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宮by 末回 (皇帝攻侍衛受)

宋平安是一名護衛。

但他可不是一般的護衛,他是為天下一人的皇帝守門的護衛。

只不過他盡心盡力地守著宮門,卻沒能守住自個兒的身子。

噩夢始於那個下著寒雨的晚上。

蒙眼的黑布、炙熱的身體、羞恥的行為,

當他再見光明時,眼前出現的便是那人——

宋平安原以為也就這一次兩次,但他並不知道,

從此以後,他不得不習慣和那人相擁入眠,

習慣他的吻、習慣他的佔據,

甚至變得對這一切,眷戀不已。

11_faith0515_20111112121157.gif

第一章

春天的雨,冷得沁入骨髓,綿綿細雨淅淅瀝瀝,下了整整十天仍不見止歇,呼出的霧氣散在冰冷的雨水里,眨眼就不見了。

宋平安是一名護衛,他不是一般的護衛,他是國之中心,最雄偉最龐大的宮殿裡面的一個小小的護衛。

人分三六九等,在這個嚴禁無關人員出入的殿宇,同樣嚴格分明階級。 官員分級分品,太監分級分品,宮女分級分品,侍衛分級分品,就連等級最低的護衛之間也是分級分品。

上級壓著下級,侍衛管著護衛,護衛隊長管著手底下的小兵。 在這個龐大的宮殿裡,越是接近宮殿的中心品階越高,而小小的護衛自然就是主要擔任守門和巡視外城牆的工作。

宋平安十五歲起就是皇宮裡的一名小小的護衛,八年之後,他依然是皇宮裡的一名小小的護衛。 只是,他的職責由從前的巡視城牆變成如今的守宮門。 這並不是一個不值得在意的改變,實際上,他升職了。

守宮門這份工作並不是人人能幹的,因為從這裡出入的不僅僅是採買貨品的宮人,還有經常上下朝的朝廷命官、來往朝貢的各國使節、獲得恩准出行探親的后宮妃子,甚至,還有他們以數千侍衛、數千護衛、數万禁衛之力守護的皇帝。

宋平安能進宮謀一份職位,是當年他爹在得知皇宮要選拔護衛時,傾盡家底到處托關係找人幫忙才終於獲准得到的機會。 皇宮每年選護衛的要求都極其嚴苛,不但要求家世清白,還要求有官位的人介紹才能進取。 宋家世代為民,他爹千方百計讓他在宮裡謀一份差事,為的就是這份吃皇糧的工作,不管在皇宮之中地位再低,出了外面,好歹是一個官。

怎麼說都是在皇宮里當差的,一人得道雞犬升天,受人欺壓之時,惡人也會因為他的身分而忌憚三分。

再怎麼說,打狗也要看主人,為天下一人的皇帝守門的護衛,一般人也是要給幾分臉色的。

宋平安換到宮門守門的那一天,他爹得知消息,叫他娘殺了家裡下蛋的母雞煲湯給他喝,而他十六歲的妹妹,不久便有好幾個人上門來提親。 他爹千挑萬選之下,選了個家境不錯的人,把妹妹風光地嫁了過去。

這份能夠逐漸改善窘迫家境的差事,宋平安格外地珍惜。

每年一入春,天氣都是如此寒冷,宋平安和一隊上百人的護衛在巍峨的宮門之下,站了整整三個時辰,身體早凍得僵硬。 儘管大家的衣服穿得不少,可在下著雨沁涼入骨的夜晚,加上不時從脖子滲入的冷風,衣服穿得再厚都沒用。 宋平安的嘴唇凍得發紫,要不是禁令森嚴,他好想動一動,跺一跺發麻的腳也好,一直板著身體,真懷疑自己會不會被凍成冰柱子。

當寅時的更漏聲遠去,終於有一隊護衛過來交接,宋平安這一隊人一換下來,個個逃命似地往護衛休息的地方奔去。 在這種下寒雨的晚上當職是不管幾年都不能習慣的。 好在守門時間雖然是十二個時辰不停,卻是三天一換,輪流值夜。 今天是宋平安第三天值夜,過了今早,他可以休息一整天,明天換成白天守門。 數百個守門護衛一番輪下來,再過一個月才會又輪到宋平安值夜,到那時,天氣應該回暖,不會再這麼冷了吧。

宋平安一邊這麼希冀,一邊跟在隊伍的後面,跺著腳走路。 動了之後,腿果然又麻又痛,這樣的鬼天氣,真是希望快些結束。 宋平安在心底暗暗咒罵。 這時,隊伍前頭傳來嘈雜聲,宋平安仔細一聽,原來是護衛營裡準備了熱湯,換班下來的護衛都可以去喝一碗熱熱身子。

這個消息讓受凍了一個晚上的護衛們興奮得忍不住嗷嗷亂叫,眨眼之間朝護衛營方向跑個精光,最後只剩宋平安一個人落在後頭。 他其實也非常想跑去痛快喝一口熱湯暖暖身子的,只是腿僵麻得厲害,每邁一步都如萬針扎入,痛得他咬牙切齒。

今天會凍得這麼厲害,是因為他沒和別人一樣穿很多衣服,並不是窮得買不起,而是他入宮當值的路上,看到一個乞丐凍倒在路邊,就脫下身上比較厚的棉衣給他穿了。 當時還想自己年輕,熬一熬就過去了,現在才知道他當時的想法太過於天真。 不過,即使知道是現在這種狀況,見到那個乞丐,宋平安還是會做出同樣的舉動。

認識的人都說宋平安傻氣,換好聽的說法就是實在。 的確,同樣是一起入宮當差的其他護衛,到如今最高的都升到三等侍衛守護戒備森嚴的皇宮內院了,而他卻依然是一個護衛在守大門,歸根結柢,就是因為傻氣、實在。

別人在想方設法拉關係討好上級想獲得更好的一份差事的時候,他在兢兢業業地巡視城牆,別人在過年過節給上級送禮送財點頭哈腰認爹認娘的時候,他在認認真真地守宮門。 他太過於實在、太過於傻氣,大家都這麼認為,可他自己卻覺得沒什麼不好,至少他過的每一天,都很殷實。

「是宋護衛嗎?」

宋平安搓手跺腳一步一步艱難地前進,身後突然傳來聲響,他以為是認識的人,沒有多想便回過頭去看。 其實也難怪他不會多想,畢竟這裡是國之中心,是傾天下之力供養守護的宮殿,是全國最戒備森嚴等級分明的地方,稍行差踏錯一步都能引來粉身碎骨的後果。 閒雜人等不敢輕易來,樑上君子不敢輕易來。 如果在這裡還不能夠放心,天天提心吊膽,那還有什麼地方是值得放心的?

習慣使人麻痺,在皇宮外圍當差八年,宋平安還沒遇上過一件不長眼的小偷進皇宮偷盜東西的事件,這一沒有多想的回頭,他只看見一道黑影在眼前閃過,立刻就沒了知覺。

腦袋昏昏沉沉,意識迷糊之間,宋平安感覺自己被人扛著前進,不知道過了多久,他被放在堅硬的地板上。 渾沌的意識裡似乎交雜無數的聲音,他身上的衣服被瞬間脫光,隨著一道高亢的聲音響起,滾燙的熱水迎頭潑到他身上。

身體不久前還凍得僵硬,現在突然被潑熱水,雙重極致的刺激讓他的意識逐漸清明,掙扎的力氣也大了起來。 可能是察覺他要轉醒,很快便有人端過來一碗藥水,硬生生撬開他的嘴,不容分說強硬地把藥汁灌進他嘴裡。

苦得嗆人的味道直衝入鼻,他下意識地反抗,想要把嘴裡的東西吐出來,可他一人難敵制住他行動的數人,一大碗的藥汁硬是被灌進去了大部分。 確定他把藥汁喝進去後,壓住宋平安的人全部離開。 宋平安癱在地上,掙扎著想動,想把手指伸進喉嚨裡催吐,可他現在手沉重得連抬一指都困難。

「嘩……」又是一盆熱水兜頭潑下來,宋平安最後的一點力氣就這樣被潑沒了。 接連沖了三、四盆水後,又有人圍上來,拿著帶著軟毛一樣的東西一遍一遍地洗刷他的全身。

迷迷糊糊之間,宋平安覺得自己此刻估計很像曾經看過的殺豬場面,放血後的豬泡進滾燙的水里,然後屠夫拿刷子把豬的外皮刷洗得白白淨淨等待分割。 煎熬一樣的洗刷過程終於結束,接著又是一陣沖洗,最後被人擦乾身體扛著放到柔軟的地方上躺著。

不知道是藥效發作還是被折磨得狠了,宋平安全身滾燙得厲害,他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被煮沸了,若不是意識不清身體動彈不得,他現在只想泡進冰水里,把這種難耐的熱度降下來。

他剛剛喝的到底是什麼? 他會死掉嗎?

腦袋越來越重,意識越來越模糊,這時一隻微涼的手試探性​​地摸上他的肩膀,涼涼的觸感讓熱得快要冒火的人全身難以自抑地猛然顫了一下。 這隻手彷彿被他嚇到,再也沒出現過。 然後他被人扶坐起來,雙腿向兩旁分開,直至完全露出小時候父母看過外再沒有人見過的私密部位。

全身癱軟得厲害,但這一刻,內心的羞恥讓宋平安掙紮起來,只不過他這一細微的抵抗很快就被人制止住了。 他下面用來排泄的穴口被人用手指按壓放鬆,他很想繃緊身體推開折磨他的人,只是現在的他被餵過藥後,身體軟得如同被抽走了全身的骨頭,只剩一堆軟綿綿無力支撐的血肉,連轉動一下腦袋都變成不可能的事。 按壓那裡的時間不長,很快,那幾根手指試著撐開那個狹小的洞口,隨即一樣堅硬細長的東西被插了進來。

還沒等宋平安渾沌的腦海理出個頭緒,溫熱的液體便從這個東西里被一點點擠進了他的肚子裡。 他感覺自己的肚子被逐漸撐脹,一開始只是略感不適,到後來變得想排泄,到後來他的肚子脹得他以為會爆開,可這個時候,溫熱的液體還​​依然堅持不停的灌入他的肚子裡。

身體很熱,肚子很脹,宋平安很難受,難受得只想大聲哭喊,可現在他連發出聲音都做不到,全身一陣一陣地抽搐,眼淚不停地奪眶而出,喉嚨裡不斷地發出絕望的抽泣聲。

像是知道宋平安的承受點,在他真的認為自己會死掉的下一刻,塞進肛腸裡的東西被取了出來,一隻手按在他脹得快爆掉的小腹上。 就這樣在極致的刺激下,宋平安哭著痛快排出了折磨他的液體。

他以為事情結束了,可當擦拭那裡的軟布一離開,讓他記憶深刻的狹長的某樣東西又塞進了他體內。

這樣痛苦得教人瘋狂的事情一直重複了三次,在最後一次哭喊著排泄出來後,宋平安再受不住這樣的刺激昏死過去。

很像是血液裡被人灌入什麼奇怪的東西,隨著血液的流淌,傳遍整個身體,極度之熱,極度之癢。 宋平安就是在這樣的雙重刺激下逐漸恢復意識,他並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醒著的,此刻,他就像受了風寒一樣,身體發熱腦袋沉重意識渾濁四肢疲軟。 他努力地睜開眼睛,可眼前依然一片黑暗,他試著去動一動四肢,可他的手腳卻被牢牢固定住……

可以知道的是,現在很安靜很安靜,他聽不見除自己之外的聲息,那些折磨的人似乎已經離開了。 可宋平安卻根本不能鬆出一口氣,因為他開始察覺到自己現在的處境——他被蒙著眼睛四肢大張地吊在半空。

你可以說宋平安傻氣、實在,甚至可以說他很笨,但無法否認一個事實,那就是宋平安體格強健,並且堅韌敏捷。 因為,他畢竟是一個守衛皇宮的護衛,天下之大,傾盡天下之力供養一人,皇宮之處,自然什麼都是最好的,包括在裡面的每一個人。

護衛選拔之嚴苛,不僅要求出身,身體達不到製定標準更不會錄取。 五官端正、四肢勻稱、身體矯健、行動敏捷是每個皇城守衛必定要具備的,而在數千名的護衛之中,從小在鄉田野地裡摸爬打滾長大的宋平安的身體條件可排在中上。 若不是他這個人太過於循規蹈矩,以他這樣的條件,升任大內侍衛根本不在話下。

自然形成的強健加上八年來在護衛營裡的長期操練,宋平安的身體和反應速度一般人是比不上的,之前之所以會被偷襲,一是受凍造成反應速度遲鈍許多,二是沒想到皇宮裡還會出現擄人事件所以麻痺大意導致。

所以現在他四肢被縛、意識渾沌,但僅憑最後一絲清明,他也盡量用觸感探清周圍的情況。 算是求生的本能吧,對未知的一切,他此刻只想掌握主動權,或逃或知道是誰把他擄至此地。

想到此處可能只有他一人,宋平安便強忍身上的燥熱,奮力地想合攏被分開的雙腳。 他整個人被懸吊在半空,一掙紮起來,身體便開始輕微地搖擺,被吊起來的雙臂傳來的酸痛更加清晰。

滾燙的皮膚和空氣摩擦,傳來的輕輕顫栗讓宋平安差點失聲尖叫,沒想到身體竟然敏感至此,只不過掙動起來,甚至沒有一處和其他地方接觸,都能引來如此巨大和劇烈的刺激。

是剛剛被灌下的藥的原因嗎?

宋平安喘著粗氣艱難地思考著。 他發現自己呼出的氣息甚至都能灼傷自己人中上的皮膚。

這時,宋平安感到有一個人慢慢走到自己面前,一句話不說,但他敏銳地察覺這個人投注在自己裸露身體上的炙熱目光。 光是被看著,都能引來身體的又一陣顫栗,宋平安只能盡力繃直身體,拼命地忍耐。

「……是誰……放開我……放開我……」

竭力發出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這一開口,吐出的氣息同樣滾燙。 喉結的移動,是曾經都不會注意的細節,可現在,他甚至能想像那塊軟骨向上移然後慢慢滑下來,所接觸的每一寸皮膚都能帶來極致的感受。 再也按捺不住,他痛苦地發出低泣一樣的呻吟,全身繃直得連腳趾都緊緊地蜷了起來。

站在他面前的人慢慢移到了身後,炙熱的視線在自己裸露的背上來回移動,讓宋平安的身體再次引起一陣陣顫栗。 在快被這個人的視線折磨得發瘋時,宋平安忍無可忍正要繼續開口說話,一隻溫度適中的手驀地輕輕貼在他的尾椎處——這樣的刺激是真實的,比空氣摩擦自己的皮膚還要瘋狂百倍千倍,宋平安的身體猛烈地彈動起來,喉嚨因為刺激過大而暫時性失聲,只能發出一聲又一聲粗重的喘息。

他動彈得太厲害,束縛他的鐵鍊發出刺耳的聲響,原本只是輕輕貼著他的手索性一把抓住他堅韌有力的腰肢,強硬地固定住他的身體。 之前還是四處流動到處撩起身體慾望的血液頓時移到被抓住的那一處,迅速的膨脹,似乎下一刻就會爆炸。

「放開——放開——」

再也顧不上什麼,這種毀滅一樣的絕頂刺激讓他想瘋掉,讓他只想擺脫、擺脫!

手的主人沒有聽他的話,牢牢地抓緊他的腰,另一隻手從後面直接覆上他結實的小腹,堅定且緩慢地開始移動,像在仔細地描繪他身體的形狀。

「不——」

蒙住眼睛的黑布傳來濕意,在足以致人瘋狂的刺激之下,任是宋平安這樣的成年男人也忍不住哭泣。 也許是他再也控制不住的哭泣聲起了作用,折磨他的雙手終於移開了,可宋平安除了鬆一口氣外,隨即湧上來的空虛開始讓他焦慮。

沒有讓他想太多,觸摸過他身體的手又回來了,同樣是緊緊抓住他的腰固定身體,另一隻手分開他的雙股的同時在那個私密的穴口上抹上微涼的軟膏。

「你幹什麼!放開!放開——」

在宋平安驚恐的掙扎和沙啞不安的聲音中,手的主人只是堅定的重複這個行為。 先在外面抹上一層,再把手指插進去仔細的抹上軟膏,抓著他的腰的手同時往上輕輕安撫似的撫摸。 宋平安感覺到絲滑微涼的布料貼上他的背,一股炙熱的氣息噴灑在他肩膀和脖子相接的地方,隨即一雙同樣炙熱的唇貼上這個地方的皮膚,濕潤柔軟的舌頭移過之處,留下一片濕涼。

若說個性傻氣的宋平安對之前的行為都還是渾渾沌沌搞不清楚狀況的話,這種時候再不明白過來,那人不是沒經過世事,就是腦子有問題。 偏偏宋平安兩者都不是,再怎麼老實的人,和護衛營裡的那幫痞子相處久了多少都會沾染上一些壞毛病。 宋平安年滿二十的時候,和他稱兄道弟的那幫損友送給他的生辰大禮是集體出錢帶他上青樓「見識世面」,宋平安的第一次就是獻給了青樓裡一名沒有什麼名氣、長相只能說過得去、胸脯也不夠豐滿的妓女。

第一次畢竟是第一次,雖然當時給他的感覺不是很深刻,但他一直都記得,畢竟直至如今這種經歷也還是第一次。

儘管經歷過,但一開始之所以沒能反應過來,是壓根沒想到,他這樣的人居然也會遇上這種事! 被劫色這種事,一般不是只有在女人身上發生嗎? 雖然聽過某些高官富賈對男色頗有偏愛,但前提是這些男子長相一定不俗,甚至比女人還要美上幾分。 當初只是當笑話聽聽便算的事情,如今發生在自己身上完全超出了宋平安能夠理解和承受的範圍。

他的五官真的只能算是端正,那就是眼睛鼻子嘴巴都擺在應該擺的地方,不偏一分不差一毫,以他不甚出眾的尊容,人們看過一眼基本上不會記住。 宋平安很有自知之明,畢竟皇宮每年選取護衛,長相就是一關,護衛營裡的英偉男子隨手一抓至少出現一個。

後背留下一串濕漬,在肩胛骨處突然傳來刺痛,讓因過於驚駭而陷入呆滯中的宋平安吃痛地大聲驚喘。 疼痛越來越甚,那裡彷彿要被咬下一塊肉來,可就是這樣的疼痛,竟讓一直在他血液裡流淌折磨他的痛苦稍減,痛呼的聲音裡似乎夾帶些許快意。 貼著他後背的人彷彿聽出來了,環抱他身體的手在使力,身體貼得緊密,宋平安甚至能聽清衣服和皮膚摩擦的聲響,絲絲入耳。

一直在他身體裡蠕動的手指插入得更深,手指每移過一處,那裡就留下一片麻癢,恨不能有什麼東西塞進去狠狠地戳動。 情難自禁的時候,宋平安本能地繃直身體夾緊那處,想讓插在身體裡的手指能夠摸上癢得不可思議的嫩肉。

「呵。」耳邊,渾濁的腦海裡,似乎浮現誰似有若無的輕笑聲,這個時候的宋平安全然顧不得了,身體熱得難受,那裡癢得痛苦,誰能來救他!

貼在背上的衣料讓他好過些許,他就竭力地貼上去,插在身體裡的手指能夠讓他解癢,他就用力地夾緊,低泣著掙扎著。 也許他現在不知道,若他知曉,一定恨不能一頭撞死,因為,他此刻的樣子比最淫蕩的妓女還要淫蕩。

身體裡的手指在他的渴求之下增加成兩根,不斷地往深處摸索,似乎在找尋什麼,直到摸上某處稍做停留然後用力按上去時,身體已經瀕臨崩潰邊緣的宋平安驚喘著仰首繃直身體抽搐著洩了出來。 一陣一陣地,每一波都刺激得眼淚不住的奔湧。

宋平安從小到大耿直憨厚,很少哭,現在他的淚水卻控制不住地接連跑出眼睛。 發洩過後,炙熱的感受並沒有因此消弭,反而以燎原之勢迅速升溫,後庭像是被千萬隻螞蟻爬過,癢得教人發狂,他想夾住磨蹭埋在身體裡的手指舒緩這種感受,可手指的主人卻邪惡地在這時把手指驀地抽出來。

突如其來的空虛讓宋平安焦躁地扯動身體,這一次,屬於別人的炙熱氣息很快貼到後頸,柔軟的舌頭舔上脖子最細嫩的地方,弄濕之後,再一口咬上去。 宋平安彈起身子,可一隻手放在他的小腹上把他往前移的身體用力按了回來,同時,一樣隔著布料的炙熱堅硬的物體貼上他的股間,緩慢而堅定地蹭著那處的嫩肉。

宋平安下意識的就知道那是什麼,若是意識還有幾分清醒,他一定會羞憤地躲開,只是他現在完全被折磨得只剩下身體的本能,在那個東西貼上來時,他發出低低的難耐的抽泣聲,顫抖地主動去蹭。 儘管只是隔著一層薄薄的布料,可這種隔靴搔癢的碰觸更讓只剩下本能的人不滿,不管怎麼掙扎,不管怎麼貼緊,身後的人都保持不緊不慢的速度,就像在好整以暇地看著他陷入瘋狂,也似乎是等待什麼……

宋平安再也忍受不住了,此刻他的身體繃直得連腳背都彎了,不停發出一陣陣低泣。

「求你……求你……」連本人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為了能好過些許,身體上的一切行為早脫離了掌控。 而他低泣著求饒一樣的話語,終於讓一直不緊不慢保持速度的人開始進行下一步。

沒有言語,但他的行為表明了一切,只要宋平安能主動開口,他就能得到他想要的一切。

除去了最後一層隔閡,直接貼上股間的是讓宋平安更為瘋狂的早已經勃發堅硬的炙熱慾望。 一雙手掰開雙股,私密的洞口呈現在空氣裡,變得濕潤的頂端蹭著洞口周圍滾燙無比的皺褶,還是那種教人頭皮發麻的緩慢速度,彷彿那裡非常甜美於是四處留連,完全沒有進去的意思,不管接近瘋狂的人怎麼掙扎都沒用。

早已經被慾望主宰的人根本沒能堅持多久,在知道索取無望後,他被迫哭著再次乞求,乞求身後的人插進來,填滿自己空虛得難受、癢得厲害的身體,然後狠狠的戳動,讓炙熱得快要爆炸的身體好過一些,好過一些!

「嗚……求你……進來……求你……」

果然,只要他開口,一切都如他所願。 手指微微把狹小的隙縫分開一些,一直停在外面留連的炙熱總算嘗夠了美味願意更深一步進入探索了。 宋平安身後的人一定是個禮貌的客人,不管被折磨得快要發瘋只想他快些進來的人,依然保持自己儒雅而緩慢的速度,像在一點點回味又像在一點點探索,光是進入頂端,就讓屏息等待的宋平安很快進入焦躁之中,恨不能立刻撕裂身體痛快結束這種折磨。

火熱的不僅僅是他的身體,還在他所處的這個地方,以及身後緊貼著他的人。 屋裡一直瀰漫一股說不出的香氣,濃郁且奇異,不斷地吸入這種香氣,讓宋平安的腦袋更是渾沌沉重。

宋平安出了一身的汗,從皮膚裡滲透出來,密密麻麻覆蓋他全身,整個身體宛如抹上了一些油般滑膩。 他不知道自己此刻的樣子有多誘惑,也不知道身後的人為保持原本的速度需要多大的忍耐力,更不知道在終於聽到他按捺不住的一句快點進來時,此人暗地里松一口氣,收緊握住他腰間的手,一鼓作氣深埋進去。

柔軟濕滑的那裡緊緊包裹脆弱又強大的慾望中心的同時,兩個人同時滿足地喘息出聲。 只停留稍許,已經深埋到頂點的巨大柱狀物試著移動,電擊一般陌生且顫栗的劇烈刺激讓宋平安再一次顫抖著粗喘著宣洩了。

對情事不甚在意的宋平安在平日里都很少自己動手發洩,幾乎是一直保持著清心寡欲的生活,這一次接連出來了兩次,像是把他全身的力氣都抽光了,停下來後,他疲憊不堪地不停喘氣。 因為藥物的影響而一直繃緊的身體同時放鬆變得柔軟,意識也暫時麻痺了,沒有察覺到自己的一條腿被分得更開,深埋於體內堅硬的柱狀物先是淺淺地撞了幾下,然後猛然抽出大半,再狠狠地撞進最深處——

巨大的刺激讓宋平安陷入昏厥,然後又在被重重撞上要害的刺激下醒過來。 原以為進來後是解脫,可明顯,這種讓呼吸都錯亂的撞擊更是加劇了身體的負荷,這一次,宋平安連哭著求饒的力氣都沒有了,淚水依然在蒙住眼睛的布巾下湧出,呼吸困難地張開嘴巴,只能不​​斷地發出無力沙啞的呻吟。

每次都是深入淺出,再淺出深入交替重複,每次都特別避開可以讓他解脫的那一個地方,每次都折騰​​得他只剩下默默流淚的力氣。

當陷入皮膚抓緊腰身的手移到身前,抓住他在藥效和撞擊折磨下再一次挺直的分身,並不需花費多大的精力,只不過稍稍捋動幾下,就讓宋平安叫喘著爆發出來了,這次,他因為身體負荷過重,終於昏了過去。

醒來的時候,他的身體不知什麼時候被放到了柔軟的床上,之前在身後折磨他的人壓在自己身上,他的雙腿大張著任由這個人不斷索取。 被淚水濕透的布巾還蒙在眼睛上,儘管這時候能感覺四肢自由了,但宋平安的身體仍然沉重得不能動彈一根手指。

宋平安醒來後微弱的掙扎似乎引來壓在身上的人一聲曖昧不明的笑,下一刻,一隻手用力按在他的肩膀上,另一隻手放在他的膝彎處把他的腿用力壓往身側,把他的腰幾乎呈對折的姿勢完全露出下身,然後慢條斯理地在他體內輾轉著移動,繼續撩撥他的精神底限。

這次難受的姿勢再加上撩人的折磨,再怎麼沒有力氣,宋平安還是難受地掙扎著,結果是他動彈得越厲害​​,就會讓撩人的折磨更加明顯,最後他只能無力地任其擺佈。

不知是持續了多久,當被對折一樣的腰身傳來抗議的酸疼,下身也麻痺到快要失去知覺時,一個深深的挺入再與劇烈的顫抖過後,一股熱液噴灑在他的身體深處,滾燙得彷彿要灼傷那裡。

留在裡面沒有出來,帶著汗意的身體重重地壓在他的胸前,過度的疲憊讓宋平安只能無力而躺著,身上的人略顯單薄的胸膛壓得他快要喘不過氣。 一陣沉寂過後,這個人撐起上身,一把抓起他的下巴,一陣凝視,突然低頭咬上他的唇,不顧他的抵抗用舌頭入侵他口腔裡的每一處,甚至試圖鑽進更深的地方。

不容抵抗的佔據,不留情面的索取,像一個高高在上的霸主,冰冷而狂傲地俯視跪拜他的臣民。

當這個人總算放開他時,好不容易緩過氣起來的宋平安胸膛又開始劇烈起伏,他努力地呼吸,牽引身體的每一處,依然留在他體內的小獸也敏感的察覺到了,也開始逐漸起了變化。 這個變化讓宋平安害怕得想逃,當然,結果只是徒勞,無力的他竭力的掙扎仍敗在對方一隻手輕易的鎮壓之下。

但是,他微不足道的掙扎依然引起這個人的不滿,另一隻手倏然放在他的左胸上,捏住小小的突起,然後用堅硬的指甲猛然掐進去。 「啊!」尖銳的痛覺陡然竄上頭頂,隨著一聲短短的驚喘,宋平安痛得繃起身體,同時不由得夾起後庭。 被他夾緊,原本只是半甦醒的小獸頓時咆哮的爆發,脹大到了最頂點,沒有料到的人發出噫的一聲低吟。

當然,其間也夾帶無數快意,手指鬆開了被掐得快要斷掉的突起,雙手移到腰側處掐進皮膚握緊,又開始用可以令自己能得更大快感的速度和頻率撞擊起來。

這次插​​入抽出的動作更為猛烈,早已經變得脆弱不堪的宋平安好幾次差點再度陷入昏迷,在劇烈得連呼吸都會停止的行為中,蒙著眼睛的佈在與床的摩擦之下,逐漸鬆脫開。 矇矓的雙眼觸及光明的那一刻刺痛地只能合上,在身體搖晃之中逐漸適應後,在溫暖的火光之中,透過霧濛濛的視線,他先是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然後看見微微抿起透著些許涼薄之意的紅唇。

視線再往上,再往上,終於看見了這個人的模樣,可這一見,宋平安如墜谷底,不如不見。

第二章

十四歲的皇帝某日心血來潮看上在皇宮內院當值的某個年輕侍衛,把人弄到寢宮恣意玩弄,第二天叫人抬出去處置。

獲知消息的皇太后命人截下,草繩一條當場勒斃。 參與或知曉此事的人,皆被封口或處死,皇宮秘辛,不得外傳,違者,死!

宋平安會知道這件事,是某位和他關係不錯,從護衛升任侍衛又從這次事件中僥倖活下來的同僚酒後說出來的,要不然他會和其他人一樣,以為這個侍衛是病死的。 深深皇宮庭院之中,在輝煌而雄偉的宮殿之下,到處隱藏多少齷齪和血腥,外人並不知曉,就連只能待在皇城外圍的護衛們,也只是略微聽聞皮毛。

那一日這件事,在宋平安的心裡留下一片陰影。 時隔三年,這件只被略略提及過一次的事情在平淡的生活中被逐漸沖刷,淡得快要忘記,可就在這時,又突然清晰地浮現在腦海裡。

宋平安被驚醒,艱難地睜開眼睛,他看到灰暗的天空,和迎面吹來的絲絲冷風。 他被人抬著前進,這個認知讓他艱難地掙動起來,可很快,有一個人按住了他,一身緋衣盈滿他的雙眼,讓他微微一愕,隨即緊緊地抓住這人的衣袖——

「公公——」他不想死,可如今,卻不得不死,「公公——小人有一事相求——」

已經顧不上平常連看一眼都難,身分與自己差之千里的人會不會理睬自己的乞求,陷入絕望中的宋平安只能緊緊抓住眼前這唯一的救命稻草。

「你想說什麼?」尖細的聲音響起,似曾聽聞。

「公公……小人之前的衣服裡有幾錠碎銀子……可否請您在小人死後……託人轉交給家人……」

「你說什麼?死?」他沙啞微弱的言語被些許拔高的聲音蓋住,「笑話!你的命已經不是你自己的了,想死想活,由不得你說了算。現在,你死不了,安心躺著吧。」

宋平安被他一把按回擔架之上,不擅思考的腦袋加上昨夜的一連串刺激更是遲鈍麻木,久久不能體會這句話裡的真正意思。

宋平安認定自己活不成了,可他再次醒來的時候,自己正躺在護衛營的通舖上。 格子窗櫺外陽光明晃晃地透過一層窗紙照進來,一切恍然如夢。

難不成,真是作夢?

宋平安一個巴掌重重打在自己臉上,啪一聲脆響,把正推門進來的人嚇一撂腳。

「宋平安你睡傻了,打自己巴掌幹嘛呢?」

「隊長?」

走進來的人是管宋平安他們這一隊的護衛隊長賈思奇,只見他驚異地朝宋平安徑直走過來,皺著眉審視一番他腫起半邊的臉。

「我看你小子八成是傻了,不然怎麼會在這麼冷的天跑到外面去睡?」

「我?」宋平安瞪大眼指著自己,「跑到外面去睡?」

「是啊。是陳強他們巡視收隊回來發現你睡在西城門的石階上面,叫你也不醒,就直接把你抬回來了。我現在來也是看看你怎麼樣了,好不容易有一天假,你都睡了大半天。你小子也真是奇怪,好端端地跑那兒去睡幹嘛?」

宋平安瞠目結舌地看著眼前的賈思奇,久久不知如何回話。 他這副傻樣也不是一天、兩天了,早不當一回事的護衛隊長擺擺手,不以為然。

「行了行了,只要不犯宮規,你小子愛睡哪我也管不著,別凍出毛病就行。你看,下了好幾天的雨,今天總算晴了,你一睡大半天,難得休假,剩下小半天你還要出宮回家一趟嗎?要的話就去登記領出宮牌子,亥時趕回來就行。」

「要!」宋平安驀地抓住隊長的衣服,把他嚇一跳,「隊長,我……我還想休幾天假。」

賈思奇看他微微發白的臉,狐疑道:「休假?病了?」

宋平安用力點頭。

「你要休幾天?」要是其他手下突然說要休假,賈思奇根本不會理會,但換成宋平安就不同了。 他進宮當了八年護衛,休假的次數寥寥可數,安分守己得甚至讓他這個護衛隊長過意不去。

「我……我……」說要休假是突然之舉,現在說要休幾天,一時還真是猶豫不決。

賈思奇提醒他:「先說好,三天之內我可以找人代替你,三天以上你就要寫假條,我幫你上呈護衛營主事請他批复,這一來二去需要耽擱兩、三天,你才能知道結果。」

一聽這話,只想馬上出宮的宋平安不假思索地道:「那就三天,三天!」

得到三天假,宋平安沒有多加耽擱,稍微收拾一下就到護衛營辦事處登記領牌出宮了。

走出宮門,午後的一道陽光刺進眼睛,宋平安不由舉手遮擋。 太陽出來後,天氣也暖和不少,但此刻,他的心裡卻是一片陰涼。 以為是夢,可幾乎直不起的腰和後庭的腫痛卻殘忍地提醒他,一切都是真的。

他還有很多不明白的事情,尤其是,為什麼是他?

不在皇宮內院當差,日常接觸內廷官員的機會都極少,更別說是那個人了。 也是在祭祀大典時,眾侍衛簇擁之下,在權力最頂端的那人坐在精美華貴的龍輦之上緩緩出現在宮門處,他淹沒在成千上萬的衛兵之中,偷偷地、敬仰地,奢侈地遠遠望上一眼。

那時看到的只是一片奪目明黃之中一個模糊的影子,為何,在那個時候一眼就能認出來?

是啊,為什麼?

宋平安渾渾噩噩地走回了家。 隱藏在大街小巷之中,門前低矮褪色的門檻,門上到處是斑駁的青漆,過年時貼上的對聯還紅得鮮豔,這就是宋平安住了二十多年的家。

推開半掩的門走進去,眼前就是一個四面見方的小小院子,種著一株萎渺的石榴苗,鋪著青石磚的地面除了常走的地方,其他全佈滿了青苔,再前面,就是陳舊的有些破敗的主屋,一共三間。 這些早就見慣的景色讓宋平安鬆了一口氣。

加快步子走進去,年近四旬卻顯老許多的母親正對著窗縫衣服,見兒子回來,趕緊放下東西迎上來噓寒問暖。

宋平安一天沒吃東西,餓得全身無力,就讓母親幫他下一碗清面。 他娘見他瞼色不佳,尋思是事務太多累著了,便從掛在樑上的籃子裡掏出一個雞蛋,打進面裡煮。 家裡的母雞一天下一個蛋,她一​​般是收好,過個幾天就拿出去賣錢的,平常都不捨得吃。

宋平安端過面,看到擺在麵條上的雞蛋時,不由說了一句娘你怎麼這麼浪費,他娘也不答話,就是束手在前笑瞇瞇地看著兒子。

宋平安無奈,只得端碗吃起來,幾口下去就吃了大半,期間他問母親爹去哪了。 他娘告訴他,有一家要辦喜事,他爹去幫忙抬轎子了,能領幾個錢。 一聽這話,宋平安忍不住發牢騷,說他這個爹就是閒不住,都快半百的人了,還出去幹活,他現在又不是養不起這個家。

說罷,放下碗從懷裡掏出幾錠碎銀子,一部分是剛發的薪俸,一部分是出入宮門的官員打賞給守門護衛的銀子,見者有份。 雖然不多,卻是他們一家一個多月的花銷了。 這也是為什麼守門的護衛比皇宮巡視城牆的護衛還要重要還要好的原因之一。

他娘雙手捧過這些小小的碎銀子,仔細數過一遍,取出一個比較小的,其他就全部小心翼翼收好。 而這顆比較小的碎銀子,被塞進了宋平安厚實的手裡。

「娘,我不要!」宋平安很快又把這錠碎銀子推了過去。

「孩子,拿去和宮裡的伙計們吃飯喝酒,你一個小伙子,手頭里多少要留點錢,聽娘的話,啊​​。」

宋平安說不過他娘,只得把銀子塞進胸前小心收好。 他娘看他臉色不好,便在他吃完面後推他去睡覺,宋平安沒有多說什麼,起身走去自己的房裡,往木板床上一躺拉過被子一蓋就算是睡下了。

母親揭開簾子在門邊看了一會兒她的孩子,見他睡得香,便微微一笑,繼續去幹自己的活了。

那夜的事情就像是一場噩夢,宋平安一直難以相信,回到家後趁只有一個人時脫下身上的衣服一看,立刻駭出一身冷汗。 他全身上下佈滿大大小小的印子,有的是咬出來的,有的是掐出來的,尤其是頸背的那個,手摸上去,還能接觸到牙齒留下的凹凸不平。

待在家裡的這三天,宋平安一直提心吊膽,根本不相信自己真的能逃過一劫,可是一連三天都是相安無事,和同僚打聽宮裡的消息,也沒聽說有什麼特別的事。 受驚過度的宋平安依然還是半信半疑,第三天假休完後,只能磨磨蹭蹭地進宮當值。

日子一天天過去,他身上的痕跡逐漸消失,就連肩胛骨處的那個最深的咬傷都褪了血痂。 接連一個月,他的生活還和從前一樣完全沒有任何變化,皇宮深處也還是該怎樣就怎樣,宋平安這才算是慢慢地放下一顆心。

這一次,又輪到宋平安值夜,天氣回暖之後,值夜已經不再是一場煎熬,輪值結束後,宋平安還能和其他護衛一起說說笑笑往護衛營處走去。

「宋平安!」

抬頭一看,原來是隊長賈思奇,宋平安趕緊一溜小跑過去。

「隊長,有事?」

賈思奇上下打量他一眼,拍拍他的背,道:「你和我過來一趟。」

宋平安一肚子疑問,卻沒敢問,只能跟著他左拐右拐,走得差點暈頭才終於走進一間亮著燈火的屋子裡。

賈思奇一進屋就朝背對他們站立的一人拱手哈腰道:「公公,人帶到了。」這人嗯的一聲回頭,把宋平安嚇白了一張臉。

緋色袍服的人看宋平安一眼,細聲道:「哦,這個就是宋平安嗎?」

「是的,公公。」賈思奇又是一拱手,見身邊的人沒動靜,趕緊重重壓下他的身子,湊過去低聲道:「還發什麼愣,眼前這位可是司禮監大總管秦公公,不可怠慢,快行禮!」

宋平安一個激靈,撲通一聲跪在冰冷的地面上,重重磕頭下去,瓮聲瓮氣地道:「守門護衛宋平安見過秦公公。」

秦公公擺擺手,「起來吧。」

「謝公公。」宋平安慌亂地從地上爬起來。

「秦公公,不知您把宋平安叫來所為何事?」賈思奇雖然管著宋平安他們,卻也只是一個排不上級的小小隊長,平常想見到秦公公這樣的人物,也只能到宮門處站​​著等機會而已。 現在突然出現在眼前,如何能不讓他驚慌、好奇。

「也沒什麼。」秦公公一臉不以為意,「聽咱家手下的一名太監說守門護衛中有個叫宋平安的人挺實在,我呢有件事正好就得讓實在的人去辦。至於是什麼事,賈隊長你若想讓腦袋在脖子上待久一點,就最好不要多問。」

秦公公陰冷的目光斜過來,頓時讓賈思奇深深垂下頭去,敬畏地連連道諾:「公公說得極是,是小人多嘴了。宋平安的確是個實在人,就是腦子有點笨,粗手粗腳的,若有什麼過錯請您多多擔待。」

「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是、是,小人先告退了。」

賈思奇退著出去,宋平安一臉驚慌地看他,垂下腦袋的他一直沒發現,退出門外後,他還小心地把門給關上了,屋內只留下秦公公和宋平安。

「宋護衛?」秦公公笑了笑,朝宋平安走近一步。 宋平安慌得臉色更白一分。

「宋護衛,咱們玩個遊戲吧?」說罷,從衣袖處扯出一條約一指寬的帶子,「蒙上你的眼睛,帶你去一個地方,見一個人……」

宋平安再也支撐不住,驚慌失措地跪了下來,不斷地給​​眼前的人磕頭:「秦公公,求您放過小人吧,小人不想死,秦公公!秦公公!」

秦公公只是笑著,堅定地把他給拉起來,手中的帶子慢慢地舉到他眼前,聲音輕柔地說道:「求咱家可沒用,你得去求那個人!」

眼睛被蒙住,只剩一片黑暗,宋平安恐懼地想去扯,雙手卻被牢牢​​抓住綁了起來。

「秦公公——」

「噓。」有一人,在他耳邊低語,「想活命就不要說話,乖乖地,嗯?」

這句威脅,讓宋平安從心寒到腳底,再發不出隻字片語。 這一次,他是在清醒的情況下被人扛在肩上,沒過多久,臉上吹拂著陣陣冷風,不知過了多久,他被放在一個溫暖的地方,眼前的帶子被驀地扯開。

精美華富的波斯地毯盡頭,是檀木盤龍床榻,一個十七、八歲的俊美少年斜倚在一堆靠枕上慵懶地翻書,表情平靜隨意,但眉宇之間透露高高在上的凜冽,身著斜領金地孔雀羽袍服,衣服繡滿祥龍盤雲的圖案,彰顯他於這個天下獨一無二,權貴無比的地位。

被縛的雙手也被鬆開了,但此刻宋平安只能腿軟地跪坐在地上,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萬歲,人帶到了。」

秦公公上前一步,立於宋平安身前,謙卑恭敬地朝榻上少年拱手施禮。

少年頭也不抬,雙眼仍留於書中,只稍稍舉起一手朝他揮了揮,秦公公得令,弓著腰退下。

當偌大的宮殿中只剩下宋平安和少年二人,宋平安這才慢慢回過神來,可仍然僵著跪坐在地上,一動都不敢動,甚至連呼吸聲大些都會害怕。 少年仍然專注於手中的書,看完一頁再翻過一頁,像是沒發現他的到來。

寂靜的空氣中,翻頁的聲音都顯得刺耳,宋平安除了開始的第一眼,就沒再有勇氣看向不遠處的少年,視線一直垂在眼前地毯的圖案上,努力平復跳得飛快的心跳,顫抖地無言著。

「起來。」

在宋平安跪得腿麻的時候,空氣中清晰的傳來一道清冷的命令。 宋平安猛地抬頭,少年依然在看著手中的書,剛剛的那一聲彷彿是自己的幻覺。 宋平安沒有起來,反而把頭垂得更低……

「起來。」聲音再次傳來,這次,更冷,更清晰,「不要讓朕說第三次。」

宋平安只能顫巍巍地從地面上站起來,努力好久,才算是站穩。 靜謐得讓人恐懼的氣氛中,宋平安覺得自己應該說些什麼,「小人……小人……宋平安……見過皇……」

「衣服脫了!」

顫抖的話還未說完,又是一次無情的命令撞了過來,宋平安的身子不由晃了晃。

宋平安沒動,聲音更是顫抖:「皇……皇……」

「你是在考驗朕的耐性嗎?」少年皇帝終於抬起頭,冰刀般的目光直直射過來,一段一段凌遲宋平安的心。

宋平安再無話,咬咬牙,伸手開始扯開衣服上的帶子。 已經入春的天氣漸漸回暖,衣服不用穿得太多,沒兩下,宋平安的身上就只剩下一件薄薄的單衣,正猶豫著要不要繼續脫掉,少年皇帝無情的聲音又傳了過來:「脫光。」

也就是一咬牙一閉眼的事情,宋平安發狠地扯開帶子再拉下單衣,身上,頓時不著片縷。

「過來。」

宋平安抬頭看了看皇帝手指的地方,心一橫,走到床榻跟前站定,卻沒敢睜開雙眼。 眼睛雖閉著,但他能仍敏感地察覺少年從頭到腳仔細審視的目光……

「背過身去。」

宋平安依言照辦,頓時,讓背脊發寒的目光在他背後四處留連。 身後傳來一陣窸窣聲,很快,一片溫暖包裹住宋平安,炙熱而熟悉的氣息從腰部一路移到背梁處,較一般男性白皙許多的修長雙手同時慢慢上移,最後停在他的胸前。

宋平安的身體情不自禁地顫抖——

「你冷嗎?」少年清冷的聲音在背後響起。

「回、回皇上……不冷……」說不冷的人連聲音都顫抖了。

「那你為什麼在發抖?」

「小、小人……」宋平安回答不出來。

「你怕朕?」

宋平安無聲了,身體抖得更厲害。

「哼。」少年輕哼一聲,鬆開了他,身後又是一陣細微的聲音,不久,少年皇帝的聲音又傳來,「轉過來。」

宋平安轉身一看,尊貴無比的帝王微微分開雙腿坐在床沿把自己夾在中間,整個背安穩地靠在高靠墊上,一派慵懶,卻仍不掩帝王威嚴。

「跪下。」

宋平安默默地照辦,這一跪下來,自己的臉正好對著皇帝的胯間,目光一個不經意地掃過,驚駭地發現那裡的某個部位已經囂張地聳立。

「既然你害怕,朕今天就放過你,不過,你得用嘴幫朕弄出來。」

宋平安抬起嚇白的一張臉,驚慌地道:「皇、皇上——小人、小人——不能——」

「不能?」少年皇帝挑起一邊的長眉,抿起唇,笑得森冷,「不能的話,朕就只能讓你用身體服侍了,不過在服侍朕之前,照規矩你得先把身子清洗乾淨。你之前洗過一次了,還記得嗎?為了把那裡洗乾淨,要把水灌進肚子,然後再排出來——朕當時就在旁邊看著,一定很難受吧?宋護衛當時的表情真是撩人,被折磨著全身顫抖,一直哭著忍耐。呵,此等美景,朕的確不介意再看一次。」

「皇、皇上……」在皇帝的引導下,回憶起當時的痛苦,宋平安更是無助,只能用乞求的目光看著眼前高高在上的人。

靠在墊子上的人被他看得目光變黯,聲音也低沉許多。

「二者選一,你決定吧。」

宋平安掙扎的結果,是終於伸出手,可在快要接近時,又產生了退縮之意。 一直靜靜等待的少年眼睛微微一瞇,驀地扯過他的雙手把他的身子壓向自己的胯下。

少年身上獨特的麝香眨眼之間把他包圍,鼻尖甚至接觸到了那個滾燙髮硬的部分,宋平安下意識地想逃,更被壓得緊窒。 他用的是蠻力,但少年用的卻是四兩撥千斤的巧勁。

那個近在嘴邊的硬塊壓迫著他的臉,讓他不敢開口說話,深怕它就會這個樣子鑽進來。 少年一手抱住他的腦袋,一手撫著他鬢角的發,低頭看他的細長雙眸透出誰也看不懂的深意。

「若你乖乖聽話,朕保你無事,反之嘛……」一直在撫著頭髮的手移到了脖子上,輕輕地貼著皮膚上下滑動——

在這樣的威脅下,宋平安再不敢有任何掙扎的念頭,最終還是顫著手解開少年的褲頭,讓被壓抑在其間的巨大慾望解放出來。 他盯著這個曾經在自己體內馳騁的小獸,害怕地咽了嚥口水,可還是在腦袋上壓制的手威脅性地輕拍下,張嘴把它慢慢吞進嘴裡。

入口就是衝鼻的男性獨特的氣味,忍著含下去,到達他認為已經最深的地方時,直立的柱狀硬塊也不過只被含入一小部分。 「還不夠深。」耳邊傳來低沉的聲音,讓宋平安嗚咽著,無奈地繼續往裡吞。 可是還不夠,遠遠不夠,但少年早就失了耐性,按緊他的腦袋,下身用力一挺,把慾望全部沒入他的嘴裡,直接頂到他的咽喉。

這樣的姿勢讓宋平安痛苦地掙紮起來,只是全被少年輕易地制止了,一直保持這樣的姿勢,完全沒有鬆手的意思。 宋平安只能讓自己努力適應,嘴被封得密不透風,只能狼狽且艱難地用鼻孔呼吸,陣陣凌亂的氣息直接噴灑在黑色草叢裡的皮膚上。

少年的身子不由繃緊了些,他緩緩鬆了勁,沉著聲一個一個的命令道:「要這樣深才行,現在,用舌頭舔,想像怎樣才會令你舒服就怎樣舔——若不能讓朕射出來,你就一直保持這個樣子吧!」

此時此刻,完全自暴自棄的宋平安只能艱難地開始舔舐嘴裡的男性,他沒經歷過這樣的事,技巧無比生澀,胡亂舔弄還是讓這個巨大的肉塊又硬了些許。

年輕的皇帝不再說一個字,只是用深沉的雙眼一直盯著他看,外表看似平靜,但逐漸粗重的氣息透露了他的情亂。

不知是皇帝的忍耐力很好,還是宋平安的技巧真的太差,他一直努力到舌頭髮麻,下頷酸疼,嘴裡的肉塊都沒有宣洩出來的意思。 在恥辱和無奈的雙重折磨下,他微微紅了眼眶,粗笨的一個男人,看起來還真有幾分楚楚可憐。

「嗚、嗚……」

因為嘴裡插著這麼巨大的東西一直合不上,從他的下唇滴出來的口水早在跪著的膝蓋之間聚集成一個小小的水窪,他的雙手撐在少年的雙腿根部,無意識地抓緊褲子上的布料。 嘴酸得太厲害,他原只是下意識地想收攏雙唇,不料這一收緊的舉動便讓一直沒動靜的人猛然顫了一下,隨即用力按下他的腦袋,一陣劇烈的抽搐過後,一股濃烈的濁液如數噴在他的喉嚨深處。

宋平安被嗆得難受,用力地想推開壓住他不放的人,可這人一直到他的臉被嗆得通紅才肯放過他。 頭部一獲得自由,宋平安立刻趴在地毯上,用力地咳嗽,想把嘴裡的腥濁液體吐出來。

「你敢吐出來,朕就再灌進去!」

清晰傳至耳朵裡的脅迫話語讓他嗚咽著摀住嘴,艱難地把嘴裡的東西吞嚥下去。 當年輕的皇帝抓住他的手臂把他扯起來時,看到他發紅的眼睛裡已然掛著晶瑩的淚。

皇帝的表情頓時變得柔和,他伸手一指揩去宋平安眼角的淚,低聲道:「這些事情,習慣就不會難受了。」

習慣? 宋平安渾渾噩噩的腦袋因為這個詞愣了愣。 也就是這麼個恍神的工夫,他被皇帝一把拽到榻上整個身子壓上來,半軟的男性在他臀部蹭了蹭就立刻硬了起來。

「皇、皇上——」

宋平安劇烈地掙紮起來,但都被一一壓了下去,少年帶著獨特香氣的氣息在他頸間噴灑。

「朕今天不會進去,就是摸摸你。」

說罷,用手夾緊他的雙腿,勃發得囂張的慾望插入他夾緊的大腿根部,用力地抽動起來。

被一直摩擦的地方正在股間下面一點最柔軟的皮膚,離極其脆弱的男性很近,儘管側伏著看不見身後的人,但這個地方被別的男人的慾望抽動,反而讓宋平安羞恥得只能用力閉上雙眼,掩耳盜鈴一樣逃避。

身後的少年身體緊緊貼住他的背,粗重炙熱的氣息不停地噴灑在他的頸背上,不輕不重地撩撥,令他全身難以自禁地豎起寒毛。 一個月前經歷過極致痛苦與快意的身體同時起了變化,這個變化讓宋平安更是羞恥得欲一頭撞死。

在他身後的人很快便發現了他的變化,慢慢停下抽動的行為,似乎在他耳邊愉悅地笑了一聲,扶住他腰側的手覆上那個羞澀站起來的小東西。 讓宋平安貢獻出第一次的那名妓女也做過這樣的事,但當時留給他的感覺並不是很強烈,也就比自己動手刺激一點。 但當少年和女人一樣滑膩卻更有力的手覆上去的時候,只輕輕握住再在頂部用指腹滑過,電擊一樣的顫栗瞬間讓他眼前一片空白,整個身體繃直起來。

「皇、皇上——」

「別動!」

太過於刺激的感覺讓宋平安伸手去扯覆在自己身下的那隻手,可很快就被身後的少年嚴聲喝止了。

宋平安不敢再動,任由少年的手在自己身下搓弄,無法否認,后宮佳麗三千的年輕帝王的確擅於此道,卻不知道只要他願意就有無數美男佳麗主動上前侍候的帝王,是不是也像今天這樣會給別人動手宣洩。

宋平安是想不到,也不敢想,更沒法想,在少年皇帝嫻熟高超的技巧下,他腦裡什麼都不剩,呼吸早已亂了,粗重的喘息聲聽起來淫亂不堪,宋平安緊緊地繃直雙腿,眼前就要到達頂點——然後在最後一刻被硬生生扼制。

「皇……」

眼看就要爆發的慾望被突然制止的感覺並不好,他無力地睜開泛紅的眼睛,透過霧濛濛的眼睛想看清壓在身上的人,耳邊這時傳來一道清冷中透露幾分沙啞的聲音。

「等朕一起。」

在他大腿根部停下的沉甸甸的慾望又開始抽插起來,一點一​​點把宋平安的身體往床榻的深處撞去。 前後被夾擊,宋平安連呼吸都變得困難凌亂,只能睜著一雙染上霧氣的雙眼失神地望著牆面上栩栩如生,彷彿下一刻就會騰空而起的神龍木刻……

隨著抽動的頻率加快劇烈,少年突然一口咬上他的頸背,尖銳的疼痛直衝腦門,在刺激過度的驚喘聲中,宋平安和他一起顫抖著出來了。 宋平安射在了一直包覆他的手掌裡,而少年在他大腿處留下一片濕熱。

兩個人無力地躺在榻上喘息,宋平安意識清醒後仍不敢動,從頭到尾他都沒敢忘身後這個人權傾天下、尊貴無比的身分。

貼著他身後的人突然離開了,須臾,一樣柔軟的東西在輕輕擦拭他的大腿,宋平安低頭一看,他們高高在上的帝王正在用一塊質地上乘的布擦拭自己留在他腿上的東西。

宋平安這一看,嚇得哪還躺得住,趕緊想爬起來。

「皇、皇上,讓小人自己來……」

「給朕躺好!」

少年秀眉一擰,冰冷的目光輕輕一掃,就足以令他再不敢有任何動作,強忍著內心的恐懼躺回去。

擦拭好久,少年才終於把手中的布丟開。 他沒有叫人進來伺候,胡亂地將外袍扯下來後同樣丟在地板上,穿著一件貼身柔軟的褻衣靠近宋平安裸露的身體,然後扯過整齊疊放在裡面的錦被蓋在彼此身上,什麼話也不說,雙手環過宋平安的腰身,躺下抱緊。

「皇上……」

宋平安還是忍不住開口了。 他以為事情結束後就能離開了,可現在的這種情況是怎麼回事?

「住口。」

冷冽的聲音嚇得他趕緊閉上嘴。

「躺好,閉上眼睛,睡覺!」

少年是這麼說的,也是這麼做的,說完後他緊緊貼著宋平安的身體,再沒有任何動作。 平穩的呼吸聲在他耳後響起,發燙的氣息不斷地噴灑在頸背處那塊被咬傷,還在微微刺疼的地方。

腰身被緊緊抱住,貼近後背的胸膛每次起伏他都能清晰感覺,這樣的姿勢躺著,很不適,也很不安。 宋平安連呼吸都小心翼翼,他僵硬著身體,強忍著,不斷催眠自己,忍一忍就過去了,反正這種事情也不會經常發生……或許,也就是這一次。

忍耐、忍耐……就這樣不斷於心中重複,的確有睡前數綿羊的效果,很快,經過一番折騰身心疲憊的宋平安沉沉地睡了過去。

這個時候的他並不知道,從此以後,他不得不習慣和這名少年相擁入眠,習慣他的吻,習慣他的佔據,甚至變得對這一切,眷戀不已。

第三章

說起現在的這個皇朝,就不得不說起它的開國皇帝順安帝。

在洪水中失去妻子,在瘟疫中失去孩子,最終被逼得走向造反的道路,這位有勇有謀的男子歷經十一年,最終成為新皇朝的統治者。 這位曾經失去家人的男人,在連年的戰亂中偶遇一名不算漂亮卻聰慧有加的少女,愛上她並娶她為妻,而她,最終成為母儀天下的皇后。

可惜好景不長,順安帝稱帝不過半載,就在戰爭中留下的傷口惡化下死去,留下一個不到六歲的幼子和年輕的皇后。

順安帝死了,但他卻留下一堆爛攤子。 外敵時不時入侵騷擾,而朝廷之中,多少和他一起打江山的官員將領更是功高震主,囂張跋扈,年幼的君主和年輕的太后猶如夾在一群惡虎之中。

最終年輕的太后委曲求全,把皇帝的實權分交給各個對皇位虎視眈眈的官員大將,以保他們母子二人平安。

從此以後,這個皇朝就陷入一個詭異的製度之中,統治天下的權力不屬於高高在上的帝王,而是朝廷二文二武共四位輔政大臣,皇帝成為擺設,甚至逐漸廢除上朝的製度。

逐漸長大的崇寧皇帝得知這個悲哀的事實後,整日鬱鬱寡歡,年僅十九就抑鬱而死。

他的母親也就是皇太后,那一天撲在兒子的遺體上哭了整整一天,出來之後,叫過還沒來得及冊封皇后的媳婦,抱過才一歲大的孫子,咬牙道:「此仇,老身,必報!」

痛失兒子和丈夫的兩個女人,把所有的希望都寄託在了幼小的孩子身上。 在先帝逝後一年,兩歲半的孩子被抱上了皇位,面對殿內看著他露出嘲弄神色的眾大臣,這個孩子只是靜靜地轉動他黑亮的雙眼,沒有哭,也沒有說話。

這個兩歲登基的皇帝,就是當今皇帝,隆慶帝,年號開元。

隆慶帝所統治的年代,是這個皇朝繁盛的真正起點,後世子孫稱讚他功績的同時,他的種种血腥手段也被人詬病。 但無法否認,在為了奪回屬於帝王的權力時,所有血腥而殘忍的手段才是最快捷且斬草除根的。

史學家們都同意一點,那就是隆慶帝身後的兩個女人,對他的影響甚鉅,她們不是他所有后宮佳麗中的任何一名,她們一個是他的祖母,一個是他的母親。

隆慶帝終其一生,對這兩個女人都是又敬又愛——又恨。 隆慶帝十六歲就透過種種手段奪回了自己不容侵犯的皇權,然而直至年近而立,他才終於擺脫這兩個女人的控制。

年過半百的某日,午夜夢迴,他起身對身邊的近侍嘆息:「生我者,太后,養我者,太皇太后,世間,再無人比她們了解朕。」

因為了解,才會又敬又恨,因為了解,這一生,為了奪回皇權,為了在無情與血腥的爭端中活下去,他被這兩個人逼著放棄了很多東西。

後人對隆慶帝的評語是文武雙全,睿智決斷,是漫漫的歷史長河中一位無法被忽視的英武帝王。 這位帝王和其他皇帝一樣有眾多嬪妃,甚至也有不少男寵,他看似博愛,又看似無情,然而記錄在冊的皇太后曾經的一句戲言卻道破天機。

「天下​​平安否,獨因一人,一人平安否,且看且待。」

天下是否平安繁盛,都看皇帝能不能勤心朝政,要看皇帝能不能勤心朝政,就要看另一個人了。

那個人是誰? 居然能左右帝王的心? 可是不管後世人們再如何翻閱史書記載都得不到任何頭緒,只能知道有此一人,讓這位在歷史上留下濃墨重彩一頁的英武皇帝日夜牽掛。

太皇太后是位深謀遠慮的女人,也是隆慶帝這一生最為敬佩的人之一。

在他們孤兒寡母腹背受敵的時候,她選擇把皇權分交給當時威望最高、野心最盛、領兵最多的二文二武四位大臣,並不是無心之舉。

自古,文官武將從來都是相看不順眼,文官斥其胸無點墨野蠻行事,武將罵其紙上談兵百無一用。 選擇把皇權各自分交四位文武大臣,目的之一就是加劇他們兩派的對立。

其二,這四個人都一樣野心勃勃,不甘屈居人後,即使表面上把酒言歡,其樂融融,暗地里為了削減對方的勢力,達到最終目的,一定會想盡辦法相互動手腳使絆子,置對方於死地。 不管最後成功的人是誰,他都首先要和對立的一派明爭暗鬥,事後,還要與同一派的另一位大將或官員爭奪剩下的權力。 即使贏了,這個人也必定要付出相當大的人力財力,屆時,身心疲憊的他將要面對的是早已經蓄勢待發的皇室!

其三,之所以選擇把皇權分交四個人而不是這四個中的任何一個,最重要一點,就是怕其他三人選擇聯合來對付這一個人,這是一個需要四個人才能完成的大戲,缺一都極有可能步入敗局。 對於已經沒有退路的當時的皇太后而言,她只能小心再小心。

當把皇權分交出去後,朝廷上下的每一步發展都如這個聰明的女人所料,文武兩派的對立逐漸明顯,他們挖空心思想整倒對方,完全沒精力去顧及皇室,更沒想到這對孤兒寡母還能翻出什麼花樣來!

是的,只要這對母子能等,低調的等待,成功的腳步總有一天會朝他們邁來。

可是唯一的親生骨肉的病死讓這位原本冷靜的女人瘋狂了,她對天發誓,她要報復! 她再也等待不下去,時間每過一刻都是煎熬,她要親眼看著逼死自己兒子的人一個一個死去,她要他們統統陪葬!

這個女人把所有的希望放在了當時年僅一歲的孫子身上。

隆慶帝登基的那一天,來朝拜新帝的群臣居然不足十人,而到來的這些大臣之中,更多的是來看熱鬧,看這個娃娃皇帝會不會在朝殿之上哭出來— —沒有人把沒有皇權如同傀儡般的皇室放在眼裡。

太皇太后知道這個消息,冷冷地笑。

史書完全沒有記載,野史也只是寥寥幾句,幼帝垂髫之齡,已通武藝,已通四書。

一個不到八歲的孩子,已通各種武術,已通連當時的讀書人都背得艱澀的四書五經,是需要何種堅持和毅力?

換現在的話講,這孩子肯定接受過斯巴達式的教育,何其殘忍也何其痛苦。

隆慶帝從未在人前吐露小時候的經歷,但有記載,他有厭睡之疾,時常輾轉難眠,睡後也會皺眉囈語一夜不寧,若無人陪同入睡這種情況會更為嚴重。

在四位都想稱王的大臣將領被隆慶帝逐一滿門抄斬或誅九族之後,太皇太后從此不問政事,潛心禮佛,對自己這唯一的孫子,她總是不住嘆息,仇恨已往矣,對錯分不清。

仇恨已了,然而當初的選擇,是對,還是錯?

這些都是歷史留給後人的種種疑問,當時的宋平安自然都不知道,這個時候的他,正陷入深深的憂愁之中。

於是,他上茅廁的時候苦著一張臉,吃飯的時候苦著一張臉,就連當值的時候——也苦著一張臉。

和他關係比較好、同樣是一名護衛的唐青終於看不下去了,趁換人休息的時候,他走過來用手肘撞了一下他的腰,問道:「宋平安你一整天苦著這張臉幹嘛?掉銀兩了?」

宋平安摸摸被撞疼的腰,搖搖頭沒說話,依然苦著一張臉。

見他這樣,唐青想起一件事,先看左右沒人,才湊近壓低聲音道:「難不成昨天賈思奇單獨叫你去,是讓你幹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去了?」

背後說人壞話這種事宋平安可沒幹過多少次,一聽他這話,立刻慌得連連搖頭:「沒有沒有,你別瞎猜,隊長他人挺好的。」

「那你幹嘛一整天都苦著個臉?好像誰欠你銀兩似的。」唐青不明白了,睨他一眼,把手塞進袖子裡暖和暖和。

一想起某件事,宋平安臉色更沉重了,他本來就挺老氣橫秋的一張臉,再這麼一擺臉色,就顯得更老成許多。

「我昨天……算了,什麼都沒有。」

本來就是難以啟齒的一件事,再加上對方是難以啟齒的人,口齒愚笨的宋平安只覺得有苦難言。

看他這副模樣唐青更為好奇,正待仔細追問,通向皇宮深處的路上突然傳來急匆匆的馬蹄聲,不久果然出現好幾個人。 唐青一看,趕緊把宋平安拉到一邊,對著這幫一看穿著就知道品階不低的公公和侍衛彎腰施禮,等到他們走過才敢稍稍抬頭。

只見這幫人走到城門前,帶頭的公公舉牌高聲道:「開宮門,奉旨出宮辦差!」

等到身分較長的護衛隊長上前確認令牌,才叫人把緊閉的宮門打開,又是一陣風似地刮過,這幫人消失在了宮門外面,而偌大的宮門隨即又緊緊合上。

這本來早就是守門的護衛們司空見慣的事情,但唐青卻對此流露出非同一般的好奇。

「才剛到寅時,皇上是怎麼了,火急火燎地派人出宮辦事?」

唐青對此事好奇,是以為又有大事要發生,因為奪權案的序幕也是在清晨發生的。

當時也是他們守的門,皇室在皇宮深處暗地裡栽培的數千精兵幾乎是一夜之間傾巢而出,把正為慶賀六十大壽的開國元勳,掌握全國二十萬兵力的虎威將軍的府邸給揭了個底朝天。 據聞當時將軍府齊集了不少將軍的幕僚,奢侈得讓人咋舌的宴席上,大多數人早已經喝得不省人事,被綁起來都不知道。

皇帝對這件事雷厲風行,被打入大牢中的將軍府上下還罵其不自量力自掘墳墓,因為將軍在外帶領二十萬大軍駐守邊疆的親信得知消息,一定會攻打皇城讓他吃盡苦頭! 十六歲的皇帝聽聞只是扯嘴冷笑,叫人把將軍的這名親信的頭顱交給他們看,當即讓他們啞口無言。

沒有人知道他是怎麼辦到的,但他的確辦到了,在所有人都看輕年幼的他的時候,他已經把一切都深埋在心底。

虎威將軍最後的結果是被凌遲,這位曾經當著部下的面捏著八歲幼帝的臉說他是小奶娃兒好欺負的老人的家人,被誅九族。

序幕一旦拉開,這場戰爭除非你死我活,否則沒有停止的時候。 最終,早有準備,早就佈局一切的人贏得了勝利,皇帝拿回了屬於自己的權力,而菜市場門口的地皮則被鮮血染紅了一層又一層。

當時,沒有涉及奪權案事件的百姓無盡唏噓,人人自危,而更是一點都不沾邊的皇宮護衛們,則時不時拿出來提一提,警戒之餘,也更敬畏位處皇宮內院的他們的帝王。

這個事件才過去一年多,染血的地面似乎還瀰漫血腥之氣,現在又是在相近的時間出現緊急出宮的事情,如何不讓人好奇,擔心,怕,又出什麼大事……

唐青的話讓宋平安多了一份心眼,他沒有像唐青那樣想太多,而是單純地認為,大清早就派人出宮,肯定是有要事,既然有要事,那麼就代表,今天的他是平安的?

沒錯,宋平安今天一天煩惱的事情就是這個!

昨天被少年皇帝抱著睡了將近兩個時辰,等他醒來時榻上只剩他一人。

秦公公進來什麼話都不說,叫他把衣服穿好,接著又把他眼睛蒙上把他扛回護衛營附近。

等秦公公要走時,他猶猶豫豫地說,皇上還會不會再找他時,秦公公只是看著他露出高深莫測一笑,道:「你說呢?」說完,秦公公便走了,留下宋平安苦惱地思索皇帝還會不會找他。

第一次還可以告訴自己事情過去了,第二次還這麼想就是自欺欺人了,皇上為什麼會找他,而他最後的下場會如何?

值夜的時間是三天,昨天才是第一天,知道還剩下兩天,著實讓宋平安心有餘悸。 猜想今天自己不用再經歷那種恥辱和痛苦交加的事情,這一天都在苦惱這件事的宋平安聽到皇上派人出宮的這件事時,的確是鬆了一口氣。

這就是宋平安,他只是一個再平凡不過的人而已,他不會思考太深遠的事情,只要眼前沒事,就能得過且過的生活下去。

而平凡人和高人的差距,在於他們沒有深謀遠慮的本事,高人善於未雨綢繆,平凡人就只能應付種種突發事件。 老天爺喜歡開這樣的一個玩笑,就是在人們以為可怕的事情終於過去,接下來總算可以高枕無憂的時候,讓更大的刺激降臨。

以為今天自己會安全後,宋平安總算是緩了臉色,有了和唐青說說笑笑的心情,兩人走著走著,宋平安倏地被藏在暗處的一道黑影給拽沒了。

唐青絲毫沒有發覺,自顧自說著話朝前走,走了一陣發覺宋平安一直沒應聲,好奇轉頭去看,咦,人呢?

唐青也是個被皇宮里三層外三層的森嚴守衛給麻痺的人之一,他壓根沒想到宋平安是被人擄走了,而是一拍腦門,笑道宋平安這小子肯定是內急憋不住急匆匆找地方解決了。

說完,他扭身繼續朝護衛營處走去。

而此刻,宋平安正被擄人的秦公公死死摀住嘴,瞪大一雙震驚的眼睛,完全發不出任何聲響。

秦公公側耳傾聽唐青的腳步聲走遠後,才放開宋平安的嘴。

「皇上要見你。」

秦公公也不多廢話,直接從袖子裡扯出讓宋平安既熟悉又心有餘悸的蒙眼睛的帶子。

「秦公公——」宋平安一見這架勢,頓時慌亂不安地欲跪下來乞求,卻被秦公公一把抓住肩膀給攔截了。

「宋護衛,咱家還是那句話,你求咱家可沒用,你要求就去求上面那位。」

指了指天空,秦公公說完後,拿起帶子不容反抗地蒙住宋平安的雙眼,最後在他腦後牢牢的打個結。 注意到宋平安的恐懼,秦公公好心地提醒他,「宋護衛,別怪咱家事先沒告訴你,那位爺今天心情可不好,你伺候的時候可得千萬小心。」

心情不好?

這句話才在宋平安不擅於思考的腦袋裡轉一個彎,人就已經被放在溫暖的宮殿裡,蒙著眼睛的帶子也被解開了。

「萬歲,人帶到了。」

「你退下。」

「小的告退。」

秦公公同樣是退著一步步無聲地離開,當大門合上的聲音響起,宋平安驀然驚醒,猛地往鋪著地毯的地板上跪。

「小人宋平安叩見皇上,吾皇萬歲萬歲——」

「起來!」

硬生生截住宋平安的話的聲音冷入骨髓,讓他情不自禁一顫,再發不出任何聲響。 這一聲之後,殿中寂靜得令人不安,宋平安遲疑片刻,還是磨磨蹭蹭地站起來了。

「過來!」

似乎一直在等這一刻的人還沒等他站穩,冷洌的聲音又響起。 宋平安戰戰兢兢地稍稍抬頭一看,頓時明白過來,秦公公的話是真的,皇上今天的心情,非常不好。

看過少年皇帝昨天倚在床榻上一臉隨興翻書的樣子後,就算宋平安腦袋再笨,也能對比出來今天的他和昨天有何不同。

今天宋平安被帶到的地方是類似處理政事的大殿,少年皇帝坐在高高的書案後面,身上還穿著與大臣議事時穿的朝服,此刻正擰起眉青著一張臉盯住案上一張完全攤開的圖紙,連一眼也沒掃向宋平安這邊,儘管不聲不響,但他周遭流露出來的冰冷氣息足以讓人退避三舍……

這時候過去? 再怎麼遲鈍還是會有自保意識的宋平安很不確定,可就在他猶猶豫豫拖拖拉拉的時候,皇帝很不耐煩地冷冷瞥過來一眼,也不用說一個字,就讓宋平安嚇得不得不趕緊走過去,在書案前站定。

「站到這來!」

皇帝指了指身邊的位置。 宋平安一看,忍不住結舌,可最終還是敗在他冰冷的目光之下,一步一步挪到他身邊,只不過雙腳忍不住地在打顫。

宋平安才靠近,皇帝驀地放下手中的東西,在他的心跳到嗓子眼的時候,攔腰把他拽到自己的腿上坐下。 宋平安慌得止不住地掙扎,可是環在他腰上的雙手如同銅牆鐵壁般牢不可破,不管他如何努力都是徒勞。

「皇、皇上……請放開小人……這、這於禮不合……」坐在龍腿上,他會遭天譴的! 此時此刻,慌得腦袋只剩一團漿糊的宋平安完全忘了他連龍床都睡過,​​連更加不合禮數的事情都被迫做過了。

「去他媽的於禮不合!」

非常之市井化的一句話從一個意想不到的人嘴裡猛然冒出來,讓宋平安委實嚇了好大一跳,甚至有些不可置信地想扭頭去看一直不敢正眼直視的人。

「別動,讓朕抱一抱。」

身後的人制止了他的動作,環住他的腰的雙手更是用力,像是要把他嵌入身體裡一般。 宋平安感覺到他把臉貼在了自己的背上,幽幽響起的話讓他一直恐懼不安的心奇異地平靜了下來。

似乎在一瞬間,身後的人不再是一個冷酷無情高高在上的帝王,而只是一個十七、八歲,受盡委屈的少年。

因為少年在這個剎那之間,或者是無意中流露出的脆弱造成了宋平安的幻覺,​​讓他這個老實人的善良脾氣發作,竟然在不知不覺之間,把手撫上交疊在他小腹上的——龍爪。

這不得不說是一項無心之舉,要知道,若是老實傻氣、認死理的宋平安此時還有一丁點的常識,給他一萬個熊心豹子膽他都不敢這麼做。 因為在老百姓心裡,皇上就是天子,是高高在上的真龍現世,是掌握世間百姓生殺大權的君主,是他們這些凡夫俗子不可隨意親近的人。 正所謂伴君如伴虎,誰知道你摸一摸龍體,拽一拽龍鬚會不會導致龍顏大怒,而陷自己於萬劫不復之地呢?

宋平安怎麼說也好歹是小老百姓一名,當然也有這樣的常識,至於他現在這種看似自掘墳墓的行為,只能說,他昏頭了。

不過,他這麼主動一摸,似乎讓抱著他的人輕微地顫了一下,但終究什麼話也沒說,抱著他的力道又是加了幾分。

身後的人一直很平靜,因為對方一時流露出來的脆弱而漸漸解除危機感的宋平安,眼睛不經意地掃向攤開在書案上的圖紙上。

宋平安完全不識字,他只看得懂圖上畫的是連綿的山,和一條長長的河流。

「平安,你知道這是什麼嗎?」

「不知道,我——呃,小人不識字。」在緊要關頭,宋平安這才忽然想起身後的人的身分,放在對方手上的手也立刻驚慌地收了回來,這時的他,完全沒注意到皇帝竟在直呼他的名。

「這是地形圖。」

皇帝把下巴支在他的肩膀上,一手握住他收回去的手,抓緊,讓他不能逃也不敢再逃,隨後皇帝取他的一指放在地形圖上的兩個字下面,道:「這兩個字念潼關。」

宋平安不由雙眼一亮:「小人知道,是我們國土的最西端。」

「對,潼關,域外的西狄人又稱它為哈蘭其,意思就是易守難攻的地方。這個地方原本是由虎威將軍鄧克親自駐守,他雖然是個狂妄傲慢、見利忘義之人,但不得不承認,帶兵征戰的能力目前朝廷上下還真沒有一人能比得上他,而他培養出來的親信能力也相當不錯……只可惜他的野心不小,他要的不僅僅是他所帶的二十萬大軍,不僅僅是虎威將軍的功勳,而是朕的皇位,所以朕唯有剷除掉他——」

這時皇帝撇嘴自嘲一笑:「朕成功了,而一直被鄧克壓制的西狄人得知這個消息,算好時機派出大軍進攻潼關。而朕派出去帶兵的人一個個都是草包,一點用都沒有,你知道嗎?半個時辰前,朕剛剛得到消息,潼關失守了。」

「皇——」這個消息讓宋平安啞然失聲,很快,他又吃痛地皺緊了眉,「皇、皇上——」

少年皇帝突然緊緊抓緊他的手,像是要把他的手骨掐碎一般用力,宋平安痛得差點失聲叫出來。

「是啊,朕贏了,朕終於奪回了皇權……可現在,朕會後悔嗎?會後悔嗎?」

宋平安手疼得全身顫抖的時候,不經意之間瞥見少年漆黑眼中一閃而過的痛苦,​​他的心微微一揪,不假思索地大聲說道:「皇上,欺負了我們的人,我們就再打回去,沒什麼可怕的,只要人還活著,就還有機會!」

掐緊的手勁突然一鬆,宋平安趕緊趁這個時候把手抽回來,只來得及略略看一眼被掐得青紫的手,就把全部注意力放在似乎失神的少年身上。

少年皇帝看似在發呆,目光一直注視書案上攤開的圖紙上,須臾之後,他突然大笑起來。

「哈哈,欺負了朕的人,就再打回去,沒錯,絕對不會放過,絕對!」

說完後,皇帝似乎平靜了許多,他深深看一眼平安,然後伸出手握住他剛剛被掐的那隻手,輕輕撫過被掐出痕蹟的手,輕輕地問了一句:「疼嗎?」

宋平安一怔,隨即搖搖頭:「回皇上,不疼。」

皇帝忽然一笑:「不疼?那好,一會兒朕讓你全身上下都疼起來。」

以宋平安這樣的榆木腦袋,聽到這句話的頭一反應,是他做錯事或說錯話了,所以皇上要懲罰他,因此他才全身上下都疼。

於是乎,他的身體比腦袋還快地從皇帝懷裡爬出來撲通跪到地上,驚慌地不斷求饒:「皇上,小人手笨腦袋笨,說錯什麼話做錯什麼事還請您不要見怪,皇上,求您饒了小人這一回,小人下次再也不敢了,皇上……」

皇帝隻字不語,挑眉看著跪在地上一磕一個響頭的平安,一臉似笑非笑。

皇上一直不出聲,宋平安以為自己這次真的在劫難逃了,正當他於心底痛哭這次還能不能活著再見家裡的爹娘時,皇帝突然站起來一把拽住他的手臂,二話不說直接往殿外扯。

宋平安被他這麼一扯,以為是要被拖出去受刑,嚇得下意識地掙扎。

宋平安的力氣曾一度讓鄉鄰同僚吃驚,因為他能輕鬆扛起一百來斤的大米走上幾里路都不喘氣。 他娘總說他是隨他爹,因為他爹是轎夫,經常抬著轎子上上下下就是一整天,力氣自然不小。

因為力氣大,能辦的事就多,能辦的事多掙的銀兩自然也多,宋平安一直以自己力氣大而自豪。 但一面對眼前這位看似單薄嬌弱,連手腕都細得跟大蔥似的皇帝,他總會懷疑自己的力氣是不是變沒有了,不管他怎麼使勁怎麼掙扎對方都不為所動,讓他感到欲哭無淚。

這一次,皇帝步伐緊促地走在前頭,一隻手拽著宋平安的手腕,擔心受刑腳步怎麼也快不起來的宋平安可以算是被他拖著前進的。 一直候在外頭的秦公公於是便看到了這樣的一幕,他們家看似文弱書生一個的皇帝拖著身體壯實的宋平安,像拖一團棉花似的走得輕快,臉色都沒變一下。

眼力好的宋平安藉著夜色一下子就看到了站在不遠處的秦公公,不由得向他投去求救的目光。

秦公公當成沒看到的換了一下拂塵的位置,頭撇向另一邊,看得宋平安哭出來的心都有了。

當皇帝拖著宋平安走的身影消失在亭廊的盡頭,秦公公揮手叫來手下,低聲吩咐:「跟上去小心在殿外伺候,皇上不叫你們,不管裡頭出什麼聲音都不准進去。」

「秦公公,不怕那個人傷了皇上嗎?」秦公公身邊的小太監忍不住低聲問。

儘管宋平安的身高與皇帝差不多,但他明顯比皇帝壯了小半圈,誰一眼看過去,都覺得書生似的皇帝在力搏的時候肯定會吃虧。

「你是說,他一個小小的守門護衛有這樣的膽子敢傷了皇上?」秦公公高聲說道。

「不,公公,小的意思是,怕這人手粗腳笨,伺候的時候比不得皇宮裡受過訓的娘娘、公子們,會讓皇上不舒服。」

「哼。」秦公公冷笑,「不舒服的話,皇上會三番兩次把他弄來嗎?再說了,普天之下能傷了咱們皇上的人,怕是真沒幾個。行了,快辦事去吧。」

「是。」

秦公公身邊的小太監領命,弓著腰退下辦事去了。

看著這個小太監離去,秦公公望向宋平安他們方才離開的方向,半晌,輕嘆一口氣。

「皇上,紙包不住火,要是讓太后知道有這麼一個讓你如此在意的人,後果不堪設想。」

猶記得當年初見,皇上還只是個六歲多的小娃娃,粉雕玉琢的一張臉,卻透露揮之不去的冷漠,讓人心驚。

「你是誰?」

「回皇上,小的叫秦宜,是太后派來伺候皇上的。」

「哦,那你是母后的人。」

「不,從今天起,小的就是皇上的人。」

「那你會效忠於朕嗎?」

「小的誓死效忠皇上。」

「哼,朕等著看。」

那麼,皇上,您如今相信秦宜的一片赤誠了嗎?

清冷的夜風輕拂而來,如今已經年過百半的秦公公自回憶中醒來,轉身離去。

第四章

宋平安一直到被扒光衣服丟進浴池裡,同樣光著身子的​​皇帝把他壓在浴池邊上手指從後庭入侵他的身體裡不斷摸索時,才徹底醒悟,此「疼」非彼「疼」,只不過,他醒悟得太晚了,他身後的人早已經箭在弦上。

身為一個徹徹底底,從頭到腳和女氣完全不沾一點邊的男人,被另一個男人如此玩弄自己的身體,是怎麼都不可能忍耐下去的! 若是別人,就算是老實人一個的宋平安也一定一拳揮過去,再在對方肚子上踩幾腳以洩其憤了,畢竟兔子逼急了也會咬人的,何況是人呢。

但是這個別人若換成了至高無上的他們的皇上,結果就變成——

「皇、皇上……小的求您……放開……」

宋平安趴在浴池邊緣,不斷上升的霧氣蒸紅了他的一張臉,在身體裡的一陣一陣波動之下,他原本攀住花崗岩磚面的雙手早握成了拳,吃力得一根根青筋全都突了出來。

因為緊張和害怕,宋平安的身體繃得很緊,一隻手扶著他的大腿的皇帝輕易便感覺到了。

「身體放鬆。」皇帝鬆開手拍拍他的結實且有彈性的臀部。

埋在身體裡的兩根手指刁鑽地轉了個方向,讓宋平安不由得發出一聲驚喘,叫出來的聲音完全變了調:「不……皇上……求您放開……」

「放開?」皇帝輕笑一聲,「朕是在給你清潔裡面呢,洗乾淨了才能好好服侍朕。若是你不願意朕這麼幫你洗,還有一個辦法——」

皇帝指了指前邊,宋平安抬起沾染些許霧氣的眼睛望去,只見在浴池邊緣不遠處,放置著幾個木製的托盤,托盤裡放著各種各樣宋平安完全沒見過的東西,其中有一個類似行軍時專門用來裝水的皮製水袋,它的旁邊放著一個約一指粗兩指來長的一頭粗一頭細的管子。

宋平安看得莫名,而他身後的皇帝則故意把嘴湊到他耳邊,吐著炙熱的氣息輕聲說道:「平安,你還記得第一次洗你裡面時的感覺嗎?先是用水袋裝滿一整袋的水,然後把那根管子塞到袋口裡用繩子捆緊,接著呢,就是把那根管子細的那頭慢慢地戳進你身體裡,最後把水袋裡的水一點點灌進你的肚子裡,肚子就會慢慢地、慢慢地鼓起來——一直到你難受得哭出來了,才會停止——」

皇帝的話讓宋平安完全想起了那次肚子裡被灌滿水的恐怖感受,臉色立刻變得青白,身體也微微地顫抖起來。

皇帝用牙齒輕輕地咬宋平安的耳朵。

「平安,回答朕,你是要朕這樣幫你洗呢,還是用水袋往你肚子裡灌水?」

兩個都不想……

宋平安很想這麼回答,但一想到讓他選擇的人是君無戲言、不容置疑的皇上,他只能欲哭無淚地咬咬牙,盡力放鬆自己的身體。

「乖。」

達到目的的皇帝讚揚似地在他的頰上輕輕一吻,手下的行為卻和這個溫柔的吻相反,更是邪惡地侵犯著無比柔軟也無比炙熱的狹小甬道。 精通此道的皇帝只用兩根手指,就把平安弄得淚水不住的流出來,難耐的呻吟也是一聲接一聲。

侵犯夠了甬道內其他地方,擺著清潔的口號卻實施另一項不軌行為的皇帝終於不輕不重地按上那處,突如其來的刺激讓宋平安的身體猛地震了一下,好不容易忍耐住的掙扎又開始變得劇烈。

「皇、皇上……」

「別動。」少年皇帝一把按住他,嘴角勾起一抹坏笑,「平安你知道嗎?只要按摩這裡,不用摸前面,也能射出來哦。」

話音一落,也不等宋平安的回應,少年修長的兩根手指就專注且不停地攻擊這一處,那樣敏感的地方被如此玩弄,宋平安完全失去了力氣,軟軟地趴在浴池邊緣,只能不住地粗喘著嗚咽著,整個身子在快感加劇的同時慢慢繃緊,胯下的分身逐漸甦醒,最後腫脹得幾乎要爆開。

「嗚……皇上……」

沒怎麼經歷情事的宋平安腦子只剩一片空白,身體早在不知不覺間追隨本能,忍不住挺起腰桿去蹭池壁。 雙眼內慾望逐漸濃郁起來的皇帝牢牢地按住他的身體,不讓他動,更不准他企圖宣洩。

見他腰桿挺得更直,知道他快忍不住了,皇帝加快了動作,很快,宋平安便挺起腰,繃緊身子,低哼一聲後,抽搐著洩了出來,白色的濁液噴在溫度適中的水里,然後疲憊萬分地趴回浴池邊。

在這個過程中,皇帝慢慢抽出手指,在他失力地趴回去後,轉過他的身子與自己面對面,再抬起他的雙腿露出他的臀部,讓他早被自己肆虐得紅腫的下身袒露在自己眼前。

「這次,就先用這個姿勢吧。」說完後,皇帝一手握住自己的分身朝擴展得柔軟的穴口先是蹭了幾下,準備捅進去。

「皇上!」只要稍稍垂下眼睛就能看見皇帝粗大的男性,受刺激不​​小的宋平安不由得推拒起來。

「你都先出來了,這次該到朕了。」早就蓄勢待發的皇帝被他拒絕,不悅地瞪了他一眼。

「可、可是……」宋平安只覺得想哭,他是知道先來後到的道理,可是,眼下不是講究這個的情況吧?

沒有可是,被慾望佔據的男人是沒有理智可言的,更何況皇帝已經忍得夠久了,他朝宋平安低斥一聲閉嘴,就不容拒絕地把慾望一點一點埋入他的身體裡。 而宋平安是第一次看見身體被男人慢慢入侵的過程,情不自禁就屏住呼息,被進入的感覺莫名地更真實強烈了。

先是蘑菇頭形狀的頂部堅定地撬開柔軟的洞口,然後是粗大的柱狀莖體隨之緩慢被吞沒,被這根碩大的慾望摩擦過的肉壁會自己收縮起來緊緊包裹入侵的不速之客,當粗長的分身整個沒入時,宋平安不由得用力抽了一口氣。

「舒服嗎?」

一抬頭,皇帝正似笑非笑地看著他,黝黑的眼睛透露隱藏不住的濃郁情慾。

「皇上……」

身體裡滿滿塞著別人男性的感覺很是怪異,此刻從臉紅到腳底的宋平安的心情已經不是羞恥兩字可以道明了。

「叫朕燁華。」皇帝向來清冷的聲音此刻略微低沉沙啞。

「燁華?」宋平安傻怔怔地重複,隨即恨不能一口咬斷自己的舌頭。 他竟然直呼天子的名諱!

把他的表情全看在眼底,皇帝勾唇一笑,抱緊他的身子,動起深埋於他體內的慾望,讓原本嚇得臉色完全變了的人驚喘一聲後,不由得逐漸地沉溺進去,在有力而堅定的撞擊下,只能隨波逐流。

在冒著熱氣的池水里顛龍倒鳳似乎特別耗費體力,被折騰得第二次洩出元陽後,被蒸得像煮熟的蝦子的宋平安連動彈手指頭的力氣都沒有了,腦袋也像是被霧氣熏熟了般,遲鈍得厲害,別說思考問題,想要維持清醒都是個大問題。

反觀宋平安的無力,身子精瘦柔韌的皇帝同樣泡了這麼長時間的熱水,反而是越泡越精神。 在宋平安體內宣洩完畢,他抱著因為無力而顯得更為柔軟的宋平安的身子休息片刻,便退出來,耐心地為他清洗裡面,再稍稍清潔兩個人的身子,便抱著他從浴池中走出來。

在宋平安渾沌得厲害的腦子裡,只迷糊地感覺到自己被人擦乾了身子,送上了柔軟得如睡在雲層裡的床上。 因為實在是太累了,他也沒多想,翻個身換了個更為舒服的位置,迷迷糊糊地嘟噥一聲,臉蹭了蹭溫暖的被褥,安穩地睡了。

皇帝邵燁華一直站在床邊,把這一幕從頭到尾看了個遍,挑了挑眉,被這個成年男子十足孩子氣的睡相逗得啞然失笑。

看著熟睡的平安,皇帝向來冰冷的雙眼在不知不覺間逐漸充滿柔情,他輕輕坐在床沿,曲起一指輕輕刮著平安的臉頰。

「平安,你還記得嗎?記得八年前,那個餓得受不了,去偷你的燒餅吃的男孩……」

八年前,宋平安剛剛入宮不久就被派去值夜,當時他還是巡視皇宮城牆的小小守衛,他娘知道他正是長身子的時候,給他烙了好幾個燒餅包好塞進他懷裡,讓他值夜餓了時可以摸出來吃幾口。 老實人一個的新兵宋平安時常被老兵到處使喚,那時候,皇權還在四位輔政大臣手中,皇宮通常都被冷落忽視,守衛自然沒有現在這麼嚴格。 老兵把巡視城牆的責任全交給宋平安,他們則跑去打牌賭錢了,傻氣的宋平安老老實實地一個人繞著偌大的皇宮城牆巡視。

有一次,他覺得餓了,坐在寬大無人的石階上掏出燒餅正要吃時,前方忽然傳來聲響,警戒性很高的宋平安高呼一聲:「誰!」立刻放下手中的燒餅跑過去查看。 可過去仔細一看,卻什麼都沒發現,當他摸著腦袋百思不解地回來時,發現自己的燒餅不見了!

肚子正餓得咕咕叫,燒餅卻不見了! 當時他沒想到是被人給偷了,第一反應是被野貓給叼走了。 帶著幾分氣惱的他趕緊去尋,不久後,藉著月夜,他發現某個高牆的角落似乎有一團黑影。 他踮著腳尖悄悄走過去一看,原來是一個小小的身影,心中當即一凜,一聲「你是誰!」就喊了出來。

背著他蹲著的小身影猛然一僵,轉過頭來的時候,宋平安發現他嘴裡塞得鼓鼓的,手上還抓著自己的燒餅!

「你——」宋平安的一聲你剛喊出來,這名約七、八歲的小男孩就突然起身往另一邊跑掉了。 宋平安還沒來得及追,小男孩沒跑幾步就撲通一聲趴倒在堅硬的青石板面上。

好大的一聲響,聽著就讓人覺得疼,宋平安趕緊跑過去扶起小男孩,一邊道:「別怕,我不打你,你餓了燒餅就給你吃,給我瞧瞧,摔疼了沒有?」

宋平安抬起男孩的臉,藉著月色,看見他光潔的額頭上蹭破了一層皮,正往外絲絲地冒血,宋平安心疼地趕緊用衣袖給他輕輕擦去。

「不疼不疼,吹吹就不疼了。」宋平安拭完額頭上的血,還哄孩子似地在他額頭上輕輕吹了吹。 宋平安人從小老實、懂事,街坊之間誰若有事忙都會把孩子交給他帶,久而久之,宋平安慢慢懂得應付在照顧小孩時遇上的各種各樣的事情。

低頭一看,才知道有一塊青石板磚缺了一個角,深深地凹下去一塊,小男孩估計是一腳踩進去才會摔得這麼厲害。 宋平安以為他會哭,沒想到眼前的這個小男孩只是睜著一雙黑黑大大的眼睛一聲不吭地看他。

「還疼不疼?」宋平安輕聲問他。 小男孩搖搖頭。

「還餓不餓?」宋平安又道。 小男孩停頓片刻,才稍微點了點頭。

宋平安笑了,他從懷裡掏出自己僅剩的一個燒餅,遞給男孩。

「這個本來是打算留著明天值夜時吃的,不過,你餓就先給你吃吧,拿著。」把包著燒餅的布揭​​開,取​​出圓圓扁扁的燒餅遞給他,見小男孩沒動,就拉起他的手塞進他手裡。

小男孩握著和自己的臉差不多大的燒餅看著他好一會兒,才低頭咬了一口,宋平安一見,笑得更是高興,小男孩抬頭的時候,恰好看見他的這張笑容。

趁著男孩繼續吃,宋平安的目光在地面上找了幾圈,然後走過去把小男孩跌倒時摔出去的吃剩半塊的燒餅拿起來,拍一拍,又用布包好,小心塞回懷裡。 小男孩把這一幕看在眼裡,在他走回來時,把手裡的燒餅撕開一半,遞到他面前。

「我不餓,你吃吧。」宋平安把他的手給推回去。

小男孩同樣堅定地把半塊燒餅遞過來,一雙黑亮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看他,宋平安第一次見到在這種年紀的孩子居然能有這麼深邃且堅定的眼神,不知不覺間就被迷惑,接過這半塊燒餅。

半塊燒餅不用宋平安吃兩口就沒了,他一吃完,伸手欲抱起小男孩。 猜想他是哪個宮裡的小太監正要送他回去時,小男孩一被他接觸身體就猛然抽搐了一下。 宋平安愣了愣,隨即道:「是不是還有哪裡摔著了?」

說完,直接就剝下男孩身上單薄的衣服,這一剝,出現在眼前的情景著實讓宋平安吃了一驚,小男孩的整個背都是青紫交加的傷痕,有很多一看就知道是才被打不久的!

「誰打你的?」

面對宋平安震驚的質問,小男孩只是垂下眼睛不說話。

過了好久,宋平安才顫著聲道:「你是不是被宮裡的其他太監欺負了?他們打你,還不給你東西吃,是不是?」

小男孩慢慢抬起眼睛,月夜之下,宋平安眼裡的心疼和擔憂絲毫不掩,好像在他面前的是自己最重要的親人或朋友,值得他牽腸掛肚。 小男孩看著看著,一直堅強的雙眼終於露出些許裂縫,脆弱和難過透過這些小小的縫隙一點一點滲出……

小男孩用力地忍耐,他低下頭,空洞地道:「……做得不好,被罰了……」

眼前小小的人,明明身上受這麼重的傷,還一直忍耐,宋平安不由揪起一顆心,忍不住避開他背上的傷,把他小心摟入懷裡,什麼也不說,就是不停的輕撫他的小腦袋。

這裡是皇宮,宋平安明白,自己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凡夫俗子,無法真正為眼前這個孩子做些什麼。 儘管才來不久,儘管只是身處皇宮的外圍,但上級壓著下級,新人被舊人欺負的事情他卻見過很多次,聽說,皇宮深處,有時候人被打死了都沒有人知道……

宋平安只能為這個孩子心疼,只能如此,只能如此而已。

小男孩靜靜靠在他的懷裡,不再出聲,半晌過後,小男孩才小心翼翼地伸出雙手,揪住他胸前的衣服,小小的身子不停地顫抖。 宋平安不知道他是不是哭了,但卻知道自己很想哭,為自己的無能為力,也為男孩乖舛的命運。

後來,宋平安想起找些傷藥給小男孩抹上,他把男孩安置在他認為安全的一處後,就跑向護衛營處找藥了,可等他回來的時候,小男孩已經不見踪影。

那之後,很長一段時間,宋平安都會帶著傷藥來到他們初次見面的地方,可是小男孩卻再沒有出現過。 宋平安曾經試著詢問太監之中有沒有這麼一個人,然而他一個小小的巡視皇宮城牆的護衛又能問出什麼,自然是沒有答案,只能在每次想起他時,為他祈禱,期待終有一天能再相見。

一年、兩年、三年過去了,這件事在宋平安心裡被逐漸淡忘,只是在巡視過那個地方時,會不由得望過去一眼,等他換崗成為守門護衛之後,這個地方,他就再沒來過。

宋平安睡了一個好覺,逐漸甦醒的時候,迷糊之間不遠處似乎有什麼聲響,他睜開眼睛一看,先是被眼前精美絕倫的床榻給震了一下,這時耳邊又聽見什麼聲音,注意力便轉移向床外。

透過一層若隱若現的幃幔,宋平安只能看見幾道模糊的身影,完全看不清誰是誰。

「……等他睡醒,你就送人回去。護衛營那邊的事情你處理好了嗎?」

「萬歲,都已經處理妥當了。護衛隊長賈思奇一直認為宋護衛是專門給小的辦事的,不會起疑。」

「嗯。行了。」明黃的身影揮一揮手,圍在他身旁伺候穿衣的宮女和太監當即退下。

「擺駕奉天殿。」

所有的人立刻退出寢宮之外,一身明黃的人轉過身,突然揭開擋住視線的床幔,沒來得及閉上眼睛的宋平安被逮個正著。

一身龍袍的皇帝站在不遠處,朝他抿嘴一笑,道:「天色還早,你再睡會兒。」說罷,放下床幔轉身走出宮殿之外。

宋平安卻再也睡不著,慢慢從床上坐起來,傻怔怔地透過一層半透明的床幔看向皇帝離開的方向。

秦公公要送宋平安回去,在被蒙上雙眼前,宋平安突然問他:「秦公公,小人會被賜死嗎?」

秦公公沒有說話,只是深深看他一眼,宋平安苦笑一聲:「小人知道,秦公公肯定要說這事只有皇上知道。」

他話一落,秦公公卻搖搖頭,道:「宋護衛,皇上最後會不會讓你死,咱家確實不知道,但若太后知道這件事,你就只有死路一條了。」

宋平安睜大一雙眼看向秦公公,而秦公公卻用一條黑布蒙住他的雙眼,擋住他所有的光芒,讓他只能看見一片黑暗。

拋開與皇帝的那段難以啟齒的經歷,宋平安的生活還和從前一樣,絲毫沒有發生任何變化。 每次看見太陽從高高的城牆照射進來,他都有一種不真實的感覺,此時此刻,是夢是真?

值夜的第三天,宋平安戰戰兢兢地不住看向暗處,深怕秦公公會突然冒出來蒙上他的眼睛,把他帶向從前的自己從來不敢奢望進入的皇宮內院。

然而那一天,秦公公沒有出現。 那一夜,朝廷大臣紛紛奉旨入宮,又陸續出宮辦事,沒有乘轎的大臣將領神色各異,行程匆匆。 由夜半至清晨,皇宮大門都沒能關上。

雖然護衛營裡也多少知道了一些消息,但等宋平安輪到休假領牌出宮時,才知道京城百姓早已傳得沸沸揚揚——潼關失守,皇朝大軍退兵百里堅守落霞關與外敵苦戰,皇朝前途堪憂。

戰爭才平定不到三十年,又要打仗了嗎?

之前熱鬧非凡的大街已不復以往,沒心情做生意的商人散得七七八八,只剩幾個小攤舖還在支撐,寥寥幾個行人也是匆匆而過,連看一眼的心情都沒有。

和經歷過盛世繁華的皇朝不相同,戰場止息不過三十載,此時戰爭的記憶還殘留在百姓心裡,說是反應過度也罷,說是膽小如鼠也罷,很多人都開始準備東西,只要稍有不對,就卷包袱逃離。

也有人在抱怨,之前四位輔政大臣雖然相互牽制,但為了收留人心,他們還是會裝模作樣穩定政局,改善民生,興修水利。 而這些事情,的確為他們贏得不少人心,當初相繼被處刑,還有人在刑場上大罵狗皇帝,然而這些反抗和咒罵,都在當今皇帝的血腥鎮壓之下,逐漸消失。

血腥的記憶還沒完全消散,此時人們的抱怨,也只是圍在一起不敢張揚地嘀嘀咕咕。

宋平安心情沉重地走過大街,正要穿梭一條小巷回家時,不遠處一道高亢的聲音響起,讓他不由得停下腳步。

十步左右的地方,有幾個人圍觀一個披頭散發、衣著凌亂、舉止瘋狂,很像是瘋子的一個男人,而這個瘋子正指手畫腳地叫嚷道:「這是報應!這是天譴!為了爭奪皇權,皇帝不知道殺了多少人,血腥沖天,老天爺也看不下去了,所以祂要覆滅這個皇朝!要血債血償!」

瘋子反反复复叫囂血債血償,宋平安站了片刻,終於忍不住走過去,扒開圍觀的人,握緊拳頭對準瘋男人的下巴重重地揮了過去。 他用了七分力道,把瘋子一拳打翻在地,下巴磕出不少血。

「打一次仗,會死多少將領,會死多少百姓,會有多少個家庭妻離子散,你可知道?就算會有報應,百姓也是無辜的,如果老天爺真的有眼,要報復的也是叫囂著要用整個皇朝百姓的性命來血債血償的人!」

宋平安義憤填膺地說完,深深看一眼倒在地上的瘋男人,轉身頭也不回地離去。 瘋子擦拭嘴邊的血,呆呆地看他離去的身影。

回到自己陳舊的家,意外地看到總閒不住的父親也待在家裡,問了才知道,聽說要打仗了,大家都忙著準備逃命,自然也沒有活可干了。

「又要打仗了啊。」

吃飯的時候,他爹忍不住嘆息出聲。 宋平安聽見,吃飯的動作不由慢了下來。 他爹是經歷過戰爭的人,那些年為了躲避戰爭日夜東奔西跑,不但三餐不繼,還和家人失散了,到如今都沒找到人。

他的娘親想了想,對他爹提議道:「他爹,我們給平安找個媳婦吧,看能不能在打仗前,添個孫子。」

他娘的意思他們都明白,破敗的家需要添些喜事,並且戰爭來時各自忙著逃命更不可能有閒情去成親了,誰也不知道戰爭要多久才會平息,更不知道平息戰爭時,他們是不是還活著,添個孫子,至少他們宋家還能有個後代。

他爹沉默半晌,最終搖搖頭,道:「算了,別害了人家姑娘。要是在戰亂中失散,誰也不好過。」

對於時至如今都未找到親人,宋平安的爹一直覺得很是遺憾。

父親的話說完後,三個人對著昏黃的油燈默默吃飯,再沒說過一句話。 今天的晚餐是比較豐盛的,因為進宮當差的平安十天才會回家一次,母親就會奢侈在菜湯裡打個蛋,讓他補補身子。 不過這個蛋,總是在一家三口的相互推辭之下,一分為三,一人吃一些。

宋平安已經二十三歲,像他這個年紀的男子都能做幾個孩子的爹了,他娘在他十八歲時想給他說一門親事,不過人家都嫌他家窮不肯嫁。 他娘便一直存下銀兩,想有朝一日,讓兒子風風光光的娶一門媳婦。

在家休息一日後,宋平安就要進宮當差了,進宮的路上,他被一名瘋子攔住去處。

「你幹嘛?」

宋平安奇怪地看向攔住他的瘋子,一開始以為對方是想把之前他打的那拳給還回來。 宋平安也覺得自己昨天沖動了,再怎麼樣他也不該打人,更何況自己的手勁不小,希望沒把瘋子打得更是瘋瘋癲癲,所以對方今天要打回來的話,他一定​​不會還手。

沒想到瘋子只是看他好一會兒後,突然咧嘴嘿嘿一笑,道:「你叫什麼名字?」

「問這個乾嘛?」該不會是釘在小人身上詛咒他吧? 當了這麼久的護衛,宋平安警戒心還是滿高的,立刻狐疑地反問回去。

「我叫鄭容貞,想和你做個朋友。」

瘋子依然嘿嘿地笑,他一身臟兮兮,牙齒卻意外地潔白,傻笑一般的臉,莫名讓宋平安徒生幾分好感。

不過宋平安覺得眼前這人確實瘋得厲害,他昨天一拳把對方打得嘴角出血,對方今天居然說要和自己交朋友?

奇怪是奇怪,但不管是乞丐還是瘋子,心地善良的宋平安都不會對他們另眼相待。 更何況多一個友人對自己又沒有絲毫損失,有何不願呢?

從此以後,宋平安就多了一個叫鄭容貞的瘋子朋友,一開始他並不覺得有什麼,但在很久以後宋平安才感悟,原來高人都是喜歡裝巧賣乖、裝瘋賣傻的,比如皇帝,比如這個鄭容貞。

第五章

打仗就需要招兵買馬,準備糧草,而招兵買馬、準備糧草都需要銀兩。 儘管抄完曾經的四位輔政大臣的家確實充盈了國庫,但國庫的錢並不能全用來打仗,國家建設還是需要的,偶爾來個天災人禍,也是需要大量金錢的。 戶部上下官員奉皇命把國庫裡的銀兩寶物精算到一分一厘,然後戰戰兢兢地回复皇上,不管再怎麼省,用這些錢財打仗之餘還想留些來進行國家建設是絕對不可能的。

錢不夠怎麼辦? 無一例外的就是讓百姓捐助了。 有錢的商人是大頭,有錢的百姓就得多捐,沒有錢的捐些人力或銅鐵什麼打造武器也是好的。

當然,朝廷若讓百姓捐錢卻自己不帶頭,影響是不好的,會被百姓指天罵死的,所以最先捐錢的便是當朝天子。 從前朝皇室手中奪來的皇宮上下盡是當初耗盡民脂民膏填充建設的奢華宮殿,天子一聲令下,所有皇宮當中的奢侈品全被搬出去賣了,他這一帶頭,皇宮娘娘妃子們紛紛跟隨,什麼寶珠金釵玉環、綾羅綢緞都捐了出來。

一名地位不低的娘娘,一口氣把她當初進宮時從娘家帶進來的寶物全捐了出去,得到天子一再讚賞,頓時贏了不少臉面,其他娘娘妃子一見,咬一咬牙,狠心把自己私藏的心愛之物全捐了出來,為的僅是當朝天子的一記側目。

看吧,皇族成員都如此慷慨,朝廷官員們怎麼能落後? 捐錢捐物捐傳家寶的都有,至於是不是真的就不得而知了。

朝廷有這等作為,百姓自然無話可說,該捐的都捐了。

宋平安也捐了不少東西,其中還有自己半個月的薪俸。

鄭容貞問宋平安:「你捐去自己僅有的一切,難道是認為有了這些錢,朝廷就一定能打贏這場仗?」

宋平安反問他:「你就知道這場仗一定打不贏?」

鄭容貞笑一笑,望天道:「若當朝天子是個聰明人,他一定知道,如今皇朝缺的不是銀兩,是可以帶兵殺敵的能人!」

鄭容貞不止一次告訴過宋平安,皇帝和四位輔政大臣的奪權鬥爭,斷送了這個皇朝大部分人才的性命。 皇帝贏得了奪權的戰爭,卻也敗在這場鬥爭之中,四個權傾朝野的大臣將近三十年的經營,能網羅的人才都被他們網羅了,於是最終導致了今天的這場悲劇。

「不是還有一小部分高人嗎?」

宋平安的這一席話引來鄭容貞放聲大笑,笑他太過樂觀,也笑世間的風雲變幻的確無常。

這一次,皇帝足足有兩個月沒有來找宋平安,但這一次,宋平安卻沒有鬆一口氣。

皇宮大門這段時間經常晝夜大開,因為來往的官員絡繹不絕,帶來的消息一個比一個讓人沉重。 宋平安不由想知道,那個對著地形圖凝眉的少年皇帝此刻的模樣。

四位輔政大臣相繼被處死,朝廷上下大洗血,這一年裡,很多新上任的官員都沒弄清情況就得面對如此嚴峻的問題,他們推薦的將領每次緊急趕去戰場,總是沒過十天,不是戰死就是戰敗,從沒回過一個好一些的消息。 聽聞,少年皇帝的臉色一日比一日陰冷,不管是誰,光是瞄上一眼,都能嚇得雙腿發軟。

當落霞關失守的消息傳至京城,舉國嘩然。

那一夜,宋平安在護衛營處的房間通舖上輾轉難眠,聽著身邊其他護衛此起彼伏的打呼聲,他終是爬下床穿衣走出去。 上完茅廁走出來後,在路上,他意外地看見秦公公正如一抹幽魂,靜靜立在陰暗處。

若不是宋平安膽大,一定被他嚇得屁滾尿流。

宋平安暗暗吃驚,腳步卻不由上前。

「秦公公……」宋平安頓了一下,才道:「是皇上叫您來的嗎?」

不料秦公公卻搖了搖頭:「不,是咱家私自來找你的。」

「秦公公有何要事?」

「想讓你……去見一見皇上。」

「我?」宋平安意外地瞪大眼睛。

秦公公雙眼盯著他看:「除了你,咱家想不出還有誰能勸一勸皇上了。」

「皇上他怎麼了?」

「皇上已經三天三夜沒合過眼了……」秦公公幽幽說完,隨後又道:「宋護衛,若你不肯去,咱家也不強求。畢竟這次是咱家自己跑來找你的,皇上他會不會動怒,會不會責罰我們倆,咱家不敢保證。」

「我可以嗎?」宋平安訥訥地問。

秦公公搖頭道:「咱家也是估且一試。」

宋平安不由沉默,可是這幾天一直在他心間糾纏不已的少年皇帝抱著他時的脆弱模樣此刻又浮現。 他的心告訴他,不要去,你忘了那個被太后賜死的侍衛了嗎? 皇上,不是你這等凡夫俗子可以接觸的人,糾纏越深,下場就越可悲……

然而,他的身體卻早一步背叛了他的心,他對秦公公說道:「我去!」

宋平安話一落,秦公公直接從衣袖裡扯出蒙眼的黑帶子,宋平安對這東西從沒好感,心直口快地道:「秦公公,為什麼一定要給小人蒙上雙眼?」

似乎沒料到他會這麼問,秦公公稍愣一下,搖頭道:「這是皇上的意思,至於為何,咱家也不知。」

皇上曾對秦公公說過,帶他來時,就蒙上他的眼睛吧。 秦公公小心問這是為何,年輕的皇帝沒有回話,視線落在大開的宮殿門外。

秦公公把人帶到了一座宮殿的門外,扯下帶子後,對著點燈的宮殿輕聲道:「皇上就在裡面,你進去吧,萬事小心,咱家就在外頭。」

宋平安走過去,輕輕推開虛掩的大門,先為散亂一地的捲宗折子愣怔片刻,才抬腿走進去,小心掩上宮殿的門。

這個地方遠比之前宋平安看過的兩個宮殿還要莊重寬敞且奢華,一眼望去,左右各處都沒有一根柱子,唯有的四根金柱之下建起三階高的檯面,上面設置寬大精美的金龍屏風,屏風之上是一塊四個字的匾額,檯面左右環繞龜、鶴、曰晷、嘉量,前方還設置四座鎏金香爐,殿內鋪盡明晃晃的金磚,著實讓宋平安看得目瞪口呆。

過了一段時日,宋平安才知道那四個他原本看不懂的字就是「正大光明」,而這個他像個鄉下人一樣瞠目結舌仰望的宮殿,就是內廷的正殿乾清宮,是皇帝處理一般政務、批閱奏摺和接見大臣的地方,也是皇帝的寢宮。

宋平安並沒能觀望太長時間,伏首冷面不斷批閱奏摺的皇帝一個冰冷的「滾」字徹底讓他驚醒,不得不再次面對眼下的局面。

這一聲凍徹骨髓的「滾」字,若是別人聽了一定嚇得當真願意滾著立刻離開,儘管宋平安膽子不小沒真滾出去,但也被駭得雙腿發軟,差點就要轉身離去。 但在動身時,隔著遠遠瞥見高高坐在位置上的皇帝一臉青白,腳步莫名就停下了。

站在下面的人膽敢抗旨! 火氣正盛的皇帝一怒之下取過一邊的奏摺狠狠丟過去,並大罵道:「誰放這狗東西進來的!來人,把他給朕拖出去杖——」

聲音在看清站在下面的人時戛然而止,但丟出去的奏摺已經來不及收回,眼睜睜看它打在宋平安的身子上,啪的一聲,掉落。

被打中的宋平安怔怔地看著皇帝,似乎還沒回過神來,而皇帝邵燁華惱羞成怒地拍案而起,指他大罵:「你真傻了,也不知道躲!」罵完,見下面的人還沒反應,突然像洩了一身氣,癱坐回椅子上,伸出一隻手撐住額頭,看似疲憊不堪。

宋平安這時才慢慢跪在地面上:「護衛營守門三等護衛宋平安叩見皇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宋平安中氣十足,聲音嘹亮。 這句之前從未能說完的遲到的叩見,今日終於讓他說完了。 皇帝依然捂著額頭,不聲不響,宋平安跪在地上,沒有起來。

「起來。」

清冷微啞的聲音劃破靜謐的空氣。

「謝皇上。」

宋平安這才站了起來。

「秦公公帶你來的?」

宋平安低頭默不作聲,皇帝卻早已知曉答案,除了秦公公,沒有人有這個本事和動機。

「叫你來又有什麼用呢?」皇帝自言自語,說完後,自嘲一笑。

「秦公公叫小人來勸一勸皇上。」

「哦?那你要如何勸朕?」皇帝換了個姿勢,拭目以待。

宋平安無言半晌,老實搖頭:「小人不知。」

皇帝頓時不知是哭還是該笑,靜靜望了會兒台下的人,他突然道:「平安,叫秦公公送你回去吧。」

宋平安錯愕地抬頭,皇帝幽聲道:「朕不想讓你看到朕現在的這副樣子,至少不是現在。」

年輕的皇帝一臉平靜,但宋平安卻錯覺般地彷彿看見他臉上的寂寥,他撲通一聲跪了下來,眼睛直視高高在上的帝王:「皇上,讓小人幫忙吧!」

「你能做什麼?」

「讓小人趕赴戰場,小人宋平安願為保家衛國馬革裹屍,誓與西狄外寇拼盡最後一份力氣!」

皇帝拿起一份奏摺,翻開,邊看邊道:「原本共有二十萬大軍駐守潼關,後來潼關失守,二十萬大軍剩下不到十三萬死守落霞關,朕接到急件緊急從各地調出兵力十五萬趕赴落霞關,其後,每個上任的將領都帶三到五萬兵力趕至戰場,前前後後的兵力加起來,已經超過五十萬。可落霞關失守之後,知道還剩下多少兵力嗎?不到二十萬!」

啪的一聲重重合上手中的奏摺,皇帝一把丟在地上。

「我邵氏皇朝將近五十萬大軍竟然不敵西狄十五萬兵力,可恥可笑可悲!平安,你去有什麼用,不過再添一具屍首罷了!落霞關一失守,西狄大軍穩佔要塞之地,橫衝直闖我朝西地邊塞各城鎮村落,燒殺淫擄不說,還囂張地說我朝無能人,他們要一口氣搶到京城來!」

宋平安啞然地跪坐在地上。 落霞關被破他已聽說,但他沒想到西狄人如此兇惡,當地來不及逃離的百姓,遭受的只能是地獄般的折磨。

皇帝累極地朝他擺擺手:「平安,你下去吧,讓朕靜一靜。」

抬頭就看見少年皇帝一臉青白憔悴的神色,宋平安咬一咬牙,站起來,卻沒真的下去,而是說道:「皇上,秦公公說您三天三夜沒合過眼睛,皇上還是休息一下吧。有了精神才能想出更好的辦法,弄垮了身子,才是什麼都完了!」

「面對這樣的事情,朕怎麼還睡得著?」

「皇上……」

年輕的皇帝本想讓他離開,可看見他臉上不加遮掩的擔憂,話到嘴邊又落下,最後道:「你若真想讓朕休息,那就陪朕睡覺吧。」

宋平安唯一的反應就是呆若木雞。

不過最後他還是陪著皇帝在寢宮中睡下了,因為皇帝說沒有他,自己就睡不著。 休息的地方就在宮殿的後面,地方很寬,莫名讓人覺得一陣清涼。

這次不用特別洗浴,寬衣解帶之後,兩人雙雙躺到床上,面對面而臥。 年輕的皇帝雙手搭在平安的腰上,炙熱的氣息在他頭頂上噴灑。 平安閉上眼睛躺了一陣仍沒有睡意,當他小心翼翼抬頭去看時,皇帝已經熟睡,長長的睫毛下面是一圈青瘀,是熬夜的證明。

害怕驚擾熟睡的人,宋平安一動不敢動,就連呼吸都盡量放輕。 側耳聆聽近在咫尺的心跳聲,卻在不知不覺間合眼沉睡。

皇帝醒來的時候,宋平安還在睡,他仔細地看著眼前這個長相不怎樣的男子,卻發現其實他的每一個部位都長得恰到好處,越看越順眼。

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氣息,似有若無,需要貼近去嗅才能發覺,這股氣息總令他感到心安,從第一次相遇起至今,都是如此。

年輕的皇帝在床上看著熟睡的人,做了一個決定。

宋平安醒來的時候,秦公公告訴他,皇上去了慈寧宮。

慈寧宮,是如今的太皇太后的住所。 燁華來到後揮退左右,一個人進入新建不久的祠堂,已經滿頭華髮的老婦人跪坐在佛前,燁華輕步走到她身邊,坐到她旁邊放置的蒲團上,小聲喊了句:「皇祖母。」

老婦人一直默念經文沒有搭理他,直到告一段落,才閉著眼道:「皇上有空來看哀家了?」

燁華不搭話,老婦人睜開眼睛,看一會兒高處的佛像,才對燁華道:「皇上找哀家有何事?」

「皇祖母雖然退居后宮不問政事,但朕想,朝中上下所有事,定是瞞不住您,朕找皇祖母所為何事,皇祖母想必一定知道。」

老婦人朝燁華瞟去一眼,哼笑道:「皇上這是在怪哀家呢?」

「孫兒不敢。」燁華垂下眼睛。

老婦人執起念珠站起來,口中喃念:「等翅膀硬了,還有何不敢的。」燁華也跟著站起來,留在原處看著老婦人從一本佛經中取出一紙信封。

「皇上來找哀家,證明皇上已經撐不下去了,國之大事,並不能事事如意,遠比你想像的還要困難,經歷這件事,皇上想必懂得不少。當初為早日助你奪回皇權,處死四位輔政大臣的事情是處理得草率了些,才會導致今天這場局面。哀家料想會有這一日,便也留了一手。皇上派人拿好這封信趕到北方慕容家交給慕容家主,他自會為你排憂解難。屆時,不管他提出任何要求,皇上都要一一滿足,不得有任何延誤,事情處理完後,皇上也請從此不要再打擾慕容家。 」

燁華接過信封,不由輕蹙眉頭。

慕容家族長居北方高地,向來與世無爭,他們家看似也沒出過什麼名人,更沒有在世間留下什麼比較轟動的事情,說是低調處世也不為過,是很容易就會被人遺忘的一個家族。 燁華有些不解為什麼太皇太后會提起慕容家,並把它看得很重要。

但既然是這個深謀遠慮的人推薦的人,想必,一定有她的理由。

「慕容家向來不參與國事,若不是哀家曾經救過慕容家主,也得不來這樣的機會。」看他蹙眉,老婦人意味深長地又道。

燁華拿著信封,退後一步,「皇祖母,事情緊急,那孫兒就先去辦事了。」

「去吧。」

燁華頭也不回地走出去,意外地發現皇太后正站在門外。

「皇上。」皇太后示禮。

「母后。」燁華回禮。

「母后,朕還有要事,先行一步,改日再來向您問安。」說完,也不等皇太后回話,拂袖匆匆離去。

期間他一直沒回過頭,也不知道皇太后一直目送他離去,而後才提裙進屋,見到立於屋中的太皇太后,輕道:「母后。」

太皇太后輕嘆一口氣:「那孩子在心裡恨著我們。」

想起之前燁華連一句話都不願多說的轉身離去,太后眼簾一垂,低聲道:「母后,我們都是為了他好,假以時日,他定會明了。」

太皇太后不語,轉身走向內屋,太后慢一步跟上。

開元十五年三月,西狄將領諾塔率軍二十萬攻占邵氏皇朝邊境潼關,邵氏大軍被逼退至百里地外的落霞關。 六月,落霞關失守,國土相繼被佔領,邵氏皇朝軍隊損失慘重,一時之間朝野震驚,舉國慌亂。 六月下旬,皇宮裡一名信使快馬加鞭疾馳萬里換馬無數送信趕至北方慕容家。 七月初,慕容家主率其子與親屬共三名,接過領兵虎符,趕赴戰場。

八月,經過一個月與西狄軍隊虛與委蛇,於八月十七日誘得意忘形的西狄外敵進入埋伏地,一舉殲沒,此戰大捷,落霞關奪回,西狄副將戰死,將軍諾塔僥倖逃離,俘虜敵兵三萬,敵方戰死近一萬,邵氏皇朝軍隊傷亡共計三千名。

二十三日,軍隊在落霞關處經過六日休整,於當日深夜,兵分三路突襲被敵寇攻占的潼關,敵軍被殺個措手不及,儘管迅速調整,但仍不敵在慕容家主帶領下取得大捷後軍心大振的二十萬大軍。 最終,佔據潼關的西狄軍隊,被從三面趕至的軍隊夾攻,腹背受敵,於第二日午時被攻進潼關,整個西狄軍隊軍心潰散,不堪一擊。 此戰大捷,敵將諾塔領剩下不到兩萬的殘兵退回被一條大河分隔邊界的西狄國境。

邵氏皇朝軍乘勝追擊,直攻入敵國邊境,一連奪下敵國三處要塞。 面對國土曾經被佔領,國家百姓被凌辱而心存憤恨的軍隊,慕容家主嚴厲制止對敵國百姓進行報復,凡是不聽軍令騷擾百姓者,殺無赦!

此後,軍隊一路大捷,直逼近敵國國都,迫使西狄國主派出使者求和。 經過數月協商,西狄國主願意割讓部分土地和每年進貢大量寶物給邵氏皇朝以換長年和平相交。

將近半年的戰亂,從一開始的節節敗退​​到後來的一路大捷,致使西狄國主主動求和告終。

因為奪權案而斬殺無數有誌之士引起的國難,這次事件在史上又被稱為四仕之難。

經歷這次事件,為佑皇朝長治久安,同年十二月隆慶帝改年號平安。

開元十五年十月,隆慶帝下令放寬科舉條件,每三年一次的會試改為一年一次,武舉同例。

隆慶帝此令讓天下人叫好不已,邵氏皇朝之前一直由四位大臣專政,皇帝無實權,科舉形同虛設,稍有才華又想加官之人只要有人送錢舉薦就能直接跟在四位大臣左右,導致天下無數不願同流合污的莘莘學子投報無門仰天長嘆。

慕容家主於戰局穩定後不接任何功名,不收任何嘉獎,不顧隆慶帝再三挽留,還回兵符便繼續退隱北方慕容家了,其子與其親屬三人則留下培養帶兵能人,時日一到,也將離開趕回慕容家。

隆慶帝對此扼腕不已卻也無奈,下令此後不管朝中何人,都不能擾亂慕容家與世無爭的清靜。

十七歲的隆慶帝經過這次的事件,日後處理政務更為高明圓滑,最終成為名傳千古的英明帝王。

宋平安一出宮就會去找瘋子鄭容貞,知道這個瘋子喜歡喝酒,宋平安偶爾會帶一壺酒給他,不過是一壺粗劣的雜糧酒,卻也能讓這個整天不知道在幹什麼的鄭容貞樂得跟什麼似的。

瘋子鄭容貞住的地方比宋平安家還要小還要破敗,外面一下雨,他家肯定也跟著一起下個不停。 宋平安曾經提議幫他修一修屋頂,鄭容貞神秘兮兮一笑,道:「修什麼,這叫與天共樂懂得不?」

宋平安老實地搖搖頭,道:「我只知道要是晚上雨水一直滴到床上,我肯定睡不著。」

鄭容貞聽罷,放聲大笑。

宋平安不知道他是真的瘋還是假瘋,有時候覺得他沒瘋,有時候又覺得他瘋得厲害。

他整天神神叨叨,也不像個正常人去工作掙錢養家糊口什麼的,可有時候,他滿口道理還真能唬人,比如現在——

「放寬科舉條件的確是個不錯的點子,可是這治標不治本呀。」

宋平安正在給他倒酒,聽完他這話,便放下酒壺問道:「為什麼?」今天他們討論的內容就圍繞這個讓天下讀書人興奮不已的事情。 宋平安不識字,本不該湊什麼熱鬧,但放皇榜公告這件事時,人們臉上難掩的興奮也不由感染了他,回來跟鄭容貞一說,向來對朝廷嫌棄得很的他也不由點點頭,可很快便話鋒一轉,又挑起朝廷的錯處來。

「皇帝放寬科舉條件為的是什麼?不過是想為朝廷多添些人才,可人才是經過磨礪,經過培養才逐漸形成的。當年皇帝一聲令下,斬殺多少讀書人?這時候真正能用的讀書人少啊,這一擴招,怕招上的多數是些庸才,要想多找些真正有本事的人,還得慢慢栽培。」

鄭容貞拿起酒杯,一口飲盡,然後放下杯子示意宋平安再倒些,多倒些。

宋平安只得又給他滿上。

「那你說,如何才能治本?」

鄭容貞放到嘴邊的酒杯一頓,隨後才一口飲下:「百年樹人,十年樹木。廣開學院,多收學童。戰亂止息不過幾十年,這時候人們多數認為讀書還沒多種些糧食有用,皇帝最好還是先想辦法安定興盛國家,百姓吃飽了才會想其它,屆時學子自然會多起來。」

宋平安繼續為他斟酒,卻暗暗把這些話記在心裡。

後來他把鄭容貞的原話同皇帝一說,少年皇帝思索良久,感慨道:「你這朋友還真有幾分想法。只是眼下戰事方休,國庫空虛,我問朝中一干大臣,盡是出些增稅擾民的餿主意。」

後來皇帝又問平安:「你這朋友叫什麼,願不願意入朝為官,為朝廷效勞?」

宋平安一聽,把頭搖得像撥浪鼓。

皇帝問他為什麼,他又支支吾吾答不出來,皇帝看他一臉慌亂,略一思忖,道:「是他不想來?」

宋平安猶豫道:「他總瘋瘋癲癲地,小人怕他難以勝任。」平安沒敢說鄭容貞對朝廷不滿得很。

「哦。」皇帝一聲長吟,陷入沉思。

就戰事方休國庫空虛一事,宋平安又跟鄭容貞說了,儘管他人是經常不清不楚,但真要分析問題來,還真能說得頭頭是道,更何況皇帝說他看似有幾分頭腦,只不過這些話還不知道是不是皇帝隨便一說的。

又是一壺酒,把鄭容貞樂得跟見著金元寶一樣。

等宋平安把話說完,鄭容貞笑咪咪地拍拍他的肩,說他不過是一介守門護衛,竟然對國家大事如此在意看重,就這份心而言,也算是難能可貴。

「休養生息,現在朝局比較穩定,西狄損失嚴重,至少三到五載不敢來犯,哪個國家建朝初期不是面對滿地戰後瘡痍?雖然現在皇朝比較特殊些,但也不是毫無辦法可想。西狄求和進貢,國庫雖說是空虛,但一定還有剩餘,若用在刀刃上必定事半功倍。嗯,現在各地人煙稀少,大片土地荒蕪,我認為,朝廷若能用一部分銀兩購買好的糧種分給全國農戶,並免去一定稅收,鼓勵農戶大量開墾荒地多種糧食。稅收名目看似減少,但因為各地農戶種糧存糧的積極性提高,實際稅額定然不減反增。百姓能夠吃飽穿暖,國庫又能增加,一舉兩得。屆時,繼續發展城鎮建設,興修水利,國家逐年興盛指日可待。」

宋平安聽得一愣一愣,回到宮中等見到皇帝時,又把這話跟他一說,皇帝又是一陣沉思。

「這人真的是瘋子嗎?」皇帝長思後,不由一嘆。

「皇上,這個法子可以嗎?」宋平安眼巴巴地問。

皇帝朝他露出一笑,「值得商榷。」

宋平安不由鬆一口氣。 他什麼都不懂,不能為皇帝分憂,若自己找來的辦法能幫上他也是好的。 畢竟皇帝煩惱的是國事,國事也是天下百姓的大事,皇帝一順,天下諸順。

皇帝被他誠實的樣子逗樂,一把抱過沒有防備的他,趁機在他臉上親了一記。

「皇上!」宋平安的臉頓時像顆熟透的柿子。

儘管戰事已休,但這段時間皇帝一直憂心國事,很少讓秦公公把宋平安帶過來,即使他人到來,也只是讓他陪自己說說話,陪著睡會兒覺罷了。 宋平安向來沒什麼心思,其實也就是看過即忘的類型,見皇帝舉止安分沒有太多不軌行為,漸漸地也放鬆了警惕,沒了多少防備,這會兒被皇帝抱住猛親,才突然想起,眼前此人非綿羊乃惡虎。

只不過宋平安真給忘了,眼前這人是當今天子,是天下一人的皇帝,他就算再警惕防備也只有一個下場,乖乖聽令。

不過現在皇帝似乎並不想用自己的身分壓他,而是起了興致和他玩捉迷藏,宋平安躲,皇帝追。 宋平安是真躲,不過他很快發現寢宮的大門被人從外面銷得嚴嚴實實,逃無可逃;皇帝是真追,笑嘻嘻地一把抓住正與緊閉的大門奮鬥的人,攔腰輕鬆抱起,走進宮中,直接丟往床上。

至於接下來會發生什麼,自然是月下欲羞語,私藏聲聲嬌。

第六章

清晨的時候刮起北風,隨之下了一場雨。 在南方,十月左右若是下雨,就證明天氣要轉冷。

下雨的季節總會讓燁華想起很多事情,從前的,現在的。 記得,當初也是下雨的天氣,突然間就煩躁起來,枯坐於桌前對著長明燈思前想後,終於還是向秦宜下了那個命令。

帶他來吧。

當時秦宜臉上的震驚他如今還清晰記得,他沒說這個「他」是誰,但是秦宜知道,因為秦宜也見過他。

秦宜被太后派過來他身邊時,已經三十多歲,當時的秦宜沒給他留下太多印象,不過是以為又是太后派來監視他的人之一,那時的他六歲。

他不知道其它六歲的孩子過的是怎樣的生活,但對他而言,連多想片刻都覺得陰鬱。

一想起小時候的事情,如今乃至爾後,燁華都只會說一句話,那就是心懷怨恨的女人是可怕的。

怨恨已了,那兩個把他當成複仇工具的女人一個開始潛心修佛,一個整天栽花裁樹,看似無害,但她們手中握著的操縱他的繩索從來沒有鬆開過。

四仕之難就是她們在給他的一個警告,儘管他已經手握皇權,但沒有她們,他將一事無成。 在他什麼力量也沒有,在所有人都察覺不到的地方,她們也在經營自己的國度,暗衛、忠誠於她們的人​​,乃至如今朝廷中的大部分官員,甚至把西狄軍隊打退的慕容家也和她們有所關聯。 而看似權傾天下的他,除了手中的皇權,還剩下什麼?

在他的記憶裡,沒有被她們擁抱過的印象,他最記得的一次擁抱,是那個人帶給他的,溫暖而且讓人眷戀。

那一夜,那個人說過他可以經常去找他,可那之後,他一直找不到合適的時機,因為秦宜總是隨時跟在左右。

那兩個女人不允許他身邊出現任何讓他在意的東西。 曾經宮裡出現過一條小狗,也不知道是哪個宮女偷偷養著的,莫名地親近他,每次睡不著的時候抱著它總能睡個好覺。

可有一天醒來,太監送上來的早膳裡多了一道狗肉,從此以後,那條總會偷偷溜進來找他玩的小狗不見了。

她們告訴他,身為帝王,坐擁天下,卻絕不能獨鍾一物,若太在意,便容易失分寸。 天下之主,可以博愛,卻不能獨寵。

她們不允許他對任何事物執著,若有出現這種徵兆,便會想盡辦法毀滅。

那個時候他還小,不懂對那個人產生的思念是什麼,只知道想去找他,想去見他,想讓他再抱一抱自己。 記得那一個溫暖的懷抱,頃刻之間就讓身上的疼痛和陰冷散去了。

等他終於找到機會溜出去找他時,已經過了大半年,那時天氣炎熱得恨不能整個身子泡在冰水里冷卻,即使是深夜,吹來的夜風都帶著一股讓人皺眉頭的悶熱。

他在他們第一次見面的地方沒等到人,忍不住去找,順著高高的城牆走到一個偏僻的小屋裡,路過虛掩的門聽見裡頭傳來聲響,不由透過門縫望去,眼見的一幕讓他畢生難忘。

銀白的月色下,那人裸著上半身斜對自己,先從井裡一桶一桶提水,然後舉至頭頂,然後從頭淋下,清澈的井水頓時淋濕他的身體,整個背在月光的照射下呈現柔和的光芒。 清涼的井水沖去身上的躁熱,他的臉帶著淺淺的滿足,很快,又是一桶水從頭淋下,滑過他結實的身體,在他的下身滴落,凝結成一圈圈水窪。

他穿著的褲子濕水後緊緊貼住他的皮膚,圓滑的臀部完整的呈現出來。 似乎覺得這樣挺不好受,他一手抹去臉上的水漬,左右瞟瞟見附近沒人,便站起來一把脫去身上僅剩的一條褲子。

夜色中,被月光拂遍的偏黑的結實身子很快便呈現在燁華眼中,當時才十五、六歲的男子身形比較瘦,但長年勞作緞煉還是在他身上留下健康穩重的痕跡。 兩條勻稱的長腿從褲筒里分別抽出來,然後站直,提起一桶水繼續從頭澆上身體。

清澈的水珠迅速滾落,銀白的月色點綴濕透的他的身體如同在散發盈盈光芒,美得極致。

燁華莫名就覺得身體發熱,不是天氣造成的那種悶熱,而是從心底傳來的心癢難耐的熱。

他一直在看,忘卻一切地看,屏著息,靜靜地看。 他不知道自己當初是什麼表情,他只知道,那一幕此後如同夢魘一般,總會時不時出來糾纏他,折磨他。

那個人最終擦乾身子換上乾淨的衣服離開了,而他也莫名失落地慢慢轉過身,可這一回頭,卻嚇得當時的他在大熱天裡出一身冷汗。

秦宜像個幽魂一般,靜靜佇在他的身後,眼睛微垂,不知道來了多久,也不知道看到了多少。

當時的他在瞬間想到了很多事情,包括那條最後成為一道菜的小狗,想到那個人可能會死,他頓時起了殺心。

秦宜發覺了,他甚至沒有動一下,只平靜地道:「皇上,您若要小的死,小的絕不反抗。但小的再怎麼說也是太后派來的人,事後太后知曉,定會徹查此事,屆時,真的是誰都逃不掉。」

「你在威脅朕?」

「不,小的是想告訴皇上,請您相信小的,小的絕不會把這件事說出去。」

不管信是不信,當時的他只有一個選擇,不能直接殺死秦宜,畢竟他說的是對的,秦宜是太后派來的人,他一死,事情不會就這樣結束。

當時他只有八歲,是一個沒有皇權,更被兩個女人操縱在手中的傀儡,從來都是默默承受的他,那一刻,覺得寒意襲身。 他呆呆地看著眼前的秦宜,第一次為自己的無能為力感到痛苦和悲哀。

秦宜沒有把這件事告訴任何人,也是這件事情后,他漸漸開始相信秦宜,他也逐漸開始培養自己的親信和暗衛,一點一點,小心翼翼,在任何人都發現不到的地方。

等燁華自往事中神遊回來時,朝堂之下,眾大臣還在一句一句,臣以為……臣以為……

隆慶帝忍無可忍,大喝一聲:「全給朕住嘴!」滿朝文武頓時鴉雀無聲。

隆慶帝指著他們罵:「你們一個一個除了臣以為還會說些什麼!廢物!飯桶!國事當前,朕需要你們提些能夠用上的利國利民的建議,你們可倒好,主意沒有一個,意見反倒一大堆,減去農戶一部分稅收怎麼了,就算這些是祖制,但若不符合當今的國情就得改!你們是不是怕稅收減少了你們就賺得少了!」

底下的諸位大臣一個個被他罵得灰頭土臉,垂著腦袋懨懨一氣,看得隆慶帝更是氣從中來,一句退朝直接拂袖離開。

走出殿外被冷風一吹,年輕的皇帝頓時冷靜不少,他迫切地需要一些有用之材來幫肋出些治國良方,而且這些人要和后宮的那兩個女人毫無關係,可目前……

隆慶帝閉目疲憊地揉一揉太陽穴。

平安提過的鄭容貞似乎是一個人才,雖然聽平安說他是個瘋子,但每次提出的建議都在點上,讓人不得不在意。

隆慶帝覺得他得找個人——或者親自去看一看。

回到寢宮前,聽到秦宜說平安還在睡,知道他還在寢宮裡,原本焦躁的心頓時變得輕鬆。 推門快步走進去,果然看見趴在床上熟睡的人。

睡在床上的人比起皇宮的妃子和男寵來,實在算是平凡無趣,個性又愚笨木訥,可是竟讓他從八歲起一直在意至今。 自從被秦宜發現以後,他一直強烈地克制自己不去看他,卻怎麼也按捺不住思念他的心。

他十三歲在太后的安排下,和一個受過訓練的美麗女人有了關係。 當時的他任由這個女人挑逗都沒有慾望,可是這個女人背過身去褪下衣物露出光潔的背時,頓時讓他想起當日月夜下那具矯健的身軀,下身立刻硬了。

情慾迸發的同時,他明白了一件事,他對那個人,從來都不是單純的思念。

嘗試了慾望卻從來都不能獲得滿足,更多的時候,只有腦海裡想起那一幕才能提起興致,也更是強烈地想要得到那個人。

在終於品嚐到他的味道時,他才真正知道,身心獲得滿足是多麼暢快淋漓的一件事。 不再是單純的發洩,更不再是為了留下子嗣而隨便應付,那是真正的滿足。

然後從此食髓知味,更加迷戀。

在想著這些事的同時,手已經慢慢扯下蓋在平安身上的棉被,呈現在眼前的是留下點點痕蹟的麥色背部,昨夜已經狠狠疼愛過這人,導致他直至現在都仍未醒來,可是現在,他又想感受他了。

想起這人今天輪休,皇帝最終還是決定滿足自己,扒下身上的龍袍和帝冕,爬上床整個身體覆在他的背上,抬高他的一條腿,輕輕揉捏他肉多的臀部,再慢慢分開露出裡面紅腫的穴口,摸了一下,從中還會流出昨夜縱慾過後的證明。

隆慶帝沒有多少猶豫,掏出自己早已勃發的慾望直接插入他柔軟濕潤的內部,感受片刻,卻緩慢而溫柔的抽動起來。

宋平安是被搖醒的,醒來後眼前一邊搖晃,身後微微刺痛和無比酸痛,掙扎後才發現,皇帝還深埋在他身體裡,比以往都還要溫柔地掠奪著。

「皇上……」

宋平安不由得叫出來,只是聲音早已叫啞,變得沙嗄難聽。

「平安醒了。」早就知道他醒來的皇帝此刻才停下來,抬起上身,親親他的臉,握緊他的腰,繼續攻占他的身體。

「夠了……」

全身難受得厲害,從昨晚起就不停求饒的人還學不乖地繼續求饒。

「不夠、不夠。」

是的,不會夠,永遠不夠,一放手,身體立刻變得空虛,是你讓我產生這樣強烈的慾望,你需要用一生甚至永生永世來補償。

皇帝空出一隻手緊緊握住平安抓住床單的右手,然後陷進指縫中,與之相互糾纏,在情慾越衍越烈的時候,握得更是緊密。

身體被持續堅定有力的侵犯,還沒完全清醒的意識眼看又要陷​​入黑暗,這時右手傳來疼痛,意識便因此而恢復了一些,視線移至與皇帝相握的手上,自己偏黑的皮膚和皇帝潔白如玉的雙手糾纏,形成一幅奇異的畫面。

宋平安莫名地就想起昨天的事情,皇帝把他丟往床上,赧羞交加的他欲從床上爬下,可看似纖弱的皇帝仍然輕易便攔截住他所有的退路。

無路可逃的他只能焦急地跪在床上,不停地求饒:「​​皇上,請您放過小人吧,小人長得醜,又不懂得伺候,實在是……實在是沒有辦法… …」

皇帝沒有正眼瞧他,慢條斯理地一件件脫去身上的衣物:「你長得怎麼樣,朕有眼睛看得見。至於能不能伺候,是朕說了算。」

「可是……可是……」

「怎麼,難道是你不想伺候朕?」皇帝一把扯開綁在腰際的帶子,同時斜過去一眼。

「小人、小人……」見皇帝身上的衣服越來越少,宋平安急得滿頭大汗。

「看你這麼不願——怎麼,是嫌棄朕所以才不願意?」

「不!」宋平安嚇得臉色大變,連連沖他磕頭,「皇上,小人絕對不是這個意思,實在是、實在是小人是、是男人——」

「男人?」年輕的皇帝勾起唇,嘲弄一笑,「難道宋護衛不知道這世間還有孌童男色一說?朕的后宮裡,那些專侍於朕的男寵可不少呢。」

赤著上身的皇帝慢慢爬上鋪著明黃色蘇繡祥龍錦被的檀木大床,「平安,告訴朕,你到底是怕什麼?」

被皇帝一點點逼近,平安退無可退,整個背緊緊貼著飛龍遨雲的精美床壁。 在皇帝威嚴且冷冽的逼視之下,不知所措的他咬咬牙,道:「小人怕死!」

「死?」皇帝一臉莫名。

「是。」平安垂下眼,一臉哀傷,「小人只是一介草民,褻瀆龍體是死罪,小人家中只有小人一子,小人若死,家中老父老母定然悲慟欲絕……小人不想死,皇上,求您饒了小人吧。」

儘管一直都是守宮門的小小護衛,但該知道的事情平安還是知道,不管褻瀆龍體是否是他自願,皇帝是絕對沒有錯的,即使有錯也都是別人的錯。 皇帝興致來了玩一玩宮女侍衛沒人敢言,但若皇帝厭了,這些身分低賤的宮女侍衛只有死路一條,因為他們罔顧宮規以色邀寵褻瀆龍體。

這些罪責每一條壓下來都是極刑,屆時若能草繩一根勒斃還是祖上積德。

皇帝凝視平安半晌,突然一把扯過他擁入懷中。

「平安,朕是該說你想得太多,還是該說你太過胡塗?你已經是朕的人了,這不是做幾次或是做一次以後不做就能夠改變的,從朕第一次要你侍寢的那一天起,就成為無法逃避的事實。別想太多了,乖乖做朕的人,朕不會讓你死。」

皇帝把神情怔忡的平安慢慢放躺在床上,伸手為他褪去身上的衣物。 衣物快被褪盡時,平安又開始亂動掙扎。

「又怎麼了?」向來沒什麼耐性的皇帝微微蹙起眉。

平安窘迫地咬咬唇,訥訥道:「小人還沒洗浴……」記得皇帝和他說過,宮裡有這條規矩,曾經有無數個人告誡過他,在行差就錯的皇宮,不守規矩會死得很快,所以平安向來是個遵守規矩的人。

皇帝意外地挑挑眉:「怎麼,你希望往肚子裡灌水?」

一聽這話,宋平安立刻慌得連連搖頭,皇帝被他的老實模樣逗樂,忍不住捏了一下他結實柔韌的腰側。

「既然你不喜歡,以後就不洗了。」

「可是……」儘管因皇帝的豪爽而深感意外,但宋平安心底仍然覺得哪裡不對。 對了,不洗乾淨的話,那裡不會很髒嗎?

「沒有可是。朕都不介意你怕什麼?」說罷,把早就脹得發痛的下身抵上他的腰側,用行動告訴他現在自己的情況,讓他不要再胡思亂想。 果然,這一動頓時讓平安嚇得用力抽了一口氣。

看到他發白的臉色,皇帝轉念一想,善心大發地告訴他:「這麼久沒做,你後面不准備一下會受傷的,可是朕箭在弦上忍得難受,不如,平安你先幫一幫朕。」

「怎麼幫?」宋護衛傻乎乎地問。

皇帝邪氣地一笑,用手指了指他的嘴,道:「用嘴幫朕,像你之前做過的那樣。」

被皇帝這麼一提醒,宋平安臉色又白幾分。 皇帝沒放過他,惡意地用腫脹的下身去蹭他身體最敏感的地方。

「朕其實是很想現在就進去的,不過朕的這麼大,你那裡又這麼小,直接進去的話一定會裂開,會流很多血,宋護衛要想在十天半個月內下床活動恐怕是妄想了。」皇帝把唇湊到他耳邊特意壓低聲音壞心地說話,「一下子就要休這麼多天假,你們隊長會扣你不少月俸吧?」

若說前面的話就把宋平安打擊得措手不及,那最後一句真是直接插入他的死穴了。 上一次一口氣捐出自己半個月的月俸,就讓老父老母跟著自己吃了一個多月的鹹菜和稀得像米湯似的白粥便已經愧疚得要死,這次若不得不休息導致被扣這麼多天的薪津,屆時又要父母同他吃苦不說,家人也肯定會擔心他是不是在宮裡做錯事了。

「皇上……」」平安看著壓在自己身上的人,欲哭無淚。

「嗯?」皇帝好整以暇地看他。

老實憨厚的宋平安怎麼會說得過從小就被訓練成人精一個的皇帝,最後他不得不妥協,並在皇帝的示意協助之下,兩人擺成一個讓宋平安羞恥得恨不能立刻去撞牆的姿勢。

他跪趴著面對皇帝的下身,而皇帝躺在床上摸摸他軟垂的分身或捏捏他屁股上的肉……

「皇上……」宋平安覺得更想哭了。

「快些,要不然朕就硬來了!」

雖然現在的姿勢詭異尷尬,但皇帝絲毫不以為然,話裡的威脅根本沒有一分隨口說說的成分。

皇帝硬直炙熱的慾望幾乎頂到他的臉頰,宋平安無奈,閉緊雙眼抓住火熱的肉棒,張嘴就含上。

若是含得不夠深,皇帝就會出聲警告,若是有片刻分神,塗滿軟膏深入他體內的手指就會懲罰性地用指甲刮刮——宋平安覺得這簡直比受刑還痛苦,不但要專心侍候定力十足的皇帝,還得應付下身被不斷撩撥的刺激。

「吞下去!」

在口齒都已經麻痺的時候,終於伺弄得皇帝把元陽宣洩出來,被噴在嘴裡的濁液嗆住正想吐出來,一句冰冷的命令讓宋平安搗住嘴困難地把苦腥之物吞之人腹。 皇帝把他拉起來一看時,他泛紅的眼睛裡已然染上一層薄薄的霧氣,也不知是被嗆得還是覺得委屈。

皇帝嘴角含笑,扯過一張帕子拭去一些沾染在他臉上的濁液,隨後親了親他的嘴角。

「平安,你比上次進步些了。你看,你下面也被朕弄得很柔軟了。」說著,手指從前面滑過半勃起的分身探入底部,直接插進他柔軟火熱的身體裡,猛地抽插了幾下,引得平安難耐​​地掙紮起來。

「皇上……」

「平安是不是快受不了了呢?」

皇帝擁住他的身體,在他耳邊低語,同時分開他的雙腿讓他跨坐在自己身上,一隻手探入他身後繼續擴展已經柔軟濕潤的甬道,另一隻不輕不重地握住他稍稍挺起的男根,以極其刁蠻高竿的手法揉搓,很快就讓宋平安險些交代出來。

床上之術也是媚術的一種,以媚術惑人心讓其對自己忠誠也算是燁華的手段之一。 只要他覺得那人有利用價值,在床上他都會多留幾分心思,若是單純的發洩,讓太監和宮女把人伺弄好了抬上床直接進入,宣洩完走人便是。

當初四仕之中的文臣趙霖之把女兒嫁給皇帝,就是意圖以此牽制皇帝,讓他做自己一個人的傀儡,在與其它三個大臣的奪權之爭中更勝一籌,結果他女兒反被皇帝燁華蠱惑,願意為他背叛自己的家族,把趙霖之的罪證一一交給燁華。

至於單純的洩慾,目前主要還是針對后宮的那兩個女人選出的,認為足夠條件能夠為皇家留後的妃子。

皇帝被專門訓練出來的技術非一般人能比,面對平安的時候,他能不能保持冷靜都是一個問題,之所以極盡溫柔安撫或挑逗,完全沒有任何利用之心,有的只是想看他慾火襲身時雙眼矇矓呻吟聲聲的樣子的念頭。

想起平安之前說過的死,皇帝也是一陣迷惑。 他理不清自己對平安到底是何心情,但是他從來都沒想過讓他死,當初秦宜知道平安的存在,他以為事情敗露後平安會死時,甚至還對秦宜起了殺意。

到底是為何,燁華目前還不知道,眼下也不是想這個的好時機——更何況,他們還有的是時間去想。

既然他已經說過不會讓他死,或有一天他對他膩了時,會就這麼讓他​​離開吧。

手中一熱,低頭一看,那人已經按捺不住射了出來,此刻正軟軟地靠在他肩上劇烈的喘息,後來又發覺不對,稍微擦乾手後抬起他的臉一看,原來他一直努力忍在眼眶中的淚水最終還是在慾望發洩後的強烈刺激之下流了出來。

被發現自己哭了,覺得丟臉的平安臉頰微微酡紅,用力垂下頭去伸手趕緊拭去臉頰上的淚。

莫名就覺得他這副樣子無比可愛,皇帝只覺得下身一緊,挺直的慾望直接抵上他的大腿,發現的人錯愕地抬頭看他,皇帝只是微微瞇起滿含慾火的雙眸,嘴角勾起一個邪魅的弧度之後,略微抬起他的身體,對準柔軟的穴口用力一頂,就直接撞進顫抖著開啟的地方,在裡面橫衝直闖。

面對面坐著的姿勢,在體重的壓制下,皇帝的慾望進入他的身體到達一個讓平安頭皮發麻的深度,還沒等他適應過來,皇帝片刻不停地撞擊很快就讓他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如果沒有對比,第一次獻給為了銀兩隨便應付的青樓娼妓的宋平安會以為交歡縱樂也不過如此,而所謂銷魂蝕骨看來只是人們誇大其詞。 但是與皇帝,他感受到的就不僅僅是銷魂蝕骨了,被撩撥,被侵犯,有時候甚至只是一個輕輕的撫摸,都讓他全身顫栗,身體的血液瞬間沸騰,劇烈得不可思議的感覺總讓他難以自抑地哭泣。

從前的他連作夢都不曾夢過自己會赤身裸體被另一個​​男人恣意侵犯、玩弄,那個他自己都沒曾看清過的地方,被不斷的入侵占據,而他無能為力只能像個女人一樣大張雙腿任看盡玩遍。

不該是用來承受這種事情的地方,每次過後都會留下難以啟齒的痛苦,過程中則是異樣的感受與疼痛麻痺交疊,形成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但會逐漸的讓人沉溺,然後因而失去意識。

每次他都會以為這已經是頂點,但下一次皇帝帶給他的感受又變得全然不同,也會讓再一次他失去控制,全身焦躁炙熱得恨不能放聲大哭。

折磨、折磨,也不僅僅是折磨,那一聲聲不可抑制從嘴裡逸出的呻吟,聽起來也包含無盡沉重的歡愉。

皇帝的定力真的很好,他都洩了兩、三次,皇帝還巋然不動,每次都讓平安忍不住懷疑,陷入情慾之中的人是不是只有他一個。 再一次被侵犯得進入短暫的昏厥,在這個時候,皇帝換了抱住他坐起的姿勢,讓他趴在床上,抬起他的腰,下腹墊上柔軟的靠枕,膝蓋分別頂開他的雙腿,一隻手從他被折磨得近乎麻痺的下身探入,一把握上洩過兩次後疲憊不堪的分身上。

第一次時被溫柔地對待,第二次在身體深處被不停摩擦撞擊下頂著皇帝結實的小腹就出來了,這一次皇帝的動作有些粗暴,不留情面的折起揉捏甚至拉扯,成功讓陷入短暫昏迷的人吃痛地逐漸甦醒。

「咳……皇……上……」

宋平安痛得想收攏雙腿,可是下身插入皇帝的雙腿,無法實現,他吃力地撐起前身,想從中逃避出來,被皇帝一手壓在背上,他所有的努力頓時都變成徒勞無功。

「平安體力怎麼變差了?朕一次都還沒出來呢。」

皇帝在他身後輕笑,聲音聽似如常,但細聽之下,仍然聽得出低沉沙啞。

「皇上……」

「夜還很長呢,平安。」

語盡,炙熱的堅硬分身一舉攻入平安早被體液濕潤,且在他的輪番攻勢之下變得柔軟無比的狹窄甬道。

「呃……」

猛烈的攻勢讓宋平安難受得拽緊手下的錦被。

「再一次為朕哭出來吧,平安。」

說著這句話的皇帝繼續攻占和折磨著身下這具覆滿薄汗的誘人軀體,也如他所言,他在平安身上使盡所有讓人頭皮發麻得連最淫蕩的娼妓都會痛哭求饒的手段,為的只是想听平安控制不住的哭聲。

皇帝不停地變換姿勢,宋平安身為護衛經過長年訓練得柔韌無比,有時候勉強一點,甚至還能被迫擺出各種匪夷所思的姿勢。

在皇帝的各種手段之下,宋平安哭了,哭著求饒,可不管如何,皇帝都會繼續,然後在他昏過去時再想辦法弄醒,接著用盡辦法折騰這個可憐的人,宋平安最後哭叫得聲音都啞了。

在皇帝終於心滿意足地最後一次洩在平安早被自己的濁液注滿的身體裡時,體力嚴重透支的宋平安早昏死過去了,他當時臉上掛著淚痕,嘴唇被吮咬得紅腫,身體遍布密密麻麻的吻痕與咬痕,從他柔軟火熱的身體裡抽出來時,一股濁白的液體隨之從略微向外翻出的紅腫洞口流出。

皇帝疲憊地翻身躺在他的身側,休息夠時,撐著臉仔細凝視這個男人。

真的是個平凡無奇的人,除了身子鍛煉得還算令人稱道外,包括木訥的個性在內,其它真的可謂是一無是處。 可是,不管是哪一處,多了或是少了,或許都會令皇帝失去興趣。

因為長相好看或是個性圓滑,那個人就不是宋平安了。

休息夠了,燁華抱著昏睡的平安去沐浴,這次他算是把人折騰得狠了,比一開始那次還要過分,導致平安在洗浴的過程中連眼皮都沒動一下。

之所以會這樣折騰他的原因燁華自己也說不清楚,只是在西狄這件事上,最後還是不得不向太皇太后討教時,心中便一直埋著一股悶氣,不上不下,擾得他心神不寧。

他越是想擺脫這兩個人的箝制,就越是逃不出她們的影響,是她們太了解他,還是他太不了解她們?

一開始只是想逗一逗平安,卻在過程中失去理智,最後清醒時,才發現自己把人給折騰得昏死過去了。

擦乾彼此的身體,最後抱著平安回到床前時,原先凌亂且滿是污漬的被褥已經被全部換下。

燁華把人輕輕放在全新的被褥上,然後扯過錦被​​蓋好,自己則隨意披件長袍便步出外殿把秦公公叫進來。

「他後庭腫得厲害,你去找找有沒有治療的藥。」為平安洗浴時他就發現了,雖然還沒有達到怵目驚心的地步,但方過片刻就腫得跟個小櫻桃似的,還真讓燁華蹙眉擔心。 他之前都比較有分寸,還沒出現過這種情況,所以也沒想過用藥調理一下。

秦公公聽到這話,稍愣了片刻:「萬歲,太醫院的確配有專門的藥,只是這藥有好有次……好的藥,材料比較名貴稀缺,是專給受寵或是有身分的妃子和公子們用的,且用後沒什麼影響。至於次一些的藥……」

沒等秦公公把話說完,燁華便不假思索地道:「把最好的藥拿來!」

秦公公趕緊彎下腰去。

「是,小的這就去辦。」

很快秦公公便拿著藥回來了,回來的時候,他還帶來一些其它東西,並一一展示給皇帝。

「萬歲,小的去拿藥時還向太醫諮詢了一下,太醫告訴小的,說男人那裡不似女子,久用的話會出現鬆弛無力的情況。若是想一直從中獲得興致的話,便用這個細玉浸在藥水里,平常就塞在那個地方,能起到保養和濕潤的作用。」

聽到秦公公這話,燁華不由拿起這約有一根金釵細長的玉勢仔細端詳,未幾,他把小玉勢放回去,對秦公公勾唇笑了一下:「秦公公,你有心了。」

「這是小人的本分。」

秦公公如今雖已是太監總管,但因為皇帝較為信任他,凡是皇帝不想讓別人知曉的事情,就算是類似的瑣事,還得他一一經手。

「先拿下去泡著藥吧,等朕叫的時候再呈上。」

「是。」

秦公公端著這些東西出去了,燁華則拿著治療那處的藥回去給沉睡的人里里外外仔細抹上,最後才滿意地抱著他入睡。

昨夜就被折騰得夠嗆,今早還在熟睡,就被下早朝回來的皇帝給折騰起來了,身後還在被堅定有力的貫穿,宋平安真想再一次昏死過去,等到皇帝終於把滾燙的濁液注入他的身體,宋平安連動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了。

精力充沛的皇帝只略略休息便摟著他啃啃咬咬,再一次給他瘀痕累累的身體增添新的痕跡。

皇帝沒有安分過的手逐漸滑向他的後庭,以為他又想折騰自己的宋平安快要陷入絕望時,皇帝的聲音傳來:「那藥的效果果然不錯,今天都消腫了。」

「嗯。」皇帝不知道在思索什麼,手指一下停放在那處,縮蜷輾轉,手指只淺淺探入內部,褻玩似地淺入輕出。

突然間,覆在他身上的火熱身體眨眼離去,宋平安一頭霧水地看皇帝對自己凌亂的衣服稍作整理便走出內殿。

皇帝的寢宮雖然寬大奢侈,但在外殿說話若不特意壓低聲音的話,待在內殿的人還是聽得見的。 宋平安聽見皇帝把秦公公叫進來,然後說是把什麼東西呈上?

等到皇帝再走進來時,他手上端著一個木製托盤,等皇帝把托盤放置在床頭時,看清裡面的東西,他更是不明所以。

皇帝對困惑的他笑了一下,摸著他挺翹的屁股,手指探入那個狹小的入口。

「給你保養這裡用的。朕剛才向秦公公問了詳細的用法,並不怎麼麻煩,日常生活裡就只需把這根細玉浸過藥後塞進去,因為很小,不會影響行動。現在這玉已經浸過藥了,只需塞進去就行。」

說完,皇帝拿過一張帕子沾上溫水,先是輕輕擦拭他身上的污漬,然後墊在下面用手指把裡面的濁液細心引導出來,最後擦拭乾淨。

見皇帝拿過那根細長的玉,宋平安緊張地掙紮起來:「皇上……」

「別怕,不會痛。你這裡連朕都能進去,這根小小的玉勢定然下在話下。」皇帝用的是稱讚的口吻,敘述的事情卻讓宋平安羞恥得恨不能現在就挖個坑把自己埋進去。

皇帝便趁著他把臉埋下來時,用手指分開狹小的洞口,把浸過藥水的玉勢小心地埋了進去,然後仔細確認無誤才放心地鬆手,並在他肉多的臀部拍了拍。

「好了。朕已經讓秦公公準備好了要泡玉勢的藥,還有這樣大小的玉勢三根,你帶回去輪番使用。記得一定要用,每天都用,要是讓朕知道你敢抗旨不遵,看朕怎麼治你!」

皇帝深知平安的習性,就算和他說這樣做對他有好處,他也會因為羞赧或不便而停止不用,這時候,什麼勸說都沒一句命令管用。

果然,一聽皇帝這話,宋平安露出萬般不願的神情,卻還是得咬咬牙,無可奈何地點點頭,低低應了一聲:「是。」

第七章

因為平安身體不適,皇帝沒有像之前那樣命秦宜立刻將他送走,看他臉色仍是不佳,便讓他繼續休息。 宋平安確實疲憊不堪,又說不過皇帝,最後還是乖乖躺在龍床上睡了。

期間,他被皇帝燁華搖起來一次,虛軟地枕在墊高的棉被上,一陣香氣撲鼻,揭開眼皮去看,皇帝正捧著一個粉青釉蓮花碗,盛起一勺細白的久熬入味的香米粥輕輕吹涼才遞到他的嘴邊。

宋平安當即誠惶誠恐地想爬起來接過皇帝手中的碗:「皇上,還是讓小人自己來吧。」

皇帝避開他的手,並不悅地瞪了他一眼:「讓你吃你就吃,別拖拖拉拉浪費朕的時間,朕還有一大堆事情沒處理!」

宋平安被這話一噎,只能不知所措地待在原處,在湯匙貼近唇邊時,下意識地張口吞下。 見他如此聽話,皇帝不由抿唇淺淺一笑,一直沒怎麼敢正眼直視皇帝的平安看愣了眼,然後再第二勺香米粥送來時,傻傻吞進去。

「好吃嗎?」

趕緊把嘴裡的米粥一咽,平安老實回答。 「好吃。」

他家的糙米粥和這個完全沒法比,入口軟綿米香盈口,吞進肚子後從嘴裡一直香暖到肚子裡。 吃的時候宋平安還沒意識到,過後他才想起,他竟然吃了御膳! 這是除了皇族或是有功之臣才有資格品嚐的人間美味啊!

儘管只是一碗清淡的米粥,但好吃到宋平安肯定自己吃過一次絕對不會忘記,像這種東西他這樣的小人物從前連奢想都會覺得浪費時間,能夠吃一次已經算是三生有幸。 而那時候為這件事感嘆不已的宋平安壓根沒想到,他這輩子會吃御膳一直吃到老死。

宋平安吃東西向來很快,小小一碗的米粥很快就讓他吃沒了,皇帝捧著空碗問他還要吃嗎?

想起皇帝說過自己還有事情需要處理,只吃了不到三分飽的宋平安趕緊搖頭:「皇上,小人吃飽了。」

皇帝瞟了他一眼,用手中的湯匙輕輕敲了一下蓮花碗,莫名一笑:「朕記得宋護衛一次要吃三大碗米飯才會飽,這次怎麼吃這麼少?」

沒料到皇帝連這種事情都瞭如指掌,「欺君罔上」的宋平安傻住了。

皇帝轉過身去又盛了一碗香米粥。

「秦公公說你現在那裡不適,吃多不好,所以只能再吃一碗。」說罷,又裝了一勺米粥遞到平安嘴邊。

宋平安呆呆地看著表情平靜的皇帝,最後溫順地張口吃下。

一碗粥很快見底,這次皇帝沒有再餵,而是放下碗扶他去睡,為他拉好被子,看他合眼後,才起身離開。

床太軟,睡不習慣卻又疲憊不堪的宋平安只覺得昏昏沉沉似夢似幻,好幾次他睜開眼睛,透過迷濛的目光,總能看見皇帝坐在不遠處的矮案上,執筆對疊放在案上的一大堆奏摺一本本批閱。

有時候,他表情憤怒,快速看一遍就把奏摺丟開;有時候,他表情溫和,仔仔細細地執筆圈圈寫寫;有時候,他臉上蒙著一層陰霾,半天沒有動靜……

宋平安不知道看到的這一切是真的,還是作夢看見的,只覺得這樣的皇帝無比真實,又無比的虛幻,但不管如何,皇帝的每一面,都深深刻在了他向來平靜無波的心裡。

等平安醒來後,已經是傍晚,坐在床前的皇帝已經不在,矮案和一大堆奏摺也已經消失,秦公公像是算準了般,看平安下床靜靜穿衣完畢後,扯出了那條黑色的帶子。

小時候和其它小伙伴玩捉迷藏,其它小伙伴都不願做內鬼,沒有什麼要求的宋平安總是做鬼,當眼睛被蒙上的時候,眼前一片漆黑,什麼都看不到了,一開始總會驚慌不安,但習慣後就沒事了。

現在的宋平安也習慣了蒙起眼睛,出入這個華麗奢侈的宮殿。

對於宋平安過一段時日都會消失一、兩天,賈思奇當然很奇怪,但有秦公公放話在先,再多的疑問他也只能壓在心底,若是哪天宋平安在當值之中突然消失了,他還會在其它護衛前來詢問時,隨便找個藉口敷衍過去。

今天一臉疲色的宋平安來找他報到時,他還是同樣拍拍宋平安的肩膀,道:「秦公公是太監總管,在宮裡,除了皇上和后宮的幾位主子,他的地位是最高的了。你辛苦些多為他做些事,過不了多久,定能升職,怕還能直升上侍衛!」

皇宮裡什麼齷齪的事情沒有,國之中心,偌大的宮殿聚集人間珍品,同樣所有的陰暗也都匯集於此。 賈思奇在皇宮里當差也不是一年、兩年,見識過的事情比宋平安還要多得多,他肯定秦公公讓宋平安干的不會是什麼好事,因為好事不需要藏著掖著。 安慰宋平安的同時,他心裡也難免為這個老實人擔憂,見不得光的事情,定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事了之後,秦公公會不會滅口,還很難說。

當然這些賈思奇沒有明說,在他心裡,平安不會有事的希望更大一些,畢竟秦公公雖身居高職,名聲倒是不錯,在他手裡,還沒發生過一件冤殺事件。

聽見隊長的這番話,宋平安的心思意外地和賈思奇不謀而合,就是甭提能不能升職了,最後能不能活著還是個問題。

就算他相信了皇帝的話,他不會殺他,但太后呢?

秦公公說過的話宋平安一直沒敢忘記。

燁華本想等平安醒來的,可是一份由禮部尚書上呈的奏招頓時令他氣火頓升,​​看到最後,他差點想把這份奏摺撕了。 丟下這份奏摺後,他起身在原地轉了好幾圈,終還是無心繼續批閱奏招,叫人進來把書案奏摺什麼的全給撤了。

思前想後,他叫人備好玉輦,坐上去直奔慈寧宮。

他從御駕上下來時正是申時七刻,下午時分,太后和太皇太后都在屋裡,品嚐前不久禦貢的新茶,桌上擺著幾樣精緻的小點心和幾樣新鮮的水果。

皇帝的駕到讓兩位長輩不約而同放下手中的茶盞,笑臉吟吟地相迎,皇帝也假模作樣地上前問安。 若是單單只看這一幕,外人皆以為這祖孫母子三人真是相尊相互,關係融洽。

待三人都坐好,太皇太后向宮女吩咐:「還不快去給皇上上茶,這新上的茶入口回香,好得很。」對著皇帝,她笑道:「皇上日理萬機,操勞國事,怕是沒心情坐下來慢慢品飲,今天難得有空來給哀家和你母后問安,就趁這個機會好好嚐嚐。」

說罷,她拿起幾樣點心擺到皇帝面前。

「知道你們男人不愛吃甜食,但配茶吃一些,也是妙極。」

燁華等茶上來,揭開茶蓋慢慢啜了一口,接著拈起一塊綠豆糕放進嘴裡。

「皇祖母說得不錯,這糕點配著這茶,味道是極好。」

太皇太后自己也拿起茶杯慢悠悠飲了一小口,意有所指地道:「只是呀,再好吃的東西,也要有懂得品嚐欣賞的人。」

太皇太后語儘後,屋內的這三個於這天下間,身分皆無比高貴的人再無聲。 燁華等了片刻,看面前的這兩個長輩都一副不會主動開口的樣子,索性自己先把話給挑明了。

「皇祖母,朕今天看了一份折子。」

「哦?」

天下之大,事情天天有,折子天天上呈,有什麼可奇怪的?

「是禮部尚書赫連玥遞的折子。」

「哦。」

太皇太后還是一臉不咸不淡的表情,反倒是一直不怎麼說話的太后終於抬眸看了一眼自己的兒子。

把麵前這兩人的神情皆收在眼底,燁華垂眸淺淺地笑:「赫連玥說今年國事接連受挫,如今戰事已休正是百廢待興,現在民間卻是沉浸於鬱鬱之中,若年底舉辦一場盛大而隆重的典禮,定能沖走這一鬱氣——他提議,朕可趁此機封後,一是後座空置已久,二又能興盛國氣,一舉兩得。 」

太皇太后聞言,喜不自勝,不由讚道:「真是好主意!」

燁華卻於私下冷笑。

「皇祖母不知道此事?赫連玥是您一手提拔上來的人,朕還以為這是您老​​人家的安排。」

太皇太后聽聞此話,慢慢斂下喜色,放下茶盞時望了一眼身邊的媳婦。 似猜出什麼,太皇太后忽而又笑笑,用手絹輕擦嘴角,面對皇帝:「皇上,你也知道,這兩年哀家已經不​​管什麼事了,你這質問未免太過了?赫連玥是哀家一手提拔的人不假,可是他做什麼事總不能都要通報哀家吧?而且這事,哀家覺得甚好,後座總這麼空置,並不是什麼好事。等過了年,皇上就十八了,是該有個女人管管這后宮了。」

說罷,扭頭看向身邊的太后,太皇太后笑道:「月娥,你說對不對?」

年近四十風韻猶存的太后含笑點頭:「母后說得極是。」

若是這兩個女人都點頭,基本上事情就算定了,正因為深知此事,所以燁華才惱,他貴為天下之主,就連自己的親事都奈何不了她們,那國家大事,他這皇帝還有多少能自主?

燁華也跟著笑,眼底卻透出絲絲寒意。

「那不知皇祖母和母后可有什麼人選?」

「人選?當然是看皇上的意思了。」太皇太后拈了一塊糕點,又輕輕放下,拍拍沾到的糕沫。 「不過,畢竟是一國的國母,家世門楣相貌人品定要上上之選,不能失了國體,也不能違背祖制。」

「哦。」燁華挑了一下眉。 若按這個要求再經過一番篩選,剩下就沒幾個人了,此刻,燁華已然心知肚明。

太后在這時突然說道:「若皇上沒有合適的人選,也可以在朝堂之上問一問大臣們的意見。」

「朕知道了。」朝堂之上基本是她們的人,若放到殿上去問,口徑肯定一樣,人選自然還是那一個。

皇帝畢竟是自己的孫子,太皇太后一眼就能看出他臉色不佳,默默收在眼底,捧起茶盞想了想,道:「皇上,正因為你是國君,不能如意的事情才最多。」

「皇祖母說得極是。」

看他八成也聽不進去,太皇太后不以為意地笑笑,繼續喝茶。 見太皇太后沒再說下去,太后這才出聲:「皇上,你漸漸大了,很多事情該做、不該做自然清楚,不要再讓你皇祖母操心。這些天你的確因為國事諸多而煩心,哀家便沒多言。可哀家現在管著后宮,很多事情都看在眼底,皇上有多久沒召人侍寢了?以前皇帝可沒一連好幾個月都獨宿乾清宮過。劉昭儀年前生了長公主,你除了在她出生前去看過一眼,可還有看過第二次?

你是一國之君不假,別忘了你還是皇宮眾妃子們的丈夫,是皇子和公主們的父皇。 古人說得好,若要攘外須先安內,家事不和,如何去管國事? 」

瞟一眼看似在認真聆聽教誨的皇帝,太后繼續道:「還有一事,哀家最近聽聞一些風聲,說皇上其實並不真是獨宿乾清宮,操勞國事之餘,似乎還有閒情召一些不相​​干的人到寢宮之中日夜尋歡?」

一直看似平靜的燁華在這時露出一笑:「也不知道是哪個在母后跟前亂嚼舌頭,沒有的事還能說得頭頭是道。」

「是不是胡言亂語還真不好說,皇上這一年來把乾清宮圈圍得跟鐵桶一般,用的盡是你信得過的人,哀家聽聞此事想叫人去確認一下都千難萬難。」

「當然是沒有的事,母后也不想想,這皇宮裡出入什麼人,還有您不知道的嗎?」

似提醒,還略帶幾分刁難,太后聞言便不再作聲。

燁華在這時起身。

「皇祖母、母后,朕還有事情要辦,就不久待了,告辭。」

皇上走了,兩個女人看似若無其事,實則滿腹心思。 太皇太后在熏香裊裊之下靜看太后,靜靜嘆了一口氣。

「月娥,孩子大了,不好管,更何況這孩子還是當今皇上,你以後這訓孩子的口吻得改改,或許他還能聽聽。」

太后輕輕點頭,而後道:「母后,燁華這孩子心裡還在怪我吧。」

太皇太后不禁苦笑,「他又何嘗不怪哀家?」

「不,母后……媳婦一直覺得,當年那件事可能做錯了。」

太皇太后略微思忖,才道:「你是說燁華十四歲時,你下令處死那名侍衛之事?」

「嗯。」太后沉重地點點頭。

年邁的長者搖頭輕嘆:「你呀,是下手太快。十四歲的孩子,凡事都在興頭上,你若等他膩了厭了才出手,他或許還會感激你,你卻在他才嚐到樂趣時一刀斷得乾淨,他能不記著怨著?」

太后一臉苦色:「母后,媳婦當時聽說那孩子沾染此道真是嚇一跳,更何況那侍衛身分如此低賤,媳婦實在是怕傳出去對皇上名聲不好。後來媳婦才漸漸想開,歷朝歷代哪個皇帝皇宮裡不養著幾個男寵,這才在宮外找了些身家比較乾淨,長相也不錯的少年,把他們召進宮來專門伺候皇上。」

「唉,媳婦你也是良苦用心。可不管怎麼說你畢竟是他母后,是生他養他的人,在這件事上孰輕孰重,他定能知曉,不必多慮。」

「是。」

太皇太后都這麼說了,太后也便不再糾結於此事,撇開沉重的話題,繼續品飲糕點和新茶。

那日,燁華從慈寧宮出來後便直接到了一國之主接受朝拜的奉天殿中,坐在高高的龍椅之上,遙望遠處的殿宇巍峨,飛簷凌空。 這一個晚上,他想了很多,也想了很遠。

皇帝於十二月初九封後的消息似乎於一夜之間傳遍全國,這不僅是皇帝的大喜之日,更是舉國土下的大慶之時,屆時,君王大赦天下,舉國宴賀,這一個新年,變得更有滋味了。

宋平安聽到這個消息時,正在食堂裡捧著個大飯碗往嘴裡不停扒米飯。 護衛營的伙食不錯,今天一個人一份炒青菜、幾大塊雞肉加一個煎雞蛋,全堆在盛得如山高的碗裡。 宋平安在家裡向來捨不得多吃,在這裡就總會幾大碗米飯吃到撐。

雖然說這裡是皇宮的外圈,但皇宮里傳出的消息,待在這裡的人比宮外的百姓至少早知道一、兩天。 聽起坐在身邊的同僚興致勃勃談起此事,他認真吃飯的動作略停,隨後繼續大口大口吞飯。

在這個消息傳出前,皇帝已經有近半個月沒來找過他,宋平安以為他在操心國事,結果就听說了皇帝要封後的消息。

身邊的人繼續談論即將成為后宮之主的人是誰,說她是先皇太傅劉仲德的女兒,十五歲時入宮,出身不凡、相貌出眾、舉止端莊、德才兼備,一入宮就被封為昭儀。 今年初給皇室添了位長公王,後來就有人提議封她為貴妃,結果被西狄入侵一事給耽擱了,沒想到如今是直接做一國之母了。

三大碗米飯,宋平安全吃完也不過片刻工夫,也不聽身邊的人還在說啥,吃完嘴一抹直接撂碗走人。

聽到這個消息,除了一開始的一愣,他真沒什麼感覺。 宋平安深知自己的身分和地位,對於皇帝的一時恩寵,更何況還是偷偷摸摸夜裡來去的見面,他壓根不敢有絲毫遐想。 對於未來是死是活還很難說,他也沒真的低賤到為此而不把自己當男人,不管不顧去向皇帝邀寵。

處在他這樣的地位和身分,對於皇帝的要求他沒有辦法拒絕,若哪天皇帝真的厭了能夠放他走,他會把這段經歷當成過眼煙雲。

十二月初九那天,宋平安正好輪休,他沒在家里和父母一起慶賀皇帝大喜,而是提著一壺酒去找鄭容貞。

鄭容貞家如往常一樣的破敗,擋不住雨同樣也漏風,比乞丐聚集的破廟還不如。 宋平安推開破爛的院裡徑直走進窗紙爛得完全不起作用的屋裡,屋門半掩,沒聽到有人聲,他推門一看,屋前躺著黑乎乎的一團,困惑地眨巴幾下眼睛,頓時臉色大變地醒悟過來。

「鄭容貞!」

宋平安一腿邁進屋裡,慌張地蹲下來查看倒在地上的人,結果把趴倒的人翻過來仔細一看,呼呼打肝睡得正香!

宋平安哭笑不得,最後還是扶著這向來有不少怪癖之人到床上去睡,他力氣大,沒費多少工夫就把人扛上了床。 給他蓋被子時發現棉被薄得跟單衣似的,不由嘆了一口氣。

除了酒,鄭容貞不接受他的任何東西,說是朋友有時候卻也不怎麼像朋友。

宋平安沒有多想,脫下自己還算厚的棉衣給他蓋好,然後把剛才隨手擱在地上的酒壺放在桌子上,便走了出去。

等鄭容貞醒來時,發現身上蓋著一件棉衣,桌上擺著幾盤香氣撲鼻的菜,門外出現一道身影,初醒模糊的視野裡,似乎是那個人,於是他輕輕張口叫道:「小琴……」

「小琴是誰?」

走進屋裡的人啪嗒一聲把手中的東西擺在木桌上,陽剛十足的聲線把鄭容貞澆了個透心涼,人立刻清醒了。

看清來人,鄭容貞揉了一把臉,似笑非笑:「是平安啊。」

「唔,本來是看看你的,結果你趴在地上正睡得香就沒叫醒你。後來我到你廚房想給你弄些下酒的小菜,沒想到裡面竟然連米都沒有,就索性上街亂買一通,回來隨便給你弄弄了。真不知道你平常都吃什麼過活。」宋平安把碗筷一一擺放好。

「讓你破費了。」鄭容貞要下床,發現蓋在身上的是一件陌生的棉衣,「這是你的?」

「嗯。」

「謝了。」鄭容貞把棉衣遞還給他,宋平安接過。

「你沒一床像樣的被子,我本來想買給你,又怕你不收。」

一覺醒來鄭容貞也餓了,坐下來看著幾盤小菜,深吸一口菜香,不禁咂巴咂巴嘴:「你手藝不錯,聞起來真香。你不用買給我,買多少我都會拿去換酒錢。」

宋平安給他盛了一碗飯放在他面前:「鄭兄,我看你也不是真的瘋瘋癲癲,要不要去找份活干?有了銀兩才能買酒喝。」

執起筷子夾了一塊肉香茄子放進嘴裡仔細品嚐,鄭容貞不禁讚道:「好吃!」然後就沒下文。

宋平安被吊得不上不下,想了想,忍不住又道:「我以前看過你寫字,你是個讀書人吧?現在朝廷正在招攬人才,我看你也很有幾分才識,不如去衙門裡試一試,就算能領個文書之職也好。」

鄭容貞不緊不慢夾根青菜放進嘴裡,嚼完後才慢悠悠道:「我不喜當今朝廷的事你又不是不知道。」

「可衙門不是朝廷。」

「株連。」鄭容貞啪一聲放下筷子,冷笑。

第一次見他這般,宋平安啞然,半天無聲。

鄭容貞看一眼宋平安,起身去拿酒壺,也不倒進杯中,打開塞子對嘴灌進喉嚨。 宋平安看他猛喝了好幾口,才意識到自己一定是失言捅中馬蜂窩了。

「鄭兄,是小弟失言了。」

鄭容貞放下酒壺,抹一把沾濕的唇,靜靜道:「你方才不是問小琴是誰嗎?她全名叫柳吟琴,是柳如晟的侄女。」

宋平安只覺得腦子嗡的一響,頓時一片空白,腳一軟,屁股直接坐在木凳上。

鄭容貞繼續往下說:「那年我與同窗好友詩興正濃便上山吟詩作樂,卻偶遇入廟燒香後下山的小琴,只是匆匆一面,我們倆卻情絲深種。她偷偷丟下一塊自己親手繡的梅花手絹,上面芳香猶在,我尋芳踪而去,才知她是當時權傾朝野的四位輔政大臣之一柳如晟的侄女。當時我只是一個貧困潦倒只會賣弄幾分文采的破落書生,這個事實讓我暗自形慚,只是情根早已深埋不能自己。我試著給她寫信,道明自己的情況,沒想到她絲毫不介意,反而鼓勵我,並時不時典當自己的珠寶首飾託人轉交於我手中,說男兒志在四方,將來我一定能功成名就。

當時朝廷的局勢讓我望而遠之,四位大臣已經把持朝政並且彼此明爭暗鬥,若是跟錯了人,等這個人垮台,底下一幫人等必受牽連。 我不敢入仕,可若要娶回意中人,就必須得有匹配的身分。 最後我決定拜託家裡從商的一位同窗,和他一起北上從商,掙錢發家,可等我千里迢迢趕至北方時,得到的卻是柳家一族被滿門抄斬的噩耗。

一切都太突然,讓人措手不及,讓人欲哭無淚。 我趕回京城時,只得到他們一族的屍首被運至亂葬崗挖坑填埋的消息,就在那兒,挖一個大大的坑,然後把他們的屍首全丟進去,分不清誰,也不知道是誰。

我在那處待了好幾天,後來我也不知道自己是瘋了還是沒瘋,但我知道,瘋了,比沒瘋好。 」

鄭容貞繼續往嘴裡灌酒,小小一壺酒很快就讓他喝盡,隨便用衣袖抹抹嘴,他起身爬回床上躺下,不再作聲,任只吃了幾口的小菜漸漸涼透。

宋平安坐了好久,才輕輕地問:「鄭兄,你恨朝廷,恨皇帝,是嗎?」

背對他,看似已經熟睡的人過了片刻,道:「若沒有皇帝,處在那樣的局勢裡,柳家最後也不一定能明哲保身。當時,我只想掙夠錢,把小琴娶回來,帶她逃離這種黑暗的局勢,遠走高飛,遊山玩水……」

鄭容貞並沒有正面回答,宋平安不知他是否在恨,但沒敢再問下去,一直默默看他的背影,在夜色逐漸暗下之時,起身上前,把那件棉衣再輕輕給他蓋上,收好桌上的幾檨小菜,轉身離去。

陳舊的門口吱呀一聲關上,一直面向牆壁閉眼的人張開眼,於寂靜夜裡,長嘆一聲。

那樣破敗的屋裡也沒能擋住多少風寒,可一出屋,沁涼的冷風一吹,脫下棉衣的宋平安不由縮緊身體,抬頭一望,只見一片黑漆漆的夜空,如蒙住眼睛的那條黑帶子,透不過一絲光亮。

穿過濕漉漉的小巷,走到兩排都掛上紅燈籠的街道上,皇家大喜,百姓同賀,上街上家家戶戶都要掛上喜慶的紅燈籠。 一眼望去,看不到邊,透著濕意的青石路上,模糊倒影著火紅的燈光,夜里水霧降下,整個街道朦朧一片,帶著幾分冰涼的虛幻,讓宋平常覺得像是在作夢。

一步一步向前走,忽覺身後有人在叫他,驀然回首,清冷的街道那處,燈火絢爛之下,一人正在含笑看他。

宋平安呆在原處,以為是錯覺,一句話卡在喉嚨半晌,終還是逐漸逸出。 「皇……」

那人手指放在唇上,似乎輕輕說了一聲「噓」。 然後他快步上前,一把拉住平安的手,卻因傳來的涼意而輕蹙眉頭,手往上一摸,發覺他竟然在寒冬臘月裡只穿兩件軍衣。

「怎麼穿得這麼少?」少年很是不悅,解下披在身上的加絨斗篷給他披上。

身體被少年體溫溫暖的斗篷包攏,宋平安立刻回神,慌張地欲解下:「皇上,小人不冷,小人沒有資格……」

「穿好!」少年秀眉一豎,不容分說把他的手拉下,「朕——不,我現在是偷偷溜出宮的,你不准叫我皇上洩露我的身分,不然唯你是問!」

宋平安一聽,不由奇道:「可是,皇——呃。」在少年冰冷地瞪視下,他只能硬生生收口,「可是,今天不是您的大喜日子嗎?怎麼會……」怎麼會偷跑出宮呢? 後面這句話宋平安沒敢直接問。

少年似乎輕輕哼了一聲,頓了片刻,道:「我小時候總會不時跑到高高的宮牆下面,想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麼樣的,可有天終於出來後,發現宮牆之外,還有一道更高更寬的城牆。」

少年抬頭遙望遠方,那裡在煙霧繚繞之下,一片模糊,但宋平安知道,那就是城牆的方向。 紅影燈火之下,少年一臉寧靜,可寧靜之中,卻莫名令宋平安心生悲傷。

「皇——」

少年舉手搗住他的唇:「我現在不是皇上。」說罷,也不等平安回應,扯過他的手突然向前奔去,來到一處暗巷方停下。

宋平安氣息未定,就被眼前一個高大的黑影嚇一跳,抬頭一看,原來是一匹高頭大馬,只見少年一腳就跨了上去,坐穩後伸手向他:「平安,上來。」

「不,皇上,小人……」宋平安可沒那種膽子與君主共坐一騎,立刻緊張地後退一步。

「上來!」少年臉色一冷,語氣更重。 宋平安望進他逐漸陰鷙的眼中,略一遲疑,最終還是把手放進他的掌心,在少年的協助之下,坐上了馬。

這是宋平安頭一回騎馬,一上去直接坐在少年的身後,心裡忐忑不安,雙手不知擺在哪里為好。

「抱住我的腰。」

少年向來清冷的聲音自前方傳來,宋平安愣了愣,視線不由移向比自己纖細些許的腰上。

「快些!」

聽到少年話裡的不耐煩,宋平安只得小心翼翼地把手輕輕放在他的腰上,看似握了,其實還隔著一層薄薄的空氣。 少年不耐,索性一把扯過他的雙手環上自己的腰。

「抱緊,不要掉下去,我要騎馬了!」

語畢,也不容宋平安響應,少年便雙腳夾緊馬身,追雲踏雪的駿馬頓時朝前方飛奔而去,速度快得令宋平安下意識地收起雙手,環緊前面的人的腰。 速度太快,宋平安一直不敢睜開眼睛,但他能感覺刺骨的寒風從身邊呼嘯而過,若是被這樣的風刮在臉上,一定如冰刀般割開皮膚,然而這一切,全被他身前的少年一一擋住。

他給自己披了斗篷,又給自己擋住了寒風……

從小,別人都知道他人好、實在,總是心安理得的接受他的幫助,除了母親,從來沒有一個人如此為自己著想。

宋平安只覺得心中一暖,雙手不由收得更緊。

第八章

風真的很大,馬停下來的時候,宋平安只覺得雙耳嗡嗡地響,他被先下馬的人一把拉下來後,頭昏眼花半天才找准方向。

似乎每個男人都會有這樣的夢想,覺得男兒策馬揚鞭馳騁沙場才是頂頂好漢,宋平安曾經也想過。 尤其是在京城裡,騎馬穿市的武將騎士比比皆是,小時候他會和其它夥伴一塊擠在人群裡,張嘴仰望這些騎著高大駿馬的武士,無比艷羨。

曾經一根竹竿就是他們的坐騎,入宮當差時也曾有過這樣的奢望,幹護衛這一行或許能騎上馬。 可事實上,他們只是一群連內宮都不能踏進一步,一直守在巍巍的宮牆下面,羨慕地仰望出入官員將領騎馬來去的小小衛兵。

生平第一次坐在馬背上,並不是曾經想像中的那樣威風凜凜,反而在一陣顛簸之後,雙腳發軟。

平靜之後望向一下馬就默默立於身邊的少年,眼前是一片荒野,夜空如墨,冷風颯颯,他迎風而立,星子般清亮的雙眸直視遙遠的方向。

宋平安開口道:「皇上……」

少年擰眉看他,一臉不悅:「平安,你怎麼老叫我皇上?」

啊,他這麼一問,宋平安反而不明所以,遲疑道:「皇上便是皇上啊……」

少年微惱,拂袖面向另一處:「在此處,我不是皇上,你叫我的名字吧。」

「小人不懂。」宋平安困惑地搖頭,「不管在哪兒,皇上都是皇上,小人仍然是守護宮門,守護皇上的小小護衛。」

「你……」少年皇帝抬手正欲反駁於他,卻又不知憶起何事,終是慢慢放下,負手於身後,「你說得對,自出生的那一刻起,朕的命運就已經註定。」

皇帝迎風朝前方走去,宋平安猶豫一陣,還是趕緊跟上。

「皇上,宮外不安全,您還是快些回宮吧,小人武藝不精,唯恐照顧不周。」

年輕的皇帝聞言反而忿忿​​地快步向前,宋平安一慌,快速跑上去:「皇上!」快跑近時前面的人忽然停下,後面的人收勢不及,一頭撞上。 宋平安顧不上撞疼的鼻子,趕緊跪下:「小人冒犯,請皇上恕罪!」

本來心情還算挺好的燁華被他這麼一鬧,急得直想在他身上踹幾腳,可腳才方抬起,看到跪在泥地上的人被風吹得潑墨散亂的發,這一腿最終狠狠踏在地上。

燁華用力轉過身去,風中他憤怒的聲音清晰的傳來:「宋平安,你知道嗎?朕從小最討厭的一件事情,就是當皇帝!」

宋平安一懵,怔怔地抬頭。

「當皇帝到底有什麼好?這個不准,那個要注意,無數人在面前叫你萬歲背後咒你不得好死。吃盡山珍海味又如何?每吃一樣都要找人試毒。坐擁三宮六院又如何?為了得寵留嗣天天爭得你死我活。搜盡奇珍異寶又如何?冰冷無心空留死物!有什麼好,有什麼好,到底有什麼好!」

每說一句,腳下的泥石踢得更狠更用力,不過一會兒,腳下已經是一個淺坑。 說完後,看一眼跪在地上啞然無聲的平安,他冷冷一笑:「而且,親人會變得不像親人,她們會利用這個位置,利用這個身分,不擇手段去達到她們的所有目的。即使那個人不是我也無所謂,是誰都可以,只要那個人是皇帝。」

「皇上……」宋平安一直看他,啞啞地開口。

燁華一聽,笑得更甚,「對,沒錯,現在的皇上是朕!過了年,朕就十八了,以後,不該再這般繼續下去,朕要讓所有人看看,朕將會是一個什麼樣的皇帝!」

說罷,他手伸向平安,語氣輕和:「平安,你願意和朕一起面對將來的種種嗎?」

「皇……」

「平安,朕會把你當親人,你什麼都不用做,陪著朕就好,有你在,朕就會覺得安心。」

「皇上,小人……」宋平安抬頭直視他雙眼,心中一片迷惘。

燁華手更伸向他一些,輕柔的語氣多了份堅持:「平安,答應朕,好嗎?」

宋平安遲疑半晌,終是跪著慢慢伸出手去,卻在將近碰到時,驀然收了回來。

「平安?」燁華不解地看他。

宋平安低頭,悶聲道:「皇上,四仕之案時,您下令殺了這麼多無辜的人,您後悔過嗎?」

燁華看他想了一陣,低聲道:「是不是朕後悔了,這些人就會活過來?」

「小人不是這個意思!」宋平安趕緊抬頭。

「你為什麼會這麼問?」燁華目不轉睛看他。

宋平安被他看得莫名心慌,又不敢直說鄭容貞之事,便吞吞吐吐地道:「小人……小人……」

燁華看他半晌,似有所悟,不再追問,而是收手望一眼漆暗蒼穹。

「平安,很多事情你不必知道,朕也不知如何向你道清,朕只能對你說,那個時候,不是他們死就是朕亡,就是這個朝廷改名換姓,若要做了,就要做得乾淨,不然就只會徒留後患。你若堅持為這事怪朕,朕無話可說。」

宋平安笨,不能像那些高人一樣一眼看穿局勢,他只懂鄭容貞因為失去小琴後的痛不欲生……

可是看一眼荒茫之中迎向寒風而立的少年皇帝,略顯單薄的身子筆直站立,衣擺隨風翻飛,漆黑夜色下,是一張比寒風還要冰冷的臉,一份莫名寂涼,莫名讓他心酸。

「皇上,您以後可以不要下令再殺這麼多人嗎?」

「你是在拜託朕?」

「是,小人請求皇上。」也不覺得這樣請求有什麼不對,心裡這麼想時,便這麼說了出來。

燁華側頭看他許久,突然彎下腰來,低聲道:「若朕答應你,你能答應以後一直陪在身朕邊嗎?」

宋平安點頭:「若是皇上需要平安,小人願一直陪著皇上。」

「好,一言為定,擊掌為盟!」

燁華再次伸出手,宋平安遲疑片刻,終還是舉起手,朝皇帝手中拍去,這一拍,沒能收回來,燁華牢牢握住了他的手,直至把彼此的手焐熱。

那一夜,燁華沒有讓平安回去,在他封後的那天晚上,在他本該陪伴新後的晚上,他把宋平安帶進京城裡的一家客棧,關上門後,恣意憐愛……

若要問宋平安有沒有想過會這樣發展,宋平安會說,他要是事先知道的話,打死也要跑掉!

皇帝說夜深了入宮不方便,讓宋平安送他去找客棧。

進了客棧訂好上房,皇帝又說害怕住不習慣,護宋平安先去看看有哪裡不妥。

宋平安在房間裡認真查看,皇帝坐在床上突然說有東西,宋平安趕緊去看,結果……

咳,若是問宋平安覺不覺得自己很傻,宋平安會說,他根本是傻得冒泡傻得無法形容傻到家了!

皇帝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扒光宋平安身上的衣物,他要再亂動,就壓在他身上說要讓外面的人進來看,他要是不合作,索性就把他的雙手綁起來,然後笑咪咪看著不能動也不敢言,赤身露體,又羞又憤,雙耳赤紅,滿臉通紅的宋平安。

隨後不顧他悔恨得恨不能一頭撞牆的神情,握緊他的雙膝用力向兩邊分開,腰身埋進他的雙腿間,一隻手直接探進他的後庭,伸出一指插進去摸一摸挖一挖,很快在其中找到一硬物,再故意輾轉碾磨慢慢抽出,對著臉紅至脖子的男人嘖嘖一笑,道:「平安真乖,果然聽話地一直用這個保養呢。 」

宋平安直接閉上雙眼,掩耳盜鈴一般,只是紅艷欲滴的臉色透露盡他的羞恥。 他在燁華話後忍不住於心中腹誹,皇帝都下命令他那處必須每日進行保養,他敢不聽令嗎?

燁華看著因為羞恥渾身輕顫的他,越看笑意越深,越看卻是情難自禁。

那一夜燁華並沒像往常那般,先讓宋平安痛快洩出來一次,而是折磨得他快要承受不住時,用髮帶輕輕把脹得生疼的那處綁住,然後把自己炙熱的男性深埋入他的體內,不斷撩撥挑逗,前後都被折磨,宋平安的淚拼命忍都忍不住。 被折騰得厲害之時,還會不住求饒,燁華卻一直狠心地待自己要出來了,才放開他,與他同時達到頂點,在他繃緊身體時,把熱液深深注入他的體內。

不知經過多少次銷魂蝕骨的纏綿悱惻,宋平安最終筋疲力盡,躺在床上陷入渾渾噩噩之中,只依稀記得皇帝抱他去洗浴,只依稀記得當他被抱回柔軟的床上後,再抵不住瞬間襲上的倦意,沉沉睡去。

燁華沒睡,他讓平安輕輕靠在自己的肩膀上,用被子蓋住彼此的身體,聽著他平穩的氣息,輕輕癢癢的灑在自己的胸前。

今天,一直空置的坤寧宮終於有了新主人,對於此事他一直不熱衷,反倒是他的母親,當今太后熱絡地前前後後忙上忙下。 從前國母的后冠與她失主交臂,她心底真正的心思燁華難以窺測,但她偶爾透露出的不甘卻也隱隱表達了什麼。

燁華懂事前,他的父皇年過十九就因傀儡皇帝的身分導致鬱鬱而終,而他的母后,是當時宮外一個空有品銜沒有實權的大臣的女兒,是在他父皇十六歲時,由太皇太后作主,風光娶進來的妃子。

一個沒有實權的皇帝,一個沒有實權的大臣的女兒,在外人看來,不過是皇室為了維持最後的臉面而打腫臉充胖子硬是擺出來讓世人看一看的過場,當時的眾大臣皆看笑話般地看著這一齣戲。

等歲月逐漸流逝,有心人才逐漸察覺,這的確是當時的太皇太后展示給眾人看的一齣戲。 只不過,當時他們以為皇室一族不過是一幫戲子,事後才猛然發覺,他們才是被皇室拿來戲要的玩具。

當年只不過是在四位輔政大臣之間夾縫中求生的那位沒有實權的大臣,那位把女兒嫁給先皇的父親,如今已經是官居一品的內閣大學士,福蔭家族親屬。 有一個太后女兒,又有一個皇帝外孫,這位內閣大學士以及親族已是當下朝廷中最有威望和權勢的一派。

而這位內閣大學士在當年的四仕之案中出力不小,為此,在事後更是榮華加身,福貴當頭。

當然,這次成功之後的榮耀皆是有遠見的人暗中一一佈局的,計劃過程中沒有出現過多的偏差,但是一個意外的出現反而致使事情以更危險更血腥的方向發展,那便是先皇的死。

這一個軟弱男人的死亡,導致一個母親失去兒子,一個女人失去丈夫,而這個失去丈夫的女人在之前,還一直不斷奢望自己能夠頭戴鳳冠,身著霞帔,坐上皇后寶座,接受四方來人喝贊,然而這一切,都隨著丈夫的死去煙消雲散。

儘管如今她同樣擁有高貴的身分,同樣統領后宮嬪妃,但這份遺憾一直留在這個女人心中,她把一切都寄託在獨子燁華身上,她渴望從中得到什麼以求獲得滿足。

如今的皇后劉氏由她安排送進宮中,更是她一手安排送到皇帝兒子的床上,一舉留種讓她欣喜不已,但誕下的卻是長公主,儘管她的熱情被澆滅些許,但她明白這根本不是阻礙劉氏當上皇后的屏障,畢竟直至現在,劉氏是第一個為皇室添加成員的妃子。

曾經皇帝是她與太皇太后共同教導,此時的劉氏更被她管治得服服貼貼,唯她馬首是瞻。 培養一個聽話的人已是不易,培養一個聽話的皇后更是難上加難,於是這個女人不擇手段也要讓劉氏成為皇后。

禮部尚書赫連玥是太皇太后提拔上來的人,但同樣聽令於太后,看到赫連玥遞上來的奏摺時,燁華就猜測到了這一點。

當時看著在自己面前故作平靜的母親,燁華同意了,他不得不同意,因為即使他反對,這個女人還會用各種手段逼他同意。

燁華垂下頭的同時,把自己陰暗冰冷的目光深深隱藏。

對今天已經成為皇后的劉氏,燁華並沒有多少感覺,的確貌美,的確知書達禮,但除此之外,她只不過是太后手中的傀儡,太后讓她做什麼她就什麼,全無自己的思想,這讓燁華倒盡胃口。

於是在這個算是皇族建朝以來舉辦得最隆重熱鬧的大事、喜事之後,燁華心煩得溜出了皇宮。

今晚帶平安去的那片一眼望不到邊的荒野是從前的他心煩時最常去的地方,本來打算直接就過去,可莫名的,就突然想見一見他。

連燁華自己也不甚明白,在宋平安身上,他為何會做一些奇怪的事情。 他避人耳目培養的暗衛並不多,但還是抽出其中一個暗中跟隨宋平安,不論發生在他身上的大小事情,甚至是上了幾趟茅廁或是吃了幾碗飯,只要他想知道,就會有人禀報。

知道他今天輪休,知道他今天去了哪裡,知道他現在又在何地,然後去找,果然就找見了一個人走在大街上的他……

燁華記得,自己沒叫他,甚至連嘴都沒張開,然而他卻心有靈犀般的突然回首,見他目瞪口呆望著自己時,心情突然大好。

一切,都是如此匪夷所思。

「平安,以後不論發生何事,你都願意陪在朕身邊嗎?」

「只要皇上還需要平安,平安願一直相隨。」

不明白自己為什麼突然向他這麼要求,但在平安堅定清晰地說出這句話時,心底一直縈繞的苦悶瞬間消弭,再也沒有片刻遲疑。

「平安,有你在,朕才會心安。這句話,是真的。」

環抱熟睡的人,燁華不由低頭。

想過很多,抱著他睡時自己就會一夜無夢,他是不是和曾經那隻偷溜進來陪自己睡的小狗一樣? 後來又想,肯定不是,至少,自己不會對那隻小狗產生情慾。

「平安,你能告訴我嗎?不,你肯定也不知道。」

想起他向來都是一副呆頭呆腦、一頭霧水的模樣,燁華不禁失聲一笑,抱住他的手不由收緊。

這一夜,燁華無眠,一直這般靜靜凝視沉睡的平安。 在響起第一聲雞啼時,屋後傳來兩聲沉悶的敲門聲。

燁華頓時斂去臉上不知不覺溢出的柔情,把平安輕手放下,換上衣服,開門出去。

平安醒來的時候,天已大亮,皇帝已經不見踪影,若不是身上的痕跡與殘留的餘韻,他會懷疑昨晚的那一切是夢。

夢裡的皇帝無盡溫柔,在他耳邊吐氣,小聲說話,又會輕輕笑一笑,他躺在他的懷裡睡著,無比香甜。

開元十五年十二月二十一日,皇帝登天壇為來年國運昌隆、風調雨順、五穀豐登祈禱,在一年一次的祭祀大典上,皇帝宣布自明年起,改年號平安,願百姓平祥和樂,願國家安定富強。

「平安?」

太皇太后聞訊,手中撥珠一停,半晌靜靜合上雙眼,長嘆一聲。

「願我佛保佑國家真能長治久安。」

縱覽邵氏王朝的歷史,後人會把其劃為兩個階段,最普遍的做法便是以平安元年區分,認為開元年間的隆慶帝在兩位太后的協助之下雖奪回屬於帝王的權力,卻因當時兩位太后經營多年,不論是宮中或是朝野,皆是她們的耳目、人脈,空有帝柞的隆慶帝的真正權力還受到諸多牽制。 而在平安元年之後,十八歲的隆慶帝才算是真正展示出他的才華,在千古留下濃重一筆的時間。 這段時間之後,他逐漸肅清朝中效忠於母族的大臣,換上能為之所用的人才,改善民生的同時,也不斷增強國防,在各處部署兵力。

在隆慶帝平安元年以後的統治時間裡,但凡是膽敢騷擾邵氏王朝的外敵,雖遠必誅,以致當時王朝的國土多於前朝數倍,百餘年間,再無外敵敢對邵朝國土動任何歪念頭,反而還要每年進貢朝拜。

這些已經是遠事,回過頭來慢慢說起。 平安元年,發生兩件大事,子嗣單薄的邵氏皇室在十月下旬終於迎接來了第一位皇長子,而生下這位皇長子之人,不是皇后,更不是后宮裡的哪個妃子,而是一位選秀入宮,家裡無權無勢,身份低微得入宮後只能在花園伺弄名貴花卉的女子。

隆慶帝為何會寵幸這麼一名身份卑微的女子,史書是這麼記載,說皇帝在閒暇之餘突然興起要去花園散散心,因為是臨時起意,當時的內官並沒有來得及去花園清人。 於是隆慶帝到了春意朦朧時,百花含羞待放的花園裡,巧見一名年輕的素裝女子佇在花海之中認真修剪花草枝椏,當時霧氣沵漫,人比花嬌,彷彿是天女下凡嬉戲,隆慶帝一眼就喜歡上了。

接下來如何不用多說,從此該女是集萬千寵愛於一身,傳出喜訊之時,身份更是一升再升,從一名答應一直升到昭容。 隆慶帝和諸多皇帝一般,不長性不長情,后宮佳麗三千又如何,同樣是見一個愛一個,可在這名女子身上,他一直表現出極大的熱情。

太后一直冷眼旁觀,認為皇帝不過兩、三年就會對其厭了煩了,但等該女子真生下皇長子時,她坐不住了,因為到如今,皇后的肚子一直沒有消息。

在民間,無後是大事,女子三年無後,夫家可休妻,可令其下堂,而在皇族,法規同樣殘酷,無子嗣的皇后,也終將面臨退位的下場。

太后不懂,劉皇后曾經順利地誕下長公主,為何這一年多來卻遲遲未有消息,她兒子是皇帝,不管他再如何沉迷女色,祖上有製,每月三天他都必須夜宿皇后的坤寧宮,這一祖制保證皇后權威的同時,也給皇后的留嗣設置一個保障,可偏偏,劉皇后就是不孕。

太醫看了,名貴藥材也吃了,皆無果。

如今皇長子讓別人生了,這個事實讓太后如吃了一碗黃連,太苦。

她不知道皇帝如此寵幸這名妃子是和她對著幹還是真的喜愛至此,這名妃子和后宮的其他妃子不同,她不是太后安排入宮的,而太后之前甚至不清楚有沒有這個人的存在,她算是太后預料外的人。 太后在這名妃子來給自己請安時探過一探,覺得這妃子並無甚麼過人之處,性子溫溫,聲音小而細,就是一雙黑亮清明的大眼讓人印象深些。

探過後,太后得出結論,這妃子性子太溫和,不適合皇宮這樣的環境。

但同時似乎明白,兒子喜歡這個女子的原因,溫柔。 皇宮裡,缺少的正是這個。

不是虛情假意,更不是為了討好而特意堆出來的,而是讓人感到由衷的放心的溫柔。

然而一個只有溫柔卻沒有頭腦的人,在皇帝對她不再過多關注時,還能在皇宮裡生存多久,太后長思過後,不禁冷哼。

另一件大事,或許對后宮的人而言根本不算什麼,但對皇帝,乃至天下有誌之士,皆是大事。

開春的會試以及殿試,招收的讀書人與武士全是歷朝歷代之最,除文試和武試各三名狀元、榜眼、探花之外,還各收了八百餘名書生、五百餘名武生,共計一千三百餘名。

名次較高者入朝或在京就職,其餘不是外放為官,便是受任於皇帝新設的一個七品官,師官。 這些師官外放到全國各地,主要職責是在朝廷出資建起的學堂裡教授入院的學童才識。 師官戴的是官帽,領的是官俸,幹的卻是私墊夫子的活,且在各個地方縣,還有不受制於地方官的權利,此等利民利國的事情,令天下百姓稱讚不絕,直道吾皇英明。

武官考的是文武全才,文試不如書生們苛刻,卻要精通武術兵法具備謀略之術,最後選出來的三甲雖不盡隆慶帝的意,但也算是聊慰於心。

很多次隆慶帝坐在龍椅上高高俯視這些新加入的年輕官員和武將,再看看旁邊那些冷眼旁觀,或暗中探測哪些可以挖為己用,為自己的勢力添磚加瓦的老臣子,心中也不由懷著一絲冷然,一些期待。

他是皇帝,不會讓底下的眾臣子坐大自己的勢力,他會用自己手中的權力在他們最得意的時候,一舉打垮,讓他們連反擊的機會都沒有!

而最後,真正聰明,知道如何明哲保身,知道怎麼在這種局勢下生存並努力爬上來,並且效忠於他這個皇帝的人,就是他真正要用的人!

這件事,看似和后宮的大事並無甚麼牽扯,但是事後,還是有人發現了種種端倪,皇帝早已經在佈局一切。 他握緊手中所剩不多的棋子,每下一步都要思考良久,每走一步都是深謀遠慮,因為,他不僅要和后宮的兩個女人鬥,他還要面對局勢混亂​​的朝廷以及國家。

攘外先安內,此話並不假,但有時候,也要著眼於局勢,攘外安內同時進行。

隆慶帝最後能不能成功,歷史證明一切。

後人也會議論一件事,到底平安紀年的開始,是不是隆慶帝真正要肅清日漸坐大,以致權勢沖天的母族的起點? 有人說不是,隆慶帝一定在奪回皇權並發現自己這個皇帝還要處處受制時,就已經起了這個念頭,並做了佈局。 有人則堅持另一個說法,那就是十八歲的隆慶帝徹底剷除四位相互爭奪皇權的大臣之後,在平安元年伊始,才真正決定站在掣肘他皇權的兩位親人面前。

第九章

皇帝改年號的事情之前在護衛營裡一點消息都沒有,宋平安自然一點也不知道,當他知曉這件事時,同樣是在食堂,正捧起碗努力往嘴裡扒飯,結果和自己交情不錯的同夥拍拍他的肩膀坐下來,笑嘻嘻地看他半晌,賊眉鼠眼地說:「宋平安,你爹給你取的這名字好啊,平安平安,還是送平安,多吉祥啊。」

宋平安一頭霧水瞟他一眼,一邊扒飯。

「你知道不,皇上今天改年號了,知道改成啥年號不,就改成平安!」

宋平安一口飯卡在喉嚨裡,嗆得他又是用手掐又是咳得眼淚撲簌簌地流,彎腰拍胸,折騰得難受。

這個人在一旁感慨。 「看把這孩子給激動的!」

回去的路上,認識他的人從前都是傻小子、二愣子、木頭、石頭的叫,今天見到他都是笑嘻嘻地沖他直樂。 :「平安來了!平安還好嘛!平安過來讓我瞅瞅。」弄得他好生尷尬,最後摸著牆根,躲著人走。

回到家,他爹難得的在家,更難得的站在家門口和鄰居閒聊。

「宋老頭,你可真有遠見,給兒子取名叫平安,如今可是和年號同名啦,本事得很!」

「沒有沒有,當初生他時就指望和親人團聚以後平平安安的,哪想這麼多,哈哈,哈哈!哎,小子,才回來又想跑哪去!」開懷大笑的宋老爹眼一瞟,望見兒子躲著走的背影,趕緊喊。

「我去見一見朋友!」宋平安一邊跑一邊喊。

「你這臭小子,你陸大伯陳大叔張嬸子賀大媽小六兒可一直等你咧,快回來——哎,真是,你晚上可得趕回來吃飯,你娘準備好了飯菜。」

見兒子跑遠了,宋老爹只得扯開嗓子沖他吼,他一溜煙一拐彎,頓時沒影了。

跑出幾條街後,宋平安心有餘悸地靠在牆上擦擦汗,拍拍胸,剛才在家門口那一排架勢,可是他頭一回瞧見,感覺一走進去就能被生吞活剝了,嚇得他轉身就跑。

不就是一個名字嘛,平安這個名字在全國,不知道有多少個! 你們都去湊熱鬧,能湊得完嗎?

今天一路上都被認識的人圍觀的宋平安心有忿忿,他又不是雜耍的猴子!

不過,別人名字相同沒有什麼,而宋平安在這麼想時,又有一點點心虛和困惑。

真的是巧合?

那要不,吉祥的詞這麼多,為什麼偏偏選平安,興盛、建安、壽泰、開陽之類的也很吉祥啊。

宋平安左思右想,最後拍拍不擅思考,越思考越迷糊的腦袋,放棄不想,繼續得過且過,聽之任之,反而熱鬧勁過了,這些人肯定也消停了。

宋平安決定去找鄭容貞,也認為鄭容貞肯定和別人不一樣,不會對這個巧合產生什麼興趣。 事實上,宋平安錯了,事實再次證明,他不僅不擅思考,也不擅觀察和了解別人。

因為鄭容貞一見到他,就指著他笑了半天,最後上氣不接下氣地道:「哈!哈……不枉你這麼忠心為國,看——哈哈,皇帝都以你的平安為年號,算是表彰你的功績了!」

宋平安氣得拿起帶來的酒壺轉身就走,鄭容貞趕緊去追——酒。

關於這件事,若要問某個目前正坐在御案跟前批改奏摺的人,他會沖你微微一笑,眼睛裡射出一把把冰刀,讓人頓時沒了往下問的勇氣。

這並不是戳中他的痛處或是他不願回答,而是,其實他也不是很清楚,不清楚他當時的心裡到底在想些什麼。

某日夜深人靜,突然心血來潮決定要給自己的某個目標想個名字,執筆蘸墨提起思索,須臾,便在攤開的宣紙上寫下平安二字,眼前似乎浮現那人時而慌張、時而呆傻的瞼,越看便越覺得有趣,越看便越是喜歡,於是,便定下了平安。

改年號的那一刻起,他就要全力以赴了,屆時,誰是成王敗寇,就等著看吧。

改年號之後某日,皇帝突然想知道宋平安的反應,於是派人傳遞消息,很快,一張寫滿某人行程以及日間瑣事雜事的密件送到他的面前。

皇帝越看嘴角翹得越高,越看眼睛拐得越彎,最後忍不住拍案朗朗大笑,直讓候在一旁的秦公公看得納悶不已,從來皇帝收到密件都是時而肅穆、時而陰鬱、時而冰冷,就算一笑,也是帶著血腥、帶著讓人雙腳打顫的寒意,今天這一次,反而是頭一遭。

讓皇帝仰首大笑的事情也沒什麼特殊,密件裡詳細記錄了某位姓宋的傻愣子聽到浩息時,被一口米飯嗆住喉嚨半天咳不出來,出宮後又遭無數人圍觀瞧熱鬧,到了家門口又被圍擠成一團的鄰居嚇得轉身就跑,結果到了某個偶爾瘋瘋癲癲的鄭某人家裡時,還被指著大笑半天……

哼,朕的人,他也敢笑?

笑意逐漸散去後,皇帝心裡產生些許不悅,全然忘了自己看完密件時,笑得有過之而無不及。

關於這位姓鄭的某人,他曾經想過把對方招進朝廷​​裡任為己用,可惜一查他的出身,知道他與柳如晟多少有些牽扯,便也沒急著下手,在一旁靜觀其變。

在這種時候,朝廷中敵人越少,對他忠心的臣子和手下越多越好,像鄭容貞這種介於黑白之間的人,他目前不想用。

皇帝思及此,把手中的密件放於案上,整個背靠在放置柔軟靠墊的椅子上,雙眼平靜地望向遠處。

在這個時候,樺華突然很想見一見密件中提到的主人,但是他努力按捺住心中的這股念頭。 因為不管他如何謹慎小心,在他的周圍有著無數虎視眈眈的目光,任何一個疏漏,都可能被這些人抓住,最後置這個人於萬劫不復之地。 現在的他所做的一切,都得小心小心再小心,因為若是一個不慎,也許出現在他面前的就是那人的屍體——

被這個念頭擾得心煩意亂,曄華再也坐不住,起身負手朝殿外走去。

秦公公見狀,趕緊跟在後頭。

「萬歲,您這是去哪?」

「隨處逛逛。」

這一逛,逛進一處較為僻靜的花園裡,那日霧氣瀰漫,那處百花沾露,有一個素衣少女正認真修剪花枝,絲毫不覺有人靠近。 皇帝在旁審視片刻,讓秦公公在原處靜候,自己走上前去。

「姑娘,這是什麼花?」

少女猛然一驚,抬起頭來只見幾步之遙外一名眉清目秀的翩翩少年含笑看她,看愣了片刻,圓滑的臉頰上頓時紅霞遍布,手腳不知往哪裡擺為好,害羞垂首時被一縷明黃晃花眼,於是她驀地抬頭瞪大黑黑的雙眼,傻乎乎再仔細看一眼,頓時嚇白一張臉,驚慌失措地撲通跪下來直呼皇上饒命。

少年皇帝不以為然,反而因她笨手笨腳的反應逗樂,上前幾步,指著她方才認真修剪的花枝問:「這是什麼花?」

少女瑟瑟抬頭看一眼,又垂首小聲道:「回皇上,這是將離。」

皇帝收回手,搖頭道:「將離,這名字不好。」

「回皇上,因為這種花是情侶間惜別時相贈之物,故才有此名。」

「哦,那你又叫什麼名字?」

「回皇上,小女子姓楊,名紫昔。」

「抬起頭來讓朕看一看。」

「……是。」少女顫著身子瑟瑟抬頭。

皇帝仔細一看,認真思忖,舉止有七、八分像,相貌又有三、四分像尤其是一雙眼睛,瑟縮害怕之餘,又隱隱透露堅強,越看,還真是越像。

正在苦思后宮之中誰才是那個合適的人時,楊紫昔便出現了,若是對著她,或許自己還真能表現出幾分戀戀難捨來。

想到這兒,皇帝叫秦公公帶她下去,然後接下來的一切,便如世人所眼見的了。 這位無權無勢的紫昔姑娘,便是生下皇長子的那名妃子。

抱過自己第一個兒子的時候,小小柔弱的孩子像是知道自己的父皇在抱他,睜開了他黑黑的雙眼,皇帝仔細一看,笑意更濃,「這孩子還真是像昭容,看這眼睛,黑溜溜的,好,好!」

很快這孩子便有了自己的名字,靖霖,皇長子,邵靖霖。

皇長子出生的消息傳遍全國,而京城的百姓更是早早便知曉,為皇帝慶賀的同時,在京城某條小小的街巷中,某個破舊的小民居里,有兩位老人同時意識到一件事,那便是,連皇上都有兒子了,咱們都已經二十四歲的兒子連媳婦的影兒都沒見!

大事、大事、大大事!

兩位老人便趁兒子在宮中當差的時候,趕緊張羅著給兒子找媳婦的事。 他們家要給兒子找媳婦的事情一放出去,零零散散還真有一些人過來打探消息,可一聽他們是個沒田沒地的人家,頓時就跑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又打聽到他們的兒子在宮中當了八年的護衛都沒換個職位,又跑掉一半,最後剩下來的還真就是看中他們儿子老實肯幹願意上門來結親的。

這二老選了幾個人品聽著還算不錯,家世也可以的姑娘,同樣找人或是親自去打聽,最後相中了其中一​​家的姑娘,然後滿意地坐等兒子回來,只要他一點頭,立刻請媒婆去說媒,提親。

宋平安回家後被二老拽住囫圇說了一通,弄半天總算明白了他們倆的意思,想想自己的年紀,再看看眼前滿目希冀的爹娘,他還真沒多少猶豫,便點了點頭。 讓二老高興得趕緊跑去查看說媒提親的好日子。

這件事,皇帝在當天晚上便知道了,因為他從后宮看完兒子回來後,突然想知道宋平安此刻都在做些什麼,當蠟封好的密件送到他手中時,他打開一看,臉色頓時變了,然後繞著書案來迴轉,最後咬牙切齒地站定:「好你個宋平安,你要真敢和別的女人成親,看朕闡了你,送進宮來做太監!」

先不管皇帝為什麼如此生氣如此痛恨如此咬牙切齒恨不能一手掐死這個忘恩負義的混帳。 雖然皇帝自己后宮三妃六嬪、佳麗三千,而人家只不過區區娶一個妻子,卻揚言要閹了人家,是因為當皇帝的都有這麼個毛病,都是寧可我負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負我的豪邁、霸氣、自私、專制、冷血、無情。

當然,他們是不會這麼覺得的,因為這是處於高位者的專利、權力,他們只會覺得理所當然,完全不會覺得有什麼不對。

所以聽到皇帝這麼罵出來時,一旁的秦公公雖然忍不住暗地裡擦了一把無奈的汗滴,同情起這個也許會被「閹」的男人,卻不敢為他說上一句話。

那一夜,皇帝再也按捺不住,佯稱事務繁忙需要連夜處理,便讓人團團守住幹清宮,裡面燈火通明,看得外人以前他真在裡面認真辦事,事實上,皇帝早換了衣裝,溜出宮了。

被留下來以不變應萬變的秦公公再次無奈長嘆,他也不願意啊!

皇帝則在暗衛暗中跟隨下,拎著從宮裡帶出來的諸多補品,連夜趕至宋平安的家。

那一夜,宋平安睡得正香,他娘被敲門聲吵醒,披上衣服出來開門,打開門一看外面,哎喲嚇一跳,好一個白皙俊秀文質彬彬​​的佳公子呀!

站在屋外那年輕公子一見宋大娘,雙眼一亮,上前就是禮貌得體的一揖:「您就是宋平安的娘吧,和他長得真像,一眼就能認出來!」

「公子你是?」半夜三更突然冒出這麼個人來,宋大娘一臉狐疑。

這位眉目清秀的公子一聽這話,眉毛一耷,嘴巴一癟,長袖一捂,聲音淒淒:「宋大娘,您一定要為小生作主啊,您兒子他……他……負了小生!」

宋大娘一聽這話,瞪大雙眼,半天沒緩過神來。 再仔細一看眼前這公子,凝脂般的肌膚,秀氣的長眉,大大的眼睛,筆直的鼻子,桃花辦般的唇,哪一處不是精緻非常,哪一處不是美好如畫,再一看纖細的腰身,再一看哀怨的神色,突然想起曾經聽聞朝中大官富貴人家多有好男色之輩,也曾聽過京城不僅有青樓,還有楚館,再一想起兒子從前曾和宮裡的其他護衛去過青樓……

宋大娘腳步踉艙了。

「老頭子喲!」宋大娘跌跌撞撞跑進屋,把還鑽在被窩裡睡大覺的宋老爹一把拽起來拉扯出屋。

「你這老婆子瘋什麼。」一身單衣被扯出屋外,入骨的寒風一吹,把宋老爹的睡意吹走大半,全身寒毛直豎。 這時發覺院中有人,定睛一看,白白一身,風吹衣飄散,如鬼如妖……

宋老爹寒毛直豎,雙腳打顫,啞啞出聲:「鬼、鬼啊!」

「鬼什麼鬼,你看清楚!」宋大媽一掌拍在老伴的背上。 宋老爹揉一揉惺忪睡眼,定睛一看,呃,自己把一個大活人看成鬼怪了!

不過這三更半夜的突然有一個大活人穿一身白衣直挺挺站在自家院裡,誰不會嚇一跳?

呃、呃? 三更半夜? 一個大活人?

宋老爹一頭霧水地望向宋大娘,宋大娘趕緊把他拉到一處嘀嘀咕咕,看一看站在院中氣度非凡,笑臉吟吟的人,再繼續嘀嘀咕咕。 嘀咕完後,宋老爹三步並作兩步來到年輕公子麵前,藉夜色仔細一打量,少年白衣似雪,眉目如畫,比女子都還要美上幾分。 宋老爹遭雷劈般的踉蹌後退一步、兩步……

「我饒不了那混蛋小子!」

吼罷,四下一找,拿起角落裡一根兩尺來長的木棍子衝進屋裡。

宋大娘一急,欲跟上,看到年輕公子一身單薄衣著站在寒風料峭的夜裡,於心不忍,先過去把人帶進屋裡坐好,這時偏屋里傳來聲響,她也顧不上招呼客人,火急火燎趕過去。

呼呼大睡的宋平安何其之冤,溫暖的被子突然被扯掉,還沒來得及反應,緊接就是一頓木棍招呼,皮肉被打得帕啪響,睡意給拍得一干二淨,只來得及看見用木棍招呼自己的是老爹,接下來就只能抱頭鼠竄了。

「爹、爹、爹!怎麼了,怎麼了?」

「怎麼了?」宋老爹氣喘吁籲,雙眼瞪如牛珠,「老子傾家蕩產送你去宮里當差是給家里長臉賺錢的,你可好,本事沒見長,反倒吃喝螵賭上了,還、還……」

宋老爹越說越氣,掄起棍子往兒子身上又是一通皮肉招呼。

「我沒怎麼啊,爹!」宋平安皮糙肉厚,比較禁得起打,但這麼一頓莫名其妙的肉板子三番五次招呼下來,還是會痛呀!

「還沒怎麼,人都找到家裡了,還沒怎麼!你這個渾小子,看老子今天打不死你!」

老子打兒子是天經地義,兒子打老子就是道德倫喪了,宋平安很冤,可也沒辦法,老爹正氣在頭上,好歹得先讓他打一頓。

這時宋平安看到自己的娘佇在門口,雙眼頓時透露希望的光芒。

「娘!」

一向疼愛他的娘親蹙了眉,對老伴輕咳一聲:「老頭子,咱們畢竟就這個兒子,下手輕點。」

「娘!」

宋平安絕望的喊叫衝出房間,坐在堂屋裡的某人挑挑眉,笑得那叫一個愜意,表情那叫一個狡猾,聽到裡頭傳出的打罵聲,還搖頭晃腦享受起來。

「哼,看你還敢不敢成親!」

晃了一陣,又嘆息起來。

「可惜、可惜,此時若有泡好的雨前龍井,才真是完美無缺!」

咳,古人說,寧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此話確實不假,不過,某人是絕對不會承認的。

一陣雞飛拘跳之後,宋平安被老爹喝令跪在堂屋正中,這一跪,發現屋裡還有另一個人,抬起頭一看,七魂頓時不見三魄。

「皇、皇……皇……」

有人喊得比他更快:「宋大哥!」

一聲悲泣哀淒的叫嚷後,某俊秀少年沖到被自個兒老爹打得紅一塊青一塊的,還被迫跪在地上的人跟前。

一句宋大哥,把宋平安一噎,差點窒息,隨後肩膀被人抓住大力搖晃,腦袋又差點晃成一團漿糊。

少年繼續哀哀淒淒地哭訴,雙手在暗中使勁,十指幾乎插入骨肉,痛得宋平安雙眼盈淚。

「宋大哥,正是小生,黃小天,你既然還認得我,那你自然還記得我姐姐黃雨兒吧!」

呃,誰,宋平安用快被甩乾的腦汁努力回想。

「那年你和我姐姐相識在一個風光明媚的——豆腐攤前,她買豆腐銀兩不夠,你給她墊上。後來她對你愛慕於心,你也對她心存好感,你們倆情投意合,你濃我濃,花前月下,最後,私定終身!

我姐姐滿以為你會八抬大轎前來娶她過門,結果你一去就不復返。 可憐我姐蛆左等右等,一熬再熬,甚至不顧我家人反對,生下你的兒子。 可憐我姐姐紅顏薄命,難產而死,臨終前交代我一定要找到孩子的爹,也就是你!

宋大哥,你這個負心人,可讓我好找啊,可算是皇天不負有心人,我總算找到你了! 」

柔弱可憐的俊美公子把話說完了,宋平安呆了,宋老爹愣了,宋大娘傻了。

俊美公子黃小天很是滿意,但他的臉很哀傷,見眼前這人還在發呆,雙手一使勁,在他痛呼出聲前,俯下身子裝成痛哭的模樣,在宋平安耳邊說:「要是你敢揭穿朕的話,哼哼!」

哼什麼,皇帝沒明說,但話裡的冷意讓宋平安猛打一個寒顫。

接下來的情況直轉而下,原以為兒子負了的人是眼前這位小公子,可聽他一番話後,兒子宋平安做的竟然是更加喪盡天良的事情!

宋老爹一想明白,才放下的木棍高高掄起。

宋大娘趕緊攔:「老頭子!」

黃小天趕緊擋在他前面:「宋大叔,千萬不要!要不然,孩子沒了娘後,又沒了爹了!」

宋平安跪在他們後面,抬頭雙眼含淚望著自個兒的爹,心中哭道:『爹,我真的冤啊! 』

打小宋平安就老實懂事,不是他的爹娘不相信自己的兒子,而是這位黃小天公子,不僅瞼很能騙人,他的戲也演得以假亂真,讓人無法產生絲毫懷疑。

後半夜,在宋大娘的勸說、黃小天的「苦苦」哀求之下,「負心漢」宋平安被罰跪一晚上,他老爹坐在凳子上,餘怒未平地瞪他。 宋大娘看一眼兒子,看一眼老伴,再偷偷瞄幾下坐在不遠處的黃小天。

宋老爹一直不發話,宋大娘一忍再忍,忍不下去了! 她用腳踢一踢老伴,沒反應,再踢一踢,再再踢一踢……

輪到宋老爹忍不住了,他手放在唇邊重重咳一聲,遲疑地轉過臉去,對黃小天開口道:「那……黃……」

「對了,宋大叔,這次來我還帶了見面禮。」

沒等他把話說完,黃小天突然起身把放在腳邊的禮盒逐一堆放在桌子上。

「宋大叔、宋大娘,這是小生自己家賣的人參,小生也不知道好不好,就隨便拿了幾根過來。」

「人、人參?」只聽過其名未見過真身的小老百姓一枚的宋老爹瞪圓了眼睛,「咳,人來就好了,還帶什麼禮品,還這麼貴重。」宋老爹趕緊起身把東西推過去,「你拿回去,咱們家裡用不上這個。」

「沒關係,不值幾個錢,你們就拿去補補身子吧,真吃不完就拿去賣,東西都拿出來了,沒有再拿回去的禮,您說是不?」

黃小天公子彬彬有禮,笑臉吟吟,一張臉又好看又親和,真是有如三月春風吹進心底,暖意融融。

宋老爹、宋大娘直直望著眼前的這位公子,心中同時忖道,多好的一個孩子啊! 再看看自己呆頭呆腦的兒子,唉!

宋大娘回過神後,又踹一腳自己的老伴,宋老爹再咳一聲:「那個,黃公子……你說的那孩子?」

黃小天一臉恍然,趕緊作揖道:「宋大叔,那孩子正由我爹娘照顧。」

「哦哦。」宋大娘又踹,「咳,那個,你說那孩子是平安這小子的……」

「兒子。」黃小天笑容可掬,宋平安寒毛直豎。

宋大娘坐不住了,站起來就道:「那孩子能不能抱來讓我們瞅瞅?」

黃小天重重一嘆:「實不相瞞,因為這孩子不足月早產,身體虛弱,一吹風就生病,小生實在不敢帶他出門。」

宋大娘又道:「那我們去看他!」

「只是小生家路途遙遠,怕二老一路顛簸承受不住呀。」

「那、那……」宋大娘一臉為難。

黃小天又是一揖:「宋大娘切不必憂心,我家是賣藥材的,父親又懂醫術,會很快治好這個孩子。屆時,等他身體康復,小生定會帶他過來見兩位老人家。」

「哦哦,那好,那好。」宋大娘失魂落魄地坐下。

宋老爹在一旁想了又想,直接說道:「黃公子,既然這孩子是平安的兒子,那能不能在他身體好後,抱到咱們宋家來養?」

黃小天一聽,頓時一臉抱歉哀傷:「宋大叔,這恐怕不行。我姐紅顏薄命早早過逝,我爹娘向來疼愛她,如今見此子如見姐姐,若這時再抱走孩子,恐怕家里二老會承受不住……」

於是宋家二老沉默無話,宋平安見他們如此,張口慾言,卻在皇帝一記刀眼下瑟瑟閉嘴。

黃小天上前兩步,對二老一一作揖,誠懇道:「宋大叔、宋大娘,你們不必擔心,日後我定會時常把孩子帶過來讓你們看看,他既然是宋大哥的兒子,自然姓宋,自然會叫二老爺爺、奶奶。」

黃小天實在誠懇,兒子實在混帳,宋家二老認了這個情況,眼下只盼望那個未曾謀面的孫子能早日健康,好抱過來讓他們見上一見。

被這個突然冒出來的黃小天這麼一弄,又提到自己姐姐如何如何癡情,宋平安如何如何薄情,生下的孩子如何如何可憐。 宋老爹生平最恨這種事,宋大娘暗暗垂淚,決定,自己家的混帳小子不得再娶,為這個可憐女子守節,然後努力掙錢撫養孫子!

黃小天很是滿意,非常滿意,揮一揮手,拍拍屁股,瀟灑走人。

可憐宋平安從此背上負心人的名號,又被喝令跪在堂屋裡一整個晚上,第二日入宮當差時,還被皇帝逮進寢宮裡「百般凌辱」。

事後,萬分可憐委屈的宋平安趴在床上紅著眼睛啞著聲音道:「皇上,小人的爹娘整日在我耳邊唸叨孫子孫子,小人哪來的孫子給他們看啊。」

皇帝趴宋平安身上咬咬啃啃,聞言,不假思索地道:「朕早想好了,朕的兒子以後就是你兒子,過段時間,朕就把他抱過去給二老瞧瞧。」

皇帝的兒子? 靖霖皇長子? 宋平安一聽,兩眼一翻,昏過去了。

此次之計,可謂一箭三雕,借宋老爹之手打了宋平安一頓,絕了宋平安再娶之心,又讓宋家二老從此不會再動給兒子找媳婦的念頭,皇帝大獲全勝,又趁機以懲罰之名把宋平安折騰了個底朝天,心情自然無比舒爽,看哪兒哪兒順眼。

在朝堂之上他如沐春風,隨便大臣們上什麼折子提什麼意見都是笑臉吟吟,把底下向來看他冰冷臉色戰戰兢兢行事的諸位大臣感動得差點熱淚盈眶。

回到干清宮後,他沒有在外殿停留片刻,直奔內殿,跟隨其後的秦公公見狀,頓下腳步轉過身,走出殿外關上門,對殿外其他閒雜人等吩咐道:「皇上要靜心處理政務,吩咐你們退到三丈外守著,不准任何人進去,聽明白了嗎?」

聽明白了就退出遠遠的吧,保證聽不到裡頭傳來的任何聲響。

而要靜心處理政務的皇上,直奔到內殿,揭開層層紗幔,望見躺在床上呼呼大睡的某人,嘴角一勾,笑得愉悅。

久違之後的大餐,果然美味無窮,昨晚一不小心把人折騰過頭了,導致他現在都沒醒過來,不過既然是要「懲罰」,自然不會讓他太過舒服享受。 嘖嘖,看他現在睡得多香,哪有一點點受刑該有的模樣?

皇帝不滿意,有人要慘。

皇帝化身為狼撲上去,壓在某人身上咬咬啃啃,力求在他身上留下更多更深的痕跡。

身上動靜這麼大,即使是一頭豬也被吵醒了,宋平安迷迷糊糊睜開眼睛,還只隱約看見壓在自己身上的一團黃影,就被驀地闖進身體裡的硬物給驚醒了。

「呃——」

「總算醒了啊?」

皇帝身上衣服整齊,下身興奮後直接撩起下擺拉下褲頭​​掏出硬物分開某人雙腿直搗黃龍,也不管人家睡沒睡醒。 皇帝眼睛一直盯著宋平​​安的臉,他一醒便立刻發現了,抿起唇,對初醒的人笑得邪惡。

宋平安根本沒弄清情況,立刻就被闖入身體裡的異物給撞暈了頭。 昨夜起就飽受蹂躪的穴口濕潤柔軟,絲毫不抗拒外物的入侵,反而在這位熟客的光顧下不斷咬合絞緊,給予這位唯一的客人炙熱緊窒的無上享受。

身體在柔軟的床上被不斷搖晃,如同在水里沉浮,失重的無力讓宋平安不由自主抓住身上的人的衣服,雙腿也夾得更緊。

原以為這次能一直等到爆發,不料在緊要關頭皇帝突然停下來,拽住平安的雙臂一把扯他起來坐在自己身上,讓他下面把自己含得更深,也讓平安難耐的噫的一聲呻吟出來。

樺華咬著平安的耳朵,同時氣息濃重地低語:「平安,都已經巳時六刻了,午膳時間都快過了,你連早膳都沒吃,餓了吧?」

在床上向來被皇帝折騰得腦子變成一團漿糊很難思考的宋平安只能艱難地遵從本能,老實地點了點頭,啞聲道:「餓了。」要知道,他每天三餐必要吃三大碗米飯,昨晚起就一直沒吃東西,早餓得前胸貼後背,要不是實在疲憊,他肯定睡不下去。

雙眼被霧水熏得矇矓的宋平安沒看見皇帝在說這句話時的狡黠神色,更沒看見他聽自己說餓時眼中一閃而過的精光,要是他看見,肯定會後悔為什麼要這麼老實,也肯定會想盡辦法跑掉,因為皇帝每次露出這樣的神情時,他只會更倒霉。

不過,每次遇見這種事情第一反應總是想要逃跑的宋平安真的是怎麼也學不乖,畢竟他面對的是當今天子,就算他能逃,結果是他敢逃嗎?

現在的宋平安因為傻乎乎再次中了圈套,等待他的是皇帝一句直讓人面紅耳赤,羞得不敢見人的淫邪話語:「平安,既然你餓了,那就用朕的陽精餵你吃到飽吧。」

腦子遲鈍的宋平安慢了半拍才反應過來,可等他反應過來時,已經太晚了,皇帝早巳經把他壓在懷裡,想怎麼便怎麼了。

昨晚就被灌得滿滿的肚子今天又被灌進不少,下面被皇帝塞得滿滿的流不出來,撐得小腹微脹,果然有吃飽的感覺。 宋平安直想哭,身體又累又餓不說,全身還黏膩得難受,偏偏皇帝還不肯放過他,任他怎麼求饒都沒用。

人家皇帝說了,要是讓平安你如意還算什麼懲罰,就是讓你哭,就是讓你知道害怕,就是讓你下一次再也不敢動什麼娶妻生子的歪念頭!

闐言,宋平安覺得六月天要是不飛雪,簡直說不過去。 最可憐最委屈最痛苦的人就是他了,被老爹狠狠打了一頓不說,跪了一個晚上不說,還被硬扣上了負心漢的名號! 天知道那個黃雨兒長什麼樣!

好吧,退一萬步來講,就算他真負了那個憑空冒出來的「黃雨兒」,那如今他被這麼壓在男人身下,一勁的折騰是怎麼回事?

這次名為懲罰的折騰,宋平安再一次欲哭無淚。 全身酸痛四肢無力半天爬不起床,皇帝再一次把他吃乾抹淨心滿意足打著飽盹兒剔牙齒愜意啊!

皇帝強迫宋平安每天必須的保養在這次顯現奇效,過後皇帝抱著已經無力動彈的他去洗浴時仔細檢查過一次,發現這次折騰得這麼厲害,那里居然只是微微腫一些,並沒有上次傷得嚴重,而且再抹過一次藥後,那裡很快便恢復如初了。

太醫們醫術不錯藥方更妙,皇帝再次感到滿意,翌日上朝時,皇帝隨便尋了個由頭把太醫院誇了一遍,然後把太醫院上上下下多多少少獎賞了一番,也讓太醫院上至御醫下至吏目從此更對皇帝敬重有加,照顧治療皇室一族更是多了幾分心思。

這次無心之舉,意外收到這樣的效果,的確出乎皇帝意料。

書名:禁宮(中冊)

第一章

把皇帝的兒子送給別人當兒子,這是聞所未聞,更是匪夷所思的事情,燁華說起來簡單,事實上事情遠遠比想像中的還要麻煩和困難。 燁華在想到這件事情時,根本沒想過接下來的問題要如何解決。 先不論滿朝文武的意見,光是后宮裡那兩個隱居幕後的女人就肯定不會同意,且結果不止是這件事辦不成,更甚者不只宋平安有麻煩,宋氏一家恐怕也逃不過一劫。

皇帝對此卻不以為然地一笑,這是讓他們知道後可能會出現的結果,那麼不讓他們知道不就好了?

相對於事情公開後會遇上的種​​種可以預見的麻煩,隱瞞起來反而顯得輕鬆,更何況,像宋家那樣的平凡人家,若真是知道自己遇上的是什麼樣的事情,會嚇死也說不定啊。

所以皇帝決定隱瞞,只不過要一直隱瞞下去的話,自然越少人知道越好,但要把皇子抱出宮,恐怕就不是件容易的事了。 即使他是皇帝,即使皇宮裡什麼都是他說了算,要是沒有任何理由想把幼小的皇長子帶出宮,鐵定會有一大幫人攔在你面前說什麼於理不合,說什麼有違祖制,說什麼宮外凶險……

就算皇帝能夠衝破種種阻力把皇長子帶出宮,屆時身後就不僅僅是一、兩個侍衛,而是一幫可以佔據整條街道的人馬了。 帶著這樣誇張的隊伍浩浩蕩盪地前去宋家,這和昭示把皇子再冠一個姓氏,認別人為父親,認別人為祖父祖母有什麼差別?

因此,只能想個萬全之策,偷偷地把皇子帶出去最好不過。

皇帝處理朝政的閒暇時間一直為這事煩心,為什麼這件事會令他如此煩心,他根本沒有深究,但他明白,即使他那一夜把宋家二老給哄得對自己深信不疑,但長久一段時間過去,他不再露臉,更不抱一個「孫子」去給他們瞧瞧,就算宋平安不改口,兩位老人也會產生疑慮,進而再動起給宋平安找媳婦的念頭。

畢竟傳宗接代的思想在老人眼裡,是根深蒂固,難以動搖的。

既然把皇子抱出去如此麻煩,為什麼皇帝邵燁華不隨便找個孩子抱過去,而偏要抱自己的兒子去呢? 其實這件事情,皇帝自己也無法說得清,就是覺得,如果宋平安想要孩子的話,那個孩子身上必須得流著自己的骨血才行!

皇帝自己這麼堅持,別人更無法插得上話了,只不過在他時不時為此傷一傷神時,后宮裡發生的一件事,還真歪打正著,讓他找到了機會。

出生仍未足月的皇長子感染了風寒。

這麼小的孩子一不注意就會傷風生病,這起初沒什麼值得在意的,等燁華趕至昭容楊紫昔住的永和宮詳細一問生病緣由時,勃然大怒,本想當即去找太后質問,但走了幾步,又憶起此事無憑無據,說不好太后還會反而指責昭容顧子不好令其生病,誣陷於她。

原來等燁華趕至永和宮問起原因時,楊昭容紅著眼睛告訴他,今天一早太后和幾名妃子來過,楊昭容還在坐月子不便下床走動,便讓太后把孩子抱去,也不知道去了何處,等靖霖皇長子送回來後,身上衣物未少,但身體發涼,不過半個時辰,就開始啼哭不止,身體發熱,面色潮紅,太醫一來診斷才知是受了風寒。

嬰孩受風寒不比大人,要是不注意,小小一條性命就被這麼斷送了。

楊昭容的話讓燁華內心發寒,燁華一直以為​​母親至少還念在母子情分上會對他的孩子好一些,但如今看來,果真是他太痴心妄想了。

看著產後虛弱的楊昭容,燁華左思右想,最後決定要把靖霖皇長子留在身邊照顧,沒想到他把孩子抱回乾清宮不到一個時辰,獲知消息的皇太后親自趕過來。

「皇上,即使靖霖是皇長子,是嫡子嫡孫,極有可能是未來的皇太子,但歷來就沒有皇帝自己養育照顧孩子的道理。皇帝處理國事已經夠煩心操勞,還是送靖霖回去給昭容撫養,三歲後再指定修德文才皆佳的學士做他的少傅,親自教導他做人的道理。」

燁華看著眼前微垂雙眸,端莊雍容靜坐於椅子上的皇太后,半晌不語,而後方道:「母后,是不是出了后宮不歸你管了,你要對付這孩子就麻煩許多了?」

「皇上!」

皇太后猛地抬頭,插在頭髮兩側​​的珍珠步搖啪啦啪啦地響。 她目光凜然地盯著兒子:「你是不是認為靖霖受風寒一事是哀家下手的?」

燁華不語,卻是默認。

皇太后氣得身體微顫:「皇上,你是哀家的親生骨肉,靖霖是哀家的親孫子,哀家沒這麼心狠手辣!」

燁華挑了一下眉,目光微冷:「這后宮裡,只有心狠手辣的人才活得下去。」

皇太后一口一口地努力平息劇烈的氣火,她瞪著杏眼看著皇帝,迭放在膝蓋上的雙手不由得扯住裙擺,須臾之後,她才算是恢復冷靜,同樣泠冷一笑。

「皇上,你這話,是在責怪哀家?但在你這麼認為之前,有沒有好好想過?是哀家把靖霖帶出去逛了一圈,但正因為孩子是在哀家手上,哀家還會這麼笨的弄出事情讓人把一切都推在哀家頭上嗎?你認為,哀家是這麼愚蠢的人?」

皇太后側目,莫名一笑。

「皇上,皇宮也是個染缸,在裡面泡久了,再純潔無瑕的人也會染黑。哀家從未給過楊昭容好臉色,難保她不心存芥蒂!」

皇太后之語並不是沒有道理,皇帝聽過之後,只是沉默。

皇太后站起來,拍平裙擺上的皺褶,道:「皇上,你若不放心靖霖,想自己照顧哀家也不勸了,但也請你不要什麼事都扣在哀家身上。 」

皇太后走了,皇帝一直坐在椅子上沉思,直至內殿里傳來孩子的啼哭聲,他才回過神,趕緊走進去查看。

也不知道是不是父子連心,他一抱起小小的靖霖,他立刻就不哭了,小腳丫蹭了幾下,似乎對父皇笑了笑。

皇帝看了又看,對這個身上流著自己骨血的孩子,心中流露出一股奇異的溫暖。

那一夜,燁華找來永和宮裡的一些宮女和太監,把當天的事情一一盤問清楚,雖然很是隱秘,但最終還是問出來了。

皇太后把孩子抱回來後,楊昭容說是給孩子餵奶讓其餘人出去了一陣,再之後不久,皇長子就開始啼哭不止了。

楊昭容生下皇長子時,一直都有妃子前來討好送禮,皇太后聽聞後以不要打擾昭容和皇長子休息為名,制止閒雜人等前來永和宮,永和宮里頓時冷清不少。

以前楊昭容正受寵時去給皇太后請安,因為當時其他妃子也在,她們都有座位,皇太后卻讓她一直站著,回來後,她氣了好久。

還有,皇太后偶爾會叫皇后和一些妃子去慈寧宮裡聚集卻從未叫過昭容……還有……還有……

聽到這些,皇帝最後一臉平靜地閉上了雙眼。

皇太后說對了,皇宮是個大染紅,裡面只​​有一種顏色,黑色。

皇帝把靖霖皇長子放在乾清宮裡親自照顧,自然受到不少大臣非議,他卻一直固執己見。 過幾日,便傳出皇長子感染風寒後一直未見好轉,太醫也是束手無策,急得嘴角生瘡,後來有人提出皇長子是不是受了驚嚇,若是,那就得請精通此道的人前來壓驚。

於是皇帝便派人請來法術高超的道士進宮為皇長子壓驚,而在一番奔波忙碌之後的結果,是道士忠告道皇長子需要到宮外去靜養方能逐日好轉。 為了皇長子能早日康復,皇帝決定送皇長子到別苑去住一段時日,看情形如何再決定要不要送回宮。

皇帝的這個決定沒有受到一位大臣的反對,畢竟這麼做,一是有利於皇長子的康復,二是能夠讓皇帝不再把皇長子放在身邊親自照顧。 這一舉兩得的好事,當然不會有人有異議。

這次風波的結果,是皇長子以靜養的名義被送出宮,而昭容從此倍受冷落結束。

皇太后對這個結果,抿一口清茶後,微微一笑。

「楊昭容還太嫩,根本不必衷家動手,激一激她就受不住了。」

說罷,轉頭看向端坐在一旁的皇后,道:「皇后啊,這個教訓你必須要記在心底,以後可千萬別被人隨便這麼一激,就自己把自己套進去。」

「是。」

同樣端莊的皇后輕輕點一點頭,頭上的珍珠墜子微微一晃,明亮刺眼。

而對皇帝而言,這件事情對他有什麼損失嗎?

除了對昭容很是失望外,這件事情非但沒有任何損失,反而讓他解決了一件難事,那就是如何讓皇長子出宮的這一件事情總算是迎刃而解了。

皇帝最不缺的就是女人,少了一個楊昭容,還會有陳昭容、李昭容,只要能幫他生下孩子,就根本不是什麼問題。

夜深人靜後,皇帝放下手中的奏摺,看一眼搖曳的燭光,眼中的光芒一閃而遇。 把靖霖皇長子抱養在乾清宮的這十幾天,皇帝肯定不會放過任何看宋平安出糗的好機會,三番五次命秦公公想辦法把他弄來。

皇帝可從沒忘記當他說要讓靖霖認平安做爹時,宋平安嚇得面無血色可憐兮兮的樣子。 皇帝極其喜歡宋平安露出這種脆弱無助的模樣,非常有讓人想狠狠蹂躪他的衝動,等把他折騰得哭出來後再把人摟入懷裡好好哄好好勸,當然往往結果是哄著勸著,最後還是會把人壓回去再恣意疼愛一遍。

只可惜現在的皇宮到處是皇太后的眼線,宋平安每次來都需要偷偷摸摸,留心防範,且也不能久待,因怕夜長夢多,最多也是待個一天左右就又得送走,實在是讓皇帝扼腕。

正因為如此,對於宋平安,皇帝一直處在十分飢渴但總是淺嚐輒止於是逐日累積,變得更是渴望的狀態。

把燁華的心那個抓撓的啊,每次見到宋平安都恨不能生吞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個原因一直惡性循環,每次在床上,燁華把宋平安折騰得越來越過分,害得宋平安後來見他會下意識地雙腳打顫,不再是因為他的身分,而是知道眼前的這位皇帝折騰起人來,真的是讓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靖霖皇長子住進乾清宮的第二天,燁華的心就癢得坐立難安,實在是想知道宋平安看到他這個被逼認下的兒子是什麼表情,想來想去轉來轉去,他最後還是叫秦公公去把人帶來。

被扛來的宋平安雙腳才剛剛著地,燁華早迫不及待地上前扯去蒙住他眼睛的帶子,一把拉扯他到皇長子的嬰兒床前。

「平安,快看看你兒子!」

宋平安腳還沒站穩,一聽他這話,嚇得只想跪下來,卻被皇帝給一把按住,愣是跪不下去。

「皇、皇上,您饒了小人吧,小人實在沒這個資格……」宋平安連一眼都不敢看睡得正香的皇長子,雙眼充滿乞求,一臉可憐的看著皇帝。 要真讓皇長子認他做爹,他真的怕自己會折壽啊!

燁華丟給他一記刀眼,冷哼一聲:「你有沒有資格,朕說了算。」說罷用力扯了一下他,幾乎讓他趴到幼小的小皇子身上。

「給朕好好看,說說他長得像誰。」

宋平安怕壓壞孩子,想直起腰,卻被壓得不能動彈,只能把雙手撐在嬰兒床的兩邊,保持身體平衡的同時,希望不要壓到孩子,最後才無可奈何地依皇帝所言,認真地觀察起皇長子到底像誰多一些。

因為沒見過楊昭容所以無法對比,但是皇帝他倒是經常見——咳,所以還是能從小小的稚嫩臉蛋中看出幾分相同之處來。

「皇上,小人覺得皇長子長得像您。」

「哪裡像?」

「呃,臉型,還有鼻子……嘴巴也像。」宋平安根據自己的感覺如實回答。

第一眼沒敢看清楚,這麼一仔細觀察後,發現皇長子長得真是可愛,雖然,眉眼還未全長開,但已經透露出幾分精緻來,彎彎細細的眉毛下是緊閉的雙眼,長長的睫毛像兩把刷子,秀氣的鼻子,粉紅的小嘴,紅撲撲的一張小臉,透著絲縷奶香,加上又有宮女精心收拾,穿上精美的小衣裳,真是越看越可愛。

宋平安照顧過不少孩子,但經過這麼一對比,他就更能體會出天子皇家與平民百姓的不同來,皇家的子孫是不是一出生就帶著一股貴氣呢? 平民百姓的孩子就算再可愛卻也讓人感覺親和,可以隨意親近逗玩,皇家子孫就只能站著遠遠看,似乎靠近一些,對他們就是一種褻潰。

「那當然,朕的兒子當然像朕!」皇帝滿意地放開宋平安,然後伸手抱起熟睡的兒子,輕輕捏了一下他的臉,讓小皇子在睡夢中不滿地嘟嘟嘴巴後,連眼睛都沒睜開便又傻乎乎地睡下了。

皇帝不禁莞爾,看著孩子說道:「可惜你來的不是時候,他醒的時候眼睛一睜開,和你最像。」

宋平安一聽這話,愣了一下,隨即嚇得面無血色,撲通一聲跪下去。

「皇上,皇長子怎麼可能長得像小人呢,小人……小人……連楊昭容都沒見過……」

抱著孩子晃的皇帝聞言也是一愣,隨即大笑出聲,差點把眼淚笑出來。

「平安啊平安,你這腦子到底是怎麼長的……天啊,太好玩了……有你在,朕果然什麼煩心事都能忘掉……哈哈哈!」

宋平安覺得委屈,明明是皇帝的話讓人產生誤會,不然皇帝的兒子怎麼可能像他呢? 再者,楊昭容又不是他的親人,又和他八竿子打不到著邊,那就更不可能像了。 那唯一相像的理由便只剩下一個了……

皇帝笑得太大聲,把皇長子吵醒了,立刻啼哭不止。 皇帝和所有不當娘親的人一樣,覺得不哭不吵的孩子最可愛,等孩子一哭鬧起來馬上變成甩手掌櫃。 若是宋平安不在,他肯定皺著眉把宮女叫進來把孩子帶出去哄停為止,現在宋平安在,閒雜人等不能隨便進來,他只猶豫片刻,便立刻把孩子塞進宋平安懷裡。

「把你兒子哄好,讓他不准哭!」

被逼當爹的宋平安連反駁的機會都沒有,皇長子震徹屋頂的哭聲把什麼聲音都蓋住,看著在襁褓中踢鬧啼哭的孩子,宋平安照顧孩子的習慣發作,也顧不上什麼,不等皇帝示意便自己從地上站起來,橫抱著皇長子輕聲安撫,另一隻手輕拍他的背。

「不怕不怕,寶寶不哭,外面在打雷,打雷要下雨,下雨才有水,有水才長莊稼,寶寶吃著莊稼快快長大……」

因為是被皇帝的笑聲嚇醒的,所以不用去看是不是大小便,是不是想吃奶了,所以宋平安盡量用溫柔的聲音抱著安撫,果然很快就讓皇長子停止啼哭,嗚咽著咬著小拳頭繼續入睡了。

皇帝在一旁看,看宋平安溫柔地哄著兒子,一張平凡的臉在此刻變得無比柔和,出乎意料的好看。 他抱著他的兒子在哄,對了,現在也是他的兒子了。 看著眼前溫馨的一幕,皇帝的嘴角一直翹起很高。

「皇上,他不哭了。」

等宋平安完成任務抱著孩子看向皇帝時,恰好看見皇帝頭一次在他面前露出的溫柔笑臉。

有別於任何時候出現的溫柔,沒有任何的雜質,這一笑中,無限柔情,無限滿足,也異常的動人,宋平安看得呆滯。

皇帝走過來,讓孩子在他們中間,輕輕摟住這個在發呆的男人,深深看他一般,摸摸他的臉,然後在他耳邊低語:「平安,我們一起養育靖霖,好不好?」

沉浸於皇帝的柔情中,宋平安情不自禁地說了聲:「好。」

即使他很快就後悔了,但皇帝已經記住了,並且記了一輩子,把這件事情也貫徹了一輩子,沒有給他任何反悔的餘地。

靖霖皇長子睡了,睡得很香,皇帝說他晚上的這一覺,通常會睡上兩個時辰左右才會哭著醒來找吃的。

既然皇長子睡了,那麼接下來的這兩個時辰就是大人的時間了,大人的時間通常是用來做什麼的呢? 咳,那便是少兒不宜。

皇帝把平安抱上床去,平安一邊退一邊求饒:「皇上,皇長子在屋裡呢!」

「沒關係,他在睡覺。」皇帝邪笑不斷,一邊逼近一邊拉扯身上的衣服,活似調戲良家婦女的採花賊。

「會吵醒他的……」宋平安退到無路可退,只能把一切希望都寄託在屋裡的另一個人身上,儘管這個人才出生一個月左右。

「那你就小聲些,要是實在忍不住……」皇帝拾起剛剛解下的腰帶,笑得更是邪氣,「朕把你的嘴捂起來,就不怕了。」

「皇上……」

宋平安想哭了。

「嘿嘿!」

身上只剩褻衣的皇帝淫笑數聲,飛身一撲,直接把人壓倒在身下。

人若怨天不公時,時常會問,為什麼?

關於為什麼這件事,燁華在六歲時就不會再問,在六歲之前,初懂事的他經常會問,為什麼他要做皇帝,為什麼不能出宮,為什麼不能有喜歡的事物,為什麼他得承受這些……

到底為什麼?

他的皇祖母在他最後一次問起時,終於回答了他,天命。

命運不可違,一切都是天命。

先皇崇寧帝的死,就注定了這一切。

在燁華懂事前,崇寧帝就已經死去,對這個父皇他無任何印象,只從別人嘴裡得知有關於他的事情。

而在後世的史書裡,也都會記載這麼一句,太皇太后對先帝,甚寵。 這僅僅二字,包含太多,也因這兩個字,太皇太后後悔終生。 燁華的皇祖父順安帝曾經逝妻逝子,後再娶太皇太后時,疼惜有加,對著在戰火中出生得來不易的孩子,更是寵愛無度,若是順安帝能夠長命百歲,他們這對夫妻還會有更多孩子,邵朝將會出現史上關係最和睦的皇室家族。

可惜上天多愛作弄,希望妻子和孩子能夠長命百歲的順安帝突然病逝。 丈夫的去逝已是沉重的打擊,面對幼小的孩子,面對如虎如​​狼的一干大臣,太皇太后最終選擇咬緊牙關,把孩子好好保護在身後,自己一個人苦苦支撐。

她滿心以為,把孩子牢牢保護在自己的羽翼之下,他就能夠如他父皇和母后所料的那樣無憂無慮的成長,再逐漸老去。

可是事實上,風霜過後,最先凋零的往往是御花園中那些經過花匠精心栽培的名貴花卉,被厚厚的積雪掩埋,待雪化後春風一吹,最先生長的反而且是滿地的雜草。

一直精心照顧的孩子禁不起事實的一再打擊,終究鬱鬱寡歡而死,留給太皇太后太多的悲哀,太多的痛苦。

甚寵這兩個字,是悲劇的因。

所以對於燁華這個孫子,她採用的是截然不同的養育方式,也許事後也覺得太狠、太無情,但看著燁華最終頂天立地昂然無畏出現在她眼前的那一刻起,都化為煙雲。

就該如此啊。

太皇太后的這番心思,起初年輕的燁華不懂,待他也開始養育孩子時,才明白她的用心良苦。

太皇太后最先教導燁華的一件事是,無欲則剛。

知道他愛吃什麼,就每天都送上,三餐都吃,甚至他見到這個東西會吐為止;知道他愛玩什麼,總會在他玩得最興起時,毀滅——

想起這些事時,燁華的背總會隱隱作痛,小時候的他太剛強,被一再奪去喜歡的事物當然忍不住,會反抗,會抵制,會哭,會鬧,然而等待他的不是母親或祖母不捨的安撫,而是長長的戒尺一道一道落在稚嫩的背上,最後低頭的人終究是他。

燁華深吸一口氣,稍微抬起汗流浹背的上身,執起身下人的一隻手,唇在手心裡深深吻了一下,手指同時不斷摩挲上面的厚繭。

視線往下,雙眼迷濛躺在床上的人同樣一身汗漬,赤裸的身上遍布星星點點,全是他逐一留下的,獨屬於他一人的印記。

對於眼前的這個人,他總有止息不住的慾望,想深深地佔有他,狠狠地侵犯他,想留下他,想看著他,就這麼,一直下去……

若是教導他無欲則剛的太皇太后見狀,該如何?

燁華難抑想笑的衝動。

他知道結果,宋平安會像那隻小狗,會像他從前所有他喜歡的事物一樣,被毀滅。

一個皇帝不該有任何偏執的慾望,一旦擁有便成為弱點,落在敵人手中就是一個致命的把柄,這些道理他從小就懂。 可是,若連自己想要的人都保護不了,他這個皇帝做著還有什麼意思?

弱點是致命的,為了彌補這個弱點,人也會變得更加強大。

燁華把自己炙熱的分身從濕潤柔軟的甬道中抽出來,伴隨著一道淫靡的摩擦聲,令無力的宋平安輕顫了一下。

在燁華高超的挑逗技巧下,宋平安已經洩了兩次,他自己卻一次都沒出來過,持久得令其他男人汗顏。 燁華把整個身體壓上去,下身稍微抬起,用炙熱堅硬的分身不斷摩擦宋平安洩後疲軟的那處,再次惹得他的身體顫抖起來。

先伸出舌頭把身下人的耳朵舔過一遍,再一口咬上含住,玩弄得充血通紅才稍微滿意地放開。

「皇上……」

宋平安聲音沙啞。 身上身下皆被惡意侵犯,令他這個早被調教得敏感的身體渴求得不行,雙腿打顫著猶豫,在最後一點意識的支配下,遲疑著是要合攏,還是分得更開,夾住身上人的腰,讓他一舉入侵空虛的蜜洞,得到更多更激烈的充實。 那個時候,撕痛與快感交雜,變成無以倫比的感覺,是中毒般無法自拔的癡纏。

每次一開始總會害怕,害怕這種銷魂蝕骨的感受,更害怕真正沉溺時,自己無所顧忌放蕩的糾纏。

知道他想要,燁華總會逼著他自己開口說出來。

「平安,舒服嗎?」

「唔……」問這話的人故意在他耳邊噴灑炙熱的氣息,一隻手悄悄潛入他的後庭,在那個已經微微發麻的入口玩轉挑逗,遲遲不進去。

「說啊。」燁華用手指頂了一下微微開啟的穴口,只進去半分又立刻抽出來,給予刺激卻又一直吊著胃口。

這種折磨人的手法,遲疑越久,就越是讓人無法忍受。 早被折騰得身體自己長了記性的宋平安嗚咽一聲,雙手不由自主環上燁華的肩背,腿也勾上了他的腰……

「嗚……舒服……」

原以為回答了之後,就能得到想要的,結果下一句更是可恥得令人不敢面對。

「那麼,想要朕進去嗎?」

燁華故意抓揉他的臀部然後分開,挺得直直的下身不知何時已經滑入那個分泌濕滑液體的洞口,在外停留碰觸卻就是不進去。

宋平安在這個時候完全豁出去了,反正都和皇帝上了這麼多次床,這時候繼續矜持受到的折磨卻是更多,還不如丟開一切,給自己換個痛快。

他抱緊燁華的背,啞著聲道:「皇上……進來……進來……」

得到滿意回答的燁華勾起唇,露出帶著濃重慾望的笑容,一把扯下他的雙手後,把他翻了個身趴在床上,小腹下塞東西墊高,讓渾圓結實的臀部完全呈現在眼前。 雙手再使力稍稍一分,就讓隱藏在雙股之間的蜜洞裸露在空氣中,任他一遍遍視姦。

「皇上……」

被慾望折磨得全身滾燙的宋平安遲遲等不到燁華的下一步動作,開始不安地掙動,卻被牢牢按住。

燁華先是用手指插進去確認感覺一番裡面的緊窒柔軟,再換上脹得遍布青筋的慾望一舉攻入,填滿宋平安的身體。 進入的那一刻,被滿滿的包裹,適中的熱度,適中的緊窒,適中的柔軟,簡直就是為了讓他享受而存在的一切……

燁華情不自禁嘆息一聲。

等到身下人按捺不住的夾緊下身,努力蠕動這處的嫩肉時,燁華被逼得額上的青筋一根根冒了出來。

該死!

他暗暗罵了一句,不知是對宋平安,還是差一點控制不住的自己。

玩火必自焚,他算是體會到這句話的精髓了。

好吧,眼下美色當前,再忍耐下去也只是自討苦吃,燁華不是那種會虧待自己的人,抓緊宋平安的腰身,先是緩慢而沉重的抽動,隨後再一點一點加快速度,這個過程中,既滿足了自己又讓身下的人嘗受欲圖勾引自己的苦頭。

宋平安再次被折騰得很慘,不配合皇帝是錯,主動配合也是錯,他自己都不知該如何是好。 好吧,雖然他存心不良,想讓皇帝早一些出來好結束,只不過他的那一點小小心思似乎早被皇帝看穿了。

他越是想早些結束,皇帝就越是會反其道而行,向下趴著被攻入,每次抽動都會撞到​​最深處,直把宋平安撞得下身麻木,眼冒金星,四肢乏力。 若不是皇帝一直抓緊他的腰身,他肯定一頭撞進棉被之中了。

在宋平安被弄得險些陷入昏迷的時候,燁華總算是一舉深入到頂點,抽搐著把滾燙的濁液如數射在了平安的體內。

宋平安鬆了一口氣,以為這次終於可以休息的時候,調息完畢的燁華把他疲憊無力的身體翻了幾下,然後綁住他的雙手吊了起來。

「皇、皇上——」

不管再怎麼想睡,身體被吊起來的時候誰都會被嚇醒,宋平安也不例外,他努力睜著迷濛的眼睛去看在自己面前忙碌著把他吊起來的皇帝。

「別怕,朕看你沒力氣配合朕了,才想出這麼個法子而已。」

燁華對他露出一笑,眼中有說不出的邪惡。 他沒有把平安吊得多高,還能讓他的雙膝碰著棉被。 把繩子捆好後,他分開平安的雙腿,手伸進其中,手指插進他柔軟的身體裡,刮了幾下,先把裡面他才射進去的液體導出一部分,然後握著硬起的分身從他後面插進去。

身體被吊起來後,宋平安難免會想起第一次時的事情,那段記憶太過深刻,導致皇帝一進入體內就讓他下意識地夾緊身體。

身後的人唔了一聲,用力地拍拍他的屁股。

「放鬆些,弄疼朕了。」

「皇上……」

宋平安莫名的害怕,聲音也帶了些哽咽聲。

「不怕不怕,這次不蒙你的眼睛,也不給你灌肚子……放鬆,讓朕好好疼你。」不愧為皇帝,不用去看他的臉,光聽他的聲音就知道他在怕什麼,立刻柔聲安撫。

「嗚……」皇帝雖然很喜歡作弄自己,但仔細一想,卻是真的說話算話,沒有食言過什麼。 宋平安聞言,只得慢慢放鬆身體,好讓皇帝繼續在自己身上為所欲為。

可沒待皇帝真正開始享用大餐,他們的兒子在這時不識趣的啼哭起來。

宋平安好不容易放鬆的身體又不由得緊繃起來,弄得皇帝再次疼痛地蹙起眉,一臉不悅。

「皇、皇上……皇長子醒、醒了……」

宋平安顫顫巍巍地道,話裡有幾分不安,又有幾分期待,期待皇帝會把注意力放在皇長子身上,就此結束這場折磨。

一邊是大聲啼哭的兒子,一邊是僵著身子不肯配合的宋平安,就算燁華可以無視啼哭的兒子,但對於明顯在意孩子的存在,怎麼也放鬆不了的平安,他就真的是束手無奈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們吵到他了,靖霖今天比平常醒得早一些,皇帝蹙著眉想下次一定要把孩子抱出去,在正準備盡興的時候被硬生生打斷,這種滋味怎麼想怎麼讓人窩火。

燁華從平安的身體裡抽出來,捎帶出些許白色的液體,隨意扯過一塊布擦拭濕潤的下身,再爬下床披上一件長袍。

宋平安在他下床時費力地掙動被捆綁吊起的雙手,見披上長袍後的皇帝絲毫沒有幫他解開的意思,不免有些著急:「皇上……請把小人解開…… 」

燁華站在床邊滿意地欣賞他赤裸著被吊在床上的美景,當淫靡的氣氛逐漸散去之後,在慾望中失去的矜持又回到了身體裡,赤著身子被皇帝一眼看遍,且一些羞恥的部位看得特別仔細,宋平安不由面紅耳赤地努力縮起身體躲避皇帝灼人的目光。

只是他雙手被縛吊在床中,再怎麼躲也無濟於事,反而讓皇帝原本染著一層慾望的幽暗雙眸中多了些許玩味。

靖霖皇長子的啼哭越來越大聲,皇帝能忽視,宋平安卻是怎麼也忽視不了,聽著孩子快接不上氣的啼哭聲,宋平安顧不上滿心的羞恥,擔憂地對皇帝道:「皇上,皇長子在哭……」

燁華沒動,只是不悅地擰起了眉。

「皇上……」宋平安的聲音裡充滿了乞求。

燁華不耐地哼了一聲,伸手放下帳簾,然後轉身一邊出去,一邊放下床外的一層層紗幔,直至完全遮擋住床上的風景。

燁華叫秦公公進來把靖霖抱出去哄,並吩咐今天之內不准再送進來。

孩子被抱走後,宮殿裡立刻恢復了平靜,只披著一件長袍的燁華一層層的揭開紗幔走回床邊,望著床上的人,勾起唇,笑得宋平安背脊發涼。

宋平安下意識地想逃,可是手被捆綁得結實,一切的掙扎都是徒勞,最後只能可憐無助地望向仍然站在床邊,以一種讓人頭皮發麻的視線盯著自己看的皇帝。

「皇、皇上……」宋平安咽了嚥口水,忍不住瑟瑟地衝那人開口,原本沒期望能得到他的回答,卻意外地聽到他從喉嚨裡吐出低沉的一聲「嗯?」 。

這證明事情可以有商量的餘地? 宋平安對此雖然不怎麼抱希望,但仍不由自主地問道:「皇上,能不能……放了小人?」

「嗯?」

還是一聲嗯,但力度比方才那一聲重,並且凜冽,帶著不容忽視的威嚴。

「皇上……」他就知道不可能。 宋平安更想哭了。

見他這般,燁華的嘴角勾起一抹坏笑,他雙手抱胸,對平安道:「平安,你是不是想讓朕放你下來?」

「是……」遲鈍也總不會學乖的宋平安沒有察覺危機,如實回答。

「那好。」皇帝的笑意加深,「接下來朕讓你做什麼你就照做,若你讓朕滿意,朕就放你下來,反之,你就這樣一直吊著吧,朕什麼時候想上你,就什麼時候上。」

宋平安不是很懂,自始至終他哪次違抗過皇帝的命令,不管是平常抑或是——床笫間,既然很多時候他很想違抗卻也沒那樣的膽子,這時候給出這樣的選擇,對他而言根本沒有什麼困難的,一聽完皇帝的話,他不假思索地選擇了前者。

他只是一個什麼本事都沒有的平凡人,皇帝還會讓他做什麼,他還能為皇帝做什麼。 當時他的木頭腦袋裡只有這個想法,然而​​這麼想的他錯誤的低估了皇帝的種種邪惡手段,比他所認為的更加不堪入目,更加令人羞恥的都有,只等著他一一體會了。

不過,若是事後讓他再重新選擇,估計宋平安在衡量之後,還是會選擇前者,在他的心裡,只要皇帝能放開他,這件事情就算結束了,若是真被一直吊茗,皇帝的手段指不定還會更多。

再笨的人也有聰明的一面,若是他的這個想法讓皇帝知曉,燁華肯定會如此稱讚。 因為這個正是他的意圖,反正不管宋平安選擇哪一個,最終的結果都會如他所願。

宋平安逃不出皇帝的手掌心,這已經是注定。

第二章

靖霖皇長子被送去皇家別苑的那一天,恰好是旬休之日,皇帝也就名正言順地親自陪同皇長子一同前去。 皇帝緣何對這位皇子的恩寵至此,日後又有諸多故事版本流傳於世間。

廣為流傳的恐怕是子憑母貴了,皇帝對楊昭容千萬般寵愛,才會愛屋及烏,在楊昭容坐月子不方便帶孩子的時候,親自把受風寒的皇長子抱養於乾清宮中,又在得知皇宮不利於皇長子成長時,陪同著一起前去皇家別苑。

不過不管是哪一種版本,都沒有一個切中實際,恐怕也是沒有人能夠想到,皇帝會親自把皇長子抱去別苑,不過是因為要達到某個目的。

皇帝早算好了日子,送皇長子去別苑的第二日正是宋平安的輪休之目,他可以在那一天,把皇長子偷偷地抱去宋家,讓宋家二老看看,他們家的孫子——

坐在車輦之中的皇帝邵燁華笑得高深莫測,時不時用手指勾勾懷抱中的兒子嫩嫩的小下巴,把睡夢中的皇長子騷擾得小臉皺成一圈,小拳頭不時亂晃。

別苑之中,四處皆是他自己安排的人,出行尤為簡單,在別苑的第二日,皇帝便以隨皇長子休息為由,讓人退出幾丈之外,換身衣服抱好熟睡的孩子,偷偷地溜出別苑了。

皇帝送皇長子去別苑的真正原因根本沒和宋平安提過,在他看來,皇帝帶著皇長子出宮,一、兩天之內回不來。 這個消息還真是讓宋平安鬆一口氣,那個晚上的事情雖然已經過去十多天,但現在讓他回想起來都仍會羞恥得恨不能一頭撞牆。

那天晚上,皇帝讓他自己分開雙腿,讓他主動引誘他,讓他發出淫蕩的聲音,讓他對著皇帝說:『皇上,我後面的小穴癢得難受,請用你的那根大棒幫我撓撓……』

這些事情,宋平安會很乾脆的去做嗎? 當然不可能。 不過皇帝畢竟是皇帝,有的是辦法讓他不得不繳械投降,哭著求他讓自己解放。 臉色很薄的宋平安最終還是放棄了所有的矜持,如皇帝所願的做了一切事情,結果雖然總算能夠好受些了,但接下來,雙腿都被分開吊起,身體凌空下身前傾任皇帝侵犯得流著淚昏過去,恐怕就不是宋平安所能預料的了。

這件事情過去十多天后,依然讓他心有餘悸,總算皇帝出宮去別苑了,總算又到他輪休,本想回到家裡好好的休息。 結果回到家裡吃了幾口飯都沒來得及上床睡覺,家裡的門被人敲響,黃小天抱著宋平安可憐的失去母親的孩子找上門了……

孩子一抱進門,宋大娘就抱住孩子不住地看,笑得合不攏嘴,等得知消息的宋老爹趕回來,就和老伴湊在一塊圍著睡得香甜的孩子打轉,比得了價值連城的珍寶都還要高興,把屋裡的另外兩個人完全給忽視了。

黃小天不介意,完全不介意,捧著用飯碗泡的不知道留了多久的粗劣陳茶,怡然自得的吹去撲面的熱氣,一小口一小口啜著,眼角玩味的余光則時不時瞥向一旁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的宋平安。

雖然這茶和宮裡的御貢珍品差了不是一點兩點,但畢竟是宋平安親手泡的,喝起來就是覺得舒爽。 黃小天倒也不是裝客套,這留久了苦澀之餘還略帶霉味的茶,還真讓他品出興致來了。

宋平安此刻是坐立難安,和家裡完全不知道「黃小天」真正身分的爹娘不同,儘管這位活祖宗是第二次到自己家來,但和第一次的雞飛狗跳搞不清狀況相比,這一次明顯嚴重許多。 一開始還能當皇帝只是開玩笑隨口說說,但現在他真的把皇長子抱進家來,一副儼然承認這孩子就是宋家子孫的模樣,讓再怎麼不諳人情世故的宋平安都察覺到事情的嚴重性。

他好幾次都想開口說些什麼,但每次都被皇帝一副坦然的樣子給逼回去了。 最後他只能求救似地看向自己的爹娘,結果他們完全不理他,注意力全在孩子身上。

皇帝就在面前,宋平安又不敢隨便行動,只能苦苦站在原處,左右為難。

注意力全在孩子身上的宋家二老完全沒有發覺堂屋另一頭的奇怪氣氛,圍著孩子抱抱摸摸,親親哄哄,樂不可支。

一直盯著孩子的小嫩臉看的宋大娘先說:「老頭子,你覺得這孩子像誰?」

「像誰?當然是像他爹,咱們家的傻小子啦!」仔細看過後,宋老苦笑呵呵地道,「瞧這眉眼,活脫脫和平安那小子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我也是這麼覺得。」宋大娘笑瞇了眼睛,可一會兒後抱著孩子湊近老伴,壓低聲音道:「可我也覺得這孩子還挺像那位黃公子……」

宋老爹不由瞪了她一眼:「當然像,黃公子和咱們孫子的娘可是姐弟,孩子像他娘自然就是像舅舅!」

宋大娘恍然大悟:「對對對,瞧我這腦袋,都老糊塗了!」隨後又笑瞇瞇地看著懷中的孩子,感慨道:「這孩子長得真好,看來他娘也是個美人,可惜咱們平安負了人家……」

直到這時宋大娘才記起屋裡還有兒子和黃小天公子,扭頭一看,一個愁眉苦臉站在一處,一個神清氣爽捧著飯碗喝茶。

宋大娘這時才記起冷落了黃小天,趕緊叫上老伴去招呼客人,順便把宋平安打發出去買菜做飯。

黃小天在一番客套謙讓之後,對坐在屋裡等待不太有興趣,最後和宋平安一起上街買菜,讓兩位老人盡情的享受照顧孫子的樂趣。

走在人潮鼎沸的大街上,走在前頭的黃小天興致盎然,走走看看,宋平安不敢於他並肩一道前行,落了幾步緊緊跟在後頭,等到黃小天轉頭找人時,才發現他與自己一直保持幾步之遙的距離,立刻一臉不悅地上前一把拉住他。

「皇——」手被抓住的宋平安差點失言,被黃小天的一道刀子眼一瞪,硬生生地改了口,「黃、黃公子……」

「哼。」黃小天算他勉強過關。

「黃公子……請您放開小人……」黃小天完全沒有放手的意思,宋平安扯不動,只得向他求饒。

黃小天擰著眉看他:「我現在是黃公子,你怎麼就是小人了?你想讓我的身分暴露出去是不是?」

「不、不是!」

「不是就改口!」

「是……」

宋平安答得不情不願,黃小天卻沒有繼續和他在這件事上較勁,拉著他的手前進:「聽你娘說你還會炒菜,說說你今晚打算煮些什麼給我吃。」

「皇——呃,黃公子想吃什麼?」既然是為招待而準備的飯菜,自然得先問客人的意思。

黃小天被他這麼一問給問住了。

他想吃什麼?

小時候,所有他想吃的或喜歡吃的,最後都變成最厭惡的食物,而原先最不喜歡吃的東西卻被逼著不停地吃,直至對此完全麻木。 想吃什麼? 曾經被這麼問,回答後得到的不是犒賞,而是一場磨難,漸漸地,他變得對吃的完全不挑剔、不在乎,反正吃東西只是維持生命保持體力,吃什麼不都一樣?

如今被這麼一問,回過神後望著宋平安期待自己回答的誠摯雙眼,黃小天不禁莞爾,反問道:「那平安你說說你都能做什麼好吃的?」

宋平安為難地撓撓頭:「這個……小……我也說不來,反正就是會弄些家常小菜,和宮中……咳,我還怕黃公子您吃不習慣。」

「無妨,只要是你親手做的,我都喜歡。」

說罷,黃小天拉著他的手繼續前進。

那天,宋平安帶著對逛菜市場興致極其高昂的黃小天買了一條兩斤多重的鯉魚、一斤豬肉、一雙大母雞、二十個雞蛋、一把芹菜、一斤四季豆和幾樣配菜,事了正準備回去時,發現黃小天站在一個賣烤地瓜的小攤前久站不去,便上去查看。

「怎麼了?」

黃小天指著剛出爐的地瓜問道:「這是什麼玩意兒,聞著好香。」

「這是地瓜,老百姓常吃的。」這種食物一般上不了檯面,飢荒時拿來充飢的最佳食物之一,宋平安怎麼說也是在宮里當差多年的,知道很多達官貴人都沒見過這種平民食物,並不覺得有什麼奇怪。

說完看黃小天一臉好奇,忍不住道:「黃公子,您要吃嗎?」

「好啊。」聽他如此一問,對此頗有些興趣的黃小天點頭。

宋平安便趕緊放下手裡提著的一大堆東西去掏錢,今天出門前他娘塞給他不少銀兩出來買東西。 但這次買的這一堆東西,遠遠超出了預算,過年時他家都沒吃過這麼豐盛。 一方面是有娘親交代不得怠慢客人,另一方面,畢竟這位客人是當今天子,宋平安深怕他吃得不滿意,就把平常捨不得吃的東西買了一大堆。

於是連他娘給的銀兩加上他自己身上帶的一些,幾乎全花在這方面,等到他欲掏錢給黃小天買地瓜時,才發現囊中羞澀,可是他沒有絲毫猶豫,倒出荷包裡僅剩的幾個銅板交給小販,換回兩個用紙包的熱騰騰直冒香氣的地瓜。

「黃公子,給,拿好,小心燙。」

宋平安笑呵呵地遞到他面前,並讓他小心,最後還耐心教他怎麼吃。

黃小天把一切都看在眼底,在宋平安把剝好皮的地瓜遞過來時,他接過去咬了一口,頓時覺得一股暖融融的香氣由嘴裡一直溢至心頭。

「好吃,世間竟有如此美味的東西!」他不由讚道,卻讓一旁的平安不解。

「比山珍海味還好吃?」

「比那些都要好吃!」黃小天咬了一大口,向來清冷的目光此時璀璨點點,嘴角彎彎,面容中透著幾分稚氣,讓宋平安再一次傻傻地望著他看。

黃小天看他一眼,笑容更深,把手裡的地瓜遞到他嘴邊。

「你也吃吃看。」

平安怔了怔,最後不知不覺地低下頭去就著那人咬過的痕跡小小咬了一口,甘甜的香氣滑進口腔,再從喉嚨一直瀰漫至全身。 等他回過神時,臉頰不由發燙,拎起地上的東西埋頭朝前走,落在後頭的黃小天笑嘻嘻跟上。

這一幕極其短暫,若不是特地註意,根本沒有人會發現他們之間有什麼不對,然而這一切還是落入了一個人的眼底。

這個人就是瘋子鄭容貞,他抱著酒壇子坐在角落,因為宋平安出現才會特別留意,沒想到卻讓他目睹這一切。

他一直若有所思地望著他們離去的方向,在懷裡的酒喝光前,沒移開過視線。

宋平安他們到菜市場買菜時,孩子醒過幾次,一次是餓醒的,一次是尿醒的,再有一次是睡飽了。

宋大娘養育過兩個孩子,照顧孩子換尿布這些根本不在話下,把米湯煮爛待溫用小木匙一餵,孩子吃得嘖嘖有聲,樂壞了二老,可宋大娘把孩子的襁褓打開準備換尿布,看見裡頭用柔軟無比的上等布料縫成的小衣服時,吃驚之餘趕緊讓老頭子過來看。

宋老爹一陣端詳後,嘆​​道:「這孩子的外公家想必很有錢,據黃公子說家裡是做藥材生意的……平安這渾小子真是走了狗屎運,撞上家裡這麼有錢的小姐,還跟人家生了孩子。這位黃公子來過咱們家看過情況,跟家裡老人一說,他們肯定更不願讓孩子過來和咱們受苦了。」

「誰讓咱們傻小子虧欠了人家姑娘,該!人家肯讓孩子認我們就夠寬容大量了。」

宋大娘無奈搖頭,遂想了片刻,猶豫道:「其實本來我還有幾分懷疑,畢竟黃公子以前咱們沒見過,兒子可是我一直從小看到大的,他什麼人品我還不清楚?可是後來想想,從前宮裡的其他護衛都能帶他上青樓,也難保會因此染上什麼壞習性沒在我們面前顯現出來。再加上孩子都抱過來了,瞧瞧這雙眼睛… …」宋大娘看著懷裡睜著眼睛到處看的嬰兒,不禁慈愛地摸摸他的小嫩臉,「這眼睛一睜開,真是像了個十成十,這還能有假嗎?」

「也幸好只有眼睛像,長成咱們傻小子那樣——也不知道這孩子的娘到底看上他哪一點。」宋老爹笑得合不攏嘴,「像他舅舅好,天庭飽滿,眉清目秀,面色紅潤,大富大貴之相,將來必定有一番作為。」

當日宋老爹也不過是隨便一語,哪想到這孩子出生起,就注定一生富貴榮華,並且褔及祖上十幾代皆為平民百姓的宋家。

接下來再有半炷香時間後,宋平安他們一前一後回來,宋平安埋首走在前頭,兩手提滿東西,黃小天嘴角噙笑走在後頭,兩隻手裡都拿著地瓜,只不過一個還包在紙裡,另一個則吃了大半。

宋平安回來後和爹娘招呼一聲就鑽進廚房裡去了,黃小天過來看看孩子,又和宋家二老聊個幾句,便拿著兩個烤熟的地瓜同樣鑽廚房裡,說是幫忙去了。

好不容易抱上孫子的宋家二老光顧著逗弄已經醒來的孩子,完全沒覺察兩個人之間的奇怪氣氛,反而覺得這兩人關係好,以後就能讓黃小天經常把孫子抱來給他們瞧瞧了。

黃小天走進廚房裡時,宋平安正蹲在地上生火燒水準備殺雞,見他進來,嚇得差點失手火燒眉毛。 黃小天堅持要留下來,宋平安根本說不動他,只能手忙腳亂地繼續幹活,過了好久才逐漸恢復正常。

鯉魚就做成紅燒魚,老母雞煲成湯,四季豆炒肉,再素炒一道青菜,這幾道再普通不過的菜餚,卻是宋家在京城安家後最豐盛的一頓,過年過節時隨便上前兩樣中的一道,都稱得上奢侈了,這次足可見宋家對黃小天到來的重視。

宋平安在準備的時候,黃小天當然不肯閒著,什麼都要插一手,宋平安再次拿他沒辦法,只得挑些簡單的活讓他幹,沒想到這位高高在上深居宮廷的當朝天子幹起這​​些粗活來還挺有模有樣。

宋平安在殺雞,他就在添柴生火,宋平安在殺魚,他就在洗四季豆,宋平安在切豬肉,他就在摘洗青菜。

捋起衣袖坐在小板凳上認真仔細的模樣,哪裡有半點朝堂上威嚴冷冽的君主的影子,若不是事先知曉,在宋平安眼裡,他真的只是個個性溫文知書達禮的翩翩公子。

雞肉要久煲就下鍋先看,黃小天負責生火,一邊洗菜之餘還會經常留意灶裡的火勢,待雞湯終於燒開冒香氣時,他不假思索用手去揭鍋蓋,嚇得宋平安跳了起來:「不要摸,燙!」

晚了,被燙傷的黃小天只是微微蹙了一下眉,反而是宋平安驚慌失措地握住他的手一看,指腹都給燙出了兩個大水泡。

「快,泡冷水!」宋平安這時全然不顧兩人的身分,扯過他的手用力按進洗菜的盆子裡,泡了一陣小心摸摸顯得更腫了些的水泡,在白皙的手上紅腫一片,尤為顯眼,他不禁心疼地低罵:「怎麼這麼不小心,肯定很疼。」

黃小天一直看著他的臉,在他說完後,靜靜地道:「不疼。」從小就習慣了疼痛,這些小傷根本不算什麼,在看他為自己擔憂時,真的一點都感覺不到疼了。

宋平安卻似乎沒聽見,仍然皺起眉繼續說道:「還是右手受的傷,肯定不好拿筆了。」

黃小天小有不滿自己的話被忽視,朝他翻了個白眼,突然靈光一閃,臉湊過去,在他頰上吧唧一聲,嚇得宋平安刷地一聲蹦出去了。

宋平安背貼在牆上,一手摀住被偷襲的臉,睜大眼睛瞪著不遠處絲毫沒有受傷自覺,反而一臉悠然的人。

宋平安憋了半晌,終是忍不住開口:「皇上……為什麼要對小人……做這些事情?」

並不是現在才想起要問,這句話,他藏在心底已經很久,只不過一直沒有機會去問,也在想該不該問。 因為對他做這一切的人是當今聖上,在天子麵前沒有為什麼。

原以為這件事情會很快過去,原以為他會很快死去,卻沒想到事情一步一步朝他完全無法預料的方向發展,如今他所面對的事情,是好事還是壞事? 宋平安想不通,又一直想,於心裡不斷積壓,終於在現在爆發。

皇帝愣了一下,似乎被他問住,一陣沉默之後,他才說道:「至於是為什麼,朕現在無法告訴你……」

側過身看向屋外落敗的景緻,他靜靜道:「平安,還記得年前朕要你一直陪著朕的那件事嗎?」

宋平安點頭:「記得。」

「你現在後悔了嗎?」

宋平安撲通一聲跪到地上,望著皇帝重重地道:「皇上,平安不悔!」

皇帝負手而立,目光灼灼看著平安,半晌方一笑,上前扶起他:「起來吧,不要動不動就向朕下跪,朕說過,拿你當親人。」

「皇……」

皇帝認真看他,「在人後,你就叫我燁華吧,不是皇上也不是黃公子,好嗎?平安。」

宋平安愣愣地看著他,被扶著站起來也不知道。

皇帝垂下眼簾,一臉落寞:「唉,自懂事起就沒有人這麼叫過我,這個名字恐怕早被人遺忘了……」

「不會的,皇上!」

「那你叫叫看,我想听。」

在皇帝期盼地註視下,宋平安遲疑良久,終還是按捺心中的不安,小小聲的喚了一聲:「燁華。」

燁華看著低著頭的他,本想好好摸一摸他的臉、他的發,可伸出去的手懸在半空片刻,終還是漸漸收回。

在平安問起為什麼時,他突然想起很多事情,他原先也不想和平安牽扯過深,那日選擇蒙上他的眼睛,是不想讓他知道自己是誰,就讓他以為這是一場噩夢,從此以後他仍然是掌握世間生殺大權至高無上的帝王,而他仍然是守護宮門的一個小小護衛。

最後還是讓他察覺,是因為一念之差,看他因為自己而沉溺於慾望之中,突然之間,就想讓他知道,給予他一切的不是別人,是他,只能是他!

強烈的,渴望的,然後一切就偏離了所有設想,卻直至如今都沒有任何遺憾。

後來讓秦宣蒙上他的眼睛,是不想讓他看見深宮內廷之中隱藏在金色光芒之下腐朽骯髒的的一面,是不想他清澈明亮的眼睛因此而染上黑暗和冰冷。

入冬後的第一場雪,黃昏時分起無聲無息地從天空飄落,堆積在佈滿青苔的瓦片上,化為雪水滴到地面,激起水花灘上斑駁的牆,一副淒寒落敗的景象。 這便是南方的冬天,和北方的鵝毛飛逝白雪皚皚不同,這裡的雪絹秀小氣,偶爾夾著雨霜,細緻地落下,卻沁入骨髓的冷。

燁華極其討厭這樣的天氣,這樣的天氣裡,他會更加睡不著覺,即使殿中被熏香暖爐烘得火熱,他還會覺得一股透心的冷,彷彿那雪裡夾加的雨水淋濕浸透的不是瓦片,不是地面,而是自己的身體。

小時候,燁華以為他討厭的是這個季節,等到知曉北方還有那種一下起來就會淋漓盡致鋪天蓋地的大雪,他才明白,他討厭的是這樣的天氣。

北方的大雪下的時候看起來嚴酷寒冷,但大片大片的雪在融化之前,是如葉片般可以輕輕揮去,不會穿透你的衣服,不會冷入你的骨髓,而南方的雪小巧得還沒等你低頭去看,就已經化為一灘雪水,浸透保暖的衣物,讓你冷得全身打顫。

就像那些綿里藏針的人,帶著友好溫和的笑,在別人卸下防備或不注意的時候,用利器深深刺穿對方的身體。

從小就生活在這樣的環境中,從小身邊就聚集無數這樣的人,在他以為世間就是如此冰冷徹骨的時候,一個人出現在他的視線裡——

並不是偶然才會跑到皇城根下,事實上,在他的武藝小有所成時,他就時常會偷偷地跑到城牆下面,仰望這邊的天空,想像外面的世界如何如何,他那個時候很想出去看一看,外面的生活是否真如宮裡,那麼的壓抑和冷漠。

在入神的時候,耳邊傳來逐漸走近的腳步聲,身子一閃躲在黑暗的角落處,一個把腰桿特意挺得筆直的年輕護衛從眼前走過,那一次,這人並沒有在他心中激蕩起絲毫漣漪,只依稀記得弦月下面,他一雙眼睛和皎光一樣清亮。

第二次見時,他依然在聞聲時躲進無人注意的角落,看到一堆人歪歪斜斜走來,其中就有一個似曾相識的挺直的身影。

在一群捧著酒壺說說笑笑推推搡搡的護衛中,他尤為顯眼,彷彿和這群人處在不同的時空,他們笑鬧時,他認真地留意四處,他們手中捧著酒壺,他緊緊攥住自己的佩劍。

走在前方連護衛衣服都穿不整齊的人笑他太老實,他憨笑不語,這些醉得開始說糊話的護衛逼認真的他喝酒,他沒有拒之千里而是平靜地啜一小口,最後被這些人搖頭說無趣推開幾步,他還是那抹憨實的笑,不氣也不惱。

燁華在黑暗的角落,一直望向他逐漸遠去,絲毫沒有動搖過的挺直的背影。

再見時,依然只有他一個,燁華依然藏在他看不見自己的地方,什麼時候起,原先只是期盼宮外的一切,變成想看一眼,這人甚麼時候能彎起他筆挺的背。

有一次,他敏銳地發覺他的不同,儘管背還是那麼直,但臉上似乎有那麼一些不一樣,只有他一個人的路上,他時不時摸摸自己略鼓的胸口,臉上的神情似乎是——渴望。

不是很明顯的聲音傳來,卻讓燁華一愣,然後才明白是這人肚子里傳來的聲音。

隨後就見他自嘲般地拍拍肚子後,左右瞟幾眼,尋了個地方坐下,慎重而期待地自懷裡掏出一個布包,一層一層打開,每揭開一層,他原本清亮的眸子就更亮幾分,當完全露出裡面的一個大圓餅時,他的雙眼頓時放光,並用力地咽了嚥口水。

與此同時,燁華也咽了嚥口水。

這對燁華是一件頗為新奇的事情,自小就被特別訓練,他早對食物有了一定的抗逆心理,不管再如何飢餓,不管多麼香氣撲鼻的美食擺在他面前,頂多也只能引來他淡淡的一瞥。

他現在,突然很想嚐一嘗這人手裡的食物,想知道讓這個不管被怎麼作弄都只是憨厚一笑的人如此期待的東西是什麼味道,剛好,他此時肚子正餓得慌——太皇太后給他佈置的功課,他未能完成得盡善盡美,懲罰是被餓兩天,被戒尺打三十下,今天是第一天,他餓了三餐。

燁華悄悄蹲下身子,在地面上摸了摸,撿起一塊小石子,朝某個方向用力擲過去。

啪嗒一聲,這人警覺地高呼一聲「誰」,隨後放下手中包著布的麵餅,跑過去察看。

燁華如願地拿到了這個燒餅,蹲在他一直躲藏的角落裡,捧著還帶著那個人體溫的燒餅,不假思索一口咬上去,那時並不覺得有什麼滋味,只是拼命地吞嚥,嘴裡很快便塞滿有著淡淡面香和淡淡油箱的燒餅,直至身後傳來「你是誰」的喝聲。

畢竟是作賊心虛吧,他身子不由一僵,轉過身去看,那雙清澈的眼睛在月夜下變得格外炯亮,把處於黑暗之中的他照得無所遁行,於是竟然就這麼手忙腳亂起來,想跑,腳下一空,迎面狠狠跌了一跤,狼狽不堪……

然後,然後,被他摟進懷裡,才知道,世間還有人能夠如此溫暖。

在宋家的這一天,並無甚麼特別的事情,但在發覺屋外正在下雪時,那種幡然醒悟的感覺是如此強烈,只有一牆之隔的屋內,簡陋得清苦,但在這裡,燁華完全感覺不到冷意。

屋內的菜香四溢,屋頂的炊煙裊裊,坐在小方桌前,吃著自己親手準備的飯菜,對著熱情周到的宋家二老,迎向宋平安時不時關注在意的目光,偶爾稚小的孩子會啼叫幾聲,並無過多的渲染,溫暖自然盈滿。

燁華本沒有過夜的打算,但吃完飯後圍坐在火爐旁和宋家二老閒聊時聽他們提起留他住一宿的話時,看一眼格外緊張的宋平安,壞心眼發作,沒多想便點頭同意了。

孩子到時辰就睡了,趁這個時間,宋大娘細心地把宋平安床上的被褥都換上新的。 宋家沒有多餘的房間,宋平安的妹妹嫁出去時,空出的房間早堆滿雜物不能住人,加上天寒地凍,一個人睡還不如兩個人睡暖和,並且還能省下一個火爐。 宋平安底氣不足的抗議聲很快就被母親駁得無影無踪,提出要打地舖睡地板的時候選被母親用力敲了一下腦袋。

「睡地板?你也不想想這是什麼時候,凍不死你!你這孩子腦袋怎麼這麼不知變通呢?和人家黃公子睡委屈你不成?」

宋平安被罵得不敢再堅持,一臉委屈,一旁的黃小天公子偏過頭去偷偷悶笑。

這麼冷的天,洗澡對窮苦人而言是件奢侈的事情,這時候能泡腳暖和一下就算是件再愜意不過的事情了。 水燒得差不多了,宋平安把水盛進木盆裡,小心地端到黃小天的腳旁,正想幫他脫下鞋子時被他攔下。

燁華堅持自己來,然後問他你不洗嗎? 宋平安如實回答,等您洗完再洗。

「這盆這麼大,水又這麼多,不如和我一起洗吧。」

「不不不!」宋平安頭搖得像撥浪鼓。

燁華是什麼人? 宋平安不願或是不敢做的事情,燁華越是會想盡辦法讓平安去做,此刻見他頭搖得這麼堅定,眉毛立刻挑了挑,宋平安一見,心里莫名咯登一下。

燁華不咸不淡地一笑,彎下腰慢條斯理地脫鞋脫襪。

燁華一直不說話,自顧自地做著這些事情,把脫下的鞋子整齊的擺在一旁,空氣裡某種奇怪的氣氛直讓立在一旁的宋平安緊張得一顆心跳到嗓子眼— —這時一道清冷的聲音驀地傳來:「平安,拿張凳子過來。」

「是。」宋平安立刻照辦。

「平安,坐到凳子上。」

「是。」

「把鞋襪脫了。」

「是。」

「把腳伸進盆裡。」

「是……」

等腳底板碰觸上滾燙的水面,宋平安這才醒悟過來自己都乾了些什麼蠢事,只是已經晚了,燁華笑一笑,踩上他的腳背,就這麼把他的雙腳給踩進水里。

「皇……」

「嗯?」

腳浸在熱水里,一股熱氣直衝腦門,宋平安嚇得差點失言,然後在燁華一聲帶著威脅的聲音裡,硬生生地把餘下的話咽進肚子。

宋平安僵著身子一動不敢動,燁華則玩性大發地用腳指去勾他的腳心,或是用腳底磨蹭他的腳背,抑或是一點一點臨摹他的一根根腳趾,不帶一點曖昧和挑逗,只有孩子般不安分的玩鬧,但最後都敗在宋平安略顯僵硬的沉靜之下。

燁華逐漸收起玩心,認真而仔細地看宋平安一眼,視線慢慢移到一旁的油燈上,喟嘆一聲:「好暖和。」

宋平安眨了幾下眼睛,看他一臉的寧和,這才稍稍放鬆,耿直憨厚地撓撓頭頂:「那就好,我還怕皇——黃公子會覺得冷,我家裡什麼都沒有,深怕怠慢了您。」

燁華低頭,看著他們緊緊貼在一起的腳,露出一笑:「這樣就夠了。」

宋大娘路過朝房內看了一眼又轉身走離,再回來​​時,往他們泡腳的盆裡倒了一瓢熱水。

「黃公子,水冷了就和大娘說一聲,大娘給你們加水,這大冷的天多泡些才暖和。」

「謝謝大娘。」燁華抬頭沖她溫文一笑,樂得宋大娘不由得慈愛地在他頭頂上摸了一下,嚇得宋平安目瞪口呆說不出話。

「客氣什麼,都是一家人。」

宋大娘樂呵呵地離去,燁華看一眼仍然呆滯的人,在他的腳心裡撓了幾下,把他撓得不住的縮起腳麵。

「皇……皇……」

燁華瞪他。

「黃公子……」

他只得瑟瑟地改口。

燁華不再作聲,只是一抹滿足的笑一直噙在嘴角,過了很長一段時間才消失。

睡覺的房間放上了火爐,擺在床邊不遠處,一塊一塊木炭堆得嚴實,紅色的火光在靜靜燃燒,給不大的屋子增添一份暖意。

宋平安讓燁華睡在裡頭,他沒多言就鑽進被窩,等到宋平安脫下衣物鑽進去時,他翻過身一把抱住他的腰。 宋平安的身體頓時僵硬起來,可等了很久,身後的人都不再有進一步的舉動,他這才慢慢側過身,拉起厚重的被子給彼此蓋好捂實。

看到那雙睜開的幽暗眼睛時,他手上的動作不由停下,環住他腰的手收緊了些。

「平安,朕不會忘記今天。」

「皇上……」

燁華把臉埋進他的肩窩裡,閉上眼睛,不再言語。 宋平安等了片刻,慢慢躺好,沒有多想,很快便入睡了。

第二天一早,燁華抱著孩子要走了,宋家二老固然不捨,卻也沒有強求,只盼望他能經常抱著孩子過來,燁華笑著答應了。

宋平安一直送他出城,看著他策馬走遠,城外莽莽一片的荒無中,他頭也不回的身影莫名讓他不安,卻在這時,那人朝他回首,遠遠的地方,似乎笑了一下——然後,就真的離開了。

宋平安在原處一直站了很久,很久……

回到家時,他爹娘一把將他拽進屋裡鎖上房門,緊張且慌亂地在他面前擺出三張面額均為五百兩紋銀的銀票。

宋家二老活這麼長時間,頭一回見這麼大面額的銀票,​​就壓在宋平安他們昨晚睡的那張床上,他們離開時宋大娘進去一收拾立刻便發現了。

宋平安啞然半天說不出話,宋家二老最後把三張銀票嚴嚴實實收好藏起來,說等下次黃小天來還上,他們宋家已經欠他家太多,這錢,無論如何都不能收下。

宋平安呆呆地一直坐在椅子上,腦子裡想的,是燁華離去前,坐在馬上披風飛舞俊逸脫俗的樣子,還有眉目清冷薄唇輕抿的那張臉,心裡,太多,太雜。

第三章

黃小天回到皇宮依然是皇帝邵燁華,宋平安站在宮門下依然是守門護衛,住在簡陋小屋裡的鄭容貞還是那副瘋瘋癲癲的樣子,宋家的兩位老人不再念念叨叨兒子的婚事,而是時不時提起他們的孫子是不是長大些了……

一切看起來都沒什麼改變,而一切又隱約在悄然改變。

隆慶帝在位第十八年,也正是平安三年,接連三年國內風調雨順,加之皇帝在民間實施的一連串興國之策逐漸顯現成效,邵朝自建國來頭一次真正進入一個逐漸邁向繁盛、百姓安居樂業的時期。

這樣的逐漸興盛,真正體會最深的則是身處於這個朝代的百姓,前幾年京城的街道固然人來人往熱鬧喧囂,但當時街道兩旁多是前朝留下的舊屋,處處透著斑駁滄桑,從各地趕來聚集京城的逃民、行乞者到處都是,有時候甚至還能看見凍死、餓死、病死的人。

然而現在,難民和行乞的人逐年減少,街道上新蓋的房子越來越多,在街上做生意的小販和商人也越來越多,街上熙熙攘攘車水馬龍,一派繁華景象,較之以往,熱鬧之中還多了份活力。

宋平安算是其中感覺最深的一位吧,侍衛營裡發的薪俸越來越多,他爹在外掙得趕來越多,而他娘親織了些布去賣都能賣出以前想不到的好價錢,他家的房子三個月前剛剛翻新過,多蓋了一間屋做雜貨房,妹妹嫁出去後空下的房間留出來擺上榆木床和家具,這是給宋平安的孩子宋靖平準備的。

宋靖平這個名字是燁華取的,他把靖霖這孩子抱過來的第一天,宋老爹就讓看起來學富五車的他給他們的孫子取個名字,燁華沒有多想,看看當時顯得拘束的宋平安,張口就說了這個名字。

靖平,取自靖霖名字中的一字,再取宋平安名字中的一字,意思為安定光明。

宋家二老對這個名字格外的滿意,餘下的時間一直對著孩子靖平靖平的叫著。

今天,領了這個月的月薪輪休出宮的宋平安沒有像以往那樣直接回家,在熟悉的酒家買了一壺酒後,捧著酒壺穿過摩肩擦踵人來人往的街道走進小巷,最後來到鄭容貞那間沒有絲毫改變依然落敗的房子前,深怕把陳舊的木門推折而小心翼翼地拎起屋門走進去。

這次鄭容貞沒有到處亂跑很安分地待在家裡,並且很讓宋平安意外地對著平攤在小木桌上的宣紙揮筆潑墨,明知道他進來卻連眉毛也沒動一下,依舊洋洋灑灑地在紙上描繪。 宋平安好奇地湊近一看,才知道他原來是在紙上描繪一副仕女執扇倚桃圖。

宋平安不懂這些,卻分外看得清桃花的紅和美貌仕女的切切盼盼,粉色的花瓣落在鬢角便是珠釵,落在肩上便是花繡,落在地上便是相思。

「好漂亮!」

在宋平安的驚贊聲中,鄭容貞繪完最後一筆,退後幾步左看右看沒看出有何不妥,落筆,取出一枚印章沾勻紅泥先在紙上試蓋然後再印在壺的角落,移閉,露出兩個宋平安看不懂的字。

宋平安對此也沒過多在意,反而對畫中的人有一些在意,他放下酒壺,鄭容貞幾乎是同時拿走捧在懷裡,打開塞子對嘴就灌進一大口。 宋平安看了他好幾眼,最後吞吞吐吐地道:「鄭兄,這畫裡的人,該不會是小琴吧?」

鄭容貞連臉色都沒變一下,繼續喝酒:「不是。」

「那這是……」

「撰想出來的人物罷了。」鄭容貞抹了抹被酒沾濕的嘴角,「你不是一直想讓我去找份活干賺錢養活自己嗎?」

「對啊。」

「所以我就畫一些畫拿出去賣。」

宋平安的雙眼頓時發亮,再一次仔仔細細地看這幅畫,再一次感慨:「你的畫一定很好賣!」

鄭容貞撇了一下嘴角:「賺些酒水錢罷了,沒名沒氣又沒有可以仰仗的人,多少人會買你的畫?」

「誰說的,我會買!」說罷,宋平安伸手開始掏錢,「這幅畫多少銀兩,我買了!」

宋平安老早就指望著這個不肯接受他接濟的鄭容貞找份活干,如今見他總算有目標,怎麼會不分外支持,更何況他真的覺得這幅畫畫得很好。

「你想買,我還不賣呢。」鄭容貞捧著酒壺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對愣住的人笑了一笑,「你想要我的畫,只能用酒來換。這些年你給我送來的酒夠換一車的字畫了,可惜這幅是我給一家畫坊畫的不能給你,下次鄭某再給你畫。」

看到他笑著舉高手裡的酒示意,宋平安才明白過來,憨憨地撓撓頭,也跟著笑了。

看著他一副老實人的笑臉,鄭容貞在捧壺喝酒之前,靜靜地垂下眼簾,掩去眼中的思慮。

「平安,日後若有需要鄭某的地方,一定要告訴我。」

宋平安一臉莫名,走過去坐在他的身邊,笑道:「我能有什麼事,你呀才最讓人擔心。」

鄭容貞只是一笑,話鋒一轉:「平安,你快二十六了吧,你家人就沒催你成親?成家立業是人生大事,你都這個年紀怎麼一點都不著急?」

「我著什麼急呀,我連孩子都有了……」

「什麼,你有孩子?」鄭容貞吃驚得差點把嘴裡的一口酒噴出來,「怎麼之前都沒聽你提起過?」

宋平安有些為難,不知如何向他開口。 畢竟這件事牽扯過多,很多事情都不是能夠隨意公開的,便沒向鄭容貞說明。 這些年來,在愛孫心切的父母的感染下,宋平安早在不知不覺間,把靖平當成自己的兒子,每次見他,都忍不住抱起來親親,聽他叫一聲聲爹時,心裡更是樂開了花。 儘管沒有主動去提及,可這次聽鄭容貞這麼一問起時,還是自然而然地把孩子的事情說了出來。

見到向來老實耿直的人一臉為難,鄭容貞拍拍他的肩,示意他不好開口便不要說了。

「誰都會有難言之隱,你不想說出來便不要說,鄭某不是那種強人所難的人。」

「謝謝你,鄭兄。」聽他這麼說,宋平安鬆了一口氣。 他不擅於說謊,更不想欺騙鄭容貞這個朋友,但這件事牽扯實在過大,他難以開口,萬幸的是能夠得到他的諒解。

「不管如何,鄭某還是那句話,若你當我是朋友,日後若有麻煩,一定要找我。」

誠摯的話語最容易讓人感動,宋平安點頭答應。

「我會的,同樣,鄭兄若有麻煩也請告之平安,平安雖沒什麼本事,但一定會竭盡所能。」

鄭容貞對著他笑,猛灌一大口酒水後,遞給平安,讓他也喝,平安接過仰首也是滿滿一口。

閒愁如飛雪,入酒即消融。 好花如故人,一笑杯自空。

過了一段時日,宋平安無意在街上一間畫坊處看見牆上掛著一幅畫,畫的下端蓋印兩個熟悉的字。 他問畫坊主人,這兩個是何字,主人答:阡陌。

阡陌一畫難求,阡陌一畫值千金,宋平安給他送去幾年的酒,他說可以換一車的畫。

這兩年的時間,繼皇長子靖霖之後,皇帝又陸陸續續添了兩位皇子和三位公主,皇后劉氏仍然沒有半點懷孕的消息,即使聲音不大,但民間還是時不時出現皇后能不能再孕,有沒有資格再坐著這個位置的風聲。

皇太后看似平靜的表情下,瞥向皇后的目光已經帶著不悅,太皇太后依然端坐於祠堂正中,默默執珠念經。 皇帝依然是該上朝就上朝,該晉見大臣便晉見大臣,該翻后宮的牌子就翻,受他寵幸的妃子一部分都會有孕,雨露均霑倒無可厚非。

皇宮便沉浸在這種一觸即發的平靜中。

太后姓田,她的父親也就是當今內閣大學士權傾朝野,經營數年自成一派門生無數,褔蔭族輩,朝中不少官員都和他有所關聯,由田大學士一手提拔,入仕不到半年便已經升任兵部侍郎的洛東海是內閣大學士田鎮的外甥,也是皇太后的表弟,即使沒有這個四品官位,光是這一層層關係下來,就能壓死不少人。

當然,這個洛東海也和他的身分一樣目中無人飛揚跋扈,欺壓百姓宿娼嫖妓鬧市縱馬,簡直是朝廷律令禁止什麼他就去做什麼,在朝為官卻目無王法,令人憎恨,偏偏這個壞透的人還有點本事,朝廷在軍事方面急缺人才,而他恰恰就懂這個。

也是因為他的身分,還有他的這點本事,隆慶帝什麼都看在眼底,卻也只能視若無睹。

洛東海算是隆慶帝的長輩,按輩分來算,他還算是皇帝的表舅舅,見皇帝從未管束過他的事情,膽儿便也養得更肥。

平安三年的六月初七,洛東海闖出件禍事,這件事在田鎮眼底不算什麼,在皇太后眼底不算什麼,畢竟還和那些他曾做過的壞事相比根本不算什麼,但皇帝咬牙切齒地掀翻了面前的書桌,岸上的東西散落一地,皇帝人不洩憤地衝上去再踩上數腳。

秦公公在一旁看著,於心長嘆一聲。

初七的那天,洛東海在宮禁時間私闖入宮,守門護衛上前去擋,被他長鞭一揮打翻在地,另一名護衛欲攔,反被囂張極致的他鞭至昏厥,旁人畏懼他的身分無人敢攔,最後讓他揚長而去。

可謂打狗也要看主人,宮門的護衛算是皇宮的顏面,一般的大臣哪敢輕視,也唯有洛東海這樣的人敢如此囂張。

若是一般的人,皇帝至多也是冷笑數聲,忍一忍壓至日後逐一清算,但這次,洛東海算是捋毛捋上老虎鬚,因為被他鞭打得昏過去的人便是宋平安。

消息一傳至皇帝耳裡,還沒等得意洋洋的洛東海坐穩椅子,就被趕來的禁衛五花大綁直接押去大理寺聽候發落,皇帝事先有口諭,可先行刑。

同樣獲知消息的皇太后臉色一變,匆匆趕至御書房,沒等話出口,皇帝一臉冷色直接把洛東海的一干罪證擺在皇太后面前,皇太后無語半晌,終才道:「皇​​上,至於嗎?」

這麼多罪證並不是一時半刻就能收集到的,很多都已經是數個月前的事,皇帝那時為什麼不發作,反而要壓到現在才發作? 難不成私闖入宮鞭傷幾個護衛就如此讓人容忍不得?

「皇上,洛東海怎麼說,也是你的長輩。」

皇帝冷笑:「主子犯法與庶民同罪!」

「皇上……」

「太后!」皇帝直視皇太后,雙眸冰冷,「宮門是皇宮的臉面,他都已經一個耳光扇到朕的臉上了,叫朕還怎麼忍?」

皇太后仍不肯放棄,試著勸說:「皇上,罰一罰也就算了吧,他會知道過錯……」

「太后,如今這個算了,那以後其他人是不是也能就此算了。」皇帝怒不可遏地拍案而起,「他們踩在朕的頭上想扇就扇,想怎樣就怎樣,那五年前朕還不如把皇權拱手讓出去,隨他們怎麼折騰!」

皇太后雙唇發顫,凝視兒子良久,才道:「皇​​上,這次真的這麼嚴重?」

皇帝直視她,一字一字道:「太后,朕是皇帝!」

皇太后再無語,走出御書房回后宮的路上,慢慢憶起一件事,便派人去查問,甫回到宮中坐下時,派去的人也回來了。

「回太后,這次傷的是兩個守宮門的護衛,一個叫宋平安,一個叫唐青,叫宋平安的傷得比較重,皇上已經命太醫前去為他們診治過,兩人皆性命無憂。」

皇太后默默揮退下去,還沒等捧起茶喝上一口,宮女上來報,田大學士求見。

皇太后輕嘆一聲。

田鎮一進來就問女兒皇帝這次怎麼這麼大的火氣,皇太后把皇帝的原話向他復述一遍,末了又道:「怕是讓皇上想起從前的事了,當年那鄧、趙、柳、康四個大臣從未把皇上放在眼底,這皇宮也是想進就進想出便出,皇上,心裡恐怕還恨著……」

田鎮擦了一把頭上的汗,道:「我進宮之前先到大理寺探過了,這次想來皇上恐怕不會放過洛東海,這才進去沒多久都已經瞧不出人樣了……看得出來皇上正氣在頭上,本來想找你去勸一勸,唉,看來還是沒辦法。」

皇太后放下茶杯,若有所思道:「皇上畢竟是我的親骨肉,打在兒身上痛在娘心,你回去向洛家說他這次是闖下大禍,誰也救不了,讓他們準備後事吧,至少還能厚葬。」

田鎮連連點頭,而後還提道:「女兒,你說這件事後,皇上會不會動其他心思?」

皇太后笑了一下,瞥了父親一眼:「父親怕什麼,哀家畢竟是他母親,你畢竟是他外公,他動什麼心思之前,都要顧慮幾分的,再者,有哀家在此坐鎮,皇帝想動什麼心思,哀家都能把它抹平了。」

皇太后這話是有根據的,皇帝是她從小帶大的,儘管教育方面太皇太后作主居多,但其他事務均由她一手操辦,皇帝穿什麼吃什麼,皇帝做什麼看什麼,他的第一個女人、第一個妻子,甚至是每個妃子都得由她經手,即使知道皇帝因為種種事情有些許埋怨於她,但這些又算什​​麼? 她畢竟是他母親,養育他成人的血親,就算他是皇帝又如何,他多少都得聽她的,多少都得讓著她。

當初把皇帝一夜寵幸的一個侍衛下令賜死,皇帝不也照樣怨恨,可直至如今還不是什麼都沒做?

皇太后便是這麼想的。

可是皇帝卻不是這麼想,這次的事,讓他堅定要更快清除田氏一黨的決心。

人押進大理寺,罰也罰了打也打了,皇太后認為事情會就這麼算了,才會叫田大學士回去給洛東海準備一下後事。 這位表親的性命他們不是不看重,這不僅僅是關乎家族的顏面、親戚之間的和睦,更牽扯上田氏一派的權威和信用。 多少人衝著田鎮內閣大學士這個招牌投靠其門下,最後形成一個利益群體,此刻田家連自己親戚的利益都保不住,那還有多少人願意繼續信任田家?

皇太后想到的是這層,田鎮何嘗又想不到這點,只可惜皇帝要殺洛東海之心已決,他們總不能和皇帝死碰。 對皇太后而言,一邊是皇帝這個自己的骨肉親血,一邊是與自己無過多往來的表親,孰輕孰重一目了然,根本犯不著單單為了這個人和皇帝撕破臉,至於這件事對田家造成的影響,事後再逐一擺平便是。

只可惜皇帝根本不配合他們的如意算盤,燁華從小就被嚴格教育,有著與他年紀相當不符的耐性,他本打算以最小的損失獲取最大的利益,洛東海這件事打亂的不僅僅是田氏一黨的步驟,更打亂皇帝放長線釣大魚的棋局。

宋平安被傷,燁華勃然大怒,派出禁衛直接緝拿兇手,那時氣在頭上哪管其他。 如今人押進大理寺,動過刑,也和皇太后對峙兩立,洛東海一死田家顏面受損,已經是水到渠成的事。 但燁華此刻卻處於懊惱與掙扎中,因為這樣一來,他最不想面對的事情發生了。

燁華是當今皇帝,誰也無法否認,儘管如今他的皇權仍處處受限無法自由施展,但頒布律法實施改革甚至封官加爵這些事情他還是能夠辦到,那為什麼這個當朝天子、一國之君遲遲不肯給他視為親人的宋平安封個官,賞些物甚? 就算是任個混吃混喝的閑職也好過天天守宮門日曬雨淋任勞任怨,地位卑賤受人白眼。

為什麼皇帝完全沒有這方面的意思,這件事情秦宜秦公公也深為不解,起初以為皇帝對平凡人一個的宋平安至多只是偏執,不用多久就會嫌棄。 誰不知道擁有后宮無數佳麗的天子向來喜新厭舊,即使是傾國傾城的美人也不過是一朝雲雨一朝血淚,可數一數日子,除去對宋平安的初識,自從被帶進后宮的那一天算起,都已經過去幾年,皇帝對宋平安的在意不減反增。

這個疑問秦公公曾在某日燁華看起來心情不錯時小心翼翼問過。 燁華當時正在批閱奏摺,聞言便淡淡道:「秦公公,朕問你,可知道護衛營里共有多少名護衛?」

「三千七百餘人。」

「那護衛隊長有幾名?」

「三百人為一隊,應該是十二名。」

「隊長之上,護衛副統領幾名,主事幾名,護衛統領又是幾名?」

「護衛副統領是兩名,主事兩名,護衛統領一名。」

「若是出事,你會去找誰?」

「自然是​​……」秦公公似想到什麼,無言。

小孩子打架出事自然直接找能管教的大人,護衛營裡出事,身為統領自然,也脫不了乾系。 皇帝的這番話是在告訴他,身分地位越高,目標便越大,最安全的莫過於淹沒在人海中,即使想找也要花費一番工夫。 如今田氏一黨在朝中牽扯過深盤根錯節,日後若要算起帳來,這些排得上名號的恐怕都得清算進去,而現在把重視的人暴露在人前推進風波的漩渦,無疑是置自己與這個人於最危險的處境中。

而到時候,恐怕最安全的就是這些只能夠聽令辦事的小士卒了。

可是現在,燁華一怒之下扣押洛東海身分特殊,卻也是迅速傳遍朝廷上下,想壓都壓不下去。 就算這件事的過錯全在洛東海這一方,但引起這件事發生最終導致洛東海被罷官入獄的卻是這兩名守門護衛。 於是大家都會關注起這兩個人,都會知道燁華最不想讓他們知道的一個人的名字。

燁華覺得自己在一怒之下乾了件蠢事,在皇太后走後,他心煩意亂地坐在御座上。 既然已經出手,他明白此刻最應該做的事情便是立刻處死洛東海,以免夜長夢多。 即便太后落敗而去,但再過不久,田氏一黨的人肯定會來煩死他,又或是明天上一堆奏摺壓死他,讓他不得不妥協放了這個混帳。 的確,放過洛東海是把這件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最佳方法,但正如之前他和太后所言的那樣,這次這麼算了,那麼下次是不是也能這麼算了?

皇帝的權威不容置疑!

在知道宋平安受傷的那一刻起,燁華的心裡就憋著一口氣,他知道若是這件事能夠重來,他的反應還會一樣。

這時太理寺卿求見。 燁華眼裡一道光芒掠過,揮手召來秦公公,卻半晌無語,最後才沉聲道:「你去見一見他,看他此刻如何,朕等你……」

秦公公拱手正要退下,燁華叫住他:「……若他醒著,你問他,需要朕為他做些什麼嗎?」

秦公公稍頓,隨後方低聲道:「是。」

受傷的宋平安和唐青分別被安置在一處僻靜院落中的小屋裡,秦公公來到時,小屋中只有宋平安一人斜趴在床上,他醒著,正艱難地拉長左手去勾水壺,裸露在外的手臂肩膀一道一道鞭傷怵目驚心。

秦公公此時慶幸來到這的不是皇帝,若是他,看到這一幕估計半夜殺進大理寺把人大卸八塊的心都有。

眼見手指離水壺只差不到半分,突然一雙手伸過來取走水壺,宋平安不由一愣,抬眼一望,竟然是本該待在內廷之中的秦公公。

秦公公取過一個水杯往裡面倒水,走過去餵給嘴唇發白的宋平安喝下後問:「怎麼這裡只有你一人,你受了這麼重的傷都沒人照顧你?」

喝盡杯中的水後,宋平安咳了一聲才啞著聲回答:「小人方醒,他們是看小人睡了才走的。秦公公,您怎麼來了?」

「皇上讓咱家來看看你。」說罷,秦公公撩起下擺斜坐在床沿仔細查看他身上的鞭傷,這一見,眉毛都擰了起來。

洛東海畢竟是練過的,手勁比一般人重,但他也知道宋平安身體向來強健,聽到洛東海把人鞭昏過去時還頗為意外,後來到太醫處一問,才知道洛東海是下了死手,宋平安身上的一些鞭傷甚至深可見骨,不得不敷藥物包紮。

現在看見宋平安被下的大半個身子裹上一層厚厚的繃帶後還往外絲絲冒血,完全可以想像當時宋平安的處境,若是身子弱一些的人,恐怕早死了。

「還疼嗎?」

宋平安虛弱卻堅強地一笑:「現在好多了。」

他的臉上也有幾道不算重的鞭傷,抹過藥後已經止了血,看樣子應該不會留下疤痕。

太醫來之前,秦公公受聖命對太醫特別交代,一定要用最好的藥,想來太醫有把這些話放在心上。

秦公公又問:「聽說當時你不該出事,後為了救下那位叫唐青的護衛才被洛東海遷怒鞭打,是嗎?」

被他一問,宋平安不禁回憶起幾個時辰前的那件事,那時宮門外有一人騎馬衝入宮門,唐青眼力不好抽刀去攔,洛東海胯下的馬受驚,他人也差點掉下來,洛東海穩住馬後不管看清來人後的唐青不斷求饒,罵完一聲下賤東西一鞭把他打翻在地,最後還下馬揮鞭過來,幾下就把唐青抽打得遍體麟傷滿地打滾。

目睹此景,宋平安不作他想,在一鞭又要揮上時衝過去攔住,接著便被震怒的洛東海鞭笞至失去知覺。

秦公公從他臉上的表情中找到自己的答案,他轉動自己握在手中的空杯,說:「宋護衛,皇上讓咱家問你,你想要皇上為你做什麼?」

宋平安怔怔地看著他,「做什麼?」

「是啊,做什麼。」秦公公微微一笑。

「秦公公,小人不懂。」

「你不需要懂。」秦公公放下手中的杯子,伸出手去輕輕的碰觸他臉上的傷痕,「你只要想,現在你想做的是什麼,你告訴咱家,咱家會轉告皇上,然後皇上就會逐一幫你實現。」

宋平安低頭仔細去想,想了片刻,他慢慢抬頭,對著秦公公搖頭。

「秦公公,小人現在什麼都不想。」

「真的?」

「是。」宋平安認真地點頭。

秦公公收回了手:「那咱家要回去了,你有沒有什麼想和皇上說的。」

宋平安想了一下,老老實實道:「您就告訴皇上,不用擔心小人,小人沒事,皇上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等秦公去回去向皇帝匯報,燁華聽完莫名一笑,目光森然。

「是嗎?朕想做什麼便做什麼?」

心中終於有決定,燁華坐正身子,高聲道:「傳大理寺卿!」

第四章

皇太后和田鎮以為犧牲一個洛東海就能解決的事情,在這一聲高呼之後,被皇帝無限放大,以星火燎原之勢不斷蔓延,直至與一切都化為灰燼。

既然最不願面對的事情已然發生,再這麼捂著披著已不是萬全之策,那就在事情繼續惡化之前速戰速決吧!

洛東海關入大理寺的第二日便被押往刑場,他所犯下的條條罪狀被逐一公佈,惡名遠播的洛東海一死,深受其擾的百姓無不拍手稱快,更大快人心的事還在後頭。 皇帝並沒有因此罷休,洛東海數罪併罰,他沒給田家留任何顏面,直接派出禁衛軍把洛家抄個底朝天,他的家人被發配充軍,一個在京城頗有名望的家族就此消散。

這件事發生得太突然,還未等田鎮回神,皇帝趁此勢對朝廷上下官員來個大清算,只要一查出官員違反紀律,便是明知故犯,嚴懲不貸!

洛東海之死,不僅僅是殺雞儆猴,更是吹響制壓田氏一黨的號角。

收受賄路、賣官鬻爵、搜刮民財等等,田氏一黨的坐大與這些根本脫不了關係,而這些罪證哪一條下來都足以罷職罷官,更甚者是被滿門抄斬。 三天下來,被捕入獄的大小官員不計其數。

一聽說這件事,太皇太后手中的念珠停了,皇太后坐不住了。 皇太后去找皇上,皇帝閉門不見,眾臣上奏皇帝拂袖,田鎮連同元老大臣跪地求見,皇帝拒之門外。 所有行動都在雷厲風行的進行,拖一天,入獄的官員便多一些,朝中的人更減幾分,這段時間朝廷上下可謂是風聲鶴唳,人人自危。

宋平安聽說這件事時,外面已經處於朝廷上下混亂不堪,天下百姓拍手叫好的局面。 受傷比較輕的唐青興致勃勃地跑到宋平安床頭,把他聽到的事情逐一告知於他,尤其是洛東海被處死的消息,一件事情來回反复念叨,聽得宋平安耳朵都快要生繭了。

「太好了,洛東海那仗勢欺人的混蛋惡有惡報,皇上真是做了件太快人心的好事!」

「經過這件事,皇上又把從前犯過錯的官員全押入獄中待審,只要查清犯罪屬實,都會受罰。平安你知道嗎?京城百姓還有人燒香感謝皇上的英明呢!」

背上受傷的宋平安只能趴在床上,受雀躍萬分的唐青感染,也呵呵地笑咧了嘴。

壞人不會有好下場,惡人必有天來報,宋平安處於老百姓的角度,同樣覺得這件事並沒有任何不好,洛東海惡霸狠辣的樣子至今仍讓他心有餘悸。

另一方面,皇帝高高坐在御座之上,看著眼前堆滿的無數求情、進諫,甚至是怒罵威脅的奏摺,他面無表情,雙手垂放在龍頭扶手上,長思。

儘管一開始就清楚,自己正在栽培和對自己效忠的官員不多,不足以對抗田氏一黨的勢力,但他沒想到如此不堪,利用手中的權力和自己直接掌握的上萬士兵,京城之中無人敢和他對抗,但田鎮的勢力範圍太廣,皇太后經營數年的權力牽扯過深,上至朝廷,遠至邊域將領都有他們的人,真把他們逼急,結果如何?

這就是面對面與他們槓上的結果,節省時間,取代而之的是危險性加大、成功率降低。

燁華閉目長息,現在,他感到孤立無援,朝廷之中,真正能幫上忙的人不多,他需要一個得力助手,一個能看清局勢,能切中要害,能給他解決難題的人……

殿外的空地上,跪諫的大臣仍然不肯離去,燁華在長思過後,想起了一個人。

洛東海的事情事到如今鬧得這麼大這麼嚴重,一些風聲在宮外想瞞都瞞不住,鄭容貞在聽到是因為洛東海私關入宮鞭傷護衛引起的時候,他不由放下手中的酒壺。

他記得宋平安便是守宮門的一名護衛。

可隨後他又搞頭自嘲,守宮門的護衛多了,怎麼會如此湊巧偏偏是他。

想是這麼想,但卻開始坐立不安,眼皮直跳,他索性不再飲酒,在原地來迴轉幾圈,跑出去和人打聽詳情。

意外的,這件事雖然已經傳得人盡皆知,但兩名護衛的名字卻像是被特意隱瞞??一樣,沒有多少人知曉。

鄭容貞並沒有表現出來的那樣落魄,從他即使不肯接受宋平安的接濟也能照樣生活下去就能窺個一二,他費了些工夫一打聽,終於讓他打聽出這兩名護衛的名字,其中一人,真的便是宋平安。

鄭容貞覺得自己的直覺不是一般的準,上一次出現這種心煩意亂的時候就是小琴出事時……

再打聽到宋平安的傷不致死,還在皇帝的授意下得到良好照顧時遂放下一顆心,可隨之,一些事情讓他困惑不解。

的確,洛東海私關入宮還打傷護衛的事情直接損害了皇室的顏面,律法不容,但這件事和其他洛東海所犯下的過錯相比,根本算不上什麼,為何那些時候皇帝不處置他,反而要在這件事上怒而發威? 最後導致如今朝廷官員人人自危,皇宮上下哀聲震天的局面?

這件事的導火線實在是不怎麼起眼,可它的確發生了,是偶然還是特意?

鄭容貞正在為這件事苦思不解時,他家的大門被人敲響,這道聲音太輕太小,似乎是錯覺一般響起,可卻不是錯覺一樣持續。

鄭容貞打開門一看,愣住。

門外站著一位青衣男子,一手負于背,一手垂於身側,氣宇軒昂,飛眉入鬢,眉如星辰,鼻如懸膽,薄唇如刻,人中之龍,出類拔萃,然,真正護鄭容貞意外的,是他曾見過他。

即使只有一面,卻於心底銘刻。

這名男子,不就是曾經和宋平安出現在大街上的那個人?

只不過那時的他露出狡黠含笑微稚,幾分可愛幾分俊秀,時隔數年,這時的他禮盡而貌疏,穩重而威嚴,讓人望而生畏,難以親近。

鄭容貞不解,他為何來找自己,想了片刻,才問道:「敢問公子是誰,找鄭某有何貴幹?」

對面這人上前一步,朗聲道:「在下免貴邵,名燁華。」

鄭容貞佇在原處約半盞茶工夫,才淡淡開口:「久仰大名,三生有幸,有可貴幹?」

燁華挑了一下眉,倏爾昂首大笑,實在是覺得鄭容貞的反應有趣​​之至。

儘管他的態度出乎意料,卻仍讓燁華十分欣賞,一念於心中一轉,燁華含笑拱手道:「在下來找先生切磋棋藝。」

俗話說得好,無事不登三寶殿。 如今這位一國之君待一個無權無勢無名望的書生如此禮遇,沒讓鄭容貞受寵若驚,反而讓他有所戒備,說是切磋棋藝,恐怕是來者不善吧。

「鄭某府上無棋。」

「在下有。」無視鄭容貞臉上的淡漠遠疏,燁華手一揮,立刻有人捧棋上前立於他身側。

燁華瞥一眼鄭容貞,還未等他拒絕的話出口,又笑道:「先生想下什麼棋,在下這備有像棋、圍棋,先生若想玩樗蒲、六博、塞戲,在下也可奉陪。」

換句話說,就是這棋,他是非下不可。

鄭容貞又佇了一會兒,遂退後一步,讓出一道,伸出一手淡淡道:「請。」

燁華略一領首,撩起下擺舉步邁入門檻。

鄭容貞會退讓,並不是畏懼燁華,而是心中有疑惑,一是想知道他的真正來意,二是欲探出平安的狀況,三則是看看,這人到底和平安是什麼關係。

可燁華似乎真的只是來下棋,圍棋下膩了就換象棋,象棋煩了就換樗蒲,總是高雅的玩盡就玩通俗的,一來二去,時間一過就是半月,除下棋外,燁華再無二話。

鄭容貞原本對這皇帝無多少印象,最深刻的印象便是冷酷無情了吧,他的心上人因皇帝的一句話家散人亡至今屍首無處,對於這位帝王的所作所為,自己能理解卻不能苟同,說敬算不上,說恨又不及。 此生此世,他雖盼著這人有朝一日落馬失敗,卻從未想過要由自己動手,總而言之,身為一名旁觀者冷眼目睹這個王朝的衰落便夠了,他根本不欲去摻和。

可這個時候,燁華來找他了,親自而來。 鄭容貞面上雖沒表現出來,但他內心卻十分驚訝,看燁華的樣子,他知道自己的存在已經很久,並且熟悉他的事情,他怎麼會知道他這麼一個人? 或是有人告訴於他,那這人會是誰? 難道……

鄭貞容想起來他和宋平安說過減免糧稅的事,沒過多久,皇帝頒布了這條法規,他還和宋平安說過擴招只限於表,若想治根就要廣闊學堂,沒過多久,皇帝真的實施了這項措施。

然後兩年前他在街上目睹宋平安與這人狀似親密,說是一對戀人也不為過。

鄭容貞只覺得腦子一抽,手上的棋子失手落下,整盤原本勢均力敵的棋局頓時顯露敗局,燁華勾唇一笑,執起一子,毫不留情殺去。

和燁華下了半個月的棋,頭一次敗得這麼慘烈,鄭容貞撫額低嘆。

「邵公子棋術真是日漸精湛。」

「哪裡,是先生承讓了。」

鄭容貞舉手一顆顆收棋,看一眼對面之人,還是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完全看不出身處亂局中,被攪得心煩意亂的神色。 要知道,這半個月裡,跪諫的大臣已經發展至死諫,奉夫殿外的花崗岩石柱據聞已經成大臣們一頭撞上去的最佳去處。

皇太后再也忍不下去,勸說加威逼,揚言若皇帝不收回成命,她會召集所有在各自領地上的諸侯或鎮守在外的將領回來請求皇上改變主意。 說請求只不過是場面話,私底下的意思,各自心知肚明。

事情已經鬧到這種地步,若皇帝還是要一意孤行,後果不堪設想。 在這種四處受敵,步履維艱的時候,這位皇帝還能有閒情逸致來找一個同樣閒得發慌的人下棋,實在——讓鄭容貞另眼相待。

若說從前的皇帝讓他留下不好的印象,現在的皇帝倒是令他頗為欣賞,處驚不變,行事果斷,又學識淵博。 假若他不是皇帝,鄭容貞會很期盼能交上這樣一位朋友。

重新擺好棋子,準備開盤時,燁華倏爾說道:「在下想請教先生一事。」

「何事?」鄭容貞執棋看他。

「方才那一局,先生可有解決之道?」

鄭容貞不由一笑:「若有,鄭某不會認輸。」

「果然,遇上死局就無法可解了……」燁華若有所思。

「那可不一定。」鄭容貞在棋盤上落下一子,「棋盤是死的,人是活的,棋盤之上,死局無法可解,但人生不是棋局,只要還有一口氣在,就有反敗為勝的模會。」

燁華一臉恍然,笑著落子:「先生之言如醍醐灌頂,在下受益匪淺!」

在鄭容貞落子之前,燁華又道:「在下需要先生的一臂之力。」

「哦?」鄭容貞不置可否地思索哪處落子為好。

「朕想請先生入朝為官。」

終於要開口了嗎? 鄭容貞笑了笑,把棋子放回原處。

「先生的學識過人,不應如此繼續淹沒,若先生同意入朝為官為朕致力,不管先生有何要求,只要不損害國家的利益,朕都願意照辦。」

鄭容貞久久不語,執起一子前後翻轉,燁華也不言,目光灼灼地看他。

「你當宋平安是什麼?」

他的突​​然之語讓燁華稍愕,但很快回過神來,直視他認真堅定地道:「他是朕最重視的人。」

「他現在在何處?」

「在宮中靜養。」

鄭容貞看他的眼睛良久,才淡淡道:「在回答你之前,能否讓我見見他?」

宋平安年輕,身體又壯實,經過十多天的休養,不但能夠下地走路,還能稍微幹些重活了。 他向來是個閒不住的人,躺在床上沒過幾天就憋得難受,身體才好一些,就拒絕所有人的幫助,穿衣擦身都非要自己來,若不是自己換藥實在不便,他肯定也會拒絕醫士的幫忙。

此刻宋平安正乖乖坐在凳子上,讓每日都要前來一趟給他換藥敷藥的醫士包紮傷口。

他身上的許多傷口都已經結疤,只是一些比較深的傷口還需要包紮治療。 老實憨厚的宋平安讓同樣也是二十來歲的年輕醫士頗有好感,在為他包紮的過程中時不時和他說幾句話。

知道大夫的本職便是救死扶傷,因此宋平安向來對懂得藥理的人敬重萬分,所以即使這位醫士比他還年輕幾歲,他在回話時還是句句透著敬重。

就這麼一搭一和問,宋平安身上的傷口全被包紮完畢,醫士收拾一下東西逐一放進藥箱,問他藥還剩下多少,並再仔細吩咐一些注意事項後背起藥箱走了。

宋平安恭敬地送他出門,可待轉身回屋時,眼角瞥見一人往這邊走來,便站定往那邊仔細一看,在那人走近時,不由目瞪口呆。

「鄭、鄭兄?」

「平安。」

鄭容貞微微一笑,也不等他回神,抬腳就進屋。

宋平安連忙跟著一道進屋。 「你怎麼會進宮的?」

「你猜。」鄭容貞觀察屋中的情況,很簡潔,比士兵住的通舖大屋略好,並無甚麼特別。

「你就直說吧,我這笨腦子怎麼猜得出來。」宋平安沒他悠閒,著急地圍著他直打轉,先左右端詳看看身體有沒有什麼異樣,又擔心地皺起濃眉害怕他是不是私自入宮,被人發現該怎麼辦。

鄭容貞朝妄自菲薄的他斜看一眼,隨後伸手把他沒拉好的衣襟挑開一點,對著他身上大大小小的傷痕挑了一下眉。

「自然是​​有人帶我進來的。你這身傷,沒什麼問題了吧。」

「完全沒事了!」宋平安咧嘴一笑,用力地拍拍胸口以示自己身體的狀態。

鄭容貞笑著把手負于身後:「平安,有客上門,你怎麼不請我入座啊。」

宋平安趕緊拉到他一旁就坐,倒水,沏茶。

「抱歉啊鄭兄,這裡只有茶沒有酒。」

鄭容貞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放下:「無妨,反正這裡不是你我的地盤,不用講究。」

他說完這話,宋平安想起一事,便一臉緊張地坐到他面前:「鄭兄,是誰帶你進來的?最近宮裡出了件事,正在戒嚴,要是被查出私自入宮會很危險的。」

「你說的是洛東海私闖入宮鞭傷護衛一事?」

「你知道?」宋平安訝異。

「宮外都傳遍了,我還知道受傷的護衛之一就是你,所以這次是特地來看你的。」

「你來看我我很高興,可是,這裡不是誰都能來的,鄭兄,我不希望你出事。」

宋平安一臉擔心,鄭容貞卻不以為然地笑笑:「你不用怕,讓我進來的人,可是上面那位。」

宋平安一頭霧水,「啊?」

鄭容貞看他一臉傻樣,也不賣關子了,直言道:「就是當今聖上。」

宋平安瞪大雙眼:「皇、皇——」

「對,就是皇上。」

「皇上他……他怎麼會……」

鄭容貞笑著搖頭晃腦道:「他來找我,和我下了半個月的棋,還給我捎了不少好酒,全是御用佳釀,人間難得幾回聞呀!」

宋平安皺著眉想了一陣,頗感不解:「皇上他怎麼會知道你的事?」

這回,輪到鄭容貞意外了:「不是你和他說的?」

宋平安怕他誤會,連連搖頭:「皇上那時在操心國事,你和我說的那些事我覺得有理便告訴他了,當時皇上也問我你的名字,我知道你不喜朝廷的事,便瞞著沒說。」他急著解釋,完全沒想到自己失口說什麼不得了的事,這件事他一直諱莫如深,深怕說出去會牽連到別人。

鄭容貞把手放在桌面上,輕敲數下。 原以為皇帝知道他這個人是宋平安告訴他的,沒料到宋平安反倒一直守口如瓶。 在他面前,皇帝絲毫沒有隱瞞自己與宋平安的事,才會讓他如此誤會,那麼皇帝怎麼會知道他這個人的存在?

思量片刻之後,鄭容貞才抬頭問他:「平安,你是怎麼和皇帝牽扯在一起的?」

「咦?」宋平安驚得從椅子上站起來,又手足無措地坐下,「鄭兄,你在說什麼呀,我和皇上怎麼會……」

鄭容貞對他笑瞇了眼睛:「平安,你剛剛都把話說出來了,還想瞞吶?」

「咦,我有說了嗎?」宋平安抓著頭髮緊張地回想,最後一臉懊惱地大力拍打自己的木頭腦袋。 如果沒有和皇帝在一塊,那他一個小小的守門護衛是怎麼和皇帝搭上話,並從中牽線搭橋傳遞鄭容貞的話給皇帝的?

看他一臉苦衷,鄭容貞一句話就讓他把自責降到最低:「其實,是皇帝把你們的事情告訴我的。」

「皇上說的。」宋平安訥訥地重複。

「有一部分也是我猜的。平安,我曾經在大街上看到你和他在一起。」

在大街上和他在一起。 宋平安記得只有過那麼一次,卻沒料到這麼巧讓鄭容貞碰見了。

「平安,你能和我說,你一個小小的護衛是怎麼會和一國之君的關係——如此之好。」

宋平安木木地沒有反應,等他稍回過神時,又因不知道如何開口而只能在原​​處茫然幹坐。

頭一回見他如此慌亂,鄭容貞知他真的難以閉口,便拍拍他的肩,道:「我說過,你若不想說,就不要說,鄭某不會強求。」

「抱歉。」一臉愧疚的宋平​​安雙手不由得緊抓膝蓋上的布料。

收回手,鄭容貞握住茶杯飲了一口微涼的茶水,淡淡道:「他有強迫過你嗎?」

宋平安不語。

片刻後,鄭容貞又道:「你恨他嗎?」

宋平安莫名:「我為什麼要恨皇上?」

「他強迫過你,不是嗎?」

「可既然是皇上的吩咐,身為下人,不管什麼事,不是都得照辦嗎?」

鄭容貞不解,宋平安更不解。

「雖然有些事情我還是不願意麵對,但只要皇上吩咐下來,我都會一一照辦,因為,皇上就是皇上,而我只不過是侍奉於他的一名護衛。」

君是君,民是民,君是天,而民只能俯首跪拜。 若說宋平安是愚忠,然他一臉理所當然又讓人啞口無言。 雖然他的想法和自己的理念不同,但鄭容貞卻不覺這樣的他有何不好。 人都需要一份信仰,他自己的信仰便是無拘無束自由自在,這在一些人眼裡,同樣荒誕不羈。

「那你是怎麼看他,在你心裡,皇帝是一個怎麼樣的人?」

鄭容貞的一句話,讓宋平安回憶起許許多多的事情,從一開始到如今,從曾經的畏懼恐慌到現在的總是不由得去信賴,從一個高高在上的帝王變成而今一個時不時出現在自己身邊的人……

「皇上他……」宋平安遲疑不決,不知該怎麼說為好,想半天,最後吞吞吐吐道:「皇上……他說,把我當親人……一個小小的護衛怎麼可能做皇上的親人……我根本不敢有任何高攀的念頭,可是皇上……」皇上把自己的孩子抱到他的面前,讓已經會說話的皇長子叫他做爹。

宋平安無法忘記那一天,周歲大的孩子奶奶的一聲聲爹、爹,抱著孩子的皇帝一臉笑容望著自己,溫馨的一幕一讓他胸口又酸又暖。

宋平安低下頭,緊緊揪住自己的褲子。

「鄭兄,也許你會看不起我……但是我答應了皇上,會一直陪在他身邊,不管是什麼身分,我想就這麼下去……就這樣……就可以了。」

鄭容貞目不轉睛看他,片刻後沉聲道:「這就是你的選擇?」

「嗯。」宋平安用力地點了點頭。

鄭容貞再不語,一口一口飲盡杯中的茶水。

一牆之隔的另一間屋子,燁華就坐在靠近牆壁的椅子上,長年習武練就的聽力非一般人能比,聽完宋平安的話,燁華垂眸,嘴角微微上揚,愉悅的笑意久久不退。

就算最後鄭容貞的回答是不,能聽見宋平安的一番剖白就足以相抵了。

鄭容貞沒有久待,也不用宋平安相送,循著來時的那條路離開了。 宋平安站在門外目送,等他走遠走開,才轉身回屋,料想應該不會有什麼人來,便把門關上了。 可這次,本該只有他一人的屋裡多了一個人。

宋平安愣在原地,稍頃,才慌張地向那人下跪:「小人宋平安叩見皇上……」

人還沒全跪下去,就被飛身前來的人給拉住,硬是跪不下去。

「你身上還帶著傷,別再這麼多禮了,起來。」

燁華半威脅半哄勸地把人硬拽起來,在他站好後仔細看他一陣,忍不住伸手摸摸他身上裸露在外的傷口。 燁華的動作很輕,像是害怕弄疼他,宋平安便憨憨笑道:「皇上,沒事,小人已經不痛了。」

燁華抬頭深深看他一眼,牽住他的手帶他走到床邊。

「你受傷還麼久,朕到現在才來看你,你會怪朕嗎?」

即使知道背對自己的人看不見,宋平安還是趕緊搖頭:「不,皇上日理萬機,怎麼有空來看小人。再說若是皇上想見小人,也該是小人去​​找皇上。而且小人的身體向來很強壯,一點小傷而己,再過幾天就能好了!」

「不是!」

走到床邊的皇帝突然轉過身面對他。

「啊?」宋平安怔住。

「朕不來看你,是因為害怕看了之後會忍不住。」

「忍不住?」宋平安一頭霧水。

「是的。」皇帝退後一步,坐在床邊,抬頭看他,「害怕親眼看到你身上的傷口後,會忍不住大開殺戒。」

宋平安怔怔地看著燁華,看見他眼裡的星光點點。

「朕答應過你的,不會再亂殺人,朕會努力做到的。」燁華倏爾一笑,笑中沒有半點雜質,只有純淨的美好,宋平安只能傻呆呆地看著。

「剛才你說你身上的傷已經好,可以讓朕看一看嗎?」

佇在原地,看著燁華眼中的光芒,除了柔柔的溫暖,還有些許的擔憂,宋平安靜了片刻,沒有任何抗拒地慢慢脫下衣服。 現在正是炎熱的夏季,他身上只披著一件麻布短打,裡面套著一件質地較好的里衣。 當他上身裸露在燁華眼前時,坐在床上的人又道:「腿上有傷嗎?」

宋平安微微點頭小聲說:「有。」

「把褲子也脫了吧。」

這次宋平安略有片刻遲疑,但最後還是咬咬牙把褲子一併脫掉,裸著身子低下頭任床上的人看遍。

過了約有一刻鐘的工夫,燁華才開口道:「平安,轉過身去背對朕。」

宋平安依言照辦,當整個背呈現在燁華眼前時,宋平安似乎聽見他恨恨地低啐了一句:「讓那狗東西死得太快了!」

宋平安背上的傷比胸前的傷嚴重得多,剛開始時,他根本不能躺著睡,一壓到背上的傷口就痛得全身抽搐,趴在床上睡了四、五天,情況才稍微好些。 他現在背上的傷大多都已經結疤,只有一小部分傷口還需要用繃帶包紮,但單單是裸露出來那些結痂的傷疤都能教看見的人震驚半天。

宋平安正在疑惑剛剛皇帝是不是有罵人,身後的人又說話了。

「平安,過來。」

宋平安不由轉過頭去,看見微蹙起眉毛的皇帝正朝自己伸出雙手,一副要抱住他的姿勢。

「皇上……」宋平安猶豫。

「過來。」見他不動,皇帝眉間又多了一道皺褶,「過來讓朕抱抱。」

抱……

宋平安啞然。 自己又不是小孩,抱什麼呀。 想是這麼想,在皇帝逐漸不耐的臉色之下,他的雙腳不受控制地向皇帝走去,身體整個沒入皇帝敞開的懷抱中。

燁華環住他腰身的方道不重不勁恰好合適,是因為害怕壓到他的傷口,造成他的痛苦。 抱住他後,燁華仔仔細細地看著他身上的每一道傷口,眼中的光芒逐漸變得深沉。

赤身露體的平安僵在他懷裡不敢亂動,看見皇帝半天不說話,心念一轉,不由得又說道:「皇上,小人現在真的不痛了,不用擔心。」

再怎麼遲鈍的人也有敏感的一面,他的這句話的確戳中燁華的內心,讓燁華頗為意外地抬頭看著他。

可對上燁華的雙眼,宋平安卻茫茫然傻乎乎地歪著腦袋,黑亮的眼睛滿滿寫著:怎麼了,皇上?

燁華眼裡一道光芒掠過,半天不說話,最後驀地站起把他攔腰抱起來,再小心放到床上。

「皇上?」宋平安慌張地想爬起來,卻被覆上來的人壓回去。

「別動。」燁華壓住他,雙手分別支在他的臉側抬起上身,居高看著他,「這樣,會弄疼你嗎?」

「不疼。」沒半點危機感的宋平安老實地搖頭。

「那就好。」燁華不禁莞爾一笑,低下頭去親了親他的額頭,再往下移親親他的眼簾還有臉……

「皇上!」在粉色的薄唇企圖吻上自己的嘴時,宋平安嚇得撇過頭去。

燁華微微不悅地捏住他的下巴扳正他的臉。

「別亂動,你身上有傷,朕不會亂來,朕只是親親你。」說罷也不等宋平安回應,看準自己渴望已久的地方,徑自吻上去。

宋平安僵著身體任他含住自己的雙唇,再堅定且強勢地入侵自己的口腔,最後溫柔的掠奪,一切都循規蹈矩,一切都超乎尋常,情理之中又意料之外。 就像宋平安所想的,這明明是不該發生的事情,可是又讓人如此沉迷,如中了毒如上了癮,清醒時想逃,陷入時想就此消亡,無怨無悔。

燁華的技巧依然精湛,遲鈍且生澀的平安依然隨他擺佈,不知不覺之間,本該是垂在身側的雙手,縱情的環上身上人的肩背,持續地加深這個吻,在這一刻忘記一切矜持。

因為顧忌到宋平安的身體,這一次燁華真的什麼也沒做,長吻過後,親親被他吻癱的人的額頭,側身躺在床上,扶住他的頭讓他銬在自己的肩膀上,另一隻手環住他的腰。

等宋平安回過神才發現自己躺在皇帝的懷裡,剛動一下就被皇帝按住:「躺好,別動,休息吧,朕陪著你。」

宋平安抬頭去看,只看見他噙笑的臉,立刻不敢再繼續直視慌張低下頭去,心跳得飛快。 皇帝扶住自己腰身的手熱得彷彿要把那處皮膚燙傷,兩人之間的距離貼近得甚至能夠讓平安聞到皇帝身上傳來的獨特香味。 儘管不是第一次這樣抱著睡,但此時此刻,臉莫名的發燙,胸口莫名的跳得厲害……

以為之間的距離拉開些就能好過些,可才把身子挪動出一點點空隙,就被強勢的人不容分說一把拉近,且更近更緊密,呼喚都足以交融。

知道懷裡的人又害羞,燁華會心一笑,把人往懷裡摟得更緊。 也不知道怎麼,就是喜歡逗他,喜歡看他害羞的臉,也喜歡看他為難的樣子。 曾經那個挺直腰桿,只會憨憨傻笑的少年因為他,會呈現出各種各樣,只有他一個人能看見的表情,光是這麼想,心情就愉悅得似乎能飛起來。

燁華把下巴放在他的頭頂上,輕輕摩挲。

「平安,朕不會讓同樣的事情再發生在你身上。」

宋平安一下子就明白過來他指的是什麼事情,突然知道該說些什麼,最後,只是把腦袋輕輕地,輕輕地埋入面前的胸膛裡。

寧靜的氣氛持續了一陣,當懷裡的人傳來平穩的呼吸聲時,燁華知道平安睡著了。

輕輕放開他,仔細地看一眼,最後躡手躡腳下床,用薄薄的涼被蓋住他赤裸的身子,最後依依不捨退著一步步離開。

第五章

等燁華出宮找到正坐在酒館裡一杯接一杯喝酒的鄭容貞時,太陽已經偏西。 燁華一坐下,鄭容貞一點都不留情面地道:「有求於人還遲到這麼久,邵公子真是好修養。」

燁華不以為然一笑,親自為他倒酒,算是賠禮,嘴上卻同樣不客氣:「這是京城最有名的一家酒館,我還想先生定然在此喝得不亦樂乎,出現得早打擾先生的雅興會被怪罪呢。」

一國之君親自滿上的這杯酒,鄭容貞握在手中,遲遲不喝。

「先生是不是有什麼想說?」

鄭容貞瞥了一眼身邊這人,放下杯中的酒:「鄭某在想,伴君如伴虎,我若真的答應你的事,不但屆時抽身不易,恐怕連性命也不保。」

鄭容貞灑脫、不羈,更何況現在又是隻身一人,了無牽掛,才能夠在當今天子麵前如此直言不諱。 燁華早清楚他這樣的性格,現在聽他這番言語竟也不惱,笑容可掬地一邊從懷裡掏出一物放在桌上,一邊道:「先生,在下這裡有道免死金牌,若是真有這麼一日,請先生示出此物,不管何事,在下絕不為難先生。」

拿起這塊金牌前後翻看,鄭容貞淡淡抿唇,似嘲似笑:「這玩意兒,管用嗎?天下之大,不過是皇上一個人的,天下芸芸性命,也全在於皇上一個人的一念之間,一道金牌,一個死物,真能救一條性命?」

這等質疑一個人信譽的話,普通人都能生氣,更別提向來受人唯命是從的一國之君了,還沒等燁華變臉,鄭容貞又自嘲笑道:「罷,鄭某就當它真的管用吧。」

說罷,他把免死金牌塞進懷裡,「就算真的沒用,至少它是金的能當不少錢,沒錢喝酒時就能用上。」

燁華啼笑皆非,同時被鄭容貞話裡的意思吸引:「先生的意思是,同意在下的請求了?」

鄭容貞不言,拿起皇帝親手為他斟上的那杯酒一口喝下,末了,用衣袖抹抹嘴唇,道:「鄭某孤家寡人倒也不怕,就當是閒得慌了去趕一趕這渾水,看能不能從中找到什麼樂趣吧。」

他話雖是這麼說,但燁華知道,他會同意和宋平安脫不干系,因為宋平安說,想和自己就這麼下去,想一直陪在自己身邊,而鄭容貞這個外冷內熱的人為不讓這個又呆又傻的人在宮裡再被人欺負,便硬著頭皮一腳跳進皇宮這個深不見底的泥潭里來了。

歷史的真相,隆慶帝便是這樣網羅到鄭容貞這個不世之才,可以說靠的是「內人」的關係獲得的成功,當然,史書的捲面上,則寫的是隆慶帝「三顧茅廬」 ,最後以真誠打動這位未來權傾朝野、輔佐兩代帝王的宰相,最後在壽終正寢時被平樂皇帝追封太子太保,厚葬故里。

這些事情,當時的人自然是不知道的,皇帝燁華任用這個時不時瘋瘋癲癲一下的男子,心裡也有些打鼓,賭的也是一份運氣,讓他入宮時,讓吏部考核之後安排的職位不過是戶部正七品給事中。

這個倒不是皇帝特意安排的,實屬意外,戶部是個管理國家財政的地方,其他部門的支出收受均經過戶部,即使是個小小的七品官員,也是個讓人眼紅的肥差。 不過鄭容貞進去後,有相當長的一段日子很不好過,因為,不止是禮部尚書赫連玥是太皇太后的人,連當時的戶部尚書翟淨也對后宮的兩位看似退隱的女人馬首是瞻,和田鎮同樣關係匪淺。

這次皇帝肅清吏治,他雖然暫時逃過一劫,但他的一些朋友屬下有的已經陸續入獄被關,有的還被處斬流放了,翟淨對此正懷恨在心,皇帝他無法動手,但皇帝安排進來的人,他倒是可以治一治。

當然,身為戶部上書翟淨可不是什麼蠢蛋,皇帝的人誰敢惹? 又不是嫌命長。 明的雖不能動手,暗地裡,翟淨可是絞盡腦汁。

這方,翟淨夥同其他屬下不停的折騰鄭容貞,另一方,皇太后也在暗中縱容。 這次,她的皇帝兒子算是把她鬧出不少​​火氣,左右都是親血,不論是偏向何方都會落人口舌,更何況這次是她家遭遇出的問題,她更不能說什麼,只能忍。

如今在這節骨眼上,皇帝突然往皇宮裡弄進這麼一個人,她能不注意到嗎?

她這兒子又想玩什麼花樣? 這個人又有什麼本事?

皇太后在暗自思量,也命翟淨早日探出這人有多少斤兩,可最後,她不知是失望還是放心地冷笑了。

對鄭容貞,她在得到答复時,過早的斷定了他這個人:扶不上牆的爛泥。

當皇太后知道這個扶不上牆的爛泥最後把她一家人給弄進監獄,死的死、充軍的充軍,一個曾經聲勢震天的大家族就這麼消亡時,頹然倒地,悔不當初。

身任給事中的鄭容貞一開始裝瘋賣傻,這個是他的長項。 被設計幾天幾夜通宵達旦抄寫章疏,他傻呵呵照辦任勞任怨,只不過錯字連篇;端隔夜茶給他喝,他眉頭不皺一口喝下去還直呼好茶,然後力邀旁人一起喝… …

受翟淨示意,一些和他共辜的同僚攛掇鄭容貞受賄,他拿了東西轉頭用深怕別人聽不見的聲音高呼:「馬大人,銀子我收了接下來該怎麼辦呀!」拽他到青樓,才到門口他立刻嚇白一張臉轉身就跑,「哇呀呀,裡面的女子臉上的粉抹得又厚又白,個個像鬼,太可怕了!」

如此之事,不勝枚舉,不只最後戶部上下官員相信鄭容貞是個傻子笨蛋,連皇太后也信了。

可是這個笨蛋在兩個月後,就已經把翟淨以及戶部一些官員的罪證都逐一收集在了手中。

鄭容貞的加入和逐漸展現出來的能力令燁華不再感到那麼的孤立無援,就算最後在眾口鑠金之下,燁華不得不中止這次借肅清吏治之事清除田家這個他心頭之患的目的。

面對皇太后的威逼,面對一批一批以死相諫的官員,面對田鎮裝病哭訴他這個皇帝外孫無情無義,面對逐漸被掏空卻無以為繼的朝廷,在鄭容貞的一句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的暗示下,燁華妥協了。

  他屁股底下坐著的不僅是他的皇位,更是他的青山,現在和這幫人硬杠,他的下場極有可能是被架空權力,做回十六歲以前的傀儡皇帝,像他父親那樣鬱鬱而亡。

  是啊,這次燁華妥協了,他妥協換來的是田家更加的趾高氣揚,雖然這次損失了不少人,但他們逼得皇帝向他們妥協了不是嗎?這比什麼都還能說明一切。人嘛,有的是,再經過一段時間經營,財源定然還會滾滾而來。

  這次的硝煙,來得突然,去得理所當然,皇太后滿意了,田家滿意了,皇帝坐在龍椅上,沉默的遠望天際的落日余暉。

  這件事情,宋平安過了很久才知道,因為在皇帝來找他的第二日,他便被人帶出皇宮,避人耳目地送到離京城約百里地外一間裡外都看不出有什麼特別的三進三出的民居裡,正納悶著,人一進去,就聽見孩子的童聲稚語,加快腳步走進屋內,居然看見自己的父母抱著快滿兩周歲的靖平正逗著。

  看到平安的出現,宋家二老同樣是喜出望外,細問之下才知道,原來宋平安出事的那天就有人送消息到他家說,他是被派去辦事一時半會兒回不來。前兩天,黃小天親自過來把宋家二老接到了這個地方,說家裡有事沒人照顧靖平,便讓二老過來照看,二位老人知道能見孫子,樂呵得什麼事也顧不上,興沖沖就來了,這不,才來兩天,兒子也趕到了。

  宋平安傻站著半天說不出話,直到宋大娘把咬著手指頭叫爹爹的靖平送入他的懷中,他看著孩子黑亮的大眼睛,才逐漸回過神。

  養傷的這段日子,他很想念家裡的老人,這麼久沒回去他們可會擔心?只是又不知道能夠拜託誰轉話,沒想到,皇帝什麼都為他安排好了。

  宋平安把臉埋進孩子的小胸膛前,不知道為什麼,嘴不住往上咧,不停地蹭腦袋,把孩子逗樂的同時,自己也傻呵呵地笑個不停。

  把宋平安帶來的人要走了,他對宋平安說:「黃公子吩咐過,要你好好養傷,什麼也不用管,過段時間,他會來看你。」

  宋平安就這樣在這個地方住下來,難得如此悠閒,每日抱著孩子陪伴爹娘,若身邊再有一名女子,可謂是再美滿不過了,只是偶爾,宋平安會想若是黃小天在這,會是什麼情形。

  住進這裡的第二十三天,黃小天一身風塵的出現在宋平安面前。

  這人如記憶裡的那般,對著因他的突然出現而呆滯不動的平安,勾起薄薄的唇,饒有興致的笑。

  他上前幾步,捧起平安的臉,柔聲問道:「平安,想朕嗎?」

  以為是在作夢的平安傻傻地答:「想。」

  這人臉上的笑意加深,又道:「平安,現在該叫朕什麼?」

  平安眨了眨眼睛,老老實實地叫:「燁華。」

  「平安,想朕的時候,你都想做什麼?」

  平安頓了片刻,緩慢伸出雙手,做出想要抱住眼前這人的舉動,說:「想抱著皇上。」

  這人低下頭吻了一下他的額頭,輕言輕語,深怕打擾他的夢一般。

  「抱吧,平安。」

  平安覺得這真的只是一場夢,所以他任由雙手環上這人的腰身,再把臉貼上他的身前。

  難怪平安會覺得是夢,在他睡得正香的時候模模糊糊覺得有誰在盯著自己看,睜開眼時發現站在床邊的他,正呆滯時,他居然還對自己說話了。

  不是夢是什麼?否則本該待在皇宮裡的人怎麼會半夜出現在這兒?

  平安沒有多想,他就以為這是一場夢。

  夢裡的皇帝像以前的皇帝一樣,會親親他,當抱抱他,會壞壞地笑,問他身上的傷全好了吧,然後把他壓在床上脫光他身上的衣服,揚言是要檢查他的傷勢,借著夜色看清他不再需要包紮露出條條傷痕的身體時,皇帝用手逐一撫過,半天不語。

  然後,唇舌代替了手,吻遍留有傷痕的每一個地方。

  早就習慣眼前這個男人的身體很快便有了感覺,然後接下來的一切,必是夢境無疑,因為至高無上的皇帝用嘴含住了平安向來認為很髒的那裡,原本是不願,但夢裡的皇帝依然堅持堅定,就連夢裡,他也拗不過皇帝,在強烈的刺激下,眼眶含著滾燙的淚低喘著射了出來。

  是啊,一切都是夢,皇帝都為自己做到這個地步了,他又何必在夢裡害怕什麼呢。

  這一次,宋平安放縱了自己的心與身體。

  短暫的痛楚之後是上癮的銷魂蝕骨,宋平安不停地向皇帝請求,完全按他所說的去做,主動去吻,主動敞開身體,然後說出平時打死也不會說出來的羞恥的話,在被佔據得幾乎失去意識時,還會緊緊的用身體包覆那處,留戀著這一切。

  「平安,你若是次次如此,朕肯定會精盡人亡。」

  皇帝喘著粗氣,沙啞低沉的話語再次引來他身體的一次次顫慄。

  宋平安以為這是夢,到最後,他覺得,這若真的只是一場夢該有多好,只不過那時的他已經直不起腰,臉埋進枕頭裡,想把自己就這麼捂死!

  在宋平安企圖把自己悶死時,皇帝低低地笑,身子覆上宋平安的背,在他耳邊吐氣。

  「平安,朕要走了。」

  這一句話讓宋平安震驚地抬頭看他:「皇上?」

  燁華摸著他的發,沉聲道:「宮裡還有一堆事等朕處理,不回去不行,今晚,就是想見一見你。」突如其來強烈的想念,所以才會如此不辭路途遙遠前來。

  看到眼前的平安望著自己發呆,燁華不禁莞爾。

  「平安,朕聽說你這段日子待在這裡很無聊,想找份活幹?」

  皇上為什麼會知道這件事的念頭在腦中一閃而過。宋平安如實答道:「小人就是個忙碌命,一閑下來就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那你想做什麼?」

  宋平安沉默片刻,方小心翼翼道:「皇上,小人還能不能回宮裡當差?」

  燁華停下撫摸的手:「你是說,還想做守宮門的護衛?」

  借著月夜,平安小心地揣度皇帝的神情,見他臉上沒有絲毫異樣,才敢說道:「皇上,小人從十五歲起就幹著這份差事,已經習慣了,如果可以就回去,要是不行,小人也不會有絲毫怨言。」

  黑夜之中,燁華似乎突然沉寂下來,正當平安困惑緊張時,他歎息一般地道:「平安,朕不是這個意思……平安,你就沒想過去做其他的差事?比如,比做護衛還要輕鬆,品級還要更高的差事?」

  宋平安眨了眨眼睛,明白他指的是什麼又趕緊搖頭。

  「皇上,小人自知自己有幾兩重,能有現在的這個身分就已經很滿足了。若自己沒有這份能耐,真強求來了也不一定真是件好事。」

  燁華在無聲中躺到他的身側,再長臂一攬把他摟入懷裡,輕柔地撫摸他的背。儘管一直用上好的藥塗抹治療,平安的背上還是多多少少留下一些疤痕,燁華每次摸上去,總會覺得一絲絲內疚心疼。

  燁華要走了,臨走前,把一塊玉塞進平安的手裡。

  「皇上?」平安困惑地握著這塊手感極佳的玉。

  燁華親親他的臉頰,柔聲低語:「朕一直未能給你什麼,這塊玉,就當作是彼此的信物吧。」

  燁華走了,離去前留下一個溫柔的淺笑,平安一直把玉緊緊握在手中,直至天空破曉時,方拎起對光去看,圓潤通透的乳白色玉佩上,縷空雕刻著一隻平安看不出是什麼的動物。

  長著兩雙角,身上還長著一對翅膀,昂首闊步,威嚴霸氣。過了一段時日,平安才知道玉佩上刻的是貔貅。告訴他這件事的人便是鄭容貞,他拿過玉佩時不掩驚訝地問是誰給他的,平安老實回答,畢竟在他面前也沒什麼好隱瞞的了。

  鄭容貞說,這玉從質地來看必是和田玉中的極品,羊脂王。這東西一般人可拿不到,而玉中的雕刻精湛純熟,玉中盤踞的貔貅栩栩如生,必定出自名家之手。這樣的玉再加上出自名家之手,價格不可估量。

  「你家皇帝真捨得出手。」

  鄭容貞嘖嘖稱奇,宋平安因他一句「你家皇帝」面紅耳赤,卻又無法反駁。

  鄭容貞取笑夠了之後,意味深長道:「平安,你知道貔貅有什麼用嗎?」

  宋平安點頭道:「知道,保平安和驅除邪祟。」

  「是啊,擋災避禍,消除一切隱患。」鄭容貞把手中的羊脂玉遞還宋平安,「好好收好,也好好保重自己,不要辜負了皇帝的用心良苦。」

  宋平安握緊手中的玉,鄭重地點了點頭。

  皇帝沒有讓宋平安失望,事情平息的三個月後,宋平安如願回到了宮裡,繼續做他小小的守門護衛。傷勢比他輕的唐青早就回到原位,還對宋平安說以為他不會再幹這份差事了。

  宋平安對他笑著說,只要身體允許,他不會輕易離開。

  鄭容貞入朝為官的事情,宋平安一直回到宮裡當差才知道,並且還是在他輪值的時候站在宮門下,目瞪口呆地看身穿官服的鄭容貞朝他走來,一陣擠眉弄眼之後,又若無其事笑眯眯地離開了。

  私下裡,鄭容貞會找平安訴苦,裝模作樣地執袖拭淚假哭。

  「平安,你家皇帝太沒人性了,把我丟在狼窩裡就不管了,天知道我在裡頭過得多麼心驚膽顫,深怕一不小心就被啃得連骨頭都不剩。」

  宋平安信以為真,過了段時日,等皇帝耐不住思念來找他之後,他就把鄭容貞哭訴的內容逐一告訴皇帝,還擔心地說鄭兄只是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還請皇上高抬貴手。

  皇帝聽罷,挑挑眉,調高音量道:「手無縛雞之力?沒錯,舞槍弄棒他不行,但你不知道他一肚子的壞水,誰能占得了他便宜?這麼幹的人,沒一個有好下場。」

  之後皇帝把鄭容貞在宮裡偷偷幹的「壞事」全在平安面前捅了出來。

  當然,其實不乏皇帝見平安太過維護鄭容貞心裡不痛快便不斷添油加醋的成分,但就算把事情的內容過濾幾遍,仍能夠充分體現鄭容貞這人外表無害內心邪惡的本質。

  平安聽得目瞪口呆,皇帝見他一臉呆樣,覺得好玩得不行,身體一翻,再次把人吃幹抹淨。

  皇帝洗腦的效果明顯,再見鄭容貞時,宋平安不由心驚膽顫,沒以前那麼自然。在鄭容貞再三逼問下,才把事情經過如實告之,鄭容貞聞言,哼笑幾聲,道:「若論這種事情,你家皇帝稱第二沒人敢排第一,吃肉的居然還敢笑打獵的,嘖。」

  一來二去之後,宋平安了悟一件事,那便是,這兩個人都不是好惹的。

  皇帝借洛東海之事肅清吏治,企圖一舉殲滅日漸坐大聲勢震天的田氏一党,儘管最後被局勢所迫不得不向偏心于母族的皇太后妥協,但在過程中還是消除了不少眼中釘。而透過這件事,田鎮對這位二十一歲的帝王真正開始提防起來,儘管這位皇帝是自己的外孫,可他明白,真要動手時,這個皇帝不會因為任何原因手下留情。

  一旦開始動手卻沒能俐落收場,無疑是一場打草驚蛇的鬧劇,燁華深刻明白,但卻不得不選擇面對,面對這位行事更為小心,計慮更為深遠的對手。

  十月初是太皇太后的六十壽辰,向來主張節儉操辦的她對自己請來的皇帝說道,今年,要好好的慶祝一場,宴請朝中和各地方高官,與百姓同樂。

  皇帝心底深感驚訝,畢竟這不符合太皇太后一向的行事作風,但他沒表露在臉上。這位年近花甲的老人睨他一眼,意有所指地道:「前段時日宮裡血腥氣太重,是辦件喜事衝衝煞氣啦。」

  老人的語氣平和,話裡卻帶著說不出的指責,皇帝沉默不語。

  「皇上,很多事情是急不來的。」老人似在歇息,須臾後又道:「哀家壽辰那日,把靖霖那孩子也接回宮中吧,這都快三年了,哀家想這孩子了。」

  皇帝沉寂許久,才輕聲道:「是。」

  出了太皇太后所居住的宮殿門外,見到候在外頭的楊昭容,靖霖皇長子的生母,皇帝不禁冷冷一笑,楊昭容趕緊跪下來不停叩頭。

  宮中的事情沒有多少是皇帝不知道的,這段時日她天天來到慈甯宮,可卻不是像其他妃子一樣百般討好如今仍然統領後宮的皇太后,而是日夜在太皇太后老人家的跟前服侍。

  慈甯宮是後宮所有宮殿中最大最寬的一座,太皇太后和皇太后都住在這,只不過太皇太后住東宮,皇太后住西宮。兩宮之間相距數百米,要想見一面也要走上一段路。

  今日太皇太后突然當面向皇帝提起靖霖皇長子的事情,皇帝轉念一想便明白,真正想見靖霖的恐怕還是這位楊昭容。

  和皇太后不對盤,就把主意動到太皇太后的身上,這番心機確實讓皇帝對這個曾經讓他印象深刻的女人存了幾分不快。

  儘管靖霖皇長子一直住在宮外,但皇帝為了見他時不時出宮一趟在外人看來,皇長子所受的恩寵非其他皇子能比。在宮中,皇帝並沒有像內心所想的那般特意去冷落楊昭容,很多人看不穿,但楊昭容卻逐漸明白皇帝已經不再寵愛她如當初,為了能夠再引起這位薄情帝王的寵倖,她唯有利用皇長子這張王牌。

  一直住在宮外的皇長子要被接回宮中了,知道這件事時,正在宮裡當差的宋平安的心咯登一聲往下沉,恨不能立刻插上翅膀飛回去把不滿三歲的小娃娃抱住,不讓他離開。

  一開始的確又驚又怕,但經過一段時間相處,他實實在在把這孩子當成了自己的骨肉,十分疼愛,什麼都想給他,甚至完全忘記他是一國的皇子這件事。

  等到坐立難安的宋平安終於輪休時,他馬不停蹄地一路奔回家,可撞開屋門一看,家裡只坐著失魂落魄的父母,一問才知道,早在昨天,黃家就派人把靖平接回去了。

  之前在京城外的那間大屋裡住了一個月後,黃小天派人告之宋家可以把孩子接回去照顧一段時日,這個消息讓宋家高興,孩子也高興,回來後全家更是把孩子當成寶貝般地疼愛。在這段日子裡,宋平安深刻體會到身為人父的忙碌和喜悅,每當看到孩子酣睡的胖乎乎小臉,不管再怎麼疲憊,都會幸福得止不住的傻笑。

  孩子在宋家住了兩個多月,現在就這麼被接走了,宋平安的心比父母還要失落,但他還強忍著苦澀安慰他們說,靖平是他的孩子,黃家一定還會把他帶過來的。

  但在父母看不到的地方,宋平安會緊緊握住他給孩子買的布袋老虎不住的發怔。

  回到宮中當差時,宋平安到處打聽皇長子什麼時候被接回宮,得到大概是十月份太皇太后壽辰前幾天的消息後,到了接近的日子,輪休的時候也不肯回家,而是和其他人換班,一直守在宮門處,翹首以盼,只盼望著能再見孩子一面……

  平安的事情身處深宮的皇帝是知道的,他知道他想孩子,也知道他因為想孩子而茶飯不思,本來一餐三大碗米飯現在連一碗飯都吃不下去,就這麼一日比一日消瘦下去。

  為了舉辦好太皇太后這次的六十壽宴,皇帝也是忙得焦頭爛額,本想壽宴的事情辦妥之後再把人找來好好安慰勸說,聽到這些事情時,忍不住拋下手中的一堆事情,讓秦宜把人接進內宮裡。

  平安一見到皇帝,不像往常那樣閃躲退卻,而是在行禮過後,對著前來攙扶自己的皇帝一開口就說:「皇上,皇長子還好嗎?他會不會哭會不會鬧?有一次我帶他上街,他哭著要吃糖人,我怕他牙齒會長壞不肯買。我當時應該買給他的,不知道以後他還能不能吃到……」

  曾經只是想塞個孩子給宋家,讓宋家二老絕了給平安娶妻的心,如今這孩子全然佔據宋平安的心讓他日夜牽掛卻是皇帝萬萬料想不到的。面對失魂落魄的平安,皇帝歎息一聲,把他緊緊摟入懷中,于他耳邊低語:「放心吧,平安,靖平是我們的孩子,朕不會讓任何人帶走他。」

  不論皇帝曾經做過什麼,就算也曾讓他害怕擔憂過,但不知為何,每次總會不由得相信他,依賴他。

  依偎在他寬厚結實的肩膀上,宋平安慢慢放下一直擔憂緊張的心,伸出雙手輕輕攬上他的背,再輕輕地合上雙眼,感受這個高高在上的帝王給予的溫柔。

  自古皇帝不管再如何薄情寡宰,都會極力維護孝心。正所謂萬事孝為先,可見世人對孝道之敬重,若一國之君連最起碼的孝道都沒有,恐怕不但身前被世人唾駡推翻,身後也會被後人口誅筆伐。

  國庫日漸充盈的今天,一國之君要為太皇太后大舉操辦壽宴,非但沒有引來非議,反而讓舉國上下稱道皇帝孝心感天。

  將近數月的佈置之後,皇宮裡終於迎來太皇太后的六十壽辰。舉辦宴席的地方安排在御花園的翡翠閣中。今天老天爺也痛快賞臉,秋高氣爽萬里無雲,百菊怒放碩果累累,吉時一到,坐著車輦到來的太皇太后在貼身宮女的攙扶下小心下來,笑容可掬地朝翡翠閣的正中走去。

  從全國各地趕來的大小官員跪拜在兩旁歡聲迎接,今天也是精心打扮的太皇太后一路走去並讓他們站起來。

  翡翠閣的石階下,皇帝早已等候著,待她走近便上前扶過這位老人家,連道數句祝她福如東海,壽比南山的吉祥話後,才小心扶她上座。待她坐穩,候在一旁的皇太后也迎上來笑臉盈盈地說了好幾句祝福的話,樂得她笑出一臉的褶。

  皇帝在落坐前,叫人送上他為太皇太后準備的壽禮,一件由上百名熟練的織女經過四十多天日夜不停趕工織出的狐毛夾襖,皇帝說天氣漸寒,太皇太后穿上這件夾襖定能暖和許多。

  這件壽禮不是尋常百姓能夠擁有的,但和各地官員送給太皇太后的其他壽禮相比較,卻也不是特別貴重。太皇太后卻笑眯眯地親手接過,用手在柔軟細膩的白色毛皮上撫了幾下,說了句:「皇上有心。」

  皇太后送給她的是一件做工精美的鳳凰鎏金點翠首飾,把檀木制的首飾盒一打開,金光閃閃讓人面前一亮。太皇太后點點頭,含笑叫人接過,道:「太后的心意哀家領了,只是呀,哀家都這般年歲了,戴這個給誰看呀?」

  她的差別對待讓皇太后略微尷尬,但聞言還是笑道:「太皇太后萬壽無疆,妾身指望您越活越年輕。」

  「那不成老妖精了?」太皇太后呵呵一笑,擺擺手對皇帝和皇太后道:「你們都落坐吧,把孩子們和他們的娘都叫上來,讓老身看看。」

  今日太皇太后是壽星,按輩分算同樣威望極高,因此她坐在正中,皇帝坐在她的左身側,皇太后則坐在右側低皇帝一階的位置上。

  三人坐好後,皇帝揮手叫人把皇子們都叫上前來。二十一歲的帝主統共有四位皇子、五位公主,最小的四皇子兩個月前才出生,而最小的公主比這位皇子大四個月。

  最先被帶上來的是快滿三歲的皇長子靖霖,由他的母妃楊昭容牽引,小胖墩一個,長髮垂髻,肉乎乎的一張臉,黑黑亮亮的一雙眼,憨憨愣愣地望著周圍一大群人,在母親的牽引下一顛一顛地前進。他今天穿得很喜慶,綠襯底加紅夾襖,脖子上還掛著明晃晃的銀項圈,掛在上面的小鈴鐺隨著他的前進叮叮噹當地響。

  太皇太后笑眯眯地看著這個曾長孫走近,暗地裡偷偷瞄了一眼坐在身側的皇帝,見他望著孩子嘴角不住的往上翹,不由含笑著搖了搖頭。

  來到御座下,說話還不流利的皇長子在大人的指點下重重地跪拜叩頭,然後奶聲奶氣地說太皇祖母福如東海,壽比南山。模樣十分逗趣可愛,直把太皇太后歡喜得趕緊叫人把他帶上來親親抱抱,順便還塞給他一個大大的紅包。

  走到皇帝面前時,小傢伙還乖巧地抬高小腦袋叫了聲父皇,皇帝忍不住伸手在他的腦袋瓜上揉了揉。

  小傢伙要被帶走了,還依依不捨地一步三回頭望著父皇,眼裡有說不出的盼望。

  靖霖被帶回宮時,在乾清宮裡住了幾天,這幾天他沒有吵鬧,而是不停地問父皇什麼時候才能去見爹爹和爺爺奶奶,皇帝告訴他,只在他乖乖聽話,他就會帶他去見他們。

  這段時間,皇帝一直耐心地教導他在皇宮裡要怎麼行事,還警告說,如果他在皇宮裡說起爹爹和爺爺奶奶的事情,以後就永遠都見不到他們了。小皇子被父皇嚴肅的樣子嚇到,乖乖點頭,果然在住進宮中的這些日子,真的沒有說錯一句話。

  也不知道是不是怕生還是什麼,靖霖在宋家人面前十分淘氣,可在宮中面對一大幫的陌生人,他十分乖巧也十分安靜,從不主動說話,不理他也能夠自己坐在地上自顧自地玩別人給他的玩具。

  靖霖這個孩子,皇帝覺得有時候像平安,有時候又像自己,總之,和其他的孩子相比,一開始他的心就偏向了這個孩子。

  靖霖之後,就是比他小九個月的二皇子,二皇子的相貌完全承襲父親的英俊、母親沈賢妃的美豔,才小小一個,就讓人移不開目光,但皇帝就是覺得相貌較為樸實的大皇子怎麼看怎麼可愛。

  這次太皇太后依然笑著給這個小曾孫紅包,皇帝只是沖他點了點頭,反倒是皇太后給這孩子一個大蘋果。

  接下來就是才一歲的三皇子和剛出生不久的四皇子,都是由人抱上來的。沒有生下子嗣只有一位長公主的皇后緊接著才帶領四歲大的長公主上前。長公主是個美人胚子,但還是比三皇子略微遜色,皇帝每次到坤甯宮裡總能見到她,她性子看起來比較文靜,可皇帝卻聽太監們提過,她生氣的時候能把別人送的寵物狗給活活淹死。

  皇帝聽罷,只是一笑,不置一詞。

  皇子和公主們都上來請過安後,眾官員才跪到跟前連聲恭賀太皇太后福壽安康,千歲千歲千千歲。

  太皇太后笑著讓他們起來,落坐,最後一句開宴,頓時讓壽宴達到高潮,在歌舞絲竹聲之中,百官舉杯慶賀,一派歌舞昇平的景象。

  太皇太后的壽辰,皇宮上下同樣加餐加菜,換班後去食堂吃飯,面對豐盛的菜肴宋平安雖沒有和其他人一樣大呼小叫卻目瞪口呆傻傻站在一旁。

  十一月份,天氣寒冷,換班休息的宋平安脫下兵服和交領袍服後,一旁的唐青咋咋呼呼地舉著毛絨絨的短袍問他這是什麼動物的毛,摸起來真暖和。宋平安如實道他也不清楚,這衣服是別人給的。

  唐青一臉壞樣,嘿嘿地笑問他是不是哪個女子親手縫製的。宋平安沒理會這個不正經的同僚,拿回自己的衣服小心迭好放置一處,把身子塞進被窩裡倒頭睡下了。

  第六章

  劉皇后三年無出,皇太后本就對她不滿,而在太皇太后的壽宴之上有子的嬪妃個個風光無限,她貴為皇后只帶著長公主出現,確是寒酸不少。劉氏是田太后的親戚,代表她這一方,那日她在宴席上丟臉,比扇皇太后的耳光遭難受。

  只不過在席上皇太后沒表現出來,一直壓在心底,待宴席散後把皇后叫來,少不了斥責幾句。

  當初安排劉氏入宮為妃,除和皇太后田氏沾親帶故之外,也因為這女子聽話乖順好控制,可沒想到她的肚子如此不爭氣,別說生個嫡長子了,到如今肚子都還沒半點消息。

  「你說吧,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田太后喝一口茶,把茶杯擱下,拿出絲絹拭唇,不悅地睨一眼面前的皇后。

  「皇上每月都有去坤甯宮,宮裡有什麼好藥哀家也命人給你送去了,太醫也經常去給你號脈,沒什麼問題啊,但為什麼你這肚子一直都未再有任何消息?」

  劉皇后咬咬下唇,為難地道:「太后,本宮實在是也不知道怎麼回事……」

  田太后斜看表情怯懦的劉皇后,不由深籲一口氣,再一次覺得這位皇后的性子乖順是乖順了,卻實在不是個能成事的人。她想起生下二皇子的沈賢妃,和楊昭容卑下的出身不同,她出身名門望族,父親是刑部左侍郎,是先皇那時留下來的官員之一,有個哥哥還在侍衛營裡當差官職也不小,只是這一家子和田家卻沒什麼關係。沈賢妃一入宮就得到皇帝的寵倖,很快便生下二皇子,皇太后試探過她,覺得她比起楊昭容實在是聰明太多。

  她的父親是個左右兩不靠的中間派,而她盡得真傳,就算得寵也低調行事,在宮中誰也不得罪,誰都能去討好,並且沒有顯露出任何的企圖心,安分守己待在自己該待的地方,不該聽不該問的都不會去管,也因此在宮裡越活越滋潤。

  實在是個聰明人。

  田太后感慨,于心中算計著要怎麼把她拉到自己這一邊。

  另一邊,二皇子捧著大蘋果被抱回後宮中後,還沒來得及美美咬上一口,就被美豔無雙的沈賢妃嫌棄地命心腹宮女拿出去埋掉。

  二皇子手中的蘋果被搶走,嘴巴一癟正要哭,他的母妃立刻把他抱過去哄,一邊剝葡萄皮塞進他嘴裡,口中說道:「靖熙乖,那個蘋果太髒了不能吃,母妃給你吃甜甜的葡萄。」

  兩歲多的二皇子嘴裡含著葡萄肉,睜著一雙漂亮的大眼不明所以地望著沈賢妃,他不知道為什麼那個漂亮的大蘋果是髒的,他稚嫩的小腦袋完全理解不了大人之間複雜的關係。

  沈賢妃親親二皇子的額頭,然後抱住他望著宮殿的門外。

  如今皇后無子,皇長子的母親出身不好,在重視血緣的皇室裡,未來真正能夠冊封太子的人很有可能就是二皇子靖熙。沈賢妃還未入宮前就明白,這後宮裡真正掌權的人是皇太后,而當今皇后則是太后一手扶上後座的。

  要想在後宮裡生活下去,便不能與太后為敵,要想真正坐上後宮之主的位置,就只能暫時忍耐。

  沈賢妃會過楊昭容,之前聽說皇帝對她萬般寵愛,本還想她是不是擁有仙人之姿或是什麼別的本事,沒想到不僅相貌不及其他妃子,連性子都又悶又呆,實在是讓她想不出來楊昭容能夠如此受寵的原因。不過漸近,皇帝對楊昭容的態度也不比從前,反而時常到她這來,這也是沈賢妃對自己的兒子越來越有把握的原因之一。

  不久後,沈賢妃獲准出宮回家探親,在家裡,她向在侍衛營裡身兼要職的兄長說出自己的困惑,並提到楊昭容相貌普通性子木訥,不明白皇上到底看上她哪一點。

  她的兄長經她的描述想起一件事,避人耳目悄悄告訴她一件塵封已久的秘密,那就是開元十二年,一個被皇太后下令處死的一名侍衛的事情。

  這件事當初根本沒幾個人知道,偏偏一直在侍衛營裡身居要職的沈兄就是知道這件事的人之一。

  他告訴沈賢妃,這名侍衛死時才剛滿十七歲,能入深宮隨侍皇帝相貌自然是百裡挑一的,只不過他的性子和楊昭容差不多,都木訥老實不怎麼會說話。當年才十四歲的皇帝某日突然興起,把他叫進寢宮中待了一夜,至於當夜發生了什麼事,眾說紛紜,後來皇太后也不知道怎麼得到了消息,第二天一早,等人一出來就命人把這個侍衛勒死了。

  也許是皇太后以為一國之君褻玩一個侍衛的事情傳出去有損皇室顏面才會如此痛下手段,可過後沈兄奉命去處理這名侍衛的屍體時卻發現,這侍衛身上根本沒留有任何痕跡。

  沈賢妃聽見這件事時大為震驚,皇帝怨恨皇太后的事情雖然從來沒有擺在臉上,但細心的人稍加留意都能看出來,起初她還以為是政事上的原因,沒想到還有這麼一層。

  若皇帝真的只是玩玩而已還好說,偏偏死去的侍衛身上沒留下什麼痕跡,那只能證明兩件事,那便是皇帝只是把侍衛叫進來吩咐了什麼話,或是皇帝對這個侍衛動了情,唯有動了情才不會妄加傷害對方。若是後者,皇太后這麼草率就把人殺了,難保皇帝不恨她入骨。

  而楊昭容和這名侍衛的共同點卻明顯透露出一條訊息……

  沈賢妃覺得自己看到了光明,皇帝真的埋怨皇太后的話,那他肯定容不下皇后,廢後不過是遲早的問題。在這個期間,她不用做什麼,只要表明自己與太后毫無關系的立場,那麼生下二皇子如今又聖恩眷寵的她,未來去處可想而知。

  沈賢妃就這樣帶著自信回到了皇宮。接到暗衛傳遞回來的消息,坐在御座之上的皇帝面無表情地拆開看完信中內容後,露出一笑,燒掉手中的這份密件。

  楊昭容讓靖霖皇長子坐在自己的膝蓋上,拿著好吃的點心討好他,可靖霖專心致志玩著手上的小玩意兒,視眼前的點心于無物。楊昭容哄不行勸不行,想打罵又不能,最後氣急敗壞地把手中的東西一丟,從孩子手裡搶出他正在玩的東西,怒瞪眼睛看他。

  靖霖手裡的東西突然被搶走,不哭也不鬧,面對楊昭容的怒容,只是睜著一雙黑亮的大眼睛怔怔地望著楊昭容。

  被滿三歲不久的小娃兒如此看著,楊昭容沒來由就覺得一肚子火氣,把坐在膝蓋上的靖霖跑到地上,怨忿地道:「你看什麼看,看什麼看!為什麼你就不肯叫我一聲娘親呢!我是你娘親啊,是生下你的人!」

  靖霖呆呆看她一會兒,垂下小腦袋,慢慢走到一邊坐在地毯上,拿起宮女親手縫的小布玩偶認真地玩起來。

  楊昭容見狀,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這時,宮女從殿外走進來告訴楊昭容,乾清宮裡來人了。

  原先還氣得七竅生煙的楊昭容眼前一亮,頓時急忙站起來,連聲問道是不是皇上來了,是不是皇上來了。

  正手忙腳亂地想去換件衣裳或是打扮一下,這時宮女又道:「回昭容,是在皇上身邊伺候的公公。」

  「那還呆在這幹什麼,還不快去請人進來!」楊昭容趕緊催促,然後坐立不安地在原處來回走,心底盼望著皇上是來找她過去。

  須臾之後,被宮女引進殿內的公公對楊昭容傳話說,皇上要把皇長子接到乾清宮。

  楊昭容聞言,情急地道:「那我呢,皇上沒有說什麼嗎?」

  小公公搖搖頭:「楊昭容,皇上只叫小的帶靖霖皇長子去乾清宮。」

  靖霖被帶走了,楊昭容失魂落魄地望著他們離去的方向,一步一步退進殿內,終究頹然無力倒在長榻之上,淒哀地哭訴:「皇上,你真的不理臣妾了嗎?你真的不記得紫昔了嗎……可是皇上,紫昔忘不了你啊……」

  默默流淚的時候,她憶起太皇太后曾對她說過的話。

  『楊昭容啊,王家多無情,你也不要指望皇上能記得你多久,你看看各朝各代,曾經受寵過的妃子哪幾個有好下場?你啊,幸運的是生下了皇長子,只要你往後安安分分地待在宮裡不去奢望其他,或許還能落個善終的結局。』

  當初這些話她沒聽進去多少,心底多少還奢望皇上心裡能夠留一些往日的情分,可是如今真的一切都是空。

  那日花園裡,皇上一眼看中的便是將離,或許這句將離,就已經預示她的結局。

  靖霖被帶進乾清宮裡,一看到立于殿中的皇帝,忍不住甩開牽住自己的手,蹭蹭撲上去抱住皇帝的雙腳。

  皇帝笑著摸摸他的腦袋,然後示意閒雜人等出去,待乾清宮中只剩他與靖霖,才一把抱起他,故意擺出嚴肅的臉斥責他:「靖霖,你可是個男子漢,怎麼能向父皇撒嬌呢!」

  靖霖咬住下唇看著父皇,委屈地小聲說:「父皇,宮裡不好玩,靖霖想爹爹了。」

  小娃兒童稚的聲音裡充滿哀怨,聽起來更是可憐兮兮。他話音一落,殿中的某個角落裡,厚厚的幃幔動了起來,皇帝看見,勾了勾唇,露出玩味的一笑。

  皇帝對兒子說:「靖霖,朕說過,只要你在宮裡每天都乖乖聽話不出差錯,就讓你見你爹爹,還記得嗎?」

  靖霖乖巧地點點頭:「記得。」

  「那靖霖覺得自己是不是很乖很聽話呢?」

  靖霖睜著大眼睛為難地看著皇帝,猶豫片刻才底氣不足地道:「靖霖很聽話……」

  皇帝笑著把他放下來。

  「是啊,靖霖很聽話,所以朕決定給你獎勵。現在,你先閉上眼睛,朕說能睜開時再睜開。」

  蜻霖果真聽話地閉上了眼。趁這個時間,皇帝把躲在角落裡的宋平安給拉了出來。宋平安已經將近兩個月沒有見到靖霖,此刻一見,恨不能沖上去抱住他。

  雖然外傳靖霖皇長子一直在皇家別苑裡養病,但從他出宮的那時候起這三年,皇帝隔三差五就會把孩子帶到宋家,所以基本都是宋家人在照顧養育這孩子。人相處久了都會產生感情,對於靖霖,不僅是宋家二老,連宋平安明明知道他的出身,都還是忍不住當成自己的孩子千萬般寵愛。這麼長的時間來,他還是第一次和這孩子分開這麼久,雖然知道皇帝不會食言,但還是忍不住日日夜夜想。

  今天皇帝終於讓他們相見,怎麼能讓他不欣喜激動?好不容易站在小娃兒面前,沒想到才蹲下,這孩子就心電感應一般,不等皇帝的吩咐就倏地張開一雙大眼。

  「爹爹!」

  一看清蹲在面前的人,靖霖猛地撲到他的懷裡,藕節般的小胖手緊緊的箍住平安的脖子,深怕一鬆開人就不見了。

  平安同樣緊緊抱住他,激動得無法言語,眼眶不知不覺泛紅。

  皇帝在一旁靜靜看著緊密抱在一塊的這爺倆,儘管明白自己當初用孩子拴住平安的心的舉動已見成效,但心裡就是難免有些吃味——哼,平安可是他一個人的!

  晚些時候在乾清宮裡三個人一起用過晚餐,因為靖霖的存在導致宋平安不能專心面對自己,因而感到非常不滿的皇帝正要把靖霖送回去,沒想到這對向來聽話的一大一小卻非常不合作。

  大的自然是不敢抗命的,但他會緊緊抱住孩子,用期盼可憐乞求的雙眼直勾勾地看你看你看你……

  皇帝無奈地轉眼移向小的,結果小的滿眼淚光,委屈無助怨懟地瞅瞅你再瞅瞅你……

  這位至高無上的一國之君經歷過四大權臣的大清洗,經歷過與外戚鬥爭時的血腥殺伐,面對哭喊震天鮮血遍地、面對官員死訊時花崗岩石柱上蜿蜓的血液可以不動如山,但此時此刻,卻不得不低頭妥協。

  那一夜,聖寵正盛的皇長子得以夜宿乾清宮,但卻沒有幾個人知道,還有另一個人當晚也睡在了這裡。

  那一夜,宋平安夢中醒來,看到皇帝坐在床上正看著自己,揉了揉惺松的睡眼,他低聲問道:「皇上,您怎麼不睡?」

  皇帝長臂一攬把他摟入懷裡,再拉起被子蓋住彼此的身體。

  「朕在想事情。」

  「皇上在想什麼?」

  夜色迷蒙,看不清對方的臉卻能感受更多的溫柔,平安不像往日那般遵守本分履行規矩,多了一分隨意享受這份難得的柔情。

  「朕在想,有孩子真不是什麼好事。」

  皇帝親了親他的額頭,手則在他的背上亂摸。

  「啊?」

  「白天佔據你的心思不說,晚上還不能讓朕好好地和你做些色色的事。」

  皇帝邪笑地說道,手找到機會從衣服的空隙裡鑽進去,從平坦結實的小腹一直摸上胸前小小的突起,撚住把玩。

  「皇上!」

  平安又羞又惱,忍無可忍地隔著衣服抓住這只不懷好意的手。

  「皇長子就在裡頭睡,會吵醒他的!」

  皇帝遺憾地抱著平安倒回床上。

  「所以有孩子一點也不好。」

  此時夜已深,皇帝明天一早不僅還有一堆政事要處理,平安也是需要輸值的,所以這次也真的沒怎麼捉弄他,很乾脆地移開手,環住他的腰身就這麼躺著。

  聽出皇帝話裡的遺憾,向來嘴拙的平安不知該說些什麼,只能靜靜地躺在他的懷裡。

  「平安。」寂靜的深夜裡,皇帝開口叫另一個沒有成眠的人。

  「皇上?」平安抬起頭看他。

  皇帝捧起他的臉,說:「平安,下次就我們倆,不要有誰,好不好?」

  趁著夜色看著皇帝模糊的輪廓,平安沒有沉寂太久,便點點頭,認真地回答:「好。」

  得此一言,還有何求?皇帝本來還略微鬱悶的心情頓時煙消雲散。頭一低,含上平安的雙唇,用自己的唇舌,細細品味細細疼愛,一切盡在不言中。

  平安四年元月,已經生下三皇子的沈賢妃再度傳出懷上龍種,即使是曾經最受寵的楊昭容也在生下皇長子之後再無半點消息,而美豔無雙的沈賢妃能夠第二次傳出懷有身孕,不僅證明楊昭容的受寵已是昨日黃花,更證明這後宮之中,除卻兩位太后外,排位僅在皇后之下的沈賢妃如何贏得薄情帝主的千萬般寵愛。

  只可惜盛極必衰、物極必反,這位集三千寵愛于一身,在後宮中地位如日中天連皇后都得禮讓三分的沈賢妃于陽春三月時不慎小產。

  失去孩子的沈賢妃病臥不起,對前來探視的皇帝哭訴她是吃某位妃子送來的安胎藥後孩子才沒有的,請皇帝一定要為她主持公道。皇帝聞言怒不可遏,立刻派人徹查,太醫檢查沈賢妃吃剩下的安胎藥後告訴隆慶帝,這藥裡面混有強烈的能導致孕婦小產的毒藥,接著把送藥的妃子抓起來,嚴刑逼問之下才知道原來幕後黑手居然是當今皇后!

  皇帝帶著禁衛沖入坤甯宮中當面質問,皇后高呼冤枉,可是禁衛軍最後在皇后寢宮的櫃子裡翻出了一包相同的毒藥,並且還在皇后床上的被褥裡翻出寫著沈賢妃名字的小人,上面紮著無數的銀針。

  當皇帝把禁衛軍搜到的證據擺在皇后面前,她面色蒼白,頹然倒地,待禁衛軍架起她準備押入大牢待審時,她方慌不擇路地大喊:「太后……太后……本宮是無辜的……太后、太后!」

  只可惜那時慈甯宮中的皇太后剛得到消息,等她趕到時,皇后劉氏已經被押入牢中,坤甯宮裡外已經被皇帝的親軍重兵把守。

  皇后犯案,所涉及不僅僅是沈賢妃之事,更是損害皇室子嗣的嚴重問題,而且也丟盡皇族顏面,即使皇太后和田家想干涉,但祖制擺在其上,卻也奈何不得,這種重大的事件,只能三堂會審。

  三堂會審之上,人證物證皆在,一直無子的皇后又有作案動機,面對這些證據,皇太后和田鎮無可奈何,皇后百口莫辯。刑部左侍郎是沈賢妃的父親,在刑部任職多年,與刑部上下官員交情甚好,刑部上下誰不買他的帳?因此對皇后的判決很快便有結果,白綾或者鳩酒。

  但皇帝念她身居宮中多年,又生下長公主,功雖不能抵過,但曾經夫妻一場,便免其一死,卻需從此削髮為尼懺悔思過終生不得還俗。

  皇后的事情一結束,皇帝便來到沈賢妃處坐在床邊安撫仍不能下床的她,她則梨花帶雨撲在皇帝懷中不斷哭泣,淒淒道:「皇上,皇后對妾身一直以姐妹相稱,我還當她是真心實意,沒想到……沒想到……嗚,我可憐的未出世的孩子啊,皇上,妾身心裡苦,好苦……」

  隆慶帝拍拍她的背,柔聲哄:「別哭了,別哭了,你哭成這樣,朕看了心疼,現在皇后位置空懸,朕答應你,等這件事完全過去了,就封你為後,算是給你做補償,嗯?」

  一顆顆滾落的珠淚倏地一停,沈賢妃抬頭不斷向皇帝確認:「是真的嗎?皇上,您不是哄著妾身吧?」

  皇帝一臉憐愛無比地點了點她的鼻子,反問道:「難道你不相信朕嗎?」

  沈賢妃趕緊搖頭:「不不不,妾身相信皇上,妾身相信!」然後含淚柔弱地依偎在皇帝的懷裡,「皇上,您對妾身太好,妾身無以回報。」

  說罷,她眼睛眨了眨,眼中逝子的苦痛再不復存在,隱隱還透露幾分得意。

  皇帝輕輕摟住她柔弱的屑,柔情似水地道:「傻瓜,朕只要你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以後再給朕生幾個漂亮的孩子。」

  這一邊看似溫馨甜蜜,而在慈甯宮的西宮中,皇太后田氏坐在榻上,紊亂的氣息久久不平。劉氏是她的人,劉氏的性子她能不清楚?劉氏要做什麼能不事先通報她?這位皇太后知道,這件事一定是有人在暗中搞鬼

  她早已經派人出去查,只不過還是趕不及,雖然最後保住劉氏的性命,但是卻同時讓皇后的位置空了出來,這件事後,真正獲益的人是誰一目了然。皇后一被廢,如今後宮之中除了太皇太后和皇太后,品級最高的便是四妃之中獲封賢妃的沈氏了,若是不出意外,生下二皇子的她,極有可能坐上皇后的寶座。

  這個沈賢妃實在是太精明瞭。皇太后之前想試著拉攏她,都被她唬弄過去,如果這件事真的是她動的手,那麼這女人肯定讓皇太后刮目相看,不僅夠聰明也夠狠!

  不久後,田太后派出去的人帶回來消息,說完全沒查出什麼確切的證據,但卻從沈賢妃宮中的宮女和太監那裡探聽到,沈賢妃向來看不起個性懦弱的皇后,還暗中教二皇子叫皇太后老妖婆……

  皇太后聞言,抬手打翻手邊的一個琉璃茶盞,氣得全身輕顫。

  數日之後,皇太后又得知一件事情,那就是前皇后劉氏自長公主後一直無出的原因是沈賢妃暗中買通坤甯宮裡的宮女,讓她每日在皇帝留宿坤甯宮後的當日在劉氏的食物中放入不能懷孕的藥。

  這種藥吃下去並不怎麼影響身體,為青樓女子們常用的藥之一,沈賢妃時不時就能出宮,要想獲得此藥並不難,而這名宮女在劉氏被押入獄時受牽連也被關進牢中以待取證,而刑部左侍郎則利用官職之便,在事畢後,滅了這名宮女的口。

  得知這些來龍去脈,皇太后恨不能立刻把沈賢妃以及沈家都給處死。

  與此同時,偷得浮生半日閑的皇帝正坐在戲臺前看戲,也不知道這戲演的是哪一出,臺上妻子對夫君哭哭啼啼說婆婆挑剔好難伺候,婆婆拉拉扯扯兒子罵媳婦刁蠻好不孝。

  隆慶帝看得興濃,時不時哈哈大笑。

  三月春暖花開,正在輪值的宋平安忍不住打了一個大噴嚏。

  平安四年九月,後座空懸,隆慶帝在朝上向眾臣贊道沈賢妃才貌並重,出身名門,又為皇室生下二皇子靖熙,言談之中有意封其為後。田鎮為首的眾大臣則極力反對,千萬般挑出沈賢妃的種種錯處,導致皇帝不得不將此事暫且擱置留待日後再議,此事傳進沈賢妃耳裡,更對田家和皇太后怨恨于心。

  平安五年五月,邊疆某位將領起兵嘩變,隆慶帝一怒之下派出大軍鎮壓,歷時十六日,叛軍被一一殲滅,叛軍將領在逃竄中被亂箭射死,其親信數人皆被斬首,這位將領的家族被滿門抄斬,其職空置,留待隆慶帝挑選合適人選再去就任。而這件事令田鎮一党譁然,因為這位將領正是田鎮一党的人,與田鎮關係匪淺,這次的打擊,比皇帝上一次肅清吏治還要影響深遠,田党痛失一個能夠影響邊關戰局手握大權的能人。儘管這次田鎮和皇太后及時應對,不讓叛亂一事波及田家,卻因此事造成的損失扼腕不已。

  這位將領突然起兵叛亂之事尤為蹊蹺,一開始皇太后和田鎮還在臆測幕後主使是不是皇帝,不久之後,他們派出的人查到的一件事令他們把目標完全轉移向另一方。

  沈賢妃雖不能封後,但受聖寵的程度卻令人咋舌稱羨。沈賢妃喜愛牡丹,皇帝就命人把她殿前的花草全數除去改種此花。每次定量上貢的精美雲錦皆送到沈賢妃殿中任她挑選完後再轉送到其他妃子的宮殿,甚至連兩宮太后都得用她挑剩下的,如此之事不勝枚舉,卻從中能看出皇帝對她的寵愛程度。

  一人受寵,全族獲益,沈家以不容旁人小覷的速度發展成為京城最有權勢的三大家族之一,逐漸有能力與田家對抗。而明白田鎮一党是沈家發展擴大路上不容忽視的絆腳石,沈家自然不遺餘力于明暗兩面與田家為敵。

  因為寵愛沈賢妃,隆慶帝看似是站在沈家這一邊,時不時在裡面煽煽風點點火,讓戰局變得更有趣一些。沈家這一邊認為有皇帝撐腰,更是有恃無恐,日漸明目張膽地不斷削弱田家的實力。

  經歷過皇帝利用清吏之事企圖剷除田鎮一党的事年,面對囂張的沈家,田家一反以前的作風,不斷退避忍讓小心行事,深怕被皇帝再抓住什麼把柄。在經過長達半年的沉默之後,田家才終於爆發,這次田家握住強而有力的謊據,直指深居後宮的沈賢妃。

  五月邊關將領的嘩變事件竟是沈家暗中操作,沈賢妃利用美貌色誘這位將軍,令其色欲熏心之下企圖起兵覆滅皇朝以奪皇權,以求得美人歸。而田家出示的證據便是沈賢妃寫給這位將軍的書信,字字述衷情,字字哭訴宮中苦悶,字字表達對這位戰功赫赫威武將軍的愛慕,隆慶帝看罷龍顏大怒,立刻派人把沈賢妃鎖在寢宮中不得出入,不准任何人探視,沈家人一一被捕入獄。

  沈賢妃直呼冤枉,而這時田家又出示沈家曾經數次與這位將軍有過往來的證據,證明沈賢妃在入宮之前就與這位將軍暗通款曲私定終生。

  在證據面前,氣傷黯然的隆慶帝閉門不出,數日後下令對沈家上下近三十人全部押赴刑場處決,其餘人等女子貶為樂籍,男子發配充軍,對於沈賢妃的處決,隆慶帝讓人送去鳩酒一杯。

  在鳩酒送出去時,隆慶帝也去了,對著眼前哭著跪倒在地上狼狽不堪的女子,他沉默不語。已經陷入絕望之中的沈賢妃一見到隆慶帝,立刻充滿希望地爬到他的腳下,抱住他的腳哭喊:「皇上,妾身是冤枉的,皇上!妾身是認識這位將軍不假,但與他真的沒有半點兒女私情啊皇上……皇上,皇上!求求您救救妾身,要是妾身死了,靖熙他就沒了娘了!」

  隆慶帝把其他人叫出去,待大門關閉屋中只剩他們二人時,他一臉憐惜地蹲到沈賢妃面前,扯出一張絹子輕柔地為她拭去臉上的淚漬,一邊低聲道:「乖,不哭不哭,朕當然知道你是無辜的,因為田家找到的那封信,是朕叫人仿你的筆跡寫好再塞入這個將軍的書房裡的……」

  沈賢妃呆住,怔怔地看著眼前柔情似水的皇帝。

  皇帝一臉溫柔,手一松,沾染她淚水的絹子便飄落在她的裙擺之上。

  「聯再告訴你一件事,讓你失去孩子的安眙藥中混入的毒藥,也是朕讓你身邊的宮女偷偷放進去的。」

  皇帝站起來,淺淺的一抹笑萬種風情,卻讓人不寒而慄:「你很乖,讓你家人幫朕削弱了田家的實力,朕不會讓你死得太痛苦,也不會殺光你的家人,至於我們的兒子靖熙,朕會好好照顧,你放心去吧。」

  皇帝走出去了,在打開的門射進來的刺眼光芒中,無數禁衛沖進來,沈賢妃被按住,由太監強行灌入鳩酒,永遠合上眼睛的那一刹,沈賢妃的眼中還是充滿難以置信。

  一個曾經風光無限的妃子和她的家族就這麼消逝了,而身為皇子唯一倖免的靖熙則被送到另一宮無子的嬪妃那裡養育。

  平安六年年初,正值新春佳節,在全國百姓歡度節日的時候,還沒等在與沈家鬥爭中損失慘重的田鎮一党緩過氣來,皇帝的親軍包圍了田家,以田鎮誣陷朝廷命官謀害沈賢妃的罪名被捕,全家人被押解入獄。而查明這件事並上告皇帝的人,正是身兼戶部侍郎之職的刑部郎中鄭容貞。

  他查出,田家出示的已死去的沈賢妃的書信乃別人仿冒,沈家企圖叛亂謀權一事不是事實。陷害沈家的,自然是曾被沈家壓制而心生怨恨的田家。不僅如此,鄭容貞還握有田家人以及田鎮一党眾多官員的無數罪證。

  和以前的四仕之案一樣,這件事隆慶帝處理得雷厲風行,田鎮以誣陷朝廷命官、結黨營私、把持朝政、賣官鬻爵等等數條罪名被判斬立決,其家族被滿門抄斬,與田鎮關係頗深的其餘官員同樣背負無數罪名,重則處斬抄家,輕則罷官貶籍流放。

  在田鎮被捕的同時,手忙腳亂的田家曾經試圖聯繫身處深宮的皇太后,卻被早有防備的皇帝派人守在宮門外把來人全部攔截,皇宮完全被重軍封鎖不准人隨便出入,別說外面的消息傳遞宮中,連只蒼蠅都甭想飛進來。等到在宮中過年的皇太后知道此事時,田鎮已被處斬,田氏一門在死的死、流放的流放之後,就此消散。

  皇太后知道消息的那一日,向來注重儀容的她披頭散髮地撞開乾清宮的大門,望著高坐在御座之上的皇帝,悲憤莫名。

  「皇上!」

  早在等候她的到來的隆慶帝無畏地直視她。

  「太后。」

  皇太后紅著眼眶上前數步,顫著聲道:「皇上,你怎麼能……怎麼能……我是你母后,他是你外公,他們全是你的親戚族人啊!」

  「母后,從小教導朕心狠手辣的人不正是你們嗎?」皇帝冷笑,「無視朕的權威,逼得朕不得不動手的不正是你們嗎?」

  皇太后怔怔地看著眼前的皇帝,這個她懷胎十月生出來的孩子,這個從一歲後她就再也沒抱過的兒子,這個小時候哭著說睡不著如今能夠對親族痛下手段的帝王……

  她無法再說什麼,踉蹌地後退幾步,最終坐倒在冰冷的地面上。

  「來人,送皇太后回慈甯宮,她因失去親人悲傷之余決定潛心禮佛不再管理後宮諸事,朕無法解憂,決定修一座佛堂供皇太后禮佛以盡孝道!」

  在皇帝低沉清冷的命令聲之中,禁宮的大門逐漸合上,隨著不斷響起的沉悶聲音,大門砰的一聲緊閉,眼前一片黑暗。

  第七章


  「將軍!」

  一枚棋子直搗黃龍,吃掉對方的將,皇帝再度旗開得勝,一臉得意。

  鄭容貞撫額歎:「皇上,你的棋術真是越來越高明瞭。」

  「哪裡哪裡,是先生謙讓。」連勝數局,皇帝難得的謙虛。

  當今聖上難得偷閒,派人逮住身兼數職忙得腳不沾地的鄭大侍郎,說是有軍機要事,待鄭容貞急急忙忙趕來,皇帝已經命人在東暖閣裡擺好棋盤坐在一側只待他來。

  鄭容貞瞪著眼前的棋盤發問:「皇上,這就是你說的軍機要事?」

  皇帝笑咪咪地指著面前的象棋,道:「這難道不是軍機——要事?」

  鄭容貞覺得這位皇帝比他還無賴,索性直言道:「皇上,下官實在太忙,你何不另尋他人?」

  皇帝不搭他這話,朝他揮手讓他趕緊坐下:「除你之外,和別人下棋都會讓著朕,一點意思都沒有,快快快!」

  鄭容貞拿這位皇帝實在沒辦法,只得撩起衣擺坐上去。

  也許是皇帝棋藝日漸精湛,也許是心系在官署裡積壓的一堆事務,反正鄭容貞今日接連下斷地輸棋,然後再看皇帝一張小人得志的臉,儘管知道腹誹一國之君實在不應該,他還是忍不住暗暗啐了幾句。


  下一盤已經開局,在皇帝欲落子的空檔,鄭容貞瞅準時機倏然道:「皇上這麼閑怎麼不去找平安?」


  啪一聲,皇帝手一歪,下錯地方了,鄭容貞則笑呵呵地趕緊執棋吃掉他的子。


  皇帝瞪他,鄭容貞一點兒也不畏懼地呵呵笑。


  和高手下棋半點疏忽都不能有,下錯一子等於定下江山,這一局成敗已經能預見。就算是對方作弊,皇帝也沒有悔棋的念頭,畢竟自己定力不夠才是主因。

  不過,也僅僅在關於某個人的事情上,這位向來冷靜自若的一國之君才會如此失態吧。

  皇帝舉棋不定,遲遲不落子,最後又放回原處,終於開口道:「平安在生朕的氣。」

  鄭容貞聞言大為震驚:「平安生氣?」而且生的還是皇帝的氣?怎麼可能!要知

  道當初皇帝寵愛沈賢妃的流言宮內外傳得滿天飛的時候,宋平安也不知是遲鈍還是真的沒感覺,該吃的吃、該喝的喝,晚上沾枕即睡誰也吵不醒。宋平安這邊沒事,反倒是皇帝知道他的態度後嘔氣了不久,把人壓在床上想怎麼折騰就怎麼折騰,等過了三、四天鄭容貞見到宋平安時,他一副渾渾噩噩還沒完全恢復過來的可憐樣子。

  鄭容貞見狀忍不住去安慰他幾句,說他三輩子沒燒香拜佛才會遭這份罪,這木愣子反而呆呆地說那是因為皇上心情不好才會這樣,皇上終日操心國事,他當然要為皇上解憂。

  他一臉皇上做的都是對的,皇上要他做啥他就幹啥的表情,實在是讓鄭容貞啞口無言,最後只能萬分同情兼憐惜地拍拍他的肩。

  看吧,這樣一個視皇帝的每一句話為聖旨的老實呆居然會生皇帝的氣,讓鄭容貞如何相信?

  等鄭容貞回過神來,突然悟出一件事:「皇上,你找我來,不單單是為下棋吧?」

  皇帝朝他露出一個果然聰明的狡黠笑臉。

  「是關於平安的?」

  「先生實在是太聰明瞭!」皇帝一點也不吝于對他的褒獎。

  鄭容貞不得不無言,並為自己可憐。

  他是來當官處理朝廷事務的好不?不包括連皇帝的內事也要解決啊……

  「皇上……」

  戴容真在斟酌如何拒絕皇帝的措詞。

  「鄭愛卿。」皇帝則一眼看穿他的想法,一臉有商有量地道:「如果你同意幫朕這個忙,開春準備殿試這件事朕就攬在身上親自處理不讓你幹了如何?」

  鄭容貞在掙扎,他想到,他已經好久沒能好好坐下來喝酒喝個醉生夢死了,皇帝的這個提議直擊他的弱處,儘管這件事本來就是這位閑得到處找人下棋的皇帝應該幹的!

  「鄭愛卿,這件事對你而言一點都不困難。」皇帝笑容可掬地繼續勸說引誘,「而且這完全不會傷害到平安,你放心吧。對了,事成之後,朕保證把春節時宜賓上貢的酒分你幾壇,如何?可別怪朕沒提醒你,這酒一年一共才上貢十壇,喝完就沒了。」

  皇帝成功地把他肚子裡的酒蟲給勾醒了,但鄭容貞還是存有最後一分理智,在掙扎間向皇帝問道:「皇上,你先告訴下官,你到底想要我做什麼吧。」

  要鄭容貞幫忙,就得讓他知道來龍去脈。皇帝抿唇想了想,才把經過娓娓道來,也讓鄭容貞知道所謂的宋平安生皇帝的氣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原來,靖霖皇長子年滿六歲,已到了學習各種知識的年齡,皇帝讓他去上書房讀書,並指派一名武將教他習武,沒想到靖霖厭文好武,把夫子氣個半死遂向皇帝告狀。隆慶帝聽罷大怒,把這小子捉來親自用戒尺打了手心數十下,小嫩手過後腫起足有一指來高,當時對著皇帝,靖霖死命憋住眼淚硬是沒落下。

  可一等見到宋平安,這渾小子居然馬上撲到他懷裡大哭特哭,還舉高紅腫的小手給他看,說是父皇把他打成這樣的。

  當時皇帝還不以為然,坐在一旁看這小子打算怎麼翻天,沒察覺宋平安看著靖霖腫大一倍的小手的眼裡除了心疼,還有需要仔細觀察才發現的陰鬱。

  從那之後,不管皇帝和平安說什麼,他一直都是三個字:是,皇上。

  一次、兩次沒什麼,三次、四次之後,隆慶帝再傻也知道平安對自己有所不滿。

  但不論隆慶帝過後再如何解釋,他還是三個字:是,皇上。

  人老實不代表沒脾氣,反而是老實人生起氣來,只有一個字,倔!簡直比牛還倔!

  皇帝算是體會到了。

  好說歹說,威脅利誘,就差沒跪著求了,宋平安還是那三個字。皇帝實在是沒轍了,這才把念頭動到了鄭容貞身上。

  解釋完後,皇帝說實在不知道宋平安是在氣什麼,要不然也能對症下藥。而鄭容貞聽罷也覺得有些奇怪,事件的起因聽起來並沒什麼特別。不管怎麼說,靖霖畢竟是皇子,

  是皇帝的兒子,怎麼教導更應該由他說了算,但為何宋平安卻對這件事特別在意呢?

  皇帝和宋平安並不是一般的情人可以想見就見,更何況在皇帝面前,平安很難像對待朋友親人更甚是愛人一般面對他,別說心裡話了,違抗的話更是極少出口。但鄭容貞就不同了,儘管如今已經是朝中要員,但宋平安和他卻沒有多少拘束,比較能暢所欲言。

  所以皇帝拜託鄭容貞的事情,是欲知曉他到底在意什麼,而且要如何他才能不再生自己的氣。

  鄭容貞同意了這件事,不僅僅是他好奇宋平安到底在意什麼,也因為這位一國之君在說起這件事時,不經意的一聲歎息。

  即使是那位美豔無雙受寵無度的沈賢妃,隆慶帝在談論起她時,眼中也只有冷漠,決定為贏得勝利而丟棄這枚棋子時,更是沒有半點留戀。

  皇帝與宋平安?

  每次無人之處獨酌埋醉之時,想起這對不尋常的組合,鄭容貞都會不禁搖頭苦笑。

  奇然怪哉,天下事。

  和官員進出的通道不同,護衛進出宮的通道是門宮旁邊的小門口,通道也比較小,這一日宋平安走出宮門正打算朝街道走去直接回家,卻聽到角落有人在叫他,扭頭一看,居然是下朝後早該回去的鄭容貞。

  宋平安立刻走過去,湊近了才道:「鄭兄,你怎麼還沒回去呢?」

  「在等你。」鄭容貞把他拉上候在一邊的馬車,「走,快上車,到我那兒坐坐。」

  鄭容貞當官後宋平安曾管他叫鄭大人,被鄭容貞給嚴厲地糾正過來了,說要是他不改口從此就當沒他這個朋友,宋平安被唬得一愣一愣地,只得乖乖改回來。

  宋平安上車坐穩後仔細看他穿在身上的朝服,不由道:「鄭兄你下朝後就等在這嗎?」

  「是啊。」

  「那不是等了很久?」

  「無妨。」

  鄭容貞絲毫不以為意,宋平安卻很過意不去地皺起眉:「鄭兄下次要有什麼事你可以找人傳個話,我會過去找你的。」

  鄭容貞不由斜眼看他:「都是你去找我,就不能我來找你?」

  「啊?」口拙的宋平安要想說過鄭容貞只能是幻想。

  「行了。」不讓他繼續在這件事上糾結,鄭容貞擺了一下手轉移話題,「今天你先上我那,咱們好久沒坐下來痛快喝幾盅了,這次要好好喝個夠。」

  這個鄭瘋子,三句話不離個酒字,成功被他轉移注意力的宋平安哭笑不得地搖搖頭。

  馬車在大街小巷裡穿梭,不久就來到了鄭容貞住的宅子前。還是原來那間屋子,只不過當官後曾修葺過一次,不再像破破爛爛通風漏雨,但和旁邊其他的民宅沒什麼兩樣,根本不像是堂堂四品官員的宅邸。而且這種只有三間屋子一個小院的民居,別說住下ㄚ鬟、雜役服侍左右,一個照顧起居負責接送這位鄭大人的老丈就差點擠不下。

  不僅是同在朝為官的其他大臣建議過鄭容貞換個地方,就連宋平安都有些看不過去的說過他一次,可人家鄭大官人說了,他在這住這麼長時間,習慣了。

  所以宋平安不再勸,並且正因為鄭容貞還住在這樣的地方,反而覺得格外親近,來到這也不像站在其他官員的府邸前,光是門口兩座威風凜凜的石獅子就夠讓人退避三舍。

  他們兩人下了馬車就直接推門走進院裡,趕車的老丈負責把馬車牽到別處存放。鄭容貞帶著宋平安走進他那間兼具辦公、睡覺、會客功用的屋子裡。進了屋,讓宋平安隨意,自己就到床前換下朝服順手扯了一件長袍披上,接著彎腰撅起屁股從床底抱出一個酒罈子。

  「知道這是什麼酒嗎?」鄭容貞神神秘秘地把酒罈子擱在桌上,「是禦貢的絕世佳釀,千金難求,你家皇上有求于我,才送了這麼幾壇。」

  「皇上?」突然聽他提起這人,宋平安不由愣住。

  他這個反應很奇怪,與其說是意外,不如說是不知所措。

  看來皇帝說的是真的。鄭容貞挑了挑眉,轉身找來兩個大碗擺在桌上打開酒罈逐一倒上,隨後坐下把其中一碗放到宋平安面前。

  「先嘗嘗這酒的味道。」

  宋平安望著眼前透明的酒液:「我不懂酒。」

  「我是讓你喝,不是讓你品。」

  聽他這麼說,宋平安這才拿起碗湊到嘴邊喝了一口,把酒咽下喉嚨後不由贊道:「好香,好醇,比以前我給你買的那些雜糧酒好喝多了。」

  鄭容貞也喝下一口酒,眯著眼睛仔細品味,半響才對平安笑道:「每種酒都有自己的滋味,不同的心情喝相同的酒滋味也會不同,你在那個時候給我送來的酒,是人間聖品,可遇不可求。」

  宋平安聽得一頭霧水,而鄭容貞也不需要他明白,把碗裡的酒飲下大半後,方道:「你不想知道皇帝有何事有求于我嗎?」

  「還能有什麼事,你們在一起聊的不都是國家大事?」宋平安一向這麼認為。也難怪他這麼想,他們一個是皇帝,一個是朝廷命官,在一塊除了相談國事,難不成還能飲酒作樂?

  鄭容貞笑著搖頭:「你錯了,你家皇帝這次找我,不是為國事,是為了你。」

  「什麼?」

  「他想知道,你到底是為了什麼在發他的脾氣。」

  「我發皇上的脾氣?」宋平安一臉震驚,「怎麼可能?」

  鄭容貞不由點點頭,他也覺得不可能。可是皇帝都紆尊降貴拜託,並且還願意包攬一些事情並讓出幾壇絕品佳釀了,也不像是在開他玩笑啊。左右想了想,鄭容貞索性向平安把皇帝告訴他的事情一一說了出來。

  而宋平安聽完後,陷入沉默之中,許久沒有回應。

  鄭容貞一邊喝酒一邊觀察他的表情,見他這般,他肯定,如果平安真的沒生皇帝的氣,那麼這件事情裡鐵定有什麼牽動了他的情緒,讓他變得格外的沉默。

  果然,過了將近半炷香時間後,宋平安才默默地道:「我沒在生皇上的氣,而是他責罰靖霖皇長子這件事讓我想起了一件往事。」

  「是什麼事?」

  宋平安又想了好久,才說道:「是很久以前的一件事了,其實我都快記不清了,但那天看到靖平舉著被打腫的手哭得傷心時,突然間就想起了十幾年前那個餓得來偷我的東西吃,帶著一身傷痕的小男孩。」

  宋平安把十五歲時遇上的這件事情告訴鄭容貞,說他忘不了那個目光倔強的男孩,一直很擔心他的處境,不知他生活得如何,是不是還在被人欺負。雖然已經很長時間不去想,但每次想起心情都會格外鬱悶,因為他知道那個男孩在受苦卻完全幫不上忙。

  「我不是在生皇上的氣,我是在生我自己的氣。」最後,宋平安如是道。

  「我怎麼會生皇上的氣……」平安撓撓頭,一臉苦惱,「鄭兄你也知道,我這人很笨拙,連控制情緒這種事情都做不好,我那時不是對皇上……怎麼說呢,一旦有什麼就是只顧自己在那裡心煩,其他事情就很難顧及了,其實我都不太記得那天自己說了什麼……」

  宋平安解釋著,不知道想起什麼又憨憨笑了一下,「難怪那天皇上這麼和氣,我還在奇怪呢。」

  這對活寶。

  鄭容貞只想對天長歎。

  笑過後,宋平安又失神地望著面前的酒,道:「經過這些年,現在雖然不太想得起來那男孩的臉了,可每當聽說宮裡頭又死了太監或什麼人時,就害怕會是那個男孩。」

  鄭容貞喝完了手裡的那碗酒,於是便再給自己滿上。

  「平安,為什麼你不把這件事告訴皇上?有他幫忙,在宮裡找一個人,易如反掌。」

  「不行。」宋平安用力搖頭,「皇上終日為國事操勞,我怎麼可以拿這些小事去煩他。」

  鄭容貞對他這句話嗤之以鼻。終日為國事操勞?終日算計著怎麼折騰人吧!明明知道他忙得焦頭爛額,還把他逮去下了大半日的棋。

  「我保證他一點兒也不會覺得煩,如果你能把心事告訴他,他肯定還會偷著樂。」別以為皇帝這次拜託他可是痛痛快快的,一番話說完後,皇帝不知道其中瞪了他幾次,尤其是提到宋平安在他面前總是戰戰兢兢規矩本分,連說句話都是小心翼翼,而在鄭容貞面前則是想說什麼就說什麼的時候,皇帝丟過來的眼刀足以把他淩遲處死。

  鄭容貞知道,皇帝拜託得很不痛快,是自己家事還必須有求于人的那種不痛快,經過這件事,鄭容貞再一次明瞭,這位皇帝的獨佔欲不是一般的強。

  「鄭兄,皇上不是這樣的人。」鄭容貞把皇帝說得輕浮,宋平安的眉間不由多了道皺褶。

  他這種護著笑面虎皇帝的態度讓鄭大官人搖頭歎息:「宋平安你真是個死腦筋!」

  不過也正證明了在宋平安心底,皇帝或許已經不再僅僅是一國之君,而變得比朋友還要更親密一些了吧。

  鄭容貞一邊喝酒一邊看著面前雙手捧著酒碗,連喝酒都是中規中矩老老實實的宋平安。這樣的老好人一個,怎麼就與那個位於世間的頂端,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皇帝扯上關係了呢?而且還是這種不尋常的,不欲為外人道知的詭異關係。

  他們有怎樣的經過鄭容貞並不知道,但卻知道一開始宋平安說要陪著皇帝時的堅定。曾經他想過有朝一日,皇帝就像膩了後宮的眾多美人一樣,膩了宋平安,並且會冷酷無情的派人把這段不光彩的事情毀屍滅跡,所以他決定入朝為官,希望這次能有足夠的能力在這個老實人危機的時候,拉他一把,而不是像從前,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珍愛的人死去。

  可是,平安五年發生的一件事讓他對這位皇帝重新有了認識。

  對於沈賢妃與沈家的判決,身為刑部郎中主要負責這件事的鄭容貞拿著和其他刑部官員商議後的判決書找皇帝裁定。以他對這位皇帝的認知,他以為沈家這次同樣會被斬草除根不留後患,可是皇帝在長思過後,在所有刑部擬定的刑罰之中選擇了偏輕的幾條。

  得到這個結果的鄭容貞沉默一陣,試探道:「皇上,下官以為沈家所涉及的種種罪名,滿門抄斬不為過。」

  「鄭大人是不是以為朕會這麼做?」鄭容貞心中所想皇帝又如何不知?只見他哼笑一聲後,又道:「朕的確也覺得這麼做比較好,只是啊,朕答應過平安,不要再亂殺人……」

  皇帝高坐在龍椅上,歎息一聲。揮手道:「除了沈家涉案較重的三十余人全部處斬外,幼童女子貶為樂籍,男子則發配充軍,去吧,按朕說的去做。」

  鄭容貞佇在原地片刻,才退了下去。

  沈家之後便是田鎮一党,這次的物件是讓皇帝鬱結多年欲除之而後快的心頭大患,但除了田氏一族獲刑較重之外,其他官員獲刑最重的也就是處斬抄家,他們的家人最多也是被貶回原籍,終生不得再踏入京城半步,不再受累而同樣被處死。

  過後,鄭容貞曾向宋平安求證他有沒有向皇帝說過這樣的話,宋平安耿直地笑了笑,並點了點頭。

  「當初我聽了鄭兄你的事情後,覺得很難受,後來就向皇上說,請他不要再亂殺人了。我也認為犯人受罰是罪有應得,可是他們的家人不應該受牽累,一人做事一人當,不是嗎?」

  宋平安說完,露出一口白牙,看起來傻乎乎的,可就是這樣的一個人,竟能夠左右一位帝王的決定。

  鄭容貞並沒有告訴隆慶帝他從宋平安那裡得到的答案,而是鼓動宋平安親自去說。

  宋平安一開始沒同意,但已經把他的性子摸透的鄭容貞只用一番話就讓他徹底投降了。

  「你家皇帝為這件事已經煩得把我這個整天忙著處理公務的人都逮出來幫忙了,可他也不想想,這是你們的事,我瞎摻和什麼呀!再說,我忙得都快沒時間睡覺,宋平安你總不忍心再讓我為你們的事情費神吧?」

  對付宋平安這種人,哀兵政策比硬逼強迫管用,鄭容貞很成功的拿捏住了他的這條弱點。

  而另一個同樣熟知這件事的人,就是當今皇上。

  等到宋平安支支吾吾地向他道明那日事情的原委時,這位皇帝心滿意足地把人給摟進懷裡,親親啃啃,終於啃盡興了,才裝出一臉哀怨,捧著他的臉說道:「平安,你以後有什麼心事就和朕直說,朕這些天還以為你在生氣,愁得日日煩惱夜不成眠,唉,平安,答應朕,嗯?」

  被皇帝這麼一說,宋平安本來就愧疚的心情頓時爆滿,也沒看清皇帝眼中的戲謔,直接就點頭答應了:「皇上,小人知道了,平安下次一定會說。」

  計謀得逞,皇帝立刻笑眯了眼,再次把人緊緊摟在懷裡,正欲動手動腳之際,想起一事,便停下在平安耳邊沉聲道:「平安,那個小男孩的事你不用擔心,他如今過得很好,他遇上了一個對他而言很重要的人,今後他將為了保護這個人而會變得更強大和勇敢。」

  「皇上?」宋平安聽得一頭露水。皇帝卻不向他說明,笑了一下,在他嘴唇落下一吻。

  「平安,相信朕。」

  平安陷入他溫柔似水的眼眸裡,不由點點頭:「平安相信皇上。」不管是曾經、現在,還是未來。

  得此一言,勝卻人間無數。

  燁華抬起他的下巴,深深地吻上他的唇。

  沈賢妃正受寵的那陣,宋平安的日子其實不太好過。

  別以為就女人喜歡背後論人是非,一群男人眾在一起高談闊論同樣離不了這些話題。尤其是像護衛營裡這些非兵非將、非官非民的護衛,平日在宮裡任人欺壓,出了外頭也沒多少人買你的帳,前後夾氣憋住一肚子火,很容易心理扭曲,喜歡幸災樂禍在背後對自己以外的人指指點點。

  儘管在護衛營裡幹了不下十年,宋平安還是出淤泥而不染的沒有沾上此等惡習,這也是個性使然,因為宋平安從來都不把任何不快放在心中超過一刻,性格木訥又不愛說話,更無法融入這樣的討論中。

  宋平安是護衛營裡的一個異類,不僅他們曾經的隊長,如今已經榮升護衛副統領的賈思奇這麼認為,包括與他同營的其他護衛也這麼認為。

  那段時間,不僅宮外的人對沈賢妃以及她的家族議論紛紛,小小的護衛營大通鋪裡,同樣的話題已經連續說了三、四天,宋平安覺得自己的耳朵都快生繭了。

  站了兩、三個時辰的崗,好不容易換下來休息,宋平安累得直接鑽進被窩裡,其他護衛圍坐在一起,繼續延續昨晚的話題。

  「看到沒?今天那個騎著馬、趾高氣揚進宮面聖的人就是沈統領,沈賢妃的親哥哥,嘖嘖,瞧那架勢,下巴朝天,從正安門到長清門都沒正眼瞧過人!」

  「這算什麼,你沒聽說?沈賢妃的姑姑前兩天一口氣把一家玉器店裡的玉飾全給包了,買回去又嫌成色不好讓下人打碎丟了!」

  「受寵的妃子就是不一樣,不僅在宮裡的地位水漲船高,連帶全家族的人都能受益,沈大人在刑部幹了多少年才爬上刑部侍郎的位置,現在女兒在宮中受寵,才半年就成為刑部尚書,家族裡的人能當官的都當官,能發財的都發財了。」

  「怎麼,你羡慕?羡慕怎麼不去生個傾國傾城的女兒出來?哈哈哈!」

  眾護衛圍在一塊大聲哄笑,躺在床上的宋平安覺得吵,索性翻過身背對這幫人。

  護衛們笑過後,其中一人壓低聲音在人群中道:「你們說,這次沈賢妃能受寵多久?」

  一護衛摸摸下巴,分析道:「咱們皇上到如今也就寵愛過兩個妃子,一個就是出身不怎麼好的楊昭容,另一個就是沈賢妃了,當年楊昭容受寵不到兩年,如今這沈賢妃據聞長得美豔無雙,入宮五年,在生下二皇子後還依然得寵,前不久還傳出又懷有身孕,依這勢頭還真不好說。不過這麼一來,沈家的氣焰更盛,把京城第一家族田家都快比下去了。」

  另一人點頭附和,「對對,我還聽說田家是站在皇后這一邊的,現在皇后生下長公主後便再沒什麼消息,在宮中地位自然受影響,田家看沈家仗著沈賢妃受寵一日比一日囂張,肯定窩火得很。」

  「皇后這算什麼,她就算不受寵王少還是正室,坐在皇后的位置上統領後宮,楊昭容這才算慘吧,除了皇長子,她基本就不剩什麼了,聽聞皇上一年到頭也不去看她一眼,記不記得她這個人都還是一回事!」

  聽到這些話,其中一名護衛不禁發表感言:「從來只聞新人笑,有誰聽到舊人哭。」

  「哎呀,還能念出一、兩句詩詞啊,行啊你這小子!」

  接下來又是一陣嬉笑打鬧,宋平安乾脆用被子蒙住腦袋。


  第八章

  聽了一晚的吵鬧聲,第二天差點一邊打瞌睡一邊守宮門,用一餐三大碗米飯慰勞饑餓的肚子後,宋平安就盼望著休息時間快點到來,好不容易終於爬到床上,腦袋才沾上枕頭立刻就睡死了,結果在睡夢中被人換了個地方也不知道。

  宋平安一睡死很難被吵醒,可如果人都被扒光壓在床上啃啃咬咬就差被吃光抹淨了卻還沒有醒來的話,那不是睡覺,而是吃下迷藥了。宋平安當然沒吃迷藥,他睡覺前只吃了三大碗米飯,加一個煎雞蛋,幾塊叉燒肉和一些青菜,所以他被騷擾得只能醒過來,然後嚇得目瞪口呆。

  他怎麼睡皇上的床上來了?

  他怎麼光著身子了?

  皇上瞪著他幹嘛,而且還壓在他身上……

  皇帝握住他的雙肩,咬牙切齒道:「好你個宋平安,居然敢吃飯吃得這麼香,還睡覺睡得這麼沉!朕饒不了你!」

  沒待宋平安反應過來自己怎麼睡著睡著睡到皇上的床上來了,就被氣得雙眼冒火的皇帝抓起來,一口咬上胸前的肉,差點就能咬掉一塊,痛得宋平安叫出聲來。

  等到向來笨拙的宋平安明白過來皇帝正生氣時,人被壓在床上不知道被折騰第幾遍了。

  皇上是不是又遇上什麼難過的事了?

  當時身後承受著一波又一波的攻佔,拚命擠出來的一點清明裡才掠過這個想法就又被猛烈的侵襲被撞個粉碎。此時的宋平安上身無力地趴在柔軟的床上,下身若不是被一雙有力的手支撐,恐怕早和床鋪親密接觸了。

  宋平安的髮髻早在過程中鬆開散亂,綁住頭髮的繩子要掉不掉的掛在上面,燁華慢慢停止身下的進攻,拉長手臂勾住這條繩子,一把扯掉,任宋平安的頭髮披散在背上。

  燁華沒有丟開手中的繩子,看一眼後,嘴角勾起背脊發涼的弧度,他的另一隻手順著平安的胯骨摸上其中那個同樣炙熱發硬的肉塊,力度適中的柔捏,引起身下人難以抑制地一陣又一陣顫慄,並伴隨細弱沙啞的呻吟聲。

  燁華俯低上身緊貼平安被汗水染濕的背,在他耳邊吐著灼熱的氣息:「平安,告訴朕,舒服嗎?」

  從來都不敢忤逆這個人,宋平安即使被撩撥得連呼吸都困難,明知道鬆開下唇難堪的呻吟聲就脫口而出,卻仍在聽聞皇帝的這句話後,艱難且小小聲嗯了一聲。

  皇帝低低地笑了一聲,濃厚炙熱的氣息在耳邊縈繞,讓宋平安的身體更是熱得快要燒起來。燁華一口咬住他紅得快要冒血的耳朵,柔捏他下身的手更是賣力挑逗,然後在宋平安眼看就要承受不住時驀地停下。

  還沒等被欲望折磨得幾乎失去理智的宋平安難耐地抗議,身體突然被翻了過來,勃起的欲望被自己的發帶綁了個結實,最後還系上個漂亮的蝴蝶結。

  「皇上……」

  宋平安努力睜大含著一層水霧的雙眼望著身上的人,痛苦又困惑地開口欲問原因。

  燁華則摸著他身下這個可憐的小東西,低沉地笑道:「朕是要懲罰你,怎麼可以讓你感覺舒服呢?」

  「懲罰?」宋平安不明所以。

  「對,懲罰。」皇帝微微一笑,不知道從哪摸出來兩個如鴿蛋大小的琉璃珠子,把平安的腳架在肩上,雙手分開他的臀辦,把這兩個珠子逐一塞進平安早變得柔軟濕潤的甬道內。

  「皇上?」身體裡被塞入外物,感覺到異樣的宋平安不舒服地正欲掙扎卻被燁華按住,先把他的雙腳分得更開,然後前身壓上他的胸膛,一遍又一遍吻他的唇的同時,堅硬熾熱的下身猛地攻入。

  「晤!」宋平安整個身體狠狠地抽了一下。原先只停留在中途的兩顆珠子被皇帝這麼一頂驀地沖進了身體的最深處,突如其來的擠壓感,強烈且詭異得讓人頭皮發麻。

  宋平安還未等皇帝開始動,就已經受不了地劇烈掙扎起來,「不行,皇上……不行,太奇怪了……」本來就沙啞的聲音,在如此剌激的折磨下更是變了調。

  「習慣就不奇怪了。」燁華輕易就制止他的所有掙扎,不輕不重地咬了一下他充血的嘴唇後,下身開始先緩慢而沉重地慢慢撩撥,像是在讓平安適應,等覺得身下的這具身體不再抖得厲害,才逐漸加快速度。

  原以為下一刻就是極限,可是身體卻總是出乎意料的仍能繼續承受,並不是宋平安自己意料錯了,或許是皇帝比他要瞭解自己的身體吧。

  若要問此時的宋平安在想什麼,肯定不會得到回答,因為他熱得腦漿都快沸騰了別說回答,連思考都不能。只能在身下一波接一波的撞擊下不斷搖擺,半合上雙眼目光迷蒙而失神地落在精美的床帳上,喉嚨裡不自覺地逸出低沉細弱的哼吟。

  而比他的聲音還要大些的,是他與皇帝交合在一起的部位,碾合抽動時發出的濕潤羞恥的水聲,以往這些聲音肯定會讓宋平安把燒紅的臉深深埋進被褥中,但此刻,除了在身體裡隨著血液流動的炙熱欲望和渴望被用力貫穿和佔據的念頭外,其他的一切早巳不復存在。

  是的,比宋平安更要瞭解他的身體的人就是燁華,只要稍微花一些工夫,他能讓宋平安的身體呈現出自己想要的每一個姿態——淫靡的,含蓄的,甚至是放浪形骸。

  眼下,宋平安被情欲覆沒全然展開身體任人採擷的誘人樣子令燁華滿意。但今天,僅僅只有滿意是不夠的。

  燁華在宋平安最渴望的時候從他身體裡緩慢地退了出來,並帶出不少先前他留在裡面的濁液。

  之前還被塞得滿滿當當的下身因他的離開變得空虛無比,身體被欲望侵襲得幾欲滅頂只等著解決,他這麼一離開,比被人浸到水裡還難受。宋平安不滿地用空虛的下身去蹭燁華依然堅硬的分身,乞求他快點進來。

  可是這個能夠給予他極致快感的人卻絲毫沒有再進入的意思,宋平安很快便察覺到了,他努力地睜著水濛濛的雙眼去看微弱的燭光中這人模糊的臉龐,無力的雙手在床上亂抓,碰到他帶著濕意的火熱手掌後,立刻不顧一切地纏上去,同時可憐且充滿渴望地喃喃道:「皇上……皇上……平安難受……」

  空氣中,這人似乎低低地笑了一聲,帶著濃郁的欲望,他握住宋平安的手,覆上他被縛起並綁了一個漂亮蝴蝶結的分身,這裡已經充血的厲害,早先宋平安早控制不住欲自己動手去解開,可都被他制止住了。

  現在,他讓平安的手親自去摸這個脹得發紫的地方,看著平安被欲望折磨得不斷發抖的身體和交雜著快感的痛苦神情,嘴角勾出一個邪魅的弧度。

  「平安,想不想讓朕解開這條繩子?」燁華的手在繩結上輕輕拉扯。

  被欲望折磨得快要發狂的宋平安聽聞此話,被握住的手不禁反握住燁華的手腕,帶著一層水氣的直勾勾地望著他,眼裡的期盼一目瞭解。但是燁華卻噙著淫靡的笑,慢條斯理地用自己依然高昂的分身蹭著他的大腿根部。

  「可是平安,朕都沒出來,你怎麼能先出來呢?」

  宋平安望著他沉寂一陣,雙手握住他的手,把自己的雙腿分得更開一些,再一點一點的移到自己臀縫之間那個狹小的洞口處,含著淚乞求:「皇……皇上……進來……」

  內向而矜持的宋平安能做到這個地步已經算是極限了,若是平常,皇帝肯定早撲上去把他啃個一乾二淨了,不過今天,他想要的是更多,比這些還要多……

  所以燁華對平安搖了搖頭。

  「不夠,平安,還不夠……想讓朕放了你,你就要想辦法讓朕先出來……」

  宋平安咬著下唇看著壓在自己身上的皇帝,也許是真的被欲望折磨得失去理智忘記了一切矜持,在與皇帝一段時間的對峙之後,宋平安咬著下唇慢慢往皇帝的胯下挪動,當臉對上皇帝巨碩的分身時,才停下。

  平安對著近在眼前這只紫紅的野獸,不禁膽怯地咽了咽唾沫,抬高下巴看向皇帝的臉,從他黝黑的眼裡只看到等待和堅持,宋平安知道求饒無用,這才放棄最後一點期盼,先用手扶住,再張嘴一點一點地吞入口腔。

  這並不是第一次,也不會是最後一次,宋平安還是一直沒有什麼進步,但皇帝卻仍舊能夠樂在其中。事實上,相比享受的過程,他更喜歡看平安努力地吞吐他的欲望時一張帶著痛苦和委屈的臉。

  他喜歡平安把他這裡吞到盡頭時一雙淚花點點的眼睛,也喜歡他熾熱的氣息噴灑在他那處皮膚時的感覺,更喜歡他努力吞咽時顯得笨拙而不知所措的樣子……

  也是在這樣的滿意和歡愉中,燁華射在了平安的嘴裡,這次他什麼都沒說,而平安早下意識地含著淚捂住嘴,把皇帝的精華全咽進喉嚨。

  笨拙的平安就是這麼聽話,燁華的心裡頓時充滿柔情,拉起身下的人,也不覺得髒,直接就吻上他的唇,品嘗他嘴裡苦澀的味道。一吻結束後,燁華終於解開了一直折磨平安的那條發帶,盡情的宣洩出來後,平安被抽光力氣般疲憊不堪地趴在燁華的胸前。

  燁華則趁著這個時間擺弄他的身子,讓他岔開雙腿坐在自己身上,于他耳遭沉聲低語:「平安,把你身體裡的珠子排出來。」

  聽到這句話,平安便努力凝聚一些力氣然後向下身使力,約過半盞茶工夫後,宋平安用快要哭出來的聲音對皇帝道:「皇上……出不來了……」

  皇帝聞言似乎笑了一下,在他的鬢間親了親:「要朕幫忙嗎?」

  宋平安的回答是更用力地環住他的肩背。

  皇帝讓宋平安躺回床上,找來一個枕頭疊在他的身後抬高下身,讓宋平安被自己盡情蹂躪過後紅腫的下身完全呈現在眼前。燁華沒有急著動手,而是噙著一抹壞笑盡情地欣賞這片美景,一開始還屏息等待的平安察覺到皇帝的視線後,不由得合攏雙腿,只不過又被皇帝給分開了。

  這次,燁華才真正開始動手,他雙手放在平安的小腹上,片刻之後,宋平安覺得小腹這裡仿佛要燒起來一樣發燙,緊接著這股熱氣隨著燁華的手的移動逐漸下移,眼見著就要排出體外時,燁華收回了手。

  「皇上?」平安能感覺那兩顆珠子已經移到了接近出口的地方,卻不明白為什麼皇帝要在這時候住手。

  皇帝壞笑著,還是那句話:「平安,自己排出來。」

  「皇……」

  宋平安抬頭想求饒,卻只看見皇帝一張戲謔的笑臉,不論多遲鈍的人也有學乖的時候,有的事情皇帝很好說話,有的事情卻不依不撓。如果他露出這樣的表情,那就證明在這件事情上,他絕對是不達目的絕不甘休,宋平安親身體會的次數只有多沒有少。

  可是面對眼下的這種情況,宋平安還是會覺得不安和羞恥……

  縱使與皇帝做過親密得連提起都會耳紅的情事,但這種事情,不僅隱私也還多了一層尷尬,雖然在事前裡面已經處理乾淨,但真要把肚子裡的珠子弄出來,不就和排泄無異了嗎?

  於是宋平安為難地一直猶豫,不停發顫的唇透露他的緊張。

  燁華的手則一直在穴口處留連,他對猶豫不決的人恐嚇道:「平安,看來你很喜歡這兩顆珠子呢,要不然朕就再把它們弄回去,就這麼一直留在你身體裡,嗯?」說罷,右手食指抵在入口處,隨時有可能會插進去的樣子。

  「不……」宋平安嚇得身體猛然震了一下,頭用力地在枕頭上擺動,「皇上,不要!」

  「那就自己弄出來吧,平安。」

  皇帝笑咪咪地,若不是赤身露體,若不是眼中滿含濃郁的欲望,與平常恩威並施的年輕帝王絕無二樣。

  被嚇住的宋平安不敢再多猶豫,雙手放在身側揪緊被褥,曲起雙腿分得更開,咬住牙齒合上眼睛忍住羞恥,找到平日排泄的那種感覺,努力把夾在甬道裡的那兩顆圓潤的小珠子排出來。

  就算閉緊了雙眼看不見一切,但他仍能感覺皇帝落在自己下身的炙熱視線,不知是緊張作祟還是這道目光太過撩人,在終於把第一顆珠子排出體外時,宋平安察覺自己不久前才宣洩過後的地方又慢慢地蘇醒了。

  「呜……」

  宋平安羞愧地用手臂擋住自己的臉,掩耳盜鈴一樣逃避,而皇帝依然只是帶著笑看他。

  「平安,還有一個。」

  皇帝向來清冷的聲音變得低沉,儘管之前也有過想像,但親眼目睹時的場景卻比想像的刺激許多,差點跟他把持不住。

  接近透明的白色珠子從紅腫的入口處慢慢露出面容,然後咕嚕一聲掉下來,身上包裹著混合腸液的白濁液體,顯得更是剔透誘人,而那個排出珠子的入口則在主人的緊張下不停的開合,無聲的向這裡的唯一觀眾說,這裡面有多麼濕軟溫暖,也多麼的銷魂蝕骨令人瘋狂。

  燁華真的差點按捺不住,若不是定力夠好,他早化身為狼直接撲上去了。

  第二顆珠子終於在宋平安的努力下排出來了,燁華撿起它們,放在掌心裡停留片刻,才放到床頭的一個盒子裡。

  燁華整個身子覆到平安的身體,讓彼此的胸膛緊密相貼,連下身都密不透風,宋平安能明顯地感覺皇帝強硬如杵的下身正頂著自己的小腹。

  「皇上……」宋平安雙手撐在他的肩膀上,艱難地開口。

  「什麼?」

  平安咬了咬下唇,垂下雙眼不敢直視身上的人,用小得不貼近去聽根本聽不見的音量、羞赧得快要燒起來的聲音道:「皇上,進來……」

  燁華明顯地愣了一下,有些不敢相信。以往都需要自己耍手段才能讓他說出這樣的話,今天他怎麼主動說出來了?

  平安連看都不敢看他的臉,當然不可能知道他心中所想,只是在說完後用雙手緊緊環上他的脖子,見他沒什麼動靜,又小聲地說了一遍「皇上,平安想要您……」

  這次說完後,真的是連抬頭都沒勇氣了,只能把臉深深地埋在燁華的肩窩裡,就算憋死也不肯出來!

  至於結果如何?如果當然是皇帝把平安從頭啃到腳,沒有放過一寸皮膚啃得心滿意足。

  所以說,這一晚上導致第二天宋平安連起床都沒辦法的結果,有一部分原因也出自他本身身上。在皇帝看他如此可憐本來打算放過他的時候,他疲憊無力地依靠在皇帝的身前,與睡魔做鬥爭的同時突然對皇帝說了這麼一句話:「皇上,您心情好些了嗎?」

  難不成他一直以為皇帝遇上什麼不順心的事需要發洩才這麼聽話的啊?

  皇帝又是一怔,回過神來後,對上平安擔憂的目光,直接把人再壓在床上狠狠地疼愛了一回。

  第二天,宋平安起不來,自然也回不去,見他躺在床上連朗個身都困難得可憐兮兮的皇帝在心滿意足的同時有了那麼一點點愧疚,所以一下朝,就把人抱在懷裡喂東西說好話,準時上藥,百依百順。

  不過平安太過實誠,在這種時候都笨得不知道好好敲詐一番,白白浪費好時機。

  等過幾天鄭容貞見到他時,不用猜,光看他的樣子就明白這傻子不知道又被皇帝怎麼折騰了,不免就拍拍他的肩膀搖頭晃腦安慰一番,沒想到反被宋平安的一席忠君言論給震得目瞪口呆。

  老實巴交的宋平安就這麼在皇帝的欺負下日復一日地生活著,他所求的並不多,除了靖霖能夠健康快樂的長大外,就是爹娘、鄭容貞,還有愛欺負人的皇上每天都能平安,國祚綿延。

  一月春寒,二月春涼,三月春暖花開,自四大權臣相繼被除以來就一直在慈甯宮中潛心修佛的太皇太后一早走出祠堂,在宮女的攙扶下,走過九曲回廊,走過鳥語花香的花園,走到慈甯宮西側的一間新設的祠堂前。這裡重兵把守,軟禁著曾經統領後宮的皇太后。太皇太后瞟一眼守在兩側的侍衛,隨即不動聲色地揮退左右,自己抬腳走了進去。

  沒有人敢攔,太皇太后縱然已經不再過問朝政,但猶存的威嚴讓人望而生畏,更何況皇帝曾有吩咐,太皇太后不能攔。

  所以這位老人沒有絲毫阻礙地走進祠堂中。一走進去,她便因滿地淩亂而露出一抹深沉的表情。她直接走進內殿,在昏暗的屋內,看見癱坐在地上失神,披頭散髮憔悴不堪的皇太后。

  從太皇太后頭一回見她,包括丈夫去世時,她都未曾見過這位倨傲的女人如此狼狽不修邊幅的樣子。

  是母族在自己兒子手上消亡的打擊太大,還是親手養大的兒子化身為猛虎反噬的打擊更大,又或者兩者皆有?

  但不管是哪一個,都已經不再重要,因為所有的事情都已經發生,這個曾妄想掌握一切的女人被深深的打入谷底,從此只能青燈長伴,落寞消沉。

  太皇太后上前一步,踢到滾落在腳下的一個瓶子,發出的聲音讓望著窗外失神的女人頭也不回狠狠地罵:「死東西,滾出去,滾出去告訴皇上,我寧願餓死也不會吃他送來的食物!」

  太皇太后當然不會滾,她上前一步,道:「月娥。」

  皇太后猛然震了一下,回過頭看清來人,又驚又喜,不顧儀容地爬過去揪住太皇太后的裙擺,泫然欲泣道:「太皇太后,您終於來了,太好了,太好了!」

  太皇太后默默看她,半晌後方低聲道:「你看看你這是什麼樣子,哪還有半點皇太后的儀容?」

  皇太后哭得更是淒然:「太皇太后,我現在還算是皇太后嗎,我的兒子,那個好皇帝,他殺了我全家,還把我軟禁在這個鬼地方,我還算是皇太后嗎,我已經什麼都不是了!」

  太皇太后睥睨她,冷聲道:「你是在恨嗎?」

  「我能不恨嗎?」

  「可是,月娥,你難道忘了嗎,這孩子是我們送上皇位,是我們手把手嚴格教養出來,更是我們告訴他身為帝王必須冷血無情的!」

  皇太后怔住,呆呆望著面前表情肅穆的老人。

  太皇太后走向榻前,慢慢坐下,雙手置於膝上,直視仍癱坐在地板上的田太后,沉聲道:「月娥,你還記得燁華四歲時背不出《大學》,我們讓他在冷水裡泡一個晚上的事嗎?你還記得他五歲時喜歡上一條小狗,你命人把這狗燉了送去給他吃的事嗎?」

  太皇太后的視線透過地上的田太后,不知落在哪一處。不知憶起什麼,她不禁歎息,道:「而真正讓這孩子改變的,或許還是這一件事,當年他一出錯,我們就經常罰他不准吃飯,然後我們安排一名宮女裝做可憐他,經常趁人不注意送吃的給他,在他對這名宮女產生強烈的依賴心時,當著他的面,給這名宮女安上不守宮規的罪名亂棍打死。

  從那以後,這孩子就老是作噩夢睡不著,也變得越來越冷漠。當年,我們對這孩子所做的一切都有理由,而這件事,我們就是讓他知道,身為帝王,他不能擁有任何感情,因為任何一種情緒都足以左右他的決定。」

  「月娥,你說,當年的我們殘忍嗎?」太皇太后冷冷地笑,「是我們把這孩子教成如今這樣,若你要恨,就先恨自己吧!」

  慢慢回過神來的皇太后望著高坐在前方的老人,悲從中來,趴在地上痛哭:「太皇太后……可田家畢竟是他的親族啊……他怎麼如此狠心,竟然斬草除根……」

  「哀家警告過你!」太皇太后大聲喝道,「皇帝畢竟是皇帝,從他自鄧、趙、柳、康四大逆臣手裡奪回皇權時,你就不應該再干涉過多,可你不聽,你的家族也不聽,你們這是咎由自取!」

  罵完後,年邁的太皇太后停下來喘息,須臾之後,她平靜許多,方接著道:「若你們田家很安分,若你懂得進退,田家肯定能夠相安無事,皇權面前沒有親情,月娥,這不僅是皇帝應該知道的,你也該明白。」

  太皇太后站起來,走到她面前:「月娥,別再無理取鬧了,若你真覺得家人死得冤,就念經為他們超渡吧。」

  說罷,太皇太后走了出去,候在外頭的宮女一見她出來,立刻上去扶她,而她則目不斜視地把手搭上宮女的手,慢慢走離這個地方。

  田太后呆坐在地上半晌,最後趴在地上無助地慟哭。原來期盼太皇太后能夠過來,是想讓這個睿智的老人想辦法懲罰皇帝,讓她心中的恨得以平息,沒想到自己反被罵得啞口無言。

  果然是,自己種下的因,結出的果嗎?

  而等到只剩自己一人時,太皇太后手捧著茶慢慢飲,她心定了許多,皇帝比她所以為的還要早出手,也處理得漂亮。

  第一次開始動手,她就覺得時機不對,好在皇帝還是聰明地選擇暫時忍讓,要不然事情會變得更麻煩。

  田家的消亡,是她早就在期盼的事情,沒有一個人知道她對田家的恨,當初求田鎮幫忙,卻被他要脅用她兒子也就是先皇的婚姻來交換,美其名曰聯姻,實則是想趁四大權臣忙著相互牽制時占取先機奪得皇權。因為連自己的婚姻都不能主張,這也是先皇崇甯帝心情鬱結的原因之一。

  她把一切都看在眼底,在心中冷笑而面上笑意融融,對燁華殘忍,為的不僅是讓他清楚他坐上這個位置必須面對的殘忍,而當年把田太后拉進水裡一同教導年幼的燁華,也是為了讓她成為少年帝王心中的一根不得不除的刺。

  為了奪回屬於他們邵家的皇權,她已經犧牲了兒子,也因為崇甯帝的離逝,才令她心中的一點善意全然消亡,為了最終的勝利不擇手段。

  現在,鄧、趙、柳、康這四個仇人死了,田家亡了,國家安定,眼前一片通途,應該沒有什麼不順心的事了。

  太皇太后面容平靜地一口一口喝茶。


  第九章

  殿外不知是什麼鳥兒,停靠在桃花綻放的枝頭,迎著清晨的第一縷陽光,清脆悅耳地嗚叫,於是,宋平安醒了。

  茫然失神地望一會兒帳頂,稍微清醒些才漸漸把目光移向身邊人的臉上。溫暖舒適的被窩中,不著絲縷的他們緊緊相依,他的頭枕在他的肩膀上,他們的下肢相互交纏,而一雙有力的手則桎梏一般環住他的腰身,讓他即使在睡夢中,也逃不出他的懷胞。

  這個人便是皇帝,統領天下的九五之尊。

  他還在熟睡,宋平安別說動彈,連呼吸稍重一些都深怕會吵醒他。在一起將近七年,宋平安一個月至少有三天是與這位帝王共同度過的,而醒來後還能見他在身邊熟睡卻是屈指可數。

  因為他是一國之君,掌管天下之事,每日都要早早起來處理朝政,夜至深沉才得以入眠,像這般安穩睡著的樣子,還真的不多見。所以宋平安不敢亂動,怕吵醒他,想讓他睡久一些,多休息一些。

  也因此,宋平安得以好好的觀察這位帝王的臉。

  平常的宋平安不可能如此無禮膽敢直視天子的面容,但今天,不知是昨夜留下的餘韻作祟,還是相處久了便不再那麼顧忌,但也不過是趁入睡著時小心翼翼地觀察罷了。

  皇上還是那麼好看。沒讀過書也不識字的宋平安措詞不多,最終只能如此感歎。

  仔細一看,才知道歲月的流逝帶走的是曾經那位少年帝王臉上的稚嫩,留下的是威嚴冷硬的刻痕。眉間,不知何時多了一道淡淡的皺紋,挺直的鼻樑之下,一雙比粉色還淺些的薄唇輕抿,透露著些許涼薄。

  即使是睡夢之中,也還殘留一國之君的冷峻。

  宋平安的手不知不覺撫上他眉間的這道皺紋。鄭容貞曾說過他一定是三輩子沒燒香拜佛才會遭上皇帝,時不時被他欺負捉弄,那時他傻傻地回答說,皇上終日操心國事,自然會遇上許多不順心的事,他願意為他分憂解勞。

  鄭容貞那時的表情像是一口氣吞下一個雞蛋,宋平安說完自己也覺得有些不好意思,可是,每次見到皇帝徹夜批閱奏摺處理國事,披星戴月一臉疲憊時,他就很想為他做些什麼。

  就像現在,看見他因為思慮過多而在眉間留下的這條皺褶,宋平安就會覺得心口微微地刺疼。

  可是他什麼都不能為他做,因為他很笨,不會說話,也不識字,更不懂國事,什麼忙都幫不上。所以當皇帝說「平安,朕不抱你睡就睡不著」時,他會乖乖地躺在懷裡,所以當皇帝露出不順心的表情時,他會格外地聽話盡力去配合,所以當皇帝正忙於國事時,他會很安靜很安靜地待在一處……

  正失神著,手腕被人突然握住,宋平安驚醒,看見皇帝不知何時已然睜開雙眼。

  「皇上,平安吵醒您了嗎?」宋平安嚇了一跳,想坐起來卻被按回去。

  「不,這麼晚了,朕是該醒了。」皇帝朝他露出一笑,把人按進懷裡,鼻子湊過去在他發間深深吸一口氣,頓時覺得精神許多。

  「皇上,今日不用上朝嗎?」

  「嗯,今日旬休。」

  皇帝用力抱著平安感受他的體溫,嘴不時在他發角落下輕輕的一吻。

  皇帝望瞭望明晃晃的窗外,喃喃道:「這都什麼時辰了?」

  乖乖躺著被他抱的平安也扭頭去看了一眼窗外,道:「看這日頭,約莫是巳時左右吧。」

  「都這麼晚了。」皇帝收回目光,「平安,你餓了嗎?」

  平安搖搖頭:「還不是很餓。」

  「那朕先叫人準備。」說罷,皇帝翻身而起,宋平安也跟著要起床,卻被他按回去,「你躺好,朕去拿樣東西。」

  宋平安便老實躺回去,只見皇帝扯了一件長袍隨便披在身上,便走出去,似乎在外殿和人交代了什麼,過了片刻,才捧了個長盒子走回床上。等他坐到床上把盒子打開往床邊一放,宋平安才知道裡面放著什麼,臉不由微赧,身子往裡頭縮了縮。

  皇帝沒理他,拽開被子就鑽到他身邊,嘴裡說道:「昨晚太累,咱們沐浴過後就直接睡了,沒來得及把這東西放進你裡面,好在已經泡過藥水,隨時可以用。」

  皇帝鑽進被窩,把縮進床裡面的人扯進懷裡翻過身背對自己,手摸上肉厚結實的臀部才捏了幾下,宋平安就已經受不了地掙扎著說道:「皇、皇上,還是讓小人自己來吧。」

  宋平安可不敢違抗聖命,皇帝吩咐他日日要用玉勢泡過藥後塞進身體裡療養那處,他沒一日敢落下。皇帝除了頭一回幫過他放進去外,往後的日子因為在一起的時間不多,一塊醒來的次數更少,便沒什麼機會親自動手。這種向來是自己解決的私事現在由旁人來做,就算這個人是皇帝,臉皮薄的宋平安還是很難放得開。

  皇帝再一次沒理睬他,按住他亂動的身子,先分開他想夾緊的雙腿抬高他的下肢,再用另一隻手取過細長的玉勢。

  「別亂動,要是不小心弄傷了朕就把你綁在床上不准離開!」

  宋平安真的不敢再掙扎,把臉用力埋進枕頭裡,自欺欺人的躲避。見他羞赧得連背都泛上一層淡淡的紅色,讓原本就健康的麥色肌膚顏色變得更深,便不禁笑了笑,手下的動作沒停,先小心用手指分開入口,再把泡過藥抹上一層脂油的圓滑玉勢慢慢地塞進他的身體裡,直至全部沒入,露出頂端一個用來繫繩子的小洞。

  完成後,燁華並沒有立刻鬆手,目光灼灼地凝視這處景致,最後深吸一口氣,驀地拉過被子蓋上,心裡念幾遍《金剛經》。

  做完這些,兩個人又在床上廝磨一陣。基本上都是皇帝在欺負老實人平安,等到他把平安欺負得全身通紅像只煮熟的蝦子蜷縮身子,連見人的勇氣都快沒有的時候,外殿傳來秦公公的聲音,輕聲道早膳送到了,無意中幫宋平安解了圍。

  宋平安住在乾清宮中時,燁華不會讓宮女進來伺候,穿戴衣物這些事情便只能自己動手解決,今早難得能夠和宋平安一塊起床,燁華沒有放過這次機會,讓宋平安動手幫自己更衣。

  皇帝一聲令下,宋平安只得先找件衣服披在身上,這才笨手笨腳地為皇帝換上一件件繡工精美,質地上乘的衣服。好在雖然衣服的材質一個天一個地,但穿衣的方法還是差不多的,宋平安並沒有花費很多時間便完成了任務,只不過等他為皇帝更衣完畢時,還是緊張地冒出一頭汗。

  看著皇帝整齊穿在身上的衣服,還沒來得及籲出一口氣,皇帝在這時滿眼戲謔地拿過他的衣裳,說:「那麼,輪到脫為你更衣了。」

  當然,違抗是不行的,拒絕更是不可能,最後宋平安只能無奈地攤開雙臂,僵著身子讓這位嘴角噙著促狹笑容的九五之尊親自為自己更衣。

  好在過程中皇帝規規矩矩沒有動手動腳,動作熟練且輕柔。宋平安的外袍和其他護衛的衣服沒什麼兩樣,但裡衣卻和皇帝穿的材質是一樣的,禦貢的棉布,冬暖夏涼。

  宋平安並不知道自己穿了什麼不得了的衣服,他也不知道與皇帝在一起這麼多年,在不知不覺之間,他都做過什麼不得了的事情。不僅僅是穿上只有皇室才能穿的衣服,吃禦膳,與皇帝平起子坐,被皇長子叫爹,甚至是左右皇帝的決定……

  也許什麼都不知道才是福,所以宋平安依然還是那麼憨憨傻傻,還是那麼笨手笨腳,還是讓皇帝禁不住的記掛于心,念念不忘。

  穿衣完後,宋平安低頭看自己整齊的一身,突然傻傻地笑了一下,笑容中的幸福自嘴角抑制不住地散開,皇帝看在眼底,忍不住把他用力抱在懷裡,捨不得再放開。

  平安,朕身為一國之君,只要你願意,朕可以給你數不盡的榮華富貴,而你,只要朕對你表露出這麼一點點的好,就能夠滿足了嗎?

  皇帝的心思宋平安聽不到,只是安安靜靜地待在他的壞裡,感受彼此相融的體溫。

  寧靜的此刻,不知道是哪裡傳出的咕嚕咕嚕聲擾人美夢,燁華放開平安,滿臉笑容地看著滿臉通紅的他。

  是啊,都這種時辰了,這個向來一餐三大碗米飯的老實人是該餓了。

  「平安,去用膳吧。」

  平安紅著臉點點頭。

  燁華笑著把他帶出寢室。外殿裡,秦公公已經吩咐人擺滿整整一桌的御用佳餚,雖然已經三月,天氣卻仍然很涼,菜冷得快,因此一些菜肴下麵還架著個精緻的小火爐,用小火慢慢地溫,整個宮殿飄香四溢,宋平安不禁咽了咽口水。

  和往常一樣,擺好飯菜等他們出來,秦公公才退出殿外關上殿門,留下這兩個人慢慢地吃。

  燁華先入座,然後叫傻站在一旁的平安坐下。平安不僅人老實,還是個死腦筋,光是「小人」這個稱呼,燁華花了好幾年威脅利誘裝可憐才讓他慢慢糾正過來,只是情急之下還會脫口而出。到如今,他們在同一張桌子上吃飯的次數已經不勝枚舉,可宋平安還是忌諱面前這人皇帝的身分,做什麼事都中矩中規,說不過來,也改不過來。

  不過,慢慢地,還是多少有了些成效,畢竟現在的宋平安已經不像一開始那樣,需要皇帝生氣地去命令,才畏畏縮縮地讓屁股沾著椅子的回坐下;現在只要皇帝說一聲,他就會習以為常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擺在宋平安面前的,是秦公公早盛好的一碗米飯,米粒潔白晶瑩,顆顆飽滿,還泛著陣陣清香,和宋平安在護衛營的食物乃至家裡吃的米飯根本不是同一個檔次。這種米飯夾一口放進嘴裡,甚至還能用舌頭描繪每一粒米完整的形狀,牙齒咬下去,軟,同時又有彈性,淡淡的米香會在嘴裡散開,好吃得讓宋平安不止一次懷疑這到底是不是米飯。

  平常吃飯宋平安都是狼吞虎嚥,但用手捧起這豌米飯,他總是忍不住一小口一小口放在嘴裡,細細去品,感受在嘴裡逐漸化開的米香。

  燁華喜歡看他認真吃飯的模樣,這時候他不會多說什麼,只是偶爾會夾起一些菜放進他面前的小碟裡。

  燁華曾經問過平安,你喜歡吃什麼。

  平安脫口而出:「米飯!」

  燁華一陣沉默之後,換個方式繼續問:「那你最喜歡吃的是什麼?」

  平安毫不猶豫地道:「米飯!」

  燁華似笑非笑地看他好一陣,又問:「那除了米飯你還喜歡吃什麼?」

  平安苦苦思索,半晌才遲疑道:「米粥也挺好吃的……」

  一國之君就這樣被他打敗了。從那以後,每次宋平安留下來用膳,席上都會擺上足夠多的米飯,完全讓他吃到飽吃到撐。

  對於他每次來都能看見的從不曾重複的美味佳餚,宋平安只有三個字,很好吃!

  「那和米飯相比呢?」皇帝笑咪咪地問。

  那時候的宋平安手裡就捧著滿滿的一大碗米飯,望望整桌讓人禁不住咽口水的菜肴,再望望手裡純白如玉顆顆飽滿的米飯,對比再對比,想了又想,最終才為難地望向皇帝,道:「皇上,米飯比較好。」

  皇帝不解地問他:「為什麼?」

  平安看著碗裡的米飯,說:「皇上,桌上的這些菜儘管很好吃但是可有可無,而老百姓每天都要吃的卻是米飯。幹活累了餓了的時候,坐下來吃上滿滿的一碗熱米飯,對老百姓而言,已經是最開心不過的事情了。」

  原來,平安的喜歡,不僅僅是因為它們好吃,還認為它們很實用。山珍海味天天去吃也會吃膩,而米飯,卻是生活中必不可少的食物。

  這就是美味佳餚和米飯的區別,米飯平淡無味反而耐吃耐餓,就像天天面對一個絕色大美女,也終有一天會膩,可是面對平安,平淡的感情卻細水流長的一點一點的滋潤了乾涸的心靈。

  這也是為什麼,面對宋平安時,會越來越捨不得放手的原因吧?

  那一日用膳完畢,皇帝沒有讓宋平安立刻回去,因為自己也抽出了些許空閒,便賴著他在一起,也沒做什麼,就是哄著平安坐在自己腿上,胸膛貼著他的背,右手握住他執筆的手,一撇一捺的教他寫字,寫平安,寫燁華。

  再晚些的事情,皇帝在平安欲語還休的期盼目光下,讓人把結束一日課程的皇長子靖霖接到乾清宮,可還沒等皇長子來到,就有人來通報說臨時有事要處理,皇帝便先離開。

  等他回來的時候,已是掌燈時分,沒有他的吩咐,宋平安自然沒有走,而皇長子也沒有離開。

  在溫暖的燈火下,大的笑呵呵坐在椅子上,小的握著一把長劍賣力地揮舞,練了沒幾天,卻還真的舞出幾分架勢。燁華站在角落,沒有出聲驚擾他們。約過一刻鐘工夫,靖霖舞完劍了,認真地執劍入匣放在一處,才三步並作兩步撲入平安的壞裡。

  「爹爹,你看,平兒的劍舞得怎樣!」

  靖霖抬起的小圓臉充滿期待,黑黑的眼睛在火光照耀下熠熠生輝。若是皇帝去評,只有五個字,不盡如人意。可是在宋平安眼裡,這小傢伙做什麼都是最棒的,此刻被他一雙大大亮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更是滿心喜悅,連連點頭道:「很好,很厲害,平兒是最棒的!」

  小傢伙樂得直蹦,眼看又要跑過去拿劍再舞起來,早看不下去的皇帝在這時重重地咳一聲,終於從暗處走出來。靖霖一見到自己的父皇走出來,頓時嚇得把雙手負在身後,歪著腦袋有氣無力地站立,一小步一小步慢慢挪到爹爹那邊。

  「你這小子有什麼可得意的,劍是練得有板有眼,書卻是讀得一塌糊塗,若過幾日夫子再過來和朕告狀,小心朕再把你手掌打腫!」

  平安摟住被皇帝嚇得趴在自己膝蓋上的孩子,沒說什麼,只是輕輕地撫著他的小腦袋,說:「別怕,你父皇嚇你呢。」

  靖霖剛想抬起頭,皇帝在這時又威嚴地哼了一聲,嚇得他再次躲進爹爹懷裡,這時宋平安再忍不住朝皇帝那邊看了一眼,眼中不敢有責難,只是無言地懇求他別再嚇唬孩子。

  燁華挑了一下眉,直接走過去把賴在平安懷裡的靖霖扯出來放在地上。

  正好他們三個人都在,他該和平安好好談論一下這個在平安面前是一個樣子,在別人面前又是另一個樣子的靖霖的教育問題了。

  燁華走過去坐在平安身邊,不敢與一國之君平起平坐的平安趕緊站起來,結果這位皇帝冷哼一聲,硬是把人給扯回原位坐下。

  「你坐好,朕今天正好和你說一說靖平的事。」

  還沒坐正身子的宋平安眨了眨眼,不解地道,「靖平的事?」

  皇帝朝耷拉著腦袋悶悶不樂的靖霖努嘴:「為這傢伙的事,負責敦他讀書識字的夫子可沒少與朕告狀。你以為朕真這麼蠻橫?他不知闖過多少次禍事,上回打他手心,還是他把事情鬧大了朕必須給夫子一個交代才打的。」

  宋平安不由朝垂著腦袋不敢作聲的靖霖看過去,啞然片刻才向皇帝問道:「皇上,靖平闖什麼禍了?」一開始他真的以為靖霖不愛念書皇帝才責罰他,的確沒料到這件事情還有內情,所以當初看到孩子紅腫的手掌,雖然沒有對皇上生氣,但還是有些許埋怨他下手太重。

  「哼,你自己問他!」

  宋平安只得向孩子望去,靖霖還在歪著腦袋不看人,他只得叫一聲:「平兒。」

  靖霖這才抬頭,偷偷瞄一眼皇帝,最後目光落在宋平安臉上,噘著嘴巴拉長聲音可憐道:「爹,平兒……」

  「好好說話!」

  皇帝冷冷一喝,嚇得孩子縮起了身子。見此,皇帝卻不以為然地哼了一聲。這孩子也就在宋平安和宋家二老面前才一副不懂事的小孩樣,在宮裡,誰不知道他是「威名赫赫」的小霸王?誰見了他都恨不得長四條腿霎時跑得沒影,不僅是太監和宮女怕他,連嬪妃和皇子們也都懼他如猛獸。

  這些事情皇帝一直都知道,卻從來都不當一回事,一是心裡的確對他有偏寵,二是覺得他年紀不大等過幾年就會慢慢改正,可這段日子接連發生的一些事情卻不得不讓他注意。

  「皇上……」皇帝對孩子太過嚴厲,宋平安看著被嚇得可憐兮兮的孩子不由得想為他說幾句話。

  可皇帝沒理他,指著靖霖冷聲道:「你一五一十對你爹說,父皇為什麼要打你。」

  靖霖癟著嘴巴瑟瑟地看著嚴厲的皇帝,又瞅瞅平安,才說道:「平兒在夫子經過的路上放香蕉皮,讓夫子跌倒了……」

  「那麼,夫子向朕說了這件事,朕責罰你後,你又怎麼報復了他!」

  小手負在背後站立的靖霖,右腳一遍一遍來回地蹭地板:「趁夫子休息時,用火燒了夫子的鬍子……」

  「你知道夫子後來怎麼了嗎?」說起這件事,皇帝氣得重重地拍了一下扶手,「夫子的鬍鬚有半尺來長,你放一把火跑了,夫子被火燒醒時,不僅鬍子沒了,一張臉幾乎都燒壞了!」

  「哎呀,我說這幾天怎麼沒見到這個老東西呢!」靖霖一聽,雙眼一亮,口快地把心裡話說了出來,可在看到父皇冰冷的面色和平安難以置信的神情時,才明白自己露了餡。

  宋平安呆呆地看著六歲大仍然滿面稚氣的孩子,半晌才出聲叫了一句:「平兒……」

  「豈止是這些,這宮裡,經他的手遭殃的人沒有上百也有數十。」皇帝繼續面無表情地揭他的底,「前兩天,他還命人扒光了二皇子靖熙的衣服把人泡進冷水裡大半天,靖熙到現在都還病著!」

  看到平安的臉色越來越難看,靖霖忍不住辯駁;「爹,是他們不好!夫子逼平兒抄一堆的書,平兒不願意他還向父皇告狀!靖熙就更可惡了,我不就是想讓他學狗叫嘛,我叫太監們學狗爬他們都願意,要他叫幾聲又怎麼樣,哼,還敢不理我,我當然要懲罰他!」

  宋平安嘴巴張了半天,愣是沒說出一個字。

  看到平安的臉色變得蒼白,皇帝不由心疼,也有些責怪自己為什麼要當他的面戳穿靖霖的另一面。本來是想私下解決,可方才見平安眼中對孩子全然的信任和寵愛,他就不免有些焦躁。

  知道這些事時,皇帝也很意外,的確,國事太多他有些顧不上孩子,除了平安來的時候偶爾讓靖霖過來幾次外,基本上他就沒見過靖霖,只是閒暇時找人問一問靖霖過得如何,得到的答覆都是皇長子一切安康。

  在此之前,皇帝對靖霖足十分滿意的,畢竟從他未滿周歲起就抱出宮外,將近三年的時間裡,幾乎都是宋家人在養育,個性很是乖巧溫馴,可回到宮裡後,也是不到三年的時間,他的個性卻截然變了個樣。

  皇帝之前查過原因,然而一切竟是他的偏寵造成的。因為有過噩夢一樣的童年,對於靖霖這孩子,皇帝有太多的放任,宮裡上上下下的人知道他寵愛皇長子,便也把他寵得無法無天。而皇宮中的生活永遠都是這般波詭雲譎,天真的孩子容易被旁人利用誘騙,個性確實很容易出現扭曲偏差。

  太過嚴厲會讓孩子產生太多的負面情緒,譬如他,而太過寵愛又會讓孩子性格扭曲,譬如靖霖。此時此刻,皇帝才頭疼地明白,教養孩子真的不是一件易事,尤其是在皇宮這樣的環境裡,永遠也無法養出像宋平安這樣的一個老實人。

  宋平安一直沒作聲,不管靖霖怎麼叫他都沒用,漸漸地,才明白向來和善寵愛他的爹爹是真的生氣了,靖霖這才害怕地想哭,紅著眼眶拼命地搖他,可是宋平安只是怔怔地看著他,仍然不作聲。

  「爹爹,爹爹,不要不理平兒,平兒知道錯了,平兒真的知道錯了!」

  看著哭得淒慘的孩子,皇帝覺得告訴平安這件事,也許,並不全然是一件壞事。靖霖如此在意平安,可以利用這一點來糾正他逐漸變得扭曲的個性。

  宋平安還是沒什麼反應,靖霖哭得更大聲,皇帝便叫人把他帶走了,孩子不肯離開,被抱走的時候,哭喊的聲音傳得很遠。

  現在宋平安的反應就像當初知道靖霖被責罰得手掌心紅腫,皇帝以為他生氣的時候,不,也許今天更嚴重一些,因為皇帝試著叫他時,他連「是,皇上」都不說了。

  燁華坐在椅子上想了半天,最終把手輕輕覆上平安垂放在膝蓋的手上,歎息一聲,道:「平安,知道朕起初讓你進來深宮時,為什麼要蒙上你的眼睛嗎?」

  宋平安怔了半晌,才望向皇帝,慢慢地搖了搖頭。

  燁華笑了一下:「你知道嗎,皇宮很髒很髒,髒得只要在這裡待久了,人的心就會變得比墨還黑。朕不想讓你看見這裡的黑暗,不想讓你溫暖的心也變得冰冷,不想你也變得和宮裡的這些人一樣。」也不想有一天,不得不舉起刀割斷你的喉嚨。

  皇帝笑著的表情中透露些許落寞,宋平安怔著看了一陣,默默地伸出另一隻手覆上他的手。「皇上……」偶爾,平安會看到皇帝不時露出冷硬以外的表情,他不知道,只有在他面前皇帝才會輕易流露心中的脆弱,更不知道,皇帝不止一次利用自己的脆弱,來尋求他的疼惜與安慰。

  皇帝反握住他的雙手,道:「朕現在告訴你這些,是讓你不要想太多,宮裡的一切都太複雜,靖平一個孩子身處這樣的環境,是很容易養出些壞毛病。朕該和你好好談談靖平的事情了,你告訴朕,靖平現在這副樣子你想怎麼辦?」

  平安一臉猶豫:「靖平不管怎麼說都是皇子身分,平安怎能插手,一切由皇上作主。」

  皇帝挑著眉看他,笑道:「要是全由朕作主,那朕就索性任由他這樣繼續下去,如何?」

  宋平安立刻著急起來,「皇上!」然後在皇帝的一臉戲謔之下,明白自己被捉弄了。

  「都說了全由朕作主,還這麼緊張幹嘛?」皇帝笑夠了才繼續正題,「說吧,你心裡到底是怎麼想的,告訴朕。」

  平安低頭想了好一陣,才小心翼翼地道:「皇上,若宮裡不好的話……能不能讓靖平出宮?」並且家裡的老人也想見孩子,這次進宮後,靖平都沒出過宮,三年裡,想孩子的宋家二老不知道都在他耳邊叨念了多少回。

  「讓靖平出宮磨練不失為一個好辦法,可惜的是,他貴為皇長子,不能出宮太久,也不能太常出宮。」若他一意孤行,只怕屆時朝廷中的一些頑固派能把他煩得日夜不甯。

  說完後,想了想,皇帝又道:「朕知道你爹娘這麼久不見靖平肯定想他了,這麼吧,等把怎麼教養靖平的事情解決了,朕讓他出宮去見他們。」

  一聽這話,宋平安既歡喜又隱隱覺得不安,畢竟靖平方才的那番言行在這個善良的老實人心裡造成的打擊比平地一聲雷還要強烈,這種問題一看就知道不好解決。畢竟曾經也帶過孩子,平安明白教養孩子又不是捏泥人,想把他捏成什麼形狀就捏成什麼形狀,要不然世間哪還有好人和壞人之分?

  這時,皇帝又發話了:「首先得給靖平再找位夫子,以他那頑劣性子,這夫子不僅得有才識,還不能古板守舊,鬼點子要多,不然治不住這小子……」

  聽到這些,宋平安眼前一亮,欣喜道:「那就找鄭兄吧,呃,是鄭容貞,鄭大人!」

  皇帝沒料到他會提到這個人,說實在話,他原本是想都沒想過讓鄭容貞來給皇子教書。畢竟負責教皇子們識字博古的夫子向來是從翰林院裡專門挑出來的人選,而鄭容貞不但沒透過科舉半路殺進朝廷為官,眼下他風評在外,世人皆知道皇帝重用於他,幾乎事事都要與之商談,若點他為皇子師傅,大家肯定會以為未來太子人選不出有二,這樣的結果恐怕對靖平百害而無一利。

  但在這時候,皇帝又不忍拂了終於露出些許明朗的平安的意,便也沒點明原委,而是先說道,會好好考慮。

  皇帝沒有立刻應承,而是說會考慮,平安向來遲鈍,但也明白沒有決定的事情就有變動的可能,所以聽到這些話,心裡多少有了些底。後來一想想,也對,鄭容貞如今于朝中身兼數職,哪還抽得出時間來教皇長子學識呢,於是便也釋壞了。

書 名:禁宮(下冊)

  第一章


  這一日,關於靖平以後的教養問題,皇帝和平安並沒有談出什麼比較好的主意,平安和皇帝分開後,終日為這件事頭疼。而皇帝則想了想,在二皇子靖熙病後的第三天,去到莊妃的景陽宮中探望。

  莊妃一直無出,和沈賢妃當年的關係還可以,這也是皇帝讓她養育靖熙的原因。皇帝幾乎沒踏進過景陽宮中,這次親自到來讓莊妃受寵若驚,抑制不住地緊張,結結巴巴地帶皇帝到靖熙睡的屋裡。

  皇帝進去的時候,靖熙還在睡,屋裡到處彌漫一股藥味。皇帝坐在床邊看著孩子,順便詢問一下靖熙的情況,知道他是身子骨弱才會病這麼久,多療養一段時間就會好了。莊妃在一邊陪了一陣,後來說要給孩子拿藥便轉身出去了。

  皇帝則坐在床邊靜靜地看著孩子。對於這孩子他沒有多大的印象,只有逢年過節皇室舉辦的宴席上才能見上一面。此時仔細看了才知道他長得挺像沈賢妃,只不過眼宇間有些許像他。記得他比靖霖只小九個月,但看起來卻瘦小了一大圈,臉色沒有靖霖那麼圓潤健康,病病弱弱,有些蒼白。皇帝看了一陣,不禁歎了一口氣,取出一塊玉佩小心掛在孩子的脖子上,再幫他掖好被子,起身離開了。

  皇帝並不知道靖熙知道他來過又走時的失落,更不知道發現這塊玉佩時的喜悅,從那以後,靖熙睡覺都會緊緊地握住這塊玉佩,別人一動它,便會立刻醒來。

  從景陽宮裡出來後,皇帝又去了靖霖那裡,從昨晚起他就命人把他鎖在屋裡不准出入,等他現在走進去一看,發現這孩子正趴在床上嗚嗚地哭。知道父皇來到,緊緊揪住他的衣服,努力睜開哭腫得桃子般大的眼睛抽噎地問:「爹爹呢,爹爹怎麼不理平兒,平兒錯了……平兒再也不敢了……」

  知道錯才能改正,看著哭得慘兮兮的孩子,皇帝問他,為什麼要欺負弟弟?靖霖抹著鼻涕眼淚,回答說,因為大家都說皇弟的出身比靖霖好,以後肯定會當上太子把靖霖壓在身下欺負。

  「大家?」皇帝微微皺眉,「告訴父皇,究竟是誰這麼告訴你的?」

  靖霖抽抽噎噎:「不、不記得了……反正很多人都這麼說……他們還說,如果靖霖不給他一點顏色看,他肯定不會把靖霖放在眼裡……」

  養不教,父之過。聽完他的話,皇帝沉默不語,靖霖變成現在這樣,他的確脫不了干係。

  翌日,靖霖因過於頑劣被皇帝罰面壁思過三天,伺候他的太監和宮女以監管不周之罪每人重罰十杖,三個月內不得領取月俸,並把伺候皇長子的宮人撤銷過半,命令此後皇長子凡事須親力而為;至於二皇子靖熙這邊,皇帝每日命御醫去診視,並派人送去無數名貴養身健體的藥材。

  三天后,思過完畢的皇長子還必須登門向二皇子道歉,若不能取得他的原諒則繼續面壁思過,並罰抄十遍《論語》,若抄不好,再罰抄十遍。

  這次皇帝罰得夠狠,也給一些人提了個警醒,皇帝不長性,就算是自己的兒子,要不要繼續寵愛,也不過是一念之間。

  位於深宮的太皇太后聽聞這些,淡淡地道:「他要不罰,才是真的不寵,他要罰了,未來定數尚不能預料。」

  沒有人真能事事預料,把握時局于最快時間洞悉利弊得失掌握機遇,才是高人之舉,太皇太后如此,她親手教養出來的皇帝又何嘗不是如此,未來,他們的確很難預料。

  自這件事後,皇帝對皇長子靖霖嚴厲起來,日常作息必須自理,每十天派人抽查他的功課,若達不到要求,必須領罰,若再傳出他對誰有不禮不敬之舉,嚴懲不怠。

  這次靖霖算是吃盡苦頭,靖熙一開始根本不肯理他,他情急之下把自個兒身上的衣服全脫了泡進冰冷刺骨的池塘裡,把宮人嚇得雞飛狗跳,皇帝聽聞此事時,只說了一句:「由他去。」

  靖霖下了水才知道三月天的塘水有多冷,才下去一會兒,全身刺骨的疼,難怪靖熙病得這麼嚴重。他本來就是一個心地純真的孩子,只是這宮裡太多喜歡搬弄是非幸災樂禍,甚至是借刀殺人的人,活生生把一個什麼也不懂的小娃兒算計成不分曲直的頑童,此刻深有體會,才知道當初自己的行為有多惡劣,頓時愧疚萬分,身邊的人想抱他起來,反被他罵走。

  屋外一直鬧騰,在屋內休息的靖熙怎麼可能不知道,再加上撫養他的莊妃怕皇長子在她這兒出什麼事,情急之下便百般地勸說靖熙,讓他去把靖霖叫上來。靖熙人雖小,卻是牛脾氣,倔強得緊,一開始就是緊緊咬住唇不鬆開,可見外頭的叫喊越來越大,莊妃也急得一雙眼通紅,才不得不爬下床,由莊妃牽著走出屋外。

  走出屋外,靖熙才知道這個哥哥真把自己給泡進了水裡,只露一個頭和半個肩膀。向來紅潤的圓臉凍得蒼白,嘴唇發紫,一見他出來,黑黑的眼睛頓時一亮,又立刻黯下去,雙眼緊緊地瞅著他不放,不知不覺凝聚了一片淚花,抽噎著道:「我不知道這水有這麼冷,要是我知道,肯定不會那麼對你……靖熙,水裡真的好冷、好冷……對不起,對不起……」

  皇長子嗚嗚地抽泣,淚珠一顆接一顆滴到水面上,靖熙在周圍的人焦急的目光下,終於出聲叫他上來。

  「你不原諒我,我就不上去!」靖霖也是個倔脾氣的。

  「我原諒你了。」靖熙病了這麼長時間,聲音啞啞的。

  一聽他這話,上一刻還大聲哭泣的靖霖立刻破涕為笑,被眼淚鼻涕糊住的一張圓臉,看起來狼狽,又很有趣。

  靖霖就是這樣得到了靖熙的原諒,所以沒被罰抄十遍《論語》。經年以後,每當靖熙想起此事,都萬分遺憾地道:「當年若是不這麼輕易原諒你便好了,讓你抄書比要你命還嚴重,沒有什麼比這個更好的懲罰了。」

  那時的靖霖都會樂呵呵地笑道:「你當初要是不原諒我,我肯定還會再在水裡泡下去,讓我抄書,不如就讓我這麼死了吧。」

  從這以後,這兩個皇室子孫之間的相處,沒有外人想像的那麼爾虞我詐,也沒有平常百姓家兄弟間的純粹。

  這件事至此算告一段落。五月的一日,工部上呈一份關於京城某一些地方需要修建改善的計畫書,皇帝看了之後,發現其中有這麼一條,那便是前朝在京城北邊留下來的狩獵場荒置已久,因疏于管理,不少人在其中盜獵砍伐,造成狩獵場日漸荒夷蒼涼,所以請示皇上,是該留,還是就此荒廢。

  看到這些,皇帝頗有些感慨。

  邵朝的開國皇帝是文人出身,後被逼造反,在征戰的過程中才開始騎馬握劍,雖然練就一身武藝,但和真正的武將相比還是差了一大截。建國之後,順安帝又早早病逝,根本沒給這個國家留下相對完善的制度,而曾經輔佐于他左右的得力幹將手握重權,對皇宮中的孤兒寡母虎視眈眈,架空他們的權力,讓邵氏王朝直接變成傀儡王朝,無法干涉政事。

  這些手握重權的大臣則顧著壓倒對手以求獲得最終的至高無上權力,無暇去管國家建設,導致很多地方淪落成為荒地,儘管現在隆慶帝慢慢改善了這種情況,但仍然有不少地方還需要去修繕和耕耘。

  皇室一開始就不重武,後來又只能仰人鼻息,出行皆有人監視,每日都為這樣的生活而鬱結于心,別說本來就沒有這種能力,更談不上有這份心情去狩獵遊玩了。

  可如今,從小習武的隆慶帝觀念完全不同,狩獵不僅能鍛煉體魄,還能光明正大出宮去散心遊玩,何樂而不為?更何況這本來就是狩獵場,雖然荒廢了不少時日,但維護的費用肯定要比新承建少吧?

  隆慶帝越來越覺得這個主意可行,於是大筆一揮,在狩獵場這三個字上用朱筆圈了個重點。

  有了皇帝的重點提示,底下的人想不快都不可能,五月上呈的計畫書,八月就能安排行程了。不管是哪朝哪代,皇室狩獵的日子一般都選在秋天,因為這時動物們要儲食過冬,自然會吃得肥滿肉厚,打到的獵物自然也是美味鮮甜。隆慶帝也不例外,想了想,選定了九月中旬去狩獵,也就是所謂的秋狩。

  時間是一陣風,眨巴眨巴眼睛它就過去了。九月份很快到來,邵朝皇室第一次的秋狩,簡單而隆重,朝廷上下文武官員都欣然前來,當然,也有例外,鄭容貞鄭大人就是被逼著來的。

  咱們的鄭大人對狩獵是一丁點的興趣都沒有,可人家皇帝說了,不去是吧?那好,朕去狩獵這段時日積壓下來的事務就勞煩鄭愛卿解決了。

  此話一出,咱們平常就忙得要死要活的鄭大人能不來嗎?

  一路上,鄭大人坐在軟轎裡,不知幾次撩起簾子朝前方禁軍層層包裹的真龍輦輅望去,忿忿地暗罵:「笑面虎!」

  等到了地方,一眼望不見頭尾的隊伍才開始安頓下來,皇帝自然住進狩獵場附近才剛剛修繕完畢的行宮裡,其他官員嘛,就近安置。懶惰的鄭大人本想蹭哪位日常較為交好的大人的帳篷,還沒等選好人,皇帝派人來傳話了,找他有事。

  就知道非要叫他來准沒好事!鄭大人對皇帝的怨懟扶搖直上,又不敢公然抗命,於是拖拖拉拉地去了,人被帶到行宮裡的一處宮殿中時,皇帝不在,只有一些侍衛和宮女在收拾東西。

  鄭容貞才坐下就有人端上來一杯茶,他正好渴了,沒多想端起來就喝,這時瞄見端茶上來的侍衛還杵著沒離開,便抬眼一望,一口茶水頓時噴了出來。

  穿著一身侍衛裝的宋平安正笑呵呵地望著他!

  「你怎麼……」目光掃了一下殿中的其他侍衛和宮女,鄭容貞壓低聲音道:「你怎麼會在這?」

  宋平安也學他壓低聲音說:「皇上讓我來的。」

  再看一眼宋平安身上的侍衛服,鄭容貞不由頭疼,恨恨地罵:「不務正業!」

  「啊?」

  「我不是說你。」說的是某個總是亂搞胡來的笑面虎皇帝!鄭容貞重重放下茶杯。

  「我一介書生,連弓箭都未曾碰過,皇上居然叫我來打獵!」

  和鄭容貞的滿臉不悅成反比,宋平安笑得眼睛彎彎,憨憨地撓頭道:「我覺得挺好啊,你不是老說不得閑想休息休息嘛,這次正好可以隨處逛逛放鬆一下啊。」

  鄭容貞無力地看一眼他,裝出一臉幽怨:「平安,我很失落。」

  宋平安眨著眼睛不明所以:「怎麼了?」

  「你總是幫他說話。就算你們是一夥的,你也不能偏袒得如此明顯,你傷我的心了!」鄭容貞西子捧心狀,睜著點漆的眼睛控訴。

  皮薄的宋平安被他這麼一鬧,臉紅得像煮熟的蝦子,聲音哽在喉嚨裡半天出不來。

  「鄭兄……你怎麼、怎麼……」

  「我怎麼了?」

  鄭容貞悠悠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鄭愛卿。」一股力道驀地拍在後背上,剛含進嘴裡的茶「噗」的一聲全噴了出來!

  鄭容貞咳得上氣不接下氣,眼淚鼻涕差點一塊往外噴,好不容易緩過氣,望見不知打哪兒冒出來的皇帝正站在宋平安身邊,笑得像只偷了腥的貓!

  他一定是故意的!鄭容貞用眼睛殺人。

  是故意的又怎樣?皇帝不甘示弱。笑話,平安是他的,敢作弄他的平安,皮癢是不是?

  屋裡不知何時只剩下他們三人。平安看不出他們之間的波濤洶湧,趁這個時機又給鄭容貞倒了一杯茶端到他面前,讓他喝口茶緩一緩。瞧他,咳得臉都紅了。

  這次鄭容貞可再不敢接下平安端上來的茶了,別說喝不下去,光是皇帝杵在面前用刀子眼一遍遍淩遲他,就足以讓他食不下嚥。

  見他沒接過平安端過去的茶,皇帝哼笑一聲,算他識相!

  平安見鄭容貞不肯接,又想起皇帝還站在那,便把茶杯端過去給他,恭恭敬敬地道一聲:「皇上,喝茶。」

  皇帝則瞥了鄭容貞一眼,接過這杯茶,心滿意足地喝了一口,轉身坐到一側的椅子上,隨後讓平安坐在自己身邊。平安看一眼笑咪咪的鄭容貞,才依言坐下。

  若曾經在街上遠遠見過的那一次不算,這是鄭容貞頭一回看見皇帝和平安在一起的場面。並沒有什麼違合感,平安對皇帝沒有那種平民見到一國之君的誠惶誠恐,而是敬服,皇帝對平安也沒有對待下人般對他頤指氣使,而是隨意——這是很難得的,畢竟他是一國之君,這個至高無上的位置坐著雖然舒服,要坐得好、坐得穩卻很不容易。他要防著天下人,甚至是自己的親人,或者說,在皇帝心裡,根本就沒有親人,只有可利用或不能利用之人。但是皇帝卻在平安面前隨意了,隨意代表他沒有防備這個人,就像面對鏡子裡的人一樣,可以笑,可以哭,可以扮很醜的鬼臉,可以摘下厚重的面具露出真面目。

  鄭容貞重重咳一聲,坐正身子,扯著臉皮笑道:「皇上,你找下官來所為何事?」

  皇帝對著他也皮笑肉不笑,放下茶杯,說:「朕記得鄭卿家對秋狩沒有興趣?」

  什麼「朕記得」?他一直知道好不好?鄭容貞朝天花板翻白眼。

  皇帝當成沒看見鄭大人的無禮之舉,笑著往下說:「若鄭卿家實在不想去的話,朕也不強求。」

  人都來了,你才「不強求」。鄭容貞百無聊賴地把玩自己的手指。

  「皇上,你就直說了吧,想要下官做什麼事?」再這麼拐彎抹角下去,天都黑了。

  和鄭大人談事情,皇帝向來是打著商量笑意融融:「呵呵,鄭卿家,想必你也知道,這次秋狩,是開國來頭一回,大家都興致勃勃。除了老弱病殘,宮裡的人幾乎傾巢而出,除了尚幼小的四皇兒,朕的其他三位皇子也來了,可是這三位皇子年歲尚輕,實在不適合騎馬狩獵,況且朕實際上只是想讓他們出來見一見世面罷了。你看,其他人都滿懷期待等著明天一展拳腳,朕實在是不好拂了他們的興致,因此……」

  鄭容貞聽出來了,皇帝是叫他來帶孩子!他,一個七尺男兒,身兼數職的堂堂朝廷官員帶孩子?

  士可殺不可辱,他忍無可忍無須再忍,拍案而起:「我不幹!」

  皇帝的笑容斂了斂,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茶,再慢悠悠地把茶杯擱在身旁的茶几上,撣撣膝上不見影的灰塵,道:「戶部內部這段時日鬧出的一些官員貪墨舞弊的案子,想必一定讓鄭大人傷透了神忙得焦頭爛額吧?」為了徹查真相翻出假帳,庫裡的帳冊凡涉及的全被搬出來了,這幾日戶部大小官員手捧著帳冊手握算盤劈里啪啦一算就是一整日,走出戶部大門時,眼花得看不清路。

  聽到這番話,戶部侍郎鄭大人眼皮跳了跳:「皇上的意思是……」

  皇帝呵呵笑,眼底精光乍現:「朕可以加派人手,戶部不是一直希望從各部調人來幫忙嗎?」

  鄭容貞沉默了。

  鄭大人走了,平安目送他離去的身影,不由道:「鄭兄好可憐。」

  「他怎麼可憐了?」皇帝不以為然地道。

  平安搖搖頭,他說不上來。皇帝見狀,傾身向前揶揄笑道:「是不是覺得朕拿條件利誘他,所以覺得他可憐?」

  平安想了想,點點頭。皇帝大笑一聲,伸手捏了一下平安的臉:「這樣就覺得他可憐了,那朕豈不是更可憐。對別人明明是一聲令下便能完成的事,對他,看在是你朋友的面子上,向來是好言相勸,想讓他辦事,還得費盡心思去找能夠讓他上勾的誘餌。」

  摸著被捏得有些疼的臉,平安眨著眼睛看了一陣目光炯炯的皇帝,突然道:「好吧,皇上和鄭兄都好可憐。」

  皇帝一愣,隨即大笑出聲,把人抓進懷裡狠狠啃了幾下。

  皇帝的確很開心,有人帶孩子,明天他就能夠撇下他們光明正大帶著平安到處遊玩了!

  開始狩獵前的一晚,皇帝在行宮外設席,宴請百官,祝願明日狩獵,眾人都能夠有所收穫。與平日的宴席不同,這次是露天開宴,比不上皇宮,一切從簡,百官皆是分置兩旁席地而坐,當中設有數個篝火,一是為秋日沁涼的夜增添些暖意,二則是以此照明。

  當皇帝一聲令下開席的時候,文武百官飲酒作樂,在此露天簡單的場地,對著獵獵篝火,反而更為隨興。

  對明日的秋狩期待萬分的靖霖今日鬧了一天,此刻也餓得要命,宮女們才把食物端上來,就早已追不及待的一手抓住塞進嘴裡,剛一會兒就吃得油光滑面,時不時吮吸手指,沒半點皇子的優雅架子。吃得打飽嗝的時候,才注意到坐在身邊的靖熙基本沒什麼吃,推開欲為他拭去一臉污漬的宮女後,他睜著明晃晃的大眼好奇地問:「靖熙,你在看什麼?」

  靖熙聞聲看向這位皇長子,滿嘴的油光,眼睛在篝光下撲閃撲閃,盛滿好奇。對著這位野得像只猴子似的哥哥,靖熙微微蹙起眉,仍然稚嫩的小臉蛋上多了份大人的不悅,他朗聲答道:「沒看什麼。」

  自從上一次的事情之後,這位哥哥對他算是「不欺負不相識」吧,現在去哪兒都扒著跟著,雖然很笨但也很努力,似乎一點心機也沒有,只知道隨興而為。

  「那你幹嘛不吃東西?」

  靖熙皺著眉看一眼被某人吃得一片狼藉的食物,不作聲。

  靖霖卻一張發現什麼大事情的臉,更加貼近靖熙精緻無瑕的臉,神秘兮兮地道:「我知道你在看什麼,你在看父皇,對不對!今天還沒出宮我就知道了,父皇出來時你就在偷偷看他,一路上你都沒休息,老是時不時朝父皇那邊看去!」

  靖霖一臉得意,靖熙被他戳中心事,惱羞成怒地狠狠瞪他,靖霖也不管,油乎乎的小胖爪一把拉住靖熙白潔的手腕,拉著往皇帝那邊走去。

  「我知道你想和父皇說話,走,我帶你去!」

  「你放手,快放手!」靖熙緊張得不停掙扎,可靖霖抓得很緊,更何況喜歡練武的靖霖的手勁向來比身體柔弱的靖熙大,靖熙根本掙脫不開,就這麼硬被他扯著前進,不一會兒就來到了皇帝座前。

  「父皇!」

  靖霖清亮的一聲父皇,讓正和站在身邊的官員吩咐什麼的皇帝抬目望去,見是自己的大皇兒和二皇兒,便噙笑間道:「是靖霖和靖熙啊,你們不在座位上好好坐著,到朕這兒來做什麼?」

  「父皇,我們是想和您說話。」

  「哦,說什麼?」

  「呃……」

  靖霖正抓耳苦惱,身邊的靖熙已經跪了下去,對著皇帝高聲道:「皇兒來給父皇請安,並祝父皇明日狩獵一馬當先拔得頭籌。」

  「哈哈!」儘管今晚不少官員都對皇帝說盡了好話,但聽到兒子這番言語,皇帝還是很開心,揮手示意孩子起來,笑道:「皇兒的心願朕領了,只是明日這頭籌朕就不去搶了,讓給其他人,要不然大家都讓著朕,就一點意思都沒了。」

  「父皇英明!」

  靖霖目瞪口呆地望著比自己年歲小,卻比自己還要能說慣道的靖熙。

  皇帝滿意地對靖熙點了點頭,望向傻站著的大兒子,問道:「靖霖你呢,有什麼要對朕說?」

  「呃……呃……」

  「呃什麼呃?」皇帝瞪他一眼。這孩子,吃得一嘴油不說,一身衣服穿得沒個樣子,哪有半點皇子的樣子。

  靖霖是一時興起才抓住靖熙跑過來的,哪想過什麼措詞,又不像靖熙那樣聰明懂得隨機應變,只得四處向人求助,可是看向靖熙,他當成沒看到,看向別處,別人在看好戲,黑溜溜的大眼四處轉呀轉呀,突然定格在某一處,呆住了,隨後,嘴巴張開,眼睛發亮,有什麼要衝出喉嚨——

  皇帝卻在這時重重咳一聲,把靖霖快到嘴巴的話給硬逼回肚子裡。

  「行了,朕也不指望你這個三天搗蛋兩天闖禍的渾小子能說出什麼像樣的話來,不說也罷。」皇帝這麼及時開口,實則也是一眼看穿靖霖這小子大概看見了什麼,在他失口說出來時給堵住,「你們來得剛好,朕正有事情要和你們說,明日狩獵,你們騎馬可以,但不准狩獵——」

  截斷皇帝說到一半的話,沒想到自己已經冒天下之大不韙的靖霖脫口哀嚎:「為什麼呀,父皇!」

  這真是出生以來頭一回,居然有人敢打斷自己的話!皇帝無奈地看著這孩子,真想好好打他幾大板子,可惜……

  皇帝咳了一聲,裝做沒這回事,威嚴地道:「沒有為什麼,你這小子聽令便是!明日你們由人帶著在狩獵場裡逛逛,朕已經為你們指好了人選,是戶部侍郎鄭大人。你們三個,靖霖、靖熙、靖芷——尤其是你,靖霖,若明日敢不聽鄭大人的話隨興而為,膚把你吊起來打!」皇帝啪一聲重重拍在扶手上,嚇得靖霖縮起脖子,無比幽怨地說了聲是。

  興致勃勃而來的靖霖垂首哀怨地回去了,反倒是靖熙,因為前幾日在私塾裡學習不錯獲得夫子誇讚,今日還得到父皇的獎勵,一把做工精細的小弓箭,儘管明日不能狩獵,但皇帝說了,來日方長,他先抓緊練習,日後再一展身手。高興得他抱住弓箭老半天都不捨得鬆開。

  夜深時分,皇帝回到寢宮之中,今日一直跟隨在他左右的平安為他更衣時,不由道:「二皇子長得真好。」這是平安頭一回見到靖熙,著實震驚了一把,以前覺得皇帝比女子還要清俊漂亮,沒想到二皇子更勝一籌,才小小一個人兒,就已經讓人挪不開目光。

  皇帝淡淡道:「像他娘。」

  沈賢妃?平安歪頭想了想,說:「以前聽說沈賢妃美豔無雙,當初還不知道到底是什麼模樣,見了二皇子總算明白了。」

  皇帝仔細審視平安的表情,「你喜歡靖熙?」

  平安如實點頭,道:「是啊,多好的一個孩子,長得好,口齒伶俐,以後定能有一番作為。」

  皇帝卻忽而一笑:「日後如何還很難說,畢竟這四個皇子都還年幼。你就說靖平吧,小時候多聽話啊,現在呢,都野成什麼樣了!」

  說到靖平,想起今日宴席上的一幕,平安擔憂地道:「皇上,靖平看見我了吧,會不會出什麼事……」

  他今日在宮中一大早就被隊長叫出去,說是有什麼緊要的事情,結果卻見到了秦公公,二話不說,丟了套侍衛服叫他換上,隨後領著自己混進侍衛隊裡,懵懵懂懂地就來到皇帝左右了,到如今他都沒完全回過神來。可儘管如此,他還是知道他這是變裝混進來的,一旦被發現可不是什麼好玩的事。

  「不用擔心,靖平那小子笨雖笨,在這件事上還是能守口如瓶的。」

  更衣完畢,皇帝摟住平安,親了親他額頭,親自動手為他更衣。

  「再說了,他說出去恐怕也沒有人相信啊。」

  的確,難道告訴別人,父皇身邊的某個侍衛是他爹?恐怕聽到的人還會嚇得捂住他的嘴,不讓他再繼續滿嘴胡言亂語!

  也許是皇帝的安慰有了效果吧,平安不再繼續擔心。而皇帝,把他身上的衣服扒得只剩褻衣後,攔腰一把抱起他放在床上,蓋上被子,摟在一塊吹燈睡覺。

  「好好休息吧,養足精神,期待明日的大宴。」


  第二章

  秋狩,皇家一年一度的狩獵大會,其熱鬧和宏大的規模完全超出宋平安這顆木頭腦袋的想像,黑鴉鴉的人群,一眼望不到邊際,真龍盤踞的金色旗幟隨處可見,象徵皇家衛隊的至高無上。

  皇帝騎馬位於眾人之巔,一身戎裝,飄逸卓塵,接過太監送上來的酒樽,敬蒼天敬後土,願國家富強,百姓安康,並祝今日的騎士們,皆能滿載而歸,最後飲一口烈酒,灑向蒼茫大地——

  狩獵比賽,開始!

  拭目以待的獵手們長鞭一揮,如奔騰的浪濤,煙塵滾滾沖向前方,只為更快搶佔先機。

  望著絕塵而去的眾人,坐在馬背上的靖霖嘴巴撅得老高,忿忿地揪著馬鬃,惹得他胯下的馬兒嘶嘶地叫。靖熙如星晨般黑亮的眼睛望著前方父親俊逸的身影,懷中緊抱著不放的是昨日才得到的賞賜,專為小孩子準備的小巧的弓和箭。

  四歲大的三皇子則對這些一點興趣都沒有,與近身太監同坐在一匹馬上,懶懶地靠在太監的懷抱裡,時不時打哈欠,他向來認床,昨夜睡的地方不但比不上宮裡,床也很硬,一直睡不好。

  今日負責帶孩子的鄭容貞同樣對這些事情沒有興致,反而對今日要照顧的三個孩子頗為好奇,時不時瞅瞅這個瞧瞧那個,時不時一副若有所思,露出只有他自己才懂的表情。

  要參加狩獵比賽的人都離開了,剩下的基本是保護皇上和皇族子弟的禁衛和太監。皇帝回頭掃一眼身後不遠處的幾個孩子,便讓鄭容貞帶他們隨處逛逛,除了保護他們的侍衛外,三皇子靖芷的近侍不能隨行。

  靖霖嘴巴嘟得更高,靖熙一臉平靜,靖芷看著下馬的近侍,有些驚慌,鄭容貞則一臉笑容。

  三個孩子走了,皇帝似乎也有自己的打算,騎馬回到營地,讓其他人在帳外守候,沒有他的吩咐不准人進入。一走進去,便見到秦公公正在幫宋平安更衣。見他進來,兩人皆停下動作正要行禮,皇帝讓他們免禮,然後對秦公公吩咐道:「秦宜,你守在外頭,看好不准別人進來!」

  「是。」

  秦公公退出帳外,宋平安則一臉困惑:「皇上,你這是做什麼,又讓我換上這身衣服,又讓秦公公守在外頭……」

  皇帝滿意地看著自己為平安準備的這一身衣服,樣式簡單,但染出來的顏色卻很特別,絕不能只用一種顏色來概括。上等的布料加上精湛的緙絲花紋,非皇室不能擁有。

  皇帝動手為平安還沒來得及系帶子的長袍綁了個漂亮結實的繩結。

  「衣服穿起來覺得怎樣?」

  平安老老實實地傻笑,手在柔滑的面料上摸了摸:「皇上,很舒服。」

  皇帝愛死了他這樣的表情,忍不住攬上他的脖子拉到眼前用力啃了一下他的唇。

  「以後和朕出來就穿這件衣服吧。」

  皇帝深吸一口氣,放開平安,自己則快速把身上的衣服脫下,找了件同樣樣式簡單的衣服快速套上,還沒等平安反應過來,就拉著他在秦公公的掩護下,牽著一匹馬偷溜出了營地。

  覺得差不多了,皇帝讓平安先上馬,自己隨後翻身上馬坐在他身後,拉起馬繩,揚起馬鞭,策馬往狩獵場的另一處飛奔而去。

  直至遠離營地,完全聽不到營地裡響起的號角聲了,燁華才慢慢讓馬停下,最後自己先下馬,讓平安坐在馬背上,就這麼牽著馬兒在森林裡前行。

  就算和皇上再怎麼熟悉,讓皇帝為自己牽馬這種事平安還是做不出來,在馬上,他不知道多少遍懇請燁華讓他下馬,皇帝卻瞥他一眼,吩咐他乖乖坐在上頭。

  平安急得一頭是汗,最後趁皇帝不注意,也不管高大的駿馬仍在前行,笨手笨腳地下馬,要不是燁華髮現及時一把抱住他,他早因為一腳踩空,難看的趴在地上哀叫了。

  抱住懷裡這具火熱的身子後,燁華再沒有鬆手,任他們騎來的馬慢慢踱到林子裡更深的地方。

  平安被他抱得有些窒息,難受地掙扎:「皇上……」

  燁華用額頭輕輕撞上他的額頭,低聲道:「平安,這裡只有我們兩個人,叫我的名字吧。」

  平安一臉為難:「可、可是……」

  「沒有可是,平安,你答應過我的,你還記得嗎?現在這裡就只有我們,沒有皇宮,沒有宮女和侍衛,連靖霖都沒有……平安……」

  燁華又使詐用寂寞的口吻來誘騙屢次上當的平安了,這次同樣也不例外,平安再一次心甘情願中計,乖乖地叫他一聲:「燁華……」

  燁華對被枝葉遮擋得斑駁的天空露出一笑,鬆開平安,拉著他往林子深處走去。平安沒問他要去哪,要去幹什麼,只是安心地,毫無怨言地任他牽著自己的手,帶著前進。

  在一處更為隱秘的地方,燁華再一次抱住平安,熱烈地親吻他。不久前親手為他系上的繩結燁華輕輕一扯就鬆開了。

  平安間隙之際,喘著粗氣問道:「皇……燁華,要、要在這裡?」

  「是啊,就在這裡。」燁華一口咬上敞開的衣襟處裸露出來的麥色肌膚,手維持愛撫其他地方,讓懷裡這人的呼吸變得更加粗重,「在這裡,沒有皇上和小護衛,只有燁華和平安……」

  平安眼睛不知不覺間籠上一層薄霧,仰起脖子看到的景色,夢境一般的朦朧。

  寬大的衣袍成為墊身的毯子,裸著身子的平安躺在上面,九月的風清涼,然而身體卻熱得快要融化,隨著壓在身上的人每一波的猛烈進攻,熱度都會更為上升。腰幾乎被對折,向來秘藏在深處的穴口貪婪地吞吐碩大如杵的肉棒,從裡面開始濕潤的甬道在一陣陣輾轉之中,發出淫靡的聲音。腦子熱得快要從裡面爆炸,蹭在冰冷的衣袍上就會好過些許,可卻被看似早已瘋狂的人一眼看穿,堅硬的禁錮他的行動,冒汗的臉貼上他的臉頰,嘴唇在他耳邊吐著炙熱的氣息……

  「平安,和我一起陷落,即使是地獄……」

  平安能做的僅是伸出雙手,緊緊攬上他的雙肩,然後顫抖著,抽搐著,發出受傷的野獸嘶吼一樣的沙啞聲音,把一股白濁的液體噴在燁華精壯的小腹上。

  年輕的燁華的持久力是驚人的,平安已經按捺不住出來了,他還沒半點變化地埋在平安火熱堅緊窒的身體。等平安的氣息緩過些許,他一把拉起平安,讓他坐在自己身上,從下方向上開始進攻……

  「皇……唔……」這樣的姿勢會讓他一插到底,幾乎頂到喉嚨的強烈感覺讓平安想要求饒,可聲音才出來,燁華就懲罰似地頂得更猛,撞得他下麵都快要麻痹。

  「你叫我什麼?」

  燁華低沉得誘惑的聲音響起後不久,在這種時候腦袋更是遲鈍不少的平安才艱難地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

  「呃……燁、燁華……輕些……」

  燁華獎勵般地親了一下他的臉,下身的進攻也不再那麼激烈。

  等燁華心滿意足之後,平安已經疲軟得抬不起一根指頭。燁華先用隨身攜帶的帕子擦拭彼此被體液沾濕的身體,再為不能動彈的平安一件一件穿上衣服,最後才抓起衣物隨便給自己穿上。

  扶著平安倚靠樹幹而坐時,一直柔順的他身體輕輕顫了一下。「怎麼了?」燁華抬起他的臉仔細審視,沒發現有什麼不對。

  平安微微皺起眉,順勢倒進在他的懷裡,不經意地吐露心聲:「出來了……」

  「出來?」

  「嗯……在裡面的那些,一動……流出來了……」

  一縷清風拂過林間,枝葉沙沙作響,他們之間一片寂靜。少頃,清醒一些才驀然明白自己剛剛說了什麼的宋平安臉熱得快要燒起來了,在企圖把臉埋起來時,被一隻有力的手堅定地抬起,下一刻,眼前一片黑暗,唇舌被人攻佔,呼吸頓時淩亂。

  燁華一直把人吻得差點昏過去,才捨得放開他,但雙手卻仍戀戀不捨地抱住他的身子。燁華一次又一次地親吻他的臉龐,然後用低沉且好聽的聲音在他耳邊輕語:「抱歉,在這裡不好清理,忍一忍,嗯?」

  就像深夜的時候,在泉水邊聽到的聲音那樣清朗悅耳,又混合著夜色的絲絲深沉,用這樣的聲音說一些諸如此類寵愛憐惜的話語,不止女人受不了,連男人都忍不住腳軟。

  永遠也招架不住的宋平安臉埋在他胸前,耳根子通紅,羞澀地點了點頭。

  燁華抬頭,手指曲起放進嘴中,立刻,一道清亮的哨嘯衝破層層阻礙,穿透林間,傳向遠方。

  平安還沒弄清燁華此舉的意圖,耳邊就傳來一陣陣馬蹄聲,不由抬頭朝聲音傳出的方向看去,不一會兒,載著他們來到林子裡,方才不知道跑哪兒去的棗紅駿馬出現在他眼前。

  燁華笑著迎向平安茫然的雙眼,道:「這匹赤電馬是我親手馴出來的,聽得出我的聲音。」

  和來時的急奔不同,燁華扶著平安上馬後,也跟著翻身坐上去,拍拍馬脖子,一手牽住馬繩,一手環上平安的腰,就這樣坐在馬背上讓馬兒慢慢踱步回去。

  一路上,燁華和平安沒有說太多話,泰半時間,燁華會把下巴枕在平安肩上看著前面的風景,而平安則靜靜地讓他依靠,不是聰明地懂事這時候不能說話,而是傻傻地以為皇上肯定是在想事情,想大事,想國事——

  快到營地的時候,燁華突然說道:「平安,若是我死了,你會怎樣?」

  平安一愣,隨即在馬上掙動,燁華差點抱不住他,「皇上,您不該說這樣的話,這種不吉利的話以後也絕對不能說!」

  平安頭一回在他面前露出這麼嚴肅的臉,還用這種不客氣的口吻與自己說話,這算是進步嗎?燁華好笑地挑挑眉,不過,更有可能是氣糊塗了吧。

  「我是說假如……還有,說過讓你改口……」真是不把他的話當一回事!

  「假如也不行。」平安努力地轉過身想看清他的臉,「民間就有這種說法,不吉利的話說多了,會成真的!」

  燁華卻越笑越開心,手抱得更緊,「平安,你這麼激動,是證明你在擔心我的安危嗎?」

  「皇上,不要再說了!」平安著急得幾乎快要用嚷的了。

  「好好好,我不說了!」

  燁華笑著抱緊他,深怕他會溜走或是消失。財寶易得,真情卻可遇不可求,當他出現時,就好好的珍惜愛護吧,絕不讓他離開。

  回去的時候,狩獵大賽已經接近尾聲,需要皇帝去嘉獎今日的獲勝者了。燁華換回自己早上穿過的那身戎裝,看平安還不是很有精神,就吩咐他繼續休息。

  可是平安卻難得地懇求道:「皇上,我現在完全沒事了,能不能也讓我去看看?」

  再怎麼默默無聞,平安也是個兵。當兵的都有一股熱血,儘管自己不能上戰場,但看到一大群人英姿颯爽地背著弓箭騎馬狩獵,他一身血液幾乎沸騰,好不容易按捺下來了,但想目睹盛況的心境卻怎麼也控制不住。

  燁華望著平安一雙幾乎發亮的眼睛,無言良久,才點頭同意。就像有時候平安對他的魅力完全抵擋不住,當平安用這種期望的目光盯著他不放時,他也只能丟盔卸甲。

  所以最後平安又換回自己穿來的那身侍衛服,混在皇帝的親衛隊中,難掩激動地偷窺滿載而歸的勇者們。

  最先發現不對的,應該是平安,混在親衛隊裡難抑激動的心情四處觀望,卻意外地發現人群之中時隱時現的鋒芒。而就在不遠處,仍然一臉悶悶不樂的靖霖則是一直在找尋爹爹的身影,當他終於發現平安時,平安卻突然像枝離弦的箭一樣往一邊撲去,靖霖大驚之下,脫口大喊:「爹——」

  皇帝皺著眉回過頭去看時,鋒利的暗器離熟悉的身影已不到一尺,行動快過一切思緒,皇帝向來隱于人前的絕世身手令他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飛身過去一把拽住這人,只來得及側身,突如其來的暗器已噗的一聲沒入他的身體……

  尖銳的疼痛才竄到大腦,皇帝已經冷目掃向人群,最後定格在微愕的鄭容貞身上,只需要一個眼神,已能領悟的鄭容貞在侍衛還沒來得及有所行動時,扯著喉嚨高呼:「皇上遇刺!救駕!救駕!」

  即使皇帝受刺也能井然有序安排一切的皇家衛隊被鄭容貞特意攪成一鍋粥,原本還在週邊等候狩獵結果宣佈的騎士們也都震驚萬分地擠上前欲查看詳情,頓時,整個皇家營地就像炸開了鍋般,囂鬧雜亂。

  而皇帝要的就是這種效果,為的只有一個目的,絕不能讓懷裡的人暴露于人前,至少,不是此時此刻!

  擠得水泄不通的人群之中,不知是誰緊緊拽住宋平安的身體,把他用力拉開皇帝的身邊,而平安則目不轉晴地盯著額上冒冷汗的皇帝,用盡全身的力氣揪住他的衣服,不管別人怎麼拉,都拉不走。

  即使在這種時候,依然冷靜自若,只是一張越發蒼白的臉和額上一顆顆冒出的冷汗透露出痛苦的皇帝,看著倔強的平安,扯嘴微微一笑,低頭在他耳邊說了什麼……終於,平安慢慢鬆開了手,任別人把他拉走,而眼睛卻死死地,死死地,盯著皇帝的臉……

  皇帝一直笑,一直笑,在平安慢慢于人群之中被淹沒時,才雙眼一合,倒在地上,身上的血漬已然浸濕整個背部。

  「……平安……平安……平安!」

  一巴掌狠狠摑在臉上,發麻的刺痛逐漸浮現,宋平安這才慢慢回過神,眨了眨乾澀的眼睛,他逐漸看清站在他面前的人。

  宋平安不明白他為什麼要打自己的臉,訥訥地開口道:「鄭兄……」

  鄭容貞不說話,只是目光深沉地盯著他看。

  平安摸著自己發麻的臉,一頭霧水地問:「你打我幹嘛?這是哪裡?對了,皇上呢?皇……」

  平安想起了什麼,一愣,臉色乍青,站起來就抓住鄭容貞的雙臂,急得一雙眼睛通紅:「皇上呢,他在哪裡,他怎麼樣了,我看到他中了暗器!鄭兄!你快告訴我,他現在在哪裡,我要去看他!」

  看到平安恢復了神智,鄭容貞才終於籲出一口氣,手按在他肩膀上,口氣平靜地告訴他:「平安,你不用擔心,御醫已經趕去救治皇上了,我打探過了,暗器沒有擊中要害,傷口也不是很嚴重,不會有什麼事情的。」

  平安一副自己罪大惡極的神情,自責地道:「鄭兄,是我連累了皇上……」

  鄭容貞恨不能再賞他一巴掌:「你別胡說,我在旁邊看見了,那暗器一開始的目標就是皇上!如果你不撲過去,也許擊中的就是皇上的要害,那樣後果更不堪設想……」

  「可是……可是……」

  「沒有什麼可是,你不用擔心,皇上他死不了,要知道禍害——」看了一下臉色仍然很難看的宋平安,鄭容貞改口道:「要知道,皇上可是真龍天子,有老天保佑,怎麼會這麼容易就出事?放心吧。」

  平安向他尋求肯定,「皇上真的不會有事?」

  見平安的眼神不再那麼迷散,鄭容貞也算是松了一口氣,累極了般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你放心吧,過不久,他肯定又派人來把你帶過去一勁地欺負,哼!」尤其是這個木愣子還老是傻傻而且聽話地任皇帝欺負!

  說實在話,鄭容貞對平安的安危比較看重,當初叫人把平安拉回來時,也沒想過皇帝是死是活,不過看被帶出來的平安一副丟了魂魄的樣子,怎麼叫都不應答,他才深覺毛骨悚然。

  皇帝若真是死了,平安會怎麼樣?這個問題現在他都不敢多想了。

  另一個帳中,一邊擔心皇帝的安危,一邊心中打了個結的靖熙左思右想還是忍不住拽住坐立不安、吵著要父皇的靖霖,間道:「皇兄,你剛剛在獵場中叫誰爹?」

  靖霖手一揮,扯回自己的被揪住的衣袖,一臉理所當然:「當然是叫父皇!」

  「不對!」靖熙一雙大眼眨也不眨地盯住他:「你叫的是爹,不是父皇!」

  靖霖抬高小圓臉,一副你根本沒常識的臉:「靖熙,難道爹不就是父皇,父皇不就是爹嗎?」

  「這——」真是破天荒的,聰明的二皇子靖熙頭一回被他頂得啞口無言。

  而靖霖瞥了他一眼,摸摸比自己略矮的弟弟的小腦袋,好心地說道:「我在宮外就管父皇叫爹,到了宮裡才被逼著改,之前看到父皇遇刺,才會脫口而出。你呀,不用想太多,容易禿頭哦!」

  「就算全禿了也不用你管!」靖熙突然恨恨地甩開他的手,不顧宮女的叫喊跑出帳外。

  靖霖則依然一副小大人的跩樣,摸摸下巴,不知打哪學來一副流裡流氣的表情,哼了聲,道:「跟我鬥,你還嫩呢!」

  皇帝遇刺,刺客仍不知藏於何處,現在全營戒嚴,侍衛統領派兵守護受傷的皇帝,禁軍統領在第一時間迅速命令手下的軍隊封鎖狩獵場,不准任何人隨便進出,負責刑察的官員則主要負責調查詢問,找出藏匿于暗處的刺客。

  原來還熱鬧沸騰的狩獵場,在個個威風凜凜面無表情的重兵把守之下,頓時鴉雀無聲涼風陣陣人人自危。說來也怪,之前還是萬里無雲的大晴天,皇帝一遇刺,老天爺怎麼說翻臉就翻臉?北邊突襲的冷風颼颼刮來,須臾之間,已是飛沙走石,黑雲蓋頂。

  鄭容貞一出帳篷就冷不防打了個大噴嚏,沁涼的北風迎面而來,身體好似進冰窟窿裡一樣,冷得直冒雞皮疙瘩,只得再折回去找件蒙頭蓋腳的大披風裹上。

  天氣說變就變,冷得身子骨僵硬,最適合不過靠著火爐煮酒輕酌,可惜身為刑部郎中,一個任勞任怨的官員,他就得四處跑腿負責查案。

  這個案子直觀來看並不複雜:皇上遇刺——有刺客藏在營中——找出刺客——詢問底細——結案。

  但如果真的這麼簡單,此刻整個營地的官員就不會人人自危了。因為只要兇手沒找出來,在這裡的每一個人都是行刺皇帝的嫌疑人,而不論是誰,若有足夠的膽量敢去行刺重軍護衛之下的一國之君,動機絕對不純,來頭肯定不小。

  突破層層重圍,以驚人的忍耐力潛伏在暗處等待時機,而目標,還是傾天下之力供養守衛,至高無上、手握重權的皇上,若是成功,將是天翻地覆甚至是改朝換代,若是不成功,必將是血流成河冤氣沖天!

  行刺九五之尊,需要的,不僅僅是膽量,還有不成功便成仁的覺悟。

  鄭容貞不由打了個寒顫,眼前仿佛又出現亂葬崗裡荒墳野骸遍佈的慘像,心底一陣冰冷。

  離開帳中時,平安被他哄著飲盡一壺酒後疲憊睡下,他才趁著這個時候出來偵查案件。

  禁衛把狩獵場的林子山場翻了個遍都沒找到什麼線索,更別提查出什麼可疑之

  人,而負責營地這邊的官員把該問的人、不該問的人都找了個遍仍是沒有絲毫進

  展,那把暗器如同憑空出現一般。

  這絕對下可能!

  鄭容貞眉頭打了個結,正欲進一步派人巡查,有人傳來消息說,皇上醒來了!

  黑雲掩蓋之下陰氣沉沉的營地因為這一句話,才開始浮現些許人氣,人人的臉上都看得出松了一口氣。畢竟皇帝真有什麼三長兩短,恐怕他們都脫不了干係,但若皇帝沒事,真正有事的,一般都是那些惹事的人,只要身板正,就不怕影子斜。

  鄭容貞正在想要不要去探望一下這位大難不死的皇帝,就有人在他耳邊低語:「鄭大人,皇上要見你。」

  得,這下連想都不用想了,直接去。

  到主帳中見到皇帝時,他裸著上身斜靠在軟被上,白色的繃帶在身上纏了好幾圈,下半身隱于真絲蘇繡面的棉被之中,髮髻微亂,幾縷墨絲耷拉在略顯蒼白的俊美臉龐上,卻依然眉如梭眼如星,不減半分帝王威嚴。

  帳裡此刻只有兩名宮女在拾掇急救過程中遺留下來的雜物,皇帝輕咳一聲,她們便立刻欠身退出帳外。

  只要是在人後,鄭容貞就懶得行那套容易蹭傷膝蓋的君臣之禮,走上前擠眉弄眼道:「皇上,下官記得你傷的可是背,這麼靠著,背不疼嗎?」

  讓他這麼一說,皇帝還真有些不自在地挪了一下身子,但依然是靠著坐,畢竟這樣說話才方便。

  「平安呢?」

  對於這位帝王一張嘴就說出的這三個字,鄭容貞似笑非笑地挑挑眉:「皇上不關心行刺你的兇手有沒有找到,一醒來最先問的居然是平安的去處?」

  皇帝不覺得有什麼好隱瞞,直言道:「兇手的事情朕可以隨便找個人來問,但平安的事情朕能找的僅你一個。」

  原來如此!鄭容貞用手拍打使勁自己的腦袋,這麼簡單的道理他居然現在才知道。但其實鄭容貞心裡也明白,他是沒想到皇帝已然視平安的事情重于自己的安危,便一直認定,皇帝找他這個刑部官員來,是問事情進展的。

  「說吧,平安呢?」

  鄭容貞不客氣地找了張椅子一屁股坐下:「在下官的帳中。」確切來說,是他蹭某位官員的營帳,結果人家嫌他晚上睡覺不老實,大半夜跑到別處去睡,最後索性把自己的營帳讓給他了,這才成了「他的營帳」。

  「他……」皇帝沉寂片刻,方道:「怎樣了?」

  鄭容貞難掩得意:「有下官在還能怎樣,自然是好得很,現在肯定還在呼呼大

  睡!」

  鄭大人完全在說反話,平安會睡覺還不是他努力往人家嘴裡灌進一壺烈酒的結果。這麼一壺酒灌下去,別說平安這個平常只會小飲幾杯的平常人,就算是號稱千杯不醉的人那也得東倒西歪。

  皇帝自然不信,他瞭解平安如同瞭解自己的指掌,他相信即使天下人都棉裡藏針欲置他于死地,平安也絕對不會是其中的一個。這份自信並不是憑空出現,它只針對十年如一日的老實人平安。

  所以皇帝一直凝起的臉色稍稍緩了些,靠在軟被上抬眼仰望帳頂,低語道:「他沒事便好,等朕臉色不再這麼難看,就讓他來,不然他見了會擔心。」

  鄭容貞坐正身子暗暗垂下眼,臉上不再有任何調笑神色。

  這次秋狩,因為皇帝遇刺受傷,不得不延遲回京的時間,而直至皇帝遇刺的第五天,因為案子一直沒有進展,不得不第三遍滿山搜查兇手的禁衛終於在山林裡發現一具屍體。

  仵作檢查完屍體得出的結論是,死者是十二個時辰前吞毒自盡,因為天氣寒冷,基本沒出現什麼腐化現象,屍體眼白上翻,七竅流血,死者身著侍衛衣服,身上藏著幾件暗器,並且還從屍體身上搜出一樣東西。

  鄭容貞先看暗器,這種暗器很特別,從屍體上共搜出四件,不是飛刀也不是飛鏢之流,但卻似箭,很短的鐵箭,約一指長,自頂端看是一個十字星,斜看這個十字星卻是一個類似飛虎爪的倒勾,很細小。若被這種暗器射人身體裡,要取出來極其不易,直接拔,很有可能會連皮帶肉,傷筋動骨,非得動刀把傷口切開取出不可。

  這把暗器,和從皇帝身上取出的仍帶血的暗器一模一樣。看皇帝說話清楚,當時鄭容貞還覺得只是小傷,看了這把暗器,才明瞭能讓這個向來冷淡的皇帝臉色蒼白的暗器是何等毒辣。

  審視完這幾件暗器,鄭容貞拿過另一樣從屍體上找到的東西,翻看這個東西時,鄭容貞內心不由沉重。

  這個案子還是有很多疑點,為什麼這個人刺傷皇帝后不立刻自殺,反而要過了三、四日才要吞毒自盡?是不是在等皇帝是死是活的消息?若皇帝活著,證明他任務失敗,唯有一死以讓幕後黑手逃避罪責?

  可若真是這樣,為何這人臨死之前不把這件東西處理掉?是嫁禍栽贓,還是另有圖謀?

  鄭容貞去找皇帝,把他們找到的東西交給皇帝過目,並說出自己的看法。

  皇帝傷勢看似好了些,臉色不再蒼白如紙,披著錦袍坐在床沿認真地查看鄭容貞交給他的某個東西。

  半灶香工夫後,皇帝喃喃:「居然是他們……」

  鄭容貞不由道:「皇上,還不能確定,畢竟仍有疑點。」

  皇帝卻冷冷一笑:「那鄭愛卿以為是誰?」

  鄭容貞無言。

  半晌,他低聲道:「他們曾經幫過皇上……」

  皇帝合上雙眼:「不,他們幫的不是朕。」

  柴火在爐中劈啪作響,沉重的氣息在四處彌漫。

  刺客屍體找到後的當晚,宋平安終於見到了皇帝,第一件事便是直挺挺跪在鋪著地毯的地面上。

  皇帝挑眉:「平安,你這是做什麼?」

  平安愧疚地道:「小人有錯,來向皇上請罪!」

  「你何罪之有?」

  平安眼裡只有內疚和認真,「小人連累皇上受傷,罪該萬死!」

  皇帝撫額,一時無百,片刻後方道:「平安,你覺得撲上來為朕擋暗器是一個錯誤?」

  平安趕緊連連搖頭:「小人不是這個意思,小人指的是讓皇上受傷這件事。」

  「但你若不這麼做,朕也會受傷,而且極有可能會傷得更重。」

  平安低頭。鄭容貞也跟他這麼說過,但他心裡還是很不好過,總覺得是他害皇上受傷,他就是一個千古罪人。

  皇帝靜靜看他。這人老實卻也倔強,偶爾他還真不知道拿他怎麼辦才好。

  不知過了多久,皇帝突然唉喲一聲。平安猛地抬頭,緊張地問:「皇上怎麼了?」

  「平安快來扶朕……」皇帝一手伸向他,另一手裝模作樣地扶腰,一張俊臉痛苦地扭曲著,「快……朕傷口痛……」

  平安二話不說,立刻站起,扭身就要跑出帳外:「小人馬上去找御醫!」

  皇帝差點咬傷自己的舌頭!以最快的速度氣湧丹田,運氣大吼一聲:「回來!」平安腳下一頓,轉過身去,只見皇帝一口氣接一口氣急喘,極似百歲老人床前殘喘又似惡疾突發,實則是被嗆的!宋平安嚇得腳下又開始行動,皇帝適時緩過氣,聲音低了幾度,努力平穩地道:「你過來扶著朕換藥就好,不用傳御醫了。」

  平安半信半疑:「真的嗎,皇上?」

  皇帝微眯眼睛:「你懷疑朕的話?」

  平安立刻默默走過去。

  皇帝暗中歎息,剛剛吼得這麼大聲,扯動傷處,傷口這會兒是真痛了。

  平安自然不知情況,看了一下皇帝的背,眼見繞了身體幾圈的繃帶,傷口的地方正絲絲往外滲血絲,著急地道:「皇上,還是去找御醫吧!」

  皇帝一臉不容置疑,「不用,換藥便好,朕的身體朕知道。」好不容易才見著平安,一會兒御醫來了他肯定得走,再見又不知得等到什麼時機,一思及起,皇帝蹙眉,深戚不悅。

  平安見狀,以為他很疼,也不再廢話,問清藥品繃帶存放處,便立刻取過坐在床邊,小心謹慎給皇帝換藥,動一下說一句:「皇上,弄疼你了嗎?」

  「繼續。」

  皇帝倒也不嫌他囉嗦,不但平安說一句他答一句,且十分受用地勾起薄唇,沉浸于他過度的小心與關懷之中。

  好不容易換好藥,傷口也不再冒血,皇帝立刻不老實了,平安正要把藥放回原處,皇帝則伺機在他站起來的同時一把攬入懷裡,學青樓娼客那些風流調調,嘴貼上去就是好幾下,努力挑戰平安的臉皮厚度,每次不把他赧得面紅耳赤說不出話絕不甘休,害得平安每次想逃卻被他又攔又哄只能縮在他懷裡繼續被作弄欺負,每次想起都欲哭無淚。


  第三章

  「二皇子。」

  靖熙腳下一頓,回頭看見鄭容貞笑容可掬地立于不遠處,向他稍稍打了個揖。

  「二皇子,這都快二更天了,您身邊都不帶宮女或侍衛到處亂走,若出了什麼事,下邊的人可擔待不起呀。」

  面對鄭容貞,靖熙略顯局促,雙手垂于身側,答道:「鄭先生,靖熙想去見父皇。」

  鄭容貞一臉意料之中,笑道:「可眼下天色已晚,恐怕聖上已經歇下,更何況,沒有皇上召見,你就這麼去,不怕皇上不豫嗎?」

  靖熙垂首不語。

  「二皇子還是先回自己帳中休息,來日方長,不急這一時。」鄭容貞攤手做出請的姿勢。

  靖熙悶悶不樂地走了,鄭容貞尾隨,直至見他老實回到帳中方才停下。

  「兒子對父親的敬仰崇拜?」鄭容貞往回走,嘴中呢喃,「那種喜歡作弄人,看別人清閒就渾身不爽的笑面虎有什麼好崇拜的?嘖!」

  回京之後養傷數日的皇帝找來鄭容貞,問道:「先生以為,朕這三個皇兒脾性各自如何?」

  帶了幾天孩子的鄭容貞一臉預料之中,笑笑後道:「皇長子好動,二皇子喜靜,三皇子柔性有餘剛性不足。」

  皇帝手指輕敲膝蓋,若有所思道:「嗯,靖芷的性格比較像她母妃。朕想給他們找位教授學識的師傅,先生可有合適人選推薦?」

  鄭容貞低頭思忖,皇帝則在這時試探道:「知道嗎?平安曾向朕推薦過一人。」

  鄭容貞一臉好奇,「哦?」

  「他推薦的人,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皇帝一臉笑容,鄭容貞一頭黑線。難怪秋狩時非要他帶孩子,原來是早有預謀!

  鄭容貞頓時恭敬起來,誠惶誠恐地對皇帝說道:「皇上明察,臣恐怕心有餘而力不足——」所以您還是另謀他人吧!

  皇帝難得的寬容,眼波流轉一臉和愛:「先生若是不願,朕絕不強求,不過還是有請先生勞煩一下,多多幫朕留意合適的人選。」

  「下官當竭盡所能。」客氣客氣禮數禮數,回過頭去,全然忘了。

  似乎皇帝也不指望他能幫上什麼忙,沒過幾天就直接把三位皇子丟進國子監裡與其他官員子弟一道聽課了。

  皇帝遇刺一事沒有隨時間流逝逐漸風平浪靜,反倒越鬧越洶湧。因一人而牽全域,身處於這個局中,鄭容貞更覺得沉重。他明白,皇帝畢竟是皇帝,有他絕對不容許侵犯的領地,不論是誰,膽敢貿然闖入,後果不僅僅是粉身碎骨,更會牽連無數。

  這次,縱然刺客已經吞毒而死,但受了傷的皇帝看似平靜的臉龐之下,血腥肅殺之氣聞風即動。

  不達到皇帝想要的效果,這件事,是不會甘休的。

  對於慕容世家,鄭容貞印象並不深,不是他對此瞭解甚少,而是這個家族實在是太低調、太低調了。讓這個家族出名的,恐怕就是開元十五年,慕容家主帶家族幾人率領軍隊為皇朝奪回失地,並換來數十年和平的事件了。

  那時國內已遍地頹喪之氣,若不是慕容家族的出現,恐怕早巳經改朝換代。嚴格說來,慕容家對國家有功,還是大功!可是——

  鄭容貞合眼,腦中浮現曾經見過的,自刺客身上搜出的那件銅制信物,背後刻著小小的慕容二字。慕容家族低調,可姓慕容的,卻少之又少,而有本事派人刺殺皇帝的,不會再找出第二個了。

  鄭容貞知道,這件案子還有諸多疑點,可問題是他拿不出證據,更不知如何勸說被捋了龍鬚,外表冷靜,實則恨不能一刀解決所有敵人的天子。

  皇帝一回京就下令徹查、徹查!徹查的結果如何?查出向來低調的慕容家通敵判國的罪證,查出慕容家窩藏包庇朝廷重犯,再加上買凶行刺皇帝,慕容家族的結局可想而知。

  鄭容貞在家中喝悶酒,平安來訪,難得見他一臉凝重,問清是為何事後,平安不由陷入沉思中,片刻後,方喃喃道:「可是,鄭兄,人總要為自己做錯的事情負責。」

  「不過……」平安雙手放置於膝上,眼睛盯著酒杯,「我還是希望皇上不要把無辜的人牽連進去。」

  隨後平安對他憨憨笑了一下:「放心吧,鄭兄,皇上很厲害,知道怎麼做最好。」


  正因為皇帝厲害才不能安心。但鄭容貞心中的話又如何向眼前這個根本不明白個中緣由的人訴說?對平安而言,對便是對,錯便是錯,做對了需要表揚,做錯便需要懲罰,可是這世間,哪裡又有如此黑白分明的界限?


  鄭容貞只是對平安笑笑。不會想太多是福氣,踏踏實實地過每一天,不會過多地去煩惱未來的事,別人的事,甚至是與自己完全不相干的事。

  隨後兩人相對無言,宋平安見鄭容貞還沒能展顏,也不知該接著說什麼。鄭容貞一杯接一杯喝酒,覺得身邊人似乎太過安靜,斜一眼過去,見他局促不安地坐在那兒,不用多想便知道自己的情緒感染到這個容易為別人擔心的老實人了。

  鄭容貞轉念一想,放下酒杯,笑問:「平安,那日皇帝中暗器受傷時,在你耳邊說了什麼?比什麼都管用啊,他一說完你就捨得放手了。」

  鄭容貞話裡的調侃讓平安雙頰微紅,不好意思地道:「沒說什麼,就是讓我相信他,他不會有事的。」

  「你相信他?」

  平安認真地點頭:「我相信皇上。皇上向我承諾過的事情,都一一辦到了,他說他沒事,結果他真的沒出什麼大事,不是嗎?」

  鄭容貞只是一笑,不置可否,握住酒杯正要喝,憶起什麼瞄了平安一眼,又放下,在他面前擺上另一個杯子,滿上。

  「一個人喝酒只能算喝悶酒,有人陪著才能喝得痛快。來,平安,陪我好好喝上幾杯。」

  平安還沒飲完一杯,他便已經喝盡半壺,見他起身又抱來一壇酒,平安在他倒酒時忍不住攔住。

  「鄭兄,以前我就想說你了,酒喝多傷身,你還是少喝一點吧。」

  鄭容貞笑著挪開他的手,繼續給自己倒滿,「你不讓我喝酒傷的是我的心,更何況,我孑然一身,無牽無掛,死了就死了吧,沒什麼可擔心的。」

  本就是一句戲言,說者無心,聽著的宋平安卻一臉大駭,驀然起身兩手死死捂住他的嘴,另一頭對天絮絮叨叨:「老天爺,他是說醉話糊話傻話呢,您可千萬別往心裡去,大人有大量大人有大量……」就差沒把童言無忌這句話蹦出來。

  雙唇被捂的鄭容貞一時啞然,差點窒息時才把他手扯掉,「平安你怎麼神神叨叨的,這種話也能當真,那滿大街不就是死人——」話沒說完嘴巴又給剛扯掉的手捂上了。

  宋平安驚慌地對他解釋道:「這些話你可千萬不能隨便說出口,很靈的!」

  鄭容貞再次扯掉他的手:「要真這麼靈我不知道死多少遍了!」平安一慌,又想捂上,被他手快地攔住。

  「鄭兄你別不信啊,是真的很靈。在狩獵場上,皇上就說了這樣的話,結果你看,不到一個時辰就出事了!」

  鄭容貞扯嘴,剛想戲說皇帝是壞事做多了老天爺看不過才要懲罰他,結果手剛舉起來,人卻愣了一下,須臾之後,鄭容貞猛然站起來,厲色道:「平安,皇帝在出事之前對你說了什麼?」

  平安被他嚇得有些發懵,望著他怔怔地答:「沒說什麼,只是問我,他要是死了,我會如何……」

  鄭容貞砰的坐下,在位置上凝神半晌,刷地站起來往門外沖,任平安在後頭不明所以地呆望。

  鄭大人是受皇帝重用的能臣,皇上要見他都得三請四請,更何況這次是他主動面聖,只需要向上通報一聲,鄭大人在宮中隨時能暢通無阻。

  燁華正在乾清宮中翻閱今日呈上的摺子,聽聞鄭容貞求見,也沒多想便叫他進來。鄭容貞一走入殿中,往那一杵,還未說隻字片語,氣勢便出來了。皇帝對著燭光埋頭審理摺子,半天不見人說話,抬頭一眼,眼中光芒眨眼掠過,燁華看出來了,今日這位鄭大人來者不善。

  皇帝揮揮手,包括向來隨侍左右的秦公公在內,伺候他筆墨端茶倒水的幾個太監立刻無聲無息退出殿外,並輕輕掩上大門。

  「鄭愛卿是不是有話要對朕說?」

  鄭容貞冷眼冷面地對天子拱手道:「下官有話想問皇上。」

  皇帝放下筆,隨意地攤開雙手搭在龍首扶手上。

  「什麼話?」

  「那個死在狩獵場林子中的刺客到底是誰的人?」

  皇帝啞然失笑:「鄭愛卿身為刑部四品要員,這件事又經你手查辦,你反而要來問朕?」

  鄭容貞眼神如刃,刀刀射向坐在上方的人,「是啊,所有證據都指向慕容世家,可這若是有人暗中搞鬼呢?」

  皇帝的手指輕輕敲打扶手光滑的表面,臉色如常,笑道:「鄭卿家,朕知道你認為這案子還存有無數疑點,可問題是,朕的親軍可是從慕容家搜出不少罪證。」

  鄭容貞負手無畏冷笑,「連刺殺一事都能造假,何況幾件死物!」

  一國之君終於怒了,重重拍案道:「鄭卿家,不要以為朕重用你就能夠口無遮攔胡亂指責,朕遇刺受傷豈能有假,朕背上的傷口時至今日都還未能痊癒!」

  鄭容貞搖頭,然後昂首大笑:「皇上啊皇上,用一場苦肉戲換取一個世族上千人的性命,值得很啊!」

  「鄭容貞!」皇帝從御座之上猛然站起,眯起的雙眼滿是肅殺之氣,「你沒有證據,就不要胡言亂語,污蔑朝廷命官是死罪,污蔑一國之君更是罪不可赦!」

  笑聲戛然而止,鄭容貞冷冷地說道:「沒錯,我是沒有證據,但是皇上!你就不覺得良心難安嗎?面對原本想用性命保全你,知道你受傷一直愧疚難眠的平安,你就不覺得良心不安嗎?」

  皇帝垂在身側的雙手握成拳,直視鄭容貞的目光如炬,他重重地道:「朕問心無愧!」

  鄭容貞望了他一陣,搖頭退後一步,再一步,聲音倍感疲憊:「皇上,朝廷真的不適合我這個平凡人,我累了,我不幹了……就讓我繼續沉迷酒氣之中,得過且過吧。」

  鄭容貞轉身走了,遠遠都還能聽他一路上反復朗念的詞:「鐘鼓銑玉不足貴,但願長醉不願醒。古來聖賢皆寂寞,惟有飲者留其名……」

  皇帝在座上對著燭火鎖眉冥思,一人在他耳邊低語:「萬歲,要不要把他——」

  片刻之後,皇帝睜開眼睛,眼中光芒隨燭火搖曳,最終,他搖頭道:「不。下去吧。」

  空闊的殿中又只剩下皇帝一人,對著微微燭火,半天不語。

  屋外已是濃得化不開的墨色,宋平安與一盞油燈相伴,枯坐屋中翹首以盼。今日鄭容貞離開得莫名其妙,宋平安心有疑惑,又有一點點擔憂,便沒離開,想等人回來問個清楚,可眼下夜越來越深,緊閉的大門仍沒半點動靜,宋平安決定,待屋外二更的更漏聲響起他再不歸,吹燈走人。

  在報更聲響起的前一刻,緊閉的清漆大門被人「砰」的一聲撞開,鄭容貞抱著酒罈子東倒西歪地挪了進來,嘴裡迷迷糊糊地不知道嘟囔些什麼。

  宋平安趕緊迎上去:「鄭兄,你又跑去喝酒了?」每次來都能看見他家床底下藏著好幾壇酒,現在家裡的都沒喝完,他怎麼跑外頭喝上了?宋平安疑惑雖疑惑,但還是迅速接過他懷中的酒罈子,另一隻手趕緊穿過他的腋下穩住這軟趴趴的身子,頗有些難度地扶住他,隨後又拖又拉辛苦半天才把人安放在椅子上。

  「嗯,平安啊……」這是平安扶住自己時,鄭容貞噴著酒氣掀了一下眼皮,說的第一句話,然後就接連打好幾個酒嗝,「呃……都、都這麼晚了……呃……還不回去啊……」從中庭到裡屋這將近十步的距離,鄭容貞打一個嗝就往另一邊倒,宋平安抱住酒罈子,又要扶他又要前進,還得防他摔倒,走得艱難用時一刻,他說話更艱難,打一個嗝緩半天,直至身子被丟在椅子上才把話說完,話盡後,喘個大氣都覺得費力。

  宋平安也不馬虎,趕緊去廚房燒水仔仔細細給他擦臉擦手擦脖子,弄完這些水差不多涼了,宋平安轉身倒掉,又從鍋裡倒出有些燙手的熱水,端進屋裡放在醉癱的某人腳邊,脫鞋脫襪,不容分說按進盆底。

  滾燙髮麻的熱意直沖腦門,醉鬼鄭容貞「嗤」一聲,即刻清醒,要不是宋平安手勁大穩得快,他早光著濕腳在地板上跳大神了。

  「燙燙燙燙燙!」

  鄭容貞這酒鬼三餐照常喝酒,心情一好才準時吃飯,陰虛體弱,怕冷不怕熱,能讓他一迭聲叫個不停,足以證明這水有多燙。

  宋平安懶得搭理他,專心看著水裡的皮包骨腳爪從蒼白慢慢變成燒熟的蝦子。等到手裡的這雙腳不再動彈得厲害,宋平安才放手抬頭,說道:「要泡這樣的熱水,你今晚才能睡個好覺。」

  他一鬆手,鄭容貞趕緊把自己的腳抬起來借光一看,唉呀,跟煲了幾個時辰的豬腳有得比,就是肉少些。

  半盞茶工夫過去,鄭容貞洗好了,宋平安扯過棉巾親手給他拭幹,二話不說,又端起臉盆倒水進廚房收拾去了。鄭容貞對著屋外漆黑的夜神游九天,宋平安捋著衣袖腳才邁進門檻,他可憐地說:「平安,我餓了,想吃面。」

  宋平安掃他一眼,沒半句怨言,折回廚房忙活去了。

  廚房內隨之傳來一陣鍋碗瓢盆聲,靜謐的深夜,不顯得刺耳,反而有些溫暖,不一會兒,宋平安端著一大碗熱騰騰的雞蛋面走進屋中,端正地擺在鄭容貞面前。

  鄭容貞臉湊過去,用力吸一口香氣,陶醉回味半晌,這才拿起筷子夾起面咬一口,再夾起煎得金黃的雞蛋咬一口,一臉滿足:「好吃!」

  宋平安呵呵直笑,走到另一邊坐下,「還好廚房不像以前,什麼都沒有,現在一應俱全,要不然做碗面我還得跑出去,不過這麼晚了店鋪估計都關門了。」

  「哦,那應該是江老爹準備的。」江老爹就是目前負責照顧鄭容貞起居的老人,因為沒地方住,鄭容貞也不為難一個老人,沒什麼事就不會讓他來。鄭容貞跟半年沒吃東西似地,捧著個大大碗公,沒兩三下就狼吞虎嚥地吃光一大碗面,連渣都不留,吃完還心滿意足地捧著肚子打了個飽嗝。

  最後,鄭大人發表感慨:「平安,你要是姑娘家,我一定要把你搶過來。有妻如此,夫複何求!」

  宋平安咧嘴一笑:「我要真是姑娘家,你一定看不上我。」出身清苦,長得一般,嘴巴稚拙,不懂變通,唯一的好處就是身子強健會幹些家務了。

  鄭容貞若有所思,油燈下眼神飄乎:「你要真不好,那人會看得上眼嗎?」

  他這話得湊到他跟前才聽得清,坐在桌子另一邊的平安只知道他張了嘴卻沒出聲,遲疑了一下,宋平安雙手搭在桌上,前傾身子瞪大雙眼,不掩憂慮地問道:「鄭兄,你今日怎麼突然跑出去了,遇上什麼事了?」

  鄭容貞扯了扯嘴角,轉移他的注意力:「平安,你和皇帝,以後該如何?」

  平安意外,隨後啞然。

  鄭容貞一眼就看穿他沒想過以後。

  鄭容貞沒有再問,而是扭頭看屋外,淡然說道:「我辭官了,我果然不適合官場。平安,身為朋友,我奉勸你一句,皇宮,還有那些人!你還是趁早離開吧。」

  平安怔怔的看他,半天不說話。

  子夜時分,宋平安孤身一人走在夜霧濃重的街道上,時不時回頭遙望夜色中鄭容貞家的方向,蹙眉深思,一臉凝重。

  今晚這件事情,自然會有人巨細靡遺告訴端坐在殿中的一國之君,聽完後,揮退左右,沒什麼心思再落筆蓋印,把案上的一堆奏摺掃向一處,這位帝王手指在案面上輕敲幾下,再慢慢握成拳。

  不日,慕容一族數百人被相繼押解入京,終日吃齋念佛的太皇太后也被驚動,凝望高頭慈肩善目的佛像半晌,她在宮女的攙扶下起身,坐到楠木軟墊圈椅上,似隨口一問:「人都關進哪個地方了?」

  立刻有人垂眉斂目地上來答:「回太皇太后,聽說是被關進了刑部大牢。」

  太皇太后揮了一下素袍上沾染的香灰,淡淡道:「哦,由皇上直接管著呢。」

  她這句話,再無人敢答,她也不要人來答,拿過宮女端上來的茶,揭開蓋子看了會兒浮在水面上的茶葉,便又蓋上放下。

  她揮手,「把茶撤了,這茶,成色不好,喝了敗心。」

  傾天下之極品上貢皇家的茶居然不好?但這話,沒有誰敢對這位年邁的老人說出來。

  宮女才把茶撤下去,楊昭容來了,這幾年來她一直侍奉在太皇太后跟前,沒有人讓她這麼做,也不見她向太皇太后抱怨什麼或提什麼要求,這些年來,連皇太后這個兒媳婦都不曾如此盡心侍候她這個不問政事的古稀老人,更何況其他人,也只有楊昭容,日日都來一趟,陪老人家幾個時辰,黃昏時分才走。

  于人後,太皇太后曾對左右說過,楊昭容面目敦和,手腳勤快,只可惜受人慫恿妒火襲心幹錯一、兩件事,唉,只盼著日後她能更懂一些宮中的道理,不要再闖禍出錯。

  在楊昭容面前,太皇太后偶爾也會提點她一、兩句,教她做人心寬,不出鋒頭,安分守己,不求有功但求無過,能在這宮裡安然無恙壽終正寢也是件福氣。

  楊昭容多少聽進去一些了吧,現在她為人處事放開了許多,不再那麼容易得罪人。

  今日她來,先像往常一樣規規矩矩地給老人家請安,柔聲道:「昨天太皇太后說身子骨硬,昨晚妾身向人學了些揉捏的法子,想幫太皇太后捏捏。」

  太皇太后抿唇笑,「楊昭容有心了。」過了半炷香時間,笑意多了些,「嗯,不錯,力道適中,我這老婆子的身子骨總算舒坦些了。」

  「太皇太后高興,我們這些小輩更高興。」楊昭容站在她身後,聞言開心地笑了。

  太皇太后微眯眼睛望向視窗,半晌忽而問道:「紫昔啊,你可有兄弟?」

  楊昭容點頭:「回太皇太后,紫昔上無兄長,下有一個弟弟和妹妹。」

  「哦,弟弟多大了?」

  「快滿十八了。」

  「十八。」太皇太后若有所思,片刻後,讓楊昭容走到自個兒跟前,仔細打量過後,道:「你都多久沒見到他們了?」

  楊昭容雙手垂握在身前,恭敬地答:「回太皇太后,六個月前剛好到妾身回家省親的日子。」

  太皇太后笑著點頭,朝一邊揮了一下手,立刻有宮女端上點心口茶水,太皇太后打開茶蓋,看見茶已不是剛才那種,看這舒展的葉和聞著清香的味道,是君山銀針無疑,太皇太后小啜一口,滿意地點點頭,讓人給楊昭容也端上一杯。

  「你坐吧。這茶呀,一年才上貢一斤多點,除去賞給大臣的,宮裡也沒留下多少,皇上不愛喝茶,什麼茶在他嘴裡都一個味兒,知道我愛喝幾乎全往我這送了,你品品,入口微澀稍後便回香綿甜。」

  「皇上這是孝敬您老人家。」坐下的楊昭容拿過宮女端來的茶,笑著對太皇太后說完,才打開蓋子學她老人家,先看再聞最後細啜,讓茶水在嘴裡流轉,再慢慢咽下去,「真的有些回甜。」

  太皇太后慈眉微笑,過了一會兒,才道:「你家人都還好吧。」

  「托太皇太后的福,一切安康。」

  太皇太后用茶蓋邊輕掠茶葉,看著嫋嫋水煙問:「你那弟弟長相如何,可有婚配的人家?」

  楊昭容有些不明所以,又不敢多問,偷偷瞄了一眼太皇太后,才如實答道:「回太皇太后,我那弟弟和我一樣,樣貌隨我爹多些,目前尚無婚配,不過曾有幾戶人家上門來說媒,我爹說不急,想等他再大些或考取功名,先立業再成家。」

  太皇太后挑了一下眉:「考取功名?怎麼,想讓你弟弟入朝為官?」

  楊昭容略有些心驚,謹慎地答道:「是的,我家祖上也曾有人任過一官半職,如今家道中落,爹一直想讓弟弟考取功名光宗耀祖。」

  「原是這般.」太皇太后點點頭。

  楊昭容一陣遲疑後,小心問道:「太皇太后,您問這些是……」

  太皇太后側身放下茶杯:「原是想給你弟弟在宮中安插個職位,不過既然你家自有打算,那就罷了。」

  楊昭容愣了一下,隨即放下手中的茶杯,急忙忙往老人面前一跪,接連幾個響頭,抬頭誠懇道:「太皇太后能為紫昔一家如此打算,紫昔感念于心。其實爹說讓弟弟考取功名,紫昔心裡知道沒幾分可能,畢竟弟弟實在不是塊讀書的料,從小鄉間野地裡闖禍慣了,頭腦不行蠻力倒是有些。讓弟弟去考取功名好似趕鴨子上轎,胡塞硬掰。臨走時弟弟還找我哭訴,我這做姐姐的也是無可奈何,如能蒙幸獲太皇太后的提攜,是紫昔之幸,是弟弟之幸,更是楊家之幸!」

  太皇太后執著手帕放在唇上輕咳一下,道:「你是想讓老身給你弟弟在宮裡安個職位。」

  楊昭容又是一個重重的響頭:「望能得太早太后提攜。」

  「行了,別磕了,腦袋都磕紅了,你先起來。」伸出右手輕扶她起來,太皇太后對她一笑,道:「雖然老身不問政事多年,但在宮裡放個人的本事倒還是有,更何況你不僅是老身的孫媳婦,又在老身跟前侍奉多年,怎麼能不給你個情面?只是,這武官到頭來可沒文宮風光,你可想清楚了。」

  楊昭容才起來,聞言又撲通往地上跪:「能侍奉皇上和太皇太后,是楊家的福氣!」

  「哦。」太皇太后拿起茶杯又慢悠悠地喝了口茶,「可是楊昭容,你還是先等老身把一件事說完再決定也不遲。」

  楊昭容抬頭,一頭霧水。

  老人望著茶水若有所思地笑:「你知道皇上後宮裡,住著不少男寵伶官吧。」

  楊昭容似明非懂:「可是妾身在宮中多年,沒曾聽聞皇上寵倖過哪一位……」

  「那是因為他們都不是皇上心中的那個人,皇上的心思呀,藏得比海深。」

  「那個人……」楊昭容迷惘地喃喃。

  太皇太后伸手輕撫楊昭容的臉:「知道皇上曾經為什麼會如此寵愛你嗎?因為你長得有些像他。」

  楊昭容一愕,呆然片刻,回過神來,臉色逐漸蒼白,心裡頭有什麼被驟然擊中碎成一片片。

  太皇太后懂,懂她此刻的心痛欲絕,眼中一道光芒掠過,隨後便搖搖頭惋惜地

  道:「可惜這個人,早死了。」

  「死了?」楊昭容重重地複述。

  「是啊,死了。」太皇太后似乎笑了一下,「那人只不過是名普通侍衛,可是當年皇上癡戀那人,皇太后知道後驚慌,怕傳出去損及皇室顏面,趕緊命人把他處死了,屍首到後來也不知道怎麼處理的,總之就這麼沒了。」

  楊昭容呆了豐晌,又訥訥問道:「太皇太后,為何要對紫昔說這些?」

  太皇太后斂眉,伸出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道:「你像那個侍衛,而你弟弟又像你,老身想安排你弟弟在皇上身邊當一名侍衛,懂了嗎?」

  楊昭容嘴唇輕顫許久,終頹然而坐。太皇太后瞄她一眼,淡然道:「你也不用太煩惱,老身也就是這麼一說,這個人選不一定是你弟弟,反正天下之大,相像的人,肯定還有。」

  楊昭容渾然一震,面色顯白卻異常堅定地道:「不,太皇太后,就讓我弟弟來宮裡吧,他一定可以!」

  太皇太后笑了。


  第四章

  家中二老去暍喜酒,宋平安在家無所事事,眼睛在院子裡掃了一圈,索性卷起袖子拎起斧頭劈柴。他不常在家,家裡的家務自然全由兩位老人負責,雖然宋老爹到現在都不肯服老,但劈上半個多時辰的木柴也要坐下來歇一會兒了。

  劈柴這活,宋平安打小就幹,手起斧落,啪啪啪幾下,牆角就堆起了一小摞劈好的木柴。

  木柴迭得半人高時,宋平安已是滿頭大汗,春日暖陽柔柔灑在他臉上,汗珠比珍珠還奪目,宋平安可沒閒暇管這些,用衣袖一抹,一張熱得發紅的臉毫無遮掩的呈現。

  把加了棉的外套脫下掛在晾衣竿上,彎腰握住斧頭擺好木樁,一斧頭下去,就是兩半截。

  他打算把這個月需要用的木柴全劈好,省得老爹一把年紀還得挺著一身脆硬的老骨頭幹重活。

  這次才劈上半盞茶的工夫,大門被人叩叩叩敲響,宋平安先抹去一頭汗,彎腰把斧頭靠牆角放置,拍拍濺在衣服上的木屑,才上去開門。

  門口打開,宋平安抬眼一望,張口結舌楞住,「皇……皇……」門外那人笑眯眯地邁腳進院,反客為主轉身「砰」關上門,還主動上了門閂。

  宋平安傻楞楞地開口:「皇……」

  燁華不等他說完,扯著宋平安進廚房,手裡拎著的東西全擺在灶臺上,宋平安定睛一看,好傢伙,山珍海味全齊了!

  「這些夠了吧?」燁華用下巴往這些菜揚過去。

  「夠了……什麼?」宋平安不明所以。

  燁華孩子氣地嘴巴一癟,抱住宋平安的腰身,下巴在他的頸邊磨蹭,聲音傭懶:「平安,我要吃面!」

  啊?宋平安眨眨眼睛,怎麼覺得這話好像在哪兒聽過?

  平安在絞盡腦汁努力回想,沒來得及馬上回答,某位霸道的男人抬頭一看他心不在焉,怒了!於是宋平安豐厚的嘴唇遭殃了!被這位說一不二的帝王當成點心一啃二啃努力啃!

  「皇上,疼……」嘴巴被當成豬腳啃,再不回神都能啃沒了。

  「皇上」才出口,舌頭便被刁鑽的牙齒重重咬了一下,等到平安嘴唇腫得像兩根香腸,燁華才滿足地舔嘴巴放開他。

  「平安,我要吃面!」在朝堂之上威儀端正,君臨天下的帝王此刻正像個孩子似的扒住某人不放,討著鬧著要吃面……別說其他人了,連宋平安都差點一頭栽倒。

  「呃……皇上,您要吃什麼面?」宋平安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燁華在他脖子上用力咬一口:「是燁華!」

  脖子上傳來刺疼和微涼的濕意,宋平安忍不住伸手去摸,心想,咬得這麼高,衣服蓋得住嗎?見皇帝雙眼一瞪,嘴上連忙說道:「皇——呃,燁華,你想吃什麼面?」

  皇帝不知是想起什麼,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趾高氣揚地說道:「我要吃手擀面!雞蛋面!叉燒面!蝦肉面!魚香面!排骨面!雞肉面!」

  宋平安目瞪口呆地看他,半晌才幽幽回神,傻傻地問道:「皇上……您吃得完嗎?」

  皇上當然吃不完,所以平安看著他拿來的食材研究了一下,最後煮了一大鍋什錦鮮香面,剩下的材料則燒了整整一大桌的菜。平安的廚藝當然比不上禦廚,不過皇帝吃得那叫一個興高采烈心滿意足腦滿腸肥,吃完,還沒半分形象的咂巴咂巴嘴,挺著大肚子倒在椅子上,一個接一個打飽嗝。

  看他吃得歡快,宋平安呵呵直樂,比以往還多吃了一大碗飯,吃完正收拾桌面,皇帝緩過氣來後,又有意見了:「平安,我腳底涼,我要泡腳,泡熱水!」

  宋平安瞟了一眼屋外,落日余暉還在雲層裡拖拖拉拉不肯下山。這種時候,洗腳?

  正想著,他嘴裡就說了出來:「燁華,天還早著呢,等我收拾完就給你燒水,泡完腳再上床睡覺才暖和。」

  一頓豐盛的晚餐喂飽了燁華的胃,胃舒坦了肝也會舒坦,肝不鬧火,人自然好說話,燁華在椅子上挺肚子,笑咪咪地朝他擺擺手:「去吧去吧,我再休息一會兒去給你幫忙。」

  宋平安端著碗筷鑽進廚房,沒把他這句話放在心上。炒菜燒剩下的微微柴火可以用來燒水,吃完飯,這些水也差不多燒燙了,正好可以用來洗油膩的碗筷。宋平安熟練地把小半鍋的水倒進洗碗盆裡,把灶裡的灰燼掃掉,然後才去洗豌。

  洗到一半,燁華進來了。

  「燁華,你怎麼進來了?」

  「來幫忙。」

  「不用,我自己能來!」

  燁華視線落在灶臺上,卷起衣袖:「我來生火燒水吧。」

  「別別!」宋平安趕緊喊,他可沒忘記這人在自己家裡被燙傷過,再讓他生火,難保不會出什麼問題。

  「那我幹什麼?」燁華攤開雙手,徵求主人的意見。

  宋平安無奈,先把手裡洗好的碗晾在一邊,隨意甩了甩手上的水漬,視線在廚房裡轉了一圈,最後說道:「燁華,你會打水嗎?」相對生火,去井邊打水安全多了吧?

  「沒問題。」燁華二話不說,提起水桶鑽出廚房,直奔井邊,宋平安不放心在廚房裡往外望去,只見燁華在井邊轉了一圈,便把井邊綁了繩子的木桶丟進井裡,隨後左右擺動幾下,便慢慢拉回繩索,頃刻,滿滿的一桶水提上來倒進他帶去的木桶裡。

  宋平安這才放心地低頭繼續洗碗。

  碗洗好了,水打上來了,廚房收拾完畢,夜幕也降臨了。宋平安點亮油燈,放在灶臺上,抓一把木糠放進爐灶裡,點燃,再在木糠上堆放細小乾燥易燃易燒的木柴,待火勢大起來,才把他今天剛劈好的木柴架上去,燒水的大鍋這才放在爐灶上,在鍋底燒幹以前,迅速把桶裡的水倒進去,等鍋裡的水倒至八分滿,蓋上鍋蓋,才算是大功告成。

  做完這些,平安直起腰長出一口氣,見燁華還佇在到處被熏得黑烏烏的廚房裡,趕緊道.「燁華,這裡沒什麼事幹了,快到屋裡去坐著。」

  燁華挪都沒挪一下,盯著爐灶裡逐漸旺盛的火勢問:「不用看著火嗎?要是火滅了怎麼辦?」

  「我一個人在這顧著就行了……」說著,平安想把人推出去,燁華半個身子一撇,避開,走過去拿起灶子前面的一個小板凳擺好一屁股坐下去,兀自巋然不動,笑說:「我就在這負責看火。」

  沒等平安說什麼,他一手拽住平安,硬把人拉到自己身邊坐下,然後一手從平安背後環上他的腰身,肩膀撞著肩膀,火熱的唇貼著溫潤豐腴的耳垂。

  平安紅著臉欲躲,卻怎麼也躲不開他雙手圈出的天下,最後人淪陷了,心也跟著淪陷了。

  爐裡火光搖搖晃晃,熱得發燙,雙唇被不斷摩挲,直至忍不住輕顫著微啟,而期待著入侵,等來的卻是離去。

  睜著黑暗之中、火光之下格外晶亮的雙眼,平安一頭霧水:「皇……」

  誰在黑暗之中一聲歎息,孤寂而低沉,縈繞且滄桑?燁華把頭輕輕靠在平安的肩膀上,眼睛盯著灶裡的火焰,問:「平安,你有什麼要問我的嗎?」

  平安的視線也落在灶子裡,隨後彎腰撿起一根木柴放進去。

  「看來,你真的有什麼話想跟我說啊。」燁華不禁莞爾,收緊環住他腰身的手。若是平常,平安早連連搖頭說不不不了,哪會像現在一張猶豫躊躇的臉?

  燁華把人拉到面前,嘴巴湊上去吧唧就是一下,笑咪咪地說:「有什麼話就說,我聽。」

  平安眨著一雙眼睛直愣愣地望他,眼裡還是有些遲疑。燁華有些心疼,又有些無奈,不管再如何努力,他與平安之間終究不能跨越那道橫線無所顧忌,平安有平安的忌諱,他有他的顧慮。

  「說吧,平安。」燁華用自己輕易便能夠蠱惑人心的低沉嗓音在他耳邊誘導,另一隻手握住平安,與之十指相纏,低頭去看,平安的手略短略黑,自己的手略長略白。曾經為了不讓別人察覺自己在習武,即使長年握劍,也不能在手上留下任何痕跡,為了抹去這些,他想盡辦法,就算是女人們用的護膚聖品,他也會往上塗,如此一來,便造成如今這雙手過於白晰,過於完美無瑕——全然不像一個有擔當的男人的手。

  燁華喜歡平安的手,與自己相比是過於粗糙,但這都是努力而留下的痕跡,不像他,即使曾經再如何刻苦,為了一句「藏巧于拙,以屈為伸」便得把一切都隱藏。

  燁華在細細地描繪平安的手,平安也在靜靜地低頭看,「平安,說吧,我一直把你當親人。」平安的手猛然一顫,燁華噙著笑,一遍一遍撫過。

  就如同慌亂不安的心被溫暖的潮水一遍一遍撫平,平安的手終於慢慢攤開。

  「……你和我,以後會怎麼樣?」

  鄭容貞的一句話,讓從來都不敢想、努力刻意避開的問題再無處可藏,平安是個藏不住心思的人,他很努力去隱藏,卻敵不過燁華的輕輕一窺。

  燁華攤開平安的掌心,在上面寫下一個字,抬起頭,就看見平安一頭霧水地望著他。

  「寫的是什麼?」

  燁華微微一笑,「思想的想。」隨後合攏平安的掌心,一手攥住,像是把一樣貴重的東西放進了平安的手心裡。

  「我十歲之前想出宮去看看,十五歲之前想出城去看看,十七歲之前想離京去看看,二十歲之前想把這片土地都走一遍看一看,而現在,我只想握一個人的雙手,帶著他去我曾經想去的所有地方。平安,我現在握著你的手,將來,我也會這麼握著你的手。」

  雙手都被他緊緊握在手心裡,彼此的掌心傳遞的溫暖比火焰還要溫暖,平安只能借著火紅的光芒,傻傻地、懵懂地,看著面前一張含笑的臉,然後在柴木的一聲劈啪爆裂聲中醒來。

  慌張地看一眼爐子裡的火,趕緊往裡頭塞兩、三根幹木柴,明明爐火已經撲撲直往上竄,他還是不停的翻轉木柴,加大火勢。燁華臉上帶著笑,伸手去摸他紅得快要淌血的耳朵,可才碰上去,平安又蹭的站起來,手忙腳亂地揭開鍋蓋,用手指去試溫,然後退到一邊,垂著腦袋,聲音細如蚊蚋:「水……燒好了……」

  燁華隨即站起來,卻不動,笑盈盈地看他。

  即使過了很多年,平安也會時不時想起今日燁華的溫柔,還有從他嘴裡說出的,最動聽的情話。那日的平安,如情竇初開的少年,一顆心如小鹿亂撞,臉燙得快要燒起來,一直,不敢抬頭去看。

  月上柳梢頭,涼風徐徐來,燁華終得如願泡熱水洗腳,而且還是和平安一塊泡腳,水盆不是很寬,四隻大腳緊貼相挨。略白的那兩只不甘寂寞去蹭腳背、去摳腳心、分開合攏的腳趾、用趾甲去刮趾根相連的嫩處,把偏黑的那雙大腳逼得拚命縮起,但水盆就這麼大,能躲哪兒去?

  燁華直視面前的人,上揚的嘴角由始至終都不曾有所收斂,反而有越衍越囂張之勢,黑亮的雙眼裡,捉弄之意絲毫不掩,平安被他鬧得面紅耳赤,若不是雙手還被他牢牢攥住,他早奪門而逃了。

  燁華嘻嘻一笑,手指鑽進他掌心裡,輕輕地刮了一下,平安身子渾然一震,在這人促狹的目光之下,只想搶回自己的雙手。

  「皇上,放手……」人一緊張,就容易亂分寸,平安向來如是,在他面前的這人,于他心底,永遠都是一國之君。

  「平安,是燁華。」儘管這位九五之尊有至高無上的權力,隨隨便便一個命令,便能讓人俯首稱臣再無二話,但對於平安,他只打算持之以恆。

  「燁華……」平安細細地開口了,「放手。」可是燁華卻沒鬆開。

  他盯著平安一張酡紅的臉,嘴角噙著笑柔聲道:「平安……」

  「嗯?」平安應。

  「平安。」他笑意加深。

  「什麼?」平安不明所以。

  「平安。」他呵呵一笑。

  「怎麼了?」平安迷惑不解。

  燁華眼簾垂下望著他們握在一起的手,嘴唇如新月彎彎,口中連連道:「平安、平安、平安、平安……」

  平安有些呆,傻傻地看他,而燁華不知念了幾遍,念了多久,才抬眼,些許無奈些許幽怨地說:「平安,我都叫了你這麼多遍,怎麼你都不叫我一次?」

  原來——

  平安恍然,心中五味雜陳,澄清明亮的雙眼直視默默等待的他許久,才由衷地輕喚:「燁華……」

  燁華笑了,傾過上身,把唇印上他的額。

  燁華沒有辜負良辰,等夜更深些,兩人都上床而眠時,溫熱的手從平安的衣襟潛入他的胸前。平安遲疑地按住他的手,不安地道:「燁華……」

  燁華翻了個身,壓在平安身上,唇在他的頷間頸上細細地吻:「放心,你爹娘今晚趕不回來了。」

  「你怎麼知道……」

  平安的疑問被吞入燁華覆上來的雙唇間。

  黑黑的夜裡,厚厚的棉被下,是兩具裸露的軀體,密不可分的相纏。明明是沁涼的春夜,身子卻熱得像放在火上炙烤,平安熱得有些發昏,口舌發幹,艱難地側過身想吸一口清涼的空氣,身後的另一具同樣炙熱的身體隨即貼上來,一個個熱吻落在後背上,由上往下沒入。

  本來在身前撩撥的手潛入股間,細小秘密的洞口被分開侵入,不一會兒,合攏的腿間擠入一條光滑細膩的大腿,玩弄的手指移開,如燒紅的鐵杵般的硬物抵上,綬緩進入。

  被頂開,如什麼直搗到底,一開始總是很難適應,下意識地就會抓住身邊的東西,屏息等待最難受的一刻過去。

  可僵著身子又怎麼不會被時刻關注他情況的人察覺,很快,移開的手雙滑了回來,潛入他的身下,忽輕忽重,足以令男人渾身癱軟欲仙欲死的感覺逐漸襲上,抓住棉被的手更是用力,不再是因為難受,而是顫慄得似乎下一刻就會毀滅。

  但卻在臨近滅頂的瞬間,欲望的發洩口驀然被堵,他不滿地睜開氤氳一片的雙眼,正想要抗議,身後的人在這時把不知不覺間埋入到最深處的碩長硬物重重一頂,到嘴的聲音就此消弭,化為低低的喘息。

  平安……平安……

  誰在耳邊,一遍又一遍重複叫著他的名字?深情如許,誠摯如許,溫柔如許,炙熱如許……

  迷恍的視線,看到的只是眼前的一片黑。當炙烈的情事終於止息時,微涼的空氣彌漫令人面紅的淡淡味道,平安累得無暇顧及這些,燁華抱著他,同樣劇烈的呼吸,有一段時間兩人都不說話,黑夜裡只剩下彼此粗重的呼吸聲。

  平安被燁華翻過身與他相對,還未說話,唇已經被他含住肆虐,雙手抱住他的腰身,如銅牆鐵壁那樣堅實。

  得,平安才緩了些的呼吸又亂了。

  吻夠了,燁華按住他的腦袋貼在自己胸前,唇輕輕吻著他的發頂,指間柔柔地梳過他的發。

  如此近的距離,平安只要呼吸,就能嗅到燁華身上淡淡的香氣,這種香氣很特別,不似女子熏香那般香甜,有冬日冷風中的清冽,也有春日花叢中的芬芳,總之,很好聞,很適合這個英偉傲岸,時而冷淡時而和顏笑目的皇帝。

  「皇上,鄭兄真辭官了嗎?」

  燁華不免一笑。為自己的事就左思右想,為別人的事就能隨便開口,平安這性子讓他真的是愛也不是恨也不是。

  燁華低聲道:「只要他願意,隨時可以回去。」

  「你們吵架了?」

  燁華故意重重歎息一聲:「你也知道,鄭容貞對我向來有成見,不論我做什麼,在他眼裡,總是錯的。」

  「鄭兄他……」平安頓了一下,「他心裡也不好受。」

  「我知道,所以來去且隨他。」

  平安的腦袋動了一下,不再說話了,燁華抬起他的臉,吻了一下他的唇,喟歎道:「你總是容易為別人的事操心。」自己的事情反而很少顧及。

  平安眨了一下眼睛,忽然說道:「那是因為你們是我最掛心的人。J

  燁華挑了一下眉,回味了一下這句話,還是覺得「你們」的們字去掉就完美無憾了。

  為表示不滿,燁華翻身欺上平安,很快,又是一場銷魂蝕骨的情事。窗外,連月亮都偷偷潛入雲中,避開這幕羞澀的場景。

  傍晚的時候,下了一場雨,有一封信幾經輾轉最後落入太皇太后手中,她默默打開,信中無字,一個用紅繩打成的梨花結靜靜躺在其中。滿頭華髮的老人拿起靜靜思量,終是輕輕歎了一口氣。

  外人看來,慕容家最是低調不過,可自從皇帝以行刺君王意圖謀逆之重罪關押慕容一族以來,幫慕容家說話的人雨後春筍般刷刷冒出來,朝廷上,江湖上,黑道也有白道也有,甚至已經臣服的西狄國君也派使者送信來為慕容家求情。

  若真是默默無聞,那這些又算是怎麼一回事?

  燁華把所有為慕容家求情說話的摺子堆在一處,不予理會。

  慕容家是他心中的一根刺,不除不快。這個古老的家族根基肯定比初建不滿五十載的皇朝要穩,其後人才濟濟,當年連他都開始頭疼咬牙的局面,慕容家不過出動幾個人,便擺平了動亂,卻又不肯入朝為皇室效力,最後,慕容家和太皇太后似乎有什麼不欲為外人道知的聯繫……

  所以,慕容家有錯更好,無錯,他就製造足以令這個家族消亡的罪名扣上去,讓他們再不得翻身!

  雨天潮濕的空氣,令背上的傷口隱隱作疼,燁華隔著衣服輕輕撫上,半晌收回手,靜靜闔上雙眼。

  ——愛臣太親,必威其身;人臣太貴,必易主位。

  太皇太后,這句話,也曾是你親口告訴朕的。

  二更天時,下了一天的雨停了,終於輪到平安他們這一隊輪班休息,在沁涼的夜中前行,平安遠遠落在後頭,呼吸寒冷的空氣,突然覺得這一幕有些熟悉。

  「宋護衛……嗎?」

  平安驀地轉身,秦公公立于暗處,臉微垂,雙手交迭置於胸前,帽子上的纓墜隨風輕蕩。

  平安慢慢放下懸著的一顆心,左右望瞭望,見沒有人注意到這邊,便笑著向他走過去。

  「秦公公,皇上讓您來的嗎?」

  不知何時,已經不再畏懼秦公公突然的來訪,分別若久些,還會在每次回營的路上左顧右盼,期待他出現,好帶自己進入禁宮深處,以解心中日夜累積的相思。

  秦公公輕輕抬眸,笑而不語,手一扯,從袖中扯出一條黑緞。平安一愣,疑惑道:「秦公公,不是已經不用蒙眼睛了嗎?」

  皇帝向他說出蒙住他雙眼的原因後,平安一臉誠摯地對他說:「皇上,以後不用蒙小人的眼睛了,小人以後進來就閉上眼睛,您不想讓小人看見的東西,小人就緊緊閉上眼睛,永遠都不會去看。」

  那天,皇帝看了他許久,最後把他緊緊抱在懷中,久久都不肯放開。

  從那以後,皇帝真的不再讓秦公公把平安的眼睛蒙上,而平安,也遵守承諾,從來都是主動閉上雙眼,沒到達目的地,絕不張開。

  秦公公仍不語,舉著手中的帶子深深看他一眼,抬手就要蒙上,平安心中莫名有些不安,下意識伸手去攔,卻在碰到冰冷的衣服的那一刹,雙眼一閉,身軟倒地。

  忙碌了大半夜,政務總算告一段落,燁華揉了揉發酸的脖子,眼睛在殿中掃了一圈,只見一名隨侍的小太監站著打盹,卻不知向來守在一處的秦宜跑哪去了。

  燁華沒有多想,拿起桌面上的茶暍了一口,茶也不知是何時備的,此刻已是微涼,入口苦澀,但他反而喜歡這般滋味,疲憊倦累的時候暍一口,頓時清醒舒暢。

  燁華喝完茶,茶杯隨意一放,在桌上發出的聲響很輕,仍讓打盹的小太監猛然驚醒,看見皇上正著手收拾散亂的書案,明瞭自己貪睡侍候不周,嚇得臉色慘白,撲通跪到地上,連連告錯。

  「行了行了,起來吧。站著也能睡說明你太累了,這證明朕這個主人不夠體恤你們,是朕的罪才對。」

  皇上寬和,小太監顫顫巍巍起身,時不時抬眼去窺,似有些不敢相信。皇上雖算不上殘暴,但向來賞罰分明,以往宮中有誰出了什麼錯讓皇上知道,向來都是從重了罰,連皇子都不能例外。

  今日這是……怎麼了?

  小太監疑惑雖疑惑,但見到皇帝起身,還是趕緊上去伺候。

  皇帝站起來伸了個大懶腰,問:「幾更天了?」

  小太監答:「回皇上,都快五更雞鳴了。」

  「都清晨了?」皇帝微愕。

  「是的,皇上。」見皇帝往外走,小太監趕緊跟上,「皇上,要不要小的伺候您就寢?」

  「不睡了,朕去外面逛逛。」離早朝也就剩一個多時辰,這時候去睡,恐怕還沒睡熟就被叫醒,這樣才容易疲憊,不如不睡。

  燁華走到殿外,對著墨白的天空深吸一口雨後清涼的空氣,手負于身後,往另一處走去。

  走過亭廊轉角的時候,前面有數名侍衛在守,原只是抬眸隨意掃過一眼,有條不紊的腳步漸漸停下,頓了一下,燁華又舉步朝前走去,仿佛方才那一幕根本沒在他心中留下一縷漣漪。

  燁華回到寢宮換上朝服時,秦公公彎著腰走了進來,站在皇帝面前恭敬地喚了聲「萬歲」,燁華略一頷首「嗯」了一聲,秦公公這才上前為他更衣,秦公公一上來,原本在為皇帝更衣的小太監即刻退下。

  儘管泰公公現在已經貴及太監總管,但皇帝身邊的日常瑣事,大部分乃由秦公公親手去辦,一是秦公公照顧了皇上多年,諳曉他的習慣,二則是這麼多年下來,這早已成了他難以改變的習慣。

  為皇帝扣領結的時候,秦公公需要稍微踮起腳才能趁手,曾幾何時,那個不及他腰高的男孩,已然長得如此挺拔昂藏?秦公公垂下眼,扣完第一個衣結,再扣第二個,雙手微顫。

  燁華攤開雙手,任太監們為他擺弄端正朝服,似是察覺什麼,原本望向某處的眼睛稍稍下移,一眼便瞧見秦公公斑白的鬢角。

  「秦宜。」燁華低低喚了聲。

  「是。」

  「你在朕身邊待了多長時間?」

  「回萬歲,過了今年,就有二十個年頭了。」

  燁華不禁感慨:「都這麼久了,難怪,你都有了白髮。朕記得你是三十多歲到朕身邊的,現在,你已經是年過半百了。」

  秦公公朝皇帝深深鞠了個躬,道:「承蒙皇上還記得秦宜的年紀。」

  「這怎麼能不記得。」燁華哈哈一笑,「朕也還記得你是從母后那邊過來伺候朕的。」

  秦公公也不禁淡淡一笑,敬聲道:「是啊,萬歲,當年太后見小的手腳伶俐,便派小的來伺候皇上。」

  燁華深深看他一眼,拍拍他的肩,笑著說了一句「朕很滿意」便朝宮外走出去了。

  秦公公沒動,望著皇帝傲岸的身影,失了一會兒神,才趕緊跟上去。

  對於如何處置慕容家,燁華最滿意的方式是速戰速決,可是事實上,他偏偏得和無數反對制裁慕容氏族的人斡旋。縱然江山都是他的,但是人心向背,他卻不能讓天下人都真正的聽命于他,也是人心向背,想在龍椅上坐得更久更穩,他更不能任意妄為。

  所有反對的人都和鄭容貞一樣,對慕容家的謀反表示懷疑,更對慕容家的買凶刺殺君王表示懷疑,他們說,慕容家絕對不會這麼幹。聽到這些人的言論,皇帝面上帶著笑,內心卻一片冷意,慕容家不會這麼幹,反過來說,不就代表皇帝故意陷害他們?

  不管事實到底如何,這個言論已然讓皇帝怒火中燒下不知撕毀多少份求情的奏摺。

  慕容家是低調的,也是有功的,曾經挽救陷入困境的皇朝功不可沒,甚至功能抵過,現在一切證據都不甚明朗,皇帝卻硬要置慕容家于死地,是為天理不容!

  言辭激烈一些的,已經不管不顧直接這般罵了出來,皇帝知道後,處理政務的黃花梨書案因為一怒之下拍出印子不知道換過幾張。

  也不知是誰在其中攪渾了水,一開始皇帝隱隱察覺到處理慕容家會有這樣的發展,所以當初派兵去包抄慕容家,還給帶隊的將領如有反抗准予先斬後奏的口諭,就是為免夜長夢多。可令人詭異的是,當親軍趕到時,慕容一族上下像是早巳知曉情況一般,安安靜靜地任由軍隊闖入家中把人扣押,沒有抵抗,沒有喧嘩,甚至連初懂事的孩子也只是睜大眼睛看著如狼似虎闖入家裡的士兵……

  所以幕容一族就這麼被押回京城,沒有一個人在途中發生任何意外,連皇帝都震驚萬分,同時,更覺得慕容家族之可怕。

  回到京城後,他越是想動手,反對的人就越多,一開始只是朝廷官員,後來是武林人士,再後來是降臣的領國,到如今,已是朝野皆動,若沒有黑手推波助瀾,事情不會傳得如此之快。

  皇帝知道,不該是這樣的,對付慕容家,于私于理,他一直想在風聲四起時速戰速決,可是現在,他不得不一拖再拖,甚至隨時都有因證據不足把慕容家族一干人等無罪釋放的可能。

  燁華沒有思慮太久,便把會這麼做也有本事這麼做的人鎖定了。縱然那個人如今已經是半隱居狀態,更對朝中事務一直不聞不問,可是——

  皇帝一開始就知道,他不是在和慕容家鬥,他是在和這個人鬥,鬥的不僅僅是他握在手中的皇權,還有將來。

  眼下這個局面真的對他不利嗎?那倒未必!皇帝于暗中冷冷一笑。他謀劃多年,這次,怎麼能輕易就放棄?

  要證據是嗎?慕容家謀反刺殺天子的罪證不確切不能作數,那麼,窩藏包庇朝廷欽犯該當何罪?

  皇帝把這個問題丟了出去,眾人啞然,皇帝給不出慕容家謀反刺殺的罪證,他們也給不出慕容家無辜的證據。

  這件事的的確確是真的,這個朝廷欽犯正是當年欲圖謀權的四位大臣中武官康定守的二兒子!當年康家被抄家,他這個二兒子恰巧有事在外逃過一劫,朝廷頒發了通緝令,可是這個人一直沒有找到,誰也沒想到,他居然逃到了慕容家,並且改了姓名成了慕容家的上門女婿!

  這樣的一個朝廷重犯藏在慕容家,說慕容家不知道吧,說不太過去,畢竟通緝令到處都有,誰信慕容家真的沒一個人知道?若是知道了還窩藏包庇,證明什麼?一個是朝廷欽犯,已獲刑的父親身染謀權的罪名,做兒子的自然撇不清關係,慕容家這麼幹,難道不是也有同樣的意圖?

  皇帝是這麼想的,別人可不這麼認為,更何況那些一直反對他處決慕容家的大臣,他們說:「這不過是聖上您的臆測罷了!證據呢,證據呢!」

  皇帝知道了,他們還是打算拖。

  但皇帝已經不想拖了,既然他們給不出證據,那以他手頭上掌握的罪證,慕容家能死幾個算幾個吧,總比拖到難以預料好!

  窩藏朝廷欽犯,涉案人等,斬立決!

  涉案人等都是些什麼人,窩藏朝廷欽犯這麼嚴重的事,慕容家主肯定知道吧?他的親系兄弟肯定知道吧?他的子孫肯定知道吧?他的妻子肯定知道吧?這一刀下去,就算慕容家不亡,也已經是刨了根的老樹,活不久了。

  皇帝下令,立刻有人去辦,幾乎是同時,一個消息傳人他耳裡,宋平安不見了,一直保護他的暗衛暴屍荒野。

  皇帝的心刷地一下,如墜冰窟。


  第五章

  宋平安不見,暗衛被殺,這個打擊不可能不小,皇帝只覺得渾身冒冷汗。在這個節骨眼上出這樣的事,皇帝不管再怎麼想,都覺得只有一個人有理由和本事這麼幹。

  他從來都不敢低估對手,但他從來都未曾預料,這個人會如此清楚平安的存在!

  是什麼時候,這個人到底是什麼時候知道平安的存在?

  皇帝撫額苦思,倏然,之前在乾清宮外見過的一幕浮現腦中,當初還以為是巧合,但這時候的這種巧合,處處透露特意安排的痕跡。

  燁華神色一凜,沖殿外高呼:「來人!」

  很快,燁華幾日前在殿外見到的那名侍衛被帶進來,燁華沉著氣待他跪拜完畢後,讓他抬頭。那日只是匆匆一瞥,覺得有幾分相像,今日仔細一看,覺得這名侍衛和楊昭容更像一些。

  皇帝正色道:「你叫什麼?」

  下麵跪著的人惶恐地道:「回皇上,卑職姓楊,名子元。」

  「楊子元。」皇帝喃喃一念,望向此人,挑眉問:「你和楊昭容是什麼關係?」長得如此之像,又同姓諧名,實在很難讓人不這麼想。

  「回皇上,楊昭容正是卑職的姐姐。」年輕的侍衛很是驚慌,聲音發顫,不明皇帝突然傳他進來所為何事,只得一一如實回話。

  皇帝把手放在案上,冷問道:「你是怎麼進宮當差的,你姐姐安排的?」

  難道他不該進宮當差?小侍衛頓時嚇得面如紙色,慌得話都說不清楚了,「回……回皇上……卑職實在、實在也不清楚……姐姐……不,楊昭容說宮裡有人幫卑職謀了份侍衛的差事,就讓卑職入宮了,實在是也沒來幾天……不知道出了什麼差錯,請皇上恕罪!」

  才來沒幾天?就近保護皇帝的名額是宮裡的侍衛擠破頭都想要得到的,但是名額來來去去就這麼幾個,有的侍衛可能一輩子都輪不到這個最接近皇帝,也可能從此平步青雲的好機會,但這個小侍衛才來沒幾天就被安排到乾清宮保護皇帝,如何不讓人困惑。

  但皇帝沒有困惑,他知道,宮裡有一個人有本事這麼幹。

  他有些不明白,這個人為什麼要讓楊昭容的弟弟來當侍衛,而且還是在乾清宮裡當差。

  再抬頭仔細看一眼這名慌張得臉色青白交雜的侍衛,很像楊昭容,同樣,有幾分宋平安的影子。燁華心想,這個人到底想幹什麼?是想告訴他,她已經知道宋平安的存在?

  可這個想法很快又被他否決,如果只是警告,現在又何必把宋平安擄走?

  她到底想告訴他什麼?

  現在平安生死下明,燁華很是焦躁,但他逼迫自己冷靜,因為對手或許就在冷眼等待他早一些亂掉分寸,好趁機行事。

  為什麼要選一個長得像平安的人,為什麼要以侍衛的身分——

  紊亂的思緒突然出現一絲光亮,燁華伸手去抓,霍然開明,只不過,這個領悟卻沒有帶給他欣喜,反面讓他的臉色更是凝重,左右在殿中看了一圈,沒見到那個人,燁華的心更涼了。

  他知道那個人想告訴他什麼了。

  她在平靜地告訴他:「燁華,曾經被皇太后賜死的那名和宋平安有幾分相像的侍衛,也是我派去的。」

  也就是說,她一開始就知道了宋平安的存在,而最早知道宋平安存在的人,除他自己以外,就是秦公公,秦宜。

  平安醒了,但腦袋還是很沉重,就像被灌了鉛般,不僅沉,還微微發脹酸疼。平安掙扎著起來,呻吟著去揉腦袋,耳邊傳來輕微的叮噹聲讓他動作一頓,緩慢抬起頭來,只見一位素衣雍容的老婦背窗而坐,手捧茶杯靜靜喝茶。

  見平安看向自己,老婦人微微一笑,道:「醒了?」

  平安戒備地看著她,沒有說話。

  老婦人搖頭,又喝了一口茶,「你一個壯年人,還怕我一個一隻腳已經跨進棺材的老人不成?」

  平安沒忍住,問道:「你是誰?」

  老婦平靜地笑,「我是燁華的奶奶。」

  平安一愣,半晌回過神,身子一歪,又趕緊穩住,也不管身體再如何不適,爬著下床,直挺挺跪到老人跟前:「小人宋平安,見過太皇太后!」

  老人一口一口喝茶,任平安跪趴在地上,半天沒理他,更沒叫他起來。平安身體本來就有些不適,現在這麼趴著,更是覺得頭暈腦脹,但面前的人沒發話,他再難受也不敢動。

  過了將近半炷香時間,平安跪得膝蓋酸疼時,老人才道:「就憑一句話,你就相信我了嗎?」

  「什、什麼?」平安迷惘不解。

  老人撇了一下嘴角:「沒憑沒據,你就肯定我是太皇太后?」

  「這——」平安啞然。在他一板一眼的心裡,皇帝就皇帝,天下僅此一人,沒有人敢冒充,膽敢私自稱帝的人死罪一條。皇帝不能冒充,那麼皇帝的家人,誰又敢冒充呢?

  望著他惘然不知所措的臉,老人笑了:「他們都說你笨、呆,我還當言過其實,真見了,才知道,他們果真是實話實說。」

  「太皇太后……」平安還是一臉迷茫。

  老人歎了一口氣,「行了,你起來吧。」

  「小人謝過太皇太后。」跪著難受,可真要起來,卻費了不少勁,最後咬一咬牙,一口氣站直發軟的身子,但一股惡氣直街頭頂,讓他眼前一黑,差點又跪回去。

  老人瞟了他一眼,沖他擺擺手,說:「坐吧。」

  「小人不敢。」平安低下頭,自覺身分卑微,沒敢坐。

  見他佇著沒動,老人的聲音頓時摻了些冷意:「怎麼,是不是覺得我人老了,沒本事了,話也就不用聽了?」

  平安慌得撲通下跪,連連磕頭:「太皇太后,小人絕對沒有這種想法,小人只是覺得身分低賤,哪有資格在您前面就坐……」

  太皇太后目光在他臉上掃了一圈,沒繼續在這個問題上糾結,淡淡道:「你起來。」

  平安再不敢有所怠慢,趕緊起身。

  「坐。」老人隨手一指面前的椅子。

  「小人謝過太皇太后。」

  平安還是有些猶豫,看了一眼她的臉色,平淡之下透露絲許肅穆,莫名讓他心悸,這次只得乖乖坐下,屁股稍稍沾到椅子邊緣,不敢坐全。

  他一坐下,老人便問:「要喝茶嗎?」

  平安趕緊搖頭:「不、不用了,小人不渴,謝太皇太后賞賜。」

  老人淡淡地道:「並不是只有口渴了才喝茶。」

  「什麼?」平安一臉茫然。

  老人似是歎了一口氣,放下茶杯,親自倒滿一杯茶,遞到平安面前,道:「你被下了迷藥,現在雖然醒了,頭還是暈暈脹脹的吧,喝口茶可以醒醒神。」

  太皇太后為自己倒的茶遞到面前,平安頓時惶恐萬分,不敢推也不敢接,嚇得又要跪下去,被一道嚴厲的喝聲及時制止,僵在椅子上,進退維谷。

  老人把茶杯往他面前一遞,嚴聲道:「接過去。」

  平安趕緊接在手中。

  「喝茶。」

  平安立刻僵硬地往嘴裡送了一口茶水,茶水有些燙,一口灌下去,又一口差點噴出來,手趕緊搗住,硬憋紅一張憨厚的臉,好不容易才把茶水咕咚吞進肚子裡,末了,想吐發麻的舌頭出來晾一晾,又思及太皇太后在面前不得無禮,只得繼續脹紅臉硬忍住。

  太皇太后從頭到尾把他的反應看在眼底,一邊眉毛抬起,帶著些許哭笑不得的神色。

  應該是真沒想到,會有一個人能如此之笨拙吧。

  繼而又感慨,也唯有如此,才會令那個性格日漸冷硬的孩子刮目相看,如此在意。

  世間,人們都會去追求自己沒有的東西。

  或許是嚮往,或許是乞盼,也或許是慰藉。

  老人給自己續茶水,一遍又一遍地掠過浮在水面上的茶葉,任凝重的空氣在兩個人之間蔓延。

  平安越來越覺得無所適從,他腦子裡還有很多疑問,自己怎麼會在這,太皇太后又為什麼會在這,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但再多的疑問,他也不敢開口向面前的這名老人詢問。

  她是太皇太后,當今天子的皇祖母,一個曾經和皇太祖征戰沙場,且在失去丈夫後,先後扶持兩位幼帝登基並與狼子野心企圖逆謀的大臣們明爭暗鬥,在清除心頭大患之後,逐漸隱退的風雲人物。

  皇帝沒在平安面前提及過他的皇祖母,世人提起她,多是敬佩,在平安的想像之中,她應該嚴厲,應該一身華服,應該睥睨天下……

  可事實上,她眉目淡淡,一頭銀髮,只別著一根翠綠的玉釵,一身素衣,周身一股似有若無的檀香,和一個普通的大家主母沒什麼不同,甚至還樸素許多。

  「在想什麼?」

  這才意識自己居然無禮地望著老人兀自發呆,平安有些困窘,訥訥道,「回太皇太后,小人沒想什麼。」

  老人卻會心一笑,道:「是不是在想,我怎麼沒一點太皇太后的模樣啊?」

  被直接戳中心事,末平安面上一赧,尷尬得連話都不知該如何說了。

  老人手捧茶杯低歎:「只要沒有太皇太后這個身分,其實我也就是個普通老人罷了……很多時候,人總是身不由己,很多事情,也都是迫不得已。」

  「不說這個了。」老人頓了一下,望著平安說道:「宋平安,你知道我為什麼要讓秦宜把你帶到我這嗎?」

  平安自然是不知道的,於是他老實地搖頭,回答:「回太皇太后,小人愚笨,請您明示。」

  太皇太后莫名一笑,不再拐彎抹角,直截了當道:「你很重要,現在,我要拿你來賭,賭在燁華心中你有多重要。用你一條性命,看能不能交換慕容一族上千人的性命!」

  即使是一場豪賭,若是沒有足夠的勝算,又如何敢輕易下注?

  知道了人是被誰帶走的,自然是去找人要回來,皇帝直接去了慈甯宮,然而,太皇太后閉門不見,一名宮女出來傳話,說:「皇上,太皇太后說她人不舒服,要休息,請皇上先回去,她老人家還說,若您再來,請先想明白了再來找她。」

  什麼?

  聞言,皇帝恨不能直接闖進去,只是太皇太后敢閉門不出,自然是有恃無恐,皇帝若貿然進去輕易廳事,後果不堪設想。

  重要的人落入人手,縱然再氣再急再不安又如何,如今一切已是占盡下風,唯有束手束腳垂首苦悶而已。

  回去以後,燁華心有不甘地坐在椅子中,悔恨自己的輕信,之前有查過秦宜的出身,並無什麼特別。他是從皇太后那邊過來的,誰又料到,他其實是雙重身分,看似皇太后的人,實則卻聽命于太皇太后。

  這個打擊對燁華不可謂不深,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彎彎曲曲無數條掌紋,就像人彎彎曲曲永遠看不透的內心。燁華驀然握緊,雙目瞪如裂血,這個世間,難道真的沒有人可以相信了嗎?

  良久之後,握緊的拳頭鬆開,燁華頹然而臥,不,就算世人都背叛自己,他還是願意去相信一個人,一個目前不知身在何處的人……

  不知道過了多久,燁華起身去寢宮換了身衣服,偷偷出了宮。

  燁華沒去什麼地方,直奔鄭容貞府上,鄭容貞打開門一見是他,頗有些意外,卻甚是冷淡:「不知皇上到在下府中所為何事,若是要問罪鄭某擅離職守,直接派兵來緝拿便是,天子親自動手實在讓鄭某受寵若驚!」

  燁華佇在門外,眼睛不眨一瞬地直視他,嚴肅道:「鄭容貞,平安不見了。」

  鄭容貞一愕,趕緊道:「怎麼回事?」

  燁華看了一眼左右,低聲說:「進屋再詳談吧。」

  鄭容貞把人拉進屋,砰一聲合上大門,兩人前後走進屋中坐下,鄭容貞開口就問:「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燁華未語先斂眉,一臉凝重:「若我猜得不錯,是太皇太后派人擄走了平安,她欲用平安換慕容一族的性命。」

  鄭容貞震驚地瞪他半晌,驀地站起來,氣急地道:「既然已經知道原因,那你還不去辦,來找我幹嘛——難道,你不願意?」

  聽聞此話,燁華比他更憤怒,狠狠地說道:「我願意,我怎麼會不願意!但是事情遠沒這麼簡單,你明白嗎,她是太皇太后,她不僅僅是我的祖母,更是曾和太祖征戰沙場心機叵測的可怕對手!」

  鄭容貞逐漸冷靜,慢慢坐下,盯著他問:「你把事情說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

  燁華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太皇太后擄走了平安,我派去保護平安的暗衛被她派人殺了,如果只是要用平安交換慕容一族的性命,她大可不必這麼做。她為人做事,必有深意,殺或不殺這名暗衛,意義絕對不同。」

  「你的意思是……」

  燁華一臉平靜:「若不殺,也許事情會簡單許多,若殺,也許牽扯的不僅僅是慕容一家,或許她不會輕易就放過平安。」頓了一下,他看向鄭容貞的臉,又道:「鄭容貞,我知道你不喜我的行事作風,對於此事我不會做任何辯解,但我現在真的需要一個可靠的人來出謀劃策,要對付太皇太后這樣的人,只靠我一個人,目前很難與之抗衡,而這個人只能是你。平安,我不能讓更多的人知道他的存在,不然以後,他的處境會更難以預料。」

  說到這個,鄭容貞憶起一事,他問:「你不是一直想盡辦法護著平安周全嗎,太皇太后又會如何得知他這個人?」

  燁華不禁握緊放在膝上的雙手,眼中掠過一道冷光,他沉聲道:「我身邊,出了內賊。」

  也是他這一句話,鄭容貞這才逐漸領悟太皇太后之心機深沉,皇帝如此疑心重重的人,她都能埋下這麼重要的眼線,是需要多深遠的謀劃,多可怕的耐性。

  縱然已不願再身涉局中,但如今,為了平安,鄭容貞不得不再一次邁進官場之中。而這一次身陷其中,被大義、親情、友情重重束縛,至死,他都沒再有機會遠離官場。

  平安被關起來的第三天,太皇太后又來了,她問平安吃得如何,住得如何?

  平安還能如何答,自然是訥訥地說:「承蒙太皇太后掛心,小人一切安好。」

  太皇太后笑了,坐下,道:「皇上來過了。」

  平安聞言,難掩臉上的驚喜,然,一對上太皇太后幽深的目光,不由臉色一僵,默默地垂下腦袋。

  「你覺得他是來救你的?」

  平安驚慌地搖頭道:「不,皇上怎麼會來救小人,皇上又不認識小人——」

  太皇太后卻側目冷笑:「你覺得還有隱瞞的必要嗎?想想是誰帶你來這的吧。」

  想起昏過去前見到的那人,平安面色又是一變,再也說不出話。秦公公,是把皇上與他之間的事情全看在眼底的唯一的一個人,若他是太皇太后的人,那麼太皇太后如何能不知他與皇上之間的種種?

  平安很震驚,他萬萬沒想到,如此受皇帝重用的秦公公居然聽命于另一個人,若是皇上知曉,他肯定會很傷心……

  想到那人在人後一臉的寂寞脆弱,平安的心莫名揪疼。

  上回,太皇太后說完用他一命換慕容家上千條人命的話後,未等平安有所回應,深深朝他望來一眼,便起身走了。

  這次太皇太后來,又想說些什麼呢?

  平安不安地看著這位安詳的老人,滿頭華髮,眼角的魚尾紋皆是歲月的證明,深邃的眼中是逐漸累積揮抹不去的睿智精明。

  太皇太后微微眯起眼,魚尾紋又多了些,她淡笑道:「皇上來了,可他沒留下隻字片語又走了,你失望嗎?」

  平安呆了一下,努力地想,如實搖頭:「回太皇太后,小人不失望。」

  太皇太后盯視他半響,方才哦一聲,聲音透露自己的懷疑。

  平安握緊膝上的布料,平靜地說道:「太皇太后,皇上能記著平安,平安心底是高興的,皇上若不理平安,肯定是為了顧全大局,為了江山社稷,平安又有什麼可失望的呢?」

  太皇太后笑得不以為然:「說得倒是冠冕堂皇,其實你心裡也明白,皇上坐擁後宮三千佳麗,能記得你多久,曾經是劉皇后,再者是楊昭容,還有沈賢妃,接下來又是誰能夠承受他幾年寵愛?

  就算皇上喜愛男色,但你一個沒相貌沒出身甚至連地位都沒有的小護衛,起初嘗嘗鮮也罷了,以後再遇上別的要長相有長相,要才華有才華的人,皇上與他出雙入對相敬如賓,轉眼肯定就不知道你姓什名誰了。」

  「宋平安啊宋平安,你敢說你就真的不怨不恨?」

  太皇太后的話並非沒有根據,處在這樣的環境,是個人都會怨,是個人都會恨,更何況像平安這樣,別說沒有占個名分,甚至連一點好處都沒有撈上,若皇帝就這樣把他踹了忘了冷淡了,這已經漸漸淪陷的心該如何處置?

  平安的臉色刷地青白,太皇太后的話就像一記悶拳狠狠擊在胸口,什麼從來都不會去想的事情突然之間痛裂開來,他卻為此震驚,難道他真的怨真的恨?

  在聽到皇上寵愛別人時,在聽到皇上與其他女人生下孩子時,在聽到皇上會遺忘他時……

  平安陷入苦悶中掙扎糾結,太皇太后眼底的冷意卻越發濃郁,不知道過了多久,平安驀然撲通一聲跪到地上。

  平安低垂著頭,說:「太皇太后,您說,青樓的女子面對每一位不同的恩客,她們會恨,會怨嗎?」

  不知他為何突然扯上青樓,太皇太后微微蹙眉,道:「你何出此言?」

  平安似察覺自己失言,趕緊解釋:「太皇太后,小人不識字不懂學識,此番比喻極為不當,可小人……小人……」

  平安跪在那手足無措,太皇太后靜默片刻,方道:「無妨,你說下去。」

  平安這才慢慢說下去:「太皇太后,小人曾經……去過一次青樓……」

  那是平安的第一次,為慶賀他二十歲的生辰,友人準備的厚禮,帶他去青樓開葷。儘管那次體會沒有太多的感覺,但他猶記得醒來時,那名和他共度一夜的女子正對鏡梳妝,暖暖的燈光之下,映得女子面容柔和,初識情事他不禁就傻傻地對她說:「我、我會娶你。」

  那女子聞言,指著他大笑不止,直把他笑得尷尬萬分深以為說錯了什麼話。

  後來那女子說:「傻小子,回去吧,以後再來青樓,不要再對這裡的女子說這種胡話,不要給她們希望讓她們去想去盼,希望一旦落空就成了絕望,比直接殺人還殘忍啊。」

  「太皇太后,平安家裡向來清貧,家中老爹教平安不要去奢想富裕人家的快樂,是自己的就是自己的,老百姓也有老百姓的幸福。皇上之事——平安從來都不敢更不曾奢想。皇上是皇上,是真龍天子,是九五之尊,平安只是一個什麼都不是的平頭老百姓。如今就算皇上與平安有所牽扯,平安同樣不敢有所癡心妄想……太皇太后,平安笨,但很多人告訴過平安,不去想太多,就不會有太多失望,所以,太皇太后,平安真的不怨不恨。」

  不去想就不會怨,不去盼望就不會悔恨。

  太皇太后聽完,有些怔然,隨後才幽幽一歎,道:「你不笨,你能說出這番話,就足以比那些自命不凡的人聰明千萬分。」

  不去想太多,就不會怨太多,可真正的做得到的人,有幾個?世間繁華美麗權力欲望,哪一個不是致命的誘惑?誘惑之下,所有的告誡皆是過眼雲煙。

  太皇太后長長一歎,拂動衣袖,起身離去,屋外卡嚓鎖門聲一響,平安頓覺無力地坐在地上。

  第六章

  慕容家的人,皇帝留著沒有處置,他與鄭容貞經過一夜探討,終還是認為直接找太皇太后談判為佳。與其在這埋頭苦想浪費時間,不如直接出擊,以攻為守。

  明著佈局了一切,暗中燁華也沒放棄派人偷偷去查探平安的行蹤,然而太皇太后又怎會把平安藏在他能輕易找到的地方?

  所以燁華不止一次失望了。

  那一日去慈甯宮,燁華沒帶多少人,只有隨侍幾位的太監和抬龍輿的八位輦士,再加一個鄭容貞。

  燁華明白,他不是去圍剿清查,而是交涉,交涉不需要帶親軍,但為防萬一,燁華還是做了些準備,隨行的這些人,個個身手不凡,當然,除了鄭容貞。

  皇帝還沒到慈甯宮,早就有人前去通報,一聲一聲「皇上駕到」宣示這位尊儀不凡的帝王的親駕。

  皇帝在慈甯宮內一間小院處下輿,命其他人等候在院外,隻身孤入。第一次步入後宮之中的鄭容貞目送他離去。立于原處,久久不動。

  皇帝在屋中坐定,與太皇太后閒話家常。太皇太后一臉慈愛,讓宮女上茶上點心,然後道:「你們都出去吧,讓哀家和皇上好好聊聊,這些天他總忙,有多久沒來向哀家請安了?」

  宮女們會心掩笑,款款退出屋外。

  等人離開,太皇太后拿起茶飲下一口,笑道:「皇上近來可好?」

  「勞皇祖母掛心,朕睡得好吃得好。」皇帝難得開胃地拿起甜膩的小點心吃了一口,「皇祖母身體如何?」

  太皇太后笑眯了眼:「承蒙皇上開心,哀家再活十幾、二十年不成問題。」

  皇上笑得比她還開心:「若皇祖母覺得在宮裡住久了悶,朕在京城邊給您蓋座養心殿讓您搬去住。」

  「哀家真是讓皇上費心了。」

  祖孫你來我往,其樂融融,不明就裡的人恐怕還真覺得他們關係不錯,其中的劍拔弩張也許只有他們才能體會。

  皇帝吃完一塊甜糕,拍拍指上沾到的碎屑,方道:「若皇祖母覺得這主意不錯。朕回去後就找人去辦,屆時,皇祖母也可邀一、兩個舊友相隨,譬如,幕容家主。」

  聞言,太皇太后眼角的笑意斂了些,細不可察地歎一口氣:「皇上想必也查出不少事情了吧。」

  「不多不少,卻著實意外您和幕容家主居然曾有過婚約。」

  太皇太后放下茶杯,用手絹拭去嘴角的水漬:「這事一提起來,就覺得遙遠得不像真的。當年和慕容家主的婚約,是兩家先輩定下的,好不容易等兩個人都長大,眼見就要辦成婚事了,可惜……」

  「可惜幕容家主為了另一個女子不惜違背兩家的承諾毅然毀婚。」

  「是啊。」太皇太后點頭,「置兩家的面子,置哀家的名譽于不顧,就這麼與別的女子私定終身,發誓非卿莫娶,當年哀家對慕容家主只有四個字,恨之入骨。」

  皇帝沉吟道:「這也正是幕容家主欠您一個人情的原因。」

  太皇太后不知憶起什麼,面容柔和許多,她道:「後來哀家一怒之下離家出走,正逢戰事突起,混亂之中就遇上了他……那個時候,哀家不但不恨慕容家主,還感激他。要不然又怎會與他相遇相識相知……」

  這個人就是太祖順安帝,他與太皇太后相互扶持伉儷情深已是民間廣為流傳的佳話,只可惜太祖死得太早,早得讓所有人猝不及防。

  兩個人之間的氣氛驟然沉寂,太皇太后良久之後,沉聲道:「皇上,哀家保證慕容家絕對不會起任何反叛之心,當年哀家隨同太祖征戰南北,他們也不曾看在哀家的面子上插手任何事情,是哀家把不問世事的他們捲入皇家的鬥爭之中,哀家有愧。若慕容家出什麼差錯,哀家對不起與慕容家世代交好的列祖列宗。」

  燁華眼睛直直望她,低聲道:「那麼,平安呢?」

  太皇太后靜靜地望進他幽深的雙瞳之中,須臾之後,拿出一塊玉佩,遞到燁華面前。這塊玉,就是最名貴的羊脂白玉,上面雕著擋災避禍的貔貅,當年燁華親手交給平安,就是希望他從此遠離禍事,平平安安。

  燁華瞳孔一縮,不接,抬首寒聲道:「什麼意思?」

  太皇太后見他不接,便把玉佩放在小桌上,淡淡道:「你放過慕容家,哀家饒宋平安一命。」

  燁華雙手握成拳:「饒平安一命?」只饒一命,卻不放人!

  太皇太后視他眼中的冰冷肅殺于無物,淡然道:「皇上,宋平安現在在哀家手中,慕容家你可以不放,但哀家殺人的時候,是不會留情的。對了,保護平安的那名暗衛屍首你可找到了?」

  「皇祖母!」燁華一臉冰寒,一字一字重重地念。

  太皇太后仍慢條斯理,一口一口喝茶。

  燁華深吸一口氣,才強壓住心中滔天的怒意,恨恨道:「您到底要如何才會放過平安?」

  「到底要如何?」太皇太后揚了一下眉角,笑道:「看哀家心情吧,也許過個一、兩天就放人,也許一、兩年才放人,又或許,就這麼讓他陪著哀家老死。」

  「朕知道了。」燁華冷笑著點頭,再一次重複,「朕知道了。」

  說罷,起身要走,太皇太后叫住他,「玉佩你不要了?」

  燁華側身道:「交還給平安,告訴他,朕一定會找回他,一定。」

  皇帝拂袖離開,太皇太后再沒喝茶的心情,放下茶杯,坐了半晌,長歎一聲,拿出一個梨花結,放入火盆中燒毀。當時年少爛漫,壞揣少女芳心,給慕容家主——自己將來的丈夫做了一個梨花結送去,沒想到這麼多年過去,他還留下這個小小的梨花結。

  他對自己終無私情,卻有愧意,才會答應幫她吧。

  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道身影,太皇太后抬眼望去,沉默片刻後,淡淡道:「若皇上放了慕容家人,你也回去吧,這麼多年,辛苦你了。」

  這人撲通跪下,磕頭不語,身形顫動。

  太皇太后道:「怎麼,你不想回慕容家去嗎?你總歸是慕容家的人啊。」

  這人抬頭,竟是秦宜,只見他面目淒傷,啞然無聲,太皇太后又歎:「你捨不得燁華那孩子,對吧。」

  秦宜的身子抖得更厲害。

  太皇太后搖頭:「你回去吧,回去吧,那孩子已經容不下你了,回去吧。」她不該再因為往日的事情,縛著慕容家的每一個人不得安生了。

  再過一陣,屋中,只剩下太皇太后一人,還有一滴靜靜躺在地上的淚漬。

  當日,慕容一族所有罪名查明是被人誣陷,即日便能出獄,又因慕容家主包庇朝廷欽犯是真但念其之前毫不知情,皇帝網開一面,饒其死罪,但慕容族人皆被貶為庶民,從此不得再踏入京城半步。

  有太皇太后親自安排,楊昭容本對弟弟入宮當差一事信心滿滿,可一年過去,除頭一回皇上把人叫進乾清宮中問過幾句閒話後,事情便再無任何進展,皇帝仍是每日該幹什麼幹什麼,楊子元還是每日安安分分兢兢業業的當差。

  楊昭容不免有些心急,左思右想之後,用入宮以來積攢的一些銀兩珠玉首飾籠絡在乾清宮當差的一些宮女和太監,尤其是一些在乾清宮做得時間比較久的宮人,也算是皇天不負有心人,還真讓她問出十二年前,有關于那名被皇太后賜死的侍衛之事。

  那年可以說是事發突然,所有人都猝不及防。皇帝年少時許是被臣權壓制心有不甘與怨忿,為人處事放蕩不羈,自從識情懂趣以來,心性一來身邊只要是姿色稍不錯的宮女都會被召幸,如今在後宮中的眾多嬪妃,有一小半曾經都是侍奉皇帝的宮女。

  皇太后當時也沒有勸阻,甚至還鼓勵一般地時不時在各地選拔聰慧美麗的秀女進宮侍奉這位年輕,卻無實權的帝王。

  不知是受誰人蠱惑,又或是想嘗點新鮮,總之向來只寵倖女子的皇帝在某一天,突然把一個侍衛叫進乾清宮中。侍候皇帝的人些許意外,面面相覷心照不宣,又恪盡職守地退至宮外,靜靜等候皇帝盡興。

  皇太后派來「照看」皇帝的人,在這時,于眾宮人之中悄悄離開。當這位統領後宮的女人聽聞此事,面色一變,失手打翻宮人才盛上的熱粥,燙得花容失色。

  「此等骯髒之事,此等骯髒之事!」這個權貴的女子翻來覆去就只有這一句話。

  想馬上叫人去阻攔,卻被心腹趕緊制止,勸道:「皇太后,本來就只是幾個知道的人,您叫一群人聲勢浩大趕過去,不就擺明著的把這件事宣之于眾?」

  「那該如何是好?」

  這宮人俯首,聲音低沉:「先壓著,叫幾個手腳靈便的人守在外頭,待那侍衛一出來——神不知鬼不覺,就是皇上知道了,也抹不開面子鬧。」

  皇太后再無胃口吃下宵夜,一個晚上輾轉反側睡不踏實。

  沒錯,豪門貴胄之間養個小倌、男寵的並不鮮見,自己的族人有好幾個喜好此道,可她從來都覺得男人與男人之間的事情,骯髒不堪,皇帝是她的兒子,他寵倖女人是天經地義,玩男人就罪不可恕。

  可是,皇帝是沒有錯的,要錯,也只能是別人的錯,是別人勾引了皇帝,讓他走上歪道,越想,皇太后越氣得胸口沉悶,如一塊大石堵在其中。

  第二日一早,那名侍衛甫出乾清宮的大門,就被人五花大綁拖入暗處,不容分說,草繩一根纏上幾圈,收緊,一條性命就此嗚呼。

  等皇帝知曉此事,已是回天乏術,侍衛的屍首甚至不知去向,太皇太后已經把這件事完全壓下來。

  年輕的帝王鬧過一陣,甚至對皇太后抱有一肚不滿,可終究,這件事還是不了了之。

  皇帝埋怨皇太后,她本人清楚,為解兒子心中的怨恨,她曾向太皇太后請教,她老人家長歎一聲後,道:「他也苦,這皇宮再華麗也是座牢籠,畢竟是邵家的子孫,咱們不心疼他誰心疼,有時候,多少順著他些。」

  聽完太皇太后的一席話,心結漸開,皇太后此後派人在民間找出不少姿色人品皆是上等的男孩,帶進宮中,送給皇帝,皇帝一一收入,笑對母后,道:「讓您費心了。」

  但這些男寵,皇帝碰的少,皇太后以為他不喜,又找進來好幾個,可皇帝像是玩膩了般,最後索性不聞不顧,只寵倖後宮的那些嬪妃。

  心結雖然解了,但猜測皇帝擁攬大權之後懂得修身養性,不再喜好這些歪門邪道,皇太后也暗自慶倖。

  此事到這看似告一段落,但楊昭容聽完後,總覺得哪裡有漏,不死心再叫人去打聽,果不其然,真讓她找出一件連皇太后至今也不知曉的事,那便是,那名侍衛當晚根本未曾承恩皇寵。

  聽聞此事,楊昭容心中只道,沒想到連皇太后也估計錯了,或許當年皇帝根本不曾喜好男色,又何談喜歡那位侍衛,若是不喜歡,那麼,弟弟楊子元天天杵在乾清宮外,對皇帝而言,不過是多一根會動的柱子。

  楊昭容心灰,本想再查皇帝與這位侍衛當年在乾清宮內一晚到底都做了些什麼、說了些什麼,可這件事,除卻已經被賜死的年輕侍衛,知道的便只有皇帝,問誰去?恐怕皇太后都不敢親自開口。

  在自己屋內心煩地轉了幾圈之後,楊昭容便走出去,想告訴太皇太后她知道的這些事,順便問她,下一步應該怎麼做。

  她不知曉,她前腳才踏出大門,後腳便有人把此事告訴一個人,一個至高無上的人,當今天子,邵燁華。

  連皇太后都對由皇帝親自掌握的乾清宮中的保密工作頭疼無奈,楊昭容之所以能把當年的來龍去脈打聽得一清二楚,自是有人授意洩露給她。

  楊昭容這些年是唯一一個與太皇太后走得近的人,在宋平安失蹤的整件事情中,雖談不上推波助瀾,但太皇太后示意她把弟弟弄進宮來當侍衛,成為一個向皇帝示警的棋子,她就多少與這件事情沾上無法推脫的關係,太皇太后心計太重,佈局太過周密,皇帝目前只能寄望與從她這處打出一個突破口。

  當然,棋子不可能只布一個,星羅雲布的棋盤之上,自然是己方的棋子越多,勝率越大。另一方面,皇帝在努力收窄太皇太后明暗面上的勢力範圍,打算來個一擊突破,逼她不得不交人!

  鄭容貞是唯一能夠與他商量這件事的人,他也不愧于自己的聰明頭腦,在爭奪太皇太后的勢力問題上,他給出不少連皇帝都預料不到的妙計。

  經過一年多的努力,皇帝這方需要損失不少,但太皇太后那裡,恐怕更不好過。但燁華沒有為此而產生絲毫快意,反而因為怎麼努力都找不到宋平安的去處而經常徹夜難眠。

  因為楊昭容在打聽當年那名侍衛的事情,皇帝難免開始回憶那一晚。從小,他就對宋平安有一種難以訴說的感覺,後來在女人身上,他得到了答案,卻沒得到滿足,他以為只有男人才可以,恰好那時,那個和宋平安長得頗像的侍衛出現了。

  讓他進來伺候是心血來潮,可待人不得不把身上的衣服脫光立于眼前時,他卻覺得索然無味,半點興致也無,最後只叫他把衣服穿上,自己翻過身就這麼睡下,等再醒來,發覺他仍在,才憶起他沒叫人離開,想必這個侍衛也不敢私自離去,便揮揮手把人叫出去了。

  本來是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可等這個侍衛被皇太后賜死、屍首去向不明的事情傳入他耳中時,莫名地,就氣不可遏。當時的他在想,若是哪天真把宋平安接在身邊,他的下場會不會也是這般,這個念頭讓他冒一身冷汗,隨即,是胸口處傳來的刺痛。

  光是想像宋平安會死,他就氣得想殺人,可那時,就算宋平安真的被殺,他又能如何?也許,他也像這個侍衛一樣,不明不白死去吧。

  所以,在沒有擁有至高無上的權力時,在沒有能夠真正保護他的能力時……

  平安,請你先委屈一下,暫時委屈一下,我會讓你好好的,不管以前,還是以後,你只要平靜地,傻傻地生活在自己的世界裡就好,所有的殘酷與黑暗,皆由我邵燁華一個人來扛。

  楊昭容向太皇太后請安時,瞄見一個太監正被罰跪在太皇太后座前,低垂腦袋,看不清長什麼樣。楊昭容頗有些意外,興許是長年吃齋念佛的關係,太皇太后對宮人向來寬宏大量,不論是什麼錯處,重的從輕罰,輕的念幾句也便罷了,像她侍奉于老人家多年,還頭一回見她罰人下跪,看樣子,跪的時間也不短了。

  楊昭容心存好奇,請安完畢,對太皇太后多嘴問一句,這位太監犯了什麼錯,要在此罰跪。

  太皇太后手拈佛珠,溫和地笑看一眼跪在地上的太監,道:「錯是沒犯什麼錯,哀家只是在教他一些宮裡的規矩。入了宮,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可不能像在外頭那般隨意,懵懵懂懂,要不然,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楊昭容哂然一笑:「太皇太后您老人家真是仁慈,還教宮人們這些事呀。」

  太皇太后意味深長地道:「也不是誰都教的。對了,你這個時辰才來哀家這,可是有什麼事要說?」

  「太皇太后您真是神機妙算。」

  隨後,楊昭容把她打聽的事情向太皇太后一一稟告,末了,又道:「太皇太后,若皇上對那侍衛沒什麼意思,那妾身的弟弟在這宮裡可真是什麼用處都沒了。」

  太皇太后微斂眼皮,手中的佛珠遲而緩地轉動,空氣似是凝結一般,化成一團散不開的濃霧,在這間屋子裡彌漫。

  楊昭容靜了半天,忍不住輕輕又道:「太皇太后……」

  「怎麼會沒用處?」太皇太后忽而一笑,眼皮也只是稍稍動了一下。用處可大了,一個長相相似的楊子元天天杵在乾清宮外,可比什麼都要撩撥思念心切的皇帝的心呐。

  心思深沉的人可是什麼都想到了,一顆棋子,怎麼能不盡量發揮最大功用就廢了呢。

  「有什麼用?」楊昭容謹慎地問。

  太皇太后不作答,只道:「只要皇上不說話,你就仍讓你弟弟好好當他的差。」

  小心翼翼打量老人家的臉色,實在看不出什麼,又不敢深究,楊昭容只得輕輕應了聲是。

  「那太皇太后,接下來該怎麼辦?」

  「這事先擱著吧,等哀家再好好想想。」

  聞言,楊昭容也不好多待,向太皇太后告辭之後,轉身離開,走出屋前,突地偷偷又朝跪在地上的那名太監瞧去,這一眼,只能看見太監低垂的側臉,回首時,楊昭容卻覺得有什麼不對。

  也不知道是中了什麼魔障,楊昭容裝出一副出了慈甯宮的樣子,可又趁人不注意悄悄從另一條小道潛了回來,因為時常來這,對這裡的一草一木也算熟悉,竟真沒被人發覺,就這麼一直貓腰躲正方才出來的那間屋後的窗戶下麵,扒著窗框,屏息張望。

  「跪了多久了?」

  太皇太后的聲音傳來,楊昭容看不確切,並不知道她是對誰說話。

  「說!」

  「……回太皇太后,約有兩個時辰了。」

  回話的是一道絕對不似太監尖細嗓音的男性低沉中略透露沙啞的聲音,楊昭容為主一愕,她記得自己出來後,屋內只剩下那名跪著的太監和太皇太后,那說話的人是……

  是了,她記得為何會覺得跪著的太監有何不對了,因為她看見這個太監下巴上有一溜青印,去勢後的太監光潔的下巴堪比女人,她只在健全男人身上看過這樣的青印,那是新長出胡渣來不及刮乾淨才會有的現象。

  為什麼太皇太后這裡會有一個太監打扮的男人,正這麼狐疑著,太皇太后的聲音再次傳來。

  「好了,你起來吧。」

  背對楊昭容的男子許是跪久了腳麻,愣是沒能站起來。

  「哼,起不來就坐在地上。」太皇太后的聲音有些冷,並不像是楊昭容聽慣的隨和音調,「剛才楊昭容說的事情你都聽到了?」

  「……是。」

  「那個十二年前被賜死的侍衛主事,你知道吧?」

  「一點點……」

  「你知道他為什麼會死嗎?」

  「……不。」

  「歸根結抵,還是因為你。」

  「……我?」

  太皇太后似乎歎息了一聲:「那個侍衛長得像你,皇上一時心血來潮把人召進寢宮裡了,雖然沒做什麼,卻讓皇太后誤會了,那個侍衛才會如此不明不白死去。

  這就是皇宮,你懂了嗎?最高權力集聚的中心,每一個人的生命都被別人掌握,牽一髮而動全身,在你眼裡雖然只是一件再稀鬆平常的事情,卻會給別人召來殺身之禍。皇上寵你愛你,為討你歡心,不管皇室顏面讓皇長子靖霖尊你為父;宮門之下,你被前兵部侍郎洛東海鞭傷,皇上不顧大局貿然與田鎮一党為敵,你可知當時危險重重,一個不慎,日漸坐大的田鎮極有可能反噬逼宮稱帝?

  而為了和哀家交換你一命,他甚至能夠忍下心頭大患,放走慕容一族,若是慕容一族真有反心,你知道這等於是縱虎歸山嗎?可這全是為了你,為了你宋平安!是,是哀家拿你逼皇上不得不這麼做,可是沒有你,皇上根本不必這麼做!

  這皇宮有多危險,這天下有多可怕你知道嗎?皇上坐在這天下最高的位置上,要面對的也是天下最可怕最危險的事情,他絕對不能有弱點,這弱點一旦讓人捏住,後果不堪設想,可宋平安,你便是他的弱點。

  哀家真恨不得殺了你,剷除你這個有可能影響邵家江山穩固的隱患,可哀家既然已經答應皇上不動你,就絕不動你。只不過,你還在哀家手中的這段時日,哀家必須得讓你知道學會銘記做一個男寵的本分,讓你明白乾涉皇上的決定,是多麼危險的一件事!」

  太皇太后越說越冷,明明已是夏至,可卻如寒冬臘月般讓人冷得牙齒打顫。

  楊昭容聽到最後,臉色慘自如紙,不知是怎麼跑出慈甯宮的,被一陣突如其來的風襲身,竟狠狠打了個寒顫,再回望慈甯宮的方向,才明白從頭到尾,他們都只是別人的替身。

  宋平安,宋平安——皇上真正心心念念的人,叫宋平安。


  第七章

  政治權力鬥爭之中的犧牲品,即使曾經恁地聲勢滔天,不過轟然坍塌之時的風電雷鳴,雨停之後,誰還記得,最多一句感歎人世無常。

  被軟禁于後宮之中,對外宣稱無心問事只欲禮佛的皇太后終日對天失神,曾經令人不敢直視的雙目只余蒼茫。

  是誰,變裝成宮女之後偷偷來到她面前,連喚數聲皇太后無回應,便大著膽子走近,一張臉抬起顯露于光芒之下,竟是扮成宮女潛入黔華殿的楊昭容。

  楊昭容在發呆的皇太后面前靜靜地說了什麼,終日無光的雙瞳漸漸有了光彩,望向身邊之人,不可思議,提及的一個名字于腦中流轉,最終定格,她聽過這個名字,宋平安。

  頓悟之余皇太后望向曾經與自己不對盤的楊昭容,問她是為何,楊昭容淡淡笑,答:「心有不甘。」

  到頭來,竟只是別人的替身,甚至連她辛辛苦苦懷于十月生下的孩子都送出去認他人為父,如何能甘心!

  百足之蟲,死而不僵。

  看似沉寂的皇太后或許只是在等一招制敵的機會。

  楊昭容這一次,終於押對寶了。

  一縷光芒從窗外射入屋中,照在皇太后略顯蒼白憔悴的臉上,竟異樣的美麗和……殘忍。

  當皇太后帶著自己的人沖出黔華殿來到太皇太后的住處時,這位老人手執佛珠,望著來勢洶洶的人馬,輕輕地歎息。

  皇太后也不廢話,單刀直入道:「太皇太后,請您交出宋平安!」

  太皇太后望著她,眼底是無止無盡的幽黯:「月娥,你是想報復你的親生兒子嗎?」

  皇太后冷笑:「在他下旨誅殺田氏滿門時,可有想過,他們皆是他的親人?」

  太皇太后又是一歎,皇權面前無親情。

  「太皇太后,請您交人!」

  太皇太后的目光卻落在遠遠的屋外:「月娥,你搶得過皇帝嗎?」

  如此聲勢浩大而來,如何不驚動早伺機以待的人?更何況,這宮中,到處都有人監視,這楊昭容的一舉一動,怕早有人看在眼底……太皇太后淡淡地瞥了一眼不遠處的楊昭容。

  這孩子,還是恁地鹵莽,被人當槍使卻不自知。

  太皇太后落在前方的目光讓皇太后一驚,轉頭去看,不大也不小的宮殿之外已然被皇帝的親衛軍重重包圍。

  她知道會驚擾宮中的那一位,所以只想速戰速決,卻不曾想,她前腳才到後腳便成了甕中之鼈。

  皇帝排眾而出,淡淡的笑,儼然一副勝券在握的神情,他對她輕喚一聲:「母后。」

  皇太后不理,面對太皇太后,氣急敗壞地吼:「太皇太后,快交出宋平安!」

  太皇太后斂下落在媳婦身上的目光,左手抬起,揮了揮,自己的心腹便推著一個人走出內殿。

  當此人的面目出現在眾人面前,除太皇太后外,眾人又驚又喜。皇太后驚,本以為宋平安如何傾絕天下,才令自己的兒子鬼迷心竅,卻不想,卻不想,竟是如此平凡無奇;皇帝喜,太皇太后狡猾非常,藏匿一人對她易如反掌,皇帝費盡心思也找不出,只好從別人身上開刀,這才終於見到睽違已久的意中人身影。

  皇太后狐疑的目光在看見皇帝眼底一閃而過的驚喜後煙消雲散,再多的疑慮和驚訝同時壓下,立刻下令命自己的人去押這個人,可是,無人動彈。

  皇太后震驚,望向自己布在宮中的親信,一個一個在她的目光下上垂下腦袋,反叛——

  她再望向皇帝,還是那抹雲淡風輕的微笑,那獨屬於帝王的無情與威嚴刺痛眼睛,不禁啞然無言,深深感受到,這個孩子已經長大。

  思及自己消亡的母族,皇太后發了狠不顧一切反撲過去,想自己動手逮人,一直沉靜的太皇太后一掌拍在案上,大喝一聲:「月娥,不准再胡鬧!」

  身形驀地呆住,皇太后淒傷地望向威儀淡漠的太皇太后,一生經歷在腦中一頁頁翻過,初嫁時的羞澀,丈夫的懦弱,兒子的誕生,先帝的駕崩,父親的野心,兒子強制忍耐的低泣,還有太皇太后洞悉一切的冰冷目光……一切一切,歷歷在目,最後擊潰身心,頹然倒地,再也無力站起。

  太皇太后終是老了,這一聲厲喝仿佛耗盡她全身力氣,倒在椅子上,憔悴萬分,她的目光落在孫子越發冷冽的臉上,再一寸寸,一點點移回立在不遠處的人臉上,半晌,歎息一般道:「去吧。」

  宋平安微愕,卻在太皇太后示意下,終於緩緩地望向遠處的皇帝,長達四百多天的離別,再見的第一眼,陽光有些刺眼,他看不清楚,只知道光芒之下的那道身影,絢爛而疏遠,尊貴而威嚴,他竟邁不開腳步……

  卻是這個人,已經克制不住向他走來,一步一步,陽光從臉上褪去,眼中望向平安的,依然是亙古不變的眷戀。

  宋平安胸口發燙,所有不安頃刻飛散,情不自禁朝他邁出一步,下一步後背傳來腦門直抽的疼痛,再站不穩腳,他軟落下去,身後,是楊昭容怨恨的臉,手中的匕首仍在滴血。

  「平安!」

  楊昭容望著向自己沖過來的皇帝,笑得甜蜜,那日繁花盛開的花園之中,俊逸的少年帝王出現在她眼中,滿滿地佔據了她的一顆心,從此,再看不見別人。

  笑過後,楊昭容的身子被狂怒中的帝王一掌拍到柱子上,吐血昏迷的前一刻,眼中仍然還是那個人的身影,嘴角的微笑,久久不散。

  「平安!」皇帝撲上來抱起全身冒冷汗的人,伸手一探,血液頓時染紅手掌,燁華心驚膽顫地對周圍的人大聲吼:「快傳御醫,快傳御醫,快啊!」

  衣襟被人拉扯,燁華低頭一看,是一臉蒼白的平安張著嘴,欲對他說什麼。

  燁華的心撕裂一般緊緊抱住他:「平安,你先不要說話,你要好好的,一定要好好的,不然,朕就讓所有人給你陪葬!」

  平安枕在他肩膀上,艱難地搖一跟,吃力地說話,聲音卻需要認真去聽,湊近去聽,才能聽清:「皇上……放過楊昭容……」

  燁華對他搖頭,眼底掩藏不住對某人敢膽傷害自己心愛之人的殘忍與血腥,他一字一字地道:「朕不會讓她好過,更不會讓她的家族好過……」

  「不……皇上……」

  「不行,絕對不行!」燁華看他臉色越發蒼白,心急地又抬頭大罵:「御醫呢,怎麼還不來,快去傳啊!」

  「皇上……」

  「平安,朕求你別說話了,好好地,好好地……」用手去堵不斷噴湧的血,卻被溫熱的血灼得心都碎了。

  平安能夠察覺生命的消逝,卻努力睜開越發沉重的眼簾,眼中的光芒堅定而微弱:「皇上……平安求您……放過她……」

  皇帝緊緊咬住牙,用力地道:「不,絕不!」已經發過誓,絕不再讓他陷入危險之中,可卻一再的讓他受困受傷,看他倒在懷裡,血液不停的流,滅頂的痛苦讓他失去冷靜,熊熊業火焚燒理智,讓這位帝王瘋狂。

  平安如何不知道他心裡的傷,可是,他真的不能眼睜睜放楊昭容去死,因為她,是靖平的親生母親!

  「皇上……求您了……平安不想讓靖平……恨我……」

  燁華傻了一樣看著平安,手抖得厲害,平安望著他,艱難地笑,可彎起的眼角,一滴清澈的淚靜靜的滑落。

  燁華顫著手揩起這一滴淚,在他乞求哀傷的注視之下,竟一時無語,胸口的疼痛越發糾緊。

  「皇上……平安求您……」

  燁華把人抱緊,不顧眾人的目光把輕盈如落羽的一吻落在平安冒冷汗的額上,用輕得僅有懷中人能夠聽聞的音量道:「好。」

  平安終於沒有擔憂地合上雙眼。

  太醫終於趕來,皇帝從頭到尾把人緊緊抱在懷中,看著他忍痛洗傷口,看著他上藥包紮,看著他眼中自己焦急心痛的臉。

  傷口雖深,好在不致命,血流得有些多,但調養數日便能與往常無異。太醫松了一口氣,終於有空去擦拭額上的顆顆汗珠。

  皇帝看著他忍痛喝下苦澀的藥湯之後,疲憊地閉上眼睛,安心地靠在自己懷裡,在聽他身體無礙的那一刻,撕裂的心終於漸漸癒合。

  輕柔地把人抱在懷裡,一步一步,緩步住乾清官走去,就怕驚擾懷中人難得的深眠。

  皇太后被送回黔華宮,這一次,再也不需要加派人手監視她,因為已經沒有這個必要,這個女人手中已經再無半點翻江倒海的力量。太皇太后兀自坐在原位,看著人來人去,看著自己向來平靜的宮殿喧喧嚷嚷,看著它又陷入沉寂,直至整個宮殿再無一個人。

  到底是她贏了,還是皇帝輸了,她已經不想去計較,因為她已經達到了自己的目的。

  是她讓楊昭容知道宋平安的存在,也是她在暗中等待楊昭容出手,只不過,她以為宋平安會死,死在楊昭容手中。

  她一生排兵佈陣,操縱局勢,卻突然出現宋平安這個異數,他根本沒有做什麼卻贏得一代帝王的無限垂憐,她曾經有無數次機會殺了宋平安,卻又在等,等待著看這位帝王能為他做到什麼地步。

  面對自己教養出來的一國之君,她禁不住猜疑,會是愛嗎?一份無法背離的真愛,抑或是一時心血來潮,所以,她需要證實,證實皇帝的真心。

  證實之後,又開始猶豫,她嘗過真愛的滋味,知道這多美,也知道這多傷人,這是她唯一的孫子,在這冰冷深宮中唯一的慰藉,可她的孫子又是一國之君,君主的真愛,將會在世間掀起多大的風浪,將會在朝堂之上引起多少紛爭,面對江山與意中人,迫不得已時他該如何選擇?

  誠如李隆基為江山放棄美人,心碎莫過於此最後鬱鬱而終,又如周幽王烽火戲諸侯,千秋霸業在佳人嫣然一笑間就此斷送,淪為世人笑柄。

  江山不只是邵家的江山,更是她的丈夫血拼沙戰生死殺伐爭得來的一席之地,是留給他們邵家後代子孫的榮耀,不論以後將會如何,至少不能斷送在她還活著的時代。

  宋平安,到底是殺還是留?

  平安死了,燁華就只是一個帝王而不再是一個人。

  她是太皇太后,她也只是一個心疼孫兒的祖母,在國家與親情面前,她最後留給上天去決定,既然已經應允燁華不殺平安,那便借別人的刀殺她想殺的人,從此之後,不論宋平安是生是死,她皆不再管!

  看來,上天還是厚愛宋平安多一些,他沒死;他沒死,可太皇太后也終於卸下一顆緊繃的心,終於不用再掙扎著是殺是留。

  太皇太后靜靜坐在椅子上,望著屋外日沉月升,望著天空星羅棋佈,嘴角噙著淡淡的笑。

  她想起了很多事,年輕之時,相愛之時,失去之時,鬥爭之時……

  經歷這麼多,她早就累了,堅持活著,為的是讓所愛之人的血脈能得以延續。現在,心願已了,那個孩子已經強大到毋須她再操心。

  我來了,抱歉,讓你久等了。

  太皇太后的身影凝結在窗戶前,再也沒移動過。

  「太皇太后賓天了!」

  太監驚慌地跪趴在跟前,聲音顫抖地把這個消息稟告給當今天子時,燁華頓如五雷轟頂,久久回不過神來。他曾經想過,給這位老人蓋一座宮殿,讓她住進去安享晚年,即便她做了很多讓他憤恨不已事情,她仍然是他的皇祖母,這份血脈抹煞不去,她的教養之恩更難以磨滅。

  可她居然就這麼死了,把毒藥放進最愛喝的茶葉裡泡上飲盡,含笑而逝,坦然無畏,安寧祥和。

  她死了,她死了……

  然後把她餘下的所有權力留給了唯一的孫子。

  燁華呆呆望著面前的東西,半晌之後身形搖晃,後退數步,一屁股坐倒在冰冷地板上。

  不是不愛,是太愛,才會這麼狠。

  燁華終於明白。

  楊昭容沒受罰,只是被關起來了,即便是皇長子也不能去探望。

  平安傷好了,還一直住在乾清宮中,皇帝太忙,太皇太后的身後事,還有國事,更有心事,很少回乾清宮,來時也不過坐一坐,平靜的臉色難掩令人揪心的凝重。

  平安倚靠在床上,手中的貔貅玉佩在一年裡,因為時常放在手中撫摸思念,更為光滑剔透。他垂眸看著這塊玉佩,腦中不停回想跟隨在太皇太后身邊時的諸事。

  太皇太后待他很是嚴厲,卻從未讓宋平安心生不滿,很多時候,太皇太后告誡的話語讓他覺得更像是長輩的循循善誘。

  她說:「平安,你和皇上的那些事,哀家該知道的都知道了。哀家初時以為皇上只是玩玩,過個幾天,你就像宮中的很多人一樣,就這麼銷聲匿跡了。」

  她把從宋平安這拿走的玉佩遞回他面前,又道:「今兒個,哀家才算是徹底明白,你在皇上心中不同于任何人——他為了換你一命,放過了慕容一家。」

  她還說:「一國之君傾心相待的寵愛,一般的人無福滑受。帝王愛人的方式有兩種,一種是把人推在風口浪尖上,讓他承受風雨磨辣,在一次又一次波折之中成長到足以與九五之尊並駕齊驅,另一種,把他藏起來,掩人耳目,不論是外人仰或是被愛的那個人皆無法察覺,越是深愛越是疏忽遠離,把他從欲望漩渦之中用力推開,不讓他遭受一丁半點的苦難。

  平安,你認為,你是哪一種?

  不,你哪一種都不是,燁華疼惜你,從未想過把你推離,更不想讓你承受苦難。他是哀家教養出來的孩子,他在思慮什麼哀家焉能不知,在自己的權力不能隨意掌握遭受掣肘之前,他站在你面前把你牢牢護在身後,等到大權在握,他定會把所能給你的一切都給你。

  宮爵權勢,富貴榮華,乃至中宮之位!

  平安,你是不是覺得哀家太過憂慮了?不,哀家一直在看著皇帝,看著他對你的感情從無到有,從有到不舍,從不舍再到心疼心傷,再從心疼心傷到寧願用心頭大患的生死換你一命。

  哀家都看在眼裡啊!

  平安,哀家都已經是一隻腳邁進棺材裡的人了,哀家百年之後真正是燁華的天下了,屆時,他苦惱了受傷了任性了做錯事了,誰來陪他開解他?君王的煩惱不是一個人的煩惱,更將會是天下的煩惱,他亂,天下也會亂,哀家如何能放著不管。

  平安,那個時候,真正能說得上話的,或許僅你一個人了。平安,看在哀家是個將死之人的分上,你能夠答應哀家幾件事嗎?

  儘量少讓人知道你和皇上的真正關係;

  不要讓皇長子認你為父的事情再讓其他人知曉;

  不要讓你家中的任何人入朝為官;

  若皇上給你封爵加官,不能答應;

  若皇上執意給你中宮之位,不能答應;

  最後,記得經常告誡皇上,要勤政愛民……」

  交代完後,太皇太后閉上眼睛,再不言語。平安抬頭看她,窗外光芒照下,她周身裹上一層金邊,肅穆平靜。

  那時的平安腦中一片空白,這時的平安不禁想,太皇太后何以信他會一一照辦?抑或是她在賭?

  若是她在賭,那麼太皇太后贏了,別說平安從來都不敢想不敢盼這些事情,加上又是太皇太后近乎遺言一般的囑咐,心軟如平安,實在拒絕不了,也違背不了。

  可他又詼怎麼辦,他拒絕不了太皇太后,又如何能抗拒一國之君?

  平安思前想後,想起一個人,鄭容貞。

  在皇宮乃至朝堂之上,目前平安唯一能夠尋求幫忙,日後也與他牽扯甚深的人,也是這位將來位極權臣的鄭容貞。

  太皇太后的死,給隆慶帝的打擊不小,但也沒有就此頹喪,身為掌握大權的一國之君,他甚至連靜下來好好悲痛一番的時間都沒有。太皇太后溘然長逝,縱然朝廷上下皆驚,但她的後事仍在禮部的安排之下有條不紊地進行。

  隆慶帝讓太皇太后葬在了太祖的陵墓裡,這一對曾經羨煞世人的夫妻終抬能夠相聚,這一位曾經堅強嚴厲的後宮之主,並未教養出一位不仁不義的君主,若泉下有知,她定會欣慰。

  太皇太后下葬那日,隆慶帝坐在奉天殿中高高的龍椅之上,眺望天際,從日出到日落,回憶他有記憶以來至今的種種,萬般滋味盡在心頭。

  為了安穩地坐上龍椅,他忍辱負重,與權臣周旋,與外戚鬥爭,與自己的母后為敵,與教他養他的皇祖母對峙,此時此刻,他面前已經一片通途坦蕩,再沒有什麼可以對他形成威脅,可是為何,心底滋生一陣寒意。

  空闊的宮殿正中,他左右找尋,竟僅他一人,僅他一人……

  回到乾清宮時,夜已深沉,殿內零星點著幾枝蠟燭留給不知何時會回來的人,昏黃的光芒把皇帝的身影拉得斜長孤寂。走到床沮時,床上的人已經熟睡,燁華在床邊站了一陣,靜靜坐下來。

  他傷好得差不多後,曾好幾次提出想回家看一看家中二老,他一直未允,只覺得若他也走了,這寂涼的宮殿就真的只剩他一個人了。

  于夜中不經意地一聲輕歎,隨後他放在床上的手被一隻溫熱的大掌輕覆,抬頭去看,發現本來閉著的眼睛不知何時睜開,正溫和地凝視自己。

  「怎麼,朕吵醒你了?」

  燁華笑笑,挪身坐上床靠在床頭,扶他起來靠在自己身上。

  「皇上,別傷心。」

  燁華一愣,隨即用手梳過他粗黑的長髮,淡淡地笑:「平安是在安慰朕嗎?」

  平安自他懷中抬頭,一雙眼睛依然清澈明亮,他專注而認真地答:「是的,平安想安慰皇上。」

  燁華直視他的眼,手從他的眉眼輕輕撫過:「平安,答應朕,永遠都不要離開朕。」

  平安用力點頭:「平安答應過皇上,平安不會食言,皇上請放心。」

  胸口逐漸發燙,終於忍不住再把他緊緊摟入懷中,嗅著他身上的味道,感受他的體溫,一切一切都盈滿于懷,如此的讓人眷戀。

  「平安、平安,朕不會虧待你……你想要什麼,朕都給你……」

  懷裡的人小心翼翼地伸出雙手環上他的腰身,腦袋在他胸前輕搖:「平安只要皇上好好的,只要大家都好好的……」

  燁華用力閉上眼,摸索他的唇,低頭吻上,一遍又一遍,直至彼此的氣息交融至再分不開。

  窗外的陽光照在臉上,強烈的光芒促使平安醒來,先在精美的床幃上轉過一圈,才憶起自己正身處何地,正想側過身換個姿勢,發現身旁還在熟睡的人。

  這是自他受傷後留宿乾清宮來,皇帝第一次在這宮殿中留宿,事隔一年余,再在晨曦之中看到君王俊秀的臉龐,恍如隔世,竟如此眷戀難忘。

  這段情,在不知不覺間已經深埋,在太皇太后那兒,幾乎被思念浸沒,無法呼吸。現在又得以回到他身邊,貪婪地凝望他出眾不凡的臉龐,情不自禁地貼近到他懷裡,偷偷地,小心地伸出雙手抱住。

  他還在竊喜這個小心翼翼的得逞,殊不知,本該熟睡的人在他頭頂上睜開皓月秋波般的一雙眼,微微眯起,愉悅得宛如世間珍寶盡在手中。

  太皇太后卒,舉國發喪,喪期前後十天,暫時休朝,若有緊要事務可直接上呈六部尚書處呈交予皇帝。

  十日休朝,隆慶帝最後留了兩日名目上是休養身心,實際是與平安膩在宮裡。分別四百多日,將近一年半的時間,幾乎都是日想夜想,好不容易人終於回來了,不好好恩愛一番如何甘心?

  平安知他對太皇太后的逝世心有哀慟,心裡多少也有些遷就,皇帝叫他做什麼,他都老老實寶地點頭答應。早上吃過宮人送上的精緻早點後,隆慶帝不避宮人,抱著羞得連脖子都紅透的平安戲耍作弄,最後玩出火來,抱著人直接步入寢殿,脫衣上床,顛鸞倒鳳白日宣淫無所顧忌。

  闊別已久的交歡,不僅是皇帝有些把持不住,連平安都不禁放開最後的矜持,動情之余雙足緊緊纏上身上強勁精壯的身軀。

  經過數次激烈的纏綿迸射之後,二人的情緒才算是平緩一些,燁華抓住平安無力滑下的雙腳分開置於他的身側,露出下麵充滿他的陽精濡濕炙熱的小穴,在自己紫紅腫脹的龍根有力且沉緩地深入淺出,捎帶出些許熱液的同時,發出更讓人情動的摩擦聲。

  平安被他頂得分身高高豎起,不少從小穴流出的體液一路蜿蜒攀爬至頂端,與上頭汩汩而出的透明液體混合滴到小腹上,積成一小窪。

  這種不緊不緩的頻律更讓平安難受,比隔靴撓癢還不如,令他欲火焚身幾如發瘋崩潰卻完全無法發作,便情難自禁地擺動腰身,期望皇帝能給自己一個痛快。

  燁華用充滿濃烈欲望的雙眼看他在自己身下沉淪,完全為自己打開身子,完整呈現出自己的需求與欲望,心頓時溢得滿滿的,終不再折磨彼此,挺起腰身加快速度,一下比一下用力地撞在他最敏感的某個地方,讓他粗喘著低吟著,最後繃緊身子蜷起腳趾,爽快地把一身欲火泄盡。

  平安一身是汗地躺在床上,連抬根手指的力氣都沒了,燁華看著他軟趴趴的身子,再看看依然埋在他體內的碩大分身,苦笑一聲,低頭附在他耳邊道:「平安,你看,朕都還沒出來呢。」

  平安艱難地撩開被汗水浸濕的眼皮,看著嘴角噙著一抹淡淡的笑的皇帝,看他這一笑中淺淺寵溺,不止身更軟,心也化成了一灘水。好不容易緩過氣來,他努力抬起雙腳纏上皇帝的腰身,雙手抱緊他的肩膀,把他的欲望吞得更深,用低得快要聽不到的聲音說:「皇上,平安……還想要……」

  燁華抱緊他,讓他的臉貼到自己裸露的胸膛上,隨即情不自禁地從喉嚨裡逸出一聲心滿意足的笑聲,低沉粗嗄的嗓音震得平安把自己的臉埋得更深。

  至於接下來,那便是一切盡在不言中了。

  如此過了兩日,第三日精神氣爽意氣風發的隆慶帝早早去上朝,去前交代宮人待平安醒來吃過早膳後便送他出宮回家。

  平安久不見父母,怕他們擔憂,回去時自然捉心吊膽想著怎麼安慰他們,結果二老見他回來固然欣喜,卻不見怎麼責怪,經過一問方知,黃小天黃公子不時來看望他們,還帶消息說平安被調去京城外辦事了,需要一段時日才能回來。

  提起黃小天公子,平安便不由覺得身上恥于出口的酸痛越發明顯,只能坐在椅上呵呵呵乾笑。

  見父母一切安好,宋平安遂放下一顆心,在家中休息幾個時辰後,說是要拜訪多日不見的好友便出門了,然出門之後,卻是直接朝鄭容貞府上走去。

  鄭大人依舊沒挪地方,只不過重新擦上一層紅漆後掛上兩個大紅燈籠的木門前站了個守門的,待平安上前說出身分,這人便立刻恭敬地帶他進屋,許是之前鄭容貞就有交代過。

  平安才坐下,便有人送上茶水與點心,平安一邊等一邊觀望四處,地方還是原來的地方,不過卻把相隔的幾戶人家的圍牆打通變成一戶。地方頓時大了不少,添了不少住處,還分正堂側臥下人房,大院小院,再經過一番修整,儼然是一間嶄新寬敞的太戶人家了。

  看到此,平安不由想起一句話,今非昔比。看來鄭容貞如今在朝中的地位不可同日而語,相當受皇帝器重。

  平安一直從午後坐到傍晚時分,才等回事務繁忙的鄭大人。許是早知道他在家裡在等,鄭容貞下了馬車直接走回廳堂,一見平安,頓時笑開一張臉迎上去。

  「你可算是平安無事的回來了,前段時日知道你受傷就想去探望,可你家皇帝就是不讓,真是獨斷專行。」

  平安站起來憨憨一笑:「讓鄭……大人擔心了。」

  鄭容貞瞥一眼他,在他肩上重重拍下一掌:「你再叫我一次鄭大人,信不信用酒灌昏你?」

  「真有這麼多酒恐怕你自己先喝了。」

  鄭容貞退後三步驚訝看他:「哎呀,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如今你都還會挖苦人了!」

  宋平安無奈看他,鄭容貞逗夠了哈哈一笑:「好了好了,多日不見,咱們坐下好好聊聊。」

  迪蘊平安先坐,自己轉身去吩咐下人準備酒菜,回來拉過一張凳子坐在平安身邊與他天南地北閒聊起來。

  自然而然便聊到了平安被太皇太后帶走後朝堂上下諸事,最後,鄭容貞由衷地感歎:「遠無外患近無內憂,這幾年,老百姓生活是越來越好了。你家皇帝還是很有本事的。」

  每次鄭容貞一說「你家皇帝」,宋平安總覺得些許尷尬,他道:「若沒有你們這些大臣幫忙,皇上也想不到這麼多。」

  「不,若是皇帝親小人遠賢臣,大臣們就是再有本事也無處施展,所以主要原因還是在皇帝身上。」

  說完,鄭容貞輕拍膝蓋,笑看平安,道:「平安,你是不是有什麼事想跟我商量啊?」

  平安驚訝:「鄭兄如何知道?」

  鄭容貞臉上笑意更深:「你還是未變,什麼心事都擺在臉上,誰都看得出來。」

  聞言,平安不由摸摸自己的臉。

  「說吧,到底是何事?」

  平安放下手,思慮片刻,方道:「是關於太皇太后的……」

  平安把太皇太后交代的那些事情告訴鄭容貞後,他漸漸收起笑臉,略一沉吟,苦笑道:「太皇太后果然瞭解皇上。平安,我今天之所以會回來得這麼遲,就是下朝後被皇上叫去商量事情了,知道是什麼事嗎?」

  平安自然老實搖頭。

  「皇上跟我說,要先給你安排個什麼職位為好,不太引人注意,日後又好升官的。」

  「什麼?」平安瞪大眼看他。

  鄭容貞又道:「我本來也沒想這麼遠,只覺得皇上是想讓你進宮離他近些,聽你一番話,原來他是在為以後的事情鋪路。」

  平安終於聽明白,他倏地抓住鄭容貞的手臂,焦急地道:「鄭兄,你能不能想辦法斷了皇上這個念頭!」

  鄭容貞卻慎重地看他,問道:「平安,你是真的不願留在宮中,還是因為太皇太后的吩咐才如此決定?」

  平安用力搖頭:「鄭兄,你還不知道我嗎?我願意陪在皇上身邊,但卻不是以這樣的方式,我雖不是真的無欲無求,但也明白需求越多失去越多,所以我真的不想不願。就像從前一樣,我就心滿意足了,真的!」

  鄭容貞看著他焦急的臉,半晌後,伸手輕拍他的手,讓他放心:「你既如此決定,那我一定會想辦法制止皇上,只是,有時候一些話,必須是你親自向他說才有效,明白嗎?」

  宋平安看著他溫和的笑臉,情不自禁地點頭。

  果然,不日在朝堂之上,隆慶帝提起了讓禮部官員把典籍翻找出來修改祖制一事,這事在其他官員心裡除了驚訝外,皆以為皇上大權在握定然是修改一些對自己不利的東西,只有堂下的鄭容貞明白皇帝到底意欲為何。

  於是戶部尚書大人鄭容貞極力反對,勸止皇上修改祖上傳下來延用至今的制度。鄭大人是皇上的重臣乃眾所皆知的事情,如今鄭大人明顯與皇上對著幹,實在讓其他大臣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

  鄭大人據理力爭,氣得皇帝臉色森寒,嚇得其他大臣噤若寒蟬,最後事情以皇帝指著鄭大人怒駡別以為朕不敢辦你,鄭大人沒有半點悔意下跪直視君王,一國之君氣得拂袖離去終止。

  下朝後,鄭容貞並未離開皇宮,而是被皇上叫去禦書房,兩人在裡面也不知道談了什麼,一直談到午時過後,鄭大人才出宮回府。

  事後,鄭容貞鄭大人心有餘悸地摸著脖子告訴平安,說他當時在奉天殷裡真以為皇帝會叫人把他拖出午門斬首。

  平安在一旁愧疚地道:「鄭兄,辛苦你了。」

  鄭容貞不以為然地擺擺手:「這倒沒什麼辛苦的,不過我被皇上以此要脅不得不答應了一件事。」

  「什麼事?」

  「擔任皇子們的師傅。」鄭容貞無奈地癱在椅子上,「不過,為避免到時候累死,我和皇上打商量只教一位皇子。」

  平安不禁問道:「你打算教哪位皇子?」

  鄭容貞笑了一下,說:「二皇子靖熙。」還未容平安有何回應,他又接著道:「之所以選二皇子,是因為這孩子若放著不管,日後指不定會長成什麼樣。皇長子就不同,他不但有你,且也不愛念書,給他找一位夫子還不如選個武官教他本領。」

  平安趕緊澄清道:「鄭兄,我沒有怪你的意思。」並且,因為二皇子自小便沒了母妃,平安也覺得他比較需要人教導,鄭容貞的確是個好人選。

  「我知道你不會怪我,但我就是想解釋給你聽。」戶部尚書大人笑得有那麼一點點不正經,「好了,估計就這兩天,你家那位就會親自來找你談談了,平安,你準備好了嗎?」

  可事實上,就算平安真的準備好了,一見到本人,還是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燁華上前握住慌張得不知所措的人的手,拉他向前:「走,我帶你去個地方。」

  平安任他拉著,些許不安地開口:「皇——」

  燁華在前頭,食指抵住唇,平安知他其意,只得硬生生改口道:「黃公子,你怎麼出來了?」

  燁華不答,反而以責怪的眼神睇他:「天都快黑了才出來,是不是鄭容貞又攛掇你幹什麼壞事了?」

  「皇——黃公子你別怪鄭兄,是我有求于他,他為了幫我才——」

  被握住的手被用力捏住,抬頭一看,正對上燁華幽遠如墨的眼,從中輕易看出些許不悅:「為何有事你不跟我說,反而去找他,你信不過我?」

  「不是!」平安趕緊搖頭,「是、是怕我拒絕不了你。」

  燁華啼笑皆非地看他一眼,繼續拉他朝前走,平安尾隨其後,看他俊逸的身影,心中不由開始忐忑。

  繞過大半個街道,燁華把平安帶到城牆之上。當雙足踏上城牆高處,大風獵獵襲來,宋平安被吹得整個身子快要飄飛起來,半天都不敢相信自己真踏上了嚴禁一般人出入的軍事重地。

  右邊是莽莽原野,一條玉帶延伸至遙遠的彼方,左邊則是日漸興盛繁華喧囂的京城,趴在城牆邊探頭一看,寬大的護城河被夕陽照得金光粼粼,繞著京城建起的城牆上,舉目望去,每隔數百米便設有一座烽火臺,主塔樓下設有數座黑身大炮,不遠處箭垛堆成一座又一座小山,直看得平安熱血沸騰,手攥成拳,幾乎情難自禁,恨不能大吼幾聲宣洩一下激動的情緒。

  男人似乎天生就一股熱血,尤其嚮往金戈鐵馬,馳騁沙場的暢快淋漓。即便性格內向木訥的宋平安也是如此,就像是與生俱來一般,站在又高又堅實的城牆上,看見排列整齊的長槍大炮,看見密密麻麻的箭垛,看見開有無數炮口的塔樓,還有一座接一座的烽火臺,眼前似乎就能看見狼煙起,嘶吼震天的場面。

  宋平安兀自沉浸在自己的激動之中,過了好半天才想起身邊還站著一個人,轉過頭去,正對上燁華含笑縱容的臉,宋平安的雙頰頓時發燙——他剛剛該不會失態了吧?

  燁華笑著走上前來,握住他的手,宋平安怕被人看到想抽出卻被攥得更緊。

  「我喜歡看你這樣,偶爾也會來這裡看看。」

  燁華拉他上前幾步,指著遠處莽莽群山道:「平安,看,這便是我治下的江山!」斷然一句,豪氣出,恁地神采飛揚。

  宋平安只能癡癡看他,與一國之君並肩而立,無論是誰,恐怕都不敢奢想,可他如今卻能夠站在這兒,看他如九天神龍卓然而立,看他豪氣沖天指點江山,看他眉飛色舞雄姿英發……

  「平安。」燁華眺望浩瀚乾坤,眼中點點瑩光波瀾,似蒼穹無盡包羅春秋,「我要勵精圖治、開疆壁土,我要強國富民、成就霸業,我要讓邵國之威名震懾四海,我要做一個名垂千史的帝王!」話鋒一轉,笑看身邊人,無限溫柔盡攬于如墨雙瞳之中,「平安,你不想陪著我看著我完成這一切嗎?」

  夕陽火紅,照在他臉上,泛起一圈淡淡的色澤,平安的目光落在上面便再也轉移不開,過了良久,平安才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他壓抑不住激動地道:「想,平安當然想!」

  「平安對皇上說過,會一直陪著皇上,直到死的那天為止!」平安看著燁華,就是看盡一切,「平安知道皇上一切都是在為平安著想,可是皇上,平安沒有這個本事心安理得接受,甚至還會拖您的後腿,平安是真的不想不願。皇上,就像現在這樣一直下去吧,您是皇上,平安是守門的護衛,皇上為國為民鞠躬盡瘁,而平安就在皇上所在的地方守護您,一直守護著您!」

  燁華平靜地伸手撫上平安發紅的眼睛,另一隻手把他拉近,在火紅的夕陽之下,立誓一般輕輕吻上他的額。

  「只要這樣就可以了嗎?」

  「是,只要這樣平安就很滿足了。」

  「……好吧,那就如你所願。」

  「謝皇上。」

  「你要記得,永遠記得,留在我身邊。」

  「平安會記得,永遠記得。」

  夕陽下,一對影子投在城牆邊上,靜靜相擁,從此輾轉相伴不離不棄。


  尾聲


  平安十二年春,萬物復蘇之際御花園中繁花似錦,君王家宴便設于此。各宮嬪妃濃妝豔抹,打扮得人比花嬌,皆圍坐在皇帝身邊,試圖引起她們的帝君的注意,而半大不小的皇子和公主們在皇帝縱容地一聲令下,如脫韁的野馬,歡快地圍著膳桌嬉玩打鬧,實在一派其樂融融的皇族子弟團聚景象。

  皇帝向來嚴厲的神情在此刻溫馨寧靜的氣氛中也不禁消減,興起時把皇子們叫到跟前,叫他們作一首與春相關的詩詞來助興。

  皇子們吟頌的詞各有千秋,而二皇子靖熙的詩更勝一籌,皇帝滿意地連連點頭,不僅賞了他東西,連帶地也賞賜了身為他師傅的鄭容貞鄭大才子。

  嬪妃們看皇子們都作詩了,紛紛懇請他也襯景作詩,皇帝文采向來出眾,這時候怎麼能不吟上一、兩首呢?

  皇帝此時心情愉快,當然也不會拂了眾人的意,望向亭外迎春爭豔的花朵,信手拈來道:「百花皆為春,爭得一季嬌;隨風漫天際,四海遍芬芳。」

  以遍地開的繁花引至邵朝日漸廣袤的江山,皇帝此詞一出,眾人皆稱讚不絕,紛紛跪下來道我主英明,天佑平安,千秋萬代。

  大家起來後,一直坐于一旁的皇太后妝容淡宜含笑不語,望向身邊開懷大笑的帝王,忽然笑言:「天下平安否,獨因一人,一人平安否,且看且待。」

  帝王凝目望向太后,笑而不語。

  陽光明媚,春意融融,在宮門之下如往常一樣恪盡職守的人猛地打了個大噴嚏。

  當時的人們皆認為太后這句話是在讚揚並提醒君主,天下的平安系于他一人身上。

  直至千百年後,人們才逐漸破解這位婦人話中的深意,卻一直未能從中找出這「一人」到底是何人。

  這一人,讓這位英明帝王系于心中,這一人,陪伴著這位帝王直至亙古流長,不止息。


  《完》

  浮華煙雲


  不到三年時間,隆慶帝相繼恩准了數位元老重臣告老還鄉的請願,於是大街上時不時能看見舉家搬遷離京的大隊人馬。圍觀的人不斷,議論者不絕,人群中,也有從看熱鬧分析內幕的聰明人。

  「這些算是太皇太后最後留下的人了,日後朝中,至少有一段時間是再沒有能讓當今天子堵心的人了。」

  「皇帝此舉甚是高明,先是讓這些老官員們明白如今這京裡是再沒他們的立足之地,若是不識好歹硬要留下,可以,那在京城他們就不能犯任何差錯,哪怕犯的不過是芝麻綠豆大的事,都有可能被滿門抄家啊!恩威並施,不走也得走。」

  「而另外,皇帝早已在大量培植棟樑之才,朝中的空缺不怕沒人填補,等這些新官員逐一走馬上任,接下來是好是歹難以預料,只能乞求上蒼給老百姓一個太平盛世。」

  「這種事情的確說不準。看這些搬離京城的老臣家人,個個愁眉苦臉,此去便是歸田為農,果真是曾經繁華如煙雲,眨眼即逝。」

  角落裡的一桌壓低聲音竊竊私語,鄭容貞坐在靠近街邊的一張桌子前,該吃的吃,該喝的喝,紅光滿面心滿意足,末了捧起大碗公咕咚咕咚灌下湯汁,捧著大肚子舒暢至極地長籲一口氣。

  「吃來吃去,還是這家的羊雜面吃得痛快啊!」

  即便他一身文士打扮,路人見狀也以為他不過是披羊頭賣狗肉的二流子,別說有二品官員的架子了,就算穿著官服出來,以他這副尊容別人也肯定以為他是個唱戲的!

  鄭容貞隨意抹了一下油滑的嘴,看見宋平安一手筷子一手面碗地發愣,便用剛剛才抹過嘴的手推他,調笑道:「平安,你怎麼不吃啊,怎麼,今天叫你請客以致于讓你心疼得吃不下?」

  「鄭兄,你又拿我取笑了。」宋平安回過神,見他臉上促狹的笑,沒有介意,反而憨厚地笑了,「你現在是朝廷要員,能讓我請客是我的榮幸——」

  鄭容貞忍不住翻白眼,伸出手就往他肩膀上拍去:「宋平安,別以為我很好說話,別看我手無縛雞之力的樣子,這心眼可不比你家那位大多少,若你再對我說這些見外的話,看我怎麼收拾你!」

  「鄭兄……」宋平安傻傻地看他。

  「行了行了,快吃,這面都涼了!」說罷,使勁伸個大懶腰,這身坐久了僵硬的筋骨才算是舒活了,「吃什麼都比不上吃面實在,再加上溫補的羊肉,一碗下去,我這老胳膊老腿總算是熱呼不少。」

  一筷子面都要吃進嘴裡,又被他這句話給嗆了出來,宋平安捂著嘴猛嗆一陣才有工夫道:「老胳膊老腿,鄭兄你正值壯年……」

  「壯年個屁啊!」鄭容貞猛翻白眼,「最近庫銀吃緊,你家那位還死命地催要大量銀子說是強兵固國,我這邊愁得睡不好覺,那邊還要帶孩子!你可知道那幾個孩子有多金貴,性子傲得很,還打不得罵不得,把我折騰得白頭髮都添了不少!」

  本來說好只教靖熙這一位皇子,結果跟屁蟲靖霖到哪兒都纏住他,連上課也緊黏不放,其他的妃子見狀,又猜想鄭容貞是皇上跟前的大紅人,心裡都有了算計,皇上那兒不好說,孩子淘氣不好管可不算什麼大事。

  於是乎便一個勁地讓自己的孩子與大皇子、二皇子套近乎,死填活塞地一塊兒讓鄭容貞教導。

  皇帝對此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其實心裡實在是暗爽,他正愁著沒機會折騰鄭容貞呢!哼,敢對他的人心存不軌,朕就不讓你好過!所以鄭容貞是越焦頭爛額他是越痛快,最好忙得再也不能去找他的平安!

  鄭容貞也不是笨蛋,皇帝心庭的算計他怎能不知,於是乎夜深人靜睡不著時,他翻來覆去之余想著怎麼才能讓皇帝不好過……

  終於,他想出了一個法子,也同時,對平安心生些許愧疚,今天才會在百忙之中逮住輪班休假在家幹活的宋平安,卻不想他去時正趕上午飯時間,話沒多說,宋平安見家中實在弄不出什麼好菜,才提出請他出來吃飯。

  鄭容貞略一想,便直接把他拖到擺在路邊的一位賣面的攤子。這面攤老闆在京城賣面有一段時日了,賣的面夠勁道,羊肉給得足且香,價格公道,平頭百姓都愛上這吃。

  鄭容貞落魄時還曾受這位老闆接濟過幾碗面,後來有錢都會儘快還上,一來二去,便與老闆熱悉了,時常會來,只不過近來事忙,他是很久不上這來吃面了。

  這次見到這位許久不見的鄭公子,面攤老闆熱情地與他招呼一陣便又忙活去了,再不久,盛得滿滿的羊雜面就擺在了他與宋平安面前。

  見宋平安面吃得差不多了,鄭容貞試探地問道:「平安,你對於皇后……是怎麼想?」

  「皇后?」平安抬頭,嘴上還掛著一條沒吃盡的麵條。本朝皇后廢了一位,現今哪兒來的皇后?

  看他一頭霧水,鄭容貞輕咳一聲。和宋平安說話真不能跟官場裡的那幫油滑子一樣得拐著彎說話,否則就算說到大海枯竭他也聽不明白。

  「你知道。國不可一日無君,東宮不可始終無後,皇上遲早都得再立後,屆時你……」該如何?

  鄭容貞話未說盡,宋平安卻全然明白了,他又不是真的低智,不過是反應比別人慢些。

  宋平安低頭喝了一口湯:「這是天經地義的事,事情該怎麼便怎麼,鄭兄何必問我這些。」

  看宋平安無任何異常的神色,鄭容貞反倒有些吃驚:「那你心裡……就不會有些、不好過?」

  喝完湯汁,宋平安同樣不拘小節地用衣袖一抹,咧嘴呵呵一笑。

  「鄭兄,我知道你的意思。別人是怎麼想我卻是不知道,但在我這兒……」宋平安拍拍胸口,「只要不讓他為難,不讓他為我束手束腳,能夠隨心所欲地辦事,看他過得快活,這心裡才會好過。更何況我早想明白了,他可不是一般人,擔負的責任是最大最重的,我不能為他分憂解勞,怎麼還能拖他後腿呢,你說是不?」

  聽了他這般言辭,鄭大才子難得愣著沒回話,半晌才喃喃:「既然如此……我倒不必再措心屆時你會為這事不順心了……」

  至於鄭尚書說的「這事」是何事,不過幾日便有了分曉。這日他與宋平安分開之後,往後幾讓便致力於一件事上,那便是攛掇朝廷上下官員在朝堂中進諫上摺子提醒皇帝,該立後了……

  鄭大官人可是皇帝眼裡的紅人能臣,朝廷上下誰人不知皇帝但凡有事頭一個找的便是這位。現在見他如此致力于皇上立後之事,官員們便皆以為這其實就是皇上的意思,哪敢怠慢,頓時分工明確,選人的選人,寫摺子的寫摺子,找畫像的找畫像,不出三天,便已是萬事俱備,就差皇帝的臨門一腳了。

  第三日,眾官員信心滿滿地站成兩排立在奉天殿左右,待皇帝一出來,比往常都還要鼓足勁地喊道:「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隆度帝著實被嚇一跳,心想這幫官員今兒個是不是都吃錯藥了。

  眾官員以為這次他們如此齊心合力為皇上分憂解勞,定能讓皇帝讚賞有加興奮得滿面春光,比自己娶了媳婦都要激動。

  隆慶帝的屁股還沒在龍椅上坐熱,代表說話的官員便喜不自勝地走出行列遞上精心準備的摺子。

  隆慶帝狐疑地在個個笑得跟撿了錢似的大臣臉上看過一遍,最後定格在某位目不斜視,一臉正經,嘴角卻翹起一個詭異弧度的鄭尚書身上,這才接太監送上的奏摺。

  「嗯……」翻開奏摺,只需看開頭與結尾,再看看落款寫下的參與此事的諸位官員的大名,隆慶帝似笑非笑地合上了奏摺。

  這鄭容貞,八成是欲集朝廷上下官員之力,來給他一個進退維谷。沒有誰比鄭容貞更明白,這皇后他是不想再立了,這空出來的位置已坐著另一個人,一個永遠也不會公諸于世的人。

  當皇帝也不儘然能夠隨心所欲,時候到了,該娶還是得娶,隆慶帝明白。不過明白雖明白,做不做卻是另一回事,本來是打著沒事找事讓朝中上下官員忙得無暇思考這件事的盤算,先拖個三年五載再說,沒想到如今卻被鄭容貞給挑了出來。

  這傢伙肯定對自己暗中算計他的事心存芥蒂呢!

  朝堂之事沒有皇帝不知道的,這幾日看鄭容貞在宮中幾個衙門裡亂轉,便知道他又要使出什麼花招,原來竟是想明著逼他立後,暗中讓他也不好過……

  隆慶帝朝鄭尚書的方向瞥去一眼,放下奏摺,對眾臣說道:「諸位愛卿提及此事,正好朕這幾日也在想……」

  一聽這話,底下的大臣們更是滿面紅光,可接下來皇帝話鋒一轉:「可是,朕後來又想起當年立後一事,當時是由皇太后一手操辦,統共花費的銀子恐怕不少吧,不知眾卿家可還記得共花了多少銀子籌辦那一次的封後大典?」

  眾人一愕,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後目光統一落在戶部大員鄭尚書身上。

  鄭尚書腰板一挺,不卑不亢道:「回皇上,共計六百七十五萬兩白銀!」

  「是啊。」皇帝一聲歎息,「當初皇太后急著為朕選後,這事辦得還不算是特別隆重。這次選後大婚,怎麼也得按禮制一條一條來,這才算是對新後的尊重,也是朕對祖制的尊重……」

  「這皇宮嘛……」皇帝左右看一眼奉天殿,「自本朝建朝以來都未曾大舉修繕過甯次,朕前天還在東園牆角看見一個洞,不雅不雅,實為不雅,這次怎麼著也該好好的修繕重建!還有那些個被褥舊物,一個個統統換了,織造的衣料就改成蘇綿,那些個帷幔全用雲綢,門啊粱啊全過漆,碗啊碟啊也全換了……唉,這事還挺多,不過有錢嘛,還是能辦得通的。

  然後,朕可是皇帝,選了新後,這彩禮當然得是全天下最豐厚的,國庫裡的金銀珠寶什麼好就備上,還是不夠就去買,這事嘛,朕相信戶部定能為朕分憂解勞。」

  「至於接下來的問名、納吉、納征、告期、親迎……」

  「皇上!」鄭容貞面無表情地出列,手持牙笏彎身道:「臣以為立後一事日後再議,國事為重,上回朝上提出的鞏固國防的四百五十萬白銀再過半月等各地府衙的稅收交上,便能如期交付給兵部!」

  隆慶帝笑了。

  隆慶帝並不是個好逸主人,他剛剛說的東園牆角的洞早八百年前他就知道了,還是他親手挖的,不然怎麼偷溜到外城去!至於其他的嘛,更是不值一談。這次不過是故意為難一下鄭容貞,讓他知道,皇帝可不是好欺負的。

  若說他真的想娶,哪怕違背禮制,甚至違背綱常有逆天道,他也不在乎。

  而鄭容貞被倒打一耙,是他低估了皇帝的厚臉皮,誰又能想到一國之君居然把立後一事,弄得像在市場上買菜一樣一條一條討價還價呢!

  有這樣的皇帝,鄭容貞輸得也不算冤了,不過心裡也堵了一塊。趁著到禦書房裡更進一步討論皇帝從戶部挪用銀兩辦事之機,末了丟了一句:「平安對你要立後一事可是半點也沒在意啊!」轉身跑了。

  瞅他溜走的背影,隆慶帝把一本奏摺重重拍在案上。

  若說今兒個還有什麼事能堵這位一國之君的心,恐怕就只有這位名不見經傳的宋護衛了。

  兩人相知相伴這麼些年,怎麼也算是老夫老妻了,按理說這小日子該是越過越平淡才對。可皇帝偏不,每回對著老實本分的宋平安,這顆心都跟被貓抓撓過,沒一刻能安分下來,恨不能天天把人拴在身邊,歡喜時就啃一、兩口,興致來時上榻玩會兒顛鸞倒鳳!

  可宋平安呢,和皇帝卻根本不是同一個想法。兩人不常在一塊,見了面時恭恭敬敬,不見面時兢兢業業,從未見他顯露過幾分熱烈,並且每回聽聞皇帝去了哪位妃子宮中坐了,又對哪位妃子好了,也完全不以為然,倒把故意這麼做想激他一激的皇帝氣得夠嗆。

  好嘛,本來就對這事心存不滿了,現在又被這麼一鬧,皇帝能痛快嗎?鄭容貞肯定知道得一清二楚,要不然不會突然說這句話,儘管明白這是鄭容貞之奸計,但皇帝的心還真的堵了。

  他現在就想把人逮過來好好折騰折騰,至少在床上,平安沉浸欲望的誘人風情還是很能取悅這位一國之君。可剛這麼想,皇帝心中就更加鬱悶,宋平安不住在宮中,礙于身分更無法自由出入皇宮,每回進來不都得偷偷摸摸怕人發現怕引來非議?要想見他,比見朝中的官員還困難。

  其實皇帝倒是想光明正大,可惜某人不肯,皇帝再如何霸道也架不住平安的三懇四求,總算是沒再想著把人往宮中帶,此事便就這麼了了。

  而更讓一國之君煩躁的是,這位致使他心情不爽的「元兇」此時不在外城當值,他輪休回家去了,皇帝是想見也見不著!

  這位至高無上,幾乎是要什麼有什麼的帝王癱在龍椅上,批閱奏背審查公文的心情此刻半點也無了。

  「娘,我出門了。」

  「路上小心啊!」

  「好。」

  宋平安出屋,對著天際咸蛋黃一般的太陽先伸個大懶腰,舒活筋骨,遂才低頭才把甫換上的新衣服重新打理一遍,覺著沒甚不妥當,這才穿過整潔的小院,拉閂開門,發現門前一人正坐在石階上倚著牆壁。

  宋平安定睛一看,大驚失色,「皇——呃!黃公子,你怎麼坐在這兒?」說著,便趕緊去扶,燁華順勢起身,任平安給他拍去屁股上的灰塵。

  「穿這麼精神,你這是要去哪?」燁華趁機上下打量他一眼,幾分不滿地蹙起眉,和他在一塊時,平安都未曾特意修整儀容,此時見他一身新衣,便有些許吃味。

  宋平安老老實實地答:「護衛營裡的一位同僚今日成婚,請我去喝喜酒。」

  一國之君孩子氣的撅嘴,「和我一塊時,都未曾見你穿得如此好看!」

  「啊?」宋平安一愣,半晌回過神臉上一赧,吭哧道:「和你一塊時,要麼是在宮裡當值穿著兵服,要麼就是家中大街上,沒必要特別換新衣裳。」

  人有時候便是這麼神奇,原來還鬱悶不快的心情只因見他酡紅的一張臉,頃刻便煙消雲散了,也不顧左右有人沒人,皇帝臉湊上去,壞心眼地在他臉上吧唧就是一下。

  「皇——」平安臉更紅,手捂住被偷襲的地方,人一急差點就要說錯話,好在緊要開頭還是被他硬憋回肚子裡。

  燁華厚臉皮地嘿嘿一笑,拉近這個讓他在意到骨子裡去的人,輕拍他的背安撫:「放心放心,肯定沒有人看見。」

  被他拍了半晌的背,平安才算是能說句完整的話,「這裡畢竟是人來人往的街道……」

  「知道了,我下次肯定注意!」注意看四周沒人了再親個痛快!

  見皇帝一臉保證,相信君無戲言的平安一顆心總算落回原處,若是他能有讀心術知道皇帝此刻的想法,一定會後悔放心得太早!

  「黃……呃、燁華,你來了怎麼不進屋,快,進屋坐坐吃點兒東西。」至高無上的貴客來訪,平安只得先把其他事情暫壓于後,先安置妥當這位大貴人再說。

  「不了,不進去了。」皇帝拉回欲把自己往院中帶的人,「我只是想來看看你。」接著狠狠欺負一陣便走,「不過現在我改了主意。」

  「怎麼了?」平安睜著一雙黝黑的眼,一臉的迷茫。

  皇帝一陣嘿嘿壞笑,握緊他的手,道:「我要和你一塊去喝喜酒。」

  「啊?」

  平安拗不過皇帝,儘管明白他此去就跟山雞窩裡飛落一隻鳳凰那般扎眼,還是得帶他一塊去。

  老百姓與皇帝的婚禮一樣都是遵照周時的風俗,即六禮:納采、問名、納吉、納征、告期、親迎。若有所不同,恐怕便是場面以及奢華程度了吧,一國之君的大婚,必定是傾舉國之力安排,小老百姓哪敢攀比。

  而這位一國之君儘管自己也曾成親過,知曉婚禮上一套一套的規矩,可長這麼大,老百姓的婚禮場面到底如何,他是真沒見識過,此時聽了平安的話才會突然起了想去看一看的興致。

  等到了地方一看,大為感慨老百姓的日子過得可比他這個皇帝有勁多了。皇帝即便大婚,也得先去祭拜天地祖宗,婚後數天還要去進行各種各樣的祭祀典禮,就算是在洞房之中,一切照樣不能隨意,都得按規矩按祖制來,一通折騰之後等總算到床上了,基本除了只想好好大睡一覺之外,其他心思是不會再有了。

  而民間呢,沒這麼死板,門前迎來送往熱熱鬧鬧,新郎官一身紅火身前還系個喜慶的紅綢大花,婚宴上來參加婚禮的人一番鬧騰,場面熱烈喜慶到頂點,等新人入洞房了,新人的友人親戚還能去鬧洞房。

  鬧洞房時,燁華實在坐不住,也起身跑去看了。他並沒擠進屋中,只在新房外笑咪咪地看一對新人被鬧洞房的人逗得臉比衣裳還紅。

  宋平安怕他出事,時刻緊跟在他身邊,在燁華看房中的新人時,平安看著身邊的他。

  等到兩人又回到婚席上時,宋平安被其他同僚拽到一處,不滿地指責道:「你帶來的那人是誰啊,他一進來可風光了,都快把新郎官的風頭全給搶走了!」

  宋平安的朋友基本都和他一樣是個即便有個小小的軍職在身,脫去軍裝,也還是普普通通的小老百姓,所以像燁華這種一看便是大家出身,氣宇軒昂的公子哥兒出現在小老百姓們的眾會當中,實在是讓人目瞪口呆,因此在燁華進屋的那一刻,屋中的人都看著他發了好一陣的呆。

  這次婚宴之上,不少人都是帶了女眷的,燁華這種儀表不凡的俊美公子實實在在地獲取了不少在場女性的關注,也讓在場的男性們打翻了一屋子裡的醋罎子。

  知道是平安帶來的人後,一些認識他的人好不容易找著個機會把人逮過來質問!

  平安也是一臉無奈,實在回答不出來。

  好在這位同僚也不為難老實人,換了個問題道:「這人是誰,和你什麼關係,以前沒見過呀。」

  平安真想對天長歎,這個問題比上一個問題還難開口啊!

  燁華一坐下便被早盯上他多時的幾位祖輩級的老人圍住,從他的出身到是否婚配統統問了個遍,燁華笑眯咪地一一作答,問到師從何處,便說只在家中讀過幾本書,問到家在何處,便道暫住親戚家,又問可有婚配,便答已有四子五女……

  幾位老人對燁華的興趣隨問題的深入漸漸冷卻,看這位公子一表人才,沒想到卻是個中看不中用的酒囊飯袋,自家的親戚或孫女真要嫁給這種人,准遭罪!

  燁華兩三下便化解幾位老人欲招他為婿的念頭,等空下來正要去找平安,又被一件事給絆了手腳。

  等平安好不容易從同僚那脫身時,沒在屋中找著燁華,出去一看,便看見他面前站著一女子,正低頭扭捏地跟他說話,女子不遠處還有幾個竊竊私語笑看他們的幾位男女。

  現在民風比前朝略微開放,加之尋常人家沒有大戶人家那麼多的規矩,因此只要有其他人在場,男女單獨閒聊也不是什麼大事。

  平安看著燁華對著女子謙和以禮的氣質,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上前,只得退後一步,默默潛入陰影處。

  燁華今天心情較為不錯,便也能耐著性子聽眼前的女子對他傾訴戀幕之情,幸好在燁華的忍耐力到達極限之前,女子的話也說完了,也不等他回話,便往他身前塞了個親手制的香囊。

  此時剛好是端午剛過不久,香囊幾乎是人手一個,甚至有的人身上還有好幾個,所以這個香囊倒不是特地為燁華準備的,想來也是這姑娘臨時起意。

  燁華順手一接,還未看清手中的東西,這名女子已經紅著一張臉跑開了,攛掇她來的人也嘻嘻笑笑跟她進了屋。

  舉起手中的香龔,借著月光燈光仔細一看,並無什麼特別,料子也不是頂好,不論手工還是料子,比起端午時皇宮的妃子專門縫給皇帝的差遠了,不過氣味倒是比較清淡些。

  當然,燁華東西是拿了,可卻從未帶身上過,嫌它累贅。現在這香囊半強迫地送到他手中了,他也不曾在意,這兒人多眼雜他也不好就這麼隨處一丟,便拿在手中,想等會兒再尋個地方丟了。

  於是便這麼朝一幫人還在吃吃喝喝的堂屋中走去,結果眼尖地發現一個匿在角落的熟悉身影。

  「平安,你怎麼在這兒站著?」

  平安看著朝自己走來的人,嘴巴一張正欲說話,可半天都沒能出聲,最後還悶悶地合上了嘴。

  見他欲言又止,燁華湊近他不解地問:「怎麼了,是不是累了?」

  「不……呃……」平安低頭盯著自己的腳尖,手似乎不知該往哪處擺。

  燁華望向熱鬧的屋中,轉念一想,聲音略沉幾分,道:「是不是你那幾個朋友為難你了?」

  平安趕緊搖頭,「沒有沒有!」

  「那是……」燁華目不轉睛地看他,「看別人成親,勾起你也想娶妻生子的心思了?」

  平安猛地抬頭,正對上燁華比往常還要沉深一些的雙眼。

  庠華手扶上一旁的樑柱,手指輕敲,很快又沉聲道:「平安,你恨我攔著你不讓你成親嗎?」

  平安向來遲鈍,可這回他輕易便察覺到了燁華身上傳來的壓抑氣息,平安首先是心疼,隨後是心酸,這個看似強大的帝王內心一向敏感,甚至脆弱,一點點的事情都能讓他放在心上。

  心腸子軟的平安也許壓根沒想到這根本是皇帝小心眼的表現吧。燁華也不想想他的後宮有多少嬪妃,自己則一想到平安會動這個念頭就立刻打翻醋罎子。

  平安主動靠近,猶豫一會兒,伸出手輕輕扯住他的衣袖,仔細斟酌措詞後,方小聲低語:「皇上,你也知道我腦子笨,想不了太多事,當我認定了一件事,准會一條道走下去,誰也勸不回。我答應了皇上要一輩子陪在你身邊,就不會後悔……而且,我也是心甘情願的。」

  首度聽他一番肺腑之言,燁華還未來得及開心,便又聽他接著道:「而且我剛剛不是為別的……就是、就是心裡有點兒悶……」

  「悶?」

  平安迅速瞥了他一眼,又低頭盯自己的腳尖:「看你和剛剛那姑娘在一塊,還收了她的東西,就覺得心裡不舒服……」

  燁華一愣:「你剛剛都瞧見了,才故意躲在這兒?」

  平安的心怦怦跳得厲害,也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臊人的話,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若是平常他肯定爛在肚子裡也不會說,主要還是剛剛燁華的態度讓他心軟了。

  燁華終於弄明白他到底表達的是什麼意思時,覺得身子都快要飄起來了,就要失控的緊要關頭,一個閃念掠過腦海,他壓抑心中的激動,湊近他問道:「可宮裡那麼多嬪妃,我也沒見你這般過啊?」

  若要吃醋,平安更應該吃這些人的醋吧,燁華的確有些想不明白,便不恥下問了。

  平安只覺得臉上臊得厲害,聲音更是小聲,燁華幾乎貼近才聽清他在說什麼。

  「你是皇上,三宮六院繁衍後嗣是天經地義的事……更何況那時我又沒親眼所見……」

  燁華瞬也不瞬地盯著他看,平安低頭未能看見他眼底的柔情似水,沉默了好半響,燁華似再也按捺不住,拉住這低頭羞澀之人的手便往屋外走去,一路匆匆。

  「怎麼了?」平安微驚。

  「別說話,跟我走。」

  燁華的聲音很沉,卻讓平安心安,果真不再說話,緊跟他的步伐,走出小院穿過小巷,也不知道走了幾條街,終於在一間雅致的小苑前停下,手輕扣小門,很快使有人來應,一見外頭的人,開門的老頭立刻躬身道聲老爺。

  燁華應道:「今晚我住這,你不用伺候了,去休息吧。」

  說罷,他拉著平安繼續往內苑走去。平安只來得及看見後面的老頭再度把門閂上,人便在不是很寬敞可處處透著清雅的苑裡兜兜轉轉,終於停在一個門外有小池塘的屋前。

  昏頭轉向的平安被直接推進了屋,門一合上,燁華摸著黑抱住這個總是令他心癢難耐的人,湊近臉親了上去。

  輕咬他的唇,入侵他嘴裡的每一處,勾起他的含住再輕輕當咬,直把他折騰得口水直流,不停發出粗重的喘息。

  黑暗中,一邊扯下平安身上的衣物,一邊把他往床上帶,結果一腳絆上桌腳,雙雙倒了下去,燁華護著平安,自己的背卻和地面來了個親密接觸。平安聽著一記沉悶的聲音,心立刻揪起來,趕緊爬起來問:「皇上,你傷到哪兒?」

  燁華嘴角一勾,故意痛呼道:「痛,背……」

  屋裡太暗看不清,平安湊近想看,結果被猛拉下去,燁華趁機翻身覆上,手順著他被拉開的衣襟便摸了進去。

  好在此時是盛夏,地面也涼不到哪兒去,燁華也不擔心平安會不舒服,恣意地摸著平安不甚光滑卻很溫熱趁手的皮膚,只需兩、三下便摸上左邊的小豆,拈起重重捏了一下,讓平安的身子繃了起來。

  「皇上……」

  「叫我燁華。」

  燁華一把扯開他胸前的衣物,低頭張嘴含上被手指蹂躪過微微發硬的小小紅豆,用力吸吮輕咬,卻完全忽略另一邊。逗得主人這邊又麻又疼,那邊又癢又空虛,一隻手情不自禁地放在燁華的發上,很想把他扯過去也舔舔另一邊。

  可是在這種事情上,燁華向來不夠體貼,反而總是把人欺負到雙眼淚汪汪地求饒才勉強甘休,這一次也是如此,平安越是急著想他安撫另一邊被忽略的小豆子,他便越是不去理會,最後甚至把平安身體的每一處都撫遍啃光了,也沒去安撫這個小可憐。

  當然,平安的這點小不滿也早消散在燁華極限的愛撫中了,最後不是哭著喘息,便是哭著討饒。

  燁華在平安的身上留下一個個炙熱的吻,有的還特意留下專屬的印記,最後含上他胯下顫巍巍的陽根,唇舌愛撫帶給平安無法思考的銷魂快感,牙齒伺候除了刺激的痛覺還有難以想像的顫慄,一切的一切,都讓人瘋狂。

  平安只能隨他擺佈,等到繃緊的身子泄出陽精時,連呼吸的氣都快沒了。

  燁華抿唇壞心一笑,抬起上身,把唇裡的東西渡到平安嘴中,讓平安嘗到了自己的苦澀味道,唇舌交纏之間,自又是一番難以言表的情動。

  手指這時順著他順直的後背摸到股間,在彈性十足的臀上用力地揉捏,滿足之後才轉移陣地,潛入股間的小狹隙。這裡早開發得柔軟無比,手指只需愛撫幾下,便輕易地闖入了禁地。

  上頭被燁華的舌挑逗,下身被他的手指玩弄,平安反應本來就慢的腦子更遲鈍得厲害,只能隨身體本能地承受一波一波襲來的刺激。

  也難怪燁華喜歡在這方面欺負他,看他無助地低泣,看他像個還不會說話的孩子只能嗯嗯啊啊的低吟,然後不由自主地用下身磨蹭他的身體,燁華的心就能獲得異樣的滿足,這一切,只有他一人才能看到!

  猛地抽出埋在他體內的三根手指,「啵」的一聲令人耳紅,隨即代替手指的便是燁華早脹得發疼的大物件,如燒紅的鐵杵一般直搗入洞,在半道時先慢慢地摩挲,直至身下人難耐地主動挺起腰杆吞進更深時,再繼續深入,直至整根沒入。

  被他的肉壁緊緊包裹住時,炙熱柔軟的感覺每次都幾欲令燁華瘋狂,他低頭,趁平安伸長脖子用力呼吸時,一口咬上他的喉結。

  「唔!」

  平安身子一僵,猛抽一口氣,更是用力地包裹體內巨大的硬物,也讓身上人舒爽地一聲長歎。手摸到他結實的臀上,大力地抓揉著,想借此宣洩一些身體過盛的欲火。

  等理智恢復些許,燁華才雙手抓緊平安的腰身,先是淺入淺出,隨後逐步加重力道,直撞得平安的淚水一顆一顆往外冒,連討饒的聲音都發不出來。

  這一夜,如是瘋狂,雖然只是一句再普通不過的話語,可對燁華而言堪比天籟,美妙得恨不能把眼前的人吃進腹中,因此,地面上放縱了一遍仍不夠,桌面上讓平安趴著從後背進入再來一次。

  燁華抱著人原先是想放到床上,結果路過一張椅子時,便把人放椅子上,雙腿架在兩邊扶手上露出股間濕漉漉的私處,又是一通折騰玩弄。

  到最後終於躺在床上時,平安是連哭的力氣也沒了,可燁華硬是不肯放過他,抬起他的一條腳,側身進入,那個紅腫發燙的入口本能地含住這個貪婪的入侵者,任其為所欲為。

  這一夜,直至平安再也受不了昏過去,這場情事才算完。

  第二天一直到日上三竿,平安才悠悠轉醒,而且還不是睡飽餓醒,完全是被壓在身上的人折騰醒的。撩開沉重的眼皮時,燁華的那只毛手正往股間探入,平安下意識地縮起身子,卻引來渾身酸痛,不禁呻吟出聲,但仍伸手制止試圖埋人體內的那只手。

  「真的……不行了……」平安用昨晚就已經喊啞的聲音求饒,「真的不行了……咳……」

  嗓子似被火烤過般,又幹又澀,才說幾個字,就咳了起來。壓在身上的火熱身子倏地抽開,又很快貼近,平安的臉被輕輕拾起,接著一雙微涼的唇吮上他的嘴,渡來清涼的水。

  平安有些急切地咕嚕咕嚕吞下,原本燥悶的身子經過水的滋潤頃刻舒展不少。

  杯子裡的水喂完,看見平安的臉色也好看不少,燁華笑了一下,又躺回去把人緊緊抱在懷中,上上下下摸著他的身子,先是輕咬他的耳郭,又舔舐他的臉龐,順著後頸一路向下,咬上他結實的肩膀,輕揉他股肉的手則在這時悄悄潛入前方覆上那個又軟又熱的小東西,用四指托住用拇指細細地撫摸……

  平安至此越發動得厲言,喝了水後清晰許多的聲音不停地響起:「不行了……燁華,真的不行了……」

  平常很難改口,可到這節骨眼上都還不學乖那便真是傻子了,若是叫錯肯定又被以懲罰的名義「就地正罰」,所以平安這時候叫起「燁華」來可一點都不彆扭。

  平安用手去擋,燁華就把他的手摁住,他的身子不停的扭,燁華便用強而有力的腰身把他壓在床上,視他的求饒為情趣,越聽越是喜歡……

  「燁華……」平安昨晚就哭腫的雙眼又泛上了淚花。

  見他可憐兮兮的模樣,燁華又是一記壞笑,握緊右手中的小小平安,垂首沉聲道:「若想我放過你,就再說一次。」


  「說什麼?」

  「說你不喜歡看見我和別的女人在一塊,說你在乎我……」

  平安愣住,回過神來後真想哭死過去,這就叫自作孽不可活嗎?

  「燁華……」這種話說過一次都覺得丟臉死了,怎麼還有臉再說第二回,平安雙眼泛著淚水,格外無辜可憐。

  可燁華一點兒也不為所動,輕笑一聲後,手指潛入股間,威脅似地抵在腫熱的入口處:「看來平安是想再來幾次了?」

  「不行了,真的!」平安趕緊搖頭。

  燁華微微眯起眼:「那麼,你是說或不說?」

  手指已經微微探入,縱然平安已經竭力夾緊下身,可早已經習慣情事的身體又如何抵擋得了燁華有心的侵犯?

  知道這位一國之君向來是說一不二的,並且平安自己也曾身體力行過數回,因此才更是懼怕。

  平安正艱難地衡量得失的時候,向來沒什麼耐性的燁華已經把手指探入他體內,那處昨夜被使用過度的地方早火燎一樣的疼痛,他突然闖入,刺激得平安的身子猛地抽搐了一下。

  「燁華!」平安趕緊叫住他,「不要!」

  「哦?」他身上的人好整以暇地挑眉看他。

  無可奈何欲哭無淚之余,平安只能選擇妥協,可嘴巴一張,開開開合數次,硬是一個字也說不出口。讓憨厚老實人一個的平安說這麼肉麻兮兮的話,也實在是夠為難他。

  燁華笑著輕吻他的嘴角:「看來平安是很想與我顛鸞倒鳳翻雲覆雨呢……」

  說著,手指又探入一根,在火熱溫柔的體內堅定且緩慢地撫揉。

  平安咬牙,豁出去了,臉埋進燁華胸前,閉著眼睛掩耳盜鈴一般,聲音幾乎細不可聞:「燁華……我在意你……我心裡……有你……真的……」

  燁華鬆開他的雙手,平安立刻環住他的腰身,臉埋得更深,燁華只需低頭,便可自他紅紅的耳朵上看出他此刻的羞赧……

  並不是不知道他的心意,只是一直沉默就會心生不安,縱然需要用盡手段才能自這個容易害羞的男人嘴裡撬出想聽的話,可也因此而顯得尤為珍貴,燁華一顆心頓時溢得滿滿的。

  他也用力抱住懷中的這人,已經不需要再多言語,此時此刻,唯有嘴角洋溢的滿足和喜悅可以表達。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燁華總算沒再欺負老實人,而是本本分分地抱著渾身酸軟的人去沐浴更衣,事了,抱平安在腿上,一口一口地喂他吃東西。

  在剛剛吃過苦頭的時候,平安最是柔順不過,深怕一個不慎又被某人逮到理由按回床上來個「深入交流」。

  之後,光明正大蹺了一天早朝的天子便膩著平安親親啃啃,這一天連院子也沒出,盡情地享受二人獨處時的溫馨。

  可這時的他們卻不知,就在同一天,宮中傳出了一件噩耗,皇長子靖霖的母親楊昭容在冷宮之中,上吊自盡了。

  那時傷了平安之後,皇帝沒有動楊昭容,只是把她關進冷宮之中,可隨俊便傳來她變得瘋瘋癲癲的稍息,皇帝沒有去看,只是讓御醫去證實之後,讓人把這件事壓了下來。

  楊昭容是戴罪之身,連皇長子都不能去看她,又有皇帝干預,這件事也就一直沒有人知道。

  現在楊昭容自盡時,皇帝恰巧不在宮中,她好歹也是皇帝的妃子,她的死茲事體大,是想瞞也瞞不住的,因此事情很快便滿城皆知。

  關於楊昭容的死,很多人都認為是她忍受不了被皇帝遺棄冷宮才選擇自盡,這種事情宮中屢見不鮮,老百姓也只能一聲歎息。

  當皇帝知道這件事時,平安隨後也知道了,平安的腦袋當時就嗡了一下,半天無法運轉。

  他首先想到的是:靖平會恨我。

  也難怪他會有如此自虐的想法,畢竟楊昭容是因為刺傷他,才被皇帝找了個由頭弄進了冷宮,縱然保住一條性命,卻失去了當昭容時的榮華與尊崇,一般人很難承受如此巨大的反差。

  平安這些年一直對此事心有介懷,曾試著向皇帝勸說讓她離開冷宮,可燁華態度異樣堅決,只道:「當初若不是你求情,我定會叫人把她直接拖出午門斬首,現在留她一條性命已是仁至義盡!」

  向來不欲也沒這份心思干涉皇帝的決定的平安提過一、兩次,被駁回之後,也沒再提過。

  這次楊昭容之死,他不免怪罪在自己身上,事情起因在他,若他當初再多懇求皇帝幾次也許情況就不一樣了吧?

  現在靖平的娘死了,也許他現在還不知道來龍去脈,若哪一天他知曉了呢?

  平安便這樣沉浸在自責中,根本就未想過楊昭容刺傷他在先,更未想過,就算他再如何懇求,已經同意放過楊昭容一條性命的皇帝都不可能放人。因他被刺一事,燁華心中一直憤怒難平,沒有暗中找人下毒已經算是他大度了。

  似乎知道平安會怎麼想,不出三日,皇帝便找人把平安帶入宮中。

  果然不出燁華所料,見到平安時,他形容枯槁,目光黯淡,好似死的不是一個傷害過他的人,不是一個陌生人,更像是死了親人。

  燁華早已滿腹的勸慰話語此時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是無言地走過去,把人摟在懷裡。

  「要不要見見靖平?」

  靠在皇帝壞裡的腦袋先是輕輕點了點,隨後又用力搖擺。

  「平常來宮裡不都是想見他嗎,今天卻不想見了?」

  平安悶聲道:「想見他,又不知道怎麼面對他……」

  「不要胡思亂想,別忘了他叫你爹呢。」燁華下巴在他的頭頂輕輕摩挲,手于他背上不輕不重地撫拍。

  「可他親生的娘死了,是我的錯……」

  燁華手一停,很想低頭咬他一口:「是他娘自己想不開,又關你什麼事啊,別什麼錯事都往自個兒身上攬!」

  「可是……」

  「沒什麼可是的,我現在就傳他來乾清宮。」

  等穿著一身素衣的皇長子靖霖進到乾清宮,見到站在正殿的人後,原本通紅的雙眼頓時泛淚,撲到平安懷裡,大聲哭泣。

  「爹……嗚嗚……娘死了……」

  縱然和她一直不親,可終究是自己的生母,血緣永遠也割不斷,當噩耗傳來,靖霖也傻了。

  可他如今已是個小小男子漢,不論是看見母親的遺體還是面對所有安慰的人,他忍住淚水硬是沒流出來,可如今見到疼他寵他的平安爹爹,眼中的熱淚,心中的委屈苦楚便再也忍不住,一一在平安懷裡傾泄。

  平安跪下來用力抱住這個孩子,什麼也沒說,只是用手輕輕拭去他臉上的淚水。

  一直到靖霖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時,平安輕撫他的腦袋,沉重地說了聲:「對不起……」

  這時的靖霖聽不清楚也聽不明白,等他終於領悟到這句話的意思時,平安已是個滿頭華髮的老人,可他一點也不怨,因為那時的他已經明白,愛錯還繼續執迷不悟才最傷人。

  他娘是在明白皇帝心中從來不曾有她,以後也不會有她,才終於絕望地選擇一條不歸路。

  在她絲毫不顧念年幼的兒子撇下他選擇這一條路時,是平安用親情撫解了失去母親的孩子,讓他得以在冰冷的宮中平平安安的成長,所以,他有什麼可怨恨的呢?

  昨日種種譬如昨日死,靖霖只會心存感激,而這份感激,全是來自十年如一日疼他知他的平安,並且一如既往地善待他們之間這份沒有血緣關係的父子之情。

  因為楊昭容之死,平安很長一段時間鬱鬱寡歡,燁華便想了許多討他歡心的辦法。

  其中一個,是在中秋之夜,神秘兮兮地蒙上他的雙眼,帶他登上樓閣站穩之後,在第一枚煙花呼嘯著升到空中時,摘下蒙住他眼睛的帶子,讓他看見煙花綻開後最美的一刻。

  平安不由得一個愣神,第一枚煙花在黑漆漆的天空凋謝之後將近半盞茶工夫,第二枚更大更美的煙花升上天空綻放,隨後,一朵接一朵的煙花遍佈整個天空,看得人目不暇接,平安黝黑的雙眼也盡是忽閃忽滅的彩色火光。

  「如何?」

  燁華立于他身後,伸手環住他的腰身,下巴隨意地撐在他的肩膀上,透過他的下頡望向天空。

  「今天是中秋,如今國富兵強,五穀豐登,物阜民安,宮中便與天下百姓一起慶賀這個月圓之夜,這場煙花,只要走在京城的街上都能看見,如何,美嗎?」

  平安略略點頭,目不轉晴望向璀璨的天空,稍後才開口道:「很美……可是,也很短暫。」

  燁華看著他的臉,手下收緊,嗓音低沉:「所以更要好好珍惜此時此刻。」

  平安動了一下,手輕輕摸上環住他的那雙手,有些不知所措地說:「皇上,我是不是太不識好歹了?」

  明明知道他費盡心思就為討他歡心,他還說這種冷場的話,雖然是無意之舉,可仍舊心慌難安。

  「不會!」燁華嘴巴湊上去咬了一下他的下巴,柔柔淺笑道:「我喜歡你這樣,有什麼心事都能說出來。」

  平安對上他的眼睛,看他眼底的盈盈笑意和潛藏的柔情,想他這幾日千方百計的討好,心中不禁一暖,臉傾了一下,一個吻蜻蜒點水般地落在燁華額頭上。

  然後又紅著臉埋在他懷裡,輕聲道:「我知道了,燁華,我會好好珍惜現在的。」

  燁華一愣,回過神來後也回敬他一個吻,不過較之剛才的蜻蜒點水,這個吻更深更長也更熱烈。

  煙花還在漆黑的天空綻放,短暫的華麗,美得令人屏息。

  鄭容貞難得清閒倚坐在欄杆處,對著頭上的煙花,手握酒杯淺飲,當天空不時綻放的煙火停止,漆黑的夜幕只剩下淡淡的煙霧時,他一口飲盡杯中物,有感而發吟道:「火樹銀花天盡散,人間只道秋愁忙,不識浮華如煙雲。」

  一聲歎息,一口醉,閱盡人間無數,終也是老去。


  ——全文完——

發表留言

秘密留言

全部文章連結

自我介紹

璿璿

Author:璿璿
歡迎各位的到來^^
此地只收藏耽美文請慎入!!
請各位訪客愛護此地,不要在任何地方傳播網址謝謝!!

類別
自由區域
最新文章
計數器
月曆
07 | 2017/08 | 09
- -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14 15 16 17 18 19
20 21 22 23 24 25 26
27 28 29 30 31 - -
月份存檔
最新留言
搜尋欄
連結
RSS連結
加為部落格好友

和此人成爲部落格好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