中間的地段處圈出了一大塊地方拉了個院子,高圍牆,大紅門,做成個宅第模樣。裏面也按一般宅子的佈置,什麼內院外院亭子假山水池花架樣樣都有,廳房就是待客處,只有雅席,不招呼平常的客。各處雅舍自成一體,每處都不同,裏邊的佈置還應著春夏秋冬各個時節的景,春有柳枝垂簾,夏有竹席鋪地,秋時四處以秋果為陳列,冬有皮毛褥、水仙與現折的臘梅花,還有紅泥爐煨著花雕酒。
  
  而且月華閣中,對客人的招待也與尋常酒樓不一樣。有乾淨舒服的房間可以沐浴,如果吃的太興起不想走了,也有挺像樣的床帳可供休息,吃飯沐浴睡覺時倘若覺得寂寞,隨時可叫美貌溫柔的佳人或清秀漂亮的少年作陪……
  
  本王頭一次進月華閣就是被雲毓領來的,他還如此對我感嘆,他說你進了這個地方,就會體會到一步邁出喧囂紅塵踏進悠然天地的感覺。
  
  說老實話,我沒這種感覺。月華閣說白了就是個拉著酒樓拽著青樓賣弄風雅的地方。它是含蓄的,委婉的,不適合本王這種要喝酒便痛快喝酒,要嫖妓便痛快嫖妓的人。
  
  但我還是點頭誇讚了它別致。
  
  這事只讓我恍然明白,原來雲毓其實很詩意。
  
  不過那次本王還算很盡興,印象最深的便是雲毓煨的花雕酒不錯,我至今念念不忘。
  
  可惜此時快夏天了,不好喝熱酒,而且我的胳膊還沒長好,需要忌口。
  
  於是在席上只吃了點清淡菜,拿一杯酒潤潤口稍微意思一下。
  
  這桌酒席本王、雲棠、王勤三顆大毒瘤均在座,雲棠和王勤還各自領著他們家的小毒瘤們,相映相襯,熠熠生輝。讓我不禁感慨良多。
  
  今天這一場,乃是為了定下何時舉事,奪皇位,或囚或殺啟赭。
  
  雲棠問我:“懷王殿下處幾時合適?”
  
  我道:“隨時。”
  
  雲棠和王勤還各自有些需要費些事的地方,經左右權衡之後,將日子敲定在五月十五。
  
  算起來我參與進謀反中,也有幾年了,一個來月後,此事終於可以做個了結。
  
  席中我起身如廁,從屋內走出後,不禁又有些感慨。
  
  這幾年我參與此事,種種籌謀都有我一份,假如此刻皇上或太后真的察覺,一鍋端起,只怕我有千萬張嘴,也申不了冤。
  
  我在空地的一塊石邊站了站,聽見身後雲毓的聲音道:“王爺為何在這裏站著,不回席。”
  
  我道:“覺得景致甚好,忍不住多看一看。”
  
  雲毓笑一笑,走到我身邊站著,沒多說什麼。晚春的暖色中,像一幅無限風華的畫。
  
  對雲毓,我一直有些不忍,和些愧疚混在一處,變成種很難說得清的複雜。
  
  雲毓與王宣,年歲和我的皇侄們差不多,之前也都是和他們走得近些。與我熟悉,都是在我參與謀反後。
  
  因為雲毓善與人結交,可能他父雲棠交代過他什麼,最近幾年他與我更親近些。拋去謀反與家世不談,雲毓的確是個甚好的結交對象,有些喜好與我十分合,於是漸漸我便常和他同進出,他也經常到我懷王府中。正因如此,才招來些風言風語。
  
  雲毓在貴胄子弟和朝廷的年輕官員中都算最出挑的,固然因為他是雲棠的兒子,但他的才學見識手腕能耐等等的確都比旁人強,像是王宣就顯然不及他。只是可能他年紀還太輕,少年得意,難免鋒芒顯露,旁人說他圓滑老練,實則他還是太過隨性,在做人行事上比柳桐倚差了太多,所以柳桐倚比他年紀大不多,在朝中什麼都比他強不少。
  
  假如沒有謀反,雲毓定會是將來朝廷中的棟樑之材。但一個來月之後,謀反事起,雲毓恐怕性命難保。
  
  我時常傷春悲秋,感嘆柳桐倚說不定正想著怎麼除了我,他是不是真的想除掉我還不可知,我這種種所作所為,卻的的確確步步都在算計怎樣要了雲毓的命。我又有何資格自憐自傷?
  
  幸好我還能猜到,雲棠王勤等人在謀反成功後,定然會聯手先把本王幹掉,再兩方對立,或者借我之手,除去一方,再除了我。於是雲毓此時,可能也一步步算計著我的命,這樣想想,心中還能通暢些。
  
  很多事不能細想,越想越涼心。
  
  縱觀此時局面,雲棠王勤想奪皇位,要了啟赭的命。我為證明自己是忠臣,保景氏江山和啟赭的皇位,在謀反方做臥底,欲要雲棠等人的性命。太后、啟赭、柳桐倚和朝中的清流們覺得我和雲棠王勤乃是一路,想要了我等的命。而後雲王兩方都想除掉本王,更想事成後除掉對方。
  
  一環套一環,人人都是刀,人人亦都是魚肉。
  
  我還記得當日,我初與雲棠王宣成為同謀時,有一日議事,雲棠指著他身邊的雲毓向我道:“犬子雲毓,初入朝廷不久,望日後懷王殿下多多關照指點。”
  
  雲毓隨之起身,向我行禮一笑,雖之前認識,但從那一天后,才算真的熟了。
  
  一直不曾留意,如今才察覺,他從那時到今日,看似沒變什麼,其實變了不少。當然本王也變了不少,當日我初當臥底時,只有一腔澎湃激蕩的熱血。如今即將大功告成,我熱血淡了,滄桑了。
  
  我忍不住嘆息,雲毓挑眉看我,依然一言不發。
  
  我忍不住道:“此時此景,讓本王有些感慨,人生無常,下一刻便不復這一刻光景,此刻也不復彼時心境。”
  
  雲毓的嘴角向上挑了一分,終於開口道:“王爺,多年心願,即將達成,為何反倒作此感嘆?”
  
  既然本王已感慨了,索性徹底些,我道:“正因如此,不由自主就有些感嘆。”我看向前方遙遙的一叢樹蔭,“雲大夫,倘若你不是雲太傅之子,你還會不會參與此事?”
  
  雲毓側首看我:“哦?難道王爺是想問臣,是否因為家父,方才追隨王爺?”
  
  我道:“不是,此刻你只當我不是懷王,只是景衛邑,我也只把你看做雲毓。”
  
  雲毓道:“要是那樣,我只能回三個字,不知道。”他轉首也向遠處看,“這種事情,我一般不大去想,眼下的事情想都想不過來了,何必管那不存在的虛無縹緲事?不過——”
  
  雲毓又轉回頭,擰眉瞧我:“難道王爺此時心裏還惦記著柳桐倚,方才如此感慨?”
  
  我怔了怔,隨即道:“這話從何而來,斷不是因為此事。”
  
  雲毓負手道:“多言說一句,其實王爺不必思慮太多,情勢已然如此,立場不同,無可奈何。我是覺得,如今我們與皇上太后還有柳桐倚等清流們那邊,不能說誰比誰更正義些。成王敗寇,這才是世間真正的道理。此事成,我們便是對的,此事敗,我們就是反賊。皇上雖是王爺的堂侄,如今的天子,可他想著除我們,我們為何不能想著除他?”
  
  他這般直接地說出來,我聽得都直冒汗。句句都有道理,可這麼光明正大的說,他真不怕被人聽見。
  
  我拐個彎,把話題岔開:“你放心罷,我就算的確惦記著柳桐倚,還不至於因此亂了部署。提到柳相,”我抬手摸摸臂上的傷處,“雲大夫你送我的這份禮,委實不太好消受。”
  
  雲毓笑了:“這件事我正打算找個合適時候向王爺解釋。王爺受傷,的確是我的錯。我原本打算不是如此,王爺的傷是誤傷。”
  
  據雲毓說,他原本不知道我那天會在那個時候經過那條街,預先安排下幾個告狀的人,本打算攔轎後,紮柳桐倚一刀。丞相遇刺非同小可,必然要格外嚴查此事,我若趁機向皇上自薦,說不定就能督辦此案。這樣再來回往丞相府中探望問候,感情就深了。
  
  雲毓眯起眼道:“那天要動手時,我在茶樓上坐,恰好看見王爺的轎子進了暮暮館,估算時辰,說不定能趕上此事。於是我吩咐那幾人見機行事,紮得到柳相就紮柳相,紮得到王爺便紮王爺。沒想到居然當真玉成了王爺勇救柳相一事,”雲毓的神情好像很感嘆地道,“這,也算天意吧!”
  
  本王是傻子才會真當成天意。
  
  對著雲毓,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辦好。
  
  雲毓笑眯眯的,嘴裏說著歉意,臉上寫著得意。我只有道:“多謝雲大夫為本王費心。不知道你將來真看上了誰,那人會怎樣。本王想,可能日子不會好過。”
  
  雲毓的神色瞬間凝了一凝,隨即又帶著笑道:“為何?”
  
  我道:“你送份大禮,就是送人一刀子,如此推想,你要看上了誰,還不把那人紮成蜂窩?”
  
  我這番話固然是玩笑,也在說實情。雲毓有時做事厲害得太過,假如有天他娶了夫人,那夫人敢多看旁人一眼,或者多笑一下說句話,說不定都會犯了雲毓的脾氣,被他拿刀子插個十七八刀。
  
  雲毓笑了一聲:“原來在王爺眼中,我是這樣的人。”語氣有些不對,我方才發覺他神情已大變,笑容也換成了冷笑。
  
  我有些詫異,雲毓斂起冷笑,淡淡道:“此事誤傷了王爺,的確是我的失誤。柳相之事,乃我一時興起,卻是冒犯了。望王爺大人大量,海涵諒解。”拂袖轉身離去。
  
  我更莫名,雲毓一向開得起玩笑,而且從未這種態度說過話,為何會突然如此?
  
  難道本王的那句話,無意間,碰到了他的什麼不為人知的隱痛之處?
  
  再回席後,沒過多久,雲棠和王宣就各自離去,雲毓隨其父回去,我也跟著走了。
  
  這時雲毓的態度又變回了平常那般,好像空地處的事情沒發生過一樣。我就也當它從沒發生過,這麼過去了。
  
  回到家中後,我剛坐下,便有人通報,柳丞相到訪。
  
第二十一章

  柳桐倚來了,是來做什麼的。
  
  可能覺得情理上應該常來看看我的傷勢。
  
  可能是得知了我去月華閣之事,前來查探。
  
  總之一定不會因為想我了,才過來的。但不論如何,他能來,我便情不自禁地喜悅。
  
  我前去接著,引他到後院的近水榭中坐。
  
  近水榭架在湖中,有道浮廊連通岸上,當日我修水榭時,特意讓人把浮廊多折了幾道彎,蜿蜒在水面,遠看甚有意境。
  
  這座近水榭可謂整個懷王府中,最能顯現本王之風雅的地方。
  
  所以我領著柳桐倚穿過層層院落往這邊來,中途他客氣地說過數次:“王爺,隨便找個地方一坐便可。”我都依然堅持著,一定要近水榭。
  
  走了約一刻鐘左右,終於到了四季湖邊的浮廊口處,我謙虛地向柳桐倚道:“水榭和浮廊,都是本王親自監督修建的。每當到了水榭中,看著湖水,我都會感到心已脫離了凡俗,像水一樣,像風般,觸碰得到天。”
  
  柳桐倚肯定地道:“嗯,聽王爺的話語,臣也覺得半漂半浮的,離開了凡俗。”能得他這樣肯定,我由衷地高興。
  
  走上浮廊,到了半中腰的一個小亭中,我在柳桐倚肩處一按,停下腳步,柳桐倚也隨即站住,露出些許訝然之色。我向他微微一笑,將亭柱邊的一隻石鶴推著轉了半個圈,原本連著岸的浮廊跟著喀拉喀拉的機關聲收起一截,與湖邊不再相連。
  
  柳桐倚的神情裏果然又多了幾分驚詫和探詢,我再謙虛地道:“這個能收起的廊也是本王想的,特意找了工匠來做。”我遙望向鏡一般的湖面,“因為我經常在凡塵俗世中陷得太深,收起浮廊,能讓我的心更徹底地遠離塵囂。”
  
  柳桐倚看了看我,唇角動了動,道:“王爺的確是個超塵脫俗之人。”
  
  我凝望著他,懇切地說:“不,本王是個庸俗的人,我常常自省。”
  
  柳桐倚的唇角再動了動,也很懇切地望著我:“王爺,臣覺得你這樣脫俗已經很可以了。”
  
  我壓抑住如水波般的心緒:“柳相,你說的是真心話?”
  
  柳桐倚微笑頷首:“真心話。”
  
  在此情此景中,我按捺不住心中的波濤洶湧,情不自禁道:“原來在這樣的時候,我心中所想,能與你有共鳴之處。不知,我能否偶爾喊你一聲然思。”
  
  桐倚或然思這四個字在我心裏念的次數多如天上繁星。卻只能借著抒發情懷之勢,才問得出口。
  
  柳桐倚怔了怔,隨即便又微笑:“王爺願意這樣稱呼,不勝殊榮。”他今日發未全束,身穿玉色薄衫的身影幾乎要溶進碧天湖色之中。
  
  他說的明明白白是客套話,我只當他的確願意了,便即刻喚了一聲:“然思。”
  
  柳桐倚依然帶著笑意:“王爺。”
  
  我引著柳桐倚進了水榭中。
  
  水榭只有五六間屋大小,除了後面兩角一間浴房一間廁房是單屋獨房外,其餘統成一體,寬闊明朗,中間只用屏風珠簾或雕花木架稍做隔斷。我帶柳桐倚四下略微看了看,而後在水晶簾後的小桌兩邊坐下,我拿起桌上的茶具,動手烹茶。
  
  柳桐倚抬手幫忙,道:“方才還在想,連著岸上的浮廊收起了些,茶水要如何送,原來如此安排。”
  
  我道:“我時常在這裏呆著,所以各種東西都備得齊全。”其實本王除了夏天乘涼外,一般不怎麼到這裏來,當年王妃挺喜歡這裏,時常來此避靜,這樣她看不見我,她嘆氣彈琴吟詩流淚我也不知道,兩廂清淨。
  
  其實我一直懷疑,她和那個侍衛,是不是在此處幽會。說不定那個娃,都是在這裏的床上懷上的。
  
  所以水榭裏的所有擺設,這兩天都剛換過,散發著一種嶄新的味道,希望柳桐倚沒有留意到。
  
  茶葉,茶具,清水,果品點心等等也是我去接柳桐倚時吩咐曹總管趕緊備下的。
  
  柳桐倚往壺中添著茶葉:“此處雖然幽靜,但建在水上,潮濕氣重,王爺傷還未愈,最近還是多在少潮的靜室中休養。”
  
  我感慨地道:“是啊,傷了一下,只能暫且更庸俗了。”
  
  柳桐倚拿著挑茶葉銀勺的手頓了頓,沒說什麼。
  
  水霧繚繞,滿室茶香,我道:“然思,勞累你最近常來看我。”
  
  柳桐倚果然道:“是臣連累了王爺受傷,王爺再這樣說,臣當不起。”
  
  我再怎樣努力地儘量和他近些近些,他現在和我說話,註定只能客套。
  
  斟上茶水,我道:“然思今天來得甚巧,我剛從月華閣回來。再晚一刻,可能就錯過了。”
  
  柳桐倚道:“並非湊巧,我知道王爺今天去了月華閣。”他端著茶,側首看我,“我想著王爺差不多該此時回來,便過來了,不算湊巧。”
  
  我的手停了一停,把茶盅放在桌上:“然思言語坦率,出我意外。你一直和我一口一個臣客套說話,我還以為得你一句交心話甚難。”
  
  然思向我挑明瞭月華閣,有何用意?他這句話出,我心中有無數滋味,又都不是滋味。
  
  柳桐倚道:“因為王爺的話十分坦蕩,臣若再遮遮掩掩,豈不做作?”他笑一笑,也放下茶盅,“王爺之前每個字裏都藏著詩意,每句話,都浮在半空,無限脫俗,臣才是真的很庸俗,面對脫俗的王爺,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如此了。”
  
  我僵在脫俗的茶霧裏,一時有點懵:“那個,然思……我……我是覺得……你……”
  
  柳桐倚靠在椅中,微皺眉:“其實王爺的態度我一直想不明白,王爺和旁人說話時,並不是這個模樣,但只要一和臣言語,立刻像變了個人,因此,在王爺面前的態度,臣一直都在戰戰兢兢,斟酌拿捏。”
  
  我僵了又僵,終於扶住額頭,長嘆一聲:“果然哄不住你,裝樣子和真風雅,還是看得出來。”
  
  像是一把錘子,驀然砸碎了我那雲裏霧裏的夢,我情不自禁笑道:“其實,我硬說出那些話費了很多心力,早知道你聽得也那麼受罪,我就不那麼受罪了。”
  
  霧散了,雲開了,原來一直在半空中的,並非是柳桐倚,而是我自己。
  
  我道:“多謝柳相今日直言,否則我還不知道要這樣到哪年哪月去。實話告訴你,其實這個水榭,我不常來,今天為了招待柳相你,才特意借它妝點門面。這裏曾是我監督修的不假,但只是翻修,並非重建。”
  
  柳桐倚挑眉,我道:“這裏以前是父王建的,叫勤奮屋,小時候我天天被他關在這裏念書,收起浮橋的機關原本在岸上,不在這邊,他把浮橋一收,我就只能在這裏乖乖呆著,簡直是座水牢。所以即使後來翻修了,我依然對這裏有些犯怵。”
  
  柳桐倚笑道:“原來如此,怪不得我方才看那邊的書架上儘是《天寶神道》,《亂世奇俠》。”
  
  我苦笑:“原來是那些泄了底。讓柳相見笑了。”
  
  我望向柳桐倚:“然思,既然拋卻客套做作,我想問你,你覺得我……是個怎樣的人?朝中都說,本王是本朝最大的毒瘤,是弄權奸王,心懷禍胎,你如何以為?”
  
  我目不轉睛地望他,柳桐倚的神色平靜:“一個人到底是怎樣的人,可能自己都不大清楚,外人又怎能說得透?奸或忠只是一種立場,不同位置的人,看法也不同。所謂世事並無絕對。”
  
  我道:“那麼然思你,以為我是哪個立場?”
  
  柳桐倚沒有回答。
  
  我看向水榭外的湖面:“今日索性把話說得再透一些,你方才沒有回答,我很欣慰,因為然思你,沒在我面前說假話。”
  
  我接著道:“我時常想,假如我不是懷王,你不是柳桐倚,是否你我起碼,能做個不錯的朋友。”我嘆了口氣,“假如沒有這個懷王的頭銜,本王真的只想做個自在的閒人。若不用做丞相,柳相想做什麼?”
  
  柳桐倚道:“這個麼,應該也是個遊歷四方的閒人罷。果然閒散最難得。”
  
  我站起身:“的確難得,不得已的事情太多,譬如現在我在做一件事情,不知是對還是錯。”
  
  柳桐倚走到我身邊:“對與錯很難說清,大概人人都會遇到如此的事情,我有句話,也不知對錯,卻想和王爺說。王爺傷還未愈,月華閣之類,不宜多去。”
  
  我側身凝望著柳桐倚,有句話在我心中翻騰數次,終於還是問出了口:“然思,本王這次受傷,你是否懷疑其實是刻意安排。我……為了接近你。”
  
  柳桐倚回看向我,神色和目光依然像水一般平靜:“我,不曾如此想過。王爺沒有這樣做。”
  
  我覺得,雲毓派一百人過來,用亂刀把我紮成蜂窩,換得這句話我也值了。
  
  雖然此時,我只能對柳桐倚道:“多謝。”
  
  我得寸進尺地問:“那你,會不會覺得,本王接近你,是別有居心?”
  
  柳桐倚的神色頓了頓,我苦笑:“你還是別答了。”
  
  他果然沒說話,只是,片刻片刻後,我聽見一聲輕微的嘆息。
  
  本王心中千種百種的滋味翻騰不休,不由自主道:“不管你信還是不信,本王和你所言,對你所做,都不會別有居心。”
  
  說出來,我自己先覺得好笑,“不好,這話假了,應該說,全部都別有居心。”
  
  我看向柳桐倚望過來的目光:“然思,其實我,喜歡你。”
  
第二十二章

  話出口,我又道:“我,只是想告訴你。你不必回什麼。”然思他會回我什麼話,我心中大概能猜得到。
  
  柳桐倚凝視著我,神色似乎忽而有些迷惘,片刻之後,他道:“哦。”
  
  我沒料到我竟然說了,說了就說了,或者此時說,反而好,總算老天或我自己給了我個機會,我本以為我這輩子都不會說。說出來反而越發坦蕩蕩了。
  
  我索性徹底直截了當地道:“柳相不必擔心,我今天難得想徹底說了實話,方才把這句話講了。我知道你是端方之人,斷袖這種癖好,本不算多麼光彩的事,我和你說的這句話,大概會讓你心中不快。實在是抱歉得很。我也不知,我為何會愛慕然思,一直以來,我總不能放下。剛才對你說了出來,我有些後悔,出了這裏,然思只管把今日之事統統忘掉。你若從此便遠著我,不再往來,亦是理所應當。”
  
  我這話一直看著外面的湖面說,說完了,我還是看著水,繼續看。
  
  柳桐倚在我身邊貌似挺平靜,我的心滴滴溜溜地懸著,等等等,半晌之後,聽見他又開口,道:“哦。”
  
  然後又全無動靜。
  
  我忍不住看看他,他也看看我。
  
  我再忍,忍到又忍不住,道:“然思……你,沒別的話,和我說?”
  
  柳桐倚揚眉道:“襄王已眷巫山處,何須夢裏話江南?”
  
  我苦笑:“柳相放心,我從此後,再也不會提起這種話。”
  
  柳桐倚道:“時辰已不早,臣再久留恐怕打擾王爺休息,先告辭了。”
  
  欄外湖水的氣息滲進衣紋中,幽寒入心。
  
  我道:“好,我送你。”
  
  我和柳桐倚一道出了水榭,黃昏已至,半天彤雲,整湖暮色,到了收橋機關所在的亭中,我轉動石鶴,浮廊又喀拉喀拉連上岸邊。
  
  我向柳桐倚道:“然思……”
  
  柳桐倚側首,停下腳步,我笑了笑道:“你放心,出了這裏後,我再也不會喊。”
  
  柳桐倚的神色動了動,像要說什麼,卻又沒說。
  
  半夜,我在臥房門外站,看孤月寒星,不能寐。
  
  楚尋的腳步聲在我身後響了又無,無了又響,終於漸漸近到我身邊:“王爺,夜深露重,早些休息。”
  
  我遂同他回房中去,睡下之後,仍難入眠。
  
  楚尋忽而在我耳側輕聲道:“王爺,我……想回暮暮館去。”
  
  我側身,在被中握他的手:“阿覓不願陪本王?”
  
  楚尋道:“我留下,幫不了王爺什麼,興許還添麻煩。”
  
  我皺眉道:“誰說的。”
  
  楚尋不再做聲。但回暮暮館去,於他倒是件好事。
  
  我於是嘆氣道:“那麼陪我到明日,吃了早飯,我著人送你回去罷。”
  
  楚尋低聲道:“謝王爺。”
  
  第二天早上,楚尋回暮暮館去了,曾滿了些的床上又空了,我覺得心裏也空了些。
  
  幾天後,雲毓又在月華閣中請我喝酒,這次只有一個很幽靜的小院,我與他兩人在廊下坐,雲毓道:“王爺面色之中,隱有愁容,難道近日有不如意事?”
  
  我端起酒杯:“本王正笑著,雲大夫都能在我臉上看出愁,改日刑部大理寺或是街上的算命攤兒,雲大夫都可接而掌之。”
  
  雲毓搖頭:“謬贊謬贊,實在是現在沒有鏡子,王爺看不見你自己的臉。”他轉著酒杯,似笑非笑,“聽說前兩天楚尋回暮暮館了,楚尋不是個使性子的人。是不是王爺你,做了什麼傷人心的事?”
  
  我揉揉眉心,放下杯子:“雲大夫,你又聽見了什麼坊間閑語,索性一遭全說了罷。”
  
  雲毓抿著酒,笑盈盈道:“也沒什麼,只是近日傳聞王爺又生多情事,移愛柳相,棄楚尋公子不顧。臣本也以為,這是謠傳。但看今天王爺的神情,眉梢嘴角都是是愛恨情愁,就不得不重新猜度,故詢問之,是有些多事了,王爺莫怪。”
  
  我料到楚尋回暮暮館之事雲毓必定早已知道,然思那天過來,我帶他去水榭,恐怕雲毓也曉得了,不拿此事說一說,不是雲毓的作風。
  
  我便又做不以為意道:“柳相來懷王府,乃是極其尋常的拜望。不過楚尋忽然要回暮暮館,我的確不知為何。這幾日都不大好再去見他,唉。”
  
  雲毓道:“楚尋一般不使性子,王爺去看看他,說說話,估計就沒什麼了。”將酒杯在手中又一轉,“哄人這種事,王爺不是一向擅長?”
  
  我不動聲色道:“多謝雲大夫誇獎,不過最後一句我一定當不起,說起來雲大夫這是火氣消了,來找我吃飯了。前日在這月華閣中時,我真不知道是哪句話惹了你,當時神色就不對了。難道本王那時的言語中有哪里犯了你的忌諱?”
  
  雲毓的神情稍微頓了頓,淡淡道:“哦,王爺不說,臣都忘了。那日是臣恰好遇到些煩心之事,因此在王爺面前有些失禮,望請見諒。”
  
  我忙道:“無妨無妨,只是隨口提提。”
  
  我提起此事,本就是為了堵住雲毓的嘴,趁機轉過話題,說了些別的,半壺酒後,我有意做無意地問雲毓:“本王這幾日沒去宮裏,不知道朝中近日如何?”
  
  雲毓斂眉道:“還好,面子上一片太平,只是……皇上那裏……十有八九是知道了些什麼,有防範。”雲毓凝目看我,“皇上這幾日,沒傳召過王爺?”
  
  我搖頭:“沒有。”
  
  啟赭那裏最近無波無浪,自那日在我懷王府中我誠懇勸諫之後,便再沒有被召到御前。
  
  這樣我心裏反而有些上上下下的,不知道皇上那裏,究竟在做什麼打算。
  
  我再接著道:“防範定然會有,我們在計劃時,便已考慮到這一點,但他們手中,應該沒有實際證據,最近各武將大臣也無動向,只要過了五月,基本便大局已定,即使知道,也無法奈我等何。”
  
  雲毓皺眉道:“大約如此,。”他抬袖斟酒,“不過,家父聽到一個消息,皇上近幾日可能會召懷王殿下和其他幾位王爺一同進宮議事。不知有何用意。”
  
  這個消息讓我有些意外,我與其他幾位王兄一向被太后防得很嚴,而且為了防止我等連成一氣,還常做些厚此薄彼事,除了每年初一或有什麼大場面時一同應景外,本王和其餘幾個王極少真的一起商議朝政過。假如消息屬實,啟赭的用意當真不好揣測。
  
  我道:“那只有等到去了才知道。”
  
  雲毓看了看我:“臣之前一直在勸王爺,如今還是要說,柳桐倚此人甚是棘手,王爺還是遠著些,莫上了他的套。”
  
  我不禁笑:“隨雅多慮了,柳桐倚能給本王下什麼套,本王又能進什麼套?對了,隨雅近日在聖駕前與朝堂中,也還好罷。”
  
  雲毓再看看我,將杯中酒一飲而盡,而後道:“也只在這種時候,王爺方才喊臣的表字,臣乍一聽,不習慣,還要先反應一下。”
  
  他再似笑非笑看我:“看來王爺對柳相,的確用情頗深。”
  
  不能不說,雲毓的眼神,的確利得很。
  
  我道:“深又如何?本王還不至於昏了頭看不清形式,終究不是一路人。”我長嘆,“有時候,於誰有情於誰無情,可能就是命罷。”
  
  雲毓慢慢點頭,目光不知看向何處:“甚是,大約就是命了。”他抬手,再斟滿一杯酒,一飲而盡。
  
  我也跟著舉杯,不知不覺,三四個酒壺就空了。
  
  第四壺酒見底時,雲毓起身從屋內取來第五壺,看來他今日早有準備,屋裏備下了整整一壇。
  
  再喝了幾杯,我覺得頭有點沉,搖手道:“罷了罷了,不能喝了,所謂借酒消愁越來越愁,還是到此為止吧。”
  
  雲毓倚在欄邊搖了搖酒壺:“等喝一千杯,喝到醉了,一千個愁正好就解了。”
  
  我道:“你這事歪理。再說,就算本王思慕柳相不得,積下愛恨情仇。你喝的也不比我含糊,難道被本王說中,胸中也有那紓之結?”
  
  雲毓抓著酒壺皺眉,定定地看我,忽而道:“既然酒不能解愁,王爺與臣換個方法如何?”
  
  他抬手放下酒壺,倚在欄上向笑了笑:“不然,王爺和臣兩個愁無可消之人,互紓解紓解?”
  
第二十三章

  我道:“怎麼紓解?”
  
  雲毓笑著看我:“王爺近日也不知是否因一心追隨柳相,這樣的話都聽不明白。”
  
  我道:“的確不明白。”
  
  雲毓看了我片刻,起身至我身邊,再一瞬,我僵了。
  
  本王不是傻子,自然聽得懂雲毓話中的意思,平常時,也有過這種玩笑。只不過玩笑而已。
  
  但此次……
  
  我昔日年少時,也曾像如今的啟檀啟禮般,常把騷包當風流,我記著我那時逛樓子,還曾寫過一首平仄不通的微淫小詩:霧凝結櫻桃,露重打芭蕉;月影沉碧水,芙蓉倦春宵。此詩如今看來狗屁不通,我很想當我沒寫過,但那時我卻洋洋得意,還將詩題在紗帳上,贈與陪我的小倌,當然他不會說不好,收得一臉感動。
  
  任誰年少,都曾輕狂。
  
  此時此刻,雲毓與我唇糾舌纏之際,這首詩的後兩句忽然鬼使神差地浮現在我心頭,不知道為什麼。
  
  可能因階下花靜,可能因廊中風軟,可能因懷內隱隱的衣香。
  
  說實話,橫看豎看,拋去脾氣看,雲毓的確是個無可挑剔的人物。我知道他並非我這種人,平時並沒動過什麼念頭,但這個時候,我實在不大能忍得住再不動念。
  
  我在眼看將要沉碧水的當口抽出一絲神智,握住雲毓的雙肩送出幾寸,深吸口氣,勉強鎮定道:“雲大夫,這不當拿來玩笑的。”
  
  雲毓雙眼如籠著薄霧的湖水,微微彎起道:“王爺這時候不喊臣隨雅了。”
  
  一句話,幾個字,變成了根極細的絲線,從我心的最尖上劃了個圈。
  
  我苦笑:“雲大夫,再一步,玩笑就當真了。”
  
  雲毓道:“便就真的紓解紓解又有何不可?”他也笑,“反正臣和王爺,名聲早就坐實了。”
  
  我道:“名聲是一回事,實際怎樣是一回事。本王記得雲大夫不好本王這種。”
  
  雲毓道:“不過紓解而已,何必計較?”
  
  只怕不計較,紓解變成越紓越不能解。我嘆氣道:“隨雅,我不是瞎子,你今天心裏有事,我看得出來。“雲毓嘴邊有笑,眼中沒笑,而且神情之中,帶著點複雜,有些像,俗話所說的破罐破摔。
  
  我繼續道:“你憋了事情在心裏,想來有不能對旁人說的難處,但不能因為如此,就和自己過不去。而且,我也怕萬一紓解之後,本王喜歡了隨雅,隨雅卻有了旁人,我該如何是好?”
  
  雲毓笑了一聲:“王爺心中有柳相,可塞不下旁人了。臣不會不識時務硬往其中加塞。”他抽身退開幾步,我懷中頓時涼了些。
  
  我隨之起身:“即便並無然思,隨雅能喊我一聲承浚否?”
  
  雲毓在離我幾步遠的桌邊站著,一瞬不瞬看了我片刻,方才道:“不敢,他日王爺變成了聖上,倘若哪天一個不悅,臣曾敢直呼名諱之事,說不定就是項罪過。”
  
  正因如此,就算雲毓於本王,就像一根兔子最愛的草,我啃光全天下的老樹皮,也不能想動他的念頭。
  
  同為謀反黨,彼此互相提防,再實際上,我又在算計雲毓,假如我還能和他做紓解之事,那我真不是個人了。
  
  雲毓又拎起酒壺,斟了一杯,端起一飲而盡:“也罷,倘若勉強,越解越煩,倒不好了。”他似笑非笑又看看我,“沒想到王爺對柳相情深至此。柳桐倚就那麼好?”
  
  我回去坐下,咳了一聲:“好不好就是個看法,看了順眼,瞧著對脾氣。”
  
  雲毓點頭,再之後沒說什麼,一時冷場,我訕訕的有些坐不住,站起身道:“本王還有些事,要回去了。”
  
  雲毓淡淡道:“王爺請先行,臣還要呆片刻。”
  
  我道:“那好。”
  
  轉身出去時,雲毓在我身後道:“假如皇上真召王爺入宮議事,王爺請多留心。”
  
  我回身道:“放心,再怎麼樣,皇上也不會輕易真把我這個皇叔給抓了。”
  
  只是,雲毓的話裏用了留心而非小心,大約又有蹊蹺。
  
  雲棠的消息果然靈便,到了第二日,剛早上,聖旨就到了,命我明日入宮議事。
  
  這次議事,架勢看似很大,除本王之外,另幾位皇上的堂親王爺也到了。
  
  宗王、嘉王、福王、壽王、祿王,加上我,正好湊足一桌六王宴。
  
第二十四章

  皇上這次宣我和其餘五王進宮議事,不知為了議什麼事,啟赭年紀輕,於帝王之術上卻十分老練,行事往往出人意表,讓你總猜不透。
  
  我這幾天在家休養養懶了骨頭,正裝戴冠頗覺拘束,而且差不多也算夏天了,袍服裏裏外外一層層頗覺悶熱,只得拿了把扇子放在袖子裏,好歹坐轎的時候能扇扇涼風。
  
  到了宮內,有小宦官前來引路,道皇上請幾位王爺都到修德殿中去。修德殿離著御花園不遠,是一處清幽的殿閣,殿中寬敞清涼。我到了修德殿時,殿內已經坐著嘉王、啟禮和祿王,壽王身體不好,壽王府這幾年實際已經是啟禮這個世子做主,今天壽王不能支持前來,照例又啟禮代替。啟禮站起身來向我行了禮,我與嘉王祿王兩位堂兄彼此見禮,在一張椅上坐下。
  
  修德殿內上首是皇上的御座,另外六把座椅一邊三把對面擺。我本應該坐在西側最末,但啟禮代父前來,差了一輩,故而他坐最末,我向前挪了一位,坐在祿王和啟禮中間,我剛坐下,摸出扇子來扇扇涼,對面的嘉王便皺了皺眉。
  
  本王的五位堂兄年紀都比我長了許多,尤其是年紀最長的宗王和嘉王,歲數都比我爹還大,這兩位一向不怎麼與我來往,更不怎麼看的上懷王府的行事和我的那點癖好。
  
  嘉王承典之父當年便與我爹不睦,據說恩怨起源於生下先嘉王和我爹的兩位皇妃之間的爭寵鬥爭。先嘉王伙同柳羨等人,屢次向同光帝進言,請求撤掉我爹的兵權,防止他謀反。同光帝為了讓其化去對我爹的仇恨,把其子承典安放入我爹的軍中,讓我爹親自教導他兵法武藝,但承典心高氣傲,一直不服我爹管教,有一次他趁我爹回京,自作主張突襲蠻夷,結果中了圈套,折損千餘兵卒,被我爹依軍規處罰,先嘉王找我爹說情,我爹這人做事不知道拐彎,沒同意,就越發被他們父子懷恨,以為這件事從頭到尾都是我爹故意安排陷害。仇於是越結越深。
  
  等到應昌帝繼位後,我爹主動將部分兵權交給承典,在應昌帝面前保舉他為將帥,先嘉王、承典乃至應昌帝,都以為是我爹有意做作,一點都不領情。
  
  嘉王府雖然一直和我懷王府不睦,但承典當真是個忠心的王爺,太后對我假意拉攏時,承典以為本王一手遮天,把持朝政,不知道要怎麼迫害忠良了,便憤怒地甩袖交出其實根本沒人希望他交的那一點兵權,悶在王府中成天寫詩抒情,聽說嘉王府的書房牆壁上,一度糊滿了嘉王所寫的感懷詩,其中一首長詩老雁吟尤其出名,嘉王在詩中把啟赭比做太陽,把我比做遮擋太陽和青天的烏雲,把自己比做一隻鐵骨錚錚的老雁。
  
  他堅信世間善惡終有報,奸臣的末日總有一天會來到。烏雲只能暫時遮蔽青天和太陽,終有一日世間會蕩盡濁氣,重現朗朗乾坤,期盼著那一天的老雁即使現在翅膀被冰雹打斷了,毛被烏雲卷起的狂風吹禿了,冰雪快埋住了它的頭,它依然會蟄伏在枯草堆裏,老樹杈上,昂頭看著天,等待有一天,陽光照在它身上,讓它禿掉的羽翼重生,一飛沖天,翱翔在青天之上,太陽身旁。
  
  嘉王將自己幾年內寫成的幾百首長詩短詩收成了一本詩集,名叫《草廬雁吟集》,刻印了數十冊,贈送給清流們。我的岳丈李岄就收到一本,據說讀後涕淚長流,兩日未食。我因好奇,也弄了一本看,我那時年輕氣盛,看完老雁吟後,感觸良多,忍不住評論了幾句:“大雁春夏北棲,秋冬往南,怎麼能被冰雹斷翅,風雪掩埋?像家雀這種的,方才一年四季都在一個地方。”
  
  我這句話乃是站在王府的廊下所說,懷王府中的下人中,頗有不少細作,不出一天,本王的這句話便被傳了出去,而且幾經轉口,最後滿京皆知,懷王譏諷嘉王老雁不如家雀。
  
  一時間,京城有許多自以為天下污濁我獨清的文士憤慨,紛紛寫詩文抒懷,如今乾坤顛倒,竟使家雀橫行,大雁不得展翅,家雀竟能譏諷雄鷹。
  
  還有人畫了一幅圖,一隻胖家雀蹲在一隻小公雞的脊背上,題字為睥睨眾生。
  
  家僕拎著這幅圖和幾首詩來稟報與我:“王爺王爺,京城中那些酸文正在譏諷王爺。”我甚無奈,譏諷便譏諷罷,需知酸文的嘴如洪水,越堵越氾濫,便只得看著那幅圖道:“家雀胖滾滾的,甚可愛,小公雞也畫得神采奕奕,挺好挺好。隨他們去罷,大家對鳥雀的愛好不同,好比某些人喜愛雄鷹大雁,本王就挺喜歡家雀。”
  
  這句話自然又被細作傳了出去,再流轉數口,化為數種傳言,傳言一說,懷王道,家雀吃得飽,大雁雄鷹吃不好,家雀強過大雁雄鷹。傳言二說,懷王自比為富貴雀,以喜愛標緻的小公雞為榮,譏諷之徒在懷王眼中就像一群蒼蠅。還有傳言說,懷王道,他自比家雀,好過那些鶯鶯燕燕。
  
  將憤憤不平者比做鶯鶯燕燕是何等的侮辱與誹謗,此等傳言,自然讓憤慨文士們更憤慨,於是本王迫害忠良的事蹟簿中,便又多了精彩的一頁。
  
  所以,嘉王如今見面還能和我勉強客套兩句已經是識大體有氣量好涵養了,他一向古板,在修德殿中,我拿出一把扇子出來扇扇風,看在他眼裏,恐怕便是極大的不合規矩,不恭敬,不將我那皇帝堂侄放在眼裏。
  
  祿王與嘉王走得略近,一向也不怎麼看得上本王,還好我身邊還坐著個啟禮,我和啟禮閒聊了幾句,啟禮問道:“玳王這兩天有沒有去找過皇叔。”我道:“沒有。”
  
  我以往算沒白疼啟檀,我受傷之後,他三天兩頭往懷王府中跑,每次都帶不少東西,居然一次也沒順走東西,他送來的東西都是他平素所搜刮的珍藏,什麼可以去病消災的藥仙玉佩、華佗用過的酒葫蘆、東方朔獻給漢武帝的藥罐子,據說用這個罐子煎藥有雙倍藥效等等。當然沒有一樣是真貨,而且大多是他拿本王的銀子買的,不過他是當做真品真心送來,本王還是覺得頗欣慰感動。但最近兩天,的確沒見他來。
  
  啟禮道:“哦,小侄聽說,最近有個嶺南客商,打算賣給他一套物件,其中有諸葛孔明當年擺陣續命所用的油燈、空城計時所彈的琴、孟獲的夫人用過的牛角梳、還有趙子龍當年包阿斗的包袱皮等等。”
  
  我心中頓時咯噔一下:“聽起來有不少件。”
  
  啟禮道:“反正據小侄聽說,大約要幾十萬兩銀子吧。”
  
  我覺得我此時的臉肯定已經綠了,我在心中琢磨,不然告訴雲棠和王勤一聲,這兩天就把反給造了算了。
  
  啟禮安慰我:“皇叔也不必太憂心,玳王最近已好了很多,他現在也只是在和那個客商談,未必就買。”
  
  他肯不買才怪,我向啟禮道:“我這幾天府中有些事情,不然你替我告訴他一聲,柳丞相是識貨之人,讓他請柳丞相和他一道看看物件,牢靠些。”
  
  能防止啟檀花空我懷王府的唯一救星就是柳桐倚,可惜那日水榭之後,我再出面請他,有些尷尬,只能啟檀自己去請。
  
  正說著,宗王和福王也先後到了,見禮之後落座,宗王盯著我手中的扇子,道:“此殿之內,懷王弟搖扇是否有些不妥。”
  
  我合起扇子,收回袖中:“多謝王兄提點,是我疏忽不敬了。”
  
  宗王盯著本王又看了看,沒再說什麼。
  
  宗王與嘉王一樣,一向不大看得慣我。但他看不慣我的緣故與嘉王不同。
  
  宗王承源在我等幾王之中,年紀最長,性情忠厚耿直,他早年也曾在我爹手下做過副將,雖然年紀比我爹大,但一直很敬佩我爹這個小皇叔,我爹過世之後,他還對我娘與我多有照顧,後來我染上了那點癖好,宗王大怒,曾經數次拍案教訓我,可惜我屢教不改,宗王遂與懷王府不再往來。
  
  他一直覺得我事事無成,辱沒了我爹留下的這個懷王頭銜上的英名,兼又有讓人不齒之癖,故而每每見到我,都會露出一副沉痛的神色。
  
  我看見他那副神情,往往也會生出一些愧疚之意,他沉痛,我不自在,心裏都堵得慌,因此一般不到萬不得已本王與宗王不怎麼見面。
  
  我收起扇子後,殿中的氣氛又僵了一些,幸虧正在此時,皇上駕到了。
  
第二十五章

  啟赭今日神情十分肅然,眉微皺,似乎此番商議的,是件大事。等叩拜完畢,我與眾王重新落座後,啟赭方才道:“朕今日請諸位皇叔前來,是有一件事關社稷,卻又難在朝堂上公議之事,想先與幾位皇叔商量。”
  
  我等都紛紛恭敬屏息傾聽,啟赭停頓片刻,方才道:“前幾日那赫國派使者來朝,商議和談,願意進獻兩座城池,年年朝貢,永世稱臣。”
  
  此話一出,在座的其餘幾王都面露喜悅,宗王與嘉王的悅色更甚,那赫國與我朝交兵數年,當年我爹年輕的時候就在打,打到新岔換舊岔,那赫國的老王也崩了,他的獨生女兒繼位,我朝本以為換個女人掌權,能討一點便宜,立刻整旗鼓出兵,誰料那女王當時才十幾歲的小姑娘,竟然是個不輸男子的非善岔,親自率兵迎戰,斬了我軍一員大將,又再度打個難分難解。
  
  可它蠻夷小國,實在經不住幾十年打仗,自四五年前休戰之後,便不再騷擾邊關,聽說還用了幾個漢人文士為官,休養生息。這次派使者來議和,竟然願意稱臣,實在是件大好事。
  
  但我皇帝堂侄的臉色如此凝重,恐怕這個和談並非如此輕易,那赫國那裏又提了些什麼條件。
  
  我便謹慎地道:“自皇上親政以來,廣施仁政,如今天下安樂富足,蠻夷小國折服在我天朝盛世與皇上的英明睿智之下,主動俯首稱臣,乃是順理成章之事。只是蠻夷多詐,不知是否會提一些不知高低的要求。”
  
  果然,啟赭肅然地嘆了口氣道:“讓朕頭疼的,正是此事。那赫國的使者提了項請求,朕不知該如何回復。”
  
  我道:“能讓皇上頭疼,必然很麻煩,難道他們年年上貢,也要我朝賜年年賜他們金帛?或者想學些農耕之術或借些糧食種子之類?”各蠻國都不擅五穀耕種,一向對綢緞織染術也十分渴慕。我又跟著玩笑道:“還好,那赫國的老王早崩了,現在是個女王在位,否則便要猜是否又要與我朝和親,娶位公主了。那女王總不至於也提和親,向我們要個皇子吧。”
  
  啟赭抬起眼,直直地望著我,緩緩地點了點頭。

  殿中一時有些靜。
  
  片刻後,啟赭又長嘆一聲,神色依然肅然:“皇叔,不幸被你言中了,那赫國的使臣道,他們女王青春正盛,未有配偶,一向仰慕我天朝男子好才華美儀錶,願求一王夫,共享王位,共治國土,亦以示稱臣議和之誠意。”
  
  本王與幾位王兄和啟禮王侄皆被震驚。嘉王沉痛搖頭道:“蠻夷女子,行事實在驚世駭俗。”
  
  福王也搖頭:“荒唐,太荒唐了!難道整個那赫國,竟找不出一個可以和女王成親的男人?”
  
  宗王斂眉道:“那赫國的男子短小粗壯,與我朝,的確無法相比。”
  
  祿王道:“從來只有和親公主,難道本朝竟要出和親相公?流傳到後世,必定是個笑話!”
  
  幾位王兄痛心疾首,但我查看皇帝堂侄的龍顏,覺得他似乎有點意思想送個和親相公給女王,如今正是十分要緊關頭,多順一順皇上龍鱗,一來謀反之事他不會疑心,二來,他日本王大功告成後,再加上今日種種,忠上加忠,豈不更好?
  
  於是本王便開口道:“以臣之見,和親之事,真的答應了,也未嘗不可。”話出口後,其餘幾王都向本王看來,宗王皺眉,嘉王冷笑一聲,只有福王還算給我些面子,道:“懷王為何如此說。”
  
  我道:“那女王肯開口求親,想來對我天朝男子的確真心渴慕,她還許諾共享王位,女王雖然是個蠻女,但天下女子皆水性,嫁夫自然隨夫,真的送她一個和親相公,那赫國等於盡在我朝掌握之中,他日生下子女,還是天朝血脈,說不定就能不費一兵一卒,就此把那赫國給並了。”
  
  幾位王兄的神色都頗不以為然,但都沒出口反駁,啟赭沉吟片刻,道:“皇叔說的,很有道理,朕也如此考慮過,方才猶豫不定。”
  
  福王道:“當真選人去做那赫國的王夫,又該選何人?”
  
  祿王道:“那蠻女好歹是個女王,能與她匹配,不外皇子世子,或重臣子弟。”
  
  宗王道:“那赫女王今年二十餘歲,那赫國女子皮色皆黑,但據說女王倒還算貌美,我朝年輕的皇子世子,要麼已定親娶妃,要麼還年少,恐無合適之人。”

  福王隨即頷首:“以此看來,只能挑選重臣子弟了。”
  
  皇上這次召幾王議事,說不定就是打算讓他們本著對社稷的忠義之情,獻個兒子出來,但宗王等人風裏浪裏許多年,都算老奸巨猾了,宗王的一句話,將一干世子王子全部保了下來。
  
  福王道:“重臣子弟老臣等人就不太熟了,懷王和啟禮王侄應該熟悉些。”目光掃向本王與啟禮,掃過本王時,頗為意味深長。
  
  啟禮尚未娶妻,方才商議可做和親相公之人時,他一直一聲不吭地在本王身邊坐著,應該在暗自惴惴,此時已被宗王一句話保得平安,立刻又精神起來,笑道:“年輕的重臣子弟,頂出挑的,不須多想,京城裏的一句俗語說的最是——‘誰道人物無雙,且看柳相雲郎’。”
  
  柳相桐倚,雲郎雲毓。
  
  啟禮又道:“柳相乃朝廷棟樑,定然不行。”
  
  殿中一時寂寂,本王終於忍不住道:“雲毓也不合適,人選還需再另找一找。”
  
  宗王、嘉王、福王、祿王連同啟赭的目光都一起向我看來,啟赭挑眉道:“哦?雲毓論家世相貌才學都是上上之選,為何不可?”
  
  我道:“不合適之處有幾點,其一,雲毓犀利隨性,王夫之選,最好是個有雅量,脾性柔和之人,拿得住女王。其二,雲毓有些風流,女王豈是個能與他人共事一夫之女?要個專情君子才好,其三,雲毓乃雲棠之子,便這一項,就需要細細考量。”
  
  啟赭盯著本王,似在沉思,嘉王冷笑道:“懷王說這幾項不妥,正好自相矛盾。你道雲棠那兒子風流,風流不正會哄女人,知溫存,拿得住女王?你說言第三項,意有所指,但據我所知,懷王與雲家素來走得近,與雲家的這個兒子更時常同進同出,讓人不禁思量。”
  
  我道:“嘉王王兄此言,讓我無話可說,我只是盡臣子本分言當言之事,一切還當由皇上裁定。”
  
  我忠義地望向御座上,啟赭站起身,又嘆了口氣:“朕,還有一事,本不想說,那赫國的使臣,向我朝求親,實際有指名人選。”
  
  我與其餘幾王及啟禮王侄又皆驚,啟赭望向本王,負起手:“那使臣道,女王喜歡稍微年長些的男子,尤其那種識情趣,涵養體貼者,譬如……”
  
  啟赭直直瞧著本王,本王忽然有了些不好的預感。
  
  “譬如,我朝懷王殿下這種的。”
  
  殿中再次寂寂,本王立刻正色道:“皇上,臣是斷袖。”
  
  識情趣,涵養又體貼的確是本王眾多長處中較明顯的一二,想不到那女王遠在番邦,竟也風聞,但,實在可惜,本王的愛好這輩子改不過來了。
  
  啟赭繼續面無表情地望著我:“使臣又道,女王知道,我朝的懷王殿下是個斷袖,但是女王覺得,那是因為我朝的女人不夠好,方才讓懷王殿下不得不成了斷袖,她自信能讓懷王殿下從斷袖變成不是斷袖。”
  
  這……這……難道本王的事蹟,竟然流傳的如此廣泛?
  
  啟赭依然瞧著我,接著道:“那使臣還道,女王有句話,讓他務必傳給懷王殿下,女王想問我朝的懷王殿下,可還記得,那個細雨綿綿的午後,城牆外,小橋頭的誓約。”
  
  殿中更寂靜了,那些意味深長的目光和那些意味深長的臉讓本王很茫然。
  
  啟赭嘆息道:“皇叔,朕只想問你,那赫國女王,為何能和你在細雨綿綿的午後,城牆外,小橋頭,定下誓約?”
  
  我無限誠懇地道:“皇上,臣真的是個斷袖,而且臣這輩子從沒去過邊疆,更沒沾過那赫國。”
  
  啟赭又長長嘆息:“難道女王是在夢裏,和皇叔橋頭相會,細雨立誓?”
  
第二十六章

  本王一向自認是個風流卻不濫情的人,迄今從沒和誰立過什麼誓言。更何況番邦的那赫女王遠在天邊,即使我當年沒有斷袖時,也不可能和她有什麼瓜葛。
  
  我懇切陳詞,一一剖析,這件事沾上了可不是鬧著玩的,搞不好本王就是個裏通敵國。
  
  我說,啟赭就聽著,也不知是信還是不信。
  
  啟禮插話幫了我幾句:“雖然使臣如此說,但也可能並非是皇叔,或者女王有意為之,離間皇上與皇叔的關係,也或者有人別有用心,冒名頂替。不知使臣有無說過,當日與女王盟誓的懷王長得什麼模樣?”
  
  啟赭負手微笑道:“朕尚且沒問,想先來問問皇叔再說。”
  
  福王道:“不然,先著人詢問那赫的使臣,女王有無告訴過他懷王的相貌,倘若有,讓幾個與懷王年紀相仿的人和懷王一道,去那使臣面前走一遭,讓他認一認,不就清楚了?”
  
  宗王和祿王都道很是個辦法,唯獨嘉王有異議:“離間計有種種方法,那蠻女貴為女王,沒必要賠上自己的名節。恐怕確有其事。使節並未見過與女王立誓之人,即使有聽過形容,估計也是泛泛,不知立誓一事至今,時隔多少年。倘若在數年之前,人之體貌皆有變化,就算如今女王親自前來,估計也要分辨片刻,使節怎麼能分辨得出?”
  
  我道:“臣算個好認的人,假如見過,說些特徵,應該認得出。不管有沒有用,先去問一問,要不然真的臣為朝廷獻身,做了和親相公,到了那赫國,女王一看,人錯了,豈不是兩個人一輩子都耽誤了?”
  
  啟禮在一旁笑道:“皇叔急了,要去做和親相公的話都說出來了。恐怕皇上不答應,皇叔真要冤氣沖天了。”
  
  啟赭斂眉看著我,片刻後道:“也罷,此事關乎兩國邦交,也非小可,便依啟禮所言,先著人去問問那赫使節。”
  
  大約過了半個時辰,派去詢問的宦官回來,稟報道:“那赫使臣說,女王不但說起過懷王殿下的模樣,還親手畫了一幅懷王殿下的畫像掛在寢宮中,他曾見過,假如懷王殿下站在他面前,他應該認得出。”
  
  殿中的諸人連同皇帝堂侄,又一起瞧向本王。
  
  福王道:“那蠻女真是癡情。”
  
  我接上道:“只是不知一片癡情,所為何人。”
  
  啟赭再瞧了瞧我,卻沒說什麼。
  
  於是,本王便要去使節面前走一遭,讓他認一認。
  
  讓使節認人,和在刑部衙門大堂讓冤主認犯人不同,需要婉轉些,曲折些,合乎禮制些。
  
  因此,為了這一認,預先準備了許多周折,由禮部牽頭,皇上下旨,在御花園裏辦了場小宴招待使臣,再讓本王與幾位年紀稍長些,與我相仿的世子王子便服赴宴。
  
  本王回府換了套便服,再入宮中,先在一個小殿中與幾位王侄會合,再一同前往御花園。
  
  那赫使臣約四五十歲年紀,皮色黝黑,裹著纏頭,兩撇鬍鬚還向上打了個彎兒,不知是否刻意用漿糊捋成此型,一派異域風情。他直勾勾地盯著本王與幾位王侄走近,待我等在入席之後,方才嘰裏咕嚕地向身邊的一人耳語,那人看來是個在那赫國做官的漢人。
  
  使臣的漢官隨從轉而向最上首道:“啟稟陛下,阿魯南大人說,這幾位王爺王子,他都很陌生。並沒有那個人。”
  
  本王聞得此言,頓時有種雲散天朗之感。
  
  啟赭端坐在上首御座內,微笑道:“那方紫衫者,便是朕的皇叔懷王。”
  
  漢官立刻向那使臣耳語,使臣又猛地直勾勾向我看來,而後再嘰裏咕嚕向漢官隨從說了一通。漢官隨從遂轉稟道:“陛下,阿魯南大人說,絕不可能是現在這位懷王殿下,女王心儀的懷王殿下健碩沉穩,健步如飛,面孔方正,是個既堅毅,又體貼的男子。”
  
  阿魯南使臣用手沾了點酒水,在桌畫了幾道,又嘰裏咕嚕幾句,漢官隨從再道:“阿魯南大人擅長繪畫,他可以把女王畫的那張畫像重畫出來。告訴陛下到底是哪個人。”
  
  他倒不早說,將本王折騰了個來回,混了一頓禦宴,這才把如此要緊事慢吞吞說出來。
  
  本王連火都懶得上了,只想看看到底何人如此有情趣,頂著本王的名號勾搭了那赫女王。
  
  我得以撇清干係,在座的其餘人都還好,唯獨嘉王明顯有些失落。對於到底女王看上的懷王是哪個一事,在座眾人都甚興致勃勃,啟赭立刻命人送上筆墨紙硯。番邦人到底仰慕我中土文化,那位那赫國使臣阿魯南雖然說不上幾句中土話,但對我天朝筆墨,還算熟悉。他卷袖抓筆揮毫,一刻鐘後,便在紙上畫了個人頭出來。
  
  兩個宦官上前捧起畫,我定睛看去,畫上的人頭四方臉,濃眉毛,還有幾根短短的髭須,不失為一條沉穩的漢子。恐怕的確是本王的熟人,瞧著怪眼熟。
  
  啟赭道:“此人,朕應該未曾見過,與承浚的確相差甚多。”宗王、嘉王、福王、祿王也紛紛說沒見過,差了很多。唯獨啟禮擰眉道:“這個人,臣倒是覺得好像在哪里見過……”他撫著額角,“好像……好像是……只掃到過一兩眼,好像是……懷王叔府裏的人……”
  
  本王已經想起來了,起身承認道:“稟報皇上,壽王世子所言不錯,看這個畫像的模樣,十分像臣府中的轎夫韓四。”
  
  那赫女王一事,最終成了場鬧劇,啟赭著人到我懷王府中提了韓四到御前,他也十分莫名,在金鑾殿上只會瑟瑟發抖,口稱冤枉,涕淚交流。最後與那赫使臣核對事實,再問及年份,方才大概弄清了前因後果。
  
  三四年前,兩國剛休戰時,那赫女王曾經喬裝跟隨商旅,潛進過我朝京城中。某日本王前去某館中找快活,韓四與其餘人在門外等候時,恰好碰見了那赫女王。
  
  番女之豪放果然難以想像,那赫女王以為相公館是專門開給女人進的,就想進來見識一下,韓四等人為了怕鬧將起來打擾本王的雅興,便上前阻攔,這幾個人中,數韓四脾氣好些,出言勸慰,還勸其他人不要為難女子。估計女王便因此對他芳心暗許。當時天在下雨,女王不認識路,與其他人走散了,在那條街上來回走,韓四看了於心不忍,就在路邊買了把傘,將她送到城門外她與隨從會合的地方。
  
  女王於是向韓四道,今日你我有情,我一定會回來找你,不會辜負你。
  
  韓四以為這情是恩情的情,這只是一句承諾報答的話。因為在我天朝,真的沒女子會對男人說這種話。
  
  但這的確是句盟誓的話,女王沒有違誓,她來求王夫了。
  
  韓四淚流滿面,賭咒發誓,他當時告訴女王他叫韓四,是個轎夫,但是因為本王逛相公館這不是件光彩的事,所以他不敢透露他是哪家的轎夫。
  
  使臣道,和女王盟誓的人的確說自己叫韓四,但女王覺得他絕非一般人物,更因他阻止過其他轎夫隨從,便當那些人實際是他的隨從。她記下了本王轎上的花紋,查到這是懷王府的轎子,便把韓四當成了本王。
  
  核查此事時,韓四與那赫使臣各在一間屋內,絕無串供的可能,說出來的事情的確絲絲和扣,可見的確是實情。
  
  韓四一介轎夫,居然得此奇緣,比話本傳奇還要精彩。只是連累本王跟著折騰出幾身虛汗。
  
  大約查清後,啟赭傳我去禦書房,總算說了句寬慰的話:“那赫國女王一事,委實離奇,你實在是被無辜牽連了。”
  
  我道:“還好還好,不過當時臣的確嚇出一身冷汗,真怕皇上送臣去番邦做和親相公。”
  
  啟赭微笑道:“朕不是說過,不會讓你有新王妃進門?承浚為何如此不信任朕?”
  
  我立刻道:“臣自然萬萬不敢,只是皇上只說過不會讓臣有王妃進門,卻沒說過不會讓臣過門,所以臣當時還是有些擔心。”
  
  啟赭緊瞧著我,又笑了笑,而後踱開幾步,像隨口般道:“此事還不算了結,不知那赫女王曉得了她心中的懷王的確是個轎夫之後,還會不會要他做王夫。假如她要,朕這邊還要好歹給韓四個封銜,起碼讓此事更體面些。皇叔的府中還真是人才濟濟,奇事輩出。”
  
  我道:“此事乃是天賜韓四的姻緣,所謂三生簿上早已註定,與臣其實無關了。”
  
  啟赭停步:“但終究還是將你牽扯進來了,此一事,你也傷神甚多,臂上刀傷還未痊癒,先回去好好休養罷。”
  
  我跪地叩首:“臣告退,皇上也請切勿太過操勞。”
  
  啟赭的聲音在我頭頂上道:“有皇叔時刻如此掛念朕,朕甚欣慰。”
  
  我出了禦書房,向皇城門處慢慢走,過得一道橋,迎面看見一襲熟悉的墨藍,我心中忍不住又動了動,站住拱手笑道:“柳相,甚巧。”
  
  他向我抬袖躬身,和平常一樣,客客氣氣:“懷王殿下。”
  
  我也向他客氣道:“看柳相往內行,還有公務要忙?”他揚起唇角:“懷王殿下向外行,看來要事已經忙完。”我笑了兩聲道:“我一向,可不忙什麼要事,都是些瑣碎閒雜事。”
  
  那笑還停在他唇邊:“臣聽聞,懷王殿下府中出了位王夫。”
  
  這話是玩笑?那日從水榭出來後,他怎麼還會和我玩笑,恐怕只想撇得遠遠的。是嘲諷?我知道他不是那種喜好嘲諷為樂之人。那麼只是一句平常的客套了。於我來說,是一句能讓我當成玩笑來安慰安慰自家的話。
  
  我遂道:“是,我懷王府中,又出了位人物,越發顯得人才濟濟了。”
  
  柳桐倚清透的雙眸望著我,我道:“柳相還有要事要忙,本王便就不耽誤你了,先告辭了。”
  
  他抬袖也淡淡道了聲告辭,我繼續向城門外去,日暮黃昏,又是半天彤雲。
  
第二十七章

  韓四不願做和親相公。
  
  我本以為王夫這件事就算告一段落了,所以從宮中回來後,傷情片刻,想了想我的然思,然後略困了個小覺。待天黑後起身,剛到小廳中坐,一條黑影便從門外直撲進來,伏地大哭。
  
  “王爺,求求你看在小的服侍了你許多年的份上……別讓小的去番邦……小的家有老父老母,弟妹年幼,倘若小的去了番邦,他們就沒法活了,求王爺開恩……”
  
  韓四他實在有幾分聰明,知道我的皇帝堂侄厲害,在皇宮裏不敢哭,選擇回來本王面前哭。
  
  本王道:“這不是本王開恩不開恩的事情,你和女王的親事,乃上天註定,姻緣巧合。過幾日皇上會賜你個功名,你父母弟妹,朝廷會替你養著,你無需擔心。大丈夫當為國為民犧牲小我,你娶了那赫女王,和女王共享王位,多少人想都想不來,為何要推脫?”
  
  韓四仍然哭得一把一把的,本王從來沒見過一條七八尺的漢子哭成這樣。韓四說,他怕番子,聽說他們都吃生肉,喝生血,不放鹽,他說他娘從小就教導他,做為一條頂天立地的漢子,娶妻可以,但不能倒插門。
  
  本王只得再對他曉以大義,開導他。倒插門,要看插什麼門,現在是他娶了個女王,去當王夫,使邊疆安定,青史之中,一定會記下他的功勞。
  
  韓四仍然不願意,他說做人不可丟掉自己的姓,他大名叫做韓傳寶,假如從了那個番邦女王,一定要跟著女王姓,把自己變成一個番子,他不能容忍。
  
  那赫女王似乎是姓赫赫那魯,韓四和親過去,應該就叫做赫赫那魯傳寶或者傳寶赫赫那魯,這名字,本王覺得,還是挺不錯的。
  
  韓四鐵骨錚錚,寧死不從,本王被他鬧得半個頭一跳一跳的疼,我本不擅長和人纏理,這事又只可軟勸,不能恐嚇,而且離著舉事之日一天天近,此事還這樣加纏不清,本王的反還造不造了?
  
  韓四一直鬧騰到半夜,好容易將他勸告回去睡了。可憐我只喝了半碗稀粥,就也去睡了。
  
  第二天,日上三竿,我還在床上睡著,曹總管來報說,雲大夫來了。雲毓今天會過來本在我意料之中。
  
  我起身,曹總管道:“雲大夫說他只是隨便過來拜望,聽說王爺還沒起,他就先告辭了,讓知會一聲,王爺知道他來過就好。”
  
  我道:“你去讓雲大夫略等一等,本王這就過去。”等正在穿衣洗漱,曹總管又來報說,雲大夫已經走了。
  
  以往雲毓並不像今天這麼性急,說走就走,我估量他可能是有什麼要緊事說,嫌我懷王府中不方便,等用早飯時讓人去雲府下了張帖子,約他月華閣吃酒。
  
  帖子送到雲府後不久,我還沒安排人去月華閣訂地方,有通報說,雲大夫過來了。
  
  我有些納悶,這來來去去是為哪一出?
  
  雲毓進廳坐下,還沒等我問,他便先道:“王爺不是覺得月華閣平常,怎得突然要請臣去那裏?”
  
  我道:“雲大夫不是喜歡那地方麼,本王請人吃酒,自然要投其所好。”
  
  雲毓笑:“一看王爺就是被人請慣了,不曾常請人,月華閣的位置要提前定下,像這樣當日定,好院子一早沒了,像樣的菜也不好預備。臣怕因此掃了王爺的興致,索性還是再上門了。”
  
  我道:“怪不得,今天雲大夫走得匆忙,我還當你嫌懷王府不如月華閣,趕緊下帖相請。”
  
  雲毓端著茶杯佯作無奈道:“幸虧臣一向坐得住,常來王府中晃,臉皮也厚了,要不然,王爺說話如此意味深長,臣真以為是下逐客令了。”
  
  我抬手:“別了,逐哪個客也不敢逐雲大夫,今天早上本王一面趕緊從床上爬起來,一面讓人留,雲大夫都恐怕嫌怠慢了,那麼利落地走了,本王還要趕緊約月華閣賠禮,這裏解釋兩句,都難得雲大夫體諒。”
  
  雲毓嘆息道:“臣真是罪該萬死,早上驚擾了王爺休息,誠惶誠恐地告退,卻不想禍從此來。”
  
  我也嘆息:“算了,本王怕了雲大夫,這話也不是頭一回說了。”
  
  雲毓拿著杯蓋,緩緩撥著茶上浮葉:“也是,是否正因如此,王爺才會在皇上面前道,臣做和親相公恐有隱憂,並非恰當人選。”
  
  這句話在我心上挑了一下。看來我那句“雲毓乃雲棠之子,不妥當。”已經被轉了話了。
  
  當時本王也是唯恐雲毓成了王夫人選,雲毓此人狠得下,也忍得住,假如真攤到了他,他只怕二話不說便答應,邊疆戰火再起與造反裏應外合便大局確定了。
  
  雲棠和王勤目前本王還自信掌控得住,再加上一個那赫國,啟赭的皇位,恐怕真有些險。無論如何,不能讓雲毓去做這個王夫。
  
  我揉揉太陽穴:“雲大夫不會怪本王壞你姻緣罷。”
  
  雲毓還是掛著笑:“王爺在皇上面前保了臣,臣當感激才是。原本臣和家父,名聲也擺在那裏,成天有人說,被王爺權做理由一用,不算什麼。”
  
  單看他神情,的確雲淡風輕的,沒什麼芥蒂之處。
  
  我道:“雲大夫不怪本王多事就好。月華閣去不成,本王府中倒也有處幽靜所在,一直沒請雲大夫去過,名叫近水榭,不如今天在那裏痛飲?”
  
  本王引著雲毓走上去近水榭的浮橋,回憶那日我引然思過來,何等小心翼翼,有些好笑。
  
  雲毓站在廊中望望開闊的湖邊,敲了敲手中的摺扇:“王爺的這處水榭好生風雅,原來最後園還有這麼個地方,我道為何懷王府圍牆圈的大小與臣平日所見,差了甚多。”轉目向我道,“難道一向是王爺的金屋藏嬌處?”
  
  我推動石鶴,收起連著岸邊的浮廊,雲毓稱奇,又道:“方才臣恐怕猜錯了,這浮橋一收,倒像個水牢,不會是王爺當日被先懷王殿下關起來讀書的地方罷。”
  
  我道:“雲大夫還真厲害,竟然猜著了,看來你在禦史台而非刑部委實屈才。”
  
  雲毓輕聲笑了笑。
  
  此時此景此人,比之當日當時的然思,迥然兩番形容。雖然景色沒變,但換了人,也換了心境。
  
  我看著清風裏愜意望向湖心的雲毓,一直壓在心中的一個念頭又動了動。
  
  本王與雲毓,在水榭中近水欄杆處最敞亮所在坐,軟籐椅,小方桌,一壇好酒,幾樣精緻涼菜。
  
  雲毓微眯起眼道:“王爺這處水榭,夏天好乘涼,可能冬天就有些冷了。”
  
  我道:“父王當日,最愛十冬臘月天把我趕到此處念書,整個水榭像個冰窖,生十個火盆都沒用,我上牙下牙直打架,還要忍著看兵書。還好,後來,他當我是塊朽木了,這罪也算受到頭了。”
  
  雲毓舉杯凝望著我:“來日王爺龍袍加身,得主天下時,先懷王殿下於九泉之下,一定甚是欣慰。”
  
  我忍不住笑道:“欣慰?他老人家不從棺材裏跳出來拿刀砍了我就算好了。父王一生,只知道報效皇上,盡忠江山社稷。卻背上包藏謀反之心的罪名,這就是所謂忠臣的下場。”
  
  我斟了一杯酒,也端在手中,轉了兩轉:“正因如此,本王方才看透了,什麼是忠,什麼是奸?天下本就不該總是誰的,既然已背了駡名,何不坐實?如今罵本王的那些清流,待來日本王坐在御座之上時,還不都要一樣的跪地叩首,高呼萬歲。至於父王,他若地下有知,正好也能看看,他所謂的朽木,如何掌握天下。”
  
  本王這番話,對著湖,迎著風,說得熱血澎湃,慷慨激昂。
  
  雲王兩家都是人精,雲毓方才露話試探,不知存有何意,本王如此一番,應該能定一定他的心。
  
  雲毓道:“王爺今日,難得抒發豪情。”
  
  我淡淡道:“可能因為舉事之日眼看將近,有些按捺不住了。”
  
  雲毓微笑:“臣父子,都更按捺不住,要看王爺登上大寶,不過近日正是佈署最要緊時,雖不想按捺住,卻也不得不按捺。”
  
  我趁話道:“你那日讓本王去朝中時,千萬留意,不知留意何事?”
  
  雲毓抿了一口酒,方才道:“家父前日收到消息,嘉王似乎有攥了些兵權在手中,北邊的幾支兵,應該進了他的手。這次六王宴,不知王爺有無從其態度中探出一二。”
  
  怪不得這次在朝堂上,嘉王的腰杆硬了許多。我道:“嘉王這是要老雁展翅傲笑冰霜,他蟄伏許久,不知那些兵抓在手中,是否手生。”
  
  雲毓又抬眼看了看我,目光中閃過一絲了然。他放下空杯,又看向湖中:“如今局勢,佈線經緯,一根根都要密要緊,要一絲不漏,又處處皆要小心算計。”
  
  他的神情間,隱隱也有些倦意疲累,假如無陰謀,無算計,天地間都如同這座敞亮的水榭,如此這般對坐飲酒,賞玩湖色,又該何等舒暢愜意?
  
  可惜世間事不能隨心改定,假如無陰謀,無算計,雲毓又怎會近我,這樣對坐飲酒,觀湖納涼更不可能有。
  
  我瞧了瞧雲毓,將那一直壓在心中的話說了出來:“我有一事,一直想勸你,但覺得你不會答應,一直沒說,可臨到此時,局面緊張,我覺得不失為一步關鍵之棋,所以還是和你說一說罷。“
  
  雲毓握杯看我,我道:“隨雅,這次造反事,你還是抽身退出,不再參與了罷。”
  
第二十八章

  雲毓正舉杯沾了唇,聽了我的話,頓時一臉被嗆著的神情:“王爺……你怎麼……突然說這種話?”
  
  我迎著他目光道:“這次舉事,能否成功,實在說不準。王勤、你父與本王都已將手中的老底盡數拋出,留一著暗棋,且為他日打算。”
  
  雲毓不言不語地瞧著我,我接著道:“西南某處,有個山谷,雖不比江南富庶安樂,倒也山清水秀,該有的那裏都有。從京城過去,約半月可到。”
  
  我向雲毓說,今天他從懷王府回去,沿途將遇刺客,經救治後需靜養,要去雲家在江南的別莊,行至徐州時,留宿一夜,第二天繼續趕路。
  
  雲毓不再看我,去看手中酒杯,只說了一句,王爺安排的十分妥當。
  
  我道:“這件事,本王思慮許久,唯有你最合適。才學、謀略、膽識這些雲大夫你都有,更難得你正年少,來日方長。”
  
  我這番話乃是肺腑之言。雲棠與王勤伏誅罪有應得,可對雲毓,我始終有些憐惜甚至愧疚。
  
  雲毓是個人才,啟赭的朝臣中既要有柳桐倚那種寬厚仁相,也需有雲毓這種鋒銳之臣。除了奉其父之命時常和本王探討些造反事宜外,雲毓一件對不起朝廷的事情也沒做過。
  
  雲毓再次放下酒杯:“王爺和臣說的這番話,是在玩笑還是真心?”他笑了兩聲,“現在箭已在弦,今上那邊說不定早已緊緊盯著,此時此刻,王爺還談暗子佈局?”他站起身,走到欄邊,“晚了。”
  
  我道:“晚倒不晚,我既然和你說,便是做得到。”那個山谷,原本是本王給自己留的一條退路,本王好歹頂著本朝第一毒瘤的名號,送個雲毓過去還是綽綽有餘。
  
  “假如事成,本王登基,立刻就召你回京。假如這件事敗了,你留在那裏,想報仇可以報仇,想從此隱姓埋名住下去,就住下去。總算我們這裏,還剩了個人。”
  
  等到雲棠和王勤伏誅,如果雲毓能回心轉意,我那皇帝堂侄也不計前嫌,使雲毓能重新回朝做官最好,不過本王也知道這種結果大概不可能有。雲毓置身這件事外,從此隱姓埋名也罷,或者他想回來找我報仇,當真把我一刀宰了也罷,我心裏總能好過些,不像現在這樣,每每瞧著他,就覺得負累。
  
  雲毓站在欄邊回過身,突然跪倒在地。
  
  我吃了一驚,急起身去拉,雲毓卻像釘住了一樣地跪著,任我怎麼扶都不起來:“原來王爺說的並非玩笑。”他苦笑一聲,“王爺不必這樣委婉,臣心裏明白,懷王殿下對我們父子始終並未完全信任。臣下定決心追隨王爺,就早已有隨時死的準備,這是臣的心意。但王爺如果真的不放心家父,要以臣為人質,臣也會遵從。只是,”雲毓抬眼,神色目光,一派平靜,“如果現在送臣去西南,定然會引起帝黨疑心。倒不如用藥穩妥。慢藥或傀控之藥王府中應該有。臣家裏也備了幾瓶。”
  
  本王原本正俯身拉雲毓起來,聽了他這番話,卻連自己也差點坐到地上去。我想著,他還不如拿刀捅了我算了,到了臨了,只說得出一句話:“你當我……什麼都沒說過罷。”
  
  其實我想說,原來在雲大夫眼中,本王是這樣的人。
  
  或者,我怎麼可能這樣猜忌你。
  
  可這話我沒底氣說,本來我就是在算計雲毓的命,有什麼立場說這種話。
  
  我只能嘆氣,口氣商量到幾乎等於本王在求他:“你當我什麼都沒說過,你先起來行麼。”
  
  雲毓還是跪著,逼著我又說了一句:“雲大夫,倘若本王真的猜忌你,怎會一向和你……”
  
  雲毓再苦笑了一聲:“臣已在自省,是否一向在王爺面前太過不知輕重高低,那日在月華閣,險些做出孌佞之事,如此不知廉恥,王爺又會如何看臣?”
  
  我扶著雲毓,已經坐在了地上,我不知該如何說,掙扎了又掙扎,也只能再說了一句話:“隨雅,你想拿話堵我,也別作踐你自己。”
  
  雲毓終於又抬了頭看我,我再向他商量道:“你當我什麼都沒說過,起來行麼。”雲毓依然不動,本王終於被他逼得說了幾句真心實意的話,“月華閣那件事,我知道你心裏有事,喝多了,方才那麼做。本王……我……是怕我自家當了真。”
  
  我的兩隻手本來都攥著雲毓的衣袖,現在鬆開了,竟然出了些潮汗:“隨雅,不瞞你說,從以前到如今,你是唯一一個和我不大拘禮走得近些的人。王妃也罷,那些我瞧上過的人也罷,乃至楚尋,沒誰真的心裏放過本王。柳相,更不可能了……”
  
  事實上,本王唯一求的,就是能有誰真的和我互相把對方往心裏裝一裝。說說話喝喝茶聊個天,成天這麼過,一輩子不膩,就行了。
  
  可那個人若是雲毓,事情便不大妙了。
  
  那日月華閣之後,有些事本王已想到了,卻不能有。就算有了,也不能認。
  
  我道:“只是,現在這個時候,談這種事有害無益。隨雅,你……你知道,本王是斷袖,假如本王喜歡了隨雅,那可麻煩了。”
  
  雲毓看著我,半晌,挑起了眉:“那是,真的就麻煩了,王爺喜歡的可是柳相,怎麼能看上臣?王爺斷然不會移情別戀。”
  
  他一面說,一面終於站了起來。
  
  本王總算鬆了口氣,也站起身:“隨雅……”
  
  雲毓嘆了口氣:“王爺請放心,月華閣的那件事,不會再有。臣心裏的,只在心裏放著,不會說出來。”
  
  我道:“隨雅……”
  
  雲毓看著我,忽然一笑:“臣開玩笑的,月華閣那時,的確心裏有事,喝多了。如果真的想做什麼,倘若王爺登基了,臣更成了孌佞之臣了。這個名聲可不大好,縱使臉皮厚,也扛不大住,還是不要了。”
  
  他再笑一笑:“今日就說到這裏罷了。有些事王爺與臣都當做沒發生過罷,臣想告退了。”
  
  我看著他躬身行禮,我和他一道出了水榭,走過浮廊向岸上去。一路之上,雲毓都沒再說過話,本王更說不出什麼。
  
  雲毓到了對岸,便即刻離去,一刻也沒多呆,他走後,本王就回房中坐,半天都沒緩過來。
  
  我算真的怕了雲毓了,他拿刀子往我心窩裏戳了半日,一下比一下狠,我想他早知道了。
  
  知道我其實喜歡他。
  
  柳桐倚是一個桂香中水波月色的夢,正是他在水榭中的兩句話讓我夢醒了,明白了切切實實的好處。
  
  月華閣一事,我雖不想琢磨,卻不得不琢磨,聯繫以往種種,雲毓這樣做毫無道理,除非……
  
  除非他看上本王了。
  
  這個想法比較大膽,本王這把年紀,本不該做如此春風少年的想像。但不由自主就想到了。再對照雲毓近日的行徑……想像越發切實。
  
  不知道為什麼,有了這個想像後,本王心中竟有了種莫名的喜悅,喜悅之後卻是悲哀。
  
  造反在即,此事之後,本王將如何,雲毓將如何?
  
  無論如何沒有好結果。
  
  我算計雲毓,實屬不義,這也許就是報應。
  
  只是這個報應,為何也有雲毓一份?
  
  所以這件事,本王不打算認賬。
  
  我正在臥房中煎熬,皇宮中又有使臣來,說皇帝堂侄有事傳召。
  
  皇命大如天,我只得換了身朝服趕進宮去。
  
  皇帝堂侄眉頭微鎖,滿臉心事重重,他看著本王,問:“皇叔怎麼滿面愁容,似有心事?”
  
  我連忙道,沒什麼,只是韓四不知好歹,不肯娶女王,臣正在開導他。
  
  啟赭道:“哦,韓四麼,朕就覺得他可能不會痛快去做王夫,皇叔不擅開導無妨,雲毓常到皇叔王府中去,可讓他開導開導?”
  
  我的心跳了一跳,忙道:“雲大夫恐怕也不太擅長此事……”
  
  啟赭抬手道:“算了,朕今天懶得糾纏王夫之事,雲毓不擅開導,朕就讓最會開導的柳相去皇叔府中開導韓四。”當真就喊人上前,傳了道口諭,讓柳桐倚去我懷王府中和韓四聊聊天。
  
  本王眼睜睜看著宦官領命下去,不知道皇帝堂侄賣的什麼藥。
  
  啟赭繞回御座上坐,又讓人搬了把椅子在本王身邊,露出牙齒笑道:“好了,柳相去皇叔府上和韓四聊天,皇叔就在這裏陪朕聊聊天罷。朕也沒有什麼大事,只是心裏有些話,想和人聊聊。”牙齒又多露出半顆,“皇叔先坐。”
  
  本王心裏提著謝了恩坐下,只聽啟赭道:“朕一直,對一個人很猶豫,不知道該拿他如何是好。是辦了他,還是就這麼放著他。”
  
第二十九章

  本王道:“能讓皇上猶豫,定然很棘手了。”
  
  啟赭道:“皇叔說的不錯,這個人,朕一直看不透他,因此他一直壓在朕心上,讓朕寢食難安。”
  
  我立刻道:“皇上,國事雖重,還是應當多愛惜龍體。”
  
  啟赭道:“皇叔總是這麼關心朕,從小就是這樣,朕想要什麼,皇叔一定能猜得到。”
  
  我道:“臣承蒙皇上稱一聲叔,雖然不是親的,也要對得起這個稱呼。”
  
  這句話似乎讓我的皇帝堂侄很觸動,望著我的目光神情都有了很大不同。其後他又和我說了許多,大部分是回憶幼年時的話,說他那時候到懷王府中玩,說與玳王等的少年舊事,到了天黑透,我方才得以告退回去。
  
  臨走前,啟赭又道:“皇叔,今天你對朕說的話,朕會記得。”
  
  我揣著這句話回府,可能啟赭已經知道了謀反之事。
  
  啟赭所說的那個猶豫不決之人,說不定就是本王。
  
  回到王府,居然看見了丞相府的轎子。
  
  柳桐倚竟然還沒開導完韓四,我轉到後院想看看情況,迎面遇見了剛剛勸導完畢的柳桐倚。
  
  柳桐倚在燈下一臉疲色,可見勸導一事進展的十分辛苦。
  
  我問,柳相勸成了麼?柳桐倚按著太陽穴搖頭。本王昨天剛領教過韓四油鹽不進的本事,頓時生出一股與柳桐倚惺惺相惜之意。遂誠邀他吃個晚飯,緩口氣再走。
  
  柳桐倚委婉拒絕,看來是要趕回府去倒頭睡一覺養回精力,我也就沒有勉強。
  
  第二天,徐州那邊過來一隻鴿子,捎來一封書信。
  
  信上只有四個字,“諸事已妥”。
  
  我看了這封信,如同吃了一帖定心藥,立刻著人請雲毓過來。吩咐完之後,又覺得不妥,一天一請雲毓未免太頻繁,要個新花樣才好。
  
  我於是叫住了送信的人:“傍晚去暮暮館接楚尋公子,說本王想他了,請他來府上彈琴。”
  
  送信人眼珠轉了轉,咧嘴應了聲是。
  
  我又再另讓人去雲府下帖,只說本王昨天得罪了雲大夫,今天晚上請他賞花聽琴。
  
  半個多時辰後,下帖的人回來,帶了雲毓的回信,說他晚上一定過來。
  
  我一向喜歡雲毓這個脾氣,事情過去了就過去了,不多糾纏,更不會耽誤正事。
  
  傍晚左右,還是雲毓先到了,又和平常一樣,好像沒有昨天那回事似的,吃著茶四下望瞭望,問我:“琴呢?”
  
  我只得道:“琴來得不如你早,要你多等等了。”
  
  雲毓哦了一聲,沒多說什麼,我將他往內園處讓,就在我臥房所在的小園廊下擺酒,有兩叢芍藥開的正好。
  
  暫時無琴,我先斟酒,左右無人,我道:“徐州已諸事妥當。”
  
  雲毓笑道:“怪不得昨天王爺讓我取道徐州,果然是王爺手掌心裏的地方。”手指沾了些酒水在桌上點了幾點,“江南、江北、黃淮、西南、西北俱已定,只差東北與京城……”再將那幾點酒水一帶,畫了大半個圓圈,向缺口處一點,“收口。”
  
  雲毓抹去桌上的酒漬,又道:“家父昨天剛聽說,宗王和嘉王近日都要出京。嘉王所去之地,似乎就是徐州。”
  
  徐州乃江淮重地,故而王勤與雲棠極其看重,我道:“當日承典在父王麾下,曾帶過鄧滿幾天。”
  
  鄧滿是駐徐州的王綜的副將。雲毓道:“嘉王想來是把那幾天,當做天下兵馬令了。”
  
  我道:“也興許,他把鄧滿當成了王綜。”
  
  雲毓哧地一笑。
  
  所謂天下兵馬令,是指我爹當年軍中用的令符。當年我爹率兵鎮守邊疆,大敗蠻夷,同光帝命人替他打造了一套蛟符。共有一隻大符和八隻小符,大符調動全軍,八隻小符差令八員從將。
  
  當日跟著他的小將校官等,到了應昌帝時大多都成了鎮守一方手握重兵的大將軍,所以便有憂國憂民的忠臣党們向應昌帝進言,說,如今懷王蛟符一出,幾乎可調動天下兵馬,於是就有了天下兵馬令一說。
  
  這套傳說中的令符,我小時候玩過不少次,還拿它挖過螞蟻洞。我爹這人用我娘的話來說,骨頭裏還是個被慣壞了皇子,一向有個丟三落四的毛病,不知道東西金貴。不打仗閑的時候,這套符時常被他這裏那裏隨便一丟,等要用時再到處翻找,搞得他身邊的侍從們提心吊膽戰戰兢兢。我爹要一直留在身邊的那只大符蛟龍的角那裏還禿了一塊,就是被我拿了撬假山上的石頭撬禿的。
  
  我舉著禿角的蛟龍符去找我爹,他四下看了看把符揣進懷中,一手摸著我的頭,一手掩住我的嘴低聲道:“千萬別告訴你娘。”
  
  這件事就好像發生在昨天一樣,那時我和我爹正在如今我和雲毓坐著的地方。
  
  雲毓道:“王爺與臣兩人,還要這樣對坐到幾時?琴何時能有?”
  
  是了,晚霞都要散盡了,楚尋怎麼還不來?
  
  雲毓挑起嘴角道:“原來王爺請臣聽的是楚尋的琴,最近沒去找他罷,到此時不來,說不定是惱你了。”
  
  我的臉無奈地抽了抽,正要說話,有人來傳報,楚尋總算是來了。
  
  數日不見,楚尋看起來倒還不錯,抱著琴過來行了禮,道:“原來王爺是讓楚尋為雲大夫彈琴。”
  
  剛把琴放上琴桌,正在調弦,忽而又有人來通報,說柳相來了。
  
  雲毓握著酒杯笑道:“今天人倒齊全。”
  
  我咳了一聲道:“柳相過來,是奉旨開導韓四的。”昨天沒有開導成功,今天忙完公務,還要過來繼續勸導。
  
  雖然柳相是來勸導韓四的,可本王在這裏吃酒,不能不情理上一請。就好像他來勸導韓四,情理上也要向我通報一聲一樣。
  
  我又讓曹總管親自去請柳相,道小王在後園賞花聽琴,請柳相務必賞光同飲。
  
  曹總管奉命前去,少頃,雲毓正抬袖斟酒,有腳步聲至,我抬眼看見一襲青衫,曹總管身邊,竟然是柳桐倚。
  
  楚尋伏身跪倒,雲毓站起行禮,柳桐倚道:“皇命在身,不得不再到王府中打擾,王爺與雲大夫賞花飲酒,但願臣沒有掃了雅興。”
  
  我笑道:“哪里,能湊巧請到柳相同飲,是本王之幸。”一旁早有人又設了一座,我抬手讓柳桐倚,柳桐倚便坐了,飲了一杯酒,又起身告辭,“實在皇命在身,不能耽擱,容臣先告退。”
  
  雲毓道:“柳相身負皇命,雖不敢多留,但既然是賞花聽琴,好歹聽一支曲再走。”
  
  我跟著留,楚尋也道:“小人還未曾在丞相面前獻藝,久聞柳丞相熟知音律,不知今日可能指教一二。”
  
  柳桐倚無奈笑道:“既然如此,那我就再偷閒片刻了。”
  
  雲毓將酒杯斟滿,楚尋撫了一支曲,樂如流水,曲畢,柳桐倚微笑道:“公子果然好琴。”
  
  楚尋恭敬道:“丞相謬贊。”
  
  雲毓忽而在一旁道:“一向聽聞柳相長於音律,同朝數載,卻未曾見識。今日難得雅會,假如柳相願與楚尋公子合奏一曲,便是極其難得的風雅了。”
  
  我微有些驚詫,楚尋笑道:“雲大夫真會玩笑,丞相大人怎會與小人合奏?”
  
  雲毓挑了眉道:“我也是隨口玩笑,柳相不用當真。”
  
  這半像玩笑又半像激將了,我正要開口替柳桐倚脫身,柳桐倚卻已淡淡笑道:“我若獻醜,只怕楚公子見笑,琴是萬萬不敢彈。”轉目望向我,“不知王爺府中,可有笛簫?”
  
  本王怔了一怔,急忙命人去取。
  
  好在我雖不通樂器,為了妝點門面,府中還收了一些。曹總管親自帶人去找,半晌找來一根碧玉笛,捧給柳桐倚。
  
  柳桐倚接過,道了聲獻醜,楚尋便再抬袖拂弦,琴聲似清泉流瀉,柳桐倚將笛橫於唇邊,一縷笛音,便如悠悠晚風,繚繞雲間,漾起泉上漣漪。
  
  晚霞已褪,天色墨藍,銀星乍現,廊外暮靄深重,花色濃豔。唯有晚風悠然,杯中酒澈如泉。
  
  我與雲毓握著酒杯倚在座椅中,笛音琴樂中,我沒醉,又好像醉了。
  
  此時的一切,都仿佛暮色花香中的一場酣夢,讓人不願醒。
  
  可縱然不願,也總有醒的時候,笛聲悠悠而盡,琴聲亦停,雲毓擊掌道:“聽柳相一曲,三年不敢再聽別人吹笛。”
  
  柳桐倚謙然道:“雲大夫過獎。”再飲了一杯,又站起身道,“委實不能再耽擱了,王爺,臣先告退了。”
  
  我望著那襲淺青出了園,若在以往,只怕我今夜又要輾轉反側,不得好眠。這兩天,我倒也沒怎麼睡好,只是此時讓我夜不能寐的,已經換了個人。
  
第三十章

  到了入更時分,酒興已盡,雲毓說累了,回府去睡覺,楚尋也抱琴請辭。
  
  我送了送雲毓,吃了幾口茶後去沐浴,待沐浴出來,忽而想起柳桐倚還沒有來辭過,就隨口在廊下叫了個人,問了一句:“柳相幾時走的?”
  
  那回話的小廝道:“王爺,相爺還在小廳裏和韓四說話哩。”竟然還沒勸完?
  
  我遂踱去小廳看,到門前時,恰好看到韓四正跪在地上叩頭:“多謝相爺,多謝相爺。”
  
  柳桐倚道:“不必,明日我便稟明皇上,應你之事,一定一一做到。”
  
  看來柳桐倚總算大功告成了,我便轉到一旁的廊下站,過了片刻,柳桐倚果然出來了。我道:“這兩天可勞累柳相了,連這等事都要親自過問。”
  
  柳桐倚的眉眼在燈下掩著倦意:“本是份內事。”
  
  究竟怎麼順通了韓四,他還沒向啟赭稟報,不便說,我也沒問。柳桐倚開口告辭,我留了一下:“柳相勸了半天,喝杯茶再走吧。”
  
  我和柳桐倚同進了前廳,待茶捧上來,我向柳桐倚道:“本王府中晚上備的茶都是淡茶,擱一兩片葉子取個味道,怕濃了不好睡覺,不知道柳相能否喝得慣。”
  
  柳桐倚道:“臣一向晚睡,確是常喝濃茶。但晚上還是宜飲淡茶。”
  
  我道:“柳相政務繁忙,還當留意身體,晚上早些睡。如果一味耗費精力,眼下不覺什麼,長久下來身體還是會有所虧損。”
  
  柳桐倚笑著道謝,我也笑道:“沒留神話就多了,本王常有愛多話的毛病,柳相別介意。”我有意將話岔開,便道,“我這個早睡吃淡茶的習慣,也是小時候被逼著養出來的,那時候父王喜歡喝濃茶飲烈酒,母妃就管著不讓他喝,全府每天晚上都只能喝淡茶。我晚上入更就被命令去睡覺。還曾學過古人,夏天晚上抓螢火蟲,包在薄綢口袋裏,藏進床帳中偷著看傳奇話本,可惜不好用,不夠亮。”
  
  柳桐倚道:“是,而且夏天沒被褥,不好藏。臣倒是湊著月光亮看過,費眼,冬天冷,就看不得了。或是把正經書的皮兒扒下來,糊在話本上,可惜線釘那裏不好糊。”
  
  我笑道:“那還是你太老實了,我都直接去書坊中訂書,花點錢讓他們直接給我裝一本封皮是《六韜》、《三略》之類的。就是這樣,還被抓住過,因為書太新了有些蹊蹺。”
  
  柳桐倚輕笑道:“臣的運氣比較好些,手法不及王爺,卻一次也沒被抓到過。”
  
  我道:“那是因為你書背的好,不會讓人起疑罷。我小時候,父王逼我讀兵書,比他練新兵還厲害。”
  
  我爹也曾希望我和他一樣,為朝廷開疆土守基業,縱馬邊關。昔日我兵書也被逼著讀過,馬步也被逼著紮過,甚至還耍過兩天槍法。
  
  實在往事不堪回首。
  
  我接著道:“不過後來,任我去了,我就想怎樣怎樣了。”
  
  當日被打被罵逼著讀兵書練武功,當真沒人逼沒人管時,最初又覺得心裏空得慌。
  
  唉,往事都如浮雲了。
  
  柳桐倚道:“小時候巴不得有一天能不受管地看,真的到了現在可以光明正大看,又難得少年時那麼高的興致。人生雖然不能事事如意,但偶爾回憶少年時,還是樂趣多於苦。”
  
  我稱讚道:“柳相講話總這麼有道理。”
  
  柳桐倚笑著做輕嘆模樣道:“可能是剛剛勸過人,尚未緩過神來。讓王爺見笑了。”再飲了兩口茶,放下茶杯站起身,“又打擾許久,當真要告退了。”
  
  天已將兩更,夜太深,我也不再客套久留,起身送柳桐倚出了前廳。
  
  之後幾日,都無大事。
  
  啟赭最近也沒有傳我進宮,只等端午那日,本王帶著禮進宮賀節,幾位王兄都沒來,但皇侄王侄們來了不少。在宮中領了一頓節宴,和一群人一道吃了兩個粽子,喝了幾杯雄黃酒。之後也沒被聖旨口諭單扣下,散席後就回府了。
  
  五月初六,又收了些消息。我斟酌許久,還是寫了個帖子給雲毓。雲毓來後,到了方便說話的靜處,便問是否是東北那邊已經定了消息。
  
  我道,東北的事按理說應該定了,但確定消息我這裏還沒收到。我和雲毓說,我這次找他,是有旁的事兒。
  
  天晴而無風,亭中有股乾燥的悶熱,本王躊躇片刻,向雲毓道:“隨雅,西南山谷之事,你……當真不再考慮?”
  
  雲毓正搖著摺扇扇風,聞言直望向我,我看他神情眼色有些不對,他一句“王爺,臣……”剛出口,本王腦一熱,截住他的話沖口而出道:“隨雅,我有句實話和你說。我,我喜歡你。”
  
  雲毓握著摺扇看我,扇子沒動,眼神沒動,神情沒動,他整個人,都沒動。
  
  這句話,我沒打算說過,可忽然有種,我此時不說,一輩子就沒機會說了的感覺。
  
  本王有很多話想講,又好像沒話講,期期艾艾了片刻,再斟酌道:“隨雅,我讓你走,只是不想你犯險。我,我若有別的用心,那比殺了我自己還不可能。隨雅……”
  
  雲毓終於動了,他合上摺扇,嘴角上揚,卻是笑了:“王爺這句喜歡,輪著送了不少人,終於送到臣這裏了。”
  
  只這一句話,本王便出不了聲了。
  
  也就新近,本王的確和然思說過。這句話,我統共和兩個人說了,一個是然思,一個是雲毓。
  
  我一直在心裏惦記著然思,可被我惦記的然思,並非真正的柳桐倚。那是在半天雲中飄著的一個幻影,本王在心裏畫的。
  
  從夢裏醒了,才知道確確實實的好處。
  
  轉頭回顧,這幾年來,陪我喝酒消遣的,和我聊天打趣的,都是雲毓。之前沒人與本王這樣親近過,而今唯有雲毓,以後可能也沒有旁人。
  
  可惜,連這份實在,都是虛的,若非本王假意造反,雲毓也不會親近我,也可以說,與雲毓的一場相交,還是我騙來的。
  
  五月十五之後,註定什麼都會沒了。
  
  之後的事情,本王暫不去想,但雲毓被殺,還不如先要了我的命。
  
  雲毓笑意未褪,口氣輕描淡寫道:“王爺,大事當前,其他的事情,還是暫時容後再說。臣一直說,這條道,既是天讓我選,更是我自己情願選。走了就要走到底。與旁人並無關係。臣會永遠追隨王爺。望王爺能早日登大寶,掌天下。也望到時,皇上不會忘記臣與家父今日的忠誠。”
  
  “皇上”兩個字針一樣紮進本王的耳朵。
  
  雲毓再笑了笑:“那時,後宮之中,自然各色人物濟濟,臣就不再湊趣添上一筆了。”
  
  這話更紮耳朵了,想來我和雲毓說,除了你,不可能再有旁人了,他也不信。
  
  本來,若有他,又怎會有旁人。
  
  本王現在如同浸在十八層地獄的油鍋裏,可惜沒人明白。
  
  我抓住雲毓的衣袖:“隨雅,我今天說的話,固然荒唐,但都是心裏的話。我景衛邑可能不是個什麼好人,但隨雅於我,再沒什麼及得上。”
  
  雲毓再瞧著我,片刻,又哧地笑了:“王爺這番話說得臣唏噓不已,是否王爺又要和柳相說什麼,預先拿臣演練演練。”
  
  我訕訕地鬆開他的衣袖,方才抓的緊,天熱,本王的身上和手心裏,竟然都出了一層潮汗。
  
  本王輕咳一聲,訕笑道:“興許今天天熱,頭熱得有些昏。”
  
  雲毓懇切地望著我道:“那王爺還是先暫時歇息吧,大事就在眼前,請千萬保重身體。”微微躬身,“若無他事,容臣先告退。”
  
  他轉身離去時,倒是帶起了一絲風,我尚未覺出冷熱,風便沒了。
  
  我在亭中來回踱了兩步,想苦笑。
  
  雲毓這樣,是好事。月華閣那次,我明白了。現在他這樣,算是他想透了。本就應該如此。
  
  只是大約本王真的沒有喜歡人的命。之前的然思,而今的雲毓。
  
  本和我最近的那個,也要遠了。
  
  雲毓不肯走,左右我還是有辦法的。眼下形勢的確也不容本王唏噓了。
  
  死水面下的暗流急湍彙聚,大浪將起了。
  
  雲毓之後再來,也只是和本王說些各方佈置。
  
  五月初八,各地州府兵營已蓄勢待發,王、雲二氏經營多年,根系盤踞之深,枝葉擴散之廣遠出本王想像。東西南北各郡各州幾乎都有可差之人,本朝文武分治,互不可干涉,本王原以為王、雲手中大多文官,漸漸才發現竟也有不少可動之兵。
  
  這一遭拔除,從朝廷到地方,不知會空出多少好缺,刑部大牢,裝不裝得下。
  
  五月十二,本王拿了一塊符給王宣看,估計雲棠和王勤晚上一定會喜不能寐。
  
  那塊符是京城周遭兩萬龍衛驃騎軍的兵符。
  
  京城常年防守有一萬禁衛軍,兩萬驃騎軍。禁衛軍唯有皇帝玉璽方能調動,另兩萬驃騎軍,本由太師、兵部尚書等幾位武職重臣共掌。兵部尚書和統兵將軍李簡處各有半枚急令符,能合成一枚,在情急時,臨時調動全軍。
  
  五月十四晚,夜空坦蕩,銀星清朗,月只差一絲不圓。入更之後,懷王府中很靜,想來整個京城都很靜。
  
  不知有多少雙眼正和本王一樣望著月,只待子時。
  
第三十一章
  
  子時,我望見京城東南方亮了朵煙花。
  
  這是起事的信號。
  
  按照本王與雲棠和王勤的約定,子時以煙花為信,兵部尚書程柏和雲棠之侄雲桓率一萬兵守住京城四周。李簡與王宣領一萬兵入城,與王勤的三千禁衛軍會合。
  
  正因這三千禁衛軍,本王方才冒著將自己搭進去的風險,借動了兩萬驃騎軍。
  
  我真的不知道太后那個婆娘這些年都搗騰了些什麼,當日啟赭未曾親政時,她明裏禮讓本王與其餘幾位皇叔老頭子,暗裏排擠。覺得我等同是景姓的靠不住,偏就她娘家別的姓的靠得住。嘉王這只老雁又忒鐵骨錚錚,趕著節骨眼上玩起忠義戲,他手中只有三千禁衛軍,和我這只家雀一慪氣,把三千兵權給了太后,掛冠歸家寫詩去了。
  
  他這一手當真兩敗俱傷。他悲憤啼血,我內傷吐血。
  
  果不其然,到了啟赭親政後,三千禁衛軍依然被太后娘家人霸著,沒有歸啟赭手。太后的娘家人和太后一樣,既沒有做忠的品德,又沒有為奸的能耐。落得如今竟能讓王勤可調動。
  
  京城有三萬重兵,僅憑三千禁衛軍,不可能順利逼宮。所以雲棠王勤忍了許多年。
  
  兵部尚書程柏,今年底便要卸任歸鄉。李簡也將調往他處。
  
  當年與我爹一同征戰,歷時三朝的人,如今都有些年紀了。
  
  多年沒打仗,於朝廷於百姓都是件幸事,唯獨一點略欠,就是沒條件磨出讓千萬兵卒心悅誠服聽命的將軍。
  
  程柏李簡一退一走,驃騎軍兵權將落誰手,實在不好說,連本王都曾風聞,下邊那些小將官,互鬥的頗厲害,還好有李簡鎮著。
  
  最怕就是接任的鎮不住,實權分做了一塊塊,讓人有機可乘。
  
  雲棠和王勤早年隱忍,等的就是這個機會。
  
  雲太傅門生遍佈朝野。文臣與武官權力衝突不大,聯手利更多,但凡官兒都知道這個道理。倘使雲棠的門生們與小將官串通一氣,他日只怕就不是三千禁衛軍,而是萬數以上的兵卒了。
  
  不過這一棋於雲棠王勤來說,風險也不少。
  
  所以本王拿程柏李簡將交權心不甘一說做由頭,用十拿九穩的兩萬驃騎軍做餌,雲棠和王勤自然喜不自勝。
  
  按照安排,一萬驃騎軍與三千禁衛軍裏應外合,丑時初,本王到皇宮前,率眾殺入宮中,擒啟赭奪位。
  
  子時四刻已過,本王穿戴整齊,預備出門。
  
  雲棠和王勤不知道,此時各地預備應和此次造反的官員應該已經全部就縛或伏誅,端午宴,幾王缺席,是已離京,京城中應該只剩了一個宗王。本王給雲棠王勤那份接頭造反的人名單兒全是一水兒的耿耿忠臣。
  
  皇上和太后不該一直如此防備本王,雲棠和王勤也不該如此高看本王。
  
  什麼天下兵馬令,什麼秘密勢力,全是假的。我的確兩手空空沒半分權,此事全是求了人,借了東風。
  
  這些人誓死效忠的,不是昔日的我爹,更不是兵符,而是景氏的江山與天下太平。
  
  本王此時明著是要去和雲棠王勤會合,造反的架勢還需擺一擺。
  
  我換了套輕便衣袍,掛了把長劍,帶了群人,在後院正要上馬出門,突然後院牆上撲通撲通幾聲,跌下來幾個人。
  
  我身邊侍從們拔兵器,聽見牆下陰影中微弱的一聲:“王爺。”
  
  是雲毓的聲音,我疾步上前,雲毓的臉色在月光下極蒼白,我心中一緊,疾聲道:“隨雅?”
  
  雲毓按著左臂,輕聲道:“王爺,事情恐怕有變。”
  
  有變?本王明明記得,和宗王約好了,等沖進皇宮,雲棠等人全部出來後,方才動手。怎麼現在就變了?難道李簡太性急?
  
  雲毓苦笑:“可能是……禁衛軍那裏走了消息……宮中城裏……都有預備埋伏……驃騎軍,只怕也……”
  
  看來,除了宗王這邊之外,啟赭另有預備安排。
  
  雲毓慢慢道:“大勢已去,此事成不了了。外面全是景啟赭的人。”
  
  我問:“雲太傅與王勤……”
  
  雲毓不語。
  
  牆外隱約的兵戈嘈雜聲漸劇,雲毓又再輕笑了一聲:“想不到我和王爺,真的死在一處了。”
  
  我抓住他的右衣袖:“倒還未必。”
  
  我拉著雲毓,疾步走上往水榭去的浮橋。
  
  王府中的人都被我留在院中佯作抵擋,一片寂靜中,只有我和雲毓。
  
  進了水榭,我摸黑從書架下拿出兩盞燈籠,掏出火摺子點亮其中一盞,遞給雲毓,再推動書案,地上嘎嘎吱吱,開出一個洞口。
  
  雲毓提著燈籠站在洞邊:“原來你早有準備。”
  
  我道:“做這種把腦袋掛在刀尖上的事情,不留條後路怎麼行?”
  
  我拎著另一盞燈籠,先慢慢順著泥階下到洞中。雲毓隨在我身後。我扳動石壁上的機關,合攏了洞口。
  
  長階蔓延向下,我不大擅長走梯,一階階走了半晌,雲毓道:“此階難道通往湖底?”
  
  我道:“正是。”
  
  下了最後一階,面前是蜿蜒的長道,幽深似無盡頭。
  
  我在一個拐角處拎起一個包袱:“水袋乾糧銀錢,都在這裏。慢慢走罷,這條路怪長的。”
  
  雲毓一路都沒怎麼說話。
  
  另一盞燈籠要做備用,只一盞燈籠的光不算亮,只能勉強照清面前幾步的路,晃動的燈火引得影子更加晃動,呼吸氣的聲音格外清晰。
  
  雲毓左臂受了傷,匆匆包紮過,白布還向外滲著血。
  
  我不知道該和他說什麼好,我開口,和他說的還是假話。
  
  我很想問雲毓,他為什麼要來懷王府,雲棠和王勤應該也留了退路,雲毓既然能逃脫,為何還要來懷王府。
  
  這條秘道,我本打算與雲棠等會合後,剿滅亂党的忠義之事交給宗王,我佯作逃脫,帶著雲毓從這裏走。
  
  又走了不知多長時候,雲毓的腳步略停了停。我問他是否累了,雲毓點頭,就勢靠著石壁坐下。燈影中,他低頭閉起眼。
  
  我擔心他除了臂上的傷外還有別的傷,抓起他的手搭了搭脈。
  
  雲毓睜開眼:“王爺你會號脈?”
  
  我道:“強弱快慢應該還是摸的出來。”
  
  雲毓輕笑一聲,抽回手。
  
  我又找了句話和他說:“這條道我之前也就走過一回,真好像走不完一樣。”
  
  雲毓淡淡道:“走不完,也沒什麼。”
  
  我定定瞧著他,雲毓轉目又看向我:“難道王爺怕景啟赭的人發現了此處追來?”
  
  他又合上眼,似乎有些倦意:“真追來了,也沒什麼。”
  
  歇息了片刻,又再繼續向前走,我就斷斷續續告訴雲毓這條暗道的來歷。
  
  我爹的母妃娘家,也就是本王的曾外祖家祖上本是靠做泥瓦工起家,後來攢足了錢,趕著災年時捐了個官當,誰想後輩真的出了讀書好中科舉的,漸漸官越做越大,到了我曾外祖時,做到個很合祖業的官,戶部尚書。
  
  本王那位曾外祖,是個膽小謹慎的人,他老覺得升到這個官職,女兒又進宮做了娘娘,這家的福分就算到頂了,所謂盛極必敗,為了防止哪天斷子絕孫,他要留條後路。
  
  不過他留後路的方法與常人比較不同。他親自畫了張圖紙,開始動工挖這條秘道。
  
  他先在自己後園挖了個大湖,湖心建島,然後讓秘道從湖底出府。
  
  這條秘道很長,又要造得隱秘,他就在京城沿著他畫的秘道的那條線上匿名買了好幾棟宅子。隔著年分請幾撥人分別開挖。那些挖道的人都以為是尋常地道,都不知道究竟通往哪里。最後再打通,填上那幾棟宅子裏的口。只留下出口和湖心島上的入口。
  
  這條道太難挖,挖到他老人家過世才挖完。我爹的舅舅辭官回鄉後,把這棟宅子送給了我爹,擴建翻修後就做了懷王府。
  
  這個故事甚長,我斷斷續續地說,間或還歇歇腳喝口水,吃幾塊點心。
  
  等到說完,我約莫著,離洞口也不遠了。
  
  果然,拐了幾個彎道後,兩邊的石磚壁變成了青磚壁,地道變窄,恰能容一人通過,再轉了兩三個彎兒,突然又變開闊。
  
  雲毓舉起燈籠四處照了照,我與他正站在一間四方的石室內,其中一面牆上隱約有字跡。
  
  雲毓道:“不會是王爺祖上留的什麼藏寶圖或秘辛之類吧。”走到牆邊舉起燈籠看,蒙著灰的字依稀尚可辨認。
  
  牆上刻著兩段字。
  
  第一段字跡秀逸,寫的是“山長水遠方外自有天”,應該是出自我那位曾外祖或舅公之手。另一段字矯健崢嶸,“用此室之後人,當自省,自慚,自勉”。一望即知是本王的爹先懷王的筆跡。
  
  我伸手推動石室正中的石桌,山長水遠那行字處的一塊牆壁緩緩轉動,顯出一扇門的模樣,露出一條縫隙。
  
  雲毓與我一同走到石門外,眼前又是一條甬道。我推上石門,向雲毓道:“這下想走回頭路也不成了。地道的門,除了水榭中的那個口,都只能單向開。”
  
  甬道盡頭,是一道臺階,蜿蜒向上。
  
  臺階最上,又有一室,我扳動機關,推開石壁上的暗門,踏出門外,石門在身後轟隆隆地合了,撲棱棱頭頂一陣拍打的翅膀的聲音,像蝙蝠和某種大蛾子。

  前方隱約有朦朧的月光。

第三十二章

  這裏是挨著京城邊的小山半山壁的一處山洞,我拉著雲毓的衣袖出了山洞,天還沒亮,燈籠的火光引得一群飛蟲蛾子聚成一團,出洞口後,雲毓即刻熄了燈籠。
  
  我帶著他貼著山壁沿著小路走,趁著月光,隱約可以看見道兒,轉過了這面山壁,小道蜿蜒直上,路窄而且陡峭,既要小心落步,又不能太慢。行得高了,回首往京城方向望,只見半邊天隱約都是火紅的光。
  
  京城中不知情勢如何了,皇上有無將雲棠與王勤等亂黨收拾乾淨,有沒有已派了兵追查雲毓。府中的人只知道我帶著雲毓去了內院,但有幾個侍從盯著雲毓帶著的人,他們應該都不知道我領雲毓到了水榭,即使猜想懷王府中有暗道,也要找一陣子。
  
  不曉得宗王是否已向啟赭稟告本王之事,本王帶著雲毓跑了,他恐怕也不好解釋。
  
  本王是臥底之事,只有宗王知道。
  
  我手中無權,難以與雲棠王勤謀談,只能借助外力。
  
  可此事第一不能讓啟赭知道,宮中耳目太多,多多少少會露出風聲。我只得去找宗王。
  
  我爹的舊部們哪一個都看不上本王,覺得我丟盡了“懷王”這兩字的臉面。我說反叛亂他們也不會信,但還會給宗王三分面子,宗王徹查叛亂,他們一定相信。
  
  明裏由宗王出面,與皇上和清流們共商懲治內患,暗中實際在做的,卻是本王。
  
  尤其借兩萬驃騎軍時,本王又走了一回險。
  
  程柏和李簡都死心塌地效忠皇上,兩萬驃騎軍除了啟赭,無人可調動,可我又需拿這兩萬兵去引誘雲棠王勤。無奈,我只得向宗王道,你去稟報皇上,就說懷王想造反,意欲拿府中的兵馬符找程柏和李簡,請皇上命程柏和李簡暫且將計就計。
  
  原本,只要我在逼宮之時臨陣倒戈,清白自現,可如今為保雲毓只好暫不管那麼許多了。
  
  小路的盡頭是山頂,山頂上有座草屋。
  
  我推開草屋的門,摸索著從正對門的床下拖出一隻木箱,向雲毓道:“這裏有一些衣履物品,從山道下山,道邊有可以買馬的地方。”
  
  雲毓聲音冷靜地道:“何處有人接應?”
  
  我從懷中取出一張圖紙,放到雲毓手中:“按照這張紙上的路線走,官兵應該很難追到。這張圖,你收著罷。“
  
  雲毓便折起圖,收進懷中。
  
  我又拿出一塊玉佩,也塞給他:“到了徐州,方才有接應的地方。去袁家巷找袁三酒鋪。只有拿出這塊玉牌,才能順利去西南邊的那個地方。”
  
  雲毓將玉佩也收了。
  
  我道:“你先換衣裳,我出去望風。”
  
  我出了草屋,站到山崖邊,東邊天空已隱約泛藍,天快亮了。
  
  我在思忖,究竟和雲毓一道走,還是留下。
  
  我是臥底一事,雲毓早晚得知道。他知道了之後將會如何,本王一直不願去想。
  
  我只想我活著一日,就保他一日平安,任他之後恨我也罷,想殺我也罷。
  
  忠臣,我已經做過了。皇位,是啟赭的,天下也是啟赭的。
  
  本王一直覺得,啟赭和我說話,話裏影裏暗藏了什麼。他的態度奇怪,讓我不由得往不敢想的地方懷疑。
  
  本王與啟赭,畢竟是叔侄,他畢竟是皇帝。
  
  即使我知道啟赭對本王有叔侄情之外的意思,我也要裝作不曉得。
  
  這次我已算盡我所能,對得起啟赭。
  
  如今我心中,唯有隨雅而已。
  
  身後有腳步聲,我回頭,是雲毓。他沒換衣衫,走到我身邊。
  
  我皺眉:“隨雅,你怎麼……”
  
  雲毓遙望著天邊道:“可惜這次,功虧一簣,不知何日,才能卷土再來。”
  
  我苦笑:“恐怕這輩子不可能了。”
  
  雲毓側轉過身看我:“難道退路不是暗棋?”
  
  我終究還是沒把我是臥底的事情說出來,只嘆氣道:“這次孤注一擲,本王所有的人手全盤折送,退路只是保命罷了。“
  
  我深深凝望他:“隨雅,從今往後,只是你我在一起做一對尋常百姓,隱居世外,你可願意?”
  
  雲毓又去看天邊,輕嘆道:“多謝王爺抬愛,只是臣……”
  
  我剛要將他那個臣字擋回去,雲毓身形忽而一動,我只覺得眼前白光一閃,一柄長劍帶著晨曦將到的涼薄之氣橫上了我頸邊。
  
  本王怔住,周圍突然火光大盛。
  
  草屋後,樹林中,一簇簇火把的光仿佛一瞬間亮了起來,一層層烏壓壓的人群像戲法變出來的一樣,眨眼間,將我和雲毓圈在中央。
  
  山頂的風中,雲毓握劍的手衣袖飛揚,手舉兵刃的兵卒向兩側讓開,從人群裏緩緩走出兩人,一人穿龍袍,束帝冠,是我的啟赭堂侄。另一人一身墨藍色官服,面容平靜,是柳桐倚。
  
  我聽得柳桐倚的聲音道:“叛王景衛邑,你已無路可逃,認罪就縛罷。”
  
  啟赭的目光望向這方,竟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急切與擔憂。
  
  難道,是雲毓察覺了本王是臥底,啟赭和然思為保本王,有意演戲?
  
  我的手不由自主地動了動,便聽見啟赭的一句話急切地脫口而出——
  
  “阿毓當心!”
  
  我的眼前有些飄忽。
  
  人群之中,我並未看見宗王。
  
  雲毓的微笑在火光映照中十分清晰:“懷王殿下,是你自己束手就縛,還是我動一動劍,你拉我下山崖,你我同歸於盡?”
  
  我方才發覺,我和雲毓站的這個位置,十分靠近懸崖,只要我拉著他瞬間向下一倒,就會一同跌下崖去。
  
  啟赭緩緩道:“景衛邑,念在你是朕的皇叔,你若束手就縛,朕饒你不死。”
  
  四周靜默了像有一輩子。
  
  我閉上眼,嘆了口氣:“螻蟻尚貪生,皇上說饒我不死,希望能做到。”
  
  再睜開眼,我向雲毓道:“雲大夫,你我站在懸崖邊,怪險的,萬一一個沒站穩,栽下去了,我死有餘辜,賠上雲大夫,便不划算了。你我還是向裏邊走走罷。皇上若是不放心,可以叫一個兵卒上前,先把本王捆了,雲大夫再鬆劍。”
  
  四周再靜默片刻,兵卒從中快速跑上兩人,將本王牢牢捆住,那把劍終於放了下來。
  
  我看著雲毓拋下劍轉身走向人群。啟赭上前一步,火光之中,兩兩相望。
  
  雲毓的臉上與眼中神情變幻,我之前從沒見過他這種神情。
  
  啟赭又再上前一步:“阿毓,你手臂傷了?”他抬起手,雲毓後退一步,望著他,眼中火光閃爍,複又垂下眼簾:“皇上,我答應做的事情,俱已做到,望皇上也能記得曾答應過我的話。”
  
  啟赭注視著他的雙目:“朕,從不食言。朕答應你,不殺雲棠。”
  
  眾目睽睽之下,二位如此眉來眼去,是否應當收斂一點。
  
  雲毓道:“多謝皇上。臣既是亂臣之子,按律是否也當入刑部牢房候審?”
  
  啟赭嘆息道:“你為何總這麼……”那句嘆息可能在眾人面前說覺得不合適,咽了,又道,“叛王景衛邑落網,是你的功勞。朕一向賞罰分明。”
  
  雲毓道:“本是柳相的計策好,臣不敢獨攬此功。”
  
  火光,兵卒,本王,陪襯在一旁,都好像有點多餘。
  
  啟赭回身看我,皺起眉頭:“景衛邑,朕一直不明白,你為何要造反。你即使造反成了,按宗法規矩,你身有殘缺,也坐不了帝位。”
  
  我道:“世上本就只有成王敗寇,沒什麼一定要遵守的規矩,所謂身有殘缺者不可為帝的宗法規矩,既然先人可以定,如何今日不能改?我這個跛子為何便做不得皇帝?”
  
  啟赭挑眉:“皇叔一直這麼瞧得上自己。”
  
  我道:“皇侄過譽。”
  
第三十三章

  刑部大牢中有一股陰涼的黴潮氣。
  
  本王進的這間牢房和尋常的牢房不同,走一條單門的通道,一路層層把守,內裏有四間牢室,我被押進最裏面一間。
  
  牢房中倒寬敞,靠牆砌著一張磚床,有鋪有蓋。牢房正中擱了張木桌,牆上僅有一個氣孔,無窗,分不清晝夜,點著一盞油燈,黃澄澄的,亮光還夠使。
  
  牆角邊置有一個馬桶,沒個遮蔽物,大小解時不免會被一覽無餘。
  
  本王的外袍被扒下,套了身罪衣,手腳都被上了鐐銬,鐵鏈子有桌腿那麼粗,腳上的鐐銬鐵鏈一頭被死釘在床尾與馬桶之間的牆上。鏈子長度都丈量好的,能夠得著睡覺用馬桶使桌子吃飯,比桌子再遠一些,就不行了。
  
  本王在牢中蹲了約莫半天多之後,氣孔裏透進的光還亮著,就有人來探望。
  
  來看我的那個人竟然是楚尋。
  
  我沒想到他竟會來,竟會第一個來,本王是謀逆叛臣,剛剛被抓,他如何就能打通關系來看我?
  
  楚尋站在柵欄外遙遙看我,我從床鋪上站起來,拖著鐐銬向前走了兩步:“楚尋,你怎會過來?我現在是謀逆叛賊,你還是快些回去罷。”
  
  楚尋的神情在晦暗的光中不大分明:“王爺,現在看著你,我想到一句話。”
  
  我怔了一怔:“什麼?”
  
  楚尋緩緩道:“天網恢恢,疏而不漏。”
  
  楚尋道:“王爺,你臥房內放密函賬冊的暗室所在與鑰匙,我已經給了柳相。在王府時,我印了一套鑰匙模。”
  
  楚尋道:“懷王爺,你當我猜不到麼,那時逼迫我進暮暮館的,究竟是誰?只因我不肯逢迎你懷王殿下,你動一動指頭,便讓我不得不去做男倡。”
  
  本王默默無語。
  
  原來楚尋一直如此以為。
  
  我道:“你既然猜到,在床上殺了本王豈不痛快?”
  
  楚尋冷笑一聲:“怎可能這麼便宜你。我要看你如何遭天譴,受當受之刑。我本該是個死人,要進暮暮館時,我就該死了,這一兩年,我不把自己當人看,做些不是人做的事情,終於等到了這一天。”
  
  楚尋走後,等到氣孔裏的光沒了又再有了,啟禮、啟正、啟乾、啟緋等王侄皇侄紛紛來看我。
  
  啟緋和啟檀是頭一撥來的。
  
  我還記得十來年前,我爹剛過世,我從馬背上掉下來摔折了腿,啟檀等幾個孩子常在我身後喊:“瘸子小皇叔!瘸子小皇叔!”還故意一瘸一拐跟在我旁邊身後。
  
  我其時年少,不免覺得扎眼刺耳,我娘就道,小孩子的惡意也是天真。後來有一日,我進宮,腰上掛了件我爹帶回來的牛角掛件兒,尾隨我的幾個小皇子便眼巴巴地瞅。我過一道回廊時,啟檀從一個柱子後跳出來,撲到我腳下,抓住那個牛角掛件,睜大雙眼看我:“我要。”
  
  我遂把掛件解下,啟檀開心地露出缺了一顆的門牙,伸出手:“謝謝瘸子小皇叔。”
  
  我把握著掛件的手向上一抬;“喊我什麼?”
  
  啟檀踮起腳尖,拼命伸手夠不到,抓住我的袍子眨眨眼:“謝謝小皇叔。”
  
  我把掛件遞給他,啟檀歡歡喜喜地拿在手裏,還讓我摸了摸頭。
  
  這些皇侄當年大多是讓本王這樣一點點收買過來的。
  
  時至今日,我進了天牢,他們卻還能不避諱地來探望,喊我一聲皇叔。不管是否只是情面上的,我都覺得值了。

  啟檀就一疊聲地和我說:“皇叔,你為什麼要想不開造反,你為什麼要想不開造反……”反反復複無數遍,除了這句話,他大概想不出什麼來說。
  
  啟緋嘆氣道:“大皇叔在中箭後曾向皇上求情,讓皇兄無論如何不要殺皇叔,他老人家給皇上擋了一箭冷箭,箭上有毒,現在半條命在鬼門關口,醒不醒得過來還未必。看在大皇叔的份上皇兄應該會對皇叔略微開恩……”
  
  原來如此,宗王中箭,昏迷不醒,看來的確是老天在玩弄本王。
  
  坐了半晌,啟緋斟酌著吞吐道:“皇叔,雲……和……侄兒以為你知道。”
  
  我答不上話,啟緋壓低聲音道:“唉,皇叔,你怎麼就不想想,雲棠是太傅,打小雲毓就常和我們玩。曾提過讓雲毓做皇兄的伴讀,應該是皇兄要求,可惜他年紀比皇兄大,這事就沒成。“
  
  啟檀道:“別說皇叔,我們還成天價一道玩,我都沒瞧出來。也就你眼尖看得清。現在一想,倒是了,皇叔家的那些物件,獻給皇兄的,皇兄不都給那誰了麼。“
  
  當年,雲毓的確偶爾和皇侄王侄們一道到我懷王府上,只是我那時沒太留意,如今想來,啟赭對物件擺設興趣不大,他不斷看的那些東西,說不定正是雲毓想要。
  
  這竟是一段兩小無猜的情緣。
  
  此事不便再深說,又呆了片刻,啟緋和啟檀便走了,臨行前,啟檀向我道:“皇叔,皇兄說了不會殺你。到時候,你什麼都說出來,誠心悔過,我們再向皇兄求情,說不定……”
  
  我道:“事已做出,便不言悔。”
  
  啟緋和啟檀再看了看我,唉聲嘆氣地走了。
  
  等到氣孔裏的光又沒了時,本王正蘸著水吃饅頭乾,一群護衛簇擁著一個人走到柵欄外,打開了牢門。
  
  我放下饅頭乾,抬頭道:“柳相。”
  
  柳桐倚身後的小吏手裏捧著長方漆盤,上面擱著筆墨硯臺和一摞紙。我笑道:“柳相,不過堂審審便讓本王簽字畫押?”
  
  柳桐倚示意小吏把漆盤放在桌上,小吏同衛兵們都退到了牢門外,柳桐倚在我對面桌前坐下。
  
  我道:“原來柳相是打算夜審叛賊。”我把桌上的碗盤放到地上,整衣正坐道:“柳相要問什麼,請罷。”
  
  柳桐倚在燈下望著我,緩緩開口:“我一直想不通,王爺為何要造反。”
  
  我道:“柳相,有想問的不妨直接問,不必太曲折。柳相早已知道本王謀劃之事,怎會猜不到緣故?”
  
  他必要先想通,方才能確定我會反,確定之後,方才能定計。
  
  雲棠和王勤來找本王合謀,雲毓初接近我時,柳桐倚還沒有做丞相。興許,他便是因為這個計策,升了相位。
  
  柳桐倚道:“王勤暗取可動禁軍之權,皇上早覺察他有反意,之後查證得出雲棠亦有參與,恐怕有意拉攏王爺。當時我任大理寺卿,奉旨徹查此事。”
  
  我道:“所以柳相便獻計,布下這套棋局,謀劃幾載。以雲毓做棋子。”
  
  柳桐倚靜靜看我,片刻,微頷首:“不錯,內應之計,是我定的。”
  
  我嘆氣道:“早知道如此,本王思慕柳相時,就該洗乾淨頭顱,砍下來奉給柳相,說不定柳相還能多看我一看。免了許多人的麻煩。”
  
  柳桐倚不語。
  
  我道:“柳相對本王的嗜好調查的十分詳細。多謝你安排了個楚尋給我。柳相為除我這個奸黨,既要雲毓與本王假意周旋數載。又要楚尋進暮暮館。床上床下,都照顧周到了。”
  
  柳桐倚的臉色終於又變:“楚尋不是我所安排。”
  
  我道:“襄王已眷巫山處,夢裏何須話江南。多謝柳相贈我這句話。”
  
  襄王已眷巫山處,夢裏何須話江南。那日水榭中,向我說這句話的柳桐倚,懷得究竟是怎樣的心?
  
  柳桐倚一言不發,半晌後,方才道:“楚尋的確不是我安排,我即便不擇手段,還不至於使這種計策。”
  
  我道:“如今再計較已無意義,本王已成階下囚。罪有應得。我只是還有件事不解,為何皇上與柳相,會知道那條秘道的出口?”
  
  柳桐倚和雲毓都只去過水榭一次,絕無可能曉得那裏有密道。
  
  柳桐倚道,這條秘道早已被王妃告訴了太后,太后又告訴了皇上。
  
  想來是王妃天天在水榭中幽怨偷情,無意中發現了秘道,說不定王妃肚子裏那個孩子的爹,就是從這個秘道中跑的。
  
  我嘆息:“如此周密,本王的確無論如何都逃不脫。”我從地上端起水碗,潤了潤喉嚨,“柳相不是想知道,我為何要奪位麼。我記得我曾和你說過,我年幼時讀兵書,也被寄予厚望。後來我騎馬摔斷了左腿,腿瘸了,那些厚望都沒了,人人都當我一事無成,人人都以為景衛邑丟盡了懷王這兩個字的臉。本王於是想做一件大事,讓天下人知道,身有殘缺,也能成就大業。”
  
  之前種種,都只是一個瘸子的一場癡心妄想,一段自作多情。我忽而有些怕宗王醒了,此時此刻,我起碼還是個奪皇位儘管未遂的奸王。如果真相大白,我還剩下什麼?什麼都沒有。一個一無所有的丑角。
  
  我拿過那一疊紙,翻了幾翻,滿篇罪狀。一條條,怎麼看怎麼十惡不赦。
  
  我提筆蘸墨,題上大名,手上戴著鐐銬,握筆微有些不便,寫完,再按了個指印:“柳相,當認之罪,本王全都認了,柳相可放心回去複命。”
  
  柳桐倚起身,小吏進來,收好認罪狀,捧起託盤。
  
  柳桐倚起身,卻沒走,我道:“柳相還有何要問?”
  
  柳桐倚道:“王爺還有無什麼要說?”
  
  我道:“沒了,該說的全都說了。
  
  柳桐倚還是不走。我笑道:“莫非柳相覺得我還有隱瞞?雲大夫拿到的是本王最後一點退路。柳相如果不信,可以去查。“
  
  柳桐倚輕聲道:“楚尋不是我安排的,我也不知道,做內應的是雲大夫。“
  
  是與不是,有什麼好計較。
  
  我道:“即便是由如何,於道義來說,柳相為擒叛王景衛邑,這麼做,乃天經地義,理所應當。”
  
  柳桐倚再次不言語,終於轉身走了。
  
第三十四章

  我去床上躺著,最後竟然睡著了。再睜開眼,也不知道是什麼時辰。我從瓦罐裏倒了幾口水喝,有幾個牢卒端進一些飯菜,說是柳丞相吩咐預備的。一碗熱粥,兩三樣小菜,不算多精緻,味道還尚可,都合本王口味。
  
  早知如此,進來之後,本王便主動要求把認罪供詞簽了,能少啃幾頓饅頭。
  
  吃飽後,本王正坐在床上消食,幾個護衛與牢頭隨著一個人緩步行來,在柵欄外站定。
  
  是雲毓。
  
  衛兵開了本王的這間牢房的牢門,雲毓走進來,抬手讓隨從的人都退到牢門外。
  
  我向他笑一笑:“雲大夫。”
  
  雲毓也笑了笑:“王爺這兩天可好?”口氣好像他平日裏到我懷王府中去,見面招呼時一樣。
  
  我道:“在牢裏,自然比不得王府中舒服。”
  
  雲毓在桌邊的小板凳上坐下:“王爺說的是大實話。”他凝目看我,一絲微笑噙在嘴角,“王爺昨晚簽了罪狀,皇上也已經看了。”
  
  我道:“哦。”
  
  雲毓道:“早朝之上,眾官懇請皇上早日處決王爺。不過皇上曾經答應過留王爺性命,不會輕易食言,如今大概有兩條路給王爺選,但也要等到各地事情畢,宗王醒轉,山谷那裏與徐州盤查之後。”
  
  想來,雲毓今天來,便是代替我的皇帝堂侄,將這兩條路告訴我,讓我選一選。
  
  我笑道:“不知是哪兩條道,讓柳相送認罪供詞,命雲大夫為本王指路,皇侄兒這安排的可真俏皮。”
  
  雲毓道:“不及王爺此刻的話俏皮。這兩條道,一是讓去個清幽雅致的地方住著,就是地方小些,服侍的人多些,而且服侍的可能不會怎麼稱王爺的心。”
  
  這是軟禁一輩子了。
  
  雲毓接著道:“第二條道,就要請王爺多多反省過錯,最終大徹大悟。京郊普方寺,一入淨土,放下萬千塵緣。”
  
  原來是刮光頭做和尚。
  
  我道:“我放得下,只怕那廟裏年輕的小和尚太多,住持方丈放心不下。”
  
  雲毓道:“王爺放心,那座寺院是特意為你建的,無旁人亂王爺的塵心。”這還是軟禁,不過就是做光頭後再軟禁,大約能活動得更開些,可以在一座廟裏到處逛逛,不是鎖在一間屋子裏。
  
  我道:“是要能時常活動還是要吃素,很難選擇啊,還是容我仔細想想罷。”
  
  雲毓道:“不急,等全部查妥還要些工夫,王爺可以慢慢想。”他頓了一頓,挑起眉,“方才王爺說了那句俏皮話,可是這一回惱了我罷。”
  
  我真心實意地道:“沒有。”
  
  雲毓一直對我做的事,和我一直對他做的事並無分別。在他來說,我是奸,他是正,他為國,為啟赭,為保親父這樣做天經地義,沒半點錯處。他一直提點我提防柳桐倚,乃至讓柳桐倚與楚尋合奏暗示這兩人認識,都有留情之意,只是我當局者迷而已。
  
  我道:“我惱雲大夫,怎惱得起來。”再玩笑道,“記得我昔日曾想,能死在柳相手上,我也算死得其所。如今能被雲大夫親手擒住,我更心甘情願。”
  
  雲毓做出嘆息的神情道:“王爺不愧京城風流第一人。”他領口之上的頸側處有一塊隱約痕跡,油燈光下,看得不太分明。
  
  我接著道:“雲大夫對本王所做之事,只因立場不同,假如本王處於你的位置,也會這麼做。各人的路都是自己選的,沒有對錯。我記得你曾和我說過,人各有命,做人當認命。本王敗就敗在太不認命。實在理當如此下場。”
  
  雲毓道:“這般的人,不只王爺一個,家父也是一樣。家父總把啟……皇上,想成個年少無知的皇帝,自以為老謀深算,我是他兒子,也情知勸不了他。”他神色中,終於露出了一絲疲憊與無奈。
  
  雲棠錯看啟赭,在情理之中,他是太傅,看著一個孩童長成皇帝,總是很容易還把他當成那個天真的孩童。豈不知這世上就數人變得最快。
  
  真的徹底瞭解啟赭的,可能只有雲毓。
  
  我道:“你總算保得了令尊性命,他一時拐不過彎兒,將來總會想明白,你還是為了保他。”
  
  雲毓搖頭:“他不像王爺這麼輸得起,想得透。”
  
  我道:“多謝雲大夫誇我一句。這樣罷,說不定我和雲太傅關一塊兒,到時候我勸解勸解他,做人當看得開成敗。”
  
  雲毓又笑了:“王爺又說笑了,他怎麼會把你與家父關在一處。”
  
  這個他,不用說是啟赭。
  
  本王笑一笑道:“說到玩笑,我要說多說件事情。雲大夫下回和誰慪氣後,別又喝多了酒隨便找個人就開玩笑當洩憤了,這事可不當玩的。你看,像自作多情如本王者,過不幾天,就找你說情話,豈不多麻煩?”
  
  那日,月華閣,本王就覺得雲毓看來是心裏有事,果然不錯。看來我的眼神還算不錯。因為真心我雖然沒見過,但假意見識過不少,辨識得出。
  
  雲毓的神情凝了一凝,苦笑道:“王爺的確還是有些惱我,這件事,是我做得過了,那日我喝得有些多。後來也有些後悔,幾天沒好意思到王爺府上去,怕尷尬。”
  
  我道:“那我真要多謝皇侄壓了事情在你身上,否則你豈不是會再也不登門?我如果真惱你,就不會現在把此事這麼說了、”
  
  雲毓現在算是本王的侄媳,本王做為長輩,還是要勸告一兩句。
  
  於是我頓了頓,又道:“不過,有幾句話,我還是要勸勸你。你只當我囉嗦,你的脾氣就是有時候太隨性子,上來一陣鋒芒太多,到底還是因為年輕。本王的那位皇侄,也不算好脾氣,必然有難免尖對尖的時候,凡事懂得轉個彎。如今你父如此,反正這段日子,你肯定比較難做,凡事看遠些,這事上沒有不能走的路,也沒有過不去的河。”
  
  雲毓默默地盯著我看,片刻後,揚起嘴角,嘆了口氣:“怎麼到了最後,反倒是王爺在勸我。”
  
  我正色道:“大約是本王真的和普方寺有緣罷。”
  
  雲毓再坐了一時,站起身:“今日我便先告辭了,待過幾日再來看王爺,望王爺好自為之。“
  
  我看他走向牢門前,我又開口道:“隨雅。“
  
  雲毓回身揚眉看我:“王爺還有何事?“
  
  我道:“沒什麼,多謝你陪我說話。“
  
  雲毓微笑道:“王爺願意見我,過幾日我還過來。“
  
  我點頭:“好。”
  
  雲毓走後,我坐了一陣子,又吃了頓飯,再到床上躺了躺,待氣孔的光線漸漸變暗,本王起身喊過道上的牢卒:“能否去傳個話,本王想見見柳丞相。”
  
  牢卒一臉不耐煩:“懷王殿下還當自己和昔日一樣?柳丞相可是本朝除了皇上外最忙的人,說不定現在還在看公文,王爺你在天牢裏喊一聲,當相爺就能過來?”
  
  我道:“本王只是偶爾想起,有關這次舉事,有件事情沒告訴柳相。既然他忙,那就算了,只是說不定,到了明天,本王就又忘了。”
  
  話剛落音,牢卒便風一樣的消失了。
  
  約一個時辰後,柳桐倚便到了。他應該是從家裏趕過來的,未換官服,穿著一件玉色的長衫。
  
  我喝了口水,看他在桌前站定,方才道:“柳相,對不住,我沒什麼關於奪位的事情要說,只是有些事想請幫忙,怕牢卒不肯稟報,方才如此說。”
  
  柳桐倚的眉目舒展開,道:“無妨。”
  
  我道:“今天的飯食,多謝柳相。”
  
  柳桐倚道:“本應如此,前日是他們有意怠慢,不知王爺找我何事?”
  
  我站起身:“是這樣,今日雲大夫過來,已和我說了為本王暫定的兩個安排,柳相應該也知道。這種安排,對我已是極其開恩,但我思索半日,覺得不論是軟禁,還是去普方寺出家,都不大適合本王。所以才請柳相幫忙。我知道柳相事務繁忙,本不該再多麻煩,只是想來想去,除了柳相,我想不出還能托誰。還請柳相千萬答應。”
  
  柳桐倚的雙目在燈下依然很清澈,恍若許多年前,我在月下初見:“王爺請說,我雖未必幫得上,但必定會盡力而為。”
  
  我道:“有柳相這句話,我就放心了。”我和柳桐倚站得隔不多遠,油燈光中,人影濃重。
  
  我道:“本王想托柳相的,都是些瑣碎事。倘若宗王醒了,皇上不抄懷王府,剩下些東西,假如玳王愛要,就都給他罷,那座王府,他愛折變賣了便賣了。另外告訴他,只有這麼多了,再花完了從我這裏可借不到了。這次的事情,不知有無牽連韓四,他去做和親相公時,拜託柳相幫我說聲恭喜。別的,也就沒什麼了……”
  
  我扶住桌角,咳了兩聲:“最後有句話,今日雲大夫來了,我沒好當面和他說,楚尋也是,勞煩柳相幫我捎個話罷,就說,要把自個兒看得重些,世上的方法多得是,別再輕易作踐自己。”
  
  柳桐倚臉色陡變,撲上來一把扣住我雙臂:“你……”
  
  他側身:“來人!快傳大夫……”
  
  我一把抓住他衣袖:“柳相……奪位的事……該說的……我都說了,沒什麼了。”
  
  柳桐倚的臉竟然能在黃色的油燈光中看出青白,可能是本王已經開始眼花了。
  
  我道:“請柳相高抬貴手……讓我安生些上路罷,別喊人……”
  
  柳桐倚還是在喊人本王的耳朵被震得嗡嗡的,嘴裏的腥向外越溢出越多,我勉強提著力氣道:“你喊了,也沒用……我用此做最後一步的預備,自然沒得救……”
  
  也不知是不是我的話有了用,柳桐倚的聲音漸漸小了,連著他的人,雖然衣袖仍在我手裏抓著,我手臂仍被扣著,也漸漸遠了。
  
  我腿有些乏軟,眼皮有些沉重,好像已經在往床榻上躺,手中的衣料慢慢滑,抓不大住,我掙扎著最後一絲神智道:“然……然思……”
  
  手臂被扣著的地方有些疼痛,柳桐倚還在聽我說話。關鍵的時候,叫聲然思還是管用。
  
  我道:“我這樣,不大好埋……反倒讓人為難……還是燒了好……把灰往隨便哪個山上河裏灑一灑……什麼都乾淨了。”
  
  我說完了這句囫圇話,再沒有力氣出聲,恍恍惚惚之中,不知以前是在做夢,還是現在是在做夢。
  
  細雪紛紛,懷王府的花園中,年幼的雲毓打翻了小太子膝蓋上的茶杯,攥著梅花愣愣地站著,看見面前身穿蟒袍的孩童道:“本宮不礙事,不要罵他罰他。”他睜大了眼,手中的梅花枝上落了吹進廊內的雪。
  
  月如銀鏡,一池繁星,年少的柳桐倚坐在下,湊著燈籠的亮光,捧著《紫須俠傳》一頁頁聚精會神地看,濃霧起,轉眼夜色換做天明,年輕的狀元郎簪花著紅衣,一池碧水不見,滿園紫薇,花色妍妍。
  
  本王很想問柳桐倚,《紫須俠傳》的最後一句他還記不記得——
  
  “從古到今,多少江湖義氣,英雄豪情,都是一壺好酒,一場大醉,一夜好夢。”
  
第三十五章

  我穿過綠葉濃密的花架,出了月門,打量眼前的房屋。
  
  怪素雅的兩層小樓,不大,下面一個敞亮亮的廳,內裏還有一個小退步間兒,樓上被隔成兩半,裏面一間臥房,外面又是一間廳。向外還延了一道廊,廳那裏開著門可以到廊上,一圈圍著木欄杆,掛著細竹簾。
  
  住我一個人,恰正好。
  
  白如錦看向我道:“趙兄,看著還中意麼。”
  
  我道:“還好,只是你們南邊人蓋屋子怎麼專好兩層的,睡在樓上接不到地氣。”
  
  我本打算買個兩三間屋的小院,橫豎只是一個人住,地方大了反倒麻煩。沒想到承州這個地方,放眼望去,一棟一棟都是小樓,我那兩間小舍半截矮牆芭蕉水井葡萄架的小院遍尋不著。白如錦告訴我,城東有一家死了家主,兒子女兒分家產,有座小宅子急著脫手換錢分,倒挺適合我住,問我有無興趣,便拖著我來了。
  
  白如錦身邊站著那家的小兒子,姓洪名信,年紀約四十餘歲,瘦小精幹,面色紅潤,神采奕奕,一點也不像一個剛死了爹的熱烘烘的孝子。他聽了我這句話,頓時笑道:“一聽這位趙爺就是從北邊來的,承州這邊屬於偏東南的地方,水多,潮氣大,二層好防潮。”
  
  又打量了一下我道:“看來趙爺是打算在承州長住了?”
  
  白仲錦道:“洪二員外還不知道,這位趙老闆可是位大客商,還曾去高麗販過參,小弟便是一二年前添補藥材時與趙老闆結識的,我昌隆街新開那間鋪面,就有趙老闆一半。他估計還是四處跑,只是有了份生意在,買個宅子多個落腳的地方。”
  
  洪信連聲道久仰。我急忙謙虛道:“大客商當不得,就是四處跑跑,捎帶些雜貨賣賣,糊口而已。”
  
  洪信道:“這處宅子趙老闆只要看得上,便按底價給了,只當交個朋友。”又道:“對了,還不曾請教趙老闆名諱。家中老母久病,正想買些參熬湯藥。老參性太重,恐怕年歲長的頂不住,聽說高麗參藥性雖然淡,不過性平和些,趙老闆那裏若還有勞駕幫忙留兩根。”
  
  我道:“好說好說,在下手中的貨裏,應該還有幾支,都是極品高麗紅參思密達。在下姓趙名財,字家旺。”
  
  洪信稱讚道:“趙老闆這個名字真吉利。”遂又開始和我誇他這座宅子。據他說,這座宅子是剛過世的洪老員外蓋了當書齋使的,老員外好修道法,閑的時候就來這裏住一住,看書避靜。
  
  洪信又道,這座宅子,佈局還有個巧思在。右首大門繞過影壁到進正院月門之間的搭了花架子種了爬牆虎的一塊叫做春園。正院小樓這裏,有個小魚池,浮著兩片睡蓮,算夏景。左首廚房柴房茅房水井所在的那個小院,因為關係吃喝拉撒,五穀雜糧,所以叫秋園。最後就是小樓背後一塊,有兩三株孱弱的臘梅,洪信說,冬天開了花,格外雅致美麗,充滿冬趣。
  
  於是這個小宅子,就暗藏了春夏秋冬,洪信道:“因此,先父給它取名為四季園。”
  
  我聽得後槽牙有點酸,不過這個宅子,開出的價錢委實合算。我合計了一下,最終還是買了。
  
  四處走了兩三年,總算按了個窩。
  
  買下之後,我搬進來,住的頭一夜,睡得甚是愜意。
  
  白如錦向我道:“住樓上,還有個好處,老弟台你興許不久就能知道。”

  我當時不解,過不了多久,果然知道了好處在哪里。
  
  我購宅子的時候大約六月末,搬進來後不久,進了七月,突然有一天陰了天,就再沒晴過,瓢潑的大雨嘩啦嘩啦往下倒。倒了數日,有天早上我起身後,開窗一看,驀然發現樓下一片汪洋。
  
  我站在窗面,眼睜睜看著水面高些高些再高些,一天沒下得了樓。到了第二日清晨,水已經淹過了院牆。白如錦帶著兩個艄公,劃著一隻小船漂進院裏,把我接了出去。
  
  我蹲在船頭,看著承州的街道上小船來筏子往,整個城被水淹了,城裏的人卻好像不當一回事。街道的二樓上,照樣開著店面,以往蹲在路邊擺攤賣菜賣雜貨的,改在船上賣。連州府的衙役都蕩著小船各街巡視。
  
  白如錦讓人把船劃到一座酒樓邊,酒樓的二樓邊掛著一把梯子,船靠著梯子邊停下,我隨著白如錦踩著梯子爬上二樓的回廊,萬幸我腿腳靈便,爬得順當利落。剛站到二樓回廊上,立刻有小伙計拿著乾手巾,先彎腰替你撣乾撫平衣擺,再讓進廳內。
  
  菜譜送上,我端著茶水正喝了一口,眼角裏看見街對面酒樓的窗裏伸出一顆腦袋大吼一聲:“蔥,來一把!”
  
  立刻有一頁小舟飄了過去,船上碼滿了菜蔬。
  
  我不得不讚嘆道:“貴地的風俗真非同尋常。”
  
  白如錦翻著菜譜,摸摸唇上的短須:“慣了。”
  
  承州離長江不遠,又靠著兩條河,看樣子時常發水。
  
  各點了兩個菜後,等上菜的空閒時,白如錦看著窗外絡繹不絕的小船筏子又向我閒話道:“承州這地方,到了夏天年年鬧澇災,為了保沿河的另外幾個大些的城,還時常拿這裏當洩洪的地方用,大家就都慣了,過個十來天水就退了。”
  
  白如錦摸了兩顆五香豆嚼,又道:“不過,往年的水都沒這麼大,頂多淹半個人,就從三年前起,水就特別大。”頭往前伸一伸,壓低了聲音,“人都說,是那個倒黴鬼懷王的冤魂在作祟。”
  
  我怔了怔,道:“不至於吧,懷王和這個地方有何關係。”
  
  白如錦的脖子伸得又長了些,聲音越發低:“老弟台,這你就不知道了,我們承州名字裏,有個承字,城南又有條郡河。懷王的字,好像就是承浚……”
  
  我乾笑兩聲:“這個……”
  
  白如錦撚著短須稍兒道:“有時候,這種邪門的事情,不能不信。你知道,那位冤鬼懷王,他是個瘸子。結果就是三年前,他死了後不久,這裏的水發得特別大,城外有個水伯廟被雷劈倒了。因為犯了個‘跛’字。後來那個水伯廟怎麼都重修不起來,等到京城裏皇上降旨給懷王修大陵墓,又做法事後。我們這裏把水伯廟改成水神廟,才又修了起來。”
  
  我道:“這樣說起來是蠻邪乎的。”
  
  恰好此時菜上來,白如錦略停了停,我夾了一筷肉絲,白如錦哧溜灌了杯酒,窗外街道又有一群州府衙役站在船上漂過,白如錦望著一船船的衙役道:“前些時日,汛期將至,知府大人便上報朝廷請款糧,據說今年朝廷派了一位了不得的欽差大人過來治水,可能是快到了,府衙這幾天戒備的挺嚴。”
  
  幾年不怎麼打聽朝廷事,不知道朝中的崢嶸砥柱們有沒有變幾根,我忍不住問:“是哪位大人,如此大陣仗。”
  
  白如錦舉著酒杯,低聲道:“據說是工部侍郎雲毓,來頭夠不夠大?自從柳丞相引咎辭官後,朝廷中年輕的官除了張屏張大人,哪個還能比得過他?可惜他是雲棠的兒子,懷王的冤案,雖然過錯幾乎是柳丞相扛了,但聽說也有他一份。否則柳相辭官後,丞相之位說不定輪不到今天的張大人。”
  
  我握著酒杯呵呵兩聲。
  
  白如錦搖頭:“只是不知道這位大人過來,水會不會越發越大。”

第三十六章

  雲毓治水,應該是最近幾日就來,我在承州大概要呆到八月初,說不定能瞄見一眼,說不定瞄不見。
  
  瞄得見瞄不見都那麼回事了。
  
  人生幾十個年頭還挺長遠,雲毓也罷,柳桐倚也罷,甚至是啟赭,昔日熟人,不一定哪天就會打個照面。懷王早變成了一把灰,埋在京城的墓裏,還是許多人看著燒的,料想不會懷疑有詐。如今世上只有商賈趙財。就算打個照面,又能怎樣?
  
  不曉得如今當日的那些人都過得如何。
  
  雲毓和我那堂侄,啊不,已經不是堂侄了,是聖上,處得還好麼。
  
  皇上這兩年精神頭很足,據說添了好幾個皇子。雲毓實在可嘆,三年前的那事,他全家除了他,都成了罪民,他其實是個孝順人,保了全家的命,可全家說不定都恨他入骨。看上的人偏偏還是皇帝。
  
  所以說,什麼鍋配什麼蓋都是命中註定的,雲毓除了啟赭,應該沒誰降得住,啟赭除了雲毓,也沒誰綁得了。
  
  至於柳桐倚,我聽說他辭官回家了,有些歉意。朝廷的一個根樑柱子,算折在我手裏。後來,隱隱聽說他歸隱山野,又有一說他雲遊去了,想來比在朝廷瀟灑隨意。他也曾說過,想做個閒散人,這樣一想,我心裏的歉意少些。
  
  於是,我這次在承州遇見雲毓治水,算是上天安排。過了這一回,說不定這輩子還能碰巧碰見幾次,也說不定從此見不著了。
  
  在酒樓中吃了飯,白如錦又引我去他家中坐了坐,商談店鋪中的事宜。
  
  白如錦家在承州城算數一數二的富戶,宅子建的頗豪闊,如今一半淹在水裏,仍有一截圍牆露在水面上,大門邊的牆上有個可開合的地方,能供船出入。據說承州富戶的宅子,都有這麼個船門。船進了宅院,直接漂到正廳。
  
  白如錦有四個夫人,三子兩女,他的大公子今天都十四五歲了,跟著爹學做生意,白如錦喊他過來給我見了個禮,喊了聲趙叔父。
  
  另有三個小些的,才都七八歲到十來歲左右,在二樓廊上跑來跑去玩耍,折紙船往水裏扔。還有一個最小的千金,才一歲左右,是白如錦的三夫人所生。這位三夫人是個精明厲害的女子,白如錦手下的幾間商鋪一半由她管理,商賈人家的女眷本就不大避諱見外客,這位三夫人時常隨著白如錦出外談買賣,算起賬來比她相公還厲害。
  
  三夫人這次也和我們同在廳中坐,白如錦向我說明鋪面的籌劃開銷進出及以後的規劃預備,三夫人坐在他身旁,翻開賬冊劈裏啪啦地撥算盤,一條條報賬目,清晰明白,養娘懷裏抱著那個小千金與幾個丫鬟立在她身後,一兩刻鐘左右便盤清了帳,三夫人把賬冊算盤遞給丫鬟,從養娘懷中接過孩子抱在懷裏。
  
  我不禁感嘆道:“白兄與夫人真是天造地設,夫唱婦隨。”
  
  白如錦笑道:“老弟台你也娶一個便是。拙荊如此愚笨,剛嫁給我時什麼都不會,只學了半年多,就能幫得上忙了。”
  
  三夫人也笑道:“是啊,趙老闆為何還不娶妻。”
  
  我道:“天下男人,有幾個能像白兄這般好福氣,幾位夫人各個如花似玉溫柔賢淑,更有三夫人才貌兼備。我倒有心娶,只是碰不見有緣的,只好做光棍。”
  
  三夫人抿嘴笑道:“那是趙老闆眼光太高,五湖四海,大江南北,竟沒有一個入得了你的眼吧。”
  
  白如錦晃一晃頭:“月娘,你錯了,像趙老弟這樣的,依我看,是心裏有人,放不下,才至今未娶。趙老弟,可是麼?”
  
  我順著玩笑道:“白兄幾時會算命了?”
  
  白如錦道:“你只說有沒有惦記過。說實誠話。”
  
  我想一想,點點頭,“實誠話麼,有。”
  
  白如錦擊掌轉頭看三夫人道:“看吧。”又向我道,“能讓趙老弟惦記到不娶老婆,看來是位絕色佳人?”
  
  我道:“嗯,差不多。”
  
  白如錦撚撚鬍鬚:“而且必定才貌雙全,溫柔似水。”
  
  我道:“頭一樣是,第二樣,不算,挺厲害的。”
  
  白如錦哈哈一拍腿:“原來趙老弟喜歡被人管著。那是樓子的姑娘,還是深閨小姐?”
  
  我道:“家裏當官的。”
  
  白如錦道:“喔唷,這可了不得,官家小姐!怎麼和你就沒成?”
  
  我道:“哦,人家心裏有旁人,和兩情相悅的人在一處了。”
  
  白如錦替我唏噓嘆息,勸慰道:“老弟台,既然無緣,當放下則放下,天下好女人多的是。”
  
  我道:“放倒是早放下了,就是一個人過慣了,來回忙著生意,就忘了。近期也尋思著找一個,白兄與夫人要是知道有什麼好的,幫小弟介紹介紹。”
  
  白如錦立刻拍胸脯打包票說一定。
  
  他那個小千金在三夫人懷中抓著一個項圈玩耍,我拿了串葡萄逗她,她伸小手來夠,沖我口齒不清地喊:“爹爹,要。”
  
  白如錦頗惆悵地道,這孩子剛會說話,有個毛病,見到女子一律喊娘,見了男的一律喊爹爹。
  
  果然,我把葡萄給了她,她立刻張手讓我抱抱,我接過她抱了抱,她揪著我的袍領一個勁兒地喊爹爹,異常可愛。
  
  我不由得想,看來我是該討個老婆,不求別的,能真心真意跟著我過後半輩子就行。成個家,也有幾個這樣的孩子玩耍。一輩子就算有始有終了。
  
  白如錦又邀我在他家住,我忙回絕,白如錦便借給我兩個家丁,一艘小船,一個裝水的木桶,一桶清水。
  
  那兩個家丁帶著船,清早過來接我出去蕩一蕩,我在外頭吃了飯,或者捎帶回家一些,到了傍晚,兩個家丁再回白家去。
  
  眼下到處都是水,吃水卻有些不便,到處的水都是髒水,全城的百姓都要划船帶著桶到城外的山上泉眼中去接水吃。每家都備著兩個桶,一個裝吃的水,還有一個接雨水,澄清了之後洗涮用。
  
  白如錦道,等到水退了,要把院子裏的井填上,重新打井,原先的井水已經被洪水汙了,再吃容易得病。
  
  三夫人還安排人送了一箱炭條,一隻銅爐,兩把壺給我。
  
  炭條封在一個鐵箱內,防火。要用時才拿到銅爐內燒。兩把壺一把大的燒吃的茶水,一把燒用的水。
  
  我一向愛喝茶水,白家送的那桶水喝了兩天就沒了。
  
  我帶著桶坐船去山上接。山邊停著一排排的船,白家的家丁給我指路,順著修得平整整的山道可以一路到泉眼處。山道上都砌著石板,由城裏的富戶們湊錢修成,還專門有人帶著推車在山道邊招攬生意,我花二十文錢雇了一輛,有腳夫專門用車把桶推上山,裝滿水後再推下來,幫著抬到船上。
  
  衙門在泉水眼處派了幾個衙役,到了之後先到衙役那裏報上姓名,領個牌,按照牌號聽衙役喊號接水。空地上還有賣茶水的棚子,可以邊坐著吃茶邊等。
  
  我剛在茶棚中坐下,就有個漢子湊過來,低聲道:“這位爺,看你外貌打扮,就知道是位貴人,時辰金貴。我這裏有個牌子,今天大早起領的,再等兩三個人就可以接水了,你給十文錢當打賞,我就和你換換,要不你這一排,沒一個時辰左右可接不到。”
  
  十文錢不算多,但我今天左右無事,多等一等無妨,就回絕了。等那漢子走遠,推車腳夫才向我道:“幸虧爺剛才沒買,這人是城中的潑皮,與其餘的幾個人結成一伙,每天早上來排隊領牌,再換給後面來的人賺錢花,換來的牌子,他再換給再後面來的,這麼一天比我們推車使勞力賺的都多。衙役已經認得他們幾個了,朝廷治水的大官要來,知府大人正要各方整頓來著,你若跟他換了,說不定被衙役收了牌,根本不讓你打。”
  
  原來如此,看來發難民財一事,並非只有官商才懂得做。
  
  大概過了半個時辰左右,我接水下了山,再坐船進城裏。順道在路邊的船上割了塊肉,稱了兩斤蘑菇,我廚房裏的調料全泡進洪水裏了,就再買了點鹽糖胡椒八角粉辣椒末孜然面。
  
  我去北邊大漠中收皮草時帶了副烤肉架子,恰好擱在二樓沒被洪水泡,今天回去後,在回廊上垂下釣竿,坐在銅爐邊烤肉喝酒,應是十分愜意。
  
  賣蘑菇的老太太送了我個藤筐,剛好能把肉菜調料都擱在裏頭,我預備再去酒鋪買一小壇好酒。船正向酒鋪劃,聽得一旁招呼:“趙老闆。”我轉頭,瞧見白家的老管事與三夫人正在旁邊的船上,想來是三夫人去鋪子裏查賬剛回。我回了個禮,三夫人旁邊還站著個養娘,抱著那位小千金。
  
  小千金正在嚎啕大哭,聲音頗響亮,我便又問了聲怎麼回事。三夫人苦笑道:“今天早上她非要跟著我出來,這會子就鬧著要回家,張管事還有些事要到前面鋪子中辦,她就怎麼哄也不依。”
  
  我道:“正好,在下要回家去,便讓令千金先隨這條船回府,然後再送我回去便是了。”
  
  三夫人道:“那怎好意思。”
  
  我笑道:“三夫人這是客氣了,這條船明明是你家的船,你這樣我可不好意思使了。”
  
  三夫人嫣然道:“趙老闆這樣說,我們就不好意思推辭了。”遂讓船靠了過來,我先接過孩子抱,養娘扶著三夫人也到了我這條船上。
  
  那孩子到了我懷中,在我肩頭蹭蹭眼淚鼻涕,喊了兩聲爹爹,竟然抽抽噎噎地止住不哭了。養娘要抱回她,她扭來扭去地不願,我道:“不然我就再抱一時。”養娘笑道:“她和趙老爺倒投緣。”我玩笑道:“乾脆給在下做乾女兒算了。”
  
  白如錦的小千金趴在我肩頭,養娘幫我拎著剛才放在腳邊的菜筐,小千金相中了筐中的蘑菇,咿咿呀呀地伸手:“爹爹,那個,爹爹,那個!”三夫人蹙起柳眉,輕輕打了一下她的小手,呵斥了一聲淘氣,小千金立刻嘴一癟,我眼看她又要嚎啕大哭,到時候肯定是我的耳朵跟袍子受罪,連忙道:“小孩子麼,就是淘氣些才可愛。”騰出一隻手從筐裏瓣了一頭蘑菇,在袍子上擦一擦遞給她,小千金立刻一把攥進手裏,咧開奶牙尚未長全的嘴咯咯地笑了,就要把蘑菇往嘴裏送。
  
  我連忙攔著,養娘笑道:“趙老爺真是慣孩子。”三夫人卻壓低聲音向我道:“趙老闆,剛剛過去那條船,像不像條官船,船上那人,我看不尋常。”
  
  哦?方才我只顧著白如錦的小千金,還真沒留意有什麼船。經三夫人這麼一說,我方才向她示意的方向看。
  
  定睛的一瞬間,正迎上兩道視線。
  
  那是條有篷的船,篷是漆黑的烏篷,船身嶄新,船上有四個船夫,尋常打扮,腰杆筆挺,非同一般。
  
  船首立著兩人,其中一人穿著一身淺衫,端正冷峭,一絲不苟,單看身影氣質我幾乎要以為是張屏,但,我看了看那已回過身,去瞧別處的人影。
  
  就算不看臉,就算他的背影與以往差別再大,我也能第一眼就認得出。
  
  白如錦的小千金扭來扭去地用衣袖扯我的衣衫:“爹爹,爹爹。”
  
  我收回目光,向三夫人道:“那位別是欽差大人吧。”
  
  他是雲毓。
  
第三十七章

  我隨著船一道先送了三夫人母女回白府。白如錦不在,三夫人客套地留了一下,我客套地拒了。
  
  從白府折出來後,我在道上捎了一小壇酒,回小樓中支上烤肉架子,喝酒吃肉。
  
  剛洗了肉正在片時,天上又下了陣急雨,澆在水面上別有一番趣味。我生好炭火,鋪些肉在架上,再去倒酒。
  
  承州這裏土產的酒本都是黃酒,酒坊裏也仿些京釀酒、竹葉青、杏花酒之類的來做,味道都不大地道。像我買的這一壇,就是承州口味的竹葉青,透著一股軟綿綿的淡甜氣,可惜黃酒性暖,現在雖然發了水下著雨挺涼快,到底還是三伏天,我烤了一爐羊腿肉,要是再灌上半斤黃酒下肚,火上加火,嘴邊不知道要起多少個燎泡。
  
  等到八月十五的時候,倒是正好喝黃酒吃蟹子。八月十五那會兒,我大約到了東邊靠海那塊兒了,有新鮮海蟹吃,可以從這裏帶兩壇土產黃酒捎著。
  
  此時陰雲壓頂,天色昏暗,簷外雨如簾,涼風攜著一兩點雨水偶入樓內,別有一番自在意趣。我當年曾嫌文人泛酸,覺得他們坐在一間破屋中,對著一畦剛施了肥的蘿蔔都能做出一篇詩賦,著實矯情。現如今我吃著烤羊肉,看著外面滿眼的雨和水,自覺頗為風雅,與他們亦相差不遠。
  
  酒壺裏的承州竹葉青用今天剛接的山泉水湃上,入口也挺別致。要是再有切得薄薄的西瓜片,用冰鎮上,或是冰鎮的烏梅汁解油膩,那就更好了。
  
  之前看見了船上的雲毓,本在情理之中,不覺得有什麼。
  
  我只是沒想到,這三年他竟然變化如此大。大約和皇上龍馬精神,添了幾個皇子有關。
  
  他與啟赭,註定這輩子都要活得不容易。橫豎容易不容易,如今與我再不相關了。各人都過各人選的路。也許旁人看來不容易,自己正覺得樂在其中。
  
  不知那一見,雲毓有無認出我。現在世上已無瘸子懷王承浚,只有商賈趙財,造不了反,覬覦不了皇位。就算他看見了,也沒什麼好替啟赭不放心的。不過也難說,說不定就會猜我實際遁逃在民間賊心不死,仍然勾結秘密勢力企圖東山再起。
  
  到時候又是帶著一群官差沖上來,枷鎖一套,鐵鐐一栓。
  
  我詐死遁逃一出,可是實打實的死囚越獄,欺君大罪,假如能坐實,牽回京城只有砍頭一項了。
  
  如今明面上,懷王自盡,宗王醒後,皇上賞了個清白名聲外加座大墳墓給我。可誰知道,這些人心中又會怎樣想。
  
  死人,怎樣都放心,怎樣的表面文章都能做。這個死人若要變成活人,就尷尬了,連詐死都能做,秘密勢力越發坐實,說不定會立刻下令隱秘地把我給喀拉了,死人還是真正地變成死人才讓人放心。
  
  眼下正在洪水中,不好跑路,索性靜觀其變罷。
  
  雲毓如今是在工部而非刑部,此番是來治水而已,真是再好不過。他若真看見了我,心中起疑,必定會暗中觀察幾日,再加上公務繁忙,書信傳遞不便,我這裏可退的餘地依然很大。
  
  從承州出去後,我還是先去東南那邊捎著貨出個海,去爪窪國之類的地方避兩年風頭穩妥。
  
  當年我娘曾同我說,但凡身有嫌疑牽扯到皇位,絕對沒什麼好結果,不論忠奸,都不可能容得下你。我還不全信,到了後來,才發現我爹和我兩個,都不如我娘一個女子看得透徹。
  
  那出臥底戲,成了場笑話,到最後還是她老人家給我安排的一條退路換了我條命。
  
  說到遁逃這事,是有些對不住柳桐倚。我當時審度形勢,除了啟赭外,負責此事的官員中,最精明厲害的莫過於柳桐倚,領頭的也是他。只有糊弄住柳丞相的眼,我方才能成功跑路。
  
  於是我便在柳桐倚面前演了場苦情戲,相當逼真,的確糊弄住了他。
  
  任憑再精明厲害的人,親眼看著一個人噴血暴斃,頭也會暫時昏一下。
  
  懷王府裏沒什麼秘密勢力,倒的確有兩個高手。就是張蕭和曹總管。
  
  張蕭本名邵奉,曹總管本命岳肅,兩人都是昔日江湖上數一數二的江洋大盜。邵奉善易容,嶽肅善輕功地遁。
  
  中州大旱時,邵奉扮成欽差假傳聖旨放糧。舒城瘟疫,官兵封城讓一城百姓待斃,時岳肅在舒城外做草寇,遂到皇城珍寶閣中,剪了帝冠上的珠掛賣錢買藥賑災,還在珍寶閣中糊滿了舒城嶽肅替天行道的字條。兩人均被官府重金緝拿,先後逃亡邊疆,竟然都投在我爹帳下當兵卒。我爹佯作不知。
  
  後來蠻夷進犯,邵奉假扮敵軍副將潛入敵營,斬了敵首。嶽肅勘察地勢,帶兵卒百餘打通小路,使得偷襲敵營之計得以成功。蠻夷大敗。可惜這一役使他兩人行藏暴露,後來我爹使計,拖了兩具屍首讓邵奉易容,只說他二人已死,方才蒙混過去。
  
  他兩人從此隱姓埋名,在懷王府中做管事。一做幾十年,竟然連我都不知道。
  
  寫《白玉神劍》的那位西山紅葉生當時還是個無名文士,拿他二人做參照寫了一本《亂世盜俠》,以此成名,方才有了之後的《白玉神劍》等等。
  
  只是在書中,為襯托俠義形象,不免對人物頗多潤色,把邵奉和嶽肅兩條識字不多的樸素光棍漢子都寫成了風流倜儻,身側無數癡心小姐美貌俠女鶯圍燕繞的英俊俠少。兩位俠盜遇害後,還有癡心的丞相家小姐一名,公主一位殉情追隨。
  
  我小時候不知道張總管和曹總管的身份,從書坊中弄到一本《亂世盜俠》,看得如癡如醉,唏噓不已,其中有一場岳肅和公主的樓臺會,纏綿悱惻後,更有段火辣辣的情事,我一面吞口水一面看,太過忘我,不幸被我爹抓獲。他坐在廊下興致勃勃地翻閱,邊看邊大笑不止:“扯誕扯誕!”
  
  我娘橫他一眼道:“孩子面前,說什麼粗話呢。你正經應該把書拿去給老張和老曹看。”
  
  我爹頷首:“娘子說得極是。”我不明所以地看著他把書中的幾頁紙折了個角,夾著書樂顛顛地走了。
  
  直到我娘快過世時,才將邵奉和嶽肅兩人的真實身份告訴我,並且向我道,你和你爹有些毛病一樣,我數年前便為你留了條後路。這兩人可保你平安。
  
  我卻沒曾想過真的要用她老人家給我留的路。那藥丸我放在內袍領中的暗袋內,本是打算萬不得已時用它救雲毓,沒想到還是我用了。
  
  這條計策也算不上高明,只需要再到義莊中找一具無主的與我身形相仿的屍體。關鍵要看戲唱得逼不逼真。
  
  我進了天牢之後,邵奉混在獄卒中,先後來看過我兩次,第一次是混在啟檀啟緋來探望我時帶的護衛隨從中,第二回是遁走那日的早上,又扮作獄卒,進來收拾碗筷。告之我已安排妥當。
  
  那兩天柳桐倚楚尋啟檀啟緋雲毓輪番上場,給足了我理由。於是對著柳桐倚唱了一出苦情戲,我唱得酣暢淋漓。
  
  按照規矩,像我這種在獄中畏罪自盡者不能放在牢中,而是先墊一條席子,抬進一個棚子或一間靜室內,待仵作驗屍完畢,再定如何埋如何葬。
  
  人死了之後,我那皇帝堂侄必定會賜口棺材,一套好衣裳裹屍,以示仁義。我這種的,也不好操辦喪事,一定是直接抬去埋了,立個碑,一群大臣和皇上在一起合計,賞我張還算體面的文書,便萬事大吉了。
  
  因此可做手腳的地方,就是驗屍完畢洗屍換衣時,我恐怕那個時候看守的依然緊,方才和柳桐倚說要燒。一來,顯得我童叟無欺貨真價實心灰意冷,更苦情一些;二則要抬到城郊偏僻開闊處才好點火燒,荒郊野嶺草棚柴垛,怎麼都好做手腳。多個換屍的機會;其三,萬一柳桐倚回過味兒來不暈了,或者啟赭雲毓等人起疑,再開棺驗屍。又或者宗王醒了,為了做足面子,要把我挪屍再葬。變成把灰比較萬無一失。
  
  後來果不出我所料,可能因懷王死了,眾人都覺得天開雲闊歡喜不已,為了防止空歡喜一場,紛紛來參觀洗屍更衣。據兩位總管後來告訴我,當時皇上親自駕臨,監督這項程序,雲毓、柳桐倚自然也少不了在場,太后不能親自前來,特派了她哥哥到場,場面堪稱盛大。連我那王妃都從尼姑庵中挺著大肚子帶著幾個女尼一起給我念了一段超度經,祝我放下今生的罪孽,來生做個善良的人。一堆人中,據說只有啟檀一個人哭了,柳桐倚半路離場。可惜當時我人事不知,不能親眼目睹這場盛事。邵奉和岳肅根本沒有換屍的機會。幸虧我夠精明想到了要燒,避免了詐死變活埋的悲劇。
  
  也幸虧當時天氣熱,屍首不好放,皇上那裏也覺得燒了比較徹底些,洗屍更衣後直接抬到那座原本為本王修建的普方寺中,停屍一夜。我這種的,自然也沒誰替我守靈燒紙,看守屍體的護衛不少,因為是個死人,本王生前又好男色,招人避諱,所以也沒好好看,邵奉和嶽肅這才趁空用易容的屍首把我換了出來。
  
  屍首第二天在普方寺的後院空地上燒了。然後裝進一個罐子裏,放在棺材中,就埋在普方寺後。
  
  我是在離開京城的馬車中睜開的眼,當時頓有種到了下輩子的感覺。我自己在西南山谷中還有徐州的那點後路被雲毓套了個乾淨,沾都不能沾了。曹總管,也就是岳肅告訴我,先懷王妃,我娘,早在數年前就給我留下了條退路。有戶籍、有老家,因為爹媽都是買賣人,自小離家,可老家裏還留的有宅子,老鄰居還記得我小名叫家旺,爬過東家的槐樹,偷過西家的石榴。
  
  我先與嶽肅做別,和邵奉一道去他師父那裏通了腿上的穴道,順直了筋,腿筋結了十來年,順起來頗不容易。足養了近三個月方才不瘸了。我辭了邵奉和他師父,回正陽府雙橋縣秦水鎮老家住了幾天,看看舊鄰居,收拾下空了十來年的老宅子,祭拜了宗祠祖墳,又繼續南北各地跑著做買賣。
  
  等出來跑時,也聽說宗王醒了,懷王不是奸王變成倒黴冤死的忠臣了。有段時間市井街巷間常議論這個,我聽著像說旁人一樣,有時也跟著議論兩句,懷王實在是個倒黴鬼。
  
  那個骨灰罎子果然被從普方寺後的墳堆裏扒了出來,另修大陵墓厚葬,皇上還有模有樣下了罪己詔,柳桐倚辭官了。貌似還要把我之前住的懷王府修成個祠堂之類的地方。總之算是皆大歡喜大結局了。
  
  簷外的雨漸漸的小,我回憶三年前及這三年中的種種,就好比這輩子的人在想上輩子的事。可惜西山紅葉生封筆已久,若他拿我這段事扯一扯,也能扯出一篇書來。嗯,如果他還在,也應該不會挑上這一段,人人都愛俠客傳,誰看無為王爺商賈記?
  
  我往一片肉上灑了些孜然面,替它翻了個身,瞄見一條船遠遠向著我這樓的方向行來。
  
  我眯眼仔細看了看,像是白府的船。
  
  船靠在欄杆邊,果然是白如錦從船艙中鑽了出來,跳上回廊,急惶惶大步進廳:“老弟台,有件事情不好。”
  
  我詫異起身,白如錦跺跺腳,拉椅子坐下,搓著手道:“是你定的那批絲出了點事。”
  
  我道:“怎了?”
  
  我本打算在承州呆到八月初,就是為了這批絲。
  
  承州有種土蠶,夏天七八月紛吐絲,不吃桑葉,專吃一種俗稱黃油木的樹葉。蠶絲春秋兩季多,夏天的少,販到蘇杭的織廠去能賺一小筆,這種土蠶的絲有些發黃,不夠白,價錢便宜,織染之後倒頗密實,也看不出什麼。
  
  我來承州,本是來送白如錦定的一批藥材,在路邊吃飯時無意中聽人提起今年夏天蠶種怎樣,方才知道有此土蠶。這裏的人都當這種蠶絲不好,一直沒往外賣過,我就起了興趣收一收試試。為了讓白如錦幫忙搭線定絲,還往他的藥鋪裏投了些錢。又和蘇杭那邊的幾個織廠說了一說,他們也頗有興趣。
  
  白如錦道:“蘇杭那邊來了個大客商,也來定絲,價錢足比老弟台你說的高了兩倍,我聽說好像就是你預備販絲過去的商戶之一,商號叫瑞和。”
  
  竟然是瑞和。瑞和是這兩年江南最大的布商,手下有數間店鋪與十來個織廠繡坊。我欲販絲到江南去,主談的就是瑞和的兩三間織廠,覺得他家做事尚算誠信,誰料轉眼竟在發大水的時候來承州挖我牆角。
  
  用比我的價高出兩倍的錢收這批土蠶絲,等於是要賠錢了,在發大水的時候跑來賠錢挖牆角搶買賣,有些奇怪。
  
  白如錦道:“我也覺得怪,這個價錢江南最好的絲都定得了,何必發洪水的時候來承州搶。怕就怕,虛出了這麼高的價,先擠兌了你,能出了絲,再往下壓。可現在他們價高,這邊定下的不少家恐怕都會變卦。”
  
  反正是透著古怪。
  
  白如錦接著道:“大家同做一門買賣,這樣公然擠兌不和規矩,我今天大早聽說,就立刻過去探探話。瑞和那邊的人見了兩個,他們說,並不是有意要挖我們牆角,實際是想長久合作。他們那邊最管事的人來了一個,搞不好就是總掌櫃,說今天下午請你我到他們那邊一敘。把緣故說出來聽。那個管事的人明天就要走了,要過去不要?”
  
  我想想道:“過去就過去罷。”
  
  我熄了炭火,換了身衣裳,搭著白如錦的船一道去見瑞和的人。
  
  白如錦道,瑞和的人在吉慶坊定了酒席,吉慶坊算是承州最像樣的地方,有好酒好茶好琴有佳人,的確是個談事的地兒,恰好雨也漸漸停了。只可惜我剛剛裝了一肚子烤羊肉,估計吃不下什麼了。
  
  船到了吉慶坊,有小二引我們沿著二樓回廊往內裏去,到了一間雅室前,小二推開門,站在窗前的人轉回身,我在門口略頓了一頓。
  
  他在窗邊也頓了頓。
  
  白如錦拱手道:“梅老闆,上午見過了。這位就是我同你說的趙老闆。”
  
  我抱一抱拳:“在下趙財。”
  
  柳桐倚清澈的目光直看進我眼中,抬袖,微笑:“在下梅庸。”

第三十八章

  雅室裏的酒桌不算大,這一席除卻柳桐倚、白如錦與我之外,只有瑞和的一個賬房。落座之後,白如錦先道:“梅老闆,承蒙盛意,請趙老闆和鄙人吃這頓飯,關於絲的事,我只是個中間幫忙的人,當真還是要梅老闆和趙老闆談。大家同是做買賣的,和氣生財,和氣生財。”
  
  白如錦說話時,我稍微打量了一番柳桐倚。
  
  三年前的柳相成日忙於政務,形容未免嚴謹,三年之後的梅庸,沒有相銜約束,模樣神態,都灑脫了許多。
  
  柳桐倚也在光明正大地打量我。梅庸與趙財,初次見面,相互打量,本屬理所應當。
  
  待白如錦說完了,柳桐倚道:“白老闆與子誠先用席。在下想與趙老闆另找靜室先談一談,不知是否方便。”
  
  我道:“能與梅老闆先聊聊也好。”瑞和的賬房立刻去安排了一間小室,這間室像個專門商談秘事的地方,只有一叢盆景,一張方桌,幾把椅而已。
  
  我與柳桐倚在方桌前對面坐下,小伙計敲門進來,竟也端上幾碟菜一壺酒,彎腰退下,還帶上了門。
  
  我瞧了瞧桌上的菜,不由得笑道:“說了只是單要個間談點事情,不送茶水倒送酒菜,卻是酒樓特色。”
  
  柳桐倚也笑了,抬袖斟酒:“也罷,既然送了,就入鄉隨俗。聽說承州有種私釀之酒極好,不知是不是此酒?”
  
  我端起斟滿的酒杯,送到鼻子前:“不是,承州的土釀酒是黃酒,可能店家看我們是外地來談買賣的,特地送了本地仿製的竹葉青。”
  
  柳桐倚道:“如此看來,趙老闆在承州住了有些時日了。”
  
  我道:“是,發水之前就過來了。因為這批絲才一直耽擱在此處。”
  
  柳桐倚微笑看著我:“冒昧問一句,趙老闆之前不是做收絲生意的罷。”
  
  我這時如果順著話風回一句,梅老闆何以見得,柳桐倚後面必然有看起來眼熟之類的話等著我。這算是個套路了。可幾年不在朝廷中,我懶得再打圈子說話。他這樣虛著問,我只管實著答。
  
  我把酒杯放下,道:“是,在下就是天南海北胡亂走,什麼都順便捎帶著些。不過因為往北裏走多些,常帶些皮草野參之類,這回本是來送批藥材,可巧見著有夏絲可帶,就等著收一批。”我看著柳桐倚,再笑一笑,“不比梅老闆,正經做大買賣,這批絲在下倒可收可不收,如果梅老闆想要,我撤了單子也就罷了。左右我也不在布行中做。”
  
  反正等大水一退,我就收攏收攏這兩年攢的家當,去爪窪國避一避,這比買賣怎樣也做不得了,當個大方人情送給“梅老闆”也罷。
  
  柳桐倚道:“趙老闆這樣說,是當我搶生意了。我今晚約趙老闆商談,原本正是為了解釋此事。我們瑞和抬價定絲不是想挖牆角,而是想和趙老闆做長久買賣。”
  
  興許是我跑買賣年份不長,我還頭次聽說高價搶買賣有這種說法。
  
  柳桐倚從袖中取出一小紮絲,一塊布:“這是趙老闆到我們的織坊中談買賣時帶的樣品。趙老闆可能不知道,你前腳走,後腳織坊的人就把這些送到我這邊。”
  
  我接過絲和布,柳桐倚道:“趙老闆大約不認得這是什麼絲罷。”
  
  我道:“我的確不懂絲布之類,只聽白兄說,承州人都管此叫黃油絲,因為成色不好,不白,所以沒敢往外賣國,都是自家染織成綢布做衣裳,比棉布稍好些,叫油綢布,比尋常的綢布結實,不怎麼愛皺,興許在你們南邊,見過別處產的這種絲,還有別的叫法?”
  
  柳桐倚默默地聽我說畢,輕嘆一口氣:“這絲,還有個名字,叫琥珀金絲。吐絲之蠶就叫琥珀金絲蠶。這種蠶夏末結繭,只吃金絲楠木葉,吐出的絲光澤如琥珀,故稱琥珀金絲,琥珀金絲織作的錦緞便被喚作琥珀金絲錦,一般只做貢錦。”
  
  柳桐倚看著目瞪口呆的我,又添了一句:“昔日懷王殿下,便常穿琥珀金絲錦製成的衣袍。”
  
  原來,黃油布還是我昔日的老相好,怪不得我同它如此有緣。此時之前,我還真沒看出它有多親切。
  
  如此說來,給承州土蠶供樹葉做口糧的黃油木實際就是金絲楠木。常有人用它做棺材,本王的骨灰被扒出來風光大葬時,聽說就用了口金絲楠木做的大棺材。還用了套蟒袍做壽衣裹那個骨灰罎子,不知道是不是琥珀金絲錦做的。
  
  若真是如此,待我遁去南洋時,順便捎上琥珀金絲布幾匹,再帶幾根黃油木沿途在南邊賣一賣,大約能賺上一筆。
  
  我對柳桐倚的後面那一句話權當沒聽見,只摸著絲和佈道:“怪不得梅老闆身為瑞和的大掌櫃,在發洪水的時候還親自跑來高價定了。”
  
  柳桐倚道:“這就是需解釋之處了。趙老闆也知道,江南像瑞和這樣的商行不少,也會在我們織坊店鋪中安插一些探子,只怕承州有琥珀金絲一事,已是行內皆知。假如再用趙老闆開出的價錢收絲,勢必被人截貨。或是那些養蠶人以為我們做黑心買賣,這一回後,再不賣絲給我們。我們還是想儘量接下承州的絲源,從此一直經營下去。但之前我不認得趙老闆,也不曉得趙老闆的行事脾氣,只怕和趙老闆商量提升收絲的價錢,趙老闆會不同意,因此方才如此。在下無意搶收,其實只是想讓趙老闆能和我們談談,同意提價,來日也好一同長遠做買賣,實在是得罪了。”
  
  他緩緩徐徐如此解釋,說幾句,就頓一頓,末了,又從袖中取出一張折起的紙,我接過打開,卻是一張他已簽好的文書,把瑞和搶定的絲一一轉還。文書通篇字跡與梅庸二字,仍是柳相的風骨。
  
  我不禁道:“與梅老闆做生意,真是放心。怪不得瑞和的買賣鋪得如此大。”
  
  柳桐倚端起酒壺:“還是,像趙老闆這樣,才是自在。”端起酒杯送到口邊,再又放下,“趙老闆,一直是這樣四處遊歷?”
  
  我道:“就是走走逛逛,順便混些飯吃。”
  
  當年,我養好了腿,出來晃悠,決定跑些生意。那時正好為懷王洗清罪名剛剛鬧完,我往北走時,特意經過離京城不遠處,想感受下此事的餘韻。雖說已算是又一輩子從頭來過,到底也想知道點上輩子自己身後事的消息。結果只聽說柳桐倚辭了官。皇上罪己之後繼續英明地理朝政了,玳王拿了懷王府的所有餘錢之後,決定去河南府勤政勵志,應該是終於悟到了販子不可靠,準備自己動手挖了。宗王不再問朝政,回府養老。太后說她的後半輩子都要為懷王吃素,王妃的孩子已經生了,是個男孩,被李家人接回去養了。王妃說她要為懷王念一輩子經。其他的人,沒聽到有什麼。
  
  也不應該有什麼了。朝中安定,再無大患,該舒心的舒心,該好好過日子的好好過日子。皆大歡喜。
  
  我一路向北去,斷袖的毛病也好了。歷盡種種後,恍然抽身,還是民間的女子如鮮花甘泉,譬如白城的小蝶,秦州的婉婉,邊塞的雪娥,大漠阿蓮娜,高麗的金美子……或溫柔,或善解人意,或不諳世事,或活潑嬌憨。甚是溫暖人心,徹底將我撫慰。
  
  半掩的窗外雨聲漸漸急了,我向窗外看了看,道:“聽聞梅老闆要明天就回去,只是不知道雨明天會不會停。”
  
  柳桐倚道:“我可能會在城中再住幾日。”
  
  我道:“那麼關於這筆買賣便能再談得細一些了。”多留幾天也好,承州一別後,這輩子還見不見得到就不一定了。“
  
  我於是再向柳桐倚道:“梅老闆管著瑞和這麼大的生意,一定甚是勞累。梅老闆怎麼會想起做生意?”
  
  柳桐倚也望向窗外:“我年少的時候,看過一本傳奇,裏面有個俠客,闖蕩江湖之後,就改做買賣。不過……”
  
  我接口道:“不過,那個俠客做的是古董買賣?《隋末琴俠記》。”
  
  柳桐倚頷首,展顏一笑:“是。”
  
  我起身,踱到窗前,柳桐倚走到我身側把窗扇完全推開,雨打屋簷,濕了窗臺。
  
  到了再回去吃完那席出吉慶坊時,天已漆黑,雨更大了。柳桐倚和瑞和的賬房住在吉慶坊不遠的客棧中,便先告辭。
  
  白府備了兩條船來接,我和白如錦各乘一條,白如錦道:“老弟台,雨下的大,我也不和你客氣了,趕緊都先回家吧。”在岔道口分開回去。
  
  船在瓢潑的大雨中晃晃悠悠,我在倉中向外看,馬上就要到小樓前。船夫道:“趙爺,你門口有條船,是不是有客?”
  
  我出倉撐開傘,果然有條船正泊在樓前,船頭一人立在雨中,黑燈瞎火瓢潑大雨中,我仍一眼看出了他是誰。
  
  我曾想過,真的有天再迎面碰見,我與他說什麼。
  
  大約就是只當陌生人,寒暄一笑,再就此別過。可現在我知道我錯了。
  
  我瞧見他,根本什麼都說不出來,一時不知道說什麼好。
  
  說,請問閣下何人?
  
  說你為何在此?
  
  我到底要和你說什麼,怎麼和你說。
  
  欽差大人到承州的第一天,大雨天晚上站在這裏,本地知府,所有官兵,定然已把我定成了需密切觀察的人物。
  
  究竟意欲何為?
  
  替啟赭抓我回去,問我個欺君之罪?或是,找故人敘敍舊,而後放我一回,權當全無此事?
  
  或者,只是來問我,你是何人,探查虛實?
  
  我站著,聽對面船上他道:“你回來了。”
  
  再過了片刻,聽見我自己道:“雨甚大,先進屋罷。”
  
  進了樓內,我摸到桌邊,搖亮火摺子點燃油燈。在昏暗的黃光裏回頭時,他已在我白日吃烤肉的地方坐下,拿起一旁的酒壇晃了晃:“還有酒。能飲否?”
  
  我記起,幾年前,也是這麼個夏天的某日,不過是白天,雲毓到我府中,忘了是為什麼事情,只記得到他要走時,突然下了大雨,雲毓站在廊前道:“正巧就走不掉了。”我道:“這是老天讓本王留客。只是沒提前預備好席。”雲毓笑道:“有酒便可。”
  
  那時候懷王府的酒窖中全是陳年佳釀。不是此時只剩了半壇的承州竹葉青。
  
  那時的雲毓也不是此刻的雲毓。
  
  便如同當日我眼中的柳桐倚只是我畫在半天空裏的一個幻影,並非真正的柳桐倚。
  
  當日的雲毓,唯一能時常和本王說說閒話聊個天,趣味相投的雲毓,也不過是個幻影,一幅畫在紙上的假人像。
  
  只不過,柳桐倚的幻象是我自己畫的,雲毓的這幅虛像是真正的雲毓替我畫的。
  
  從頭到尾,什麼都是假的,而且虛像早已散了,就和雲彩一樣,散盡了,沒痕跡。也就是我心裏殘留一個印子。
  
  因為那個隨雅,之於景承浚,沒什麼比得上。
  
  本來也是,什麼真人,比得上畫裏的好?
  
  景承浚死了三年,這些再老生常談也無意義。
  
  隨雅,隨雅。
  
  那日地牢中,我喊了最後一回,那次之後,這兩個字,我再無人可叫。
  
  我上前兩步,拱手:“請問閣下是否官府的哪位大人?方才天黑沒能看清,一時怠慢,失敬失敬。不知雨夜蒞臨,有何事吩咐?”
  
第三十九章

  雲毓把手中的酒壇緩緩放回了桌上。
  
  我等了等,他沒答話,我又道:“閣下,敢問所為何事,能否直言?”
  
  雲毓還是沒說話,屋中的油燈不甚亮,他的神情有些模糊。
  
  我笑一笑道:“閣下不說話,倒讓我不知如何是好了。”
  
  陪同他來的人都在外面的廊下站著,脊背筆挺,面容精悍,一望即知是護衛。我等不到雲毓答話,就向外道:“外面雨大,諸位都請先進屋中來罷。”
  
  我轉身去找水壺:“屋中沒備熱水,不好泡茶,還要怠慢諸位先等一等。”那幾人依然站得筆挺的不動。我拎著水壺瞧瞧他們又瞧瞧雲毓,再道,“各位,我們素昧平生,在下只是個老老實實的買賣人,你們……應該不是來找我尋仇的罷。”
  
  雲毓看我的目光似乎猛地顫了一下,也可能是因為風吹的油燈光在晃,難道有幸被我料中,他真的是帶著這隊侍衛抓我回去問罪的?
  
  也罷,真抓回去了,大不了就是再住一回天牢,懷王的大墳墓已經竣工了,有現成的棺材躺。
  
  我拎著壺走到水桶邊彎腰舀水,雲毓終於開了口,卻是向廊下的侍衛道:“你們都先回去。”
  
  我直起身轉頭看,那些侍衛應了聲是後,撤出了廊下,少頃,有嘩啦嘩啦的水聲響,竟然是雲毓乘的那條船劃走了。
  
  是不是走得忒利落了,欽差大人還在這裏坐著。
  
  我拎著水壺再向雲毓道:“閣下屏退左右,想來是有要事待說,不妨直言。”
  
  雲毓還只是坐著,不說話。
  
  他比之當年,瘦了許多,趕來承州治水,一定舟車勞頓,因此面色蒼白,滿臉疲憊。興許是心裏揣著到這裏來的某個目的的緣故,他眉眼之間,不見昔日飛揚的神氣,反倒顯得有些蕭索。
  
  看著他,我心中說不上什麼滋味。
  
  但他這樣突然前來,絕對有所目的。雲毓做事,看似隨心所欲,實則面面俱到,一絲不漏。能讓他不顧欽差之責,初到承州第一晚就候在這裏,地方官員與隨行護衛對此也不管不問,必然大有緣故。
  
  讓護衛離開,是欲擒故縱?
  
  獨自在這裏,不說話,是否已算好棋路,等我入甕?
  
  算了,橫豎任他怎樣,我只按趙財當有的應對應付。
  
  他不說話,我也不再繼續問,舀滿了水壺,走到銅爐邊,把烤肉架子暫擱到一旁的小桌上,向雲毓道:“不然閣下先那邊上座上請,我這裏換炭燒壺水,別崩起炭灰汙了你的衣裳。”
  
  雲毓總算開口向我說了句話:“不用……給我茶。”
  
  我取過火鉗,客氣笑道:“有客人到,怎能沒茶。”
  
  雲毓頓了片刻,道:“能否以茶換酒?”我道:“當然可換,但酒不是什麼好酒,不堪待客,怕閣下喝不慣。閣下的衣衫被雨打濕了,晚上風涼,喝些熱茶好些。”
  
  不過,既然雲欽差一定要酒,我便不逆他的意思,放下火鉗,另找了副乾淨杯碟用水洗一洗,放在他面前的桌上,再把酒壺裝滿。
  
  雲毓立刻斟了一杯,一飲而盡。
  
  我換了爐中的炭,點燃,再把烤肉架放回爐上,另搬個凳子在爐邊坐。雲毓見我卷袖把生肉片擺在架上,握著酒杯愣了愣。
  
  我道:“我這裏實在沒什麼下酒菜,只能拿幾片羊肉招待,閣下別嫌寒酸。”
  
  爐火燒得旺起來,架上的肉嗤啦啦響,我拿筷子一一翻過肉片,再灑些細鹽辣椒孜然面兒,雲毓一直握著酒杯一動不動地看,片刻後,肉差不多了,我往他碟中夾了幾片,見他依然不動,便道:“這是北邊大漠裏牧民的吃法,可能閣下未曾見過,沒加什麼調料,不過膻氣不算重。寒舍也只有這道菜了,請先嘗嘗看合不合口味。”
  
  雲毓握起筷子,要把肉片往我這邊的一個碟子中夾,我道:“不必客氣,請自己用罷,我方才剛吃過兩頓飯,眼下什麼也吃不下,不能相陪了。”
  
  雲毓握筷的手懸在半空,頓了頓,收回去,這才吃了一片肉,再倒了杯酒,又是一飲而盡。
  
  我看他好像吃得很痛苦,忍不住問:“味道合適否,是不是鹽放多了?”
  
  雲毓搖頭,表情卻依然有些痛苦。我於是往正烤的肉上少放了些佐料,雲毓還是看著我烤,總算又開了口:“你去了塞外?”
  
  開始問我這兩年的行蹤,這算是上正題了吧。
  
  我道:“去過。塞外風光甚好,碧草連蒼穹。”用筷子敲敲鐵架,“這個玩意兒就是從塞外捎回來的。”
  
  雲毓終於笑了笑:“你都做些什麼生意。”
  
  我據實相告:“小本買賣,這裏捎些東西到那裏賣,皮草藥材之類都做過。是了,閣下是不是來和我談買賣的?”
  
  雲毓又不說話了,我再把烤好的肉添到他盤中:“時辰已不早,雨下的大,閣下有事不妨直說,免得回去時不方便。”
  
  雲毓的聲音也顯得很虛弱:“我前來這裏,沒什麼別的用心。只是……只是過來看看。”
  
  我佯做疑惑道:“這像說笑了,閣下想看什麼。”
  
  雲毓抬眼看我,按了按額角,苦笑一聲:“是,我竟然還過來,還坐在此處,還有吃有喝,還說笑,當真沒有臉皮。”
  
  我道:“怎能這麼說,在下只是微有些詫異。閣下即使不相告來意,登門即是貴客。不過,夜真的已經深了,不知接閣下的人幾時前來?”
  
  雲毓看向我道:“明天早上。”舉一舉酒杯:“既然今夜我還是客,索性叨擾到底。”
  
  他耗著不走,到底想做什麼。我和他當年那點情分全是假的,他肯定不會念著這個來和我敍舊。
  
  大約是欽差大人事務繁忙,只好連夜探我虛實。
  
  雲毓一杯連著一杯灌,臉色卻依然煞白,一點紅色都沒有。我有些心疼他,他一心為了啟赭,一直拿命來拼,做人不能太辛苦,還是要多為自己著想。
  
  羊肉是個上火又難克化的東西,晚上喝多酒更無益。我把最後幾片肉放進雲毓的盤中,收了鐵架,撥火燒水。
  
  剩下的酒差不多被他喝光了,雲毓握著杯子又看著我發呆。
  
  我舀水洗鐵架,雲毓起身走到水盆邊,似是想幫忙,袖子還沒挽,手就往水中伸,我連忙攔住道:“閣下不用客氣,我做就好,哪能讓客人洗。”雲毓仍欲碰鐵架,我再道,“一看閣下就沒做過這種活,估計洗不乾淨。”雲毓這才縮回手,立在水盆邊不動,我再讓他回去坐,他方才回椅子上坐了。
  
  洗乾淨烤肉架,水開了。我想起早上還剩了小半鍋白粥,端到爐子上熱了熱,給雲毓盛了一碗,晚上寒氣重,又吃了那些東西,需要拿碗清淡的熱粥鎮一鎮。別雲欽差因此病了,我又多一項罪。
  
  趁著雲毓喝粥的工夫,我拿大壺燒上洗澡水,再去找出一套乾淨衣服:“閣下的衣服濕了,不好穿著過夜,權且換一換吧。“
  
  雲毓倒配合,我說了他就照做。等洗澡水好了,我讓他先洗,他就先去洗了。正好他沐浴完,我這裏鍋碗瓢盆也都洗放妥當。
  
  雲毓換了乾淨衣服從屏風後出來,又呆站著不動,他原本身量和我不差什麼,現在換了我的衣袍,更顯出瘦得厲害,幾乎像是一根竹竿挑著衣衫,空蕩蕩輕飄飄的。大約正因如此,才不見了以前的精神。
  
  我道:“時辰不早,要是閣下真沒有要緊事待說,請先就寢吧。”他來探虛實,又不肯開口明著問,總不能乾睜著眼睛耗到天亮。
  
  雲毓向床那裏看了看。我本來只有這一張床,而且不大,我和雲欽差更不方便共寢。萬幸前兩天白如錦另送了一件傢具給我。
  
  我便向雲毓道:“閣下請先到床上休息,我還沒洗漱。”
  
  雲毓再分別看看我和床,走到床邊坐下。我端了壺沏好的茶水擱到床前的桌上,再告訴他夜壺和馬桶的位置。等我配好洗澡水向里間看時,雲毓已躺下睡了,寬下的外袍放在椅子上,折得整整齊齊。
  
  待我洗漱完畢,再向里間看,雲毓在床上安靜地躺著,不知睡著了沒有。我不由得想嘆氣,這樣夜晚燈下有人陪著,床上有人伴著,我曾心心念念。可惜總是一場空。
  
  我關嚴所有的門窗,床上的雲毓翻了個身,我到外間把牆邊的躺椅搬到寬敞的地方,伸開,就是一張涼床。因為連日下雨,晚上涼的不像夏天,不能直接睡涼床。我再到櫃中取了兩床薄被,一床鋪一床蓋,再搭上個涼枕,將就睡一晚上綽綽有餘。
  
  我拉好里間與外間之間的屏風,熄滅油燈,躺到涼床上,滿室漆黑,一片寂靜。
  
  過了不曉得多久,我竟然睡著了,一宿無夢。
  
  第二天清晨,我醒來時,雲毓已經起來了,他換回了昨天穿著的衣袍,在窗邊站著。天晴了,晨光照進來,照在他身上,一瞬間我以為我在做夢。
  
  雲毓垂下眼簾:“昨晚叨擾了。”
  
  我客套道:“閣下客氣。”
  
  對面站著,找不出什麼話來說。不多時,有艘船到了門前,船首站著幾個人,向雲毓默默躬身行禮。
  
  雲毓的目光望進我眼中:“我先告辭了。”
  
  我道:“閣下慢走。”
  
  雲毓站著,又望了我片刻,轉身,我看著他上了船,船緩緩離去。
  
  雲毓走後不久,白家的船也來了。船上還站著白如錦。
  
  白如錦進了屋,四下張望了一下,低聲向我道:“老弟台,我剛才恰好碰見從你這裏走的那條船了。我還當我家下人看走了眼亂說。竟然是真的。”再兩旁望瞭望,聲音更低,“昨晚找你這人,來頭好像不小。”
  
  我道:“欽差大人雲毓。”
  
  白如錦一個激靈,眼直了:“老弟台,你真是真人不露相,幾時和雲侍郎有了交情。”
  
  我長嘆:“不是交情,是些糾紛。”
  
  白如錦再一個激靈,我道:“此事不便解釋,但近日我恐怕有些麻煩,勞煩白兄立刻帶我去找一個人。”
  
  白家的小船劃的飛快,在街道上七折八拐,最終停靠在萬福客棧前。
  
  我進了客棧,向掌櫃的打聽明白,小伙計引我到了一間上房門前,抬手叩了叩門。
  
  片刻後,房門打開,柳桐倚在門內怔了怔,我徑直進去,插牢房門:“梅老闆,我有件要事請你幫忙,望可答應。”
  
  柳桐倚目光中多了絲疑惑:“趙老闆請說。”
  
  我道:“梅老闆來承州,帶了自己的船罷。”
  
  柳桐倚頷首。我道:“在下想悄悄出承州,不知能否搭梅老闆的便船?”
  
  柳桐倚沉吟片刻,道:“好。”
  
  雲毓已到的消息,他定然已經知道,但既沒問,也沒多說。
  
  我道:“柳相,多謝。”
  
番外•畫柳(一)

  我在半空中,看地下悲戚戚的情形,帶著滿心期待,一腔激動。
  
  我在天牢中許多年,終於等到今天,附身的機會來到眼前。
  
  我是一隻鬼,一個冤魂,在這裏呆了多少年,我懶得數,已經不知道了。
  
  許久之前,我和此時地上的那人一樣,被關進這間牢室。很冤枉,一時沒想開,用腰帶掛在房梁上自縊,然後就死了,變成一隻吊死鬼。
  
  待成了鬼之後,我才知道,原來傳說是真的,自盡的鬼地府是不收的,尤其是吊死鬼。
  
  我只能守在這裏,等下一個吊死鬼出現,方能去投胎。
  
  但,我變成鬼了之後,牢房的頂上就木板釘住,封起了房梁,牆上無釘,想上吊都找不到掛繩的地方。其他牢房中的鬼來來去去,只有我一年年地熬。
  
  我很怨忿,做人不順,做鬼亦不順,老天有意要讓我在這間牢室中無窮無盡地呆著,那我便逆天而行,沒有做替身的吊死鬼,投不了胎,我就隨便找個死人,附身算了。
  
  我是自盡鬼,只能附身到自盡的人身上。這間牢房輕易不會關人進來,苦苦等來幾個,都沒有尋短見的意思,很頑強地等到被殺或被放。
  
  終於,無數年之後,他關進來了。
  
  我看得出,他根本不會被殺,可能還很快被放。但他碰上的事情,若要看得開,實在不容易。
  
  簡直是命中註定,送上來讓我附身。
  
  我含笑著看他吞下藥丸,耐心等待。
  
  此時,地面上,他絮絮叨叨,交待遺言,那個名叫柳桐倚的人臉色慘白,眼中滿是絕望。
  
  世人都是這樣,看不見自己的心,看不清別人的意。
  
  那個柳桐倚的模樣,分明喜歡他,可惜他視而不見,只一味自顧自呻吟。
  
  我看著柳桐倚的神情,忽然有些羡慕,當年若有一個人能這麼看著我,我死也值了。不對,是打死我也不尋短見了。
  
  我慢慢下降。
  
  他吐出疑似最後的幾個輕飄飄的字;“然……然思……” 抓著柳桐倚玉色衣袖的手漸漸鬆開,我正要瞄準落下,他突然又抽上了一口氣,再抓緊了柳桐倚的袖子,說了句挺囫圇的話。
  
  “我這樣,不大好埋……反倒讓人為難……還是燒了好……把灰往隨便哪個山上河裏灑一灑……什麼都乾淨了。”
  
  有……有沒有搞錯。
  
  竟然遺言燒屍,連要死都不想便宜旁人,太小氣了罷。
  
  天真,死了之後,怎還由得了你做主?
  
  眼看他兩手一鬆,脖子一歪,頭滑靠到柳桐倚的肩上,我緩緩落下。
  
  身體順利換主。
  
  四周寂靜,緊靠著的身體很僵硬,好像也已變成了屍體。我握住一角涼滑的衣料,半睜開眼:“然思。”
  
  柳桐倚猛地顫抖了一下,我湊近他的臉側,將聲音壓到最低:“然思,我方才是演戲,我這回是裝死,拜託幫我一回,我要逃出去。”
  
  柳桐倚的身體再度僵硬了。
  
  旁邊有急促的腳步聲響起,外加亂哄哄的嘈雜。我重新閉上眼,將頭擱回柳桐倚的肩上。
  
  我感到柳桐倚慢慢慢慢地鬆開了我,站起身。
  
  少頃,他的聲音毫無感情地,平緩地道:“懷王殿下服毒自盡了。”
  
  這個時候,我忽然察覺到一件事。
  
  牢房中,並沒有另一隻鬼的氣息。景衛邑的魂魄去了哪里?
  
  身體內的某個角落裏,有什麼隱約動了一下,繼而又沉潛靜默。恍若一道炸雷劈中了我的天靈蓋。
  
  是……景衛邑的魂魄。
  
  他沒死。他竟然沒死。他竟然原本就是裝死。
  
  我竟然附進了一個活人的身體裏。
  
  這……
  
  這是命麼?
  
  一隻手,按了按目前是我的,也是景衛邑的脖子,翻了翻我和他目前共同的眼皮,把了把我們共同的脈,摸了摸我們共同的胸口。
  
  “啟稟皇上,懷王殿下已薨。”
  
  隨後的那個聲音很響亮,帶著憤怒。
  
  “再給朕重新驗!懷王決不可能尋短見!他定然是裝死!”
  
  這代的皇帝雖年輕,卻是位明君,一語中的。
  
  於是又是一番摸索後,有咕咚咕咚磕頭的聲音。
  
  “皇上……懷王殿下他……真的已薨……”
  
  “薨?”皇帝的聲音冷笑道,“朕駕崩他都不會薨!”
  
  腳步聲走到我近旁,站定。“皇叔,朕知道你在裝死,你起來,朕恕你無罪。”
  
  他在昏睡,一兩日內不會醒。我倒能起來,但我只想知道,怎麼從這個身體中出來。
  
番外•畫柳(二)

  四周一片寂靜時,我聽見柳桐倚道:“皇上,御醫檢驗完畢,懷王殿下的確已自盡身亡。”
  
  皇帝的聲音裏依然含著冷笑:“柳卿何以如此篤定?皇叔素來詭詐,朕不信他甘心就這麼死了,裝死越獄才像是他幹得出的事。”
  
  我不禁想,景衛邑生前要混到什麼份上,連自盡都沒人信。
  
  他是詐死沒錯,可皇帝這番話,我聽了都替他心涼。
  
  柳桐倚的語氣依然平淡道:“皇上,懷王殿下臨死前,向臣留了遺言,他自念罪惡深重,不願入葬,讓臣代為請求皇上,將其屍骨火化,田邊地角,山上河裏,隨便灑一灑便可。”
  
  牢中一時又靜了。
  
  過了半晌,皇帝道:“皇叔這句話,柳卿如何看?”
  
  柳桐倚道:“臣覺得,大約懷王殿下知道皇上必然疑他自盡的真偽,方才以此讓皇上安心罷。”
  
  皇帝道:“聽柳卿所言,皇叔還真的瞭解朕,體恤朕。”
  
  柳桐倚道:“懷王殿下畢竟是皇上的叔父。”
  
  皇帝在我旁側踱了幾步:“柳卿,你此時言語,與平日有些不同。”
  
  柳桐倚的聲音中有一絲疲憊:“請皇上恕罪,臣此時,已不知該如何是好。臣欲先告退,望皇上應允。”
  
  牢中再次靜了片刻。皇帝准了柳桐倚退下。
  
  待柳桐倚的腳步聲到了牢門前時,皇帝忽而又道:“柳卿。”
  
  “柳卿你是否也和朕一樣,覺得皇叔之死不是真的。”
  
  柳桐倚沒有回話。
  
  皇帝繼續道:“是了,柳卿方才和朕說了皇叔的遺言,有反駁責備之意,柳卿是覺得,皇叔已經死了。”
  
  柳桐倚的聲音平靜地道:“臣不敢。”
  
  皇帝道:“朕對景衛邑,已仁至義盡,他密謀造反,朕都答應饒他不死,還讓雲毓帶了兩條路讓他選。朕對他,還有何話好說?”
  
  柳桐倚道:“臣只是覺得,證據尚未查清,皇上便讓雲大夫帶了定論給懷王殿下,有些急躁。臣當時勸阻,但皇上並未採納。”
  
  皇帝的聲音驀然有些高了:“還需要查?景衛邑這些年所作所為,是朕誣陷他,是雲毓誣陷他,還是宗王誣陷他?他也都一一認罪,還是對著柳卿你認的!”
  
  柳桐倚道:“臣以為,就算懷王已認罪,亦需一一查明對應罪證,方能最終定案。”
  
  皇帝道:“柳卿果然是一派一絲不苟的大理寺作風,那麼你告訴朕,當真按照刑法律例,景衛邑的罪,當如何判?朕饒他性命是否是徇私枉法?”
  
  柳桐倚道:“所以,臣覺得,懷王殿下自盡,或許是最好的路。請皇上放寬胸懷,臣先告退。”
  
  柳桐倚的腳步聲不疾不徐地遠去,牢中再度很靜。
  
  我果然沒有看錯人,柳桐倚的確厲害。被這樣一堵,皇帝暫且不會對景衛邑的死再存疑惑,我脫身更加方便。
  
  過了許久之後,方才又有不知道哪位不怕死的官員向皇帝請示,如何處置懷王的屍首。
  
  皇帝遂命人暫且將屍首挪到“那地方”去。
  
  我感到身下被墊了一張席,身上蓋了塊布,被人抬著頭腳挪上了一架擔架。
  
  許多年前,我曾在半空裏看著旁人這樣把我的屍首抬出去。
  
  我那時比景衛邑好些,起碼屍體身下墊的是軟褥,可能因為當時是深秋,而現在是夏天,節氣不同。
  
  只是那時候我只能眼睜睜看著我的屍體被抬出去,魂魄卻出不了牢門。
  
  這次在景衛邑體內,我輕輕鬆鬆地被人抬了出去,終於脫得牢籠。
  
  皇帝所說的“那地方”離天牢頗遠,我跟著景衛邑的身體先出了門,又上了車,車行了許久,再下車,進了幾道門檻,許久後才安然落地。
  
  有宦官的聲音道:“懷王在天牢中畏罪自盡,皇上開恩,准其屍首回府停置,明日洗屍更衣後,入普方寺火化。”
  
  唔,原來是運回了景衛邑的王府。
  
  景衛邑謀反未遂,畏罪自盡。他王府中的人恐怕已經散的差不多了。零碎留下的幾個,也不敢明目張膽地痛哭,只敢偷偷地在屍體身側抽噎兩聲。
  
  唯有一個漢子膽量較大些,咕咚咕咚磕了幾個頭,還灑了一杯酒,哭道:“王爺,韓四不曉得你犯了什麼罪,韓四隻知道你是個好主人,你對韓四的好,韓四永遠記著。只要小人活著一天,就會供奉一天王爺的牌位,永遠不忘老王爺老王妃和王爺待小人的恩情。”
  
  在涼薄世間,能有這樣一個忠心的僕役,實在難得。
  
  他哭完,就被侍衛趕了出去。
  
  皇帝對景衛邑之死可能仍有疑心,派了幾個侍衛和一個宦官看守屍體。
  
  侍衛們還搬了個火盆,在一旁點香燒紙,嘀嘀咕咕念叨道:“懷王殿下,你乃有雄心壯志之人,可惜沒成就大業的命,小的們都只是些小人物,您老安心上路,不要再多貪戀世間了……”
  
  香燭的味道我喜歡,嗅了之後更精神百倍,可惜附身之後就不能亂動,不免有些氣悶。
  
  我有意使了點小小法術,刮起一股陰風,嚇得那宦官和侍衛們連滾連逃磕頭不止,可惜我不能公然睜眼看,但光聽見那些響動就覺得很有樂趣,權做無聊挺屍時的一點小小調劑。
  
  宦官和幾個侍衛正上牙打下牙磕頭不止抖做一團時,我聽見一陣由遠及近的腳步聲,接著柳桐倚清朗朗的聲音道:“何事驚慌?”
  
  宦官與侍衛們顫聲道:“柳~~柳丞相~~你來得正好~~~懷王殿下他~~他~~死不瞑目,突然~~陰風……紙錢都飛了……”
  
  柳桐倚道:“此廳門向南開,夏有風入廳,不足為奇。”
  
  宦官與侍衛們牙齒打架的聲音依然未止。
  
  柳桐倚又道:“本相忽覺懷王殿下之死略有疑點,故而前來檢驗,幾位可在一旁為本相監督。”
  
  宦官和侍衛們立刻道,柳丞相覺得可疑,理應查證,但懷王殿下畢竟是王爺,查證之時,他們不方便在場,還是先到門外把守為好。紛紛溜之。
  
  少頃後,我聽到門扇合攏聲,唯有柳桐倚的腳步聲漸漸走近,廳中只剩下了他一人。
  
  我睜開眼,坐起身。
  
  柳桐倚起初像吃了一驚,隨即平復。
  
  他已經換了官服,板正的墨藍色,官氣十足,不如那套家常衣服顯得有人情味兒。
  
  我去拉他衣袖,深情款款小聲道:“然思,多謝。”
  
  他端著態度,低聲道:“不必,我只是想知道王爺到底想做什麼,亦想知道事情的原委。宗王昏迷前的話及王爺認罪的態度之中應有內情。我既不願姑息,更不願冤枉……”
  
  我有些好笑,他這話是說給景衛邑聽,還是說給自己聽?
  
  他不能證明景衛邑是冤枉的,卻幫他欺君詐死,這怎麼會是個規矩臣子的所作所為?
  
  明明沒那麼正經,卻非要裝得正經,何苦何苦。
  
  景衛邑臨終的那番苦哈哈的遺言給了他不小的刺激,他方才會如此順利地答應幫忙,所以我此時此刻,千萬不能讓他冷靜下來,萬一他的假正經占了上風,我還沒占了景衛邑的身體,先和他一道做了刑場鬼,豈不窩囊。
  
  我於是深情地凝視他,深情地握著他的衣袖,深情地輕聲道:“然思,我把命交在你手裏,我生或死,都由你決定,我,不會後悔。”
  
  靜謐的廳中,我和他相對凝望。
  
  還沒等柳桐倚再開口,我對準他的唇,狠狠地親了上去。
  
  柳桐倚渾身僵了一下,沒有抗拒,還很順從。許久之後,我鬆開他,他的眼神很清澈,我卻看不透。
  
  他輕聲道:“王爺沒有心跳,御醫把過,沒有脈。即睡即醒,毫無破綻,為什麼?”
  
  我柔聲道:“出去了告訴你。”
  
  柳桐倚道:“王爺打算在王府中走?”
  
  我道:“那怎麼可能。”皇帝讓景衛邑挺屍王府,明顯就是試探。所以,在王府中,一定不能有所動作,務必真實。
  
  我道:“普方寺。”
  
  柳桐倚不再說什麼。此時不便多交談,我正要再躺回去裝屍體,柳桐倚淡淡道:“雲大夫等下會來看王爺。”
  
  雲大夫?是哪個?
  
  我稍微想了一想,才記起就是那個帶著兩條路來給景衛邑選的人。
  
  是叫雲毓,景衛邑最後還喊了他聲隨雅。
  
  此人之於景衛邑,意義大不相同,我稍微在心裏把他的名字想了想,在某一旮旯沉睡的景衛邑的魂魄就有了些動靜。
  
  我合眼躺下。
  
  柳桐倚,雲毓,有趣有趣。
  
番外•畫柳(三)
  
  柳桐倚走後,我百無聊賴,在景衛邑身體中睡覺,正迷迷糊糊時,聽見有人喊了一聲雲大夫。
  
  我側耳仔細傾聽,腳步聲由遠而近,不算快也不算慢,像布履,而非官靴。
  
  那聲音漸近漸慢,最終到了我身邊。
  
  稍頓了一刻,蓋在景衛邑臉上布被猛地掀開。
  
  再然後,就無聲無息了,那人就在旁邊站著,一點動靜也沒有,甚至連吐息聲都聽不見,我簡直要以為這位雲大夫和我一樣,也是只鬼。
  
  好歹景衛邑生前,和他也有些什麼,現在屍首橫著,不說或真或假,一兩聲嘆息了,總要念叨句話罷。
  
  可惜那位雲大夫不動如山,辜負了我的苦苦等待。
  
  不知道過了多久之後,又有個腳步聲邁進了門。
  
  然後,我聽見一個聲音道:“阿毓。”
  
  一旁的雲大夫終於有了動靜:“參見皇上。”
  
  皇帝走到近前:“阿毓,朕聽聞你身體不好,何必過來。”
  
  雲大夫沒有回話。皇帝道:“你無需再看,的確是他,醫官和柳桐倚親自驗過。”
  
  雲大夫依然無聲無息,皇帝接著道:“他死的時候,特意叫了柳桐倚在旁邊。特意讓柳桐倚告訴朕,讓朕燒了他,把灰隨便哪里灑一灑算了。我想他現在倘若已在陰曹地府,一定恨朕入骨。不知是否會恨你。”
  
  雲大夫終於開口了,語氣極其平常道:“昨日他向臣說,有空再說說話,臣那時只當哄他,便答應了,沒想到他也在哄我。”
  
  他將蓋布重新蓋回景衛邑臉上,低聲道:“沒想到你給自己留的是真貨。”
  
  他轉身離開:“皇上,幾時洗屍?”
  
  皇帝道:“半個時辰後。”
  
  雲毓道:“臣等洗屍完畢之後再走。”
  
  洗屍過程,一塌糊塗。
  
  所謂洗屍,就是被幾個宦官抬著頭腳,浸進一大盆水中。
  
  其間有一堆道士和尚尼姑一起念咒,搖鈴敲磬,消業文,去障經,嗡嗡不絕。釋家道家混雜一處,不知是否互相抵消,總之於我沒什麼作用。
  
  待經念的差不多了,再被從水盆中撈出來,扒下濕衣,揩淨身體,這就算已經消了罪業,念的經文也從消業文改成了往生咒,只是連一聲裝模作樣的哭泣都沒有。
  
  再然後按理是要更衣,剛剛套上一件遮羞底褲,突然皇帝的聲音道:“朕來替懷王更衣。”
  
  廳中頓時驀然靜了,連搖鈴鐺念經的一時都停住,皇帝道:“懷王無嗣,更衣之事理應由侄輩代勞。他畢竟是朕皇叔,想篡朕的皇位未成,如今身亡後,由朕替他更衣,亦應使他安慰了。”
  
  話沒說完,頓時響起一陣跪地叩首聲,都規勸道萬萬不可,懷王畢竟待罪之身,經受不起,皇上仁慈寬厚曠古爍金,但是倘若這樣做,恐怕懷王在陰曹地府要永世不得投胎。
  
  我聽了暗笑,皇帝不過是一番做作而已,這些臣子恐怕也心知肚明,還要誠惶誠恐當真來勸,假惺惺互相做戲,實在麻煩至極。所謂帝王之術,為臣之道,說到底不過是誰比誰更能裝。
  
  大臣這樣勸,皇帝堅持,甚至都抓住了景衛邑的胳膊,快把一隻袖子套進胳膊內,有人撲上勸阻。到了這個點上,柳桐倚恰到好處地插話道:“懷王畢竟待罪之身,且皇上是君,懷王是臣,皇上為懷王更衣,的確不妥。可由幾位王爺代勞。”
  
  他話落音,立刻幾個聲音主動請纓,都甚年輕,景衛邑的侄兒輩居然不少。
  
  有一個徑直到了近前跪下道:“求皇上恩准臣弟代勞,為皇叔更衣。”聲音帶著哽咽,聽起來頗為懇切。
  
  皇帝終於道:“也罷,便由玳王你來罷。”
  
  玳王替景衛邑換上內袍外衫,他的呼吸聲漸重,似乎在抽噎。
  
  一旁有宦官勸道:“玳王殿下請節哀順變,懷王殿下雖犯下十惡不赦重罪,但已經度化,魂歸地府。待罪業全消後,來生可重頭做人。”
  
  玳王哽咽道:“皇叔……你……你一路走好……侄兒過幾天就去河南府……不能常來看你……侄兒多燒些紙錢給你……你在下面……好好過……缺什麼……就托個夢給我……”
  
  有幾滴眼淚滴在景衛邑臉上,景衛邑死一場,總算有一個人替他哭了,就算做了鬼,也不屈心了,不像我,這麼多年,連張紙錢都沒收過。
  
  玳王換好了外袍後,退下前,還往景衛邑嘴裏塞了片東西,我覺著是枚玉片,一股陰寒之氣直散開來,頓時又讓我的陰氣旺盛了許多。
  
  待到再換上鞋襪,束發戴冠後,被抬回到高臺上,身下墊的布已換成了綢緞,頭下還墊了一個枕頭,應是玉枕。
  
  廳中的念經又開始一齊響起來,有一個女子的聲音道:“懷王殿下,願你消除業障,,若再入輪回,來世做個良善之人。貧尼與你今生一段業緣,互無虧欠。貧尼自今日起為你在佛祖前敬獻明燈,夜夜誦經,願你早脫輪回,往生極樂。”
  
  我本以為景衛邑是個斷袖,沒想到他和尼姑還有一腿,我真低估了他。
  
  那女子禱祝完畢,一群尼姑誦經的聲音大作。
  
  嘈雜之中,我聽見柳桐倚的聲音道:“皇上,臣微有不適,先行告退,望恩准。”
  
  皇帝回了個准字,柳桐倚謝恩退下,臨行前又道:“雲大夫可要與本相一同告退?”
  
  雲毓的聲音極其平靜地道:“我看完了再走,多謝柳相。”
  
  洗屍儀式鬧哄哄許久,好不容易完了。連我聽的都覺得疲憊,在昏昏欲睡中又被蓋上蓋布,抬上一輛車,運往一座叫做普方寺的寺廟去。
  
  那座寺廟十分安靜,我在景衛邑體內被抬進一座大殿。又不知過了多久,我正品著口中玉片的陰寒之氣養精神,旁邊嘀嘀咕咕的侍衛們突然都沒了聲息,門扇合上,哢嗒上了閂,有人窸窸窣窣潛到身邊,捏了捏景衛邑的鼻孔,在耳邊小聲喊:“王爺……王爺……”
  
  我沒動。
  
  手腕被人抬起,按了按。又一個聲音壓得極低道:“怪了,怎麼沒脈。”
  
  喊王爺那聲音細聲道:“按理說,王爺這個時辰該要醒了,難道藥沒配好?”
  
  我感受了一下體內景衛邑的氣息,發現他還在昏睡,大約因為我吸收了玉片的陰氣,將他壓制住,動彈不得。
  
  正在此時,一個物體插入了鼻孔內,噴進一口煙,我一時疏忽,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頓時有個聲音長呼道:“謝天謝地,醒了。”
  
  事已至此,我只得睜開眼,天已黑了,廳內烏沉沉的,隱約只見身邊兩個蒙面的人影。
  
  “王爺,屬下來晚了,還好你沒事。”
  
  景衛邑的後著果然留的周詳,這兩個人聽言語是他王府的僕役,早已安排好過來營救,嘀嘀咕咕商議了一番如何逃脫,明日早上,還有一遍驗屍,然後再去火化,替換屍體已經備好,定在那時偷天換日。
  
  其中一個叫張蕭的道:“只是,西南那處,已經被皇上的人查了,出來後,要往何處去?”
  
  我假意沉吟道:“自有去處,明日再說。”
  
  那兩人不敢久留,片刻便走了,臨行前留下一丸藥,給景衛邑繼續裝屍體之用。
  
  我把藥丸吃了,景衛邑的魂魄睡的更沉,我在高臺上躺好,等著去處自己送上門來。
  
  果不其然,柳桐倚又來了,聽動靜帶了一大堆護衛,先詢問在此守夜的侍衛宦官可有異狀。
  
  看守侍衛回道:“無甚異狀,只是不知為何,小的們都莫名其妙睡了一覺。”
  
  頓時有人厲聲道:“大膽!皇上命你們嚴密看守屍體,絕不容許閃失!竟敢抗旨偷懶,可知該當何罪!”
  
  看守侍衛和宦官們叩首請罪。
  
  正在此時,我聽見柳桐倚的聲音道:“何大人,既然如此,還是再驗一驗屍體妥當。”
  
  那位何大人立刻道很是,大步流星走過來,一把拉開了蓋布。
  
  我便稍微使了些法術,吹起陰風,門扇窗扇咣啷,布幔抖動聲獵獵做響。
  
  廳中頓時安靜了,連那位何大人都沒了動靜。
  
  有小宦官上牙打著下牙道:“來~~來了~~又來了~~~懷王殿下~~他怨氣難平~~出來作祟了~~”
  
  何大人的腳步聲倒退幾步,口中卻還中氣十足道:“無稽之談!自盡的謀逆罪徒有何可作祟!”狠狠啐了一口,“他自己要燒掉還算有自知自明,早燒掉早好!”
  
  柳桐倚溫聲道:“何大人,興許懷王殿下覺得在許多人面前,屍身被驗有失體面。但不驗唯恐出差錯,不然讓他人退下,只何大人與本相兩人共驗,如何?”
  
  我再加了幾分力道,那陰風吹的更猛烈了,何大人的腳步聲再後退幾步:“下官與其他人出去巡查寺廟中有無可疑,驗屍之事便勞煩柳相。”
  
  引著一串連滾帶爬的腳步聲,急惶惶地走了。
  
  廳中一片寂靜,門扇輕輕合攏,閂上。
  
  我聽得他走到近前,方才翻身做起,吐出玉片,一把拉住他衣袖,不管三七二十一,又拿嘴堵住他的口。
  
  多親一親,感情深些,把握總是大些。
  
  他站著任我親,少頃後,我才鬆開他,湊近他耳邊低聲道:“然思,我喜歡你。”
  
  柳桐倚渾身僵硬了一下,撤開稍許,此時天已隱約亮了,他看我的神情十分古怪。
  
  我抓起他一隻手,握緊,小聲道:“我說的是真的,我等下要走了,我怕……這一走之後……這句話,我就沒機會和你說了。”
  
  他微微皺眉看著我,輕聲道:“你什麼時候動身。”
  
  我道:“燒屍之前,驗屍之後,有人接迎,有替換的屍體,你不用擔心。”我低嘆,“只是,預備要去的地方,已被皇上查到了。尚不知找何處藏身。”
  
  我把另一隻手也覆蓋在他的手上:“所以此次是否成功尚不可知。將來也許見不到了。然思,多謝你這次幫我。今生來世,我都會記著你,可惜你我無緣,我知道你不會喜歡我。但你能讓我喜歡你,我已經知足了。”
  
  柳桐倚直看著我的雙眼,而後移開目光,輕嘆息道:“是麼。”
  
  我有一瞬間的心虛,他那雙眼似乎能看透我的本意,我再抓緊他的手,情切切道:“我喜歡你,不管你信不信。我心中唯有然思而已。”
  
  這話我不算說謊,原本這堆人與我便不相關,如今我惦記的的確只有柳桐倚。成敗與否,全在他身上了。
  
  柳桐倚抽回手,沒說什麼。
  
  待我再躺回去裝屍體時,他替我蓋上蓋布,低聲道:“你,一切保重。”
  
  他整了整蓋布的邊緣,壓好:“蘇州芹菜巷中有處空宅,巷裏只有此一家,除我之外,並無旁人知道。”
  
  一個時辰後,我踏上曠野中的馬車,京城在身後越來越遠。
  
  張蕭道:“王爺,是否去正陽府王妃生前安排的那裏?”
  
  我道:“暫時不必,先去蘇州芹菜巷,有處空宅暫可容身。”
  
  我合上眼,景衛邑的魂魄在身體中蠢蠢欲動。
  
  他快醒了。
  
  我道:“我先小憩一下,這處空宅,關係另一人性命,望二位不要再提起,只管住便可。”
  
  張曹二人都體諒地答應。
  
  曹總管又道:“那麼等到過江時,我先折路告辭,免得旁人生疑,由老張陪王爺去蘇州,剛好他師父就在江南一帶,可以替王爺醫腿。”
  
  景衛邑的腿竟然可以治?真是意外之喜。
  
  我假意要小憩一陣,預備先把景衛邑放出來一時,免得他疑心。
  
  想奪這個身體,不能太過性急。神不知鬼不覺,擠兌散了景衛邑的魂魄才是上策。
  
  閉上眼躺下時,不知怎的,又想起了柳桐倚。
  
  唇上尚有餘味,不知來日是否還能見到他。
  
  我竟然真的覺得他很不錯,倘若我是景衛邑,定然會只喜歡他一個,把我告訴他的話,變成真心實意。
  
  倘若我是景衛邑,這個倘若,可能用不了多久,就能成真。
  
番外•畫柳(四)

  夜色濃重時,我在院中賞星踱步。
  
  住進芹菜巷的宅院已有幾日,自景衛邑醒來後,他晝起,我夜出。他沒發現我,我暗中時刻掌控著他,相處還算和諧。
  
  張蕭聽了我的話,沒再提過關於這棟宅院的話頭。景衛邑只當這裏是張蕭預備的秘密住處,亦沒多問,恰剛好兩邊都瞞住了。
  
  張蕭這幾日四處打探過,蘇州城中沒有認得景衛邑的人。這棟宅院臨近只挨著另一個小院,也是常年無人住。他方才冒險把景衛邑暫時單獨留在此處,去請他師父來替景衛邑醫腿,今日上午才走,大約三四日後回來。
  
  於是整個一棟宅院裏,只剩下我和景衛邑一人一鬼,更方便我折騰他。
  
  景衛邑的魂魄遠不如我,只是因為這具身體是他的,倘若公然對峙,我占不了多少便宜,只能暗中行事。
  
  這具身體與他的魂魄生氣相連,他一睡著,我便占著身體四處活動,凡人身軀怎能耐住晝夜不休。之前因為張蕭在,我不好做的太明顯,每天還讓景衛邑的身軀休息一個時辰,景衛邑的魂魄都已經弱了許多,如今他走了,我一刻不停歇,等不到張蕭回來,景衛邑就會因身軀衰竭魂魄消離,這具身體徹底變成我的。
  
  景衛邑因身體魂魄皆虛弱,每日昏昏懨懨,吃一吃,坐一坐,走一走神,嘆幾口氣,一天就過去了。他以為這是張蕭或他師父的宅院,只本分在張蕭收拾出的房間小廳中坐,到了晚上,我百無聊賴,便四處活動。
  
  這棟宅院不算小,質樸清幽,長久無人住,院中長了不少野草野花,樹木生長隨意,憑添自然之趣。
  
  除了張蕭收拾出的地方,其他的房間都上了門鎖,我雖然附在凡人體內,還能使些法術,便在無聊時,一間間房打開來看。
  
  這些房間內也沒什麼特別的東西,都積滿灰塵,有的是普通的臥房,有的收藏了一些玩器,有的堆了滿滿的書,有一間竟然擺滿了刀劍兵器,書架上還壘著兵器刀劍譜。另有一間像個書房模樣,在宅院最深處,案幾上還擺著硯臺和未收的筆,甚至還有一頁寫著字的紙,只是硯臺中墨蹟早已乾透,筆尖都結了蜘蛛網,鋪陳的紙張與案幾上堆著的一摞手稿都已泛黃,滿是灰塵。
  
  我翻了那些手稿看,一筆秀逸的好字,居然寫的不是品世文章,寄情詞賦,而是俠客傳奇。離奇跌宕,出乎我的想像。
  
  我之前只聽說過有這樣的書本,並未看過,沒想到做了許多年鬼後在無意中開了眼界。竟然是料想不及的精彩。
  
  可惜這摞稿子沒到結尾便沒有了,我心癢難耐,再在屋中翻找,又找出許多有始有終的。昨天剛看了一個正看到精彩處,天亮了景衛邑要醒了,只得隱忍撒手。熬到剛剛景衛邑睡下,我在院中遛達了一陣,便去那房中取了手稿,搬了矮桌躺椅坐在廊下,點上燈燭細看。
  
  看得入神時,忽然覺察到一絲動靜,只聽得一陣輕微的腳步聲慢慢走近,我放下紙抬起頭,看見一個人影走進了月門。
  
  我是一隻鬼,這回卻被個活人嚇了一跳。
  
  定睛細看,那人竟然是柳桐倚。
  
  他……為什麼會在此處?
  
  是追隨景衛邑而來?還是替皇帝盤查景衛邑的同黨,如今前來收線?亦或是發現了什麼不妥?
  
  我仔細探查,附近除了柳桐倚外,再沒有其他人。
  
  我於是站起身,走下回廊,有意顯露出詫異:“然思?你……怎會……突然出現在此處……”
  
  夜幕下,柳桐倚立著的身影倒像是縷幽魂,一片剪影:“王爺請不必擔心,我此番是稱病在府中,秘密出京。懷王殿下剛剛亡故,諸事皆大亂,未曾有人發覺。”
  
  他微微笑了笑:“其實我到蘇州,已有兩日,只比王爺晚了些許。這棟宅院之後的小院,亦是我的私宅,有暗門相通。”
  
  哦,我也笑了,一把握住他的手臂:“然思,我知道了,原來你捨不得我,不放心,所以追著我過來了,是不是?”
  
  柳桐倚的笑意更深:“是,我很不放心,所以追著王爺過來。但因張總管在,不便公然現身。”
  
  沒想到柳桐倚竟對景衛邑如此癡情,居然一路追隨到蘇州。我正惦記著他,他便主動送到眼前。
  
  我正在想,要不要在抱住柳桐倚,親一親,以示驚喜與濃情蜜意,柳桐倚的袖子滑出我的手,人向廊下走去:“王爺在看什麼?”
  
  我輕描淡寫道:“老張想替你整整宅院,四處打掃乾淨,在一處房中看見了這些手稿,我就拿來看看。原來所謂俠客傳奇,竟然這樣好看。然思你不怪我亂動你宅子的東西罷。”
  
  柳桐倚依然含著淡淡的微笑:“哦,都是些舊物,無關緊要。王爺喜歡便隨便看罷。”他手中還提著些什麼,放在桌上,“不知王爺可用過飯無,我想張總管剛走,院中留下的吃食恐不禁放,拿了些點心過來。”
  
  一面說,一面打開手中的紙包,內裏包著幾樣點心,一股甜香。
  
  我贊道:“這個好,等我拿小炭爐燒些熱水,沏一壺茶,你我廊下賞星。”
  
  柳桐倚道:“茶要濃些才好。”
  
  我笑道:“這個自然。”
  
  待我沏好茶水,與柳桐倚在廊下共坐,我嘆道:“此時見到然思恍若隔世,又好像做夢一樣。”
  
  柳桐倚端起茶盞:“我在後面院中的小樓上,看這院內,看了兩日,因此不覺得像做夢。”
  
  他輕嘆一口氣:“其實在京中牢內王爺求我幫忙,一直到此刻,我都有個疑惑存在心中,很想詢問。”
  
  他飲了一口茶,放下茶盞,直望向我:“敢問閣下,究竟是誰?”
  
  我端茶的手頓了頓,假意問:“然思,你說什麼?”
  
  柳桐倚方才淡然的神情已全然不見,在燈光中,他微微皺著眉,目光銳利,神色肅然:“我既然救了閣下出來,定然不會聲張此事。但我只想知道,閣下究竟是誰,懷王殿下現在何處?”
  
  我在燈影中看著他,柳桐倚倒出我意外。
  
  我再笑道:“然思,你睡迷了罷,我哪里不妥了,你竟然說這樣的話?”
  
  柳桐倚語調平緩地道:“閣下與懷王殿下,外貌無一絲差別,無論天牢之中,還是閣下金蟬脫殼之前,都無時間也無理由偷樑換柱。但……”他再嘆一口氣,“閣下與懷王殿下,沒有一絲相同。”
  
  我又笑一笑,抿一口茶:“那這樣吧,你告訴我,有哪些不同,我就告訴你你想知道的事情,好不好?”
  
  柳桐倚看著我的神情有些複雜和無奈:“懷王殿下就不會用這樣的神情,這樣的語氣,說這樣的話。”
  
  人可以變,語氣可以改,話語可以由轉換的心境而生。我有許多理由,能駁倒柳桐倚這句話,但我聽著他繼續說。
  
  “懷王殿下不愛甜食,不吃這幾種口味的點心。”
  
  “懷王殿下晚上不喝濃茶。”
  
  “懷王殿下並非隨意翻閱他人物品之人。”
  
  “懷王殿下看過閣下在讀的這本手稿。”
  
  ……
  
  我聽他一條條地說,終於聽到他說——
  
  “懷王殿下所愛之人並非在下,閣下所做之事,所說之話,他都不會說,不會做。”
  
  我真心地笑了,揚眉看他:“那麼然思心存疑惑,還救了我,只為了解開謎題,知道景衛邑在何處?你為什麼那麼喜歡景衛邑?他一點也不喜歡你。”
  
  柳桐倚道:“我已將緣故說完,請閣下告知事實。”
  
  我繼續道:“景衛邑喜歡的人是那個雲毓,他滿心都是他,他臨死的時候喊上你不過是想嚇住你讓你不懷疑他是詐死方便他脫逃。他一輩子都不會真心和你說喜歡你,你何必這樣待他?”
  
  柳桐倚神色不變,語調和緩:“請閣下告知事實。”
  
  我冷笑:“你又何必故作鎮定,還一口一個懷王殿下,你心裏說不定衛邑衛邑喊了多少遍了。”
  
  柳桐倚淡淡地看了我一眼,淡淡道:“懷王殿下一般喜歡旁人喊他的字。”
  
  啊?我一時有些怔。
  
  柳桐倚繼續淡然道:“也就是說,我若在心裏喊,也是喊承浚承浚,而非衛邑衛邑。”
  
  ……
  
  柳桐倚接著道:“當然,我也覺得承浚比衛邑順口些。”
  
  …………
  
  我無語地看了柳桐倚半晌,方才道:“好吧,我告訴你。信不信由你啊,我沒有說謊,但是你肯定不會信。其實——我是一隻鬼。”
  
  柳桐倚沒有任何反應地看著我。
  
  我想他是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我再補充:“我是吊死鬼,死在那個牢房裏很多年了。”我伸長舌頭,翻翻眼珠,“勒,就是這樣的,吊死鬼。”
  
  柳桐倚還是沒有反應或者沒有反應過來。
  
  我繼續深入地道:“因為我總是找不到替死鬼,你知道,吊死鬼要找替死鬼才能投胎,所以我只有占了景衛邑的身體。現在這個身體是景衛邑的沒錯,白天是他的魂,晚上是我的魂,我準備讓他的身體晝夜不歇,使他魂魄衰竭消散,這樣我就可以徹底占了這個身體。就是這樣。”
  
  我解說完畢,觀察柳桐倚的變化,只見他又微微皺眉,滿臉若有所思,我道:“你看,你不相信吧。”
  
  柳桐倚的雙眉忽然又舒展開來:“原來如此。”
  
  我反而愕然:“你相信?”
  
  柳桐倚的表情的確像是沒有不信:“在下只相信事實,事實在眼前,就算再離奇,也是事實。洗屍之時,在場人中,有之前時常陪伴懷王殿下的楚尋公子。所以我一直不解,閣下絕非懷王殿下,為何身體的確是懷王殿下。”
  
  我皺眉看柳桐倚,真心實意地說:“然思,我真是越來越喜歡你了。”
  
  柳桐倚微笑道:“閣下開我的玩笑,也該開夠了。”
  
  我誠懇道:“我說的是真話。”
  
  柳桐倚端起茶盞:“如此,多謝。但我已知事實,就要設法解決此事,閣下是鬼,是否因為有未了的心願,才附身在懷王殿下身上?”
  
  我也斟了杯茶:“你是不是想問我,怎樣才肯放了景衛邑?我沒什麼未了的心願,只是想要個身體而已,景衛邑的身體恰剛好正合我意,我不打算走。”
  
  柳桐倚道:“假若閣下只是想要找個附身的軀體,或者還有再商量的餘地。”
  
  再商量的餘地,難道要另安排個身體給我?
  
  或者,更動人一些,柳桐倚打算代替景衛邑,出讓他自己的身體讓我附身?
  
  我一口回絕:“我只覺得景衛邑比較合意。然思,你何必趕我?反正景衛邑本就是你們整個朝廷認為該死的人,反正他自己也不想活了,不如便宜我。至於你,我知道你喜歡景衛邑,你可以繼續把我當成景衛邑,只當是轉了性情。”
  
  我拋下茶杯,湊近他:“那個景衛邑,滿心都是別人,我只喜歡你。從今往後,景衛邑,只喜歡然思一個。我有身體,你有景衛邑,不是兩全其美?”
  
  柳桐倚輕輕放下茶盞:“假如我喜歡懷王殿下,就算自欺欺人,也不會容忍一個換了魂的軀殼。世間之事,各有歸屬,各有因果,並非你的,又何必強求?”
  
  我笑道:“我本來就是鬼,世間的規矩約束不到我。有些東西,只要強求,便能得到。實際我看然思脾性,並非那種真的淡泊冷清之人。”我摸起桌上的手稿,翻了翻,“這些俠客志異,應該是你寫的?表面端正,內裏火熱,你這樣的脾氣,景衛邑那樣的不懂你的好處,說不定你和我處一處,會發現更合得來。”
  
  柳桐倚微微笑道:“我入官場數年,真心贊我端正的,除了懷王殿下,只有閣下。”
  他取過另一摞剩下的手稿,仔細碼好,忽然話鋒一轉,“我能否請教,閣下貴庚?”
  
  我愣了愣,吊著嘴角道:“我單是做鬼,日子就數不大過來了。”
  
  柳桐倚將整理好的紙張放到一旁:“我是想問,閣下離世時的年歲。”
  
  難道要查出我的來歷,方便對付我?
  
  我輕快答道:“你猜。”
  
  柳桐倚卻不說話,我站起身:“如果你想查出我究竟是誰,再設法驅我,恐怕來不及。景衛邑的魂魄,至多只能再撐兩三日。不過,我願意給你個機會,假如你能猜到我是誰,我就離開景衛邑的身體。”
  
  柳桐倚垂下眼簾,微微頷首:“好。”
  
  我凝視他燈下的側顏,初次認真地道:“我願意給你這樣的機會,是因為我喜歡你。我現在真的很喜歡你,然思。”
  
  而且我知道,我是誰,你一定猜不到。
  
  柳桐倚也站起身,淡淡笑道:“如果閣下是因為看了這些手稿,才喜歡我,那是喜歡錯人了。這些手稿,是家父所寫,他已亡故數年。”
  
  他走到廊前,眺望遠處濃重的夜景:“這處宅院,是家父置辦的私宅,舊名西山紅葉居。除他之外,只有我知道。”
  
番外•畫柳(五)

  次日,到了傍晚,我就將景衛邑擠兌去睡覺,再翻出柳桐倚之父的手稿出來看。
  
  我只道柳桐倚只是恰好姓柳,昨日聽他提及,才知道他原來是柳矜的後人,不曾想柳氏竟能興旺許多代。若是板著臉孔只會說一通大道理的柳矜太傅知道他的後人居然寫世俗傳奇,不曉得會是什麼神情。
  
  入夜後,柳桐倚又來了,還帶了些小菜清粥和糕點。
  
  我瞧著糕點道:“你不是說景衛邑不怎的吃甜食,為何還拿過來?”
  
  柳桐倚道:“我昨日見閣下甚喜歡這兩樣細點。”
  我笑道:“然思真是心細。”
  
  趁他擺放菜碟時,我再問:“你為何只來見我,不見景衛邑?倘若他知道你幫了他,定然對你心生感激,由此生情也說不定。”
  
  柳桐倚將粥碗放在我面前,道:“王爺為何詐死脫逃,謀反之事是否另有隱情,我十分想知道,但論及輕重,還是先解決如何請閣下離開王爺身軀之事。再則,王爺好不容易逃出來,乍一見我突然出現,恐怕……”
  
  我凝視著他,溫聲道:“然思,你為何會喜歡他,你什麼都不顧救他,現在依然替他著想,還為了救他想辦法攆我,他可不會念你半分好。”
  
  柳桐倚笑了笑:“我做這些,有許多緣故,最大的緣故,還是我想知道整件事情的真相。當日查證懷王殿下之局就是我設,但懷王殿下入獄之後,我核實證據,卻發現有許多疑點,殿下認罪的態度,我也覺得奇怪……可能我還是擔憂,懷王殿下一事有冤枉偏頗。”
  
  他說到此處,神色有些沉重,這些是他的真心之言。
  
  我道:“你救景衛邑詐死脫逃,難道不是欺君重罪?”
  
  柳桐倚道:“所以在下並非忠臣,我只重是與非,有做無做,有錯無錯。朝堂之中,有許多事論不出清白對錯,但最根本處,不能含糊。”
  
  我按了按腮,他正經地說出這段話的模樣,頗有柳太傅之風,讓我槽牙忍不住發酸。
  
  可柳桐倚比柳太傅好看多了,即使板著臉,也秀逸可人。
  
  我右手捂著腮,看他斂起眉,要繼續說那景衛邑有關的事,突然想堵一堵他,於是在他剛開口時欺身上前,趁他來不及防備,飛快用口堵住他的嘴。
  
  一回生,二回熟,三回四回純熟自然,我親了片刻,方才鬆開柳桐倚,湊近他耳邊道:“然思,我們不說景衛邑,他就快魂飛魄散了,你就算為了救他,也要多說說我。”
  
  我站開一些,端詳他的神情,攥住他衣袖道:“怎麼,生氣了?”
  
  柳桐倚還是那副神情,讓我有些喪氣。我坐回去喝粥,柳桐倚替我將另一碟菜換到眼前:“在下已然查到了一些眉目,可今晚我的確無法判斷閣下是誰。”
  
  他挑了挑燈芯:“昨天閣下告訴我你亡故的原因。那間牢房所關之人寥寥,相關記錄,我都曾看過。但那間牢房內所關之人的死因,刑部記錄,未必屬實。因此還須再度查證。”
  
  一句無把握的猜測話也不肯多說。
  
  他現在蘇州,查不到京城朝廷裏的記錄,所謂查證,無非就是多觀察觀察我的言行舉止,從中套取可能的真相罷了。
  
  我接過他遞來的手巾,拭拭嘴角:“然思,正值良宵,羅帳內,錦被中,說不定我什麼都告訴你了。”
  
  我盯著他的表情,貼心地補充:“假如,第一回,你不適應,暫時把我當成他,喊我承浚,我不介意。”
  
  柳桐倚神色自若道:“懷王殿下曾有位時常共寢的楚尋公子。”
  
  啊?
  
  柳桐倚接著道:“楚尋公子其實是奉命潛在懷王殿下身邊,查探他的謀反證據。可他陪伴懷王殿下許久,一件像樣的證據都沒查到。”
  
  唔,這個……
  
  柳桐倚嘆了口氣:“所以這件事足以證明,所謂床笫之間見真言之說絕不可靠,無需嘗試。”
  
  ………………
  
  第二天上午,我推開後園牆上的暗門,進了柳桐倚的小園內。
  
  柳桐倚告訴我,這棟宅中也只有他一個,並無隨從。小院內,翠竹掩映著兩三間廂房,門開著,窗扇挑起,我躡手躡腳走到窗下,見柳桐倚正坐在房內的桌後,翻看什麼,一抬頭看見窗外的我,驀然怔住。
  
  我不說話,拖著腿一瘸一拐走到門前,柳桐倚扶著桌子慢慢站起身,我笑道:“然思,可猜得出我是誰?”
  
  柳桐倚神色大變:“閣下為何會在白天出現?”
  
  我看著他的面容,心裏有點莫名的酸意,有意無所謂道:“想看看白天的你,所以就過來了。”
  
  我頓了頓,接著道:“你放心,景衛邑的魂還好好的,他現在太虛弱,我讓他多睡睡,可以讓他沒那麼快散掉,是為他好。”
  
  柳桐倚的神情方才平復了。
  
  我去看他案上放的東西,是些卷宗書本:“你竟然來蘇州還在辦政務?”我取過一卷書冊翻了翻,“你還道你不是忠臣,分明是個賣命的丞相麼。”再放下書冊,抖開旁邊一摞紙張,寫滿字的紙張下,竟然是一大疊畫。
  
  我疑惑地翻開,那些畫有的細細勾勒,有的只是潦草幾筆,可不論哪一幅,畫中都有柳葉柳枝,還有一個人。
  
  那些畫上的人都是一個背景或模糊的側顏,沒有詳細勾出眉目,或著長衫,或穿官服,或站或坐,姿態場景都各不相同。但我看得出是畫的同一個人,畫上有的還題著幾句詩。
  
  我不禁向柳桐倚道:“這些……不會是景衛邑畫的你罷……”
  
  柳桐倚沒有答話,默認。
  
  我再翻了翻,真心道:“畫的真爛。字真醜。詩……怎麼會寫成這樣!”
  
  柳桐倚繼續沉默。我仁慈地放棄了對這些畫的評價:“景衛邑難道拿這些畫給你看,所以你死心塌地的喜歡他……?”
  
  柳桐倚道:“這些畫是在所謂懷王殿下放謀反證據的地方找到的,那個暗櫃裏除了這些,什麼都沒有。”
  
  然後柳桐倚看到了這些畫,就感動了,愛上了景衛邑?
  
  我道:“他真心喜歡的是雲毓。”
  
  柳桐倚仍然神色自若道:“我知道。”他一張張歸攏好那些被我翻散開來的畫紙,“懷王殿下曾錯認心繫之人,這些畫便是他錯認之時做作。其後早已壓擱上別物,收入暗閣。”
  
  一股說不出的滋味翻上我的喉嚨,我冷笑道:“虛情假意之物,不看也罷,一筆爛字,一些爛畫,幾首爛詩。我八歲的時候寫的都比他強的多。”
  
  他將整好的畫紙又放回案上,我一把按住他的手:“然思,我替你畫。我會真心畫,絕對比他強的多,你會不會喜歡我?”
  
  柳桐倚回望向我,目光中有了些別樣的無奈:“閣下又是因什麼緣故,才說這些話?”
  
  什麼緣故?大約就是在天牢裏時,看到他目睹景衛邑詐死時的神情,讓我情不自禁羡慕。
  
  我做了鬼時,方才知道,人世間最難能可貴的,是無所圖無所求的真心情意。柳桐倚的好處,景衛邑不珍惜,我意圖取而代之,占為己有有何不可。
  
  我於是認真道:“因為我喜歡你。”
  
  柳桐倚又露出那種寬容大度的微笑,突然抬起手,我尚未反應過來,就覺得他的手掌蓋在了我的頭頂,摩擦了一下。
  
  我猛地後退一步,臉側還有景衛邑衣袖的布料觸碰的涼意。
  
  柳桐倚滿臉歉意:“對不住,一時,情不自禁。”
  
  我有些僵硬,柳桐倚的目光停在我臉上,嘆了口氣,又上前一步,再抬起手,又摸了摸我的頭頂。
  
  他的身量比景衛邑低些,做這個動作卻十分純熟自然。
  
  “閣下,你還差幾年及冠?六年?七年?八……”
  
  我在懵懵然之中不由得脫口而出:“不過差了四五年而已,我做鬼這麼多年,再論陽壽豈不可笑?”
  
  柳桐倚沉默了,他看我的神情終於變了,浮起了一些憐憫。
  
  我頓時清醒過來:“你猜到了我是誰?”
  
  柳桐已跪倒在地:“殿下,之前有失禮之處,望請恕罪。”
  
  我俯身去扶柳桐倚:“你起來吧,我只是個親王世子,還不如景衛邑這位皇叔尊貴,你不用特意行此大禮,和以前一樣就可以了。”
  
  待他站起身後,我負手嘆息:“然思,是我輸了,我會願賭服輸,恪守承諾。”
  
  柳桐倚不做聲地站著,我抬起眼皮看看他:“不過,我不知道從景衛邑身體裏出來的方法。”
  
  柳桐倚的神色終於又變了,我很得意,做出一副“雖然我很願意不過我無可奈何”的形容。
  
  柳桐倚默不作聲地站了片刻,折身向一旁去。
  
  他卷了卷衣袖,先搬起一把椅子,走出屋門,到了回廊下,放下。再回到屋內,又搬起一把椅子。
  
  我愕然看他搬完椅子又去搬桌子,然後再出門不見蹤影,片刻後端了套烹茶的茶爐茶具擺在桌上,又不知從哪里端來幾碟茶點。
  
  最後,他把我拉到廊下的桌邊,按我在椅子上坐下。我茫然地摸起一片藕粉雲酥吃。眼睜睜看著柳桐倚烹茶斟茶,最後,起身將一盞熱茶放在我面前,摸摸我的頭頂:“沒關係,不知道方法,臣可以與殿下慢慢找方法。”
  
  我咬著藕粉雲酥看他在對面坐下,不知為何渾身的汗毛有種想豎起的衝動。
  
  柳桐倚把那盞茶又往我面前推了推,緩聲道:“殿下因何入獄?典冊記載中關於此段寫的極其簡略,只有陳王世子,犯上入獄,兩日內因病猝亡而已。”
  
  果然是因病猝亡,我笑笑:“原因和你說的差不多。”
  
  柳桐倚道:“那便是依然有差別,殿下是否因為冤情,才不能升天?”
  
  我搖頭:“不是,你也說過,有許多事情,無所謂是非黑白,那時我就想一了百了不再計較了,可惜吊死鬼沒有替身只能在牢裏呆著而已。”
  
  柳桐倚卻繼續問:“殿下究竟為何犯上?”
  
  我想了想:“過了這麼多年,什麼原因我都快忘了。不過,我問你幾件事,如果你能據實回答,說不定我會把原因想起來。”
  
  柳桐倚爽快道:“殿下請問。”
  
  我盯著他的雙眼,一字字問:“你到底為什麼喜歡景衛邑?為什麼不能改喜歡我?”
  
  柳桐倚微笑:“我很喜歡殿下。”
  
  我冷笑:“你不說實話。那就沒得談了。”
  
  柳桐倚道:“我不算說謊,若是那種喜歡……”他再笑一笑,“我的確不知道我是否算喜歡懷王殿下。”
  
番外•畫柳(六)

  柳桐倚給自己面前的茶盞中添了些茶:“殿下你現在住的宅子,名叫西山紅葉居,是先父留下的宅院,先父當年病重時,我無意中見他偷寫文章,方才得知原來他還有個名字叫西山紅葉生,寫俠客傳奇,我當時和殿下的年紀差不多,知道此事後,極其震驚,先父為人拘謹端正,我萬萬想不到他竟然還有另一重身份。先父過世後,世上知道此事和這棟宅院的只有我,我找出他寫的所有傳奇看,連與他相近的書冊也尋來看……後來,祖父接我回京城,這件事我不敢讓祖父知道,因為祖父,還有我的叔伯們,還有何他們同樣的做官讀書之人,都說俠客傳奇是極其不入流的污穢文章,寫這些傳奇的人,也有辱聖賢,品格不堪……”
  
  我聽柳桐倚好像聊家常一樣說,可他卻覺得父親的傳奇寫的比許多正經文章都好,卻又不知自己是否有違聖人教訓,祖父與父親,他究竟該贊同誰。他一面矛盾,一面偷偷繼續找傳奇看,連隨祖父去宮中赴禦宴也尋機偷看,無意中遇見了景衛邑。
  
  柳桐倚道:“那時,懷王殿下和我說,他很喜歡西山紅葉生的書,他點評俠客傳奇,如同點評正經文章一般鄭重。也便是從那時起,我方才領悟到,俠客傳奇也罷,聖賢書也罷,都是世間的人用真心所寫,抒己情懷,只是所用方式不同。文章本無高低貴賤,只分真心與假意。而諸多緣由,喜或不喜,歸根結底,亦只是由己喜好而生而已。”
  
  他道,後來,景衛邑的母妃生辰時,他隨母親上門道賀,還想再與景衛邑說些俠客傳奇之事,待尋到後園,發現景衛邑正與一群皇子在雪中玩鬧。
  
  我聽他平淡地說,當時他在屋簷下,遙遙望見,漫天雪中景衛邑將皇子們一一抱起攀折開滿花的梅枝,他忽然明白,祖父所說,柳氏與懷王並非一路人乃是何意,當時的情景好像一幅畫一樣,可他註定只是那個賞畫的人。
  
  人生有些道理,悟到時只在一瞬間。
  
  柳桐倚放下茶盞:“做賞畫之人,更適合我。”
  
  於是從那時候起,他就只是遠遠地觀看。
  
  身在局外能看到很清很多畫中人看不到的東西。
  
  譬如他的喜好,譬如他的習慣,譬如那個一直在他身邊的,他真心喜歡的,適合他的人是誰。
  
  我的牙有些發酸,我皺眉道:“於是你就告訴他他真心喜歡的是雲毓?”我突然覺得他後腦處冒出了一個光圈。
  
  “你是不是覺得這樣做,你特別高尚,特別善解人意,好像踩了雲彩,馬上要飛天了?“
  
  柳桐倚道:“他喜歡的並不是我,就算會錯一時將來依然會醒過來,那時候大家都麻煩。我其實不想自己吃虧。”他笑一笑,“我實際算個自私怕麻煩的人。”
  
  我無語地摸了塊點心塞進嘴裏,再灌了口茶:“那你現在救了他,不算旁觀了吧。”
  
  柳桐倚道:“只是畫布可能折了,由我這個看的人把它鋪平而已。我也不想我之後看都沒得看。”
  
  我徹底無話可說,覺得他後腦的光圈亮的閃眼睛。
  
  “算了,你看的也累,不如我喜歡你,你來喜歡我,兩情相悅,更乾脆。”
  
  我咬著藕粉雲酥真心實意地建議:“我現在就幹掉景衛邑,你我來個新的開始!”
  
  柳桐倚的臉色驀然變了,我大笑起來:“騙你的,既然你告訴了我真話,我也告訴你怎麼驅我這個鬼的方法。”
  
  我站起身,撣撣衣衫:“你去找些桃木枝和黃酒一起煮,然後讓景衛邑喝下去,我就呆不住了。桃木是驅鬼的,所以對景衛邑無損害。”
  
  柳桐倚皺眉:“可是你……”
  
  我道:“唉,就是再出去做個孤魂野鬼罷了,你要是感謝我,就多給我燒點紙錢,做點功德,說不定我就能去地府了。不過,你問了我這句話,我已很滿足了。”
  
  我走到院中,四處看了一下,當年我一直很想來江南,未曾想到了江南,最終也只看到了兩個院子。
  
  柳桐倚仍立在廊下,我道:“你快些去找罷,今晚太陽落山前讓我喝下去,不然要等到明日了。”我轉過身,“我在隔壁院中等你。”
  
  下午,柳桐倚依約來了,我眯眼看看他手中拿的酒和桃枝,又看了看天,時辰尚早,離黃昏還有些時候。
  
  我拎了小銅爐和小鍋給柳桐倚熬酒,袖手在一旁看。
  
  黃酒斟入鍋中,酒氣四散開來,我上前抱住柳桐倚,又親了一下。
  
  他的神情變了變,我鬆開他:“沒什麼,我只是還有些不甘心,等下就親不到了。”
  
  柳桐倚輕聲問我:“你當日究竟發生了何事?”
  
  我在臺階上坐下:“我能走不就行了,你何必問太多?”
  
  柳桐倚道:“既然你都要走了,又何妨告訴我?”
  
  我向他笑笑,還是沒說。
  
  浸著桃枝的酒已煮到了時辰,我走到近前,把它端起,斟到碗中。
  
  酒映著霞光也有了晚霞的顏色,我從袖子裏掏出一卷紙遞給柳桐倚,我盯著柳桐倚打開,問道:“如何?我的畫比景衛邑強多了罷。”
  
  這張是我揣摩著今天柳桐倚的話所畫的雪景圖,是他年少時站在廊下,看雪中景衛邑與皇子們折梅時的情形。
  
  我沒有見過年少的柳桐倚是什麼模樣,只是憑猜測而畫,但我覺得,我一定比景衛邑畫的像了許多。
  
  “你當他人在畫中,也必然有人當你在畫中。”
  
  我只是想拿這張畫,和柳桐倚說這句話。
  
  我握住他衣袖:“然思,你知道我為什麼願意走麼,因為你和我說那些話的時候,我真的喜歡你了,真的。”
  
  落日的光斜射過來,一時間,我花了眼,竟然好像他也有些喜歡我了。
  
  我鬆開他的衣袖:“算了,本來想最後看看能不能哄你心軟,不過做鬼也要信守承諾。”
  
  我端起酒碗,一飲而盡,再指指他手中的畫紙:“落款那裏,是我的小名。”
  
  身體漸漸有些飄忽,我好不容易積攢起來的鬼氣在一點點消散。
  
  我躺到涼榻上,柳桐倚一把揪住我的袖口:“你……”
  
  柳桐倚,其實你猜我是誰,猜錯了。
  
  你再精明,也不可能猜對。
  
  我打了個呵欠:“嗯,子漱兩字是朕的小名。”
  
  “朕名景洬,朕本應在宗廟中享受香火。”
  
  “你本應該稱呼朕為太宗皇帝”
  
  “坐江山入宗廟者,是朕的胞弟景湲。”
  
  “你先祖柳矜與朕的母后覺得朕偏好書畫,不適合為帝,故而用晉王取而代之,以陳王世子之名將朕囚於石牢內。”
  
  我與景湲本是雙生兄弟,因我早生他片刻,占了便宜,所以我做了太子。
  
  我原本就無意做太子,景湲武藝好,善騎射,喜好研讀兵法,與父皇十分相像。我曾數次向父皇提出,將太子之位讓給景湲。
  
  我是真心,景湲卻當我防備他。堅決墾辭。
  
  那時柳太傅,母后也都在父皇面前說,須立長子為太子,好做後世表率。
  
  可父皇剛駕崩,我登基當晚,母后與太傅便著人將我迷暈,待我醒來後,已在石牢內。
  
  那時候那間石牢極其隱秘,四面都是牆,只有一扇小門。母后、柳太傅還有其他兩個忠臣就在這間石室內苦口婆心勸我,讓晉王取而代之,因為我不適合做皇帝,仿佛我做皇帝,景氏江山必亡。
  
  我只是不明白,我要往外讓時,他們不要,我真的做了,他們又要搶,這是為什麼?
  
  我知道,就算我答應了,我變成景湲,景湲變成皇帝,我也一定會一世不安靜,一世被防備。
  
  還不如徹底了斷,他們安心,我有個解脫。
  
  那時候石室內並無人看守,只有我一個。我想景湲、母后、柳太傅都隱然希望我這麼做。
  
  母后和柳太傅還拿了景湲的衣冠給我,讓我同意了就穿上。束裏袍的紫綾腰帶還是我送他的,景湲那時候還笑說長了,能當兩條使,但因剪斷腰帶兆頭不好,所以他就將就使了。卻沒想到長得恰好夠我此時用。
  
  懸在半空中時我真的以為從此就算了結了。
  
  只是,我沒想到吊死鬼不能投胎那件事是真的,死的很順利,死後卻備受煎熬,早知如此,我寧可做一輩子晉王,受幾十年活罪。
  
  附身景衛邑,從牢裏出來後,我發現天下的確治理的很好。假如當日是我做皇帝,可能江山不會如今天這麼繁榮。
  
  假如世事如棋局,大約我就是那顆為了全局註定被棄的棋子,的確有股怨氣咽不下。
  
  生我養我一向慈愛溫柔的母后,總苦口婆心教導我如何做明君的太傅,小時候與我形影不離的景湲,所做的事全部都是假的。

  究竟世間還有沒有真心的好意?
  
  如今看來,還是有的,只是我沒遇到。
  
  其實桃木煮酒法將我逼出景衛邑體內後,我也不知會怎樣。
  
  我已脫出景衛邑體外,好像要輕飄飄四散。
  
  漸漸充滿倦意朦朧
  
  到底是灰飛煙滅,還是一夢醒來終到黃泉我也不知道。
  
  假如能再有一世,但願我能有個與我同為畫,與我同作畫之人。
  
第四十章

  柳桐倚卻只微笑道:“趙老闆太客氣了。”便沒再說什麼。
  
  我不知為何,反而有些訕訕的感覺,再道:“那麼,柳……梅……”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稱呼,“你……打算幾時出發?”
  
  柳桐倚道:“難道此話不該是我問趙老闆,趙老闆想要幾時走。”
  
  我立刻道:“越快越好。”能是今天更好。
  
  柳桐倚卻道:“那麼最早大約要兩三日之後了,欽差大人來治水,為勘察環境,出入的航路暫時封住,否則我昨日便離開,不至於在此耽擱幾日。”
  
  竟然如此。我盤算了一下,就算拖個兩三天,對我來說也綽綽有餘,於是向柳桐倚道:“那麼就等航路一開便走,有勞梅老闆。”
  
  柳桐倚依然喊我趙老闆,大約是想告訴我,以往之事,景衛邑這個人,對他來說已權當不存在。我如何脫逃,之後這幾年的種種他亦不會多問。
  
  總能把握恰當的分寸,留出恰當的餘地。所以我才欣賞柳桐倚。
  
  柳桐倚再次痛快答應,還邀我和他品了一時茶,談了談趁這兩天收購琥珀金絲的事宜,一應步驟,都已計劃的妥妥當當。我眼下只想著爪哇國,打算將這些琥珀金絲送給柳桐倚算了,中間給白兄的紅利抽豐厚點便可。
  
  柳桐倚卻正色道不可,做事一碼歸一碼,生意便是生意,公平買賣,他是為取利而來,亦不想多占。又道:“趙老闆不管想去何處,至多將錢財都換成實金,多帶些在身上總是好,所謂窮家富路。”
  
  我只好將原本的打算作罷,笑道:“怪不得梅老闆能短短數年將生意做的如此大,既誠信又仗義,不用幾年,江南的商戶,便沒幾家可以和梅老闆比肩了。”
  
  柳桐倚淡淡笑道:“盡力經營而已,不過但願能應趙老闆吉言。”
  
  我再坐了坐,本想邀柳桐倚吃個午飯,幾天後,一路還要托他照應。但看柳桐倚好像另有事要辦,更又像在等什麼人,可能是約了人談生意,便起身告辭。
  
  剛要轉身出門時,房門突然響了幾聲,我離門近,便拉開門,頓時有些意外,門外為首的人亦愣了愣。
  
  竟是雲毓。
  
  他身後隨著幾個人,正是今天早上過來接他的侍衛,這幾日看著我。神情也甚意外。雲毓身側還站著一個身著綢緞長袍儒生打扮四旬有餘的微胖男子,此人我倒認識,是承州知府馬敬儒。我剛到承州時,還曾由白如錦引薦,給他送過些禮。
  
  我一時間各種念頭紛湧至心頭,雲毓卻已挑出一抹薄笑:“原來趙先生竟然也在。”
  
  馬知府面露恍然的神情:“原來雲大人昨日徹夜拜會的治水高人竟是這位趙……”上下打量了我兩眼,“趙先生。”再瞄向柳桐倚,“那麼這位難道就是梅先生?”順著鬍鬚,露出欣慰的神情,“兩位治水高人,正好都來到了本城,真是托欽差大人洪福,上天庇佑!”
  
  雲毓淡淡道:“是因聖上英明,上天恩賜。”又向我和柳桐倚抬一抬手道,“兩位不必多禮,本官與馬大人前來,仍是來請教治水之道。”
  
  看來雲毓的確未在馬知府面前說穿我的身份,還替昨天的事情編了個不錯的說辭。但他未洩露此事給馬知府,不代表沒把此事寫進一本摺子,由某個侍衛貼身藏著,一條快船已出承州,正在趕回京城的路上。
  
  柳桐倚從案上翻出一疊紙,遞與雲毓:“這便是昨日所說,家中留下的治水方略,不知對雲大人能否有用,在下對治水之事一竅不通,其他的,便幫不上什麼忙了。”
  
  雲毓接過,翻了翻,親自收進袖中:“多謝。”
  
  柳桐倚微笑道:“雲大人客氣。”
  
  我在一旁站著旁觀,雲毓卻未多看過我,他的神態與昨夜大不相同,帶著鋒利的冷峭,幾年前世家子弟的閒適已蕩然無存,隱隱間流露的官威十分濃重。
  
  馬知府抬袖道:“多謝兩位對承州水患治理盡心盡力,便由本官做東,今日中午到府衙內飲宴,權做答謝……”
  
  他話未說完,我推辭的言語剛送到口邊,雲毓已出言打斷道:“趙、梅二位先生的脾性都有些孤僻,尤不喜飲宴應酬之事,便由本官擇日另行答謝,馬知府請不必費心。”
  
  馬知府自然唯唯聽從。
  
  雲毓的目光終於在我身上一掃而過,又落向柳桐倚,再抬袖道:“這兩日多謝二位相助,多有叨擾。本官不會再來打擾,先行告辭,謝儀容後送到。”帶著那幾個隨從與馬知府一道逕自離去,留下敞開的房門與走廊裏小伙計和房客無數道好奇窺探的目光。
  
  柳桐倚掩上房門,道:“我到承州不久,雲大人便已知情。昨日我曾與雲大人一晤,家父昔日曾治水患,留有治水經驗筆記,我曾看過,但未帶在身邊,便將記得的寫出來,今日交與雲大人。”
  
  我原本便沒有懷疑柳桐倚,憑雲毓行事的周密,恐怕在船上看見我之後,便立刻將承州的外來客商都篩查了一遍,篩得到我,更篩得到剛來的柳桐倚。柳桐倚的生意做的那麼大,身份應該從啟赭到雲毓都知道。
  
  恐怕我會來找柳桐倚,亦在雲毓的掌控之中,希望他真能如方才言語中的暗指,留情放我一回。
  
  不過我對此抱的指望不大。
  
  眼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但願到時走的順利。我甚至有些後悔來求柳桐倚。我詐死時嚇過他一回,這次不知又會不會牽連他。
  
  欠下這麼多人情,總覺得難以還清。
  
  待坐船離開客棧,回我住的小樓時,我一路又思量了一回。
  
  目前我不大摸得准的,是雲毓到底想做甚麼。
  
  三年前我便沒看透他,三年後更加摸不清。
  
  他昨夜在我那裏睡了一宿,態度奇怪,言談舉止都與以往大不相同,不知究竟意欲何為。
  
  捫心自問,我還喜不喜歡他,答案仍是喜歡。
  
  可喜歡歸喜歡,事實歸事實,我更想自在過後半輩子,經不起劈裏咣啷的折騰了。
  
  其實昨日雲毓在床上睡時,我躺在竹榻上,心中曾暗自感慨過。
  
  景承浚枉擔了個風流名,那時候竟然婆婆媽媽,雲毓也罷,柳桐倚也罷,都沒真的碰過。
  
  等到了南洋爪哇國,那等蠻夷地方,想再見到如雲毓柳桐倚這樣的,恐怕難了,我的後半輩子,可能要託付於質樸熱辣的異域風情。
  
  雖然也頗期待,不知為何,總忍不住長嘆。
  
  唉——
  
  回到小樓中,到了晌午,竟然真有官府的人送了東西來,說是雲欽差大人給趙先生的請教治水方法的謝禮。
  
  是個四方的盒子,裏面有一小壇酒,一把酒壺,兩隻酒盞。我打開那壇酒嗅了嗅,陳年的玉瓊酒。
  
  我忍不住笑了笑,看來雲毓的這個習好仍然未變,他亦愛藏些酒在身邊,且非名酒不藏,還要那些名字風雅的,年份陳的,連裝的酒壇都要足夠別致精巧。倒有些重藏不重於飲。
  
  不過需要送人時便可隨手拿來,挺方便。
  
  那套酒器,卻與雲毓一貫喜好的精美別致不同,頗為素淨,壺身上畫著兩根柳枝,杯子上斜著兩片柳葉。
  
  我向送東西來的人隨口問了下酒器的名稱,叫做柳葉醉。
  
  據說是欽差大人特意命人不知道在哪里搜刮來的。
  
  送東西的人走後,我收好酒和酒器,正想著中午吃些什麼好,白如錦又坐著一條快船到了樓前,我看他的神色,就知道又有事情上門了。
  
  果然,白如錦連門都沒進,只在欄杆外的船頭上向我招手:“老弟台,快上船,你的一個親戚來找你,正在鋪子裏等。”
  
  我感到一個錘子砸到了頭頂。
  
  我問:“哪個親戚?”
  
  白如錦搔搔頭皮:“他說是你侄兒。”
  
  上船之後,白如錦仍在絮絮叨叨道:“你侄兒可真不容易,小孩子家家的,大老遠發大水來找你,別是老弟台你家有什麼要緊事罷。承州四周封住了,他說是求了守衛半天才得進來……”
  
  求?我木然冷笑。
  
  到了鋪子門口,我從船上踏上二樓回廊,一眼看見屋中的人影。
  
  看清後,我怔了怔,鬆了口氣,卻更愕然。
  
  他正激動地,興高采烈地向我撲來:“叔!真的是你!真的是你吧!”
  
  我的太陽穴突然情不自禁地跳起來。
  
  看到那個身影,我浮起的第一個念頭竟然是——
  
  啟檀,他終於在河南府,把我剩下的那些銀子,全挖完了?
  
第四十一章

  我和啟檀在吉慶坊的一間敞亮小間裏坐。
  
  啟檀抿了一口酒。又端到鼻子前嗅了嗅:“沒想到承州小地方酒挺不錯,這個花雕酒著實別致。”
  
  我道:“這是竹葉青。”
  
  啟檀滿臉驚詫:“這不是花雕?為什麼竹葉青和花雕一個味兒?”
  
  我道:“因為它是承州的竹葉青。”
  
  啟檀一臉不敢置信,將一杯酒品了又品,連連驚嘆,末了,將空杯放回桌上:“叔,這幾年你都去了何處?”
  
  我道:“也就天南海北,四處逛逛。”
  
  啟檀像躊躇了一下,接著笑道:“我沒想到叔會認我,我本只是想過來看看,叔真要是一臉不知情地問我你是誰,我就回去了。”
  
  我心道,連你都跑來了,我若再一臉死不認賬,那就矯情得太過了。
  
  啟檀再躊躇了一下,道:“叔,可能你也猜著了,我其實是和雲毓一道過來的,”
  
  我微微頷首。
  
  啟檀接著道:“這次過來,是奉了皇兄的旨意,雲毓在明,治水是其一,另還有一項要緊的差事。我在暗,更是為了此事。”
  
  我不動聲色聽他往下講。
  
  啟檀頓了頓:“我……和雲毓,都是奉了皇兄的旨意,來請一個人……叔大概已經知道了,這個人是誰……”
  
  我的一句話已預備在了喉嚨中——
  
  啟檀,雖然你喊了叔一聲,叔答應了,但你眼前的這個叔只是個跑買賣的,和京城裏昔日的那個奸王,現在睡在墳裏的,沒有絲毫關係,你可明白?
  
  我淡然地飲酒,啟檀道:“看來叔是猜著了,我也不再兜圈子。”
  
  他滿臉苦惱地敲敲額頭,嘆口長氣:“沒錯,這個人就是柳桐倚。皇兄想請柳桐倚重新回去做丞相。”
  
  啟檀愁眉苦臉地道:“皇兄的這個決定,我覺得實在英明無比,我全心全意地贊同。張屏……唉!張屏……”
  
  我忍不住問:“張屏怎了?”我記得張屏頗剛正廉潔,在大理寺時甚有建樹,破案利落迅速,比柳桐倚當年在大理寺時還雷厲風行。
  
  啟檀黯然道:“是,叔你這幾年天南海北跑著快活,不曉得我們身在朝中的辛苦。張屏……他的確是個好官。但他實在只適合刑部或大理寺,實在不適合做丞相。”
  
  據啟檀道,張屏做丞相的這幾年,整個朝廷都彌漫著一股大理寺審訊時的陰森氣氛,就連啟赭每天上朝時,看見張屏杵在百官之首,都覺得身在刑堂。
  
  因為張屏此人斷案成癖,尤其好斷滅門兇殺等等詭奇案件,昔年他在刑部任職時,審斷新案之餘,便埋首在舊卷宗裏,將陳年的無果詭奇案件一一翻出重查,還翻查出了昔日誤斷的冤案,其中牽扯朝中某些臣子,因此青天之名遠播,柳桐倚做了丞相後,他便擢升為大理寺卿。論及口碑和人望,尤其是在平民百姓中的名氣,張屏是百官之中最高的。柳桐倚辭官後,可接任丞相的人選大多比他年長了幾十歲。年歲相近又人望高、政績不凡的,唯有張屏。
  
  據說,升張屏做丞相之事尚在商討斟酌中時,張屏曾數次懇切推辭,只願將一輩子奉獻給大理寺,但在當時,啟赭與眾官都當他在謙虛,乃是必要的做作。封相詔書下來的當晚,張屏在大理寺衙門裏坐了一夜,淚灑卷宗庫。
  
  啟檀這樣一說,我回憶起來,當日我還是奸王懷王,有一年過生辰,張屏到懷王府中送賀儀,鄭重地和我說,牆上掛的刀劍最好不要開刃,牆邊的大花瓶裏容易藏刺客,每晚派人巡查府中時水池中也要拿網子撈一撈,懷王府的圍牆最好再加高點。當時他看我的眼神,飽含著對我遇刺的期待,待到告辭離去時,目光意味深長地在薔薇花架處流連,似乎很希望花架下鑽出幾個刺客,或是能拿鐵鍁在花架下挖出具骷髏來。我當時還在想,這位張大人做人也忒坦蕩了,即便我是奸王,你也不用在我過生辰的時候巴望我被害巴望得這麼明顯罷。如今看來,他只是一貫如此,卻是我當時多心了。
  
  啟檀道,當年柳桐倚做丞相時,朝中一片暖日春風,待到換做了張屏,陰風陣陣。還好前年他在河南府勤政,不在朝中,沒怎麼和張屏打交到。去年回朝後,帶著“勤政”得來的古董們進宮向啟赭顯擺,恰好張屏在場,啟赭隨口讓他鑒定,結果張屏對著每件古董都推測出了三個以上血淋淋的故事,有兇殺,有冤魂,有懸案,把躲在屏風後偷聽的玳王妃和幾個小公主嚇得直哭,晚上回府後玳王妃就和啟檀使性子,又要請道士來做法,又要啟檀把這些鬧鬼的東西丟出去,要不然她就抱著孩子回娘家去,不和他過了。
  
  啟檀苦著臉道:“到現在侄兒還家宅不寧。對了,張屏最感興趣的,就是浚叔你。”
  
  他倒越說越口順,連浚叔也叫出來了,我也懶得糾正他,現在應該叫旺叔或財叔。
  
  啟檀接著道:“張屏也不知道是故意的還是怎的,屢屢在皇兄面前提起叔你,這天說,叔你可能沒死,此事有詐,云云云云。隔不久又說,大概叔你是真死了,因為怎樣怎樣,驗屍時都沒看出怎樣怎樣。當時大皇叔剛醒,真相大白,張屏反復提此事,就和拿針紮傷口,把人心放油鍋沒兩樣。張屏的膽子真大到沒邊了,還建議拿骨灰驗驗,說是中毒的骨灰和旁的不一樣。要挪墳的時候,是雲毓主辦此事,他就去找雲毓說,能不能私下拿撮骨灰驗驗,險些把雲毓慪死,差點被皇兄讓人拉出午門砍了。唉,總之,那時候,一言難盡。”
  
  啟檀抬眼看我:“說真的,皇叔,你那時候為什麼只讓大皇叔一個知道此事,即便怕皇兄那裏瞞不過太后,旁人總可以說吧。”
  
  我道:“都是些陳年舊事,過去就算了罷。”
  
  啟檀再看了看我,道:“叔說的也是。”忽然笑道,“不過也多虧了張屏,這幾年不斷地叔可能沒死,叔可能真的死了,反復折騰。侄兒在船艙裏瞧見你時,才沒一驚一乍地把叔當鬼魂了。”
  
  他夾了一筷菜,再斟上一杯承州竹葉青飲了一口:“叔,你日後打算如何?”
  
  我道:“我本就是個客商,日後估計也是天南海北四處走走。”
  
  啟檀吞吞吐吐道:“但……遇見叔這件事……即便我不說,雲毓那裏恐怕也……”
  
  這小子一日比一日奸猾,雲毓還真替我瞞住了,他卻躥到店鋪中,身後跟著大堆京城帶來和本地派遣的暗衛,當著白如錦的面幾聲叔一叫,白如錦當時沒覺察,但憑著他和知府大人的關係,稍一打聽,肯定就猜出大概。他還滿臉無辜地往雲毓身上推責任。
  
  我道:“之後的事情到時候再說。你我叔侄二人幾年不見,要多喝幾杯。”
  
  啟檀道:“叔不會怪我貿貿然過來其實拆了你身份吧……我本來是在猶豫,但想,昨夜雲毓都在叔那裏過夜了,柳桐倚恐怕更早就知情,此事定然瞞不住……”
  
  我道:“柳桐倚是到承州之後才曉得,與你們時候差不多。”
  
  “恐怕更早知情”幾個字裏蘊意深刻,還是先替柳桐倚澄清,免得拖累他為好。
  
  啟檀瞧著我,苦笑一聲:“叔,張屏有句話還真說對了。你若真的沒死,恐怕誰也不會信了。”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酒盡三壺,啟檀的舌頭微有些大,唏噓地向我道:“叔,有些堵在心裏的話,不能不和你說。你總覺得當年被防著難受,可又不是你一個人難受。比如我其實比你更被防著。我與皇兄可是親兄弟……當年父皇寵愛我母妃,小時候叔又疼我……直到我玩古董敗了錢,人人都當我是敗家子,方才好了。也只有叔不避嫌肯借錢給我……搞得跟人人都稀罕那皇位似的。可皇兄,真的是個好皇帝,待我們這些兄弟,也真的好……我覺得,人生在世,總不能老想著那犯堵的地方……快快活活地過了,也就罷了……”
  
  我端起酒杯:“叔比你老了不少,這番見解卻不如你。就沖此話,叔當敬你。”
  
  啟檀嘿嘿笑道:“叔,我說的是實在道理罷。”眼光卻飄向了自我和他見面時便不斷直勾勾盯著的某處,“那乾了這杯,叔你頭上那根骨簪能取下給我看看不?看年頭挺遠,是不是個番邦的舊物?”
  
  從酒館出來後,啟檀已腳步微有踉蹌,那些跟隨他的暗衛很盡責地埋伏在附近,任憑我獨自攙著他。
  
  啟檀不回衙門,眼下送他去找柳桐倚,恐怕請人不成,反倒把柳桐倚熏跑了,我只得扯著他上了白家的小船,再回到我的小樓。
  
  啟檀被我拖上二樓回廊,直著眼四處看了看:“這個廁房長得真別致。”
  
  我幾乎失手讓他翻過欄杆跌到水裏去:“這是叔現在的住處。”
  
  啟檀揉揉眼:“住處的廁房?”抬手指向我裝水的木桶,“叔你為何在恭桶邊放個爐子?是不是怕吹風著涼?”
  
  我原本打算把他按到床上去,聽了這句話,看出他醉得不輕,遂把白如錦送的那個竹床再展開,將啟檀丟到竹床上,塞給他一個枕頭,啟檀翻個身,立刻呼呼地睡了。
  
  我生火燒了壺茶,在廳中品茶對賬,等著雲毓或知府衙門來領人。熬到後來,連我都去床上困了個下午覺,到了晚上,雲欽差才乘著一艘小舟來了。
  
  啟檀已經醒了,卻不打算回去,還想再吃個晚飯。
  
  雲毓讓侍衛去弄了些粥和小菜,我和啟檀在桌邊坐,雲毓卻站在一旁,我道:“雲大人請一道過來吃罷。”
  
  雲毓淡淡道:“已用過晚飯了,趙老闆不必客氣。”
  
  吃完晚飯,啟檀總算和雲毓一道走了,第二日沒再出現,我估計,是去遊說柳桐倚了。
  
  再過一日,是我與柳桐倚約著商談收絲事宜的日子,上午,柳桐倚如約到了鋪子中,白如錦拿了賬本先對了絲數,再定下絲價與安排運送出去的事宜,白如錦大概已打聽到了些什麼,態度與之前稍有不同,不是一口一個老弟台叫得親切,反而有些拘謹,柳桐倚倒是依然如常,還是那副梅老闆的形容。
  
  商議了半晌,到了喘口氣喝茶時,我趁著白如錦去如廁,笑向柳桐倚道:“聽聞梅老闆最近有說客上門,勸你轉行換買賣。”
  
  柳桐倚含笑道:“趙老闆消息靈便。在下眼下的買賣做的順手,暫時不打算改行。”
  
  我道:“那就好,我還怕梅老闆改了行,不打算幫我運送了。”
  
  柳桐倚握著茶杯道:“趙老闆的運送可是項大買賣,在下既然應允,豈會食言?”
  
  我作勢拱手笑道:“得梅老闆允諾,便如向孔明借到東風,再放心不過。”
  
  柳桐倚悠然道:“東風毋須借,近日南風起,水勢落,後天即可啟程。”
  
第四十二章

  第二天,白如錦沒有上門,啟檀大約去做說客,沒工夫過來。我閑在屋中,正好得空收拾行李。
  
  我這幾年天南海北各處走,習慣行囊輕簡,只要有銀子,必用的東西定然買得到。在承州置辦的東西定然一件帶不走了。
  
  我包了兩件換洗衣衫,歸攏好所有的銀錢,那些這幾年在各處買的些土產玩意兒挑揀了幾件,剩下數樣約莫啟檀能喜歡,就留在櫃子裏,我相信他找得著。
  
  雲毓送的那套酒具不太好拿,但畢竟是費心送的,留下來倒讓人不好看了。我找了幾塊軟布包起來,一道塞進行囊內。這就算收拾的差不多了。
  
  中午我搭白家的小船出去吃了個飯,回來後,躺在床上歇午覺,心中頗多感慨,好不容易我買了個院子,有了個窩,原以為可以安定兩日,又要開始漂泊了。
  
  今生註定是漂泊命。
  
  一覺睜眼,猛然看見有個人在外間,嚇了我一跳。
  
  那人穿著一身便服,坐在桌邊,竟然是雲毓。
  
  我從床上起身,整整衣衫:“雲大人幾時來的,百忙之中怎麼得空來寒舍?”
  
  雲毓自桌邊站起:“剛來片刻,見還睡著,便未出聲打擾,冒昧進入。望請見諒。”
  
  我笑道:“雲大人客氣。”到外間生上爐子燉上一壺水,方到桌邊拉開椅子,“雲大人請坐,茶水要等一時才好。”
  
  雲毓與我對面坐下:“趙老闆睡覺也敞著門,不怕失盜?”
  
  我道:“雲大人見笑了,我兩手空空,一杆光棍,就算請,小偷也不會登堂。”
  
  雲毓微笑道:“趙老闆這才是說玩笑話了,趙老闆是走南闖北的大客商,家資豐厚,何談兩手空空?趙老闆今日上午在家收拾行李,要去外地做買賣?”
  
  我本以為不會心涼了,聽了最後那句話,心裏還是有點涼。
  
  我也笑道:“多謝雲大人百忙之中依然關照,我不過收拾收拾屋子而已,大約雲大人的人眼神不太好。”
  
  雲毓斜坐在桌邊看我:“要去何處?”
  
  我道:“雲大人這算是審?還是問?”屋中隱隱有僵意,恰好此時爐子上的水開了,我笑道,“玩笑話,雲大人別介意。”起身拎下銅壺,熄了炭火,拿過茶壺茶杯泡茶。
  
  正在拿水涮杯,雲毓的聲音在我身後慢慢道:“懷王殿下若再走了,會很為難。”
  
  我轉回身,重新在桌邊坐下,擺好杯子,斟上茶水。雲毓接著緩緩道:“此樓附近有暗衛,是昨日我吩咐佈置下的。昨日王爺與玳王殿下已經相認,理應如此佈置。之前並未有過,不過王爺應該不相信。”輕笑一聲,“橫豎我一向都沒做過好事。”
  
  也許今日,應該和雲毓徹底聊一聊。
  
  算起來,其實我和他,從沒有真正敞亮說過實話,於是我嘆口氣,道:“雲毓,今日你我開誠佈公地談一談罷。”
  
  我“雲毓”兩個字出口,對面人的神情驀然就變了,眉目之間舒緩了許多,神色固然依然嚴肅,卻是我熟悉的,之前雲毓談正事時的正經,頷首。
  
  我先開門見山地道:“雲毓你今天來,是否將打算將我繼續扣在承州。”
  
  雲毓道:“我並無這麼大的膽量,王爺再怎麼說懷王三年前已經死了,對我來講,坐在我面前的,依然是皇上的叔父,普天之下,除了皇上,沒人敢扣您。王爺應該知道,像我這種爪牙之人,若不奉命,怎敢犯上。但王爺既已與玳王殿下相認,此事無論如何,瞞不住皇上了。假如在此時,王爺走了,還是與柳桐倚一道走的,麻煩為難的,大約有許多人,包括柳桐倚。我只是實話實說,若有不敬之處,望王爺諒解。”
  
  我點頭:“你所言的確句句有理。走與不走一事,我再考慮。”
  
  我端茶飲了一口,既已敞開窗戶說話,有些話便自然而然地說了出口:“雲毓你如今比之以往,變化很大。”
  
  雲毓抬袖執起杯:“王爺的變化亦很大。”
  
  “天南海北各處走,自然風霜滿面。”
  
  “人在朝堂之中,難免斧劍刀光。”
  
  我默然,他身份尷尬,這幾年在朝中,境遇可想而知。我便再問:“雲太傅還好?”
  
  雲毓沉默片刻,微微點頭道,還好,在寺院中修行三年,心態平和了很多。
  
  我本還想問問啟赭,但問雲毓,有影射什麼之嫌,於是再繞了話題,道:“前日你在這裏住的那晚,我是不想再因前塵舊事生出什麼是非,方才一直沒有鬆口承認。其實有些話,當時就想與你說。”
  
  雲毓凝目看我,我道:“數年前那件事,雖然我之後敗於皇上、柳桐倚與你的計策之中,但之前我亦在算計你與令尊。所以你我之間,算是扯平了。倘若我能早些告知皇上實情,亦不會出現之後的局面,因此是非對錯,便不再多論,無需介懷。”
  
  雲毓的神情變幻數度,像是想說什麼,又止住,最後終於微笑道:“王爺出宮幾年,胸懷果然也海闊天空。”
  
  我道:“各處走走,的確更知道了什麼叫做天大人小。”順便將這兩年跑過的幾處地方說了一說。說到興起處,再拿出那些我未包起本打算便宜啟檀的特產與他看。
  
  牛角杯、彩石墜、羊骨骰子、石雕小物件……雲毓饒有興趣地一一看過,最後卻拎起了我包羊骨骰子的一塊布頭,展開,含笑不語。
  
  我見他笑的有古怪,再看那布只是塊又皺又舊,染織粗陋了花布,一時不明所以。
  
  雲毓將那布平展在桌上,轉過來,推到我面前,手指在一處點了一點。
  
  只見他所點的那一角上,歪歪扭扭繡著些鬼畫符的東西,再細看,似乎是幾個小字——
  
  “贈奴愛的財郎,勿忘。美子。”
  
  似乎……是那高麗少女金美子臨別前贈我之物……
  
  這幾個字……貌似……還是她讓我教她寫的……
  
  我還贈了她一首五言詩做答,念給她聽後,她感動得痛哭流涕,說今生再美聽過比此更優美的詩句。
  
  我心中一蕩漾便違心地說,這布頭也是我見過的最美的刺繡,當時還把它揣進了左邊的懷中,滄桑的心一瞬間感到了滋潤與安慰……
  
  那曾經的往事啊……
  
  雲毓揚起嘴角道:“看來,是一段頗為情濃的韻事。此布與繡工都不像我朝之物,應是在番邦的一段頗為情濃的韻事。”
  
  我微有些訕訕:“一紅粉知己而已。”見他方才對那牛角杯甚是讚賞,便拿此杯遞給雲毓道:“前日得你一套酒器,將此物做還禮如何?”
  
  雲毓怔了怔:“王爺……客氣了。”推辭片刻,我堅持相贈,他便收了。
  
  經此番談話,似乎數年前那件事造成的鬱結已煙消雲散。雲毓亦漸漸態度自然,不似前日在此過夜那晚的尷尬。再聊了幾句後他起身告辭,卻又在臨行前問道:“王爺原本的行程定在何日?”
  
  因牽連柳桐倚,我並未實言相答,只道:“就是這幾天。”
  
  雲毓沒再說什麼,乘船離開。
  
  次日清晨,天剛隱約亮時,柳桐倚的商船破水而行,一路順風,載著我離開了承州。
  
第四十三章

  因為承州一帶發水,水路受了些影響,出了承州後,要先向北往上游去一段路,折入另一條河道,再往東南行,方能避開水勢。
  
  柳桐倚的商船行的頗快,向北又是順風,到了天快黑時,已經行到了兩條河道的交叉口處,停泊在一個叫做雙河鎮的城鎮碼頭處過夜,待明日清晨再趕路。
  
  雙河鎮是個頗為富庶的小城鎮,蓋因它水路便利,東西南北來往的客商們都把它當成個中途停泊歇腳的地方。碼頭裏泊著密密麻麻大大小小的商船。碼頭上擺滿了各種小攤販,還有些搖著小舢板進到碼頭裏賣,只是價錢要的狠了點,饅頭五文一個,茶葉蛋十五文一隻。
  
  柳桐倚道,碼頭上的小販皆如此宰人不見血,城鎮裏稍微好些。雙河鎮的市集都是通宵開著,夜間和白日一樣熱鬧。正好我坐了一天船,有些氣悶,就和他一道去鎮中走了走。
  
  城中果然頗為繁華,路邊各色小攤擠擠挨挨,大都是過往的客商臨時擺的,趁歇腳的工夫把運貨時稍帶的一些零碎貨物拿來市集上賣一賣,一條小街上,竟囊括四海,從大漠到江南,從京城到番邦,各種東西都有。
  
  街道兩邊的店鋪皆裝飾的富麗堂皇,聽招攬客人的口音,有雙河鎮本地,也有外地來的。一路看下來,街上的店鋪多是三種館——酒館、浴館、妓館。與我以往跑買賣時途徑的城鎮大致相同,因為船上儲備畢竟有限,飯食單一,雖然腳下就是水,洗浴仍不如岸上方便。走水路的客商乍一靠岸,大都先去酒館盡情吃一頓,再到浴堂的熱水池中泡個痛快,最後再去勾欄中紓解快活一番。
  
  我和柳桐倚在街上轉了半晌,隨便進了家還有空桌的酒樓。此桌恰好在二樓一個臨窗僻靜的角落處,待點菜時,我向柳桐倚道:“此頓一定由我出錢,權做梅老闆稍帶上我的答謝。”
  
  柳桐倚沒有推辭,微笑道:“那便不客氣了。”我已知他嗜吃辣,沒什麼忌口,便放開手隨意點了幾道菜,叫了壺酒。
  
  少頃,酒上來,我嘗了嘗,雖然是本地土酒,名喚雙河佳釀,但比承州竹葉青好喝多了。柳桐倚嘗了一筷辣油雙脆,亦道,這道菜燒得十分地道,大概此地的酒樓慣接待各地客人,精通各地菜色。
  
  恰好小二又端上一道百合馬蹄,我道:“每次看見馬蹄我就想到個笑話,前兩年我在大漠販貨,天天吃烤肉,再加上羊奶燒酒滋補,上火燒出一嗓子燎泡,喝水都難受,忽然就抓心撓肝的想吃雪糖荸薺片,最好是用涼水湃過的那種。晚上睡覺的時候想著想著,竟然吃到了,第二天早上嘴裏還留有餘味,結果起來後發現,被我當枕頭墊在頭下的一塊皮子邊緣豁出一大塊,好像耗子啃過一樣,再一想,昨天晚上做夢吃到雪糖荸薺片的時候,是有些奇怪來著,荸薺片一直脆嫩甘美,幾時比肉乾還有嚼勁了。”
  
  柳桐倚笑道:“這道菜一定沒有肉乾的味道,要多吃些了。”
  
  我舀了一勺,放進面前的碟中:“那個笑話還沒講完,之後我從大漠回來,到了靠南些的地方,頭一件事就是去市集稱了幾斤荸薺,拿到住處整治。原來荸薺這個東西外面那層皮很不好去,還要煮過才甘甜脆嫩,我還向客棧的後廚借了把菜刀,削了半天皮,差點把手指頭削下來一塊,等皮削完,一個馬蹄就不剩下什麼了。我就再去街上買回來再削,一口氣練了好幾天,從削皮練到切片,最後客棧的小二總算看不過眼了問我,反正是自己吃不是拿去賣的,直接蘸糖吃不就完了麼,為何還要切片。我方才知道多此一舉了。”
  
  柳桐倚面帶猶豫的疑惑看我:“為何不讓客棧廚房做?”
  
  我笑道:“一看你就是要麼沒獨自跑過生意,要麼對吃食不如我執著。買賣做的比我大,這方面就不如我精明了。廚子不能時時刻刻帶在身邊,自己會了,只要東西湊齊,想吃就能吃。”
  
  柳桐倚的神色變成了贊同與欽佩,我謙虛道:“不過我至今只能做幾樣小菜湯麵,勉強可入口而已。”
  
  柳桐倚展顏道:“那我也要去廚房學一學,起碼先學會做辣醬辣油的方法,以備不時之需。”
  
  我道:“不知你船上的廚房中有哪些材料,我看能否搗鼓出一兩樣小菜來獻醜,只當答謝了。”
  
  柳桐倚道:“若是答謝,這頓酒盡夠了。”放下竹筷,“反正我的船上多帶一個趙老闆,並沒有重多少。”
  
  口氣依然悠閒的很,就和帶我出承州之前一樣。
  
  當時我想著雲毓既然揭了我的底,啟檀也來了,我再和柳桐倚一道走反而拖累他,當晚,我到了柳桐倚處,道,托他之事就算了吧,我就不走了。
  
  柳桐倚聽完之後便問我:“趙老闆是不想走,還是覺得不能走?”
  
  我怔了怔,然後道,我自然是想快些離開,奈何要走恐怕沒那麼容易了。
  
  柳桐倚淡然地道:“官府已下令,明日起承州可以隨意出入,不再限制。趙老闆和我兩個客商離開,有何不容易?”
  
  我道:“我只怕連累然思。”
  
  柳桐倚抬起眼皮看了看我:“走與不走,並無差別。”
  
  一句話讓我豁然開朗。
  
  我早已把柳桐倚拖下水了,的確一不一道走都一樣。
  
  於是我立刻乘著船先到白如錦處簡單託付了一下,只道我臨時有大買賣要談,承州一切先交給他照應,然後折回小樓取了行李,上了柳桐倚的商船。
  
  船出承州,果然極其容易,把守的衛兵連查也沒查就放行了。此時的雲毓和啟檀,大約還在夢鄉,尚未起床。
  
  吃罷了飯,從酒樓出來,我自然不可能和柳桐倚一道再去逛那另外兩館,夜色已深,就徑直折回了船上。
  
  待沐浴完畢,我出了艙房門轉了轉,見旁側柳桐倚的房門並未全掩,還亮著燈光,便上前叩了叩,推開:“不知能否討杯茶吃。”
  
  柳桐倚微笑道:“恰巧剛沏好。”取杯斟上,是淡茶。
  
  我與他在桌側各自坐下,柳桐倚道:“出承州之後,還不曾問,趙老闆要去何處,往後有什麼打算。”
  
  我道:“等你把我捎到蘇州去,我就再往東南海邊去。”
  
  柳桐倚道:“趙老闆打算出海?”
  
  我道:“打算出去找個能長遠住的地方,就不再回來了。”
  
  柳桐倚沉默,我嘆氣道:“做這個決定,的確有些捨不得,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一個死了的人,還是這輩子別出現更好一些。天下看似很大,實際很小,我四處走了幾年,以前的,到底還是遇上了。所以,還是再找個不會另生糾葛的地方,大家都輕鬆些。”
  
  在承州時,雲毓關於我之事的心結應該已經打開,他與啟赭的路只能靠他們自己走,旁人干預不了。我這裏總算可以徹底安心。
  
  啟檀看似也挺好的,王妃與楚尋都沒有消息,想來也應該過的不錯。
  
  我道:“最終倒是我欠你的人情還沒算還清,牢裏的時候故意嚇你一回挺對不住的,這次最後又托你相送。”
  
  柳桐倚道:“我覺得……並無什麼人情相欠。何況趙老闆還贈了我一筆大買賣。”
  
  我道:“那這樣罷,若是梅老闆有朝一日出海進貨,路過我落腳的地方,食宿一應由我包辦。”
  
  柳桐倚頓了頓,在燈下笑道:“相信趙老闆定不會食言。”
  
  我看著柳桐倚,忽然頗有感觸,不管是三年前,還是如今,熟人之中陪我到最後的,都是柳桐倚,雖然都是我故意找上了他,亦算是種緣分。
  
  我回到艙房中,夜半的濃黑有點清涼的寂寞。沉靜中,有呼啦呼啦的劃水聲,接著,艙房的窗輕輕地響了兩下。一個嬌糯的女聲微有些大舌頭地道:“客官,夜晚寂寞嗎?可要奴家做伴?”
  
  我啞然,心道拉客的方法能否改一改,沒被勾到,先被嚇到。
  
  窗外的人再叩了幾下窗,見無人回應,水聲就又呼啦呼啦地向旁側去了,跟著,我聽著鄰船的窗櫺叩叩地響:“客官,夜晚寂寞嗎?要奴家陪伴嗎?”
  
  跟著,有窗扇開合的響動,一個聲音低沉道:“不知佳人要如何作陪?”
  
  我心中一震,湊近窗邊,嬌糯的女聲道:“客官,怎樣陪都行,好便宜的來。”
  
  那聲音笑道:“佳人怎可輕賤?”
  
  我把窗閃開一條縫,只見隔壁停泊的大船燈火明亮,正有一人倚窗而坐,朦朧的輪廓似曾相識。
  
第四十四章

  我覺得此人似曾相識,是因為他的身影依稀仿佛像足了雲毓。但我一眼看去,又知道他不是雲毓,只是覺得像。連同他此時坐的姿勢,同那女娘講話的腔調,都帶著雲毓的味道,是三年前的雲毓,而非今日今時的雲毓。
  
  他說話的聲音與雲毓不同,倒是有點像雲毓的老子雲棠。
  
  可今年雲棠都五十有餘了,即便從小廟中跑出來,也不至於聊發少年狂,如此倜儻。
  
  但,如此相像,難道是雲家的親戚?
  
  我索性打開窗,一旁大船甲板上幾個打燈籠的下僕拉扶著女娘上了船。那女娘整整裙子,隨著僕役往艙中去了。載著她的小船竟然又呼啦呼啦往我這邊劃來,划船的艄公彎腰道:“客官,不好意思來,方才沒回聲,以為你不想要陪。岸上還有別的娘子,我再給你栽一個哩?”
  
  我只得道:“罷了,今夜可能是與佳人無緣。”
  
  那艄公立刻道:“有緣有緣,緣分大著來。岸上的姑娘們,都盼著客官的緣分。”
  
  十分不屈不撓。
  
  我正要再答話,靠窗坐著的那人忽而揚聲道:“臨船的仁兄,夜色清幽,酒伴佳人,何妨過來同飲?”
  
  我稍微有些心動,還是道:“多謝相邀,只是在下不禁熬,夜裏要早睡,明天好行船。”
  
  那人笑了一聲:“那在下便不勉強了。”遙遙拱了拱手。我這裏也抬手還禮,只是烏漆抹黑的沒燈火,他應當看不到。
  
  片刻之後,臨船的那扇窗便合上了窗扇。我再婉言回絕了還撐著船在窗下殷勤等待的艄公,也合窗睡覺。
  
  第二天一早,我洗漱完畢,想去問問柳桐倚知不知道隔壁船上的人什麼來歷,卻聽得小廝道,臨近幾艘船上的客商前來拜會,柳桐倚正在與他們說話。
  
  我到了當廳堂用的艙室內,果然見柳桐倚正與幾人坐著敘話,見我過來就都站起身,彼此見禮。其中一人,應該就是昨夜隔壁船中那人,柳桐倚道:“這位萬老闆是做珍寶生意的大客商。”
  
  我立刻道幸會,那人笑道:“梅老闆過譽了,在下萬千山,算是個倒賣石頭的而已。”
  
  旁側的其餘幾個客商立刻呵呵道:“萬老闆這般過謙,我們豈連做買賣幾個字都不敢提?”
  
  我抬袖道:“在下趙財,就是個南北捎帶小雜貨糊口的,此次搭梅老闆的便船去南邊進貨。”
  
  一旁的幾個客商又笑道:“趙老闆果然更謙虛了,可見剛才萬老闆的確是謙虛過分了。”
  
  白天看來,萬千山與雲毓並沒有昨天夜裏隱約間那麼像,年紀應該比雲毓大幾歲,約莫近三旬,與我應該差不了多少,此時的雲毓也比他瘦削多了。此人極擅言談應對,又帶著一種不羈的態度,約莫另有出身來歷,並非一般的商賈。模樣與雲毓依稀有幾分肖似,細看卻又都不像。此人長著一雙天然帶笑的雙眼,讓人不由感覺容易親近,只有衣飾華美一項,與雲毓又有些像了。
  
  我思忖,如此頻頻打量萬千山,可能會惹人起疑,便在又一次打量時道:“萬老闆就是昨夜相邀共飲之人罷。”
  
  萬千山滿臉恍然:“原來趙老闆就是昨天夜裏那位佳人敲窗也不應的君子兄。”搖了搖手中扇子,“在下便是因為也有些想拜會昨夜的仁兄,今晨方才前來拜會。”
  
  眾客商們坐了一時,彼此聯絡完情誼,道完來日若有生意來往,互相多關照之意便紛紛告辭離去。
  
  船不多時離開雙河碼頭,繼續趕路。我和柳桐倚方才得閒用些早飯。
  
  柳桐倚船上的廚子十分不俗,清粥小菜兩碟蒸餃,樣樣精緻。
  
  我向柳桐倚道:“方才那個萬千山,你看他像誰?”
  
  柳桐倚道:“初一看,很像雲侍郎。”
  
  我道:“不錯,我昨天晚上剛聽他的聲音,又覺得有些像雲棠。”順便將昨晚的事情說了,再道,“但,剛才再細細看又沒那麼像了,之前還在想,該不會也是雲家人吧。”
  
  柳桐倚慢條斯理地吃完一個蒸餃,方才道:“說不定。”微凝眉道,“我記得,雲侍郎是還有位兄長吧。”
  
  我怔了一怔:“你說雲載?”
  
  雲毓在雲棠的子女中排行第三,上面有一兄一姊。他三人都是雲棠的正妻所出。這位雲夫人出身不好,貌似是個買賣人家的千金,當年雲棠未考取功名前,家境破落,據說為了支持生活才娶了這位夫人。雲毓的祖母很是挑剔,等雲棠中了功名發跡之後,橫看豎看兒媳婦都不順眼,覺得實在不夠高貴,沒有官太太的款派,給雲棠丟臉,不免常常後悔,早知道兒子能那麼年輕就中功名,便不娶這門親了。雲夫人成天聽在耳中,心中自然不舒服。雲棠年紀輕輕便得了功名,身側不乏佳人投懷送抱,如夫人蹭蹭蹭地娶了好幾個,各個相貌美,擅才藝,雲夫人鬱結在心,生雲毓之弟時難產而死,孩子也沒保住。據說當時雲棠正在給其中一個小妾賀生日。雲毓和其姐都還年幼,但長子雲載已經很懂事了,十分怨恨祖母和雲棠,十三四歲時就留書離家,聲稱與雲家再無瓜葛,從此杳無音信。
  
  掐算年紀,倒與萬千山相似,假如雲載當時是去投奔外祖父家,現在做生意正剛好,只是,雲棠的夫人似乎不姓萬,或許有意隱姓埋名。
  
  柳桐倚道:“方才聽萬千山說,他是去揚州做買賣,多半路程與我們相同,若是想查探,機會甚多。”
  
  我道:“查探了也沒什麼用。即使他是雲載,一不會造反,二不會替雲棠報仇,三這是雲家的私事。只是昨夜乍一看如此相像有些好奇罷了。”
  
  柳桐倚笑了笑,沒再說什麼。
  
  等我去甲板上站站透氣時,果然看見萬千山的大船遙遙在不遠處。我沒打算再查探,但等到了傍晚,再到一處碼頭泊宿時,萬千山卻主動過來,相約一道吃酒。
  
  萬千山長年走水路運貨,各處碼頭城鎮都熟稔,他在自己船中擺宴,卻是從岸上城中請了廚子做菜,燈火亮如白晝,盤碟堆疊滿桌,還有酥胸半露美貌女娘彈唱斟酒,我三年沒見過這般陣仗,竟然被那些女娘晃得有些頭暈,倒是柳桐倚一派淡定,兩個女娘纏著他挨了又挨,摸了又摸,摸得我嘴角抽搐,他依然神色如常地喝酒。
  
  萬千山道:“等一下,我還有個好去處,與兩位仁兄一同前往消受。”
  
  我堅決墾辭,眼前的都消受不了,好去處我怕頂不住了。
  
  萬千山眯著笑眼道:“何妨先聽一聽其好處?”向我和柳桐倚湊近了些,滿臉神秘低聲道,“城裏剛有一家浴堂內到了幾位東瀛美人,推拿手法與眾不同,不去享受一番豈不可惜?”
  
第四十五章

  他說到東瀛美人,我倒又有幾分心動。早聽聞東瀛小國的女子天生順從,男人要她們做什麼她們就做什麼,比之我中土女子,另有一番溫馴情趣。
  
  想當年我的那班皇侄們便商議弄幾個耍。啟禮還曾摩拳擦掌和我道,命人到時也尋幾個美貌的東瀛少男來給我嘗鮮。
  
  可惜當時正趕上朝中幾名清流力諫管制奢靡之風,皇上的一道聖旨下,東瀛少女與東瀛少男們便俱都化作泡影。可算昔日的一件憾事。
  
  不想今天竟有一償所憾的機會。
  
  萬千山道:“此番便由我做東,只當開開眼界如何?”
  
  我道:“這怎行得,我與梅老闆已經白吃了萬兄一頓酒席,無論如何,去城中這次輪到在下回請了。”
  
  萬千山撫掌笑道:“趙兄如此說,就等於答應要去了。既然說要請客,更不能賴賬。”
  
  我一口應允,待話出口,又想起答應的有些急了,只怕那種地方,柳桐倚不會去。
  
  正想間,柳桐倚已微笑道:“那我便跟著萬兄一同沾光了。”
  
  我卻有些意外,沒想到他竟然會去,明知道他在朝許多年又開了這幾年商行,煙花局必然常見,但總覺得那地方和他有些不搭。
  
  萬千山所說的那個浴堂名喚馥香苑,就在岸上東平城中的主街之上。萬千山只喊了兩個家僕跟隨,上了岸步行不多時,便到了門前。
  
  東平城的街市與雙河鎮相似,因它的城更大些,主街比雙河鎮更繁盛幾分,挨著馥香苑的還有幾家浴堂,都不如它家門臉華麗。剛進門,便有小伙計帶著兩個身穿露臍肚兜扭動腰肢的胡姬迎上來,態度非常殷勤,捧來一本冊子,內繪浴堂的格局圖紙一份,供我等挑選。
  
  據圖紙上所繪,浴堂內一大廳中有大浴池一座,名喚馥香池,可供尋常客人多人共浴,單池的小間又分兩大處,一處叫品幽,內有杭州閣、蘇州閣、京閣等等,皆本土名處。另一處喚作賞怡,內置波斯間、高麗間、爪哇間等等,都是番邦風情,連那赫間都有。
  
  小伙計指點著最內裏一角道:“這是新開的東瀛間,池也是新的。只剩上等池一間了,真是恰剛好。”
  
  我問:“一間內有幾個浴池?”
  
  小伙計道:“只有一個。不過爺請放心,再添三位也不會局促。”
  
  東瀛上等池間內陳設雅致,分為內外兩間,外間設著桌椅席榻,桌上有茶水果品,軟榻上鋪著細竹涼席,牆上的字畫雖非名家手筆,卻也撐起了幾分雅致,門邊跪著五名少女,伏身行禮,我與柳桐倚都道起身,幾個女子卻依然跪著,小伙計道:“她們是正宗的東瀛姑娘,都是這樣跪著服侍客人的,幾位爺習慣就好。”
  
  萬千山道:“若要寬衣,她們夠得見麼?”
  
  小伙計連忙道:“需要站起來的時候,自然就站起來了。”
  
  我等只得一步步體會。先讓那小伙計退下。屋內的地面是長木鋪就,極其乾淨,我三人走進室內,身後便有一名少女手拿布巾膝行擦洗地面,她的衣飾與其餘四名女子不同,看樣子是專司此職。
  
  萬千山先在軟榻上坐下,就有一名女子膝行到他面前,為他脫下雙履,我與柳桐倚亦是這般各有一女子服侍。等到寬衣時,跪地的少女果然站了起來,只是一直溫馴地低著頭,手法也格外輕柔,衣領處露出雪白的頸項,甚有番邦韻味。
  
  我正稍作賞玩,眼角的餘光卻瞥見另一名女子正替柳桐倚寬下外衫,襯袍處衣襟半開,內間池水騰來的霧氣中,卻與平常的柳桐倚不大相同。
  
  內間霧氣騰騰,一汪熱水清透見底,浸在其中十分舒適。三名女子跪在池沿邊服侍,按捏推拿的力道稍嫌弱了,但另有一種貼心之感。
  
  萬千山顯然是個慣客,靠在池邊任身後的女子在他頸肩處按捏,兀自與我和柳桐倚閒談,柳桐倚在他身邊不遠處,照例話不甚多,斜靠在池邊,略有慵懶之態。昔日我曾夢寐以求見一見不穿衣服的柳相,此時得償夙願,心中感覺有些複雜的異樣。
  
  些許時候後,第四名女子捧著一個託盤在池邊跪下,託盤內放著銀壺酒盞,萬千山就著服侍他的女子的手飲下一杯酒,抓住那女子的手腕向下一拉,池水飛濺,那女子跌在他懷中,溫順地主動仰首,萬千山在水中扯開她的衣裙,霎時已纏在一起。
  
  在我身側推拿按捏的女子滑身入水,嬌嫩的雙唇酒香飄逸,我品她口中之酒,綿甜濃香,但少了醇厚的酒意,倒有些像糖水。我將其推開稍許,一眼望見服侍柳桐倚的那女子正攀坐在柳桐倚身上,兩人雙唇相接。
  
  我起身出了池到外間去,服侍我那女子跟過來,見我披上裏袍坐在榻上,就跪在榻邊仰首看我,神色微有些惶恐。
  
  我向她擺擺手:“你去里間服侍那兩位爺罷,我自在這裏歇一歇。”
  
  她立刻順從地走了,竟然聽得懂我的話,我想這幾個女子可能不是東瀛來的,說不定就出自東平城本地。
  
  萬千山與柳桐倚不知一時半刻出不出得來,我暫時在軟榻上困了個小覺。
  
  夢中又回到京城,雅室之內,楚尋為我斟滿面前的酒杯,對面那人攬過身側的美姬入懷,舉著玉杯笑向我道:“今日之酒可還入得了王爺的口?”
  
  我聽得自己道:“雲大夫難得雅興親自煨的花雕,誰說得了不好?”
  
  出得馥香苑時,萬千山很是意猶未盡地長嘆一口氣:“趙兄與梅兄的眼光真真是高,今天這幾個女子已是中上之資,你二人一個沾上就走,另一個也只敷衍片刻,在下便也沒興致多呆,唉。”
  
  我拱手賠了不是:“在下今天不知為何,意興闌珊。說好要做東,反掃了萬兄的興致,真是對不住。”
  
  柳桐倚的神色自方才起就有些異樣,似乎若有所思,此時忽然凝眉道:“浴堂中的幾位東瀛女子,舉止中的可疑之處甚多。”
  
  我道:“當然可疑,剛從東瀛運過來的女子,怎麼可能聽得懂我朝言語?肯定是東平本地的姑娘。”
  
  柳桐倚搖頭:“不是指這個。她們一直跪在地上,似乎對我們的衣服之下十分感興趣。之後在池中一番主動,更是似有所圖。”
  
  我和萬千山同時看了看他,咳嗽兩聲。
  
  我道:“咳……然……梅老闆,這幾個女子,自然是有所圖的……她們圖的……咳咳……”
  
  萬千山接話道:“是啊……咳咳……能讓她們有所圖也是對在下和二位的肯定麼,哈哈~~”
  
  柳桐倚一本正經地看著我:“你真的沒有發現那幾名女子在刻意察探我們的身體?我還以為你提前出去是有所察覺。”
  
  他的聲音不算大,我下意識地立刻向四周看了看,還好,貌似沒人聽見。
  
  萬千山大笑道:“梅兄真乃妙人也。不錯,可惜我們沒有滿足她們,那幾個女子必定失望得很!”
  
  柳桐倚眉頭緊皺:“我所指不是此意,而是那幾個女子的確……”
  
  他話未落音,我停下腳步。
  
  前方,有一人緩緩從旁側巷口踱出,站在前方十步處。
  
  燈火耀目,滿街喧囂。他負手看向這方。
  
  “叔,東瀛女子合心否?”
  
第四十六章

  柳桐倚在船艙過道拐角處低聲問我:“要如何招待?”
  
  我瞥了一眼那道半開的門縫:“避開大概忌口就行了,你該知道的罷。”
  
  柳桐倚苦笑:“我如何知道。所以方才來請教趙老闆你。”
  
  我低聲道:“然思你應該陪宴甚多,府上也沒少接過駕吧。”柳家世代高官,出過皇后,是忠心耿耿的清流,柳桐倚更與啟赭一道合計著對付當年以我為首的奸黨,雖然親厚必定遠不及雲毓,可對啟赭的喜好脾性,亦應瞭解一二才是。
  
  柳桐倚道:“實不相瞞,昔日家中承蒙恩眷,於先代幾位喜好略知一二,可如今這位,與先代不同。家中不曾接駕,偶爾奉命陪宴,更難知喜好忌諱。”
  
  我當年常聽到些私下議論,說啟赭比之先帝,樣樣皆強,唯獨不如先帝簡樸。這話我也贊同。怪只怪太后是個挑三揀四的女人,對兒子太嬌慣,把他慣得什麼都挑。昔日啟赭是太子時,到懷王府中來一趟,全府上下都像迎接敵軍來犯一樣一絲不敢懈怠。坐的吃的用的,樣樣不能出差錯。最後乾脆把正廳後隔著偏廳的那間屋子專門佈置出來供太子來時做休憩之處。
  
  說到啟赭的忌諱,不是一般的多,我記得當年懷王府上有本冊子,密密麻麻記的全是他不吃不用不碰的東西。據說長大之後,為了明君風範,改了很多,我也不知如今他忌諱什麼不忌諱什麼,只能約莫和柳桐倚道:“蔥薑蒜之類,做菜時當放就放,但菜好之後一定要把蔥末薑絲都挑乾淨。魚只要腮下兩瓣蒜白肉和側腹上的,萬不可有刺。口味淡些,最好無辣,夜已深了,不要甜食……”
  
  柳桐倚一一記下,親自去後廚吩咐。
  
  我折回那扇半掩的門內,啟赭正在和萬千山說話。
  
  萬千山正在道:“……布料生意這塊,利潤極高,可惜一層層需要打通的關節太多,所以當年在下思慮再三,還是選了販販石頭玩器。似令叔侄這樣各樣買賣都做,又是更寬一番的心胸了。”
  
  啟赭道:“生意上的事情,我碰的不多,都是家叔在做。”
  
  萬千山道:“像少公子如此資質,上手一二年,必定青出於藍。”轉頭和我笑道,“我這樣說,趙老闆不介意罷。”
  
  我道:“怎會,怎會,萬老闆這般說,是太抬舉我了。”
  
  我本以為萬千山連同那幾個疑似西貝貨的東瀛女子都是啟赭的探子,但看此時談話的形容,又不像。如果萬千山是探子,啟赭必然不會和他在此處一道做戲。
  
  我進了房中,倘若自行落座,算是逾越,但若不坐,在萬千山面前顯得不自然,就道:“廚下正備著宵夜,片刻就好。”
  
  萬千山很識趣地起身:“哎呀,不早了,在下先告辭了。此行同路,改日靠岸再來拜訪。”
  
  我寒暄著留了留一同吃宵夜,來往幾句後,送萬千山離去。
  
  待我回到房內,啟赭負手站在桌前,當時他在街上驀然出現,我始料未及,他已走到我面前道:“叔,我有好些話要和你說,我們先回船上去罷。”我就只能引聖駕到柳桐倚船上,直到現在方才是可以敞開說話的時機。
  
  恰好此時,柳桐倚端著茶水進來。我關牢房門,柳桐倚放下茶水,行叩拜禮,我也跟著跪下。
  
  啟赭道:“罷了,此處不便行大禮,柳卿和皇叔都起來吧。”
  
  緩步踱近了些:“張屏當日的猜測果然不錯。皇叔詐死。柳卿,有人曾見到張屏在皇叔詐死之後深夜到你府中,想必是他猜到了,皇叔詐死出逃,有你暗中協助。”
  
  柳桐倚再度跪倒,平靜道:“草民罪犯欺君,罪該萬死。”
  
  我立刻道:“皇上,當日詐死之事,草民有意在柳相面前做戲,蒙混過關。之後事情,乃我一人所為,與柳相的確沒有絲毫干係。”
  
  啟赭笑了:“柳卿,蘇州芹菜巷那個院子,是你的罷。”
  
  芹菜巷?這三個字擊中了我的天靈蓋,我緩緩看向柳桐倚。
  
  我詐死醒來後,便發現自己在一處僻靜的小院,院中只有張蕭和他師父。我沒有主動問這裏是何地,只從後來兩人的言談中得知,已身在蘇州,小院所在的這個巷子,名叫芹菜巷。
  
  那個院子不是張蕭師父的麼?怎麼會變成了柳桐倚的?
  
  我尚在昏亂中掙扎,啟赭又道:“柳卿,你雖犯了欺君之過,但皇叔因此得免死於冤屈,朕的大錯總算還有補救的機會。功過相抵之後,你仍有大功。”再上前兩步,彎腰扶起柳桐倚。
  
  “然思,這幾年,沒有你在身邊,朕日日夜夜,不得安心。隨朕回朝吧。”
  
  柳桐倚躬身道:“皇上,草民已……”
  
  啟赭一把扣住他的手:“然思,朕與你之間,難道還有間隙二字?當日你執意離開,你該知道,朕放你走,是多麼的不得已。”
  
  我看著眼見的情景,不由自主,頭殼有些發虛,按理說,我這個歲數,還不到眼花的時候。
  
  啟赭握著柳桐倚的手臂,凝視著他的雙目。
  
  “這幾年,朕已添了幾個孩子,你依然未娶。”
  
  “朕……遵守了三年前對你承諾。只是楚尋執意出家,朕就安排他到普方寺誦經了。”
  
  “然思,三年已過,你是不是也該回到朕的身邊了?”
  
第四十七章

  柳桐倚道:“草民初蒙皇上如此抬愛,惶恐不已,不知該如何是好。”
  
  啟赭皺眉:“然思,難道昔日朕對你不夠好?”
  
  柳桐倚道:“柳家數代承蒙聖恩,昔日皇上待草民,更格外恩重。只是草民行事拖遝中庸,並不適宜為官。譬如張大人這般行事果斷,雷厲風行者,更能輔佐皇上使天下大盛。”
  
  此刻情形,卻有些玄妙。
  
  我本以為啟赭與柳桐倚之間有些什麼,但看柳桐倚言談舉止,又不像有些什麼。
  
  柳桐倚一提到張屏,啟赭的神色僵了僵,道:“朕覺得,他比不上你。”
  
  柳桐倚道:“張大人行事有獨特之處,但清廉剛正,敏銳善察,堪稱朝廷棟樑。”
  
  啟赭綠下臉道:“罷了,什麼人該放在什麼位置,朕清楚得很。張屏主司刑部或大理寺足矣。呆在丞相之位上,他難受,朕看著他也難受。”
  
  看來啟檀所言不虛,這幾年,張屏把啟赭折騰得夠嗆。
  
  啟赭再看看柳桐倚:“算了,朕此刻說什麼,恐怕你也會婉辭,反正朕今日就歇在這裏,你可以先慢慢考慮。”總算是鬆開了柳桐倚的手臂。
  
  柳桐倚卻變了顏色,向我這裏看了看。
  
  我知道,他是因為那句“朕今天就歇在這裏。”
  
  可我此刻不方便說話,只好無奈地回看柳桐倚。最後還是柳桐倚開口問道:“皇上,草民斗膽詢問,護衛何在?”
  
  啟赭道:“哦,朕讓他們不要打擾朕與然思……”陰森森向這邊瞄了瞄,“還有皇叔談話的興致。鄧覃正帶著他們在附近罷。”
  
  柳桐倚的表情這才稍微緩了一點。
  
  鄧覃是昔日御前護衛中的副領,看來這兩年升了,此人沉穩寡言,是個辦事牢靠的人。
  
  柳桐倚躬身道:“晚膳片刻後便送上,草民先去讓人預備艙房。”
  
  啟赭踱到床邊,摸了摸床帳:“然思的商船甚是雅致,不必太過費事,朕看此間房就不錯。”
  
  柳桐倚再看向我,因為這間艙房是我的。
  
  啟赭在床邊側回身,左右打量:“此房似乎有人住過。”
  
  我只得道:“皇上,此乃草民的艙房,不堪招待聖駕,還是讓柳……柳老闆另佈置一間。”
  
  啟赭在床沿上坐下:“朕就住在此間。”
  
  柳桐倚待要再勸,我暗中一拉他的袖子,道:“那請皇上權且品茶休息,容草民與柳老闆先告退片刻。”
  
  啟赭嗯了一聲。
  
  柳桐倚與我一道退出艙房,又在僻靜的拐角處低聲道:“房中並無服侍的人,怎可?”
  
  我道:“你我二人出來正是為了此事,你立刻命人到甲板上去,喊‘趙公子的隨從可在’便會有人過來,領到房中服侍便可。”
  
  柳桐倚頷首,匆匆去辦,少頃後,果然船工領了一個人來,五十來歲年紀,穿著尋常家僕的短衫,唇上乾乾淨淨,見了我和柳桐倚,低頭躬了躬身。
  
  此人是一向貼身服侍啟赭的內宦王有,年輕的時候還曾服侍過我爹,以往常到懷王府中探問,我瞧見他,不由有些感觸。
  
  外面不方便說話,我與柳桐倚一起到了他房中,合上房門後,我方才低聲再向他道:“你再讓人和王有一道,把房中的被褥及隨手用的小東西換作新的。”
  
  柳桐倚記下,問其餘還需要做什麼。
  
  我道:“其餘什麼都不用做了。”向那艙房處一比,“從小就是這個脾氣,不住新屋子,也是出於謹慎。太后慣出來的。”
  
  當年,太后吩咐,每次去懷王府中時,啟赭隨手用的一應物品全部帶著,不讓到特意預備出的屋子中坐,一定要折騰常用的廳堂,貌似是怕新收拾出的屋子中有行刺的機關。
  
  後來,能稍微相信我與我娘不會傻到在懷王府中行刺太子後,才准許預備下一間供啟赭臨時休息用的靜室,還是我常用的退步間兒改的。
  
  柳桐倚卻笑了笑,我見他笑得與平時不大一樣,不由得問:“怎了?”
  
  柳桐倚道:“沒什麼,只是我當年在朝中時,也曾聽聞太后抱怨說,皇上言行中有某些喜好,都是去多了懷王府,讓懷王殿下給慣的。”
  
  竟有此事?這是太后誣衊了,太子或皇上駕臨,如果不好好供著,豈不更加罪過?
  
  柳桐倚笑道:“不過,不明就裏喚表字這一項,皇上與懷王殿下,真有些相像。”
  
  我詫異,看向柳桐倚,不由得脫口道:“然思……”
  
  柳桐倚道:“我先去讓人更換房中的被褥。”轉身開門走了。
  
  我瞧著他出去,有些話在心裏壓著,現在卻不是問的時候。
  
  啟赭稍微用了些晚膳,沒說不好,那便是尚可。
  
  待再服侍著洗漱完畢,已經快要天明了。啟赭精神奕奕,一副不打算睡覺的模樣,幸虧王有在旁規勸,方才去床上歇了一歇。
  
  他睡下後,王有悄悄到柳桐倚讓人替我新收拾出的艙房中向我傳皇上口諭,命我明日早膳後去房中見駕。
  
  傍晚,我踱到船首站,江水浩闊,紅霞鋪滿半片天空。
  
  柳桐倚走到我身側站著,道:“再過一個時辰,就可以到過夜碼頭了。”
  
  左右再無旁人,我側首看他:“然思。”
  
  柳桐倚看向我。
  
  我道:“我這般喊,是因為這句話我不是問梅老闆,但若喊昔日官銜不大合適,直呼其名有微嫌唐突。望……望然思你莫介意。”
  
  柳桐倚怔了怔,繼而微笑道:“昨天晚上的玩笑之言,原來趙老闆還記在心裏。稱謂不過是稱謂而已,無需太多計較。有話但請直言。”
  
  他的形容在霞光中有種與平時不同味道,記得昔年我還曾向他對著晚霞舒懷,那也是快埋進土裏的舊事了。
  
  我道:“說是問,也不大合適,我斟酌許久,一直不知該如何開口。芹菜巷之事……不知然思為何要幫我。多謝。”
  
  多謝兩個字我說得不是很重,卻是我今生吐出最重的二字。
  
  柳桐倚的神色頓了一頓,片刻後方才道:“有些事情,可能說開說透徹,會更好一些。便如芹菜巷一事,不知今日皇上讓懷王殿下見駕,都談了些什麼。當年那些事,懷王殿下能否容我從頭說一遍?”
  
  我嘆息道:“始終然思不肯喊我承浚。懷王已死,喊一喊又何妨?”
  
  柳桐倚怔了怔,我發現他稍微愣神的模樣比平時好,更有家常味。
  
  柳桐倚終於用難以形容的表情,艱難地吐出兩個字:“承浚。”
  
  我不由得大笑,氣氛和緩許多。
  
  柳桐倚卻又正起神色,向我道:“此處說話多有不便,能否房中相談。”
  
  我自然應允,與柳桐倚一同到了他的艙房中,柳桐倚關牢房門,沏上茶水,平緩地向我低聲敍述:“自我少年時,就時常聽祖父道,懷王府權勢熏天,日後必成禍患,倘我柳家人有幸入仕,便要以遏制懷王權勢為己任。後來我得中功名,進了朝廷,某日得到邀請,與李岄大人等幾位朝廷清流飲宴,在那頓宴席中,我得知,為了防止懷王有異心,在他身邊,已佈置了朝廷的耳目。我那時官位不高,並未參與。”
  
  “直到幾年之後,有確信可靠的密報稱,雲棠與王勤蓄意謀反,當時李岄大人已病故,昔日宴中其餘幾人也被排擠外調,我已在大理寺,奉皇上傳召與安王殿下及另幾位大人一同商議。我向皇上道,雲棠與王勤權勢雖大,可手中並無太多兵馬,為何敢造反。是否另有內情。也是我說,恐怕懷王府,嫌疑最大。”
  
  他臉色有些蒼白,還是繼續向下道。
  
  “那次,安王殿下和其餘幾位大人退下後,皇上單獨將我留了下來,問我是否還有別的看法沒有說出。我看出皇上並不願意懷疑懷王殿下,為求謹慎,便向皇上說,沒有證據不敢亂說。皇上說,可他已能確定。然後讓我見了一個人。那人就是雲毓雲大人。”
  
  我沉默繼續聽他說。
  
  “也就是那時,我才知道,雲大人與其父政見不同,這件事只有我與皇上知道。雲棠與王勤的罪證皇上已經掌握,但唯獨懷王府的勢力尚未完全摸清。昔日李岄大人用自己的女兒在懷王殿下身邊做暗探,但查探數年,都沒有得到確鑿的證據。於是,我向皇上道,久聞懷王殿下不近女色,是否換另一條線查更加妥當。”
  
  “記得當時我說出此話,雲大人就笑著向我說了一句,此計甚毒,而後向皇上道,看來柳大人可望成為朝廷棟樑。再過了一段時日,我就做了丞相。”
  
  “再而後……楚尋……”
  
  我擰起眉:“我記得你曾說過,楚尋不是你安排的。”
  
  柳桐倚嘲諷地笑道:“但和我親手安排的並沒有兩樣。楚尋曾是貢院中的官奴,他不堪打罵折辱,投河自盡,恰好被我遇見,我時常贈他書看,他的琴也是我教的。他聰明知禮,後來他姐姐將他贖出奴籍去做琴師,他向我道,我在朝中為官,被人知道和他結交並非好事,就不再來找我。再之後,我知道他做了王爺的身邊人,還曾去找過他,也被雲大人遇見過……”
  
  所以才有雲毓故意讓柳桐倚與楚尋合奏之事。
  
  柳桐倚繼續道:“……楚尋替我搜集了一堆懷王的罪證。雲大人曾對我說過一句話,算是說穿了我這個人——總是故作清高操控旁人,連讓自己做投名狀的膽子都沒有。”
  
  我變色道:“那次行刺,難道是你和雲毓商量好,讓你做雲毓取信於我的投名狀?”
  
  柳桐倚繼續向下道:“再而後,懷王被擒。我沒有安排臥底,讓雲大人去安排,雲大人安排了他自己做臥底,終於在叛亂時抓獲了懷王。輪到審訊時,我才登場……”
  
  “那時懷王殿下什麼都認,什麼都招,可就在那時,我察覺出了有哪里不對。除了雲大人與安王殿下所知的那些證據之外,其他罪證仍然一無所有,這並非一個謀反之人應該留下的東西。而且,懷王殿下那時候認得太多了。”
  
  柳桐倚終於看向了我,他的眼神很空洞:“……正在那時,懷王殿下說要見我,我以為會有些線索,卻沒想到,居然是殿下在我面前服毒自盡……”
  
  他握著茶杯的右手指甲泛出了青白色,卻扯出一絲淡笑:“所以……即便芹菜巷之事,我做過什麼……懷王殿下也什麼都不需要和我說。倘若那時懷王殿下真的死了,那我就算自我了斷也沒有顏面去地府。”
  
  柳桐倚抬手按了按額:“我沒向懷王殿下說起這件事,也是在逃避把此事的前因後果和盤托出。可能殿下平日與我相處,會覺得此人故作姿態,實際是我不知該如何是好。實則整件事中,我方才是最齷齪的小人。”
  
  我不禁道:“然思你……”
  
  柳桐倚接著道:“可能我們柳家多出這種人,一貫自詡忠良,卻比所謂奸惡更加不堪。昔日我先祖,因一已之見,用雙生兄弟調換幼帝,真正的本朝太宗皇帝就在關押懷王殿下的那間牢房內自縊。至祖父為相時,又屢屢為難先懷王殿下。再至今日的我。既非忠誠的臣子,也非坦蕩磊落的君子,我也不知道我到底算什麼東西,我無法再留在朝廷,這才辭官漂泊,改名經商。”
  
  柳桐倚舉了舉杯:“商者多詐,唯利是圖,大約比較合我本性。”像喝酒一樣把杯中茶水一飲而盡。
  
第四十八章

  我道:“方浩然從商,也是因為商者多詐,唯利是圖?”
  
  柳桐倚被我說得一愣。
  
  方浩然,《隋末琴俠傳》講的就是他的故事。此人是寫《隋末琴俠傳》的風吹雨打生杜撰出來的,風吹雨打生其他的傳奇都平平,唯有這本《隋末琴俠傳》寫得最好。論寫傳奇的名氣,尚且比不上白如依和顛酒客,但方浩然卻和西山紅葉生《白玉神劍》中的趙玉、顛酒客《醉夢十三州》之中的譚一醉一道被並稱為書中三俠,我年幼的時候就很仰慕他們。
  
  我正色向柳桐倚道:“你和我一樣,從商皆有效仿方浩然之意,連趙財梅庸這兩個名字,恐怕都有幾分學了方浩然後來用的化名錢來。如今你如此自貶,豈不是方俠士與我都被你拉下了水?”
  
  柳桐倚眼直直地看我。他此時,不常見的神情倒多了。
  
  我說:“梅老闆——你既然聽我叫你的字彆扭,我便這般稱呼你——我到此時,不想再花時候說繞彎話了。你這一番講述,自省自貶之外,恐怕還有一層意思,就是不想回朝做官。”
  
  柳桐倚的表情再頓了頓,我道:“另外還有一層意思,你是想告訴我,當年你救我之事,並不需要我承你人情。”
  
  他說的那些事,除了行刺之外,大多我當時都猜得到,連楚尋之事都隱約有疑惑。他拼在一起,說了這許多,還是在我見了皇上之後,其中關竅我自然能領會一二。
  
  我苦笑兩聲,玩笑地長嘆道:“終究不管是懷王和柳相,還是趙商賈與梅老闆,皆不會有我稱你然思,你喊我承浚的一天。”
  
  柳桐倚的表情變了又變,最後也苦笑道:“懷王殿下果然十分厲害。”
  
  我再進一步安他心道:“懷王景衛邑,早已是個死人,昔日之事已經過去了。我一個小小商販,夠不上為朝廷做說客。梅老闆盡可放心。”
  
  晚上停靠的碼頭將到,悠悠晚風從半挑著的窗扇中吹進,我看向外面江上黃昏,想起昔日柳桐倚曾贈我的兩句話,“襄王已眷巫山處,夢裏何須話江南。”
  
  船緩緩靠向岸邊,岸上人影密密,又是一番繁華景象。有漁船挨著這艘船駛過,看漁夫手中拎的網兜中好大一兜螃蟹。
  
  是了,再一個來月,就到中秋了,螃蟹開始肥了。
  
  柳桐倚站起身:“船到這裏,我先去皇上房中問安,好妥當安排。”
  
  我一時感觸,沒頭沒腦問柳桐倚道:“你為何不成家?”
  
  柳桐倚怔了怔,繼而笑一笑道:“一個人慣了。”
  
  我勸他道:“要是心裏沒惦記的,就抓緊找一個。這時候不覺著,等你過了而立之年,逢年過節,連個一起吃月餅吃年飯的都沒有,那時候就急了。梅老闆這樣的人物,想找,定然能找個才貌雙全又溫柔賢惠的女子。”
  
  柳桐倚微笑道:“那好,等來日我去尋一個。”他迎著窗外漏進來的暮色看了看我,忽而嘆息道,“其實我不明白,我本是來和趙老闆說昔日的事情,為何最後話題會扯到了此處。”
  
  我道:“三年前的事情,反反復複,再折騰能怎樣?不如抓緊眼下。”我負手看向窗外,“看著暮色,難道你不曾想到詩?”
  
  柳桐倚也正色道:“在下目前只想著怎麼安排皇上晚上的飯食。”
  
  船靠了岸,皇上他不打算就此轉走陸上,返回京城。他道江上風光好,沿途民風淳樸,他想逛逛。
  
  我不由得有些同情王有鄧覃和那一幫護衛。
  
  皇上欽點柳桐倚陪逛,我挨在船中,獨自吃了一頓豐盛的晚飯。隔壁萬千山的大船又是燈火通明,陣陣笙歌談笑聲一波一波地漏進這邊。
  
  到了入更十分,聖駕回來,已在外面用了晚飯。柳桐倚匆匆和我打了個照面,就去安排皇上沐浴,剛喝了些茶水,歇了一會兒,皇上沐浴完畢,又傳他去房中閒聊。
  
  我踱到船首吹風,一旁萬千山的大船仍然華燈高照,熱鬧非凡。
  
  船旁靜靜泊著的幾艘小船,鄧覃和護衛們應該就在其中。
  
  月明星稀,一派平和。我想起有一年的中秋,我娘已過世,王妃和我說要回家過節,我允了。到天快黑時,我在廊下看著天想,看來偌大的一個圓月亮,只有我一個在園中吃酒賞。那時候真覺得寂寞得不得了。
  
  忽然有人傳報說,雲大人來了,我看那人被僕人引著走來,遙遙向我笑道:“怎麼中秋節,懷王殿下一個人站著?”
  
  可能就在那一時,我悟到,人都要有個伴。
  
  其實我也就是想身邊有那麼個人,他心裏只掛著我,我心裏只掛著他,長長久久安安穩穩地,一直過著就好。
  
  飯一道吃,床一道睡,節一道過。
  
  但,人生能到了這一步,容易也不容易。要看命。
  
  我回到艙中,柳桐倚尚未陪駕完畢,我回房睡下,當晚做了個夢。
  
  我夢見我老了,鬍子垂到胸前,脊背也挺不直,拄著拐杖站在懷王府的院子中,茫然四望,總覺得我忘了什麼,但什麼也想不起來,突然一個戴著金釵,穿著華服,頭髮花白,滿臉褶皺的老婦站在我面前幽怨地看著我。
  
  “景衛邑,沒想到,我居然就這樣和你過了一輩子,你說我們這樣算不算白頭到老?”
  
  我仔細地瞧了瞧,斷定她可能是……王妃。
  
  她淒哀地笑了一聲,容貌漸漸年輕起來,變成了王妃原來的模樣,她盯著我,一字字地道:“景衛邑,我的身體雖然被你霸佔了一輩子,可你永遠都得不到我的心!”
  
  我毛骨悚然,迷茫中記起,我似乎沒有霸佔過王妃的身體。我想要告訴她,卻說不出話,王妃和眼前的景色都模糊起來,有誰在喊 “王爺,王爺”……
  
  我猛地睜開眼,發現自己正躺在床上,耳邊有嚶嚶的哭聲,我轉過頭,一個人坐在床前,擦著眼淚看我,居然還是王妃。
  
  她身後的一干下人也在拭淚,王妃抽噎著說:“王爺,你終於醒了……你有什麼想說的話……未了的心事……就說吧……嗚嗚嗚嗚……”
  
  我張了張嘴,仍然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渾身沉重,胳膊腿都像不是我自己的,動也動不了。
  
  王妃抓起我擱在被子外的手:“……王爺,有件事……臣妾必須和你說……我,我對不起你……雖然,我們一起過了這麼多年……但我從沒愛過你……我在嫁給你之前,心中已經有了喜歡的人。對不起,我努力過,可我無法忘記他,唯有心,我真的無法給你……”
  
  我打了個哆嗦,一個激靈爬起身,汗透睡袍,這次是真的醒了。
  
  我灌了兩口涼茶,披件外衫,走出艙外。夜風清涼,漸漸吹乾我汗透的衣衫。
  
  還好,還好,不過是夢而已。
  
  類似情形也只能發生在夢裏了,如今沒誰能和我一起過到老。
  
  我悵然地嘆了口氣,遙遙有人問:“夜立船首者,可是趙老闆?”
  
  我向一旁望去,只見萬千山的大船船首甲板上,站著一個人,在燈籠下向我拱了拱手:“趙老闆晚上睡不著,不如到萬某船上共飲?”
  
  我道:“我艙中也有酒,萬老闆可願過來喝?”
  
  萬千山道:“也罷。”回身擊掌,立刻有人備下小船。
  
  少頃後,他站在小船上慢悠悠飄過來,上了甲板,與我同到艙內。
  
  我撥亮燭火,他在桌邊坐下,我提壺斟滿他面前的杯子,他看了看,皺眉道:“這似乎是茶。”

  我與他對面坐下:“茶不像酒,雲大人你也不像令兄。”
  
第四十九章

  我對面的人輕笑,自臉上摘下一張薄如蟬翼的東西,終於露出了雲毓的臉。左臉處有些腫脹淤青,嘴角破裂,有些狼狽。
  
  我吃驚道:“你這是……”
  
  雲毓點了一下臉上的傷:“哦,這個,我哥打的。”
  
  “他打你怎的?”
  
  雲毓扯扯嘴角:“一者是為家務事,他雖心中對家父有怨氣,卻看不得我這麼做。二者,我這趟追過來,他少不得又要說我是走狗鷹犬,論及骨氣了。”
  
  他將那張面具拋在桌上:“然後我和他說,反正你打也打了,總該讓我搭船了吧。”
  
  我瞧了瞧他那張面具:“我說你怎麼會倒弄這種江湖玩意兒,原來是令兄之物。”
  
  雲毓笑。
  
  我看著他臉上的傷,總看不過去,往行李中翻了翻,尋出一盒藥膏:“消腫化瘀甚好使,洗臉之後塗上便可。”
  
  雲毓接過藥膏,道了聲謝。朦朧燈下,我瞧著他的眼,還是問道:“你……不是在承州治水麼?”
  
  為何此刻突然出現?為何半夜立於船首?為何與我說話?為何相邀共飲?
  
  雲毓雙目中燭光跳躍,一時讓我看不分明他的情緒。
  
  片刻後,他方才道:“我在承州接到張屏的傳書,他唯恐鄧覃等人不牢靠,我便將治水之事轉與玳王殿下,連夜趕過來了。”
  
  原來如此。
  
  我道:“皇上此刻應該已經熟睡,他傍晚與柳桐倚等人去了市集一趟,沒未有什麼意外。”
  
  雲毓頷首:“此事我知道,我是在傍晚時追上來的。看來皇上依然想讓柳桐倚回朝。”
  
  此是柳桐倚的私事,我不便與旁人議論,便含糊將話題岔了過去:“你半夜沒睡,難道要像護衛一樣通宵守著?”
  
  雲毓打個呵欠:“不錯,晚上在碼頭,需要加倍留意,到了白天行船時就能稍微歇歇了。我正留神關注時,恰好見趙老闆在船頭站,想邀共飲。”
  
  我說:“是,兩個人說話熬夜,比一個人清閒些。只是你扮作令兄的模樣,未免多此一舉,你與令兄身材聲音相差甚多,我都能一眼看出,何況皇上。”
  
  雲毓笑道:“也是。”就將那張面具收進懷中。
  
  我與他飲茶閒話到天明,其間他說了些這幾年朝中趣事,我也講了一些四處閑走時的見聞。
  
  天剛亮時,雲毓要走,我留他道:“不然你吃了早飯再走,索性直接面見皇上。說不定他醒來後便會收到消息,你到了船上不主動見駕反倒不好。”
  
  雲毓道:“也是。”
  
  就又留了一時。等到天大亮,我估計啟赭該醒了,正要出去瞧瞧,有人輕輕叩門:“趙老闆起來了沒?”
  
  是船上家僕的聲音。我應了一聲已經起來了。
  
  過了一時,叩門聲又響,我前去拉開門,兩個小雜役抬著一個浴桶進了屋子,浴桶中裝著滿滿的水,微微冒著熱氣。
  
  我一時愕然,臉皮忍不住抽了一下。兩個小雜役將木桶放在屋子中,立刻低頭離去。
  
  我喊住他二人:“一向臨睡前沐浴,為何早上送水過來?”
  
  其中一個低頭道:“是大掌櫃吩咐小的們預備的。”
  
  雲毓吭的一聲,大笑出聲。
  
  我站在浴桶邊,讓他們抬出去也不是,留下也不是。
  
  雲毓笑道:“水都送來了,你讓抬回去也浪費,你就再沐浴一回吧。我先去拜見了。”站起身施施然走了。
  
  我只得再涮了一回澡,熬了一夜稍微有些困,洗洗倒精神了許多。臨出門前,沒留神腿在椅子腳上狠磕了一下,出去時步履有些蹣跚。
  
  艙廳中只有柳桐倚一人坐著吃茶。我左右沒見雲毓,也未見啟赭。柳桐倚道:“侄少爺與小萬公子同到萬家商船去了。”喊人開飯。
  
  早飯粥菜頗為清淡。我討要辣醬碟兒蘸燒賣吃,柳桐倚夾菜的筷子在半空頓了頓,道:“廚房忘了預備。”夾起一筷筍絲,放進粥碗中。
  
  吃完飯,我的腿依然有些疼,昨天晚上把藥膏給了雲毓,便只有向柳桐倚道:“趙老闆,不知船上有無預備治磕碰跌傷的藥膏或藥酒?”
  
  柳桐倚神色複雜地看了看我,淡淡道:“有,我讓人取來。”
  
  少頃,下僕取了藥膏,柳桐倚先接過看了看,道:“怎麼拿了這個?換濟世堂的靈雪膏送去趙老闆房中。”
  
  我看見那個瓶子,分明是內醫院配的跌打膏,十分好用,就道:“這個便可。”
  
  柳桐倚又神情複雜地看了看我:“此藥中,有薄荷。還是另換溫潤些的藥罷。”
  
  我頓時醒悟,面皮又抽了一下。索性撩起袍子,一把提起褲腳:“磕了一下腿而已,有薄荷正好。”
  
  柳桐倚再神情複雜地看看我,沒說什麼。僕役便把藥瓶遞給我。
  
  上午炎熱,我回艙房中取扇子,一眼看到一盒藥膏放在桌上,盒蓋上赫然刻著濟世堂三個大字。
  
  我再也忍不下去了,一把抓起那盒藥膏塞進懷中,去找柳桐倚。
  
  柳桐倚正在他房中看書,眉頭緊皺,滿臉凝重。我合上房門,鄭重道:“梅老闆,我與雲大人昨夜只是喝茶閒聊而已。再說……”
  
  低下的話,我雖不大好意思出口,也只得昂然道:“我景衛邑自開葷以來,從未居於人下。”
  
  柳桐倚擱下手中的書,好似有些無措,我看他臉與頸處,似乎泛了些紅。我頭一回看見他不知該如何回話的模樣,頗覺有趣。
  
  我走到他桌旁坐下,取茶壺自斟了一杯茶:“雲毓與我也從未有情字,其後大約有些愧疚。過幾天我就要去爪哇了,一些牽扯,或從未有過,或已斷了,不會再旁生。”
  
  將這些話說出來,我心中依然微有些酸和痛,其實直到昨夜,我才徹底斷了某些雜念。
  
  我曾一廂情願想過,雲毓他或許對我還是有些別的情緒。
  
  我與他昔日共飲同遊,或多或少,總該有些感情。
  
  承州城那夜,曾讓我有些死了心又活回一些。直到昨天晚上才徹底明白。
  
  其實雲毓對我從未有情,那日在月華閣中時,我就應該明白。
  
  那日雲毓借酒澆愁,可當我抱著他的時候,他渾身僵硬,我能感到他的寒毛在我掌下豎起,還有那壓抑不住冒出的冷戰和雞皮疙瘩。
  
  人總是會自欺欺人,但再自欺,也始終有道自己都過不了的坎。因此就算自欺到自己都信了,還是變不了真的。
  
  柳桐倚終於恢復了平常的態度,又撿起了那本書:“本不該提及他人私事。但,據我所知,雲大人與皇上,並沒有……一些人猜想之事。”
  
第五十章

  他驀地說出這句話,我驀地頓了片刻,心口處忽然動了動。
  
  我說:“哦。”
  
  柳桐倚依然捧著那本書:“雲大人奉旨在承州治水,即便得知聖駕在此,也理應是玳王殿下前來。皇上想見雲大人,或是雲大人有事要拜見皇上,待回京之後亦不遲……”
  
  他說到這裏,就看著那本書,不再繼續了。
  
  我道:“嗯。”
  
  柳桐倚又還是捧著那本書。他盯著書,我盯著他,看他什麼時候轉過眼來瞧我。
  
  柳桐倚很能堅持,我等了老大一會兒,他始終執著地把目光膠在書上,還翻了一頁。
  
  我與他搭訕道:“你看得是什麼書?如此入迷?”探頭瞧了瞧,“黃曆?梅老闆是有新店鋪開張,要挑選良辰吉日?”
  
  柳桐倚的神色極其迅速地變了變,只在眨眼間,可還是被我瞧見了。他神色自若地合上那本黃曆:“有些別的事情,要查查日子。”
  
  我笑道:“方才梅老闆開解我的一番話頗有大理寺之風,我還以為在大理寺供職過的,都不大講究日子。”
  
  柳桐倚道:“不講究的,唯有張屏。”
  
  我轉著茶盅,再向他道:“方才梅老闆的話,我覺得很是,不知道梅老闆還有沒有別的見解,多多和我說一些。”
  
  柳桐倚繼續神色自若地道:“還有……已經到了,卻不直接拜見皇上,這不是雲大人的作風。”
  
  我這樣與他對視,一時五味翻湧。
  
  柳桐倚說的事情我早就想到了。只是——
  
  有什麼在我心裏一閃,我匆忙問柳桐倚道:“對了,書中常寫的易容面具,你見過實物沒?”
  
  柳桐倚頷首:“見過……有幾樁案子,涉及所謂江湖人士,大理寺的物庫中還存有幾張。”
  
  我再問柳桐倚,那他知不知道做一張面具要多長時間。
  
  柳桐倚思索了一下:“當日先……我曾特意求證過。做一張面具極其費工夫,就算頂尖的製作高手,也要至少六七個時辰才能完成。”
  
  我道:“有沒有可能日落時做,三更時完成?”
  
  柳桐倚搖頭:“不可能,面具先要拓形,倒模,再根據模子製作面具,有些用人皮,但多數是用一種特別的膠脂。還要再晾乾修整,無論如何不可能再兩三個時辰內完成。”
  
  我立時起身:“然……梅老闆,能不能再幫我一個忙?靠近萬千山的官船,我有急事要到那艘船上去,越快越好!”
  
  柳桐倚也起身,眼光在我臉上停了停,道:“好。”
  
  萬千山的商船走在柳桐倚的船之前,中間還夾著大內侍衛的小船。
  
  柳桐倚的船飛快接近萬家大船時,大內侍衛們一時以為我們這艘船上爬上了刺客,要行刺啟赭,險些動了兵刃。後來鄧覃帶人親自來搜了一圈,確定無事。這才准這艘船繼續接近,前方萬千山的船也暫且靠向岸邊停了下來。
  
  我看那船肯停,先鬆了一口氣,在鄧覃和幾個侍衛的陪同下跳上了萬千山的大船。
  
  一個管事模樣的人先迎了出來,我抓住他便問:“你們萬老闆的弟弟在何處?”
  
  那管事的慢吞吞道:“爺問的可是道水少爺?他和我們家主人正在裏面陪早上過來的公子,爺可是來找那位公子的?”
  
  鄧覃在我旁邊嘀咕:“當先通報,當先通報,當先通報……”
  
  我只當沒聽見,向管事的說:“不是,在下是來找你們萬老闆的弟弟萬道水少爺。”這麼說著,就直接邁步進艙。
  
  鄧覃和幾個護衛緊緊跟在我身邊:“當先通報,當先通報,當先通報……”
  
  我瞅見方才在甲板上見到的一個小廝一溜煙向某處奔去,便緊跟而上,到了一扇門前。
  
  恰巧那小廝正卡在門縫裏,我一把將門推開,只見啟赭、雲毓和萬千山正坐在椅上,另有一群舞娘僵立在房中。
  
  啟赭挑了挑眉,萬千山笑著起身,都尚未開口,我大步走進去,一把抓住雲毓的手臂。
  
  雲毓本還坐在椅子中,便站起來,一雙眼睛直望向我道:“何事?”
  
  我道:“自然是找你有事。”
  
  雲毓的嘴角微微揚起:“哦?究竟何事,要趙老闆……”
  
  我湊近他耳邊,低聲道:“隨我出去。這裏不方便。”一把扯了他就走。
  
  雲毓的身體頓了一下,便由著我扯出了房間,出了船艙,到了甲板之上,雲毓終於住了腳:“再走就是江裏了,你到底要帶我到何處去?”
  
  我道:“你跟我跳下去算了。”
  
  雲毓的神色頓了頓,微笑道:“那可不好,我水性不怎麼樣,做水鬼的滋味不好受。”
  
  我道:“其實我也不會水,就是看淹死之前,你我誰先開口說實話。”
  
  雲毓再瞧瞧我,道:“那時候一張嘴,水就灌進來了,還說得出話麼?”
  
  我道:“在心裏邊說,也能聽見。”
  
  雲毓再笑道:“這門江湖功夫可能是趙老闆看了什麼傳奇書新學的,我沒看過,不會用。這艘船上有靜室,柳桐倚的船也未必有它可靠,不然,還是去那裏說話罷。”
  
  我道:“也好。”
  
  我到了船上,鄧覃等人考慮皇上的安危,便將啟赭迎到了柳桐倚船上。
  
  啟赭離開後,幾艘船都繼續緩緩前行。
  
  雲毓引我到了一間艙室內,左右隔空,是個說話的好地方。
  
  雲毓問我:“酒還是茶?”
  
  我想了一想,道:“酒吧。”
  
  雲毓笑了笑,喊人拿了上好的花雕來,插上房門,酒香縈繞艙內,雲毓斟上了酒,問我:“此時可以說了吧,趙老闆找我何事。”
  
  我道:“我來找你,就為了說一句話。隨雅,我喜歡你。”
  
  雲毓拿杯子的手頓了頓,放下酒杯,定定地看我。
  
  我道:“這些年我走過很多地方,見過很多人。我以為我忘了前塵舊事,但還是忘不掉。騙什麼騙不了自己。我以為你當初只是騙我,可在承州時,你為什麼要到我那裏,昨夜你又為什麼出現。人生苦短,魂魄輪回尚不可知,可能只有這一世。不能再欺心下去。所以——”
  
  雲毓神色莫測,接口道:“所以你讓柳桐倚行快船追到這艘船上來,又說要我和你一道跳江,又說出這番話?”
  
  我握住他的手腕:“隨雅。”
  
  雲毓望著我的眼,扯了扯嘴角:“我不信。”
  
  我皺眉:“為何?難道要我挖出心來你才信?”
  
  雲毓嗤笑道:“這種村夫都用爛了的話,懷王殿下的玩笑可夠有趣的。”
  
  我擰著眉毛望著他,索性一把將他拉起來,看准了他的唇便壓了下去。
  
  雲毓的身體在我的懷中又僵硬了,我不管不顧地去撬他的牙關,雲毓片刻有了回應,身體漸漸放鬆了一些。
  
  我鬆開他,緩了口氣,低聲道:“現在,你信了麼。”
  
  雲毓依然神色叵測地看著我,吐出兩個字:“不信。”
  
  我道:“為什麼?”
  
  雲毓慢慢道:“你為什麼要給我那顆藥?”
  
  我心中跳了跳。
  
  當年,在臨要造反的時候,有一回雲毓來找我談心,和我說道,這番舉事,不知能否成功,倘若失敗被抓,定然會受盡世間酷刑,不如早做點準備。
  
  我當時心中涼了一下,問他,有無做準備。
  
  雲毓道,有自然有,還掏了個藥瓶給我看,裏面裝著極其厲害的毒藥,我看他滴了一滴在石桌上,那石面就嗤嗤地冒泡。
  
  我立刻和他道,你這個不好,喝了有點受罪。拉他到我的臥房中,從暗格裏取了兩枚藥丸給他看,說,這是我特意命人調配的秘藥,包准吃下去就咽氣,而且快速不痛苦,堪稱絕品。
  
  我就把他瓶藥扔了,找了個瓶子把兩丸藥中的一丸裝進去,贈給他,以作備用,雲毓鄭重其事地收了。
  
  雲毓冷冷地看著我:“的確吃下就見效。速度真快,藥效真好,我拉得一天一夜沒離開恭房。”
  
  我的手卻冒出了涼汗:“你……你為什麼要吃那個?”
  
  雲毓面無表情道:“我這人,平生不愛欠債,是我哄了你入局,我理應賠一條命給你。只是,”他在冷笑一聲,“我以為,你要和我說,我連償命都不配。”
  
  他再冷笑兩聲:“我當時想,實在不必如此,王爺你這樣的忠義功臣,死後肯定會封神,我這種人,死了一定下地獄,就算真的人死有靈,你我也碰不見。”
  
  我突然之間,有些不知該如何是好。
  
  雲毓,雲毓,你到底是怎樣的人。
  
  我到底要怎樣才看得透你?
  
  雲毓又看看我,神色又一變,卻是無奈地笑了起來:“之後,我瞧見了那張紙條,多謝開導。”
  
  我本是害怕抓雲毓時沒找到他之前他想不開,所以在那只藥瓶裏做了點手腳,瓶膽的夾層中,有我寫的一張字條——
  
  通一通則心通萬事通
  
  雲毓嘆了口氣:“我真的想不通,能做出這種事的人,怎麼會自己尋短見,你直到三年之後,有人在柳桐倚的商戶中見到了你,上報朝廷,我方才知道,原來你竟果然是裝的。”
  
  我本已計劃好一切,卻不想又出現意外,心中混亂一片。
  
  我凝視著那雙眼:“雲毓。”我現在已不知道自己是誰,懷王景衛邑?不是。趙財,也不是。
  
  我輕聲道:“隨雅,喊我一聲承浚吧。”
  
第五十一章

  傍晚,船停靠在臨橋鎮。再行一日水程,即可到蘇州。
  
  我剛下了萬家大船,尚未來得及回到柳桐倚的船上,便看見碼頭上來了三五個人,穿著方口領小衫,做家人打扮,行到柳桐倚的船前,和一名護衛耳語片刻,袖子中拿出什麼東西亮了一下,護衛立刻匆匆入船。
  
  我正瞧著,身邊就有人道:“表叔老爺不回船上?”
  
  我回頭一看,是鄧覃,不知他什麼時候神不知鬼不覺地到了跟前。我道:“回,這是家裏邊來人了麼?”
  
  鄧覃一面隨著我往船上走,一面道:“正是,少爺出來太久了,家裏可不是該急了,一準是夫人派人催了。
  
  我進了船艙,廳裏只有一個王有站著,向我躬身道:“表叔老爺,正有些事等著,請去少爺房裏說話。“
  
  我跟著他到了啟赭房門口,剛才那三五個家人正好從裏面退出,啟赭的聲音從敞開的門縫中透出來道:“叔在門口?”
  
  這話就是不用通稟的意思,我便推門而入,王有在我背後合上了房門。
  
  啟赭坐在桌邊,擱下茶碗,在我要屈膝的時候道:“免禮。”
  
  我謝了聲恩,啟赭又指向旁側的椅子:“坐。”
  
  我微一躊躇,便去坐了。啟赭道:“為何皇叔到了這個時候,反倒更加謹慎了。”
  
  我道:“越到了最後,越當謹慎些。”
  
  啟赭垂目不語。
  
  片刻後,他方才又道:“朕,今晚便要回京了。”
  
  我道:“皇上應當早些回京,一來朝中無君,大事難以決斷。二則,皇上萬金之軀,也不宜長久在民間。”
  
  啟赭道:“什麼萬金之軀,當日,若朕做不了這個皇帝,現在也就是個和啟檀差不多的皇子,興許也會四處挖挖古董,在府中賞賞玩器。”
  
  我真心地道:“皇上絕不可能像玳王那麼敗錢。”
  
  啟赭挑眉看我,笑了一聲:“這倒是。”笑斂在嘴角成了一絲,視線定向我眼中,“皇叔不恨朕?”
  
  我道:“在什麼位置,做什麼事。草民明白。”
  
  啟赭又垂下眼:“你明白便好,那朕就讓王有跟著你。”
  
  啟赭做事,一向滴水不漏,我道:“遵旨。”
  
  啟赭再看向我:“聽這句話,你心裏還是有怨氣,你不怨也不可能。你還有什麼想要的,可以和朕說。”
  
  我道:“草民心裏一直想的,今天都已經做了。別的沒什麼了。”
  
  啟赭嘴角的笑意又浮出來:“皇叔可真直白,朕真怕阿毓不肯跟朕回朝了。”
  
  我道:“雲大人是皇上的臣子,焉有不回朝的道理。”
  
  告退離開廂房時,啟赭忽然道:“皇叔。”
  
  我回過身,但看他站著,望瞭望我,背轉身,抬手道:“皇叔請行罷。”
  
  我拉開門出去,一時間想起十來年前,啟赭也曾這樣喊過我。
  
  那時候他剛登基,才沒了爹的小孩子,穿著朝服一張小臉繃得鐵緊,看誰都滿眼戒備。曾有人往懷王府中送過剛斷奶的小雪豹,據說拿生肉喂大可以帶著打獵。那幼豹縮在籠子的一角不聲不響地呆著,眼神就和當時的啟赭一模一樣。
  
  雙手捧著玉璽蓋印時,手很穩。朝堂之上說平身,准奏時聲音也很沉著。我每每去瞧他,他都在禦書房,我進去時,桌案上卻什麼都沒有,或是擺著些閒書。
  
  我知道太后必定交待過他什麼。同我說話時態度語氣都板板正正的。
  
  多謝皇叔來看朕。
  
  朕身體很好,最近並沒有什麼事,皇叔不必費心掛念。
  
  諸如此類云云。再也不像昔日老往懷王府裏去時那樣。
  
  我偶爾故意帶些稀奇的玩器去逗他,他起初也會忍不住往那東西上看,我便和以往一樣奉上那樣東西道,此物皇上可喜歡。
  
  他會謙和地道:“多謝皇叔。”任我把東西放到案上,垂下的眼簾藏住戒備。
  
  看著太后把好好一個孩子教成這樣,我有些於心不忍,但也明白,當了皇帝,必然如此。
  
  於是我就不怎麼私下去看他,那些玩器也只任啟檀啟緋去挑。
  
  但有一日,太后讓我到內宮去說件事兒,我順便去瞧了瞧啟赭。難得他在寢宮,寢宮中卻只有兩三個服侍的人。
  
  隨侍宦官道,皇上這兩日正在自省,太后命只需幾個宮人服侍。
  
  我方才想起,因為啟赭平時有些挑嘴,便有諫官拿住這個上了道摺子,諫言皇上日常用度太過奢靡。是聽說啟赭下詔自省,太后也降懿旨監督皇上自省來著。
  
  我進了寢殿中,只見裏面空蕩蕩的,玩器擺設全無,牆上掛的山河錦繡圖換成了幾幅清湯寡水的水墨字畫,題著幾首苦寒小詩。繡龍的帷幕變成了不知從哪里扒來的藍不藍紫不紫的布簾兒。好端端一個皇帝寢宮,整成了話本裏的苦寒窯。
  
  此時是夏天,龍床四柱挑著一掛舊帳,鋪著一張草席,一個穿粗麻衫兒的苦孩子小臉蠟黃地懨懨坐在床沿,卻是當今天子,我的皇侄。
  
  宦官道,皇上這幾天勤學政務,苦讀書卷,雞鳴起三更睡,每天只吃一頓飯,吃糠咽菜。說的時候拿袖子偷偷抹抹眼角,也不知道是感動得,還是替皇上苦得。
  
  懨懨的啟赭看到我,勉強振奮地道:“皇叔來看朕了,請坐。”我坐上鋪著草席的椅子,看著他黃巴巴的臉,肝肺尖上一陣火起。太后那個蠢女人,還有那幫所謂忠臣党們,所謂矯枉過正,即是如此。就算要立好名聲,至於這麼折騰孩子做門面工夫麼,連皇上都吃不飽住窯洞了,我朝談何繁盛?
  
  若按著我的脾氣,立刻便想讓人換了這套妝門面的擺設,命禦廚做一頓好菜上來。可這裏是皇帝寢宮,再看不慣我也是個臣。恰在此時,老天作美,烏雲攏聚,天色陡暗,悶悶地打起雷。
  
  啟赭道:“天要下雨了,皇叔再坐坐吧。”
  
  這其實是句趕人的話,我卻道:“那臣就多謝皇上恩典了。”再看向沙漏,“時辰已不早,皇上該用晚膳了。”
  
  啟赭道:“朕……這幾日正在自省,日食一膳。中午已用過了。”
  
  我有意用手在肚子上按了按:“皇上此舉臣欽佩,臣也應該效仿才對。”
  
  啟赭果然道:“皇叔是否餓了,朕命人給你備膳吧。”
  
  我連忙道:“皇上不吃,臣萬萬不敢。”
  
  那宦官適時地在一旁勸道:“萬歲,今日懷王殿下在此,不妨破例。”
  
  啟赭大約是餓得狠了,左右再勸了兩三下,便點頭道:“也罷,讓禦膳房備晚膳吧。”
  
  我道:“臣好酒,不知可否請皇上賜酒?”
  
  啟赭道:“准。”
  
  有酒,就要有葷了。
  
  禦膳房估計因最近不得發揮,憋得手癢,這頓晚膳卯足了勁兒整治,雖只有十來道菜,兩道湯,六樣麵點,所用不過雞鴨魚肉,卻菜色奇巧,味道鮮美。我只管吃喝,假裝沒留意啟赭不動聲色地狼吞虎嚥。
  
  等用完膳,天已黑透了,寢殿中點著幾盞小燈,幽幽昏暗。
  
  待我起身告退時,天上猝不及防閃過一道雪亮的閃電,炸開一個驚天動地的響雷。我走向殿門,聽見身後啟赭道:“皇叔。”
  
  我回過身,只見他孤伶伶站在偌大寢殿中,燈火映出的陰影搖曳重疊,像重重鬼影。
  
  “皇叔……雷雨正急,不妨……再留片刻。”
  
  我便又折回殿內,揀那些傳奇段子講給他聽。講了一個又一個,已要到三更,啟赭直不肯去睡。外面仍是雨聲急促,閃雷不斷。
  
  我於是道:“舊時逢雷雨夜,常有忠臣良將仗劍為皇上守夜,今日臣向皇上討一個恩典,臣的腿壞了,不能上戰場為皇上盡忠,請皇上賜一個能做忠臣良將的機會,讓臣為皇上守夜。”
  
  啟赭的眼睛在燈光下亮亮地看我,道:“朕,准了。”
  
  宮人在內殿通往外殿的門口替我鋪了一張席,啟赭終於去就寢了。
  
  宮人放下簾幕,我在席上躺下。聽見簾內啟赭稚氣的聲音道:“皇叔。”
  
  我道:“臣在。”
  
  “父皇駕崩之時,也是這樣的雷雨天,母后告訴朕,父皇會回來看我們。朕卻從未再見過父皇。父皇真的會回來看朕麼?”
  
  在如斯時刻,我覺得,如果先帝真的顯靈了,那絕對挺滲得慌。
  
  可如斯大逆不道的話只能在心裏想想。
  
  我道:“太后絕不會騙皇上。臣的父親過世時,母親也曾這樣對臣說過。”
  
  簾內許久才嗯了一聲。
  
第五十二章

  良久之後,我才迷迷糊糊睡著了。
  
  我留宿寢殿一事,之後遭到了不少大臣彈劾,也成了我企圖謀朝篡位的罪證之一。反正我的名聲也就那樣了,倒任由他們說了。
  
  多年以後,啟赭回想起這件事,會不會也覺得我企圖篡位,這就不好說了。人大了,什麼都會跟著變。就像當日的啟赭長成了今天的皇上一樣。這都是不一定的事。
  
  待到入夜,岸上來了幾乘車。我和柳桐倚在船艙內恭送聖駕。啟赭笑吟吟地向我道:“叔,你也早些回,別讓家裏惦記。”
  
  我道:“一路上小心。”
  
  外人看來,定是一副叔侄和睦的形容。
  
  啟赭又道:“這幾日多叨擾梅老闆了。”
  
  柳桐倚躬身:“不敢不敢。”
  
  鄧覃等人簇擁著啟赭上了車,幾乘車在夜色中遠去。王有在我身後道:“天色已晚,表叔老爺晚上想吃什麼,老奴去安排。”
  
  柳桐倚道:“王管事也是客,膳食用度還是由我來作東。”命人去給王有另安排廂房,王有道:“不敢勞煩趙老闆,老奴還是就近服侍表叔老爺罷了,否則回去,家主人要怪罪。”
  
  柳桐倚微笑道:“也罷。”
  
  我站在甲板上望,萬家大船燈火輝煌地停在一旁,從挑開的窗中隱約可見兩人正在飲酒看歌舞,是雲載和雲毓。
  
  晚飯畢,柳桐倚說,收絲的賬目要和我核對核對,問我是否方便,又向王有道:“王管事也一同幫趙老闆核一核,我算的賬目有無錯漏。”
  
  王有道:“表叔老爺的生意,老奴一個下人怎好插手,梅公子玩笑了。老奴就在外面侍候,需要茶水時喊一聲便是。”
  
  我同柳桐倚一道進了他的臥房,柳桐倚掩上門,從袖中取出一封信。手指蘸著茶水在桌上寫了張屏二字。
  
  我接過,拆開,信上寥寥幾行字——
  
  懷王殿下,昔年舊事,臣已盡知曉。但盼相安無事,社稷太平。
  
  我不由得心驚,張屏果然是個人物,這等事情,竟會被他查得。可他為什麼給我這封信。
  
  柳桐倚取過信,點火燃了。
  
  我瞧著最後一點紙也變成灰,道:“很快我就摻和不著了,該費心的,繼續費心吧。”
  
  柳桐倚將紙灰碟裏沖了些茶水,挑窗潑到窗外,放下窗屜:“王總管是……”
  
  我道:“怕我走得不乾淨,要盯著。”
  
  柳桐倚道:“明日即到蘇州,接下來趙老闆有什麼打算。”
  
  我頓了一頓,道:“梅老闆,有些事,我想再老著臉皮拜託你一回,不知可否?”
  
  柳桐倚瞧著我,沒說話。
  
  我就接著往下道:“到了蘇州,我雇輛車,直接就往海邊去了。可能這輩子,就不回來了。這些年,我各處跑著做生意,有些家底,帶不過去,想請你幫我收一下。可用的,你不嫌棄就留著。不可用的,看能送人就送人,能丟就丟了。”
  
  柳桐倚道:“我看趙老闆帶到船上來的行李,並不算多,怎麼就帶不到海外去了?”
  
  我道:“行李是不多少,像承州那裏,我那間門臉兒,梅老闆就代我管著吧。我這裏還有幾張銀票,全國可兌的。外面使不了,我出去也帶不了這麼多金銀。梅老闆能否先幫我收著,什麼時候玳王又窮上了,就再給他吧。旁人也不用不上我的東西……還有……別的也沒什麼了。”
  
  柳桐倚皺起眉,忽然道:“恐怕我,不能答應。”
  
  我沒料到他會拒絕,怔了怔。
  
  柳桐倚道:“我與趙老闆交情並不算深,卻每每得家事相托,終覺不妥。是否趙老闆另去尋可信可托之人,更好一些。”
  
  我一時尷尬,勉強笑道:“梅老闆……說得是,是我太勞煩你了。”
  
  想我景衛邑,這輩子活得三十二三年,實在失敗。朝堂數十載,江湖三餘年,到了要託付事的時候,思來想去,只能找到一個柳桐倚。
  
  可他憑什麼非要答應我所托?只因他是君子,我就以為他一定要答應?
  
  的確不是這個道理。
  
  我如此醒悟,說話一時有些不利索:“……梅老闆……是我……做事不夠周詳,你當我沒有說過。”
  
  柳桐倚笑了笑:“到蘇州時,若一時尋不到車馬,我可以代為安排。”
  
  我拱拱手:“多謝。”
  
  回到艙房中,隔壁萬家的大船並無什麼異樣。一夜無事到天明。
  
  第二天,將到蘇州,我在艙中收拾好行裝,想著到了碼頭餞別倉促,還是先去和柳桐倚道別為好。
  
  我在艙廳中沒有找到柳桐倚,正要去他房中,走道中腳步聲響,卻是他出來了,手中竟拿著酒壺酒杯。
  
  我鮮少見他拿酒。柳桐倚將酒壺酒杯放在桌上,道:“我不善飲,但知趙老闆好酒。因此備薄酒一壺,為趙老闆餞行。”抬手斟滿酒杯,舉起一杯,“此去多珍重。”
  
  我端起另一杯,但覺手中捧著的,有千斤重:“一向連累你許多,今生恐怕難以回報……你,也多保重。”乾了杯中酒。
  
  柳桐倚仰首將酒一飲而盡。我笑道:“看梅老闆喝得如此灑脫,恐怕你的酒量不是一向謙虛的那樣。要是現在時辰還早,倒想跟你真的痛飲一場,看誰先倒。”
  
  柳桐倚含笑搖首:“的確不能喝,幾杯還勉強能對付,三兩以上就找不到路了。”
  
  船行得漸漸緩慢,進入蘇州碼頭。
  
  船身泊定,小廝進來向柳桐倚道,瑞和的馬車已經到了,在岸上停著。
  
  柳桐倚道:“若萬家未備好馬車,趙老闆就挑兩輛與小萬公子還有王管事使用吧。萬家在蘇州沒有府邸,如果住不慣客棧,捨下有別院一座,還算清靜,若不嫌棄,可權做今夜留宿之地。”
  
  王有插話道:“不必了,家主人在岸上已為表叔老爺預備了車駕。”
  
  王有與瑞和的小廝幫我提著行李,出了船艙,夕陽下,有一人獨自站在旁側大船的甲板上。
  
  我與他對面相望,片刻後,抬手道:“多保重。”
  
  他什麼話也沒說,緩緩轉身徑直向船艙走去。
  
  我走下舢板,到了碼頭上,柳桐倚站在瑞和的馬車前,神色複雜又疑惑地看著我。
  
  我向他笑了笑:“梅老闆,這次是真的就此別過了。你……”到了此時此刻,竟覺得一句可講的話也沒有,只得還是兩個字,“珍重。”
  
  王有引著一輛馬車過來,我上了車,馬車顛簸前行。王有恭敬道:“懷王殿下,皇上讓我轉告你,還有什麼放不下,想去的地方,在這幾日可以儘管去。”
  
  我道:“也沒什麼了,但講了出海,還是往海邊上走一趟吧。”
  
  王有道了聲遵命,探頭囑咐了車夫幾句。
  
  我瞧了瞧他身邊的那個青皮包袱,道:“給我瞧一瞧罷。好歹也是給我用的。”
  
  王有遲疑了一下,抖索索地將那包袱遞給我。
  
  我打開,裏面是一個青色瓷罐,摸在手裏十分清涼,敲敲叮叮聲清脆,是個好瓷器。
  
  昔日啟赭同啟檀等皇子到懷王府上時,一時淘氣,拿著棍子敲廳中的大花瓶,也是這種聲音。一邊敲還一邊喊:“皇叔,皇叔……”
  
第五十三章 ...

  那天,啟赭單獨見我,在房中時,他也是先喊了一聲:“皇叔。”
  
  喊完之後他問我:“皇叔,朕該怎麼辦?”
  
  “那時知道了皇叔的冤情,朕甚自責,朕知道皇叔都是為了朕好。事到如今,皇叔能否告訴朕,朕到底該怎麼辦?”
  
  是啊,該怎麼辦,皇上罪己詔下了,墳修了,碑立了,但該睡在裏面的人現在卻活蹦亂跳在世上,要如何是好?
  
  我道:“懷王已死,世上只有……”
  
  啟赭抬手:“行了,皇叔,這句話就不要拿出來自欺欺人了。你在這兒站著,哪怕你叫狗阿三貓阿四,你也是朕的皇叔。”
  
  我立刻道:“皇上萬萬不可如此比方。”我叫狗阿三和貓阿四沒什麼,皇上變成狗阿三和貓阿四的侄子,那就實在……
  
  啟赭嘆了口氣,瞅著我。
  
  那眼神,和他小時候想要什麼東西時一樣。
  
  我說:“皇上,我這次就是打算出海去,從此就不會來了。”
  
  啟赭還是不說話。
  
  我接著說:“要是船不小心遇著風浪沉了,那更是再無可憂。”
  
  啟赭終於開了口,他瞅著我,一字字說:“皇叔,別怪朕。”從袖中取出了一個小瓶。
  
  我接到手裏,瓶子是玉的,因為一直被啟赭收在袖裏,還帶著溫。
  
  啟赭很少賜給我東西,從小到大都是他從我這裏拿。我握著,說了聲:“謝皇上賞賜。”
  
  啟赭再嘆了口氣。
  
  我道:“皇上,只是,能否別在柳桐倚的船上。”
  
  啟赭慢慢說:“此藥得緩上幾日,你放心。皇叔,你是要和朕回京,還是……”
  
  我道:“京城熟人太多,還是在外處理了乾淨。”拔開瓶塞,裏面是一瓶水兒,微苦。
  
  啟赭轉過身去,片刻後道:“皇叔,朕答應你,那座皇陵依然是你的。”
  
  馬車搖搖晃晃,我將那個罐子放回包袱皮內。
  
  王有就預備用它,將我帶回那座大墳中去。王有啞聲和我說:“懷王殿下,你放心吧,這個罎子是皇上親自定下的,老奴年紀有了,手還很穩,一定會送殿下平安到地宮。”
  
  我沒說什麼,倒在馬車上稍微眯了一會兒,跟著想起,那天在船上,我喝下那瓶藥後的事情。
  
  那時,我要告退,啟赭回過身:“皇叔,你陪朕說說話吧。”
  
  之後,啟赭與我聊了許久,說的不過是宮中朝廷裏歷年來一些七零八碎的小事。比如宮裏的哪棵樹是先帝親手栽的,栽的時候什麼情形,云云。
  
  他說,小時候到皇叔那裏去玩,那些事,朕都記得。
  
  他說,皇叔對朕的好,朕會一直記得。
  
  這話也就像平常聊天那樣說。他說,這些話,朕從沒和人說過,以後也不會說了。
  
  我道,皇上不必那麼說,打個大不敬的比方,平常人家,親戚間比皇家要近得多。像玳王,懷王府都快被他掏空了,他過來喊聲叔,我還得給他錢花。這是尋常道理。
  
  懷王府在我被抓那時候就給抄了,昔年我爹帶回來的那些東西,還有我年少時置辦的玩器,我娘生前喜歡的擺設和首飾,應該要麼砸了,要麼充公了,要麼抄家的時候被人順了。
  
  記得前兩年我在大漠裏販羊皮的時候,跟牧民鬥酒輸了,吐了半宿,後來受風又發了次燒,迷迷糊糊裏,覺得我還是在懷王府我臥房的那張床上躺著,我娘親自端了醒酒湯,一邊絮叨我一邊往我嘴裏送,喝到嘴裏,卻是白水的味道。
  
  等睜開眼的時候,我才發現我裹著羊皮襖睡在一張馬皮上,旁邊有個姑娘,端著一個粗瓷碗,正喂我喝涼水。
  
  她的模樣尋常,黑紅的臉,雙手很粗糙,但她的眼睛又亮又清透,什麼雜質都沒有,乾乾淨淨的,露出白白的牙齒對我笑的時候,我覺得她像仙女一樣。
  
  這個女孩就是阿蓮娜。
  
  我走得時候,她告訴我她要嫁給某個騎馬飛快的少年郎,說不定現在孩子都有了吧。
  
  馬車搖搖晃晃前行,我在馬車裏睡了一會兒,夢裏邊一時是啟赭在和我說話,一時是阿蓮娜,是美子,是雪娥,是婉婉,最後竟然是我在某個小城裏暫時落腳時,胡同口那個擺攤兒的杏娘。
  
  那時我懶得做飯,每天拿一口小鍋,去她的攤上買雞絲面。
  
  中午吃一頓,剩下的晚上兌點水,當粥喝,又是一頓。
  
  她每回都多給我,把那小鍋裝得滿滿的。
  
  她和我說,她男人死了,只剩下兩個剛會走的孩子。她說她這輩子不求什麼,只想再找個人,能養活她娘仨,她一定會全心全意對那人好。
  
  她當時和我說這話,我想是帶著點什麼意思的,可惜我沒在那個城裏呆長,臨走時,我要送她點錢,她說她只花自己掙來的錢,我方才發現,那段時候,是她一直在照應我,而非我恩惠她。
  
  在夢裏面,我跟她一道在巷子口賣面,她在那邊擀面,我在這裏守著鍋,鍋開了,我掀開鍋蓋,霧氣撲了一臉,腳邊有孩子扯我的衣襟,喊:“爹爹,爹爹……”
  
  車猛地一顛簸,我醒了。
  
  王有嘶啞的聲音說:“殿下,要到了。”
  
  車停下,我下了車,眼前是嘈雜的碼頭,大船泊在岸邊,行人來往,一堆一堆的貨物碼著堆著。
  
  我本以為能看見一望無際海浪滔滔,沒想到居然還是個水灣。
  
  岸邊扛貨的船工和我說,當然要是水灣才好建大碼頭,出了這裏,那就是海了。
  
  我向水灣外望瞭望,王有在我身後輕聲道:“爺可以租個小舢板去看看,別的老奴就做不了主了。”
  
  我算了算,時辰也該差不多了,比起前兩天,頭明顯沉了,腳下有些飄,四肢麻木,不知道是今晚,還是明天。
  
  雖然高人看一粒沙子就能心觀整個大千,對著面前的小水灣,我還是想去看看,也許等一時就什麼都沒了,起碼這一刻是有的。
  
  我在碼頭邊兜了一圈兒,找了個往大輪上拖貨的小船,船工卻死活不肯拉我,說接了大船的活,不能耽誤。王有幫我塞銀子都不成。
  
  船工道:“不是不肯做這筆買賣,但先接了活,不能耽擱,我們做長線活,不是一耙子買賣,請爺體諒。”
  
  說白了,不能因為這點小生意得罪大主顧。
  
  正說著,大主顧的大船慢吞吞駛來,泊到岸邊,我瞧見船頭兩個碩大的字——瑞和。
  
60、第五十四章 ...

  大船上下來一個管事模樣的人,向我躬身:“趙老闆,真是巧,又在這裏遇見了,家主人就在船上,請上船吧。”
  
  我到了船上,看見柳桐倚站在船艙前。
  
  我問他:“梅老闆,這次你的船上,酒帶夠了沒?”
  
  柳桐倚看了看我身後的王有,笑了笑道:“酒自然是有,船艙中有人,還想和趙老闆說幾句話。”
  
  我和柳桐倚一道進了船艙,他引我走到一間艙房門前,在門上叩了兩下,推開房門。
  
  我進去,房門在身後輕輕帶上,我聽得柳桐倚的腳步聲離開。
  
  站在窗前的人回過頭,向我拱了拱手:“懷王殿下。”
  
  是雲載。
  
  “在下搭了柳相的船,只為來和懷王殿下道一聲謝,多謝殿下對雲家的恩情。”
  
  我道:“雲大公子的這聲謝我不應收,我至始至終,所做不是為了雲家。有些事過去了就讓它過去,已經埋起來的,就當它化成土了罷。”
  
  雲載道:“殿下請放心,舍弟已決定與我漂泊江湖,今後亦沒有雲家,萬某只想安分做個生意人。以前沒什麼關係和糾葛,以後也不會有。舍弟已經看開了,只是連累殿下從今後要客居海外,實在愧疚難安。”
  
  我道:“我這件事與那事沒多少關係,只是朝政本來如此。”
  
  帝王家從來以權位利益為重,親情二字本就多餘。
  
  雲載又向我道:“對了,舍弟讓我對殿下說幾句話,第一是請殿下放心,第二是說,殿下那日曾問他的話,他自己亦不知答案是什麼,一開始是假的,即便有假的做了真,到最後還是假的。”
  
  我道:“那雲大公子也替我捎一句話罷,我從來都很喜歡他,雲毓也罷,萬小公子也罷,日後多保重。”
  
  雲載對我躬身一揖,出了艙門。
  
  我獨自站在房中,一股冰涼的寒意在我心中蔓延,如在雪中,十幾年前,我一個個抱起我的皇侄們摘梅花,最後要抱起一個孩子時,宮內的宦官在一旁道:“殿下,這是雲相的兒子,並非皇子。”
  
  那孩子當時的模樣我已記不得了,但這件事,他記得很清楚。
  
  “那時候你折了一枝梅給我,我要叩首謝恩道,多謝殿下。明明我和他們一樣。”
  
  那日,護衛們護送啟赭離開了萬家大船,我對雲毓道:“隨雅,喊我一聲承浚吧。”
  
  他笑了笑:“我倒是一直想喊,但我又不是景啟赭,這樣喊,我怕亂了輩分。皇叔。”
  
  我聽見這句話時,頓時覺得天地間一片虛空。
  
  是,明明他和啟赭、和啟檀他們一樣,該喊我一聲皇叔。
  
  他道:“皇叔,今天你我說了很多話,都是肺腑之言,景衛邑與雲毓的肺腑之言。可這場戲,要到此為止了。因為我知道你過來,說這些話,實則為了景啟赭。你喊著雲毓時,亦已知道,我是誰。”
  
  對,我知道他是誰,但我自欺欺人地一直和自己說,也許我猜錯了,這事本不可能,他就是雲毓。
  
  雲毓直視著我:“你是如何得知的?”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慢慢道:“……昔日雲棠造反時,我就有一件事想不通,他只是文臣,並沒有直接掌管兵權,即便造反成功,要如何使眾人臣服……”
  
  在承州,遇見雲毓之後,有些事亦讓我費解。
  
  雲毓並不是個拖泥帶水的人,在承州時,他放了我和柳桐倚離開,之後我們遇見了雲載,再到後來,又在萬家大船見到雲毓,讓我覺得很奇怪。
  
  雲毓說,他是為了啟赭過來的。
  
  但啟赭既然要出行,必定一切安排妥當,我雖對張屏不甚瞭解,也覺得,他不至於要通知一個工部的官員在治水的時候跑來護駕。何況當時承州還有啟檀。
  
  就如同雲載的船一直莫名其妙跟著我們一樣。
  
  定然不可能是為了我和柳桐倚,那麼就只剩下啟赭了。
  
  再後來,那天晚上,雲毓扮成雲載來和我相見。
  
  柳桐倚對我說,做一張面具,要很長時間。所以雲毓扮成雲載那張面具並不是臨時做的。
  
  這樣便有了幾種可能,一是,雲毓常常扮成雲載,到江湖上走動;二是,雲載做的是大生意,沾了點偏門,為了安全起見,會讓心腹的手下扮成他的模樣。所以備有這種東西。
  
  雲毓一向不做多餘的事情,就像那天,他要柳桐倚與楚尋合奏,實際是告訴我這兩人認識一樣。
  
  雲載打了雲毓,說明他和雲棠父子並非恩斷義絕的不和。
  
  雲載與雲棠父子決裂之時,雲棠還沒有位極人臣,到了可以琢磨造反的時候。
  
  他那時就把自己的長子送到外面去,有所綢繆,更加奇怪。
  
  這讓我想起,我假死遁出宮後,在芹菜巷休養時,張蕭和我說過的話:“王妃早擔心會有這一天,因為王爺就算沒有先懷王殿下那麼高的功勳,懷王府知道的秘密也太多了。”
  
  原來我爹除了戰功之外,還摻和進過一宗皇室血脈案。
  
  這事張蕭和曹總管也只知道個隱約。同光帝昔日曾經和一位民間女子有過露水姻緣。
  
  當時柳皇后病逝,同光帝大約寂寞難耐,出宮踏青時出了這樣一樁風流事。
  
  那女子竟珠胎暗結,生了個兒子。
  
  同光帝沒有認這對母子將他們接進宮,具體什麼原因就不清楚了。但這是明智之舉。這孩子母親卑賤,無靠山,在宮中還不如在民間。
  
  我爹還一直偷偷照拂那對母子。後來,同光帝駕崩了,先帝繼位。忙亂時,那女子家鄉發了水災,從此失去了音訊。
  
  雲毓道:“我爹曾經說過,昔日祖父與祖母相識與海棠花下,於是他名棠。”
  
  他笑了笑:“其實家兄並沒有加害皇上之意,只是他從未見過聖容,好歹是堂兄弟,想在一起敘一敘,皇叔過慮了。”
  
  我真的死也不想聽他喊我那兩個字,他偏偏在不斷地喊。
  
  他說:“皇叔,我和景啟赭、景啟檀其實是一樣的。”
  
  我頭疼欲裂,幾乎想拔刀把耳朵割了。
  
  雲毓那樣笑著看著我:“皇叔,如果我們兄弟今天真的想對景啟赭做些什麼,你會把我們怎樣?你會把我怎樣?”
  
  我扶著桌子站起身:“沒有這個如果,因為沒發生什麼,皇上只是到萬家大船轉了一下,其餘什麼都沒有,什麼都沒發生過。”
  
  雲毓道:“是,什麼都沒有,從一開始,就什麼都沒有。”
  
  只能什麼都沒有。
  
  那以前都算什麼,都該當什麼?
  
  連雲毓都是假的,還有什麼是真的,我問自己,亦問雲毓。
  
  雲毓的嘴角動了動,聲音淡然:“唯獨我是你皇侄的事情是真的,皇叔。”
  
第五十五章 ...

  片刻後,柳桐倚推門進來,掩上門:“家僕正在備船,萬老闆馬上就要離開。”
  
  他將手中的包袱放在桌上,接著道:“船上會有六名船工,將萬老闆送到萬家大船。”
  
  柳桐倚挪動窗邊架上的盆景,牆上竟開出一個洞,露出一條狹長通道。
  
  “從這裏出去,就是船工的集合之地。”
  
  我看了看他:“那你準備怎麼應付王有?”
  
  柳桐倚泰然自若道:“總有辦法的,你放心。”
  
  我再看看他,拿起包袱,走到洞口處,將包袱丟盡過道,轉動那個盆景,合上洞口,抓住他的手臂:“既然你船上有酒,能不能陪我喝幾杯?”
  
  柳桐倚緊皺了眉看我:“懷王殿下,時辰緊迫,若此時不走……”
  
  我道:“我為什麼要走?我想然思陪著我。”
  
  柳桐倚的手臂僵了僵,半被我扯著出了房門。王有蹩在過道口,我拽著柳桐倚徑直從他面前走過去:“王公公,我要和柳大人喝兩杯,你先在房中歇著罷。”
  
  王有在我身後應了聲是。
  
  拽到廳中,我停下了:“對了,梅老闆,到底咱們在哪里喝酒合適?”
  
  柳桐倚表情僵硬地看了看我,喊過一個僕役吩咐了幾句,向我道:“這邊走。”
  
  柳桐倚帶著我又到了一間僻靜的小室內。
  
  僕役先送上酒來,稍後又送來菜。我一杯杯地邊喝邊問柳桐倚:“你為何要過來?”
  
  柳桐倚面前擺著一杯酒,無論我怎麼勸,都只是沾沾唇,垂下眼道:“我只是恰好路過。”
  
  我笑了一聲:“你都把雲大公子帶來了,怎麼恰好?”
  
  柳桐倚一臉淡然地道:“萬老闆,亦是恰好要過來,我便恰好帶上了。”
  
  我又笑了一聲,繼續喝酒。
  
  不知不覺,天已黑了,我拖著微有踉蹌的步子去了趟茅廁,回到房中,正要繼續,柳桐倚忽然站起身,走到牆邊,抱著一個花瓶一轉,牆上又開出一個洞。
  
  我有些無語地望著他:“梅老闆,到底你船上有多少暗洞。”
  
  柳桐倚不知道從哪里又摸出一個包袱:“懷王殿下,趁著天黑了,你快些離開,王公公現在正在房中睡著,不必擔心。”
  
  我放下杯子,盯著他:“那你怎麼辦,王有醒了,你怎麼交待?”
  
  柳桐倚依然淡然地道:“請殿下放心,我自然有辦法脫身。”
  
  我有點想笑,左肋骨後的疼痛越來越厲害,喉嚨中有些泛腥。
  
  我搖晃著起身,走到他面前,柳桐倚把那包袱往我手中送,我抓住他的手,踉蹌了一下,不由得扒住了他。
  
  柳桐倚的身體又僵住了,我在他耳邊低聲道:“沒用了,皇上做事,你明白的,那天他單獨召見我的時候,就賜了藥,我的命,就在今天晚上了。”
  
  柳桐倚的身體很溫暖,讓我的心中很平靜。
  
  我有些站不住,房裏恰好有張床,我就帶著他一同摔到床上,我也看不到柳桐倚此刻的神情是怎樣,只對他說:“然思,對不住,我本不想再牽連你。可能是命吧,這次臨到終了,還是你在我身邊。”
  
  我本是個愛命的人,我不知人因何而生,亦不知是否真有鬼魂。或則生是短暫的有,死是永遠的無。無論如何,有總比無好。我是這麼想的。
  
  所以不管事情到了哪一步,我用盡心機手段,總想保下一絲命。
  
  可惜,越掙扎,越逃不掉。
  
  真到了這個關口,反而沒什麼別的想法,只有些茫茫然的木然感。
  
  我向柳桐倚道:“然思,我早說過,你我之間,沒有什麼相欠,你不必這麼待我,但多謝你這麼待我。”
  
  柳桐倚的聲音似在很遠的地方道:“……我並非因為什麼相欠,才會如此做,更不是為了聽你道謝。”
  
  我安心地合上了眼,我這一生,得這一句話,值得了。
  
  “柳桐倚,如果有……”
  
  如果有……我想一想,不說了,什麼如果,都可能是假的,在實實在在的此時,不適合講。
  
  假如這之後,只是一場無夢的好眠,待天明起來,一眼就看到他,聽他說……
  
  懷王殿下?王爺?趙老闆?
  
  不管什麼都行。
  
  只要看得見,聽得到,該多好。
  
  濃重的黑暗中,我下意識地撐開眼皮,模糊看見一張人臉。
  
  待看清了,是柳桐倚。
  
  他站在床邊,端著一隻碗:“醒了?”
  
  我木然了一瞬,頓時撐起身:“這是哪里?”
  
  柳桐倚用那種表情看著我,道:“船上,昨天趙老闆歇在這船艙中,現在日已三竿,這一覺睡得可好?”
  
  我一皺眉,腦仁針紮似的痛,柳桐倚把那碗遞給我,我接過,一飲而盡:“然思,你怎麼能找到解藥,救了我的命?”
  
  別說,這解藥還挺好喝,甜絲絲的,一股桂花酸梅湯的味道。
  
  柳桐倚道:“這是醒酒的酸梅湯。趙老闆又沒中毒,要什麼解藥?”
  
  ??????
  
  我的腦仁更疼了,張了張嘴,柳桐倚先遞給我一塊手巾,再遞給我一封信。
  
  我接過手巾拭淨嘴角,方才又接過那封信。
  
  信封兒上寫著一行字——叔父親啟,是啟赭的筆跡。
  
  柳桐倚端著空碗轉過身:“王公公天不亮時已經走了,留下此信讓我轉交。”
  
  我聽得柳桐倚腳步聲遠,門扇合攏,方才拆開信,信中無題頭,亦無落款,只寫著一句話——
  
  “我一直都信叔,但叔從不信我。”
  
  天近午時,太陽甚好,照得海面上明晃晃的,有些刺目。
  
  我在甲板下的陰涼處尋到了柳桐倚,他正向遠處看著,也不知在看什麼,待我到了近前,他便道:“王總管讓我轉告懷王殿下,他這一路上奉旨行事,多有得罪。還說那青花甕是件舊物,大約殿下已經忘了,但皇上命他將此物送給殿下,權做留念。他將那小甕留在客房內。”
  
  我沒說什麼。
  
  沉默片刻後,柳桐倚轉頭看我:“不知趙老闆今後有何打算?”
  
  我看著他:“梅老闆希望我,做何打算?”
  
  柳桐倚頓了一頓:“在下於此事不便多言,但若……趙老闆還想去爪哇,我倒知道哪里能搭到穩妥的好船。”
  
  我想了一想,笑道:“這便……不用梅老闆費心了,我一向漂泊慣了,這些都熟絡。趁著天好,我這就告辭了。”
  
  我將王有替我留下的衣物行李和那個小甕打成了一包,背在肩上,出了船艙。
  
  柳桐倚在我身後道:“趙老闆。”
  
  我回頭看,他道:“午時已到,不如吃了飯再走?”
  
  我笑道:“還是不了,中午一吃,說不定就吃到了晚上。一天又耽誤了。”
  
  待又要走時,柳桐倚又道:“趙老闆。”
  
  我再回頭看他,他的雙唇動了動,終於還是道:“保重。”
  
  我道:“梅老闆保重,山長水遠,有緣再見。”
  
  我下了踏板,到了岸上,走出一段路,回頭看那大船,船頭上仿佛有個人影,但日頭太晃,看不分明,又好似沒有。
  
  我回過身,身邊人來人往,道路遠且長。
  
第五十六章 ...

  我抓了一把袋中的乾紅花,搓了搓。
  
  “你這貨物有些不對罷。”
  
  那中年漢子直了眼,梗著脖子瞧我:“你這哪里來私充門面的!別壞了俺的買賣!這正經是摩賀國的最上品莫合花,只給那國王用的,諒你這沒眼力價的也看沒見過。”
  
  我道:“莫合花,我見過不少,但乾花最大的,只有豌豆大小,你這一朵朵大得跟杭白菊似的,莫不是你家村口的野花吧。”
  
  那漢子連脖子都紫了:“一派胡言!正是因為大才珍貴!只有最好的才這般大哩!”
  
  我放下那花,苦口婆心向他道:“下次出來騙人時,記得再多學點。世人皆知,莫合花,越小越貴,那小米粒一般大的,才是最上品,怎麼到你這裏卻反了。”
  
  那漢子兩隻眼變成了兩顆凸出的鴿子蛋,被幾個壯漢扯下去見官了。
  
  我這才拍拍手,向一直負手站在一旁的那人笑道:“梅老闆,好巧。”
  
  柳桐倚向我微微笑了笑,他身邊管事的道:“趙老闆,是巧,本月裏這都第三回了,可是我們大掌櫃每每一出來接貨,就能撞見你。”
  
  我道:“要不然怎麼是緣分來著?出了碼頭,那裏街口就有家好酒樓,一同去吃一杯酒?”
  
  柳桐倚道:“趙老闆替我們辨出了假貨,自然由在下請客。只是,趙老闆不是在爪哇做買賣麼,怎麼上上次接東瀛貨時遇見你,上次接高麗貨時遇見你,這次大漠的買賣,又遇見了。”
  
  我擺手道:“唉,這是我閑得。梅老闆可能也知道,爪哇那地方,小,彈丸似的,只有我們一個州郡大,除了幾棵椰子,別無他物,倘若想看看春華秋菊,便要到廣大世界中多走動走動。”
  
  柳桐倚微微頷首,嘴角卻噙著一抹笑:“那倒是。”
  
  “你管此物叫猴腦骨?”我托著那個碗,在手中掂了掂,鑲著亮黃銅的邊兒,掛著一片玉,倒是整得挺沉的。
  
  那老漢倒抽一口氣,顫巍巍伸出手:“這位爺,你小心著些,別摔著了,這可是老猴王的頭蓋骨,瞧見這六處了沒有?”伸手指著那鑲嵌著玉花銅片的地方,“這是猴王的六處耳竅所在,通天六耳獼猴,十個嚓滿法師才降住的。你看這裏,這些符咒!不是梅老闆這種大貴人,決計消受不起的,小老兒已決定賣給梅老闆了,這位爺對不住了。”
  
  我掀掀眼皮:“的確是個值錢的物兒,十個嚓滿法師,從大漠長途跋涉到南洋,打造這麼一個老椰子,路費也當不少錢了。”
  
  老漢頓時直了眼:“這位爺你可不要胡說!什麼椰子!這是通天六耳獼猴王的頭蓋骨。”
  
  我笑道:“可是這猴王夠老的,骨頭裏都生出椰子殼的紋理了。”
  
  拿刀子刮掉油漆上的皮,頓時現了原形。
  
  那老漢唉聲嘆氣地抱著椰子走了,柳桐倚向我笑了笑:“趙老闆真是行家。”
  
  我道:“看椰子,我自然是行家,在爪哇那裏,到處都是椰子,想不行家都難。只是梅老闆,我記得你最會鑒別這些東西,怎麼也險些著了道?”
  
  柳桐倚道:“我只懂鑒別古物,椰子,卻是見得不多。”
  
  倒也是。我抓住他手臂:“之前來來回回,不知吃了你多少頓酒,袁州此地靠南,該我做一回東道吧。”
  
  柳桐倚再笑一笑,任我帶著他去向酒樓:“好。”
  
結局

“老闆,我記得你最會鑒別這些東西,怎麼也險些著了道?”

柳桐倚道:“我只懂鑒別古物,椰子,確實見得不多。”

倒也是。我抓住他手臂:“之前來來回回,不知吃了你多少頓酒,袁州此地靠南,該我做回東道了吧。”

柳桐倚再笑一笑,任我帶著他去問酒樓:“好。”

雨傾盆的大,我在廊下撐開傘,那風斜著吹來,險些將我吹了個趔趄。

客棧小伙計道:“客人,這天氣外出不得。還是在房中歇息吧。說是那邊河道上過來的船,昨天晚上到今天,已經翻了幾艘了。”

我抬頭看了看,趁風勢稍小,還是沖進了雨裏。

我得到了消息,瑞和的人,前天到了這個城裏。可惜我昨天到了時,他們住的那客店的人已經滿了,倘若今天再不過去,或許到了明天雨一停,人就走了,再說,雨下得大,晌午時分,他們必定到大廳中吃飯,假裝避雨過去,更自然一些。

我沒走兩步,一陣狂風,就將傘吹走了,我折回店中,向小伙計結了所依斗笠,踉踉蹌蹌向前走,在前方通向碼頭的街口,忽然間有一人站在風雨中一動不動,像隨時要被風吹折了一樣,他旁邊兩個人正拼命要扯他走。

我看那人影越看越眼熟,走到近前,不由的喊出聲:“然……”

那人猛地回頭,我將斗笠向上抬了抬,“梅老闆。”

我從沒見過如此狼狽的柳桐倚,頭髮衣衫全黏在身上,跟水鬼一樣。

我扯著嘴角想笑一笑,不知為何卻笑不出,只有些生硬地道:“梅老闆……好巧……又遇見了。”

柳桐倚直直地看著我,卻是笑了笑,“是啊,甚巧,又遇見了。”

我將斗笠扣在柳桐倚頭上,扯著他回了客棧,立刻熱湯沐浴,再備薑茶,誰料柳桐倚還是頓時起燒了,一連兩天,吃什麼吐什麼,他家的那些管事僕人人們只官苦,老管事扯著對我道:“先老爺就是因肺疾沒了,若是少爺也……該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眾僕役們齊聲嗚咽,被我一起轟了出去。

夜深時,我擰了塊涼手巾,再搭在柳桐倚的頭上,我對他說,其實之前那些回,我和他都不是偶爾遇見。

我是會到過爪哇。我待在那裏一個月,看著滿眼的椰子和樹上的猴子,我的心中總有一塊空得慌。

我覺得沒有著落。在我這個歲數,之前那些糾葛,是真是假,都如雲煙,但有一人,能讓我在一無所有的時候,可信,可托,可心安,可相伴,才是實實在在,這個人,只能是柳桐倚。

不管他是朝堂之上的柳相,掌管瑞和的梅庸,還是那芹菜巷中,小宅的主人。

我把柳桐倚手塞進被子裏,“所以你一定不能有什麼,否則將來我真的臨到終了時,要指望誰?”

我正要起身去看藥鍋,忽然聽得一個低弱的聲音。

“可別再找我了……你嚇了我三回……我真夠了……”

我擦了擦鼻涕,把傷風藥喝下去,門響了兩聲,柳桐倚的管事走進來道:“趙老闆,我們掌櫃的已能四處走動了,說請趙老闆一起用午飯。”

午飯十分素淨,因為我尚在傷風,柳桐倚也大病初愈,除了一盆奶白的魚湯之外,飯桌上全是青菜蘿蔔皮。

連米酒,都不能吃。

興味寡淡地吃完飯,我實在沒心思再喝茶。

我用手扣住茶碗,向柳桐倚道:“對了,梅老闆,我有個事情,想托你幫忙。”

柳桐倚斟茶的手停了一停,“趙老闆請說。”

我道:“是這樣的,前些時日,我做生意賠了點錢,所以……”

柳桐倚放下茶壺,看向我,我接著道:“我不是和你借錢。是想問你,瑞和裏,還有空缺麼?比如,二掌櫃,管事什麼的,你看你這生意越來越大了,事情多,總要多些人幫親,再有……”

柳桐倚也笑了:“今日我並不想再繞,卻是你,一直在繞。”

十年後,又是五月,我與然思出海辦了一趟貨,秋時方回,剛到家中,李管事便道,有京城送來的急件,壓在這宅中半個月了,指名道姓,要送給我。

我與然思從上岸這一路,就看見沿途情形有些異樣,一路上也聽了些議論,我一看那信的封皮,心中頓時涼了。

是啟檀的筆跡。

我匆匆拆了信,裏面只寫著幾句話,卻讓我手腳冰涼——

叔,皇上病重,想見你一面。(楷體)

我從馬上一路狂奔,趕到京城外,正看見城軍渾身靛藍,正將喪幡升起。

我兩眼一黑,便什麼也不曉得了。

秋雨細密,浸透了泥土,山中紅葉,一片觸目般紅。

我挖開泥土,將那青花瓷小甕埋在碑旁,碑上刻著——德宗皇帝頂骨之碑。

我只記得,我侄啟赭,,不是什麼聖上萬歲,也不叫什麼德宗。他就是個有些人生的變扭孩子。

生在帝王家,規矩多,拘束大,想玩的不能玩,想吃的不能吃,為了禮儀體面,一個孩子長到十來歲,連臘八蒜都沒見過。

那時候正是臘月裏,也不知道皇后是怎麼想的,竟還讓太子往懷王府中來,自然也有啟檀啟緋幾個小禍星,又是一日整宅不安。

我忙裏偷閒去小廳中坐,恰好我娘說廚房新制好的臘八蒜,我讓人端了幾顆來,正要嘗口鮮,正好進廳的太子卻厲喝一聲:“住口!”一袖子掃在地上,裝臘八蒜的小碟子哐當跌在地上,摔得粉碎。

廳中的僕役嚇得跪了一地,啟赭仰著臉看著我,肅然道:“此蒜已呈綠色,顯然有劇毒,為何你還要吃。”

我愣了一愣,樂了,廳中的僕役並聞聲趕來的我娘也樂了:“太子是沒吃過臘八蒜吧,就是要在臘八這個時間,才能醃出這種蒜。”

我讓人又端了些來,現吃給他看。

丫鬟笑道:“太子千金貴體,自然沒見過這種民間吃食。”

啟赭難得漲紅了臉,板著臉道:“韭蒜之類,本宮皆不可常吃,”

想來是怕有口氣或下面通氣,失了禮儀。

我吃了一顆,只見啟赭不斷的看向那碟臘八蒜,既然有規矩說不能吃,我可不敢讓太子吃這個,便叫人端下去。

豈料丫鬟剛彎下腰,啟赭道:“且慢。”

丫鬟收回手,啟赭踱到桌前,神色肅然,一板一眼道:“本宮亦要多知這些民間之物,方能體察民情。”

抓起一顆臘八蒜,肅然地塞進了嘴裏。

結果,晚上吃飯,幾個皇子就著粥。將臘八蒜吃下去了小半碟,啟赭吃得尤其多,把我和我娘愁得不輕,生怕他醃住了心。

最後我讓人取了一罐臘八蒜用一個青花瓷的小罐子盛了。與啟赭一道送進皇宮,好讓太子多多體察民情,這才算罷了。

我將土按實了,站起身,啟檀低聲道:“叔,此地你不能留太久,只要心裏有,先帝在天上……定會知道的。”

我轉過身,依稀仿佛,聽身後有人喊:“承浚。”

我回過頭,一片帝王埋骨處,何來那個喊我字的人?

出了帝陵,上馬車時,我側眼看見,路邊山石側,立著一個人影,他向我笑了笑,眉眼神情,極其灑脫,隨即隱沒入山石中。

秋雨靡靡,紅葉豔豔,幾乎像他從未從出現過一樣。

我放下窗簾,馬車軲轆前行。回到玳王府,待第二天雨停,我便預備回家。

然思還在家裏等我。

啟檀還要我住些日,我道:“如今生意繁忙,然思一個人忙不過來,需得趕緊回去,”

啟檀道:“叔是不想留,才說這種話,侄兒如今可不再打叔的秋風了,跑那麼快做什麼。”

我道:“好歹你也是個輔國的王爺了,怎麼說話還毛毛躁躁的。”

啟檀笑道:“在叔面前,侄兒永遠稚嫩。”

一堆孩子正在屋外花園中玩著,方才啟檀曾告訴我,有他家的,有啟緋他家的,因玳王府古董玩意兒多,佈置新巧,所以都愛到這裏玩。

在花園廊下,我看見兩三個宦官陪著一個少年站著,那孩子稚嫩的面容似曾相識,我不禁繼續瞧他,啟檀打了個哈哈:“那個是那誰家的一個娃,和他們一樣,一樣的。”

我跟著笑了笑。

啟檀嘆道:“見他們,就想起我小時候,在懷王府中玩……還是小時候好,沒心沒肺的。”對,還是小時候好,一派天真爛漫,即便被大人教著,學了些什麼,仍有孩童的質樸天性。

譬如數年之前,我抱著他們摘梅花那時。

我也是後來才被我娘點醒才明白,其實那一日,眾多皇子聚在懷王府,是因我爹剛沒,幾方勢力,想試探我的態度。

那天我一個個皇子都抱過了,本試不出什麼。但因茶碗打翻,我抱了啟赭最久,於是,懷王府便成了太子党。

這些事,都不能深想,數十年過去,多少人與事已成空,回頭看過去,不過只是一些孩子,到叔父家玩耍罷了。

門外閃進一個內人,在啟檀耳邊說了些什麼。

啟檀向我道,有些事,去去就來。起身出去。

我踱到廊下慢慢走,看那些孩子玩耍,忽然聽得身邊小廳有響動。

我向廳中掃去,只見啟檀躬身道:“……臣先去陪客,稍後便來。”

端坐在上首的,正是方才站在廊下的少年,左右無侍奉的宮人,啟檀替他理了理壓皺的衣袖,他稚氣清澈的雙眼望著啟檀,故作老成的頷首。

“那朕在這裏等你,皇叔。”

番外:《鬼皇帝》


我待在一個陰暗的犄角旮旯裏,很傷感。
想朕一代帝王,堂堂的真?太宗皇帝,雖然只做過一天……怎麼就這麼苦逼呢?
做人的時候苦,做了鬼,依然苦。
天上下著綿綿細雨,恰如我此時的心情。
那碗桃枝水的力量非常大,差點我就魂飛魄散了。我憑藉著一股不甘心的怨念,才苟且存留,撞進了這個小院中。
這是一座荒廢的院子。前沖後殺中間破,院中還有一棵槐樹,一口井,真是又衰又煞的陽宅,若不是地氣薄弱,本可以做朕這種怨魂的福地。不過,如果不是地氣薄弱,恐怕也輪不到我待在這裏。
我懂的,鬼魂的世界同樣強者為尊,我現在魂魄傷殘,遇見凶魂還不知道會有什麼下場。
魂傷之外,我更加心傷。朕哪一點比不上那個磨磨唧唧的景衛邑?然思非要趕我……我再也不相信愛情了。
我待在殘破的屋子最幽深的角落裏,天氣熱,陽氣盛,依然很難受,我居然念起那座天牢,至少那裏一直很陰涼。
到了夜晚,我虛弱地開始活動,尋覓這座宅子裏有沒有什麼我能吸收得動的東西,我需要點滋補。
我趴到大槐樹下的井沿邊,吸了點陰氣,感覺好了很多,但,不知為什麼,從剛出屋子起,我就覺得,有什麼跟在我的身後。
雖然沒有身體了,我竟隱隱有些涼意,也許,這個院子裏,並非只有朕一個鬼。
我離開井邊,有意往那邊飄了飄,那種感覺忽遠忽近,一直在我身後。
他是想吞掉我,拿我煉氣,還是……
我繞到屋門前,突然夢猛回身,看見一點幽光咻地飄到了柱子後。
嗯?看起來不像比我強。我一點點靠近。沉穩地說:“出來吧,我看見你了。”
柱子後沒有動靜,我飄過去,之間一點幽光緊緊地貼著柱子,那光極其的弱,好像馬上就要熄滅掉。
是一抹小幽魂,而且是那種弱得連生前的形狀都不能維持的,馬上就要散掉的小幽魂。
我鬆了一口氣,肅然問他:“你聽得懂我說的話麼?”
小幽魂動了一下,表示它聽得懂。
我再問:“你生前是人,還是畜?”
它再動了動。在空中畫了個人字。
魂魄淒慘至此,不用說,一定是個和朕差不多苦逼,說不定比朕更苦逼的人。
我又問:“那你是男是女?死的時候是老是少?是這座宅子的舊主麼?為什麼會成為幽魂?”
它卻不動了,幽幽地懸浮在我的面前,可能是我問題太多了,它無法回答。
不知道為什麼,見到了比我更慘的鬼,我心裏好受多了,我嘆了口氣說:“唉,你我同是天涯淪落鬼,我不會抓你做補養的。”
一陣夜風吹來,隱隱有嗩呐聲飄過,我精神一振。有人做喪事?那麼或者能撿一點殘湯吃。
我向著吹打聲傳來的方向飄去,一回頭,那抹殘魂跟在我身後,在一丈開外的地方幽幽地浮著。
我心中生出了一點同情,不管他是誰,他生前,必定是本朝的子民,朕生前沒有機會給他們恩澤,成了鬼不能就這樣丟下它不管。
我便向它道:“你過來吧。”
小鬼魂的幽光亮了亮,嗖地飄來,貼在我的肩側。
飄出宅子,我回頭望了一眼大門,一塊門匾躺在門邊,已成了兩半,蜘蛛網和灰塵下,依稀是兩個大字——孟宅。


辦喪事的那家過世的是個老太太,很和藹可親,我和小魂魄搶不過那些強魂,只能待在角落裏等它們吃完,老太太將香火向我們這邊吹了吹,吹出了專供她享用的界限,笑眯眯地對 我們說:“吃吧。”
我這是也顧不得什麼體面了,一頓狼吞虎嚥。
小鬼魂起初不吃,我把東西向它那裏扒拉了一些,表示我已經足夠了,它方才大口地吞起來。老太太在一旁看著:“哎呀,你們是兄弟麼?弟弟知道讓著哥哥,真好。”
我愣了愣,道“當然不是,我們才剛剛遇到。”
老太太很同情我們的境遇,又問:“你們兩個小娃娃,怎麼不投胎,也沒有家?”
其實我比她大多了,我當然不能承認我的身份,太丟人了,我含糊地說:“一言難盡。”
“唉,年紀輕輕的,不容易啊,有機會,就去找個好人家轉生吧。”
我也想,問題是我這種鬼魂地府不收。我澀然道:“我是吊死鬼,不容易投胎。”
老太太愕然了:“怎麼會?小小年紀,為什麼想不開?”
我無奈道:“也是身不由己。”
老太太詫異道:“難道,你們是……孟家的孩子?”
我立刻犀利地瞥了一眼身邊的小鬼魂,搖頭說:“不是,不過我住在那個宅子裏,陰氣挺重的。”
老太太說:“唉,那座宅子陰氣肯定重,以前的主人祖上是清官,得罪了人,被人回來報仇,一夜之間,滿門都被殺了。這是好些年前的事了,兇手後來抓著了,那家人也都往生了吧。他家裏還有別的親戚。但一直不感動這宅子,就由著它荒著。”
小鬼魂安靜靜貼在我身邊,魂魄的光芒很黯淡。老太太在人間時辰將到,帶她的鬼差快來了,我與她作別。她贈了我們好多她的祭品,又和我說:“我聽說,吊死鬼,只要能找到你上吊用的那根繩子,燒掉,消去你心中那口怨氣,就能投胎了。在人間飄著不易,早些轉生吧。”

回到孟宅中,我想休息片刻,卻總靜不下心緒。
我心中已不怨恨了,要怪只怪朕的命不好,要不然,怎麼會做了鬼,都得不到然思的心。
那根上吊繩,早該被丟了,爛了,可是我的魂魄依然不能去地府,可見傳言是不能信的。
小鬼魂安靜地趴在我身邊,看到它,我心中就平衡了,我摸摸它問:“你難道就是孟家沒有轉生的鬼魂?”
它不動,我道:“不管你是誰,你今後就跟著我吧。好好兒做鬼,說不定還有機會投胎。”
小鬼魂的光幽幽地亮了亮,緊緊貼在我胸前。
我和它一起躺在屋子的犄角裏,心中慢慢地平靜了。我回想起當年,如果不是生在帝王家,或許我和阿湲一輩子都是好兄弟。
很小的時候,我比阿湲壯實,比他搶先出了娘胎。他從小就挑嘴,瘦伶伶的,老愛生病,朕什麼都愛吃,長得比他大了一套,父皇一直喜歡我,不太待見他,他總悶不吭聲的,喜歡一個人在屋裏待者。我喊他,他才出去玩,而且也不跟旁人玩。
我是哥哥,當然要罩著他。父皇賞賜給我的東西,我都分給他,我們同桌吃飯,同榻睡覺。但等再大一些,他就慢慢開朗了,喜歡騎馬射箭打獵,我則越來越懶,喜歡弄些字畫玩意兒,懶得習武,體格反倒不如他了。
後來,年紀再大一些,我正式做了太子,進了東宮,他就不大來找我了,我不想兄弟間有隔閡,就常叫他過來,也去他那邊串門。
東宮有一座涼閣,架在水池上,夏天我時常與阿湲在那裏下棋,一旁的琉璃鼎中用冰鎮著吐蕃進貢的瓜,倦了就都在涼塌上睡,那時我真覺得,我們兄弟還和以前一樣好。
唉,回想往事就倍覺辛酸。
小鬼魂動了動,吃了祭品,它的魂光亮了不少。我和它聊天:“你生前,有沒有兄弟姐妹?”
他還是不能說話。
我和它玩笑道:“不知你生前是男是女,要是女的,如果不是做鬼,你就要嫁給我了。”
它不動,看來是個男的。


再恢復了一些精神之後,我在夜深人靜時。去芹菜巷看了看然思。
然思還沒睡,他瘦了很多。滿臉憔悴。在院中點香燒紙,桌上有很多點心,應該都是給我的。
我很欣慰。
我吹動紙錢,上下翻飛。不知他是不是明白我過來了。
他輕聲說:“子漱,你若還在,早些轉生吧。”
我心中疼痛,到底他還只是同情我而已。我默默地帶著那些祭品走了,我本打算養足精神之後,給然思托夢,與他再續前緣。看來,沒有這個必要。
這些祭品比老太太送的好多了,我卻無法下嚥。
小鬼魂沉默地懸浮在我身邊,他可能會疑惑我為什麼不吃,於是我黯然地告訴他:“剛才我去看的那個人,是我喜歡的人。”
小鬼魂猛地抖了一下,第一次表現得很激烈。我說:“我知道,這叫做斷袖。其實我並不是斷袖,我死之前,是喜歡女人的,只是我做了鬼之後,不久之前,不小心喜歡上了他而已。”
小鬼魂的光急促地一閃一閃,我拍拍它:“但是,他不喜歡我,我本來是想奪了他喜歡的那個人的身體,沒下得了手。唉——”
我把我企圖奪舍景衛邑的事情,略去了人名身份,大概的說了說。
小鬼魂的光芒忽明忽暗,我再安撫它:“不要緊,我喜歡上了他,只是個意外,我不是見個男的就斷的斷袖,所以即使你是個男的,也不用害怕。”
小鬼魂在空中繞了個圈兒,一頭紮在我的肩上。
我喜悅地說:“你不怕我就更好。”

回想朕生前,沒來得起多麼喜歡過哪個女子。
聽說柳太傅的孫女準備做朕的皇后,可惜我自始至終沒有見過她。
做太子時,曾經有個宮女還算合我眼,長得挺漂亮,細腰不盈一握,跳舞很美。
我臨幸過她幾次,後來阿湲說喜歡她,他似乎也更喜歡阿湲,我就送給他了。送過之後,又莫名地不是滋味。當晚有些意興闌珊。想來,我還是喜歡她的。
當年,我身邊全是厲害人,大約因為這樣,我喜歡脾氣好的……
唉,不知不覺,我又想到了然思,想到了我那可悲的人鬼之情,心中一陣抽痛。小鬼魂輕輕碰了碰我的臉,我摸摸它的頭,和它一起回到孟宅。


剛進孟宅,忽然刮起一陣陰風,一團白霧撲了過來,惡狠狠地喊:“敢占我家宅,這回我絕不饒了你們!”
我一時愣住,那時另一隻鬼,也是十五六歲的少年模樣,披頭散髮,五官如果不那麼扭曲,應該頗為清秀,渾身散發著一股凶煞之氣。
小鬼魂蹭地跳到我面前,盤旋著,瞬間與他 掐了起來。
小鬼魂沒有形體,卻出我意料的勇,不斷地撞撞撞,居然把那個少年撞得連連倒退,它身上的光芒越來越暗,我有些擔心,趁著它把那個少年撞得一個趔趄,趕緊抓住它,把我的陰氣分給他一點,問那個少年:“你說我占了你的家宅,你是誰?”
少年恨恨地呸了一聲:“做鬼還這麼假惺惺,我當然姓孟,這是我家,你讓它過來占了,把我差點打飛兩魄,居然還來問我是誰?”
我明白了,這個少年才是孟家留在這裏的冤魂,小冤魂不姓孟,只是打走了他,占了這個宅子。
這就能解釋小鬼魂為什麼連形體都沒有了,恐怕是和這個少年搶地盤的第十,耗損太大。
我無奈地拍了拍他的頭,沒想到你居然是一只好鬥的鬼。
少年已沒了戰力,就轉而使用語言攻擊:“你們這對狗男男!真噁心!死了也這麼不要臉!”
我大怒,從開始做人到做了這麼多年的鬼,還誒人敢在我面前如此造次。
“我和他不過萍水相逢,你不要胡說。”
少年撇撇嘴:“你倆都一起死了,做鬼居然不敢承認是一對兒,膽小鬼!懦夫!偽君子!”
小鬼魂在我手中激烈扭動,我怒火中燒:“一介草民,口叼舌鑽,還是個睜眼瞎,怪不得被人活活砍了。你連新鬼舊鬼都分不出來?哪只眼睛看到我和它是殉情短袖?”
我對然思的愛是專一的。
少年哼道:“你們兩個的魂魄是連著的,除了那種屍骨都在一起的死法,不可能……”
他看著我,眼神直了,“我明白了,你真狠毒!真不要臉!他都為你死了,你還拿他當爐鼎!”
小鬼魂猛地從我手中躥出來,一頭撞向他的臉。
少年一邊躲一邊喊:“你醒醒吧,這種畜生兄弟,你還幫他……唔……”
少年被撞飛到那顆老樹上,我猛地上前,一把揪住小鬼魂,冷靜地問:“你是誰?”


小鬼魂在我手裏抖了抖,開始慢慢變化。
我就這樣看著他一點點地出現在我面前,從透明,慢慢到可以看出形容。
好像鏡中的我一樣的模樣。
他沉默著,那樣的看著我,和小時候,我要出去與別人玩,沒有帶上他時一模一樣。
我聽見他低聲地叫我:“哥……”
我狠狠地抓緊他,用力搖晃:“你是怎麼回事?!你不是太宗麼?!你不是享受太廟香火麼?!你不是應該兒孫滿堂壽終正寢?!你怎麼能成個野鬼,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那只少年鬼抱住樹杈興致勃勃地望著,我也顧不得丟人了。
他還是那樣看著我,低聲說:“哥,你出來這麼久,果然都沒有看史書,那個柳桐倚也沒有告訴你……太宗是景霂。”
淑妃成天抱在懷裏的那個缺著牙齒還老流鼻涕的小蘿蔔頭在我眼前一閃而過。
我聽見自己在咆哮:“怎麼是他!那你是什麼!”
他說:“穆哀恭孝太子,賜帝儀。和哥你差了幾個字。哥你是肅德英賢太子,賜帝儀。我們埋在一起。”
樹杈上的少年鬼倒抽一口冷氣:“我知道,我知道,太祖皇帝那對沒福氣做皇帝,一起暴夭的雙胞胎兒子,原來就是你們!啊啊啊,你們是斷袖?啊啊啊,難道是當時的大臣們發現了你們的不倫之戀,所以你們就殉情了?啊啊啊,史書上的真相原來是這樣,太可怕了……”
景湲輕聲說:“原來哥一直以為,我取代你坐了皇位,我在哥的心裏,果然是這樣的人……”
少年接著大叫:“哇哇,這種話,好肉麻好肉麻!”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顫,我覺得只要來一陣風,就能吧我吹得灰飛煙滅。“你……到底……”
“哥,我和你說過,你到哪里,我就到哪里,為什麼你一直不信?”
景湲一直都不喊我皇兄,總喊我哥。後來我做了太子,他還是這樣喊,直到某天,我宦官說:“晉王這樣喊,有些不成體統,他這才改了口,喊我皇兄。但沒有外人在的時候,他還是會喊我哥。”
“哥做了太子之後,就離我遠了,我知道,你有些猜疑我。那時哥去和父皇說,要把太子之位讓給我,我就想,倘若沒有我這個弟弟,哥就沒有煩心事了……我不學那些什麼韜略文章,只學騎馬打仗,我想,等哥做了皇帝,我就去邊關……”
景湲和我說過,要去邊塞,那時我剛和父皇提過要讓出太子之位,阿湲來東宮找我,和我說,想到邊塞去。
我當時有些詫異,只怕是我要讓出太子,反倒給他添了事,趕緊說:“邊塞離京城十萬八千里,你去那裏做什麼,到時候我想找人下棋,都找不到。”
他道:“多的是好棋師,找一個來陪皇兄下不就行了?”
我道:“你真會堵我話,要是喜歡和別人下,我何必成天找你?”
阿湲的嘴角揚起了些:“那我不走了,留在這裏陪皇兄下棋,什麼時候皇兄找別人下了,我就再到邊塞去。”
那天晚上,他又留在東宮裏睡的。
早上起床,我將他的腰帶碰到了地上,上面的玉扣碎了,我拿我的腰帶給他,他說,上面有太子的紋飾,不敢繫。好不容易找到了一條我沒當太子前的舊腰帶給他用了。
我又讓人做了一條新腰帶送他,就是後來做了我上吊繩的那根。

我不斷地搖晃景湲:“母后換掉我,不就是為了讓你當皇帝?你為什麼也成了鬼?為什麼便宜了淑妃家的那個蘿蔔頭?”
景湲低聲說:“母后當時和我說了她的計劃,我覺得她和柳老頭的腦子已經不清楚了。但是活著,總歸是哥的禍害,所以我進宮之前就喝了毒藥,本來想見哥最後一面……”
結果朕那時已經是吊死鬼了!
我們真是一對苦逼的兄弟!
我痛心疾首:“你怎麼就那麼傻?我怎麼會為了那個破皇位殺你?你不能看看我再做決定?”
景湲笑了:“哥不也是從來不信我絕對不會纂你的位置?你又為什麼不能看看我再做決定?我們彼此彼此。”
我一時無語。對,我們是一對缺心眼的兄弟。母后自以為自己是天下最聰明的女人,結果生了一對傻兒子,最後她最看不上的淑妃成了太后,她肯定氣死了。
景湲說:“母后那麼早過世,的確大多是被我們這事給氣得,她薨的時候,我都藏在皇宮的犄角旮旯裏,生怕她的鬼魂發現了我,要找我算賬。她是想找我們算賬來著,不過有鬼差攔著,我們和她不同路。我想去天牢找哥,但是那裏我進不去,哥又出不來,我只有在外面等你,好不容易等到哥附在景衛邑身上出來,我一直跟在你身邊,可是哥在肉身中,看不見我……”
他一臉委屈。我不禁又揉揉他的頭頂。
我在天牢裏這些年,雖然很悶,但是阿湲在外面這麼多年,要躲太陽,躲各種法事,過得肯定比我苦。“乖,現在我們兄弟團聚了,誰也不用怕了。”
景湲立刻湊過來,貼著我站。
少年趴在樹杈上,感慨地說:“幸虧你們二位沒做皇帝,要不然我們就亡國了!”
我瞪他一眼:“朕若是皇帝,必然是一代明君,阿湲更是!”
肯定不會比淑妃的那個蘿蔔頭差,起碼沒有景衛邑那麼窩囊的後人!


我躺在廂房中睡覺,思索著將來。
多年的怨恨已經解開,我和景湲是否還有到地府或轉生的資格?
只是轉生之後,就會忘記前塵往事,我和他或許不再是兄弟,下一世對面不相識。從此什麼都不記得。
我朦朧睡著,忽然感到有什麼冰冷的東西湊近我的嘴邊,帶著一股奇特的,強大的力量。
我猛地睜開眼,看見景湲拿著那枚景衛邑曾含在口中的玉片,要送到我嘴裏。
我拍開他的受:“原來那少年說,我拿你當鼎爐,就是指這個。”
玉片上有景湲的魂氣,他的身體已經變成全部的透明,他說:“哥,我做了這麼多年野鬼,魂魄殘缺,可能已無法投胎,地府不收我。哥吃下這個,我就能跟哥永遠在一起,本來我們兩個就應該是一個。”
我大怒:“你做了鬼腦子還不清楚麼?你和我就是兩個,怎麼能變成一個?你讓我拿你做爐鼎,吞你你的魂氣,然後看著我親弟弟灰飛煙滅?”
景湲看著我:“哥,就算到了地府,我們去投胎,今生記憶,也變成全無,如果哥不記得我,如果我不記得哥,我覺得和灰飛煙滅,也沒什麼區別。”
我一拳砸在他頭上:“區別大了,就算你不記得我,我不記得你,他日或者還能相見,什麼都比沒有強。再說,你怎麼能斷定,你會不記得我,我會不記得你?”
我奪過那枚玉片,摔成兩半,景湲的身體顫了一下,那些魂氣用處,他的身體又回復了正常的模樣。
我把那枚玉塞給他一片,我留下一片。“這玉是千年的靈玉,帶著它去地府,或者能留下一絲記憶,來日如果你我轉生,對的上這玉,就記得起你我兄弟的今生。”
我和景湲還有那個孟姓少年後來都被鬼差收編,帶到了地府。
孟姓少年的冤仇本來已經報了,但他還是存著一股不甘心之氣,才一直纏綿在人間,無法進地府。“但現在我相同了,太宗皇帝比我還倒黴,我還有啥想不通的!我要去投胎!有個新的美好人生!”
我站在奈何橋頭,看見他豪邁地喝下一大碗孟婆湯,灑脫地對我和景湲揮手:“有緣來生見!”
我也向他揮手:“來生再見。”

“來生再見。”這話我又說了一遍,是和景湲說。
那玉能否讓我記得今生,真的不好說。
我把孟婆湯送到口邊。
做人時,做鬼時,一樁樁事浮現到眼前。
我終於明白了一句話——一切皆空。
執著也罷、怨恨也罷、眷戀也罷,一生一世,到頭來,原來都是空。
那為何還要有生?我不明白。
但我想要一個來生。我想看,來生,我是否還記得景湲。


夫子和我說,再敢讓阿桂替我寫功課,他就罰我抄一百遍《論語》。
我知道,肯定是慕芩告的密。
不過大了我一歲,天天扮聽話討爹娘歡心,或者就和祖母說的那樣,上輩子我們是仇家。
那麼肯定是我欠了他的錢。
我懶得理他。所謂惺惺作態者,必是偽君子。像我這種視他不見的,才是真丈夫。
今天兩位萬叔叔來作客,總算將我從夫子的魔抓中解救出來。
我最喜歡小萬叔叔,他又和氣,又好看,身上很香,還總是送給我稀罕的玩意兒,慕芩陰陽怪氣地和爹說:“慕苓那麼喜歡小萬叔叔,爹你把他送給小萬叔叔當兒子算了。”
小萬叔叔說:“那不好,萬苓這個名字,可沒有慕苓好聽。”
大萬叔叔和小萬叔叔還帶著我到他們的船上玩。
那船上什麼都有,比我家還好。侍女姐姐也比我家的漂亮多了。
我問小萬叔叔,“有這麼多漂亮姐姐,為什麼你還沒有媳婦?”
小萬叔叔說:“就是因為漂亮姐姐太多了,娶了一個,其它的都不能看也不能摸了。”
說的很是。不過,小萬叔叔說這話的時候,是笑的,他笑起來,可比那些侍女姐姐好看多了,我又覺得他說是在哄我玩了。
小萬叔叔又帶我到甲板上去玩,旁邊的一艘船靠了岸,我看見那艘船的窗戶裏,有兩個人在說話。
其中一個人,我覺得他很眼熟。
小萬叔叔突然鬆開了我的手,轉身回船艙了,走的很急。
我沒有走,繼續盯著那個很眼熟的人看,他好像感到了我在看他,也向我看來,他應該和小萬叔叔差不多大,看見他,我就想起水墨畫像中,那些衣袂飄飄的仙人,又好看,又有一種莫名的熟悉。
我對他笑,朝他招手,他也對我笑了笑。直到和他說話的那個人,走到窗邊,把窗扇合上。

晚上,我留在大船上過夜。小萬叔叔好像心情不太好,自己一個人待在小黑屋裏,喝了很多酒,也不讓美女姐姐們去陪她。
第二天早上,小萬叔叔也沒從房間裏出來,我跑到甲板上,想再看看那艘船和那個眼熟的人。
結果只看到了一個船屁股,那艘船已經開走了。
我悻悻地回到船裏,吃了早飯,回家去。
可能是流年不利吧,快到家門口時,有個轎夫摔倒了,轎子裏的我也摔了。
我瘸著從轎子裏爬出來,轎夫正在和撞到我們的那乘轎子爭執。
好像是旁邊宅子裏新搬來的人家的轎子,所以我家的管家和他家的管家正在勸解,說這件事不應傷了新鄰居的和氣。
我正站在一邊看,脖子上的玉片突然掉了。
我彎腰去撿,卻又一雙手替我撿起了玉。
是一個年紀和我差不多大的小鬼。他向我笑,看著我的目光異常熟悉。
他的脖子上,有一塊和我差不多的玉。
他把玉遞給我,問——
“你叫什麼名字?哥。”

番外 醉酒


六月,夏雨靡靡。我坐在窗邊,看外面煙波湖色,有一種難言的情緒,縈繞在心頭。
我與然思在一起,已經兩三年了。
一直過得挺好的。然思的個性好,做什麼事情,都不急不躁。真的在一起過日子,我方才發現,其實我與他相同的喜好挺多。
都喜歡吃鹹吃辣,各處遊山玩水,丈人是西山紅葉生的事情,後來我也知道了。
那些沒來得及刊印的秘本我都看了。柳老太傅真非同常人,這麼個古板老頭子,居然生的出我丈人那樣的兒子,才有這樣的然思,便宜我撿了個寶。
我就覺得,我和然思在一起,太和順了,和順到沒有波瀾……就好像少了點啥。
比如中午我想吃火鍋,他說說他也想吃。他說他今天不想出門,恰好這天我也懶得動。
再比如,做那些事情的時候,不管,何時,何地,他都沒有二話。
不會說亭子不夠隱秘,是否會被人看到。
不抱怨山坡上不夠乾淨,不會推開我說,夜晚的庭院中太涼,能不能回房……
我們都是和和美美地從開始到結束。我問他有沒有太過分,他都不說什麼。
他淡定與我一起沐浴,淡定地睡覺,還不忘記把亂丟的衣物歸置整齊,淡定地被我抱著,到了第二天早上,淡定地起床。
總之,就是,時時刻刻都那麼淡定……

我有意趁他忙著處理生意的時候去滋擾。奪下他的賬本和筆,他既不會推開我,也不會說別鬧,甚至連眉頭都不皺一下,只是抬手把桌上的硯臺茶盞之類挪挪位置,然後就是我想幹啥幹啥……
事後。他整好一閃,把東西歸位,重新坐在桌前,好像剛剛不過喝了杯茶。
我旁敲側擊地問他,然思啊,你有沒有覺得我哪里不好?
他便笑一笑說,沒有。
我問,真沒有?我這人毛病很多。
他說,大約是我的毛病也很多,所以我不覺得你毛病很多。
我就不再問了,心中更加寂寞。

柳桐倚,柳桐倚,不知道是不是名字起得出了問題。他從來都不會說“不同意”。
喜歡的東西,他不會吃很多。不喜歡的東西,他也不會吃很少。
卯時起床,兩更就寢。早上喝清粥,晚上喝淡茶。
我覺得,我在他眼裏,說不定就是早上的那碗稀粥,晚上的那杯淡茶。
我連他喝醉的模樣,都沒見過。

然思說他不擅長喝酒,很容易醉。
我每每不懷好意地引誘他喝,一兩杯之後,他總放下杯子,道,真的不能再喝了。
然後繼續吃飯。
今天中午,也是這樣。
我在窗邊坐了一時,去午睡。
閉上眼回憶起當年。
酒醉是最容易顯露出真性情的時候。
楚尋喝醉了就容易哭,邊哭邊笑變問我,王爺,你說我這種人算什麼。
我說,你是本王的阿覓,別的什麼也不是。
他便笑得越發大聲。
雲毓喝醉了嗜睡,讓他去床上躺著都不耐煩,我要挽他去睡,袍子都被她扯爛過。
就連啟赭,也在我面前醉過。揪著我說,叔,其實朕心裏很苦。
我說,叔知道,做皇帝哪有不苦的。然後伙同小宦官費九牛二虎之力把他哄上龍榻。
到得第二日,我還不得安生,必要被傳召。
“朕昨天與皇叔共飲,後來似乎醉了,不記得什麼了。”
我非常肯定地說:“臣也醉了,亦不記得什麼。若有失態之處,請皇上恕罪。”
我那皇侄這才露出一絲兒的笑,把這一頁掀過。
但就這樣,也比柳桐倚醉都不醉一次好。
我景衛邑一般不執著於某樣事情,但要執著了,就非把它做成不可。

下午,我就出去市集上逛,竟真被我尋到一件好物。
一個番子老漢挑著擔子在市集上賣一種酒,據說是他們番國的秘釀好酒,我嘗了一口,味道與新打出來的椰子漿差不多,但,據說,後勁極足。喝得一斤酒的好漢,五杯之後,都要醉倒。
我大喜,掏出一錠銀子:“老丈,這擔酒,我全要了。”


晚上我讓人把晚飯擺在臥房的外廂中,支開左右,只剩我和然思兩個,對面而坐。
我道:“你與他們談事情,忙了一天,晚飯我讓弄了些好菜,恰好在市集上有賣這種番邦的果漿,和椰子漿一個味道,說是酒,但我嘗了,沒什麼酒性,你不好酒,喝這個看看是否合意?”
然思接過那一琉璃碗“椰子漿”,嘗了嘗,我問他:“好喝麼?”
他笑了笑:“新鮮椰漿的味道,在此處能喝到,真難得。”
我昧著良心說:“我知道你喜歡椰子,特意把一擔子都買回來了,多的是,慢慢喝。”
然思又笑了笑,沒說什麼,只是垂眼喝那個“椰漿”。
看著他剛才的笑容和目光,我心中忽然有些罪惡。不行,不可心軟,我只是想看看然思不淡定的模樣。這也是為了日子更有情趣,能讓我倆更加恩愛河蟹。
我想像了一下期待中然思醉酒不淡定的樣子,以及之後的他在我懷中的那樣這樣……屋中頓時更加熱了,我的心好像此時的燭火那樣搖曳。
然思自然沒有發現我的澎湃搖曳,他放下琉璃碗,開始吃菜。
我特意把一碟辣菜放在他常夾菜的位置,用足了蜀地剛運來的辣椒汁,饒是他能吃辣,估計也難降得住這個味道。
果然,他吃了一筷菜,頓時端起那碗“椰漿”,喝了一些。
我說:“這個菜是不是太辣了?快吃些青菜。”替他添了一塊綠蓉小餅熗菜心。
他吃了眉頭微微皺了皺,我趕緊跟著吃了一口,假惺惺地說:“怎麼這麼鹹?”
於是他又喝了一口 “椰漿”。
我跟著給他夾了鹽焗雞,辣油螺絲,醬雲腿……夾菜的時候我的手有點兒抖,如果不是好脾氣的然思,換第二個人坐在這裏,估計就會拍下碗問我:“到底是廚子想弄死我,還是你想弄死我?”
但是然思他沒有,他只是問:“今晚的飯菜為何口味有些重?”
我恬不知恥地說:“哦,可能是老孟喝多了,沒放好調料。”
然思就不再說什麼了,只喝了喝那碗“椰漿”,我本指望他喝幾口醉了,沒想到,他居然把一碗喝完了。喝完之後,他把琉璃碗放在一旁,開始喝粥。
我不動聲色地打量他,發現他神態很正常,像以往一樣冷靜,並沒有什麼異樣。
難道,那番邦老漢騙了我?我下午明明拿兩個小廝試驗過,同樣大小的碗,半碗,他們就醉成泥了。還是說,然思的酒量其實比我想像的好……
他根本喝不醉?
我還在思忖,一隻不知從哪里鑽進來的蒼蠅嗡嗡地飛到桌面上,盤旋縈繞。
然思抬起眼,微微皺眉,一股勁風挾著寒意從我臉頰邊擦過。
噗!蒼蠅被一根筷子釘進了我身後的牆壁。
我僵硬地轉頭,看看那根筷子,再看看然思。“你……你……”
然思看著我,嘴角微微揚起:“怎麼,想問問我醉了沒有?”
我一時有些混亂,只得笑:“你怎麼……會功夫?”
然思慢條斯理地拿起手巾,擦了擦嘴:“小時候看多了書,就想實踐實踐,練過兩天。”
他拿起桌上的一個空碗,用手一掰,嘎嘣,碗變成了整整齊齊的兩半,斷口平滑。
再一拍桌角,呯喀,桌角斷了。
屋中更熱了,我的衣衫黏在後背。“平時,沒見你使過……”
他拍拍椅子扶手,嘩啦啦,扶手碎成了幾塊:“我那時候是偷偷喝酒練的的,只有酒醉的時候才使得出來。所以,我也不敢輕易喝酒。”
我記得丈人曾經寫過一本關於醉俠的書,估計就是然思練功的根源……
我說:“啊?看來這個椰漿……還是有些酒性的,你要是醉了,就快些睡吧。”
然思看著我,眼神深不可測:“今晚不是你故意要讓我醉?你想要做什麼,現在可以做了。”
我的冷汗像下雨一樣嘩嘩流淌。是了,我險些忘了,然思他曾做過大理寺卿……
我擦了擦額頭:“那個,然思,我只是……”
他笑了笑:“我知道,你一直覺得我很無趣。我這個人,是太死板了。”
我立刻說:“沒有,然思,我就是想……”
他抬手:“行了,你不必辯解。其實,我也一直覺得,我和你,並不合適。所以我不知道,我和你,究竟是否應該在一起。但因為我喜歡你,一次兩次的,我還是回頭找你……明知道你會覺得我死板無趣,還是想和你在一起過……”
我的心好像被什麼狠狠捏住,又鬆開。
然思,他說,他喜歡我……
他說了,他喜歡我……
他站起身,取出一張紙,拍到我你,哢嚓,桌子裂了一道縫。
“這是雲毓的住址,他和萬千山,雖然行蹤不定,但每年的七月份,都在此地避暑。”
我心中一涼,一把抓住他的袖子:“然思……”
他冷笑一聲,截住我的話頭:“有些事情,實在是你自己做出來的。雲毓是你的親堂侄又何妨?哦,呵呵,我知道了……你真心喜歡的其實是……”
我抓住他:“我喜歡你。”
他緊盯著我,搖頭:“我不信。你問我你是否哪里有問題,並不是你嫌自己,而是嫌我。我知道,我們脾性不合。勉強沒有幸福,你還是應該去找和你最合適的那個人,那些你自以為的障礙,拍碎它,就不是障礙!”
呯,桌子的半邊垮了,菜碟湯盆飯碗稀裏嘩啦砸了一地,幸虧我吩咐過下人,天塌了也不要進來。
我腸子都悔斷了。然思啊,我是嫌我們兩個太合了,我不就是想找點情趣麼?那些陳年老賬為什麼又被翻上來了?
他嘆了口氣:“但,我不明白,你今天晚上為什麼要灌醉我?是想聽我酒後吐真言?現在我都說了,就此一刀兩斷吧。”
一把殺豬刀,突兀地捅進我的心窩。“椰漿”我也喝了兩口,微有些醺醺然,口舌跟不上他,我一把箍住他:“除非我沒命了,否則,一刀兩斷,你休想!”
他盯著我:“為什麼?”
我也不想辯解了,所謂行動勝過語言,我逕自扯開他的腰帶。
他笑了一聲,嚓,我袍子裂了:“一刀兩斷之前,我要做點事。不然我虧了。”
我和然思惡狠狠地咬在一起,也分不清是誰先咬得誰。
從外間折騰到裏面的床上,等衣服都沒了的時候,我正欲……事情突然有了點微妙的變化,然思一把撈起了床頭的軟膏,他的手,順著我的老腰慢慢往下……
我大驚:“我都一把歲數了……柳大俠,不如我們從長計議?”
喀嚓,床頭的欄杆斷了一塊。
……
之後的事情,我就不想提了。
反正,總之,後來,我撐著剩下的一口氣和他說:“然思,不管你信不信,後半輩子,沒有你,我活不了。你要是想要我的命,就和我一刀兩斷。”
他眯眼看我:“真的?”
我說:“要是不信,你就和我一刀兩斷試試。”
他搖搖頭:“你一向東倒西歪,我真不敢信。”
他一掌拍在床頭,喀嚓,床頭的欄杆又斷了一塊:“但我信。”


第二天上午,我踉蹌起身,然思坐在外間的桌邊看書,桌上放著一杯茶,茶煙嫋嫋,他站起身:“醒了?早飯我讓他們準備,雖然快晌午了,還是要用一些。”
和平常,沒什麼兩樣。
我頭疼欲裂,揉了揉太陽穴。“我昨天晚上,作了個怪夢。不知怎麼的,渾身像散架了一樣。”
然思微微笑道:“哦?什麼夢?”
我想起那個夢,打了個寒顫,實在是太不著調了,這麼溫柔,這麼好脾氣,這麼斯文的然思怎麼可能……
我攬住他的腰,趁機低頭親了一下:“不必管了,一個昏夢(→果斷應該是葷夢)而已。”
小廝進來送飯,早見慣了我與然思膩歪,手腳麻利地擺上飯菜,我在桌旁坐下,倒吸一口冷氣,冷汗頓下。
然思在嶄新的桌邊,我身旁坐下,那麼溫柔,那麼溫柔地和我說:“這兩天,飯食會寡淡些,你且忍一忍……”
他再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瓶:“濟世堂的靈雪膏,等飯後,我再幫你用一些……”
喀嚓,這次是我手裏的碗砸了。

吃完飯,我到了後院,讓人把那擔“椰漿”倒了。
那天之後,我再也沒敢讓然思醉過酒。

《完》

發表留言

秘密留言

全部文章連結

自我介紹

璿璿

Author:璿璿
歡迎各位的到來^^
此地只收藏耽美文請慎入!!
請各位訪客愛護此地,不要在任何地方傳播網址謝謝!!

類別
自由區域
最新文章
計數器
月曆
10 | 2017/11 | 12
- - -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14 15 16 17 18
19 20 21 22 23 24 25
26 27 28 29 30 - -
月份存檔
最新留言
搜尋欄
連結
RSS連結
加為部落格好友

和此人成爲部落格好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