蹦蹦跳 by 冬瓜茶仙人(富二代攻 兔妖受)

涂幾是個勤快的菜農,擁有一個生機勃勃的小菜園。
小菜園讓涂幾自給自足,但是當深居山野的小菜農對現代化小家電產生了渴望時,
他就不得不放下鋤頭,小心翼翼地下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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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常識妖怪和奸商富二代的故事。
另:這是寫著玩的短篇,很快就完結拉。

內容標籤:幻想空間 靈異神怪

搜索關鍵字:主角:涂幾夏子飛 │ 配角:廖其白裡安千 │ 其它:種種田賣賣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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涂幾放下用長草梗捆在一起的幾個胡蘿蔔,接過羅大寶遞給他的一個小籃子,裡面裝了些干板栗。

「還是你的蘿蔔種得最好,最近你嬸子講什麼養生減肥,非得早上弄胡蘿蔔汁喝。」羅大寶笑著說。

「胡蘿蔔汁?」涂幾抬起頭不解地仰望羅大寶——沒辦法,羅大寶比他高太多了。

「是啊。」羅大寶說。「我剛剛從城裡弄了個新鮮玩意回來……叫做榨汁機,那個東西插上電就能用,可利索了。」

涂幾在羅大寶的熱情邀請下,參觀了新鮮玩意榨汁機的運作,並嘗了一杯加了冰糖的胡蘿蔔汁才回家。

味道真的很不錯。

他從來不知道,自己種的蘿蔔還可以有這種吃法。

晚上,睡不著的涂幾忍不住來到自己的小菜園裡來回踱步,好幾次停下來,蹲在那片小小的胡蘿蔔地前盯著蘿蔔葉子看。

大寶哥說那個東西叫榨汁機。

在商店裡就能買到,也不貴,羅大寶這個,200塊錢就能買一個。

可是問題是,涂幾一毛錢也沒有。

涂幾耷拉下一對長耳朵,沒精打采地回到屋裡。

是啊,別說榨汁機要200塊錢,就算是只賣一塊錢,他也買不起。

因為涂幾是隻兔子。

一隻一直以來,都靠著小菜園自給自足的兔子。

人類發展得太快,像涂幾和羅大寶,還有裡的其他動物都儘量保持著和人類有一段距離,聚居在T市郊的一座山上。

他們村長是一隻很有本事的老壁虎,因為年輕時候住在人類家裡很多年,所以很熟悉現代社會的規則,不但用現代社會的合法途徑買下了他們世代賴以生存的一


座山,還合理規劃了村子的發展建設,修了水塔通了電,家家戶戶都安上了水龍頭。

但也就僅此而已了。

因為是私人山頭,所以人類很少會靠近這裡,相對的這些動物對和人打交道也沒有多大的興趣,但也不至於脫節,也會偶爾出去逛逛,買些零嘴,或者有興趣的


新鮮玩意——比如榨汁機。

一想到那個榨汁機,涂幾又睡不著了。

兔子天生膽小,他沒法像羅大寶那樣出山和人類做生意換錢,他有點怕人。

本來他生活也是不需要錢的,需要什麼東西,就拿自己種的菜去換,一隻兔子除了吃喝以外,也沒有什麼額外的追求了。

但是今天涂幾破天荒地對人類的東西產生了強烈的興趣。

榨汁機。

能榨汁的好東西。

涂幾太喜歡果汁了,但榨汁是一件麻煩的事情,而且還得是像番茄,葡萄那種的水果,才容易榨汁。

胡蘿蔔……

涂幾翻了個身。

胡蘿蔔能榨,那麼別的蔬菜說不定也可以。

蔬菜汁啊——涂幾不由得蠢蠢欲動。

有時候事情就是這樣的,有些東西不讓你知道還好,你該吃吃該喝喝,不會對生活有什麼不滿意的地方——但是一旦那個撓得你心癢癢的東西出現了,那麼你就


再也睡不著了,總覺得要是得不到那個東西,生活就從此褪了色。

——這就是涂幾為什麼會站在熙熙攘攘,人來人往的大街上的原因。

他出門前小心翼翼地確認了好幾次,耳朵和尾巴都收得好好的,穿戴也符闔眼下的季節和年代,在人群裡不會太扎眼。

可是,為什麼還是會不時有人回頭看他?

涂幾同手同腳地穿過馬路。

大寶哥說,他可以學自己和人類做交易換錢。

羅大寶賣蜂蜜,他可以賣菜。

賣菜,要到一個叫做「菜市場」的地方去。

羅大寶從來不在人類的菜市買過菜,也只是知道有這麼個地方而已,只能指點涂幾自己進了城打聽。

可是一個城市可比一個村子大多了,涂幾又膽小,尋找菜市場就成了一個艱巨的任務。

涂幾走了半天沒有頭緒,又不時因為路人經過時離他太近嚇一跳,一驚一乍太多次,讓這只從來沒有獨自出過門的兔子心力交瘁。

要不……回去吧?

涂幾沮喪地放慢腳步,他根本不適合跟人打交道,好幾次想鼓起勇氣跟路人問路,都會猶豫得左腳拌右腳。

如果不是涂幾轉身的時候,被擦得亮晶晶的櫥窗閃了眼睛的話,他是真打算直接回村子去了。

這是一家家用小電器店,櫥窗裡擺著幾款最新的榨汁機,作為招牌被處理得晶晶亮,實在是——閃閃惹人愛。

也惹兔子愛。

涂幾幾乎要把整個身子都貼到櫥窗上去了。

他要這個!

人群交流障礙的兔子眼睛裡燃起了熊熊火焰。

為了榨汁機!

涂幾終於成功開口了!

不得不說涂幾是一隻聰明的兔子,即使是壯著膽子問路,對象也是有選擇的。

如果說迎面過來的大媽,手裡就提著好幾隻袋子,裡面全是蔬菜。

涂幾勇敢,並且同手同腳地迎了上去。

「請問……」涂幾用盡全身的力氣:「這些菜……在哪裡有賣的?」

胖墩墩的大媽停下腳步,眼前的小夥子腦袋都快低到胸前了。

「要買菜?」大媽笑眯眯地往後一指:「那裡就是拉。」

涂幾順著大媽指點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見更多的人從那裡出來,也有些人和大媽一樣帶著蔬菜。

「謝謝!」涂幾真心感激。沒想到這麼容易就能找到菜市場了!

早知道他就應該再勇敢一點!

大媽樂了,擺擺手走了。

這孩子長得白白淨淨乖乖巧巧的,一定是家裡太嬌慣了,沒有生活常識,所以連超市都找不到。

大媽憂國憂民憂教育地嘆了口氣。

唉~現在的孩子唷~

夏子飛是個成功的商人,雖然他長得光明磊落文質彬彬,但認識他的人都知道他是個奸商。

同時他還是個富二代。

所以他的□□又比其他人高了一些,加上本身的吸血天分——他只用了短短幾年就擁有了自己的幾家大型連鎖超市。

但是錢賺多了,偶爾也會蛋疼一下。

比如現在,他在例行視察的時候聽下面的人跟經理匯報有人在超市裡搗亂的時候,竟然難得起了好奇心。

「我和你一起過去看。」夏子飛順手把報表放到桌上,對經理說。

保安室裡有兩個臉色難看的保安,對面坐著一個人。

這是夏子飛進門時看見的。

「我不是搗亂,我想做生意。」涂幾小聲又固執地對不肯聽他解釋的兩個黑臉大叔說。

「你……」一個保安瞪起眼睛正要吼,偷眼看見經理在夏子飛身後打手勢。

保安會意,把位子讓給了夏子飛。

夏子飛細細打量坐在對面的人,皮膚很白,脖子很細,眼睛……也很大,看起來無辜得一比。

這個樣子,說他是從隔壁那條街上的高中走出來的都很有說服力。

夏子飛突然慶幸自家超市招人還算嚴格,保安沒有貿然動手。

不然萬一對方未成年就麻煩了。

「你在超市裡做了什麼?」夏子飛單刀直入。

涂幾眨眨眼睛。

「我想做生意……」換錢買榨汁機。

「老闆,這小子深井冰!」經理剛剛聽了保安的敘述,一臉古怪地插嘴。

「他——在我們超市裡擺地攤賣菜!」

保安室裡安靜了將近半分鐘。

涂幾自己也被經理話語裡的不可思議鎮住了。

雖然這個菜市場看起來更像雜貨市場,但是他明明看見有很多蔬菜在一起集中擺賣的。

他又不佔用那些櫃子,自己在地上鋪一小塊地方就行了。

沒想到剛把東西擺出來,就被人揪到這間屋子來了。

難道,現在做生意還要像很久以前那樣,先要「拜碼頭」?

「你……是認真的嗎?」夏子飛仔細看了看涂幾的表情,雖然一臉緊張,但卻沒有半點戲謔之心。

而且……

「那些是你的?」指向保安室角落。

不少捲心菜被一塊布胡亂裹著,堆在那裡。

「對。」涂幾有點心疼,剛才推搡的時候保安很不客氣,對待他的捲心菜也很粗暴。

夏子飛有點明白經理說他在超市裡擺地攤是什麼意思了。

「你是怎麼把這些菜帶進來的?」超市不可能就這麼讓一個背著這麼一大堆蔬菜的人進去的。

「……我不能告訴你。」涂幾從剛才到現在被審了這麼久,完全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委屈得不肯抬頭。

這種事情涂幾用一點點小法術就可以辦到了,但是卻是千萬是不能對人類說的。

夏子飛揉揉額角,又看了一眼角落那堆捲心菜。

然後停住了。

雖然像是被垃圾被堆在角落,但是那些捲心菜……

夏子飛起身過去,拿了一顆仔細掂量。

涂幾轉著腦袋看他動作。

涂幾不笨,他知道依照其他人的態度來看,這個人八成是這個「菜市場」的頭頭。,

「這些菜你是從哪裡進的?」夏子飛放緩了口氣。

涂幾很誠實:「是我種的。」

「……」夏子飛又打量了一下涂幾。

生得這樣白淨瘦小,居然會種菜?在夏子飛的概念裡,菜農應該是挽著褲腿曬得黝黑,戴著草帽的爽朗漢子。

眼前的涂幾哪一項都不符合。

看不出來,這是個小陶淵明啊。

不過這些不是重點。

「你看,我的超市裡是不允許擺攤子的。」夏子飛重新坐回涂幾面前。「因為這裡不是公共菜市場,是私人超市,只有一個老闆,就是我。」

涂幾震驚地抬頭。

不是菜市場?

只有一個老闆?

是他弄錯了?

涂幾反應過來,立刻明白自己做了蠢事了。

如果真的和他說的一樣,那自己不就等於大搖大擺地闖進別人的店裡,明目張膽搶生意?

涂幾很羞愧,趕忙解釋:「對不起,我不知道。我並不是故意要搶你生意。」

正如之前說的,涂幾是一隻自給自足,自立自強的兔子。

給別人添麻煩這種事情,涂幾是很討厭的。

「那……你的東西……」夏子飛委婉地說。

「我立刻帶走!」涂幾很不好意思。

「就這樣一走了之?」站在涂幾身後的經理突然插嘴。「你擾亂了超市的秩序,當作沒發生過了?」

GOOD JOB!

夏子飛滿意地看了經理一眼,這傢伙讀懂了他剛才使的眼色。

「那怎麼辦?」涂幾慌了。是要賠償麼?

夏子飛故作為難地沉默了一下。

「我只有那些菜。」涂幾絞著手指,不知所措。「我身上沒有錢……如果你們不嫌棄的話,那些菜賠給你們行不行?」

要的就是這句話。

夏奸商滿意地露出了笑容。


夏子飛有一個在富二代裡挺罕見的習慣。

那就是他喜歡下廚。

所以作為一個對廚房不陌生的人,他剛才只是粗略看了看,就發現了那堆捲心菜的特別之處。

比起市面上普通的捲心菜來,這個小陶淵明的捲心菜葉面更光滑葉肉更肥厚葉片附著牢固——簡單地說,就是賣相絕佳。

心裡的算盤撥得嘩啦嘩啦響,夏子飛一臉仁和地對涂幾表示,賠償什麼的意思一下就行了,他願意給個價錢把他的捲心菜買下來,比市價要低一點點。

那個「一點點」,就當作折抵賠償的部分。

涂幾=口=了。

本來如果他們願意,自己的打算把全部的捲心菜陪給他們的,現在他們居然還要給自己錢!

碰上好人了!

「不不,我影響了你的生意……全部給你們。」涂幾是個好兔子。「不賣,全部給你們了。」

「就當交個朋友。」作為商人,夏子飛的「一秒內稱兄道弟」技能非常熟練,臉上已經一副做好準備對涂幾掏心掏肺的表情。

涂幾不過是一隻隻會種菜的兔子,哪裡能看得清夏子飛肚子裡在想什麼,一通(莫名其妙的)促膝長談之後,夏子飛已經摸清了涂幾沒爹沒娘,一個人住,有個菜園,住在市郊。


而且那個菜園子裡,不只種捲心菜。

除了兔子身份以外,基本上涂幾什麼底細都給交待了。

「你願意和我做生意?」涂幾激動得口齒不清。

「對。」夏子飛溫和地跟涂幾分析:「你看,如果你到菜市場,要交攤位租金,而且人生地不熟,也不能保證每天都能全部賣掉。如果交給我統一收購,你有多少我買多少,就不擔心銷路問題了,還省事。」


「至於價錢……只要你的菜沒有問題,除了今天的捲心菜,我都給你市價。」夏子飛說。「一分都不少。菜市場進價多少,我就給你多少。」

只要涂幾的菜都有像這些捲心菜一樣的賣相,他就在超市裡開個限時區,打上幾個高級標籤——比如「數量有限」「有機」「綠色」「特等」之類的聳動標籤,價格自然能上去。


當然,這也要涂幾的蔬菜要真的好才行。

夏子飛不擔心涂幾跟他耍小腸子以次充好,他眼睛利得很,半天就把涂幾給看了個清楚。

這個小陶淵明,簡直就是一隻沒常識沒心機,膽小單純的兔子,一出自己的籠子,就連走路都不敢蹦太快。

……這大概就是所謂的「透過現象看本質」了。


夏子飛從來沒有見過像涂幾這樣的人。

藏不住心事的單純屬性不稀罕,但是夏子飛覺得如果這個屬性強化到簡直是無知的地步就很了不起了。

涂幾說話條理清楚有邏輯,顯然智力上沒有什麼問題。

可是究竟生長在什麼地方,才能讓一個想要做菜販子的成年人對他問出賣一個月的菜能不能掙到兩百塊錢的話來?

在這個社會,哪怕是含著英國皇室血統證明書出生的人,也不見得會對金錢毫無概念吧?

夏子飛沒有告訴涂幾確切的數目,只是含笑告訴他兩百塊應該是有的,但要等明天簽了合同再說。

本來夏子飛只想這找個人跟著涂幾去查看一下他的菜園子出產的蔬菜質量是不是都這麼好,可是一番溝通後,夏子飛改主意了。

他想要親自去看看,小陶淵明是不是山頂洞人。

涂幾挺猶豫。

他們村子很好有人類去過——倒不是明文禁止人類去,只是大家都有這個自覺,讓人類太過接近他們不好。

但是夏子飛的要求也很合理,既然要做買賣,總得讓人看看自己的東西是不是值得買。

而他的菜不像大寶哥的蜂蜜一樣,可以帶下山給人看。

涂幾糾結了一路,也暈車了一路。

夏子飛已經儘量把車開得平穩些了,可是坐在旁邊的涂幾仍舊是一副隨時要吐出來的樣子。

直到漸漸逼近村子所在的山頭了,涂幾才想出辦法了。

「靠,靠那邊停下。」涂幾開口。

夏子飛依言停車。

這是小陶淵明上車後主動說出的第一句話,夏子飛以為他忍不住要去路邊吐了。

沒想到涂幾示意他也下車。

「到了。」涂幾大口吸氣。

他怕極了車子裡那種可怕的味道。

到了?

夏子飛環顧四周。

路的兩邊全是山,別說村子,別的車影子都沒有。

「車只能開到這裡。」涂幾很少說謊,心跳得飛快。「要走路進村。」

好在他暈車,臉色一概慘白看不出異常。

走路……

夏子飛低頭看看自己新買的鞋,有一點點後悔了。

涂幾領著夏子飛直接從路邊上山,夏子飛看著涂幾腳下那條勉強能稱作「路」的輪廓,忍不住開口問:「你們……都是走這條路回家?」

他身前的涂幾揪住草根爬上一塊土坡,頭也不回:「這是近路……」

進村當然不是走這裡。

涂幾絞盡了腦汁,生平第一次決定要忽悠人了。

進村的路的絕對不能隨便讓人知道的,他也不能直接讓夏子飛看到他們村子。

於是涂幾隻好挑了一條能直接通向他的小菜園的路。

山上嘛,和城市不一樣,只要方向正確,路要幾條有幾條。

夏子飛其實體力不錯,他堅持每週要去健身房兩次,游泳一次已經幾年了。

但是健身房和野外那絕對是兩回事!

氣喘吁吁的夏子飛瞪著泥裡露出一截身子的蚯蚓看,極力忍下從背脊爬上的雞皮疙瘩帶給他不適的感覺,咬牙跨過去。

而涂幾不愧是山里長大的孩子,看起來倒是輕鬆得很,走了至少半個多小時了,速度不帶慢下來的。

在夏子飛眼睛開始發花的時候,涂幾才停下,小心翼翼地回頭看了看夏子飛。

夏子飛已經懶得去計較涂幾奇怪的舉動了,現在哪怕涂幾其實是個變態要把他騙到山裡搶錢分屍,他也沒力氣去計較了。

涂幾當然不是變態,他只是想確定一下夏子飛夠不夠累。

累得思考能力下降當然最好不過。

他的目的達到了,夏子飛現在除了喘氣什麼都顧不上了。

涂幾這才伸手去拉夏子飛,往前走了幾步。

夏子飛睜大眼睛。

不過就是轉了個彎,眼前就豁然開朗。

涂幾的菜園不大但也不小,規劃有序,一派欣榮面貌。

菜園周圍築這古樸的籬笆,園子後面蹲著一座單層的房子。

「……這是你的村子?」夏子飛上前。「怎麼只有這麼一座房子?」

「山裡地方大,大家住得都挺遠。」涂幾緊張得耳朵都快冒出來了。「我要種菜開園子,所以選了遠一點的地方……」

不緊張不行,他不過是使了個障眼法,把隔壁大寶哥的家,隔隔壁青花姐的房子,村子的路,路邊的磨盤……全部用障眼法變作了鬱鬱蔥蔥的山景。

但是只要夏子飛再往菜園子旁邊走上幾步,走到那看似一片空曠草地的地方,就能一頭撞上大寶哥栽在屋邊的桂花樹。


幸好夏子飛不想涂幾擔心的那樣具有強烈探索精神,而是直接進了菜園子。

涂幾放心地吐了口氣,想了想沒有一起進菜園。

夏子飛撐著一口氣推開木柵,一眼就看到了一個綠油油的小棚子,棚子下還有幾個木樁做的簡陋桌椅。

光是看著那片蔭涼的地方,夏子飛就覺得眼下腳下的土地在冒煙。

得,這下他覺得更沒力氣了。

夏子飛坐到木樁子上,看了看從藤蔓裡露出來的南瓜。

正如涂幾所說,菜園子確實不大,但是品種不少,而且粗略看去,長勢都不錯。

其實光是涂幾自己一隻兔子,也吃不了這麼多菜,主要是獨自生活,總有些東西需要依仗別人——比如那張很結實的,託了村頭老木匠打的小木床,就是涂幾給他送了一個月白菜換的,燒水的大水壺,是在冬天的時候用一板車大冬瓜跟常下山的老黃狗換的,因此菜園子大半蔬菜是為了改善生活而種的。


直接和人類做買賣,這可以算作是涂幾兔生中一個重大的里程碑了。

等涂幾煮好了茶,慢慢緩過來的夏子飛已經大致地把菜園看了一圈,覺得挺滿意。

涂幾看著茶裡的冰糖漸漸融了,就跑出屋外請夏子飛進去喝茶。

山裡的桂花不要錢,還香得很,一泡開滿屋子的甜香。

香氣是甜的,茶水也是甜甜的。

看到涂幾捧著杯子眼睛晶亮地看著自己,夏子飛忍俊不禁,順口誇了一道他的茶。

看來小陶淵明挺喜歡甜的東西。

山裡不比城市,沒有紅茶咖啡也沒有精緻的英式茶點,茶壺邊上只放著一個竹條編的小筐,上面是煮過的野板栗。

涂幾不太會說閒話聊天,於是就把板栗往夏子飛的方向推了推。

夏子飛向來不怎麼喜歡板栗,覺得要剝殼挺麻煩,而且即使是用糖炒了,也不見得好吃。

但是小陶淵明的眼神實在是……

就像個孩子把自己最得意最喜歡的玩具舉到你面前,希望得到驚嘆和認同的樣子。

……而且還是得不到回應會哭的那種。

涂幾大概不會哭,但是那雙星星眼八成會黯然熄滅。

夏子飛即使不和涂幾做生意,也不會直白地把不以為然的情緒擺出來,於是伸手揀了一個來剝。

夏子飛不吃,涂幾也不好意思自己吃,現在夏子飛動手了,涂幾就快樂地開始啃。

啃。

啃啃。

啃啃啃。

夏子飛饒有興致地看著涂幾十分熟練地雙手拿著栗子啃,動作飛快,一眨眼就能把皮啃掉,金光色的栗子肉完完整整,然後再被小口吃掉。

這樣子看去,簡直就像有趣的小型囓齒動物在進食啊。夏子飛想。

被剝了皮的栗子飽滿金黃,表面油亮得像拋過光——不知道是不是剛剛喝了桂花茶的緣故,這栗子吃起來竟出奇香甜。

一直對板栗抱著嫌棄心理的夏子飛就著桂花茶,也開始不停地往竹筐裡伸手了。

等夏子飛和涂幾把小竹筐掏乾淨以後,倆人都吃飽了。

「這板栗用什麼炒的?這麼甜?」夏子飛問。

「不用炒啊。」涂幾從桌子下拖出一個大籃子,裡面還有大半板栗。「加水放進鍋裡蒸就行拉。」

「那怎麼會這麼甜?」夏子飛十分放鬆地又給自己倒了杯茶。

不只板栗,連一大壺桂花茶都被他和涂幾一起喝得快見底了。

「因為大寶哥曬過吧。」涂幾想了想。「野板栗本來就是很甜的。」

夏子飛「嗯」了一聲,往椅背一靠就不動了。

剛才只顧說話吃東西,沒來得及仔細看看,現在才發現,涂幾的房子很小,一共就兩間,除去外面大概算是廚房的草棚子不算,他們所在的這間大概是「客廳」,除了桌椅和一個小櫃子以外竟然什麼都沒有。


沒有電視,沒有空調,沒有風扇。

夏子飛有點吃驚。

涂幾看起來年紀還不大,就獨自住在山裡,鄰居還離得遠,而且還——家徒四壁。

這似乎可以解釋涂幾那些不合常理的舉動了,常年獨居不接觸人群,家裡沒有電腦電視收音機,如何和社會同步?

夏子飛看著涂幾。

涂幾臉上一點都沒有因為貧困或是閉塞而產生的侷促和窘迫,事實上如果不是夏子飛親自到他家裡來,看涂幾白淨安靜的樣子,他仍然會以為涂幾是個被家長保護著,教養良好的孩子。


而且涂幾並沒有因此產生不滿或者不甘的情緒,不管是說到自己的菜園子還是拿著板栗啃,涂幾臉上滿滿的都是毫不掩飾的快樂。

夏子飛突然覺得有些待不下去了,好像椅子上突然生了一根刺。


夏子飛有點困惑了。

他有點不能解釋自己突如其來想要落荒而逃的心理。

當然,在那種山旮旯裡,不管心裡再怎麼澎湃,想進出都還得靠土著領路。

於是夏子飛表面蛋定地還是請涂幾領著他下山,涂幾還堅持塞了些山貨到他的車子裡——包括他的蔬菜和很甜的板栗。

涂幾的蔬菜果然很好,夏子飛和涂幾溝通過,如果反響好,涂幾能拿出的蔬菜也不過能供應超市一個月,月底一起結算貨款。

簽合同每天取貨,安排上架的事也不用他親自來做,夏子飛是老闆,而涂幾不過是個深居山野的小菜農。

……看起來好像他們已經沒有交集的必要了,不過是些高品質的蔬菜而已,還不能長久供應,這在夏子飛的超市裡其實算不了什麼。

更何況夏子飛手裡還不只一個超市,他每天都很忙,那個奇怪的小陶淵明充其量也不過是他規律而無趣的生活裡一個新鮮的小插曲而已。

一定是這樣。

如果真是這樣,那他現在在幹什麼?

「先生,想買兔子?」一個眼鏡老頭笑眯眯地推開玻璃門。

夏子飛後退了一步,回過神來。

他竟然在寵物店門口看兔子吃東西發呆!

他一定是什麼奇怪的東西附身了。

十分鐘後,夏子飛透過鏡子看到後座上堆著的豪華兔屋和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再看看副駕駛座上,蹲在小籠子裡專心啃菜葉的兔子,嘆了口氣。

他還從來沒有那麼失態過。

剛才寵物店的老闆一定以為他是個怪人。

「先生,想買兔子?」

「啊?」

「進來看看吧——喜歡什麼花色的?」

「那麼能看看那隻陶淵明嗎?」

「……」

「……不,我是說那隻純白的。」

「咳,先生你連名字都想好了啊。」

「……」

「……」

夏子飛停止回想,瞪了副座上的陶淵明一眼,發動了車。

…————————

羅大寶從木欄外探頭,笑呵呵地打招呼:「又在忙吶?」

渾身雪白的兔子雙腳直立,專心致志地朝著銀盤似的月亮作了三個揖,然後立起耳朵,舉著兩隻前腿圍著菜園蹦了一圈,這才回頭:「大寶哥。」

「也就只有你才行。」羅大寶不是第一次看見涂幾這個小儀式了,但每次都還是覺得很有意思。「除了你,誰也不知道該咋拜月亮,才會讓月光幫著蔬菜長得更好些。」


涂幾不好意思地搖了搖耳朵:「都是先祖的餽贈。」

涂幾掰了根黃瓜,蹦到木欄邊和羅大寶分著啃。

「得了,誰不知道你的菜好?」羅大寶嘿嘿笑。「也虧你勤快,這菜園子打理得讓人一看就覺得精神。」

涂幾心裡挺得意,回頭看看自己的寶貝菜園。

那個叫做夏子飛的老闆也說過,他的菜園子一看就讓人覺得是用了心的。

涂幾眼睛彎彎,心裡像揣了個滿噹噹的蜜桶。

買賣談得挺順利,夏子飛也安排了,每天都會有人開車到山腳下收菜,滿一個月算錢,還說這筆錢用來買榨汁機絕對綽綽有餘。

人類……其實挺好的,並沒有他想像中那麼嚇人吧?

涂幾快樂地想著,啃完了黃瓜。

負責向涂幾收菜稱重的,是一個爽朗的大嗓門的青年小胡,每天早早都會在山下等。

這也就意味著涂幾要在天還濛濛亮的時候就要把今天的份額整理好弄下山。

雖然要比平常起得更早,但是心裡揣了一個熱乎乎的目標,那麼涂幾也就不覺得辛苦了。

今天照例把蔬菜整理好,涂幾站在路邊等待小胡那輛熟悉的小卡車。

不過今天卡車身後還停下了一輛車。

「你是怎麼把這麼多菜扛下山的?」夏子飛搖下車窗。

「夏老闆!」涂幾睜大眼睛。

小胡跳下車,開始搬運:「是啊,看你一副瘦小的樣子,到底是怎麼弄下來的?」他本來還想著得上山幫忙搬下來呢。

涂幾絞手指。

說自己天生神力——沒那個外表條件。

但也不能說自己有法術,能指揮這些大白菜大蘿蔔一個一個排隊自己下山啊。

好在小胡也只是跟著隨口說說而已,轉過臉看到今天莫名其妙要跟來的夏子飛也下車捲衣袖,一副準備幹活的架勢,被嚇了一跳。

「老闆?!」

夏子飛看了涂幾一眼:「人多好辦事,搬完了早點一起進城。」

「嘎?」涂幾指自己。

夏子飛說:「你不想親自看看,顧客對你的勞動果實抱著什麼態度嗎?」

是的。

這是夏子飛列出的幾個備選理由裡,最有可能成功把山頂洞人屬性的涂幾引誘出山的一個。

果然,涂幾眼睛亮了。

雖然他的目的是攢錢買榨汁機,但是畢竟是自己辛苦種出來的東西呢,被夏子飛這麼一說,涂幾就覺得如果真的能看看銷售的情況就好了。

「所以,快點幹活吧。」夏子飛微微一笑。



「涂幾,你的手機是多少?」搬完了菜,夏子飛一邊開車一邊(不經意地)隨口問道。

本來他是想直接打電話請涂幾齣來,看看銷售情況,順便喝個茶吃個飯(?)的,但發現涂幾並沒有留下手機號——只在合同上留了地址和一個固話號碼。


……類似村委會代接的那種,而且他打了還沒人接。

夏子飛只好起個大早親自跟著打工仔小胡過來接。

「手機?」涂幾一愣。「嗯,我沒有手機啊。」

他知道手機是什麼——似乎是電話的變種。而電話的概念他的明白,很多年以前村長在召開精神文明建設大會的時候,提出過「樓上樓下,電燈電話」的口號。


但是對於妖精而言,電燈挺方便,但電話麼……

都是妖精,要傳個話帶個信,比打電話更方便的方法多的是。

手機什麼的,太多餘了。

可能和人類頻繁接觸的妖精會有,但是像涂幾這種宅妖精,是不會有買手機的打算的。

不過這話聽到夏子飛耳朵裡又是另一個意思了。

對啊,涂幾窮得連買個榨汁機都要種菜換錢,怎麼會花錢買手機?

而且在那種山裡,有沒有信號還是一回事。

夏子飛心裡暗暗埋怨自己,和人談生意時的心思慎密哪去了?竟沒考慮到涂幾的經濟問題,於是趕緊換了個話題。

不過夏子飛覺得,手機的問題,還是很有必要敲打一下涂幾的。

畢竟就這幾天看來,涂幾的蔬菜挺受歡迎,如果持續到月底,那麼應該是一筆不錯的收入。

除了榨汁機(夏子飛沒有忘記涂幾的初衷),再買個手機也是綽綽有餘的。

就算涂幾不願意花這筆錢,也沒關係,他夏子飛有的是別的辦法。

夏子飛一邊想著自己辦公桌第二個抽屜裡,那張自己昨天晚上一蹴而就的計劃書,一邊和涂幾談起最近的天氣情況。

聯絡工具是溝通的重中之重,而溝通,又是……的重中之重。

重中之重,嗯。


就像夏子飛判斷的一樣,經過涂幾每天晚上拜月亮,他的蔬菜確實比普通的蔬菜賣相和口感都要好,再加上做買賣裡慣用的煽動手段,想賣不好都難。

如果不是夏子飛阻止,涂幾還真想一直蹲在角落裡,看來來去去的顧客在他的蔬菜前停下,挑選和拿走。

這種勞動被承認的滿足感實在是令涂幾高興了。

夏子飛幾乎半拖著涂幾離開的——要是每個人經過那裡挑選的時候背上都要扛上一道血淋淋的殷切目光的話,再好的東西也都沒人敢買了。

直到被夏子飛塞進車裡,涂幾才從陶醉感中回過神來,然後立刻神色委頓。

他實在是……討厭車子的味道。

夏子飛關了空調,把車窗開到最大。

這沒有辦法,在市郊開車,好歹還一路暢通,在市裡三五步就有個紅燈,停停走走,讓涂幾暈得連問夏子飛要到哪裡去的力氣都沒有了。

夏子飛騰出手把腦袋幾乎全伸出窗外的涂幾拽回來:「一會就到了。」

看著涂幾半死不活的樣子,夏子飛想了想,車子轉了個方向。

原本按照夏子飛的計劃,是要先打著上次在他家受招待的回禮找一家環境好氣氛佳的餐廳吃飯,但是看涂幾一上車就萎靡的樣子,夏子飛還是臨時改了主意。


按照現在的交通情況來看,再開上一個小時的車,涂幾可能就要暈死過去了。

到時候不論端上多麼精美昂貴的菜餚,涂幾可能都提不起精神吧。

涂幾太討厭車子裡那股令人作嘔的味道了——妖精的感覺本來就比人類要敏銳,因此對於很多大型工業產品都不是很能接受。

所以夏子飛在某種程度上算是白費心機了,要請涂幾吃飯,根本不需要找理由,只要能立刻下車,別說去吃飯,就算夏子飛是要邀請涂幾一起去裸奔,神志不清的涂幾可能也會立刻答應。


不過涂幾的暈車症狀來得快去得也快,到了目的地一下車,涂幾迎風大口呼氣幾下就又緩過來了——連蓬蓬松的的頭髮似乎都精神得迎風招展。

夏子飛對涂幾這種一停車就飛竄出去,走走跳跳兩步就原地復活的樣子逗樂了。

「這裡是哪裡?」涂幾這才想起來要問。

他之前還以為看過了蔬菜以後,夏子飛就要送他回去呢。

「我家。」夏子飛領著他走進大樓,涂幾在進了電梯那一瞬間又變了臉色。

「咿——!」涂幾摀住嘴巴。

他以為車子那玩意就夠叫人難受了,怎麼還有這種奇怪的房間?!

這個小房間裡的味道也超級噁心的!

尤其是門關上以後突如其來的失重感更是差點讓涂幾瞬間炸毛——如果他現在不是人形而是兔子,那麼尾巴肯定已經炸成一個大球了。

好在只過了一會,房間門又打開了。

涂幾一跨出電梯就站不住了,他想吐。

果然住在山裡是對的,人類的生活有太多令他覺得難受的東西了。

夏子飛也被涂幾的大反應嚇了一跳,也跟著在涂幾面前蹲下身來。

涂幾的臉色發青,捂著嘴巴不肯動。

夏子飛這下也顧不得失禮了,伸手想要把涂幾的手拿開看看他的臉色,卻發現涂幾的手指摸起來已經冰冷了。

不會吧?

小陶淵明不但暈車,還暈電梯?

涂幾蹲在地上動也不動——不是他不願意動,也不是他故意不搭理夏子飛的詢問,而是他真的害怕自己一動一說話就會當場吐出來。

夏子飛探了探涂幾的額頭,在看到手掌下的淺色睫毛時,心裡微微一動。

涂幾生得很白。

雖然住在山裡,又打理一個菜園,但是涂幾卻沒有飽經風霜的那種粗糙感,白皙得像是深居簡出的小少爺。

不僅皮膚白,連頭髮的顏色都很淺。

之前夏子飛在室外就注意到了,涂幾的頭髮在陽光下看起來像是更接近淺褐色,如果不是知道涂幾不過是深山裡的小菜農,夏子飛會以為涂幾是去染的。

不過夏子飛覺得營養不良的可能更大一些。

現在靠近了看,涂幾的睫毛也是淺色的,因為低著頭,看得很清楚。涂幾的睫毛很長,但是不算濃密。

感覺好像一碰就會碎掉的樣子。

夏子飛不是沒見過美人的人,實際上他既有錢又年輕,還繼承了曾經是個小明星的媽媽的皮相優點。相較於那些一看就覺得會從皮膚滲出油的中年有錢人來說,夏子飛更是個讓人心甘情願靠上來的選擇。


清純的小鎮少年,驕傲的藝校驕子,妖豔的夜店美人,夏子飛不說閱人無數,但是該見過的都見過了。

但是今天看到涂幾稀疏的淺色睫毛那麼抖了一下,夏子飛竟然罕有地生出了一絲彆扭的感覺。

這可實在是太詭異了。

夏子飛在心裡十分不願意,但不得不承認,他剛才竟然被涂幾影響,產生了一點點純情的感覺。

涂幾蹲了半天,勉強把要吐的感覺壓下去,這才抬起頭。

夏子飛有點狼狽地收回手,把涂幾拉起來:「還難受麼?」

涂幾有點不好意思:「我只是不習慣那個。」

「那個」是電梯。涂幾沒想到那個小房間比汽車更令人難受。

夏子飛沒有放開涂幾,涂幾東張西望:「這裡是夏老闆家?」

「叫我名字就行。」夏子飛打開門,「我們現在不談生意了。」

涂幾這是第一次離「人類的生活」這麼近。

夏子飛挺有錢,房子很大很高級,擺滿了各種涂幾不熟悉的東西。

涂幾不想太過暴露自己對於房子裡各種擺設的無知,於是只能拘謹地坐在沙發上。

夏子飛徒勞地在冰箱裡翻找了一下,果然沒有牛奶果汁一類的東西——他回頭看了看規規矩矩並腿坐著的涂幾,覺得給他啤酒似乎太違合了些。

於是夏子飛切了新鮮檸檬泡進溫水裡,再端出去招待他暈車暈電梯的客人。

「咦——」涂幾側過身子,看著從沙發另一邊爬出來的小東西。

陶淵明立起身子,直直地看著涂幾,腳邊耷拉著一片破爛的生菜葉。

夏子飛暗叫一聲糟,忙順手把檸檬水放到茶几上。

陶淵明年紀很小,在寵物店裡怎麼看都是一隻溫順的兔寶寶——當夏子飛把它放到客廳的地板上,它瑟瑟發抖地蜷縮成一團的時候,夏子飛還是覺得兔子果然是天性膽小的小動物。


直到過了幾個小時,這只膽小的兔寶寶在勇敢的新環境冒險中一把撞掉了他的網線為止。

緊接著,在鎮壓過程中夏子飛損失了一隻水晶袖扣(不知道飛到哪去了),並得到一頓拳打腳踢以後,他才發現陶淵明的溫順表現只是假象,其實他領回家的,是一隻小型哥斯拉。


對自己陶淵明尚且毫不畏懼橫衝直撞,面對看起來就無害的涂幾,夏子飛還真有點擔心陶淵明一下秒就會直接暴戾地撲上去。

涂幾睜大眼睛:「啊,兔子。」

陶淵明眼睛眨也不眨地看了涂幾一會兒,然後在兩人的注視下,慢慢地俯下身子。

它這是干什麼?

夏子飛瞪著像一張毛地毯般攤開撲倒的陶淵明。

涂幾心情大好,伸手摸了摸陶淵明的耳朵。

夏子飛不知道,涂幾這種帶有月兔血統的兔子,對陶淵明來說是有一種天生的威懾力的——見了涂幾就立僕,大概是陶淵明表示臣服的意思。

「原來你養了小兔子。」涂幾轉頭,眼睛炯炯有神。

養兔子=喜歡兔子=好人

夏子飛在涂幾心目中的地位立馬上竄的好幾個層次。

夏子飛雖然不知道陶淵明詭異的舉動是什麼意思,但涂幾免於小哥斯拉的襲擊,他還是暗鬆了口氣。「昨天才帶回來的。」

「年紀很小呢。」涂幾把陶淵明放到膝蓋上,陶淵明立刻很乖地翻身躺好。

「脾氣倒不小。」

陶淵明很順利地成為了話題的切入點,涂幾被夏子飛控訴陶淵明的語氣逗得樂不可支,連夏子飛越坐越近都沒有發覺。

「它叫做陶淵明?」涂幾舉起兔子:「怪名字。」

夏子飛摸摸下巴,不打算告訴涂幾這個名字的靈感來源。

「沒想到你會喜歡兔子。」涂幾很高興地說。「我有一點吃驚。」

其實夏子飛並不是特別喜歡動物,會買下陶淵明也是一時錯亂的行為,不過這個時候會承認的是傻子。夏子飛微笑:「兔子很可愛啊。」

「是吧?」涂幾眼睛放光:「兔子其實很愛乾淨的,也很聰明。」

夏子飛表示同意,並伸手打算愛撫陶淵明,表達他對兔子的喜愛。

結果又被陶淵明毫不客氣地蹬開了。


「……」夏子飛瞪眼睛。

陶淵明扭頭。

涂幾笑眯眯:「它還有點怕生。」

「餵牠的時候倒不排斥我了。」夏子飛說。「它喜歡你的白菜。」

「啊?」

「我也很喜歡。」夏子飛笑著說。「每天早上小胡除了超市,還要到這裡來一趟。」

「夏老闆也喜歡吃麼?」涂幾很高興。

大概是因為夏子飛是他進城以來,第一個認真把涂幾的生意當作正經事情對待的人,而不是用疑惑或古怪的目光看著他,所以夏子飛說的喜歡,和尋常的顧客喜歡,對涂幾來說會覺得有點不一樣。


似乎經由夏子飛說出口,會更令他高興一些。

而且,夏子飛還喜歡兔子吶……果然是個既親切又溫和的好人。

「不是說不要叫我老闆了?」夏子飛抱手。

涂幾眨眨眼:「子飛。」

「……」夏子飛以為涂幾會叫自己『子飛大哥』什麼的,甚至是『飛哥哥』——好吧,這有點夏子飛的個人趣味在裡面,因為涂幾的臉配上那副軟和的聲音,這樣叫明顯更合理些吧?


唔,其實叫子飛也是不錯的。

只是……為什麼涂幾會這麼幹脆利落,毫不扭捏地自然改口?按照一般的清純少年模式,不是應該會先不好意思地害羞一下麼?連夏子飛預想中的粉紅臉頰(喂)都沒出現啊。


……涂幾的態度,實在是太過清爽,反而難以曖昧得起來了。

夏子飛迅速收拾起古怪的失落,微笑:「餓了麼?想吃什麼?」

「你要做飯嗎?」涂幾探頭看了看。

他有點分不清夏子飛家的廚房在哪裡。

「嗯,招待第一個來我家的客人。」夏子飛伸手摸摸涂幾的頭髮。「陶淵明不算。」

夏子飛沒有說謊,這個住所他是不待客的,不管是朋友還是情人,他都沒有帶回來過。

雖然是臨時變了計劃,但是這麼輕易就毫不抗拒地把涂幾帶了回來,連夏子飛都覺得有些意外。

涂幾是個純樸的妖精,還沒學會客氣謙讓那一套,夏子飛問,他就報了一串愛吃的東西出來。

夏子飛皺眉:「怎麼都是青菜水果?」

「我吃素。」涂幾挺胸。

「這有什麼好理直氣壯的?」夏子飛哭笑不得:「怪不得你個子這麼小。」

不過說歸說,夏子飛還是配合涂幾,第一次弄了一頓全素的食物。

涂幾今天確實和他拉近了一些距離,但是夏子飛深諳不能操之過急的道理,也沒有開口問涂幾為什麼吃素。

等再熟稔一些,或者涂幾認為可以說了,他自然會知道原因,夏子飛也不打算立刻自以為是地擺出一副為他好的樣子對涂幾做一番營養教育。

涂幾不明白夏子飛心裡的打算,但是夏子飛的識趣確實讓他更覺得夏子飛是個容易親近的人——這對深居簡出的宅兔子來說,可是相當高的評價了。

「陶淵明很喜歡你。」夏子飛切好蘋果派分到涂幾身前的盤子裡。

涂幾美滋滋地撕了一小塊生菜葉子給陶淵明。「它很可愛呀。」

「生活在城市裡,除了主人,多個朋友也好。」夏子飛不動聲色地說。「對兔子來說,也只有這些了。」

涂幾停下動作。

「嗯……這裡不合適兔子。」涂幾輕聲說,表示同意。

城裡有太多車子和人,土地和樹木青草卻太少。

涂幾知道人類會做所謂的「草坪」——但是那種規整,只能蓋住一層地皮的東西,涂幾不認為那個叫做草地。

陶淵明半蹲著,晶亮的眼睛看著涂幾。

「你應該知道,在月光下聽著紡織娘唱歌,躲在捲心菜下面吃蘿蔔的感覺。」涂幾輕輕摸了摸陶淵明的背。「還有清早的菜園,黃瓜花上的露水被風一吹,就會滴落到你的鼻尖上。」


「這才是兔子的生活。」涂幾看著陶淵明,突然有點難過。

「你願意讓它體驗一下……露水滴到鼻尖上的感覺嗎?」夏子飛柔聲問。

涂幾抬頭。

「你有一個菜園,菜園外是茂密的青草和高大的樹木。」夏子飛說。「你願意讓它看一看嗎?」

「我的意思是,也許我偶爾可以帶陶淵明去感受一下……如果你願意的話。」夏子飛垂下眼睛。「如果你忙的話,就算了。」

「不!」涂幾大聲截斷夏子飛的話:「我隨時歡迎陶淵明來玩的。」

「你也一樣,我很歡迎。」涂幾又補充。

不過是多施幾次障眼法的事而已。避開人類……那是針對心懷不軌的人而言。

夏子飛和陶淵明,不一樣。


從夏老闆到子飛了以後,事情好像突然開始變得簡單了起來。

自動變得很熟稔的夏子飛為涂幾開啟了一扇嶄新的門,他帶著涂幾滿世界覓食——從到處閃閃發光的高級餐廳到路邊的小炒店,涂幾小心翼翼地學會了吸管的用法。


涂幾不喜歡保齡球高爾夫之類的活動,偏喜歡對著車子開不進去的老城區裡,從灰暗樓房裡偶爾冒出頭的三角梅很感興趣。於是公寓停車場裡有已經有三台名車的夏老闆又砸了一筆錢,買回了一輛十分漂亮的——自行車。


即使是學生時代,夏子飛也沒有過這種經驗:遠離大路,見到巷子就鑽,跟著一群穿著土氣運動校服的中學生走,然後在各種旮旯裡發現一間味道特別棒的奶茶店,或者文具和玩具混在一起賣的小精品店。這對於現在事業有成的夏老闆來說,剛開始多少會有點尷尬,但是夏子飛並不老,脫下考究的外套以後,自行車也就不是那麼難以搭配的東西了,再加上完全可以憑一張臉混進學校裡的涂幾,兩個男人,一輛自行車和一隻兔子,其實也沒有聽起來那麼……古怪。


比起規劃得精緻漂亮的大公園,涂幾更喜歡自行車後架上的旅程。在那些牆灰剝落,露出紅磚的老舊房子裡,常常會給路人帶來很多驚喜。

有時候是從二樓的花架上蔓延下來的茂盛綠藤,有時候是半開的門扉後慢慢飄出的米香,有時候是在窄窄巷弄角落裡傳出的咿呀二胡。在這種房子挨著房子,門檻下長著青苔的地方,誰也說不清二胡是從哪一間房子裡傳出來的——但是可以想像得到,也許一個戴著眼睛的老頭兒,正坐在被擴建的大樓遮住陽光的小陽台裡半眯著眼睛拉老二

胡的樣子,身邊或許還有一隻打呵欠的老貓。

連夏子飛都覺得意外,原來自己所在的這個城市裡,還有這樣子的地方。

「我覺得這裡的花,長得比公園裡的好。」涂幾仰著頭說。

在一棟老式二層小洋樓的露台上,生機勃勃地長著兩盆壯實的蘆薈,邊上有幾株野蒲公英。

那些蒲公英看起來很好吃,涂幾想。

夏子飛直起身:「沒事,好像剛才捲進了小石頭才會響個不停。」

陶淵明坐在特地加上去的車筐裡,望著那個陽台的眼神和涂幾一樣熱切。

蒲公英……兔子喜歡。

涂幾回頭:「修好了麼?」

「沒有壞,只是小石頭。」夏子飛重新跨上車,從涂幾的方向看過去,夏子飛的腿顯得很長。

或許夏子飛的腿本來就很長,只是之前涂幾隻注意到了他發亮的皮鞋。

涂幾慢騰騰地上車——他怎麼也學不會在自行車跑的時候跳上車,之前還差點因此摔了個狗吃屎。

實在有點可惜,涂幾看過兩個孩子在校門口示範過,那個小平頭利落地一跳就上了車,看起來帥氣極了。

不過夏子飛明令他只能規規矩矩坐上來,否則拒載。

「陶淵明餓了。」夏子飛打了一下車鈴,嚇了正在發脾氣想跳車的兔子一跳。

陶淵明脾氣挺暴躁,餓不行渴不行,摸摸不行抱抱不行——把它扔在家裡自己待著也不行。

「回去吃飯。」涂幾立刻說。

夏子飛彎起嘴角。

經過摸索,他已經確定了涂幾熱愛一切和肉無關的食物——尤其是自己烤的蘋果派,涂幾很大方地表達了自己的熱情。

夏子飛不是白請涂幾吃喝玩的,作為回報,夏子飛取得了和陶淵明一起隨時能去找涂幾的權利。

涂幾是夏子飛見過最奇特的人。

他和自己以前碰到過的人完全不一樣,對於自己大方地請客,涂幾表現出了極其淡然和理所當然的態度——他表示夏子飛到了山上,自己也會一樣用最好的東西盡力招待他。


至於山裡的玉米黃瓜和餐廳裡的高級沙拉和濃湯有什麼不同,完全不在涂幾的考慮範圍內。

除了吃,涂幾對物慾的淡薄也很驚人,之前夏子飛猜想涂幾是沒有接觸過才會沒有慾望,但是不管逛到哪裡,涂幾對於櫃檯裡的珠寶,電子產品和衣服都沒有多看一眼,只說那些燈光刺得眼睛疼。


倒是一輛自行車到處走,就能讓涂幾很滿意——涂幾對所有平凡的小東西都有著奇怪的興趣,比如花色古怪的窗簾,被丟棄在垃圾堆邊的老沙發,甚至是人家晾在門口的卡通大棉鞋,都能讓涂幾停下來觀察一番。


夏子飛已經發覺了,自己確實對涂幾有興趣,也確實擬定了計劃——但是從始至終,被牽著走的人卻都是他。

涂幾太古怪太出人意料了,他還讓夏子飛做了很多自己也覺得不可思議的事情。

夏子飛慣常的手段並不能產生效果,涂幾似乎天生少了一根感知浪漫這個概念的筋,禮物無效,曖昧調情無效,約會和晚餐……好吧,如果在巷弄裡到處鑽和全素宴也算的話,涂幾倒也不是完全沒有突破點的。


只是這個樣子,太純情,太柏拉圖,也太……不像夏子飛了。

夏子飛一方面覺得有點失控,一方面又漸漸沉溺於這種初中生級別的戀愛裡。

也許不是涂幾太古怪,而是自己的審美變奇怪了。

變得連陶淵明這樣暴躁的兔子,他都會覺得如果安靜下來,也還是蠻討人喜歡的。

身後的涂幾突然拍了拍夏子飛的後腰。

夏子飛回神:「怎麼?」

「騎車要專心。」涂幾的聲音傳來。

即使不扭頭回去看,光憑聲音夏子飛就能想像得到涂幾此刻的臉一定是既嚴肅又認真的。

「你怎麼知道我剛才走神了?」夏子飛笑著拐彎。

「我感覺到了。」涂幾說。

聲音更嚴肅了,簡直像個古板的小老頭。

夏子飛忍不住要笑,卻猛地忍住了,然後腳下加快了速度。

他的審美,可能真的完蛋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為了個男孩兒轉性了?」廖其點了支煙。「明天要早起爬山?」

「你還是夏子飛麼?」廖其問:「別是被什麼東西附身了吧。」

夏子飛笑笑:「說不定啊,被熱愛自然的山魈附身了。你先做看到的,只是個殼,真正的夏子飛已經被吃掉了。」

廖其斂了笑容:「說真的,你明天真不能到?」

「真不能。」夏子飛也換了口氣:「我有事。而且這不過是留學回來,又不是元首視察歸國,難道還要點了名去機場列隊?」

明天是週末,他已經跟涂幾說好了,早上涂幾到山下等他,帶陶淵明吃新鮮的野莓。

「接個P的機,重點是接機以後。他出去幾年,我們幾個也很久沒有正經聚過了。」廖其彈彈煙灰:「你不去……小千必然不高興。」

「有你們在。」夏子飛也點了支煙,但並不抽,垂眼看那點猩紅色的光。「不少我一個,幫我陪個罪就行。」

「你不一樣。」廖其笑嘻嘻地攬過夏子飛。「他肯定等著你呢。」

夏子飛笑笑。

「哎,真不去?」廖其見夏子飛不松口,不由得坐直了身子。

「說了早就約了,總不能放人鴿子。」夏子飛捻滅煙。「要是小千後天回來……那我必然第一個到機場等著。」

廖其打量了一下夏子飛,他和夏子飛一起長大,當然明白夏子飛的意思。

「算了。」廖其又懶洋洋地伏在吧檯上:「我也沒義務幫小千押著你去——橫豎他發脾氣,我趕緊溜就是。」

「然後呢?」夏子飛問。

「什麼然後?」

「為了這點電話裡就能說清楚的事,你非得三催四催地叫我出來?」夏子飛說。

倒不是他不願意和廖其出來喝酒,主要是現在情況特殊——家裡的小哥斯拉不好伺候,一關籠子就鬧騰個不停,不關吧……家裡沒人,肯定翻了天了。

陶淵明極其討厭獨自待著,雖然它不樂意讓夏子飛抱抱摸摸,但它卻要求夏子飛停留在它的視線範圍裡——只要夏子飛在家,陶淵明就能自己到處玩,不惹事。


但是一旦不見了夏子飛,就會開始大肆破壞。等夏子飛回去了,還會鬧絕食表示它心裡不痛快。

廖其搖搖手指:「還有一件事。」

夏子飛抬眼。

「你看。」廖其抬起下巴。「這個酒吧是我新發現的,水準不錯——看到那個酒保沒有?那雙眼睛簡直絕了,我當年勾搭的那個小戲子眼睛都沒那麼媚。」


夏子飛很捧場地觀察了一會兒,「是不錯。」

「行了行了。」廖其擺手。「回去睡你的老人覺吧,攢力氣明天爬山。」

「我還以為你非得叫我出來是想我了。」夏子飛挑眉。「結果現在就趕人了?」

廖其從鼻子哼了一聲。「誰稀罕和你喝酒,心不在焉。滾吧,我自己等那個美人下班。」


出了酒吧,夏子飛拿出手機,屏幕上顯示有一條未讀短信。

時間是今天早上3點。

大概是因為自己沒有立刻回覆,所以才叫廖其找自己出來的吧。

從小一起長大,彼此都再瞭解不過——他絕對不會放下身段發第二條短信,或者打電話追問。

夏子飛看了屏幕一會兒,突然發現在燈光折射下,手機邊緣有一點奇怪的痕跡。

夏子飛舉著手機,看了一會兒。

是牙印。

陶淵明越來越不得了了。

夏子飛樂了,盤算著買個手機保護套。

手機被放回口袋裡,那條短信仍舊沒有被打開,不一會兒,屏幕上的光就漸漸熄了。



——————————————


涂幾呵了口氣。

天漸漸涼了,郊區不必市裡,溫度還要低一些。

天色還早,涂幾站了一會兒,覺得有點冷。

他出門時覺得天氣還行,就沒把五嬸給他的毛衣穿上,現在乾站著,就開始覺得有點涼氣逼人了。

涂幾想了想,開始活動起來,打算暖一下身子。

夏子飛遠遠就看到涂幾在蹦。

「在做早操?」夏子飛忍俊不禁。

涂幾直到夏子飛下車了才停下動作。

「在做早操?」夏子飛抱著個大箱子下車,笑著問。

「動動才暖和。」涂幾認真回答。「早上冷。」

「待會爬山不就熱了麼?」夏子飛笑著說。「你家可遠得夠嗆,上次就領教過了。」

「很累麼?」涂幾有點心虛。他當時是故意帶夏子飛繞了幾圈。

「沒事。」夏子飛比了比自己鞋子:「我今天裝備齊全。走吧。」

「陶淵明呢?」涂幾問。

「現在在補眠吧。今天太早吵醒它了,有點不高興。」

夏子飛儘量跟上涂幾的腳步:「再加上坐車——這點倒是和你一樣,陶淵明好像暈車呢。半路的時候就不鬧了,可能睡著了。」

清晨的空氣總是最好的,尤其是在山上,深呼吸的時候簡直像用清水洗了一遍肺。

「等到了家再放它出來。」涂幾輕聲說。

山路狹窄,涂幾走在前面,露出的一截後脖子白得晃眼。

夏子飛仗著人家背後沒有長眼睛,光明正大地盯著涂幾看,看了一路竟然覺得好像能抵消一些消耗的體力。

心理作用也好,這一次至少沒上次那麼累了。

涂幾齣門前在鍋裡蒸了玉米,還沒進門,夏子飛就能聞到香味了。

「玉米在鍋裡。」涂幾指示。「灶裡有紅薯。」

夏子飛放下裝著陶淵明的箱子,想了想又脫了外套。

雖然現在有點冷,但是爬了一趟山,也被烘得發熱了。

涂幾的廚房搭在房子外面,涂幾給了夏子飛一把火鉗讓他去把紅薯刨出來。

「你怎麼還在用這種灶台?到處是灰。」夏子飛在廚房裡喊。

涂幾眨眼:「那要用什麼?」

「……下次教你用電磁爐。」夏子飛說。

一陣音樂響起。

涂幾回頭。

聲音從夏子飛的外套裡傳出來。

「你的手機在響!」

「說我在忙!待會再回過去!」夏子飛喊回來:「我手全黑了……如果說我中獎了,就幫我謝謝他!然後掛電話!」

……這……是要自己幫他接電話的意思麼?

涂幾猶豫了一下,又伸長脖子往外看。

夏子飛沒有回來接電話的意思。

夏子飛大力遊說他辦一隻手機,並十分認真地教過他用法。

涂幾伸手找出手機,還在響。

摁下通話鍵:「……喂?」

一陣沉默。

涂幾以為對方沒聽到自己聲音,於是又大聲了些:「那個……子飛在忙,現在不能接電話。」

「等一下他回再回過去……」

對方仍然沉默。

涂幾把電話拿開了些,看了看。

沒錯的,是在通話中。

又靠到耳邊。

「那個,他中獎了嗎?」

嘟。

電話掛了。

涂幾放回手機,把精神不濟的陶淵明抱出來順毛。

山裡的空氣比起公寓不知好了多少,陶淵明的耳朵很快就立了起來。

「誰的電話?」夏子飛拿著一個冒熱氣的紅薯回來,掰了大半給涂幾。

「不知道。」涂幾想了想。「沒說話。」

「無聲電話?」夏子飛笑著要過去看看來電記錄,剛邁了兩步,一直在涂幾腿上虎視眈眈的陶淵明看準了機會就是一個虎躍。

「哎喲!」

夏子飛被陶淵明的襲擊嚇退了一步,手上的紅薯也被陶淵明刨掉了。

陶淵明掛在夏子飛的衣服上,轉頭看地上,又想往下撲,被夏子飛拽住了。

「我是少了你吃還是少了你喝?這麼一副不要命的樣子。」夏子飛揪住蠢蠢欲動的陶淵明,「那紅薯煮過了,你不能吃。」

涂幾把手裡的紅薯遞給夏子飛,接過陶淵明:「到菜園裡喂你。」

夏子飛也跟了上去:「它怎麼不動你手上的,看準了要欺負我麼。」倆人站一起,不管怎麼說都是涂幾看起來比較無害吧?怎麼陶淵明就是吃定了他呢。

因為它不敢。涂幾摸摸陶淵明,沒說話。

因為夏子飛的收購,菜園裡的一些應時蔬菜已經收了一部分,看起來沒有第一次來的時候那麼熱鬧了。涂幾仔細看了一下,菜葉上的露水多半都幹了,於是就把陶淵明放到地上讓它自己覓食。


「這些都能讓陶淵明吃麼?」夏子飛毫不客氣地坐到了瓜棚裡。

「它吃不了多少。」涂幾笑了。陶淵明的身體還沒有一顆捲心菜大。

陶淵明確實沒有吃多少,但是它卻樂壞了。

就像涂幾說的,菜園才是兔子理想的家。陶淵明是一隻城市兔子,從出生到現在都沒有見過到處都是食物的地方,還有很多不認識的小蟲子,腳下也不是堅硬的地板,而是柔軟帶著香氣的土地。


這差不多是和喜歡甜食的人一覺醒來發現自己住在糖果屋裡的感覺。

夏子飛無言地看著陶淵明像瘋了一般在菜園裡來回衝鋒:「就這樣放著它?會把菜撞壞的。」

「不會的,陶淵明很聽話。」涂幾目不轉睛地看著陶淵明跳上跳下的樣子,眼睛裡掩飾不住歡喜。「兔子都知道要愛護蔬菜。」

「有時候我會覺得,你對兔子的感情都比對人來得強烈。」夏子飛有點不是滋味地說。

涂幾心裡立刻咯噔了一下。

「沒有啊。」涂幾辯解。

「既然沒有,那你心虛什麼?」夏子飛好笑地看著涂幾僵硬的脖子。

「我沒有心虛。」涂幾不回頭。

涂幾不傻,他也知道相對於人類來說,隱瞞情緒這種事情,他確實不太拿手。

「你一心虛,就會不敢看人。」夏子飛不徐不疾地說。

「難受的話,就會捂著嘴巴。高興的話,眼睛會睜得特別大。好奇的話,會抿著嘴巴盯著看。驚訝的話,會露出兩顆牙。」

涂幾回頭,張著嘴巴。

夏子飛又看了看:「唔,有時候是四顆。這要看驚訝的程度吧?」

涂幾立刻閉上嘴巴。

「你不會——或者不喜歡說謊,所以如果有什麼事情你不想說或者必須撒謊的話,你會裝死迴避不說話。」夏子飛繼續說。

「你怎麼……」涂幾眼睛眨了幾下,有點轉不過彎。他不確定夏子飛說這個是不是隨口說著玩的,因為其中有一些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

「我怎麼知道?」夏子飛接下去。

涂幾立刻點頭。

「因為我一直在看著你。」夏子飛說。「一直觀察,就很容易能知道。其實不止這些,你有很多小細節我都摸明白了。」

涂幾一時間有點忘記去關注陶淵明了,因為夏子飛的眼神很專注,專注得讓他覺得這種時候分心十分不禮貌。

「我不會這樣。」涂幾說。「我很少這麼觀察入微。」

「那是因為你不感興趣吧?」夏子飛笑了起來。「所以我很哀怨啊,要是比較起來的話,你對陶淵明的關心遠遠超過我,我覺得很不公平,是我先認識你的吧。」


好像也到「遠遠超過」這個程度吧?涂幾移開眼睛。身為一隻兔子,關心陶淵明是天經地義的事情,但是他也沒有因此忽略夏子飛啊。

「你又心虛了。」夏子飛指出。

「你這樣會讓我覺得,」涂幾斟酌了一下用詞。「你現在感到不平衡。」

這是比較委婉的說法。

事實上夏子飛的口氣讓涂幾聯想到拚命要在村口那隻狐狸面前爭寵的老虎和狼。

「我的確不平衡。」夏子飛承認。「因為這種得不到回應的關注會讓人覺得患得患失。」

「你想要什麼回應?」涂幾糊塗了。

夏子飛想要自己想對待陶淵明一樣對待他麼?但是涂幾自問除了時常抱抱摸摸以外,他也沒有對陶淵明做什麼啊。

難道夏子飛也想抱抱摸摸?可是他又不是兔子……

「我希望能得到同等的關注。」夏子飛靠近涂幾。「只有我一個人這樣時時看著你,是一件很寂寞的事情。」

「我不太懂。」涂幾說。「聽起來你好像正在求偶。」

求、偶。

夏子飛嘴角的弧度歪了一下:「你這樣理解也可以,不過我更願意把這種事情稱為追求。」

「你在追求我嗎?」涂幾看向夏子飛。

即使在這種時候,涂幾臉上也沒有表現出羞澀或者不好意思,但是挺認真。

夏子飛覺得自己的直覺果然挺準。

涂幾生活得太閉塞,對待感情可能還不開竅——打直球也許比慢慢示好更有效。

「對。」夏子飛承認。「我喜歡你。」

這句話說出口,連夏子飛都覺得有點瘋狂。

他穿著沾滿泥濘的鞋子坐在瓜棚裡,向一個小菜農表白——但感覺卻是前所未有的篤定。

涂幾皺起眉。

夏子飛覺得這個表情很不妙。

「在想什麼?」

「在想怎麼拒絕你。」涂幾有點猶豫。

夏子飛吸氣:「為什麼?」

涂幾有點為難。

他並不討厭夏子飛,說起來還挺喜歡——夏子飛大大弱化了他對人類的恐懼,慢慢轉變了他的想法,覺得人類也是可以親近的。

他對擇偶這件事情也並不是很挑剔,但是有一個原則問題。

夏子飛是人。

和人類做朋友跟和人類做伴侶完全不是一回事。

這涉及到很多問題。

「想到拒絕的理由了麼?」夏子飛問。幸好身為一個在生意場上打滾的商人,他的抗壓性很強。

涂幾沉默。

「那我不接受拒絕。」夏子飛握住涂幾的手。「你想不出來,我就會認為這表示你其實不討厭我。」

「我不討厭你。」涂幾很誠實。「但是我們不合適做伴侶。」

「為什麼?」夏子飛很肯定涂幾並不排斥同性。

涂幾又不說話了。

「所以,這是因為某些不能說的原因?」夏子飛瞭然。「而且你並不想撒謊騙我。」

「你不討厭我,為什麼不試著接受我呢?」夏子飛看著涂幾:「我不知道你在顧忌什麼但是……」

「很多事情並沒有看起來這麼難,比如相信我。」

「你會向陶淵明求偶嗎?」涂幾突然冒出了一句話。

夏子飛愣了。

涂幾盯著夏子飛看,神態很認真。

「我想……陶淵明八成是看不上我的。」過了好一會,夏子飛才說道。

他不明白涂幾為什麼會突然問這個,但是以他最近的觀察瞭解,這個問題很重要。

在摸不準涂幾的意思的情況下,夏子飛選擇避重就輕。

「我不要求你立刻接受我,但我希望能保留追求你的權力。」夏子飛嘆了口氣,摸摸涂幾的頭髮。「這點要求就不要再拒絕了吧?」

陶淵明立起身子,看著菜園角落裡的兩人。

在夏子飛以為涂幾要一直這麼裝死下去的時候,涂幾終「嗯」了一聲,聲音小得幾不可聞。

但是夏子飛聽見了。

「沒有被一口拒絕,就不算失敗吧?」夏子飛問陶淵明。

陶淵明掛在他肩膀上,看看他手裡的寵物箱,又往上爬了一點。

「你也這麼覺得?」夏子飛心情挺好。

陶淵明不動了。

從市郊回來已經8點了,這是陶淵明的睡覺時間,它有點犯困。

夏子飛站在小區裡的超市前,跟陶淵明打商量:「要是你能保證一直待在口袋裡不動,我就帶你進去。不然就進箱子。」

還不等陶淵明表態,口袋裡的手機又響了。

夏子飛摸出手機。

「你在哪?」廖其劈頭就問。

「什麼在哪?」夏子飛皺眉。

「今天你和誰在一起?」廖其嘰裡呱啦。「小千一個好臉都沒給我們,今天一天簡直就是在上刑。」

夏子飛當下也沒了幫陶淵明買零食的心思,提起寵物箱往回走:「我說了今天有事。」

「真有事——?」廖其拉長了聲音:「跟我就說句實話吧,你是不是故意在氣他?」

「啊?」

「別裝傻,我知道你手機向來不離身。」廖其壓低聲音:「小千現在不在,你跟我說實話唄。」

夏子飛停住腳步。

「他在。」夏子飛無奈地說。

「嘎?」

「小千在我家樓下。」夏子飛看向站在前面路燈下的人。

昏昏欲睡的陶淵明被夜風一吹,一個激靈又醒了過來,豎起耳朵,不滿地踢了一下夏子飛,表示風大不舒服。

夏子飛回過神,往上託了托陶淵明屁股,迎上前去。

安千站著不動,等著夏子飛靠近。

夏子飛笑笑:「小千,歡迎回來。」

安千等了一會兒,才又開口:「我忘了問你住幾樓。」

夏子飛偏頭,看見他身後的兩個行李箱:「廖其和大亮他們沒送你回家?」

「我不想回去。」安千冷著臉說。

不想回家,於是帶著行李來找他?

夏子飛啞然。

如果這是在兩年前,安千能做出這個主動而依賴的姿態,他不知道會有多高興。

「那你想怎麼辦?」夏子飛說。

他知道自己現在應該二話不說就把人領上樓,但是脫口而出的,卻是這麼一句話。

安千顯然也被夏子飛的反問問得一愣,本來就不好看的臉色越發蒼白。

兩人站在路燈下無言以對,還是陶淵明打破了僵局。

「嗤哼!」

夏子飛被這聲音嚇了一跳:「陶淵明?」

就著路燈,夏子飛能看見陶淵明鼻子周圍的毛有些濕了。

「嗤哼!」陶淵明對著夏子飛放大的臉毫不猶豫地又打了個大噴嚏。



安千垂眼看著自己手上的行李箱。

他回國就帶了兩個箱子,夏子飛手上提著另一個,另一隻手提著一個空寵物箱。

以前的夏子飛會自己把三個箱子都提著。

安千回想起今天早上那通電話,眉頭又皺了幾分。

夏子飛大步邁出電梯,走了兩步才停步,回身等安千跟上。

「今天晚上我給你收拾個房間。」夏子飛領安千進門,溫聲說。「明天再送你回家。」

「我說了不想回去。」安千冷下聲音。

「總不好讓叔叔擔心。」夏子飛對安千的口氣不以為意。「你難得回來,他們一定很想你。」

「……沒有什麼難不難得的。」安千說。「我買的是單程機票。」

夏子飛動作一頓。

「這次回來,我就不走了。」安千放下行李箱,走到沙發前坐下。

「你決定了?」夏子飛有點吃驚。

「我以為你聽到了會高興。」安千觀察他的表情。

「誰聽到了都會高興。」夏子飛蹲下身子,把陶淵明放進窩裡。「既然決定回來了,就更沒有鬧脾氣的必要了,為什麼不回家?」

「你這是在趕我走?」安千忍不住問。

夏子飛說:「我怎麼會趕你走,我們從小一起長大。」

安千垂眼。

只是從小一起長大麼?

他和夏子飛兩年不見,但是在那之前,夏子飛追求了他八年。

或者那不能叫追求,因為夏子飛從來沒有向他表白過。

但是不論夏子飛有多少情人,只要安千一句話,夏子飛就可以立刻甩了對方——哪怕理由只是安千不喜歡那人的名字。夏子飛對安千的好,從不遮掩。

夏子飛喜歡安千,這不只是安千自己,也是他們身邊的人篤定的一件事。

但是他不過出國兩年,夏子飛就變得有些陌生了。

安千生平第一次,從夏子飛這裡感受到了不受重視的感覺。

早上那通電話,他還能解釋為夏子飛多少會因為兩年的冷落而生氣,或者因為自己明明說不是Gay,卻在法國找了一個男朋友而故意氣他——但是他回來了,而且都主動放下身段來找他了,他怎麼還能做出一副冷淡的樣子?


安千騰地站起身:「我睡哪裡?」

夏子飛打開客房的門:「等一下……」

夏子飛抱這一堆破爛的雜誌和數據線出來,又抱了備用的被子進去,出來的時候看見安千盯著那堆爛雜誌看,帶著歉意解釋:「那是陶淵明的玩具,它喜歡這些。
不過放心,它蹦不上床,只是在地上玩而已。」

安千看了一眼客廳角落的兔子窩,一言不發地走了進去,飛快地關上門。


夏子飛知道安千在生氣,因為他表現得很明顯。

但更明顯的,恐怕是夏子飛自己的態度。

其實他也挺矛盾,他曾經事事把安千放在首位,處處遷就,讓安千以近乎驕縱的方式佔據他生活的一部分。那是因為安千漂亮,聰明,從小就討人喜歡。

但是安千明確表示,他對同性沒有興趣,夏子飛於他,是從小到大的朋友。

直到安千在法國交了個男朋友為止。

夏子飛其實是理性多於感性的人,在他明白安千所謂對同性沒興趣,是因為他對安千來說不夠特別之後,他就刪了安千的號碼。

他知道安千是典型的浪漫派,但難道他真的浪漫到認為經過這麼久,自己仍然對他存著求而不得的情愫?

安千自然不需要對夏子飛的感情負責,因為夏子飛從不說出口。但是他忘了,也正因為如此,夏子飛對安千,也更不需要負責。

更何況……明月光再亮,也抵不過太陽的溫暖直射啊。

陶淵明不知道蹲在窩前的主人心裡波濤暗湧,兀自翻了個身。

夏子飛神色陰晴不定,探了一會,確定陶淵明沒有再流鼻涕以後,看了客房一眼,返身進了房間。



——————————


涂幾做完了每天例行的拜月光儀式以後,坐在木欄上看月亮。

因為今天夏子飛傍晚才走,所以等送走他再整理菜園拜月光就已經很晚了。

即使沒有障眼法,現在村子也很安靜,大家多數是作息規律的妖精,差不多家家都熄燈了。

涂幾卻不想去睡覺,他覺得現在即使上床了也睡不著。

一陣夜風吹過,撥亂了涂幾尾巴上的絨毛。

涂幾立起耳朵,朝空氣裡嗅了嗅,轉頭看去。

遠處有一股小小的光亮,一跳一跳,由遠及近。

涂幾縮了縮脖子,看了自己的屋子一眼——他有點想避開,但是有點失禮……

「唷。」

光亮停下了,映出一張精緻而魅惑的臉。

「白裡……」涂幾小聲打招呼。

他知道自己的畏縮看起來不太有禮貌,但這是天性,他就是害怕白裡,沒有辦法。

「真是難得。」白裡挑眉。「我聽說你也會做生意了——賺大了高興得睡不著?」

涂幾搖頭。「今天有點事。」

「你……都是這樣去,嗯,上班的嗎?」涂幾有點好奇地探頭看了看白裡的白色單袍。

白裡身前的狐火一明一滅。

「下了山再換。」白裡不以為意地說。「其實人類也不關心我傳什麼衣服去,工作的時候要換制服。」

涂幾想了想。「這麼晚還要工作,真辛苦。」

「這本來就是晚上的工作。」涂幾難得能大著膽子和白裡說話,白裡覺得挺新鮮,也就定了狐火和他說話。「而且晚上的人類比白天要有意思多了。」

「是麼?」涂幾眨眨眼睛,生起一個念頭。

白裡是村裡頂聰明漂亮的,很早以前就和人打交道了,能很熟稔地混進城市裡不露痕跡。照理說,白裡應該挺瞭解人類才是……

白裡看涂幾欲言又止的樣子,伸手彈了一下涂幾耳朵:「有話就說。」

涂幾被白裡的動作嚇得抖了一下。

「我想問問你。」涂幾想了想。「有人……向你求偶過嗎?」

涂幾加重了「人」的音。他知道白裡在山裡很受歡迎的。

「廢話。」白裡勾起嘴角。「人是最淺薄的,只要臉長得好,管你是人是鬼,只顧往上靠。」

「不過……」白裡收住話頭。

「不過什麼?」涂幾忍不住往前傾。

「有人向你示好了?」白裡突然靠近涂幾,呼出的氣噴在涂幾耳朵上。

涂幾驚得差點跳起來。

白裡一招得逞,滿意地直起身子。「人類喜歡我八成是因為臉,不過你麼,就不好說了。」

言下之意就是涂幾長得不夠看。

如果涂幾是人形的話,一定立刻紅了臉。

倒不是因為白裡話裡的輕視生氣,白裡本來就長得美極,他比不上。

白裡看他神態古怪,也懶得再逗弄他,轉身施施然下山去了。

涂幾呆呆坐在木欄上,爪子捧著臉。

白裡竟然一下子就說中了。

今天,真的有人向他求偶了。

「陶淵明生病了?!」涂幾睜大眼睛。

夏子飛安撫:「只是有點拉肚子。」

「我去看看它。」涂幾伸手拉夏子飛袖子。

「它現在在醫院呢。」夏子飛溫聲說。「我昨晚送過去……現在還太早了。」

其實夏子飛沒說實話,昨天晚上陶淵明不但拉肚子,還不停打噴嚏,如果不是夏子飛睡前又去看了一下,說不定就危險了——當時陶淵明耳朵都發燙了。

「怎麼會生病?」涂幾有點著急:「它昨天不是很精神的麼。」精神得花了一整天時間把他的菜園翻了個遍。

「別急,醫生說不要緊。」夏子飛說。「我今天跟小胡過來是給你這個。」

他攤開涂幾的手,在他掌心放了一隻小巧的手機。

不等涂幾拒絕,夏子飛就說:「陶淵明有什麼情況我會打電話給你。」

「這樣就不用特意跟小胡跑一趟了。」夏子飛偏頭,小胡已經把今天的蔬菜收拾完了。「隨時可以找你。」

涂幾張口,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你昨天答應過的。」夏子飛眨眨眼睛。「這就當作是我追求的手段之一,我不介意為了見你開車爬山,但是有些情話見不到面的時候說起來才煽情。」

「而且為了陶淵明,你也需要這個。我知道你很關心陶淵明。」

涂幾低頭。

他不太習慣無故收取禮物——即使夏子飛表示這是追求的獻慇勤行為,涂幾也有點不自在。

畢竟不是白裡這種天生的美人,享受追求者的呵護和示好天經地義,涂幾向來習慣了需要什麼東西就公平交換。

但是,涂幾輕輕握了一下手機。

他的確挺擔心陶淵明。

而且,夏子飛是老闆,明明不需要和小胡一起過來的,結果為了告訴他陶淵明生病,還早起跑了一趟。

涂幾知道從這麼早從市裡過來,一定要起得很早才行。

這麼一想,那隻手機似乎在微微發燙。

「那,我什麼時候能去看它?」涂幾低聲說。

陶淵明年紀還小,又是一隻被養在城市裡的寵物兔子,這對自由的妖精來說,其實是很可憐的。

既然相遇認識的,涂幾就會不由自主地在意起這個小小的……算是同類吧?

夏子飛揉揉涂幾的腦袋:「等我接它回家就告訴你。」



但是……陶淵明可能要暫時要委屈一下,夏子飛並不打算立刻接它回家。

昨天陶淵明又流鼻涕又發燒,嚇了夏子飛一跳,費了很大力氣才勉強找到一家關門晚的寵物醫院。

結果醫生一檢查,並仔細問了問情況以後,說陶淵明除了確實感冒以外,還有點心病。

如果不是對方一臉嚴肅,夏子飛幾乎要以為那個清秀的年輕獸醫是在開玩笑。

心病?一隻小小年紀每天吃好喝好的霸道兔子能有什麼心病?

更別說他剛剛特意帶著它爬山放風過!

「這孩子很敏感,要安撫很久才願意讓我檢查。最近兩天家裡有什麼變化嗎?喂食的盤子換了或者家具擺放位置都有可能造成小動物的心理壓力。」那個獸醫這麼說。


「加上受涼了,心裡又一直不能放鬆,看起來就會很嚴重。」

夏子飛瞪了病懨懨的陶淵明半響,想起來他去檢查陶淵明的時候,它的腦袋確實換了個方向,還半睜著眼睛,看著……

客房的門?

夏老闆徹底囧了。

一定要說變化的話,就是昨晚家裡多了個人。

……陶淵明不會是在對安千戒備吧?還是它其實怕生到了這個地步?居然因為有不認識的人住進來壓力大得讓感冒惡化?

不管怎麼說,如果真的是這樣,那麼只要安千沒走,即使把陶淵明接回家,它八成也會緊張得休息不好。

而且……

安千總不能一直不回家。

夏子飛停下車,卻沒有立刻下車,而是拿出手機。

「喂,廖其?幫我個忙。」


涂幾眯著眼睛,努力辨認著那些細小而方正的字。

公車站牌上密密麻麻地寫著站點,現在是上午下班的高峰期,很多人都擠在一起,涂幾沒法再靠近站牌了,於是只能努力歪頭避開擋著視線的人們,認真研究。


他沒有坐過公車。

雖然是只只會種菜的兔子,但是縮地瞬移之類的法術,涂幾還是會的,從村子到城裡,不過是一眨眼的時間。

但是進了城,要找到夏子飛的家,就很有難度了。

人類為街道城區起了無數名字,涂幾隻記得夏子飛對他說過的小區名字,但是要如何才能去到那個小區,是個問題。

涂幾已經找了很多個站牌了,最後搭車的人來來去去好多批了,在站牌下拉二胡的瞎子看不下去,趁沒人等車的空隙問了涂幾的目的地。

「帝江花園?」瞎子說。「住那個地方的人哪裡會坐公車喲,你上78路,到雞油路口下,這個站離那裡最近。」

涂幾連忙說謝謝。

瞎子擺擺手,這時又有輛公車過來了,他連忙扶正了那副蛤蟆墨鏡,十分高深莫測地坐了回去。

這批下車的人依舊沒有掏錢的意思,瞎子也不在意,又咿咿呀呀拉開了。

涂幾探頭看見下一輛過來的就是78路了,想了想,過去在瞎子腳邊的碗裡放了點東西,然後才上了車。

瞎子斜著眼睛一看,一隻黃澄澄的大屁\股鴨梨壓著幾張毛票,穩如泰山。


今天上午夏子飛打過電話,說他中午就能接陶淵明回家,到時候再跟他匯報情況。

涂幾一個早上給菜園叫了水捉了蟲,覺得還是很擔心。

於是還是忍不住自己進了城。

夏子飛說過無論什麼時候都能給他打電話,但是涂幾知道他是老闆,每天都很忙,於是自己一路艱難地摸索到了夏子飛住的地方。

只是……

他進不去。

每次都是夏子飛直接把他帶回家,涂幾從來不知道非住戶要進去還要經歷這麼多盤問和關卡。

涂幾說他是來看兔子的,結果被趕開了。

涂幾想了想,化出原型,果然一路大搖大擺暢通無阻。



安千坐在沙發上,和廖其大眼瞪小眼。

廖其說:「小千,安叔昨天晚上罵了我一頓,說你回來了我們竟然沒勸著你回家,你知道我爸那脾氣,被安叔一說立刻跟著抽了我一頓,今天你要還是不願意回去,我還得接著倒霉。」


安千不說話。

「你要真不願意回去住,安叔也說了,讓你挑個地方,合適就先自己住著也行,什麼時候願意回家了,他都等你。」

「挑個地方?」安千抬眼。「住這裡也一樣的。」

廖其一頓。「可是兩個人有點擠啊,子飛這人吧,這兩年你不知道,越發不靠譜了,現在又不講究個人衛生還作息不正常,多不方便。」

這可算是睜眼說瞎話了,夏子飛這房子在住下一個廖其也不會擠。

而且雖然因為有了個陶淵明,不像之前那麼整齊了,但乾淨還是很乾淨的。

「是子飛叫你來的吧。」安千冷冷地說。「原來他這麼不耐煩?我住一晚上他就巴巴地叫你來趕我走?」

「他怎麼可能趕你走呢。」廖其乾笑。「我這不是為了你好麼。」

還真是夏子飛讓他來的,廖其認識安千的時間不比夏子飛短,怎麼會不知道安千既彆扭又難搞,掛電話那瞬間其實廖其就後悔了。

「廖其,我問你一件事。」安千猶豫了一下。「子飛是不是有情人了?」

雖然這件公寓裡既沒有雙人拖鞋也沒有情侶被子,種種細節都顯示了這是個單身男人的家——不過多了隻兔子而已。

但即便是這樣,安千還是覺得不對勁。

「子飛有情人不是很正常麼?」廖其不著痕跡地坐直了身子。

「你知道我的意思。」安千說。

廖其舉手:「我不知道。子飛交男朋友從來不會大肆宣揚。不過……」

「小千,我記得你也有男朋友的。」廖其抬眼看他。

夏子飛喜歡安千確實大家都知道,但是安千從來沒回應過,還在出國後找了個一樣學藝術的洋人搞浪漫這事大家也都知道。

就這件事來看,廖其站在夏子飛這邊。這也是夏子飛開口要他勸安千走,他一口答應的原因。

廖其覺得如果這事發生在自己身上,不知道該有多戳心窩子。

他們幾個都是富二代或者富三代,包括安千。

幾個家長都是有生意往來的,但不知道為什麼,做房地產的安老闆卻生了個心思細膩敏感,全身浪漫細胞的安千。

廖其一直覺得安千認為自己投錯了胎,即使一起長大,安千在骨子裡也多少覺得自己和廖其他們幾個不一樣。

安千覺得把精力投注在如何賺錢這種事情上是一種浪費,他更願意在畫室或者琴房裡消磨一整天的時間。

這也是安千一直不回應夏子飛的理由之一,他覺得夏子飛不能和他的靈魂產生共鳴。

「我和他分手了。」安千淡淡地說。

廖其喔了一聲,氣氛有點冷了。

「子飛可能真的有情人了。」廖其安靜了一會兒,突然開口說。

「你知道吧?他養了隻兔子。」

「他上次和我說起過,那隻兔子和他認識的一個人很像。」

是兔子和那個人很像,不是那個人很像兔子。

「你知道的,子飛這人對誰都是一副笑臉,但要是真心高興的話,反而不會笑,但是那個語氣和眼神,能讓人感覺得到。」廖其慢慢說。「所以我猜,他最近確實有了上心的人。」


安千抬頭看他。

「小千,不管你做了什麼,子飛都不會開口要你走。但算是幫我個忙,如果子飛有了情人,即使你和他一起長大,現在也不太合適住一起。」廖其很認真地說。


安千沉默了很久。

「等他回來再說。」安千開口。

「啊?」

「如果他說,真的有了情人,我不會這麼不識趣打擾他們。」安千盯著手指說。「如果沒有,那麼我住在這裡,也就不會有什麼影響了吧?」

廖其嘆了口氣。

他已經盡力了,安千不肯立刻離開,他也沒辦法。

廖其站起身,在開門前斟酌了一下,又回過頭:「小千。」

安千看他。

「名字都是父母給的,多數人都不能自己選擇。」廖其說。「如果這回子飛是認真的,那你也放寬點吧,別再任性了……咦?」

蹲在門口的涂幾也被突然打開的門嚇了一跳。

安千也站起身來。

「你……們,是誰?」涂幾探頭看了看,沒錯的,應該是夏子飛的家啊。

「這應該是我們問你吧?」廖其笑著問。

安千這時也走了過來,看到涂幾淺色的眼睛,心下突然浮起一股怪異的感覺:「你又是誰?」


——————————————————————

小劇場:

涂幾第一次搭公車,既不知道搭公車要付錢,也不知道具體要付多少。

但是涂幾學習能力很強。

在涂幾前面的人,都往一個開了口的大箱子裡扔了什麼東西,然後噹啷一聲響。

這大概就是坐車要付報酬的意思?涂幾猜。

於是涂幾也學著那些人的樣子,把手伸過去,咚啷兩聲響。

涂幾滿意地擠到後面找位子去了。

然後當天晚上公車結算的時候,發現其中一個錢箱,在一堆硬幣裡,混著兩個飽滿的干板栗。

涂幾站在原地,有點發愣。

他不明白為什麼夏子飛家裡會走出兩個陌生人來。是夏子飛的朋友?

「你有什麼事?」安千站在門口,問。

「我找子飛。」涂幾老實回答。

「……進來吧。」安千側身。

涂幾站著不動。

這裡是夏子飛的家,他不認識安千也不認識廖其。在涂幾的認知裡,要進門應該是要先得到主人同意的。

這也是他為什麼明明可以穿牆而過,卻仍舊老實蹲在門外等夏子飛的原因。

即使是住在山裡的野兔子,也是很懂禮貌和規矩的。

不過在安千和廖其看來,可就不是那麼一回事了。

廖其在心裡暗叫糟。

夏子飛這人看著隨和,其實獨得很,也排外得很,住的地方除了親人和廖其幾個朋友以外,誰都不透露的,更別說招待人了。

眼下冒出個白白淨淨的男孩兒,是他廖其沒見過的,廖其有點拿不準涂幾的身份。

生意往來——夏子飛不可能會告訴他住所。

情人——如果同居了,不會沒有鑰匙,而且現在裡面還有個安千。

難道是這男孩是個跟蹤狂?不經過子飛同意擅自摸過來的?

「子飛不會這麼快回來,他今天有事。」安千說。「你自己願意蹲門口,我可不想讓子飛責備我把客人擋在門外。」

一句話就把成分劃清了,涂幾是門外的客人,安千和夏子飛是門裡的。

廖其眼皮跳了幾下。

安千顯然是覺得涂幾和夏子飛有關係了,這句話說得可不怎麼客氣。

涂幾有點為難,這麼一說,好像再繼續蹲門口也不太對,那他究竟是進去還是不進去?

廖其打圓場:「我覺得子飛也快回來了,先進去再說,都擠門口沒意思。」

涂幾想了想,同意了。

廖其把涂幾讓進門,剛邁步要出去,安千的聲音就跟過來了:「進來把門帶上。」

廖其收回腳——還有摸手機的手,摸摸鼻子關上門。

這個時候已經中午了,夏子飛怎麼還不回來?

他可不是沒盡力,安千不聽勸,又冒出個男孩兒,廖其在心裡嘆氣,覺得有點兜不住了。

「你是誰?」安千坐到沙發上。「子飛沒有說起過你。」

即便是涂幾再遲鈍,也能聽出安千的不客氣——再說涂幾其實也不遲鈍。

「我是涂幾。」涂幾不明白安千的敵意從何而來,但還是本著禮貌第一的想法回答了。

然後相對無言。

場面好像有點干,應該再找點話說。

涂幾想了想,又學著安千的話補上一句寒暄:「子飛也沒有說起過你呢。」

安千頓時臉色一變。

廖其咳了一聲,他被火藥味嗆到了。

涂幾和安千立刻轉頭看他。

廖其舉手:「我……嗯,上個廁所。」順便把禍源夏子飛召喚回來!

夏子飛再不回來,天知道這兩位最後會不會打起來。


那夏子飛幹嘛沒回家?

因為陶淵明造反了。

他今天上午確實跟獸醫聯絡了,也對涂幾說了中午就接陶淵明回家,可是當他再次來到寵物醫院的時候,明顯精神起來的陶淵明卻不合作了。

應該說心理問題這種事情,可大可小,陶淵明的感冒並不嚴重,養了一晚上也就差不多了,不再拉肚子了。

至於之前說的「敏感的心理問題」,也被新問題取代了。

夏子飛剛到的時候,陶淵明看起來已經不是昨天晚上可憐兮兮的小模樣,正趴在一張桌子上目光炯炯。

年輕的獸醫正在隔間裡給一隻金毛檢查,夏子飛結了帳就要抱陶淵明進箱子,結果被陶淵明一頓拳打腳踢,掙脫了跳到桌子的另一邊。

……這是在幹什麼?只住了一晚上就叛變了?不願意跟主人走了?

就在夏子飛挽袖子決定武力鎮壓的時候,獸醫揚聲叫道:「麥先生,把棉花拿過來。」

一個半人高的影子突然不知道從那裡躥了出來,嘴裡叼著一包沒開封過的醫用棉花——這不是重點。

重點是,那一瞬間,陶淵明驟然亮起的眼睛刺瞎了夏子飛的狗眼。

「陶淵明,」夏子飛用兩隻手掐住這只不知天高地厚的兔子,咬牙道:「你還沒到發情的年紀——這是早戀。」

陶淵明睜不開夏子飛的手,但四肢仍然鍥而不捨地撲騰著,

「而且就算你年紀夠了也不行!那是一隻狗!你還不夠人家一口啃的!」第一次養寵物的夏子飛覺得太鬧心了,感覺還嫌他的事不夠多似的,連陶淵明都要給他添亂。


名叫麥先生的黑色杜賓犬十分規矩地坐在獸醫腿邊,驕傲地仰著頭,肌肉線條流暢漂亮。

即使不懂狗,夏子飛也要承認這只杜賓看起來帥氣威風極了。

但是——

那狗越威風,就越顯得陶淵明那小身板「不夠一口」啊!

可惜陶淵明不能明白主人的苦心,對要被塞進寵物箱裡帶走這件事情十分抗拒,夏子飛一拿著它靠近箱子,陶淵明就不要命似的掙扎。

夏子飛怕它動作太劇烈傷到自己,又不敢太過用力,結果還是拿陶淵明沒辦法。

就在一人一兔僵持不下的時候,手機響了。

夏子飛吐氣,接起手機:「廖其?」

「我在陶淵明這裡。什麼?!涂幾到我家去了?」夏子飛一頓,「而且安千……沒走,是不是?」

陶淵明跳下桌子,向杜賓蹭過去。

夏子飛掛了電話,有點煩躁。

安千雖然從來沒接受過他,但卻對他的情人一直很不客氣,甚至有過因為他不喜歡其中一任的名字,而明確表示只要夏子飛和那人繼續在一起,他就和夏子飛保持距離的事情。而剛才聽廖其的說法,安千似乎認定現在涂幾是和他在一起了。


可是別說涂幾隻是他單方面在追求,即便是他對涂幾沒意思,現在的安千也不應該再幹涉他了。

人就是這麼自私的動物,當心存愛意的時候,對方做什麼事情都會覺得可愛,但一旦從求而不得的泥潭裡拔出腳來,那當初的甘之如飴就會變成令人煩躁的負擔。


夏子飛不願意對安千太生硬,二十多年的情分還在。

但是他也不願意因為自己的安千不清不楚的事情,影響到他和涂幾將來的可能性。

「我下午再來接陶淵明。」夏子飛拿起外套。

「半天寄養,50。」獸醫頭也不抬。

「……」

獸醫顯然猜到了夏子飛在想什麼,抬頭一笑:「有專屬看護陪玩,這個價不貴。」

像是響應他的話,那隻杜賓低頭把在它腳邊撲騰的陶淵明一口叼起來。

……真是個小笨蛋。

夏子飛一邊憤憤地想,一邊快步出了門。

「子飛昨天也沒有說一聲,我不知道今天會有客人來。」安千坐在沙發上,和涂幾面對面。

「他也不知道。」涂幾說。「我沒有告訴他我要來。」

安千眼皮一掀:「哦?」

涂幾又往沙發裡挪了一點。

安千的態度很明白,這是在說他不請自來。

涂幾覺得有必要解釋一下。

「子飛說我什麼時候都可以來找他。」涂幾沒有說謊,這是夏子飛的原話。

涂幾雖然跟人類交集不多,但他仍然不想表現得像個很沒禮貌的妖精,他很注意遵守人類規矩的。

「你們是怎麼認識的?」安千看了一眼從廁所回來的廖其。「我很好奇。」

這可不是好奇的口氣。

廖其撓撓脖子,轉身自己去泡茶。

即便是做出一副主人的姿態,安千也沒打算用主人的身份招待涂幾。

「嗯,子飛的超市收購我的蔬菜。」涂幾老實交待。

菜?

安千皺眉:「你是……開農場的?」

農場?涂幾眨巴眨巴眼睛:「我只有一個菜園。」

安千不知為何,鬆了口氣,拿起廖其泡的茶嘶——。

他不喜歡涂幾。

事實上夏子飛身邊一直沒有斷過情人,並不是每一個安千都會看不順眼要找茬,有些安千是懶得理睬的——比如只在夜店出沒,和夏子飛的約會多半是在床上,或者沒見過世面,被夏子飛帶出去玩兩次就覺得在玩真愛那種。


原來涂幾也只不過是個和夏子飛做生意的農民罷了,雖然安千不知道他為什麼會親自和一個菜農來往。

第一眼看到涂幾,安千就覺得討厭。

涂幾淺色的睫毛很討厭,圓圓的眼睛也很討厭,即使閉著也有點微撅的上唇更討厭。更不用說涂幾站在那裡,和周圍一切格格不入的無辜感覺。

這看起來……簡直像是昨晚趴在夏子飛肩膀上那隻兔子變成人的樣子。

想起夏子飛昨天晚上匆匆忙忙帶那隻兔子出門的樣子,安千不自覺抿了抿嘴巴。

「如果是談生意,那應該早點找他。」安千說。「子飛不喜歡在家裡工作。」

「唔,我不是來談生意的。」涂幾說。

「我是想看看陶淵明……今天早上子飛說它昨晚病了。」

「陶淵明?」安千眯起眼睛。

今天早上?子飛說?

「陶淵明昨天白天還很精神,晚上就病了,我有點擔心。」涂幾的注意力終於從安千的敵意中轉回陶淵明身上。

這麼說,昨天涂幾和那隻兔子還在一起。

那隻兔子在,那夏子飛八成也在。

這就是所謂的「有事?」

安千臉色難看了起來。

他還以為那通電話是夏子飛在氣他……現在想想,那聲音在電話裡雖然有點差別,但是還是和涂幾的聲音很像。

他這麼久沒有回國,夏子飛因為和涂幾在一起,連去接個機不願意了!

他和夏子飛認識了二十年!而涂幾,滿打滿算也不會超過兩年!

夏子飛因為涂幾無視自己!昨天晚上也是一副不冷不熱的樣子!

廖其見安千臉色不對,試圖補救。

「小千,子飛不是要我代他道歉過麼?他早就答應人家了,不好反悔……」

「閉嘴!」廖其不插話還好,一插話安千就只覺得火氣上湧。


夏子飛進門時,迎面而來的就是清脆的瓷器炸裂聲。

安千面朝大門坐在沙發上,對面的沙發靠背上是涂幾的後腦勺,還有涂幾擋在身前的手。

一旁的廖其睜大了眼睛,茶几上的茶壺還在冒白煙。

有那麼一瞬間,夏子飛以為安千失控了。

安千抬頭,對著夏子飛的臉青白不定。

「涂幾!」夏子飛大步邁過去:「怎麼回事?!」涂幾那格擋的動作……

「啊。」涂幾放下手。「你回來啦。」

夏子飛仔細端詳涂幾,看起來沒什麼不對勁——他轉頭,視線停在茶几下那隻碎裂的杯子上。

安千倔強地盯著他:「這麼慌做什麼?你以為出了什麼事?」

涂幾想開口,又覺得好像插不上話,他不太明白夏子飛和安千的臉色為什麼這麼古怪。

剛才安千氣狠了要把杯子慣到茶几上,結果用力過猛直接把細瓷杯子摜崩了,涂幾坐安千對面眼看茶水濺起,下意識抬手擋了一下。

夏子飛回來的時間有點微妙,撞見了涂幾格擋的動作。

「這是你摔的?」夏子飛輕聲問。

安千覺得鼻子有點酸。

夏子飛的語氣沒有很難聽,聲音也不大,但是安千就是知道,夏子飛這是在質問他。

他和夏子飛從小學就認識,一起上學一起玩,夏子飛從小到大沒給他臉色看過。

但是今天夏子飛在質問他,安千知道,夏子飛雖然沒有說出口,但心裡一定以為自己剛才是要故意攻擊涂幾了。

他現在果然喜歡涂幾,喜歡得為了涂幾,把他想成一個隨便出手傷人的人。

「是我。」安千抬起下巴。

「喂。」廖其站起來。「小千……」

「不過一個杯子。」安千打斷廖其,騰地站起身,控制不住嘲諷的語氣:「多少錢?我還你。」

「小千。」夏子飛皺起眉頭。「你知道我不是……」

「不是什麼?」安千的語調更高了。「擔心他?那帶他去驗傷好了,傷了哪裡該賠多少,我一起給你。」

「小千。」夏子飛也站起身。

「不夠麼?」安千大聲說:「那包括昨晚的住宿費,也一起給你!」

涂幾看到此刻只有自己坐著,深覺得不妥,於是也站起來:「那個——」

「不關你事!」安千瞪了他一眼。現在不論涂幾做什麼,他都覺得涂幾在惺惺作態。

涂幾醞釀的話被安千頂回去了,於是只能愣愣地看著安千飛快地奪門而出。

——那回身摔門的動作真瀟灑。

呆滯了兩秒以後,涂幾這樣想。

「……廖其,去把小千追回來吧。」夏子飛頓了一下才開口。

「應該是你去吧?」廖其說。「他是在對你發脾氣。」

「所以我去了他只會跑得更快。」夏子飛說。「你去。」

廖其聳肩,走到門口突然回頭:「那個……小千其實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涂幾毫髮無傷。

「小千向來最恨別人誤會自己,一旦被誤會了,反而會自虐似的主動加深誤會。」夏子飛微微一笑。「這麼多年……我還不瞭解嗎。」

只是剛才安千認定了夏子飛惡意揣測他,不願意冷靜下來聽他說話而已。

涂幾盯著夏子飛看。

夏子飛在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表情很奇特。

廖其也笑了。

「你還清楚就好。我怕你……」他看了一眼涂幾。「行了,我下樓找找去。」





「那麼……」夏子飛回頭:「沒事吧?」

安千不會動手,但是說話一定不客氣。

涂幾搖頭。「為什麼會有事?」他覺得夏子飛這句話問得很奇怪。

剛才安千也是,說了一通什麼驗傷……

「啊!」涂幾悟了。「你以為被子的碎片濺到我了?」

「沒有,他只是用力太猛,杯子從邊上滑下去而已。」涂幾連忙說道。「他……沒有傷人的意思。」

即使安千各種不客氣,涂幾也沒覺得安千有威脅到自己的意思。

涂幾活了很長時間,安千在他看來,不過是個討厭就毫不掩飾地表現出來的直率小朋友。

只不過討厭的對象是自己而已。

至於為什麼討厭,其實涂幾還蠻想問一下的,但是他剛剛才發現,對於那個直率的安千,他也有一點點,嗯,不喜歡。

「我知道。」夏子飛蹲下身收拾殘局:「我們認識很多年了……他一直認為動粗是沒教養的最高表現。你們聊了什麼?」

「他不喜歡我。」涂幾說。

夏子飛抬頭:「他這麼說?」

「不是。」涂幾解釋。「我們聊了一會兒,他表達的大概意思就是這個。」

夏子飛失笑。

「他不喜歡我,是因為他喜歡你嗎?」涂幾問道,淺色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著夏子飛。

「……我認為不是。」夏子飛說。「小千家裡……不太好,所以總希望別人對他更好些,他很沒有安全感。」

「我們一起長大,我年紀比他大一點,一直也願意照顧他。」夏子飛隱去了之前求而不得的情節。「後來他出國了兩年,回來以後認為我變了,不再向以前那麼


照顧他了,他有點不適應,這不代表他喜歡上我了。」

涂幾很認真地聽夏子飛的分析:「你現在對他不好了麼?」

「也不是。別說兩年,再過十年我也願意對他好。」夏子飛看著涂幾的眼睛說。「只是我現在有了喜歡的人,總要分出重心。」

「唔,我也覺得你對他還是挺好的。」涂幾轉開眼睛。「回來了就住在一起了。」

「他只是借住一晚。」夏子飛舉手。「而且昨晚陶淵明生病了……我帶它折騰了一晚上。」

「唔。」涂幾還是不看他。

夏子飛慢慢放下手。「你在意嗎?」這是第一次,陶淵明的名字沒有立刻引起涂幾的注意。

涂幾視線飄忽。

夏子飛看著涂幾上下撲動的睫毛,突然福至心靈。

這個時候,要是還呆站在原地不動,他夏子飛還算個男人嗎。

也許小千的生氣不是沒有道理的。

夏子飛握住涂幾的手腕時心想。

他應該再擔心一下廖其找到安千沒有……不過現在沒辦法。

眼下更重要的,是涂幾越來越近的睫毛。

也許再過一會兒,他就能分出心思考慮一下那個問題了。


————————————————

安千不知道走了多久。

他沒帶錢包,連手機都不在身上。

安千沒法壓抑心裡的火氣,既然夏子飛有了那個涂幾就不再在乎他了,那他安千從此也不稀罕夏子飛了。

雖然……以前夏子飛對他那麼好。

安千走到一個像是街心公園的地方,隨便找了個石椅坐了下來。

以前夏子飛不是這樣的。

從他們還在背乘法口訣表開始,夏子飛就事事以他為中心,下了課第一件事情是問他要不要上廁所,要不要去操場玩,長大了一些,安千要學琴學畫,夏子飛和廖其下了珠算班就在藝術教室門外等他,偶爾廖其會去踢足球,但是夏子飛一定會天天等著。


他甚至記得夏子飛那個藍書包,邊上總是掛著一個叮噹貓的水壺,那是只有他安千能用的。

後來他們長大,有了更多朋友,但是夏子飛除了不再背藍書包以外,那微笑的樣子從來沒有變過。

不過是兩年,夏子飛就變得這麼陌生。

不但換了個住的地方,還養了隻兔子,找情人的眼光也越來越差……

不管是兔子還是那個人,都是一副無辜的樣子,看起來簡直跟眼前這只一模一樣……

?!

安千猛地睜大眼睛。

一隻雪白的兔子蹲在他面前,仰頭看他。

兔子身後是一隻高大的杜賓,嘴裡銜著一條鮮紅色的牽引帶,另一頭就是那隻兔子。

安千腳都軟了。

這狗看起來……

「麥先生,怎麼停下了?」一個好聽的聲音傳來。

黑色的杜賓回頭。

安千哆嗦起來。

……好多狗!大的小的得有五六隻,都牽在一個男人手裡……那人還在靠近!

滿手都是牽引繩的獸醫也在安千面前停下了:「嗯……?」

安千臉色發白,這次是被嚇的。

「陶淵明,是認識的?」

涂幾覺得有點頭暈。

從還是只小兔子時起,涂幾就是獨自生活,村子裡也沒有別的兔子,可以說長這麼大他從來沒有和任何妖精——或者人靠這麼近過。

近得毫無空隙。

他茫然地半睜開眼睛,兔子之間表示親熱大概就是相互舔舔,但是夏子飛……這是在啃自己麼?

涂幾心想,要是夏子飛再不放開他,他就要在憋死前拍開他。

不過夏子飛很快察覺到了涂幾的掙扎。

「你沒有拒絕。」夏子飛抵著涂幾的額頭,笑著說。「我認為這就表示你接受我了。」

「唔。」涂幾想了想。「也不能這麼說。」

涂幾並不是完全無視安千的挑釁行為,在進門的時候涂幾就已經不高興了。

這個房子裡,除了夏子飛和陶淵明,還多了另一個味道——不是他的。

這讓涂幾覺得很不高興。

「我挺喜歡你。」涂幾自己也覺得很為難。「但是我不能接受你。」

「為什麼?」夏子飛斂容。

涂幾的表情很認真,這讓他也不由得嚴肅起來。認識這麼久,夏子飛十分清楚涂幾異常誠實,說出口的話更是認真,絕少開玩笑。

涂幾低著頭,嘟囔了幾句話。

夏子飛側過頭,涂幾嘀咕得太小聲,他只聽到了幾個含糊的詞。

「你喜歡我。」夏子飛貼上涂幾臉頰。「你也喜歡你。這樣就行了,什麼問題都沒有。」

問題大了。

涂幾心裡清楚得很,夏子飛對自己的「喜歡」,是建立在自己是個人類的假象上的。

但他不是人啊。

他可以偶爾下山,和人類做生意,和夏子飛一起到處閒晃玩樂,但是他的家在山裡,他是一隻隻會種菜的兔子。

兔子對人類而言,不過是寵物……甚至是食物般的存在。

換個立場而言,要涂幾自己跟一根大胡蘿蔔在一起,涂幾覺得自己是不願意的。

所以當夏子飛知道他其實是隻兔子,還會這麼深情款款地對自己說喜歡嗎?

夏子飛輕輕咬了一口涂幾的耳垂:「你在掙扎什麼?」

不管是作為兔子還是人,涂幾的耳朵都是十分敏感的,夏子飛這麼一咬,涂幾都抖了起來。

「我……」涂幾從來沒有這麼進退兩難過。

如果夏子飛是只母兔子就好了。

涂幾很明白除非他有本事一輩子瞞著夏子飛,不然還是及早抽身的好。

但是涂幾討厭說謊,他不喜歡隱瞞的感覺。

果然還是要跑?

涂幾動了一下,想從夏子飛懷裡抽出身子。

夏子飛立刻察覺到的涂幾的意圖,圈著涂幾的手緊了緊,傾身把涂幾壓倒在沙發上。

「我不讓你跑。」夏子飛著迷般看著涂幾淺色的瞳孔,長長的睫毛隨著涂幾的呼吸和扎眼一顫一顫。

「咿!」涂幾睜大眼睛。

夏子飛鬆口,舔舐了一下被自己咬出的齒痕。「傻涂幾,到現在才想著要逃?」

夏子飛沒有注意到,涂幾的指尖在發抖。

理智告訴涂幾,夏子飛不過是個凡人,他可以輕易彈開他。

但是夏子飛此刻的行為和表情,卻像極了白裡。

那隻偶爾會對他露出狩獵前的興奮表情的……狐狸。

涂幾抑制不住害怕,又覺得有點忐忑的興奮,小巧的鼻尖微微縮起。

夏子飛微涼的手熟練地滑進涂幾的下襬,在撫上涂幾的腹部時,他和涂幾都不由自主喘了口氣。

夏子飛是因為禁慾了一段時間的興奮,而涂幾,是興奮中參雜著恐懼。

腹部是動物最柔軟的地方,夏子飛緩慢卻堅定地遊走的手,讓涂幾產生了一種被猛獸摁在爪下的錯覺。

涂幾的腦子開始發熱。

夏子飛一邊安撫地親吻涂幾,一邊把涂幾的衣服鬆開,涂幾的身體燙得嚇人,但是在腺上激素的作用下,夏子飛只覺得越來越興奮,手也越來越往後……

……嗯……?

夏子飛疑惑地頓住了。

手裡突如其來的,毛茸茸的觸感,顯然不是出於皮膚。

難道如同山頂洞人般的涂幾,竟然還會穿那種帶毛尾巴的情\\趣\\內\\褲?

夏子飛被自己的想像激得鼻腔一熱,伸手要去扯——

「不要拉我尾巴!」

涂幾疼得大叫了一聲。

夏子飛定住了。

尾巴——?

涂幾抽氣:「不許拔——」

聲音戛然而止。

夏子飛連放在涂幾衣服裡的手都忘了拔出來,就這麼愣愣地看著涂幾。

剛才太過沉溺,現在一抬頭,夏子飛才發現涂幾的頭髮竟不知不覺又變了個顏色。

淺得簡直……

涂幾也愣住了,他一喝醉或者思維混亂就容易控制不住,剛才確實有點失神……

暴露了!

這下什麼意亂情迷都煙飛云散了,涂幾做了個下意識的反應。

咻。

一室安靜。

夏子飛維持著半跪在沙發上的姿勢,瞪著眼睛盯著沙發。

涂幾消失了。

就這麼讓人措手不及地、憑空消失在自己眼前。

陶淵明很憂傷。

在它被主人遺棄了整整三天以後,失憶的主人才終於想起要把它接回家。

為了表達被遺忘的不滿,陶淵明拍後腿表示它要再待在寵物醫院幾天——然後被主人粗魯地駁回,拎回了家。

回家後陶淵明還發現,自己的伙食檔次降低了。

夏子飛把新鮮的兔糧推到陶淵明面前,陶淵明轉過頭。

夏子飛再推。

陶淵明轉過身子,專心舔肚子。

「不要任性。」夏子飛疲憊地彈了一下陶淵明耳朵。「零食暫時沒有了。」

從養了陶淵明那天起,陶淵明就一直是要配著涂幾的蔬菜吃飯的,當它發現配餐沒有了,夏子飛找來的替代品又不夠清甜不夠脆時,陶淵明就甩臉子了。

夏子飛揉揉眉心。

從那天過後,他就再也找不到涂幾了。

手機打不通,每天的蔬菜也沒有了。

夏子飛花了幾天時間慢慢理清思路。

如果不是廖其和安千,夏子飛會覺得自己是出現了幻覺。

涂幾消失了。

在他面前,像一個瞬間破裂的肥皂泡,他甚至來不及看清涂幾當時的表情。

這時夏子飛才察覺,他其實從來沒有真正看清涂幾過。

涂幾偶爾的常識缺失,遠離人煙的生活和身上那種與人群格格不入的氣質……那些與眾不同的特點,夏子飛都在不知不覺間為涂幾找了合適的藉口,認為那是因為他孑然一人,窮困且住所偏僻。


可是……事情真的是這樣嗎?

涂幾的菜園和房子在深山裡,舉目四望全是樹木山林,夏子飛從來沒有見過所謂的「村子」。

涂幾的蔬菜剛開始去化驗的時候,得出的結果也顯示是十分少見的高品質,化驗所的專家甚至為此專門問過他。

涂幾沒有金錢概念,剛認識的時候他甚至有些害怕人群……

夏子飛重重坐到沙發裡。

陶淵明見他不再哄自己吃東西,反而好奇地盯著夏子飛看,看著夏子飛不知道從哪裡拿出一個盒子……

!!!陶淵明憤怒地踢翻了裝著兔糧的盆子,跳下桌子衝進客房裡去了。

夏子飛被盆子落地的聲音驚醒,正好看到陶淵明的那撮圓尾巴消失在門後。

夏子飛這才想起家裡已經不再是他一個人住了,小動物對煙味是很敏感的,連忙掐滅了煙頭,拉開落地窗。

直到煙味散盡,陶淵明才探出半個腦袋。

夏子飛知道自己身上還留著煙味,陶淵明只是檢查,不會靠近,但還是向它找了招手。

陶淵明果然又扭了回去,撅著屁股跑了。

夏子飛任命地蹲下身去收拾,卻突然一個激靈。

剛才陶淵明跑走的樣子……有點奇怪。

夏子飛皺起眉,感覺似乎有什麼事情被自己忽略了。


————————————————


涂幾蹲在菜園裡,發呆。

現在已經很晚了,月亮早就拜過了……但是現在已經不需要再每天早上早早收菜運下山了。

涂幾又跳著檢查了一遍,確定所有的菜葉子都很健康了以後,繼續發呆。

他知道現在已經很晚了,但他不想去睡覺。

因為他失眠了。

涂幾擺擺耳朵,感覺今晚的空氣有點濕。

他跳上木欄,仰頭看。

遠處果然出現了若隱若現的光亮。

涂幾哈了口氣。

白裡停了下來:「真難得。」

如果第一次涂幾是因為有事睡晚了意外碰上他的話,那麼這一次白裡認為這隻兔子是在等自己。

因為整個村子除了上夜班的他,這個時候已經不會再有誰走動了。

而涂幾的姿勢和眼神,證實了白裡的想法。

涂幾先抖了一下,然後跳下木欄,銜了一條大黃瓜給白裡。

「我不要。」白裡很乾脆地拒絕。「狐狸不需要這種又苦又脆的玩意。」

涂幾放下黃瓜,撓撓耳朵。

白裡覺得這隻兔子侷促的樣子蠢得讓他心情很好。

於是一向不愛管閒事的狐狸開了尊口:「找我有事?」

「唔,我有些事情想問問你。」涂幾斟酌了一下。

「因為那個姓夏的?」白裡說。

涂幾驚得差點掉下柵欄。

「?!」

「別看我,我沒興趣打聽你的事情。」白裡立刻撇清。「只是偶然聽到的。」

「你知道我在酒……一個地方上班。」白裡說。「很多人喜歡去那裡喝酒聊天,昨天晚上有個糾纏我很久的客人帶了朋友來,喝酒的時候說起我們村子。」


「……?」涂幾張開嘴巴。

白裡冷笑一聲。

「在這座山上的,人類怎麼走都不會輕易找到的村子,還有第二個?」

不會輕易找到,但要是真的用力找的話,也還是能查到的。

畢竟村長是一隻奉公守法的壁虎,從來都是按時繳納水電費的——而且拉線裝水管,總得有工人來不是?

所以雖然妖精們的村子存在的痕跡很淡很淡,但還是有記錄的。

廖其幫他查到的東西,夏子飛研究了很久。

「要我說,你也別找下去了,我看事情有點邪門。那些記錄裡登記的是個私人農莊,但除了水電消耗以外,去那個農莊連條正經的路都沒有,農莊所有人是一對老夫婦。別說一個年輕男人,和那個農莊有關係的人除了那對老頭老太都死絕了。」


這是廖其把資料交給他的時候說的,夏子飛知道,廖其沒說出口的是,在這種情況下,涂幾絕對有古怪。

夏子飛這時才發覺,自己對涂幾,恐怕有些太自以為是了。

涂幾確實帶他回家過,但是上山的路他根本不記得。涂幾說他雖然獨自居住,但是平時有鄰居照顧,但是兩次去,他都沒看到有任何其他人煙的跡象。涂幾說要做生意買榨汁機,但是卻對蔬菜市價一無所知,不會計算利潤,也不會填合同。


一直以來,夏子飛都把涂幾當作一個生活困苦但是單純乾淨的人,但當他發現涂幾其實沒有想像中那麼簡單的時候,夏子飛迷惘了。

這世上有什麼人,是能夠憑空消失的?

特異功能?超能力?外星人?

這次的意外實在太過震撼,夏子飛沒法抑制住自己不胡思亂想。

如果不是因為涂幾不知不覺間讓夏子飛覺得越來越可愛,也許夏子飛會把這一切當作一場夏日的小小愛麗絲奇遇,在某天早上,他被一隻撞進自己超市的大兔子吸引住了目光,不知不覺地被兔子帶領著,踩過小巷子裡的青苔,找到了一條隱秘的小路,小路通向山裡,盡頭沒有種著玫瑰的花園,但是卻有開得熱鬧的捲心菜和老南瓜。


如果那真的是一場夢就好了。

可惜等夏子飛回過神,身邊卻留下了這麼多痕跡,都在十分積極地提醒他——比如那輛鈴聲響得嚇人的自行車,還有腳邊那隻自動自發把牽引繩拖過來求遛彎的小哥斯拉。


夏子飛沒好氣地用腳尖把陶淵明頂得坐了個屁股墩:「今天不散步。」

給陶淵明看病的獸醫十分會做生意,不但以夏子飛惡意遺棄陶淵明三天為由對收留費獅子大開口,還半強迫地讓夏子飛買了一條紅通通的兔子牽引繩,並對他科普了一番「兔子也需要偶爾出門遛一遛」的常識。


「別每天盯著出門。」夏子飛抖掉啃他褲腳的陶淵明,「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想幹什麼,那條杜賓不會在公園等你。」

陶淵明鍥而不捨地拖著牽引繩過來。

「別犯傻。」夏子飛看到陶淵明盯著自己一眨不眨的眼睛,莫名心軟了。「等你長大了,我帶你去找漂亮的母兔子……行了,別再擠我,你好歹還知道那隻狗就蹲在醫院裡,可我呢,即使再上山去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那個外星人……」


說到這裡,夏子飛自己都愣了一下。

……自己真的還想再上山嗎?

或者該說,自己真的還想再找到涂幾嗎?

他不是沒有動搖的。

就好像原本以為那麼簡單美好的一個人,不經意轉身時,卻被自己發現其實身後附著一個讓人捉摸不透的謎團,這種感覺實在很糟糕。

現在夏子飛自己也弄不清楚,自己究竟是因為找不到涂幾,還是涂幾對自己隱瞞了事情,還是涂幾突然失蹤而感到焦躁。

陶淵明不知道主人心情不好,執拗地跟著來回踱步的夏子飛,結果幾個來回就和細長的牽引繩糾纏到了一起,等夏子飛發現的時候,陶淵明已經被捆綁得動彈不得。


夏子飛啼笑皆非,蹲下給它脫困:「還是得當隻兔子好,想幹什麼幹什麼,從來不考慮目標之外的事情。」

陶淵明暴躁地扭動,因為夏子飛解到一半停了下來。

夏子飛盯著指尖纏繞的牽引繩一會兒,突然慢慢笑了出來。

「商人……也是這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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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劇場:

能當獸醫的人,多半天生都有些奇怪的氣場。

比如能輕易安撫焦躁的動物(或人),或者隨時能撿到各種需要幫助的動物。

在鬱金香小區裡的這個獸醫就是,別人可能一輩子都不會撿到一隻小動物,但這個獸醫卻儼然一個人形雷達,只要他出門,在犄角旮旯裡撿回各種動物的幾率就大得讓人嘖嘖稱奇。


於是以下的內容就成了日常對話:

「醫生,麥先生背上的是什麼?」

「唔,一隻迷路的天竺鼠,莎莎你待會在門口貼個啟事……看看有誰丟了天竺鼠或者願意收養。」

「醫生,西西的狗繩呢?」

「啊,我回來的時候遇到一隻哈士奇,就把狗繩勻給它了,反正西西很乖不會亂跑。莎莎,過來幫忙,我看看這個髒兮兮的流浪兒健不健康……」

「醫生,今天狗一隻也沒多,你的手裡也沒有流浪的貓咪,你終於沒有撿東西回來了。」

「唔,貓狗沒有,不過撿了個人。……陶淵明,你的朋友叫什麼名字?」



涂幾睜開眼睛,感覺有點冷。

昨天晚上和白裡說過話以後,涂幾在菜園裡發了很久的呆,然後就睡著了。

涂幾翻了個身,覆在他身上充當被子的菜葉也滑了下來。

現在大概已經過午了,今天的活還沒有干,這是這麼久以來他頭一次沒有早早起床。

但是涂幾一點都不想動。

涂幾半眯著眼睛扒拉了一下身邊的土坷垃,它嗅得出來,快下雨了,今天就不澆水了。

因為現在他有更重要的事做。

比如思考一下以後怎麼辦。

冷靜過後,涂幾覺得自己就那麼消失,實在不算什麼好事。

夏子飛一定困惑極了,或者吃驚極了,或者害怕……後悔極了。

白裡叫他不要想太多,人類是最健忘的動物,如果涂幾願意,藏個三五年不出現,夏子飛就會漸漸忘記這一切。

「或者根本不用三五年。」白裡在涂幾鼻子前豎起一根指尖。「人遠遠比我們要堅強得多,不要擅自把他們想得很脆弱。」

但是涂幾一點都不喜歡這個提議。

「或許我可以修改一下他的記憶。」涂幾埋著頭說。「讓他忘記那天……」

「然後呢?」白裡似笑非笑。

涂幾不說話了。

然後白裡輕嗤了一聲,轉身走了。

涂幾覺得自己很丟臉,心裡想的東西,完完全全被白裡看穿了。

他不想就這樣讓夏子飛忘記自己。

雖然他仍舊不喜歡人群,仍舊討厭汽油和電梯的味道,但是……人類也並不完全是令他難以忍受的。

城市裡有很多涂幾以前不知道的,讓他覺得快樂的東西。

比如擠滿了初中生的奶茶店,從陽台上伸下的三角梅,還有夏子飛家裡新換的大大布沙發。

涂幾滾到兩顆捲心菜之間,透過菜葉的邊緣看著陽光慢慢從云裡隱去。

其實,一時失控現了形也並不是什麼嚴重的事情,當時只要涂幾動個念頭,有的是辦法讓夏子飛忘了這件事。

但涂幾的第一反應卻是逃。

趕快消失,越快越好,這樣就不用看夏子飛當時的表情了。

驚愕也好,害怕也好,厭惡也好,只要逃得夠快,就都看不到了。

一滴水珠打到涂幾的鼻尖上。

下雨了。





———————————————————————————



「天氣預報不是說晴天麼?」夏子飛皺起眉。

陶淵明很興奮,仰著頭去接稀稀拉拉的雨滴。

它這是第一次遇到下雨。

夏子飛沒有陶淵明那股興奮勁頭,一把抄起陶淵明開始左顧右盼。

果然,四周看起來都一樣,

雖然不是第一次上山了,但是夏子飛就是覺得這山上的樹和草,甚至石頭看起來都是該死的一模一樣。

夏子飛伸手探了探,雨有越下越大的趨勢。

糟糕的是,他沒有把陶淵明的箱子帶出來。

夏子飛已經很久沒有那麼衝動過了,只帶著手機和錢包,加上一隻兔子,就這麼上了山,去尋找一個誰也說不清在哪裡的地方。

他自己倒還好,但陶淵明還小,夏子飛可沒有忘記它是個家裡來了生人都要緊張生病的傢伙,要是淋了雨就麻煩了。

問題是,別說找到涂幾說的村子了,就連下山的路,夏子飛也沒法立刻就確定。

山裡不比市裡,被大雨一澆,到處是泥濘,而且運氣不好是雷雨更糟了。

夏子飛把陶淵明塞到懷裡,吐了口氣。

雨滴越來越重了,看來是場大雨。

現在立刻下山也來不及了,雨來得太急,夏子飛穿得不多,陶淵明被澆個濕透也就是遲早的事。

夏子飛低頭看著陶淵明在他衣服裡撐出的鼓包,陶淵明探出頭來,立刻被摁了回去。

「現在想想,涂幾要真是外星人或者妖怪還好。」夏子飛一邊飛快尋找可以避一避雨的地方,一邊對陶淵明說。「他這麼疼你,要是知道你也來了,說不定就會開著飛船來救我們了。」



陶淵明還是只未成年的兔子,雖然很早熟地對麥先生一見鍾情,但是本質上還是風一大鼻涕就要流二尺長的孩子。

因為從來沒有養動物的經驗,所以剛剛把陶淵明接回家的時候,夏子飛研究過,兔子是凍不得的,被雨一淋十有八九要杯具。

所以當眼看著罩著陶淵明的衣服要濕透的時候看到有屋頂的建築時,唯物主義者夏子飛先生幾乎要脫口而出哈利路亞了。

隱在樹木裡的二層建築因為歲月侵蝕而灰敗斑駁,因此也尤其不顯眼——要不是大門邊上那個鮮紅色的信箱,夏子飛的餘光也不會瞥到。

話說回來,在這種地方,信箱刷得再嶄新鮮豔有什麼用?夏子飛不認為送牛奶的願意每天都爬山。

夏子飛回身看了一眼,把陶淵明裹緊了些。

廖其給的資料裡說山上有個農莊,但是來了幾次,夏子飛從來沒見過,涂幾也沒有說起過。

灰綠色的雙開門閉得很緊,上面隱約還有粉筆塗鴉的痕跡,如果換一個地方,夏子飛會因為這是某個老舊大院裡的禮堂。

陶淵明從夏子飛的衣服裡探出頭來,好奇地打量。

夏子飛小心地站在台階上,藉著不到半米的屋簷避雨——如果不是陶淵明,在這種情況下通常夏子飛寧願冒雨下山,也不願意靠近一棟在山裡顯得尤其突兀的老房子。


說夏老闆疑心病重也好,看多了恐怖電影也好,這種經典場景裡的房子,夏子飛向來認為繞開才是上策。

——更別說敲門或者推門了,夏子飛小心地側著身子,打算雨停了立刻離開。

可惜陶淵明的戒心遠遠不如夏子飛,這只城市兔子只知道世界突然變得很嘈雜,空氣也變得又濕又涼,令它好奇得要命。

「陶淵明!」夏子飛手一空,兔子就沒了。

陶淵明很聰明地沒有衝下台階去淋雨,而是興致勃勃地跳上了最高的那個台階。

夏子飛正要去撈,卻發現剛才一副要以頭撞門的架勢的陶淵明突然沒命地折了回來。

「……?」夏子飛皺眉接住陶淵明,發現陶淵明的尾巴毛都炸開了。

一聲咔嗒響。

夏子飛認得這種聲音,他小時候家裡用的黃銅色老門鎖用得久了以後,開門都要費些力氣,還會發出這種吃力的響聲。

夏子飛抬起臉,灰綠色的門從裡面打開了。

夏子飛覺得身體變得異常沉重。

他從未見過這麼美的人,具體要說出眉梢眼角哪裡美,卻描述不上來,只感覺站在眼前

的人彷彿被籠在一層薄霧裡,看不清晰,但卻能感覺到那是一張攝人心魄的臉,讓人想

不住地再靠近些。

他邁不開步,陶淵明被他緊緊地抓著,正在不住地扭動掙扎。

「你是誰?」站在門裡的人說話了,聲音像是從深潭裡浮出水面,蕩起的漣漪一圈一圈

地碰觸夏子飛的心跳。

夏子飛有點恍惚,沒有說話,手裡的陶淵明在他開口的瞬間停止了掙扎。

「……進來吧,雨還在下。」

夏子飛有點麻木地邁步,他看不清房子裡的樣子,他的視線範圍只有眼前領路的背影,

以及腳下的兩塊老式大瓷磚。

身前的人穿著一件白色的衣服,看起來很薄。

夏子飛心想,薄得似乎只要碰上去,也許就能立刻感覺到那下面的肌膚如玉。

等他回過神來,發現自己的手真的已經放到了那人的腰上。

陶淵明已經不見了,夏子飛不知道他抓著的這人是男是女,也看不清他的模樣,世界變

得很安靜,只剩下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做。

就是緊緊地抱住這個人。



「怎麼了?」耳邊傳來輕笑。

夏子飛的手無法從那片滑膩的肌膚上拿開,但是他的手指曲了起來,力道之大彷彿要把

嵌進肉裡,勒出指節的痕跡。

「弄疼你了?」夏子飛深吸了一口氣,微笑。「抱歉,我太害怕了,有些控制不了自己。」

「你在害怕?」耳語般的音量讓夏子飛要極力捕捉才能聽得清。「怕什麼?」

夏子飛沒有立即回答,而是皺了皺眉。

暈眩的感覺揮之不去,但是耳邊漸漸出現了雜音。

「我不是故意要打擾。」夏子飛說。「我只是來找人,可以馬上離開……我的兔子呢?」

「找人?」

夏子飛眯起眼睛,看著眼前似笑非笑的人。「我大概找錯了地方,不過我確實是來找人的。」

夏子飛悄悄動了動手指,發現身體的沉重感在漸漸消失。

「你要找誰?」微涼的指尖探進夏子飛的衣襟裡。「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夏子飛笑了:「他看起來不及你誘人,不過要是真的繼續下去,廖其可能要和我翻臉的,放手吧。」

身上的重量驟然一輕,夏子飛被迎面推了一把,踉蹌兩步跌坐下去。

「你在說什麼?」

夏子飛卻絲毫不介意自己被壓制在地上的窘境,也對對方危險地表情視而不見。

「從小我成績很好。」夏子飛突然說。

「我的記憶力特別好,不管是背書還是記人,都絕少出錯。」

「雖然有點不一樣……但是我還是記得你。這雙眼睛不會再有第二個人有了,白裡。」

只要有機會,廖其就會抓著夏子飛喋喋不休地歌頌他最近迷上的酒保有多麼迷人——其實那個酒保並沒用令人驚豔的臉,但是在昏暗而微醺的酒吧裡,那雙眼睛卻偶爾會在不經意看向你的時候狠狠地抓一把你的心臟。


即使當時夏子飛心不在焉,也不得不承認那雙眼睛在那張臉上的確是一大亮點——或者說不管放在一張什麼樣的臉上,只要那雙眼睛一動,就會莫名地生出一種活色生香的感覺。


「小看你了。」白裡維持著壓制夏子飛的姿勢挑眉。「原來還挺清醒。」

「如果換個地方,我就不敢保證了。」夏子飛說。剛才那股迷亂的感覺太過突然,加上白裡的誘惑,如果是在酒吧或者別的地方,夏子飛可能真的就醒不過來了。


但是,在人類的本能裡,生欲總是排在色慾前面的。

山林裡的古怪老房子和美人,簡直可以直接拍靈異兇殺電影了。不管剛才白裡有多美,

恐怖片愛好者夏老闆都只想跑,哪裡能夠專心接受誘惑呢。

「如果可以……讓我起來吧?」夏子飛示意白裡壓著自己的手。「我得去找我的兔子了。」

「你的兔子?」白裡突然一笑。「你說的是他?」

——??

夏子飛皺眉,順著白裡的視線仰頭。

涂幾扶著門框喘氣,髮梢滴下的水在肩膀上暈開了一灘水跡。

夏子飛覺得脖子都麻了。說話的時候白裡一直坐在他身上,而涂幾……來了多久了?

涂幾原本就圓的眼睛此刻瞪得更大了,死死地盯著他們。

「涂幾!」夏子飛也混亂了——他不知道涂幾為什麼會突然出現,出現在白裡的……家裡。

白裡偏頭,挑釁地看了一眼呆站著的涂幾。

「——啊!」夏子飛一叫,涂幾才反應過來。「你們——」

「不是你想的那樣!」自己居然有要說這種狗血對白的一天。夏子飛一邊艱難地試圖抽身,一邊飛快找話解釋——萬一塗幾真的遵循女主角模式跑了,他又不知道上哪去找他了。「我們——」


「放開他!」涂幾神色激動地衝上前。

夏子飛立刻鬆了口氣。

只要別誤會跑走,就有解釋的空間。「我沒抓著他……嗯?」

涂幾抬著下巴瞪白裡,同時死死地抓住了夏子飛的衣服,一副要把他往外拖的樣子。「放開他——」

這次很明顯了,涂幾從頭到尾對話的對象都不是他夏子飛。

「????」事情……好像有點不對。

雖然以姿勢來看,他確實在下面,但是白裡那張臉……怎麼看也不像是能強了自己的吧?

涂幾滿頭大汗:「白裡,你放開他……」

到最後,已經藏不住了哀求的口氣。

白裡抬起身,涂幾立刻一個用力把夏子飛拽拖了過去。

夏子飛還來不及爬起身,就被涂幾的神色嚇了一跳。

涂幾的大眼睛已經紅了一圈,眼看著就要往外冒水泡了。

「我不認識他。」夏子飛連忙解釋。「剛才我們只是意外——他力氣太大,我是來找你……涂幾?」

涂幾看起來像是根本沒在聽夏子飛說話,只顧著愣愣地看著夏子飛,又轉頭看看一旁的白裡,然後突然崩潰了。

「嗚哇!子飛你不要死啊!」夏子飛的脖子被猛撲上來的涂幾勒得生疼,但更突然的卻是涂幾的話。

「嘎……?」

「早知道就不騙你了——我不是人啊!你幹什麼來找我!」涂幾一下子哭得狠了,全身都在發抖。「現在怎麼辦!你要死掉了——!!」

「……」夏子飛醞釀出來的,自己其實美色當前不為所動的專情真相解釋一下子就噎在肚子裡了,他神色複雜地看了看埋頭傷心的涂幾,緩緩轉頭看向白裡。


「對不起我不應該什麼都不解釋就跑掉的對不起你死了下輩子我會找你補償——」

他以為剛才上演的是狗血誤會言情戲碼,怎麼一下子就跳脫到靈異懸疑劇了?他什麼時候要死掉了?

白裡把扯開的衣服拉好,這才不緊不慢地開口:「誰說他要死了?」

哭聲驟停。

「你……」涂幾轉頭,驚疑不定地看看白裡,又看看夏子飛。「你不是……」

「吸
精採補,那是幾百年前的事了。」白裡不知道從哪裡拿出一根煙點上了,一口白煙噴成蜿蜒的形狀。「現在不比從前,男人要多少有多少,你當他是以前三五年才能遇到的落單書生?」


「那……」涂幾眨眨眼,大滴的淚珠顫巍巍地掛在睫毛上。

「而且,」白裡突然邪魅一笑。「要先把他的【吡——】【吡——】了,然後在讓他的【吡——】【吡——】和我的【吡——】這樣那樣,然後把【吡——】放進【吡——】,最後【吡——】。這樣,他才會死。他現在連褲子都穿得好好的,死個毛。」



亂入劇場

關於白裡和涂幾的當年


狐狸精白裡已經活了很長很長的時間,長得白裡從一隻喜歡遊戲人間的狐狸漸漸變成了一隻游離在人類社會和山林間的山民。

狐狸精天生媚不可擋,所以白裡不管是在妖精還是在人類的眼裡都是多看一眼就心跳加速的萬年贏家。

至少白裡一直是這麼認為的。

不過偶爾也會有例外。

「這是什麼?」白裡抬眼問。

帶著點痞氣的虎精坐沒坐相地斜靠在椅背上,笑:「過來的時候看到的,順手帶過來給你玩兒。」

順手?帶過來玩兒?

白裡看了看被擺在桌上,瑟瑟發抖的白色兔子。

「這兔子很有意思。」老虎露出一口白牙:「我看到它仰腦袋看著月亮跳舞。」

於是兔子就被老虎仍在白裡家了。

等老虎走了,白裡才彈出一簇狐火,驚得那一直裝死的兔子跳起來。

「你是月兔後裔吧?」白裡一看就知道。

兔子不吱聲,只顧發抖,從頭至尾都沒抬眼看看白裡。

……這還是第一次有初次見他沒入神盯著看的生物。

「喂,抬頭。」白裡命令。

兔子反而縮了縮。

白裡突然生了興致——若是連這膽小的兔子都能被自己勾得戰勝本能做出垂涎的姿態,說不定也有趣味。

「你抬頭看看我,我不傷你。」白裡放低了聲音,用的是以前在山神廟的神龕後引誘借宿書生的口氣。

那隻兔子動了動。

白裡好整以暇地等兔子抬頭,然後如他預期般露出驚豔的神情。

等了半天,兔子終於有了動作。

兔子不知從哪裡變出一個大胡蘿蔔,慢慢舉過頭頂,依舊抖若篩糠。

一副上貢求饒命的姿態。

白裡看著那兔子死活不抬頭,但顯然怕得要死的樣子,突然沒了興趣。

自己也真是閒的沒事,才會逗弄這種膽子一戳就爆的玩意。

白裡揚手,催出勁風把兔子連帶胡蘿蔔一起刮出門外。



後來,老虎還是常常帶著自以為有趣的小玩意過來討好他,但是想來那隻兔子學乖了,再沒有被捉到過。

再後來,山裡的妖精越來越多,漸漸聚到一起,推選出一個最年長有聲望的,一起修建了村子。

白裡向來不喜歡群居,但是新當選的村長許諾能把人類各種方便的生活手段引進山裡,白裡想了想,也就合作了。

村長是個囉嗦的老人,絮絮叨叨地給白裡介紹了村裡都有什麼妖精,村頭有公共磨房,村中段有做衣服的蜘蛛,離他家最遠的村尾有菜園。

村長離開的第二天早上,白裡的家門口的門檻上憑空出現了一個水靈靈的大蘿蔔。

白裡站在門口看了一陣子,直到不遠處的一個小樹籬開始發抖,白裡才終於把蘿蔔拿了進去。

第三天,樹籬和蘿蔔都不再出現,白裡也不會沒事靠近村尾,若是要經過,就一定會在午夜之後。

從此相安無事。



「……」涂幾愣愣看了看白裡,突然鬆開夏子飛並迅速爬起身來。

夏子飛眼疾手快,一把抓住涂幾:「等等!」

他已經有經驗了,如果說第一次措手不及的話,那麼這一次他在涂幾露出放空的表情時立刻就做好了涂幾要落跑的準備。

「我——你——白裡——」涂幾腦子混沌了,他和夏子飛一樣,完全被事情發展搞懵了。

陶淵明的突然出現就把涂幾嚇了一跳,然後陶淵明又是一副徹底炸毛的驚嚇模樣,涂幾想都沒想,直覺就認為夏子飛出事了,趕到的時候就看到白裡坐在夏子飛身上。


涂幾雖然還沒勾搭過母兔子,但好歹也是活了一把年紀的妖精,生息繁衍的事情並不是一無所知——但對象是白裡!

那個狐狸精白裡!

擅長吸人精的白裡!

本來涂幾對白裡是避之唯恐不及的,但是一看到夏子飛躺在白裡身下,涂幾就覺得耳根都涼了。

涂幾知道被狐狸精勾了魂的書生是個什麼下場,也知道人類在直面狐精的媚術之下是毫無招架之力的,於是驚恐之下什麼都顧不上了,他甚至做好了要拼上狠力氣把夏子飛從天敵手裡拖過來的準備。


……然後現在白裡說,他沒有對夏子飛下手。

可是涂幾剛才急得鼻涕和眼淚都要一起湧出來了,情急之下,脫口而出說了什麼,現在也完全沒印象了。

現在夏子飛和白裡都在看著他。

他第一反應還是跑。

夏子飛死死鉗住涂幾手腕:「聽我說幾句話,說完了就放開,你想做什麼都可以。」

「不管你是——誰,」夏子飛本來想說「不管你是什麼」,但話到嘴邊又覺得不妥,趕緊換了個詞。「我都知道了,你不是普通人,和白裡一樣。」

涂幾空白的表情漸漸轉為驚恐。

夏子飛放輕了手上的力道,慢慢笑了起來:「我不害怕,所以你也不要害怕。」

「涂幾,你不願意告訴我也沒有關係,現在雨停了,我可以帶著陶淵明下山,回家洗澡。然後星期一和往常一樣,和小胡一起來收你的蔬菜。」

夏子飛的眼睛在光線昏暗的房間裡看起來很亮。「我就當作今天沒有來找你過,那天發生的事情,我也可以忘記。」

涂幾鼻子紅了。

「你不想說,我就什麼都不問。」夏子飛柔聲說。「所以,我能不能……繼續和陶淵明一起在家裡等你?」

其實這不是夏子飛的腹稿。

他原本想好了,如果找到涂幾,他就進行深情表白,用真情打動涂幾,讓涂幾對自己坦誠——然後不管涂幾說自己是什麼,他都會努力接受并包容。

但是話到嘴邊,卻變成了這個樣子。

一看到涂幾,夏子飛就覺得不要緊了。涂幾究竟是什麼,他已經盲目得連追問的念頭都沒有了。

只要能留住涂幾,他願意什麼都不深究,只要能留住他,真相什麼的,反而變成是最無所謂的東西了。

涂幾眨了眨疼得厲害的眼睛,看向夏子飛身後。

探出門邊的長耳朵立刻縮了回去。

夏子飛看著涂幾的眼睛,慢慢鬆開了手。


這真是狡猾的表白,涂幾心想。

他一直那麼擔心的事情,夏子飛這麼輕易就給說出口了。

一直以來懸得高高的心,被此刻直視自己的溫柔眼睛輕輕放回了原位。

……其實涂幾也是剛剛發現,原來自己一直在擔心夏子飛的反應,擔心到了害怕的地步。

所以才會在真相敗露以後除了逃,什麼都辦不到。

人類對於未知事物的好奇和恐懼,妖精是再瞭解不過的。

和人類一樣,妖怪之間也有流傳很久的故事,但絕對不是白雪公主和灰姑娘這種睡前故事。妖怪和人之間因為身份暴露而從此陌路在那些故事裡,算是最好結局了。


然後現在夏子飛在他面前,問還能不能等自己。

涂幾突然在地板上坐直了身子。

夏子飛不由自主地也跟著坐直。

「我叫涂幾。這個名字是村長給我取的,他一直很照顧我。」涂幾放在腿上的手有點發抖,但是神情很認真。「我的祖先是月兔,聽說很厲害,但是到了我這一代只保留了當年拜月的祭祀能力,我在這裡住了一百零三年,有兩間房子,一間廚房,還有一個菜園。」


夏子飛聽到一半,眼角已經彎了起來。

「我的父母已經不在了,我一直獨自生活。」涂幾繼續說。「我,嗯,我只會種菜,現在也沒有存款。」

「不過我很喜歡你。」涂幾說完,不抬頭。「我知道人類生活需要錢,我會努力賺。這樣,你……」

涂幾的話被夏子飛的動作打斷了。

夏子飛探過身子,吻上他的唇,兩人都維持著之前坐在地上的姿勢,最後一抹餘暉穿過窗櫺,照在他們的臉上。

涂幾覺得心在怦怦跳,兔子之間也會相互舔舔,但是這種交換唾液的舉動卻是人類獨有的。

陌生又……纏綿。

「你有存款。」一吻既畢,夏子飛笑著輕聲說。「我們的合同還有幾天就到期了,到時候菜款會打到……會送到你手上。」

「……一共有多少錢?」涂幾幾乎忘了這件事情。

夏子飛想了想。「還沒有結算完畢,不過會有不少。」

因為付錢的老闆是他。

涂幾的臉慢慢紅了。「你留著吧。」

「唔?」

「做聘禮。」涂幾的眼睛亮晶晶。

「……是嫁妝。」夏子飛糾正。

涂幾聞言皺眉:「我是公……」

夏子飛笑著打斷他的話。「我不會白要的。明天我們就去買東西。」

「什麼?」

「我帶你一起去,買一個最新最好的榨汁機。買回來放在哪個房間隨你喜歡。陶淵明,」夏子飛起身四看,白裡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走了,他在門外的轉角找到了把腦袋藏在一個空果汁盒子下面的陶淵明。


夏子飛把陶淵明拎到涂幾面前。「我的秘書會把我的財務狀況整理出來,給你過目。我的房子和存款,還有陶淵明的一半所有權,都歸你了。」

涂幾連忙伸手去接被拎得不舒服的陶淵明。

「這個,」夏子飛笑著把捧著陶淵明的涂幾攬在懷裡,做了最終結論。「——才叫做聘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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