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小鹿 BY 狂飆之嵐(半獸人寵物受)

文案:

  有沒有想過,認領一隻專屬於自己的寵物呢?
  可以確定的是,韶昕是從來不曾想過的。
  然而腦筋偶然一次的接錯線所帶來的副作用,
  是從此以後身邊多了一隻極度黏人、愛哭、愛亂吃糖果及雜草的半獸寵物——小鹿。
  因為小鹿,他開始有了新的生活、新的朋友、新的夢想,
  同時,煩惱的事情也與日俱增。
  更糟糕的是,隨著小鹿一天一天的成長,
  一人一寵越發甜蜜地膩在一起,
  不知不覺間,他竟對寵物產生了非分之想!
  他努力試著不去跨越最後一道防線,
  卻終究看不得愛哭的小鹿淚濛濛的雙眼……
  『……你能夠陪伴我多久呢?我的小鹿。』
  二十年?
  三十年?
  還是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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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寵物專賣店──撫養須知★

  本公司所出產之寵物卵,種類高達數十種,滿足客戶任何稀奇古怪的要求,其最高宗旨,便是共同為飼主與寵物之間的幸福而努力,在此,讓本公司進行詳細的說明,並標明注意事項。

  一、寵物卵的購買,在決定雄性或雌性之後,可以使用儲卡付清或以分期付款方式支付。一年內若是寵物發生任何問題,都可以送回專賣店作檢查,或者到各地寵物醫院治療,寵物醫院根據專賣店所發佈的客戶名單,可以折價優待。

  二、寵物卵的孵化由專賣店負責,在破殼的前一天,會通知飼主前來認領。只要寵物第一眼瞧見的是飼主本人,忠誠度絕對百分之百,若因故無法前來認領,請第一時間向店員反應,我們會立刻將寵物卵置人保溫箱延遲孵化;若飼主沒有在第一時間知會,那麼寵物的忠誠度就必須靠飼主自行培養。

  三、飼主可以選擇將寵物卵帶回自行孵化,但是期間若發生任何問題,專賣店一概不負任何責任,請飼主自行斟酌。

  四、寵物若是有攻擊性的半獸,比如獅、虎、狼……等等,請認領過後交由專賣店送至訓練中心,經過兩個月的訓練期,直至溫馴指數通過評監即可帶回,當然,飼主可自行帶回調教,但飼主自身生命財產之安全,專賣店一概不負任何責任,請飼主自行斟酌。

  五、專賣店免費提供寵物完整的飼養手則及方法,有任何問題也可致電反應,有關資訊可以上網至www.pet.com.qow的公開留言板與其他飼主通行交流討論,其中也有專人會負責解答疑問。

  六、愛它,便不要拋棄它。有監於被飼養之寵物有逐年攀高的趨勢,專賣店除了嚴格篩選飼主資格之外,同時代理寵物二次領養,若不想度過漫長的寵物幼年期,可憑藉優良飼主認證向專賣店進行二次認領,收費減半之餘,也會免費提供寵物生活物資。

  七……

  第一章

  我一定是瘋了。

  當我從店員手中接過一隻尚未發育完全的小半獸人,我幾乎都要暈眩起來。

  店員那張說不出哪裡詭異的臉孔,靈出一抹……姑且算是愉悅的猙獰微笑,瞬間開始懷疑自己花了大把金錢,到底是為了什麼。

  半獸人,顧名思義,就是一半動物一半人類的奇異生物,如今這樣科技發達、道德淪喪的世界,要是那一天來個人對我說其實我的身體流有蟾蜍或者障螂的血液,我想我也不會太過驚訝才對。

  半獸人的出現,原因非常簡單,還記得從前念大學時,歷史課本裡寫著那個曾經充斥『廣告』的世代,其中有一條非常有意思的廣告詞,上面說著:『科技,始終來自於人性。』

  半獸人就是這樣貼切語句之下的產物。

  一開始,只是單純的提議,要是人類的寵物可以和自己主人溝通談心的話就好了。

  這股衝動,讓一群吃飽沒事成天發癲作白日夢的科學家,花費了好幾十年,將這樣不切實際的白日夢成真了,人們從不可置信到習慣這樣的生物,甚至出現諸多商業活動的過程至花了短短數十年,如今我也在莫名的情怳下,成為其中的一環。

  我拉回開始隨意亂飛的思緒,將注意力集中在懷中軟綿綿任我捧著的小半獸。

  它看起來只有五歲孩子那麼大,柔軟有彈性的賽雪肌膚上頭,鑲著兩顆純潔無垢的烏黑大眼睛,閃動著信任和依賴的光芒,長相清秀、惹人憐愛,一見就會讓人忍不住要疼。

  絲絲分明的褐色長髮將它包覆起來,但還是可以清楚看見它裸露在外的兩隻突出的小角,以及可愛的鹿耳朵,身體是人類,但是自小腿以下卻是遍佈褐色的毛皮,連接著小鹿蹄。

  「是最高級的小鹿呢,先生。」店員陰側側地第笑了。他接著說:「它跟傳說中的裹小腳一樣,那雙蹄啊,讓它到哪兒都跑不遠,最適合當寵物了。」

  我聞言挑了挑眉,這條件……確實吸引人。

  我是個自由作家,出版了幾本小有名氣的科幻小說,為了賺錢餬口,還暗地裡接了情色文學的撰寫工作,總之,我的工作環境使得我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夜深人靜時一個人默默地寫稿,是很寂寞沒錯。

  不過,說到底,還是不至於讓我花這麼一筆錢。

  那我究竟是哪根筋抽了呢?

  我眯起眼睛打量懷中的小鹿。

  果然還是因為……可愛嗎?

  小鹿彷彿心有所感,大眼睛眨巴眨巴朝我閃了兩下。

  於是,我默默地從店員手中接過收據,領了順便替小鹿購買的生活用品,要了一件保暖的寵物用毛毯,上頭還有寵物專賣店的LOGO,將小鹿嚴嚴實實包裹起來,認命地把把它帶回家。

  一踏入家門,我不免慶倖自己活動空間最多就在書房,因此從客廳、廚房到臥室,除了幾樣大型傢俱之外,幾乎可以算是很空曠,放眼望過去,整片木製地板,足夠讓一隻小鹿滿屋子亂滾了。

  我從矮桌下拉了塊墊子,收包著毛毯的小鹿穩穩地放上去,店員說小鹿是所有種類中最溫馴的一種,看來並不是假話——它乖乖地坐好,只有那雙大眼睛好奇地四處張望,時而看看天花板或是不知名的遠方,我趁它的小腦袋轉得不亦樂乎的時候,將放置生活物品的袋子拆開來。

  「嗯……我看看。」

  裡頭有飼養手則一本、項圈一個、簡單的衣物、一套小型食具和水壺一個、一打罐頭、以及一大堆奇形怪狀似乎是玩具之類的東西。當我拿了其中一項輕壓還發出『叭哺』的聲音時,我頓時有點無言。

  當初沒想那麼多,既然專賣店都將物品整理好了,我自己也懶得一樣一樣去買,就直接要了一袋,想不到光是玩具就佔了一半。

  我蹲在小鹿面前,看來它似乎已對週遭失去興趣,水汪汪的黑色瞳孔直勾勾盯著我瞧,讓我想起它破殼的那一瞬間。

  當時它就像剛睡醒、滿臉惺忪,黑色眼珠還怖滿著霧氣,不斷眨著眼睛,有些困難地適應著光線,店員要我耐心地等待,於是我便老實地等著,直到它將霧氣眨掉,瞳孔中倒映著我的模樣,店員才對我說了聲恭喜,我得到了一隻忠誠滿點的小鹿。

  被它這樣瞧著,不知怎的內心浮上一股優越感,專屬於我的小鹿……

  啊,不行不行,我開始神遊了。

  我趕緊將注意力拉回生活物品上,不管怎麼樣,還是先讓它吃東西吧。

  我將那罐頭拆開,拿了小型食具起身走向廚房,將罐頭『啵』一聲打開,裡頭似乎是一些打成泥的蔬菜。正把碗和湯匙從盒子裡拿出來呢,客廳就傳來一陣哀嗚。

  我納悶地放下手邊的工作走出廚房,一踏進客廳,就見小鹿就著它那雙蹄,搖搖晃晃地站在離墊子幾步遠的地方,小手還拖著毛毯,哭得一把眼淚一把鼻涕。

  我有些啼笑皆非,走上前去將它提起來抱在懷裡,它立刻環住我的頸子不肯放開,眼淚鼻涕都往我身上抹。

  「怎麼啦,不就是到廚房弄吃的給你嘛,哭什麼呢。」

  看來它見不到我就會不安,才離開一陣就想找我了。

  我嘆了一口氣,不好再讓它光溜溜的跑來跑去,套上了配好的粉色繫上衣和小短褲,我讓它跟我到廚房去。

  我一手抱著小鹿,一手將塑膠碗放到水底下衝洗,接著將罐頭往碗裡倒,撈了一湯匙要喂,想不到小鹿鬧彆扭似的撇頭不吃。

  我心底奇了一下,嘗試了幾次都被它躲開,無奈之下只得放棄,回客廳把拋在地下的飼養手則翻出來看。

  「草食性動物、草食性動物……啊,有了,幼年擊的草食性寵物,特別不愛吃專屬罐頭……靠,那給我一堆罐頭幹什麼,嗯——原因是因為罐頭有摻雜些許肉末和肉汁,其用處在於當幼年期的草食性寵物生病時,為了增強體力所用,對草食性寵物而言,罐頭就像感冒藥粉一樣討厭卻不得不吃,原來如此。」

  根據飼養手則所說,寵物基本上也算半個人類,所以在食物上和人類差不多,差別只在我這只小鹿喜吃素食,肉類不是不能吃只是討厭,不過為了它的健康著想,多少還是得吃。

  也就是說,人類吃的飯啊、面啊之類的都行,不過一直單身的我,勢必要自己想辦法弄給它吃就是了。

  小鹿攀著我的脖子,姿勢有點不穩,一雙小蹄胡亂踩著我的胸膛想找一個舒服的姿勢,我被它踩煩了,就把它提起來掛在肩膀上,免得它妨礙我走動,它的小手緊緊抓著我背部的襯衫,從小短褲後面開的小口露出短短的鹿尾巴,高興地搖著,小蹄踢得更起勁了。

  呵,它以為我在跟它玩嗎?

  苦笑了一下,我輕輕的嘆道:「沒辦法……只好上街去了。」

  再三確認總是吃著毫無營養可言的外食的我,家裡沒有半粒米之後,我做了這樣的決定。

  從學生時代開始我就一個人住,在必須節省伙食費的狀態之下,我經常買一些便宜的食材自個兒下廚,所以我的廚藝基本上還算不錯,只是開始工作了以後總是日夜顛倒,再加上人類的惰性驅使,我已經很久沒有進廚房了。

  不過既然我已經決定飼養這只小鹿,就不會讓它吃一些重鹽重油的食物,現在第一要務就是先上一趟超級市場,買一些新鮮的材料充實一下我那個空空如也的冰箱。

  小鹿黏我黏得緊,我不過離開它不到一分鐘,它就開始哭爹喊娘,勢必不能把它放在家裡,免得等我回來,家裡也被小鹿的淚水給淹了。

  說到要出門,就一定得戴上寵物項圈,畢竟這種生物不便宜,多得是買不起、甚至以捕捉它們圖利的傢伙存在,寵物項圈便是為此而設計,除了飼主本人誰也無法摘下來以外,還附有衛星定位、生物能源探測以及防護網等等的精密系統,可以隨時知道自己的寵物身在何方以及生命狀態如何,必要的時候還能夠暫時抵擋一下外界來的攻擊或意外,算是非常貼心的產品。

  但是這樣就得面臨一個問題,取名字。

  是的,要啟動項圈的所有系統,就必須輸入飼主的指紋和寵物的名字,指紋這個好辦,只要把手指往項圈中央黑色的玻璃區塊印一下即可,但是名字……

  我無奈地把小鹿從我肩膀上抓下來,雙掌托著它的腋下讓它懸空,小鹿的雙蹄還在亂踢,圓潤的臉頰因為目前正在進行的無意義運動而紅噗噗的,大眼睛還愉悅地眯起來,真不明白被我提過來又提過去到底有什麼好玩的?可以讓它興奮成這樣。

  不禁懷疑自己買了一隻過動的小鹿。

  一人一寵物對看了老半天,我還是想不出要為它取什麼名字好,但是最後,我還是做出了決定。

  □請輸入飼主姓名□

  韶昕

  □請輸入寵物姓名□

  小鹿

  ……

  老天,我真是一點創意也沒有,乾脆改行算了。

  寵物不論養到多大年紀,屬於動物的特徵都不會消失,像是耳朵或尾巴。但是猛然一瞥的話,基本上與人類無異,因此以往我都不會花太多心思去判斷走在我身邊的到底是人還是寵物,再加上我總是出版社與家裡兩點一線的活動,寵物什麼的自然在我關心的範圍之外。

  直到擁有了一隻屬於我的小鹿,我才真正的注意到,從我身旁經過的行人,每十個人中就有三個人帶寵物上街,連同四周的商家,多多少少都有在販賣寵物相關產品,相當普遍。

  那些被飼主帶上街的寵物,有的看起來跟小鹿一般大,有的則長成美青年或者美少女,也有摻雜一些看似有一些年紀的成獸。

  它們的共通點便是,永遠忠實地陪伴在飼主的身邊,其餘的,便看飼主是以什麼樣的方式來對待它們的寵物。

  我身著半長的靛藍色風衣,一手插著口袋,一手用風衣裹著小鹿走在街上,此刻的它正奮力地用小手擠壓著我為了讓它安分一點而塞到它懷中的抱枕型小鴨,在路上發出令我覺得尷尬萬分的呱呱聲,很自然引起周圍人側目。

  畢竟一個表情嚴峻、跟花與蝴蝶無緣的男人,會放任一隻小鹿在懷中撒野,已經可以算是一種奇觀了,我也只能表現得若無其事,繼續大步朝超級市場邁進。

  到達目的地之後,我直奔蔬果區,以最快的速度挑一些新鮮的蔬果,再扛上一包米和幾樣調味料,就快步離開那個人潮洶湧的地方。因為我注意到一些婆婆媽媽們,看見小鹿之後,兩顆眼睛射出足以媲美雷射光武器的『好可愛』光波朝小鹿所在之處射過來,臉上還清楚的寫著『我可不可以撲上去捏兩下』的字樣。

  我想小鹿才剛破殼不久,為了讓它身心發展建全,還是別這麼早就讓它瞭解到人類之中女人的可怕之處會比較好。

  一邊小心地不讓小鹿受涼,我提著購物袋循原路回家。到了半道,我發現右手邊巷尾有一家我不曾注意過的寵物醫院,稍稍慢下腳步,我低頭看著放棄擠小鴨而開始玩我領口的小鹿。

  奇怪的是即使它正忙著我的領口,卻仍然不肯放下幾乎可它的頭一樣大的小鴨抱枕,執意以非常困難的姿勢硬要構著我的領口,還為此無意義的舉動開心得不得了。

  思考了一陣之後,我彎入了那條小巷。

  一方面是接受店員的建議,找一家固定的寵物醫院作定期檢查,只一方面則要讓醫生看看我這只小鹿經常沒理由的亢奮,是不是哪裡出問題了。

  瞟了『麗蒂雅綜合寵物醫院』的水藍色看板一眼,我推開玻璃門走了進去。

  對這間醫院的第一印象,是整體感覺很舒服,不管是裝潢或是擺設,都以溫暖柔和的色調為主,空間看上去不是很大,不過卻給人小家庭的溫馨感,不管是人或寵物,只要待在這裡,似乎都可以被治癒。不難想像這間醫院的所有者,一定花費了許多功夫來營造出這樣的氣氛,同時也藉此散發整間醫院的格調與自信,僅僅是擺放長形沙發、看起來非常舒適的等候區,都不似一般醫治人類的醫院雖然設備良好卻給人冷冰冰毫無生氣的感覺。

  我學著其他飼主,抽一張號碼牌,在長形沙發上找一塊地方坐下,將小鹿安在大腿上,只要不摔地上去,我放任它愛怎麼玩就怎麼玩,小鹿仗著這點在我身上到處爬,爬我肩膀上來的時候,還一不小心在我臉頰上留下一個它玲瓏的鹿腳印。

  「這是……新品種?」

  坐我隔壁的,是一個帶著犬型寵物、學生模樣的青年,指指正玩得不亦樂乎的小鹿,開口問道。

  「也許吧,我也不曉得。」

  我平板回應,小鹿是我一時衝動買下來的,事前完全沒有作任何功課,甚至在專買店打電話來通知我前往認領之前,我完全忘記我訂購了寵物卵這碼子事,我管這種莫名其妙的衝動行為叫做『鬼打臉』。

  可能是被我在外頭一貫淡漠態度驚著了吧,青年沉默了好一陣子,不過沒多久又繼續跟我攀談:「你今天帶寵物是來打疫苗的嗎?」

  「沒,只是湊巧經過進來看看,至於疫苗什麼的,等醫生看過再說吧。」

  我一把抓住踩不穩差點摔下去的小鹿,捏上小鹿軟軟的臉頰肉略施小懲,它只唉唉叫了兩聲之後依然故我,是我不夠凶嗎?

  「這裡的醫生不錯,相當細心。」青年繼續說道,不在意我那缺乏熱絡的語氣:「我今天帶藍尼作檢查,它最近胃口不太好,我有些擔心。」

  青年拍拍乖乖坐在一旁的寵物,我這才仔細的注意那隻灰黑色頭髮有著狗耳朵和尾巴的寵物藍尼,它看上去已經有二十幾歲年輕男人的模樣,長相屬沉穩、忠厚的類型,想必它混合的種類,是個性憨直的大型犬。

  現下藍尼感覺上有點沒精神,不過在青年呼喚它的時候,眼裡就會露出溫暖的神色,甚至撒嬌似的牽住青年的手。

  青年絮絮叨叨地說了一些他與寵物之間的生活瑣事,我默默地聽著沒有回應,只注意玩累了已經開始打盹的小鹿,我讓它枕在我腿上,將它的小鴨抱枕靠在外緣,免得我一個不小心讓它滾下去了。

  小鹿那雙烏黑的眼睛要閉不閉的,總是在快要眯上去的那一瞬間又倏地張開,執意要看著我,但沒多久眼皮又開始重起來,就這樣反反覆覆的,我不禁想問這樣它不累嗎?

  「我希望能夠把它送回我老家,那裡空氣比較好……」

  「主人,」青年的話被藍尼打斷:「輪到我了。」

  藍尼的聲音跟想像中的相去不遠,是渾厚又柔和的男低音。

  「喔喔,真的耶,那我們先進去吧。」青年拉著藍尼的手站起來:「這位……先生,謝謝你聽我說這麼多話,希望沒有造成你的困擾。」

  我頭也沒抬,視線凝在終於抵抗不了睡意,睡得口水亂流的小鹿身上,低聲說道:「那地方水不錯,很乾淨,對身體應該很好,找時間回去看看吧。」

  青年楞了一下,隨即笑了:「還以為你沒在聽我說話呢,看來有什麼樣的主人就有什麼樣的寵物這句話,是真的。」

  青年朝我點頭打了招呼,留下意義不明的話之後,牽著藍尼走進診療室,我手指把玩著小鹿褐色的頭髮,繼續等待醫生叫喚。

  麗蒂雅寵物醫院只有一位醫生,在櫃檯填上基本資料、並領取號碼牌以後,除非緊急狀況,都必須等待一段時間。

  青年和藍尼走出診療室時,已經過了半個鐘頭左右,由於剛才和青年說過話,因此當他神情脆弱、有些欲哭無淚、緊緊抓著身旁藍尼的手走出來時,我稍稍挑起眉頭注意一下。

  青年方才眉飛色舞和我說話的模樣已然不見,此刻他正微微地顫抖著,藍尼還是一如既往溫柔地笑著,溫馴地靠著青年,用額頭輕輕磨蹭青年的頭髮。

  是檢查出什麼毛病嗎?

  此時,醫生透過廣播器叫了我的號碼,打斷我的思緒,我低頭把熱睡的小鹿捧在懷裡,將購物袋留在原地,當我走上前拉開診療室的門,青年和藍尼已經離開寵物醫院,消失在玻璃門外的一角。

  「韶昕先生,是嗎?」

  我被叫喚聲抽回注意力,轉頭面向診療室走了進去。

  診療室內有一張排滿一個個資料夾的辦公桌,那裡坐著一名脂粉未施、長相甜美的年輕女性,她穿著白袍,帶著金框眼鏡,長髮整齊地束在腦後,胸口掛著名牌,上頭寫著『麗蒂雅綜合寵物醫院主治醫師:鐘真』的字樣,還附上大頭照。

  她確認著我到框台填寫的基本資料,一邊對我露出笑微笑:「你好,請坐。」

  我走上前,小心以不驚擾小鹿的方式坐在辦公桌前設置的軟椅上。

  「第一次來嗎?」鐘醫生問道。

  我點頭,隨即發現她並沒有將視線放在我身上,而是我懷中的小鹿。

  「是剛破殼的小鹿吧。」

  「嗯,還不滿一天。」

  「那麼,第一次的檢查不收費,主要是替寵物做建檔的工作。」

  鐘醫生笑眯了眼,從抽屜裡拿了一樣小東西握在手裡,起身走到我身邊蹲下,絲毫不介意自己白淨的長袍拖到地上,左手輕輕拉開我包著小鹿的風衣,右手拿著一個彈珠大小,彩色像糖果一樣的東西,在小鹿的鼻子底下揮兩下。

  小鹿立刻睜開眼睛,雖然還是迷迷糊糊的,不過一雙小手已經掐著鐘醫生手上的糖果不肯放開,鐘醫生吃吃地笑了幾聲。

  「好可愛,捨得醒了嗎?要作檢查了喔。」

  鐘醫生一邊輕聲哄著小鹿,小鹿在被她逗著玩的過程又開始生龍活虎起來,她把糖果塞到小鹿嘴裡,小鹿開心地眯起眼睛,臉頰還鼓出圓形糖果的形狀。

  看著鐘醫生和小鹿的互動,我清楚地感覺到這位醫生一定是因為喜歡寵物,才會開這家醫院,不禁悄悄的放心了。

  她抽出空檔對我說:「請跟我來。」

  我抱著小鹿,跟鐘醫生走到辦公桌旁綠色拉簾之後的診療台邊,一旁站著一隻穿著護士服,有著班紋貓耳的寵物,模樣是很美麗的少女,應該是鐘醫生的助手。

  「讓它坐在臺上就可以了,請把它的項圈解下來交給我。」

  我依言照辦,但小鹿似乎不太願意配合,拆項圈還可以,但要它離開我身體有點困難,它抓著我的上衣不肯放手。

  最後我只能勉強維持讓它抓著我,小蹄立在台上頭的姿勢,它抬頭用紅噗噗的臉龐對著我,鹿尾巴還搞不清楚狀況、愉悅地搖動。

  我沒有在跟你玩。

  我有些無奈的想著。

  鐘醫生也不以為意,不強制要求小鹿必須規規矩矩坐在臺子上,她拿起項圈看了看,噗哧一笑:「名字就叫小鹿嗎?好隨性的飼主。」

  這句話讓我臉色一紅,總不好告訴人家是因為想不出來吧。

  鐘醫生將小鹿的名字紀錄起來,並在0歲的欄位上打勾,接著道:「好了小鹿,不要太黏你主人了,來,手手給我喔……」

  鐘醫生稍微使力,將小鹿的手拔開,小鹿有些不甘願,不過可能因為鐘醫生給它糖果吃的關係,認定她是盟友,這才乖巧的讓她牽著。

  「先來看看平衡感,這種類最麻煩的地方,就是站立和行走障礙,當然也有人認為這樣就不會隨便亂跑很方便啦。」

  鐘醫生小小地揶揄我了一下,頓時覺得非常無辜,雖然我的確這樣想過。

  當初在出版社交了稿,回程的路上經過寵物專門店,他們的招牌做得非常醒目,桃紅色的招牌底,鮮黃色的字樣,門口木製矮架擺著厚厚一本產品目錄供人翻閱,櫥窗內佈置各式各樣栩栩如生的寵物模型(當然都是俊男美女)來吸引人們駐足觀賞,還裝飾一些看起來很夢幻的氣球綵帶什麼的。

  寵物專賣店我是知道的,電視新聞上經常報導哪裡又開了一家分店、出產什麼樣的新種類……等等的消息,評價有褒有眨,以往我經過店面,都是埋頭走過,那天不曉得怎麼回事,也許跟當時的心情狀態有關或其他的什麼,我停下腳步,和當時負責接待的店員眼神對個正著。

  『先生,進來看看,看看不用錢。』

  店員那張詭異的臉堆滿微笑的模樣,我到現在都還忘不了。

  我就這麼莫名其妙被拉進去,還坐在招待處裡聽著店員口沫橫飛的解說,等到我回過神的時候,我已經訂購了一顆寵物卵。

  「好,我要放手嚕……」

  鐘醫生溫柔的語氣響起,我趕忙將飄遠的思緒拉回來。

  小鹿小小圖滾的身子搖搖晃晃地站在臺子正中央,鐘醫生慢慢放開牽著它的雙手,小鹿張開雙臂,小臉癟得通紅,費勁地維持著平衡,總是在快要倒下的那一刻又急忙直起身子,那模樣不曉得該怎麼說,我皺起眉頭,心底慢慢地浮上一層不太舒服的感覺,還伴隨著隱隱的痠痛。

  站在我身旁的鐘醫生注意到了,她輕聲說:「這樣的平衡感在幼年期已經是非常好了,我還沒看過同類的有哪一隻比小鹿要好,要是多加訓練,讓它知道支撐點在什麼地方,情況就會好的。」

  我點點頭,我現在是什麼表情我自己都不知道。

  「來,小鹿過來,主人在哪裡啊?」

  鐘醫生拍拍我的背讓我走前幾步,小鹿因為辛苦維持平衡而泛著淚光的雙眸瞬間閃亮起來,踏著不穩的步伐往前,用力撲到我懷裡,在緊緊抓住我的瞬間綻放出花一樣的笑容。

  我沉默了,但我一向很沉默。

  我直挺挺地站著,雙手還垂在身側,腰腹上黏著一隻不停用臉頰磨蹭我的小鹿,有一種複雜的情緒慢慢騰升,佔滿我整個胸口。

  「寵物就是這點迷人,」鐘醫生說:「一輩子隻對一個人忠誠。」

  「你是第一次養吧?那麼我必須告訴你,無論如何,不要做拋棄它們的行為,那些人總是想著反正可以請專賣店安排第二次領養,將寵物丟著就走,但是我必須老實說,真正能夠承受被拋棄以及主人喪生的痛苦、並且接受二次領養的寵物,不到十分之一,飼主的職責,就是負責寵物從生,到死。』鐘醫生語重心長,伸手撫摸小鹿長著鹿角的頭頂,順著小鹿的發絲。

  她接著說,語氣多了一抹笑意:「我第一眼看見你,就相信你可以辦到,因為有什麼樣的主人,就有什麼樣的寵物嘛。」

  我低垂著視線,盯著小鹿可愛的發漩,隨即抬頭面對鐘醫生,開口問道:「你不是第一個這樣說的人,為什麼?」

  鐘醫生笑了,她說道:「那是因為我是第一次看見寵物會黏主人黏成這樣,那就代表你從它破殼以來就不曾離開它,聰明的飼主,會適當保持一點距離,漠視寵物的嚎哭也很重要,這樣就可以讓寵物知道,主人沒有義務要隨時隨地陪伴在它身邊,所以,你一定是一個溫柔到聽不得寵物哭天搶地的人。」

  原來如此。

  我垂放身側的雙手,終於還是把小鹿攬在懷裡,小鹿滿足的更加貼近我。我想起一件事,卻猶豫著不知道該不該問。

  「有什麼問題都可以問我,」鐘醫生說道:「相信我可以給你很好的解答。」

  「我在外頭的等候區,遇到一個青年,他的寵物藍尼……」

  「啊,你是說阿威吧!那個孩子……」鐘醫生低頭思考了一陣,接著說道:「雖然不應該將患者的症狀透露給第三者知道,不過我想為了提高你的警覺,還是簡單說明一下。」

  我點頭。

  「藍尼快死了。」鐘醫生臉色一黯,有些落寞的吐出這幾個字。「它的消化系統正在衰敗,這情況已經持續好幾個月了,阿威卻到剛才才知道,可能是藍尼不想讓主人擔心,自己默默地忍耐,並強迫自己正常飲食不讓阿威發現異狀吧,直到最近兩個星期,藍尼的忍耐到達極限,這才被送過來。」

  「原因是?」我問。

  「不知道。」

  聞言,我有些驚訝的挑起眉頭。

  鐘醫生苦笑一聲:「不要懷疑我的專業能力,我的醫術在業界是數一數二的,只是目前的醫療技術還沒有辦法解釋,為什麼有百分之五的寵物在成長的過程中,到了半途就開始出現全身器官慢性衰退的現象,直到全身癱瘓甚至死亡。我們醫生所能做的,只有延緩衰敗的速度,也就是頭痛醫頭、腳痛醫腳。就藍尼來說,我也只不過是開了一般的胃藥給它而已。但是我們仍然抱持著希望,積極地研究中,相信會有辦法的。」鐘醫生重新打起精神,刻意用開朗的語氣說道:「好了,難過的話題到此為止,我們接下去作檢查吧!」

  在麗蒂雅做了一連串丈量身高、體重,視力檢測等等瑣碎檢查,並確實登記在案之後,我帶著小鹿回家。

  我到廚房煮簡單的蔬菜粥,小鹿就在一旁拉著我的褲管,直到我把砂鍋放到餐桌上,我一口一口的餵牠,免得它吃得到處都是我還得收拾。

  簡單的晚餐結束,我帶小鹿去洗澡,反正在寵物面前脫光光也沒什麼,我讓它泡在臉盆裡,自己草草洗了一下,接著搓著小鹿長長的頭髮,讓小鹿開心的玩它的泡泡,我內心暗付著,應該找時間把這頭很難處理的長毛剪短。

  過了九點,我將小鹿抱在大腿上,坐在書房的電腦桌前工作了一陣,直到小鹿昏昏欲睡,我仔細將資料存檔,抱它進臥室。

  原本在臥室的小型沙發上,弄了一塊地方給它睡,但是在小鹿第三次試圖爬上我的床而在床邊跳個不停,還很可憐地唉唉地叫之後,我讓它上了我的床。

  這是小鹿走進我生活的第一天。

  我側躺在床上,單手撐著臉頰,在皎潔的月光下凝視著小鹿熟睡的小臉。

  那圓嘟哪的樣子讓我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小鹿不悅地皺起眉頭,卻還是繼續熟睡。

  「……你能夠陪伴我多久呢?」

  我吶吶地問道。

  清淺的嘆息聲,融入滿室不再寂寥的空氣之中。

  第二章

  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

  隨著催魂似的電鈴聲,我的頭一陣陣犯疼。

  此刻的我,正在為自己兩個小時後就要交出去的稿子,做最後一絲的掙扎。

  在我明白自己要是一直接受電鈴聲的疲勞轟炸,稿子八輩子也趕不出來時,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再慢慢地吐出來。

  一邊揉著太陽穴舒緩頭痛,我放棄似的開口說道:

  「……小鹿,去開門。」

  「好,小鹿去開門。」

  小鹿奶聲奶氣地重複我的話,原本在沙發上窩得舒舒服服的它,聽話地跳下沙發,就著它一雙小蹄,踩著木製地板咚咚咚奔去門口,抓住對講機的通話線,將話筒拉下來靠近鹿耳朵,有模有樣的對那位猛按我家電鈴的仁兄道:「你好,這裡是主人和小鹿的家,請問你要找哪一位?」

  「小鹿啊!我是阿龐啊,快給我開門。」

  對講機那一頭傳來歡快的聲音,以小鹿的身高還看不見的液晶螢幕上頭,出現了一個笑得像朵喇叭花的男子,巴不得每個人都要多看他一眼似的湊得好近,攝影機都將他的帥臉拍得變形了。

  「主人主人,阿龐來了,阿龐要小鹿給他開門!」

  小鹿一聽,興奮地拔高了聲線,四周圍立刻飄散起無數朵開心的小花。

  這都要多虧某人為了無時無刻充滿活力地來打擾一個趕稿趕到都要白頭的文字工作者,用糖果收買小鹿進而讓它胳臂往外彎的陰險手段。

  「我知道是他,開就對了。」

  「好!」

  沒多久,猛暴性颶風順利地刮入我家,而我家的小鹿也跟著那陣風翩翩起舞著。

  穿著一身整齊西裝,姓何名宇龐的先生,一進門就把小鹿抓起來轉圈圈,小鹿被他逗得咯咯笑個不停,我一雙死魚眼無力地看著眼前那幅和樂融融的景象,頓時不知道自己到底為誰辛苦為誰忙。

  似乎逗小鹿逗夠了,阿龐輕輕把小鹿放下,照慣例塞顆糖到小鹿嘴裡,讓它自己玩去,接著就一蹦一蹦地跳到我跟前,大剌剌地坐上我安在電腦桌旁給小鹿他憩的沙發,豪邁地翹起二郎腿。

  「韶昕,你也太不夠意思了,電鈴按這麼久你才讓我進門,要不是大爺我秉持耐心就是美德,還不得吃閉門羹哪!」

  「長話短說,沒事滾蛋。」

  我沒好氣的拋下這麼一句,阿龐立刻對著我哇拉拉亂叫,我只當耳邊風,盯著電腦螢幕繼續工作。

  「哼哼!其、實、呢,我今天來是有好消息要告訴你。」

  阿龐朝著我擠眉弄眼,竭盡所能地展現出他最醜的一面。

  真搞不懂明明好好一個人,為什麼老是一副恨不得別人賞他幾巴掌的欠扁模樣,這位我高中時代的損友,生得一副好面皮,要是不說話安安靜靜的,滿山遍野的蝴蝶都要飛來聞香哪!不過這香只要他一開口,順便配上智商有待考察的傻笑,就會立刻被吹得一乾二淨,這也是他至今還孤家寡人最大的原因之一了。

  「喔,說來聽聽。」

  我斜眼瞄他,興致缺缺地隨口應道。

  阿龐也不介懷,仍然自故自的耍著只有他一個人明瞭的神秘。

  「嘿嘿,那就是——我發薪水啦!」

  ……

  不,韶昕,你是文明人,不要跟一個未開化的野蠻人計較。

  忍住想要把阿龐暴打一頓的衝動,我咬牙切齒地說道:「是嗎?那真是恭喜你了,因為你發薪水這麼驚天地泣鬼神的消息,浪費了我這麼多時間,還真是謝謝你啊。」

  世界上也就這麼一個人,可以讓一向冷靜自持、沉默寡言的我,情緒起伏活化到這樣出神入化的境界。

  要是讓我的編輯看見我現下這副恨不得坑殺某人的模樣,還不買張飛機票飛到國外去找眼科權威看看她眼球是不是出毛病了。

  「呵呵,不客氣不客氣,總之呢,我一個月前訂購的寵物卵,馬上就要孵化了!錢我也有了,等會兒就趕著去認領呢!」

  當初阿龐一知道我養了寵物,立刻馬不停蹄的衝到我家來,見到小鹿的第一句話便是:「天哪!實在是太可愛了,韶昕,想不到你會養寵物啊!你那悶騷的個性不曉得會不會給小鹿帶來什麼不好的影響,要真是這樣的話小鹿就太可憐了,讓我好好的教育教育它……」

  從此以後他就以小鹿的乾爸自居,成天上我這兒來,說是要和小鹿培養感情來著,直到我忍無可忍將他掃地出門為止。

  在我嚴格禁止他上我家的那段時間,不知道是太寂寞還是怎麼著,阿龐開始萌生養寵物的念頭,到了現在,終於付諸實行。

  「那你還在這磨蹭,還不快去。」

  我賞了他一記白眼,要他哪邊涼快哪邊閃。

  「嘿嘿,這不正要去了嘛!」

  阿龐倏地直起身,回頭轉身又把小鹿甩過來拋過去胡鬧一陣之後,又風風火火地走了,臨走前還扔了一句:「韶昕,小鹿,要想我啊!」

  而小鹿竟然乖乖地回答:「好,阿龐,小鹿想你……」

  「去你的!」我一陣暴怒。

  趕稿的疲憊和某人的擾弄,讓我很難得地衝出書房朝著大門怒吼。

  極少見到我這樣的小鹿,瑟縮起小小的身體,一雙大眼睛無辜的泛著淚光:「主人……你,你在生小鹿的氣?小鹿不應該和阿龐玩拋高高?」

  我聽了心立時軟了一截,微微嘆口氣,將小鹿抱進懷裡,揉揉它的腦袋瓜:「沒事,你玩你的。」然後起身拖著沉重的步伐,繼續趕稿去。

  在稿子裡敲上最後一個字,正好過了兩小時,撐著從昨晚就不曾闔上的迷濛雙眼,我無力地按下傳送鍵,將稿子寄給我偉大的編輯,這幾個月來最大的一份工作終於宣告結束,接下來只要等編輯看過,再聯絡我過去出版社,做一些細部修改和調整就行了。

  我靠著椅背,將臉埋入溫暖的掌心,舒緩一下沒日沒夜工作的痠軟神經,正在昏昏欲睡,耳邊傳來玻璃碎裂的聲音,我驚得一跳。

  小鹿!

  腦中立刻閃過這兩個字,慌忙地撐起身子衝到外頭。

  「啊嗚嗚——」

  只見小鹿撲倒在矮桌不遠處,額頭腫了一個紅包,正淚眼婆娑地嗚咽,我跨過碎在小鹿前方的玻璃杯和水漬,一把將趴成大字型的小鹿抓起來抱著。

  瞬間奔騰的心跳,在注意到小鹿除了額頭上那個可憐的包,沒有其他更大的傷之後,逐漸平穩起來,我緩緩舒了一口氣。

  「做什麼你,說過不許自己拿杯子,很危險。」

  我有些微怒,刻意用手指輕輕彈了一下小鹿的傷處,小鹿哎了一聲縮起脖子,大眼睛源源不斷的滾出淚水。

  「主人累了,小鹿給主人拿水喝,可是小鹿跌倒了,啊嗚嗚嗚……」

  小鹿可憐兮兮地垂下耳朵,討好似的搖搖我的手哭哭啼啼,但是眼裡卻閃爍著期待被安慰的光芒。

  這傢伙,以為我不知道它小心肝裡想什麼嗎?

  我從不會真的生氣,它就越來越懂得戳我軟肋。

  斜眼看了一眼一團混亂的矮桌,茶壺、茶杯翻的翻、倒的倒,放在桌上的幾本書和雜誌也都浸在水裡,等會兒還得拿抹布收拾、將書攤開來曬,它想為我做一點事情的心意我是很高興,不過並沒有收到實質的成效,只是徒增煩惱。

  「這次原諒你,再有下次剝了你的皮。」

  我掐住小鹿的鼻頭,小鹿對我的威脅不但沒有露出懼色,反而咯咯笑個不停。

  忽然發現我這主人很窩囊,我除了原諒它好像沒有第二條路可走,最近拿這只小頑皮鬼越來越沒轍。

  和小鹿一起把客廳整理乾淨之後,我的意識已經開始渾沌起來,我真的需要好好補個眠,於是我抱著小鹿往臥房走,小鹿在我耳邊口齒不清地碎碎唸著:「主人累了,小鹿陪主人去睡覺,給主人蓋被子……」

  我昏昏沉沉地聽著它稚嫩的口音,思緒緩緩飄回半年前那個風和日麗的下午,何宇龐來我家混吃等死,在客廳一邊看球賽一邊吆喝,我自然是在書房電腦桌前苦哈哈地討生活。

  那段期間的小鹿,經過我刻意的訓練,平衡感已經大為精進,一般的跑跳沒有什麼問題,不過失事率也蠻高的,動不動就這裡摔那裡摔,急救箱隨時待命不說,只要它一跌倒就會淚眼汪汪的來找我,通常也就代表我必須專心安慰它否則一發不可收拾的時候。

  而小鹿自從瞭解到我不是在書房趕稿,就是在臥室暴睡,即使要出門也會帶上它,安心之餘開始有了自己的娛樂活動,不再隨時隨地黏皮糖似的巴著我不放,不過每隔一段時間,它總是回到我身邊蹭個兩下,再滿足的去做自己的事。

  大部份小鹿就在屋子裡轉悠,不然就去陽臺看我種的一些花花草草,之前發現它會拔雜草來吃,為了不讓它亂吃,我還多種了一些有機蔬菜,蔬菜當然就比雜草好多了。

  怕它無聊,我在房子各處都放一些糖果,小鹿想到就可以隨時剝它的糖果紙。

  小鹿會蛀牙,並遭到鐘醫生嚴格規到三餐飯後一定要刷牙,有一半必須怪我,因為看它喜歡,不知不覺就寵過頭了。

  說到那天,其實也沒什麼,日子還是照過,我趕我的稿,阿龐看他的電視,小鹿滿屋到處玩,接著,事件發生了。

  小鹿突然跑到我身邊揪著我的褲管,酡紅著雙頰、嘟著嘴巴,還發出怪異的聲音:「唔……唔唔……唔……」

  『小鹿,怎麼了。』我不明所以,歪頭疑惑的盯著它。

  『唔唔……唔唔唔……』

  『小鹿是怎麼啦?雜草吃太多肚子痛?』原本在看電視的阿龐也好奇的走近。

  一見到小鹿嘟起的嘴唇,阿龐像是想到什麼,非常戲劇化地大吼:『啊!我知道了!』

  我不以為然的望向阿龐那張自作聰明的臉問道:『知道什麼?』

  『韶昕,你真傻,小鹿表現得那麼明顯,它想要親親你嘛!你瞧,它連姿勢都擺好了。」

  『你亂說什麼,它幹麼沒事要親我,出去看你的電視。』

  這時候小鹿配合似的按著我的大腿往前傾,小蹄墊得高高的,一邊發出唔唔的怪聲,一邊把小嘴嘟得更高。

  『你看你看!說了你不信,唉呀小鹿都這麼賣力的要求,你當主人的就回應一下嘛!快,讓它親口。』

  聞言,我想想也對,瞧小鹿這麼辛苦的要往我臉上湊,不禁有些不好意思,只好在心底說服自己寵物會親主人也是正常的嘛,一些貓啊狗的也會舔舔人什麼的,阿龐又在一旁慫恿,我自然也就從善如流的低下頭。

  正當小鹿的嘴唇要貼上我的,它發出的怪聲卻變了調,成了我和阿龐都聽得懂的字詞:『唔……唔唔別……乎、乎乎、乎、蝴蝶!』

  小鹿手指著陽臺,我撇頭一眼望過去,有兩隻鮮豔的蝴蝶在我種的那盆剛開不久的花上,翩翩飛舞著。

  貼心的小鹿,發現了蝴蝶,於是第一時間就跑來通知主人我……

  在瞭解的那一瞬間,有兩個人當場暴走。

  『嘎哈哈哈哈哈!韶昕!你除了悶騷之外還有戀童癖,我怎麼說你怎麼信,媽呀太好笑了,要是每次都這樣我還活得了嗎我!嘎哈哈哈哈……』

  『蝴蝶!』小鹿如是說。

  我發誓在那個時候,本人韶昕,二十四歲,飼有一寵,剛得到最新一季科幻大賞的青年才俊,清楚地聽見,自己理智線斷掉的聲音。

  事後阿龐身負重傷、差點成為我永遠的拒絕往來戶,小鹿在『蝴蝶事件』之後會的詞越來越多,在我悉心的教導下,到了現在,它已經可以表達得很順了。

  停止一連串的回想,我拉開被子,將口口聲聲說要給我蓋被,自己卻睡不省人事的小鹿裹得嚴嚴實實,我閉上眼睛,緊抱懷中溫暖的物體,忘卻一切疲憊,深深地沉入夢鄉。

  睡了約莫四個小時,我被自己手機的音樂吵醒,艱難地睜開眼睛,此刻天色已經暗了,懷中的小鹿還在睡,鐘醫生說幼年期寵物所需的睡眠時間本來就比較長,因此我並不擔心它睡太多。

  說不定是編輯打來的。

  我掙紮著起身,將放在床頭櫃震個不停的手機接起來。

  『喂……』

  我還有些恍惚,睡幾個小時根本不夠,我需要長期修養,正想把這話告訴編輯,那一頭卻傳來一陣粗重的喘息聲。

  我皺眉,難不成是色情電話?

  都什麼時代了還有人幹這種無聊事。

  並不想為對方浪費我寶貴的休息時間,我涼涼地說道:『先生,慾求不滿請自行去洗手間解決,我一個大男人幫不上忙,再見。』語畢,就準備掛斷電話,但隨即被熟悉的嗓音阻止了。

  『等等,韶昕別掛!』

  「阿龐?」我狐疑地抓抓頭,微微感到不對勁,我強迫自己清醒:「怎麼不出聲哪。」

  『沒、沒事。』

  才怪。

  我在心底接話,他那慌亂的語調一聽就知道肯定出事了,我也不做反應,就聽他怎麼說。

  長長的默靜,阿龐終於還是耐不住,有些怯生生的開口:『……那、那個,韶昕,』他吞了一口口水接著問道:『你現在……啊、不,吃過飯之後過來我家一趟行不行?』

  「現在幾點?」

  『晚上八點多,你準備準備再過來差不多九點,應該不會太晚……啊,可以的話,別帶小鹿來。』

  「我不可能把它單獨留在家。」

  之前試過,那後果太難收拾了,小鹿不論吃飯、睡覺、洗澡、上廁所都要黏,還整日不斷啼哭,搞得我快神經衰弱,它才肯相信我不會再丟下它一個離開,阿龐也知道這事,所以照理說他不會這樣要求我。

  『啊啊,說得也是……』阿龐話還沒說完,電話那頭傳來一聲轟隆巨響,我嚇了好大一跳,還沒問清楚怎麼回事,就聽阿龐發出更大的聲音朝電話吼:『反正你先過來一趟,就這樣,拜託你了!』接著迅速掛斷,只留下一串嘟嘟聲和一堆問號給我。

  看來是非跑一趟不可了。

  別看我和阿龐似乎是不太光彩的損友關係,更多時候我還很討厭他的樣子,但事實上,撇去嘴巴壞、思想沒營養這幾點,他為人正直又肯為朋友付出,著實是個不錯的傢伙,否則我和他的交情也不會持續到現在。

  他要我吃過晚飯再過去,但我想他應該有什麼耽擱不得的大事,想想決完先過去。

  下床簡單梳洗一下換件外出的衣服,我回到床邊,伸手將熟睡的小龐搖醒。

  「小鹿,起來。」

  小鹿的蹄踢了兩下,沒答理我,翻個身把半張臉埋在枕頭裡繼續睡。

  「小鹿,起來。」我又喚了一次,加大手勁搖它,這次它蠢動了好一會兒,才迷迷糊糊地睜眼,看見我還傻呼呼地笑了。

  「還笑,起來了,否則把你扔家裡就別給我大哭大鬧。」

  「主人要出門?」小鹿咬字不清地問,那語調還帶著睏意。

  「對,起不起?不起我走了。」

  我作勢要離開,小鹿果然立刻精神特好,抓緊我衣角,大有打死不放手的氣勢,它咿咿呀呀地喊著:「不要不要,小鹿起來,主人不要走……」

  我替小鹿套件保暖衣服,將它提起來抱在懷裡,順道穿上扔在沙發上的外套,確認隨身物品都有帶齊之後,我踏出公寓大門,朝阿龐家前進。

  我很清楚自己活動範圍很小,大部份時間都待在家,走沒幾條街就是出版社,沿路回來就有我去過的寵物專賣店,麗蒂雅在對街巷尾,就連阿龐那揮不走的蒼蠅,都理所當然的住在附近不到二十分鐘的路程,再說了我那分寓雖然不大,但好歹在黃金地段,商家林立不說,光那交通要去哪裡都方便,就沒必要花那個冤枉錢,還得找地佔車位了。

  一路上我也沒特別貪快,照平常的步伐走在熟悉的磚道上,經過一座公園,遠遠就可以見到阿龐的分寓燈亮著。

  待我踏上他住的樓層,心底就隱隱感到不太妙,阿龐家的大門微開,黃色的室內燈從縫隙中透出來,有種說不出的詭譎氣氛。

  抱緊懷中的小鹿,我走上前,往屋內喊:『阿龐,你在嗎?』

  久久沒人回應。

  「阿龐?」

  還是沒人回應,我拉開門,正要探頭進去確認,還沒瞧仔細呢就見阿龐乒乒乓乓十萬火急從屋內奔出來,砰一聲用背抵住門,上氣不接下氣地喘道:「韶、韶昕,你……你怎麼來啦?」

  「不是你讓我來的嗎?」我簡直納悶極了,眼前的阿龐衣衫淩亂,有些地方甚至裂開來,讓他整個人看起來破破爛爛的,臉上、脖子以及露出來的胸膛,都有一條還滲著血、類似野獸抓傷的痕跡。

  「阿龐痛痛、流血痛痛……」小鹿一向怕見血,不忍心見阿龐這般淒慘的模樣,小手摀住臉,往我懷內縮了縮。

  「啊……沒錯我是讓你來,這個……只是沒想到你那麼快就到……」阿龐說話的同時,後面開始傳來撕抓門板的剌耳聲響,讓人聽了心驚膽顫。

  「啊唔唔……小鹿怕、有怪獸、怪獸在裡面……」小鹿嚇壞了,大眼睛凝聚淚水,手腳慌亂地往我懷裡死命鑽,想逃避那樣恐怖的聲響,我連忙不斷撫摸小鹿的後腦杓讓它安心,但小鹿還是非常驚恐地抽泣。

  這種溫馴的鹿型寵物膽子本來就小,在幼年期尤甚,小時候被突來的劇烈衝擊活生生嚇死的案例也不在少數。

  我緊張小鹿的情況,臉色凝重朝阿龐問道:「怎麼回事哪你?」

  「哈、哈哈,就……那個……新認領的寵物。」阿龐乾笑幾聲,含含糊糊、避重就輕地答道。

  「猛獸型的吧,看你都快被撕成破報紙了,這樣子應該要送訓練中心,通過評監才能帶回家,你是活膩了還是嫌沒人教訓?」我危險地眯起眼睛,是發怒前的徵兆。

  「韶昕,你不知道,它睜眼看著我的時候有多可愛,我……」

  我冷冷地打斷他的辯釋:「然後你就不顧專賣店的建議,硬要自已己帶回家嗎?何宇龐你有種,要是怎麼樣了別指望我來給你收屍。」

  我帶著嚇得六神無主、眼淚鼻涕全往我身上抹的小鹿,轉身就要離開。

  阿龐趕緊上前揪住我肩膀,慌亂地說道:「韶昕,我可以帶它的,它當我是主人,只是要跟我玩,但不曉得怎麼控制力道而已,要是,要是你幫我一起……」

  我怒不可遏,回身甩開他在我肩上的手,此時此刻我真的很想一拳揮上阿龐那張欠人揍的臉:「你知不知道新聞上有多少沒輕過訓練的猛獸型寵物因為施力不當咬死主人的報導?你知不知道你這麼做很欠考慮?你知不知道你現在就像個小屁孩一樣找藉口,而且還是對著我說?」

  阿龐頓時語塞,侷促地漲紅著臉。

  「訓練是專業人士的事情,哪是你說能帶就能帶,你敢說我還不敢聽呢。」

  「韶昕……」

  「給我通知專賣店的人來帶走。」

  「韶……」

  我單手抽出口帶裡的手機甩到他身上,會不會摔壞我已經不管了:「叫他們來帶走!」

  專賣店的人一到,阿龐和我都驚訝於他們的陣仗之大。

  總共來了十個人,塞得整條長廊擁塞不堪,他們全都穿著整齊劃一的淺藍色與白色相間的連身制服,帽子上用很少女的桃紅色字體寫著『寵物專賣店』五個大字,旁邊還裝飾粉紅色的愛心。

  「寵物專賣店,在此竭試為你服務!」十個人充滿活力的齊聲呼喊,臉上還帶著熱情過度洋溢的笑容,我都忍不住要提醒他們這裡是住宅區、而現在是晚上九點半。

  其中一位我很面熟,那便是我之前見過幾次、有著詭異笑容的店員,他畢恭畢敬地上前伸手握住阿龐的手:「何宇龐先生,感謝你在最需要我們的時候聯絡我們,請您放一百二十個心,寵物專賣店將會在第一時間為您排除所有疑難雜症。」

  說完,那店員竟然淚光閃閃、感動莫名,就連平時行為舉止有些過度的阿龐,都禁不住呆若木雞。

  由此可知,我絕對不會是唯一一個莫名其妙成了他們客戶的人。

  店員在劈哩啪啦的和阿龐說了一堆『顧客至上經』、把阿龐唬得一楞一楞之後,將注意力轉到我身上來。

  「喔!好久不見了韶昕先生。」

  每次他陰森森地對我笑,我心底就有種想要立刻拔腿就跑卻跑不掉的感覺。

  懷中的小鹿還微微地哽咽,紅噗噗的小臉佈滿淚水,一邊乖巧地讓我給它擦鼻水,一邊睜著一雙紅腫的大眼睛好奇地盯著店員。

  「您的小鹿看起來很健康呢,想必是費了許多精神照顧,這樣的程度可以到我們的部門申請優良飼主認證,有許多優惠等著您唷!」

  一個正職店員說起來卻像個皮條客,小鹿啊唔一聲又埋到我懷中哭起來:

  「有奇怪的人,小鹿怕……」

  一個晚上下來,我臉上的斜線從沒退去過。

  不在乎小鹿天真的評價,店員開始翻閱起手中的資料:「那麼,根據我們核對的資料,何先先所訂購的是具有攻擊性的寵物,並且購買後二十四小時之內對飼主造成B級傷害,為了避免飼主有更大的生命財產損失,我們必須將寵物捕捉,並強迫送往訓練中心,以上有任何問題嗎?」

  「呃……請問你們要怎麼捕捉,我是說,會不會因此傷害到它……?」

  阿龐猶疑不定,看得出來他一方面愛著寵物,一方面也承認自己無法處理寵物對自己又抓又咬又搞破壞。

  活該,我斜斜地白了他一眼。

  對不起嘛!他回了一個求饒的眼神給我。

  「喔,關於這點請何先生放心,我們只會注射麻醉劑讓它睡一會兒,畢竟還是幼獸,不至於使用非常手段。」店員笑著說。

  意思便是,等到大了就必須使用非常手段……?

  店員回身指揮後頭九名人員,分成三小隊,一批拿著麻醉槍,一批提著防護網,另一批則負責擋著門口,活像特務一樣躡手躡腳開了門踏進屋裡,從我這角度看,沒見到阿龐的寵物,不過屋內已經像是剛經歷了一場世界大戰般淩亂。

  我和阿龐兩個人都有一點潔癖,也難為他能夠忍受這樣一室混亂。

  阿龐眼巴巴地看著,簡直要把屋子給望穿。凝視他焦急的側臉,我忽然懶得問他到底養什麼這樣兇猛了,反正等會抓出來就會知道,只要小鹿不要一直哭哭啼啼,我什麼都可以不計較。

  無奈地嘆氣,我輕輕搖著小鹿,用額頭抵著它的,柔聲說道:「別哭了,過一會兒咱回家,嗯?」

  小鹿淚汪汪、有一陣沒一陣地抽氣,不過還是賞臉地對我笑笑:「好,小鹿要回家,小鹿肚子餓餓……」

  正想著小鹿跟我睡一下午都沒吃飯,回去要炒幾盤菜餵牠時,屋裡突然傳出驚呼,一抹黑影竄到我跟前,眼睛還沒看清楚,我就反射性地跳開,不忘身體一歪將小鹿護著,露在外頭的手臂倏地一陣痛,我被什麼東西抓傷了。

  「斑斑!不可以!」阿龐在一旁驚得大喊。

  小鹿立刻嚎啕大哭,我連忙將它按到懷裡不讓它見血。

  我手臂鮮血淋漓,比阿龐的傷口要嚴重好幾倍。

  嘖了一聲,這就是主人與陌生人的差別嗎?

  專賣店的人員奔出來,那黑影點著牆壁翻身落地,定睛一瞧,是一隻未發育成熟的寵物,身體是人的,從烏黑頭髮底下露出來的耳朵和尾巴都是黑色,微微浮出一些斑點,是大型貓科動物的特徵,和小鹿差不多,大概五、六歲孩童的大小,但是鋒利的牙齒和手指上尖銳的指甲卻足以傷害人類。

  阿龐給它穿上的衣物已經被它自己撕得破破爛爛,此時正衣不蔽體地朝我的方向齜牙咧嘴。

  正確來說,是朝小鹿的方向。

  我從那閃著妖異的金色光芒的瞳孔裡,解讀出此時的它,正想著把小鹿拖去不知名的地方啃食得一乾二淨。

  它的力氣和跳躍力非常卓越。沒想到兇猛型的寵物,基因中的野性會保持得這樣完全,一點也不像小鹿,成為寵物的同時,也失去了它與生俱來能夠逃跑的機能。

  「趁現在!」

  店員趁著班班正對著它的獵物發出威嚇的低吼聲時,射出麻醉針,班班立刻痛得衰號、滾倒在地,店員趕緊用防護網將小小的它網住,在確定班班已經跑不了了,眾人才舒了一口氣癱倒在地。

  「這只小黑豹也真夠機伶的,一進門就跑得不見影,還沒來得及抓呢就衝到外頭來,韶昕先生,您還好吧?」

  「皮肉傷。」我朝店員點頭,低頭審視自己傷口,四條鮮血猛流的紅痕熱辣辣地疼,還好不至於到要縫傷口的程度,不過也夠嗆的了。

  「主人……主人痛痛……阿嗚嗚……」

  小鹿緊緊揪著我,用臉頰蹭著我的臉,想要為我減低一點疼痛,我拍拍它,要它別擔心。

  「韶昕,對不起啊!真的對不起,我不知道班班這麼凶的,它抓我的時候多少還感覺得出來它是鬧著玩的,但是抓你就……」

  是認真要傷人的。

  我明白阿龐想說的話,雖然不全是阿龐的錯,但我還不想太快原諒他,刻意對他擺了張臭臉,希望他以後能夠多長點腦子,不要這麼衝動行事了。

  阿龐對面色不善的我和已經泣不成聲的小鹿連聲道歉,緊張兮兮地奔進房裡,在混亂的物品中翻出醫藥箱,簡單地為我包紮。在包紮時,班班含淚的金色瞳孔虛弱地望向阿龐,還發出聲聲哀鳴,阿龐因此一直無法專心。

  好不容易處理好我的傷口,阿龐才上前將渾身發軟的班班愛憐地捧在懷裡。

  「那麼,請何先生帶著您的寵物跟我們跑一趟,韶昕先生,無論如何請您記得上醫醫院檢查一下比較保險,我們這就離開吧!」店員脫帽向我打了招呼,便領了眾人下樓。

  「啊,韶昕,醫藥費先記我帳上,改天請你吃飯啊!」阿龐羞赧地對我說道,急得滿頭大汗,那可憐的樣子真是難得一見。

  這個混亂的夜晚,一群人浩浩蕩蕩地離開阿龐的公寓,因為班班的緣故製造出不小的噪音,奇蹟似的沒有半個鄰居出來抗議。

  兩個月後,阿龐帶著剛通過溫馴指數評監的班班,提著賠罪用的蛋糕站在我家門口,阿龐連番保證班班絕對不會趁我不注意的時候把小鹿吃了,我才勉為其難放他進門。

  意外的,班班和小鹿相處得非常好,滾在一起玩得不亦變乎不說,甚至連班班禁不住小鹿嫩肉的吸引,流著口水張嘴含住它手臂,小鹿都不知道要跑。

  總覺得,自己在專心一致寫作的同時,又多了好多必須煩惱的事。

  第三章

  『我們的社會己經病了。』

  電視中,一位元白髮蒼蒼的男人,表情肅穆,雙手按在架滿收音麥克風的長桌上,蒼老卻有力的嗓音在記者會大廳迴響著,周圍鎂光燈瞬間啪啪閃個不停。

  『近年來,半獸人在市面上非常氾濫,甚至發展出大規模的組織運作模式,半獸人所製造出的社會事件也不斷頻傳,這些大家有目共睹,這都是政府姑息所造成的不良結果,我在此鄭重地表示,飼養半獸人這種行為不僅僅只是違法,更是對上帝的一種褻瀆!』男人用力拍擊桌面,製造出震盪人心的聲響。

  鐘頭轉向另一名帶著眼鏡、西裝革履的中年男子,跟前堆著厚厚一疊資料,他推推臉上的鐘框,沉聲說道:『我們【反半獸人聯盟組織】,正式在今天成立。我們強列的要求政府,必須將半獸人問題嚴重嚴肅處理,正視這些社會的亂源,提高懲處條文的等級,務必以最高道德標準為原則警惕民眾,讓民眾知道飼養半獸人是不智、且毫無意義的行為!』

  『伍正楷先生,』一名記者舉手發問:『請問您到底是以什麼樣的立場在此發言。』

  伍正楷聞言,下意識地直起身子,深深皺起眉頭,右手神經質地推著眼鏡:『什麼立場……我不懂你的意思。』

  『根據可靠消息指出,伍正楷先生在市區的一棟豪宅,飼養了將近十隻不同種類的半獸,您對外聲稱是聘僱來打掃房屋的傭人,然而經過各方面查證,在『寵物專賣店』一批強制銷毀的客戶名單上有您留下的詳細資料,還有三個孵化中的寵物卵登記在案,請問您對此傳言有何看法?』

  鎂光燈持續閃著,使得伍正楷的臉色看起來一陣白過一陣。

  他放置長桌上的手緊緊交握,一時之間,竟沒有辦法反駁,也許他以為只要銷毀紀錄秘密飼養,就天真地以為不會有任何人知道,包括他的老師翁友道。

  『阿楷……這、這是真的嗎?』剛剛還在高談闊論的白髮老男人翁友道,不可置信地看著自己的寶貝學生,臉上震驚的表情透過電視機傳到全國各地,讓人覺得簡直可憐透頂。

  我看到這裡,拿起手邊的遙控器將電視機啪一聲關掉。

  其實是很無聊的新聞,沉寂多時的道德團體,在一個月前又重出江湖,分開表示即將組織【反半獸人聯盟】,而今天便是他們召開記者會正式成立的日子。在這一刻發生這樣的事,也不過就是流傳許久、有關道德團體內部人員私自飼養半獸寵物的傳言,最後終於獲得證實罷了。

  對我而言,養寵物是自然而然的,只要人會覺得寂寞,這樣的行為便沒有終止的一天,是不是牽扯到道德層面的問題,對我而言,那是當初製造半獸人的科學家的責任,還輪不到我的頭上。

  要說我冷淡也好、無視社會倫理也好,反正我都已經養了,說什麼已是毫無用處。

  起身離開電視機前,我走到廚房,將微波爐裡熱好的牛奶拿出來擺在一旁,拉開專屬罐頭倒入碗內,然後將熱牛奶淋上去攪拌,接著放上湯匙,拿著那一碗我看著都不太想吃的綠色攪拌物走進臥房。

  「小鹿,好一點沒有?」我坐在床邊,拿開濕毛巾,輕柔地撫摸小鹿還有些微熱的額頭。

  「嗯。」小鹿朝我甜甜地笑了,臉上不自然的潮紅,說明著它正病著。

  它長得相當快,就是因為太快了,身體跟不上成長速度,才會引發高熱,鐘醫生說寵物有快速成長的過程會這樣是正常的,要我不需要過份擔心,讓它多休息、適應自己成長的速率即可。

  「吃藥好不好?」

  我晃晃手中的碗,是鐘醫生給我的、含有藥物成份的專屬罐頭,要吃的時候透點牛奶,藥效才揮發得快,但小鹿顯然很不樂意。

  「不要……」

  都已經在虛弱了,居然還能睜著一雙無辜的大眼、鼓起臉頰耍小性子,小鹿的確很溫馴,不過這時候要是逼迫它,免不了又哭給我看。

  小鹿如今已經是一精雕細琢的粉嫩少年模樣,那一頭及膝長髮被我用『看著嫌熱』的理由豪邁地剪掉了,此時披散在雪白枕頭上的頭髮,只剩到脖子的長度,沒有再發生頭髮壓著睡,結果打結而梳不開的情況。

  雖然現在病厭厭地臥床看不大出來,不過前陣子量身高,小鹿的頭已經到我胸膛了,鹿角也長了一些,開始長出分岔的部份,那雙蹄也健壯柔韌得多,再加上我經常提醒它不管走路、跑跳、要隨時提高警覺,因此它摔倒的機率也少得多,不過還是可以明顯察覺它比起阿龐的寵物班班,在活動方面吃力不少。

  「吃了才能快點好。」

  我其實不太會應付這種狀況,主要是過去沒有讓我這麼細心照顧的對象,我又不是會說肉麻話的人,因此一旦小鹿跟我撒嬌,我經常不知道該做何反應。

  「不要嘛……罐頭好難吃的……」

  小鹿搖搖腦袋瓜,我將手貼上它的臉,它用臉頰摩挲我的手掌心,全心全意地依賴我,一股我不曾說出口的憐愛,從心底溢出來,滲入我四肢百骸。

  最近,我經常有一種很奇妙的感覺,總是會在某些特定的時候看見小鹿,心臟便不受控制的加速跳動,不只是因為它生得標緻,還有一些莫名的情緒夾雜其中,尤其是每晚看著它的睡顏,那種平穩安心的模樣,幾乎要讓我開始沉浸一些不應該有的想像。

  使得我不得不開始考慮,要花一筆錢裝修家裡,整出個房間給小鹿,別讓它再和我一道睡。

  「難吃也得吃,忍忍,吃完給糖。」

  我舀了一湯匙綠色黏稠物湊近它,它撇頭躲過,抿緊嘴巴硬是不吃。

  「別任性。」

  我掰過它的臉,知道不能強來,略略思考了一下,然後為自己接下來要做的事流下幾滴尷尬的汗水,又不是在演連戲劇,可眼下也就那方法可行。

  我面無表情的將藥含進嘴裡,惡,果然不是什麼好味道,又苦又澀又有奶味,充分理解了小鹿的感受。

  我用手固定小鹿的頭顱,接著低頭覆上它的唇,用舌頭撬開它的牙關,將藥抵進去,小鹿微微掙動了一下,我不理它,用更強的力量壓制它,專心一口一口喂,小鹿只能被動的一口一口吞,等到整碗喂完,它已經淚流滿腮,是被藥苦出來的。

  「給。」

  我從抽屜翻出幾顆糖果,含了薄荷糖去除苦味,順道撥了一顆塞到小鹿嘴裡,小鹿有些呼吸不順,臉更紅了,但我想是因為缺氧的關係所以沒怎麼在意,它老老實實地含著糖果,如水波般輕柔的目光盯著我一陣,接著莫名其妙拉起棉被把自己埋起來。

  「悶著幹什麼,出來。」

  我想拉下棉被,小鹿不肯,在棉被底下猛搖頭,一聲不吭。

  我納悶著,不過既然它高興這樣,我也就放它去,低下身子隔著棉被抱抱它,我起身準備工作了。之前編輯跟我說,我現在在進行的故事非常有意思,有機會再抱個獎回去,我倒是覺得還好,只要有錢,得不得獎是其次。

  我走到門邊關上燈,讓小鹿安靜修養,正要離開,我聽見小鹿輕輕喊著:「昕……」

  「嗯?」停下腳步,我轉頭應了一聲。

  小鹿終於會叫我名字,著實花了不少功夫,寵物喊『主人』,似乎是與生俱來的,要扭轉相當不容易,不管怎麼糾正,小鹿都沒有辦法習慣,而我又沒有那種聽著寵物叫主人會有優越感的惡趣味,因此一直很煩惱。

  阿龐也有同樣的困擾,於是我們兩個大男人經過徹底的討論,終於想出一個辦法,要是寵物叫自己主人,就完完全全不理它,要喊名字才行,這下總算進行得很順利,不過阿龐倒是付出了一點小代價才完成,看他身上到處都是斟酌過力道的紅腫咬痕就知道了。

  小鹿只露出兩顆晶亮的眼睛,眼神透著溫柔的笑意:「昕,晚安……」

  「晚安。」我嘴角勾起一抹清淺的笑容,以不發出噪音的方式將房門扣上。

  這一晚,替小鹿蓋回被它踢掉好幾次次的棉被,大半夜臥室和書房兩頭跑的我,進度才趕到一半,就接到編輯打來的電話,劈頭一句就是拖著長長尾音的『韶昕』二字,讓人想不起雞皮疙瘩都很難。

  『韶昕,拜託啦——我都已經答應主辦單位了耶……行行好嘛!」

  「不行,一開始就說好的。」

  我用肩膀夾著手機,手邊的動作沒停,雖說編輯的聲音讓人疙瘩冒不停,不過習慣成自然,就像我已經習慣了蒼蠅龐那樣。

  我高中畢業之後便從事撰寫小說的工作,經歷過大學時代,至今已經邁入第七個年頭,在終於可以完全靠這行過活以前,也擁有一段不為外人所知的艱辛歲月。

  當時我的責任線輯、也就是我現在的編輯,名叫苗晶晶,她是一位非常開朗的女性,外表亮麗迷人,頗有偶像明星之姿,說話也總是甜膩膩的,據說她一聲嬌嗔,可以讓眾多男性同胞,從此拜倒在她石榴裙下。

  她的經驗相當豐富,我們彼此也合作很長一段時間,基於對她的信任,她安排的計畫我通常都不會有什麼太大的意見。

  不過這次,我可不想輕易妥協。

  『好嘛,部昕,你就答應了唄!』編輯透過電話嬌滴滴的跟我撒嬌著。

  這一招除了小鹿之外誰對著我使都無效,用在我身上真是可惜了,我堅決的態度絲毫不受影響:「不行就是不行,沒得商量。」

  『我知道一開始就說好不讓你參加交際活動……但是去年五月『左手的晝夜』得獎時你不肯露面,獎由我代領就算了,這次晚會再不出席怎麼成呢?你就當是一場普通的酒會就好啦……』

  編輯不屈不撓地說服我去參加每三年舉辦一次的國際科幻文學交流會,不僅是全國從事科幻文學傳播事業的各大出版社、書商以及作家、畫家、都已經收到主辦單位所寄送的邀請函,還有一些知名設計師、商業巨賈及跨國演藝界人士會出席,我的邀請函在昨天早上送達出版社,編輯是第二次和我溝通這件事情了。

  說真的,那場合不適合我,六年前我剛出道不久時被迫去了一次,雖然幸運的不受媒體關注,卻意外吸引一群小女生的注意,光那麼一次就夠我受了,回頭立刻和編輯約法三章。

  與其讓我在那裡和眾人陪笑,倒不如和小鹿在家裡啃青菜還來得有意義多了。

  在心底畫上好幾個叉,我再次重申:「我不去。」

  『你怎麼就這麼固執呢?讓你接情色小說的工作就沒聽你吭一聲。」

  「……那是兩回事。」我微窘。

  『唉啊!說到那套《yin娃》系列賣得可真好,現在還有人打電話到出版社問呢,要不是你一臉正經的和我討論過劇情,我會以為是宇宙人寫的哩,喔呵呵呵呵……』

  喀!

  我把手機平靜地擺到一邊,繼續埋頭打稿。

  三十秒後……

  『可惡啊!韶昕你這個壞蛋!我苗晶晶從來沒被人掛過電話,你倒成了史上第一人了啊!哼哼,反正我就比不上你家乖小鹿,不值得讓你溫柔對待!』可版想像電話那一頭,編輯氣得跳腳的模樣。

  我並不覺得自己在對其他人的態度上有什麼特別明顯的差異,頂多就是擺張一號表情罷了,但編輯卻總是這樣跟我抱怨著。

  「誰讓你廢話了。」我淡淡地回應。

  『哼!算了我不理你,晚會這件事就暫時擱著吧!就不相信說服不了你,我跟你卯上了……」

  最後一句編輯壓低了音量,卻還是被我聽得一清二楚。

  我不置可否,基本上,編輯成功的機會率多高還有待觀察。

  『啊,對了,韶昕哪,乖小鹿好點沒有?它病好幾天了不是?』

  聞言,我頓了頓,小鹿剛剛還在低燒,再去看一次好了。

  我拿著手機起身走到臥室去,一進房點開床頭燈,就見小鹿在被我蓋得密實的被窩裡,睡得不甚安穩,俊秀的眉頭微微蹙起,我挨著床邊,伸手撥開它的瀏海,將額頭抵上它的,溫度確實降下來了,它會睡得這麼難過,應該是流汗、睡衣濕造成的。

  「嗯,剛才出過汗,現在退燒了。」我對編輯說道。

  『嗯,那就好。我啊,至今想不透你怎麼會養寵物,明明就是孤獨一匹狼的屌樣……不過瞧你為了寵物忙得團團轉,那感覺還挺新鮮,再說小鹿又那麼乖巧,改天我也想去認領一隻。』

  「很累的。」我說。

  『可是值得啊!』

  「嗯。」

  『嘿!還不否認呢!好了不打擾你,今天的份連著明天的一起寄給我,你先休息吧!還有個病號等著你照顧呢。』語畢,編輯對著電話親一口,隨即收線。

  望著沉睡中的小鹿,我心裡想著明天是週末,和鐘醫生約了早上十點,阿龐要帶他的班班一道去做健康檢查,小鹿則是看還需不需要再拿新藥。

  隨手將手機擱床頭櫃,我到浴室拿一條手巾用溫水浸過擰乾,再從衣櫃裡拿出小鹿另一套粉藍色的睡衣擺一旁,掀開棉被撥開它衣物給它擦身。

  小鹿還在熟睡,白哲幼嫩的少年胴體展露無疑,在昏黃的室內,閃著異常動人的色澤。

  我的理性一向在情感之前出現,除了某些特定的時候,比如,阿龐欠打到讓我很想立刻扭斷他脖子棄屍荒野的時候。

  而此刻這樣四周充滿著粉紅色泡泡的奇妙氣氛,讓我堅強的神經面臨了相當嚴峻的挑戰。

  毛巾順著小鹿的脖頸,到胸膛,乃至側腹,那一片溫潤細緻的肌理在我瞳孔中清楚的浮現,我盡力使腦袋機能暫停,不去想一些有的沒的,總覺得要是我不小心想了一些有的沒的,就會有大魔王從地底裂縫裡跟著火紅岩漿一起湧出來的感覺,我並不想讓自己處在那樣尷尬的境地。

  擦拭完畢,我替小鹿換上乾淨的睡衣,它舒服地嘆息,閉著眼睛翻翻身,含含糊糊地喊著:「昕……抱抱……」

  小鹿雙手無意識地張開,尋求我的擁抱。

  我低下身子側躺,習慣地將小鹿柔韌的軀體攬入懷中,小鹿立刻埋入我的頸窩,尋找一個舒適的位置,深深汲取我的氣息。

  這樣熟悉的舉動,從小鹿剛破殼就一直持續到現在,一切是這麼自然,就好像它生來就應該待在我懷裡,而我總是能夠在它身上,找到我夢寐以求的安心與平靜。

  「昕……」

  小鹿因著我的擁抱,迷迷糊糊地轉醒,在我耳邊柔柔地喚著我的名。

  「嗯?」

  「來睡覺……我們……一起……」

  ……怎麼覺得,這樣的夜晚越來越難熬了呢?

  看來我的裝修計畫必須快一點付諸實行才是……

  「來,小鹿,把嘴巴張開……」

  「啊————」

  我靠在診療室的牆上,默默地等待診療時間結束。

  身穿白衣、戴著口罩的鐘醫生正仔細地替小鹿做診療,小鹿聽話的張嘴,露出它那一口亮白的牙齒。

  過去小鹿蛀牙,曾經被鐘醫生嚴厲地警告過,之後我便相當注意小鹿的牙齒保健,就算它哭哭啼啼,我也恪守每天只能給它三顆糖這項鐵律。

  如今小鹿長成少年樣,光那一口白牙便為它加分不少,清秀的長相感覺很溫暖,總是帶著幸福笑意的褐色瞳孔、如櫻花花瓣的粉色嘴唇,纖細的四肢和柔韌的體態,都具備了讓人回頭看上好幾眼的氣質。

  我特意給它削短的發絲,讓它眉宇間的少年英氣凸顯出來,不至於給人太過柔弱的印象,雖然我對自己的穿著都無所謂,跑不了黑灰系列,不過這樣的顏色即使可以襯托小鹿白中透粉的肌膚,搭配在它身上總覺得太暗沉了些,因此我都儘量挑選明亮的色系,至於下半身,由於鹿蹄的關係,沒辦法穿鞋,因此僅是七分的淺色窄口褲,讓小鹿方便活動。

  我已經不是第一次被阿龐念不懂得穿衣哲學。每次看到小鹿以一身詭異的穿著出現,他就忍不住猛翻白眼,要我回去翻翻時尚雜誌修煉修煉。這也是唯一我會采阿龐意見的部份,畢竟他在服裝設計事務所擔任藝術總監的工作,他的建議的確很有參考的價值。有時候他也會趁工作之便,替我搜刮幾件衣服,因此小鹿現在的穿著整體看上去還行,至少不會太怪異。

  「嗯,很好,身體已經好很多了,燒也退了,回去多喝水、多休息就可以,不需要再拿新藥,這陣子可能會覺得渾身腰酸背痛,不過很快就過了不需要擔心,要多注意保暖,要是真的很痠痛,就記得要熱敷,好了,還有沒有哪裡不舒服呢?」

  鐘醫生結束診療,摘下口罩,溫和地說道,雖然她目光凝視著小鹿,但我知道她也是說給我聽的。

  「沒有。我都有乖乖吃藥、乖乖休息、所以現在很健康。」

  小鹿一聽到不用再拿藥,原本有些萎靡的精神立刻振奮起來,鹿耳朵精神抖擻地抽直,大眼睛放出光芒,露出七分褲椎開口處的鹿尾巴,還偷偷地搖起來。

  見它這麼高興,我也不禁勾出一抹極淡的微笑,是誰每次都得三催四請才肯吃藥,最後還得要我親自喂才行?

  當然我不會在鐘醫生面前,戳穿它這樣可愛的謊言。

  「那真是太好了,不過為了降緩之後可能繼續抽高的痠痛,避免再度發燒,我需要給你打針。」鐘醫生笑眯眯地說。

  雖然鐘醫生擺出一副人畜無害的笑臉,但我隱約察覺到鐘醫生其實蠻享受寵物們晴天霹靂的表情,並引以為樂。

  『打針』二字一出現,小鹿果然立刻頹喪起來,眼眶裡開始堆積淚水,可憐巴巴地朝我的方向望過來,我幾乎可以看見它身上那一片不規則的陰暗斜線,和四周圍升起的委屈鬼火。

  「我去準備一下,韶昕,等會將小鹿帶過來吧。」

  鐘醫生對我眨眨眼,意思是要我這個主人負起安撫寵物情緒的責任,我朝她點頭,表示瞭解。

  等到鐘醫生消失在綠色拉簾後,小鹿便起身踏著虛浮的步伐朝我走來,軟綿綿地撲到我懷裡,我任由它將小臉埋在我胸膛小可憐般地悶聲說道:「阿嗚嗚……昕,我不要打針……」

  「鐘醫生既然覺得有必要,就乖乖的打針。」我說。

  「不要不要嘛……」

  小鹿刻意多了更濃的哭腔,若換成了別的飼主,早就順應小鹿這樣的小任性,但我不是別的飼主,我是韶昕。

  「聽話。」

  我伸手揉揉小鹿的頭頂安慰它,沒有因小鹿撒嬌而妥協。

  我一向相信專業,既然有必要,就沒有理由省去,鐘醫生自然有她的考量。

  小鹿抬起臉,皺著眉頭,雙眼射出似乎很兇惡的光芒(估計是和斑斑學的卻又學不像),紅噗噗的雙頰含著氣、鼓得圓圓的,顯然是撒嬌不成改耍小性子。

  我無情的用手掌將小鹿嘴中脹滿的空氣擠出來,一張好好的臉被我擠成讓人忍不住發噱的好笑模樣。

  「韶昕壞、韶昕壞、我不要理你了!」小鹿口齒不清地喊,一邊搖擺腦袋瓜掙紮著。

  「喔?那看看是誰不理誰,鐘醫生,我這就把小鹿帶進去。」

  「好的,請進。」

  鐘醫生歡快的語氣,讓我越發肯定鐘醫生絕對以此當作她看診生活的最大樂趣。

  過沒多久,診療室便傳出一陣嚎啕大哭,淒厲的程度令聞者為之鼻酸。

  「其實根本沒那麼痛的。」

  我說的可是真話,打針就是看見針頭紮進肉裡覺得恐怖,然後自己便將那點小痛放大為大痛罷了。

  「哼!」

  不過我這套說詞,顯然有人不接受。

  小鹿含淚癟嘴走出診療室,不管我說什麼,都撇頭不吭聲,只偶爾來個像徵『我在生氣』的哼哼。

  雖然如此,它依然緊緊地挽著我的手臂往我身上靠,我瞭解它其實並沒有真的生氣,但麻煩的是,見它這要氣不氣的模樣,讓我開始覺得逗它非常有趣,暗自醞釀下一次惹得小鹿哇哇叫的機會……

  真糟糕啊……我這飼主。

  不過再糟也糟不過,正在我眼前揮汗如雨的某人。

  「班班,別抓人家牆壁磨爪子,那是剛粉刷過的!」

  「班班,拜託你行行好不要到處亂竄,要是碰傷怎辦!」

  「班班,不許咬雜誌,說了不許咬你還咬!」

  「班班——我真的要生氣了,我說我要生氣了你聽見沒有!」

  「班—班——!」

  由於我們和鐘醫生約的時間很早,因此麗蒂雅現在沒什麼人,空曠的等候區裡,阿龐追著他那隻小黑豹到處跑,忙得焦頭爛額一刻不得閒。不管怎麼威嚇,班班卻彷彿吃定他似的置若罔聞,照樣四處搞破壞,令阿龐為之氣結,除了跳腳之外根本拿它沒轍。

  「龐龐來跟我玩!」班班露出它尖尖的牙齒,天真地笑。

  現在的班班比初見時大了許多,不過基本上還是孩童體型,畢竟年紀比小鹿還小,自然還沒經歷小鹿這樣迅速抽高的過程。

  「媽的誰跟你玩了!我、我、我要氣死了,你你你……」

  我只能說,阿龐生起氣來真的沒什麼魄力,也難怪會被寵物看扁。

  我帶著小鹿跟我一起悠悠哉哉坐在等候區的沙發上,我想看看阿龐到底要花多少時間,才能把它的班班抓進診療室裡。

  原本還在生悶氣的小鹿,看著一人一寵的追趕跑跳碰,漸漸露出羨慕的神情,隨即不斷偷覷著我。也許對它而言阿龐和班班正在進行『親密的交流』吧。

  我也不說話,視線追著阿龐狼狽的身影,只用眼角餘光觀察小鹿。

  小鹿挽著我的手臂愈纏愈緊,最後乾脆把頭貼上來,輕輕地磨蹭,見我沒反應,又把手伸過來,和我十指交扣。我由著它,心臟卻開始突突亂跳起來,怎麼最近小鹿撒嬌的方式級數愈跳愈高,我記得我從沒要求它這樣,這樣我有點猝不及防。

  為了掩飾心中一瞬間的慌亂,我鎮靜下來,淡淡地開口:「不生氣啦。」這是肯定句。

  「阿唔。」小鹿甜甜地應了一聲。

  比我想像中還要粉嫩的回答,打得我有些暈眩,正待開口說些什麼時,就聽見阿廳有些氣急敗壞地叫嚷:「韶昕!別一副悶騷樣,看我這麼辛苦還在那看戲不過來幫忙!」

  瞬間青筋。

  很好,何宇龐你完了。

  「那是你的寵物,憑什麼要我幫忙,我們倆的交情似乎不到那份上。」

  「那、那是因為……抱歉。」感覺到我對他射出的殺意,阿龐抓抓頭,知道自己說錯話了,立刻老實地道歉。

  這還差不多,我撇撇嘴。

  阿龐自己也明白,由於他家境不錯,因此在待人方面經常會使用驕縱公子哥的命令式口吻說話,這點絕對觸碰到我的逆麟(不過說我悶騷也可能是其中之一),阿龐總是在他快要完蛋的時候扳回頹勢,他一向清楚我的底線,深知如何和我相處,也很懂得反省自己,這段友情也因此曆久不衰,否則按照我的個怛,能真正瞭解我的優點,並持續交往超過一年以上的朋友,著實不多。

  「那現在怎麼辦,班班根本不聽話啊。」阿龐很傷腦筋,看著在櫃檯上趴著、死活不肯下來的班班長吁短嘆。

  「誰讓你平時那麼寵它。」我起身走到診療室,向裡頭的鐘醫生說了一陣,沒多久鐘醫生便微笑著走出來,只消用笛子吹一口,班班便豎起耳朵,歡歡喜喜地跳下來,心甘情願地跟鐘醫生進去。

  「哇!什麼東西這麼好用,我也去買一個……」阿龐喃喃念了一陣,和我招個手便跟著進去了。

  小鹿乖乖地坐在原地,晶亮的大眼睛閃著崇拜的光芒凝視著我的背脊,其實我根本沒幹什麼,都可以輕易贏得它的崇拜,只能說,我的所作所為在小鹿眼裡都會自動美化好幾倍。

  我坐回沙發,小鹿立刻恢復之前的姿勢,耐心等著阿龐和班班結束診療一起回去。

  這時,我遠遠見到一青年攙扶著犬型寵物,鐘醫生的虎斑貓助手在一旁推著活動式點滴架,拉開麗蒂雅的大門。

  那便是阿威和藍尼。

  一場病,到底能讓人憔悴到什麼樣的地步?

  阿威攙扶著藍尼,緩步朝著我和小鹿的方向走來。

  藍尼骨瘦如柴,耳朵和尾巴的毛髮都稀疏了,還不停地發顫,手臂上一條條的管子,繫著一袋袋延續他生命的點滴。原本修長精壯的體態,如令卻蒼老得似是遠方樹林裡蕭瑟的枯木,暗示著盡頭的到來;曾經溫潤的雙眸失去焦距,彷彿它眼中所見,全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阿威面色慘白,身子清減了許多,卻仍然像過去一樣掛著有禮的微笑,他不斷地跟正要離去的虎斑貓助手道謝,說的都是謝謝麗蒂雅特意安排來接……云云。他一邊讓藍尼安穩地坐進沙發,一邊將沙發上的靠枕堆過去,想讓藍尼脆弱的身體舒服一些。

  小鹿見狀,想起自己背後還有一個靠枕,趕緊從背後挖出來,用雙手捧著,交到阿威面前。

  「這是給我的嗎?」

  阿威輕聲問道,一如他過去曾經和我攀談時那樣的輕快。

  小鹿點頭如搗蒜,將手中的靠枕推到阿威懷裡。

  「謝謝,你真乖。」

  阿威接過靠枕,朝小鹿展露笑顏。

  一瞬間,我還以為他所遭遇的傷悲,全都化為一陣春風消失不見,然而定睛一瞧,它只是高明地隱藏在笑容裡面,不想讓外人看見。

  小鹿被稱讚了,覺得高興,拉拉我的衣袖,一臉期待的模樣。

  我伸手摸摸它給予讚賞,這下它更是愉悅得眯細了眼睛,直往我懷裡鑽,我心窩都被它的鹿角給戳疼了。

  「先生,我似乎見過你。」

  阿威一瞬不瞬地凝視我的面容,我沒多做反應,只是點頭。

  他立即醒悟過來,接著說:「啊啊……我有印象了,我們便是在這兒見過吧!我還不知道你叫什麼名字呢。」

  「韶昕,它是小鹿。」

  我按著小鹿的肩膀示意,對這突如其來的介紹,小鹿微驚,整張臉都刷紅了,它有些害羞地拉拉耳朵,最後竟把酡紅的臉埋到小手裡面。

  除了阿龐和編輯,我很少有機會將小鹿介紹給別人,不習慣也是正常的,但也沒必要這麼害羞啊?這讓我有點摸不著頭腦。

  「韶昕和小鹿嗎?嗯,我記住了,你可愛的小鹿都長這麼大了呢!」

  簡單寒暄兩句之後,阿威便不再將焦點擺在我們身上,他索起藍尼的手,在藍尼身邊坐定。

  阿威是很會自言自語的一個人,這個習慣也一直持續到現在,他不斷和藍尼說話,說的都是生活中一些零碎的小事情,但藍尼已經不再像過去一樣專注地聆聽,也不再拉著阿威的手撒嬌,只是用一片木然的神情盯著前方。

  我懷疑,藍尼基本的視力和聽力已經退化了,而身體也虛弱到幾乎沒有感覺。

  一具會走路的植物人。

  我腦中閃過這個詞,不由得伸手抱住小鹿。

  「昕?」

  小鹿被我抱得疼了,卻沒有躲開,它隱隱約約察覺到我內心突如其來的慌亂,僅僅喚了一聲,便乖巧地給我抱著。

  親眼看著自己寵物生命逐漸流逝,那是什麼樣的感覺?

  又什麼樣的堅強,才能讓飼主可以一如往常的溫柔對待?

  我沒有問,感覺上,那並不是現在的我能夠去承擔的問題。

  我就這樣沉默地等待著,等什麼我自己也不曉得,感覺著小鹿規律的呼吸,我相當慶倖,慶倖我的小鹿很健康。鐘醫生說,它只要多喝水多休息,就會好。

  藍尼會好嗎?

  我很難肯定,它的模樣實在太憔悴,憔悴到下一秒,它微弱的燭光就會給一陣風吹熄,獨留還落著淚的蠟炬。

  阿威與藍尼,我與小鹿,坐著和過去同樣的位置,度著同樣長短的日子,然而他們的時間卻行得飛快,轉眼間已凋零,唯一不變的,是他們依舊緊緊依偎著的身影。

  等候區靜謐哀傷的氣氛,在半個鐘頭以後阿龐和班班出了診療室,宣告結束。

  他們一出來便吵吵鬧鬧的,小黑豹正活蹦亂跳地掛在阿龐身上叫嚷,想來是沒什麼大事,健康著呢,阿龐一副心力交瘁的模樣,比趕十幾場秀還要狼狽,看來那活潑的小傢伙,的確消磨了阿龐一些精力,從他最近很少上我這來胡搞瞎搞就可以看得出來。

  他一見藍尼和阿威,先是詫異了一下,快人快語的問:「下一個到你啊?需不需要幫忙?」

  阿威有些反應不過來,連忙說道:「不用了,我可以……」

  「容氣什麼呢,哪!你旁邊有個免費勞工,儘管使喚。」

  「你說誰啊你!」我狠狠白了他一眼。

  阿威顯然被我一聲怒喝給嚇著了,想不到一向沒什麼表情的我,會突然這麼大反應,一時之間只有瞠目結舌。

  阿龐將班班扔到小鹿懷裡,據說小鹿身上的嫩肉味,可以讓班班安分好一陣子只顧著流口水,這不,班班鑽進小鹿的懷裡到處聞,害得我提心吊膽的,就怕班班咬小鹿一口,到時候我肯定把阿龐給吊起來打三天三夜,打到他脫皮為止。

  「耶,你寵物怎麼回事啊?生病了?」阿龐一點也不避諱,蹲到藍尼面前,伸手摸摸它。

  藍尼對外人的碰觸也沒什麼反應,仍舊空洞的望著前方。

  「嗯,是病了。」阿威苦笑,握緊藍尼的手,希望讓它知道,它的主人還在身邊陪著。

  「喔,那可得快點進去給鐘醫生看看,我扶著它,你只管握它的手。」

  「那個,真的不用了,我……」

  阿威還要婉拒,阿龐沒理他,自顧自地跟我說道:「喂,韶昕,幫忙推點滴架,小心針頭啊!」

  敢情他是使喚我上癮了啊,算了,反正到底還是會幫的,這筆帳我就先記下。

  我心裡犯嘀咕,還是依言照辦,轉頭對小鹿說道:「小鹿,顧著班班,要是它咬你就把它踹飛聽見沒。」

  小鹿一邊把正在含著它手指的班班捧在懷裡,朝著我乖巧地應允。

  「喂!誰說能踹,踹不得。」

  「那它要是咬小鹿呢?」

  「大不了我給你啃。」

  「我啃你幹什麼,又沒好處,說不準嘴巴還會爛呢。」

  「什麼?我龐大少還沒被人嫌過呢,全部人就你最會嫌……」

  「噗呵!」阿威無預警的笑出聲,連忙用手掩住嘴巴,漲紅一張臉不知所措。

  阿龐也不介意,朝他露齒笑了笑,用力地拍上阿威的背。

  「這下子臉色好多了吧!笑是要打從心裡笑,主人開心,寵物什麼病都會好的。」

  我總算知道我在等什麼,我在等阿龐那個沒藥救的大傻蛋,他也就是這種時候最有用,大剌剌的處真態度,意外的非常細膩,懂得別人心思,雖然不想承認,不過我的確也曾經被他感動得一塌糊塗。

  阿威聞言,果不其然,眼眶立刻浮上淚水,又哭又笑的,這下他也不再拒絕了,坦率地接受我們的幫助。

  一條又一條的管子,全紮藍尼的手臂裡輸液,我站前頭,小心翼翼地推著點滴架,就怕一不小心扯掉了;阿龐穩穩地扶著藍尼一步一步向前,往診療室去,阿威默默牽住藍尼的手,心底誓言這輩子都不放開。

  從麗蒂雅出來以後,阿龐就提議大家帶著寵物到附近公園曬太陽,阿威想這樣對藍尼身體也好,於是便答應了,我也覺得小鹿經常跟我一起關在家,是時候出來放放風,在路上簡單買個食物,便往公園的方向去了。

  一到社區規劃的無障礙小公園,大家幫著藍尼在涼亭找一個通風的地方坐下,享受久違的新鮮空氣,這邊才剛忙完,那邊班班一見到草皮就發了瘋似的衝出去到處滾。

  「班班,要是敢離開我的視線範圍你就試試看!」阿龐知道勸不住,只好扯破喉嚨大吼。

  「龐龐好囉唆!」班班滿頭雜草,還不怕死的做鬼臉。

  「啊啊?你說誰囉唆!」阿龐氣炸了,挽起袖子就朝班班的方向去,大有不教訓它勢不為人的氣勢。

  當然免不了又是一陣追趕跑跳碰。

  小鹿看著羨慕,大眼睛朝我貶兩下,我對它鼓勵的笑笑。

  於是小鹿也歡天喜幫的奔出去,卻不小心滑倒摔了一跤,灰頭土臉,含著淚水回涼亭:「昕……」

  「摔到哪裡?」我拉著它的手問。

  小鹿垂頭喪氣地指指磨破皮的膝蓋和手臂,我捲起小鹿的褲管和袖子讓傷口通風,接著讓小鹿坐我腿上,照平常安撫它的方式,揉揉它頭髮、親親它臉頰,絕口不提它剛剛摔倒的事情。小鹿才重新提振精神,顛顛的又跑去看看花、逗逗蝴蝶什麼的。

  我一直對小鹿的雙蹄有深深的遺憾,剛開始或許覺得新鮮方便,然而越到後來,我體會到這對小鹿來說有多麼不公平,阿威似乎也明白我的心情,因此即使剛剛小鹿摔倒的姿勢有多可笑,他也沒有笑它。

  阿威陪著藍尼,我眼睛盯著小鹿,兩個人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順道啃著剛才買來的午餐,中間還穿插著阿龐的怒吼和班班的嘻笑聲,緩緩度過悠閒的時光。

  等到班班終於鬧完,開始昏昏欲睡時,已經快下午一點了,阿龐才上氣不接下氣地抱著班班回涼亭,班班找著空曠地窩著便睡,那狂野的姿態真叫人不敢恭維。

  還是小鹿貼心,它在外頭編了個花圈給藍尼,希望它早日康復,當然它也編了一個給我,為了不讓小鹿出現失望的表情,我只好抽搐著面部神經,認命地戴在頭上,換來小鹿花一樣的笑靨,但免不了被阿龐這個沒良心的損友嘲笑一番。

  「謝謝你們。」阿威今天很開心,而這包話也已經說不下數十遍。

  「說了不用客氣的嘛!」阿龐邊咬著飯糰充饑,口齒不清地道。

  阿龐向來熱情又主動,不用花多少時間,就跟阿龐混得跟十幾年兄弟一樣熟,讓我不禁回想起高中時代那段不堪回首的時光,不論說出再難聽的話,阿龐依舊像個黏皮糖一樣沾上來。使出渾身解數和阿龐拚搏的結局便是,從此我的生命裡,多了一個趕不走的蒼蠅龐(而且抗議無效)。

  天南地北的聊下來,才知道身為麗蒂雅長久顧客的程晟威,公寓也在附近,只是因為反方向,我又不常出門,因些極少碰見他。

  阿威現在還是個學生,自己搬出來和藍尼一起住,就讀醫學系三年級,前程似錦的好青年,原來是讀人體外科的,如今因為寵物藍尼,積極的想要轉入獸醫組(包含普通獸醫及半獸人獸醫),可是家裡認為獸醫組太沒保障,若是普通獸醫還行,半獸人獸醫的證照不是由政府核發,而是那個什麼莫名其妙的寵物專賣店贊助,將來不管就業或開店,也是向他們申請登記,政府壓根不承認。

  也因為這樣,比我和阿龐小四歲的阿威,一方面要照顧藍尼,一方面還要搞家庭革命,一堆事鬧騰著呢,然而他始終無怨無悔。

  阿龐則完全相反,都已經二十五了,還是想幹什麼幹什麼,工作換了好幾個,因為養寵物的關係,好不容易才定下來。從小就立志當個萬人迷的他,長大後不當偶像明星,反而混了個薪水不錯的藝術總監工作,參加過國內許多大規模的服裝秀,看過半裸的模特兒、明星不計其數,也算是相當適合他的行業。

  「那你平常會跟鐘醫生討論將來的出路嗎?」阿龐向阿威問道。

  「會啊,鐘醫生給了我很多建議,我才知道當半獸人的醫生多不容易,而且還得接受寵物專賣店的控管,和分擔固定的罰金。」

  「罰金?」我直直坐著一動也不動,任小鹿在我頭上不停的插花,聽到這我忍不住問了。

  「嗯,政府的『寵物卵法條』還是在的,一般民眾要是不被人檢舉,就沒啥感覺,不過專賣店太招搖,總是固定被罰,小錢累成大錢,卵的成本本來就很高,買賣的價錢雖然訂得很高、賺了不少錢,但對他們來說還是一筆多餘的開銷,而寵物醫院又一定得和專賣店定契約,不知不覺變成寵物醫院要交給專賣店的一種稅了吧?當然好處也是有的,像是最新的客戶名單、醫療技術及藥物什麼的……」

  「怎麼這麼麻煩?那『寵物卵法條』根本就是莫名其妙。」

  連頭腦簡單的阿龐都這麼認為,可想而知那法條有多荒謬。

  雖然我能夠理解當初的立意,不過因為支持有半獸人寵物和反對有半獸人寵物兩方意見產生強烈的拉鋸,才會出現這樣奇怪的現象。

  「啊,算了算了,不談這個的話題,想得我頭疼,我有個問題想要問你們。」

  阿龐難得嚴肅的說道。

  「什麼問題?」阿威好奇地回道。

  我沒理他,逕自把小花別在小鹿的耳上,惹得小鹿咯咯直笑。

  「你們的寵物在班班這時候有長得這麼壯嗎?最近總有它力氣越來越大的感覺,還是我的錯覺?它應該會生得細細瘦瘦小小只,就像小鹿那樣吧?」

  「……」

  「……」

  我和阿威兩人沉默地對看了一眼,再看看睡得直打呼的班班。

  阿威輕咳了一下,小心地問阿龐:「阿龐,你……當初在訂購卵的時候,專賣店人員有跟你解說嗎?」

  「有啊!」

  「那你有認真聽嗎。」我問他。

  「沒有。」

  我頓時有種脫力的感覺。

  阿威尬尷的猛冒汗,接著說:「嗯……以班班的種類來說,力氣越來越大是正常的。」

  「可是小鹿就不會啊!」

  因為它是鹿!

  我幾乎忍不住想要把眼前這愚蠢至極的人抬去填海了。

  「何宇龐先生,」我強迫自己將因他的愚蠢而顫抖的嗓音鎮定下來,一字一句地說道:「如果沒有意外的話,班班以後應該會長得跟焦希.瓦爾頓強一樣。』

  「他是誰?」阿龐無限天真地問道。

  「世界重量級拳王啊!白痴!」

  我與阿龐,都跟阿威交換了聯絡電話和位元址,要是遇上任何問題彼此也有個照應。

  一起送藍尼回到阿威位在某國立大學對面的出租公寓之後,我們約好下次碰面的時間,隨後各自打道回府。

  我牽著小鹿慢悠悠地走路,回到家已經下午四點多,將頻頻愛困的小鹿趕回房休息,再去書房將稿仔細部修整一番,待我回神的時候已經過了六點。

  急忙準備晚餐、叫小鹿起床吃飯,在餐桌上小鹿硬是不肯吃我給它鹵來均衡營養的細碎肉片,為此胡亂鬧騰許久。

  大概晚上八點左右,又接到編輯說服我參加交流晚會的電話,我再一次拒絕了,但編輯顯然還不肯放棄,揚言要每次傳真到我家,直到我家被寫滿『給我去!』這三個字的傳真紙淹沒為止,當然我依舊選擇充耳不聞。

  接著,令我頭痛萬分的時刻來臨。

  回想過去,我從來沒有為一件事煩惱這麼久,並且重複煩惱這麼多次。

  「小鹿。」我面色異常凝重,但這已經是我所能擺出最自然的表情。

  「什麼事?」小鹿拋給我一個愛心滿點的微笑,生得越來越水靈的它,要人不想入非非都很難。

  「那個……」我暗暗吞了一口口水,接著說:「我在想,我們以後還是不要一起洗澡了吧?』

  「為什麼?」小鹿歪頭不解,此刻的它,正光裸著白裡透紅的肌膚,和我面對面泡一個浴缸,手裡把玩著我買給它的玩具小鴨和小青蛙,滿室升起的熱氣霧茫茫的,讓小鹿看起來愈發有引人犯罪的朦朧美。

  「你長大了,真的可以自己洗。」

  才剛幫小鹿洗過頭,濕漉漉的發絲貼著它泛著櫻花色的臉龐和脖頸,水珠一滴滴滾下,有的沾濕它長長的睫毛、豐潤的嘴唇、尖瘦的下巴,有的從肩線劃過胸膛,點綴胸前兩顆柔嫩粉珠之後滑入水中。

  眼前的景象,我發覺我必須用相當堅強的意志力,才能克制自己不臉紅。

  「……我不會自己洗。」

  小鹿眼神閃爍,有些敷衍地應著,還把小青蛙抓起來劃拋物線,發出咻——碰的聲音攻擊它的小鴨,然後還一臉難過地嗚咽,說它的小鴨鴨受到小蛙蛙致命的飛蛙踢,於是宣告戰敗……云云,企圖轉移我的注意力。

  「我可以教你。」我用手托著小鴨讓它浮上來,將話題延續。

  「我學不會。」小鹿又把小鴨弄沉,再次敷衍。

  「我教到你會為止。」這次我直接把小鴨撈起來點住小鹿的鼻頭,強迫它正視這個要求。

  小鹿癟嘴,一副受盡委屈的小樣子,伸手撥開小鴨不說,還抬起蹄子踹我幾下,激起一陣陣水花,它難得倔強地喊道:「我今天跟昕一起洗澡、明天跟昕一起洗澡、後天跟昕一起洗澡,每天每天跟昕一起洗澡,就是學不會自己洗,哼!」

  「別任性。」我擋開它的蹄,伸手拉住它細白的胳臂,往前湊近它,專注地凝視小鹿,將堅決的意念傳入它靈魂之窗。

  「沒、沒有任性。」

  小鹿不知怎的,大大的眼珠子轉上轉下轉旁邊,就是不肯轉向我,死命閃躲著,小臉更顯透紅,讓我懷疑今天水是不是放得大熱,要把小鹿給蒸熟了。

  「都這樣了還說沒任性。」我握拳輕敲它露在水面上的膝蓋,提醒它剛剛是哪個人不講理亂踢人。

  小鹿不發一語,表情呈現放空狀態,每當它逃避這個話題時,就裝作什麼都沒在看、什麼都沒在聽、什麼都沒在想的姿態,這是第一階段,再逼下去肯定又要哭出來,鬧得我最後只得嗚金收兵。

  但這問題非同小可,ㄧ想到我明天還得繼續和自己的慾望進行無數次的搏鬥,就渾身一陣惡寒,無論如何,今天都必須把這件事了結。

  心意已決,刻不容緩,我斬釘截鐵道:「明天開始自己洗,就這麼說定。」

  「不要!不跟昕一起我就不洗!」小鹿聞言,竟鼓起腮幫子生氣了。

  總是乖巧聽話的小鹿,每次只要一提及這話題便特難溝通,難道是叛逆期?

  「髒鬼。」我刻意這麼說。

  「我不髒。」小鹿吶吶地悶聲回應。

  「不洗澡就是髒鬼。」我又說。

  「昕跟我一起洗我就不髒。」小鹿又應。

  「明明就可以自己洗為什麼不自己洗?」我微怒。

  「明明就可以一起洗為什麼不一起洗?」小鹿也怒。

  對喔,一起洗澡其實也挺方便又省時間,還可以節約水費、電費、瓦斯費……

  呸呸!我幹嘛自己找藉口。

  「不許再跟我頂嘴。」我用手指稍稍用力地彈了小鹿額頭一下,原本沒打算彈得太痛,想不到小鹿馬上哇一聲哭出來。

  「啊啊嗚……昕欺負我……我、我要跟鐘醫生講,還有班班,還有阿龐,還有阿威,還有藍尼,還有晶晶姐……」

  小鹿壓著它發紅的額頭,把所有認識的人都點過一次,不邊猛烈地抽噎著,我被逼得不行,只好趕緊吹吹它的痛處,哄小孩似的低喃痛痛飛、痛痛飛,搞得自己前所未有的狼狽,這怎是一句無奈了得?

  於是這件事又再次不了了之,直到下一次舊事重提。

  出浴室以後換上睡衣,我在客廳沙發上給小鹿擦乾頭髮,小鹿已經迫不及待抓著遙控器不放,它最近迷上看恐怖片,尤其喜歡硬拉著我看恐怖片,總是在驚悚畫面播出的時候,嚇得往我身上縮成一團。

  「怕就別看了,小必嚇死你。」我拿浴巾揉著它頭髮說道。

  「不死、不死、有昕在,不怕!」小鹿精神百倍地盯著前方,真不明白明明這樣膽小怎麼就老愛看。

  片頭音樂一響起,小鹿就開始發顫,這類節目相當善於製造詭異陰森的氣氛,總愛弄個流血的眼珠子在那骨碌碌轉哪轉,不然就是血淋淋的手劃過慘白牆壁什麼的,活到這麼大,我倒是從沒怕過,因為過去艱苦的生活早就壓得我喘不過氣,沒時開去怕那些怪力亂神。

  我認真地擦著小鹿的頭髮,根本沒在注意電視播什麼,雖然想用吹風機,不過為了配合小鹿打定主意就是要看『暗夜嚇嚇叫』,我只好在客廳不斷地持續這樣的臂力運動直到小鹿頭髮一滴水汽都不留為止,而且還不能擋著它的視線。

  「咿唔……好恐怖……」

  小鹿手抓著兔子抱枕(自從它來之後,我已習慣買可愛的玩意兒,因此家裡總是小松鼠、小鬼子的到處堆),緊張兮兮地往後靠,尋求我的支持,我只好停下動作,將小鹿抱個滿懷。

  小鹿抓著抱枕的手,改疊上我的,對它而言,我帶給它的安心感似乎比小兔子來得大。

  我就這樣陪著它看,等到它看完,時間也晚了,小鹿已經頻頻打呵欠,我抱著它進臥室,它整顆頭都紮我懷裡了。

  小心地將它放上床、蓋好棉被,原本還要去書房,無奈小鹿拉著我睡衣衣擺不放。硬要起身的話它就寧願睜著眼睛不肯入睡,我只好坐在床頭,打算等它睡熟了再偷偷離開。

  我想,小鹿它應該隱隱約約給察覺我的變化,因此現在不管做任何事,都非要拖著我跟它一起,洗澡這件事情也是,在我沒有提起之前,它偶爾還是會自動自發的,然而我一跟它提以後要分開洗,它就像天塌了似的說什麼也不肯,我猜,是我最近的態度讓它不安了。

  像是這陣子,我回房睡覺的時間越拖越晚,總要在書房拚命工作,把自己搞得一沾床就睡不可,也不再坦蕩蕩地面對雙方的肢體接觸,總是有意無意地閃躲或保持微妙的距離,原因我自己心裡明白。在照顧小鹿的過程中,產生了一些曖昧的『什麼』,那並不是一開始就有,更多時候是被我忽略的,但是等我發現時,那根已經紮得太深,早已剷除不了。

  我不只一次懷疑我自己有病,對個寵物發什麼癲,也許太久沒碰女人了,但我又不想為這麼愚蠢的原因,去找個女人來暖床來試驗我是不是太壓抑,於是就這樣得過且過,終至一發不可收拾。

  我凝視小鹿的睡顏,見它越來越有一股吸引人的魅力,我的理性也因此不斷在汪洋慾海中載浮載沉,真不知道該慶倖還是該生氣。

  小鹿呼吸逐漸平穩,抓著我衣擺的力道也慢慢鬆了,它安穩酣睡的表情,我怎麼也看不膩。

  今晚稍稍放縱一下,應該無所謂吧?小小的……

  我低頭,吻上小鹿殷紅的嘴唇,只是輕點一下,便迅速退開,但身體卻已不受控制地燥熱起來。

  真是……

  頓時很想呼自己幾巴掌。

  我肯定、肯定是病了。

  我輕手輕腳地扯開小鹿抓著我的手,幾乎是逃著離開房間的。

  我緊緊地扣上房門,雖然我不信教,卻還是在心底劃了十字,誓言今晚絕對不再走進臥房一步。

  我緊緊地扣上房門,雖然我不信教,卻還是在心底劃了十字,誓言今晚絕不再走進臥房一步。

  有些侷促地走向廚房,開了冰箱拿出牛奶猛灌,希望自己能夠從胃部開始冷靜起來,手上拿著紙盒裝牛奶,我像只無頭蒼蠅般在廚房走過來又晃過去,幾乎要學電視裡的搞笑節目,把自己抓起來四處摔,才能遏止滿腦子的綺念。

  沒事的韶昕,你一點邪念也沒有,剛剛只是一時失控,不礙事。

  不斷地自我暗示著,顯然不太有用,腦子不斷閃過小鹿濃密的睫毛、精巧的鼻樑、形狀優雅的唇線,以及每一寸讓人遐想無限的肌膚,這麼一晃神,手上的牛奶不小心翻了,濺得滿地都是,我趕緊拿掛一旁的抹布蹲下來清理。

  清理完之後又覺得不能讓自己沒事做,於是拿了拖把將廚房的地一次拖過。我本身有一點潔癖,小鹿因為行動不俐落,只能指派一些簡單的工作,我又不喜歡僱用外人,因此家務大都我一個人打理,早就很習慣了。

  拖完廚房的地之後,又覺得只清理廚房似乎怪怪的,於是我拿起掃把將整個房子除了臥室以外全部掃過,再一一拖乾淨,拖完以後又一頭熱的開始打蠟,將地板每一寸都抹得金光閃閃。

  等到我開始擦拭傢俱時,天已經要亮了,而我一夜無眠。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我對自己這麼說道。

  第四章

  很快的,距離上次那個失控的夜晚,已經過了兩星期,這段期間偶爾和阿龐串串門子、去阿威定作客、上麗蒂雅看鐘醫生,再來便是認真努力地工作,儘量讓自己有多忙就多忙,連編輯都稱讚我稿子交上的速度比往常快了不只一倍。

  也因為這個原因,這個星期我幾乎都睡在書房,睡眠品質下降導致精神不佳,一早醒來,便有些恍惚地準備小鹿的早餐。我將土司放進烤麵包機,茫然地看烤麵包機跳上來,我機械式地抺果醬,當旁邊的水煮青菜到達沸點,開始發出波波的聲音朝我抗議的時候,我打定主意,今天說什麼都要開始準備裝修的事宜。已經考慮了兩個星期,終於找到一定價錢適合的廠商,他們說隨時可以替我動工。

  有了目標以後,心中總算踏實了點,簡單地煎了一些火腿片和荷包蛋,雖然小鹿不愛吃,但為了它的健康,還是必須要吸收一些肉類食物,雖然小鹿不樂意,但多少還是會苦著臉吃個一、兩樣。

  在準備得差不多之後,臥房有了動靜,小鹿將門打開了一點繨繨,看著我忙著將食物擺上廚房外頭的餐桌。

  「來吃早餐。」我有點不自在,佯裝無事,一如往常平靜地朝它喊。

  小鹿揪著睡衣下襬一步步走出來,垂著頭感覺沒什麼精神,有些怯生生的,但還是聽話地走到餐桌前,雙手扶著木製椅的椅背。

  「洗瞼刷牙了沒?」我問。

  我非常擔心,卻沒有表現出來。這兩個星期,我隱隱約約知道小鹿總是在等著我回房睡覺,我對小鹿也經常心不在焉,再加上不怎麼愛聊天,自然在家裡說的話便更少了,誇張的時候一整天只跟小鹿道過一聲早安。

  小鹿向我詢問無過無數次,偶爾執意拉著我到處走,或是哭哭啼啼的在書房陪我一宿,但我並沒有跟它多做解釋,只是跟它推說我正忙著工作,並以此為藉口儘量減少與它單獨接觸的時間。

  我知道自己失職,也明白小鹿感到委屈,但我光是整理自己紊亂的情緒,就耗費一大半精力,真的無暇顧及小鹿感受。

  小鹿默默地點頭,規矩地坐下,我將盤子叉子推到它面前,隨即自顧自地坐下,迅速吃掉一個果醬土司之後,我攤開剛從外頭拿進來的報紙。

  一眼便看到報紙刊得大大標題上頭寫著︰『金鑾大學政治系副教授伍正楷確認失蹤!?』

  內容大概是伍正楷於本月十二號晚間八點過後,便沒有再回到自己居住的豪宅,也沒有到學校任職,手機也關機,不論家人或朋友,都與他斷絕聯繫,就這麼平白無故消失兩個星期之久,引起外界眾人揣測。

  有人說是跟之前的「反半獸人聯盟」記者會那起事件有關,也循線訪問了一些人,包括他的老師翁友道,然而對於伍正楷的去向,都沒有一絲具體的線索。

  我看著這則新聞,心裡並沒有太多想法,只是覺得他身為反半獸人聯盟的一員,而且還是幹部級人物,自己卻反其道而行養了一堆寵物,在組內部肯定受到不小的壓力。之後有人要他解釋那些寵物是幹什麼用的,他提不出合理的說法,因此有人懷疑他養那麼多寵物是進行不法的勾當,再不然便是養起來幹一些見不得人的事情,總之,正反兩方都因為各自的理由,將他當成過街老鼠般人人喊打,鬧騰了好長一段時間。我平時不怎樣關心,直至今天才又注意到最新消息。

  再來便是國際科幻文學交流晚會即將在三天後舉行的消費息,上頭刊了幾張社交名流齊聲表示參加的照片,共中還有幾個是連我都認得出來的大人物,看來這一場文學盛會,已經如預期般如火如荼地進行。

  我草草地看過一些社會新聞和文學雜匯,抬起頭來,就詫異地發現,以往總是跟我撒嬌,不吃這個不吃那個任性挑食的小鹿,今早卻一反常態,將它討厭的食物吃得乾乾淨淨,一句抱怨也沒有。

  我放下報紙,吶吶地問︰「吃飽了?」

  「嗯,吃飽了。」

  小鹿小心翼翼地輕聲說道,大眼睛從吃完以後就一直盯著我瞧,只是我專心看報紙沒有發現而已。

  「那……就收一收。」

  「好。」

  小鹿將屬於我的份的火腿片和荷包蛋撥到我盤裡,隨即將它的盤子和餐具疊好,起身拿到廚房去。

  我盯著小鹿的背影,皺起眉頭,我明白它非常不安,從它近來不斷觀察著我的臉色、竭盡所能希望能討好我、耍小性子的行為也越來越少就可以看得出來。

  這並不是好現象,其實。

  即使如此,我真的需要時間來沉澱,因此無論如何我都不能在這個時候做出任何讓我後悔的決定,我必須好好地思考該怎樣做、做些什麼,對它才最好。

  少了任性的小鹿,又更乖巧了。

  三天後,工匠來到家裡丈量房間尺寸,我領著他們丈量我的書房及臥房,希望將中間的牆打掉,再平均隔成三間。

  為了不擋到工匠作業,我請小鹿待在客廳不要到處亂走。小鹿乖巧地坐沙發上,睜著一雙寫滿疑惑的大眼睛,不明所以地看普眾人進進出出,而那群工匠也不時對它投以注目禮,畢竟寵物是很貴的生物,許多人很難有機會去買,在安全上也相當注意。

  因為如此,我不想讓工匠待得太久,免得讓我神經緊張,我儘快帶領他們處理事情,將該談妥的事情談妥以後,送他們出門。

  經過一陣忙亂以後,我走到沙發那邊坐下來休息。

  就在前幾天,我相當明白地表明要小鹿別老是貼我身上,故小鹿即便想像過去一樣隨時隨地靠上來,也只敢先伸手拉拉我,見我沒有反應對的意思,才悄悄地貼近,抱著我手臂,將下巴抵在我的肩膀上。

  這次,我沒有刻意掙脫,太久沒有肢體接觸,我也開始想念小鹿的體溫了。

  「昕,那些叔叔在幹什麼的呀?』小鹿疑惑地問道。

  我頓了一下,想了想,終於還是說了:「……量房間大小。」

  「為什麼要量房間大小?」小鹿歪頭。

  「因為要給你安個房間,以後就不必跟我一塊睡了。」小鹿聞言,渾身僵了僵,抓著我手臂的手,微微顫抖了起來。

  我撇頭一看,小鹿竟然臉色發青,一副深受打擊的模樣,我嚇了一跳,伸手撫上它的臉龐。

  「怎麼了,身體不舒服?」

  小鹿抿著唇顫了半天,一句話也說不出話來,只是猛搖頭,我瞧著不行,趕緊抱起它,打算讓它回房休息。

  我知道一開始它或許會懷疑我不再喜歡它而有所打擊,不過再過一陣子,裝修就會完成,我準備把它的房間佈置得非常舒適,裡頭的擺設都按照它的喜好,到時候它見到房間完成,一定會喜歡的,它有屬於自己的空間,我也能隨時擁有緩衝的時間,一切都可以很有條理地進行並確實地完成。而所有的問題,經過彼此分隔的沉澱之後,都可以迎刃而解,包括我對小鹿的慾念,我是這麼想的。

  然而事情不是我所想的這麼簡單,被我抱在懷裡的小鹿突然劇烈掙紮起來,在怕它被我摔到地上受傷的顧慮之下,我只好放下小鹿,讓它穩穩地站著。

  下一秒,我便聽見小鹿微弱的聲音說道:「我不要房間。」

  「什麼?」我聽不清楚。

  「我不要房間!」小鹿加大音量,同時顫抖著嗓音,口齒不清地吶喊著:「我不要房間、我不要房間、不要!小鹿……小鹿……不要、都……不要,嗚嗚——」

  小鹿在我面前,就這麼,痛哭失聲,宛若斷腸。

  小鹿所承受極大的緊張、不安,彷彿一次爆發開來似的,他不停用手捶打著我,將所有的恐懼與埋怨,全都集中在他落下的粉拳上,我從來不曾讓他如此傷心難過,因此一時之間腦袋就像斷線一樣,沒有辦法立即反應,甚至連一句安慰的話都來不及說。

  小鹿赤紅著雙眼,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似是一根繃緊的弦,正式放所有壓力,僵直的身子顫到極限,突然腳下一軟,小鹿無力得快要滑坐在地上,我反射性地抱住它,它抓住我的肩膀,一邊哽嚥著,發出嘶吼般的哭聲,懲罰似的狠狠咬上我的肩頭,它根本不太會做這樣的事,卻還是使出渾身的力量讓我痛。

  「小鹿。」我喚著我取給它的名字,對我而言是這麼的有意義,但這讓我更清楚地意識到:小鹿是寵物。

  它什麼東西都不懂,也不應該懂。

  人類所追求的慾望,它根本無法真正瞭解。

  我不應該利用它的無知,嘗試去跨越一些不應該跨越的線。

  因為我知道它會因為對著飼主的信任和依賴而不會拒絕。

  然而它此時此刻,接近崩潰般的無助,無可否認是因我而起。

  我強忍著鼻酸,按著小鹿的後腦杓,再一次喊著:「小鹿。」

  小鹿終於鬆口,像抱著浮木般將我緊緊擁抱,它一邊啜泣,一邊問到:「昕不喜歡我了嗎?」

  「不是。」

  「昕覺得我很煩?」

  「沒有。」

  「那為什麼你都不理我……嗚嗚、呃——」

  小鹿埋首到我懷裡,整張小臉哭得一把眼淚一把鼻涕,但就算是如此,我對它的慾望,卻依然沒有一刻消停,為了我哭得肝腸寸斷的小鹿,就在此時此刻,讓我心中的愛意放成無限大。

  我的小鹿,我這輩子,都無法不再理你。

  當我吻上小鹿淚濕的睫毛,我明白自己已經無法遏制滿懷的情熱,一瞬間愛意傾瀉而出,這樣的感覺是我從來不曾經歷過的,讓我覺得恐怖,卻不想逃開。

  我從來不想讓小鹿哭,可如果避免不了,那麼我刻意遠離它到底意義為何?

  我思考了太多東西,有簡單的、有複雜的,小鹿從來不明所以,對它而言,我就是一個無故漠視它的壞主人,但小鹿依然如此愛我,將我視為它的天地、它的食糧,在我懷裡哭泣,就怕我不再喜歡它。

  這叫我怎麼再狠下心拒絕?尤其我根本就不想拒絕。

  我一直躊躇不前的原因,無非是因為我認為小鹿的愛,是基於寵物的立場,而人類的愛它有可能一生都無法瞭解,到時候我內心的挫敗是否會讓我崩潰、是否傷害它也刺傷我,我根本不敢去想。

  但與其建立一個保護自己不受傷害的藉口,來徹底否決小鹿的情感,這何嘗不是一種自私?

  我韶昕,是經不起打擊的人嗎?我自問不是。

  既然同樣都是自私,我又何必想那麼多,我有的是耐心去等待小鹿明白的那一天,即使要我利用它對主人的信任,也在所不惜。

  想通以後,我整個人輕鬆好多,連日晝夜不斷的煩惱,就在此時此刻煙消雲散。

  我輕柔地撫摸小鹿顫動的背脊,用唇瓣勾勒著小鹿清秀的臉部輪廓,吻去它流下的淚水。

  「小鹿別哭,是我不好。」我用臉頰輕輕磨蹭小鹿的,一邊在它耳邊輕聲道。

  我不曾主動有過如此親暱的接觸,甚至帶點祈求原諒的撒嬌意味。

  小鹿不解地眨著眼睛,晶瑩的淚珠一顆顆落下,不斷沾濕我的臉頰,顯然從頭至尾不明白為什麼我態度會改變,但它還是緊緊揪著我,無論如何都不想離開我身邊。

  「昕不生我氣?」小鹿伏在我肩頭,哽嚥著問道。

  「我為什麼要生你氣?」我抱起它,讓它的大腿夾住我的腰,手臂環住我的頸子,我仰頭由下往上盯著小鹿哭紅的雙眼,和不斷抽噎著、佈滿淚痕的赤紅臉蛋。

  「我亂發脾氣、還亂打人。昕說不可以亂打人。」

  應該說,不可以亂踹我。

  我在心裡糾正,但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再怎麼樣,我都不會生你氣,要氣也是氣我自己。」

  小鹿聞言,鹿耳朵慢慢地竪起搖了搖,停止了哭泣,但眼眶還是濕濕的,隨時又要哭鼻子。

  小鹿有些猶疑不定,但還是小心翼翼地問了:「我可以不要房間嗎?」

  「嗯。」我給它肯定的答案,看來要把合約給解掉,已經不需要了……噢,也許還是可以請他們按照小鹿的喜好稍微裝潢一下臥房,等會就打電話去問問吧。

  「那我可以跟昕一起睡嗎?」小鹿又問。

  「可以。」雖然跟小鹿一起睡的夜晚很難熬,但我發現沒跟小鹿一起睡的夜晚更難熬。我決定選擇不空虛寂寞的那一個。

  小鹿的精神又好了一點,鹿尾巴微微地搖動,代表高興。

  「那、那那,昕還、還喜不喜歡……小鹿?」小鹿結結巴巴地說完,便伸手拉住自己的耳朵,每次它害羞或是緊張,就習慣這麼做。它盈著水光的大眼盯著我,有些害羞、有些害怕還有些期待。見它這怯生生的小樣子,我的心都酥了一半。

  我伸手按下小鹿的頭,在快要親上小鹿殷紅嘴唇的地方頓住,其實我從來就知道,要怎麼讓它更害羞,只是過去我選擇性的忽略,如今不想要再有什麼忌憚,這樣的肢體接觸,似乎也就不再讓我感到窘迫了。

  「當然。」

  我對小鹿綻出一抹微笑,聲音柔得簡直要化在彼此的呼吸聲裡。小鹿瞬間輕喘了一口氣,因為哭泣而緋紅的臉蛋更紅了,它揪緊我的上衣,身體使勁地貼近我。我和小鹿的唇距離不到一公分,這樣曖昧的姿勢讓我腦袋一陣熱,在即將要貼上去的瞬間——

  手機鈴聲大作!

  我撇頭將視線凝在客廳矮桌上,將小鹿的頭埋入我頸窩,撫著它的發絲走向矮桌,抱著小鹿坐進沙發,順勢接起手機:

  「喂,韶昕。」

  『韶昕啊!是我晶晶哪!』耳邊傳來編輯高八度的甜音,那嬌滴滴的嗓音實在讓人有些難以招架。

  「什麼事?」我問道。

  小鹿在我懷裡吸吸鼻子,好奇地睜大眼睛看著我講電話,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捲著我的頭髮玩,於是我也伸手捲著它的頭髮玩。

  『你還記得今天是什麼大——日子嗎?』編輯萬分期待地問。

  「不記得。」我潑了她一身冷水。

  『韶昕——!你你你、我真服了你了,我昨天才提醒過你的!』

  「不重要的事我通常懶得記。」我平靜地說道。

  『今晚就是交流晚會了耶!不管、不管,你一定要給我出席,否則我就哭給你看!』

  「……」

  『你幹嘛突然不講話?』

  「……等你哭啊。」

  於是,編輯又再一次差點被我惹到氣絕身亡。

  我聽著編輯在電話那一頭氣得炸肺,耳邊不斷傳來恐怖的磨牙聲,就聽她咬牙切齒地喃喃說著『我哭了不就便宜你』等等沒有實質意義的話語。

  『看來,你就是打定主意不去就對了。』編輯的聲音聽起來似乎是放棄了,真是個好預兆。

  我拿濕紙巾給小鹿擦臉,順便擤擤它的鼻涕,小鹿眯起眼睛接受我的服務,抓著我的手不放,我用手指按摩它哭腫的眼皮,擔心明天會腫成兩顆核桃。

  「你替我去吧。」我說。

  我知道編輯要我出席晚會是出於好意,對於一個不常出席公眾場合、也不願意在書裡擺放個人肖像的我,參加晚會,一定可以擁有不小的曝光度,間接讓更多人知道我的作品。

  然而這樣的宣傳方式,讓我打從心裡感到無力,為了某些目的而去做不擅長的事情,對我而言已經算是一種精神折磨了。

  『知道了,哪一次不是我去,真是受不了你耶……』編輯咕噥著抱怨幾聲,終於掛斷。

  之後,我打電話給廠商,請他們更動合約的內容,小鹿親耳聽見我確實不打算把它扔到一邊,才一掃過去兩週的陰霾,重新展露笑靨。

  我一反之前的態度,隨時隨地對小鹿付出關愛,時不時親親它、抱抱它,小鹿起初有些害臊,甚至驚愕,但過不久就完全習慣,還非常受用,製造驚喜般主動撲過來親我臉頰不說,在我準備晚餐的時候,小鹿從背後一直抱著我的腰不肯放,心血來潮就又蹭又磨的,害得我因為不夠專心而炒焦青菜。

  不過這都比不上與小鹿一塊入浴,那種窘到最高點的感覺。

  我實在是很難不對它其反應,那股衝動憋到後來,只有走上流鼻血一途,形象嚴重受損,還嚇得小鹿連聲哭叫,在鼻子裡塞兩團染血衛生紙出浴,強忍著只有自己才能體會的羞赧,抱著小鹿在臥房裡到處走,安撫它忐忑不安的情緒,那畫面說有多可笑就有多可笑,對我的自尊心造成不小的打擊。

  小鹿經過一連串的哭泣和驚嚇,早已精疲力盡,總算是放棄看『暗夜嚇嚇叫』,早早入睡了,小鹿趴在我胸膛,確認般緊揪著我不放,睡得不甚安穩,也許是過去面對隔壁空蕩蕩的床位,下意識無法放鬆神經吧?

  不知道該怎麼樣讓它相信我真的不會離開,思考了好半晌,我竟然難得地哼起有些跑調的安眠曲,歌聲透過胸口穩穩傳入小鹿的耳膜。即使我哼得如此難聽,小鹿還是捧場地舒緩了眉心,深沉入睡,我不知不覺也就著緊緊依偎的姿勢睡著了。

  夜晚,我做了一個夢,夢裡我抱著小鹿,赤腳踩在沙灘上,一同凝視汪洋大海,遙望遠方海天一色。嘗著微鹹的海風,小鹿輕輕靠上我,在我耳邊低喃了一些話,我聽不清楚,但確定的是,它一定是在撒嬌吧?

  我聞著它身上乾爽的香味,在我懷裡的溫度,是如此沁人心肺,我突然有點想哭,似乎對我而言,此刻便是永遠。

  你能夠陪伴我多久呢?小鹿。

  身為寵物的你,壽命可以陪伴我走多久?

  二十年?

  三十年?

  還是一輩子?

  ……也許,這個疑問,才是我內心深處,真正卻步不前的原因吧?

  第五章

  「號外!撰寫《左手的晝夜》的實力派科幻作家韶昕,在獲得科幻小說界最高殊榮《科幻大賞》之後,榮登第三十八屆《國際科幻文學交流晚會》風雲人物,然而該名作家行事詭譎,從不曾在公開場合上露面,由於該作家如此神秘的作風,有關於他到底是何方人士眾說紛紜,主辦單位表示會儘快與該出版社達成協議,務必邀請韶昕參與文化交流記者會,藉此解開他神秘面紗。另外,據本雜誌循線拜訪,有可靠消息指出,韶昕平時人際關係不佳,是個……噗呵……個性孤僻、悶騷,且似乎篤信奇怪宗教的……呼呵呵……呃啊!咳咳咳咳!韶昕你放手,我要沒氣了……」

  「念啊,怎麼不繼續念。」

  我掐著阿龐的喉嚨,對於這個『不小心』向雜誌提供『可靠消息』的人,我手勁下得極重,大有讓阿龐見不著明天太陽的意思。

  藉口缺席交流晚會,加上媒體刻意營造的神秘形象之下,不過才幾天時間,我已成為家喻戶曉的人物,雖然目前還沒有身家資料外流,不過引起大眾激烈討論已經是不爭的事實。

  只不過就是沒有出席宴會,竟然也能引起軒然大波,很難想像我也有這麼一天,著實讓我頭痛不已。現在是還能帶小鹿出門跟大家一起來阿威家探望藍尼,就擔心這件事若擴大下去,很可能會影響到我的日常生活,到時可就麻煩了。

  不過編輯對此倒是眉開眼笑、樂見其成,以往從來沒有接觸我撰寫的小說類型的民眾,都漏夜排隊買書,短期內銷售一空,現在出版社正計畫加印好趕上這一波熱潮,忙得不亦樂乎。

  「你!壞人!放開龐龐!嘎嗚嗚!」

  班班在鐘醫生懷裡舞動著手腳,見我虐待阿龐,就要撲上來咬我一口,鐘醫生笑笑地抓著它,看上去沒怎麼用力,卻愣是讓班班動彈不得,只能靠嘶吼聲虛張聲勢。

  我絲毫沒有理會班班的抗議,繼續讓阿龐生不如死,誰要這個白痴這麼沒警覺心,輕易的就讓人套出話來。

  小鹿憂心忡忡,在擔心我又被班班抓傷的情況下,決定討好班班,不僅把自己每天僅有三顆的彩虹糖全堆到班班前方的小茶几上,還在班班臉上親了一口,可惜班班只被小鹿的嫩香吸引了幾秒,又開始不安分地蠕動。

  鐘醫生環抱住班班的腰,笑著說道:「班班,韶昕在跟阿龐玩呢,別激動,乖乖的。」

  鐘醫生的虎斑貓助手在一旁端正地坐著,眯起眼睛笑看它的主人。

  真不曉得阿龐又是怎麼跟鐘醫生混熟的,從來在我面前公事公辦、單純醫生與飼主關係的鐘醫生,不僅帶著她的虎斑貓一同出現在阿威公寓樓下,還答應下次跟我們一起去參加市內舉辦的煙火大會,而我也是今天才知道,虎斑貓的名字就叫麗蒂雅,鐘醫生的醫院,就用她寵物的名字命名。

  「壞人欺負龐龐,我要咬他!」班班兇狠地瞪著我,恨不得將我活剮。

  「班班乖,龐龐好愛你……阿嗚!痛啊!我、我說韶昕你緩著點,這也不能全怪我,我認識你早就不是新聞了,誰知道記者會莫名其妙跑來套話啊!」

  阿龐見班班護主心切,感動得熱淚盈眶,幾乎要忘記被我拳打腳踢的疼痛,在我掐住他耳朵轉上半圈才記起要為自己辯解。

  「然後你就胡言亂語讓他們寫八卦?」我冷冷問道。

  小鹿靠過來抱住我,想平息我的怒氣,我抽空摸摸它的頭,讓它知道我其實不是真的生氣,只是教訓教訓阿龐,小鹿這才放心的又把糖果偷偷撈了一顆回來,撥開糖果紙含進嘴裡。

  「不,我哪敢胡言亂語,我說得都是事實……哎唷唷唷——別掐要瘀血了……好我錯了我錯了還不行!」

  阿龐終於求饒,我悻悻然地放開他,拿起雜誌,手指輕敲上頭寫得繪聲繪影的報導,上頭還附上一張被黑條遮住雙眼、下頭註解友人A的何某人玉照,等他一個解釋。

  阿龐萬分委屈地窩在阿威家的沙發,老老實實地說出始末。

  記者暗地來訪那天,他正忙著調度饃特兒服裝和走秀梯次,正暈頭轉向著呢!當時只聽見有人問:『何先生,可以麻煩您接受一下訪問嗎?』

  阿龐沒注意到記者湊過來的錄音器和相機,手中的動作也沒停,想也沒想便答:『啊?隨便隨便啦!』

  『那麼就是答應嚕?好的,聽說您和韶先生事高中同學,請問您和韶昕熟嗎?』

  『熟——熟到都要爛了!喂,阿才,單子哪裡去了快拿過來,我有急用。』

  『那何先生,請問韶昕私底下是什麼樣的人,可以請您描述一下嗎?』

  『啊?還能是什麼人,還不就只是個孤僻、悶騷的怪人一個,沒啥特別的你問別人去。阿才!你是找到了沒,跟你說我有急用啊!』

  『好的,謝謝何先生的合作。』

  於是就出現了只靠幾句話就掰得天花亂墜的專題報導,不僅擅自捏造我的個人形象,還說我暗地招收廣大信徒,入教的條件就是拿到我的一本簽名書……云云。

  真不得不佩服那位元雜誌記者無遠弗屆的掰功。

  「真像阿龐會犯的事。」鐘醫生撇頭和麗蒂雅相視而笑。

  她懷裡的班班還在掙扎,只可惜就是逃不開鐘醫生的手掌心,怒得是一陣亂吼。

  小鹿被那吼聲嚇到,瑟縮入我懷裡,我皺起眉頭,遷怒往阿龐頭上一拍,阿龐再度哀號,班班就更生氣,於是就這樣無限迴圈。

  廳裡正鬧得噪音四起,就見阿威已經替藍尼換好點滴,沏了壺茶端出來,微笑任我們鬧騰著。

  為了藍尼,阿威花錢將整間臥房都整修過,務必讓一絲噪音都進不去,就要藍尼得到最好的修養品質。我們的到來正好測試臥房的隔音功能,我和小鹿的房間,也打算采一些阿威的意見在裡面。

  阿威簡單地和鐘醫生討論一下藍尼的病況,又詢問最近困擾我的事件,他歪頭想了想,隨即說道:「我可以試著去跟我叔父談談,或許有辦法解決,至少別讓媒體亂寫一氣。」

  「對哦!」阿龐大呼:「我都忘了阿威你家業也挺大,還有點關係可用。」

  鐘醫生終於放開班班,專心的和麗蒂雅一起喝茶。

  班班立刻跳上桌子竄到阿龐身邊對我齜牙咧嘴,我並不怎麼怕,因為它已經經過良好的訓練,嘴巴上雖說要咬我,但除非緊急情況,班班是萬不會傷人的,因此最多就警戒地看著我,在阿龐一邊把玩著它黑漆漆帶點淡淡金黃斑點的耳朵和露出來的尾巴之下,慢慢地放鬆下來,在阿龐膝蓋上呈現懶洋洋的趴姿。

  小鹿瞧著安全,也就放心地趴我腿上了。

  「如果太勉強就免了。」我說。

  「不會的,這點事沒什麼,阿龐也有請家裡人幫忙,只是沒跟你說罷了。」

  我瞅了阿龐一眼。

  阿龐被我盯得有些不好意思,搔頭說道:「我知道闖禍了,於是想盡辦法讓他們拿不到你所有個人資料,沒照片沒影像也沒詳細資料,他們愛亂寫亂寫去,掰再多也少上那麼點說服力嘛……」

  「喔。」我應了聲,沒再說話。

  小鹿抬頭瞧瞧我,察覺在我內心隱隱流動的情緒,突然笑出聲,說道:「嘻嘻,昕在高興了……」

  我趕緊遮住小鹿的嘴,不想讓某人太得意。

  小鹿的窩心施展得不是時候。

  可惜還是來不及,阿龐奸詐地勾起微笑,一臉『看吧!看吧!我果然是你拜把好兄弟』的屌樣。

  我決定……當作沒這回事。

  隨即佯裝無事拿起杯子輕沾幾口濃郁的香茶,隱藏自己對阿龐沉默的感謝。

  「對了,最近大家都要注意一下。」鐘醫生喝下一口茶,開口說道。

  小鹿靠在我懷裡玩我的手指,我時不時突然抓住它,驚得它咯咯亂笑,聞言趕緊停止和小鹿玩耍。

  班班則是趴在阿龐膝蓋上睡著了,最近它越長越快,也越來越愛睡覺,或許是成長期就要到了,阿龐撫摸著它,專注地聽鐘醫生繼續說下去。

  阿威一邊為大家添茶水,拉長耳朵聆聽。

  「前陣子有零星的飼主當街受攻擊的事件,雖然沒有造成重大傷害,新聞上也還沒有報導,不過我已經先從專賣店那裡得到一些投訴資料。」

  「攻擊飼主?誰這麼無聊啊。」阿龐不以為然的皺眉。

  鐘醫生聳聳肩:「詳細情形我也不是太清楚,不過據所有事件發生的過程,都是先攻擊寵物,由於那些飼主出門前都有仔細為寵物佩戴項圈,在項圈保護之下,犯人轉而攻擊飼主,有的被刀子劃破衣服,有的遭球棒威嚇,犯人通常是下手之後立刻逃逸無蹤,因為都不是什麼大傷,所以受害的飼主也只是向專賣店通知有這麼回事罷了。」

  「怪了……」我抱胸低頭沉思。

  如果說一開始的目標就是寵物,照道理在攻擊下一個寵物,看到寵物有佩戴項圈,就不會重複同樣的模式,應該先想辦法讓飼主取下項圈才對。還有犯人每次稍稍得手便馬上撤退,不再進一步攻擊,行事莽撞這點也相當怪異。

  「你也這麼覺得吧?」鐘醫生說,臉上終於浮現擔心的表情。

  「好像在做實驗。」阿威接著說:「啊,這只是我個人的感覺,總覺得不明人士這樣的行為,就像在確認什麼似的。」

  阿龐滿腦子漿糊,想了半天沒結果,索性不想了:「總之,情況就是有一些怪人在外頭亂走,我們出門在外自己小心就是了。」

  我難得對阿龐的意見投以贊同,畢竟現在只是零星幾件,還沒有足夠的資料可以得知不明人士到底所欲為何,除了提高自己本身的警覺性,還沒有辦法對這件事有什麼進一步的想法。

  「嗯,我回頭會在醫院門口張貼公告,專賣店那裡不久也會有警訊公佈在網站上了吧。」鐘醫生說。

  「無論如何,請大家小心為上。」阿威看起來有些心神不寧,也許他和我一樣,隱隱約約有了不詳的預感。

  我牽著小鹿離開阿威的公寓,臨走前進臥房看了看藍尼憔悴的身影一眼,之後和阿龐、班班及鐘醫生走了一段路。

  鐘醫生稍微透漏了一下藍尼的病況,雖然藍尼的身體狀況,在阿威的照顧下漸漸穩定,若情況好一點,藍尼還會對阿威的呼喚起些許反應,然而卻依然無法遏止器官持續緩慢衰敗。對藍尼而言,每一天都在和病魔搏鬥,可想而知,阿威想要維持藍尼即將燃燒殆盡的生命,是多麼不容易。

  簡單地討論一下,為了讓藍尼也能一起欣賞煙火,大家決定不要去會場人擠人,剛好我住處無障礙設施做得不錯,陽臺視野也很好,於是就說好下星期在我家集合。

  和他們分道揚鑣以後,我和小鹿繞路去超市買食材和一些飯後水果,小鹿開心地和我一起推著購物車,在偌大的賣場繞來繞去。

  「昕!是草莓耶……」

  小鹿兩眼放光,捧起擺滿豐潤草莓的塑膠透明盒子在臉上磨蹭。

  我啼笑皆非,每次一見到它愛吃的,哈密瓜、蘋果之類的就都拿起來往臉上磨,就怕我看不見似的,倒是沒見它把愛吃的荔枝那種粗皮類做同樣的處理,要真那樣還不讓我笑到內傷。

  「放進來吧。」我說。

  「嘿嘿……」小鹿喜孜孜地在購物車裡放入它的戰利品。

  拜它所賜,購物車滿滿的都是它愛吃的食物,當然,我是不會將它寵過頭的,一轉身就朝著生鮮肉類的方向去。

  小鹿警覺,立刻拉住我,一臉祈求的模樣:「今天不要買肉肉好不好?」

  「不行。」我執意向前走。

  「不要啦……我昨天都有乖乖吃肉肉,今天就算了啦……」小鹿被我拖著走,大眼睛閃著淚水,不停地遊說著我。

  「不行。」我大概是唯一會對自己的寵物這麼嚴厲的飼主了吧?

  不過一切都是為了小鹿的健康,讓它跟我一起長命百歲,因此,有些措施是不得不執行的。

  「哼!韶昕壞,我生氣了,我要把草莓吃光光都不留給你!」

  小鹿鼓起腮幫子,自從我對它越來越寵溺,它就越來越會耍小性子,對此我並不覺得有什麼不妥,見它跟我耍任性還蠻有趣的,同時也是添增生活情趣的方法。

  「隨你啊,我不喜歡吃草莓。」語畢,小鹿聞言晴天霹靂,隨即消沉起來,耳朵尾巴都往下墜:「我以為昕跟我一樣愛吃的說……」

  也是,我不怎麼挑嘴,也沒什麼特別愛吃的東西。前幾日小鹿給了我一顆草莓糖,我獎勵地親親它臉頰,它害羞地笑了,可能從那時候它就以為我也愛吃草莓吧。

  「啊唔……」

  小鹿勾著我的手臂,擺出標準的消沉姿勢,走路歪歪倒倒的,我都不知道這時候該不該笑出聲來,要是真笑了,肯定又害小鹿哭了吧,我想。

  帶著倍受打擊的小鹿走向生鮮食品區,我心裡打著算盤,趁著剛好四下無人,我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低頭吻上小鹿癟著的小嘴,還伸出舌頭輕輕舔了一下,隨即直起身子繼續往前,我一本正經的臉上,絲毫沒有剛做過虧心事的表情。

  小鹿倏地漲紅臉,揪緊我的手臂,羞得頭上都冒煙了。

  小鹿,我永遠都比你想像中還要更壞。

  從生鮮區走出來,途中經過一些有在販賣寵物用品的特約商店,想起鐘醫生的話,我決定替小鹿買一個新的項圈,除了防護功能增強外,新產品還添加了警報器,我牽著一直害羞到現在的小鹿,在店裡頭悠閒地逛著,鋪上擺放琳瑯滿目的各色項圈。

  「這個是近來客戶相當愛用的款式,不僅看上去簡潔大方,內部配置的電腦也相當靈敏、不要損壞,除了防水,還有目前最強的防護功能喔!」特約商店的小姐指著一個米白色的鑲邊項圈,在一旁熱絡地推薦著。

  「這顏色你喜歡嘛?」我撇頭問小鹿,小鹿羞答答地點頭,似乎是我怎麼決定它怎麼好。

  考慮了半秒鐘,決定打包帶走,我讓小鹿拿著它自己的項圈,原本拉著它的手改搭它肩上,將小鹿緊緊攬到臂彎裡,用眼角餘光注意小鹿不斷眨動的濃密睫毛下酡紅的雙頰。

  我知道自己舉動有越來越親密的傾向,經常有類似情侶、卻點到為止的撫觸與擁抱,方才吻上小鹿粉唇,已經是目前為止最大的踰距。想著想著自己也有點彆扭,但並不怎麼想抗拒,一半出於自己的私心,另一半是我發現,只要我主動親近,總是習慣自己撲過來撒嬌的小鹿,就會意外的臉皮薄,安安靜靜的,有時候還特彆扭捏。

  經常沉浸在自己思緒當中的我,過去從沒發現這點,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我也不曉得,不過,小鹿害羞生澀的反應,讓我忍不住想當作它已經有所感覺了。

  我從沒問過小鹿對我的感覺,就怕得到『像爸爸一樣』類似的感想,在這樣幾乎算是鴕鳥心態的情況下,我開始藉由親密行為不斷地試探,同時也越來越大膽,試圖要知道小鹿的底線到底在哪裡,做到什麼樣的程度,它會想要拒絕。

  只要它拒絕,不論我對它的愛意有多深,那一刻,便是我徹底斬斷情絲的時候。

  寵物卵一開始標榜的就是俊男美女,將寵物當床伴買回家的飼主的確時有所聞,但我始終認為寵物不該淪為人類洩慾的物件,而是心靈上的伴侶,即便是現在,對小鹿產生肉慾這件事,還是經常刺痛我的良心。

  在和小鹿生活的過程中,我有了很大的改變,尤其是內在,我的童年造就了我孤僻冷淡的個性。習慣寂寞的自己,從沒想過可以擁有正常人的喜怒哀樂,即便是對我算得上是有恩的阿龐,改變我的程度也有限。

  這份愛,給了我許多東西,包括想要和小鹿更加靠近、更加契合的慾望,不過相對的也讓我害怕失去——想到或許有一天,我清早起床,再也看不見小鹿憨笑的睡顏,就止不住渾身的顫慄,見了藍尼的近況,更加深了我這層恐懼。

  搭著小鹿肩膀的手,我安慰自己,只要好好的照顧小鹿,一切都會很好的。

  「……昕。」一路上害羞不講話的小鹿,此時細細地喚著我的名。

  「嗯?」我隱藏內心竄出的不安,柔聲應道。

  「我啊……想要和昕一起去旅行。」小鹿侷促地捏著手中裝著項圈的塑膠袋,發出摩擦的聲響。

  「怎麼忽然這麼想?」

  對了,我至今還沒帶小鹿出過遠門呢。

  小鹿從未提起也不曾抱怨,所以我便照著一個人時生活的步調過日子,或許,是時候考慮考慮了。

  「我夢過海喔!」小鹿抬起頭,大眼睛裡閃爍著憧憬的光芒:「真的好漂亮、好漂亮,然後我就想啊……要是以後昕的工作不忙,我們就可以一起去海邊玩,然後邀請阿龐他們一起坐車車和飛機咻一下跑到好遠好遠的地方……」

  我靜靜地聽著小鹿小心肝裡的旅行計畫,不論去到哪裡,始終包括我在內。

  瞬間心底泛出一陣陣漣漪,蔓延至全身。

  一起,這個詞的意境有多美,此刻我正親身體會著。

  「好啊,你想去哪裡,我們就去哪裡。」我說。

  小鹿嘿嘿笑了兩聲,靠著我的胸膛,跟著我一路回家。

  由於阿龐和阿威的幫忙,我和小鹿過了好一陣子太平日子,然而這樣悠閒愉快的好時候,被編輯每隔幾個鐘頭就打電話或傳真來催促我參加莫名其妙的記者會,給生生打碎了。

  不得已,我不惜把電話線拔掉,與外界斷絕聯繫,為的便是要在編輯忍無可忍沖上我家之前,多爭取一點喘息的空間。

  趁著自己不顧編輯死活、刻意製造出來的空檔,和小鹿一同上公園附近遊玩,卻意外的,讓我發了好大一頓脾氣。

  回到家中,乖巧的小鹿便拉著我的袖口,跟著我從客廳一路走到廚房。我習慣性收拾一下,拿了水壺燒開水,水開了,就抽出頂櫃上的馬克杯和即溶咖啡泡上,一個人蹙起眉頭吞上幾口,一連串動作的過程,我完全不理會在一旁拉著我的小鹿,比平日更顯沉默。

  小鹿起先不明所以,頻頻擺出歪頭不解的可愛模樣,但過了一陣子以後自然就明白,我已經生氣了,而且氣得不輕。

  將杯裡難喝的咖啡一飲而盡,我刻意扯開手,逕自走到客廳,拿起遙控器開了電視,卻把遙控器拋一邊開始看最新一期的『寵物雜誌』,無意間翻到【如何教養寵物規矩】一欄,上頭寫的基礎,有些我聽鐘醫生說過,有些則是我親身體驗,比如說現在。

  一、適時的發脾氣。

  即便內心沒有真正生氣,但表面上還是必須佯裝事態嚴重,切勿半途而

  廢,以免寵物不將『主人生氣了』當一回事。

  這點對我而言不是問題,阿龐顯然是疏忽了,才經常被班班騎在頭上。

  「昕……」小鹿用鼻音對我撒嬌著,委屈地眨巴著大眼睛,發現無效以後,就把臉頰貼上我手臂改用蹭的,蹭久了也不見我它對的撒嬌有絲毫心軟,甚至連瞥它一眼都不肯,專注地看雜誌,小鹿只好咬咬唇,沮喪地低下頭繼續反省自己的過錯。

  二、適當的疏忽。

  此法只適用於寵物確實做錯事,以及無故哭鬧的時候,其效果在於

  激發寵物自省,並為飼主製造喘息空間,但若是忽視過度,則會帶

  來反效果。

  反效果我之前已經領教過了,沒興趣再來一次,太傷神。

  三、交換條件。

  用簡單的說詞與寵物溝通,讓它理解自身所犯的錯誤,並以此為交

  換條件,擬定一套有系統的犯錯懲罰條例。

  這步驟我在讓小鹿戒吃糖果的時候用過,它每偷吃一顆糖果我就彈它一下額頭。

  但儘管管教寵物的方式這麼多,我還是不知道該怎麼跟小鹿解釋,人類最複雜也最醜惡的情緒:嫉妒。

  其實也沒什麼,我跟小鹿去公園隨意地蹓躂,正巧碰上一對飼主與寵物,我知道小鹿的可愛一直很討人喜歡,那位陌生的飼主當然也不例外,聽見他不斷稱讚小鹿,我也是與有榮焉。不過,沒有經過我同意,將鹹豬手隨意搭在小鹿肩上、身體上,而小鹿竟也毫無心機的對一個陌生的年輕男人甜笑時,便超過我能夠容忍的範圍了。那位陌生飼主友善的模樣,在我眼前好像突然變成令人作嘔的嘴臉,當下我就低喊了一句『回家了。』,接著一聲招呼也不打,略嫌粗魯的把還一頭霧水的小鹿硬生生拉走,以極快的速度離開現場,來個眼不見為淨。

  老實說,我還真不習慣這種心裡直髮酸的感覺。

  一連深吸好幾口氣硬壓下洶湧的酸意,我放下雜誌擺到一邊,認真地詢問:「小鹿,你知道我在氣什麼嗎?」

  小鹿萎靡地垂下鹿耳朵,瑟縮了好一陣子,才嘟著嘴細聲答道:「嗯……氣我趁昕不注意的時候偷吃糖果?」

  ……原來你偷吃了。

  我伸手『啪』一聲彈紅小鹿的額頭。

  「啊唔!」小鹿紅著眼眶壓著痛處哀叫。

  「糖果只有早餐、午餐、晚餐過後才准吃,下午茶不算在內。」

  「咿咿……知道了。」

  不對,我不是在氣這個,跑題跑題。

  「剛剛那人你認識嗎?」我問。

  「耶……不認識。」小鹿即答。

  我橫眉竪眼,殺氣重了三分。

  小鹿抖了抖,不過顯然它不是很明白,最後我把小鹿攬入懷中讓它無法逃跑,壓著小鹿的後腦杓,作勢又要彈,還是使出十分力的那一種。

  小鹿嚇得閉起眼睛,雙手按著自己的額頭,慌亂地胡喊著:「別彈我、別彈我!」

  它擰著眉頭,濃密的睫毛一顫一顫的,還沾上些許被嚇出來的淚滴,望著小鹿這樣可愛誘人的表情,我心念一動。

  沒有如小鹿所預期的痛下殺手,而是就著我倆緊貼的姿勢,突然低頭濃烈地吻上它唇瓣,小鹿來不及闔上牙關,只能被動地承受我的侵略。它手指失措地揪著我胸口,鹿耳朵抽動了兩下,渾身倏地緊繃起來,瑰麗的紅潮逐漸浮上它的面容,它的眼睫毛顫動著,扇子似的扇不停,有些不可置信。

  與過往點到為止的吻不同的是,我幾乎是將熱情藉由這樣的行為傾瀉而出,一個相當具有成人意味的吻,舌尖擦過它口腔每一個角落,與之遊玩嬉戲,找出小鹿敏感的地方。

  嗯……」

  我的舌尖擦過某個部位,小鹿無法控制地輕吟出聲。

  似乎驚訝於自己的反應,它慌亂地掙紮起來,試圖遠離我溫度過高的懷抱和讓我倆暈眩的唇齒交纏。

  可我沒有給它逃避的空間,讓小鹿的手環住我的肩,它嬌小纖細的身子被我禁錮,我明白此刻我正在滿足自己的私心,讓小鹿無可避免,發出更多震盪我心神的嘆息。

  「嗯啊……」

  小鹿的小嘴無法承載我倆口腔的津液,自嘴角溢出透明的水光,過激的火花惹得小鹿眼眶泛淚,委屈的模樣一如我平常使壞欺負它那樣。

  雖然我此刻確實是在欺負它。

  藉著交織的灼熱鼻息、密合無縫的胸口,我可以清楚感覺到它的呼吸和心跳,因我的行為急促紊亂,而我竟為小鹿這樣的反應而沾沾自喜。

  我按著小鹿後腦杓的手指,纏繞著一根根我為它細心梳開的發絲,小鹿從頭到腳,每一寸肌膚、每一根毛髮,連它不斷顫抖的背脊、逐漸升高的體溫、聲聲嬌弱的低吟,都是屬於我韶昕的。

  我一開始從店員手中接過小鹿,便知道我瘋了,如今,不過是瘋得更徹底而已。

  當小鹿已經喘不過氣,而我也開始呼吸困難,我意猶未盡地輕啄一口以後,終於願意分開,近距離地端詳小鹿茫然的神情、潮紅的面孔,以及被我狠狠疼愛過、染上一層曖昧水光的殷紅嘴唇。

  「討厭嗎?」

  我貼近小鹿頰邊這樣問道,嗓子因著慾望低沉而沙啞。

  小鹿不知何時已經半倒在沙發上,雙手勾著我的頸子,撐著岌岌可危的背脊,軟綿綿地掛在我身上。

  「啊……」

  小鹿被我的氣息騷得癢了,瑟縮一下脖子,感覺灼熱的氣息無限蔓延,它輕喘著,盯著我的眼神已然飄忽,渙散著誘人的光芒。

  我壓低身子,讓小鹿安穩地陷入沙發裡,簡直像在自言自語似的低喃著:「我希望,無論你在哪裡,都要記得保護自己,因為就連我,都想要對你做一些不應該做的事情,更何況是陌生人。」

  我磨挲著小鹿的臉頰,感受其細嫩光滑,一路往下,用手指勾勒小鹿的頸部線條,我解開總是替它扣得整整齊齊的項圈和領口,露出一小塊引人遐想的肌膚。

  「人類是很可怕的動物,遠比你所想像的還要更複雜,單純的你永遠猜不出人類真正的心思,所以,不可以隨便信任人類,包括我在內。」

  我任由理性被慾望焚燬,解開小鹿胸前一顆顆紐扣,直到衣物大開,足以讓我盡情撫摸小鹿,直到它哭泣著拒絕為止。

  小鹿濡濕的瞳孔閃爍著星點,那純真毫無心機的目光曾經是我罪惡感的來源,然而我已經不顧一切,只有讓小鹿徹底染上我的色彩,才能讓我內心空缺的那一塊補齊,從此完美。

  我強烈的企圖心表露無遺,使得小鹿瑟縮起來,不曾停止微顫的身軀,抖得更厲害了,它緊緊攀住我,彷彿正在向我求救,然而它卻沒有意識到,它所求救的物件,正是要將它拆吃入腹的人。

  我湊近它,輕聲低問:「我很可怕嗎?小鹿。」

  小鹿聞言,赤紅著臉迅速搖頭,但停下來想一想,猶豫了一陣,又輕輕點頭。

  拋棄理性的我,連我自己都感到害怕。

  「我也這麼覺得。」

  我對小鹿扯出一抹愉悅的笑容。

  將衣衫不整的小鹿一把扛上肩,不理會它的驚呼,直直地往臥室方向走去,小鹿嚇得不敢掙扎,牢牢抓著我,顫抖的身體、輕喘的氣息、高速賓士的心跳,都顯示出它的緊張與恐懼。

  即便如此,在小鹿沒有親口拒絕以前,我沒有放手的打算。

  「呀……」

  把小鹿拋上床,它整個人隨著底下的彈簧震顫了一下。要是平時的玩鬧,小鹿鐵定咯咯笑個不停,但它似乎也已經明白眼下是不正常的狀況,咬著下唇,一瞬不瞬地盯著我。

  居高臨下的俯視,我的身子透過客廳的燈光,微弱地在小鹿身上產生一抹暗影,我的表情在背光下顯得饃糊不清,不同於小鹿熟悉的形象,不發一語立在它身旁。

  「昕,我、我想去洗香香了……」

  小鹿以就它而言最快的速度翻身下床,顛顛的就要往臥室裡的浴室奔去,這樣急忙的情況下,跌倒是可以預期的,我的手臂老早就等在那裡,在小鹿一個腳步沒有踏穩,便準確地將它接住。

  小鹿的背貼在我的胸膛,我的雙手在它腹部交握,看似很鬆散卻已經讓小鹿無法掙脫,它慌張地揪著我的袖口,小腦袋瓜不停地動來動去,蹄子也緊張地四處亂踏,有好幾下落到我腳上。

  「嗯,一起去洗吧。」我廝磨著它頭頂上的發旋,細碎的吻一個接一個落下,不懷好意地說道。

  「今天我想一個人洗……」小鹿虛弱地回應。

  「喔?可是今天我不想一個人洗耶。」我輕笑出聲。

  「啊唔……」理解到這是平時任性的結果,小鹿無奈地哼哼。

  我把小鹿推入浴室,順手點開浴室燈,小鹿有些戰戰兢兢地扶著盥洗台,在我關上浴室門的瞬間還抽了一下。

  我的手離開門把,經過小鹿瑟縮的身體,逕自上前靠坐著浴缸,轉開水龍頭,低頭凝視波濤的水花流下,彷彿被恆溫系統製造出來的熱氣給吸引,我的表情陷入沉思,上摺幾截袖子的手臂,不時攪動浴缸裡累積的水。

  在小鹿以為我幾乎要把它給遺忘時,我倏地抬頭,像邀請淑女共舞般朝小鹿伸手。

  「小鹿,過來。」這是命令句,不容違抗。

  小鹿漲紅著臉,褐色瞳孔裡,倒映著一名總是有著陰鬱色彩、嚴厲但溫柔的俊秀青年。那一頭因為懶得剪而半長不短、經常遮住自身美貌的頭髮,被浴室內蔓延的水氣蒸得有些濕潤,單薄白襯衫、黑色細紋長褲,是青年固有的穿著,比例適中的身材說不上健壯卻非常可靠,雖然有時候凶了一點,但無論什麼時候什麼情況,都是先想著保護小鹿的人。

  小鹿聽話地走到我面前,看起來有點害怕,卻還是習慣性地搭上我的肩膀撒嬌。

  我一邊親著小鹿粉嫩的臉頰,一邊將它的手指拉到我胸口的紐扣處。

  「解開。」

  從來都是我給小鹿脫衣服,不曾主動要求它這麼做,小鹿顯然很難習慣,立刻害羞起來,想將手收回,卻讓我按著動不了。

  「我、我不會。」

  「騙人,我教過你。」

  「昕只教我怎麼自己穿衣服……」

  「舉一反三哪傻瓜。」

  拗不過小鹿,我牽著它的手重新示範了一次,眼瞧著我露出肌理分明的胸膛越來越多,小鹿也越來越不知所措,手指頻頻打結,我放它獨自跟紐扣奮鬥,手掌悄悄伸入之前已經被我弄得大開的休閒衫裡,順著纖腰滑上小鹿的背部,小鹿羞得想逃,我就用大腿挾著它固定,逼它把解開我紐扣的任務完成。

  待我的襯衫終於可以脫下,小鹿也被我刻意挑逗的撫摸惹得氣喘吁吁,水龍頭的水還在奔流,浴缸的溫水不知何時已然滿溢,浸濕了我的黑色長褲,我絲毫在意,進一步吸吮小鹿的頸子,不是太用力,只留下淺淺的痕跡,手掌扣著小鹿,指尖一邊按壓著它胸前兩個粉紅色的突起。

  「啊……」

  頭一次被如此對待,小鹿敏感地縮起身子,卻抗不過我隱隱施加的蠻力,被迫在我面前展開。

  寵物的感度很好,不管是觸覺、痛覺、嗅覺、視覺……等等,都比人類還敏銳,從日常的觸碰也可以感覺得出來,是不是和人類同樣有情慾的渴求,我不是很清楚,不過光是這樣得程度,就足以讓小鹿腿軟。

  我趁著小鹿渾身無力,剝掉彼此的衣物,幾乎可以說是『摔』進浴缸裡,我倆的體積與重量,讓水不斷溢出,直到我抽出空檔將水龍頭關掉。

  小鹿十六、七歲的少年胴體,在水中形成幻影般的美景,在我眼中,小鹿的鹿角、鹿耳及鹿蹄,都不再是阻擋我的條件,因為它的模樣早已深植我心,燙了一遍又一遍。是不是寵物早已不重要,要說我脫離常軌也行,這股衝動已經不是世俗的規範可以遏止的。

  「昕……」

  小鹿呼喚我名字的聲音,在我耳中聽起來便是天籟,雙手捧著小鹿紅透的臉頰,再度印上深情的吻,這次我刻意勾引小鹿主動與我一同嬉戲,因此當小鹿發現自己在不知不覺當中學會回應且主動纏繞時,羞得不能自已,趕緊撇開頭,埋入我頸窩。

  「嗯嗯……」

  小鹿羞赧地閉上雙眸,感受我在它臉頰、脖頸和肩上落下的吻。還有在它胸前、背部、腹部和大腿之間遊移的靈活雙手,隨著我大膽的撫摸,小鹿即便抓著我的手腕企圖阻止,仍然抵擋不了我的入侵,它的胸口劇烈起伏著,濕潤的櫻唇不住地開合,吐出紊亂的氣息和微弱的鼻音。

  低頭含入小鹿胸前誘人的果實啃咬,成功地激起小鹿無止盡的哼吟,我注意到小鹿不曾有過成人反應、至今粉嫩的雄性器官,已經半勃起,真不知該高興還是該心驚,我正義無反顧的,朝著不道德的路上前行。

  我將小鹿藉著水的浮力抱起,岔開它的大腿跨坐在我腿上,再一次滑過小鹿的大腿內側,我並沒有如前幾次繞道而過,而是選擇輕輕握上它的慾望,上下搓弄,使之愈發堅挺。

  「啊……?」

  小鹿對突來的快感感到極度困惑,連帶的發出驚疑不定的呻吟,猛地緊緊抱住我,一點空隙也不留,我的手夾在兩人的腹部中間,即便活動有些困難,我仍執拗地想讓小鹿體會它所不知道的官能快感。

  「啊啊、嗯……」

  小鹿繃直了背脊,侷促地搔抓著我的肩,四肢無助地顫動著,慾望前端分泌出象徵興奮的液體,小鹿的呻吟聲也逐漸染上動情的色彩,等到高潮來臨,聲聲難耐的泣音,讓我幾乎要直接將它按倒身下狠狠搖晃。

  「呼……嗯嗯……」

  小鹿趴在我肩上調整呼吸,紅著眼睛啜泣著。

  我輕撫著小鹿的後腦杓和鬆懈下來的柔軟身體,撫平它高漲的情緒。

  到底還是走到這一步了,我有些自嘲地想。

  我在小鹿耳邊低喃,最後一次提出警告:「你不拒絕的話,我是不會停下來的。」

  小鹿迷迷糊糊地抬頭看我,臉上還佈滿剛才達到高潮時留下的淚痕,它無法理解我說的話,也不知道我在做出這樣的行為之前,內心無數次地痛苦與拉鋸。

  「你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嗎?小鹿。」那可不是光哭就可以解決的事情。

  我吻去小鹿臉上的淚痕,即便在這種時候,我還是見不得它流淚。

  小鹿呆愣了好一會兒,腦袋裡瞬間跑過許多我無法參透的想法,突然抬起手,撥開我濕潤的瀏海,勾勒我嚴肅的眉眼、端正的鼻樑和一絲不苟的唇線,用有些虛幻的語氣說道:「我、我不知道,我覺得……現在的昕雖然、雖然不太一樣,好怪,有一點點可怕,可是我還是好喜歡、好喜歡,就算我什麼都不懂,不過昕都不會傷害我、都會教我直到我懂為止,不是嗎?」說完,小鹿主動往我的嘴角啾的一聲,印上一記青澀的吻。

  這下,就算小鹿拒絕了,我也不見得能夠停下來……

  小鹿一絲不掛,陷落湛藍色的大床裡,在我身下不住地彈動、跳躍。充分擴充的狹窄入口,已經能夠吞入三根手指,它緊絞著床單,嬌聲吟泣,在我刻意擦過無意間發現的敏感點時,尖聲吶喊。

  當我腫脹的分身頂入小鹿體內,我腦袋一片空白,意識已經朦朧了,比想像中還要纏人的緊窒,讓我克制不住地奮力衝撞,一次又一次地企圖觸碰到對方的靈魂深處。

  床鋪吱吱嘎嘎抗議著,卻抵不過我倆在激烈之處發出的呻吟和喘息。

  小鹿不斷流著眼淚求饒,但纏繞我的四肢卻不曾因此有所推拒,我無法控制滿腹的愛意,在小鹿被動的容忍之下,變本加厲激烈的折磨,小鹿被快感層層淹沒,好幾次因為過度深入的激情而喊不出聲,在到達頂點瞬間暈厥。

  等到一切雲雨結束,小鹿在我懷中疲憊地睡著,淚濕的眼睫毛在昏暗的室內閃耀著光點。初嘗禁果的小鹿,媚人得不可思議,可愛的感覺稍稍退去,多了一抹成熟卻不失矜持的誘人韻味。我雖然惋惜卻不後悔。

  看著這樣的小鹿,我難掩內心的起伏,低頭埋入小鹿懷裡,貼著它單薄的胸膛呼吸,緊緊抱住它,無法克制渾身不住的抖動。

  小鹿被我的舉動吵醒,自深沉的睡眠中清醒,它環住我的頭顱,茫然地在黑暗中輕聲問道:「昕、昕……你在哭嗎?」

  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淚腺,打從有記憶以來,我就沒有這般失態過,明明一點也不難過,甚至有點開心,但就是忍不住掉淚。

  等到我發現時,我已經不斷的向小鹿道歉,嘴裡不停地哽咽低喃著:「對不起、對不起……」

  小鹿似是明白了一些什麼我不瞭解的東西,只是溫柔地親吻我的額頭,這向來是我對它做出的舉動,然而此時此刻卻是由小鹿來安慰我。

  「我原諒你……」

  小鹿柔柔的嗓音,就這樣深深打入我的耳膜,讓我沉醉不已。

  第六章

  風和日麗的早晨,我惺忪地支起慵懶的身子,棉被從胸口處滑落,洩露我平時包裹在層層衣物下略顯纖細但精悍有力的身軀,隔著淩亂髮絲,我不甚清晰的視線注視昏暗室內某一點,愣愣地發呆。

  一早起來,我總是得花一段時間讓腦袋重新運轉,今日感覺格外閒適,連帶人也發懶了,任著時間一點一滴流走,絲毫不覺得可惜,身旁的溫暖,正是使我希望時光就此停留的源頭。

  結束例行的發呆,撇頭一望,小鹿正呈趴臥的姿勢規律呼吸,它細白的手臂環住我的腰,親密地尋求我的溫度,身體宛如圖畫紙般點綴著我盡情放縱的痕跡,如此性感撩人的景緻,被小鹿天真的睡臉和小嘴在枕頭上流的一灘口水給破壞了大半,不過依舊不減我高漲滿溢的愛意。

  小鹿承受我不知節制的激情,肯定非常疲累,昨晚最後一次到達頂點,小鹿說完『我原諒你』之後陷入昏睡,在我清理善後、更換床單的過程中,一次也沒醒過來。

  憐惜著低頭親吻小鹿的額頭及臉頰,我以不驚擾它的細微音量說道:「早上好,小鹿。」

  「哈唔……」

  小鹿彷彿有所感,笑眯了眼,發出一聲甜蜜的嘆息。經過一夜纏綿的它,沒有辦法立即轉醒,但即使是在睡夢中,還是不忘對我撒嬌。

  規律地輕拍它幾下,我翻身下床,穿著一條四角褲,悠哉地晃到浴室梳洗。

  半眯著眼睛刷牙漱口後,我俯身撈起盥洗台裡放滿的清水洗臉,輕拍幾下抬起頭,浴室中的鏡子裡,映著我那陰霾盡掃的面容。

  我的長相是標準的東方面孔,與我的母親韶琴完全是一個模子刻出來,只不過身為男性,整體有結構上的不同,並沒有女性的纖細,而且由於個性的緣故,我整個人看上去雖然不致於陰沉,卻經常給人憂鬱的感覺。

  想不到如今,我也能夠擁有如此閒適安詳的表情,禁不住地想,如果幸福可以延續,我是否就能活得更輕鬆?

  換上新洗好的襯衫與長褲,想著昨天一晚上粒米未進,經過劇烈的活動,小鹿醒來鐵定餓壞了,我慢吞吞地搖到廚房裡張羅吃的。

  小小打了個哈欠,我正在洗蔬菜時,聽見門鈴大響。

  甩甩手,將水滴往腰際系的深色圍裙上擦,走到門口,從對講機螢幕上看到熟悉的某人,難得心情非常好,我也不刁難,乾脆地開了大門讓他進來。

  「哈哈!早啊韶昕!一陣子沒見真想你了,看樣子你在做菜呢,挑這時候來果然沒錯,我和班班的早餐有著落啦!」阿龐手裡抱著睡得不省人事的班班,越過我在廳裡晃了一圈,順道去廚房聞聞,擺明就是上我家來蹭飯。

  「沒你的份。」我無情地聲明。

  「別那麼冷淡嘛!好歹我也是你的好兄……」阿龐將睡的跟屍體沒兩樣的班班安在客廳沙發上,一如往常耍著嘴皮子,突然後知後覺地發出驚嘆:「喔喔喔!韶昕,你是敷了一晚上的珍珠粉啊?看起來這麼清新,閃得我眼睛都痛了,是打算來當我秀場的模特兒是吧?說,肯定有好事!」

  阿龐撲上來使出殺人式鎖喉,惹得我一陣亂咳:「咳……你他媽才敷珍珠粉,滾邊去!」

  把阿龐踢去角落,無視於他慘痛的哀嚎,我轉身走入廚房,一邊將番茄切片,一邊聽阿龐揚起聲音對我問起小鹿。

  「在房裡睡。」我答。

  「是喔……對了,說到這個,班班這麼睡到底有沒有問題啊?它昨天回家以後就一直睡到現在耶!」阿龐把軟綿綿的班班抱到腿上,有些憂心地問道。

  「成長期的動物都這樣,要是你擔心,晚點去給鐘醫生看看。」

  「嗯嗯,就這麼辦……」

  阿龐碎碎念了一陣,還很自動地開了電視,趁著轉臺的空檔,擅自拿了我的手機玩,我的手機最大的功能就是接聽電話,除此之外一無是處,故沒什麼避諱的任他擺弄,阿龐一打開就大驚小怪,裡頭起碼有三十幾通未接來電,絕大部分是編輯的奪命連環叩,我不想被打擾於是關了振動,才一直沒接到。

  電視機的吵雜聲傳到廚房,轉過幾個早上八點多重播的娛樂節目和連續劇,阿龐換到新聞台打算看氣象,然而時間還沒到,新聞正播報最新的社會消息:

  『今天清晨標準時間五點四十五分,有民眾前往深溪釣魚,赫然釣上一具浮腫的無名男屍,本報記者訪問目擊民眾及刑事辦案員警,死者屍體被利刃毀容,身中多處槍傷,疑似黑幫份子所為,警方將循線追查死者身份……』

  「哇!一早就看見這麼倒人胃口的新聞,我還吃得下飯嗎?」

  「倒胃你還看?」我將瓦斯爐熄火,一手拿著單柄小鍋的玉米濃湯,一手端著三明治走出來放上餐桌,將圍裙解下掛在椅背上,準備去叫小鹿起床。

  「我好奇嘛!」阿龐見到四人份的早餐,愉悅地朝我咧嘴嘻嘻笑。

  班班聞到濃湯的香味,動動鼻子迷迷糊糊睜眼,咬咬阿龐的手指流口水,幻想自己在啃雞翅膀,沒多久就被自己的饑腸轆轆聲吵醒,開始生龍活虎起來,看來阿龐又有得忙了。

  我避開阿龐射出的友好光波,直奔臥房,不忘帶上門免得洩漏一室春光。

  小鹿果然在睡,我坐在床邊搖搖它,小鹿正皺著眉頭,揪著棉被縮成一團發抖,臉色不自然的潮紅,小鹿過高的體溫讓我覺得不對勁,趕忙俯身貼上小鹿額頭。

  糟,發高燒了,小鹿已經不是在睡覺,而是陷入昏迷,怎麼叫它都沒有回應。

  掀開棉被,手腳俐落地替小鹿換上衣服,到浴室弄條濕毛巾給它蓋上降溫,接著衝回客廳,阿龐驚愕地見我驚慌失措地奔到他面前拿起桌上的手機,撥打鐘醫生的私人號碼。

  「怎麼了?」阿龐睜大眼睛,嘴裡還咬著三明治,含含糊糊地問。

  班班也好奇地爬上阿龐的肩膀,金色瞳孔直盯著我瞧。

  「小鹿發燒了。」

  耳邊聽著彷彿永無止盡的嘟嘟聲,心跳突突狂奔、手心盜汗,我驟失平時的冷靜,不知不覺竟渾身顫抖,有股深層的恐懼不斷冒出,爬上我的背脊,流入我四肢百骸。

  該死!韶昕你慌什麼?莫名其妙!

  悠著點,小鹿只是發燒,之前也發生過,沒事的。

  我煩躁地抓頭,阿龐在一旁屏息,憂心忡忡,低聲喚班班到房裡照看小鹿,班班難得聽話去了。

  電話終於接通,聽見鐘醫生的聲音:『喂,韶昕嗎?這麼早打來什麼事?』

  我簡潔扼要地描述小鹿目前的狀況,鐘醫生沉吟一聲表示瞭解,隨即道:『聽起來有點糟糕呢,你不要慌,現在就帶它過來,我先替你開好門。』

  收了線,我三步並成兩步,務必以最快的動作將小鹿送醫院。

  「韶昕!」阿龐急忙喊住我。

  我撇頭臉色不善地瞪他:「幹嘛?」

  「你最好看看。」阿龐手指著電視機裡的新聞。

  螢幕中赫然出現我所居住的公寓,從畫面中顯示,四周圍正被許多攝影機和媒體包圍,女主播站在鏡頭前,口齒清晰地播報著:

  『插播一條最新消息……傳言《左手的晝夜》作者韶昕,居住於離市中心一段距離的獨棟公寓,經過幾天幾夜的等候,稍早終於捕捉到韶昕友人A進入公寓的畫面,因此各家媒體都集結於公寓樓下等待進一步的消息……』

  「不會吧,我上你這來也能被查到,我明明就已經……」阿龐尷尬地接著說:「耶,我說,我們……該不會被困住了吧?」

  「應該是吧。」按照這種情形來看的話。

  阿龐一下子頹軟下來,他前陣子的確花了不少精力替我打點,因此有關我的消息原就取得不易,即便媒體神通廣大地靠著『韶昕』二字,千辛萬苦取得我的照片,也休想登出來,這才讓我和小鹿的生活得以一如往常。

  然而現今只要我ㄧ踏出公寓門口,記者人多勢眾,天皇老子來也壓不住了,只消一家電視臺做個現場SNG連線,就等於自動解禁,我韶昕搖身一變成了讓人免費參觀、拍照的動物園猴子,登上娛樂版頭條新聞只是時間的問題。

  「小鹿得去看醫生。」我說。

  「那該怎麼辦?」

  「不怎麼辦,就走出去唄。」

  「……跟你說話怎麼一點冒險犯難勁兒也沒有。」阿龐好失望。

  我用膝蓋想都猜到,阿龐希望我以壯士悲涼壯闊之姿橫掃千軍,上演『韶昕大戰無良媒體』的戲碼。

  阿龐無謂的想望與嫌棄,理所當然的換來我一陣好打。

  「啊啊!韶先生!你可終於下樓啦!你瞧,他們不講道理,硬賴著不走,全都是找你的,我不讓進,就一個個開罵,老劉我實在擋不住,住戶抱怨電話都打到我專線來了,韶先生可得想辦法哪!至少……至少請他們先離開吧。」一樓的大樓管理員老劉,無所適從地搓手,可見記者才剛駐紮沒多久,老劉就受了不小的精神虐待。

  「知道了,我會處理。」

  手中抱著即使已經裹了好幾層毛毯,仍燒得直打哆嗦的小鹿,清秀的小臉蛋都皺一塊兒了,懷裡過熱的溫度,使我內心泛起止不住的疼,我知道,我已經不能再浪費時間了。

  阿龐背上背著再度睡過去的班班,老大不爽地透過毛玻璃門瞪著黑壓壓的人群嘆氣:「你說咱們的賞煙火聚會還成不成啊?」

  「等明年夏天吧。」我嘴角微微泛起一絲苦笑。

  老劉替我開門,一邊粗著嗓子朝外頭喊:「你們別吵哩!韶先生來了!」

  擺出將任何人事物都隔絕在外的一號表情,我一踏出公寓外,記者群瞬間靜默了三秒,但過不了多久,一陣陣刺眼的閃光,及眾人齊聲吵雜的嗡嗡低語便迎面而來。

  「是韶昕哪!」

  「哪來的消息說他長得面目可憎不敢見人?快,快多拍幾張,鐵定吸引買氣!」

  「咦?他手中捧著什麼?」

  「是寵物啊!原來韶昕也是專賣店的客戶。」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

  一名中年女記者趁著其他人還在熱烈討論,嘩一聲排開眾人擠到我前頭來,拿起麥克風就直接抵在我面前,其他記者驚覺,也一併跟進,轉眼間麥克風已經像捧花似的攔在我眼前。

  只聽眾人劈哩啪啦一陣亂喊:「韶先生您多大?估計二十出頭吧真年輕啊!」

  這……與你比起來我年紀的確年輕。

  「您對於獲得科幻大賞以及成為年度風雲人物有何感想?您的模樣如此春風得意,肯定開心得不得了,恭喜您啊!」

  是嗎?我怎麼覺得該是滿臉菜色才對。

  「《左手的晝夜》女主角琴音描寫得非常活靈活現,是否有用現實的人物當作饃特兒?該不會是您前女友吧?如果真是如此請務必要來上我們『真情一百』節目,我們會替您尋找您那失去的另一半,來,這是我的名片……」

  書中女主角的模特兒是我已故的母親,要是找得回來,估計你的節目要改名『驚嚇一百』,小鹿愛看。

  「噢,這是您的寵物嗎?多漂亮的小鹿,臉紅得關公似的。」

  因為它發燒了得送醫院,而我卻被你們堵在這兒。

  「您對目前吵得沸沸揚揚的『是否飼養半獸寵物』這項具爭議性的議題有何見解?」

  阿龐見我已經陷入木然狀態,覺得有趣便在我後頭隨口插了一句:「很無聊。」

  「喔!您是說那是不具意義、浪費社會資源、對國家無絲毫裨益的無謂爭吵嗎?果然是高見,寫下來寫下來!」

  那句不是我說的,不,重點是這位男士能夠把僅僅三個音節擴大到這種地步,已經令人歎為觀止。

  一陣炸開鍋的混亂,拍照聲伴隨著喧鬧聲以及主播連線報導此起彼伏,最後在有人一句『請韶昕先生向電視機前的觀眾朋友問聲好!』之下,將麥克風湊得更近,現場再度非常有默契地靜默下來。

  空氣裡飄散著機器運轉聲之外便再無它響,眾人屏氣凝神等著『行蹤成謎的神秘作家』首度於螢光幕前開金口。

  「別擋路。」

  沒有半點起伏的嗓音,沒有絲毫熱情的回應,我淡淡吐出這三個字。

  攝影機的鏡頭發出沙沙沙的聲音,拍攝著我那張沒啥表情的臉,主播與記者一下子接不了話,全僵成一塊兒了,正當他們興奮的笑容不約而同尷尬地凝在臉上、一片錯愕之時,遠遠傳來刺耳的剎車聲!

  嘰————!

  箱型車一個漂亮的甩尾,準確地停在對面,車窗緩緩降下來,一名有著波浪捲長髮的大美女,臉上帶著與她巴掌大的臉不成比例的黑色大墨鏡,嘴角沁著一抹甜笑,纖纖玉手伸出車外,朝我的方向比了個大拇指。

  苗晶晶,美麗的三十六歲資深女編輯,出動。

  二話不說,我和阿龐立刻朝她的方向艱難地移動。

  見我要離開了,所有記者反應過來,一窩蜂往前擠,成了我前進的阻力。

  「韶昕先生,請問您會出席記者會嗎?」

  「您真的是XX教的教主嗎?」

  「您公然支持飼養半獸寵物嗎?如果被罰您是否會繳納罰金……」

  「請您回答我的問題……」

  我被人潮逼得快要窒息,除了四周圍高分貝的提問,三不五時還會讓麥克風、攝影器材什麼的磕磕碰碰。阿龐在後頭鬼叫,負擔一隻脫油瓶班班的他,被擠得怨聲連連,連一向被他斥為沒有格調的三字經都爆出來了。

  稀薄的空氣、嚴重的擠壓使小鹿開始難受地嗚咽。我咬咬牙,執意地要走到箱型車旁邊,說了不下數十次『滾、閃開』,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才摸到車門,趕緊嘩轟一聲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我和小鹿上車了,回頭一望,阿龐還被卡在半道,煩躁地大吼:「啊!可惡!」

  阿龐使出九牛二虎之力,掙紮著終於坐進車裡,防怪獸似的拉上門,在記者們拍打車窗戶的情況下,加速離開、揚長而去。

  一切歸於平靜。

  後座依序坐著抱著小鹿的我,以及驚魂未定的阿龐和腿上正處昏睡狀態的班班,在飄揚柔和音樂的寬大車廂內,各自因為不同的理由,在內心吐出一口長長的嘆息。

  「呼呼呼!當名人的感覺怎麼樣哪?大作家?」編輯豪邁地開著越野箱型車,從後視鏡打量我,甜笑著問道。

  「糟透了。」我不甚舒爽的哼哼。

  「哎呀,別生氣嘛!我也沒想到記者那麼快就找上你啊,雖然我一直希望你參加記者會打響更大的知名度,不過晶晶我啊在這方面可沒洩漏半句喔,誰知道那群狗仔這麼神通廣大,真是見鬼了。」編輯風情萬種地攏攏一頭長捲髮。

  小鹿靠著我的胸膛,呼吸略為急促,用手背量小鹿的體溫,發覺又升高了,我趕緊將出門之前收在外衣口袋的退熱貼撕開,貼在小鹿的額頭,希望能夠多少有一點幫助。

  「小鹿怎麼了?病啦?」編輯問。

  「嗯,我要去麗蒂雅綜合寵物醫院,麻煩快點。」我相當焦急,編輯也聽出來了,一口應允:「沒問題,再過一會兒,就可以到前面的小巷路口放你們下車,那條小巷通到你住的街的對面,雖然走路會花一點時間,但是不容易被發現喔!他們一定也會開車追上來,到時候我就到處繞繞當障眼法。」

  「謝了。」

  「不客氣!」

  「你……是苗小姐吧?韶昕的編輯,你怎麼會來啊?」阿龐驚詫地問道。

  我與編輯通常都是電話或信件聯絡,必要時也是我自己到出版社找她,因此阿龐沒見過編輯,不過見我與她相當熟稔,也聽我提過一、兩次,這才猜出來。

  「沒錯!叫我晶晶就好,我呀,得到韶昕受困的消息之後,就立刻趕來,還留了一點時間給韶昕打求救電話,結果怎麼等都等不到,人家都要傷心死了!最後人家只好自己來了,你們還在上頭時我就發了簡訊了呢!」這嬌嗲的聲音,還真沒有幾個男人抵抗的了。

  不過阿龐龐沒有因此就兩顆眼睛變愛心,看來工作上經常接觸模特兒的阿龐,對編輯的放電跟我一樣具有抗體。

  「難怪,什麼『不怎麼辦』,原來早想好啦!我還在納悶韶昕怎麼老神在在……啊,但這麼說來,你老早就在現場,幹麼不早點出現哪!」阿龐問。

  「哎呀!開玩笑,我可是會一起讓電視臺拍進去,不補個妝怎麼成哪!」

  「……原來如此。」

  「韶昕、阿龐,你們終於來了,我好擔心!來,快進來。」

  阿威站在麗蒂雅醫院門口,張目顧盼,終於見到我和阿龐兩個人一路躲躲藏藏、奔得滿身大汗得出現在他面前。

  「阿威,你、你怎麼在這?藍尼……該不會、該不會是藍尼……出什麼事了吧?」阿龐上氣不接下氣,憂心忡忡地問道。

  班班被阿龐像扛布袋一樣扛在肩上,表情豪邁地睡著,還不時發出驚人的磨牙聲。

  「沒事、沒事,它在病房裡休息。鐘醫生昨天下午回醫院,剛好送來一隻狀況蠻糟糕的寵物,一時忙不過來,剛好藍尼也該換藥了,所以我就自願過來和麗蒂雅一起幫醫生做雜事,她做了初步止血縫合,接著等寵物恢復些許體力,看顧了整晚,剛剛才進去開刀,所以……等等可能要由我幫小鹿做緊急處理。」我點頭表示瞭解。

  我依照阿威的指示,將小鹿抱到開刀房隔壁的隔離病房,裡頭的床上鋪的是乾淨的病患專用粉紅色的床單及枕頭,左手邊的粉紅沙拉簾半開,裡頭睡著藍尼。

  阿威輕手輕腳地越過藍尼的床位,從最邊邊的牆角拉了活動式小型診療車,坐在小鹿旁邊仔細量小鹿的體溫,微微抿了一下唇,阿威稍稍準備了一陣便給小鹿打針,若是小鹿清醒著,鐵定又要大哭大鬧了。

  阿威本身是學醫的,而且為了當獸醫,對寵物也很有研究,再加上長期照顧藍尼,從他打針的動作感覺得出來非常熟練也非常專業,雖然阿威還是個學生,不過基本的診斷似乎已經難不倒他。

  「小鹿還好嗎?」我忐忑不安,站在一旁不知如何是好。

  「嗯……怎麼說呢,是還不至於要到住院的地步,只是現在吃退燒藥可能效果有限,所以剛剛我給它打了退燒針,之後就需要好好補充元氣,好好休息調養,之後再請鐘醫生詳細的檢查。」

  「我明白了。」

  那便是暫時還沒有大問題就是了,我鬆了口氣,無意間緊皺的眉頭緩解開來,總算是放下心中懸著的一塊大石。

  阿威靦腆地笑笑,對於我信任他的建議似乎感到相當高興。

  小鹿閉著雙眼,臉頰紅得過了頭,它有些急促地呼吸著,鹿耳朵很沒精神地下垂,鹿角的色澤黯淡,顯現出不健康的病態。雖然我有仔細處理善後,不過小鹿會生病,肯定跟我沒有節制、過度貪求有關係,不禁感到既心疼又懊惱。

  下次……得好好磨練磨練,增強小鹿的體力。

  生活方面就先從基本飲食開始做起吧!以後不管它怎麼不願意,都不准挑食。

  嗯,就這麼決定。

  絲毫沒有反省過錯的我,撥了撥小鹿的瀏海,露出它飽滿的額頭,它終於有點出汗的跡象,安心之餘,我握住小鹿的手,提到唇邊落下細碎的吻,每一吻都傾盡所有的心思,任何人看了,都會覺得我和小鹿之間的關係過於纏綿悱惻,但我也理不了那麼多了。

  阿威眼睜睜看在眼裡,卻一句話也沒有說,只是默默地離開,讓我和小鹿獨處,一個人走到藍尼身邊,凝視它日漸憔悴的身影。

  許久,我和阿威步出病房,安靜地帶上門,留給病人好好休息的空間。

  阿龐在等候區等著,不斷地翻弄他的豹子,想把它搖起來,一見我們出來,便苦著一張臉說:「阿威啊,你來替我看看這只小壞蛋吧,它也睡得太誇張了吧!哪,你看。」

  阿龐握著班班的腳踝站起來,將它倒吊著使力搖晃,班班只是意思意思吼了兩聲,又繼續睡得爛熟,阿龐惱怒地低聲咕噥著:「老是醒一陣又光顧著睡,都不知道我寂寞了……」

  阿威忍著笑上前蹲下身子看著鼾聲雷動的班班:「喔,成長期嘛!別太擔心,過不久應該會開始拔高了,猛獸型寵物的成長期跟其他種類有點不太一樣,需要的能量比較多,所以睡的時間比較長,長得相對的也比較……你知道的。」

  「你別忘了給班班重新買衣服啊。」我在一旁涼涼地說。

  「我知道、我知道,比現在還再大上幾號就成了吧?沒問題,我那要多少有多少!」阿龐咧嘴愉快地笑,眼神裡充滿對未來的期待。

  ……雖然上次已經非常嚴厲地提醒過他,但總覺得阿龐想像中長大的班班,跟我在專賣店網站的寵物圖鑑上看到的,還是相差十萬八千里,班班未來的模樣的確非常賞心悅目,除了專賣店寵物一貫的俊俏,同時也會充滿『力與美』,我擔心以阿龐現在住的單身公寓的空間,還有他腦裡所想像的衣服尺寸,肯定無法滿足未來班班的需求。

  看來,如果沒人印張圖片給他看看,阿龐是決計不會明瞭的了,不過很可惜的是,我的心地挺壞的,既然我可以保證以阿龐的個性絕對不會幹出『棄養』這種事情,那麼等阿龐自己驚覺,就會是相當有趣的一件事。我敢斷言一旁的阿威與我英雄所見略同,從他隱隱抖動的嘴角就可以看得出來。至於鐘醫生,在她恬靜的笑容下潛藏的壞心眼同樣不容小覷,因為阿龐經由我的介紹來麗蒂雅看診,至今還執迷不悟。

  誰要阿龐平時都不去查資料,自以為光靠我、阿威、鐘醫生就萬無一失了。

  阿威和阿龐的『專業』談話告一段落,開口向我問道:「韶昕,我和鐘醫生今早都看過新聞了,很不妙呢……你以後怎麼辦,還回公寓嗎?」

  阿龐大大嘆了口氣:「那地方哪還能住人哪,全世界都知道啦!」

  「嗯……」現實的問題來了,以後我和小鹿住哪兒,還沒有著落呢。

  出版社的名頭太大,安排的地點說不定會被媒體查出來,如此一來勢必要另外找管道。

  阿龐家可不行,阿龐的工作性質使得他也算半個公眾人物,光是他私底下和工作人員偶爾提過我的名字而已,就被登上雜誌封面,而且他家裡太熱鬧了,我住久了會精神分裂。

  阿威那兒除了客廳和主臥房以外的空間全讓書本給堆光了,就算他為我和小鹿花時間清出來了,一方面怕打擾阿威讀書,另一方面又怕影響藍尼養病的環境……

  唉,真傷腦筋。

  「不如住我這兒吧。」鐘醫生倚著開刀房的門,身上染血的手術衣已經換下,仍是一貫的乾淨白色長袍,她一臉疲憊,但眼光炯炯有神。

  阿威上前問道:「鐘醫生,情況怎麼樣?」

  鐘醫生點點頭:「手術很成功,只不過它傷得最嚴重的部位往後會有一點缺陷,但不會影響正常生活。」

  「這樣啊……真可惜。」

  阿龐完全狀況外,不過我猜大概是裡頭受傷寵物的狀況。

  鐘醫生接著剛才的話題:「這裡二樓還有幾間空房,整理一下就沒問題了,除了緊急狀況,我每天都會回家一趟,因此很少有人注意到這裡其實是結合住宅的醫院,平時外面也有加裝監視器,有什麼風吹草動立刻就能知道。」

  鐘醫生朝我眨眨眼,展現俏皮的一面。

  思考了一陣,的確沒有比這更好、更熟悉的地方了,於是我便點頭答應:「麻煩你了。」

  鐘醫生微笑回到:「別客氣。」

  第七章

  擺設簡單典雅的室內,小夜燈在牆角綻放微弱的光芒,睡在溫暖床鋪上的小鹿迷迷糊糊睜眼,反射性往身邊摸索,發現溫暖的物體不在,揉揉眼睛,伸伸懶腰,小鹿搖頭晃腦地就著昏黃的光線四下搜索,還把枕頭掀起來看看,發現一無所獲,失望地甩甩鹿耳朵,小鹿舞動手腳鑽進棉被裡,蠕動著從另一頭鑽出來。

  「昕?」

  寂靜的空間,迴蕩小鹿自己一個人的聲音,它開始覺得有點害怕,但並不慌張,因為它相信那個它所熟知的青年,不會不聲不響的留它一個人。

  小鹿盯著不遠處的房門,細細的談話聲隔著門板傳了進來,呆呆地歪頭,小鹿這才注意到不對勁,這裡不是小鹿與青年的家,而是一個陌生的地方。

  從被窩裡爬出來,低頭一望,自己身上穿的不是平時的小熊睡衣,而是貓頭鷹的,乾爽的身體散發的香味也不是草莓而是百香果。

  是青年幫小鹿洗香香的嗎?

  似乎是回想起什麼非常丟臉的事情,小鹿赤紅著臉抓著自己的耳朵,在床上扭成一團,發出無意義的『呀……呀』聲。羞澀了好一會兒,小鹿才重新露出埋在棉被裡憋得快沒氣的臉。

  不喜歡見不著青年,小鹿決定到門外瞧瞧。

  下床以前,小鹿伸手扯扯自己有點自然卷、因睡姿不良而壓成奇形怪狀的短髮。還記得之前不小心睡成洋蔥頭,竟讓大清早起來、對可笑的東西沒有防備的青年笑到岔氣。雖然很少見青年這麼笑,理應開心才是,但小鹿還是發了一頓悶氣,青年拗不過,只好多給一顆賠罪的糖果,這才滿意了。

  一踏上冰冷的瓷磚地板,小鹿就知道糟糕了,它的蹄子不適合走這種地板,一個不穩就會摔得七葷八素。

  然而煩惱不到三秒鐘,小鹿就發現幾條毛茸茸的花色小毯從床的另一邊延伸到門口,臨時造出一條小徑,青年的細心體貼,又在小鹿心中添了一筆。

  安全地抵達門邊,談話的聲音就清晰起來,小鹿開了一個小小的縫隙,就見到朝也思暮也想的溫柔青年,此刻正抱胸靠在牆上,鐘醫生背對著小鹿的方向立在一旁,小鹿玩心一起,原來想突然冒出頭嚇他們倆一跳,鐘醫生卻無預警地向前踏了幾步,讓小鹿喪失了惡作劇的時機。

  鐘醫生嘀咕了一些話,青年的身體重重的震顫了,竟露出小鹿從來沒見過,陌生絕望表情。

  小鹿瞠大雙眼,一股沒來由的憤怒騰升而起。

  為什麼?

  是誰!

  是誰讓他露出這種表情!

  是誰欺負他!

  「不可以!」

  真是忙碌的一天哪……

  今天中午過後,阿威幫我一起打理房間,之後便和藍尼一同回住處趕論文,離開之前說過幾天會再來,阿龐知道我不打算回公寓,決定去公司跑一趟,替我和小鹿準備換洗衣物和生活用品,請人秘密送過來,沒想到他還順便幫我弄來一台筆記型電腦,留個紙條說是省得我在鐘醫生這裡變成無業遊民。

  「韶昕,我有話跟你說。」鐘醫生在替小鹿做完詳細的全身檢查、確認沒有大礙以後,終於撐不住,拖著疲憊的身子在診療室裡設置的行軍床上睡了一覺,醒來第一件事,便是上二樓來這麼對我說。

  我才把明明身子已經大好、沒有再發燒,卻依舊睡得呵呵亂笑,不知今夕是何夕的小鹿拖去浴室洗澡,兩個人發上、身上還滴著水呢。

  鐘醫生面不改色地看著只穿一條四角褲的我,橫抱光溜溜、單裹一條浴巾的小鹿,在這樣尷尬的情況下,我只能點頭應允,鐘醫生想說什麼,其實我心裡已經有個底,小鹿身上無數青青紫紫的吻痕,已經可以說明很多事情。

  將一些瑣事處理好,鐘醫生在房門外已等候多時。

  鐘醫生剛開始,只是閒話家常,藍尼的、班班的、一些零碎的雜事。

  在我以為鐘醫生其實並沒有要和我談論我和小鹿的關係時,鐘醫生突如其來、嚴肅地凝視著我,一字一句清楚地咬字,她問我:「韶昕,記得我們倆第一次見面,我跟你說過什麼嗎?」

  突然冷凝的空氣,讓我有些緊張,即使我已經做好心裡準備,但是不是能夠承受他人的質疑,還有待觀察。

  回想起那一日,我第一次踏入麗蒂雅綜合寵物醫院,推開玻璃門那一瞬間傳入耳中的叮噹響。

  『寵物就是這點迷人,一輩子隻對一個人忠誠。』

  『飼主的職責,就是負責寵物從生,到死。』

  「記得。」我認真地回應鐘醫生的問題。

  「你是個聰明人,許多事情我不需要說得太明白,也許你會覺得我多管閒事,但是……」鐘醫生垂下眼睛,再次抬起,已經是懾人的淩厲態度,刮得我渾身疼:「那不是『飼主』該做的事情,你已經越界了,這荒謬的世界,在不為人知的地方,的確有很多人這麼幹,那些人心態是好是壞姑且不論,你自己是怎麼想的?

  你能夠確定自己在將來,不會做出傷害寵物的事?你真的有把握嗎?憑的又是什麼?慾望?愛情?你能保證那種東西可以持續下去,直到寵物離開的那一天嗎?

  就算你做這樣的事情心中有愛,寵物離開的那一天,你承受得了嗎?寵物不是人類,它的永遠,也不過短短二十年,二十年啊韶昕。即使有和飼主一同終老、長壽的寵物,畢竟還是少數,你有堅強到能夠忍受這一點嗎?」

  鐘醫生一針見血的問題接二連三地迎面襲來,最後一句,她無疑是把我內心深處最深層的憂懼血淋淋地刨出來,痛得我眼前幾乎一片黑暗。

  二十年……

  才二十年……

  飼養守則上得最後一頁,最後一句,最後一行小字,是這麼寫得:『寵物平均壽命二十年,離開時,如同睡著般安穩,飼主切勿過度傷神。』

  我一直試圖要遺忘這個數字,將它扔到小盒子裡,用一層又一層的枷鎖封印,絕口不提,我以為我可以佯裝不知,就這麼和小鹿過幸福日子。

  但是這問題終於還是浮出臺面,我被迫正視它。

  小鹿的發上,別著一朵朵我為它插上的鮮花,在漫天草地上,活潑地追著蝴蝶,背後襯著藍天白雲、陽光普照,它時不時回眸尋找我的身影,找到我的那瞬間,綻放比花朵更美、比陽光更耀眼的笑容,奮力地奔回我身邊,一個不穩撲到在地,可憐地一邊哇哇大哭,一邊呼疼,但只要我親親它,它就會含著淚水,重新恢復笑靨……和小鹿一起生活的所有甜蜜幸福,都會在二十年後灰飛煙滅,徒留一幕幕似夢的美麗畫面,時時刻刻折磨我。

  我好怕。

  怕的不知如何是好。

  怕得寧願選擇把這件事情徹底忘掉。

  怕得不斷將小鹿的健康幾近固執的維持,只因為它的鹿角、鹿尾巴、鹿蹄不斷地提醒我『它是寵物』。

  我渾身止不住震顫。

  怎麼辦?我不能這樣,我不能這樣怯懦。

  我已經決定了不是嗎?一輩子當小鹿的天地、小鹿的食糧,這輩子不辜負它,然而……我竟然還是沒有辦法承擔這麼沉痛的重量嗎……?

  「不可以!」一聲嬌斥,劃破自我周身攀騰而起的灰暗。

  小鹿倏地從房裡奔出,跌跌撞撞地撲到我懷裡,使出渾身的力量抱住我、支持我,向來溫潤的小鹿,瞳孔中燃起熊熊怒火,小鹿狠瞪著鐘醫生,不是和班班學來的四不像,而是打從心底發出的憤怒:「壞蛋!你走開!不准欺負昕,討厭鬼!討厭!」

  小鹿知不知道,它正對平時待它好得不得了的鐘醫生嘶吼,張牙舞爪地叫囂著,彷彿從來不認識鐘醫生似的。

  為了這樣懦弱的我……

  鐘醫生沉默了半晌,露出一抹寂寞的苦笑:「看來我被討厭了呢……不過韶昕,你知道我說的是事實,我希望你可以真正的面對它,而不是沉溺在虛幻的幸福裡面,我……曾經也跟你一樣,我不希望見你和我一樣付出慘痛的代價,所以……你能夠理解嗎?韶昕。」

  我的臉色微白,遲疑了一下,還是朝鐘醫生艱難地點頭。

  鐘醫生臨走前,想摸摸小鹿,卻被小鹿一掌拍開,纖手泛起一塊紅痕鐘醫生也不生氣,從口袋裡拿出一顆圓形的糖果,小鹿還在生氣,聞到香氣卻忍不住伸手掐住鐘醫生手上的糖果。

  這讓小鹿驚異萬分,鐘醫生趁小鹿閃神,將糖果塞到它嘴裡,笑著說道:「這是道歉的禮物,真對不起,醫生不是故意的。」隨即瀟灑地轉身下樓,遠離我和小鹿的視線範圍。

  小鹿愣愣地發了一會兒呆,嘴裡自動自發舔著比一般市面上賣的還要更香甜的糖果,回過神來,疑惑地抬頭看我,發現我的表情已經恢復正常,甚至對它綻出一抹淺淺的微笑。

  「昕……」

  我讓小鹿面對我,用手指輕輕劃過小鹿頭上的角,以及毛茸茸的鹿耳朵,我輕聲應道:「嗯?」

  「鐘、鐘醫生欺負你?」

  「沒有。」我搖搖頭:「你才是,嚇到鐘醫生了。」

  「可是……她、她真的沒有嗎?」小鹿的眉頭糾結。

  「真的,我什麼時候騙過你。」我失笑,小鹿有時候還挺固執,難應付,戳戳小鹿臉頰的圓形鼓起,我說。

  「有!」小鹿嘟起嘴。

  「有嗎,什麼時候?」我問。

  「就……就那個那個的時候。」

  小鹿突然漲紅臉,一眼就看出它想到不該想的事情。

  「哪個哪個的時候?」被小鹿的模樣給逗樂了,我忘卻適才錐心似的疼,壞心地問道。

  「昕明明說過不疼的……」小鹿輕聲囁嚅一句。

  我沒說話,捧著小鹿的頭,俯身吻上它,小鹿柔軟濕潤的嘴裡,糖果的甜味傳至我口腔,小鹿閉上眼睛攀附著我,我一直吻得它無法呼吸、手腳發軟,光顧著喘息為止。

  小鹿靠著我的胸膛,羞澀的在我耳邊甜蜜的呼吸,任我把它抱回房間,走向床鋪,一起鑽進被窩牢牢地抱在一起,純粹的分享體溫,感受兩人在一起的溫暖。

  我哄著小鹿睡覺,但也許是睡多了的緣故,它的精神似乎特別好。

  「昕高興的時候,會哼星際超人Q的主題曲,有時候是夢幻跳跳鼠的……」它說。

  怎麼突然提這個?

  我趁小鹿不注意的時候,哼一些我偶然聽到的陌生旋律,還是被小鹿發現了嗎?以及,我哼的竟然是卡通歌,還是什麼星際超人Q?跳跳鼠?

  為何卡通歌這麼好聽,這是詐欺。

  沒來由地懊惱。

  「生氣的時候,眉毛會長這——樣。」

  小鹿在我懷裡將自己的眉毛往上推,引人發噱。

  「難過的時候會繃著臉的昕、感動的時候會摸頭髮的昕、無聊的時候會玩手指頭的昕,壞心眼的時候會眯眼睛,很奸詐的昕……」

  我聽著小鹿眉飛色舞地一樣一樣數,才知道,原來我在它面前,有這麼多連我自己都不知道的表情。

  「每一種昕我都好喜歡、好喜歡,那天晚上,昕一邊哭,一邊跟我說『對不起』,我也覺得好喜歡,因為我又知道了一個我沒見過的昕,那個昕會對我撒嬌、依賴我、讓我覺得自己可以為了昕,辦到很多很多昕一個人辦不到的事情……」

  說著說著,小鹿突然黯淡下來:「可是我不喜歡剛才的昕……好像、好像一眨眼就會消失不見,跑到我找不到的地方,我不喜歡……不喜歡這樣……昕不要自己藏起來,跟我一起好不好?就算是來自巴拉巴星球的邪惡魔王庫達,我也會哼——嘿——哈——這樣,和昕一起打倒他……」

  小鹿在床上不安分地揮動手腳,我一邊忍不住要為小鹿愚蠢的動作發笑,一邊使勁地眨掉眼底升上來的霧氣。

  小鹿見了,趕緊親親我,摸摸我的腦袋,哄我的動作倒是挺熟練。

  「答應我,不可以自己藏起來……」

  「……好。」

  我閉上眼睛,任淚水滑落。

  想不到,我在小鹿面前二度落淚,真是愈活愈回去了。

  三天來,我和小鹿都呆在麗蒂雅寵物醫院二樓的活動空間,除了沒有病患來訪的休息時間能夠下樓,過的便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掩人耳目的日子,雖然我過去的生活和現在沒啥兩樣,但主要是心情問題。

  想起當初之所以答應使用本名,是因為那小說的內容幾乎就是在描寫我的內心世界,我把過往持續有在撰寫的一些零散的片段,賦予一個超現實的主軸,女主角以母親為藍本,用很短的時間完成的,我還記得我得獎的時候,小鹿才剛剛會講話呢。

  唉……早知道會引出這一連串的風波,當初要出版《左手的晝夜》時,就不應該答應使用本名才對。

  我懊惱地想。

  今天阿龐和阿威都跑來麗蒂雅,據阿龐的理由,說是怕我和小鹿兩個人太無聊,和班班一起來和我作伴。但就我個人估計,他是被在工作場所出沒的記者纏得煩了,請了長假在家沒事幹,班班又經常暴睡,一個人寂寞不已才來的。

  阿威則是帶藍尼來做定期抽血檢查,聽說藍尼最近又開始惡化了,急得阿威整個人都神經質起來,非得要找個人多的地方待著,果不其然,藍尼被鐘醫生判定要開始長期住院觀察,阿威正考慮要不要和我一塊兒住在這。

  趁著兩個鐘頭的休息時間,小鹿拖著剛睡醒的班班到浴室去玩吹泡泡,阿威在樓下隔離病房照顧藍尼,我和阿龐坐在樓梯間進行阿龐所謂的『男人的對話』。

  「嘿,韶昕,我記得……高中的時候你就一個人住了吧?」阿龐抬頭想了一陣,接著笑道:「真懷念啊!那時候在班上,全部人我就對你印象最深刻,沒想到在我有生之年,竟然可以遇到大剌剌啃著只有白飯和半顆鹹蛋的便當還面不改色的人,讓我這個在溫室生養的大少爺從此體會到民間疾苦,發誓要當你的好朋友,好好救濟救濟你不可。」

  我痛苦的高中時代,竟是因為便當而拉開序幕嗎?

  見到我極度不以為然的表情,阿龐嘻嘻笑:「開玩笑的啦!其實……」

  阿龐說,我當時在班上簡直是異類中的異類,模樣生得很好看,個性卻陰陽怪氣的,任何時候都是自己一個人默默地做自己的事,不與外人打交道,開學三個禮拜了竟沒人聽我說超過三句話,直到有一天中午休息時間……

  『韶昕同學,我發現你每天都是這麼吃耶?』一名留著長髮的女同學湊了過來,其他人似乎發現和我說話的契機,一個一個圍了過來。

  『是家裡有困難嗎?真可憐……』

  『就是、就是啊!吃這種東西怎麼會飽嘛!大家說是不是?』

  『我上次在辦公室聽老師說,你一個人生活啊?爸爸媽媽都不在身邊……』

  『唔哇!那不就更可憐了嗎?你一定很寂寞吧……』

  當時阿龐和另外一批同學坐在斜對角聊天打屁,見我四周圍鬧哄哄的,不禁好奇地注視著我。

  只見我當時緩緩放下餐具,用不帶一絲熱絡地冷淡語氣,說了自開學以來最長的句子:『我不覺得自己哪裡可憐,你們與其在我身上投注過度氾濫的同情心,不如先管好自己的事情如何?』

  之後我在一次全國模擬大考獲得第一名,不僅拿了一筆高得嚇人的獎學金,還免除三年學費,從此以後再也沒人為我艱困的家境付出無謂的同情,我用實力告訴所有人我並不想當一個可憐人。

  「那件事到了畢業典禮,還有人忿忿不平地提出來講呢,可是我當時心裡只想著:天,這傢伙實在是酷斃啦!」阿龐回想著過往的時光,相當愉快。

  正當我聽得無聊呈現放空狀態時,阿龐突然伸手勾住我的肩膀,朗聲說道:「來,跟你最好的哥兒們說吧!你和鐘醫生一照面就尷尬,別以為我看不出來,肯定有麻煩事……不會是你跟人家告白結果被拒絕了吧?」

  再一次對阿龐的敏感感到驚訝,雖然方向偏得離譜,但能嗅出我微妙的變化也是相當不容易。

  要跟他說嗎?我和小鹿的事。

  但我實在無法預測說了之後阿龐的反應……還是就這樣讓他以為我告白失敗好呢?

  見我許久不說話,阿龐挑起眉頭:「喂喂喂……我說,你也不用擺出這麼為難的樣子,什麼大不了的事不能說啊?你老這樣誰知道你心裡在想什麼?」

  為難的表情?我嗎?

  忽然想起多年前的某日。

  母親和剛上中學的我一前一候走在街上,兩人渾身上下徹底濕透,才剛經歷過一場親戚間醜惡的唇槍舌劍,兩人都已經精疲力盡。

  我在傾盆大雨中,遙望著母親逐漸遠走的嬌小背影,內心止不住的鼓噪。

  『媽,你恨我嗎?』

  不知不覺,我已經這樣大喊出聲,視線已然朦朧,我始終分不清楚我當時的心情,到底是難過到什麼樣的境界,竟讓我連藉著雨水掩飾、盡情流淚都辦不到,乾澀的眼球,在被雨滴猛烈的拍打之下,只留下疼痛而已。

  母親緩緩停下腳步,不發一語。

  『為什麼不說話!你老是這樣、老是這樣,知不知道我覺得很煩!就算恨我、厭惡我也罷,說出來啊!有什麼話不好說非得由著別人說三道四不可?讓我知道那些不堪入耳的批評對我有什麼好處!』我大聲質問著,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如同泣血般嘶吼出聲,脆弱得經不起半點挫折,那時候,我只是個孩子。

  母親轉過身來,那一幕我這輩子忘不了,她向來淡漠到幾乎沒有溫度的美麗臉龐,隱隱浮現出為難萬分的表情。

  在冰冷的雨滴拍打下,這樣的表情,卻比任何時候都傷人。

  我真的……和我的母親是一個樣子,即使我曾經如此痛恨那樣的態度。

  「……昕,韶昕。」阿龐的呼喚聲讓我回過神來:「怎麼說著說著你就神遊去啦?」

  我還沒反應,便看見小鹿拖著又睡成大字型的班班出現在樓梯口,渾身濕答答、沾滿肥皂泡泡沿途奔過來,看樣子待會兒肯定又要清理了。

  小鹿單手抓著臉盆,興奮地喊著:「昕、昕,你看,我弄出好大好大的……阿哩?泡泡不見了……」小鹿望著空空如也只剩下肥皂水的臉盆,小小的洩氣了。

  我起身走到它身邊,每接近一步,勇氣就多一分,當我將失落無比的小鹿擁入懷中時,內心已經被幸福漲滿,再也沒有恐懼,同時下定決心。

  於是,我撇頭對身後的阿龐問:「你真的想知道?」

  阿龐聞言微微一愣,隨即雙眼放光,咧嘴爽朗地笑。

  阿威一邊替藍尼按摩複健,一邊疑惑地向我問道:「韶昕,阿龐怎麼一副呆滯的樣子,發生什麼我不知道的事了嗎?」

  只見阿龐手裡捧著睡著的班班,拿張椅子坐在隔壁病房的一角,雙眼化為兩顆綠豆,嘴巴開開的魂飛天外去了。

  「沒,只是有點接受不了事實而已,別理他。」我說。

  小鹿已經換過乾淨的衣服,此時臉紅紅的靠著我磨蹭,沉溺於我不久前形同愛的告白的言論,久久無法抽離,現在還在飄飄然呢。

  「這樣啊……」

  阿威似乎了然於胸,和阿龐比起來,阿威聰明得多了,或許他早察覺了也說不一定。

  眼瞧著休息時間快過了,我決定帶小鹿回二樓去,正要離開,便聽見最裡面用簾子擋起來的病床,傳出陣陣痛苦的哀嗚。

  阿威頓了一下,停止按摩的動作,接著轉頭對我說:「韶昕,麻煩你去叫一下鐘醫生,我去看看狀況。」

  不久,鐘醫生隨我一起回到隔離病房,病床得拉簾已經開了一個人大小的縫隙,阿威的背影剛好擋住裡面的患者,阿威柔聲說著一些安慰的話,但很顯然效果不彰,痛苦哀嗚聲不斷。

  只聽受傷的寵物含含糊糊的說了一些話,阿威剛開始拒絕,寵物便擅自伸出包滿綳帶的手臂,越過阿威拿了什麼東西。

  就在這個瞬間,麗蒂雅綜合寵物醫院,隔離病房內,響起了淒厲無比的慘叫。

  「什麼事、什麼事?」阿龐從呆滯中驚醒,連睡夢中的班班也因此抖了幾下。

  「昕……咿唔唔……」小鹿淚眼汪汪朝我撲過來,很顯然被嚇得不輕。

  「醫生……給我叫醫生來!醫生!」一把拔尖的纖細男聲,正歇斯底里地吼著。

  阿威不知所措,轉頭看向鐘醫生,鐘醫生趕緊越過我,走向前去喀沙一聲拉開簾子,一名年輕的男子倒臥床榻,掙紮著要起身,一頭瀑布般翠綠色混雜明黃色、紅色與淡紫色的長髮隨之滑動,頗有落難搖滾歌手式的頽廢感,臉孔卻是標準的古典美人。

  這樣與眾不同的發色,襯得它即使渾身上下傷痕纍纍,額頭上、手上,以及背部透露它種類,與髮色相近的一對翅膀都捆上一圈又一圈的紗布,整個人看上去華麗非常,甚至連傷都像一種裝飾,完全可以想像它穿著造型別緻的皮衣皮褲、身上掛滿一堆叮叮噹當響的飾物的模樣。

  「它是……」阿龐皺起眉頭,猜不出有什麼寵物長的這樣騷包的。

  我倒是從它的翅膀看出來了,是以『天使』為概念培育出來的鳥類寵物,翅膀純粹是身體的一部分,並沒有飛行的功能,如此五顏六色,又是專賣店一貫販賣的大眾寵物,相信應該是鸚鵡的一種。

  鸚鵡顫著指尖,舉起鐘醫生忘在矮櫃上、給寵物修剪耳朵毛時用的小鏡子,胸口劇烈起伏,大口大口地抽氣,好不容易才憋出一句:「我……我……我毀容了!不——我這舉世無雙獨一無二的美麗臉蛋,天啊!這裡、這裡、還有這裡,全都是擦傷,嗚嗚嗚……我不美了……我一點都不美了……死了算了,我不活了……」

  剛剛聽那聲慘叫,害得眾人以為事態嚴重,緊張兮兮,聞言不禁一片鴉雀無聲,只剩鸚鵡悲涼的啜泣獨自繚繞。

  一隻……自戀的鸚鵡。

  沉默了老半天,阿威第一個反應過來,語氣生硬地說:「……所以我不是告訴你,臉上那點小傷並不會怎麼樣好嗎?」

  聽起來阿威似乎破天荒動了肝火,對他而言,輕易言死是非常不禮貌的事情。

  「你這人從剛剛就囉哩八唆的,我哭我的幹你屁事?怎麼?你是醫生嗎?」鸚鵡靛青色的瞳孔上一秒還沁著我見猶憐的水光,下一秒就大翻臉,狂妄的態度叫人不敢恭維。

  阿威一聽更是火大,勉強按耐住脾氣,沉穩地回道:「將來是。」

  「哈!我還以為你多厲害呢,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哪來的什麼『將來是』,還沒當成醫生就少在這裝模作樣一邊兒站去!」

  ……多少年以後,阿威才透露自己就是聽了這句話以後,徹底燃燒了(怒火?),不顧父母的反對,隔天一早就衝到大學辦事處填了轉科表呈上去。

  「喂我說你怎麼說話哪!阿威是關心你才安慰你的。」阿龐為阿威忿忿不平,沒想到卻被華麗麗地反打一拳。

  「瞧你這德行就知道一副多管閒事的腦殘樣,好好先生少當吧你,遲早得吃大悶虧,到時候欲哭無淚別說我沒告訴你啊。」鸚鵡一臉不屑,阿龐嘴都氣歪了。

  ……而這句話也在不久之後的將來應驗了。

  「你他媽叫什麼名字?我何宇龐今天不把你揍成殘廢我就不姓何!」阿龐露出恨不得將鸚鵡拆吃入腹得表情,我趕緊拉住他,免得他真的撲上去,對負傷得寵物動手動腳。

  「行了,別吵了。」鐘醫生充滿威嚴地說道。

  「你……」鸚鵡被鐘醫生按倒在床上,它雖然想反抗,無奈體力不支,只好乖乖聽話。

  鐘醫生不理會鸚鵡兇神惡煞的目光,居高臨下地盯著它:「你需要好好靜養,除了翅膀上的傷口恢復不易,其他地方都恢復得很好,以我的技術不會留下疤痕,不必杞人憂天,也希望你對這裡的所有人都保持尊重。我是這裡的醫生,同樣也是這裡的主人,你要是不想以後的日子太難過,就安分點。阿威,麻煩你替我到櫃檯拿新的綳帶來,他傷口裂開了。」

  果然,鸚鵡活動過於劇烈,身上某些較嚴重的部位,已經開始滲出點點血跡。

  阿威悶悶地應聲,埋頭去了。

  「阿龐,你先帶班班到外頭去。韶昕,時間到了,先上樓吧。」

  我點頭,拉著小鹿乾脆地轉身離去,阿龐還在後頭恨得牙癢癢地,而我對鸚鵡留下了不算太好也不算太壞的印象,至於小鹿則是搞不大清楚狀況,只知道有個喜怒無常、既大叫又哭泣再生氣的人把麗蒂雅裡的人搞得火氣一個比一個大。

  回到房間,小鹿就直撲臥房特地為它安置的玩具區,滾得不亦樂乎,我走到房裡原來就有的書架前,鐘醫生的藏書相當齊全,各式種類都有,我還無意間發現到她也買了我寫的書。

  我挑了一本沒看過的藍皮書便席地而坐,專注地看起來,我看書時,整個人會相當投入,幾乎聽不到外界傳來的聲音,除了——

  「昕。」

  「嗯?」我的視線離開書本,專注的物件從文字變成小鹿。

  小鹿眼睛瞪得銅鈴大,一副沒料到我會回應它的模樣,隨即臉紅到耳根,說了句『沒事』。

  我雖然感到疑惑,卻也沒太在意,重新投入書本裡。

  就這樣過了十分鐘。

  「昕。」小鹿又喊我。

  我再次抬頭將注意力集中在它身上,對於它煞有其事地在不遠處正襟危坐感到一頭霧水。

  「嘻嘻……沒事,叫叫看而已。」小鹿的眼裡綻放出愉悅的光芒,心花朵朵開。

  我挑起一邊眉頭,考慮要不要問清楚它頻頻叫喚意欲何為,剛好書本正看到精彩處,思考了一陣,便決定繼續埋首書中。

  又過了十分鐘。

  「昕。」這次小鹿稍稍貼近了一點,滿懷期望的在一旁猛盯著我。

  我沒有挪開視線,而是直接將書本啪的闔上,擺到一旁,伸手將小鹿勾過來緊緊抱住,小鹿嚇了一跳,意思意思掙動了幾下,便乖乖的待在我懷裡。

  「昕怎麼不看書了啊?」小鹿羞答答地問。

  「你不就是要我陪你才這麼煩人?」我說。

  「才、才不是……」小鹿結結巴巴地喊,一點說服力也沒有。

  「還說不是。」我掐住小鹿小巧的鼻頭,趁勢在它額頭上印下細碎的吻,另一手在小鹿纖腰間溫柔地遊移。

  小鹿的睫毛顫動著,赤紅著雙頰,主動湊上來輕啄我的嘴角,我任它盡情地品嚐,在小鹿專屬於我的同時,我韶昕也同樣的專屬於它。

  「昕……」

  「嗯?」

  我用手指輕輕挑開小鹿的瀏海,小鹿在不知不覺中又成熟了一點,少年的影子正一點一滴地淡去,可愛嬌俏的臉龐,除了更加精緻漂亮以外,也多了一絲絲雄鹿該有的氣宇軒昂,相信不久以後,會更加令人移不開目光。

  「那個啊……昕對阿龐說的話,我可以……再聽一次嗎?」小鹿和我互相廝磨,傳遞彼此的體溫。

  『阿龐,我這輩子,只有小鹿了,所以,你就打消未來和我作親家的念頭吧。』我緊緊牽著小鹿的手,坦誠的同時,我也感覺到內心無比踏實。

  「那句太長了。」我壞心眼地婉轉拒絕。

  「唔唔……」

  小鹿不滿意,啃住我小小任性了一下,可惜我一旦決定不說,就是不說,有時候情感濃烈到一個極限,非是言語可以道盡,只能心領神會,這麼說雖然聽起來有些抽象,但這便是我真實的心情。

  我微笑著,對自己的想法感到有些羞澀,難道是被小鹿的害羞給傳染?

  為緩和逐漸失序的心跳,我刻意轉移注意力,悄悄地將手滑入小鹿衣襟當中,一路往下。

  「昕、昕,你在碰哪裡啊……」

  「你說呢?」

  「會、會被鐘醫生他們聽到……」

  「那我們就小聲一點。」

  「啊……」

  「噓——」

  抱歉了,小鹿,即使你是這麼樣牽動我心神,但我偶爾也是會愛面子的啊,也許以後,我會試著……

  第八章

  Free—pet,泛指沒有主人的寵物。

  通常是在一開始接受認領時,主人因故無法前來,又沒有立即申報的情況下被孵化出來,和主人之間沒有羈絆,忠誠度幾乎等於零,因為太難養,以至於被主人自動放棄的寵物,或者是主人基於意外死亡、惡意拋棄……等等各式各樣理由,被迫獨自生活的寵物。

  這類的寵物若沒有善加處理,性格過於扭曲殘暴的話便會造成嚴重的社會問題,這也是『反半獸人聯盟』最為詬病的一點,他們形容這些寵物是『人類科技產物的墮落』。

  因此寵物專賣店近幾年積極地試圖改善這項缺失,不僅推出優良飼主評監製度,定期追蹤寵物情況,若有上列情形發生,還會主動將寵物帶回,做過詳細的性格評估及矯正之後,開放二次領養。

  前一類的寵物,若有飼主願意挑戰培養忠誠度,大致上沒有問題,還有人架設網站報告飼養進度,比如『今天它終於肯吃我給的食物……』云云。

  但若是主人身亡或是被主人拋棄的寵物,大多數在等待二次領養的期間,會因為過度思念主人產生精神失常、自我否定而陷入絕食、自殘的狀態,導致還沒有等候到二次領養,就不幸喪生的境地,願意突破障礙、選擇活下來的寵物,存活率不到十分之一。

  在麗蒂雅綜合寵物醫院,或許就有一隻……

  「是Free—pet吧。」鐘醫生雙腿交叉坐在房間內躺椅的一角,一手支著下巴,一手拿著糖果誘惑小鹿靠近。

  自從上次的事件過後,小鹿對鐘醫生顯然不似以前那樣的友善,只要鐘醫生一出現,它就立刻貼到我旁邊來,不肯讓鐘醫生靠近半步,就連定期的健康檢查,都讓我真的發火時它才肯乖乖聽話。

  相較於小鹿,我與鐘醫生兩人就顯得非常平和,彼此沒有再繼續討論上一次的話題,也不曾提起,雖然剛開始打照面時有些尷尬,過了那一陣子也就好了,當初鐘醫生和我所煩惱的問題,好似不曾出現一般。

  決定和小鹿一起面對,使我對它的感情更加堅定,促使鐘醫生慢慢開始修正自己負面的想法,態度上比過去更加柔和,我最近已經可以慢慢感覺到,她其實已經願意接受我的想法了。

  當然這一層複雜的意見交流,單純的小鹿是沒辦法察覺的,鐘醫生只好靠自己的『專業』,努力修補她與小鹿之間的盟友關係。

  我坐在床邊,小鹿緊緊抱住我的手臂,即使大量分泌的口水已經浸濕我的袖子,它還是堅持不肯往前一步,那模樣讓人好氣又好笑,該稱讚它意志力堅強嗎?

  「會是哪一類?」我問。

  那隻狂妄的鸚鵡清醒已經又一個星期,這段期間阿威為了藍尼的病情選擇留下來,住在我隔壁房間,至於阿龐則是以『再待下去會被鸚鵡給氣死』為理由,打定主意暫時不出現,另一個理由我想就是班班開始拔高了,此時的他正忙得不亦樂乎吧,現在只會偶爾打個電話來抱怨幾句。

  「不知道,從它說話的語氣,是不大把人類放在眼裡的,它身上沒有項圈,難以查出身份,不僅神經質、易怒,只要一提及主人的話題,就反射性的惡言相向,因此從它嘴裡也問不出什麼,連名字都不曉得……真傷腦筋,這麼伶牙俐齒的鸚鵡我還是第一次碰到呢。」鐘醫生不久之前當著眾人的面被鸚鵡大罵『庸醫』,不禁苦笑兩聲,看來真的頗頭疼。

  小鹿最後還是忍不住,上前拿了鐘醫生手上的糖果,被鐘醫生趁機按著揉摸了好幾下,氣得哇哇大叫。

  我趕緊將小鹿撈回懷裡,小鹿鼓著一張臉,對於自己無法抵抗惡勢力,感到後悔不已,我用手指把小鹿臉頰的鼓起戳下去,於是又招來它不滿的抗議。

  「藍尼也很令人憂心啊……」鐘醫生深深嘆了口氣。

  「已經到了那種地步嗎?」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藍尼的狀況是糟得不能再糟了,那副行將就木的模樣讓人不忍直視,阿威看藍尼的眼神卻從來沒有改變,反而更加柔情似水,宛如一切都和過去沒有兩樣。

  「嗯,昨天已經開始插管了,不這樣不行啊。」鐘醫生垂下視線,盯著自己修剪乾淨的指甲:「其實,我更擔心阿威的情況。」

  「怎麼說?」我任由小鹿攀在我肩頭上,耳朵專注地聽鐘醫生的話。

  「你不覺得他的執著,已經太過分了嗎?」鐘醫生抬起眼,我頭一次見到鐘醫生的神情如此嚴肅:「尤其是藍尼病情惡化以後,我是說……他幾乎把藍尼當成健康的時候來對待,從他住到醫院以來,我一次也沒見他哭過,或是有任何形式的發洩。昨晚我和麗蒂雅要回住處時……」

  鐘醫生說,當時藍尼打了麻醉劑抑制痛苦,好不容易入睡以後,阿威就自己一個人喃喃自語了好久,坐在藍尼病榻前的憔悴背影,宛如世界末日來臨、一碰就碎,讓她很難不在意,雖然當下鐘醫生沒有叫他,不過已經決定私底下找阿威好好談談了。

  「我想,他是刻意遺忘『藍尼可能會死』這件事情吧……」

  我握住小鹿的手,陷入沉思。

  小鹿發現我又鑽牛角尖,不理會鐘醫生還在現場,就朝我臉上大大親了一口,發出好大的聲響,連帶沾了我一臉留有糖果香的口水,惹得我忍不住露出微笑。

  「看來,我不需要太過擔心你們了,真是的,我之前都在想什麼呀。」鐘醫生無奈地搖搖頭,嘴上這麼說,緊張的神經卻漸漸放鬆了。

  下午休息時間過後,鐘醫生接到一通從寵物專賣店打來,請求緊急外診的電話,據說又有寵物與飼主出門買東西時,遭到不明人士襲擊。

  和前幾起事件不同的是,不明人士不是一人,而是三到五人不等,飼主不再只是受到一點微不足道的小傷和恫嚇而已,專賣店指出,該名飼主幾乎是血濺當場,被救護車載走,情況相當不樂觀。

  在一旁的寵物,身上佩戴的項圈功能幾乎完全失效,寵物在猛烈的棒擊之下傷到脊椎,不可輕易搬動,身體還有多處利刃所造成的割裂傷,正奄奄一息地倒臥在現場。

  不明人士直接在我公寓附近那家專賣店不遠處的廢棄空地前,趁著四下無人,逮著機會群起攻擊,公然挑釁專賣店與法制社會。

  專賣店店長接獲消息,深知在這種情況下,普通醫院通常只會救人不會救寵物,寵物肯定會被遺留現場,因此緊急將離兇案現場最近的『麗蒂雅綜合寵物醫院』的鐘醫生請去,替她就近在專賣店內部,設置診療台及開刀房,為重傷的寵物看診。

  鐘醫生相當擔心藍尼的情況,然而這種時候是無暇顧及了,她必須立刻趕到急症患者身邊才行。

  「那麼,我出去看診了,突然發生這種事,你們自己要格外小心。」鐘醫生偕同麗蒂雅,準備出門。

  阿威明白鐘醫生的難處,故只是溫和地微笑著說:「嗯,你也一樣。」

  殊不知他的舉動與態度,在鐘醫生眼裡看來,無異是更添憂心而已。

  鐘醫生欲言又止,最後還是隱忍不發,迅速朝阿威回以一抹恬靜的笑容,將玻璃門上的『看診中』轉為『休診』,便迅速邁開步伐奔向目的地,麗蒂雅拖著大型外診醫療箱,小跑步跟著鐘醫生離開診所大門。

  阿威在門口停滯了一陣子,便轉身回隔離病房去,我靠在二樓樓梯間,從隱蔽處向外望,遠遠地目送。

  回想起方才鐘醫生接到電話時說話的內容,她為了備齊所有所需之醫療物資,將現場狀況詢問得鉅細靡遺,這才讓一旁的我得以拼湊出大抵事情的由來。

  『寵物項圈失效』,光是這一句就讓我寒毛直竪,項圈對寵物而言是相當重要的防護措施,同時也是結合當今最新科技的巔峰之作。過去從來沒有發生過這樣的事情,而且項圈就算故障了,也不致於壞到沒有絲毫防禦能力的地步,到底是什麼原因,讓這樣具有高度公信力的產品,這麼容易就失效。這麼一想,就禁不住內心顫慄。

  小鹿從我背後探出頭來,忐忑不安地拉拉我,細聲問道:「昕,有壞人嗎?」

  「嗯。」我揉揉小鹿的發絲,輕柔地環抱住它肩膀,藉此穩定不安的情緒。

  「他們很凶?」小鹿怕怕地問。

  「是啊,你上樓去待著比較好。」我催促著小鹿。

  「不要,昕要跟我一起。」小鹿倔強地鼓起腮幫子,揪著我的上衣下襬,打定主意不放手了。

  「我上去了,只剩阿威、藍尼和受傷的鸚鵡行嗎?」我點了下小鹿的鼻頭,刻意提醒它。

  小鹿語塞了一下,隨即應道:「唔……那、那小鹿要幫忙。」

  「你笨手笨腳。」我一點都不給面子。

  「沒有笨手笨腳!」小鹿怒了。

  「那你扣錯的上衣紐扣怎麼解釋?」我壞心地調侃它。

  小鹿一下子驚覺,低頭一看果真如此,漲紅著臉結結巴巴:「那、那是昕……」

  小鹿的腦袋瓜裡,瞬間塞滿了第三者無法窺知的粉紅色畫面。

  「我?我可沒有教你怎麼扣錯紐扣……」

  和小鹿浪費了一些時間爭論不休,最後仍無法順利將它趕回樓上,只好妥協,要它一定要待在我伸手可及的範圍內。

  隱隱嘆了口氣,有股沉甸甸的感覺壓在心頭,卻說不上為什麼……總之,多想無益,眼前最重要的,是在鐘醫生不在的時候,協助阿威照顧藍尼,防範任何突發狀況才是。

  隔離病房內,阿威正在調整藍尼氧氣罩的角度,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呼吸』對藍尼而言,已經是一件極度費力的事情,隨著身體器官功能緩慢地衰退,營養越來越難以吸收,有時候打一整天的營養劑也不見起色,藍尼的身子更顯枯瘦了。

  即使如此,藍尼身上永遠都乾淨又清爽、還有著淡淡的香味,阿威的無微不至,徹底實現在這樣的小地方。

  我隨意拉張椅子坐下,小鹿在我跟前晃悠,這花心的小傢伙一下子跑去親親藍尼和阿威,一下子又跑回來討好我,那一刻不得閒的模樣彷彿正進行著什麼大事業。

  趁著空檔,我眼角餘光很容易便飄到那隻鮮艶的鸚鵡身上。

  它身子還沒好全,在病床上歪歪斜斜地盤腿而坐,靛青色的雙眼凝視著病房內唯一的對外視窗,外頭陰暗的天色,似乎快要下雨了,遠方層層疊疊的大樓灰濛濛的,鸚鵡的心情看起來也相當灰暗。

  這陣子,鸚鵡身上一些簡單的傷口,都是阿威負責包紮的,或許是因為如此,它終於也懂得形式上禮貌,不再像剛開始那樣,在藍尼修養的空間裡大呼小叫,然而即使降低了音量,它的毒舌威力絲毫不減。

  「看什麼看小鹿仔,當心我戳瞎你眼睛!」鸚鵡面色不善地轉頭朝小鹿輕斥,正在偸窺它的小鹿立刻給唬得一愣一愣的。

  不知不覺,小鹿也和我一樣被鸚鵡身上繽紛的色彩吸引目光,開始追著它的羽毛在陽光下層層複雜的美麗色澤。

  鸚鵡看起來如此兇神惡煞,然而小鹿一想起有我當靠山,不免壯起膽子回了嘴:「我已經長大了,才不是小鹿仔。」

  「哼,那又怎樣?還不就是個吃軟飯的,你渾身上下除了拿去燉大補湯外還有什麼作用你說說看啊?」

  鸚鵡說得惡毒,卻出乎意料地戳到我的笑穴,我趕緊掩嘴忍笑,小鹿見狀,不禁狠狠瞪了我一眼,殺傷力零。

  「我、我我、我會保護昕!」

  小鹿鼓著一張臉回嘴,換來鸚鵡吃吃的哂笑。

  「用你那不怎麼樣的鹿角和沒啥用處的蹄子嗎?不要笑掉我的翅膀了,這世界沒有你想得那麼容易,到處都有心術不正的傢伙。保護主人……以你的條件,不給主人添麻煩就萬幸了,那種遙不可及的夢想,還是省省吧你。」鸚鵡頭一次自發性提到有關於『主人』,也許是自我意識到了,鸚鵡趕緊閉口不言,寒著一張臉撇過頭去,不再理會小鹿。

  小鹿嘟起嘴,頻頻問它是不是給我添麻煩了……云云,我拍拍它,要它別放在心上,畢竟鸚鵡嘴壞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鐘醫生說,鸚鵡的防衛心很重,總是以尖銳的言語來迴避所有它不願回答的問題,從它待人接物的方式,也可以很明顯地察覺它並不想與任何人深交。

  鸚鵡的身份、名字都不詳,連當初它為什麼受傷倒在路邊的原因,都不甚清楚,它總是有辦法拒人於千里之外,近幾日尤甚,鐘醫生發覺鸚鵡經常惶惶不安,老是喃喃著要『離開這裡』、『不能再待了』等等語焉不詳的話語,鐘醫生雖然以它還未復原為理由,禁止鸚鵡離開醫院一步,卻還是無法更深入地探究有關它的一切。

  「話不是這麼說,小鹿它很努力。」手邊的動作暫告一個段落,阿威揉揉發酸的眼睛,溫和地朝鸚鵡輕聲說道。

  鸚鵡絲毫不領情,立刻反唇相譏:「徒勞無功的努力,只是個笑話罷了,像你,你不就在做徒勞無功的事?哪,瞎子都看得出來……那條狗死定了。」鸚鵡抬高下巴,高傲地指了指。

  「你說什麼!」診療室裡氣氛,在阿威一聲破口大駡之下,驟然險惡起來。

  鸚鵡貿然點破這樣的事實,使得阿威彷彿被踩著尾巴的貓,氣得一蹬而起,手肘碰到小型診療車,發出嘩啦啦的巨響。

  小鹿嚇得縮進我懷裡,睜著大眼睛不知如何是好,我默不作聲,靜靜凝視眼前兩人劍拔弩張的景象。

  阿威氣得渾身的發抖,整張臉漲得鐵青,接著慘白,接連好幾月的擔驚受怕、晝夜難安隨著怒氣一塊兒爆發出來,醫療用品灑落一地,所有瓶瓶罐罐都是藍尼一天所需,象徵著藍尼無止盡的療程。

  「怎麼,我有說錯嗎?反正不管怎麼照顧,那條狗都活不了,倒不如早點放手,對它還比較好,都到這步田地了還死抓著不放,我都替它可憐。」

  「藍尼它不會死!」

  「你說不會死就不會死啊?你是誰?神嗎?認清事實吧大少爺,別丟人現眼了。」

  「住口!」阿威撲上去,扯著鸚鵡的衣領就要打。

  我趕緊上前,在他的拳頭貼上鸚鵡精雕細琢的臉以前,使勁握住他手腕:「阿威,冷靜。」

  小鹿幫著我環住阿威的腰,咿咿呀呀地喊著:「阿威不生氣、不生氣……」

  「我要你多嘴……我他*的要你多嘴……」

  我至今沒見過阿威發這麼大火,阿威恨得咬牙切齒,還以為他會接著大罵,沒想到竟倏然掉下淚來。

  阿威揪著臉,一串串壓抑多時的眼淚溢出眼眶,悶聲啜泣著。

  鸚鵡撇撇嘴,沒有任何悔意,它涼涼地說:「你要是真打了我的臉,我就跟你拚命。」

  對鸚鵡的愛美,我由衷地感到非常無言,看來我與它的波長根本就搭不在一起,這大概也是鸚鵡至今還沒找我碴的原因了吧,當然也跟我沉默到讓它找不到理由抬槓有關係。

  隱隱嘆了一口氣,我在鸚鵡還沒來得及說出更傷人的話以前,將阿威拖回藍尼所在之處,用拉簾將他與鸚鵡隔離,頓時想起阿龐之所以氣得不肯再過來,同樣也是因為鸚鵡這樣直口諷刺的言論。

  不過,和阿龐不同的是,阿威無形之間為自己的不安找到宣洩的出口,這麼想也許很失禮,但我認為讓阿威氣一氣、哭一哭也好,否則什麼時候憋出病來都不曉得。

  小鹿乖巧的給阿威收拾一地的瓶瓶罐罐,還順便倒了杯水來,阿威紅著眼眶接過:「謝謝。」黯啞的嗓音顫抖著,他還未從適才的激動中恢復過來。

  「阿威不客氣。」小鹿甜甜地笑道,拉著阿威的手臂搖了搖,緩和他的情緒。

  阿威啞然失笑,伸手揉揉小鹿的頭頂,拭去淚水:「對不起,我失態了。」

  我朝他搖搖頭,表示不介意。

  阿威頽喪地坐下,將臉埋入雙掌,努力地深呼吸,用有些飄忽的語氣說道:「其實我明白的,我明白藍尼目前的健康狀況,是不可能等我畢業、成為一個真正的獸醫,我以為我已經做好心裡準備,可事實上,我還是強烈地渴望,它能夠活到我有能力治癒它的那一天,所以,我幾乎像在鞭策它一樣,逼它活下去,逼它即使痛苦,也不准放棄……」阿威忍不住哽咽起來:「每天都在換藥、打針、吊點滴,藥效一次比一次強,身體卻相反地越來越弱,它根本……就不應該受到如此對待,我想,它一定很怨恨我……」

  見到這樣的阿威,小鹿有些猶豫地看看我,我微笑點頭應允,它才上前輕輕抱住阿威的腦袋,小鹿抖動它的鹿耳朵,那背影可愛得讓人忍不住宛爾一笑,只聽它對阿威喃喃地說道:「藍尼一定不會怪阿威,因為它知道阿威是希望它能夠陪在阿威身邊,才這麼做,藍尼是條好狗狗,好溫柔、好溫柔的,所以它一定也捨不得阿威,看,它不就是為了阿威才撐到現在的嗎?阿威不應該誤會它,而是要稱讚它才對,稱讚它:好乖、好乖、藍尼好乖,我啊……最喜歡昕稱讚我了喔,所以我想,藍尼應該也是一樣……」

  阿威就著朦朧的視線,從小鹿懷抱的縫隙中,睹見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滿續命管線的藍尼,它仍在賣力地呼吸,心臟也聽話地跳動著,機器冷冰冰地嗶嗶聲,卻是它還活著最有力的訊息。

  阿威終於忍不住嚎啕大哭,小鹿措手不及,一度朝我求救,我用眼神鼓勵它,允許小鹿暫時陪著阿威,我閒適地靠牆而站,這下子,阿威一定可以度過難關了吧!他年紀比我們都輕,但比我們都堅強。

  拉簾外的鸚鵡,維持原本高傲的姿勢,嘴裡喃喃地說道:「早哭不就得了,把自己搞得跟便秘一樣多煩,沒意思。」接著頂著一張不屑的臉,隨意攏攏艶麗的長髮。

  它還是一樣的毒舌,不過意外的還頗貼心。

  稍事休息,我簡單地泡了壺茶,和小鹿、阿威在診療室悠閒地喝著,就連鸚鵡也不再囉唆,很乾脆地拿起茶杯就喝,我發現它喝茶的方式異常地優雅,甚至有稍嫌做作的貴族氣息,想必是經過教育的,那麼,我應該能夠將它歸類成有主人,但是主人不在身邊吧?

  心裡這麼想,我其實並不打算花費精力去問有可能會被倒打一耙的問題,因此只有默不作聲。

  小鹿跟我嚷嚷著要多加幾顆方糖,我不理它,就拉長著一張小臉給我看,我用手指掐它臉頰要它不准任性,它咿咿呀呀地從了。

  當然這一幕,免不了讓鸚鵡狠狠紮幾下,但我深知面對別人惡言惡語,只要沉默以對,對方若不是太閒想自討沒趣的話,就會打退堂鼓,因此我與鸚鵡壓根擦不出什麼火花,倒是小鹿沒我這等功力,被鸚鵡氣得哇哇叫。

  阿威用棉花棒讓藍尼多少嘗嘗味道,從他一掃陰霾的面容,我已經不再擔心了。

  就在我以為我們可以就這樣安詳地等待鐘醫生回來之時,遠方傳來一陣轟隆雷響。

  彷彿是點燃危機的序曲,刺眼的光線閃進診療室內,映得所有人是一陣白。不久,空氣中充滿潮濕的氣息,滂沱大雨驟然而下,雨點拍打窗戶的聲響此起彼落,與此同時,外頭響起猛烈的玻璃碎裂聲,警報器立時嗚嗚亂叫。

  眾人驚得一跳,還沒搞清楚怎麼回事,就聽幾位陌生男人在大廳粗聲惡吼,傳進了半開著門的診療室:「吉賽兒!」

  「吉賽兒,他*的我們知道你在這兒!」

  「滾出來──!」

  有外人入侵了,是誰這麼大膽!

  陌生人喊著我從來不熟識的名字,一聽便知來者不善,我和阿威兩人繃緊神經,分別護住自己的寵物,臉色凝重地望向隔離病房門口,我和阿威兩人交換了眼神,阿威用手機撥電話,我則尋找用來防備的武器,一眼就看到牆邊閒置的點滴架,我將中間的鋁條轉下來充當棍棒,順便扔了一條給阿威。

  隨著那些男人沉重的腳步聲,伴隨著物品倒地的聲響越來越近,盤坐在病床上,目瞪口呆的鸚鵡,臉色倏地慘白,手上的磁杯滑落,成了一地碎片。

  雷雨轟隆隆地下著,室內閃爍著妖異的白光,在地上映出淺淺的倒影,看似群魔亂舞。

  鸚鵡真正見到隔離病房外,站著清一色穿著黑色西裝,身上還滴著雨水,手拿鐵棒,尖刀等等兇器的數名陌生人時,反而不似方才驚惶,蒼白的臉上強自鎮定著,雲淡風輕得宛如眼前面露凶光的,是遠道而來的客人。

  然而擺在身側,顫抖的雙手,還是小小地洩漏它內心的浮動。

  我注意到那些人,不僅衣著統一,胸口上都別著圖樣血腥怪異的胸章,上頭是上半身為人下半身為馬的人馬,被一三叉戟一穿而過,人馬的面部表情猙獰,在胸章內痛苦地跳躍著。

  當中一名方面長眼的大漢,眼神彷彿在看什麼垃圾般的存在,扯動面部神經露出獰笑:「果然在這哩,看來情報沒有錯誤,這小地方你待得還習慣嗎?吉賽兒。」

  「你們是誰,怎麼可以隨便闖進來?」阿威大聲地質問著,試圖喝退那群人。

  大漢瞟了一眼躺在病床上的籃尼,和在我身後只怯怯地露出半截腦袋的小鹿:「這地方咱們也不屑來,看見這種次等生物,讓我渾身都不舒服,只是……」大漢大步往前,粗魯地扯住鸚鵡亮麗的翅膀,毫不憐惜地將它拖下病床,鸚鵡悶哼一聲,巍巍顫顫地落地。

  「你幹什麼,放開它!」

  阿威見不得人對寵物如此粗暴,剛要上前阻攔,就見後頭幾名陌生男子揮舞著手上的武器,我趕緊攔住他,他們人多勢眾,難保阿威不會被他們打傷。

  「唷,吉賽兒,你還挺吃香的嘛!是因為你這噁心卻美麗的外表嗎?嘖嘖,你偷溜的帳,頭兒還沒跟你算呢!」

  大漢扯過吉賽兒的發絲,在他臉上濕答答地舔了一口,吉賽兒嫌惡地撇過頭,使勁地往大漢臉上刮了一巴掌,其餘黑衣人見狀,紛紛上前拽住它,將它的雙手以極為疼痛的方式束在身後。

  「出來一趟,突然變得有骨氣了,你不擔心你同伴了嗎?」大漢狠狠捏住吉賽兒精巧的下顎,在它臉上啐了一口水。

  吉賽兒滿是受辱的憤怒,但只能咬著下唇部發一語。

  小鹿雖然和吉賽兒感情不是頂好,但看到他被人這樣污辱,不禁也發火了,扯住我襯衫的手憤怒地顫抖著。

  我和阿威還沒發難,一旁的黑衣人突然用手肘碰碰大漢:「吶,阿強,你瞅瞅。」

  隨即黑衣人的視線全都聚集在我身上,我的心猛然一跳,他們想幹什麼?

  「噢,你不就是那個鬧得滿城風雨……那個叫什麼昕來著,你藏得好啊,媒體發了瘋似的到處找你,連我們頭兒也注意到你呢。」

  「是啊,帶著噁心的半獸人出現在電視螢幕,教壞無知小民飼養半獸,這麼罪大惡極的事情,頭兒怎麼可能漏掉呢?」

  「頭兒見了都氣炸了呢,你們說是吧?嘻嘻……把他帶回去吧,頭兒肯定迫不及待要親自教訓他,哎呀哎呀,真是意外的收穫啊。」

  「至於另外一個……照慣例弄死就算了吧!喜歡飼養半獸的人根本不應該活在世界上。」

  黑衣人一個個發神經似的大笑,手上揮動的武器,發出破空的呼呼響。

  「和他們無關,少打他們的主意,你們帶我回去便得了!」吉賽兒歇斯底里地掙扎怒吼著,大漢一把掐住它的脖子,用指甲在吉賽兒的頸子上刮出一道道血痕。

  「你以為你有資格跟我們說價?你這只半獸,留著你已經是便宜你了!」被稱做阿強的大漢殘忍地扯下一把吉賽兒翅膀上的羽毛,翠綠色、明黃色、紅色、淡紫色的染血羽毛飄散空中,吉賽兒痛得說不出話來,軟軟地伏跪在地。

  「鸚鵡、鸚鵡!」小鹿驚駭地大喊,雙眼已經淚汪汪。

  這群人是心理變態!

  我捏緊手上的鋁條,想著他們要是撲過來,就抽得他們滿地找牙。

  阿威焦急地盯著牆上的時鐘,深怕員警來不及趕到,我們便已經遭遇不測。

  黑衣人沒一會兒就群起圍攻,只留一人用刀子架著吉賽兒,我拿手上的武器反擊,但處處受制,隔離病房就這麼大,實在是退無可退,我在有限的空間下,無可避免的挨了好幾棍。

  阿威也揮舞著鋁條,雖然打退了一人,但另外還有兩人分別左右開弓,不知不覺間,阿威身上也出現了好幾道傷口和淤青。

  小鹿的項圈發揮了作用,張出螢藍色的防護網抵擋住外來的攻擊,小鹿瑟縮在角落淚流滿腮,眼睜睜地看著自己最愛的青年身上的傷口越來越多,它的眼神儘是對自己軟弱的身體及無能為力感到懊悔與痛苦。

  為什麼?為什麼永遠都只有青年保護小鹿?小鹿不甘心。

  黑衣人盯著那兼顧無比的防護網,彼此交換了一記眼神,忽然不再攻擊小鹿,全都針對我一個人。

  亂刀亂棒之下,一記鐵棍,砸得我頭破血流,溫熱的血液泊泊流下,我的意識有一瞬間迷茫。

  「韶昕!」

  「昕!昕啊啊啊!」

  我聽見阿威和小鹿的喊叫,使勁地眨眨眼睛,站穩身子,猛然瞥見小鹿周圍的螢藍色防護網隨著我意識的迷茫產生了波動,心下大駭!

  『寵物項圈失效』這個詞閃過我的腦海!

  難不成,寵物項圈的驅動,竟是跟隨飼主的意識嗎?那麼項圈之所以只有飼主能夠開啟,也是搜尋飼主的波長嗎?寵物項圈,一開始也標明著只有與飼主外出時得以使用,平時只當裝飾而已,消滅了飼主,項圈就會廢棄無用,這樣重大的缺失,就是不明人士在經過一連串的襲擊實驗,所得出的結論嗎?

  該死!

  「小鹿,你快逃走,快!」趁我還沒被他們強迫失去意識以前。

  「不要,不要,我、我要跟昕在一起……嗚嗚……」小鹿揉著眼睛,大滴的淚水潸潸而下,不明白我內心的擔憂。

  「這種時候不許任性!」我大喝,抬手就給眼前的敵人一肘子。

  對方也不弱,膝蓋朝我的腹部很狠地襲擊,我一陣幹嘔。另一人乘勝追擊,用鐵棒朝我的胸口猛擊,劇痛傳達到大腦神經,我呼吸一窒,立時跪倒在地,口腔湧出一股血腥味。

  「昕、昕……阿嗚……」小鹿不顧黑衣人還圍在我身側,執意奔到我身邊,可憐兮兮地哭喊著。然而我已經無力安慰它,只能心驚膽顫地看著防護網的顏色越來越淡,我強迫自己醒神,不能讓那一層防護網消失。

  然而身體已經不顧我的想法,軟軟地向後倒,幾盡癱平,小鹿的淚水滴上我的臉,一向怕血的它,努力的用小手撈住從我嘴裡不斷溢出的鮮血,抱著我不斷地泣訴:「昕……昕……嗚嗚……昕……不要死、不要死……」

  別哭……小鹿,別哭,我沒事。

  雖然想這麼說,但無奈窒塞住我喉頭的血腥阻擋了我。

  阿威在一片混亂的隔離病房內孤軍奮戰著,還得分神照看我的情況,黑衣男子們痛快地叫駡著,眼看著阿強趁著阿威分神,掄起武器就要往阿威腦門上砸,必要讓他下地府見閻王之際──

  一瞬間,一直倒臥病床的藍尼,猛然彈起身子,身上的管線被這突如其來的躍動扯得劈啪作響,由於失去了物件,機器測不到心跳,發出刺耳的休止警告聲。

  藍尼張著沒有焦距的雙眼,性情溫順的它,露出過去從來沒有使用過的森白利牙,用盡它僅存的所有力氣,阿強的武器還沒來得及落下,藍尼便本能地朝著殺氣來源撲上去,跟著阿強一同滾落床下,野獸一般按住獵物,啃咬敵人的頸子,像是要咬下他一塊肉那樣的使勁,藍尼是大型犬品種,如今雖身材枯瘦但力大無窮!

  阿強痛苦地嚎叫,肩頸被藍尼撕咬出一個大窟窿,鮮血沾得到處都是。

  其餘黑衣人驚惶地看著眼前駭人的一幕,紛紛上前要拉開藍尼,藍尼鬆開口,朝圍上來的黑衣人嘶吼警戒,它滿嘴是血,雙掌還掐著身下阿強,令他動彈不得,大有要是再靠過來就賜死對方的氣勢。

  阿威摀住嘴巴,霎時滿臉淚痕,不可置信地反覆唸著:「藍尼、藍尼……啊啊,藍尼……」

  倒在地上的阿強嚇得屁滾尿流,暈厥過去。

  「你、就是你!你快叫那禽獸放、放開阿強,快啊!」黑衣男子們在一旁奮力地叫囂,不敢在靠近,只得動嘴皮子命令阿威。

  阿威壓根沒聽他們說什麼,它眼中只有藍尼佝僂的身影,那群人太害怕了,所以根本就察覺不出,藍尼在這最後一擊,以然油盡燈枯,完全是憑著意志力在撐著他那孱弱的身子,說它是迴光返照,是最貼切不過了。

  藍尼即便在最後一刻,也要善盡保護阿威的責任。

  阿威明白,是再也留不住藍尼了,它已經為了阿威,耗盡最後一丁點生命力。

  這時,警車的鳴笛遠遠地傳來,眾黑衣人都慌了手腳。阿威知道,員警就要到了,頓時痛哭失聲,緊緊抱住還在憑著遭到極點的視力無差別警示敵人的藍尼,阿威破碎的呻吟出聲:「藍尼……已經,可以了,夠了,夠了……」

  藍尼在阿威這樣的低喃,緩緩地放鬆了力氣,停止對敵人不友善的低鳴,在阿威懷哩,嚥下最後一口氣,面容似是成功保護主人而感到欣慰般安詳。

  「可惡!」黑衣男子大吼出聲,眼一間,瞧見已經失去反抗力氣的我。

  「把那個人一起帶回去,好讓頭兒高興。」

  「不要!不可以!」小鹿見黑衣人把主意打到我身上,朝他們怒吼。

  還紅著眼眶的阿威見狀,趕緊鬆開以然頹軟的藍尼,上前抓住我無利垂下的手,但小鹿和阿威都抗不過他們一群人的蠻力,微弱的攻擊對他們根本起不了作用,只能眼睜睜看著黑衣人拋棄昏死的阿強,拖著我和吉賽兒,塞進他們停在麗蒂雅綜合寵物醫院外頭的轎車。

  那一天,鐘醫生始終沒有回來。

  第九章

  昕……昕……嗚嗚……昕……

  我聽見,小鹿在哭。

  怎麼會?

  我怎麼捨得……

  我雙目緊閉,意識還很渾沌,拚命地捕捉前方一絲絲亮光,憑著一股求生意志,我一次次撥開伸手不見五指的濃霧,強迫自己清醒,尋著小鹿的聲音,艱難地前行,咬牙一撐,終於,我自深海寧靜之處浮了上來!

  「咳……咳咳……」

  嘴裡嘗到血腥味,每咳一次,就讓我的胸口產生一股悶痛,連呼吸都是一種折磨。一吸一呼都有著淡淡的血腥味,腦袋隱隱作痛,我皺起眉頭,扯動額間的肌膚,傳來一陣麻辣的痛感。

  受傷了嗎?

  總覺得有股溫熱的感覺,還有乾涸的血跡所造成結凍般的緊繃感。

  我搞不清楚自己身在何方,冰涼潮濕的地板貼著我的臉頰,四肢受箝制的感覺,淺淺地傳達到大腦中樞神經。我免強掙扎一會兒後,就渾身痠軟,無法動彈,雙手雙腳都被反綁在背。我聽見骨頭正位這不自然的姿勢,發出抗議的唧嘎響,還伴隨陣陣蝕骨的疼痛。

  隨著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我的思考能力逐漸恢復清明,痛覺也逐漸清晰,忍不住想哼出聲,卻發現喉嚨乾澀得不得了,彷彿快滲血撕裂一般。

  費力睜大雙眼,眼前是一片七嘿,一瞬間我還以為我失明了,不過定睛仔細一瞧,雖然的確是讓人打從心底憂懼的黑暗,仍是有微弱的光影在躍動,因此,我瞭解到我正處在一個密閉空間。

  怎麼回事?我迷糊了。

  小鹿……對了,小鹿呢?我的、我的小鹿……

  腦裡猛地閃過被雨點打濕的玻璃車窗,遠方傳來陣陣雷鳴,天地歪斜著,玲瓏嬌小的身影隔著一層剝哩,映在視線的一角,朝我的方向歪歪倒倒地拚命奔跑著,跌倒了,就爬起來,再跌倒,再爬起來,不斷重複著,無論怎麼狼狽也不肯放棄追逐,我見了,幾乎都要撕心姴肺,瞪大眼睛死命凝視著,直到那抹身影消失在濕得發亮的柏油路面。

  「咳……咳唔……」

  被綁成蝦米般的我,在地板上難受地喘息,一連串的回想,實在讓我困惑非常。

  漆黑的周圍,及地板傳來的潮濕及霉味,並不能提供我太多環境的線索。

  漫長的時刻一點一滴地過,漸歇性傳來的疼痛,抽得我直想發瘋,只好不停地運轉腦子轉移注意力,琢磨些細碎的小事。

  如此一來,就越發地思念起小鹿,想它的眉眼,想它的笑靨,想它的天真它的任性,想它的一切一切。

  它現在肯定還在哭哭啼啼吧?

  早知道會淪落到如此境定,當時喝下午茶,就讓它多放幾顆方糖了……

  我無奈地笑笑,忍不住為自己的苦中作樂自嘲。

  我不斷嘗試掙脫緊縛的繩索,時不時胸口一疼,便咳得死去活來,只能憑著一顆思念小鹿的心,暫時超脫肉體的痛苦。就這樣過了好久好久,久得幾乎讓我咬牙也忍受不了的地步,冷汗已經讓我渾身濕透,還不時地抽搐打顫,簡直比死還難過。

  待寂靜的幽黑室內終於有吵雜人聲出現時,我的意識已經在睡與醒之間飄蕩了好幾回。

  室內的燈光彷彿救贖一般,啪啪啪全亮了起來,隨之而來的,便是眼睛不適應的強烈刺痛感,及邪佞的咆哮聲:「死人,起床啦!」

  我在一片白茫茫的視線裡,瞧見前方的出入口緩緩開起,全身穿著黑色西裝的兩名陌生男子湊到我跟前,踹了我一腳之後踩上我,粗魯地解開困住我手腳的繩索,我咬牙忍住對方扯下繩索那一瞬間幾乎要燒斷我神經的灼熱疼痛,楞是憋著不肯痛哼出聲。

  「嘿,頭兒好興致,馬上要見你,你可真有福氣,還沒見過頭兒給人那麼大面子。」

  「記住,上一個敢在我倆眼皮下逃跑的人,墳頭的草不知道長多高了,我不介意你試一試,反正你大爺我最近是煩透了,正好玩個夠本。」

  聽他們壞笑了幾聲,把我從地面拽起來,給我銬了手銬桎梏雙手,按著我的肩膀不發一語,使勁逼著我往前走。我踩著虛浮不穩的步伐,離開這半大不小,似是用來堆放雜物的儲藏室。

  明白自己的體能狀況根本抗不過這兩人,我一路垂首,聽話地走著,透過被冷汗給浸濕的瀏海,我瞥見兩名男子胸口也別著人馬被刺的圖樣胸章──又是這胸章。不過和印象中略有不同,多鑲了兩條金圈,難不成,這胸章還有等級之分?

  還沒從已然遲鈍的腦袋找出答案,穿過幾階樓道,踏上與地下室截然不同,裝潢簡單素雅的長廊,一個無預警的轉彎,我被押入一間大大的書房,第一個印入眼簾的,是頂上閃爍著溫暖但黃色光暈的水晶燈,左右兩片牆嵌滿各色書籍,中央擺著一張原木書桌。

  我被推至原木書桌的正前方,一如即將被仔細盤問的囚犯,身邊還站著兩負則看管我的典獄長。

  裡邊背對著我坐著一個人,那人坐在辦公以上,正專注地把玩手上設計精巧的鋼筆,發出喀啦喀啦的微饗。被椅子遮掩大半的人體輪廓,感覺上有那麼點熟悉,卻又想不出來在哪見過。

  那人不說話,我自然也懶得理他,光是這樣無聲的對峙,對此刻的我而言,是一項相當艱鉅的任務,渾身上下受到的創傷,都選在這種時候大聲地朝我抗議叫囂。

  不知道過了多久,對方終於還是選擇打破長久的靜默:「韶昕是吧?」

  那人跟著椅子一道,緩緩地回過身來,一字一句清晰說到:「我找你來,只有一個目的。」

  滄桑老邁的嗓音,教訓後輩的語氣,坐在我正前方,正是一名面帶和藹笑容,少說七十好幾,白髮蒼蒼的老男人。老男人氣色不是太好,兩眼冰冷無神,雙頰凹陷,似是經歷過什麼不得了的大風大浪,使掛在他條條皺紋的臉上、那抹姑且算是可親的笑容,著實顯得格格不入。

  我一時半刻想不起他是什麼人,不過我肯定有見過他。

  老男人站起身,繞過原木書桌走至我跟前,稍作停留,便轉身朝一旁的書牆走去。

  他一手背在身後,就像全天下上了年紀的老人一樣,另一手則在群書之間來回撫觸,最後,在一串同色系的書籍前停了下來,老男人用手指勾出其中一本,看見那書的封皮,我禁不住驚異地眨眼,那是……

  「《水歌》、《夜豔草》、《嬋蛹》、《樓亭》……」老男人每說出一本書的書名,就將它抽出書牆,任書本唰唰滑落,一本本攤在鋪實地毯的地面上,傳出聲聲鈍響。

  「還有……啊,《左手的晝夜》,這本書,寫得好啊……雖然換了個名,不過我一眼就瞧出,這是梧桐寫的書,錯不了的,文筆更加精練踏實、深沉內斂。梧桐的書,文筆雖然談不上極好,卻總是可以震撼人心,會得獎,真正實至名歸啊……真是可惜了。」老男人發出淺淺的嘆息,而印著《左手的晝夜》書名的精裝書本,也隨著那聲哀嘆,淒然落地。

  是的,在地上攤成一片的,一本不漏,全是自我從事寫作至今,所有出版過的書籍,除了《左手的晝夜》掛的是韶昕兩個大字,其餘全是以『梧桐』為筆名。

  這老男人,讓我得知他是我書迷,到底用意為何,我實在摸不著頭緒,以我目前的景況,也不可能朝他握手致意,順道附贈個親筆簽名,並說感謝您的稱讚與支持……云云。

  只聽老男人做夢般恍惚著,嘴裡喃喃說道:「像梧桐這樣的人,贏得社會上的聲譽,榮獲科幻小說大賞,照理說是位成功人士,到底為什麼還要養那種……那種污衊人性、百害無一利的次等生物呢?」

  老男人說著說著,逐漸激動起來,面部表情劇烈地扭曲,幾近歇斯底里:「那到底有什麼好?那種鬼東西到底有什麼好?可以一再的讓我內心認定的賢達人士淪陷呢?不管是文華,還是阿楷……全都一個樣,全都一而在、再而三的背叛我、背叛人類、背叛整個世界!」他似乎遺忘了我、以及在場……姑且算是手下的兩人,使勁地垂打著書牆,忿恨地怒吼。

  我不發一語,就這麼譙著那老男人發瘋。當他提到陌生的人名,卻稍稍勾起我的回憶,『文華』是誰壓跟沒聽過,不過『阿楷』……

  『阿楷……這、這是真的嗎?』這個人在全國現場轉播的鏡頭前,臉上閃現震驚萬分的可憐神色。

  啊……我想起他是誰了,他是前鎮子失蹤的金鑾大學政治系副教授伍正楷在學生時代的恩師,也是退休多年的老教授,更是『反半獸人聯盟組織』的榮譽會長──翁友道。

  翁友道情緒一度失控,卻又忽然冷靜下來,恢復他原本和藹的笑容,轉頭朝我說道:「不過無所謂,還是有許多人是很明智的啊,韶昕。

  反半獸人聯盟沒有文華、沒有阿楷,仍是一天天在卓壯著,組織也越來越嚴密健全,這一切,都是位了這個世界而努力、致力於拯救那些無知的人們。

  人是人、動物是動物,不可能劃上等號的,這才是世界應有的模樣,是造物主制定的規則,不容任何骯髒的東西玷污,現在,已經到了不得不正視這股清流的時候了啊……」

  翁友道笑眯了眼,彷彿站在他面前的我,是他失散多年的親人那樣溫柔:「韶昕、韶昕,還是該叫你梧桐,你一定能理解吧?我一直都知道的。你的書,反映了你的思想,你是多麼冷靜又聰明的人啊!你飼養半獸的原因,我始終想不透,不過……我相信你只是一時受迷惑,沒關係,如果你好好解釋,並誠心悔過,我就原諒你,只要我原諒你,大家都可以原諒你,讓你加入我們的行列,為未來的世界盡一份心力,如何?」

  語畢,翁友道似是要擁抱他口中的『世界』般,張開了雙臂,咧到頰邊,牽動根根皺紋的愉悅怪笑,幾乎讓我忍不住要反胃。

  以旁人察覺不到的幅度,我蹙起眉頭,我開始不耐煩了,不論是對於眼前的處境,還是這個應該找家高級精神病院住進去專心養老的男人。

  為什麼要飼養半獸?

  就素有千百種理由,也與他八輩子不相干,我不需要對一個我毫不熟悉的無聊人士解釋,更不需要他所謂的原諒。

  我冷冷地開口:「你囚禁我已經是犯罪行為,我有權利對你提出告訴,與其讓警員找上門,放了我對你比較有利,至少,會因此從輕量刑。」

  見我絲毫沒有理會他的意思,翁友道反而笑了,笑得開懷:「哈哈哈……韶昕,出乎意料你竟然還是個孩子……」隨即整張臉垮了下來,浮現有如地獄修羅般可怖的神情,暴起的青筋在翁友道額上駭人地跳動著。

  他忽然衝過來,猛地揪住我雙臂,比我矮一個頭的老人,力氣大得嚇人,手指都深陷入我的肌理,我吃痛了一下,詫異地望向翁友道渾沌充血的雙眸。

  「不要逗我笑了,一點都不好笑。不許耍把戲、不許忤逆我,阿楷,你那麼想要那些生物嗎?寧願瞞著我也不肯放手嗎?荒謬、荒謬!你安安份份的不好嗎?不好嗎?啊?你想當第二個文華,帶著該死的半獸遠走高飛?是不是?是不是!」

  「回答我!」翁友道聲嘶力竭地咆哮,他已經語無倫次了,他所說的話,我一句也沒聽懂。

  一旁的兩個黑衣人搶上前來,抽出刀子架上我的脖子,刀刃在我頸上劃下一道血痕。

  「頭兒,處理他吧!讓你不高興的,一個都別留下。」

  「咱們可以代勞。」

  聞言,我渾身一陣惡寒,全瘋了,這群人沒一個正常的。

  「不!」翁友道大喝,暴衝的怒火,又逐漸消散下來:「留著他。」

  他的模樣多了平靜,讓人看了起雞皮疙瘩的溫和笑容又再次出現,但,誰知道他下一秒鐘會不會再度失控?

  在內心大大翻了一白眼,我已經快要受不了了。

  「我得感謝你,韶昕,你讓我有機會,在次見到我那可愛的孫女……文華,她就要來了……就在一個星期後,我已經迫不及待了呢,在那之前,我,會讓你活得好好的。」翁友道朝黑衣人下令:「帶下去,別讓他跑了。」

  「是。」

  我被拉扯著離開書房,腦袋裡一團漿糊。

  翁友道的……孫女?

  在次回到幽暗的儲藏室,我已經體力透支,或許知道我是跑不掉了,那群人不再大費周章地把我捆起來。

  茫茫然地靠牆而坐,腕上的手銬,隨著我因為疼痛及寒冷而不停顫抖的身體發出細微的金屬摩擦聲。

  這裡好嘿。

  我本身對黑暗並不存有恐懼感,應該說,我對任何事都莫不關心到很難有情緒起伏的地步,不過像這種情況,容易想起不愉快的事倒是真的。

  將後腦杓用力地撞上牆壁,我努力想保持清醒,思緒卻依然不顧我的意願,緩緩地飄回那年濕熱的夏季。

  當時,我與母親兩人相依為命,生活相當困苦,我剛上中學,就得面對付不出學費的窘境。房租、水電費、生活費就更不用說了。曾經是千金小姐的母親,做女紅掙到的辛苦錢,根本無法負擔龐大的開支,萬不得已之下,我們只好回到母親的老家,尋求親人的協助。

  那一次經驗,簡直是糟糕極點。

  『韶琴,你好啊你,爸爸才剛死,你就回來,回來做什麼!是想分家產嗎?我告訴你,沒門兒!』母親的姊姊,也就是我尚未出嫁的大姨,擋在韶家豪華的大門口,兇狠地吼道。

  母親牽著我的手,同我一起朝大姨深深地鞠躬,便宜的素色洋裝,在熱烈陽光下曬得微黃。

  『姊,我不要家產,給我一筆供我孩子讀書的錢,我立刻走。』

  『哈,孩子?』大姨鄙夷地瞧了我一眼:『還不就是當年你被人擄走個把月,和強暴犯生出來的孽種,值不值啊?你帶他來,是想汙了咱韶氏家門?我告訴你,這裡不歡迎你。』

  『求你了,姊,求你了……』母親低垂的臉孔,沒有什麼太大的起伏,不喜不怒,不嗔不悲,活像個瓷娃娃,連哀求也是一派淡然。

  從大姨口中吐露的訊息,我理解到,我的出聲沒有得到任何人的期待,我使得母親在重視貞潔的親友鄰居面前幾無立錐之地,最後終致被趕出家門自生自滅。

  因此,年輕氣盛的我曾經一度懷疑,或許,總是冷漠的母親,對我只有憎恨,沒有愛吧。

  她從不為此辯解,我就一直如此深信。

  後來我才知道,其實爺爺的確有將家產的一部分,記在我母親的名下,但那群人並不想如實奉送,逼母親簽了一份放棄繼承的文件,換取供我讀書的三十萬,我靠著那筆錢以及自己爭取的獎學金,成就了我的現在。

  而母親,在我上高中的第一天,便因工作過勞去世了,除了一間破爛的矮房,什麼也沒留下。

  同時我領悟到,原來母親早已竭盡所能,只求讓我溫飽,證明我當初懷疑她的想法真是愚不可及。

  母親自頭至尾,都是一個不擅長表達情感的,溫柔女性。

  我從來不曾有機會好好把握得來不易的親情,所以我更珍惜從小鹿身上得來的愛情,每一分每一秒,都過得戰戰兢兢,就怕哪一天,會驟然失去。然而我想和小鹿平平淡淡過一生,卻是這麼不容易,最後還得莫名奇妙被人關在這裡!

  我使勁地咬牙,強忍著滿腔的憤怒,我知道現在的我,沒有條件大聲抗議,更別奢望逃離這個地方,只能被動地等待時間流過。將頭埋入膝蓋中間,強迫自己冷靜,不要浪費多餘的體力在對現狀毫無幫助的情緒上。

  此時,緊閉的門突然間發出轉動們把的細微聲響!

  我警戒地抬起頭,眯折眼睛注視前方,大門開了一人大小的縫隙,待外頭晃動的人影鑽了近來之後,就重新恢復滿室的黑暗。

  細碎的腳步聲朝我接近,我輕輕乾澀的喉嚨,低聲喊:「誰?」

  「是我。」那人也壓低嗓門:「吉賽兒。」

  手電筒的光芒,懵然由下至上開啟,陰森森地映出吉賽兒巴掌大的臉:「幹麼嚇成這樣,我不是說了我是誰了嗎?」

  話雖如此,但眼前不遠處一張浮在半空中活像拍恐怖片的慘白面容,就連我這不怎麼怕鬼的人,心臟都不免瞬間麻痺了兩秒。

  「我都查清楚了,外頭的守備每七小時輪班一次,中間會有半小時到一小時不等的空檔,等你養好體力,就可以藉機會逃出去,記住,你只有一星期,超過這時間,我也就不了你。」吉賽兒絲毫不拖泥帶水,快速並清楚的說完此行的重點,同時將一些必要的東西交給我:「哪,這是手銬和門口的鑰匙,收好了。還有這是整棟建築物的平面圖,花時間研究一下,上頭畫叉的地方就是你的所在地,黑點是守備固定站岡的位置,至於會走來走去的傢伙,你就自己隨機應變吧,只要出了大人直走穿過樹林,就可以見到大馬路,這幾天可能會比較混亂,不過大致上就這樣了。這知懷錶也給你,從下一個小時開始計算輪班的時間,我走之前會把手電筒留下,省著點用啊!」

  我將物品仔細藏在身體各部位,內心充滿疑惑,吉賽兒是半獸,見黑衣人對他的惡劣態度,想必在不為人知的地方也受了不少折磨,但怎麼會……

  最後我終於忍不住好奇,開口問道:「你怎麼會來?還能夠拿到這些東西,你……」

  不等我問完,吉賽兒便打斷我,語氣倔傲地說:「我自然有辦法,你少管。總之,我能幫的就到這兒,不想等死的話,就機伶點。」吉賽兒說完,將手電筒熄了塞到我掌中,它要走了。

  「等等,那你呢?」

  「我有事要辦,你還是先擔心你自己吧!」回答的是暗室內冰冷的空氣,美麗的鸚鵡留下一絲醉人的香氣,便消失無蹤。

  接著三天,翁友道不曾『召見』我,除了固定給我送三餐的人會出現以外,我便在伸手不見五指的儲藏室內安安靜靜地度過,一是蓄存體力,二是等待脫逃的時機。

  這段期間,我逐漸察覺,這裡雖然看似組織嚴密,但實際上像翁友道這樣的高知識份子並不多,尤其在基層部位,簡直就是一群烏合之眾的大集合,光是在門口看顧我的人,每天總有一兩次是聚在一起抽菸、打牌、喝酒及睡覺。

  這樣也好,提高我逃脫的可能性,還能偶爾從他們的調天吆喝聲中,聽聽外頭的八卦及情況。

  門口的鑰匙我趁著他們戒備鬆懈,偷偷使用過一次,確實可以用,至於手銬的鑰匙就藏在胸前口袋,我打算要逃走的那天再解開,以免留下破綻。為了節省手電筒的電力,我只在研究平面圖和度量時間才難出來用,在手電筒微弱的光線下,我咬破手指,用血在牆上不起眼的一角,留下別人看不懂的紀錄,閒著無聊,還畫了一隻小小鹿,在它的臉上勾出一個大大的微笑。

  等我,小鹿,我很快會離開這鬼地方。

  第十章

  阿明其實一點也不想要幹這份差事。

  他翹著二郎腿,坐在牌桌前,喝得酩酊大醉,背後是一扇他和草雄輪流守了三天的門,裡頭關著一名二十幾歲的年輕人,是阿明、草雄,也是組織最痛恨的半獸人飼主。

  聽上面的人說,頭兒覺得他是個人才,很喜歡他,競難得大發慈悲地留著他,打算將他招攬進來,七天一到,若是年輕人的親友湊不出十億斐特贖回他,那麼便就地充公,押著他都要讓他效忠。

  十億斐特,頭兒擺明就是刁難哪!痛快。

  但是老實說,阿明完全不明白頭兒腦子裡究竟在想什麼,那年輕人優雅,可他養半獸啊!

  組織裡的人都清楚,養了半獸的人,是不會輕易悔改的,半獸簡直是惡魔,養了就喪失道德良知,多可怕。

  這不,一隻鸚鵡,竟然可以用那樣下流的招示,輕輕鬆松不費一絲力氣就跑了。

  大開的大型鳥籠,只遺下幾根彩色羽毛,周圍倒了一片人,每個人都衣衫不整,臉色紅潤,面帶幸福洋溢的笑容,鼻血橫流不醒人事……

  目擊的成員各個嘴巴閉得像蚌殼,沒敢讓頭兒知道,現在還私下默默地找呢。

  說實在的,也只有這時候,大家才瞞得過老來精的頭兒。聽說,頭兒在知道他最優秀的學生舞正楷背叛他、暗地裡養了一堆半獸時,就瘋得差不多了。

  可憐她老人家,反半獸人聯盟在地下草創之初,就發生他那個聰明絕頂的孫女兒,競背著頭兒和半獸私奔的事情,後來加個伍正楷,正好雪上加霜。

  如今,頭兒發瘋,所有人不是跟著頭兒一起瘋,就是打包行李走人,一些共甘苦的成員和高層,受不了頭兒全走了,整個組織就這樣越來越零零落落,不過,卻也開始好玩起來,想當初儘是一些老學究在那裡發號施令,現在頭兒放手讓大家幹,甚至還有獎賞呢!

  總算有機會教訓了一些愚昧無知的蠢蛋,大家那個開心哪!

  照這樣的計畫實行下去,總有一天,整個世界就清淨了,沒有半獸、沒有蠢蛋,而他們,就是那個完美世界的救世主。

  阿明猛灌一口啤酒,打了個酒嗝,已經喝茫了。他歪歪斜斜地推開椅子起身,到後頭去使勁地猛踹房門。

  「草雄啊!你爺爺的送個晚餐怎麼那麼久,我還等著你打牌呢!」

  不一會兒,防盆喀嚓一聲,『草雄』出來了,阿明使勁地眨眼,想把眼前三個模糊的『草雄』眨成一個,然而卻是徒勞無功,索性隨他去,拉著『草雄』的手腕回牌桌。

  發掘身側的『草雄』僵了僵,阿明得意地笑了:「哈哈,怕輸錢也不是這樣,老兒我肯定讓你,來來來,兄地,打牌!」

  『草雄』無奈之下,只得聽話地坐上牌桌。

  被酒氣灼燒的阿明有些納悶,怎麼『草雄』進去一趟,身上還是那麼一套黑得發亮的西裝,但整個人似乎有點縮水?灌漿的腦袋怎麼都無法靈活運作,阿明沒多久又呵呵亂笑了一陣,他的兄弟幾肥了呢,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硬是讓『草雄』陪他玩了一把,阿明將手上的牌豪邁地拍上桌:「順子!嘻嘻,草雄抱歉啦,這把我肯定贏。」

  『草雄』默默無語,將手中剩下的牌往桌上一撇,隨即起身準備走人。

  「耶,你說好陪我打發時間的,幹嘛走這麼快啊?你不是想上廁所吧?」阿明口齒不清地問。

  『草雄』沒有回答,只是敷衍地點點頭,之後逕自走開了。

  「呿!去去去,剩我一個多無聊,快點回來啊!」阿明一面嘟囔,順勢趴上牌桌,想看清楚『草雄』攤的是什麼牌,昏花的雙眼,瞧見的是──23456,同花大順。

  阿明不服氣地哼哼,撇頭看向『草雄』漸行漸遠的人影,這一瞧,又納悶了。

  「嗯?廁所……不是那個方向吧。」

  勒昏進來給我送飯的黑衣人,再拿我偷偷解開來的手銬將他銬起來,怕他醒來大吼大叫,我還用自己身上的衣物塞緊他的口,順勢剝光了他,將衣物往自己身上套,穿著不合身的西裝的我,小心翼翼地躲過幾名守備,終於走出了大門口。

  「咳……咳……」

  強忍著胸口不斷湧上來的悶痛,乾咳從一開始受傷到現在就一直沒停過,不須看胸上大片的瘀血,就知道肯定是有嚴重內傷了。

  繃緊神經,奮力地在夜晚幽暗的樹林裡穿梭,每踩一步,就傳出一陣葉子與枯枝摩擦的細微聲響,我在樹林中不斷找尋出路,遮蔽夜空的濃密枝葉,使得前方的道路幽閉難行。

  『出了大門直走穿過樹林,就可以見到大馬路』,吉賽兒是這麼說的,我也只能選擇相信。

  從來沒有和小鹿分隔過這麼久,一想到我一定又害它哭了,心是一陣又一陣地揪著疼,忍不住拚命加快腳步前行。

  好想小鹿。

  好想、好想、好想。

  多想立刻化為一股清風,飛回它身邊,這股思念,成了黑夜中唯一的明燈,支撐著我。

  我想回家,想回……我和小鹿的家。

  我不是在大風大雨中仍屹立不倒的英雄人物,更不是史書記載那披荊斬棘的曠世偉人,我是個除了會寫幾本破書什麼都不會,連保護自己都辦不到的凡夫俗子,我只能盡自己所能,做當做之事,只求老天爺能放我一馬,讓我回去平平穩穩的陪小鹿度過它僅有短短二十年的人生。

  然而,在我即將到達馬路邊時,赫然發覺已經有人先一步在那頭等著我了。

  顯然老天爺完全沒聽到我的祈禱,在我誠心發願時,肯定跑了趟廁所,還空了點時間在裡頭放了個臭不可聞的響屁。

  幾輛高級的進口車,在我從樹林裡一股腦兒正準備穿出來時,車頭燈啪一聲驟然亮起,極有默契地呈圍堵陣行,又是一群穿黑西裝的人,別著人馬胸章,從車裡魚貫出現,讓逃脫失敗的我根本無從遁形。

  亮得刺眼的光線,使得站在車全前方的翁友道,化為一抹來自地獄的邪惡剪影,黑乎乎地透著陰寒。

  難怪逃得那麼容易,原來早有防範。

  我又栽了,幾乎是一瞬間,我便瞭解到這樣可悲的狀況。

  翁友道愉悅鼓掌,那聲音說有多刺耳就有多刺耳:「冒險遊戲到此為止了,韶昕,我的好兄弟們也真是的,真以為什麼都瞞得過我嗎?非得要我老人家親自坐鎮,才肯把事情辦好。」

  我可以瞧見周圍的黑衣人聞言,都禁不住抖了兩下。

  「本來只想把阿楷養的這只愛搗蛋的畜牲捉回去,沒想到圖中正好逮到你,韶昕你說,我倆不是很有緣嗎?」

  不,我不覺得。

  傭有到的手下們把我像抓老鼠一樣,從樹與樹之間的夾縫中拖出來,正當我陷入無線懊惱之際,我注意到吉賽兒被人價在一旁,貌似已經昏了過去。不知他們是否捨不得傷害吉賽兒的臉,出水芙蓉般的面容易如往昔,可從它破爛的衣物中裸露出來的肌膚,便知道他身上又多添了好幾道新傷。

  不禁心下大嘆,有翅膀的吉賽兒都難飛,更何況是我。

  「韶昕,你瞧瞧。」翁有道讓人把吉賽兒帶過來:「這只畜牲異想天開,想去救出被我關在另一頭別館裡的半獸們,殊不知那群噁心的生物,全都死乾淨,抱在一起腐爛了。」

  翁有道陰陽怪氣地哂笑:「多可怕啊……阿凱竟然養了這只畜牲,還跪下來哀求我放了它,那時候開始我就知道,阿凱已經變了,他已經不是我所熟知的優秀學生。既然如此,與其讓我後半輩子都看見他為了半獸而痴迷,倒不如讓他永遠的留在深溪,讓他好好反省自己的過錯。」

  深溪……深溪?這地方有點耳熟,在哪裡聽過……

  難不成,之前新聞報導過,被在深溪釣於民眾發現的那個無名男屍是……伍正楷?

  新聞只關心伍正楷失蹤的消息,從不關心他那群寵物的去向,原來都讓翁友道給抓去,如今還死絕了,而吉賽兒,是伍正楷的寵物?

  見吉賽兒被教養出來的行為舉止,除了心直口快及稍嫌做作之外,沒有特別不好的地方,主人想必不是個壞人,怎麼……原來伍正楷並不是如外界所遙想的那般心術不正嗎?

  翁友道不再理會吉賽兒,轉身將焦點重新聚在我身上:「總是有人想做無謂的掙扎啊。韶昕,和你對話,還以為你有多麼冷靜自持,原來也不過是只耗子,真是太令我失望了,看來留著你是錯誤的決定,我想,阿凱在地下一定很寂寞,只有半獸相陪多無趣,不如添個知識份子吧,阿凱肯定喜歡,就算是他老師我,最後一次為他著想吧……」

  翁友道一臉傷心,彷彿又蒼老了幾歲,外人來看,還真以為他有多麼愛他的學生,然而他嘴上所說,卻是如此令人毛骨悚然。

  周圍的黑衣人得令,發出幸災樂禍的嘻嘻聲,抽出手邊的利刃,朝我一步步逼近,他們甚至拿出之前不曾使用過的漆黑槍管子指著我,準備將我處決。

  我瞠大眼睛,深知這樣接近的距離,避無可避。

  我還能幹什麼?

  我不能幹什麼,完全像個廢物一樣讓人架著,等著人給我來一刀捅了個痛快。我根本不想死,不過看樣子我是要死了,可我還沒給我母親上墳、我還沒趕出下一期要交給編輯的稿子、我還沒等到鐘醫生和麗蒂雅回來、我還沒跟阿威說請他節哀順變、我還沒揍那個溺愛班班的討厭鬼阿龐最後一拳、我還沒和大夥兒,一起參加明年的夏季煙火大會……

  我還沒跟小鹿說:我真的、真的很愛它……

  有好多事沒做、有好多話沒說,不行,我不想死,我、我不能死。

  腦中反覆纏繞著瑣事,過往的回憶一幕幕浮現,快樂的、傷心的,這一瞬間全在我眼前跑過一遍。

  最後只剩下小鹿貼在我手心上、羞澀微笑著的臉。

  槍聲轟然響起,夜間在林中棲息的鳥兒受到驚擾,一陣亂鳴,展翅紛飛。

  我深喘了口氣,恐懼竄升到最高點之際,一聽到槍聲,卻感覺結束了什麼似的,茫然地鬆懈下來。

  疼痛並沒有如想像般來臨,我愕然地望著一道龐大的黑影慢動作般在我頭頂一躍而過,踩上敵人的肩膀,及時讓致命的子彈偏了方向。

  五道抓痕赫然出現在敵人臉上、四肢及身體各處。慘嚎聲四起,其力道之大,深可見骨,令傷者無不臉色大變,鮮血直流。

  「呃啊啊!」

  「痛啊!」

  黑影掠過我,快速地攀上我身後的樹幹,鑽入樹中,一雙金黃色的瞳孔,在夜色中散發璀璨的精光,慵懶的大型貓科動物,正趴臥在突出的樹幹上,無比愜意地舔著自己的手指。

  「韶昕!」

  阿龐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我頭一次覺得聽到他的聲音,竟是這麼幸福的一件事,同時也反應過來,救了我的人,正是長大不少的班班。

  大批警力聲勢浩大地包圍四周,舉著槍瞄準翁友道。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突如其來的變故,讓組織的人全都傻了,將在原地跑也不是不跑也不是,有的還受了重傷,在也顧不上昏迷的吉賽兒,扔下它舉手投降。

  阿威和阿龐從隊伍中擠了出來,奔至我身旁,見到他們一臉擔憂但如釋重負的表情,我便知道已經沒事了,我安全了,放心之餘,壓抑的疼痛便湧了上來,一陣暈眩及反胃感襲來,我差點跪倒在地,阿龐趕忙上前來扶我:「喂喂,韶昕,你可得撐著啊,小鹿還等你回去呢!」

  阿威面容憔悴,但精神還可以,他快速看了一下我的身體狀況,顯然是不大妙的樣子,阿威趕緊吩咐阿龐讓人扛擔架來把我帶上救護車,便轉身去處理另一個傷患吉賽兒。

  我無力地躺上擔架,覺得耳邊亂哄哄的,噪音中夾雜著警車鳴笛聲,唯一比較清晰的是警方大隊長用擴音器喊著:「翁友道,我已涉嫌殺人以及私刑拘禁的罪名逮補你,所有人放下武器,請勿妨害公務進行,重複一次,請勿妨害公務進行……」

  吵雜聲越離越遠,在員警的護送下,我被送上停在公路旁的救護車,準備開往最近的緊急救護站,阿龐和『大』班班在一邊跟著,他們隨我一同上了車,和醫護人員討論了一陣,就定位出發。

  阿龐是家裡的獨生子,從小到大什麼都有,就是沒有兄弟姊妹,我知道其實在阿龐心目中,我已經是他獨一無二的換帖兄弟,這不,阿龐競多愁善感地紅了眼眶,害得我都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他吸吸鼻子說到:「還好讓去探路的班班趕上了,要是韶昕你死了,我怎麼跟小鹿交代啊!」

  「你他媽別咒我。」我哼完這句,又咳起來,一邊困惑地問:「咳……小鹿、小鹿呢,它沒事吧?」

  「它還行,就是很傷心,一直在自責,還吵著要跟我們一道來找你,這裡很危險就沒讓它跟了……總之,先別說這麼多了,你些會兒吧,你臉色看起來糟透了,等你一醒,小鹿就在身邊了,我保證。」

  車內醫護人員替我做了些緊急楚哩,睡意自然浮了上來,半夢半醒之間,我瞧見『大』班班跟他主人要獎賞,阿龐怎麼使勁都推不開,實在被煩得受不了,逼不得已在它額頭上印下一吻的畫面。

  迷迷茫茫地醒來,我沒有睜眼,慢慢地深呼吸,察覺胸口的疼痛減緩了許多,整體感覺都好多了,就是濃濃的藥水味直往鼻裡鑽,讓我有點受不了,其餘的都還行。

  隱隱動了動身子,萬般艱難地眨動眼皮,第一個映入眼簾的,是吊了半瓶的點滴,轉轉眼珠子,大片白色的天花板,這裡是醫院,我正躺在獨立的個人病房。

  「韶先生,你醒啦?身體覺得怎麼樣?」中年護士小姐走了過來,從上往下俯看著我,臉上笑得親切,輕聲細語地問。

  「小鹿在哪?」我向護士小姐劈頭一問,有些急迫的要起身。

  護士小姐趕忙按住我,用眼神示意我左手邊,我頭一撇,就見浮腫著一雙核桃眼的小鹿坐著椅子趴在床邊,身上蓋了件毛毯,睡得口水都流出來了。

  護士小姐朝我眨眨眼,緩緩跟我解釋:「從你被送進來,它就死活不肯離開你身邊,照規定寵物是不准進來的,不過看它哭得可憐,都快看不到眼睛了,院長也沒法子,就讓它照顧你一個晚上。」

  護士小姐說完,看我沒什麼大礙,就在我旁邊放了杯水,吩咐我吃藥,我嘲她道了聲謝,護士小姐盯著我確實吞下藥丸以後就出去了,整間病房,就剩我和小鹿兩個。

  連日的緊張情緒害得我有些胃痛,我又多喝了幾口水,將杯子擺一邊,稍微挪動身體,身手碰碰小鹿隨意亂翹的短髮。

  才短短幾天,它就瘦了好多,可以想像它是多麼擔憂,回去可得好好補補了。

  這微小的觸碰,驚動了睡夢中的小鹿,它朦朧地眨眨眼,歪歪斜斜地爬起身,顯然還沒有完全醒過來,一半的腦子還在做夢,左邊的臉頰還留下一大片睡紅的印子和口水,果真如護士小姐所說,眼皮腫得厲害,大眼睛都快成一條線,看著小鹿晃頭晃腦的嬌憨模樣,我終於完全放心,幸福感讓心窩一陣暖,不禁開懷地笑了。

  「咦?」小鹿歪頭,迷迷糊糊的,似乎還沒辦法立刻反應。

  我伸手掐住它鼻頭,沙啞地低語:「醒來了,傻瓜。」

  小鹿又愣了幾秒鐘,一發現是我在同它說話,眼眶快速地堆積淚水,接著哇一聲哭出來,撲到我懷哩,我胸口被它蹭得都痛起來了,可我沒有吭聲,用可以動的左手將他抱得更緊,享受這久違的軟嫩體溫。

  「阿嗚……昕……昕嗚嗚……」小鹿在我懷中,抽噎地喚著我的名。

  我低頭親了親小鹿:「沒事了,別哭。」

  「咿嗚……好……不哭。」小鹿乖巧地應聲,可眼淚分明還在使勁掉。

  「小騙子。」

  「嗚嗚……不是騙子……」

  小鹿緊緊抱著劫後歸來的青年,真實地感受到對方溫暖的體溫及穩定的心跳,這樣失而復得的狂喜,已經快把小鹿層層淹沒,它說什麼,都不願再讓青年,遠離它一分一秒。

  快點……快點長大,成為一個可以保護青年的人,力氣比不上人無所謂,它可以學著讓自己更聰明、更懂事,至少,不再是青年的負擔。

  我就這麼和小鹿蹭在一起,都快把一被子的份給蹭光了。

  哄了好一會兒,小鹿確定我平平安安的,總算不再哭,還一邊蠕動,從我胸口挪到我頸窩,還以為它會說點什麼感性的話,結果……

  「嘿嘿,昕臭臭的,還有鬍子。」小鹿臉紅通通的,嘟起嘴巴,用指頭戳戳我下巴,對我這頹廢的造型不是很滿意。

  廢話,我被關了這麼久,也只有在想上廁所的時候,才硬要那群人放我出去幾分鐘,算算好幾天沒洗漱了,它竟然還不要命地嫌棄,也只有在這種時候我才會放過它,等我恢復,小鹿就洗乾淨屁股等著吧。

  我身上大小小的傷勢,就屬胸口部分最嚴重,肋骨出現裂痕不說,還影響到呼吸系統,瘀青得非常嚴重,沒有內出血已經算是不幸中的大幸,整體評估下來,完全痊癒少說要一個月以上。

  除了友人不定時的前來探視,這陣子我和小鹿算是過足了兩人世界,它一點一滴地學會怎麼照顧受傷的我,學得可老實了,最新成績是把蘋果削成兔子狀,用牙籤插著送入我口中,不過在達到這程度以前,我已經示範了起碼有一百顆蘋果。

  另外,經過有些驚險的小別勝新婚,我和小鹿彼此親密的舉動,幾乎達到旁若無人的境界,已經被人撞見不下十次還不收斂,阿龐為此還不時地調侃我。

  不過阿龐也沒資格說我,自從班班長得人高馬大以後,阿龐拿它更沒轍,三不五時就會見阿龐被班班按在健壯的臂彎裡,霸道地用手扣住他下顎猛舔一陣,怎麼使勁都掙脫不開,阿龐明明是跟我身材差不多的標準成年人,在班班懷裡卻愣是小了一號似的。

  我看他可憐,所以沒拿這件事笑他,不過要是他再趕嘴賤,就等著瞧好了。

  至於阿威,它正努力幫鐘醫生一同治療吉賽兒,自從吉賽兒發現同伴,就是同樣是伍正楷所養的那群寵物,已經一個不剩,就變得更加的冷僻,不與任何人交談,因此詳細的過程目前還問不出來。

  傷腦筋的是,由於心理和身體的創傷,吉賽兒已經開始不吃不喝,阿威一方面想要轉移藍尼死後的傷痛,一方面要保住吉賽兒這條小命,正盡心盡力投入醫療過程。

  有關我被擄走以及住院的日子哩,我不知道的事可多了。

  在阿龐繪聲繪影的轉述之下,我得知當時的阿威,在我被帶走以後,除了和警方做筆錄,同時打電話跟阿龐求救。

  阿龐帶著班班立刻趕了過去,差點沒把侵入者阿強揍了個半死不活,還得動用員警將暴怒的他給拉開才停手,不過,也順利地問到組織的據點,算是一段小插曲。

  他們兩人合力,簡單地處理藍尼的後事、照顧不斷啼哭的小鹿。

  當時小鹿陷入嚴重的自我厭惡,差點沒釀成大災難,他們逼不得以用了鎮靜劑讓小鹿睡著,小鹿也還算爭氣,一覺醒來就不再哭鬧,乖乖地聽從阿威和阿龐的指示,默默地等待。

  鐘醫生在我失蹤的第二天,就回到醫院了,意外的是,她從寵物專賣店那裡得到的資料,比犯案現場還來的詳細清楚,甚至藉著店員撿到的組織胸章,循線追到翁友道,大家都驚訝於她這麼快就跟翁友道聯絡上,還訂下十億的贖金。

  抵擋不住迎面而來的詢問,鐘醫生才終於坦承,自己過去曾是『反半獸人聯盟』草創時期的重要幹部,是翁友道離家多年的孫女翁文華,簡而言之,她是瞞著爺爺自學獸醫,還考到證照,最後帶著麗蒂雅私奔,隱姓埋名開了寵物醫院。

  這麼曲折的人生,激得愛湊熱鬧的阿龐還想更進一步問清楚。

  鐘醫生只能無奈地笑到:『相信我,你不會想知道的。』

  眾人在對阿強嚴刑拷打後,知道了組織的詳細地點,原本想準備充分點,七天過後和翁友道正式談判,可是小鹿卻從我策畫逃離組織的那一天清晨,便開始心神不寧。

  平時乖巧的它,那天執意要來找我,連注射鎮定劑逼它睡著也沒用,大夥兒討論了很久,選擇相信寵物的直覺,也顧不上贖金還沒湊齊,決定連夜出發救援。

  剛好在千鈞一髮之際,讓整起事件平安落幕。

  值得一提的是,在逮捕翁友道的現場,阿龐從阿威的嘴裡聽說,翁友道在被警方層層包圍的情況下,見到自己離家多年的孫女時,一度流露出身為祖父的溫情,但在注意到麗蒂雅的存在時,轉而化為滔天的怒意。

  翁文華沒有聽從翁友道的命令,反而伸手拉過麗蒂雅的手,緊緊握住。或許是在那位已經瀕臨瘋狂的老人家面前,當時麗蒂雅驚惶不安地想要抽手,翁文華卻沒有讓她如願,反而握得更緊。

  她淡淡地說了對不起。

  翁友道聞言,渾身一顫,隱隱約約明白自己失去了什麼。稍後,垂暮的老人被銬上手銬,押入警車,臨走之前深深望了孫女最後一眼,老淚已然縱橫……

  遭到警方逮捕的翁友道,經過徹底的查辦,有關近日不斷發生的街頭襲擊案、伍正楷兇案……等,都已經證實是以翁友道為首,以組織的形式犯下多起案件,為此,政府當局感到相當震怒,過去曾經支持『反半獸人聯盟』的相關道德團體,紛紛表示組織內部所做所為與他們無關,他們承認反對有半獸寵物,但並不支持用暴力的手法達到目的,有關確切涉案名單還等待進一步釐清。

  這個事件爆發,正值新一任政府官員的遴選,他們不約而同的以解決半獸人議題為政見之ㄧ,積極表示未來在這方面,應該會有若干協商與討論的空間,總有一天,雙方的拉鋸會找到平衡點,爭論有一天也會平息的吧。

  總之,在我等待出院的期間,有許多事情,都算塵埃落定了。

  尾聲

  此後,過了一年。

  我的工作又重新步入軌道,編輯也一如過去般,忍著幾乎要飆淚的衝動,隨時隨地對我這個有可能突然失去音訊的人賣命地催稿。值得高興的是,我這一季出版的科幻小說一推出便開了紅盤,出版社上上下下眉開眼笑,當然少不了慶功宴這種鬼東西,不過,我理所當然的再度缺席。

  去年那受人矚目的日子,我可不想再來一遍,當初為了停止一再被人打擾的生活,我勉為其難參加了那場文化交流記者會,明白地表示我的生活並不想讓任何人打擾。

  所幸人們是健忘的,經過去年轟轟烈烈的翁友道案,有關我事情在記者會上的鄭重聲明過後,已經被人們遺忘的差不多,於是終於可以順利的,和大夥兒一起在我家擺設筵席,從陽臺那兒欣賞煙火大會。

  「喂喂,快要開始了,大家準備準備啊!」

  阿龐手拿著香檳,從我家陽臺大聲地往廳裡喊,腰上緊纏著班班堅實的手臂,經過了一年,阿龐還是這樣毛毛躁躁的,唯一的改變就是他再也不試圖去掙脫班班的懷抱,因為那根本就是徒勞無功的事情。

  「你當大家耳聾啊!全世界都聽見了還在那瞎喳呼!」

  說話一點也不留情的,自然就是吉賽兒。

  它又更愛美了。

  吉賽兒好不容易在眾人協助下,堅強地走過傷痛,雖然今仍不時地陷入低潮,也不肯告訴我們它到底遭遇了多少事情,以致於它到現在還是所有人中最具神秘感的,但比起過去經常自殺未遂,要好了很多。

  還記得它最後一次割腕自殺被阿威救醒,它躺在病床上,平靜地開口:『……他是個大白痴,老愛收集莫名奇妙的東西,郵票、模型、古董、花瓶、風景畫……諸如此類一點用處都沒有的廢物,寵物也是,都已經有我了,還老是勾搭新的寵物回家,說什麼要打造一個十二生肖的後宮……我是鸚鵡,是鳥又不是雞,竟然敷衍我,說我當個後宮之首也不錯……』吉賽兒淚水滑落眼角:『他個大白痴,但是他對我真的很好……很好、很好……』

  從此之後,吉賽兒就振作了,現在幫著鐘醫生治療病患,目前,還沒有考慮要接受任何人的領養。

  「阿龐,把三明治也拿過去吧!」阿威朝站在陽臺的阿龐喊。

  他今年順利地轉讀獸醫,從一年級開始從頭讀起,將失去藍尼的悲傷轉為前進的動力,如今在學校第一學期的成績已經告捷,成為一等一的獸醫是指日可待。

  好消息是,政府決定正式核發半獸人的獸醫執照,還有高額的獎學金,同時強勢接管寵物專賣店部份產業,不讓他們專斷獨行,未來還會有醫院補助津貼……等等,算是不小的進步,工作有了保障,阿威的父母自然就不再說什麼了。

  阿威在養藍尼的時候,手邊就有優良飼主認證,至今仍然有效,目前,還沒有考慮要認養任何寵物。

  鐘醫生正和麗蒂雅在陽臺的一角靜靜地看夜景。

  為了麗蒂雅,鐘醫生捨棄了她爺爺的姓,雖說如此,她每個月都會抽一天,去探望那個被判無期徒刑不得假釋出獄的爺爺。

  大家都很擔心她,不過鐘醫生本人倒是相當自在。她明白地表示,她只要有麗蒂雅在身邊就滿足了,這麼多年也是這樣走過來的,我們實在不需要為她擔心太多。

  走進廚房,就看見小鹿正在幫忙拌沙拉,那副埋頭苦幹的模樣,煞是可愛。

  我走到它身後,從背後環住小鹿的腰,將下巴抵住它的肩膀,它咯咯笑出聲音,轉頭和我親了一口。

  小鹿在這一年里長高了不少,頭髮長了,也成熟了很多,除了在特殊場合(比如床上),已經鮮少動不動就哭,它既優雅又漂亮,有股高尚的氣質,如同在綠野深山間矇矓美麗的雄鹿,害得我叫它小鹿都顯得有些彆扭,覺得當初這名字真是取錯了,本想給它改名,不過……

  『嗯……我……我喜歡昕喊我小鹿。』

  腦袋回憶起當初提起這件事時,小鹿衣衫不整,酡紅著臉頰半躺在床上,雙手勾住我脖子,雪白的大腿緊緊挾著我的腰,彼此緊密相貼,它一邊甜甜地喘息,一邊在我耳邊軟綿綿地這麼說。

  真、真是難以抗拒,我幾乎是立刻打消改名的念頭。

  「行李都準備好了嗎?」我問。

  其實今天除了舉辦煙火大會,還有一個目的。我和小鹿打算空兩個月出國自助旅行,準備好好玩一趟,後天就要啟程,如果沒意外的話,這兩個月我不會給任何人消息,因此,今天也算是給我和小鹿舉辦歡送會。

  「準備好了。」

  小鹿嘻嘻笑了兩聲,接著問:「要先去哪裡啊?」

  「你說呢?」

  我啃咬著小鹿的頸子,手開始不安分了起來,在小鹿的腰間來回撫弄。

  「嗯……海邊,我想看海,啊……不行。」

  小鹿的呼吸微微急促了起來,放下手邊的工作,轉身環住我,將唇印上我的,吻得難分難捨。

  「好啊,就這麼半……」

  唇舌交纏之際,我茫茫然地想著:天,小鹿越來越懂得怎麼挑逗我了。

  「喂!廚房的!不要在卿卿我我的,快出來看煙火啊!」阿龐此時煞風景地吼道。

  小鹿還依依不捨、通體灼熱,紅著眼眶頻頻地親吻我的唇角和臉頰,身體直往我身上蹭,為了不在廚房裡上演活春宮,我趕緊拉回理智,趁著喘息的空檔朝外頭大喊:「知道了啦!」

  那一夜,煙火燦爛,一聲尖銳的鳴響,在星空炸開了七彩的火花,眾人齊聚一堂,為這美麗的饗宴,在陽臺上高昇歡呼。

  儘管風華退去、歲月流逝,我想,我一定不會忘記這一天,我和小鹿手牽著手,與大家一同歡笑打鬧,此時度過的分分秒秒,都將成為永不褪色的美好回憶,替將來編織出幸福的色彩。

  到時候,小鹿會永遠跟我在一起,一定。

  《全文完》

  番外•草莓霜淇淋

  那是在小鹿還不會說話時發生的事了。

  『用最好的草莓、最好的牛奶,入口即化,軟綿綿、甜滋滋,保證一口就上癮,完美的草莓霜淇淋,就在奧麗,奧麗食品出售,品質保證──』

  小鹿大眼睛裡塞滿了星星,抱著青年才買給它的斑馬玩偶坐在電視機前,當雪白的霜淇淋在螢幕上以各種角度旋轉,新鮮牛奶和大顆草莓像洪水爆發一樣傾瀉而下,將霜淇淋染成嫩嫩的粉紅色,上頭還帶有糖霜時,小鹿小小的身體都快要融化了。

  留著口水,小鹿踩著還不夠穩定,搖搖晃晃的腳步,奔到青年所在的書房。

  青年還在工作,他左手之在臉上,另一手還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桌面,似乎在苦思些什麼。這個時候即使小鹿去黏他,青年雖然不會拒絕,但是會心不在焉。貼心的小鹿很小就明白,要選青年可以全心全意理它的時候靠近,可是,一想到霜淇淋閃閃發亮的畫面,小鹿實在是忍不住了!

  小鹿扯扯青年的褲腳。

  ……

  …………沒反應。

  不得已,小鹿只好整隻趴上去磨蹭。

  理我、理我、理我嘛……小鹿紅噗噗的臉蛋上這麼寫著。

  「?」青年低頭,終於接收到小鹿發射出的星星視線。

  「淋────!」小鹿說。

  截至目前為止,它還只會發出單聲節,要和青年溝通著實有些困難,不過它會努力!

  「???」

  青年一臉狐疑。

  雖然他的面部表情幾乎沒什麼改變,可是小鹿還是看得出來他在狐疑。

  「淋────!!」這次小鹿加重了語氣。

  「……」

  青年把小鹿從腋下抓起來,小鹿反射性的蹄子亂蹬。

  青年默默看著小鹿思考一陣,接著把它扛在肩上,往浴室方向走。

  小鹿手舞足蹈,一度以為青年結束工作要開始跟它玩,這時候沒有霜淇淋也沒關係了!

  可是……

  小鹿不是要淋浴嗄─────!

  小鹿好沮喪。

  青年看著在床上濕答答包著浴巾,莫名陷入低潮的小鹿,好納悶哪。

  難得看它自己想洗澡的說……←完全搞錯方向的青年。

  小鹿哀怨地看著青年,突然靈光一閃!歪歪斜斜地站起來轉圈圈,將包在身上雪白的浴巾捲成螺旋狀,小臉可愛地露出來,再度朝青年放射星星視線。

  看我、看我,是霜淇淋唷!冰─淇─淋─!

  青年皺起眉頭,走上前去將浴巾抽出來,接著將小鹿的頭髮擦乾,然後找一條更厚的毛毯把小鹿層層包起來。

  小鹿不冷嗄─────!

  阿嗚阿嗚……

  溝通失敗了。

  小鹿就這麼消沉了好幾天,就算又在電視裡見到那個廣告,也會滾到別的地方躲起來不看,以免觸景傷情。

  某一天,青年和小鹿去了書店,消沉中的小鹿沒注意到青年買了些什麼,只知道青年在之後一連幾天都在看同一本書。

  今天,青年一如往常地進廚房料理小鹿的餐點,小鹿知道會有它喜歡的蔬菜,總算是有些雀躍了,可是同時也想到青年今天也買了碎絞肉,於是再度頹喪起來。

  嗚嗚,小鹿不要肉肉……>_<

  晚餐時間,在青年掐著它臉頰硬灌的逼迫下,小鹿不得已把做成醬狀的肉肉嗑光了,心情上有如剛被強暴過的婦女,正獨自傷心的垂淚著。

  此時,奇蹟發生了!

  青年從廚房拿了一個塑膠碗和小湯匙,通常這是吃點心才會有的,可是小鹿記得今天去市場時,青年沒有買點心啊?小鹿還記得為此它還咿咿呀呀的吵了很久,可是青年鐵了心腸說不買就是不買呢。

  青年沒說話,把小碗塞在小鹿手裡,接著又進了廚房,這次,他拿了個小巧的半透明塑膠盒出來,還隱隱散發涼涼的氣息。

  ???

  這次換小鹿納悶了。

  「碗拿好。」青年說。

  小鹿聽話地捧好。

  只見青年一打開塑膠蓋子,小鹿一看,鹿耳朵馬上抽直了,裡頭竟是──

  霜淇淋嗄──────!

  是粉粉的紅色!

  草莓的嗎?草莓的嗎?草莓的草莓的嗄──────!!

  小鹿大興奮!

  「拿好。」

  青年面無表情重申了一遍,小鹿只好按耐著興奮的心情,乖乖地捧著碗等著。

  青年用大湯匙挖成球狀,擺到小鹿碗裡,接著當著它的面,滿滿地灑上準備好的糖霜及餅乾碎片。

  呀──────!~>/////<~

  小鹿二話不說埋頭猛吃!

  「……喂。」

  青年來不及阻止。

  果然,小鹿後腦杓傳來悶痛,吃得太猛頭痛了,小鹿漲紅著臉,嘴巴皺成酸梅狀,雖然冰到頭痛,可是一口吃下去酸酸甜甜,還是開心。

  看著小鹿犯頭痛還硬要吃的模樣,青年在一旁默默地看著。

  「好吃嗎?」青年問。

  小鹿開心地猛點頭。

  「那就好。」青年笑了。

  小鹿很快地吃完了,一臉滿足的笑意,然後欲罷不能的,再次把小碗推到青年眼前。

  青年搖搖頭,意味不能再吃。

  再一碗、一碗就好了。

  小鹿大眼睛閃爍著星點,甜甜地哀求著,青年卻沒有因此軟化,仍是堅決地搖頭,甚至站起來收拾了。

  不要、不要嘛!再一碗────!

  小鹿扯著青年的褲腳,跟著他一起進了廚房,準備繼續撒嬌。

  理所當然的,青年可不是好說服的傢伙。

  屋子一角,書房的桌上。

  ─《如何輕鬆做甜點》─

  製作草莓霜淇淋那一頁,被青年的便條貼,牢牢地貼著。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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