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炮灰命 by 裴羅(腹黑面癱師弟攻x脫線天然呆師兄受)

某個當了十世炮灰的倒霉蛋有了重活一次的機會
發誓這一次絕對不能再重蹈覆轍

第一世裡,我是個叫如意的男寵,深深敬愛著自己侍奉的主子。奈何這個主人某一天突然帶回來一個長相沒我漂亮,身材沒我好,腦子比我笨的男人,還對他一往情深。惡毒的我內心不忿,便偷偷給他下毒,讓他差點一命嗚呼。結果被我英明神武的主人發現,暴怒之下直接把我一掌拍死。

  第二世裡,我還是個叫如意的男寵,這回主人是個皇帝。飽經欺壓的我對這個長得還不錯的皇帝偷偷一見鍾情了,但是皇帝嘛,怎麼也有個後宮三千的,我又沒什麼路子可以見到他,於是我壓根沒被寵幸一回,最終默默無聞地在宮裡老死了。

  第三世裡,我居然還是叫如意,好在這回不是男寵,而是一個世家少爺的貼身小廝,平日裡只是做些端水磨墨之類的活計。本來一切都好好的,結果某一天我不小心撞見少爺和他的弟弟滾在床上,一時驚駭過頭忘記摀住自己的嘴,於是被少爺發現,直接滅口了。

  「……我說,這是如的哪門子的意啊!」

內容標籤:江湖恩怨 歡喜冤家 情有獨鍾

搜索關鍵字:主角:言飛允 │ 配角:小師弟,二師弟,教主 │ 其它: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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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地府

  魂魄從軀殼中出來的時候,感覺身體輕飄飄的,沒有一點依靠。
  腦海中是一片空茫茫的白光,我舉頭四顧,一時間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
  前面突然出現了兩個人影,我瞇起眼睛仔細凝視……來人頭部的形狀甚是奇怪,想必便是傳說中的牛頭、馬面了吧。
  果不其然,這兩個長得兇神惡煞的鬼差走近身旁後,一言未發,直接把我的手一拷,拉著我向遠處走去。
  不知道為什麼,我的腳步頓了一頓。
  這裡是什麼地方呢?為什麼我一點也不記得?
  只是依稀感到一絲懷念,還有些許如絲如縷的悲傷。
  然而這情緒轉瞬即逝,被鬼差不耐煩地一拉,我立刻就跟上他們離開了。
  順著那條長長……長長的、泛著柔和白光的通道中慢慢向前走,腦袋裡的迷霧漸漸消散了一些。
  對了,我是死掉了。死在自小長大的地方,雲瀟山上。
  不知道在一片白光中走了多久,終於到達了傳說中的,陰曹地府。
  被硬牽著走過了黃泉路,來到了忘川河邊,遠遠看見了一座簡陋的木板橋,想必就是傳說中的奈何橋了。
  「?!」
  我睜大了眼睛,不禁向著帶領我的鬼差小聲詢問:「那是什麼啊?」
  只見那條又窄又破的小木橋上,擠滿了穿著一身白衣的鬼魂,遠遠看去讓人眼睛都花了。從人群……不,鬼群中,依稀還傳來小販叫賣、把式賣藝的聲音。也怪不得我這麼驚訝,小時候師父給我講過的那些神話傳說,我可是記得清清楚楚,從沒聽說過這奈何橋上跟集市似得那麼熱鬧!
  「還不是你們這些人鬧的?!」鬼差大哥的眼睛瞪得像銅鈴一般大,樣子看來甚是氣惱,「都是你們人類,寫的那些傳奇話本、通俗小說,個個都要約定在奈何橋上等個三五十年,好一起投胎,趕都趕不走。媽的造成交通堵塞,煩死了!」他抓了抓腦袋,無奈道:「我們等等吧,路打開了再過去。」
  我再凝神細看,果然橋上站了很多神情痴痴呆呆,樣子淒淒婉婉的男男女女,任憑周圍帶著紅袖章的人推擠咒駡,仍舊頑強地扒著橋欄杆,堅決不肯挪動一步。
  這副情景看得我有點心酸,所以我扭過頭去,卻見橋下附近坐著一個穿著紅衣服的漂亮姑娘,在一大群白衣飄飄的鬼魂裡顯得極為顯眼。
  我忍不住多看了那姑娘幾眼,真是很漂亮啊,我活著的時候見過的那些名門俠女,大家閨秀,沒有一個有這麼鮮豔明媚的顏色,與她的一身紅衣,十分相配。
  只是這姑娘看起來脾性不大好,臉色看起來十足地不耐煩。她手裡拿著一把勺子,身旁還放著一個大桶,前方站了一大堆人,排成一隊,不知道在等待什麼。
  我這個人有個毛病,但凡看見有排隊的人群,也不管是幹什麼的,就想跟上去排一排。現下我雖然被鎖鏈拴著向前走,視線卻還是忍不住向著那裡飄過去。
  只見一個女人……呃,女鬼,邁著小碎步走到那漂亮姑娘面前,待報過姓名之後,便扭扭捏捏地接過一個碗。我大吃一驚,暗道這漂亮姑娘難道是孟婆?誰告訴我說孟婆是個上了年紀滿臉皺紋樣子醜陋還喜歡拆散人家有情人的老婆婆的?這姑娘也是,好好的給自己起個那麼老氣的名字,大家以訛傳訛也難免,你就不怕自己嫁不出去麼?
  這情景,應該是在派發孟婆湯了?
  忽然卻見那羞澀的女鬼臉色突變,高高抬起手,「乓」地一聲把碗給摔了,而後一揚脖子,慷慨激昂地說道:「我不要喝這碗湯!我寧願……寧願生受輪迴之苦,也絕不要忘記牛郎!」她的眼中,迸發出點點淚光,可是下巴卻高高抬起,表情驕傲而滿足,眼神挑釁地看著眼前的孟婆……呃,孟姑娘。
  又是一個痴心人啊……我不禁感嘆。
  孟姑娘被潑了一頭一臉的湯,抬手一抹,低低嘀咕了一聲:「今天第187個。」她那嬌花一樣的臉上毫無表情,我卻恍惚看見她身後有濃濃的黑氣,正待要揉一揉眼睛,卻見孟姑娘飛起一腳,將那白衣女鬼踹下了河,大罵一句:「你他【嗶——】的愛喝不喝!」胸口劇烈起伏了兩下,才坐下來。將那破碗撿起來吹吹,接著往裡舀了一勺湯,遞給下一個人去。
  那個被踹下河的姑娘似乎不會水,我看著她的腦袋在滾滾波濤裡沉沉浮浮,臉上的表情逐漸變得恍惚起來,甚至露出淡淡的幸福微笑。便忍不住拉了拉前面的鬼差大哥:「大哥,這……這是?」
  鬼差不耐煩地看一眼河裡,嘴角抽了抽:「最近總是有這種堅決不喝孟婆湯的人,我們人手又不夠,沒人願意來做這硬給別人灌水的活兒,所以乾脆把他們直接扔進忘川河裡,反正喝了河水之後,就啥也記不得了。」
  我無言以對,那姑娘的腦袋已經完全沉下去了,河水恢復平靜,看不到一絲波紋。師父總說我愛管閒事,所以此時我明知道鬼差大哥的心情已經很煩躁了,還是忍不住多了一句嘴:「這……這姑娘就被沉到水裡,沒人管了?」
  他沒回頭,扔下一句:「有人一會來撈他們。」果然遠處慢慢飄來一條小船,船上一個穿黃衣服的鬼差,正面無表情地拿著一根桿子在那裡打撈。後面坐著幾個濕淋淋的鬼,個個都一臉呆滯空白。
  突然覺得自己腦子有點亂,我來的地方真的是地府嗎?
  ……
  費了好大的功夫,總算是帶我來到了閻王面前。
  閻王果然煞氣十足,我偷偷看了他一眼,就覺得全身發冷,於是乖乖地低著頭跪在那裡了,只聽得他在我頭上翻著什麼本子,嘴裡唸唸有詞。雖說我自忖一生問心無愧,從未害過別人,也從未殺過無辜的人,心裡還是有些忐忑不安。
  閻王案下,生死簿前。清點生平,評論功過……也許有那些心懷坦蕩的英雄俠士,能夠毫無畏懼地等待評判吧。可我是個俗人,所以免不了心裡開始犯嘀咕。想到這裡,我不禁有些慚愧。我派的功夫講究煉神養氣,所以山上的飲食大部分都是素的,而我卻每頓無肉不歡,經常利用職權添肉菜,故而我雖然沒殺過幾個人,卻是經常殺雞,死在我手下的雞魂,當真是數不勝數,不知道這個算不算是一種很大的罪過,到時候罰我下輩子當一隻雞,就欲哭無淚了。
  我跪在地上胡思亂想,頭上的閻王大人卻一聲輕咳,說道:「你起來罷。」
  懵懵懂懂地站起來,忍著心裡的害怕抬起頭,卻見那閻王大人黑色的臉孔上隱約有一絲……尷尬?
  這真是奇哉怪也,我心裡疑惑,害怕倒是散去了一些,故而閻王大人招手讓我靠近一些的時候,我就呆呆地湊上去了,直到他那張長相兇神惡煞的臉近的快靠到我的鼻子,我才嚇得往後一退。
  他身後站著的鬼差面無表情地說道:「大人放心說話,在此的都是知道此事的心腹。」閻王只好訕訕地把臉縮回去,我依稀覺得似乎傷害了他的自尊,故而很抱歉地說了一句:「對不起啊。」
  閻王大人的眉毛抖了抖,又恢復了那種一本正經的可怕樣子,開口道:「言飛允——」
  我下意識地回答:「草民在——」
  「你可知道,」他抬起眼睛來看著我,看得我心肝又一陣顫動,「你曾經有一世,是一名風月老手。」
  「這個我怎麼可能知道——唉?我?風月老手?」我不可置信地用手指著自己的鼻子。
  雖然知道閻王是不會騙我的,但是看到他點點頭,我還是感覺一陣心酸……唉,誰叫我這一世裡,一直窩在在山上練武,從沒嘗過什麼風月滋味呢?好不容易喜歡上一個人,啥還都沒做呢,人家就跟別人跑了。
  我在這廂又陷入了酸澀的回憶,那廂閻王又咳嗽一聲,接著說道:「你處處留情,擁有許多情人,卻從未予人真心,被你傷害的男女無數。其中有一個特別痴情的,對你由愛生恨之後,甘願散盡一身精血,用他們族裡的秘法對你下了一個詛咒。」
  「呃,什麼詛咒?」我隱隱覺得這話關係重大。
  「他詛咒你,經受十世成為炮灰的痛苦。」閻王抬起眼睛,嚴肅地看向我。
  我:「……」=口=難不成……
  「本來這詛咒沒這麼簡單成功的,頂多讓你折幾年壽。但是你這人實在太渣了,很多人日日夜夜地恨著你,怨氣衝天,終於有一天驚動了天帝。」
  我:「……」=口=
  後來的發展也不用多說了,天帝一時無聊,就對掌管命格簿子的那位司命星君說道:「就依照他說的,讓這人受點苦吧。」
  閻王拿出一面鏡面鋥亮的寶鏡,對我招了招手,道:「你看,這就是你前幾世裡的事情。」
  走近向裡一望,鏡子上馬上出現了一些會動的景色人形。我本來不想看的,可是只瞅了一眼,就覺得悲慘得挪不開眼睛:
  第一世裡,我是個叫如意的男寵,深深敬愛著自己侍奉的主子。奈何這個主人某一天突然帶回來一個長相沒我漂亮,身材沒我好,腦子比我笨的男人,還對他一往情深,又是看星星、又是一同討論詩詞歌賦地討好著。惡毒的我內心不忿,便偷偷給他下毒,讓他差點一命嗚呼。結果被我英明神武的主人發現,暴怒之下直接把我一掌拍死。
  第二世裡,我還是個叫如意的男寵,這回主人還是個皇帝呢。飽經欺壓的我對這個長得還不錯的皇帝偷偷一見鍾情了,但是皇帝嘛,怎麼也有個後宮三千的,我又沒什麼路子可以見到他,於是我壓根沒被寵倖一回,最終默默無聞地在宮裡老死了。
  第三世裡,我居然還是叫如意,好在這回不是男寵,而是一個世家少爺的貼身小廝,平日裡只是做些端水磨墨之類的活計。本來一切都好好的,結果某一天我不小心撞見少爺和他的弟弟滾在床上,一時驚駭過頭忘記摀住自己的嘴,於是被少爺發現,直接滅口了。
  「……這是如的哪門子的意啊……」看到這裡,我終於忍不住小聲說。
  閻王在一旁插嘴道:「你要理解寫命格簿子的人,這麼相似的命運,要編新的名字是很累人的。」
  他的語氣這麼的溫和、體貼,如同狗熊一般粗獷的身軀裡發出這種聲音,我真的很不習慣。
  捧著鏡子,我接著看下去:
  第四世裡,我變成了個女人。因為心裡感覺怪怪的,所以這一世快速略過,只依稀看到那個女人最後貌似被做成了「人彘」。
  第五世,我總算不叫如意了。身份是皇宮裡的大內侍衛,本來說這個職位雖然拿的工錢不多,可是也算一個體面的工作。奈何某一天裡宮裡闖進來了幾個刺客,皇上最寵愛的妃子被刺客誤傷,不治身亡。於是當天輪值的所有大內侍衛全部都去陪葬了,倒霉的是那天本來輪不到我值班的,只是一個和我要好的家裡臨時有事於是來求我和他換一天而已,就這麼陰差陽錯地我又死翹翹了。
  第六世,我成了宮裡的御醫。一看到這身份,我就苦笑著閉了閉眼睛,果然一睜開眼,就看到某個穿著明黃衣服的人對著我咆哮:「要是救不活他,我就讓你們全部都給他陪葬!」即使不是身臨其境,我也能感覺到自己的冷汗一直往下流,湊近去一看,那個人不知怎的滿身傷痕,胸口還捅著一把匕首,見到我靠近,他眼睛微張,似乎還有些意識,嘴裡喃喃道:「讓我死……」
  看樣子還是自盡。我咬牙切齒地想,你要死就死乾淨點不行麼,我學了十幾年的醫術,好不容易混個太醫噹噹我容易麼!為了你們倆的破事已經有多少太醫前赴後繼地倒下了!許是因為帶著怒氣,再加上那人的傷勢確實很重,最終果然他死成了,我也名副其實地陪葬了。
  我抹抹汗,太醫啥的……果然實在是太倒霉了。
  第七世,我是魔教某分部小組長的頭頭,因為這回的環境和我這一世有些相似,於是我看得分外仔細。我是個孤兒,從小在街上忍饑挨餓,和狗搶吃的。因為營養不足,我生的十分羸弱,經常受其他孤兒的欺負,在一次爭執中,眼睛被他們打瞎了一隻。後來有一天魔教來鎮上挑選弟子,許諾可以給每個人三兩銀子,還包吃包住,條件就是你永遠不能主動離開。為了生存,我毫不猶豫地加入了惡名昭彰的魔教,從此為它在外衝殺打拚。我的天分不高,混到快三十歲,也只當了個小組長,教我武藝的師父,每次看見我都要給我個白眼,可是我仍舊很尊敬他,逢年過節就給他送肉吃。因此和賣肉舖子老闆的妹妹熟了起來,漸漸開始眉來眼去,就差捅破那一層窗戶紙。
  「嗚嗚……太好了……這回總算是女人了。」不知道為啥,我有些感動,眼淚都快出來了。其他人在一邊默不吭聲,我擦擦眼睛繼續看下去:
  後來,我們教主非要攻佔中原武林,一統江湖。我們這些小弟只好在命令之下衝鋒陷陣,因為我功夫不高,所以沒多久就被正道人士殺了,這回死的還算正常,遭受了一次深夜裡的偷襲,我的腦袋就落地了。然後這個鏡子好死不死地又現出了那個姑娘過了沒多久之後,嫁給別人的場景,大紅的喜帕似乎灼傷了我的眼睛。
  她此後一生安寧平靜,擁有好多兒女。只在某個午後夢醒,依稀會想起有我這麼一個初戀情人。
  「……太過分了吧……」這下我的眼中更是淚光閃閃。
  第八世……第九世……然後終於看到這一世的「我」出現在鏡子裡。我趕緊把它塞到閻王手裡:「我看完了。」
  「呃……」突然閻王的表情又有些尷尬了,「你難道沒發現什麼問題?」
  「是指我炮灰得越來越無足輕重了麼?」我冷冷地問道。
  「咳、咳,是這樣的……」閻王皺了皺眉頭,問道:「你還記得這一世的事情麼?」
  我不說話。
  沒錯,我這一世裡,也是個徹頭徹尾的炮灰。
  在人間的時候,我的記憶如同被潮水沖洗過一般,一片空白。後來,漸漸想起來了一些事情,心中卻無憂無怨、無驚無怖。
  都說人死如燈滅,也許就是這樣吧。當你死去了之後,那些活著時候的往事,就變得彷彿不是自己的了,激不起心裡任何波瀾。
  可是現在,心中的感情似乎回覆了。那些我關心的、愛著的人,現在怎麼樣了呢?我忍不住拿起那面寶鏡,希望能看到心中牽掛的地方。

02、重生

  彷彿自己走進了鏡子中,那畫面,如同我想像的一般殘酷——
  平日上山的小道,已經被血染成了穠豔的紅色。地面上看不到一具屍體,卻散落著人的血肉筋骨,混合在被細心照料的花叢上,令人作嘔。
  我不敢多看,此時畫面一轉,到了大殿方向。
  這時我看到了自己的屍體,如同記憶中的一般,穿著簡樸的灰色衣袍,胸口一個大洞,一劍致命,在一群人中顯得毫不起眼。但是——在我身邊倒下了好幾個師弟和魔教弟子,看樣子他們仍是想要保護我的屍體吧。
  我的眼角有些濕潤了。
  我的功夫既不高,處事的手段也不是多麼高明,只是因為擔著一個掌門首席大弟子的名頭,才接下了代理掌門這個重擔。我從沒想過,他們會這麼看重我。
  不敢去看他們死不瞑目的臉,我只是向著大殿裡走去。
  我的師弟們雖然多,真正和我同一個師父的,卻只有兩個。
  其中一個,便是我最關心的小師弟……
  便是他,間接導致了師叔的慘死,害的我派元氣大傷。同時還不慎洩露了山上密道的所在,導致敵人攻上山門的時候,我們無路可逃。
  但是我心裡絲毫沒有怪他。
  他畢竟只有16歲,此前從未涉足山下,每日裡只是鑽研武學,保持著不諳世事的天真。小師弟的心性可以說是纖塵不染,內裡卻十分剛正,絕對沒有變成邪魔外道的可能性。
  而他的悟性之高,被稱為雲瀟門內千百年來的第一人。所以平日裡,我一直都是最寵溺他的那個人。
  我一直覺得,他能這樣保持自己的天真,只一心鑽研武道的巔峰,也是很好的。
  所以我後來那麼後悔,為什麼那一年要帶他去山下參加什麼勞什子的武林大會。
  那時他聽說了武林大會的事情,非常想要去見識一下那些名宿、大俠的武功,纏著我鬧了很久,我拗不過他,最後還是說服師叔帶著他一起去參加了。
  沒想到魔教的人秘密地潛入武林大會的現場搗亂,小師弟被迫出手,結果被喬裝混入人群中的那個教主看到了。
  我不知道那個教主哪根線搭錯,居然直接棄下偽裝,在會場上突然出手,小師弟猝不及防,被他當著中原武林各人的面制住,而後又飄然遠去,只餘下一串囂張至極的笑聲。
  我雖然一直覺得小師弟長得唇紅齒白,是個討喜得很的少年,卻從未想過世間還有男人和男人的這檔子事。所以那個教主趁機偷襲,然後抱著他笑著說:「我很喜歡他。」的時候,我是既驚訝,又惶恐。
  可笑直到那個時候,我才察覺到自己心裡的那點齷齪心思。
  可嘆我剛戀上,立刻就失戀了。
  呆呆地看著那個教主將小師弟帶走,很久之後我才回過神來。
  奇恥大辱,雲瀟門內最傑出的弟子,居然就這麼被擄走。而魔教在武林大會上公然搶人,也是對中原武林正道的極大挑釁。故而大家商量著,要將我師弟救回來。
  可惜各門各派之間貓膩眾多,各方勢力糾結難定,這大會開了三個月,最終不了了之。
  我急得嘴上直冒泡,差點要直接衝進蒼靈教的地盤裡找死的時候,小師弟卻回來了。
  問他發生了什麼,他只搖頭不說話,樣子也變得呆呆的,從此之後整天若有所思。
  現在想來,他已經對那個教主產生了感情。可嘆我竟然什麼都沒發覺。想想也是,那魔教教主,不知道經手過多少情人,胸中又有多少手段。我師弟又單純得如同一張白紙,這一顆心,還不是手到擒來。
  後來有些事情,是我到現在才想通的。
  比如,小師弟回到山上之後的日子裡,那個教主和他還在私下裡見面。我不知道他怎麼哄騙住了小師弟,最終將密道所在告訴了他,還暗地裡偷襲了我的師叔,讓我們失去了主心骨。
  比如,雲瀟門在江湖中的名頭並不大,也沒有什麼勢力,只是因為地處幽冥教進攻中原武林的必經之路上,便做了第一個用來殺雞儆猴的榜樣。
  蒼靈教攻上山的時候,我是站在最前方的。
  雖然我武功不高,能力有限,卻畢竟擔著個大弟子的名頭,只能臨危受命,接手了掌門的職責。
  我想要保護每一個弟子直到最後,可是終究是力所不及。
  回想結束,我看到鏡中,那個教主已站在大殿中央,裡面橫七豎八趟了許多具屍體,一共只剩下了兩個活人。
  小師弟背對雲瀟門祖師的畫像站在香案旁,舉著劍與教主對峙,他看上去受了很重的傷,已是強弩之末,看樣子,他是雲瀟門最後倖存的人了。
  蒼靈教教主手無寸鐵地站在他面前,身上沾滿了星星點點的血跡,表情卻一派輕鬆,甚至在微微笑著。我注意到他的瞳孔是異於常人的淺色,他此時正注視著被逼至走投無路的那個人,悠然說道:「飛羽,跟我回去吧。」
  小師弟嘴唇微微顫抖,我能看到,他的眼中毫無光彩,只餘下深深的絕望,他低低說道:「怎麼可能……我怎麼可能跟你回去!」他舉起劍,散發出淩厲的殺意。
  教主卻毫不畏懼,甚至走近一步,小師弟下意識地後退一步,後背碰到了牆壁上,他明明手持利器,滿身的殺意,樣子卻像是被狼逼到無路可逃的小白兔般惶惑無助。那人卻輕輕一笑,淺色瞳孔要漾出波紋般脈脈深情,他的手指輕輕抵在嘴唇上,唇角輕啟,語氣篤定地斷言道:「你,根本就不可能抗拒我……」
  小師弟舉著劍的手開始顫抖,眼底慘烈而空洞,他只呆呆看著大殿內同門的屍體,臉上肌肉扭曲,卻似露出一個微笑一般。他似乎說了句什麼,我看到他嘴唇的形狀,似乎是在呢喃道:「對不起。」隨即舉起劍,只見一道劍光閃過——
  鏡面被染成一片血紅,畫面就這麼消失了。
  我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竟生生把鏡面按碎了,碎片紮進我的手裡,流出來很多血。
  心中彷彿燒起了一把火,早先寒冷而平靜的心情早已消失。
  明知道自己已經死了,可是看著親人的死亡,師門的覆滅,我滿心只想著回去報仇,。
  還有我的小師弟,他被逼得露出那樣的神情……我絕對無法原諒那個魔教妖人!
  可是一轉臉看到一旁的閻王,我的氣焰立馬降了下來,還有些尷尬。我把人家的寶具捏壞了,現在還想在地府裡殺出一條血路,重返人間,真是罪過罪過。
  「給我看這些……到底是什麼意思呢?」我問道。
  閻王嘆了口氣說道:「其實……其實我們弄錯了。」
  「啥?」我傻眼。
  「你有十世詛咒,其實上一世便已經應完了。可是我們一個不小心,讓你這一世又炮灰了一次……」他粗獷的面孔上,泛起了一絲不好意思的表情。
  我瞬間憤怒了,其實若單單我炮灰了也就罷了,偏偏感覺,這次我把師門連累得一起成了炮灰,雲瀟山上那一條條無辜鮮活的生命,也不過是命格簿子上的一筆。顧不得害怕,我一把拉起閻王的衣領,死死卡住他的脖子,怒吼:「你快給我變回去!」身後的鬼卒勸的全拉的拉,總算是把我們倆分開。
  閻王被我勒的直咳嗽,委屈地縮成一團:「我就是要和你說這件事情嘛……」
  我堅決要求,雲瀟門不能這麼被滅門。閻王卻說有些事情是上天註定,不可隨意改動,但是我的命格現今既已經變動了,也許靠我能夠有轉機。條件便是寫錯我命格的事情不能隨意聲張,而今後的一切發展,也不能讓我知道。
  可惜我嘴笨,討價還價半天,也沒有為雲瀟門爭得什麼好處,只得了一個不會變炮灰的承諾。
  這次我真的應該不會是炮灰了吧?……臨走之前,我還是不放心,直到走到了輪迴井邊上,還是忍不住一而再再而三地向身邊的鬼差確認。
  放心吧,他面無表情地回答。
  似乎這裡的鬼差都是面無表情的,也許是生活比較枯燥吧……孟姑娘算是特例。
  我跟他搭話,想要來個深刻的道別什麼的,那鬼差嘴角抽了幾抽,隨即毫不耽擱地把我扔下去了。
  墜落前的最後一刻,我似乎看到他的眼中有一絲憐憫……憐憫?!我不是可以不做炮灰了嗎?他為什麼還要憐憫我?
  然而很快我便無暇思考這些了,頭朝下經過一陣長長的墜落,身體像來時一樣輕飄飄的,腦子裡什麼都沒有……就這樣墜落……墜落……似乎沒有盡頭一般……
  然後我睜開眼睛。
  映入眼簾的是我那平平無奇的內室,牆面被日久的飛塵染成了灰色,卻古樸而又親切。師父寫的字就貼在牆上,桌邊還放著昨天沒來得及補好的衣服,早晨的陽光從木棱雕花窗外射進來,整個景色都被照耀得透明而清新。
  我眨了眨眼睛,狠狠擰了自己一把,才能確信這是現實……望著這平常而卻彌足珍貴的景色,我用被子蒙上臉,偷偷地流下了眼淚。

03、師弟

  我痛痛快快地流了一場淚,翻身下床,打開平時記賬用的簿子,發覺日期竟然只是那場噩夢般的武林大會前一個月而已,這、這能改變些什麼?!心裡又有些慌,顧不得多想,我穿好衣服立刻走到房門外去。
  房外天光大好,樹梢屋角可見幾點新綠,正是乍暖還寒的早春景色,沿途上遇見很多練早課的弟子,見了我之後便恭恭敬敬地低著頭打招呼:「大師兄早。」我不再像是平日裡漫不經心地隨便回應他們,而是見到每個人都熱情地上去拍拍他的肩,摸摸他的頭。
  於是乎,只一個早上,大師兄精神異常的表現已經傳遍了整個山上。
  這是後話,此時此刻我疾步來到後山,遠遠便聽見了劍刃劃破空氣的聲音。
  走近一看,果然小師弟——齊飛羽和我二師弟在比劃劍招。
  見到了一直心心唸唸想著的人,這顆心才算真正地放下,我站在原地呆呆地看著,一點都不想移開目光,小師弟平平常常的微笑,在我看來都比朝陽更耀眼,如今他又變回了以前那活潑爛漫的樣子,我心裡便又是幸福,又有點酸澀。
  雖說是在練習,可是倆個人的一招一式都很認真,倒像是真的在比武一般。只見小師弟身著白衣,手中的劍輕飄飄地握著,看似揮舞得很慢、很慢,卻能給人以極大的壓迫感,總能抓住另一方的那一點點破綻,適時地反擊回去。而另一個卻是一身漆黑,倒是未露絲毫敗像,和小師弟悠然微笑的表情不同,他面色冰寒,劍招狠辣直接,全無花哨。他的劍法很快,快到我根本看不清楚,只能隱隱抓住那一線寒光。以快對慢,明明是毫不合常理的詭異情景,兩個人卻能打得旗鼓相當。這個穿得像黑烏鴉一樣的便是我的二師弟——連飛花。小師弟的輕功身法甚是高超,若是對付不了的招式,他便在千鈞一髮之際險險避開二師弟的劍,嘴角微笑,身法漂亮瀟灑。只見滿場都是那一身白衣飄來飄去,像是只蝴蝶似的,看得人眼暈。二師弟抿了抿唇,手中利刃寒光暴漲,你來我往顯得甚是驚險。
  我暗暗地嘆了一口氣,他們倆個人,顯然從一大早就開始在這裡練功了,而我每日恨不得睡到日上三竿,該練劍的時候也是興味索然,完全不能像這兩個人一般投入其中。曾經師父還在的時候,對我懶散的性子十分地恨鐵不成鋼。可見我武功不好,也是理所當然的。
  我曾經說過,小師弟是雲瀟門千百年來天分最高的弟子,並無誇張。他十三歲的時候便領悟到了「春水」的境界,手中持劍,心裡卻是一派和風細雨,因此即使在對決的時候,面上仍舊是微笑的。我虛長他十幾歲,在他手下卻走不過一百招。當然,這也說明我的功夫的確是很糟糕就是了。
  雲瀟門最繁榮的時候,曾經也是擁有幾百個弟子的大幫派,如今的卻一共只有幾十個人,在江湖上根本沒有勢力可言,其實有原因的。
  因為雲瀟門挑選弟子的條件甚為苛刻,總結起來關鍵在於一點:天分。
  學習雲瀟門的劍法,必須要有天分,否則根本無法窺入高深之境,學習得越多久便越是浪費時間。我師父就總是板著臉說,近年來江湖上有天分的孩子越來越少了。他為人又一向嚴苛,雲瀟門內的弟子個個都是經過千挑萬選才被收下的,所以弟子的數目還不及人家的一個分堂。
  只有我,因為是師父一時心軟收下的孤兒,後來養出了感情沒法送走,只能混在這裡,還但著個大弟子的名頭。
  就我看來,學習我派劍法之所以這麼需要天分,主要還是因為雲瀟門在教授弟子入門的時候,先學的不是劍招,而是劍意。
  我年輕(……)的時候,覺得祖師爺這種做法根本就是瞎扯。一個小屁孩,整天裡被逼著紮馬步舉石頭打小鳥也就算了,偏偏還要單抽出一個時辰靜坐冥想,領悟那什麼勞什子的「劍意」。
  在師父不知道第多少次抽出劍對我揮舞了一陣在那時的我看來鬼畫符一樣的東西之後,我發覺阻止他已經沒有用了,於是我學會了假裝專注地觀看,實質是看著師父身後發呆,想點小孩該想的東西,比如中午吃什麼,書上趴著的那隻蟲子長得挺好看之類的。
  然而小師弟和我不同,他上山之後,立刻就被師父判定為骨骼清奇、材質上佳的練武料子,之後更多表現,也證明他對劍法有著難得一見的領悟力。一開始我不是不感到心酸的,但是小師弟就是有那個資本,使得任何人都無法嫉妒他。
  在我胡思亂想的時候,兩個人的劍尖「叮」地撞到了一起,小師弟一抬頭正好看到了我,於是立刻露出一個大大的笑臉,放下手中的劍,向著這邊飄過來,同時露出一個大大的笑臉:「大師兄!你怎麼來了?」
  我被他撲過來一撞,差點沒撞岔氣,可還是勉強露出一個微笑伸手抱住他,他顯然興奮得很,喋喋不休地說道:「太稀奇了,大師兄居然看我來練劍,你不是一向對這些東西最不耐煩的嗎……」
  我抱著他,忽然又有些走神。少年人纖細的身軀就伏在我的懷中,他清秀的臉就在我的眼前,我心裡開始怦怦直跳,因為我的那點念想,臉上也微微發熱。剛剛看到他的時候,那種甜蜜悵然的心情又回來了,讓人感到怪幸福的。
  可是我卻又想起來前一世的事情,他和那個教主顯然是有著很好的時刻的,我看到他時不時露出若有所思的微笑,心裡就湧出些微悵然。那時候,明明是純真的笑臉卻流露出幾分豔麗之色,像貓爪子一樣時時刻刻都撓著我的心。而雲瀟門被圍攻時他那絕望寂然的雙眼,對我竟然也有著不可思議的吸引力——那是平日裡難得一見的,比末日還要具有毀滅力,呼嘯一般席捲人心的齊飛羽。
  我覺得,自己似乎想明白了什麼,那個時候,蒼靈教主能露出那樣沉迷深情的神色,顯然他的心情和我一樣。
  不過,我和他不同,我絕不會傷害喜歡的人。
  小師弟還瞇著眼在我胸口蹭來蹭去,我只好拍拍他的頭,感覺像是養了一隻大型寵物。
  這時候我感覺到遠處有一道目光看過來,我抬起頭,是二師弟正注視著我們,他還站在原處,右手拿著那柄劍,向我微微點點頭。
  我盯著他看不出任何情緒的黑眸,也點點頭,感覺頭皮有點發麻。
  我和這個二師弟……一向都不大對付。其實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只是每次看到這個人的時候,心裡都疙疙瘩瘩的,似乎是被他身上那種冰凍三尺的氣勢給震懾住了,怎麼都沒法親近。這山上的弟子大都比我要小,平日裡也都是我來照顧他們,互相沒大沒小慣了,可只有這個人,一看到他就忍不住要嚴肅起來似的。真是奇怪,他小時候好像也不是這樣的啊?
  我從前倒是真的不怎麼注意到他,以至於蒼靈教攻上山前,我才發現他已經不見了。
  ……那個時候,他去了哪裡?
  懷中是小師弟溫暖的身體,我心裡卻是一片冰涼。

04 挽回

  師父曾經對我講過疑鄰盜斧的故事,當你懷疑一個人的時候,這種懷疑並不會隨著你的思考淡去,而只會變得越來越篤定。
  就好比我現在抬頭去看二師弟,恰好正對上他漆黑的雙眼,便不由去猜測他是不是正在盤算著什麼不好的念頭。他慣常穿的那一身黑衣襯得他面色有些蒼白,都變得有些礙眼,總讓我感覺不詳。他瘦骨嶙峋的手緊緊握著劍柄,劍光雪白寒冷,與黑色衣服形成強烈的對比,更讓我覺得渾身不舒服,只看了一眼,我便忍不住移開眼光。
  我搖搖頭,盡力摒除心裡越來越濃重的懷疑,他是我的師弟,從小一起長大的,我不願意相信他會背叛師門。起疑歸起疑,我不能表露出來任何情緒,只能暗地裡觀察他是否有什麼異動。
  距離武林大會的時間只剩下一個月。我想到這件事情,心裡就心燒火燎的。
  如果能讓我回到更早的時候就好了,在那個教主還是嬰兒的時候就將他一把掐死,多麼簡單。
  閻王警告過我這樣的想法,他說上輩子我就是死在太過懶散和想當然上面的……也沒辦法,我就是這樣的人哪。如果這一世我什麼都不做的話,相信結果還是會一樣的吧。可是我現在開始努力練武,也已經來不及了啊。
  不知道我那時候經歷過的一切到底算是什麼,是前世?還是一場夢?
  不管這麼多了……我必須想辦法來挽回那即將發生的一切。
  蒼靈教入主中原,已經是必然發生的了,但是我們雲瀟門,完全能夠不用做這個炮灰的。在歷次討伐魔教的過程中我們向來都不是打頭陣的,當初只是因為雲瀟山的位置首當其衝便用來祭旗,這個虧真是吃大了。(我努力不去想小師弟在這其中扮演了什麼角色)。
  搬家……是不可能的了。江湖上的名門大派,大多將自己的地盤看得很重,更別說是門派總部所在了。而像我派這樣,本身便是以山名命名的,更是將這裡當做了不可動搖的根基。當年祖師爺便是在這裡領悟劍法、開山立派的,從此綿延百年……山上每一處都是前人古蹟,每一處都有著前輩的傳說。若是放棄這裡讓弟子們下山逃走,絕對會淪為江湖上的笑柄,想想那雄偉的大殿被那些魔教妖人佔領,百年基業淪落為魔窟妖穴,牆上歷代掌門的畫像在靜靜地看著這一切……我真是死都不敢去見師父。
  此地只能死守,不能離棄……我的榮譽心並不重,但也知道有些事情沒法退卻,此時此刻,也只能嘆一口氣,盡我全力罷了。
  但是當年祖師爺曾經修過一條密道,用來在萬不得已的時候給弟子們逃命的,只有歷代掌門才知道其所在。我曾經也進去過,不知道由多少人修了多少年的地道……牆上已經佈滿了青苔,可是青石板鋪就的地道仍舊光滑如洗,能感覺到絲絲涼氣透進來。絕對是保身逃命的好辦法,可是……全都是被我搞砸的。
  「我們中間有多少人知道密道在哪兒?」我忍不住問。
  小師弟奇怪地看了我一眼:「每個人都知道啊。」
  我無語,這件事全都怪我。當年師父他們將我當做了下任掌門的既定人選,故而就將那處所在告知了我,而我由於年少無知,第二天就將這個消息散佈到了山上的每一個角落,氣得師父將我狠狠罰了一頓。
  小師弟又接著補充了一句:「挺方便的,大家下山去鎮子裡的時候都從那裡走。」
  我再次失語了,如今大家都已經對這個密道的存在習以為常,連山底下賣菜的大爺大媽,恐怕也能說出來我派密道出口在哪裡。……江湖上終究是平靜了太久了,誰會想到安守一隅的魔教會突然發難,讓我們遭到不得不用到它的情況呢?
  此路不通,只能想別的辦法。
  小師弟突然說:「對了,大師兄,你去看看師叔吧,他又喝的爛醉如泥,我去勸都沒辦法。」
  我心裡猛地一跳,是了,我們還有師叔哪。
  江湖上人稱「鬼劍」的師叔,年輕時可是闖下了不小的名頭,而今的功力更是深不可測,雖然他沒有擔任掌門,可是仍舊受到所有弟子的敬畏,是我們雲瀟門的絕對的主心骨。
  ……也就是因為這樣,那是魔教使計將師叔害死之後,我們才會潰敗得如此之快,如此之慘,若是師叔沒有死,也許能有更多的人活下來……
  我深深吸了口氣,摸了摸小師弟頭頂那毛茸茸的頭髮,說道:「嗯,我們一起去看看師叔他老人家。」這時卻見站在一旁的二師弟也收了劍走過來,平靜地說道:「我也和你們一起去。」
  小師弟奇怪地看了我一眼,我知道他是感覺到了我身上一僵,可是我立刻又恢復了常態。
  三個人一起走在山路上,向著師叔所住的小園子走去。小的時候,比起師父,我和師叔更要親近些,因為師父總是板著一張冷臉,說話又嚴厲、又無趣,對小孩子來說簡直就是天敵一般的存在,相比起來師叔就成天笑瞇瞇,看起來慈眉善目的。而且總是偷偷教我違反規矩,還私自帶我下山買了點小點心、小玩意兒之類的東西。師父知道之後氣得鬍子都翹起來了,先罰我在一邊紮馬步,然後轉頭斥責是師叔將我帶壞了,導致我才在劍法上毫無突破。師叔在一個小輩面前像訓孩子一樣地挨訓,按說是一件大失面子的事情,可是師叔不僅不生氣,還假裝認真聽著,趁著師父扭過臉就故意做個鬼臉給我看,讓嚇壞了的我立刻破涕為笑。
  在我的記憶中,從未看過他生氣時的樣子,所以當我知道他的外號居然是「鬼劍」的時候,心裡還驚訝了好一陣子。這樣和藹可親的師叔哪裡像鬼了?直到那時我目睹了他最後一場戰鬥,他已經中了毒,全身失了大半氣力,可是眼中那淩厲氣勢卻讓所有人都心生畏懼,直到那時候我才知道他的劍法是多麼的神鬼莫測、隨心所欲,那是我一輩子都無法達到的境界。要保護雲瀟門,師叔是決不能缺少的重要角色。
  然而自從師父去世了之後,師叔的臉上笑容便越來越少了,還執意搬到後山去住,在那小小的院子中閉門不出。雲瀟門本就地方廣大,弟子稀少,而連我們這些弟子都難得見他一面,頗有些遠離塵世的意思了。不僅如此,他的性子還越變越古怪,去拜訪他的人通常都會吃閉門羹,只有小師弟得他青眼,能時常過去看看。如今師叔居然開始借酒消愁……我頭都有點痛了。
  「師叔還是不接受師父去世這件事……」小師弟突然小聲嘀咕道。這時我正牽著他的手慢慢走著,二師弟也走在我們旁邊。聞言我皺起了眉頭:「可是師父是壽盡去世的……走的也沒什麼痛苦,可以說的上是喜喪了。」所以我雖然傷心,卻並不是特別悲痛,江湖人能這樣安靜地死去,已經是很大的幸福了,更何況在師父走之前,我們所有人都來到了他的面前,我看到那張嚴肅的臉上帶著一個虛弱卻幸福至極的微笑。那時我便覺得,師父走的並沒有什麼遺憾,只要我能好好地擔負起他的責任,便是對他最好的祭奠了。
  小師弟聽我這樣說,略顯寂寞地抬頭看著我,瑩白的皮膚在陽光下竟顯得有些透明,他嘟起嘴低聲說:「我能理解,若是大師兄死了,就算知道是這樣,恐怕我也無法接受吧……」
  我眉心一跳,心裡好像有個泡泡被戳破了似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彎起來,卻故作生氣地說:「瞎說什麼呢。」小師弟便低下頭沒有再接話。
  到了師叔住的地方,只見院門緊閉,四處荒草叢生,空無人煙,一片淒涼景色。二師弟率先走過去敲敲門,就聽到一個嘶啞的聲音大聲叫道:「哪個無禮的小兒!快滾!」
  二師弟沒吭聲,身上的氣息卻更冷了。我抖了抖,正想著是不是改日再來的時候,卻見二師弟抬起腳「乒」地直接把門踹開,一馬當先地走進去了,而小師弟竟也毫不驚訝地跟著進去,只餘下我,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這幫小子,還真是,一點都不尊重前輩啊……
  走進那小小的木門,立刻便可以看見院子中央那一棵桂花樹,師叔就倒在樹下,髮髻散亂,身上也沾滿了塵土,看起來狼狽得很,他右手還握了一隻酒壺,雙頰上各浮著一片酡紅,偏偏目光卻一片清明,看不出來到底有沒有醉。
  二師弟就站在他面前,面無表情。而我記憶中總是笑嘻嘻的師叔居然也用那樣冰冷的眼神瞪回去,我不禁有些佩服二師弟,要是師叔那樣看著我,恐怕我早就退卻了吧。而小師弟居然微微笑著,也絲毫不受影響的樣子。
  師叔看了我們一眼,便自顧自地又灌了一口酒,不耐煩地啞著嗓子說道:「成師兄的臭徒弟,來找我幹什麼?」
  二師弟平靜地回答:「來管管你。」師叔的的手不知道為何一抖,酒壺掉在地上,我走過去拾起來,然後遞給他,低聲下氣地說:「師父看到了,一定會不高興的。」

05、無蹤

  師叔略微晃了晃神,馬上便若無其事地說道:「師兄早沒了……才不會管我,倒是你們這些小屁孩越來越放肆了……」然後又嘟嘟囔囔地說著什麼,沒人能聽清。
  此時師叔的面龐已柔和下來,我低下頭,才發現他頭髮已經有一片花白,只是也不知道多久沒洗過了,裡面都是些枯枝碎屑,心裡又難過又好笑。二師弟一直冷冷地瞪著師叔,樣子倒像是和他有什麼深仇大恨似的,師叔卻突然笑了,花白的眉毛下一雙笑眼立刻變得彎彎的,依稀能看出從前和藹的模樣。他嘴裡還含著酒,一挑眉毛,模糊不清地說:「阿花……你要幹嘛?」
  我噗嗤一聲笑出來,被二師弟往這邊一瞥,連忙收斂住表情,假裝抬頭望天。小師弟則維持著那副要笑不笑的表情,臉頰鼓得像個包子一般。
  真是好久,都沒聽到有人喊二師弟這個小名兒了。
  我們師兄弟三人都是孤兒,名字也都是師父起的。據說給二師弟起名的時候,他正在從唐詩中領悟武學奧秘。於是便隨手從「春城無處不飛花,寒食東風禦柳斜。」裡拈了「飛花」二字給安上去了。山上沒人不知道這個名字是二師弟的心病,他小的時候,師父師叔還總喜歡喊他「阿花」,橫豎聽來都像是在喚一隻野貓的名字。我那時候還帶著他,也喜歡跟著這麼喊,他聽了便要狠狠白我一眼。曾經還有一次為了這件事情鬧著不要吃飯,結果被師父虎著臉罰抄寫這首唐詩一千遍。師父這人最好面子,怎麼都不肯承認自己起的名字有哪裡不好的。久而久之,二師弟也習慣了,只是誰敢叫他阿花,他就敢抽出劍來砍誰……連我都不例外。
  ……如今在這山上,也就只有師叔會喚他這個名字了。
  二師弟果然很生氣,手都按到劍柄上了。我尋思著這個關口兩個高手打起來的話就是自損實力,連忙出來打圓場。
  「師叔。」我陪著笑臉說道,「我昨天晚上,在夢中看到師父他老人家來找我了……」
  「哦——你接著編。」師叔笑瞇瞇地說。
  「嗯,那我就接著……呃,才不是編的!」我慌忙否認。
  師叔輕蔑地嗤了一聲,看都不看我一眼,將酒壺倒過來喝上一大口,又搖了搖嘀咕到:「沒了。」然後抬起眼懶洋洋地盯著小師弟,拖長了腔調說:「小白包子——幫我去打點酒來。」
  我尋摸著再這樣下去我的臉面在這兩個師弟面前都要丟盡了,再加上實在想說服師叔振作起來,乾脆咬咬牙下了一劑猛料:「師叔,那我就乾脆直說了,我一直不敢告訴您……其實,師父在臨終前,曾經要我轉告您一些話。」
  師叔默然不語,我卻從他眼中看到一絲動搖,於是打蛇隨棍上,臉上做出回憶往事的悵然表情,以帶著三分傷感、三分懷念的語調說道:「那時候我們輪流在床前伺候師父他老人家,師父醒過來的那天晚上,正好是我在那裡……」
  我說著說著,卻感覺彷彿真的看到過這副景像似的,那時夜深人靜,只能聽見窗子外嗚嗚咽咽的風聲。屋子裡瀰漫著苦澀的藥香,師父躺在床上昏昏欲睡,我坐在一旁,心中正惶急不安,卻突然看見他睜開眼睛……懵懵懂懂地望著我問道:「師弟呢?」
  師父病倒之後,師叔便下山四處奔波,到江湖上尋找能夠延續性命的奇珍靈藥,等到他回來時,只來得及見師父最後一面,連一句話都沒有說上。我知道,這是他的心病。
  看著師叔微微顫抖起來的手指,我覺得自己很不厚道,可話已經說出了口,也只能硬著頭皮將謊話編下去:「呃……呃……師父說,雲瀟門的事情,以後就都交給你了。」
  師叔淡淡地「哦」了一句,沒有說什麼。我感到後背冷汗直流,因為緊張而顫抖的嗓音此時倒是顯得恰到好處,我心想幸好師叔沒仔細看我的臉色,不然像我這種臨機應變差的菜鳥,怎麼能瞞過師叔這樣的老江湖呢?抬頭又看見二師弟那張冷臉也瞧著我,一下子又壓力倍增。一旁的小師弟則已經完全明白了怎麼回事,急的跳腳,又沖我使眼色,又打手勢的,可惜不能出聲以免打草驚蛇。
  「其實……還有……」我急的要死,偏偏憋不出話來,眼看師叔露出懷疑的表情,我腦袋不知道怎麼的一抽,鬼使神差地蹦出來一句:「師父還說了,他在奈何橋上一直等著你。要你到時候別沒臉見他。」
  一時間空氣凝固了。
  露餡了?!我大驚之下看向師叔,卻看他不知道怎麼的,眼圈一下子紅了。
  混過去了混過去了……大概是地府一日遊給我留下了太深的印象,所以才會突然想到這樣的話吧,可是放在師父他們兄弟情深上,好像也還挺貼切的……我有點沾沾自喜地看著小師弟,卻見他以一種……難以言喻的表情看著我。難道我說錯了啥?
  「唉……」師叔頹喪地低下頭,微嘆道:「我本來就沒臉見他……」
  我聞言急忙插話:「怎麼會!師父他走之前還在念叨您老人家!讓您多指導我們小輩……」這個倒是真的。
  師叔彷彿在思索著什麼似的,只低下頭。我覺得他似乎確實是醉了,眼裡顯得霧氣瀰漫。結果他抬起頭,眼睛卻仍舊清亮,方才一刻的失態便像是幻覺一般。師叔的表情變得猙獰了些,冷笑道:「我確實需要指導一下你們……如今你們這些弟子的劍法全部都糟糕透頂!尤其是你,飛允,你又笨又不肯用心,最需要教訓!現在就□劍讓我跟你打一場!」
  他拔出劍便向我刺來,我一時反應不過來,還是被小師弟拉開才躲過一劫,他扯著我的袖子,眼淚汪汪:「師叔他好可怕——」
  而師叔劍鋒一轉,立刻又轉向去攻擊二師弟,二師弟倒是早有準備,立刻抽出劍來反手一擋——
  「鏘」!二師弟的劍直接被砍斷了,他像是難以置信的樣子,倒是挺難得地露出了詫異的神色。師叔得意至極,仰頭朝天哈哈大笑:「師兄你果然是個廢物!看我教訓你的好徒弟!」
  ……他果然還是喝醉了吧。
  結果,我們三個人一起被師叔教訓得滿地找牙,狼狽地逃出了後山的小院。
  剛走出沒多遠,便看到路上有一個輩分比較低微的小弟子急匆匆跑過來,見到我就嚷嚷道:「大師兄!有外人上山來啦!」

06、追影

  我放下手中那張拜帖,努力表現出一派之主該有的風範。
  來人遞上來的帖子中自稱是長陽謝家的人,謝家也是屹立幾十年的武林世家了,猶以劍法出名,和雲瀟門所處的位置雖然很近,但是平日裡卻並沒有什麼往來。雲瀟門在江湖上是個不被重視的小門派,也一向不怎麼涉及武林中事。我還真是沒見過這麼鄭重其事地要求上山拜見的呢,好吧,我依稀記得上輩子的這時候也有過人上山,可是當時我心裡沒當回事,便讓二師弟去接見那人了。而今既然要防著點二師弟,卻不能把這事推給他了。
  雖說江湖草莽不拘小節,可是如今武林白道的門派世家什麼的,都越來越講究個門面了。從這張拜帖就可見一斑,它用粉紅色的謝公箋製成,邊角處還印有燙金的花紋,我懷疑這張紙的價錢就夠我吃上半年的。上面一絲不苟地用小楷寫就名號,墨中還含著淡淡香氣。這字跡娟秀的很,整張帖子在我看來也女裡女氣的,應該是個女人遞上來的。因為這樣,大部分弟子不用我召集,自覺地便聚集到了大殿。也難怪,山上全部都是男弟子,連只母豬都稀罕的很,現在可能有個女人要來,從字跡上來看還是個漂亮的女人(別問我怎麼看出來的),他們不興奮才怪呢。
  我坐在正中央那隻大椅子上,努力回想這次來的人到底有什麼事情,卻怎麼都記不起來。
  輩分低一些的弟子在大殿裡左右各站成一排來充門面,二師弟小師弟則站在我左右首。我警告他們一會外人來了一定不要做出什麼丟臉失禮的行為……結果他們現在都抓緊最後的機會,拚命地聊天睡覺擲骰子玩……師父在的時候絕對不會這樣的!我這個(代)掌門是不是真的一點威嚴都沒有啊?
  「怎麼會?」小師弟笑瞇瞇地說,「大師兄說什麼我都會乖乖地聽著。」
  我一聽這話差點獸性大發。連忙扭過臉去掩飾表情,卻見站在另一邊的二師弟正看著我們,從這個距離來看,他一定將這番對話都聽到了,表情不是一般地陰沉。
  我正心虛,卻見二師弟視線落的地方不是我的臉,順著他的視線往下走……二師弟,你看我的腰幹嘛?
  我不敢再看他,只好將眼睛正對著大門。
  外面的陽光照進大殿中,我被這陽光刺得睜不開眼睛。然而確實能看到有黑色人影逆著光慢慢地向這邊走來,看身形倒確實挺清秀的,人群中有輕微的騷動傳來。那人的輪廓越來越大,抬起一隻腿跨過門檻,就要進入這大殿裡來。
  我注意到站在旁邊的弟子們眼珠子都快要瞪出去了,連二師弟都略有些感興趣的樣子。結果那人總算走進來了,籠罩在他身上的光芒也散去,大家看清了他的樣子,頓時大失所望。
  原來這人是個年紀輕輕的青年男人,長相倒是平平,只是皮膚白皙,面目謙和,眼神中還帶有些許不諳世事的清澈。衣飾看似平常,我卻能看出來那衣服面料帶著暗色織錦般的光澤,絕對價值不菲,腰上掛著一柄劍,鞘上鑲著閃閃發亮的寶石,將自己的有錢人身份顯露無遺。他向著我拱手為禮,動作落落大方,確實是一派世家弟子的風範,令人見之心喜、為之心折……
  ……大家小聲:「切。」地起鬨表示失望,好多人立刻作勢要走,只兩個師弟站在我身邊毫不動搖。我嘴角抽了兩抽,很想假裝這些人不是我們雲瀟門的弟子。
  那人微笑開口,聲音倒是清朗動聽:「在下謝雲軒,拜見雲瀟掌門言飛允,叨擾了。」他笑著點頭,我對他立刻起了好感,也微笑回禮。
  「為啥來的不是妹子……」只是還是有一些不和諧的聲音傳來。
  你們為啥不能閉上嘴呢?我憤怒地抬起頭,卻見二師弟已經一記眼刀扔過去了,四周稍微安靜了點,只是二師弟竟又開始冷冷地瞧著謝雲軒,看得他臉上笑容都有些不自在起來,我仔細一看,怎麼二師弟還是盯著他的腰看呢?他什麼時候養成了喜歡盯著人的腰瞅的習慣?
  謝雲軒似乎聽到了「妹子」什麼的話,好像忽然想起來了什麼似的,開口說道:「家妹身體比較嬌弱,爬上這雲瀟山的途中漸漸落到我後面了,想想也應該到了吧。」
  ……你完全誤會了他們的意思啊,謝公子。不過……難道說來的不只是你一個人?
  果然正在這時,有個溫柔的女聲傳來:「哥、哥哥……你在裡面嗎?」隨即有人猶猶豫豫地走了進來。
  我眼前一亮,來人穿著粉紅色的衣衫,顯得清秀可人,蒼白的臉頰中透出一抹嫣紅,鬢髮烏黑,因為勞累而有幾絲頭髮濕漉漉地貼在臉邊,卻更添一絲嫵媚。她的眼睛如同黑色的寶石一般,又黑又亮。身形果然嬌嬌弱弱,走路好像弱柳扶風似的,她怯怯地向我斂衽一禮,便站到她哥哥旁邊了。……這姑娘倒好似是個大家閨秀,哪裡像個武林世家的人了?
  這兄妹倆長相併不相似,妹妹要好看得多,唯一的共同點就是皮膚都很白。
  我看向站在下面的弟子們,果然他們都看呆了。
  寒暄了一陣,說了諸如「久仰久仰」、「近況如何」之類的廢話,我看謝雲軒臉色突然變得嚴肅起來,暗道總算要進入正題了。
  謝雲軒顯然來之前便將一番話來來回回想過好幾遍了,此時神情凝重地開口說:「請問言掌門是否聽說過一個名叫『蒼靈教』的門派呢?」
  這話淬不及防地揭開了我心中最深處的隱憂,我立刻愣住了。
  謝雲軒見我表情不對,也不驚訝:「也難怪言掌門沒有聽說過,這邪教在三十年前曾經被正道聯合剿滅了,從此之後便在江湖上銷聲匿跡。若不是家父曾經有幸參與這場戰役,恐怕也不會知道魔教近日居然死灰復燃……」
  我突然間想到了什麼,立刻直想拍自己的頭。蒼靈教死灰復燃是肯定的,但是那個教主能在武林大會上突然出現耀武揚威,絕非一日之功,之後我們各門各派都嚴查本門內的奸細,幾乎是一無所獲,恐怕是早就埋下了。別說是各派之中恐怕早就埋下了奸細,就是武林大會前,難道能一點徵兆都沒有?恐怕只是無人注意到罷了。
  謝雲軒接著侃侃而談:「近日裡在我們謝家的地盤裡出現了一些行蹤詭秘的人,似乎在有意探查謝家宅院的位置,蹊蹺的是這幾批人被擒住之後,皆咬死說未受人指使。我在某人的身上,發現了這個東西后,家父認出來這似乎是蒼靈教的標誌……」
  我拿過來一看,那是一枚小小的玉牌,上面只刻了一株水蓮。
  心中砰地一跳,我知道自己曾經見過這個東西。
  在昔日武林大會上,我無意間看到過某人手臂上有這樣的花紋,但……無論如何也想不到……怎麼會是他?

07. 調戲(上)

  我將其他弟子都遣走,和謝雲軒來到殿內一角低聲密談,小師弟很有眼力地跑去和謝姑娘聊天逗趣,二師弟則站在一旁不知道在想什麼。
  長陽謝家,以劍法聞名,屹立江湖數百年不倒。
  這樣的武林世家,自然有自己的一套規矩,有人貿然在自家的地盤裡探頭探腦,被察覺也是必然的。這本來也是謝家自己該處理的事情,可是扯上了傳說中的魔教,恐怕就不能這麼簡單地處理了。
  我試探著問道:「這魔教消失數十年卻又再起波瀾,不知道到底是何居心……謝兄的意思是?」
  謝雲軒正色說道:「家父得知是蒼靈教在暗中活動之後,一直派人在偷偷盯著他們。沒想到前幾日裡發現這些人並不只是在謝家打探,還有另一夥人和他們接洽,我們追蹤那些人一直來到了雲瀟山附近,卻失去了他們的蹤跡。家父與貴派前任掌門是至交好友,得知這個消息後立刻著我向言掌門通傳一聲,今日前來,也是希望貴派能協助謝家一起,將那夥妖人的行蹤查清楚。」
  我沒想到他帶來的竟然是這麼重要的消息,長陽和雲瀟山確實相距不遠,難怪他們會來這裡求助。上輩子是二師弟接見了謝家來的人,而後他卻只向我稟報說想要下山歷練徵得同意之後便和謝家的人走了,而我對這件事毫不知情。那時候他為什麼不告訴我事實?而謝家明明已經知道蒼靈教可能在暗地裡活動,為什麼我們在武林大會上仍舊被襲擊得措手不及?
  我心中滿是疑惑,不由抬起頭看了二師弟一眼。他還是靜靜站在離我們幾丈遠的地方,表情冷淡,似乎在發呆。他站的距離既不會太遠,又能保證不會聽到我們的談話……這樣一個知道分寸的人……我心裡暗嘆。
  我向謝雲軒承諾會派出弟子和他們一起去徹查此事,他的表情立刻輕鬆了很多。我們又閒聊了幾句,便看到他的視線有些心不在焉起來,扭臉一看,他妹妹正和我小師弟站在一起說的開心,不知道小師弟說了什麼,惹得謝姑娘低頭掩嘴笑了起來,金色陽光籠罩在他們身上,卻真是男的俊美,女的嬌豔,真真如畫的好景色。
  我心裡一動。
  小師弟和我不一樣,雖然上輩子裡他喜歡的人是個男的,我卻能肯定那是因為他年少無知,遇到的又是那樣的一個人才會被迷惑。如果他能在此之前就找到一個好的女孩子並喜歡上她,那後面的很多事情也許就不會發生了吧。
  這麼一想,我卻像魔障了一樣地不由自主地一直思索下去。謝家的這個女孩子,長相是沒的說,性子看起來也很溫柔,不像那些常年行走江湖,弄得和男人一樣粗魯的女俠似的,家世顯赫和雲瀟門也有淵源,要是說親的話能成的可能性很大……
  男人和男人在一起畢竟不是正道,我自己是已經沒救了。可無論如何也要避免小師弟走上這條道才是。
  努力抑制住內心想哭的衝動,我扭臉對謝雲軒扯出一個微笑:「謝少俠,不知道……令妹可曾定親?」
  卻見謝雲軒手指微微顫抖,臉上表情比我還難看:「我……詩倩尚未定親……」
  我看著他,他看著我,小師弟在旁邊聊的太高興,手無意識地搭在了謝詩倩的肩膀上,我立刻感覺一陣心悸,而謝雲軒突然爆發了,衝過去一把拉開小師弟的手,跳著腳大吼:「你你你不要隨便碰我妹妹一個女孩子家家她嫁不出去了怎麼辦你賠得起嗎也不看看自己的斤兩……」
  ……我好像有點明白自己對謝雲軒的認同感是怎麼來的了。
  小師弟被莫名其妙地打斷,挺沒趣地向我走過來,我忍著心酸開始旁敲側擊:「飛羽……」
  小師弟驚訝地抬頭:「大師兄?你怎麼了?」
  「你覺得……呃……謝姑娘……嗯……怎麼樣?」當著他的面,我又問不出來了。
  「什麼怎麼樣?」小師弟奇怪地看著我,神情看來坦蕩毫無私情,倒讓我有些愧疚起來。
  「呃……長相怎麼樣?」
  小師弟變得很彆扭,這個時候,他在我面前還不會掩飾自己的情緒,嘴立刻微微撅起來,賭氣似地說:「挺好看的!」然後走開了。
  心裡開始有個小小的聲音說:「他還小呢,懂什麼情愛?你只等著,守著便好……」
  不行不行,若是不知道以後的事情,我會一直等下去,可是現在已經知道了,又怎麼能只等著?我暗下決心,要想辦法將這兩個人撮合撮合。
  小師弟跑去和二師弟嘀嘀咕咕,我心裡難受,只能站在原地看著。謝雲軒把妹妹藏到自己身後,卻又湊過去和他們聊著什麼,謝詩倩乖乖地站在她哥哥後面只聽不說話,我覺得這對兄妹好玩的緊,心裡也舒服了些。似乎覺得正事已經辦好,謝雲軒的表情和剛開始比起來要輕鬆不少,神情動作也透露出符合年紀的幼稚來,我心中暗笑:再怎麼出身顯赫的武林世家,到底也還是個年輕的少年。
  幾個年輕人聊得熱火朝天,我一個老頭子(?)在旁邊不知道為啥心生欣慰地看著。
  只聽得一向寡言的二師弟說道:「我與謝兄一見如故,不知道謝兄願不願意認我這個朋友?」
  小師弟立刻有點驚訝地看著他,這種客氣話雖說挺常見的,可是二師弟平日裡並不擅交際,大概誰都想不到他會這麼說吧,於是此時說來就顯得很有說服力,我心想他什麼時候學會這些了?
  在我心裡,他一直是個冷淡而不會客套的少年,什麼時候已經變了呢?我確實是太不關心他了。
  那邊謝雲軒顯然有點得意:「家父一直說雲瀟門的連少俠的劍法在年輕一輩中出類拔萃,能與連兄認識真是在下的榮幸……不過有件事一定要告訴你,即使你和我做了兄弟我也不會把妹妹嫁給你的……」
  場面冷了片刻,謝詩倩總算不再保持沉默了,紅著臉叫了一聲:「哥你瞎說什麼!」那聲音輕的跟蚊子叫似的,我嘴角抽了抽。
  還是小師弟若無其事地把話題岔到了劍法上去,二師弟也沒啥反應的接了下去,而謝雲軒說出了一直想說的話,馬上心情愉悅地和他們稱兄道弟起來。
  ……有時候,真的會產生一種「長江後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灘上」的感觸……

08.調戲(下)

  又聽到謝雲軒說道:「一直都對雲瀟門的劍法仰慕的很,不知道能不能和連兄過上幾招?」
  小師弟不大高興,看樣子是想要說:「我的劍法也很好!你為什麼不和我比?」沒辦法,二師弟已經在江湖上闖出了一些名頭,而小師弟尚未下過雲瀟山,自然鮮有人知道他的實力。
  二師弟淡淡回答道:「可以,不過刀劍無眼,萬一我們切磋途中受傷就不好了,不如我們來對一下招便罷。」
  所謂對招便是兩個人不動手,僅僅以口頭上的招式模擬真實打鬥,是一種比較文雅的比武方式。謝雲軒點點頭表示同意,臉上是不加掩飾的興奮,眼睛都閃閃發光,馬上一撩袍角站開,正要拱手為禮,卻見二師弟抬手阻止到:「慢。」
  謝雲軒不解地抬起頭,只見二師弟一臉波瀾不驚地說:「既是比試,就要有個輸贏才行。」
  然後他亮出手裡的劍——我才想到這劍剛剛被師叔給折斷了。
  他說:「便以我們手中的劍為綵頭,誰贏了便拿走對方手裡的劍。」
  「這……」謝雲軒猶豫了,畢竟對於劍客來說,劍就是自己的生命,沒有任何一個劍客會放開他手中的劍,更何況謝雲軒的劍看起來非常華麗,一定價值不菲。
  「你不敢?」二師弟微微挑眉,沒有多說一個字,可是那話語中流露出的淡淡輕蔑足以使人怒火中燒。
  「我怎麼不敢!」果然謝雲軒經不得激,立刻解下佩劍仍到地上,挑釁地抱拳:「請!」
  二師弟嘴角浮起一抹輕忽的微笑,然而這微笑立刻消失了,讓我不禁疑心是自己產生的幻覺。……原來,剛才他一直盯著別人的腰看,是因為自己的劍斷了,想要物色一把新的罷了。我摸摸腰間掛著的那柄師父傳給我的劍,不禁流下一滴冷汗。
  謝雲軒稍微有些生氣,不過他到底涵養好,也不多說廢話,直接擺了個起手式,大喝一聲:「連少俠,我先出招了!泰山禮佛!」
  我一聽不由再次感慨一聲名門就是名門,打個架都要先出這樣的招式來表示自己很尊敬對方比試什麼的都是一種相互提高的手段云云……明明到此還很正常,只是不知道為什麼,我總感覺事情要糟糕。
  但是我的直覺好像錯了,二師弟沒啥異動,只乾巴巴地說了一句:「開門迎松。」嗯,很正常,出這招的意思就是說你不用客氣我也很尊敬你之類的,大家都是這麼用的。
  與此同時小師弟在旁邊嘀咕了一聲:「關門打狗。」
  ……都是我的錯,我從前為了偷懶,把這招胡亂取個名字教給他了,結果現在他已經改不過來了。小師弟,你以後千萬不要養成出招前喊出招式名字的習慣啊,不然對方會被你害死……
  謝雲軒開始要正式出招了,他全神貫注地盯著二師弟,表情認真地緊,稍微想了一下,然後果斷地說:「白鶴亮翅!」
  二師弟還是沒啥表情地冷冷說:「刺你會陰。」
  在場的都是男性,大概是能聯想到那樣的痛楚,聽了這話大家立刻臉色都變了,而謝雲軒的臉色則尤其精彩,我知道我的不詳預感果然應驗了。
  人體的弱點中有「上三路、下三路」一說,攻擊這裡都是比較陰險毒辣的武功招數,為武林正道中人所不齒。但是……二師弟一向走的是准狠快實用的路子,逮住你的弱點他才不管什麼陰險不陰險,先下手再說。
  「你……你……」謝雲軒氣得滿臉通紅,說不出一句話。他背後的謝姑娘捏著他的衣角,頭低低的,都快低到地上去了。
  「我已經贏了。」好死不死二師弟還雪上加霜地來了這麼一句,然後就要去拿仍在地上的那柄劍。
  「你、你怎麼贏了?這樣就算贏了?!」謝雲軒憋了半天,總算是冒出了這麼一句話。
  「刺了你的會陰之後,你能站住就算不錯了,更不要說還手,當然是我贏。」二師弟理所應當似地這麼說道。
  「你怎麼能刺那裡!」謝雲軒跳腳了。
  「我當然能刺到那裡,要不要你試試。」二師弟似乎認為自己的劍術收到了質疑,聲音更冷了。
  謝少爺一定是被氣昏了頭,立刻擺出了「白鶴亮翅」的劍式,大聲說:「你來試試啊!來啊!」
  我不是故意的……向那邊看了一眼。
  雖然我武功不咋地,到底和二師弟他們也是師出一門,好歹也有些眼力,這樣一看……這樣胸前門戶大開,果然是很好刺的樣子……
  二師弟沒說啥,看樣子都懶得理他了。倒是小師弟挺抱歉地說:「還是算了吧……呃,很痛的,而且聽大師兄說男人最嗚嗚……」
  為了避免他在謝姑娘面前說出什麼不該說的話,我摀住了他的嘴。
  謝雲軒又羞又怒,氣得全身發抖。謝詩倩的腦袋越來越低,越來越低,讓我有點擔心這姑娘的脖子會不會出啥毛病來。
  這時,二師弟手中突然有亮光一閃,我正站在謝雲軒旁邊,感到一陣寒意從耳邊掠過,然後就看到謝少的頭髮絲掉下來幾截。
  謝公子呆愣愣地站在原地,只見二師弟手中寶劍已經入鞘,正看著他:「你看,我能刺到。」
  這樣一來,謝雲軒就對輸贏方面沒啥疑惑了吧。
  我驚覺自己似乎讀懂了二師弟的心思,羞愧地想掩面遁地。師父……是我沒把他教育好……不過……你從前老嘀咕什麼握住劍手下就不能留情之類的話,也要負一些責任……
  謝雲軒呆了一會,用悲憤欲絕的眼神看著二師弟拿著自己的劍,然後他看到地上還扔著二師弟原先的劍,也不知道他怎麼想的,就飄飄悠悠地走過去一拔——
  吭啷、吭啷。
  破碎聲傳來,謝雲軒舉著只剩下劍柄的劍,石化了。
  小師弟挺同情地看著他,衝著我耳語:「二師兄好過分啊,居然拿斷劍騙人。」
  我派內還是有這樣清泉一般正直純潔的人的……我感動地看著他,問道:「如果是你對上謝雲軒剛剛出的那一招『白鶴亮翅』,你會用什麼招式回他?」
  小師弟猶豫了一下:「呃……呃……猴子偷桃?」
  我抬手給了他腦袋一下。
  謝雲軒已經完全被折服了,只能舉著劍柄碎碎念:「你們雲瀟門簡直太過分了,太過分了!我們才剛剛認識,壓根沒什麼交情,你們就硬要拿我的劍!還要娶我妹妹!嗚嗚嗚……」
  ……也許重點只在於你妹妹?
  誰料二師弟聽到這話,馬上皺起眉頭:「誰說我們沒交情了?我剛剛不是說了想要和你做朋友了麼,你也答應了。」
  回想一下……
  只聽得一向寡言的二師弟說道:「我與謝兄一見如故,不知道謝兄願不願意認我這個朋友?」
  那邊謝雲軒顯然有點得意:「家父一直說雲瀟門的連少俠的劍法在年輕一輩中出類拔萃,能與連兄認識真是在下的榮幸……不過有件事一定要告訴你,即使你和我做了兄弟我也不會把妹妹……」
  ——回想結束——
  二師弟,你是陰險呢還是單純呢?
  既然是朋友,那拿了人家的劍也沒什麼,是吧……
  二師弟看著那綴著寶石的劍柄,用手比了吡,又一皺眉頭,然後手指猛地發力,竟將那寶石硬生生地摳了下來。
  我和謝雲軒都目瞪口呆地看著那價值不菲的寶石在他手中化為粉末,然後他握著那光禿禿的劍柄挽了一個劍花,看那劍鋒流暢如同水光瀲灩,滿意地點點頭。
  這把劍在二師弟如同有了生命一般,確實比較適合。我收起了對謝雲軒的同情之心,露出一個帶點討好的笑容對他說道:「其實我們山上還有很多柄劍,雖然不如這把但也是難得的好劍,不知道謝公子願不願意先挑一把用著?……」

09.謠言

  「你說什麼?謝家來了人?」師叔瞇起眼睛。
  我現在正站在師叔的小屋裡,安頓好了謝雲軒和他妹妹之後,我便馬上來到了這裡。
  本來剛剛才被他教訓過,我實在是不想再跑來見他。可是謝雲軒帶來的消息畢竟事關重大,也恰好能借這個機會合理地警告師叔加強戒備……而且師叔江湖經驗豐富,也許能告訴我們什麼線索也未可知。
  我將從謝雲軒那裡要來的玉牌拿給他看,師叔一看到那玉牌上的水蓮花紋便神色一緊,放下手中的酒壺,終於認真起來,拿過去細細端詳。
  我見他看得入了神,便咳了咳:「師叔,這花紋……」
  師叔冷不丁插嘴道:「我記得,這是蒼靈教的標誌。」
  沒想到他也知道,我閉了嘴,凝神仔細聽著。
  燈火下,師叔臉色是從未有過的凝重:「蒼靈教……沒想到還會看到它重新出現的一天,這東西是從哪裡得來的?」
  這正是我要說的,我將魔教在雲陽以及雲瀟山附近出現的事情告訴他,師叔長嘆了一聲:「大概四、五十年前吧……蒼靈教突然在江湖上崛起,行事武功都邪門至極,而且勢力越來越大,逐漸已經無法為人所制。於是當時江湖上幾個富有盛名的門派便聯合剿滅,那時候我還年輕氣盛,這樣的大事自然想要摻一腳。功夫也還不錯,得了當時青城派掌門的青睞,和他們一起進了蒼靈教總壇去。」
  我直覺下面聽到的將是一些秘辛,卻看到師叔神色十分愧疚:「那時……就只有青城掌門鐵淩子、謝家當家謝將陵……還有那麼幾個人到了總壇裡面,然後蒼靈教的教主被我們聯手打敗了。」
  師叔的話說的吞吞吐吐,顛倒不清,這是從前絕對沒有發生過的,我不禁皺起眉頭,看著他。
  師叔坦然對著我的眼睛,可目光中滿是歉疚:「然後他們就將他……上一任的教主……死的很慘,我在一旁根本無法插手,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些暴行。從那時候起我就對所謂的白道沒有什麼好感了,也一直都對那人感到很歉疚……倒是沒想到,難道他還有後人?」
  我卻沒想到從前武林中還有這樁公案,這樣一來……蒼靈教先拿我們派祭旗,難道有這麼一層仇恨的原因在?這麼一想,我看向師叔的心情立刻不同了。
  他又回憶了一會兒,最終長嘆一聲:「那個教主是個真漢子,那樣折辱他實在不該,若是他的後人來找我報仇……這條命給他拿去便是。」
  我一聽立刻默默炸了。
  師叔對那個前教主有贖罪的心理,雖然是意料之外但還在情理之中。但是要他賠上性命……乃至整個雲瀟門的存在都受到威脅,我怎麼可能允許?
  我無論如何都忘不了,上輩子的時候抱著師叔的屍體時,心中那種無法形容的空洞。
  「師叔,」我放緩語氣,「我明白您的心思,不過那畢竟是幾十年前的事情了,那時候您只是個後輩,只能跟著那些武林名宿的指令行事,有什麼仇怨也沒必要衝著您來。還有,這條命不光是你自己的,師父臨終前說的話,您都忘了?」
  師叔沒說話,可是神色有些鬆動。
  我繼續添油加醋:「再說了……要是沒有了您,我們憑什麼去抵擋那魔教妖人?看他鬼鬼祟祟的樣子,很有可能有什麼顛覆武林的大陰謀,到時候不知道要害了多少子弟的性命。我還聽謝家來人帶來的情報說,那個蒼靈教教主行事不正,陰險毒辣,脾氣喜怒無常,時常大開殺戒。生活驕奢淫逸,過得根本是土皇帝一樣的生活,若是這樣的人入主中原武林,真是沒有一天安生日子能過了。而且這個人男女不忌,擄走許多人當做禁臠供他玩樂,根本是個見色起意的色情狂……」
  謝家自然根本就還沒查到蒼靈教教主的情況,我信口胡言也沒人能發現,可這些話倒也不全都是瞎說的。上輩子他在武林大會上出現並擄走人了之後,整個白道想盡辦法地探聽蒼靈教的情況,情報源源不斷地由各處傳來。
  因為教主在武林大會上出現時帶著面具的,根本看不清相貌,於是傳來的情報就什麼說法都有,其中中有說他長相可怕至極,是個目似銅鈴、紅發赤眸的妖怪的。還有說他武功深不可測,已經達到一旦有懷著不軌之心的人靠近他身體一丈之內就會立刻死掉的……各種不稽的謠言充分證明了人類想像力的無限。
  然而他喜歡男人,以及有很多男寵這件事,卻絕對是真的。因為……這是小師弟親口告訴我的。
  想到這件事情,我忍不住捏緊了拳頭。
  比起他的行事作風不正派,其實我更不能接受的反倒是這件事。明明身為一派之主,應該好好帶領門下弟子才是,可從各種蛛絲馬跡看來,他對他們一點責任感都沒有。在雲瀟門裡,我雖然是掌門,可是卻真心把所有的弟子都當做自己的親人,願意竭盡全力地保護他們。可是那個教主……居然逼迫教眾成為自己床上的玩物,簡直令人作嘔。
  一邊默唸著自己不要生氣,一邊使勁誇大那個教主的惡行:「我很擔心大家的安全,比如小師弟長得就不錯,年紀又小,最合這些人的意……萬一被那個教主看上了……」我使勁地盯著師叔看。
  師叔的眼神又動搖了一下。
  我突然靈機一動,想到了一件事:雖然平時小師弟和師叔是最親近的,我卻能看出來師叔心裡最喜歡的是二師弟,於是乾脆落井下石,咳了幾聲道:「還有仔細想想,二師弟長得也挺好看……皮膚白又有英氣,聽說有人就是喜歡這一口的……」雖然二師弟陰沉又可怕,有不軌之心的人恐怕在半丈之外就能被凍死。
  師叔終於平靜地說:「……我會小心,絕對不會輕易丟掉性命。」
  我心裡總算落下一塊大石頭,師叔提高了警惕,想要襲擊他便沒那麼容易,到時候再說服他搬出這裡,到後山弟子多的地方去住,加強守衛也容易些。
  「對了,這一次你是不是想要親自下山?」師叔平靜地看著我問道。
  我聽了又有些發愁。這次的事情涉及謝家、魔教、雲瀟門三個門派,再加上謝家派來這一代唯一的男丁來山上求助,可以說是萬分重要的。再說心心唸唸的蒼靈教現出了行蹤,為了不像上次那樣措手不及,我是一定要去追查的。
  可是二師弟這邊我也要注意動靜,還不能告訴師叔或者師弟他們我的懷疑,畢竟大家感情深厚,真的說出來他們不僅不會相信還會洩露消息。既然不能將他單獨放在山上,看來也只能帶著他一起下山了。
  打定了注意,我慢慢地啜了一口茶,說道:「我決定了,要和二師弟一起下山去追查。這期間,掌門的事務就先交給師叔和小師弟吧,也正好讓小師弟多瞭解一些雲瀟門的事務,以防不測。」
  師叔表情略有些擔憂,倒像是恢復了那個從前慈祥又關心我的樣子:「不測?……飛允,你想太多了吧。」
  我苦笑:「希望如此。」
  經歷了上一世殘酷的戰鬥,我不敢抱有任何僥倖心理。
  「放輕鬆,放輕鬆,你都成小老頭兒了。」師叔倒了一口酒喝,神情憊懶起來,「還有,我有話想告訴你。」
  「什麼?」我好奇地看向他。
  「你……臉皮真是越來越厚了。」師叔平靜地對我說,眼神若有所指。
  我一下子明白了師叔壓根早就看穿了我扯的那些關於教主的謊話,可是並沒有生氣。身為一個上了歲數的老老頭子,他老人家絕對是喜歡年輕人像小孩一樣撒嬌賣乖的,於是乎我這個小老頭聞言立刻嬉皮笑臉地湊到他跟前撒嬌裝活潑:「哎呀,師叔您也太毒了吧!」

10.動作

  第二天,我叫來弟子們,宣佈了要和二師弟一起下山幫助謝家追查可疑人士行蹤的決定。
  大家聽了二師弟被指派去的事情沒有什麼特別的反應,倒是聽到我也要下山,一個個都顯露出很驚訝的摸樣。在聽說山上的事務由師叔和小師弟統領之後,表情更是微妙起來。而小師弟聽到這消息眼睛立刻瞪得圓圓的,而後微嘟起嘴,顯得不大高興。
  果然,待到大家都走了之後,他立刻纏上來對著我說:「大師兄!為什麼這次你要下山?我也跟著要去!」
  我有點猶豫地看著他:「你還小,等你成年了之後再去……」
  這些話都是老一套了,果然他聽了之後立刻很不耐煩,氣哼哼地一甩手跑掉了。
  我站在他身後,望著他遠去的背影,悵然若失。
  二師弟從某個我不知道的角落突然閃出來,站在我身後幽幽地說:「他也不小了……」
  我理屈地低下頭,確實,有多少人是從小就開始在江湖中闖蕩,這世上又有多少年少成名的俠客。說起來,小師弟真的不小了,早該出去闖出自己的一片天,可是這幾年一直拘在山上,在江湖上一點名聲都沒有,真的是委屈他了。
  我知道這裡面有我的私心,越發覺得自己齷齪,可還是不甘心就此放手。
  再說,再說武林大會馬上就來了,在此之前起碼先讓小師弟稍微瞭解一下掌門的艱辛好提高對魔教教主的警覺心……儘管我會努力讓他們不會見面。
  我知道的,有些人一旦見上一面,從此之後便註定糾纏,我將不惜一切代價,阻止「他們」相見。
  但是這些沒必要對二師弟說,於是我也對他幽幽地回道:「你不懂……」
  二師弟沉默地看著我,那雙漆黑的眼睛彷彿在問我有什麼不懂。
  我嘆了口氣說道:「你們少年人最喜歡外面的紛雜糾葛,什麼事情都想要去摻一腳,連做夢都想著江湖上那些快意恩仇、懲奸除惡。殊不知這江湖中哪裡有什麼正邪恩仇?不過是名利二字罷了。待到經歷過了這些,看透了一切,還是會嚮往起山上簡單平靜的生活來,就好比我……我老了之後,肯定要在雲瀟山上度過餘生,每天下下棋,喝喝茶……多麼自在啊。」我信口胡謅,謅著謅著反倒感動了自己。
  二師弟一直默默地聽著,待到我差不多幸福展望得差不多的時候,才開口道:「……你現在,每天不就是這麼過的麼?」
  我沒說話。
  二師弟又說一句:「他去了對我們很有幫助。」
  「不需要他。」我生硬地說道,「一切還沒有查明,為了這麼一件小事讓兩個嫡系弟子出面已經夠了。」
  「……其實你可以不用去的。」
  二師弟!你到底是要怎樣!我生氣地抬頭看了他一眼……那張面無表情的臉還是有點可怕,呃,還是算了……
  謝雲軒進來的時候,我正處於想要生氣又不敢生氣的狀態中,所以一見到他我就立刻熱情地迎上去:「謝公子,我們來商量一下關於蒼靈教的事情吧。」
  因為是在商量正經事,氣氛馬上變得嚴肅起來。我把師叔告訴我的,關於前任教主被幾個前輩聯手消滅的事情告訴了他。
  「……也就是說,魔教很有可能因此對白道發難?」謝雲軒皺著眉頭說道,臉上是深深的憂慮。
  我點點頭,二師弟淡淡說道:「讓他來便是了,難道怕了不成。」
  謝雲軒搖頭說:「也不是這麼說的,若是正大光明地比拚武功,我們自然是不怕他們的。只是魔教妖人一向喜歡耍一些歪門邪道,若是暗中偷襲,真是讓人防不勝防。」
  我看他神情凝重,忍不住開口問:「呃……難道謝兄曾經中過他們的暗著?」
  謝雲軒一愣,隨即不大好意思地摸摸頭道:「怎麼會呢?其實……其實我一個魔教的人都沒見過啦,不過這些人一向陰險狡詐,想來他們肯定是慣用不入流的招式才對……」說著說著,突然用怨念的眼光看向二師弟……身上的劍。
  二師弟恍若未見,我卻如坐針氈,趕緊咳了兩聲:「咳咳……對了,謝兄對魔教出沒在你們家附近的原因心中有沒有數?」
  「本來是沒有的,可是聽你這麼一說,也許家父也曾經參加過剿滅蒼靈教的活動,所以那些人才想要衝著謝家來,不過……」謝雲軒濃黑的眉毛皺了起來,「之前父親為何什麼都不說呢?而且……既然是剿滅魔教的大事情,就算是幾十年前發生的,為什麼到現在卻聽不到一點傳聞?」
  想到師叔對我說當年那些正道人士手段之殘忍,我決定保持緘默。
  謝雲軒心思縝密,可到底還是少年心性,想了一陣便說:「唉,總之……我們還是走一步看一步吧!他們最近的蹤跡便是在這雲瀟山下,也許我們應該先從附近開始調查。」
  我點點頭:「山下便是一個叫清平鎮的小鎮子,我們馬上便可以動身。」
  謝雲軒點點頭,這時他妹妹從他背後閃出來,怯怯地說:「我也去……」
  怎麼剛才一直沒看到她人呢……我盯著她看了看,結果她一下子臉又紅了。我趕忙抬起頭道:「咳咳,這個,下山路途勞累,不如謝姑娘先在山上休息一下?正好我師弟可以陪你在山上參觀一下……」
  我承認,這是故意給他們兩個人製造機會單獨相處,小師弟雖然現在不大樂意留下來,可是能陪著一個漂亮姑娘四處走一走,想必馬上就會很變得高興吧。我們下山怎麼也要兩、三日,如果順利的話……也許回來的時候就能直接看到相親相愛的一雙人……哎呀,心好痛!
  努力做出若無其事的表情,我又振奮了一下看向謝家兄妹,妹妹還是和從前一樣只給我看她的頭髮旋,至於他哥……正望著遠方的某一點,眼神都有些空洞。嘴裡碎碎唸著:「我妹妹……一個人?滿山的男人……一窩一窩的……就我妹妹一個人?」
  一窩一窩……你當我們是狼啊!
  剛剛出現了一瞬間的溫文好青年形象又消失了嗎……我有點惆悵。
  「其實,」我突然有點好奇,「令妹明明身在武林世家,卻似乎不會武功,讓人很奇怪。而且我們追捕魔教時或許會遇到什麼危險,為什麼要帶她一起來呢?」
  謝雲軒沉吟了片刻道:「詩倩自小身子不好,受不得那些苦楚,所以被家父勒令嚴禁習武,只略微叫她通曉些武功招式罷了。至於為什麼帶她來嘛……呃,其實我們自小一起長大,詩倩的性子又弱,對我很依賴,她是一天也不能離開我的,所以我便帶著她一起來了……正好也讓她出門散散心,對身體也總會有些裨益……」他說著說著,又有些扭捏起來。
  嗯,我明白了,原來謝雲軒是一天也不能離開他妹妹,所以才帶她一起來的……

11.爭執

  第二天一早,我站在山門旁,臉色鐵青地看著二師弟。
  謝雲軒立在一旁,表情淡漠。至於謝詩倩,我暫時還看不見她在哪裡。
  「二師弟,」我深吸了幾口氣,總算稍微壓抑住了胸口的鬱悶說出話來,「你背上的……是什麼?」
  「包裹。」二師弟神色不變地說道。
  和這個人是根本說不通的!我乾脆將目光投向他背上背著的那一團東西,大喝一聲:「齊飛羽!你丟不丟人!趕快給我下來!」
  「包裹」輕輕一顫,可是沒有動靜。
  ……小師弟,我現在真的有點後悔從前對你的教育方式……你真的以為頭上包著一塊包袱皮縮在二師弟背後就可以冒充包裹了嗎?還有二師弟,你到底要幹嘛,一個一個的都要造反啦?
  也許是因為小師弟像是八爪魚一樣地趴在二師弟背上的樣子很礙眼,我感到胸口越來越悶了,可也只能勉力用溫柔的聲音安撫他:「……你先下來,和大師兄好好談一談行嗎?」
  「我不要。」有聲音悶悶地從二師弟背後傳過來。
  「你、快、點、給、我、下、來。」不用照鏡子,我都知道自己的臉色一定很嚇人。
  結果二師弟卻迎上來為他說話:「……算了,就帶他下山吧。」
  我感覺自己的臉頰抽了幾抽,嗯,沒錯,這山上人人都很寵小師弟,即使是這個一天到晚只會冷著臉拿劍揮來揮去的二師弟也一樣。於是乎……一股好似是嫉妒一般的烈火開始在我心中熊熊燃燒。
  我慢慢走過去,手伸向腰間。
  二師弟的臉色變得嚴肅起來,斜跨一步改成守式。用眼角的餘光,我看到謝雲軒漫不經心的神色陡然一變,眼神躍躍欲試起來。
  雲瀟門座下大弟子和二弟子在外人面前首次對決……到底會鹿死誰手?
  氣氛如同蓄勢待發的箭一般緊張,謝雲軒臉上的表情也是越來越不加掩飾地興奮。也難怪,雲瀟門行事一向低調,雖然二師弟在江湖上小有聲名,卻沒人能肯定我們的實力究竟如何。而謝雲軒看著我的眼神一直諸多玩味,按說身為大師兄我實力應該強過其他人才是,不過表面上肯定沒人能覺得我是個高手吧……也許他覺得我是故意深藏不露?當掌門也就這點好,如果我態度再高深莫測一點,單憑這個身份就能嚇跑一幫人吧。
  我敢肯定,謝公子的腦袋裡現在一定充滿了令人熱血沸騰的暴力畫面,從他看向我的期盼眼神中,我似乎還稍微讀出了一點他指望我能教訓二師弟一頓,間接報他的奪劍之仇的意思……
  我走近二師弟,站定。他警惕地望著我,一隻手也慢慢抬起,另一隻手卻向後伸出,護住背後的人。
  「你快點下來。」我平靜地看著他的手說,一邊,謝雲軒他們緊張的吸了口氣。
  抱歉,謝公子,要辜負你的期望了,言飛允從來都是一個討厭動用暴力的人。
  我的手在腰間摸了摸,然後掏出一個錢袋來一抖:「本來最近手頭就有點緊……要是再彆扭,你們兩個人這個月的零用錢就都沒有了!」
  謝雲軒明明站在那裡一步未動,可是卻一個踉蹌差點摔倒在地。二師弟怔忪了一下,然後彷彿凝固在原地一般地盯著我的臉看,看得我不禁心虛起來,好吧好吧我就是個只能用零花錢威脅師弟的廢柴掌門啦……
  結果只見他的手一揮,也不知道用了什麼方法,下一秒鐘小師弟就被扔到地上了,他的臉頰氣得鼓鼓的,面色青白不定,可憐巴巴地呻吟道:「哎呦!師兄,你、你太陰險了……」
  嗯,你二師兄為了區區一點兒零花錢就出賣你了,確實很陰險,乖,以後千萬不要跟著他混了啊。
  我走過去溫柔地對他說:「小師弟,這次如果你一定要跟去,下個月武林大會師兄就不會帶你去了,你要選哪個?」
  他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閃閃發光,驚喜交加地說:「師兄你願意讓我去武林大會了?!」
  我無奈地點點頭,這件事情他也磨了我很久了,不過從前的我一直都猶豫著拒絕了他。
  然而我明白,即使我態度再堅決,最後也一定阻止不了他要去武林大會的決心——上一輩子我可是經歷過了他比現在還要纏人十倍的架勢。索性先答應了他,也許在這一個月中,我們就能找到魔教暗中作亂的證據,讓那些妖人不至於突然出現在大會上。實在不行,反正不要讓那個教主看到小師弟就好了,嗯,乾脆下山找一個輕薄透氣無摺痕的易容面具來,樣子還要平凡無奇的……或者強迫他戴上面紗?糟了,這樣半遮半掩地好像更好看更容易吸引別人……還是戴面具吧。
  小師弟很歡喜地從地上一躍而起,衝上來抱住我:「大師兄你太好了!太好了!我要去武林大會!嘿嘿……本來我想著你要是一直不同意,我到時候就自己偷偷跑下山。」邊說邊高興地摸著頭微笑起來。
  我聽得心裡直抖。
  看上去小師弟已經完全把這趟的事情拋下了,太好了,若是二師弟真的有什麼問題……我不希望他會被牽涉其中。
  這幾天我一直注意著二師弟,倒是比從前要關心他百倍。也許因為這樣,反倒不自覺地對他瞭解多了些,其實二師弟也沒有那麼可怕……再加上他平日的行為並沒有什麼異樣,我的懷疑漸漸淡下去,又只能強迫自己保持警覺,心裡難受得要命。
  ……
  小師弟高興地揮手送我們下山,我時不時回頭向他致意,那白色的身影漸漸看不見了,我才覺出心裡的寂寞來。看不見他,心裡難受,看到了他,又時時擔心憂懼,師父說的好,我的性子可真是夠……爛泥扶不上牆的。
  幾個人在狹窄的山路上穿行,山林中綠草淒淒,樹木叢生,可還是擋不住有些熱的氣溫,大家都是悶頭趕路,四周只傳來不知名的鳥叫蟲鳴,安靜得過分。
  謝雲軒一直在關照著他妹妹趕路,自己倒仍是一身清爽,連氣息都還是那麼平穩。
  幾個人下了山,一路無話,只有鳥鳴伴隨。
  走了將近一個時辰,總算是到了山下,謝詩倩已經是氣喘吁吁,臉頰上染了一層嫣紅,那比起平日要嬌豔許多的樣子,讓我不禁移開了目光。謝雲軒倒是一身輕鬆,連汗都沒有出幾滴,此時正圍著他妹妹團團轉,一會兒遞手巾,一會兒給她搧風。倒是沒看出來他的內功這麼好……我抹了一把汗,有些豔羨,於是便向二師弟小聲搭話:「謝家子弟的確不凡,走了這麼遠的山路都不出汗的,雖然平時他那個樣子,實在是看不出來什麼世家風範……」
  其實也不是,我記得乍一見面的時候,由於妹妹沒在身邊,我還是被他堂堂的相貌,翩翩公子般衣著舉止矇騙了一小會兒的。時至今日,真是很不想承認當時我被這個假像弄得心裡一蕩啊……還好二師弟戳穿了他的真面目,雖然本人完全是誤打誤撞的。
  我正想著,卻聽二師弟冷冷地說:「我也沒有流汗。」
  我看著他頂著一張面無表情的臉指著自己的額頭,感到一滴冷汗滑到脖子裡。抽了抽嘴角道:「是、是啊,你也很厲害……」
  山下的鎮子雖然小,卻非常熱鬧,街兩邊商家店舖鱗次櫛比。謝雲軒說會有人前來接應,便帶著我們向某處走去。四個人順著人流走,只聽見路兩邊不斷有認識的人打招呼。
  「言大哥,今天怎麼沒看見阿羽?我還特意給他留了點心呢!」
  這個是糕點鋪子老闆的女兒說的。
  「喲,這不是言小哥嘛,來給師弟買吃的啊?要不要給他帶點燒餅?剛剛出來,保證新鮮熱乎……」前邊做少婦打扮的燒餅鋪老闆娘笑吟吟地道。
  ……我就知道你們全都肖想著小師弟!
  我看那新出爐的燒餅金燦燦的實在誘人,又想想反正時間也將近要吃午飯,便向著老闆娘彈出了三枚銅板,正落在她的匣子裡。老闆娘嫣然一笑,隨手接過然後便包了一大包扔過來。我抱了熱騰騰香噴噴的滿懷,心情一下子變好起來。正要招呼大家一起來嘗嘗,卻見謝雲軒正好轉過臉,小聲碎碎念:「這手功夫……莫不是傳說中的……」
  ……謝公子你誤會了吧,這絕對不是什麼傳說中的某某功夫!我也只有在買燒餅的時候才會用的這麼得心應手!
  謝雲軒先前說山下有人前來接應,於是便由他在前面帶路,向著約好的那處地方走去。我們穿過人群,左拐右拐幾次,漸漸地便看不到什麼人了,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已經穿過幾條偏僻的小巷,順著人跡罕至小路走了,途中還碰到了幾處死胡同,謝雲軒也一點沒猶豫地背起他妹妹直接跳牆過去了。二師弟跟在後面,也很自然地跳過去。只有我,看著旁邊人家窗戶裡望出來的幾雙混合著好奇與畏懼的眼睛,躊躇了一刻,用手掩住臉,然後才縱身一躍。
  見謝雲軒順著不知名的小巷穿行,途中絲毫沒有停歇,倒像是比我這個本地人還要熟悉一樣,我心裡滋味不禁有些複雜起來。
  「謝兄,你從前經常來這裡?」我跟在他身後,還是忍不住問了出來。
  「沒有啊,只有上次過來和人會合的時候走過這麼一次。」謝雲軒理所應當地這麼回答道。
  「我看謝兄你似乎對這一帶很熟……」
  「嗯,還行吧。因為我記得方向,所以可以直接帶你們走過來,是最短路線啊。」謝雲軒望著面前又出現的一處死胡同,燦爛地微笑著說。
  別笑啊!難道沒有人沒告訴你不可以只想著最短路線,也要考慮到底有沒有路嗎?!
  好不容易來到一戶人家門前,謝雲軒從身上掏出來一根炭筆,繞著門口走了好幾圈,嘴裡唸唸有詞,片刻後才站定。我一下子緊張起來,心想莫非謝家還兼職做什麼打家劫舍的副業,這時候正好他踩點完畢,要在肥羊家門口做個記號。雖然大家現在是同伴,他可能是有什麼不得以的苦衷,這種行為也還是不對的……這個時候我到底應不應該跳出來路見不平?
  「大師兄,他沒在幹你所認為的事情,你不用突然往兩邊看。」二師弟站在我身後,突然開口說道。
  果然謝雲軒只是走到門口的一棵樹下,仔細看了看樹幹,然後神情突地嚴肅起來,伸出手擦掉了什麼,接著掏出筆。正當我以為他要畫點什麼的時候,他用筆咻地插到地上開始刨坑,不多時掏出來一個小紙團。
  ……難怪是武林世家,自己的一套行事方法自然與他人不同。我勉強這麼安慰自己,暗地裡卻決定從此儘量讓小師弟跟他們保持距離,謝詩倩儘管看起來還不錯,但是有個奇怪的兄長,聯姻什麼的,還是算了吧。
  只見謝雲軒讀完手中紙條,便立刻把它銷毀。他滿臉嚴峻地走過來,站在我們面前,半晌說不出話來。謝詩倩柔柔地問了一句:「哥哥,怎麼了?」
  他吞吞吐吐了半天,才說:「家裡……父親出事了。」

12.路途

  兄妹兩個得知父親受傷的消息,儘管知道是無妨性命,也還是無心再在鎮上繼續查下去。於是我很體貼地提出反正謝家附近也有魔教出沒的蹤跡,乾脆大家一起去那裡查探。至於魔教在雲瀟山附近失去蹤跡的事情,我叫門中弟子留意也是一樣,謝雲軒便感激地同意了。
  長陽裡這裡大約有幾天的腳程,我本來已經做好了風餐露宿、日夜兼程的準備。謝雲軒卻不知道怎麼地,招來幾隻鴿子飛了一通,不多時便有人準備好了一輛馬車給我們。拉車的還是難得一見的好馬,能看出來事先被打理得乾乾淨淨。馬車外面看起來普普通通,裡面卻又寬敞又舒服,跑起來也不怎麼顛簸。明明距離謝家莊還有一定的位置,為什麼他們卻能有這麼大的影響力啊。
  坐在馬車上,看著對面謝雲軒正襟危坐地待在軟墊上的時候,我心情又有點複雜,我的師弟們明明各方面實力都不比他差,可是由於出身不同,氣派行事就能產生如此大的差異,江湖地位更是不可同日共語,我真為他們有點不平。於是我悄悄地跟一旁的二師弟咬耳朵:「二師弟。」
  「嗯?」二師弟自從剛才,表情一點都沒變,聽到我們要去長陽的時候也完全沒有發表什麼意見。他在思考什麼呢?我看著他僵硬地歪過來的脖子這麼想。
  我湊到他耳邊,剛要悄聲說什麼,他就一抬脖子,把耳朵從我嘴邊移開了。
  我一愣,只好繼續湊上去,沒想到他又往旁邊挪了一下。
  對面的謝雲軒用奇怪的眼神看著我們——沒錯我也覺得我們這樣子很奇怪,只好拚命用眼神示意他。二師弟你在幹什麼啊,我們就沒有一點默契嗎?我想要跟你交代一點隱秘的話而已,你跑個什麼勁啊。
  似乎是接收到了我眼中的怨念,他總算不動了,我好容易湊過去對著他的耳朵小聲說:「謝雲軒在這裡也能手眼通天,看來謝家的勢力已經到了深不可測的地步,我們一定要看緊了他。」
  二師弟點點頭,沒有什麼特別的反應。只是我乍一說完,他就立刻又往邊上湊了湊。一副不想和我離得太近的樣子。
  ……我雖然也不怎麼喜歡你,不過二師弟你這樣實在過分了啊?我撇了撇嘴,轉身打開包裹,裡面有一包乾糧,是小師弟下山前塞給我的,我看著它們,不禁又開始懷念起小師弟來。
  他此時在山上,應該過得如同往常一般開心吧?小師弟的生活非常簡單,吃飯喝水上茅廁練劍,基本就是他的全部活動了。最多再加上一個和我撒嬌……哎呀,越想心裡越癢癢,我乾脆放下乾糧,打量起這輛馬車來。
  車廂兩邊的窗子用簾子圍住了,所以外面也看不進來,儘管此時陽光明媚,可是有微風從縫隙中吹過來,車裡也不感到十分悶熱。我前面只略微瞟了一眼,就能看出這架馬車價值不菲,現下來仔細觀察,果然不僅材質選用上乘,設計也是簡潔實用,沒有一絲贅餘。我看到馬車坐墊上用的是蘇杭最上乘的絲綢,邊角上還繡了一個小小的「謝」字,心裡又是一動。
  若是對有心人來說,謝家子女這一趟出門,恐怕是根本逃不開眼線吧。我不相信謝家莊的老爺子能看不出來這一點,那他派出謝雲軒到我們雲瀟門來求助又是何意?他的受傷事實又到底如何?我陷入了重重迷惑中。
  當時我們在那所小院前,乍一聽到了這個消息,都連忙追問具體情況。只是謝雲軒卻說的含糊,只說有人在夜裡闖進了謝家莊,襲擊了謝大俠,謝大俠一時間猝不及防,受了輕傷,但是並不危及性命。而刺客也趁亂逃跑了。他們兄妹兩個自從知道自己的父親受傷之後,就都是一副愁眉不展的樣子,還能勉強保持鎮定。只是能看出來,始終有一絲疑惑盤踞在大家心間。我是想問,卻礙於身份不好開口,令人驚訝的是謝詩倩也只是開始略有些驚慌,馬上便平靜了下來。而且後來,沒有向她哥哥追問哪怕一句話。我想,這姑娘果然沒有看起來那麼柔弱。
  不過……一切到了謝家莊就能知曉了吧,不用心急。我這麼安慰自己,其實若不是有前世的事情,我是絕對不會對謝家有任何懷疑的,武林世家,白道英雄……擁有著好幾代的美名。可是現在一想卻不由不感到棘手:明明上一輩子裡,謝雲軒也上山說明了蒼靈教崛起的徵兆,二師弟跟著他下山追查,最終不僅二師弟沒有向我透露一點口風,在武林大會上他們也沒有絲毫建樹,到底是誤會還是隱瞞,亦或者乾脆是……謝家已經和蒼靈教結成了聯盟?
  我被這想法嚇了自己一跳,感覺身上一震。正要回神,卻見眼前的謝雲軒突然暴起!
  我下意識往右一靠,卻見他是帶著謝詩倩,從馬車口跳出去了。
  出什麼事情了?我正要看二師弟,可是身邊空空如也。只聽得他的聲音突然響起,裡面帶著不可抑制的焦躁急切:「你在幹什麼?!快點跳車!」
  跳車?
  我本能地聽從指令,向車窗外一撲,下一秒,馬車的車廂整個被掀起來,車壁碎成了好幾塊。
  趕快從地上一躍而起,我看到二師弟就站在我旁邊不遠的地方,神色猶帶著不耐的餘韻,心中不由有些羞愧。本來坐在前面趕車的馬伕已經不知道去了哪裡,謝雲軒將他妹妹護在身後,神情是凝重裡帶了點茫然。我環顧四周,不由一咂舌,也茫然了。
  光天化日的……怎麼有一群穿著黑色衣服,圍著面罩的強人,圍著我們?
  這情景甚是詭異可怕,在我看來也甚是好笑。
  明明是大白天,四周的鳥語花香,綠草如茵,都在微暖的陽光下一清二楚,這十幾個人卻穿著一身黑衣站在那裡,突兀至極,估計離個十幾里地的都能看見。
  我們的馬車外表不顯富貴,也不像是拉貨的樣子。看來不是偶然碰上的劫財,想必是有備而來吧。
  謝雲軒顯然也想到了這一層,他低聲問:「是誰派你們來的?」
  黑衣人一言不發,領頭的舉起手,幾個人便一起攻了上來。謝雲軒利落地拔出腰間長劍回擊,他武功不弱,一時之間和好幾個人對打,也能打成平手。
  而剩下的人,便跑來攻擊我和二師弟了。令人髮指的是,明明還剩下七八個人,卻只有一個人到我這邊來,其餘的全去對付他了。我看起來就這麼弱啊?!一時氣憤,抽出師父留給我的劍「青山」,堪堪一劃,對方手中的兵器便「鏘」地一聲,被我砍斷了。
  儘管他帶著面罩,我也能看出來那張面罩下面的臉上驚恐的表情,雲瀟門掌門佩劍豈是容易對付的?我得意洋洋地想。
  下一刻我就笑不出來了,只見那傢伙從身上掏出了一把匕首繼續撲了上來,我差點沒反應過來,堪堪躲開了這一擊。
  「鏘!」匕首被我的劍一碰,立刻又壽終正寢了。我用眼角餘光一瞥……真可惜,似乎是把挺不錯的匕首。、
  不愧是專業的殺手,黑衣人面不改色地從懷裡又掏出來一節雙節棍。
  我隨手一揮,「哢嚓」雙節棍真的變雙節了。
  黑衣人如同變戲法一般,眨眼間手上又多出了一把圓月彎刀!
  乒!
  流星鎚!
  哢嚓!
  一大把飛刀!
  叮叮叮叮叮叮!
  ……
  不多時,我們兩個不約而同地停了下來,站在原地呼哧呼哧地大口喘氣,彼此都接近了崩潰的邊緣。
  我死死盯著他的胸口,這傢伙到底從哪裡掏出來這麼多東西的?這年頭殺手都要帶這麼多工具的麼!
  至於他,到此時已經看都不看我一眼,只瞪著我的「青山」,全身都充滿了殺氣,顯然對於喪身於它手的眾多好東西都心疼至極。

13.暴露

  對面的黑衣人像餓狼一般,眼睛裡冒著幽幽綠光,兇狠地盯著我,嘴裡還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令我直覺感到情況危險的很,但是握著手裡的劍,心中又感到一絲安慰:反正再怎麼說,他也沒有武器能破的了「青山」。
  不止是我這邊陷入了膠著,前方二師弟也正僵持著,不知道為什麼,他被五六個人同時圍攻,二師弟雖然不至於被打敗,一時間卻也沒法改變場面。
  他的表情看起來不大高興,一邊回擊一邊冷冷道:「你們到底是來幹嘛的。」
  自然沒人回答他。
  「……手,握法完全不對!你們手裡握的是劍,不是女人的手!這麼輕飄飄的沒一會兒就會掉的!還有站姿,那是什麼姿勢啊,你難道這幾天便秘嗎?」
  ……二師弟,我比較想問你在幹嘛……
  二師弟沒聽到我的心之聲,他側身躲過一個攻擊,下了一個結論:「這種技術也去當殺手……哼!」話不再多說,可是光那不耐煩的眼神就能氣死別人。
  難怪他們都跑去殺你!
  而謝雲軒對面站著的顯然是這隊人裡最厲害的高手——因為他穿著的黑衣上裝飾了一些與眾不同的暗紅色花紋,又富貴又大方……明明是夜行衣,幹嘛還要裝飾啊!
  那人剛才已經和謝雲軒交過一輪手,現在卻只是靜靜站在原地看著他們。謝雲軒警惕地往左邊挪了挪,正好擋住他身後的謝詩倩。我見那豪華版黑衣人眼中竟然隱隱透出一絲笑意來,不禁一驚,未曾多加思考便提醒道:「小心!」
  ……結果就是因為這麼一走神,對面那人趁機向我撒了一把鋼釘,我一時不察,被其中一個正打中了肩頭的穴道,握著劍的那隻手立刻一片酥麻。我見他面露喜色,從袖中抽出一柄峨眉刺便飛身撲過來,心裡暗叫不好,連忙將劍換到另一隻手上,不過……我、我真的使不慣左手劍啊!
  我在這邊叫苦不迭,而謝雲軒那邊那黑衣人也忽地動起來,劍勢如同疾風驟雨一般猛烈,那黑衣人武功很高,我一邊閃躲,一邊望著那邊暗暗心驚,果然沒多時,謝雲軒便落到下風,神色狼狽,行動漸漸失了方寸。再加上他身後還有一個需要保護的人,更是束手束腳,看得我心裡一陣發慌。
  「喂!」
  我定睛望向眼前的黑衣人:「啊?」
  他快抓狂了:「你他媽專心點行嗎?!別老看別人!」
  我抱歉地看著他:「不好意思……那個是我朋友,不知不覺就往那裡看了……而且我的閃躲功夫還不錯,你慢慢來也可以。」
  他翻了個白眼。
  眼看謝雲軒快支持不住,一個清亮的女聲卻突然響起:「哥哥!用」敲山震虎「!」
  謝雲軒似是吃了一驚,卻本能地用劍擺出了那一招。
  「叮!」卻正好擊中了那黑衣人的劍!
  我不禁瞪大了眼睛,一直屏住呼吸、靜靜看著的謝詩倩突然開口說話了!
  她身體微微發抖,神色中卻沒有絲毫畏怯。
  然而這還沒有結束,隨著黑衣人再次發起攻勢,謝詩倩站在一旁不斷開口指點著他哥哥。
  「日光斜照!」
  「紅樹花迎。」
  「潮落夜江。」她的聲音越來越鎮定,不像開始那樣顫抖。
  這幾招一出,黑衣人被打的連連敗退。連二師弟也微皺了眉看向那邊。
  「真厲害!」我忍不住脫口而出。
  謝詩倩看到我們正望著她,臉猛地紅了,腦袋馬上又低了下去。謝雲軒急的頻頻回頭,她卻只見嘴唇開合,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
  ……這姑娘也太靦腆了。
  眼見老大連連失利,圍著二師弟的那幾個人都瘋了似地上前攻擊,我對面那一隻,顯然也到了忍耐的極限,閃著藍光的匕首在眼前亂劃,弄得我左支右絀,差點想大叫吾命休矣。這時卻見二師弟一屏氣,手中動作驟地停下,劍尖向著斜下方一點。我正想著不會吧,他便在我眼前使出了「那一招」。
  漫天劍光像雨點一般向人砸去,全身都籠罩寒冷的劍氣中,在不知何處是虛影,何處又是真正的劍鋒,只令人眼花繚亂。我不禁瞇起眼睛,待我回過神來。那幾個人都或多或少受了點傷,倒在地上不住呻吟著。
  ……這可是用來救命的招數啊,這樣暴露在敵人面前好嗎?我隱隱有這樣的想法,但更多的是沉浸在那巔峰般的劍法中,回不過神。
  領頭的黑衣人桀桀一笑,用嘶啞的聲音叫了一聲:「撤!」
  眨眼間那些人便運起輕功消失了,只餘下地上幾點血跡。
  我們沒有去追。
  我走到謝雲軒面前,他臉色蒼白,下意識遮擋住我的目光,只低聲說:「我們快點上路吧。」
  我指了指謝詩倩,說道:「你不解釋一下剛才的事情?」
  二師弟也收了劍,靜靜地站在我身旁。
  謝雲軒知道抹不過去,等我們找到馬車了之後,很乾脆地在車上交代了。
  原來謝詩倩雖然不會武,但是自小熟讀謝家珍藏的名門劍譜。她身體不行,記性卻甚好,悟性又高,竟是把一屋子的劍譜都牢牢記了下來,不只如此,每一招的弱點、克制它的招式,她竟然都能如數家珍。
  我和二師弟對視一眼,他表達出的感情不多,可是我卻依稀絲毫能看出他的心情很複雜,至於為什麼複雜卻又看不明白。因為我心裡也怪亂的,要說起劍之一道,師父曾經對我說過一種境界「以招制招」,能隨時找到對方的破綻回擊。然而要做到這個地步,眼力、手力都需要練到極致。謝姑娘雖然半點劍法也使不出來,可無疑已經接近了這樣的境界,哪怕她稍微會一點武藝,就絕對可以躋身一流高手的行列。不會武的武林高手嗎……我對她多了幾分崇敬。
  也難怪她哥哥看的這麼緊,謝詩倩有這樣的才華,恐怕也會成為很多人覬覦的對象吧。這樣一想,他們之前瞞著我們這件事也無可厚非了。
  「……謝兄可知道這些人為何要襲擊我們?」說完了謝詩倩的事情,我立刻提出了心裡的疑惑。
  我們都很清楚,那幫人絕對不是衝著我們來的。
  「唉?」說到這個,謝雲軒彷彿卻迷糊了起來,「我們……說實話,我也不知道他們為什麼會來……」
  我沉默,開動腦筋拚命思考。嗯,謝家未來繼承人,武功尚可,性格一般,外貌有時順眼,整個人的亮點唯有戀妹之怪癖……這樣羅列出來,有哪一點是值得別人動了那麼大的陣仗來殺他的?看來看去也只有這個繼承人的身份比較危險……我靈機一動,問道:「你有沒有什麼兄弟之類的?」
  謝雲軒稍微猶豫了一會兒,正當我想著他說出有,而後順理成章地得出那個兄弟覬覦家產已久,正好趁著外出買兇殺人的結論時……
  「呃,其實我只有詩倩一個妹妹……」謝公子不明所以地臉有點泛紅。
  那你猶豫個什麼勁啊!
  二師弟忽地說道:「他們是衝著你來的。」他用篤定的眼神指向謝詩倩。
  行了行了,我們都明白,你可以收回目光了,人家快被你給看暈了……我無語地望著臉紅過耳的謝姑娘。
  其實我也隱約覺得,他們似乎是要試探謝詩倩來著。可這樣又有一個說不通的地方,剛才那些人出手狠辣,沒有絲毫留情,真的是一個不小心就會喪命的兇險局面。若只是試探,又何必這樣呢?
  唉……真是累啊。我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這還沒怎麼樣呢,疑問就一大堆了,下山果然是一件辛苦的事情,尤其邊上還沒有可以信任的人,想的我頭都痛了,要是小師弟在就好了,還能讓他給我揉揉額頭……

14.謝家

  因為擔心還會有人前來襲擊,一路上我們都提高了警惕,好在也快要到了長陽,謝雲軒顯然對路上的情況越來越熟悉,對在何處打尖,哪裡住店什麼的都胸有成竹。我挺意外地發現,他並非不通世事的大少爺,而是能看出是在江湖上歷練過的。顯然他的父親並沒有嬌慣他,對比一下我自己對小師弟——真是讓人羞愧。
  約莫在第二天午後,我們就已經到達了謝家莊的範圍,然後我又被震撼了——這附近方圓十里的土地都是謝家的,一片阡陌縱橫的繁榮景象。每年光靠收租子,就不知道能吃到什麼時候了。到了自己的地盤,謝雲軒繃緊的神經也放鬆了下來,以主人的姿態向我們介紹外面的景色:
  「這是演武堂。」
  「這是偏院。」
  ……偏院離主院有多遠啊!
  遠遠看見謝家那座大的望不到邊的莊園,我才開始感到有點兒緊張,要去見武林名宿謝老爺子了……作為晚輩一定要表現的好一些,才不至於給自家丟人。這時我突然醒覺路上趕得太急,連禮物都沒有備一份就過來了,似乎有些失禮。可是謝老爺子似乎受了傷,可是一直都是跟著謝雲軒他們的,為人子女急著要回來,實在是抽不出來時間去挑選禮物,他應該也可以理解的吧……
  我在這邊七想八想,轉眼間馬車已經到了大門口。謝雲軒扶著他妹妹下了床,還不忘轉頭來招呼我們,二師弟坐的離車門比較近,動作敏捷地跳了下去,然後站到車門邊上,動作僵硬地伸出胳膊,走在後面的我奇怪地看著他,只見二師弟面無表情地衝著我……眨了眨眼睛。
  好吧好吧,我好像明白你的意思了……我咳嗽了一聲,將手搭在他的胳臂上,慢慢從車裡爬出來,直到站在地上,而後慢條斯理地撣了撣袍子,架勢十足地做出一個睥睨四方的動作。
  站在宅子門口的僕人們看到了謝雲軒,都是眼前一亮,小跑著上來迎接,而後見我做出那一系列唬人的動作,也立刻很有眼色地圍過來笑臉迎接。謝雲軒深知我倆的本性,但只是嘴角抽了抽,並沒說什麼。不多時一個管事模樣的人迎出來,搓著手連連說道:「少爺、小姐,你們可回來啦!老爺他……哎呀……敢問這幾位是?」
  謝雲軒只簡短說道:「這兩位是雲瀟門的大俠,是爹請來幫忙的,老趙你安排他們住下,我現在去看看爹。」說罷便要攜著謝詩倩離開。我趕忙攔住他:「我們也很關心謝大俠的傷勢……再說來府上叨擾卻不去拜會,實在太說不過去了,不如讓我們跟著一起去見令尊吧?」謝雲軒猶豫了一下,一旁的趙管家連忙說道:「既然是老爺請來的,自然要去見見了。」我暗暗想這管事的人倒很曉事。
  我理解謝雲軒想要一家三口團圓的心情,不過有些事他確實還是缺乏思量。平時再怎麼隨和,我好歹也是一派之主,萬一真的在拜訪第一天沒見到當家主人,指不定江湖上會出現什麼樣的流言呢,我們這種小門小戶的,可經不起一點兒抹黑……
  於是四個人在僕人帶領下一起向著謝老爺的房間進發,一路山亭水榭,假山怪石,佈置的得當大方,隱隱可覺出背後雄厚氣勢。途中碰見的一批批的僕人,見到我們皆安靜低頭行禮,態度不卑不亢。我心裡一陣豔羨,雖然知道謝家實力一直不弱,但是目前親眼所見,還是讓我驚訝地發現這一代謝家簡直髮展到了巔峰,難怪近年來有傳言說謝家莊已經要成為武林第一莊了……我還以為是吹牛的呢。
  僕人尚且如此,想來謝家的子弟不知如何了得呢。唉,比起人家,我們真是……我悲哀地想起了雲瀟門那一群猴子一般的弟子和號稱歷史悠久實際年久失修的大殿了……
  在這種自怨自艾混合著自卑的心情下,我腳步沉重地進了房門。抬頭便看到書桌後坐著一個老人,他右手纏著白色紗布,看來平添一些柔弱,但仍讓我覺得此人絕對不容小覷。他明明已經過了盛年,卻仍可以說是相貌堂堂:國字臉,鬢邊已見斑白,然而眉毛還是漆黑的,眼睛炯炯有神,銳利至極,竟令我對上之後下意識地向後一退……還好有二師弟在身後擋住了。
  下一刻,謝雲軒便疾步走了上去,急急查看傷勢,倚著他問長問短。謝詩倩站在另一邊,也扶著自己的老父輕聲細語地說著什麼,一家三口和樂融融的畫面和諧的很,壓根沒我們什麼事,我在一旁感到一絲尷尬。
  只聽得謝將陵那低沉含著一絲笑意的聲音:「沒什麼大事,一不小心被那小賊劃傷了手而已,倒是他被我正中一掌,估計要養上三個月的傷啦!」他說完這話,扭過臉向我們微笑:「雲軒,不要光顧著看我,還不快介紹一下這兩位少俠?」
  我聽聞趕快上前去介紹自己的身份來意,謝將陵聽了之後立刻整肅表情說道:「原來是雲瀟門的掌門,老夫從前和先師關係甚好……唉,他怎麼就這麼去了呢……」
  我想到師父,心裡微微有些酸,不過還好知道這人只是客套一下而已,沒有失態。
  「這次魔教蠢蠢欲動,還要多依靠你們幫襯才是,雲軒這孩子真是不懂事,怎能如此怠慢你們?」他回過頭要訓斥謝雲軒,我連忙上前阻止:「哪裡哪裡,我只是區區代掌門而已,哪裡敢說什麼怠慢?再說謝少俠這一路照顧得無微不至,妥當的很。魔教是我們武林正道共同的敵人,此次下山追查也是應該的,應該的……」
  怎麼說呢?跟謝雲軒他老爹說兩句話,費的神就抵得上跟二師弟講一百句,真是累得要死啊……
  寒暄了幾句,我們見謝將陵流露出疲累的樣子,便識相地告退了,謝雲軒被留下來,估計有一些不能對外人說的話要講吧。
  謝詩倩卻主動跟著我們走出來,看樣子是想親自帶領我們去客房休息來著。一路自然是寂靜無聲,謝姑娘是個看見除他哥哥以外的男人就害羞得說不出話的性子,二師弟更是三棍子也打不出一個屁來……於是我只好寂寞地看著庭院中美麗的景色,在心裡自言自語了。
  話說回來,謝家的情勢也不像表面上那麼平靜如水,路上便可見到的巡邏崗哨什麼的,我還能感覺到暗地裡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盯著我們。是遭到襲擊之後加強了戒備?在這樣的守衛下,魔教的人為什麼還要闖進來呢……
  謝姑娘一言不發地送我們到了一處房間,才漲紅著臉行個禮走了。這姑娘雖然說不出來話,可是真的性格很好啊……家世好、相貌好、對劍法還有研究……怎麼看怎麼覺得和小師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心裡一度沉寂的做媒念頭又跑出來了,我真是自虐啊。
  話說回來,今天二師弟的表現還真挺……識情識趣的,在見謝將陵的時候也完美地扮演了「掌門手下」,一直保持沉默不說,還刻意收斂氣勢,絲毫沒搶我的風頭……不過也有可能是單純懶得講話吧。
  我們兩個的房間是相連的,各自進房休息了一會兒。晚上有人傳話過來說主人設了宴請。我略覺得無奈地整整衣冠,便跟著那人去了。
  結果到那裡發現二師弟沒有出席,一問謝雲軒,才知道他說自己累了,已經睡下。
  我雖然和這個二師弟相交不深,但是到底同路走了好幾天,有了那麼一點點瞭解。於是宴上的酒我都沒怎麼喝。果然到了半夜,忽有所感,我睜開眼睛,看見二師弟站在床頭盯著我。

15.夜探

  雖然知道二師弟沒啥不好的企圖,不過三更半夜,黑燈瞎火的,有一個人站在床頭直勾勾地盯著你……讓我這個真的見過鬼的人都差點一口氣沒倒過來。明明睡在上等綢緞鋪就的被窩裡,也無法防止我後背開始冒涼氣。而且,怎麼說呢,二師弟的眼神一向很……犀利,平時他那雙黑漆漆的、沒有一點溫度的眼珠就讓我很不喜歡,而在黑夜裡,他的五官變得模糊,只有那雙眼睛仍舊發出光芒來,宛如夜晚叢林裡的野獸。
  ……好可怕!
  見二師弟沒有要開口說話的意思,我只好直起身子坐好。小聲問道:「二師弟?」
  二師弟看見我說話了,才走近對著我輕聲說道:「這裡很不對勁,我們出去看一看。」
  你也很不對勁!我忍著心裡那點不舒服,賭氣地說:「啊?你怎麼發現不對勁的?」
  「直覺。」二師弟淡然說道。
  ……跟他生氣我就是傻瓜。反正心裡也不是一點兒準備都沒有,我慢吞吞地下了床。二師弟本來就穿著一身黑衣,蒙個臉就立刻可以出去打家劫舍。而我的夜行衣他也為我準備好了,看那樣式似乎就是他平時總穿的那一套。二師弟的衣服都是同一個顏色同一種款式的嗎……我一邊穿一邊莫名地有些感慨。
  突然我想起一個問題:「二師弟啊,你在我床頭站了多久了?」
  二師弟保持著抱著手臂站在邊上的姿勢說:「從子時開始的。」
  那時候就開始了,那豈不是他已經站在這裡很久了?我心裡立刻生出一股歉疚,一邊系好腰帶一邊道:「唉,你幹嘛要站著傻等,把我叫醒不就行了?」
  「隨意打擾別人睡眠是不道德的。」二師弟有點彆扭地說。
  在奇怪的地方倒很有堅持……「那萬一我一直沒醒過來呢?」我忍不住問。
  我以為他會體貼萬分地說「那我們就不去了。」這樣的答案。可惜二師弟卻自信地說道:「不可能,被我那樣盯著,怎麼可能有人睡得下去,大師兄你算是堅持時間最長的了。」
  你這樣也算是打擾別人睡眠了,二師弟!
  不過坦白說……他能拉著我一起行動,讓我心裡有點高興。
  兩個人都穿戴好,可以出發了。我輕輕推開側邊的窗戶,正要跳出去,卻見二師弟直接推開門大搖大擺地往外走,連忙跟上去拉住他:「從正門走會被人發現的。」
  二師弟搖搖頭:「我看過了,這附近沒有人在看守我們。」說著便走了出去,我無奈,只好跟著。
  兩個人一前一後,運氣輕功小心翼翼地飛竄出去。我們住的地方離主院還有一點兒距離,所以防守還不算嚴格。饒是如此,漸漸我也覺出有些不對勁起來。
  比起白天我暗自認為的守衛森嚴,晚上就更不得了了。巡夜的人三五成隊,提著燈籠,神情緊張嚴肅,一副絲毫不敢懈怠的樣子。越靠近主院,巡邏出現頻率越高,簡直要成三步一崗,五步一哨了,光是那些人手裡提的燈籠便能逼得任何人無所遁形。然而這還不算完,我能察覺到暗處還有練武之人努力收斂的氣息,他們藉著夜色掩護自己,卻虎視眈眈地觀察著四周的一切。
  謝將陵倒是跟我講過自從他遇刺後,院子裡的守衛增強了很多。不過變成這樣也太誇張了吧。魔教的人讓這個「武林第一莊」的當家這麼害怕嗎?
  同時我還發覺二師弟的身手確實很不錯,他能靈活地像壁虎一樣貼著牆前進,能踏著守衛的肩膀越過而不被他們發覺……江湖上對二師弟到底有什麼樣的評價?我突然有點好奇。
  不過他的輕功到底還是比不過小師弟……我一邊跟著他走,一邊暗暗想著。
  我們沒有試圖通過那森嚴的守衛,而是儘量避開那些人前進,漸漸地離主屋遠了。
  我見二師弟似乎心裡有章法,便放心大膽地跟在他身後,結果走到某處的時候,二師弟突然回過頭來對我說:「迷路了。」
  ……*&&%¥#%#¥%#%¥#*
  「我……你、你原來想要去哪裡?」我被打擊過大,一時間連話都說不清楚。
  「不知道,就隨便走走。」二師弟理直氣壯地講,末了還補充一句,「這宅子太大了,我沒記全路。」
  我們到底是出來探什麼的……我撫著額頭欲哭無淚。
  「謝將陵的屋子附近,很不正常。」二師弟再次補充道,似乎是為了證明我們出這一趟門不是無功而返。
  早知道看一眼就回去了,我跟著他瞎轉個什麼勁啊!我抑鬱地觀察著四周環境,完全陌生啊……剛才我也沒有仔細記住怎麼走的,反正為了躲避守衛,我們七拐八拐,方向完全混亂就是了……一定要趕在天亮之前找到路,否則早晨的時候謝家的人發現我們沒有在臥室裡……我不敢想像那個場面。
  於是在我的強烈要求下換成我帶頭,憑著一點兒記憶向原路返回,我本想向著主屋的燈光走,奈何現在不知道到了什麼鬼地方。居然一點兒亮光都看不到,我一邊暗暗詛咒謝家這麼大的房子,一邊帶著二師弟瞎轉。
  結果……依舊是毫無結果,看著四周的佈置已經換了一個樣子,我急得快流汗了。這時二師弟突然從後面輕輕拍了我一下,嚇得我急忙轉身,卻見他將一根手指豎在……面罩上。
  我壓低呼吸的聲音,果然聽到……隨著夜風,遠方隱隱約約傳來的,女子呻吟聲。
  兩個人向著那聲音發出的地方疾奔,越靠近那音量就越大。待到我們趴在那間房子的屋頂上的時候,我突然悟了,而後臉上立刻開始冒熱氣。
  這、這分明是女子和人交歡時發出來的聲音!
  二師弟還在邊上掀開瓦片想往裡看,不過被我阻止了,我看著他面無表情的冷臉感覺尷尬至極。要是小師弟在的話,我還能立刻摀住他的耳朵,告訴他非禮勿聽。不過二師弟也快二十歲了,而且下山在江湖上歷練過,這種東西說不定看得多了,也用不著保護他的純潔。不過這樣的情況真的很尷尬啊,在其他師弟面前我還能擺擺長輩架子,不過二師弟一向眼裡沒長輩……說到底我比他歲數大,卻沒人家淡定,雙重的打擊……
  聽著屋子裡女子軟糯無力地叫著:「老爺……老爺綠珠不行了……」我忽地想起這人不就是晚上赴宴的時候,在謝將陵邊上侍候的女子嗎?當時好像是有人跟我講過她是被謝將陵新收的侍妾來著的……似乎出身青樓,被贖身買了下來。該說不愧是青樓出身的還是什麼……那女子一整晚都表現得風騷至極,動作起來身子軟的好像全身上下沒一根骨頭似的,弄得我壓根不敢多看她一眼。還是謝大俠大笑著讓她敬我酒喝,我才記住那女子的名字和聲音。
  順帶一提,謝雲軒顯然之前並不知道這件事,看到綠珠出現的時候整個臉都繃得緊緊的,不過倒也沒發作。至於謝詩倩……仍舊低頭沉默,我壓根就沒看到她的表情。
  娶一個比自己兒子年紀還小的女人嗎……因為想到一些亂七八糟的諸如「老夫聊發少年狂,一樹梨花壓海棠」之類有的沒的,我反而平靜下來了。一邊心不在焉地聽著下面的呻吟聲,一邊想著謝大俠真有豔福,光這一把聲音,嘖嘖,就嫩的能掐出水來了。
  等等,這女人是謝將陵的小妾……那,謝大俠不在主屋裡呆著,跑到這邊快活了?那邊的重重戒備是騙人的?難道是為了給魔教的人設下陷阱?可是也不對啊,如果是那樣的話,應該故意讓守衛露出一些破綻的……還是我們沒有發現?
  ……話說回來,這個小妾的聲音這麼大還這麼具有穿透力,根本一點保密性都沒有啊謝大俠!三里之外就能引得人往這邊注意了!
  過了沒一會兒裡面的聲音便消失了,可是等了半天也沒人從裡面出來。二師弟剛剛閉目養神了一會兒,此時輕輕皺眉,嗖地消失了蹤影,還好不多時便回來了,對我比出一個手勢,兩個人輕輕離開。
  到了無人的地方,二師弟才說:「那個男人不見了,恐怕屋子裡有密道。」
  ……難不成謝大俠瞞著其他人是偷偷跑出來快活的?依著他在我心裡的高貴形象不大可能啊……難不成是和別的男人偷情?
  話說回來,四處亂轉都能碰到這種事,我的直覺告訴我,搞不好今晚真的要發生什麼呢……
  我見二師弟身上突然變得濕漉漉的,奇怪地問他。二師弟瞪了我一眼,說道:「剛才進去的時候不小心碰倒了茶杯。」聲音中隱含一絲緊繃。
  你當你師兄我傻啊……這怎麼看都是一茶壺的水了,再說你身手那麼好,怎麼這麼巧就碰到茶杯了?
  半夜三更澆自己一身水,我摸摸下巴,突然間又悟了。看來是二師弟定力不夠,聽著聽著就激動了啊,年輕人麼,可以理解……不知道為啥,我突然覺得二師弟還是有著像個普通年輕人的一面的,心裡居然有點高興。
  我很厚道地沒說什麼,這時二師弟側耳聽了聽,突然說:「有樹葉聲。」說罷便飛身而去,我不敢大聲叫他停下,只好跟在後面,心裡暗暗叫苦。
  感覺我們越走越遠了……不多時我也聽到了樹葉被風吹動發出的沙沙聲,突然明白過來,悄聲對二師弟說道:「這恐怕是謝家的陵園。」
  這還是那管家帶領我的時候無意間說的呢……莊子後面有一片森林,邊上便是當年謝家莊的創建者——謝子辰的陵墓。
  看到那門口一左一右雕刻豪華的石獸,我更加肯定了自己的想法。
  按說祖先的陵墓也要有人看守的,門口卻空無一人。我正納悶,就看見二師弟指了指遠處那棵樹……我竟疏忽了,又是暗卡啊,似乎還是個高手呢。
  因為那人似乎主要看守的是陵墓的附近,我們離遠了一點找了一棵樹坐下。二師弟看上去對那陵園非常感興趣,躍躍欲試的樣子,我卻覺得打擾人家祖先安睡之地,實在不好。
  沒想到我們還沒商量呢,就聽見有輕輕的腳步聲傳來,隨著腳步聲加大,我看見有個人大大方方地向這邊走過來,今夜月光微弱,此刻卻恰好照亮了她的臉,讓我不禁一愣。那人走近之後,把手伸進門口右邊石獸的嘴裡,觸動了什麼機關,隨著一陣機括發動的哢嚓聲,墓門慢慢打開,那人便一低頭走進去了。
  我想來想去,也想不出來謝詩倩夜探古人墓是要幹嘛的。一個弱女子三更半夜孤身一人連燈籠也不拿一隻地走到墳墓裡……我打了個哆嗦。
  耐心等了一會兒,謝詩倩便出來了,手裡拿著什麼東西。而後她一抬胳膊,手裡那東西便展翅而飛……原來是要給誰送信。
  謝詩倩放完鳥,靜靜在原地站了一會兒,便慢慢離開了。這時我感覺到一直潛伏在樹上的那個人動了,那人也穿著一身夜行衣,他站在墓門口前,有樣學樣地打開機關,也鑽了進去。
  我腦袋再次陷入混亂,正要跟二師弟說點什麼,他卻摀住了我的嘴。
  我一看,那黑衣人已經出來了,他似乎有些不耐煩地扯下了面罩,於是又讓我們把他的臉看了個正著。
  ……我說謝公子啊,你應該不是為了盯你妹妹才過來的吧?
  謝雲軒表情似乎有些茫然,也不管周圍,就這麼走了,我似乎看出他的背影有些跌跌撞撞的。
  看他走遠了,二師弟才把手放下來,我憤怒地小聲吼他:「你捂得也太緊了……」結果二師弟一眼看過來,我的聲音就不自覺地低下去了……真是丟臉,下回一定要在氣勢上蓋過他!
  二師弟往這邊看的原因倒不是因為我吼他,而是……我看著大路那邊出現的人影,覺得眼前一黑。
  我的直覺真的很準,今天確實是個邪門的日子。謝家一家三口……跑到祖先墓前聚會來了。

16.探聽

  第二天早上我睜眼的時候,已經是天光大亮。可是眼睛還是很酸,聽到我起床的聲音,門口有人輕輕敲敲門,一個清脆的女聲響起:「公子,要起了嗎?」
  「嗯?」我沒反應過來,懵懵懂懂地哼了一聲。
  然而門一下子被打開,一大堆人魚貫而入,手上捧著手巾、臉盆之類的,隨即有條不紊地為我洗漱起來。我這輩子還沒被人這麼伺候過,一時間不知所措,只好任她們擺佈,心裡尷尬不已。然而那些女孩子一個個表情毫無異樣,若硬是推拒,倒顯得我沒見過世面,我心想絕對不能讓人覺得我們小家子氣,只能無奈地忍受著。
  都弄好之後,那些婢子便秩序井然地退下了,只留下一個看似領頭的小侍女。我對著銅鏡照了照,似乎好像可能……還真是比平時氣派了一兩分,心想謝雲軒從小到大被這麼伺候著長大,難怪平日裡舉手投足就顯出幾分不同的氣質來。
  留在邊上的那個小丫頭雙頰上有兩個小小的梨渦,一雙大大的杏眼,觀之可親可愛。她笑瞇瞇地站在我身邊看我照鏡子,直到我不好意思地回望她才說道:「公子,少爺說等你醒了就請你過去一趟呢。」
  我心想難怪這麼多人在這兒候著我呢,合著早有事情等著。我摸摸空空如也的肚皮,心想反正見到謝雲軒的時候也可以順便吃點東西,便欣然應了請她帶路。
  一邊走,我一邊伸手摀住一個哈欠,旁邊那少女輕輕捂嘴笑了:「公子是昨夜沒有休息好?」我心道折騰了大半夜,壓根就沒睡多久,談何休息得好不好。昨天晚上,我們兩個人在陵墓門外吹著冷風守了半天,謝將陵也沒有出來。我看天色已經快要亮了,只好催促二師弟和我一起回去。二師弟當時還不大願意離開,還好被我硬是拉走了,因為我們又在謝家莊裡轉悠了好一會兒,直到天色微亮才找到自己的房間。
  二師弟明顯對陵墓裡面的東西很好奇,下次他說不定就要自己進去看一看,想到這個,我心裡有點打鼓。我們昨天匆匆回來,也沒來得及商量一下今後該怎麼辦。謝家那三個人究竟想要幹什麼,老實說我也有點想知道,但是更多卻覺得不要去深究比較好。這畢竟是謝家的事情,我們插一手進去不知道會牽出什麼麻煩事來。按照一般的想法,那墳墓裡面應該是什麼驚天動地或者能夠顛覆武林的大秘密,比如一本厲害到讓人走火入魔的武功秘籍,或者足夠一大幫人吃一輩子的金銀財寶。但是要我說也有可能是一張牌桌,四個人湊一塊就能打一打麻將……呃,跑題了,總之那裡到底是先人的墓,打擾故去之人的陰宅這種事,謝家老祖宗也許能原諒自己的子孫,但是應該不會原諒我們這種外人吧。
  在順著迴廊向前走的路上,那小姑娘似乎看出來我是個隨和的人,漸漸地便不再拘束。她似乎很喜歡說話,在告訴我她叫小琳今年十五平時喜歡吃桂花酥還沒有許人家等等一系列情況之後,開始試圖打探我和二師弟的來歷,我告訴她我們是雲瀟門弟子的時候,她一不小心沒掩飾好,露出來「那是什麼,能吃嗎?」的表情,讓沒有睡醒的我更加萎靡了。
  似乎知道自己做錯了事情,小琳沒再糾結於我們的身份,而是喋喋不休地說些無關緊要的趣事。我心裡一動,向她打探前幾日裡謝將陵遇刺的事情。
  小琳聽我這麼一問,嘴邊兩個小小的窩一下子露出來了:「嘿嘿,您可問對人了。那天我正好輪休呢。」
  我以為她這麼說,就是可以獲得第一手情況,一時間也不禁有點期盼。
  小琳自豪地挺起了胸,抬高下巴說道:「話說那天,其實是很邪門的一天……」
  我用鼓勵的眼神看著她。
  「我本來要洗衣服的,可是不曉得為什麼,卻坐在椅子上開始打盹兒……」
  這件事情在我身上倒也經常發生……不過這絕對不邪門!
  「然後和我一個屋的冰晶突然邊哭邊衝進來……呵呵,她平時最討人厭了,所以看到她這樣,我心裡很高興。您不知道,她平時不許我碰她的東西,早上佔著鏡子不讓我照,還動不動就呵斥我……」
  「咳咳。」我忍不住咳嗽了兩聲,「雖然這姑娘做的不對,不過你也不能這麼幸災樂禍啊……啊不對,這跟謝老爺遇刺有啥關係啊?」
  「那自然是……」小琳不耐煩地翻了個白眼,彷彿在說你怎麼這麼笨似的,「那天老爺在書房裡從早晨一直待到晚上,恰好守衛輪到她的相好兒陳二唄。」
  恕我愚鈍,沒搞清楚裡面的關係,你能快點講重點嗎?
  「因為沒有保護好老爺,隨身侍衛全部都受罰了,還罰的不輕哩。也沒辦法啊,老爺受傷之後,還昏迷了好一陣子,害的大家都嚇得六神無主,少爺也不在,還好有管家大人撐著場面……」小琳邊說邊露出了崇拜的神情。
  我心想,沒想到謝將陵現在這麼精神,當日居然傷到昏迷……他不是只有手臂受傷嗎?為什麼會昏迷呢?
  「後來院子裡亂成了一鍋粥,幾個姨奶奶聽說老爺出事了,都呼天搶地地過去探望,連大夫都差點被擠出去……」
  我聽到這裡忽然想起了什麼:「聽說,你們老爺最近新收了一名妾室……」
  打聽別人的小妾這種事,多少有點不大光彩,我正有點窘迫,卻見小琳冷笑地呸了一聲:「她就是一個妓、妓女而已!雖然我們下人沒資格說主子什麼,不過就她那樣,衣服也不往上拉拉就隨便亂晃!」
  然後她閉上嘴巴,似乎對自己說出「妓女」這個詞感到很不好意思。
  我倒是開始動腦筋,聽小琳這麼說,那刺客似乎是知道謝將陵一直待在在書房中的,而且謝家宅院這麼大又這麼複雜,要是沒有事先查探一下路線,也難保不會被外圍的護衛早早發現,也就是說,謝家裡應該有魔教的內應。
  而這位新來的綠珠顯然也很有嫌疑,出身青樓,說明身份無法仔細查證;行止風騷,就更讓人懷疑了,誰不知道魔教的人都擅長媚術,以勾引正道少俠為己任啊?當然,我絕對不是因為她對我拋過媚眼,讓我很不舒服才懷疑她的……
  不過這麼一說,謝姑娘其實也有點兒嫌疑……她昨天晚上在那麼偏僻的地方向外傳信,是要傳什麼消息?傳給誰?若她是魔教的人,那事情就更棘手了……別的不說,要懷疑她,就要先踩過謝雲軒的屍體……
  我這麼胡想八想,忍不住低聲問小琳:「那個……關於你們家小姐,呃……」
  小琳的眼睛再次亮了起來:「哦哦,你想問關于小姐的事啊……」
  我一邊想謝家雇這樣的下人真的沒問題嗎?一邊故作隨意地點點頭,表現出有點興趣但是你不說也無所謂的樣子——我知道這樣的表情其實很容易讓人失去戒心。小琳正要開口跟我講,突然臉色遺憾地說:「唉,已經到了,下回再跟你說。」
  我一抬頭,一扇大門就在我眼前,顯然是謝雲軒的房間到了。回頭一看,小琳一副「不是我不說,是我沒時間說了」的樣子,讓我懷疑我被調戲了……
  她沒再說話,而是恭恭敬敬地敲了敲門,悄聲說道:「少爺,人帶到了。」而後沒再做停留,衝我一頷首,轉身而去。
  我只好自己推開門,定睛一看,二師弟已經到了,就坐在謝雲軒邊上正喝茶。他不看我也沒和我打招呼,也許是半夜那場事故的遺留影響罷?我只好也挪開眼光,謝雲軒卻在一邊不耐煩地說:「等你半天了……」
  ……這傢伙最近對我們越來越不尊重了。
  「言兄,連兄,今天我們去喝花酒吧!我請客!」沒等我腹誹完,謝雲軒突然說出驚人之語。

17.雙蛋番外

  某一天晚上,大師兄在睡夢中覺得下腹墜脹,過了多時,疼痛才消退下去。
  待到第二天早上醒來,他的床上出現了兩個蛋。這兩個蛋一頭尖一頭圓,每個都有拳頭大小,外殼看著還挺硬,敲兩下發出悶悶的聲音,說起來還是個青皮兒的哩。
  大師兄抱著蛋呆呆地坐了一會兒,決定把這兩個蛋炒一炒給師弟們加餐……(汗!)
  這想法乍一生出來,本是晴朗的天空立刻電閃雷鳴,一道九天玄雷。冥冥之中一個聲音幽幽響起:「骨肉相殘,有違人倫……」
  大師兄嚇壞了,捧著蛋左端詳右端詳,心想:這玩意兒是我的骨肉?
  也不是不可能,因為它不像雞蛋,也不像鴨蛋,說不定真的是人下的蛋。
  這時蛋裡傳來一個細小的聲音:「娘!你不要吃我們啊!」
  大師兄嚇得跳起來:「誰是你娘?」
  另一個蛋說道:「你把我們生下來的,不是你是誰啊……」
  「對了對了……我們的爹呢?」
  爹?大師兄迷迷糊糊地想了想,最近,和他廝混的就只有二師弟了,那這個爹應該就是他了吧。
  於是大師兄捧著蛋去找二師弟。
  二師弟正在練劍,看到大師兄拿著蛋走過來,眼神一厲:「這是誰的!」
  大師兄傻乎乎地說:「好像是你的。」
  手裡的蛋也應景地叫道:「爹爹!爹爹!」
  二師弟表情立刻變得很溫柔,拿過蛋來在懷裡蹭了蹭。
  這時大師兄產生了隱約的不滿:都是男子,憑什麼他是爹我是娘!
  然後沒人理會他,小蛋嘰嘰喳喳地和二師弟親近著。
  這時小師弟一蹦一跳地出現了,看到了那兩個蛋,他眼前一亮,歡歡喜喜地抱住大師兄:「太好了!大師兄你太好了!」
  大師兄很莫名其妙,但是被喜歡的人抱住,全身都飄飄然了:「哈哈哈,我也這麼覺得。」
  然後小師弟也轉過臉去笑嘻嘻地對著兩個蛋說:「來,叫爹爹吧。」
  ……二師弟把蛋往大師兄懷裡一扔,冷冷問:「這個到底是誰的。」
  大師兄撓撓頭,心想既然他們兩個都這麼喜歡這兩個蛋……乾脆說道:「那就你們倆的吧。」
  然而,聽到大師兄這麼說,別說二師弟,一直笑容滿面的小師弟都陰沉了臉。
  事情顯然沒這麼容易解決,這時,一個臉孔秀麗,穿著奇怪衣服的男人擺著華麗的姿勢出現在牆頭上。
  他大聲說道:「明明我才是他們的爹!」
  氣氛更加沉默了,兩個蛋、三個人齊刷刷地抬頭看向這個人。
  片刻後,大師兄疑惑地打破了沉默:「那個……你是哪位啊?」
  那人微微一笑,淺色的瞳孔在陽光下微微發亮。
  「啊!是你!教主!」大師兄一下子叫出聲來,用手指著他,微微發抖。
  小師弟楚楚可憐地抬頭,眼裡含著晶瑩的淚水:「你怎麼來了?」
  教主姿態優雅地撥撥頭髮,正要說什麼,被小師弟一個偷襲,頭朝下栽倒泥地裡。
  ……這樣猶嫌不夠,他還舉起來院子裡的那塊大石頭,想要扔到教主腦袋上。
  大師兄猶豫地抱著蛋站在一邊,小聲說:「還是先問問他為什麼說蛋是他的吧……」
  於是教主被粗暴地拉起來,灰頭土臉的樣子。不過大師兄看著,還是感慨即使在這種情況下,這人也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的……
  「你都從沒出現過,憑什麼說蛋是你的?」二師弟陰沉地問。
  「你不知道嗎……」教主微微一笑,「我就是傳說中的千里之外取人貞操……」
  大師兄打了個寒顫。
  「看誰誰就懷孕啊……」他含情脈脈地看著大師兄,拋了個媚眼給小師弟,而後又轉臉瞪了一眼二師弟。
  ……那三個人,傻在原地。
  兩個蛋在大師兄懷裡悄悄地互相碰碰皮,一個說:「我們好像要有弟弟妹妹了?」
  另一個說:「管他們呢,我只要能和你牽小手就行了……」

18.花酒(上)

  謝雲軒一說出來這話,我那因為睡眠不足產生的頭痛立刻加重了。
  怎麼說呢,如果我沒想錯的話,他大白天的就拉我們去喝花酒,根本就是因為看到自己老爹取了新一房小妾心裡不忿,所以有意賭氣罷了。至於為什麼要以這種方式賭氣,我也不能理解……也許年輕人的想法比較複雜吧。
  聽說謝將陵的正室早在十幾年前便過世了,也難為謝雲軒還能這樣為他娘抱不平。
  二師弟似乎已經聽他講過這話,只端了一杯茶在一邊慢慢喝,沒什麼特別的反應。我只好擠出一個微笑說道:「這……這不大好吧,咳咳。」
  謝雲軒露出一個遊刃有餘的笑容:「有什麼關係?言兄你們硬是被我拉來到了長陽,怎麼能不嘗嘗這裡的美人?啊,我倒是忘了,聽說雲瀟門一向戒規森嚴……難不成說,你們從前沒去過煙花之地?」
  我就知道這小子沒安好心……我無語地看著他。我們又不是和尚,什麼戒規森嚴啊,不過師父在世的時候,的確嚴禁這些東西的,因為會干擾劍道的修行。不過如果老實說沒去過的話,又似乎很傷面子……其實我現在心情真有點複雜,看著謝將陵那副嚴肅的樣子,本來以為他家教會很嚴的,沒想到謝雲軒卻貌似經常出入煙花之地,世家子弟還真是複雜……現在既然他都這麼說了,我也不好說不去。再說,這樣一起喝酒還能再拉近點兒交情,也許把他灌醉了能套出來些情況呢。
  於是我點點頭:「那就多謝謝公子了……其實我也聽說長陽出美女,一直想見識一下。」其實我從來沒聽說過,不過為了表示一下熱絡,還是顯露出很想去的樣子吧。
  謝雲軒很高興地斜眼去看二師弟:「掌門都同意了,你一個跟班就不用多說了吧?」
  二師弟「砰」地一聲放下茶杯,看了我一眼,低聲應了一句「嗯。」看得我一個哆嗦,暗自嘀咕自己是不是哪裡說錯了。而杯子裡面的水被激得濺出來幾滴,正好飛到謝雲軒的衣服上,弄得白白淨淨的新衣服上多了點黃不黃、綠不綠的顏色。
  謝雲軒的臉也一下子變得黃不黃綠不綠,但是他的教養又不允許他做出什麼失禮的事情,只得盯著二師弟,半晌咬牙切齒地擠出來一句:「這是我新做的衣裳。」
  「那你又可以做一件新的了,很好。」二師弟悠然起身說道,同時順手拿起劍。
  我此生從未去過青樓,站在大門口的時候就有些窘,乍一踏進去,簡直都要暈了。空氣中散發著馥鬱的香氣,金碧輝煌的大廳中滿滿噹噹地全是人,穿著彩色半透明薄紗的女孩子像蝴蝶一樣穿梭在各個桌子之間,耳朵裡被男人女人淫詞浪語填滿了。觸目所及,所有人都赤裸裸地表現著自己的慾望。
  我硬著頭皮跟著謝雲軒向裡走,以他的身份,自然早有人上來伺候著,謝雲軒看了我們一眼,低聲吩咐著什麼。這時我偷偷看向二師弟,他倒是看不出有什麼緊張的樣子……果然曾經來過麼?我砸了一下嘴,不知道是該嘆氣還是該高興。
  我們進了一間幽靜的包廂,這房間對三個人來說太大了,正中央放了一張紅木大圓桌,四周整整齊齊地擺好了八角凳。房間深處有一層薄紗隔開了一角,也不知道是做什麼的。不過很快我便看見幾個拿著樂器的女孩子坐在薄紗後面,開始彈唱,那歌詞我聽不懂,曲調卻悠揚婉轉,令人沉醉。而後謝雲軒便坐了下來,還好還好,沒有想像中的可怕,我鬆了一口氣。
  因為抱著「把他灌醉之後套話」這樣不純潔的目的,我別有用心地一直向謝雲軒敬酒。他也來者不拒,酒到杯乾。只是總拉上二師弟一起喝,二師弟知道了我的意圖,也頻頻舉杯。時間一長,不知道怎麼就變成那兩人拼酒的局面了。
  不多時桌上就倒了好幾個酒罈,他們倆卻還是面不改色地一杯接著一杯地喝,我正想著他們的酒量似乎還不錯,謝雲軒的手一鬆,杯子掉到地上摔得粉碎,身子也歪倒了,腦袋「乒」一下撞到到了桌子上。
  我一愣,湊過去搖他的肩膀,只見謝雲軒臉色通紅,眼神朦朧,嘴裡嘟嘟囔囔地不知道在說些什麼——典型的醉鬼形象,平時表面上那種精明文雅的樣子蕩然無存。我拿不準他到底有沒有真的喝醉,試探性地問道:「謝兄,謝兄?你喝醉了?」
  謝雲軒撥開我的手,扶著桌子勉力坐好:「你、你才喝醉了!來……我們接著來!」
  「好好,你沒醉。」我嘆了口氣……沒想到他這麼快就被灌暈了啊,本以為要兩個人一起上陣灌他,可現在我都沒怎麼喝呢。
  那邊二師弟放下酒杯,淡淡地對那簾子後面說:「不用唱了,都退下吧。那個穿紅衣服的,」他指了指其中一個的女孩子說道,「你過來一下。」
  其餘人都福了一福退下,只有一個人靜靜向這邊走來。這下我的注意力倒被吸引到二師弟那裡去,不去管端起茶杯往裡倒酒的謝雲軒了。只見二師弟對著那紅衣女子耳邊說了句話,而後從衣襟裡拿出來什麼東西遞給了她。
  呃……這是怎麼回事?察覺到我疑問的目光,二師弟轉過頭來對我說:「這裡恰好有認識的人。」然後便不再開口了。
  在青樓有認識的人?我正想說什麼,卻聽到謝雲軒因為找不到自己的酒杯,憤怒地敲酒罈子的聲音,我趕緊另取了杯子給他斟滿酒,被他一把奪過去,不滿地看著我說:「你、你怎麼不接著喝?還有……還有人呢?」
  他似乎發現那些女子都不見了,我別有用心地又給他倒了一杯酒,嘆氣道:「謝兄你少年風流,飛允很是羨慕……」
  「……什麼風流……」謝雲軒握著酒杯喃喃道,「哪裡有那個老頭子風流!」
  該說果然猜對了嗎?……你問我怎麼猜出來的?我也想知道,我現在揣摩彆扭小孩的心思怎麼這麼準。
  「謝大俠此次的做法確實欠妥……不說別的,對令妹的影響就不好……」想了想,我決定附和他。
  「嗯嗯嗯……」謝雲軒居然抓著我的手熱淚盈眶,「有個這樣的庶母在,萬一詩倩學壞怎麼辦!」
  喂,你別哭啊……我無奈地任他抓著手,咳了咳說:「不會的,謝姑娘出身名門……有謝兄這樣的兄長教導,肯定是大家閨秀……」真糟糕,我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了。二師弟也是,你別一個人坐邊上喝酒看我們啊,想辦法來問問謝雲軒昨天晚上在幹什麼啊……
  「嗚嗚……詩倩……」謝雲軒聽我這麼說,不知道為什麼眼淚流的更凶了,「她……也不知道以後便宜哪個臭男人……我就再也見不到他了……」
  你也是男人好不好,不要自己罵自己!我用十二萬分耐心的聲音說:「你是她的哥哥,就算出嫁了也可以去探望的……」
  「我、我不是她哥哥……」謝雲軒大著舌頭小聲說。
  「你說啥?」我以為自己聽錯了。
  「詩倩……嗚嗚,父親說、說過她不是我親妹妹……」
  我還沒消化過來,房間門突然被打開,我抬起頭,卻見一位豔麗女子站在門口,對我們嫣然一笑。

19.花酒(下)

  那女子臉如滿月,眉如遠黛,一雙眼睛是上挑的鳳眼,眉目流轉間勾人魂魄。她蓮步輕搖,緩緩走過來,一身環珮發出叮叮咚咚的清脆聲響。無視呆呆看著的我,她直接走到二師弟身邊,然後……上前輕輕吻了他的臉頰一下,而後順勢勾著他的脖子說:「你可總算是來找我啦。」
  ……什麼語言都無法表現出我現在的震驚,二師弟!那個天天板著一張臉的二師弟!居然有這種……怎麼說呢,「紅顏知己」一樣的東西!
  與她相比,二師弟顯然對重逢缺乏熱情,不耐煩地拉開她的手說:「嗯,有點事情找你。」
  那姑娘也不生氣,就著二師弟面前的酒杯將殘酒一飲而盡,順勢倒在他懷裡咯咯笑道:「喲,你也太無情了,剛一見面就說有事找人家,要是沒事你難道就不來見我了不成?」
  也得虧這位姑娘這麼有勇氣,對著二師弟那張面如寒霜的臉也能這麼投懷送抱……不過二師弟貌似也懶得拉開她了,整個人就這麼僵硬地坐著,被那姑娘掛在身上。
  「撲通。」我只顧著看這邊香豔調戲的戲碼,一個沒注意,謝雲軒已經滾到桌子底下了……趕快把他拉起來,只見這小子眼睛緊閉,呼吸平緩,已經睡熟了。
  我看了看,二師弟沒有要幫忙的意思,我只好哼哧哼哧地拖著謝雲軒到房間一角的床上去,喝了酒的人身子沉得像石頭似得,好不容易拖到床前面,把他往上一扔,蓋上被子。該說這裡不愧是青樓嗎,那張床看上去又大又舒適,我又給他掖好被角,回去倒了一壺茶放在床頭……真糟糕,平時照顧人照顧習慣了,做事真是婆婆媽媽的。
  「我一點也不想見到你。」那邊二師弟一點也不客氣地說,「你那張假臉太恐怖了,花……大姐。」
  這下那一直笑意盈盈的姑娘臉上也掛不住了,她氣哼哼地放開二師弟,轉而走向我,笑道:「這位是?哎呀……」她居然直接上手來摸我臉!「看上去就可口……嗯溫柔的緊,比這邊這個死、沒、良、心的可好多啦。」
  這女子這麼漂亮的臉是假的?我僵硬地被她摸來摸去,不知道為什麼,她那一句「死沒良心的」喊得又清脆又甜膩,裡面透出的親暱,莫名地讓我的心怦怦直跳,比她那隻摸我的手都要讓人不好意思……不過姑娘你能不能快住手?
  我儘量委婉地掙脫那姑娘,坐到二師弟身後去,她也不難為我,只笑嘻嘻地看著我們。青樓女子就是厲害,乍一見面就差點把我衣服扒了……師父若有在天之靈,一定會被這麼窩囊的我氣死……我儘量保持客氣的微笑,小聲問二師弟:「師弟,她是誰?」
  那姑娘衝我眨眨眼:「看我,一見小花子就高興得忘了……奴家也姓花……」
  什麼「也」啊,我師弟又不姓花。不過這確實是個好姓啊……聯想到她的身份,也許叫什麼花未眠、花飄絮之類富有詩情畫意的名字呢。
  「你就叫我花姐姐便行了。」她笑著說完,立刻回頭接著含情脈脈地看著二師弟。
  ……我微妙地覺得,自己被輕視了。
  還是二師弟在一邊補充了一句:「她叫花苗苗。」接著就沒說什麼,因為他的臉被花苗苗硬是扭向她那邊了。她斟好酒,衝著二師弟含情脈脈地一舉杯,仰頭喝下去,這一伸手、一抬頭的樣子真是風情無限。不過我覺得這純屬俏眼做給瞎子看,因為二師弟連睫毛都沒眨一眨。他只慢悠悠地說:「我想問你一件事情。」
  「我不告訴你。」二師弟還沒說完,花苗苗就很乾脆地說道。
  「你想要多少錢。」二師弟一點停頓都沒有地問。
  花苗苗一愣,然後立刻氣得直跺腳:「你!難道在你眼裡我就是這樣的人嗎!」
  她明明一身華麗的打扮,看起來又成熟又嫵媚,可是耍起賴怎麼跟小孩子一樣……
  「……現在沒空殺人。」二師弟想了想,有點艱難地說道。
  我差點腳下一個踉蹌,你們到底是啥關係啊!
  ……經過半天的討價還價,花苗苗總算是鬆口談妥了價錢。
  我覺得心累,趴在桌上摸著錢包心疼。
  「你付的錢只夠問一個問題。」花苗苗此時已經完全拋棄了一開始深情款款的樣子,這時候冷漠得跟街上的商人一個樣。
  「我只問一個問題。」二師弟沉吟了一下道,「謝詩倩真的不是謝將陵的女兒?」
  沒想到二師弟要問的居然是這個問題,我疑惑地抬起頭看著他。
  花苗苗一笑:「這個,誰知道呢。」見二師弟一皺眉頭,手往劍柄上摸,她聳聳肩膀:「得了得了,反正那姑娘確實不是謝將陵的正妻生的,大概是他老婆死之後一個多月吧,謝大俠從外面領回來這麼一個孩子,說是自己流落在外的親生女兒,這件事還在我們這地方轟動了好一陣呢……」
  一時間沒人說話,我埋頭苦思,謝雲軒說是他爹親口告訴過他的,那麼謝詩倩應該真的不是謝家的孩子,只是對外這麼宣稱罷了。說起來,謝家兄妹兩個長得也確實不怎麼像。
  花姑娘接著又說:「不過,我倒覺得那孩子不是他在外面找女人生下來的……」
  為什麼?
  看到我疑問的眼神,她露出一個足以顛倒眾生的笑容:「那個謝大俠喲,可真是正直得不行,他老婆在世的時候,我怎麼勾引他都不為所動,我都勾不到手的男人,怎麼可能突然被外面的野女人給弄上了?」
  這個理由說充分也充分,說不充分也不……等等,花姑娘你現在芳齡幾何?那時候你就跑去勾引謝大俠了?
  我看著她妝容精緻、年輕美麗的臉,覺得一陣惡寒。
  旁邊二師弟抿著嘴說:「我早說過了,最好離這個妖怪一樣的女人遠一點……」
  你什麼時候說過了……是用嘴巴說的嗎?我正想反唇相譏,卻見他這句話沒講完,就直直地倒在了桌子上。
  我一愣,以為二師弟也喝多了酒,正要走過去扶他,就看見一隻塗了朱丹色蔻甲的手攔在我面前。
  花苗苗笑得像是一隻偷到雞的狐狸,她走進扶住二師弟的肩膀,對著他的耳朵輕輕吹氣:「你是不是覺得全身發熱,而且四肢無力?嘿嘿嘿嘿……」
  我站在一旁聽到她這麼說,頓時感覺十分不妙,這個效果聽起來很耳熟啊。只見二師弟真的是全身癱軟無力,只拿眼睛狠狠地瞪著花姑娘:「你……你給我下藥?為什麼?」
  花苗苗柔情似水地望著他:「當然是要和連君你一度春宵了……唉,這還不是都怪你,從咱們認識到現在,我怎麼都沒能把你弄上手,害的老娘一直想著你……今兒個好不容易見到你了,我能輕易撩開手?」說著就慢慢去拉二師弟的衣服領子。
  ……這真是奇異的發展,不過你好像忘記還有我的存在了……我咳了一聲,上前拉開他們:「花姑娘,你這樣不好吧。」
  感覺最近老是說這一句臺詞呢。
  她好像真的才意識到我還在,柳葉一般的眉毛微蹙,似笑非笑地望著我:「有什麼不好?」
  「呃……霸王硬上弓,有啥趣味。」我絞盡腦汁,舔了舔嘴唇這麼說,這時我看到屋那邊床帳子裡睡的正香的的謝雲軒,一咬牙說道:「唔,那邊躺著的那位謝公子,也是一表人才,而且現在意識不明……不如姑娘你……」謝雲軒我對不起你,不過為了二師弟只能犧牲一下你了。
  花苗苗不耐煩地揮手:「你當老娘是什麼人?老娘缺男人嗎?要你隨便塞個男人給我?行了行了,你這小廝好不曉事,你家主人今天就宿在我這裡了,你趕快先回去吧!」
  「我……」我覺得一口血卡在喉嚨裡,我不是小廝,是你正抱著的那個傢伙的大師兄!話說那個臭小子確實剛才沒介紹我來著,活該你受這個教訓啊!
  我正想著要不乾脆扔下他走算了,反正是溫柔的陷阱,說不定最後他還會很享受咧……不過看到他那小眼神,我又心軟了,他那樣子好像如果真的被怎麼樣的話,就要抹脖子自盡似的……
  再說這個花苗苗的年紀也讓我很在意,她看上去不過二十來歲,卻對幾十年前的事情如數家珍,該不會是什麼采陰補陽的老妖怪……二師弟落到她手裡不知道會被怎麼樣……
  花苗苗看我堅持要帶走二師弟的樣子,冷笑一聲,竟然伸手向我抓來,我這才發現這女子身懷武藝,而且不弱。下意識地摸向腰間的「青山」劍……沒帶,我心裡嘩嘩地淚流:因為感覺喝花酒不會有危險就不帶武器實在太愚蠢了……這明明是比任何情況都危險的情況啊!
  好不容易,我躲開她一招狠辣的龍爪手,抽個空子背起二師弟,跳窗戶跑了,徒留花苗苗那後面氣得跺腳。

20.解藥

  我背著二師弟運起輕功,慌不擇路地跑。踏過一棟棟房屋的屋頂,看到下面有好多人對著我們指指點點,不自在地低下頭……我很久沒有在大庭廣眾之下這麼飛來飛去的了……今天也是被嚇到了。
  一時不知道要去哪裡,回到謝家似乎又不大對勁。我只好背著他向著人煙稀少的地方跑,二師弟不知道是中了那路藥,整個人無力地癱在我的背上,腦袋也軟軟地垂下來,嘴巴正好對著後脖子,一路上都能感到他灼熱的呼吸打在脖頸皮膚上,吹得我心裡直癢癢,片刻後藥性更強烈發作起來,後腰被一個硬硬的東西頂著……雖然能自我安慰這是意外事故,我心裡還是大感不自在。
  二師弟變成這樣,顯然急需紓解慾望,最好的辦法似乎是到青樓為他找個女子……但是長陽我唯一知道的青樓就是我們剛剛跑出來的那一間,而裡面還有個非常可怕的女人……我肯定死也不會再回去了。
  我像無頭蒼蠅一樣轉來轉去,不知道該往哪邊走,二師弟在我耳朵後面輕輕喘息,呻吟著說道:「去河邊。」此時我腦子裡已經是一片空白,索性就依據他的指示,向著郊外飛速跑去。
  好不容易找到了長陽城外的一條小河,二師弟便迫不及待地要下來,我想要扶他過去,卻被一把推開。他自己踉踉蹌蹌地向著那邊走,結果到了河邊一個猛子直直地紮進河裡。
  我伸著被推開的手,感到有點受傷,但是馬上又轉化為擔憂。雖然現在已經是初春,氣溫回暖,河水卻還帶著些許冬日的寒意,可他倒好,想都不想就這麼跳下去了。二師弟大概是想要借由冷水消退慾望,可是這樣硬來似乎對身體也不好……我在這裡七想八想,卻沒發現二師弟掉下河之後,半天都沒有浮上來。
  「二師弟!」我感到不大對勁,有點著急地喊他。
  沒有人回答,四周只有河水流淌的淙淙聲,水面沒有一絲波瀾。
  我這才想到二師弟現在四肢無力,根本沒有辦法自己浮起來,這條河水雖然不深,水流卻很急,難不成他溺水了?
  沒有多做猶豫,我一咬牙「噗通」跳下河,然後直接被冷得打了一個寒顫。我的水性也一般,只能一邊打哆嗦,一邊在水裡摸著找二師弟。
  片刻後,我拖著濕淋淋的二師弟爬上來,這小子果然溺水了……不過還好我下去的快,他還沒有失去意識,上了岸之後吐了幾口水,便大口大口地躺在地上呼氣。
  我以為他是被水嗆到了還沒有恢復,便上前去想伸手拍拍他的臉。結果一眼……就不小心發現他胯下還是直直挺立著。顯然,冰冷的河水並沒有起到什麼作用。
  這他媽的混蛋……下的什麼破藥啊!饒是我脾氣這麼好的人,都在心裡忍不住大罵那個花苗苗。心裡對她還剩的一點兒好感也蕩然無存,本來我覺得二師弟和她還算是賞心悅目的一對,她喜歡二師弟,想要和他在一起的心情也不是不能理解……可是這個女人居然下這種猛藥,你想害死二師弟啊!
  二師弟已經連話都不大說得出來,只是急促地呼吸,我們兩個全身都濕透了,風一吹便瑟瑟發抖,可他臉色還是通紅,好像很熱一樣地扭動著身體,整個五官糾結成了一團,好像痛苦得身處熔岩地獄一般。
  我想了想,把二師弟拖到一處隱蔽的小丘旁,讓他靠在石岩上坐好,而後結結巴巴地對他說:「你這個……硬是讓它消退下去對身體不好……不如……你自己動手讓它出來吧……」
  二師弟沒說話,但是我看懂了他的眼神是想讓我走開,於是我默默地走到那山丘另一邊,背對著他。
  衣服濕嗒嗒的,緊緊粘著身體,風一吹便帶走一些熱量,讓人全身都不舒服,可是我已經無心管這些事情了,心裡只是擔心著二師弟,雖然現在看不見他,他的呼吸聲卻還是能傳到我的耳朵裡,那細微卻急促的呼吸聲莫名地牽動著我的心弦……說是讓他自己動手,他應該知道怎麼做吧?背後傳來布料摩擦窸窸窣窣的聲音,估計是二師弟在脫衣服……我感到臉有點發熱,不行不行,我不能這麼幹聽著,還是想點別的吧……
  可是還沒等我想出來什麼,那邊的聲音又消失了,我擔心地豎起耳朵……還是沒有聽到什麼,連呼吸的聲音似乎都變輕了,沒有了,
  我悄悄伸出腦袋往二師弟那邊看。
  結果一看下去又不得了了,我小跑著過去扶起來他,忍不住說道:「你怎麼倒在地上了?」
  二師弟不說話,緊緊咬住嘴唇,卻還是不能制止顫抖,我才發現,他的手根本一點力氣都使不上來,所以連衣服都脫不了。
  剛才他不小心摔倒,衣服不知道怎麼的被扯破了,露出來一大片泛著晶瑩水光的粉紅色胸膛。
  我嚥了一口口水,把他的領口給勉強拉好,然後……做出了一個艱難的決定。
  「要不然……我來幫你?」我扶著他的肩膀,覺得喉嚨都哽住了,小心翼翼地這麼問。
  ……不用他開口,我只看他的眼神就知道他肯定不願意……我尷尬至極,不知為何憑空又生出了一股怒氣。
  「其實你不用擔心,我又不會對你做什麼……我喜歡的是小師弟啊。」我看著他漲紅的臉孔,突地這麼一句話就脫口而出。
  一時間,二師弟的表情凝固了,我這才醒悟到好像說出了什麼不該說的話……這、這可怎麼辦!不過以二師弟的性子,應該不會說出去吧?最多只會更加地鄙視我……
  可是這樣下去真的不行,我一咬牙向他伸出手,結果遭到了二師弟比從前還要強烈幾倍的反抗,也不知道他是從哪裡生出了力氣,就著這麼一股勢頭掙脫我,向著遠方爬過去。
  我看著他拚命想要遠離我的背影,一時間百般委屈直上心頭。沒想到二師弟這麼討厭我……他平時不怎麼講話,我以為只是本性使然,難不成是討厭到連一句話都不想跟我說?明明小的時候,我們相處的還可以啊……
  一時間覺得自己被拋棄了,那種心痛的感覺,好像是辛辛苦苦把孩子養大的爹,被孩子嫌棄了一樣的心情。
  我站在原地心如死灰,差點想這麼轉身就走,讓二師弟自生自滅去吧。可是走了幾步,聽到那邊發出的異樣聲響,還是忍不住回頭看一看。他還躺在那裡,胸口激烈地起伏著,手想要伸出去,卻只能軟軟地搭在身上。二師弟的臉色本來是蒼白的,現下卻是火燒一般的紅,平時銳利冷漠的眼睛,也早已經被熱烈的情慾佔據,明明沒有流淚,卻憑空多出一股濕意。
  我又心生不忍。
  二師弟一向是冷漠又驕傲的樣子,何曾像現在這樣狼狽?他這樣難得一見軟弱的樣子,在我看來又可愛又可憐,那一點可惡,也算是可以忽略不計了。
  我一邊嘆氣一邊走近他,二師弟聽到聲音,照例拿眼睛趕我,不過現在已經完全失去了平時的厲害……他全身也濕透了,黑衣被水一澆,緊緊貼著身體,好似變成了透明的一樣,我看著他嫣紅的臉色,心想一定要趕快帶這傢伙回去,否則說不定會得風寒。
  我靠近二師弟,看到他貼在鬢邊黑色鴉羽一樣的頭髮,心臟莫名地一跳,趕快轉開了眼光。
  我從以前到現在,只喜歡過小師弟一個人,其他人特別是男人那是想都沒想過,可是二師弟現在這樣,不得不說實在是很……活色生香,連我都看的心跳加速。一邊暗罵自己,一邊連連默念了好幾遍我喜歡小師弟,我才敢拉起來他。無視二師弟厭惡的眼神摟住他的肩膀,另一隻伸向他的腰間,二師弟仍舊勉力抬手想要阻止我,抓是抓住了我,可惜一點力氣都沒有,軟綿綿的毫無威脅。於是我順利地一把扯下他的腰帶。
  反正你這樣看著我,我也做不下去……我將那條帶子蒙到他的眼睛上,在他腦後打了一個結,遮擋住了那令我心悸的目光,在他耳邊低聲說道:「這樣你看不見我,就當是自己喜歡的人在幫你做這件事吧……」
  二師弟什麼話也不說,可是掙扎的動作卻慢慢停止了,不知道是實在沒有力氣了還是別的什麼。我便當他是默認,一咬牙伸手撫上那灼熱堅硬的東西,開始動作起來。
  反正我以前也不是沒教其他年紀小的弟子們做過……努力這麼給自己鼓氣,我拚命放鬆心態。可還是連看他的下身一眼都不敢,只能盯著那張被矇住眼睛的臉,二師弟臉上最令人害怕的眼睛被遮住了,只露出鼻樑和尖尖的下巴,好似一下子變得脆弱了。他整個人都倚在我懷中,不得不攀附著我,順著我的動作反應。這種想法更是讓我心裡怪怪的,明明想要收斂所有情緒,儘量心無雜念地趕快弄完來著,卻忍不住被他粗重的呼吸聲和不小心洩露出來的一小聲呻吟給擾亂了心神。
  既然放空腦袋這招不行,我乾脆努力在腦海中描繪小師弟的臉龐,不用多想,那張清秀可愛的臉便一下子蹦了出來,然而漸漸的,那張面孔的五官漸漸變淡了……最終還是變成了如今正躺在我懷裡的這個傢伙滿臉嫣紅的臉。
  我從前到底是做了什麼孽啊……聽著自己重如擂鼓的心跳聲,我一陣欲哭無淚。

21.機密

  我看見一滴水珠從他的黑髮中慢慢流出來,不知道是汗水,還是河水。
  那顆晶瑩的珠子順著他蒼白的額頭滑過鼻樑,被風一吹又消失不見了,他在我懷中微微發抖,而後更多的水珠緩緩地冒出來。
  不知道為什麼,我的腦海裡一下子出現了「溫香軟玉在懷」這樣的說法,隨即又有些好笑,二師弟的身體當然一點也不軟,抱起來還硬邦邦的,和小師弟還有著少年的柔韌身軀不同,他的身形已經完全是成年男子的樣子了。我能感覺到手掌下覆蓋身體的肌肉彈性中積蓄著勃發的力量。二師弟看起來不壯實,可是顯然並沒有外表那樣瘦弱,那是由平時不知多少次的揮劍換來的。
  他的身上有一點兒甜甜的香氣,有點兒像是在青樓裡沾上的馥鬱熏香,我們適才都跳到水裡,那香味已經被衝去大半,但是還殘留著的那一點兒,混合著清淡的水的清香,竟是一種很好聞的香氣。二師弟身上會有香氣未免和他這個人有點不搭,可是而今這一股清淡凜冽的冷香,聞起來讓人心曠神怡,又出奇地和他相稱。
  鬼使神差的,我竟然就把臉這麼湊過去,待我回過神來,幾乎要和他鼻子碰鼻子了,還好二師弟現在被布條矇住眼睛,不然一定會看見我尷尬的表情。
  看見他臉頰不自然的紅,於是我乾脆用額頭貼住他的額頭,想要試試溫度,他的皮膚剛剛沾過冷水,表面冰涼冰涼的,可是再一感覺,裡面卻是灼人的熱。
  二師弟的身子微微一顫,而後我便感到有一股液體噴到我的手上。
  我一慌,下意識地想要站起來,結果不小心被絆倒,正好又摔倒在他身上。
  布條被蹭開了一點,讓我正對上了他的眼睛,那雙漆黑的眸子彷彿能夠直刺人心似的,不知道該說是如同冰雪一般寒冷,還是如同火焰一般灼熱。
  ……被嚇醒了。
  我睜開眼睛,呆呆想了一下剛剛那個夢,它到底是個春夢還是一個噩夢呢?我就慢吞吞地想要坐起來,可是乍一動感到全身都在痛,手也酸得幾乎動彈不得。抬頭一望,正好看見一個梳著雙簪頭的小姑娘坐在我床頭正打瞌睡,還是老熟人呢,喜歡八卦的小琳。
  我咳嗽了一聲,小琳立刻睜開了圓圓的眼睛,呆呆看著我,說道:「哎呀,公子你醒了?」
  我苦笑:「嗯,我醒了。」
  要說那天的下藥事故有好幾個後遺症,第一條,就是回謝家之後,二師弟沒怎麼樣,我倒是立刻倒在床上發起了高燒,難得體驗了一把被一屋子下人伺候的待遇。
  小琳擰了手巾給我擦臉,我實在是使不上力氣,乾脆就死豬一樣地躺著享受。而後她又端著一碗還冒著熱氣的藥,用小銀勺子盛著喂我,結果被我端起碗一口氣灌了下去,隨即便被苦得臉都扭成一團,小琳在旁邊端著空碗吃吃地笑。
  謝雲軒來的時候,我正倚在床頭,被小琳一口一口地喂熱粥喝……這輩子還沒這麼被人照顧過,有錢就是好……結果他一進來,就大大咧咧地坐下來,搶過小琳手裡的碗,揮手讓她退下了。
  我沒好氣地瞪著他,果然謝雲軒並沒有要喂我的意思,隨手將碗放到一邊,而後立即嘲諷一般地看向我:「你可總算好了?把我一個人丟下來的言兄……」
  沒錯,這就是第二個事故後遺症,那天我慌張跑路,把謝雲軒忘得一乾二淨。據他本人說,第二天早上他醒來之後,發現自己身處一張極其不舒服的床鋪,被子裡面連個暖床的人都沒有……爬起來一看,我們兩個居然丟下醉酒的他先走了,不僅如此,那間酒樓裡的人居然都不見了,害的他昏頭漲腦地自己走了回去。
  我有苦說不出,只能哼哼唧唧地表示歉意,同時心裡還暗暗埋怨他,還不都是你這小子帶我們去喝花酒,才鬧出來這麼多事情!你嫌棄床上不夠暖和的時候,我可是在冷水裡撲騰咧!同時還在心裡苦笑,花苗苗的確夠機靈,知道二師弟大概會回去報復,所以事先逃跑了,順便還遣散偌大的醉花樓,這招實在夠有魄力。以我瞭解二師弟的脾氣,只要那酒樓裡還有一個人在,他就能幹出放火燒樓的事情來。這女子還真是厲害,我都有點佩服她了……下回見到她的時候,一定要狠狠地揍她一頓。
  謝雲軒陪著我說了幾句話,又不經意地抱怨說:「還有連兄是怎麼回事,好幾天都不見他人影,真是的。」
  「……」我不說話。
  那天之後,我還沒見過二師弟,既是沒機會,也是有意想避開他,畢竟我們剛剛那啥……一想到要見面我就很不自在,二師弟大概也是這麼想的,反正我生著病的時候,他也沒來看過我一次。
  這時小琳慢慢扣了扣門,而後在門外朗聲說道:「老爺聽說言公子醒了,想請他到書房一敘。」我一愣,同謝雲軒面面相覷,他的表情有些不自然,站起身來道:「言兄,其實……昨晚又有人進謝家探聽。」
  我一愣:「你們明明有那麼森嚴的防衛……」
  謝雲軒苦笑說:「我想,恐怕爹說的話是正確的,謝家的確有內奸,而且……地位不低。」
  我不說話。
  他又接著說道:「其實前面爹就跟我說過希望在見你一面,有一些很重要的話要對你說,如今我看言兄你的病也好的差不多了,不如我們一起去見見他?」
  我能說什麼?只好乖乖回答:「那待我換過衣衫之後,便立刻去見他老人家吧。」
  這幾天生病,耽擱了很多事情,我可還沒有忘記,這姓謝的一家子的古怪舉動,謝將陵想要見我們,也不知道是要有什麼詭計。
  雖然沒有明確的證據,但是我確實已經在心裡暗暗提防著他們。
  到了謝大俠的書房外,謝雲軒卻被看守的人擋住了,他也不生氣,微笑目送我進去。
  走進那一間燃著淡淡熏香的書房,令我意外的是謝詩倩也在,她低著頭在旁邊的小桌子上似乎在抄書,看到我們來,她站起來向我們施禮。
  我也向她回禮,同時稍微抬了一下眼睛,有點好奇她是在寫什麼東西,可惜謝詩倩的動作很快,我什麼都沒看見呢,她就把東西收起來了。
  謝將陵的樣子比起上回我見他的時候神色憔悴了很多,似乎兩鬢的白髮都一下子刺眼起來。我看見了,倒真是有點相信謝家遭遇了什麼了不得的大事情,才會讓眼前這個人殫精竭慮成這樣。
  他看著我,沉默了半晌才開口,聲音也老了很多:「雲瀟門與我們謝家向來是連枝同氣,這次對付魔教的事情,更是要大大地麻煩你們……我本不想將賢侄你們牽扯進來,可是如今的事態,也許由不得我再保密了,言少俠,請讓老夫帶你們看一樣東西吧。」
  我被他這副嚴肅的樣子嚇了一跳,而後聽到「你們」,又下意識地向周圍掃了一眼,果然看到二師弟站在角落裡,他剛剛隱藏在屋子一角的陰影中,我竟然沒有看見。
  一見到二師弟,我又開始不自在起來,馬上挪開了眼光。那邊謝詩倩已經靜靜一個欠身,然後退下了。她並不驚訝,顯然已經知道父親要做什麼事情。
  謝將陵屏退了所有下人,便帶著我們出了門,跟著他慢慢向著一個方向走去,路上居然也沒有碰到一個僕人,我漸漸感覺緊張起來,心裡產生了某種預感。
  果然,謝將陵帶著我們來到了莊園後面,謝家的陵園。
  他當著我們的面擰開了石首嘴裡的機關,我看著那扇門慢慢滑開,頭皮都有點發麻了,退後一步到:「謝大俠,我們兩個外人擅闖謝家的禁地,這……」
  謝將陵頭也不回地說道:「事關重大,我以謝家家主的身份允許你們進入,若是祖先要懲罰,應到我一個人身上便是。」
  這麼一說,我自然無法拒絕,跟在他身後邁開步子,還未到門口,便感到一陣寒氣鋪面而來,我下意識地看向二師弟,他就站在我身旁,可我又不敢看到他的眼神,只瞟了一眼就轉開頭去。
  通道兩旁燃了火把,所以並不黑,空氣也不污濁,顯然在某處有通氣孔。路上似乎布下了很多機關陷阱,好在有謝將陵的帶領,他有時繞著路走,有時伸手觸摸某個隱秘角落的開關,讓我們一路都是順順利利地走過去。
  同行的兩個人都這麼沉默,我們又在墓中,氣氛簡直如同死水一般,我忍不住打破沉寂問道:「謝大俠,您到底是想要給我們看什麼?」
  似乎是看著一時半會還無法到達目的地,謝將陵嘆了一口氣緩緩開口:「想必賢侄一定都知道,這裡是誰的陵墓吧?」
  「我知道,這是建立的謝家莊的第一代先祖,謝子辰大俠的安眠之地。」
  謝將陵點點頭,沉吟道:「沒錯,謝家如今的權勢名聲,可是說全是由這位前輩一手建立起來的。他文韜武略無一不精,更是一位武學奇才,生平自行創了許多武功,讓我們長陽謝家有了可以獨步江湖的資本,成為武林第一大莊。」他的話裡有淡淡的驕傲,我馬上附和他道:「是啊是啊,這位謝家先祖的確讓人佩服,不過謝大俠你也很了不起,畢竟謝家莊在你手上,幾乎是擴大了一倍以上的地盤。」
  沒人不會喜歡有人拍自己馬屁,果然謝將陵的臉上浮現出了一絲微笑,可還是謙虛地說:「哪裡哪裡,比起先人來,我的那點功績可是微不足道的……今天我要說的事情,便是和這位先祖有關,其實他去世之前,領悟了一套劍法,一共有一十八招,是他生平最為得意的。可是……最終他卻並未完成這一十八招劍法,因為他無論如何也無法想出那最後一招。」
  我不說話,謝將陵苦笑道:「也許有人會說,明明只是有了十七招,為何偏偏要說共有十八招劍法呢?」
  二師弟卻在這時插話道:「這沒什麼好說的,他知道那一招就在那裡,只有那樣才能湊成一個完整東西,可是卻找不到它罷了。」這是二師弟這幾天在我面前頭一次說話,他的聲音有點啞……明知道現在不應該分神,我的心還是亂了一亂。
  謝將陵笑了:「這位小兄弟說的不錯,只有真正領悟了劍道的人才會明白,這世界上原本什麼東西都是圓滿完美的,只是我們找不到它罷了,劍法尤其如此,可嘆這位前輩天降奇才,直到死也沒有完成這套劍法。他心裡遺憾,所以留下遺囑,將那套劍法刻在自己的墓室裡,希望後來的人能根據這前面的招式,領悟到最終的一招。」
  「謝家這麼多代前輩也曾領悟出許多其他武功,然而沒有一種有這套劍法的精妙。所以我們將這套劍法封印起來,每一代只有謝家的家主可以學習,要發誓絕不外洩。而且我們從來不會輕易使用,因為僅僅是十七招,就可以衍生出無數變化來,威力無窮。若是落到了邪魔外道的手裡,恐怕要釀出極大的禍端。」
  我聽到這裡便忍不住說道:「難道那蒼靈教……」
  我們已經到了一處沉重的石門前,謝將陵站住,沉聲說道:「沒錯。他的聲音隨著那道慢慢打開的門流出,那些魔教妖人不斷在我謝家地盤上窺探,恐怕就是為了這一套舉世無雙的劍法。但是他們並不知道它就在這裡。」
  門裡面是一口平平無奇的青色棺材,然而在那石棺身上,刻著密密麻麻的細小花紋,仔細一看,是很多姿態各異的小人。
  我對武學並不痴迷,所以只看了一眼便避嫌地轉移視線,同時心裡暗暗喟嘆這位前輩真是不知道怎麼想的,在自己棺材外面刻武功秘籍,不是逼著別人來盜你的墓麼……二師弟卻不同,我只看了一眼,就知道這劍法確實名不虛傳,二師弟那個劍痴就不用說了,我從未見過他臉上露出如此專注的表情,這孩子似乎一點也不覺得隨便看別人家的劍法是很不禮貌的一般,眼珠子都不帶錯的。
  又一想,反正謝將陵已經帶我們來到了這裡,恐怕也不會避諱讓我們看上一眼吧,我百無聊賴,乾脆也凝神向那石棺上看去。棺身不知道經過了多少琢磨,表面光可鑑人,隱隱約約反射出站在我們身後的謝大俠的臉。
  二師弟似乎只是在專注地研究側面的劍法,沒有往上看,我卻是看到了,那石棺上映出的模模糊糊的臉,如同惡鬼一般扭曲了。
  我一時間以為自己的眼睛花了,於是眨眨眼再看,而後感覺背後的寒毛一下豎起來。沒錯,那位一直都嚴肅而和藹可親的謝大俠,此時眼睛暴突,咬牙切齒,彷彿看見了什麼深仇大恨的敵人一般。
  我感到自己全身都繃緊了,他就站在我們身後,沒有發出一點殺氣,可是面目卻如此猙獰。我一動也不敢動,不知道下一刻他會不會就這樣撲上來,直接掐死我們。
  他仍舊沒有動靜,我卻忍耐不住,下意識地伸手護住二師弟,他抬起頭,不解地看著我,我感覺到那根繃緊了的弦一下子斷了。
  回頭一看,謝將陵的表情沒有什麼異常,我不禁暗暗鬆了一口氣,同時拉著二師弟往出口不著痕跡地退去,邊挪動邊笑著說:「二師弟你還是別看了,一般這種高深的武功秘籍都奇奇怪怪的,說不定讓你一開始就自宮了才能練習……」
  謝將陵微微一笑,我抱歉地對他說:「哎呀我真是該打……居然這麼說謝家的劍法,呵呵……」
  「沒什麼,賢侄真是幽默。」謝將陵微笑說道,「雲瀟門劍法一向出眾,老實說,我都有些期待你們也許能悟出來這最後一招呢,哈哈哈……」
  我跟著他一起笑,邊笑邊感覺自己的冷汗慢慢流下來。
  出了墓門,看見令人親切的陽光,真的有一種再世為人的感覺,謝將陵帶著我們出來之後,馬上就有僕人找到他,悄聲稟告了什麼事情,他向我們告了罪,便匆匆走掉了。
  ……到最後我也不明白謝將陵為什麼在墓裡變成那樣,要說他是不願意我們去看那套劍法,那就不要帶著我們下去啊。老實說只要他告訴我們原委就可以,也許他覺得讓我們親眼看見比較有說服力?真是奇奇怪怪。
  二師弟一直站在一邊靜靜思考,我也顧不上什麼不好意思了,忍不住問他:「你有什麼想法。」
  二師弟慢慢說:「那是一套好劍法。」
  他沒有無視我,讓我鬆了一口氣,總算是能正常對話了……「這個我也知道,我是想問……你對謝將陵有什麼看法?」說著我將剛剛他在墓室裡的詭異舉動跟他說了,說完又忍不住道:「他到底怎麼回事?難道是被惡鬼附身了?」
  二師弟凝神聽著,而後突然說出了一句好像沒什麼關聯的話:「當初我們在路上遭襲,那個黑衣人所使的劍法你還記得嗎?」
  我搖搖頭,我會記這個才是真有鬼。
  「他們用的劍法,我以前從來沒有見過,可是謝詩倩只看了一眼便說出來了如何應招。」他一字一句地說道,「我不相信,她從未見過那些招數。」
  也許人家真的天賦異稟……我想反駁,可是看著二師弟篤定的眼神又說不出口了,罷了罷了……「這跟謝家的事情有什麼關係啊?」
  二師弟用微妙的有些詫異的眼神看向我,而後說到:「他們用的,不就是那什麼勞什子謝家劍法麼。」

22.疑惑

  只是這樣一來,整個事情變得更加撲朔迷離起來。魔教的行事目的就夠讓人頭疼的了,現在謝家的人也神神叨叨的,真是讓人頭疼。
  現在整個謝家莊大概只有小琳是比較正常的了……連二師弟也是個讓人不省心的。
  還是單純的孩子讓人感覺心裡舒服,成天算計來算計去的多累……發表著無意義的感慨,我一個人在莊子內瞎逛。不知道怎麼回事,腳步自動向著謝家莊後走去。
  莊後是一片未開拓的荒山,只有謝家先祖的陵墓孤零零地立在那裡,讓人不由生出一種蒼茫,即使是一代英雄又怎樣?身死之後也不過是黃土一堆,孤墳一座罷了。
  我望著一片荒涼的景色發呆,卻用眼角瞥見邊上似乎有東西在動。
  向著那邊走過去,漸漸看清原來是幾個身著僕役服飾的男人圍在一處,似乎在爭執一些什麼。我也懶得掩藏身形,乾脆直接走到他們身邊問道:「你們在做什麼?」
  那幾人明顯嚇了一跳,懵懵懂懂地轉過頭來,其中有個眼神挺精明的人上前一作揖:「公子,莊上有個婢女突然發急病死了,小人們得了令,正要把她抬過來埋到山裡去。」
  我向著地上那擔架望去,躺在上面的人被白布遮著全身,看身形倒確實是個嬌小的女子,我下意識地想要走近看清一些,卻被那人攔住了:「公子,這死人是暴病死的,現在樣子醃髒的很,您還是別靠太近了好。」
  我沒有堅持,向他客氣地點點頭:「我知道了,那我這便回去吧,你們接著忙。」
  一步一步走遠,沒有回頭看,也能感覺到後背有如同針紮一般的視線。
  我今天出現在這裡,恰好目睹了這麼一幕,想必會被這人告訴謝將陵吧?可我也沒表現出多餘的好奇心,不知道會不會引起他什麼疑心。
  其他幾個人想必被蒙在鼓裡,真的以為那女子是暴病而死的,動作都小心翼翼。而那男子雖然神情毫無破綻,奈何動作落落大方,哪裡有一分害怕染上病症的樣子?當我沒眼睛的麼……所以這領頭的人看起來是有點聰明,又不特別聰明的人,謝將陵派他來處理的這件事情,不會很重要又不會完全不重要。
  我在遠處轉了一圈,又偷偷回去,攀在樹上。可惜那幾個人動作太快,只來得及看到他們撒下最後一捧土,也沒鬧清楚那女人到底是誰。
  忽地我感到心中一跳。
  土裡有個什麼東西在閃閃發光,似乎……是女人的金首飾。
  我的眼力還不錯,一眼就看清楚了那是什麼,一串金鏈,上面鑲嵌著星星點點的紅色寶石。
  所幸我的記性也不錯,馬上就想起來,這不是謝將陵新納的小妾,綠珠的東西麼?我剛到謝家受到宴請的時候,她便帶著這一串東西,手總是有意無意地晃一晃,讓那紅色寶石閃耀的更璀璨。
  綠珠……我當初還有些懷疑她是魔教的人來著的,沒想到現在可能已經躺倒地底下了。
  那邊的人又在指揮下將土儘量剷平,我記下位置,轉身悄悄離開。
  於是這晚半夜,我和二師弟又是一身夜行衣打扮,來到了莊子後。
  我心裡疑惑又好奇,本來想要隨便看一眼的,現在卻似乎一定要刨開人家的墳來看個究竟了。
  月黑風高,荒山孤墳,時不時傳來幾聲夜梟的啼聲——這場景能令人想起許多鬼故事,荒山老妖啊……血衣女鬼之類的。要是先前,我的心裡可能還抽抽兩下,不過現在,怎麼說我也是死過一次的人,在地府什麼妖魔鬼怪沒見過,所以已經一點兒也不害怕了。
  正低著頭憑記憶找那一片土地……脖子後面突然吹起一陣涼風,寒毛立刻不受控制的豎起來。
  我捂著脖子往後一看,二師弟站在我身後看著我。臉色蒼白,神情淡漠,襯著四周黑暗一片。……那樣子可比什麼女鬼都可怕多了。
  我不耐煩地揮揮手說:「我才不會害怕這個呢。」哈哈,可惜可惜,我已經不是原來的我啦。
  二師弟沒說話,只是低頭也幫我找起來,害我立刻以為剛才是我誤會了,不過他眼裡閃過的一絲失望被我捕獲到了,果然還是這傢伙故意嚇唬我麼,他到底是在幹嘛啊……我又好笑又頭疼地想。
  那塊土地被偽裝的和旁邊一樣,害我找了半天才找出來。我用手指插了插,嗯,土質鬆鬆的,確實是新被翻過。於是拍拍手對二師弟說:「就是這裡,我們來挖吧。」
  結果說完之後我意識到一個問題:我們沒有帶鐵鍬。難道要用手挖麼?
  我懊惱地想揪自己頭髮,明明知道可能來挖墳,我怎麼那麼笨連工具都忘了呢?
  二師弟也站在原地沒動,這不怪他,我都沒具體說清楚要來幹什麼,他也兩手空空……唉,也不是,我們不是都帶了佩劍麼?
  我雙眼發亮地看著二師弟的劍:「不如我們就……用這個來吧?」
  二師弟用手護住劍表情堅決:「不可能。」
  被他一瞪我就蔫了,二師弟是愛劍成痴的人,確實不大可能說服他啊……於是我一咬牙把「青山」遞出去:「喏,要是不用你的,那就只能用師父留給我的鎮派寶劍了,你、你捨得麼?」
  二師弟很乾脆地接過「青山」,立刻開始刨土。
  ……你不能這樣!你不是很愛惜劍的嗎?!我內心流著淚,看那削金斷玉的寶劍被一下下插進土裡,不多時便挖出一個小坑來。師父,我、我又對不起你了……您老人家如果看到這一幕,說不定能氣活過來。
  二師弟的動作的確很快,不多時便看到了一小塊白色,再將土慢慢掃去,那被白布包裹著的身體便整個都露出來了。我雙手合十,默默念了幾句勿怪,鼓起勇氣掀開那塊布。
  果然是綠珠,看來是剛死沒有多久,屍體還沒怎麼腐爛。可我幾乎認不出她的臉,已經完全失去了生前美豔的樣子。眼球突出,嘴巴大張,表情駭人之極。
  這樣子哪裡是生病,分明就是……我把布往下拉一拉,果然看到她的脖子上有一道青色的淤痕。
  她是被人勒死的,看起來,還是有人用手把她扼死……我仔細查看,這人力氣真大,綠珠的脖子直接被扭斷了。
  突然覺得有點噁心,我跑到一旁去乾嘔起來。
  背後有一隻手輕輕拍著我,似乎是想要安慰我,動作不夠溫柔,卻足以讓我冷靜下來。
  她好歹也是謝大俠納進房的妻子,為什麼死了之後只能曝屍荒野,連口薄薄的棺材都沒有?
  我感到好點了,忍著噁心又回頭看那具屍體,屍身似乎是被草草地套了件衣衫,看來很淩亂,露出來圓潤的肩膀,上面有一些奇怪的青痕。
  湊近了想要仔細看看那是什麼,二師弟卻在後面一拉我的衣服:「別看了。」
  我不解地回頭看他,他皺著眉頭說:「這女人是在和人歡愛的時候死的。」
  我後知後覺地明白過來,不知道為什麼又有點不好意思。這就是傳說中的吻痕嗎……二師弟一眼就看出來了啊,嘖嘖。
  這麼說,殺了她的人難道是……謝大俠?
  他為什麼要殺她?和我們那天聽到綠珠和人交歡的事情有關嗎?
  將她又好好地掩埋起來,可惜現下連塊墓碑也不能給她立,我心裡有些愧疚,默默地又向她的陵墓拜了一拜,二師弟看到,也就隨我一起拜祭她。
  有人踏著月光而來,我回過頭,看到那人如同上一次一樣,慢慢走近,就那樣站在月下看著我們。
  「你們在幹什麼?」謝詩倩問道,語氣未明。
  她穿著一身粉衣,黑夜裡卻看不清楚,倒透出幾分豔紅來,而謝詩倩的膚色本就蒼白,她此時的神情也很奇怪,脫去了平日柔弱的樣子,在月光下簡直冷如鬼魅,倒令我打了一個寒顫。莫名地看了一眼二師弟,心道:這倆人倒是挺像雙胞胎,一般的白,一般的在夜裡看著很嚇人。
  我拿不準她知不知道自己的姨娘莫名死掉了這件事,可二師弟卻說道:「你在一邊,看著我們多久了?」
  我明白過來,只能聳了聳肩膀。唉,我們一路上都很小心沒被人發現,想來謝詩倩只是無意間碰上我們的。
  「沒有多久……我……」她低下頭去,又看了一眼那邊,「她死了?」
  我點點頭,看著那姑娘咬起嘴唇。
  現在事情又變麻煩了,兩個穿著黑衣服的人在別人家的家裡鬼鬼祟祟的,真不知道該怎麼解釋才好。只是我突然不想掩飾了,就算見到謝將陵,大不了大大方方問他這是怎麼回事便是,遮遮掩掩反倒更惹人懷疑,而且也實在不符合我的性格。
  其實最重要的一點是,不知道為什麼,我覺得有二師弟在,謝將陵就算對我們發難,我們也不會有事。……我是不是太相信他了?
  謝詩倩臉上有一種奇異的決意,她慢慢對我們開口說道:「你們想知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麼?」
  她不說清楚,我卻聽明白了。我慎重地說:「我們想知道。」
  「跟我來。」她轉過身,背影顯得很瘦弱。

23.謎底

  我們默默地跟在謝詩倩身後,也許該說是在意料之中,她帶我們去的地方,還是那謝家陵園。我站在大門口,強烈地感覺到也許這一次的事情馬上就要結束了。
  她照例擰開開關,大門緩緩開啟後便一彎身鑽了進去,我拉住二師弟小聲道:「你跟在我後面,以防有詐。」
  二師弟沉吟了一下甩開我:「你還是擔心自己吧。」說罷就當先鑽了進去。
  ……氣死我了,這孩子,我忿忿不平地跟在他身後。
  謝姑娘帶我們走的路卻和上次進來時不一樣,她在一處光滑牆面上觸發了某種機關,拐進了一條密道,而後又通過各種隱藏的路徑,兜兜轉轉,最終來到了一間密室裡。
  她轉過身來,深深吸了一口氣道:「勞煩言大哥你們……在這裡等一等。」
  我注意到她臉色此時可以說是一片慘白,不由有一點擔心:「謝姑娘,你沒事吧?」
  她沒說話,又是在牆上一按,密室的某處開了一處小孔,我好奇地湊過去,看到一間佈局很眼熟的房間……居然是謝將陵的書房!
  沒想到,我們在地下走了那麼久,最終居然來到了這個地方,謝家莊真是厲害啊,這個密道的水平比我們山上的豈止高出一點半點啊。
  謝詩倩將我們留在那裡,接著便離開了。我又盯著那窺探用的小孔看了一會兒,突然發現二師弟站在我身後,樣子有些百無聊賴,心裡便有點歉疚,於是讓開身子對他說:「呃,要不你也來看看?」
  二師弟沒理我。
  就在這時,我聽到密室那邊有門被推開的聲音,連忙又湊上去。雖然書房景象就近在眼前,不過這間密室似乎被設計成那邊的人絕對聽不到這邊的聲音,故而我放心大膽地扒著小孔觀察著這位謝家當家。聽到身後二師弟慢慢靠近,於是我又側身讓了一半小孔給他,二師弟湊到我身邊,卻又皺了皺眉頭,將臉向旁邊挪了半尺。
  ……你這樣還能看見嗎?顧不上說他,我發現謝將陵的樣子很奇怪,他似乎在為什麼事情揪心不已,在書房裡走來走去地繞圈子,雙拳都攥得緊緊的,手上的筋脈突起,呼吸聲沉重得我都能聽到。
  這時門被人敲了敲,謝詩倩在外面說:「……父親,我來了。」
  我注意到謝將陵的拳頭又攥了攥,他沉聲說:「進來。」
  謝姑娘便慢慢走了進來,書房門乍一合上,謝將陵便怒吼道:「賤人,還不跪下!」
  這聲如同一個響雷一般,嚇得我一個哆嗦,謝詩倩倒是毫不驚慌,面無表情地直直跪倒在地。
  我開始緊張起來,心知謝詩倩將我們安排在這裡必有深意,可是為什麼謝大俠要這麼對她?
  謝將陵將一本書一樣的東西扔到她頭上,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道:「你這小賤人……今天、今天你一定要給我寫出來才行!」
  謝詩倩低下頭,小聲說:「父親……我真的不知道,我根本就沒有看到過那最後一招啊……」
  謝將陵聽到這話,氣得將書桌上的東西一股腦砸了過去,謝姑娘似乎被硯臺砸到了頭,身子晃了兩下,可還是固執地直直跪在原地,動也不動。
  謝將陵在屋中急急轉著圈子,一邊走一邊氣道:「混蛋……混蛋,你這賤人一定是故意的……你也不想想是誰養了你這麼多年,讓你做了那麼多年大小姐!居然敢害我……「他走過去一把拎起來謝詩倩,「你今天會也得寫,不會也得寫!」
  謝詩倩表情卻很平淡,她看著他說:「我早就說過了,我記得的東西不可靠。是爹爹你不聽,硬要去練的。」
  我如同被當頭棒喝一樣醒了過來。
  什麼謝家劍法……那種詭異的招數,怎麼會是名門正派的武功?
  這話一下子激起來了謝將陵的怒火,他將謝詩倩丟在地上,順手拿起書房牆上掛著的一根鞭子便抽了上去,一邊怒吼道:「小賤人!叫你頂嘴!」
  鞭子在風中劃過帶出響亮的聲音,謝詩倩微微一顫,卻被毫不留情地「啪」地抽了一鞭,肩上立刻劃開了一道血痕。謝將陵也不停手,一鞭一鞭地繼續下去。他此時面目猙獰,眼球突起,臉部的肌肉整個扭曲了,那樣子就和上回我在陵園中看到的一樣,比世界上最醜陋的鬼怪還要令人害怕。
  我看到這裡便忍不住想衝過去,一回神卻才發現自己和他們還隔著一道牆,正要轉身,二師弟卻按住我的肩膀悄聲道:「冷靜。」
  我怎麼能冷靜?這個謝什麼的狗屁大俠……對著一個柔弱的女孩子下手這麼殘暴,我怎麼看的下去?
  二師弟說:「她是故意激怒他。」語氣平靜,似乎毫不所動。
  我深深吸了幾口氣,知道現在真的衝出去反而會壞事,只是心裡還是有口氣出不去,遂不滿地說:「是,從小到大二師弟你……都這麼冷靜睿智。」
  這種帶刺的話一說出口我便有些後悔,可也拉不下臉道歉,只好專注地聽著那邊一下一下的鞭聲。我沒想到謝姑娘的性子如此硬氣,這麼多鞭子下來,她連哼都沒哼一聲。連跪在地上的姿勢都沒動過。我看她將自己的嘴唇咬破了,一縷血順著下頜慢慢地流下來。
  謝將陵抽了十幾鞭,似乎有些累了,他丟下鞭子,看也不看地上的人一眼,只是揪著自己的頭髮,樣子狂亂:「混蛋……混蛋……果然不能指望你這賤人,還是要去找那兩個雲瀟門的小子!」
  謝詩倩的臉色蒼白如紙,可還是顫抖著聲音無力道:「可是……爹爹你不是試探過他們?他們那樣子對翻雲劍法根本毫不知情,更不可能知道那最後一招啊。」
  謝將陵怒吼:「明明都放出來魔教的消息,為什麼『鬼劍』沒有過來!都怪你們這幫廢物!只叫來兩個屁都不知道的小輩!他當年明明也看到過了……我不相信他沒有練!是了,他是故意的,他知道這個能害死我!他是故意的……」他翻來倒去,說著「他是故意的」而後突然桀桀怪笑起來:「對了,乾脆把那兩個小子抓住逼『鬼劍』出來……不,不行,他怎麼可能為這種小事交出來翻雲劍法?我一定要得到……不然乾脆抖出來當年的事情,大家魚死網破!」
  我聽得感覺作嘔……只是沒想到居然跟師叔還扯上了關係。原來謝將陵放出那些風聲,是想讓師叔來謝家莊的,沒想到來的是我們……這也算誤打誤撞了吧。不過師叔臨行前除了告訴我謝將陵曾和他一起攻入魔教總壇之外就什麼都沒說,看來他也隱瞞了不少事情啊。
  我悄悄地對二師弟說:「謝大……混蛋恐怕是練功練得走火入魔了。」
  二師弟垂下眼睫毛,輕輕應了一聲:「嗯。」同時又看了我一眼,流露出「我早就看出來了」的意思。樣子比平時還冷淡。我才想起來我們剛剛鬧了彆扭,一下子又尷尬起來。
  而後謝將陵又停下來,自言自語道:「這怎麼行?我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有了今天……」他撲到謝詩倩身前,將地上的毛筆硬塞給她,手上直髮顫。他此時的語氣中略帶了一些懇求:「詩倩,你……你最聽話了,從小你便最聽話了……別再鬧性子了,爹爹知道自己不對,給我寫下來,寫下來啊?」
  謝詩倩帶著滿身傷痕,只是看著他,她表情一直很冷淡,此時卻微微帶了一些絕望:「父親……當年……你將我帶到謝家來,讓我一下子有了父親和哥哥,我心裡高興得要命,你讓我做什麼,我都聽你的……你讓我寫出來那些武功,我也聽話了……可是,我真後悔……腦子裡有那些秘籍,為什麼……我要記住那些東西?」
  謝將陵抑制不住,怒斥道:「狗屁!若不是你身上有魔教保存的武功秘籍,我早就把你和那些妖人一起殺了!」
  謝詩倩一下子臉色發灰,她硬撐了很久,終於支持不住要倒在地上。
  「啪」突然,書房門又被人打開了,許久不見的謝雲軒一個箭步衝了進來,扶住他妹妹,向他的父親怒吼道:「你幹了什麼?!」
  他看著滿身傷痕的謝詩倩,輕輕摸了摸她的臉,又探了探她的鼻息,似乎怕她就這麼死了。隨即哭喪著臉:「詩倩……你、你怎麼不告訴我,他虐待你?」
  我莫名鬆了一口氣。還好還好,謝雲軒出現了,還好還好,他關心妹妹的心情不是假裝的。
  謝將陵似乎也沒想到他會出現,微有些驚慌:「你怎麼會來?門口看守的人都死了嗎!」
  謝雲軒冷冷說道:「我想闖進來,憑他們是我的對手?」
  他抱著謝詩倩站起身來和謝將陵對峙:「父親,你到底怎麼了?最近幾個月裡你都怪怪的……還扯上妹妹!」
  謝將陵額頭的青筋鼓起:「為這個賤人你質問我?我早就告訴你了,她才不是你妹妹!」
  謝雲軒道:「我已經想明白了,不管有沒有血緣關係,她就是我妹妹……以後我也要一直保護她、關心她,任誰也不能欺負了去!就、就算父親也不行!」
  謝將陵面色血紅,胸口劇烈起伏,似乎被氣得不輕,謝雲軒發現不對,將謝詩倩輕輕放在一邊,急急忙忙地衝過去:「父親,你、你怎麼了?我……你別生氣……」
  只是他走近之後,一探謝將陵的脈門,臉色馬上變得古怪起來:「這……這不是我們謝家的內功?父親你……」他驚訝地看著他,「你練習其他門派的內功?氣息這麼紊亂……您練岔了?」
  他的話沒能說完,因為謝將陵一掌打到他的胸口,謝雲軒似乎是不可置信地看了他的父親一眼,才踉踉蹌蹌地退後幾步,「哇」地吐出一口血來。
  謝將陵抖抖索索地說:「你……你怎麼不聽我的?你不是我兒子……如果你是我兒子,就快去把雲瀟門那兩個人抓起來!」
  他的眼睛一片血紅,狂性大發,全身筋脈突起,似乎無法抑制氣勁,索性在屋子裡隨便揮起掌來。謝家本來不是以內功見長的,他的掌力卻雄渾無比,在牆上印下一個一個深深的掌印,掌風還掃到的謝家兄妹兩個身上。
  謝雲軒支持不住,跪倒在地,暗紅色的血從嘴裡湧出來。謝詩倩癱倒在椅子上,半昏半醒,動彈不得。
  我急得抓住二師弟的胳膊:「這這這……我們再不出去他們就死了,這下可不能冷靜了吧?」
  只是二師弟仍舊是一副不動如山的樣子,眼中甚至帶了一絲嘲諷的笑意,我聽到他低聲念道:「還差一招……嗎?」

24.謎題(上)

  我顧不上管二師弟了,著急地在牆角四處摸來摸去,希望能找到一個直接通向那邊的機關。只是無論我怎麼敲,也找不到比較可疑的地方。
  二師弟慢慢卻抽出劍來,似乎想比劃著開出一條路來,我沒好氣地說:「得了得了,這是水磨石砌的牆,用劍去劈劍會斷的……」
  他聽了之後沒回頭,卻反手向我這邊伸來,直接抽出我腰間那把劍。我心生不好的預感,急急大叫:「喂喂,快住手!」
  話音未落,二師弟不知道怎麼的,便將那堵牆弄出一個大洞來。石頭四處飛落,灰塵嗆得我咳嗽不止,隱約見到二師弟威風凜凜地提著我的劍,慢慢走了過去。
  謝將陵被我們這邊吸引了注意力,血紅著眼睛看過來,立刻露出一個狂喜的表情:「哈哈……真是,得來全不費功夫,先抓住你們……把你們砍成一片一片的送給鬼劍,我就不信他還不出來!」
  二師弟冷冷回到:「就憑你。」而後舉起劍衝了過去,與他鬥在一起。
  兩人一個使劍,一個用掌,一時間劍氣掌風四處瀰漫,我繞著道走過去,搖搖倒在地上的謝雲軒:「謝公子,你沒事吧?」
  他抬起眼皮看看我,有氣無力地說:「你看我……像沒事嗎?死不了而已……」我訕訕地笑笑:「是我不會說話,唉。」
  謝雲軒又斷斷續續地說:「我……我妹妹怎樣?」我輕聲說:「沒事,我看過了,她都是外傷,看著嚴重,其實反倒比你傷勢輕。」
  「輕……個屁!」結果他又激動起來了,「她可是女、孩子!萬一留疤了,嫁嫁嫁……嫁不出去怎麼辦!」
  我不耐煩道:「那我娶她行了吧……」
  「你敢?!」他一下子瞪圓了眼睛,用顫抖的手指指著我,「你……你怎麼能……像你這樣的……」說著又吐了一口血。
  ……我錯了,我不該過來看他的,本來不會死似乎都會被我給弄死……於是我轉向關心二師弟那邊。
  我本來以為二師弟武功不錯,又拿了我的寶劍,對上空手的謝將陵應該不至於怎樣才是。可是出乎我意料,謝將陵走火入魔之後,功力委實不可小覷,他本來應該是以劍擅長,可是此時掌力卻不會低於江湖上任何一個內家高手,竟然將二師弟逼得左支右絀,險象環生。於是我便也想要加入戰圏幫忙,奈何雙手空空,於是乾脆又回頭拿了謝雲軒的劍,飛身向謝將陵攻去。
  身後傳來謝雲軒微弱的聲音:「別傷害我爹……還有你們雲瀟門的人都喜歡搶別人的劍嗎……」
  我一加入,戰況立刻發生了改變。本來二師弟雖然不敵謝將陵,可是也還能勉強躲過他的攻勢,奈何我一進來,二師弟立刻有些手忙腳亂,謝將陵趁機化掌為刃,向著他的肩膀刺過去。
  二師弟堪堪躲過去,謝將陵立刻又沖向我,不過我早有準備,正要抬手趁機捅他一劍,卻見二師弟突然衝到我面前。
  我一愣神,二師弟握劍的手立刻被劃出一道深可見骨的傷痕。
  謝將陵見了血,變得更加興奮,仰天長笑道:「哈哈哈……就憑你,鬼劍,你的徒弟……哈哈哈……」
  他在說什麼我已經完全聽不懂了……我看著二師弟滴血的手,心中五味雜陳,這時候要是跟他說:「我本來可以躲開的。」應該會把他氣的也吐血吧……雖然被看扁了,不過我也不是這麼沒良心的人。
  二師弟動動自己的右手,彷彿發現它不能用了,於是就把劍換到左手上去,表情淡然,可是卻突然對著我開口小聲說了什麼。
  我幾乎聽不清楚,片刻之後才反應過來,他在說:「你為什麼要過來?」
  他這麼說,語氣中隱含一絲憤怒。
  我最先感覺到的是委屈。
  是,我知道自己武功沒你高,可是我也是真心想要幫忙的……我低下頭,感覺一下子失了氣力。只小聲說道:「……我也是擔心你,二師弟。讓我光在一邊看著,這是萬萬不可能的。」二師弟聽了,握住劍的手抖了抖。
  我們在這邊僵持著,那邊謝將陵可沒空等我們,他站在原地,全身咯咯作響,抖抖索索地抓著自己的胸口,似乎陷入了萬分痛苦的境地,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他哀嚎一聲,瘋狂地向二師弟撲過去。
  二師弟深深吸了一口氣,彷彿下了什麼決定,他用左手提起劍,使出今日以來最為淩厲的一招。
  原來二師弟會用左手劍?我鬆了一口氣,不過這招數看起來很陌生,不是師父曾經教導給我們的。難道是二師弟從別的什麼地方得到的?
  那真是精妙至極的劍法,如同接連不斷的波濤,一招連著一招,將對手逼得毫無回應的力量,我看著那莫名地有些熟悉的招數,幾乎是無法抗拒地陷入了某些回憶中。
  我想起來了。話說二師弟還小的時候,和我的關係也還不錯。
  那之前我在山上找不到夥伴,所以他上山之後高興得跟什麼似的。我們年紀其實差了不少,可是二師弟剛上山的時候很不適應,師父又嚴厲,於是我產生了為人兄長的責任感,天天帶著他,給他餵飯洗衣服暖被窩之類的。他小時候也是對人冷淡、不愛說話,只是那時候我有十足的耐心,天天跑去找他,小孩子到底是好哄,不多時我們便很親近了。
  那時我也不像現在這麼胸無大志,會在一起時不時和他比劃兩招。說起來真是感覺很不好意思……人年輕的時候比較心高氣傲,就會幹點傻事。於是不知道怎麼開始的,我們倆決定要瞞著師父他們,自己創建一套劍法出來,以後稱霸武林……磕磕絆絆地,最後還真的湊齊了整十招,並且每一招都起了一個很霸氣的名字。小孩子想出來的招數自然是很拙劣的,不過完成之後我們當真是志得意滿、意氣風發……恨不得立刻下山腳踩少林,拳打武當。當然過了不久,我們便對別的東西產生興趣,開宗立派云云也就被丟開了。
  嘖嘖,真是一想起來就讓我想捂臉的歷史……難怪我會產生熟悉的感覺,因為這個東西就是我想出來的嘛……不過二師弟一定又進行了改進,如今這個劍法的威力超過當年豈止十倍?就連發了瘋的謝將陵一時都落了下風。
  二師弟居然還記得這件事?我心裡突然又有點高興。
  雖然改動了很多,不過大致的路數還和從前一樣,我見謝將陵似乎不像開始那樣被殺的手忙腳亂,瞅準了空子提氣衝了進去。
  這些招數的名字我已經全忘光了,可是只要看到一點點,身體便彷彿自然而然地動起來了。
  二師弟只是微微一愣,隨即立刻變招配合起我來,這是我們都熟記於心的劍法,甚至不用多說一句話就知道對方要做什麼,他要攻擊左下盤的時候,我便格劍向右防守,他要後退半步避開襲擊的時候,我便補上去向對手進攻……感覺如同行雲流水一般順暢。我知道甚至不用多去管謝將陵,因為我們兩個一起使出來的劍法,絕對不會有破綻,一定……可以把他打敗。
  真是非常奇妙的感覺,似乎能從劍中和另一個人心意相通,即使平時我根本就搞不懂二師弟的心思,此時卻也彷彿窺探到了什麼……他似乎非常、非常高興。而我也好久沒有像今天這樣,心情這麼昂揚了。以至於我們在將謝將陵擊退後,我忍不住扭頭衝著二師弟微笑。
  他看了我一眼,卻沒有像我臆想中的一樣和我相視一笑之類的,而是扭過臉,向著謝將陵走過去,迅速出手點了他的穴道。
  我不禁有點失望,不過看到二師弟冷硬的表情和微微翹起的嘴角,又忍不住樂了。
  我突然釋然了,二師弟應該……不是魔教的人吧,他仍舊記得那麼久之前的事情,說明他挺重感情的……二師弟又是一心向武,從來沒有計較過名利這些東西。這樣的人,怎麼會背叛我們?

25.謎題(下)

  整個事情看起來是告了一個段落,可是我們不僅沒有閒下來。反而更忙了。
  謝家三位主人此時昏的昏傷的傷,莊子裡餘下的都是些侍妾之類,不好出面,我只好挺身而出,明明剛打完一場架,全身都累得不行,卻還要硬提起精神,安置發了狂的謝將陵和受傷的謝家兄妹。二師弟的手還滴著血,就把謝府管家從暖烘烘的被窩裡提了出來,那位老人家一看到書房那副慘樣就嚇得軟倒在地,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說他就看出來老爺這段日子不對勁,沒想到會真的出事……我只好又來安撫他,同時委婉地提醒再不請個郎中來,就可以直接給他們準備喪事了。
  好容易大夫來了依次給他們開藥,到謝大俠時他卻又從昏迷中突然醒了過來,一看到我便瞋目裂眥,差點掙破綁住他的繩索,嚇得我一頭撞到了床柱上,還好二師弟及時地用劍鞘又將他砸暈過去。我摸摸腦袋,腫了一個大包,一旁的大夫抹著汗說道:「這位小兄弟,你和謝大俠的頭中恐怕都會產生淤血……要記得每天用手巾熱敷。」他邊說邊好奇地打量著謝將陵。這位大夫並不是武林中人,對謝大俠為什麼會變成這樣也是一頭霧水,一點辦法也提不出來。不過他倒是發現自己知道了一個不得了的八卦,一直偷偷摸摸地好奇觀察著。我又頭疼起來:希望那個管家能機靈點,能讓這位郎中不要多說話。
  看著大夫將二師弟的手包紮好,我對他說道:「你去休息一下吧。」
  二師弟沒說話,也沒動。我只好又說:「沒事,我來處理就行了。你先去恢復一下功力,以後用到你的地方還多著呢。」他這才點了頭。
  不過謝家莊一下子突逢此變,顯然是沒辦法一直瞞過武林中人的。我和謝雲軒商量了一下,決定乾脆把這件事推到魔教身上,對外宣稱謝大俠和兄妹兩個都是被刺客暗箭所傷,被恰好前來做客的雲瀟門弟子所救。謝雲軒雖然嘴裡沒說,可我知道他是很感激的:這樣還能保存點謝大俠的形象,要是我們兩個外人把真相抖落出來,謝家的人以後就不用在江湖上混了。
  可我面對他的目光時卻有點羞愧,其實我也是有私心的,我想乾脆趁此機會,向武林同道宣佈魔教捲土重來,意圖向白道復仇的消息。謝大俠是武林名宿,說他被報復以至變成廢人,想必能引起足夠的重視,若能以此集結力量,在魔教出現蹤跡之前便先下手為強,那便再好不過了。
  但是,其實……謝家這一事件似乎並沒有蒼靈教的參與?分別給各大派掌門飛鴿傳書之後,我站在窗前沉思。謝將陵宣稱被魔教的刺客襲擊,似乎只是障眼法,所謂搶奪劍法云云更是他自己瞎編的,所以魔教可能是無辜的?不過,我總有一種奇怪的感覺,整件事情彷彿確實在被什麼人操縱似的……就算真的不關他們的事,那也無所謂了,反正魔教應該也背過不少黑鍋,不在乎再多一件,而且上輩子他們可是直接攻入了雲瀟門,這種深仇大恨,能對付他們我再卑鄙也是應該的。
  謝雲軒靠在床頭,有氣無力地在一邊說道:「放幾隻鴿子而已,你有必要那麼嚴肅地站在窗前沉思嗎?」
  我一哂:「你懂什麼,我思考的可是非常嚴肅精深的問題。」說罷走向他,謝雲軒和我剛剛商量完,這時已經累壞了,他面色微紅,恐怕是傷勢發作,開始發熱了。
  我看到他這副樣子,嘆了口氣:「你可要快點好起來,你爹現在不能見人,我又不能代替你們家做所有事情,現在也只有你能出來撐場子了。」
  謝雲軒哼哼兩聲算是表示聽見了,可是隨即又說道:「唉,乾脆你到我們家來算了,家主的位置我讓給你做。」
  我忍不住又嘆口氣,謝雲軒畢竟還年輕,突然失去了長輩的庇護,根本還沒做好當家的準備,再加上他現在受傷,比平時還要脆弱,想逃避責任也是可以理解的……不過我還是忍不住逗他:「進謝家?以什麼名義?要不然讓我娶你妹妹,當上門女婿?」
  他卻沒有像我預料中的一樣炸毛,反而愣愣地盯著半空中發呆,倒弄得我不知所措:「呃,我是開玩笑的,你千萬不要當真啊。我可沒老牛吃嫩草的興趣……」
  他垂著頭,呼吸有點急促,突然道:「其實我不大明白……詩倩,到底是誰?」
  我撓撓頭,很有點不知道該怎麼開口。跟他說她妹妹是謝大俠從魔教帶來的餘孽?聽起來可不大妙,於是我乾脆含糊說道:「你知道她是你妹妹就行了。」
  謝雲軒卻笑笑,只低聲嘀咕:「她還願意當我是哥哥麼。」然後便慢慢閉上眼睛,不再說話了。
  我看他累的昏睡過去,給他掖好被角,悄悄走了出去。
  此時正是清晨,空氣冰冷而清新,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感覺運轉了一晚上的腦仁隱隱作痛,於是便轉步向自己房間走去,打算好好休息一下。
  到了房門口,卻看見小琳拿著個包裹,正坐在門檻上等著我呢,她一看見我,就立刻蹦起來:「言大哥,你終於回來啦!」
  我看她一副要出遠門的打扮,奇道:「你這是……要到哪裡去?」
  小琳扁扁嘴:「總管大人說啦,莊子裡用不了這麼多僕人,天不亮的時候就遣散了一大幫子人,我也被發了點銀子打發走了……我想無論如何都要和你告別一下,就在這兒等著你回來。」
  我想起來了,謝家當家畢竟出了這麼件事情,為了避免人多口雜,管家似乎是跟我說過要打發走一些人來著,難怪路上看到好些苦著臉的僕人。
  我有點歉疚地望著她:「嗯……那,你要去哪裡?」
  小琳拍拍自己的包裹:「沒事啦,他們給了我好多錢呢。」她揚起一個笑臉,唇邊梨渦若隱若現。
  我看著她,突然產生一絲不協調的感覺:在如今這個一片愁雲慘淡的謝家莊,她這麼燦爛的笑臉,未免有些太不合時宜了。
  她眨了眨眼睛,似乎是發現我的神情有異,卻仍微笑道:「錢也攢夠了,我要回老家……成親去了,言大哥,以後沒法服侍你,真遺憾。」她說完,便施了一個禮,拿著包裹施施然走了出去。末了又回頭一笑:「嗯……不過我們以後肯定還能見面。」
  我點點頭,望著她的背影,轉身往屋裡走,卻又莫名地頓住腳步。
  我忽然發現,這個小琳,她的眼睛……瞳孔是很淺、很淺的顏色。
  和記憶中的某個人一模一樣。
  猛地回過頭追出去,外面卻已經空無一人。……算了,不管是不是那個人,反正……若日後真的見面,絕對不會讓他逃了。
  我沉沉地睡了一覺,等醒過來,外面的天色已經又暗了下來。感覺不僅沒有休息好,反倒更累了,我摀住發脹的腦袋,呻吟了一聲,慢慢坐起來。
  因為擔心大家的情況,我也沒多耽擱,匆匆忙忙地起了床就往外走,卻在院子裡意外地見到了正在練劍的二師弟。
  我一愣,小步跑過去:「你你你……你胳膊還沒好呢!別亂動啊!」
  二師弟聞言停下來,我湊近查看他的胳膊。包紮的看起來沒什麼問題。我鬆了一口氣,愁眉苦臉地說:「你可要小心點……你那傷那麼嚴重,看著都讓人犯怵,真是傷在你身痛在我心……啊啊,對了,你怎麼在我這裡?有事情找我?」
  「沒有。」二師弟回答道,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總覺得他有點不好意思。
  「那我們一起去看看謝雲軒怎麼樣吧。」我說著便向前走去,他猶豫了一下,跟在我旁邊,又問道:「你睡的好嗎?」
  我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嗯……挺好的啊,對了,我睡著的時候沒人找我吧?」
  二師弟說:「沒有。」樣子看上去很滿意,他沒再說什麼,跟著我並肩向外走去。
  我突然又醒過神來:二師弟站在我門外頭,是不是想擋住來找我的人,讓我睡個好覺呢?
  雖然有心裡有一個聲音在說:「你想太多啦。」不過我越想越覺得有可能,因為事情這麼多,而我睡了這麼久居然都根本沒人來叫醒我……就、就當是二師弟好心吧!
  而後我又想起來一件事情,便向二師弟說道:「呃……二師弟,我們小時候那個……劍法,沒想到你還記得啊。」
  他輕輕地「嗯」了一聲。
  我摸摸頭,不大好意思地說道:「呃……你改天能不能寫出來?我覺得它現在很好,也許可以給小師弟看看呢。其實我也應該看一看,我連招式的名字都忘記了……」
  二師弟忽地停下腳步,我只好也停下來,不解地看著他。
  他面無表情地說道:「其實我也忘記了。」
  「哦……」我半是失望半是不信。什麼忘記啊,忘記了你還耍的那麼順溜!不過現在的二師弟看起來有點可怕,不寫就……不寫吧。

26.無解

  剛剛走進謝雲軒的房門外,卻聽到有人在喊:「少俠!少……少俠!」
  我回過頭,卻是那位年近不惑的老管家氣喘吁吁地向我們跑過來,他停下之後喘了半天,好容易才緩過一口氣道:「剛剛……剛剛老爺他、他清醒了!」
  清醒?我一愣。管家見我一副不相信的樣子,急的直拍大腿:「真的,真的!他剛才都認出來我了,還讓我把少爺叫過去呢。」
  「謝雲軒過去了?」我問道。
  「嗯,是啊……少爺讓我看到你們了就告訴一聲。」他回答,樣子訕訕的,似乎為我們不像他這樣驚喜而奇怪。
  聽到這消息之後,不去看看似乎也不好,但是實在不想看到謝大俠啊……於是我痛苦地向謝將陵的房間走去,到了門口,二師弟卻直接說道:「我不進去了,我不想看到他。」
  ……唉,年輕人就是比較直率。心不甘情不願地打開門,我看到謝雲軒愣愣地坐在床前,於是我走過去,一邊問他:「謝大俠醒了?」一邊慢慢掀開床簾。
  謝將陵安靜地躺在那裡,嘴角一縷鮮血,平靜如同一塊岩石,似乎已經沒有了呼吸,我感覺到自己的臉色都變了,伸手一探他的鼻息——竟是,已經氣絕身亡了。
  「這是怎麼回事?」由於太過震驚,放下簾子,我不禁向後倒退了好幾步。
  謝雲軒似乎尚未從震驚中回過神來,他臉色茫然地說道:「剛才……父親他清醒了。」
  「……我知道。」我深深吸了一口氣,又掀開簾子。
  謝將陵是真的死了,看他泛青的臉色就能看出來。只是他現在這樣睡著,容貌不怒自威,眉間帶著剛正嚴肅之氣,比起清醒時狂顛的模樣,倒讓人覺得他是個真正當之無愧的大俠。
  「他說自己難得這麼明白一會兒,以後恐怕都不會有這樣的時候了……他說寧可死掉也不要這樣活著,墮了這一輩子的名聲……」謝雲軒低下頭,眼淚掉了出來,「然後、然後他就自斷經脈了……我都沒來得及和他說上幾句話……」
  我鬆了口氣,默然無語,只是摸摸謝雲軒的頭。
  其實這樣也未嘗不好……有點漠然地看著謝將陵的屍體,我想。走火入魔,經脈倒逆的痛苦,確實不是常人可以忍耐的,謝將陵選擇自盡,應該也是為了他的兒女著想吧,若是讓人看到了他這副樣子,難保不會傳出什麼對謝家不利的留言來。
  謝雲軒眼睛通紅,可是眼淚已經止住了,他擦了擦鼻子,忽又道:「他、他還告訴我,他變成這樣都是詩倩害的,讓我千萬不能相信她……」他沒說完,就哽住喉嚨,沒法再說下去。
  我心想:好嘛,死之前還要在別人心頭種下一根刺,除了後患……所謂大俠,真是一種活著和死了都讓人不省心的東西。
  謝雲軒什麼都沒有問我,可我沉不住氣,開口道:「你怎麼想的?」
  他沉默了半晌,慢慢地搖了搖頭。我眼尖,看到一顆水又滴到他的手背上。
  知道這時候不應該去打擾他,我慢慢退了出去,走到門口,二師弟看著我,皺著眉頭問道:「出什麼事情了?」
  我把謝將陵自殺的消息告訴他,隨即拍拍他的肩,讓他和我一起向外走去。
  二師弟聽了倒是沒說什麼,看來還要慢慢消化這個消息。倒是我們一出門,就看到了蒼白的謝詩倩,把我嚇了一跳。
  「謝姑娘你……你怎麼出來了?」我驚魂未定地問道。謝詩倩外傷很嚴重,行動應該還很困難才是。
  謝詩倩卻只是站在原地,這一天下來,她感覺憔悴了許多。她低下頭,小聲說道:「父親死了?」
  我沒回答,她顯然是已經聽到了屋裡發生了什麼,此時神色黯淡,她慢慢開口,卻說道:「……我要走了。」
  我一驚:「走?你要走去哪裡?」
  謝詩倩只是笑笑,雖說憔悴,可她容貌還是一如既往的秀麗,這笑容略帶苦澀,反倒有一種楚楚可憐之感,讓人不由地便生出保護關愛之心。我晃晃頭,又問道:「你要回魔教?」
  她沒有說話,卻微微側過頭,我好半天才反應過來她是在傾聽什麼,於是也凝神細聽,風中似乎傳來細細的嗚咽之聲。我聽到,寒毛都豎了起來。她又低下頭:「你說,我還能在這裡待下去麼?」
  我說不出話來,剛剛謝雲軒難過的眼神還在我眼前晃悠,讓我一句安慰她的話也說不出來,只能硬擠出來一句:「你給他點時間……」
  謝詩倩卻反倒要寬慰我一般笑了笑,正要轉身離去,一旁一直沉默不語的二師弟突然又開口說道:「你是故意的麼?」
  我心裡一跳,差點想拉住他讓他閉嘴。謝詩倩回過身來看著二師弟,他也坦坦蕩蕩地回望著她,漆黑的眼睛裡沒有一點心虛。
  謝詩倩看了他一會兒,又低下頭,讓我瞥見了那個熟悉的發旋。我有些恍惚,彷彿她和從前一樣,還是那麼羞澀,衝我們說起話來總是細聲細語:「……兩年前,有蒼靈教的人來找我。」
  我感覺自己的心開始怦怦直跳,就聽她說道:「……他們告訴我,父親當年是如何殺了我在蒼靈教中做教徒的親生父母,又將我擄走的。我本來不相信,可是本來我知道這麼多來歷不明的武功,心裡便有點懷疑,後來模模糊糊,居然想起來了一點兒從前父母被殺的情景。大概是我那時候年紀雖小,卻已經記得一、兩件事情了。我這才相信,後來他又出現,問我想不想報仇。」
  我忍不住問道:「那你答應了嗎?」二師弟卻問:「他?」我們倆的聲音一起響起,一時間都聽不清楚了。
  謝詩倩簡短回答說:「……我沒答應,我也沒見過『他』的臉,他只是出現過一次,問我的時候,語氣也很隨意,似乎……只是想起來了,隨口一問……而已。」
  我沒說話。謝詩倩又說道:「父親養育我十幾年,可是也害死我的親生父母,我報了恩,也報了仇,現在我該走了,就是這樣罷了。」
  我想問她謝雲軒怎麼辦,可是沒說出口。而她說完,便向我們微微一躬身,轉身離去,竟是頭沒有回。
  這姑娘應該會找個和江湖事沒關聯的地方生活吧……我不知道怎樣攔住她,索性瀟灑一點,大家大大方方地分開,日後有緣再見吧。
  轉過頭來,卻看到二師弟也目送著她,眼神裡帶著一絲欣賞,見我盯著他看,他扭過臉來對我說道:「有恩便報恩,有仇便報仇,這樣多痛快,很好。」
  我笑了,唔,確實,江湖兒女麼,求的便是順心痛快,幹什麼要總是哭哭啼啼,牽牽扯扯?有恩報恩,有仇便報仇,這樣確實很好,很好。
  只是謝姑娘和二師弟是性情果斷的人,所以能如此爽快行事。我羨慕他們,卻知道自己做不成這樣的人。像我這樣軟弱又懦弱的性子,恐怕無論對待什麼事情都會黏黏呼呼的,無法乾脆吧。唉,這麼一想自己還真是挺沒用的……
  結果我又想起來這件事一定要告訴謝雲軒才行,遂又進了屋,他已經整理好了情緒,正靜靜地看著他父親的遺體。我心說這傢伙其實應該和我差不多沒用,遂咳了一聲喚醒他。
  他看我臉上的表情,突然就悟了:「詩倩怎麼了?」
  你只有這種時候這麼靈……我有些無奈:「她走了。」
  「什麼?!」他「騰」地一下站起來,「她走去哪裡?……她,她是不是聽到了?聽到父親說的話、我不相信她,所以走了?」
  我寬慰他說:「你也不用擔心……她也不是生你的氣,咳,出了這麼多事,讓她去散散心不是也挺好……」
  謝雲軒煩躁地抓著頭髮走來走去:「散心?她一點武功都不會!萬一散著散著碰上山賊怎麼辦!而且她長得那麼漂亮,被路上的陌生男人看到了,啊,不可想像……」說著說著他就發了一下抖。
  我目瞪口呆地看著他,這小子怎麼毛病又犯了……他煩躁地在屋子裡轉圈圈,一副下不了決斷的樣子。半晌之後才重重地一敲自己的腦門,抓住我的手說道:「言兄!言掌門!這裡就先交給你了!」
  我張大的嘴巴合不攏:「交、交、交給我?什麼?」
  他已經飛奔而出了,聲音遠遠地傳過來:「我得去把妹妹找回來才行!晚了就來不及了!」
  我站在原地,久久不能動彈,半天才回過神來,痛苦地抱住頭:「交給我,交給我……呸。」
  我看走眼了,謝雲軒絕對……絕對要比我有用多了。
  *
  這天晚上,我收到了各大派掌門的回信。謝將陵被魔教餘孽襲擊報復,身受重傷(現在已經是不治身亡了)的消息果然引起了他們足夠的重視。為了商討此事,幾個德高望重的前輩已經決定提前召開武林大會,地點也改成距離長陽不遠的葉山。
  我好容易鬆了一口氣,卻又接到一封信,上面是小師弟的字跡。我看了下內容,原來師弟他們一行人提前出發去參加武林大會,此時正好接到了大會改期的消息,馬上便可以趕到長陽和我們會合了。我估摸著是小師弟想我們了,所以攛掇大家那麼早就下了山,想到馬上就能看到可愛的小師弟……我心裡不由地泛起一絲甜蜜。

27.炮灰

  我站在謝家大門口,探頭探腦地向遠處張望。
  算算日子,小師弟他們也應該快要到了,這天從一大清早我就開始盼著,後來乾脆忍不住站在門口等著他們。
  二師弟在一邊有些百無聊賴地揮著劍,而後走過來對我說道:「還早呢。」
  我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唉,我知道……我就是、就是特別想早點看見他們……」說完我看著他,期盼二師弟能附和我一下。
  他沒理我,轉身走了。我訕訕地摸摸鼻子,裝什麼啊,當我不知道你也很寵小師弟嗎,哼。
  結果等到眼睛都有點酸的時候,我看到天邊飄來一朵白影。揉揉眼睛,下一刻我就被什麼東西給撞倒在地了,同時還伴隨一聲清脆喜悅的呼喊:「大師兄!」
  哎喲,是小師弟啊。我抱住他的肩膀,心裡幸福的不行。他那帶著一點路上冰冷的臉頰在我臉上蹭來蹭去,臉被年輕又光滑皮膚緊貼著,我都有點飄飄然了,結果二師弟走過來把他從我身上給扯了下來,打斷了我們的幸福時光。
  小師弟笑嘻嘻地看著拎著他脖領子的二師弟:「二師兄,我也很想你。」說著也要蹭過去,結果被毫不留情地扔到一邊去了。二師弟蹙起眉頭,問他:「怎麼就你一個?其他人呢?」
  小師弟聳聳肩膀:「我很急啊,就用輕功跑過來了。」說著又向我湊過來。
  我覺得自己一見他就全身有勁,於是摸摸他的頭,自以為很慈愛地說道:「你很急嗎?茅廁就在那邊……」
  小師弟抱住我:「大師兄,你還是不要說話了。」
  既然小師弟已經到了,我也懶得再在門口等,於是一行人移駕內室接著進行談話。一路上都是小師弟興致勃勃地和我們說著路上的見聞。我這才醒悟到這是這輩子裡他第一次下山來著,聽著這傢伙和上輩子差不多同樣的說法,我又有點想笑,又有點難過。
  到了書房,喝著熱騰騰的茶,我舒了口氣,開始問正事:「這次來參加武林大會的都有誰?」
  小師弟掰著指頭說:「唔,來了的大概有二十幾個人吧。我讓成遠師侄、成慧師侄和他們的徒弟留在山上了,對了,師叔他老人家堅決不來,我耍賴都沒用。」
  我一聽就有點發愁,我還想逼問師叔謝將陵發瘋時說的話到底是怎麼回事呢。結果他倒好,直接躲在山上不下來了……一定要找個機會弄清楚這件事情。暗下決心之後,我笑著拍小師弟的腦袋:「別老特意加上師侄這兩個字,人家可比你大!不過,你這個代掌門幹得不錯,把人分開也好,現在形勢不對,我們不能把所有雞蛋都放到一個籃子裡……」
  小師弟有點害羞,又帶了點得意說道:「真的不錯?唔,其實這段日子裡我幾乎什麼都沒幹……」
  我趕緊肯定他:「不錯不錯,你可比我厲害多了。」這倒是我心裡的實話,所以說起來特別順溜。
  「我做的不錯?嘿嘿……」小師弟笑瞇瞇地走過來,伸出來臉:「那大師兄你親我一個。」
  怎麼說呢,這都是這孩子一直以來撒嬌的習慣……從前也沒覺得有什麼,今天我卻突然有點窘迫起來。看著邊上讓人感覺冷颼颼的二師弟,我咳嗽了兩聲:「那個,二師弟。你能去廚房看看,今天給大家接風洗塵的飯菜準備好了麼?」
  二師弟把茶一口氣喝完,站了起來,點了一下頭便走了出去。
  我看了看四下無人,才在小師弟白白嫩嫩的臉頰上用嘴唇點了一下。他乾脆順勢坐到我腿上,用手摟住我的腰,而後認真地比了比:「唉,大師兄,你怎麼瘦了。」
  我感覺腿上沉甸甸的,乾脆也摟了一下他的腰:「你好像變重了……」結果我一摟住就不想分開……反正現在屋裡也沒別人,摟著就摟著吧,舒服。
  小師弟又摸了兩下,而後笑瞇瞇地看著我:「唉,大師兄你腰真細!」
  我正想說:「明明是你的腰比較細……」但是突然又覺得臉有點發熱,這句話就沒說出來。
  「對了對了。」這時我突然又想到一件正事,於是帶著些遺憾地鬆開胳膊,從衣服裡掏出來一個東西放到他手上,帶點自豪地說:「給你,禮物。」
  小師弟看了半天,而後有點嫌棄地問:「……這啥?」
  我笑而不語。前兩天的時候,我去探了探謝家那個密室。除了那本差了最後一招的《翻雲劍法》之外,密室裡還有許多金銀珠寶、謝家蒐集的武功秘籍、以及各種神兵利器之類的,那些東西我都沒動,最後終於被我找到了自己的想要的東西——人皮面具!
  人皮面具有三張,不知道是用什麼材料做的,輕薄如紙,而且戴上之後非常舒服。只是不知道出於什麼原因,三張全都做成了其貌不揚的樣子。我挑了一張看起來臉色蠟黃,五官猥瑣的面具,揣到懷裡打算留給小師弟用。
  「我不要。」小師弟把臉扭到一邊。
  我倒是忘記了他有可能不願意,只好絞盡腦汁地哄他:「唔,這個很重要,最近世道不太平……有一些壞人……」
  亂七八糟說了一大通,連哄帶嚇,總算說服小師弟把那玩意兒帶上了。效果真的是很不錯,本來翩翩是美少年,一眨眼變成一個小眼睛、塌鼻子的癆病鬼,連他身上穿著的白衣都一下子礙眼起來。我滿意地拍拍他的臉,自覺非常不錯,完全看不出來易容過。這樣那個教主就是見鬼了也不會看上我小師弟。
  囑咐他睡覺的時候也不要把面具摘下來,我還是不放心,於是又拉拉他的衣服,有點尷尬地說:「對了……這個這個,我似乎從前沒教過你這些……以後打招呼的時候不要隨便抱別人,還有更不要讓別人摸到你,知道嗎?男的女的都不行。」
  小師弟一愣:「大師兄也不行?」
  我糾結了,最後正義的一方落敗了:「那……那我可以,其他人不行。」
  小師弟瞪著無辜的雙眼:「二師兄也不行?」
  二師弟,合著你還在這裡等著我呢……我果斷說道:「不行,他敢動你你就拿劍砍他。哦,對了,其他男人要是表現出來要動你的樣子,不要留情,朝他們臍下三寸踢。」
  小師弟說:「……我知道了。」
  接近午後時分,其餘的人才乘著馬車東倒西歪地到了謝家。我一開始覺得大家一起跑到別人家裡借住不大好,後來吃完大餐,叫他們一起去給謝將陵佈置靈堂的時候,這種感覺就消失了,管家也是一副感激涕零的樣子。
  「為什麼我們要做這種事情……」小東坐在角落裡一邊裁白花,一邊抱怨。
  「因為謝大俠去世的消息還瞞著其他人,所以不能叫謝家的傭人來幹……而且你剛吃完人家的飯,做點事情也是應該的。」我說道。
  謝雲軒也不知道跑哪裡去了,這個大會一開,肯定是我要對著諸多武林同道說清楚謝將陵到底是怎麼死的。為了務必突出謝大俠死不瞑目,營造足夠的氣氛,他的靈堂一定要好好佈置才行……我已經想好了,黑木沉棺就停在屋中央,四周是白花花一片,前面供桌上長明燈一直不熄,正前方是用血紅的字寫成的靈位,旁邊還準備讓謝將陵的幾個小妾披麻戴孝地哭靈,絕對讓人看著就有一種悲憤難抑的感覺……若是謝雲軒還在,想必更讓人難受。但是現在只能告訴大家,謝雲軒和謝詩倩兄妹兩個都被魔教妖人擄走了,因而無法出現。
  二師弟和小師弟兩個都沒來佈置,弄到差不多了之後,我走到外面,想去看看小師弟。
  後來再想起來這件事的時候,我感到很後悔,我真不應該沒事瞎轉的。
  轉過一道彎,我就看到二師弟和小師弟兩個正面對面站著。
  小師弟沒聽我的話,他把面具給摘下來了。月光如水一般映照在他們身上,青年臉孔俊朗,長身玉立;少年眉目清秀,神采飛揚。這畫面看起來不是一般地讓人自慚形穢。
  這時小師弟慢慢走近二師弟,居然伸手摸了摸他的臉,然後笑著說了什麼,二師弟平時很冷峻的臉孔此時居然看起來也很柔和。我揉揉眼睛,沒錯,他的眼神很溫柔,我幾乎從未看到過他這樣看著別人。
  一片靜寂無聲,倆人似乎正相對默然不語,但氣氛如此和諧,一點也不會讓人感覺僵硬窘迫。
  我轉身,靜悄悄地向後走,沒有讓他們發現。回到房間,一頭栽到床上,把自己悶進被子裡。
  不知道為什麼,我心裡有點難受。

28.說法

  渾渾噩噩了一個晚上,到了天亮的時候我才有餘暇稍微思考了一下二師弟和小師弟的事情。仔細回想的話,小師弟平日裡雖然和我比較親近,但是和二師弟相處的時間也實在不短,兩個人又都喜歡鑽研劍法,很能找到共同語言。思來想去,我抑鬱地發現假如兩個人真的產生什麼不一樣的情愫,其實也是很正常的事情。甚至要說他們兩個已經在一起了,我都能接受。
  ……不對不對,怎麼能接受呢?我轉念又想,如今這世上,雖然小倌館遍地都是,許多大戶人家也豢養了男寵供人褻玩。然而世人終究不以男子與男子在一起為正道,武林中人更是對此極為不齒。這也是我從前雖然心裡喜歡小師弟,卻終究不敢做出什麼行動來的原因。不想因此耽誤小師弟的大好前程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我、我一直都盼望著他能娶個稱心如意的女子,給他生一個白白胖胖的娃娃,讓他從此過上舉案齊眉、閤家幸福的生活呢,可不能就這麼讓他走上邪路去。
  可是若小師弟他們是真心的,我又能怎麼做?我平時最討厭的,便是那種對相愛之人橫加阻攔的反派角色,而今難道硬跑去拆散他們?
  我想,我這個必定失戀的人,想起這些事情的次數也不少了,卻從沒有過心如刀絞的感覺,看來人不是那麼容易就傷心得吐出幾口血來的。只是每每胸中沉重,一口氣堵住出不來,更兼之殫精竭慮、輾轉難眠,可見情什麼的玩意兒,的確是害人不淺。
  這麼思來想去,天色也漸漸亮了。
  我慢吞吞地起了床,心不在焉地往外走的時候,不知道怎的碰到了二師弟。
  他似乎是特意等著我,奈何現在一看到他,我就有一種堵心的感覺,連招呼都懶得打,我就繞過去了。
  二師弟似乎一愣,又追上來和我一起向前走,結果他半天都不說話,我還是沉不住氣,站住說道:「有什麼事?」
  他也跟著停住腳步,也沒對我的異樣表現出什麼反應,只問道:「那本《翻雲劍法》是不是在你那裡?」
  我一愣:「是啊。」
  他似是猶豫了一下:「能給我保管麼?」
  我沒想到他會說這個,也有些躊躇了:「也不是不行……可是你拿來幹什麼?那玩意兒雖然很厲害,可是練了會變成謝……那樣的。」
  他平靜地凝視著我:「沒關係,我不會拿來學的,還是給我保管吧。」
  我看他一點也沒有心虛,又一想他又不傻,於是就從懷裡拿出來給了他,又囑咐道:「一定要保管好啊,不要丟了。」
  二師弟「嗯」了一聲,垂下眼睛,將劍譜收好,而後我們又沉默了。這麼一來我腦子裡又開始回放二師弟溫柔凝視某人的眼神,我發現自己現在真的很想狠狠卡住他脖子問他和小師弟到底怎麼回事,於是趕緊乾咳了兩聲和他告別了。
  等到大約午前,下人來告訴我有客人到,我抹了一把臉,收斂心神,準備好迎接大陣仗。
  因為明面上說武林大會是在葉山舉行的,所以來謝家莊的只有幾個名門大派的掌門,各自帶著自己的心腹或者得意弟子。他們直奔靈堂,神情凝重地依次上前拜祭謝大俠,我在一邊外表故作悲痛、實則內心緊張地陪同著。
  到了最後一人,落雁門的梵松方丈拜祭完之後。他微撚那白白的鬍鬚,向我一頷首:「言施主,可否讓老衲開棺,驗看一下謝莊主的屍體?」
  我心知他們肯定早做好了打算,所以也沒多說什麼便點點頭。梵松道了一聲得罪,便推掌將黑色棺木打開,露出裡面謝將陵安詳沉睡的屍體。
  他低下頭細細查看,片刻之後抬起頭,沉重地說道:「居然下如此狠手,謝莊主是被人震斷全身經脈而死。」
  此話一出,在場諸人各有震動,我漠然,謝將陵是自己把經脈給震斷的,不過這個應該也不會被人看出來,無所謂了。
  梵松又說道:「只是謝莊主身上還有零星幾處劍傷,看來非是一人所為。此人劍法……」他又按了一下手中佛珠,「出手淩厲,卻沒有致命的打算,卻在同一處砍了好幾劍,這……看來是為了洩憤,卻不知與謝莊主有什麼深仇大恨,居然砍了這麼多劍。」
  那是我為了掩飾二師弟的劍痕,自己胡亂砍上去的……因為感覺有點褻瀆屍體,我不大自在地咳了一聲道:「大師,屍體已經驗畢,我實在不忍心謝伯伯繼續這樣被暴露在大庭廣眾之下,可否就此罷手了?」
  梵松方丈看了幾位掌門一圈,見各人皆沒有意見,遂將棺木合好,雙手合十,又宣了一聲佛號。
  落雁門弟子因為大多是佛門中人,所以這個門派一向不怎麼參與江湖紛爭,但是從沒人敢於質疑他們的超然地位。而梵松方丈更是一直都是為人公正慈悲、主持正義的代表,可以說是每個武林人士心裡崇敬的對象。只是我……在上輩子小師弟被擄走,他宣著佛號保持沉默之後……我便沒法再對他像從前那麼尊敬。我知道他是大俠,不可能為了我一個小師弟決定犧牲大多數人的性命,不可能對所有人都慈悲。只是你不去還不讓我去,說什麼避免激怒魔教……我是真的很火大啊!
  隱藏著真實想法,我做出恭敬的樣子請眾人移步大廳接著商議,二師弟、小師弟都在大廳,看到我便站到我身邊來。我雖然心裡膈應,又不能不承認看到他們讓我感覺有了一點依靠。
  各人依次就座之後,便輪到我對大家說明謝家莊近來發生的事情。我只說謝大俠曾經參與剿滅蒼靈教,此次估計是魔教餘孽報復,至於武功秘籍什麼的隻字未提。我知道,那種東西若是說出來,保不齊會被什麼人覬覦,掀起波浪。最後我把謝雲軒放在我這裡的蒼靈教玉牌拿出來,給大家看。
  眾人看到那牌子上的水蓮圖案,又有數人神色有所觸動。我在心裡悄悄記下了,心知這些人很有可能便是當年參與其中的人。
  沉默了半晌,青雲派掌門孫珀才開口:「諸位怎麼看?」
  青雲派弟子眾多,幾乎可以說是遍佈天下,勢力極大,掌門本人的功夫也是武林中數的著的,他的地位崇高,是以一開口,立刻便有個年輕人回應道:「依我看,言掌門說的也太過嚴重了吧,那魔教數十年來都藏頭露尾的,可見不敢與我們正道爭鋒,我們又何必如臨大敵,平白讓他們看了笑話呢?」
  我在心裡冷笑,這就是正派少俠,一個個的鼻孔都恨不得長到眼睛上面去。我承認自己是有點心急,不過現在看到有人還優哉遊哉地在這裡大放狂言就想狠狠教訓他一頓。
  這時,另一個站在九華派掌門身後的少年卻說道:「不可,趙兄此言差矣,家父曾經跟我說過,昔年白道聯合剿滅蒼靈教,戰況極其慘烈,那些魔教妖人不僅武功邪門,又有諸多不入流的手段,折損了許多高手。若我們不提高警惕,萬一突然被襲擊,豈不是措手不及?」
  那被辯駁的少年滿臉不服氣,正要說什麼,青雲派掌門卻咳了一聲,他才忿忿地閉上了嘴。孫珀便慢悠悠地說道:「蒼靈教有捲土重來的勢頭,我們自然不能毫無準備,只是……昔日的教主與護法皆已身死,現在又是誰在號令他們?」
  狂沙幫的幫主是個看起來粗魯豪爽的中年漢子,他似乎有點不耐煩,聽到這話便大聲問道:「當年這事,我們都一點沒參與過,難道你們沒有將那些人全部殺乾淨?」
  孫珀一笑:「自然是將他們全部都殺乾淨了。」他平日裡看起來像文文弱弱,不像武林高手,倒像個文士,這話卻說得一股殺氣盡顯,露了江湖人的本色。
  狂殺幫主訕訕地應了。這時我又開口說道:「因為此事小侄也置身其中,因此特意留心查了些當年的關節,教主以及左右護法身死,這是毫無疑慮的,但是魔教在各地設有分舵,剿滅時未免就會有漏網之魚,那些意圖復仇的人就在這些人當中吧。還有,我還打探到了一些現任教主的情況……」我深吸了一口氣,把上輩子得到的一些情報混雜著自己的編造說了出來,「據說他魔功已經練到了極高水平,等閒人可能未必是敵手。而且此人性格暴虐狹隘,恐怕不會放過當年參與剿滅魔教的門派……更糟糕的是,聽說這人性喜獵色,看到漂亮的少年人便要擄走……若真讓他得了手,我們正道的顏面何在?」
  此時下首有個老者的臉色立刻變了,我認出來他是淩霄派掌門賀不老,本來滿心的嚴肅一下變得有點想樂,這位掌門在江湖上很有名,因為他收弟子的時候,對相貌要求極高,所以收的全是些漂亮孩子,我要是教主我就直接上他們家去……看著他身後站著的貌美少年,我心裡暗笑:其實這老頭根本也很猥瑣嘛……
  而後我又補充了一句:「對了,這個教主還男女不忌……」圍著面紗的浣花派掌門身子動了動,「聽說還對穿著道袍或者僧袍的有特別喜好……」於是青城派的鐵淩子道長和落雁門的梵松方丈各自撚了撚鬍鬚。
  心裡帶點滿意地看著這場面,最後還是梵松方丈說道:「看來我們必須好生戒備了。」

29.奸細

  我鬆了口氣,隨即說:「晚輩想,魔教的人試圖捲土重來,此次武林大會又和他們有關,那些人很有可能趁著此次武林大會的時機有什麼動作,當務之急,是應當部下天羅地網,若是那些人敢來,就教他們有來無回。」
  諸人皆不置可否,我便將葉山的地圖從懷裡老實不客氣地拿了出來,說道:「晚輩不才,實在這幾天裡為著此事心急,所以斗膽籌劃了一番。」我將地圖鋪開放到桌上,指給大家看:「葉山頂上是一片開闊地,便是此次大會的會場,山腰上多是灌木樹叢,不好看管,但是會場只有三個入口,若有人想潛入,必定是從這些地方走。我想不如這樣,由青雲派掌門孫珀大俠帶領弟子守住東北入口;落雁門梵松大師帶領弟子守住西入口,青城派鐵淩子道長帶領弟子守住南邊。有這三大派坐鎮,想必不論是硬闖還是暗地潛入都是不可能的。其餘門派每派出至少三名弟子,在山上各處負責巡邏。這樣一來,即便他們敢來搗亂,也准保不會成功。」
  一口氣說完,我便抬頭看著他們,其實以本人的資歷,這件事情本來無論如何也輪不到我來指手畫腳。只是我心裡實在不耐煩的緊,不想再看他們議來議去,乾脆這麼直接提出來方案,就算得罪人也無所謂了。三大派的名頭這麼大,此時此刻若是推脫又難免給人落下貪生怕死的口實,這個任務是無論如何也坐定了,我不擔心,只是難免有人跑出來說兩句酸的。
  果然剛剛那個不怎麼淡定的青雲派少年又忍不住冷笑:「好排場,三大派掌門一起迎戰魔教妖人,言掌門倒是真給他們面子。」
  我不鹹不淡地說道:「以各位掌門的身份,自然不必親自出面,此事可以交給手下弟子帶領,這也是一個鍛鍊的機會嘛,免得有人長這麼大了還不知道天高地厚,跑出來大放厥詞。」
  我說完就突然發現,自己也挺尖酸刻薄的……大概最近太上火了,我反省到。
  果然他氣得臉色通紅,不知道怎的踏前一步,居然直接拔出劍來,吼道:「晚輩不才,想領教一下言掌門的武功。」這下我倒是有點傻眼,沒想到這人直接就跑過來動刀動槍的了……孫珀也是個老狐狸,一副老神常在的樣子,也不出來阻止一下。
  但是難道我會怕他嗎?我假裝哼了一聲表示自己的不屑以及鄙夷,隨手一揮:「哎,師弟,你就出去隨便和他比劃比劃吧。」
  我的本意是叫二師弟的,結果小師弟噌地一聲就跑出去了,半路就把劍抽出來了不說,站定之後還大吼一聲:「你這種小輩怎麼有資格和掌門師兄比試,我的武功比他差了不止一點半點,你先打敗我再說吧!」
  我一聽差點沒從椅子上出溜下去,小師弟,我知道你很想為我樹立威名,但是太誇張的話還是不要瞎說了……看出來小師弟現在興奮得要命(畢竟是第一次和外人比武),我便淡定地坐在原地看著。這時耳邊突然響起二師弟的聲音:「他那個臉是怎麼回事。」
  我用眼角一掃,他還是面無表情地站在我身後望著場中,完全看不出來曾經有說過話。我抽了抽嘴角,沒錯,現在小師弟也戴著那個難看的面具,一對小眼睛看起來還挺喜感的……以至於那名少年看到他之後毫不掩飾地露出了厭惡的表情——不過當然被興奮的小師弟忽略了。我隨隨便便地說道:「唔,給他戴著玩。」這名很狂妄的少年我認識,父親是「雲中劍客」王溪,母親是「萬里無痕」萬紅梅,家世很不錯,他本人也挺爭氣,似乎是青雲派這一代弟子中比較出挑的,難怪這麼飛揚跋扈,估計從小到大都很受寵吧……我突然又有點擔心起小師弟來,雖然我覺得他很厲害,可是強中自有強中手,萬一這個人真有兩下子呢?於是我又不動嘴唇地小聲問二師弟:「這人功夫如何?小師弟打得過他嗎?」
  二師弟假裝給我倒茶,順勢低聲說了一句:「放心。」便不再多話了。我安下心來看著形勢,倆人在互相行禮之後便擺好起手式。我見那人在這種情況下還是要出泰山禮佛,不禁深深地佩服了一下他良好的家教。小師弟似乎也有點拿不準,擺完一種架勢又擺另一種,弄得對面那人都不耐煩了:「你有完沒完!」
  小師弟突然想起來了什麼,說道:「對了,你叫什麼名字?」
  他一愣:「剛剛不是說過了嗎,我叫王千陽!而且這跟你有什麼關係?!」
  小師弟滄桑地低下頭:「每一個死在我劍下的人,我都會記住他們的名字。你最好也記住我的名字,百年之後可以找我來報仇……」
  我分明看見在座的前輩均抽了抽嘴角。
  腦門青筋一跳,我咬牙切齒地小聲對二師弟說道:「你怎麼教他這些亂七八糟的!」
  二師弟可疑地將視線移到別的地方去了:「這是規矩。」
  ……江湖上什麼時候又開始流行這些規矩了?有點頭痛。
  王千陽依然冷笑,我覺得他今天冷笑的次數太多,很有可能後半輩子嘴巴歪不回來。他接口說:「我從不記自己手下敗將的名字,想讓我記住你,只有打敗我才有可能!」說完還做冷酷擦了擦自己的劍。
  ……原來這也是個喜歡裝的,也是,現在的流行麼。小師弟沒有真的對上過這種真的陣仗,一時間有點接不上來,乾脆咳了一聲:「少廢話,快打吧!」他似乎判斷此人是比較厲害的敵人,上來便用了最淩厲的招式。
  我正心驚膽顫,結果小師弟只出了一招,王千陽的劍就被削斷了,他一下子便傻在當場。剛剛落下的話音猶響在耳畔,小師弟大概也沒想到這麼快就得手,一時也愣在當場。其他人就更不用說了,屋子裡一下靜悄悄的。
  片刻之後孫珀平靜的聲音響起:「千陽,還不認輸,免得丟人現眼。」王千陽卻不服氣,上前一步要說什麼,結果九華派那邊出來一位弟子,抱拳不卑不亢地說道:「晚輩莫奇昇,本來雙方比武之事,不應由他人多嘴,只是貴派弟子實在不合規矩,晚輩實在看不下去。既不是生死比試,貴派弟子又何必倚強淩弱?」說罷拉著王千陽下去了。
  他一席話說的落落大方,我認出這人是九華派最受器重的大弟子,心裡咯噔一下,王千陽卻一副快哭的樣子。我正反省早知道就讓小師弟假裝不敵一陣子,孫珀便轉過來,皮笑肉不笑地對我說:「果然是長江後浪推前浪,言掌門手下能人眾多,雲瀟門的劍法委實厲害。」
  我一聽不妙,趕緊老老實實子裝孫子:「哪裡哪裡,青雲派是天下第一大幫,前輩的武功為人更是我們高山仰止的……這次比試實為僥倖,實為僥倖。」
  孫珀說:「我看這計劃安排的不錯,既是你提出來的,不如便由你來負責統領大會的護衛吧。」
  沒想到他一下子就給我挖這麼一個大坑……我心裡有點發苦,要統領群雄確實需要一個人來發號施令,只是我原先想的是讓孫珀或者梵松來做這事……讓我上的話,誰會服氣呢?擺明瞭刁難人……於是我說:「這個不妥,晚輩的見識、德行、資歷均不足以擔此大任,這次武林大會,本來便是群雄齊聚一堂來推選武林盟主……剿滅魔教的大事也要由盟主來統領,我看眼下不如先交給孫大俠……以您的威名才足以讓眾人信服。」
  我苦口婆心說了半天,再加上眾人紛紛附和,孫珀才鬆口。我看能擔了這個名頭,他其實還是挺滿意的,也可以為以後的選盟主增加砝碼麼……其實我壓根就不想出風頭,搏名聲,他想得太多了。商議好了各個門派分守崗位之後,大家便散了。而我又在之後,悄悄地去找了一下梵松大師他們。
  *
  當晚午夜時分,黑暗中有個人影鬼鬼祟祟地溜到偏遠的角落裡。見四下無人,一片寂靜,他從衣襟裡掏出來什麼東西,悄悄放出來。看到有一個黑影飛出,他露出一個滿意的笑臉。
  突然間燈火通明,這人被嚇得愣在原地,很多人一下子湧了出來,將他團團包圍。隨後只見當先有一人背住手緩步而出,火光下臉色面如寒霜,卻是孫珀:「莫奇昇,你這是在做什麼?」
  被圍住這人卻是九華派的弟子,白天還和掌門一起參加了商議來著。他此時臉色蒼白,卻還沒失了方寸,直直跪倒在地,尚顯平靜地辯解說:「掌門,徒弟只是想念還……還留在派中的未婚妻瑩瑩,呃,所以私自向她傳了信件……」
  此時站在一旁的九華派掌門也沉吟了一聲轉而說道:「小徒剛剛定了親,少年人忍不住相互思念,也是人之常情……」
  我忍不住站出來,只說了一句:「那位莫小弟,你能把上衣脫掉麼?」
  周圍人尚不知道怎麼回事,只有莫奇昇一下子臉色全變了。我緩緩說道:「據說魔教中人會在右手手臂上紋上他們的圖案……你敢脫下上衣讓我們大家看看麼?」
  莫奇昇一動不動,九華派掌門僵在原地,而後冷哼一聲,拂袖而去。
  幾個弟子將他按在地上,莫奇昇似乎是知道自己無論如何也逃不過去,絲毫沒有掙扎,上衣被脫下來之後,果然在他右手臂上,有一朵藍色的水蓮。
  *
  「你怎麼知道的?」待到塵埃落定之後,二師弟問我。
  沒錯,就是我跑去找了梵松大師和孫珀,說我們這裡恐怕有內奸,而且我已經知道是誰了。果然這天晚上盯著那人,他就落網了。
  我隨口敷衍道:「其實是我瞎猜出來的。」其實上輩子的時候,魔教他們在武林大會上突然出現,九華派掌門當場被殺,我就懷疑其中有問題,只是當時亂成一團,又缺乏確鑿證據,這事便這麼過去了。而後莫奇昇接任了九華掌門一職,臨危受命,主持整個門派的大局,更難得的是心思沉穩,一舉一動都有大將之風,眾人一提起他來,皆讚嘆不已。而我卻曾無意間看到了莫奇昇手臂上的花紋,上輩子的我從未見過魔教標誌,自然不知道這到底是什麼含義。這次,卻不能放過他了。誰會想到當初發誓要為師父報仇的少年英雄,是魔教派來的奸細?可惜可惜,他不會像從前一樣有一展風采的機會了。
  一轉頭,二師弟正若有所思地盯著我,我不知道為啥一陣心虛,避開了他的目光。
  隨後各掌門帶著疲態,又聚集在了大廳。派裡出了叛徒,九華掌門自覺顏面無存,自己提出要避嫌,免了這守衛的責任。孫珀卻道:「鄭老弟與我是幾十年的交情,我還會擔心你是魔教的奸細不成?」便說服他留了下來,讓那九華掌門感激涕零的。他又道:「那人發出去的信鴿已經被打下來了,他確實是要將地圖發往某處。看來,我們需要重新佈置才行。」
  我附和著點點頭,卻有點心不在焉。其實知道先前的佈置恐怕會洩露出去,所以我壓根沒好好來做,只是為了給各掌門提個醒罷了,如今有比我大上好幾十歲的前輩在,一定便不需要我操心。我只是想,剩下的人裡,真的沒奸細了麼?
  現在留下了的這些掌門全部都是成名幾十年的高手,其中也不乏當初參與剿滅魔教的人,應當不會……還有奸細了吧?
  雖然心裡恨不得上去一個個扒了他們的衣服看有沒有可疑圖案,我卻只能呆坐在原地,一動不動。
  *
  而後終於到了武林大會這天,一大早各門各派就先帶了自己的人馬開始爬山。葉山並不高,但是要爬到頂也挺費功夫的。話說當初到底是誰定了這個要選武林盟主就一定要爬山的規矩來著?
  小師弟走在我身邊,興奮得一刻也停不下來。明明只是一處不起眼的荒山,他卻見倒什麼都新奇的不行,抓耳撓腮得像只小猴子,讓我看了直髮笑。
  走到半山腰時,突然聽到前方傳來轟然一聲巨響,震得人耳朵嗡鳴,隨即便有慘叫聲傳來:「有石頭!山上掉下來石頭啦!」
  我一馬當先地衝過去,只見前方果然有一塊巨石堵住了道路,旁邊的人個個臉色倉皇。我隨手抓住一個人問:「有人被砸中了嗎?」
  那人哆嗦著說:「沒……沒有,可是,好好的突然就掉下來石頭,這……」我鬆了一口氣,又心裡一沉,正要說什麼。發現自己腳下有個陰影,四周有人在大聲喊叫,我一抬頭,卻見又有一塊石頭從山上落了下來。
  上輩子明明沒這事的……正眼睜睜地看著它要砸到我頭上,卻見一個白影飛身而來,他抽出自己的劍,動作有如行雲流水一般,反手用劍將那巨石一推,只聽「錚」地一聲,他的身子被撞得向後飛出,而那石頭被借力一推,向外飛去,落到了山崖下面。
  我連忙上前攙扶住小師弟:「你沒事吧?!」
  剛才那一系列動作有如電光火石,只一瞬間一切就已經結束了。在場其餘人卻肯定看得清清楚楚,小師弟的身手當真是流暢自然,彷彿輕輕巧巧就將那石頭推開一般。只是千斤巨石,又哪裡真有那麼容易?這裡面的功夫自然精妙的緊,一時間看向小師弟的目光裡全是讚嘆。
  小師弟抬起頭,衝著我微微一笑:「唔,手好像有點痛,但是沒事……」
  他現在頂著的這張皮膚黃黃的臉,笑起來眼睛都快沒了,跟小老鼠似的……我分明見到大家都把眼光挪開,好像啥也沒發生一樣開始吆喝著要打開道路。
  但是小師弟全然沒注意到其餘人,他只是看著我,帶點嗔意地說道:「大師兄你下回別沖那麼前頭啊……唔,對了,我是不是很厲害?」
  我心情複雜的要命,昔日齊飛羽一身白衣,單槍匹馬地在山崖上救了數人性命,隨後只收劍瀟灑一笑,無絲毫傲氣。他身法本就輕靈,生得又好看,那場面簡直跟一幅畫似的。這武林大會聚集諸多前輩豪傑,其中還有好多俠女之類的,自然對他印象深刻,小師弟可以說是因此一劍成名。
  結果現在只是換了張臉而已,傳說就沒了……雖然感覺有點對不起小師弟,不過想到這下教主就算在場也不會注意到他,我心情又好了點,說道:「嗯、嗯,你真了不起……」

30.教主

  好容易到了會場,只見中央已經支起了四個大紅的比武擂臺,看起來十分威武。
  這次大會由梵松大師主持,宣佈由各派出代表通過比武選出武林盟主,而後便有人迫不及待地上去開始比試。因為已經跟大家說過誰都不要上去湊這個熱鬧,所以我很安心地坐在椅子上看著。小師弟倒是沒剛才那麼興奮,他專注地看著擂臺上人拳來腳去地過招,嘴裡唸唸有詞的。
  心知陷入這種情況的小師弟不容易被拉出來,我有些無聊地發著呆,心裡還是有些忐忑不安,也不知道在等什麼。
  好容易一上午的比試結束了,什麼特殊情況都沒有發生,我鬆了一口氣的同時又有點失望。看著此處森嚴的佈置,我突然覺得那人如果來的話也不錯……說不定就可以直接把他抓起來。
  其實近年來武林一派和平局面,沒有起過什麼大的風浪,所以武林大會早就漸漸就演變成相親大會了。我有幸參加過前幾屆,那時到處都是打扮的漂漂亮亮的小姑娘和小夥子在現場眉來眼去的。只是今天大概是托我散佈的謠言的原因,但凡長得平頭正臉一點的年輕人都把臉給蒙上了……至於狂沙幫的那位滿臉絡腮鬍子、身材壯碩的幫主為何要蒙面——這是個迷。
  萬花派那邊的女俠們似乎原本就有準備面紗,所以一排人都圍著白色輕紗,隨風輕揚的畫面還挺協調,其他人就沒這麼幸運了,有戴斗笠的,有隨便拿塊布蒙臉的……呃,那邊那個用漁網蒙臉的應該純粹是個人愛好吧……當然也有為了表示自己毫不懼怕魔教的人的堅決不蒙臉,各派掌門自然是不能蒙的,但是他們的年齡大多都是快一隻腳踏進棺材了,其實也不用擔心。但是某些熱血少年就……我發現王千陽居然啥都沒有弄,有點佩服的同時也陰暗地希望他被抓走算了。
  這時我又發現自己失策了,我居然忘了給自己同門的人說這回事,導致除了小師弟之外大家都沒什麼掩護。只不過……我看了看那幫站沒站相、坐沒坐相,來的路上還往臉上沾了好多土的弟子們,不會有人看中這群小猴子的吧……唯一需要擔心的小師弟現在很安全,至於剩下的……我把目光轉向了二師弟。
  他正坐在那裡啃乾糧,左手還抱著劍,顯得心事重重的。我打量了一下二師弟,雖說他長相一點也不女氣,可是我怎麼印象裡教主也喜歡這樣的?不管了,我湊過去掏出來以前二師弟給我夜行衣時戴的蒙臉布,上去不由分說就把他的臉給遮住了。
  二師弟拿著乾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我。我咳嗽了一聲說:「以防萬一。」他本來就穿黑衣服,這麼一來又變成了典型的打家劫舍土匪形象……好在今天武林大會上奇形怪狀的人多了,也就不顯得突兀。
  二師弟垂下頭,他掀起布頭的下襬接著往嘴裡送乾糧,動作還越來越快。我見他應該是已經接受了,遂滿意地拍拍他的肩膀道:「一會兒你站在小師弟的旁邊,有問題了就立刻保護他。」然後走回去接著坐好。
  應該說,我的預感還是挺準的。
  就在梵松大師宣佈第二場比試開始的時候,我感覺到一絲不對勁。
  我聽到了鈴鐺的聲音。
  伴隨著細細的鈴音,有一隊人慢慢地從山路上出現了,仔細一看,這些人全是身著白衣的少年,每一個都唇紅齒白、眉清目秀的。數來數去,也一共只有八個人。他們抬著一輛極大的轎輦緩緩前行,那轎子卻是用顏色豔麗的輕紗裝飾,邊角上綴著鈴鐺,透著華貴不凡。那八名少年慢慢地走近,而後將那轎子放下來,停在會場中央。
  我心裡一陣狂跳,這個出現方式和從前的不一樣!
  雖說看來只有很少的人,但是他們無聲無息地出現在山上,還是令人吃了一驚,孫珀立刻站起來厲聲問道:「看守西南方的人何在?!」
  那抬著轎子的少年皆毫無反應,像是死人一般。有人急急忙忙地跑過來:「不好了,山、山道上好多人倒在那裡,恐怕是中毒了!」
  孫珀瞇起眼睛,朗聲說道:「閣下何人?為何遮遮掩掩,不肯露面?」他說話時用了內力,這聲音一直傳到了山林深處,回音不斷。我心裡暗暗讚嘆這一手露的好,轎中卻傳來一個男聲道:「自然是為參加武林大會、參見各位英雄豪傑而來!」這聲音如同凝結的冰一般冷硬鏗鏘,其中顯出的內力竟然不比孫珀要低。
  孫珀微皺眉頭,正要說什麼,這時我卻又聽到了一聲「叮」的鈴鐺聲,好奇怪,明明沒有風的……為什麼它會響起來?漸漸卻覺得有點迷糊,好像腦子被塞進了漿糊一般,呃,我剛剛在擔心什麼來著?眼見對面的萬花派的人也是迷迷糊糊、昏昏欲睡的樣子,我一個激靈,狠狠掐了自己一把,才清醒過來。
  魔教的人用妖術!急忙回過頭去看,我發現大家果然都是一副迷茫的樣子,就連小師弟也站在原地,眼皮已經耷拉下來了,二師弟倒是眼神一片清明,他早已經拔出了手裡的劍,然後用劍柄狠狠地對著小師弟後腦勺來了一下。
  「哎喲!」小師弟被打得流出眼淚,「至於下那麼重的手麼……」
  「再不醒就醒不過來了。」二師弟冷靜地回答,毫無心虛。我搖搖站在身邊的小東,果然他還是呆呆的,正要下巴掌把他扇醒。二師弟說:「內力太低的抵擋不住,不要打了。」
  我凝神望去,整個會場清醒的人寥寥無幾,但是仔細算起來也有那麼幾十人,我放下了一半心,有這麼多人在,還大部分是高手,足以應付這八個人加一個教主了吧……我攥住手心。
  孫珀自然也發現這鈴鐺的邪門,但是對他本人顯然毫無影響,他冷笑一聲:「歪門邪道!」隨即就拔出劍,直衝上去。
  那一直都僵立在原地的八個少年卻突然動了起來,上前去孫珀纏鬥。他們的身法看起來像魚一般滑溜,十分詭異,單打獨鬥雖然不是孫珀對手,但是幾個人合起來卻威力倍增,一時也絆住了他。
  我緊盯著那合的嚴嚴實實的大轎子,雖然上輩子已經見識過了那個教主的功夫,但是……如果我上去偷襲……正想著,那轎前的簾子卻突然被掀開了,從裡面飛出一個一身玄衣的人來,動作如同迅疾的流星,在半空中劃出一條漂亮的線,向著前方的梵松大師飛去。我下意識地看了眼小師弟,嗯嗯,沒事,他被守得嚴嚴實實的呢。
  待我轉過頭來,卻看見那人突地調轉方向,向著我衝過來!
  我瞪大了眼睛,一時間反應不過來,只來得及握緊手裡的劍。
  「錚」!眼看那人已經飛到我眼前,卻有人衝過來,用劍擋了一下。
  我一愣,二師弟居然趕上了,他明明離我有好一段距離的。
  沒想到他又救我一次。
  兩人的兵器對上,卻同時倒退一步,我正感動著,就見到二師弟忍不住咳嗽了一聲,吐出來一口血!然而此時根本沒有半點讓人放鬆的空閒,他馬上便走上前去,淩厲地出劍!兩人鬥在一起,一時間不分上下。
  來人就是魔教的教主嗎?顧不上心疼二師弟,我仔細盯著那人,他用的兵器形狀十分古怪,倒像一對鉤子……可是那人上半邊臉也帶著銀色面具,根本看不清長什麼樣子!
  「喂,你們怎麼了?」小師弟突然驚呼到,我慌張回頭,只見那些本來呆呆站在原地的人動了起來,一齊向小師弟湧了過去。都是自己人,他手忙腳亂,一時間疲於應付,卻又無法下重手。我一看,發現場中所有還清醒的人都遭到了同門的攻擊,實在分身乏術。我心中著急,正想上前去幫忙,卻見小師弟表情突然變了:「大師兄,後面……」
  還沒回過頭呢,就感覺到有隻手按住了我的喉嚨,接著耳邊響起了一個低沉悅耳的男聲:「唉,都停手吧。」
  話音剛落,場中那諸多被控制的人、銀色面具人還有那八個少年一下全部停下動作,回到了轎子旁邊去,故而孫珀等人也得了空閒收手,幾個人立刻向這邊包圍。二師弟只提著劍站在我面前,凝神站立,雖然他帶著蒙臉布,我也看得出來他臉色非常難看。於是我向他眨了眨眼,不知道為啥,儘管現在小命堪憂,我卻不怎麼擔心了,起碼他沒盯上我小師弟啊……
  孫珀陰沉地盯著我這邊,雖然他肯定盯的不是我而是緊貼我身後那個人,不過看起來還是挺有震懾力的:「你是何人?」
  「你們不是已經猜到了嗎?」身後那人帶著笑意說道。
  「蘇峫是你什麼人?」他厲聲問道。
  那人似乎微微一欠身:「正是家父。」
  「你究竟……想要做什麼?」孫珀似乎對現在兩人平和對話的局面很不滿,咬牙切齒地問道。
  那人聲音卻閒適優雅,彷彿不是深陷重圍而是正在賞花似的:「聽聞這次大會上有很多家父的故人會出現,我只是想來打個招呼而已。」然後聲音居然變得有點委屈,當然,沒人相信他是真的來打招呼的。「其實我還有興趣上臺比試一下,爭一爭這個武林盟主呢……不過剛到山下面,就有一群人兇神惡煞地衝過來,唉,這就是你們的待客之道嗎……」他搖頭嗟嘆。
  因為這傢伙站的離我太近,而且貌似又比我高出一點,他的頭髮就在我的脖子上蹭來蹭去的,好癢癢啊……我有點無關緊要地想著。
  那邊九華派掌門終於忍不住唾了一口:「呸!你這妖人,居然還妄想成為盟主!今天就劃下道來吧,你究竟想要做什麼,別跟女人一樣唧唧歪歪的!」
  「唉,你們真讓我無奈……」他的聲音聽起來漫不經心的,手可是從沒有離開過我的喉嚨,「既然見到了諸位前輩,我的目的就已經達到了,唔……那些昏倒的人等我們走了就會恢復啦,現在能不能先讓開,讓我們離開呢?」
  孫珀冷笑:「開什麼玩笑,你既然來了,就別想走。今天拼了老朽一身功夫,也要將你擊斃當場!」說著就上前一步。
  ……雖然這話貌似不應該由我來說,不過我還是想問一句——您老不管我的小命啦?
  「您不管他的小命啦?」這一刻我與教主心靈相通,他果然說出了這句臺詞。
  孫珀猶豫著站住腳步,現在有好幾個高手圍住這裡,要是動手的話我相信身後那人肯定跑不掉的,但是我也死定了……我一咬牙,喊道:「大家不要管我!為了剿滅魔教,我早就有犧牲的覺悟了,只要能剷除邪惡,匡扶正義,我死也無憾!」
  雖然不明顯,但是我覺得孫珀似乎鬆了一口氣,遂做出感動的樣子望著我:「言掌門……你真是,令老朽無地自容!」
  結果二師弟卻向前走了一步,他一把將臉上那塊布給扔了,神情冷若冰霜:「你什麼意思。」
  他這話卻是衝我說的,我覺得身後那人似乎樂了一下,證據就是他捏著我脖子的手放鬆了一點點……我被二師弟的眼神刺的有些無地自容的感覺,低下頭心裡埋怨:大師兄我才不會自己找死,你要相信我的品格啊……
  突然身後那人低下頭把嘴伸到我耳朵邊上說:「你說,我要是以你為誘餌,讓你二師弟為我鏟清道路,他會不會做呢?」
  我被癢的打了個哆嗦……這個情況可不大妙,眼見孫珀已經張嘴就要說出什麼的時候,我趕緊搶道:「孫掌門,沒想到你……你居然為我一人要放走這些妖人!」
  孫珀僵在原地,他這時候應該說不出來啥了,可是我還是不放心,硬是擠出來兩滴眼淚說:「我……孫掌門,你不要管我,還是將他們全部擊殺吧!如今您心懷慈悲,為了不傷及無辜而放走這些人,我的性命雖然留下了一時,但是終歸心裡不安,我……我……」說著便泣不成聲了。
  而今只有孫珀離我最近,其餘人卻聽不大清楚我們的對話,估計都以為孫珀是下定決心要放走他了。梵松大師唱了一聲喏贊同道:「阿彌陀佛……上天有好生之德,孫施主的決定是對的,既然這些人並未傷及性命,便放了他們走吧。」
  我知道這回跟孫珀他老人家玩了心眼,過後他肯定不會放過我,不過……眼下還是先讓我逃出箝制再說吧!
  於是眾人默默讓出一條路來,二師弟狠狠地盯著身後那人半天,才站到一邊,我鬆了一口氣,嗯,這下這教主就不會抓任何人了,趕快走人然後放了我吧……
  結果他提著我飛進轎子裡,卻還是捏著我的脖子,我忍不住說:「喂,下了山你應該就可以走了吧,守信用的趕快放人……」
  那人若有所思地說道:「唔,我是邪門歪道,似乎不用守信用……」然後又帶了笑意地問:「聽說你挺瞭解我的……既然我們神交已久,也算是個朋友,不如我就請你到教裡做客吧。」
  我一聽差點沒把自己嗆死,而後感覺到腦後一痛,便失去了知覺。

31.神交

  感覺自己好像是躺在床上,身下的墊子又軟又暖和。可是床鋪又有輕微的晃動,耳畔似乎聽到馬蹄的達達聲,片刻後我才反應過來自己恐怕是身處於一輛馬車中。
  醒過來之後,我沒忙著睜開眼睛,而是先輕微地動了動,感覺到身體沒有什麼異樣,似乎也沒有被綁起來之類的。於是我開始默默思考。
  眼皮還能感覺到天光,看來我沒昏迷多久……先前在謝家莊已經抓出來一個奸細,而這次魔教的人上山的時候,並不是無聲無息地混進來,而是用毒藥迷倒了一群巡守的人,表面看來無懈可擊。不過我還是覺得,恐怕武林大會裡仍然有人給他們做內應,事情才如此順利。可是能是誰呢?思來想去,我也找不到一個可以懷疑的人,早知道當初真的提出來把每個人的衣服都脫下來看看。
  還有就是,果然我這次表現得太積極了,所以被盯上了嗎?那個內應恐怕也把我瞎說八道的話都傳過去了,現在教主本人似乎已經都知道了我給他造的謠,我的處境一定會變得很糟糕吧……心裡湧起一絲懊惱,早知道在武林大會的時候就不要什麼事情都出頭了,奈何有的事情我一定要做,其他人都不成,實在不知道怎麼推逃。這次魔教的人仍舊是大大方方地來,大大方方地走,白道的面子還是丟盡了,但是現在這個教主沒有抓人回去當男寵,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我的努力還是有成效的,結果也還不錯。如今我身為階下囚,也犯不著跟他硬抗,先假裝順服,而後找個機會逃走就是了。
  閉著眼睛給自己打了好半天氣,我才戰戰兢兢地張開雙眼,做好充分地心裡準備面對即將到了的殘酷場面。
  結果一睜開雙眼,我……我就看到了一個美人。
  按說我也不是沒見過世面的鄉巴佬,江湖公認的美人也不是沒見過,身邊的小師弟也算是非常漂亮的少年。不過……我真是從未看到過如同現在這個,長得這麼漂亮的人。
  這人就坐在我對面,眼睛卻望著車窗外面,他用手托腮,樣子顯得十分閒適慵懶。我腦袋裡墨水不多,一時間想不出什麼詞來形容這人,什麼眉如春黛、鼻若懸膽啊之類的完全不夠用似的,在我看來他鼻樑又高又挺,下巴的弧度顯得圓潤漂亮,嘴唇稍薄,添了一絲譏誚之意,卻更顯風流。美人現在正眉頭微蹙,似乎在煩惱著什麼,眉間帶著一絲愁意。陽光照進來,他一雙琥珀色的眼珠被映得閃閃發光。我一不小心,就給看呆了。
  結果他轉過頭,漫不經心地看了我一眼,道:「我看你已經醒了好久,就等著你睜開眼睛呢,結果為何睜開就合不上了?」
  他一張口,我就感覺被雷劈了一樣。這個低沉的男聲,不是那個教主又是誰的!
  我揉揉眼睛,儘量保持鎮定地移開目光,打量著車廂內部。觸目所及之處都裝飾得十分豪華,屁股下面的座椅更是又軟又舒適,而且這地方很大,若不是稍有顛簸,我都要懷疑坐的到底是不是馬車了。
  雖然上輩子我也不是沒見過這人,奈何當時不是離得太遠,就是看見之後滿腦子都充滿恨意,所以根本沒仔細看。沒想到他長得這麼……呃,等等。
  「你怎麼穿著那個……白衣服……那些人是?」我結結巴巴,話都說不清楚。其實這人此時穿著和那時抬著轎子的白衣少年一樣,我一想就明白過來了,轎子裡面的人是個替身,正主卻裝成一副呆樣待在外面,難怪他趁人不注意就繞到我身後了呢。
  「嗯,他們都是……我的男寵。」教主微笑著對我說。
  男寵之流,最為武林中人所瞧不起,沒想到他卻就這麼把自己扮成男寵混進來了,還一點也不覺得羞恥。
  「有什麼好羞恥?」此人如是說,「你們這些名門大俠,倒是一副道貌岸然的樣子,其實還不是和男寵一樣,只能乖乖躺著由著上位的人搓弄。」
  「什麼歪理邪說!」我氣得滿臉通紅。
  此人雖然貌美,但是本質又邪惡又狠毒,千萬不可以被迷惑……我暗暗搖頭。如此一說的話,當初小師弟會喜歡上他,估計也是被其外貌所迷惑了……這麼一想,眼中所見也沒什麼吸引力了,反而讓人感覺酸溜溜的。
  我越想越酸,就不大想看他,只盯著空氣。這時我卻發現馬車內某處壁板似乎在緩緩地一起一伏,好像人的呼吸……仔細一看,居然有個人附在那裡。他身上似乎弄著和壁板同樣顏色的……顏料,又一動不動,乍一看根本看不出來。這是啥?
  教主看我視線盯著那裡一直看,就嘆了口氣道:「那是我的影衛蘇一五,唔,他的職責就是要不被人發現地保護主人……所以你就當沒看到,隨便他吧。」
  我抽了抽嘴角移開視線,雖然此人全身塗滿顏料,但是看到他的臉我還是認出來他了,這不就是當初那個銀色面具男麼!光遮住眼睛有什麼用,看見他的方下巴我就認出他來了!
  那個教主卻又望著窗外,不再說話了。我越看越覺得,這人真是舉手投足間,無一不美……臉長得好看真是太佔便宜了。車廂內溫暖舒適,只聽見外面輕微的馬蹄聲,居然有一些溫馨的感覺,我終於沉不住氣,努力撐起一絲氣勢,厲聲喝問:「你要抓我去哪裡?到底在想什麼?!」
  那人皺著眉頭,看起來無限惆悵鬱悶:「我剛才一直在想,晚上要吃什麼……」
  ……胸中憋著的那口氣一下散了。
  我的表情一定很奇怪,因為他看到便又笑道:「我要吃的不是你……對了,你叫什麼名字?」
  我繃住臉:「雲瀟門大弟子言飛允,對了,問別人名字之前要先自報家門,你不懂規矩嗎?」
  「我叫蘇墨洵。」他只簡單地說了這麼一句,聽到我的挑釁也不生氣。
  名字很好聽,和人真配……啊呸,一個大魔頭怎麼叫這種名字啊,你以為自己是江南書生嗎!
  「聽說你對我很瞭解嘛,每次出門都要擄走一人回去享樂,男女不忌,還最喜歡道袍什麼的……」那人突然漫不經心地來了這麼一句,我一下子緊繃起來,心道來了來了,我該怎麼回答他啊。
  他倒也不想聽我辯解什麼:「我想反正來一趟中原也不容易,難得碰見一個與我神交已久,對我如此瞭解的朋友,乾脆便請你回去做客如何?」
  「我能不去麼?」我儘量溫柔地說道。
  「唉,你們真是一點都不爽快。」蘇墨洵嘆道,「江湖兒女,看到對脾氣的便應折節相交才是。結果你們全都這麼小氣,路上還有不少想要攔阻我們的人,還好我……」他卻不說下去了。
  我心想如今各門各派吃了這麼個大虧,自然不肯輕易放他們回去。只是上輩子的時候因為乍逢襲擊,所以一時手忙腳亂,失了先機,再加上無人統領,各派之間互相掣肘,最後反倒毫無所獲。而今我已經提前警告過眾人,又有孫珀、梵松主持大局,應該能夠抓到他們的行蹤才對。不知道師弟他們怎麼樣了……我不在的話,應該是二師弟負責挑起擔子,他能和那些老狐狸周旋嗎?他能管好大家嗎?……若是我們真的被白道的人發現,我的性命大概就全賴於二師弟了……畢竟其他門派的人可不會管我的死活,他得站出來呼籲一下江湖道義什麼的……我擔憂不已。
  可是現在馬車行駛平穩,蘇墨洵也沒什麼著急的樣子,似乎我們根本沒有被人追捕,若是這樣,果然此時白道中還是有奸細嗎?
  「你知道嗎,我現在突然想起了一件有趣的事情。」蘇墨洵突然有些高興地開口說道。
  「……」我決定少說話。
  「蘇一五剛剛衝出來的時候,徐家的那個老頭兒,唔,就急忙向右一站,好護住他的小兒子。」
  我心想:護犢乃人之常情,有什麼有趣的。
  「然後站在他旁邊稍後的徐家大少爺就不滿地看了他爹一眼,之後……他向左一偏,正好將他弟弟的身體露出來一截。」蘇墨洵摸著下巴道。
  我一愣。
  「結果徐家小少爺卻後退一步,看樣子是想要丟下他的家人逃走……聽說徐家大少爺乃是庶出,儘管人才武功都不錯,卻沒有他弟弟得寵呢。」他低聲笑道,「蘇一五身法很快,這一系列動作幾乎都是一瞬間便發生,可以說是出自人的本能了。你說是不是挺有趣的?」
  我覺得毛骨悚然,那個時候,這人應該是已然繞到我這邊了,明明距離徐家家主很遠,卻連這麼細微的反應他也觀察到了,而且現在還一副算計什麼的樣子。

32.護法

  一路上都十分平靜,沒有碰到過一次盤查追捕,我想果然此時的白道中有魔教的內奸,給這些人提供了避開追捕的方法。當然,也有可能是又出了什麼分歧。
  但是現在這些都和我沒有關係了,我只能跟著蘇墨洵坐在馬車上悶頭趕路。這些人雖然看上去樣子不著急,行路卻極快,且從不進城鎮打尖,每天只是在荒郊野外過夜。
  當初的那些白衣少年不知道去了哪裡,一行人裡除了我總共只有四個人,教主影衛以外還有兩個車伕,那兩人除了在蘇墨洵命令之後說「是」之外沒在我多說過一句話。除開那個總是藏身起來的影衛之外,一路上大部分時間裡都是我和蘇墨洵兩個人在馬車相對而坐,我居然也受到了不錯的待遇,每日的飯食飲水都有我一份,也從沒有虐待拷問的行徑。我在鬆了口氣的同時,心裡又越來越緊張,不明白這個教主到底在想什麼。
  不得不說,天天對著一個不論做什麼都美得像幅畫一樣的敵人對我來說實在是一個折磨,於是我決定儘量避免看他,以及開口說話。我在心裡盤算著能不能趁著他們疏忽的時候逃走,只是連那些車伕舉止間能看出來功夫不弱,表現得毫無破綻,其餘人自然更難對付。教主雖然長得不像個高手,但是我還記得上輩子他表現出的功夫不俗,於是逃走這個念頭被我壓在了心底。
  蘇墨洵似乎對衣食住行很是講究,多次向我抱怨早知道帶個丫頭出來伺候他,現在他身邊都是粗手粗腳的大男人什麼的煩死了。有一次我實在聽得很煩,就順手給他倒了杯茶水。結果不知不覺就變成這些活一直都是我來幹了……他一早就把那身轎伕衣服給脫了,另換了一身華麗衣袍,而且每天都不帶重樣的。只是我發現此人似乎偏好豔色,穿的衣服不是紅的就是紫的,閃的我眼睛痛。本來男子穿紅衣可能會很難看且有脂粉氣,不過此人穿來倒是給人感覺英姿勃發美麗妖孽……我毫不懷疑這人就是穿麻袋也好看,呃,起碼也比一般人好看吧……
  有一天我實在憋不住,開口問蘇墨洵:「謝家那個小琳,是……是你麼?」
  蘇墨洵不說話。我心裡憋了一口氣,乾脆自言自語地絮叨:「謝將陵練的劍法是你們魔教的?是不是你害他走火入魔?你是不是威脅謝姑娘啦?你是不是……」
  「謝將陵的劍法是我聖教的東西,是他自己要逼著自己的女兒為他寫出來,最後練得走火入魔,這一切跟我有什麼關係?」蘇墨洵打斷我,隨意一笑。
  笑得這麼奇怪……我會相信你沒在裡面折騰才怪:「謝將陵早就把他女兒帶回謝家了,為何最近才出事?」
  蘇墨洵說:「也許他……聽了什麼人的話,最近才突然發現自己得到了天下無敵的武功秘籍呢。」
  我見他一臉大有深意的樣子,又知道問不出來什麼,只好乖乖閉嘴坐好。
  趕了半個多月的路,終於進了城鎮一次,我已經不知道這到底是什麼地方了,也無暇觀察鎮子裡的居民的打扮,只能心裡暗暗思忖:魔教的舊址在西南地區,離蠻部的聚集地很近,雖說當年就已經被完全毀了,可是畢竟還是有人記得的,他們總不會再在原來的地方紮下腳跟吧?但是中原到底眼線眾多,估計現在魔教總壇所在還是和原址相去不遠。如果我跟著他們能知道具體是什麼地方然後傳達出去……這樣豈不是最好!有了這點使命感,被抓走好像也不是那麼可怕了。
  我們在鎮中繞了一陣,而後馬車便停在了某處不起眼的民居外面。我意識到這可能是魔教的某一處秘密落腳點的,於是就趁著下車那一會兒的工夫拚命記這裡的特徵。
  蘇墨洵一馬當先地走進去了之後,我被那個人高馬大的影衛硬是扯起來推著向前走,雖然我想告訴他我是不會跑的你不用動作那麼重,但是沒人抓住自己跟著走進去也確實怪怪的,所以我就默許著跌跌撞撞地進了院門。
  結果一進門我又被震住了:大門兩邊各自站了好幾個人,皆躬身齊聲說道:「恭迎教主。」
  蘇墨洵表情淡淡地一點頭:「都起來吧。」
  他一進門整個人的氣勢就變了,平時和我在一塊的時候,這人全身都散發著悠閒的氣氛,但此時他明明表情未變,卻有了一種懾人的威嚴,令人忍不住心生敬畏。我一想這個也許才是此人的真面目,一時不禁暗暗打了個寒顫。
  這時站在當先迎接的一個白衣青年語氣淡漠地說道:「恭喜教主在武林大會上得償所願。」他嘴上說恭喜,表情卻一點都不喜慶。而後又道:「不知道這回教主你看上了幾個,帶回來了多少做孌寵的。」
  我分明看到蘇墨洵臉上帶了點苦笑:「白旭,你跟著我時間也不短了,幾時看見我一出門就帶人回來啦?」
  站在左手邊上的一個看起來有點狡猾的青年噗嗤一聲笑了:「唉,您是教主,您從前要是悄悄地帶人回教裡,我們這些做屬下的哪裡會知道?」
  蘇墨洵看了他一眼,這人立刻閉嘴了。
  而後我又分明看到蘇墨洵也瞪了我一眼,我趕緊轉過頭默念:跟我沒關係跟我沒關係……
  偷偷打量了一下那白衣青年,這人長相也十分不錯,有幾分俊秀出塵的感覺,而且不知道為何,和二師弟有些微妙的相似感覺——大概是他也一臉冷若冰霜的神情,和二師弟冷冰冰的樣子像吧。  
  他也在打量我,而且毫不客氣地從頭看到腳,一點都不禮貌,我被打量得正有點不自在,卻聽他冷冷問道:「剛才都沒看見這人……他是誰?」  
  蘇墨洵輕描淡寫地說道:「嗯,這個……是我抓來的人質,你先隨便給他安排個砍柴打水的下人活計吧。」  
  那人不鹹不淡地說:「還好教主的品位沒有屬下預料的那麼糟糕。」  
  我本來還有些安心,雖然我也覺得蘇墨洵抓我肯定不會是做那個啦,但是聽他說去砍柴什麼的不可否認還是鬆了口氣,只要他們不過分侮辱我,我就先忍了一時,再伺機逃出去就行了,做下人什麼的,能逃跑的機會也許還大些……但是聽到那白衣青年的話,我怎麼微妙地覺得有點生氣呢……這人長相這麼漂亮,說話又一股醋味,難道是教主的相好嗎? 
  後來我才知道,這兩位青年,白衣的那個是右護法,一臉奸相而且有眼睛像狐狸的那個是左護法。兩人的容貌皆是上上……魔教當真是,人才眾多啊。

33.白旭

蘇墨洵和幾個手下會合之後便帶著他們一齊上路了,只是在蘇墨洵面前所有人難免都有些拘謹沉默,而白旭又總是獨自一人坐在角落,板著一張俊臉,嗖嗖地放著冷氣,導致旅途頗為煩悶無聊。唯一會開個玩笑的只有那位名叫許另尋的左護法,此人的名字就頗有些意思,人也有趣的緊,偏偏他的笑話總是不大好笑,說了之後還是我看他挺可憐,才會給點反應的。
白旭就更有意思了,他和誰說話都是一副冷淡矜持的樣子,偏偏只要碰到蘇墨洵,語氣就變得十分尖刻,眼睛裡還不自覺地帶著點哀怨,蘇墨洵卻總是當做沒看見一樣。我心想這兩人估計之前是有一腿,現在鬧了矛盾,又抹不開臉和好。也就是說……蘇墨洵明明已經有了喜歡的人,當初還來勾引我小師弟,真渣,結果我對他的不滿又深了一層。
一行人看上去身份尊貴,實際卻都不是嬌生慣養的,平時露宿生火打獵他們自己做得又好又快,也沒對我呼來喝去之類的。只是不知不覺地我的僕人身份似乎就變成默認的了,到最後蘇墨洵連背上有點癢癢都會對我說:「飛允,幫我撓撓背……」
我被他懶洋洋的表情弄得正有點臉紅,只是被白旭的眼刀一飛,頓時又清醒過來了,擋箭牌什麼的我已經做夠了。於是我冷淡地回答:「你可以叫你的手下幫你。」
蘇墨洵說:「他們都是我教中真正的棟樑,是做大事的人,怎麼能勞煩他們做這種事?」
那我就活該做這種小事啦?
結果徐另尋笑嘻嘻地湊過來:「怎麼會呀,為您服務是屬下的榮幸……」他笑的很淫蕩地伸出手,結果蘇墨洵似乎隨便彈了個石子,把此人直接打趴下了。白旭又走過來,有意無意地把他的頭踩進土裡。
其餘人都很識趣地當做沒看到繼續吃飯,白旭走過去,硬邦邦地說道:「我來幫您。」
蘇墨洵笑一笑算是同意了,結果我就看見白旭一臉苦大仇深地摸上了他的背。一個美人趴在另一個美人身邊還弄得他舒服地瞇起眼睛輕輕喘氣……不知道怎的我感覺鼻子有點發熱,趕緊扭過臉,這是魔教的什麼魅惑妖法吧!我看逃出去之後我急需到落雁門裡找個大師開導一下自己,免得墮入什麼魔道啊。
幾天之後我們終於到了某處山腳下,聽說就快要到總壇,我隱隱有點興奮。奈何半路我就被罩上了蒙眼布,什麼都沒探出來,待到布條被摘下來之後,我一下子驚訝地愣在原地。
我從未想過臭名昭著的蒼靈教總壇居然是在如此富有詩情畫意的地方,這裡非常空曠,而且依山傍水,此時春意正濃,那綠水紅花,豔麗得讓人眼前一亮。小河水聲泠泠,激石作響,明明應該離江南很遠,這景色卻美得猶如讓人置身江南。只是比起如水墨一般淡雅的景色,這裡顏色要更加濃艶,卻毫不俗氣,而是散發著勃勃生機。
而隱約可以看見的每一處建築都精緻堂皇,錯落分佈於綠樹紅花之間,真是如同仙境一般。遠處看到那最大的宮殿,竟是一眼望不到邊。
蘇墨洵看到我目瞪口呆的樣子,笑著說道:「這裡便是我的萬浮宮了。」他臉上意氣風發的模樣,簡直讓人移不開視線。
我隨著他慢慢向著萬浮宮裡走進,卻見宮殿裡的男男女女,皆是樣貌美麗,身段風流,真是說不出的逍遙景色。他們見到了蘇墨洵,便恭敬地俯身問好,我看到其中好幾個人一邊問好還一邊拋個媚眼出去,暗暗想到:魔教就是魔教,這種見不得人的事情也正大光明地做著,真是好不要臉。雖說這麼想,奇怪的是心裡倒沒有特別討厭的感覺。
到了門口,蘇墨洵對左右吩咐說:「把這位言大俠安置到西邊的綠竹居吧。」便徑直帶著人離開了,我看著他的背影覺得一時反應不過來,用得著別人的時候就叫飛允,用完了就叫言大俠了啊……然後蘇一五默默地帶著我向旁邊走去。
我看著這裡的景色,心思不禁有些活動,沒想到這魔教總壇居然看起來如此繁盛,和我想像中陰森森黑漆漆終年不見天日的地窟之類的大相逕庭。要養活這麼大的一群人,蒼靈教必定也有自己的產業。假如現狀安好,他們何必要有那麼大的野心,意圖染指中原呢?既然沒有餓死的擔憂,他們又何必一定要打打殺殺,急於擴大勢力?安居此地發展不是也挺好麼。也許我能找到機會說服蘇墨洵打消過大的野心。只是現在還不清楚魔教捲土重來的意圖,也有可能真是像我猜測的一樣,真是為了報仇之類的。那我也可以和蘇墨洵磨磨嘴皮,開導一下他,也許就能避免一場武林浩劫呢。
我越想越覺得有道理,就這麼打定了注意。於是緊趕了幾步追上蘇一五,試探道:「那個,我問問你啊,你做暗衛之類的,一個月能拿多少工錢啊?」
蘇一武仍舊呈面癱狀,沒有和我說話。於是我不依不饒地又問道:「那個,該不會一分錢都不給吧,那你們也太倒霉了……不如你棄暗投明,投奔正道吧。我們這邊雖說待遇也不高,但是勝在福利好前途大啊,而且名聲也好,起碼讓你行走江湖的時候不用遮遮掩掩,變成過街老鼠……」我分明看到他嘴角抽了抽,然後他一伸手,把我的穴道給點了,讓我說不出話來,一直到了綠竹居才解開。
至於嗎,我也沒說什麼特別忌諱的啊,我抑鬱地看著他消失在門外。然後打量著我這間小屋,其實這裡環境還不錯,門外竹影重重,風聲陣陣,風中帶著清淡的竹子香氣,吹得人心情為之一爽,屋內的擺設簡樸,卻實用雅緻,該有的都有了,看來又大方別緻。這麼一個好地方給僕人住好像浪費了一點……一不小心想起了「藏嬌金屋」這個詞,我不自覺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還沒等我打量完,卻見那個白旭板著一張臉推門進來了,手裡還拿著一些用品。我一愣,忙迎上去說道:「真是太麻煩你了。」
白旭冷冰冰地說:「你是來做俘虜的,我又跟你不熟,你能不能不要講得那麼親密。」我碰了個軟釘子,一時啞口無言。他放下東西又道;「聽說你原來是個掌門?不過這裡不會有人伺候你的,一切你自己動手吧,若是教主有吩咐你就隨時去伺候著。」我嘆口氣說:「知道了,多謝提醒。」結果他又硬邦邦地扔下一句:「我可沒有在好心地提醒你。」讓我有點莫名其妙。
其實就見過的魔教中人來說,我倒是對這個白旭印象最好,其他人美則美矣,卻總讓人感覺帶著一種邪氣。這個白旭卻不同,他容貌清俊不說,氣質還淡雅,雖說為人有點冷漠,舉止卻很高雅,不像魔教左護法,倒像個大家公子來著,而且總給我一種很熟悉的感覺。姓白麼……白……白?我忽地一愣,問道:「你是連葉山莊的人嗎?」
白旭似是微有些吃驚,反問我:「你認識連葉山莊的人?」
我不好意思地說:「其實也不是認識,就是從前見過連葉山莊的白莊主幾面,我說怎麼感覺你這麼眼熟,你和白莊主長得有幾分相似。」當然氣勢是遠遠不同。
白旭淡淡道:「那是我爹。」
這下倒換我一愣:「你,你……」
他說:「別誤會,我是離開家之後遇見教主,然後來到這裡的,我已經好久沒見過我爹了,他還好麼。」他雖然是問我,可是語氣淡漠,彷彿也不怎麼想聽到回答似的。
我驚魂未定:「似乎還不錯,武林大會上白莊主也來了,可是你、你明明是個正派子弟,為何要加入魔教?」白旭冷笑:「正派子弟?我只不過是個丫鬟生的兒子罷了,哪裡比得上大娘生的少爺們?從小到大,我爹就沒怎麼管過我,連我娘死了也未曾露過一面。娘去世之後我便離開家了,反正根本沒人在意我這個人的死活。」
我嘆了口氣:原來還是個離家出走的叛逆少年。白莊主,你的家庭教育很失敗……

34.宴席

白旭走後不久,我隨便梳洗了一下除去旅途帶的風塵,然後便有個小丫頭匆匆在外面敲敲門走進來,向我一福道:「言公子,掌門設下了宴席為大家接風洗塵,特別請您過去呢。」我一愣正要問清楚,卻見她衝我輕佻一笑,頓時嚇得我把剩下的話咽肚子裡了。
雖然說筵無好筵,但是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我還是聽話地出了門。結果一出門蘇一五從一顆大樹上一躍而下,嚇了我一跳。我見他嚴肅地盯著我,生怕他是覺得我有什麼不軌之心,連忙分辯道:「是蘇教主讓我出去的……」卻見蘇一五點點頭表示知道,而後忽道:「沒想到你動作這麼快。」
這卻是他對我說的第一句話,只是我總覺得這話裡有一種諷刺意味,頓時有些慚愧:我是不是應該堅決推拒一下,然後然後再去?現在我這麼聽話,似乎顯得很沒骨氣…… 但是飯總歸要吃的,又何必矯情呢?我正胡思亂想,卻聽蘇一五道:「教裡其他人,起碼要再梳洗一盞茶的時間才會出門……」
男人也這樣?好可怕!
隨著他來到靈浮宮大廳,卻見酒宴已經開始了,我略微一掃,看到在座中男人女人都有,衣飾豔麗,各個都舉止輕浮。我心想這些應該都是蘇墨洵的屬下,大略看來裡面就沒有一個長相不太好的,果然魔教總壇什麼的就是教主的後宮吧。我一踏進門,一群人就直直地將目光投向我,眾多目光彙集跟利劍一樣刺來,要不是我定力深,非得被嚇得向後倒退三步不可。蘇墨洵就坐在正上方主座,左右各坐著一個美女正喝酒,他卻是看也沒看這邊,只逕自喝著自己的酒。
若是平時被這許多眼光盯著,說不定我能窘迫到看著自己腳尖,但是現在我好歹也代表了白道中人,這樣做實在是太丟聲名了。於是我索性抬高頭,鼻孔朝天地走了進去,也正好看不見那些或是探究或帶著惡意或者好奇的目光。
耳邊似乎聽到一聲耳熟的嗤笑,只是也沒分辨出來到底是誰的。我找了席中一個空位坐下來,老實不客氣地打算開吃。這時上方的蘇墨洵卻忽地開口說道:「言掌門,你坐到我身邊來吧。」
我下意識地就先看向坐在他右方的白旭,他還是表情淡淡的,也看不出什麼不滿來,只是蘇墨洵也一副高深莫測的樣子,弄的我感覺很不對勁,於是我下意識地說道:「不用了,我和狐狸兄坐就可以了。」左護法在一邊苦著臉說:「我不叫狐狸啊。」
蘇墨洵倒也沒在說什麼,便摟著身旁的美人開始喝酒了,他沒說什麼,一時倒也無人來為難我。我還未見過如此奢糜的宴會,美酒佳餚像流水一般地上來,又被流水一般地撤下去,大廳中飄蕩著令人微醺的酒香,人們彷彿都有些醉了,不多時氣氛便更熱烈起來,我見對面那一男一女,互相喂著喂著酒就開始親吻起來,隨後動作居然更加大膽,那男子的手都已經伸到她衣服裡了……我連忙移開了目光。
這時那個形容豔麗的女子卻推開那男人,整了整半褪的衣衫,舉著酒杯慢慢地向著蘇墨洵走過去,嬌笑道:「教主,難得今天來了客人,我們大家都這麼高興,怎能不讓這人為大夥表演一番,也全了今日的盛況。」我心想來了來了,蘇墨洵果然裝模作樣地笑道:「的確如此,言掌門,你就為我們表演一曲如何?」他指著大廳旁架子上擺著的許多樂器說。我死豬不怕開水燙地說:「不好意思,吹拉彈唱,我一樣都沒學過,一樣都不會。恐怕要掃了你們的興。
那女子又說道:「這我可不信,而今這年頭,行走江湖的哪能沒有一門技藝傍身?更何況你還是一派之主呢……」她輕笑一聲,嘲諷意味表露無遺。
我倒是不知道這年頭要當大俠,不僅要武功好還要會吹簫了……只是我還沒反駁,她又說道:「而今你已經是我聖教的階下徒,還要違抗教主的意思,你是看不起我聖教嗎?」我心想聖教這個名字我都是來了才知道,又見那女子看著我的目光略帶了一絲怨毒,望著蘇墨洵的眼神卻脈脈深情,頓時又有些明白了。我心裡很煩,只是想到萬一因為這個觸怒他們似乎也太不值了,索性說道:「我不會別的什麼才藝,乾脆舞劍為大家喝酒助興吧。」說完我又想起來手裡的兵器一早就被收走了。我看著蘇墨洵,不卑不亢地說道:「請蘇教主給我一把劍吧。」
蘇墨洵一揮手,就有個婢女下去,片刻後果然拿了一柄劍給我,只是那劍是沒開過鋒的,根本傷不了人。我心想這人還真是滴水不漏。又見在場的人都笑嘻嘻地等著我,心裡不由冷笑:這些人就是在等著看我笑話,我身陷囹圄,沒法反抗,正好被他們耍著玩,只怕我越是生氣反抗,那些人就越是覺得有趣,那我乾脆就順著你們的意,這樣他們覺得沒意思,反倒很快就作罷了。
只是乖乖舞劍給他們看也太憋屈了,我心裡憋著氣,索性拿了那把鈍劍,向那女子遙遙一指,我看她身手應當不俗,雖然沒帶兵器,反應卻絲毫不亂。她看著我,舔了舔嘴唇微微一笑,我見那她竟露出帶了些嗜血的興奮表情,心裡暗道不妙。其餘人也興奮地看著我們,比起剛才來,這時候倒更像是一場盛宴。我沖那女子禮貌地說;「不知道姑娘芳名是?」她微笑道:「奴家不怎麼在江湖中行走,只得了個薄名叫玉手仙,少俠一定沒聽過。」
「玉手仙」陳婉晶,我怎麼可能沒聽過啊,我是真的吃了一驚,這個女人也算是邪道上有名的了,玉手不是形容她手長得好看,而是在說她用毒的時候手掌發青的樣子。這人之所以出名,是因為她總是利用自身的美色勾引有家室的男人,得手了之後又下狠手將對方殘忍地殺死。前一段時間,白道還想聯合起來剿滅她呢,沒想到她居然出現在這裡。這人師承是西海老妖,不是出身蒼靈教的。蘇墨洵連她都招攬過來,難道真的是野心勃勃?

35.舊事

我拱了拱手說道:「仙子你客氣了,我又不是想和你比武,哪裡用的著這樣劍拔弩張的呢?」她明顯一愣,不知道我意欲為何。我說:「我看著這把劍如此愚鈍,我的劍術又實在登不上臺面,而且看到仙子,我就想起來一首歌,乾脆還是把劍送給仙子你,讓我唱個歌給大家聽吧。」
說罷我就開口哼唱:「小和尚下山去化齋
老和尚有交待
山下的女人是老虎
遇見了千萬要躲開」
唔,還挺懷念的,我曾經也唱這首歌哄小師弟睡覺來著。人群中剎那間爆發了一陣哄堂大笑,陳婉晶臉紅一陣白一陣的,狠狠一跺腳走了。我趁亂又溜到角落裡,坐到狐狸護法身後去。
他也笑得彎起細長的眼睛,對我說道:「你幹的好,我早就看她不順眼了,仗著教主對她客氣,天天撒嬌賣嗲,也不看看自己臉上粉有多厚。」他打了個哆嗦,「真的很可怕啊。」
發生了這點小插曲,可是場中的熱烈氣氛絲毫不見少,我見居然有一對男女已經當眾躺倒,散亂這衣襟糾纏起來。白日宣淫大概就是指的這種情況,我沒想到會如此過火,一時間目瞪口呆,覺得一刻都呆不下去了。我扭過臉對許另尋說:「我要走。我看不下去啦。」
他一臉抱歉:「這個要聽教主的,他不說你可不能走。」
我漲紅了臉:「你、你們這不知廉恥的……幹嘛非要拉上我啊!」
許另尋倒很正經地說:「這有什麼不知廉恥,男歡女愛本是人之常情,只有你們中原人才把它當做一件羞恥的事情。」
我懶得糾正他的觀點,只轉移話題:「你們?難道你不是中原人?你是苗疆人之類的?」
他倒有點不好意思地說:「唉,我倒是出身中原北方,可是教中好多人不是,不知不覺我就沒把自己當那邊的啦……」
這樣的,就是被歪門邪道迷惑了吧,無藥可醫。
我拚命收斂視線,不去看那令人臉紅耳熱的場景,奈何還有那些放浪的淫詞豔語,呢喃婉啼,當真是比活春宮還讓人受不了。偷偷瞄了蘇墨洵一眼,他倒是仍舊端坐中央,任憑身邊兩女不斷引誘,也只是笑著喝酒而已。這時候你裝什麼純啊……我實在受不了,走過去恭恭敬敬地說道:「蘇教主,多謝你今天邀請我,我想要告辭了。」
蘇墨洵微笑著看我,指著我的臉道:「你臉紅了。」
我嚇了一跳,說:「你喝醉了吧,總之我告辭了。」說罷抬腳就走,他也沒攔我,只是輕聲笑了起來,弄得身旁兩個美女都不滿地看著我,一臉「你很礙事快走吧」的表情,我趕緊離開,覺得耳朵根有點熱。
身後許另尋卻追了上來,說要和我一起走,我們在外面吹了一下冷風,感覺舒服多了,他卻又舊話重提:「不過我聖教中,大家這樣的原因又略有些不同,因為我教的內功有個特點,就是與身懷同樣內功的高手交合,對自己的功力大有裨益。所以一直以來大家都是自行尋找闔眼的人與之交合的。」
我聽得簡直瞠目結舌:「上床練功?」見他一臉嚴肅地點頭,我說:「你是在耍我吧,要是那樣,去當個妓女天天接客,豈不是就天下無敵了,江湖上也就沒有宮裡的公公是天下第一的傳說了……」
許另尋笑了:「真的,但是必須和身懷同樣內功的人上床才可以,像你說的隨便可不行。所以但凡教裡的人,都想和教主一度,因為教主是已經將功夫練到……呃,很厲害的高手,所以真的勾引上了,進境絕對會進展許多。當然能不能得手,就是各憑本事啦。」
……我從前只是隨便說說的,結果全教的人還真的都是你丫的後宮啦!雖然和以前我以為他威逼利誘的不大一樣……不過還真是,聽起來就很糟糕的感覺。
儘管知道很不合適,不過我真的很想問許另尋有沒有得手過……但是終歸是開不得口的,於是我迂迴地問道:「那白旭咧?他看起來一臉正人君子的樣子,有沒有主動要求和你們教主……那個過?」
許另尋很複雜地看著我:「呃,言兄,我發現你真的……很隨遇而安。」
那是,地府我都走過一遭了,你們這點破事我頂多就當零嘴聽聽……不過聽起來你好像不是在誇我啊,許護法。
離大廳還近,不堪入耳的之聲還能聽到一點,我乾脆拉著許另尋再往遠處走,似乎酒喝的多了人就大膽起來,帶著探聽點什麼的想法,我就直接問他:「你們教主真的是前任教主的兒、兒子嗎?」
許另尋也已經微醺,狐狸眼睛變得沒平時看起來那麼精明:「其實我不知道……我是直接跟著教主的,上一代的事情,只有教主本人和少數長老清楚,不過我覺得才無所謂,教主是從頭開始奮鬥的,反正上一任蒼靈教主啥也沒給他留下,是不是他父親有什麼關係?」
看來從這方面沒法突破啊……不過蘇墨洵看起來年齡也不大,竟然是憑一己之力重建了蒼靈教嗎?好像有點了不起,不過我真心覺得他如果做點別的會更有前途……
我說:「話也不是這麼說,你們練的功夫,難道不是前任教主留下來的啦?」
許另尋帶著笑意看了我一眼,看的我心驚膽顫,以為他嗅出了什麼不對,結果他卻慢慢說道:「那倒是,其實全教上下全都知道,昔日蒼靈教總舵是在平涼山一帶的,老教主曾經就是在那裡的石窟中找到一本《萬法殘卷》,這本秘籍內容博大精深,天下武功無所不包。幸虧老教主天資過人,才解讀出來一部分,他又將這一部分自己改良創造,而後才得到我們教中的聖典《萬法神功》。我們所有人練的便是那《神功》的第一部分,只有貢獻較大的人能得教主賜新的一卷……若我能在有生之年看《萬法殘卷》一眼,此生便無憾了,這等精妙的武功,大概只有古人才創的出來,我們這些人是萬萬不及的……」說著便唏噓起來。
我心裡怦怦直跳,總感覺有什麼東西好像要明白了……萬法殘卷,聽上去就很讓練武之人嚮往,它現在還在蘇墨洵手裡嗎?而且聽許另尋這麼說,蘇墨洵是不是想要奪回魔教舊址?畢竟那對他來說是有特殊意義的地方……
我正在這裡千頭萬緒,卻聽到有個聲音叫道:「花長老,你到哪裡去?」我無意識地抬頭一看……那個正鬼鬼祟祟地從邊上往外走的女人,不正是在長陽時陰了二師弟一把的花苗苗嘛!

36.苗苗

我心裡非常驚訝,看著花苗苗的背影想,難道她也是魔教中人嗎?這些人還真是無孔不入啊,一想到自己身邊隱藏著的普通人都可能有著不為人知的身份,就不禁讓人感慨江湖真是個不安全的地方。
現在許另尋還在身邊,我實在是不知道該不該沖上去和花苗苗相認,這件事嚴格說來似乎也沒什麼好隱瞞的,但是我就是有些不自在,好像花苗苗跟我是一夥的一樣……只是見到她讓便我想起了二師弟,竟然有些親近的感覺。
恰好此時許另尋卻說:「我還有點事不能和你繼續聊了,言兄,不如我送你回綠竹居吧?」我連忙回答:「我自己回去就可以了……」卻見他只是笑,才醒悟過來:這裡畢竟是人家的地盤,我一個外人在裡面獨自亂走還是很被忌諱的。於是我只好改口道:「那就麻煩許兄了。」起碼現在眼睛沒有被蒙起來,我先記住一點是一點,回去就立刻畫地形圖!
許另尋邁開腿走了幾步,卻又突然道:「我還是趕快回大廳中吧,言兄,你還記得路吧?」沒等我回答又說:「我先走了,先走了。」說罷就一溜煙離開了,留下我愣在原地,這人是怎麼回事?
不過這樣也好,我猶豫了一陣,看四下無人,終究還是邁開腳步向著花苗苗消失的方向衝過去,只是樹影憧憧,竟是找不到她的身影了,我只好邊走邊小聲呼喚:「花長老?花——姑娘?」
結果感覺到嘴巴突然被一雙柔軟的手摀住了,我睜大眼睛往後看,正是那鳳眼黛眉的花苗苗。她也瞪大了眼睛警告地看著我,我不敢出聲,只見她小心翼翼地聽了一會,見確實無人,就把我拉到一個更加偏僻的地方才放開手,然後嫌惡地用手帕擦了擦。
……她也還是和原先一樣啊……我莫名地生出一些欣慰之情,而後又想到這人可能是我的敵人,才板起臉問:「花姑娘,你怎麼會在這裡?」
花苗苗反問我:「你怎麼會在這裡?還有別叫我花姑娘,叫花姐姐!」
我被她的氣勢震懾,老老實實地回答:「我被蘇墨洵抓來的。」花苗苗聽了之後果然也同其他人一樣,睜大了眼睛上下打量我:「教主……他生病了嗎?!」
她當真是蒼靈教的人啊,難怪當初和她交過手時覺得她身手不俗……我突地一驚:「你接近我二師弟是想幹嘛?」
花苗苗沒好氣地回答:「只是湊巧認識了而已!你以為你二師弟是塊寶啊,我們才沒工夫去算計他呢。」
我將信將疑,二師弟好歹也在江湖上有點薄名,萬一魔教真的派人對他使美人計的話……我又想起來那件糟心事,說:「那你當初還對我二師弟下藥!」
花苗苗嘆了口氣:「唉,我也是沒辦法,這年頭男人全部不可靠,只有自己早作打算。我的年紀也不小了,再不趕快找人生一個孩子,老了之後豈不淒涼?挑來挑去也就他還湊合能入了我的眼,偏偏你二師弟跟個大閨女似的,怎麼軟磨硬泡都不同意,我也是沒辦法才想到那招啊……」
我面紅耳赤地說道:「你、你還下那麼猛的藥!若是二師弟身體出了什麼毛病,我非找你算賬不可!」
她說:「反正他又不肯娶我,好比我要喝藥,自然是將藥熬得汁越多越好,藥渣誰還去管它,自然可以隨便丟了麼。對了,最後那春藥怎麼解的?我可是從教裡拿的非常珍貴的秘方,要消了藥性可是不容易,嘿嘿嘿嘿……」
想到當時的場面,我就覺得一陣頭暈目眩,這個話題實在太危險了,尤其看到花苗苗若有所思的神情,我連忙轉移話題:「你這麼說,難道真心想嫁給我二師弟?你們教主會同意麼?」
花苗苗又嘆氣:「唉,我們教主才不會與你們正派的老古板一般,我若是碰見了可心的人,他恐怕還會賠上嫁妝,將我風風光光地嫁了呢。」
蘇墨洵是這樣的人?我倒是沒覺得他心腸這麼好,花苗苗見我一副不信的樣子,又說道:「我也算看著他長大的了,不怕死地說一句,教主雖說能力與天資皆是不俗,這麼年輕就能將聖教回覆到從前的輝煌,但是做事其實全憑著自己高興,未必有那稱霸武林的野心。」
我嗤之以鼻:「那他為何派你去扮作青樓女子?」
她臉上泛起回憶的微笑:「我其實本來就是名妓子,功夫是半路由他傳授的,只算是半個聖教子弟,教主也只是派我留在長陽,打探消息罷了。」
……那是你這麼想而已,我想到上輩子他血洗我雲瀟門的事情,心裡不以為然。雖說這輩子的蘇墨洵還沒做出什麼大逆不道的事情,但是私底下的小動作已經不少了,說他沒野心才怪。
總之我沉默了半晌,還是問道:「您到底芳齡幾何?」
花苗苗微笑著說:「你就只聽見了那一個重點麼?」我誠懇地回答:「關心則亂,你還對二師弟虎視眈眈呢,我作為長輩怎麼也要注意一下這件事。」
她嗤之以鼻:「你得了吧,我看上你二師弟是他的福氣,你想想,就他那副死樣子,哪家的閨女願意嫁給這樣的?」
我想也不想地反駁道:「只有你才會這麼想,我二師弟好歹也算是青年俊傑……長相挺好,心地也不錯,就是話少了一點麼。」雖然我以前完全不是這麼想的。
花苗苗愣愣地看著我,隨後扭過頭道:「哦,你……這樣啊……那你就這麼認為吧。」
我見她一副忍笑的樣子,不知道哪裡出了問題,仔細回想了一下也還是堅定地這麼認為。唉,不知道二師弟現在怎麼樣。這一路上完全沒見過白道的蹤影,也不知道有會不會有人來幫我逃出去。隨即我又唾棄自己實在不像個男人:凡事不能老想著指望別人,我才剛來而已,之後一定有機會探好路,找到他們的破綻逃出去的……但是心裡還是不禁有點盼望有誰來幫我。
花苗苗問:「教主為什麼要帶你回來?」我沒精打采地回答:「不知道,應該是順手把我提回來的。」她點點頭:「我還說呢,最近才聽說他一出門就會找漂亮少年帶回來玩,結果卻看到了你。原來竟是如此,不然我想他被鬼迷了眼也不會找上你吧。」
你們就一定要這樣來打擊我麼!我忿忿地抬起頭,卻見花苗苗突然張大了嘴巴看著我身後,一臉心虛的樣子,而後傳來蘇墨洵慢條斯理的聲音:「誰被鬼迷眼了?」
作者有話要說:新年番外
到了過年的時候,慣例長輩是要發紅包給大家的,但是雲瀟門這一年財政危機,大師兄精打細算,從牙縫裡摳錢出來,到了最後,也還是少了一人份的錢。
大師兄思來想去,論輩分的話,二師弟只在自己之下,大的自然要讓小的,於是他和二師弟商量到能不能省了他的紅包。
二師弟還沒說話,小師弟先嚷嚷起來:「這樣不對!明明有很多師侄年紀比二師兄大的!為什麼他們有紅包?」
大師兄漲紅了臉:「這……誰讓我們輩分大呢?我還不是要每年都沒紅包可拿……」但是他看著二師弟黑漆漆的眼睛,到底心裡不忍,想了想只好說:「這樣吧,二師弟,這份紅包先欠著,我拿我自己來抵吧……」他的本意是指為二師弟做一件什麼事情,結果二師弟聽了,臉色變得詭異起來,半晌之後才慢慢說:「……那你今天晚上就要給我。」
大師兄心想他這到底是讓我做什麼?反正不明白,先答應了吧,遂點了點頭。
結果小師弟又嚷嚷道:「不行!那……那我也不要紅包了!」

汗,為了新年應景的小番外,大家隨便看看吧……

37.對飲

花苗苗是個典型的欺軟怕硬的女人,見到蘇墨洵之後就便受了驚的小耗子一樣,我還沒反應過來,她就不知道怎麼的自動消失了。
我看著蘇墨洵,沒話找話地說:「蘇教主怎麼出來了?不繼續在裡面喝酒?」
蘇墨洵微笑著說:「太悶,出來透透氣。」他轉身,示意我跟上去,我不知道如果違抗他會不會遭到什麼悲慘的待遇,只好乖乖跟著他向著疑似東南的方向走……唔,一定要記住路啊,還有路線圖的事情呢。
我望著他的背影,不得不承認連這個背影也是挺拔修長,似乎要比一般人的好看,邪道的人似乎都會點什麼采陰補陽的竅門,是不是因為這個所以才變得好看起來的?我心里納悶:這人怎麼不抓緊時間練功去,現在大廳裡應該已經有好多人練起來了吧,難道是他動作太慢,能一起陰陽調和的人已經被搶光了……我惡意地猜測著。
邪教之所以被稱作邪教果然還是有道理的,光是聽徐另尋說的練功法門,就足夠下流的了。被稱作魔功還是淫功什麼的都很貼合,偏偏叫萬法神功這個聽起來就很正經的名字……說起來九華派有一招劍法偏偏起名叫千魔萬媚,一直被各派嘲笑來著,他們的掌門見到蘇墨洵了一定很想哭吧。
蘇墨洵帶著我穿過這片小樹林,踏過一座玲瓏小橋,來到了某處小居。我見此處偏僻,地方也不大,卻佈置得溫馨舒服,門口流水陣陣,和綠竹居相比又是一種不同的韻味,不由地想:這個教主到底給自己預備了多少藏嬌的金屋啊……
他徑直坐到小桌子旁,然後不知道從哪裡變出來一罈酒,瞇著眼睛笑著對我說:「我見言兄你剛剛都沒有喝過幾杯酒,就知道你在那裡呆著不自在,不如陪我在這裡小酌幾杯?」
蘇墨洵拿著酒杯,斜眼挑眉的輕佻姿態真是一派風流,看得我心裡直跳。我故作大方地坐到他對面,拿起酒杯硬邦邦地說:「願意奉陪,不過自古正邪不兩立,我們還是不宜表現得太親近,你最好不要叫我言兄。」輸人不輸陣,我可不能表現出動搖的樣子來。
蘇墨洵哈哈大笑著將手中酒一飲而盡:「好一個正邪不兩立!我倒是沒看出來言掌門你居然如此古板!我在路上連飛允都叫過了,你怎麼不說?」
我漲紅了臉:「那時候我年紀小不懂事……啊呸,是我那時還沒明白過來。到了這裡之後我才發現和你確實不是一路人,故意裝的很熟有意思麼……」
蘇墨洵漫不經心地說:「飛允……飛允飛允飛允……」
……你要叫就叫吧,我也沒本事阻止你……感覺自己實力太弱沒法與惡勢力抗衡,我內心淚流滿面。
我本來以為蘇墨洵在酒宴上喝了那麼多,已經快要醉了。沒想到他一連乾了好幾杯,連手都沒有抖一下。這酒喝起來確實香醇甘美,不知道是多麼名貴的酒,乍一入口並不烈,但是後勁綿長,還是很容易喝醉的。其實我酒量也很大,從前和師兄弟們過節時一起喝酒,喝到最後沒有倒下的就有我,見蘇墨洵喝的這麼爽快,我居然生出了一點好勝之心,也隨著他酒到杯乾,有些一爭高下的意思。
一罈酒很快就見了底,蘇墨洵的眼睛卻還是非常清澈冷靜。他看了看空罈子,然後有點遺憾地說道:「真痛快!沒想到你也是海量。唉,真是看不出來啊……」他側頭上下打量我,我有點自豪地說:「我從小到大還沒喝醉過呢。」
蘇墨洵懶懶道:「呵,未嘗一醉,這樣的人生多麼無趣……我們再來,我今天一定要灌醉你!」他站起身來就要向外走去。
我趕忙攔住他:「不,這個,其實是我不怎麼喝酒,所以才沒醉過罷了。」
蘇墨洵問:「你為什麼不喝酒」
我一本正經地說:「醉酒誤事,我身為一派之主,自然要時時刻刻保持清醒。」
其實真實狀況是,我們太窮了,沒多餘的錢買酒喝……
他忽地又不懷好意地打量我:「你知道麼,有的人平時看起來樣貌平平、呆板無趣,喝了酒之後卻別有風情,讓人驚豔啊……」
我懵懵懂懂地抬著頭看他,這人居然當著我的面舔了舔嘴唇,舌頭紅紅的。看得我起了一身雞皮疙瘩,趕緊默唸好幾遍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他又說:「還有,有的人平時看起來貌不驚人……」我不想聽,就打斷他說:「行了行了,我知道了,你們能不能不要逮到機會就說,就是我,我貌不驚人,呆板無趣可以了吧?」
蘇墨洵悠悠地說:「……但是一上了床就會變得風流放蕩,豔麗無邊哪。」
……我明白了,這人表面上看起來很正常,其實確實是醉了吧。於是我斥道:「下流。」
他嘲諷地輕輕一笑,便走出去了。我有些複雜地看著他的背影,對他們來說,無拘無束、縱情聲色的生活自然是最好的吧,故而他會對條條框框太多的白道嗤之以鼻。我心裡雖然有時會有點羨慕,但是大多數時候還是覺得這樣對自己挺好的,規矩雖多,卻可以保持一個相對平衡,維護住表面的和平。不會像邪道上,弱肉強食的規則那麼明確,可以肆無忌憚地互相廝殺。儘管要遵守這種規則,確實要犧牲一些東西,卻是我心甘情願的。但是每個人的天性也是不一樣的,對他來說這樣最快活,我也無話可說啊。
於是等蘇墨洵再抱著酒罈進來時,我就很淡定地陪著他一起舉杯了。我還留著個心眼,待到看他喝得高興,便小心翼翼地問道:「我曾經聽師叔說過從前的事情,呃,你父親的事……」
蘇墨洵帶著著意料之中的表情微微一笑,弄得我覺得自己全被看透了,有些羞窘地低下頭。他漫不經心地說道:「你想知道什麼?唔,我想你聽到的離事實也相差不遠吧。無非是白道各派聯合攻入了總壇,將我們團團包圍住。到最後殺的紅了眼,所有聖教弟子不分男女老少,一律被處死了。那些人還帶著火把,一路走一路燒,將萬浮宮變成一片火海……我父親和幾大高手同時對陣,可惜最後還是輸了,身死敵手咯。」他慢慢地描述:「那時候遍地都是死人,四處都是慘叫聲和燒焦的氣味,但是沒人會去想到埋葬他們。活下來的人微乎其微,聽說我父親還被砍下了頭顱,吊在大門口示眾呢。」
我打了個哆嗦,這位前教主似乎也是個了不起的高手,最後竟落得個如此下場,確實淒涼。我慢慢地說:「這麼說,你果然是……內心怨恨,想要復仇來著?」
蘇墨洵卻一挑眉,向後靠在椅墊上,悠閒地舉著酒杯:「這些跟我有什麼關係?」
「啊?」我傻了眼。
他嘴角帶著一絲奇異的笑意,眼睛彎的細細的:「我母親只是教中一個不起眼的小侍女而已,我那位名義上的父親只不過是心血來潮寵倖了她一次而已,而後再沒關心過她。不久之後還被殺了,更是一天都沒照看過我。至於那些死去的人,我更是從未謀面,我為什麼要為他們報仇?」
我有點亂:「那你幹嘛要在武林大會上現身啦?」
他晃晃酒杯,狡黠地笑了:「看著你們一見到我就亂成一團,回去之後還要每天都殫精竭慮,惶恐不安的。不是挺有趣?。」
我此時的心情很難用語言來形容。
簡單說來,我覺得自己之前陪著一幫老頭每天都浪費了好多時間絮絮叨叨來揣測此人的意圖,真的是很不值得啊。
我努力將自己的思維拉回正常人的領域,忽有所悟。於是我咳嗽了一聲,語調誠懇地說道:「你別說了,我懂的……」
「嗯?」他饒有興趣地看著我。
我望著他的眼睛,使自己看起來更加真誠可靠:「你雖然嘴上這麼說,其實心裡還是對白道各派有著怨恨的,我明白……我懂。」這人的淡色眼眸也正看著我,像寶石一般精緻,雖然知道不應該,我還是心裡一蕩。
蘇墨洵面無表情地說:「你想太多了。」
我動情地說道:「沒什麼,承認這個沒什麼大不了的,畢竟你的父親死在他們的手下,他的心血也被毀於一旦,儘管你不願意說出來,但是一定也很傷心。但是你也要想一想,上輩子的恩怨已經過去了……好多人是無辜的,你不能為了一己私怨將他們捲入其中啊……」趁機覆上他的手背,我儘量聲情並茂地說,「我看你不如放下恩怨,棄暗投明,加入武林盟吧,只要你今後一心向善,魔……呃,蒼靈教遵守武林規矩,白道的人必定不會為難你們。」
我自覺感情已經十分真摯,語調意味深長,眼中也拚命地閃動淚光。結果蘇墨洵卻只是嘴角抽了抽,將手抽出來,扭過頭不理我,繼續喝酒了。
我正失落來著,卻聽到蘇墨洵悶悶地說:「當時我母親好不容易逃出一劫,結果卻受了驚嚇,之後一直有些瘋癲。」他嘆了口氣,「她天天惦記著我爹,硬逼著我練武為父報仇也就算了,但是還不給我講睡前故事,不給我買蘋果吃……」
……雖然我是很同情你年少失怙啦……但是你說的事情,怎麼這麼微妙呢……

作者有話要說:……兩個大齡兒童的幼稚談話==請當他們都喝醉了(扶額

38.哀怨

我捂著泛酸的腦仁,從床上坐起來,看擺設這裡是綠竹居,我都忘了自己怎麼回來的了。只依稀記得昨天晚上我和蘇墨洵一直喝,到最後醉成一團,我們都聊了些什麼東西來著?似乎是他令人同情的過去?唉,要是這樣的話勸說他放下仇恨握手言和豈不是更難了。
我感覺嗓子要冒煙了,慢慢下床想給自己倒杯水喝。結果透過窗戶看到白旭站在院子中央,一臉憂愁地吹著風,活脫脫一副為誰風露立中宵的樣子……只是現在是白天,我不由出聲喊道:「你在幹什麼?進屋裡來吧。」白旭一怔,略點了一下頭就推門走了進來。
這裡的天氣和中原比略有些潮濕悶熱,我感覺自己身上粘糊糊的,但是白旭的樣子卻十分清爽,看起來連一滴汗都沒有流,我忍不住像他靠近了一些,似乎能沾上點涼氣。他看著我灌下去三杯涼水,最後才幽幽地衝著我說:「現在教裡已經傳遍了,教主昨天晚上和你單獨喝酒,兩人相談甚歡,抵足而眠……」
我差點沒把自己嗆死:「我不是回來才睡的嗎?哪裡來的同眠?」
他說:「傳言自然是要誇大一些的。」我見他面帶哀怨,眼睛眨都不眨地看著我,寒毛直豎。他這是幹嘛啊?忽地靈機一動,問道:「難不成你喜歡蘇墨洵?」
白旭嘆了口氣,沒有否認:「我只是默默地喜歡而已。」
不好意思,我覺得吧,你的暗戀基本上大家都已經知道了……但是不好意思打擊他,我拍拍他的肩膀:「他有什麼好的,你為什麼要喜歡這樣的人啊」
白旭瞪了我一眼,撣了撣自己的肩膀,嘆道:「你不明白的,那時我剛剛從家裡逃出來,天下之大,卻不知道該往哪裡去,能往哪裡去。直到遇見了他,我才知道自己該如何活下去……我本想守著、盼著、等著便好,沒想到你……」他突然激動起來,說道:「我到底哪裡不好了,他偏偏不喜歡我?」
我聽得牙酸,又覺得這臺詞實在有點熟悉——這不就是我當初成天對著小師弟內心苦吟的來著?但是重生之後因為考慮的事情太多,和他在一起的每一刻又都心懷感激,所以就再沒想過這些。我算是知道自己當初有多讓人受不了了,這種與周圍格格不入的樣子……我嘆了口氣:「那你幹嘛不去跟他說出心意呢?」
他說:「……我說過了。」我看他的表情,就知道結果是什麼了,心裡實在納悶,就算是在這裡,白旭的容貌也算是上乘的了,能當上護法的話武功應該也不錯,性格除去剛剛那一點的話也算尚可,蘇墨洵為啥不要他啊……
白旭又長嘆一聲:「我願意為他付出一切,只要他能喜歡上我,只是無論我如何改變,他也終究沒有多看我一眼。」他自失地一笑,「你告訴我,如果是你的話,該如何做?」
我不知道如果是我會怎樣,只知道現在我想先給你左臉一巴掌,再給你右臉一巴掌,這傢伙墮入邪道也就罷了,還深陷感情問題不能自拔,簡直丟白道的臉。
正不知道如何是好的時候,卻有個小姑娘匆匆走進屋裡,告訴我蘇墨洵要找我。我心想他估計是想起來給我安排了個砍柴打水的活,是叫我過去開工了。於是罔顧白旭幽怨的目光,逃一樣地離開綠竹居。
結果她卻帶著我來到了蘇墨洵的書房,我正奇怪,蘇墨洵見到我便面無表情地說:「來磨墨。」這人明明昨晚和我喝的差不多,現在卻神情清明,絲毫看不出來曾經醉過,和我一臉狼狽的樣子完全不同。我暗嘆如此風度,也難怪白旭跟丟了魂兒似得。
因為胡思亂想,我沒說什麼便開始慢慢磨墨。蘇墨洵也沒多話,用筆寫著什麼。不多時,便有人分別進來向他彙報事務,我垂著頭,越聽越心驚,這些人都是分管各部的堂主之類,商談的也都是教中要事。處理自家事務卻不避諱我,只有兩種可能:一是根本不打算放我回去,二是快要把我殺了滅口。兩種都不怎麼樂觀……蘇墨洵太狠了,現在我真恨不得摀住耳朵說自己什麼都沒聽見。
因為低著頭,我也看不見那些人見到我之後是什麼反應,結果恍惚中突然隱約聽到:「……人馬已經齊備,只要您一聲令下,馬上便可以攻下葉山!」
嗯?我豎起耳朵開始仔細聽。從這位堂主的口中,我得到了各派仍在葉山盤踞的消息,他們想必還在商量對付魔教的事情吧,他們知道魔教的人已經在附近了嗎?這人慷慨激昂地說著踏平葉山的打算,蘇墨洵含笑聽著,最終卻說:「時機尚未成熟,此事以後再議吧。」
那個堂主的口氣一下變得很是不滿:「教主,您總是藉口時機不成熟,延後報仇的事情,倘若您是怕了……哼哼,有我們弟兄衝鋒在前,您還有什麼可擔心的?要不您就是聽了身邊什麼人的讒言,不顧老教主的死,要寒大家的心不成。」
這話說的可一點都不尊重,我猛地抬起頭,正好看見那個中年漢子卻有些輕蔑地望著我。
蘇墨洵卻笑了,他剛剛一直維持著端正嚴肅的樣子,此時突然一笑,讓人心裡直發毛,那個堂主顯然和我也有同樣的想法,臉色一變。卻聽蘇墨洵道:「驚雷堂主,你別以為自己是跟著父親的老人,便可以對我指手畫腳,聖教一直都是強者為尊,我是你的主上,凡事便要聽著我的,你若是不服氣,便想辦法將這個位子搶走便是。」
驚雷堂主嚇得趕緊伏在地上表忠心,蘇墨洵也沒多說什麼便放他出去了,他叩拜之後乖乖退下,我卻看到了他眼底帶著一絲不甘。
教主到底想做什麼?被放走之後,我不解地想,結果走到湖邊的時候,卻看見玉手仙陳婉晶站在我前面,心道不妙。

39、代掌門的二師弟

連飛花坐在房間裡,拿著繃帶裹自己肩膀上的傷口,這傷還是當初被那瘋瘋癲癲的謝江陵刺的,到現在也已經有十幾天了,傷口早已經結痂,現在有些發癢,他稍有些心浮氣躁,裹了一半便胡亂地包好,站起身來走出門。

出去的時候卻正好碰到了小師弟,他看到連飛花,眼睛一亮,說道:「二師兄,他們叫你過去呢。」

「他們」就是那些掌門老頭子了,想來又是要商議一些亂七八糟的事情。連飛花嘆了口氣,轉步向謝家莊大廳走去。

那天武林大會上魔教突然出現,許多人當場失去了意識,好在過後沒多久,就和那魔教教主說的一樣,都清醒過來了。但是眾人仍舊不敢掉以輕心,孫珀立刻發信向藥王谷希望派人前來查看,而各派也在長陽滯留了下來,名義上是要共商大事,其實是誰的心裡都沒有底,和大家在一處,心裡還有點依仗。

而一不小心被劫走了掌門的雲瀟門,也處在了一個很微妙的地位上。儘管梵松發話說言掌門是為了不傷害到大家的性命自願跟去的,可各派看著他們的眼光還是帶著點輕蔑夾雜著同情。奈何連飛花此人對周圍視若無睹的功夫已經登峰造極了,這些目光對他來說根本不痛不癢,而別人被他的冷眼一望,多少又要收斂一些,不敢當面放肆。所以在他做代掌門的這些日子,雲瀟門各人還沒有遭到什麼不平的待遇,還被分到了謝家莊居住。

齊飛羽跟在他身邊,眼睛還是紅紅的,他這幾天一直自責至極,私下裡也不知道難過了多少回了。他小聲對連飛花說:「今天我又聽見九華派有人編排我們……說大師兄武功低微,和魔教勾結什麼什麼的……我好難過啊。」

連飛花目不斜視地說:「你教訓他們了麼?」

「嗯,我把那人揍了一頓埋在後山啦……還狠狠把土踩實了呢,估計他後半夜才爬的出來。」

「沒有被人看見?」

「沒有,我上去就給他套了個麻袋,然後一路都特別留神,沒被看見。」

「不錯。」連飛花點點頭,「這不就行了,誰敢再說你就報復回去。」

齊飛羽眼圈又紅了:「可是我還是難過,我想大師兄……明明已經發信給師叔了,他什麼時候才能來幫我們呀?」

連飛花說道:「大概還要幾天吧。」他早就下定決心,等師叔來了,他就再不會在這裡待下去,無數雙眼睛盯著,無數張嘴巴講著,縛手縛腳,什麼都不能做,這滋味簡直令人無法忍受。

小師弟顯然也是這麼想的,他自言自語地說:「我要趕快去救大師兄,不知道他落到那些人手裡,會受什麼折磨……」他說著抽了抽鼻子,「嗚嗚,當時我怎麼就是沒法攔住那個教主呢……我、我……」他小聲哽咽起來。他活到現在,一直都順遂如意,武功天分也一直為長輩稱讚,乍一遭到如此大的挫敗,又失去了親人,心裡難免變得有些軟弱自卑。

連飛花沒說話,那時他和轎子中的人對了一劍,還受了點內傷,這幾天胸口一直隱隱作痛。而且後來才知道那人還不是正主,只是手下而已……

耳旁齊飛羽猶自哽咽道:「我以前明明已經那麼努力了,為什麼還是比不上那個教主呢……嗚嗚,他飛過來的時候,身法我都看不清楚……嗚嗚。」

見他如此沮喪,連飛花終於決定說點什麼:「再哭殺了你。」

齊飛羽很乖地閉上嘴,睫毛上猶自帶著幾滴淚珠。

他無意識地握住劍柄,調整自己有些焦躁的心情。練劍的人最講究心境,他想,若是現在有敵人出現在自己面前,他還能否揮出令自己滿意的一劍?

走進大廳,卻見幾位掌門都已經就座,連飛花略微點了一下頭,就走到某處空位上坐好。他敏銳地發覺此時聚集起來的,只有幾個掌門,氣氛又比平時凝重的多。

見他坐下,位於上座的梵松大師便緩緩開口說道:「今日請的各位,都是當年參與剿滅魔教的門派,有一些事情……我想也必須說清楚,只是不宜宣揚,請各位一定要保密。」

有人的臉色立刻蒼白起來,連飛花正納悶這些事情跟自己有什麼關係。卻聽大師說道:「當年剿滅魔教,老衲未曾親自參與,只派出了門下弟子參戰。後來一些事情,還是孫珀施主告訴我的,孫施主不好親自開口,便由老衲代敘吧。當年能攻入總壇,親自與魔教前教主比試的,只有青雲派孫掌門,雲瀟門吳施主,青城派鐵嶺子道長,謝家的謝將陵施主,南家堡的南堡主,九華派鄭掌門,以及老衲的弟子園令,七人聯手,才將他擊斃。」

在座有未曾參與其中的後輩,都不禁變了臉色,這七人中,好幾位都可稱為當世頂尖高手,居然需要聯手才能將那教主擊斃,可見他的武功有多麼出神入化。

梵松接著道:「後來的結果大家也是知道的,蘇教主被擊敗,但是他臨死之前,卻供出了教中密室所在以求逃命,只是……那時他已經在彌留之際,救不回來了。後來大家探查那密室的時候,發現了一卷武功秘籍,名叫《萬法神功》,其中分為拳、腿、劍、刀、棍、槍、內功七部分。眾人好奇之下翻開,卻一見就不能罷手,只因這秘籍實在太過於精妙,凡是練武之人,見到了就不可能不被吸引。」

連飛花心裡一動,他想起來了謝江陵的那本劍法。

聽中一片寂靜,只有梵松大師低沉的聲音響起:「大家發覺這秘籍簡直是有魔性一般,只是看了一眼,便無法再撂開手。大家知道這秘籍若是流傳到江湖上,恐怕會有大的危害,於是乾脆約定誰也不會去碰它,又將那秘籍分為七份,交由大家保存。」

廳內有些譁然,孫珀高傲地撚了撚鬍鬚,冷冷說道:「那魔教的功夫,我有什麼稀罕?我當時只想,只有分開這本書,才不至於令武林為了這東西掀起風浪才是。」

連飛花心想:是不是真的慈悲心腸,你自己才知道。但是這樣拿到內功的不知道招數,有了招數的卻沒有上乘心法,誰也不能真的武功蓋世,互相忌憚、互相制約的做法的確是妙。

只是沒想到,師叔居然也捲入其中。這麼說來,謝家那本《翻雲劍法》,想必就是魔教的東西了,謝江陵居然還特意將它偽裝起來,充作自己家的東西,真是可笑。

梵松大師又道:「今日將這件事告訴大家,就是希望諸位不要自亂陣腳,能保持住秘密。魔教此次前來,目的之一大概是要奪回這本秘籍。若是這東西落到他們手裡,令魔教恢復了昔日之盛,恐怕又將是一場武林浩劫……還有,謝施主已經身亡,他手裡的那本內功心法,卻不知下落。恐怕……已經落到了魔教手裡。」

在座有人倒吸了口氣。連飛花卻又想:不是劍法麼?……是了,他本來只有《內功》,不敢輕舉妄動,卻沒想到謝詩倩後來為他默寫出了《劍法》,因此才忍不住開始鑽研,只是最後卻走火入魔而死。只是,縱然知道危險重重,武林中人見到了高深秘籍仍舊是忍不住要去試一試的,自己也許就是那個不世出的天才,能夠攻破這些難關,這樣的想法誰沒有?那個教主臨死前留給他們這些東西,想必是沒安什麼好心,但是又偏偏戳到了這些人的軟肋。

連飛花皺著眉頭,謝家的密室他們已經搜過一遍了,卻沒見到什麼內功,看來確實是被拿走了。劍法卻還在自己心口揣著。他想起來當初興致勃勃地帶著他參觀謝家密室的還是大師兄,覺得有口氣堵在心裡出不來。

小師弟站在他身邊,一直都沒有開口說話。他前幾天抑制不住,當眾說出了希望集結力量找到魔教老巢,趕快把大師兄救出來的話,後來被打擊得很慘,所以這幾天對人一直都沒什麼好臉色。

連飛花知道這件事各派不會插手,倒是一開始就沒有指望他們。只是眼見他們含糊其辭,仍舊是心下不平。他本是快意恩仇的人,此時硬要壓下來自己的脾氣和眾人周旋,當真是難受至極。心裡想著只等在山上留守的師叔一來,就把這個爛攤子丟給他,誰叫他當初也不說清楚情況,害的他們在謝家莊雲裡霧裡的差點被人害死?

這時那南家堡派來的年輕人卻一下子嚷起來:「我爹早已經去世多年,他卻從未和我提過什麼秘籍,這該怎麼辦?」話中滿是懊惱氣憤。

孫珀一愣:「怎麼會,他明明是拿走了《劍法》的……」

連飛花不為人察覺地,皺了皺眉頭。

卻聽到小師弟呢喃到:「要是我武功再高些就好了……」

他心裡一動,胸口那本秘籍似乎有些發燙。

作者有話要說:正文,哦正文……正文它明天再來吧==


吃醋

湖邊涼風習習,我心裡陰風陣陣,陳婉晶在酒席上被我弄得出了那麼大一個醜,肯定不怎麼願意見到我。如今我身處敵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還是離她遠一點比較好。

只是我不去就山,山偏來就我,我已經轉身向旁邊走,她卻倏忽就到了旁邊,微笑地看著我。

這情景十分不妙。

我張望四周,倒是有不少人看著我們指指點點,只是每個都面帶譏笑,一副看熱鬧的樣子。

陳婉晶的微笑看起來卻很溫柔,還向我斂衽一禮,說道:「言掌門,近日可好?」

我說:「似乎也沒什麼不好。」

她說:「那是自然,你每日和教主在一起,能不好麼?」這時她的眼睛裡才透出一絲怨毒來,笑容卻還掛在臉上。

我決心一定要澄清這個誤會,要不然光是圍觀群眾,就一定會吃了我:「陳仙子,你真的誤會了,你們教主只不過是把我當小丑一樣玩弄……唉,才不是你們想的那樣……」

陳婉晶嗤地一笑:「我當然知道他只是看你可笑罷了。」

那你還吃醋個什麼勁啊!

「但是他的眼睛裡只能看著我……就算是把你這個廢物當做笑話看也不行!」

既然這樣你自己去當笑話讓他看就好了,我絕對不會攔你的!

她湊近走過來,身上飄來一陣幽香,我不由有點走神,但是總算還知道要躲閃——幸好我後退了一步,就看見她手腕上纏著一隻青色的小蛇,慢慢伸出頭來,吐著紅紅的信子。

她媚笑著挑逗著那小蛇的頭,輕聲說:「親親小寶貝,一切就看你的了。」

其實我有點好奇,你是真的很喜歡它嗎?那你的審美觀差異可是夠大的,還是說蘇墨洵和蛇在某種程度上很相似?這蛇身體碧綠,信子鮮紅,襯著她那瑩白如玉的手腕,有一種詭異的美麗。只是想到它開始攻擊的速度快得根本來不及閃躲,什麼美都浮雲了。而且看那綠油油的身體,呈三角形的頭顱,就知道是不得了的毒蛇,要是被咬上一口,大概會立斃當場吧……

偏偏當初被他們抓來的時候,身上的所有東西都被掏走了,現在連一件能救命的兵器都沒有。我僵立著看著那條蛇的頭,不知道在他發動攻擊的那一刻趕快閃開,能不能成功?……機會應該很小吧。周圍又沒有一個會救我的人,哎,沒想到我堂堂一介掌門,居然死在和女人爭風吃醋裡了。

恰好在這時,有女子的輕呼聲音傳來:「教主往這邊來了?!」

我心道來得好,這下應該得救了吧?奈何面前那條蛇卻一點也不識趣,仍舊伸著舌頭往我這邊湊,陳婉晶也沒有要收手的跡象,我冒著冷汗說:「你冷靜點,雖然我是不怎麼重要,死就死了,但是平白髒了你的手是吧……男、男人都喜歡溫柔的女人,你這樣當心他嫌你太凶以後不要你……」

我已經語無倫次了,陳婉晶總算有一絲動容,她輕輕吹了聲口哨,小蛇就慢慢縮回袖子裡去。我正鬆了口氣,她卻突然伸出手抓住我的胳膊,往自己的胸口一按,然後驚慌失措地叫道:「你、你做什麼?!」

我瞪大了眼睛看著她,下一刻視野就整個傾斜過來,隨即全身都一片冰涼,鼻子嘴巴都被塞滿了什麼東西,完全喘不過氣來。我回過神,才明白過來自己被她扔進湖裡了。透過歪斜的水面,我看見蘇墨洵已經走到了湖邊,陳婉晶面帶委屈地拉著他的衣袖訴苦。

我這輩子還沒鳧過水呢,還好師叔曾經對我說過鳧水要訣:不要慌。他說只要掌握這一點,自然就不會淹死了。雖說他當時是喝醉了笑著說的,但是我認為他不是在逗我玩。只是我定力不夠,不由自主地在水下面手舞足蹈,結果越沉越深。我拚命抬頭往上看,岸上一圈人都是看熱鬧的樣子,水面扭曲下他們的表情滿是幸災樂禍。明白不會有一個人跳下來救我,我嘆了口氣,索性不動彈了,要是淹死在湖裡,我就變成水鬼,天天詛咒你們……

不對呀,我不是已經獲得保證不做炮灰了嗎,怎麼可以還這樣窩囊地死?

大仇未報,這樣放棄太不甘心了。再努力一把,我模仿了一下記憶中鴨子搧動手臂的樣子往上劃,總算是在淹死之前浮到了水面上。

好不容易劃到岸邊,我濕漉漉地爬上去,而後便全身脫力地倒在地上。圍觀群眾自動給我讓出一個小圈,我喘著粗氣怒視他們,連開口的力氣都沒有了。

結果旁邊陳婉晶的聲音就傳到了耳朵裡:「他居然非禮我……你一定要為我做主……」還帶著一絲哭腔。

……唉,從前絕對不會想到自己有這麼一天。和一個女人爭風吃醋就罷了,更糟糕的是她陷害我的伎倆差勁得讓人想哭。我苦笑一聲,別說周圍有這麼多人看著,就說以她的名聲,身無寸鐵的我想要非禮她就是一個奇談。只是這件事情的真相如何不會有人關心,重要的是態度。在別人的地盤,人家說什麼就是什麼,「玉手仙」是蘇墨洵特意請來的幫手,他會為了我逆她的意思嗎?必須不會。我還是想想一會兒怎麼減輕處罰吧。

身上一片冰冷,臉卻火辣辣地疼,這女人踢我下水之前似乎還扇了我一巴掌……氣死我了,師父都沒扇過我的臉!以後找機會,非要討回來不可。

蘇墨洵的聲音仍舊溫暖和煦,只是內容不怎麼親切:「大家都閒著沒事做了?站在這裡的人,自己去找總管領罰吧。」

人群頃刻之間便散了,只餘下我們三人在湖邊,蘇墨洵走到我身邊,笑瞇瞇地看著仰倒在地的我:「你去非禮她啦?」

「是啊。我見色起意。」我沒好氣地這麼說,知道反正澄清也沒用,乾脆承認了吧。心裡實在不舒服,老子喜歡的是男人!男人!誰會非禮這種……胸口軟綿綿的!

「怎麼不來非禮我啊……」蘇墨洵帶點遺憾地搖搖頭。

沒錯!要非禮也是非禮……哎?這個回答和我預想的不大一樣,我呆愣著看著他。

他又抬起頭,嚴肅地向著陳婉晶說道:「婉晶,你受委屈了。」

陳婉晶眼圈紅了,這女人也不知道是裝的還是有感而發,抹著眼淚說:「蘇教主,你……你是知道我的心的……今天我在你面前受這麼大的侮辱……以後怎麼還有臉面對你?」

我一口氣喘不過來,冷冷地說道:「是啊,你整個都被我摸過一遍了,為了您的清白,還是都剁下來吧。」

陳婉晶臉上變色,我說完之後就有點後悔,不和人做無謂的爭鬥是我的基本原則,現在卻被氣得破功了,還說出來這麼不知廉恥的話來,確實糟糕透頂。曾經有位聖人說過:唯女子與小人為難養也。現在我得罪了女性小人,報復程度會是雙倍的吧。

蘇墨洵卻握住她的手安撫她,馬上就哄得她面色稍霽。我正暗讚這人手段高超,陳婉晶卻還是堅持要給我點教訓,蘇墨洵自然不會不同意,他聲音中帶著一絲笑意說:「好啊,要不然你去非禮他回來?」

我和陳婉晶一起臉上變色,開玩笑,「玉手仙」非禮我一下,我不是連渣渣都不剩啦!

陳婉晶勉強開口說:「蘇、墨洵……我……」

他輕輕撫著她的臉蛋:「你知道我最不喜歡什麼了,婉晶,你也別惹我不開心才是。」

在我看來他動作深情款款,語氣溫柔動聽,臉上笑容也堪稱完美。陳婉晶卻偏偏一副被嚇到的樣子,勉強說同意之後,便狠狠瞪了我一眼,而後匆匆忙忙地離開了。

蘇墨洵撣了撣自己的袍子,看著她遠去的背影,表情也沒什麼變化。我突然又有點同情陳婉晶了,她這樣還不都是這個男人害的?這蘇墨洵也不知道是真的喜歡她,還是僅僅要利用她,不管是哪種,都太渣了!

但是人家總歸是沒對我落井下石,所以當他湊過來看我的時候,我疲憊地說道:「多謝你。」

他說:「你怎麼得罪她了?」

還不都是因為你……我懶得和他說,慢吞吞地爬起來,一拱手道:「我要回去換衣服,告辭了。」就背對他想要離開。

蘇墨洵在我身後說:「慢著。」他追上來,用手戳戳我的臉,「你的臉腫了。」

我能感覺到他的指尖在火辣辣的右臉上滑動,帶來一些清涼,眼角餘光瞥見的手指細緻修長,偏偏又骨節分明,能看出極富有力量,比那什麼玉手仙可一點不差……我感覺到自己兩邊臉一起發燙了,趕緊把他的手彈開,咳嗽一聲說:「她打了我一下。」

蘇墨洵說:「沒看見,我就看見你摸人家胸口來著。」

您這又是什麼意思?

見我不解地看著他,他嘴角又輕輕一彎,隨即正色說:「我看你全身都濕透了,不如去後面溫泉洗個澡再換衣服吧。」

「……這裡還有溫泉哪?」我不禁嘴角一抽,魔教的環境這麼好!

蘇墨洵若無其事地點點頭,我心想回綠竹居,恐怕還要自己打水,折騰一番之後估計又會感冒,既然他們教主都要用溫泉來補償我,那我接受應該也是可以原諒的吧……思想鬥爭了半天,認定這種待遇不會腐蝕我堅決反對魔教的決心,我莊嚴地回答:「好吧,我去。」

他奇怪地看著我:「你不喜歡洗澡?要想這麼半天……」說罷就帶我向著前方走去。

我無奈地看著他,我現在發現,想要推斷這位教主大人的想法……真的是件很困難的事情。

溫泉


我隨他來到了一處宮殿,雕欄玉砌,晶瑩剔透,美不勝收。冷風一吹,我感覺瑟瑟發抖,蘇墨洵見狀,將外袍脫下來給我,我堅決制止:「不要,你自己留著吧。」他聳聳肩膀,對我這種不知好歹的做法不予置評。我也沒在意他,滿腦子都是剛才掉進水裡喘不過氣,以及伸手之後毫無回應的場景,心裡猶有餘悸,不禁哼哼了兩聲。

蘇墨洵說:「你的鼻子堵住了?」

我氣又開始不順,語帶不滿地說:「沒有,只是差點淹死。」

他微微一笑:「其實我可是想跳下去救你的。」

我哼唧兩聲算是回答。

蘇墨洵帶點委屈地說道:「是真的,不過婉晶一直抓著我不鬆手,我雖然使力想掙開她,但是她的神力是道上有名的,你別看剛才我們表面上和風細雨,其實私下裡一直在較勁,簡直是劍拔弩張啊。」

真的嗎?我看著他十分認真的表情,半信半疑:「這樣啊,難怪你不能脫身出來……」想了想又道,「其實你沒跳下來也是好事,萬一大家都看見了教主捨身救人的場面,明天的湖裡才會真的沉著我的屍體吧。」

他笑笑沒說話。

宮殿外隱隱可聽見水聲,走進去之後,只見四周牆壁像是用漢白玉砌成,中央是個足有三丈寬,三丈長的大池子,由淺色薄紗做帷幕擋住,隱隱約約什麼也看不清,我平生第一次見溫泉,帶點興奮地走上前去,一把掀開簾子。

啊,眼瞎了。

有個男人裸著身體背對著我站在池中,長長的黑髮濕潤地披散下來,此人猿背蜂腰,身材修長,看背影就美不勝收,更難得的是皮膚白皙,和周圍的玉白岩石相比毫不遜色。乍逢美色當前,說不驚訝是不可能的,我不自覺後退一步,趕快把簾子放下來。那人發現了有人前來,也轉過頭來,驚呼一聲:「教主?!」而後立刻矮身蹲下去。

我是能理解你不想被人看見的心情……但是你捂著胸口是幹什麼啊孩子!

而白旭已經從開始的震驚中恢復過來,說話的語調已經冷靜下來,只是臉有些可疑地泛紅:「恭迎教主……您怎麼這個時間過來了?」

蘇墨洵微微一笑:「今天的事情都處理完了,我是來泡溫泉的。」

結果裡面的人白著一張臉說:「此事不妥……教中有規矩,只有長老以上人物才能進來這溫碧宮,您怎麼可以帶著外人進來……」說罷還冷冷地瞥了我一眼。

我抑鬱啊,原來還有這麼個規定,蘇教主是嫌我以後死的不夠難看嗎?於是連忙說道:「既然這樣,咳咳,我還是走吧。」蘇墨洵卻若無其事地說道:「本教中何時有這個規定?我不記得了。」而後還對我微微一笑,「你還是快點進去吧。」

沉默了一會,白旭冷淡地說:「既然教主有令,規矩也就無所謂了,言兄留下便是。」而後頓了頓,「屬下告辭了。」

這下我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聽蘇墨洵柔聲對他說道:「阿旭,你生我的氣了?」

我還沒聽他這麼叫過人,一下子雞皮疙瘩全起來了,

白旭臉變得通紅,只是猶自保持鎮定:「不、不是,呃,但是教主您要沐浴,屬下還是迴避的好……」

蘇墨洵說:「沒關係,反正這裡這麼大,即使再來三個人也裝的下。」隨即將外袍鈕子解開,扔到一邊去。我嚇了一跳:「你、你也要洗?」

他理直氣壯地說:「對啊。」

「你又沒掉進冷水裡,為什麼要泡溫泉啊……」

他給我看自己的衣服下襬:「你看,我剛才想去救你,雖說被人拉住了,可是下面已經濕了。」

只是下襬濕了而已,為什麼要洗澡啊!

「……而且還沾上了其他人的氣味。」蘇墨洵若無其事地嗅了嗅自己的手,「我討厭女人太濃的脂粉香。」

我知道了……反正你就是想下去泡唄。我看了一眼白旭暴露在水面外的消瘦肩膀,這人只是想和美人一起共浴而已吧。

結果蘇墨洵脫掉外袍之後就伸直手臂,對我說道:「更衣。」

我難以置信地指著自己,卻見他點了點頭,遂想起來我還身懷伺候他的僕人指責,只好認命地走上前去。還好這宮殿裡被溫泉的熱氣縈繞,所以也不至於讓我覺得冷。

我伸手去解他裡衣的衣帶,眼角餘光瞥見此人的鎖骨,突然覺得十分不妙,於是趕緊退到邊上去:「還、還是你自己解吧。」

蘇墨洵也不生氣,隨意拍拍手,結果就有幾個小姑娘不知道從哪裡跑出來,魚貫走上前來為他更衣,伺候他入浴,其中一人還拿來一枚木盤放在水面上,我瞪大了眼睛看,上面擺了一把酒壺並幾個酒杯,蘇墨洵還想邊泡邊飲酒啊,真會享受,而那些人得到吩咐之後又靜悄悄地離開了。

既然有人來伺候你,為什麼一開始一定要找我啊……我心情複雜地想。此人大大方方地裸著身體跨入池中,隨即將溫好的酒倒出來,我只能緊盯著自己的腳背,不敢亂看。

這溫泉水清澈透明,幸好蒸汽氤氳,什麼都看得模模糊糊,白旭想必是知道這一點,才沒有嚇得跑出去。但是池子裡泡著兩個人,我還是不好意思再下去了,只是身上濕乎乎地貼著也不舒服,我想了想脫掉冰冷的外衣,只留下里衣,而後舀了一些熱水在外面沖洗。期間蘇墨洵問了一句:「你怎麼還不下來?」見我態度堅決,就不再說話了。

白旭顯然緊張的很,也難怪啊,和心上人赤裸相見之類的……結果蘇墨洵在池中向他走過去的時候,這人嚇得全身一緊。不由自主地便往旁邊移開好幾步。蘇墨洵一靠近,他就向遠處一挪,見蘇墨洵向著池右上角走,他就往左下角挪去,倆人繞著池中心畫圈。

……你們這是要決鬥嗎?看著白旭裸著身體嚴陣以待地移動的樣子,我哭笑不得。

蘇墨洵嘆了口氣,停在了距離白旭足有一丈遠的地方,將木盤上的酒推給他,白旭總算稍微冷靜了一點,道了一聲謝,只是臉仍舊泛著粉紅色,看起來可口的不行。

此時氣氛有些微妙,我腦子裡充滿了「溫泉水滑洗凝脂」之類的東西,至於池中到底是怎樣一副場景,是想都不敢想了。我又捧了一把水抹了兩下,而後站起身來說道:「我我我……我洗完了我走了。」

「走吧。」「別走。」兩個聲音同時響起,令得半隻腳已經邁出去的我生生停下腳步。

白旭說道:「教主,屬下有要事想要向您彙報,無關的人——還是讓他出去吧。」

雖說忽然要在這個地方談正事很令我不解,但是我仍舊是感激涕零,衝著蘇墨洵猛點頭,恨不得立馬從他們眼前消失。

結果那廝慢條斯理地說:「你看你身子都還濕著,起碼換一身乾淨衣服再走吧,阿旭,你有什麼事情就在這說麼,反正都不是外人……」

我連忙打斷他:「哈哈哈,蘇教主貴人事忙,記不清楚了,我、我就是個徹徹底底、完完全全,和你們,尤其是教主你一點關係都沒有的外人,我迴避,迴避。」

但是這時已經有婢女捧著衣服走到我面前,硬塞進我手裡,我不知道該怎麼辦,索性馬馬虎虎地穿起衣服來,結果蘇墨洵在一邊好整以暇地說:「你說吧,我覺得言兄也很有興趣聽。」

還剩一半袖子沒穿,我無奈地嘆口氣,索性用手把耳朵堵住,用行動證明自己確實對他們的談話毫無興趣。好吧,其實我確實想聽,但是我更明白人不能知道太多的道理。蘇墨洵這麼精明,我若真的偷聽了,他一定會發現的。

於是我就只能看到白旭表情凝重,嘴巴不停開合地說著什麼,蘇墨洵微微一笑回了他什麼,白旭憤怒地手一拍,濺起一兩朵水花,居然激動地主動向著蘇墨洵湊過去說著什麼,然後蘇墨洵又若無其事地開口說了什麼,接著……接著白旭就飛身出了浴池,拿起放在邊上的衣袍披好了。他的動作太快,我只來得及看見一大片白白的身體,人家就已經穿的嚴嚴實實了。他臉色難看地衝出門去,看也沒看剩下的人一眼。

我心想他們又吵架了麼?放下手臂接著穿衣服,結果蘇墨洵的帶著笑意的聲音卻傳來:「剛才阿旭告訴我,驚雷堂主最近有些不老實,似乎是看我不大順眼,想搶來教主的位子自己噹噹。」

他說得很快,於是我還沒反應過來,就什麼都聽到了,簡直是欲哭無淚。這個蘇墨洵擺明瞭是故意托我下水……怎麼什麼都跟我說啊。

話說回來,驚雷堂主,不就是上次我在書房磨墨的時候見過的那個中年漢子麼?他好像還說魔教的人手已經在葉山附近安排好,攛掇蘇墨洵下令攻擊呢。萬一此人真的成功,那情況豈不是比現在還要糟糕?蘇墨洵雖然目的不明,但是起碼還沒有開始大開殺戒,可是如果是那個人……我打了個哆嗦,想起他看我時候的怨毒眼神,估計他當了教主,立刻就要殺了我祭旗吧。

於是我誠心誠意地說:「既然你已經得到消息,想必他做的也不怎麼隱秘,一定要加強戒備啊。」

他說:「嗯,阿旭也是這麼說的,不過,我……。」

「你什麼?」我傾身向前探頭道。

「不告訴你。」蘇墨洵粲然一笑,牙齒白的耀眼。

我氣結,低下頭不吭聲了。只聽他悠悠說道:「你道那方堂主為何如此激憤?只因他的妻子兒女、雙親兄弟全死在那場屠殺中,故而唸唸不忘要向白道復仇呢。」

雖然知道不應該,我還是有點同情他:「呃,那、那是有點可憐……」,結果蘇墨洵卻說:「可憐?他現在有十七八個姬妾,也有四五個兒女承歡膝下,嬌妻良兒環繞身側,也算得上美滿,有何可憐?所謂復仇,不過是藉口罷了。」

我認真地說道:「這個是不大一樣的……心愛之人死去了,是誰都無法代替的……呃,雖然他又娶了十七八個,確實很讓人懷疑他到底是不是真心啦……」

蘇墨洵仰頭靠在池邊,喃喃道:「心愛之人?」

我看他表情略有些茫然,倒是比平時看起來和順多了,不知怎的膽子就大了起來,問道:「唔,其實我很想知道……你到底喜不喜歡白旭啊?」我一直覺得他們是兩情相悅,可有時看起來又不像,這次如果能得到確認的話,那我努力一下把他們撮合起來不是很好。白旭是白道出身,好歹要念幾分舊情,說不定就能說服蘇墨洵生出點仁愛之心……再者而且倆人能情意相通、心情舒暢地過自己的小日子,其他事情就可以暫緩了吧。

我想得挺美,蘇墨洵卻靜了好久,之後才帶著笑意說道:「嗯,喜歡。」

作者有話要說:明天要二更,多謝大家支持~!

反叛

蘇墨洵的這個回答讓我琢磨了很長時間。

他說喜歡白旭吧,可是平常又對人家表現得若即若離,難道是因為位高權重的人總有各種各樣的苦衷,出於不明白到底是什麼的考量,越喜歡一個人就越要疏遠他?真是鬧心啊。

這樣的話我要撮合他們似乎也挺困難的,我在綠竹居中一邊畫圖一邊想。我在教中去過的地方不多,行動的範圍也不大,但還是憑藉記憶畫了一張圖出來。要把它藏在哪裡頗費了我一番思量,最後我把圖夾在了書櫃中某本書裡,一旦我找到機會,就把這玩意送出去,能幫上多少是多少吧。

後來幾天過的很是風平浪靜,我平時奉行兩耳不聞窗外事的原則,只為蘇墨洵打打下手,過的倒是頗為悠閒。所以這一天書房中忽然出現數人將蘇墨洵團團圍住的時候,我都傻了。

這些人都手持兵器,氣勢洶洶的樣子,可是沒有一個人敢走上前來打斷正在練字的蘇教主,他也沒有理會他們,持著毛筆的手抖也沒抖一下,仍舊氣定神閒地寫著他的字,弄得我很是佩服。心知正主還沒有到,我安下來一半的心來等著。

果然馬上這些人分開一條道路,只見一個中年男人昂首闊步走來,手中握著一柄九環大刀,身上穿著繡龍金紋外袍,不是一般地氣勢驚人。他在桌前站定,哈哈大笑道:「蘇小兒,你沒想到吧!」

我凝神盯著他看了一會,然後轉過身去問蘇墨洵:「這人是誰?」

他抬頭看了一眼,而後又低下頭十分仔細地寫他的毛筆字:「沒見過,不知道哪裡來的。」

那中年漢子頭上暴起青筋,他大聲吼道:「蘇墨洵!你敢說沒見過我「雷霆刀」方柏!」

這個名字我也有些耳熟……我恍然大悟:「你是……驚雷堂主?!」

也難怪我沒認出來他,這位方堂主原來是一位虯髯大漢,整個人甚是粗獷。此時卻把臉剃乾淨了,看起來足足年輕了二十歲,甚至約莫可說得上是眉清目秀。

蘇墨洵皺著眉頭抬起臉打量他,我也用驚嘆的眼神看著,魔教真是人才濟濟,一個貌不驚人的彪形大漢,也有這麼深的內涵。

他被我們看得怒吼一聲:「蘇墨洵,你別得意!你平時肆意妄為也就罷了,卻對老教主毫無尊敬,對於復仇大事一直推搪敷衍,整日只知淫樂,毫無進取!教中兄弟早就對你不滿了,如今大半都歸順了我,今日你乖乖交出教主令牌,我饒你不死!」

吼聲震得人耳朵癢癢,可見他內功不弱。蘇墨洵卻連頭也不抬,姿態優雅,我看周圍人看他的目光中分明都帶了點驚惶恐懼,心說這人似乎還挺有威懾力。他總算是放下毛筆,拿起桌子上那張紙,笑瞇瞇地對著方柏說道:「方堂主,我看這幅字送給你正好。」

我一看,那張紙上寫的正是「不自量力」,方柏冷笑一聲,抽出手中大刀一揮,僅用刀刃劃出的厲風就將那張紙斬成好幾片,我的鼻尖都感覺到了那森冷的寒意。

只是到現在我也沒覺得有什麼好擔心的,蘇墨洵不是已經知道這人要造反了嗎?想必早就做好了安排,大概一會兒就會又出來一幫人將他們團團圍住,大喊:「投降不死。」之類的吧。

果然蘇墨洵也一直都沒有流露出驚慌的樣子,他緩緩說道:「方柏,教內一直都奉行強者為尊,你也是知道的吧?那不如我們兩個比一場,等你贏了本座再說,如何?」

方柏猙獰地笑道:「你手裡有《萬法神功》全卷,而我只得老教主親賜過《刀》卷,若單純論武功誰能及得上你?今日我們就是要憑眾人之力,將你這不得人心的教主拉下來!」

蘇墨洵說:「好一個眾人之力……卻不知道憑藉眾人打敗了我,最後這教主到底是誰的?」

方柏一時無語,這時卻有一個人自人群後緩緩出現,說道:「一直聽說蘇教主的功夫如何了得,卻從未得見,不如我先來試試您的身手?」

蘇墨洵微有些遺憾地看著那個女人:「婉晶,你並非是我教內中人,何必來攪這趟混水呢?」

陳婉晶笑道:「自然是因為你——」她將眼神轉向我,表情變得微有些扭曲,「你對我到底是什麼用心,以為我不知道麼?枉費我一片真心……既然得不到,我就寧肯毀掉你!」

我被她的狠辣眼神刺得心怦怦直跳,女人果然好可怕!

蘇墨洵緩緩點頭道:「原來如此。」他整整衣袖,表情若有所思。

這時方柏卻仰天長笑道:「你以為我看不出來你在拖延時間麼?你是不是以為,只要再等一等,白旭便會帶人來救你?哈哈哈……」

我心生不祥,只聽方柏說:「白護法早就和我合謀了!他是不是曾經告訴過你要警惕我?哼哼,那都是為了麻痺你!」

我感覺跟被雷劈了似的,就連一直都表情輕鬆的蘇墨洵也微微一愣:「阿旭……他也歸順你了?」

方柏得意之極:「不錯!你知道他提出了什麼要求?哈哈……他自願帶領部下投奔了我,只說讓我將你活捉,最好再打斷你的四肢、廢了你的武功交給他,嘿嘿嘿……果然教主您的美色過人,迷倒了不少人哪!」表情都變得帶著些猥褻。

我錯了,果然還是男人比較可怕!

我在一邊聽得瞠目結舌,這、這就是赤裸裸的由愛生恨,亂惹桃花債果然是要遭報應的!

蘇墨洵卻摸著下巴說:「唉,他也要我,婉晶也要我,說不定還有誰想分一杯羹,到時候大概要把我大卸八塊,才能分的公平。」

這時候不應該考慮這個吧!我緊盯著他,手腳都僵硬了,若是此時我手中有劍——也打不過這麼多人吧,現在我和蘇墨洵算是綁到一條船上了,若敗了,我一定死的比他還難看。白旭的背叛,到底會不會令他一敗塗地?

此時陳婉晶上前一步,嬌笑道:「蘇郎,你放心,誰都別想從我這裡搶走你。」說著便急衝上前,我清清楚楚地看到她的手變成了綠色,如玉般碧綠美豔,令人生生打了個寒顫。

蘇墨洵輕輕鬆松地避開,沒有被那絲綠氣沾到分毫,我鬆了一口氣。剛剛我還有些擔心,蘇墨洵會不會和我一樣,手下武功高超,自己其實虛張聲勢,才會一直沒有動手,後來又一想,我上輩子是見過他動手的,就在魔教的人攻上山的時候……那時可真的如鬼魅修羅一般可怕可恨。這時又見他身手從容,才放鬆一口氣。但是這麼多人,僅憑他一人可以力挽狂瀾麼?他的其他手下呢,比如花苗苗,許另尋之類的,他們不會也叛了吧……

這時蘇墨洵卻猛地停下腳步,一個踉蹌,眼見陳婉晶的手要打中他,我抄起書桌上的硯臺就砸了過去。硯臺本身倒也沒什麼,可是裡面的墨汁撒了出來,迫得陳婉晶不得不倒退幾步。

蘇墨洵站在原地,皺起眉頭,對陳婉晶說道:「你下了什麼藥?」

陳婉晶得意地昂起頭:「總算發揮效力了,你感覺到了吧?全身的功力慢慢流失……呵呵,這可是專門為你準備的,滋味是不是還不錯?」

蘇墨洵頭一次露出煩惱的樣子,我急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開口之後才發現聲音嘶啞:「你……你怎麼下的毒?」

陳婉晶說道:「我在衣服上撒了藥,事先已經吃瞭解藥,就是為了你……你雖然沒有碰到我,可是難免會吸入一些藥粉對不對?只要有一刻的功夫讓你失去功力,就足夠了。」她含情脈脈地看著蘇墨洵,「你還是不要反抗了,墨洵,我保證不會讓人傷害你,今後也會好好對你的,好不好?」說罷咯咯笑了起來。

我一陣惡寒,就憑你的笑聲,我就覺得蘇墨洵若真的和你呆在一起,以後會連骨頭都被吃掉……只是現在情勢危急,實在想不出該怎麼辦了?他到底還有沒有後手呀?

蘇墨洵眨眨眼睛,說道:「是麼?婉晶,沒想到你這麼喜歡我……我要好好想想。」能看出來他全身功力已經失掉,腳步都有些軟綿綿的,他慢慢後退向我靠過來,我本能地伸手去扶,卻聽他說到:「我覺得,我還是比較喜歡阿旭。」趁著陳婉晶變色,他伸手按了一下桌子下面某個地方,我立刻感覺到身下一空,竟然是地上開了一個大洞,我們兩個人一起掉了下去。

能聽到地面上方柏的怒吼聲,隨即地面便合攏起來,四周變得一片漆黑。下面是一條光滑的隧道,我感覺自己身不由主地向某處滑去,無所掌控的感覺很糟糕。但是手被另一隻溫暖的手攥住了,好歹生出幾分安慰。

43、喜歡

在隧道中滑了一會兒,不多時看到前方有亮光,而後我就從出口摔出來,一屁股坐到了地上,痛的呲牙咧嘴的。看情景這裡似乎是一處小樹林,距離蘇墨洵的書房並不遠,能看見遠處建築的屋簷,甚至可以隱隱聽到人聲。

蘇墨洵似乎沒有摔倒,自一旁從容地站起來,拍了拍自己袍子,看著那密道出口嘆了口氣說:「還好我當初留了個心眼,在書房造了一處機關。」

我抑鬱地說:「既然要造機關,為什麼不在書桌前面也挖個洞啊,你一按機關,讓那些人都掉進洞裡不好麼?」

他抬起頭看著我:「外面還有方柏的一群幫手,光是暗算了屋子裡的人,其餘人你能解決掉麼?」

我啞然,煩躁地撓了撓頭:「那我們接下來該怎麼辦?」

他說:「此地不宜久留,我們先往東北方向去吧,那裡往後是一片荒野,便於我們藏身。」

我點點頭,結果他就氣定神閒地說道:「本座中毒了,扶我。」

我忍了又忍,還是一甩手說道:「你自己撐著吧。」他聳聳肩膀,也不生氣,撿了一根樹枝支著地往前走。

我們到底是怎麼變成一夥的?我邊跑邊疑惑地想,如果這次一個不小心,我的墓碑上就可以刻上「因魔教內鬥而死」的字樣了,可是我根本不是魔教的人啊!正義少俠因為魔教的權力鬥爭做炮灰,也太倒霉了吧!

本來若是魔教內鬥能給我們可趁之機便罷了,奈何陳、白二人都志不在教主之位,而方柏又不是善茬,若蘇墨洵真的敗了,這魔教落入方柏手裡,他肯定會做出更糟糕的事情來。

現在我還沒有失去武功,儘管沒有兵器,大概也能保蘇墨洵一時……所以我們就變成一條繩子上的螞蚱了?我仰天翻了個白眼,然後轉頭去看他。他中的毒也不知道何時能解開,此時明顯手腳都不如平時輕捷,跑起路來很是費力。但這人卻仍舊沒有一絲狼狽,也毫無軟弱求人之色,明明樹枝上的倒刺已經刺破了手心也不吭一聲。我看著看著,心裡又軟了下來,走過去扶住他一隻手臂。

蘇墨洵朝我微微一笑,不知道為何倒弄得我心跳又加快了一些。我咳嗽了一聲,小聲問他:「你真的沒有後手啦?」

他大大方方地說:「沒啦。」

你不是一直都是胸有成竹算無遺策的樣子嗎?!居然沒有別的方法?我不信!

他看我臉上表情,說道:「真的。方柏也是挑了個好時機,許另尋被我派出去辦事,花長老被我支出去打探,還有……」他一個一個說下來,那些沒有反的不是不在就是暫別,其他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忠心可靠,我氣不打一處來,想了想問:「應該還有啊……比如……蘇一五咧?」

他一愣,臉上卻生出幾絲笑意:「嗯,我給了他別的任務。」

我還是不願意相信,可是不信也不行了,現在蘇墨洵武功盡失,我又手無寸鐵,身後好多追兵,一旦找到我們就是一個死字,真是身陷絕境啊。

他倒來安慰我:「沒關係,我們進了山林中,便不容易被找到了,之後慢慢地繞路出去,去分舵調集人馬便可以了,或者去找許另尋也行。」

我們真的能逃出去嗎……我無語地望著他,只是我自己也心亂如麻,沒有方寸,也只能聽從這個主意。於是我運起輕功,按照他的指點,向著樹林深處跑去。

待到晚間時,我們找到了一處溪水旁邊休憩,這裡雖然離萬浮宮有了一些距離,卻還是蒼靈教的勢力範圍,不能放鬆。蘇墨洵的內功仍舊沒有恢復,我不禁愁雲滿面,他見狀安慰我道方柏他們一時之間肯定找不到那密道通往何處。可惜之後又說白旭卻一定可以,必須萬分小心他才是,我聽得喏喏稱是。

害怕生火會被人發現,我隨意找了些野果給兩人果腹,啃完之後卻見蘇墨洵盯著溪水默默發呆,水光映照之下,一張臉更是俊美難言。我心想這人現在心裡一定不怎麼好受,一下子又同情心氾濫,只是張開嘴卻不知道說什麼好。

倒是他對著我挑起一邊眉毛說:「你好像跟我說過,阿旭喜歡我來著?」

我張口結舌,沒錯,這就是我前幾天懷著撮合有情人的想法,不斷在蘇墨洵耳邊嘮叨來著。憑藉我的觀察,這個結論一定不會錯。但是沒想到現在唱了這麼一出,他肯定是不會相信了吧。

他見我不說話,又彎起嘴角:「喜歡我?嗯?」

其實說他喜歡你又不是不對,但是這種喜歡確實是很害人……說到底還不是你自己造的孽嗎!只是我實在沒辦法對著他說出這樣的話,最後還是含糊地說:「他那是……嗯嗯,不是真正的愛啦。」

蘇墨洵卻道:「我倒是有點相信你說的話了,阿旭幹的不錯。」

我一愣,喂,人家都要把你四肢盡斷了,為什麼不錯啊。

他說:「今天婉晶說得不到就毀掉,令我覺得,她確實是對我一片真心的,阿旭也是。」

我決定積極糾正他這種錯誤的觀念:「他們絕對不對,這樣即使成功了也不會開心的,那個……你要是喜歡一個人,就應該盼著人家快樂才是,如果人家不喜歡你,就應該心裡默默祝他得到幸福……」

蘇墨洵毫不猶豫地說:「怎麼可能這樣做。」他輕笑道:「我喜歡的人也一定會喜歡我才是,和我在一起就會得到最大的幸福。」

我有點頭痛,想想現在也不是討論這個的時候,索性轉移話題:「對了,我今天可算是救了你一命,你欠我一個人情吧?」

他歪著頭想了想,說道:「嗯,算是吧,你想要什麼,向本座提出來便是。」表情頗有些興致勃勃。

於是我深思熟慮已久的話脫口而出:「那我希望,你若是此次逃過一劫,日後仍舊坐著這教主的位子,便不要隨意下令和白道開戰。」

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他一怔,而後慢慢點點頭:「好吧。」

44、逃跑

不得不說,有蘇墨洵這樣養眼人在身邊,逃亡似乎也變得輕鬆起來——雖然只是純粹感覺上。

此人號稱中毒之後,連動都懶得動上動,理所當然地等著給他找東西吃。說:「有手有腳,幹嘛不自己動手?」

他理直氣壯:「中毒了,現在手腳發軟,而且心口好難受……那麼信任人都背叛了,現在真是滿心忿怨啊,人間果然是沒有真情在……算了,乾脆大家起死吧!」

那臉上笑嘻嘻算是怎麼回事,好歹表現出難受樣子吧!不,現在突然做出愁眉苦臉表情也是沒用!

可不想和他起死,只得邊咬牙邊自己找吃去,好在此時樹林中有不少樹結了果子,也有小溪流過,不愁水源。摘了好幾種野果,又用樹葉裝了點清水拿給蘇墨洵,他微微嘆道:「這種果子不能吃,有毒,這些還沒熟……唉……這些倒是還算好吃。」

看,他嘴上挑三撿四,手卻把好吃果子都拿走了,真想拿果子糊他熊臉。但是說來奇怪,儘管他沒有武功,卻還是不敢真去招惹他……這就是氣勢差別吧,唉。

其實非常想借這個機會溜之大吉,但是在那之前,還是先幫蘇墨洵把,不然他要是死了,不知道那些什麼亂七八糟堂主長老會幹出什麼事情來。

蘇墨洵倒是直都表現很鎮定,在說出自己擔心之後,也只是輕飄飄地安慰幾句。自忖在這種時刻絕對不可能像他樣,倒是生出幾分敬佩來。這傢伙雖然平時不著調,但是遇到危急時刻……其實還是樣不著調!

不過,就算這麼任勞任怨,有些事情也不可以忍。

「能不能不要貼那麼緊……」無奈地撐著他肩膀,這人定要扶著他走路。想他中毒功力全失也怪可憐,就沒有拒絕這個要求。但是也不要把所有重量都壓到身上啊……

們這樣狼狽,真能逃過追捕嗎?越來越懷疑,身上又被他壓得喘不過氣,不由嘆息:「這麼不體貼,難怪喜歡個兩個都不要了。」

說出之後就覺得這話有點過分,他聽了卻不生氣,懶懶說道:「那說該如何體貼?」

絞盡腦汁:「呃……就是,對他好,他想要什麼就給他什麼,讓他高興……」其實兩輩子加起來也只落下個暗戀別人命,從沒將感情表現出來過,他這麼問倒是真有些語塞。

蘇墨洵晃悠著說:「對阿旭很好啊,他在床上時候,弄得他舒服得射了次兩次三次……」

「啊啊……不要跟說這些!」滿臉通紅,急忙開口打斷他。

這倆人果然已經……肩膀耷拉下來,心裡莫名有些挫敗,於是此後路無話。

好容易熬到了晚上,們找了處背風地方休憩。擔心得輾轉反側,瞪著躺在旁邊蘇墨洵背影,不禁開口輕喚:「睡了麼?」

那人後背紋絲未動,正當以為他已經睡著,猶豫是否要吵醒他時候,這人翻過身來,閉著眼說:「睡著了,不過如果想做什麼立刻會醒。」

心裡沉甸甸,也懶得和他計較,只低聲說:「都變成現在這樣了,怎麼點不擔心?唉,算了,還是不說這個。對了,那方柏說耽誤大事,只顧玩樂什麼,其實也有點道理……好比當初跑到武林大會上去,只要有心,暗算兩個高手也不是不可能,結果就只是抓了個無名小門派人回來……」

沒指望他回答,沒想到他卻睜開眼睛,抬起手臂枕在頭下,道:「也不用這麼謙虛,雲瀟門雖然人丁不旺,劍法卻自成路,無跡可尋,讓人不敢小覷。再說『鬼劍』還活著呢,他現在雖然不涉足武林中事,可是若當真出手,這世上能勝過他人寥寥無幾。」

聽得他這麼說,心下大驚,嘴上只說道:「也太抬舉師叔了吧,他就是個天天喝醉老頭兒……倒是沒想到對派劍法也有研究。」

蘇墨洵懶懶說道:「……是父親說。」

愣:「不是說從未見過他……」

他嘆了口氣:「是他留下來手記裡面寫。這人哪裡都不怎麼地,武學上還有點見地。」

心想:蘇墨洵得到東西會不會就是前代教主傳下來《萬法神功》?魔教明明早被覆滅,這東西卻能落到他後人手裡,也算是件不簡單事情。

只聽他又說道:「們總是喊打喊殺,在看來其實甚是無趣。找到他們弱點,不費兵卒之力,將那些假仁假義大俠剝下皮來,不是更有意思?」他眼睛在夜色中閃閃發光。

這傢伙終於承認了啊,忍了又忍,終於忍不住問道:「……果然長陽謝家事情有在暗地裡搗鬼?」

蘇墨洵笑而不答,在看來算作默認。他又說:「再告訴件事情吧。還記得從前跟說,徐家兄弟不合那件事情嗎?」

「不記得,不過說又想起來了,就是那個故意在武林大會上露出來弟弟給看那個徐家大少爺吧?」

「嗯。」蘇墨洵感慨道,「現在真是世風日下,人心險惡,堂堂流雲莊徐家大少爺,居然光天化日之下袒露陰私……」

臉發熱,知道自己不小心說岔了,只能惡狠狠地打斷他:「快說正事!」

他笑瞇瞇地說:「唔,就是想說,已經派人和他接過頭啦。那人其實天天想著扳倒他爹,奪取莊主之位。看有人願意借給他力量,簡直是迫不及待地和簽下盟約。大概也就是這幾日,流雲莊就要出點什麼亂子罷。」

皺起眉頭,這可不妙……若徐家老大真得了手,他又和蘇墨洵結了盟,那白道中豈不是又少了股力量?

心內鬱結,嘴硬道:「這是背後下刀子,小人行徑。」

他嘴角泛起絲微笑:「真小人也比偽君子要好。」

心裡跳,變得有點結巴:「誰、誰是偽君子?」

他輕描淡寫地說道:「可不就是麼,以為看小師弟那眼神……唉,只消眼就看出來了。」

如同被九天玄雷劈了下,直接僵在原地動不了了。蘇墨洵……眼睛真好毒!

不知可有人體會過,自己正暗戀某人之時,冷不丁暗藏心意被別人說了出來,那感覺真是天崩地裂不足形容。更不用說和師弟同為男子,這種感情有悖人倫,實在是見不得人。

現在就想先砍死蘇墨洵滅口,然後劍砍死自己……劍呢?快給把劍!

許是眼神太惡狠狠了,蘇墨洵稍微愣,隨即用安撫口吻說:「這有什麼大不了,反正只有人知道……不過小師弟長得那副模樣,還能如此深情款款,挺讓人驚訝……」他說著說著,突然若有所思。

心想他莫不是開始懷疑小師弟是戴了面具,要是真起了好奇心,小師弟又危險了。時也顧不得自己心情,胡亂搪塞道:「其實審美觀比較奇怪,好比這樣比較受歡迎相貌就不怎麼喜歡,就喜歡小師弟那樣。」

「哦——」蘇墨洵拖長了聲音說,「那說說,覺得自己相貌如何?」

撇撇嘴角:「每次攬鏡自照,都覺得自己簡直英俊不凡風度翩翩天仙下凡……」

「行了,知道了。」蘇墨洵打斷,「相信說是真。」

……不用這麼快相信吧!

他合上眼睛要睡,也不管亂七八糟心思,弄得口氣堵在胸口瞪著眼睛出不來。見他長髮披散在肩上,眼睛合攏,眼睫下片陰影,比平時少了幾分氣勢,鼻翼輕闔,呼吸緩慢,月光下臉頰似蒙了層輕紗,倒是好像比平時更好看些,就莫名有點不好意思,趕快背過身去也閉上眼睛。

*

……結果晚上都沒睡好。

而且早晨醒過來時候,不知道咋就變成了在蘇墨洵懷裡睡姿勢,驚嚇過度差點沒把他踢飛。

去溪邊洗了把臉,水影裡映出是副心事重重樣子,只得暗嘆聲。倆人都清醒之後便接著向林中西南方向走,蘇墨洵倒是沒有昨天那麼粘著,身上輕鬆許多。只是走著走著,他突地又提起話頭:「昨天說喜歡小師弟,是真心?」

雖然明白他已經都知道了,說起這個話題還是很不自在:「……嗯。」

他表情微妙地說:「那……就像從前說樣,日不見,如隔三秋?」

倒是愣,其實……和從前閒下來心裡就全是他音容笑貌不同,也許是因為心事太多,最近想起小師弟時候,大半部分還跟著二師弟師叔以及其他人起想,這是怎麼回事,難、難道不知不覺感情變淡啦?!

糾結萬分,蘇墨洵帶著微笑看著,輕聲開口:「其實倒是……」

他話沒說完,又遺憾地搖了搖頭:「每次要說什麼重要話時候,就會有人來打斷,真是……」他朗聲說道:「既然已經追上了,又何必遮遮掩掩、藏頭露尾?難道怕個失了武功廢人不成?」

完全沒感覺到有人追來,卻見四周樹上漸漸冒出許多黑衣人,這些人手中都握著寒光錚錚武器,心裡寒,握緊手上唯根樹枝。

45、騙局

我握緊了手裡的木棒,這東西還是我昨天想著要有個趁手的兵器,特地找了根比較粗的樹枝,把多餘的小枝杈去掉做成的呢……但是和刀劍比起來,自然是不堪一擊的,我看著這幫人手中明晃晃的武器,心裡有點虛。

只是這些人發現了我們也不動手,只是靜靜地散開包圍起來,蘇墨洵背著手站在中央,挑釁地說:「就沒有一個人先來試試本座的身手?」他們也不為所動,靜靜地站在原地,似乎等待著什麼。

我本來心裡有些躊躇,但是一想就算是躲到邊上去,那些人也不會放過我,乾脆上前幾步擋到他身前,低聲說:「你不用擔心。」說罷舉起手裡那根棍。

蘇墨洵用有點驚訝地眼神看著我:「唔,謝謝你了。」

我說:「不用客氣,我就是看到這些人似乎功夫不高才往前站的,一會兒那誰來了我就回去。」

蘇墨洵:「……」

我默默摩挲著棍子上小小的倒刺,帶點焦躁地自言自語:「他們怎麼會發現我們呢?怎麼會發現我們呢?」

他說:「你跑的這麼慢,我們不被抓到才怪。」頓了頓又補充道:「還有他們的追蹤方法乃是教中秘傳的,讓人無所遁形……」

我狠狠地瞪他一眼打斷他的話:「秘傳……被發現你很高興啊。」

他慢悠悠地開口:「這群人已經發出訊號了,大概不一會兒就能見到阿旭他們。」

這群黑衣人想必都是些小嘍囉,得到的命令並非是擊殺而是查探,所以暫時不對蘇墨洵動手。但是他武功全失,恐怕誰來都是一樣。若是「青山」還在,我也許能抵擋一陣,現在拿著個木棍子,我還不如一棒子打暈自己投降呢,不像現在徒然只能滿心焦躁,到底該怎麼辦?

我腦子飛快地轉動,妄圖找到一個可以脫身的辦法。蘇墨洵看到我這樣,大發好心地替我抹抹額頭,用滿懷深情的語調說:「看你,頭上都是汗。」

大概是因為在生死邊緣,我對他這種黏黏呼呼地動作也暫時顧不上排斥了,一把扯住他的袖子,低聲說:「這樣行不行?你……你去色誘他們……」

蘇墨洵表情複雜地看著我:「……我好歹也是一教之主吧……」

我給他做思想工作:「我也知道你不好受,但是吧,現在都這樣了……你能不能屈尊利用一下自己唯一的特長?唔,要不然一會白旭來了,你色誘他也行,效果更好……」

他露著白牙對我笑,聲音咬牙切齒的:「唯一的,特長?」

我剛剛發現自己越慌就越容易說出心裡話,正要安撫他,卻見遠處有幾個人出現,他們輕功不俗,身影如同流星一般,在樹上幾起幾落,最終出現在人群中間。

這身影中有一個穿著令人懷念白衣,待他站定後,我看清果然就是白旭,旁邊是身著蒼藍色勁裝、背上背著一把大刀的方柏,陳婉晶卻不在。自從反叛發生之後我就沒見到白旭,乍一看見他的苦臉一時倒生出點希望來,趕緊扯了扯蘇墨洵的袖子說:「快看!」

蘇墨洵反握住我的手,幽怨地看著我:「唔,你真的要我色誘他嗎?」

我發現白旭的眼睛在我們的手上打了個轉又離開,看似不經意,可是目光又冷了三分,趕快把手抽出來。我尋思剛才這場景怎麼看怎麼像被無辜迫害到末路的一對亡命鴛鴦,還手拉手表示至死不離之類的,只能哭喪著臉看他:「……沒事了,您愛幹什麼幹什麼吧。」

在聽到方柏得意的大笑聲之後,我又跌入了更絕望的深淵:「哈哈哈,蘇教主,你現在半點功力都沒有,還拖著個累贅,以為自己能逃得掉?」

真不知道現在的蘇墨洵和我,哪個比較累贅呢……我怨憤地看著方柏。

白旭一直是冷冰冰的樣子,看上去也不大想說話,我決定一會兒找個機會開口激他,只要他對蘇墨洵還有那麼一點情意,這事還有轉圜餘地。早一開始我就不該對那個蘇教主抱有什麼信心……方柏開始例行的勸降過程,所說的話無非是看在老教主的面子上,你投降了我就保你一命云云。蘇墨洵表情和煦地聽著,然後趁著間隙開口道:「方堂主,你若是想讓我交出《萬法神功》,那是不可能的。你也知道,當初聖教被襲,那東西早被人拿走了。」

方柏咬著牙說:「怎麼可能……若是被別人拿走了,你、你這一身功夫,又是從哪裡來的!」

蘇墨洵漫不經心地笑了,神色卻透出幾分張狂:「方柏,人和人是不同的。你當初得了我爹賜的刀卷,今天也不過是到這個程度。我根本用不著去看那所謂的神功,也要比你強的多,你還不明白麼?」

方柏氣得說不出話來。我則是聽得又有些迷糊,昨天蘇墨洵還跟我說他有手記什麼的,到底哪句是騙人的呀……正思考間,卻見他又轉向我問道:「言兄,你們雲瀟門劍法一向高明出奇,以方堂主的身手,你用手裡這跟樹枝能打敗他嗎?」

我沉吟了一下道:「保守地說,三十招之內能夠打敗他吧。」

方柏氣得全身發抖,蘇墨洵又說道:「方堂主,如今我遭人暗算,不方便動手。你敢和言兄比一場麼?若是你能在三十招之內不敗,教主的位子我願拱手相讓。」

我驚訝地看著蘇墨洵,這是什麼意思?其實剛才吧,我就是順著氣氛說說,把握並不大啊……只是蘇墨洵似乎沒看到我的暗示,只是微笑地望著方柏。方柏被他那驕傲中帶著輕蔑的眼神激怒了,站出一步拔出自己的九環大刀,大吼一聲:「來啊!」

我帶著最後的希望看了看蘇墨洵,結果他還是沒理我。我只好儘量自然地走上前去,拿著木頭棍子擺好架勢:「請了。」

武功臻於化境的高手,自然飛花落葉皆可用來傷人,只是我離那種境界太遠了。我啞然地看著方柏怒吼著撲上來,只能向右邊一閃躲開他。這根脆弱的小木棍只要一和他的大刀碰上,想必就是一屍兩命的結局……呃,好像哪裡不對。總之我只能儘量找他的空隙,使它不和刀刃相交。

棍法和劍法其實有頗多相通之處,儘管剛開始有些不習慣,但是只要就當自己手中拿的是劍,不一會兒我就用的有了點樣子,點、刺、橫、削,只要動作夠快,就不會失手。只是自保尚可,打敗他就有點難度。其實這位方堂主刀法大開大闔,威力十足,只是他用起來威猛之餘總感覺未免侷促了些。我心下暗嘆:蘇墨洵對此人的評語倒真是一語中的,若方柏能夠虛心接受再磨練幾年,這一手刀法在道上怎麼也能排進前五罷,只是他估計是不會這樣做的。

我知道這是個難得的機會,明明他們那邊人數很多,但是現在方柏卻被激得站出來單打獨鬥,而且武功應該比白旭要低。若他輸了,起碼就會讓他們士氣大跌,此後找到一個可趁之機也不是不可能,只是這一切都建立在我打敗他的基礎上啊。我深深吸了一口氣,必須努力了!手上棍子一揮,攻勢變得淩厲起來,令得方柏的臉色也更加嚴肅。可是無意間一瞥,卻看見蘇墨洵向著白旭走過去,倆人似乎要說些什麼,順帶眉來眼去,我不由自主地就有點走神。

只聽到那邊蘇墨洵說:「陳婉晶呢?」

白旭冷冰冰地回答:「她說再裝下去說不定真的想要殺了你再拆成八塊收藏順帶一定要弄死那個誰,所以沒來。」

我震驚了。只聽蘇墨洵接著說:「那……解藥你有拿到嗎?」

「沒有。」白旭的聲音變得十分不耐,「有那個必要麼?」

「阿旭,」蘇墨洵嘆口氣說,「你真的很沒趣。」白旭淡淡地嗤哼了一聲,然後表情淡然地轉過身,正好被我看到他馬上變成十分受傷的表情狠狠地用劍戳地面。

此時就算是遲鈍如方堂主也發現不對勁了,他放下刀,厲聲問道:「白護法,你和蘇墨洵在嘀咕什麼?!」

白旭又回到正常的面無表情,說道:「幹你屁事。」

我能看出他的心情非常、非常不好,否則以白旭平日文雅的樣子,殺了他也不會說出一個「屁」字的。某種結論馬上就要呼之慾出,我呼吸急促起來,其實我早該想到的,這個,他們明明……

在我想明白之前,蘇墨洵就說出了那個結論:「其實吧,阿旭沒有背叛我,方堂主,你白高興了。」

也是嘛,你看他們倆現在那副暗通款曲的狗男男樣……我沒勁地放下手裡的棍子。

方柏的嘴唇直哆嗦,也不知道是嚇的還是氣的,我估計自己的傻樣也跟他差不多,就站到一邊去,只聽他瞪著眼睛對著白旭大吼道:「你不是說什麼自己的真心被棄之敝履,對蘇墨洵已經死心了嗎?!」

白旭沒說話,卻是蘇墨洵帶著笑意說道:「哎,你這樣的俗人懂什麼,真愛自然是應該為對方儘量付出奉獻,不計回報的……」

這臺詞很耳熟啊,不就是我最近才跟他講的麼!

方柏見到白旭絲毫不為所動,不再留戀,咬牙對那群黑衣人說道:「你們還愣著幹什麼?還不上去殺了他們!

黑衣人本來一直只是在一邊護陣,此時卻有些騷亂,突地白旭做了一個手勢,只見其中有一些人立刻向身邊的人撲去,因為是突然襲擊,基本沒有遭到什麼有力的抵抗,有人見勢不妙立刻跪下求饒,卻也沒有被放過。

蘇墨洵看著這血腥的場面,嘴角更彎了:「方堂主,多謝,若不是你,我要抓出來這些心思不正的人可不容易。托你的福,現在教中上上下下被理過一遍,我放心多了。對了,順便告訴你……」他慢條斯理地擦擦自己的手,一路逃亡,上面難免沾了些灰塵之類,「你的家人之類,已經都被我下令處死了,你也知道教中對膽敢反叛的人從來不會心慈手軟。現在若投降,我留你個全屍。」

方柏睚眥欲裂,舉著刀要上前拚命,白旭冷漠地站出來對上他,我先前覺得白旭武功比方柏高,也不是沒有道理的,他家傳武功還能看出來點影子,更多的卻還是邪派狠辣的招數。

我在一邊呆呆看著,卻見蘇墨洵向我走過來,我對他說:「我就問一件事。」

他輕聲道:「你說。」

「你真的失去武功了嗎?」我抬起頭看著他。

蘇墨洵默默看了我一會兒,這人眼睛是如此清澈漂亮,單單望著你就能讓人一陣眩暈:「嗯。」

「這個嗯到底是什麼意思?」我撓了撓頭,「算了,反正也跟我沒關係。」

「你生氣啦?」蘇墨洵問道,唇邊仍舊掛著笑容。

我說:「我沒生氣啊,我有什麼可生氣的,你們這計劃本來就沒必要告訴一個外人,被捲進去也是我自己倒霉,傻不拉幾地擔心也是我自己太笨,算了就這樣吧。」

「你真的生氣了。」他指出來。

「隨便吧。」我哼哼唧唧地轉過身不看他,腦子裡想著別的事情,其實這件事之後我又可以把自己的魔教地圖再補充一點兒,這片森林的路混熟了以後說不定還能找機會離開,好事啊好事……就是莫名地,心裡有點憋屈。

蘇墨洵嘆口氣,語氣誠懇地說:「其實我也不是故意想這樣……」見我背對著他,就按住我的頭往他自己那邊扭,我被擰得呲牙咧嘴地瞪著他,沒想到蘇墨洵力氣還挺大。

那邊白旭花了點工夫制服了方柏,其餘的黑衣人的解決的差不多了,場面有點亂。我只盯著遠方,當個局外人,不想看他們一眼。

天氣有些冷,淡淡的白霧籠罩林中,從稀薄的空氣裡,我看到有個穿黑衣的人影慢慢出現。本來以為又是蘇墨洵哪裡找來的幫手,正沒趣地盯著他,卻越看越覺得眼熟。

那一身黑衣,頭髮濕漉漉慢慢向前走的人,怎麼那麼像二師弟!

46 遇見

我一時以為自己在做夢,二師弟怎麼會出現這裡呢?但是揉揉眼睛,眼前仍舊是那個熟悉的身影,黑衣、黑髮,蒼白的皮膚。只是身影卻在霧中時隱時現,似乎馬上就要消失不見了。

我驚駭過後,立刻想起了眼前的處境,蘇墨洵似乎也看到了二師弟的身影,正瞇起了眼睛饒有興趣地打量那個方向。還好這時被押到跟前的方柏忽然掙脫身邊的人,怒吼著向蘇墨洵撲過去,若得一群人沖上前。我趁他們注意力分散,悄悄後退,而後用盡全力向二師弟那邊奔跑過去。

我邊跑邊回頭看,只見蘇墨洵還在和方柏周旋,白旭在一旁沒有出手,但是神情專注地站在一旁觀戰。還是黑衣人先發現了我的動作,大喊起來。我扭過頭不去看他們,只是拚命地跑,感覺自己的呼吸越來越沉重,而那身影也漸漸清晰。直到我終於追上了他,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吭哧吭哧地說:「你怎麼來了?!」

那人轉過頭,我真害怕突然發現自己看錯人了。幸好那確實是二師弟,鼻子、眼睛、眉毛,哪裡都和記憶中一模一樣,他稍微有些驚詫地看著我,似乎不明白我為什麼會到這裡來似的。二師弟看起來臉色有點憔悴,全身上下也濕漉漉的,我不知道他是怎麼潛進來,花了多大功夫才站到這裡的。只是乍見到他,就像是看到久違的親人,心中一酸,便直接抱住他,拍著他的後背哽嚥了。

二師弟身子一僵,倒是乖乖讓我抱住了。我感覺到他的胸腔微微震動,聲音響起:「我來救你。」

他只說了四個字而已,而後便又就沉默,只是我卻感動萬分,從未覺得他像現在這麼可靠。不過現在不是感動的時候,我趕快放開他,抽著鼻子說:「唔,那些人就在附近,我們還是快離開這裡吧!」

二師弟點點頭,隨後將我拉到身後,我聽到他小聲說:「快從我來時的方向走。」我扭頭一看,卻見白旭和蘇墨洵已經一起向這邊走來,方柏則被捆住了扔在一旁地上,那些黑衣人也戒備地看著我們。

我腦袋裡還有點亂糟糟的,對方的人數是我們的數倍,我們倆雖然會合了,可是要怎麼成功逃出去?此時白旭已經朗聲問道:「閣下是何人?為何要潛入我教?」

二師弟略歪了一下頭指向我,語氣很平靜:「我來救人。」

白旭用瞭然的眼神看著他又看看我,隨即冷笑道:「真是膽大妄為,教規有令:擅闖聖教者,殺。你受死吧。」說著就拔出劍要衝上前來,這時站在一旁的蘇墨洵卻攔住他:「慢著。」

我一顆心懸著下不來,卻聽蘇墨洵有些懶洋洋地說:「讓我來試試你的身手吧。」白旭一愣,阻攔道:「教主,可是您……」蘇墨洵抬手止住他,白旭只好停住話頭。蘇墨洵反手抽出他的劍,道:「阿旭,借你的兵器用用。」便走上前來。

二師弟微微瞇起眼睛,十分嚴肅地拔出劍來,似是嚴陣以待。只是我不大明白……為什麼事情突然發展成二師弟和蘇墨洵站在林子中央,倆人相對而立一副要決鬥的模樣啦?

二師弟突然開口道:「你最好,還是用慣用的兵器。」

蘇墨洵一派輕鬆地說:「被你看出來了?無所謂,我用劍照樣能贏。」

我看得出二師弟嘴角抿起,似是微怒,畢竟是自己引以為豪的劍法被小看了。但是他從不是多話的人,也不再開口,慢慢舉起劍,擺出起手式。蘇墨洵也一笑,擺出一個詭異的劍勢。

忽地二師弟劍尖下墜,動起手來,蘇墨洵似是好整以暇,正好接上他的招,這倆人一個劍法狠辣霸道,帶著重重殺氣,動作簡單,毫無花哨。一個飄逸瀟灑,變化令人目不暇接。一個實用有效,只是看著,便能知道那是從一次次真實的打鬥中摸索出來的。一個卻是我從未見過的詭異難辨,一旦你被那漂亮的招式迷惑,接著便要嘗到死亡的滋味。

場中劍氣縱橫,如同長虹貫日,這倆人身法倏忽,動作淩厲,當真是生死一線,看得我心驚膽顫。只是蘇墨洵的此時的水平比起武林大會時的驚世駭俗似乎差了些,我見白旭一臉關心,突然明白過來:先前蘇墨洵應該確實是吃了那失去功力的藥,因為我曾經探查過他的脈門,空蕩蕩的毫無真氣。只是不知道他為何要這樣做,令自己可能會陷入險境中。也許是為了演戲更逼真?但是這種藥效果如此霸道,應該是有時間限制的,看他剛剛對付方柏時已恢復了武功,應該是藥效散了。但此時功力肯定要比以往打個折扣,是我們的好機會。

雖說如此,場中兩人你來我往,二師弟沒有輸,蘇墨洵卻也未露敗像。突地,二師弟變了招數,劍光閃閃,一時間竟然攻勢大盛,蘇墨洵猝不及防,被他劃破了衣袖,差一點便要受傷。只是明明是情勢大好,我卻越看越驚心,這套劍法,不是……我似乎看到蘇墨洵微微一笑。

一咬牙,我飛身向住原本站在一邊的白旭撲過去,一把抓住他的手,用手裡的木棍抵住他的後心,他稍微一愣,竟然真的被制住了,我低聲說道:「乖乖別動。」而後向場中大喝一聲:「住手!」

……沒人理我,兩個人打得不亦樂乎。

二師弟,你到底是來救人還是打架啊!我咳了一聲,朝著蘇墨洵吼道:「不想看白旭死就住手!」

蘇墨洵一皺眉頭,倒是立刻抽手後退,只是二師弟卻沒有停手,仍舊步步緊逼,竟是毫不留情地要擊敗他。難道二師弟是剛剛被蘇墨洵傷害了自尊心,此時才會如此不依不饒?只是畢竟我們還在人家的地盤上,見好就收才是正理。眼見他此時下手狠辣,用的招數又詭異,我心中騰地躥出一股怒氣,大吼道:「二師弟,你趕快給我住手!」

這語氣重的倒是連我都嚇了一跳,還好對二師弟還算有用,他停住手,深深看了蘇墨洵一眼,對面的人也望著他,似乎帶著淺笑。

我不知道怎的就是覺得這倆人看來看去的很是不妙,將白旭頂上前一步,平聲靜氣地說道:「蘇教主,我師弟不知規矩,擅闖貴教,卻也沒有非分的要求。您請我來做客也做了不短的時間了,還是放我們回去吧。」

蘇墨洵嘆了口氣:「你要走,可是覺得我怠慢了你?」

我一愣,合著你天天使喚我做著做那的不算是怠慢啊,不過……也許對敵人來說,這待遇還真算不錯的,起碼有吃有喝。於是我點點頭道:「打擾了您這麼久,我怎麼好意思,我派中也有不少事情要處理,還是容我師兄弟二人先告辭吧。」我講的這麼有禮貌,好像自己真的是來做客一樣。

蘇墨洵低頭不語,我慢慢向後退,招手叫來二師弟和我一起走。

我抓著白旭一起走,卻見他向後一靠,戳戳抵著自己後心的樹枝,低低地說:「這樣不行的。」他抬起那隻被我抓住的手,把那根棍子拿著放到自己的脖子底下,弄的好像我要用木棍勒住他的脖子一樣,而後說:「這樣才對。」我啞口無言地勒著他,心說這樣確實比較有用,只要用上內勁,輕輕一動,便可將他的脖子弄斷。

可是蘇墨洵卻又對我笑了,他抬起頭,直視著我說道:「你不會真的動手。」

我的手一抖,二師弟抓住我另一隻手,沉聲說:「快走。」

蘇墨洵卻上前一步,表情一派輕鬆,似乎就要這樣上前攔下我們。我的手直發抖,眼睛根本無法離開蘇墨洵,眼見他一步步靠近,明明知道不應該再發呆,可是放在白旭脖子上的手就是勒下不去。

雖然白旭和我也算有幾分交情,但是到了這個時候怎麼還能心慈手軟?我一咬牙,手一緊,白旭的脖子上立刻被弄出一道紅痕,高聲說:「蘇教主,你看到了,我可一點也不會心軟,絕對不會顧惜他,你這樣罔顧屬下的性命,日後怎能服眾?」旁邊那群黑衣人都是他的手下,他總要顧惜點自己的面子。

果然蘇墨洵停下腳步,臉色變得有些陰沉。我怕他真的發怒,忙又說道:「你放心,只要我們安全逃走,就絕對不會傷害白護法的性命。」

說罷,我就拉著二師弟向後退去,一隻手緊緊抓著白旭,一點也不敢放鬆。卻聽他又低聲說:「你輕點,我不會逃的。」頓了頓又說道,「……你快點走吧。」

我聞言心裡真是有種奇妙的滋味,一分神,手不禁鬆了鬆。此時蘇墨洵卻突然將手中的劍擲出,看似隨意,卻牢牢地釘住了二師弟,那劍速度飛快,我的眼睛只能看見它的殘影。而他的身影緊隨其後,竟然是空手攻了上來。

二師弟測身去躲,突然斜地裡又飛出一個人影,只聽「叮」的一聲,那把劍被那人打斜飛出,釘入了旁邊的樹幹裡,劍刃竟直沒樹幹,只餘下劍柄在外微微顫動,可見力道之大,看得我心驚膽顫。那人和蘇墨洵飛快交手幾招,而後又倏忽分開。

於是我的心神馬上就被那新出現的人吸引了:一塵不染的白衣,清秀可愛的容貌,這個不是我的小師弟又是誰!

我以為自己在做夢,結果小師弟舉起劍,轉過臉來衝我咧開嘴笑了,比夢境還要美好。

我張口結舌:「你……你怎麼也在這裡?」

他說:「我偷偷跟著來的……」說著還心虛地瞥了二師弟一眼。

二師弟沒露出驚訝的表情,因此我判斷這人早就知道並且默認這種行為了,不禁又氣又急:「你……你怎麼讓他也來了!」

小師弟小聲辯解道:「我也想出一份力啊,大師兄你被抓走,卻讓我什麼都不做,在你眼裡我就這麼沒用麼?」他說著說著嘴一撇就要哭,我一看立刻就心軟了:「呃,我不是這個意思,你能來太好了……」

小師弟破涕為笑,提起劍朝向蘇墨洵,得意地說:「有我來幫忙,看你還神氣什麼?」

蘇墨洵微微一笑:「你的功夫是不錯。」他明明只和小師弟交手幾招,卻立刻開始誇讚他。我心知不對,凝神看向他,卻見蘇墨洵表情平靜,眼中微有些怔忪。

我還從未見過他有這種表情。

小師弟嘴角勾起,風吹過他的額發,那笑容如同春水一般,令人的心都融化了。

我心裡一跳。

有句話又出現在我的腦海裡:有些人這輩子就不可以讓他們相遇,一旦遇上了,日後便註定互相糾纏。

胸口好像有一個無底洞一般,心一直沉下去。

47、重逢

場面僵持不下,我心急如焚。這時,蘇墨洵本來略有些陰沉的臉色卻變得和緩了一些,似笑非笑地看著我說:「我道你為何這麼急著回去呢,原來是這樣……也虧你平時還能做出一副道貌岸然的樣子,對了,你不是還喜歡你的師弟麼,怎麼還左擁右抱的?質量還真是不錯,原來所謂名門正派也不是不會享受。」

我無語地看著他,誠如所言,現在我「左擁」二師弟「右抱」小……呃,是白旭,他看到小師弟之後說出這樣一番話來,到底是把小師弟當成什麼人了啊!我咳嗽一聲,道:「你不要用奇怪的眼光看我們,我們的關係十分單純,就是……」話到嘴邊我又趕緊停下,二師弟也就罷了,是蘇墨洵見過的,而蘇墨洵卻並沒看過小師弟的臉,不知道他的身份,我又何必告訴他小師弟到底是誰呢?於是我沒再開口解釋。如今兩方對峙,小師弟舉著劍嚴陣以待,二師弟皺著眉頭打量那群虎視眈眈的黑衣人,蘇墨洵本人站在原地,既不動手,也沒有要妥協的樣子。

在這劍拔弩張的氣氛中,蘇墨洵忽道:「我有點生氣。」他的聲音平靜,但是我聽得寒毛都豎起來了。

他說:「言兄,先前你對我說,讓我在對白道動手之前先想一想,現在我的心情卻真的有些糟糕,不知道會做出什麼事情來。」

我哭笑不得,這話的意思,難道是要我自願留下來保證大家的安全?我咳了一聲,強抑制著怒氣道:「我沒這麼偉大,委屈自己換來一時平靜。蘇教主,我說那些話,不僅是為自己考慮,也是希望你不要罔顧自己手下兄弟的性命……」白道實力又不弱,蘇墨洵若真的要動手,我們也不是沒有反擊的可能。只要早點做好準備,雲瀟門也不會像上輩子一樣被屠殺。

但是蘇墨洵那眼睛卻如同有魔力一般,讓人不由自主地相信他的話,看的我心裡倒真有點打鼓,幸好二師弟的右手握著我,不夠溫暖,卻足夠給人信心,我的心定了下來。

此時白旭卻突然悶哼一聲,我低頭一看,這人居然故意暗中發力,令得自己的脖子上被磨出一道駭人的傷痕,一縷血順著白皙的脖頸流了下來,令人望之即生出一股憐意,只是他本人表面上卻仍舊是面無表情的樣子,眼中也毫無退縮之意。我心裡暗暗鬆口氣,白旭這樣做無疑是幫我們的忙,他越表現出剛強的樣子,蘇墨洵越不能罔顧他的安全。果然蘇墨洵一見那鮮豔的血絲,就嘆了一口氣道:「好,你們走吧,放了白旭。」

小師弟有點意猶未盡地舔舔嘴唇,眼睛發亮地盯著蘇墨洵,我生怕他比武成痴,忍不住又要去動手,連忙說:「那你要保證放我們安全離開,不能暗中做什麼手腳,之後也不要刻意為難。」

蘇墨洵說:「我答應便是,可是你會相信?」

我堅定地說:「你好歹也是一派之主,自然不可能言而無信,我相信你。」

蘇墨洵微笑道:「邪派妖人,可從來不講什麼信義。」

我還是說:「那是世人有意繆傳污衊,你們之中肯定不全是這樣反覆無常的小人,我相信你。」難道我現在還能說不相信你麼?唉,脫身事大。我都這麼誇你了,你還是快點讓我們走吧……

他靜靜地看了我一會兒,一抬手,那群黑衣人便讓開一條道路來,他說:「你們走吧。」我點點頭,招呼小師弟在前方先行,二師弟一直拉著我的手,我們慢慢退出包圍圈之後,我便將白旭向前方一推,而後被二師弟扯著用輕功飛快逃離了。

我聽到背後隱隱有蘇墨洵低沉的聲音傳來:「你放心,我們很快還會見面的。」

我聽得心慌,不知怎麼就是覺得他說的話很有可能實現,如果真是這樣,我有什麼可放心的!

小師弟前方帶路,輕車熟路地帶著我向密林深處走去,我的武功其實並沒有什麼大礙,於是就放開了二師弟的手說:「我能跟上,你自己先走吧。」

二師弟沒看我,還是走在我身旁並肩而行,

我早就發現他身上濕漉漉的,一直在往下滴水,抬頭一看,卻原來連小師弟都是全身濕透了,只是剛才我沒看出來。他身著白衣,浸濕之後衣服裡面露出了一點肉色,一時間不禁面紅耳赤,難怪剛剛那個蘇墨洵一臉為美色所迷的表情呢……禽獸啊。

於是我很奇怪地問二師弟:「你們怎麼身上都濕漉漉的。」

他簡練地說:「游水弄的。」

我想再聽他說點什麼,二師弟卻不開口了,還是小師弟轉過身來,親親密密地攬住我的左手道:「我們是從那個大湖遊過來的……」

「什麼?!」聽他口吐驚人之語,我張大嘴巴。

小師弟狡黠地說:「我們研究過了,這蒼靈教四處戒備森嚴,要潛入十分苦難,只有那個大湖延伸百里,又正好連接教中,他們不可能看管的面面俱到,所以我們就遊過來了……」

「你們遊了多久?」我忍不住問道。

「也就那麼兩三天吧……」

我無語地看著二師弟,難怪我覺得他臉色有點憔悴呢,兩天……你們沒化在水裡啊!

二師弟看我臉色難看,淡淡說道:「我們也不是一直在遊,中間路過了旁邊的鎮子,在裡面休息了。」

我扶住額頭:「既然這樣,你們幹嘛不一開始就從那個鎮子出發呢?」

兩個人無語,小師弟咳了一聲說:「都是二師兄對路不熟,呃……」我想起來和二師弟在謝家莊迷路的事情,不禁微笑。他被瞪了一眼,剩下的話都吞進了肚子裡,硬生生地轉成其他話題,「大師兄,我們歷盡千辛萬苦來救你了,你還挑三揀四的……」

我本來便有些心事壓著,聽了之後忙提起精神說:「我不是挑剔,是擔心你們。唉,以後再發生什麼事情,千萬不要冒這樣的險……比起我,還是你們比較重要……」

見他們兩個臉色一變,我連忙停住話音,只聽二師弟冰冷的聲音響起:「我就要來。」

師弟跟著賭氣道:「我也偏要來!」我知道自己說錯了話,低著頭不吭聲了。

跑了不久之後,便發現樹木變得漸漸稀疏,馬上就要林子的邊緣了,他們應該是事先打探好方向了,有一輛馬車停在林子邊緣,馬兒正無聊地打著響鼻。車廂中還準備了衣物斗笠之類的東西,三人改了裝束後,小師弟當仁不讓地坐在了馬伕的位子上,我皺著眉頭道:「你身子剛剛還濕著呢,萬一吹了風生病了怎麼辦,還是我來駕車吧。」他不在意地揮揮手:「沒關係,現在天氣這麼暖和,才不會生病呢,大師兄你進去躺著吧!」我忍不住笑道:「我又沒傷沒病,躺著幹什麼!」卻見那兩人神色都有些不自然,不禁有點奇怪。但是也沒想太多,見他堅持,我便對二師弟說:「那我幫著駕車吧,你剛剛打了一場,一定很累,我看還是先去車廂裡休息一會兒……」

他點點頭,慢慢爬進馬車車廂裡,我見他動作緩慢,便伸手去扶,抓住他的胳膊之後,卻感覺到他的身子又是輕輕顫動,心裡一動,突然出手扣著他的脈門。二師弟一愣,卻並沒有反抗,我越探越覺得心裡愈發沉重起來,虎著臉對他說:「你給我進去。」

二師弟難得乖乖聽我的話進了車廂,我對小師弟說:「快出發。」便也跟著爬了進去,罔顧他在我背後委屈地指責:「剛剛你還說陪我的……」

我坐進了馬車裡,跟上次跟蘇墨洵坐的那輛相比,這輛馬車要簡陋多了,地方也並不大,我和二師弟面對面相對而坐,半晌無言。耳畔傳來小師弟輕輕喚馬的喊聲,不多時就聽到嗒嗒的馬蹄聲響了起來。

我刻意壓低嗓子,用小師弟聽不到的聲音問他:「你受傷了?」

二師弟默然不語,我盯著他,以為他會露出一絲動搖,但是沒有,他的眼睛仍舊平靜如同山麓深處的水潭,裡面卻透出堅定的神色來。

我一愣,倒是先氣急敗壞地去抓他的手腕:「你剛剛和蘇墨洵打的時候,用的是什麼劍法?!」

這樣隨意去探別人脈門的行為,對武林人士來說是一種大忌,但是我們同門之間,從未在這上面有所顧忌。可這一次,二師弟卻手腕一彎,躲過了我。我又變爪為掌,翻過手腕去拍他,他居然就地用小擒拿手和我拆起招來,就是不讓我抓住他。我氣急敗壞,動作愈來愈急,帶起呼呼的風聲,車外小師弟似乎是察覺到了什麼,感覺到馬車速度放慢之後,他小心翼翼的聲音響起:「出什麼事情了?」

我們倆人不約而同地停下手,只聽二師弟沉聲訓斥道:「沒什麼,快點趕車離開這裡。」語氣裡絲毫沒有破綻,小師弟也十分聽話地輕喝一聲,讓馬接著繼續慢慢跑了起來。見此情景,我想:二師弟果然比我要有氣勢多了,我現在,應該已經沒辦法管他了吧,一時間竟有些心灰意冷。

我不再動手,他卻主動將手伸了過來,我抬起頭,看他臉色疲憊,手掌乖乖地放在我的手心裡,似乎有些像是在討好我,我不由暗自嘲笑了自己一下,二師弟那種打死也要站著死的人,怎會討好別人呢?但是總算也能打起精神去探查他的脈象,手指下的脈搏在輕輕跳動,蓬勃有力,似乎一切正常,只是我試探地運起內力,立刻便能發現他的氣海中似乎有一股奇異的內力在四處亂竄,令得真氣運行變得有些雜亂無章,竟像是受了內傷一般。

我低下頭,半天才開得了口:「你……練了那本《翻雲劍法》?」

他神色坦然,只是也頓了頓才道:「嗯。」

我眼前一陣發黑,走火入魔的謝將陵臨終前的模樣猶在腦中,二師弟明明已經向我保證過不會去看的……為什麼現在變成了這樣!我的腦海裡,立刻出現了二師弟修行這玩意兒之後性情大變大肆屠殺而後我為了武林的安定和平和決戰紫禁之巔的場景……我搖搖頭把它驅逐出去。

我氣得全身都在發抖,指責道:「你!你答應過我什麼來著!我知道你喜歡鑽研劍法,當初要把那本來歷不明的劍譜給你,是相信你懂得道理,不會因為好奇釀下大錯……為什麼現在會變成這樣?!」

我又是生氣,又是傷心,更有一種惶恐,剛剛在樹林中,我便發現他對付蘇墨洵的劍法很是眼熟,但是卻不敢相信,而他卻就這樣承認了,如今萬般滋味湧上心頭,堵得自己只能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更多的話也再說不出來。

而二師弟默默地聽著我的訓斥,一點都沒有要辯解什麼,我怒氣衝衝地說:「你知道那劍法是什麼來路麼,就敢隨便去學!」而後又道,「我們雲瀟門的劍法不夠好麼,你偏要去練那邪門歪道的劍法!」

他此時卻抬起頭,認真地對我說:「我已經知道它的來路了,而且……那不是什麼邪門的劍法。」

「什麼?」

「這世上沒有邪門的劍法,只有邪惡的人。我知道,自己是什麼樣的人。」他似乎不知道該怎麼說,眼中罕見地露出有些困惑的樣子,而後還是變成了一如往常,平靜堅定的神色。他說:「我只是想儘快變強。」

我看著他的眼睛,感覺自己的喉嚨哽住了。

他說:「我要去救你,憑之前的功夫,不夠。」而後終究還是帶著點心虛說:「我不知道,能怎麼做。」

我能說什麼?我該說什麼?

是否應該懷疑他動機不純,這一番說辭只是在說謊?是否要擔心他日後會因此墮入邪道,永不翻身?

不,不,我想,我什麼都不用擔心。嘆了口氣,我不大自在地拍拍他的肩膀:「謝謝你,二師弟。」

*

「你們在聊什麼啊?」

坐到馬車外面,小師弟正百無聊賴地握著馬韁駕車,見我出來,開口問道。

我豎起手指噓了一聲,許是因為太累,二師弟在裡面睡著了,由於剛才我們之間的氣氛難得融洽了一會兒,我感覺十分不自在,待他瞇起眼睛要睡之後,更是立刻跑出來吹風。

小師弟嘴裡叼著草葉,頭上戴著斗笠,時間緊迫,來不及易容,他只在臉上抹了一些灰塵,掩飾過於白皙的皮膚,好偽作一個農夫的樣子,只是他那閒適瀟灑的樣子,一點也不像一個普通的山野農夫。我接過他手裡的韁繩,回答道:「我問了問他武林大會的狀況。」

小師弟嗤了一聲,不願多說的樣子,只說:「那幫人根本不願意出力,一直在互相商量,說是商量,我看只是爭論扯皮罷了。」

我說:「唉,各人自掃門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每派各有自己的利益和難處,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他哼道:「若是這樣也就罷了……偏偏他們……唉,算了,不說這些讓人不高興的事情。」他停下話頭,對我露齒而笑。

我隱隱約約覺得他有什麼在瞞著我,不過他不願意說,我這人一向心胸寬闊,不會計較……反正等和大家會合之後去問,自然也會知道。突然小師弟嚷道:「對了對了,我還不知道那個魔教教主叫什麼名字呢!這邊消息不靈通,亂七八糟說什麼的都有。大師兄,那個人到底是叫冷清寒、還是冰酷炫、還是軒轅釋寒啊?」

我嘴角抽了抽,為什麼會傳成這樣啊……去問小師弟,他倒懵懵懂懂地說:「可是他們說,魔教教主的名字都長這樣啊……」

隨後又問了些派中各人的近況,小師弟說各人都安好,就是師叔被緊急找下山來,不大高興。

我鬆了口氣:「現在是師叔他老人家在主持大局?那就好。」小師弟微有些不滿,嘴唇稍微翹起:「大師兄,我們當然是安排好了之後,才跑來救你啊!」

我嘿嘿一笑,倒是自己小瞧了他們倆個啊。又聽他喋喋不休地說了一些如何找到蒼靈教總壇的事情。

當日在武林大會上,雖然大部分人都中了招,無力去追捕魔教人士,但是拜先前的周詳佈置所賜,仍有一些擅於追蹤的人士尋到了他們的蹤跡,但是蘇墨洵老奸巨猾,他們尋到的線索全是陷阱,最後也沒找出正主來。於是他們便和當初的我一樣,懷疑有奸細通風報信,只是梵松大師說不宜擾亂軍心,此事最後還是不了了之了。而當日被我揪出來在九華派臥底的那個奸細,曾經去過某個分壇一回,雖說被矇住了雙眼,但是到底有些概念。他熬不過大刑,就把這事說了出來,於是二師弟他們兩個仔細推敲對照,聯繫我曾經推測過的一些話,得出了大概結論,而後又跟著某處分壇的人前來……光聽便知道他們費了多大的功夫,我鼻子有點酸。

48 重逢(二)

我們三人不敢耽擱,夜以繼日地趕車跑路。雖說蘇墨洵已經說過會放過我們,我還是多了個心眼,把先前穿過的衣服之類都扔了,還抽空用清水沖洗了一下身上,這樣就算被做了什麼手腳,也不用擔心被追上不是?

從他們口中,我得知這裡原來是西南邊陲的一個小鎮,難怪感覺氣候溫暖濕潤,毒蟲也多了點,想到教中那些顏色殊麗,作風開放大膽的男男女女,也確實不大像嚴謹自守的漢人。出乎意料的是,這裡距離上一代被毀的魔教總壇其實並不遠。我聽到之後不禁啞然:那上代總壇舊址,如今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盯著,卻完全沒想到這些人在他們眼皮底下活動,這就是所謂的最危險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了吧?

到了晚上的時候,又發生了奇怪的事情。依我的意思,小師弟還處於生長身體的關鍵時期,守夜這種事情不可以讓他來做。小師弟眼珠一轉,卻說道:不好不好,大師兄你一定要多休息,不如先讓二師兄守一陣子,我和你一起睡……」我想了想正要答應,卻見二師弟眉頭微皺,抬手摀住了胸口,頓時想到了他的內力出了問題,再守夜也太可憐了。於是說道:「還是你們兩個去休息吧,我自己守夜就可以了。」但他們卻都堅持不同意。最後不知道怎的,小師弟就被一臉幽怨地留下來,我攙扶著二師弟進了車廂小憩。

我實在不明白為什麼他們一定要我多休息少動彈,便尋了個空子去問二師弟。結果他用黑漆漆的眼珠看著我,一直看得我心裡發毛也不吭聲。

猜不透他的眼神中透出了哪一種意思,乾脆懶得再問下去。想到他的身體狀況,我看了看在外面守著火堆的小師弟,憂心忡忡地小聲問:「你這幾天感覺怎麼樣?」

二師弟說:「不大好。」

能讓他說出來「不大好」,那大概就是很糟糕了——二師弟從小到大受傷都沒叫過痛呢。於是我心情更沉重了,又問道:「有沒有一種突然想要大吼大叫,殺人放火的衝動?」

二師弟面無表情地回答:「沒有。」

我剛鬆了口氣,他卻又補充道:「偶爾也有。」

我瞬間做了一個決定:「我們還是先不要回長陽謝家莊了,轉道先去神醫谷,找周神醫給你看看,這樣發展下去你就危險了……」

這周神醫在武林中可謂是聲名赫赫,醫術通神不說,還有一身高明武功。他這樣的高手,對於內功應該也很有研究,二師弟這種情況找他應該最好了。

二師弟露出思考的表情,我等的心急,便說:「就讓小師弟先回去和師叔會合,儘快給白道提個醒,免得蘇墨洵真的出手打我們一個措手不及。」

我越想越覺得這樣做很對,伸手去摸二師弟的脈門,他仍舊是溫順地任我抓住了手腕。我能感覺到他體內那股亂竄的真氣愈發嚴重了,二師弟現在正盡力壓制著,可是這樣又能撐住多久?萬一爆發,又是一種怎樣的痛苦難熬?曾經的謝大俠也是難得的高手,內力不俗,沾上了這個東西,最後不還是被損毀了經脈,性情大變?

唉,二師弟幹什麼不好,偏偏去學這個,偏偏我還沒法訓斥他,真是……我恨鐵不成鋼地瞪了二師弟一眼。

他扭過臉不看我,說:「我沒告訴其他人這件事,劍譜還在我身上。」

「小師弟也不知道?」

他說:「不知道。」頓了頓又說,「可能猜到一點,被我搪塞過去了。」

我心想,他隱隱猜到也好,沒猜到也罷,都不要跟他再說清楚吧。這本劍法落到我們手裡本來就是一個隱患,還是不要將他扯入其中。而且以小師弟的性子,知道之後恐怕還要責怪自己沒看住二師弟讓他做了傻事,對了,根據我被抓之前的記憶,這倆人還有一些不可說的關係呢……那他豈不是會更難過啦?

我胡思亂想著,不知不覺便睡著了,臨睡前還抓著二師弟的手腕,感覺到脈搏在輕輕跳動,才安下心來。

第二天我們接著上路,我便告訴了小師弟這個決定,理所當然地遭到了他的猛烈反對。

「你們要去幹嘛……為什麼要丟下我?」小師弟瞪大眼睛掃掃他又掃掃我。

我莫名地有點心虛,咳嗽一聲說:「你別想太多……」

小師弟幽幽地說:「我沒想太多,大師兄你想的才多呢……」

我用「我們有機密要事要處理」這個理由好說歹說半天,結果還是二師弟說了一句:「大人的事小孩少管。」成功地將小師弟激怒了。

「決鬥吧。」他拔出劍來,臉上表情十分憤憤不平。

我無語地望著他,小師弟怎麼這麼喜歡比武呢,你這是為了什麼決鬥啊。

「你贏了大師兄就跟你走,輸了就歸我!」

這個臺詞……我差點沒一口血噴出來。

結果我萬般無奈之下,只得開動腦筋,瞎編了一個二師弟被魔教教主搞得身受奇異內傷,必須儘快去神醫谷診治的事情出來,這話半真半假,真假難辨,弄得我自己都佩服起自己的編造能力了。

小師弟聽了之後,突然用奇異的眼光看向二師弟,二師弟也嚴肅地回望著他,兩人用眼神不知道交流了一些什麼,之後小師弟便帶著一點沉痛地說:「大師兄,你……你去找神醫吧,我不跟著便是。」

要看醫生的是二師弟又不是我……我不明白怎麼回事,不過他能接受就好,隨便怎麼想吧。

師叔應該還不知道我被救出來的消息吧,雖然心裡惦唸著他們,但是眼下最重要的是二師弟,其他事情都暫緩了。我們現在所在的地方時一個叫做涼水河的小鎮附近,神醫谷位於東方,長陽卻在北邊,小師弟只能再跟我們走一段,之後便要一個人上路

我十分擔心,不僅逼著他把人皮面具又戴上了,還反覆叮囑他千萬不要和陌生人說話,見到姓蘇的就躲得遠遠的之類的話。弄的他很不耐煩,可憐巴巴地看著我:「大師兄你話好多……既然這麼擔心,就讓我跟著你嘛!」

如果可以,我也很想把你拴在褲腰帶上天天帶著走。但是回長陽示警是一定要有人做的,再說……我看了一眼二師弟,你們既然已經……那我整天看著摻和也怪心煩的。

和小師弟分開不久,我琢磨著距離蒼靈教也不近了,他們的勢力在此處應該不大,於是就帶著二師弟靠近了城鎮,打算找個地方休息一番。我牽著馬慢慢走,正好在城郊處看到了一處供人休息落腳的茶棚,心中一喜,便對二師弟說:「我們去那裡坐一會兒罷。」

二師弟坐在車轅上,沒有回答我,而是皺著眉頭打量前方,我順著他的眼神看去,只見涼茶棚中有一個小廝在為客人斟茶倒水,沒什麼特別的。然而仔細一看,那人雖然穿著粗布爛衫,肩上搭著塊白色破布,卻難掩天生貴氣——這這這,這不是消失了很久的謝雲軒麼!

我眼睛差點沒從眼眶裡掉下來。

馬蹄聲也驚動了謝雲軒,他帶著笑意抬起頭來,說道:「客官裡面喝杯茶吧——」然後一下子愣住了。

然後棚子裡傳來一個女聲:「哥,怎麼了?」隨後一個布衣荊杈、相貌平平的女子走了出來,看到我們也一時呆在原地。

謝雲軒的表情變得很心虛,瞪了我們一會,然後推他身邊的那個女子:「哎呀,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我之前撞壞了頭,什麼事情都不記得啦——」

誰會信你這種一聽就知道是編出來的鬼話!一想到這傢伙丟下來一大堆爛攤子給我們,我顧不上去想他身邊怎換人了,難掩怨恨地走上前去。茶棚中的客人發現不對,紛紛丟下錢結賬走人。謝雲軒哭喪著臉看我們一步一步走近,還是旁邊那個女子先撲哧一聲笑出來,說:「言大哥,連大哥,好久不見啦。」

49 重逢(三)

被我們這麼一攪和,謝詩倩——就是那個易容後貌不驚人的女子——便將茶棚關了,帶著我們向後面寄居的小屋走去打算詳談。謝雲軒見到我們之後,臉色很不自然,動作鬼鬼祟祟,似乎想馬上拉著他妹妹逃跑似的。比起他來,謝姑娘的態度就從容多了,表現出的喜悅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顯得恰到好處,彷彿這只是一場普通的相遇,沒有任何不快的前情往事。果然還是妹妹看起來比較有出息……我用欽佩的眼神看了一眼謝姑娘之後,又默默地瞪著謝雲軒,結果他不知道怎的紅著臉回瞪我——我哪裡招你啦。

進屋坐下之後,我忍不住開始上下打量那土坯稻草蓋成的小屋,這屋子十分簡陋,簡直讓人懷疑是否能遮風避雨。但是地方雖小,屋中卻隨處可見女子細心的佈置,令人感覺貼心舒適。我突然想到謝家那雄偉富貴的莊園,生出了一種莫名的感慨:這兄妹倆也算是錦衣玉食、養尊處優地長大了,此時竟淪落到這種地步……但是見他們的神色沒有絲毫辛苦疲憊,心中又是一動。

謝詩倩笑吟吟地去外面燒水煮茶,留下來我們三人做「男人之間的談話」。於是不知不覺我便坐在屋裡上座,嚴肅地盯著下首的謝雲軒,就差手裡拿塊板子三堂會審了。

「說說吧。」

這話甫一開口,謝雲軒身子一顫,垂下頭說:「有……有什麼可說的……」

還挺嘴硬……我冷冷地說:「沒什麼可說的?哼哼,是誰……父親剛去世就跑的不見蹤影,把一大堆爛攤子丟給我們的?嗯?是誰……不聲不響,跑到這裡賣茶水,連個信也不發給我們?嗯?」

我每說一句,謝雲軒的身體就縮的更厲害一點,他小聲嘀咕說:「我也沒辦法……好不容易才找到詩倩,她又不願意回長陽去,說是傷心之地離得越遠越好。我又不能離開她一刻,要不然她跑了我再上哪裡找去?」

怎麼辦……我都覺得你有點可憐了。

然而謝少爺終歸還是大少爺,愧疚了一會兒,他便恢復了驕傲泰然的神氣,瞇著眼睛問我:「父親被妥善安葬了吧?交給你們我可真不放心。」

我見他嘴上雖然這麼說,但是眼中的擔憂神色可不似作偽,嘆了口氣道:「放心吧,梵松大師和孫珀掌門都趕到長陽了,有他們在,想必令尊的遺體不會出什麼問題。」

「那就好……對了,我在這裡消息閉塞,只聽說武林大會上出了點亂子,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跟他詳細地講了講魔教出來攪局,導致武林盟主沒有選出來的事情,但是謝雲軒聽著卻不大感興趣。於是我又將重點放在蘇教主是多麼可怕多麼能夠掀起血雨腥風,儘量說得事態嚴重以期待喚起他的責任感,回去支持大局,結果他聽了半天,末了說:「這麼危險,那我們謝家莊的人還是先都遣散了,避避風頭吧。」

我覺得自己要替他爸爸吐出一口血,武林第一莊的威名啊……結果他看我一臉擔憂,反倒來安慰我:「沒關係,父親禦下嚴格,莊內一向是每個人各司其職,他不在也不至於亂成一團,真出了事情,管家也會及時做出決定的。」

越來越覺得要你真沒用啊!

「我可以保護妹妹……」他理直氣壯地說。

在我沒話講之後,二師弟神色自若地從袖子裡掏出來一本書,說道:「還你。」

他就手一扔,謝雲軒被迫手忙腳亂地接下來一看,隨即疑惑地問道:「這是什麼?」

他不認識,我可認出來了,這不就是那本《翻雲劍法》麼?二師弟居然要把它還給謝雲軒?我疑惑地看了他一眼,隨即釋然了:這本來就是謝家之物,理應物歸原主。再說這玩意兒對我們來說也是個燙手山芋,給他拿著也沒錯。

謝雲軒顯然也明白過來,這秘籍便是導致他父親走火入魔的罪魁禍首,他嘴角一抿,緊緊地捏住那本冊子,像是在捏仇人的脖子一樣。

此時恰好謝詩倩端著茶盤走了進來,見到此景之後輕呼一聲,那盤子竟是脫手摔到地上,濺了她一身汁水淋漓。她已經將易容去掉了,此時露出自己秀美清麗的容貌,蒼白晶瑩的肌膚,美不勝收,但是臉色哀戚,也不顧自己被燙到,只是直直地看向謝雲軒。

我這才想起這冊子不僅害了謝將陵,也是導致謝詩倩痛苦的元兇,更是他們兄妹二人中的一塊心病。當下不自在起來,萬一謝雲軒看到了它,讓他心中又生了罅隙,那我們可做了惡人了。

結果謝雲軒卻將那本書一扔,直接衝過去看他妹妹:「你你你……詩倩你怎麼這麼不小心?手都燙紅啦!痛不痛?痛不痛?嗚嗚嗚嗚……」

你又沒被燙,哭個什麼勁啊!看到他急急忙忙地拉著謝詩倩去塗藥,我心裡總算鬆了一口氣。見那本足以引發江湖動亂的秘籍被孤零零地留在桌上沒人理會,不由嘆了口氣:「我們還是把它拿走吧,你怎麼說也學了那劍法,留著多研究研究也許能解了那氣息紊亂的問題呢。」

結果二師弟說:「我已經都記住了。」看起來胸有成竹的樣子,我又嘆了一口氣,我怎麼就忘了二師弟在這方面是過目不忘的呢,那還不還其實都無所謂了……二師弟你真是狡詐啊。

我呆呆盯著封皮那四個大字,忽然生出一個想法:「謝將陵當時讓我們下了陵墓去看這套劍法,說什麼這它只差了最後一招,如果能悟出來便是天下無敵之類的,雖然他其他話都是編出來唬人的,但是這段說不定是真話。若是將最後一招悟出來,使得整個劍法招數圓了,會不會那個走火入魔的問題就會解決?」

二師弟蹙起眉頭,沒對我的想法發表評論,倒是跟我說起了我不在的時候,梵松大師說出的一樁秘聞。

原來當年各派圍攻魔教,最後有七人得到了魔教至寶《萬法神功》,這本秘籍博大精深,只是看看就可以想像到它無窮的威力。於是為了避免掀起動盪,他們每人各持一卷,並且嚴格保守這個秘密,而這《翻雲劍法》便是其中的一部分。

我聽了之後,倒是感覺和自己在蒼靈教裡探聽到的消息正好圓上了。二師弟的話中並沒有過多的摻雜個人看法,但是我就是能感覺到我們的想法一樣:上一代魔教教主沒安好心,最後拿到秘籍之一的七人也不是什麼好人。只是沒想到裡面居然還有我師叔,難道我師叔也不是好人嗎……我傷感了一小會兒。

也不知道蘇墨洵後來又是通過什麼方法,手中得到了另一份《萬法神功》,應該是其父用了什麼方法留給他的吧。二師弟說謝將陵分到的《內功》卷以及南家堡前堡主得到的《劍》都不見了,我隱約覺得應該是被蘇墨洵拿了回去,他當時在謝家莊裡呆了好久,也許就是為了帶這個戰利品回去。至於另外一個人的……趁著前堡主的死亡,也是他暗中拿走也說不定。

兩人正默然無語,卻見謝詩倩又走進屋來,手裡端著新沏的茶水。我見她手上還敷著藥膏,很不好意思趕快站起來去幫忙。被她笑著拒絕了,謝雲軒卻沒跟著一起進來,她說道:「哥哥去附近買酒菜,一會兒留下來吃飯吧,我一定好好好招待你們。」

我見她笑容真誠快樂,比起來第一次見面時顯得開朗健康多了,不禁為她高興。於是也對一定要去揭她傷疤的行為懷了一絲歉疚,但事情緊迫,只能堅定地說出來:「謝姑娘,我師弟……」我咬了咬牙,「他出了一點事情,不得以學了那本《翻雲劍法》,現在氣勁有些混亂的徵兆,你有沒有什麼方法幫幫他?」

謝詩倩臉色一白,急急地走過去想抓二師弟的手腕,我見二師弟冰冷的臉上露出萬分不情願的樣子,不由柔聲說:「二師弟,你聽話別動。」

結果他就真的聽話被握住了手,我倒有點吃驚:二師弟怎麼真的聽話啦?我都做好了動手打架的準備了,沒想到……難不成說他其實很好哄?

謝詩倩似乎也略通醫術,她默默地把脈,臉色發白,我心中怦怦直跳:她是魔教出身,又記住了那麼多武功秘籍,也許真的能找到方法救二師弟吧?

片刻後她將手放下來,見我期盼地看著她,臉上露出了歉疚與苦澀的表情:「嚴大哥……對不起,我……他真的……不行了。」

聽了這猶如死刑判決的哈,我半晌發不出聲音,二師弟坐在一邊,垂下眼簾。她見我們情緒低沉,又連忙說:「不、連大哥不會沒救的,也許找到什麼世外高人、神醫谷的人……能將他體內那股亂竄的真氣疏導?」

我頹然坐在椅子裡,感覺自己全身骨頭都散了:「謝大俠……當時也跟他的情況一樣麼?」

提到父親,謝詩倩的臉色更加憔悴:「……是的,父親就是強壓下那股真氣,每日都經受經脈爆裂一般的痛苦,最後才變成那樣的……」她說著,語氣更加歉疚,「都是我寫出來的這本殘卷,才會讓他變成這樣……連大哥,對、對不起,也害了你。」

我見她小聲嗚咽,想打起精神安慰她,卻被二師弟搶了先,他語氣硬邦邦地說:「不怪你,是我自討苦吃。」

我跟著翻譯:「你不要傷心,謝大俠是被鬼迷了心竅,才會想要借由這個稱霸武林,我們都知道它邪門,二師弟是不得已,才會練了它的,絕對不是你的錯。」

我沒哄過哭泣的女孩子,急的團團轉,倒是二師弟放柔了神色,輕輕摸了摸她的頭,令得謝詩倩冷靜下來,她抽泣了幾聲,卻說:「其實……還有一個辦法。」

「什麼?」我一聽大喜,忙問道,二師弟的神色卻一僵。

「教主肯定知道,這《翻雲劍法》的全部,若是他能幫忙……」她咬住嘴唇,「應該可以將完整劍法融匯貫通,令那股真氣導回氣海,。」

50 流言

雖然謝姑娘這麼說,我卻沒打算向蘇墨洵求救,那《萬法神功》是被稱為瑰寶的武功秘籍,肯定是一派之中最為珍惜保護的東西,怎麼會輕易傳給外人?更別說以那個人的性子,不知道要提出什麼樣的條件才同意,那傢伙最喜歡觀察別人,抓住他們的弱點,我能想像出來,到時若真去找他,一定會被他捉弄一番,最後還很有可能落得個兩手空空。
謝詩倩堅持要留下我們吃飯,我滿腹心事地應了,結果熱氣騰騰的飯菜一端上來,我的心神就一下子被吸引住了。想必是出於某種堅持,桌上一共擺了八個盤子,都是些家常小菜,並不名貴,但是紅的紅、綠的綠,做的賞心悅目,只一看,心中便油然而生一種溫馨。待得下了筷子,更是好吃得簡直要讓人落下淚來。
謝詩倩卻一直都是心事重重的樣子,面上沒有流露,眉間卻蘊含一種哀愁,我知道她是在為二師弟擔心,不禁有些感激。二師弟剛剛聽了那樣的噩耗,卻仍舊板著一張臉吃飯,看不出來有一點擔心,簡直讓我懷疑他的心到底是什麼做的。見我東夾一筷,西夾一筷,吃的興起,謝雲軒用自豪的眼神望著我,我見狀客氣道:「謝姑娘的手藝果然不錯,謝兄你真有福氣,哈哈。」
結果謝雲軒一瞪眼睛:「都是我做的!」他用筷子點了一下桌上的某幾盤菜,「只有這一道菜是詩倩下廚,你們是不是欺負她了?要不她怎麼心情這麼不好?」
我驚訝地看著他:「原來謝兄你這麼厲害!佩服佩服!我果然不應該覺得你沒用的!」
「喂,你……」
「真好吃,有謝兄這樣的兄長真幸福啊。」
我顧左右而言他,把話岔開了。
一頓飯吃的匆匆忙忙,一放下筷子那兄妹倆就湊到廚房了,看樣子謝雲軒大概是要逼問什麼。我走到二師弟身邊道:「我們也該告辭了。」
他點點頭,鬼使神差的,我問他:「你害怕麼?」
「不。」他說。
我鬆了口氣,要是兩個人都心神大亂,那就糟了啊。
見我們拿了包裹要走,謝詩倩蹙著眉頭道:「言大哥,你們不再多待幾天麼?也許我還能想到什麼方法……」
我笑著安慰她:「我們還有要事在身,不能過多停留,而且……我們會去神醫谷先看看,應該能找到什麼法子解決的,你不用擔心。」
我又跟謝雲軒私下交代一定要多注意情勢,一有什麼事情就趕快聯絡我們,他諾諾答應了。眼中透露出一絲不捨來,我感動地抓住他肩膀道:「你不要擔心,我們一定會很快見面的。」
這個臺詞好像又有點眼熟……沒想到謝雲軒卻撥開肩上的手,說:「我才不想見到你們……快點離開,讓我和妹妹單獨待在一起吧!」
這傢伙真的沒救了!謝詩倩那邊倒是真的很傷心,眼中淚光閃閃,眼神下垂,突然眉頭微蹙,捂著心口說:「哥哥,我、我似乎胸口又痛了,你能不能把我放在床頭櫃子裡的藥瓶拿來?」
謝雲軒嚇了一大跳,沒等她說完就三步兩步地跑進屋裡了,結果我看謝詩倩那副哀愁表情立馬消失不見,嘴角還微微彎起,我不由打了個寒顫,向她說:「謝兄他?這……」果然無論多麼善良美好的女子,都是熟諳變臉絕技的嗎……
她帶著點狡黠的笑意說:「沒關係,哥哥肯定要找半天才出來,因為藥瓶在我這兒。有些話……我只想讓你們知道。」她走過來往我手中塞了一樣東西,說道:「我雖然從小就離開教裡了,但是也算做出過一點功勞,這是當年在教中被教導時發的,我一直帶在身上,是我們身份的象徵。若是有朝一日,言大哥你真的見了教主,將這個給他,不知道能不能有點份量夠向他求情……要是能幫上忙就好了。」
她微微苦笑,我頭次聽她說起小時候在魔教中的經歷,那麼小的孩子熟讀了諸多武功秘籍,也許是她天分過人,可一定也經過了很嚴苛的訓練吧……但她的聲音中沒有嫌惡,倒是帶著點淡淡的懷念。
過一會兒謝雲軒急騰騰地跑出來,謝詩倩還是較弱無力的樣子,帶著一些歉意說:「對不起,哥哥,我發現藥在我身上呢,已經吃下去了。」
謝雲軒抹了一把汗說:「那就好!哎呀,擔心死我了!連床底下都被翻過一遍了!還說沒有趕快去藥鋪買呢!」
謝詩倩對他微笑,結果這人本來就紅紅的臉「騰」地一下更紅了,兩人在陽光下靜靜相視而笑。我實在受不了這樣的氣氛,拉著二師弟靜靜地上馬離開。
回過頭,他們還站在屋門口,目送我們離開,謝姑娘表情雖然帶著淡淡的感傷,一雙眼睛卻堅定而充滿希望,那對眸子在陽光下閃閃發光。這一霎那間,一股暖流在我心中流過,我想她這樣的眼神,足以給任何人勇氣。
馬蹄聲響,那相偕的身影漸漸淡去。
我搗了搗二師弟的手臂,嘆道:「唉,也不知道謝雲軒是怎樣想的,都這時候了還是兄妹相稱,愣是不捅破這層窗戶紙……」
二師弟緩緩地轉過頭來:「他們有什麼要捅破的嗎?」
我失語了。
過了一會兒,我問他:「你當初潛入魔教,看到那個教主和他身邊的白衣服護法的時候,最先想到的是什麼?」
二師弟瞇著眼想了一會兒,之後道:「功夫都不錯。」
我懂了,二師弟根本就沒有探測姦情的能力……帶著一種莫名的優越感,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搖頭嘆道:「唉,你一直是這副樣子,真是太讓我操心你的終身大事了。」
二師弟說:「勞煩費心。」聲音淡淡的,但是破天荒地沒有流露出不耐煩或者生氣的感情。
難得有這種機會,還沒有惹怒他,於是我好奇地繼續探聽下去:「那……二師弟你……喜歡什麼樣的對象?」
他想也不想地說:「胸大腰細臉蛋美年紀小。」
我震驚了,二師弟你居然……如此地沒有內涵!枉你整天做出一副深沉的樣子!大家都被騙了!其實你沉默著低頭苦思的時候根本什麼都沒想吧!其實你沉默地對月凝望的時候什麼都沒有想吧!
正要張嘴說他幾句,卻見他一打馬跑到前面去了,我連忙輕揮馬韁去追他,奈何二師弟之後一直都拚命打馬向前跑,我怎麼也找不到機會和他說話了。
約莫跑了幾個時辰,才又見到了城鎮,我累得全身發軟,眼巴巴地盼著休息,好在二師弟大發善心,騎馬進城找了家酒家門口停下,他動作瀟灑地一躍下馬,隨手將韁繩交給小二,便踱步走了進去。我在他身後,嘴裡發苦地看著店小二滿面笑容地招呼說:「這位大俠,您下來休息會兒吧,馬匹交給小人照顧便好,呵呵。」
我哭喪著臉:「等一下。」而後慢慢地抬起腿翻身,動作僵硬地從馬背上趴著下來。也不能怪我,在路上顛了這麼久,我全身的骨頭都快顛散了,二師弟跑的這麼快,害的我唯恐追不上他,都不敢慢下來一點,真是一點也不體諒年紀大的人……
店小二大概從沒見過這麼不中用的大俠,臨走的時候還好奇地瞥了我一眼,明明那眼神沒有一點惡意,卻看得我簡直只想找個洞一頭紮進去。我緩慢地走進那間酒家,一眼便望見二師弟大馬金刀地坐在大堂正中央,他似乎是已經點好了酒菜,只悠然等待著,桌上擺了一小壺熱茶,他正舉著茶杯慢慢小口抿水。額頭低垂,嘴角帶著刀鋒般的寒意,明明是不甚豪華的小酒館,環境嘈雜簡陋,喝的也是最便宜的茶渣,他整個人卻顯露出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來,與周圍那些粗豪的江湖漢子自然而然地區別出來,簡而言之……就是傳說中的「好有深度啊」。
因為之前種種原因,我心帶怨恨地走過去,哼哼兩聲:「其實你什麼都沒在想吧……」
二師弟抿著茶水不吭聲,他這種油鹽不進的態度是我一直沒辦法對付的,好在這時候點的菜上來了,我連忙低頭開吃。
飯菜不多,味道也沒有謝家的好,但是勞累了一天,還是會吃的很香甜,我頭也不抬地胡吃海塞了一會兒,感覺好多了,才發現二師弟好像不大餓的樣子,吃起飯來都是一小口一小口的,與他平日的樣子大相逕庭。
我見他面色也沒有什麼不對,也就隨他去,這時鄰桌的人一些話正好飄進耳朵裡。
「你們聽說了嗎?」有一人神秘兮兮地壓低嗓子道,明明周圍聲音嘈雜,他的話卻被我聽得清清楚楚。心知這樣的開頭都會伴隨著什麼小道消息,我假裝吃饅頭,努力豎起耳朵偷聽。
「有話快說,有屁快放!」一個大鬍子不耐煩地說。
你幹嘛破壞人家的樂趣……果然那先前發話之人露出敗興的表情,好在還是乖乖說了下去:「一個月之前的武林大會,你們都知道吧?白道各派齊聚,那陣勢真是……嘖嘖,氣派極了!結果沒想到啊,沒想到……」
大鬍子再次不耐煩:「你當別人不知道哪!不就是正要競選盟主的時候,有個從前被滅門的什麼教跑出來出來搗亂了嗎?那是什麼教來著?蒼……蒼……」
旁邊的人適時地補充:「蒼靈教。」大鬍子瞪他一眼:「我知道!就是這個!聽說那邪教的人囂張至極,武功深不可測,居然單槍匹馬地闖上葉山,然後又輕輕鬆松地全身而退!山上那麼多人……全都攔不住他!」
蘇墨洵才不是單槍匹馬……我心裡嘀咕。二師弟在一邊慢慢地夾著菜,面上毫不在意,但是我知道他也在聽。
幾個人感慨了一陣魔教教主的可怕,第一個人很快又開始嘀咕:「我要說的可不是這個!你們大概都不知道,這消息都被封鎖住了,當時在山上的某個門派的掌門,被那個教主給擄走啦!」
原來你要說的小道消息是這個,我覺得臉上有點發熱,真是……丟人啊,丟人,不過我也不覺得這事情真的能被一直瞞下去,這次確實給師門蒙羞了,回去一定會被師叔罵啊……
有人詫異地說:「那魔頭為何要擄走一派之主?他想逼迫人家拿出武功秘籍?」
那人笑了:「你可不知道,那位掌門……是新近才當上的,也就二十來歲年紀,可不像那些鬍子一大把的老頭,長相麼,自然也是……哼哼。那個魔教教主,風流之名可是傳遍江湖啊,好像還最喜歡塊頭大、虯髯鬍的男人,他這麼當著大家的面把人搶了回去,還不是做那個用?」說罷,幾個人嘿嘿發出心照不宣地笑容。
什麼叫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我今天算是明白了。
我低著頭,簡直想把頭低到自己眼前的碗裡去。還好他們還沒有說出那人姓名,要不然我大概會直接撞死在大堂裡吧。
眼角餘光,似乎看到二師弟握筷子的手抖了一下,他的劍系在腰間,我莫名感覺有些緊張。
這時又聽另一個聲音說:「我可告訴你,這事情還有後續呢。」
其他人表現出興趣,這個略顯尖細的聲音說:「說來話長,當年這蒼靈教被滅,其實都是因為他們教裡有一本武功秘籍,聽說厲害的要命!當年攻破魔教總壇的時候,有七人將那東西分成幾份各自保管……」
這下我驚愕地抬起頭,二師弟不是說這些事情只有少部分人直到麼,為何竟已經流傳到這小小酒肆之中?!
只聽那人詳細地講述了當年之事,雖然有些細節有誤差,大體卻是事實,我腦子越來越亂,這般緊要的話傳了出去,也許會發生最可怕的事情!
旁邊那桌話音稍落,靜默片刻後那大鬍子說:「哼!直到又有什麼用,拿著那東西的不是武功高強的死賊禿,就是武功高強的老不死,其他人誰有那個命去要!」
那白面無鬚的中年男子笑道:「話不是這麼說,你道我為何說起他,只因我得到了消息,那被蒼靈教主抓走的掌門,最近居然被人救出來逃了,還帶著從教裡帶出來的神功殘卷,這魔教上下,都瘋了一般地找那人呢!我們雖然打不過那些前輩名宿,還怕一個年輕人?若是真能抓到了他……哈哈,真是天上掉下來的財寶啊!」
我打了個哆嗦,耳邊是那些人高興的聲響,有人問那攜寶之人可有什麼特徵,只聽他說:「這……只聽說是個青年人,不過既然曾經幹過那事,想必應該長得很豔麗才是,弟兄們發現那些唇紅齒白,行蹤詭異的小白臉,盯緊了便是。」
哦……那我其實可以不用擔心了……我鬆了一口氣。然而這口氣還沒呼完,只聽「哐當」一聲,隔壁的桌子被人掀了,我定睛一看,對面的二師弟不知道啥時候已經不見了,他站在旁邊,長劍在手,一腳踏著被掀翻的桌子上,冷冷地看著那群驚呆了的人。

51 暴起

這麼一鬧,四周擔心被波及的普通客人都趕快抱頭走人,倒是店小二顯得不大驚訝,弱弱地說了一句:「毀壞的東西要賠的……」就縮到櫃檯後面去了。
那群江湖人似乎也是老手,乍驚之後,很快便反應過來,紛紛拔出自己的兵器迎上前,二師弟帶著幾乎是輕蔑的表情挨個打量他們,幾乎立刻激怒了那個為首的大鬍子,他惡狠狠地吼道:「你是什麼人,敢在爺爺的地盤上找死?!」
二師弟慢慢拔出手中的劍,劍鋒映出凜凜寒光,滲人的不行,他垂下眼睛盯著地面,任憑那些人叫駡卻巍然不動。我看著他,突地一怔:二師弟的手——在微微顫抖著,彷彿害怕到了極點似的。
但是他又不是第一次和人打架,如今僅僅是面對幾個小混混而已,為什麼要害怕呢?我迷惑了,卻見當中有個人瞇起眼睛,小聲問那個白面中年文士道:「成哥,你看這兩個人……像不像你剛剛說的那個?」
我心中一驚,卻見那人謹慎地搖搖頭,還拍了一下另一人的腦袋,小聲說道:「你個笨蛋!旁邊站著的那個長相雖然還湊合,但是那種寒酸的氣質哪裡像一派之主了?至於這邊的……一身煞氣,一看就絕非正道人士,倒像是魔教的人,說他們拿著秘籍,你長沒長眼睛啊!」那被打了頭的人委屈地退到後面,我低頭一看,唔,確實這幾天一直趕路,一身風塵,身上穿的衣服都沒換過,委實說不上氣派,心中一塊大石落下。
此時店中情景有些詭異,二師弟低著頭站在場中央,四周諸人手拿刀劍,卻不敢上前,我無所事事地站在旁邊,思考著如何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以我們目前的身份,實在不宜大動干戈,但是要壓制住二師弟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而且我……也實在很想教訓眼前的這些人一頓。
也許並不是他們有多大的錯,只是最近各種事情堆積在一起,壓力太大,誰叫他們撞到槍口上呢,就隨便教訓下好了,我打算袖手旁觀。
既然連我這個旁觀者都發現了二師弟手在顫抖的事情,那些一直緊盯著他的人自然也能,就聽那個大鬍子忽地嘲諷地大笑起來:「你們看,那小子還在害怕呢!哈哈哈!喂,小子,劍能握的住麼?就這點功夫,還來撩撥你爺爺?」
我覺得有些不對,二師弟一直沒抬起頭,我根本看不出他的表情,只是他的手顫動越來越激烈,他手上的青筋也越繃越緊,倒不像是害怕,而是——要勉力壓制住什麼!
我一驚,高喊一聲:「二師弟!」然而已經晚了,那個大鬍子踏前一步,帶著自信的笑容揮出手中那柄彎刀,二師弟手中亮光一閃,也看不清是如何出手的,只能看到下一刻,那大鬍子的手臂已經被削斷,連著刀一齊落到了地上,噴出一陣血雨。
那人似是沒反應過來,笑容仍留在臉上,他踉蹌後退幾步,片刻後才懂得捂著斷臂慘呼。
幾滴血濺在二師弟臉上,他抬起手抹了抹,卻將半個臉都染得一片鮮紅,表情平淡,眼中卻凝固著我從未見過的亮光,那是——幽冥一般的火焰,是暗暗燃燒,終有一日成燎原之勢的怒火!
糟了!見剩下的人被駭的連連後退,我連忙沖上前,隨手搶過一把劍。那白面文士似乎尚未被嚇破膽,還勉力做出笑臉道:「我們兄弟可是有什麼舉動唐突了大俠?小人們知道錯了……大家和氣為重,有什麼事情先停下來慢慢談……」
「晚了。」我聽得二師弟一字一句地說,「你們……全部必須死!」
話一出口,在場之人全部變了臉色,那些人自然是覺得自己小命堪憂,我卻一下為二師弟提起了心來。
他雖然脾氣不好,但絕不是嗜殺之人,今天那些人固然應該教訓,此時此景卻已經過了界限!眼前這人臉龐被鮮血沾染,身上帶著濃烈的殺氣與血腥味,眼中佈滿血絲,全是對周圍人的強烈憤恨,哪裡像是我的二師弟?
恐怕是那個發作了……我一咬牙,叫道:「其他人都快走!」便舉著劍沖上去,只是面對二師弟,明知他可能已經失去了神志,還是自然而然地使出殺傷力不強的招數。結果,被他利劍大力一撥,「叮」地一聲那劍刃上就開了一道缺口,我也險些跌倒在一旁。
他看了我一眼,扭過頭說道:「走開,不關你事。」
雖然被他淩厲的氣勢刺得心中十分害怕,我還是差點給氣笑了,沒關係?那你衝出去急吼吼地舞刀弄槍地是為什麼啊?難道不是因為聽不得有人詆毀我的名譽嗎……應該是吧……好吧,可能確實不是,只是你自己一時氣血失調想找人出氣,但是你是我師弟,我怎麼能看著你妄造殺孽?
我攔在他面前,那人冷冷望向我,竟直接向我出劍!我不甘示弱,用那把破劍還了回去。一時間,我們倆也不顧旁人,自行鬥了起來。
即使是面對我,二師弟的招式仍舊狠辣,沒見留情。我越來越急,也越來越生氣,二師弟怎麼能這樣對我!好歹我們有同門之誼,掛著師兄弟的名分,他出劍怎能如此淩厲,只像是要將我立斃當場一般。
莫名的,我想到了那時二師弟在對上謝將陵時使出的劍法,那招式精妙,也算是頗具威力,心中一動,我便用出了第一招「飛花落葉」,正是我想出來的名字,我們兩人曾經一齊創造出來的。
他的神色未變,手下卻似乎緩了一緩,我見這招真的有門,乾脆將記憶中的那套劍法用了出來,一招連著一招,未有絲毫改動,雖說有記憶模糊的地方,真的用起來,卻也自然而然地使了出來。
我看到他原本狂亂的眼神漸漸清明下來,他猛地停下動作,按著自己握劍的手,我收勢不及,劍在他手上劃了個口子。
連忙丟下劍跑過去,抓住他的手問:「沒事吧?唉……你、你回過神沒?」
他帶著一些茫然地看著一片狼藉的大堂,以及他抽出自己的手,摸了一把自己的臉,看著那片血紅,而後抬起頭,猛地推開我:「大師兄,你……」
我奇怪地看著他,這人說我幹什麼,明明是自己比較危險吧。不管他的反應,我硬是拉住他的手,將他那把染血的劍胡亂擦了擦收好,說道:「我們快點離開這裡。」看了一眼那個倒在血泊中已經暈過去的大鬍子,又高聲對藏在櫃檯底下的店小二說:「快點去請個郎中來看他吧!」
二師弟似乎沉浸在震驚中恢復不過來,我只好拉著他來到門口,迅速上了一匹馬跑掉,趁著還沒驚動官府,一路直奔出了城門。
剛才我順勢探了探他的內力,果然真氣到處亂竄,他的丹田現在一片混亂……嘆了口氣,走火入魔什麼的,沒有預兆,沒有解決方法……真是麻煩啊。

52 療傷

出來的匆忙,只牽了一匹馬,我和二師弟共乘一騎,因為擔心他虛弱,本來想讓他坐前面的,結果不知道怎麼回事他還是坐在了我身後,摟住腰,頭倒在我的肩上,半昏半醒。我不敢在城中多做停留,放馬一口氣徑直沿街出了城門,二師弟手上鮮血淋漓,隨著顛簸一滴一滴流在地上,著實令得半路上的人好一陣驚慌指點。心裡知道那些不是他的血,我卻還是忍不住一陣一陣地心慌,好在很快便跑到了沒有人煙的郊外,怕他傷勢加重,我便勒馬放緩了速度,試探著將真氣輸入他體內。我一邊輸一邊想,雖然飯吃到一半便不得不落荒而逃,但是幸好開始吃的夠多,現在肚子裡感覺很充實,不然也不知道我有沒有這個氣力給二師弟療傷呢……
只是將內力緩緩探入,卻又發覺他體內那股真氣四處亂竄,著實厲害,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怎麼做。
此時二師弟靠在我後背的頭緩緩抬起,我聽見他說:「往那裡走。」他抬起一隻手,指著路邊一座破廟。
我躊躇了一陣,見身後也無官府的人追來,心中一定,於是轉頭向那處走去。
這破廟也有好一陣年頭了,外面看來便是斷壁殘垣、雜草叢生,一片荒蕪景象。我見二師弟已經能自己坐穩,就下了馬,牽著它從牆上破洞進到廟裡去,裡面到處是蛛網灰塵,那尊木雕的土地爺像早已經面目模糊,供桌上也一片狼藉,一看便知廢棄已久。但中央一塊空地卻有被人打掃過的痕跡,稍微乾淨一些,地上還有火堆的殘餘的黑色痕跡,旁邊還放著一個破蒲團。我心想也許是某處的流浪漢曾經在此安身,但看情形也好久沒有來過了。於是放心地將脫下來外衣,扶著二師弟躺到地上。
我見他面如金紙,臉頰上還沾著乾涸的血跡,呼吸急促不穩,嘆了口氣道:「二師弟,看來我只能用輸真氣給你療傷了。」
他張開嘴想說什麼,只是身體一陣痙攣,居然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我看得一陣心疼,又不想讓氣氛顯得太沉重,就胡扯道:「不過我功夫不大好,這個亂輸真氣說不定我們就一起死了,哈哈你說要是被人發現我們面對面一起死掉的屍體他們會不會誤會什麼啊……哎呀這一點也不好笑嘛。」眼見二師弟越來越抑鬱的神色,我訕訕地撓撓頭。
他現在強自壓制亂竄的真氣,經脈損傷極大,剛剛在酒館中一片殺戮之氣,恐怕也是被此激發了凶性,神志不大清醒。若是被擾亂了氣海,真氣逆行什麼的,謝將陵謝大俠的昨日就是二師弟的明天。
不是沒想過會有這個局面,但是真的沒想到會發作的這麼快,又不知道何時能夠停息,我撕了片衣袖給他擦汗,心裡暗暗思索。唯今之計,我只能試著將那股真氣導回正途來,本門內功精純,二師弟和我練的又是同一路的,應該真的能有點效果。
只是心裡到底有點害怕,這種事做起來極為兇險,萬一我定力不夠,不但沒有主導反而被那真氣擾亂,兩個人一起走岔了……我是不是先留下份絕筆書說明我們是因為療傷死的,懇請好心人運回屍體之類的啊?
二師弟深深吸了一口氣,一開口之後聲音略顯乾啞:「別管,過一會兒便好了。」
我一愣,隨即緊緊盯住他:「是不是已經不是第一次啦?」
他抿抿嘴,扭過頭不看我,於是我明白了,扭著他的脖子轉回來臉:「不是說一有預兆就告訴我嗎,幹嘛什麼都不說?」
二師弟說:「睡一覺就過去了。」
別睡啊!真氣岔行能睡著嗎?!等一下,也就是說某天夜裡在我沉浸在夢鄉中的時候,你一個人在獨自苦苦掙扎?要不要這麼抑鬱啊二師弟!
只是看著他痛苦卻倔強的眼神,我卻說不出更多責備的話了,只能揮了揮手:「算了,叫你不說,唉,出事了吧?現在還要我這個最不中用的人救你。」
他說:「你還是離我遠一點吧,不然我……」聲音很苦悶的樣子。
我聽得倒突然覺得很新奇,二師弟罕見地流露出感情鮮明的一面,比他平時「根本看不懂什麼表情」的石頭臉和「根本不想去看他的表情」的冰山臉好多了。更是難得會顯出有點脆弱的樣子,看得我心裡一陣亂抽。忙安慰他道:「沒關係,我可是你師兄,能丟下你不管麼?雖然你現在腦子是有點奇怪,但是我才不會害怕你,畢竟你武功可能是高我一點點,但是你發起瘋來我是不會和你硬拚的,足夠有餘力逃跑,所以你也不用擔心會傷害誰啊。」
我自覺這番話說的十分誠懇感人,簡直是天下師兄的楷模,武林同道的表率。果真二師弟聽了之後一言不發,緊緊咬住牙根,我見他應該是默許了這種行為,於是樂顛顛地攙起他的後背,扶著他坐到墊子上去。我也在他對面盤腿坐好,正要運氣,卻聽二師弟忽然說道:「剛剛在酒館聽到的,你有什麼要說的麼?」
我早在路上思考半天了,聞言脫口而出道:「有啊!蘇墨洵這廝實在太狡詐了!那則有人攜著《萬法神功》逃出魔教的傳聞,明擺著就是他散佈的,為的就是折騰我們,這人心腸實在太惡毒了,恐怕我們暫時不能露出真面目了……還有,為什麼我成了魔教教主的男寵?要當男寵從各方面來說也是他比較適合當我的……」
後面的話是不小心說出來的,二師弟聽了倒是真的一怔:「為什麼?」
我見他眼睛一片血紅,頭上青筋暴起的時候還有空暇好奇這事,真是佩服的五體投地,又不想耽誤時間,伸出右掌與他右掌相對,語速飛快地說道:「因為他長得比我好看男寵不好看當什麼男寵啊……好吧他的武功可能強一點但是我也不是很差再說我也是一派之主其實也不是不可以有男寵啊……」
「哦,知道了。」二師弟淡淡地說,這內功運行之時需要全神貫注,而後我們便都不再開口。
雲瀟門在江湖中以劍法為長,但本門內功心法卻也不弱,只是因為講究練功者心無旁騖,需要靜下心來勉力修煉,並非可以一蹴而就的,進境也不快,所以便沒有什麼名聲。師父很重視我們的內功進境,每天都要督促,我又不喜歡動,所以內力倒是還算精純。只是儘管已經瞭解到了二師弟的情況,內力入體仍舊覺得很辛苦,不多時我便感到額頭上滲出一層汗。
我強行用柔和的內力化去一部分戾氣,又勉力將那股亂竄的真氣導回經脈,當真是累的如同老牛拉車。二師弟也很辛苦,他體內被這好幾股真氣亂竄,可比千刀萬剮之刑,要是換了我早就痛得叫出來了,這人卻是哼都不哼一聲。臉卻越來越紅,嘴唇都被咬破了。
兩人真氣互相流轉,其實也是一件感覺奇妙的事情,似乎心靈相通一般,不用多言,便知對方意欲何為。感覺到他的真氣沿著羶中、鳩尾穴、巨闕、神闕穴向氣海走去,我緩緩吸了一口氣,感覺到內力漸漸平息下來,睜開了眼睛。
二師弟臉色變得有點紅潤,表情似乎也平靜下來了,只是呼吸卻仍舊急促,我想大概是真氣震盪還沒完全平復,也沒擔心,見他嘴角一片鮮紅,不知道怎的就伸手去摩挲他的嘴唇。
二師弟睜開眼睛,微微一怔握著我的手,而後突然湊了上來,用他的嘴唇堵住了我的。

53 情亂

我突地想起了一件事情:當初我們在謝家莊時,曾經無意中撞見謝莊主新納的一名小妾神秘死亡的屍體,因為後來又引出一連串事情,她的死倒是被淡忘了。現在想來,那天我們一不小心在別院聽到綠珠的叫床聲,應該走火入魔之後的謝將陵偷私下與她幽會發出的。從謝將陵對待謝詩倩的行為能看出,他後來心性日漸暴虐,對男人來說,性愛和暴力也許從來都是相隨的東西。綠珠的暴斃,很可能是在謝大俠與她歡好時受什麼刺激將她掐死。

……這麼代入一下的話,二師弟就是謝將陵,但是綠珠這個角色怎麼會輪到我啊……

經脈受損,內力不足的時候,心神本來就容易收到影響,產生亂七八糟的想法。而剛剛我為二師弟療傷,真氣似乎又沖過了一些可以激發慾望的穴道,情慾勃發之下,也不知道將我當成了誰,所以他突然做出這種行為,也不是不能理解,我努力安慰自己。

二師弟性子雖然冷硬,嘴唇卻很軟,那柔軟的兩片貼到我唇上之時,我腦袋裡已經一片空白。待思考完了上面那一大堆之後回過神,不知道怎的已經被順勢壓倒在地上細細親吻。

我沒和人幹過這事,也不知道他技術如何,只覺出他的親吻毫不溫柔,倒似帶著許多痛苦一般,毫無快樂的感覺,一直親到我眼前發黑才停下。我一邊吸氣一邊忙道:「二、二師弟,你冷靜點,可要看清楚我是誰!」

二師弟表情冷然之下帶著暴佞,他的回答就是俯身重重地咬住我的嘴唇,直到兩人唇齒間滿是血腥氣才鬆開嘴,手輕鬆一扯,衣襟就碎成了好幾片。我這時才覺出幾分害怕,努力說話想要喚回他的神智。奈何雙手被制,怎樣都掙脫不開,反倒因為肢體糾纏,也被弄得身上有點發熱。我不敢再亂動,心裡欲哭無淚:男人真是太容易被撩撥了……乾脆一個頭槌撞過去,直接撞上他的額頭,兩個人一起摀住腦袋,二師弟的手也鬆了鬆。

我用的力氣很大,被自己撞的眼前金星直冒,簡直要撞出血一樣,只是也顧不上那麼多,一旦手上被放鬆便急忙拉住二師弟輸入真氣,只一探脈我就知道要糟,剛剛明明已經一片平靜的氣海,此時真氣竟然又開始變得雜亂無章,比起來前面一股真氣逆行的狀況還要亂上幾分。各處氣竅被猛烈衝擊,難怪二師弟會再次陷入迷亂的狀態中。

剛剛才耗費許多功夫給二師弟療傷,我的內力本來就所剩無幾。此時縱使我能運氣,也無法安撫二師弟的內息了,我一咬牙,突地手上快如閃電地去點二師弟頸上穴道,希望能先把他打暈過去,再做計較。

二師弟還沒有反應過來,我已經點到了那處穴道,剛剛心裡歡喜,卻是眼前一轉,竟又被他掀翻在地。

等一下啊,那裡可是死穴!走火入魔的人穴道位置都變了嗎?

我瞠目結舌,只覺胸前一熱,二師弟已經撕破了衣襟輕輕噬咬起來,弄得我的臉一下就熱的發燙。他的牙齒輕輕貼上我脖頸上薄薄的那層皮膚,感覺到那裡輕輕的跳動,我竟然被嚇的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生怕他就這樣把我咬死。

二師弟的動作毫無猶疑,似是手下一寸一分,盡都掌握其中,沒有給我一點空隙。我咬著牙,不管這人亂摸亂咬,只去夠他的手,而後我痛苦地發覺:二師弟現在宛如被充滿了氣的氣球,若不及時疏導出來,恐怕體內幾股真氣就能把他給撐爆。也就是說,他現在急於發洩,是不能去強行阻止的。

可是就算如此,我也不甘心就這麼被他那個了……我顫聲說:「二師弟……你看……不如我還用手幫你?就像上次一樣,我、我是你師兄……萬一日後被你喜歡的人知道你這樣他會多傷心。」

我已經慌的語無倫次,結果對上他那雙黑色的眼眸,卻又什麼都說不出來了,他的眼神幽深,似乎裡面蘊含了很多東西,但是那股**的熱火卻足以讓任何人看懂,直直地望著你,一直燒到人心裡去。

他又低下頭親吻,和一開始完全不同,是十分溫柔、細緻的吻,幾乎照顧到了唇齒間的每個角落,不是烈火,倒像三月的春風,令人不自覺地沉醉其中。

不知何時,外面開始下雨,正是春天溫暖的時節,即使下雨也不會讓人覺出寒冷,倒是心頭一片溫潤和煦。細雨綿綿密密,一絲一毫,千針萬線,似要一直嵌進人的心裡。

…………

第二天早晨我醒來時,覺得全身都痛得像是被人胖揍過一頓。但是先前明明出了一身汗,卻感覺十分清爽,一些細小的傷口也被人處理過了……應該是我失去意識之後,二師弟給弄的吧。

外面的雨還在下,天空一片陰沉,也看不出現在是什麼時辰。我看了看自己身下被墊了蒲團,還被蓋上一件外衣,再加上此時天氣溫暖,破廟中央生起了一個火堆,映的人身上暖洋洋的十分舒服。

結果抬頭一看,二師弟卻躺在遠遠的角落裡,他面對著那堵破牆,也不知道是不是睡著了,火光照在他的後背上,留下一個冷冰冰的背影。

我一見他,一股羞憤之情就直衝我腦門。身為男子卻受了這種侮辱,一般來說早就拔劍上去拚命了,只是我一時找不著劍,只得一瘸一拐地走上前去,一邊走一邊大聲說道:「喂,你給我起來!」

他一動不動,我一瘸一拐地走過去,粗魯地扒過來他的肩膀,卻見二師弟雙目灼灼,根本沒有睡著,只是眼睫毛下面還掛著一滴淚珠,居然是在悶不吭聲地流淚!

這一霎那我嚴肅地思考了一下,昨天晚上到底是我上了二師弟還是二師弟上了我……怎麼這人看起來比我還傷心難過呢?

二師弟一言不發,擦擦眼睛坐了起來,動作輕柔地扶住我的手臂,我見狀一縮,卻已經被他強壓著坐了下來,坐得我好一陣呲牙咧嘴,我摔開二師弟的手,瞪著眼看他要幹嘛。

卻見二師弟彎膝跪在我面前,從腰間抽出自己的長劍捧在手上,我正想難道他要殺人滅口,他卻雙手將那柄劍硬塞給我,我莫名其妙:「你給我這個幹嘛?」

「你想幹嘛就幹嘛。」二師弟悶悶地說。

我改瞪著那柄劍,思考自己應該是砍了二師弟還是閹了二師弟。奈何見他一副甘心認錯的樣子,一股氣已經洩了,於是我把劍扔到一邊,嚴肅地開口說道:「其實……這是一場令人慘痛的事故,我們雙方都有責任……」

二師弟抬頭驚詫地看著我,我則忍著身下難以啟齒地方的陣陣疼痛,嚴肅地論述了這件事情是二師弟失去理智以及我疏於防範導致的,是不可預料的突發事件,他不必過於自責我也不用太過傷痛,男子漢大丈夫被那啥了也沒什麼大不了的,難道要學貞潔烈婦一哭二鬧三上吊云云,我們應該儘快忘記這場事故,吸取教訓,令這樣的悲劇不要再次發生云云。

二師弟聽了半天,結果眼神卻越來越淩厲。待我口乾舌燥,不得不停下來之後,他卻又盯住我看,我被看的心裡又是一陣發毛,儘量和顏悅色地問他:「你有什麼問題麼?」

二師弟瞥了我一眼,而後轉臉看向別處,小聲說了什麼:「……才不是意外。」

「啥?」我沒聽清,伸直了脖子問。

「我說,」二師弟硬邦邦地回答,剩下的話簡直是衝口而出,「昨天晚上那件事才不是意外!其實我早就想口你了!」

作者有話要說:表說我拉燈不厚道……第一人稱受寫詳細肉會很奇怪的……

也許番外裡會用第三人稱再寫個……

二師弟你表白了哈哈~~墳蛋你這章明明很渣好嗎……

54 負責

二師弟的表情十分認真,雖然神色難掩憔悴,卻仍舊顯得深情款款、眉目俊朗,若是他面對的是一位……胸大腰細年紀小的美人,那一定是一副賞心悅目、令人不由為之傾倒的的畫面。

不過不好意思,此時坐在他面前正是我,我聽了他剛剛說的話之後,腦子倒是沒有空白一片,而是飛快轉動起來:二師弟曾經說過對喜歡的人的那幾條要求裡,好像我沒有一條符合的。於是我愣了一會兒道:「二師弟你沒傻吧?」

從各種方面來說,他剛剛說的話都是有病的表現啊……

「沒有,我剛剛說的是真的。」他冷冰冰地說道。神色也一凜,一點也看不出剛剛深情的樣子。

我又想了想,而後尷尬地說:「哦……你也不用勉強自己一定要這麼說,好像一定要對我如何,你又不是什麼害良家婦女喪失清白,需要對人家許諾終生怎麼的……我們都忘記這件事,再也不要提起它便最好了。」

「我才不要。」二師弟說完話,嘴吧抿得緊緊的。

而後任憑我怎麼說,他都只說一句:「我是認真的。」便再沒有別的話了。這種話只要聽聽都簡直讓人忍不住肉麻,虧得二師弟能翻來覆去地說,弄的我心裡隱隱覺得不妙,拚命勸服讓他想清楚,奈何他很快便不再開口說話,開始忙著為火堆加柴,還去拔角落的野草餵馬,於是我只能閉上嘴。

雖然身上疲憊,但是因為擔心二師弟的病情,我堅持最好快些出發。結果二師弟一指外面:「還在下雨,路不好走,我們再歇一晚吧。」

我極其不願意在這廟裡再待一晚上,此地一草一木、一磚一石,都能激起先前我不願記起的經歷,只是一望門外——果然那淅淅瀝瀝的小雨仍在下著,我知道這雨看似只是一片霧氣瀰漫,並不會將人淋濕。/一起讀小說首發/實際衝進霧中,不一會便會全身透濕,而且陰氣緩侵體內,倒比瓢潑大雨還要更厲害些。再加上此處並非官道,外面的土地已經是一片泥濘,馬匹很容易失蹄跌倒。想到這些,我只得默默地坐回火邊去。二師弟似是沒看出來我內心的彆扭,只是默默地照料著火堆,將整個破廟內都照的暖暖的。

我看看自己先前的衣服,衣襟被扯壞了一點兒,其實整一整還湊合能穿上,只是胸前露出來了一片,一些紅的青的印記便露了出來,看得我臉也是一陣紅一陣青。於是我便裹著二師弟的外袍,氣哼哼地伸著手烤火。偷眼看他神色寧定,卻似乎又微有些黯然,心中一動。

雖然說出來很那個啥,但是其實我還是挺害怕二師弟突然又發瘋的……按說他昨天晚上才剛剛將真氣瀉出,應該不會這麼快又出事,但是誰能保證呢?他昨晚表現給我留下的印象可太深刻了——根本壓不住啊!力氣奇大無比不說,反應也敏銳至極,找不到一點空隙,想著想著我就覺得自己腰又開始痛,於是咳了咳說:「二師弟?那個……你現在感覺怎麼樣?」

他淡淡地看我一眼:「還好。」

我生怕這人其實又要真氣紊亂,小心翼翼地說:「那個……我也不是歧視你啊……不過現在你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感覺不對,到時我想阻止你都行不通,不如現在你先捆住自己的手?或者我點住你的穴道,防患於未然啊……」

二師弟沉默了,我雖然心裡覺得這樣做十分合理,難免還是戰戰兢兢地看了他一眼。

他用樹枝撥著那堆火,緩緩開口沉聲道:「你曾經說過:既然當了我的師兄,就永遠不會害怕我,會一直對我有關愛之心,一輩子陪伴身邊,絕對不會傷我的心。」

火光照的他眼神幽幽的,我一下子便心虛了,陣陣歉疚噬咬著心臟。我之前的確是說過類似的話,不過二師弟似乎也記錯了某些部分,但這個時候似乎不適合糾正他的想法,只好低下頭不開口,此事便就此不提。

因為昨天被翻來覆去地折騰了好久,現在又處在如此舒服的環境中,我剛剛醒來便又困了。望著火光打了個哈欠,眼淚弄得眼前朦朧一片。

只聽得二師弟道:「要休息麼?」我捂著嘴點點頭:「我要再睡一會兒。」

朦朧間看到他向這邊靠近,邊走邊說道:「身上是不是很難受,要我幫你推拿一下麼?」

因為經常受傷,雲瀟門大多人其實都會一點推拿之術。我下意識地向後挪了挪,說道:「唔,不用了,你也休息吧。」看情形,現在應當已經是下午了,「我們養足精神,明天儘快出發。」

由於我的舉動太過明顯,二師弟便停下腳步,神情變得略有些黯然,慢慢向後退去,臉也低了下來,側過頭望著自己腳面。那火光照在他的側面,整個輪廓都顯現出來,給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我一看他的表情,又有點心軟,但是這種時候還真的同意就是傻瓜,於是硬下心腸道:「唉,還是算了吧。你也不要老粘著師兄……這個這個,趕緊去找個合心意的,天下之大,除了本門之外還不是到處都有芳草。」

結果這傢伙聞言又抬起頭,倒是也不怎麼著急,只是固執地說:「我已經說過了,其實……」

我大聲說:「哎呀!雨好像更大了!天氣真糟糕啊!我現在好睏啊!已經困得什麼都聽不見了——」

蓋過了二師弟的話,我逕自背對他躺下來。只聽二師弟冷冷道:「我敢說,你為什麼不敢聽呢?」

我心想,廢話,你要說,老子就一定要聽麼?到底按捺不住,也不看他,自言自語說:「你不是喜歡胸大的麼。」

二師弟頓了一刻後道:「我瞎說的。」

我冷笑:「哈,那我怎麼知道你現在不是瞎說呢?」

二師弟說:「我瞎說的時候,手指會忍不住去握劍,你可以觀察一下。」

我抽抽嘴角:「我瞎說的時候還一定會殺人呢,什麼亂七八糟的。」

結果二師弟語調很認真地說:「你這句就在瞎說,要殺我麼。」

我們越爭執話題就變得越無聊,後來不知道怎的,便以二師弟丟下來一句:「我一定要對你負責的。」為結束,他一這麼說,我便氣得再也應不出一句話了,只能不歡而散。

作者有話要說:這一章充滿了完事後慵懶的氣氛……要不要來根煙啊二師弟……

另:前面幾個留言的童鞋,乃們沒看到上一章最後一句話被框框了嗎——還是關鍵字眼!居然提都不提!難道你們自己腦補的很哈皮嗎!

55 談心

後來我們一直都沒有說話。一夜過去,待得早上見雨停了,我們便準備離開這裡上路。我站在廟門,心裡感慨萬千:就是在這個毫不起眼的破地方,老子失去了XX、XXX以及XXXX等重要的東西,整個人外表上看似乎沒啥變化,內裡卻完全蛻變了,用行話來說,那是輕輕鬆松就可以踏上報復社會的道路啊……一個優秀的大俠倒下去,千萬個黑暗的魔頭站起來……

我胡思亂想,直到二師弟拉著我走到馬旁邊才回過神來,心裡暗道:不是已經決定當做什麼都沒發生過麼?我還糾結個什麼勁啊,也不要二師弟鬧彆扭了,年輕人就是要慢慢勸才行……打定主意後,便深吸了一口氣去看那馬,然後才反應過來:當初我們從城中逃出來的時候太過匆忙,只騎了一匹馬出來。而今不得不兩人共乘一騎,我感覺有些彆扭,可是要抱怨的話,似乎也說不出什麼,只好嘆了口氣道:「我們到了下一個城鎮後,趕快再買一匹馬吧。」

二師弟回答說:「有錢就買。」而後伸出手,似乎想要來扶,我忙推道:「不用,我自己可以。」說罷便翻身上馬。昨天休息了一整天,現在身上雖然還有一些不適,卻也能夠勉強堅持。

見我坐了上去,二師弟微蹙眉道:「我們再待一個晚上,你這樣不能趕路。」

虧你說的這麼光明正大,這還不都是你害的!我忙打斷他:「沒事沒事,您還是先別管我了。最好快點上神醫谷去求醫,再耽誤下去可以直接給你買棺材了。」

神醫谷在嶺南四季如春的一個山谷中,正好與我們出逃的方向一致,沒有走一點彎路,路途也不算遠,大概還要幾天便能到。

二師弟沒再說話,也一踩馬蹬坐到我身後來。他的雙手穿過我的腰去撈韁繩,鞍上窄小,後背與他的前胸緊貼,似乎熱氣都透了過來。我隱約覺得不太好意思,於是說道:「喂,還是讓我坐後面吧。」

他看著我不說話,眼神透露出疑問的意思。我見他一臉純良,是真的什麼都不明白,暗罵自己簡直十分猥瑣,洩氣道:「沒什麼,其實我……我只是覺得自己年紀大,應該抱著你照顧你而已。」

二師弟呆板狀道:「不用你照顧。」而後突然又改口,「不過你想的話也可以。」

我頭一次聽他這麼說,一愣之後又是一喜,正要說些什麼的時候,他卻一勒馬韁就開始跑了起來,害我差點咬到舌頭。其實說實話,這樣被人攬著騎馬要比平時舒服多了,花的力氣也少。只是隨著馬匹跑的越來越快,一路顛簸起伏,我漸漸又覺得有些不舒服,尤其大腿內側被馬鞍磨到的地方開始隱隱作痛,心裡苦笑:也難怪,那裡有一些留下的傷痕……想到這些又不禁覺得臉紅。

雖然嘴上說要忘記,不過哪裡有可能這麼容易啊。唉,我嘆了口氣,同時湧起對小師弟的歉疚之情,我明明是喜歡他的啊……卻跟別人不清不楚了……

這時突然覺得腰間鈍痛稍減,原來二師弟將馬速放慢下來了。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看到我的情況不對才這麼做,但是心底確實是鬆了一口氣。馬踏著小步子,在郊外小徑上慢慢向前走,身旁有人一同在嗒嗒聲中看著路旁這春日風景,竟令人感覺十分愜意。我正愜意著呢,突地驚覺這樣很是糟糕:「喂喂,別散步看風景啊!我們應該快些趕路來著!」

二師弟的聲音在腦後響起:「可是你不行啊。」

你才不行!我惡狠狠地想,末了卻只能嘆口氣:「唉,好吧,是我拖你後腿了。也罷,我們再慢慢走一陣,之後再快馬加鞭便是。」說完我暗暗唾棄自己:變成這樣是誰害的啊!我為啥要愧疚!還有你,你昨天的歉意哪裡去啦?別拿真氣走岔做藉口!那樣的話需要發洩一次又一次嗎?!

好像思路又跑到了奇怪的地方……我擦擦冷汗,這時正好想到了剛剛的對話,有意轉移自己的思緒,便對二師弟說:「對了,剛剛你說,只要我想的話就可以照顧你。其實我知道你不願意依靠別人,不過作為師兄,我很想照顧乖乖聽話的師弟啊。你以前的表現就很糟糕,完全破壞我的夢想啊……不過最近似乎變得好多了,唉,我很欣慰,你總算長大了,走出叛逆期啦……」

感覺身後的氣氛莫名地低沉了……我摸摸鼻子,難得說出心裡話,居然沒有回應……我受傷了,於是訕訕地看著在路邊盛開不知名的小野花。

沉默了一陣,卻聽他慢慢說道:「小時候,師父曾經說過:手中有劍,只可以保護重要之物一時。而心中有劍,總有一天,在這世間不會受制於任何人,我一直都覺得很對。」

師父有說過這句話嗎?我一時又流下來一滴冷汗,不過,這種乍一聽很有道理、仔細琢磨之後便會發現根本沒有意義的話的確是師父他老人家的最愛……雖然不明白二師弟為什麼突然說這個,但見他語氣中有些許寥落之意,不禁出口安慰道:「唉,你現在突然覺得師父說的話是錯的?感到整個人生受到了衝擊?算了算了,師父就是很固執不知變通的人,世事和道理是兩碼事也是很平常的……」

二師弟搖搖頭:「不,我想要在這世間,不會受制於任何人。不論是我自己,還是……身邊的人,但是現在,還是太弱了。」

「呃。」我撓撓頭,我忘了二師弟一向是個勤奮刻苦、意志堅定的孩子……雖然他的想法似乎單純的過分了,但是朝著這個目標努力,又似乎真的能成為天下第一。也許只有抱著這樣的想法,才是對自己手中劍的最大尊重吧……對比一下,還真是覺得自己真是個糟糕的人。

「我很……害怕。」二師弟有些彆扭地說出這個詞,「當時,看到你被抓走之後。」

我聽到這些,忍不住側過頭看著他。二師弟說完之後便緊緊抿住嘴,拜這一段時間的相處所賜,我得知這是他不想再說話的表現。

只是他眼珠黑漆漆的,一眨不眨地盯著我,從前怎麼沒發現呢?明明平時是幽深帶著寒意,讓人根本看不懂的眼神,可是當它們專注地望著什麼的時候,卻似乎透徹得能讓人一眼看到心底去。要不是對象不大對,我都想用「驚豔」這個詞了。

因為實在是漂亮的要命,我一不小心就發起呆來,直到感覺到他的呼吸噴到自己脖子上,才驚醒過來:這個姿勢……兩個人的臉貼太近啦!

一陣手忙腳亂之後,又行了一陣,時候也到了午後,我們便在路邊找了一處大樹休憩。我百無聊賴地看二師弟生火,無意間抬頭,卻看到天上有個小點在我們頭上盤旋。

我心裡一驚,難道我們被人綴上了?仔細一看卻又安下心來:這是我們雲瀟門本門的傳信鴿。打了個手勢之後,那小點便漸漸變大,一直落到了我的手上。

我撫一撫它的羽毛,將腿上信筒摘了下來之後,那小鳥便機靈地跳到一邊去了。此時我又生出另一種擔心:若非及其緊要的事,怎麼會用信鴿來找我們呢?迫不及待地打開小紙條一看,上面龍飛鳳舞寫了一行字:「我們在十里鎮客棧等,打扮一下再來。」

「這是師叔的字跡!」我又驚又喜地叫道。十里鎮就離這裡不遠,師叔就在附近的話,我心裡便踏實多了。可是轉念又是一憂:師叔不是在長陽鎮場子麼,怎麼來了這裡?難道真的出了什麼事?

帶著疑惑,我把信給二師弟看看。二師弟倒是沒什麼激動的表示,看完之後只問道:「打扮是什麼意思?」

二師弟你不問師叔為什麼來,問這些幹什麼啊……我無奈道:「不明白,也許是讓我們易容進城去,不是有流言說我們帶著秘籍麼?還是小心一點好。」

二師弟點點頭,我則接著拿著那張紙條研究,會不會還有什麼隱藏的信息?對著太陽照了照,又倒了點水濕一濕,都沒有什麼變化,可惜字太少,不然我還可以猜是藏頭信……我遺憾地想。另外這字跡應該是真的,不是被人模仿的吧?唔,師叔寫字這麼難看,應該沒人能學出來吧……

自覺沒有疑點之後,我抬頭一看,而後打個了寒顫:那隻鴿子一直在地上蹦來蹦去,不知道怎麼的就蹦到二師弟身邊,離那堆火只有一點點距離。二師弟也不阻止,看那眼神似乎是在認真思考要不要就這樣吃掉呢!

我只好上前去抓它,還好二師弟也不執著,見我放走了鴿子便收回視線接著去翻火堆了。我跟他說了要去十里鎮的事情,他點點頭:「前面那座小城便是,正好我們順道進城補充。」

我沉吟道:「那好,但是師叔說要打扮……我們現在什麼易容的東西都沒有,連衣服都只帶了兩套,怎麼辦啊?」

比起我來,二師弟對易容的經驗更少——他從來都不屑嘛,於是這時他說:「不用了。」

我堅持說:「還是聽師叔的話吧,既然他特意提醒了這一句……小心駛得萬年船。」

二師弟想了想,似乎接受了我的話,便有些苦惱地說:「怎麼裝。」

我想到這個又有點走神,本來我是還有替換衣物的,結果被二師弟弄壞了……哎哎,我能不能別想這些了啊。

雖然不知道這幾天消息流傳又有了什麼變化,不過應該不至於道出我們的真實姓名。想來如果有人找我們,所說的也就是衣飾樣貌特徵之類的。於是一番商量之後,最後二師弟潛入附近的農莊裡,偷了人家幾套衣服,還附帶一架板車。

我心裡對那農夫過意不去,同時又覺得很為難:二師弟本來還是江湖中新一代的少俠呢,現在卻做些雞鳴狗盜的事情……可是他又堅持不讓我去。回來之後,他說已經留了銀子在那裡,我在覺得自身形象得到了維護的同時,又開始惋惜那所剩無幾的銀子。嘆了口氣,我上前去翻撿那幾套衣物,都是些農夫平日穿的粗布衣裳,看身形大小和我們相若,應該都能穿的下,我翻著翻著,發現其中居然還夾著一套女裝,想來是二師弟順手牽羊的時候沒看清一起拿回來的。於是我突地生出一個念頭,對二師弟說道:「那些人估計都是按照兩個男人的標準找人的,不如二師弟你扮成女人,雖然你個子高了點,但是長相也還不是特別粗獷,只要低著頭應該還可以混過去,這樣我們就不容易被發現了……」

二師弟聽了之後,靜靜地看著我,我也期待地看著他,最終還是敗下陣來:如果世上真有眼神這麼可怕的女人,那這個世界就沒救了……

56 遷怒

在二師弟拒絕穿女裝之後,我認真地思考了一下,為了能少生事端,要不然犧牲自己去穿?可轉念又想:就我這樣的,穿上之後也沒人會覺得我是女人,此地無銀三百兩,更容易被懷疑。於是最後我們也只是穿了粗布衣服,在臉上抹了點灰就推著板車進城了,我還撿了個帽子胡亂戴到了頭上。走到城門前,發現氣氛果然變得有些不同,城門前有一些蓬頭垢面、鬍子拉碴、腰間別著武器,眼神精光四射的人守在那裡,裝作漫不經心地盯著過路的人。我心道:這樣誰能看不出來你們是江湖人士啊,還有不要那麼用力地盯著人家大嬸看,當心人家用鋤頭鎚你哦。

當然守城門的還是官府的人,他們似乎已經見怪不怪了,即使身後有巨大的壓力,也只是順口對每個過城門的人盤問幾句,神情一點也不認真。二師弟推著一車木柴排到隊伍末尾,我跟在他身後,心裡有些忐忑,但是在這時候突然轉身走人會更可疑的。我只能努力做出木訥的表情,偽裝路人。

輪到我們的時候,官兵似乎也沒發現什麼不對,例行似得問了一句:「你們要進城幹嘛啊。」

二師弟低聲說:「給城裡的王老爺運柴火。」

那守門護衛似乎沒話說了,抬起眼皮望了我一眼,問道:「你身後那個人是誰?」

我醞釀好自己的感情,正要上前一步答話,二師弟卻已經說話了:「他是我兄弟,路上幫忙推車的。」

二師弟你幹嘛搶走我難得的表演機會……我怨念地想,用眼角餘光去看那些江湖人,他們似乎沒注意到我們有什麼不妥,個個都樣子百無聊賴的,還有一個人正張大了嘴巴打哈欠,喉嚨都能看到了。

「兄弟?」那守衛本來都要揮手放我們過去了,突然瞇起眼睛小聲怪笑起來:「手這麼嫩,蒙誰啊?」

我震驚地抬頭瞅著他,這說的是我嗎?!而後又瞅瞅自己的手,其實先前弄得手上都是灰,嫩不嫩的實在看不出來,也不知道他眼睛怎麼會這麼毒。不過劍客通常對自己的手很是看重,我認識的一個最奇怪的,每天都要把手先泡在醋裡兩個時辰,再泡到鹽水裡兩個時辰,最後在牛奶裡泡兩個時辰……切一切端出來都能當一盤菜了。我雖然沒有這麼變態,不過平時洗手剪指甲的還是很勤的,也很注意不令它受傷,他說我手嫩……應該是誇我吧?

守衛見我們兩個都沉默了,又假裝檢查車上的柴火,小聲對二師弟說:「唉,你就別裝了,後面那個是你媳婦吧?你是不放心所以讓她裝成男的跟著來吧,臉是看不清了,可是手騙不了人啊?你放心,我不會揭穿你的,後面那些個一看就不是好人啊!萬一你媳婦被看見了……嘖嘖。」他用「你看我是個好人吧」的和藹表情看著我們。

我錯了!這位大哥你的眼神實在太糟糕了!這年頭穿男人衣服也可以被認錯嗎?!

二師弟顯然也對此無語了,但是他臨場反應還行,雖然嘴上只「嗯」了一聲,臉上卻露出了一種「既然你看出來了,我也不用多說」的神情。在一種難言的默契中,守門大哥讓我們進去了。

我埋著頭往裡走,等拐了個彎到了看不見城門的地方,摘下來頭上的帽子狠狠往地下一摔。

二師弟隨手將車往路邊一丟,眼神有點飄忽地看著我,嘴唇動了動:「算了。」

心中一股怒氣無處發洩,我氣哼哼地拾起帽子,跟著二師弟向著鎮子裡最大的客棧走去。

其實路上還有不少帶著刀的人走來走去,氣氛其實很令人緊張,還好我和二師弟看上去不怎麼起眼。我聽見有站在路邊個人說:「這兩人挺眼生的。」

他身邊那人道:「嗯,應該是附近耕田的愚夫愚婦,你看那帽子傻的。」

……別攔我,我要去砍死他們,二師弟見我不對,拽著我走過去了,結果那倆閒人還在我們身後吹起口哨來,氣得我差點又轉身衝過去,還是二師弟又緊緊握了下,我感覺手腕一痛才清醒過來。

今天真的很倒霉,我是不是得罪了哪路神仙?對了,難道在土地廟裡做那事兒鬧得,神仙覺得我褻瀆他了?

路上小心翼翼地走著,總算是到了那間「遠來客棧」。同門之中有不成文的規定:若是約好在某家客棧見面,一般都會定好最東邊的房間。我和二師弟走進客棧時,許是因為身上穿的太寒酸,立刻被人攔住了,我便咳了一聲向掌櫃道:「掌櫃的,請問最東邊那間房有人訂了麼?我們來尋親。」

那人嫌棄地看了我一眼,答道:「嗯,倒是的確有幾個窮鬼訂了房。」我一聽就知道確實是師叔他們來了,只是不知道做了什麼被當做了窮鬼,我們雖然有點窮,但是也沒窮成這樣吧!我作為掌門的責任感又跑了出來,差點就想用劍指著這人的脖子質問他,結果看二師弟已經邁開步子向裡面走,才忍住沒再說下去,一拱手走開了。

站在房門口,我緊張地嚥了一口吐沫,輕輕敲了幾下門,覺得心裡怦怦直跳,只聽裡面有個粗啞的聲音傳來:「誰呀?」

這音色實在聽不出來是誰,我小聲說:「叔,我是你大侄子,來送柴火的。」

門被一下子打開了,我看見小師弟又驚又喜地看著我,師叔坐在房裡桌邊,手上還拿著個酒葫蘆。不得不說他們的想法與我們真相似,都身著粗布爛衫,小師弟臉上還髒兮兮的,我有點心疼:「你怎麼把自己給弄難看了呢?」

他沒答話,很高興地撲進我懷中,我猜想這次的場面在旁人看來肯定很像兩個土包子相親相愛剛剛種完田之類的。看見師叔也站了起來,臉上表情變得十分欣慰,我想到先前受的委屈,一下子便有些哽嚥了:「師、師叔……」

結果師叔越過我直接去拍二師弟的肩膀:「唔,見了面我就放心了,你小子怎麼看著瘦了?被你師兄欺負了?」

我感覺跟被棍子打了一下似的:「您果然都不關心我……」

「哼哼,哼哼哼。」師父皮笑肉不笑地看著我,「你不是在人家那裡過的挺開心的麼?我看你都紅光滿面的……」

我嚇了一跳:「誰說我過的開心啦?再說我現在臉跟鍋底一樣黑,怎麼可能看出來紅不紅啊,這是赤裸裸的污衊!」

師叔說:「我怎麼聽說你跟蒼靈教主一見如故,當著整個武林的人就跟他私奔了。」

我說:「胡說!我才不是自願,我明明是被抓走的!他武功太高,要是抓您……抓二師弟的話,二師弟也會束手就擒的!」

二師弟見話頭不知道怎麼就引到他身上,表情僵硬了一下。

師叔懷疑地說:「真的?那幹嘛不抓別人就抓你?說老實話吧,我聽九華派的老宋說那個魔頭長得不錯來著,你是不是喵上人家瞭然後拋個媚眼之類的才會變成現在這樣?」

我哭笑不得:「師叔……我才不會拋媚眼呢,在你心裡我到底是什麼形象啊。」

「什麼形象……」師叔哼了一聲,「我這次在那幫老傢伙面前可丟臉丟大了。」

我自知理虧,乖乖低頭挨訓。

小師弟在旁邊為我鳴不平:「師叔,這又不是大師兄的錯。」

師叔瞪著眼:「我當然知道了,可是我被嘲笑那麼久,心裡有好多不滿,不找他找誰啊。」

我懂的……師叔,我抑鬱地低頭,我自己那點胡亂遷怒的性子就是跟你遺傳的。

結果二師弟突地出聲道:「你再說我翻臉。」

師叔瞪著他,我瞪著他,一時間屋裡又靜下來了。

算了……看兩人散發出強烈的氣勢,我轉臉去看小師弟,他有點緊張,可是看到我還是笑了笑,臉上露出一個小小的酒窩。我感慨萬千……還是你比較能撫慰心靈啊。

57 交代

寒暄一陣之後,幾人便坐下來,圍著桌子細細談話。師叔突地問:「那個教主到底長相如何,年紀多大?你是否見過他出手?功夫怎樣?」

師叔你怎麼也這麼有好奇心,我一愣,見他表情很嚴肅,只好老老實實地將這些問題一一解答出來。說完之後小師弟體貼地倒了杯茶過來,笑瞇瞇地接著問:「那他性格如何?」

我見師叔瞇起眼,有些心虛,生怕他誤會什麼。便繪聲繪色地描述了一下蘇墨洵性格之糟糕,私生活之糜爛,並隱晦地提了一下自己絕不會和他一見鍾情的意思。

小師弟聽了之後,拍拍心口像是鬆了口氣的樣子,結果師叔馬上懷疑地接了一句:「糟了,我怎麼覺得你就是喜歡這類型的,你這孩子從小審美就異於常人。」

天地良心!我很正常,從我喜歡小師弟這一點就能看出來!而且說實話,審美異常還好了呢,只要正常人看到蘇墨洵那張臉都會覺得很好看吧……我默默腹誹,咳了一聲說:「我們還是快說正事吧,現在長陽那邊情況到底怎樣?」

師叔橫了我一眼:「哼!」

小師弟在一邊好心地解釋道:「不知道怎麼走漏了風聲,現在各處都傳遍了七大門派手裡有《萬法神功》的事情,雖然如今還沒有擺到明面上說,可是遲早會有人公開質疑的。還有,不知道怎麼的大家都傳有一個人從蒼靈教總壇攜著秘籍出逃的消息,好多門派都加派人手去四處尋找可疑的人了。儘管現在還沒傳出來姓名,可是我想大家馬上會聯想到大師兄你的。」

那樣的話雲瀟門會成為眾矢之的……我凝重地看著桌面,情勢對我們很不利啊。蘇墨洵這個傢伙散佈這種謠言到底是要做什麼?把江湖攪成一團渾水,然後從中得利?可是他自己又說對這些爭權奪利的事情沒興趣的啊……再說,他對我有什麼深仇大恨啊,至於這樣往死裡整我麼,虧我曾經還有那麼一點點同情他。好歹我們也是一起泡過澡的關係,我還救過他的命呢……

雖然早就知道他是個壞人,我還是有點傷心。見師叔和師弟他們三人都盯著我看,似乎心裡想的什麼被看穿了,我有些不自在地問師叔:「那我該怎麼辦?」

師叔瞪著我:「你先說說,你到底拿沒拿那什麼勞什子秘籍?」

「我對天發誓,我在那裡什麼都沒拿!我是個階下囚,怎麼可能接觸到這麼重要的東西啊。」

「哦,那還……」

「但是我在謝家拿了這個。」我心虛地掏出那本翻雲劍法,謝雲軒他們不要,我就又拿回來了,以備不時之需。

師叔臉上表情慢慢變了,眼看就要對我怒吼,我一急之下指著二師弟:「他他他還練了呢!」

師叔對二師弟很是偏心,聽到這個便不好再訓斥我們。只是我出賣了二師弟,心裡又很是愧疚,都不敢看他的眼睛。

結果師叔他老人家還是對著我怒吼了:「趕快回長陽去!當著大家的面主動坦白!」

二師弟道:「不行。」

小師弟問:「為什麼?」

二師弟抬眼望著我:「這個已經是我們的了。」

我真怕師叔聽了這話氣得爆炸,卻聽他嘆了口氣道:「也是,現在說出來,反倒更坐實了謠言,大家見你們拿出了《劍》卷,都會認為你們確實還有魔教的秘籍,阿花,還是你想得周到。」

他明明沒這個意思好嗎?!我見二師弟神色自若地把秘籍收回去,差點一口氣喘不上來。

「總之,你們快點跟我回去。」師叔神色凝重,「否則很可能有危險。」

我擺擺手道:「這可不行,我們還要……有重要的事情要做。」

師叔不耐煩地說:「什麼事?」

我不知道該不該告訴他二師弟練功走岔的事情,又見小師弟也在,眼巴巴地看著我,就怎麼也說不出口了。「反正是性命攸關的大事,不能告訴別人的……」

師叔瞪著我:「我是別人麼?」

小師弟在一邊扶起他的胳膊,幽怨地說:「我們早就被當成外人了,你看他們……」

我見他們倆跟被人拋棄的怨侶似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二師弟一直沒發言,我也拿不準他願不願意讓師叔他們知道這件事,畢竟說出來好像有點丟臉……我決定不說,如果二師弟願意的話,讓他自己坦白就好。打定主意後,我就對師叔倒打一耙:「對了,師叔你當年攻破魔教總壇時,也分到了《萬法神功》其中一卷的英勇事蹟,不是也沒告訴我們麼?我們什麼都不知道,差點被害死啊……」

二師弟在一邊冷冰冰地補充:「差點被害的死掉。」

果然師叔聽了這話後表情變得有些心虛,咳了兩聲,帶著點惱羞成怒道:「你們以為我願意拿麼?雖然我對其中的《劍》卷是有興趣的,只是被孫珀那老混蛋仗著輩分高搶先分走,剩下的部分我就一點興趣都沒有,要來幹嘛用?」

「啊?難道不要還有人硬塞給您?」我端著茶杯問。

師叔苦笑說:「唉,我也說過了,當時我是個初出茅廬的年輕人,是得了當時九華派掌門的賞識才有資格進去的。沒想到最後居然得到了那東西……其實那前任教主沒死之前,我們還是有九個人的,可是最後只有七個人活了下來,你知道為啥麼?」

我腦子有點轉不過來:「為了搶秘籍?」

師叔說:「也是也不是。當時那種情況下,若我主動說不要秘籍,恐怕立刻會被殺了滅口。只因在場諸人都對其他人並不放心,只有拿到這寶物其中一份的人,才算是他們的同伴,這個秘密也不會被洩露。當時我們得了秘籍,發現它一共七卷,和在場人數對不上。南家堡的堡主就突然出手殺了武功最低的兩人,而後說那兩人並非出身名門,沒有資格得到秘籍。其他人畢竟事不關己,雖然不滿,卻沒有明著反對的意思。落雁門的那位小師父雖然和我一樣品行高尚,可也控制不了局面,生生看著兩個正道人士死了……但是我們沒辦法,只能一人拿一卷,不然根本無法活著走出去。唉,我們雲瀟門雖然人少,但是好在名聲還不錯,我的功夫也夠好,不然你們就看不見我了……」他唏噓到。

我也跟著唏噓,原來是這樣啊,枉費我們雲瀟門也成了私分秘籍的七大門派之一,根本一點好處都沒得到嘛。我忍不住問:「我們拿到了哪一本,後來放到哪裡啦?」

師叔撓撓頭:「我也忘了……可能是槍還是鞭什麼的?我拿回去給師兄,他知道真相之後很緊張,讓我收好,我就把它放到大殿的香案下面墊桌角了。」

我無語地看著他。師叔你……我們雖然窮,可是派裡還是有放寶物的地方的!師父怎麼也不阻止你!

「師兄就是在這件事之後,說再也不管我了的……」他眼中閃動著回憶的光芒,遠目向窗外望去。

58 神醫

到最後,師叔也還是沒從我們嘴裡套出來話來,到底是老人家,精力不比從前,再加上磨嘰二師弟格外耗費精神,最後他只能有氣無力地揮揮手說:「算了,隨便你們吧。記得路上小心,趕快回來與我們會和便是。」

我點頭應了,見他又去拉著二師弟叮囑什麼,便走開來去找小師弟聊私話,我們也已經很久沒見了,少年人長得快,一天都要變一個樣子,我發現他居然已經和我差不多一般高了。臉上的稚氣也脫去了一些,眉宇間有種隱約的滄桑,我知道最近發生的事情太多,迫使他提早長大了,心裡有種隱痛,可也只能笑著摸摸他的頭:「你怎麼這麼高了?」

他仍舊習慣性地撲進我懷裡蹭蹭肩膀,也是笑瞇瞇的模樣:「師叔不放心你們,一定要來看看,還好總算碰上了。」然後伸手要摸我的臉:「大師兄你還好麼?怎麼……感覺有點變了?」

我尷尬地抓住他的手,不知道為啥突然對其他人的觸碰覺得有點不舒服,但是這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師弟,做的明顯也太傷人了。只得顧左右而言他道:「變什麼?哈哈,難道變好看啊……」

小師弟歪著頭看看我:「也不是……就是……」我微笑著把他從身上剝下來,就看見他突地臉色變了。

他抬起頭,用那雙大大的眼睛凝視著我,看得我有些緊張:「你……」

我不解,卻見他又低下頭,片刻後淚水盈盈,居然撲上來嚎啕大哭:「嗚嗚嗚,嗚嗚嗚嗚……」

我手忙腳亂地幫他擦眼淚:「怎麼了,受了什麼委屈?和師兄講,我幫你報仇。」

他搖搖頭,稍微止了止淚水,片刻後握著我的手說:「大師兄你是被那個傢伙逼迫的吧!我就知道!啊啊,你的心太軟了……」

呃,他應該……不是說那事吧?我下意識地去看二師弟。

「大師兄你等著!」小師弟握著我的手道,「我很快就會變得更厲害的,然後就把你搶出來!」

我鬆了口氣,雖然不明白,但是看他這樣子應該不是發現了那件事情吧……

然後我看見師叔在牆角對我招手,趕快小跑過去聆聽教誨。

他拿著酒葫蘆又灌了一口,有些不耐煩地說:「唔,總之你們路上多留意,不要在人多的地方逗留。」

我心裡一暖,師叔從前拿著玩具逗我玩的場景出現在腦海裡,我就知道,他現在表面上雖然很凶,實際還是關心我的……

「還有,別帶壞了你二師弟。」他馬上就接了這麼一句。

美好的回憶消失了,我怨怒地看著師叔,小聲嘟囔:「您和師父也真是的,既然嫌棄我這麼沒用,幹嘛當初還讓我當掌門啊。」

師叔眼睛一瞪:「你以為我想嗎?直系輩分高的子弟裡,居然只能找出你這個不成材的徒弟,你那兩個師弟,如果讓他們當掌門我們馬上就要被滅了!」

我抬眼一看屋角,不知道為何,小師弟突然和二師弟動起了手,弄得乒乒乓乓的。

……我有一種似乎得到了認同,又似乎被大大地貶低了的感覺。

而後我又提醒師叔,蘇墨洵可能來找雲瀟門的麻煩,通知山上的弟子多注意,有危險就通過密道趕快逃之類的,師叔漫不經心地說:「哦,那小子居然還想拿我們開刀……既然這樣,乾脆大家全部都下山去,把雲瀟山放把火燒了,給他們留一座空架子,讓他們來啊哈哈哈!」

我擦汗,師叔,你根本沒有資格說我的師弟,起碼他們比你可愛多了,也不會隨便就毀掉雲瀟山!

大家戀戀不捨,過了好久都沒法分開(小師弟和二師弟扭成一團了)。但是終歸還是要分別的,我擦乾眼淚,像先前一樣,低著頭從客棧出去了,也沒再回頭。

我們繞過大路,二師弟青著嘴角面無表情地走在我身邊,我忍不住說:「你們為什麼打架了?唉,小師弟年紀小,你要讓著他,何必下手這麼狠……」

我可沒偏袒誰,走的時候他的臉青青紅紅的都快開花了,與二師弟這一小塊淤青自然不可同日共語。

二師弟聽了,輕輕一扯嘴角,一隻手摸著肋骨嚴肅地說:「我不會讓。」

我見他莫名地態度堅持,也不敢再說什麼了,不讓就不讓吧,反正他們一向都喜歡打打鬧鬧的,這樣也能互相促進功夫長進……

而後我想起了買馬的事情,跟二師弟一說,他攤手道:「沒錢了。」

……

我欲哭無淚,早知道就應該向師叔要點盤纏!不然我們見面等於白見了啊!沒有錢要師叔幹什麼!

「沒關係,還夠吃飯用。」二師弟掏出來幾個銅板。

我怨恨地想起那匹被我們藏在郊外的馬,又要和二師弟同乘一匹了嗎……騎不死你!

*

神醫谷原來叫紅花谷,乃幾十年前落雁門一位精通醫理的大師還俗之後的隱居之地,這位大師醫術幾可通神,又心腸慈悲,願意免費為窮苦人家看病,聲名越來越響,漸漸這裡便被人改稱為神醫谷,到如今已有三代傳人了。形式與一開始也大不相同,成為在江湖上行走的一個門派,弟子遍佈各處,可謂是聲名赫赫,每日前去求醫問藥之人都數量眾多。由於谷主曾定下得不在谷內爭鬥的規矩,又幾乎沒有人會去挑釁一個精通醫術的門派,所以那裡還是個江湖上難得的維持住一派和平的地方。

就算是因為我們現在人人喊打的身份,也很應該跑到那裡躲一躲,只是我後來才知道,若不是疑難雜症,人家根本懶得看你。而且一旦病人痊癒之後,谷中弟子就會強行把人趕出去,根本不能一輩子躲在那裡。也對,要不然那裡該成通緝犯的樂園了。

我和二師弟一路風塵僕僕,小心翼翼,終於在第三天頭上趕到了神醫谷門口,半路上他差點又發作一回,我只好運功為他順氣,弄得自己也半死不活的,如果二師弟又發病,那簡直可以毫不費力地再發生一次上次的丟人事。但是我怎麼可能這麼笨呢?在那之前我就識機把二師弟捆牢了,才令他勉強控制住了自己,眼冒凶光地熬了過去。但是我還是收到了驚嚇,于是之後更是加快馬加鞭,未曾休息地一路直奔神醫谷。

大概是因為谷內溫度適宜,又濕氣瀰漫,裡面的植物已是碧綠蔥蔥,還有很多高大茂盛,我從未見過的。

雖然因為趕路累壞了,我還是有氣無力地讚了一聲:「真是好景!等我老了就跑這裡呆著吧。」

二師弟接口道:「不錯,離大夫還近,就是太濕了,容易害馬上風。」(馬上風不是風濕啊……)

我們在這裡擅自拿人家的地盤來做計劃,那邊規規矩矩排隊看病的人連話都不敢大聲說,有幾個身著青衣、腰繫佩劍的弟子在挨個問病人的話,看樣子還不讓隨便進去。

「你有什麼不對勁?」一個青衣弟子眼皮都不抬地問道。

我暗道這態度也太傲慢了,又一想他估計這一整天都在看各種病狀,並且問這一句話,一定很煩心,也就釋然了。

那被問的粗豪大漢也一點不介意的樣子,點頭哈腰地說:「大夫……你看,我……我腳不知道怎麼的,突然軟的站不起來。」

青衣弟子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而後道:「回去少做事,多吃點虎鞭牛鞭驢鞭豬鞭之類的,下一位。」

他聲音不小,惹得明白了真相的群眾一片笑聲,那大漢沒法再問下去,只得灰溜溜地離開,途中被另一個中年漢子跑過來扶,結果被他一把甩開了,唔,我觀察這些幹嘛!

接著一個年輕人捂著喉嚨走上前,旁邊有個下人比劃著要向那青衣弟子說明,弟子一揮手,聲音平板地說:「別說了,三分虎牙草搗碎敷在喉嚨上,還有叫你家少爺下次別再練吞劍了,肚子被刺穿了別怪我不救他。」

旁邊有人小聲說:「師弟,你莫說太多,谷主說過普通病症我們不指點的。」

那青年轉頭道:「嗯,我不說了。」

……一個衣著華貴的公子搖著扇子上前,見到那青衣弟子便捂著心口說:「辰!我心口好痛!沒日沒夜,不能自己!你快給我治治!」

青衣弟子嚴肅地說:「谷裡規矩,相思病不治,下一位。」

那公子還要說什麼,就被人拖下去了,一路拖一路吼著一首歌,大意是我對你一見鍾情,想帶你去看海之類的,真是聞者傷心見者流淚,只聽一個守門弟子說:「他每天都來等師兄,好痴心哦……」

另一個人說:「是啊,瘋癲病,沒治了。」

……來這裡求醫真的可以麼……

好容易輪到我們,那人問道:「什麼症狀?」

我一時語塞了,這個病應該怎麼說?求助似的去問二師弟,他接到我的暗示,點點頭而後指著心口道:「這裡,每天疼,沒見到某個人就不行。」

沒再多說,那青衣弟子平淡地喊道:「下一位。」

59、神醫(二) ...

  二師弟不知道是故意還是無意壞事後,我們自然不能進入谷內了,幸好那些弟子只是瞪著我們,還沒有直接衝上來把我們趕出去。我儘量避開他們的目光,拉著二師弟走到旁邊,氣急敗壞地說:「你說什麼呢!」
  
  二師弟理直氣壯地說:「我的症狀就是這樣。」
  
  我仔細一想的確也對,二師弟不就是每次都被亂竄的真氣弄到痛苦不堪麼,說心口痛似乎也沒錯。只是因為前面那個搖扇子的變態,無辜的我們才會被誤會。
  
  「還有,其實剛才我說的那個人是……」二師弟突地又道。
  
  「我們還是快點想辦法去跟人家講清楚吧!」我轉身向那邊走去,空餘站在原地的二師弟。
  
  於是我又排了一次隊,那青衣弟子看到我之後,冷冰冰地說:「你再過來,我就下毒了。」
  
  「……」
  
  「快走。」他一臉嫌惡的表情。
  
  我內心很受傷,從小到大雖然不怎麼受人待見,但是也沒這麼被人嫌棄過。再說剛剛明明是二師弟搗亂的,關我什麼事!
  
  我向後倒退三步,把空空的雙手抬起,用行動表明自己沒有惡意,而後才終於有機會在他警惕的目光中開口說明自己絕對是個正常的人。在此期間,二師弟一直呈呆滯狀站在原地,一點忙都不來幫。我向他描述了一下二師弟練功時不慎走火入魔的事情,還故意做出鬼鬼祟祟的神情,向他特別小聲說明「那是一本十分罕見的秘籍」,試圖勾起他的興趣。那弟子似乎真的被吸引住了,猶豫一下,點點頭道:「叫他過來,我看看。」
  
  於是我向那邊招手:「二師弟?二師弟?」
  
  二師弟慢慢靠過來,我驚覺自己用的手勢簡直跟平時招山上的野貓吃飯時一個樣,心裡汗顏了一把,也許這個動作也搔到了二師弟的癢處,他看起來表情意外地柔和了一些。
  
  結果那青衣弟子想要伸手去搭他的手腕時,二師弟卻一皺眉頭,輕巧躲開,看樣子他不大願意讓陌生人碰。
  
  這個時候我的身份又要發揮作用了,連恐嚇帶利誘的,最後好容易才勉強說服二師弟。那青衣弟子在一邊看著,表情很不耐煩,頭上冒著青筋搭上二師弟的脈門。
  
  我點頭哈腰:「哈哈,小孩子不懂事,讓您見笑了。」
  
  他哼了一聲說:「好大一隻小孩子。」
  
  我汗顏,二師弟卻一點也沒有慚愧的樣子,泰然自若地被他搭著手。我不禁想:是不是要當一個真正的武林高手,就必須要有足夠厚的臉皮?
  
  我早看出來那青衣弟子雖然年紀很輕,醫術卻不俗,先前他看一眼便能得知病症,這本事也不是那麼容易的。此時見他臉上眉毛一會兒緊一會兒松,表情一會兒明一會兒暗,一顆心簡直提到了喉嚨眼兒。
  
  他放下手,沉吟了一陣,表情深不可測,我看得不禁上前去扯他的袖子:「這……我師弟還有救麼?」
  
  他一閃身躲開,嚴肅地慢慢一點頭,我才呼出一口氣來,眼巴巴地瞅著他,只聽他說:「有點上火,記得最近吃清淡點。」
  
  聽到這個,我差點沒一個跟頭栽到地上去,而後他打了個手勢,只見門口那排弟子便分開,那人淡淡的聲音響起:「你們入谷去吧,師父也許會樂意看他的病。」
  
  我激動萬分,沒想到這麼容易便可得見谷主!谷主啊,一定很厲害!高興得就給他們差磕頭作揖了。
  
  人群中也爆發出一陣輕輕的歡呼聲:「哇,居然有人進去了!」
  
  「真稀罕啊……我在這兒待了十幾年了,還是頭一次看到有外人被允許進谷呢!」有個鬍子花白的老頭說道。
  
  「這傢伙得了這麼嚴重的疑難雜症,肯定救不起來了吧……」
  
  「沒錯,聽說能被允許進谷的人,最後肯定會死……」
  
  我聽著這些話,背後頂著群眾的目光,拉著二師弟走進去的時候,感覺壓力好大。
  
  谷內被一層薄薄的霧氣籠罩,可以看見淡淡的人影在各處走動,讓人幾乎感到身處仙境。加之先前得來的神秘印象,我心裡隱隱有些激動,這裡果然比之大門口的景色更加幽靜美麗,遠處幾不可聞幾聲清脆的鳥鳴,倒是襯得這谷內更加安靜了。
  
  那青衣弟子帶我們走了一會兒,便到了一寬敞的大屋內,我驚訝地發現這裡居然就像是普通的醫館一般,好多個坐堂大夫坐在大桌後看診,旁邊立了個小藥童。病人模樣的人也不少,俱是安安靜靜地等待,偶爾聽到大夫偶聲細語地囑咐什麼。我忍不住問道:「這……不是有這麼多病人進來了麼?」
  
  那青衣弟子稍微帶些輕蔑地說:「神醫谷裡的人又不是真的不食人間煙火的神仙,若不為人看診,怎麼能存活下去?」
  
  我張口結舌:「那……那你們幹嘛還神神叨叨地在門口設一道關卡?」
  
  他聲音平板地說:「那些人都是身無長物而且經常惹事的江湖人士,我們自然不願意接待這樣的病人,要找個由頭將他們趕走。只有身份比較尊貴的病人,才能得知另一道密門的所在,從那處秘密進入谷內看診。」
  
  「……」
  
  這是歧視吧?是不平等!先前神秘清高的好印象被深深地破壞了!連你那一開始讓我覺得很高貴很清俊的臉似乎都被玷污了!
  
  二師弟點點頭:「我也這麼覺得,此人長相很俗氣。」
  
  他帶我們走到一處桌前,說了一聲:「稍等。」便要離開。我覺得有必要和他套些交情,忙一拱手道:「敢問兄台高姓?今日多謝你……」
  
  他一抬手道:「無名之輩,不足掛齒。再說,師父不一定會願意為你們診治,先不必道謝。不如你們先找孫師叔看一看,他的醫術在谷裡也排的上號的。」
  
  我點點頭,看著他離去。旁邊那個面目和藹慈祥的老大爺笑瞇瞇地對我說:「要看看麼?問診五兩銀子,摸脈五兩銀子。藥錢另算。」
  
  ……我覺得面對他那親切的面孔壓力好大,只好轉過臉去,卻見堂內處處都是類似的景象,似乎是因為「身份尊貴」的緣故,那些病人都不怎麼吝惜銀子,大夫說了價,他們便乖乖地去交銀兩,那負責收錢的小童子的算盤打得不亦樂乎。
  
  我拉著二師弟到角落坐好,看身邊人來人往,不禁憂心忡忡地問:「你說,神醫他老人家要是不肯為你診治怎麼辦?」
  
  沒等他回答,我又說:「我想江湖上的傳言也許也傳到了神醫谷,總感覺剛才那弟子看我們的眼神不大對,你說如果我們坦白你這毛病是練那本劍譜弄的,然後主動交出來那本秘籍當診費,神醫會不會一高興就同意了?」
  
  二師弟說:「都會出毛病了,他幹嘛還要。」
  
  「對啊!」我懊惱地一鎚手,那怎麼辦,老實說我們很窮,看這地方也不像什麼醫者仁心免費治療的地方,若是神醫開出的價碼太高……我們該怎麼辦呢?
  
  我發著呆,突然看見了兩個意想不到的人。
  
  看見他們的一霎那,我就趕緊摟住二師弟的肩膀,將兩人的臉一起轉到後面來。
  
  二師弟表情變得有些僵硬,小聲說:「你幹什麼。」
  
  我覺得自己牙齒咯咯作響:「蘇、蘇墨洵!」
  
  見他不解,我又補充了一句:「魔教!那個!」
  
  二師弟身體一僵,而後似乎就要站起身來,我拚命按住他:「等等,我們現在情況不妙,不要輕舉妄動!」
  
  表面上,我們兩個人在屋子一角親親秘密地扶著肩膀看牆,並不引人注意,我用眼角餘光去瞥蘇墨洵,也不敢多看,他這樣的高手,對別人的視線會有所感應的。只是雖說如此,我的視線還是不由地粘著他不放,蘇墨洵看起來倒還是老樣子,華貴的衣服,漆黑的長髮,輕佻的神情,沒什麼太大的變化。那張臉看著就讓人想起「俊美風流」這四個字,以我對他的瞭解,可能還要加上「放蕩」、「怪人」、「看一眼就很想揍上去」等形容詞。
  
  身邊跟著的也是老熟人白旭,他按老規矩穿著一身白衣,卻似乎清減了不少,本來便俊逸出塵的面孔更多了些柔弱,看著怪讓人憐惜的。我心裡奇怪:按說蒼靈教內現在形勢應當是一片大好,這倆人早該互通心意蜜裡調油了啊,怎麼看著不像?
  
  當務之急是搞清楚……為什麼蘇墨洵也會到這神醫谷來?他是追著我們的行蹤來的嗎,不,不像。那,他們也是來問診的?難道,蘇墨洵也得病了?看他對此處熟稔的樣子,顯然不是第一次來……可惡的神醫谷,居然早就和魔教有勾結!我按捺住心裡的歡欣:都來這裡求醫了,想必是什麼疑難雜症,不易痊癒,難怪這小子最近除了散佈謠言似乎沒什麼動作呢,哈哈哈活該。我撇著嘴偷偷樂,二師弟也平靜下來,不動聲色地靠著我觀察他們。
  
  蘇墨洵對著白旭微微一笑說了什麼,似乎是讓他在外面等一會兒,之後便獨自進了內廳。白旭呆呆地站在原地,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隨後他走向了身邊那個大夫,正是我們先前問過的那位和藹的大爺,那大夫看見他,也笑瞇瞇地問:「公子是否要看診?」
  
  白旭似乎呆了一下,而後稍微猶豫地說:「對。」
  
  那老大爺也不知道是不是看他的樣子似乎不好欺負,沒先說價格,而是問:「你有何病症麼?」
  
  白旭道:「我沒病,但是我想求一種藥,你們神醫谷的人醫術出眾,配藥自然也不在話下。」
  
  大夫聽了他這奇異的要求,也不驚訝,只道:「你想要什麼藥?老夫這裡的大力丸乃谷內秘製,其效無窮……」
  
  白旭打斷他,冷冷地說:「我想要一種讓人不舉的藥。」
  
  ……我這個全神貫注偷聽的人差點沒噴出聲來。
  
  大夫這下是真的很驚訝:「奇怪,奇怪,世人通常都是要求相反效果的藥……你拿它又要何用?」
  
  白旭似是忍耐不住,一席話脫口而出:「你說,從前有個人每天無肉不歡,近日裡卻突然轉了性子,吃起素來,怎麼都不改。既然這樣,那我乾脆下藥讓他不舉算了,今後想做也做不起來,也好過現在這樣!」
  
  ……雖然從前就說過了,我還是想再感慨一聲:男人好可怕啊……

60、神醫(三) ...

  白旭這番話說的沒頭沒腦、亂七八糟的,可那大夫偏偏神秘一笑,似是什麼都懂了一樣。見白旭發洩完情緒,呼哧呼哧地喘著氣瞪眼,他就小聲說:「這位公子……您這麼說,可是求錯了東西啊。老夫這裡有一味藥,保證對您有用。」
  
  白旭似乎是有些後悔剛剛自己那麼激動,此時平靜下來,眼裡閃動著難明的目光,答道:「哦?是什麼?」
  
  我猜想這人可能是動了殺意,想要將那老大夫滅口。不要懷疑,邪教的人就是這麼性子怪又臉皮薄,高興了便要屍骨滿地,害羞一下就血流成河。偏偏每個大夫坐堂的地方都用布隔成小間,再加上此處無人注意,若是他出手快,恐怕頃刻之間就能要了那老大夫的命,而且根本不會被人發覺。我正想若是他真的出手,我們要不要上前阻止之類的時候。卻見那大夫從桌子底下拿出來一個小瓷瓶,臉上掛著大家心知肚明的微笑:「只要將此藥偷偷放入那人的飯食中,管他是愛吃肉還是愛吃素,保證立刻春情萌發,任由公子你所為……」
  
  我忍不住臉發熱,思考了一下,見二師弟緊繃著臉,微微一愣,隨即拍拍他的肩膀小聲笑道:「哈哈哈,二師弟,你看你看你也中過類似的藥呢……」
  
  他狠狠瞪了我一眼,我才醒悟到這個經歷對他來說可能不是那麼令人愉快。唉,何必呢,你看我這個無辜捲入其中的人當時那麼尷尬,現在也都釋然了嘛。而且說實話,總覺得那個經歷拉近了我們師兄弟二人的距離,總體說來也還算是個好事啊……
  
  我又紅著臉回憶了一下,只見白旭看到那瓷瓶後,臉上露出鄙夷神情,冷道:「哼,我們蒼……我們莊上這類藥一抓就是一把,又何必去用你們的?再說,我像是這種卑鄙之人麼?」
  
  那老頭道:「公子,這您就不知道了。此藥乃是老夫耗盡半生精心研製出來的,絕非下三濫的春藥之流。而是能激發出相愛之人心底本來便有的情意,給你們的感情錦上添花嘛……還有,若是那人對您是真心誠意,不管武功多高,在床上也能乖乖聽從公子的指示……」
  
  聽來聽去還是春藥而已,大爺您耗盡半生做這玩意,真的感覺人生很圓滿麼?但是白旭似乎是真被唬住了,聽罷便斬釘截鐵地問:「多少錢?」大抵是因為壞人都很有錢的緣故,之後迅速錢貨兩清。
  
  我見白旭拿到藥瓶之後,便消失在內廳,似乎去找蘇墨洵了。然後沉默一會兒對二師弟說:「沒想到他還挺有雄心壯志的。」
  
  好像有點佩服啊。
  
  「嗯。」二師弟附和道。
  
  「……會失敗的吧。」我腦海裡浮現出蘇墨洵狡黠的眼神,心裡產生了一種英雄末路的悲壯感。
  
  「不可能讓他成功的。」二師弟堅定地點點頭。
  
  我見那老大夫拿著銀票,眼睛都笑進眉毛裡了。不由心想:如果藥是真的,那就是給錯人了,這個藥十有八九最後要下到白旭自己身上去,白旭這樣看起來清高孤傲的人,到時候卻要任由人指示什麼的……我摸摸鼻子,果然跟蘇墨洵待的久了,被他傳染的也有點那啥了……
  
  如果藥是假的……那,那這大夫真的會沒事麼?想到魔教眾多的詭異毒藥,我看著老爺子悠閒的樣子,心裡為他捏了把汗。
  
  雖然白旭他們不在了,可是畢竟大家同處在這神醫谷中,萬一碰上了豈不是糟糕?我問二師弟:「我們該怎麼辦?」
  
  他似乎明白意思,捏了一把我的胳膊:「沒事。」
  
  我鬆開他的肩膀,坐的離遠一些,心裡盤算:二師弟自然是說沒事的,他一向傲氣過人,只怕真碰上了蘇墨洵還要主動湊過去和他打一架,但是我卻覺得我們此時勢不如人,還是暫避為妙,再者那位蘇教主似乎是已經來過很多次了,看樣子對這裡十分熟稔,神醫谷的人到底知不知道他的身份?想來谷內蘊含危險,儘早離去才是上策,但是難得進來這一次,以後可能便沒有這種機會,找谷主為二師弟看病了……
  
  正躊躇間,先前那青衣弟子又出現了,聲音平平淡淡地說:「師父要見你們。」
  
  我喜上眉梢,顧不得那麼多了,扯著二師弟的袖子便跟著那人往後走。
  
  穿過剛剛大堂的後門來到外面,廳中細微瑣碎的人聲立刻消失不見了,我心道這谷裡也太安靜了些,弟子說話都細聲細語的,更別提在外面根本見不到什麼人影,連鳥啼都少得很。莫名想到了風景同樣美麗,卻熱鬧放蕩的魔教總壇,趕緊捏了自己一把。
  
  他帶著我們七轉八轉,走的地方越來越幽靜,我緊緊扯著二師弟,不是我膽小,而是這裡薄霧漫漫,四面寂寂,讓人心裡空落落的,總覺得要出事。還好我的預感沒有應驗,不多時我們便到了一個小茅屋前,他站在門口,伸手攔住我們二人,朗聲道:「師父,我帶他們過來了。」
  
  裡面傳出一個嘶啞的聲音:「等等!你先說說自己的姓名、年紀、主要經歷!」
  
  這聲音惡狠狠的,倒像是對陌生人說話,且深聽之下竟是帶著點驚恐的意味,我不禁心裡生奇。那弟子卻是見怪不怪的樣子,微有些無奈地回答道:「我叫板藍根,今年二月剛過的十八歲生辰,是被師父撿回來的孤兒,學會了一身醫術,名字也是師父起的,自小在神醫谷長大,從沒出去過。」
  
  我忍著笑,板藍根……難怪他一開始不肯報出姓名呢,明明長得人模人樣的,卻叫這麼一個傻到家的名兒,哈哈哈哈太好笑了!那弟子咬著牙正要發作,二師弟卻突然走上前拍拍他的肩膀,那場景就像一首歌名——《你的寂寞我會懂》。這下我真的沒忍住,噗嗤一下笑出了聲。屋裡沉寂了一會兒,突地聲音如炸雷般響起:「你十歲那年發生了什麼事情,立刻回答!!」
  
  我被吼得一個愣怔,板藍根卻用意味索然的聲音回答:「我從樹上掉下來,正好摔到師父你身上,把你壓得肋骨骨折,手腕脫臼,腎臟受損……從此整日頭暈目眩,虛火上升……性情大變。」
  
  聽他說了一大通話,那屋中之人才低低說了句:「你身邊的人可靠麼?」
  
  板藍根終於不耐煩了:「我剛剛不是詳詳細細地跟您說清楚了麼!」
  
  裡面傳出鬆了口氣的聲音:「你的確是小根,帶人進來吧,注意莫要摸到門把手,也小心腳下。」
  
  我仔細一看……泥土上泛著淡淡的藍光,不仔細看還真發現不了,不愧是用藥的高手啊……一下子心裡有了更多信心。
  
  小心翼翼地跟著走進屋裡,情景卻與我想像的大相逕庭。屋中四壁空空,只有一張桌子一張床,桌上擺著些可疑的粉末和瓶瓶罐罐,旁邊坐了個大約三十來歲、形容消瘦的青年人,用警惕的眼光打量著我們。
  
  我吃了一驚,問道:「敢問閣下就是……神醫谷主?」
  
  那青年人一瞪眼:「怎麼,你覺得不像,因為我看起來年輕?其實你在懷疑我吧?你在懷疑吧!你是覺得我醫術不可靠吧?你一定是這麼想的吧!憑什麼看著年輕就不可以是谷主?沒聽說過曹沖六歲稱象甘羅十二歲拜相……嗎?!我可是堂堂正正地當上谷主的!沒有殺人沒有篡位沒有陰謀詭計你想拉我下來也沒用!我在谷裡聲譽頗高成果喜人每年都能發明一種新藥……」
  
  我被他嚷嚷的腦仁子疼,一片嘈雜中,板藍根木著臉對我說:「師父一向如此,總是懷疑大家想害他,請見諒。」
  
  你這個師父真的是被你壓了一下之後變成這樣的麼……那你真是罪孽深重啊。我看了一下板藍根那年輕而麻木的臉龐,又同情了他一下。
  
  只是我們有求於人,不管神醫有什麼毛病都要恭恭敬敬地跟人家講話。於是我趁著他喘氣的間隙,果斷插入道:「谷主,在下不敢放肆,可否看看我師弟的脈象?」
  
  他的注意力被轉移,看著二師弟,眼中透出貪婪的光芒,跟幾年沒吃肉的人見著肉了似的,我想起他徒弟先前說自己的師父喜歡疑難雜症,估計是因為水平太高,好久沒遇上了,才會變得這樣吧。只是他這樣看著二師弟,我終究覺得心裡不自在,邁個步子擋在他們中間,正要賠著笑臉說點什麼,卻被他一把推開,直愣愣衝著二師弟撲過去。
  
  我瞅他那姿勢看著簡直滲人,二師弟卻站在原地不動如山,眼中閃過一絲厭惡,還好神醫人雖然奇怪,但是終究是要研究病情,他抓過了二師弟的手腕,摸了一會兒,向二師弟問道:「我需要用上內力探你的經脈,可否?」
  
  一般武林人士自然不願讓他人用內力打探自己的奇經八脈,二師弟猶豫了一下,結果神醫立刻開始嚷嚷:「你是在懷疑我?你是在懷疑我吧!你覺得我會心懷不軌,廢了你的經脈!簡直奇恥大辱!要知道我從八歲就開始行醫,九歲就懂得縫線——」他嘴上語氣極不高興,手裡卻緊緊揪著二師弟。
  
  見二師弟眉頭隆起,好像要開始不耐煩了,我忙道:「二師弟,你就同意了吧?」他見狀才點點頭,神醫自然也止住話頭,閉上眼睛,似乎是要開始運功了。脈門被他人輸入內力是極為危險的事情,但由大夫來做自然是例外,我沒想到神醫谷主還有功夫在身,心中又添了幾分喜意,這樣豈不是對治療更有助益?又怕他弄出什麼岔子,也不敢吭聲,只能眼巴巴地瞅著他們。不得不說,神醫這樣安靜下來簡直跟剛才判若兩人,看著真是個純正的好人,臉龐年輕端正,大概還不到三十歲呢。我正仔細觀察著,卻見二師弟手臂微微顫動,似乎微有些痛苦,連忙又注視著他,一刻也不敢移開。
  
  過了約莫一盞茶的時間,谷主張開眼睛,板藍根上前為他擦汗,同時問道:「師父,你看如何?」
  
  他點點頭,神情少有地嚴肅起來:「跟你剛才跟我說的差不多,陽火上升,肝氣不暢……」
  
  我終於黑了臉:「喂,我們不是來看上火的!」
  
  神醫不緊不慢地說:「急什麼,我還沒說完呢,若是內力混亂的症狀,我有三個法子給你選。」
  
  我大喜,沒想到有三個法子這麼多!神醫就是神醫!
  
  「第一個是,出門右轉,便是老宋家棺材鋪,喪葬辦事代理一條龍,你提前去預定一下,挑口好的棺材,不出一個月就可以用上了,所有事情都會被人做好,不用你費什麼力。」
  
  「……你是不是覺得,我看起來很好欺負?是吧,你一定是覺得我們很好欺負吧!你是不是覺得我們穿的太寒酸所以才這麼說的!」我對他呲牙,「老子急了也是可以砍人的!還有旁邊那個,看著就很可怕吧!我也是可以放他出來咬死你的!!」我就差拔劍撲上去了。
  
  板藍根在一邊喃喃道:「啊,師父,原來你的病是會傳染的。」
  
  在我要放二師弟咬人之前,神醫又開口道:「你這人怎麼性子這麼急……我不是還有其他方法麼?只不過這個最簡單易行而已……我問你,你是不是在運功時感到真氣滯澀,有一股力氣用不出來?」他轉向二師弟問道。
  
  二師弟點點頭,神醫便說:「這便是了,你應該是運功時遇到什麼阻礙,真氣無法運轉流通。所以第二個法子便是,將那功夫整套融會貫通,真氣自然不會滯澀,此病便不治而愈。不過,你這病情耽誤不起,若是在武學上遇到什麼難題,又怎麼可能在短時間內簡簡單單便參透?所以這個法子是最難的。」
  
  我聽得有些驚訝,這人明明不知道二師弟學《翻雲劍法》,那劍法又正好差了最後一招的事情,卻將緣由說的分毫不差。看來他雖然表面上瘋瘋癲癲,但是手下的確有真功夫,我生出一點敬畏之心。
  
  只是這個法子……我皺起眉頭,據說當年南家堡分到的那套《劍》似乎下落不明,那全套的劍法應該只有蘇墨洵手裡才有……難怪他說什麼會很快見面,原來是打的這個算盤!

61、神醫(四) ...

  「還有第三個法子……」他又慢條斯理地開口說道。
  
  見我眼巴巴地望著他,神醫意味深長地笑,就是不說話。
  
  知道會觸怒他,我生生把「其實你想介紹我們去另一家棺材鋪是吧」給嚥了回去。
  
  「你們來的真巧,我恰好剛剛想出來一個有奇效的方子,與他這病正好對症……」
  
  你是說……剛剛想出來的?
  
  「只是這藥需要眾多珍奇之物來配,比如什麼千年人參、萬年何首烏,天山雪蓮啊之類的。」
  
  我被這串千萬年的東西打擊得張口結舌:「但是、但是我們要去哪裡找這麼珍貴的藥……」
  
  「不用擔心,」他微笑道,臉上閃動著聖潔的光芒,「我們神醫谷以治病救人為己任,蒐集了天下的珍貴藥材,其實這些東西谷中都有,你只要能拿出來銀子就可以了。」
  
  說著他還從桌子底下掏出來一朵花兒來:「你看,這便是天山雪蓮,萬分珍貴,我擔心它被賊人覬覦,每天都要帶在身邊。」
  
  我定睛一看,這玩意兒跟顆大白菜花似的,就是傳說中純潔無暇晶瑩剔透爭得萬人來采的高嶺之花?一點也不覺得會有人覬覦它!
  
  板藍根不知道從哪裡找出個算盤劈劈啪啪地打起來了:「如此這般……大概要上萬兩吧。」
  
  萬兩?!我覺得自己腿一軟。
  
  他補充道:「黃金。」
  
  「只是這樣也就罷了,但是此藥還需要一味特別難得之物做藥引,若非有緣人……恐怕再有錢也找不到啊。」
  
  我沉默地看著他,二師弟也沉默地看著他,屋裡安靜很久,始終沒人開口說話,神醫終於忍不住說:「其實那東西……咳咳,就是據說可以增加練武之人一甲子功力的朱果啊!你們難道一點都不想知道嗎?!」
  
  我鬆了口氣:「嚇死我了,我還以為你要說什麼某個武林禁地中一隻公蚊子的第三滴血什麼的呢。只是朱果而已,好辦好辦,那玩意兒隨便跳個懸崖之類的就能找到了。」
  
  神醫頭一次對我產生了某種敬仰之情,抬起頭來說:「既然如此……不如你們趕快去籌措,我這裡也能開始製藥了。」
  
  話是這麼說,可是懸崖才不是我這種疑似會被炮灰的人可以去跳的,我應該隨時都遠離那裡才是,倒是二師弟感覺是去跳一跳最後毫髮無損的那種人……我抬手說:「別忙,這藥錢,我們應該再商量一下才是。」
  
  神醫一口拒絕:「不二價,沒的商量!這些藥物都是萬分珍貴的,有就不錯了,你們還挑三揀四!」
  
  我苦笑說:「不是我們挑剔,只是家中貧窮,萬兩黃金什麼的,把我賣了也不值那麼多錢……」
  
  「把你賣了自然不值那麼多錢。」神醫煩躁地扯起頭髮來,「啊……啊,可惡,我是真的好想配那服藥啊……」
  
  板藍根站到他身旁阻止他惡狠狠的動作,我決定還個價:「神醫,我們是誠心求醫,你也不忍心看我二師弟等死吧?不如為我們減免一些藥錢,今後神醫若有所差遣,在下莫敢不從。」
  
  他瞪著我:「那你打算出多少?」
  
  我摸了摸全身上下的口袋,最後微笑說:「不如……十兩銀子?」
  
  「其實你覺得我是有意在抬價,是個騙子,是個庸醫對吧……你就是看不起我們神醫谷!看不起千年老人參!看不起這個白菜……天山雪蓮!你知道它有多貴重嗎,你知道它活了多大歲數麼,告訴你,比你年紀大十倍還不止呢!這麼珍貴的東西你這種人根本不配用!我要把你亂棒打出去,我是認真的!」他激動地舉起那朵花揮來揮去,我心驚膽顫地用目光追隨著他,生怕那花被搖散了。
  
  這人一激動起來就沒完沒了,吐沫星子到處亂飛,我求助似地看向二師弟,卻見他目光凝聚在一點,好像在思考些什麼,隨後他走上前來,沉聲說:「五千兩。」
  
  神醫聽到後,聲音戛然而止,板藍根卻掏出來算盤,擋在神醫和自己之間,果然片刻後神醫又爆發了:「你居然一次就砍一半價錢!一次就砍一半!你到底會不會做生意啊!」
  
  我當真生出些愧疚之情,誰叫我們這麼窮呢?還價都還的如此氣短,正要說什麼,卻聽到——
  
  「我們走吧。」二師弟淡定地牽起我的手向門外走去。
  
  「等等!這個價錢是不可能的!你再加兩千兩!」
  
  「我現在只出四千。」
  
  「六千五百!只要六千五百兩黃金!」
  
  我們半隻腳已經邁出屋門口,二師弟頭也不回地說:「三千,你再多說一句我就只出兩千。」
  
  神醫沉默,眼見我們離小屋要遠了,只聽身後板藍根小聲說:「成交。」
  
  回過頭,他的師父正粗著脖子拉他的袖子,見我們回頭便趕快鬆開做不耐煩狀,我覺得我們先前都被白罵了啊……板藍根卻又補充道:「是師父無論如何也想試一試,我們才虧本賣的。」
  
  我假裝自己明白了,可是……等等,三千兩黃金我們似乎也拿不出來啊……卻見二師弟從袖子裡掏出一塊玉石擲過去:「這東西據說價值千金,你們看看吧。」
  
  我生怕二師弟又唬人,惹怒他們,也湊過去看,那玉石卻果真成色上好,通體雪白,無一絲瑕疵,更難得的是玉中發出淡淡螢光,一座小觀音像慈眉善目,寶相莊嚴。若說價值千金,也不是不可能。我驚詫地看二師弟:「原來你這麼有錢?」
  
  他點頭,面上一絲得色:「嗯。」
  
  我想起一件事,心中生出些惱怒來:「那你幹嘛說沒錢買馬?」
  
  二師弟眼中明顯閃過「糟了」的情緒,可惜馬上便面不改色地回答:「那個是家傳寶玉,非到萬不得已的時候絕不能賣掉。」
  
  你騙鬼……好像誰不知道你是個孤兒啊!想到一路上都為和他騎一匹馬而糾結,我止不住面色潮紅呼吸急促——氣的。
  
  談妥了價錢,神醫要開方子,便隨口問了一句我們的姓名,我就隨口說我們倆叫趙大和趙二,來自塞北趙家村。即使一聽就知道這是假名,他也沒多說什麼,只告訴我們此藥需要耗費些時日才能做成,需要在神醫谷內耽擱一段時間。隨後便吩咐去為我們收拾兩間客房出來,我見他並不關心我們的身份,心中暗喜,又道谷裡這麼大,風景又這麼美,住下來當真不錯,只是二師弟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會發作……我去問神醫,他不當回事般地說:「沒事,下回他神智不清的時候,你就用這個鎖住他。」說罷遞給我一條銀光閃閃的鎖鏈,兩邊各有一個恰好可以卡住人手腕的小鋼圈,鑰匙就插在鎖眼裡面,我看著這東西半晌說不出話來。神醫嘴一抿,順手從腰間抽出一把軟件,直直地砍上去,眼前火花一閃,這鎖鏈卻連一個缺口都沒有,他得意道:「這鎖鏈乃是神匠朱六斤用玄鐵打造的,名喚同心鎖。任何兵器都不可能破開,你放心罷。」
  
  我說:「我不是擔心這個……我是好奇,您怎麼會有這種東西。」
  
  他沒理我,逕自出了門,板藍根說要帶我們到住處去,我便懷揣著「同心鎖」跟在他身後,中間似乎看到了二師弟的眼神,假裝沒注意,我才不會心軟呢……下回就用這玩意兒把他鎖起來。
  
  半路我忽然想起來還不知道谷主的名字,去問板藍根,他說:「師父嚴禁任何人透露自己的名字。」
  
  我有些失望,但是他又道:「不過我可以提示你們,大概跟白菜花差不多。」
  
  ……白菜……你師父該不會叫雪蓮什麼的吧,糟了,現在白菜花的印象在我腦海中簡直要紮根了。
  
  一切都在向著好的方面發展,我的心中滿懷希望。於是,當我們半路與蘇墨洵他們狹路相逢的時候,我又愣在原地,一時反應不過來,形勢急轉而下,居然忘了這人還在……
  
  蘇墨洵看看我又看看二師弟,一副瞭然的神情:「嗯,真巧,你們也來啦?」
  
  白旭用苦大仇深的表情瞪著我,手放在劍柄上,就差直接動手了,我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我們到底怎麼得罪他啦?板藍根和另外那個谷內弟子見勢不對,退到一邊去,朗聲說道:「谷內禁止私鬥,幾位若要動手,請到外面去,神醫谷概不負責。」
  
  蘇墨洵笑吟吟地說:「知道,知道。」他又面向我說:「我就說過我們馬上就會見面的吧?你這段時間有沒有想念我?」
  
  我想說的太多,最後變成了噎在原地說不出話來,這個時候回答「其實我曾經想起過你。」和「呸,鬼才想你!」似乎都不大對,於是最後我顫顫巍巍擠出一句:「你……你幹嘛要來這裡?你生病啦?」
  
  他輕描淡寫地說:「也不是,嗯……氣脈紊亂、真氣逆行的滋味不好受吧?」這話卻是對著二師弟說的。
  
  面對這赤裸裸的挑釁,二師弟卻沒有動氣,只是走上前來擋在我面前,說道:「的確不好受,但是也有好受的時候。」
  
  蘇墨洵面色微斂,若有所思,我被他的視線溜了一圈,不知道為何雞皮疙瘩都起來了。我現在似乎有些害怕他,卻並非是因為他那時顯露出來的武功,估計是那時候諸人被他玩弄於鼓掌之中的印象太深,潛意識中總不想與此人牽扯太多。他唇邊卻揚起一絲笑意道:「你這話真是……我根本不在乎,但是我突然……就是看你不大順眼。」
  
  從他身上散發出的氣勢,我看出來我們勝算太少,蘇墨洵忽然之間釋放出如斯殺氣,面色卻如水般平和,當真越發叫人心驚膽顫,二師弟卻能在這如同波濤的氣勢中靜靜矗立,如同海邊巨石一般,任爾錘煉打擊,我自逶迤不動。
  
  我見到二師弟的手緩緩按向自己的劍,蘇墨洵主動踏前一步,一句「住手」在嘴邊打轉就是說不出來。我也是練武之人,自然能體會到眼前的情景多麼激動人心,當人已經身在「勢」內時,又怎麼可以輕易撤出?既是不願,也是不能,畢竟一生之中,能遇到和自己武功相當對手的機會並不多,只是我不明白,先前蘇墨洵的功力明明較高,現在兩人卻勢均力敵,是二師弟變強了?還是蘇墨洵……我沒有再想下去。
  
  我心焦如火,旁邊板藍根突道:「我已經說過了,谷內禁止動手。」邊說著邊走上前,也沒看清如何動手,已向他們二人各發出一枚暗器,逼得他們被迫接招,「勢」被破壞,剛剛的氣氛也消失無蹤。
  
  蘇墨洵把玩著手上的那枚鋼釘,也不說話,我鼓起勇氣,開口質問道:「是不是你……在江湖上散佈關於我們的謠言的?」
  
  他又微笑了,將鋼釘隨手扔掉,回答:「嗯。」
  
  我沒想到他這麼坦白大方就說出來了,氣得拿手指他:「你你……你想害死我們啊!」
  
  「你們不是沒死?」他一攤手。
  
  我偷看板藍根他們,我們語焉不詳,他們應該聽不出來這是什麼意思,也不會暴露我們的身份,只見另一名青衣小徒弟戰戰兢兢地上前道:「白公子,你們還是快些隨我去前廳……」
  
  「等等。」我攔住他,頭痛地說,「你到底要幹嘛?」
  
  蘇墨洵笑道:「唔,你很快就會知道了,現在先乖乖等著便好了。」

62、捉拿 ...

  蘇墨洵人長的好看,笑起來自然也有一種特別的風情,眼睛似乎能勾人魂魄,看得我只得故作鎮定地拍拍胳膊,試圖打掉上面的雞皮疙瘩,隨即扭頭對二師弟說:「此時不宜多生是非,我們還是……還是快走吧。」
  
  蘇教主卻不依不饒,微笑說道:「你說,如果我這時候突然高聲叫出你們身上有《萬法神功》的秘籍,會發生什麼事?」
  
  我心裡一凜,雖然是在谷內,可附近的武林人士也不少,若真是被人知道了……而且這些弟子應該也已經聽說江湖上的流言了吧?到時候我們還能討得好來?
  
  可話雖如此,我卻不能示弱,針鋒相對道:「若我這時候高聲叫出你的身份,豈不是也會很糟糕?大家各退一步,趕緊散了吧。」
  
  突地,蘇墨洵神情變得有一絲委屈,指責道:「你都不願意搭理我了。」
  
  二師弟在一邊插嘴:「他本來就不願意搭理你。」
  
  我沒法像蘇墨洵一樣,那麼快地從剛才的驚慌敵對轉變成其他感情,於是聞言稍微一愣,才想起去瞪火上澆油的二師弟一眼,之後清清喉嚨說:「蘇教主,不是我不願意搭理你,而是……自古正邪不兩立,我們之間還是不要有什麼交情比較好,這也是為了避嫌……」
  
  蘇墨洵隨即轉嗔為喜,眉眼彎彎地說:「嗯,我也是這麼想的,所以……」
  
  所以什麼?我豎起耳朵去聽,卻聽到遠處隱約傳來嘈雜的聲響,遠遠的聽不清晰,好像是一大群人在吵鬧似的。
  
  有一名谷內弟子神色緊張地向我們跑過來,衝著板藍根的耳邊嘀嘀咕咕些什麼,我看到他的嘴唇一下抿緊,向著另一名弟子吩咐了什麼,便跟著那人匆匆離去。
  
  我有些詫異,神醫谷內明明一直平靜安寧,為何突然有人大聲喧譁,轉過頭去看,卻發現本來蘇墨洵和白旭站的地方已經空無一物。
  
  無影無蹤,彷彿從沒有什麼人出現過。
  
  我不禁愣怔著去看二師弟,他微一頷首:「他剛剛趁你不注意,用輕功跑了。」
  
  「呃,為什麼要趁我不注意的時候逃跑?」
  
  遠處傳來一個神秘低沉的聲音:「魔教的人,退場方式自然不能太普通……」那聲音似乎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不斷迴響在我們耳邊:「普通……普通……通……」
  
  我看身邊那青衣小弟子一臉震驚與崇拜的表情,掏掏耳朵道:「白旭也被硬拉走了?」
  
  二師弟面無表情:「被抱走的。」
  
  我想像一下那種場面,只覺什麼語言在這一切面前都化作了浮雲。
  
  而後二師弟冷酷地評論道:「其實早就過時了,而且還俗爛。」
  
  我心想蘇墨洵聽到這話一定會難得的吃個癟,心裡有些輕快起來,說道:「算了算了,俗爛沒什麼,你看旁邊那位小兄弟的表情,人民群眾就喜歡這個嘛。」
  
  那青衣小弟子似乎是先前得了板藍根的吩咐,恭恭敬敬地帶我們向谷內客房走去。順著僻靜的小路前進,在一大片竹林後一拐,眼前馬上豁然開朗,又到了一處更加隱蔽清幽的空地,其中零落分散了好幾座小屋子,進去其中一間,裡面茶具被縟等物一應俱全。那青衣弟子說要去為我們準備食物,便馬上告辭離開。我正打算和二師弟商量一下藥引要如何取得的事情,卻見二師弟手握在劍柄上,神情似乎有些躁動不安,不禁奇道:「你怎麼了?」突然又想起他的情況,「你那個又……又要發作了?」
  
  二師弟說:「不知道……總覺得,有些不對勁。」他耳廓微微一動,「遠處,有很多人正走進來。」
  
  神醫谷是禁地,為何會允許許多外人進來?沒聽他多說,我一把將那條鎖鏈「哢吧」一下銬在他手上,二師弟猝不及防,被我鎖了個正著,見他滿臉不樂意,我愧疚地說:「唉,其實我也不願意這樣,不過……不過我是真的很擔心,神醫馬上便會製出藥來,你暫且先忍一段時候,等有了藥我就解下來它。」
  
  他卻沒有反應,站在原地,耳朵像小動物一樣微微顫動,令我想起好多不相干的事情,無端覺出幾分可愛。只是此時連我都聽到了遠處浩渺而至的足音,心跳越來越快,意識到可能真的要出事,想到這裡下意識更緊地握住手裡的鑰匙。驀地二師弟轉頭看著我,眼睛陰冷深邃如同大海,聲音平靜中隱含氣勢:「打開它。」
  
  我下意識後退一步,這個樣子的二師弟讓我有些害怕,好像回到了從前。我深吸一口氣,後退一步堅持說:「我、我不能打開。」萬一真的有外人前來,又碰上二師弟正巧真氣走岔,說不定會被殃及。有了這鎖鏈,好歹可以保護無辜的人不受傷害。
  
  二師弟眼神一厲,猛地抽出劍想要砍斷那條鏈子,我的眼睛被劍鋒與鋼鏈迸發出的火花閃得花白一片,見他如同困獸一般瘋狂地試圖擺脫那條「同心鎖」,心中越來越驚慌:剛才大家還好好的談話,為什麼突然……
  
  見鎖鏈一點都沒有要斷的意思,二師弟停下動作,胸膛劇烈起伏,呼哧呼哧地喘氣,似乎忍著極大痛苦。他看著我,一向冰冷的臉上罕見地出現了傷心的表情,他說:「你為什麼……總是不相信我呢?」
  
  我看到他這樣的表情,心中立刻也感覺十分難過,而後……似乎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情。
  
  我不是不相信他,我是……我是不相信我自己。
  
  如果我有足夠的能力,自然可以在任何情況下保護他,也可以保護其他人不受傷害,只是現下我卻只能依賴這種東西,無端傷害了他的心。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表情透露了自己的想法,他突地又低聲說:「抱歉,你別傷心。」我聞言身上一震,暗裡唾棄了自己一下,走上前,用溫和的聲音問他:「二師弟,你真的保證會沒事?」
  
  他開口,表情堅定一如既往:「是的,我不會……不會傷到別人。」
  
  我拿鑰匙上前去給他解開一隻手腕上的鎖,然後將那個小銀環套到自己手上,用力一按,感覺那冰涼的金屬緊貼皮膚,而後笑道:「喏,這可是你說的,那我便和你栓到一起,萬一真出了什麼事就先報應到我身上。」
  
  二師弟明顯沒想到會變成這樣,他皺起眉頭:「你忘記上回發生的事情了?雖然……不過還是會傷到你。」
  
  我抬頭望窗外,那嘈雜的聲音已經快要進至耳前:「你總不會在好多人面前……而且人一多,你自然就看不上我了罷?」
  
  二師弟側過臉,很認真地問道:「我前幾天說喜歡你,你應該聽見了吧?」
  
  「……你有說麼?你不是只說了屏蔽詞彙麼?」我認真回憶了一下。
  
  「我說了。」二師弟的臉有點發黑,不過基本還是神色正常地說著。
  
  雖然再聽這些話還是很不好意思,不過我還是基本冷靜地對他說:「不好意思,我覺得有必要向你澄清,你所說的喜歡其實是一種叛逆期青少年經常會產生的錯覺,因為我這個關心愛護你的長輩最近老在你眼前晃,又基於偶然和你……嗯咳嗯咳,所以你就自以為那個了……其實,其實只要你回長陽去,逛一次青樓或者找個漂亮的女俠處一段時間,這種感覺就會消失……」
  
  二師弟挺平靜地聽著,末了用自嘲的語氣說:「你真的關心愛護我麼?」
  
  我看著他的表情,不知為何有點心虛,也就沒答上話來。
  
  而後他又道:「既然你認為我說的不對……那麼你說,喜歡到底是什麼?」
  
  我愣了一下,然後苦笑道:「大概……是一種無論如何也說不出來的東西。」
  
  二師弟聽到之後思考了一會兒,而後嚴肅地點點頭道:「我終於懂了。」
  
  我意外地說:「呃,你這麼快就想明白了?」
  
  二師弟用令人悚然的目光上上下下打量我,我不禁開始反省自己剛才到底說錯了什麼。
  
  雖然閒聊的內容很無趣,可打發時間似乎還不錯,但是也馬上要結束了。無論說出什麼話,都不能掩蓋心上越來越沉重的感覺,我站起身來,拉著二師弟走到門口,深深吸了一口氣,鼓足勇氣拉開門。
  
  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門口已經被好多人圍住了,青雲派掌門人孫珀老前輩,就站在門口,氣質十足地瞪著我們。
  
  我仔細打量,周圍都是些白道子弟,表情尚顯友善,只是手裡拿的兵器亮閃閃的實在扎眼。看來我們的行蹤還是暴露了,沒想到引得孫珀親自來找人,當真罪過罪過。
  
  孫珀自持身份,自然不會手持武器對付我們這種小輩,只是他虎視眈眈的樣子就夠讓人受的了。他傲慢地一揮袖子斥道:「雲瀟門弟子言飛允、連飛花?還不快束手就擒!」
  
  我姑且行了個禮,示意自己沒有抵抗的意思,請他進屋,孫珀身後的幾個親信子弟立刻魚貫而入,他也緩步渡步進來。
  
  我見那些年輕人個個喜上眉梢、似乎絕世武功就要到手的樣子,趕緊說道:「孫掌門,不知晚輩犯了什麼錯,竟然勞煩您親自前來?」
  
  他微有些煩躁地問道:「你沒有聽說最近流傳你們偷走魔教秘籍的傳言?」
  
  「什麼?!」我做大驚狀,急忙上前去抓他的手,搞得二師弟也被我帶著往前一撞,「前輩,您可要明察秋毫,晚輩……晚輩根本不知道什麼秘籍啊!」
  
  孫珀不耐煩地說:「你小子少跟我裝相,聽好了,我代表武林同盟問你話:當時你被那魔教教主擄走後,是何年何月、以何種方式逃出來的?」
  
  我知道事關重大,恭敬回答:「約莫是三月初十,被師弟他們救出來的」
  
  他朗聲問話,讓房門內外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為何脫身之後,不回到長陽去?」
  
  我說:「前輩明鑑,晚輩的師弟為了救人,受了些不大不小的內傷,自然要趕快來神醫谷診治,就顧不得回長陽向各位報平安了。」
  
  孫珀哼道:「你確實沒偷拿魔教秘籍?」
  
  我一聽這話問的似乎有些門道,可能師叔和他交過底了,心裡總算舒了一口氣:是自己人啊。面上卻要大呼冤枉:「前輩!晚輩敢對天發誓,絕對沒有偷魔教的秘籍,如我撒謊,就天打雷劈!」
  
  孫珀說:「近來此事被傳得沸沸揚揚,白道武林盟自然不能坐視不理。你要慶倖來的是我,還可以聽你們說一個是非曲直,要是別人……哼。」他頓了頓,「我也不和你們多說,先搜個身,暫且委屈你們一下。」他一揮手,兩個年輕弟子立刻上前來,面無表情地道一聲「得罪了。」便要動手,我心裡怦怦直跳,早知道那本《翻雲劍法》當初就真的應該丟給謝雲軒他們,如今要是被發現了那東西……那不是怎麼都說不清了?
  
  少見的,二師弟乖乖地任人搜了身,還握緊我一隻手表示安慰。那青雲派弟子也不放肆,只略微搜了一下我們身上懷中,便稟報說:「並沒有書冊之類的東西。」
  
  我暗暗放下心,幸好我剛才發覺不對,將那本書藏到了客房的床鋪下面。只是若他們心血來潮要搜查房間,我們卻是肯定逃不了的。但剛才一路上都有其他人在,我找不到機會將自己身上的《翻雲劍法》藏到別處去。
  
  孫珀說:「雖然你們身上沒有發現什麼東西,但是也不能就這樣消除嫌疑,仍舊要被我們捉拿回長陽。儘快向天下人解釋才行。」
  
  我說:「這……那我師弟身上的傷勢異常兇險,起碼等我們開了藥之後……」
  
  孫珀說:「你想的簡單!」他見我們兩個中間垂了條銀色鏈子,又皺眉道:「這是搞什麼東西?!」
  
  我鎮定地回答說:「這是最近江湖上流行,同門之間交流感情用的。」
  
  未待孫珀來得及表示蔑視,突然有人冷笑道:「你那位師弟,真的是受內傷來求醫的麼?」

63、詭計 ...

  我定睛一看,發話的是孫珀身後的某個小跟班,年紀不大,大概是低輩子弟,我對他沒有一點印象,聽到他貿然出聲,不禁一愣。
  
  孫珀也皺起眉頭,呵斥道:「胡說什麼?!」那年輕人鎮定地低頭行禮說:「弟子厲陽失禮了,只是心中有些疑惑,實在不吐不快,大傢伙兒千里迢迢地到這裡來,肯定也想將其中的是非曲直弄清楚,不能隨隨便便就這樣揭過去。」
  
  他的服飾明明就是青雲派的,卻如此地不給自家掌門面子,孫珀臉色一沉:「你的意思是說老朽不分是非,有意包庇他們?」
  
  厲陽不卑不亢地說:「弟子不敢。」可是他這麼一起頭,其餘的人都開始有些騷動。也難怪,這次孫珀帶來的年輕弟子是各門各派混雜的,自然不能對他完全心服口服。我心裡叫糟,果然聽孫珀冷笑道:「那好,你便來問問這二人,解解心裡的疑惑。」
  
  厲陽行了一禮,目光灼灼地盯著二師弟,臉上微微帶了些笑意:「連師兄,敢問你為何要到這神醫谷來?」
  
  未待二師弟說話,我搶先說道:「他是與魔教中人對過一掌,然後受了些內傷,所以前來診治,我們剛才已經說過了。」
  
  他說:「是麼,那麼可否請神醫谷裡的某位大夫來看看,是否真的是受了……內傷?」他特意將內傷兩字拖得長長的,引人疑竇。
  
  沒想到他會從這個方面下手,我故作鎮定地盯著他,嘴角一撇:「你這是什麼意思?」其實是內傷還是真氣走岔,大夫自然一探便知,我們立刻便會被揭穿,只是現在要編些別的謊話,自然也來不及了。這本來是一個無關大局的小謊言,應該也扯不到二師弟練了邪派功夫上面,但若是在現在被揭穿了,我們的可信度立刻會大打折扣。本來就處在流言四起的敏感時刻,又是中心人物,到那時即使沒有證據說不定會被定罪。
  
  想到這裡,我後背都有些出汗了,厲陽高聲喊道:「可否拜託各位神醫谷弟子上前來為連師兄診脈?」人群中閃出一片青衣角,待那人站到前面來,我發現居然是板藍根,一下心中狂跳。
  
  他可是知道二師弟根本不是受內傷的人啊……
  
  板藍根仍舊是那副冷冷的樣子,說出來的話倒還算客氣:「抱歉,這位客官是由家師親自診斷過的,其餘人等不可以妄動,見諒。」
  
  厲陽吃了個癟,面上有些掛不住:「那……可否請谷主前來一看?」
  
  板藍根說:「師父在閉關,輕易不出現在人前。」
  
  我心裡大喜,只是一邊的孫珀這時也不高興了:「你去跟他說!難道我這張老臉也請不動他了?」
  
  你到底是幫哪邊的……我抑鬱地看著起勁地要神醫出來見面的孫掌門。
  
  面對這樣的武林名宿,板藍根自然不能輕易這樣打發他,於是領命下去向神醫通報。屋裡只剩下孫珀和一些白道青年弟子,大家大眼瞪小眼地沉默著。我見孫珀時不時地捋一下花白的鬍子,刻薄地用眼睛去斜厲陽,明顯是一副以後要讓他好看的模樣,心裡暗笑。孫珀可是個睚眥必較、自尊心極高的人,平時根本容不得別人在他面前多半句嘴,今天這厲陽不知道是吃錯什麼藥了,居然敢去撩老虎鬚……看他面上的鎮定也掩蓋不了眼中的灼人光芒,我猜他是想要秘籍想瘋了。
  
  孫珀大概也是這樣想的,清雋的臉上一片鄙視冷厲,本來就顯得刻薄的薄唇抿的緊緊的。我見隨著時間流逝,厲陽的焦急神色越來越明顯,孫珀也越來越動怒,突然想……真的,是這樣麼?
  
  仔細去看屋裡的其餘後輩們,儘管掩藏的很好,我還是看出來他們有些緊張,孫珀帶來的人不多,能近的身的估計都是事先商量好要做見證的各派子弟,此時他們卻動作一致地,手有意無意地擦過自己的武器,顯然處在高度戒備中。
  
  我又轉頭去瞧二師弟,他眼睛微微瞇起,也專注地注視著屋裡其餘人,那表情認真卻冷漠,莫名地吸引人。我剛才緊張的要命,雖然強自壓抑,到底功夫不夠,想來臉色不大好看。但是二師弟卻是真的毫無所動的樣子,彷彿什麼謊言、什麼嫌疑,都與他無關一般,我見他一隻手緊緊扯住鎖鏈,另一隻手卻毫不避諱地按在劍柄上,隨時準備著什麼。
  
  總感覺氣氛莫名的緊張起來了……也許是我的心境變了,我也用那隻被鎖住的手抓住鎖鏈一端,我不想出事,我也不想解開二師弟。
  
  等了片刻,一陣微風突然在屋中拂起,孫珀神色一變,厲聲說:「姓白的小子,枉你還是神醫谷主,整天行事瘋瘋癲癲,藏頭露尾!連故人都不敢現身一見?」
  
  又聽得一個嘶啞的嗓音從遠方傳來,正是那神醫的聲音,他說:「我今天已經很給你面子了孫老頭,你才瘋瘋癲癲不配當一派之主水平不高喜歡唧唧歪歪……你要問的那人受了不輕內傷,幫我轉告他:我們是有職業道德的,既然錢已經收了,藥就會慢慢給你做,切記千萬不要妄動真氣,等有了結果我會派人去找你的……」
  
  我鬆了一口氣,雖然不明白為什麼神醫會主動為我們掩飾(也許是因為職業道德),不過這一關算是……過了吧?
  
  孫珀應該也是這麼想的,他用多少出了一口氣的神情看著厲陽,冷道:「你還有什麼要問的?」
  
  我聽他聲音已經隱隱含怒,心底叫好,果然厲陽不敢再說要問,而是靜靜鞠了一躬,退到旁邊去了。
  
  孫珀走上前對我們哼道:「別高興的太早,你們的嫌疑還沒有洗清,就這樣捆著隨我回長陽去……」
  
  他表情嚴厲之下有一些放鬆,我也心裡一軟,一時間全沒了戒備。
  
  此時,卻異變突起。
  
  我見到站在孫珀身後的某個年輕人突地出手,他的動作很快,讓人眼前只餘一道白光。
  
  他是衝著孫珀去的!我突地明白過來,也許是因為我一直注意著他們的緣故吧,頭一次,身體先於腦袋行動了。
  
  我本意是想沖上去打偏那人的偷襲,只是出現了兩個失誤:一是腦子一熱,空著手就衝了上去。二是一時忘記二師弟和我栓在一起,鎖鏈一扯,我身子正好歪倒在那人劍前,孫珀是沒事了,我擋在他面前,被刺了個對兒穿。
  
  彷彿聽到了皮肉被利器割開的聲音,令人齒酸,那東西像楔子一般沉重的釘進來,卻有些像是另一中不同的疼痛。我雖然痛的腦袋一片空白,還是勉力抓住他的劍柄,盯著那人說:「你……你是蘇墨洵的人吧?」
  
  看他驚慌失措、放開手踉蹌後退的樣子,大概是被說中了,我這時才看見自己被刺的地方實在不妙,離心口只差那麼幾分,血沫流進嘴裡,嗆了好幾口,我伸出手,試圖去按住不斷湧出的鮮血。
  
  只是事情還沒有這樣結束,那人偷襲失敗罷手,其餘幾個人卻沒有放棄,他們圍攻孫珀,動作招招狠毒,似乎是要務必將他斃於此地。我感覺心口發涼,似乎不單是因為流血的緣故,若是孫珀當真喪命於此……我們會怎麼樣呢?混亂中只聽孫珀怒吼一聲:「無名鼠輩,也配和我動手?!」
  
  乒的一聲,似乎有人被打飛出去,碰到牆壁,吐血倒下。不知道是過了很長時間,還是僅僅只過這一瞬,我感覺到二師弟似乎抓住了我的手。眼前已經開始變得模糊,我渾渾噩噩地想:屋裡動靜這麼大,為什麼外面沒人進來?不會是都被收買了吧?那……那我們今天豈不是死定了,到時候再把孫珀的屍體帶回去,一口咬定是我們幹的……很……簡單的事情,雖然不明白用意……二師弟怎麼辦呢?我、我是不是該對他有個交代?是該說我走之後你要好好睡覺吃飯,還是你不要傷心其實我們八十年後再見之類的?
  
  一片渾噩中,只覺二師弟的手有力地握住自己,感覺他似乎往我口中塞了什麼傷藥,有了點力氣,我睜開眼,卻見他雙眼通紅。那表情,既非憤怒也非傷心,只是單純的嗜殺罷了,卻是和當初他要走火入魔之時,一摸一樣。

64、脫圍 ...

  也不知道是不是二師弟喂我吃的藥起了作用,還是他的神色嚇到了我。總之我突然覺得自己有了力氣,拚命睜大眼睛不讓自己暈過去,本來一片混沌的大腦也稍微清醒了一些。
  
  我向他勉力伸出手去,手臂已經失去了感覺,還是用眼睛看到之後,我才確信自己確實抬起了左手,儘管一切都輕飄飄的,但是就差一點我便能觸碰到他了。胸口上的傷口還在汩汩地往外流血,我卻想著要給眼前這個人輸送內力,讓他平緩下來,世界上有比本人更好的大師兄嗎?我自嘲地想。
  
  二師弟已經將劍慢慢抽出來,我眼前忽明忽暗,鋒利的劍光籠罩視線。這個時候什麼光怪陸離的畫面都跑了出來,比如閻王曾經微笑地摸著大鬍子,對我說我絕對不會再做炮灰,要是這次不幸能見到他,我一定會扇死他,說到做到;再有我好像看到小師弟和蘇墨洵在海灘上玩你追我跑的遊戲,不禁全身發抖,生生被雷出一口血,最後千言萬語彙成一個想法:我右手可還和二師弟拴在一起呢,一會兒他若是真的發狂,會不會把我掄起來當流星鎚使……
  
  我突然發現二師弟之所以還沒有失去理智,是因為他緊緊攥著自己的左手,用指甲劃破了掌心,幾滴鮮血順著指縫流了下來,滴答滴答,落到地上,混入我流失的血液中。
  
  我早已伸出手,卻覺得怎麼也夠不到,偏過頭才發現原來手臂早已經失掉力氣,軟軟垂到地上,只好張開嘴,用嘶啞的聲音喚他:「二師弟……」
  
  他身體一震,看向我,我看到他眼中殺意漸強,而後似乎又淡去,終究化為絕望神情。我頭一次看見一個人臉上的神情這樣慢慢崩潰,幾乎完完全全看到了他的心底全部絕望。
  
  左邊胸口有點痛,應該不全是因為受傷的緣故吧。
  
  於是我只能用盡全身力氣張開嘴,用充血的喉嚨拚命發聲,說呀,別像那些江湖傳說裡的主角一樣,每到瀕死時刻,就喪失力氣說不出來關鍵的那句臺詞,你倒是快點說呀!
  
  「你別動手……放心,我死不了……」經過不懈的努力,我終於說出了這句話。
  
  二師弟愣怔看著我,他似乎稍微清醒過來,撕下來衣襟堵住傷口,而後眼神一凜,站起身來。
  
  我受傷之後,就沒法注意屋內情況了,可是從不斷響起的兵器相交聲來看,那些人還沒有得手。
  
  我不明白這些人的想法,選在神醫谷內動手,不怕會受到阻礙麼?一次偷襲不得中,幾人圍攻就真的能解決在江湖上排名前幾的青雲派掌門孫珀麼?
  
  還有屋外的人,他們應該聽到了這裡不同尋常的聲音,到現在卻沒有一絲動靜,不可能都被收買了吧?
  
  孫珀突然開口說:「原來如此……你們竟用這種卑鄙手段,哈哈,厲陽啊厲陽,難道你以為,讓我內力全失,面對你們就會輸了了麼?你白白在我門下待了。」話中狂意自現。
  
  疑問算是解決一個,原來他們早就對孫珀下毒了。無論如何,情勢都不妙,我眼前一陣發黑,下一秒卻天翻地覆,而後發現二師弟將我背到了身上。
  
  有幾人發現他的企圖,手持兵器圍上前來,勢必不會讓我們輕易去求救。二師弟用手一托我,說:「我們很快就出去。」頓了頓又道,「你……別死。」他聲音平靜,傳入我耳中已經模糊,卻能感到一股鋒利氣勢。
  
  「沒問題,反正我們在一根鏈上。」也不知道我只是想了想,還是真的說出聲來。察覺到他的手臂不正常的顫動,我心說這人到底是要不要走火入魔啊,他利落地走了幾步,身下一陣顛簸,我終於支撐不住合上了眼睛。
  
  *
  儘管我暈了過去,卻感覺並不踏實,似乎有刺鼻的血腥味縈環繚繞,一直伴隨到夢中,掛心的事情太多,一直在努力地要醒過來。
  
  我真擔心一睜眼就看到閻王爺的臉……但是恢復意識的時候,還是迫不及待,撐開沉重的眼皮。
  
  還好還好,先看到的是二師弟的臉,雖然他的俊臉現在變得不怎麼好看,但是終究比內誰強多了。
  
  屋裡一片昏暗,我見桌上點了盞油燈,現在應該是傍晚了吧,旁邊居然是板藍根冷若冰霜的臉,他見我醒了過來,衝我微一點頭,而後又伸手探探脈看看面色,便對二師弟說:「已經沒有大礙了,好好休養即可。」隨後退了出去。
  
  我發現鏈子仍舊拴在手腕上,感覺到二師弟牢牢地握著我的手,微有些尷尬,但是此時此刻也不好再抽出來,只能清了清喉嚨,急切地問:「……孫珀怎麼樣?」
  
  聲音一出口我才發現自己聲音多麼嘶啞,二師弟這時起身去桌旁倒了一杯茶給我,扶我坐起來,答非所問地說:「你睡了好幾天。」
  
  「幾天?」我被他喂了幾口水,推開杯子問。
  
  他將杯子放回去,燈火下眼神幽暗難明:「孫珀只受了些輕傷,除了你大家都沒事,放心吧。」
  
  「哦……」我訥訥道。總感覺二師弟現在心情不佳,於是我問他:「你呢?那天你怎麼突破重圍的?」
  
  他沉默不語,我見他神情很是疲憊,突然醒悟道:「你是不是好幾天沒休息?啊啊,都是我和你綁一塊兒弄的,我馬上把鏈子打開,你立刻去睡一覺。」
  
  身上的衣服早已經換了一套,本來以為鑰匙可能會丟了,可是我居然發現那銀色的小鑰匙就放在床頭,閃閃發亮,我奇道:「就在這裡,你怎麼不自己打開?」
  
  二師弟面容似乎有些舒緩,他說:「你一直用手緊緊攥著它,剛剛才放開。」而後又輕聲說:「多謝你。」
  
  我不知道為何感覺臉上發燒,心想這一定是受傷引起的,用那小巧的鑰匙對準鎖眼,聽到「哢噠」一聲輕響,居然還生出點遺憾的情緒。
  
  而後我便堅決地趕二師弟走人了,他倒也乾脆,說自己就歇在隔壁,看了我一眼就大步離開,想必他也是累的要命吧。
  
  我躺下來正又要睡,卻見板藍根一掀簾子進屋來,手上端了一碗冒著熱氣的藥湯。
  
  又打起精神,我趕緊坐起身來,他急忙沖上前放下藥扶我一把,語氣微有些埋怨:「你倒是挺有精神,嫌傷太輕了嗎?」
  
  板藍根冷淡的外表下真是有一顆善良的心……從二師弟那裡得來的信息太少,一口氣灌下去藥之後,我就迫不及待地開始問他情況了。
  
  原來當時留守屋外的其餘正道弟子,被人使計引到別處去了,自然不能察覺屋裡發生什麼情況。而我們住的地方本來就是神醫谷內比較偏僻的所在,板藍根走後,其餘弟子為了避嫌也沒有往此處前來,所以我們差點被圍在屋裡不聲不響地幹掉。
  
  話雖如此,神醫谷嫌疑也不能這麼簡單便洗清吧……畢竟是在他們的地盤上出事。板藍根似乎是看透了我的想法,淡定地說:「你那傷差一分便插入心臟,兇險萬分,可是我不眠不休把你救回來的……雖說是你師弟架著劍逼我的。」
  
  我抽抽嘴角,聽他正色道:「此事谷裡也正在排查,恐怕確實有內奸,那十名反叛的正道弟子,只活下來兩個,也都被關押起來了,想必刑訊後便可以知道些什麼……」
  
  我聽得頭痛,孫珀想必氣得要死,帶來的人不是草包就是奸細,這些事他會去管的。卻聽板藍根突然轉換話題道:「不過……你師弟他真的很……恐怖。」
  
  「恐怖?」我不解道。
  
  他聲音平板地說:「那天我接到消息趕過去找你們……結果一進屋便看到他手持長劍朝我這裡看,劍上正好有一滴血流下來。」
  
  「呃。」我疑惑地看著他,二師弟還是出手了,這沒什麼的,為何要說他恐怖?
  
  「我是大夫,什麼血腥殘體斷肢都曾見過,」他說,「可是我從來沒見過,一個人這樣……冷靜。哪怕周圍,血流成河。」

65、質問 ...

  我張開嘴愣了一會,然後若無其事地說道:「哦,其實他一直挺冷靜的,以前我也挺發怵,不過冷著冷著也就習慣了。要說可怕,你師父還比較可怕咧。」
  
  板藍根一張臉拉了下來:「你說什麼?」
  
  我心想:真是作孽,我幹嘛要提他師父啊,連忙顧左右而言他道:「呃,我就是覺得他老人家是世外高人,行事作風不能為常人所理解……對了,你師父呢?出了這麼大的事情,他有沒有來看看?」
  
  他回答:「師父為了治好你二師弟,又閉關了。」說話時臉色有些沉鬱。
  
  我想表示理解地拍拍他的肩膀,結果一抬手就難受得呲牙咧嘴,板藍根哼了一聲,用一根手指戳一下我的肩膀,我就無可抗拒地倒下了。他帶點得意地說:「你傷勢很嚴重,不要隨便亂動,不然我又要辛苦一回。」
  
  我用誠摯的眼神看著他道:「大恩不言謝,以後有什麼要求隨便提,雲瀟門上下一定全力相助……呃,除了以身相許以外我都能答應你。」
  
  板藍根打了個寒顫,不知道為何四處看了看道:「我才不會讓你以身相許,肯定不會……」
  
  我咳了咳:「你誤會了,我又沒說是我……我的意思是你不要隨便覬覦我們派的人,從各種方面上來說,我覺得你都有那種挺危險的傾向……」
  
  他用「你在說什麼」的表情看著我,正無語間,我突地想到一件事,問他:「啊,你師父好像說過二師弟不可以隨便用真氣的……那他現在有事嘛?」
  
  他用訝異的眼光看著我:「他沒跟你說嗎?」
  
  我搖搖頭,他果斷地說道:「哦……那我也不會說的,我才不要當這種角色……」
  
  這種角色是什麼角色啊?我一急,咳嗽起來,帶動了傷口,又止不住呻吟出聲。旁邊那小子身為大夫,居然也只是袖手旁觀,連水都不給遞,當真是氣煞我也,你們能給我治傷,一定也收了不少醫藥費,服務態度就這麼差嘛!
  
  突然,房門被「咚」地打開了,一個人大步流星地走過來,一眨眼就來到床前,靠近我對著上下打量、左看右看。
  
  我咳嗽的說不出話,只能臉紅脖子粗地指著他,二師弟你不是到隔壁睡覺去了嗎?怎麼突然又……
  
  他一邊幫我順氣一邊說:「動靜太大睡不著。」說著抬頭瞪了板藍根一眼。
  
  板藍根畢竟也是個不同尋常的人,被二師弟那樣看之後,尚能維持若無其事的樣子,平淡地轉過身去盯天花板。
  
  我懶得理他,畢竟是受了不輕的傷,說了一會兒話我就覺得精神有些不濟,說話發虛,眼皮都往下耷拉。只是既然人都來了,不問心裡也放不下,我便對二師弟說:「你……你沒事吧?」
  
  他看我一眼,面色疲憊,神情平緩,正要說話時,我卻發現另一個人影出現在門口。
  
  那人也沒敲門,就這麼推門而入,帶著晚風涼意走進屋來,二師弟替我掖了掖被子,我集中精神打量來人,才發現那是孫珀。
  
  孫珀身為武藝高深,又聲望頗高的前輩,平日裡眼神中總是帶著一絲高傲。他又在意形象,衣袍總是纖塵不染,鬍子收拾得整齊利落。今天夜裡是少有的透著一點狼狽,花白的鬍子有些散亂,眼睛下面也有濃重的陰影,看來老了好幾歲,當然氣勢仍舊不減。他淩厲地掃了我們三人一眼,而後跨到前面坐到我床邊,湊近來看了看,開口道:「我聽人說你醒了,所以來看一看。」
  
  我忙說:「多謝前輩關心,前輩百忙之中……」
  
  他舉起一隻手打斷我的話,冷笑道:「也不忙,無非是些刑訊逼供罷了,就憑那些鼠輩能撐得住多久?該說的已經都問出來了。」
  
  我點點頭,想問點情況卻沒敢開口,又聽他說:「我知道你剛醒來,身體虛弱,但是有些問題,我想著一定要趕快問清楚才行。」
  
  我直覺到來者不妙,尤其面對這種氣勢發於外的高手,被逼得簡直想鑽到被子裡避難,然而現實是殘酷的,被子是不能鑽的,眼見板藍根站在一邊絲毫沒有阻止他對傷患下手的意思,我嚥了口吐沫,揣揣地說:「您……您想問什麼?」
  
  孫珀帶著一絲怒氣,指著二師弟說:「你只告訴我,他練得是不是《萬法神功》!」
  
  我一時沒反應過來孫珀怎麼會知道的,就看他吼道:「你別跟老夫裝傻,當日我們遭人合夥襲擊,他便是用的那套劍法……我能看不出來?那劍法我也曾見過,威力無窮,招數奇詭,一見就忘不了,你敢說那不是?!」
  
  他中氣十足,吼得我耳朵都在嗡嗡作響,還好板藍根也是知道內情的人,不然我們非要殺人滅口不可。
  
  我知道是那日二師弟當場爆發被他看見,事情恐怕瞞不住了。只是還想垂死掙扎一下,便轉向二師弟說:「師弟……你,你有什麼說的?」
  
  二師弟靠在牆邊,頗有些漫不經心地聽著這場對話,對我答道:「我說我什麼都不知道,一切都等大師兄醒了之後再說。」
  
  原來孫珀已經逼問過他了啊,而且好像什麼都沒得到,難怪會氣成這樣……我瞅著孫珀如風箱一樣劇烈起伏的胸口,瞭然。
  
  我心裡拿不準該不該向孫珀承認這件事,如果告訴他事實,他會相信麼?還是也會認為我們拿到了《萬法神功》全卷?雖然我認為他不是會對秘籍起心的人,但是又不敢確定,萬一他真有什麼企圖怎麼辦?畢竟是其他門派的掌門,心裡還有什麼考量也說不定。
  
  孫珀見我們都沉默,臉色愈加不耐,用鼻子哼了一聲:「還想隱瞞什麼?!」說著從懷裡抽出來一本小冊子,「這藏在屋裡的東西,你敢說不是你們的?這是《萬法神功》的其中一卷,我一看就明白了!說,你們怎麼得到的?!」
  
  ……沒想到這東西也能被他翻出來,瞞不下去了,再不承認他會將我們立斃當場的,我立刻決定坦白從寬。努力試著做出愧疚的眼神,醞釀出「全世界我最無辜」的感情,用楚楚可憐的眼神去看他。
  
  結果只對視了一秒我就不行了,在他的眼神前,我自己那點小心眼都會被摧毀成灰的吧……無奈地轉過臉,我張開嘴說:「這個故事吧,它很長很長……」
  
  孫珀說:「快講!」嚇得我把後面的廢話都吞肚子裡了,說實話,這秘籍還牽扯到謝家那一攤子事,要說清楚勢必就會扯到謝將陵死亡的事實,那之前我們編的謊話豈不是沒有意義了。該怎麼說才能繞開呢?
  
  我一邊結結巴巴地說,一邊瘋狂地開動腦筋找一個能說服他的理由,結果二師弟在一邊突然說道:「他累了,我來說。」
  
  我如獲大赦,孫珀也不耐煩地轉向去看二師弟。
  
  大概是受傷之後糊塗了,我完全忘記了二師弟有多麼天怒人怨,就聽他語氣平板,聲音流利地說道:「其實是我前一段時間一不小心摔下懸崖,大難不死,在一個山洞裡找到了這本秘籍。」
  
  ……
  
  孫珀很有涵養,他臉色沒變,真不愧是前輩,就是牙咬的有點緊。
  
  我想打圓場:「我們不知道它是魔教的東西,那上面畫了好多亂七八糟姿勢奇怪的小人什麼的,我還以為是春天的宮殿這方面的藝術繪畫……」
  
  孫珀猛地站起來:「夠了!我要立刻押著你們回長陽去!到時候見了你們師叔,看你們還有什麼話說!」
  
  我倒鬆了一口氣,見了師叔,一切倒好辦了……師叔能保護我們,而且輩分高,他耍賴也沒人敢揭穿。孫珀看似生氣,但心裡應該還是向著我們的吧。
  
  只是孫珀離去之前,卻又斜睨著二師弟,語氣似是悲憫,似是憤懣地說:「你可還記得,他說過你不能妄動真氣?你卻……我趁你昏迷的時候探過了,若十五日之內還沒有找到辦法的話,你一定會死。」
  
  這麼突如其來,他說的話像利劍一樣刺進我心裡。
  
  耳邊似乎聽到板藍根在低喃:「所以我不想當這種角色啊。」

66、回歸 ...

  孫珀離去之後,板藍根也默默離開了,臨走前的表情讓我想問他都開不了口。
  
  我感覺自己手在發抖,也無暇去管,只是喉嚨發啞地對二師弟說:「神醫說會給我們配藥……應該還來得及的……對、對吧?」
  
  二他握住我的手,低聲說:「是。」
  
  我卻覺得不能相信他,不是我說,好歹大家都認識十幾年了,你又不擅長說謊……我能看不出來?
  
  但是我又何必要說出來?現在無論講什麼,都只是徒增他的煩惱罷了。於是我勉強做出一個微笑,也反握住他的手說:「哈哈,一定沒問題的。」心底打定主意,等明天一早我就跑去找神醫,閉關也要把他揪出來問個清楚才行。
  
  實在不行,也許就只能去找蘇墨洵,雖然我不覺得他有什麼理由同意,這世上似乎也沒什麼東西是他想要而需要我去和他交換的……但是,拿出來足夠誠意,或者去找花苗苗還是白旭說情給他吹枕頭風……
  
  我心亂如麻,胸口上的傷還越來越痛,精神無法集中,二師弟似乎已經振作起來,只微有些黯然地對我說到:「你趕快休息吧。」
  
  我點頭,一切都要養足精神再說,現在想什麼都毫無章法,對局勢也沒什麼幫助。我被二師弟扶著躺上床,真怕自己握住的這隻手以後就這麼消失。
  
  也許是受了傷之後格外脆弱,我覺得似乎真的要跟二師弟見一面少一面,不禁非常難過,抽了抽鼻子說:「你今天晚上還是別走了,就睡這兒陪著我吧了,我們師兄弟兩個說說話。」
  
  二師弟緩慢地扭過頭,我幾乎聽到他脖子哢噠哢噠的轉動聲,他說:「……好。」
  
  於是我挪了挪地方,二師弟略微猶豫了一下,吹熄了燈,衣服也沒脫就躺了上來,我見他劍都沒有解下來,問他:「你不難受麼?」
  
  二師弟回答:「難受。」但是沒有其他動作。我想把被子給他蓋,都被他按住拒絕了:「我身上涼,等一下。」
  
  屋外風聲咆哮,今夜發生了太多事情,令人感覺恍然如夢,不知今夕何夕。夜色似乎更深沉了,我們這麼靜靜地並排躺了一會兒,我有些昏昏欲睡地合上眼,就感覺到他扯過被子鑽了進來。
  
  這個時候我又(或者是才)想到我們先前出了那檔子事,似乎不宜有身體接觸,只是話都說出來了,自然不能再趕他走。其實他躺的離我還有一段距離,不過就是會令人莫名緊張,似乎身上的熱氣也透了過來,烘得被子裡暖呼呼的。明明心裡發虛,卻實在難過的無法睡著,我只得開口說:「二師弟……你、你有什麼想做的事情麼?」
  
  他沒吭聲,我傷感地說:「這幾年師兄對你關心不夠……現在想來,真是後悔。」
  
  「……」
  
  「你在江湖上名頭這麼大,派裡的大家一直都很為你驕傲,小師弟也最崇拜你……」
  
  「上次我回山上,迎面碰上趙飛平,他一和我照面就嚇得站住動不了了。」二師弟無情地指出。
  
  「呃,他內心深處,也許深到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還是很為你驕傲的,要不然他幹嘛這麼怕你。」我不自然地說。
  
  二師弟突地伸手,緩慢地撫摸我的嘴唇,我正緊張得全身都繃緊了,他收回手說道:「不用擔心。」聲音似乎略有些笑意,「等我要死之前再跟我說這些話吧。」
  
  我訕訕地閉上嘴,難得想溫情一把……二師弟你……
  
  他又恢復了原來的語氣,冷淡嚴肅地說道:「你的嘴唇發白,要趕快……」他似乎想要給我輸點內力,我阻止他說:「你不要,還怕自己死的不夠快麼?」
  
  於是他什麼都沒有做,後來卻伸手和我摟在一起,我昏昏欲睡,也沒推開,覺得這樣真的舒服多了,身上各處都熨帖無比,心中某塊地方一動,低聲對他說:「你這次好像又救我一回。」
  
  二師弟說:「嗯。」
  
  我想起他那時令人印象深刻的臉,只是看著都要傷心欲絕,好像是問他,又好像是問自己,喃喃道:「總是這樣……值得麼?」
  
  看不到他的臉,音色卻更清晰了:「不關你事。」
  
  真是有二師弟風格的回答,我說:「怎麼可能不關我事……」
  
  我自己沒感覺到,說出口才發現,聲音中居然略帶哽咽。
  
  他說:「你哭了?」
  
  「我沒哭,我就是有點想哭而已。」我趕緊伸手摸摸臉,唔,還好只是眼角有點水汽。
  
  過了一會兒,二師弟緩緩地說:「那,你現在相信我喜歡你了麼?」
  
  我想,我這輩子還沒聽過他語氣這麼溫柔呢。
  
  「嗯。」
  
  而後,誰也沒有再出聲。
  
  第二天,孫珀便急匆匆地帶著剩餘的人押著我們上路了,任憑我怎麼說自己傷重不宜動身,他都硬起心腸不鬆口,令我又開始懷疑他到底是不是站在我們這邊。孫珀似乎有些擔心二師弟又會失去神智,便要求他解下武器。二師弟堅決不同意,也不要和我分開,態度強硬的令我佩服至極。神醫谷內現在只有板藍根知道二師弟的傷勢,卻因為谷裡的規矩不能隨我們離開。我很怕二師弟被關進囚車裡運到長陽,那樣對他實在太過折辱,於是最終那條「同心鎖」又被拿了出來,將他的雙手束縛住。為了讓孫珀放心,我還忽悠說這是神醫用特殊材料專門為二師弟製作的,可以舒緩他的神經,孫珀將信將疑,見我們還算老實,也就同意了。
  
  臨走之前板藍根告訴我他師父出了神醫谷去為我們尋藥材,不知道去了哪裡,他趁人不注意塞給我一瓶藥,還遞給我一個安撫的眼神。但是,抱歉,這個眼神真是一點用都沒有啊!那個藥瓶我聞了聞,似乎只是普通的安神藥啊!拿到之後心裡更七上八下了啊!
  
  那些人為我們準備了一輛馬車,除了外面有很多人看管之外,其實條件還不錯。我懷著複雜的心情,和二師弟兩個拖著破破爛爛的身軀,向著那個一切開始的地方出發。

67、回憶 ...

  到了正午時分,一行人停下來做飯,我從車窗向外窺探,發現他們果然是訓練有素,有幾個人從背上卸下一口大鍋,有的從身上摸出米袋下鍋淘米,還有幾個專門負責生火,過了沒一會兒就有人把熱氣騰騰的米飯給我們送來了,這待遇還當真不錯。
  
  我雖然沒什麼胃口,聞見飯菜香氣還是食指大動。這一路顛簸,儘管我一直躺平不動彈,仍舊因為受傷而覺得很不舒服,但是也只能咬牙忍著,現在總算能停下來休息一會,心裡還是很開心的。二師弟雙手被縛,拿著碗的時候鎖鏈丁零噹啷地亂響,我看著更加難受:雖然二師弟表面上沒表現出什麼,但我知道這樣做非常傷一個武人的自尊,那些正道年輕子弟,從前大都聽說過二師弟的名頭,現在大概知道他出了什麼事,態度將信將疑中又帶著點幸災樂禍。好奇心重的人,好比剛才那個送飯小弟,看到他都忍不住上上下下打量幾遍,好像二師弟長了三隻手似的。
  
  被當成異類的滋味不好受,這個我也不是沒體會過。
  
  終於忍不住聽那鋼鐵碰撞的聲音,我放下碗,對二師弟說:「你這樣多不方便,來我幫你吃。」
  
  二師弟一愣,而後我笑瞇瞇地把鏈子握在手裡抬起來,說道:「好了,你吃吧,這下沒聲音了。」
  
  他不知道為何抽了抽嘴角。
  
  吃完飯後大家繼續開路,我歪著身子靠在車壁上假寐,漸漸覺得胃裡開始翻江倒海,嘴裡也一片苦澀,只得閉著眼睛希望它自己平緩過去。我之前可從來沒暈過車啊,該死的捅我一刀的小嘍囉,愣是把我折騰成了現在這種弱不禁風的模樣,見到他了我一定要把他綁到水車上一直轉圈,直到他從此再也不能轉彎為止,對了,那人叫啥來著,現在還健在否?
  
  我想問,但又怕自己一張嘴就吐出來,這時有隻手伸過來摸我腦門,還伴隨二師弟的聲音道:「你臉色不好。」
  
  我哼哼說:「我好像有點暈。」
  
  感覺到他要湊過來,我急忙睜開眼睛說:「別過來,我擔心一會吐你一身。」
  
  二師弟一臉彆扭地說:「可是,我想……關、心你一下。」
  
  我打了個寒顫,摀住嘴:「二師弟,你、你別這麼說話行麼。」
  
  他神色更加彆扭地伸出手拉我,於是這麼一折騰,我終於不負自己所望地吐了。幸好他身手敏捷,見我神色不對,立刻將車門打開喝道:「停車!」。
  
  前面趕車的人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下意識勒住馬,可周圍看管戒備的人似乎覺得我們要逃走,飛身撲過來過來阻止,結果不負眾望地被伸出頭來的我吐了一身,四週一片騷動,諸人紛紛拔出兵器向我們這裡望過來。
  
  因為這個小插曲,一行人不得不再次停下腳步。
  
  「對不起啊……」我表情歉疚地看著那人黑著臉換衣服,其實心裡暗笑。
  
  我吐了他一身,自己和二師弟卻沒沾上一點汙物,心情和身體都舒爽得可以,二師弟在旁邊扶著我,給我拍拍背什麼的,轉頭對著旁邊一個人吩咐說:「拿點水過來。」
  
  那人瞪著他,我見不對趕緊說:「二師弟,你不能這麼沒禮貌……」
  
  於是他改口說:「『請』拿點水過來,謝謝你。」說罷盯著那人,似乎再不同意就不會罷休的樣子。
  
  那人顫聲說:「你還記得我是誰麼?」
  
  我一聽這話,倦怠的精神立刻為之一振,期待地看著他們。
  
  二師弟聽那人這麼說,認真打量了他一會,而後說:「哦,你是落雁門裡給我送茶水的那個人。」
  
  那年輕人似乎期待已久,聽到二師弟開口便驕傲地說:「沒錯!我就是和你比武時以一招之差落敗的九……等等,我才不是和尚!也沒給你送過水!」
  
  「現在送過了。」二師弟舉著他的水袋說,我都沒看見他是怎麼得手的。
  
  那年輕人看著自己腰間,果然已經什麼都沒有,他靜靜地看了一會兒,哇地一聲哭出來,流著淚跑了。
  
  我啞然注視著這一幕,二師弟的陰險勁兒又回來了,還有,那人一開始到底想幹嘛來的?
  
  二師弟用水澆濕自己的手巾,然後想給我擦臉,我覺得這行為簡直黏糊透了,趕緊拿過來自己擦,被涼水一激,果然舒服許多。擦完之後把手巾還給他,於是他也絞了帕子擦了一把臉……莫名地讓人覺得不好意思啊。
  
  雖然一直避免想起,但是這個人可能很快就會死的事實又浮上我的心頭。
  
  我真的不想讓他死去,甭管什麼喜歡啥的,他可是我二師弟,雖然沒有血緣關係,卻可以算是我的親人。
  
  現在知道了他奇怪的心意,老實說我真想和他探討一下他到底為啥會產生這種念頭的,但是這些現在都不重要,當務之急是先保住他的性命。我打定主意,若是見到了蘇墨洵,就去求他救二師弟一命。不管成不成功,都應該試試,死馬當活馬醫,就是我現在的想法。
  
  但蘇墨洵現在又在哪裡呢?我們剛剛在神醫谷碰過面,他會不會也在這附近?要是還要跑到魔教總壇去找他,不知道是否來得及。
  
  我聽周圍的弟子議論,才知道有謠言說蘇墨洵已經出手吞併黑道一些小門派,實力大增,而且手段迅速利落,幾乎給人不可抵擋的感覺。而白道也終於下定決心,要開一個「除邪大會」,共同商議決定攻打魔教事宜。魔教重出江湖想必給很多人留下了深刻印象,否則不會因為這些黑道上的傾軋而急於商議,亦或者是「秘籍」二字觸動了某些人的神經,想趁亂撈一筆罷了。
  
  前一段時間不少門派已經從長陽撤離,現在卻要又趕赴過去共賞大事,也不知他們怎麼這麼有力氣。對我們來說這不是個好消息,算算日子,也許我和二師弟到了那裡,要在整個武林中人面前接受審判呢,到時候誰能包庇我們?簡直令人想想就發怵。但是這也有一個好處,就是蘇墨洵很有可能也會去長陽關注此事發展,以他的性格,我毫不懷疑他會易容之後混進人群裡,津津有味地聽大家怎麼數落他的惡行。要是那樣,就可以請他幫忙。
  
  我不知道二師弟現在怎麼能如此平靜,對跑江湖的人來說,最可怕的不是死,等死要更可怕。要是我知道自己命不久矣,應該被壓抑得不知道會做出什麼來。
  
  想一想這些事情,就讓人心裡發虛,內憂外患,簡直亂作一團。收回心神,卻見二師弟皺著眉頭,開始解我衣帶。
  
  我一驚:「你……我還受著傷你不是又要……吧?!」
  
  他沒理我,用極快的速度把上衣給剝了下來,露出我的左半邊身體,而後輕撫肩膀說道:「傷口裂開了。」
  
  我一看,果然紗布上透出一點血來,現在才感覺到火辣辣的,看著那鮮紅一片,我頭一陣痛。
  
  二師弟拿出來一個藥瓶,我眼尖地發現那應該是神醫谷的東西,而後他發現似乎找不到布,就駕輕就熟地把我的衣服下襬撕成條狀。
  
  別不說一聲就撕開啊!我欲哭無淚。這衣服還能不能穿啊……
  
  二師弟動作嫺熟地將舊紗布拆下來,而後重新為我上藥包紮。藥膏清涼,抹上去傷口似乎好多了,我盯著那裡看,真希望它能立刻痊癒,這樣我就帶著二師弟逃命去。他弄好傷口之後,又輕輕地把衣服給我穿好,我見他動作那麼利索,心裡有些不是滋味,沒話找話說道:「一看就知道你經常受傷。」
  
  我以為他會說些:「刀劍無眼,受傷是練武之人的家常便飯之類的。」沒料到他卻說:「嗯,沒人幫我,自己就練熟了。」
  
  ……你還真是會正正中中地刺我心口啊,我捂著胸口扭臉。
  
  而後又聽他說:「我和小師弟切磋,也經常給他包紮。」
  
  我居然都不知道這事,一愣之下道:「為什麼我從沒見過?」小師弟哪天不是無憂無慮的樣子,居然會在暗地裡受傷了?我自以為將他保護得很好,其實……
  
  他淡淡瞥我一眼:「不是什麼大傷。」
  
  我卻好像看出來二師弟神色中似乎有些不滿,訕笑道:「咳咳,其實我之前還以為你……咳咳他,為此憂心了很久,唉,誰叫你們總是整天待在一起。」我想起來,我真正認為他們有曖昧關係,還是之前某晚在月夜下看到他看著小師弟,神色溫柔。雖然現在我已不那麼認為了,可還是很好奇他們那時候在說什麼啊。
  
  二師弟說:「要說這樣,你們才更是動作親密。」他語氣也沒什麼特別,跟平時一樣平淡,不過我還是心虛地轉過臉。我與小師弟的關係確實親密,說是吃飯睡覺都在一起也差不多了,而且平時親親抱抱什麼的更是沒什麼顧忌,因為我覺得他還是個招人喜愛的孩子……
  
  這真是一個危險的話題,於是我趕緊轉過身假裝累了要睡覺。過了一會,二師弟似乎坐了過來,把我的腦袋放他腿上枕著了,我雖然覺得不妥,但因為也挺舒服的,最好還沒說什麼,就這樣迷迷糊糊睡著了。
  
  路上發生的無非也就是這些小事,只是期間孫珀來看過我們幾次,表示了一下關心,轉頭卻叮囑他們防備更嚴,真讓人不齒。也許是因為神醫谷的靈藥,傷口似乎已經開始癒合,我被二師弟每天看著,不能亂動,都快憋出蛋來了。趕幾天路之後,總算看到了長陽的城門,看多了荒無人煙單調的景色,再次見到活潑熱鬧的城鎮,整個人從心底都活泛起來了。我見同路的人也明顯鬆了一口氣,連我光明正大從車窗往外看他們都沒有喝止。因為人多,我們不得不緩步向前,路上我還看到了我們曾經來喝過酒的萬花樓,看來那裡早恢復營業,門前人流如雲,我見老鴇嘴笑的都合不攏了。有心去看二師弟,見他臉色不變,卻扭頭去打量街道另一邊,嘴角忍不住生出一些笑意。
  
  我們一行人雖然做普通打扮,但是那氣勢看著就不像平常老百姓,再加上如今長陽城內擠滿了不少武林中人,一路人收穫了不少目光。只是隨行的年輕人們,全部目不斜視地騎馬向前,對所有打探都一概不理,我心中歎服:孫珀估計把他們好好調教了一番,到時這些人回到自己派中,今後大概也可以獨當一面。
  
  一路向著謝家莊行去,遠遠就看見師叔站在大門口,我心裡那點歡喜一下就煙消雲散,不得不面對著苦澀的現實。
  
  我們下了馬車後,師叔就用銳利的眼神瞪我一眼,看的我縮下頭。而後他大步流星地走到孫珀面前,拱手說:「辛苦孫兄,這兩個不孝弟子,就交給我看管吧。」
  
  孫珀卻沒有放行,而是嘴角慢悠悠地一挑,尖刻地說:「吳老弟,不是我為難你。這兩個人如今身負重大嫌疑,需要由武林盟中大家一起審問才行,若我隨隨便便交給你,出了什麼事怎麼辦?」
  
  師叔明顯一愣,見一旁其他人都站在夠遠,上前一步低聲說:「喂,你怎麼回事?」
  
  孫珀沒辦法再打官腔,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說:「你當初又說什麼來著?!你可沒說這倆真的有魔教秘籍的!」
  
  我見師叔立刻惱羞成怒了,低聲喝道:「老孫頭!你少廢話,趕緊把人給我就行了!」
  
  孫珀握緊拳頭:「你說給就給,憑什嗎?!」
  
  「你可別讓我把你當初那些丟人事抖落出來!」
  
  「我再怎麼丟人,也沒有你手上拿著短劍卻想撓頭這件事丟人。哈哈,一個劍術高手被自己給戳死了,因為他頭髮癢癢,笑死人了!」
  
  「你還說我,你不也是一樣!」師叔瞪著孫珀怒道,「誰當初練得發傻,胳膊肘裡夾著劍然後滿世界吼著自己劍丟了的?!」
  
  他們的聲音越來越大,兩個武林名宿就這樣在大門口開始吵嘴,什麼糊塗事都說出來了。我見周圍的人明明都聽得一清二楚,表情卻一點沒變,正佩服間,發現他們眼神中透出一種羞憤:可不可以摀住耳朵啊,我真的不想聽!聽這種一點用都沒有的秘密,以後會不會被滅口啊!
  
  我嘆了口氣,拉著二師弟說:「……原來和前輩比起來,我們都算正常的人。」

68、偷聽 ...

  師叔和孫珀在門口爭吵愈久,衝突也愈發激烈,最後看架勢簡直都要動起手來,旁邊的年輕人表情均是又惶恐又期待,我拉著二師弟冷眼旁觀,正巴不得形勢越亂越好,卻有人跑進去告知了落雁門的梵松大師。梵松大師是江湖中德行最高的大俠,人人敬重。他一來,跟他正在一起的九華掌門自然也要跟著來,路上碰到的其餘人自然也跟來,最後好幾位掌門帶著門人浩浩蕩蕩地出現在門口。還沒開腔,師叔他們就矮下去兩截,也沒法再鬧下去了,最後倆人各瞪幾眼,草草分開。
  
  只是這樣一來,我們倆個的處境便尷尬了。九華長老看到我們,眼裡的神色激動得跟見了親爹一樣,好賴沒失態撲上來,只是大聲喝令其他人把我們關押,立刻把事情交代清楚。
  
  我嚥了口吐沫,正要分辨,卻看梵松大師白白的眉毛輕微皺起,說道:「且慢,現今南家堡、青城等門派的掌門人還未到。若莽撞詢問兩位施主,徒然惹人質疑。」
  
  師叔向我使眼色,可惜他無論怎麼擠眉弄眼,我也搞不懂他想說什麼意思。
  
  梵松大師唸了一聲佛號,平靜地說:「馬上便是除邪大會,天下英雄皆聚於葉山,到時便當著群雄的面詢問這二人,若你二人無辜,自然會討回一個公道。」
  
  這……這一點也不好,好似本來做好準備上刑場挨刀,卻被人臨時改成了慢條斯理的剮刑,還是公開的。
  
  更糟糕的是,分別上來兩撥人,分開了我和二師弟,似乎要關押到不同的地方去。我一驚之下,問道:「為何要把我們分開?」
  
  梵松大師說:「施主稍安勿躁,我見二位皆神色疲憊,分開只是更便於照料罷了。」
  
  什麼照顧,分明是怕我們在一塊兒跑了,我心裡總歸不大願意,又不敢表現出明顯的反抗,只能懷著不忿看了一眼二師弟,而後想到一事,掏出來同心鎖的鑰匙說:「既然如此,這鎖鏈是不是可以給二師弟解開了?」
  
  孫珀皺著眉頭髮話說:「這……萬一他發作起來如何是好?」
  
  我清清楚楚地看見師叔又瞪了他一眼,捏著拳頭似乎要以後算賬的樣子。
  
  我咬著牙,二師弟卻搖搖頭推開我的手,泰然自若地轉身跟著那人走了,沒看出有什麼留戀的樣子,徒留我站在原地。
  
  事情發展和我想像的似乎不大一樣,我「依依不捨」地瞪著他的背影。
  
  但是上演難分難離的戲碼似乎也很奇怪……還是乖乖地跟著人家走吧。
  
  謝家莊裡其實有地牢,只是因為我們身份尷尬,倒是收拾出了一間客房來,但門外看守重重,幾個年輕人警惕地看著我走進房間,眼睛沒有一刻離開,我邊冒冷汗邊把門關上了,覺得他們的目光簡直要隔著門板穿進來。
  
  生平很少有機會被這麼多人關注,壓力甚大。幸好沒有貼身監視,也許也是覺得我翻不起什麼風浪吧。
  
  明天還要被詢問,我需要編出來一個令人信服的理由,說那劍譜是謝家的人給我們的行不行?可是謝家後人對外來說是下落不明,說出來他們的行蹤真的好麼?
  
  我在這廂糾結著,已經有人進來給我送了飯菜,天色也漸漸擦黑。我把油燈點起來,開始認真地思考怎麼過之後那一關。
  
  正想著,卻聽到了不同尋常的動靜,內室那裡喀嚓喀嚓的,好像有老鼠在牆裡打洞。
  
  我嘆了口氣,雲瀟山上老鼠不少,沒想到謝家莊居然也有,果然當家人去世後,接班人又不見蹤影,好好的莊子被一群大老粗佔據著,連老鼠都有了。
  
  天性裡實在不能對這種聲音置之不理,我彎下腰掀開床帳,試圖去抓住那擾人的小東西,結果驚悚的一幕出現了:床板被一寸寸地移開,從裡面突然冒出個人頭來。
  
  看到那個該死的十分眼熟的腦袋後,我已經無力再說什麼了。小師弟看到我就站在床邊等著他,倒是吃了一驚,差點沒叫出聲來,還是我一把摀住他的嘴:「別出聲!」
  
  他眨眨眼睛表示會意,我一鬆開手,他便靈敏地跳出床下密道,直接撲到我懷裡,小聲說:「大師兄!」
  
  小師弟出現在這裡,若是被人發現,那真是渾身是嘴也說不清了。我顧不上質問他,慌忙地瞅瞅外面的人影,似乎沒有動靜,才稍微安下心。為了以防萬一,乾脆把他拉到床上坐下,低聲問道:「你怎麼來了?」
  
  他神情似乎有些焦慮,可還是對我高興地微微笑了,臉頰上露出一個小小的酒窩,可惜那酒窩很快就隱去。他說:「大師兄,你要趕快逃出去!」
  
  我一愣,他低聲說道:「我前幾天假裝惹事被趕到別的地方,其實在打探這裡的地道,還好真的派上用場了。大師兄,你不知道,這次參加那個什麼大會的人好多都對你們身上的東西心懷鬼胎……總之情況萬分兇險,留下來肯定討不到好,還、還是趕快跟我走吧!」
  
  我沉吟道:「這……我也知道要讓大家都相信我們很難,但是先前那些都只是流言,沒有確鑿的證據,有梵松大師在,要真個定罪也不容易吧?而且,我若逃了,豈不是坐實了深藏秘籍的事實,到那時還會連累到你們……」
  
  小師弟似乎笑了一下,也許是我眼花了,那笑容中竟然透出幾分冷意,我不禁一愣,我還從未在他臉上看到過這種表情。
  
  我們分隔時間似乎不長,但是他似乎真的成長得太快了,明明是親如兄弟的家人,此時卻又有些陌生。
  
  好在很快那個熟悉的小師弟就回來了,他微微撅起嘴,有些賭氣地說:「那不用管,總之我不能看你們出一點事。」
  
  我又感動又有些好笑,問他:「你跑到這裡來,師叔不知道吧?」
  
  他低下頭,不自在地抓抓手:「師叔……他也很為難,其實我剛才說什麼形勢不妙,還是他告訴我的哩。所以我想到這裡來,師叔也是默許的。」
  
  我沉默了,連師叔都這麼說……「那二師弟呢?」
  
  他抿著嘴:「不用擔心二師兄,我先帶你走。」眼神堅定,居然又有點二師弟的影子。
  
  我搖搖頭:「我不能走,本來就是我惹出這麼多事端,怎麼能丟下你們背黑鍋……倒是二師弟,你、你看看是否能找到他,讓他儘快離開,一定要去找神醫……」忍不住蹙起眉毛,神醫居無定所,有可能在十五天之內找到這個人麼?若是去尋蘇墨洵……沒有我跟著行麼?
  
  可惜小師弟不給我這個糾結的機會,他扯著我的袖子就往床上拉,神色執拗。我不敢和他爭執,生怕外面的人聽出什麼動靜來,只能拚命壓低聲音說:「別鬧,快點回去!」
  
  他說:「你不跟我走,我……我就在這裡故意大聲唱歌!」
  
  我很怕他真的這麼做了,到時候外面的人衝進來看到我們兩個,什麼裡子面子都全丟了,小師弟也會被關起來吧。
  
  這裡實在太過危險,反正外面的人沒事應該不會進來,先離開這裡再慢慢勸說他。我打定主意,實際上在我想好之前,小師弟已經拉著我下密道了。
  
  看來他是利用了先前謝家莊秘密修建的地道,這個秘密本來應該只有我和二師弟以及謝家少部分人才知道,我不知道他怎麼會發現的,只是心裡暗暗佩服。
  
  我們在密道中也不敢發出太大的聲音,小師弟帶著絲驕傲悄聲告訴我他已經把整個謝家莊的密道都摸清了,我有些擔心:「不會有其他人發現這裡吧?」
  
  小師弟略有些不滿地說:「不會的……」
  
  我帶著歉意向他笑笑,馬上把它哄得高興了,大約半盞茶的時間到了某處出口前,小小師弟帶著我爬了出去。
  
  洞口是一處被荒草掩蓋的小洞,我出來看到滿天星光,一時間感慨萬分。
  
  這裡也是我熟悉的地方,距離謝家陵園不遠處,我曾經和二師弟趴在這裡偷窺來著。
  
  見四周沒有可疑的人,我甩開小師弟的手,正要對他說教,堅決自己不離開的心意。卻見他神秘地伸出手指頭,眨巴著眼睛,對我打了個手勢。
  
  我有點懵懂地跟著他鬼鬼祟祟地前行,找了一塊大石頭蹲在後面。很快我就知道他為什麼要這麼做了。
  
  其實我一點都不驚訝,真的,我瞪著此時在荒野明月下,相對而立的那兩個人。
  
  雖然不明白,蘇墨洵和白旭為什麼要在深更半夜裡敵人地盤的樹林裡呆著。
  
  湧上心頭的第一個念頭,是驚喜萬分:二師弟有救了!
  
  按捺住騷動的內心,我見小師弟也饒有興趣地看著。只因此時那兩人之間氣氛並不妙,說不妙可能還太輕鬆了,實際上白旭手裡已經抽出一把劍,差一點就要挨上蘇墨洵的脖子呢。
  
  終於忍無可忍了嗎……我默默地看著他們,心裡似乎有什麼東西蠢蠢欲動。
  
  很久之後我才明白,那時候我內心叫囂的是怎樣一種感情。
  
  只能說當時年少輕狂,若是換了之後的我,一定就會很快明白的吧。
  
  那明明就是一顆無風不起浪,無事不起早的八卦之心。
  
  「蘇墨洵,」白旭語氣尚顯平靜,可是臉色慘白,眼中似乎隱隱出現淚光,「你當真要這麼對我?」
  
  蘇墨洵凝視著他,明明白白地說:「阿旭,我已經有了心儀之人,怎能再與你糾纏不清。」
  
  哎喲!我沸騰了,這個消息不得了!
  
  白旭頹然放下劍,喃喃道:「我不信……不信,我們過了那麼多年,從前的情分,難道比不上你那個什麼心儀之人?」
  
  蘇墨洵似乎根本不在乎他如此失意的樣子,帶著笑容說:「蒼靈教之內,人和人哪需要什麼情分,不都是各取所需?」他搖搖頭,「阿旭,我跟你說過,不要妄自付出真心。」
  
  「那你現在這樣,難道就不是妄自付出真心?!」白旭似乎情緒已經失控,手裡的劍甩來甩去的,看得人膽顫心驚。
  
  「不用費心,我不會白白付出。」蘇墨洵輕描淡寫地說。
  
  白旭終於流下男兒淚,哭的可以說是梨花帶雨:「他有哪裡好的!沒有胸也沒有屁股!」
  
  蘇墨洵說:「阿旭,有胸的我不喜歡,至於後面……你的說法有待商榷。」
  
  「我有哪裡比不上他?」白旭嗚咽問道。
  
  蘇墨洵的笑容淡去,微有些沉斂地說:「你很好,不過……並非懂我之人,阿旭,我心中一直將你當做最好的朋友,今後也會如此。」
  
  「難道他就懂你?」
  
  「他雖然看起來平凡無奇,反應古怪,腦子裡還缺根筋,但是……」
  
  「我不聽!我不要聽!」白旭捂著耳朵大叫,蘇墨洵適時地閉上嘴。
  
  我感覺全身都起了雞皮疙瘩,這些話說肉麻吧也不是,就是讓人全身不自在,旁邊小師弟嘀咕說:「好像掉進了奇怪的世界……」
  
  「你說清楚!到底我為什麼不行?」見他閉上嘴,白旭又質問到。
  
  「阿旭你……」
  
  「你不要說!我不想聽!」他再次摀住耳朵。
  
  蘇墨洵微笑著閉上嘴,但是我分明覺得他眼裡毫無笑意,我也要生氣了,你到底是要我說還是不要我說啊!分就分吧!太難伺候了!!
  
  蘇墨洵很體貼地待白旭冷靜下來,才柔聲道:「風大,阿旭,還是先回去吧。」
  
  白旭退後一步遠離他,咬牙切齒地說:「那人是雲瀟門中人,不可能和你雙宿雙棲。哼,我便等著……等著看你如何白費力氣!」說罷用輕功離開。
  
  蘇墨洵在原地站了一會兒,也很快離去了,我注意了一下,幸好方向不是謝家莊內。
  
  等他們都離開好久,我們兩個面如土色地從石頭後面鑽了出來。
  
  小師弟突地開口道:「大師兄,他們說的那人是誰,你知道麼?」
  
  我看了看他:「似乎不是你……」
  
  他說:「其實……」
  
  我捂著耳朵:「我不聽我不聽!」
  
  小師弟目瞪口呆:「大師兄也掉進了奇怪的世界……」

69、糾結 ...

  確認那倆人確實離開之後,我和小師弟從藏身的大石後走出來,在荒地裡無語沉思了好久。
  
  我感覺自己有些心神恍惚,剛才蘇墨洵那番話一直在心裡迴蕩,之後還是小師弟先回過神來,拉住我說:「別發呆了大師兄,我們還是快點走吧!」
  
  我掙脫他的手,嚴肅地說:「小師弟,剛才那處不方便說話,現在我要告訴你:我是肯定不會走的。」
  
  小師弟聽聞立刻抬起右手,我眼疾手快去擋住:「別想著打昏我帶走啊,要不然我恨你一輩……兩三、四五六年吧。」
  
  他聽罷思考了一會,還是抬起手,我深吸一口氣,努力做出有威嚴的樣子:「聽著!我也是雲瀟門的一份子,是個有擔當的男子漢,怎能因為一己私利置本門於危險之中?」
  
  見他有所觸動,我又說:「你們究竟把我當成什麼了?我豈是那麼不堪一擊的人?別擔心,」我放緩語氣,「明日大會雖然形勢不妙,但是也不能說是毫無生機……師弟,我現在要拜託你做一件事情。」
  
  也許是我的表情說服了他,小師弟靜靜地打量了我一會,低下頭,長長的眼睫毛蓋住眼眸,俯身道:「……但憑吩咐。」
  
  我將謝雲軒兄妹隱居的地址告訴了他,那裡離長陽約莫有幾天的距離,只是與其被當做從魔教偷秘籍的肥羊,也許坦白當初二師弟殺掉走火入魔的謝將陵,被謝家後人贈與劍法的故事比較安全,而如果能叫來謝雲軒對我們做個見證,證明這本秘籍和魔教毫無關係,嫌疑也許就可以洗清了。雖然打擾他們二人世界令我有些許罪惡感,不過這個時候也顧不得這麼多了。
  
  小師弟安然聽我說完,對我點點頭道:「我明白了,大師兄,我會日夜兼程趕過去的。」
  
  他眼神堅定,眉宇間稚氣幾乎已經消失不見,唇角抿緊時,線條鋒利,那神情乍一看倒有幾分像二師弟。我欣慰之餘又生出幾絲感傷,在我離開他的這些時日中,小師弟似乎以一日千里的速度成長著,會不會終有一天,他會變成一個讓我完全陌生的人?亦或是這些東西本來就是他潛藏的特質,而我一直沒有發覺?
  
  我拍拍他的肩膀,小師弟抱住我,又在我懷裡蹭了蹭,而後用悶悶的聲音說:「大師兄,我可以背著你逃走的。」
  
  小師弟終究還是小師弟,我失笑道:「孩子氣,快些去吧,路上小心,大師兄等著你回來。」
  
  他眼角變得微有些發紅,又重重地抱了我一下,而後轉身離去。小師弟的輕功卓絕,在派裡也是數一數二的,疏忽間已經不見了身影。
  
  我毫不懷疑他會找到謝家兄妹,帶著他們回來,但是是否真的能夠趕上,還是要聽天由命了。
  
  一邊嘆著氣,我一邊摸著走回原處,找到那個被荒草掩蓋的洞口鑽回去,未免被發覺,我還是趕快回去的好,但這自投羅網的感覺,還真是微妙。
  
  在鑽洞的時候,我不免想到了蘇墨洵,既然他已經來了長陽,明天的大會一定會跑去湊熱鬧,我一定要想辦法私下裡見他一面,懇請他救二師弟。
  
  又不免想到他剛剛和白旭說的那番話,聽口氣實在很認真,應該不是在做戲。當然他也許只是隨便找了個理由要拋棄白旭,但拿一個『平凡無奇,反應古怪,腦子裡還缺根筋』的人來做擋箭牌,實在不怎麼符合蘇教主的審美要求,我更加堅定了和蘇墨洵好好談談的決心。
  
  心裡頭亂糟糟的,仔細想來,剛才那個應該算是一種表白吧?聽到這種話,還是不免讓人心臟多跳幾下,二師弟最近也表白過來著,我寒毛直豎地想:閻王爺說我這輩子不是炮灰,前面有好幾次我都覺得自己被他騙了,要做炮灰無疑。但是現在桃花開的太多,也很容易有生命危險啊……
  
  想著想著,終於到達密道盡頭,我打開機關,慢慢伸出頭去四處查看。還好,並沒有被發現,先前塞進被子裡充人形的枕頭也好好地保持在那裡。我鬆了口氣,鑽進被窩裡閉上眼睛。今晚要好好養精蓄銳,畢竟明天是一場嚴苛的戰鬥。
  
  一夜無夢。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聽到外面亂鬨哄的一片,恨不得立刻跑出去看看怎麼回事。但卻被看守的人阻止了,我見他們各個面無表情,十分鎮定,沒有一點好奇的樣子,也只能假裝鎮定地在屋裡走來走去。
  
  過了很久外面也沒有動作,直到接近正午時分,才有個年輕人走進門來,冷冰冰地丟下一句:「請少俠跟我前來。」
  
  我看出他的服飾乃是九華派的,卻不知是什麼身份。忐忑地跟他走出門去,拜從前經驗所賜,認出是往謝家演武場的方向去。這一路上我前方有三個人開道,後面還有兩個斷後,各個神情肅穆,威風凜凜,以前當代掌門的時候都沒這麼風光。
  
  在這種氣氛下,我想搭話套點情況都開不了口,只能默默地跟著前面的人走。
  
  謝家豪富氣派,大路是用青色石磚鋪就,我低頭默默地數到幾百來塊,一轉身豁然開朗,演武場的大門就近在眼前。只是不知道有多少門派出席了大會,原本寬闊的廣場被擠得滿滿噹噹的。見到我們前來,好多個腦袋都像這裡轉過來,各種各樣的眼神射過來,善意惡意,各種感情交織,令人心下不由升起一股膽怯。
  
  但是我不能後退,只能昂首前進,將目光投向最前方,七大門派掌門就站在上首,正對著二師弟,梵松大師站在當中,垂手按著佛珠。師叔站在旁邊,樣子比平日裡令人害怕了許多,他負手掃了我這邊一眼,我能看出他在說:「有路不逃,笨蛋!」
  
  然而我顧不上回應他,目光一下被場中央吸引住了,二師弟就跪在那裡,身無寸鐵,手上仍舊拴著銀閃閃的鏈子,像個真正囚犯。我悟起他們先前應該是在盤問二師弟,也不知道他在那裡跪了多久。時日已接近正午,日頭毒辣,曬的他額頭上有汗珠滴落,身前地板上已經濕了一片。
  
  隱隱有一些痛楚,從胸口傳來。

作者有話要說:雖然有點晚我還是更了……




70

70、除邪 ...


  門口兩邊各站一排勁裝漢子,目光灼灼,顯然功夫不俗,看來還是在防備著魔教。見我們一行人前來,有人大聲通報:「雲瀟門言飛允帶到——」那聲音在人腦殼裡嗡嗡作響,我悶不吭聲地走到場中央去,面對好些個年長前輩們極具魄力的注視,心裡自然而然地受到震懾,面上還算鎮定地跪到師弟的身旁。只是甫一跪好,就從懷裡拿出來鑰匙,毫不猶豫地把他的手解開了,將那精巧的小鏈子攥在手裡。
  
  二師弟看起來臉色不大好,也許比起體力消耗,在這種環境下他所受的精神壓力應該更大吧。那幫老頭子真是有心機,居然將我們分開來詢問,雖說我相信二師弟沒有說出什麼來,但想到這樣一來,他面對負擔就更重,更是胸悶的喘不過來氣。
  
  之後我坦然地抬起頭,感覺手心濕漉漉地全是汗水,弄的那鏈子都滑滑的。梵松大師的表情尚屬平和,但是他那種骨子中的通透,和似乎能看穿一切的慈悲眼神,簡直讓人在那之下無所遁形。我移開目光,跳過一臉鄙視的九華派掌門,看向旁邊表情冷厲的孫珀,儘管這位傳聞中的天下第一高手氣勢仍舊驚人,但面對他,感覺似乎還好一點。
  
  見我把二師弟的鏈子解開,上首那些人微有些動搖,可是卻無人開口阻止,好像還有人微有些尷尬地咳嗽了一聲。待我抬起頭注視他們時,只聽九華派掌門莫軒冷冷說道:「言飛允,今時今日,在這除邪大會上,你還不坦白說出魔教秘籍如何得來?」
  
  他帶著些許憤怒打量二師弟:「不要以為你們二人能夠再矇混過關,已有許多人看到你施展這秘籍上的劍招,與魔教功夫如出一轍,你待作何解釋?」
  
  二師弟沉默不語,我沉吟一下道:「這本書……並非是我從魔教竊出,其中自有機緣巧合……」
  
  「機緣巧合?」他突然憤怒吼道,「不要再狡辯了!我看你分明與那魔教奸人是一夥的!」
  
  我感覺自己被吼得身體一震,忙說:「實在冤枉,不知前輩因何作此言。」
  
  師叔在一邊冷道:「莫軒,東西可以亂吃,話不要亂說。」他還要再說,卻被孫珀看了一眼,勉強住了嘴。
  
  莫軒說道:「那倒是請他們說清楚,這所謂機緣巧合,到底是什麼。」
  
  最右端那位最近剛剛死了老爹,繼承南家堡堡主之位的年輕人此時插嘴說:「也許……是從我們家偷出來的呢。」
  
  這年輕人一身錦衣華服,相貌還算英氣,眉宇間神采奕奕,倒是沒看出半點死了爹的憂傷。他滔滔不絕地說出老堡主因病去世前後,有一個身著黑衣的影子莫名出現在堡中,引起很大騷動,事後卻並未發現丟了什麼東西,根據證言,那人和二師弟身形相似,也擅長用劍,是誰自然不言而明。
  
  我知道南家堡上一任堡主去世的突然,並未來得及向後人交代魔教秘籍的事情,是以這位新堡主還是在蘇墨洵出現後才得知自家還有這麼個寶貝,奈何回到家之後,翻開地下三尺也什麼都找不到,捶胸頓足都不足以表達其鬱悶。而好巧不巧的是,老堡主當年拿的還正好是「劍」卷,故而我們手持的劍譜自然便是南家的,聽到他這種真相大白,一切事實都對上的語氣,我渾身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他說得口沫橫飛,我聽得汗流浹背,冷不丁感覺自己的手被人輕輕一握,我一愣,不由分心,扭過頭去看,自然是二師弟。他微微低著頭,似乎不大舒服,但仍舊伸出手來似乎要支持我,我心裡很感激。
  
  等等,自從我出現以來,二師弟似乎都沒抬起頭過,這和他平日裡的做派太不一樣了……我想到一個可能性,悄悄扣住他的脈門。果然……二師弟體內的真氣又開始肆虐了。
  
  看他難受不已卻悶不吭聲的樣子,我不由憤怒道:「他們對你做了什麼?」
  
  他搖搖頭,低聲說:「沒什麼。」卻捏緊了我的手,似乎是要說不要輕舉妄動。
  
  我一陣恍惚,眼前那人嘴巴一張一合,周圍是黑壓壓的人群,沉重壓迫的空氣,二師弟還是沒有抬起頭來,別人也許是以為他承受不住這樣的場面,而我知道,他是不想讓其他人看到他的表情……哪怕是我。
  
  二師弟絕不會在任何人面前示弱。
  
  我深深吸了口氣,心裡對謝將陵告了個罪,出聲說道:「我們之所以對真相緘口不言,是對人有所承諾,但今日這種情況,看來我不得不說出真相了。」接著我就把當時在謝家莊遇到的事情原原本本說了出來,包括謝將陵收養魔教餘孽,私下修煉魔功導致狂性大發什麼的。我越說,越能感覺到周圍一片譁然。
  
  場上似乎漸漸沉寂了下來,待我說到最後,又解釋道:這秘籍乃是是謝家後人所贈,謝雲軒兄妹倆目前隱居在某處,我已經派人去尋,想必過幾天後就會到達,那時他們會為我們作證。
  
  我的話說完,看到幾大門派掌門陷入思考之中,片刻後,葉華派掌門當先怒斥道:「胡說八道,為了給自己脫罪,居然污衊謝莊主!」
  
  我固執地說:「是非曲直,自然等謝家莊後人到來可以辨明。」
  
  南堡主露出了明顯的敵意:「據我瞭解,自從謝莊主去世後,謝家後人便失蹤已久,恐怕……他們不會再出現了吧?」
  
  我正要反駁說「你這是什麼意思」,腦袋裡卻傳來一個聲音,是有人用傳音入密的功夫對我說話,他說:「呵呵,是啊,我也覺得他們不會再出現了。」
  
  這聲音很熟悉,是——蘇墨洵,然而過了好一陣,我才瞭解那話究竟是什麼意思。
  
  不顧眾目睽睽之下,我「騰」地站起來,震驚地向四處打量。
  
  不——不可能吧,我呆呆地看著人群中,沒有,沒有一張我認識的面孔。
  
  耳邊傳來不明所以的呵斥聲,恐怕是看我突然站起來,以為要做什麼吧,可是我沒法動彈,手和腳好像都不是自己的了。接著便有人沖上前來,粗暴地把我按到地上。
  
  地上的石子硌得臉有些痛,我勉力抬起頭來,仍舊拚命尋找,四周那麼多人,還是看不到……他的身影。
  
  蘇墨洵做了什麼?他怎麼知道謝家人的下落,而且先下手為強?他不會殺了他們吧?那去尋他們的小師弟……會不會出什麼事情。
  
  身上就罷了,似乎連心裡都被重重壓住,掙扎不得。

71、除邪(二) ...

  我咬住嘴唇,掙扎幾下對他們說:「我不會亂動的,放開。」
  
  他們卻仍舊死死地按著我,場上因為我剛才的動作而起了些騷動,其他人什麼都沒有聽到,自然不知道我這樣突然站起身來是要幹什麼。我勉力抬起頭狠狠瞪著上面的人,直到梵松大師說:「放開吧。」手腳才被人鬆開。
  
  孫珀皺著眉頭問我:「你想幹什麼?」
  
  我找不到蘇墨洵,又吃了這麼大一個虧,心情很不好,敷衍地說:「我腿抽筋。」
  
  此言一出,別說其他人,師叔臉都繃起來了,他大吼一聲:「孽障,還不給我跪下。」
  
  我心裡不忿,不過萬萬不敢和他老人家置氣,於是複又跪好。
  
  九華派掌門似是覺得面上無光,臉黑得跟塗了鍋灰似得,若之前見到自己敬重的前輩這樣看我,我也許能嚇得腿軟,但是現在……真的顧不上這老頭兒了。
  
  二師弟跪在旁邊,背脊一直倔強地挺直,我看他手居然已經開始微微發抖,心知他已經難受到了根本無法顧及這些的地步,腦子飛快地轉動起來。
  
  剛剛被我一打斷,南家堡那位年輕的堡主完全被無視了,他咳了一聲,露出不悅的神色說道:「總之,你一味拿謝家莊後人推脫,怎能服眾?」
  
  你那個總之是哪裡來的啊……我冷哼道:「你提出那種種證據,根本無法證明潛入南家堡那人便是我們。」
  
  此時梵松大師和緩地開口說:「這位施主——」他指著二師弟說,「我已查探過,此人體內有一股陰邪真氣,又聽孫施主說過他曾施展魔教劍法,不知言施主可否告知,他為何要練習那魔教邪功?」
  
  不愧是大師,打蛇打七寸啊。我欲哭無淚,絞盡腦汁地說:「我……」
  
  此時師叔大喝道:「少廢話!還不快點說真相!你們是不是看著人家謝家留下來的劍譜好玩所以忍不住……」
  
  九華派掌門用難以言喻的眼神瞅著師叔:「好玩?吳兄你也太小瞧現在的年輕人了……哼,我看他們早與魔教有所勾結,還是……如今你雲瀟門內勢力大不如前,所以……」
  
  師叔怒吼:「你什麼意思?!」他差點拔出劍沖上去,還是被好幾個人七手八腳拉住了。
  
  莫軒露出「你看你生氣了吧你生氣就是心虛」的表情,他好整以暇地看著和好幾個人纏在一起的師叔,又說道:「我看,你那好師侄早就和魔教妖人勾搭上了,所謂擄走不過是做戲罷了。」
  
  從某種意義上講我確實在那之前就見過蘇墨洵了……
  
  我抽了抽嘴角,最怕的事情發生了:自己摘不乾淨,還把師門牽連進來。
  
  ……還好師父看不見。
  
  莫軒接著面向我,質問道:「你說清楚吧!你是不是貪圖那蒼靈教的武功秘籍,所以與他們同流合污!」
  
  「我……」
  
  「或者是被魔教的妖人淫功迷惑?聽聞他們還練習那吸人精氣的功夫……」
  
  「你……」
  
  「魔教是否許你榮華富貴?吞併各黑道幫派,掠奪財富,是不是也有你的一份兒?」
  
  「媽的!」我爆發了,「看你說的好處這麼詳細,明明是你自己比較想加入魔教吧!」
  
  「你!」估計被我一開始低眉順眼的樣子給唬住了,現在他看到一個小輩居然敢這樣,氣得倒退了好幾步。
  
  我知道二師弟現在沒有餘暇說話,定下了心。
  
  反正最後的出路被蘇墨洵給折斷了,似乎沒有什麼辦法讓我們兩個都洗清罪責了,真不知道事情是怎麼一步一步變成這樣的。我總以為……我已經想辦法做到最好了啊。
  
  與其說是壯志豪情,不如說是破罐破摔,我英勇地昂頭說:「沒錯,其實我和蘇——蒼靈教教主早就勾結了!」
  
  我聲音不大,但此話一出,似乎人人都聽到了,我清楚看到旁邊有位大哥臉上一片震驚。
  
  唉,看來還是有人覺得我們是冤枉的嘛……我嘆了一口氣,感覺自己褲腿被人給抓住了,低頭一看是二師弟,他手上力氣奇大,可居然還沒辦法抬起頭來。毫不留情地把他的手給踢開,趁著大家還沒緩過神來,我接著沉聲說道:「其實我剛才說的內容真真假假……謝家的事是真的,無半點虛言……不過嘛,我是故意利用謝將陵留下的秘籍,給平時與我不睦的二師弟練習,想害他走火入魔,卻沒想到這小子命這麼大!到現在還沒死!哼,教主本是留我在正道內做內應,沒想到居然會被你們發覺破綻……那謝家人本來是我最後一招棋子,可惜……我剛剛才知道事蹟敗露,那兩人被我小師弟救走了……唉,我本想矇騙雲瀟門人,將它完完全全地獻到聖教手中……教主,我對不起你啊!」我做出誠摯的後悔表情說。
  
  完了,我自己都要被這套話給騙到了……我偷偷地看了一眼師叔,結果他只是一瞬間露出了難以言喻的表情,然後對我吹鬍子瞪眼睛的,完全是對一個師門叛徒的樣子。
  
  孫珀沉吟了一下,轉頭說:「這——」
  
  梵松大師也轉頭說:「似乎有很多疑……」
  
  ……看來這番話根本沒沒編圓,我趕緊大聲說:「少廢話,既然事情敗露,要殺要剮隨便來!呃……死了我一個,蒼靈教還有千萬教徒,遲早踏平武林盟,聖教威武!教主萬歲!千秋萬代!一統江湖!」
  
  江湖中人天生對這種口號類的話比較敏感,再加上還聽我說什麼踏平之類的,立刻群情激奮起來。
  
  其中狂沙幫幫主粗豪的聲音格外響亮:「媽的,這小子絕對不乾淨,要不然怎麼說起魔教的事情一套一套的!」
  
  ……大哥,這種東西對經常和其他派打交道、需要記下來各派門號精神的我來說是很容易編出來的……比如什麼「天上地下,狂沙最大,漢子當家,娘們不怕」之類的,還暗含了你渴望擺脫懼內性格的意思呢……
  
  不管怎麼說,有的時候,真相併不重要,真相之後的某些東西最重要。見我承認一切,九華派掌門露出了滿意的表情,連剛才被我氣得紅潤的臉色都緩和了,南家堡堡主也很滿意,只是眼睛時不時斜瞥二師弟一眼。師叔倒是很平靜,眼觀鼻鼻觀心,現在連九華派掌門得意的樣子都沒激起他的情緒波動……唔。
  
  儘管場中人群譁然,但是臺上的梵松和孫珀仍舊表情嚴肅地說著什麼,我正鬆一口氣,結果被人一下子給掀翻在地,脖子也被掐住了,二師弟似乎終於恢復了一些力氣,只是現在眼睛裡全是血絲,正惡狠狠地瞪著我。
  
  他吃力地說:「你剛才說——什麼?」
  
  我一愣,糟了,二師弟這傢伙實心眼,不會當真了吧,感覺到脖子被越掐越緊,我趕緊小聲解釋:「不是……我、我沒故意害你……」
  
  「廢話!」他罵了一聲,喘著粗氣道,「你、幹什麼——認下來,這些?」
  
  四處看看,人人都在嘰嘰呱呱討論什麼,怎麼好像都沒人在意我們了……我藉著衣袖的掩飾握住他的手,試著輸入些真氣平緩他的內力,同時低聲說:「唉,我也沒辦法……能保下來你也好啊。」
  
  二師弟要殺人的表情和緩了些,他鬆開手讓我喘口氣,用冷峻:「你這樣,置我於何地!」他掙扎地要起身,「我也、我去承認——」
  
  我板下臉阻止他:「你以為鬧著玩哪,給我乖乖待著。」又安慰他道:「沒事,我現在的身份是魔教內應,估計不會死的那麼容易,慢慢想辦法脫身也好。」唉,現在想想,一切都是一種衝動……不過,剛才二師弟說「置我於何地」時候,我心裡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唔,我摸了摸下巴,一切都是X衝動啊。
  
  我們倆人站起身來,我拍拍身上的土扶著二師弟坐下來調息。結果一抬起頭,就看見好多身著雲瀟門服飾的人正用怨恨的眼神看著我。
  
  大概是由於師叔的緣故,本來沒什麼勢力的雲瀟門這次也站在了大前方,也就是說剛才發生的一切都被他們看的清清楚楚……我心裡一緊,下意識低頭避開他們的眼神。
  
  但是被人有意灌進耳朵裡的聲音卻無法避開,我聽到我的承明師侄恨恨地說:「哼,居然勾結魔教!」
  
  旁邊年紀尚下的承令師弟接腔:「真是氣死我了!」
  
  心裡酸酸的,出了我這樣的師門叛徒,就算雲瀟門是清白的,也還是會承受很多羞辱吧,被他們怨恨也是應該的……這都是我的錯,必須承受才行,我抬起頭接著聽。
  
  他們幾個在小聲嘀咕:「所以……其實掌門大師兄是假裝被抓走,其實是到魔教玩了一圈才回來吧?」
  
  「聽說那裡有很多美人……」
  
  「而且還很有錢……」
  
  「在那裡的時候,每天都是尋歡作樂……」
  
  「果然不可原諒!」他們一齊瞪向我。
  
  我抹抹冷汗,事情怎麼又和我想像的不大一樣呢。
  
  「不過這樣的話……」承令嘰嘰咕咕地說,「如果真的正邪開戰了,我們兩邊都有人,就不會真出什麼事吧?唔,這就是掌門大師兄說的『不要把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裡』太聰明了,大師兄!我也跟著他就好了……」
  
  「笨蛋!你懂什麼,萬一開戰,我們這種兩面派是最先被人唾棄的!」承明瞪著他,「不過我們沒關係,反正有危險大師兄扛。」
  
  ……你們好歹擔心一下我!還有我是叛徒!不要叫那麼親熱!
  
  也沒辦法,雲瀟門好像,呃,一向對正邪之分一向不怎麼在意來著。師父師叔那種劍痴就不說了,我從前也是這麼認為的……你們到底受了一些什麼影響!

72、除邪(三) ...

  眼看臺上幾位面色嚴肅的前輩們似乎已經商量出了一個結果,梵松大師輕咳一聲,原本亂鬨哄的場上立刻變得鴉雀無聲,人人都抬眼向我這邊望來,我又一次感受到了無數目光落到背上的壓力。
  
  還未來得及多想,就聽梵松大師沉聲說道:「此事尚有許多疑點,但言施主已經承認與魔教有所關聯,便暫先押入地牢,待由武林盟刑堂發落。」
  
  江湖久未再起波瀾,武林盟這些年一直名存實亡,但刑堂卻一直都存在,專以處置江湖上窮兇極惡的罪犯,刑堂的那群人不是五大三粗面露凶光,就是面如春風眼神陰險,要是落到他們手裡……我抖了三抖。
  
  眼看衝上來幾個人就要把我拉走,我正考慮要不要吼幾句硬話表達自己堅韌不屈的意志,就聽得有人突地說道:「且慢!」
  
  大家立刻將目光投向那出聲之人,奇怪的是,有人往左看,有人往右看,只有我聽出來了,這還不是一個人發出的聲音。
  
  身邊二師弟出手按住押著我的人說:「且慢,我有話要說。」
  
  然而更多人將目光投向人群之中,只見場下突地人聲轟然,像是爆炸一般,而後人群漸漸分開,從中慢慢走出一個人來,這人身上穿著的衣服花紋極其繁雜,顏色也是要命似的鮮豔,看得人眼睛刺痛,正派的男人誰會穿這種樣式的服飾?但這一身穿在蘇墨洵身上,卻是十分合適,而且沒有一絲陰柔氣,只是說不出的瀟灑風流。
  
  從這聳動而熟悉的出場方式,我就知道這人會是誰了。看到他,我雖然不怎麼意外,卻確實嚇了一跳,演武場上那四四方方的「除邪大會」還掛著呢,這人就光明正大地孤身一人出現了,他不怕被大家踩死啊。
  
  剛剛那聲「且慢」自然也有他的一份,只聽蘇墨洵面帶笑意,毫無畏懼地走過人群,到我身邊抬頭緩緩說道:「梵松大師,既然這人是我的人,自然要由我蒼靈教帶走,不能任由你們白道的人處置。」
  
  誰是你的人!我說不出來,只能瞪他一眼。
  
  未待梵松答話,已經有數十名高手從暗處出現,疾步將他圍在中央。不幸的是,他離我們太近,導致我和二師弟和他一起被包圍了。
  
  這些人內息綿長,眼中精光內斂,一看武功便是不俗,出現的又如此迅速,看來是早有準備。再加上現場有梵松大師、孫珀等人在,不管蘇墨洵武功有多高,我都不相信他今天能全身而退。
  
  不知道為何,我有點緊張,攥著拳頭,感覺心裡怦怦直跳。
  
  而後我看向人群,不出意外地看到了小師弟的臉,他周圍也被人圍了個小圈,臉色發白地看著我。我見他神色疲憊頹然,顯然是沒有找到謝家兄妹後,快馬加鞭趕回來的,我見他用口型對我說話,忙比劃手勢讓他不要摻和進來。師叔也聽到了小師弟的聲音,他目光如炬,不怎麼費力就發現了他。明明旁邊就是正與眾多高手對峙的蘇墨洵,他卻絲毫沒有理會,只看向小師弟開口淡淡問道:「你出言打斷,是要說什麼?」
  
  小師弟下意識搖搖頭:「沒——沒事了。」明明我剛才還說小師弟掌握了我殘害謝家人的證據,但此時蘇墨洵一出現,誰都沒將注意力投向他。我偷看到他隱去身形,悄聲站到了雲瀟門人中。
  
  相比場下如臨大敵的人們,梵松大師此時居然還能平靜如昔,他念了聲法號道:「蘇施主,言飛允雖與你門中勾結,但畢竟還是雲瀟門的人,自然也要由武林盟處置,你要將他帶走,於理不合。」
  
  蘇墨洵冷笑一聲,孫珀卻突地開口道:「還說什麼!今日你既然送上門來,就別想再走出這謝家莊!我孫珀今日勢要將你擊斃於此,免得讓你繼續殘害武林!」他「鏘」地一聲拔出長劍,竟是一句話都不打算多說。
  
  蘇墨洵面對白花花的劍光,面不改色地道:「孫掌門好魄力!不過……我今日前來,卻不是為了打架的。你說我殘害武林,我倒要問問?我做了什麼惡事?」
  
  九華派掌門莫軒插話道:「還用說?你……吞併黑道數派,擴大勢力,興起紛爭,難道沒有統領江湖的野心?」
  
  蘇墨洵笑了,眉眼彎彎地說:「笑話,白道黑道一向互不干涉,你莫掌門居然為這個指責我?而且我們奉行實力為上,我聖教憑藉實力讓他們心甘情願地俯首稱臣,有什麼錯麼?」
  
  莫軒被噎了一下,又「你、你」了幾聲,一時說不出話來。
  
  一旁孫珀殺氣十足:「你煽動武林盟十幾人反叛,甚至襲擊老夫,難道還敢說沒有過錯?」
  
  「他們本就對本門心有不服……你怎不說自己領導無方?」蘇墨洵輕描淡寫地回答,甚至還不屑地斜睨孫珀一眼,「你可以問問他們,我是否做過什麼?」
  
  蘇墨洵大概確實沒做什麼,我想,他一向最擅長躲在暗處煽風點火。
  
  我這麼想著,耳邊卻似乎聽得有一種蚊子叫一樣的聲音迴蕩,但仔細聽,卻又不像,而是人聲慢慢地響起來。孫珀似乎也聽到這怪聲,厲聲喝道:「怎麼回事!」直接衝下臺向門口走去。我深深懷疑他是被蘇墨洵氣得說不出話來,所以把爛攤子丟給梵松大師的。
  
  然而此時,蘇墨洵卻轉過頭對我別有深意地一笑,見他這樣,於是我也扯起嘴角勉強對他笑了笑。
  
  他走近,一隻手很自然地搭到我肩膀上,輕撫傷口處,問道:「還痛得厲害麼?」
  
  蘇墨洵這副溫柔的樣子看得我心裡直發毛,正要開口,卻覺得肩上一痛,原來蘇墨洵的手被二師弟給拍下來了。
  
  我想假裝沒事,可還是忍不住抽著嘴角看二師弟走到身邊,臉上帶著淡淡的敵意,如果他是一隻貓的話,肯定一早把尾巴豎起來了。我決定說點什麼緩和一下這緊張的氣氛,於是開口質問道:「這不是你的人幹的麼,你還來問我。」
  
  二師弟那邊氣息緩和了些……真好哄啊,二師弟。
  
  蘇墨洵卻笑意更深,他用十分深情款款的語調說:「他們的目的本來便不是你,偏偏你這傻瓜湊上去讓人傷了。別擔心,我很快就會帶你離開這裡,你若希望的話,那傷了你的人我也絕不輕饒。」
  
  「去哪裡?」我抑制住心裡那不自在的感覺,忍不住問他。
  
  「你既然已經承認是蒼靈教的人,自然要跟我回總壇了。」
  
  在問他一個人怎麼帶著我離開這滿是敵人的謝家莊之前,我更想知道……
  
  「你不會……早就料到會這樣了吧?」我感覺到二師弟那邊更加繃緊了,趕緊上前幾步問道。
  
  「也是,也不是吧。」蘇墨洵漫不經心地往門口看了看。

73、除邪(四) ...

  我皺起眉頭,這傢伙既然來了,肯定為自己留了一條後路,卻不知道是動了什麼手腳,並不怎麼讓人擔心。我想到二師弟的傷情,正打算開口問問,卻聽得南家堡主對蘇墨洵厲聲問道:「你今日來,到底是為了什麼?不會只是為了帶走你的姘頭吧?」
  
  他年紀尚輕,所以不大能沉得住氣,竟然越過旁邊那麼多的前輩搶先發話,有幾個已經露出不大高興的表情,我好歹比他大上幾歲,自然還能保持心平氣和的態度反駁他:「你知道姘頭是什麼意思麼?大人說話,小孩少插嘴。」
  
  南堡主手抖了抖,年輕人血氣方剛,難為他沒撲上來揍我,阿彌陀佛。
  
  蘇墨洵笑了,他抬起頭,眼睛熠熠發光:「大師,其他人不知道,你卻還不懂我今日為何而來麼?」
  
  「我今日來,便是要告訴你們:《萬法神功》乃是本教秘寶,當初本教遭受變故,此物被人劫掠散落在外。而今蒼靈教已復興,自然要將聖物迎回,幾位——」他斜睨著,嘴角微微一撇,「若能乖乖將本教之物歸還,自然不勝感激。」
  
  此話一出,自然立馬引起軒然大波,人群中傳來陣陣議論。蘇墨洵這番話乍一聽根本是自不量力,然而他這麼輕易開口說出來,豪氣十足,倒讓人不敢小覷。而且上點年紀的人都知道,本來當年正道聯合起來剿滅魔教,暗中搶走人家的東西就是理虧,因此一時竟無人出言反駁,只蘇墨洵站在場當中,好整以暇地微笑著。
  
  青城派掌門咳了一聲,表情尚屬平和地說道:「這東西關係重大,從當年那場風波即可知曉,若歸還你教保存,保不齊會掀起新一輪風雨,不若由各大派分開保存,可保武林一時平靜。」
  
  蘇墨洵冷笑道:「這些不勞費心,聖物本來便應該由本教教徒保護,即使是毀了它,也絕不落於外人之手。再說,你們真的有那個能力保存它麼?」他神情不大在意地看了南家堡主一眼。
  
  不知不覺就丟了秘籍的南家堡主一下就紅了臉。
  
  我想:也對,謝家的秘籍也已經不翼而飛了,師叔的那本更不用說,想什麼時候偷就什麼時候偷……說不定哪一天師叔糊塗了還自己把它丟了哩。
  
  青城派一個年輕人怒道:「無論如何,都要比落到你們手中的強!你們這些歪門邪道,不知道會利用這東西做出什麼事來!」
  
  「你既然已經知道了,還怕被我利用麼?」蘇墨洵冷笑。
  
  一時竟沒人接腔,怎麼說呢,對武林中人來說,若真有人拿這世上罕見的武功秘籍作餌,即使知道可能為陷阱,即使知道危險重重,這種誘惑也是無法抵抗的。
  
  梵松大師卻一直沒有反應,任憑蘇墨洵不斷出言挑釁,他也只是閉目唸唸有詞,手指不斷撥動佛珠。他不發話,其餘幾人皆面面相覷,也不敢開口。性情火爆的孫珀不在,都沒人直接開口怒駡,場面都冷了下來,蘇墨洵也站在原地,高深莫測地看著梵松大師,我站在一邊,和其他人一樣愣頭愣腦地瞅著,不明白他們到底在幹嘛,難道兩個人正在暗地裡鬥法?
  
  此時那輕微的蜂鳴聲此時已經響得讓人無法忽視,好像有千萬隻蝗蟲從遠處飛過來似的,而後突地,大約門口那邊有人發出一聲慘叫,隔著重重人影,演武場中央的人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也許是因為孫珀在那邊坐鎮,人群中略有些騷亂推擠,總的來說卻還算平靜。旁邊包圍我們的人也絲毫不亂地站在原地,只是隨著蘇墨洵不耐煩地四處走動,他們警惕地跟著他,離中心也越來越遠。
  
  九華派掌門聽著那怪聲,神情有些緊張,他瞪著蘇墨洵:「你到底幹了什麼?」
  
  蘇墨洵尚未答話,卻見梵松大師突然睜開眼睛說道:「《萬法神功》的確是蒼靈教之物,但絕不能歸還與你。」
  
  蘇墨洵冷笑:「又要拿那一套武林安定來糊弄我?老和尚,不要費口舌了,我知道你今天身上便帶著其中一卷,不如我們比上一比,看看誰有資格拿走它。」
  
  一片肅靜,梵松大師,當今白道武林第一人,今天居然有一個這麼年輕的人來挑戰他!
  
  我想一定有很多人和我的心情一樣,好像既因為整個白道被人看輕而感覺受了侮辱,又是熱血沸騰。那些躍躍欲試的年輕人們一定在想:若是我自己的話,敢不敢上前挑戰,有沒有可能獲勝?
  
  梵松大師已經很久沒有出過手了,因為這幾十年來,根本就沒有人配的上與他動手。他的武功究竟有多高,也許根本沒人知道。
  
  我被這個消息震得七葷八素,此時蘇墨洵卻突然走向我,罔顧周圍一群人的倒吸一口氣的聲音,直直地盯著我說道:「不過在此之前,我還有一些私事要與這位言掌門說說。」他說罷便走到場中央,那裡離所有人都很遠,不容易被人聽到談話,而後笑瞇瞇地招手示意我過去。
  
  很多亂七八糟的事情堆在腦子裡,弄得我感覺很糾結,我沒頭沒腦地想:若是蘇墨洵的目的只是奪回秘籍,那他做的一些事情倒是有道理可循。然而現實不允許我再亂想了,以現在的氣氛,即使梵松不出聲,蘇墨洵也一定要和人開打了,不然武林盟顏面何存,必須趕快對他說出二師弟真氣走岔的事情。於是我轉頭順手攔住二師弟,對他說道:「你去那邊看看發生了什麼事情吧,我要與蘇教主談談,無論如何,這些事總該有個了斷。」
  
  二師弟深深看我一眼,我也坦然回望著他,他想說什麼,最終卻只吐出一句:「我能信你麼?你相信我麼?」
  
  師父說過,與人交往最重要的是一個「信」字,他的三個徒弟,我最沒用,也最不把他的話放在心上。我聽著二師弟的聲音,突然感到一陣痛苦:二師弟是相信我,而且也相信自己的,那麼我呢?我到底是怎麼想的?我以為人的感情實在複雜無比,而且如同變化無常的雲彩,一時有,一時又容易消散不見了,任何情感都只是一種痴念,太過在乎便是入了邪,只是這種想法顯然並不怎麼靠譜。我曾經以為自己對小師弟痴情,現在才覺得其實一直什麼都不明白。
  
  我說要做個了結,到底是什麼樣的了結?我嘆了口氣,做出一個決定:「嗯,我信你,你也一定要相信我。」
  
  看著他的神情,我覺得剛剛彷彿說出了這輩子最讓自己得意的話。然而我卻不得不背叛他的信任,依照二師弟的驕傲,自然是寧死也不肯低下頭去向敵人求助的,但是一個人的死亡不僅是折磨自己,也是折磨旁人,明知道這種行為實在很賤,我也實在忍不住犯賤一回。
  
  而後二師弟瀟灑地轉身走開,他的身份還是嫌疑犯,但是因為有蘇墨洵在,那些人居然沒有要抓他的意思。我慢慢向蘇墨洵走去,路上挨了不少白眼。
  
  我也不管別人怎麼想了,滿腦子都是怎麼求蘇墨洵救二師弟,剛走到他旁邊,結果他上來就抓住我的手,扔下一句:「你知道了?」
  
  「嗯。」沒有道理的,我覺得他是在說「那件事」,也不知道為什麼,乾脆地點點頭。
  
  看他神情略有觸動,我忍不住大吃一驚:「你難道不是故意讓我聽見的?」難道被我聽見他和白旭的談話居然是個意外嗎!唉?那他當時說什麼喜歡難道是真的!我幾乎立刻意識到自己被抓住的手腕感覺非常灼熱,耳朵根似乎也發起熱來。
  
  蘇墨洵似乎有點傷腦筋地說:「等等,你到底知道了什麼?」
  
  我戰戰兢兢地看了他一會,而後顧左右而言他道:「那個……其實就前幾天晚上……我偷跑出來看到你和白護法來著……哎呀,我也不是故意的。那個啥,有一句話是真理:跨越派系的感情是沒有好結果的……」
  
  蘇墨洵看了我一眼,他這人本就生的眉眼豔麗,平時又總是帶著三分慵懶笑意,自然而然地令人心醉,只是現在做出表情冷淡、滿不在乎的樣子,與從前大相逕庭,令人心弦不禁微微一動,被他一看,我立刻說不下去了,還恨不得打自己的嘴巴幾下。
  
  他突然低聲說道:「你這麼說……哎呀,我的神秘感都沒有了。」
  
  我心裡發酸,可還是擠出一個笑容勉強道:「你一開始就沒打算有神秘感吧……」
  
  蘇墨洵笑了:「怎麼會?你再想想?」
  
  我果真想了想,無論是謝家莊裡深不可測的使喚丫頭,還是武林大會上突然從背後出現的白衣高手,亦或者是在魔教總壇裡每日相處的俊美教主,這個教主生活奢侈豪富,擁簇者眾多,但是心情總是一會好一會壞,有時候像個孩子,有時候又變得令人敬畏。
  
  「好吧,你確實挺神秘的……」我輕聲說道。

74、終局 ...

  蘇墨洵聽了我這麼說,終於綻出一個笑容來,這一笑可真不得了,好像一千一萬朵花一起在你眼前開了似的,愣是看得我下意識地後退一步。
  
  他說:「既然大家都不願意拖泥帶水,現在你也已經知道了我的意思,那麼就說說你的意願罷?」
  
  我倒是真的愣住了,不知道說什麼好,蘇墨洵也罕見地安靜下來,耐心地等著我回答。
  
  我早就做出了決定,只是現下有求於人,萬一說出什麼話觸怒他,那該如何是好?
  
  見我躊躇,他卻笑著自言自語說:「唉,我又何必問你?想要什麼,自己去拿便是,自小以來我便是一直這樣的。」
  
  我一愣,卻聽他柔聲說道:「看你神色,我就明白了,但是我總歸會將你帶走的,你好好想想吧。」
  
  我哭笑不得,拉著他說:「等等!這……這樣做有什麼趣味?感情這種事……兩情相悅才最美妙,你也有不少情人,不會不知道這個道理吧?」
  
  「你敢說,對我沒有一點動心?」他戲謔地問。
  
  被他眼尾一掃,我莫名地臉有點發熱。
  
  男人面對美色,總是沒什麼抵抗力……
  
  「你隨我回萬浮宮去,我們朝夕相處,每日一起尋歡作樂,過那神仙一般的日子,總會有兩情相悅的一天。」蘇墨洵漫不經心地對我笑笑,末了還自誇一句:「對了,我床上功夫很不錯的。」
  
  「不是這樣的吧!」我終於忍不住開口反駁,而後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語氣儘量嚴肅,「我要認真地和你談一談。」
  
  「嗯,你說。」蘇墨洵點點頭。
  
  莫名地,我生出一股回頭的慾望,而後我也真的這麼做了,人群中似乎有個眼熟的黑衣影子,但是一眨眼睛再看,那人卻又不是二師弟,我找不到他,但似乎又看到了他好多次,心中一股意氣,愈發堅定起來。
  
  而後我扭過頭,慢慢地說:「蘇教主,你說的沒錯,也許我真的有一些動心……但是,你是蒼靈教的教主,雖然你這人看著實在很不可靠,但畢竟也是一教之主,是魔教的餘孽。而我是雲瀟門的代掌門,雖然也不怎麼可靠,但也是白道的一份子,身上背著我那些師弟們的命……其實我要說的是,人們總說情不自禁,難以自製什麼的,但是對我來說……既然是要當個有責任、有擔當的男人,便不能放任自己的感情,我……我絕對不會喜歡上一個不應該喜歡的人。」
  
  他微微一怔,卻沒有生氣,只是略微一哂,略帶幾絲苦澀:「想不到,你看起來溫良軟弱,卻是個心硬之人。」
  
  我點點頭:「你說的朝夕相處……確實有可能改變一個人的心意,但是那人絕不是我,而且……我已經有了心儀之人。」
  
  蘇墨洵這下是真的一愣:「你?那人是誰?」
  
  我這時卻心虛地低下頭,支支吾吾。蘇墨洵帶著些許嘲笑意味說:「這便是你所謂的心儀?這般畏畏縮縮,是感覺丟人現眼?你敢在這大庭廣眾之下,說出來他的名字麼?」他對我挑眉一笑,「我可敢。」
  
  我默默腹誹:廢話,你是個魔頭,什麼驚世駭俗的事情你做都讓人感覺理所應當。可我要是明確說出來自己喜歡男人……別的不說,師叔先要打斷我的腿吧,也許還會連累到師門的名聲……畢竟在這個世上,男男相戀還是上不得臺面的,而武林中人更是尤其厭惡這等事情。
  
  可二師弟呢?我心裡苦笑,這人不通世故,也罔顧禮法,世人的眼光完全被他視於無物,也許是因為二師弟足夠強大,所以才會如此吧……而我卻只是個普通人,我總是瞻前顧後,畏首畏尾,不敢做出什麼特殊的事,也不想傷害任何人。我嘆了口氣,可誰又能說不是因為這樣,他們做出的結果才和我不同呢?
  
  從前雖然不怎麼樣,可現在……我堅定地抬起頭:「我有心儀之人,那人便是我二師弟。」
  
  就算是我,因為某些原因,而今也有了這樣的勇氣。
  
  蘇墨洵這下是真的吃了一驚,少見地睜大了眼睛,居然好半天沒接上來話。
  
  我咳了咳:「唔,總之就是這麼回事……哎呀哎呀!」
  
  我真笨!現在話都說到這份上,我還怎麼跟他求助讓他救二師弟!
  
  蘇教主十分聰明,看我的表情就猜到些什麼:「那人……就是跟謝將陵一般,練過《翻雲劍法》的?」隨即冷笑道,「那我等不了多久,反正他馬上就死了。」
  
  我醞釀好的「涕淚交加跪地磕頭百依百順」的腹稿就在胸中徘徊,但是我就是說不出口!
  
  蘇墨洵一副幸災樂禍的樣子:「他有什麼好的?冷淡無趣,一看就是積壓個十幾二十年沒發洩的樣子……歡愛的時候一定會很痛吧。」
  
  我是認真地想反駁他對二師弟的看法,也是很認真想阻止他總提炕上那些事的,但是這麼一提醒,忍不住就想到了小破廟那一夜……然後我的臉就黑了。
  
  蘇墨洵微微皺起眉:「你不會已經和他……」
  
  我沒說話,然後蘇墨洵臉也黑了。他冷淡地丟下一句:「我們沒什麼可說的了。」隨後便走回演武場正中。
  
  我失魂落魄地跟著他走回去,二師弟不知道從哪裡閃出來,面無表情地問我:「怎麼了?」
  
  我恨不得大哭一場,愧疚地望著他:「二師弟,師兄對不起你……沒能求他救了你。」
  
  二師弟似乎明白了我的意思,臉上居然罕見地出現了一點笑容,只是說出來的話可一點也不貼心:「絕不求他。」
  
  隨即二師弟摸了摸我的頭,我覺得十分彆扭,乾脆摸回去企圖安慰他:「不必擔心,我們趕快去找神醫,讓他配藥救你。」
  
  「這?」二師弟指了指眼前一片亂糟糟的景象。
  
  感受到二師弟的頭髮紮的手裡癢癢的,我小聲說:「乾脆趁沒人注意偷偷溜走算了……」只是我知道這個辦法肯定行不通,越說越沒有底氣。
  
  接著二師弟握住我的手,用跟平時沒什麼兩樣的語氣說道:「我剛才聽到你說的話了。」
  
  「嗯?」
  
  「其實我一直躲在旁邊偷聽。」他說。
  
  ……果然當年師父教導的信任什麼的根本沒人真的遵循嘛。
  
  「那個,不是說來騙他的吧?」他問我,聲音中帶了一些猶豫。
  
  我撓撓頭:「這個,我……我陪你去求醫問藥!你要是走火入魔發了瘋,我就努力練武功除掉你!」
  
  而後我們兩個默默扭開臉,我努力無視二師弟略有些失望的神色,抱歉地想:真對不起,我的勇氣剛才已經耗盡了……反正,你應該明白那個意思吧……
  
  其實現在也確實沒什麼人注意到我們,因為大家都在看蘇墨洵和梵松大師,我猜想梵松大師是不會出手的,他是個像徵,是深受崇敬的偶像,他若是出戰,本身就是對蘇墨洵一種莫大的肯定。
  
  見梵松大師一直沉默不語,蘇墨洵挑釁地道:「大師,你要一直這樣誦經唸佛下去?我的毒蜂已逼近門口,你要等這些飯桶全部中毒倒下了?才肯與我一戰?」
  
  原來這就是怪聲的由來,我豎起耳朵,昆蟲閃動翅膀的聲音似乎就近在耳邊,可以想見有多少毒蜂。它們一直沒有出現在我們的視野裡,是孫珀帶領眾人抵抗的結果,還是蘇墨洵故意的?
  
  這下正道人士不可以再繼續沉默了,有個長相很精神的年輕人似乎是得了長輩允許,馬上跳出來叫道:「何必讓梵松大師動手?我先來教訓教訓你!」
  
  我一看,這不是老熟人麼,青城派掌門的得意弟子王千陽,我一看見他就心裡一揪:這人連小師弟都打不過的……蘇墨洵年紀雖輕,但功夫絕不可與同輩人同日共語,那些老頭派他出戰,實在看清了他。
  
  蘇墨洵倒只是輕蔑一笑,沒有說什麼,只是連看都沒有看他一眼,王千陽被這麼一激,也不多說,立刻就要上前動手。然而眼前只是殘影一現,都沒看見蘇墨洵是怎麼出招的,王千陽就被打倒在地。見敵人輸了,蘇墨洵居然也不留一點餘地,毫不留情地朝他心口挖去,眼看那年輕人就要慘遭毒手,白道這邊猛地衝出一個人將他救了下來。
  
  那人輕功當真厲害,竟帶著一個人逃過了這致命一招,卻是小師弟,他將嚇呆了的王千陽放到一邊,冷冷望著場中卻不說話,蘇墨洵也不計較,朗聲說:「還有誰來?」
  
  演武場內一時無語。
  
  蘇墨洵驀地狂笑起來,「可笑可笑!整個白道,沒有一人敢出來與我應戰!」這聲音用上了內功,嘹喨深遠,讓人聽了心內一顫。
  
  我隱隱有些擔心,蘇墨洵這是真的要逼著梵松大師出手?雖然他很厲害,可是我並不相信他能勝。就算勝了梵松大師又如何,還有一個孫珀,也足以對付他了吧……是因為這樣,他才要用毒蜂將孫珀引走麼?
  
  更糟糕的是,他似乎有說過如果贏了之後就要把我帶走之類的……在武林大會這種場合被搶走好幾次,我也可以不用回來了……果然還是趁現在溜走吧。
  
  我正要跟拉著二師弟跟他這麼說,卻見二師弟鬆開我的手,向前走去。我幾乎是瞠目結舌地看著他走進場內,走到蘇墨洵面前,他的腰板如同山嶽一般挺拔,毫不遜色地與他對峙,蘇墨洵身上釋放出的狂氣,也沒有壓倒他一絲一毫。
  
  二師弟走到蘇墨洵面前,堂堂正正地望著他,開口道:「雲瀟門二弟子,來和你一戰。」
  
  他聲音不大,可似乎誰都能聽到。我幾乎是立刻被這樣的聲音說服了,產生一種他可以的錯覺。蘇墨洵也嘴角微挑:「你來的正好,免得不久之後,我還要親自去料理你。」
  
  兩人之間暗潮洶湧,其他人也感覺到了。我急得手心直冒汗,二師弟真氣錯亂,本就傷的不輕,還要去比武?那不是死得更快?然而看他那篤定的樣子,我也沒法開口喊他回來,蘇墨洵更是一副成竹在胸的樣子,他也不覺得自己欺負病人!
  
  師叔對著場下微微點頭,既得了允許,二師弟掃了一眼周圍,隨後走到萬里劍派的前方,穿過那位蒙著輕紗的女掌門,走到旁邊一個普通弟子面前說道:「可否借你的劍一用?」
  
  縱然遮著面孔,我也能看見掌門臉色微僵,倒是那女弟子爽朗笑道:「怎會不願?只是我的兵器粗陋,比不得掌門的劍好……」她說著就把自己手中的劍遞給二師弟,我遠遠看去,看起來果然是一柄普通的劍,倒不似女兒家常用的那麼精緻漂亮,劍柄上只纏了一圈粗布。
  
  二師弟淡淡說道:「不,這樣就很好,還省的我再把那些石頭摳出來。」那女子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我倒是又忍不住笑了,可笑之後卻又開始擔心。
  
  二師弟手中拿了劍再回場中,整個人凜然為之一變……那氣勢如同刀鋒一般,冷冽鋒利得好似真的能割傷人。平時不怎麼起眼黑衣,猛然間便成為了最令人矚目的顏色,只是不敢多看,似乎再看一眼,眼睛就要被那劍氣灼傷。
  
  看著他,蘇墨洵也慢慢收起輕佻的神色,他握住一直纏在腕上的長鞭。這時四周很安靜,安靜得鴉雀無聲,或是我已經聽不到任何聲音。雖然沒有人動作,可是比試已經開始了,每一聲呼吸,每一個小小的動作,血液流動的奔騰,睫毛輕微的震顫……
  
  這便是高手間的對戰!不知不覺中我已看得不能呼吸,直到實在憋得忍不住,才那麼小心翼翼地張開嘴——生怕打擾到他們。其實我只是個場外人,又能擾亂什麼?只是這時,他們真的動了起來,兩個人同時!
  
  一個出劍,一個長鞭勾起,很快便在場中戰成一團,變成一團模糊的人影。
  
  我努力地想看清,只是他們動作太快,我只能模模糊糊地捕捉到一些動作,往往是我剛反應過來:啊,剛才二師弟那一招不錯!人家已經交手過好幾次了。
  
  要說他們打起來可真是一片飛沙走石,所到之處眾人紛紛避讓,我揉著眼睛提心吊膽地看,卻見他們突地分開了。
  
  兩個人身上都掛了一點彩,但相比之下二師弟更狼狽些,我看到他嘴角慢慢流下了一絲血跡,簡直心急如焚。
  
  於是我悄悄摸到小師弟身邊去,他也正為那比試目眩神迷,看到我突然在背後出現,一下子瞪大了眼睛。
  
  此時中央蘇墨洵笑道:「你居然還在用那劍法?你可知道你越是比劃那缺了一招的劍法,真氣越是運行不暢?還是說……」他眼尾上挑,掃了二師弟一眼,似乎多了幾分讚許,「你以為憑這個就能打敗我?」
  
  二師弟聲音平板地說:「同為《萬法神功》上的武功,我確實看出來它與你的招式相剋制,用起來事半功倍。但是我現在要問你,這劍法真的缺了最後一招?」
  
  蘇墨洵眨眨眼睛:「沒錯,連原本上都沒有這最後一招,據說當年寫下它的人,也沒有來得及完成呢。這麼多年,即使是我父親都沒有領悟貫通,所以……蒼靈教內無人真正習得它。」
  
  二師弟握著劍站在原地,聽到這一席話卻半晌無語。蘇墨洵說:「如何?被打擊得說不出話來?那不如趕快投降,我還能留你一命。」
  
  「不。」二師弟緩緩地說,「我只是在想……井底之蛙不愧是井底之蛙,即使手裡有一座寶山的鑰匙,最終也會空手而歸。」
  
  他慢慢舉起劍,臉上卻露出一個笑來,這是我見過二師弟露出最為燦爛的笑容,笑得眉梢眼角都是慢慢的喜悅得意,更多出了幾分稚氣,幾乎跟換了一個人一般。
  
  蘇墨洵瞇起眼,破天荒地主動出手,那抹鮮明的身影如同箭一般劃過去!
  
  然而二師弟仍舊不慌不忙,他只是舞著劍,我看出來那是我曾經見過的,謝將陵也使用過的劍法,是的,它是殘缺的,就像一個圓裡缺了一塊,一個方形缺了一角,然而它漸漸、漸漸地被填補滿了,渾然天成,形成一個完整的圓,好像本來就完美無缺。
  
  我被這美景震撼得心神搖曳,蘇墨洵本沒有佔下風,然而在這麼完美的劍法前,似乎連他都找不到破綻,手中長鞭如同靈蛇般一勾,牢牢纏住了劍柄,他皺起眉頭,正要收回,卻被二師弟緊緊抓住往回一拉。蘇墨洵猝不及防,腳下頓了一頓。
  
  高手過招,小小一個破綻都足以致命,突地有一個白影從旁邊一角飛速來到蘇墨洵身邊,而後只聽清脆的「哢嚓」一聲。
  
  蘇墨洵震驚不已地看著自己手上拴著銀色鏈子,那鏈子另一頭在那白衣人——也就是小師弟手裡。
  
  我和他擔心二師弟不敵,早先便密謀打算趁機偷襲,沒想到居然成功了。無視二師弟有點不高興的臉色,小師弟忍不住露出燦爛的笑容,臉上現出兩個小小的酒窩:「抓到了!」

75、尾聲 ...

  「你是不是早就悟出來那最後一招了?」
  
  除邪大會過後三天,我和二師弟倆人肩並肩地坐在謝家莊的客房臺階下吹風的時候,我這麼開口問他。
  
  二師弟以極其嚴肅的表情回答我:「不是。」
  
  他說完就抿起嘴唇不再說話,迫得我不得不催促他多說幾句,二師弟想了想有點不情願地說道:「那時候看到那個人的招數,突然靈光一閃就……」
  
  「真的?」我懷疑地看他,不是我多事,只是這事也太玄乎了吧。
  
  二師弟淡定地移開目光,望著天邊雲卷雲舒。再問下去,似乎有質疑二師弟品德的嫌疑,於是此事揭過不提。
  
  回到那一天。
  
  看到蘇墨洵真的被那條「同心鎖」縛住雙手,可以說所有人都大吃一驚,沒人相信居然這麼容易就抓到了他。
  
  但與此相對的,蘇墨洵後來卻並沒有驚慌失措,反而十分平靜地任由小師弟牽著他走到梵松大師面前。很快,大家就知道他為什麼有恃無恐了,儘管這人已經束手就擒,但他還有一記狠招——毒蜂!
  
  在這樣的威脅下,儘管好多人已經恨不得將蘇墨洵大卸八塊,他也仍舊不慌不忙地開口要求談條件。
  
  「把我的手鬆開,把你們手裡的殘卷給我。」他說。
  
  這是談條件嗎?!這是□裸的威脅!我見周圍的人表情都不怎麼好看,趕回來的孫珀更是已經按住了劍柄,奈何所有人耳朵邊那嗡嗡聲一直徘徊不去,有什麼氣也只能先吞下去再說。小師弟卻扯著鏈子公然說道:「不行,一放開你就跑了!」
  
  你當他是兔子呢……我嚥下去這句話沒說出來。手掏進口袋裡摸了摸,然後我臉一僵:「鑰匙……好像不見了!」
  
  聲音雖然小,但是蘇墨洵卻也聽見了,他望向這邊,我心虛地不敢抬頭,自然也沒看到他是什麼表情。
  
  幾個掌門自然不願意將手中的《萬法神功》殘卷交出來,所說的理由無外乎是那些,彷彿蘇墨洵狼子野心,拿到了那東西就是件了不得的禍患,一時間正僵持不下,沒料想梵松大師卻突然說道:「秘籍確歸蒼靈教所有,老衲可以答應將殘卷全數交予你。」
  
  眾人一愣,只聽大師接著說:「但是此物不能交由你保存,匹夫無罪,懷璧其罪,即使你沒有心懷惡念,這份東西也會招來禍患。不如……將它們全數毀去,保武林一個太平。」
  
  他聲音平靜渾厚,彷彿在說一件極其平常的事情。但是從他身邊的幾個掌門臉色來看,這事情可不是鬧著玩的。只是梵松大師既然開了這個口,孫珀看上去也不是不同意,便沒人有資格反對這件事情了。
  
  蘇墨洵表情古怪,又像是有些好笑,又像是有些譏諷地說:「你說……還給我,可是又要毀了?哈!不愧是大師,提的好主意!」
  
  只是他看著有些人不大高興的臉色,不知道怎的又露出笑意,改口說:「不過……也不是不行。」
  
  於是毒蜂被暫時撤走了,威脅也消失了。雙方總算能心平氣和地協商,經過一番討價還價,這個條件也就真的被蘇墨洵接受了。而魔教也與武林盟定下協議,從前仇怨一筆勾銷,往後再不相互生事。
  
  怎麼事情又變得出乎意料起來了……我愣愣地看著剛剛還劍拔弩張的氣氛變成一片祥和。蘇墨洵突然變得非常好說話……雖然他一開始就說,自己並不想報仇來著……難道只是為了秘籍?只要它們不再他人手裡就可以?
  
  九華派掌門心懷不甘地說自己的秘籍並未帶在身上,要的話請自己上門去拿。蘇墨洵正要冷笑,梵松大師和顏悅色地說蘇教主不妨親自上門去檢驗一下秘籍真偽再銷毀,讓全天下的人都知道《萬法神功》已經消失了。料想在梵松大師的號令下,其實也沒人敢公然對抗,拒不交出秘籍吧。
  
  蘇墨洵笑瞇瞇地說:「我雙手被縛,手腳施展不開,萬一被心懷不軌的人偷襲怎麼辦?這可是你們做的好事,所以你們白道的人必須保護我的安全。」
  
  孫珀一口答應:「這是自然,老夫可親自護送,也可做個見證。」
  
  「太老的我不要。」蘇墨洵一口拒絕,孫珀額上立刻青筋暴起。
  
  師叔立刻說:「混賬!你哪裡有資格嫌棄人家老不死!」
  
  眼看我方就要自行瓦解了,蘇墨洵有些不耐煩地說,「誰鎖上的就要找誰,我要雲瀟門的那個——」
  
  他的手指頭正要朝我這邊指過來,我急中生智開口說:「沒錯,小師弟絕對可以堪此大任!」
  
  為了把後半句堵住,我接著說:「小師弟考慮不周,鎖住蘇教主的時候未曾注意到鑰匙,此事必定要交給他負責。」
  
  「唉?唉?!」小師弟睜大眼睛看著我。
  
  我用眼神對他說:對不起了……
  
  小師弟發覺我出賣了他,呆愣愣地轉頭向師叔求助,師叔沉吟了一會兒道:「此子生性溫良,身手也可獨當一面,此事……就交給他吧。」
  
  這是個難得的歷練機會,所以師叔考慮了一下,無視小師弟那濕漉漉的眼神,就這麼把他給交出去了……
  
  小師弟握著鏈子中間那段,發出了無聲的慘叫,蘇墨洵臉色鐵青地站在一旁,看樣子不比他好多少。
  
  我有些擔憂蘇墨洵會不會藉機影響小師弟,然而現在小師弟已經知道了他的真面目,應該不會這麼容易就和從前一樣吧……我決定再次叮囑他不要相信蘇墨洵任何一句話。
  
  事情算是皆大歡喜?我結束了回想,握著二師弟的手悠悠地盤算著:以後……還是要當好一個掌門,照顧門內弟子,為師門創造更多收入……唉,雖然魔教威脅不再,可是該忙的事情還是很多啊。
  
  二師弟突然說:「嗯,還有好好談戀愛。」
  
  我被他嚇了一跳,抽著嘴角說:「嗯,我……我會努力的……」
  
  唉,重活一次,最大的收穫,也無非是重新瞭解這個從前自以為很熟悉的人了吧,儘管過程還是有很多亂七八糟的,但誰能說,所有的事情重來一次,都能比從前做的要好呢?
  
  完


76、番外

言飛允慢慢從山上往下走,正好看到他二師弟又站在水潭前練劍。

二師弟凝神屏氣正想的出神,一時間沒有看到他,於是言飛允便站在原地打量了他一會兒:那年輕人身量修長,寬肩窄臀,全身上下似乎都蘊含著無限的力量,而有些蒼白的臉頰映著盈盈水光,顯得眉目深刻。他看著看著,突然覺得有點臉紅,慌慌張張地便轉身離去。

其實他心裡有些煩惱:除邪大會後,倆人的關係算是就這麼定了下來,只是並沒有向其他人挑明,在人前仍舊是關係非常一般的師兄弟,自然也不能住到一起去。於是自從回到云瀟山以來,二師弟幾乎每天晚上都要去跳他的窗戶,時間一長,他覺得頗有些吃不消,卻實在也不知道該怎麼對二師弟委婉地提出意見。

但是也有一種偷情一樣的快感就對了……言飛允邊走邊想。

之前師叔便已經看出點端倪,算是知情人之一,現在一見他的面,就瞪大了眼睛拚命喘氣,好像得了什麼不得了的疾病。要不是他主動提出待小師弟回來就主動讓出掌門之位,估計云瀟門內非得發生一起慘劇不可。

以言飛允的性子,做出這個決定也並不是很困難的事情,反倒想起以後可以悠閒度日,他心中實在快慰非常。

待得繞著山頭慢慢巡視了一圈,回到房中的時候,二師弟卻已經等在那裡。

「有什麼事?」言飛允奇怪地問他,白天的時候,二師弟一般很少主動來找他的。

「後山剛打下來的櫻桃,給你吃。」二師弟指一指桌上放著的一個竹籃。

「哦,多謝。」言飛允笑眯眯地走過去,只見那鮮紅晶瑩的朱紅小果上的水珠還未消退,便明白二師弟知道他愛吃這東西,是用了輕功加緊送過來的,心下又生出一股暖意。

他拿起一枚櫻桃放進嘴裡,清新的甜味立刻在嘴裡蔓延開來,言飛允笑得眼睛都不見了,招呼道:「你也來吃。」

二師弟點頭應了,卻沒有動,一雙眼睛只盯著他的師兄看,熟透了的櫻桃很容易捏碎,言飛允手指上沾了些許粉紅汁液,他吃得差不多了,心滿意足地舔了舔手指。

突地感覺腰被人摟住了,言飛允心裡「咯噔」一聲,趕緊望望門口,嗔道:「二師弟你……你幹什麼啊?快松開,被人看見怎麼辦。」

連飛花也不多說,臉慢慢湊近,言飛允感覺不對,趕緊拈了個櫻桃塞進他的嘴裡:「別鬧了,來吃櫻桃。」

「這就吃……」連飛花終究還是吮上他的嘴唇,輾轉琢磨,櫻桃的甜味在兩人唇齒間蔓延,待得嘴唇分開時,言飛允已經臉紅得快要冒煙了。

「這個這個,白日宣淫……」他有氣無力地說道,奈何二師弟已經摟著他往床上帶了,彼此早就熟悉了對方的身體,二師弟只在他腰間輕輕一按,言飛允身上就整個軟了下來。

我還是沒阻止得了啊……他迷迷糊糊地想,二師弟昨天不是剛剛才……怎麼今天又來?年輕人精力都這麼旺盛的嗎?!

他想著想著就有些不忿,於是奮力掙開二師弟正作怪的手,坐正身子,臉上帶著未消散下去的的紅潮,努力用嚴肅的聲音說:「二師弟,我要跟你談談。」

「嗯,談吧。」面對如此煞風景的一幕,連飛花神情不變,只是手上的動作一點沒停。

「那個……你給我等等!」言飛允按住他就要扯開衣帶的手,咬牙切齒地說:「你算算啊,這幾天裡,我們已經做過多少次了!」

「不記得了。」二師弟稍微歪著頭想了一想而後回答道。

「所以啊!」言飛允怒道,「你不覺得你太……呃,年輕的時候太過縱慾,到老了有你的苦受!再說我的年紀也比你大,精力自然比不上你,最近我整日下盤虛浮,手足無力,白天也沒有精神!所以我們必須……節制!」

他自覺雖然有些誇大事實,但說得非常理直氣壯,一點兒也沒有這種說法貶低了自己男性自尊的意識,二師弟聽了眼睛裡竟然流露出一絲笑意,言飛允看著不禁一呆,沒辦法,這個師弟就跟一塊冷冰冰的石頭一般,要見他有什麼不一樣的表情實在太不容易了。不過……在床笫之間,二師弟隱忍堅定的表情也很性感……

他想著想著心跳又有些快,只見連飛花伸出手來,摸了摸他的腰,言飛允說道:「對對,你看我腰都痛得要命。」於是二師弟便替他揉起腰來,舒服得他眯起眼睛哼了一聲。

又突然聽到二師弟很認真地說:「你說的對,以後我一定注意一些。」

言飛允沒想到他這麼好說話,一時間有些難以置信,卻感覺到二師弟放在自己腰間的手慢慢向下滑,瞪了一眼他:「那這是什麼意思?」

二師弟又沒出聲回答,手已經伸進了言飛允股間,碰到那處要命的地方,只是輕輕搓揉幾下,那東西就顫巍巍地挺起來了。

言飛允想要阻止,可一時又有些捨不得這滋味,二師弟的手上有因為練劍而摸出來的薄繭,摩擦著最柔嫩的皮膚,生出令人發瘋的快感,很快就讓他說不出話了。沒過多時,他就忍不住呼出一口氣,緊繃的身子放鬆下來。

趁著言飛允失神的時候,連飛花在手上沾了些軟膏,向著他後面探去,因為昨夜的親熱,那小小的穴口還鬆軟著,更因為因為有軟膏的潤滑,令他輕而易舉就將幾根手指放了進去,感受著那十分柔軟溫暖的地方,他眼眸深邃地看著身下的人,用手輕輕按壓裡面,惹得言飛允一陣陣地抽氣。

「你不是已經答應節制了嗎……」眼看他把手抽了出來,言飛允欲哭無淚地說。

連飛花微微一笑:「嗯,從明天開始吧。」說著,他將自己的灼熱緩緩推了進去,緩慢,卻又堅定不容質疑,而後不容另一個人多想,飛快地抽動起來。

又被哄過去了……感受著身下一陣陣的快感,言飛允迷迷糊糊地想到,下次……還是讓二師弟立個字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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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h!又一個作者爛尾了!文章前半部很精采,可惜就是草草完結,許多人物沒有交代完全,真的是很可惜的一篇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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