種田吧混蛋們 by 奉旨喝茶(穿越 古代 兄弟年上)

文案:
我現在叫胥子周,是一個斷袖。
攜帶自家老哥穿越的斷袖。
是個愛種田的斷袖。
身邊有幫混蛋。
各自牛B。
各種蛋疼。
我們的
短期目標是:會種田。
長期目標是:會發財。
終極目標是:一起傻B。
我們的口號是:哪裡有快樂,哪裡就是我們的前程!

非NP,兄弟文,主打寵溺溫馨,同時有虐,虐是為了使甜蜜溫馨味道更濃,HE,每個人都HE。
美男環繞各種蛋疼的搞笑種田生活。

內容標籤:種田文 陰差陽錯 情有獨鍾 青梅竹馬
搜索關鍵字:主角:胥子周 │ 配角:胥奕蘇何石靖胥純千秋萬代 │ 其他:美男甜蜜溫馨寵愛搞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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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番外 …

作者有話要說:前三章為過渡章節,可以當番外來看。若不習慣虐,可直接從第四章開始閱讀,不影響的。

  在這時節,大學周圍的KTV裡,《萍聚》這首歌的點播率是最高的了。

  「只要我們曾經擁有過,對你我來講已經足夠,人的一生有許多回憶,只願你的追憶有個我,別管以後將如何結束,至少我們曾經相聚過……」

  結束,是的,大學生涯,臨近結束了,現在都是畢業聚餐和一些相關的告別活動,從此以後,各走各路,各奔前程。

  我不是容易傷感的人。

  可是因為這首歌我流過兩次眼淚。

  但凡小學畢業,初中畢業,高中畢業,大學畢業,都喜歡來這首歌作為壓軸,不催淚都不成。

  可真正哭過的,就是初中畢業那次,再就是這次了。

  初中畢業那會兒,一直養我愛我疼我的父母、哥哥,都變成與我無關的人了,所有的幸福,都成了幻象。

  許多年後的今天,我時常會想,如果我當年不那麼頑皮,不與人打架,把自己弄進醫院,一切一切的幸福甜美,是不是,都將繼續屬於我?如果能多忍忍自己被慣出的少爺脾氣,時至今日,我也許依舊是那個陽光開朗的小子吧,雖然永遠比不上哥哥的優雅帥氣。

  哪裡會像今天這樣,陰暗,扭曲,終日縮在自己的角落裡,甚至害怕與人來往。

  KTV內光線昏暗,忽閃忽明的彩色燈影在牆上流水般漂移,根本照不出每個人臉上都是什麼表情。但是很明顯都沒有笑聲了。

  是傷感吧,哪怕彼此在這四年來其實並沒有什麼感情。

  正在深情獻唱的是石俊,從高中到大學,我和他一直都是同班同學。本來他的成績比我要好上太多,因為他高考失誤,而我高考莫名其妙地超常發揮,所以進了同一所大學,還幸運地進了一個專業一個班。

  我喜歡他。

  暗戀。

  今晚,我決定趁著月黑和醉酒,向他告白。

  好吧,不抱什麼希望的那種,奢望已經不是我的缺點了。

  所以正因不抱希望,態度是豁出去的那種,我才更有勇氣。


  當大家的情緒稍平時,KTV包廂時間也到了,大夥相伴走出了包廂,空氣頓時沒那麼沉悶了,小道上各種路燈照得人有些翩翩然,時值初夏,卻並不悶熱,有和風吹拂。

  情侶們都相約再走一走校園裡的「情人坡」、「情人路」,三三兩兩地分開了。眼看石俊就要被一幫哥們兒拉去繼續「不醉不休」,我趕忙叫住了他。

  他向那些哥們揮手道:「你們先去,我隨後就到!」

  「有什麼事嗎?」他走過來,大眼定定地看向我,我一時緊張:「把,把你手機給我吧!」

  「這個啊……」他攤開手,聳了聳肩膀,笑道:「我只有一隻手機,給了你,我用什麼啊?」

  我呆化。

  各種心酸無語欲淚。

  他接著說:「最近找工作忙,需要聯絡的人多,沒手機很不方便,我明白,你放心,咱倆是老鄉,你家裡困難,我瞭解,等我簽了單位發薪水了,送一隻給你也無妨,但這只我真的要用。」

  「……」

  誰問你要手機了!誰問你要手機了!

  扭頭看向人工湖那邊,我實在無法面對他那雙無辜、單純、坦蕩蕩的大眼。

  「你看你,還嘟嘴!都大學畢業了還像個小孩子一樣!當心找不到工作哦!」他突然掐著我的臉將我的頭扭向他,等他的手放開,臉上像被熊熊燃燒的火舔過一樣,我絕對絕對臉紅非常!

  「我……」

  很想無視他的沒心沒肺神經大條,直接點告白,可我那點齷齪的心事,真的要拿來玷污他嗎?我沒什麼朋友,唯一不親不疏的,也只有他了。

  「對了,你的工作找到沒?簽哪了?」他問。

  我頭低得更低了:「沒,還沒……」

  「你啊!大學四年,都泡在網吧了吧!整天打遊戲,現在知道找工作的難處了吧?別的同學都考了一堆一堆的證,你四級都沒過吧?」

  「誰說的!過了!」

  雖然是剛剛好過了,再差幾分就沒過。

  「好了,過兩天我把準備給女朋友過生日的錢省下來,買只便宜點的手機送給你將就著用吧!找工作沒手機也不成,要是真找不到,回頭回村裡,你媽又要罵我只顧自己不關照你了!」

  「女……朋友?」

  他什麼時候有女朋友了?我對他的不瞭解已經到了這種程度?他的手機號碼我沒有就算了,他有女朋友這件事,我居然,一點都不知道,還虧我們同一個班……

  原來,我早就失戀了。

  「是啊,今天是相識第一百天,對了,一直逮不到你的人,還沒給你介紹呢!要不等會和我一起去喝啤酒吧!我女朋友也會在的……」

  「不,不用了,我累了,回寢室睡覺去。」我頭也不回地跑了,再見都沒有說。

  風中傳來他的咕噥:「這小子,有夠宅的,這麼怕見人……」


  宿舍的人都沒有回來,躺在床上,那麼安靜,卻怎麼也睡不著,滿腦子都是:我早就失戀了!

  打開電腦,把鍵盤敲得劈里啪啦地響,郵箱裡顯示著已發送102封,全是簡歷投遞,這都過了幾個月了,即使有回覆,也都是廣告!

  哎,簡歷太簡單了,專業雖是熱門,但沒門路沒條件,沒當過班委幹過學生會,成績單也是指數可憐得要命,暑期寒假都在家裡幫著農忙了,實習什麼都沒搞過,實在是寫無可寫。

  這倒其次,畢竟我們男生,怎麼也比女生找工作要簡單點,髒活累活,推銷跑腿什麼的,還是可以吃苦的。

  可惜我沒有別的男生那種成熟的面容,都是我這張臉,被誤會是初中生不止一次兩次了,石俊曾經笑說我的臉真是該得青春無敵獎,和小學生站一起,小學生頓時顯老了。

  可那些面試官們一看我,就覺得不穩重、沒擔當、不可靠。

  所以,就連跑腿、文秘這類的工作,也沒有人願意聘請我。

  好容易有家小公司願意讓我去面試,可因為我的緊張,完全搞砸了。那次面試,真是奇恥大辱啊奇恥大辱!

  考官看了我的簡歷後,問:「你是黨員?」

  我太緊張了,小心翼翼的結果就是脫口而出:「黨,黨員也有好人啊!」

  黨員怎麼啦?我們學校隨便一抓,都是個黨員,畢竟學校還不差嘛。

  可惜我不是說相聲的,考官跌落的眼鏡和大張的嘴型,充分暴露了我剛剛講了多麼沒頭腦的話!

  臨結束時,更憋屈的來了,兩位考官相互交換了一下眼神,其中一個對著另一個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腦門,那意思最明顯不過了!

  他們懷疑我腦子有問題!

  接下來要懷疑我的簡歷、畢業證都是假的了!

  哎,過去之事,不說也罷!


  關了郵箱,又打開另一個郵箱,這個郵箱,我已經好幾年沒有用了。

  是剛初中畢業那會兒註冊的。

  哥哥幫我註冊的。

  那時電腦還沒現在這麼普及,家裡也是才剛買了台筆記本,我什麼都不會弄,只會開電腦玩遊戲和看電影。

  記得我被逼離開他們時,哥哥千叮嚀萬囑咐,永遠不要忘了這個郵箱和密碼。

  郵箱裡居然堆積了2000多封信,七八年了,大約平均每天一封。

  發信人只有一個,

  那唯一的一個聯繫人,也是註冊這個郵箱的人。

  選了全選,選了徹底刪除,滑鼠卻在「確定」上徘徊不定,遲遲沒有按下去……

  閉了雙眼,輕輕點了一下滑鼠左鍵,再睜開眼時,郵箱裡空空如也。

  我沒有什麼是捨不得失去的。


  第二天,快到中午了,下鋪推推我,說:「你媽來電話了!」

  我爬下床,接了電話,母親在電話那頭又開始唉聲嘆氣,末了才說重點:「你二妹定了中秋那天出閣,你看,這壓箱錢,怎麼也得一兩萬,錢少了,她婆家看不起,你妹妹她又是大著肚子出閣的,這個這個……」

  大著肚子丟醜嗎?還不是他們兒子搞大的?!還敢嫌棄不成?!

  「媽,去年我寄回的錢加起來三四萬也有了吧!」石俊說得沒錯,大學四年我是在網吧度過的,不過並不全是在打遊戲,有時是炒股。只是去年年底開始,經濟普遍不景氣,賠的時候多,就沒炒了。

  「去,去年裝修了一下房子,女婿頭次過門,家裡太簡陋了人家看不起,本來就是農村的……」

  「農村怎麼了農村?!二妹是農村的就身價低了不成?!」

  「你妹又沒唸什麼書……」

  「倒底是哪些人說的女子無才便是德?!對方也不過是個高中畢業吧!」

  「大娃呀,你從小在城里長大,有些事,你是不會明白的……而且你只是個哥哥,這親事,你也沒反對的資格呀!」

  「我反對有用嗎?」

  我只是想說,這會害了妹妹的,雖然跟她不算親近,可畢竟是柔弱的女性,還流著部分相同的血,我最起碼的關心也該有吧。

  母親的教導方式有問題!現在都什麼社會了都!

  見我半天不說話,母親小心翼翼地道:「大娃啊,你,你有沒有……」

  「我沒有那麼多錢!」

  「那,那算了,你的錢也要留著娶媳婦用。我,我向親戚們借點吧……」

  擺明瞭不信我現在沒錢!

  當年要死要活逼我回到她身邊時,我還以為就算離開了養父母和哥哥他們,有個這麼疼愛我的親生母親,也不錯。

  可是,這幾年的相處,我相信了,當年產下我就把我扔進垃圾箱的事,真的是她這種看起來柔弱無能的女人能做出來的。

  她年少糊塗,又個性軟弱,自卑,懷了我,肯定不敢跟任何人說,偷偷生下我,更不敢養我,所以把我扔了,還自卑地認定她生下來的東西,不是什麼好東西,肯定沒人要,生生扔進垃圾箱!

  所幸被養父和哥哥撿到了,正好用我來瞞住生了死嬰的養母。

  一家人本來幸福和睦。

  要不是14歲那年我打架進醫院,弄得必須輸血,碰巧我的血型十分稀少,且又碰巧遇到窮得來賣血的她,我也不會,也不會一夜之間,從人人捧在手心的寶跌為賤民。說是賤民一點也不差,原來的學校,同學們居然都知道我是被人從垃圾箱中撿來的,走在我身後,總是賤字不離口。

  哎,架打多了,得罪的人多了,有這樣的下場,也算是我自作自受。

  母親這幾年,從沒有問我錢從哪裡來,夠不夠用,過得好不好,她都沒關心,也許是沒空關心吧,她一生,三次嫁人,連我在內,生了六個孩子,男人讓她生她就生,沒有自己的願不願意,更沒考慮過能不能養活。那五個弟妹,哪一個都不能讓人省心,她還哪能顧得上關心我呢?

  況且我從小不是她拉扯大的,我們之間,只比陌生人強點,有時候,甚至還不如陌生人。


  「哈哈,大娃……」宿舍的幾個人朝我擠眉弄眼,紛紛嘲笑母親對我的稱呼。其實,在母親那裡的農村,叫孩子也並不這麼叫的,她大抵是,不太記得我的名字。

  也是,除了沒錢,她們也不會想起我。

  除了春節,實在孤獨得無法忍受,我也不會回那個家。

  十幾歲還不太懂事時,實在委屈極了就和她吵架,逼急了就說:「你不是我媽你管不著我!」

  然後她就哭,哭厲害了我和她還要被我那所謂的「繼父」打。

  然後我就再也不敢在那個家裡久呆了,更不敢和她吵架。


  吃午飯時,遇見了石俊和他的女朋友,挺漂亮的女孩子。石俊對她太溫柔了,又細心……

  等等,細心!

  原來他並不是天生的神經大條!

  那麼昨天晚上,

  他其實是明白我的意思了?!啊,不會吧,我可什麼都沒說明白。

  一手沒精打采地扒飯,一手顫抖著將手機裡存儲的班級旅遊合影全部刪除了。我對那些同學都沒感情,之所以存儲那麼多,是因為每張裡面都有石俊。

  剛刪除完,肩膀就被一隻大手搭上了,石俊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喲!小子,你有手機啊!還挺高級的呀!怎樣怎樣?有照相功能吧!來,給我和我女朋友照個看看!」

  「我本來就有手機!」

  「那你昨天還問……」看他女朋友一臉聰明,我可不想被她猜出個什麼一二三,趕緊踢了他一腳:「我是問你的手機號碼,畢業了好聯繫!」

  「哦哦,我的號碼是……」

  看來他昨天是不明白我的意思了?

  也是,我又不是女生,問一個男生要手機號碼,怎麼也不會讓人聯想到對他有意思那上面去!

  我真是豬!這算哪門子告白啊!

  石俊走後,我把他的號碼從手機裡刪除了。

  祝他幸福嘍!

  既然不是同一個世界的人,還是少給自己點妄想比較好。


  還沒回到宿舍,就見一舍友跑過來說:「快!你媽又打電話來了,說是家裡出大事了!」


2、番外 …

  接完電話,我心頭大亂,原以為生活的不如意,頂多就是那樣了,與親人之間,只有金錢關係,也就那樣了,觀現代社會,大多的眾生,也就那樣了。

  是的,我只是個哥哥,而且是同母異父的哥哥,且從小就不是一處兒長大的,我沒權反對二妹的婚事,更阻止不了她嫁給那個除了是城鎮戶口和中低等家境外一無是處的男人,我阻止不了她的悲劇。

  可我沒想到那些遭遇,對比今天下午家裡發生的事,甚至可以稱得上喜劇了。那個一無是處的男人,騎著摩托車帶著有身孕的二妹,居然還敢飆車!他自己找死也不該帶上二妹啊!

  那個我不想承認的妹夫是當場死亡了,可二妹的孩子保不住了,且她以後都再沒可能有小孩了,還必須在輪椅上度過下半生!

  還有這一筆天文數字的醫療費……

  我狠狠地捶了幾下牆壁。

  難過。

  不光是二妹的淒慘遭遇,更寒心於母親將我要回身邊的初衷。

  原以為她多少對當年遺棄我有一些愧疚,她會儘量分我一些關愛,即使這些關愛少得比起養母的,不過是九牛一毛,可這九牛一毛,原來她都沒想過給!

  當我又一次明明白白地表示自己現在手頭上真的沒錢時,和她爭了兩句,她哭得更大聲了,有些歇斯底里:「你從小住的那家人家裡很有錢吧!他們那麼愛你,難道這些年從沒給過你錢?!你白給他們做了那麼多年兒子,一點回報都沒有嗎?!」

  「原來你找我回來就是以為他們會給錢我花,並且會給很多,而你料定我肯定會接濟你們,所以才找我回來的?!」

  「我沒那麼說,你畢竟是我生的,我要回來有什麼不對!我那樣說,不過是讓你向他們借點錢,大娃啊,你知道的,咱家就是把人都賣了,也湊不了那麼多錢,你二妹現在在醫院,剛做完手術,還沒脫離危險期,你……你總不能眼看著妹妹……」

  「你說錯了,他們這麼多年養我疼我,該回報的,是我對他們回報才對!他們不缺兒子,他們自己有一個兒子,比我優秀多了,聰明多了,哪裡都比我強!」

  「那你就眼看著……」

  「這些年,他們在哪個國家我都不知道,就是向他們借,我也找不到人啊!」

  「你真的沒錢?那你想想辦法啊,她是你二妹,從小跟著我,吃了很多苦,生下來時,本也是打算送人養的,但是,但是……當年把你丟掉的事,我一直很內疚,所以,再不忍心……大娃,你不會是一直怨著我,所以才不肯……」

  也許是我性本賤。

  就算明知道她此時的內疚是裝出來的,心底還是隱隱有些期待,有些回暖。

  比起一無所有,這樣感情,有一點半點,哪怕是裝出來的,總比沒有好。

  最後我答應了她會好好想辦法。

  可能想什麼辦法呢?

  即使現在有公司願意錄用我,即使月薪高到離譜,剛畢業就給我一萬月薪,我也不可能一下子預支二十個月月薪啊!

  而且二十萬,也不過是那個天文數字的一部分。


  石俊也聽說了我家的事,安慰了我幾句,末了我問:「有什麼辦法能在短時間內掙到二十萬?」

  他踢了我的屁股一腳道:「你小子,打遊戲打傻了吧?你以為現實世界和遊戲一樣啊,掙個二十萬那麼容易?!去偷去搶?量你也沒那個膽兒,只怕還沒開始就蹲監獄了!」

  「真的沒有辦法了嗎?」

  「有啊,你要是女人,就可以傍大款兒了,可惜你是個男的!你家那些妹妹,又沒你好看,哎,還是別想了,踏踏實實找工作吧!你二妹……就看老天造化了!對了,我剛打電話回去,叫我爸媽給你家送了幾千塊,嗯,錢是少了點,但是他們倆老靠種田也賺不了什麼錢,我又還沒正式上班,你……」

  「石俊,你真是個好人!」我熱淚盈眶。

  「去!噁心不噁心?都什麼年代了,還時興發好人卡的?別太難過了,啊?好好找工作去!」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轉身走了。

  真是個好傢伙呢!不愧是我暗戀了那麼多年的人。

  我微微一笑,可隨之湧上心頭的懷疑讓我不免有些忐忑。

  他真是個細心的人,並不像表面上那麼神經大條粗線條,最近,我們之間的接觸空前多了起來,他是不是,果然還是知道了什麼?!

  啊,是的話就太糟糕了……

  「啊啊啊……」我胡亂地扯著像心情一樣亂糟糟的頭髮。

  正自我發洩時,旁邊路過兩位學妹,一位對另一位悄聲說道:「聽說了嗎?大學畢業,等於離開天堂,墮入地獄,看著學長學姐們各種苦逼模樣,好擔心他們會不會瘋哦!」

  「噓!小聲點。」

  「得意什麼啊得意?!別以為你們才大一就可以得瑟了,大學四年很快的!」我瞪道。

  「喂,你吼什麼吼?!敢吼我女朋友?!以為是學長就可以為老不尊?」一男生走過來,作勢要抓我衣領。

  為老不尊?麻煩學弟查查字典啊!

  「我沒吼,我在跟空氣說話,哈哈,跟空氣說話……」

  我忍,我必須退讓。

  再不能雪上加霜了,再沒人能為我擺平打架的後果了,再沒人懾於哥哥的名氣而對我屢屢相讓了。

  當狐狸不能再假借老虎的威風那一天,狐狸若不忍,只能落得比被欺淩更慘的結果。

  「有病!」

  「是,我有病,哈哈,居然跟空氣講話……」


  「啊,老公~~畢業好可怕~~」

  「別怕,老婆,我們離畢業還遠著呢!」

  「人家都說大學畢業,就是被學校踢出校門,被父母踢出家門,被公司拒絕在門外……輔導員說我們連軍訓的苦頭都吃不了,等入了社會就知道軍訓是小菜一碟中的小菜一碟,怎麼辦?我軍訓都暈倒了好幾次……」

  「別怕,我們是永遠在一起的,我會陪著你,永遠。」

  哈,永遠在一起,好像你們作得了主似的。

  想當初,我們一家人,幸福開心的時候總是一遍又一遍地說著:我們要永遠在一起。可人生在世,有幾人能說永遠在一起,便真永遠在一起,直到生命結束呢?

  幸福的時候總容易忘記:我們做不了主的事情,其實比我們想像的要多。


  打開電腦,進入哥哥給我註冊的那個郵箱,空空如也,想起昨天粗略地掃了一下發信時間,好像從兩三個月之前就再也沒有發過信了。

  出什麼事了?

  還是終於決定放棄我了?

  可現在沒有辦法,我必須找他們,二妹的問題必須解決,以我對從前家裡條件的估計,二十萬對他們來說是小數目,就算是哥哥自己,也可以拿得出來。

  那就只跟哥哥說好了。

  發了一封郵件過去,把現在的狀況說了一下,相信哥哥會幫我的。他從來不會生我的氣,就算這幾年我故意丟了他們的聯繫方式,故意換了手機號碼,還故意搬出了那個農村的家,哥哥是不會生我的氣的,應該,吧?

  他是有著傳自父母的優雅與謙和,未分開時,家裡四個人,只有我的臉上有過生氣的表情,其他三人,還真的從未見過那種表情。


  接下來的日子依舊是找工作、準備論文和論文答辯。

  一星期過去了,每天都去那個郵箱查看,可七天了,毫無動靜。

  不該丟掉他們的聯繫方式的,更不該丟掉爸媽給我留的銀行卡,若是當年懂事一點,也不至於今天這樣……

  他們待我如親生,算得上仁至義盡。可正因為他們待我如親生,被他們放棄的時候,我才會恨,才會像被親生父母拋棄的一樣去恨,比生母遺棄我時還要恨,恨他們為什麼不多跟生母爭取一下,其實我多不想離開他們!生娘不如養娘親,只有被拋棄過被收養過的人才有真切的體會啊!

  可他們畢竟不是我親生的父母,這是他們在放棄我時無奈的話。

  而且我,也委實太不懂事了,大學四年,從未想過要努力做點什麼,課業荒廢,也懶於跟風考各種證書。一直以為自己一人吃飽穿暖就可以了,沒什麼遠大的志向,更想不到會有我必須有所擔當的一天。

  可這擔子也來得太大了一點!

  即使是最優秀的應屆畢業生,也沒辦法挑起吧!

  何況我這種……


  家裡又來電話了,這回是三弟打來的。他說母親和醫院方鬧得很嚴重,母親堅持要賣血湊醫藥費,可院方堅持她如今的身體,賣血很危險,而且就算賣,連百分之一的錢都無法墊上。

  她還在和醫院方鬧,差點又被繼父打了。

  「石俊家不是給送了幾千塊嗎?親戚們都沒湊點錢?」

  「哥,你讀書讀傻了吧,親戚?沒錢誰跟你是親戚啊?就是那些舅舅們,送是送了,都是一百二百的,加起來還沒石俊哥家裡送的多,本來石俊他媽也不願意送的,但是他媽說是給石俊墊的,回頭讓石俊還給他媽,他媽才答應的。哥,你還就交對了這麼一個朋友……」

  「家裡,真沒什麼存款了?」

  「以前有點,但是二姐出閣這事,這不全花上了嗎?而且,哥,你也別再往家裡寄錢了,二姐讓她死了算了……」

  「你……你怎麼能說出這麼絕情的話來,你你你……」

  「哥,你也不過是個半調子溫柔的人,就因為這樣,媽才被繼父逼著一直向你要錢對吧?其實你跟這個家有什麼關係呢?弟弟我沒讀過什麼書,但還知道養娘大於親,哥,那邊才是你的家!這個家……你還企圖個什麼呢?只會拖累你拖垮你,你回來幹嘛呢?那邊的人不傷心嗎?你知不知道石俊哥他媽剛把錢送來,爸就從媽手裡搶走了,他拿去賭了!這些年,他總想著賭,總想著發大財,總是輸。從前以為二姐終於能嫁人了,總算脫離這個家了,現在搞成這個樣子,我是真的覺得,死對她,是解脫了。你要說我狠心,那我就狠心吧!起碼二姐死了,媽就不用吵著要賣血賣這賣那的了,家裡還有幼小的妹妹呢,我都指不定哪天要被繼父那個畜生拐去賣了,現在的家裡,哪是什麼家?看了磣人!」

  三弟哽咽的話還未說完,電話那頭傳來繼父的怒吼:

  「你他媽的臭小子嫌我賭?這麼多年你吃我的住我的,你還嫌我這嫌我那?!」

  「啪」的一聲,好像有人挨了耳光,接著三弟帶著哭腔的聲音響起:「他媽的,你又不是我老爸,你只是我的繼父,老畜生,你沒資格打我!給我道歉!」

  「反了你!」

  「啊——」

  「他才十四歲,身板還是孩子骨,你這麼大腳地踢,踢壞了怎麼辦?三兒,你也真是的,他是長輩,你怎麼能這麼說話!」

  「我就是要踢死這個白眼狼!」是繼父的聲音。

  「踢啊,你踢啊!你個老東西,不要臉!把人家送來給二姐救命的錢也拿去賭,全家就是被你拖累成這樣的!你個老東西,要不是你教唆二姐故意勾引那混賬搞大自己的肚子,二姐那麼漂亮,至於嫁給那個混賬東西嗎?你還不是嫌二姐不是你親生的,想藉著她出閣收彩禮錢!你背地裡跟人說養女等於存款折,你以為我沒聽見?!不然你哪來的好心收留我姐和我!地裡的活兒都是我們姐弟幾個幹,你成天做什麼了你!我要是二姐,做鬼也不放過你!」

  「你……你,我打死你!」

  「別打了別打了!」

  「啊,爸,你打到媽了,媽,你起來啊,你怎麼了,媽,起來啊……三哥,別再罵了,爸,停手吧!」最小的那對弟妹甚至嚇得哭了起來。

  簡直是來自地獄的吵鬧聲。


  「都別吵了!」我大吼一聲,那邊暫時安靜下來。

  三弟重新拿起了電話。

  「媽沒事吧?」我問。

  「沒事,被扁擔打得一時爬不起來而已,還活著。」

  「送她去醫院看看。」

  「不用了不用了,沒事,今天打得沒那麼重,抗得住。」母親在那頭趕緊說。

  無可救藥的女人。

  「你們別擔心,二妹的醫療費,我儘量籌,但也頂多能籌個二十來萬,還不一定能籌到……」

  「哥我說了讓二姐死了算了!」

  「別胡說了!總之,我會想辦法,你們不要再吵了!三弟,出車禍時,那個大卡車司機不賠償嗎?」

  「他賠償?別說了,他也是個老實巴交的窮人,把他賣了也沒錢賠啊。而且過失方是二姐夫,怎麼賠?人家是好好地開著大卡車,速度正常,是二姐夫橫衝直撞,衝進車底的,他們沒要我們賠他的車還算好的。」

  「算了,我來想辦法吧,你照顧好弟妹們。」

  「真的,我說你沒必要再……」

  「別說了。」

  「我是擔心你走歪路……」他的聲音很低,但我還是聽見了。

  「不會的。」我掛了電話。


3、番外 …

  若是生活在農村,吃個飯都把碗端到別人家的飯桌上,去看看人家都有什麼菜,別人家和自己家有多大區別,是看不出來的。

  也就沒有太大的貧富差距之感。

  生活在小城鎮,彼此來往也不多,去上班時,騎著自行車或乘公車,又或是騎著摩托車,也還是看不出大家彼此有多窮還是有多富。

  可是,生活在大城市,一切又都是那麼顯而易見,名車,旺地,奢華商都……

  誘惑大了,走什麼歪路,都有可能。


  人生之初,應都是背生雙翼、純潔無暇的吧!有人終生如一,到百年之日,身前身後都還是雪白如洗。

  但也有人選擇開始墮落,兩片羽翼,漸漸染黑。

  可怎樣墮落,那也有很多心甘情願的成分在內吧!

  不似我這樣,不管向哪個方向踏出腳步,都是漆黑的泥潭,逃也無處可逃。

  若是我死了就好了吧?

  就不用面對這一切地獄般的變故。

  可那樣又未免太懦弱。

  也曾想過像三弟一樣狠絕地無視,讓二妹自生自滅。可這還沒到窮途末路,只要我,只要我委屈一下自己,這個擔子,還是可以試著扛一扛的。

  畢竟,那都是我的家人,真真切切的這世間流著想通血液的親人。

  是在孤單的時候,能想一想的人,因為只要那樣地想著,就可以有根有據地說服自己:在這個世上,我還不是一個人。


  又是一星期過去了。

  實在走投無路了。

  我捏了捏剛耗費了我僅有的存款燙好的髮型,又整了整自己的衣服,雖不新,但也是最潮最貴穿起來感覺最好看的一套。

  透過可視對講設備,可以看見這棟小別墅的主人滿臉驚訝,一時激動,差點砸了手邊的筆記本電腦。

  微微抬起嘴角,擺出自認最靦腆的微笑:「嗨!Allan……」

  他本名陳倫,最喜歡聽人喊他的英文名,因為他說那聽起來像是一位英國詩人。

  他是我同班同學,但他從小體弱多病,大學四年,在校時間一共還不到三個月。他老爸很能幹,財經雜誌上甚至經常能看到他老爸的照片做的封面。

  這四年來,他一直堅持與私人醫生、私人教師住在這個城市裡,而不肯留學,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為了我。

  大一時我曾被他暗中糾纏過,他甚至不是通過正規途經考進我們學校的,用的各種手段那是絕對能激起任何人的仇富心理的。

  他三步並作兩步從樓上跑下來給我開門,有些語無倫次:「有,有什麼事嗎?被你警告過後,我可再沒去過學校,也沒有跟蹤你……更沒有……」

  進門後,我就抱住了他,對著他的唇,親了上去。

  他的臉不難看,甚至比石俊還要帥氣多了,只是經年累月的生病,加之甚少出門,很是蒼白。不過此時卻潮紅起來:「你是怎麼了?怎麼突然地……對我的態度變化這麼大?天,我不是在做夢吧?」

  「你就當是做夢吧!」

  我也必須如是。

  「我好像要倒楣了……不過……我完全沒法拒絕如此熱情的你……」

  「混蛋,再噁心我就走人了!」

  他抱緊了我,腦袋擱在我的肩窩裡:「別走,來吧!我的身體,我的愛情,都任你玩弄……」

  「閉嘴!」

  「……」


  踏出染黑自己的第一步,原來也不過如此簡單。

  趴在床上,後背被他撫摸著,他的手因為身體的緣故,常年冰冷,被他這樣撫摸著,就如我經常做噩夢與幾條蛇同眠一樣。

  「我真開心,你居然是第一次……」

  我斜睨著他:「看不出你這麼俗,還有處的情結。」

  「不是,是因為這樣,你一輩子記住我的可能,又多了幾分。就像每個女人,對第一個擁有他的男人抱有特殊的感情一樣……」

  「我靠……」

  「好了,別炸毛了,我絕沒有把你當女人的意思,都說誰先愛上誰受傷,我這點小得意、小心思,你恥笑恥笑也就罷了,我對你,總是真心的……」

  「天快黑了,我得走了。」

  「不多陪我一會兒嗎?」

  我低下頭沒有說話。

  「我請你吃晚飯再走好嗎?」

  「不了。」

  「那個,我可以認為,你今天真是為我而來?那我們,我們是不是能……」

  「以後的事,以後再說吧。」我向他伸出手,他牽住了我的手,我抽了出來,他不明所以:「怎麼?」

  「能給我二十萬嗎?我急用。」

  我知道現在的我在他眼裡一定是一臉醜惡,甚至比那些真正的出來賣的還要噁心,可這也正是我需要的,一方面免得他對我有身體以外的幻想,也讓自己切切實實地記住自己無能的恥辱。

  「你!」他臉色頓白,唇有些顫抖。

  我居然有些心痛,但還是狠下心厚起臉皮道:

  「二十萬對你來說,不過是一套衣服的錢吧?我真的很需要,我家裡出事了,我將來會慢慢還給你的,但不是用身體……」

  「你把我們剛才做的那些……當成什麼了?你當我是在嫖你?!你又把你自己當什麼了?!既然要還,那你還跟我上床?」

  「我怕你不肯借,更怕你要買我的愛情。不好意思,我只賣身不賣笑……」我自嘲道。

  他踢翻了房中那些精緻的擺設,又火氣衝衝地立在我的面前,揚起手。

  我做好了被打的準備,閉上了眼睛,但他的巴掌只輕輕地落在我的臉上,那隻手又轉為捏住我的下巴:「聲色場合,我還是去過的。比這張臉漂亮的,到處都是,並且他們每一個,都比你要有手段,沒有一個來賣的,像你這樣,在床上根本就是一根木頭一條死魚!你認為,你值二十萬嗎?」

  他一面假裝氣憤我把自己當成來賣的,好像痛恨我不愛惜自己,一面又拿我和出來賣的作比較,這種人啊,怨不得我喜歡不上他。

  抬起眼簾,我忍不住嘲弄:「跟那些人比,我是不值。可在你的眼裡,我若說我值兩千萬,只怕你還是覺得我自輕自賤了不是嗎?」

  他愣了愣,沒否認,又暴躁起來:

  「我他媽什麼都可以給你,就是不會給你錢!你休想!你休想侮辱我的感情!」

  「我沒有侮辱你的意思,我只是不能給你我的愛情,我早就說過的,身子可以勉強,心不能。你不給我錢也可以,給別的也成……」

  「滾!」

  「我不會白來,也不能白來,除非你願意看著我橫著出去……」

  「我不會給你錢的!」

  「那可以把這個送給我嗎?」我指了指他左手食指上的鑽石戒指,純粹的沒臉沒皮了,已經,我也的確不能白來,否則我沒準會跳樓自殺。

  他本能地想拒絕,卻在盯住我的雙手看了一會兒後,眼中有種奇怪的神色,爽快地說:「可以。」

  取下戒指,像慢鏡頭髮送一樣,故意將它套到我的左手無名指上,末了還不放手,捏著我的手腕呆呆地看著。

  「好漂亮,我,我不會賣掉的。」

  趁機的撒謊是必須的,免得還沒出門他就後悔。

  整好衣服,我迫不及待地想走,走到門口處,被他喊住了。他近乎咬牙切齒地道:「那個最少值五十萬,別傻傻地賣虧了。還有……」

  「還有?」我微微蹙了下眉。

  「敷衍我也好,能不能戴一天再賣?一天,就一天!」

  「嗯。」

  一天而已,我爽快地答應了。


  回到宿舍時,一個意想不到的人立在門口,身邊一口行李箱,神色疲憊地靠在門邊。

  「三弟,怎麼是你?!你怎麼找到我們學校來的?!」

  「大哥。」

  「是不是家裡……」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不用擔心,二妹的醫療費差不多了。」

  「什麼?!你怎麼籌到的?」

  「我……向同學借的,他家很有錢。不說了,你什麼時候來的,吃飯了沒?我先帶你去吃晚飯吧!」

  「什麼同學家裡這麼有錢啊?既那麼有錢,那也不會讀你們學校吧!雖然是一本,但是那麼有錢的話,直接上名牌或者出國留學,不是更好的選擇嗎?」

  「誰知道呢?也許是看中了我們專業吧!」

  「看中你們這個冷門專業?!」

  「好了,有錢人的想法我們怎麼會知道。我帶你去吃晚飯,再去找賓館。」

  「哥……」

  「明天我帶你逛一圈,後天你就趕緊回家裡去吧,錢我會打到卡里去的。」

  「不行,爸已經知道那張卡的密碼了。」

  「那我重新辦張卡,你直接帶回去。」

  「哥……」

  「怎麼了?」

  「你走路看起來不方便,哪裡不舒服嗎?腳受傷了?」許是見我面色有些不自然,立馬轉移了話題說:「不跑那麼遠了,直接吃食堂吧,近。」

  「哪能行呢,在鄉下,一年到頭都沒啥好吃的,我今天帶你去吃好的。」

  「我,我這兩年也有在外面打短工,好的,也吃了好多的。」

  「騙誰啊?你要是捨得吃,我就叫你哥哥了。走吧!」


  臨走時三弟欲言又止的樣子,我感覺,他似乎是猜到了什麼。但我又不敢確定,他常年呆在鄉下,對這種紙醉金迷中的墮落行為,應該是知之甚少吧!

  哎,管不了了。

  送走三弟以後的日子,我總愛在夜裡,在無人的街頭,一個人,漫無目的地走著,喝一罐又一罐的酒。

  只要一想起,我做了,真的做了,居然做了。

  我已經墮落了。

  就恨不得馬上挖個坑把自己活埋了。其實說得輕巧做得難,什麼身體可以勉強心不可以,其實是屁話,從小到大,就是從來不習慣勉強自己任何事,所以總愛打架的。

  醉燻燻時被幾個小混混模樣的人攔住了。

  前幾天也是這樣,他們一般是搜走我身上的零錢,然後把我打一頓。

  可是今天,這幾個摸來摸去,卻好像不是在找我的錢包。我一個激靈,恢復了幾分神智,定睛一看,不是小混混,而是衣著鮮亮幾個男生,還有一個女生,旁邊停著的,似乎是他們的車,一個個打扮得非常非主流。

  「這個人就是Allan愛上的那個?也不怎麼樣嘛!Allan從小到大,什麼樣的美男沒見過?還巴巴地撐著病轉到這裡來上大學?」一個不屑的聲音道。

  「咳咳,也許,是他常年吃藥,有天一不小心吃錯了一回,不小心看上了我唄。」我嘲弄道。

  「不要臉!」

  打我吧,揍我吧!如果疼痛能阻止我的心漸漸變冷,就來得更多一些吧!

  那個女生踩著細高跟的靴子走過來,我早被那夥人掀倒在地上,她的細高跟就往我的左手無名指的指甲蓋上踩了下去:「我可以允許未婚夫在結婚前有別的女人,甚至男人,也允許他為那種人花錢,怎麼樣都可以,但是,有一點,他的戒指,是其他人誰都不可以妄想的!」

  我痛得臉都糾結了。

  十指連心,自虐也不該碰上這種人。

  在我痛得快要暈過去時,聽其中一個男生說:「米姐,真不知道Allan哥怎麼會喜歡上男人,真的那麼有趣嗎?我覺得,這小子說的可能沒錯,Allan哥可能真吃錯藥了。」

  「吃錯你妹啊!蠢!」另一男生罵道。

  那女生蹲著,我看見她的眉毛一挑:「試試不就知道了?!誰要試?」

  「這……不好吧!」

  那女的嘲諷道:「你們,平時召妓的事,也做了不少吧?裝什麼十三?!又不是讓你□個女人,怕什麼?!不犯法的……」

  「真的?」

  「廢話,米姐是法學院高才生,她說的,還有錯?!」

  「也對……」

  「我們又不是GAY,想起來還是有點噁心。」

  「你們這幫蠢貨,沒體驗過之前,怎麼就能確定自己不是GAY啊,Allan在高中之前不也只抱女人嗎?」

  「是啊,不過看他這張臉還不錯,試一下也無妨,刺激啊!」

  「笨,又不是讓你們像Allan一樣去喜歡他,只是上他而已,記得戴套啊!」

  「那是自然了,多謝米姐提醒!好興奮呃……女人都快玩膩了,不知道男人……」

  說著便有人膽敢伸手來扯我的T恤和仔褲,我摸出兜裡的水果刀,還沒打開就被人一腳踢得老遠,反抗得不是時候。

  「拖到車上去,找個隱蔽點兒的地方……」


  中途我的手機響過兩次,第一次不知道是誰打來的。

  第二次,被他們中的一個人接的,聽聲音,是石俊打來的。

  他說,我家裡又出大事了。

  我三弟半夜拿刀捅了熟睡的繼父,然後自己灌了一大瓶農藥。

  兩個都沒救了。

  我的眼前頓時一片漆黑,電話那頭石俊小心翼翼的安慰之聲也隨著掛斷而被掐滅。

  這哪裡是人間了?

  「媽的,原來這人全家都是變態殺人狂!有夠瘋狂的了……」

  「都一窩人渣,呸!」

  「噁心!喂,你上了一次還想上他啊,不怕他狗急跳牆拿刀捅你啊……」

  「感覺挺刺激的嘛,跟女人很不一樣……算了,打他一頓算了!」

  陳倫趕到的時候,我已經連就死的心都有了,所以反倒還平靜。

  倒是陳倫,拾了地上一個酒瓶,敲碎了底部就朝那些人亂揮:「你們,你們不得好死!我要殺了你們!」

  那些人,包括那女人的尖叫響徹了這個漆黑的郊外。

  陳倫畢竟體弱,追了一會兒,就捂著胸口蹲了下去,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面上有痛苦之色。

  那幾個人摸到車邊,上了車,一溜煙逃了。

  我爬起來,緩了好一會兒,在勉強站起身來。

  「對不起對不起……」陳倫雙手抱頭,坐在地上哭了起來,哭得那麼傷心,好像被輪的那個人是他一樣。

  「不關你事。」

  「不是,不是的!我明知道那枚戒指在我家的意義,雖然不是最貴的,可是,可是……」

  「別說了,是我咎由自取。」

  「我太自私了,就為了我那點小心思……害你,害你……」

  「都說了不關你事!是我活該!」

  「我不敢求你原諒……」

  不遠處,一陣強光照亮了夜空,一輛卡車,正超速行駛。

  「陳倫,快起來!」

  「啊?我……」

  他搖搖晃晃行動艱難,大概劇烈的運動已經導致他處於病發的邊緣。

  來不及了,我衝過去,堪堪將他推開,就感覺自己胸腔被千鈞重量碾壓而過……

  好難受……

  腹中一切皆要被擠出體外一樣。

  口中有腥味溢出。

  陳倫的哭聲又響了起來,模糊中,我似乎看見他衝過來要將我拉出車底,可這輛卡車還沒有停,它的輪子,又一次壓過我的胸腹,司機居然在倒車……

  只聽陳倫大聲道:

  「求求你了,司機,我知道你不想承擔他半死不活的責任,但求求你了,請讓他活著,你可以逃跑,不要……不要再傷害他了……求求你,求求了……」

  陷入黑暗前,我苦笑道:陳倫,救你一命,算是我微薄的償還了,其他的,我受不起,給不起。

  至於我自己的救贖,只有等到來生了。

  啊,最好還是不要有來生了,沒有在乎的人存在的來生,也沒什麼好期待的,不是嗎。


4、今世 …

  「我是穿越過來的,我不是你們認識的那個人,我……」

  一個面貌清俊、一身深色衣服打扮的男人對我微微一笑說:「奴才明白,皇上這次又要重複三天前的玩法,奴才這就去通知每個人做好準備……」

  「不是的,我真的不認識你們,我剛剛被車碾過,我……都說了我不是!」

  「皇上,要奴才為你唱歌才肯睡嗎?」那人一挑眉毛,邪肆的唇角微微上抬,像暗夜裡的妖精一般。

  「不,不用了……」

  「那奴才吹燈了……」他吹滅了手裡的燈籠,轉身準備走。

  我一蹦而起:「那這樣好了,告訴我北京怎麼走!」

  「皇上是想將上京更名為北京?好,奴才這就去通知丞相大人擬旨……」

  「喂,有沒有搞錯……」

  「放心,奴才絕對不會出錯。」

  太聰明了,以至於自信得叫人欲哭無淚啊!

  我雙手十指彎曲又鬆開,眉頭呈抽筋狀,眼下這混亂的狀態,倒底是怎樣一回事啊啊啊啊啊!

  上帝啊,玉皇大帝啊,你是斜視還是弱視還是青光眼還是純粹就是瞎子啊,我這貨,居然也能被叫做皇上?雖然我不聰明,但也不至於認為自己醒皇名上吧!

  來這裡後認識的第一個人,他淡定地領著一干人等規規矩矩地走了。

  殿中一片漆黑,十分寧靜。


  夢嗎?

  我我我,被車碾了還有心情做這亂七八糟的夢?!

  快點醒來啊!

  狠狠掐了掐自己的臉,痛。

  後勁似被一陣空調的冷氣突然吹過一樣,好冰,好冷!

  轉頭一看,好傢伙!我這次夢做得神奇!

  高清近距離版的鬼我都夢到了!

  雖然和我長得一個樣,但我確定那不是我的魂魄。

  我做不出那種高深的表情。

  如煙似霧,跟電影特技做出來的差不多,不過表情上更逼真,那種獰猙,那氣場……

  「我我我……什麼都沒看見……」我有些發抖,不光是聲音,還有身體。

  「快點滾出我的身體!」

  要說怕,那是難免的。

  但是如果這個怕的物件有著跟自己一模一樣的模子時,這種怕,就要大打折扣了。

  「你!你以為我不想出來啊!我也不知道怎麼進到你的身體裡來的,哇靠,長這麼細皮嫩肉的……」

  「你說什麼?!」

  「不是,我說保養得這麼好……」

  話未說完,就看見他舉著一個大花瓶,向我兜頭砸下來,砸得我眼前金星亂竄,這廝,好生暴力。

  「奶奶的!不痛啊?!喂,停手啊!」

  「我叫你停手你聾了嗎?!別打臉啊,好歹這也是你的臉!」

  「下手這麼狠?!你想殺人啊!」

  「啊!給我一包三鹿吧!要不一根毒黃瓜也行!」

  「……」


  那明顯不是人的「東西」折騰了我約莫半個小時,渾身上下開始痛得要命。在聽我說要根毒黃瓜後,眼神一凝,看向我的目光探究的成分漸濃。

  「你也是個斷袖?」

  「什麼?!」

  他怎麼知道的?!

  感情這裡也時興將黃瓜YY成那個?

  「喂,你誤會了,我不是說……」

  這廝太不純潔了!

  他不說話,也不聽我解釋,伸手就向我臉上摸過來,眼看著那張慘白慘白的唇就要印上來,我一個巴掌及時拍出去,把他打散了,成了一團煙霧。

  「自戀也有個限度!有你這樣兒的嘛?!居然想親吻自己的屍體!」

  那團霧很快又凝聚成形,嘴角裂開一個邪魅的弧度:「也好,既然我回不去,你也出不來,說明這都是上天註定。」

  我坐回床上,扯了被面擦自己嘴角的血跡,朝他揮揮手:「那好,那你趕緊投胎去,別來煩我了。」

  什麼陰謀詭計通通爛死腹中吧!

  「投胎?呵呵……你以為人死了真會像傳說中一樣進入輪迴?」

  「那也與我無關了,反正這是我的夢境,夢裡怎樣,都無所謂了。」

  「也許這是你的夢境,但未必我就真是你夢境中的存在……」

  「你什麼意思?!」

  「你不覺得,如果真是做夢的話,這個夢也未免太長了點?太清晰了點?」

  「啊啊啊……」

  無法接受這個事實。

  我將頭向柱子上瘋狂撞擊起來,從一個現代社會莫名其妙來到這個經濟倒退了不知道幾千年的古代,叫我怎麼活?怎麼活?

  還是死了算了!說不定能回去原來的世界,畢竟,在那裡還有我極其想見的人!

  背後的聲音冷冷道:「喂,那是我的身體!」

  ……

  我被他轉過身體,面向著他,他的額頭抵向我的,半晌,關於他、關於這個身體的記憶像電影展似的一一在我腦中閃過。

  透過這些記憶,發現眼前這位,實在是一位極品皇帝!

  不靠譜也就罷了。

  斷袖也就罷了。

  一無是處也就罷了。

  我靠!

  劉備三顧茅廬才請得來一個諸葛亮,靠的是自身的血統和威望,以及那份真誠。

  可這廝,這廝一無是處,身邊處處臥虎藏龍不說,還都忠心耿耿,絕無二心,可他對待那些人才的態度,那叫一個渣!

  原來有個牛逼的爹是這麼牛×的事情!

  難怪在現代,「我爸是李剛!」這句話,簡直是塊萬能無敵金牌。

  賽聖旨的,那是。

  「哥們,你太幸福了!」幸福得我各種羨慕嫉妒恨齊齊上湧時,捂嘴笑對蒼天:你待我真是太好了!

  他嘆了口氣道:「是啊,幸福得我不知天高地厚啊!所以昨天玩大了,給自己喝了真正的鴆酒,本來是想嚇嚇他們的,結果……」

  「結果不小心喝多了……」

  然後我就住進來了,你就無處可去了。

  還真以為自己奉天承運,真龍護佑啊!

  腦殘!

  「其實也沒什麼不甘心的,除了一點遺憾。」他看向我,那隻如煙似霧般的手搭上我的肩膀:「不過有了你,也許可以讓我不那麼遺憾。」

  他朝我勾勾無實體的手指,在我耳邊耳語了一番,我大為跳腳:

  「什麼?!讓我頂著你的模樣去向你皇兄告白?!你,這是亂倫!」

  「但是現在是你去。」

  「那他不會看出來嗎?!」

  「不會的……」

  「你的目的是?」

  「你戀愛過嗎?」

  「這是個人隱私。」

  「如果你戀愛過,你就會知道,真喜歡一個人,那句喜歡,是不那麼輕易能說出口的。只有不愛了,或者不能保證將來一直愛下去,才會成天把愛掛在嘴邊。

  我一直猶豫,糾結於我們的身份、差距、別人的眼光,我沒想過我就這麼離開了活生生的世界,就這麼,和他錯過了。」

  看來也並非完全的腦殘。

  「那我代替你去的話,不是欺騙了他嗎?」

  「他不會知道的。因為,他現在是個完完整整的傻子……」

  「天生的?」

  「不是。」

  「……」

  情聖!什麼叫情聖!超越性別,超越血緣,超越身份也就罷了,心上人成了傻子,還一直牽掛著,到死後還放不下。

  「那我代你去告白又有什麼用?」

  「因為我知道,很久以前,他還是我那個英俊瀟灑的哥哥時,我就知道他一直在等我,等我對他有超越兄弟以外的感情。可是我選擇了逃避。那時太子未立,我們之間,根本不可能有多好的關係,他又是長兄……後來,為了在權力爭鬥中保全我和我的母妃,他選擇了變成現在這個模樣……父皇生前一直對群臣誇讚我仁慈,因為我對變成那樣的皇兄比對他還要愛護尊敬,可是我知道,我只是在贖罪,我甚至連他真正想要的,也從未想過要給……」

  如今死了,還想叫別人去代替他給!

  渣!

  收回前面對他的正向評價!

  他不說還好,一說,我腦中關於他和他皇兄的記憶便清晰了起來。

  真是一個好哥哥啊!

  「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

  「如果你答應,事畢之後我便消失,你可以自由地擁有我的一切。」

  「那我要是不答應呢?」

  「你—說—呢?」他唇角扯起。

  看著自己熟悉的臉,扯出不熟悉的狂狷表情,那滋味,用驚悚來形容一點也不過分。

  「應該沒有人真心喜歡過你吧?除了你皇兄。」

  「……」他愣住了。

  代表我猜得沒錯。

  這廝自私、狂暴、任性,說翻臉就翻臉,腦子裡的想法千奇百怪也就算了,還經常硬逼著人去實施。這樣下去,不成暴君,也是個十足的昏君了。


  雞鳴過後,那廝就再也沒有出現過了。

  昨晚那個面貌清俊的男人在天明後走了進來,拉開窗簾,把我從寬大的被子裡找出來,一件一件給我穿著衣服。

  「你叫什麼名字?」

  「奴才千秋。」他白了我一眼,以為我還在玩。

  其實我知道他叫千秋,可實在無話可說,只好沒話找話。好在他昨天就以為我要玩裝失憶的遊戲,沒有什麼疑惑。

  他說我在用完早膳後,可以去御花園玩了。

  媽呀,真當我是腦殘呀!

  我靠,這……

  雖然我沒想過要代替明微那個狂狷的腦殘皇帝幹一番驚天動地的偉業來,但也委實沒想到,這位實際年齡近三十的傢伙,在這個自稱奴才千秋的人眼裡,這不完全就是個小孩嘛?!

  「不用上早朝嗎?」

  聽我問上早朝的事,他用手遮了一下嘴角不正常的抽搐,咳咳了兩聲維持他的面無表情道:「怎麼?皇上今天要去紫陽殿玩嗎?」

  「玩?!你當我是……」

  「?」

  他有些不明所以地看向我。

  我扶了扶額:「呃,算了,今天我準備去皇兄府上。」

  「瞭解,奴才這就去準備。」

  他躬身下去了。


  半個時辰後,奕王府。

  原來王府居然不在皇城之外而在皇城之內,怪不得先帝稱讚那位腦殘仁慈寬厚。

  王府後花園繁花盛開,直逼仙境。

  只見一片魏紫怒放之中,一美男酣睡於漢白玉石之上。

  這哥們要放到現代,那絕對是偶像派中的偶像派!而且絕對是真材實料、不帶整容的!

  遠看是美男。

  近看,當然還是美男。

  呃,如果……

  撇開他嘴角留的大灘口水,和時值暮春初夏依然穿皮著草的話。

  一切還是相當美好的。

  人人都是春衫薄,他卻是濃冬打扮。

  衣領上簇起的深藍紫色羽毛,隨著微風輕輕拂在那潔白無瑕的臉上,夠俊美,也夠香豔。

  三十歲的男人二十歲的臉,兩歲的睡態三歲的智商。

  妖精的外貌愚痴的內在。


  「作孽啊……」我搖了搖頭。


5、皇兄 …

  千秋豎起一根指頭,側頭在我身邊道:「別吵醒了他。」

  「為什麼?」

  「王爺有個毛病,就是如果被人吵醒了,會發癲。」

  「發癲會怎麼樣?」

  千秋白了我一眼,這已經是我認識他到現在至少是十次以上白眼我了。

  我頓時怒從心頭起:「你那什麼眼神,再來一遍,你敢再來一遍嗎?!」

  好歹我是皇帝呀!這廝身為奴才,不帶這麼……這麼藐視人的。

  本以為我故意端起架子,這廝態度會好很多。誰知道他就地兩眼向上一翻,一對更白的白眼就這樣堂而皇之地呈現在我面前。

  把我當小孩看也就算了,嘲弄我不理朝政也就算了,還……

  哎……

  回顧從昨天到現在的情景,對於穿越,我也只能認命了。穿越成皇帝,我也不打算比那個腦殘皇帝在政治上更有作為一點,而且自知也沒那個本事。

  那個腦殘皇帝,也就是目前我的「軀殼」的主人,已經欠了他整整五年的薪水!人家現在對我的態度差點,我也只能忍了。畢竟人家沒有像我所知的那些內宮宦官一樣到處貪污,甚至背叛我,私吞些什麼竊國什麼的,反而還一如既往地照料我的內宮起居,已經是高風亮節舉世無雙了。

  天下臣民過得怎樣我不知道,但是那個腦殘皇帝據說已經數月沒有吃到真正的豬肉了!吃的都是廚子用麵粉或者別的什麼調味成的「肉」!就連我現在身上著的龍袍,玄色,很貴氣,上面繡龍織雲,雖然精緻得有些過分,可我估摸著,大約是四五年前完工的了,而且,穿著都有點寬鬆了。

  早上那份早膳,我以為內宮崇尚節儉,才沒有我在電視劇裡面看到的長長餐桌和幾百道菜。

  一點排場都沒,那些東西,那廚藝,哎,真不敢恭維。


  有種被坑爹的感覺!

  我抬頭對蒼天上的浮雲表示無語。


  難怪他死得那麼乾脆!又窮又無聊又沒人愛後宮雖美人三千可惜都是女的!雖然已經忘了穿越之前自己叫什麼,但是中國歷史我還是記得的,幾乎沒有皇帝願意死,有多少皇帝痴迷於煉丹長生之術數也數不過來了。像明微這個腦殘死得這樣幾乎無牽無掛的皇帝,我真是頭一次見,深表同情!

  窮,可見真的是窮死的。

  不止物質窮,精神層面更窮。

  這裡不是我所熟知的中國古代,不知道所屬哪一個時空哪一重天。我要回去,似乎沒可能。但是我總不能再窮下去吧!穿越前,也可以說是上輩子吧,我算是為窮而死的了!

  在現代社會,那是競爭太激烈了,我走了歪路,也把小命賠沒了。

  可這裡是古代,我現在又穿成了皇帝,沒道理再被一個窮字折騰死吧!

  橫徵暴斂?要是能這麼做,那個腦殘估計也早就做了吧?

  削藩?然後把諸侯王的財產充歸國庫?貌似容易龍座不保,龍座不保還在其次,小命,我的小命,好吧也在其次。

  若弄得個需要打仗對抗外敵的時候,還是得依賴這些諸侯王貢獻兵力,那國庫……約莫差不多是空的了。

  而且據我所知,完全屬於國家的軍隊,現在卻都由大將軍私人養著!因為國庫已經開支不起了!明微腦殘,你倒底有多窮啊!


  我這邊想得頭痛欲裂,那邊的「皇兄」悠悠醒了。

  他用袖子搽了搽口水,又攏了攏睡亂的頭髮,束髮的簪子斜斜歪在頭上,幾分慵懶,幾分細汗。

  不開口,活脫脫還是美男一隻。

  王府管家撐了把傘過來,給他遮太陽,他眼一尖,瞧見了我,蹦蹦跳跳跑過來……

  是的,蹦蹦跳跳。

  我的雞皮疙瘩都起了一層,頭頂上的太陽似乎已經沒了光和熱,我現在只想和他一樣,身穿狐裘或皮草!

  他雙腳一跳,立定在我面前,一雙精緻的錦靴併攏在一起,上面珍珠、金線、銀線……看成色,應該是才做好不久。

  這麼說,窮的人,就只有那個腦殘皇帝?

  「周周!又來蹭飯啦?」聲音有磁性,好聽,如果語氣不那麼孩子氣的話。

  「蹭—飯?」我眼前的黑線串成了一簾幽夢。

  「嗯,財叔說了,不是蹭飯,周周也不會來看我這個傻瓜。周周,傻瓜是什麼瓜?」

  我一個眼刀甩向財叔,那個正替他家王爺撐著傘的管家。

  可人家壓根就沒有畏懼我的意思,只略略行了禮,就下去了。


  中午可算在王府吃了頓穿越之後還算像樣的飯菜。

  只是廚藝,咳咳,現代人果然還是比古代人善於享受的。

  但也不是說沒可取之處,就是這裡的飯菜,不用擔心有什麼毒黃瓜啊毒豆芽衛生紙包子什麼的,安全,放心,所以我沒留神,竟吃了三碗飯!

  吃飽了就想睡,可那呆子,我總算知道了明微說的他皇兄對他的不倫思想,並非是那腦殘自戀。

  這傢伙雖然目前智商頂多算個小正太,但是依舊很粘這個叫胥子周字明微的傢伙,現在子周的「殼子」被我佔用了,我又忘了自己的名字,只好叫他明微了。

  「皇兄」棋臭得要死,還硬拉我陪他下棋。

  我這不懂棋的都下贏他了。

  雖然他的聲音好聽,但如果像個孩子一樣吵吵鬧鬧,那就大煞風景了。

  我頭痛了。

  更頭痛的是,這傢伙不知道怎麼搞的,有親人癖,若是與正常人親吻的話,被個美男親,就算不好那口的,多少也有點綺麗曖昧。

  可他……

  我算是瞭解到了成為小孩子手中的布娃娃是多麼可怖的事情。

  滿頭滿臉的口水有木有?!

  鼻頭耳朵差點被咬掉了有木有?!

  頭髮差點被扯掉一大塊有木有?!

  棋盤砸在我腦門上,差點就直上天靈蓋有木有?!

  我被砸毛了,一把推開他,他他他,他居然怒了!

  大叫著就把我提了起來,還是倒提!皺著眉毛咬著牙,嘴裡不知哼唧著什麼,把我當要晾的衣服一樣倒提著抖來抖去!

  眼看我的腦門就要撞上廳中的大柱,下一秒估計就腦袋開花小命休矣。

  「哇!千秋救我!」雖然不確定他能不能救我,會不會救我,但眼下我認識的人也就只有他了!

  只見一個天旋地轉,我居然被人扶著腰桿腳踏實地了。

  看了一眼跌坐在地的「皇兄」,真是半點好感也無,「哼!回宮!」我抖了抖淩亂的衣衫,甩開大步走了。

  回宮的路上,我把千秋叫到車內,雙手抱臂,用他的經典表情——斜睨,斜睨著他:「功夫不錯。」

  比我看到的經典動作片裡展示的還要牛。

  「多謝皇上誇讚。」不驚不怒,不卑不亢。

  「分*身也不錯。」我繼續斜睨,斜睨。

  他大驚失色,臉色煞白,垂頭不語。

  我那個得意啊!

  還沒得意三秒,他撲通一聲一跪在地:「奴才不是有意假冒內宮太監的,是看家兄打理偌大內宮,其中艱辛,不忍袖手,遂……」

  「你說什麼?!原來你不是千秋?!我還以為是他老二沒割!」

  他更吃驚了,用拳頭捶了幾下自己的頭,愁苦道:「原來皇上不知道我們是兩個人的事……慘了慘了,被哥知道了就慘了……」

  我眼簾半垂,嘴角抽動,學模學樣:「喂,你應該更擔心的是被我識破你們的身份吧!皇宮大內,除了我,連個公蚊子都不准進的,你們居然,居然帶著老二在裡面大搖大擺地晃!」

  他像看怪物一樣看了我一眼,雖還跪著,但攏緊了衣服,像個黃花大閨女遇到色狼一樣,口裡卻鄙視道:「咦……皇上好粗俗……」

  眉毛跳了跳,我道:「不管怎麼說,你這樣進入內宮是不對的!這事很嚴重……」我想起了曾看過的混賬網路小說,講的是混進後宮的太監,如何如何糟踐後宮美女,這千秋,居然允許他弟……

  這也未免太大膽了!

  這明微,我靠,死得真豁達!

  他擺了擺手道:「皇上放心吧!奴才不缺美女,紅粉遍天下,用不著惦記您的後宮,再說我哥也不讓啊,若我真幹了那事,被皇上知道了還好,被我哥知道了,那比下地獄還慘!」

  自尊,我的自尊。

  被森森地打擊了。

  聽他的意思,後宮那些美女,他還都看不上了還!而且我居然還不如他哥有殺氣!

  果然人窮就什麼都比人短一截嗎?


  用晚膳時,我敲著碗筷問千秋:「就沒有好點的飯菜了嗎?你看你看,吃完飯,連水果都沒有。」

  「有的。」萬代託了個小盤放在我面前,我一看,是幾枚李子,而且顯然是擱了幾天沒吃,都紅得發黑了。

  看著就,倒胃口。

  見我愁眉苦臉,千秋道:「皇上想吃好的,除了到各王府達官顯貴府上蹭飯外,就只能想想怎麼增加內宮收入了!」

  「話說窮到這個份上,還沒有國破家亡,真是個奇蹟啊!」萬代接著道。

  千秋狠狠瞪了他一眼。

  我睜隻眼閉隻眼,對這對雙胞胎的沒王法忍了。

  明微不理政,但這個國家現在處於四海昇平的年代,能夠進入國庫的錢不會少,可是那些管事兒的人,除了自己貪,還要搞政績,大搞福利工程。所以,這座皇城看起來美輪美奐,如同遊戲場景一般夢幻,百姓們也都安居樂業,雖有貧窮,但整體上稱得上小康,唯一貧窮的,就是明微了。

  記得明微的帝師拂著鬍鬚稱讚天下情勢道:「民為貴,君為輕,不錯,正須這樣,皇上才能不負先帝所托,將大隨百代基業帶往更繁盛的時代……」

  說得那麼冠冕堂皇,其實你們每個人都沒把皇帝看在眼裡吧!

  之所以還都在各司其職,「忠心耿耿」,那也是先帝給了不少好處吧!

  不過若是我,對於明微這個皇帝,也是無法肅然起敬的。


  錢錢錢,我需要錢!

  睡前我還在想著這事,全忘了一到黑夜,明微就會出現的事實!

  「表白了嗎?」他冷冷地問。

  「什麼表白?」我沒反應過來,下意識地問道。

  他二話沒說,將我從床上一把甩到地上,又從地上甩到貼上牆上當掛畫,再從牆上甩到雕花窗上,那雕花的窗格嗝得我生痛生痛的,又跌在地上,屁股幾乎開花。

  「你要殺就一下殺死我吧!你以為我願意穿進你這個殼子嗎?又窮又不受重視又沒人愛!估計你說的喝鴆酒,其實是你真的不想活了吧!這裡沒有電燈電視電腦,沒有遊戲機,連我看得懂字的書都沒有,吃的比我原來還差!還硬逼著我去喜歡一個傻帽,你打吧,反正我也不打算活了!」

  「他不傻!」

  「怎麼?心痛了?看見別人這麼說他就心痛了?活著的時候為什麼不想辦法彌補?在他變成那樣之前為什麼要扭扭捏捏?!一無所有,窮成你這樣的皇帝真是絕了!更好笑的是你的臣子都比你富有!也難怪你會自殺!」

  「說我自殺?!那你呢?你是怎麼死的?!」

  「我……」


  說來,我們還真是相像。

  他帶著怒容消失了。

  我一夜未眠,早上吃飯的時候神思恍惚中把一個醃製鵪鶉蛋掉落到地上去了,千秋嘆息道:「可惜了,十兩銀子一個呢。」

  「十兩?!這麼貴?!」

  一兩相當於現代的一百塊啊一百塊!

  「現在算是便宜許多了,禦膳房以前採買的,都要五十兩!」

  「也沒多好吃啊!還有這茄子也是……」

  「這茄子,做一盤,光材料,都得花上上百兩的銀子呢!」

  「尼瑪,這不過是茄子……連肉味兒都沒有!」

  連點名貴的佐料都沒有。

  坑爹,真是坑爹!

  「尼瑪?」

  「哦,沒什麼,對了千秋,這禦膳房買的菜咱們以後是吃不起了,不如自己種吧!我看了,御花園那邊種那麼多花啊樹的也沒什麼用,能挖走的挖走,不能挖走的都拔了吧!種菜!」

  「這個……」

  「難道你從沒出宮吃過飯嗎?一盤茄子,在外面幾十文都不到吧!禦廚們我也不好罰,就讓他們自動失業好了。以後我的飯,就由你來做,採買嘛,讓你弟弟去做,啊對了,千萬千萬要管好你弟弟!」

  「失業?」

  「就是讓他們沒事幹!」

  「那奴才好選了種子就去種。」

  「等等,你會種麼?」

  「暫時不會。」

  「那你還一臉胸有成竹的樣子?!你以為種菜很簡單嗎?」

  他的眉毛抽了抽,垂下眼簾,淡定道:「奴才目前還沒碰到過奴才認為自己絕對做不好的事。」

  「對了,知道我喜歡吃什麼菜不?」

  「香菜,蘿蔔,榨菜,大蔥,韭菜……」

  「喂,搞什麼?全都是我最討厭的!」

  「那皇上你決定你現在喜歡吃什麼菜?」

  這話怎麼聽起來那麼奇怪?

  「蔬菜嘛,蓮藕,青豆,番茄,菠菜,小白菜,蘆筍……」

  「番茄?」千秋一臉茫然。

  啊糟糕,不會在這裡沒有番茄吧?!

  「啊,算了,還是先瞭解下能種什麼吧!你知道有誰比較熟悉這個的嗎?」

  我雖在農村住過,知道一些基本作物的種法,可是不知道在這裡有那些是可以種的,得先找個人來瞭解一下。

  「據奴才所知,丞相大人出身雖不是農鄉之家,但喜愛種花養草,他父親也喜歡親自耕種,對這些應該不陌生。」

  「那快去找他來!」

  「是!」


  過了約莫半個鐘頭,御花園內飄然走進一帥哥。

  很年輕的帥哥。

  只是看上去病怏怏的,臉色有些白,眉心一顆美人痣,更添幾分荏弱。

  搜索明微的記憶,知道此人名叫蘇何,乃大隨少見的,年紀輕輕就封侯拜相的名人!

  那縈繞周身的墨香混著藥香,以及御花園內飄忽著的各種花香,醺醺然中,我恍惚看到了眼前這人衣衫盡褪的模樣……

  顏如花妖。

  就這麼個,這麼個,斷袖故事中絕對是睡下面的那個,他他他,壓過明微!

  這個記憶讓我有些恐慌,更恐慌的是,他還是不情不願的那個,而明微那腦殘,還是百般渴慕的姿態!

  你倒底喜歡哪個啊混蛋明微!

  我欲逃之夭夭,那人很快就來到我跟前,一收摺扇,用扇柄挑起我的下巴,接著……

  被輕薄了不要緊。

  如果輕薄你的那個人還端著一幅這是恩賜,還不快磕頭謝恩的姿態的話……


6、丞相 …

  午飯的時候,一向冷靜淡定的千秋面上有些誠惶誠恐之色。

  莫非,他終於有了身為奴才的覺悟,開始對我像電視裡看到的那樣畢恭畢敬了?

  想想我又確實沒做過什麼令人欽佩之事,撇開這個殼子,自己是什麼貨色,我自己最是清楚不過了。像那種泱泱王者傲世天下之氣,明微沒有,我更是沒有。

  「千秋,你怎麼了?」我咬著筷子頭問。

  「皇上,不是我怎麼了,而是您……闖禍了!」

  「我?我闖什麼禍了?」再說了,雖然明微和我一樣在臣下面前一向是我來我去,全無架子,可,我闖禍?

  千秋搖了搖頭,一臉放棄。

  這種風雨欲來的感覺,甚是微妙。

  「別告訴我惹到誰誰誰要叛亂了,或者要打仗了!」

  「皇上說笑了,別說大隨國力強盛,就是真到了必須打仗的那天,那也不是什麼大事,臣下自會替皇上分憂,只是今次皇上您……」

  「打仗還不是大事?!」

  開什麼玩笑!那是關乎家、國、民族存亡的大事好不好?!這果真是上樑不正下樑歪,也只有明微那樣的主子,才能養出千秋這樣不知憂慮的僕從吧!

  「皇上今天打了丞相大人,狠狠得罪了他,依丞相大人的性子,不弄得整個朝中人仰馬翻是不會甘休的。」

  「噗——」

  我一口湯噴了,斜睨千秋:「莫非這才是你眼中的大事?我打他怎麼啦?他該打!目無尊上,居然敢……居然敢……」

  「看來是奴才疏忽,忘記通知丞相大人,皇上如今是要玩純情的……」

  「玩?誰玩了?!」

  我扭頭問對窗外的浮雲欲哭無淚。

  「丞相大人從不曾如此主動,今次,不正是皇上渴慕已久的嗎?沒想到皇上反應卻陡然大變,居然連丞相大人的面子也不顧了……」

  他看了看我,見我在聽耳邊風似的,加重了音量道:「皇上最好在今晚之前去丞相府上道歉……」

  「道歉?!有沒有搞錯?!要道歉也是他給我道!不去,沒門!」

  「皇上還想不想種菜了?」

  「這事又不是沒他不行!」

  「可是朝中大小事務都在他管轄之下,若他授意下面的幾百號官員消極起來,恐怕……」

  「消極?他敢瀆職?!」

  「這個,瀆職倒不會,皇上忘了,他肯定會做三件事:一是去找奕王喝茶,這事要是讓太傅知道了,乙太傅多疑的性子,又該念叨著皇上您除掉奕王了,您不動,她老人家可能就要自己派人動手了。

  二是他會把奏摺交回皇上親自審批,皇上從登基到現在,批過幾次,又會批幾種?若耽誤一個十萬火急的摺子,憑皇上您,那是秸稈搭橋,擔不起的。

  其三,也是最狠的一點,他必定又會同朝臣們商議,縮減內宮開支……皇上,您還欠著奴才五年俸銀哪!皇上,您窮成這樣,都是好幾次惹他不高興的結果,這次您玩大了,居然當眾打了他,奴才估摸著,他還有更狠的手段……」

  「好了好了,說那麼誇張幹嘛?我還怕他不成?!」

  我捏著下巴,考慮了一番,奕王變成這樣已經很慘了,我雖不是什麼善人,但也不想看著好端端的人變得更慘。奏摺什麼的我還真不敢碰,我還得像明微那樣仰仗著他們幫我維持這個太平盛世。

  還有內宮開支,再縮減我是不是連飯都沒得吃?!

  雖然不打算再吃禦膳房了,可也僅僅是我一個人不吃而已,省不了幾個錢,況且後宮還有一大堆人哪!都是女人,短什麼都不能短了女人的用度支出吧!對於女人,我一向自詡很有男性的自覺,要疼,要憐,要保護,雖然這輩子都不太可能去愛。

  千秋準備繼續念叨下去,我抬手制止道:「算了,也沒什麼不能忍的,道歉就道歉吧!大丈夫,能屈能伸,不得罪這種任性小人了!」

  話未說完,嘴被千秋摀住了:「小心隔牆有耳,再傳到丞相大人的耳朵裡,可就雪上加霜了。」

  「行了,那我去了啊。」

  「等等……」

  「還有什麼?」

  「皇上還是沐浴更衣了再去……」

  「沐浴更衣?!你當是參禪面佛?!」

  「皇上,您說的,沒什麼不能忍的,況且,上午您在御花園逛了半天,衣衫也該換一換了……」

  「好吧好吧,就聽你的。」


  丞相府路並不遠,出了禦街,再轉幾個街角就到了。

  坐在轎內時,我一直掀簾張望,街上人來人往,無不鮮衣怒馬。

  更有兩三酒樓,香飄十里。

  管窺見豹,這個大隨的確繁華!

  我無比惆悵:咋我就穿成了這麼個極品膿包皇帝了呢?在這裡做個貧民百姓就很幸福了啊!


  丞相府。

  哇靠,坑爹啊?!

  這這這……也太張揚了吧!

  看到丞相府的建築群,再回頭想想宮裡,怕是好幾年沒有翻修舊宮殿了吧!

  這種人,這種丞相,無論是在電視劇還是小說,又或是雜談裡,都該是不得善終的奸臣貪瀆大戶一類吧!更別說這人根本是目無主上,連皇帝都敢壓……

  他居然還過得悠哉悠哉,大有一手遮天之勢。

  我腦子裡冒出過念頭:明微願意被他壓,還渴慕著他,該不會是因為此人又有錢又有勢,還很美型吧?!

  等我見到丞相大人時,他正坐在一張黃梨椅子上,一條腿曲起,一隻胳膊就搭在那曲起的膝蓋上,青著的一隻眼眶大約是已經敷了藥,此時用黑色眼罩罩了起來,偏偏還一臉倨傲。

  我極力忍住沒對自己的傑作笑出聲來。

  腦補了一下他戴了兩個黑色眼罩時的模樣,忍了忍,不怎麼能忍住,嘴角有些抽搐。

  遂把千秋交待給我的道歉致辭背誦加深情演繹了一遍,他沒給反應,自顧自地看書,我坐在一邊,四處瞅瞅,也不好說些旁的,這丞相的性子我還摸不大准,還是賠笑比較保險。

  不一會兒,下人給他端來了藥碗,據我所知,他從小到大都是藥罐子泡大的,每天都得喝上一大碗藥,逢生病時,那更是拿藥當飯似的吃了。

  想想也怪可憐的。


  看著他躲避藥碗的模樣,跟個小孩子一樣,有趣極了。

  不想喝,又擺脫不了。

  秀致的眉緊蹙著,左右搖著腦袋,不想讓下人把藥碗遞到唇邊。

  來來回回好幾次,摔破了兩三碗藥湯了。

  看來,真的是很討厭喝呢。

  「咳咳,蘇愛卿,那個,喝藥其實沒那麼難的……」

  他的桃花眼彼時呈一把彎口菜刀模樣,剜了我兩眼,才道:「哦?莫非皇上有什麼高招?」

  我訕訕,低了頭,在椅子上挪了挪:「只要不想著它是藥,而是最為痛恨之人的血,那樣是不是容易下嚥得多了呢?嘿嘿……」

  本想令得他噁心,更不想喝藥。

  誰知他愣了愣,似懂非懂一般接過藥碗,慢慢遞到自己唇邊,勾魂攝魄的桃花眼卻飄啊飄,飄向了我,末了,一仰脖子將藥痛快喝完了,將藥碗遞給下人後,還意猶未盡似地舔了舔唇:「龍血原來如此甜美……多謝皇上賜招!」

  我……

  我臉上定是精彩得很,否則那混蛋不會坐在那裡笑得後仰過度,差點翻了椅子。

  混蛋。

  混蛋不解釋。


  看他心情甚好的樣子,我起身準備打道回宮,他卻叫住我道:「今晚就別回去了,在我這過夜吧!」

  「什麼?!」

  他搭上我的肩膀,抬手捏了我的下巴,拿那隻沒蓋住的獨眼望進我的眼裡:「你把自己洗那麼乾淨,還換了身最新的衣裳來,這幾個月還算乖,又瘦了許多才成就了這麼張小臉,準備得那麼充足,看起來挺不錯,我就如你所願吧!」

  得了,又是這幅恩賜的表情。

  而且千秋,靠,等我回去找你算賬!

  「我忘記寢殿裡窗戶沒關,我走先!」

  掀開他的爪子,我急匆匆要走。

  後領又被他拉住了,不屑的聲音自背後傳來:「喲,什麼時候倒學會欲擒故縱了?我可沒耐心陪你玩,趁我還有心情,想要就乖乖爬到床上去躺好!」

  「不要不要,不用了……」

  我擺手,欲再逃。

  他手一緊,衣領勒著我的脖子,不得已頭向後仰,他湊在我耳邊道:「怎麼?還生我的氣了?這幾個月來是冷落了你一些,你知道的,我很忙,什麼都要我親自去做……」

  「沒,沒有,我哪敢生你的氣呢!」

  「這兩年我所做的,你不滿,我是知道的,可我也是為了你好,若人人都看著連你這樣的人,都能當皇帝當得很滋潤的話,覬覦你那張椅子的人就會越來越多……」

  「……」

  可你的吃苦政策,叫明微生生自殺了!

  他生於帝王之家,有著他與生俱來的驕傲,而你那始終施捨的態度,讓他連殘存的王族榮耀都失去了,到最後,他可真的什麼都沒有了。

  臉被他掰了過去,就聽他柔聲道:「乖了,留下來。」

  我有種預感,若我今天留下來,下場必定與明微一樣。

  因為我知道,即使我在現代的時候心裡已經有人了,可天長日久,接觸多了的話,我說不定沒有辦法逃離他這雙桃花眼。

  畢竟御花園裡未被他輕薄之前,我曾為他的俊美心跳漏拍。

  太過逼人的美,那種神韻,非仙即妖,可又的確是人。

  明微心裡是有奕王的,可又與蘇何曖昧不清,我想,大抵就是,這樣逃不過。所謂的忠誠,只能說幸運地沒有遭遇到致命的誘惑吧。


  回到宮裡,千秋扔了句:「好自為之。」

  就走了,連晚飯也不替我張羅了。

  因為下午在丞相府的時候,我的掙扎,讓丞相大人的眼睛成就了「對稱美」!

  其實這次也不能全怪我啊,是他自己很奇怪好不好,明明對明微就是一副不情不願的態度,還真虧他怎麼就願意去抱一個自己不喜歡的人。

  坐在寢宮裡發呆,明微現身了。

  「你今天去見他了?做了嗎?」

  「你放心,沒動你的男寵。」

  我揶揄道,故意把你的男寵四字咬重。

  「別再去招惹他了,你惹不起的。」

  自從昨天將他嘲諷一番後,此人談吐說話明顯成熟了許多。

  「你只要記著我皇兄就可以了,因為只有他,才永遠不會害你,心裡只有你一個人。而且你去見蘇何的事,別讓他知道,他其實是,知道傷心難過的感情的。」

  我仰躺在床,視線挪向他:「說真的,你倒底喜歡誰?」

  「重要嗎?反正哪一個都不能與我相守。」他說完又消失了。


  我翻來覆去,睡不著。

  末了對著虛空道:「我試著去喜歡上他吧!如果這是你的期望。」


7、禦菜園 …

  千秋不愧為先帝特地安排給明微的貼身人物!

  平時一個眼神,一個小動作他就知道明微在想什麼或要說什麼,頭腦也十分靈活,什麼都打理得井井有條的。對內對外,幾乎只要是明微想知道的想瞭解的,哪怕是哪位臣子哪天晚飯吃的什麼菜色這樣的小事,只要明微會問,他都能回答,他手下管著一大票能幹的人呢!

  這種人,能夠安心做近侍,那是最貼心不過了。

  目前就我看來,他還算挺安心的。

  就是有個讓人鬱悶的缺點,這人明明滿身才幹,卻好似沒什麼追求喜好,做任何事都沒有什麼主動性和自主性,雖然這樣讓他不管什麼時候看起來都很淡定,有點高深莫測的味道。

  但我算是摸清了,只要我不說,不要求,不開口,他就什麼都不會為我做。哪怕我正在生死存亡關頭,我不喊他救命,他很可能會就那樣眼睜睜地看著我死。但我若開口,即使他不能不願不可以,甚至逆天,他也會拚命去做。

  這……

  什麼鳥性子啊!

  不過此人夠聰明,悟性頗高,我說什麼,他都能一下子就明白過來,即使是不完全明白,想的也八九不離十。


  閒暇之餘,我就愛找千秋亂侃,說著說著,就說起我在現代時玩的一些休閒遊戲來,我也沒有故意用些現代的術語來描述那些曾經讓我廢寢忘食的遊戲們,且千秋顯然是見慣了明微的不靠譜,對此也沒有什麼驚訝。

  不過接下來的他卻讓我大大驚訝了一番!

  御花園裡那原本種著大片牡丹的地方,被拔光了牡丹,用農具開墾過的地方被分成十八塊小正方形土地,九塊上面是紅土,九塊上面是黃土,那塊地的邊上還豎著塊木雕牌子,上面用隸書寫著:開心農場。

  我汗……

  他把我的話貫徹得也太徹底了點吧!

  「農場?這麼小?奴才在外面走南闖北的時候見過的農場農莊什麼的,可比這個大太多了……」萬代在一邊蹦上竄下,不時地發表著自己的見解。

  「是了,那名字改改吧,就叫:禦菜園。」

  「皇上想種些什麼?」

  千秋拿著各色種子、秧苗,立在一邊,躊躇不定。

  「我估摸著,就開這一塊也太小了點,乾脆開很多塊像這麼大的地方,每一塊地就種一種菜……」

  「可你說的不是這樣的,這裡每一小塊都能種不同的菜。」

  遊戲和現實是有區別滴,我拍了拍千秋的肩膀道:「有些東西,種類不同的話,種在一起會不開花結果的!」

  「皇上,您是怎麼知道的?」萬代驚訝。

  我摸摸鼻子,左顧右盼道:「我……從書上看的。」

  「皇上什麼時候開始喜歡看書了?」

  「……」糟了,忘記明微那廝是最頭疼看書的,我鼻子一哼道:「別老用看白痴的目光看我!」

  結果我們種了土豆、豆角、茄子、黃瓜、絲瓜、玉米……約莫是撿著能種的都種了。

  丞相大人途經御花園時,看到園內的景象,更加火氣衝天,把我揍了個痛快,因此我們戴上了「情侶眼鏡」,每人一對熊貓眼。

  「雖然吧,奴才不大喜歡那些各色各樣名貴的花,可那滿禦園的花,都是丞相大人這幾年來的苦心栽培,一時全弄死了,也怪可惜的……尤其是被皇上拿來種那些拿不上臺面的東西……」

  萬代瞅著丞相大人離去的背影道。

  「煮鶴焚琴。」千秋總結。

  「他喜歡種幹嘛不在他家種,御花園又不是他家的……」

  「丞相大人府上一年四季,都不缺花開,饒是如此,他恨不得自己走到哪裡,花就開到哪裡……」

  「他還以為自己是百花仙子了呀?!」我嗤道。

  「奴才大約能理解,丞相大人從小體弱多病,看著那些花兒草兒的,不管有多矜貴嬌弱,都能在他手底下一一盛放,他心底會好受許多的。這人哪,心比天高,什麼都好,可偏偏落了這麼個身體……」

  萬代和他哥一樣,總是一副什麼都知道的樣子。

  「這,這麼說……我想自己種菜吃還不能了?」

  「哈哈,皇上你對他果然最溫柔呀,為了他心裡受用,自己再繼續欠著我們的俸銀也無所謂了?得了吧,皇上少吃一頓禦膳房,省下來的錢,也夠我們一天的俸銀了!依奴才看,最好是把整個御花園都種滿了,奴才呢,再著人在外面置些田地,種更多的蔬果……」

  「等等,我可沒錢!」

  萬代斜了我一眼道:「奴才先替皇上墊著。」

  「那感情好!」

  我立馬樂道。

  「對了,不是說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麼?我還需要去花錢置地?!」

  「那也得等朝中那幫臣子不再拿你當白痴看時再說。」

  千秋白了我一眼。


  千秋和萬代這兩個傢伙也不是掙錢的料,千秋就不用說了,萬代經常在外面走動,可也是遊山玩水的多,為生計奔波的少,出身雖貧困,可想得開,有吃有穿,他很容易滿足。

  其實明微本來是有自己的私人小金庫的,都是他爹的半生積蓄,他爹掛後,他就把一大半轉贈給了奕王,所幸奕王府的財叔懂得精打細算,日子還過得去。可明微自己就每況愈下了。

  明微的那些老婆們,哎,說出來丟人,現在還能好吃好穿的人,大多都是依賴娘家。至於那些出身貧困的,只怕生活比明微更清苦了。

  看來明微他爹對於明微,根本沒什麼期待,只要他活著,並生下他們胥家的接班人,就再沒其餘的指望了。

  被不需要到了這種程度,明微會自殺,也是難怪。

  我可不要重蹈覆轍最後也把自己給玩死。

  我得好好擬定一套發財計畫!

  坐在宮門前的石階上,我想啊想,末了,還是決定先學一學「微服私訪」,瞭解瞭解外面的人和事,這個世界,除了我身邊的人和事,我幾乎是一無所知。

  把提議對千秋一說,他也沒說什麼,只說他去安排。

  這麼容易?

  他該不會以為我又是想玩什麼吧?!


  臨出宮時,萬代牽了馬立在宮門口等我,他的身邊除了千秋,還有一位年輕人,約莫比千秋和萬代年紀稍長一點,二十四五左右,尋常儒生打扮,當然,這些都不是重點。

  重點是,他長得,和石俊幾乎一模一樣!

  我不驚奇不驚奇,反正我連穿越都認了,連鬼也見過了,再見到一個長得和我暗戀的人一樣的人也不奇怪。

  或許是,我想他了,出幻覺了。

  幻覺嗎?我揉了揉眼睛,那人依舊頂著石俊的模樣。

  我跑向他們的步子不自覺慢了下來,心跳加快,幾乎是漲紅著臉,舌頭有些打結,沖那人道:「你,你也這樣過來了?」

  那人靦腆一笑,道:「是的,皇上。」

  是的,皇上。

  僅此一句,就擊碎了我那點幻想,他不是石俊穿越過來的,他是屬於這個世界的人。那種穿越的孤寂,我還是只能一個人嘗。

  他扶我上了馬,牽著韁繩在前面走著,一行人就這麼出了宮。

  理了理明微的記憶,知道這人名叫石靖,是大隨第一威猛的儒將,大隨一半的軍力,都在他掌控之中,家中富可敵國,朝廷撥給的軍資,他都嫌少,直接丟給工部的一些官員用作修橋鋪路水利用了。

  那些百萬雄兵,靠的是他的家大業大養起來的。

  不得不說,牛逼到這份上還沒有造反,明微他爹的更牛逼,可見一斑。

  所以即使那些兵,實際上都是他的私家傭兵,可明面上,這些兵權是屬於大隨的,這是怎樣的心甘情願啊!

  我決定回宮後去太廟好好膜拜明微他爹的牌位。


  出宮門還沒多久,就見禦街上停著一輛豪華馬車,車前坐著奕王府的財叔,那老者一臉無辜道:「皇上每次出宮,奕王若是知道了,必定是要跟去的。」

  「可是,我好歹是微服,你們這樣張揚……」

  「放心吧皇上,末將定會護得所有人周全!」石靖對我保證道,他對我的態度,算是唯一的一位畢恭畢敬的了。

  尤其是頂著石俊的臉這樣對我,讓我很是受用。

  以至於一路上明知道他不是石俊,還是會不自覺地臉紅耳熱。

  要死了……

  面對石俊時我也沒見這樣啊!

  這放在現代我還不知道自己竟然有多情花心的潛質,這一穿越,我怎麼就,哎,打住,打住吧!

  明微說過,奕王雖然傻了,可還是知道難過傷心的感情的。

  他現在對我,不能說是愛情,但至少是帶著獨佔欲的親情。若我表現得太過異樣了,不僅石靖難堪,萬一惹惱了奕王,令他發起瘋來,可如何是好!


  先前還覺得奕王和財叔等太過張揚,進了上京鬧市才知道,帶著石靖,那才叫張揚,因為整個上京城,幾乎無人不認識石靖,甚至還形成了「粉絲團」!

  這……

  還叫什麼微服?

  微服變成了高調逛街。

  由於圍觀的人太多,我臨時決定把微服的範圍改為上京城外,去到那真正的普通平民之間。

  因此,萬代在宮外給我墊錢置的田地房產,成了我們的目的地。

  到了目的,我又一次相信,不管是千秋還是萬代,還真的都不是掙錢的料,和我一樣,窮啊!

  房子是草房,連個木房都沒有,瞅著這點「房產」,真是哭笑不得。

  地也只有三四畝,雇了一個人在打理著。

  還有一輛車:板車。

  一看就是平時拉農肥用的。

  雖然簡陋了點,好歹「有車有房」,且這裡是最貼近大自然的地方,空氣清醒,在現代絕對沒這麼純淨的空氣了!

  環境真是,不錯。

  一下馬車,胥奕頗為孩子氣地在草叢裡跑來跑去,採花撲蝶捉青蛙,開心極了。

  明微若是看見,也會高興的吧!

  萬代去放馬,千秋清理了一下草房裡的簡單擺設,還臨時搭了個土灶,又去附近農家買了一些新鮮的蔬果,正要動手準備午飯,一直侷促在一邊不知道幹什麼的石靖自告奮勇道:「我來吧!」

  「你?!」我和千秋同時一驚。

  好吧,不說君子遠庖廚,他是武將不說,還是儒生,怎麼也不像是會幹這些的樣子。

  他接過千秋手裡的蔬果,拿去溪邊洗了,回來操刀就開始準備起來。

  嘖嘖,看那刀工,熟手。

  茄子去皮,用雞蛋和的麵粉糊了,佐料配菜也齊備了,就開鍋,放油,待油熟,將糊好的茄條放進去炸,再撈出來瀝油,再開鍋,放了少量油,拍了蒜瓣,炒出香味來,放入青椒,炒得半熟後,再將炸好的茄條放進鍋裡一起翻炒,調味,勾芡,盛盤,一氣呵成,香氣四溢!

  高手!

  我坐在一邊,撐著下巴看他忙來忙去準備其他的菜色,口水氾濫眼冒粉紅地想著:石俊給我做著飯石俊給我做著飯……


  等到飯菜齊備,端到桌上來,香得我口水都下來了。實在是,來到這裡以後,第一次碰上可以稱得上是「可口」的飯菜,萬代甚至不知從哪家村民那裡討來了一小罐老酒,由於我的要求,一夥人,不分大小,不分彼此,吃得很是暢快。

  爽快啊!

  回程時,在馬車裡,我的懷裡抱著胥奕采給我的一大捧野花,胥奕懷裡抱著我,有些彆扭,他靠在車裡隨著馬車搖搖晃晃,自己有些昏昏欲睡,卻還要固執地將我圈在懷裡,說是怕我磕著腦袋了。

  這兄弟倆,小時候究竟有多「兄友弟恭」啊!

  不過我今天甚是開心,不僅過了一次圓滿的「農家樂」,還漸漸對日後的生活有了些愉快的盤算,想著想著,唇角不自覺上揚了起來。

  愁雲散,笑容才有了不一會兒,剛回宮,就見宮裡氣氛大大不同尋常,千秋掩了嘴在我耳邊道:「不好了,太后從毓山皇家禪院回來了。」


8、偷菜 …

  按照現代的電影電視劇的慣例,太后這種人物一出現,不是跟皇帝施壓,就是教訓嘮叨皇帝,要麼就是折騰皇帝的老婆,再就是按照自己的意願張羅皇帝的老婆,又或是一路二鬧三上吊地要孫子。

  那過程絕對是慘烈異常,稍不注意,就有人命不保。

  略理了理明微的記憶,這個太后,不是明微的親娘,而是奕王的親娘!

  那麼,這個太后回來要做什麼,我就一點也猜不到了,情況特殊,情況特殊。

  我求救似地看了看千秋,他裝恭順地一言不發,那淡定的眼神分明在說:這是皇上的家事,做奴才的沒資格插嘴。

  萬代又不在。

  明微又是除了我誰都看不見他的,況且白天又不在。

  丞相蘇何不知怎麼的居然也在列,只是那廝此刻用摺扇半掩著唇,笑得妖孽橫生,一臉幸災樂禍,與我的目光相遇時,他還做了個鬼臉!

  我靠!

  你幼稚不?

  多大的人了,還做鬼臉!

  我腦門上又是一簾幽夢式黑線。

  求救的目光繼續地毯式搜索,最後,眼巴巴地瞅了瞅奕王,可那傢伙一早就蹦到太后身邊去,將太后懷裡的一個少年扒拉出來,自己靠了進去,態度親暱,活像個粘人的大狗。

  太后雖不大待見他,但好歹是自己親生的,只好虛虛地摟了那隻「大狗」。

  這個也是沒指望的。

  我只好焉焉地坐了,等待被折騰。

  她數落了一番我的坐姿、站姿,又開始數落我的無能、慵懶、不知進取。接著又虛情假意地自我檢討,對不起列祖列宗什麼的,配合著龍頭枴杖不時地敲著地面,長篇大論、洋洋灑灑幾萬言……

  我坐在椅子上昏昏欲睡,待雙眼合上前還想著,是不是該給她頒個「奧斯卡影后」的桂冠。

  一隻羊脂白玉般的瓷器砸在我腿邊的地面上,尖銳的碎裂聲將我從昏睡中震醒了。我像只剛爬起來的豬一樣晃了晃腦袋,頭腦總算清明了一些,把在椅子上歪成一攤的身子挪了挪正,訕訕道:「母,母后有何指教?」

  她老人家立在我面前,用如泰山壓頂般的氣勢俯視著我,拿一隻透著禪院焚香的手指著我的額頭,氣得身軀微微發抖,卻又半天講不出話來。

  見我眨了眨眼,一副不知悔改的模樣,她老人家枴杖朝地上一杵,甩袖背對著我,冷聲道:「皇帝若是厭倦了這個位子,大可以及早傳位於太子!」

  太子?

  我瞅了瞅那個一直在一邊待著的少年,粉雕玉砌的,約莫十一二的年紀,便是明微那廝的唯一子嗣了。

  明明一臉稚氣未脫,卻故作成熟似的,無論坐站,都一派大人模樣,那架子端的,可比我要正多了。

  「好啊,很好啊,母后的提議甚好!」我拍手道。

  要是能卸掉明微的身份,我大可以搬到萬代替我置辦的「房產」那裡去,反正今天我已經對那裡很滿意了,簡直是世外桃源。雖暫時窮了點,可若憑我能想到的點子,絕對能越混越好,到時我可以先種一些時蔬,再養些雞鴨鵝,還有豬什麼的,閒時造間木屋,等漸漸富有了,再蓋好的房子……

  我捏著下巴,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等我意識到周圍一片寂靜時,才從暗爽中醒過來。

  在場的人,太后、蘇何、千秋,包括傻子奕王,都愣愣地望著我。

  摸了摸鼻子,我問:「怎麼了?有什麼不對嗎?」


  事後我才知道,太后說要我傳位給太子的事,不過是說說而已,她就經常那樣說,生氣了就喜歡那樣說,就如同很多人在吵架時愛罵別人:「你要是死了就好了!」

  其實說的人壓根就沒有想過要對方死。

  不過說說而已。

  哎,不過說說而已。

  所以我還是得繼續戴著本屬於明微的無形鐐銬了!


  太后住了不到半月,又勞師動眾地回了毓山皇家禪院。

  她走時我還在想:她這麼勞師動眾地回來一趟究竟為了什麼幹什麼呀?好像什麼都沒幹吧?

  老人的思想行為,果然很怪。

  少年太子卻留了下來,那孩子真是能幹得叫人想哭,他一留下來,蘇何就輕鬆了大半,於是就多了很多時間過來「看我不爽」。

  於是在與我的長期毒舌鬥爭中,御花園被我們一分為二,儼然成了八卦狀,一邊種花養草,一邊種瓜養鳥,週邊一共八大塊菜地。

  種瓜養鳥的那邊是我的禦菜園和養魚養鵝養鴨養兔子什麼的地方,他們堅決不讓養雞和豬,說太髒了。

  說起番茄,原來這裡並不是沒有番茄,只是名稱上沒有番茄一說,只叫番茄,弄得千秋以為我說的是柿子的一種。

  從栽種秧苗到現在,番茄已經長成很大株了,居然開了很多黃色的小花,結出了一個個小青果,弄得我幾乎每天都要來看一看它們。

  當第一個番茄紅了的時候,我正準備留著讓它更紅一點再摘,結果不翼而飛了!本來,一個番茄丟了沒關係,它本身價值不大,可若那隻番茄是你看了大半個月,盼了大半個月才成熟的,而且已然聞到了它成熟的香甜時,它卻被人偷走了!

  這感覺……

  簡直跟丟了兒子似的。

  不爽,非常不爽!

  「皇上,這是不是就是你說過的偷菜?那,我們是不是得在這裡養隻狗?」千秋道。

  我撐著下巴,想了想,同意道:「對,得養隻狗,咱們還種了西瓜玉米什麼的,要是那些也讓人偷了,我,我就……」

  「不活了?」

  「才不至於!」

  我敲了千秋一腦袋。

  「要不交給刑部?」萬代獻策道,他搓著手,躍躍欲試:「皇上,您大約不知道,新上任的這批刑部官員裡,有好多好多美男子哦,都說冷酷的男人最俊了,刑部的個個都是那樣兒的,皇上要不要見一見?」

  「要是去找他們,我那隻丟了的番茄能長回枝頭,等待我的採摘,我就去。」

  「咦,皇上你變了好多哦,莫非真像我哥說的,要玩純情的?哎呀,真虛偽。」他湊過來,撞了撞我的肩頭,擠眉弄眼:「皇上若去了,說不定等待你採摘的,就是絕世美男了……」

  我閃開了他,哼聲道:「我只要我的番茄。」

  「哇——哥,你幹什麼,放手!快放手啊,大白天的……」

  我回頭一看,驚得手上的水瓢都掉了,只見千秋一手狠狠抓住萬代的檔下,冷冷道:「你這裡還是割掉吧!免得遲早惹禍!」

  「深有同感。」

  我點點頭。

  「皇上你……」

  萬代痛得齜牙咧嘴。

  「不過你們要想在一起,兩個都沒有了那個,不太好辦……」

  我摸著下巴想道。

  那兩人聽了,驟然放開了對方,齊齊跌倒在草地裡,一臉嫌惡地看著彼此。

  「皇上你太邪惡了!」

  「皇上你不要亂點鴛鴦!」

  我拔掉一顆雜草,拍拍手上的泥土,隨口道:「亂點鴛鴦?誰是鴛,誰是鴦?」

  「……」

  兩人一齊無語。

  「在草地上激情完了,就趕快爬起來,陪我去選狗!」

  「皇上你……我們好歹是親兄弟!」

  「奕王也是我的親兄弟啊!」

  我脫口而出。

  「什麼?!」他倆一齊驚叫起來:「皇上終於把魔爪伸向了那個傻王?!」

  我一拍手:「啊,不說我都忘了,我還沒向他告白!對,這就去,你們兩個還愣著幹嘛?替我準備準備……」


  換好衣服正準備出門的時候碰見了太子,他笑吟吟地迎上來:「父皇這是要去哪?」

  「哦,沒事,去看看你皇,呃,伯父。」

  該死,為什麼我要對個兒子交待自己行蹤?!

  我是皇帝,我想幹嘛就幹嘛,別人管不著吧?!

  看太子那架勢,好像我是才是晚輩,而且是將要出去淘氣的孩子,必須對長輩一樣的他老實交待。

  「皇伯父的狀況委實遺憾,父皇還是少去叨擾他一些比較好,據說上次父皇差點被皇伯父倒提著甩到石柱上去……」

  「做好你自己的本分,父皇要做什麼,還輪不到你來說!」

  我這人就是這樣,順耳的都不見得能聽見去,逆耳的,那是半句也不願意聽。為了表達我的生氣,我狠狠地甩了甩袖子,越過太子大步走了。


  路過紫陽殿附近時,碰見了蘇何,又跟太子一個德性似地問我去哪。

  我甩都不甩,繼續走。

  「胥子周!你發什麼神經!」

  「靠,我的名字也是你叫的?!」

  我轉頭,怒著臉。

  「今天的藥吃錯順序了?」

  見我終於回頭,他含笑問我。

  你才吃錯藥了,你全家吃錯藥了!

  我怒極而淡定,搖了搖頭:「可惜啊真可惜。」

  「什麼可惜?」

  「一張絕世美男的臉,長在了個潑婦身上……」話未說完,眼眶上就挨了一拳,那種久違的腫痛,又浮了上來。

  事實證明,我有毒舌的口才,沒有毒舌的威權。

  拉住他要繼續行暴雙手,我嚷道:「你就不能把我當成朵嬌弱的花兒來對待嗎?你對待那些花兒草兒的,溫和得像親娘似的,怎麼對著你的主子我就是拳腳相向?你好歹是讀書人,要注意形象,形象!」

  他掙脫我的雙手,冷哼一聲道:「形象?你也配和我談形象?!就你這快三十歲的老男人,還自比嬌弱的花兒?你也好意思?」

  老男人。

  老男人。

  快三十歲的老男人。

  「我沒說我像朵嬌弱的花兒,我是說你對我態度,能不能溫和點?好歹你才是男寵,而我是你的主人……哇啊!好痛啊啊啊啊!」

  「胥子周,我今天才看清了你!」

  「我也看清了你!踢老子哪裡不好,踢老子的子孫根……」


  見了奕王,他看見我頭頂著青色眼眶和幾個大包,還捂著檔下,著急地給我又是吹又是親又是舔,還差點把手伸到我的襠下替我揉痛了。

  搞得這麼狼狽,什麼心情都沒有了。

  在奕王府上吃了頓飯,末了還牽了奕王的愛犬回來。


  事實證明,遊戲就是遊戲,現實就是現實。奕王那條愛犬被我命名為哮天犬,結果這只哮天犬居然是寶蓮燈版的,那叫一個無用,徹底的無用!

  這還不說,在我的禦菜園裡跑來跑去,弄得菜地一團糟,到處便便,還把死老鼠什麼的叼到菜地裡,臭不可聞!

  我把哮天犬還給了奕王,著千秋派了幾個閒極無聊的小太監專門給我看著菜地,碰到亂摘東西的,都一律打板子,打二十大板,不管是誰。


  這日剛進御花園,就聽裡面正喧嘩一片,有求饒聲,有哭聲,也有幸災樂禍聲,吵吵嚷嚷,不可開交。

  我在人群週邊看了一眼,只見一華麗宮裝的女人匍匐在草地上,頭髮有些散亂,鬢邊別著一小朵淡紫色的豆莢花,被四個小太監按著打板子。

  「本宮不過是看這些小花兒長得新奇別緻,摘了一朵,你們這些膽大的奴才,居然敢……居然敢……哎喲!痛死本宮了!等本宮見到皇上,可饒不了你們這幫新來的小奴才!」

  是貴妃,四大貴妃之一的淑妃,在後宮地位僅次於太后、皇后了!

  更不得了的,她爹,她哥,她弟……一門精英啊!

  得罪不起,趕緊逃為上策。

  我剛轉身,淑妃就眼尖地看見了我,大哭道:「皇上,請您為臣妾做主啊!臣妾平白無辜地被幾個才進宮的白目小奴才給打了,臣妾……」

  這將是一朵豆花引發的血案……


9、眼淚 …

  作為一個現代人,即使在遊戲裡草菅人命得人神共憤,可在現實裡,那都是活生生的人啊,焉能說要命就要命呢?!

  那幾個給我看菜園子的小太監,雖然沒給我多大的幫助,但是好歹比哮天犬有用多了!即使跟我沒什麼交情,即使我內裡並不是什麼良主,可也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們蹲刑部大牢,還時刻擔心著秋後處決!

  要是淑妃一個不高興,他們的腦袋就直接在脖子上搖搖晃了。

  這事我跟蘇何求救過,可那廝居然說他很忙,沒空陪我玩!

  也找過石靖,他畢恭畢敬地道:「末將不能插手內宮之事。」

  更拉下老臉去找太子,那孩子居然說:「父皇若真有一點父皇的樣子,這事還不都是父皇說了算。」

  我是說了,可淑妃的隨身小宮女指揮著幾個人,將那幾個小太監直接拖走了!我說的話,還不如放一個屁帶來的影響大!

  千秋萬代更沒轍,他們也是奴才身份。

  只有涎著臉自己去哄淑妃了。

  帶了幾顆尖椒,一盤荔枝,就去了後宮。

  在現代雖然知道自己喜歡的不是女人,但也有泡過妞,只是這古代的妞……嘛嘛,還是往好處想吧,她們畢竟現在是我的「老婆們」,按照電視裡演的,後宮的女人盼見皇上都跟盼星星盼月亮似的,退一萬步來說,即使他們都不喜歡我,但也不敢喜歡上別人是吧!

  至少不會像在現代,每泡一個妞,只要帶到我家裡去玩,最後都一律從「女友」變為「嫂子」的候選人,我的身份也從男友變成傳話筒。

  快到淑妃所在的來儀殿門口,我摸出袖子裡的尖椒,擦了一點在眼皮上,頓時眼也紅了,淚也流了,遂捧著一盤荔枝屁顛屁顛地跟在淑妃貼身小宮女後面進了來儀殿。

  淑妃一見我,又是哭又是鬧,連著喊打喊殺的,趴在床上,猶如一朵小梨花經過了暴雨的摧殘,再也花枝招展不起來一樣。

  我小心翼翼地挨過去,坐在床邊,也不說話,默默地把荔枝一顆一顆地剝好了,放在水晶盤裡,用冰鎮著,剝的時候一邊肉痛一邊淚流滿面。

  靠,萬代哪弄的尖椒,太辣了!

  荔枝啊,新鮮的荔枝,我都沒得機會嘗一枚,這都是這女人的了!

  「皇上,你怎麼了?」見我久不說話,淑妃才將哭泣按了暫停,好心問道。我一聽,有戲!起碼這女人不像蘇何那幫混蛋們一樣,還是有關切之心的。

  「朕是在心疼愛妃啊,愛妃被人不問青紅皂白,打得遍體鱗傷,朕心裡,刀割似的痛啊……」

  「皇上居然,為臣妾哭了?」

  她臉上浮起羞澀的紅雲。

  「不是,朕不是為愛妃而哭。」

  我搖頭,眼神誠懇地否定道。

  「什麼?!那,那皇上……」

  她的臉上有些掛不住,珠光粉什麼的被眼淚流成了千溝萬壑,所幸畢竟年輕,否則那真是慘不忍睹。

  我繼續搖頭,衝著屋外的浮雲重重嘆了一口氣,末了將一枚晶瑩剔透的荔枝喂進她嘴裡:「愛妃多吃點,據說荔枝能止痛。」

  她吃了荔枝,要吐核,我伸手接了核,重新洗了手,又來喂她吃。

  由於我還賣著關子,她素性也沒心情吃了,在吃了第三顆後,還是不死心地又問了一遍:「皇上為何而哭?」

  我又嘆氣。

  「朕只是氣苦自己無能,以致大權旁落,自身自由尚不得做主,更令後宮諸位賢妃蒙羞,不能好好保護愛妃,令愛妃在禦園遭到無恥小人攻擊,朕……對不起愛妃……對不起天下蒼生!朕無能,每思及此,欲以死以謝天下,無奈身在帝王家,不能說去就去,只有終日以淚洗面,滌我魂靈……嗚嗚嗚……」

  再哭。

  反正明微在后妃面前本也就沒什麼男子氣概。

  再說,裝可憐,在很多時候還是能激發女人的同情心的,這在我現代泡妞時也是一經驗之談,許多成為我嫂子候選人的美女都說,看著我可憐兮兮的模樣時,什麼都拒絕不了,就什麼都答應了。

  如果沒有我哥,她們絕對願意嫁我的。

  淑妃伸出她珠圓玉潤的小手,輕輕握了我的手,柔聲道:「皇上不必難過了,臣妾的父親和哥哥都說了,絕對不會讓那日欺負過臣妾的人好過,臣妾的哥哥還說了,他們都得滿門抄斬的!」

  「對,非滿門抄斬不能雪愛妃鞭笞之苦!」

  我贊同道。

  又哭。

  這回淑妃徹底丈二了。

  「皇上……皇上又為了何事不開心?」

  愛妃有良心,她將剝好的荔枝一顆一顆塞進我的嘴裡,形勢逆轉,輪到她哄我了,事情就好辦多了。

  「嗚嗚……朕又想起來,朕已經是個昏君了,要是再隨便亂抄家,天下人又要說朕是個暴君了,嗚嗚,先皇說過,暴君是要亡國的……嗚嗚,朕不想亡國,朕還想和愛妃白頭偕老……」

  嗯嗯,嗚,這荔枝真好吃。

  啊啊啊,這眼淚怎麼就流個不住啊!好辣啊!

  辣得眼前一片模糊。

  淑妃的繡帕替我擦了一遍又一遍,還是止不住,末了,嘆了口氣道:「臣妾這就著人讓父兄對刑部的人說,打那幾個人幾板子就不追究了,您說好不好啊皇上?」

  我趕忙點頭:「甚好甚好!愛妃辛苦了,來,多吃幾顆荔枝!」

  手下一忙,發現舉起的都是荔枝核。

  一盤荔枝,在我哭的過程中都被淑妃喂光了。

  淑妃撲哧一樂,拿手指點了一下我的腦門道:「瞧你那樣子!」

  我訕訕一笑,正要說點什麼,淑妃卻一陣幹嘔,我雖隱約知道是怎麼回事,還是假裝著急道:「愛妃,愛妃,你怎麼了愛妃?」

  愛妃臉色有些奇怪,匆匆對我道:「臣妾累了,想休息一下,皇上……」

  我巴不得。

  「好,愛妃你好好休息,我去給你剝荔枝去,等你醒了吃……」

  一步三回頭,依依不捨似地出了來儀殿。

  搞定,走人。

  真是求人不如求己啊!


  正獨自暗爽著在御花園裡亂逛,那邊飄然走來了丞相大人。

  我要躲,那人居然提輕功追了上來。

  我為什麼要躲?

  因為兩眼還在淚流不止,被女人看見我的眼淚不是什麼醜事,但是如果被男人看見……

  我不要活了。

  拿屁股對著他,我反手揮袖趕雞似的:「丞相忙你的去吧。」

  「你怎麼了?」

  他摺扇一收,我往花圃裡一挪。

  「沒事,你忙你的。」

  轉身作賞花狀。

  他沉默了一會兒,沒走,過了半晌,才低低地道:「那天踢了你,是我不對。你還好吧?有沒有……」

  好你妹,踢得我那麼痛,差點廢了。

  我撇過頭,給他看正後腦勺。

  「我都說了是我不對,你還彆扭個什麼?!還敢生我的氣不理我?!」

  我梗著脖子,淡淡道:「沒生你氣。」

  沒才怪。

  「那你為什麼不看我?連看都不想看見我了嗎?你最近,對我可真是冷淡,以前你可不是這樣的……居然還說,我是你的男寵,你這樣說,我難道不該生氣嗎?明明是你,是你拿情來逼我的……」

  見我還是背對著他,他繼續道:「這兩年對你,是苛刻了點,那還不都是為了幫你瘦下來,你看你,瘦下來可好看多了,也漸漸有些氣勢了,身體也好多了。」

  哼,外貌協會!

  明微雖然從前很胖,但有一張臉長在那,也不能算醜吧!

  怎麼也稱得上可愛吧!

  「你這人也真是的,多大的人了,還鬧脾氣,轉過來……」

  你才是!多大的人了,那次還做鬼臉呢!

  他要掰我的身子,我死死地穩住:「都說了你忙你的去……」

  嗚嗚,不行了,眼淚掛在臉上好癢好癢,又不能擦,都流到鼻孔裡去了,嗚嗚,糟了糟了,混蛋怎麼還不塊走?!

  羅里吧嗦倒底想幹啥?!

  忘了他雖然病弱,但倒底是有武功的人,與他拗的結果就是被他以壓倒性的力氣掰轉身,眼淚刷刷都流到衣領裡。

  他一下愣住了。

  「你這是……」

  他抓住我胳膊的雙手緊了緊,眼神黯了黯,有些心痛之色。

  這,這,這什麼情況啊這是!

  還未等我反應過來,這混蛋就一手託了我的後腦勺,一張美好的唇就這麼直直地朝我的眼睛印了下來,驚嚇之下,我趕緊閉了雙眼,他柔軟的唇徐徐落在我的眼睫上,極其煽情地吮走了我的眼淚。

  辣死你!辣死你!

  他嘆了口氣,把我摟進懷裡,摟得緊緊的,柔聲道:「以後再也不打你了,別哭。」

  我暈。


  萬代你倒底哪裡弄的辣椒啊這麼辣!

  都騙倒以聰明著稱的丞相大人了!

  好吧,混蛋,就讓你以為我哭了吧!

  反正對我也沒壞處。

  對了,以後再見了你那妖孽橫生的欠扁模樣,我就來這招!

  我彷彿能看見自己黑色的小翅膀在歡快地扇啊扇,嘴角也冒出了邪惡的小尖牙,正在攪動肚子裡的壞水時,越過蘇何的不算寬闊的肩膀,我看見奕王正由千秋領著站在禦菜園的入口。

  不知道站了多久。


  糟了,我答應過讓他來看我種出來的番茄的!

  他也看見了我,愣了愣,轉身就跑,千秋還愣在一邊,只有哮天犬跟了上去。

  我推開蘇何,趕緊追了上去。


  「皇兄!」

  我大叫一聲,想止住他。

  他雖是傻的,但是很不喜歡看見我跟別人親近,平時我都是小心注意避嫌的,連千秋和萬代兩個貼身的近侍都不怎麼靠近,誰知道今天……

  他那廂跑得飛快,簡直讓我懷疑他是不是真傻了。

  眼看他上了一座假山,我正要抄路趕過去,就聽那邊傳來一陣尖叫,幾個宮女小太監都嚇在那裡不說話了。

  我一走過去,頓時懵了。

  他倒在地上,壓在哮天犬身上,身體一下下地抽搐著,血沫從嘴裡溢出,一大塊假山石砸落在他的後背上,頭上鮮血淋漓……

  就這麼一瞬間的事……

  我像是被雷擊中一般,懵在那裡動也動不了。


10、甦醒 …

  奕王傷得很重。

  我都不敢回寢宮,只在奕王府上守候著,等待奕王醒過來。

  若是在現代,這樣的傷,應該不會有太大的危險的,可這是在古代,沒有辦法做手術的古代。

  都怪我。

  在現代的時候就把各種各樣的曖昧不當一回事,不管有沒有感情,那些曖昧,既不拒絕,也不迎合,在我眼裡,那些不過是同吃飯睡覺一樣沒什麼大不了的事情。

  就算為了錢而去欺騙陳倫,就算被陳倫未婚妻那幫朋友那樣對待,我也沒覺得那是多大的事,反正做都做了,天又不會塌。

  可是我竟從未想過,那些在我看來沒什麼大不了的事情,在別人的眼裡,又是怎樣的光景。

  我的「無所謂」不只是在傷害自己,輕賤自己,也在傷害著別人。

  奕王躺在一片輕紗軟帳中,淡青色的輕紗隨風輕舞著,帳頂有半闕白玉,用藍色絲線纏了,末端垂下藍色流蘇。

  那半闕玉上,綁了一小把藍色香草,類似於勿忘我,只是不知道在這裡是不是也叫做勿忘我。

  奕王喜著深藍服色,那種顏色,能襯得人更加貴氣逼人,再加上華貴的裁剪風格,便是萬代那種吊兒郎當的性子的人穿了,也能穿出品味來。

  只是奕王自己穿了,只要他說起話來或者走動起來,那就只能叫人嘆一聲可惜。

  是什麼樣的情感,能讓一個人寧願捨棄自己正常活下去的機會,也要守護一個人呢?那比死更殘忍不是嗎?

  可又比死,甚至比好好活著,有更多的貪戀。

  奕王,若天不憐你,就祈求下輩子不在帝王家吧!

  但若天可憐見,你能醒過來,我必作為胥子周,一心待你。

  我發誓。


  三天了,這裡是古代,不同於現代,即使昏迷十數天,現代醫學水準依然能夠讓人好好活著。

  可是在這裡,多挨一天,就少一分好轉的希望。

  有時半夜醒了,我自己都不知道怎麼想的,總要探一探他的鼻息,即使確定他還活著,卻還是不放心,總要一探再探,好像他的生命,會在自己某個不夠虔誠地守護的瞬間消逝一般。

  我這種動作,似乎在我打架進了醫院時,有人也這樣對我做過。

  那時的我,即使醒來之後在正常睡眠,也總感覺鼻端有柔柔的羽毛在那裡的上空停留,那麼不放心,那麼緊張,一分一秒,都在無盡的擔心中度過。

  是爸爸還是媽媽?

  又或是別的愛我疼我的人?

  再懷念也都沒有用了,我們甚至,已經屬於不同的時空了。

  天大地大,上天入地,無論去往哪一個方向尋找,都不可能有再相遇的機會了。

  再也不可能再見了。

  永遠地。


  在確定自己穿越了這個事實後,幾個月來,我頭一次倍感迷茫。

  我的整個人生,在那個世界已經謝幕了,在這個世界,才剛剛開始,就像遊戲換區一樣。

  只是,並不是所有新的開始,都會有新的生活。

  十五歲以後開始糟糕的人生,在換區後,繼續著更糟糕的人生。

  不,這絕不是我想要的。

  我目前擁有的,對我絕對無害的,就是這位「皇兄」了。

  雖得了個皇帝的「殼子」,可說好聽點,是名義上的皇帝,說難聽了,不過是繁衍完這個王朝的接班人後一無用處的廢物。

  此刻,我唯一擁有的他,對我是全部信賴和仰望的他,不知是在生死線徘徊,還是已鐵了心往孟婆的湯鋪走去……

  我有些煩躁。


  我再次探了探他的鼻息,雖然還有生氣,可面色蒼白,頭上包紮傷口的紗布,又隱隱滲了血。

  黃昏的風從雕花窗外拂進來,沒有清涼,只添煩躁。

  落日的餘暉照在房中的家居擺設上,那種景象,就像藝術家畫筆下的歲月深處,那種流逝,令人心悸。

  我握住他的手,微涼的,沒什麼力氣,靜靜躺在我的手心,蒼白而骨節分明,修長的指節一根根,全都無力地軟在一起。

  記憶中也有一雙酷似的手,又暖又柔。

  比媽媽的手暖,比爸爸的手溫柔,是哥哥的。


  天色也漸漸暗下去,我耐性盡失,再也壓抑不住的焦急使我暴躁起來:「醒來啊!快醒來!」

  一群人慌慌張張地衝進來,一個個都嘴裡說著奕王不會有事的,不會有事的,要將我拉離床鋪,卻個個聲音顫抖,顯然是說出的話連自己都不信。我掙脫了他們,一俯身,趴到奕王身上,在他耳邊大聲道:「你不是愛我嗎?那醒來啊!只要你醒來,我就把我所有的愛都給你!」

  不理身後的寂靜和抽氣聲。

  我拉著奕王的手,又在床前呆坐了約莫兩個鐘頭。

  不得不放棄了嗎?

  我扶著快要天旋地轉的頭,最後看了一眼燭光下奕王恬靜的臉,還是沒有任何醒轉的跡象,我咬了咬唇,輕聲道:「我知道了,你想睡多久就睡多久吧!反正你早就拋棄我了不是嗎?」

  從你將自己變成傻子的那一天起。

  「你要走就走吧,我再也不會傻傻地等著你了。」

  說完這句話,我準備回去面對肯定暴怒甚至暴走的明微。

  卻未走兩步,一頭栽倒在地。


  我醒來之時,對上的是一雙莫名熟悉的眼,

  他那柔柔的目光,簡直能溺斃人,很久違的感覺。

  這讓我歡喜的同時,心裡又打鼓:他倒底真傻還是假傻啊?!

  不過,這小子莫非真是擔心我不再等他,才乖乖醒過來了?

  「你真是夠彆扭啊你!」

  我笑駡了一句。

  奕王頭上纏著紗布,坐在我的床前,依舊是那樣用柔和的目光看著我,不說話。過了一會兒,他那雙明亮的眼睛似乎燈火將要熄滅一般黯淡了下去,目光呆滯了許多,看著我時,雙唇一直努力地微張,卻什麼都沒有說,此刻卻流下口水來。

  我心裡一咯噔:他不會是遭此一劫,傻得更離譜了吧?!

  我看向周圍的人,目光最後停留在御醫身上,那老者摸了摸鬍鬚,緩緩道:「奕王自醒來,就沒講過一句話,有可能……再也不能說話了……」

  「也就是,他現在更嚴重了?」

  「看起來是的。」御醫又道:「但這種狀態,是奕王完全好轉的徵兆也未可知。」

  「最好就是那樣!」

  我給奕王擦了擦口水,又攬他到肩上靠了,才對其餘人等道:「我累了,想歇會兒,你們沒事的話都出去吧。」

  千秋和萬代如今也不隱藏他們是兩個人的事實,公然出現在眾人面前,千秋在我耳邊道:「皇上休息好了就通知奴才,後宮亂了,皇上趕緊的。」

  靠,這不是分明不讓我休息嘛?!

  「出什麼事了?」

  「自從上次淑妃摘豆花而得皇上心生憐愛一事在後宮傳開,每日裡,那些平時在各自在宮裡繡花看書或者無聊著的后妃們,都爭先恐後地往御花園跑,皇上您種的那些蔬果啊什麼的,連葉子毛都讓人偷走了,禦菜園裡,平時奴才盡心松好的土,都給那些繡花鞋踩得跟地板似的結實……」

  「連葉子毛都……你不如直接說,我們的禦菜園徹底毀了。」

  「不是我們的,是你的。嗯,不僅如此,您還鬧動了后妃們本來有如止水一般的心。」

  「這麼多美女,都愛上了我?」

  奕王醒來,我心情大好,菜園毀了也不計較,忍不住得瑟。

  千秋白了我一眼:「皇上,奕王還靠在您肩上沒睡呢!」

  心下一驚,恐他又生變故,遂緊張地看向肩頭的奕王,只見他兩扇羽睫彎彎,在蒼白的臉上投下兩圈陰影,儼然是,昏昏欲睡了。

  我趕忙將他平放下來躺了。

  「呵呵,這事,還是千秋你機靈,以後要多提醒我少開這類玩笑。」

  「遵旨。」

  搞什麼,答得那麼敬重,語氣卻完全不是那回事。

  「我說千秋啊,這後宮呢,我也管不了,你知道的,我不愛女人。」

  說這話時我似乎看見千秋眉毛抽了抽,見他沒說話,我繼續道:「你給想個法子吧,看能不能遣散後宮吧!」

  「不能。」

  「為什麼?」

  「您說呢?」

  「呃……」

  想想也是,這畢竟是古代,本來就是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又是嫁給皇上,若皇上不要,除了等死和出家,好像還真沒地兒能去。

  都是活生生大好年華的美人胚子,我不能造那個孽呀!

  「那要不這樣……」

  我使眼色讓千秋附耳過來,在他耳邊巴拉巴拉說了一大堆。

  末了千秋總結道:「也許可行。但也只是暫時的權宜之計。」

  「算了吧,姑且先讓我清淨几天。啊對了,既然禦菜園毀了,你告訴你弟去,在外面多給我買幾畝地,咱要轉移陣地了。」

  千秋答應著去了。

  望著他的背影,我有些惆悵,將來若是離開這個皇城,還不知道能不能帶走他呢,太管用了,捨不得啊!

  偏這廝又不是那麼容易討好的!


  翌日我起了個大早,到御花園去準備為我的禦菜園默哀三分鐘。

  完事後牽著奕王的手在御花園裡散步,他現在可是乖巧了好多,不說話不做聲,我牽到哪,就走到哪。

  神情上,不像個正常人,但也沒多不正常。

  要與這麼個人共度一生……

  嘛,雖然會孤寂了點,但是,我還能祈求什麼呢?

  有個伴,就夠了。


  正領著奕王看完了一圈白色薔薇,又打算領他去看看池塘裡的錦鯉。

  隔著湖面,就聽那邊長橋上有鶯聲燕語嘰嘰喳喳好不熱鬧,糟糕,碰上妃子們了。我看了眼奕王,拉緊了他的手腕,轉身想往回走,就聽一高聲女聲喊道:「姐妹們,今天晚上有武功底子的和我一起來,咱們組隊刷皇上去!」

  組隊?

  刷我?

  「有武功了不起啊?別以為有兩下花拳繡腿就想越級去伺候皇上,千秋公公說了,一切按照等級來,你們才剛進宮幾個月,按規矩來劃分,才只有一級吧?一級就想進皇上的寢殿元辰宮?哈哈哈……笑死人了……」

  「可是我們可以組隊啊,人多力量大,千公公也說了,組隊是可以的。」

  「好好好,就算你們幾個一起上,能打敗石大將軍又怎樣,等級不夠也是白搭……千公公說了,到了一定級別,例如淑妃那樣的,才可以挑戰最終BOSS石將軍,才有機會侍寢……」

  「哼,好歹石將軍那一關是最難的,我們大不了琴棋書畫繼續練,總有機會上去的,從頭學這些,可比那些沒有從小打底子學武功的人強多了!哈,哈,哈哈哈哈……」

  ……

  ……

  ……

  千秋,你真是能幹得讓我想哭。

  好,好樣兒的,這樣她們就不會無聊了,也不會來鬧我了。

  話說這古代的美女也真是可憐,居然為了我這樣的渣滓還要爭得頭破血流。

  呃,是明微這樣的渣滓。

  嘛嘛,其實現代的美女也挺可憐,因為有錢的男人有幾個不渣滓?

  算了,不管了。


  牽了奕王的手滿意地往回走,迎面走來了面色憂鬱的丞相大人。

  要不要這麼背啊!

  走哪都能「偶遇」丞相大人!

  我點頭算是打招呼,丞相大人冷哼了一聲,扭過頭裝沒看見我。

  我急急牽了奕王準備速速撤,擦肩而過時,我空著的那隻手被丞相大人牢牢抓住。

  「?」

  我抽了抽,抽不掉。

  這混蛋雖然是個病秧子,但也是個李尋歡級別的,武功底子不薄,我一時奈何不得。

  狠瞪了他幾眼,他臉黑了,我的手腕被他捏得幾乎要咯吱咯吱響了,整條手臂傳來陣陣麻痺感。

  「幹什麼?!放手!」

  我擺架子,又誠惶誠恐地去瞧奕王臉色,還好,還是那樣平平常常,半呆不痴的。

  轉過頭,又瞪。

  丞相這廝對我,該不會是那種自己不喜歡,但是也不樂意扔給別人的態度吧!喜歡他時,他端姿態,不喜歡他時,他卻來勁了折騰你。

  如果是這樣,那也太幼稚了。

  佔了茅坑不那啥,你是想怎樣啊……

  呃,呸呸呸,這比喻太……自殘了。

  丞相大人的目光冷冷地掃瞄了我近五分鐘,才恨恨地放了我的手,甩袖走了。一把摺扇,被撕得稀巴爛扔在我的腳邊。

  正是丞相大人的愛扇。

  哎,大脾氣啊。


  攜了奕王轉身便走,突然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我以為是丞相大人又想起啥了要來揪我打架,剛一回頭,小腿肚子上一陣鑽心的痛傳來,只見哮天犬瘋狂地咬住我的小腿,還將腦袋晃動著左拉右拽,痛得我的臉都歪了,也不管有形象沒形象,放聲大叫起來。

  拿自由的那隻腳去踢哮天犬,誰知道它居然不怕踢,咬得更賣力了。

  完了,我的腿,要廢了。

  「啊啊啊啊!!!!!!!」

  我的痛叫聲響徹了御花園,驚起了鳥雀一堆,奕王也驚得左右跺腳,本以為他會大喊大叫,誰知道竟還算安生。

  丞相大人提輕功落在我身邊,伸指掐了哮天犬下頜,才把我的腿解救出來,又撕了自己的白色裡衣給我包紮血流不止的小腿,見我痛得站都站不住了,手一伸,撈到我的腰肢和腿彎就將我打橫抱了起來。

  我手上還拖著奕王的手。

  丞相大人怒:「不想死就暫時把手放開!」

  「可是他……」

  「千秋萬代,還不出來?!等你們的主子死嗎?先帝是怎麼交待你們的?!」說完也不等那二人現身,就腳下生風一般,飛快地將我帶到最近的一所殿宇。

  「不過是被狗咬了一下,不會死吧?」

  我無謂似的道。

  「被別的狗咬可能沒事,可那是奕王的狗!」

  「喂!你好歹是大隨丞相,說話不帶這樣傷人的吧!奕王是有些瘋傻,可不代表他的狗也……」

  「閉嘴!」


11、失落 …

  我成了瘸子了。

  雖然是暫時的,但也夠磣人的。

  不過我最不爽的就是丞相大人,他非要給哮天犬判一個「斬立決」!

  我莫名其妙地被哮天犬咬了,據說它成為奕王的愛犬好幾年了,從不咬人,不知道那天是發的哪門子風,對著我狂咬。

  小腿到現在還痛著呢,又不像在現代能打針,來管止痛劑什麼的。

  遭罪啊!

  痛歸痛,還不至於要一條狗為我的疼痛償命吧!

  何況那是奕王的狗,若他鬧起來,那就糟糕了。

  哮天犬現在在一個用籐條編得十分結實的籠子裡面關著,一點兒咬我時的逼人氣勢都沒有,甚至連點凶樣都沒,耷拉著腦袋趴在籠子裡,不叫也不咬。

  我瘸著一條腿兒扶著枴杖蹲在它面前,不爽道:「跟你無冤無仇,幹嘛咬我?」

  它爬起來朝我嚎叫幾聲,聲音尖銳,我摀住了耳朵,等它叫累了時,我掏了掏耳朵,鄙視道:「這麼凶,還是聽丞相大人的,斬立決好了。」

  「汪——,嗚——喔————」

  「喂喂,你只是一隻狗,不要學狼嚎!」

  「汪!」

  「乖,哮天犬。」

  「汪汪汪汪……嚇……嚇!」

  「嗯?難道是不喜歡哮天犬這個名?那叫犬夜叉怎麼樣?要不殺生丸?還是你想叫做玉皇大帝?」

  「汪!」

  「看到沒看到沒,你們看看,這哪是一隻狗會有的眼神?我看它,定是被妖怪附身了,要不就是被巫師操縱了,皇上,咱們得加強防備……」

  萬代興奮道。

  「我說萬代啊,說那話時,能不能不要表現得很興奮啊?你那哪是一個人會有的表情?」

  「皇上……」

  「有可能是被人用咒術控制了,這種事,不光是巫師會做,普通人會咒語的也都會做。在大隨歷史上,有位叫兮羽的著名巫師,就能以音律奴役人或者動物的神智。只是那都是傳說了,不知道是真是假,如今這哮天犬突然發狂,很難說是不是有人操縱了它,來代替刺客……這一次被咬了,雖然沒中毒,但是不知道是不是有什麼潛在的危險,已在我們沒有防備的時候埋下了種子。」

  蘇何分析道。

  看到周圍都心驚膽顫地看著我,我淡定一笑道:「丞相大人還真是會危言聳聽,不過是被條狗咬了罷了……」

  不過據我看來,這條狗的性情,咋那麼像奕王啊!

  是因為它是奕王的狗的緣故麼?

  不過醒過來的奕王也忒奇怪了,甚是乖巧,簡直是,乖巧得太過了!又不說話。

  不會吧!

  我瞪大了眼,摀住了嘴巴,呆呆地望著哮天犬。我孤陋寡聞,我只見過牛流淚,可從沒聽過其他動物也會掉眼淚兒啊!

  不會是,不會是這條狗和他的主人靈魂互換了吧!

  我越想越心驚,因為畢竟見識過自己的靈魂穿越時空,到了別人的殼子裡去。可若是說給別人,只怕都以為我瘋了吧。


  到了晚間,我領了明微去見哮天犬,那廝果然看了明微又驚又乍又哭又叫,明微居然都懂了它。

  我的心頓時涼了。

  尼瑪,那我以後不是得,和一隻狗共度餘生?!

  要不要這麼倒楣啊?!

  不對,明微才是和一隻狗共度餘生,啊也不對,他是已經死了的,而且那隻「狗」,只有殼子是「狗」而已。

  我寢殿床上躺的那隻,只有殼子是人而已。

  啊啊啊啊啊啊!

  我抱住殿柱猛撞頭,明微摟了那條「狗」,斜眼看我道:「淡定點。」

  「我怎麼能淡定怎麼能淡定?!我恨不得掛了算了,我要去掛東南枝你別攔我……」

  「你還是撞南牆好了,牆塌了還可以再修,枝條掛斷了就沒得修了。」

  「你!用不用這麼幸災樂禍?!」

  他將腦袋在哮天犬頭上蹭啊蹭,道:「這還得多謝你的多情花心!」

  「我多情?我花心?是某人自己自作多情好不好?!」

  其實我想說的是明微自作多情,惹了風流債讓我一團亂麻,可是很不幸很狗血地看見蘇何大人正抬腳走了過來,這還不算,很明顯地他已經對號入座了。

  他臉色鐵青地看著我,宮燈流轉,在他臉上投影出華麗的色彩來,可那些華麗,遮掩不了他的面色鐵青。

  我趕忙擺手:「不,我不是說你的。」

  「很明顯不是說我的,是說你自己!胥子周,我今天才發現,你好無恥!」

  他將一碗杏仁粥扣在我的臉上,憤憤然走了。

  「喂,都說了不是說你了,要不要這麼狠啊,粥還是燙的,想毀我容啊!」

  「哈,哈,哈哈哈哈……」

  「幸災樂禍夠了就來幫我想想接下來我該怎麼辦?!」

  我瞪了明微一眼,誰知道哮天犬一起身,準備朝我奔過來,所幸明微抓住了他。

  「能怎麼辦?不想活就死唄。反正你現在和當時的我一個樣,誰都不需要你了。這個世界,也沒有你存在的必要……不過如果你想活,也沒什麼不好,起碼你還是大隨的皇帝,雖不一定能夠要風得風要雨得雨,但是你若喜歡俊男美女,還是有人願意侍奉你的……」

  「……」


  明微消失很久了,哮天犬也不知道躲哪裡睡去了。

  我獨自一人,臉上還漿著粥,坐在椅子上,看著月光撒下的清輝,徹底迷茫。

  怎麼辦?

  沒有生的理由,也沒有死的理由。

  這種迷茫自我十五歲開始就有了,只是那時還能騙自己說自己還沒有玩夠各種遊戲,還沒戀愛過。

  而今想來也沒那些必要。

  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我竟墮落到,需要找理由才能讓自己好好活下去。

  我已經扭曲了。

  這裡不屬於我,我更沒有理由替別人過完他沒有過完的人生。

  更沒有理由,去繼續別人的風流情債。


  睡不著的時候,我最喜歡的事情就是夜遊。

  彎腰在池塘裡洗了把臉,突然荷葉上沙沙作響,原來是下起雨來了。

  我坐在一塊石頭上,愣是懶得起來了。


  一柄傘撐在我的頭頂,扭頭一看,是石靖。

  爺要是是個女的,此刻定然狗血地撲進他的懷抱,從此巴拉巴拉……

  「你怎麼在這裡?」我轉回頭,繼續看雨打殘荷。

  「蘇大人命我帶人加強內宮戒備,末將在,巡查……」

  「帶著傘巡查?」

  「……」身後的聲音沉默了一下,才低低道:「是蘇大人的傘。」

  「真是的,有種打我,又在背地裡對我好,哪有這樣兒的……這是鬧哪樣兒啊」

  「……」

  「明明那麼討厭我,我都被他打了多少回了。」

  「……」

  「石靖,你今天怎麼對我這麼冷淡?」

  身後的人依舊沒有出聲,過了半晌,傘傾斜了,又掉到地上,身後的人走到我的前面,單膝蹲下,執起我的手道:「若是皇上希望的話……」

  他後面的話沒有說出來。

  也正幸虧他不說全。

  不然我的一顆玻璃心又要碎一遍。

  抽回手,我撐著枴杖站起來,背對著他淡淡地道:「石靖,我餓了。」

  「臣這就去……」

  「能不能給我做碗淚流滿面?端到我寢宮裡,哦,還是兩碗,不,三碗。奕王等等醒了說不定也要吃。」

  「淚流滿面?」

  石靖呆在雨裡。

  我壓根就沒聽出什麼不妥:「快去吧!我真的餓了。」


  我一瘸一拐地往寢宮走去。

  為什麼,我喜歡的人,都不喜歡我。

  石俊雖對我好得不能再好,可他不愛我,他很正常,不像我那麼扭曲。

  而石靖,是我在這裡遇到的唯一尊重我敬重我的人,卻也是內裡與我最疏遠的人。雖然如果我希望的話,他馬上就可以成為我的男寵,對我奉獻他的愛。

  可是他不願意。

  我知道。

  我都知道。

  我沒道理利用先皇與他的協定來搜刮他的愛情。

  而我也不配。

  我雖忘記自己的名字,可我沒忘,我是以多麼骯髒的姿態在那個世界謝幕的。


  吃完了石靖給我做的兩碗牛肉麵,我坐了轎子,來到東宮。

  東宮依舊燈火通明。

  此時拿現代來說,都淩晨一兩點了。

  十一二歲的孩子,此刻端坐在桌案前看著什麼改著什麼,真是刻苦的好孩子。

  見我來了,他趕忙扶我在椅子上坐了,又倒了熱茶,親自捧到我面前,一時感動,我捧了茶,大喝一口,隨口就道:「純兒啊,要不你早點篡位吧!」

  胥純一聽,臉色大變,立馬雙腿一曲,在我面前跪了下去,頭伏地,雲龍銀紋的白色錦袍拂在青黑的地板上,活像一條乖順可人的獅子狗。

  粉雕玉砌的獅子狗仰起尚且稚嫩的小臉道:「父皇,兒臣萬萬不敢有那份大逆不道的心思,若父皇懷疑,兒臣大可以繼續在毓山陪皇祖母,再不回上京!」

  「什麼?!」

  我愣這孩子咋了這是,突然說話那麼嚴肅,還有嚴重。

  猛然想起自己說錯了,繼位說成篡位了。

  我拉他起來,摸了摸他的頭,才道:「我是想,你那麼能幹,早點繼位,也好早做綢繆規劃,至於父皇,自覺太過無能,還不如直接早點當上太上皇……啊,對了,貶為貧民也是可以的。」


12、東宮 …

  仔細看,明微還真生了個好兒子啊!

  嗯,能幹,比明微強了不止一萬倍。

  長得……呃,我可不可以不要承認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孩比我帥?

  他的身高也不算低,才十二歲,已經到我鼻樑那麼高了,再過兩年,人家絕對不會以為他是我兒子。

  啊不,即使是現在,這孩子與我站一起,不認識的人,肯定要當我們是兄弟倆了。因為明微的殼子雖然已經二十八歲快二十九了,一張臉,不是這裡我所見的美男中最出色的,但絕對是最童顏的一張。

  話說奕王也是絕對的童顏,簡直就和現代的那些明明都已經三、四十歲了,卻還能演十七八歲的小姑娘、小少年的大明星一般!

  怎麼就能這樣不顯年齡呢?

  難道是整天幾乎什麼都不用做還有一大堆人伺候的緣故?

  可是太后她老人家卻是很明顯的五十多歲的人,人家還參禪修心呢還!

  怪哉怪哉!

  不過也好,我本也就是才二十二歲不到的大學畢業生,若真的一下子變成個「老男人」,還是接受不能的。

  這太子,我也不好真當兒子來看。

  畢竟我連個大姑娘的小嘴都沒親過,就有這麼大個兒子,那比我突然變成個老男人還難接受。

  剛叫他一聲「純兒」,自己先寒了一把,太彆扭了!


  「父皇?父皇……」

  太子胥純揮著手在我面前晃了晃。

  我甩了甩頭,用力眨了眨眼,稍微從昏昏欲睡的遐思中清醒過來:「怎麼了?」

  努力睜著眼,卻從他眼中讀到一絲熟悉。

  就像三弟那樣,明明還那麼年少,卻總是強裝大人的模樣,叫人看了,又是心痛又是可憐。我三弟那是在貧民之家無奈的快速成長,可這孩子,理應養尊處優的,為什麼也要這樣拚命要求自己呢?

  難道是,攤上了我這麼個不爭氣的父親,不得已而為之?

  自己越想越覺得有可能。

  若不是太后健在,若不是少年太子能幹,只怕明微早百年就被人篡位了去!

  他扶了扶我在椅子上漸漸軟成一灘的身子,道:「父皇累了嗎?我扶父皇回元辰宮……」

  「啊——嘁——」

  「父皇,你生病了?要不要緊?父皇父皇……您的衣服怎麼這樣半幹半濕的?」

  「啊嘁!沒事,沒病。元辰宮啊,好……遠……」

  是真的遠,起碼有兩三里路那麼遠了,以賽跑的速度回去也要十來分鐘,坐轎的話,沒半小時是不成的。

  「這……」

  「你東宮房間也很多吧,哈——欠……隨便找個能躺的地方就成了,我不挑的……」

  「這樣於禮不合……」

  「死板啊死板,我從沒見過你這麼死板的少年人……」

  那些封建禮制,在我這裡,一切都是狗屁。

  眼前的少年無奈地笑了笑,道:「兒臣知道了,這就替父皇張羅去。」

  「不用那麼麻煩,有床就成,沒床,榻也成,哈欠……」

  我哈欠連天,眼都懶得睜了。

  待我舒服地躺下,胥純拉下帳簾,我背對著他,揮手道:「少年,還是考慮下吧!早點篡位,啊哈……又說錯了,是繼位,你早點挑了大樑,父皇也就不會這麼累了……」

  半睡不醒的我,壓根就沒想過,像我這樣什麼都不做的超級米蟲,哪裡就有資格喊累了。

  不過還真是累啊,即使什麼都沒做,但是那種累感,比在學校裡跑五千米,比在家裡扛麥子扛稻子都要累。

  更悲催的是,明明都這麼困了,卻還睡不安穩。

  奇怪,我睡覺從不挑地兒的啊!

  記得有次幫母親收田裡的稻子,在那滿是谷茬的水田裡,我都能睡上一下午。

  當然那時真是幹體力活累的,從小就沒幹過什麼體力活,回到母親身邊後,才開始幹起來,有時會吃不消,所幸那時三弟為人很好,讓我在田裡呼呼大睡,還給我采荷葉遮太陽,讓他二姐去樹蔭下乘涼,他一個人把稻子全收光捆光了,總記得他一到農忙時,就天天曬得一身黑紅的皮,我又內疚又無可奈何,自己畢竟做了十五年嬌生慣養的小少爺,也委實在農事上分擔不了他什麼,只好每次回家給他多帶一些新衣服和鄉下少見的零食,姊弟眾多,總是一搶而光,我每次也只能偷偷藏一些,才能多給他留一些。

  鄉下孩子,穿衣服都是扯的,小孩扯小孩的衣服穿不說,小孩扯大人的,甚至大人扯小孩的,凡能穿得上的,都扯著穿了。所以買衣服給他也沒大用,新衣服總是輪流穿在別人身上了。

  一直對他很愧疚,可他總是笑著說:「真幸福,突然有了個這麼好的哥哥。」

  呵呵,這麼好的哥哥。

  若是等你見了我的哥哥,你就知道用好來形容我簡直是一種淺薄無知。


  可是就那麼個乖巧貼心的好孩子,好三弟,卻……卻……

  他定是知道了,我為了錢,而出賣自己的身體的事情。那時是夏天,衣服都太薄,某些痕跡不可避免地被他瞧見也是極有可能的,他被逼得成長過快的小孩子。

  他雖看起來瘦弱,可骨子裡有股狠勁,同村裡的孩子打架,也從未輸得太難看過,甚至,基本上都是贏的。

  又善惡分明,如果是弟妹們錯了,他就打弟妹們。

  甚至比我的母親更像個長輩。

  我不知道是為了什麼他會對繼父揮刀相向,不過不管是直接的還是間接的,都脫離不了錢的關係。

  如果我有足夠的錢,這一切都不會發生了吧。

  他才那麼年少,才十四歲不到……

  都是我,太沒用了。

  即使穿成了個帝王的殼子,還是一樣沒用,一樣無能。

  果然對別人依賴太多是會很杯具的,尤其是失去了那些所有的依賴後。


  一夜半醒半睡,夢境在現代和古代之間穿梭,晨起時,頭暈得厲害。

  胥純早拾掇好了,一臉清爽地立在帳外。

  我坐了起來,揉了揉太陽穴,昨夜沒細看,現在才發現這是太子寢宮,我訕訕:「不好意思,佔了你的床……」

  那孩子笑了笑,一臉柔和,那深情,那眼神,越看越覺著像極了三弟,我心裡打鼓:喂喂,都是幾歲的小毛孩子啊,不要老對著比你們大的人一臉寵溺好不好!

  故意拉近了他,學著長輩的樣子摸了摸他的頭頂,也一臉寵溺地笑了笑。

  愁啊,這孩子怎麼長這麼高,站著摸他頭頂手會酸。


  洗臉的時候,這孩子還在一邊遞毛巾,這不,我的頭髮都是這孩子給梳的。在現代,哪有這麼貼心的好孩子啊!

  「對了少年,昨晚上,我好像聽人在說什麼『機會』,什麼『死』啊『活』的,出了什麼事嗎?還是有刺客?」

  「沒什麼事,父皇大約是夢魘了。」少年笑眯眯的。

  我忍不住又摸了摸他的頭頂:「我說的事,你還是考慮考慮吧,你不打算這麼早登基也沒關係,反正我是不會插手朝政的。我要去南陽,在那裡生活,宮裡不適合我。」

  「父皇要親耕?」

  「你就當是親耕吧……」

  「父皇不喜歡上京嗎?」

  「這不是喜歡不喜歡的問題。」

  上京為都城,怎麼說也是最為繁華之地,雖不見得像下京的雍城一樣處處流金,但也是達官顯貴,大街上一抓一大把的,有身份有頭有臉的人太多了,也是文明的集中地,在生活上,那自然是最佳選擇了,可那是在身份是個普通人的前提下。

  像我這樣的身份,繁華的上京對我來說,不過是個華麗的牢籠。

  上京,於明微是牢籠,於我這個現代人,更是。


  回到寢宮,我找來千秋萬代,得知我要在南陽長住,他們準備張羅著打點宮中能帶的一切。

  「不用了,我什麼都不會帶,因為沒有什麼是真正屬於我的。」

  「可是……」

  「還有,你們如果不願意,也不用跟著我了,我自己一個人可以的。」

  說是這麼說,我還是希望能帶走他們兩個,或者至少其中一個。雖然我不信自己一個人的話,會餓死在外面,但這裡連中國古代都不是,我對這裡幾乎是全然的陌生,還是帶個熟悉的人比較好。

  「先帝將皇上託付給我們,旨意就是,皇上在哪,奴才們就在哪。」

  「那若我死了呢?」

  「奴才們自然也是一齊追隨。」

  「這不公平!」

  萬代一下子衝上來抓住我的衣領:「還哪裡不公平了?!我們兄弟倆貢獻絕對服從與忠誠,只為了換取我們全家人本來就無辜的性命,這哪裡不公平了?!」

  千秋抽開了萬代的手,替我整了整衣領,淡淡道:「這是先帝與我們兄弟之間的約定,皇上沒權干涉。」

  「我是說,這對你們太不公平了!聽好了千秋,你們倆,從今往後,凡是我的話,你們願意聽就聽,不願意就不要勉強。若我時運不濟,不小心丟了小命,你們自然也不用陪葬,該幹嘛就幹嘛去……哦還有,不准再自稱奴才了,麻煩。」

  「這……」

  我拍了拍兩人的肩膀道:「怎麼?我的話,這就開始不聽了?!喂,不要欺負我是個白痴好不好?!」

  「皇上,奴才可不可以知道一下,你的腦子裡在想什麼?」

  我一攤手:「我也不清楚。」


  朝千秋勾了勾手指,他附耳過來,我問:「知道淑妃懷孕的事嗎?」

  「嗯。」

  「宮裡還有多少人知道?」

  「娘娘消息藏得深,除了她身邊的人,沒人知道。」

  「那她為什麼不來向我邀功?」

  「……」

  「不是我的?」

  「嗯。」

  「果然。」

  「要去掉嗎?」

  「什麼去掉?!」

  「以奴才的手段,可以神不知鬼不覺……」

  「算了,缺德事不要做。那孩子來了就是來了,沒道理剝奪它做人的權力。你只間接讓淑妃知道那孩子不可以貫以胥姓就可以了。純兒那孩子已經夠辛苦了,不可以再弄出個弟弟來讓他頭疼。」

  「或許是女兒呢。」

  「女兒就讓她姓胥吧!」


  臨走,我看見奕王坐在我的寢宮,東看看西看看,無怒無喜無悲無樂,完完整整的就是一活著的軀殼罷了。

  不說話,雙眼總是茫然的。

  這樣的一個「人」,放在宮裡,估計活不了幾天吧!

  就算有財叔照顧,那老者也太老了,顧不了幾年。本來能說話會自己吃東西,會自己穿衣服的奕王已經讓他夠頭疼了,變成這樣,他老人家哪裡還照顧得了?


13、情史 …

  結果我帶上了奕王,順便帶了財叔。

  由石靖護衛著來到南陽。

  南陽離上京其實不遠,是一片清新的村落。

  此時此刻,有小橋流水,有白雁南飛,有紅葉紛紛,萬代置的房子附近有個大湖,湖水清澈見底,湖邊卵石顆顆,有不知名的白鳥在水邊上面起起落落,一片寧靜祥和。

  附近的農家倒不少,不過距離我們的房子還有一定的距離,不能像普通的鄉下人家一樣,吃飯把飯碗端到別人家桌上去。

  萬代領我仔細看了周圍的環境,我說不出的滿意,房子雖小,但是四圍搭了竹籬笆,籬笆上爬滿了白色的牽牛花,三五彩蝶翻飛其上。

  籬笆裡面,是一排排的向日葵,頂著碩大的花盤在風中輕搖,金黃的花瓣,一朵朵,都那麼耀眼,那麼富有生命力。

  蘇何看了,一定會很開心。

  「千秋啊,趕著向日葵還沒凋謝完,可以請丞相大人過來看看哦。」

  「沒問題。」

  「啊對了,只是看花而已,讓他低調點。」

  「沒問題。」

  「那一片是什麼?」

  我指著一大片一大片在屋後延伸的植物。

  千秋愣了愣,許久才回答我:「紫陽花,現在還不是花期。」

  「紫陽花?有什麼用?」

  「沒什麼用,如果你認為不好看,就是一文不值。」

  「紫陽花……」我捏著下巴思索,「還不錯哦。」


  看了看萬代替我置辦的田地,收成還行,估計再過段時間就可以收割了。

  到了晚間,我指揮著千秋做了一頓飯,千秋果然是聰明人,我一說他就會,雖然與石靖的廚藝相比有很大差距,不過也能做頓普通的飯菜了。

  用簡陋的浴桶洗了澡,又給奕王洗了洗,對著那樣的殼子,過程中免不了心跳怦怦,莫名臉紅,又自我唾棄。

  他最近可真像只大狗了,不吵不鬧的,吃飯都是乖乖地吃,雖然做什麼都很慢,但是好歹沒作出什麼像狗的主動來,尤其是晚上睡覺的時候,身邊躺著個人(雖然他現在還真不能算是個人),總能睡得特別香,帶他出來,算是不錯的選擇。

  第一晚,我就睡得很香,很快就進入了夢鄉。

  即使那是個噩夢,可竟也沒有害怕的感覺。

  夢裡,一柄長劍從我後背穿過,我看見了冰冷的劍尖,上面鮮血激流,血花濺在一片盛開的紫陽花球上,淡紫的花球,飄落的雨絲,沖淡的血漬……有些微微的冷,身後的人給我的感覺異常熟悉,熟悉到即使已經被他用劍穿透身體,心裡居然一絲怨恨都沒有,甚至還有隱隱的喜悅感。

  與其說是喜悅,不如說,更像一種得意。

  夢裡的我,應該是個瘋子吧?

  不然我也想不通,被殺有什麼好得意的。


  蘇何來看花的時候,我和奕王正在采向日葵的花籽,奕王提著籃子,我采籽,哼著小曲,十分愜意。

  這裡的人們很少有意識到向日葵種子的食用作用的,甚至種植的人都非常少,我種的這一片,還是萬代從異域商人那兒討來的種子種下的,萬代是看著稀奇,又見我有興趣種東西,就弄了一小袋,當時我看到的時候還以為是一袋瓜子,差點拿來磕了。

  不過很快我們就有得磕了。

  蘇何看著我采瓜子,心裡不知道在想什麼,一臉深沉。突然叫過那個萬代雇來給我們種田的人道:「去,把那些,那邊的,看到了嗎?亂七八糟的,都給砍掉,要連根拔起。」

  那人叫劉山,是附近的佃戶,因自家田地少,故而有空被萬代雇來當長工,白天在這邊幹農活,晚上就回去過夜。劉山老實巴交,乍見蘇何這樣氣質高雅的人出現在這村野之中,已是驚訝無比,見他一派書生打扮,更是敬重不已,蘇何的話,他聽了,點點頭就馬上跑去做了。

  我走到蘇何跟前,剝了一顆生的葵瓜子到他嘴裡,笑道:「做什麼要砍掉呀?你不是一向喜歡花嗎?我覺得紫陽花還挺美的,尤其是小雨中的紫陽花,浪漫級了……」

  紫陽花原產中國和日本,可也只有在日本的動漫作品中才比較常見,不看動漫的話,我估計也不知道紫陽花原來這麼美。甚至那夜我所做的噩夢中,濺血的紫陽花,在風雨中搖曳,依舊那麼美,甚至更舔一種詭異神秘的美感。

  丞相大人愣愣地看著我,彷彿看著什麼令他驚恐的東西。

  我想起來,上京皇城,皇帝與文武百官上朝的地方,不就是叫做紫陽殿嗎?這又是為什麼呢?

  想不明白。


  午後飄了一場秋雨,蘇何被老天爺留在了我們的草廬。

  這幾天我和千秋萬代幾個人將草房子擴建了一些,基本上人均一間房,還有其他一應起居設施,住得也漸漸舒心了。

  我擁著奕王歪在廊中草蓆上,喝茶吃點心,茅簷外,雨聲淅瀝。

  聽著千秋和萬代一人笛一人簫,想著日子如果就這麼過下去,那真是太好不過了。

  「皇上倒看得開,如此簡陋,居然也得趣得緊。」

  「蘇大人若有興致,今晚可在這歇下,明天早晨再趕回上京不遲。」

  我閒閒道,倒也沒多少真心實意叫他留下,誰承想他點了點頭,竟真的留了下來。


  由於是草房,有些漏水,廚房的地方更是滲漏嚴重,晚餐是沒法做了,我讓萬代在寬敞的空地上刨了個坑,架起柴火堆來烤了一堆土豆,還架了鍋子,煮了一鍋甜美的山菌湯,幾個人就這樣將就了一個晚餐。

  「想不到奕王在神智更加昏聵後,吃相卻斯文多了。倒是皇上,看你,吃得滿臉黑……」丞相大人抬袖子就給我擦。

  我一僵硬,千秋不自然的咳嗽聲一亮,我手中的半個土豆就滾到了灰堆裡,印著火光,應該沒人看出我臉紅吧。


  用過晚餐,大家各自洗洗該睡了,我譴了萬代去給蘇何送了替換的粗布衣衫後便要歇了,這裡沒有什麼夜間娛樂,只有早早睡了。

  挨了奕王躺下,準備吹燈睡了,一個人影閃進,飛速點了奕王睡穴,摀住了我的嘴巴。

  我看見奕王的雙眼漸漸閉上,沉沉睡去。

  「蘇何。」

  「……」

  「你要做什麼?!」

  我掙了掙,他沒放開,反而夾了我越窗而出,掠過一片籬笆牆,帶著我使輕功在夜雨中飛奔,直至將我帶到一處高山上的古亭才將我放下。

  「做什麼啊你!」

  我推了他一把,他沒有動,也沒有說話,雨水順著他的頭髮滴落,渾身濕透,再看我自己,幾乎沒怎麼濕,原來他一直把我護在胸前,張開的寬大衣袖遮蓋了雨勢。

  我掏出懷裡的打火石,拾起了一些散落在廢棄古亭中腐朽爛化的木頭和一些枯葉,點燃了,湊成個小火堆,望了一眼他:「衣服脫下來烘烘吧,穿濕衣服容易著涼……」

  說著也不管他,自個兒脫了外衣,在火堆邊烘烤著。

  忽然後背一涼,被人自身後抱住了。

  丞相大人那本來就好聽的聲音,此刻柔情萬千地在我耳邊輕聲呢喃:「三哥哥……」

  聲音有些哽咽,我們一向驕傲暴躁任性的丞相大人,似乎是,哭了?

  「怎麼了?」我問。

  「子周,我的三哥哥,你還是嗎?」

  子周?明微是排行第三不錯,但這蘇何,可真真切切與明微沒有什麼血緣關係啊,怎麼就叫起了,三哥哥?

  又是什麼「你還是嗎?」

  難道他已經懷疑到我不是明微了?!

  我有些僵硬,他的唇冰冷冰冷的,在我後頸上輕蹭。

  麻麻的,癢癢的,感覺不太舒服。

  「幹,幹什麼,不要這樣,放開我……」

  「三哥哥,我覺得,你要離開我了……你現在只喜歡奕王對嗎?你只要他不要我了?子周,我知道我變了很多,但是不要放棄我……子周,是我錯了,原諒我,不要離開我,子周!」

  身後的人,十指幾乎掐進我的肉裡,緊緊貼在我後背上,恨不得整個人嵌入我的身體裡。

  我何曾見過任性驕傲的丞相大人這幅模樣,驚得完全說不出話來。

  「子周……我錯了我錯了……我不該怨恨你欺騙我,我錯了,子周,原諒我……自十四歲那年第一次見到偷跑出宮的子周,就喜歡上了,更開心子周也是喜歡我的,我們說好的,等我殿試完畢,不管考得如何,我都會放下一切跟你走,到哪裡去都行,可是,可是……為什麼殿試上,我的子周居然是坐在龍椅上的那個人……」

  若我告訴他,他的子周,其實早就死了,我背後顏如花妖一般的青年,會怎樣呢?

  莫非這孩子一直彆扭了七八年,直到最近發現他的子周漸漸離他遠去才猛然醒悟的嗎?終於準備好好過時已經是兩心相異了?那多可憐,我該不該把真相告訴他呢?

  「子周……你知道嗎?雖我嘴上說恨著你,可這些年,身體再怎麼差,再怎麼不適合,爹娘再怎麼反對,我還是做著官,一步一步往上爬,因為我要替我的子周好好看著他的江山,我知道子周在這座牢籠中很不快樂,我想儘量做點事,讓他開心一點,安全一點……」

  「子周,是不是蘇何這些年已經兩手血腥,所以子周不喜歡了?討厭我了……」


14、命案 …

  背後的青年完全沉浸在少年時代的初戀情愁中,褪去了一切驕傲,把一顆脆弱的心慢慢剝開,呈現在我的面前,滿懷希冀。

  若不是對於失去的過於害怕,誰又會將自己最脆弱的一面剖白?

  而我,又能代替明微做些什麼?

  惱羞成怒的怨恨,矇蔽了少年的眼,在當珍惜時沒有好好過,等到已經失去了,他甚至不知道,他的子周,早就已經不存在於這個世間了,只有這個殼子,他的三哥哥的殼子,還在世間存留,他還傻傻地求他的子周別不要他……

  這人在政治上何其聰明,年僅二十二,便已為官作宰,常人要做到這個官階,起碼也得五六十歲了,這孩子真是每走一步,上的都是登雲梯。

  十幾歲的孩子,初生的牛犢,初入官場,每一步的直上青雲,背後究竟有多少心機多少權謀多少血腥……

  誰能說得清?

  明微起初應該是非常喜歡這孩子的吧,那麼美好,超越性別的極致的美貌,花一樣的少年,即便是聖人,也會不小心沉淪的吧,何況是在宮中鬱鬱不得志的明微。

  可明微後來對他的評價就是「惹不起」。


  情還在,只是斯人已經不復最初的天真無暇。

  可誰又能瞭解這個少年的無奈?

  頸後的領子裡,落入了好幾大滴滾燙的液體,我的心也隨之不自覺地揪緊,抽痛。

  很想把身後的人攬進懷抱,柔情安撫。

  可,我又有什麼資格?

  我不過是寄居在他的子周的軀體裡一抹無關的魂靈而已。


  「那年殿試後,蘇何滿嘴血沫回到家中,我從不知道,一個人,居然可以吐那麼多血,把枕頭和床鋪都浸濕了……」記憶中,太醫如是道。

  「當年蘇何很想就那樣去了,讓三哥哥氣死。

  可是蘇何還是捨不得,因為蘇何知道,子周其實也很無奈,你那時是真的想和我在一起的,哪怕一切只是大家做了場天真的夢,可是子周有很認真地想和我一起發夢,蘇何已經很知足了……」

  我的手輕輕覆蓋住他緊緊交叉扣在我胸前的手,柔聲道:「我明白的。」

  「……」背後一陣沉默,扣在我胸前的手漸漸鬆了開去,我猛然扭身,撈起了蘇何軟倒的身軀。

  「蘇何!蘇何!你怎麼了?」

  他慢慢抬起袖子,擦了擦嘴角道:「沒什麼,只是想起這些年我的傻,我的痴,你的苦悶,我的束手無策,一時氣血不順……」

  「自己的身體,要好好愛惜。」

  「我知道。」他的雙眼半閉不閉,想個孩子一樣牽住我的大拇指,頭軟軟靠在我的肩頭,眉頭深促,大約是極不舒服。

  「好好兒的,何苦要淋雨到這裡來……」

  「子周,子周……子周……」

  「我在。」

  「單是這樣喊著子周,我就好像會慢慢精神起來一樣,子周,我是不是很傻?」

  「好像是的呢。」

  啾,臉上挨了一記柔若輕羽的親吻,好純情的吻。

  「那年子周第一次親我的時候,也是這樣子的呢,半閉了眼,就這樣輕輕挨一下我的臉,明明就那麼簡單的一個動作,卻害蘇何燒紅了一張臉……」

  「呵呵……」

  不好!我明明是同情這孩子來著,怎麼變成了跟他柔情蜜意起來了?!太不厚道了我!可是,要怎麼對他說,他心心唸唸的人,已經沒有了呢?

  我皺了眉,蘇何抬指舒展著我的眉頭道:「子周,別害怕,待我真正隻手遮天那一日,子周就自由了,蘇何要子周做回真正的皇帝,蘇何要讓子周的江山誰都不敢染指!蘇何要讓子周想幹什麼就能幹什麼,就快了,子周……」

  「我並不需要……」

  「子周連蘇何想為你做點什麼都不願勞煩了嗎?」

  「不,不是那回事。」

  「如果不被你需要,蘇何總是不禁會想,自己是不是已經被厭煩了。」

  「不是的,你別多想,我只是,只是覺得,最重要的,你要多當心自己的身體,看病吃藥很痛苦吧?看你,越來越瘦了。」

  「子周!……」一雙形狀完美的柔軟的唇,帶著一絲腥氣,不由分說在我臉上輾轉開了。

  人也被他推到在地,他騎坐在我要命的地方,俯身熱情地親吻著,手還不老實地剝開了我肩頭的衣服。

  即將被美男強抱。

  若是眼前的美男沒有心裡滿滿地裝著他的子周,我想以我沒節操的個性,是絕對不會拒絕的。

  好容易掙開他的箝制,我喘著粗氣,故作嚴肅道:「別鬧了,淋了雨,還要這樣瘋,你的身子你不顧惜,還有誰能替你去顧惜?!」

  他小鹿般濕潤明亮的桃花雙眼眨了眨,又妖孽橫生地笑開了,養眼得緊。雖然我不能夠擁有他,但要是每天能從他臉上看到這樣的笑容,也是非常美好的事情。

  「還是子周警覺,我這就不鬧了。」

  「?」

  「喏,你不是也看到了那邊的亮光,才喊停的嘛!偏偏還要找那麼甜的藉口,你學壞了,子周。」

  他桃花眼輕輕地橫了我一下。

  我一陣肉緊。

  順著他的手指望去,只見半山腰處漆黑的雨中,一點朦朧的亮光正在磕磕絆絆向這座亭子靠近。

  很朦朧,很朦朧,似乎很快就會黯淡成一片黑暗的朦膿。

  「是奕王!」那亮光是我擔心他夜間有事起床,不會點火,又怕他弄出火災來,就給他胸前戴了一條由夜明珠做成的項鏈。

  「我不是點了他的睡穴麼?!」蘇何吃驚地站了起來。

  「他怎麼知道我們是在這裡……」

  莫非他果然是與奕王的狗互換了靈魂?!世上只有狗的鼻子,才會那麼靈,才能尋蹤。

  我趕緊奔了過去,將磕磕絆絆的奕王拉進了古亭,他淋濕的身體在夜風中瑟瑟地抖著,左右顧盼,不說話,只拉著我的衣角。

  我又拾了一些枯枝爛葉,將火燒得更旺了一些,拉他在火堆邊坐下,又剝了他的外衣,舉起來烘著。

  蘇何虛弱地靠在古亭的美人靠上,一幅病美人姿態:「子周好魅力,就是自家哥哥,也都不管不顧地愛上了子周,即便都變成這樣了,也認得子周,只認子周……若是蘇何有天也痴了傻了,會不會也是這樣的呢?」

  「說什麼胡話?!」

  「子周,你只有兩個選擇。」

  「什麼?」

  「子周不可以討厭蘇何,所以第一個選擇,就是子周選我,不許再愛上別的什麼人。二是子周選我和他,不許再愛上第三個……」

  喂喂,這孩子,居然愛到可以忍受同別人分享愛人的地步了?!

  再看看奕王,他這個樣子,對蘇何也構成不了什麼威脅吧!

  我乾笑了兩聲,不知道說什麼好。

  蘇何輕輕閉上了眼,大約是不舒服了,也就再沒開口說什麼。


  話說他將我抓到這裡來,究竟是為了什麼啊?

  我靠著奕王,看著蘇何的睡顏,一看就是一兩個鐘頭。這孩子,好好兒的,不在房裡睡,卻睡到這荒郊野外來,鬧哪樣啊這是!

  「別不要我,三哥哥……」

  夢囈翻來覆去也就這麼兩句。


  天明時,下了一夜的雨總算停了,我也將古亭內能燒的東西都燒光了。

  蘇何靠在我的肩上,體溫越來越不正常,回去的時候,是我背著的,他病得不輕,半昏半醒之間,還頗為遺憾地道:「若不是……這個身子不爭氣,管他奕王在不在身邊,昨晚……我絕不放過你……」

  「回去後好好吃藥,好好養病知道嗎?」

  「子周子周……我們……還有未來嗎?子周是不是可憐我,可憐我落得滿手血腥,才……」

  「別犯傻了,回去後好好養病,乖。」

  山路泥濘,我扶著奕王,背負著蘇何,走得很慢。

  未來的事,有誰知道呢?

  若我知道未來發生的事,也許就不會拒絕你,即使明知道你真正愛的,是我這個殼子的原主人。


  一回到草廬,就聽說發生了一樁命案。

  蘇何慌慌張張地堅持要我回宮,他說那樣我會安全很多。

  我著萬代將他送回了丞相府,就同千秋一起處理命案的後續。

  死的人是替我們做長工的劉山,脖頸處被利器劃開,並且利器上似乎有毒。究竟是什麼人下的狠手,目的呢?

  在這樣平靜安詳的鄉下,居然發生這樣殘忍的事情!

  要說仇家,他一個替人幹農活的,能有什麼仇家,就算有,也不至於又殺又毒這麼殘忍,以鄉下人的淳樸憨厚來說,怎麼也做不出這種事來的,何況劉山為人老實,根底清白,從未與人交惡,兇手怎麼說也該是衝著我來的才對,畢竟我的身份對於其他人來說,招仇家得多。

  留下來,說不害怕是假的。

  可劉山雖然只是一介農民,他在替我種田的過程中身亡,不能只是致歉、高額賠償和安撫就能完事的,得徹底查出兇手!

  而且也必須為我將來能在這裡安安穩穩地生活下去打掃環境。

  在案情還沒有任何眉目的時候,第三天,我們湊幾個錢才買回的豬苗也死了,一夜時間,它就從活蹦亂跳,橫衝直撞,變成了渾身發綠,屍體僵硬。

  第四天,我做了一個噩夢,又夢見了自己被殺。

  滿頭大汗地醒來,不禁惴惴:下一個目標,該不會直接就是我了吧?!

  「千秋!我不管你用什麼辦法,一定要找出兇手!」

  「沒問題。」

  「先將四圍的村民調查一遍,再調查我可能的仇家……」

  「沒問題。」

  他盯著我的眼睛一瞬不瞬,「有什麼問題嗎?」我問。

  「沒問題。」

  「真沒問題,就趕緊好好去幹!」


  過了兩天,千秋拿來長長一卷調查結果給我看,我花了許久才一一看完,末了問:「有什麼重點懷疑對象嗎?」

  「沒有。」

  「看來是做白功了呀……」我不由喪氣。

  「一開始我就知道這是一件白功,皇上並不具備斷案的資質。」他歪頭,唇角漸漸上翹,邪邪一笑道。

  我把那一摞資料大力摔到地上,氣道:「知道是白功你不早說!話又說回來,明知道是白功,那你還一本正經地花了整整兩天時間,不分日夜地去做?!有病啊你!混蛋!」

  「只要是皇上吩咐的,不管是什麼,不管多麼無聊,多麼不合理……我都會去做。」


15、瓜子 …

  結果案情還是毫無進展。

  當地官府倒是來了一批人過來察看,說起那些人,就如現代的員警一般,都是事後君。

  沒指望了。

  附近村民對我們這一「家」都是望而生畏,視我們為不祥之物,不僅與我們疏遠,就連我想向他們討教一番農事上的時令計畫,都沒人願意鳥我。


  我把前段時間收拾好的葵瓜子拿出來用簸箕篩選了一番,留了飽滿的,讓萬代燒了火,炒熱了一鍋乾淨的細沙,就準備炒制瓜子了。

  這事我只看過一次二妹做,二妹心靈手巧,炒出來的和市面上賣的味道差不多,吃不出區別來。她不僅炒過葵瓜子,就連西瓜籽、南瓜籽、絲瓜子……凡能吃的、能弄到的瓜子,她都能炒好,炒時老遠就能聞著香香的,惹得鄰里都喜歡來抓把嘗嘗。

  不知道她現在在那個世界如何了。


  「你還炒嗎?」萬代戳了戳發愣的我。

  「炒,當然炒!你要把握好火候,千萬不要燒急火。」

  「瞭解。」

  我將瓜子倒了一些進鍋裡,與細沙混合,這些瓜子用八角、茴香、鹽、糖、花椒、桂皮混合著浸泡過,只要小心不炒糊了,應該是美味的。

  炒著炒著,香味就飄出來了,我不停地嗶嗶啵啵,試吃,惹得萬代也從灶底探出頭來,將爪子伸進鍋裡撿瓜子,結果被細沙燙得嗷嗷叫,我拿鍋鏟敲了他一下,他又躲回灶底下去燒火了。

  千秋從門外探頭進來,我斜了他一眼道:「不是說只要是我說的,無論多麼荒謬,多麼不合理,你都會照做麼?」

  「您吩咐的,每天饒村蛙跳十圈,我已經完成了。」

  「是嗎?那再來十圈?」

  「皇上!饒了我哥吧!」萬代又探出頭來,合掌對我作求饒狀。

  「哼!」

  「只要是您希望的,我這就去。」千秋轉過身,又準備去蛙跳。

  我的鍋鏟扔了出去,正砸中他的後背:「你這是拿自己不當人!」

  「不,奴才不是人,奴才只是皇上的狗,是您忠實的犬。」他回頭一笑道。

  「有你這樣趾高氣揚的狗嗎?!你倒底是怎麼了,自從來到這裡後就一直陰陽怪氣的!」

  「對對,哥,我也覺得你不大正常,怎麼了?是身體不舒服嗎?」萬代著急道。

  「正常?哼,那種詞語怎麼可能用來形容我?」他冷笑著,甩頭走了。


  「中邪?抽風?魔障?」

  我扭頭問萬代。

  他搖了搖頭,皺著眉頭道:「其實與其說是我哥不正常了,不如說他是恢復到本來面目,就好像,回到了幾年前,我們剛剛被派到皇上身邊來時一樣。」

  「他受什麼刺激了?」

  「大概是出了命案,對他打擊太大了吧!」

  「難道他愛上了劉山?!」

  「我……!」

  萬代連著翻了五六個白眼。

  「那是怎麼了?」

  「在他的眼皮底下,出了命案,還威脅到皇上的安危,這對他,是不能容忍的事情。」

  我滿頭黑線:「就為這個啊?這也不是他能控制的……」

  「更可憐的是,他至今對兇手毫無頭緒,這深深打擊了他的自尊。」

  「噗……他還真是頭牛。」

  「咦,原來皇上連我哥屬牛都知道?!」

  一陣糊味飄了過來。

  「啊——我的瓜子!糟了糟了!」我飛奔回灶台前,手忙腳亂,急得直跳腳:「鏟子,鏟子呢?」

  「在,在外面,你剛扔出去的……」

  「還不快找回來!」

  「噢!」

  「真是個豬啊,火燒那麼旺幹什麼,都糊了!」

  「我可是看到你和我哥說話,還特的把火都抽出來了的,皇上,你太冤枉人了!」

  「啊!都是千秋的錯!」

  「怎麼辦?糊成這樣,不能吃了,這些白白的細沙也都黑了,要再換嗎?」

  「當然了!」

  「你還要炒?不會把所有的生瓜子都浪費了吧?」萬代瞥了瞥剩下的兩籮筐生瓜子,對我的技術表示懷疑。

  「那怎麼辦?我還指望著能賣點錢呢!」

  「你想要錢?蘇大人家裡有很多啊,石將軍家裡也有很多,就是宮裡,那些擺設玩意兒,哪一件不是價值連城……皇上缺那點錢嗎?」

  「你!」

  我瞪著他,半天無語。

  「就是奕王自己,也有小金庫,一輩子都不會愁吃穿用度的,皇上倒底想幹嘛?我以為皇上不過是住膩了皇宮,要來這山野圖個新鮮。」

  我與他勾肩搭背,一起坐到門檻上,像附近的村民那樣坐在門檻上閒話家常一般:「第一,你也知道,宮里根本就沒有我立錐之地,我要繼續住下去,說不定會自殺。第二,別人的錢始終是別人家的,一次兩次,可以用人家的,總不可能一生都用人家的……」

  「我想皇上如果想一生都用蘇大人的錢,他還是非常樂意的,他雖然總欺負皇上,可是真心地疼皇上的,這是誰都看在眼裡的,而且現在蘇大人位高權重,早就沒人敢說他的不是了,就連太后都不大敢反對他睡皇上……」

  「閉嘴!」

  「人不能做什麼都想著走捷徑,賺錢也是一樣,要憑自己的本事!」

  「皇上總算說了句像男人的話。」

  「萬代!」

  「在。」

  「說話也是一門藝術,不要張開嘴兩片嘴皮子就亂阿,尤其是對著你的主子時……」

  「皇上,容我提醒你,你又粗俗了。」

  「閉嘴嘴嘴嘴嘴!」

  我站起來,重重給了他頭頂一捶。

  「皇上你還炒不炒了,不炒就讓我哥回來做午飯吧,我看奕王像是餓了。」萬代手一指,只見奕王在籬笆牆邊蹲著,手上託了一隻乳黃的毛毛球狀東西。

  「啊!我的小雞仔!」我飛快地奔了過去,生怕一個遲疑,我那可愛的小雞仔就連皮帶毛活生生進了奕王的嘴。

  還好奕王見我過去,就把小雞仔輕輕放到地上,並站了起來,大約是蹲久了,起來時身子有些搖晃,一個沒站穩,差點摔到地上去,我手忙腳亂地抓住了他,一抬頭,發現他居然有些臉紅紅。

  這傢伙,一隻狗,也知道臉紅?

  一定是太陽曬的,太陽曬的!

  話說這個殼子還真是帥啊!

  即使裡面裝的是一隻狗的靈魂,看起來還是這樣的俊美無儔!

  「皇上,你好色哦,大白天的,又是在大門口,就就這樣非禮奕王……」

  「什麼?!」

  「手,你的手,皇上……」萬代指了指我的右手。

  我一低頭,趕忙放開了自己的手:「哈,哈哈,不小心抓錯地方了……奕王別介意。」

  「他是不會介意,你也要重新替人家把腰帶系好吧!」

  「多事,要你管!去喊你那抽風的哥回來做飯吧!」

  「我看今天不用了哦。」

  「難道你做?」

  「不是,你看,誰來了?」

  他伸手一指,我順著方向看去,一時喜出望外。

  「石靖!」

  「末將參見皇上。」

  我囧,這孩子要不要這樣一本正經啊!

  我像哥倆好似的搭上他的肩膀道:「吃午飯沒?定是沒吃吧,菜都準備好了,麻煩你嘍!」

  「遵命。」

  我拉奕王在一邊坐了,邊喝茶邊與在灶臺上忙碌的石靖閒聊。

  「做飯很辛苦吧?每次你一來就麻煩你,真不好意思,不過你做的飯是最好吃的了。」

  「末將覺得做飯挺有意思的。」

  「平安年代的將軍很難做吧?其實你可以開間酒樓,打發時間,嘿嘿……」

  「末將家中一共有十幾處酒樓,遍佈大隨各旺地,閒時末將也會偷偷跑去其中的幾家幫著打雜。」

  真是有錢,還搞起了全國連鎖。

  「沙沙——」

  「什麼聲音?」石靖愣了愣。

  「不知道呢,最近一直有這種聲音,偶爾才響兩下,應該是蟲子什麼的吧,呵呵,住在村野,這是難免的啦,我們都已經習慣了。」

  「哦。」

  「附近的農人都不願意和我們打交道,劉山又死了,田裡的莊稼我還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適合收割,怎樣把莊稼變成穀子……還有這時節,可以接著種些什麼,都不知道,哎……」

  「這個末將倒是知道一些,等吃過了午飯,末將再替皇上打聽仔細。」

  「哦,那真是多謝了。石靖,你人真好,一點架子都沒有,也不埋怨我把……」

  「沙沙——」

  我尷尬地笑了笑,道:「農村家,就這樣,呵呵……」

  石靖眉頭皺了皺沒有說什麼。


  吃過午飯,石靖又幫我炒好了瓜子。

  囧。

  堂堂大將軍被我當村僕使了。

  好在石靖完全不在意,還樂在其中的樣子,害我又一次洋洋自得:不愧是長得和我喜歡的人一模一樣的人,連性子都一樣,那麼好。


  當晚石靖提議留在這,我只道他也是想體驗一番「農家樂」,誰知道吃過晚飯大家都洗刷刷的時候,我洗澡的草房裡,木製的柵門被石靖推開了!

  我臉上噌的一下便燒開了似的,慌忙背過了身。

  其實這樣很奇怪了,都是男人,有什麼好閃躲的?我轉了轉,又把身子朝向了他,故作鎮定道:「怎麼了?你想在這裡洗的話,得等一下嘍……」

  「可以的話,今晚請皇上穿末將的睡衣。」

  什麼麼麼麼麼麼……

  交換睡衣?幹嘛?這是要幹嘛?看不出,看起來一本正緊嚴肅到幾乎一條筋的石靖石大將軍,莫非骨子裡是個悶騷的男人?!

  啊,要不要這樣啊!

  不對,他若喜歡我,我沒可能感覺不到啊!

  石靖將衣服放在我浴桶邊的椅子上,就轉身出去了。

  伸手摸摸他的睡衣,很軟很滑,料子好好,真是超有錢人才穿得起的睡衣,稍一抖動,便有隱隱的香味入鼻。

  他這是什麼意思什麼意思啊!

  俺又不是沒睡衣!


16、案破 …

  洗好澡,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一會傻笑,一會發愁。

  攏了攏衣襟,我滾到奕王身邊,他閉著眼,沒有睡著,用一種即將進棺材的姿勢躺著,我看了看,覺得好笑,想起以前曾經有人也經常這樣,那時我總愛到他的房間裡去鬧他,鬧不過,每次在我去之前他都假裝在睡覺,姿勢標準得跟木乃伊似的。

  我習慣性地把腦袋擱在奕王的肚子上面,抱了一隻他的胳膊道:「你說,石靖這是什麼意思啊?」

  自然是沒有聲音回答我。

  要是哥哥在就好了,他什麼都懂,一定能解答出任何我提出的問題。


  「對了,你今晚不能睡這裡。」

  我坐起來,拉起奕王,將他往外推。

  他一直被我推到千秋的房前,裡面的人聽見聲音開了門,出來的卻不是千秋,而是萬代,我一驚乍:「你們!果然有姦情。」

  萬代拂了一把額發,受不了似的白了我一眼,打著哈欠道:「幹什麼,都大半夜了還不睡,今天白天忙死了,明天還要替你去市集上賣瓜子……」

  我看向奕王道:「他默認了。」

  「默認你個頭!我哥這幾天都沒在床上睡,每天都在外面巡邏,我的房間頂上沒蓋好,一下雨,就連著好幾天都是潮的,所以趁著他不睡,我就偷偷過來趴幾天……你想到哪去了?」

  是你仗著自己有武功,又喜歡偷酒到屋頂上去喝,出門都用向上竄的,弄得草房經常沒頂吧!

  「奕王今天和你睡!」我把奕王推了進去。

  「怎麼?今晚不要這天然的好抱枕了嗎?」

  「廢話。」


  回到房中,等著石靖來給我個甜蜜告白。

  然而現實總是殘酷的,我等啊等,最後被子都沒蓋就睡過去了……


  清晨,我垂頭喪氣地打開房門,從外面滾進來一個人,一看是奕王。

  「你怎麼在這裡蜷著?是萬代欺負你了嗎?」我拉起他問。

  萬代正從千秋的房間裡走出來,一聽動靜,趕忙道:「喂喂,這可不怨我,是他自己不願意和我睡一張床的,半夜自己走了,在你門口坐了一夜,我拿大衣給他蓋他都不要的,又不准我敲你的門,好像還很生氣的樣子,不會是皇上你什麼地方又惹到他了吧?早跟你說了,奕王雖然傻了,不會說話了,可心裡還是有些明白的,有些不好聽的話不要當他的面說……」

  「你說什麼呢?我總不可能和自己的哥哥,而且是這樣的……」

  「先前是誰懷疑我和我哥有問題的?怎麼,別人家就可以亂給你看,你自己就不成了啊?」

  「不是那個問題。」

  「那是什麼問題?變心又濫情,你果然差勁……」

  「喂,我哪有?!」

  「沒有就一心一意待奕王啊!」

  「你生什麼氣啊?這好像不關你的事吧!而且,我已經有喜歡的人了!」

  「丞相大人是吧?嗯哼,我就知道,愛是能做出來的,況且蘇大人的外貌是無可挑剔的俊美,皇上墮落了也不為怪,可是,奕王是個好人,頂好頂好的人,我們兄弟倆剛來皇上身邊時,奕王還是好好兒的,那叫一個風華絕代,只可惜,為了你這麼個,這麼個……」

  我低了頭,都不敢說:蘇大人不是我喜歡的人。

  一個滿心滿眼裝著他的子周的可憐孩子,我對他,除了敬重,還能有啥?

  萬代拍拍我的肩,擠眉弄眼道:「知道錯了吧?那就好好待奕王,他現在雖然變成了這樣,可好歹全身上下都完整無缺,皇上你想做什麼,還不都是由你來主導?總比睡在某些人身下,忍痛又要看人臉色強。」

  「萬代你太邪惡了……」我揩了一把額頭上的汗,轉身準備回房拿洗漱用具,就見石靖踏著穩健的步伐走過來道:「皇上,臣查到上次命案的元兇了。」

  「真的?!那太好了!這下總算高枕無憂了,附近的村民應該再也不躲我們了吧?」

  「皇上,一般人首先想到的,應該是關心一下元兇是誰吧!那些村民躲不躲我們有什麼要緊?」萬代表示無力道。

  他轉頭問石靖:

  「石將軍,元兇是誰?是誰指使的?為什麼刺殺長工劉山?」

  「還有我們的豬苗……」我插嘴。

  萬代白了我一眼,石靖看了我一眼,將一直藏在背後的手伸出來,一條黑色大蛇緊緊纏繞在他的手腕上。

  「啊!是黑曼巴蛇!」

  我嚇得連連後退幾大步。

  「皇上知道這種蛇?」

  萬代懷疑地回頭看向我。

  「知道,當然知道!可毒了!」

  以前在家看電視,電視老是播放黑曼巴蛇嘛,而且這蛇也是黑色的,又毒死了劉山,應該就是黑曼巴蛇。

  「末將並不知道此蛇還有黑曼巴這一別名,但是在上京這一帶,這種蛇叫做山萬蛇,附近的村民,應該叫這個為飯鏟頭。這條蛇被人人為訓練過,並不是誤打誤撞來到這裡的。」

  汗,原來不是黑曼巴蛇,是我電視小說看多了,誤以為致人死地的只有黑曼巴蛇。

  石靖一面淡淡說著,一面捏住蛇的七寸,手下使勁,幾個瞬間過後,那條蛇的身子就從緊緊纏繞著他手腕的狀態變為自然垂下,顯然是,死了。

  「劉山可能是睡覺時不小心碰到了它,激怒了它,咬在脖子上,他雖知道要在傷口處切十字放毒,無奈此蛇被人刻意飼養過,毒性比它本身強了數十倍,很不幸,劉山來不及放毒,就死了。據臣所知,劉山死亡時,身上所穿乃皇上親贈的衣衫……如此看來,這是有人在暗中操縱毒蛇,要對皇上不利。」

  「是我,害死了劉山……」

  我一屁股跌坐在地。

  「別這樣說,皇上是看劉山替咱們那麼賣力幹活,卻穿得破破爛爛的,不忍心,好心贈他衣衫,皇上也沒想到會這樣的,不要太自責了。」

  萬代蹲下來安慰道。

  「怎麼能不自責,我走到哪,就連累到哪,我只想在這裡種種田,普普通通地活下去,看來不可能了,我還是必須回到那座牢籠裡去……」

  我抱頭坐在地上,像一隻喪氣的皮球。

  「皇上,臣這次來,是奉蘇大人所托,專程來保護皇上的,皇上儘管放心,這方圓百里,都在臣的人馬巡邏之下,臣敢保證,皇上再也不會被什麼毒物近身,皇上大可以放心做自己想做的。」

  帶著大批御林軍和護國大將軍來種田?

  要不要這麼囧?

  在那些人的眾目睽睽之下,形象全無,像個農民一樣蹲地上吃喝,熱了就脫光了去河裡泡澡?冷了就抱了火盆烤?

  開什麼玩笑?!

  「蘇大人安排得真是妥當,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滿面黑線,無語欲淚。


  吃罷早飯,萬代就搬出幾十個小罈子,裡面裝的都是瓜子。這些罈子,還是萬代從附近一些農人那裡收購來的,古代沒有塑膠袋,沒有真空包裝,瓜子這種東西只能用這種小口徑的陶器來裝了,當然有錢人家用的是什麼密封盒,我是沒見過。

  像這樣出來賣東西,以前在鄉下時陪三弟來過,那時他提了一籃雞蛋來到城裡賣,一籃雞蛋才一百多個,五毛錢一個,能賣五十幾塊錢,也就是說,攢一個月的雞蛋,只能賣個五十幾塊錢。

  五十幾塊錢,還不夠從前的我吃一頓肯德基。

  可三弟他們的五十塊錢,可以當作半年的零花。

  我不知道他從哪裡聽說了我喜歡吃肯德基,賣完雞蛋後,硬要請我吃,那麼辛苦的收入,我哪敢讓他請。再說,肯德基又不是什麼好的食品,我從前那是因為口味挑剔又懶得回家吃飯,才老喜歡在裡面當午飯混的,其實媽媽做的雞,比肯德基裡面的,不知道美味多少倍。

  媽媽……


  「皇上,你又怎麼了?眼圈紅紅的。」

  萬代在背後戳我脊背道。

  「啊,沒什麼。想好用什麼包裝了嗎?」

  「包裝?」

  「笨蛋,賣的時候,人家總不可能用雙手捧回去吧!」

  「這個啊,我知道,城裡有家鋪子賣紙袋,很多賣燒餅的都會去他家買紙袋子。話說,皇上,你不覺得應該考慮的是有沒有人買的問題嗎?這東西,雖然經過石將軍炒制後,吃起來還是美味的,可畢竟沒多少人吃過啊!」

  「放心,酒香不怕巷子深。到時你和奕王一人抓了一把到處磕著,自然有眼饞的過來問。」

  「這跟酒有哪門子關係?」

  「……走吧。」

  「石將軍也一起去嗎?」

  「末將願前往。」石靖一抱拳道。


  一行人進了城,因為奕王和石靖等人的外貌緣故,引起了稍微的轟動。尤其是奕王,真看不出,竟然比石靖還有人氣!

  「那是因為大家都看出來了他是傻子,所以都無所顧忌地盯著他的臉瞧不怕臉紅,靠近他,甚至假裝撞到他懷裡,他都不惱的……」萬代酸酸道。

  我瞪了他一眼,將奕王拉到身後,道:「萬代,你帶錢了嗎?咱們去買紙袋。」

  「不是吧!你問我帶錢沒?我哥才是管家。」

  「那怎麼辦?他沒跟來……」

  「要不把奕王典當給那些女人一會兒?反正行情那麼好。」

  「靠,我們是來賣瓜子的,不是賣肉的,你能少出點餿點子嗎?」

  「那能怎麼辦?我們身上可真沒什麼值錢的東西,是你自己抽風,出宮不帶值錢東西的。」

  「你!」

  「怎麼了?」石靖穿過人群,擠到我們跟前,萬代眼前一亮,看了我一眼,朝石靖努了努嘴。

  這怎麼行?我瞪回去。

  萬代吹著口哨吊兒郎當,一幅事不關己的模樣。

  我只好厚起臉皮:「石,石靖,你,你有……有錢嗎?」

  「皇上要?」

  我厚著臉,點了點頭。

  石靖手取下自己腰間掛的錦袋,打開,摸出一錠金子,放到我手中,我汗:「有,有銅板嗎?沒有的話,碎銀角也行……」

  他奇怪地看著我,然後緩緩搖了搖頭,道:「沒有。不過臣有銀票……」

  我眼前一亮:「多大一張的?」

  「銀票至少得是五千兩,才能換成銀票,你怎麼說也在民間住了大半個月,居然連這個都不知道。而且石家的銀票,估計都是一萬兩以上的。」萬代鄙視道。

  石靖掏出一疊銀票,那上面赫赫的一萬兩繁體字,我還是認得的。

  「帶這麼大張,你吃次酒樓就給一張嗎?」

  「你又說笑了,石將軍只要去他自家酒樓吃飯就成了,還用給錢?」萬代道。

  「那就不買其他東西了嗎?」

  「末將的確沒覺得有什麼需要買的。」也是,他家要什麼沒有啊。

  「那你帶錢在身上幹嘛?」

  「蘇大人吩咐的,以備皇上不時之需。」

  「……」我無語半天,遂認命道:「在外面說話,不要叫我皇上,你們都叫我三哥好了。」

  「切!噁心,才不要。」萬代扭頭呸道。

  「那還是叫子周好了。」叫我三哥怎麼就噁心了?蘇何這樣叫的時候,不知道我的小心肝撲通撲通跳得多厲害。

  「隨便。」

  「末將遵令。」


  「那現在怎麼辦啊?」我現在才知道,富有到極點的時候,也會愁生活的。

  「等等,末將這根緞帶,應該可以典當成銀兩……」石靖取下了綁頭髮的緞帶,上面的繡工很精緻,應該能當成銀兩。

  他又從奕王頭上取了一根多餘的木簪,也沒看清楚他怎麼弄的,居然很神奇地只靠一根木簪就把頭髮固定起來了!遠遠看去,更像個普通的儒生了,一點身為將軍的殺氣都沒有,但一身儒衫無風自動,顯然是超級練家子。

  「人才!」

  我朝著他的背影豎大拇指。

  石靖買來紙袋,我們將瓜子分袋包好後,又弄了筆墨紙來,我寫了廣告,就蹲在街頭鬧市賣起了瓜子。


17、買賣 …

  大街上人來人往,很是繁華。

  也難怪大隨出了明微這麼個膿包昏君,居然還沒出現動盪,人們太過於享受太平盛世了,自然也就沒有什麼民怨沸騰、揭竿而起了。而且明微又超幸運地沒有一堆皇叔啊,異姓王什麼的,朝中臣子又都是先帝精心挑選,雖彼此之間鬥來鬥去,但對大隨是絕無貳心的。

  至於后妃啊外戚什麼的,雖偶有小打小鬧,也都是紙糊的老虎,還算安分守己,當然,這也多歸功於先帝,挑兒媳婦眼光好啊!

  四海昇平,啊,那個生意,應該或許大概會好做……

  我給了萬代和奕王一人一紙袋瓜子,讓他們做流動廣告。

  半個時辰後,萬代回來了,手一伸:「我渴了,能給幾個銅板買茶麼?」

  「怎樣怎樣?有人感興趣麼?」我摸出石靖給我的幾個銅板,給了萬代。

  「一整袋都磕完了,半個人來問我吃什麼的都沒有,哎,不行不行,渴死我了……」

  他拿了銅板轉身就走,我抓住他的後領追問道:

  「是不是你磕的姿態不怎麼優雅,不怎麼漂亮的緣故?」

  他轉過身,大大地翻了個白眼:「娘啊,真受不了你,誰磕瓜子還能磕出優雅來啊!石將軍也算優雅的人了吧?!叫他磕去!」

  「藉口!」

  「哎,不跟你說了,我再不喝茶就渴死了,走了!」

  他甩開我的手,往茶棚奔去。

  我蹲在一板車的罈罈罐罐前,撐著石靖給我摘的荷葉當傘,愣是沒能從人來人往中揪出一個買家來,只有好奇的偶爾瞟兩眼的。

  明明在現代的時候,手裡拿著一袋例如公婆餅什麼的時,路人中,至少有三成人會來問我的餅是哪裡買到的,差別這麼大,難道是因為萬代長得沒哥帥麼?

  難不成要哥自己去磕?

  呃,新近有點上火,不太敢磕。

  對了,奕王絕對比萬代長得帥!

  我左右張望了一陣,既沒看到聞訊而來的買家,也沒看到奕王本人。倒是萬代,喝得肚皮鼓鼓地走了回來,我問:「奕王呢?」

  他一拍大腿:「糟了,忘了。他沒走多遠就被一群女人圍了,我被擠出人群外,想著自己隨便走走,就,就……」

  「混蛋!叫你帶好他的!現在怎麼辦?!」

  「你別急啊,一個大活人,還能弄丟了不成?!」

  「又不是你哥你當然不急!」

  「這……」

  「你在這裡看著,我去找。」

  「喂,等等,你對這裡一點都不熟悉,要是你也走丟了……」

  「才沒那麼笨呢!」我頭也不回地撒腿就奔向了大街小巷。


  找了很久,都沒人影,最後在一所大宅的門口碰見一大群人圍在那裡,起初我還以為是人家辦喜事,後來左看又看不太像,才發現圍在一起的都是女人,不會就是在這裡吧?!

  我朝裡面擠了擠,不小心扯到了一位姑娘的腰帶,那姑娘「呀啊」一聲尖叫過後,照著大爺我的臉就是囫圇一巴掌,雖然手兒小小的,粉嫩的,但是打起臉來,還真痛。我捂著臉,正要說對不起,就聽周圍一眾女流都呸道:「切,男人也來湊熱鬧,真是個變態!」

  「什,什麼啊?我是來找人的!」

  「找人?我看你是趁機來揩油的吧!你這種人我見多了,表面一副斯文模樣,內裡就是個人渣,變態!哼!」

  姑奶奶啊,我不喜歡女人,還揩什麼油?哥周圍美男環繞後宮佳麗三千,用的著揩你們的油?

  我低了頭,也不管是撞到了女人的背還是腰,還是胸,使了蠻力往前擠,好容易擠進去了,裡面的情景叫我哭笑不得!

  只見奕王坐在別人家的門檻上睡著了,手裡抱了個紙袋,是先前給他的那包瓜子,門檻上放著一大片芭蕉葉子,上面放著一堆瓜子殼,搞藝術似地堆得整整齊齊的。

  叫他嗑瓜子,他倒把瓜子都剝了,瓜子米又裝回了袋子。

  呃,剝瓜子比磕瓜子真是優雅多了。

  他靠坐在那裡靜靜地睡了,整個身子差點被姑娘們的手帕給淹沒了。

  這些女人們……

  「喂,醒醒,醒醒!」我搖了搖奕王。

  他長睫扇了扇,慢慢睜開眼簾,神情中帶著幾分慵懶,幾分性感,幾分迷離,該死的動人,以前我就覺得哥哥半睡半醒時的神情是最迷人了,這奕王,居然也有這份神韻!

  周圍的女人尖叫著光明正大地集體發花痴。

  美貌真是無敵啊,即便變成了個傻子,還是那麼受歡迎!

  不爽!

  好歹哥也是帥哥一枚啊,怎麼那些女人對我態度那麼差,態度天差地別也就罷了,還罵我人渣、變態!

  有我這麼帥氣的人渣麼?

  我忿忿地像趕雞仔似地朝那些女人揮著手道:「走開了,走開了,不要再圍著他了!不要仗著他腦子有問題,就……」

  肩膀被一隻手搭上了,額頭也被一隻袖子挨上了,那隻袖子,透著淡香,很好聞,很好聞的淡淡的香,我因奔跑出的滿頭大汗,全沾在那截飄香的袖子上了。

  奇怪,自從住進草廬後,我們的衣服都再也沒有熏香過,奕王這袖子上的香……莫非這廝也跟林黛玉似的,是什麼什麼仙草仙花下凡來的?!

  我轉過頭,只見奕王這一瞬間的眼神,像極了上次我甦醒過來第一眼看到的他。 也是這樣,一種莫名熟悉的,帶著寵溺的眼神。

  叫人沐浴在這樣的眼神之下,比起傲視天下,被萬人俯首、頂禮膜拜還要來得得意開心!

  我張大嘴呆呆地看著他,腦子裡胡亂翻騰:他倒底有沒有、是不是……

  不過他很快又恢復如常,細長的美目美則依舊,只是失去了那一瞬間出現過的華彩。

  有點可惜。

  他將那袋瓜子米放到我手中,嗚,居然是為我剝的。


  「走,我們回去……」我牽起他的手腕,話未說完,屁股上就挨了一腳,我轉頭,一隻精巧的繡花鞋正堪堪抬起來,正準備給我第二腳。

  姑奶奶啊,你是女人,三寸金蓮自是沒什麼殺傷力,可是,你也是有武功的人,知不知道拿捏分寸啊!還講不講武德了啊!

  我瞪!

  我狠狠地瞪。

  因為除了瞪,對於女人,我是一點兒辦法也沒有,她們又不像後宮的妃子,我就算撒潑不要臉在那些妃子面前假哭,也沒人說我的不是。

  「幹什麼?!」

  「沒什麼,瞪眼神功……」話未說完,一隻白皙中透著粉嫩的小手又掄了起來,原來剛才扇我耳光的也是她!

  「還打?我跟你說,我最討厭你這種仗著自己有點武功,就愛動手動腳的女人了!喂,現在是太平盛世,要講文明,懂禮貌……」

  「人渣,少廢話,快放開他,不然對你不客氣!」


  喔哦~~~原來是吃醋了!

  我玩心大起,拉起奕王的手,在他手背上摸了又摸,還拿起來親了一下,故意對她挑眉弄眼:「我就不放,你能把我怎麼樣啊?他是我哥,嘿嘿。」

  哼,看我不氣死你!

  這招在現代的時候,我經常用來打擊那些傲慢無禮,隨便甩掉我的女人,經驗豐富著哪!

  「變態!看招!」那姑娘直接端起了武功架子,我很沒形象地抱頭鼠竄,邊竄邊道:「哇靠,這麼野蠻,還想做我嫂子的候選?做夢吧你!」

  「誰,誰說了要做你嫂子……」姑娘氣紅了一張俏臉。

  「敢說你沒想嗎?那好,你棄權。現在開始報名了,想做我嫂子的,請隨我來……」

  「你!」那姑娘氣得直跺腳,看著周圍的妙齡少女跟在我和奕王后面,既拉不下臉面,又嚥不下那口氣,眼珠子一轉,從腰包裡摸出顆珍珠,陰惻惻對我一笑,屈指一彈,老子回過頭去打算嘲笑她時,門牙就差點被她的珍珠打得似乎鬆動了,口裡血腥氣四溢,痛得我摀住嘴蹲了下來。

  嗚,好狠毒的女人……

  古代的女人,比現代的還野蠻,沒天理啊!

  石靖趕到的時候,那女人早閃得無影無蹤了。

  周圍的女人們也都把注意力分了一部分在石靖身上,我趕忙道:「今天不賣了,咱們回去吧!對了,石靖,讓萬代給我請個大夫吧,我的牙齒……」


  當夜,我坐在油燈前,伏案奮筆疾書。

  畫小人,發洩我的怨念,邊畫邊唸唸有詞:

  「我畫,我畫,詛咒你一輩子嫁不出去,哼!害老子門牙差點毀了!」

  奕王在一邊幫我裁紙,我畫完一張,他就幫我放在蠟燭上燒了,真正好乖。

  萬代從奕王手裡搶了一張去看,嘆道:「畫得挺可愛啊!要是沒故意在這些小人臉上點那麼多斑點的話……」

  「可愛?」我指著那些被我用毛筆勾畫出來的Q版小人,一個個都是白天那打我的野蠻女人的Q版。

  「嗯,挺好看的呀,你畫正經點說不定更好看呢……」

  我走過去一拍他的肩膀:「多謝你!」

  「謝我?謝什麼?」

  「我想到了!我可以在每包瓜子的袋子上畫這種小人,買的人肯定就多了!」

  「喂喂,今天可是一包都沒賣出去……」

  「別灰心嘛,明天再賣啊。快來幫忙!」


  於是,我起稿,石靖接著勾線條,萬代填墨,奕王依舊裁紙,忙了一整夜沒睡,總算畫好了二十張Q版小像,當然了,是照著淑妃的模樣畫的Q版,哼,才不要再畫那個野蠻的女人!

  「嘖嘖,這種畫還真是新奇,挺好玩的。」萬代再次嘆道。

  「年輕人應該比較喜歡。」石靖也附和道。

  千秋端進來一桌飯菜道:「天都塊亮了,你們不睡會兒,也先用點夜宵吧!」

  「還真是餓了,千秋,太感謝你啦!」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也顧不得我已經一段時間沒對他有好臉色了。


  第二次進城,我讓萬代高聲吆喝,果然引來了不少買家,不過大多是小盆友,果然是小孩子,嘴兒饞著呢。

  生意不是很忙,我乾脆在石靖為我搭的臨時車棚上繼續畫Q版淑妃,看來加了畫兒的瓜子的確好賣一些,即使那些人沒有吃過瓜子。

  畫著畫著,腦袋一磕,額頭抵在硯臺上就睡過去了。

  等被萬代叫醒時,已是夕陽西斜,兩個年輕的女子在我的攤位前搶來奪去,萬代說那是最後一包有畫的瓜子,她們倆搶了大約一柱香的時間了,還沒分出勝負。

  「你們不要吵,我這就重新畫,這位姑娘,你讓一下這位姑娘吧,我這就畫,很快就好。」

  「真的?」

  「真的真的,而且圖案可以自選哦,可以畫本人,也可以畫其他你喜歡的人……」萬代添油加醋道。

  「那太好了,那就畫一個我自己吧!」鵝蛋臉的姑娘顯然很有自信,又得意地對另外一位道:「這包就讓給你了。」

  「自戀!那我就再要一包,我要你畫,他!」圓臉的姑娘粉指直指奕王。

  我汗了個汗道:「沒問題。」


  當我把Q版奕王畫好交到姑娘手裡時,一輛軟轎停在我的攤前,出來一位少婦,她一看那圓臉姑娘手裡拿的,直接道:「那包東西我要了。」

  「不行……」圓臉姑娘剛想反對,鵝蛋臉姑娘拉了她一把,搖了搖頭。顯然是,這位少婦不好惹。

  「我只要上面的小人,裡面的東西,就給你們算了。」那位少婦繼續道。

  我淚……


18、親吻 …

  我捧著一袋銅板,回家的路上一直笑呵呵的。

  雖然只有六十多個銅板,拿到現代來說也就六十多塊錢,可是真不容易啊,終於能掙錢了。

  我想我能體會三弟賣了一籃雞蛋後的心情了。

  拈了五個銅板給萬代,又拈了五個給千秋,二十個給了石靖,十個給了奕王。他們一齊呆愣著看我。

  「怎麼啦?發錢還不開心?」

  「為什麼我們是五個,石將軍是二十個,奕王是十個?」萬代問。

  「你忘啦,我們買紙袋子的錢哪來的?奕王就像個孩子一樣,能不多給點零花嗎?」

  「零花……」萬代將他的五個銅板丟進我懷裡,道:「我不需要零花。」

  千秋也把銅板放進了我的錢袋,石靖也放了回來道:「銅板放在我身上也沒什麼用,留著你找零吧,瓜子不是連十分之一都沒賣完嗎?」

  奕王也把錢塞回到我的手裡。

  我把錢袋一收,放在一邊道:「我知道你們都看不起這幾個小銅板,但是總有一天,我會賺錢,賺大錢給你們瞧瞧!我說到做到!」

  「……」他們集體沉默。

  「喂,你們別不信啊!總有一天,我會比……」我看了一眼石靖,下了決心道:「比石家更有錢!我不僅要在大隨成為首富,我還要賺大鄭、陳、甚至北疆的錢!」

  「哎呀皇上,坐在板車上面不要站起來,會很危險的,這又不是馬車!」萬代穩了穩手中的板車扶手。

  千秋走在石靖旁邊,望向我道:「如果皇上只是想要賺很多錢,何必要在這南陽種田?光靠種田能賺什麼錢?不如向石將軍家裡或者丞相大人家裡借一些錢,做一些買賣,那樣比較容易富裕。」

  我瞥了他一眼,道:「照你這麼說,我直接把石、蘇兩家抄家不就得了,連生意都不用做了!」

  「那也得皇上有那個本事……」

  我跳下板車,望進他的眼裡道:「你真以為我沒那本事?」

  我不是個什麼善類,至少我十五歲之後就不是什麼善類。人總會在失去依賴和仰仗後變強硬起來的,十五歲之前我是愛打架,可那些跟十五歲後的我比起來,算是雞毛蒜皮的小打小鬧。

  叛逆、破罐破摔時,我惹到的不光是一些小混混,甚至有些是有坐牢前科的人物,雖不說有接觸到多黑暗的社會角落,可打架群毆什麼的都是拼了死活的,身上經常掛綵,但我卻能保持這麼多年下來,都是我設計把別人弄進監獄,而從未有誰讓我進去,連拘留所都沒進去過。

  我並不缺乏勾心鬥角的心機。

  況且我的腦中藏有明微的記憶,也許只有我一個人知道,這個明微,根本就不是他表現出來的那樣窩囊,精通帝王術,暗地裡也有自己從太子時期就培養的勢力。

  蘇何小盆友十四歲時就名滿天下,聰明絕頂,把他的心勾到手的明微,哪能真如表面看去的那麼簡單?而且故意在殿試上公開自己的身份,這份意圖,怎麼看怎麼微妙。

  馭人之術怎麼看都不會太差,明微真要動了那個心思,只怕蘇何、石靖兩家即使不被抄家,也會財產大失吧!

  可惜明微不愛錢。

  我也不愛錢,可是卻執拗地總想賺錢,也許樂趣只在於一個「賺」字。就像有的人明明不愛吃魚,卻很喜歡釣魚一樣。


  看著千秋一臉驚詫,我哈哈大笑著拍他的肩膀:「被你說對了,我哪敢動他們啊,我連你和萬代兩個都要巴結呢!你們要嘲笑我這個主子無能,就儘管嘲笑好了。」

  「切,就知道你沒那個膽兒……」萬代單手朝我做了個鄙視的手勢。

  石靖微微一笑,似乎剛才聽了一則笑話,我用胳膊撞了撞他的肩膀道:「你不會生氣吧?」

  「末將不會。」他又微微笑了。

  「晚上想吃什麼?我為你做,呃,還是你做吧……」

  「咳……咳……」千秋咳了咳,萬代也咳了咳。

  「幹什麼啊你們……」我瞪向他們,正要數落一番這兄弟倆的怪動作,只見還坐在板車上的奕王,抬袖掩了嘴,輕輕的,十分優雅地,也咳嗽了一聲。

  「喂,你們一個兩個的,倒底在幹嘛啊?」流行性感冒?

  我再瞪那倆兄弟:「不要教壞奕王!」

  「是——」

  「是——」

  兩人都拖長了聲音,漫不經心地敷衍道,我看向奕王,他朝我眨了眨眼,什麼都沒說。我扭頭對石靖道:「咱們在這住了大半個月,還沒吃過葷,今晚宰隻雞吃,你說好不好?」

  「末將遵命。」

  我抬下巴對倆兄弟道:「你們兩個,別一臉不滿,說吧,想炸了吃,還是燉湯?」

  「子周,容我提醒你,咱們的雞,還只是半大雞,這時候就想吃,會不會太浪費了?連蛋都沒開始下呢!」千秋道。

  「有道理。那怎麼辦?」

  早知道剛才在集市上買一直肥雞好了!

  「我們是無所謂啊,和皇上一起清淡慣了,只怕石將軍和奕王要委屈了,兩位好像都有瘦……」

  萬代又穩了穩板車,現在奕王也下來走了,他拉板車也輕鬆多了。

  我訕訕道:「不好意思啊,我是打算著一賺到錢就大家一起吃頓好的,沒想到忘記買了……」

  話未說完,頭頂被一隻大手摸了摸,是石靖,他淡笑道:「末將自幼在軍中生活,對飯菜並不挑剔,只是若皇上想吃,末將可到附近農人家求購。」

  那對混蛋兄弟也像模像樣地摸了摸我的頭頂,我氣:「喂,我比你們大一截呢!不要學長輩對晚輩那樣摸我的頭好不?!」

  「髮質好好哦~~」萬代單手扶板車,笑道。

  「很黑,很直,很軟……」千秋補充道。

  我正要佯裝爆發,奕王一手輕輕牽起我的手,另一手自然張開,輕輕拂了拂我的額發,一雙好看的眼睛,彎成了兩彎月牙。

  詭異的熟悉感。

  他摸了摸我的手,又抬起我的手,正準備一口親在手背上,我手一抖,他的唇只碰到我的小拇指中節,觸感軟軟的,溫溫的……

  「噗,哈哈哈……我算知道什麼叫搬石頭砸自己的腳了!我算知道誰才是教壞奕王的那個了!哈哈……你看你臉紅的,跟猴子屁股似的,一個傻瓜就能把你搞成這樣,你也太純情了吧!」

  萬代亂沒形象地大笑著,差點把板車推到懸崖下去,幸虧石靖拉了一把。

  千秋也在一邊抖著肩膀,我瞪他,他收住了笑,憋了憋,沒忍住道:「像天邊的夕陽。」

  「你!你們!」

  還有那石靖,平時不苟言笑,此時也差點把嘴角裂到耳後去了。

  可惡!

  我甩開奕王的手,超越他們,大踏步朝前走去。

  「親愛的皇上,你同手同腳了!」

  「呸!你們這群混蛋,枉我好心說賺了錢同你們一起享福,卻都在這裡作弄我!哼!晚飯吃四季豆!」

  「哈哈哈,沒問題,反正我們當中只有你才討厭吃四季豆!」萬代笑。

  「我算是明白一則笑話裡,一個人討厭吃肥肉,於是讓他的仇人也吃肥肉來作為懲罰的精髓所在了。」千秋道。

  「哥,他不喜歡女人,下次如果再生氣了,會不會……」

  我一聽,嘴角裂到耳後去,回頭指著萬代,幸災樂禍道:「你慘了,萬代,踩某人痛腳了。」

  千秋揪了萬代就開始暴打,板車差點又沖到懸崖下去,石靖趕忙拉住了,轉身也哈哈大笑起來,奕王揪著我的衣擺,看見我笑,也放心了似的笑起來。

  笑得肚子痛時,我捧著腹部望了一眼天邊的夕陽,只覺無限美好。


  接下來的日子,我花了幾天時間畫小人,光畫奕王和淑妃有些枯燥,我索性連千秋萬代、石靖、甚至我自己都畫了,到最後,我們畫好了整整兩百張。

  期間蘇何有來看我們,講了些什麼諸如「夏王啟子太康耽於田獵,為后羿所逐……」此類的廢話,我聽不進,直接將他也拉過來替我們畫小人。

  臨走時,蘇何還對我道:「你不會真想就在這裡呆一輩子吧?玩鬧歸玩鬧,你始終是大隨的君主,凡事要有個度……」

  見我一臉興趣缺缺,他頓時拉下臉來,揪著我的衣領痛恨道:「把我騙進那個一片漆黑的朝局,自己卻抽身事外,你好啊,胥子周!」

  「不,不是的,我沒那樣想。」

  「你有!你以為我當初不知道你是怎麼想的嗎?你要知道當年我吐血,其實主要原因不是因為你隱瞞了自己身份,而是你的心,其實並不在我這裡吧!所以你才對我諸般忍讓,就算我要你在下麵你也忍了!因為你愧對於我!」

  真要是你說的這樣,憑你丞相大人的性子,哪還能沉得住氣繼續呆在朝堂為他的江山出謀劃策?男兒有抱負是不錯,可你蘇何的最大野心,不是權力,而只是一個男人。

  我可以反駁,但是我不能。

  隨意我什麼都不能說。

  低著的頭被人托著下巴抬了起來,苦澀的吻輾轉於我的唇間,不能迎合,更不能拒絕。這人哪,幾秒種前還對我怒氣衝衝,眨眼間就吻得這般深情,叫人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心痛也不是,五味雜陳,十分苦澀。

  他還真是,愛慘了明微那混蛋。


19、收割 …

  明微那個混蛋!

  惹了情債,就兩腿一蹬,死遁了!

  真要給他安個死因,只怕除了「活得不耐煩了」,沒別的解釋了。

  說也奇怪,自從我心境開闊一些後,明微的魂靈就再也沒出現過了,就是哮天犬,也不見了,問財叔,他竟驚詫地說:「奕王從不曾養狗,皇上是不是記錯了?」

  我知道這裡頭肯定是哪裡出錯了,可我找不出錯在哪裡,每每一想到這裡,就頭痛異常。曾試探著與周圍的人說了說人死後的魂靈的問題,很遺憾,這個時代的人,居然都不怎麼信有靈異現象的存在。

  佛說:萬物於鏡中空相,終諸相無相。

  莫非一切的一切,真的僅僅是死後的我,腦內的幻像,都只是虛空?只是我一個人的虛構?

  頭痛。

  我把財叔留在了上京奕王府打理府中一切,自己從上京逃離出來,到如今也有月餘了,如果蘇何不來,我也想不起要去考慮什麼虛空不虛空的問題。可他又怎會不來,明明一日不見如隔三秋。


  頭頂一枝荷葉罩上來,遮去了秋老虎的燥熱,轉頭,是石靖。

  他低頭看了我一眼,輕問道:「怎麼了?在這發呆。」

  我望了一眼金黃的四野,是秋收的時候了,家家田地裡都是碩果纍纍,我的田地裡也不例外,多虧了劉山勤快,別人家種了的,也給我都種了,別人家沒種的,也按我們的要求種了。

  「開始吧!」我捲了褲腿,挽了袖口,拿著新買的鐮刀就下了稻田。

  「你確定現在可以收割了麼?」千秋和萬代站在岸邊問。

  「我確定,看,穀粒都是飽滿的,穗子也都黃了,大家都在收割啊……」

  「要是割早了,壞了事,可別怪我們。」

  「下來吧,你們!」

  一行人下了田,開始像模像樣地忙起來,奕王被我安排著坐在樹蔭下乘涼喝茶,倒也乖巧。

  「為什麼奕王那麼享受,奉旨喝茶耶,我們就得翹屁股在這裡曬太陽……」

  萬代扔了用不慣鐮刀,用手拔著稻子道。

  「你要是也傻了,殘了,我也讓你奉旨喝茶!」我拿鐮刀柄敲了敲他,斜睨道:「小時候當少爺的?割稻子都不會?」

  「別打我!沒看見我哥也不會嗎?!」

  「什麼邏輯!你哥不會你也應該不會嗎?」

  「那當然,我們畢竟是雙生。」

  「謬論!是你笨!」

  我看了眼石靖,雖然看起來還不是很純熟,但做得還算合格,已經割了一大片稻子了,只是,都堆在一起,跟小山似的。

  「石,石靖……」

  「怎麼?」

  「你割得是相當不錯,但是不能那樣堆起來,要像我這樣,鋪在穀茬上面,鋪成整齊的一排,因為要讓太陽曬……還有,不要留那麼矮的穀茬,至少要留手掌那麼長……」

  「瞭解。」

  「聰明人就是聰明人,一點就通。」我讚嘆道。

  「這叫什麼?」萬代問。

  「區別對待。」千秋答。

  兩人一唱一合,齊齊朝我做鄙視的手勢。

  「喂,我教他時,你們不也聽到了?聽明白了就忙起吧!」

  「是——」

  「是——」

  幾個人一字排開,忙碌了起來,千秋和萬代悶不住,邊割邊聊了起來。

  「哥,你有沒有覺得,奕王越來越聰明了?該不會是神智復甦了吧?」

  「那也挺好啊,咱們會多一個勞力。」

  「你想得美,奕王那是從繈褓裡就開始做王爺的,會自己吃飯就很了不起了,還指望他做勞力?」

  「咱們皇上還從繈褓裡就開始做太子爺呢,幹這個不是比我們都強嗎?」

  「說得也是,他好像也沒那麼傻。」

  「噓,小點聲。」

  「我都聽到了哦。」

  我冷不丁冒出一句道。

  「皇上恕罪。」

  「沒誠意的話就不用多說了,而且說了多少遍了,我現在只是你們的主子,別的什麼的,都不要再提,叫我子周或者笨蛋什麼的都可以,就是不許叫皇上!」

  「……」

  「其實我也不想叫他皇上的,渾身上下,除了血統,哪有一點像皇上?」

  「說得也是。」

  我揮舞著鐮刀,佯怒道:「幹活就要安靜地幹,小心走神割到手!」

  「哎呦不行了,我要歇會,太陽好毒,眼睛都被汗矇住了。」萬代扔下鐮刀爬上了岸,撩起衣角就擦汗。

  千秋也爬了上去。

  我看見石靖後背都汗濕了,衣衫都貼在背上,不由道:「石靖,你也上去歇會吧!」

  他擦了把額頭上的汗道:「還不算累,平時操練時,比這個更艱苦,沒什麼的。」

  「不就是割個稻子嗎?不用跟操練比,快去,喝口茶也好。」

  「遵命。」

  結果,我們幾個,都在大樹下坐住了,不想再下田了。

  奕王在田野裡四處逛了一圈,不知道誰送了他一個西瓜,喜滋滋地切好了捧回來,讓我們坐在樹蔭下更不想下田去了。

  一位老伯扛著鋤頭路過,看了眼我們的稻田,搖搖頭道:「現在的年輕人,田也不會種了,一田的水,就開始割稻子,也不知道把水放一放……」

  我趕忙捧了塊西瓜奔過去,將西瓜塞在老伯手裡道:「老伯說得是,我們兄弟幾個,的確不太會種田,還請老伯指點指點……」

  老伯隨我來到大樹下,一屁股坐在草地裡,啃著西瓜,就巴拉巴拉講開了:「不是我老趙吹牛,這南陽一帶,農活我可是一把手。」

  「嗯嗯,老伯一看就是經驗十足嘛。」

  那老趙瞥了我一眼道:「現在像你這樣虛心的年輕人不多了,村裡那幾個後生,整天都只知道空想著怎麼怎麼發財,自家田地都荒了也不知道整整,太不像話了!」

  「是,太不像話了。」

  「我告訴你哦,你們這樣大中午的出來割稻子不好。」

  「為什麼?不是正好曬一曬,好捆了稻草挑回去嗎?」

  「稻子是正好曬,可你們人呢?一看就是嬌生慣養過的,受得了嗎?田裡又有水,這秋老虎,厲害著呢,別以為只有夏天才會中暑,你們讓這熱水一蒸,日頭一曬,不中暑才怪。」

  「那什麼時候割才好?」

  「早上起早,或者傍晚割,不過傍晚也不太好,蚊子多。你家這塊田,還是先放水,這樣吧,吃你一片甜西瓜,我等下幫你們挖條溝放水,小子們,可以回家去歇著了,別仗著年輕在外面晃悠,中暑了可不好。」

  「那,老伯,真是多謝了!」

  「不客氣不客氣!」

  「請問老伯,咱們,把稻子收割了之後,田裡,地裡,還能種些什麼呢?」

  老趙捏了下巴,思考了一陣,道:「一般來說,地裡種白菜蘿蔔什麼的,田裡嘛,是接著種油菜,你們有下秧苗嗎?」

  「還要下秧苗?!」

  「一看就知道你們是一夥外行,第一次當莊稼漢吧?」

  「是。」我不好意思地低了頭。

  「這樣吧,我家住在南陽東村頭,門口有棵大槐樹,那就是我家了,有什麼不懂的,不會的,或者缺什麼的,可以去我家找我。我老趙一介單身漢,不怕被叨擾,嘿嘿。」

  「多謝趙老伯!」

  「客氣客氣!」


  回到家,歪在千秋學著附近農人編的竹蓆上,喝著石靖調製的冰涼糖水,吹著附近湖面上飄來的風,真是十分愜意啊!

  千秋去湖邊洗衣服去了,我們一行衣服全汗透了,夠他忙的了。

  石靖準備晚餐,奕王給我打扇,萬代則又把上回賣瓜子的錢袋拿出來,倒在竹蓆上,財迷似地數了起來。

  「嘻嘻,想不到那兩籮筐瓜子也能賣一千多個銅板!」

  「那是我不黑心,我若黑心,畫有奕王的袋子,就是賣五十個銅板一個,也有人要。」

  「那倒是,不如你就專門畫奕王拿去賣唄!」

  我搖了搖頭道:「物以稀為貴,畫多了,別人就不稀罕了。況且,老讓我那麼畫,我自己都煩了。」

  毛筆還是用不慣啊!

  如果用現代的馬克筆,那效率就要高多了。

  若用電腦畫,那更不用說了。


  我指著屋外的空地道:「等到冬天,那片窪地,咱們可以請幾個短工,挖成魚塘,養魚,種些蓮藕。」

  「知道,你特別喜歡吃蓮藕。只是這開銷……」

  「放心,等到了冬天,錢我也差不多就能籌到。看,還有那邊,我準備種一片葡萄,那邊,專門蓋一間牛舍,我們還要添幾百隻雞鴨,反正這裡環境寬敞,散放雞鴨最合適不過了……」

  「喂喂,恕我提醒你,我們只有一千多個銅板,能買五十隻雞就不錯了,你那麼多計畫,莫非想通了,要向石將軍借錢?」

  我接過奕王手中的摺扇,自己搖了搖,眼望著遠處,道:「絕對不會再借別人的錢。對了,萬代,你有沒有興趣回上京學學記賬?」

  「我?又不做生意,記什麼帳?」

  「我只問你有沒有興趣。」

  「有是有,但也要學了有用處啊。」

  「有就對了,年關的時候,你回去學。」

  石靖給我端來了一盤水果,有石榴有葡萄有柿子,還有山楂,比起在宮裡,這算是一盤仙果了!

  「附近村裡的小姑娘們給的,她們最近很喜歡在我們草房四周轉悠。」石靖道。

  「哇,厲害啊,石靖,這麼快就迷倒幾位村姑了~~~」

  我吃著葡萄道。

  萬代白了我一眼,轉頭對石靖道:「石靖你也太不懂事了,這麼酸的葡萄也拿給皇上吃。」

  石靖呆愣住了。

  我疑惑道:「哪裡酸了?很甜啊,不信你吃吃看。」

  「是嗎?怎麼我離你這麼遠都聞到口氣那麼酸啊……」

  「……」


20、受傷 …

  一段日子沒有清閒過了,先是忙著收割,然後將稻子變成穀子。

  真想不到,沒有現代收割機的情況下,將稻子變成大米,要經過那麼多道工序,天氣又變化無常,一些農活,還得趕著時間做。

  有一次,我們正在打穀,天突然下起雨來,眼看辛苦了那麼久的成果就要進水了,我撇開原則,對石靖道:「你帶了多少人馬來?」

  「末將只帶了一百精兵,不過皇上不用擔心,那些人都隱在暗處保護皇上的安危,不會讓皇上感覺不自在的。」

  「叫他們出來幾個人。」

  「皇上,您生氣了?」

  「讓他們來幫忙把稻子搬到能避雨的地方去啊!塊!」

  「遵旨!」

  石靖做了個瀟灑的手勢,遍立馬有十個人從我不知道的地方飛身落地,穩穩地立在石靖一側。

  「你們,聽著,把這些稻子,還有那邊曬的豆子,還有那些東西,全部搬回我們的房子避雨處!」

  「是!」


  人多果然力量大,在天上飄下更大的雨點前,我們曝露在外面的東西總算都收拾妥當了。

  「皇上,早想到用這些免費勞力,我們幹嘛還那麼辛苦地自己去田裡擔稻子回來啊!你都不知道,上次擔稻子,我的肩膀現在還在痛呢!」萬代抱怨道。

  我看了他一眼:「辛苦你了……我們能自己做的,還是儘量自己做,他們畢竟都是兵,不能讓這些小事耽誤了他們,況且他們都是暗衛,長期處在貧民化的生活中,會失去警覺性,就不夠格了。」

  「人家石靖一介護國大將軍,專門貼身來保護皇上你一個人,為你做飯,為你跑腿,為你做最最貧賤的農民才做的事兒,也沒見你覺得有什麼不妥啊,他的那些個手下,搬點東西就失去警覺性了?」萬代撇嘴道。

  「石靖那是……」

  是啊,我這樣大材小用地將石靖留在身邊,竟從未問過他樂意不樂意。

  從來都是自欺欺人地以為他不會介意,為我,即使做牛做馬都願意。是我自己私心作怪,明明千秋做飯的味道也不差,甚至我自己也可以做,卻總把做飯這種深為古代男人所不齒的活兒通通推給他做。

  我還暗地裡喜歡著他。

  一直以為,暗戀之於我,是一件超猥瑣的事情。

  我暗戀石俊多年,卻從未敢出口,曖昧倒是時常有,只怕聰明如他,早已猜透,只是不願挑明。莫名其妙到了這裡,又自顧自地完全將石靖當成了石俊,連自己都分不清楚,令自己心動的,究竟是哪一個。

  我果然差勁。


  「今天的晚飯我做好了,大家喜歡吃什麼?對了,我們再也不用買米了,今天開始可以吃上自己種出來的新米哦!」我起身,決定一改依賴別人做飯的作風。

  把石靖從廚房裡趕出來,自己開始做起了晚飯。

  米已經舂好了,幾乎沒有碾碎的米粒,石靖這人還真是,做什麼都是一看就會。這麼個優質的帥哥,我既然穿越到這裡來了,既然生成是他的天,為什麼就不可以隨心所欲地把他留在身邊呢?

  我是皇帝,雖然沒什麼實權,可我想要一個人,天下人和群臣,應該不會為難吧?

  可是,如果那個人是國之棟樑的話……

  米下鍋煮上了,然後是洗菜切菜……

  自從有群女孩家在我們草房附近轉悠多了後,我們一家子也跟附近的村民熟識了起來,有時別人家的蔬菜長勢好,吃不動了會叫我們幫著吃的,甚至不用我們親自去採摘,那些女孩子經常提了個籃子,站在我們家籬笆外就喊道:「石家的,我娘說了,家裡茄子(辣椒,青菜,土豆,蠶豆……)吃不動,讓給你們送點過來。」

  然後石靖就會微微笑著走出去,接過姑娘們真的假的「吃不動」的蔬果,禮貌一聲「謝謝」就回了。

  就為著這短短的數秒面對面,那些姑娘每天變著法兒過來套近乎。

  我若像她們一樣是女子,這一切,就無不可了吧!

  哎呀,我在想什麼?!

  我羨慕嫉妒恨著那些女孩子時,猛然想起:我都不知道石靖對南風是何看法,若他只喜歡女人,那我平日裡那些不自覺表現出來的小曖昧,不都成了噁心之舉了麼?

  我怎麼可以……

  算了,還是讓他回上京去吧。

  可是,真有點捨不得。

  有他在,即使在毒辣的日頭下幹著又髒又累的農活,我也覺得每一天都是開心無比的。


  客廳那邊一陣喧嘩,萬代「吱呀」一聲推開了廚房的木門,有些欣喜似的道:「子周,晚飯一定要加菜!加菜!宰隻雞吧!咦……你已經宰了?」

  「什麼啊?我沒……」

  「那這一盆血水是……啊!皇上,你的手!」

  萬代顫抖著抬起我的手,手一離開水,我頓時覺得刺痛無比,只見左手虎口處,一長道裂口,血水從傷口流出順著水跡蜿蜒而下。

  「怎麼弄成這樣?!」

  「我也不知道,洗著洗著就成這樣了……」

  「你都沒有感覺的嗎?」

  「浸在水裡,感覺沒那麼痛。」

  「你倒底在幹什麼?突然就說要自己做飯,你會做嗎?在洗什麼我看看?」他翻了翻盆子,將水倒掉,裡面是幾顆土豆和一把菜刀。

  「你糊塗了嗎你?!菜刀合著土豆一起洗!來來來,快去大廳那邊,好好包紮一下。」

  他拉著我不由分說就扯到大廳,我一看,怪不得萬代說要加菜,原來是蘇何來了,還帶著七道槓少年胥純。

  我在狹窄的廳中,尋了竹椅坐下,看了一眼蘇何和胥純,問:「你們怎麼來了?」

  「太子殿下,我等做臣子的,勸說不了你父皇,作為儲君,未來的皇帝陛下,現在,你怎麼辦?」

  「喂,蘇何……」

  「父皇……」

  「不用多說了,我是不會回去的。」

  「那我就同太子殿下一起在此間住下,直到皇上同意回宮為止。」

  「蘇何你!」

  「父皇若是喜歡田家生活,可以隨時出宮遊玩,但是像這樣長住著,未免太過有失體統,還請父皇三思。」

  「我千思百思過了,不回去!」

  「父皇!」

  「胥子周,你還要丟臉丟到什麼程度?!你讓一批臣子隨著你在這裡,幹的都是些什麼事?!石靖乃堂堂大將軍,護佑京畿安危,職責何其重大,卻陪你在這裡……」

  「明天我就讓他回上京,這總可以了吧!你們要是不信,今晚可以跟你們一起走!」我說罷甩袖進了自己的房間。

  關上門,後背抵在門栓上,陣陣無力感襲上來。

  手中是黏黏的感覺,抬手一看,滿手鮮紅,趕忙扯了裡衣草草纏了起來。或許是剛才在洗土豆時已經失血較多,又或許是這幾日田間勞作太累了,我的頭有些暈沉沉,撲倒在床就睡了。

  夢裡,也很不快樂。

  我的所有快樂,似乎在我十五歲之前就被支取殆盡了。

  如果一切都只是夢,我為什麼要一而再,再而三地不快樂呢?是夢的話,應該是我想什麼便有什麼吧?

  這麼一想著,夢裡果然有雙溫柔的手,不斷地撫摸著我的額發,那麼輕,那麼柔,時時伸指抹一抹我的眼睫,我用臉頰蹭了蹭他的手掌……

  是,蘇何嗎?

  還是石靖?

  又或是媽媽、爸爸?


  「媽……」我軟軟地喊了一聲,沒有人應。

  睜開雙眼,天已是剛微微亮。

  奕王衣服未脫,就在一邊歪著熟睡。

  「傻瓜,難道又忘記怎麼脫衣服穿衣服了?」我輕輕彈了一下他的額頭,將他推到一邊,自己穿衣起床。

  走到院子裡,石靖已經在劈柴了,我走過去:「你怎麼沒走?」

  他繼續劈著柴道:「蘇大人說他已經甄選了新的勇士守衛京城。」

  「那你也得回去啊,跟著我,只會葬送你的前程。」

  「末將倒覺得:哪裡快樂,哪裡就是我的前程。」

  「你真的覺得跟我……們……在一起,很快樂?」

  「末將不會說謊。」

  「對不起,是我太任性了。」

  「末將是自願的。」

  「雖然如此,但我還是要命令你回京,你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況且,少一個人兒戲邦國,這個國家,就少一份危險。」

  石靖卻放下斧頭,朝我一揖道:「請恕末將難以從命。」

  「為什麼?!」

  石靖還未回答,「吱呀——」一聲,小院的門又開了一扇,萬代亂著頭髮端著毛巾走了過來。

  「喲,皇上早起了?!傷口怎樣了?好點了嗎?」

  「沒事了,你們給我上了藥,好多了。」

  「是啊,蘇大人昨晚打發數十人一起去附近山上找草藥,我們也都被趕上山了呢,等找回來,又是燒,又是碾粉,又是篩,折騰了大半夜才敷上去的。皇上也真是的,既怕痛怕得都哭了,還逞什麼能非要自己做飯呢!以後我們可誰也不敢再讓你進廚房了,附近可沒什麼好大夫……」

  「真是辛苦你們了。」

  「跟我們還客氣什麼啊!」

  我看了一眼重又坐回木樁劈柴的石靖,道:「你還沒說為什麼不能從命呢!」

  「這個啊!」萬代自井邊打了水,開始洗漱起來,藉口道:「朝中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皇上的命令可以不遵從,但是丞相大人的命令,必須遵從!」

  「……」

  「不聽他的話,會很倒楣哦。吃過蘇大人的苦頭的人多了去了,漸漸也沒人敢對他不從了,包括我們威猛無匹的大將軍……是吧,石靖?」

  石靖淡笑著,牛頭不對馬嘴道:「他待皇上非常好。」

  說罷低頭,依舊一絲不苟地劈著柴火。

  萬代繼續朝我擠眉弄眼:「攤上這麼個人,皇上現在是不是覺得內心又愛又恨得緊呀?」

  「萬代,你又在教唆皇上什麼?!」

  丞相大人帶著初睡醒的嫵媚慵懶,甩了摺扇走了出來,好好的一雙桃花眼,變成了一對熊貓眼,口中鄙棄道:「睡這樣的地方,真比豬窩還髒!」

  我迎過去,賠禮道:「昨晚,是我不對,不該發脾氣。」

  「我也有不是,這麼多年,對你沒上沒下慣了……」他收了摺扇,一雙含愁的熊貓眼看了過來,豐唇有些乾裂,神情鬱鬱。

  「這裡髒亂,你……住不慣的,還是早點回去吧!」

  「不!昨晚我就決定了,我要住下來。你放心,太子現在也不小了,是時候讓他獨力承擔了,我已經譴他回去了。」

  「這……」


21、葬禮 …

  「蘇何,你在幹什麼?」

  「撒花籽啊,你沒看見嗎?」

  「花能吃嗎?」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

  「不能吃你種什麼種啊,浪費土地!」

  「我樂意!」某人又任性開了。

  他從小體弱,我不能指望他的住下,會帶給我們幫手,我們幾個已經做好了養兩隻米蟲的準備,另一隻是奕王。

  呃,目前看來,此米蟲顯然比奕王那隻難養多了。

  至少奕王不會跟我唱反調。

  也不會讓我必須小心翼翼應付,生怕氣出他的毛病來,還得犯愁附近沒有好的大夫。

  對於蘇何這只米蟲,大家都採取忍讓政策(被逼的)。

  蘇何一來,附近轉悠的少女更多了,甚至還有少男!蘇何愛花,於是每天清晨,門口總是擺了大束大束的花,有野花,也有家種的。

  光是菊花,就有好幾種。

  我汗。

  「蘇何,能不能對那些村裡的姑娘們說一說,你不喜歡這些花?」

  「我幹嘛要撒謊?」

  他擺弄著那些野花野草,很是漫不經心。

  我靠,一束狗尾巴草都要!

  「好歹我們這是屋舍,又不是墳墓,天天朝我們門口送花,晦氣不晦氣啊!」

  「你還信了迷信?」

  「這不是迷信不迷信的問題,是看著不爽!」

  「吃醋了吧?」他搖擺著一枝孔雀草,對我拋了個媚眼,損道。

  我捂著喉嚨,吐了舌頭,超他做了個「吐」的動作,轉身揚長回屋。


  「咦,誰做的冰?」

  桌面上有一盤冰,冰細如沙,裡面拌了一些紅豆和碎果粒,宛如我在現代吃過的沙冰,在這尚且有些炎熱,且剛剛被蘇何激上來少許火氣時,吃一盤沙冰,那是最好不過了!

  在古代,這裡沒有冰箱等製冷設備,哪來的冰?

  我邊吃邊向廚房走去,看見石靖果然在裡面忙碌著,我舉了舉盤子,笑道:「你做的?好好吃哦!」

  他看了一眼盤子中的東西,大驚道:「這……不可以吃的!」

  「為什麼?」難道有加料?

  「今天冰鎮水果、糖水有多的冰磚,奕王進廚房來玩時,我怕他在廚房裡亂摸亂動不小心也割到手,就給了他半塊冰磚,讓他在外間玩……」

  「這個啊,我還以為裡面放了什麼不能吃的東西呢!」我繼續吃。

  「這個真的不能吃,這是蘇大人命人從自家冰井運過來的,一般不會直接吃它,都是用來冰鎮或融化解暑的,應該是去冬在野外採集的,直接食用,恐有不潔……」

  「沒事,不乾不淨,吃了沒病!」

  「你……」石靖笑著搖了搖頭。

  「對了,奕王,千秋還有萬代呢?怎麼不見人影?下地了?」

  「村西的劉家,有人老了,他們幾個,去瞅瞅去了。」

  「這也好湊熱鬧的?俗!」

  「按這裡的習俗,喪事是由村長帶領全村的人集體合辦的,他們去去也好,看到時我們能出幾個人手幫忙。」

  「幫忙?」

  「是啊,即使是一介村人的喪事,也極其繁瑣複雜,很需要人手的。」

  「劉家?哪個劉家?」

  「劉山的寡母。」

  「那我也去看看去!」

  「午飯……」

  「做好了擱鍋裡蒸著,你和蘇何倆人先吃!」


  來到村西劉家,只見簡陋的屋子裡裡外外已經掛滿了黑白綢布。

  千秋看見了我,領我進去,給安靜西去的老人上了一炷香。

  「這是劉茉莉,劉山的獨女。」

  萬代拉過一個女孩子,介紹給我道。

  女孩子瘦瘦弱弱的,長得倒是俏麗,一臉堅毅,和胥純差不多的年紀,不過和胥純一樣,有著超出年齡的成熟感,這就是窮人家的孩子早當家麼?

  想起她的父親,我心裡一陣愧疚。

  相依為命的奶奶也去了,今後可怎麼辦啊?這麼想著,我就脫口問了出來。

  劉茉莉哭紅的雙眼一彎,反過來安慰我道:「我一個人也可以的。」

  「才十一二歲,又是女孩子……」

  「我已經不小了,再過兩年,就可以嫁人了!」

  「嫁,嫁人?!」再過兩年也才十五歲不到啊!這,這古代,真是匪夷所思。

  「家裡還有其他親戚嗎?」

  她搖了搖頭。

  「千秋我們收養她好了。」就是養三隻米蟲,相信我也養得起。

  「這,不好吧,家裡都是男人……」

  「怕什麼?你們誰敢不軌?!」我斜睨。

  「這不是我們規矩不規矩的問題,是多有不便,於她的名聲也不好聽……」

  「多謝你們的好意,我和隔壁的牛嬸要好,她是寡婦,有兩個女兒,我們經常住一起玩一起,就算奶奶不在了,也沒什麼好擔心的。」

  「終歸都只是寡弱女子……」

  對面的劉茉莉沒有再接話,而是把目光投向了門外,門外也是一陣喧嘩,進來一人,白衣飄飄,氣度不凡,簡直就一闖入雞窩的白鶴。

  是蘇何。

  「子周,石靖喊你回家吃飯了!」

  我一面答應著,一面學著千秋,拉他到香案前,教他上了一炷香。


  回去的飯桌上,我鋪排道:「蘇何,明天開始,你去劉家負責寫輓聯;千秋,你負責打理上下一切,那些村民,我今兒看了,指揮不當,人一多,就亂得不像樣;萬代,配合你哥,各項採買收支,好生記著、辦著;石靖,你就去做主廚好了,人多的飯不好煮,要辛苦你了……」

  蘇何懶洋洋扒拉著米飯道:「沒什麼問題。」

  千秋也道了聲瞭解。

  萬代又有些興奮似地不住點頭道:「好的好的。」

  石靖看了一眼蘇何,輕聲道:「蘇大人,飯菜不合口味嗎?」

  「也不是不合口味,只是我想吃人參燕窩粥罷了……」

  我橫了他一眼,佯怒道:「滾你的。」

  誰知這廝不要臉地當場表演起來,淚眼婆娑地望著我道:「不滾,跟你在一起,吃白米飯不要菜也開心。」

  萬代明顯已經把湯噴了。

  千秋也掩嘴偷笑。

  我恨不得把一盤菜扣到蘇何頭上,都不敢去瞧石靖的臉色。

  不早點把這尊神給請回上京,我就渾身這裡那裡都不爽!他還時不時趁我不注意,來一個偷吻,在這民風淳樸的鄉下地方,叫我,叫我老臉往哪擱啊!


  第二天,葬禮在千秋代替了村長的主持下,開始井井有條地準備了起來。他果然不愧是偌大內宮的總管,主持大局的本事不是蓋的!村裡的老者們紛紛對他投以讚許的目光,那廝,雖然此刻表面裝得嚴肅正經,但我看得出,一展才華已經讓他在心裡得意開了花。

  萬代也忙前忙後,不亦樂乎。

  閒下來的人,都趴在幾張八仙桌上,嘖嘖驚嘆著丞相大人的「好字」。

  我牽著奕王的手,摸到後面的廚房,只見石靖被一群村婦圍著,正忙得滿頭大汗。一老者路過我身邊時感嘆道:「喲呵,連村裡最懶的婆娘也趕來幫忙了,都那麼積極啊!」

  偷偷溜到石靖身邊,趁人不注意,從他的盤子裡順了兩隻大蝦,燙得我直哆嗦,他搖著頭笑了笑。我拈了蝦,分給奕王一隻,帶著他就要往外走,肩膀被忙裡偷閒的萬代故意撞了一下,他不懷好意地笑:「你現在算是,自己奉自己的旨喝茶了?」

  「哼,要你管,忙你的吧!我負責看著奕王。」

  「切~~~」


  結果負責看著奕王,負責著逛到了荒郊野外,都忘記回去的路了!

  四處的樹看起來都一模一樣,我已經確定,我迷路了。

  不知道身後有沒有隱在暗中的暗衛,若是有,估計我也拉不下臉說自己在這麼個小山村迷了路……

  怎麼辦?

  我急得在林子裡亂轉。

  奕王一直靜靜地跟在我身後,看起來似乎有些心情低落。我出聲安慰道:「沒關係,我們能走回去的。就算不能,我呀,也有野外生存經驗的!」

  牽起奕王的手,大踏步向前走去,過了一會兒樹木少了起來,路面寬了起來,有種豁然開朗的感覺,再往前走了數十步,只覺一陣撲面輕風吹來,帶來蓮香隱隱。

  放眼是一汪水塘,裡面種滿了王蓮,片片碩大如巨型篩子的蓮葉,幾乎鋪滿了水面。部分「篩子」的邊緣開著雪白的蓮花,甚是壯觀。

  一個孩子正躺在其中的一片蓮葉上面,似乎在熟睡。

  「誰家的孩子啊,放那多危險呀!」我咕噥了一聲。

  那孩子突然醒了,站起身來,用一種讓人聽了只覺恐怖的聲音道:「怪不得最近覺得這周圍的氣息變髒了,原來是你這個人渣來了!」

  「呀啊!見鬼了!我碰到小殭屍了!奕奕,快跑!我斷後!」

  剛轉過頭,後腦就被一物打中,朝地上一看,是顆蓮子,再看那孩子,整個就一植物大戰殭屍裡面的「豌豆射手」!只不過射的是蓮子。

  源源不斷的蓮子砸得我後背一陣麻木,腳下未敢鬆懈,撒丫子開跑起來。

  終於跑到那怪物射不到的地方,上氣不接下氣時,背後躍出三五個黑衣人,我還來不及反應,他們在我面前一字排開,與那「豌豆射手」嚴肅對峙著。

  呃,原來是自己人。

  「那是什麼東西?我不是真見鬼了吧!」

  「居然說老子是東西,瞎了你的狗眼!」

  豌豆射手咆哮起來。

  我舉手作投降狀:「大仙饒命,我不該說你是個東西的,你並不是什麼東西,我錯了,錯了……」

  「你!」

  「你倒底是什麼啊!」

  「哼!」

  我轉而問前面三五黑衣人。

  他們冷如寒冰的聲音齊齊道:「弒君狂人。」

  我手指著那孩子,從頭看到腳,又從腳看到頭:「他幾歲了?」

  「二十九。」

  「坑爹啊!看起來頂多九歲不到!」

  「……」

  「侏儒症?」我對豌豆射手投以十二萬分同情的目光,雖然他剛才還罵過我人渣、狗眼。


22、新驢 …

  誰知我的眼神徹底激怒了那孩子,呃不,那人。

  他飛身而起,快要躍到池塘的邊緣時又落回了一片王蓮葉上面,無論他怎麼努力,整個人就像是農婦篩豆子時篩子裡的豆子,怎麼跳躍,都還是在篩子裡倒騰,不會蹦到外面去。

  我興致勃勃地在一邊托腮圍觀,好似他在表演雜技。

  「雁翎!皇上不計較你多次刺殺,饒你一命,你該知足了!」

  蘇何不知道什麼時候趕到的,他用摺扇指著那孩子,隱隱中如臨大敵,厲聲斥道。

  「將我困在這陣中算什麼?有種就殺了我!不然我一輩子都不會放棄殺這個人渣!」那雁翎一雙「小手」直捏得關節啪啪響。

  「我跟你倒底有什麼深仇大恨啊?」

  蘇何掩嘴在我耳邊小聲說:「他是皇上做太子時的伴讀,據說是皇上小時候將他尿濕的褲子拿到承天門下展示,讓他在心愛的宮女姐姐面前顏面盡失,因此積怨在心。」

  「就為這個?那也太小氣了吧,都過去二十多年了!」

  「可是他已經刺殺了你不下百次。」

  「一百多次?全都失敗了?那他是不是很笨啊?」

  蘇何搖了搖頭道:「其實他很聰明,武學造詣直逼石靖。」

  「哇,這麼厲害,都還沒把我給幹掉,那我豈不是更厲害?」

  蘇何一聽,踢了我的屁股一腳,道:「真活得不耐煩了?嗯?」

  「沒,沒……」

  「沒把你幹掉,是因為我和石靖的聯手,成功將他困在這裡七八年了。」

  「厲害!」

  我們這邊廂在竊竊私語,雁翎那邊開始魔化,他詭異的笑聲破空傳來:

  「嘿嘿嘿嘿嘿……你們以為這個陣能困我一輩子嗎?老子這八年來可是將其千萬種變化都琢磨過了,很不巧,這個人渣一來,我馬上就知道了破解方法!」

  說罷再次飛身而起,不是往前撲向我們,而是急速後退,轉了幾個圈,只見剛剛還散佈在池中的王蓮全部集中到一塊,而雁翎已經輕輕巧巧地落在了岸邊,朝我們步步進逼。

  「子周危險!」

  蘇何的示警還未發完,我便見一六芒星狀飛鏢直射我而來,一時呆愣在那,不知如何反應,千鈞一髮之際,蘇何摺扇一揮,那支薄如蟬翼的六芒飛鏢應聲落地。

  可糟糕的是,更多的飛鏢一齊飛了過來,蘇何就算是三頭六臂,也不可能全部替我擋開,武功好的,可以躲閃一支飛鏢,兩支,三支,甚至四五支,但絕對躲閃不了百十來支齊發,完了,死定了……

  明微當年是腦抽了還是怎的,這樣一個超危險人物,二十年來不遺餘力要致自己死地的傢伙,不搞死搞殘搞懷孕他,反而將他困在這山清水秀的地方,有吃有喝,又有安靜的地方修煉習武……

  除了他跟這廝也有一腿兒,沒別的解釋了!

  明微你個種馬變的!

  「啊!」

  「啊啊!」

  「嗚!」

  慘叫聲,悶哼聲,驚叫聲一齊響起,我被奕王和蘇何兩個人齊齊撲倒在地,抬頭一看,他們的後背,都插著六芒飛鏢,蘇何武功底子不弱,躲開的多一些,奕王后背可就慘不忍睹了,血流過多,已經昏過去了。

  那邊雁翎倒在地上慘叫著打滾,原來是被堪堪趕來的石靖掌力擊倒在地。

  石靖身上甚至還圍著做飯的罩衣,他將雁翎拎起來,問我道:「殺嗎?」

  我看著痛得眉毛都擰在一起的蘇何和已經昏死過去的奕王,冷道:「不殺,我要讓他生不如死!」

  雁翎在石靖手中瑟瑟發了個抖。


  回到草房時,萬代特的請了附近鎮上的名醫,幾個名醫替奕王和蘇何上藥包紮好後,便暫且也在我們的草房住下了,以備不時之需。

  我吩咐千秋將雁翎扔到臭水溝裡去,並用繩子栓在裡面。

  石靖為防止他再次造孽,已經下手廢了他的武功。

  看不出來,平時的石靖寬厚近人,廢起人家苦練了二十來年的武功來,絲毫沒有手軟。果然不愧是軍人出身,不是一般的果敢!

  不過正合我意。

  我來自現代,即使雁翎再怎麼為惡,我也不可能像古代的人們那樣,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從活生生變成死翹翹,唯有使盡手段來折騰他了。

  可憐的奕王,新近狀態才剛剛好些了,就被他,被他的飛鏢……差點紮成了個篩子!

  這口氣,怎麼嚥得下去!

  至於蘇何,我並不怎麼心痛他的傷口,不是我心狠,只是唯願如此一來,他能搬回上京去,對他自己,對我,都好。

  誰知道那廝藉口受傷,說什麼也不肯挪窩了,還大把大把甩錢請名醫,用貴重藥材,吃貴重補品,把我好好的充滿小清新的田園生活,愣是給弄成了不倫不類、蓬門酒肉臭了。


  劉山母親的葬禮也在千秋的主持大局下俐落地完成了,到最後的入土儀式時,全村人們都去送最後一程了,還有許多路祭的,一路上,鞭炮聲,哭聲,哀樂,聲聲不斷,天也陰沉沉的。

  不知已在那個世界死去的我,是不是也曾有過這樣一場哀傷的葬禮?

  還有三弟,甚至繼父……

  母親怎麼受得了?

  在這個天地間,無論我尋到哪裡,都不可能再找到他們了。

  爸爸媽媽,還有那個世界上最好最好的哥哥,也同樣不可能再找到我了。

  原來死亡,就是這麼回事。

  突然覺得,好孤單好孤單,這樣莫名其妙地到了這個陌生的世界,還不如,真正在地下長眠。

  至少那樣,我就不用如此想念親人。

  秋草枯黃,冥紙翻飛,火灰亂舞,嗩吶聲嗚咽……

  我再也承受不住,一屁股坐在路邊的草地上,抱住膝頭,頭抵在膝蓋上,瑟瑟發抖。

  「子周原來這樣多愁善感呀!」萬代蹲在我面前,嘆道。

  不是我傷感,是我現在才想起來難過。

  ……

  在地上坐了好一會兒,等圍觀的人群散去時,千秋勸慰道:「所謂紅白喜事,那都是喜事,你也不用著跟著過於感傷了。」

  他將我拉了起來,同萬代一左一右,把我架了起來,石靖摸出帕子,擦了擦我的臉。萬代拍了拍我的臉:「哎呦,你都快三十的人了,還掉眼淚兒!」

  是啊,穿越也就罷了,還平白老了七八歲!

  這麼想著,我更愁了。

  「咱們還是不去山上送了,直接回去吧!」千秋提議道。

  「也好。」

  家裡還有倆傷患!


  回到家中,我看了一眼在臭水溝裡面色多彩的雁翎,對萬代道:「上次趙老伯不是說,他家有個磨盤多餘了準備送給我們家使嗎?你這就去和趙老伯說,咱們要磨豆子,去搬回來,啊,對了,別忘了順便給他送點新鮮的瓜果過去。」

  「知道了。」萬代興沖沖推著板車走了。

  等萬代把磨盤運回來,同石靖一齊在院中安放好了,又洗刷乾淨了,我拿出一簸箕黃豆,對萬代道:「去把咱們的驢洗乾淨,拖回來給我磨豆漿。」

  萬代愣道:「子周你傻啦?咱們家沒驢。」

  千秋微笑,朝臭水溝邊努了努嘴道:「喏,那不就是現成的?別看他那孩子一般的小身板,即使武功廢了,可還是力大無窮啊,比貨真價實的驢管用多了。」

  我白了一眼萬代:「看到了嗎?多學學你哥,看他多聰明!」

  萬代捏著下巴嘖嘖道:「聽你們這麼一說,我也覺得相當不錯。」

  「快去吧,咱們很快有豆漿喝了。」我道。

  轉頭,準備回屋去看奕王和蘇何的傷勢,就見蘇何同石靖一齊立在茅簷下,石靖依舊笑著搖了搖頭,蘇何雖然一臉受傷後的蒼白,卻還是笑得妖孽橫生:「子周啊子周,真不愧是我看上的男人,亦正亦邪,我最喜歡的性格了!」

  我衝過去摀住他的嘴,老臉下拉:「正你妹啊,邪你妹啊,自己斷袖還怕別人不知道似的,天天掛在嘴邊,還以為斷袖挺光榮了?」

  他拂開我的手,眨了眨眼道:「我沒有妹妹。」

  「哼!」我甩袖進屋。

  他在後面又來一句:「我不是斷袖,我只喜歡你。」

  「啊啊啊……」我雙手撓頭,幾近瘋狂邊撓邊搖,後面蘇何還不遺餘力道:「子周,別太感動了……」

  我猛回頭,準備給他一句:「感動你妹!」

  身後傳來一聲輕輕的痛呼,我趕忙撲到床邊,驚喜道:「奕奕,你醒了?!」

  由於後背受傷嚴重,奕王這兩天一直是趴著昏睡,可要難受死他了!此時他側著頭,眼簾虛弱地掀了掀,終究沒有睜開。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別擔心,你好好休息,要是覺得不舒服,我給你再墊點軟墊子。」

  後背被千秋拍了拍,他拉起我道:「你忘了?奕王不會講話,別太心急了,沒事的。」

  「他可真是為我遭了太多罪了,我,我……」

  也許是穿越過來之後同我最為親近的關係,也可能是感動於他對明微強烈的不倫之戀,雖知道他傻了,痴呆了,可我最見不得他受一點點罪,在人前更是異常護短,現在他因為我一下子受了這麼重的傷,我的心,真跟刀割似的痛。

  當初對明微表面承諾內心反抗的念頭完全消失無蹤了。

  明微的魂靈再也沒出現後,我不僅沒有把奕王一腳踢開,還同吃同睡,就算搬到這鄉下來住,也想要讓他在艱苦的條件下,儘量,也能當成一隻幸福的米蟲。

  千秋拉著我往外走,一聲囈語,如同晴天霹靂直擊我的天靈蓋,將我劈愣在那裡:

  「沛沛……」

  是我忘了的我在那個世界的名……


23、說媒 …

  我不知道為什麼會忘記自己的名字。

  在那個世界,我生活了二十來年的世界,一切一切我都記得那麼清晰,可唯獨忘了自己姓甚名誰,即使是回憶起別人呼喊我的名時,那些稱呼也總是像消散在風中的聲音一樣,總是模糊的,記不起來的,大多的時候,並不曾提及我的名,只是用你我他帶過而已。

  是以我總覺得這一切都是夢,夢到自己變成了一個不靠譜的皇帝,一群不靠譜的臣子和下屬,還有一個更不靠譜的夢想:種田。

  可是奕王怎麼會……

  他怎麼會喊出我的小名?

  我像個人偶似的機械地轉過頭,看向奕王,千秋也是大為驚詫,我們一起奔到床跟前,奕王雙手緊抓著身下床褥,雙眼緊閉,眉頭深蹙,口中張張合合,卻沒有發出聲音。

  看著他後背紗布滲出的血漬,我心裡一緊,轉頭道:

  「千秋,把那些大夫叫幾個進來,是時候換藥了吧?」

  「是。」他說著就出去了。

  我低下頭,安撫著奕王,伸指拂了拂他的眉,他不安分地蹭搖著腦袋,突然一個驚乍,聲嘶力竭一般地啞聲喊道:「沛沛不要死!」

  在那個世界,對我的稱呼帶沛字的一共才三個人,爸爸叫我小沛,媽媽喊我小沛寶貝兒,而只有哥哥,才喊我沛沛,一喊十幾年。當年我因為血緣關係要回到生母身邊時,不是沒聽過這般傷心著急的聲音呼喊,只是那時是「沛沛不要走……」

  在那個現代,棄嬰已經非常少見,而且就算有,被丟棄的也都是女孩,而我,雖然是個男孩,卻因為生母的年少無知,我連棄嬰都算不上了,只是一坨垃圾,被扔在垃圾桶裡的垃圾!

  那樣的我,又有什麼臉面繼續去接受不相干的人的疼愛呢?

  況且看到我,媽媽豈不是會時常想起自己當年九死一生,努力了一天一夜生下來的,其實是個死嬰,她其實早就失去了自己的第二個孩子,時刻面對這個真相,她會有多難過有多傷心,我不敢想像。

  她總是說哥哥不調皮不撒嬌不闖禍,一點都不像個小孩,一點都不可愛,整天像個小大人,無趣得緊,生下我後,可總算有了帶小孩的感覺,是以她疼我,要比哥哥還要多一些,可我卻讓她失望了,我不是她生下來的。

  我顫抖著手,撫向奕王的手背,激動,驚詫,興奮,傷感……多種情感交匯,完全說不出話來。

  若他是,若他也是像我一般,穿越過來了,算是應了媽媽經常說的:「你們倆關係這麼好,來世也要做好兄弟哦!」

  真是這樣的話,那就太好不過了!莫說他鄉遇故知,尚且兩眼淚汪汪,我這可是在一個完全陌生的時空裡,遇到自家哥哥,這這這……

  何其幸運!

  只是按照我自身的經歷,我是被車碾後,死亡了,才會穿越的。那麼哥哥他是?難不成也死了?怎麼會?!怎麼會這樣……

  「哥,哥……」我試探著叫了數遍,他都再也沒有出聲,躺在那裡,極其不舒服的模樣。

  千秋叫來了大夫,那些人替奕王換了藥和紗布,說奕王不會有事,只需慢慢養傷,就退了出去。

  我在他床前坐了許久,直到午飯時間,他都再也沒有醒來。

  漫不經心吃著午飯,我道:「奕王這樣沒醒過來,不吃不喝,可怎麼是好啊!」

  蘇何夾了塊肉到我碗裡,道:「放心交給那些大夫吧,都是別人千萬金也請不到的名醫。」

  我把肉又夾還給他:「你是傷患,你多吃點,我吃青菜就可以了。」

  其實我想說,他這樣大搞鋪張浪費,弄得我這裡不倫不類,種田成了一項極端無聊沒事找虐的行動了,這破壞了我的初衷啊!他本來就身體羸弱,又受了傷,據說養了幾年才養出的稍微不那麼蒼白的臉色,現在變得比以前更蒼白了,而且這些都是為了我,除了唏噓,我不能再說什麼了。

  說不感動,那是假的。

  但我不能接受他。

  先前不能接受他,那是因為他是別人的愛人,他愛的是明微。可現在又有了另一個緣故,我幾乎百分百確定奕王的殼子裡此刻住著的,是我的哥哥,我可不要讓我哥知道我是個同性戀!

  得想個法子把蘇何弄回上京才是啊!

  至於石靖,反正他不喜歡我,不會像蘇何那樣不管人前人後,興致來了就強吻人的。我自己對他的喜歡,就深藏在心好了,也許,該學會慢慢忘記了。最好是同我哥一起,在這裡能快快樂樂地活下去,娶媳婦,生娃,放牛,種田,賺錢……

  最好將來我們的娃能互相結為夫婦……

  這古代的姑娘,大多比現代的女生要賢慧溫柔多了,對了,得挑個最好最好的姑娘當我嫂子,像上次那樣罵我人渣的野蠻女人就免了。

  我越想越開心,漸漸笑了起來。

  「想什麼呢?這麼開心。」蘇何問。

  我扒了幾大口飯道:「想到怎麼折磨雁翎了,自然開心。」

  「你邪惡了……」蘇何白我一眼。

  「這不是你喜歡的嗎?」我也白他。


  吃罷飯來到屋外,只見雁翎早把一簸箕的豆子全給磨好了,只是這麼多豆子,做豆漿的話,全村人來喝也還有多啊!

  失策失策!

  「石靖,你會做豆腐不?」

  「末將暫時不會。」

  「要不去學去?」

  「末將遵命。」

  雁翎焉在一邊,氣喘如牛,如鬥敗的公雞,我心想,這孩子,哦不,這人,也還算上道,讓磨豆子就磨豆子。

  千秋走過來要將痛裡磨好的豆漿拿去煮,蘇何攔住了他:「等等。」

  「去喊一名大夫過來。」蘇何對萬代道。

  不一會兒,大夫來了,蘇何指著那磨盤,上面還殘留著豆渣豆漿,道:「去看看,裡面都有些什麼?看仔細聞仔細了,別砸了自己的招牌。」

  「是。」那大夫低頭聞了聞,又用手蘸了一點送到嘴裡嘗了嘗,很快得出結論道:「除了原汁原味的豆汁外,含有巴豆,還有……」

  「還有什麼?」

  那大夫揩了揩額頭的虛汗,道:「雞糞。」

  「把他的手腳打斷!」蘇何一怒,揮了摺扇直指雁翎,對石靖道。

  石靖走過去,正要動手,我喝道:「住手。」

  這廝,還真是聽蘇何的話,都沒想過要問一問我的意見!這種被無視感讓我超不爽,雖然我本來也氣得恨不得將雁翎手腳打斷,可現在,我想要反著來了。

  又想到奕王受了那麼重的傷,都是因為他的緣故,現在既然知道奕王殼子裡面的是我哥,我更不能輕饒他了!

  「驢的腿給弄斷了,還怎麼幹活?」我逐個數落了他們一番,最後道:「驢嘛,也跟人一樣,要吃飯才有力氣幹活,他今天幹得不好,想是餓了,這桶豆漿就留給他喝算了。石靖,你看著他喝就可以了。其他人,走,下地除草去!」


  我和千秋萬代扛著鋤頭走在田野間時,在一條小河流邊看見了一臉愁容的牛嬸,劉茉莉家隔壁的寡婦。我讓千秋和萬代先去下地除草,自己走到牛嬸跟前問道:「大嬸怎麼了?」

  她杵了杵手中的竹篙道:「年年養鴨,為的是賺幾個蛋錢。但年年到了這季節,鴨子下蛋開始少了起來,再過陣子,就到了換毛季節了,更不下蛋了,市集上又賣不開,離明年春天孵新鴨又遠著……」

  「怎麼會賣不開呢?鴨子應該有很多人喜歡吃啊!」

  「如今年份好,有錢人都吃雞去了,誰吃鴨啊?」

  「不會吧!」

  按照現代來說,吃鴨才比較貴吧!

  「對了,牛嬸,劉茉莉她還好吧?要是家裡有什麼事做不動,她又不好意思說,你可以來我家跟我們說哦,我們都可以幫忙做。」

  「那孩子挺能幹的,什麼都提得起,擔得上,便是犁田,也都能親自上,都不太要別人幫忙的。」

  「那就好,那,趕明我遣家裡的人去鎮上看看能不能幫你找到買鴨子的店家。」

  「真的?」

  「嗯,我們家的人都挺能幹的啦,哈哈,除了我。」我摸了摸後腦勺。

  「你這後生也挺能幹的啊!對了,娶媳婦沒?村裡有很多姑娘都差不多到了待嫁年紀,要不要牛嬸我給你介紹介紹幾個?」

  我一聽,腦門一汗。

  怎麼到了哪裡,女性長輩總愛關注後輩們的終身大事呢?!

  「這個……」

  「要是本村沒有喜歡的,我娘家那邊也有好姑娘哦,那兒山靈水秀,出美人兒!」

  「呵呵,有道理啊,看牛嬸的模樣,就知道說得不假。」

  「你這死孩子,倒調侃起我來啦!不過說起來你們兄弟幾個,都太出挑了,村裡那幾個小丫頭片子,每天有事沒事都往你們家那跑,看得村裡那些男娃都快火啦!」

  「呵呵,呵呵……」

  「只怕你們一個都看不中呢,你們兄弟,尤其是那新來的那個眉心有痣的那個,外表且不說,又是一肚子書,活脫脫天上下來的神仙,把村裡小姑娘給迷得喲……」

  「哈哈,謬讚了謬讚了!」

  「這麼一想,別的姑娘我都不敢說與你們兄弟,只是那劉茉莉,可是全村最好的姑娘了,模樣一等,手藝也好,做飯做菜,做鞋做衣,真是做什麼看一遍就都會了。」

  「嗯嗯……」

  「更難得的還在後頭呢!那孩子還唸過兩年書,是前幾年去她親戚家住時,跟著表少爺混了兩年私塾,是個識字的!」

  「厲害,那真了不起啊!」

  在這古代的農村,這樣的姑娘自然是搶手貨了!

  雖不打算考慮姻親之事,可我腦中已經有了別的好主意了!


24、哥哥 …

  我扛著鋤頭到了地裡。

  千秋和萬代正在邊說話邊除草,幹得還挺起勁,我很滿意。

  「你們在這邊除著,累了就早點回家,我有事去找劉茉莉。」我交待了一聲轉身就準備走。

  「子周你往哪裡去?」千秋叫住我道。

  「回村找劉茉莉啊!」

  「我們剛才在田道上碰見了她,她現在應該在自家地裡幹活吧!就那邊,轉過那個小山包就是她家的地。」

  「哦,幸虧你們碰見了,那我去了啊!」

  「去吧去吧!」

  見到劉茉莉,她正在掰玉米,我瞧了瞧,看樣子玉米種得特別好,她已經掰到了滿滿兩大籃子,可是還有很多已成熟的玉米,個個穀苞飽滿,撕開外面的葉子,裡面的玉米粒整整齊齊,粒粒金黃飽滿,羨慕死個人。

  「好玉米啊!」我嘆道。

  「須大哥……」劉茉莉羞澀一笑。

  明微姓胥,大隨是胥家天下,所以我也姓胥了,只是在這裡,我不能姓胥,本打算按諧音稱自己姓徐,但是蘇何說不好,硬讓我姓須,好吧,百家姓裡面有這個嗎?

  須,要多怪有多怪!

  蘇何還說我既然是皇帝,乾脆就叫須王,被我堅決拒絕了,好在皇帝的名字並不為人所熟知,所以我仍舊叫子周。

  我們幾個對外自稱是兄弟,父母早亡,且各自跟著娘姓。

  「要是你不嫌棄,就摘一些回去分與自家兄弟們吃吧,不用和我客氣,我爹在世時,也蒙你們多番照顧……」劉茉莉爽朗地指著一大片玉米地道。

  「對不起啊劉茉莉,都是因為我,才害得你爹他……」

  「這不能怨你啊,種田的人,誰都有個不察的時候,我們隔壁的牛嬸,她丈夫就是犁田時被發瘋的牛用角給……會遇到這些意外,也是我爹他們的命,你不用自責啦!」

  怎麼能不自責?

  你不知道的是,那蛇是經人訓練來要我的命的,你爹是池魚之殃。

  「劉姑娘,聽牛嬸說你在表少爺家的時候跟著唸過兩年書?」

  「嗯,表哥家裡有錢,那時我爹被徵去修水利,我沒人照顧,於是被託付到表哥家裡整整兩年,表哥一個人讀書悶,於是舅母讓我穿了男孩子的衣裳也去了私塾。」

  「你喜歡唸書嗎?」

  「喜歡,很喜歡。可惜,我只在舅母家住了兩年,後來我爹回來了,說什麼也不讓我住舅母家了,說我也大了,不好再打擾舅母一家了。可是我真的很喜歡唸書,只是這方圓十數里,只有一間學堂,而且只收男學生。」

  「喜歡就對了,正好,我家那位蘇姓的兄弟你知道吧,那是滿腹經綸,滿肚子墨水啊!你知道嗎?他十四歲就大魁天下了!」

  「大魁天下?就是那種被皇上認可過的狀元郎嗎?」

  「是的是的,你可以拜他為師。」

  「我?這……我不夠格……而且,我也沒有很多錢交束修……」

  「不用擔心,他啊,在我們家是一隻米蟲,反正閒著也是閒著,我去求他,他肯定會收你的!」

  「這……」

  「別猶豫了,說,你喜歡唸書嗎?」

  「喜歡,可是……」

  「打住!喜歡就是了,我這就回去和他說,他現在每天都閒得慌呢,肯定很樂意!」

  「誒……須大哥……」

  「放心放心!」我轉頭喜滋滋往家裡走,邊向後擺手邊道。

  蘇何知道我對劉山的事情一直很歉疚,我拜託他教劉茉莉唸書他肯定沒法拒絕。只要他整天忙著,身邊又有個女弟子,我就不擔心他會時不時給我來個偷襲。

  哈哈,我真是太聰明了!


  回到家裡,把這事同蘇何一說,他雖皺了皺眉,卻還是答應了,悶悶不樂地捏了本書看,看來看去,書還是倒的。

  「怎麼了?如果不方便……」我問。

  「沒什麼不方便的,教個女弟子而已,能有多難,你也別太小看我了。」

  「那你是怎麼了?好像很不開心的樣子?」

  「奕王醒了,好轉了,大有完全恢復正常的樣子,他從前那麼愛你,為你所付出的比我多得多了,甚至不顧倫理……我能開心嗎?難道讓我笑著恭喜你說,我的情敵醒了我好開心啊,我做不到那麼大度,或者說,虛偽……」

  我低了頭,不知道說什麼好。

  更不知道如何了結我和他之間的糾葛。

  他那麼喜歡明微,也許不必奕王少一點,可明微的心在哪裡呢?這連我都不知道。我只知道,只要是別人的,我都不能碰。只要是美好的,都不屬於我。

  他見我低頭不語,把手上的書放了,咬著唇看了我一眼,眉目含愁,那模樣,竟生出些可憐來,我一時有些不忍、心痛和內疚。可我為什麼要內疚,明明,不懂珍惜的人是明微啊!

  受不了越來越壓抑的空氣,我轉身準備去看奕王,也就是我哥。

  七八年未見,有太多太多想說的,想問的,下午在外面的時候尚未在心裡一一理順過。

  「子周!」

  我回頭,蘇何立在那裡,瘦弱的肩頭在窗口拂過的風中微微顫抖,幾縷髮絲掠過唇畔眉間,帶出些倉惶與落寞,他用故作強硬的口氣道:

  「我說過的,我和他,你要麼選我,要麼選我和他,沒有第三種選擇了你知道嗎?」

  「我……」

  「不許反對!」他高聲叫道,聲音近乎尖銳,想了想,又覺失態,低了頭不再言語。

  這時石靖來了,他敲著門框,眼望著我道:「奕王醒了,在找你。」

  「好,我這就去。」

  石靖說完就走了,我前跨一步,準備邁出門檻,衣衫後擺被人扯住了,臉也被人扭了回去,灼熱焦急的吻緊跟著貼了上來。

  他捧著我的臉,抵著我的額,用像是冷得在發抖一樣的聲音道:「不要撇開我,你們畢竟是兄弟,他不能也不該佔據你的全部……」

  我輕輕推開了他,道:「你想太多了,我跟他並沒有……」

  「別說了,我不希望你為了我高興而對我撒謊。我還是喜歡直率的子周……子周,你不要變,好不好?」

  怎麼可能不變?

  已經根本就是兩個人了不是嗎?

  不知我們聰明無敵的丞相大人,為何絲毫沒有察覺到,這殼子裡已不是原來那個人了呢!是我和明微太像了嗎?

  這世上會有兩個人像到連最親密的愛人也分辨不出的地步嗎?


  我回到自己的房裡,裡面有兩張並排的床,從前是怕奕王睡覺時夜裡出什麼問題,於是將奕王就近照顧,現下一時也沒有多餘的房屋,只好仍舊擠在一間屋子裡了。

  奕王,哦不,我哥正趴躺在床上,閉眼假寐。

  我走過去,弄根羽毛撓他的鼻端:「哥,你這裝睡的伎倆,可一點都沒進步!」


25、追隨 …

  床上的人未語先動。

  我的一雙手被他牢牢抓住了,恨不得拽進懷裡緊緊摟住一樣。

  他仍是閉著雙眼,口中叫道:「沛沛!」

  「我在!你好些了嗎?要不要再換一次藥?」我抽出一隻手來,安撫著他的手背道。

  「真的是你嗎?沛沛……」他猛然睜開眼睛,急切地望進我的眼中,那眼神,即使七八年未見,我依舊不曾忘記過,那份急切與擔心,在我生命的前十五年中,時常伴隨,每當我調皮搗蛋,打架闖禍時,這種急切與擔驚,總是分外明顯,絲毫不亞於一直拿我當心肝寶貝的媽媽。

  「可能,大概,或許……就是我吧!」

  臉肉被他伸了兩指輕擰,這種小動作他以前就經常做,我也像往常一樣賭氣嘴巴以示抗議,他果然像從前一樣好騙,趕忙放開了手,又擔心掐皺了我的臉似的,用手撫了撫,我一把拉住他的手,往床上一按道:「喂喂,我都多大了,還把我當小孩子來逗啊!」

  「真的是我們家沛沛!」他喜道。

  我搬了凳子,坐在床邊,壓低了聲音,鄭重地問:「哥,倒底怎麼回事,你怎麼……」

  他略一思忖,才慢慢道:

  「說來話長,我只記得自己吃了過量安眠藥後睡了一覺就醒了,一身古裝,還以為又被老爸的下屬拖來拍家族產品的廣告,後來才知道不是,我是真的死了,卻不是科學意義上的消亡,而是靈魂到了一個未知的時空。而且不知道怎麼回事,我說不了話,神智也是時昏時醒的,狀態時好時壞,後來我看到了你,很是開心,但是他們叫你皇上,你的名字又是子周,相貌上,雖然相似度至少有八分以上,有心以為那就是你,可我不敢確定,我們家沛沛,什麼時候,會有那樣一雙眼,帶著滄桑與疲憊,這太陌生了……」

  我聽得心驚膽顫,抓住重點問:「哥,你做什麼吃那麼多安眠藥?做什麼要自殺?你,你這樣讓爸爸媽媽有多傷心!媽媽沒有了你,她會崩潰的!你真傻!」

  「爸爸媽媽是很傷心,不過讓他們更傷心的是你,當年為什麼不跟我們走?我們一家離開那個城市,什麼都不要想,繼續一家人和和美美地生活下去有什麼不好?你執意要回到你母親身邊,這讓媽媽太傷心了,所以爸爸決定帶她去法國。

  不過不幸的是爸爸公司裡與商業對手鬧了官司,雖然是爸爸贏了,可我們一家在國內已經沒有辦法過太平日子了,甚至連法國也去不了,不得已我們去了美國,後來又輾轉搬到了英國,七八年了,我們不能回來,我也不讚成回來,怕連你也被連累到,可你為什麼這麼多年都不跟我們聯繫?我每天每天都要寫上數封電子郵件,到了晚上,才挑一封發給你,可你……

  我和媽媽甚至都忍不住打算偷偷回國來找你,可爸爸一直說再忍忍,再忍忍,一直等到終於快要風平浪盡時,我連畢業典禮都沒有參加就隻身跑了回來,可還是一切都晚了,若我早一個月回來,甚至早幾天看到你給我發的郵件,也不會……

  我每天都要打開那個郵箱查看的,可就在那幾天,我忙著準備回國,可惡……」

  老哥抱了頭,把臉埋在枕頭裡,說不出話來了。

  我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放低聲音道:「既都如此了,那你為什麼要雪上加霜地……」

  他的頭埋在枕頭裡,半天沒有反應,一直在沉默。

  許久,他才抬起頭,眸色裡泛著水光,卻帶著少見的狠厲:「我不知道國內的某些司機已經沒人性到了這種地步,更沒想到,農村家庭的女孩子,都是那樣被愚蠢的父母糟蹋的。我們家沛沛,居然要在那樣沒有溫暖沒有疼愛關懷的環境中生活,若早知道是這樣,當初我和媽媽就是用綁架的,也要帶走你!」

  他連司機故意致我死地的事都知道了,那麼陳倫,還有陳倫與我的關係,我所做的事,那些骯髒的過往……

  還有我喜歡男人的事情……

  他豈不是全都知道了?

  我把頭低得不能再低,都不敢去看他。

  小時候,做錯了事,在爸爸面前,我或許會聽爸爸幾句教訓,但都是左耳進右耳出,爸爸拿我也沒辦法。在媽媽面前,總是撒撒嬌,裝裝可憐,媽媽就護短得要命。唯獨在他面前,我才能真正感覺到自己做錯了事。

  他抬手,摸了摸我的頭,柔聲道:「那些人,都得到了該有的懲罰,我也是。」

  我抬起頭,瞪大眼睛:「什麼叫你也是?」

  「那個司機,被我設計到閻王那去報導了,留下那種人,只怕世上更多的人要遭殃。那幾個……欺負你的人,我因為被仇恨矇蔽了雙眼,也都……

  至於陳倫,本來是想狠狠揍他一番的,結果我還沒打算動手,他就墜樓自殺了。

  做了這些事,我已經跟他們沒有什麼兩樣了,我沒臉再活在世上,就……」

  說得輕巧,可我那一向溫柔和藹的哥哥,從來都是為人表率的哥哥,怎麼會突然化身為惡魔呢?我雙眼濕潤,用拳頭捶打著他的肩頭:「你為什麼要這麼傻,你自私,就這樣死了,留爸爸媽媽在世上白頭人送黑頭……」

  他捏住我的手腕:「我其實也並沒有完全死去,我的軀體,現在還在醫院,只是完全的活死人罷了。」

  「那你趕緊回去!趕緊回去!」

  「沛沛,我在醫院裡昏迷是一回事,但我若真正清醒,等待我的將是:死刑,立即執刑。因為依照目前的法律,那些人對你所做的,構不成犯罪。就算是女孩子,他們的行為能構成犯罪,法律對他們的懲罰,也遠遠不夠來賠償他們給一個女子帶來的,幾乎影響一生的傷害。

  何況你不是女孩子。

  而我的行為,卻是罪大惡極,雖然沒有殺了他們,但也讓他們跟死了差不多,他們的父母,都是大有來頭的,就算我只是揍了他們一拳頭,但明裡暗裡,他們只要查得到我,就是鑽法律漏洞,也會要我的命,我調查過他們,還有他們的家庭,有的人,是法律界你想像不到的精英,法律對他們來說絕對是胡作非為的權利,而對別人來說,很多時候,成了義務,甚至是揮到身上的鞭子、禁錮弱小的牢籠。」

  「不!那就別回去!」我抱住他的手。

  「我也的確不能回去,這是用現代科學無法解釋的事情,我能感應到那個世界醫院裡的事情,可是我的意識,或者說是魂靈,無法回到那個軀殼裡面去,更無法觸摸到在那裡等待的爸爸媽媽。

  表面看我是死了,但是依靠現代醫學設備的檢測,我只是心臟停止跳動,卻沒有腦死亡,已經遠遠超過了從心臟停跳到腦死亡正常的過度期限……

  也許不久後,我的軀體,將會成為醫學界研究的標本……」他事不關己似地說道。

  「那爸爸媽媽他們,該有多難過……」

  「起初是很難過,但所幸有石俊一直從旁安慰開導,還有你親生母親那邊也是,都是石俊幫著她料理後事的,我趕到的時候,已經幾乎辦妥了,我只貼了一筆錢而已。我看得出石俊他……」

  「呵呵,哈哈,石俊啊,他就是那樣的人,熱心腸,哈哈,熱心腸……」我打斷了他的話,生怕他說出什麼真相來,不管是好的,壞的,已經是人隔兩方,不在一個時空了,好的消息,反而是更糟的。

  勉強笑了兩聲,還是忍不住承受這樣的結果,如果再相會,只能靠死亡來贏得,那麼這相會,也太心酸了。

  我重又低下頭:「都是我太沒用了。」

  「為什麼會想到找陳倫去那樣借錢呢?據我所知,即使你不……不那樣做,他也會願意借錢給你的不是嗎,你啊你,該不會是只想著不欠別人吧!你怎麼能那麼傻!說起來,爸爸媽媽臨走前有給你辦過銀行帳戶的吧,我們在國外,也可以直接將錢匯給你的那種……」

  「全……全被我燒掉了。」我的頭越來越低。

  「你!」他爬起來,坐直了,瞪大眼睛,瞪了我半天,重重揉了揉我的頭頂,又扯著我的臉道:「沛沛啊,我們不在你身邊,更任性得起勁了是不?」

  「……」

  「哎,算了,你從小就對錢沒概念,從沒想過缺錢的時候錢的重要,一任性就吃了大苦頭了吧?小命都賠進去了!」

  「那只是車禍,只是意外!」

  「是是是,只是車禍,只是意外,我們不要再想了。」他攬住我的肩膀,不住地撫著我的後背,順毛。

  真是的,每次快要爭執起來時,他總是用對付小狗的方式來對我,而我,總是會像狗科那種愚蠢的動物一樣,對他服軟、親暱起來。

  我的頭靠在床沿他的膝頭上,他從我的頭頂,一直輕撫到脊背,弄得我快要忘了今夕是何夕,以為還是從前那樣,我們這樣躺在沙發上打遊戲一樣。

  居然把他什麼都知道這件事給忘了!


  晚上做了個噩夢,夢到明微和他皇兄穿回現代去,代替了我和哥哥,成為爸爸媽媽的孩子,明微在爸爸媽媽面前大擺皇帝架子,他他他……甚至讓媽媽跪在地上擦地板,自己坐在沙發上吃蛋糕喝奶茶,還是我最愛的藍莓味的!

  至於他的皇兄,還是那麼傻,幫爸爸處理公司業務時,弄得一團亂,虧本不說,還得罪了大客戶……

  「沛沛!沛沛!嗚!」

  我怒吼著驚醒,乍然看到奕王的臉,指著他的臉就罵:「你會不會幹活啊!不會就不要幫我爸啦!害我爸公司損失那麼慘……」

  「爸爸的公司?爸爸的公司已經沒有了啊,咱們老爸很明智,他說了,既然咱們已經賺了一輩子都花不玩的錢了,還在商海那麼刻苦地打拚做什麼,所以爸爸去學了畫畫,說是要將自己年輕時被迫放下的理想重新撿起來,媽媽也去學了舞蹈,還學芭蕾呢!你怎麼了?」

  我汗,撈起枕巾就擦汗:「沒什麼,做噩夢了。」

  額發被他撫了起來,他望著我,懇切地道:「什麼都不要怕,以後我會賠在你身邊的,儘管你現在身份不凡,但你的做法是對的,在這裡種田,沒有什麼不對,爸爸也說了,快樂地活著,比什麼都重要,更英雄主義一點,只要讓周圍的人一樣快樂,就已經是個很了不起的人了!做不好皇帝沒關係,我們家沛沛,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我噗的笑了:「你現在怎麼跟老媽一個德性,什麼都是我對的。」

  「快睡吧,天還沒亮呢,這裡又不像現代,可以讓你半夜起來打魔獸。」

  「是啊,沒遊戲玩好無聊啊。不過呢,種田也很不錯啊,我告訴你哦,昨天我看到劉茉莉家的玉米地,那叫一個羨慕嫉妒恨啊,古代沒有化肥,沒有什麼增收藥,居然能種出那麼好的玉米,顆粒飽滿整齊,哎呦,要是能做成爆米花吃,就更爽了……」

  見我越說越興奮,他趕忙按住我,替我掖好被子,一面道:「好好好,來年咱們也種那麼好的玉米。」

  「還有西瓜,香芋,蕃薯,柿子……」

  「嗯嗯。」

  「要是能種藍莓就好了……對了,還有椰子,啊啊,還有,雪蓮……」

  「沛沛同學!」

  「嗯?」

  「你QQ農場還沒玩夠呢?!」

  「哎呦~~不能種,讓人想一下也不行啦!」

  「受不了你了,你不是說明天帶千秋萬代去幫劉茉莉收玉米嗎?」

  「對對,我們多幫她一點,她唸書的時間就多一點。」

  「那還不快睡?」

  「嗯嗯,快睡快睡。」

  半睡半醒時,聽到一聲輕嘆:「真是惹人可憐的孩子,前世的事沒有傷你太狠,真是萬幸啊!今後也要繼續開心下去,好好地成長哦!」


  清晨,我首次在經歷那麼多後徹底輕鬆下來,伸了個懶腰,心情愉快地準備去洗漱,剛走到院子裡,就被蘇何拽進他的屋子裡狂啃。

  我一邊左躲右閃,一邊道:「住手……住口啊,我,我還沒洗口!」

  「我不介意!」

  「可我介意!」

  「那你洗完了再來!」

  「不要!」

  「那就別洗了!」他說完又拉著我啃。

  「早,早飯的話,石靖估計已經做好了,你,你能不能先放開我,被奕王看到了,我的臉往哪擱?」我快被他啃得喘不過氣來,上氣不接下氣地懇求道。

  「你的意思就是說你在意他的感受多一點嘍?」

  「不,不是的,我……」

  「那就好!」他一揪我的衣領,把我扯到懷裡圈住,朝向門外道:「聽到了嗎?王爺,就算你醒了,完全好轉了,也別想拆散我們兩個!」

  看著倚在門邊笑得一臉雲淡風輕的老哥,我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澆上水泥,再不出來了!


26、進城 …

  我領著千秋萬代幫劉茉莉收完了玉米,又用板車幫她一一運回家掛起來。

  她勤快,臨走時煮了十幾個又飽滿又鮮嫩的玉米給我們,讓我們用小籃子提了,邊走邊吃,她自己則端了新的筆墨紙硯,去我家找蘇何學唸書去了。

  這時節,地裡的活幹得也差不多了,因為田產有限,我們大多的時間都還是清閒的。我讓千秋留在家裡幫著石靖修葺房屋、打水井,自己帶了萬代準備進城去幫牛嬸看看有沒有大量收購鴨子的酒樓。

  牛嬸養了兩百多隻的樣子,不過村裡養鴨的不止牛嬸一個,最好是能找到需求量大一點的酒樓,能幫村裡人一把就幫一把,免得家裡那幫混蛋老和村裡人搞不好關係。

  「我幹什麼去?」臨行時,老哥笑微微地看著我。

  「你?」我把裝玉米的籃子塞給他:「吃吃玉米,喝喝茶,我和萬代很快就回來陪你玩……嗚……痛啊……」

  老哥擰著我的臉不放手,繼續笑:「我已經好了。」

  「可是你的傷,還沒完全好……」

  「那什麼叫陪我玩?」老哥有些咬牙切齒。

  「那,我不是忘了嘛,還以為你是那個傻……」

  「你們不過是逛逛街嘛,我也去!」

  頂著別人面目的老哥,玉樹臨風地往我面前一站,我居然絲毫沒有不協調的感覺,反而覺得他天生就該是這樣兒的,只不過,古代的長髮造型,讓他少了些在現代時的時尚潮流,卻多了些飄逸瀟灑。

  我貼在他耳邊小聲道:「哥,我覺得你的這個殼子非常帥!」

  「我以前不帥嗎?」

  「以前的都看厭了嘛!」

  「……」

  「別皺眉啦!我該皺眉才是,從前你就是聚集女人眼球的焦點,現在更是拉風,只怕排隊做我嫂子的人,可以從上京排到下京啦!說起來,也來了這麼久了,有沒有看上的?如果有,儘管追,我會幫你的啦,萬一人家不喜歡你,我就可以動用皇帝的權力,給你們賜婚!」

  我越說越來勁,冷不防後腦勺被老哥拍了一巴掌,他也學著我的樣子在我耳邊道:「沛沛同學,沒錢還想著娶老婆?」

  「哎呀,你真俗,又不是所有女人都愛錢的。」

  「那倒是。」

  「也有女人是愛你的臉的。」

  「……」

  「而且,通過觀察,我發現就算老哥是路邊一乞丐,也比那什麼犀利哥強了不知幾億幾萬倍了,犀利哥都有女人要,哥你怕什麼?更何況你還有王爺的頭銜,堂堂皇親國戚啊那是!」

  「……」

  「又無語了是不是?那,看吧,這證明我說的很有道理……哇……幹什麼?!哥!我都多大了,還打我屁股!」

  「快上車吧!」老哥指著萬代讓雁翎拉的板車,裝沒看到我抗議的眼神道。

  板車上面鋪了草蓆,我和老哥一人一把傘,撐了傘坐在上面,一路顛顛簸簸,蝴蝶蟲兒在路邊野花上面飛,萬代哼起了從村裡人那裡學的民間小曲。

  「哥,等我賺了錢,我給你做輛英國皇室貴族、伯爵那樣的人物乘坐的馬車,就像夏爾•凡多姆海伍經常乘坐的那種,咱們要用四匹馬拉,每匹都要雪白雪白的……」

  老哥沒反應,我壓低了聲音,貼在老哥耳邊道:「絕對比你和老爸的賓士寶馬還要拉風……」

  老哥拿過我手中的傘,替我舉著,道:「抓住車沿,小心別摔下去了。」

  「哥!我剛才說的,你怎麼一點反應就沒!」

  「有有有啊!接下來你是不是要說,還是做兩輛比較好,開一輛砸一輛?或者一輛拉人,一輛拉土豆?」

  「咦?有道理!」

  「……」老哥又無語。

  「哎呦,我是說真的啊,你別不信嘛!」

  這時萬代插道:「英國?子周,那是什麼國?我們大隨鄰國,好像只有北疆、陳國和鄭國。」

  我朝他甩甩手道:「你又到過多少地方?怎麼會知道英國呢?那是一個非常非常遙遠的國度……」

  「沒想到皇上常年深居宮中,也知道那麼遙遠的地方的事情,我倒對皇上該另眼相看了嘛!」萬代嘆道。

  「那是!哦,對了,萬代,去城裡的路還很遠,你也上來坐著吧!」我邪邪一笑道。

  「這……」萬代猶豫著,看了一眼老哥,老哥看了一眼我,笑著搖了搖頭,一臉拿我沒辦法的樣子。

  「上來吧!」我催。

  雁翎火道:「喂,有沒有搞錯?!真把我當驢看啊!別以為我一直忍一直忍就以為我好欺負!小心我把你們全推到懸崖下去!」

  我橫了一眼雁翎,看向萬代道:「萬代,你看,咱們的驢是不是病了?還會講話耶!」

  萬代也裝模作樣地道:「好像是耶,要不要等下去找馬戲團團長看看能不能跟他換匹不會說話的馬?」

  我拍手道:「好啊好啊,要白馬!」

  話未說完,頂上挨了老哥一記磕。

  「你啊!總愛得意過頭,一家人,和睦相處不是很好嗎?」說罷轉頭對我們的驢道:「雁翎,辛苦了!」

  「他又不是我們家人,他是我們家驢……」

  「是嗎?既然我是驢,那,前面的狀況請你們人類自己處理吧!」雁翎陰惻惻一笑,放下了板車扶手。

  只見前面有兩匹高頭大馬。

  「哇!真是心想事成耶!想到馬了我們就有馬!」

  「子周,你樂觀過頭了,馬上還有兩個強盜!」

  「我們又沒錢,怕什麼?無視無視!嘿嘿,好肥的馬~~~」我流口水摩拳擦掌道。

  「怎麼聽起來好像你才比較像強盜?」萬代眉角跳了跳,擺開了陣勢。

  我扶著老哥從板車上下來,老哥執意要立在我的前面,把我護在身後,我跳著從他的肩頭望向前面對峙的萬代和強盜們,道:「我認識這兩隻。」

  兩個持刀兇神惡煞的漢子一驚,其中一個立馬道:「認識又怎麼樣?官府都不能拿我們怎麼辦!」

  老哥轉頭低聲問:「你怎麼認識的?」

  「他們啊,就是我剛出宮來到這裡時就看見過的,起初他們一直在村裡遛蛇,還以為他們專打野味的……」

  「子周,你看到這種可疑人物,為什麼不跟我們說?!」萬代責道。

  「咦?可疑?我以為你們都看到了啊,還當他們只是遛蛇的……」

  「我靠,溜蛇……一般人只會遛狗、放牛吧!還遛蛇……」萬代咒駡道。

  「你以為是歐陽克啊!」老哥也白我。

  「怎麼歐陽克是遛蛇的嗎?」

  「……」

  見對面兩人殺氣更盛,而雁翎在一邊袖手,萬代足下輕劃,手捏拳頭,瀟灑地擺開守勢,口中道:「王爺,快帶子周跑!這裡離家近,快回去找石將軍……」

  「不必了!」老哥將我推後三四步,轉眼間人已到了雁翎背後,雙手修長的指節在雁翎背上一通勾、爪、點,雁翎大驚,當即撲通一聲跪下直叫饒命。

  「你該清楚,我最後一個手法下去,你就能立時斃命,還不快叫他們兩個滾?!」老哥修長的指節在雁翎背上輕劃,帶起雁翎面色鐵青,汗出如漿:「不知王爺乃個中絕頂高手,雁翎有眼無珠,請饒命!你們兩個,馬留下,人快滾,以後再也不許出現在我們面前!」

  那兩人表面兇神惡煞,此時丟了馬甩了刀,飛奔逃竄開去了。

  「原來是來救笨蛋主子的!」萬代嗤道。

  「我估計,上次的命案就是他們操縱的毒蛇……」老哥道。

  他鬆開雁翎,點了雁翎的穴道,將他整個提起,扔到了板車上。

  我拍拍手稱讚道:「哥你好厲害!」

  「跟爺爺學的。」他在我耳邊低道:「怎麼樣?爺爺那個院長不是蓋的吧?」

  「是很厲害啊,可我剛剛好擔心你真的……」

  「真的把他給殺了?」老哥摸摸我的頭髮低聲道:「你放心,你哥我和你一樣來自現代,尊重生命,況且一直以救死扶傷為己任的爺爺不是經常教導我們,雙手可以染血,但不能染上罪惡的血,否則,一輩子也洗不掉。」

  「王爺和子周關係真好啊,自打王爺醒來,就一直偷偷咬耳朵……來,子周看看,你喜歡哪匹馬?」萬代拍著兩匹肥壯的馬道。

  我撲過去,抱住白色的那匹馬的脖子道:「當然是白色的!」

  「沛沛,小心,你還不會騎馬……」

  「哥,別擔心啦,我早學會了!」我一蹬而上,跨坐在馬背上,得意道:「哥,看,像不像白馬王子?」

  老哥捏著下巴端詳了一番,笑道:「騎白馬的不一定是王子,還有可能是……」

  「我哪像唐僧了?哼!」我勒了韁繩,打馬開始小跑起來。

  「別忘了,這是剛才那兩個笨蛋強盜的馬……」萬代輕飄飄送來一句,我頓時滿臉黑線。

  萬代騎了那匹棗紅色的馬,馬身側用韁繩綁了板車,雁翎躺在板車上,慢慢前行著。我騎著馬來回奔跑著,過足了癮,走到老哥身邊伸出手:「哥,上來!」


  午時終於趕到了城裡。

  吃罷飯,又逛了幾家大的酒樓,可遺憾的是,沒有一家願意收鴨子,都說鴨肉並不受歡迎,看了他們的菜單,也甚少用鴨肉的。

  「那我們去烤鴨店看看!」我提議道。

  「烤鴨?」萬代疑道。

  「怎麼?別告訴我大隨子民不吃烤鴨……」

  「我們大隨,的確是很少人吃,倒是一水之隔的陳國,為水鄉之國,產的鴨子比較肥美,做的烤鴨也比較美味,只是做的方法和用料都未曾流傳,也只有少數流連各國之間的商旅之人吃過……」

  「也就是說大隨幾乎沒有烤鴨店嘍?」

  「如果子周你想吃,可以讓我哥或者石靖去陳國學著做……」

  「我不僅想吃,我還要做!」

  「沛沛,你會做嗎?」

  「呃,不會……」

  「不會你還……」

  我搭上老哥的肩膀道:「一般情況下,我考慮的只有想不想做的問題,沒有會不會做的問題。」

  「雖然覺得你這麼說未免狂妄,可我怎麼覺得你許諾給我的馬車好像有點可能了?」老哥道。

  「那當然了,馬車算什麼,就是城堡也沒問題!」

  「……」老哥無語。

  「小孩不能誇。」萬代接道。


27、分居 …

  整個下午,我們都沒有找到大量需要鮮活鴨子的酒樓。

  三人在城裡四處走了又走,最後我和老哥根據回憶中吃過的北京烤鴨的味道,買了些佐料,可惜這裡是古代,佐料使用上與現代的習慣有很大不同,佐料組合也很不一樣,好在可替代的佐料都還能找得到。

  在宮裡時,我看過大隨版圖,從上京到下京,幅員廣大,估計也會像中國一樣,有南北菜式的不同吧!陳國與下京雍城一帶一水之隔,若確實做不出回憶中的烤鴨的味道,大不了去雍城一趟了。

  「雍城算是四國之中,最為富庶的地方了,我曾多次去過,當真是遍地流金啊!」萬代感嘆道。

  我趕緊問:「吃過陳國人在雍城賣的烤鴨了嗎?」

  「吃是吃過,只是好幾年了,幾乎忘了什麼味道了,只記得表皮特別脆,很香,似乎有點甜……」

  我一聽,朝老哥交換了一個眼神,小聲齊道:「脆皮烤鴨!」

  相信根據我和老哥的描述,以石靖聰明得一點就通的腦袋和上好的廚藝,做出正味的烤鴨,應當不難!


  傍晚回到家時,只見我們的草房旁邊,神奇地一日之間多出了一個獨立的「兩室一廳」草房。

  許多御林軍打扮模樣的人正在把我房間裡屬於老哥的東西往那個兩室一廳裡面搬。

  還有看得出是臨時趕工做成的竹椅子、木凳子一類傢俱,我攔住其中一人,問:「這是怎麼一回事?不是說了你們不能隨便現身嗎?誰讓你們這麼幹的?」

  「回皇上,是蘇大人命令我等為奕王另劈新舍……」

  我鬆開他,朝主屋走去,邊走邊喊:「蘇何!蘇何!」

  廚房裡,石靖探出頭,用鍋鏟指了指新舍那邊道:「蘇大人的話,在那邊壘新灶。」

  我繞到新舍一側,只見平日裡白衣飄飄的蘇大人,正滿身泥汙地蹲在那裡用泥巴搭灶,美玉無暇的臉上也沾滿了泥印子,活脫脫一隻泥貓。

  「家裡不是有灶嗎?那隻灶還是劉山幫著搭的呢,很好用啊,石靖都說很順手,你又搭什麼灶啊?」我問。

  「人多了,一個灶不夠用嘛!」

  「還有那些人怎麼回事?我不是說過,不要太張揚,我們力所能及的事,儘量自己親手做嗎?」

  「放心,那些人已經微服過了,我是想著奕王現在都恢復正常了,房間不夠,自己搭的話,又要好幾天,索性就讓他們……」

  「住我屋裡也沒覺得擠啊!而且,晚上我喜歡和他聊天,才睡得著。」七八年沒見,如今居然能在不同的時空神奇相遇,有好多好多說不完的話啊!

  蘇何沒有再說話,沉默著繼續一把一把地往新灶上抹泥,不小心又抹了一把臉,白皙的臉上泥印更多了。

  我想再說分開房間住也就算了,如果連吃飯都要分開,這還能叫一家人嗎?何況那是我哥啊!在這個世界裡,跟我比跟誰都親的老哥!

  老哥摀住了我的嘴巴,把我拉回房間,按坐在椅子上,又給我順毛。

  我抓住他的手,輕輕甩開:「他怎麼能這樣嘛!分房睡也就算了,還……」

  「你沒看見他都快哭了嗎?抹得滿臉都是泥。你放心,我自己會做飯,就算真要分開吃也沒關係呀!」

  「可是……」

  「他也是可憐人。」

  我壓低聲音,用只有我們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道:

  「可總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有時我真想把真相告訴他,可我又實在不忍心看見他崩潰……你都不知道,他其實愛他愛得完全是連命都可以不要,若是知道了真相,會不會做傻事?」

  老哥摸了摸我的頭髮道:「我還以為你不知道他的心事呢,一直擔心你傷他過深,他說不定會作出什麼過激行動……」

  我趴在桌子上,埋頭道:「啊啊啊!真糾結,倒底該怎麼辦才好呢?難不成要一輩子陪他蹉跎到老?他身體不好,性子又跟牛一般倔,若是像千秋萬代一樣的人,我早說了……」

  「只怕你說了,他也未必信,只當你變心的藉口。」

  「是哦,很有可能。」

  「還是順其自然吧,好在他雖然愛吃醋,卻還能逼自己忍受你心裡有別人……」

  「越是這樣的人,越是用情過深,傷不起啊!」

  老哥眼望著窗外依舊蹲在那裡抹泥的蘇何道:「我會跟他解釋的,我和你,只是純粹的兄弟情誼……」

  我點點頭,又搖了搖頭:「最好的辦法是讓他移情別戀,那樣才能儘可能傷他最少。」

  好在我已經安排了劉茉莉,既然上京城的名媛淑女他看不上,像劉茉莉這樣的山鳳凰也許能入眼也不定,最重要的,終日相對,情愫暗生也極有可能,反正蘇何他自己都說了,他並不是天生就喜歡男人,說明至少是個雙性戀嘛!

  老哥捏了捏我的臉,揉成豬頭狀捧定,他凝了眉,望進我的眼裡,不容我撒謊一般,喃喃問道:「有沒有考慮過,就這樣將錯就錯,愛上他?」

  我老臉一熱,熱度迅速擴散至四肢百骸,有些口齒不清道:「哥,你……你講什麼?!我怎麼會……怎麼會做搶別人愛人這麼無恥的事啊!而且老哥,我好歹是你弟啊,你不糾正我的性向,反而還……」

  他雙手扯著我的臉,左右搖晃:「作為二十一世紀的大學畢業生,你該知道同性戀不是病,既不是病,那還糾正什麼?」

  「可是會讓身邊的人覺得蒙羞不是嗎?」

  「放心,至少我不會覺得。」

  「哎呦,放手放手,我又不是海賊王路飛,臉肉不是橡皮做的,經不起扯啊!」

  「你要是真是路飛就好了!」

  「好讓你手癢想怎麼扯就怎麼扯?」我用潘斯特式斜視瞄老哥。

  「每天都很快樂,很有活力,很陽光,身邊還有一堆那麼好的朋友,永遠像一家人那樣……若爸爸媽媽知道你過得好,即使你不在他們身邊,他們也會很欣慰。」老哥兔斯基式遠目道。


  老哥一番勸說,我也不好再責怪蘇何,其實也根本不忍。

  一家人算是安安靜靜用了晚飯,又各自洗刷了睡。

  只是入夜時,我就抱了枕頭,偷偷溜到了老哥的房裡,跟從前一樣。

  哎,小時候就很不明白,明明老哥很喜歡和我呆一起的,卻很討厭和我睡一屋,每次我偷偷跑到他的房間裡,他總是裝睡,他越這樣,我越是喜歡跑過去打擾他,因為我有個毛病,一個人睡的話總是覺得這裡那裡不舒服,總喜歡翻來覆去。

  難道是我睡相太差?

  我把腦袋從老哥胸口挪下來,擱到枕頭上,小聲道:「別趕我回去,再不壓你胸口了,我保證!」

  「睡吧!天亮了早點回你房裡去,別讓人看見你躺在我的床上!」

  「真是的,你是我哥耶,睡一起怎麼啦?又不是我姐!」

  「等你真正愛上什麼人,就知道對方即使和一隻寵物狗睡在一起,你都會吃醋的,還別說是和一個人睡在一起……」

  「切,哪有那麼沒肚量,沒心胸。」

  「……」

  「哥,陪我說會話嘛!」

  「說什麼?」

  我撐起腦袋,在黑暗裡道:「說你這幾年在國外的事情啊!」

  「沒什麼好說的,無非是讀書加讀書。」

  「那,有沒有喜歡上外國妞?」

  「……」

  「沉默?那就是有嘍?都是些什麼樣的?金髮碧眼?還是藍色眼睛?是英國淑女還是巴黎女郎?」

  「……」

  「說嘛!」

  我搖晃著裝睡的他,可他絲毫不為所動,繼續裝死,只好陰陰一笑,將手放到他腋下準備撓他,還沒開撓就被他一手抓住我的雙手按在枕頭上,他撐起身來,用另一隻手撓我的腰間,直撓得我笑得上氣不接下氣苦苦求饒還不放手!

  我左躲右閃,被子枕頭全被我踢到床下,鬧得眼淚都出來了,他才放手,可惜我已經鬧得精疲力盡了,倒在床上,大口喘著氣,心道失策,我怎麼就從不長記性呢?小時候這樣鬧,我那次贏過了?每次都被制得連碰一下他的衣角都不能。

  「呼……呼……哥……你也太狠了……呼……我都快喘不過氣來了……呼……」

  「下次還敢不敢了?」

  「呼……呼……不公平……」

  「力道弱別怨天尤人。」

  「呼……我是說……我的什麼事,甚至在想什麼你都知道得一清二楚,而老哥你……呼……什麼都不告訴我,這不公平!」

  「那你倒底想八卦一下什麼才覺得公平?」老哥掖好兩人被子,將雙手枕在腦袋下道。

  我涎著臉湊上去,恨不得舉個話筒興奮問道:「想八卦一下老哥有木有心上人!」

  老哥沉默了許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回答了時,才低低地出聲道:「有。」

  「哦耶!還真有!那那,是誰是誰?國內的,還是國外的?還是從前那些我的前女友中的一個?」

  「不是。」

  「那倒底是誰嘛?告白了沒?」誰也阻止不了八卦之心!

  「沒有,沒什麼好說的。」

  月光落在床鋪上,他靜靜閉上了雙眼,一張臉恬靜猶如匣中美玉,睫毛下的陰影,在這不知是哪一時空的夜月裡,伴著他低沉的聲音,居然隱隱有些憂傷的味道。

  「喂喂,老哥!不帶這樣的,別吊人胃口嘛!反正遲早會是我嫂子,早點告訴我也無妨啊!我先同她搞好關係!」

  「呵……怎麼可能!」他轉了個身,背對著我,聲音更加低沉,帶了些落寞:「那是一份即使等到滄海變了桑田,也不可能得到回應的感情……即使六道輪盡,萬物重組……」

  「這……老哥你也太誇張了吧!」

  我正想打趣他一番,可看著他身著古代睡衣的後背,長髮繞頸,月輝清冷,簾幔低垂,一室古香古色……

  是啊,我們已經,與原來的世界徹底無緣,問下去,只會徒添傷感。

  我們到了一個用科學無法解釋的異度世界,從前愛過恨過親近過遇到過的一切人,皆成雲煙,甚至比起在同一個世界的天人兩隔,還要悲傷。

  起碼在同一個世界,總會有緣再相會,即使無緣,也都還在一個世界裡,就算天人兩隔,還有一抔黃土、一方墓碑供憑弔念想……

  如今這正是,什麼念想都沒有了。

  只有無盡的遺憾和漸漸獨孤的回憶。

  我的手試探著輕輕搭上他的肩膀,低聲安慰道:「哥,別難過,你不是一個人!因為,因為,哎,你是知道的,我也,深有同感……」

  所以我才會對石靖……

  「……」

  「哥,對不起啊,不該提你的傷心事。」

  「睡吧!」他反手隔了被面,不無疲憊地拍了拍我。

  「哥,別難過,這裡也有很多有愛的姑娘啊,天涯何處無芳草,你說是不是?」

  「是是是!快睡吧!」

  「哥,振作起來!我保證,以後再也不會問這麼傻B的問題了!」

  「……」

  「哥,我們明天研製烤鴨吃,你開心不?」

  「開——心——我的祖宗、少爺、大俠,你倒底睡是不睡?」

  「哎呀,生物鐘還沒扭轉嘛,以前晚上打遊戲下副本,都搞到一兩點才睡的,現在都差不多天黑就得上床睡了……」

  「玩個遊戲也那麼拚命,你!」他作勢要磕我腦袋。

  我抱頭躲閃:「我不是睡不著嘛,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小時候就這樣,一個人睡時總睡不著。」

  「你現在又不是一個人睡,怎麼還不睡?」老哥斜眼看我。

  我眨眨眼:「如果你給我按摩就很快會睡著……」

  老哥跟爺爺學的那一手按摩手法,每次享受起來,簡直比泡溫泉神馬的還要舒服。

  此刻他白了我一眼,卻還是沒有拒絕地雙手伸到我的肩窩處,輕輕按摩起來,我舒服得哼哼唧唧著,睡意漸濃。

  天明時,被人扯了被單猛地一抖,就抖到了地上。

  我摸著摔痛的屁股半睜開雙眼:「哥!不用這麼暴力地叫我起床吧!」

  「別的方法叫不醒你,快回你房間去,他們也都快起床了!」

  「哦,對。」

  我趕忙抱了衣服回房,連門都顧不得走,直接用爬窗戶的。

  誰知道剛落地,就見蘇何一襲白衣端端正正坐在我的床上,似是等候多時了,正臉色鐵青地看著我躡手躡腳,怎麼看怎麼像夜半出外偷情的……


28、兄弟 …

  劫難臨身啊,還是原路爬回吧!

  剛轉過身,後領就被人一扯,前襟都勒到脖子了,我劃拉著四肢,強扭過頭陪笑:「早啊,蘇何!一大早就看見你真是開心呀!」

  「昨晚你在哪睡的?」蘇何虎視著我,大有只要我一撒謊,他就會把我剝皮拆骨的態勢。

  「在……」我想了想,覺得憋屈,甩開他,整了整衣裳,氣鼓鼓地道:「這與你無關吧?」

  他眉毛一挑,這個小動作對明微是很有震懾力不錯,可我不是明微。

  我轉過身,一件一件抖開懷裡的衣服,對他道:「麻煩你迴避一下,我要換衣服了。」

  話未說完,屁股上就挨了一腳,整個人直接跌進床鋪裡,好狠的手腳!我剛撐起身,只覺後背又被重力按壓在床上,蘇何一手拽了我的褲帶,作勢就要往下拉。

  我驚叫:「你,你要做什麼?!」

  「看你們有沒有苟且!」蘇何還沒說完,就被怒火燒了眉毛的我扇了一巴掌,他明玉一般的臉,頓時緋紅一片地歪向一邊。

  「蘇何!枉你是讀書人,這種話你也說得出口!」我氣急而罵,卻被他慢慢轉正的臉給驚嚇住了。

  完了,我居然,居然打了他,徹底惹怒了他。

  我的身份是皇帝不錯,可真正舉國上下誰都不敢輕易招惹的人是他蘇何!

  從前就是一言不合對我大打出手,雖說我從前也有揍過他的眼眶,可那與搧耳光是絕對不同的嚴重程度。

  對於蘇何來說,我就是捅他一刀子,也遠沒比扇他一耳光來得嚴重。

  我慘慘慘了……

  衣領被他狠狠揪住了,雖然被他打死的可能性不大,可打痛打傷看來是難免了,趁著他還沒開始下狠手,我放開喉嚨大叫:「打死人啦!救命啊!救命……」

  老哥頭髮還沒束就跑了過來,石靖也立在門外,千秋萬代則是一臉看好戲地立在院子裡井邊,順便洗漱。

  「蘇大人,放開他吧!玩鬧歸玩鬧,鬧大了,給村裡人看笑話。」老哥在接收到我頻頻發出的求救訊號後,搖了搖頭,出口道。

  蘇何橫了老哥一眼,沒好氣道:「我看只有王爺是來看蘇某的笑話的吧?!」

  「蘇大人誤會了,我與他,只是純粹的兄弟情誼……」

  「哼!帝王家也有兄弟情誼?誰信啊?!」

  我氣極,又不敢輕舉妄動。

  「那要怎樣蘇大人才肯信?」

  「除非你回上京王府!」

  「好。」老哥立馬依道。

  「不好!」

  我再也忍不住了,趁蘇何不注意,再次甩開他:「蘇何,你還能更不講道理一點嗎?!我哥都說了我們之間沒什麼,信不過我就算了,連他也不信,現在你還,還得寸進尺!好,我素性也不要臉了,就脫光了讓你檢查,要是沒有你想像的什麼苟且行動,那就你蘇何蘇大人回上京!怎麼樣?」

  蘇何沒有鳥我,而是轉頭對老哥道:「王爺想要不回上京也可以,若是你敢發誓:你對他,從來沒有,將來也不會有兄弟以外的情誼,如若違背誓言,生生世世都將失去自己的摯愛,你敢嗎?」

  老哥平靜地看了一眼蘇何,望向我道:「即使不發這個毒誓,小王我也已生生世世都不敢妄想自己的摯愛,蘇大人若非要小王多此一舉,小王也無話可說。」

  想到昨夜與老哥聊天時說過的話,我鼻子裡頓時一酸。

  若總這麼依著蘇何,等哪日他瘋狂任性起來,我老哥不是得以死明志了?!

  我按捺不住,想要發作,老哥使眼色,對我搖了搖頭。我無法贊同,天知道,老哥現在還能在一起,有多不容易,他可是我在這世間唯一的親人了!我可以不要什麼心愛之人,可這親人,我是說什麼也不會拋棄!

  就算在現代,母親與我之間,只有錢的關係,我也從未想過要割斷那份親情!

  正左右激憤間,石靖開口道:「蘇大人,王爺,末將對於你們的私事未敢置評,但是末將只想提醒大家:子周他畢竟是皇上。」

  感動啊!

  不愧是和我暗戀的人一個模子裡出來的人!

  只有他在這個時候還記得我的身份,一個可以用來蠻橫無禮,將別人的有理變無理的身份。

  我整了整衣衫,站直了身子,儘量讓自己看起來有威嚴一點,鼻孔朝天一哼道:「蘇何,你也說過的,我有兩個選擇。若我選了一,也沒說你就可以將天下人都從我身邊排擠掉吧,我若是選了二,你難道從未想過要容忍他的存在?你難道是假意擺出這個第二種選擇的?!」

  「你!」蘇何瞪我,我也一樣瞪回去。

  「什麼都別說了,都該幹嘛幹嘛去!」我朝眾人揮了揮手。

  蘇何還想發作,我一把拽住他的袖子。雖然石靖提醒過大家我的身份,不過在蘇何面前,我也不敢過分得意,此刻只有恩威並施了,威也發過了,下麵是懷柔了。

  我擺出自己認為最最誠懇的神色柔聲細語道:「你既心裡有我,為什麼總不信我呢?我知道爭辯沒有用,不過時間會證明我和皇兄之間的清白。」

  蘇何這混蛋真是不好糊弄的,面上絲毫沒有軟化的跡象。

  我抬頭四顧,石靖已經去廚房忙碌了,千秋萬代也沒再看向這裡,至於一直靠在門框上話語不鹹不淡的老哥,也在晨光中轉過身,慢慢踱向了自己房間。

  又孤立無援了。

  無奈,我只好執起蘇何的手,一隻手在他手背上輕輕一拍,用電視劇中看到的情聖常用經典表情,說了句騙死人不償命的臺詞:「你放心……」

  當年寶哥哥對林妹妹這麼說的時候,作為觀眾的我,就和林妹妹一樣,有了這句話,甜蜜了好一陣子。

  誰知道,一直到看到結局,才明白這三個字還不如解釋為:你就放下一切,安心去死吧。(雖然這不是寶哥哥的真心。)

  以蘇何的智商,是斷不會輕信那是一句美好的承諾什麼的。

  可是,溺於愛河中的人,就很難說了……

  就算比安因斯坦的智商還高也木有用……

  正要掀眼簾探看他的反應,我的整個身子就被樓進他懷裡,緊緊箍住:「我自是信你的……只是,我蘇何雖自詡才傲天下,可終究,也不是個不會自卑的主……」

  自卑?

  這傢伙也會自卑?

  要才有才,要貌有貌,要錢有錢,要權有權……

  人說的才貌雙全就已經是人中極品,可他這算什麼?

  根本就是玉皇大帝遺落凡間的私生子吧!

  鼻尖撞到一個溫中透涼的東西,一看,是蘇何衣領間蕩出的一方玉珮,質地精巧,雕工不凡,雪白如羊脂,中間圓空,吊著一粒渾圓的珠子,和一塊彎月。

  「咦,這不是日月神教的標誌麼……」

  莫非這蘇何……

  「什麼日月神教?」蘇何狐疑,推開我一些,忿忿地問。

  我指指他領口的玉珮,他低頭看了一眼,無限譏諷地道:「沒想到你連這個也忘了!你讓我怎麼放心?!你……」

  「哎呦,你不能照我的鼻子打啊!」我被打得仰面倒在床上,鼻頭一陣麻木,嚇得趕忙用袖子捂了半天,再拿下來看時,居然神奇地沒有流血。

  蘇何氣哼哼地走了。

  石靖從院子裡看過來,道:「吃飯了,飯菜已經準備好了。」


  我洗漱完畢,綰了頭髮,進廚房幫石靖端飯菜碗筷,忙裡偷閒問:「你知不知道蘇何懷裡那塊玉珮代表什麼意思?」

  石靖頭也沒抬道:「皇上姓胥名子周,字明微。」

  「誒,我是問你知道不知道蘇何那塊玉珮……」

  「末將都說到這份上了,皇上還不明白,也難怪蘇大人要打你了。」

  「……」

  坐桌吃飯時,我與千秋咬耳朵,又問了他一遍,誰知道這廝裝高深,但笑不語。問萬代,牛頭不對馬嘴道:「烤鴨,今天有烤鴨吃了。」

  難道都是覺得這個問題過分簡單了,不屑於解答?

  我端著飯碗,食之無味地扒拉著,瞟了一眼屋外樹上被栓的雁翎,又收回了目光。沒道理我不知道的事,我家裡的驢倒知道吧。

  我又看了一眼石靖,這廝飯桌上也是一派優雅斯文,一看就是出自貴族之家。再看看自己,一雙筷子在飯碗裡戳戳戳,端上椅子作打坐狀盤起的雙腿……

  「皇上姓胥名子周,字明微。」又念了一遍他的話,胥,胥子周,子周,明微,子周,明微,明微……日月為明……

  原來如此簡單,難怪他們都投我以鄙視的目光。

  我只是,被日月神教先入為主了嘛!


  吃罷飯,我拿出上次賣瓜子掙的銅板,數了一百個交給萬代,讓他去牛嬸那買鴨子。

  「一百個銅板,買五隻應該能吧?」我問了一聲千秋。

  千秋道:「論理是夠的,只怕……」

  「算了算了,至少兩隻是絕對能買吧!石靖,準備好了嗎?今天要搭一種特別的爐灶呢!你放心,就算這兩隻都失敗了,大不了再數一百個銅板再買兩隻……不過,你真的要加油哦,因為我們統共才只有一千多個銅板……」

  老哥提了一桶乾淨的黃泥進廚房,擦了把汗,拍了拍我的肩膀道:「若真沒錢了,我的王府裡還小有積蓄。」

  「才不要,你那等於開遊戲外掛,破壞遊戲規則!」我小聲道。

  他呵呵笑著,彈了一下我的額頭,就和石靖一起忙著搭起灶膛來。

  灶膛沒那麼好搭,我和老哥雖吃過烤鴨,可那都是現代機器設備烤出來的,真正古代烤鴨的爐子,只在電視上看過,討論了許久,還是老哥用木炭在青石地板上畫了,再和石靖、千秋等人商議著修修改改,總算商議出一個搭爐方案,就開始著手搭了起來。

  不一會兒,萬代買鴨回來了,居然一籠子帶回了八隻,感動得我幾乎涕零。

  「牛嬸說,這季節的鴨子不好賣,毛尤其不好拔,吃起來很費勁,於是按普通價格賣了我們五隻,這另外三隻,是牛嬸說太老了,不下蛋,又瘦,於是白送我們吃的!」

  「走,萬代,宰鴨子去!」我手裡撈起一隻老鴨,就喜滋滋提了菜刀往池塘邊走。

  萬代趕忙搶下我的菜刀說:「以後你再不准拿菜刀了!」

  千秋提過我手中的鴨子:「是啊,你還是把咱們的小爐子點上,開水燒好,松香融好,等我們殺好了回來好褪毛。」

  「那,那你們仔細點,別傷了手啊!」

  「誰會比你笨啊!」

  看著家中每個人都歡樂地忙碌著,想著即將入口的美味烤鴨,我的口水都下來了。一會兒去看老哥他們搭爐子,一會兒去看千秋他們殺鴨子,一會兒又去看燒松香的爐子,看得老哥直接道:「別急,就是褪好了毛,還得刷糖衣晾上半天,才能入爐,想要吃到口,差不多得到晚上了……」

  我摸著後腦勺道:「不急,不急,賺錢是得慢慢來的。」

  老哥遞了一壺泡好的茶給我道:「蘇何教劉茉莉唸書,想來也差不多口幹了,今早又生了你的氣,送杯茶過去,聊表心意。」

  「這……讓我去討好他?」

  「這不是什麼討好不討好的問題,你也希望一家人和和氣氣,互相體貼的吧?記住了,要用他最愛的紫砂杯,紫砂杯,記住了嗎?」

  「哦,知道了。」

  「別說是我讓送的,免得他又不開心。」

  「嗯。」

  來到蘇何的房前,我輕扣了一下門扉,門開了,一陣風恰巧拂過,掛了滿室的字畫的房間紙頁翻飛,墨香四溢。

  從外面看,就是一草房,從裡面看,就是一奢華讀書人的房間。

  是什麼讓這個只應身在金碧輝煌的大宅中居住的神仙一般的人物,甘願住在這簡陋的村野呢?

  蘇何重新坐在窗邊的桌案前,慢慢打開了扇子,那徐徐撐開的摺扇遮住了他的臉,只露一雙好看的眉眼,斜斜地瞥了過來,風輕揚,發輕飛,美景無限,語聲柔中帶磁:「有什麼事?」

  我像是第一次看見他的外貌的那些鄉野小子一般,有些侷促,忙舉了茶壺道:

  「蘇,蘇何,我給你送了一壺你最愛的紫砂杯來……」


29、暗湧 …

  給蘇何送完茶,我坐在小爐子前開始無限自厭自棄起來。

  我真是一個渣,真的。

  身邊那麼多美男,終日環繞,我理應看也看得視覺疲勞了,卻在見到蘇何風采極致的剎那,居然還是會跟個二八毛頭小子一樣,發呆!出醜!丟人!

  這還是看一個我不喜歡也不能喜歡的人!

  神馬一壺紫砂杯……

  我沒臉活了,臨離開時蘇何那笑得跟個狐狸得逞似的眉眼,愣是讓我感覺臉上著火了!

  我挫,我真挫。

  「沛沛,你幹嘛坐在爐子前唸唸有詞?」老哥摸了摸我的頭頂。

  我抬頭,苦臉:「都是你啦,讓我去送什麼破茶,害我在蘇何面前丟醜!」

  「哦?出什麼事了?不就是端壺茶過去而已嗎?」

  老哥拉我起來,用濕毛巾擦了擦我臉上的灰屑,又撣了撣我額發上的菸灰,將我扯到桌邊坐了,桌上是一碗糖水果粒。

  「給我的?」我喜道。

  老哥點了點頭,也在一邊坐了,看我吃。

  吃下大半碗,我舔著舌頭道:「又涼又甜,真好吃!我好幾年都沒吃過有這麼多種果粒做成的糖水了!」

  老哥眉頭微鎖:「自從你離開我們以後?」

  我點了點頭:「家裡窮嘛,平時了不起有點橘子蘋果,也只得一人一個,還得儘量讓給弟妹們吃,更別想有什麼多餘的水果做糖水了。」

  「你活該!誰讓你執意要離開我……們……」老哥又作勢扯我臉肉。

  攔住他的手,將剩下的半碗推到他面前道:「喏,吃不下。」

  他伸手輕輕磕了我腦門一下:「我是按你從前的量做的,哪會吃不下,分明是惦記著烤鴨,怕到時沒肚皮裝。」

  「老哥,你真乃神人也,這都能被你猜到……嘿嘿……」我摸摸後腦,不好意思地低了頭,拿腳蹭地板。

  「你啊!」老哥斜了我一眼,無奈著替我解決了剩下的半碗糖水。

  我附在老哥耳邊問:「哥,你有沒有什麼辦法能叫蘇何回上京去,好好做他的丞相?」

  「為什麼想讓他回去?」

  「哎呦,他在這裡,我覺得挺不好的……」我更加壓低了聲音道:「我怕一個不小心,真喜歡上他……你是知道的,他那樣兒的人物,就算是個純粹的異性戀見了,也會忍不住心上起漣漪……更何況,他把我當成了心上人,我怕,我總有一天會招架不住啦!」

  我手絞衣角,鞋底搓地板。

  「我沒有辦法讓他回去,或者說,這裡誰也沒有辦法。」

  「哎……」

  老哥理了理我耳側垂下的發,目光漸漸變得悠遠:「其實就這樣順水推舟,跟他在一起,不好嗎?」

  「不好!這怎麼可以,我還沒……」我別過頭。

  他的目光探尋著,我逃也無處可逃,四顧一下,見廚房裡再無其他人,才以蚊吟一般的聲音道:「其實我,我……已經有喜歡的人了啦!」

  「如果可以,你最好不要喜歡上別人……」

  「?」

  「我是說,我擔心那蘇何,他情到深處,最容易走火入魔,倘若瘋狂起來,我怕他會傷害你……依我看,他的性子就是那種愛走極端的……」老哥在桌上牽了我兩隻手,切切道:「其實他沒什麼不好,你也不是那麼討厭他,是嗎?何苦要去在意一些不相干的呢?」

  「可我不想騙他人的感情……」

  「只要你也一樣付出真心,又怎麼能說騙呢?」

  「這不行,不行,絕對不行!」

  「沛沛!你總要為自己的安危著想,若哪日你徹底惹惱了他,他要拉你殉情,你怎麼辦?!你不能總這麼任性,這不是開玩笑的,蘇何是個很危險的人……」

  老哥正左右勸說,忽聽門外一聲冷哼傳來。

  蘇何譏諷的聲音隔了門板傳過來:「王爺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我蘇何也許在某些人眼中,談笑就可斷人生死,可是我愛子周,便是傷害我自己,或我自己的九族中人,我也斷不會傷子周性命,至於拉他殉情,呵,我蘇何還沒窮途末路到那種地步……」

  我和老哥一時沉默,不敢言語。

  門板外,蘇何的聲音由譏誚轉為幽怨:「子周,我喜歡你,我可以容忍你變心,也知道,作為一個皇帝,不花心是不可能的,我能忍,也能等,等你再次喜歡上我,我要你知道,自十四歲初見,蘇何便認定了你!你可以逃,但你阻止不了我的追逐……」

  「蘇何……」我想說點什麼,可又什麼都說不出。

  「不過你也別擔心我會糾纏你很久,我這幅身子,也許活不過三十歲……那時,你就自由了……」

  「蘇何!別這樣說。」

  我心一軟,就軟得一塌糊塗,幾乎是撲著到了門外,門外卻已經空空如也。


  下午的時候,灶膛已經搭好了,千秋試著燒了燒,排煙和通風都沒什麼問題,到了傍晚的時候,我迫不急待地催著石靖將晾好的鴨子都上鉤烤起。

  這些鴨子外皮上包著一層層薄薄的飴糖,掛進烤爐,期間取出來反覆刷了兩三次表皮,一晃大半個時辰過去,鴨子已經呈鮮豔的柿紅色,色澤明潤,表皮脆脆的,就像陶瓷上了一層閃亮的釉質一樣,多汁味濃,看起來就十分誘人。

  「哇,第一次做就能有這麼好的賣相,石靖,你真牛!」我忍不住誇讚道。

  老哥將我拖到一邊:「小心點,別靠爐灶那麼近,燙著了可怎麼好?」

  「可是……」

  「你就安心在桌邊坐了吧!看,這是我下午做好的春餅,你先洗個手在這準備著,等石靖切好了,你就可以包上這些黃瓜絲、蔥白絲合著鴨肉吃了,就別跟在石靖後面晃了,小心燙.」

  「嗯!大家都坐過來吧,對了,我去把劉茉莉也叫過來……」

  「知道你等不及吃了,剛才萬代已經去叫了。你就好好坐著吧!」老哥說著,又在我面前放了一壺泡好的茶。

  我吃著茶問:「石靖沒吃過陳國烤鴨吧,他知道怎麼切不?」

  「放心,萬代吃過,也見過具體切法,他都跟石靖說過了,大家都知道你窮,買不起幾隻鴨子,沒有充足的準備,怎麼敢把鴨子放上去烤?」

  「真希望一次就能成功。」

  很快石靖將切好的烤鴨端了上來,整整齊齊厚薄均勻的鴨肉排列在一起,鴨肉中的油汁都冒了出來,饞得我的口水立時就要下來了,趕緊用春餅包了一塊最肥美的,合著黃瓜細絲捲了,送入口中,鹹淡適中,肥而不膩,果然味美!

  「好吃!」我塞了一塊又一塊,捲了就往嘴裡塞,邊塞邊嚷:「趁熱吃,大家都快吃啊,挺好吃的!石靖,你太棒啦!」

  他們都學著我的樣子,拿春餅捲了肥美的鴨肉、嫩的黃瓜絲、大蔥白,開始吃了起來,只是吃相都比我斯文多了。

  蘇何也捲了一張春餅,斯斯文文地咬了一小口,吃畢悠悠道:

  「我們蘇家的廚子,一向都是根據我的口味,從各地選聘的,水準絕對賽過任何皇宮禦廚,只是很遺憾,他們當中還沒有誰能將一隻鴨子,作出這麼好的味道來,石靖,你真是了不起!不過若是子周吃慣了你做的食物,將來你這個將軍……恐怕要被大材小用嘍!」

  石靖靦腆一笑道:「末將倒是樂見蘇大人治下的太平盛世長長久久,就是落得只能替皇上做一名小小禦廚,也是末將之福。」

  我聽著蘇何不中聽但也不難聽的話,欣賞著石靖有些莫名的靦腆,腦中自行偷樂,嘴裡大口地吃著老哥替我捲好春餅的烤鴨,又從萬代手裡搶了最大塊最肥美的鴨肉,自己用春餅捲了,塞到老哥嘴邊道:「你後背的傷還未痊癒,多吃點,補補身子。」

  老哥用筷子將那卷春餅夾回我的盤子,道:「大夫說我現在體虛,要少吃這些不易消化的東西。」

  「哦,那你現在還痛不?有好好讓大夫換藥沒?」

  「其實沒傷到重要部位,也全賴蘇家的珍貴傷藥和藥材,好得很快,估計,再過幾天就能基本好了,對了,吃葷食後不能立刻喝茶,我給你們做點素湯去吧!」老哥說完感激地看了眼蘇何,就轉去爐灶那邊忙活了。

  看了眼從上午到現在一直陰沉沉的蘇何,我把最肥美的鴨肉捲了,送到他的盤子裡,他看了我一眼,沒拒絕,卻下巴一抬,冷哼一聲,不客氣地端起來吃了。

  還好,沒有非常生氣。

  這種脾氣還不是不能忍耐,只是要做到老哥交待的儘量順水推舟……

  我撫了撫額,那還真是有罪惡感。

  我不可以花心,絕對不可以。

  我喜歡的人是石靖,是石靖!

  至於蘇何,我看了眼爐灶邊小桌旁坐的劉茉莉,她是古代的女孩子,吃飯都不上桌的,讓她坐過來,她還堅持說女人不能上大桌,非要單獨在小桌上吃。

  哎,沒覺悟啊!

  不過聽說她唸書倒是蠻有悟性,蘇何教得也漸漸起勁了,他居然還誇口說,等過三年,喬裝一下,讓她去參加考試,不說中什麼狀元榜眼,起碼舉人是穩了的。

  只是這孩子,也委實年紀小了點,又不像蘇何那傢伙那麼早熟,十四歲就戀愛了,十五歲就做過了……

  而且,我居然犯了個低級錯誤:直接造成了他們的師徒關係,這……

  想起楊過和小龍女,曾經被週遭的人那樣地厭惡鄙視,甚至連陌生人都跳出來無端仇殺,這劉茉莉又是個守死禮的,啊啊啊啊啊……

  「子周,怎麼了?烤鴨不好吃嗎?眉頭鎖那麼緊。」千秋問道。

  石靖也看了過來,目光柔軟地看向我,我頓時從胡思亂想中清醒,道:「還好啦,挺好吃的,石靖的手藝,已經可以去酒樓做來賣啦!」

  「要想能作為一盤菜放到酒樓裡賣,還欠些火候。」老哥端來一託盤的湯碗,每個小湯碗裡飄著乳黃的蛋花和翠綠欲滴的小白菜,吃足了烤鴨,再來一碗蛋湯,那是最好不過了。

  我使了個眼色給老哥,指望他看在石靖是第一次做的份上,儘量褒獎,不要貶薄。誰知老哥無視了我,繼續道:

  「第一次就能做到這程度,石將軍的確非常了不起。只是這種程度拿到酒樓去賣,會有人買,有人愛吃是肯定的,但是要成為膾炙人口的食物,還差火候。

  我想了一下,萬代也說過,他在陳國吃過的烤鴨皮薄皮脆,是烤鴨最好吃的部分,我們做出來的,雖然掛在爐子裡時表皮看起來還很脆,取出來後就皺了起來,發軟,而且經過烘烤,我們的鴨子已經失水過多,部分部位吃起來並不肥美多汁,應該是處理生鴨子的問題。

  其次,咱們的烤鴨吃起來雖然味道很不錯,但還欠缺了一些味道,我想,也許是柴禾上的問題,下次不如試著以果木為柴禾?」

  老哥一番話,聽得石靖直拱手稱妙:「雖然末將沒有吃過陳國烤鴨,但做成之後,也總覺得欠缺些什麼,聽王爺一席話,真是大有所悟!原來王爺當年風華絕代,並不僅僅在於詩才人品啊!末將佩服!」

  哈,石靖這人真是個奇人,老哥這麼一說,他居然半點不生氣,還很開心!我忍不住以讚賞的目光多看了幾眼他,又小心翼翼地偷看了一眼蘇何,他擺明瞭洞穿我的心思,鼻子裡哼得更明顯了。

  我糾結……


30、番外 …

  我與沛沛的初見,是在醫院附近街道上的一個垃圾箱處。

  當年我四五歲,坐在爸爸的肩頭陪他散步,生平不抽菸的爸爸叼了根菸,曾以為我們都是被嗆人的煙味熏得眼淚直流,長大後才明白,爸爸的眼淚,根本就不是被煙燻出來的。

  那時媽媽已經在產房裡拚命了一天一夜,精疲力竭昏迷了過去,經過醫院搶救,已經脫險,爸爸不知道媽媽醒來之後要如何對她說,我的弟弟,已沒有了。

  他帶著我,在大街上漫無目的地走著,煙霧嗆得我直咳嗽,一扭頭,在垃圾箱中看到了他。

  什麼衣服都沒穿,只是用塑膠袋裹著,上面還有可疑的血跡。

  至今回憶,清晰一如當年,那時他胎髮漆黑髮亮,濕濕地黏在一起,眼睛都沒有睜開,上下眼皮貼成了兩道可愛的細縫,整個臉蛋晶瑩剔透,小小尖尖的下巴,沒有哭鬧,只是小手十個小小的指頭,像某種誘人的透明小果一樣,微微捏動著。

  爸爸也看到了,他放下肩頭的我,不顧髒兮兮的垃圾箱會弄髒自己的衣服,瞪大雙眼看了垃圾箱中數秒後,一把脫下自己的外套,將那小小的一團,小心翼翼地包了起來,甚至都顧不上牽我,飛快地朝醫院奔去……

  不知道用了什麼手段,爸爸取得了當院長的爺爺的同意,養了那孩子,後來,他就成了我名正言順的弟弟,沛沛。

  這成功地哄住了媽媽,媽媽一醒過來,看到可愛的沛沛,就喜歡得不得了,爸爸說,就算是生頭胎的我時,媽媽也不曾那樣高興。

  從此,沛沛的真實身份,是我們父子倆的秘密,只是我因為年幼,有時根本就忘了那回事,直接把他當成自己的真正的弟弟來關愛,直到沛沛長大後,第一次告訴我:暗戀,其實是一件很猥瑣的事情。

  才上初中的他,就交起了小女朋友。

  我忍不住嗤笑:撒起嬌來還要同爸爸媽媽一起睡的傢伙,也交女朋友?

  他愛黏我,總喜歡睡我的床,有時我半開玩笑地說:「等你結婚了,難道還睡我的床不成?」

  他理所當然地道:「當然啦,我們三個可以一起睡,反正咱們家床都超大。」

  我好笑地輕磕了他腦門一下,他捂著腦袋嘟著嘴嚷嚷:「哥你別老那麼小氣嘛!大不了,讓她跟爸爸媽媽擠一擠好啦!」

  呵呵,小氣。

  的確有那麼點。

  只要他一帶小女朋友們回家來玩,我幾乎什麼都不用做,甚至看都不看一眼他的那些小女朋友,他都會被甩。

  漸漸地,他也不帶小姑娘回家玩了,也沒有惱過我,畢竟我什麼都沒做,對那些小姑娘的所謂示愛,也都是當他的面拒絕。

  我也想過,如果哪天一個女孩子見過我後,不把目光從他身上轉移到我身上,我會祝福他們的,只是這樣的女孩子一直都沒有出現,我的原則卻在漸漸偏移,越來越莫名其妙的心事,讓我確信,即使真有那樣的女孩子出現,我也絕不會發自內心地去祝福。

  他漸漸地不交女朋友,喜歡上打架了,算是屬於青春期過於旺盛的精力發洩吧,這讓我、爸爸、媽媽都很頭疼,怎麼勸也勸不好。

  天下間,也許只有我那麼變態,看他穿著學生制服,嘴角紅腫,眼眶青黑,還依然覺得他迷人極了,恨不得抱在手裡啃一啃。

  從小到大,我就沒少把他的小臉蛋、小手、小腳丫放在嘴裡輕啃過,在我也只有幾歲的時候,父母還老擔心我不懂事,真把他當成吃的給啃破皮了。

  到他交上小女朋友後,就再也不給我啃了,他的小臉上,時常印著一些小姑娘偷用的口紅,讓我們看了,又好笑,又無奈。

  媽媽甚至還一度拿這個同鄰居們得瑟!

  見的次數多了,我漸漸不覺得好笑了,而是莫名有些憤怒,卻又找不到憤怒的理由。

  他十四歲那年,有次打架鬧得太大了,進了醫院,到了需要輸血的程度,他的血型很稀少,但也不是那麼難尋,以爺爺的本領,撐個一天半天,應該可以從別的血庫調過來。

  我卻一時鬼迷心竅,找到了自己私下調查過的沛沛的生母,讓她「恰巧」去醫院賣血……

  十幾年來,我一直擔心沛沛被人要回去,早就私下調查出了沛沛的生母,一直防範著,杜絕一切他們相見的可能,並央求父母搬家,轉移城市。

  萬沒想到,撕開這一切的,居然是我自己。

  我自己的私心作了怪。

  沛沛說得一點都沒有錯,暗戀,真是一件非常猥瑣的事情。

  我不想再把一切都藏在心裡,即便是要繼續猥瑣著,我也要先讓他明白,他不是我的親弟弟。

  他有可能的戀人物件中,我所能佔據的份量,不能比零還悲慘。

  雖然就算那樣,我的份量,依然是零,我的心事,依然齷齪猥瑣,我對他,依然只能是妄想,可那也好過,生生世世只被當作親兄弟來看。

  可結局卻是我萬萬想不到的長久分離,甚至回國後,要生生面對他的死別。

  看到他的小小墳塋,我崩潰過,瘋狂過……

  復仇的過程中,我知道了兩個同樣深陷的可憐人,他們倆,都已隨他而去,我想不出,從小看著他長大的我,連他的一根頭髮都不願失去的我,還要怎麼在沒有他存在的世間活下去……

  我以為上天賜予我的極致的懲罰,也不過崩潰自殺。

  卻在另一個完全陌生的世界裡,重又見到了他,我欣喜若狂,起初我不能講話,他當我是那個軀體的本人,以為我是傻子,百般呵護,一切有如甜美夢境。

  他還是那樣迷人,不,是穿了古裝後,更顯風情。比起禁慾式學生制服,這種古代的有著寬大領子,稍一掙動就會露出美好鎖骨的衣服,更讓他像一柄被華麗布帛包裹的晶瑩美玉,是絕世美男蘇何也比不了的玉質明肌。

  性子還是那樣,想怎樣就要怎樣,又有了那麼個身份,周圍臥虎藏龍,卻個個都在不自覺地圍繞他打轉。

  他迷戀著石靖,我是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已成了我矛盾地期待又不期待的那樣,將他的「喜歡」,聯繫到一個男子的身上去。

  我只知道,我再也不敢輕舉妄動了,也許這樣看來有些軟弱,可我再見不得他受一點點傷害了。

  從今而後,我須以他的幸福快樂,為我的幸福快樂。

  即使做一輩子的哥哥,或許也無所謂。

  妄想的代價是慘痛的,我付不起第二次。

  只是不知道,他若知曉自己死後,石俊對我說了什麼,會不會很難過呢?

  這小子,居然讓原本只喜歡女生的男生也為他傷神!

  我從來吝於在人前說他有多可愛,有多讓人總想攬在懷中親暱呵護,即使他現在實際年齡也有二十二歲了,他這個身體,也有二十八了,可是立於人前,你只會當他永遠十七八,甚至更小,讓人總想疼寵的那種。

  被他那雙明亮澄澈的大眼睛一望,即使要逆天犯法,也拒絕不了他的任何要求。反正我就是那最沒出息的一個,他若要星星要月亮,我還真的會去搬梯子。

  他調皮任性,潛在的,還有些小腹黑,所有所有,都是我喜歡的。

  但我不能像蘇何那樣光明正大地去喜歡,我必須藏得深深深的,還得儘量安撫蘇何。

  蘇何此人,看起來病病弱弱的,狠厲起來,只怕比這裡的誰都要無法無天,他才是那真正橫行無忌的小螃蟹一隻,連那個年少有為一眼就知道是未來聖君的太子殿下都被他制得死死的,對他唯命是從。

  沛沛和他一比,頂多算是棋盤那那枚「車」,雖也能橫衝直撞,卻不能無敵。

  而我也深知,情愛若使人瘋狂,會做出多麼可怕的行動來。在他沒有主動放棄沛沛之前,我得時刻提心吊膽,處處拿捏著,儘管他說過不會傷害沛沛,可當年的我,又何曾想過要傷害沛沛,又怎捨得傷害他?

  情之所鍾,有些傷害,是我們悔恨之前想不到,也控制不了的。

  只祈禱這個小笨蛋,不要再惹那麼多情債了!

  所幸目前,喜歡著他的人都是真心真意,還沒有誰在玩弄他的感情,否則……


31、烤鴨 …

  在接下來的幾天裡,石靖在我們七嘴八舌的指導下,把萬代買回來的鴨子全部做完了,吃到最後三隻烤鴨時,我動心得快要將剩下的銅板全買了鴨來養著,一餐吃一隻……

  石靖在我的要求下,終於從殺鴨子,到褪毛,到填鴨、刷飴糖、晾乾、烘烤、片鴨、裝盤上桌,都能完美地一個人包攬了,整套動作流暢無比,不疾不徐,有條不紊,簡直就像我和老哥見過的全聚德里訓練有素的鴨班綜合體!

  不,應該比現代烤鴨師傅要牛,石靖原是一武界猛將,武功非凡,內力尤其渾厚,在殺鴨、片鴨上有著高超的技巧,是現代那些鴨班怎麼也比不了的,即使純練十年刀工也不一定能比得上,殺鴨子就不說了,只有他知道怎樣處理,鴨肉才能保持最鮮美的狀態。

  他片的鴨肉,一片片狀如杏仁,不僅形狀厚薄完美,速度也超快,吃起來也更鮮美,經常是石靖片著,不等他裝盤,我們就開吃著,最後輪到石靖的時候只剩一堆零碎的骨架。

  嘿嘿,最重要的是,石靖是一大帥哥,雖然常年習武,一雙手卻沒什麼繭子,指節修長,同時臉好看,這樣手臉都好看的人可不多見。

  姑且不論他烤出來的鴨有多味美,就算他烤出來一坨烏黑,絕對還是會讓人覺得美味極了,何況那烤鴨的美味,吃得我飯量都大增,最近都有長胖的跡象。

  什麼叫秀色可餐,這就是。

  作為現代人穿越過來的我,不知道賣包裝那真是太傻了。

  我吃完,抹了一把油手,一把抱住石靖,使勁搖,喜道:「我的搖錢樹啊啊啊!」

  還沒搖三下,就被蘇爺扒拉下來,一直拖到他的房間裡,他掏出一卷銀票,塞到我手裡道:「這些都給你用,夠把牛嬸所有的鴨都買下來了吧。」

  我搖了搖頭。

  他又翻箱倒櫃掏出一疊:「是不是不夠?」

  「一張就夠了。」

  「那就好,你全收著。」

  他極其受用,大手一揮慷慨道。

  「蘇爺,我想你搞錯了。」自從知道喊他蘇爺他就會開心後,我就一直這樣奴顏婢膝狗腿地喊起來。

  他搖了搖摺扇,回頭秀眉一挑,薄唇輕抿,幾縷鬢髮被扇子揚起的風托起,眸如天際星子,眼含輕愁。我晃了晃神,覺得有點眩暈,搖了搖腦袋:「我要是只想要錢的話,還不早就對蘇爺你投懷送抱了?」

  真是個狐狸精一樣的男人。

  「哼,也是,你本就是個沒骨氣的人。」蘇爺又鼻孔朝天哼。

  我撣了撣那疊銀票,又全數塞回他懷裡,傻笑道:「骨氣是什麼?能賣錢嗎?」

  「你讓石靖學做烤鴨,難道不是想做烤鴨生意?我雖是個讀書人,可也知道做生意最緊要的是本錢……」

  我坐在他的桌案前,叼了根毛筆在嘴裡,二郎腿一翹,道:「本錢讓石靖去賺就行了。」

  他走到我身後,雙手一圈,將我的腦袋圈在他的懷裡,俯身在我我耳邊道:「那我呢?有什麼能幫到你的……」

  「呵呵,不用啦,有石靖一個人就夠了……」

  氣氛太曖昧,我放下腿,準備站起來,這廝就雙手將我的肩頭一按,逼我坐在那裡不能動,一手掀開桌案上的一幅畫,展開在我面前,他唇中透著濕氣,直噴進我的脖子,奸笑:「你看我畫得好不好?嗯?其實我自己覺得蠻好的,都說畫自己最喜歡的人,才會畫得最好,果然如此……」

  我的臉此刻肯定又像煮過的。

  畫得好?

  呃,畫得是沒問題啦,在沒有電腦可供CG的古代,用紙筆和顏料能畫得這樣逼真,色彩用得這樣傳神,不說他牛逼,確實說不過去。

  可是,好你妹啊!

  看吧,在古代,果然是讀書人最不正經,什麼春、宮圖啊,臥榻野史,鬼狐豔、情小說啊,全都是他們搞出來的!這蘇何,看著好好的,人模人樣的,居然大白天在自己臥房裡明目張膽地畫春、宮圖!

  畫這種色圖也就罷了,還畫他自己和,……,「我」。

  靠,這要是不小心讓來唸書的劉茉莉看到了該怎麼辦?!

  用豬的眼睛都可以看出來下面那人是明微,而且是丟盡帝王臉面的純情媚態!

  眼角泛了微微的潮紅,半眯著,豐唇嬌豔欲滴,微微張開,露出皓齒兩半枚,明玉般的臉上透著薄紅,細汗密密……

  再往下,娘啊,沒臉看……

  蘇何,蘇爺,你大爺的!

  天下間只有我知道那是明微,可天下人誰見了不會說那就是我?!

  這廝擱了現代,保不準就是一拍鈣片的!就算不是,也是豔照門男豬腳一枚!

  我伸手一抓,準備來個一撕拉成兩半,蘇何眼疾手快,點了我一條手臂上的酸麻穴,手裡的畫又安然無恙地攤開在我面前。

  我扭頭就瞪,雙眼越瞪越大,這廝,趁機把我的嘴給啃上了。

  趁換氣的當兒,我大呼救命。

  乖乖,會跑進來的,果然只有我老哥,以前我愛裝放羊的小孩,但知道受騙還一如既往地跑過來的,也只有老哥了。

  蘇何有些氣極,一把推開我,解開我右邊的穴道,對老哥蔑道:「王爺,蘇某該說你是不解風情,還是該說你說一套做一套故意的呢?」

  「萬代和石靖需要跟子周商量一下接下來的計畫,打攪了蘇大人,還請諒解。」

  老哥說畢,拖了我就走,我回頭,蘇何蘇大爺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學著我的模樣二郎腿高翹,我食指拉了下眼皮,吐了吐舌頭,又豎了中指,氣得蘇爺差點掀桌子。

  我捂了嘴偷笑,老哥搖了搖頭,又是輕磕我的腦門。


  一整個秋天,我都讓石靖在距離南陽最近的楚原城裡一家酒樓裡做烤鴨,剛開始是由我們自己提供鴨子,自己提供爐灶,烤好了還免費給食客們試吃,後來酒樓的老闆見反響非常不錯,居然自己掏錢聘請石靖專門做起了烤鴨。

  那家酒樓名浮石,呵呵,顯然是山寨了上京最大酒樓浮世樓的名字,不過,短短一個秋天過去,它就名聲大噪,大有趕超上京浮世樓的趨勢。

  上京城裡的權貴、豪富世家,都相約到楚原秋獵,順便遊鸞湖,吃浮石樓的烤鴨。其中更有上京名媛淑女,甚至還有明微的皇姐皇妹!

  好吧我承認我鬼了點,讓浮石樓賣烤鴨,同一個顧客絕對不賣兩隻,絕不會讓其一次性吃到十分飽,還讓石靖給顧客片鴨時必須戴上神秘的華美面具,讓看的人只能看見他美好的手和手上動作,以及只露出引人遐思的下巴和嘴的部分,美食時的無邊美色遐想,吸引來的美女食客就更多了,不服氣的男人和不服氣的廚子,也都漸漸在浮石樓落座。

  甚至有人眼紅,將浮石樓告到官衙,說什麼烤鴨裡面加了禁料,讓吃的人欲罷不能,呵呵,都讓我著萬代千秋給完美擺平了。

  浮石樓的生意,甚至好過了楚原城裡號稱名妓之鄉的青樓謫仙樓,據說是因為當屆的花魁詩芷姑娘愛上了吃烤鴨,每日必高調地去吃一次,惹得平日裡無緣得見詩芷的人都削尖了腦袋往浮石樓鑽,踩塌了多少欄杆,弄得浮石樓不得已花了大價錢擴充門面。

  這不,我因在家中想烤鴨想得口水直流,獨自個兒撇下家中眾人,偷偷來到了楚原,卻到現在還沒能見上石靖的面,浮石樓裡給擠的……

  我一直在樓下附近的茶館呆到打烊,然後一個人立在街角,等啊等,一直等到子夜過後很長一段時間,浮石樓才好說歹說勸走了最後一位客人成功打烊。

  石靖一出來,我趕忙迎上去,直嚇了他一大跳。

  「子周,你怎麼來了?什麼時候到的?有誰跟著?」

  我拍了一下他的肩膀,道:「我又不是三歲小孩,出門還要人跟的,我想你……的烤鴨了,所以過來……」

  他一揚手中的紙袋:「這樣啊,正好,我今天有留一份片好的鴨,只是得回到我住的地方熱一熱才能吃,口感可能沒有剛烤熟時的好,明天……」

  「啊!真好,就是涼的也可以吃啦,快給我嘗嘗……」

  我一把搶過紙袋,掏出來就吃,喝了一下午的茶,胃裡沒什麼東西墊,正鬧騰著呢。石靖搖了搖頭,又奪了回去道:「還是回去溫溫再吃吧,老闆買的活鴨全是挑的最肥的,油厚,不能吃涼的。」

  「呵呵,生意人,就是精。」

  「對了,有件事要和你說,我按照你指示的,做烤鴨時從不讓人觀看,調料也都是保密的,但是前幾天老闆提出想花一百兩銀子買這個秘方,你看……」

  呃,一百兩銀子對於我這個窮鬼來說,好多,好多。(一兩等於一千個銅板啊,相當於現在差不多一千塊啊。)

  可是對於他浮石樓的大老闆來說,九牛一毛還算不上。

  我們的烤鴨帶給他浮石樓的經濟利益,又豈止小小一百兩?

  「不鳥他。」我對石靖道。

  「可是子周,再過兩個月,年關也近了,雖然家裡吃的由自己種,可未免也太過簡樸,看你,自出宮後,就一直在瘦……穿的也都是從前的舊衣裳,我在浮石樓,即使做到年底,所賺也不過數十兩銀子,我和蘇大人的錢你又不肯要……」

  「你放心,我不是那種過不慣苦日子的人。而且,對於這個烤鴨秘方,我自有打算,你按我說的做就是了,別砸了招牌,也別太累,一天能烤多少隻就烤多少隻,要懂得吊吊人的胃口,不要天天都忙到這麼晚,雖然你是習武之人,不過我還是要說:身體要緊。」

  石靖明顯感動,乖覺地點了點頭,問:「家裡還好嗎?農活我都沒回去分擔,有沒有很累?」

  「沒有,挺好的,我現在帶著家裡人在挖魚塘,已經挖好了,現在在砌魚塘四圍的岸,等明年開春,我們就可以忙著養魚種草了,魚塘很大,還可以養鵝養鴨,我們還做了新的豬圈,做了牛棚馬廄,至於雞舍,還在計畫之中,南陽靠近山腳,養雞非常適合,所以準備考慮充足了再做,將來先把主力放在養雞上面。」

  烤鴨我們是成功了,可大隨這麼多年的飲食習慣不可能說改就改,現在圖新鮮的人是非常多,但人們喜食雞勝於鴨也是不爭的事實。而且,我也挺想山寨一下現代的肯德基的。雖然吧,肯德基就一外國路邊攤,垃圾食品,可吃的人還是那麼多,一般小城市還沒那個連鎖店呢!

  不迎合大眾喜好是賺不了錢滴,傻子才會想著在這古代搞什麼西餐廳、日式料理、韓國料理神馬的。

  月光下,石靖走在身側,歪頭看我,柔柔的笑似天上柔柔的月:「想不到皇上深居宮中,對外面的看法和瞭解,比我們這些在外面經常闖蕩的人還要深刻,末將不得不表示佩服。」

  佩服啥啊,我也是從生活最底層的老百姓做起過的。


  石靖在楚原城租了一間小院住下了,沒什麼僕從,就一個人住,滿院桂香,十分清幽。

  我吃過他在廚房溫過的烤鴨就尋了房間睡了,半夜鬧肚子,可能是茶喝多了,又突然進了葷食油膩,起來解決,洗完手回來時看到石靖一個人在院子裡吃酒,就著一包花生米和我吃剩下的烤鴨片。

  我立在廊下的陰影中看了他半天,愣是不明白他大半夜的獨自對月淺酌是為哪般,蘇何那樣做還能說成是讀書人的酸氣冒上來了。

  「怎麼了,生地方睡不著嗎?」他終於站了起來。

  我搖了搖頭,走過去,側頭聞了聞枝頭的桂枝,問:「怎麼這麼晚了還在飲酒?」

  「呵呵,月色好。」

  「心情不好嗎?可以和我說哦,我來開解你,是不是在酒樓做得不順心?」

  他搖頭。

  「是擔心家中嗎?你也是很久沒有回上京了……」

  他依舊搖頭,沉默。

  如此良辰美景,我們月下對坐,周圍桂香陣陣,豈能沉默而過?

  我拍手道:「我知道啦!你一定是惹了相思害了病,想姑娘了?咦咦,我聽說謫仙樓的詩芷姑娘每天都要吃烤鴨呢,怎樣怎樣,是不是特養眼,心動了?」

  好吧,我是為了想知道他的性向才故意這麼問的。

  他還是搖頭,雖然我很急,可也因此覺得鬆了口氣似的。

  「若末將所鍾之人是女子,只怕我也早已兒女繞膝,為人之父了。」他感嘆著,又幹了一杯酒。

  那就是已經有心上人了?

  會是誰呢?

  我的心不自覺地提了起來。

  他顯然是有興趣訴說,不待我問,就自顧自說了起來:「我們的身份地位,根本不容我去妄想他,他很可愛,也很任性,總是想怎樣就怎樣,雖然脾氣有些暴躁,但是心底純真善良……」

  雖然月光之下看不出他的臉紅,可我就是知道他的臉肯定紅了,熱了,他有些不自然地拿手背或者是酒杯杯壁去貼自己的臉,這個小動作可愛極了,不過我沒空欣賞,因為我自己都幾乎在心跳如擂鼓,他說的,怎麼看都怎麼都像是在說我啊!

  他會對我表白嗎?

  我瞪大了期待的目光不知羞地瞅著他,可他,哎,混蛋哪,一杯又一杯,沒完沒了,卻不再說話了。我聞著烤鴨和花生米的香味,肚子裡又開始鬧騰,訕訕地離開了,等我蹲得腿軟回來,院中已空無一人。


32、喜憂 …

  第二天,我是獨自騎馬回去的。

  懷裡揣了一大堆石靖給買的楚原城裡秋天特有的吃食和玩意兒,好吧,雖然被當小孩子看了,可心裡還是熱乎乎的。

  尤其是臨別時,我勒馬回頭,看見石靖就立在門口,目送著我,直到我自己都快看不見他了,他青色衣衫依舊在那伸出牆外的桂枝邊飄蕩。

  在一派田園風光的埂道上縱馬賓士,穿越一望無垠的秋色,馬蹄輕踏著野地裡的秋草,草間是零星的小野菊,金黃的花蕊,雪白的花瓣,香味裹入風中,好似一頓美味的盛宴就在我的馬前頭,只要我不停地追逐,它就會屬於我,我確信。

  雖然我沒有得到期待中的告白,也許石靖太過害羞了吧!

  誰說當將軍的就是一味進攻和主動的料呢?

  嘛嘛,原諒他。

  我始終認為,暗戀,是一件猥瑣的事情,不跟人家說,就偷偷喜歡著人家,注視著人家,像個偷窺狂一樣……

  我才不要。

  告白,決定了!

  反正我又不是什麼大姑娘,等待從來都不是我的原則,戀愛嘛,直球才是上上策!


  回答家裡,一干人等都像鬆了口氣似的,我邊拴馬邊問:「怎麼了?今天怎麼沒出去開工?」

  萬代受不了我的任性似的道:「老大!祖宗!出個門也不跟我們說一聲,害我們到處找,虧我哥消息來得快,半夜時終於接到在楚原的探子消息,才知道你去了石靖那裡!」

  我倒了一壺涼茶喝了一口:「我說了啊!」

  「你告訴誰了?」萬代斜我。

  「雁翎啊。」

  「哇靠,那你還不如對我們家門口的牽牛花說你出門了!對我們的驢,還是一頭叛逆、充滿仇恨的驢說你出門了,就拍拍屁股走人了……我的祖宗……你!」

  我捶了一把他的胸膛道:「萬代你怎麼還那麼小氣,還在叫人家驢啊,他好歹是人吧?哎,都是一家人了,大度點,啊?一家人在一起,要和睦,和睦!多給點愛心,好嗎?」

  他拂開我給他順毛的手,鄙視道:「也不知道是誰當初指鹿為馬說他是驢的!」

  「噗!」我噴了一口茶,問:「怎麼其實他是一頭鹿精?」

  「哼,不跟你說了,我煎藥去。」

  「煎什麼藥?誰又病了嗎?」

  「拜你的任性所賜,昨天奕王不見了你,找你的時候,惶急之中不小心跌落山谷,好在山谷並不很深,只摔傷了小腿,但不知怎麼的,在穀底被一條蛇咬了……」

  「什麼?!你怎麼不早說?!怎麼又是蛇?!」

  「沒什麼,還好是沒有毒的普通蛇,大夫說保險起見,還是服點藥比較好。還有蘇大人,一著急,老毛病又犯了,昨天開始躺床上不便下地了……」

  萬代看著我邁向老哥房間的腳步拐了拐,轉向蘇何的房間方向,又左右挪動,拿不定主意先去看誰,他「深刻」地給了我一記鄙視的眼神,扔下我自個去廚房了。

  先去看老哥吧,畢竟蘇何是舊病復發,應該沒什麼問題。

  但是若蘇何知道我把他放到老哥後面擔心,發起脾氣來該怎麼辦?老哥要比蘇何脾氣好多了。

  可是,我老哥和我最親好不好!

  但是蘇何身體比較差,又舊病復發,要是再氣一氣,加重病情該怎麼辦?

  啊啊啊啊啊啊!

  我撓拔亂了一頭亂髮,第一次發現,我不知啥時候竟有了這樣討厭的猶豫性子?!

  三步並作兩步走到雁翎面前,手指直點上他的鼻頭:「說!是不是你存心搞的鬼?!」

  雁翎頭一偏,鼻孔朝天哼,翻白眼道:「鬼是什麼?怎麼搞?」

  「你你你!下流!」

  「哼,我下流?虧你還好意思說?吃著碗裡的看著鍋裡的想著櫃裡的!整天一臉慾求不滿,恨不得來個雙龍戲珠或者三人行……怎麼著?剛從石靖那回來,巴巴兒地跑過去,終於得手了,給喂飽了?都回到這裡來了還一臉嬌羞不知遮掩,你不害臊,我都嫌丟臉,別跟人說你姓胥……」

  我氣得快著火了,怒極而笑:「雁翎,我知道從前是我不對,傷了你的心,我道歉,從現在起我給你吃的給你穿的給你好睡的地兒,不讓你再幹任何活兒了,怎麼樣?」

  「你,你又想玩什麼花樣?」雁翎警惕道。

  我轉過身背對著他,朝天空打了個響指:「喲西!大家聽好了,咱們家的驢剛剛壽終正寢了,新添了一名家畜,看門狗一隻,大家歡喜不歡喜?」

  「胥子周,你別太得意!」雁翎憤怒地掙動著綁縛他的繩索,卻被巧妙的綁法弄得越來越緊,小臉都綠了!

  我回頭朝他吐舌頭,搖晃著腦袋唱道:「我得意兒的笑,得意兒的笑……」


  「沛沛!」

  老哥杵著個臨時枴杖,一瘸一拐地朝我挪過來,一臉焦急,我飛跑過去,一把扶住他,低下頭,越低越下,小聲道:「對不起,老哥,又害你擔心了,我真沒想到……」

  話未說完,就被老哥一攬入懷,輕拍著後背道:「沒事沒事,沒事就好,這就好。」

  萬代端了藥碗立在一邊道:「王爺,您也過分寵著他了吧,不給點教訓他,下次就完全記不住。」

  老哥及其護短地道:「他已經長大了,知道分寸。昨天是我們自己亂了陣腳,若冷靜一些,也不會出什麼事。」

  「呵呵,冷靜,蘇大人統領朝中政事多年,那份冷靜只怕天下少有人能比,昨天不也急成那個樣子?還是我哥心細,看出這小祖宗是漸漸吃不慣他做的飯菜了,就猜到他跑到楚原解饞去了!」

  老哥抬起我的下巴,摸了摸我的臉頰道:「是瘦了些,真那麼吃不慣千秋做的飯菜嗎?」

  我又急著把頭往下低,這時千秋的聲音好死不死地插了進來:「是啊,去楚原一次,肚子裡,心裡,都解過饞了……」

  我剛轉過頭要去瞪千秋,就見被千秋扶著的蘇何幾步踉蹌著撲過來,揚起巴掌就要往我臉上招呼,口中還恨鐵不成鋼似地咒駡:「讓我譴開所有御林軍,你你你,你就這樣任性開了,你……你怎麼不乾脆死了算了,省得叫人終日裡牽腸掛肚的……」

  我閉了眼睛縮了腦袋,巴掌卻遲遲沒落到臉上,偷偷睜眼,老哥一手抓住了蘇何的手腕,一手將我拖到身後,厲聲道:「蘇大人,掌摑龍體,這罪責你承擔得起?!」

  汗,老哥,你是最清楚不過了,我現在,哪是什麼龍體啊?

  「哼!我蘇何有什麼擔不起的?!你叫他自己說,我有沒有那個權力?子周!躲在王爺後面算什麼?!出來說啊!」

  我瞟了一眼他,看來今天一頓打是逃不了,不過小爺我自楚原回來,就心情無限好,給他打兩下也沒什麼,反正他也從不會真把我打得太痛。又瞟到萬代手裡的藥碗,趕緊端了起來,狗腿地湊到蘇何前面諂媚道:「我錯了,我錯了,別生氣,來,先把藥喝了再來打我也不遲……」

  蘇何氣哼哼一甩袖,冷冷地嗤笑道:「那是王爺的藥……」

  「哦,是嗎?呵呵呵……啊!好燙!」

  蘇何平日穿得很飄逸,這不,我手裡的藥碗給他那飄逸的袖子一帶,沒怎麼拿穩,給掀翻了,可燙死我了……

  我捂著手直痛呼,大家也都把對我的怒氣暫時放下,紛紛過來查看我的手,一時忙亂無比,就聽雁翎在一邊幸災樂禍唱:「我得意兒的笑,我得意兒的笑……」

  可惜很不幸,他得到了五個人的十把眼刀齊甩:「閉嘴!」


  我的爪子被燙得不是很嚴重,沒有起水泡,就是那種灼傷感簡直就像用手抓了酷辣的辣椒一樣,不浸在涼水裡就很難受,老哥抓著我的手按在水盆裡,直到慢慢一盆水變得不那麼涼了,才准我拿出來,又換了盆水繼續浸。

  我望著老哥腿上纏的紗布,想起他才褪下後背上的紗布沒多久,就又遭了這份罪,心裡實在過意不去,頭低得不能再低,蚊吟道:「對不起。」

  「過去了就算了,下次去哪,至少要跟千秋說一聲吧!他打理整個家上下大小事,又要應付你這個想到什麼就立刻要做什麼的小祖宗,操心太多,你要學會體貼一下每個人,還有蘇何,他那麼在意你,你怎麼連他也不告訴一聲就走了?」

  「我看他教劉茉莉教得忒認真,不便打攪。這麼久以來,我是把雁翎當自己人了,可那混球……」

  「沛沛,在這裡,可沒有什麼能登尋人廣告的地方,你畢竟人生地不熟,依我看,還是讓蘇何將那些暗衛調回來吧!」

  「不要啊,咱們幹什麼都被人盯著的感覺很不好,我也正是因為這個才出宮種田的嘛,在宮裡,蹲個茅坑都一群人圍著,誇張死了!而且,你也說了,我長大了,有分寸嘛,哪可能像個三歲小孩一樣說弄丟就弄丟呢?」

  「你啊!」老哥聽了直搖頭。

  「哥,便是死,我也不會離開你太遠的,你是我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了嘛!」

  按住我的手浸在水中的手僵硬了一下,接著,頭頂的發被人揉了揉:「說什麼死不死的,也沒個忌諱。」

  「怕什麼,反正我有上天庇佑,嘿嘿……」

  「若迷信信則有,我倒寧願虔誠去信。」

  「咦,哥,你眼睛怎麼紅紅的?是不是摔得好嚴重,晚上都睡不著?」

  我湊近過去要細看,被老哥按住面門推了回來,他垂下眼眸,屬於奕王的殼子上,長睫毛輕輕蓋住下眼瞼,蓋住了紅紅的眼眶,在光潔的面上投下兩彎小小的陰影,我拿手指戳了戳他的面皮道:「好水,當真是一絲拉的瑕疵都沒有,太后倒底怎麼生的啊?你這張臉真是鬼斧神工,我記得你從前,臉上還是有顆小淚痣的……」

  「沛沛,容我提醒你,鬼斧神工是用來形容建築或雕塑藝術精巧的。」

  「哦,是那個意思啊,哎呀,也差不多啦,反正就不像人能生出來的嘛。話又說回來,你從前也就不像是人生出來的嘛,好多偶像派明星都比不了你呢,比你帥的沒你有氣質,比你有氣質的沒你帥,跟你差不多的沒你聰明……」

  「行了行了,你哥我不是蘇何,要聽你說好話來哄。」

  「我沒有狗腿哦,我說真的啊!而且,我怎麼看著哥你的臉越來越像從前了?好神奇……」

  「所謂面由心生吧。」

  「那不對啊,你看那雁翎,心腸那麼壞,怎麼還能長得粉雕玉砌的?」

  老哥斜了我一眼,道:「也許他並沒有你想像的壞。」

  「怎麼沒?!你的傷,還有昨天的事,我明明跟他說過,讓他吃飯的時候跟大家說……」

  「那他的身高一直停留在八九歲,也算是上天的一種懲罰吧!」

  「呔!說到這裡我就來氣,自從被石靖廢了武功後,我發現那廝居然有長高的跡象!讓我想在家中添一枚兒童成員的願望破滅了!」

  「沛沛,你還有胥純啊!」

  「他?!很乖是不錯啦,就是乖過頭了,也懂事過頭了,要是真說出去我是他爹,那我豈不是超沒面子?」

  「挺好的孩子啊,你對他,是不是太冷淡了?」老哥拿澡豆融水輕輕給我抹了抹被燙傷的手指,嗚,好舒服。

  我貼他耳根道:「你弟我才二十二歲,突然多了個這麼大的兒子,有點接受不能嘛,說是我兒子,倒更像是我弟弟,甚至是哥哥啦!而且那孩子又不撒嬌,熱絡不起來啊!我呢,最想的就是老哥你能趕緊成親,生個大胖小子給我抱,讓他叔叔、叔叔地喊我……」

  「喜歡孩子,自己去生,你後宮有一堆老婆。」

  老哥把我的手撈出來,將一盆水直接抬了盆沿就潑,潑到地上的水都濺到了我的袍角和靴子上,我連跳了幾跳才躲閃。

  「老哥?」我有些捉摸不定他這個小動作是不是生氣的反應,可又沒有生氣的理由吧,他的兒子,我想疼愛,是天經地義的吧?

  他杵了枴杖要進屋子,我要扶他,他淡淡說了句:「蘇何那邊你不去哄哄?他年紀比你小一大截,多讓著點人家,人家身體不好,別總耍小孩子脾氣惹他生氣,他也很不容易。」

  「哦……」

  哪裡大了一大截,明明,我實際年齡和他一樣大嘛!


  來到蘇何的房間,他喝過藥,躺在床上,手裡捏了卷書,見我來了,將書往臉上一蓋,裝睡,我走過去,拿下書,遞了把孔雀尾羽做的扇子,道:「書上的墨味不好聞,這個扇子上面有熏香,好聞些,蓋在臉上也柔軟舒適。」

  他不鳥我。

  一室寂靜。

  我也沒好意思馬上就出去,就在他的桌案前坐下了,上面放著幾份奏摺,大約是胥純作不了主的事兒,著人護送到了這裡讓蘇何裁決。一般這種奏摺上說的,應該是挺嚴重的事,例如殺頭、抄家、二品以上大員的任免……

  平時我是絕對不會翻這些的,今天無聊,隨便翻了一份來看,雖然有幾個字不認識,可也算讀明白了上面的內容,我的那群丟在後宮任她們自行升級的老婆們,有十數人,得被賜死了!

  胥純批了准。

  蘇何又加批了個准字。

  草菅人命啊!一個個天仙似的美女,如花似玉的,怎麼能說賜死就賜死呢!

  「蘇何!」

  「……」

  我把摺子扔在他的被面上,忿忿道:「你這不是存心要激起民怨嗎?!那些妃子有什麼錯,打發出宮就是了,何必一定要賜死?!」

  「那是因為她們不守宮規也就罷了,還想藉由腹中胎兒爭權奪位。你放心,她們腹中的胎兒都是誰的,我已著人一一查清楚了,證據確鑿,便是賜死,她們也無話可說。」

  「不管怎樣,就是不能賜死!」

  「子周,你不難過嗎?她們背叛了你……」

  「我是難過啊,難過於你不僅自己冷血,帶出胥純來也如此冷血!」

  他翻身坐起,怒道:「我冷血?!你是從不參與朝政,不知其中厲害!後宮一向是芝麻粒大小的事都可以翻天,更何況是混淆龍種這麼大的事!屆時朝中諸方勢力皆蠢蠢欲動,就是再有幾個蘇何一起,也未必擔得了!說來說去,這還不都是因為你的任性,縱容後宮妃嬪玩什麼升級遊戲,在習武對打的過程中與侍衛來往過密……現在出了事,你倒來怪我冷血?!哼!」

  「我……對不起……」

  我低了頭,說不出話來,急得如坐針氈,若真是因我之過,要這麼多妃嬪一夕之間,個個一屍兩命……

  我,我一輩子都不會安生的!

  低聲下氣地去搖蘇何:「你最好了,最聰明了,想想辦法,只要讓她們能不死,叫我做什麼都願意!」

  「沒什麼辦法!」

  「那我找胥純去,讓他立刻登基,反正新皇登基,總會大赦天下的麼!」

  「你!」蘇何一把拉住我的衣襟,重重揪起:「你就一傻蛋!你知不知道直接讓胥純登基的後果,你看著他乖巧可人,其實那是一隻狼崽,狼崽啊,你真以為他登基後會尊你為太上皇,依舊處處唯你馬首是瞻嗎?!」

  「那又怎樣,反正我是打算一輩子種田種定了,沒想去招惹權利之爭,也沒想過要俯看天下。」

  「子周,這樣美好恬靜的夢想是沒有錯。可我若果真活不過而立,護不了你一生一世,將來你怎麼辦?你可怎麼辦?」

  蘇何用瘦削的雙手拉著我的手,急得眼中氤氳冒著濕氣,病中蒼白的唇抖擻著,很是惹人憐惜。


33、胥純 …

  最後這事讓蘇何給用秘密死囚填了,算是冒著險解決了。

  政事我是不清楚,但是據蘇何說,大隨有許多暗地裡淪為階下囚的人,但這些人和那些關押在天牢裡的死囚是不同的,他們的來歷,死活,人數,都是不為外人所知的,同時是屬於罪大惡極的一類人,但是由於過於老奸巨猾,朝廷明面上又找不到證據繩之以法,只好譴暗中勢力將其暗中解決。

  不到萬不得已,這些絕對私密的勢力是不會出動的。

  除非確實失去斡旋耐性,而且多留此種人在世一天,對全天下只會傷害越來越多,才會出動這些勢力。

  我感嘆道:「難怪很多人都說政治就是孔雀的屁股。」

  蘇何斜了我一眼:「你別得意早了,那些妃嬪終歸是個隱患,如果有人逃跑,大家彼此都別想有好日子過。」

  我趕忙蹲在他膝邊,給他捶腿:「我就知道,你最有辦法了!我以後再也不惹你生氣了,我保證!」

  他把我的腦袋抱進懷裡道:「無論上蒼最終會怎麼懲罰我,只要你好好的,我什麼險都敢去冒。」

  「咳咳……」門口傳來小聲的咳嗽聲。

  蘇何抬起頭,望著門口,秀眉倒豎,眉心間一粒美人痣似乎在跳動:「王爺,你總是這麼故意嗎?」

  「抱歉,蘇大人,太子殿下來了,要見他父皇。」

  「他來做什麼?要見我?做什麼?我該怎麼做……」

  我亂起來,蘇何按了按我的肩膀,道:「你放心,他現在心裡還是向著你的,尊重你的。我說他是狼崽,是覺得他作為皇子,太過優秀了,肯定不是個安分的主。別怕,目前他還得忌憚著我,另外,他母妃一族的性命,始終拿捏在我手中呢,他不敢對你怎麼樣的。」

  「我不是怕他,而是……我根本就不知道該怎麼和他相處……」我自覺丟臉地低下頭。

  蘇何又嗤道:「是啊,十六歲就當爹的人了,十幾年過去,兒子都成熟了自己還是個頑童,在幾乎十全十美的兒子面前,面子上自然過不去。」

  「喂,蘇何,我十六歲你還沒遇見我吧,這陳年老抽你也吃?」

  「哼!去吧,你弟估計在前廳那邊等著呢!」

  「什麼我弟?!」

  「沒說是你哥,是給你愛面子了。」

  「……」


  胥純比上次見時又長高了一些,美好的少年啊!

  又一個像蘇何那樣,要什麼有什麼的上蒼的寵兒,他甚至比蘇何更青春年少。

  羨慕嫉妒恨。

  咦,我這內心的感覺,怎麼那麼奇怪啊,自個兒的兒子很完美,做爹的該樂開懷才對,我羨慕嫉妒恨個啥呀我!

  「兒臣見過父皇。」胥純行了大禮。

  「我兒請起。」我趕忙扶起他,好傢伙,這廝明年是不是就得和我差不多高了?!

  還有這個『我兒請起』真是在喉嚨裡轉了幾道,都不知道是什麼味兒地出來了。

  胥純說明了來意,說白了,其實是來找蘇何的,大約是為著處理那些出牆宮妃的事。但為表忠孝,要先來見過我。

  客氣了一番,我實在坐不住了,便讓他去見了蘇何。

  自個提了籃子拉萬代一起去趙老伯的橘園幫忙收橘子。


  「子周對胥純也太疏遠了吧,雖說他不可以像平常小孩子那樣撒嬌任性,可子周你,對他完全像個陌生人嘛。」

  萬代摘著橘子,我在下面用籃子接著。

  「不是說我們這樣的父子總會反目成仇的嗎?」

  「雖然是那樣不錯,但是反目成仇的這個仇,程度可大不相同了,最悲劇的,莫過於你死我活吧。」

  「我跟他,應該不至於吧,雖然對他冷淡了點,可他要的,我不會不給,也不會阻攔,他要想坐穩那個位子,還斷不敢對我怎麼樣吧!」

  萬代剝了個句子,一半塞自己嘴巴裡,一半給我,我責道:「這是趙老伯辛苦種的橘子,你怎麼能隨便吃人家的?!」

  一陣樹葉唆動,趙老伯從橘樹群中鑽出腦袋來,哈哈一笑道:「儘管吃,儘管吃,今年長勢好,大豐收,產量比往年多了一倍多呢!對了,等下回去,記得選又大又紅的,帶一籃子回去給你家兄弟們嘗嘗。」

  「這怎麼好意思……」

  「我老趙孤身一人,且莫說你們家兄弟幫了不少忙,便是路人經過,我老趙也會塞幾個給他解渴呢!自家產的,那麼吝嗇幹什麼?!村裡誰家不是這樣,就連吃個飯,想去誰家都歡迎呢!」

  「你們人真是太好了!」

  「哪裡哪裡,倒你們家的那個千秋,太能幹了!我這橘子,還是當初他教我整枝、下肥,才有這麼好的產量的!老趙我雖然種東西經驗足,可畢竟不識字,有些農書很管用,但是我們讀不了。」趙老伯撫摸著個個又大又紅的橘子喜道。

  「萬代,你哥什麼時候開始鑽研農書了?」

  「呃,自從第一次割稻子時,只有你一人被趙伯伯稱讚以後吧。」

  「噢~~~原來是不服氣。」

  「與其說是不服氣,不如說是我哥不喜歡做沒準備的事,他一定是防著你將來有可能會需要這方面的知識吧。」

  「誒——,那得好好尊重他了。吃完了就趕快摘吧!」

  「知道啦!」


  摘完橘子,已是接近傍晚了,我和萬代一人提了一籃橘子,悠閒地走在回家的路上,遍野秋色,碩果纍纍,白草鋪地,蘆葦飛雪。

  唔,古代就是古代,就算是田園風光,也比現代農村看起來更像是一幅幅畫!

  說不出來的美,說不出來的靜瑟安然。

  我放下籃子,興沖沖去跑到小河邊摘蘆葦穗子玩,萬代嚼著橘子鄙視道:「成三歲小孩了你!」

  「快回去吧!我看這天,從下午就開始陰沉沉的,像是要下雨了。」

  「哪來的雨啊!你就讓我多玩一會兒嘛!」好久沒有這麼輕鬆過了。

  「好吧,你其實是不想看見太子吧!喏,他已經走了,我看到他騎馬了……只是……」

  「什麼?」

  其實也沒有不想看見太子,只是我太愛貪看這田園風光了。

  萬代沒有再接話,我就聽見得得的馬蹄聲近了,馬上的少年英姿勃發,一勒韁繩,那匹白色的馬前面雙蹄高抬,馬聲嘶嘶。

  哎,小混球,不帶這麼耍帥讓老子嫉妒的!

  小混球摸摸馬鬃,下了馬,走到我跟前,軟軟的聲音尊敬地道:「父皇,兒臣,這就回宮去了。」

  「七八七八,不送了。」

  他小動物一般的大眼睛望瞭望我,點點頭,沒有說話。

  我轉頭看了一眼萬代,萬代瞪了我一眼。

  「那我還是送你一送吧!」

  那孩子面上有一閃而過的喜色,口中卻道:「不用了,不敢勞煩父皇。」

  「別客氣了,牽上馬走吧,對了,這籃橘子你帶回宮去吃吧!」

  「不用……」

  「聽話,乖,走啦走啦。」

  萬代提了他那一籃子橘子朝家裡走去,我攬了小混球的肩膀,把他往村口送去,出了村口,我又送了一程,又送了一程,快到楚原與家之間的中點了,天也糟糕地下起雨來,小混球沒帶傘,他的隨身侍衛也都沒帶。

  我脫了外衣蓋在他頭上,道:「找個地方避雨吧!那邊有顆好大的樹,去那邊!」

  「父皇,去樹下躲雨不好,會打雷……」

  「你很怕打雷嗎?」

  小混球搖了搖頭,我就納悶了,不怕你幹嘛一臉驚恐?

  「但是父皇以前好像挺怕……」小混球挺不給面子道。

  「不怕,而且現在都是暮秋時節了,不會打雷的。」我拖了混球站在樹下,摘了片寬大的葉子給他遮頭頂,又用自己的粗布衣裳給他擦了擦頭上的雨水。

  擦著,擦著,只見一頭順滑的青絲都變灰了,再看我的衣裳,上面有很多褪下來的黑色!

  是少白頭……

  這孩子,居然操勞成這樣,沒營養成這樣……

  太可憐了!

  都是我這個不爭氣的父親,呃不,是明微那個不爭氣的父皇!

  我不動聲色地藏了被染色的外衣,看雨一時半會不會停,就拉著胥純尋了一個乾燥的山洞,讓他坐在一邊烤火,我用竹枝串了幾個橘子,放在火上烤了起來。

  「橘子也可以烤來吃?」小混球瞪大了眼睛。

  「當然了,雖然會酸一些,不過很香。」

  吃完烤橘子,暗中跟蹤我的人已經找來了千秋萬代,他們倆一齊打傘來接我們了。

  千秋道:「今晚回不了宮,就請太子殿下住一晚再走吧!」

  小混球乖巧地點了點頭。


  第二日,天果然放晴了,一大早,小混球過來我房裡告辭,我塞給他一大包東西,說:「昨夜打著燈籠挖的,你帶回去,讓太醫們合著黑芝麻和蜂蜜,做幅藥吃,不夠我叫萬代給你稍,這一帶很多的。」

  「這是什麼?」

  「何首烏。」

  「父皇你……都知道了?」

  我低了頭,作檢討狀道:「都怨父皇無能,把政事全推給還那麼小的你,弄得這麼年少就滿頭白髮,父皇的心裡,刀割似的痛……父皇對不起你……」

  小混球眼睛瞪得大大的,只是不知道為什麼,他眼裡浮現的不是感激,而是,驚恐?!

  我摸摸小混球的腦袋,經過一夜,這孩子又把頭髮給染回去了,只要不沾水,還不掉色呢!小混球還算客氣地撫掉我的手,衝了出去,我追過去的時候,他已經上馬狂奔了出去。

  哎,我果然跟他打不來交道。

  難道這就是所謂的代溝?


34、兒臣 …

  十一月下旬,千秋說月末就是我的生辰了,勸說我回上京去,被我堅決給否了。

  據我回憶,從前的生辰,明微也從沒搞什麼特別的節目,只是每年都去一趟皇陵祭拜他的生母,他的生辰,即是他母妃的受難日,至於忌日,他根本就不知道他的母妃什麼時候就沒了的。

  想來想去,他也從小就沒有過過什麼快樂的生辰。

  最難過的莫過於明微的二十歲生辰,那年初遇蘇何,十四歲少年驚人的才華和傾世的容顏,讓他深深著迷,也曾一度想過就那樣趁著偷偷出宮,讓自己永遠留在宮牆外,讓那個位子,誰愛爭誰去爭好了,自己帶著那個少年遠走高飛,慢慢等他長大……

  可是他什麼都不能做。

  更何況,宮裡還有一個曾為他捨棄所有變為痴呆的人。

  生辰那天,他本想找蘇何解釋,卻得知蘇何已經吐血昏迷數天了,那時,他才後知後覺地明白,是他,親手毀掉了那個在他心裡曾是世間最最美好的少年。

  明微無從選擇,最終以死謝幕。

  可我呢?

  我不能動別人的愛人,也不能代替明微繼續去傷蘇何的心。如果人,能管住自己的心,在不可以喜歡誰的時候能誰也不喜歡上,該有多好,那樣就不會傷害更多的人了,包括自己。

  最好是,能夠不用去喜歡誰或被誰喜歡,也能幸福。

  我也曾信心滿滿地想過要對石靖告白,可現在看來,我必須繼續著暗戀這種猥瑣的行動了,等,等,等,不知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後,我又會以何種方式謝幕?

  明微可以死遁,但是我不行,老哥奇蹟一般地追隨我而來,雖沒見過他聽聞我死訊後的悲慟,可以他如今對我緊張的程度可知,他受到過太重的驚嚇,也必曾心傷過度,我不能消沉,至少在他面前不能。

  我連累他太多了,欠他的也太多了。

  也離不開他。

  在這個陌生的世界,雖然我有很了不起的身份,很了不起的愛人,很了不起的臣下,可這裡對我來說,始終不是熟悉的世界,即使過得再好,離真正的家的感覺,還是差了點,但有了老哥就不一樣,只有他,才會與我有更多的共同語言,畢竟,十幾年的朝夕相處,一起從小長到大,這份牽絆,即使是最為深刻的情愛,也比不了的。

  「老哥老哥,你一定要幸福哦。」我抓住正在給我洗頭髮的老哥的手,搖了搖,緊緊貼在臉上,像小狗一樣輕輕蹭暱著。

  「怎麼了?」

  我搖了搖頭,輕輕笑了:「沒有,只是聽到千秋說我的生日快到了,就回想了下明微的生辰景象,發現並沒什麼歡樂可言,就不自覺地,跟著莫名難過起來。」

  老哥把我的腦袋扳著往後仰倒,澆了一勺清水,溫熱舒爽的水自頭頂順流而下,他修長的指頭在我的發間輕巧穿梭,不時地按摩著頭皮,末了,撫了一把我臉上的濕髮,揉了揉我的太陽穴周圍,輕聲道:「我是不知道,你什麼時候開始學起林黛玉來了。」

  「非也~~~」

  「哦?」

  「老哥你要是也真心愛上什麼人,也一樣會不自覺地變得多愁善感的,真正是『他生莫作有情痴,人間無地著相思。』」

  我將雙臂放入浴桶中的水面上,任其自然漂浮,徹底放鬆身體,讓老哥澆淋下來的清水順著臉側脖子緩緩流下,舒服得就像在泡最舒適的溫泉。他順著水流理著我長長的發,不讚同地道:「但是這樣的心情若是讓對方知道了,也會讓愛你的人心裡難過吧。」

  「是啊,所以我都是儘量開心一點,再開心一點,負面情緒從不讓他知道。」

  「頭髮也洗好了,澡也泡夠了吧,別玩了,該擦乾身子穿好衣服了,這時節,稍不注意,容易感冒。」

  「老哥你洗頭髮和搓背的功夫真的好好!」

  「知道你哥我的好處了吧?」

  「嗯嗯,再來個全身按摩就更好了。」

  我說著就從浴桶裡站了起來,老哥遞毛巾的手一僵,幹毛巾直直掉進水裡了,他的臉不自覺別了過去。

  我撈起毛巾擰了一把,圍住下面,笑嘻嘻故意轉到他面前去,用胳膊肘撞了撞他胸口,頑皮一笑道:「老哥你反應不對哦,對著親愛的弟弟的也會露出這麼可愛的羞澀表情,服了你了,從小兒我哪裡沒被你看光啊!還這麼純情,怪不得你都不敢跟自己心裡的那個人表白!」

  「少胡說了!就你口沒遮攔!按摩還想不想要了?!」他扒拉開我的手,給我穿上一件睡衣,按進床鋪裡,在我腰間搭了條薄被,就開始從頸部按捏起來。

  許多年的老程式了,他做起來十分熟練,我也很享受,抬胳膊抬頭配合也默契。

  想起來,我都享受了十多年了呀!

  「舒服啊~~~老哥最好了~~~」我趴在床上舒服得直嚷嚷,感嘆道:「口沒遮攔也有口沒遮攔的好處,能讓喜歡的人很快就明白你的心思,不過呢,喜歡一個人的話,若這麼容易出口,別人又會覺得你的喜歡太過氾濫了、沒誠意,哎,我算是深有體會了……嗚!哥,你輕點,別給我弄點(點穴)了……」

  老哥沒作聲,我繼續侃侃而談:「那種喜歡一個人,死也不敢說出口的人其實也超可愛的,嗯,某人也是像你這樣,是個非常可愛的人……哎,要是生日那天他給我的禮物是告白那該多好啊,但是,這種可能性太小了,哎,算了,還是我來吧!」

  「……」

  「只不過,不管他是不是也那麼喜歡我,為了蘇何,我都不可以跟他在一起,這樣的話,還是希望能夠被他告白,然後被我拒絕……嗯,雖然會難過,但至少我的心意他能夠明白,他是喜歡我的,我是喜歡他的,就好了。」

  石靖,你註定和石俊一樣,都不可能屬於我。

  「老哥,我是不是好苦逼,好糾結啊?」

  「哦?有自知之明。」

  「哎呀!痛痛痛……老哥!你按摩手藝可退步了好多呢!都把我給捏痛了!」

  我坐起身來,打開衣裳,看了看被他捏痛的地方,不看則已,一看嚇一跳,只見身上有好幾處可疑的青紅,奇怪,就算是剛才那最痛的一下,以老哥的手法,也不可能把我給弄出烏青和紅印來啊!

  指著身上的紅印,我控訴道:「老哥,你怎麼弄的嘛?!」

  「沒事,過兩天就好了,又不痛。」老哥給我一一穿戴好,悠閒地道。

  「痛是不痛,就是突然身上有這麼多印子,讓人見了,很可疑好不……」

  「現在又不是夏天,印子又不是在脖子上,怕什麼被人看見?」

  「說是這麼說……」我斜了他一眼道:「幸虧你是我老哥,我信你,要是一個按摩的師傅,你完了,飯碗得丟,沒準還得賠錢!」

  「那以後還是不要給你按摩了。」

  「好嘛,我又沒怪你,哥~~~你最好了,其實,你按得還是挺舒服的!你就當我,當我嘴賤,對,嘴賤,別生我氣嘛!」

  「好啦,靴子快穿好吧,等下和萬代一起去隔壁村看戲時記得挑一個好用點的燈籠,看完了記得早點回來,注意安全。」

  老哥蹲□要給我穿靴子,我忽然發現,有什麼地方有些不對,趕忙道:「哥你快去吃晚飯吧,菜大概都涼了,靴子我自己可以穿啦!」

  「好吧,走的時候和我們說一聲。」

  「嗯,知道知道,你快去吧!」

  把他送出門,我趕緊插上門,回頭就鑽進被子裡,羞愧無語欲淚。

  我忒不是人了,居然在老哥給我按摩完之後,老二那裡不自覺地興奮了,幸虧這古代的衣服寬大無比,若是牛仔酷,我在老哥面前可真要丟死人了。很奇怪,自從來到這裡後,腦中幾乎沒想過那檔子事,怎麼今天突然就……

  難道是因為我在老哥為我按摩得極度舒服時想起了石靖的緣故?

  還是被老哥不小心按摩出來的印子給影響了,想歪了?

  哎,看來就算是老哥願意,我以後也不能隨便讓他給我按摩了,這萬一再出個狀況,被他發現了,那得多尷尬啊!

  窩在被子裡,用手懷著罪惡感苦惱地解決,到達頂點後,無限歡愉緩緩褪盡時,無限的悲哀接著湧上心頭,滿頭大汗,眼角開始不爭氣地濕潤起來。

  側過頭,能看見紙窗上倒映著院中明亮的燈火,上面有爬動的壁虎,也有人經過的身影,人總哎說人生短短如白駒過隙,轉瞬即逝,可此時此刻,我只覺得不管是白天黑夜,都那麼漫長。若我不能像老哥說的那樣,與蘇何順水推舟,也許我,這一輩子都只能這樣偷偷地罪惡著,並陷入無限的自我厭惡中,更空虛,更寂寞……

  就著冷掉的水又匆匆洗了一遍澡。

  涼涼的水讓我有點明白,明微為什麼會死遁了。

  什麼人也不能抱,更不能被什麼人抱,這樣做著和尚也就算了,就是心裡面,也不得自由,不可以去喜歡誰誰誰,因為很少有人做到真正喜歡一個人,而不被任何人發現一丁點蛛絲馬跡。

  沒有愛與被愛,終日這樣茫茫然的,精神和身體,都在極度空虛中度過,我很可能真的會,在最後步上明微的後塵。

  不行不行,得找點所愛的東西來填補!我愛種田,愛看著果實們慢慢地在我的地裡田裡成長,愛賺錢,愛發財,愛吃石靖做的飯菜……

  石靖……


  「喂,子周,王爺說你差不多準備好了,怎麼還沒出來啊,戲快開始了,再不趕到隔壁村,就只能看半截了!」萬代在門口敲著門板道。

  「來了來了。」我穿戴好打開門,萬代看了我一眼,楞了,又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

  「怎麼了?」我抹了抹自己的眼角,難道是眼淚真掉下來了?

  萬代提了燈籠,塞給我一包溫熱的糖炒栗子,轉頭道:「沒什麼,也許是燈火流光,有些迷離,你看起來比白天嫵媚一些罷了。」

  「嫵媚?!你說什麼?」我虎著眼,鼓著嘴巴。

  「啊,呀,沒什麼,走吧,晚了可要趕不上了。」萬代提了燈籠,大踏步地往前走了。

  「哥,我們走啦!」我朝老哥他們用飯的方向喊了一聲。

  「嗯,看完了早點回來!我們留燈等你們。」老哥放下飯碗,立在門框邊揮手道。

  廊下的燈火柔柔地照了他一身,給我十二分的在家裡時的感覺。

  呵呵,我真是個傻瓜,不是還有哥哥在麼,怎麼可能會真的寂寞空虛到明微那樣自殺的地步呢?一個人的一生,不一定非靠愛情來撐起活下去的信心吧!


  在這村野一帶上演的戲,顯然不能跟現代的國粹京劇相比,但好在幾個角兒都還算養眼,雖然都是男的,但是演旦角的那幾個人也非常到位,就連聲音也聽不出粗嘎來,反而如鶯聲燕語般動聽。

  我對其中一個旦角……呃……的頭髮非常感興趣,等戲演完後,我特的摸去了後臺,找到了那名旦角,他正在卸妝,我不自覺地執起他長長長的頭髮,感嘆,真黑,真亮,真長,真順。

  結果,一時忘形,被戲班的幾個人當作流氓給揍了個鼻青臉腫扔出來,連萬代也被連累得鼻青臉腫,萬代本來是有武功的,可是這些人都是普通的貧民老百姓,手無寸鐵,更沒武功,出手會很不厚道,只好任他們打了。

  「對不起啊萬代,連累你了。」

  「沒關係,我是習武的人,挨得住,倒是你,可慘了,又得幾天沒好臉出屋了。我說你是怎麼回事啊你,放著家裡一大群美男不理睬,居然對這裡沒多少姿色的戲子動手動腳,這都快冬天來了,你發什麼春啊?」萬代抹著被打得青腫起來的俊顏,不無譏諷地鄙視著我道。

  「哪有?!我哪是看上他了?!再說了,冬天都快來了,春天還會遠嗎?」

  「……執著人家的頭髮一臉陶醉,就差流口水了,說沒看上,誰信啊?」

  「呃……我是想問問看,他那麼好的頭髮,那麼黑,倒底是怎麼養出來的,之所以用手去摸,是想確認下是不是染色了嘛!誰知道怎麼跟那些人解釋都不聽,哎!」

  「你自己的頭髮不也很好嗎?摸自己的,自戀就是了。」

  我摸了摸自己的頭髮,道:「瞧你說的,我的頭髮可沒他的那麼黑,我的稍微有點黃,有點軟,沒他的頭髮那麼好看。」

  萬代的眼神更鄙視了:「看不出,你還挺謙虛的,我覺得你的頭髮已經很好了,幹嘛還要去問那種人怎麼養髮?愛美也要有個度好吧?你是男人!」

  「不是的,是胥純那孩子,可憐見的,小小年紀,都滿頭白了。對了,上次讓你多稍點首烏給他,你帶到了嗎?」

  「靠!原來是給他用的啊,我還以為是帶給宮裡的老宮女們用的呢!他……當真滿頭白?誒,不應該啊,錦衣玉食,宮裡從來沒虧待過他吧!」萬代和我邊走邊說,手裡的燈籠早被那幫粗人給踩滅了,只能憑記憶往回走去,他走前面探路。

  我噓了一聲道:「這事你別說給別人知道,免得那孩子自卑,等慢慢治好了他的白頭髮,這事就當過去了,不許揭人家短知道嗎?還有蘇何那邊,我得和他說說去,不要總把什麼都丟給那孩子,大不了,弄兩個丞相,或者三個四個的也都可以啦……」

  「……在朝政面前,子周你越來越像個白痴了!」

  「誒?有嗎?走慢點,等等我啦!」

  「……」

  沒回應?

  我抬頭一看,剛才還在前面三步不到的地方的人,不聲不響就不見了。

  「咦,人呢?!萬代!萬代!開什麼玩笑嘛,黑燈瞎火的,別玩了,出來啊,趕快回家去吧!」

  四周還是一片寂靜,雖然吧,我是不信什麼鬼神之說,但是這裡恰巧是一大片墳地。

  再加上我自己的來歷,我那不能被科學解釋的來歷……

  我的聲音縮了縮,開始有些不穩:「萬代,別玩了,出來!我命令你!」

  「出來!聽到沒有,不怕我告訴你哥去?!想吃你哥的九節鞭就躲起來永遠別出來吧!我先走了,不等你了!」

  我一連嚷了好幾遍,可就是沒回應,看樣子,不是萬代捉弄我,也不是走失了,而是,很可能我們已經遭逢意外了。

  刺客?

  不對啊,就算有刺客,也該是衝著我來吧!

  正這麼想著,一派光亮自婆娑的黑色樹影后面轉出來,晚風中,提燈的少年頭髮肆意飛揚,跟個大俠似的。

  近了,我能看見他粉雕玉砌有如SD娃娃般的臉。

  是胥純。

  我趕忙走過去,待要開口,那孩子先笑了,微微抿起唇,飛揚的發,如雪同色,在風中繾綣亂舞,眼似星辰,一襲純黑外衣,領口袖口是雪白平整的裡衣料子,腰間是銀色腰帶,搭以粉藍絲絛流蘇,絲絲流蘇,迎風輕飄……

  他皎如玉樹臨於風前,又像極了花間那專勾魂攝魄的妖精……

  我打了個冷戰。

  少白頭也能白得這麼好看的,果然是臉好就怎樣都好啊。

  那孩子偏頭,露出兩枚可愛的白燦燦小虎牙:「父皇,兒臣為你挑燈……」

  我一個沒留神,脫口而出:「小混球……」


35、血脈 …

  我無法不好奇他怎麼會在這裡亂入的!

  就算是突然又來看我了,也該在家乖乖等我啊。

  他聽到我喊他小混球,眉毛微微皺了皺,隨即又甜甜笑開了,打著燈籠慢慢靠過來。

  「站住!停停停,站那別動!」我忽然指著他的腳下大喊。

  他頓了頓,有些愣怔,穿著小錦靴的腳後退了一步,不明所以地立在那裡。我奔過去,從地上拾起一根樹枝就開始戳挖起來,看它的株式,就知道這是一顆長勢非常好的首烏!

  「父……父皇……你挖人家墳做什麼?」

  「挖墳?沒有啊,我是在挖這個!看,個頭很大喲,你把燈籠照過來點,來,我教你辨認首烏,以後你也可以自己挖……」

  「兒臣……為什麼要挖這個……」

  我邊挖邊道:「乖孩子,雖說少白頭不是什麼大毛病,我也知道一般人都有點諱疾忌醫,尤其是你身為太子,不願意讓太醫知道,可總是需要染黑,很麻煩不是嗎?這個拿回去可以自己做幾幅藥,吃兩三個月,很快就能讓頭髮轉黑了,要堅持哦!」

  「呵呵……」

  「嘿嘿,開心吧!這個大喲!你要是不會做呀,我可以做好了讓萬代給你捎過去。」我捲起袖子挖得更賣力了。

  「哈哈哈……」

  怎麼了這孩子?突然仰頭大笑,又跟個大俠似的。

  我拔出整個何首烏根,很臃腫的一根,拿在手裡,抬頭望著小混球。

  他沒看我,眼望著別處的茫茫夜色,精緻的下巴略微抬起:「他們都說父皇很笨,是個大傻瓜,我起初還不信,還以為您不過是裝傻充愣罷了,誰知道……」

  衣領被他一揪而起,他俯視著我,咬著雪亮的小貝齒道:「你卻是個貨真價實的傻子,那我這麼多年隱忍忌憚,究竟是為了什麼?!就算我暴露了自己,你也完全沒有懷疑其他……父皇,難道你真以為,我這一頭,是白髮?」

  他抬手拂了一拂腦側飛揚的發如雪,眼眸輕眯,像極了埃及女王的貓,雍容華貴的神秘中,邪氣瀰漫。

  「那是啥?」我就不信古代也流行染髮,還是這麼驚世駭俗的雪白。

  「這是銀髮,天生的銀髮!」

  「這樣啊……誒,那你娘真的好厲害哦,呵呵,好像很少有妃子能生出這個髮色的小孩呢……哎,什麼嘛,原來不是少白頭,害我白愧疚白著急白挨打了嘛!算了,還好不是少白頭,銀髮就銀髮啦,其實挺好看的,以後就別染黑了唄!」

  我拂開他的手,扔了手裡的首烏,站起來拍了拍手,輕鬆道:「對了,你幾時來的?來做什麼?有沒有看到過萬代,他和我一起看戲回來,不知道走哪去了。」

  「父皇,是你笨還是你根本不在乎?您後宮沒有一位外族妃子,你怎麼都不問問,我是怎麼來的?我是不是龍種?」

  我想了想,摸摸下巴,點點頭:「誒,有道理,那我問你,你可別告訴我你不是龍種!」

  「……」

  「啊?!真的不是?」

  他看著我的眼睛,點了點頭,又自我鄙視一般地撇過頭。

  「啊啊啊!那你千萬千萬別告訴別人啊!不然我可能要被朝中那幫人抓去生孩子了……純兒,你一定要替我保密,生孩子好痛苦的……」

  「又不是要從你的肚子裡生!哼!說起來……」那孩子虎著眼睛向上瞪著我,突然怒吼了起來,聲音像頭小豹子:「父皇!這是重點嗎?!!!」

  「誒?那什麼是重點?」我眨巴著眼睛等他賜教。

  「你!!!」

  他好像一口氣上不來,噎著了,一甩袖,背對著我,我走過去,一把將他還不算太寬闊的肩膀夾進腋下,攬著他,搓了把他頭頂的發道:「你說的,我也許不明白,但我早說過了,那個位子,你稀罕,千萬早點拿去,我就輕鬆了,你是蘇何帶出來的,我相信你不會成為一個昏君,至少大隨百姓們,你肯定會放在眼裡的,反正我是永遠不會有你那麼能幹,也就沒必要去想那些有的沒的,根本也沒那個興趣。」

  「父皇,這是你的真心話?」他直直望進我的眼裡。

  我坦然:「最真不過了,你放心吧,到了這時節,你還口口聲聲喊我父皇,這也是種緣分,衝著這,我受了,你就安心吧,我希望大隨沒有戰爭,這個太平盛世能長長久久!你有信心做到嗎?」

  小混球微微抬頭遠目:「若我胥純都做不到,那麼只能說可以做到的人還沒出生!」

  他從我懷裡閃了出去,一揚袖,雙手一拍,就見幾個黑衣人將捆著的萬代給推了出來,鬆了繩索,萬代一下竄到我面前,展開雙臂將我護在身後,怒視著胥純:「殿下,皇上他已經放棄一切,在這村野之地以親自耕種為生,你還不放過他?!」

  小混球背起雙手,頗有氣勢地道:「我若不放過他,你還有命嗎?!」

  「你!」

  「好好送我父皇回家吧,記住,不許告訴任何人我來過,否則……」

  「否則怎樣?!你還是害怕蘇大人的吧!」萬代搬出蘇何,得意道。

  小混球不耐地揮了一下衣袖,萬代被他撩到一邊,他走過來,突然抓住我的雙臂,踮起腳尖,側頭將他那果凍布丁一般柔軟,甚至還帶著小孩子甜香的唇貼在我的上面,又伸舌舔了舔我嘴角的瘀傷,才在我耳邊輕道:「子周,坦白一下:我不是十二歲,而是已經十四歲了哦。」

  說完便很快放開了我,轉身耍起輕功帶著隨從消失在茫茫夜色中,餘音隨晚風傳來:「父皇,我的生辰禮物,還滿意否?」

  半晌,我才回過神,一蹦三尺遠,跌坐在地,捧著臉張大嘴見鬼似地搖晃了起來:「啊啊啊啊啊!萬代,我們是不是見鬼了?是不是?!」

  「是見鬼了!我怎麼也沒想到,那個小王八蛋居然不是……他今晚應該是打算是殺你來的,沒想到,卻這麼容易放過了你,還,還對你突然就有了那樣的心思……喂,我說子周你,怎麼弄出這樣畸形的爛桃花來的?」

  「我我我,我哪知道啊!你說,我是不是長得比蘇何還好看?」

  萬代搖頭。

  「比石靖還要高大英俊?」

  萬代繼續搖。

  「比奕王還要高貴優雅?」

  萬代瞅了瞅我弄髒的衣衫,捲起的袖子,蓬亂的頭髮,掉了一隻靴子的腳,又用手點著我臉上的傷口道:「怎麼可能?!豬都比你高貴優雅吧?」

  「那我也想知道怎麼……」

  「我想大概可以理解為:你長著一幅包子樣,就不能怨狗追……」

  「……」我瞪。

  「所以這也不能證明你多有魅力、是個萬人迷,你見過有狗啃金子銀子,啃寶玉的嗎?沒見過吧?他們都想爭你,不過是你不小心恰好都對了他們的胃而已。」

  「什麼他們?不也就蘇何,跟小混球兩個嘛……」

  「明裡是只有他們兩個,嘛,他們是師徒,你是知道的,什麼樣的師父自然帶出什麼樣的徒弟。暗地裡嘛,你是遲鈍了,起碼,王爺是對你有意思的,你還別說,最近我哥看你的眼神都不太對!那,還有石靖……」

  我使勁拍了他一把:「說什麼呢!奕王是我哥哥,怎麼可能,你不要污衊他!」

  「當年他是怎麼變傻的你該很清楚……」

  「……」哎,只是你們誰也不知道奕王和我的這個殼子裡住的,都已非本人。

  「我得好好勸勸我哥去,不能傻了,他可是一點勝算都沒有……」

  「想多了吧你!小心他揍你!」

  「哎呦,再讓你這麼赤著半隻腳走回去,我哥真的會揍我。」他在我前面蹲□來,拍拍自己的後背道:「來,我背你回去,好在我的靴子沒掉。」


  生辰那天,石靖從楚原回來,帶了許多吃食。

  有醬鴨子,鹵排骨,滷雞……各種熟食生食滿滿包了整整五大包,千秋又從地裡弄了許多新鮮時蔬回來,一家人,擠在院中的空地上,生起一堆炭火,架上我央求老哥用鐵絲給我做的燒烤架子,辦起燒烤晚會來。

  竹籤是我和萬代整整削了半天才削好的,雖說現代燒烤多是用鐵絲串上吃的來烤,但是用竹籤烤,烤出來的東西透著清清爽爽的竹香,那味道,可是美極了。

  千秋還學附近的村民挖了一些還未露出土面的冬筍,弄乾淨了,也一一放在火上烤著,合著茄子塊,土豆塊,大白菜,小白菜,芋頭等多種素材一起烤著,烤好後,裝盤,撒了調料,又在上面鋪了一層熱好的熟食,香味四溢,光是看著,我就大嚥口水。

  先是被老哥逼著吃下一小碗長壽麵,才放我吃燒烤,吃著吃著,萬代提議:「這麼多美食,沒有酒怎麼行?」

  「對,要酒要酒,要是有紅酒就好了……」我跟著起鬨。

  「紅酒?」除了老哥以外,其他人都疑問道。

  老哥道:「他說的是葡萄美酒。」

  結果大家都搖了搖頭,蘇何道:「子周下次去我家吧,葡萄酒哪是這村野地方能有的呢?」

  老哥揪著我的耳朵小聲道:「下次你可別說要可樂!」

  「那來杯橙汁總可以吧!」我眨巴著眼睛問。

  「……」老哥轉了個身,朝廚房走去,不一會兒,端來一杯橘子汁,裡面還飄浮著很多果粒,他把瓷杯遞進我手裡道:「剛榨的,只有橘子汁。」

  我喜道:「果粒多!」

  腦門又被磕了,我皺眉假裝生氣道:「哥,我今天生日耶,不准再打我。」

  他趕緊摸了摸我被他磕的地方,我大樂,喝了一口橘子汁,哈哈大笑起來,舉手道:「我要點歌!」

  「喂,沛沛!橘子汁也能喝醉?還是三步倒?!」老哥趴在我肩頭有些嘴角抽筋,他轉頭又對大家道:「他是說,你們每個人都要為他表演。」

  「王爺,子周說的瘋話,我想一想就能懂,不用你多此一舉來翻譯。」蘇何輕嗤道。

  「蘇何你先來吧!」我嚼了一大口排骨道。

  他將手中的一柄摺扇遞給我,道:「這是禮物,上面的詩是我新寫的。」

  我看了一眼,狗腿地讚道:「好詩!」

  「你懂詩才怪!」他斜了我一眼,逕自回屋,取了一柄寶劍出來,微微一笑道:「我為你舞劍。」

  睡罷就舞了起來,蘇何這人,什麼都要用最好的,連把用來舞舞的劍也是,估計真能削鐵如泥了,院子裡樹上的枝葉都被他的劍氣劃斷,紛紛揚揚飛了起來,當真是舞得那叫一個風生水起,時而疾如風,時而徐如林,一襲白衣,輕功也甚好,真是帥呆了。

  未等他一舞完,我就鼓起掌來。

  接著千秋也是一舞,不過看起來有點像大和民族的能劇表演,這個我不太瞭解,但看蘇何都持讚賞的神色,大約也算是大隨國粹的一種吧!不過千秋舞得優雅,緩慢,是我愛的格調,我也毫不吝嗇地興奮鼓掌。

  萬代則是不知哪弄了一身旦角行頭,裝扮了起來,拿捏了嗓音就給我來了一段,只不過他唱的內容就……

  真叫我嘴角直抽搐。

  這廝顯然是嘲笑我上次看戲,不小心耍了流氓不自知,摸人家頭髮被揍的事!我大啃了幾口蜜汁雞腿,笑道:「好個標緻的戲子,今晚侍寢如何?」

  「啊,那真是奴婢三生有幸,嚶嚶嚶……」依舊是咿咿呀呀地唱,自己還加了段長門怨。我開懷大樂起來,一轉頭,看見蘇何臉色開始變陰沉,遂道:「好啦好啦,唱夠了快喝點米酒去,快去吃點東西吧,蜜汁雞腿快完了哦!」


36、盛宴 …

  老哥給我表演了一套太極十三式。

  其實我更愛看他跳街舞,或者練跆拳道時的樣子,像這種比較博大精深的東西,使老哥看起來老成好多,雖不是不希望他變的成熟穩重,只是,我似乎還停留在我們還是十幾歲年紀的時候,那時我光顧著惹禍打架,他沒完沒了幫我收拾爛攤子,那种放任灑脫中的無憂無慮,也許再不會有了。

  一套拳法打完,蘇何居然帶頭鼓掌讚道:「手中無劍,心中無塵。這種拳法,果然與王爺的從容優雅相得益彰。」

  蘇何未必知道太極的精髓,居然也能誇得這麼專業,真是個讀書精。老哥回來坐定,我湊在他耳邊道:「這太極,果然還是穿古裝打比較有感覺呢!」

  「什麼感覺?」老哥從烤架上替我夾回一大盤吃的,狀似不經意地問道。

  我沒心沒肺道:「跟個大俠似的感覺。」

  老哥微微笑了,沒奈何似地搖了搖頭,我接著道:「你要是滿頭白髮,鬍鬚和眉毛也都白了,那就真有一代宗師的感覺。」

  老哥瞥了我一眼,好笑道:「一代宗師?你的一代宗師在那邊,給你當廚子呢!」

  「對了,石靖,輪到你啦!」我叫了一聲,石靖從忙碌中抬起頭來,道:「末將並不會什麼才藝……」

  「石將軍你又何必謙虛,大隨誰人不知道你武功蓋世,你這樣推辭,是怕在座的偷師呢?」

  經蘇何一激將,石靖放下手中正忙著切和串的時蔬,洗了個手,走到院中央,卻靦腆地摸了摸後腦勺,那樣子可愛極了。

  他遲疑道:「末將不知道該展示哪種功夫……」

  「你會幾種?」千秋問。

  「基本主要正道流派的都會吧……」

  「行,你牛。兵器呢?你會幾種?」萬代問。

  「都會一點。」

  蘇何啪地撐開一把檀香扇,足尖輕點,似白鶴一隻,優雅地展翅而飛,一下就掠到石靖面前立定,抱臂悠悠道:「既然石將軍就好似茶壺裡裝餃子,裝得進,倒不出,不如由我來對一對,我持扇,你隨意。石將軍,在戰場上,你總不會需要去想,該用哪一種功夫吧?」

  石靖微微點了個頭,蘇何就一甩摺扇攻了上去,兩人迅速比試開了,看得我目瞪口呆,這比看古裝動作大片還刺激!

  大飽眼福!大飽眼福啊!

  我跟個傻子似地站起來,又叫又跳,將兩手鼓掌鼓到麻木,老哥拉住我坐定,在我手裡塞了兩塊竹板,道:「拿這個敲桌子表達你的興奮好了,別再拍手了,看,手都通紅通紅的了……痛不痛?」

  我來不及說話,就見蘇何身形一展,從屋頂俯衝下來,瀟灑地將紙扇往石靖脖子上一橫,怒道:「石靖,你這是看不起蘇某的彫蟲小技麼,處處退讓,從一開始就沒主動攻過,你什麼意思?!」

  「蘇大人身體不好,還是不要過於激烈,點到為止比較……」

  「我的身體,我自有分寸,今天主要是讓子周盡興,你就別再扭捏了!」

  萬代也吹口哨道:「石靖,露兩手嘛!」

  我也跟著起鬨。

  石靖經不住蘇何的怒視,這才動起手來,蘇何全力以赴,打得更精彩了,我面前的矮桌都快被我敲散了架。

  但是很快,勝負分明,蘇何被石靖一掌拍在腰間,整個人風箏一般飛了出去,眼看就要掉進院中那幾口大水缸中,我趕忙往那邊奔過去,只覺風聲一掃,一個人影,幾乎鬼魅一樣閃到那幾口水缸上方,輕鬆接住了蘇何,足尖在缸沿一點,幾個迴旋起落,就安全停在地上,放下了蘇何。

  「石靖!這這這……也太誇張了吧!」我目瞪口呆,真是神一樣的功夫啊!

  「哼!」蘇何一甩袖,退開幾步,離石靖三丈遠,我趕緊狗腿地跑過去,掏出帕子給他擦汗,邊擦邊問:「怎麼樣?還好吧?有沒有受傷?」

  蘇何拂開了我的手,說了句:「沒事,我去個洗澡。」

  就撇下眾人回房了。

  我朝千秋使了個顏色,示意他幫蘇何擔洗澡水去。

  坐回位子,我繼續大嚼道:「來過了武的,下麵來點文的?」

  「行啊,我唱歌好了,呃,是村裡人教的小曲,獻醜啦!」萬代舉手道。

  「好啊好啊,上次聽你唱過,很好聽!」我拍手道。

  秋蟲唧唧,小院燈火通明,伴著萬代悠然的鄉曲,只聽附近四周漸漸傳來人聲,我站起來,走到院門口一看,原來是附近的村民,也都沒睡,鄉下人夜間並沒什麼娛樂,聽我們這唱起小曲,加上烤的東西香味又飄得遠,住得近的,紛紛過來看熱鬧了。

  千秋趕忙出來搬小凳、倒茶招呼村民,老哥和我加了炭火,石靖又去切了許多新鮮時蔬,一一擺出來,招待來看熱鬧的大人小孩,那些大人小孩也合著萬代的拍子,齊齊唱了起來,甚至挑起了舞。

  我更加樂開懷,也跑到人群中央亂扭起來,老哥拉都拉不住。

  萬代唱完,有幾個村民也自告奮勇地唱了一些其他的鄉調,真是意外地能歌善舞,千秋摸出笛子,跟他們伴奏,一院子的人,樂意融融。

  蘇何洗完澡出來,抱了一把古箏,千秋替他搬了桌凳,他落座,對我微微一笑道:「許久不彈了,也許生疏了,隨便彈首吧!」

  靠,什麼叫過度謙虛,這就是了。

  連我這個白鼻都聽的出來,他彈得極好,流水行雲似乎能從琴弦上淌出來……

  感染得一院子的人,都忘了吃手上的美味。

  能使樂中大手聽得如痴如醉的,彈奏者是個高手那是毋容置疑的,但是能讓鄉野村夫也能聽得如痴如醉,那就是神了嘛!

  伯牙子期算什麼,蘇何這便是對牛彈琴,牛都聽得如痴如醉。

  一曲畢,萬代湊在我耳邊道:「蘇大人現在應該心情好很多了,這一曲,扳回不少顏面!」

  我疑惑:「怎麼講?他丟臉了嗎?沒吧?」

  萬代掩嘴道:「他總想什麼都比別人強,但是偏偏身體不好,在武藝上不能有石靖那樣的造化,剛剛就臉色不好呢。不過他的武功也已經很厲害就是了,當上武狀元也沒問題,只怕若動真格與石靖鬥起來,不光靠武藝造化,石靖還不一定能贏。不過呢,他肯為了讓你盡興而不避短處,不動心竅地對上石靖,沖這點,你是得多狗腿一下他了。」

  「嗯,有道理。」

  我腦門直垂黑線,把自己逼得這麼牛B,這還讓不讓別人活了?我這個渣渣,居然能得他垂青,真是踩中了好大一坨,這運走得……不行不行,花心是可恥的,花心是人渣,花心是小狗!

  又輪到老哥了,他拿出一笛一簫,先笛後簫,就吹奏了起來,他吹的是《回夢遊仙》,呃,我想起自己曾痴迷過的仙劍系列了,想起在現代時的一切一切,電玩,電腦,遊戲……

  望了眼老哥,他沉浸在演奏中,長長的睫毛低垂,像從前一樣迷人,讓我根本就忘了自己是死過一回的人了。在陌生的世界裡,抓住點什麼熟悉的東西,就該感動涕零了,何況是從小就寵我的兄長,不是親的,可天下難尋比他更親密的兄長了。

  幸虧他依舊在我身邊,失而復得。

  老哥演奏完畢,我還在呆愣中,被萬代搖清醒過來,發現蘇何的臉色不知什麼時候又變得陰沉了,糟!我這不是沉浸,是神遊天外啊!

  蘇爺你彈的那才叫仙樂啊仙樂!

  我十分肉痛地在他面前的桌上,依依不捨地擱上了今晚最後一盤蜜汁烤翅,對他狗腿地笑著,他輕哼一聲,夾了一塊毫不客氣地吃了起來,故意見我嚥了幾下口水才將餘下的都推給我。

  石靖雖也能吹吹笛子,彈彈琴,但因為前面都有牛叉人士表演過了,不好再來,於是靦腆一笑道:「我準備了一些煙火,趁著人多熱鬧,是時候放一放了。」

  「好呀好呀!」我拍手,目光不自覺地膠著在他身上。

  他今天穿了一身鴉青色儒衫,燈火下,隱隱可見深藍紫色的花紋,如果蘇何是高調著素雅,那麼他則是低調著華麗,都是有錢人的高貴品味啊!反觀我和千秋萬代以及老哥,都是非常「正點」的布衣,就算是領口和袖口,都沒有繡花的那種。

  雖然今天我生辰,穿的也不過一套淺淺的粉藍短衫,而我又不像老哥,布衣也能穿出玉樹臨風來,也不能像千秋一樣穿出沈靜持重來,甚至不能像萬代一樣穿出灑脫不羈來。

  忽然有點自卑起來。

  石靖將煙火分給眾人,讓他們圍繞著我,一起將煙火點著了,令我一時之間成為人群中的焦點,我才愣愣地回過神來,他們圍著我又笑,又跳,又唱,真誠的祝福和友善的微笑,突然間,好幸福好幸福……

  石靖自懷內取出一個小小竹筒,用拇指拔掉了蓋子,霎時五彩顏色的煙霧升上天空,我盯著天空看了一會兒,剛要低頭,就聽人群中一陣驚呼,順著他的手指望向茫茫夜空望,只見天際接二連三地升起了孔明燈,一個又一個,到最後,幾乎蓋過了滿天繁星。

  那麼多孔明燈,全掛在漆黑的天際,怎麼看,怎麼感覺震撼……

  石靖……

  我承認,我被感動得一塌糊塗了。

  我向他看過去,他也不經意看過來,惹我一陣臉紅耳熱,怕別人看出端倪,素性低了頭。

  等人群散盡,各自回房時,我在自己的房間門口久久徘徊。

  不告白吧,我此時此刻洋溢在心中的情懷快要關不住了。

  告白吧,既然註定不可以在一起,何故要徒惹他人來共犯相思?

  我在廊下走來走去,走來走去,一不小心,腳下一個趔趄,差點滑到廊下去,卻跌入一個懷抱,阻止了我崴腳的可能。

  抬頭,是蘇何。

  他看著我,情意綿綿,深潭一般的眸子,望進去馬上就會溺斃的。

  我別開頭:「這麼晚了,你還沒睡啊?」

  他扶我站定,自背後擁住我,下巴擱在我的肩上,極其蠱惑人心地輕聲道:「子周,子周……」

  我不好推開他,僵硬地站了,淡淡問:「怎麼了?」

  他一隻手握住我的下巴,拇指擦過我的唇,來回輕輕摩挲著,我右側的眼角,有柔如輕羽一般的吻落下,睫毛被含住,輕輕吮吻。

  「別,別這樣……」我顫抖著聲音。

  他用魅惑的嗓音在我耳邊輕道:「我很想你……子周,我有多久,沒有抱過你了?兩個月,三個月?差不多有五個月了吧?啊啊,竟這麼久……我的子周,別再和我拗了好嗎?我每晚每晚,想你想得睡不著,我不要只能看著你……」

  我的耳垂被柔羽般的唇含住,輕輕拉扯著,似在控訴我的不聽話,呢喃聲柔柔的,繼續誘哄:「只要你不再和我拗,就是讓你在上面我也願意,好不好,好不好……我再也不會不顧你的感受,讓你痛了,真的……從前是我不懂事,慪你的氣,沒有好好珍惜能夠相擁的時光,是我不對,別生我的氣好嗎?子周,子周,似此良辰美景,我們應該和好,不是嗎?」

  背後是有如擂鼓一般跳動的心,耳邊是深情的呢喃,我知道他每晚每晚都睡不好,我知道他近在咫尺也思念,我知道他刻骨的愛戀……

  「我們和好,好嗎?子周……蘇何再也不對你發脾氣了,再也不會任性了,以後把壞脾氣都改了,全改了,好嗎?子周……我每日看著你,沒有哪一刻,不想著把你擁入懷裡,誰也不給看,誰也不給瞧……一想到你,這裡……」

  他抓住我的手,按在他的胸前,慢慢挪到心臟部位。

  「就像火一樣熾熱,想過之後,又總是刀絞一般地痛……這些年,我總對自己說,等明天,等明天來到,子週一定會變回最初的那個子周,可等了那麼多年,我終於想明白了,我再也不說了,因為我知道,不論子周變成是何模樣,蘇何當初給出的心,再要不回了,這裡,早已是一片空洞……」

  「……」

  無法言語,我這個沒什麼經驗的愣頭青,顯然對他的柔情攻勢一點抵抗力都沒有。

  他又將我按進懷裡,一手扶著我的後腦,一手箍著我的腰間,很是憐惜的一種擁抱姿勢,也很沒有安全感的姿勢,我閉上眼睛,靠進他懷裡,什麼也沒說,什麼也不能做,我能給的,只有此時此刻這一份夠他支撐的力量。

  他脆弱得像個孩子,見我長久地沉默,男兒又淚不自覺地滴落我的衣領。

  「子周你不再愛我了嗎?你現在,總是以沉默對我,我好難過……你便是罵我,打我,或者殺了我,甚至明白告訴我你不愛我了,都比這樣好……

  我們說好永遠的,怎麼不知不覺就要散了嗎?

  我不要……

  是我曾經太傻,像女兒家一樣輕信了子周嗎?

  不,我的子周不是騙子,說好一起的,永遠地……」

  「蘇何……」我有些哽咽。

  稍稍放開我,他用袖子擦了擦眼淚,勉強笑著,卻比哭還難看,眼淚越擦越多,情不自禁道:「你看我,今天是你生辰,難得你今天心情好,本來好好兒的,我居然,我居然就……」

  他左右轉開臉,不想讓我看見,最終一甩袖,扔下我,朝自己的房間奔去,我不知道鬼使神差還是腦抽了,匆忙抓住了他的一隻手。

  「蘇何……」

  也許老哥說得對,順水推舟,才是我唯一可以做的選擇,也許窮其一生,我再也無法找到對我如此深情之人,我自己也不討厭他,甚至只要我一放縱心神,愛上他,只須幾秒……

  忘了石靖吧,就像忘掉石俊一樣。

  我在心裡這樣對自己說。

  退一步,我就馬上可以讓至少兩個人幸福。

  不可期待的未來,怎比得了當前?

  煙花再美,終易逝去,再多的浪漫與戀慕,是比不過早已刻骨銘心、融入骨血的那份深情的。

  我仰起頭,閉上雙眼,將唇小心翼翼貼上他的……

  身體突然被他以打算按入骨血的力量迅速抱住,他且哭且笑:「子周!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不會變心!」


37、背叛 …

  蘇何打橫抱起我,我順從地沒有反抗。

  都到了這節骨眼上,再扭捏,就忒不是男人了。

  我張開嘴,笨拙地接受他的深吻,胳膊圈上他的頸項,他用肩頭撞開了我房間的門,我們一齊進入一個佈滿藍紫色風鈴花的空間……

  這麼多風鈴花,牆上都掛滿了,床上桌上地上全是,整一個只有風鈴花的藍紫色世界……

  蘇何愣愣地放下我,也不知所以地看著滿室的風鈴花。

  什麼時候……誰佈置的?

  蘇何臉色有點不好,顯然這不是他弄的,也不會是千秋萬代,他們兩個可不是能侍弄花草的主,石靖也不可能,他對花草是沒認知和興趣的,至於雁翎,他沒弄條蛇進我房間就不錯了。

  就剩下老哥了,可老哥是知道的,我最喜歡的是紫藤。

  而且,我不喜歡把花摘下來欣賞,這老哥也是知道的。

  會是誰呢?

  在我的房間擺滿這種代表獨佔欲的花……

  我小心瞧著蘇何神色,弱弱道:「不要在意那些花,要不然,去你房間也,也是可以的。」

  說完,我羞得低下腦袋。

  蘇何卻輕按我的肩頭示意我淡定:「別小心翼翼地了,我不會生氣的。只是,不知道這花是誰送的,有什麼意圖……我不放心,先查清楚再說。」

  我點了點頭。

  這時門外響起了敲門聲,石靖在外面道:「蘇大人,你在房間裡麼?」

  他怎麼知道蘇何在我這裡?!

  難道蘇何與我的關係,已經到了人們覺得理所當然習以為常的地步了嗎?

  太糟糕了……

  「我在,有什麼事?」蘇何答道。

  石靖推門進來,急道:「蘇大人,緊急軍情!」

  「什麼?!」蘇何大為吃驚,指著石靖道:「怎麼可能,只要你我在朝,至少五十年內無人敢打半點大隨的主意!」

  「蘇大人誤會了,不是外敵入侵,是太子殿下他,他昨夜起開始往北無故增兵二十萬,這件事,蘇大人你都沒同我商量過,所以末將猜想這是不是殿下他自作主張……」

  「豈有此理!這消息可屬實?!」蘇何甩袖,在屋中走來走去,盯著石靖道:「他這是想幹嘛?」

  石靖搖頭。

  「你留在這裡保護子周,我立刻回上京!」蘇何說著就往外走,殺氣騰騰。

  「蘇何!」我叫了一聲。

  他飛快回過頭來,摟了摟我,安撫道:「等我回來。」

  我搖了搖頭,道:「雖然我不知道太子這麼做是為了什麼,但是,我感覺他沒有惡意……」

  我話未說完,就聽院中響起一少年清亮嗓音,樂道:「果然只有父皇知我!」

  「純兒……」

  蘇何走上前去,厲聲道:「殿下,我什麼時候說過,你連屯兵這麼大的事都可以自作主張了?」

  小混球朝蘇何恭恭敬敬施了一禮道:「老師雖未曾說過,但此事,還非得讓我自作主張不可。」

  「你!」

  小混球自懷內摸出一隻捲軸,交給蘇何,蘇何打開一看,一臉驚詫:「寫給北疆王的……你……為什麼……」

  「活在大隨,只要有老師在,我被授予的大計就無法施展,日日為他人做嫁衣裳也就罷了,還得時刻提防著老師什麼時候厭倦了遊戲,會將我這顆棋子用完即丟,與其為沒什麼感情的族人賣命,倒不如,徹底背叛我的族人,就算最後依然沒有辦法在老師的手掌下活命,可至少,我不會成為傷害父皇的人……」小混球背著手,不甘示弱,儼然與蘇何平輩。

  他又走到我面前,執起我的手道:「父皇,這份禮物,可還滿意?」

  「殿下,你這是什麼意思?!」蘇何失去掌控感,怒火不小。

  小混球頭也沒回:「就是老師心裡想的那個意思。老師,從今而後,您最須提防的外患就不再會是北疆了,也就不必再用冒險的心態來用我了,我已經無路可退,只能為大隨賣命了。」

  他眼望著我,繼續道:「父皇,我背叛了我的祖國、我的族人、我的生母,背叛了我的血統……」

  我看向蘇何:「原來你早就知道他不是我的……還敢用他……」

  蘇何低下頭:「對不起,子周,是我自私,因為不想讓你和女人……才,才一直留著他的,但是你放心,若我不在了,他也絕無可能禍害於你,待我將去之時,自會為你……為你準備子嗣事宜……你放心,我不會將大隨導向歪路……」

  小混球趴入我的懷裡,兩眼淚汪汪:「父皇,我娘,她前日被人逼死了……嗚嗚……我從小生在大隨,長在大隨,對北疆並沒有感情,我又怎麼會去害一向疼我的父皇?」

  「你的母妃,不是早就死了嗎?」蘇何問。

  我擦了擦小混球晶瑩的淚珠,就聽他道:「我的生父,並不是北疆王,老師當年賜死的那個女人,是北疆王利用的一名大隨女子,北疆王假意封她為王妃,她心甘情願替北疆賣命,但是當年她生下來的北疆王的孩子,雖混過了眾人耳目,成為了大隨唯一的太子,兩歲時卻不小心落入御花園水池溺斃。

  她擔心北疆王責難,更擔心自己失寵,加之父皇又再也不去她那裡了,於是要求我娘,讓我娘用我來代替她死掉的孩子,我娘是北疆王指給她的隨身侍從,沒有辦法違抗她。

  後來老師您發現了我們的秘密,將她賜死,卻留下了我。

  我娘與北疆王不同,她來自北疆一個人口比較少的特殊名族,族中人個個是銀髮,若不是這個,老師也未必能輕易知曉我們的秘密。

  我的生父,是個沒落的北疆王族,當年北疆王妃為怕事情敗露,奪走我後,生父就被她派人暗中刺殺了,我娘也沒有活路,好在生父早就到處求人,為我娘留了後路,才讓她活了下來,我娘一直暗藏在冷宮最陰暗的角落。

  最近,北疆那邊都催我趁著父皇流連宮外,老師和石將軍也不在職,接應北疆的鐵蹄踏入大隨,我沒有同意,他們不知怎的,知道了我暗中對冷宮裡的一名老宮女格外照顧……雖沒查出個什麼,卻為了逼迫我,強行帶走了她,我娘不堪受辱,生生給他們逼死了……」

  「莫哭,莫哭,可憐的孩子……」我安撫著他。

  「從小到大,只有父皇真心疼我,嗚嗚……可是我卻叫父皇失望了,我不是父皇的孩子……」

  「那有什麼關係,只要我當你是我的孩子,你就是我的孩子,誰還敢說不是。」我撫著他的後背,柔道:「你娘的後事,辦得如何了?」

  「因為不宜聲張,暗中已草草入土為安了,父皇不用擔心。至於那些北疆王餘黨,也已被我悉數殲滅了,他們直到死才知道我不是北疆王妃所生,因此處理起來,相當簡單。」

  蘇何扶了扶額道:「子周,你清醒一點!他好歹裡裡外外都是個北疆人,你有沒有一點危機意識?!將他摟那麼緊,難道你要讓他繼續當太子嗎?」

  小混球抱緊了我的腰,道:「我不當太子也挺好,只要陪伴父皇左右,盡心盡孝就是了,你說好不好,父皇?只是老師又得重新尋覓後嗣人選,重新教導,朝中事務繁雜,老師,可不要太累才好。」

  「你!」

  「蘇何,這麼些年,朝政讓你操碎了心,就別再……我看當今天下,也再難找到像純兒這麼能幹的孩子了,昔日,堯舜禹,都興禪讓的,從來那個位子,都是能者居之,蘇何,你看……」

  「我是沒什麼問題,畢竟他也不敢真在我的眼皮底下有什麼小動作。只是到時不要後悔才好,太子殿下。」

  小混球放下箍住我的手,朝蘇何一揖道:「老師,以後還請繼續指教。」

  蘇何哼了一聲道:「乳臭未乾,安守本分就是了,不要妄想多餘的事。」

  小混球雙手一背:「我聽聞老師當年邂逅父皇時,也不過年僅十四……」

  「你!須知道跟我鬥的後果!」

  「老師,您錯了,這不是誰鬥贏了誰就可以得償所願的事情,一切都要看緣分。不過老師您一開始就走錯了,反正我是沒有辦法如老師那般心胸豁達,居然願意與人共同擁有他,愛一個人,只有獨佔,才會得到。」

  「你還真敢說……」蘇何指著小混球,氣得有點哆嗦:「我與他,七八年的感情,豈是你這無知小輩能插足得了的?」

  「若老師不擔心,又何必在他肩上偷撒男兒淚呢?」

  「你!」蘇何的殺氣又冒了出來。

  見形勢不妙,我想趁機溜,後領被蘇何一把抓住:「子周,可別忘了,你剛答應過我什麼……」

  「父皇,一夥人都跑到這南陽來陪你種田,朝中大小事務,幾乎只落我一人肩上,明早我就回上京,今夜可否與父皇秉燭夜話、共敘父子天倫?兒臣剛沒了娘……」

  兩個都不好惹,老哥救命啊啊啊啊!!!

  老哥立在廊下,和萬代千秋他們一樣,沒心沒肺地搬凳子坐了看好戲。

  「咕咕咕……」我摀住肚子。

  呃賣糕的,老天爺,我第一真誠感謝自己不小心吃喝壞了肚子。


  結果我得償所願一個人睡,雖半夜跑茅房跑得腿軟,卻總算避過了那一大一小兩混蛋愛的炮轟。

  折騰了大半夜,快要睡著時,枕頭下貌似有什麼咯得慌,翻出來一看,居然是一枝類似於現代鋼筆的筆,筆尖居然是金子做的,在燭光下閃閃發亮!

  以為是石靖為我做的,打開筆帽時,有張小小紙條,上面寫著:

  給沛沛:

  雖然今天不是你真正的生日,但還是要說一句,生日快樂!

  ……

  金筆耶!

  老哥真是知我,居然為了我仿製一枝鋼筆!

  牛叉,若是我,只怕連只羽毛筆都做不出來。

  自來這裡後,這裡的字我雖大部分能認,可是寫起來就頭疼了,我不像老哥,毛筆字書法那麼好,可以完全像個古人一樣寫字讀書。本來寫得一手並不十分好的字已經讓電腦給廢了,而我寫的毛筆字又跟狗刨似的醜,有了這支鋼筆,我想寫點什麼,可就太方便了!

  再翻翻,還有一本老哥用線索裝訂起來的本本,用皮質材料弄了個外殼,線繡了邊緣部分,打開外殼,本本旁邊還設有一個夾鋼筆的位置!

  嗚,太貼心了!

  老哥,太感謝鳥,為了報答你,從明天起,我定要為你物色一位天仙美女當我嫂子!哪個美女要是不願意,我就用賜婚的!


38、石九 …

  吃罷早飯,千秋去洗碗,我見左右無人,跟在他身後進了廚房。

  「鬼鬼祟祟做什麼?有話就說吧!」他面無表情道。

  「那個……」我摸了摸頭,躊躇不定。

  千秋看了我一眼,放下碗筷,洗了手,擦乾,伸受到腰包裡,掏出十幾個銅板道:「拿去吧,村頭新開了雜貨鋪,想吃什麼零嘴自己買去……」

  「……」(─.─|||

  我就那麼像向大人要錢買糖的小孩嗎?

  好歹二十九,哦不,二十三了耶!

  我蹲地上怨念地用燒火棒畫圈圈,千秋也蹲下來,摸了摸我的腦門,喃喃道:「嗯,沒發燒……話說,你倒底要幹嘛?不說我怎麼知道?!」

  「我是想問你,那個……那個,哪裡有絕世美女,要漂亮,一定要漂亮哦,還要有才華,還要,性格好,教養好,最好……最好呢,家世還不錯。當然了,要未出閣的,二十來歲就好了……」

  「誰家的女子到了二十,條件還這麼好,卻沒出閣的?話說子周你問這個,是不是……想要納妃?」

  納妃?我找死嗎我?

  我搖了搖頭。

  「立後?」

  「怎麼可能?!那蘇何還不得殺了我?而且,我又根本對女人沒感覺……你放心,我是給奕王找王妃……」

  他無語看了我半晌,才遲疑道:「這樣好嗎?你明知道奕王他對你……直接拒絕他不就好了?這樣會讓他傷心的。」

  那是你們不知道此奕王已非彼奕王罷了!

  我拍拍他的肩膀道:「你放心,他一定會很開心的。你消息比較廣,知不知道哪裡有這樣的美女?」

  他托腮想了想,皺眉道:「天下美女已盡收後宮,每三年都有例行的選秀,今年春天已經選秀過了,這個時候你想要尋美女為奕王妃……嗯,有點難。」

  「就完全沒有人選了嗎?」我失望道。

  「有倒是有這樣一個人選,可有也等於沒有。他是石將軍的妹妹石九……」

  「有就好,謝啦,我找石靖去!」我火速衝了出去,沒聽見千秋的補充說明。


  石靖聽了我的話,微微一笑道:「子周可以親自去見一見我妹妹啊!」

  「去你家?」

  他點了點頭。

  雖然我不想回上京,但是,去石靖家耶!

  好想去看一看……

  我摸摸腦袋道:「這樣會不會打攪你的家人?」

  「不會,不會,我雙親會很開心你的到來的。」

  「那,你真的肯把妹妹嫁給我哥?」

  石靖頓了頓道:「說實話,雖然我和妹妹都不著急她的終身大事,但是我爹和我娘就坐不住了,畢竟,我妹妹已經二十一歲了。」

  「二十一歲還很年輕啊!」

  「但是她的閨閣好友,都在六七年前出閣了……」

  呃,古代真是與現代不可同日而語。


  到了石靖家,我唯一的感覺就是:

  豪富成這樣,還沒激起公憤,明微也沒有巧立名目抄他們的家,真乃聖人也!

  這石府豈止是比皇宮富麗堂皇一點點啊,再瞧府中上下,不帶這麼叫人羨慕嫉妒恨的,連掃地丫鬟、剪草小廝都個個標緻得令人心湖蕩漾。

  那石家千金十九姑娘,石靖的十九妹,豈不要豔名直掃九天神女?

  我整了整一身石靖硬央我換的新衣衫,問了第十次石靖我的儀容尚可否,才忐忑著進了石家的主屋,才進去,就見一群似雲中仙的人,穿著五彩絲衣,齊齊對我彎腰而拜,山呼萬歲。

  我看了眼在身旁一側也對我跪拜下去的石靖,趕忙拉起他來,瞪道:「幹嘛要把我的身份說出去。」

  石靖無辜道:「沒有啊,我們家沒有人不認識皇上您啊!」

  仔細理清了一下明微的記憶,原來,明微那廝經常來將軍府吃喝玩樂,不光吃和玩,回去還經常大箱大箱地帶……

  我算知道那廝為啥不嫉妒得抄石靖的家了,反正都跟自己的似的,而且每次來,石家都撿最好的讓他打包!石家沒有仗著功高震主來造反,大抵是因為皇城也委實太寒磣了,連皇帝都要去他家蹭飯,外加打包。

  石靖的爹媽一左一右將我牽去了大院的華麗戲臺前的水上亭中,在最尊貴的位置落座,只見一會兒功夫,家裡大大小小都坐齊了,戲也開唱了,上面敲鑼打鼓吹吹彈彈,下面吃吃喝喝說說笑笑,熱鬧得跟什麼似的,讓我差點樂不思蜀忘了來意。

  好歹唱到文戲時,在悠揚的唱腔中,我喝了杯金桔蜜茶,清醒了一下,對石靖的爹說明了來意。

  老人家一聽,大拍一下桌子,我嚇得一瑟縮,但他立馬哈哈大笑開了:「皇上真會說笑,末將哪裡有什麼第十九個女兒?末將的那個女兒啊,是名叫石九,也不是排行第九,是她自己取的名字,說是簡單,好認好寫。」

  我跟著呵呵一笑道:「令愛真是可愛……」

  「靖兒啊,立刻飛鴿傳書,讓你妹妹從蒼山書院趕快回來……啊啊,夫人哪,等了那麼多年,終於有人肯要咱們女兒,還是奕王,這次女兒一定肯嫁!你也趕快吩咐下去,擺個幾百桌……」

  「是,老爺,我這就去。」只見石靖的娘在一眾丫鬟的簇擁下,似一團華貴的彩雲,悠然離席而去。

  「誒……誒……這事還得等令愛點頭同意才成……」我說石靖爹啊,不帶這麼見風是雨吧!雖然奕王是個絕對金龜婿人選,呃不,就算現在奕王殼子裡住的是我老哥,也絕對絕對是最佳夫婿人選,但是,一般的父母不都是超捨不得女兒出嫁麼?

  石靖爹大手一揮,道:「無妨無妨。」

  他舉杯闊飲,方形的臉微微泛紅,鬍鬚眉毛都興奮得一跳一跳地:「末將今天高興,來皇上,乾杯。」

  我舉著杯,小心翼翼跟他碰了碰杯,小抿了一口,又趕緊喝了一大口,嗚,難怪他這麼貪杯,幹了又幹,真是好酒啊,光是香味就醉死個人了,我喝著喝著,石靖爹就派人搬了一箱一箱的寶貝,有古玩,有風俗小玩意兒,貴重的價值連城甚至無價,低廉的就跟個竹編螞蚱似的,雖價格參差,但無一不是非常有趣之物,說實在的,我都喜歡得不得了,差點就跟明微似的不客氣地打包收下了。

  內心奮鬥掙紮了一番,我剛要開口拒絕石靖他爹的好意,就聽丫鬟回報道:「稟老爺,九小姐回來了,正在房中梳洗呢。」

  「哦,這麼快就從蒼山趕回啦!」

  「是小姐提前回來的,今早就到了,只是才剛進家門。」

  「那好那好,快叫她出來!」

  「不用叫了,我已經來了!」

  未見其人,先聞其聲,簡直空穀仙音啊!

  說鶯聲燕語就將她庸俗化了。

  恍惚間,只見眼前一陣飄忽忽的輕紗蕩過,一天仙美人,下凡一般在我面前悠悠立定,抬起瓜子臉,絕對電力十足的媚眼一橫,問:「是你要娶我?」

  她說我沒聽進去,只喃喃道:「神仙姐姐……」

  大概我露出了類似痴迷一樣的目光,這位想必就是九小姐無疑的大美人,一根手指一勾,我看清楚了,真的就是一根小小的指頭!那根纖纖玉指將我的腰帶一勾,將我一甩,我就……

  體驗了一番當風箏在天上飛的感覺!

  還是斷線的!

  在我快要變成頭先著地的天使時,一個人影快速地接住了我,但由於慌忙之中抓錯了地方,他落地後一抖索,我們一齊跌入了他家的錦鯉池。

  「石,石靖,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要抓……抓你的……」胸口的。

  由於太過緊張,把他的衣服都扯下了肩頭,我的爪子,在他的胸口上還留下了長長的抓痕。

  「我,我以為會死,太害怕了,所以……」

  「哼!膽小鬼,就是我哥不去接你,你也不會死,頂多是落進水池而已。我是算準了力道才丟你的,沒想到你依舊是個笨蛋!」

  神仙姐姐在我心中的形象瞬間崩壞了,但我在感概上蒼是公平的之餘,還是不得不承認,她真是個超正的大美女!

  瞧那身材,絕對天然的魔鬼身材!

  那臉更不用說了,除了蘇何,就是她了!

  園裡一陣騷動,百十來個丫鬟端著幹毛巾將我和石靖帶到房間裡又是擦水,又是端火烤,還準備了洗澡水。

  待收拾得一身清爽出來,石靖爹連忙走過來點頭哈腰道:「小女冒犯了皇上,還請皇上恕罪。但是這門親事,皇上不會反悔吧?趕快下旨吧!」

  他笑眯眯地往我的衣袖口袋中悄悄放了好幾捲紙,我抽出來一看,全是一萬兩一張的銀票!

  「這是……」我有些無語。

  「給皇上的零花錢,至於嫁妝,末將定會辦得妥當,叫皇上滿意!」

  「爹!你這是賣女兒,還倒貼家當呢!我什麼時候說要嫁了!不管怎樣,就算他下了聖旨,我照樣違抗!我不嫁不嫁誰都不嫁!」神仙姐姐怒了,扯著他老爹的鬍子就開始反抗。

  石靖爹自女兒手中使出了近身搏擊術才解救了自己的鬍子,又湊在我耳邊道:「絕對是天作之合,不知皇上有沒有想好將哪裡作為新房呢?要不然老夫我出錢興建一所華宅……」

  「爹……」

  「女兒家,這沒你說話的份,回房繡花去。」

  「哥!你也不管一管?!」

  石靖理了理衣服,道:「我看挺好的。」

  「哥,怎麼連你也……」

  只見神仙姐姐將自己手中的絲絛往樑上一甩,打了個結,就把腦袋往裡面套,哭道:「我說過的不嫁的,死也不嫁!有這樣的一群親人,我還不如現在就死了痛快!」


39、失戀 …

  石靖的娘也過來了,笑眯眯對石靖爹道:「老爺,已經選了日子,過幾天就能辦個幾百桌了。九兒,上吊完了就回房,娘要教你為人婦之道。」

  「娘!連你也不疼女兒了嗎?我這次是認真的,死也不嫁!」

  「奕王你也不嫁嗎?!」石靖爹一通獅子吼。

  石九立馬乖乖從凳子上下來,作淑女狀,巧笑倩兮,走到我面前側身行了個禮,羞澀道:「請皇上賜婚。」

  這……

  雖然我期望的條件她都滿足,可若是這樣一位美女的話,我老哥會被欺負的!絕對!

  想像著老哥被揪耳朵,被罰跪搓衣板,被罰睡柴房……

  我打了個寒戰,幾乎想脫口而出「不要!」

  但是看了眼石靖,很給面子地沒有說什麼,但也沒同意立即賜婚,只說不要操之過急,得先看看奕王的具體上要怎麼安排。

  好吧,其實老哥完全不知道這事。


  當夜我在將軍府住下了。

  在南陽時,我每晚纏著老哥給我講故事,或者看大夥藉著燈火幹些農家手藝上的活兒,不磨到瞌睡來是不想睡覺的。

  所以我在石府上下熱情招待下吃罷晚飯後,又陪著石靖娘聽了會兒戲,回到房中,就算紫檀爐飄香,被縟華貴柔軟,一室靜瑟高雅,我沒瞌睡就是睡不著,素性央了個丫鬟帶路,到園子裡散步去。

  院子很大,我沒走幾步就乏了,想找個亭子坐坐,卻瞥見石靖爹正一手提壺,一手執杯,坐在一個涼亭裡獨酌,看見我,高興地招了招手,道:「一起來喝,一起來喝!」

  不知道石靖一家為啥對我這麼有好感,從前他們送這送那給明微,說諂媚那還真算不上,眉眼間的喜愛那是騙不了人的。

  莫非明微真那麼有魅力?

  我乖乖拿起一個杯子,一仰頭喝了一杯,石靖爹更高興了,還伸手摸了摸我的腦袋,跟摸自家兒子似的。

  我腦內開始了腦補劇場:

  莫非他知道我喜歡石靖,因為喜愛我,所以不反對,並且願意把兒子送給我?

  我晃了晃腦袋,清醒過來,天下沒有父母希望自己兒子喜歡個男的吧!

  「石九這孩子,從七八年前,我跟他娘,就不知道說了多少門親,都給她拒絕了,一心只喜歡著奕王……就算奕王不幸遭人暗算,成了那般模樣,她還是願意嫁,可婚姻這事,王爺自己沒說什麼,她一介女兒家又有什麼辦法。我也曾經老著臉去跟奕王婉轉地提過,誰知道王爺什麼也沒說,沒多久就變成了那樣……

  所幸如今聽我們靖兒說,他已恢復得差不多了?」

  我點了點頭道:「只是性情有些變化吧,不知道會不會讓石九失望呢……」

  石靖爹又猛灌了一口道:「性情變化是自然的,畢竟可憐見的,遭了那麼多罪,就沖從前他對石九沒什麼意思,現在卻又突然說要娶她,就可以看出來了。」

  我微汗,想起來,這事還根本沒對老哥說過呢。

  「我們做父母的,現在也不敢說為了石九的幸福著想了,嫁給奕王她會不會幸福,我們管不了,也阻攔不了,不,也是根本沒可挑剔的。

  女兒家年紀大了,雖我們父母還當塊寶,可別人眼裡就不同了,他們會總以為你的女兒有問題,哎,我這個女兒,也是從小太嬌縱了,又好強,什麼都要跟她哥哥比,總想超過她哥哥,可女兒家,越優秀就越是出嫁的阻力啊!

  她就是不懂!

  到如今這地步,就算九兒嫁了一個並不愛她的男人,好歹她是得償所願了,幸福與否,如人飲水,冷暖自知。總好過,嫁給一個隻圖我石家家業的男人。」

  石靖爹一邊說著,一邊大口灌酒,真是海量啊,從中午到現在,看到他時,就沒離開過酒。

  老人家說到這裡,忽然有些傷感。

  我最見不得人家傷感,或者哭什麼的了,一來這個,我就心軟得一塌糊塗。

  一心軟,我就會沒原則了。

  「她會幸福的。」我說著模棱兩可的話。

  石靖爹眨了眨眼,長嘆一口氣道:「好了,咱們不說她了,說說你吧,聽說你現在都不住宮裡了,除了我們靖兒,身邊還有沒有可靠的人保護你?」

  我點了點頭,道:「嗯,我在南陽親自耕種,那裡民風淳樸,比較自由,沒什麼危險。」

  「要小心謹慎,不要大意才是,我姐姐就只有你這麼一個兒子……」

  「誒?」

  誒誒誒!!!!!

  晴天霹靂啊!

  這是神馬情況?!原來我和石靖爹是,是親戚?!那麼石靖,不就是我表弟了?我居然喜歡上他!

  回想了下明微的記憶,果然是!

  難怪那廝笨成那種地步,卻還沒有誰去篡位!

  失戀了……

  失戀了……

  連告白都還沒,我就失戀了……

  也幸虧我沒有告白,不然醜丟大發了。

  我的眼淚差點就要往外冒,鼻子酸酸的。

  石靖爹又摸了摸我的腦袋:「孩子,又想你娘了吧?可憐見的,三四歲就沒了娘。」

  我哪是啊,我想明微的娘做什麼,我是傷心自己還沒發芽的愛戀就……

  沒有說話,我一杯接一杯地喝著,石靖爹也沉默地一杯接一杯陪著,等到月上梢頭,石靖過來催我去睡覺,說明天還要趕回南陽去。

  他扶著幾乎已經爛醉的我在廊下行走,路過一道門檻時,有幾名女子立在門邊,個個衣著華麗,雲鬢高聳,美麗高貴。她們一見石靖,紛紛行禮,不約而同叫了聲:「相公。」

  我鼻頭更酸了。

  待到了我的房間,我已經醉得搖頭晃腦,呵呵傻笑著道:「原來你已經娶親了呀!」

  石靖臉微微一紅道:「沒有,那幾個不過是陪寢丫頭。」

  「那你和她們睡過沒有?」我笑問。

  明明,這是個人私事,我不方便問,可我就是忍不住地想知道,想知道,好想知道。

  細心觀察著石靖的反應,只見他低了頭,面紅如煮蝦,小聲道:「與其中一兩個人有,有……」

  「你喜歡她們嗎?」

  他莫名似地看了我一眼道:「我其實,對女人,沒……沒……」

  用不用這麼狠啊!

  我閉了閉眼睛,只覺得胸口已遭遇今天第N記重鎚了。

  沒什麼好鄙薄他的,古代的男子,尤其是有錢人家的,大約到了十四五歲便開始有丫頭陪寢了,就連明微的蘇何,初見時也已不是處男了,否則,年少的他怎麼會想到要和明微滾床單?

  何況石靖已經二十七八了,便是天生和尚,也不可能……

  只是陪寢的丫頭而已,說到情愛,未免可笑。

  穿越到這裡來以後,我以為我適應得差不多了。

  原來有些觀念,是我自己刻意忽略了。

  在這裡,男人可以在婚前婚後有N個女人,沒人覺得這有什麼不對,可女人若婚前失了貞潔,或婚後出軌,就得以失去生命為代價。

  我可以接受自己喜歡的人曾經和別人有過過去,可我沒法接受他和不喜歡的人隨便就能做。

  雖然我自己並沒有什麼資格這麼說,我和陳倫……

  而我也活該地付出了生命為代價。

  「你為什麼要跟她們做……」我確實已經醉了,居然這樣的話都出口了,還動手推搡著他。

  「子周,你喝醉了。」

  「醉了又怎麼樣?別以為我醉了就頭腦不清醒……我……我……哇……」

  我又是吐,又是哭,可憐我到這裡後幾乎就沒哭過,慌壞了石靖,折騰了大半夜,我才睡。第二天很早就頭痛醒了,因心裡難過,騎上馬就直奔南陽,下午的時候終於到了南陽,找到了在地裡彎腰鋤草的老哥,撲過去,抱住他的腰,將頭埋在他的懷裡,不說話。

  老哥拉我到陰涼地方坐了,摸摸我的頭,溫聲道:

  「怎麼了?去石將軍家裡玩得不快活?誰欺負你了?」

  「哥,你對亂/倫怎麼看?」

  「呃,你突然這麼說的話……說吧,倒底怎麼了?」

  「石靖他,居然是我表弟……」

  「……」

  老哥摸了摸我的頭髮,嘆道:「這種事,嚴格來說,的確算是亂、倫,但是在古代,表兄妹結婚的比較多……」

  「這麼說,他還是有可能會考慮喜歡我嘍?」

  老哥皺眉看著我道:「你喜歡他?」

  我點點頭。

  「那蘇何怎麼辦?」

  「我不是說過嘛,現在喜歡一個人,不願一直暗戀,但是想告白,也只不過是想讓他知道一下而已,並沒有打算在一起的。更何況,他在家裡還有一堆女人,又是我表弟……雖然這在古代沒什麼,但是亂、倫還是不好,總之,就是沒有可能了。

  而且,你也知道,我是根本沒有辦法狠下心來拒絕蘇何的,他那麼喜歡明微,若是我打破了他的幻象,不知道他會怎樣,他身體又挺不好……」

  「你跟石靖,其實也不算是亂、倫,畢竟你不是明微本人。」

  「可是在世人眼裡,我是。就像我們,是兄弟,這是世人都認定的事實。」

  「……」

  「哥,幸好有你在,不然,我連躲到哪裡去哭都不知道。」

  老哥攬了攬我,沒有再說話,扛起鋤頭牽著我回家了。


  到家時放下鋤頭,我央道:「哥,陪我去騎馬好嗎?」

  老哥點了點頭,說:「好,那我去馬廄牽馬。」

  他牽了許久都沒有來,我趕到馬廄邊,就見老哥佇立在那裡,眉頭深鎖,不知道在聽什麼,準備喊他,他回頭做了個噤聲的動作,我走過去,就聽見我們的草房後邊,有兩個人在說話,聽聲音是千秋和石靖。

  他們不是去砌魚塘了嗎?

  「如果沒什麼事,我煎藥去了……」

  是石靖有些不耐煩的聲音。

  「石將軍,我敬重你為大隨立下的汗馬功勞,幾年前出兵大鄭,硬是深入鄭國,揪出了騷擾下京商旅的盜匪,連鄭王都不敢多言半句,很多老百姓都傳說你就算想趁機端下大鄭,併入大隨版圖也不是不可以。」

  「你倒底想說什麼?」

  「我想說的是,在明面上,你所做的,的確是令人敬仰的豐功偉績,但是私下裡你這個人,尤其是在感情上,做得未免令人不齒!」

  「我不懂你在說什麼……」

  「你明知道蘇何喜歡子周,而子周對你有意思,你現在對蘇何大獻殷情,你想做什麼?!」

  「……」

  「我告訴你,你就是讓蘇何傷心,也不可以令子周傷心!」

  「是嗎?看起來很護主,可是當初端給子周鶴頂紅的人,是誰呢?」

  「你!」


40、酒醉 …

  千秋端給明微毒酒這我是知道的,本以為這是明微腦抽了想把鴆酒當佳釀喝著玩,才會明知道是毒酒還喝,卻原來是千秋暗中要致人死地。

  他為什麼……

  既然想害明微,怎麼現在又會是這樣一幅母雞護小雞的姿態,對石靖倒刺全豎?

  哎,這些我都沒心思知道了。

  兩日之內,我屢遭打擊,本以為只是單純的因為血緣而夭折了戀慕,再不濟也只是覬覦著別人的「相公」,卻原來是……


  「我是神經病,我是深井冰,我是神經病,神呀神經病……」

  在楚原一家花樓內,我一邊揮霍著石靖爹給的「零花錢」,一邊唱著自己也不知道什麼意義的歌,跳著更不知所謂的舞,老哥在桌子旁邊左攔右接,生怕在桌子上亂扭著身體四肢的我掉落下來。

  「沛沛,快下來!」老哥急道。

  我瘋瘋癲癲地自懷裡掏出那卷超巨額的零花錢,化身散財童子,朝在桌子邊緣隨我起舞歡唱,而沒真當我是神經病的美女們撒去,她們尖叫著紛紛去搶,我坐在桌面上抹了一把眼睛笑道:「錢我照花!老哥我就不給賣!不賣,呵呵,誰也不賣!想要,拿石靖來換,呵呵呵……」

  老哥又伸手過來拉我下桌,我拿手圈上他的脖子,淩亂道:「哥,我只有你了……」

  「嗯,我永遠不會離開你的。」

  老哥背起我,慢慢走下了花樓。

  「若可以用你來換他一點點的愛戀,那該多好……可惜是他妹妹稀罕你不是他。」 在老哥背上我又抹了把眼睛,道:「我真的好喜歡他,好喜歡……嗚……就因為有他,讓我就算無故到了這個陌生的世界,也不覺得全然的陌生……」

  「……」

  「混蛋石靖,居然敢不喜歡我,去喜歡蘇何,蘇何有我溫柔,有我陽光,有我健康嗎?混蛋……根本就是個外貌協會的嘛!混蛋!好歹他們倆也是同朝為官,這樣搞辦公室戀情,真是混蛋,混蛋混蛋!太混蛋了!」

  老哥笑出聲來,但又馬上噤聲了。

  我勒了勒他的脖子,道:「老哥你太壞了,我失戀了你還笑!」

  「不是……我是想,如果蘇大人和石靖算是辦公室戀情,那你和石靖,你和蘇何又該算什麼?」

  「……」我伏在老哥後背上,唉聲嘆氣:「其實我並不認為自己穿到了一個了不起的殼子上,我也跟著了不起了,和他們比,我頂多算是灰姑娘,呃,灰王子吧……」

  「誰敢認為我們沛沛是灰王子?剁了他!」

  「對!剁了他!啊,不,先切了再剁。」

  穿過幾條街,尋了處幽靜的地帶,找了間客棧投宿,老哥將我放在床上,道:

  「好吧好吧,你先好好睡一覺,明天起來就剁。」

  「不對,是切!」我搖晃著腦袋,捶床道。

  「有什麼區別嗎?」

  我指指他的腹部以下:「是切那裡……」

  話未說完,頭頂就被一方薄被蒙了個一片漆黑,老哥在外面輕柔地作暴打狀:「沛沛,你太野了,都是誰教你的?!」

  扯下薄被,我笑嘻嘻道:「我還有更野的呢,老哥你想見識一下嗎?」

  「小壞蛋,好啊,在你老哥面前也敢耍流氓!」他撲上來就撓我癢癢,我都懶得嘲笑他幼稚了,只又笑又叫道:「也只有老哥你這麼純情,會以為切的意思是切成一塊一塊……哈哈哈……笑死我咯……嗚,彆扭我的臉肉了,臉會扯大的……」

  老哥就是這樣,對著我,總忍不住又捏又掐,待我發出不滿的抗議後,又超級好騙地摸著吹著被他捏過的地方。我仰著頭,任他輕輕摩挲著我的臉,時不時輕蹭一下他的手掌。

  望著窗外樓下行色匆匆的人群,婦女和小孩,小孩幸福地窩在女人的懷抱裡熟睡,我不僅喃喃道:「哥,我想爸爸媽媽了……」

  「沛沛……我們……已經從那個世界……死了……」

  「哇……」

  「怎麼了?怎麼了?是不是想吐?」

  我搖搖頭,癟著嘴道:「這麼說,我沒了石靖,就算想回去找石俊也不可以了?」

  老哥將我攬進懷裡,抱著我的腦袋,溫柔撫摸道:「不要難過,你若難過,爸爸媽媽,甚至石俊,都不會開心的。」

  我的聲音悶在他的懷內:「石俊會偶爾想起我嗎?」

  「會的。」

  「這樣的話,我也不算徹底死去了。這就夠了,夠了……」

  「嗯。」

  「可我為什麼還是好難過……哥,我對石靖的感情其實也沒那麼深吧,為什麼偏偏這次……從前我的那些女朋友都看上你甩了我之後,我可沒哪一次像這麼難受過……就好像,生病了一樣……

  哥你帶我去看大夫嘛,大夫要是治不好,咱回宮去找御醫也成……」

  老哥急得直冒汗,擁著我,焦急地漸漸摟緊,聲音也越來越冷:

  「沛沛……你不要再難過了,你若真的喜歡他,老哥我有辦法叫他喜歡上你,就算不擇手段……」

  「不要……我不要算計來的愛情。而且,我也早說過,我不是想要得到他,我喜歡他,他知道,他喜歡我,我也知道,不用在一起。我這樣的想法,果然是太天真了嗎?」

  「不是你天真,是你太溫柔了,非要為了蘇何去背負不該你背負的情債……沛沛……你總說自己不是想要得到他,其實都是為了蘇何著想吧?」

  我搖了搖頭:

  「我不是聖母瑪利亞,慈愛地對待這世上的一切。我雖是為了蘇何這麼做,可不是因為同情他,也不是我溫柔善良,而是,他對明微的那種深情,讓我羨慕,讓我一面想知道如果我就是那個被他喜歡的人會怎樣,又一面為自己妄想李代桃僵而羞愧。其實這樣想很無恥不是嗎?因為我根本不敢去喜歡上他,我怕他知道真相後,自己會輸得一塌糊塗……」

  「沛沛……」

  「而且,我也不確定自己之所以那麼喜歡石靖,是不是因為將他等價於石俊了,這樣的我,是沒資格妄想得到什麼人的,我果然,是個深井冰……哇……」

  我一陣幹嘔,老哥急忙捧來乾淨的馬桶道:「來,吐出來,會好受很多的。」

  看見馬桶,我頭一歪,準備往裡栽倒下去,老哥眼疾,一把抓住我,驚道:「沛沛!」

  「拿給我,馬桶,我要馬桶……對了,還裝點水來……」

  「做什麼?」

  「我想鑽進去……」

  「?!」

  「涉谷有利鑽進馬桶就可以穿越,我說不定也能嘛!哥,快啦,我要回去,要回去!這裡我不要呆了,太難受了,誰也不能喜歡,誰也不喜歡我,不能去愛別人,也沒有人愛我……

  如果馬桶不行,就弄輛車來軋死我吧!我死了,說不定,就能回去了……」

  我話未說完,臉上就挨了一個巴掌,是老哥打的。

  從小到大,自我有記憶起,十數年來,世上最不可能會真正打我的人,絕對是老哥。而就在剛剛,我結結實實地挨了一巴掌,是真的打,臉上還火辣辣地痛著,我腦子裡頓時一片空白……

  什麼傷心戀慕難過失戀心傷,全都被打出腦袋似的消失無蹤,只愣愣地瞪著無措的雙眼,看著老哥那雙眼也變得漸漸濕潤,我自己更加地無措起來:

  「哥,你別哭啊,我再也不說那樣喪氣的話了,你這一巴掌把我給打醒了,很好,猶如當頭棒喝。我檢討,我喝醉了,我……」

  天知道我從沒見老哥哭過,突然看見他雙眼濕潤,心裡的難過就像海水漲潮一樣又全湧了上來。

  「誰不知道你即使喝醉了,就算行為瘋癲,但是說話也不會含糊的!」老哥咬了咬唇,生氣地扭頭眼望著別處,我拉著他的袖子,搖了搖:「哥,你打也打了,再罵一罵就好了,別生氣……」

  我賠了半天不是,天知道為什麼失戀的我要反過來哄別個?

  老哥總算回過頭來,彎下腰,將我緊緊抱住,摸了摸我的後腦道:「沛沛,就算全天下的人都不喜歡你,但是老哥會一直挺你,喜歡你,愛你……」

  他話了半截,就沉默了起來。

  被他面對面緊擁著,我看不見他的表情,此時此刻,我也懶得去提醒他,親情與愛情是無法互相彌補的。

  我也沉默起來,不知過了多久,就像從前一樣,我安靜地在他懷中漸漸入睡。


  在死豬式睡法中醒來,我只覺全身清爽,也沒有醉酒後的頭痛,通體舒暢,一掀被子,光溜溜。

  誒?

  光溜溜?!

  身上又佈滿了各種可疑紅痕!

  「老哥,麻煩你提高一下按摩技術嘛……」

  沒人應聲,望了一眼旁邊,沒人,但是有睡痕。

  老哥掀簾走了進來,問:「起了嗎頭痛不?」

  「沒事。就是那個,老哥,你的按摩手法是不是變了啊,怎麼現在每次都那麼多印子,你看你看……搞得跟吻痕似的,我要丟人死了……」

  他給我穿著衣服,完全把我給當成了小娃兒時的我,我一連串的牢騷中他始終未發一言,待我不滿地抬頭準備逼他正視我的牢騷時,只見他敞開衣領的脖頸間,也有兩個淺淺的紅色印子……

  天啊啊啊啊!!!

  我不會是和自己的老哥酒後那啥了吧?!

  老哥不可能給自己按摩吧,就算可能,按摩也不會去按自己脖子、鎖骨一帶吧?!

  我我我我沒臉見他了。

  我忒不是人了!

  瞧我現在通體舒暢,也不像是被抱過的樣子,大約是,我醉酒把老哥給抱了?老哥也真是的,明知道我喝醉了還就著我,誒誒,重點不在這不在這,別慌別慌,也許什麼都沒發生呢!

  只憑他脖子上的可疑痕跡,也不能斷定我們就酒後出事了吧!

  說不定是蚊蟲叮咬的呢?

  說不定是我酒醉強抱未遂呢?

  啊啊啊,一個頭兩三哥大了!


  失戀過了,醉酒過了,發洩也過了,日子還沒過去,還得繼續過,還要過好,老哥乃天生的有錢人家的孩子,沒吃過什麼苦,可不能讓他一直陪著我過窮酸生活。我皮糙肉厚,天生賤命,得好好種田,得好好經營致富之道……

  天啊,怎麼滿腦子裡想的東西這麼彆扭?!

  好像哪裡完全不對了,又找不出究竟哪裡不對。

  回到南陽後,我迷迷糊糊鋤了一天的地,鋤壞了不少作物,被千秋擰著耳朵提回家歇息了,萬代知道了,罰我晚飯不准吃肉,等真到餐桌上坐定時,看著他們吃著噴香香的芋頭扣肉,我饞得口水真要流下來了,也沒半個人同情!

  連老哥都很淡定地坐在我旁邊夾著美味的扣肉,香味直撲我的鼻端,也不夾給我,莫非昨晚我真的把他給那個了?

  他生氣了?

  我該說對不起嗎

  可以說嗎?

  ……

  我哀怨地瞅著一盤扣肉被吃得連盤子都給萬代給舔了,鬱卒無比。

  吃罷飯,每個人都紛紛去準備洗澡沐浴了,石靖去洗碗,順便叫住我,讓我幫忙刷兩隻碗。本來不想看到他,更不想跟他獨處,但一想到每次飯後的碗筷我都沒有刷過一次,有些過意不去,遂跟著進了廚房。

  正要著手刷碗,石靖攔住了我,遞給我一個小碗,裡面有堆得高高的一碗芋頭扣肉,而且是肥瘦適中的那種最好的扣肉!我想抓了就吃,忽然想起蘇何今晚沒什麼食慾的樣子,遂道:「還是留給蘇何吃吧,我昨天在楚原吃了很多,你的好意,我心領了。」

  不喜歡我,就別老做些讓人誤會的舉動嘛!

  哼,混蛋!

  石靖呵呵一笑道:「你誤會了,這是奕王特央我給你留的,做的時候就多做了一小碗,飯桌上我們都不能給你吃,因為你今天鋤壞的東西實在太多了,不能真不給你吃,只能讓你饞一下吸取教訓。至於蘇何,他最近身體不大好,在吃藥,不宜進過多葷食。」

  早說嘛,我抄起筷子,也不伴米飯就這樣吃了起來,邊吃邊往外踱,看到老哥屋裡亮著燈,我走過去,想敲門進去,忽然想起這時候大家都在洗澡。

  正要轉頭回去,忽然平地生起一個念頭:我一整天不都是在糾結自己有沒有酒後把他給那個嗎?趁他洗澡,我偷看一下他身上有沒有什麼異樣不就是了!

  我一直口裡吃著美味,眼裡自窗戶處看著美男出浴,終於等到老哥就要從浴桶裡出來擦身時,背後傳來詭森森一句:「你在看什麼?」

  嚇得我手中的碗一抖,伸爪撈了幾撈,沒撈住,碗掉到地上摔了個粉碎!

  我轉身,百口莫辯:「蘇何,你你你……我我我……」

  「吱呀」一聲,老哥的房門開了,他披著衣衫,也是一臉疑問,我趕忙擺手道:「哥,你別誤會,你要知道我是用著多麼純潔的目光偷看你洗澡……」


41、野火 …

  老哥,石靖和萬代用過早飯後,準備按計劃繼續為來年的新魚塘砌岸。

  建魚塘要從附近山上用籮筐擔了合適的石頭來砌岸,這樣魚塘四周的岸土才不會隨雨水沖進魚塘,保證了魚塘的深度,也就保證了魚群的存活率。

  這是件比較龐大的工程,而且老哥在畫魚塘平面圖時又按照我的想法在四周加了一圈五六米寬的渠溝,準備用來種蓮藕、菱角、荇菜、浮萍一類,這樣到了水生植物成熟季節,僅僅站在岸邊就可以隨手採摘,又不會讓這些植物隨意擴散到無法清理的地步,到時定然有許多樂趣。

  但是這樣一來加大了築岸的工程,根據老哥預計,全家動工的話,也得年底才能完成。何況我、千秋、蘇何、雁翎都不是體魄強健的主,雖說除了雁翎外,我們幾個都算要個子有個子的主,可是都沒什麼力量可言,像擔石頭砌魚塘這樣的活,我們是幹不了的,就算我比千秋比蘇何強點,但也幹不了多少。

  所以日常,我還是跟著千秋去下地鋤草,可農家的活兒,說是面朝黃土背朝天,大汗淋漓修地球,可需要勞動的日子終究不多,平日裡還是挺悠閒的。

  咱們地裡的草已經鋤得很乾淨了,田裡也很乾淨,沒有雜草。

  我鋤壞莊稼也不能怪我,誰讓咱們的地裡,幾乎只見莊稼不見草呢?要不是千秋怕我鋤壞別人家的東西,我估計連隔壁田地裡的草都給幫忙鋤了。

  嚼著筷子頭,喝著粥,我磨磨蹭蹭用著早餐,看老哥挑起一幅籮筐就往外走,我趕忙放下碗,追過去,拉住他的袖子道:「哥,今天帶我去砌魚塘吧!」

  「跟千秋一起除草不是更輕鬆嗎?乖,砌魚塘是體力活,你幹不來的。」

  還乖~~~老哥你真是,還當我只有幾歲大啊!

  「千秋說今天不去了,草都除得很乾淨了,連我們房屋四周的雜草都鋤了,他今天要去村裡趙正家學編籐椅,不下地了。」

  「那你就呆家裡玩吧!」

  「我不要!」

  「要不跟蘇何借點書看?」

  「才不要!」

  「砌魚塘不是輕鬆活,不光累,還危險,要是一個不注意,被石頭砸中了怎麼辦?」老哥拉開我鉗住他袖子的爪子,把我往屋裡推。

  石靖也幫腔道:「子周,那真的不適合你。」

  「想幫倒忙的話,儘管來哦!」萬代吹了個口哨道。

  「你!」我張牙舞爪,卻又無可奈何。

  老哥摸了摸我的頭髮,從外面廊下取來一隻葦稈編的籠子,裡面有一對小兔子,老哥將它們捉出來放在我手裡道:「昨天在山上採石時撿到的,大兔子好像失蹤了,本來想昨天就給你玩的,但是昨天它們還很虛弱,還好晚上喂了點吃的,今天它們又活潑起來了。」

  「哇,好小,雪白雪白的,好可愛!萌死了!」

  「喜歡吧?今天就讓它們陪你玩好了。」

  「嗯,老哥,太感謝了!」

  「那我們走了,你好好玩。」老哥說完就隨石靖他們出去了。

  我想起自己要跟著他們去的初衷,抬手叫道:「喂,哥……」

  「千秋,替我收拾一下,今天我要回上京一躺,讓雁翎替我租輛馬車。」蘇何也擱下碗筷,起身回房。

  「阿彌陀佛……」我懷抱一對小白兔,面朝西天念了聲佛。

  這下可以放心呆家裡,不用擔心被蘇何秋後算賬了。

  昨晚他臉色那麼難看,以他的脾氣居然沒有揍我幾拳或者甩我一巴掌,甚至連句重話都沒說,太不正常了,絕對是準備秋後算賬了!

  危險危險!

  我絕對不能跟他單獨呆在家裡!

  萬幸,今天他回上京了,最好別回南陽了。

  我考慮要不要修書一封,讓胥純假裝不要那麼能幹,讓一些朝政大事牽絆住蘇何也好啊!

  抱著小兔子左親右蹭,眼看著蘇何換好衣服,十分大爺地坐上車往上京而去,千秋也去了趙正家,我歡呼一聲,一蹦三尺高,抱了兔子就往床上滾。

  去菜園子裡拔了些青菜胡蘿蔔回來,逗弄著一對兔子,倒也開心得緊。

  但家裡只有我一個人,太安靜了,兔子又不會叫,加上昨夜忐忑了一夜沒睡好,我玩著玩著,任小兔子在我身上蹦開蹦去,就靠在床頭睡著了。

  一隻兔子拿腦袋蹭了蹭我的臉頰,我閉眼提著它的耳朵放到了床尾。

  過了一會兒,臉上又有輕輕蹭動的觸感,死兔子,看我抓你耳朵!

  抓來抓去,沒抓到什麼兔子耳朵,倒摸到一個人,睜開眼睛一看,是蘇何!

  「你,你不是回上京了嗎?」大覺危險,撤!

  蘇何看穿我的意圖,撐在我上方,皮笑肉不笑道:「不那樣騙你,你怎麼會留在家裡?」

  我抽身想往後退,他一把擒住我的肩膀,按得我如被釘在床上一般,絲毫不能動彈。媽呀,坑爹呢,有這份力道誰說他不能去砌魚塘啊!

  「你,你按住我做什麼?」

  「太天真了,你說呢?」他伸手刮刮我的鼻子。

  「我我我……」

  「你最好不要胡亂扭動你的小身板……」

  「靠,說得這麼色相盡現,你這混蛋!」

  「那也比你偷看自己的親哥哥洗澡好!我是混蛋,那你呢?」

  「我又沒偷看你,你憑什麼生氣?」

  而且,我真的是用著純潔無暇的目光去偷看老哥的啊,我只想看看他身上有沒有可疑痕跡罷了!

  「啪」臉上挨了一巴掌。

  新近時運不濟,失戀不說,還老挨巴掌,連老哥都捨得打我了,蘇何再打我也沒什麼好奇怪的了。

  可是,還是覺得有點委屈。

  在完全沒感覺的情況下被人狼吻,其實是件痛苦的事,就算狼吻你的人長得如何如何出色,吻你時的表情如何如何性感……

  「喂,蘇何,它們在看呢,大白天的,你看這樣子不好吧……」我騰出手來指指蹲在一邊瞪著一雙紅寶石般眼睛的小白兔們。

  誰知不說還好,一說,蘇何蹬掉靴子,腿一掃,兩隻小白兔全給他掃到地上去,撲痛落地的聲音,心痛得我懷裡一抽一抽的,剛要抗議他虐待小動物,他的舌就侵略了進來,我沒與什麼人正經地接吻過,沒經驗,差點給他弄得窒息,等他終於大發慈悲放開我時,我連動動手都沒勁了,癱軟在床上,任他肆意妄為。

  他開始動手剝我衣服,我握住領口,使出吃奶的勁:「蘇,蘇何,這種事,還是等水到渠成時,再,再做不遲……」

  「我信你我是豬!」

  不信我你也是豬啊!

  只有動物才會隨便拉了來就睡吧!

  你這樣叫弓雖女幹叫弓雖女幹!

  好好一個讀書人,居然作出這樣粗暴的舉動來,想當初我居然把你看成了是被明微抱的那個,還以為是明微那廝猥、瑣,誘拐了年僅十四純情天真的你,現在才知道,原來是你把明微給……

  難怪明微會鬱卒到自殺!

  有這樣不由分說、脾氣暴躁的情人,不頭痛死才怪。

  「你居然走神,這種時候你居然給我走神!」

  蘇何暴躁起來,使巧勁成功剝下了我的上衣,我收起雙臂,護住裸、露的上身,有些小抖。

  大爺的,我不走神,怎麼能蛋定地被你弓雖女幹啊!

  在劫難逃時,讓我偽裝蛋定一下也不成啊!

  我橫了他一眼,沒有說話,把頭撇向一邊。

  「這些紅痕是什麼?你和他,已經做了?你們果然,連倫常也不顧了?」這廝卡著我的脖子一連串發問,可憐我縮了縮脖子,實在不想死,於是本著少說少錯,不說不錯的原則,保持沉默。

  他見我不回答,以為我默認了。

  糟!

  我怎麼沒想到這一點呢?

  不過倒底有沒有和老哥酒後出事,我自己都還沒弄清,讓我怎麼說?

  而且說到人倫,他這樣身為臣子,卻將自己的主子按在身下準備強抱又算什麼?

  也許是讀到了我的神色,他以為我心虛,素性將我的腰帶一扯,憤憤道:「那我也不用給你留太多情面,我越是對你溫和,你越不知好歹!」

  被弓雖女幹這種事,有了經驗也就不那麼痛苦了。

  我要蛋定,蛋定……

  起碼蘇何,比「上輩子」那些在我身上撒野的混蛋們要好看了不止一百倍,何況蘇何對我,至少對這具身體,是有感情的。

  不要害怕,不要發抖,因為越是這樣,越能激發他們的狂暴因數。

  側過頭,我把枕巾咬在嘴裡,閉著眼睛,儘量修煉無視大法,並祈禱他早、洩,最好是不舉……

  「為什麼要哭?不是亂、倫,你就那麼不開心嗎?或者說,只有他才能帶給你快樂,我已經被你玩膩了是嗎?玩了七八年,終於膩了嗎?我告訴你,沒那麼容易結束!這世上,只有我不要的人,沒有不要我的人!從來,就只有我玩弄別人!」

  居然把我想成這樣!

  可惡,混蛋,老虎不發威,你當我是喜羊羊?

  「那你現在是還沒玩夠我嗎?蘇大人也真是長情……」

  「你!」

  他氣不過,又開始揍我了,身上頓時落了好幾處青紫,下手真狠,看樣子真惹毛了他。

  ……好歹我是被壓的那個,有這樣兒的嗎?一點也不知溫柔為何物!

  那這不成了S\M了嗎?!

  我可不好那口啊啊啊!

  已經被他剝得光溜溜,腿也被迫分開架上了他的肩膀,我感覺自己此刻就像只被剝皮的雞鴨,刷好佐料,架上烤架了,接下去就是被吃幹抹盡了。

  真要就這麼蛋定下去嗎?

  反正我也不會太吃虧,畢竟他是愛我的。如老哥所說,順水推舟,對我其實百利無害,反正,反正要喜歡上他,要兩情相悅起來,好像也沒那麼難。

  這世上,真情難覓。

  錯過了,就是一輩子。

  將手環上他的脖子,我試著放鬆起來,他見我不再反抗,反而有所主動,動作也溫柔起來,不再急著直接抱我,反而耐心地前嬉起來。

  「子周~~~」他在我耳邊性感地呢喃,熱氣直撲我的耳廊,我微微睜開一線眼睛,他形狀完美的唇自我額上蓋印而下:「子周,你是我的,是我的,是我蘇何一個人的……」

  我攀在他肩上的手被他扒拉下一隻來,送進嘴裡,輕輕啃咬著尾指。

  雖然他身上的味道不是我最喜歡的,但是那股淡淡的藥香,總讓人輕易沉醉,又惹人憐憫,這樣一張近距離下能叫任何人神思恍惚、心湖蕩漾的臉,果然有足夠的資本讓弓雖女幹變成和、女幹,難怪人說被貌美的人強抱應該感到幸福。

  可是我雖然數度恍惚,卻不曾感到幸福,相反,還有莫名的傷感襲上心頭。他這樣的人物,何止是我會沉醉?

  石靖也淪陷了不是嗎?

  他對蘇何,也許已經有長達數年的暗戀了。

  石靖……

  趁他不注意,我一把推開蘇何,拿枕巾圍了下身就想跑,無奈蘇何畢竟是練過的,輕功還挺不弱,三兩步就在門口處抓住了我,怒火衝天:

  「你長進了啊!知道色誘我讓我放鬆警惕!」

  「我沒有!」

  「別狡辯了!」

  「蘇何,我們不要這樣好嗎?石靖他,他喜歡你,我們這樣,他會傷心的。」

  「胥子周!夠了!你已經對我完全沒感情了,就急著把我塞給別人,你……你摸摸你的良心,這種話,你怎麼說得出口?!不愛我就罷了,何苦要句句誅心?!」

  「我真的沒……啊……」

  我說不出話來,被他點了啞穴。

  他將我一直拖到床上,拿一條腿壓制住我,俯下身來,用拇指撫摸著我的唇道:「你這張嘴,只要用來接受我的吻就好了,我可不會再讓它說出讓我傷心的話來!」


42、冤孽 …

  原來無論多好看的臉,在做這事的時候,也難免出現獰猙之像。

  這與我當初被辱,其實也沒什麼不同,甚至,心更痛,畢竟,蘇何是我熟識的,並且是我打心底為其心痛過的人。

  當初的事,我至今回憶起來,後怕重重。

  想來那時之所以那麼無畏和無所謂,是因為自己根本就沒把自己當成好好活著的人吧!

  這一世,我還要繼續沉淪下去嗎?

  蘇何今天強抱我,也許就和當初我為了錢讓陳倫抱我一樣,別人看起來也只會說是我自作自受,是我活該。

  不會有人可憐我的。

  可若能好好清白著,誰願意……


  「子周……」

  蘇何呼吸粗重地褪下了自己的衣衫,當真是不著寸縷也風流。

  他伏低身子,與我肌膚相貼,絲綢般的微涼觸感貼在我胸前腹上,輕輕廝纏,我微微發抖,他興奮地低呼,呼吸漸重……

  我是人,不是木偶,除了面部表情,我沒辦法真正像條死魚。

  他扯下自己的發帶,矇住我作受驚狀狂瞪的雙眼,又將我的雙手綁在床頭,無視我的瑟瑟發抖,將我緊緊夾緊的雙腿狠狠拉開,嘿嘿一笑道:「都是男人,我就知道,身體永遠比嘴誠實。子周,早說嘛,想玩這個又不明說,幸虧我聰明,總算猜到了……」

  說罷又把我的兩條腿不要命一掰,分開到最大,分開了還不算,還用腰帶栓在床柱上!我連發抖都抖不動了,眼睛又看不見,聽動靜,蘇何像是下了床,不一會兒,又走了過來,立在床頭道:「真要這樣嗎?子周,會有點燙哦……」

  燙?

  他想幹什麼?

  不呆我回神,就覺腿根那裡有劇烈的灼痛感傳來,且有滾熱的液體源源不斷地滴落著……

  這個變態……

  上帝啊,我再也不信這世界上有所謂的完美的人了!

  可憐老子就是信了你的鞋,才會被人上。

  玉皇大帝啊,請你保佑我,千萬別令他一時興起還要對我的小弟弟甩皮鞭!

  哎呀,好痛啊!燙死我了!

  哪個死變態時興的□啊!看蘇何連這都知道,定是看了什麼不和諧的書,明天,明天,我一定要修書胥純,讓他好好整風!

  不過,胥純那熊孩子也不是什麼好東西,沒準跟他老師一樣對這個感興趣,還是不要讓他知道了。

  「咦,怎麼軟下去了?是不是不夠燙?」蘇何伸爪撥弄著我那根丟人現眼的小弟,自言自語。

  我趕緊大力搖頭。

  正常人被這樣虐待還能興奮,那是有病好不好!

  「那我點兩根蠟燭好了,以前你也是要燙很久才會開心的……」

  喂,我搖頭是不要,而不是說不夠燙的意思啊啊啊啊啊!

  自作聰明的人就是可惡,可惡!

  老天爺,救命啊,我不想死啊,更不想這樣死啊!

  那啥明微,你倒底有多極品啊?!

  居然喜歡被這樣搞!

  哥啊,石靖啊,萬代啊,千秋啊,隨便誰也好,趕快回來救救我吧!

  啊,還是不要了,我這樣子,被人看見我還要不要活了?!

  怎麼辦怎麼辦?!

  混蛋蘇何,要上就上,不帶這麼玩的!

  「還是不要了,你皮薄,每次燙了後都會起水泡的……直接來吧!」

  我趕忙狂點頭。

  瑪麗亞,我真的有病了,在終於要被人動真格強抱時還無限感動!感動於他終於大發慈悲不再玩我要直搗黃龍了!

  「子周,怎麼起不來了?你是不是……應該不會不舉啊,怎麼回事?是還不夠嗎?」他放開手。

  靠,是你要上我,又不是我上你,你管我起來不起來!

  「那再滴點好了。」

  救……命……


  好容易讓他將我的小弟虐站起來了,他滿意地吻了吻,嚇得我一抖索,差點又軟下去,好在它還算爭氣,乖乖地站著。

  大發慈悲地,他將我的手腳都放開了,抱起我,舔了舔我的下巴道:「子周……哈啊……這次就讓你來……擁有……我,你從前不是一直都不滿總在下面嗎?這次我讓你,我們一起回到從前好不好?好不好?」

  說罷還特地解開了我的啞穴。

  他狂跳的心房直接貼在我的胸前,曖昧的聲音環繞在我耳邊,刺激得我一陣燥熱升騰,但他的話卻讓我瞬間頭皮發麻,小弟不爭氣地倒地不起了!

  「我不要!」

  「又軟下去了……你究竟……為什麼?」

  我主動的話,那還算是被強抱嗎?事畢以後還有理由找來對他生氣嗎?

  而且,準確的說,雖然我也是個男人,可是遺憾得很,我似乎抱人無能!

  「我……」還要張口說話時,啞穴又被他點上了。

  「你不要也要!」說罷使勁弄起我來,有些豁出去的感覺,幾近癲狂,這樣的他,很是讓人害怕。

  今天要是沒人來解救我,我鐵定要被他弄得半身殘廢了!

  我是不知道為什麼強迫我,他還能這麼嗨,反正我是比要下地獄還恐懼,偏偏都到了這個時候了,家裡人還都沒有收工!


  「咚咚」外面有敲門聲傳來。

  謝天謝地!

  千秋的聲音自外面響起:「子周你在房裡玩嗎?快出來,趙正他妹妹今天做了肉餡的米粑,很好吃的,他讓我捎一碗回來給家裡兄弟吃,你趁早,不然等萬代都回來又得跟他搶了!」

  蘇何學著我的聲音說了句:「知道了。」

  這混蛋!

  千秋救我!救我啊!

  「那我把米粑擱桌上了,你快出來趁熱吃吧!我要去菜園摘菜,準備午飯去了。」

  千萬別走啊!

  我使出渾身解數掀開了蘇何,他量我現在不能說話,又揪住了我,我沒奈何抬腿掃下了床頭櫃上的花瓶,摔裂的聲音成功引來了千秋,他趕了回來,驚問:「怎麼了?子周,子周……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蘇何見狀將我往床上一藏,裹了件被單就往門口走,打開一條門縫,對千秋道:「午飯我們晚點吃,你可以走了,對了,其他人回來時也別讓他們過來打攪我們。」

  「大白天的,你們……」

  「怎麼?你有意見?我們喜歡這樣……」

  眼看千秋就要被逼走,我也顧不得會不會摔傷自己了,捲了條被單就從床上滾了下來,千秋果然立馬撞開門衝了進來,扶起我護在身後,問蘇何:「這是怎麼回事?蘇大人在強迫他?」

  「這是我們之間的情趣,像你這樣的人,是不會明白的。」

  「我只知道,你這樣會傷害他。」

  「傷害?若不是他命大活了過來,指不定真正傷害了他的人是誰呢?!你最好別跟我提這個,我現在能容忍你在他跟前呆著,那是因為萬代的命還緊緊捏在我手上,你沒辦法輕舉妄動。」

  千秋伸指解開我的啞穴,我也不知怎的,明明沒那麼難過,可還是放聲大哭起來。屋外一陣腳步亂奔的聲音,老哥衝了進來,一疊聲兒地問:「怎麼了?怎麼了?」

  我一見老哥,也不知是委屈還是給羞的,哭得更凶了。

  「王爺,子周就交給你來安撫了。蘇大人,請……」

  「放肆!千秋,你要反了不成?!」

  「蘇大人,千秋在政治上,甚至是私事上一直順著大人的意思,但不代表就會支持大人對皇上用強,若說反,千秋還真不懂這個反字,倒底是什麼意思,是千秋的作為算反呢,還是蘇大人您以下犯上……」

  「你!」蘇何氣得臉都紅了。

  他忽地一甩袖直指我:「你叫他說是不是我對他用強了?!胥子周,你明明答應過我的,會和好的,你答應過的事為什麼要反悔?!就算我現在甘願雌伏也沒辦法贏回你嗎?!」

  蘇何越說越激動,一雙好看的桃花眼濕潤起來,兩彎小河流順著完美的臉頰蜿蜒而下,他衝過來又要抓我,被千秋攔住了,他伸著瘦削的手腕,五指向我抓來,卻總也無法靠近,哀戚道:

  「胥子周,你說啊,倒底要我怎麼做你才肯跟我和好?就算是用勉強的,也跟我和好一陣子,我保證,我保證我佔據不了你一輩子的……子周,子周,我什麼都可以不要,甚至包括也許還剩不久的壽命,我也可以不要,但是你一定要跟我和好,好歹,直到我死前,你心裡還是有我的……我……我……」

  他的唇角溢出一絲血跡來,人有些搖搖欲墜,千秋趕忙架住了他,嘆道:「蘇大人,你冷靜一些……」

  見我一直沒有說話,蘇何緩緩搖了搖頭,拂開千秋,垂頭道:「我該認命了。」

  他抬頭深深看了我一眼,轉身裹緊了身上的被單,逕自往他自己的房間走去,亂髮在風中飛舞,他仰頭狂笑道:

  「說好永遠的,轉眼就散!枉我蘇何自詡聰明,卻竟是絲毫堪不破這世間情愛!倒像個女人家了!活該!活該!」

  彼時我早已心軟得一塌糊塗了,卻不敢說什麼,也不知道可以說什麼,似乎,我做什麼說什麼,都只會是錯的。

  就因為,我不是這軀體的原主人,若是,我大可以乾脆地和他在一起,他也不必如此傷心,我也不必像今天這樣被他折騰。

  坐在浴桶裡,我摳著被滴到身上的蠟燭油,這身子的皮膚還真是嬌弱,果然全起泡了。

  痛死我了。

  老哥抱住我的腦袋,沉悶道:「對不起沛沛,我不該勸說你順水推舟跟他在一起的,你不要勉強自己了,難過就哭出來吧。」

  我搖搖頭:「我是很難過,不過我難過的是蘇何用情這麼深,為什麼老天爺給了他一副病怏怏的身子還不夠,還要奪走他的愛人呢?哥,我再這樣下去,真的好嗎?我怕我會更加毀了他……」

  「沛沛……」

  「有時候我真的覺得自己罪孽深重,若我沒死,他的愛人一定會好好活著的吧?都是我,當年破罐破摔,出車禍後被送進了醫院大約也沒什麼求生意旨,就這樣任性地死了,害你和爸爸媽媽他們傷心,現在又害了蘇何,並且因為我的存在,所以石靖也許永遠也得不到蘇何一個正眼,我讓那麼多人痛苦……」

  「這不是你的錯,沛沛。」

  「不,我很自私,明明只要自己退一步,就可以愛上蘇何,跟他在一起,瞞他一輩子,讓他開心一輩子,可是卻自私地以為這樣就等於給他人做嫁衣裳,我只是代替明微去愛他而已,沒有屬於我自己的情我自己的愛。」

  老哥捧著我的臉道:「聽我說沛沛,你已經不能和他在一起了,他太消極了,在某些方面有些過激,你會被影響,我不能再眼睜睜地看著你離開了,就算是為了我,為了爸爸媽媽,也請珍惜自己……

  蘇何年輕,也有些小孩心性,就和你一樣,他需要的是寵愛和守護,這是沛沛你給不了的。」

  「我可以改……」

  「沛沛,真愛你的人是不會讓你去為他改變什麼的,他喜歡你,只能因為你就是你,不需要改變,甚至不需要成長。

  而且沛沛,為什麼你從來就不想一想,作為愛人的他,到現在還沒發現你已經不是他喜歡的那個人了,你不覺得奇怪嗎?你覺得這樣的愛真有那麼深沉嗎?」

  「哥,你說得我快糊塗了……他明明就那麼傷心……」

  「我不是想說他的傷心是假的,我只是懷疑,為什麼他絲毫沒有起疑,難道你跟那個皇帝真像到了這種不分彼此的程度?」


作者有話要說:子周:蘇何你不能QJ我……::>_<::

蘇何:那你QJ我!

子周:(┬_┬)不會。

蘇何:我教你。

子周:那你也順便教石靖吧!

蘇何(一頓暴打):找死啊你,活得不賴煩了?!

子周:這就叫情敵相見,分外手癢。::>_<::

蘇何:喂,我們是情人情人!什麼見鬼的情敵!情敵你妹!ψ(╰_╯)

子周:我沒有妹妹。#^_^#

蘇何:……(#‵′)凸

子周:我哥說了,男人要狠溫柔,狠溫柔,才可以贏得愛人。

蘇何:我會對你很溫柔的。#^_^#

子周:石靖對你可溫柔了。╭(′▽`)╯

蘇何:╭∩╮(︶︿︶)╭∩╮老是石靖石靖,你暗戀他啊?!

子周:( # ▽ # )

蘇何:▄︻┴═┬一

子周:(┬_┬)↘ 跌

蘇何:╭(﹊∩∩﹊#)╮


43、新丁 …

  的確,難道我跟明微真像到那種程度,連枕邊人都沒有察覺?

  還是說,這一切不過是場夢,不過是我一個人在自導自演而已?

  望著身邊給我輕輕按摩著頭部,教我放鬆的老哥,我有些恍惚。

  剛開始的那段時間,我甚至還不能適應一個不是老哥外貌的人用老哥的語氣和我說話,即使那張臉比起老哥的,更顯華貴。當時只覺得對他,哇,感覺用什麼顏如舜華、龍章鳳姿來形容,都是一種貶損,我都不敢正眼多看,生怕唐突。

  只是不知道從幾時起,老哥的臉,越來越像是他自己的了,難道這就是所謂的「相由心生」?但此時我面前這張臉,與七八年前我最後一次見他時的模樣相比,又有些不同,原來更為成熟以後的老哥,就是這個樣子的啊!

  比奕王少幾分雍容華貴,卻又多幾分親近隨和,眼神也更溫柔,沒有奕王那種總是藏匿不住的濃重憂傷,卻總有柔柔的微笑,寵溺的微笑,絕對治癒。每每沮喪於這個沒有電、沒有各種現代化的世界時,只要一看到他,我就覺得,其實這樣的生活,夠田園,夠安詳,也挺不錯。

  只要身邊還有他,就算沒這麼幸運,穿越到了侏儸紀以前,我都不會害怕和孤獨。

  那樣的熟悉與信賴。

  我想哪天我連自己都不信了,但是我卻可以信他。

  抱住他的一隻手,緊緊摟在胸前,我靠在他的手臂上,用濕頭髮蹭了蹭,不由傻問:「哥,你是活生生的,對嗎?不是我想像出來的,對不對?」

  「傻瓜,當然不是了。」

  「那我就安心了。」我眯眼一笑。

  他彎下腰來給我搓背,寬袖挽起到手肘以上,有幾縷髮絲滑下他的肩頭,又蕩了下來,垂落在我的臉側,弄得我癢癢的,想拂開,又有些貪戀髮絲上的隱隱香氣,熟悉的味道,親近自然。

  稍一側目,就可以看見他微敞的領口,不由想起我親眼見過的,他不穿衣服時的樣子,比那什麼有名的肩頭搭塊洗澡布的大衛雕像要迷人多了。

  真是坑爹地性感迷人……

  咦,我在想什麼?!

  這也太不純潔了!

  啊!!!!!

  都是讓蘇何那混蛋給鬧的!

  等等,其實我也不那麼討厭別人的親近和肢體接觸啊,相反還有些幻想,甚至不怕羞地說吧,還有點渴望,嘿嘿,畢竟正值青春年少,誰沒個衝動和欲、望啊。

  可面對蘇何時怎麼就左也難受右也難受?好歹他有一幅絕優的皮相啊!我咋就覺得還委屈了呢?

  難道我就那麼討厭他?不不不,說討厭他絕對算不上,甚至還有點喜歡,就算他有那麼點火爆脾氣,動不動就揍我,其實人還挺可愛的。

  「老哥啊,你弟我現在是豬八戒照鏡子,裡外不是人了。」

  「是的呢。」

  「連你都這麼說……」

  「你連與他肌膚相親都做不到,又何必勉強自己去當那個爛好人?」

  「我,我其實也沒想過同情他什麼的,至少,同情不是促使我這麼做的要點。我只是……哎,我也不知道怎麼說……」

  下巴被老哥掐住,他擦了一下額頭的汗,搖了搖我的下巴道:「你不過是想找個能愛你的人罷了,石俊不成,就想著石靖,石靖不成,就指望蘇何,如今看來蘇何也不適合了,你還打算指望誰?」

  「好像也沒誰能指望了。」

  難道我這輩子只能依賴親情過活?

  不過也還好,至少比上輩子一無所有好。

  上輩子我可是,連賣身求得一分半點哪怕是虛偽的親情都沒有成功,好吧,這輩子要知足。

  「子周,洗好了嗎?」石靖在外面叫。

  「差不多了,有什麼事?」

  「午飯可以了,就等你們了,另外,浮石樓的老闆過來了,他讓我回楚原複職。」

  是了,除了愛情,還有親情,還有生活,我的致富夢,我的夢幻田園……

  「你跟他說,如果你的薪金不到原來的十倍,就不回去了。」

  「是。」


  洗完澡擦乾身子穿好衣裳,老哥替我將濕頭髮擦得半幹,梳順了,用根簪子束了幾縷髮絲起來,總算可以出去見人了。

  快來到前廳時,我陡地一頓,將走在前面的老哥拉到身後擋住,指著一身雲霞錦衣的石九顫抖道:「你,你怎麼在這裡的?!」

  石九看了一眼我身後,羞澀地用團扇掩嘴一笑道:「我娘讓我來催催皇上下旨賜婚的事……」

  「這個嘛……」

  她柳眉一挑,臉色半沉,但還是笑眯眯道:「君無戲言,皇上不是想反悔吧?」

  「咳咳。」我清了清嗓子,故作鎮定道,「石九姑娘,這事好商量,好商量,千萬別衝動,不要動粗……」

  石九芊芊玉手就要往桌子上重重一拍,被他哥用眼神制止了。

  老哥好奇地從我背後走出來道:「什麼賜婚?給誰賜?」

  一室靜默。

  最終萬代悠悠道:「有的人期望和石將軍親上加親,所以將王爺許配給石家千金,也就是這位石九姑娘。」

  喂,話不要用著最惹禍的方式戳出來好不,死萬代!

  老哥微微一笑道:「這麼漂亮的姑娘,我心裡有些忐忑,怕配不上呢。」

  我看見了,頭一次,他沒有笑到眼睛裡,還不等我就自個去桌前坐定了,這是生氣了?

  可是為什麼生氣啊?

  他應該還沒看出石九姑娘是個野蠻女友吧?

  「皇上,我娘說了,您一天沒下旨,就讓我住在這裡一天。」石九視線膠著在老哥身上道。

  你娘會這樣說才怪!

  「那個石靖,你今天下午就不用去砌魚塘了,去村裡找幾個人手,給工錢,替你妹搭個帳篷吧!」

  「咦,子周你好意思?讓咱家唯一的女人睡帳篷?」萬代嘻笑道。

  她,她什麼時候成咱家的了?!

  「那石靖你住帳篷吧,你的房間讓給你妹妹。」

  「反正遲早會成為夫妻,乾脆帳篷也不必準備了,石九姑娘,就和我住一起吧!」老哥悠悠道。

  喂,這會冒犯人家的吧!她好歹是古代女子,不像現代開放,老哥你一向溫文有禮,怎麼這話也說得出口?!我愣愣地瞪著他,半天說不出話來。

  千秋端了最後一道菜放到桌上,道:「王爺,讓未嫁女子住到您的房間裡,雖然您是王爺,又有皇上口頭旨意在先,但這樣未免於禮不合,這樣吧,我們所有的房間中,就數子周和蘇何的房間最大,又各有小隔間,但是蘇大人今天心情不好,所以要委屈子周,你的房間要住兩個人了。」

  「你說什麼?!不行,男女授受不親,她怎麼可以住我房裡?」我朝千秋瞪道。

  他無語地看了我一眼道:「是讓王爺讓出自己的房間給石九姑娘住,委屈王爺同子週一起住了。先暫且這麼住著,等咱們的魚塘完工,再考慮建新居。」

  真,真是深得我心啊!

  我幾乎是感激得熱淚盈眶,第一次發現千秋原來這麼會控制局面,這樣一來,石九開心,石靖放心,我放心,蘇何也不鬧心,其他人也都沒話說了。


  吃罷飯,我去見了被晾在一邊的浮石樓老闆,他一身暴發戶氣息,轉了轉自己手上的綠玉扳指,一雙精明的小眼睛眯成一條縫道,「須公子,你家兄弟在我的酒樓做烤鴨,我已經給了他全楚原最高的月錢,這是全楚原的街坊鄰居都有目共睹的,須公子又何必獅子大開口要價為原來的十倍呢?十倍是多少,是五十兩紋銀啊!全楚原沒有一個夥計能有這麼高的月錢的!」

  「老闆您給不起?那算了,我們家還有更重要的事情做。」我起身準備走。

  商人就是商人,從他的眼睛裡我就看出了他打算賭,看誰先軟下態度來,誰就輸。可我沒那打算,直直目送著他故作談崩的模樣走出我家大門。

  果然,沒過幾天,他又找上門來,說是同意我提出的工錢要求。

  我一握他的手道:「老闆您人真是豪爽啊,肯花五百兩銀子一個月來請我家兄弟。」

  「什,什麼?!五百兩?須公子,上次可是說好的,五十兩!」他戴滿戒指的手指點著我,眼睛瞪得大大的。

  我掏掏耳朵道:「如果我沒記錯,老闆對於上次的薪金不是很滿意,我以為老闆和我一樣,覺得區區五十兩,實在太屈才了。」

  「……」

  「如果老闆還是覺得不滿意,那麼一千兩如何?」

  「須公子開玩笑了,哪能那麼高呢,說出去,人家也不信哪。」

  「老闆您當眾發給他,別人不就信了嗎?若是遠道而來的人,即使不愛吃烤鴨,可人都是有好奇心的,衝著您發的薪金,怎麼也得嘗試一隻是嗎?只要吃過了,沒有不回頭的,這可是老闆您親眼所見吧!」

  我拍拍胸脯道,「只要老闆您出得起這個價錢,我們也不能叫你失望,保證您的酒樓生意比從前好上數倍!」

  「好,就這麼說定了!」他抱拳作揖,十分勤快,好像生怕再不答應,我就要收他五千兩似的,「須公子的點子,在下絕對信得過。」

  送走浮石樓的老闆,我一個人坐在椅子上扶額默默發呆,千秋端了茶過來,一邊倒茶,一邊道:「這幾天你把心思都放在家裡的事情上,累壞了吧?」

  我抿著茶,望著窗外正在教石九看魚塘以及各種其他場所設計圖的老哥,道:「沒什麼,沒有比錯愛一個人更累一點。」

  「……」

  「對了,蘇何還是不肯回來麼?」

  「蘇大人昨日止,將所有事情對該交待的人都交待了,什麼都安排完了,想來並不是要去毓山出家的樣子,倒像是……」

  「像是什麼?!」我站了起來,拿茶杯的手有點不穩。

  千秋低下頭道:「蘇大人早年就有詩讚過毓山靈秀,並隱晦說過百年後願埋骨毓山。據萬代打聽到,昨日,蘇大人已將近半家財捐給毓山皇家寺院,另一半,拿去扶濟貧困人家了。」

  「石靖他,勸不回蘇何嗎?」

  「除了你,無人能勸。」

  「那我去拉他回來!」我放下杯子,對千秋吩咐道:「把馬刷好吧,我這就去。」

  「子周,」他拉住我的袖子,欲言又止的樣子。

  「有什麼話就說吧!」

  「路上我再和你說。」說完他就去刷馬去了。


  我獨自收拾了一些細軟,其實也就幾兩銀子,還是石靖賺回來的,估計只夠兩個人一路上住店吃飯了,再就是一些貼身的衣物,打好包裹,我去找老哥。

  他已經兩天沒有和我說過話了,自從那晚我和他吵架後。

  出生以來,我第一和他吵架,明明,一開始我還說過:「哥,我不要和你吵架,我從來沒和你吵架過……」

  可還是吵了,為著什麼吵我都忘了,反正他就是不理我了,雖住在我房裡,卻堅持睡小隔間的竹塌,但是我的床鋪和室內,還是由他整理得井井有條的,別的什麼事上,也都是依著我的,可就是不和我說話。

  不喜歡石九就說嘛,而且我也說了,不想讓他娶石九。

  誰知道他自己竟跟石九黏得緊緊的,有說有笑,還像個大孔雀似的,把自己能的會的,全部表現一番,哼,大混蛋一隻!倒底生的是哪門子氣啊!

  「哥,我跟千秋要出門幾天。」

  聞言他看了我一眼,只淡淡說了句快去快回,就又跟石九說說笑笑起來,太討厭了!一見女人就成了這幅德性,從前他可不是這樣兒的,太叫人失望了,我踢了他屁股一腳,哼道:「大色鬼!花孔雀!別告訴別人你是我哥!」

  說罷還不解恨,照他的鞋子又重重踩了一腳,趁他磕我腦門前做了個大大的鬼臉,跑開了。

  衝到馬廄旁,千秋已經把兩匹馬都刷乾淨弄乾燥了,我一拍那匹白的道:「好了,出發吧!」

  一路上,我甩馬鞭狂抽著馬屁股,嚷道:「太可惡了!居然連我到哪裡去都不問一問!」

  「你哥大抵猜到了我們要去哪吧!」千秋在我後面道。

  從來私下裡,千秋叫老哥都是稱王爺,怎麼今兒個叫起我哥來了?我回頭看了他一眼,放慢了馬蘇,他打馬追上來,淡淡一笑道:「你本名叫沛沛?」

  「呃,是皇兄愛稱的小名而已。」我惴惴不安道。

  「別掩飾了,其實,自你醒過來第二天起,我就知道,你不是皇上本人。」


44、千秋 …

  千秋的聲音很輕淡,乍聽以為他開了什麼撇腳玩笑一樣。

  我半天沒給反應。

  等反應過來,我差點沒跌下馬。他選在這個時候,在這荒郊野外的,我身邊再無任何其他人的時候,忽然就來個雲淡風輕地一撩手就挑了我的底,他有什麼意圖?

  我捏韁繩的手甚至有點顫抖,垂下頭,坐在馬上,不知道該怎麼辦,要是老哥在身邊就好了,大不了和老哥一起被抓,就算會被處死,也沒什麼好怕的。

  啊不,不行,怎麼能叫老哥陪我一起死呢。

  話說明微的死,就是千秋給端的毒藥,他想皇帝死是肯定的,那麼現在,他就算要殺我,連弒君的罪名都不必背負了!我猛地甩鞭,縱馬逃也開去。

  「喂,子周!停下來!」

  「才不要,你想殺我!」

  往哪裡跑呢?還是往毓山跑去好了,畢竟是佛門之地,我就不信他敢在那裡殺人!我這匹白馬遠優於千秋的棗紅馬,眼看他遠遠地拉下了,吼的什麼我也聽不見了,看來他要追上我,很困難。

  先找到蘇何再說,畢竟他喜歡明微,理應不會對明微的身體做些什麼摧殘吧!再者,既然他沒看出我來,那必定還是信我的。我光顧著害怕逃跑,瘋狂地抽著座下的馬,一不留神,馬給我抽得發了顛,轉著圈子亂跳亂甩,想把我弄下來,天哪,我要是給它弄下來豈不要給它亂蹄踏死?!

  救,救命啊,我快要抓不住了……

  眼看就要掉下去了,我閉上了眼睛,心裡無限恐懼,不知道被馬踏死和給車撞死,哪個更痛一些呢?

  應該是被馬踏吧,畢竟被車撞,我只那麼幾十秒就毫無意識了。

  自己死倒無所謂了,只求我那個傻哥哥,不要再為了我犯錯,不要再跟著我……


  一陣天旋地轉,我終於墜落,不過是落入一個人的懷裡,他抱住我一旋身推開數步遠,同時單手用力拍出一掌,我那匹被我抽得幾乎發瘋的馬被拍得遠遠地跑開了。

  拍著前胸後怕連連,我喃喃道:「你不是要殺我嗎?」

  千秋哼了一聲道,「不問青紅皂白就亂逃一氣,你感覺到我的殺氣了嗎?」

  「沒,沒有。」

  他單手攬住我,帶我在一棵樹蔭下坐了,才娓娓道來,「我本來不打算拆穿你的,因為沒那個必要。但是對於蘇大人,恕我干涉,從前我不讚同你和他在一起,那是處於情敵角度……」

  「啊?!你也喜歡蘇何?」

  千秋特無語地看了我好一陣子,接著道:「在感情上,從來就沒有什麼同情,沒有將就等等,喜歡就是喜歡,不喜歡就是不喜歡,作不了半點假,勉強在一起,只會讓更多人痛苦,捫心自問,子周,你喜歡蘇大人嗎?」

  我沉默了一會兒道:「雖然他不是我最理想的伴侶,但是我完全不討厭他,甚至還覺得配不上他……」

  「那就是不喜歡了。」

  「也,也不是,要喜歡上他也不是什麼難事,只是我不敢。」

  「那就是你對他的好感不足以讓你不顧一切去愛上他了?一樣的,不要勉強了。」

  「你想說什麼?」

  「奕王也已經不是奕王本人了吧?」

  「……這,你都知道?」

  「他從前也是你的親哥哥?」

  我搖了搖頭,「不是親生的,但比親生的更親。」

  「那你有什麼理由不跟他在一起?」

  「誒?你說什麼?!他是我哥!又,又不是全天下的男人都死光了,再說了,就算男人全死光了,還有女人呢,我對女人,還是……還是有感覺的……」

  千秋揉了揉我的頭髮,輕輕一笑道:「你不用這麼緊張,更不用臉紅,說到蘇何,甚至說到石靖時,你都不臉紅的,你難道不好奇為什麼你的反應這麼不同嗎?

  蘇大人謫仙一般的人物,他要親近你,多少人哭天哭地都求不來的福氣,你居然能讓他強迫成那樣,也難為蘇大人能丟得下那個面子,你還好意思說你可以喜歡他。」

  我嘴一鼓,忿忿道:「你果然是喜歡蘇大人的!」

  所以那天才會和石靖吵架吧!

  「我對任性的人沒興趣……」

  「那你喜歡我什麼我可以改……」

  千秋盯著我看了半天,忽然一個巴掌朝我兜臉拍下來,拍了還不算,還五指在我臉上恨不得變幾把魔術,幾欲將我的臉由一張紅桃K變成黑桃A,末了咬牙切齒道:「雖然你不是他了,可卻像他一樣蠢!」

  我陪著傻笑了半天,才小心翼翼道:「他那麼蠢,你還喜歡,該不會你就是喜歡他的蠢吧?吶吶,說說你的故事好了……」

  「你不是有他的記憶麼?」

  「汗,這,這個你也知道?!不會吧?!」我試著思索了一下,發現毫無頭緒,除了模模糊糊的幾場床、戲,剩下的,就沒有多少關於千秋的記憶了。

  不過說來也奇怪,明微跟千秋居然有一腿這還沒什麼,主要是,明微和千秋睡的次數可要比蘇何還要多!至於和奕王,那是最純潔的,甚至連個彼此都清醒著的親吻都沒有,比我跟老哥之間還要純潔。

  可是我初來時,明微幾乎一個字都沒提千秋。

  難道千秋不過是那廝的床具一款?!

  怪不得千秋給他端鶴頂紅喝……

  不過千秋這醋也太大了點,弒君都敢做。我可不敢告訴千秋,明微的記憶裡,於情於愛上,其實沒他什麼事。

  誰知他自嘲似地笑了:「除了上,床,就沒什麼其他的了吧?事實上也就是這樣,他對我,除了利用就是洩,欲,我第一次被他抱是因為他被奕王下過春、藥,他不願意亂、倫,所以就拿我……

  他以為這樣是最好的辦法,保全了他和奕王兩人的名聲,可是奕王卻因此羞憤自殺,直至成為痴傻,他每日都在後悔自責,醉生夢死,頹廢不已,我勸他出宮走走,那時遇見了蘇何,想愛又不敢愛,一面忍不住地被蘇何吸引,一面又對奕王心懷愧疚,弄得蘇大人原本一腔真情,被磨得愈來愈淡了,他又更加痛苦了。

  這樣左右為難時,他素性誰也不見,誰也不碰,每每想起那兩個人時,就醉醺醺地抱住我往床上滾,恨不得猝死一般地弄我……」

  「他對你,可太不公平了……」我插道。

  「我不過是後宮一奴才,和一個皇帝談什麼公平不公平而且最痛苦的人,始終是他,他並沒有比誰好過過,他總是說,今晚要是有刺客能來取他性命就好了……我是生平頭一次,見到一個人對生存,這麼無望。

  所以那天他讓我端給他毒酒時,我也就真的端了。我明知道他醉了,他說的話我可以不聽,可我不想看他活得那麼痛苦,那麼累……」千秋說著,將頭埋在膝蓋上,久久不語。

  他和蘇何差不多年紀,帶著弟弟萬代混跡深宮,在萬代還懵懂無知在宮牆外玩樂時,他一個人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委屈,只有他自己知道。我拍拍他的後背,完全不知道怎麼去安慰。

  「他們,他和真正的奕王,現在也許已在輪迴之中了吧,但願來生不要作兄弟,至少,不要做被天下人時時看著的兄弟……」我猜測道。

  後腦被千秋狠狠拍了兩拍,他嘆道,「你怎的也如此之蠢?我跟你說這些,你難道只想到那些與你不相干的?就沒想過點別的?」

  「別的,什麼別的」

  「你自己呢?難道也要和他走一樣的路?讓自己最後成為悲劇不算,還要一群人陪著你痛苦?我看你這個哥哥,雖然把什麼都藏得很深,他對你的感情,可絲毫不比奕王對皇上來得淺,他的眼神是藏不住的,他對你,也好過頭了,哪有兄弟間,親暱成你們這樣的?也難怪蘇大人總是生氣難過。你要好好考慮考慮,別忽略了身邊最近的人的感受,他甚至要比任何人來得敏感……」

  「你,你不要亂說,我跟我哥感情好,那是因為,因為我們那裡人都是這樣的!」

  「如果你要執意妄為,我勸你最好不要去接蘇大人下毓山了……」

  「那怎麼行?!」

  「蘇大人身體一向不好,再經不起你的三心二意來折騰了。你若想和他在一起,也不是不可,但是你要想清楚,怎麼面對奕王和石靖,如果你能應付得了,那麼我可以同你一起接回蘇大人,然後置辦奕王的婚禮……」

  老哥的婚禮……

  可蘇何不能在毓山就這麼……他若只是想出家還好說,若是別的,只怕我這一生都不會安心,睡覺都不會踏實,還是先騙回來再說吧!

  「好啊,家裡好久沒有熱鬧過了。」我笑笑道,「走,咱們快去接蘇何吧,朝政上胥純一個人是忙不過來的吧,就算忙得過,他畢竟年少,那幫老貨估計也不會看重他。」

  「哪天你問我要毒酒時,我照樣會端的。」千秋不無嘲諷地道。

  「放心,我哪能那麼脆弱。大不了打落牙齒和血吞,沒什麼大不了。」

  「那就恭祝你放下某些人時,能和放下石將軍一樣輕鬆。」

  我捂了捂胸口,沒再說什麼,邁開大步朝毓山的方向走去。


45、毓山(圖) …

  千秋帶著我,盡抄小路也趕了四五天才到毓山腳下。

  只見山下一片繁華之像,家家戶戶都在門口搭了鋪面,售賣香、花、燈、塗、果、樂一類禮佛物品。

  遠遠地就可聞見檀香陣陣,山上傳來清音梵唱和清越的鐘聲,好一派靜瑟安詳之象!若蘇何只是來修身養性,在此間療養,那是最好不過了。

  按照當地風俗,我們在山下溫泉涉水淨身,又用一種特殊的香草熏身過後,才央了一位當地人領著向毓山上走去,那人四五十來歲,他說初來者往往不知道該從哪條路上毓山,經常犯了毓山禪院的禁忌,被趕下山。

  所以像他們這樣的帶路人也慢慢發展成為一種職業,已經不用種田來餬口了,單純依靠這中帶路順便推銷自家的香、印錢、水果一類,就可以過得很滋潤了。

  「香火那麼旺,你說老百姓是算過得好呢,還是不好呢?」我問千秋。

  千秋掃了一眼四處可見的香客信徒,道:「應該是過得好的,若過得不好,哪有閒錢來給寺院添香油?又哪有閒錢穿得這樣體面?」

  「也許只有有錢人家才能到這裡來呢?窮人們還是繼續窮著。」

  「那就看佛如何普渡眾生了。」

  那位領路的大叔樂得呵呵一笑道:「別處的老百姓我不知道,反正我們這一帶都過得挺不錯,尤其是近幾年,人人都說當朝出了福星,不僅免了全國各地五成以上的地租,連貪官污吏都少了許多了,再加上接連幾年年份非常好,風調雨順的,收成好了一兩倍,租子卻只要交從前的一小半那麼多,饒是這樣,我們這些住在毓山腳下的,都還把田產給扔了,錢實在掙不過來了。」

  看來我穿越到了一個朝代的黃金發展時期了,幸運。

  走了好個把時辰才到半山腰,只見群山之間,雲霧繚繞,比之黃山,更顯靈秀。蔥翠的樹木之間露出繁星一般的寺院的簷牙,上面掛著銅鈴,隨風輕擺,如樂自奏,好地方。

  還有幾大面石壁,都是浮雕著面色安詳的大佛,靜靜俯視眾生。有曲折的廊橋隱在山霧之中,廊橋外有素色鮮花點綴,人從上面經過,能帶起霧氣清揚,直若仙境!我喜不自勝地東張西望,千秋一把拉住我:「別忘了我們是來幹什麼的!」

  「哦,對,那蘇何在哪裡?」

  「去找最高住持就對了。」

  「也對,那我們快走吧!」我戀戀不捨地又看了一眼恍若仙境的週遭,才被千秋拉著小心進了最大的一所殿宇。

  陪著萬千香客聆聽了個把鐘頭的梵唱後,我們才在後面禪房裡堵到了老住持,可老住持說什麼也不肯帶我們去見蘇何,說什麼蘇施主已經踏出紅塵、皈依佛門,不願再與世間事、世間人來往。

  「蘇……他已經剃度出家了?」

  老住持摸了摸長長的白鬚,慈祥一笑道:「蘇施主是帶髮修行。」

  「若真的是在修行就好了,你知不知道他心裡在想什麼,我聽說他在絕食!」

  「蘇施主乃佛門信徒,斷不會作出這種事。蘇施主還說,若有人來找他,就對那人說,去看看寺院外那一片雲海吧,有時起,有時落,時聚時散,世間萬物,本來就是如此,一切不過從無到有,又從有到無,從來是強求不來半點扭轉的。」老住持說完後微微笑著甩袖走了。

  我攤手,看向千秋:「怎麼辦?」

  「那就只有請太后出面了,命蘇大人不得在毓山……」

  「請太后?!」

  「是啊,太后就是常年在毓山靜養,難道你不知道?!」

  「不,不行,不能讓她看到我。」開玩笑,電視劇裡的太后,有哪一個是好對付的?尤其是她這個太后還不是我的親娘!

  「你放心,太后常年禮佛,對什麼都看得開了,她不會幹涉朝政的。」

  我在院中打著轉,像沒頭蒼蠅一樣:「你不懂!我怕的不是她干涉朝政,她干涉也不關我事,反正朝政由太子和蘇何兩人主持。我怕的是他知道了奕王好轉的事。」

  「她早就知道了,還寫過信催奕王早點成親,替他添孫子。」

  「你,你怎麼沒告訴過我?!」

  「信是寫給奕王的,難道他沒跟你說?」

  「那你是怎麼知道的?!」

  「因為太后囑託我給奕王選妃……」

  「……」


  「反正我不管了,你就是爬牆,也得給我弄清楚蘇何住在哪,先把他帶回去再說別的!」我往寺院前的大石上一坐,垂頭喪氣。

  「要帶走他,除非蘇大人自己合作,否則,這皇家禪院中,多的是臥虎藏龍之輩,我們斷斷無法將蘇大人強行帶下毓山。」

  「啊,我不管了,就是騙,也要把他騙回去,千秋你教教我,說些什麼他才肯乖乖陪我下山?」

  千秋斜了我一眼道:「要騙過蘇大人,沒那麼簡單。」

  「我現在急著要回去,就是讓他抱我我也幹,你快去說!」我一甩手,素性開出豪華條件。

  「急著回去幹嘛?」

  「你笨啊?我們的盤纏,盤纏不多了!還有,我不能讓太后知道我來毓山了!免得她叫人拖我回宮!」當然最重要的是,老哥別在家裡已經開始和石靖的爹媽張羅著婚禮的事了!

  我不讚同!我絕不讚同哥哥娶一個野蠻的嫂子!

  我必須阻止!

  千秋沒說話,縱身掠上高枝,去探聽蘇何的消息去了。我坐在一塊大石上,心上空落落的,即使週遭安靜祥和,也不免煩躁不安。

  若是老哥結婚,那以後我再也不能滾他的床了,想跟他一起睡也不行了,想找他按摩還得等他伺候完石九,有什麼好吃的好玩的,也許都留給他老婆或他兒子了。

  晚上起來蓋被子也是替他老婆孩子蓋而不是替我了;

  我生病了,他也許頂多是去找個大夫給我看看而已,不會再每天每天變著花樣給我做好吃的好喝的,不會再陪著我看醫生,不會哄我吃藥了;

  等他兒子長大了不需要照顧了,說不定就有孫子了,再也輪不到來關心我照顧我了;

  我不會是他最重要的人了;

  要是我和他老婆他兒子一起掉水裡,他肯定不會先救我了……

  怎麼辦,我又要一無所有了。


  最後望了一眼對面山壁上的佛,我低頭道:石靖,對不住了,誰叫你喜歡的人不是我。

  我其實很自私的,我不要再孤獨一個人了,我過怕了那種日子,哪怕是搶別人的,我也要有個人來愛我。只想要個人來愛我,來陪伴我。

  千秋輕輕落在我身邊,道:「從這裡走過去左側,拐三道彎,裡面有一個圍牆,圍牆裡面有一個三進的院子,蘇何住在最裡面的一間院子裡。雖沒人看守,但沒人能走進去,因為正門的門口有蘇大人親自設的陣法,不懂行兵打仗的人,很難闖進去的。」

  我跟著千秋走過去看了看,的確沒有一個人能闖進去,甚至有誤入的人被捆在陣中,已經口渴了兩三個時辰才剛剛被人放出來,我們見他出來剛要大喊,那人又進去了,想是伺候蘇何的小和尚。我們在外面喊叫著,蘇何在裡面也不知道聽見了還是沒聽見,反正就是沒反應。

  想勸千秋用輕功掠上去,但牆上都是各種若隱若現的網,被纏住了,只怕比困在陣中更難解。

  我圍著這個三進的院子兜了三圈,最後在一個小門前蹲了下來。

  如果硬要形容一下那個小門的話,那是一個非常小的門,僅僅比膝蓋高一點點而已。

  「子周,不可啊,這是狗洞……」

  「沒辦法了,只有這裡看起來能進去。」

  「不行的,你會受傷的,寺院不必普通百姓家裡,普通百姓家裡往往只有一條狗,可寺院不同,經常是成群收養的,你這樣進去不行的,被狗咬傷,可不得了……」

  他話沒說完,我就鑽了進去,幸好我個子不算大,勉強一下,還是鑽進去了,還沒等我慶倖一下,一抬頭,只見十幾雙眼睛全部餓慌慌地瞪著我,扯得狗鏈子一起哐哐地響,齊齊吐出舌頭伸著獠牙朝我拱來。

  救命啊!

  我抱著頭,從狗嘴裡扯著衣服,腿上也不知道被咬了幾處,手上也被齧破了兩三處,披頭散髮的總算逃離了狗群,直奔蘇何的門口而去,可是情況不容樂觀,一隻狗大概實在太餓了,掙脫了鏈子咬著我的屁股後面的衣擺一直不肯放……

  「嗚嗚……別,別咬到我屁股啊……」

  都說人善被人欺,我這叫什麼,人善被狗騎……娘啊,欺負我腿被咬痛了跑不動是不,跑不動我爬還不成嘛,我就不信蘇何他能見死不救!

  我終於爬到門口,舉起拳頭捶了幾下門,不一會兒,門開了,有人出來,我舉起被咬得直流血的手腕道:「蘇何,跟我回去,你若不回去,我就……我就死給你看!」

  「這位施主,蘇施主不住這間禪房。」一個清越的聲音道。

  我抬頭仔細一看,果真不是蘇何。

  這……

  「千秋!你搞什麼?!」

  我扭頭對牆外吼,沒半個人應聲,倒是正門忽然洞開了,千秋攜著蘇何輕鬆越過陣法,走到我面前,他面無表情地對蘇何道:「你都看到了,他都做到這個份上了,蘇大人還不肯跟我們回去嗎?」

  混蛋……

  故意讓我被狗咬是不?!

  不過氣歸氣,我面上還是誠懇無比地笑:「對啊,蘇何,你不能生於憂患,死於安樂嘛!天下的老百姓都稱讚你是當朝的福星,你怎麼也得多得瑟幾年,哦不,十幾、幾十年,再到這種地方來嘛!」


46、出走 …

  回到家中時,我被狗咬的傷居然還在上著,還得吃藥敷藥。

  老哥自我回家就開始一臉青,雖還和從前以前待我好,卻漸漸疏遠起來,我難受得要命,卻顧不得自己了,一面擔心著石九的爹娘什麼時候趕上門來請旨,一面又怕計較太多蘇何吃醋,只好心事全放在打理家業上面,甚至咬傷還沒好就下水去挖塘泥,給菜園子修灌水渠。

  石靖掙回的錢,開支目前的家用綽綽有餘,但是我的目的不僅僅是比一般老百姓過得富足而已。我拿閒錢給家裡添了兩頭牛,一大一小,小的來年也可以幹活了,讓萬代每天放著,他倒挺樂意的,與村裡老老少少都打得火熱,還時常把牛往草多的地方一拴就去村裡跟姑娘家嬉戲去了,弄得好幾個還真看上他了,不過他哥千秋屬意趙正的妹妹趙蘭,想要趙蘭做弟媳。

  這日我正在一條水溝裡挖腐泥,這些腐泥可是上好的肥料,擔起來鋪到菜地上,種出來的菜肥肥的,嫩嫩的,翠綠欲滴,看著就叫人歡喜,是了,這樣平凡的快樂,就夠了。

  「子周!」

  我一抬頭,腳下一滑,差點滑進水溝裡,幸虧蘇何及時拉住了我,我一身污泥地和他一起倒在草叢裡,他一身素色,低調著華麗的衣衫也沾染了許多泥巴。

  「這日頭還很毒,你不在家看書,出來做什麼?」

  「我怕你渴著,來給你送茶嘛!」他提起草地上的食盒,拉我來到一座橋腳下陰涼處坐著,打開食盒,裡面裝了一壺茶和一盤點心,都是自家做的點心,有綠豆糕、紅棗糕、桂花糕,還有一包杏脯。

  我笑道:「這麼豐盛,吃了這些我可吃不下晚飯啦!」

  「現在才半下午,離黃昏都還早呢,吃晚飯時你就很快會餓的,不用擔心啦!來,洗洗手吧!」

  洗好了手,我一邊吃著桂花糕,一邊喝茶,頓時覺得小日子過得,還挺滋潤的。尤其是腹內享受之時,還有蘇何大美男用手舀著溪水給我洗泥腿子,讓我感動得差點把剛喝進的茶水變成眼淚掉了出來。

  他洗完了,又從懷裡摸出一瓶什麼護膚的膏藥,給我的雙腿薄薄抹了一層,又替我穿上襪子套上靴子,我趕忙攔住道:「別穿了,等下我還得下水去。」

  頭頂被他敲了一下:「不准下。這些粗活兒請人幹就是了,何必你親自去做?也不想想你是什麼身份!」

  「事事都求人,那我又何必出來種田」

  「是是是,我知道你能吃苦,比普通老百姓還能吃苦,可你想過我沒有,我看了會心痛啊!」

  「……」

  他掏出手帕,擦了擦我的汗珠,以及唇邊的茶水,又給自己擦了擦忙活出來的細汗,在我旁邊撿了地兒坐了,和我一起並排著看著西邊的太陽,可惜此刻西邊沒有日落那麼溫馨,日頭正毒著呢。

  「怎麼突然想到來給我送茶呢?」

  「石九姑娘對吃喝比較挑剔,雖然飯菜有千秋掌勺勉強能令他滿意,可她是大家的小姐,平日的糕點小吃什麼的,該有的得有,不然她不習慣的,女兒家,就喜歡吃這些個東西嘛,她自己又不會做,好在劉茉莉會一些,兩人成天一塊鼓搗,就琢磨著做起各種點心來了,今天我嘗了點,覺得茉莉手藝不錯,想著給你留點,後來還是決定趁新鮮的給你送過來了。」說罷他搶了我咬了一般的桂花糕塞進自己嘴巴裡,一口吞了。

  石九這麼挑,想娶她的人若是沒有家財萬貫,就只能心靈手巧了,想來想去,所有人中,居然還真只有老哥一人合適,老哥做菜做點心恰好也都會,幾乎家中所有人有的優點,老哥比上去,都不差,只是沒石靖那身蓋世武功,沒石、蘇兩家的財富。

  老哥也沒說不想娶她……

  「看你,像個孩子一樣,吃東西還掉渣……」蘇何用手拍著我胸前衣服上掉落的糕點渣,拍著拍著,就拍得我全身僵硬,他一見我這樣,素性放開手腳來調戲,一手勾了我的下巴,不由分說就親了過來,吻完還意猶未盡舔舔唇道,「我的子周,可越來越純情了!」

  「哪,哪有!」我不著痕跡地推了推他,免得他再親我,素性撿了糕點連續不斷地吃著。

  「來時的路上,我看過好多對夫妻哦,都是妻子給丈夫送茶,然後……好幸福好甜蜜,吶,你說我們這樣,是不是也挺像一對小夫妻的?」

  我沒有說話,他繼續道,「我想過了,我不會再逼你的,只要你心裡有我,這就夠了。你越是保守,我應該越開心不是嗎?這樣至少能證明你不會輕易把自己交給別人。只要我努力呵護,不再埋頭於朝政而忘了你,我們之間那麼多年的感情,別人是沒道理能插足的,對嗎?」

  望著他懇切的雙眼,我似乎沒道理不點頭。他滿意地綻開耀眼的笑容,攬過我,又是一輪深吻,我沒有拒絕,接受著他的深情。

  如果到最後,我真的連老哥都要失去了,這個人,眼前這個人,是我唯一的依靠。

  有人曾問過這麼一個問題:接吻為何要閉上雙眼?記得答案是因為如果不閉上雙眼,就無法把在與自己親吻的人想像成心裡的那一個。可為什麼現在浮現在我心裡的,不是石俊,也不是石靖,更不是從前我的那些女友,而是老哥!

  小時候會親我的人可多了,不僅爸爸媽媽哥哥,還有鄰居親戚,尤其是哥哥,哇,那時他真是個親吻狂,哪都親!

  記得有段時間我嗜吃果凍,媽媽又不准我多吃,每次吃夠份額後就鬱悶無比,有次老哥逗我,指著自己的嘴巴說,「這裡還有一個果凍哦,沛沛要不要吃?」

  於是傻傻的我竟真地湊上去,把我的初吻給斷送了……

  至今回憶,那種捲著舌頭吸吮的甜蜜感覺,真的就和自己吃到最後一口果凍時,捨不得吃下去放在嘴裡捲來捲去的感覺一模一樣。於是在交到女朋友之前,我也特樂意經常這樣和老哥親來親去的,因為每次親完,他對我就更好了,恨不得把所有所有好東西都捧給我,就算有無禮要求,他也通常會答應,即使是我闖了禍,要他替我背黑鍋。

  而我也解了對果凍的相思之痛,雖然味道不怎麼一樣。

  最後一次這樣「吸果凍」,不知道是多久以前了,好像有點懷念呢。

  我大約是露出了沉醉一般的微笑,不然蘇何不會激動得忘記自己說過的話,忘形地在這野地裡就開始扯起我的衣服來,我趕忙抓住他的手,燃燒著臉道:「會有人過來的,不要。」

  「對不起子周,是我太忘形了。」他又在我臉頰邊親了親,在自己的膝蓋上搓了搓手,有些羞澀地低頭道。

  我們兩個像初戀的小子一樣臉紅耳熱著。

  這該死的秋天,怎麼跟夏天一般熱了?

  結果一下午,我都沒有再擔泥了,而是陪著蘇何在田野間遊蕩,遇到無人處,便牽起手來,跟初戀的傻子似的撲蝶捉蜻蜓編草螞蚱,蘇何還說下次要做了風箏出來放。田野裡空氣新鮮,野花野草也很惹眼,出來多走走,對他的病情也有好處,我也便沒反對,也很嚮往的樣子。


  傍晚回到家時,蘇何還死死地牽著我的手,連給雁翎看見了也不放開,一直牽到他的房間裡,說:「今晚開始和我住一起吧。」

  這個……

  「你放心,我再不會像上次那樣逼你了。你看,奕王一直睡竹塌,現在都入秋了,快冬天了,睡竹塌對身體不好,我的房間是最大的,你就搬過來,讓奕王睡你的床吧。」

  「那好吧。」

  吃晚飯的時候,我把這事和千秋說了,讓他和萬代吃過晚飯後幫我搬東西。

  偷看了眼老哥,還好,他很淡定。

  在把我的睡具全部搬出後,我又打算替老哥整理下床鋪,他攔住我,自己整理起來,還說:「讓你弄,只會越弄越亂。」

  「哥,你怎麼了?」

  怎麼最近對我一點也不客氣起來了?

  「沒事,我是說,我自己來就好了,你早點睡吧。」

  「哦,那我先過去了。」

  「沛沛……」老哥雙手掙在床上,背對著我,像是想說什麼。

  我等了半天,他只說了句,「要開心,知道嗎?」

  「嗯。」

  「晚……安……」

  「老哥晚安。」

  老哥就是老哥,心裡還是挺關心我的嘛。

  我撲過去從後面抱了抱他的腰,才心滿意足地來到蘇何的房間裡。


  第二天飯桌上,老哥宣佈他將要去上京一段時日,估計要好幾天,說是考察上京練舞的臺子的建造方法,回來替石九住專門建一方跳臺。

  石九一聽,歡喜得滿臉紅暈,我嫉妒,一臉血地嫉妒。

  老哥臨走時,我私下去找他,說:「老哥,我知道你在國外修的雙學位,醫學和建築系,可這古代的建造畢竟和現代的不同,還是請專門的工匠來做好了,何必親自去呢?」

  他拍了拍我的頭頂道:「學醫是爺爺的指示,學建築是我自己的興趣,對古代建築我當然也有相當的研究了,若不是急著回國,我可能就博碩連讀了。怎麼?不相信你老哥有這能耐?」

  「老哥對未婚妻也太好了!」我嘟起嘴巴。

  「誰讓你老哥我窮呢,只能靠本領來贏取芳心了。」

  「哼!」

  「你也要學著點,不然被人挖了牆角看你怎麼辦?」

  「才不會,蘇何那麼愛我,才不會跟別人。」

  「你啊,少得意了。」

  「哥,早點回來。」

  「嗯,知道了。」

  說畢他端了包裹就走,好像一點留戀都沒有似的,連頭也不曾回一個。

  我一直送到了村口,都沒見他回頭,他不會是要離開我們吧?我做錯什麼了嗎?他先前說過讓我不要再和蘇何在一起了,可……

  就算為了這個,他應該不會生氣到離家出走吧?

  我拍了拍腦袋,好笑自己莫名其妙的緊張。


  月末,石靖拿了薪金回來,又給我們做了好幾頓好吃的,讓石九給得瑟的,直說,天下間的男人,除了奕王,無人能跟她哥相比了。

  不過看著石靖,我難免心虛。

  以前是沒發現,現在才知道,石靖看蘇何的眼神,和蘇何看我的眼神,如出一轍。

  怎麼辦?有罪惡感啊。

  最可惡的是蘇何那廝,如今也不反感石靖的殷情了,還故意跟他曖昧,想讓我吃醋,然後在乎他,緊張他,而不再是一哭二鬧三上吊了。

  我XX的……

  無比鬱悶,鬱悶無比。

  石靖臨去楚原的前天晚上,又給大夥做了頓好吃的,飯桌上問他妹妹:「奕王還沒回來嗎?妹妹你也真是的,人家一介親王,居然讓他去親自為你建造舞臺,太不像話了!」

  「哥你不懂啦,這是屬於奕王式的浪漫!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的。」石九說著說著,雙頰又紅了起來。

  我悶頭吃蜜汁雞翅,看到一個最肥的,剛想夾,就被雁翎給搶去了,這熊孩子,最近個頭竄得跟火箭似的快,快和我一樣高了,絕對不正常!我拍拍他的肩膀道:「喂,小子,吃太多會長肥的,瞧你這長法,以後討不到老婆的,要學學我哥……」

  雁翎斜了我一眼道:「學你哥把什麼好的都讓給你吃嗎?說什麼奕王是好男人,好男人也只會對自家人好嘛!對弟弟比對未婚妻好多了,不知道有的人還高興個什麼勁?」

  「這你就不懂了,小子。」我又拍了一下他的腦袋,對石九呵呵一笑道:「石九姑娘嫁給我哥,就是我家的人了,一樣是自家人。如果一個人對自己家人都不好的話,還怎麼指望他對自己的妻子好呢?」

  「就是嘛!」石九眉開眼笑,拿筷子頭戳了戳雁翎,後者卻是滿臉通紅,想是給我拿話堵的,他接著怪裡怪氣地道:「說是去個幾天,這都快半個月了,某人不是被嫌棄了吧,奕王想逃婚,不想回來了吧?」

  「住嘴!」我和石九不約而同。

  詭異。

  我想起他臨走時的情態來,一次也沒有回頭。

  他不會真的……


47、大蟒 …

  家裡暫時一切安穩,我和蘇何的關係也較為緩和,蘇何如今也不大纏我了,一有空就教茉莉詩書,或者自己寫寫畫畫些什麼,偶爾還故意去去楚原浮石樓找石靖,莫名其妙。

  哎,不管他了。

  只是老哥……

  左思右想,我越來越覺得老哥出去考察這古代的建築模式十分可疑。

  有什麼消息什麼資料,是千秋和萬代不能弄到的,非得他自個兒出去考察呢?而且明明都說去幾天,現在確實就如雁翎所說,過了差不多半月了!

  我坐不住了,找來千秋萬代,讓他們幫我打探消息,又過了兩三天,千秋萬代他們使喚的人也都沒在上京查到老哥的行蹤,我又讓萬代親自回了一趟上京,還是沒有消息。

  連千秋也面色凝重起來,我的心裡,越揪越緊。

  老哥能去哪裡呢在這個世界,他同我一般,除了這裡,在哪裡都沒有親人,更沒有朋友,他還能走到哪裡去?一直以為,在這個陌生的世界裡,我與老哥,除了彼此的身邊,真的哪裡也去不了,沒想到,老哥卻……

  可惡!

  「我去找他!」

  「連千秋和萬代的人都找不到他的行蹤,要找到他,簡直比查出敵國奸細還要難,你還不清楚嗎他是故意不回來的,就是不想娶石九!要是你下旨讓他不娶石九,說不定他就回來了。」雁翎冷哼道。

  「胡說!奕王什麼時候不願意娶石九姑娘了?!」蘇何喝道。

  我也點了點頭,道:「他說他怕自己窮,配不上石九,才去學藝的。」

  「這種哄三歲小孩的話,也只有你這個笨蛋會信!笨蛋,你遲早會笨死!」雁翎一口一個笨蛋,在我和蘇何的瞪視下才漸漸收了口,但還是怨氣衝天,恨不得把我揪了打一頓,甚是莫名其妙!

  他怒個什麼勁啊!

  莫非還在生從前的氣?也太小氣了吧!


  結果,千秋找回了在浮石樓打工的石靖,護送我去找老哥,他自己去浮石樓頂替了石靖的工作,惹的浮石樓老闆牢騷滿腹,好在千秋幹得還不賴。

  家裡的飯菜就讓趙正的妹妹趙蘭幫忙做頓,然後劉茉莉幫忙做頓了。

  哎,那幫米蟲啊!

  蘇何本來也要跟來,被石靖拒絕了,說了句什麼怕他拖後退,把蘇何給氣得,一拳打在石靖前胸上,石靖彎著腰緩了許久才直起身來,一言不發地拖著我就出發了。

  我敬佩地望向石靖,心想這廝真是能忍,要是我,只怕有幾條命都不夠來扛的,所幸蘇何從不下這麼重的手腳打我,倒是我打他的時候,那真是不知輕重了。

  石靖在前面牽著馬,我在馬上坐著,忘著他的背影,心裡又是一陣酸楚,我夭折的未告白的戀情啊……

  算了,想也沒用。

  「其實一直喊你子周,未免太不恭敬了。」他在前面緩緩開口。

  「沒事啦,反正我已經不在那個位子上了,今後也不打算回去。」

  「不是的,其實我爹和我娘,當年已經與你的母妃斷絕關係,為的是不牽扯上朝廷,可是後來,你母妃誕下你,我爹心軟之下,不僅全家都與朝廷緊密聯繫著,還儘量發展全族都作為你和你母妃的後盾,我也就是這樣被逼出來的。

  你知道……我,其實並不喜歡習武,更不喜歡廝殺。所謂義不守財、慈不掌兵,我想我始終不是那塊料,即使能做好,但心裡終究不喜歡。」

  「那你喜歡做菜?當廚子?」

  他搖了搖頭:「與其說是喜歡當廚子,不如說是羨慕普通人的平凡生活,和心愛的人朝朝暮暮,做自己想做的,就像目前的你一樣。」

  「我這樣可是會被史官記入史冊,說不定會成為背上千古駡名昏君呢。」

  罵也是罵明微,嘿嘿。

  「不,你變得比從前精明多了,在南陽做一名普通老百姓,讓朝中那幫老奸巨猾之徒以為你昏庸荒誕而放鬆警惕。

  實際上,你著胥純把持朝政,蘇何遙控胥純,這一來,朝堂上的事你完全可以撒手不過問且無後顧之憂了。又著千秋研究農藝,編纂農書,令萬代四處蒐集自上京至下京的商舖資訊,把能買東賣西的管道都蒐集到了。

  雁翎與你為宿敵,可他身懷絕技,即使被我廢去一身武功,若放他到戰場上,只怕我還未必能敵,你輕而易舉就將其重新拉攏收服。

  奕王又為你修習魯班之藝,你將奕王與石九賜婚,繼續鞏固我們石家與你的關係……

  而我為你的巨富之夢在努力掙取第一筆本錢……

  不得不說,我若繼續稱你子周,實在要輕看你了,皇上表哥。」

  我已經被他說得兩眼暈成了螺旋紋了,這麼牛叉又工於心計的人,真的是我?難道身為皇上,所做的每一件不經意的小事都會被揣測成深有用意?

  太暈了吧!

  難道歷史上的那些所謂「豐功偉績」的皇帝都是這麼「豐功偉績」出來的?

  而且,叫我什麼,皇上表哥,哎,只要是個人,一看見我們,沒有會認為我比他年長的,這是我、老哥還有雁翎,特有的青春無敵啊!

  我擺擺手,作大度狀道:「沒事沒事,繼續喊我子周就是。」

  「我想說的是,輸給這樣的表哥,我認了,只希望表哥日後不要再令蘇大人傷心難過,甚至作出尋死自殘之舉……」

  我……

  拐了半天,原來是為了蘇何。

  我的臉大約是開始晴轉多雲,預計有小到中雨,沒準還會有羊癲瘋二到三級。

  混蛋!

  原來他最混了!

  我打馬開始快速走起來,石靖無奈,跨上馬來坐在我後方,扯過我手中的韁繩,道,「秋天的野外多蟲獸,還是找安全點的大道走比較好,我在楚原,已經聽說了許多起野獸害蟲傷人事件,這些動物臨近冬眠時節,捕食上更加急迫,要小心。」

  「不是有你這個蓋世武功的將軍在身邊嘛,就是遇見老虎也不用害怕吧!還是說,我不是蘇何,你就不會捨命相救」

  哎,說完才覺我現在說話怎麼那麼容易酸溜溜的,真失敗。

  「那樣的話,我爹會先摘了我的腦袋。」石靖輕輕一笑,揚起韁繩打馬飛奔起來。

  我們決定先去下京雍城一帶打探打探,整個上京都沒有,看來老哥比較可能去下京了,斷不可能出境,他可沒有通關牒文。正當我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準備去思考接下來也許十數日如何在外漂流的事情時,石靖一勒馬韁:「看來是咱們多心了,看,奕王已經回來了。」

  順著石靖手指的方向一看,果然,老哥正背著一個行囊,立在一座蕩橋的橋那頭,不知道在思索著什麼,我哧溜滑下馬背,朝老哥衝過去,邊跑邊喊:「哥,你可算回來了!」

  老哥聽見我的聲音,一愣,隨即大驚,急道:「沛沛,危險!不要上橋!」

  他說遲了,我已經踏上了橋,並且以短跑健將的優勢已經到了橋中央,這才放下腳步道:「怎麼了?橋上有什麼嗎?」

  不待老哥回答,我已經看見了,在老哥前方數步遠的地方,有一具殘屍,大約是上山砍柴的人,那邊橋頭有博鬥的痕跡,橋頭的柱子上還斜砍著砍柴的斧子,下面編好的竹筒也被砍得七零八落,死去的人不知道被什麼給咬過,血還是鮮紅的,缺了身體下半部分……

  太恐怖了!

  我當即嚇得哇哇亂叫起來,腳都軟了,老哥一把抓住栓橋的繩子大叫道:「沛沛,快走回去,橋要斷了!快!小心點!」

  我回過頭,腳步虛浮,急速往回走去,石靖也迎了過來,伸出手來急道,「快上來,掉下去可就危險了,下面的水很深很雜的。」

  朝石靖伸過手去,我腳下踉蹌著飛速跑起來,快要抓住石靖的手時,腳下一個不留神,滑了滑,我整個人歪在蕩橋的一邊,惶急之中,很悲催地什麼也沒抓住,轉眼就噗通一聲掉入了漆黑的深水……

  上面石靖和老哥在喊著什麼我也看不到了,在一眼望不到底的深水中下沉了幾下,嗆了幾大口水,無法呼吸,四肢想往上掙扎,卻被滑不溜秋的青苔和水生植物纏住,心突突突地跳起來,我感覺身子越來越沉了。

  在我難受至極的時候,一股力量托著我浮上水面,睜開眼睛,我大咳了幾下才看清救我的人是老哥,他滿眼疲憊與焦急,這半月來,他幹什麼去了混得這麼糟?

  「哥!我以為就要淹死了,還好得救了!」我抱住他的脖子微微發抖。

  可老哥抖得比我還厲害。

  我拂了拂他的後背道:「別怕,老哥,我這不是得救了嗎?水也沒喝幾口,讓石靖拉我們上去就……成了……啊!!!啊!!啊!!!」

  由不得我不肝膽俱裂,這下全完了,我和老哥。

  一條金花大蟒死死地將我和老哥越纏越緊,剛才我眼裡只看見老哥,完全沒看到週遭的危險氣息,想來橋頭上那具殘屍,也是這東西的造的孽了!

  它雖沒有咬我們,卻將我們越纏越緊,我快要和老哥骨血相溶了。

  「靠,這……比被車撞……還要難受多了……」只有手可以動,我圈緊老哥,害怕得連發抖都不能了。

  老哥的雙手也不能動,他示意我不要講話,儘量不要呼氣,我把他的腦袋往自己懷裡收了收,雙手遮住道:「哥,反正我也死過一次,不怕痛,就讓他……先吃我吧,說不定等他……吃完我,就飽了,吃不下了,哥你就得救了,哥……你往下面縮去,不要對著它的腦袋……他就……就不會嗅到你的……」

  大蟒的長長信子吞吐著,掃過我的臉側與鬢角,我的腦袋都已經全木,連斜視一下的膽量都沒有了,只哭道,「哥,這一次,可不准再跟著我……」

  老哥一口咬在我的脖子上,不過力道很輕,他道,「別太緊張,石靖在找東西,等他過來,我就把你拋上去。」

  「可是它把我們……纏得這麼緊,要是在石靖來之前……他就吃了我們怎麼辦?就算還沒開吃,也差不多被勒死了,我看電視上說它們連小公牛都可以勒死……」

  「傻瓜,蟒蛇一般不吃人的,只要我們別被他纏死,就可以得救,現在不要激怒它,儘量不要呼氣,別動,別大力掙扎……」

  「真的嗎?可是,還是好怕……不過哥你別怕,我比較笨,它一定先撿我下手的,到時你趁機逃跑……嗚……」話未說完,就給老哥用唇堵住了嘴巴,驚得我連怕都忘記了,只有心跳,比害怕時跳得更厲害了。

  就那麼短短幾瞬,我還來不及思考一切究竟是為了什麼,他那樣做是什麼意思,就聽老哥抬頭沉聲道:「石靖,抓住那些樹藤自己先下來一點,我要將他拋上去了,你接住他後趕緊上去,然後立刻上馬走!」

  不待我懷疑他怎麼拋我上去,就見水花翻騰,巨浪揚起,老哥不知道用什麼辦法,使得大蟒慢慢鬆開了緊纏的身體,並好像在水中扭動只顧掙扎?

  同時我也被高高拋起,石靖一把抓住了我的腰身,一個翻騰,利用輕功,就帶著我上了岸,他將我按坐在馬背上,就要打馬走人,我抓住他的衣領道:「我哥怎麼辦?!」

  「傳聞蛇類是有報復心的,我們不知道附近是不是還有其他的……總之,我先帶你走!」他要揚馬鞭,我一翻身下馬,朝橋邊奔去,「大不了一起死,我才不要獨自偷生,害我哥一個人走黃泉路!」

  「你去只會拖累他!快走!」石靖扯住我,不讓我走,我撕開他的手,奔到岸邊,只見老哥又被那大蟒纏住了,他頭髮盡散,狼狽不堪,肩頭的衣物也撕破了,好在大蟒果真不咬人,只一個勁地纏纏纏,水花四濺,它吐信子的聲音我立在岸邊都可以聽見,我腿一軟,跪坐在岸邊哭道:「哥,都是我害了你,我這就下來,陪你一起死!」

  石靖趁我不備,自背後點了我的穴,我跪坐在那裡完全不能動,石靖摸出靴裡的匕首,但看著下面的場面,饒是有戰爭經驗的他,也沒轍了,根本不知從哪下手。

  不一會兒,纏住老哥的蛇身漸漸鬆開了,老哥一動不動地飄浮在水面上,我的心陡然涼成冰窟!

  太陽穴突突突地跳著,週遭似乎在地動山搖,我知道我是出現幻覺了,我的心,或許在胸腔裡面已經開始滴血。

  老哥頭在水裡,腳浮在水面,大蟒遊動了一會兒,從腿部開始吞食起老哥來……

  「石靖!」我決眥欲裂,瞪視著他。

  「你不能下去,只是徒添一條性命而已,奕王他……您還是節哀吧……」

  「都到了這個時候了,我也沒打算要活下去,徒添一條命又如何,我總不能讓他一個人孤獨地走!快放開我!」

  「不行!蘇何會很傷心的!」

  我冷笑道:「你以為我活著他就能夠開心?!我現在就算勉強活著,也不過是具軀體。而且實話跟你說,從前我很笨,還有愛上他的可能,但如今,我再無半點可能!因為我這一刻才知道我最重要的人,不是他,始終都不是他!從來都不是他!」

  也不是你石靖,連石俊都不是!爸爸媽媽也不是。

  石靖看我的眼神,分明帶了仇恨和憤怒,以及失望、絕望。

  顧不了了,我的世界,已然崩塌。


48、得失 …

  我正低著頭使勁地掙扎,希望能像什麼武功高強的人一樣能衝開穴道,忽然一隻手輕柔地撫上我的頭頂,我以為是石靖,便搖動著僅能動的頭部,想甩開他的碰觸,就見一人倒到我的肩頭,累極的聲音道:「好了,沒事了,別哭。」

  「哥!」我喜極而泣,「這是真的還是假的?不會是我的幻覺吧?」

  石靖解開了我的穴道,我摟起受傷又疲憊的老哥,連連搖晃,他握著我的手,頗為遺憾地道:「若不是你哭得那麼傷心,惹我心煩意亂,我可能會與那東西多周旋一會兒就能安全脫身,看你急著要下來,我擔心你,所以不小心激怒了它,只好……殺了它……」

  「殺了?!」我回過頭去看水中,果然鮮血染紅了深水,大蟒巨大的身子浮在水中,正在逐漸下沉,顯然是已經死了。

  這麼快的速度,這麼強悍的大蟒,就是石靖下去也是肯定毫無生還可能,老哥是怎麼辦到的?低頭,只見老哥已經閉了雙眼靠在我的懷裡,長長的濕潤的睫毛蓋住下眼瞼,披散的頭髮上甚至還沾染著血跡和青苔,手臂上有幾處淤青,一雙腿就傷得比較重,估計得休息月餘了,萬幸,他得救了,還活著!

  我開心得嚎啕大哭起來。


  傍晚時分,我們在楚原投店,找來了大夫,那大夫一聽說老哥是自蟒口託身,驚得連醫藥箱都掉到地上去,連連說真乃神人也。

  石靖又告訴我,縣衙已經派出人馬去修橋了,那具殘屍也讓親人認領回去安葬了。並且規定日後經過那個樹林時,一定要約好成群結隊再去。

  傍晚老哥醒來,見房中只有我一人,他擰了擰我的耳朵,生氣道:「出門時不是交待你不要亂跑嗎?怎麼能隨便離家?而且走那麼偏僻的樹林!」

  我委屈道:「還不都是你,說是去幾天,結果都快二十多天了還沒回來,我都擔心死了!」

  「從小到大,我是那種要人擔心的人麼?」

  「在那個世界是不會了,但是這裡是古代,咱們都不熟,怎麼看都怎麼比現代危險多了,你又不是不知道,這裡的江湖人士,都是殺人不怕犯法的。還有兇猛的野獸也比現代多了去了,這裡野豬遍地,在現代,連只野豬的出現,都有可能成為轟動一時的消息,情況不同嘛!」

  他擰了擰,又揉了揉我的耳朵,按了按我的眼周道,「哭得那麼傷心,看,眼睛都腫了,真難看。」

  「變成豬頭也算了,只要老哥還好好的!說實在的,老哥我太佩服你了,居然能從蟒口脫身,就算是在現代,這種事情,恐怕只有極少數的特種兵,或者是非洲那些少數經常與蛇為伍的強人才能做到吧!老哥你是怎麼做到的,我當時可是嚇得全身都是軟綿綿的,動也動不了。」我圈住他的腰身,後怕得開始輕微顫抖。

  老哥拂著我的後背讓我放鬆,道,「你忘了我是學醫的,作為輔助,一些野外生存法則、急救、外傷處理等我都有瞭解啊,還有心理學,甚至鳥語我都有瞭解哦。不過看書畢竟是看書,真對上那種兇猛的動物時,我一樣會害怕,還好心理學有些暗示法、自我催眠什麼的還挺管用的,只要我不那麼害怕,有冷靜思考的時間,我脫身的機會就多了許多嘛!也幸虧我跳下去的時候帶了那樵夫留在橋墩上的斧頭。」

  「你一開始就看到了大蟒」

  他點點頭,把我的腦袋按入懷裡,輕輕撫摸著我的鬢角道:「我在楚原就聽說了有人在山上遇難了,那樵夫其實不是一個人去砍柴的,他的同伴逃回了鎮裡,很多人在山腳下躊躇著,不敢上來,我於是就一個人上來了,想看看那樵夫還有沒有救,後來才知道,因為那樵夫身上帶著利斧,那大蟒不敢吞食他,也無法勒他,本來如果有人來幫忙他應該可以脫身,遺憾的是沒有人來,我去的時候已經太遲了,他不僅精疲力竭,還遭遇到了別的野獸攻擊,那大蟒也大約正是因為有別的動物來干涉,才下到水中……」

  看了我一眼,他不無惆悵地道:「誰知道,你和石靖卻又來了,真是嚇死我了。石靖還好,我就是擔心你那個性……哎,沒想到你比我想像的還要糟糕,不是驚動了蟒蛇,而是笨得掉到橋下去,差點喂給蟒蛇!」

  「你不是說蟒蛇不吃人的嗎?」

  「一般來說是的,因為蟒蛇一般一年只需要進食一次,正常情況下它不會主動攻擊人和其他動物的,出於驚恐害怕,它們才會攻擊。只要我們不去驚動它,不去挑釁它,我們就是安全的。那樵夫大抵是仗著膽大又帶著斧子,所以莽撞了……」

  「那蟒蛇一開始的時候不是把我們給勒住了嗎?它怎麼會鬆開呢?你怎麼讓它鬆開的?」

  老哥被我問道這個,有些尷尬,扭過頭去:「不告訴你。」

  「告訴我嘛!我好全面地崇拜你!」

  「去!」

  「告訴我啦!」

  「你要是多瞭解一點養蛇人的經驗就知道了。」

  「告訴我吧,下次如果我再遇到,可以如法炮製,順利脫身嘛!」

  老哥摸了摸我的頭,道:「你放心,我再也不會讓你遇到任何危險了。」

  「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這不是你能做主的嘛!」

  「我會保護你的。」

  我刮了刮他毫無瑕疵的臉,做鬼臉道:「別對自己的弟弟用那種動漫裡的男主角的經典臺詞啦!」

  他看了我半晌,突然道,「你不是我的弟弟……」

  突然就這麼說,即便他臉上帶著的還是那溫柔寵溺的深情,一點也沒變,可我心裡就是驀地抽痛了一下,很難過,但又不甘心表現在臉上,遂執起他的一隻手,手掌對手掌,佯裝生氣道:「你可別想賴,以前是跟你沒有血緣關係,所以被你賴掉了,可現在不成,你看,我們現在身上流的,是同樣的鮮血!嘿嘿,這回看你怎麼賴掉我這個不成器的弟弟!」

  「這麼說我們剛出國那段時間,你把所有的信用卡、銀行卡、電子帳戶都給毀掉了,就是以為我們把你給賴掉了,所以生氣?」老哥伸出大掌,狠狠拍了幾下我的屁股。

  真是的,我都多大了,給他拍得臉都紅了,臊得只好窩在他懷裡,假裝默認心虛。

  我讓石靖在浮石樓繼續打工,叫來千秋萬代接我們回南陽,回到南陽沒幾天,老哥的腿傷還沒好就開始著手建造新宇了,為了建造新宇,老哥還拿出了一大筆銀子,足足有兩三千兩那麼多。

  「哥,你把奕王府搜清啦?」

  老哥搖搖頭道:「去了趟雍城,替一位富家老爺治好了頭痛病,人家給兩條路我選,一是娶他的女兒,二是接受他們的餽贈。娶他女兒肯定不行了,我推脫了幾天,他才勉強答應我可以只收下餽贈的三分之一……」

  「哇,老哥,你醫術了得!能當大夫啦!」

  「哪裡,我只是在茶樓喝茶時,碰到一位老者突然頭痛得在地上打滾,於是私自替他用了中醫的扎針法,治好了他。說起來那時也很忐忑,我才學醫不到十年,更沒多少臨床經驗,只是一味地想減輕那老者的痛苦,才大著膽子試了試,沒想到成功了。那老者本來快瞎的雙眼,也跟著好了,我自己也挺替他開心的,所以這樣一牽扯,就在外面耽擱了大半月了。」

  我看著他,越看越興奮,撲過去一把抱住他,猛搖:「你才是我的搖錢樹啊!」

  老哥擰擰我的臉,把我掀開,抖開他的新屋設計圖道:「我沒興趣當大夫。」

  「可是老哥你不當大夫真的很屈才呢,不喜歡都可以做得那麼好,那什麼是你喜歡的?要是能發展起來……」我可就財源滾滾啦!

  「喂,擦擦你的口水吧,真噁心,別滴到我的設計圖上。我喜歡的當然是鑄金屋以藏嬌嘍!」老哥抖抖設計圖,不再跟我囉嗦,對著數十名雇工開始發號施令。

  設計圖我看過,老哥是根據我們每個人的喜好設計的,每人獨享一間大院,樣式、門窗款式都是根據每個人的愛好來設計的,尤其是我要的那間院子,哇,小時候的異想天開,老哥居然就要給我兌現了!

  我從背後抱住他,拿腦袋蹭著他的後背,可著勁兒地發瘋。

  笑得嘴巴都裂到耳後去了,看起來肯定傻極了。

  不過這也不能怪我,誰讓小時候我聽老師講金屋藏嬌的故事,不懂事地回家後也央老哥給我造金屋,還說他要是不造,就是不喜歡我,不喜歡我,我就不跟他玩了!他哭笑不得地答應了,卻一直都沒有兌現。後來我長大了,爸爸媽媽還拿來當笑話講,每每臊得我面紅耳赤,老哥還要刮我的臉和鼻頭來羞我。

  他如今這麼說,是不是代表……

  說起來,那次我掉入水裡,被大蟒纏住時,他還親了我。

  我們可是早已過了下時候那種「吃果凍」的哭笑不得的年代了。

  嘿嘿嘿嘿嘿……

  「走開啦,沛沛,我很忙!」老哥甩了甩,沒甩掉我,把我一爪子掀開道,「這邊上危險,你還是跟蘇何一起去種種花吧,等新屋建成了,好直接移植。」

  「那好吧!」


  日子在既平凡但又不平淡中度過,很快進入了冬季,天開始紛紛揚揚下起雪來,新宇基本蓋成,就差添置新傢俱了,這套建築已然是南陽一帶最為氣派的居所了。

  不得不一邊數著這半年來的收成,一邊又帶著崇拜的目光看向老哥。

  自己收成不錯,我想著,趕明得修書給胥純,到明年年底呢,差不多又可以給老百姓免上一些捐稅之類的,還有千秋寫的農書也得多宣傳宣傳,還必須倡令舉國在農暇時分多建水渠水庫,以防備旱澇災害。

  那,首先我們南陽一帶,我想把那條最大的河道疏通開來,直接通到連接上京和下京的洛河,呵呵,這個工程好像有點大,為了不當隋煬帝,就以十年之期為目標吧!

  聽著我的計畫,老哥拍著我的肩頭道:「哎呀沛沛我不得不佩服你大學選的管理學是選對了嘛!雖然自己沒什麼本事,但是發掘別人的才能真是數一數二啊!看來真要讓你坐皇帝寶座,也不會不能勝任……」

  「打住打住,可別學那石靖,別亂拍馬屁,哥屬兔不是屬馬的。」

  「那不說你的管理才能吧,千秋算是被你訓出來了,管家做得真是得心應手,風生水起的。你看你吧,地裡的大白菜,村裡有多少人家兒都跟我們一樣,種多了,好多人的大白菜都爛在菜地裡了,運到城裡去賣,也賣不好,你小子居然學做出了辣白菜和泡菜,這隆冬時節的,吃慣葷腥的人們,對這貨居然很感興趣,還有你說的那什麼酸菜魚這道菜,現在在浮石樓幾乎能跟烤鴨搶風頭了!」

  「小小意思,不值一提。等到春天呢,還有更多賺頭呢!咱們的雞鴨魚和田地就不說了,都計畫好了。另外,我看出來了,蘇何養的花可不是一般的好,不僅好看,品種多,而且還有很多名貴的花兒,來年春天最好是能去懷州參加賞花會!那可就賺大發了!對了老哥,記得給他設計個溫房,那樣種花更方便。」

  老哥點點頭,我接著說:

  「還有啊,到了春天,各種野菜也都差不多長出來了,新鮮蔬菜品種不可能像現代的返季蔬菜那麼齊全,野菜的黃金時期就來了,對了,還得先讓萬代留意著都有那些野菜是人們能接受的……

  至於石靖,到了明年春天,我們可以考慮先在楚原開家不大不小的酒館,由石靖主廚,石九賣酒……」

  「堂堂將軍府千金,會聽你的話去學什麼文君當壚?你呀你,是不是忘記了這裡是古代,女子不得隨便拋頭露面?」老哥又擰我的臉,有些哭笑不得地罵我鑽到錢眼裡去了。

  「別的姑娘是不可以,可是石九不是普通的姑娘,卓文君都可以,她為什麼不可以?她的底細我現在也都清楚了,從小習武,她爹的兵營裡她眉梢溜去找人比武,拋頭露面還少了?反正天下幾乎沒有男人打得了她的主意,她不欺負人就不錯了……」

  老哥搖頭:「真是不懂得憐香惜玉啊!」

  「誰說的,你看看我這嘴,我都給她當小白鼠用了!」我點了點唇,指給老哥看。

  老哥一驚,抓住我的雙手,緊盯著我的唇,有些氣憤道:「沛沛你太亂來了,你怎麼可以跟她……」

  掙開老哥的手,我擦了擦唇,無語道:「哥,你想到哪去了?!我是說她和劉茉莉兩人倒騰著用蘇何種出來的鮮花磨製胭脂口紅,又怕有什麼不良反應,先拿我做試驗,我連反抗都沒反抗半下子……這還不叫憐香惜玉啊?」

  「看你,擦成什麼樣子了,比香腸嘴還難看……」老哥抬袖要替我擦。

  「喲,不會啊,香腸哪有這麼好看……」蘇何不知什麼時候走過來插嘴,他一把將我攬入懷裡,我稍作掙扎,又不敢拂逆了他,在老哥面前,尷尬死了。

  得,我的主要矛盾還存在並將長期存在著。

  揣著滿兜的錢,我頓時覺著幸福感神馬的一齊嗖嗖嗖地溜走了!


  終於到了臨近新年了,蘇何、石靖、石九等人都依依不捨地離開了南陽,各自回家過年了。胥純親自過來了幾趟,說我必須回上京主持一些慶典、祭祀類的活動,被我裝病加堅決拒絕了,所以他也忙得焦頭爛額,目前南陽家裡,只剩下我、老哥、雁翎,以及沒有其他家屬的千秋萬代過活了。

  蘇何終於走了,我大大鬆了口氣,也開始大膽地對某人秋波暗送,只可惜,老哥時常的懷疑我眼睛是不是進風沙了,我被打擊得遍體鱗傷!

  拿出老哥給我自製的鋼筆,飽蘸墨水,我決定寫情書!

  寫好一封簡短的情書,我像捧著祖宗牌位一般地鄭重地拿了,羞澀地艱難地邁著步伐躡手躡腳向老哥所在的院子裡走去,待走近,裡面傳來說話聲,是老哥與石九。

  石九怎麼溜回來了?

  舔破老哥的窗戶紙,我一眼便看見老哥從一個香木盒中拿出一對戒指,上面還鑲嵌了淡淡的粉色寶石,和現代的粉鑽戒指一模一樣!

  原來金屋藏嬌,要藏的是石九,而不是我這個笨豬!

  將手裡越來越沉重的情書收進懷裡,我原路折回,躺在床上鄙棄自己:我這是在做萬人唾駡的小三行徑啊!

  老哥與石九,金童玉女、天造地設,我想不出天下間還有誰比他們更適合這些詞語了!

  怎麼辦?

  原來那麼早以前,我就在無意之中扭曲了自己的感情,只是自己一直都沒發覺而已。當年十幾歲的我,每每週末放假,不是像那些早戀的孩子們一樣與女孩子約會,而是纏著老哥帶我到這裡去玩,那裡去玩。

  現在想來,那時的情景,如果拋開身份,不正就是約會嗎?

  是我笨到如斯地步,到現在才觸及自己的內心深處,可是一切,都已經晚了……

  不,不是晚了,而是老哥並沒有和我一樣是個同志!就像石俊一樣!

  原來我喜歡石俊,是因為他總是對我照顧有加,給我了少許老哥的感覺。至於石靖,我現在可以確定自己能那麼輕易放棄他,不是我不夠痴情,是我對他的感情,壓根就不是愛情,只是一種心理寄託,也幸好這些都未及發芽就夭折了,不曾傷害過誰。

  至於陳倫……

  我想起為了籌錢我對他說的那些噁心的話來,後悔得恨不能把自己搗碎了回爐重造!當時怎麼能那麼自暴自棄,那樣地頹廢,那樣的不好好活著,連自己最清白的地方都親手玷污……

  我今天會這樣……也真活該。

  就算賺回全天下的財富,我也贖不回當初了!


49、迷離 …

  一夜無眠,清晨時只覺房中十分明亮,若是平時,沒那麼亮的,我摸了摸和衣而臥沒蓋輩子凍得有點僵硬的手腳,稍微回暖後,推開窗戶,一陣凍風撲面而來。

  真冷啊!

  居然下雪了……

  一直居住南方城市比較多,我見過下雪的次數很少,沒想到在這裡,過的第一個冬天,就能見到這樣大學紛飛的情景!陰霾的心情一掃而過,我披風也顧不得穿了,直跑到大院正中老哥為石九建的華麗跳臺上,伸出兩手接著雪花,開心地又蹦又跳。

  「哇,哇,下雪啦!」

  樂了一會兒,我面朝天空,看著雪花靜靜地,輕飄飄地在身邊落下,這一切配上老哥設計別緻的庭院,頗有世外仙境的感覺。

  素白素白的世界,好乾淨,好純……

  忽然頭頂被遮上一方雨傘,抬起頭,老哥穿戴整齊,有些意氣風發的感覺,低頭微微笑著看向我。我微微一愣,頓時不著痕跡地別開臉,望著院中邪肆地伸展著枝條的梅樹道:「好久不曾看過雪了,吃罷早飯我們去玩雪吧!」

  「好啊!要在雪地裡燒烤麼?」

  我心頭一熱,伸拳捶了一下他的胸口道:「看來在你心裡我就一直是個長不大的饞鬼,改不了了。」

  他摸摸我的腦袋,爽朗地笑了,問:「都想吃些什麼,我好去準備。千秋有點感冒了,不想吃東西。萬代今天準備去趙正家蹭飯,就剩我們倆了,你想吃什麼我都做給你吃。」

  「不是還有雁翎嗎?也問問他吧!」

  「石靖怕他與你不和,昨天夜裡,讓石九過來把雁翎請到他們家裡去了,聽說石老將軍當年對雁翎也很是喜愛,因為鮮少有人在排兵佈陣上能跟他的兒子石靖不相上下。」

  我走迴廊下,與老哥一起並立著看廊外雪紛紛,偷偷享受著這難得的寧靜祥和。偷眼看了一下老哥,哎,不行了,老天真是不公,為什麼不屬於我的人總是越來越好看,越來越有魅力了呢?

  即使穿著厚厚的冬裝,沒有前奕王那些名貴的狐裘雕絨,卻更顯丰神俊朗,就這麼在廊下一立,那些冰雕玉砌的雪中初蕊,都要黯然失色許多。

  我想我若是女人,定會對石九嫉妒得要發瘋。

  「你在這裡看雪,我去給你燒個小手爐去……」

  他伸出手來,執起我的雙手,呵了呵熱氣,又搓了搓,拿自己溫暖的手心焐熱了,才把我的雙手塞回我的袖子裡,拂了拂我肩頭的雪,吹了吹我發上未融的雪珠,才心滿意足似地往廚房的方向走了。

  背影是那樣的瀟灑出塵,我一直望著,居然有些痴痴起來。

  望瞭望自己的左胸處,我不無嘲諷地唾棄道:「跳什麼跳,真無恥!不該是你的,少妄想了!」

  可它不聽使喚地,一遍又一遍地以高於正常頻率的速度跳動著,躁動著,十分不安,又有些不知所謂的惶急和無盡虛空。

  算了,他還是那樣關心我、照顧我,一直在我身邊,在不遠處,世上還有誰能像我一樣,得不到的人照樣能朝夕相處呢,這就夠了。

  總是喜歡奢望的人是不會幸福的。


  南陽附近有許多很小的山頭,也沒什麼高大的樹木,山上種的都是些栆樹,橘子,山楂一類,到這飄雪的時節,全都只剩光禿禿的枝條,上面栽著雪,冰雕一般,有些玉樹的感覺了。

  其中有個山頭被我們買下來,準備種些桃啊杏什麼的,結果被蘇何拿來全種滿了梅花,不光山上,就是道路邊,能種的地方全種了,從家裡到這個山頭,直種出了一條「梅道」,往山上,便是梅林,先前我還跟他爭執了許久,可此刻看來,蘇何的確是對的,這漫山遍野的梅樹,梅香陣陣,雪花飛舞,人走在外面,似在畫中行走一般,實在太美了!

  我在一處迎風的坡面,頂著風立了,看向遠處,千里銀妝,分外安寧。

  身後立著老哥,無邊雪花蕭蕭而下,旁邊有叢竹,雪壓得竹枝斜斜彎了下來,不時地啪噠一聲掉下一團雪。

  多想,我背後立著的,永遠是他,只是他。

  我沉思著,忽聽老哥道,「雪真厚啊!我們找個避風的地方烤起火來,做燒烤吧!我聽萬代說這裡附近有間草棚,是趙正家用來看魚塘守夜用的,只夏天用,冬天他都不在,我們就到他的草棚裡去歇歇吧!」

  他揚了揚手中一大籃子的東西,我點了點頭道:「也差不多餓了。」

  「走吧!」

  「嗯。」

  我抬頭望了一眼四野,目光一路向北,追溯著不可能看得見的北京的方向,那裡只有上京,完全陌生的國都。

  千秋曾拿給我看的大隨版圖,也是完全陌生的地圖,即便是看全世界,也都是陌生的。

  全然的陌生。

  望穿雲端,也望不到自己的來處。

  「哥,我們再也回不去了是嗎?」

  「嗯。」

  「可是,我想爸爸媽媽……」

  「沛沛……」

  我回過頭,對上他微微蹙起的眉,淡淡一笑搖頭道,「沒事。你就當我偶爾發神經吧。」

  若我們可以回去,說不定我還沒臉見他們了呢。

  「走吧。」

  「嗯……啊!」

  這是下坡,我目光還停留在遠處的白茫茫中,沒留神腳下一滑,我就直直滑到了半山腰,老哥把籃子往地上一摜,不顧腳下打滑,朝我奔過來一疊聲地問摔哪了,摔哪了,聲音很是焦急。我心裡一暖,爬起來笑拍拍胸口道:「真險啊,還好沒受傷,衣服也沒打濕。」

  他牽著我的手緊緊捏住道:「你眼睛也多看著點,下面是魚塘,滑下去可不凍死你。」

  我抽出手道:「哥,你太大驚小怪啦,我又不是什麼孕婦,也不是什麼玻璃、瓷做的,摔就摔啦,這麼大個人,還能出事不成?」

  「大人?大人在哪裡?我怎麼沒看到……」

  「你!」我舉起拳頭要抗議,他一把捏住我的手,道:「你是豬啊,手都擦破皮了,還說沒事!」

  「不,不是很痛……才流那麼一兩滴血……你幹什……」我目瞪口呆,他將我擦傷的小指用唇輕輕吮著,和小時候一樣,每次有點小傷他都是這樣為我處理,讓我感覺不痛了時才貼上創可貼一類的。

  七八年未見,我們之間已經陌生了許多,想不到他待我,連這麼小的動作,都很自然而然地同從前一樣。

  他眼裡,我始終是沛沛,曾經純潔無暇的沛沛。

  可實際上呢?

  我已經不是從前的那個我了。

  我犯過的錯,罄竹難書。

  從內到外,我已經骯髒不堪,一如剛出生在垃圾箱中待死的那刻一樣。

  人生在世,冥冥之中,是不是有些事,註定了,就是註定了,就算自己再怎麼想改變,再怎麼掙扎,出了問題時,總會糊塗,就像被無形的手掌控著,在早已註定的黑海裡沉浮……

  額頭被點了一下,他瞪了我一眼,嗔道:「還說不痛,這不,眼淚都要掉下來了。」

  我抹了把眼睛,作勢抽回手道:「本來就不痛,你別吮了,很髒的……」

  「沒有啊,這雪很厚,你就算摔倒了,手上又沒沾上泥。」他拽著我的手不放,傘早被扔在地上,他的肩上發上沾染了許多雪花,就連那長而捲翹得像是假的一樣的睫毛上也託了幾片小雪花,須臾就化為晶瑩的水珠,「別哭別哭,很快就不痛了。」

  「誰哭了?!不過是雪花融在我睫毛上罷了。」我別開頭。

  「那,我來嘗嘗雪融化的味道如何?」他冷不丁一勾我的下巴,轉過我的臉,慢慢湊近了,那樣近距離對視,我無法堅持三秒,就閉上了眼睛,強行扭開頭,「哥,你,你怎麼變得越來越……輕狂了……」

  他放下手,有些侷促,居然口吃道:「我,我去,去拿菜……菜籃子……」

  他向上走的背影似乎有些狼狽,腳下有些打滑,提了籃子走回來時,一直低著頭,我看不見他的眼神,只舉了傘,兩人都沉默著來到了草棚裡。

  我,說了什麼錯話了嗎?


  在草棚中的空地上,我們撿了些趙正家的幹柴禾,用石頭壘了,就開始做起燒烤來,只是氣氛有些沉悶。

  本該是想像中的歡歡笑笑的野炊。

  不知道為什麼,一向粘一起就話特多的我們,居然都沉默起來。

  我打破沉默,大概是腦抽了,道,「哥,我想吃魚。」

  「有,我帶了炸好的酥魚塊,熱一熱就可以吃了。」

  「可是我想吃池塘裡的鮮魚,這樣吧,我去釣,趙正這兒正好有釣竿。」釣魚神馬的就是隨口說說,只要別這樣兩人杵在一塊兒沒話說就成。

  「還是我去吧,但是,這時候哪裡去弄魚餌?」

  「我去吧,釣不到也沒關係,弄點香麵粉就是了,喏,草棚裡好像正好有。」

  他搶過我手中的魚竿,把我按坐在火堆邊道:「注意點,別燙著自個了,慢點烤,慢點吃。我去給你釣個大鯽魚來烤了吃……」

  於是我在草棚下烤著香噴噴的吃食,他在幾步外的雪裡一手打傘一手釣魚,哎,我造孽啊!

  老哥,你也太順著我了點吧,拒絕我吧,讓我討厭你一點吧!別太寵我了,不然我會很捨不得……捨不得你跟石九成親……

  「哥,釣不到就算啦,過來吃吧,我烤好了一大堆……」

  「嗯,你先吃吧。」

  「我要是吃飽了,你釣了魚有什麼用啊?」

  「咱們釣好了,拿回去,就說是趙蘭的嫁妝!看萬代怎麼辦……」

  「哥你可真夠壞的!」我撲哧一樂。

  「反正趙蘭早就對他有意思,我看開春了,咱們家就要辦第一莊喜事了。」

  我撐著腦袋道:「老哥你小學數學沒過關,什麼叫第一莊,老哥你自己呢?難道不打算娶石姑娘?」

  如果是的話我大概要跳起來歡呼吧!

  老哥回頭看了我一眼道:「那還得皇上下旨嘛。」

  我……

  我能說一直不下嗎?

  我能反悔嗎?

  捶了一下自己的腦袋,我再次鄙視自己,真是豬一樣的覺悟!我要是早點明白自己的心意就好了!

  可是,老哥又不是斷袖,明白了也沒有用啊!

  糾結。

  我邊吃邊想,邊想邊吃,遲到最後有些過飽,遂把火熄滅了一大半,把趙正的舊的青紗帳拍了拍灰,拿刷子刷了刷床鋪,在床板鋪開自己的大衣就睡了,「哥,我眯一下,等要回去時叫醒我。」

  這一眯就眯到了下午,我嘴裡含著果凍,被裝在盆裡動彈著濺起水聲的魚給驚醒了,天色暗得很快,外面開始有些灰濛濛的,雪還在下,好安靜好安靜,影影綽綽的青紗帳邊,木板床上,坐直著老哥,他眼睛沒有在看我,整個身體有些侷促不安,總之,就是不自然。

  含著果凍?是了,我記得夢裡還是吃著很香甜的果凍……這……

  我揉揉眼睛,伸了個攔腰,掩飾著空氣中瀰漫的曖昧氣息,問,「哥,你釣到幾條魚了?」

  「才三條。」

  「哇!下雪天居然也可以釣到這麼多?」

  「我釣一整天了。」

  「那,咱們回去吧!免得他們找我們。」

  「好。」


  喝足了鮮美的魚湯,欣賞了一臉羞紅的萬代,吃罷晚飯,我心滿意足地準備就寢。老哥依舊給我鋪床掃被,待我在床上窩好,拉住正要走的老哥的衣袖:「哥,天冷,晚上我有時暖不了腳,咱們一起睡吧。」

  「這……我去打盆熱水,你好好再泡一泡腳,晚上應該會暖起來的,若還是不夠,我給你找雙新的棉襪,晚上穿著睡,明兒再去楚原買個暖袋……」

  「哥!」

  「怎麼了?」

  「為什麼拒絕和我一起睡?白天在趙正的草棚裡,哥你是親過我的吧?還有上次,我去找你的時候,我們一起被大蟒纏住時,你……雖然我不知道你這麼做是什麼意思,但是……但是你起碼不是討厭我才這麼做的吧?」

  天啊,原諒我這麼卑鄙吧!在他快要成為別人的夫婿時,我把還在不確定中的微不足道的事情都抖了開來,因為我太想,太想知道他這麼做,是還當我年少時候,還是別的什麼……

  原諒我不能接受他還當我是小時候的我吧!

  我心跳加速地等待著,我知道我在冒險,若他對我什麼別的意思都沒有,我倆以後都會非常非常尷尬的。

  他手中的銅燈咚的一生掉落在地,人愣怔在一片黑暗之中。


50、提親 …

  過了許久,他還在黑暗中沉默。

  我掀開被子,光腳下床,腳踏在冰涼入骨的打磨得像鏡面一樣的青石地板上,緩緩走兩步,就開始冷得瑟瑟發抖,我抑制住強烈地想要投入他的懷抱任性撒嬌的欲』望,背起雙手,用腳板無所謂似地摩掃著腳前的地板,呵呵一笑道,「哥,知道石九為什麼遲遲不肯嫁人嗎?」

  黑暗中我們看不清彼此的表情,我只看到他一個剪影,聽我突然提到石九,他又愣怔在那裡,我接著道:「那是因為她的哥哥石靖太優秀了,對她也太好了,所以選夫婿時總想著要把那人拿來與她的哥哥相對比,然而世間能勝過石靖的,又有幾個?」

  「哥你又何嘗不是呢?你對我,比起石靖對石九,要好上不止千倍百倍吧!還對我……你卻有什麼都不說,不解釋,更不去要求,只把問題推給我來糾結和猜測,這不行的,哥,我從小就是個任性軟弱的人,我最喜歡依賴人了,你是最清楚的,你難道不知道,你這樣對我好,寵我,我只會想歪,一定會想歪的!」

  「我就像在被你餵食著罌粟花一樣,日日沉浸在美好的幻夢中不能自拔,可我不是被完全麻木,我總會去擔心,哪一天哪一日你就要開始中斷這種供養……我……我……」

  「太遜了,我……」

  雖明知道在黑暗裡,他什麼也看不大清,在他長時間的沉默下,我還是羞愧得用袖子矇住臉,回身要鑽進被子裡,準備獨自舔舐傷口。

  黑暗裡傳來一聲低低的嘆息,我被他攔腰抱起,塞進被縟,他隔著輩子大力拍打了幾下我的屁股,說了句模棱兩可的話,「真拿你沒辦法!」

  他拾起銅燈,重新點燃,房中亮堂起來,一室橘黃的暖調,燈光下,他的面孔,是那樣溫柔,拿抹布仔仔細細地擦拭低落到地板上的少許燈油,做得那麼一絲不苟,完全無視呆在一邊等待他的宣判的我。

  我忽然有些氣憤,但又找不到生氣的理由。

  他不能接受我,但是他又非常寵愛我,所以根本不忍心將拒絕說出口,於是就這樣打算糊弄過去。

  躺倒下來,將自己蜷進被窩,看了眼還在地上擦祖宗牌位似地不知道在磨蹭什麼的他。

  「哥,放著吧,明早再擦也不遲。剛才的話……是我晚飯時貪杯,喝多了點,你別介意,我就是這樣的,喜歡偶爾發發瘋,你是知道的……」無論怎樣,勉強維持著彼此本來的關係也好。

  我啊,為什麼總喜歡勉強別人。


  第二天,我沒有起床。

  是沒能起床,頭暈沉沉的,痛得厲害,胸悶欲吐,偶爾會感到床鋪像鞦韆一樣蕩來蕩去。

  老哥煎了幾幅驅風寒的藥,吃了好些兒了,人卻還是懶懶的,頭暈的感覺一直伴隨左右,我自嘲似地對老哥道:「從前我日夜不分地奮戰在電腦前面,身體也沒見得差成這樣,真是勞作的命長了幅嬌弱的身子……」

  他聽了,沒有接話,只把頭低了,不知道在想什麼。

  開始討厭我了嗎?

  討厭這樣對他有別樣心思的我了嗎?


  蘇何聽說我病了,專程快馬加鞭地趕過來看我,說不感動是假的。聽到一向健康如牛的我居然也病了,他以為大事不妙了,一著急差點打劫太醫院蒐羅一切救命藥材。看在他這麼緊張的份上,他對我動手動腳,我也就睜隻眼閉隻眼了。

  也許我就是一垃圾堆中的蒼蠅,既然有人稀罕,我還矯情個什麼。

  妄想是不對的,可笑的。

  「呵呵,子周,還是病了的你比較好,這麼乖……」某人一邊將爪子伸進我的衣領,一邊舔著我的臉得意道。

  我按住他的爪子,斜了他一眼:「那我就一直這麼病著好不好?」

  「不行!那可不行!子周,你一定要快點好起來,生病,是很痛苦很痛苦的!你又不像我,從小就是這麼熬過來的,比較能忍,你一定很難過吧……」他消瘦的雙手骨節分明,輕柔地梳理著我的頭髮,憐憫道,「讓你別那麼勞累,這都快過年了,下大雪了,你明知道自己病了,還偏偏跑出去做什麼農活啊!」

  「雪好像下得太大了嘛,我擔心咱們種的油菜被凍壞,就想去扒扒雪……」

  「你啊!怕不止是出門扒雪這一樁傻事而已吧?你看你這眼圈黑得,醜死了……」

  「喂,醜死了你還親來親去……」

  「我就要親就要親!」

  蘇何作勢又要親,門吱呀一聲開了,老哥立在外面,萬代也跟在一邊,氣憤有些尷尬。沒想到蘇何臉皮和鞋底一樣有料,他順勢往床沿一坐,用被子將我一圍,攬入懷中,頤指氣使,對門外兩人道:「沒事就把門關好,子周病了也不知道好好體恤,有事就趕快說。」

  老哥端進來一碗藥,擱在床頭櫃上,一句話都沒說轉身就出去了,連看都沒看我一眼。

  萬代走進來,有些扭捏似地道:「趙正來了。」

  「哦?那請他在我們吃頓飯唄,反正你經常去他家混吃混喝。」蘇何道。

  萬代看了我一眼道:「他是來找子周的,帶著一大批紅紙以及喜字包裹的禮品,想是……想是……」

  我恍然大悟似地道:「哦,我知道了,定是想來說你和趙蘭的事的!快請,快請!來,幫我把衣服拿過來,我要起來。」

  來吧,來點喜樂的事兒,來驅趕驅趕我心裡的潮濕也好啊!

  蘇何將我重重一按道:「雪還沒化呢,外面很冷的,還是呆在床上吧,萬代,你去請趙正到這裡來。」

  萬代飛快地去了。

  不一會兒,他領著趙正過來了,千秋也端著一籃子菜,邊擇著邊看熱鬧似地在門口廊下欄杆上坐了。

  趙正一進來,把大包小包禮品往桌面上一放,就噗通一聲在我床前跪下道:「請家主成全!」

  我更迫不及待道:「准了准了,你說什麼我都准了,快擇日辦了吧!反正是兩情相悅的事,咱們也樂得成人之美。你們家趙……」

  正準備說你們家趙蘭和我們家萬代那真是登對極了,就見趙正從地上爬起來,狂喜地往外面沖,一把抓住正在擇菜的千秋的手,興奮地大搖道:「同意了,你說過的,只要你們家主同意了,就……就……」

  「誒?!!!!誒誒誒額!!!」

  我抬起手,顫抖著指頭點向趙正,這個老實巴交的村民,父母早亡,雖然家底在南陽村算是最為殷實的,可年近三十了還未娶妻,人道其老實,說了無數門親事都被他婉拒了,漸漸地好心人都以為他太挑剔了,遂沒怎麼再給他說媒。

  可是,今天,在這民風淳樸,斷然不會有人知道所謂斷袖是怎麼一回事的鄉下——南陽,這樣以為淳樸中的淳樸者——趙正,居然喜歡我們家千秋不說,還堂而皇之地登門求親!

  這也太……

  說實在的,有點羨慕千秋了。

  萬代一臉失落,不甘地道:「趙大哥,你……」

  「還請小舅子成全。」趙正一作揖,算是禮數週全,得有些過了。

  千秋踢了趙正一腳,提著籃子飛快地走了。只有我看出來,那是多麼拿捏分寸的一腳啊!趙正一手摸摸被踢的屁股,一手摸摸後腦,憨憨地笑了。

  萬代將懸在廊下的葫蘆扯下來,扔在地上,踩了幾腳,發洩道:「這都成了什麼了嘛!搞什麼鬼啊!」

  說罷還不解氣,沖上去一把拎住趙正的衣領道:「說,你是什麼時候開始覬覦我哥的!而且我和我哥長得一樣,你究竟在想什麼?!還有,你別得意早了,我們家主以為你是來替我和你妹妹說合的,才滿口同意,誰知道你竟然……」

  我也覺得這事不能馬虎,遂點頭道:「的確是萬代說的那樣,我以為你是說趙蘭的事。這樣吧,這倒底是怎樣一回事,你仔細道來。」

  蘇何在我耳邊咬耳朵:「別欺負人家老實人,看,他耳朵都紅了。」

  我白了他一眼,「幫我倒杯茶來。」

  他走了過去,將趙正拉了在我床前的凳子上坐了,拍拍他的肩膀,就往外走,正好老哥端來一壺茶,蘇何接了,道了聲,「謝了。」

  他把茶壺端到我床頭櫃上,替趙正倒了一杯,又拿起一杯,朝我遞來,我打算接,他讓了讓,非要端著喂我,一邊的趙正看得呆了,我狠狠瞪了蘇何一眼,他才作罷。

  「須公子和蘇小哥關係真好啊!」

  「哪裡哪裡……」我習慣地客氣著,卻猛然警覺,「什,什麼,沒有的事,我們,我們很正常不過了,哈哈,正常得很……」

  「須公子就不必掩飾了,我雖然一介平民,又住在鄉下,以農耕為生,可早年也隨父母東奔西走,做過生意,在外漂泊過,有些方面的見識,並不少。

  也正因如此,我才發現我不同於常人之處,也知道天下像我一樣的人,還是有的,只是比起普通人,我們這樣的人,知音更難覓。

  我今年已年滿二十八,卻尚未娶親,原因也在此。

  本以為一直會這樣孤獨終老,但是你們一家異姓兄弟搬到南陽來,給南陽帶來了許多奇蹟和變化,村裡人都想著多與你們打交道,好學一學致富之道。

  我在南陽雖然算不上各種好手,但是一些裡裡外外的活兒,早年都跟著父母闖蕩得廣,就多學了些,比起村裡其他人,也過得要輕鬆些,當然,比起你家兄弟的能幹,真是萬不及其一。」

  「趙大哥謙虛了……」

  「大哥?」趙正有些愣怔。

  我趕忙摀住嘴巴道:「你看我,都忘記自己的年紀了,還以為你比我大呢,糊塗了糊塗了……」

  #!@#完了,這話要叫趙正臉上難看了。

  啊啊啊!!!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哎,實際上他本來就比我大,而且他這種沉穩的長相,雖也是村中數一數二俊朗的長相,可也委實太過成熟穩重了,大概是父母早亡,又要照顧幼妹,成長得早吧。

  幸運的是趙正絲毫不以為意,繼續道:「最初的時候,我的確是將千秋和萬代分不清,後來才發現,他們兩個雖然長得一樣,但是個性迥然不同,千秋老成持重,一點也不像他這個年紀的人,又多才多藝,做飯更是一把好手,待人體貼周到,學什麼東西,也是非常之快……」

  「行了行了,咱家千秋不用你誇我們也知道他很能幹,關鍵是,你什麼時候把主意打到他身上的?不怕他生氣嗎?他對你,又是怎樣的意思?」蘇何喂了我一杯茶,將杯子擱在茶盤裡,擺擺手催道,想是也和我一樣,聽說書只想聽要緊部分。

  趙正紅了一張不怎麼屬於農人的白皙的臉,據說這種皮膚天生曬不黑,這使他乍一看很像個儒雅的讀書人,舉手投足,言談舉止,也不太像個農人,怪不得千秋也不像是討厭他的樣子。

  「他經常來我家,請我教他編制竹籃等一些大的小的東西,他很聰明,總是一學就會,學會了還拿筆紙記下步驟,第二次來時,甚至還跟我提一些改進的建議……我們……很開心……然後有次他來我家,我上午出門幹了半天的活,滿身是汗,於是打算洗個澡,正在洗澡時,他來了,我沒注意,他就這樣跨了進來,又被地上的水跡滑倒了,撞翻了水桶……我一著急,沒穿衣服就跑出來扶他……

  事後,我留他在我家洗了個澡,然後幫他回家拿乾淨的衣服……

  然後……然後……」

  「然後你就對他異想天開,色心大起?」萬代氣憤道。

  趙正抬頭想分辨,又低下頭,臉更紅了,搓了搓自己的膝頭,喏喏地道:「本來是不敢對他有非分之想的,因為我知道你們兄弟都不是普通人,不是我能高攀得起的。但是……但是……」

  他抬頭,目光掃了掃我,又掃了掃蘇何,最後停留在我面上。

  「但是什麼?」我追問道。

  趙正抹了抹自己燒紅的臉,猶豫了半天,才道:「其實村裡人差不多都知道須公子和蘇小哥的事,很奇怪的是,他們居然都沒有大驚小怪,反而暗地裡還有祝福和豔羨。這,這讓我很是不得其解,直到,直到……」

  他又偷眼看了我一眼,鼓起勇氣似的道:「直到我親眼看見在橋底下互相親吻的須公子和蘇小哥,那天,蘇小哥大抵是給須公子送茶去,兩人就……

  怨不得村裡人沒什麼反對和嫌惡,那時的兩人,實在太美好了,除了叫人羨慕和祝福,再沒別的。再怎麼樣,你們也是互相兩情相悅,旁人,又有什麼看不慣的呢?

  所以,本來還擔心自己的心事會讓千秋蒙羞,自那日後,我便再也按捺不住,對他說白了……他就,就說,他的性命是屬於家主的,完事都須得由家主來作主……所以今天……」

  我把被子一抖,整個兒蜷了進去,沒臉見人了我!

  那天的事居然給人看見了,我和蘇何還一無所覺地一起瘋玩了一個下午!

  蘇何見我被子蒙頭,遂對趙正道:「你們的事,自己做主就好了,只一條,想要他,就要一輩子待他好,永遠不許變。」

  「那是,絕對不會改變。」趙正連連保證。

  「還有你家趙蘭,舍不捨得嫁與萬代呢?雖然萬代笨了點,一事無成了點,但配你們家趙蘭,也不會太差,你說呢?」

  「喂,蘇大人,有你這麼說話的嗎?」萬代不滿地抗議。

  「這個……」趙正有些遲疑。

  「親上加親不是更好嗎?」

  「蘭兒她生性要強,定要與劉茉莉一比高低,劉茉莉未嫁,她也不作打算……我這個做哥哥的,實在是,勸不了……」

  「可是人家劉茉莉比她要小上兩三歲啊!」

  「正是如此,蘭兒才更鉚上了勁。」

  「萬代,沒辦法了,繼續努力吧!等幾年也沒什麼,反正你們都還年輕。」蘇何總結道。

  「可惡!為什麼別人都能夠輕易就幸福了呢!」萬代跺腳。

  蘇何嘿嘿一笑道:「這大概就是命吧!」

  「哼!」

  過了半晌,蘇何輕拍我的被子,將我撈出來,一口親上,愉快地道:「子周,我們算是得到了全天下人的諒解和祝福了,開心嗎?」

  開,開心才怪。

  我愛的人不愛我。

  不愛我的人,卻這麼愛我,還這麼順利。

  這倒底是劫是緣啊!


  趙正被留在家中吃飯,席上,蘇何建議說,雖然男人和男人沒有婚禮一說,但還是打算擺幾桌酒樂一樂,日子就定在元宵節。趙正喝了些酒,也開心地祝我和蘇何早點也擺幾桌樂一樂,當著老哥的面,我的臉大約是五顏六色,哭笑不得。

  蘇何則興沖沖地道:「不,我們要舉辦一場真正的婚禮,要辦得比皇帝娶皇后還要風光!」

  「那麼誰是皇后?」趙正也跟著起鬨道。

  蘇何看了我一眼,慷慨似的道:「無所謂了,如果他不喜歡,那就我是皇后嘍!」

  「小哥真是溫柔體貼……」

  「過獎過獎。」

  一桌宴席,從中午一直吃到半下午,兩個得意忘形的男人拼酒拼得一塌糊塗。所幸蘇何因家裡催得急,沒能留在南陽發酒瘋,下午就坐上馬車回上京了,趙正也被千秋和萬代扛回他自己家裡去了。

  我因午間勉強撐著起來吃午飯,累了,下午就在床上躺了一下午,夜晚的時候,只吃了少許粥,便又躺下,打算繼續渾渾噩噩。

  是的,蘇何的開心,趙正的開心,都沒能傳染一星半點給我。

  躺了一會兒,睡不著,翻了個身,一眼就見老哥立在我的床前,神情有些不對。

  「哥,怎麼還不睡?嗚……你幹什……」

  老哥撈起我,意亂情迷,慌亂地尋著我的唇,用力地吮吻。他的力道與動作,讓我有些害怕,這太陌生了,他從不對我如此粗魯……


51、羞怯 …

  猝不及防地被他從被窩裡撈出來,扯到懷裡,他什麼話也不說,氣息輕輕地噴在我的臉上,看著他漆黑的雙眼和裡面跳動的未知火光,我恍惚起來。

  琉璃燈在旋轉,房中不算暗,枕畔的香草錦囊還在源源不斷地散發的若隱若現的幽香,如夢似幻,我迷離的雙眼前,似乎有豔紅的花,開得如火如荼,在極靜的夜裡,胸膛深處,卻極鬧。

  哥,為什麼?

  我用眼神問道。

  他緩緩閉上了雙眼,遮蓋了那兩汪泛著異彩的黝黑深潭,一開始緊鎖的眉頭,雖著他漸緩卻濺濃烈的吻,微微展開,真好看的眉眼啊!

  不可思議的吻。

  如果把我現在在一個叫做大隨的國度的村下南陽種田等一切事情,看成是我出車禍後的不想死,停留我腦中的遺夢,那麼此刻,又叫什麼?

  夢中的幻夢?

  果然,妄想症患者都是超強大的!能把夢做得這樣超逼真!

  他的唇終於依依不捨似地放開我的唇,開始輾轉向下,順著下巴、脖子一路滑到鎖骨處,靈巧的舌在蝶舞、蜻蜓點水時帶起的酥麻刺激,似乎每一個細胞都像磕了藥在叫囂,在激盪。

  「啊……哈啊……」

  真叫人羞恥。

  是夢吧,是夢吧!親愛的老哥怎麼也不可能對我做這種事的吧!頂多就是誘惑無知的我吃吃果凍而已,就跟我和蘇何親吻時一樣,僅僅是表示親暱而已(雖然蘇何不那麼認為。),是老哥的話,應該僅止於此吧!不會像這樣慢慢慢地放下帳子,將被他吻得呼吸不暢而軟倒的我壓倒在床吧!

  更不會像這樣粗暴地扯我的衣服吧!

  是了,十幾年來,我何曾見過動作粗暴的老哥?!

  啊啊,原來我潛意識裡自己居然是個變態的渴望被虐的體質啊!

  真是個無可救藥的渣渣!

  居然還把自己骯髒的渴望寄託在親愛的老哥身上,這太差勁了!快停止,停止吧!你這噁心變態的夢!

  「嗚……別,別再……我不要……嗯哼!」撤下衣服肩頭被他一口吮住,就像被灌注毒液一般,蘇蘇麻麻的,連抬起來抗拒他壓下來的胸膛的手都無力地軟倒下來,我的額上已經受不住高熱似地冒出汗來,被他的唇舌掃過的地方更是高熱迭起,他的氣息濃濃充斥在我周圍,帶著掠奪侵佔的危險氣息,以及酒味。

  原來如此。

  理智回神,我拍打著他的肩膀:

  「太……太奇怪了……哥!快停手啦,你喝醉了……我,我不能和你這樣,絕對不能!」

  雖然我也很想讓一些發展下去,最好天亮不要到來。可天總會亮,我實在承擔不起他酒醒後後悔的表情,越害怕那種表情會出現在他臉上,我反抗的力道越大,指甲甚至不小心劃破了他臉上的皮膚,在他眼角靠下的地方留有一道小小的血線,他用力按住我的雙手,一隻手就將我的雙手釘牢在頭頂,無奈我只有扭動著腰身想抽出腿來,誰知道……

  「哧——啦——」一聲,本來還勉強掛在腰間的睡袍被一拉而下,我就這樣光溜溜地暴露在床頭的琉璃燈下,誰,誰來救救我吧!我不要被最在乎的人□!

  酒後亂來什麼的最討厭了!

  我寧願他清醒著對我做這種事,不然事後我就只能甘苦自嚥了。

  「沛沛……」他輕聲喚著我的小名,那麼溫柔寵溺的聲音,動作卻並不太寵溺,他的手伸到我的背後,在蝶骨附近輕輕摩挲,我被刺激得連連顫抖,幾乎就要像被妖精蠱惑一樣變得放、蕩起來隨之沉淪,什麼都不管了。

  被他一觸碰我就這麼大的反應,好像有點說不過去,畢竟我的身體又不是第一次被人觸碰,除卻那次真真實實地被人施虐,還有和陳倫……但不管是被一群人欺負還是被陳倫,我都有力量反抗,可是為什麼我沒有呢?

  與陳倫還可以說是為了錢,加上他那個人並不讓人討厭,我只是不喜歡他而已。我沒有反抗,尚且勉強可以說是為了身體的欲、望和金錢?可面對那些人時,我卻恨不得他們侵犯得更粗暴一些,反正出生就是那麼骯髒的存在,再骯髒一點又如何呢?最好是直接讓我死掉。

  連我自己都不曾珍視過的自身,怎麼可以讓他帶著這樣珍惜的眼神來用唇舌安撫呢?不行,我不能讓這樣骯髒的身軀來褻瀆他,就算是我也不能!

  我一口咬傷他剛剛褪下衣服的手臂,拚命用力喚醒他的神智,「哥!哥!你不能這樣,不能!你醒醒,我是沛沛啊,我不是你心裡想的那個人,不是你想要抱的人,快停下來吧!」

  他抬手輕輕拍了拍我的臉,用額頭抵上我的,性感的聲音在耳邊呢喃道:「沛沛,真美……」

  美,美你個頭啊!看來酒醉者不僅視覺是扭曲的,連審美都是扭曲的!自己英俊帥氣得跟個妖精似的,再來讚嘆別人的話,怎麼聽怎麼不真實吧!

  終於掙脫開雙手,我撐住被面,在他身下翻了個身,以自覺安全的狀態背對著他,準備蠶蛹一般地向前爬,爬出去就安全了,忽然腰間被一股大力按下,於是我又像被按住的泥鰍一樣,只有頭腳能動,腰身被他一手按著,另一隻手扒拉出我的下巴,輕柔地捏著,強迫我姿勢怪異地與他親吻,銀絲都滴到脖子上、被面上,脖子都扭酸了,胳膊再也撐不住了,呼吸減弱時他才放開我,一手自我胸前環抱而過,喘著粗氣一聲聲喊著「沛沛」。

  胸前的兩點被他的皮膚擦過,電擊一般,酥麻感傳至胸腔深處,如雷跳動的心臟百味齊註:堵堵的,酸酸的,漲漲的,又緊張害怕又帶著莫名的可恥的期盼,偏偏他的唇舌還在我敏感的背部流連輾轉,手在我幾乎碰也不能碰的腰間肆虐。

  別再誘惑我了,我也不過是個沒什麼定力的年輕雄、性,很容易就會對欲、望低頭的,一低頭,和我做的,是不是我愛的人,是不是願意和我做,與愛情是不是有關,就不在頭腦思考範圍了,但凡是雄、性,在這個時候,也多半不會用腦子去思考吧!

  「哈啊……啊……」我將頭埋在臂彎裡,強忍著背部及腰間傳來的歡愉,艱難地抽著身,可每往錢爬出一點,就被他一爪帶回,我簡直就像是被一頭雄獅烈豹猛虎按在爪下玩耍的獵物,更可恥的是,還是那種帶著幾分甘願被吃的獵物!

  不可否認,無論和誰在一起,都沒有像現在這樣心跳加速過,即使做過的動作比這個更OPEN,都不會有這樣不知究竟是痛苦多一點還是歡愉多一點的難耐感覺。

  不一會兒,作烏龜狀努力爬行的我被他翻過身來,一條腿壓住我光、裸的腰身,他用額頭抵住我的額頭,一手按住我的一邊肩膀,一手執起我的左手,指指交纏,他抬起頭來,吻了吻我們交纏在一起的十指,琉璃燈未滅,我看見他那麼近那麼近的雙眼,不知何時,已然恢復清明!

  我的心更加猛烈地突突突跳動起來,幾乎要承受不住地叫出聲來。

  像做錯事一樣膽怯起來,奇怪,明明是我被他……

  「我要你!」

  「什,什麼……」

  「我不要再後悔到恨不得世界末日來臨,沛沛,不管你是不是願意,就當我是自私好了,今晚,此刻,我是沒有辦法停下來了……不要害怕……沛沛,我……」他俯□來,和我臉貼著臉,輕輕蹭暱著,我的小腹以下,被什麼東西硬硬地頂著,滾熱發燙。

  我顫抖著聲音:「哥,你,你為什麼……」

  額發被他撩起,他用手抹了抹我滿頭的汗珠,苦笑道:「傻瓜,哪有那麼多的為什麼,相處那麼多年,我們從小一塊兒長大,你還什麼都看不穿只能說你笨罷了!」

  「可是,哥!嗚!」

  「不要再叫我哥了!我不是你哥,你也從來就不是我弟弟!」他忽然怒吼起來,這也是從前都沒有過的,自從到這裡來之後,他讓我看到了太多跟從前不一樣的他,我像是被他吼得震住了,說不出話來,見我這樣,他放軟了表情,低低地蠱惑似的道,「叫我的名字……」

  「你,你的名字……」我像是被催眠一樣,三魂七魄被他燦爛的雙眼緊緊釘住,無法動彈。

  「對,我的名字。」他溫柔一笑,擦了擦俊臉上盈滿的汗珠,面頰好紅,好……好好看。

  怎麼會有長得這麼出色的人呢?

  他在極力忍耐和等待,我遲疑著開口:

  「奕……」

  我記起來了,原來老哥的名字本來就是一個單名奕。

  不知道為什麼我記得從前的事,卻總是回憶不起任何人的名字,就連我自己。

  我曾忘了我的名,他卻記得,而我卻只記得他的名字,連爸爸媽媽的名字我都不記得了,只記得依稀的面目,和曾經一塊兒生活的點點滴滴,真是奇怪。

  「那,沛沛喜歡我嗎?」

  廢話,當然「喜……喜……」

  誒,奇怪,明明這麼理所當然的事,為什麼舌頭受了傷似的總也不能輕易吐出呢?

  他輕輕一笑,坐起身來,將光溜的我摟進懷裡,抱住,倒在床上打滾,說:「嗯,我知道了,我也喜歡沛沛,很喜歡很喜歡。」

  娘呃,這算什麼?

  突如其來的告白和兩情相悅?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啊啊啊啊啊!

  嗚,雖不知道是哪裡出錯了,但是忽然好幸福,好幸福,即使被他壓在床鋪上任他為所欲為,我腦子裡完全想不了別的,只覺得自己要化身一隻蝴蝶一朵雪花,輕飄飄的,飄啊飄,啊太幸福了,有情人終成眷屬就是這樣的感覺啊!

  啊~~~~~~

  「啊!!!!!!好痛!」沉浸在幸福中飄飄然的我,被下、身傳來的刺痛驚醒,一抬頭,只見老哥汗透的身子擎在我的上方,該死的,完美的胸肌與腹肌、完美的腰身、蜜色綢緞般的無暇肌膚,性感得叫人欲噴鼻血!可是這樣的視覺盛宴完全緩解不了我下面的刺痛!

  「啊,弄痛你了嗎?」他退出探索的手指,抱歉地小聲問道,「我從沒……所以,所以準備不足,對不起……」

  我兩淚盈盈:「不會做,就不要亂來嘛!痛死我了,生孩子大約也就這麼痛了!」

  忽然想起從前陳倫抱我的時候,雖也很急,可好像並沒有弄痛我,尺寸的問題?啊呀,那個的尺寸總不可能比手指還細吧!何況老哥手指修長是不錯,但是很細。還是說熟能生巧?

  啊,有什麼好奇怪的,他那種家世出來的人,什麼樣出格的事沒做過?雖對我的感情也不像有假,可絕對不是個身體忠誠的主,不然那天我突然去找他,他怎麼就能有那些床上用品了呢,雖然我不瞭解,但對他來說應該是像日用品一樣的東西了。

  對陳倫的愧疚持續減退的同時,對自己卻百般厭惡起來,還是懸崖勒馬吧!我用被子捲住身體,推了推一籌莫展忍耐得很辛苦的老哥道,「還是不要了,就,就用手解決吧!」

  「沛沛,你……」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我不是因為不想跟你做才不做的,這種事,亂來的,會要命的……」

  「哦,我知道了。」明顯失望的聲音,我有些心痛,又痛恨自己的任性,明知道這時候能作罷的簡直可以媲美聖人了,對普通人來說,根本不可能做到,可那一下,僅僅只是一下下,真的是好痛啊!

  這不,到現在還在隱隱作痛呢。

  其實,冷靜一下也好,我實在,太害怕明早他就是一臉後悔的表情。

  「沛沛……」他攬我入懷,細細裹好我身上的被子,一遍又一遍地吻著我的臉,「對不起,都是我沒有保護好你,讓你留下陰影……可惡……」

  陰影……

  我霎時瞪大雙眼!

  那種撕裂身體的痛感,曾任我如何將自己當成個死人,也無法阻止那些痛感烙進我的骨子裡,那種恥辱,就是死亡也無法令其消散的,只有魂飛魄散。

  然而我並沒有如願魂飛魄散,我還好好地活著,雖然是在另一個時空。無所謂似地活著,甚至還恬不知恥地帶著滿身恥辱妄想著某些純潔的東西。

  原來是那些痛疼在緊要關頭無限放大,提醒我曾經多麼愚蠢,多麼骯髒。

  「別碰我,哥,我很髒的,你是我最在乎的人,我不想……」

  「說什麼傻話!」

  「我是傻,我當時也不知道怎麼了,明明……明明可以用你教給我的擒拿術把那些人一個個制伏的,那些人養尊處優,不過都是些紙老虎罷了,我……我竟然……」

  「都是我,都是我!」老哥大力地捶著自己的腦袋,我趕忙拉住他的手,擦了一把臉道,「不關哥你的事,是我自己任性,是我傻,是我笨,自暴自棄,破罐破摔……」

  臉被他顫抖的手捧住,我看見一滴淚滑下他的臉頰,在琉璃燈下閃閃發亮,他眉宇間的傷,比我內心深處的還要濃重,「沛沛,我不能被原諒的,永遠也不能,就算永墜阿鼻地獄也不能……都是我害了你,若不是我自私,若不是我忍耐不住近在咫尺的思念,就不會製造你的親生母親去醫院有償獻血的狀況,也就不會發生認親這樣的事,那樣,我們一家就能永遠開開心心在一起了!所有所有的悲劇就都不會發生了,都是我!都是我!」

  「原來哥你那麼早就對我……」

  得知原來老哥那麼早就對我青眼有加,心裡還是有點開心的。只是奇怪他的定力真是驚人,一想到那麼多年間,我平時總是有事沒事愛去他的床上翻滾睡覺,有時僅著小內內……

  我除了暈,還是暈。

  「今夜我居然又管不住自己,我無法不嫉妒蘇何,也無法眼睜睜地看著你的幸福不是我來給予,我,我居然是這麼可恥的人!

  以為最懂你,卻最不懂你,以為天下凡事盡在掌握,卻總是在你受傷害時不在你身邊,無法及時聽到你的求救。

  我以為我可以淡定地看著你和別人在一起,和我以外的人一起幸福,每天裝模作樣地寬容地對他們微笑著,處處大度,其實心裡嫉妒那些人都快要嫉妒死了,我自恃才高,來到這古代,更覺得自己有無與倫比的優越性,我一遍又一遍對自己說,沛沛還是個孩子,哪裡知道什麼是情,什麼是愛,現在不過是年少貪玩而已,遲早,你會覺得我才是最適合你的懷抱。

  卻忘了自己多麼可惡!是我一手造成了你半生悲劇,居然還敢這樣妄想得到你的心。更忘了這麼多年來我們以兄弟情分成長到現在,你心裡對我是什麼感覺,全被我自動忽略了……」

  他抱著頭,越低越下,跪坐在我面前,痛苦得不能自抑。

  老哥總是這樣,從小到大的習慣,總喜歡把各種各樣的過錯往自己身上攬。我牽起被角擦了擦臉,把老哥也一起包進來,將他的腦袋抱在懷裡,手輕輕撫摸著他的後背道:「夠了,哥,從小到大,你替我背的黑鍋與過錯,太多太多了,這次,真的只是我一個人的錯,誰也怪不了,只怪我太不珍重自己了,我若是上帝老子,也會把自己毫不猶豫地從世間剔除的!請不要為我哭泣,不值得的,真的。你還肯承認我是你弟,我已經感激不盡了!」

  「沛沛!」他不贊同地看著我,待還要再說什麼,我豎指抵住了他的唇,搖了搖頭道:

  「真正不能被原諒的人是我,我早就長大了,是該為自己的過錯承擔後果的時候了,不能再有別人的同情憐憫,不能怨天尤人,更不能讓別人來分擔錯誤的理由。哥,這些傷,你就讓我獨自處理吧。你也該回房了,免得一會兒千秋萬代回來看見……」


52、新年 …

  我就說嘛,老哥那天晚上不過是喝醉而已。

  證據就是他現在還在張羅著與石九的婚姻大事!

  如果是別人,我可不管是他喝醉還是我做夢,沖上去就是幾個耳光。但他是我哥,我最在乎也最在乎我的人,我沒法恨他,而且是我因為過不去心裡那道檻先拒絕了他,他現在要選擇怎麼做,我都只有祝福的份。

  除夕的晚上又是只有我和老哥兩人在家,準備的團圓飯滿滿一大桌,千秋和萬代居然跑趙正家去擠他們家簡陋的客房,吃他們家肯定當如不如我們的團圓飯!

  雖然那麼多的美食沒有人和我搶是好事,可自從那夜過後,我面對老哥,尤其是獨處時,總是這裡那裡不舒服。從前黏在一起就總有說不完的話,現在沒說三句就都沉默了。

  由於我還病著,他將一方小桌端到我的床上擺了,把團圓飯淘汰了一些我第二第三喜歡吃的菜,只剩第一喜歡的菜,但還是擺了滿滿一桌。

  他捧著水盆毛巾讓我漱口洗臉淨了手,就與我一起對坐著。

  相顧無言,我舉了筷子,默默吃著,見他一直側著身體,似是不太舒服的樣子,遂道:「你也把靴脫了,把腳伸進被子裡來,舒服一些,就像被爐一樣。」

  他依言做了,還是沒有多餘的話。

  「不知道爸爸媽媽現在過得好不好……」

  吃著蜜汁澆排骨,想起媽媽不亞於專業廚師的手藝,從前溫馨的一家點點滴滴,忽然大有已經活了幾十年的感覺。

  我擱在桌子上的一隻手被他執起,放在手心暖著,我抽了抽,「幹嘛,現在在吃飯呢!」

  「如果,我能治好蘇何的頑疾,你能不能對他坦白?」

  「坦白什麼?」

  「沛沛,這不像騙顆糖吃,騙人錢財那麼簡單,這是人家的感情!雖然表面上你們得到幾乎所有人的諒解與祝福,可你終究不是他心裡的那個人。」

  「我沒有騙他,我也沒有說過喜歡他。而且你早說過,坦白對我百害無益,以蘇何的脾氣,只怕我小命都有問題。而且我也實在不明白,哥哥你為何現在一次又一次地推翻自己先前的說法呢?雖然我從小就最聽你的話了,可是這樣反覆,我很難做。」

  「你生氣了?」

  我說不生氣那就太虛偽了,我還沒下旨呢,你前一刻還對我大膽表白,後一刻就繼續準備與別人的婚事,就算我再怎麼神經大條,再怎麼笨,再怎麼說服自己你肯定是有什麼苦衷,可心裡的難過,想免也免不了。

  好吧,也是我活該,自己拒絕了你嘛,雖然拒絕得不是那麼明顯。

  見我低頭沉默,他俯身過來,隔著小桌和滿桌的菜餚,抬起我的下巴就想吻我,我一咬牙,轉開頭道:「我已經修書給胥純,讓他以我的名義下達聖旨,我想明早聖旨應該已經到了石將軍府上吧。加油哦,希望明年就能見到小侄子,爸爸媽媽若知道了,也會很開心的吧!」

  他沉默了許久,才道:「幫大忙了。」

  幫大忙?幫大忙……了……


  一頓團圓飯吃得素然無味,這不,都是我自找的。

  但這樣總好過他在我答應了他的情況下,還去準備與女人的婚禮。

  撤下飯桌,打理好一切後,我歪在床上看著他還在我房中無事忙碌的背影,手裡捧茶,反正晚上都睡不著,就撿了濃茶喝,被他一下子就搶過去了,遞給我一碗乳酪片化的開水,權充牛奶了。

  「謝謝。」

  「他們今晚不回來了。」

  「哦。」

  「我今晚陪你……」

  我下意識地想拒絕,他在我身邊坐下來,抬手撫著我的額,大約是沒發燒,又順了順我的額發,完了不停地慢慢用手梳理著我的頭髮,也不說話,指腹偶爾挪到鬢側,在我眼角輕抹,我不知道那裡是不是還有夜晚睡不著時的淚痕。

  端「牛奶」的手有些顫抖,他接過碗,將碗沿湊到我唇邊,示意我趁熱喝,我又執拗地接過來,自己一飲而盡,把碗交給他,他用手背擦了擦我的唇,又是淡淡的充滿誘惑的香氣,從前都很喜歡的味道。

  什麼嘛,仗著我不會真跟他翻臉麼,混蛋……


  等一切收拾妥當,他關了門,滅了燭火,只留一盞讓我感覺安心的琉璃燈在床頭櫃上流轉,滿室星光。

  身旁的被角被掀開,帶了少許寒氣,他臥了進來,靜靜地躺在一邊許久,才伸展開手臂,把我拉進懷裡,我沒有反抗,也沒法反抗這樣久違的能讓我安心入夢的睡姿。

  夜總是讓一切顯得溫柔,淡橘色的光芒中,紗帳頂部的流蘇靜靜垂立,暖暖的,安詳的。

  遠處隔了空氣傳來的煙花爆竹聲像煮沸的粥一樣,聲音咕嚕咕嚕響個不停,好個溫馨的夜,如果此刻我是躺在傾心的戀人懷中,便是黎明再也不會來到,我也願意。

  咫尺相思,我算是切身體會著這種刻骨的痛。

  老哥居然忍了那麼多年。

  而且那天晚上,明明他情思膨脹,停不下來了,可是為了我,他半分也沒有勉強,由著我任性,可不可以認為,他對我,精神上的喜愛遠大於俗世欲、望呢?可以可以認為,他還想娶石九隻為了傳宗接代或者別的什麼掩飾的目的呢?

  而且他現在抱著我,暖意融融,居然我們彼此都沒有其他的想法,純粹地相擁而臥,好像就很滿足了似的。

  也許是夜太美好我捨不得睡,又或是吃得太飽,因為是老哥親自做的,雖然不如石靖那麼專業,但已是加了愛心的超美味,我雖病著,還是吃了整整一碗飯下肚。又或是白天偷偷地濃茶喝得多了,總之,在老哥沉沉睡去時,我還是沒有睡意,素性拿開他摟住我的手,搬開他抵在我額上的腦袋,輕手輕腳起身穿了衣服,下了床,塞了枕頭在他懷裡,自己就點了盞燈去了隔間裡。

  這幾日在床上睡餘思考了許多問題,睡不著,趁機拿筆記一記也是好的。

  開年,就讓石靖不要再在浮石樓打工了,自己開家小酒館,鋪面我已經留意過了,趕明讓萬代跟我一起過去談就可以了,還要裝修一番,最好有創意一些,店面得重新設計,對了,還得有我們自己的標誌和店名。

  略思忖了一番,想了好幾個名字,羅列下來,餘下的等他們都回家後再集體商量。啊對了,賣烤鴨的同時光賣酒不太好,還有女人和小孩也是有可能的顧客,大隨比較開化,除了大家族未出閣的小姐,女人基本都還是隨意出門的,所以甜品、茶水、糕點也可以順便帶上。

  啊啊,正好石九和劉茉莉倆鼓搗的東西也有出路了!太開心了!

  石九和茉莉還有趙蘭都會繡花都會獨立做衣服,我和老哥來自現代,我們的品味加上她們的手藝,興許下半年的時候還可以考慮開家成衣店,反正家裡幾乎個個都是衣裳架子的身材,哈,連廣告都不用了。

  呵呵,我手中全是超有用的牌!

  什麼?你說我居然把茉莉和趙蘭都算成自家人,好吧,遲早是的。趙蘭就不說了,萬代不會那麼衰搞不定人家,人家好歹一瀟灑大俠似的帥哥呢。

  至於劉茉莉,雖然年紀小了些,可是女孩子早熟,已經到了情竇初開的年紀了,每次胥純一來,她那俏生生的小臉就特愛紅,暗地裡偷偷地瞟啊瞟,雖然她不知道胥純身份,可同齡的孩子,誰能比得上胥純呢?那小大人的模樣叫我羞愧極了。

  這事不成我也得讓它成!胥純那傻瓜,對我不過是小孩子見樣學樣的脾氣罷了,早早掰正他的思想是正經,而且我也看出來了,那小子還嫩著呢,上次回去時收了劉茉莉給做的一雙靴打量我還不知道呢!我都看見了,倆小孩在屋後咕噥,兩廂都臊紅了臉。

  在把蘇何和石靖撮合一撮合,他們倆也能圓滿了。

  至於雁翎,小樣兒越長越帥,完全不愁銷路。至於職業發展嘛,自然還是讓他接石靖的班,輔助胥純了。

  這樣一來,到最後,可能就只有我一人是真正的孤家寡人了。

  好嘛,人要往積極處看,等我成富豪了,咱也許就不寂寞了。要不然咱為啥總是潛意識裡叫囂著要賺錢賺錢呢!

  我得先訂一個三年發展計畫,第一年先成功在楚原開張小酒館和成衣店,上半年小酒館,下半年成衣店。

  家裡千秋和我,可能的話加上趙正,種地養魚養雞鴨,為小酒館提供新鮮的蔬菜和肉類,順便帶動全村慢慢富裕起來,能利用能發掘的人才儘量睜大眼睛去發現。

  萬代可開始學著算賬做生意。

  第二年,再根據第一年的發展實況,酌情增減小酒館和成衣店的規模,試著向上京融入,可令萬代開始買東賣西,正式做商人,順便收攬一些人才。

  第三年,開始打下京的主意,為萬代爭取到皇商地位。

  三年後,正式把手伸向雍城,爭取在雍城有一席之地,田地等可以開始僱人打理,重心從農業開始轉向商業。

  當然這些是大的方案,實際操作起來需要考慮的細節真是太多太多了,所幸資金成本總算有了著落,除了石靖賺回的近兩千兩銀子,老哥接受的富豪的餽贈,拿來建造新房後,居然還有一大半多餘,這讓人不得不感嘆,活在古代,房子是多麼多麼容易解決的一個問題啊!老哥給設計的房子,是參照下京最為氣派適用美觀的房屋來設計的,也就是說,這房子擱下京,那就是別墅一類啊!除了我們自己每人一個大院,還有五六間空著的大院,以備給將來增添的人口使用,合起來還沒用到折算到現代的一百萬。

  話說那富豪好生豪爽,是他出手太闊綽了,還是大隨的富豪簡直比現代的富豪更像個富豪呢?看明微這個皇帝當成這樣,而我更是棄位逃跑,也沒人扯旗造反,大約是大家都過得太滋潤了,懶得幹造反這樣的苦力活?

  「為什麼別人都有你給他做的職業規劃,卻沒有你哥我的呢?」

  背後突然的出聲,嚇了我一大跳,手中的「鋼筆」也掉到地上去了,我拍拍胸口站了起來,老哥彎腰拾了筆,幫我拍著後背道,「啊,對不起,我以為你知道我走過來了,原來你這麼投入……」

  說罷他抽走了我洋洋灑灑寫了一大張的實際的、不實際的計畫,仔細地看了起來,評道:「不錯,都具有可操作性,只是未免太過保守,你低估了那些人的本事,照這樣發展,沛沛,你何年哪月才能兌現承諾給我的英國伯爵那樣的馬車?」

  我低了頭:「他們這些人我都低估了,老哥你的話,那我不更要低估?你這個天才這七八年在國外,想必學了不少東西吧,當醫生又不是你的本意,但是建築的話,這個行業在古代可不像在現代那麼暴利……需求量也沒那麼高……所以……」

  「所以我還是做我的閒散王爺好了?」

  「也,也不是的。主要是,你和蘇何,都太厲害了,好像沒什麼是你們學不會的,讓我來給你們規劃,不合適……」

  「別太自卑了沛沛,你是學管理學的,你才是決策者,敢想敢做,一直以來,對於用人和發掘個人潛能,你都做得不錯,就是保守了點,你對他們都太溫柔了,有些事,應該逼一逼。」

  「可是,這畢竟是在古代,我覺得還是不要加入現代的那種快節奏緊張感甚至危機感刺激,這還是封建社會,他們都是我的家人,我不能做他們的資本家,把他們當成被剝削階級來對待,就算將來人手緊張,我們需要僱傭其他的人,也還是要用對待家人的態度……」

  老哥摸了摸我已經有些冰的手,搓了搓,放進他的腋下暖著,道:「呵呵,還是沛沛你仁慈,老哥我在國外才呆那麼幾年,就學壞了。怎麼辦呢?沛沛你越來越叫人喜歡了!」

  「哥你怎麼學萬代那樣油嘴滑舌的!啊!你幹什麼?!」

  我被他攔腰抱起,他將我收進他寬大的睡袍裡,頓時坐了許久惹了一身涼意的身子似乎進入了溫暖的被窩,隱約的香氣傳來,我迷迷噔噔的漸漸有了幾分睡意。

  老哥把我放進還透著暖意的被窩,自己也窩了進來,抽過我的手腕,放在手下把了把脈,緊縮的眉頭稍稍放鬆,捏了捏我的臉道:「真是的,沛沛你越大越不懂得照顧自己了,大半夜地不睡覺跑起來寫這些東西,什麼時候寫不行啊?」

  「我怕自己過段時間忘了嘛。我連自己的名字都可以忘記,說不定,這樣到了這個陌生世界,我體質上有什麼毀滅性的殘缺也未可知。」

  頭頂被老哥拍了幾下道:「若真有,還不把我急死?放心,你現在除了有點積鬱在胸,健康得很。」

  「真的?」

  「嗯,就是瘦了些,你看,抱一抱都咯手呢……」

  「你!」

  打我是打不過他,雖然他寵我,可從不在力道優勢上讓我半分,扳手腕我耍賴玩痞都沒弄贏他。可我最得意的就是撓他癢癢了,他特敏感,只要我撓撓他的腰間,他准折成隻蝦米許久都沒法恢復,可惜這次我的手才剛伸出去就被他擒住,兩隻手都被他提到胸前緊緊壓制住:「安分點,小壞蛋。」

  沒辦法,只好轉移視線了,我眨了眨眼睛,裝乖巧似地問道:「蘇何的病,真的能治?」

  「他面色蒼白,身體消瘦,經常咳嗽,有時咳得撕心裂肺,還有咯血經歷,時常發熱,他自己大約也知道自己得的是白疫。」

  「白疫是什麼病?」

  「拿現代醫學上來說,是結核,我替他把過脈,雖然沒有現代醫療設備,我可以確定他得的是肺結核。」

  「聽起來好難治的樣子……」

  我不僅唏噓。

  「可以治好的,又不是什麼不治之症。」

  「可他說有可能活不過而立。」

  「我不知道這個時代的醫術成就如何,但是拿現代來說,他的病真的可以治好,恰好也不用西醫,只用中醫治療,只是時間上得花很久,最快的,至少半年。」

  「他都拖了這麼多年了,不要緊嗎?」

  老哥忍不住又捏了捏我的臉:「你放心,他家世好,飲食方面控制得還算健康,加上自己有習武過,也難為他帶病堅持習武,身體底子是差了些兒,但是常年習武也強健了不少。他說他活不過而立,大約以為這病沒得治了,如果不治,活不過而立也是可能的。而且,最難的就是,他那個人,心理素質不是很好,拿周瑜來比喻他吧,他就跟周瑜差不多,不善於控制情緒,當年知道明微是皇帝后,就氣得吐血,我先前不讓你坦白,也是擔心刺激到他。」

  「可你現在又想讓我坦白……」

  老哥垂了垂雙眼,沉默了一會兒才道:「那是我自私了,坦白與否,還是你自己決定吧。不過,可以肯定的說,我能治好他。」

  「那就太好了!老哥,你簡直是我的神!」

  「喂,我能治的是他,又不是你,你開心個什麼?」

  「嘿嘿,你不懂了吧,我算是懂了,想要快樂,就只能分享別人的,快樂,不是自己努力自己去找就有的,更不是摧毀別人的快樂就能得到的,而是別人快樂起來,自己去沾光,那才是真正的大快樂!」

  「所以呢?你的理想就是做個天下巨富,出色的管理者,再兼職散財童子?」

  「誒,神奇了,這你都知道?!老哥你心理學選修也這麼厲害,連讀心都會?!」

  「什麼讀心?還不是你這呆瓜從小到大幾乎啥都寫臉上?我能治好蘇何的頑疾,卻肯定治不好你的傻病。」

  「不帶你這麼損人的。」

  「因為不想治啊,傻得可愛嘛。」

  「哈哈,你才傻呢,我的真實理想是種田!踏實過日子!」

  完了話還沒說完,屁股又被大拍了幾巴掌,隔著不算厚的睡褲,他的巴掌拍上來,差點就讓我無恥地蕩漾起來。

  翻了身背對著他,滿臉黑線。

  我在他眼裡什麼時候才能長大,才能稱得上是個男人,而不是男孩或是少年啊!


  清晨一大早,我和老哥還頭抵頭睡得正香,就聽萬代在門口把門拍得山響,窗格子都震響了。

  四處的煙花爆竹聲音依舊不斷,咱們的院子裡也響起了爆竹的聲音,大約是千秋在放開年的第一炮迎新年吧。

  老哥穿好衣服起身去開了門,萬代見開門的是老哥,愣了愣,隨即瞭然似地舉了一個信封奔到我床前來,欣喜道:「來了,好多錢!」

  「什麼啊?」

  老哥在後面隨口問了句。

  我一看萬代神神秘秘就知道那事成了,果然萬代捂嘴笑道:「我聽你的,把蘇大人寫的這些東西偷偷抄了,其中一個男的改成女的,交於上京私人印刷館,配了圖,還把他畫的你改了眉毛眼睛,又加了對若隱若現的『水蜜桃」做封面,這不,一本其實出自當朝丞相大人之手的《臥榻野史》就成了,有好多買家找上來買,我撿了給價最高的賣了,數數吧!居然有一千兩之多!」

  看著萬代抽出的銀票,我也樂得合不攏嘴。

  老哥抱臂托著下巴在一邊道:「你啥時候學得這麼壞了?這叫盜版,叫抄襲,而且這種書,應該算是禁書吧!」

  古人相對要保守些,這在古代當然算是禁書了,在現代,連黃、書都算不上呢!

  「哼,誰叫他寫我,畫我呢!」

  「讓他看見,你吃不了兜著走吧。」

  「嘿嘿,他清高,才不會去讀這種書呢,別人寫的沒他蘇大狀元有文采,有味道……他自己寫就夠自娛自樂了。」

  「真是的,為了賺錢,連這都想到了,希望你不會搬石頭砸自己的腳。」

  萬代插嘴道:「這樣一來,蘇大人除了種出的花可以賣錢外,又有另一種來財方式了,咱家也少了米蟲一條。」

  「這麼一說,好像就只有我是米蟲嘍?」老哥皺眉道。

  「你是王爺嘛,這不,蘇大人已經替你領了朝廷發的俸銀和新年津貼……」

  「……」

  老哥無語。

  我一拍床:「那我的俸銀呢?」

  「當然是,一個銅板都沒有,你這個混蛋!」

  門外響起蘇何的聲音,嚇得我用被子一蒙頭,不打算出來了。


53、大婚 …

  大年初一,天居然放晴了。

  陽光下,大雪初融,本該是極其耀眼的一天,我這邊廂卻暗無天日。

  蘇何這尊菩薩來了不說,石靖,石九,雁翎,還有胥純也都來了,他們一齊開開心心地商討石九大婚的細節以及千秋的宴席問題,樂得跟每個人自己都馬上要大婚似的,完全無視病中的我以及我極度鬱悶的心情。

  我歪在床上看他們樂乎,哎,雁翎就不說了,自從武功被廢,那個兒就跟愛麗絲吃了增長麵包一樣,竄的速度那整個叫一不正常,好歹他二十九歲了,一下子把從前的份長起來也不過分,可那胥純呢,才十四歲,說多點,就十五歲,憑什麼也長得跟十七八歲的孩子一般高呢?!再這樣下去,我一定會成為家裡最矮的人了!

  什麼?你說石九?

  哎,不說也罷,她本來就是女子中比較突出的高個,但還是沒我高,但這個時代已經有了高底鞋不說,她整個人往人前一站,那叫一個挺拔,那叫一個自信,反觀我,哎,有時視錯覺還真是叫人無奈。

  好吧,為這點小事糾結也就不是男人了。最叫人鬱悶的是,明明是最瞭解最顧忌我感受的老哥,居然就這樣放任大家在我的房裡討論各種大婚細節,這也就罷了,他自己還微微笑著不時提一些意見。

  我有點明白那些不願嫁女兒不願兒子娶媳婦的娘親們的感受了。

  他似乎完全忘了之前與我的種種該有的不該有的曖昧,擱別人那,我早連他的人格一塊兒懷疑了。

  所幸,不開心的人不止我一個,還有一個雁翎。我頓時看他那越躥越高的個子也順眼多了。

  對他招招手,他陰沉著臉走了過來,橫了我一眼道:「幹什麼?」

  握住他的手,我倍兒親切地道:「你不用難過,我不是讓胥純給你在軍中安排職位了麼?到時候你出人頭地了,天涯何處無芳草啊!咱不用嫉妒別個……」

  他大力地甩開手,冷哼一聲道:「我不像你,左右逢源,這個不要你,那個要!站著說話不腰痛,說什麼風涼話啊你!」

  「你!」

  我好心安慰你,咋就這個態度呢?

  「我沒那麼好命,明明什麼都差勁,還這個那個搶著要,要不是你有個後臺天下第一硬的爹,你當好運都能從天上掉下來,而且全都只砸中你啊?」

  怎麼這麼火爆?跟吃了炸藥似的,不,跟我搶了他媳婦似的……

  「你,你怎麼了?生什麼氣啊?誰招惹你了,我給你主持公道!」

  「不用了!遇上你,就沒好事!」

  「喂,別這樣,大年初一的,要和氣生財,開心點,啊?」

  要像我一樣,就算很不開心,裝也要裝得開心點嘛。


  終於到了老哥大婚的這一天了。

  我以為抿唇忍痛,忍忍就好了,很快就會過去了。

  誰知道越臨近,越發覺得世界末日就要來臨一般,得知石靖根本就對我無意且是我的表弟時,我也不曾這樣惶恐過。

  為什麼從前從未想過有天我會吞嚥這樣的苦呢?

  如果早知道,我也許就不會為了那世間僅存的一點點虛偽親情而和陳倫做那種事情,更不會任人玷污一心求死。

  我會多愛惜自己一點。

  但是老哥他對我,倒底……

  看著這兩天他在趙蘭的裁剪下,和石九一起試穿著吉服,我心裡不嫉妒那絕對是假的。蘇何看出我的不開心,把我攬到一邊道:「你放心,我會陪著你,一起斷子絕孫。」

  說罷作勢往我臉上親,我哪有心情,連做戲給別人看的心情都沒了,扭臉去馬廄牽了馬就說要出去走走。

  在野外走了一會兒,趴在馬背上任馬馱著亂走。

  摸著馬兒的雪白鬃毛,我喃喃:「小白,要是大婚也有我一份就好了,可惜我……」

  「你也真沉得住氣。」

  一聲感嘆傳來,我驚得差點從馬背上摔下來,頭頂被一軟物輕輕敲了一下,我回頭一看,是千秋,尷尬道,「還以為小白突然會講話了,原來是你啊,明天就是大婚之日了,很多事要忙,你不多籌畫籌畫?」

  「不過是場婚禮,會比先帝葬禮更複雜嗎?」

  看來他有夠遊刃有餘的。

  「先帝葬禮也是你負責的?禮部的人呢?」

  「先帝臨終前托我全盤負責,他說禮部那些人定會極盡奢華之能事,所以乾脆全權交付給我了,說是自己死後,只希望早點入土為安。」

  「你那時還小吧,才十幾歲,先帝居然也放心把這麼大的事交付給你。」

  「不,先帝前年才去的,他當了多年太上皇,在這期間完全沒閒著,全都是為了明微。」

  「可惜明微也……」

  「他是我見過的唯一被情困死的皇帝,你要步他的後塵嗎?」

  「我不是皇帝。」

  千秋斜了我一眼,又朝天翻了個白眼道:「重點是那個嗎?你真的要撒手放過一生的幸福?就算你勉強能暫時和蘇何一起過,但是一輩子說短其實也不短,你們的脾氣並不適合,他需要被人寵愛,你也更需要,看得出,你從小就是被寵大的吧?」

  「任何寵愛不是能夠擁有一輩子的,現在沒有了,我也有這個覺悟。」

  「何必呢?明明只要主動一點點,幸福就在你眼前,我不知道你究竟還在扭捏些什麼……」

  「其實我……」我望了一眼千秋,還是實話道:「在死前曾經髒汙不堪,不是染上泥汙的那種髒,你明白嗎?」

  千秋反問一句:「他介意嗎?」

  「他,他……很難過,說這都是他的錯,若不是他沒保護好我。其實這不過是他過分自責罷了,是我當時太糊塗,不自愛……」說著說著我便低下了頭。

  「那就是說他完全不會因為以別樣的眼神看你不是嗎?他只會感到心痛,但是如果你一直沉浸在自責自賤中,他會更痛苦的你知道嗎?這不是在懲罰你自己,這是你在利用你的傷口在懲罰他。」

  「現在說這些又有什麼用,他都要成親了。」

  「所以呢?你就好堂而皇之地怨恨他薄情?你有什麼資格?自始至終,做選擇的人是你不是嗎?你不能指望他像蘇何一樣哭著鬧著求著非要和你在一起,他寵你寵慣了,什麼都會順著你的意思,不管對錯,不管他自己心裡有多難受,只要是你想要的,他都願意順著你……」

  我疑惑了,目瞪口呆地看著千秋:「你怎麼的,這麼瞭解他?」

  「不瞭解的,其實是你這頭笨豬吧!其實一個人演技再怎麼精湛,眼睛是最難騙人的,這些天我也看出來了,他面上看起來很開心,實際上內心很難受吧,還有石靖……蘇何對你也越來越有恃無恐了,當這那麼多人的面也敢把你按了就親。好似人人都很開心,其實我看出來了,都不是真正地開心。」

  「為什麼?至少石九是開心的吧,終於得償所願。」

  千秋又敲我的腦袋,道:「她是個聰明女子,少女時迷上奕王,直到今天還有那份心,已經很難得了。但是人是會變的,尤其是看到未婚夫對自己只有客氣不見真實情分時,她心裡其實已經開始在打退堂鼓了,哪怕將要嫁的是她多年來夢寐以求的心上人,她現在應該很忐忑。」

  「我哥不會虧待她的,他那個人,溫柔得能擰出水來,又很會照顧人,又有能耐……」

  肩膀被千秋拍了拍,道:「你果然還是少年人心性啊,光有這個,是不能幸福的,甚至,這莊婚姻是無法維持一輩子的。」

  「那又能怎樣,人要學會知足常樂。」

  「那你知足嗎?你真能知足現在就不會一副要死不活的模樣了。聽我說,你又不是女人,糾結在那個上面做什麼?有空糾結那個,還不如糾結這根本就不是你的身軀呢!」

  「……!」

  他的話真是一針見血。


  石九的嫁妝讓整個南陽村的村民都大大開了眼界,那些抬嫁妝的人,從村頭排到了村尾,在去楚原的那條唯一的道上還延伸了很遠,差不多有一兩里地了。

  村民們紛紛道,就是皇帝成親,也沒這麼大仗勢吧!

  雖然對外只宣稱石九是豪富家的千金,可這陣勢,也著實讓村民們大大吃驚了一把。

  在熱鬧的環境中失意的人心更冷。

  這不,我又病得歪在床上不起了,千秋進來看過我幾次,給我擺了些吃食,我始終未動一口,聽著外面的鞭炮聲一陣緊過一陣,我的心裡像有什麼在一塌一塌地往下垮……

  從昨天開始,老哥就忙得連看我一眼的功夫都沒有了。

  蘇何換下一身常年素色的袍子,也著了一身紅衣,進來看我。

  好似這裡是習俗,家裡上上下下也都穿紅衣的,我一早也被千秋送來一套紅衣,只是我一直歪在床上未能起床,那套衣服怎麼看怎麼刺眼,被我扔到床底下去了。

  他在我頭上摸了摸,又問了一番我,見我其實也沒什麼大礙,從床底下拉出剩那套紅衣的託盤,硬要我也穿上。

  「幹嘛?我現在不想起床,我很累。」

  「來嘛,他們在外面拜堂,我們在這裡面就著吆喝聲,也一起拜一拜,你難道不想嗎?」

  他漂亮的桃花眼顯出十二萬分的渴望,我挪開眼睛不再看他,怕一直看下去就心軟了,啥糊塗事都做出來了。

  見我一直頭蒙著被子,蘇何放下衣服,訕訕地說了句你好好休息,就出去了。

  我知道他很失望,可我根本沒有辦法答應他什麼。司儀的聲音響起,天也漸漸暗了下來,院內還是熱鬧萬分,燈火通明,人聲鼎沸。

  就算沒有請朝中任何的權貴,也有不少人私下化作平民拖家帶口地來了,村裡更是全村都過來了。

  熱鬧,很熱鬧,我平生未見過的熱鬧。


54、逃花 …

  本來打算一覺睡到天亮的。

  半夜時分還是沒能入睡,家裡上下都歇下了,鬧洞房的估計也都散去了。

  我頭痛欲裂,遂披衣起床,想出去走走,說不定能緩解一下頭痛的症狀。

  一出門,就見滿院的張燈結綵,在還未熄滅的燈籠下紅紅火火,雖心裡告誡自己:他是我最敬重的哥哥,做弟弟的不能搞破壞,祝福的話明早再說也不遲。

  腳下還是止不住地往老哥的新房所在的院落挪去。

  我這人似乎就這樣,不弄得頭破血流,永遠不會記得學會理智。

  不折騰自己,似乎就對不住自己。

  立在新房大門外,左徘徊右躊躇。

  不一會兒,大門開了,老哥一身吉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用紅色緞帶綁了,柔順地在胸前垂下兩縷,他的手還停留在門板的插栓上,緋色輕紗罩在修長白皙的指節上,怎麼看,怎麼不像是同我一起來自另一個世界的人。

  原來只有我始終適應不了異地他鄉麼

  即使此間比那個世界要乾淨美麗得多了。


  我完全不敢看他的眼睛。

  低著頭轉身欲走,哦不,是逃。

  拎住衣襟的手被他拉住一隻,衣襟散開,披在身上的外衣被晚風吹落在地。

  「哥……」

  老哥將我拖進門內,掉落的外衣也不管了。

  我壓低聲音:「讓嫂子看見,就……」

  頭頂被他用拳頭壓了壓,他的聲音似有些輕快,說出的話卻無法輕快:「沒有嫂子了,她跟人跑了。」

  「什麼?!老哥你幹嘛不攔住她?!太過分了,我去告訴石靖去!」

  「沛沛,你真的想要我和石九成親麼?」

  「……」

  「如果是這樣的話,我有辦法讓她回來,即使她已經和人私奔……」

  我再也無法控制地衝入他的懷裡,將臉埋進他的衣衫:「我,我其實不想的。可我也不能太自私……若是你想,我……」

  「傻瓜,我從來沒想過要娶石九過一輩子。」

  「那你……」

  「我對石九,那是做給雁翎看的,誰知道你……又不能對你明說,怕你一時嘴大,說給雁翎聽見。」

  「什麼?!你說雁翎?!他看上了石九?!這不是姐弟戀嗎?!」

  「石九今年二十一,雁翎二十九了!」

  「……」

  我扶住他的手,安慰道:「你別難過,你那麼優秀,不會沒人要的,石九她是沒福氣……」

  老哥不等我說完,就道,「蘇何的病,我已經在嘗試著寫方子了,當然這個,還要與蘇何家的大夫多瞭解一下,畢竟,這麼多年,他都吃了些什麼藥,還是要弄明白的,頂多半年,我就會將他治好的。」

  我知道他要說的不止這些,有些若隱若現的東西,正在漸漸破土而出。

  我不敢,他不願,擔心會驚嚇到我,擔心會讓我彆扭,讓我不快。

  「我送你回房。」

  他將我的雙臂焐熱,又從房內取了一方大氅,將我包了個嚴嚴實實,攬住我的腰就往我的院子裡走去。

  我睡下後,他並沒有離去,只是木雕一般坐在我的床前,也不說話。見我在被窩裡動了動,他按住我的雙膝道,「是不是剛剛出來被風吹,膝蓋又酸了?」

  我點點頭,他隔著被子按捏著我的雙膝,我直起身子,拉他的發帶,扯他的衣裳,哭道,「哥你變了,你變了……」

  「怎麼了?」

  他披散著頭髮不解地看著我。

  「你變得越來越像個古人了,我害怕,我害怕!」

  「傻瓜,這叫入鄉隨俗。」

  「是嗎?你和爸爸媽媽在國外的時候,是不是也這樣,入鄉隨俗,所以,把我全忘了?」

  他皺著眉,瞪大了雙眼,捧著我濕漉漉的臉:「誰說的?你都不知道,其實我們在國外,過得並不開心,媽媽得了抑鬱症,瘋了似地每天吵著要回來,可是不能回,在那些事情塵埃落定前回來,我們三人也許有人不能活著跟你見面了,而且還會連累到你。」

  「那年,我就以為,我不是親生的,你們都不要我了,我好難過好難過,我明明說過的,不想回到生我的人身邊,為什麼你們都不聽……」

  「沛沛,一直一直,我就沒跟你說,商場如戰場,現實是很殘酷的,背後有很多犯法的見不得人的手段,是活在陽光下的普通人無法瞭解的。不是爸爸媽媽狠心,我們一起生活了十多年,這感情是如何割捨得了的?這是要為全家的安全著想,我們想要抽身,可對手硬要斬草除根,要將我們徹底逼到絕路,七八年了,爸爸的半生心血終於銷聲匿跡,我們才敢回來的。」

  我抱住枕頭,將頭埋進柔軟的枕頭:「我賺再多的錢,也沒辦法贖回當初的自己了,老天爺要懲罰我,連熬到與你們見面的機會都不給,是我活該……」

  「老天不還是沒能阻止我來見你嗎?別哭了,想爸爸媽媽的話,哥哥抱。」

  他脫掉大紅的吉服,只剩雪白的裡衣,就像從前著白襯衫的他,每每放學回家,看見我蹲在門口看著院門,就跑過來將我摟入懷裡,說,想爸爸媽媽的話,哥哥抱。

  我們就這樣相擁坐到天明。


  雁翎和石九,終於被石靖和千秋合力揪回來了,我作主給他們重新辦了婚禮,雁翎那廝,總算對我客氣起來,進洞房前跟我說道:「以後我站你這邊。」

  什麼站我這邊啊?

  莫名其妙!

  家裡的一切都按照計畫中的那樣發展,呃,除了雁翎和石九。我也適當放鬆了雄心壯志,不管怎麼說,還是要以全家人的安危為先,緩慢發展是硬道理。

  春天了,桃花開了,粉紅的一簇簇掛在枝頭,微風一吹,粉嫩的花瓣紛紛飛落,很美很美,尤其是大美女石九立在老哥為她特製的精緻原形舞臺上,隨著蝴蝶翩翩起舞時,乍一看,還以為是仙子降臨。

  我用胳膊撞了撞同我一起立在廊下觀看的老哥:「喂,不後悔嗎?這麼個絕世大美女,拱手讓人。」

  臉被老哥重重一掐道:「小心我親你,當眾親。」

  我一蹦三尺遠:「千萬不要,否則我要死無葬身之地了。」

  他微微皺眉:「你放心,真到了那一天……」

  「啊……」

  臺上的石九突然摀住肚子蹲在臺子的邊緣,似乎是轉的圈數太多,暈了,要吐?還是腰閃了?

  我要衝過去,老哥把我往後一扒拉,就沖上去扶起石九,捏住她的皓腕一探,眉頭又鎖了起來。

  雁翎已經恢復正常身高,他現在和石靖差不多高,早就衝過來怒瞪老哥:「奕王!她是我的妻子,請你自重一些。」

  老哥沒有理會他的怒氣衝衝,道:「有兩個消息,一好一壞,你願意先聽哪個?」

  「廢話,一起聽!」

  「她懷孕了,不過由於她剛才的劇烈運動,如不細心謹慎調養幾日,會有滑胎危險……」

  「這……」

  「趕快趕快,抱她進去休息。」我對雁翎招呼道。

  雁翎趕緊輕柔地抱起石九,進了裡間,老哥對千秋說了個藥膳方子,千秋匆匆走了,石靖滿臉喜氣,說回去請他娘過來照顧石九,也走了。

  蘇何走過來,攔住我的肩膀道:「你若喜歡看跳舞,我也可以跳給你看。」

  「呃……」

  蘇何不待我發表意見,自己飛昇上了圓形臺面,立在精緻反覆的花紋中間,開始優雅地跳起來,和上次千秋跳過的舞蹈類似,但蘇何跳起來,更具一種神秘純潔的美感。

  可是剛開始看,我很稀奇,過不久,我終於不是欣賞得了如此高雅的東西的主,開始暗暗打起哈欠來。

  蘇何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是有時你的速度實在慢得讓人來瞌睡。

  老哥見裝,一躍上臺,跳起了許久都未曾見他跳過的街舞,我一看,來勁了,也沖上去,和他拼起來,跳得過分開心,連蘇何什麼時候走了,也沒發現,到最後兩人一齊滿頭大汗地去舀水沐浴。

  好久沒這麼暢快地運動一番了,我沐浴完換了身清爽的衣服,剛出門,就看見怒氣衝衝的蘇何朝我這裡走來,遠遠地就道:「我新培的那盆珠蘭呢?」

  糟了,前兒一來談花卉生意的商人看著喜歡,我偷偷賣給人家了。

  「大約是死了吧,蘇何,你現在的技術越來越搓了嘛,哈哈,哈哈……」

  他一把揪住我的衣領:「快交出來!我就知道你又想藏起來偷偷賣掉!」

  這,已經賣掉了,讓我怎麼交出來?

  我從袖中摸出一枝桃花道:「喏,給你。」

  「胥子周!」

  「這就是你的珠蘭啊!說實話,我的確想過要賣它,誰知道你蘇大人培出的花兒居然有靈性,一聽我要賣它,就趕緊拔根逃跑了,幸虧我眼尖,又把它抓回來了。」

  「胥子周!你傻了別以為別人和你一樣傻,這明明是株桃花!」

  「現在是桃花,本來是珠蘭,它逃跑了,不就成了桃花了嘛……」

  「你!」

  蘇何作勢要打我,我捂著腦袋從他腋下一鑽,趁機逃了,迎面撞上一人,抬頭一看,是石靖,他端著一碗藥,和一疊蜜餞,我撞上去,他居然連滴藥汁都沒撒出來,好俊的功夫!

  「蘇大人,該吃藥了,奕王說過,病徹底好前,你最好還是不要劇烈運動,要按時吃藥。」

  眼見著自己在老哥的治療下,依然好了大半,蘇何聰明地選擇了沒有拒絕吃藥,也忍受著石靖越來越囉嗦的一張嘴,硬是被逼著扔下我回自己屋裡吃藥去了。

  我捂嘴一笑,轉身往前廳裡走,冷不防被突然打開的一扇門裡伸出的一雙手扯了進去,剛要出聲,唇就被堵住了。


55、終章 …

  我掙脫箝制,瞪了一眼最近越來越沒節制地見了我摟住就親的人:「哥,你不要看到蘇何現在病漸漸好了,就以為他不會生你氣,要知道,他一生氣,受苦的可是我!」

  「你忘了今天是什麼日子了?」

  「情人節?」

  他搖了搖頭,彈了我的額頭一下:「情人節早過了,正月裡就過了。」

  「端陽節?你生日我生日?還是別人生日?」

  我一個一個猜,他一個一個否定,末了我放棄道:「行了,別賣關子了,倒底是什麼節日嘛?」

  「今天4月4啊,今天一直到後天是什麼節日你不知道?」

  「清明節啊……」我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清明節也過?喂,這是個很嚴肅很悲傷的日子好吧,老哥你真是……」

  「我們去掃墓!」

  「掃,掃墓?!我們又沒有先人在這裡。」

  「跟我來就知道了。」

  老哥提起早準備好的籃子,裡面裝了許多祭祖用的物品。

  我頓頓腳,還是跟上去了。

  來到野外祖墳聚集的一個大山頭處,只見整個山頭有三三兩兩的人在祭拜祖先,每個人的臉上都很憂傷,鞭炮聲響在野外,分外地沉悶。

  在一處疑似新墳的土包包前面立定,老哥道,「到了。」

  我看了一下木製的碑,上面刻著「沛沛之墓」,旁邊還用較小的字刻著老哥的名字,前面是亡兄。

  「喂,老哥,這……」

  我的手指有些顫抖,老哥捏住我的手,與我一同跪下來,緩緩道:「我們確實已經在那個世界死了,這是不容爭辯的事實。雖然立不立這個墳墓都無關緊要,但是沛沛,我不想看見你心裡還帶著那個世界的悲傷,這樣是永遠無法開心起來的。沛沛,我想要你幸福,所以我們必須埋葬前世,從今而後,我也像他們一樣叫你子周,你便再也不是沛沛,而是子周,而我也不是從前那個我,我只是奕王了。」

  「哥……」

  「你哥我也很傻,但是不會傻到去相信時間會治癒一切,你不能那麼久地沉浸在悲傷之中,你看,我們現在全身上下,連半根毫毛都不是那個世界的了,那些不快,早就該死掉,葬入墳墓了。」

  他摸了摸我的頭髮,憂傷的雙眼看向我:「沉溺在過去是沒有未來的,你從小任性,為什麼不可以在這件事上也稍微任性一下呢?不去想,不去回憶,每天更快樂一點,這才是我認識的你啊。你總說我變了,如今的你,變化比我只大不小。」

  「我……」

  我哽嚥著說不出話來。

  「忘了一切,我們在這個世界重新開始,好好生活,好嗎?」

  我點了點頭,他拉我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又點燃了一發鞭炮,那響亮的鞭炮聲,似乎真能送走所有的不愉快一樣。

  看著煙光草色裡的老哥,心裡的感動猶如井噴。

  這個清明節,沒有雨。


  老哥與我總是一直過著這世界裡有的沒的節日,幾乎隔段時間,都有節日過,每個節日都成了我們的情人節,當然清明節除外,但這個節日無疑是對我們來說意義最為重大的節日,雖然此後的數十年裡我們再未過過清明節。

  到了端午節的時候,老哥說蘇何終於可以斷了湯藥了,剩下的只要經常鍛鍊身體就可以了,但是老哥壞心眼地告訴他兩年內不可行、房、事,否則前功盡棄。當然真相只有我、老哥、石靖知道而已。

  聰明的蘇何自然不知道自己中計,雖每日霸道地拖著我,可終究沒敢對我做什麼。畢竟治了幾十年的病如今終於快痊癒了,他也不想放棄。若是別的大夫提這麼可笑的規定,他肯定要狐疑一番,但是親見在老哥的治療下,他的氣色越來越好,一張臉更加惹得天怒人怨後,幾乎對老哥唯令是從。

  蘇何病一開始好轉,脾氣也好很多了,對誰都和顏悅色的,當然我除外。不過石靖就樂了,蘇何再也不只是利用他了,起碼偶爾能給他幾個笑臉。

  本以為一切都能這樣皆大歡喜地發展下去。

  我生日那天,老哥把自己洗了香噴噴的,故意穿了敞領的衣裳,偷摘了一大把蘇何種的玫瑰花,於夜深人靜時跳窗進了我的臥房,見我還在記賬,他不動聲響,躺倒在床道:「你今天生日,不要禮物嗎?」

  我橫了他一眼繼續數錢道:「不是說上輩子的事全都拋棄嗎?」

  「不好的當然要拋棄,好的就不能拋棄嘛,那是我考慮不周,如果你把我們十幾年生活的所有快樂都忘記了,那我們跟陌生人有什麼區別,那我豈不是完全比不過蘇何了嗎?」

  他扯著玫瑰花,將花瓣撒在床上。

  頭也沒回,我繼續邊數錢邊幾張:「哥你不需要跟任何人比。」

  話沒說完,脖子就被他從後面用胳膊扣住:「你是說我連任何人都比不上了?連這幾個銅板都比我好?」

  我哭笑不得:「哥,你越來越……怎麼連銅板的醋也吃?呢,不是要送我禮物麼?在哪裡?不會是這把已經被扯得稀巴爛的破花吧?」

  他扔了那把只剩下花柄的玫瑰,執起我的手,親了一口道:「我把自己送給你,可以嗎?」

  「你……哥你也太俗了吧,人45°仰天式明媚的憂傷都沒這麼酸掉牙呢……」

  他好看的眉目微微有些挫敗感,我立馬不忍,放下手中的帳本,投入他的懷裡道,「沒事啦,我接受了,只要是你給我的,什麼我都喜歡,只是今天這個禮物太貴重了,我不知道怎麼拆封,等我學學先好嗎?」

  人被他大力抱起,大大轉了幾個圈,嚇得我差點尖叫,才將我放到床上,用指關節夾了夾我的鼻頭道:「你的意思是你想在上面?近身擒拿超過我了再說吧!」

  我嘴一扁:「那不是這輩子都沒機會了?」

  「聰明。」

  他說罷一手就抽掉我的腰帶,隨手一剝,我上身已然光、裸。

  我鼓起勇氣,強裝鎮定道:「哼,學人這麼猴急,你會嗎?」

  事實證明,在床上講這句話的人是極其欠虐甚至欠扁的。

  結果就是他連第一次和我做這種事時該有的輕柔都沒有了,草草給我做了一番潤滑和擴張,就衝了進來。

  痛得我的眼淚直掉,又不敢叫喊,如果這次再做不到最後,或許他這輩子都顧忌著我的感受都不敢再碰我了。這樣直來其實也很好,沒給我多餘的時間後悔和想東想西,在經歷最初的疼痛後,我便漸漸得趣,忘我起來。

  羞人的呻吟出口時,我漲紅著臉緊緊摀住自己的嘴巴,身子像無帆無舵的船一樣,只隨他飄蕩。他也不拉開我的手,只下面一邊運動著,上面一遍又一遍地隔著我的手親吻著我,雙手漸漸濕潤,我只好放了下來,與他唇舌相抵,交換彼此盡在咫尺的思念。

  雙腿漸漸纏上他的勁瘦的腰身,雙手也攀上他的肩膀,想將他摟緊一點,再摟緊一點,恨不得融入骨血,就再也不用去害怕什麼失去,什麼分離。

  他雙手伸到我的背後,撈起我,就著這個姿勢坐了起來,我自身的重量緣故,在這個姿勢下使他更進入了我,我慌得攀住他的肩膀瑟瑟發抖,臉熱得像要燒開似的,他靈巧的舌在我脖子上鎖骨處流連不止,迫使我仰起頭來,連羞恥的呻吟都再也止不住了。

  「啊……啊哈……」

  這樣極樂又極難耐的煎熬不知道持續了多久,在一股熱流注入體內時,我也隨著釋放了自己,軟倒在床,累得連眼睛都懶得睜開了,微微眯著,張口大力喘息著。他還不知疲倦,擦乾我們的身體後,更是執起我的一條腿,從小趾頭開始親吻,一下一下,十分輕柔,從來不知道,原來小腿上也有那麼多敏感地帶。

  「哥,嗯……嗯哼……不要再……且讓我歇會兒……」

  被迫張開的腿在他手中顫抖著,我摀住了僅僅因為那點刺激就立馬重新抬頭的地方,帶著哭腔道,「哥,饒了我吧……我……我再也不亂說話了,再……啊……再也不懷疑你……啊哈……」

  他眼眸輕轉,瞟向我,似笑非笑,拿我那條白生生的腿當口琴似地,一寸寸用唇熨帖,激起熱浪千層。

  奮力抬起一隻手,抓住他的手臂,指甲幾乎掐進肉裡,道:「你……你太壞了……」

  他輕輕放下我的腿,順手抓住我的手臂,一把將我扯起來,頭一低,滾燙的唇吮上我胸前一株紅豆。

  「啊!!你!」

  嚇得我一把抱住他的腦袋,不知所措。

  就在這時,我的房門大開,蘇何一下子衝了進來,提劍便要刺我們,被後面的石靖眼疾手快點了穴道。

  一行人就這麼堪堪地立在門外,看我們的活春,宮看了多久啊這是?還幾乎全員到齊!

  老哥用薄被矇住我,臉上一派淡定。

  我幾乎要得心臟病了。


  蘇何動不了,兩行清淚從他天怒人怨的臉上淌下來,也不說話,就那麼死死地看著我,被他盯了兩眼,我忍受不住,當了縮頭烏龜,挪到老哥的背後。

  場面尷尬而又沉默。

  「石靖,如果不想惹毛我,馬上解開我的穴道!」

  蘇何怒道。

  石靖不動。

  其他人也都木雕似地不敢輕舉妄動。

  見石靖左右為難,我不忍,從老哥肩頭露出兩隻眼睛,膽怯道:「蘇,蘇何,你別逼他……」

  「你住口!王八蛋!」

  蘇何全沒了讀書人的斯文,此時氣得開始罵人了。

  「蘇大人,他怎麼說都是皇上,你……」

  千秋試探著道。

  「住口!這裡沒你說話的份!石靖,你聾了嗎?!」

  「蘇何,弒君非同小可,請你……」

  「誰說我要殺子周了?!他亂來的性子我早就清楚,我認了,也早就想好了,除了女人,他和誰好,我就殺了誰!」

  「蘇何你!奕王他好歹治好了你多年的頑疾,幾乎是你的救命恩人,你……」

  「救命是一回事,做我和子周之間的第三者是另一回事!」

  蘇何用僅能動的手腕提動著手中的劍,恨意猶如滔天巨浪般升騰。

  見石靖不動,他強力重開了自己的穴道,大概是一時勉強,嘴角溢出一股血絲,他提劍刺了過來,老哥甩起一件衣服纏住了他的劍身,但很快衣服被鋒利的劍刃攪成幾塊破布。

  老哥不會武功,又是徒手,這太危險了。

  我迅速穿上一件衣服,從老哥身後衝出來,擋在老哥前面,用手捏住蘇何的劍刃,沒想到他的劍居然那麼鋒利,僅僅是劍氣,就削破了我的前襟,在我胸口留下一道血線,手掌更是慘不忍睹了。

  他大驚,手顫抖著:「子周你!」

  劍被他拋下了,我捂著極痛的手將劍扔遠,攔住了急著要查看我的傷口的老哥,普通一聲跪在蘇何面前道:「你要恨,就殺我好了。我是不能和你在一起的,你喜歡的人不是我,我喜歡的人也不是你,因為……因為我根本就不是皇帝本人!我是從外來世界不知道怎麼就來到這個世界的人,我是,我哥也是!」

  我將頭磕在地板上,蘇何不信的聲音慘笑道:「子周,子周,你好遜,沒想到你為了拒絕我,連這麼個可笑的理由都敢用!」

  「我說的句句是真,千秋可以作證!」我抬起頭,急道。

  石靖、萬代等人也都愣怔了。

  千秋點了點頭。

  突生變故,蘇何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我抓起,拾起劍,一退數步遠,在離眾人都比較遠的位置站定,將劍橫在我脖子上,笑得很難看地道:「那麼只要我殺了你,我的子周就能回來了吧?」

  「住手!」

  老哥披好衣服,從床上坐起來,摸下頭上的一枝玉簪,作投擲姿勢道:「不准傷他一根寒毛!」

  「你以為憑你沒有武功內力的手勁,會快過我手中的劍嗎?」

  「試試不就知道了,只怕蘇大人你沒活著的機會看到結果了。」

  「哼,危言聳聽。」

  我朝老哥使眼色,老哥無視,我急道:「哥,你別傷他性命,不要輕舉妄動……他……捨不得殺我的。」

  雁翎也開口道:「蘇大人,放了他吧,雖然他沒有武功,可是比石靖更讓我感覺難敵,倘若現在不是一家人,我甚至要覺得此人恐怖了。」

  「住口,你們全都站在他那邊,自然個個都危言聳聽了!」

  蘇何大吼,理智幾近失控,但我反而不擔心自己,我怕老哥一個不慎,真將手中的玉簪甩了出來,那蘇何,也許真的沒命了。老哥對人體全身大穴極其熟悉,只要隨便對準一個死穴,不用多少力道,只要準頭到位,後果不堪設想。

  「其實我在發現他不正常來歷後,在你們不知道的情況下,我刺殺過他一次,那時他在園中欣賞蘇大人種的紫陽花,下著小雨,我從後面對他一箭穿心,他那時雖還不能說話,但他笑了,也確實倒在血泊死了,可是第二天他又醒了,雖然沒了我殺他的記憶,但是能說話了,我就知道,皇上回不來了……」

  千秋娓娓道來。

  蘇何用劍尖指著千秋:「你說的是真的?!」

  千秋不卑不吭:「蘇大人,為何時至今日你還沒發現他已經不是皇上本人了呢?你真愛過皇上嗎?瞭解皇上嗎?他夾在你和奕王中間,痛苦得終於自殺,你有一點點地察覺嗎?捫心自問,你真的還愛皇上嗎?

  你不過是知道他欺瞞你後不甘心了近十年而已。

  其他粗心大意如我弟弟直流的人不知道也罷,疏遠如石將軍的人不知道也可以理解,但是蘇大人你自詡皇上的愛人,為什麼始終都沒察覺呢?

  難道子周他真的跟皇上像到分不清的地步了嗎?我和故意裝我時的弟弟尚且能被你分辨出來,為何你分辨不出子周?

  如今皇上不在了,但這確實是他的身體,你對他,竟然狠心絕情到這種程度,連他的身體也要用刀劍來摧殘嗎?」

  「你不要巧舌如簧抹煞我這麼多年的感情!罷了,他回不來也罷了,我活著也沒什麼意思,不如大家一起死吧!」

  蘇何提劍便要割裂我的喉管,只見電光火石之間,老哥的玉簪甩出,不到一秒的時間內,情況大轉,石靖擋在蘇何面前,用手捂著胸前玉簪,鮮血汩汩地流了出來,他慢慢地軟倒在地。

  石九尖叫起來:「哥!」

  與此同時,蘇何手腕因為雁翎彈射出的棋子而酥麻,手中劍脫手,掉落在地,老哥一把扯過驚魂甫定的我,緊緊抱在懷裡,我狠狠瞪了老哥一眼,老哥無辜地朝我眨了眨眼,又對眾人道:「雁翎,你們夫妻快回房吧,這裡不適合你們觀看下去了。千秋萬代,準備傷藥紗布。」

  蘇何捂著手腕愣怔在那裡,盯著倒在地板上不省人事的石靖,久久無言。

  在眾人七手八腳把石靖抬到我床上開始包紮的時候,蘇何似乎冷靜了下來,怯怯地開口道:「他,為什麼……他沒事吧……」

  千秋正要回答,老哥拍了拍他的肩膀,對蘇何道:「能不能活,要看今晚他能不能熬過來。」

  「這……這麼嚴重……」

  萬代道:「這回你知道雁翎和我哥的話不假了吧?還好玉簪打中的不是你,要是石靖不擋,這玉簪自是朝你死穴上招呼了,蘇大人,好容易擺脫病魔,你真不想好好活下去了?別再自欺欺人了吧,你對皇上,早就沒有那麼深的感情了。

  這一年一來,也不過是子周心軟,又比皇上好欺負,所以你覺得自己有重新喜歡上的錯覺。而實際上,子周現在完全是別的人,雖然比皇上可愛多了,可他不欠你的情債,你如果還想爭,先想想子周心裡有沒有你吧,這種事,不是你戰勝情敵就可以了的。喜歡一個人,就要為他著想。

  而且,你打算繼續無視石靖嗎?他都被你無視了近十年,若他知道活過來還將繼續被你無視,會不會不想活過來了呢?」

  石靖被上好藥,包紮好後,就地留在了我的房間養傷,千秋萬代也推門出去了,老哥攬了我朝他的房間走去,屋中只剩下坐在椅中發愣的蘇何。


  在老哥的房間裡,他找出藥箱,替我包紮傷口,心痛得眉頭都緊鎖了起來,埋怨我道:「沛沛還是這樣不愛惜自己,這麼莽撞。」

  「他要殺你嘛,我一聽,急得什麼都顧不得了。吶,實話告訴我,石靖真的會有生命危險嗎?」

  「你放心,我知道他會擋在蘇何面前,放鬆了力道,只選了傷深不易好,但不危害性命的地方下手,希望這番苦肉計,能讓他修成正果吧。」

  「石靖,好可憐。」

  「偏心啊,沛沛,我不可憐嗎?忍了這麼多年,到這裡來以後,還要每日每日看著你和蘇何……看著你暗戀石靖……」

  哼哼,你今天在蘇何眼皮下抱我,其實你早發現蘇何在窗外偷看,並且回房取了寶劍來吧!他被你打擊得失去理智了都。石靖更不用說了,直接讓你一簪子戳暈了,他醒了可能還要感激你戳他一簪子。

  我口中還是充滿歉意道:「哥,對不起。」

  「真覺得愧疚的話,就躺平了讓我再痛愛你一次……」

  「你!」

  「來嘛……」

  「會……會不會過度了點……我可不想精、盡而亡……」

  「放心,你哥我雖然沒正式當過醫生,可知道的不比正式醫生少,知道什麼叫節制。」

  「啊!啊哈……痛!痛痛痛!」

  「弄痛你了嗎?不是才……應該不會很痛的呀。」

  「混蛋,你按住我的痛手啦!」

  「啊,對不起。」

  「對了,石九還不知道他哥倒底有沒有危險,咱們先告訴她一下去,免得她傷心影響肚子裡的小孩……」

  「你真不乖啊,這時候還有精力想著別人,看我怎麼罰你。石九看不出,雁翎還看不出我手下留情了?」

  他身下重重地撞擊了我一下,擊碎了我所有的神智,我隨他一起沉淪,再想不起別的,連自己姓甚名誰都想不起了。


  七月的時候,蘇何終於說服胥純提前登基,封我為太上皇了。雖然他和石靖之間依舊不痛不癢,但總算雨過天晴了。

  所以當看到胥純一身便服坐在廳中喝茶等我時,我差點以為是錯覺。

  他走到我身邊,已經不用踮腳就差不多能與我平視:「恭喜了,終於相愛相守。父皇,你似乎忘了還有我……」

  說著,還往我耳根吹了口氣,我的身體馬上僵硬起來,他忽然一把抱住我,下巴擱在我的肩頭:「我似乎被蘇何擺了一道呢,當了皇帝,就不能夠妄想你了。不過……」

  他在我臉頰上親了一下道:「哥哥,我退出。」

  「?」

  我驚疑不定地推開了他,眼皮突突地跳,不知會來財還是來災。

  他執起我的手,在我手心寫了三個字,我霎時電擊一般,說不出話來。

  「三弟,真的是你?!」

  他頷首點頭:「如果他不是那個和你一起生活了十幾年的哥哥,對於你,我誰都不會讓。」

  在他訴說著原本的獨佔宣言時,我使勁揉了揉他的頭髮,抱住他哭道:「為什麼那麼傻,為什麼要自殺,你知不知道我愧疚得跟什麼似的……」

  「對不起。」他將我稍微推開一些,歪頭笑,好似極邪的妖:「不過我一點也不後悔,只要你不再寂寞,不再難過,讓我做什麼都好。」

  「三弟……」

  「喂——,子周,千秋喊你吃飯啦!」

  三步外,老哥將手窩在嘴前,故意拉長了聲音道。

  我和三弟相視一笑。


  八月中秋時,趙蘭終於同意和萬代定親,哎,果真是烈女怕纏男啊。

  十一月的時候,石九生下了他和雁翎的兒子,得知這個消息的時候,我和老哥在下京雍城的客棧裡瘋狂滾床單。

  哎,說是來雍城談生意,但我和老哥的蜜月期也太長了點,有點汗顏。所以在接到千秋傳來的喜報時,我立馬就拖著老哥一起回了南陽。

  小傢伙秉承了母親的美貌與父親的靈氣,可愛得不得了,半夜時分,我跳窗而入,將小傢伙偷回我和老哥合住的房間,我們三一起美美地睡著,讓他們夫婦找去吧!

  他偷走我的嫂子,我偷走他的孩子,很公平不是嗎?

作者有話要說:完結!自己給自己撒花!

首先,這個文就這樣完結了,因為準備不足,沒有寫太長,因為是種田文,沒有什麼大起大落,只有些雞零狗碎。

嗯,於是看的人都不屑留言了。

於是我寫得很孤獨很沒勁了,不過我沒爛尾哦,因為這就是一開始設定好的結局。若還是覺得爛,就怪我沒水準吧!

真空中的真空,不怕被拍磚!

我的第一篇文寫的是《變態皇兄》,自認那時寫的時候沒有寫第二篇和這一篇時努力,文字內容什麼的比這兩篇要雷,不知道為什麼那篇文反倒受歡迎多了,不過那時讀者很喜歡留言,或罵或贊,讓我很有動力,從未洩氣,真的很感謝那時的讀者和隨之追到此文來的讀者們,愛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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