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樹暮雲 by 未良(穿越重生 腹黑溫柔攻x平凡穿越受)

文案:
  普通又平凡的大學生穿越到異世界的王室中成為了王位繼承人之一,說起來美好,實際上其中的艱辛,又有誰知呢?還不若就此歸去,隱姓埋名,陷與這十丈紅塵,繁華人間。
  此文屬架空,慢熱文,十餘萬的短文,因為某良懶散的關係,其中各種植物家畜的名字都未曾更改,邏輯混亂之處還請見諒。

  內容標籤:穿越時空 種田文 布衣生活
  搜索關鍵字:主角:南哥兒 │ 配角:其他 │ 其它:溫馨,種田,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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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

  當火災來臨時,鼻息間都聞到那種刺鼻的焦臭味兒時,渾身劇痛下,他以為自己必死無疑。

  事實上,他也的確死了。

  再次睜開眼時,他發現自己已經變成了異世的某國幼童——床邊還趴著一位比自己更為幼細的可愛孩童。

  他現在的身份是這個國家的王子,而趴在身邊的是自己同母的稚弟。

  他原本只是一名出生在和平年代,活在幸福家庭中的,普通又平凡的大二學生,如今卻誕生在這光輝又黑暗的王室之中,站在所有鬥爭漩渦的最中央。

  只用了一週,他就放棄了無用的軟弱以及僥倖。

  他已經不再是那個幸福的學生,為了自己和幼弟,他必須要活下來。

  母妃在宮斗之中被人毒死於自己甦醒的同一時辰,而他能夠睜開眼,可能是因為這個身體原本的主人也隨之而去,而他,卻以這樣的方式存在下來。

  他睜開眼,看到這個陌生世界的第一眼,就是這個孩子。也許是可笑的雛鳥情節,也許僅僅只是想尋找一個活下來的理由,所以他本能地將這個孩子當成他在這個陌生的世界上唯一的救贖,唯一的理由。

  他用了十三年,教會那個幼小的孩子怎麼在這個金碧輝煌的牢籠中生存下來,使用了各種見不得人的手段,各種骯髒的計謀,將其他所有的競爭者全部清除。

  最後,偌大的王宮只剩下他們兩人,沉湎酒色的王終於駕崩。

  再然後,王位順理成章的由自己心中那最適合的人選繼承。

  他從來不需要什麼王位,也對權利榮華沒有任何渴望。

  之所以將幼弟送上王位,是因為他覺得將自己珍重之人送上最高貴的位置,才能確實地護佑住他。

  在這十餘年的歲月中,他們兩人如同兩隻幼獸,互相依賴,互相取暖,不相信任何人,只能信任彼此——他是這麼認為的。

  他也認為對方跟自己的想法是一樣的。

  所以,被無預兆地押入天牢時,他甚至以為這只是幼弟的玩笑。

  被無情鞭打時,他認為那個孩子也許是被奸人所惑,但遲早會知道自己的心思。

  被炮烙時,他只能催眠一般地告訴自己,弟弟會明白的,會明白的……

  最後,一張臉被劃得亂七八糟,渾身的傷口重度腐壞的他,被當做棄屍丟入汪洋大海時。

  他知道,自己錯了。

  窒息前,他猶如解脫一般在心裡自嘲。

  早該死去的亡靈在這個陌生的世界轉了一圈,卻什麼也未曾得到,最終只是將原本純白的手染上鮮血,成就了一位多疑任性暴戾的君王。

  ……終於,一切都結束了。

  原來我想守護的,根本不需要我的守護。

  而我,終將回到我原本的軌道中去。

  但是,命運再次跟他開了個大大的玩笑。

  睜開眼時,他發現自己依然活著,以那傷痕纍纍的身體,醜陋不堪的面孔,活在異世界。

  好吧,其實,在黑暗的十餘年中,他已經忘記了最初的自己是什麼樣的姿態。

  也漸漸忘記了原本平和的生活。

  不安恐懼永遠要比幸福安定佔據人類的心靈。

  他依然活著,以醜陋的軀殼,千瘡百孔的心靈,半人半鬼的姿態活在這個已經不陌生的世界上。

  在窒息後,他奇蹟般地順著洋流,飄到了另一個國家的某個非常偏僻的小小城鎮中。

  不知到底其中經過了多少匪夷所思的路線,他居然擱淺在這個只有河流通過,根本不曾靠海的小城河岸上。

  他被安置在一間間極為狹窄簡陋的房間中。

  目光所及都是破舊的桌椅,掉漆的家具,顯得非常寒酸。

  洗的泛白,薄薄的門簾被掀開,一個背著掉漆藥箱,蓄著小鬍子,臉色蠟黃的老頭走了進來。

  看到他醒了,也不驚訝,抬抬眼皮,隨便掃了他一眼,然後熟練地扯出他的手臂,無視他慘不忍睹的傷口,摸了一把:「醒了。」漫不經心地問了句。

  他沉默半晌,才道:「敢問先生,這裡是?」

  「廣田縣。」老頭淡淡回答,然後打開藥箱,給他敷藥。

  ……廣田縣,是哪?

  在他的記憶中並沒有這個陌生的地名。

  因為之前的環境所迫,他將國土的每個地名都記得八九不離十,他確信並沒有這個名字。

  「這裡是君曜國,你從哪裡來?」老頭隨隨便便地問,彷彿就是沒話找話一樣,手上動作倒是麻利。

  藥膏的作用,使得他覺得傷口刺痛,非常難受。

  君曜國……

  果然還是在這裡。

  聽到這樣的回答,他只覺得可笑。

  到底是出於什麼樣的機緣巧合,才能使自己從最北端的房駿國順流而下抵達這個世界最南的國家?

  而且還要越過好幾個大陸。

  也許是命運對我的戲耍還不夠?所以仍要讓我苟延殘喘下去?

  「這裡是縣衙客房,你需要靜養一個月才能痊癒,一月後自可離去。」見他沒回答,老頭也沒問,只顧自地說完,然後啪的蓋上藥箱,「我明天再來。」很乾脆地掀了布簾出去了。

  他很長時間都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待回神過來,才明白老者說了什麼。

  縣衙……

  客房?

  這麼破的客房?而且還是縣衙的?

  他懷疑那老頭是胡扯的。

  他不是沒有去過民家,因為需要瞭解民生,他也曾私訪過一些偏遠的山鎮,但他絕對不會認為這個所謂的縣衙客房要比窮苦人家的擺設要好上幾分。

  大概是,覺得我現在這樣實在是上不了檯面吧,所以才說這樣敷衍我的話。

  他在心中暗自冷諷。

  所以,送的飯菜基本上都是青菜他也覺得能理解,偶爾只能從青菜中找出幾粒細微的肉丁他也覺得能接受。

  雖然飯菜寡淡,但那位郎中的藥的確是有效的,半個月時,他覺得自己能夠生活自理了,再又過了半個月,果然如那郎中說的,自己已經完全康復了。

  當然,身體上,面孔上那些猙獰可怕的傷痕是沒辦法去掉的。

  他自己也覺得很奇妙,畢竟他當時也清楚自身的狀況——幾乎是處於瀕死狀態之下了。

  更何況順著海洋飄過河流來到了這最南的國度中自己聽都沒聽說過的小城。

  就是這樣狀態下的自己居然只用了一個月就痊癒了!

  哪怕是房駿最好的御醫也沒辦法做到吧!

  最後,那老頭宣佈了他已經痊癒,可以離開時,他有點茫然。

  一來,他不敢相信對方的醫術居然如此精湛,二來,他的確不知道要去哪。

  天下之大,已經沒有他容身之所。

  或者說,他唯一當做容身之所的地方,已經容不下他。

  「怎麼?」老頭利索地收拾東西,隨便瞥了他一眼,「沒地兒去?」

  他沉默。

  老頭弄好東西,然後再又打量他一圈,然後鼻孔朝天地哼道:「沒工錢。」

  「哈?」他愣了愣。

  「雖然傷口痊癒了,但你根骨已經損了,沒辦法治好,也做不了什麼大活兒,以後就是這樣了。」老頭道。

  他再次沉默。

  他知道自己現在的身體表面上的傷雖然說是癒合了,實際上精氣虧損極為厲害,就算是活下來,今後也沒什麼好日子過了。

  夏怕熱,冬怕涼,稍微感染風寒就可能會重病不起,甚至死亡。

  畢竟一個人被囚禁在終日不見光線的陰冷水牢中虐打了三年,沒死都是奇蹟了。

  「反正你出去也是死路一條,」老頭繼續道,「莫樹先生說了,衙門裡還缺個幫傭,你要是願意留就留下來,供你食宿,沒工錢,你想走便走,不走便留下做事,怎樣?」

  他愣了半晌,點點頭:「好。」

  從之前送飯的那個小捕快口中,他知道眼前這老頭是城裡唯一的郎中,莫樹先生就是這個縣城的縣官,不知為什麼,大家沒有叫那位莫樹縣長大人,反而叫莫樹先生。


第 2 章 ...

  然後,前房駿唯一的親王,在這個偏僻小城的打雜生活開始了。

  雖然說,他能將一名單純幼小的孩童培養成為一名心黑手辣冷酷無情的男人,並將其拱上最高的王位,但對於普通家丁擅長的打雜工作,反而一點也沒轍。

  畢竟已經過去的十餘年中,雖然身處勾心鬥角的王宮裡,但這些普通的活兒還是用不著他親自動手去做的。

  但眼下,他幾乎變成了沒用的蠢材。

  笨手笨腳的砸掉了為數不多的幾副碗盤,將唯二的木桶掉了一個進水井中,被縟上的污漬不但沒有洗淨反而被暈染的越發明顯……

  等等等等,如此這般,使得他無論到哪裡都被人以同情的眼神看待。

  人醜,手笨,還身體糟糕……

  簡直一無是處。

  廚房的大娘每天非強逼他多吃點,還給他偷偷開小灶,讓他吃肥肉。

  ……真的是開小灶,一般人連肥肉都吃不上。

  他現在是真的體會到了,那位郎中真的沒有騙自己。

  這個縣衙真的,非常的,極度的……

  窮。

  雖然不至於揭不開鍋,但真的很窮。

  之前自己還說那青菜寡淡,等當了幫傭後,才明白,其實那青菜白飯已經是病號飯,是優待自己的了。

  在這裡「工作」以來,他很少很少能吃到純米飯,基本上都是米面,或者米粥,米糊之類的……

  這還是廚娘照顧他,特地加稠,增加米飯的比例出來的愛心餐……

  再看衙門內的家具……

  那叫一個慘不忍睹,窮困潦倒……

  除了大廳,也就是升堂那需要撐臉面的地方,其他地方的傢俱無一不是陳舊的,掉漆的,被重新上支架的……

  就連縣長的臥室,都沒好到哪去——好吧,其實更破。

  而且更簡陋。

  除了一個書架一架床一個瘸腿小凳兒,就什麼也沒有了。

  甚至連衣櫃都沒有!

  那床,書架,凳子的四角都被木片釘了好幾層……

  其實,就算有衣櫃也起不了作用,縣長大人擺在凳子上的僅僅只有三套衣服,官服一套,還有便服換洗兩套。

  簡直就是可憐了……

  這使得他極度好奇,這位縣長大人到底是有多落魄才能做到這麼寒酸。

  可他在這裡工作了月餘,卻沒有見著對方一面。

  這倒不是說縣長大人躲他還是怎麼。

  主要是見不著。

  每天他還沒起,縣長大人就出去了,他睡了,縣長大人還沒回……

  所以導致了他都「上班」這麼久,卻還不曉得自己的上司是啥模樣。

  不過,雖然如此,他還是能從這縣衙唯二的幫傭口中得出結論——這位縣長大人很受尊敬。

  順便一提,縣衙的唯二幫傭就是廚娘跟他……

  廚娘都還是兼職義務的,每天晚上做好飯,給縣長大人留好晚餐、早餐,就回家去了,第二天清晨再過來做飯。

  ……因為縣衙窮,沒錢開支,更沒錢請人。

  雖然從廚娘的口中他瞭解到其實城裡的人很樂意幫忙莫樹先生做點事情,但是人家認為不給工錢不好意思,在大家的強烈要求下,才勉強同意城裡的女人們在得空的前提下,輪流過來幫忙煮飯,洗衣打掃衛生。

  現在有了他這一名正言順的勞動力,自然就分擔了原本廚娘的工作——雖然他不但完成的不出色還讓人給他收了不少爛攤子。

  衙役共有十八人,師爺一人兼職賬房,管家,等等其他所有除縣長以外的所有職務——因為沒錢,所以師爺也很命苦地身兼數職。

  衙役都是本地人,每天早上巡邏一番回來吃早餐,下午散工後就各自回家吃飯,第二天再來上工。

  雖然說縣衙是提供晚餐的,但是大家為了節約衙門的開支,都回家吃飯。

  至於師爺?

  一早就被縣長大人帶出去奴役,晚上散工了人家也回去了,所以他也沒見過。

  所以基本上一到晚上偌大破爛的縣衙就只剩下他和早出晚歸的縣長大人了。

  他身處房駿國這麼多年,真的從未見過這麼窮的縣官。

  小貪小賄那都是常見的,大貪的也不算少,不貪的也見過。

  但畢竟是「公務員」啊,怎麼會窮成這樣?

  他實在是搞不懂。

  但很快,他就知道了原因。

  某個清晨,縣長大人一早出門了,今天來做飯的嫂子說有點事所以沒辦法外出買菜,讓她家男人帶了信,說已經跟買菜的講好,也給了錢,讓他去取。

  這樣的事情也不是沒有先例。

  他收拾妥當自己後,也跟著出門去。

  沿路不斷有認識不認識的人跟他打招呼,他也一一回應。

  托在衙門工作的福,雖然沒有工錢,沒辦法買自己想要的東西,但卻也因為這份工作,得到了這個城裡居民們愛屋及烏的喜愛和尊敬。

  話又說回來,他的確是沒什麼想要買的東西。

  或者說,他對什麼都沒有興趣。

  工作是為了吃飯,吃飯,是為了活著,活著,是為了工作。

  僅此而已。

  他不願意想太多,也懶得想太多。

  不要想太多,就好了。

  像動物一樣本能地活著,就不會難過了。

  他不斷告訴自己。

  「南哥兒,來取菜了?」菜販子看到他過來,熱情地打招呼。

  他模糊地支吾了一聲,算是回應。

  南瓜就是他隨便給自己取的名字,起因是郎中問他叫啥名字時他瞥到了角落堆放的南瓜……

  郎中雖然順著他的視線也看到了那個大南瓜,但也沒說什麼,點點頭就離開了。

  第二天,全城人都知道縣衙來了個幫傭的,叫南哥兒……

  「王嫂早就跟我說好了。」菜販子將旁邊已經準備好的菜籃子遞給他,順手又在手邊的攤子上抓了一把葉子菜放進籃子裡:「南哥兒,你得跟莫樹先生講講啊,就算是肉末兒,也得吃點啊,看你們兩個都瘦成啥樣了。」

  ……我都不曉得你們的莫樹先生是哪根蔥,我怎麼說啊。

  他無語地看著菜販。

  菜販卻誤會了他的意思:「哎呀,你看我,真是……」一邊說著,又碼了一根兒青瓜在上面,「我明天送點肉來。昨天啊,城東老孫頭又病了,莫樹先生付了好大一筆診金吶,又給陳大姐他們娘倆買了不少米糧,哎……」他一邊感慨,一邊搖頭:「莫樹先生哪裡有那麼多錢啊。」

  他無語地抽抽嘴角。

  給別人家買米糧,自己喝稀粥……

  我總算知道這位縣長大人的錢上哪去了。

  「得了,趕緊回去早飯吧。」菜販又抓了把炒豆子塞給他,「路上吃,看你瘦的……」再次搖頭,「莫樹先生也是的,平日受他那麼多助益,讓我們幫幫他又怎樣?看看這小身板……」

  他實在是沒辦法在對方充滿同情,憐憫悲情的眼神下站定自如了,趕緊揣著炒豆子,提著滿滿噹噹的菜籃往回走。

  他瘦是因為底子差了,補不上來,跟沒吃到肉沒多大關係。

  事實上他覺得自己每天在這裡粗茶淡飯半飢半飽地吃下來,身體反倒也沒什麼大礙。

  再次跟沿路的認識不認識的一堆人打過招呼,他回到了縣衙。

  現在還沒到吃早飯的時間,他在衙門口歇了一會兒,聽門口兩個當差的衙役說了會八卦,然後提著菜籃子去廚房。

  因為清貧的關係,縣衙人手非常緊缺,基本上都是一個頂倆,所以他也沒說要衙役們幫忙,雖然他知道自己如果真的請求,他們一定會幫忙。

  雖然縣衙又破又舊,但卻很乾淨。

  大家都很有公德地維護著衙內的環境衛生——也許是知道他實在是不擅長打掃?

  原本是花園的地方,沒有半株花,全部種滿了菜,蔥,之類的蔬菜。

  後院家眷住的地方現在是他在住。

  原本該是養雞養鴨的地方連根毛都沒有——沒辦法,沒錢買苗,而且也沒人看管。

  地方是大,就是很空。

  因為除去基本用品,能省的都省了。

  就算用家徒四壁來形容也不為過。


第 3 章 ...

  繞過菜圃,後面就是廚房了。

  他推開門。

  意外地發現灶台邊有個身影背對著自己站著。

  那身兒官服,他一眼就認出來了,這不是我們那兩袖清風的縣令大人還會有誰?

  背對自己的男人確實顯得有些瘦削,不過脊樑筆直,身姿飄逸瀟灑,站立在那裡頗有些「緱山之鶴,華頂之雲」的意味,卻又透出一股子凌然正氣之勢,倒是生得一副好風骨。

  那人大約是察覺到他的到來還是怎麼回事,轉過頭來。

  這一看之下,倒是讓他愣了一下。

  他在房駿這許多年,雖然不說看遍美人,但身份在那裡擺著,至少國內有名的,出色的人物都見過,那外貌俊俏美麗的自然也不會少見,更何況後宮那許多嬪妃那可都是舉國出名的美人兒,所以他不太可能被美色所惑。

  他愣這一下當然不是說轉過頭面朝這邊的縣令大人美貌傾城,而是覺得自己似乎看到了從水墨畫中走出的人物一樣。

  清俊的臉型,微揚卻不凌厲的眉,細長微翹的眼,筆挺的鼻,水色雙唇,瘦削卻筆直的身姿,瀟灑清閒的氣質,從沒見過任何一個人能如此的……水墨。

  整個人看起來就是淡淡的。

  沒有什麼很強烈的色彩,但就是給人一種清新雅緻的感覺。

  莫樹看到站在自己對面的他,愣了愣,眨眼:「南哥兒?」

  他抽抽嘴角:得,連這位神龍見首不見尾的縣令大人都知道我這一名字了。

  「小的見過大人。」他彎腰行了個禮。

  「不用那麼客氣。」莫樹擺擺手。「你來這許多天,我都沒空探望你。」

  「小的不敢有勞大人。」他彎著腰小心答道。

  突然,溫熱的手掌落在肩膀上,一手拍拍他的肩,一手拍了拍他的腰:「說了不用客氣,站直。」

  聞言,他也只得站直,看著跟前的縣令大人。

  「身體恢復的怎樣?」縣令大人隨意問道。

  「有勞大人掛心,小的已經好了。」雖然看起來似乎很好說話的樣子,但在王宮多年生活的習慣已經使得他對任何人的親切都持警戒態度。

  沒有人知道微笑之後的表情是怎樣。

  莫樹上下打量了他一圈,然後才微微揚起唇角笑道:「你底子不太好,府內的事情也不需面面俱到,做不完的留下,我回來做就可以。」

  他可不敢想像這看起來神仙一樣的傢伙洗衣做飯掃茅房的樣子……

  「小的不敢。」他只當對方說客套話,也就隨便客套了一下。

  這樣的事情,他已經做習慣了,過去的十餘年中,為了讓另一個人活在別人的敬仰中,他已經習慣卑躬屈膝,笑裡藏刀。

  之後,哪怕是貴為親王,他也無法改變自己在人前的卑微。

  現在倒是得心應手,沒有絲毫障礙。

  莫樹卻只是揚眉:「你不信?在你沒來之前,洗衣服什麼的都是我包的。」

  他只是微笑點頭:「大人如此親力親為,難怪人人敬仰。」

  哪怕完全不信,說出這樣恭維的話,已經變成他的本能,所以現在在莫樹面前,他也就很順口很真誠地說了出來。

  倒是莫樹,揚眉,道:「沒辦法,開支不夠,所以只能自己來做。」

  他嘴角抽搐了一下,低頭,「小的知錯。」你能別那麼直白麼?你當縣令的尊嚴上哪去了啊!

  莫樹輕笑一聲:「你想收回對我的讚美?」他的聲音倒是清朗又動聽,跟整個人的氣質相得益彰。

  「小的不敢……」他低頭悶聲回答。心裡都有點焦躁起來,這傢伙是耍我玩吧!

  「無需如此拘謹。」莫樹輕笑起來,伸手摸摸他的腦門兒,「說起來,倒是委屈了你,每天忙碌不休卻連頓飽飯都吃不上。」嘆口氣,「改日定當好好補償與你。」他個子要比南哥兒高上兩個頭,所以手掌搭下來倒是正合適,於是他按住南哥兒的腦袋又蹭了蹭。很圓很好摸。

  你也知道你太摳門兒了啊!

  工錢沒有還不管飽,這不是虐待勞工麼!

  他在心裡暗自嘀咕。

  突然,南哥兒聽到一聲詭異的響動,不由地抬起頭,看著對面的男子。

  不會是我想的那樣吧?

  那人倒是坦蕩,朝他笑道:「知道哪裡有吃的麼?我早餐給了路邊的小乞兒。」跟衙役們不同,莫樹因為很少會得空回來吃早餐,所以廚娘除了準備他的晚餐外,其他剩下來的食物都會打包方便第二天一早他帶走做早餐。

  南哥兒黑線。

  你還能更爛好人一點麼?

  衙門的開支你縮減的不能再減,你自己的薪金只怕也拿去做了慈善事業,現在連早餐都給別人吃了……

  為什麼都沒人來阻止這傢伙!

  南哥兒一想到自己居然在這傢伙手底下做事,不由地覺得壓力實在是太大了……

  眼下做飯的嫂子還沒來,昨天的剩飯一併讓他做人情送給了乞丐……

  不知道外面菜圃的菜葉子他吃不吃?

  南哥兒有點咬牙切齒地在心裡想。

  手指在袖子中無意識地捏啊捏。

  這圓圓的?

  「炒豆子。」他一下子記起菜販子給自己的零食,一邊說著,拿了出來。

  ……話說,這個東西他應該不會吃的吧?

  結果,他看到對面的男人笑盈盈地接過裝炒豆子的袋子:「太好了。」

  ……你還真吃啊!

  這是小孩子的零食吧?

  這玩意兒連我都不肯吃,你為什麼吃得毫無壓力!

  而且,更讓人嫉妒的是,哪怕就是個炒豆子,這看起來神仙一般的男人也能一粒一粒地吃得如此瀟灑飄逸高貴優雅……

  人跟人,果然是不同的啊。

  南哥兒鬱悶了。

  就算你現在看起來如此灑脫飄逸,也沒辦法改變你正吃的東西是十歲以上的孩童都不屑吃的零食——炒豆子!

  他在心裡嘀咕。

  男人解決完炒豆子,然後將袋子還給他:「多謝。」一邊鄭重道謝。

  就算是他,也被男人的反應搞得有點呆滯:「……只是炒豆子而已……」而且還是我完全不打算吃的玩意兒。

  突然覺得眼前的男人有點可憐。

  堂堂縣令沒飯吃也就算了,居然還靠炒豆子來充飢,這會不會太淒慘了點?

  沒錢真悲劇,沒錢還喜歡到處散財的簡直就是慘劇啊!

  來到這個世界這麼長時間,他突然由衷地產生了這樣的想法。

  「那麼,我還有些事情,先走了,改天再謝你。」莫樹朝他微微一笑,再次揉揉他的頭髮,然後往外走。

  看樣子又是要出去了。

  其實,縣令大爺的飯菜自己也看到過,完全不會比自己的好,或者說,甚至還要差一點,自己喝粥的時候,他喝的是稀粥,自己吃米面的時候,他吃的是面米,自己只能吃南瓜的時候,他喝南瓜湯……

  料想也是莫樹特地吩咐的。

  只是,這也太……

  他都不知要怎麼形容自己的複雜心情。

  狀若謫仙一般的人過著貧困潦倒的生活……

  而且貌似還樂在其中……

  但他不能坐以待斃。

  照這傢伙這樣隨便又無節制無危機意識地散財下去,南哥兒對自己將來的吃飯問題表示很憂慮。

  一邊思慮著,他暫時放下了手中的活兒,往隔壁二狗子家走去。

  二狗子家前幾天剛好孵出一窩小雞,先去借幾隻養著,反正後院空著什麼都沒有,等雞下蛋了就拿出去賣。

  當然,二狗滿口答應了他先賒賬的請求,答應先賒給他三隻養著,並且還再三申明隨便什麼時候給錢都成,他一點都不急。

  接著,他又在二狗家跟人家奶奶學習了一上午養殖技術。

  其實每天做完基本的打掃工作,他也沒什麼可做的,這樣一來,倒還打發了時間。

  最後,他帶著三隻黃色的小糰子回來,費了一下午的功夫做好了一個簡陋的籬笆,將糰子們放進去。

  看著滿地狂奔撒歡的糰子,南哥兒才對未來有了些許信心。

  他覺得自己如果能好好規劃,大概不至於被莫樹連累到吃不上飯。

  畢竟這裡的人還是很淳樸地。


第 4 章 ...

  從一隻雞仔到它能下蛋需要一百天,在這一百天內,他也不可能傻傻等著雞仔長成,畢竟未雨綢繆總是好的。

  主要是因為自己的上司實在讓人太沒安全感了。

  為此,他上街轉了轉,試圖找出能改善生活的門路來。

  這個世界雖然有著與以前自己所知的那個世界完全不同的歷史,但奇怪的是,植物,動物在很大程度上都是差不多的,甚至名字都沒有太多變化,除了語言上的發音不同,基本上都差不離。

  看來物種進化在很大程度上都是相似的啊。

  他如此在心中感慨。

  廣田縣是一個看起來非常平凡普通的小小城鎮,縣城裡算不上資源極度匱乏,當然也完全談不上繁華。

  有小偷也有乞丐,有員外也有地主,反正就是看起來很常見的那種小地方。

  但是這裡非常寧靜。

  衙役抓捕小偷,有時候也會將阻撓公務的乞丐,縣民帶回縣衙,縣衙的牢房也不時會有那麼幾個不安分的傢伙被關上幾天,但來來去去就是那麼幾個屢教不改的傢伙,南哥兒甚至都能認識那些人了……

  走在街上,也會被那些監獄常客搭訕打招呼……

  但是,卻沒有一起兇殺案。

  這個縣雖然不算大縣,但也算是像個縣城的樣子,縣域也不算狹窄。

  但據說已經近十餘年沒有發生一起兇殺案了。

  雖然打架鬥毆,街坊爭吵之類的事情也常常發生,但卻從來沒有出現什麼無法挽回的事態,最多就是捕快拎著幾個打得七零八落的傢伙丟進牢房,過那了那麼十天八天將人放出來就算了事。

  事實上,南哥兒倒非常期待牢裡住人。

  因為一旦抓到鬧事的傢伙,他們的家人就必定帶著飯菜來探監——因為大家都心知肚明,縣衙太窮了,雖然不至於餓著被抓起來的傢伙,但餐餐稀飯青菜誰受得了啊!

  可問題是並不是縣令大人虐待收監人員啊,人家自己喝著比牢房還稀的粥呢,有時候連青菜都沒得吃。

  你說,這能怎麼樣?

  只能帶著食物來看人加餐唄。

  牢裡的人吃著香噴噴的食物,牢外的人眼巴巴地看著,這讓尊敬莫樹先生的城裡人怎麼看得下去?

  最後就演變成了大家一起加餐的局面。

  所以,對於南哥兒來說,有人被抓,就意味著過兩天就能吃頓好的,所以每次看得誰被捕快拎進來,他都一臉迫切激動……

  雖然他對食物不挑剔,但做為人類的本能,總是希望吃到更有油水的東西。

  總而言之,廣田就是這麼一個普通卻又不普通的地方。

  在街上轉了幾天,還真讓他找出了一個勉強可以算是賺點外快的方法來。

  廣田沒有什麼特產,也沒有任何美景,土地算不上貧瘠也談不上豐腴,氣候不好也不壞,反正就是那種最中庸最普通的地方。

  但是廣田縣的縣民基本上都比較富裕,家家多多少少都有點餘糧,有那麼一兩分薄田,聽說就算遇到洪澇時,也沒聽說偌大的縣域有人餓死過。

  這在房駿,是不可能的事情,或者說,他不相信會有這樣的地方。

  但在這裡的確是這樣。

  就好像是一個……

  世外桃源一樣的小城。

  沉寂著卻又鮮活著日復一日的安寧。

  大家肚子飽了,就自然想弄點啥來豐富精神生活。

  但在這娛樂項目缺乏的古代,人們最大的樂趣就是等外面行走貨商來挑東西,流浪的戲子暫時落腳時過來聽聽戲,沒事去茶樓八卦閒扯消磨時間。

  雖然不算繁榮,又沒有都城好玩,但是這個縣城的流動人口非常少,人們很少會離開廣田去別的地方,就算是離開了,最後也會攜家帶口地回到這裡,來來去去,一個縣城的人基本上都是熟人……

  閒著沒事吃飽了飯的人們就八完這家八那家,反正大家都沒有絲毫隱私可言……

  南哥兒仔細觀察了幾天,發現這麼大的一個縣城就一家茶樓,這家茶樓還兼酒樓,但是閒得蛋疼的人太多了,大家又都是本地人,誰要去酒樓吃什麼飯啊,所以每天巳時不到,樓上樓下位置都全面,桌子上都擺著一壺茶,幾碟兒簡單的點心,整個縣城的人大多樂意在這裡混時間。

  為什麼,因為可以聽到各家各戶的八卦啊!

  人們就算是在那邊閒扯磕牙都能待上一天,可想他們有多無聊。

  既然茶樓的位置供不應求,他就打算在縣衙旁邊的樹下襬個攤子賣茶。

  他也不求多,賣茶的錢加上開支的錢能夠不用頓頓喝稀的,偶爾還能吃上一頓肉,他也就滿足了。

  他不曉得在縣衙工作的自己是不是能夠賺外快,畢竟他也算是半個公家的人嘛,但眼下連肚子都填不飽,縣令大人都靠吃炒豆子來充飢,他也顧不上那麼多了。

  直接擺了幾個瘸腿的凳子,撿了張稍微平點的破桌子,燒壺開水沖點茶葉,借塊白布,拿毛筆寫了個茶字兒,掛在門口大樹的枝條上,茶攤開張了。

  正如他所想的,這個城裡的人實在是太閒,太愛八卦了,懶得去那邊茶樓擠的人就約上幾個同樣熱愛八卦的鄰居朋友,點壺茶,懶洋洋地消磨時間。

  反正一壺茶也就那麼點錢,大家都出得起。

  這縣衙前的大樹也的確是很大,可能也是年歲久遠,遠遠看起來就跟一把大傘似的,樹下站著格外涼快愜意,平時大家也愛蹲在樹下閒扯,這下有了凳子又有壺茶,做完了每天的工作,大家一起在樹下嘮嘮嗑,扯扯蛋,,說累了有凳子坐,說渴了還有茶喝,想怎麼八就怎麼八,想磕磣誰家就磕磣誰家,真是神仙般的日子。

  所以,南哥兒茶攤的生意倒也不錯,他又買了一些凳子,幾張桌子擴大經營。

  畢竟喝茶的錢誰出不起啊……

  呃,其實,在這個縣城裡面,還是有個人出不起的……

  ——堂堂縣令,莫樹先生。

  他依然兩袖清風,窮的很可憐。

  雖然茶錢雖少,但喝茶的人多,等夏天結束時,南哥兒藉著茶棚也攢了點積蓄,他將賒二狗的錢還了,又重新買了幾隻雞仔,又預先支付給米糧鋪的老闆一些錢,這樣一來縣衙沒吃的時候,他也可以直接上這兒來取糧油。最後將餘下的錢買了點糯米,又請衙役捕快們幫忙做了石槽,木槌,再又以一頓肉為報酬,請不用當值的幫忙把浸泡完全蒸熟的糯米放入石槽中,以木槌大力搗碎,擂勻,沾上油,揉成小團,壓扁,做成餈粑,然後送給左鄰右舍幾個,告訴他們怎麼吃。

  後面的事情就不用多說,大家都知道縣衙的南哥兒會做奇怪的軟糰子,那玩意兒名字叫餈粑,烤烤就能吃,可以包菜也可以拿油煎炸,煮軟沾上黃豆粉還可以當小孩兒的零嘴,也可以做菜吃,那軟糰子味道不錯還挺能解餓,帶起來也方便。

  南哥兒也不賣,誰要就送。

  但大家也不好佔南哥兒的便宜,畢竟莫樹先生那麼窮,這縣衙住的兩人看起來都瘦巴巴的,連飯都吃不飽,哪能還讓人白送。

  於是也不提要買的事,大家每次過來索要餈粑時都帶上些肉米之類的東西,拿來換。

  其實,雞仔兒都下蛋了,吃不完的可以拿出去賣,賣的錢還可以給衙役捕快們的早餐加點肉,在南哥兒的補貼家用之下,縣衙的家具他也請木匠重新釘了一回,大家基本上都能吃乾飯不用喝粥了。

  漸漸趕上城裡大眾生活水平的南哥兒也不用城裡大家救濟,只是如果自己不收,那些女人們就非得用錢買。

  他並不打算收他們的錢,畢竟說真的,如果不是大家照拂,在夏天時常光顧茶攤,他也不會像現在這樣輕鬆。

  他只是想做點什麼而已。

  三大缸的餈粑送出去了兩缸半,換來半屋子的米糧,還剩十來個被莫樹先生搬到自己臥室去,死也不肯拿出來了。

  他喜歡這個……

  南哥兒無奈之下,乾脆告訴了縣裡人餈粑的做法。

  然後,半個月後,各種形狀詭異,顆粒不勻,口感悲劇的餈粑被女人們以一種「我很能幹吧!」這樣的神情送了來。

  ……莫樹更珍惜自己珍藏的那幾個餈粑了。

  順便說一句,全縣人們敬仰的莫樹先生喜歡餈粑的吃法是煮熟烤熱餈粑後,沾上甜甜的黃豆粉,一臉幸福地吞下那玩意兒……

  縣裡的小孩兒和牙口不好的老人家也很喜歡這種吃法……

  南哥兒每次看到都覺得胃痛……

  他沒辦法當著崇拜莫樹的縣裡人說出這樣殘忍的真相,但要他無視的話,實在是太難了……


第 5 章 ...

  早上起來先將那些已經可以下蛋的雞放出去刨食,然後去菜市場逛一圈,買好早餐所需的食材,一路跟人打著招呼回答縣衙,在門口聽兩位當值的衙役八卦一會兒,提著菜送去廚房。

  從廚房出來後,開始一天慣例的打掃程序。

  打掃到一半,熟悉的菜販送來其他大批量的蔬菜,煮飯的大媽也來了。

  等南哥兒將今天新鮮的蔬菜搬進廚房的倉庫時,大媽開始就著早上買的東西做早點。

  搬菜途中,聽得菜販八卦了無數戶。

  將菜放好,送人到門口,沿路仍然聽得八卦無數。

  回來將剩下的衛生隨便弄幾下,吃飯了。

  丟了掃帚簸箕,衝去飯堂。

  巡邏回來的捕快還有衙役們已經齊聚飯堂,手持大碗,吃得津津有味了。

  再次回應無數招呼無數搭訕,繞去廚娘那裡拿飯。

  大媽已經將特製的愛心餐準備好——大多是肉比其他人大塊,蔬菜比其他人眼色鮮豔,飯比其他人的多且軟乎……

  端著飯,往回走。

  響應大家召喚,隨便找了一桌坐下吃飯。

  再次聽到這些表面上看起來威風無比的捕快們猶如長舌婦一般八卦……

  偶爾,「八卦王」——也就是師爺先生也會被莫樹放回來吃飯。

  於是飯堂的八卦風潮愈發猛烈……

  其實,師爺先生長得也是身材健壯,儀表堂堂,面目英俊,英武非凡。

  但是,就是這麼個看起來威猛陽剛的男人,平素最愛的事情就是八卦!

  一旦他說起這個縣城的八卦來,就變得要多猥瑣就有多猥瑣了……

  吃完早餐,南哥兒就外出閒逛一圈,權當消食。

  偶爾也能看到巡遊的縣令大人——一般看到南哥兒籠著袖子在街上閒逛,莫樹先生總是會滿眼放光地走過來。

  ……於是,南哥兒會很自覺地將自己打算用做零嘴的各種甜食上貢……

  吃完了南哥兒的點心,莫樹先生照舊丟下一句無用的感激,繼續忙他的去了……

  於是,乾巴巴的南哥兒連零嘴都沒有了,也只得回去……

  路上遇到無數蹲街邊還未到入學年齡的小孩,有的問南哥兒討要吃的,有的請南哥兒入夥一起過家家,有的……

  將手裡的糖豆子,以一臉同情憐憫的神色遞給他……

  南哥兒真可憐,方才問他有沒有吃的,連糖豆都沒有……

  衙門的人真窮真可憐……

  南哥兒手裡拿著亂七八糟的玩具,各種小零嘴,一臉黑線地跟小鬼們打過招呼,後面還跟著一串兒想跟他玩的小不點。

  小鬼們一邊跟著,告訴他誰誰今天又打破什麼東西誰又被打了屁股誰又尿床了……

  回到衙門,依次將手裡東西塞給賬務,告訴他這些東西的原主人是誰,請他晚上「下班」時,將這些東西都還回去。

  然後回院子時,一點也不意外地看到廚娘大媽在回去前已經將他「打掃」過的地方又重新打掃了一遍。

  沒辦法,做家務什麼的,他真的完全不擅長。

  就算他都在這裡工作半年了,工齡也對其沒有絲毫幫助。

  於是出門。

  門口候了一堆孩子,有的騎在門口的石獅子上,有的去掏獅子口中的石球,有的蹲在衙門台階下跟另幾個一起看著忙忙碌碌的螞蟻不曉得在講什麼,還有幾個呼嘯著吵鬧著從跟前追逐而過,還有的腿上夾根兒竹子,騎著那根竹子,從這頭蹦跶到那頭。

  還有的……

  纏著滿頭黑線的衙役不停問些莫名其妙又幼稚的問題。

  見南哥兒出來,衙役鬆了口氣,小孩子們一擁而上,圍著他:

  「南哥兒,今天講什麼傳奇?」

  「南哥兒,阿毛哥今天來不了了,我在私塾那裡看到先生在罰他抄書呢。」

  「南哥兒,告訴你啊,小丫昨天上茅房起來腳麻掉下去了,哈哈,好臭好臭啊!」

  「哇哇哇哇,小丫是臭丫頭啊哈哈哈。」

  「打你,打你,來福你昨天被狗蛋家的鵝追著跑了半條街麼,敢欺負我們小丫。」

  「嗚,來福是壞蛋,我要告訴你娘……」

  「南哥兒,這個烙餅給你,我娘說你太瘦了。」

  「南哥兒,我這個蟋蟀很厲害,小頭的那隻都沒有我這只厲害。」

  「胡說,我這只黑頭將軍最厲害!」

  「明明黑頭將軍都被我的金肚將軍咬成瘸腿將軍了,哈哈……」

  「你,看打!」

  「敢打我!」

  不到一刻鐘,眼前就出現了三四堆莫名其妙打起來的小團體……

  南哥兒抽抽嘴角,「別吵了,再吵我今天就不說故事了。」可惜他那實在不夠大的嗓門在這鬧哄哄的孩子間實在是沒有任何影響。

  「南哥兒叫你們別吵了。再吵就不說傳奇了。」自然有狗腿的小跟班當擴音器。

  「噓噓,別吵了,別吵了。」

  「改天收拾你。」

  「你等著。」

  鬧了一會兒,打架鬥毆吵架的小不點們才終於偃旗息鼓。

  「現在去樹下玩,不准打架,等私塾的人回來了我們就講。」南哥兒一揮手,指指大樹。

  自從某個下午從外面買了食材的提得手腕都快斷掉還得回答這些傢伙各種詭異問題的南哥兒被傢伙煩得不行,許諾給他們講一個故事,他們就得去別處玩別老蹲在縣衙門口擋住自己走路後,事情就一發不可收拾了。

  每天南哥兒外出消食轉悠回來,身後就會跟著一串尾巴。

  這麼偌大的縣城,居然沒有一個說書先生,人們去茶樓也就只靠八卦消磨時間,眼下南哥兒這穿越前深受各種八點檔,各種傳奇故事各種網絡文學熏陶的大學青年簡直就是上天為了滿足廣田縣人們對精神文明建設需要才會漂流到這裡來的!

  初時他沒考慮到其中的利弊,先給衙門口玩耍的小鬼們說了一次,不料下午下課時,那些學齡孩童又蹲守衙門口,要求他再講一次,不然不肯回家吃飯,還說如果南哥兒不給他們講過就是偏心之類的……

  所以學聰明的南哥兒現在一般會選擇私塾散課了就講一個故事,這樣一來每天就只用講一次了。

  未時,孩子們散學歸來,衙門口的人漸漸多起來。

  門口先來的那批孩童不斷叫著散課回來的親人兄長:「哥,來這裡,這裡聽得可清楚了。」

  「阿娘,快來,南哥兒要講傳奇了,我的雞蛋煎餅帶來了麼。」

  還有預先蹲守好想討好心上人的小年輕。

  「小翠,來我這裡,這裡最好了,又能看得清楚,我還給你帶了桂花糕。」

  「阿珠,快來,這裡好吧!我早早過來佔位置了。」

  還有在家閒著沒事做的老人家。

  「柱子啊,快來這裡,肚子餓了吧,奶奶給你烙了餅子,我們邊吃邊聽。」

  「來根啊,來歇會,聽幾句再去下田。」

  ……

  無論看多少次,我都沒辦法適應這樣的場景。

  南哥兒坐在衙門口,看著忙亂熱鬧的大樹下。

  這像是馬戲團開場的一幕到底是怎麼回事?

  前三天,只有小孩子在這邊聽,第四天,有路人會蹲著聽完故事,第五天大人們又多了點……

  最後,依次增加,每次南哥兒「出場」之前,這樣忙亂的一幕就變成日常一幕了。

  「又甜又抵餓的甜餈粑咯~」

  「解渴的茶,喝一口安心聽南哥兒講傳奇咯~」

  「香噴噴的芝麻糕喂~」

  「炒貨炒豆子花生瓜子兒咯~」

  「甜蜜蜜的蜜餞,甜進心裡頭喲~」

  各種小販也過來了……

  南哥兒很無語……

  如果按照現在這個身體的年齡,自己馬上就要滿二十,過去的十六年,他完全沒有穿越人士的自覺,因為在那個人吃人的宮殿,任何玩鬧的心思都可能導致自己粉身碎骨,只用了一週,看著服侍自己的侍女在一句話之間全部被砍殺,他就明白了自己到底該做什麼,該怎麼做才能活下來。

  原來那個世界的知識對他沒有絲毫用處。

  但是,現在在廣田這個地方,他得擺茶攤賺錢填飽肚子,做家務洗衣服打掃衛生,還得……

  說書!

  ……

  我終於享受到了一個穿越人應有的福利?

  眾人「景仰」等著我上台……

  喂,我是猴子麼!


第 6 章 ...

  對於自己居然就這樣理所當然地在廣田生活了下來,南哥兒表示自己也覺得有點微妙的奇怪。

  一開始是怎麼想的?

  受傷了,就想將傷養好。

  養好了傷,就想著要吃飽飯。

  吃飽飯了,就想要改善一下伙食。

  伙食趕上大眾水平了,才開始有功夫瞎想。

  所以,他現在正為此覺得奇怪。

  ……人類真是奇怪,身體受傷會癒合,就連靈魂上的傷口,似乎也會隨著身體的創口癒合而變得淺薄起來。

  他一直不是什麼記仇的人,哪怕在那個漆黑又沉重的王宮,哪怕他為了生存使用數不勝數的骯髒手段,從本性來說,他依然是那個因為一場火災闖入異界的大二學生。

  這個是一開始就已經決定的。

  他從一開始就不是什麼都不懂的無知幼童,現在的個性也只是那個大二學生的延續,而不是像其他正常人類那樣以一張白紙的姿態開始人生。

  然後,他是以一個大二的學生的閱歷,思維方式,成長成了現在的南哥兒。

  雖然身體看起來很年輕,但實際上,已經活了太久。

  那三年的囚禁過後,他已經不會像年青人一樣有什麼遠大的志向,也失去了對未來的嚮往,或者,他本來就早就失去了這樣的機會。

  年青的殼子中,是一顆蒼老的麻木的心。

  但,很奇妙,隨著縣衙內的東西慢慢增多,雞仔變成母雞,然後又下蛋,孵出小雞,養著的黃糰子小鴨也會撲扇著翅膀追逐著滿溪撲騰發出嘎嘎的聲音。

  衙門倉庫裡面的食物有些是自己儲備的,有些是鄰人縣民送的堆放了整整一間屋。

  出門時,打招呼的人越來越多,不時會被人強行帶回去吃飯。

  跟師爺衙役們一起吃飯時,總是會將自己不愛吃的食物丟進他們碗裡。

  說完書之後,小孩子們會遞上水果零食討好,大人也會給一點食物。

  平時沒事時,城裡的女人們會過來主動幫忙縫補衣服洗曬衣服。

  儘是一些無聊又沒有絲毫邏輯,乏味又單調混亂的日常。

  卻是自己從未經歷過的。

  也許,以前,在自己還是個單純的學生時,也曾每天經過著這些日常,但是此刻想起了,卻發現曾經的自己已經離開這些物事太遙遠。

  現在,居然又這樣自然而然重新陷入這樣的生活中。

  單純又複雜,忙碌又安寧。

  一時間,他都沒辦法想起到底是怎麼被這樣的日常所侵襲。

  只是覺得等察覺時就已經這樣了,回想這半年的時光,卻完全沒有什麼跡象,沒有可供察覺的銜接跡象。

  他一直很想知道,為什麼自己會淪為階下囚,遭受那麼幾年的虐打。

  明明我……

  但隨著這忙碌的半年過去,他發現,心中那個強烈的渴望淡薄了很多。

  所以說,身體創傷的癒合也是會將心靈一起醫治麼?

  人類,真是一種薄情的生物。

  悲傷的事情,會隨著時間流逝,將傷口磨平,快樂的事情,也會隨著時間流逝,將美好遺忘。

  赤/條/條地來到人間,然後死時,什麼也沒辦法帶走。

  從開始的一無所有變成最後的一無所有。

  一出生就已經宣告了死亡姿態,每多過一天,就靠向死亡多一天。

  所以說,人活著,有什麼意義呢?

  卻明明知道沒有什麼值得繼續的意義,仍然還是本能地活了下來。

  真是沒心沒肺啊。

  「南哥兒,發什麼呆呢,快來吃肉了!」從衙門外廳傳來大家的嚷嚷。

  今天是冬至,在這裡,冬至這天是大節日,大家都回家準備好吃的祭祖,所有的店舖都早早關門,衙門也放假一天。

  今天莫樹他們也一大早就出去了,中午還沒到,就不曉得從哪裡扛著一頭巨大的野物回來,現在關掉了門,大家圍著外場那邊燒了堆很大的篝火烤那野物。

  南哥兒愣了一下,然後聳聳肩——我在糾結個啥?

  活著就活著,死亡就死亡……

  這個,沒什麼關係吧。

  走走出外廳,廣場上的火焰呼呼燒著,下水內臟之類的放在不遠處的木桶內,另一木盆裡放著血,衙役捕快還有師爺全部都在那裡,期間還看到幾個女人——大概是他們的家眷。有拿著盤子的,也有拿著佩刀在那野物身上比劃的,還有捧著酒罈不曉得跟旁邊的人在叨叨啥的……

  見南哥兒出來了,那拿著酒罈的傢伙抱著罈子搖搖晃晃站起來:「南哥兒,來喝酒……」

  見對方那醉醺醺的樣子,南哥兒不由地往衙門內縮了縮。

  見南哥兒的動作,從後面走上來一個胖胖的婦人,一巴掌拍在那人腦門上:「你個蠢蛋,南哥兒身子弱得很,怎麼會跟你扎堆喝酒!」

  那人不滿地回頭,摸著腦袋:「娘,別老打我腦袋,會變蠢的。」

  「……你還有變得更蠢的餘地麼?」婦人沒好氣地斜睨他一眼,然後轉臉對南哥兒笑道:「南哥兒,過來這邊,大娘跟你秀珠姐挑了裡脊上的嫩肉給你烤了點,趕緊過來吃。」

  「秀珠,你好偏心!」旁邊另一個拿著酒罈的傢伙也嚷嚷起來。

  名為秀珠的樸素女子抿唇一笑,也不搭理他,只是朝南哥兒笑了笑。

  其他人也咋咋呼呼地叫起南哥兒過去陪他們戲耍。

  南哥兒臉上有點黑線。

  這倒不是說他很受縣裡女子的歡迎。

  畢竟自己那被劃得面目全非的臉擺在那裡,而還只是縣衙的一名小小幫傭,身體也非常不好,實在是沒有任何吸引女性的地方。

  大家之所以會這樣毫無忌憚地叫自己過去——大概是因為壓根沒把我當男人?

  就算知道我是男人,估計也沒有任何對我有期待的意思吧。

  想了想,他還是攏攏袖子,走過去。

  他看到莫樹和師爺也被五六個人圍著笑談什麼,腳邊擺著一盆子割下來的肉。

  明明是粗魯又隨便的吃法,但莫樹微笑著,一襲青袍坐在那裡,卻自有一番灑脫瀟灑。

  而師爺大概已經喝了不少,在酒意熏染之下,更是顯得豪邁張狂。

  ……大概不是錯覺。

  這裡的每個人,在此刻,看起來,都不是普通人。

  平時大概是隱藏得很好,完全看不出來,但是此刻,南哥兒經過正在拼酒的他們身邊,明顯感受到了他們散發出來的那種……

  身經百戰卻又內斂深沉的氣息。

  這樣的人,自己也曾見過。

  那些歷盡百十場戰爭活下來的兵帥,就散發出這樣從容又厚重的魄力。

  莫樹看到南哥兒經過這邊,彎起唇,端起手邊的碗,朝他遞了遞,然後湊往唇邊,優美的脖頸一仰,一飲而盡。

  動作說不出的帥氣飄逸。

  如果不知道這傢伙內在是多麼的脫線多麼的沒有常識,也許,我真的會因為這傢伙漂亮的舉動而且生出欣賞嚮往之意。

  但是……

  哪怕他表現得再有型,我永遠不會忘記這丫的老從我手中搶炒豆子這樣沒品的東西……

  南哥兒面無表情地走過去,坐在女人們身邊。

  「來。」一塊油滋滋香噴噴冒著熱氣的肉塊出現在眼皮下。

  旁邊的大娘笑眯眯地看重他,「吃吃看。」

  看重其他姑娘小媳婦們都期待地看著自己,南哥兒吞口口水,接過那塊肉,小心咬了一口——他進食從未被這麼多人圍觀過,這讓他很有壓力。

  「好吃麼?」大娘問他。

  南哥兒費力地將口中肉嚥下去,然後看了一圈女人們亮晶晶的眼神,磕巴了一下:「嗯,好吃。」

  「那就多吃點。」大娘開心了,招呼女人們,「太好了南哥兒喜歡。」

  「我就說嘛,南哥兒一定會喜歡的。」

  「裡脊上的肉最嫩,那些蠢男人根本吃不出來。」

  「南哥兒身子不好,多吃肉,吃肉就好了。」

  「來,這裡這塊也好了。」

  在女人們開心的談論中,又一塊肉被遞了過來。

  南哥兒使勁兒咬著口中的肉,想努力將其吞下去。

  其實,好吃不好吃他完全吃不出來,因為……

  ……這啥玩意兒啊,咋肉這麼硬呢!

  他覺得自己腮幫子都酸了才能馬馬虎虎地將肉囫圇吞下。

  眼見南哥兒那掩飾不了的辛苦神情,女人們奇怪困惑了。

  其中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女突然低下頭聞了聞手上的肉塊,然後尖叫:「鄭百河,你這個混蛋,誰讓你在肉裡面加硬化粉的!」

  某個切肉的傢伙惡劣地笑了起來:「哈哈哈,誰要你們都只顧著將好吃的給南哥兒!」

  「啊!」那少女尖叫一聲,撩起裙角,拎著那塊肉沖上去,一邊還交代南哥兒身邊的阿婆:「阿婆,讓南哥兒別吃了,他身子不好,仔細吃壞了!」轉臉就將肉往那傢伙嘴裡塞:「我讓你加,我讓你加,你給我全吃掉!」

  「啊,燙燙燙燙!」那人將手上的切肉刀一丟,去找身後的幾位共犯:「救命啊,小呆,阿旺……」

  南哥兒身邊的阿婆迅速奪下南哥兒手中的肉,「南哥兒,別吃了,阿婆給你切別的,那幾個小兔崽子,讓春桃教訓他們。壞小子,肚子都是壞水,看看我們的南哥兒,這小身板兒……哎……」順便抓起另一塊肉開始劃拉。

  南哥兒黑線地看著阿婆心疼的樣子。

  ……那啥,阿婆,你們,完全露陷了啊,這樣可以麼?

  硬化粉一般衙役是不會有那種東西的吧?我聽都沒聽說過啊。

  而且,春桃拿著那還冒著油的滾燙烤肉也沒有覺得燙的樣子耶……

  最後,阿婆,您覺得您一個八十歲的老人家,輕易地將一塊不下十斤的肉抓起來……

  很正常麼?

  不過……

  南哥兒轉頭看著鬧哄哄的人群。

  其實,肉什麼的,隨便什麼時候都可以吃到。

  只是因為在此刻,所以才會覺得格外的香,格外好吃吧……


第 7 章 ...

  半夜突然醒了過來,滿頭冷汗地坐起來,怔怔地看著眼前的漆黑髮呆。

  ——他夢見了過去的事情。

  並不是被押入天牢的那三年,相反,是與那位年輕君王渡過的十三年歲月。

  而且,儘是美好的回憶。

  卻讓他滿頭冷汗,被生生嚇醒。

  ……我有多久沒有做那樣的夢了?

  現在的我,想起那時候渡過的時光,只覺得那麼壓抑而黑暗。

  簡直要讓人窒息。

  而我,居然還當成最快樂的時光。

  那真的是最快樂的時光?

  ……因為得到了其他兄弟善意的問候,所以開心;因為欺負自己的傢伙被另一個兄弟打得半死,所以開心;因為找到了替罪羊逃過一劫,所以開心;因為想要拉攏的對象接受了送去的珠寶,所以開心;因為清除了所有的繼承者——與自己一同成長起來,相處了十餘年的兄妹,再也不會有人能威脅自己,所以開心……

  ……好可怕。

  南哥兒不禁打起寒顫。

  低首一瞬間,發現看到的雙手都是血紅。

  發出小小的驚呼聲之後,意識到是自己的錯覺。

  摀住臉,感覺到指尖冰冰濕濕的觸覺,才發現自己已經哭了。

  我到底是為什麼來到這個世界來?

  如果一開始就那麼死在火中就好了。

  我想回去,回到那個安寧的世界,有我愛笑愛鬧的夥伴朋友,有愛護我的親人,有暗戀的女孩兒……

  ……這裡不屬於我,我也不屬於這裡。

  我應該死掉的,而不是如孤魂野鬼一般孑然生活在這個陌生的世界。

  我恨這一切!

  他從來沒有抱怨過什麼,因為沒有時間。

  就像是一頭被獵人追迫的驚獸,他將一切力氣都用於往前奔跑,連喘息都怕沒空。

  現在,鬆懈下來的他,終於有多餘的力氣去怨恨,去憎惡。

  不知過了多久,他終於抬起頭。

  眼淚已經止住,他只覺得心中有點茫然。

  不知道接下來要怎麼過。

  現在天還沒亮,也許還是半夜,窗外風呼呼的吹過,雖然身處室內,但他還是下意識地覺得外面一定很冷。

  不過,這對於現在心緒煩亂的南哥兒來說,倒正合適——他覺得自己需要冷靜一下。

  穿好衣服,顫抖著走了出去。

  這個世界的冬天總是很冷,而又不比現代有空調羽絨服,哪怕是在王宮身裹裘皮棉紗時,自己也不耐寒,之後又在天牢浸泡了三年,身體的底子算是徹底的垮了,現在還沒有大冷,就已經覺得身體開始冰冷,無論怎樣都很難發熱,每晚都沒辦法順利睡著。

  現在在縣衙,能有飽飯吃都是自己努力的結果了,他當然不奢望要什麼裘皮了。

  將棉麻衣多穿了幾層,然後才推開門走出去。

  門一開,風就呼的一下撞了進來,幾乎要將他吹走一般猛烈。

  他不自覺地縮著脖子後退幾步。

  跟前一陣狂風過去後,他才哆哆嗦嗦地籠著袖子往外走。

  現在的確是半夜。

  沒有月亮也沒有星星。

  雖然現在衙門的開支沒有之前那麼緊張了,但基於節約的考慮,只在門口掛了兩盞燈籠,衙門內幾乎是漆黑一片——除了通往茅房的那盞可憐兮兮的小燈籠。

  他當然沒有興趣往茅房那邊去。

  於是也不管眼前漆黑,就這樣高一腳低一腳地漫無目的隨便走。

  他沒有考慮自己要去哪,也不去想自己想做什麼。

  就這樣茫然地走著。

  就在他覺得自己快要凍僵時,看到前面的涼亭上有一抹黑影。

  被嚇了一跳的他本想立刻跑回去,但馬上反應過來,這衙役裡面除了自己還會有誰?

  同時,那影子發出動聽清朗的聲音:「南哥兒?」

  ……果然是縣令大人。

  南哥兒暫時忘記了自己的傷感混亂,抽抽嘴角:「大人,您不休息,在外面轉悠什麼吶。」我記得您可是起得比雞早睡的比狗晚啊!

  「我啊。」莫樹輕笑著道,「看梅花。」

  「哈?」南哥兒莫名其妙地應了聲,一邊跌跌撞撞地往莫樹所在那個涼亭走去。

  雖然在自己剛來時,縣衙看起來很寒酸,但從格局來看,證明這個衙門也是花了大心思修葺的。

  至少涼亭假山人工湖那都是有地,只是都沒派上用場而已。

  「現在,還沒有到梅花開的時候吧。」記得梅花應該是大冷的那段時間開吧?現在還早呢。

  「嗯。」莫樹應了聲,「現在還沒到時候。」

  「……」那你看毛啊!

  一陣冷風灌來,他不自覺地縮脖子縮腳,再加上衣服穿得很多,一個沒注意左腳絆住了右腳,身體重心一個不穩,就往下栽。

  結果,被托住了。

  「哎?」他呆呆地本能地抬起頭。

  但是黑漆漆的啥也看不到。

  「……小心。」莫樹道,一邊扶著他的手臂將他往涼亭拖。

  ……你這小心,說得太「快」了吧大人!

  南哥兒無語。

  其實心中還是很震驚的。

  他目前距離莫樹的涼亭至少還有十步的距離,莫樹到底是怎麼發現我要摔跤並且衝過來將我扶住的?

  果然,莫樹是會功夫的,而且似乎還很不錯。

  將南哥兒帶上涼亭後,莫樹沒有鬆手,他伸手一把抓住南哥兒凍得快麻木的手,口吻有點擔憂地:「怎麼這麼冷?」

  「我怕冷啊。」南哥兒莫名其妙地回答他,當然,聲音被凍得發抖是沒辦法避免的。

  哪怕是站在這樣寒冷的風中,莫樹的手心依然是溫暖的,這使得南哥兒的手指恢復了些許知覺。

  「嘖。」依稀聽到莫樹輕嘖了一下,然後在他手上搓動著,「你身子太虛了。」

  雖然覺得莫樹可能看不到黑暗中自己的臉,南哥兒還是本能地扯出個笑臉:「嗯,陳年積下來的。」

  莫樹並未繼續糾纏這個問題,也許他也察覺到南哥兒並不是很想將這個話題繼續下去。

  「為什麼你在外面轉悠?」莫樹揉弄了會兒南哥兒的手,又換一隻,順便換個方向,替他將迎面的風擋住。

  「做了個夢。」南哥兒實話實說,然後轉問他,「現在梅花還未曾綻放吧?」

  至少在自己眼睛看到的範圍,是沒有看到絲毫梅花的蹤跡。

  「那裡。」莫樹下巴勾勾某處,「那裡有一株梅樹。」

  在黑暗中行走許久,南哥兒的眼睛也漸漸能適應些許黑暗,順著莫樹下巴勾點方向看去。

  ……只有黑乎乎的一團枝椏,沒有梅花。

  「沒有。」

  「嗯,」莫樹倒是很利索地承認了,然後又道:「說起來,我很想感謝你。」

  「哈?」不曉得縣令大人這是唱的哪出,南哥兒困惑地發出聲音。

  「如果不是你來到縣衙,只怕今次烤肉的柴火都沒有,更加不用說喝酒了。」莫樹道,「說來汗顏,我跟朱溪都不擅長經營,所以衙門裡的眾人連飽飯都沒辦法吃到,實在是無用之極。」朱溪就是那位師爺先生。頓了頓,道,「本來你身子不好,也不該讓你如此忙碌,但是人手不夠,薪金也不夠……」說到後面,莫樹的聲音有點低沉,「顧得了這頭又顧不上那頭,實在是……」

  眼見莫樹似乎也情緒低落了,南哥兒趕忙道:「……其實也沒有很辛苦。」這是說真的,因為自己不擅長打掃那些日常作業,所以只是隨便弄兩下,之後的事情一般幫忙做飯的廚娘都順手做了,也用不上自己動手。

  平時自己的忙碌也完全是因為個人所需罷了。

  只是身在公門居然沒個飽飯吃,的確是悲慘了點。

  莫樹輕笑一聲,沒有再說話。

  沉默許久,南哥兒又忍不住好奇問道:「那個,大人,沒有梅花,您這是……」他實在搞不懂,這麼冷的天,莫樹卻杵在外頭看著一株光禿禿的梅樹發愣,還美其名曰賞梅……

  「我在看梅花。」莫樹輕笑。

  雖然黑暗中有點模糊,但視線漸漸適應黑暗的南哥兒還是能看到他唇角上揚的幅度。

  「可是……」眉(梅)毛都沒有,你看啥啊!

  「我在看未來綻放的梅花。」莫樹又道。

  「未來綻放的梅花?」南哥兒越發不解。

  「那裡,隔壁人家的梅樹。」莫樹笑道,「沒多久,梅花就會開,是白色的,團團簇簇的,分外雅緻好看。」

  「現在還沒開啊。」

  「嗯,所以說,是未來的梅花。」莫樹笑。

  「您就憑藉想像力在這冷巴巴的日子半夜賞梅?」就算是南哥兒定力再好,此刻也忍不住嘀咕了,「你怎麼知道梅花會開成什麼樣?」

  「我不知道,難道你知道?」莫樹笑著反問。

  「我怎麼可能知道。」南哥兒黑線。

  「那就是了。」莫樹輕聲呢喃,「沒人知道這梅會開成什麼樣,就連它自己都不清楚,只有真正綻放的那天才知道。但這不妨礙我去揣測它未來的模樣,不是麼?」

  「哎?」南哥兒呆了呆,他覺得莫樹的話似乎有深意,卻又不知要從何說起。

  「所以,我覺得它依然會像往年一樣開出漂亮純白的花來。」莫樹淡淡道,「至少此刻,我看到的就是我猜測到的美景。」

  ……您這賞梅的方式實在是我這樣的俗人沒辦法理解的。

  「而且,就算今年看不到又怎樣?明年,後年,遲早我還是會看到梅花綻放。」莫樹笑,轉過頭看著南哥兒。

  雖然黑暗中看不清莫樹的表情,但南哥兒能感覺到莫樹的視線落在自己身上。

  但是他只是愣愣看著莫樹,發出呆滯的聲音。「哈?」他還是沒辦法理解莫樹的話。

  雖然他此刻能確定莫樹的確是有什麼深意,但他實在是理解不能。

  莫樹唇角彎了彎,又轉頭去看那株梅樹:「真好啊,梅樹。」

  南哥兒還沒反應過來,一徑在腦中思考莫樹的話。

  似乎很風雅的莫樹又道:「梅花可以看,梅子還可以吃,真是很划算。」

  「……」南哥兒覺得居然會認為這傢伙風雅的自己腦門一定是被門縫夾過了。

  

第 8 章 ...

  第二天,南哥兒起床時,意外地發現本該已經離開衙門出外轉悠的縣令大人居然好端端地待在門廳若有所思地看著假山。

  抱著換洗衣服的南哥兒愣了一下,然後停下腳步——今天是刮什麼風?

  聽得南哥兒的腳步聲,莫樹轉身,朝他笑了笑:「是南哥兒。早上好。」

  「啊……」南哥兒呆呆回應:「大人,早上好。」

  「洗衣服麼?放在那邊,我等下就過來洗。」莫樹很自然很理所當然的樣子。

  「呃……」南哥兒抽抽嘴角:「那個什麼,我跟今天煮飯的王大娘說好了,今天她來幫忙洗衣服。」看看莫樹的表情,又連忙加上一句:「那個,我會額外給她幾斗米。」他知道莫樹不喜歡佔縣民的便宜,所以很識趣地解釋了。

  當然,其實對於富足的縣民來說,幾斗米真的不算什麼,也完全算不上報酬,之所以會願意幫忙,更多程度上是因為想要幫莫樹一點忙,幾斗米只是隨便弄的報酬,做不得數。

  但南哥兒的回答還是讓莫樹較為滿意的,他不再糾結這個問題,反問南哥兒:「那家裡的米糧還夠麼?」

  「可以吃到開年。」南哥兒大概估摸了一下,道,「如果大人不隨便救濟別人的話。」這句話他加重了音調。

  事實上,他覺得整個縣城,最需要被救濟的就是這位縣令大人了。

  莫樹有點尷尬地笑了笑。「那什麼,天冷,你別在外面轉悠,趕緊進屋去吧。」

  南哥兒有點好奇地問:「大人今天不用出去了?」

  「嗯。」莫樹點點頭,「不能一直在外面辦事,這裡也會有大大小小的事物等待處理,總是麻煩文書也不成。」

  ……您也知道您一縣令到處轉悠不好啊!

  南哥兒在心裡默默嘀咕著。

  他實在覺得廣田這地兒的處理事物方法與其他地方差別太大了。

  也不是沒有緊急事態發生,但南哥兒也就看到當事人會緊張地衝到衙門匯報情況,然後也不在這邊等,馬上回去了。

  第二天,事情好像就這麼解決掉了……

  如果不緊急的事,一般都是晚上莫樹回來後自己翻閱文書記載的情況,然後一一作出批覆處理。

  總之,他實在是很好奇縣令大人到底是怎麼搞定那大大小小事務的。

  「大約會過了冬春兩季吧。」莫樹這樣思考著,「夏秋兩季比較常在外面。」

  「難道有什麼原因麼?」南哥兒睜大眼。會不會因為農忙什麼的所以莫樹直接去外面探訪?

  莫樹奇怪地看了南哥兒一眼:「我想什麼時候在外面辦事就會去外面。成天坐著很無聊。」

  南哥兒抽抽嘴角,無語了——原來這傢伙只是單純的坐不住。

  淳樸的縣民們啊,你們都被假象欺騙了啊。

  「我去送衣服。」他不想跟莫樹多說一句多餘的話,轉頭就走。

  「嗯,路上小心,別在外面待太久,你身子弱。」莫樹交代,繼續看著那毀損得差不多的假山。

  走了幾步,南哥兒稍微有點在意地轉頭問莫樹:「大人,您在看什麼?」難道假山有什麼玄妙的意境只有莫樹這樣的心境才能看出來?

  莫樹偏偏頭看著南哥兒:「我在看什麼?」居然反問起南哥兒來。

  南哥兒隱隱覺得大概是自己高估了莫樹,但還是抱著希望,勾勾下巴:「我見您看著假山。」

  莫樹點點頭:「是嘛,原來你看到了。」

  聽著莫樹的話,南哥兒覺得自己大概是誤會莫樹了,人家可能真是在思考什麼。

  「我發呆的方向居然是面朝假山的。」莫樹喃喃道。

  聲音不大,但南哥兒距離他不遠,所以很自然地聽到了。

  他黑線無比,轉頭就走。「大人,您既然這樣閒,為什麼不去處理公務?」丟了這麼一句。

  「因為還沒適應下來嘛。」莫樹不滿地抱怨,「待著一處好無聊。」

  ……我錯了,我到底是為什麼會覺得那傢伙若有所思呢?我簡直是白痴!

  雖然接觸時間不算多,但相比其他縣民來說,南哥兒也算是稍微瞭解一點莫樹個性的人了。

  他相信朱溪應該也瞭解這傢伙腦子空空的本質,只是他沒說出去而已。

  至於衙役捕快等等縣衙的工作人員以及縣民們……

  他們幾乎是被牛屎糊了眼睛,在他們眼中的莫樹,那簡直就是個聖人。

  無論他們看到這傢伙到底做了什麼,雙眼都會下意識地將其加工,忽略一切不夠完美的,無限擴大優點,然後以最美好的形象出現在自己眼中……

  南哥兒相信就算自己要說出莫樹的真面目,大家也會將一切合理化,然後再次鞏固莫樹在他們心中的聖人形象……

  總之,南哥兒也壓根沒打算做這樣的無用功。

  「啊,南哥兒。」迎面,朱溪師爺走過來,他似乎表情有點焦躁的樣子,看到他之後才稍微緩和了些,朝他打個招呼,「早上好啊。」

  南哥兒點點頭,「先生早。」

  「瞧這小身板。」朱溪幾步就走到南哥兒身前揉揉他的頭髮:「看到莫樹了沒?」

  「在假山前。」雖然朱溪的表情很猙獰,但是莫樹沒有交代我不准告訴他的行蹤吧?

  南哥兒一刻也不猶豫地將莫樹賣了。

  「哼哼,是嘛!那混球一大早不去做事在外面發呆閒逛。」朱溪咬牙切齒地哼了哼,然後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南,你很好,哥哥看好你。」一邊頭也不回地大步往南哥兒來的方向走去。

  ……小南,是說我麼?

  還有,哥哥,您是不是弄錯了?我不記得我有您這樣一位彪悍的哥哥大人……

  南哥兒無語地看著朱溪離去的身影。

  ……算了,管他,我還是先把衣服送去大娘在的後院。

  其實,白天時,在衙門工作的人還是不算少的,光衙役就十八個,然後不算林林總總的文書,捕快什麼的,其實也算是個像樣子的公門了。

  只是文書賬務跟捕快都不怎麼在衙門內吃飯,所以飯堂來來去去也就那麼二十多人。

  照舊是打著招呼到了飯堂,南哥兒將衣服放坪前的木盆裡,然後繞過前門,從後門走到了忙碌的廚娘那裡。

  他還沒來得及打招呼,廚娘就先回頭了,「南哥兒,來的正好,我給你烤了個玉米,在灶台裡頭,趕緊吃了,馬上要吃飯,省的待會兒沒肚子吃飯。」

  這已經是慣例了,基本上自己進廚房來都會被廚房的女人們塞點什麼東西吃。

  南哥兒估摸著可能是自己的身體狀況實在不太好,然後看起來也很倒霉的樣子,所以才激起了女人們的保護欲……

  「我將衣服放在門口大盆裡了大娘。」南哥兒聽話地拿著火鉗去掏那根玉米。

  「好的,大娘做完飯了就洗啊,今天做了南哥兒喜歡的菜喔,南哥兒要多吃點,」一邊說著,一邊抽空看了眼凍得臉色有點發白的南哥兒,「瞧這小身板兒。」

  ……我恨這句話!

  南哥兒鬱悶無比,抱著玉米撕掉外面那層葉片,化悲憤為食慾。

  順便搬了張小凳子坐在那裡,聽廚娘有句沒句地八卦各家大小事。

  他悲哀地發現,自己似乎也變得熱愛八卦起來了……

  所以說,人類的影響力其實蠻可怕的?至少現在的我已經接受了這樣的生活方式。

  雖然還是會兀自吐槽不止,但嚴格來說,其實並沒有什麼值得抱怨。

  「哎呀,南哥兒,不可以吃那麼多喔,會不消化的。」從後面探出一隻手,一把將南哥兒手中才只啃了三分之一的玉米棒子一把扯了過去。

  南哥兒無語地回頭看著那個毫不顧忌拿著自己的玉米棒啃著的傢伙。

  「娘,你太偏心了。」那傢伙一邊大大咧咧地咀嚼著,還一邊朝在翻炒菜的王大娘抱怨,「每天都給南哥兒開小灶。」

  王大娘一勺子丟過來,「混蛋小子,我給南哥兒開小灶你看人吃了多少,基本上都進你肚子了好不好,你個敗家玩意兒,家裡那麼多吃的還不夠你吃?跑來跟南哥兒搶什麼東西啊!」

  「人我是南哥兒的救命恩人嘛,南哥兒一直想報答我,吃個玉米棒有什麼關係。」那人繼續快速啃著玉米,順便閃開飛勺,含含糊糊地回答他老娘。

  沒錯,據說自己就是擱淺在河灘上,被這叫夏家富的傢伙發現送到縣衙來的。

  南哥兒黑線地看著那厚顏無恥啃著自己點心的傢伙——誰要報答你了,你也太不要臉了吧。

  「你看看南哥兒這小身板,你忍心麼!」王大娘怒吼,這下是抓起菜刀飛了過來。

  「嗚!」夏家富險險閃過,「娘,你想砍了我麼!」

  「啊呀,你小子倒是猜對了!」王大娘冷笑,「正好做飯,剁吧剁吧做頓餃子正好。」

  「嗚啊!」夏家富被他娘陰森森的口吻嚇到了,於是停下手上動作,低頭看了看坐在板凳上,瞪著自己的南哥兒。

  「真的好小只……」夏家富嘀咕一聲,然後將手上啃得面目全非的玉米遞給他:「喏。」

  南哥兒看看那沒剩幾粒的玉米,低下頭。

  「嗚啊,南哥兒,你別生氣,別生氣,我改天一定給你送一大堆好吃的來。」夏家富慌了。「不,明天,明天就送來怎麼樣?別生氣了啊,生氣不是男子漢,還會變成干豆芽的喔。」

  「夏家富!」王大娘怒吼,「你想死了是不是!」

  「啊,對不起對不起,南哥兒,我不是故意的!」夏家富再次拚命道歉,「你等著我馬上去給你取好吃的來。」

  ……我只是懶得看那被啃得亂七八糟的玉米而已,或者說,我是不屑去接那傢伙啃過的東西。

  生氣什麼的,多麻煩。

  不過,既然他認為我生氣了,還打算拿好吃的來,那就勉為其難地當我在生氣吧……

  還有,其實他們母子,或者全縣人們都認為我是干豆芽,是吧!


第 9 章 ...

  哪怕南哥兒對廣田這個地方並沒有很大興趣,在這長時間的接觸中,他保守估計,這個縣內起碼有半數以上的人壓根不是普通的平民百姓,甚至還有一部分人擁有著一般人無法比及的力量,反應能力,以及遠超普通人的體力。

  總而言之,廣田這個地方才是真正的藏龍臥虎。

  而這麼多強悍的傢伙居然就聚集在這個偏僻的小縣城,各自忙著自己的柴米油鹽。

  在之前的南哥兒眼裡絕對會認為這是不可思議的事情,但現在他就生活在這些傢伙之間,還有什麼資格來奇怪?

  說起來,自己也算不上多平凡,所以他倒覺得這樣的感覺不壞。

  大家的來歷也許都不簡單,但又怎麼樣,至少現在都是普通地生活在這裡。

  在莫樹留在衙門辦公的第一天下午,他就再也坐不住了,去外面帶著人轉了半個時辰,然後扛回來一頭巨大的白色長毛巨獸——當然,晚餐又是烤肉。

  烤肉途中,南哥兒再次親身體會了那些武林高手們的強悍手段。

  但他淡定地無視了……

  將沒吃完的肉、內臟全部醃製做成臘菜等過年時吃,南哥兒再次得到了女人們的追捧。

  說實在的,南哥兒現在覺得自己好像變成了家庭主婦們的學習榜樣。

  對此,他覺得很鬱悶……

  而且,他發現大家那些不時暴露出來的實力壓根不是什麼無意的舉動,而是他們完全沒打算在自己面前隱藏什麼……

  這是篤定我沒辦法說出去?好吧,就算是事實好了,你們不覺得這太看扁人了麼。

  南哥兒再次鬱悶了。

  第三天早上,那夏家富急匆匆地衝了進來,一邊跑,一邊朝內吼:「先生先生,我撿到了一個人。」

  正巧在給花圃(菜園)澆水的南哥兒冷汗——這傢伙成天沒事就到處撿人麼?

  「在哪裡在哪裡!」在公堂內被朱溪抓住批文的莫樹一個蹦跶就出來了。

  「就在河灘上!」夏家富道。

  ……這廣田的河灘是不是有什麼磁力啊,經常吸引人擱淺?

  南哥兒無語。

  「這麼緊急的情況,必須要我親自勘察,」莫樹裝模作樣地說。

  「大人~~」裡面朱溪拉長聲音走了出來,「我就是上個茅房您老人家就竄出來了,恩?」看看夏家富,「小夏啊,怎麼,又撿到人了?」

  這個「又」!

  還真是……

  南哥兒黑線了。

  「對啊,朱大哥,我帶你們去吧。」夏家富像是小狗一樣兩眼亮汪汪地看著他們。

  南哥兒默默提著桶子,走回廚房去——他不太想摻和這些傢伙沒有絲毫意義的對話。

  「小南。」他不動還好,一動朱溪立刻注意到了他。

  「啊?」南哥兒鬱悶回頭。無論他願意不願意,朱溪是這樣叫出口了。

  「你喜歡吃魚吧。」

  「哈?」南哥兒莫名其妙地看著朱溪。

  「我們可以順便抓點魚回來!」莫樹立刻接腔,「南哥兒太瘦了。」

  「……不用特地為我去的……」

  「我們還得去探案呢。」莫樹做大義凜然狀。

  「真不愧是先生。」夏家富崇拜狀。

  南哥兒假裝沒看到那倆腦殘的傢伙。

  朱溪抽抽嘴角,揮揮手,「一個時辰,快去快回。」

  兩人得令,生怕浪費一秒放風時間一般迅速消失。

  南哥兒同情地看著朱溪:「先生,您辛苦了。」

  朱溪感慨地撫摸南哥兒的頭:「小南啊,莫樹先生什麼都好,學識淵博,人也機敏,就是有點不靠譜。」

  南哥兒也跟著點點頭——他深有體會。

  何止是有點不靠譜啊,他懷疑莫樹壓根不曉得靠譜是什麼玩意兒。

  一個時辰後,莫樹踩著點進入縣衙。

  身後夏家富屁顛屁顛地拎著一大串魚,一邊朝南哥兒討好笑道:「南哥兒,你瞧,莫樹先生捉到好多魚啊。」

  南哥兒正站在院子裡的木桶子前將那些臘腸臘肉臘蹄子什麼的全部翻個個兒讓鹽更好地浸入進去,抬起頭,看看那兩人:「啊,真好,辛苦了。」沒有一點誠意地道謝。

  夏家富完全沒有聽出其中的敷衍,笑嘻嘻地:「別客氣南哥兒,這都是莫樹先生的功勞,我只是稍微幫了一點兒忙。」

  「那也多虧你了。」南哥兒抽抽嘴角道。

  莫樹吩咐夏家富將魚大部分送往廚房,然後拎了幾尾看起來個頭特別大的魚走過來,將系魚的草繩遞給南哥兒。

  「啊?」南哥兒不解地看著莫樹。

  「醃製起來也好吃的吧。」莫樹看看那泡著上次吃剩的肉,然後對南哥兒道,手抬了抬,示意他接住。

  你對吃的倒是頗敏/感,南哥兒有點無力地說:「那個,要去除內臟才可以醃製的。」

  「啊是嘛。」莫樹很淡定地將草繩筆直從南哥兒眼前挪開,然後「嗤嗤」幾聲割破肉質的聲音傳來,「啪嗒啪嗒」什麼落入地上的聲音。

  「給你。」莫樹將東西遞給反應不過來的南哥兒。

  南哥兒眼睛都瞪圓了——這傢伙,居然就這樣以極快的速度將魚肚子破開,將裡面的內臟全部掏出來丟地上了。

  眼睜睜看著開始吧嗒吧嗒滴著血的幾尾「殘屍」,南哥兒的眉頭跳了跳,費力地吞口口水。

  他是知道的,哪怕是握著鋒利的刀刃,也是需要一點技巧才能將又滑又軟卻韌性十足魚肚皮切開的,但是就這麼一眨眼的時間,莫樹就刷刷兩下,將魚肚子破開,而且還將那些內臟掏得乾乾淨淨。

  若不是看到莫樹指尖還沾著魚血在滴滴下落,地上散落著幾堆內臟,他都要懷疑莫樹是不是一開始就將魚處理好才拎給自己的。

  那手段的利索程度,讓南哥兒覺得這傢伙好似做多了這些開膛破肚的勾當……

  ……你那爪子,是啥做成的?

  「怎麼?」莫樹還是淡淡的樣子,似乎一點也沒意識到自己的所作所為在普通人眼裡是多麼的驚悚。

  「莫樹……」朱溪大概是聽得外面的動靜,走了出來,看看發愣的南哥兒又看看一臉淡定的莫樹,一頭黑線地瞪著莫樹:「您就不能別嚇唬南哥兒麼!」

  「啊?」莫樹先是一愣,然後看了看直著眼望著自己的南哥兒,突然瞭然地笑了笑,伸手拍拍南哥兒的腦袋:「沒事,我只是會一點功夫。」

  「……$&﹠% ……」南哥兒身體僵硬地小聲地發出一串意義不明的聲音。

  「啊?」莫樹不解地看著南哥兒,還揉揉他的頭髮。這小孩兒個子小小的,雖然單薄,但是腦袋很圓,聽說腦袋大的孩子比較聰明?

  「把……一……子……挪……」

  「哎呀,」莫樹更是大力摸了摸南哥兒那合手的腦袋,笑眯眯地:「聲音大一點,我不會怎麼樣的啦,一時忘記了,所以就順便拿手破了魚,不用怕,我不會傷害你喔。」

  南哥兒的身體都有點顫抖起來了。

  「喂。」朱溪皺眉,「你別嚇唬人家了,趕緊回來,小南身體本來就不好,你還嚇唬人。」

  「把你那沾了一手血的破爪子給我挪開!」南哥兒突然抬起頭,尖叫起來。

  混蛋啊啊啊!

  這傢伙一手拎著魚,那另一手破了魚沾了滿手血也就算了現在居然大大咧咧地在我腦門上蹭,這下好了,頭髮一定很大的魚腥味了!

  南哥兒實在是欲哭無淚。

  他一直對這個世界的洗漱用品有很大的怨念,哪怕他那會兒貴為親王,也沒好到哪去,雖然奢侈度是夠了,但悲劇的是衛生度還是距他瞭解的二十一世紀有太大距離。

  只是那會兒一直都忙於勾心鬥角也沒心思管那麼多,但是現在,自己閒的時間大把大把的,平時也會很小心不讓自己被搞得髒兮兮沒辦法清理。

  現在倒好,莫樹直接給我蓋了一腦門兒魚血!

  他覺得自己都氣的要抓狂了。

  哪還顧得上平時假惺惺的作態,直接咆哮開來。

  「慘了,這下不曉得要多久才能去掉!」見莫樹沒反應,他直接拍開莫樹的手,鬱悶不已地抱著頭衝往廚房請廚娘給他弄點熱水洗洗。

  「仔細著涼。」莫樹跟在後面喊著。

  滾蛋吧你!

  南哥兒憤憤地在心裡尖叫。

  眼見南哥兒一溜煙地跑走,莫樹終於無法掩蓋眼中的笑意。

  站在堂口的朱溪也無奈地聳聳肩,「你倒是……」

  「但是很好玩啊。」莫樹笑,「那孩子炸毛的樣子蠻可愛的。」一邊走過去,隨便將手裡的魚丟進木桶。

  「……他知道了非往你茶裡吐口水不可。」

  莫樹不以為意地笑:「小孩兒是要有朝氣一點。」

  「瞧你那樣兒,他是你家小孩兒啊?」朱溪瞥了他一眼。

  「因為,很好玩啊。」莫樹笑,「一開始那種,好像被獵人追捕得走投無路的小獸一般絕望驚慌困惑的神色會變成現在精神的樣子,我覺得我也很有成就感。」

  「是是是,莫樹先生,您可真是閒的沒事做。」朱溪嘆口氣,然後問他:「那麼,小夏今天發現的那個人呢?」

  「是不乾淨的傢伙。」莫樹淡淡道。

  此刻他的表情再次恢復平時的淡漠漫不經心,「有去路的人會抵達這裡,簡直是自尋死路。」他表情很寧靜地說出了冷酷的話。

  「啊,看你那樣。」朱溪無奈,「你不會又將那個人殺了吧。」

  「這次沒有。」莫樹突然又笑,「我只是讓小夏將那個人推回河裡了。」

  「那還不是一樣死路一條。」朱溪抽抽嘴角。

  莫樹卻不願意繼續這個話題,笑著朝朱溪伸出手,「其實,南哥兒的腦袋很圓很好摸。」

  「是嘛。」朱溪招手,以內力催動喝了半杯的涼茶過來,以均勻的水流灑落在莫樹手中。

  莫樹搓著手,一邊道:「我以為他傷好後,會做點什麼的。」

  「結果什麼都沒做你很失望?」朱溪抱臂看著莫樹。

  「沒有。」莫樹笑,「我很高興。」

  「大家也很喜歡小南,他沒什麼別的心思。」朱溪淡淡道。

  「嗯,南哥兒看起來傻,其實心裡明鏡似的。」莫樹洗乾淨手,抬起頭道。

  「大家都差不多吧。」朱溪哼道,一邊接過杯子,「你們還真是。」

  「嗯?」

  「沒什麼。」朱溪搖頭,「但願,這個時代,不會需要我們罷。」

  「沒所謂啦。」莫樹淡淡道,「殺一個人殺一萬人對我們來說沒有區別。」

  「嘖。」朱溪皺眉,「邪魔歪道。」

  「走吧,邪魔的師爺。」莫樹不以為意地輕笑,「不是說還有案卷麼。」踏入門內。


第 10 章 ...

  等南哥兒回來,看到隨隨便便丟在木桶裡那幾尾魚之後,心中又是一頓牢騷那是免不了的。

  當然,他也就只能抱怨幾句後認命地拎著魚去處理,然後拿回來醃製,一邊在心裡念叨下次一定要在莫樹的茶杯裡吐口水。

  冬至一過,天就真正冷起來了,然後,再又用不了一個月,全縣的人都開始做年前的準備。

  南哥兒雖然說是在這個世界上整整活了十六年,但實際上,真正談得上生活的,恐怕只有這半年。

  所以關於年前準備雖然談不上一竅不通,但是也完全不擅長。

  往往是縣裡的女人們看不下去了,過來指導他要怎麼做,要買點什麼東西。

  其實關於這一點,南哥兒也很鬱悶。

  為什麼現在會變成這樣?

  縣衙的家用開支到底是什麼時候全部變成我的事了?

  到底是什麼時候開始賬房就直接把錢給我而不是去朱溪那兒領了?

  就連每天的菜單廚娘也會給自己過目……

  現在倒好,連過年的準備都一併說給我聽了……

  這不明擺著是要讓我全管麼!

  他實在是沒有興趣管這麼一家人的日用問題,但每次找朱溪談起這件事,都會被他極快地找藉口岔開話題……

  至於莫樹?

  得了吧,那傢伙除了看看公文,閒暇時領著人去山上打點東西回來改善伙食,就是想盡辦法開溜,哪有什麼美國時間管這個啊。

  再說,就莫樹那散財的本事,南哥兒也不敢讓他管家。

  糾結之下,南哥兒也不得不被迫接收了自己的管家身份……

  有什麼辦法?

  朱溪其實平時就已經夠忙了,在南哥兒沒來之前朱溪是師爺還是總賬房兼管家,身兼數職,現在他來了,朱溪當然樂的輕鬆,打死也不肯接這一茬兒了。

  更何況,有莫樹這個沒危機意識的縣令存在,這衙門的家,也不是那麼好當的。

  其他人更是指望不上,不搞盲目崇拜那套都算好的了。

  至於莫樹?他沒搞破壞就是萬幸了。

  好在賬房的錢直接支給南哥兒後,那南哥兒的自由度也大了很多。

  但是……

  也是會有麻煩的地方,比如:

  「南哥兒。」莫樹在門口截住手持一大罐急匆匆往廚房走的南哥兒。現下還有十來天就要過年,各種物資都還沒有裝備齊全,所以他每天都忙得腳不沾地。

  「啊?」南哥兒正在邊走一邊思考是不是要再去買點新鮮的肉燻製一下,他總覺得好像肉製品似乎準備的少了點。

  「我需要五十文。」莫樹道。

  「不是前天就給了你一百文了麼?」南哥兒皺眉。

  沒錯,現在的問題變成,莫樹由跟朱溪要錢變成跟自己要了。

  「夏家孤兒寡母,何家也只有兩位老人,我給他們兩家一些錢置辦年貨。」莫樹回答的理直氣壯,「但送去之後我才發現,城南的朱家鄭家也都是寡婦人家,生活格外辛苦。」

  你給人送錢是不辛苦了,問題是你沒看到我在這邊成天錙銖必較地過日子也很辛苦麼?

  大爺,您那點錢,也就夠糊弄你自己的嘴,加上衙門維持基本運作的那點錢……

  你還時不時地去敗下家……

  你讓我怎麼弄啊!

  南哥兒怨念頗大,但也沒反對。「錢呢,沒有,我等會上街去採購好年貨,你晚點送去。」雖然他重申——在廣田,最需要救濟的就是他縣令大人了。

  莫樹就等著南哥兒這句呢,聞言,微微一笑:「南哥兒真是了不起。」

  「嗯?」南哥兒抬起頭,看看莫樹——就算你拍馬屁,我也不會給錢你的,不然誰知道你又會散給誰家去。意識到縣令大人似乎想跟自己好好交流一下,南哥兒只得將手裡的罐子頓地上,聽他有什麼想跟自己交代的。

  「就只是夏天擺了一季的茶攤子,能將衙門大傢伙兒的吃穿用度都安排妥當,實在是了不起,只要做一季的工,就夠這麼大家子人吃大半年,真有本事。」莫樹微微眯著眼,微笑,似乎很感興趣的樣子,「南哥兒到底是怎麼做到的呢?」

  如果我說是生存所需,你能不能理解?

  南哥兒抽抽嘴角,還是換上了容易明白的說法:「我只是賺了點頭錢,買下來的東西都是可持續性發展的。」想了想,覺得莫樹大概不能理解這個詞兒,又稍微詳細地說明了一下,「雞可以下蛋,然後孵出小雞來,小雞還可以繼續下蛋,下的蛋可以販賣或孵化出新的雞,然後用賣雞蛋的錢再又買鴨,茶攤上賺來的錢,一部分拿來買糧,還有一些買點種子之類的,夏天一季,秋天一季,冬天一季,總是有合適的,反正衙門的花園也沒一株兒花,還不如都拿來種菜,每天只要早晚澆兩次水就成,肥什麼的也不用管,去廚房弄點草木灰堆著,不用太過仔細的照顧,又不求好收成,反正夠吃就成,吃不完的可以吹乾,焙乾,然後做的餈粑之類的吃食,會有街坊鄰居們拿物事來換,將易壞的處理好,能久放的就先儲地窖,你們偶爾也會上山打獵,下河捕魚什麼的。再加上你那點薪金,度日是勉強夠了。」其實南哥兒更想說,其實你的薪金也不低,如果不是大爺您到處散財,勉強也能夠上小康的。

  莫樹似乎並沒有很明白南哥兒的話,只是不甚在意地聽了聽,然後點點頭:「南哥兒難道就不想賺更多的錢麼?吃好吃的菜,穿好衣服,等賺多了,就在縣裡娶妻生子成家立業。」

  南哥兒並不是很明白為什麼莫樹會說出這樣一番話來,他不由仔細觀察一下莫樹的表情。

  莫樹仍然是往日那種不食人間煙火的模樣,看起來似乎沒有什麼不同。

  南哥兒斟酌一下,道:「……大人,您的意思是您覺得我在這裡不合適?」如果莫樹真的覺得自己礙眼的話,那還是識相一點自己滾蛋的比較好。

  雖然自己也沒什麼地方可去。

  莫樹微微睜大眼:「何來此言?」但馬上,好像意識到自己說的話大概造成了他的誤解,才解釋道:「我只是奇怪,大家不都是想吃好的穿好的過的安逸輕鬆麼?我覺得你應該很擅長計劃這些。」

  南哥兒愣了一下,然後有點失神地說:「……只是怕死,而已。」哪怕我再擅長計劃這些,也還不一樣落得這樣下場?

  「嗯。」莫樹倒是點點頭:「是人都怕死。」

  莫樹那頗為贊同的表情,讓南哥兒一下子笑了起來:「我是怕餓死,所以先計劃那些,我也就只要不餓死就好。而且,我覺得只要吃得飽,穿得暖就好了,其他的我覺得沒有必要計較太多,好了還想更好,沒個頭,那哪裡有什麼安逸的時候?」偏偏頭,笑,「我覺得我現在挺安逸輕鬆的,但如果要卯足勁兒賺錢的話,只怕是很辛苦了。」

  南哥兒的回答,讓莫樹揚揚眉:「倒是個沒什麼志氣的孩子。」

  「沒志氣有什麼。」南哥兒倒是不在意莫樹的評價,「我又沒做什麼傷天害理的事情。」至少現在沒做。

  「你就沒想過揚名立萬光耀門楣?」

  「沒想過。」這個,南哥兒倒是回答的非常乾脆。

  如果自己身處原來的那個世界,有疼愛自己的雙親,有志同道合的朋友,那麼,自己也許會有這樣的想法。

  但現在這個殼子可不存在這樣的壓力。

  這個世界,讓他本來就沒有多大的歸屬感,現在更是變得無所謂了。

  更何況……

  ——這個殼子也已經光耀門楣了,不是麼。

  南哥兒在心裡冷冷地笑了笑。

  國君唯一活著的親人竟然是試圖染指王座,大逆不道的奸臣逆賊,還有比這更出名的麼?

  莫樹看看面無表情的南哥兒,似乎有點猶疑。

  南哥兒不曉得為什麼莫樹會擺出這樣的表情,也跟著回神,困惑看著他:「大人,怎麼了?」難道男人沒有志氣真的很奇怪麼?

  「啊,其實也沒什麼。」莫樹想了想,然後突然又笑了,伸手,摸摸他的腦門兒,「你這樣也挺好。」

  「啊?」

  「不錯。」莫樹很是讚許地拍拍南哥兒的腦袋——就像是夏天看瓜熟沒熟的那般動作。

  南哥兒黑線。

  「就這樣,挺好。」莫樹笑了笑,然後視線落在地上的罐子上,「這個是要拿去廚房的?」

  「啊,是。」南哥兒還滿頭霧水,只是本能地回答了他。

  「看你提起來很費力的樣子。」莫樹這樣說,彎腰,輕輕鬆鬆地拎起了罐子:「走吧。」

  「哈?」南哥兒先是更加的不解,但一想到有免費的勞力,他也懶得想那麼多,立刻跟上:「我等下還得上街去買豆子,大人順便幫我搬一下吧。」現在糧行都很忙,根本沒辦法做到以前那樣送貨上門,但要準備的東西實在太多了,憑自己這小身板要全部弄回來當然是非常辛苦的事情,如果僱人搬,他又不捨得花錢。

  正愁著呢,莫樹就自覺送上門來。

  真是困了送枕頭啊。

  「……雖然喊著大人,使喚起人來倒是不客氣。」莫樹抽/搐著嘴角道。

  「大人,我會順便去買朱家跟鄭家年貨的。」

  「上街叫我。」莫樹立刻回答。

  ——勞力到手。


第 11 章 ...

  其實,說起來,莫樹這個人,的確是個奇怪的傢伙。

  南哥兒有時候會想,在自己這漫長的,三十多年近四十年的人生歷程中,從未見過莫樹這樣的人。

  他看起來是那麼的超凡脫俗,事實上,除了窮了點患有突發性的腦殘外,他也的確沒有絲毫普通人類的齷齪習性。

  他每天除了吃飯就是辦公巡邏,偶爾會領著衙役捕快們上山打點什麼野物補貼家用,下河抓點魚什麼的。

  至少在自己知道的時間段內,他是不知道縣令大人有去押妓什麼的——這並不是沒有錢什麼的緣故,如果莫樹願意,別說付錢給她們,就算讓她們付錢可能都不愁沒人。

  也沒有看到縣令大人以權謀私——事實上,縣令大人不謀私也就算了,他簡直就過了頭了,誰見過縣令大人將自己薪金給縣民,自己餓肚子的?做人總得有個尺度吧!

  還有莫樹看的那些書——破舊的書架上滿滿噹噹地塞滿的書全都是那種學術性很強或者是實用性強的書,沒有一本閒話傳奇更沒有所謂的春/宮圖之類的娛樂性書籍,唯一談得上閒書的就是那些最破爛的詩詞歌賦曲譜畫冊……

  每本書雖然基本完好,但也能看出是被人預覽了無數次的陳舊,磨損,每頁都標上了寥寥幾筆註釋,見解之類的。

  書的內容五花八門,有農田水利,房屋建設之類最基礎民生的書,還有……

  書肆根本無法出售的行兵打仗,治國安邦之類的書……

  南哥兒每次看到那些本只會出現在皇家書庫的書本現在卻破破爛爛大刺刺地跟其他平民家都能看的書擺在一起,都會沉默一陣子。

  還有更奇怪的一點,這廣田,雖然說是隸屬君曜,但是從這個縣城的人們普遍生活水平來說,的確已經算是一個很繁榮的地方了,在一個國家都可以擔當起典範的作用,那既然這樣的話,自己不可能沒有聽說過,問題是,在自己記憶中就沒有廣田這個縣城的印象。

  而且,自己來這裡都半年多了,卻從來沒有看到上面的府尹過來視察什麼的——這個更是奇怪了,一個這麼富裕的地方居然不會有官員視察,除非那位君王不想幹了。

  最讓人奇怪的就是,這個縣城的人很少談起時事政治,好吧,是幾乎沒有人談論起當朝的政策之類的話題——這對於普通的居民、農家來說,簡直就是不可思議,畢竟一個國家的政策決定了他們的生路。

  還有,這個縣城雖然有書塾,但他從未聽說哪個孩子有什麼博取功名的志向,甚至他們的父母先生也沒有絲毫覺得不對。

  倒是對打仗什麼的很有興趣,各個都說長大想當大將軍……

  廣田縣,縣域不算寬,但是因為各種福利設備都完善而且居民生活水平都較高的關係,所以人口頗多,說得厲害點都能算得上一個郡了。

  照南哥兒的看法來說,就跟現代一個縣城的人口差不多。

  說真的,如果不是看到縣裡人們都安居樂業,沒有絲毫緊張氣氛,他都要懷疑莫樹這傢伙是不是想要造反。

  畢竟這太不合常理了。

  感覺在廣田,所有人唯一的首領就是莫樹,那位於他們都城的王,對他們似乎並沒有什麼震懾力。

  越是待得久,就越是覺得這是個奇怪的地方。

  這樣一個完全不受王權影響的地方,無論對於哪個君王來說都是非常危險的,但廣田居民就是這樣目無王權地渡過了安穩的每一天,沒有一個人來打擾。

  而南哥兒也從一開始的百思不得其解中慢慢變得坦然——隨便吧,不是還有莫樹這個縣令在麼?

  而且,我能夠活下來,本身就是件奇怪的事情吧,所以才會到了這樣奇怪的地方。

  遇到了這麼些奇怪的人。

  仔細想想,其實,南哥兒也能理解縣民對於莫樹的盲目崇拜。

  畢竟這樣一位領導者,基本上上是聞所未聞的,簡直就真的是人民的公僕。

  更何況莫樹也的確是學識淵博,才高八斗,琴棋書畫,無一不精。

  縣裡任何先生夫子都對他敬佩不已,稱之才情無雙。

  當然,對於南哥兒來說,就算來到這個世界已經十六年,他也無法欣賞那些文藝的玩意兒。

  以前還因為環境需要不得不去強迫自己學習那些有的沒的方便自己行動,現在在這縣城,根本沒人管自己這個,於是,他以非常快的速度,迅速的……

  遺忘了……

  所以在南哥兒眼中,莫樹最難得的還是人家會做菜會煮飯還會洗衣服打掃衛生……

  真正可謂是上得廳堂下得廚房……

  除了貧窮熱愛散財偶爾脫線而且有點隱性腹黑外,莫樹大人還真跟聖人沒啥兩樣了。

  南哥兒敢說,如果莫樹不當什麼縣令,絕對會比現在的生活水平好至少兩倍——畢竟人家可是全才,沒這勞么子縣令當,他壓根不愁沒飯吃,經濟狀況絕對會好很多。

  當然,前提是有個人跟在他身邊幫忙他賺錢——他可是對莫樹散財的功力深有領會。

  該說莫樹對於錢財沒有絲毫重視意識?

  恩,也許人家莫樹已經完全無視了錢對於一個人的重要性……

  不過,哪怕是缺點多多,南哥兒也不得不承認,莫樹實在是很完美的男人。

  在來到廣田之前,他不敢相信會有這樣一種人存在。

  他雖然並不是很明白莫樹寫的那些詩曲,但是從大家傳唱的程度,以及那些鬍子一大把的老先生的激動驚豔表情,他也知道莫樹一定很厲害。

  他見過莫樹備註在書本後面的字跡,瀟灑飄逸,行雲流水一般,如他的人一樣,給人一種清雋優雅又超脫的感覺。

  而且,備註的內容雖然字不多,但字句間闡述的觀點卻讓人心驚。

  南哥兒雖然無法深刻領悟那些詩詞歌賦,但畢竟曾親手將一名少年拱上王座,至少對於一個君主的潛在威脅,他可是能夠很敏/感地感應到。

  而莫樹的種種觀點,就足夠引起任何一名有危機意識的君王莫大警惕。

  看了莫樹標註在書本旁邊的備註,南哥兒認為,莫樹看待事物的角度,完全是以一名君主的身份出發,而且精準犀利到了可怕的程度。

  總而言之,如果莫樹的身份僅為一普通縣令的可能性為零。

  不過,對於現在的南哥兒來說,隨便莫樹隱藏的身份是什麼,這個縣城還有什麼秘密,他都沒有什麼興趣知道。

  畢竟,現在的他哪怕知曉什麼,也派不上用場。

  他現在也僅僅只是活著而已,在不知道目的之前,茫然地本能地活在這個小小縣城。

  也許此生也只會這樣麻木地過下去直到再次死亡。

  如果一開始,自己一穿越過來,出生在廣田,也許自己真的會接受在異界的這個身份,然後安安心心的成長,然後找到合適的女人結婚生子,在這個地方安家。

  但是現在,我已經沒有這樣的想法了。

  能夠活著,就活著,死了就自然而然地死了。

  以前,他不相信命運這種東西,總有著一股子我命由我不由天的衝勁兒,現在他終於覺得,原來每個人的命運大概一開始都有著自己的軌道,哪怕自己再試圖改變,也不會變得更好——比如在那個昏暗的王宮,君王永遠是孤獨的,現在那偌大的宮殿中,不是只剩下那一人了麼?

  比如以為到了異世界仗著自己孩童的軀殼內有著成年人的靈魂就能得到一個男人夢寐以求的榮華光耀。

  結果現在的自己只是在這邊忙著煮臘八飯——這還是老天的大發善心才讓自己獲得了暫時活下來的機會。

  ……所以說,每個人都有自己命運軌跡的吧,而自己能做的就是這樣隨隨便便地活著,然後無所謂地死去。

  ……這樣的話,就不會再有什麼折騰了吧?

  因為我什麼都不要了。


第 12 章 ...

  莫樹大人雖然不挑食,但如果要說喜好的話,大家都知道,莫樹先生喜歡甜食。

  小到糖豆,大到甜餅,無一不愛。

  就算是過年的灶糖,他都會一臉淡定地偷偷挖上幾勺……

  南哥兒無奈地看著那拿著勺子咬著,沒有一點不好意思的男人:「莫樹先生。」你到底是什麼時候摸進來的啊!

  莫樹轉臉,看看南哥兒,完全沒有被人抓了現行的心虛,很淡然地跟南哥兒打招呼:「小南,你怎麼來了。」手裡還緊緊抓住那勺子。

  ……小南你妹啊小南!

  南哥兒鬱悶地看著莫樹那風淡雲輕的臉——你能不能別這麼無下限啊,你在我心目中的形象已經跌至最低點了啊!

  啊不,現在再次刷新了最低記錄。

  「你看起來臉色不太好。」莫樹突然又瞅著他,道。

  南哥兒皺著眉,看著莫樹——不是他想明確表示對莫樹的無奈,而是他從今天早上起來就一直不太好,現在看人都看的不太清楚有點晃。

  但因為身體狀況一直不好,似乎從來沒有很舒暢過,所以他也沒有很在意。

  聽到莫樹這樣說,南哥兒不耐煩問道:「哈?臉色?」我什麼時候好過?這裡的冬天簡直都要了我的小命了好不好!

  「而且,聲音也有點不對。」莫樹終於將勺子放回原處,轉身看著南哥兒,仔細觀察。

  「喂,別把沾了你口水的勺子又放回去!」雖然已經被你舔得很乾淨了,但那之後大家都要吃的!

  南哥兒很鬱悶地走過去,打算將莫樹隨便又丟回去的勺子從灶糖中拽出來。

  ……哎?

  怎麼……

  地面在晃?

  啊,是我,我……

  接著就什麼都不曉得了。

  再睜開眼時,只覺得頭痛的要死,像是腦袋裡面塞進了個肥蟲子現在正在啃噬自己的腦子似的。

  不過好在他已經對於疼痛有了非常強悍的免疫力,也只是覺得很痛,但完全沒有什麼痛到發狂的程度。

  但是身體覺得非常的溫暖。

  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這樣的感覺了。

  冬天最溫暖的被窩,讓人覺得極為放鬆。

  他有些愜意地嘆口氣,用下巴蹭蹭被子。

  ……這是哪!

  他終於注意到不是自己往常睡覺的房間。

  ……對了,我已經死了,現在不是在夢中。

  這是異世界。

  脫離噩夢般的王室生活,現在正在某個奇怪的縣城打雜。

  因為太過溫暖而且遲鈍的思緒,總算是反應過來。

  旁邊人也懶洋洋地打個哈欠:「你醒了,小南。」一邊很自然地探過手摸摸他的額頭,「嗯,燒退了。」

  喂這是什麼狀況為什麼這傢伙在我床上不是為什麼我在他的房間而且還在一張床上躺著喂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南哥兒緊張得連話都說不出來,只是眼睛瞪得都快要鼓出來了。

  「啊。」察覺到南哥兒緊繃的身體,莫樹這才停下順便幫南哥兒整理頭髮的動作:「怎麼了。」

  南哥兒張張嘴,半天說不上來話。

  「因為你沾了風寒,操勞過度,憂思纏身,再加上本來底子就不好,所以就一下子病了。」莫樹善解人意地解釋道,「你房裡漏風,所以就搬這裡來了,而且兩個人比較暖和。」看看南哥兒才慢慢變得緩和的表情,識相地沒有說出是南哥兒非得將自己拽上床的行為。

  「……我沒做什麼奇怪的事情,說奇怪的話吧?」過了半晌,南哥兒才有點困難地,啞著嗓子緊張問。

  他知道這次實在是病得非常嚴重,一點意識都沒有了,也不知是想開了,還是真的覺得這裡讓自己放鬆下來。

  他從來不會在有人知道的情況下失去意識的,怕自己說出什麼洩露身份的話。

  他不怕死,但是這不說明他願意被人以看怪物的眼神看待。

  「什麼奇怪的話?」莫樹仍然懶懶地不起來,躺在旁邊回憶。

  扣扣條罷(開空調吧),老馬老頭(老媽老頭),韓寶寶(漢堡包)……

  確切來說,沒說一句自己能夠明白的話。

  「沒說什麼奇怪的話。」莫樹回答。全部都是自己聽不懂的話。「不過,你說好難受。」一邊拽著我的衣袖,一邊哭著抱怨好難受,傷口好痛,活不下去了……

  之類的。

  還蠻可愛的。

  一邊這樣下了結論,莫樹忍不住伸手又去摸摸南哥兒的額頭——真的燒退了。

  有點遺憾地放下手。

  就算莫樹只是這樣說了一句,還是讓南哥兒覺得有點不好意思——畢竟自己是個大男人,居然會說出這樣示弱的話。

  「對了,大夫說,以後冬天晚上你最好跟我一起睡。」莫樹轉過臉道。

  「哎?」南哥兒睜大眼。

  「因為你底子太差,根本不能感染風寒,哪怕一點點,嚴重的話,可能會讓你喪命。」莫樹鄭重其事地說。

  「啊……」南哥兒眨眨眼。他不知道居然會變得這麼糟糕。

  「南方的冬季更為濕寒,所以你更需要注意。」莫樹表情嚴肅。

  「嗯。」沉吟半晌,才點點頭,末了又問,「那個,可以麼?您可是縣令大人。」跟自己的上司同床而眠,會不會太奇怪了點?

  「縣衙裡面長住的只有我們兩個。」莫樹提醒。

  「……啊,對。」南哥兒點點頭。

  「以後有什麼體力活,告訴我,我來做。」莫樹終於打算起身,一邊壓住南哥兒那邊的被縟,不讓風灌進來,一邊道:「也別想太多了,既來之則安之。」其實,南哥兒的狀況真的很糟糕,莫樹說的也基本上都是大夫的原話——除了要求南哥兒搬來這邊睡這句。

  「……恩。」南哥兒遲疑地點點頭。

  大夫說自己憂思太重,可是,我明明什麼都沒想啊。

  「你先躺著,一會兒會有人送粥來給你,你現在身子弱,不能吃飯。」莫樹系好衣服,穿鞋,下床,然後不知道從哪翻出一個半破的銅鏡,一把掉了些許齒的梳子梳了下頭髮,然後很熟練地束上。

  從南哥兒給他釘的衣鉤上取下外袍穿上,最後戴好帽子,打算出門。

  「那個,我暈多久了?」南哥兒趕忙叫住他——之所以叫趕忙,那完全是因為剛剛有點看呆了。

  只是隨隨便便的日常起居動作,被莫樹做出來,自有一番飄灑的韻味。

  「還有三天就三十了。」莫樹答了一聲,推開門走了出去,「灶神送過了,衙門也打掃過了,年肉都切好了,下午我會叫人扶你去沐浴。」

  「啊,恩。」南哥兒點點頭。

  人家這不也安排得很妥當嘛。

  畢竟自己沒來之前,人家不也每年都過的嘛。

  下午時,扶自己的人來了——果然,還是小夏,夏家富。

  那傢伙一來就嘰嘰咕咕地聒噪得不行。

  南哥兒頭都大了,只希望人把水提進來,然後好好的洗個澡不就得了,不料這傢伙提了水來還在旁邊嘰歪個不停。

  「南哥兒啊,你曉得不,莫樹先生見你暈倒是因為太累導致的,都很愧疚耶……」夏家富滿臉崇拜,「真不愧是莫樹先生,就算是你,他也很擔心你很關心你呢。」

  ……什麼叫就算是我啊!我就這麼不招人待見啊!

  「南哥兒啊,你曉得不,莫樹先生每天都會來陪著你,還幫你喂粥呢。」夏家富羨慕道,「不過,你怎麼都不肯張嘴,拿筷子都撬不開耶,所以到底是怎麼喂下去的呢?但是莫樹先生都不給我們看。」

  ……我也很好奇!而且莫名地覺得寒毛直豎啊!

  「南哥兒啊,你曉得不,莫樹先生雖然說送了灶神,但是沒涂灶糖糊嘴,隨便拿米糊塗了點……」

  南哥兒滿頭黑線——我知道了,那混蛋一定吃完了沒得涂的了,這也太敷衍了吧!

  「南哥兒啊」

  「好了,小夏哥。」南哥兒實在不想再聽下去,打斷了夏家富的話——他實在不想再聽下去了,接二連三的消息實在不是他脆弱的小心靈能承受的,「我可以先洗澡麼?我怕水涼了。」

  「哎呀,我都忘記了。」夏家富拍拍腦袋,扶南哥兒起來,「要扶你去浴桶那裡麼?」

  「……不用了。」我真沒興趣讓一個男人參觀我洗澡!

  「那行,我等會去河灘那邊轉轉,看有沒有人撿。」夏家富快樂地接腔。

  喂……

  所以說啊,你到底是怎麼回事?


第 13 章 ...

  雖然南哥兒現在是病號一枚,但因為縣衙實在人手緊缺的厲害,所以,他再次進入了廚房……

  而且某人往往忙完衙門公事後,還得洗衣服收拾屋子啥的,這樣一來,都要忙到好晚。

  由此,南哥兒瞭解了自己在這個縣衙的重要性——看看莫樹先生吧,簡直忙得沒有一刻鐘停啊!

  話又說回來,莫樹每天休息時間那麼短,吃的還是最尋常不過的兩餐,居然還能精神奕奕,真不知他到底是怎麼長的。

  ——呃,好吧,其實也比普通人的兩餐要稍微多了點內容,因為他會不時掏出點甜食塞嘴巴。

  自從衙門的生活條件變好了之後,南哥兒會準備一大堆甜的東西給莫樹當零食。

  早上外出稍微了一圈,南哥兒蹲在廚房濾豆子,休息了一天,他覺得好很多了。

  這個世界並沒有瓜子花生什麼的,所以南哥兒打算多做點甜食過正月。其實豆子已經煮好幾天了,自己一暈暈了這麼好幾天,他本來還擔心浸泡在糖水裡的豆子會不會過甜。

  現在濾出來試了一下倒還不錯。

  浸泡著糖水的豆子南哥兒之前偷偷收起來了——不然估計現在自己看到的就是連一滴糖水都沒剩的空盆子了。

  這種豆子個頭較大,但是當地人很少拿來做菜,因為不太入味兒,一般都是混著飯裡面吃,南哥兒以前在房駿也吃到過,雖然當時也覺得可以換個食用方式,但是那時實在是沒什麼時間去試驗,無論吃到多好吃的東西,現在都沒有很大印象,現在想來,記得最清楚的反而是很久遠那個世界中的各種小吃零嘴。

  灶台上正熬著紅糖,現在散發出香甜的氣息。

  眼看紅糖都化得差不多了,南哥兒趕忙將手上活計停下,然後端起旁邊已經炒好的一盤豆子往盛滿紅糖漿的鍋子內倒去,然後拿鍋鏟大力攪拌著,將其拌勻。

  因為那個還是個力氣活兒,所以南哥兒拌一下,休息了一下,好容易覺得差不多了,將鍋子費力地端起來,放在一邊冷卻,再換上另一口,燒點熱水。

  他並不擅長做菜,雖然談不上廚藝白痴,但也就只能做點簡單的東西,至於年飯,據說莫樹已經跟人說好了,明天會請廚娘來準備。

  將豆子全部濾出來,糖水留著等會做點別的——他相信自己就算隨便給莫樹遞杯糖水他都會很開心愜意地喝下……

  正歇著呢,廚房門突然被人推開了。

  進來的是師爺朱溪。

  看到坐在灶台下的南哥兒,朱溪也愣了一下,「小南,為什麼不好好休息,在這裡幹嘛?」

  「準備過年的東西。」南哥兒苦笑一聲,「耽誤幾天了,再不弄就來不及了。」

  聞言,朱溪翻個白眼:「你管他那麼多呢,莫樹那傢伙會做完的。」合上門,走過來,「之前沒有你幫忙他還不是得一個人守歲過年,也沒見他餓死。」

  「現在衙門還有我呢。」南哥兒笑,「我可沒得莫樹先生那麼強悍的生命力。」

  「那倒是。」朱溪表示贊同,走過來,看看晾著的豆子跟紅糖,又看看那邊的蜜汁豆,「這是什麼?」一邊伸手想要去戳。

  「別拿手。」南哥兒連忙制止,站起身來。開什麼玩笑,被這傢伙的爪子一碰弄髒了怎麼辦。

  結果一個起的太急,眼一黑,就不自覺地往前栽去。

  「喔!」朱溪連忙扶住。

  同時,門被莫樹推開。

  南哥兒只是有點身子虛,所以被朱溪扶住後,他也很快恢復視線,轉頭往門口看去。

  莫樹手上拿著一堆白白的東西,此刻正瞪著自己——確切說,是瞪著朱溪。

  朱溪看看莫樹的表情,「看什麼看,要吃人啊你。」

  莫樹疾步走過來,一把打掉朱溪的手,自己扶住南哥兒:「就算我要餓死了,我也只會殺了你陪葬,而不會吃了你充飢。」一邊將手上毛茸茸白乎乎的玩意兒往南哥兒身上一攏,「你要對我的南哥兒,我的點心做什麼?」

  圍在自己脖際的,是上好的裘皮。

  純白無暇沒有一絲雜質,豐厚柔軟極為溫暖。

  這一襲白裘,並沒有什麼重量,但一裹在身上,整個身體都溫暖了起來,手感極為舒適,觸摸之處如撫摸絲緞,就算是之前的自己似乎也從未擁有過這麼珍貴的裘皮,可稱得上是無價之寶了。

  所以說,全衙門所有家當都抵不上這件白裘,莫樹到底是從哪弄來的?

  這傢伙不會殺人越貨去打劫了吧!

  南哥兒陷入了自己的臆想中不可自拔,所以壓根沒注意莫樹到底說了啥。

  「你的南哥兒,你的點心。」朱溪冷笑,「他身上有你的名字麼,這些,」伸手點點那些東西,「刻上了你莫樹的名字?」

  「在我的地方上,就是我的東西。」莫樹回答的理所當然。「哪怕是你,也是屬於我的。」斜睨了一眼,自有一派傲慢張揚的態度,「難道你能否認?」

  南哥兒一回神,就聽到這麼幾句,頓時雷得他風中凌亂。

  ……原來,他們兩個是這種關係麼?

  難怪朱溪跟莫樹說話都較為隨便。

  因為是莫樹的人?

  天吶,不,不,應該是我想太多了。

  難道平時莫樹跟朱溪兩個在一起是在那個又那個然後再那個那個?

  呃,不對不對,絕對是我想太多了。

  南哥兒不自覺地搖搖頭,在心裡告誡自己別再亂想了。

  但是,他發現這番告誡對於已經開始狂奔的思緒沒有絲毫作用……

  果然,我已經被廣田的八卦精神傳染了麼?

  南哥兒在心裡有點絕望地想。

  兩個人爭吵完畢才發現爭論的原因此刻正一臉詭異地看著他們,還不時有點混亂地搖頭。

  「……」莫樹朱溪對視一眼。

  「怎麼了?」朱溪忍不住問。

  「……呃,沒什麼。」南哥兒磕巴了一下,道。

  「……很可疑。」朱溪認真打量南哥兒。

  「真的沒什麼。」南哥兒正色——他覺得如果是自己不該知道的還是裝作不知道比較好。

  然後轉移話題,問莫樹:「莫樹先生,這個。」戳戳身上的白裘,抬起頭,看著他,「做什麼的?」

  「給你。」莫樹簡短回答,然後轉身對朱溪道,「沒事就去工作。」

  「切。」朱溪態度非常不好地嗤了聲,轉身開門離開。

  「給,給我?」南哥兒驚訝地睜大眼,「你從哪弄來的!」他第一反應不是問為什麼給自己,而是問莫樹從哪搞來這麼好的裘皮——因為他太清楚莫樹的身家了。

  「打的。」莫樹理所當然的口氣,甚至還給南哥兒露出一副「你不是親眼看過麼?」這樣的表情來。

  饒是南哥兒在心裡猜測無數種可能,莫樹這樣的回答還是讓他呆了一呆。

  「打的?」愣愣重複。

  「冬至那天,烤的肉,就是這個。」莫樹解釋道,「將毛皮割下之後,今天才做好。」

  「那個很硬的肉!」南哥兒記起來了。對那天食物最大印象就是肉好硬——哪怕後來換上了沒加硬化粉的肉。

  「嗯,加了硬化粉的肉。」莫樹做出正確結論。

  「啊……」的確,那個就是白色的,從未見過的巨獸,冬至到現在,也有近兩個月了。

  從那時候就準備起的麼?

  想到這裡,南哥兒不自覺地笑了笑,伸手輕輕撫摸那柔軟的皮毛:「謝謝。」

  ……雖然穿著這麼華麗的皮草在這廚房忙著做甜點,但他知道在莫樹眼裡也許這裘皮真的只有保暖作用,完全談不上什麼珍貴不珍貴的。

  所以,他也就響應莫樹的號召,穿著白色的裘皮,從黑漆漆的灶台蹭過,然後端過濾好的豆子:「要試吃一下麼?」

  莫樹的眼睛亮了,有點開心地應道:「要。」然後拿起盆子邊的筷子夾了一粒放嘴裡,然後眉一揚,再夾。

  再夾再夾再夾再夾……

  「好了。」南哥兒及時制止,「再吃下去,後天守歲就沒得吃的了。」

  「守歲?」吞下口中豆子的莫樹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看看南哥兒,才突然意識到一般地:「……對了,你也要一起守歲。」

  南哥兒被他的表情搞得有點莫名其妙。

  「嗯,留著守歲時再吃。」這次,莫樹意外地非常好說話,爽快地放下了筷子,然後伸手拍拍南哥兒的腦袋,「我去工作了。」

  ……幹嘛突然間變得幹勁滿滿了?

  南哥兒困惑地看著莫樹離開。

  門再次被關上。

  「啊,說起來,莫樹是來送裘皮的,那朱溪幹嘛來的?」他這樣嘀咕一句。

  在衙門書房,朱溪哀怨地咆哮:「……我怎麼被莫樹那傢伙一支就回來了,肚子好餓啊!」

  ……


第 14 章 ...

  總之,就這麼忙忙碌碌,一年總算到了盡頭。

  今天一大早,廚娘將所有的飯食準備好,回家去了,下半日,衙門早早地「下了班。」

  南哥兒正在後院給雞窩堆稻草,大雞小雞的聲音,搬弄稻草的聲音,使得他一下子都沒聽到莫樹過來的腳步聲。

  站在窩棚前面頓了一頓。

  莫樹看到那個彎著腰,費力搬著稻草往裡面緩慢移動的聲音,皺了皺眉,快步走過去。

  「不是說讓給我來做麼?」莫樹一伸手就輕輕鬆鬆將南哥兒費老大力氣才能搬動的稻草接了過去,「你應該休息。」

  南哥兒有點被突然伸過來的手嚇到,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啊,閒著也是閒著。」

  本能地,莫樹不喜歡剛才南哥兒那緊張畏懼的眼神,這讓他認真地觀察起南哥兒來。

  但南哥兒已經恢復了往常平靜的樣子,他繼續道:「就算生病也要適度活動。」一邊若無其事地往另一堆稻草那邊走去,打算搬那裡的。

  莫樹微微皺了下眉,並沒有制止:「你少搬點,多的留給我來。」

  南哥兒邊走,邊隨便應了聲。

  他總喜歡在做事情想別的事情,結果……

  但願莫樹並未覺察到什麼不對的地方。

  莫樹很快將手上的稻草放入了雞棚中,整理好了走了回來將其他剩下的稻草全部搬走放去雞棚——哪怕莫樹先生看起來是如此不食人間煙火,事實上,人家可是家事能手。

  做事情麻利又仔細,力氣大身體好,還有——

  個子高腳長!

  南哥兒有點嫉妒了。

  哪怕我有他的一半優勢,我做事的效率也會比較高啊!

  將後院的雞鴨全部安置好,南哥兒打算明年如果有閒錢的話,去後街的李家捉兩隻小豬來養——要想身體健康,改善生活還是必須的,雖然知道自己這輩子大概是沒得長了。

  又忙了大半天,天色漸漸黯淡下來。

  南哥兒打量了一下整理得差不多的後院,有點疲倦地說道:「先就這樣吧,其他的改天我再來想辦法。」反正事情一時半會兒根本做不完。

  而幫忙休憩棚子的莫樹反而氣定神閒地站在棚頂上:「難得我有空,就把這邊的全部弄好吧。」

  南哥兒想想,也確實是這麼個理兒,點點頭,「那我去熱飯菜,你弄好了就去飯廳等。」莫樹做事的效率可是是自己望塵莫及的,那可是一個頂仨的水準啊!難得抓到這麼一個好用又免費的壯丁,就這麼算了,的確有點可惜。

  「好。」莫樹應了聲,「把火生旺點。」衙門也是有縣令大人專門會客吃飯的大廳飯廳的,但因為一直只有他們兩個,一個還經常性地神龍見首不見尾,那地兒簡直就沒派上用場。

  南哥兒應了聲,去廚房忙去了。

  他倒是對那些平時少見的大魚大肉沒有什麼渴望,只是覺得,兩個人一起過年,稍微,有點奇妙的感覺。

  無論是哪輩子的自己,每次過年時都是一堆人過。

  熱鬧又溫暖的是前世的自己,熱鬧又冷漠的是今生的自己。

  但像這樣,忙忙碌碌又有點冷清卻又有些微妙存在感的……

  還是頭一次。

  他無法判斷自己到底是討厭還是喜歡現在的狀況。

  又忙活了一陣子,將所有南哥兒吩咐的事情全部搞定,莫樹直起身子,打量了一下休憩得整齊漂亮的屋頂,有點小得意地笑了笑,跳回院子,往廚房走去。

  他並未推門進去,只是透過有點破的窗戶紙看著在廚房裡忙碌的身影那不甚熟練的動作,微微彎起唇角,笑了笑。

  沒人知道,莫樹先生還是廚藝高明的好廚子。

  他也並不打算進去幫忙,只是站在窗縫那裡看著南哥兒的身影。

  一會被湯汁燙了一下,一會兒又當的一下不小心把碗放的太大力然後咋咋呼呼地去看碗碎了沒有,這邊的事情還沒做完,那邊又忙著要起鍋了……

  總之就是手忙腳亂。

  仔細想來,南哥兒的確是個較為笨拙的孩子。

  除了稍微會賺錢,而且比較擅長察言觀色外,其他方面就是一個笨笨的普通孩子。

  恩,說起來,我也就是這兩點略有不足吧?

  莫樹仔細想了想。

  好像還真是這樣。

  覺得,還不錯,就像是特別為自己的不足而來的人一樣。

  南哥兒在廚房忙著,總覺得好像被人窺視了,轉身過去卻又什麼都沒有。

  這讓他有點驚疑——他完全相信自己的直覺,也憑藉這個,自己才能活生生地站在這裡。

  但說起來,能夠在縣衙明目張膽偷窺的,也就只有莫樹吧?

  但是,走到飯廳,發現莫樹好端端地坐在那裡喝茶,這又讓他不確定起來——因為完全看不出一點蛛絲馬跡。

  而且,莫樹看起來完全不像是有偷窺這一愛好的人士。

  莫樹看著南哥兒端著盤子走了進來,雖然表情沒有什麼變化,但眼神中的那些許驚疑,還是讓他悶在心裡笑了起來——真是難得看到這孩子困惑的表情呢。

  「吃飯了。」南哥兒不動聲色地將菜擱在桌子上——難道因為身處相對安穩的環境,我的直覺也出現錯誤了?

  「嗯。」莫樹也裝傻,「我來幫忙端菜。」

  在這個世界,也有君子遠庖廚的說法。

  只是在這裡,只有兩個男人又沒女人,哪怕是君子也得吃飯,所以笨手笨腳連菜都不太會做的南哥兒只得無視這樣的說法了。

  ……當然,哪怕是熱菜,還是有些較干的菜被熱焦了……

  但是,就算是這樣,莫樹也顯得有點開心地樣子,招呼南哥兒落座,自己拿著鞭炮出去放了一串,然後開飯。

  ——他甚至連祭拜都懶得祭拜,直接抓起筷子要開動。

  南哥兒呆呆看著莫樹:「不拜祖?」

  這裡的風俗是這樣,年夜飯時,會盛好飯,夾好菜,請先輩先「享用」——也就是那麼個意思。

  然後大約過幾分鐘,才會正式開飯。

  據他所知,這個世界不分國家,基本上都是這麼個習俗,只是細節上略有不同。

  ……但眼下看莫樹的樣子,似乎壓根不打算跟隨潮流……

  「拜祖?」莫樹看看南哥兒,「拜什麼祖?」

  ……這叫啥屁話啊!

  南哥兒黑線:「祖先。不用祭拜麼?」

  莫樹看了眼南哥兒的表情:「你想拜?」

  我現在只是一抹孤魂野鬼,哪有什麼祖輩可以祭拜?

  之前世界的我已經死亡,沒有祭拜的資格,現在這個世界的我,壓根就不想要這樣的重生,沒有感激,也不想祭拜。

  見南哥兒沉默,莫樹道:「這不就是了,你也不想拜,我也不想拜,」手一揮,「吃飯,不然菜涼了。」

  「為什麼莫樹先生不想祭拜祖先呢?」也許是因為此刻的較為親近的氣氛,南哥兒脫口而出。

  一說完,就馬上後悔——他不該去問這樣的問題。

  倒是莫樹,愣了一下,然後微笑著,回答:「因為我的祖先不需要我祭拜。」他很開心南哥兒會跟自己說這些。

  「啊?」南哥兒眨眨眼。

  「他們都死了,還拜什麼。」莫樹笑。「拜不拜他們都不知道。」

  ……這個,這個……

  莫樹難道是這個世界無神論的創始人!

  首次在這個世界聽到如此新潮思想的南哥兒睜大了眼。

  莫樹顯然誤會了南哥兒的表情,笑著解釋道:「我的父親就是這樣說的,所以,我這裡從來不用祭拜。」夾了一筷子魚放入南哥兒眼前的碗中,「活著的時候就盡情活著,死了就安心地死,這樣才對。」

  南哥兒看著碗裡的魚肉,不自覺喃喃:「那麼,現在你的生活,是你喜歡的樣子麼?」

  「當然。」莫樹輕笑。「正是因為喜歡,所以才待在這裡。你不喜歡現在的生活?」頓了頓,強調,「在這裡,縣衙的生活,不喜歡麼?」

  隱約覺得莫樹說的話有點奇怪,但南哥兒去思考莫樹的提問去了,所以並未想太多,「……不知道。」想了很久,他誠實作答。

  「會去思考厭惡還是喜歡,本身就是不討厭。」莫樹輕笑,給自己斟了一杯酒,「你覺得呢?」

  莫樹話裡面的深意讓南哥兒沉默了一下,然後搖頭:「我不知道。」

  南哥兒誠實的表情,似乎讓莫樹心情愉悅,他微笑,「不知道也沒關係,反正,你還有很長的時間要活,足夠你想明白的。」端起酒杯,慢慢地將酒喝下。

  總覺得,這句話,讓人莫名的暖洋洋。

  南哥兒想了想,再次搖頭:「嗯,我不知道,但是,恩……」想說點什麼,卻說不出來。

  總覺得那些話,現在的自己沒辦法講出來,會讓現在這樣的自己無法承擔。

  「我說了吧。」莫樹一旦喝酒,眼睛就會變得非常明亮,他瞥了南哥兒一眼,笑容如春風一般輕柔乾淨,「不用著急。」

  「……恩。」南哥兒點點頭,笑了笑,再又想要跟自己確認一般,又點點頭,然後才看向莫樹:「吃菜吃菜。」

  莫樹輕笑一聲,再次倒了一杯酒。


第 15 章 ...

  南哥兒雖然身體不太好,但鬼使神差般,藉著興頭,趁莫樹離開的當兒喝了一口酒——其實,這完全是慣性。

  之前過年幾乎每年都會喝酒,這次他也就理所當然自然而然地就著莫樹的酒杯,灌了那麼一口……

  結果一喝,就讓他後大悔了……

  表面上完全看不出來,莫樹居然喝的是極烈的酒,而且口感很糟糕。

  酒入喉中,南哥兒只覺得渾身都燒了起來,特別是口中,簡直就真的跟吞了刀子似的,幾乎讓他連話都講不出來,只覺得辣燙。

  南哥兒臉都被燒紅了,急忙抱住水杯拚命喝水。

  從廚房回來的莫樹一眼就看到臉紅得跟什麼似地南哥兒正狂灌水,先是有點困惑,但是隨即聞到了口氣中淡淡的酒味兒,立刻明白了。

  趕緊走出門去。

  南哥兒也沒工夫管莫樹到底要幹嘛了,他這會兒都自顧不暇——簡直要噴火了!

  喝了點水又拚命咳嗽——好辣啊!

  真不敢想像,莫樹居然每次都喝這玩意兒。

  明明聞起來並沒有多大酒味兒啊,為什麼喝起來這麼恐怖?

  真難為莫樹居然還能喝的那麼輕鬆愜意,這玩意兒簡直就是酒精!

  莫樹只是出去了一下,馬上就回來了,手裡拿著個瓷罐子,將東西遞給南哥兒:「喝下。」

  南哥兒被嗆得眼淚都出來了,眼淚模糊一片,眼花得要命,雖然知道莫樹給了自己什麼東西,但是就是接不住,手抖抖的半天都還在亂揮。

  好容易接到了,也不知是怎麼回事,半天沒對準嘴巴,比劃半天就是亂點。

  莫樹幹脆直接扭過南哥兒的下巴,將手裡的東西往他嘴裡一倒。

  ……是蜂蜜水!

  喝了半罐子,南哥兒才咂巴出味兒來。

  不說莫樹怎麼會弄到這種只有有錢人才能搞到的蜂蜜,單說這東西是甜的,能落入自己口中的事實就夠讓人驚訝了。

  要知道莫樹可是極為嗜甜的!

  見南哥兒總算是看起來好點了,莫樹才說話:「……你現在身體不好,不能喝這種酒。」南哥兒沒有抬頭,所以並未看到莫樹眼中的擔憂——南哥兒的身體狀況實在是不容樂觀,現在還偷喝酒,實在不曉得今晚會不會變糟糕。

  南哥兒才稍微恢復的臉,馬上又變成了通紅——果然被發現了……

  太丟人了,居然偷酒喝——而且更悲劇的是還被發現了。

  南哥兒尷尬的樣子讓莫樹有點緊張的神情也跟著稍微放鬆了下來。

  伸手拍拍南哥兒的腦袋,「如果你喜歡的話,改天讓酒坊的鄧嬸子給你做點酒糟?」莫樹想想又道,「很不錯,甜的。」

  ……不是所有人都跟你一樣會認為甜的不錯好不好!

  若不是自己剛剛丟臉了一次,而且現在狀態並不是很好,南哥兒幾乎都想再次吐槽了。

  但現在,他只能保持沉默。

  他記得自己以前還是有點酒量的,卻完全忘記那是自己還當親王的時候,如今已隔三年多,大概長久沒鍛鍊外加身體狀況變差,所以完全不適應酒類了。

  而且最主要的是,莫樹喝的「酒精」一般人都消受不起啊……

  莫樹低頭觀察南哥兒的表情:「好點了沒有。」

  南哥兒低頭點點腦袋——他覺得沒臉見人。

  「好了,吃飯吧。」莫樹忍笑道,拍拍他的頭,準備坐下。

  屁/股還沒挨椅子呢,對面一直乖乖坐著的南哥兒突然刷的一下站了起來,然後捂著嘴跌跌撞撞往外衝。

  「喂!」莫樹一見他那緊張又蒼白的臉色就知道大概自己的擔心成真了。

  才衝到門口,南哥兒就哇的一聲,吐了出來。

  因為整個人處於一種半眩暈狀態,他費盡力氣抓住門框才沒有使自己軟倒下去。

  當然,這並不是因為喝醉了什麼的,只是單純的身體沒恢復,而胃沒辦法適應這麼刺激的東西才導致的嘔吐。

  畢竟才只喝了一口,哪怕度數高到離譜。

  突然,手被抓住,然後被人扶著拍背,試圖讓他更好一些。

  南哥兒也顧不上太多了,就著莫樹的姿勢,半邊身體的重量都靠著他,專心地將本來就沒吃幾口的食物全部吐得乾乾淨淨。

  最後,腹中空空的南哥兒吐了一陣兒酸水,那可怕的嘔吐感終於消退了。

  但他連站立的力氣都沒有了。

  莫樹拖著他,將他扶好靠在椅子上:「我去拿衣服。」就算衣服上沒有被弄到穢物,南哥兒也滿是冷汗都將裡面的衣服浸濕了,這樣放著不管更可能會著涼,這樣非常容易導致病情加重。

  「可是……」南哥兒沙啞著聲音有氣無力地說:「我沒有換洗的乾衣服。」自己就兩身兒衣服換洗,一套現在還沒幹,還有一套現在都被汗濕了……

  「先穿我的。」莫樹伸手探探南哥兒的額頭,確認對方沒有發熱,才轉身去取衣服。

  身上的冷汗還是一陣一陣的,南哥兒靠在椅背上,又是覺得冷又是覺得難受,意識漸漸變得有恍惚,眼前的景色只是晃悠不停,視線中一陣黑一陣白的,腦袋中一片空白,接著眼皮極為沉重地耷下來……

  不知過了多久,感覺到身體一涼,然後什麼東西悉悉索索地包住自己,又過了一會兒,溫熱的體溫挨過來,他本能地靠過去,然後那溫暖的東西包裹住了自己。

  他有點滿意地咂咂嘴,努力縮小身體,想讓自己變得更小,整個兒團進那溫暖中去。

  好累,困了。

  莫樹一手抱著整個人掛在自己身體上的南哥兒,一手還端著酒杯,低首看看那在自己懷裡拱個不停,試圖將自己蜷成一團的傢伙。

  他剛才看了,南哥兒身體其實並沒什麼大礙,這次的昏睡大約是因為體力跟不上,而且精神實在過於緊繃導致的,休息一晚大概就沒問題了。

  衣服有點大了,所以掛在南哥兒身上似乎有點空,怕他會著涼,所以趁著他半昏迷的當兒將人抱住。

  沒料到,真是很可愛地靠了過來。

  露出了平日永遠無法窺見的渴望神情,一邊磨磨蹭蹭地挨過來,讓人實在是覺得,極為招人憐愛。

  身體孱弱,臉色蒼白,而且還有著大小不一的傷痕,身體上的傷更是顯得有點可怕,整個人看起來其實要可怖醜陋高於可憐可愛。

  但微妙的,大家似乎都覺得他弱小,需要保護。

  當然。

  莫樹喝完杯中酒,再次低頭,看看南哥兒快要將臉都埋入胸膛的臉,放下酒杯,伸出一根手指頭,戳戳。

  我也覺得他實在是很可愛,讓人喜歡。

  表面上看起來似乎沒有什麼存在感,其實卻奇妙的有著讓人沒辦法忽視的氣場。

  能幹又笨拙,敏/感又遲鈍,精明又孩子氣,市儈又有些理想化,刀槍不入的表面卻有著單純脆弱渴望溫暖的內心。

  矛盾,但很可愛。

  順水飄來的孩子,滿腔的絕望麻木,卻像是上天的禮物一般,使得我的生活變得有滋味起來。

  所以,我也希望這孩子能跟我一樣,覺得生活有滋味。

  懷裡的傢伙似乎哼了句什麼,腦袋轉了轉,似乎想避開莫樹的手指,但這顯然是無效的,他壓根沒辦法躲開莫樹的騷擾,又不捨得溫暖的懷抱,只得皺著眉,將臉全部往莫樹胸前蹭。

  莫樹微微勾唇笑了笑,伸出纖長的手指在杯中蘸了蘸。然後沾著酒水的指尖落在南哥兒乾巴巴的有點掉皮的唇上:「乖乖好起來,然後……」他沒有繼續說下去,只是沿著唇瓣劃了一劃。

  繼續抱著人,喝酒吃菜。

  兩個人,安靜地度過了除夕,迎接到了這個嶄新的一年。


第 16 章 ...

  暖暖的氣息,有些微妙的粗糙感……

  南哥兒蹭了蹭,突然睜開眼。

  這樣詭異的觸感是什麼!

  一睜開眼,就對上了莫樹的眼睛。

  他還在喝酒,此刻眼睛燦若星辰,顯得非常明亮又凌厲,簡直就像是一柄剛剛出鞘的利刃般。

  唇瓣上沾著些許晶瑩的酒液,潤澤的非常柔軟紅潤。

  ……簡直就像是換了個人。

  南哥兒呆呆看著莫樹的臉——那個飄然若仙的莫樹先生去哪裡了,現在自己眼前的妖孽臉是誰?

  腦袋被輕輕敲了一下:「醒了就去吃點粥,煨在火爐邊,你端來就是。」

  南哥兒本能起身,然後下意識地看看窗外,天色已經濛濛亮了,桌子上的菜倒沒怎麼動,但是滿滿一罈子酒已經見底了。

  記得我失去意識前,都還沒到凌晨吧!

  喝酒喝酒喝酒……

  喝一晚!

  開什麼玩笑,你就算酒量驚人,難道不用上廁所麼!

  南哥兒見鬼一般的表情讓莫樹呵呵輕笑起來,「幹嘛。」

  呃……

  南哥兒晃晃頭:「沒什麼。」低下頭,試圖掩飾掉自己發燙的臉。

  果然,這男人也有著非常出色的皮相,只是平時氣質太過於脫塵,所以完美的外表反而被忽視了,現在他的樣子反而驚人的魅惑,哪怕只是輕輕一笑,也能讓人輕易看呆掉……

  「去吃早餐,你腹中空空,需要多少吃點。」莫樹似乎也沒興趣追問,隨便指指火爐邊的小瓦罐。

  「嗯。」南哥兒深呼吸一口,然後去弄瓦罐裡面的粥。

  ……到底為什麼自己會被莫樹抱著睡一晚,莫樹到底是什麼時候熬的粥……

  他真的沒勇氣去問了。

  門口,突然傳來噼裡啪啦的鞭炮聲,伴隨著小孩子的笑鬧聲:「南哥兒,莫樹先生,送財神爺的來咯。」

  南哥兒遲疑了一下,準備放下手中瓦罐。

  他知道這裡是有這麼一項習俗,但自己沒有經歷過,所以這讓他稍微有點不知所措。

  「我去。」莫樹擱下手中的碗,站起身,去開門。

  「呃……」南哥兒更遲疑了。

  說真的,他不確定莫樹是不是有喝醉了,因為那傢伙雖然看起來行為非常正常,說話也很有理智,但總覺得跟平時的莫樹不太一樣。

  這傢伙不會做什麼離譜的事情吧?

  一邊這樣擔心著,南哥兒立刻站起身,跟了出去:「莫樹先……」

  哎!

  「呃……」這是抽冷氣的聲音。

  「南南南南南……」這是磕巴的聲音,不曉得是在說南南還是男男。

  「莫樹先生!」這是不可置信的哀嚎聲。

  門口圍了一大堆人,此刻正以震驚的表情看著自己還有……莫樹。

  怎麼了?

  南哥兒有點困惑地看著大家,又看看除了妖嬈一點沒什麼不同的莫樹,最後看看自己。

  立刻抽氣……

  我忘記了我現在穿著莫樹的衣服而且還衣衫不整剛剛睡醒的樣子這下死定了大家不知道會怎麼想不知我解釋還會不會有人聽我暈這得多狗血才能讓我碰上這麼一出啊如果莫樹是個女的我也好歹能平衡一點混蛋啊問題是莫樹雖然看起來文雅實際上可是比我還要帥氣的男人啊對不起我已經忘記我現在只能算是難看了我靠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為什麼會變這樣我之後要怎麼見人啊……

  總之,南哥兒的腦袋在意識到自己穿著莫樹的衣服後,徹底的混亂了。

  看著南哥兒陷入空白混亂的表情後,莫樹微笑一下:「我就是喝了一點酒。」

  這話說完,前面身著紅袍,頭戴紗帽嘴上還掛著假鬍子的假扮財神的小朋友嘴巴張得更大了,連下巴上的鬍子都掉地上了也沒察覺。

  其他的人均不約而同地抽氣抽的更大聲。

  「後來南哥兒衣服弄髒了,就穿上了我的。」莫樹又解釋。

  「嗚……」

  「咕……」

  「天哪……」

  「喔……」

  各種各樣的驚嘆聲伴隨著他們手上物事咚咚哐哐掉一地的聲音,顯得非常熱鬧。

  南哥兒也總算是被這些嘈雜的聲音驚得冷靜了些許,再次深呼吸,決定還是要解釋一下:「那個」

  「對不起,我們錯了!」掉了鬍子小鬼大聲地打斷了南哥兒試圖解釋的聲音,彎下腰,深深鞠躬。

  「啊?」南哥兒困惑地看著這群人。

  「莫樹先生就拜託給您了,夫人!」其他人齊齊鞠躬,大聲道。

  南哥兒幾乎腳一抽,差點跌倒。

  喂,夫人,是,說,誰!

  「不打擾您了,莫樹先生!」其他人根本不解釋,也不聽解釋,這樣瞎嚷嚷之後,立刻齊齊轉身,迅速消失在兩人視野中。

  南哥兒黑線,雖然不清楚莫樹到底說了啥,但他覺得僅憑自己這一身兒打扮是完全引起不了這麼多人的激動的。

  轉臉面朝莫樹——您到底說了什麼!

  「我就是簡短地說了事實的真相而已喔。」莫樹很無辜,很優雅很勾人地笑了笑。

  我完全不信!

  南哥兒惡狠狠地瞪著他。

  他徹底發現了,莫樹絕對不是啥好人。

  在他那飄逸外表下,隱藏著一顆腹黑的心!

  「總之,」莫樹無所謂地笑道:「我們繼續吃早餐吧。」

  蝦米,您這繼續的意思是,您還打算繼續喝酒!

  南哥兒睜大了眼。

  「我先去拿酒。」果然,莫樹很理所當然地說道,一邊往後院走去。

  ……這傢伙簡直就是個酒鬼啊!

  南哥兒下意識地抓住莫樹的衣袖。

  莫樹回頭,揚眉看看南哥兒。

  「大人,雖然我不知道您的這頓早餐吃了多久了,但是我覺得您現在需要的喝點清粥然後去休息。」南哥兒面無表情地說。都喝一晚上了,這傢伙還沒喝夠?

  本來,他並不是這樣冒昧又沖動的人。

  只是在此刻,不知為何,鬼使神差地,他覺得自己應該制止莫樹這樣自殘的行為,他覺得也許自己跟莫樹的距離近了些許。

  但話說完,他又微微皺起眉——他還是覺得自己多管閒事了。

  倒是莫樹,微笑起來。

  「好啊。」他回答的十分乾脆,「陪我睡我就去睡。」

  「啊。」南哥兒呆呆看著莫樹,完全不解為什麼莫樹會說出這樣奇怪的條件。

  而且,這幾天一直都跟莫樹一起睡的好不好?

  「還要睡一頭。」莫樹繼續笑道。「一人一頭不太好。」

  「為什麼?」南哥兒呆滯地下意識問道。

  「因為抱不到你。」莫樹回答的很利索。雖然南哥兒瘦巴巴的身上沒幾兩肉,而且還是個男人,但是大小正好夠自己抱住,還有,恩,腦袋瓜很圓,很適合摸摸。

  他覺得將南哥兒整個兒都團團抱住,是最適合的姿態。

  所以,他很本能很自我地回答了。

  「……」南哥兒覺得其實自己真的不該來這麼一下下意識……

  我是什麼?抱枕麼?莫樹大爺!你是五歲不到的小娃娃麼?需要抱枕才能入睡?

  南哥兒覺得自己的額頭出現了久違地黑線夾雜著井字符號這樣複雜的情緒。

  好想抽他。

  但由於眼前這個極度欠扁的傢伙是自己目前的頂頭上司,他只得忍住痛毆此人的衝動,咬牙切齒道:「那隨便您吧。」我覺得會擔心這傢伙的我簡直就是腦子被驢踢了。

  轉身繞過他,去飯堂吃飯。

  看著南哥兒那幾乎要氣得冒出煙來的後腦勺,莫樹半晌沒說話,突然,輕輕笑了起來。

  「小孩子,應該要生氣勃勃的才好嘛。」

  呃,所以說,莫樹先生,您只是讓南哥兒生氣了……

  您完全不明白生氣勃勃這個詞兒的真正含義是啥好不好!


第 17 章 ...

  「聽說了麼?」

  「咳,恩,是南哥兒啊,酒後兩個人那個那個……」

  「莫樹先生真是手腳快啊。」

  「噓噓,現在該改口叫夫人了。」

  「說的是,喂,怎麼覺得夫人臉好黑?身體不舒服麼?」

  「……嘿嘿,你覺得呢,跟莫樹先生在一起,身體還不舒服……」

  「喔喔,原來是這樣。嘿嘿……」

  南哥兒走在街上,聽著這兩人猥瑣的笑聲,臉愈發的黑了起來。

  ……好想現在立刻衝回去,抽死那個甜食控!

  正月初五外出時,發現整個廣田縣的八卦對象已經換成了自己跟莫樹,而且還是將他們兩個往那方面去猜度了。

  這讓他極度崩潰。

  他並不歧視同性之間的戀情,但自己真的不是同道中人。

  在自己還有心情去愛戀上某個人時,他喜歡中文系的某個可愛女生,在情竇初開時,也曾對班上的女同學產生過某些憧憬之意。

  這些,都是女的!

  而來到這個世界後,他也不是沒有肌/膚相親的經驗,那些,也都是女的!

  所以他從來不會認為自己有可能去跟某個男人送做堆。

  哪怕莫樹再完美。

  況且,莫樹不是跟朱溪師爺有點那個啥麼?

  更何況,他覺得自己已經失去了對人類的熱忱和喜愛,沒有了愛戀的熱情和需要。

  但現在,在回去抽人之前,他得先去花街那邊抱隻貓回來。

  因為家裡食物漸漸多了起來,所以老鼠也找到了生存之地,再加上縣衙地方大,所以鼠患猖獗,南哥兒跟人說好借下人家的貓嚇嚇老鼠。

  其實,在私底下,南哥兒覺得縣衙最大的老鼠應該是莫樹。

  因為僅僅只到初三,所有囤積著的,打算吃一正月的甜食都消失了,雖然莫樹說他沒吃到什麼,很可能是被老鼠吃了。

  但是南哥兒覺得,這大概是冤枉了那些老鼠……

  莫樹的秉性導致了他哪怕說這話說得再鄭重,也顯得非常可疑。

  雖然八卦現在似乎全縣都知道了,但南哥兒也知道大家沒有惡意,好吧,或許還帶著點祝福的口吻……

  喂!

  現在社會風氣已經這麼開放了麼?你們的聖人莫樹先生跟一男的修成正果了沒問題麼?

  還有啊,都說了我跟你們的莫樹先生沒有半毛錢的肉/體關係了!

  「南哥兒啊~」閣樓上,尚在春節修業中,未正式開工的嬌豔女子趴在圍欄上,笑眯/眯地喊他。

  南哥兒抬起頭,朝樓上的女人們微笑。

  雖然氣溫很低,她們也穿得蠻多,穿著襖圍著裘,但就是現出了若隱若現的乳/溝,雪白的肌/膚。

  站在街口,一片望去,都是一些起的較早,懶洋洋趴在樓上向下觀望的妖嬈女人小/倌們,各色顏色豔麗的手帕不時揮舞著。

  沒錯,廣田的花街到了。

  招牌各異,名字香/豔的青/樓,小/倌館都聚集在了這條街上,滿街都是濃郁的脂粉氣味兒。

  「瞧南哥兒的這身行頭,」一名裹著紅色狐裘的女子風情萬種地趴在那裡,低下頭看看南哥兒,還一邊跟身邊的姐妹說話,「跟毛球似的。」

  旁邊是穿著棕色繡花襖的女人,她手帕掩住嘴角,輕笑道,「可不是,遠遠看起來就跟滾來個球似的。」

  南哥兒在樓下聽著這兩人說話,不由地黑線。

  很抱歉啊,我沒辦法跟你們似地穿得這麼風情萬種啊。

  ……沒錯,見南哥兒喜歡那白色的裘,正月期間,莫樹又不知從哪給南哥兒弄來了一身兒新的裘。

  這一身可是連袖子帶褲子全部備齊了,配上那白色蓬鬆輕柔還不斷隨風舞動的絨毛。

  看起來就像一個活脫脫的毛球。

  「噯,南哥兒,上來喝杯茶嘛。」另一個似乎剛剛爬起來,順手攏了攏衣襟,慵懶地跟南哥兒打招呼。

  「改天吧,我得去春嬌那兒借她的貓用用。」南哥兒跟那女子打招呼,「我都跟她說好了。」

  不料,南哥兒這話一出來,樓上的女人們先是一愣,然後全部嬌笑起來。

  一見這些傢伙們的架勢,南哥兒就覺得不對了,停住腳步,呆呆看著笑的花枝亂顫的女人們:「怎,怎麼了……」

  南哥兒的表情讓那些女人笑得更大聲,誇張一點的甚至已經開始撩起手帕擦眼角的眼淚來了。

  「南哥兒啊,你不知道麼?」一個好心一點地總算是忍住爆笑的衝動,解釋道。

  「哈?」南哥兒愣了。

  「春嬌的花名就叫貓兒啊,你是要把她領回去逮老鼠?還是逮你們身上的那隻小老鼠?」一邊彪悍地說著很黃很暴力的話,一邊詭異地撇了眼南哥兒的下半身,話沒說完,又哈哈的大笑起來。

  大家都在樓上拍著欄杆狂笑。

  從天空,吧唧一下,一整片的黑線狠狠地砸在了南哥兒的腦門上——他很想從這些女人露骨的視線中消失。

  難怪他問起大家有什麼好貓時,都是一臉猥瑣的表情,難怪他找春嬌說起來時,春嬌笑得那麼誇張……

  一個一個的,都沒一個靠譜的麼!

  南哥兒在心裡淚奔了……

  「想不到南哥兒跟莫樹大人還好這口。」大家笑完,看著呆站在街上的南哥兒,其中有個又戲謔道。

  「不如,也讓我去嘛。」旁邊那個笑著調戲南哥兒,「不用付錢,我還可以給你們出兩銀一晚喔。」

  「哎,好狡猾,我也要去,南哥兒,我出三兩一晚。」

  「三兩五錢。」

  「我四兩!」

  「我五兩,還管飯喔。」

  「臭丫頭們,南哥兒明明約的是我!你們搶什麼搶!」……連街尾「上班」的春嬌姑娘也怒氣衝衝地趕來了,蹬蹬蹬就上了樓,一邊破口大罵一邊還不忘給南哥兒拋個媚眼放個電……

  「你也說了是約的嘛,南哥兒選誰是南哥兒的自由。」

  ……

  南哥兒臉抽抽地,囧囧地站在街道中央,被一群女人肆無忌憚的戲弄著——這拍賣行一樣的氣氛是為哪般啊為哪般?

  「怎麼樣嘛。」路人經過南哥兒身邊,撞撞毛球的上肢,「很受歡迎吶,選個吧。」

  「瞧瞧,弄香閣的頭牌也想去當你們家貓兒呢,那個不錯。」不知什麼時候,南哥兒身邊也圍了一堆閒著沒事外面溜躂的傢伙,現在見有熱鬧可看,也跟著圍了上來,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著。

  「明明珠豔館的姑娘更漂亮,選她們家的也很好喔。」

  「說起來,還是小/倌館的比較合適吧,你看陽丘樓的小/倌們似乎也很有興趣呢。」

  「喔喔,那個不錯。」

  「這個也很好吶。」

  七嘴八舌中,南哥兒動彈不得黑雲罩頂。

  裡三層外三層地圍滿了人,樓上的姑娘們不斷的調戲自己,小倌館的傢伙們也不斷地將手帕什麼亂七八糟的玩意兒往這邊丟……

  現在是跑也跑不掉,躲又躲不開。

  所以說,我今天出門時不看掛曆其實是個大錯誤?其實今天不適合出門?

  南哥兒頭一次感受到了這種讓人頭大的絕望。

  也不曉得是被逼急了還是怎麼地,南哥兒磕磕巴巴支支吾吾半晌:「……我,我,我……」漲紅了臉,有點抓狂地吼道:「……我賣藝不賣身!」

  周圍,寂靜了。

  街道一瞬間都安靜了下來。

  只有南哥兒的那個「身身身……」形成了回音。

  也許回音只是自己的錯覺,但南哥兒已經悲催的快出眼淚了。

  他已經徹底地絕望了。

  半秒之後,整個街道都爆發出了瘋狂的大笑。

  而幾乎要淚流滿面的南哥兒傻站在這些混球們的中間,整個人都窘到要冒煙。

  他有一種抱頭捂臉蹲到天荒地老的衝動。

  長這麼大,他從未這樣丟人過,現在倒好,這麼多人而且還是八卦的要命的傢伙都聽到看到了……

  得,這下徹底揚名了!

  這是什麼破地方啊,為什麼花街工作的人們這麼囂張,為什麼大家沒事都不去工作忙著生存而是閒的蛋疼在街上閒逛?為什麼大家都這麼八卦無聊?

  這到底是為什麼啊!

  我恨你,莫樹!

  嗷嗷嗷嗷!


第 18 章 ...

  所以說,面子什麼的,都是浮雲……

  南哥兒在初五那天,丟臉丟到了姥姥家。

  然後,在廣田這樣極具八卦精神的地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速度,將南哥兒的糗事傳遍了全縣……

  躲躲閃閃回到衙門時,看到的是莫樹那似笑非笑的表情——混蛋,他一定知道了!

  怨恨無比。

  糾結的正月終於過去,十五那天,縣裡有花燈看,因為要維持治安,所以縣衙的工作人員都要外出巡邏,當然,莫樹做為鞠躬盡瘁的縣令大人,首當其衝地安排在了晚間的第一班。

  而他硬是將甜食提供者——南哥兒一併帶著去巡邏了。

  事實上,南哥兒並不是很想去,因為現在縣裡關於自己跟莫樹的八卦已經成為大家眼裡的真相了——而他不想坐實。

  但莫樹自然有他的辦法,面帶笑容地威脅了一番,南哥兒只得跟著去了。

  他們圍著燈會轉了圈,發現沒什麼異常後,便可以回去衙門了。

  但看起來,莫樹卻並不打算就這樣回去。

  「大人,我們這是要去哪?」南哥兒跟著莫樹有點奇怪的問他。

  這邊並不是去縣衙的方向。

  「放燈啊。」莫樹回答他。

  請不要將我完全不知道的事情說得這麼理所當然好不好,之前似乎你沒有跟我說要跟你一起去放燈吧!

  「大人,時間不早了。」南哥兒抽抽嘴角道。

  「沒事,我不害怕。」莫樹回答。

  喂!

  重點不是這個好不好,你沒聽出我不願意去麼?話說,你說出這句丟人的話來都不會覺得有心裡壓力麼!

  「你喜歡什麼樣的?」這邊,莫樹根本不管南哥兒鬱悶的表情,直接走到一個攤子面前,問他。

  「喔,是莫樹先生跟……南哥兒啊。」攤主笑眯/眯地打招呼。

  ……你那微妙的停頓是什麼意思!

  南哥兒只覺得無比悲催。

  「來看看喜歡什麼。」莫樹再次對南哥兒道,自己也探過頭,仔細看著攤位上堆放的花燈。

  南哥兒瞥了一眼那些雖然扎得很精細,卻也很可愛的花燈,抽抽嘴角:「啊,那個,大人,您的好意我心領了……」說是讓我選,其實最後還是我出錢吧,我對沒有實際用途的東西沒興趣。

  「啊,是覺得這裡沒有合適的麼?」莫樹回頭看看南哥兒,很自然地曲解了他的話。

  喂!

  南哥兒黑線。

  「來看看這裡。」只是一秒沒注意,莫樹已經哧溜一聲貓到前面那個攤子上去了。

  ……你到底幾歲,莫樹先生!

  南哥兒極度鬱悶,蔫巴巴地跟上去。

  就這樣,一家一家地逛了下去,等南哥兒回神時,發現已經走完了大半條街,靠近河畔了。

  說是街道,其實也只是圍著河修成的長堤,賣花燈的,買花燈的,玩賞散心的,大半個縣城的人都往這狹長的堤壩湧了過來。

  河對面也一樣有賣花燈的攤子,在黑夜中,五顏六色,各式各樣地,鋪灑滿了路邊。

  小孩子,年輕人,老人家,或者笑笑鬧鬧,或者探頭探腦地看著花燈,或者手持各式各色的燈,穿梭與這個熙熙攘攘的街道。

  站在南哥兒這一邊,可以看到河對面,熱鬧喧嘩的人流,顏色絢爛不甘寂寞的光芒。

  河中粼粼的波光映得不算明晰,但那明亮的顏色,倒是全部落入水中,水面上的光影如線,堤壩上遊人如織,相映成趣,看起來就彷彿不真實的一幅畫卷般。

  南哥兒不知不覺地停住了腳步,矗立堤壩,看著河對面的景象。

  莫樹也跟著停下了往前走的步伐,停了下來,站在他身邊。

  「……總覺得,不可思議。」在喧嘩的聲音中,吵鬧的人群中,南哥兒輕聲道。

  他並不需要聽眾,只是想說給自己聽,所以,他只是細聲地,在這樣歡樂的環境中,喃喃自語。

  他從來不會認為自己在有生之年還可以看到這樣的景象,如此的……

  生機勃勃,卻又如同夢幻。

  莫樹卻聽到了南哥兒的話,他微微一笑,跟南哥兒一起,注視著對面的河堤。

  寒冷的空氣中,人們呼吸都是白色的,一邊抱怨天氣好冷,一邊笑顏逐開地跟身邊的人交談。

  小鬼們在街道上追逐嬉戲,不時撞得路人咆哮嚷嚷,而小東西們則是完全不當一碼事一般,哈哈大笑著跑遠。

  年輕的姑娘們,打扮得漂漂亮亮卻還故作無所謂地讚揚著別人的衣裳好看,而三三兩兩年輕的哥兒則是壞心眼地拿著花燈,故意去撞她們,惹得姑娘們追著打。

  老人家小心地沿著人少的地方走,一邊樂呵呵地看著花燈,人流,河川。

  也有人,跟莫樹南哥兒一樣,背著手,站在河堤那頭,看著南哥兒所在的這邊街景微笑。

  這是個,熱鬧的,活著的,世界。

  而我,現在正站在這裡。

  南哥兒突然心中,有了這樣的感受。

  心中,似乎有什麼堅硬的,冰冷的東西在慢慢融化。

  好像,有一點點明白了,自己為什麼會這樣留了下來,而不是絕望地死去。

  「啊,這不是小南麼。」熟悉的聲音插進來。

  南哥兒回神。

  朱溪師爺被一堆捕快衙役擁著走過來,手裡還提著個燈。

  那是個橘紅色的貓形燈,是蹲坐的樣子,毛髮上的紋路,根根鬍鬚都畫了出來,看起來非常可愛。

  但是,這個極度可愛的燈,是被看起來爽朗英武的朱溪拎著……

  這顯得非常的不和諧……

  其實,在南哥兒心中,一直覺得,莫樹跟朱溪其實完全搞反了。

  朱溪看起來就是那種正氣凜然高大威武的樣子,比較像是縣令,而莫樹看起來則是文雅俊美灑脫飄逸,看起來就像是那種博學多才的師爺。

  但更杯具的就是,朱溪師爺很能勝任師爺這份沒啥前途還勞心勞力的工作,而看起來細緻秀雅的莫樹……

  則是活脫脫的一腦殘啊!

  外表怎麼跟一個人的內在相差這麼多捏!

  南哥兒在心裡悲催地吐槽。

  「你們在幹嘛?」讓身邊其他人四散巡邏後,朱溪師爺一個人湊上來,也站在河堤邊,問兩人。

  「散步。」莫樹淡淡道,一副不食人間煙火,世外高人的模樣。

  朱溪顯然比較瞭解莫樹,他懷疑地上下掃視了莫樹幾眼,然後很乾脆地問南哥兒:「小南,看燈會呢。」

  「嗯……」南哥兒抽抽嘴角道,「大人非得給我買個燈。」而且還要我出錢的。

  朱溪顯然是廣田極少數清楚莫樹真面目的人,他明白了南哥兒的言下之意,也不自覺地抽抽嘴角道,「那什麼,咳……」乾咳一聲,沉默了下來。

  「這是什麼?」莫樹完全不以為意,也沒有一點被南哥兒朱溪鄙視的自覺,很快將注意力投往朱溪身上。

  「啊……」朱溪自己似乎都忘了這茬兒,被南哥一提,這才記起來,低頭看看手上的萌系貓燈,嘴角再次微妙地抽了抽:「送小南的。」

  「我?」南哥兒睜大眼。他實在想不出除了莫樹,還會有誰無聊得給自己送燈。

  「但是我估計,等我將緣由都講給你聽,你可能不願意要了。」

  「啊?」南哥兒莫名其妙地看著朱溪。

  「咳……」朱溪吱唔道:「那個,是春嬌……特地……」

  然後,他順利地看到南哥兒的臉,黑了,襯著紅彤彤的貓咪燈籠顯得分外陰森。

  南哥兒抽了半天,抖著唇道,「你還是幫忙還回去吧。」他想起了悲慘的回憶……

  朱溪乾笑。

  女人真可怕。

  廣田的女人最可怕!

  南哥兒由衷發出這樣的感慨。

  「很可愛啊。」一直在旁邊沒吱聲的莫樹突然伸手,一把搶過了朱溪手上的貓咪燈,還抬起來,照著南哥兒的臉。「這個,不是跟你很像麼!」

  南哥兒無語地看著他——他現在,很想伸手,將這丫的從這堤壩上推下去,而且他覺得,就算現在的自己忍了下來,但遲早會將這些沖/動落實的。

  像你妹啊像!

  我跟貓有什麼相似之處?而且我這是被春嬌那女人調/戲了啊混蛋!

  最終,南哥兒還是沒轍地任由莫樹拿著那傻到家的貓燈往衙門走。

  更讓他鬱悶的是,大家看到莫樹手上的貓燈後,都不約而同地將曖昧的眼神投往自己身上。

  ……

  我都說了,這玩意兒真的不是我的!

  南哥兒再次萌生了暴打某人的沖/動。

  快到衙門前時,莫樹突然停住了腳步。

  南哥兒正在內心拚命誹謗他,一時沒注意,差點撞上,有點困惑地抬起頭。

  幹嘛突然又停住?

  突然又緊張起來——難道這傢伙又折騰出了什麼幺蛾子!

  「天燈。」莫樹仰望夜空,輕聲道。

  南哥兒本能地順著莫樹視線看去。

  從河堤那邊,晃晃悠悠的微黃天燈冉冉升起,將黑夜點綴得有些溫柔起來。

  「許願。」莫樹突然很認真地說。「據說放天燈時許願會成真。」

  ……你連祭祖都不去弄,現在放天燈居然在這裡許願!

  南哥兒再次黑線——他實在弄不清楚莫樹的腦袋構造。

  瞥過頭去看,卻發現路邊屋簷燈籠下莫樹真的非常虔誠嚴肅地閉上眼,雙手合十——真的在許願!

  南哥兒無語。

  莫樹鄭重其事地許願完畢,兩人繼續走。

  南哥兒有點好奇:「你也會有願望啊。」確切來說,他覺得,願望這樣正常人類的渴望,實在不適合莫樹……

  莫樹微笑:「當然有。」在此刻,路上那些昏黃的燈籠之下,莫樹的臉有點模糊,顯出有些認真的模樣。

  「喔。」南哥兒並沒有繼續問下去,他覺得自己並沒有資格好奇。

  「我希望,明天能一起吃晚飯,你給我煮蜜汁豆。」蜜汁豆就是那個甜豆子,很得莫樹的歡心。

  ……南哥兒黑線。

  這個願望,太那個啥了吧!

  看見南哥兒那無語的模樣,莫樹突然笑了起來:「嗯,聽起來很傻,對不對?」

  你也知道啊大爺!

  南哥兒忍不住翻了個白眼給他看。

  「但是,未來就是由每個明天組成。」莫樹笑道,伸手摸摸南哥兒的頭。

  南哥兒愣了一下。

  莫樹的意思是?

  「明天,我們在一起吃飯,在這個地方。」莫樹笑道,「明天的明天,依然如此。」

  「……好狡猾的願望!」南哥兒有點不好意思,小聲嘀咕。因為所以的將來都是明天啊!

  「具體的願望,才有達成的動力。」莫樹微笑,揉揉他的發。

  「還不是狡猾。」

  其實,南哥兒不曉得怎麼去形容現在自己的心情,他只是想隨便說點什麼,好讓自己看起來更自然些。

  「所以,明天會煮的吧?」莫樹仍然是溫柔的口吻,卻問出了讓南哥兒突然想滅了他的話。

  南哥兒一口氣沒上來,差點被莫樹給憋死在門口。

  半晌,才抬起頭,幽幽看著莫樹:「其實,你所謂的許願,是跟我許的吧。」就算我沒問起,這傢伙也會想辦法讓我知道的吧。

  「能實現的願望才是好願望嘛。」莫樹笑眯/眯地撫/摸南哥兒的頭,「與其請求那些不知存在與否的神明,還是我家南哥兒比較可靠。」他完全不覺得自己說了多麼欠扁的話。

  ……我就知道!

  暴力沖/動再次在心裡熊熊燃燒。


第 19 章 ...

  熱鬧的燈會結束後,新的一年終於來臨了。

  全縣的人們都忙碌了起來。

  可以說,在廣田,最繁忙的季節就是春季了。

  莫樹乖乖在衙門待了一個冬季,現下似乎有點坐不住了,每天只想著法兒外出轉悠。

  當然,在英明神武的朱溪師爺制止之下,成功的幾率非常低。

  朱溪說了,莫樹至少也得每年在衙門待上兩個季節,其他時間也就不強逼他了。

  南哥兒也很忙,這陣兒每天早上將「菜圃」裡的菜苗種子下了地,還得跟有經驗的人學習怎麼種怎麼澆水護理,完了還得去看後院養著的家畜,最後忙完一圈兒回來時,都差不多下午了。

  吃過飯,去衙門門口說書,在大家依依不捨的眼神中,回去跟莫樹一起隨便吃點什麼填肚子,然後夜幕降臨了。

  可憐的莫樹先生會趁著晚上時間收拾下屋子,打掃一下,如果有衣服也一併洗洗。

  南哥兒打打下手,幫幫忙。

  點了一會兒燈後,兩人洗完手腳,吹燈上/床睡覺——節約油錢。

  比起那些家裡富裕的人,倆窮孩子不得不早早熄燈。

  當然,比起悲催的南哥兒,莫樹先生明顯非常滋潤。

  「今天說什麼傳奇了?」莫樹躺在那頭,一邊問忙了一整天,現在累的要死,昏昏欲睡的南哥兒。

  南哥兒痛苦萬分。

  他只是一個弱小的,普通人類,完全不可能跟莫樹這樣精力堪稱怪物的傢伙相比,折騰了一天,他覺得自己的腦子都糊塗了,哪裡還有什麼精力複述今天說過的故事啊。

  於是他只是隨便吭哧了一聲:「不記得了。」至少現在這樣漿糊一般的腦袋是完全失去了思考能力……

  「我聽說,是一隻長著魚尾巴的妖怪。」莫樹很有交談欲,一邊伸腳戳了戳南哥兒。「是不是這樣?」

  「啊是。」南哥兒強打起精神,敷衍著迷迷糊糊地回答。

  「說是愛慕上了太子。」莫樹繼續道。

  「啊是。」

  「那隻妖怪還是死了。」莫樹繼續道,一邊持之以恆地拿腳去戳南哥兒的胳肢窩。

  「……」南哥兒極度無奈,嘆口氣道,「你都這樣清楚,還要我講什麼?」你乾脆講給我聽吧,莫樹先生!

  「就是沒聽完,所以才要南哥兒講一次嘛。」莫樹笑答。

  ……您能別加上那個語氣助詞麼?

  還「嘛」……

  你撒嬌給誰看啊,老男人!

  南哥兒是徹底被莫樹給戳醒了——好吧,其實還有一點是被莫樹的話給……

  囧醒了。

  人類要多麼極品,才會變成這傢伙這幅德行啊!

  「你到底聽到哪裡了?」知道自己如果不如莫樹的願,估計今天也就別想睡了。南哥兒無奈地——這是慣例,晚上睡覺時,自己還得跟莫樹小盆友重新講講故事……

  「妖怪去找法師要求變成人的腳。」莫樹道,完了還評價一句,「這妖怪一定是道行不夠,還得要別人幫忙才能變出腳。」

  南哥兒抽抽嘴角——可憐的美人魚,被這傢伙分析出來簡直就是一餐具啊!

  「然後,那位妖族的公主就變成了人,離開了族群,去都城找那位太子。」其實一開始,南哥兒說的也是較為尊重原著的口語話敘述方式,但被莫樹扭曲了一下,變成了盜版的新白娘子傳奇了……

  「說起來,那個妖怪的思考方式很令人費解。」莫樹聽也就算了,還喜歡不時發表一下看法,「既然知道太子跟她是人妖殊途,當時救下太子時就應該將人扣下,因為太子若是回了他的都城,無數佳麗可供享樂,最後還可以與重臣家結親,獲得臣子的擁護,得到天下。而得知她存在的太子沒準還會派兵攻打她們的領土,斬殺妖孽,獲得好名聲。」他很淡定地說著大逆不道的話,而且還不停貶低人魚公主,「當時救下太子,就合該將太子壓下,為什麼要放走?」

  南哥兒張張嘴——他再次失去了跟莫樹講下去的欲/望。

  沒錯,莫樹先生總是會發表這些驚悚又黑暗的看法,將每個故事的不合理性都分析得清清楚楚。

  但南哥兒不吱聲,莫樹又有意見了:「怎麼不說了?」

  你講成這樣了,我還說根毛啊!

  「……大人,這只是一個故事而已。」他很想就此閉嘴,裝作已經睡著了,但介於之前的裝睡均以失敗告終,他只得很鬱悶地跟莫樹解釋道,「您不能將傳奇都一一分析,又不是案件,這個不需要那麼認真的。」

  「真沒趣。」莫樹嘀咕,「但總得說點什麼吧。」

  「晚上該睡覺而不是說話。」南哥兒抽著臉道。

  「那我們睡一頭吧。」莫樹要求。

  我們是閨蜜麼?還睡一頭,你是不是打算跟我講些私密話啊大哥……

  南哥兒都沒力回莫樹的提議了。

  但莫樹一直都是很自覺的人,這邊南哥兒沒動作,莫樹權當他默認了,立刻起身。

  「躺著別動。」南哥兒一聽到黑暗中悉悉索索的動靜,立刻制止,「我今天做了甜煎餅,除非你明天不想吃。」

  莫樹立刻躺了回去。

  悲哀的男人,完全被本能驅使啊……

  南哥兒在心裡感慨。

  「明天,君曜國要徵兵了,縣裡可能會有人出去。」過了很久,南哥兒幾乎都要陷入睡眠中了,莫樹突然說出這麼一句。

  雖然思緒因為睡意而被攪合得一團糟,但南哥兒還是本能地察覺到莫樹話裡面的意思——他說,君曜國要徵兵。

  ……太奇怪了。

  廣田不是君曜境內麼?

  他有點困惑地在心裡想。

  但因為實在是太困了,所以神經也失去本該有的靈敏反應,也只是覺得奇怪,沒有覺得緊張驚訝。

  「有些人,也許再也回不來。」莫樹淡淡道,「你要去看看麼?」

  ……好奇怪的說法。

  為什麼再也回不來,難道縣城外面有什麼危險?呃,當兵是很危險,但現在天下太平,好像沒有什麼大規模的戰爭吧?

  南哥兒在心裡嘀咕。

  「……真不好玩。」莫樹呢喃,「哼,什麼大道仁義,都是狗屁。」

  嗚啊,總覺得,莫樹說了什麼了不得的話。

  「明天,南哥兒去麼?」莫樹再次問道。

  總覺得如果自己說不去的話,大概會讓莫樹很失望——南哥兒並不希望這樣。

  雖然這個男人沒譜又很欠扁,自己每每都被氣得抓狂,但他還是知道好壞的。

  這個縣城的人,都對自己持一種寬容溫和的態度,而莫樹的態度更是毋庸置疑。

  正是因為這樣,所以,他不願意讓人失望。

  而且,南哥兒也發現莫樹先生執拗的本事——如果自己不做出他滿意的回答,就會一直糾纏下去。

  這簡直就讓人絕望。

  於是,他迷迷糊糊地恩了聲。

  「真真兒值得人憐愛的孩子。」似乎聽到莫樹這樣笑道。

  但南哥兒被睡意親切地呼喚著,迅速拋下莫樹去跟周家大哥玩兒去了。

  床那頭的人呼吸平穩,已經迫不及待地進入了沉眠中。

  莫樹確認後,爬起來,小心壓住被子不讓風進去,然後爬到南哥兒睡覺的那頭,掀開被子,鑽了進去。

  有些微涼的體溫,讓南哥兒在夢裡砸吧著嘴,想要躲開一點。

  但莫樹哪有這麼好相與,伸手一攬,將人整個人抱進來。

  大概在夢裡也察覺到莫樹不可能放手,南哥兒推拒了一下下,然後懶得麻煩一般,整個人往莫樹懷裡扎去——在內力的催動下,那裡現在變得暖和了。

  莫樹揚唇一笑,伸手拍著南哥兒的背。

  本來,他不想湊過來的。

  只是這孩子的態度,讓人很高興,情難自禁。

  多麼敏銳卻又可愛。

  

第 20 章 ...

  「大人,此次出行,不知何日才能與您相見。」說話的是一名極為年少的孩子。

  他稚嫩的臉上,此刻卻顯出一片嚴肅鄭重的神色。

  而且,南哥兒注意到,此刻,在這些孩子們的口中,稱呼莫樹為大人。

  莫樹坐在公堂之上,看著滿聚一廳的半大孩子,沒有說話。

  「請您千萬要保重身體。」另一個與那少年差不多大的及笄少女也道。「您是我們的希望和依靠。」

  雖然坐在莫樹身邊的南哥兒很想誹謗莫樹到底哪裡值得人依靠了,但此刻氣氛實在太過於凝重,所以他面上看來只是一片冷靜。

  「還有,大人,就交給您了。」另一個孩子則是沖南哥兒點個頭,深深稽首。

  南哥兒表面上是不動聲色,實際上心裡已經徹底地無語了——這個,託付人的口吻是啥意思?

  為什麼要交給我!

  今天一早,縣裡滿十三週歲的孩子全部都來到了衙門的公堂中,他們的親人長輩則是在堂外默默觀望,並沒有進入裡面,現下跟莫樹說話的,均是半大的孩子。

  就算是南哥兒再試圖無視廣田的總總詭異之處,他也算是看懂了——其他地方的徵兵根本不可能如此隆重。

  在這個世界,徵兵一般就是沒有合適工作的青壯年實在沒辦法,才去應徵入伍的,也就是找個工作,而這工作的職業就是「士兵」。

  雖然也有揚名立萬,縱橫戰場的英雄,但那都只是極少數,一般的士兵就是混到一定年齡,領了國家發放的一點銀錢,回家種地或者幹點別的什麼。

  ——這還是能夠在軍隊中活下來的前提下。

  總的來說,入伍其實是走投無路的選擇,但在廣田,似乎被賦予了某種悲壯的義務跟責任。

  所有能來的人,都沉默地站在公堂外,縣衙的大門也大大敞開著,很多人都安靜站在外面,看著這些小小的孩子一臉老成地跟莫樹說著話。

  南哥兒早上買菜時,也發現縣城裡面不與往常的沉寂氣氛。

  現在在這裡,他想他大概知道了期間的緣由。

  因為這些孩子要離開廣田,進入君曜國的軍隊麼?

  莫樹一直沒有說話,只是沉默地看著那些孩子們說話。

  那些畢竟都還不是成年人,說了沒多久話,都哽咽起來,有些的甚至連話都說不出來,眼淚只是流了滿臉。

  但卻並沒有一個孩子說不去入伍之類的話,只是說,捨不得雙親,捨不得朋友,捨不得夫子,捨不得街坊鄰居,還捨不得隔壁家的小狗小貓……

  面對滿堂孩子們的哭泣,莫樹還是一言不發。倒是那些外面的人們,也跟著悉悉索索地說著話,一邊抹著眼淚。

  南哥兒在一邊看著,倒是真的不知道莫樹到底是怎麼想的了,或者說,不知道廣田的這一慣例是為什麼。

  過了很久,莫樹才終於抬起頭,看看明亮的天空,輕聲道:「真是個好天氣。」

  莫樹的話雖然聲音不大,但卻使得在場的聲音都安靜了下來。

  聞言,南哥兒也轉頭去看門外的天空。

  初春的天空有點發白,空氣中還有些寒氣未褪,但卻讓人看起來就覺得——格外的精神。

  有一種,一切都才開始,充滿了爆發力和希望的感覺。

  「這樣的天氣,很適合去做點什麼。」莫樹又道,然後微笑,「你們,不就是要去做出一番事業,才決定出去的麼。」

  不得不說,莫樹雖然並沒有說什麼煽動性的語言,但卻莫名的,在此刻的氣氛下,使得人心激盪。

  「你們的親人,兄長,他們能做到的,你們也能做到。」莫樹淡淡道。

  他沒有表現出什麼慷慨激揚的情緒,也沒有拔高聲調,只是那樣平靜地說著,安靜的,就好像,說的就是事實一樣。

  公堂內外,鴉雀無聲。

  所有的人,都在傾聽莫樹說話,就連一直沒有什麼代入感的南哥兒,都不禁扭頭看著莫樹,聽他說話。

  「出去做點什麼。」莫樹道,「不要忘記你們的身份。」

  總覺得,莫樹說最後一句話時,表情顯得非常的冰冷。

  不是那種氣溫上的冰冷,而是一種極為麻木,無畏的冷酷。

  南哥兒被莫樹的表情「凍」醒了,困惑地看了眼莫樹——他對於自己的感覺,還是很有信心的,他相信自己剛才並沒有出現感覺錯誤。

  而且,周圍人的沉默,也都證實了自己的感覺絕對不是多疑。

  莫樹剛才,的確展現出了非常冷酷的一面。

  「然後,」莫樹突然又展顏,微笑,露出了溫暖又乾淨的笑容,「記住,沒有人能夠傷害得到你們,除了我,跟你們自己。」

  「累了,隨時可以回來,無論變成怎樣,這裡永遠都會歡迎你們。這裡,才是你們的家。」

  「那麼。言盡於此,準備出發。」

  「你們也會是我們的驕傲。」

  「是!」滿堂孩子們還稍顯稚嫩的嗓音充滿豪情壯志地響起。

  南哥兒有點詫異卻又不意外地看了眼莫樹——怎麼說呢,並不會驚訝這些孩子們激動的情緒,卻也不會覺得莫樹說出這樣的話有多讓人彆扭,但卻又覺得能夠說出這樣話的莫樹本來就很奇怪。

  ……

  但是稍微有點明白了為什麼縣裡的人會將莫樹看的如此之重。

  他只是非常簡單地說了幾句話,聲音也是一如既往的平靜。

  但卻成功使得在場人都被他的話語牽動情緒。

  而對於這樣的神態氣勢,南哥兒很清楚。

  他在那些王身上都見到過。

  有所不同的是,莫樹似乎比自己見過的王君,要更像一個王。

  溫柔的,冷酷的,銳利的,鈍直的。

  沒有哪個王能比他做得更好了。

  在此刻,南哥兒真心的認為。

  ……我好像,隱隱約約看到了一丁點廣田的真相。

  他在心中有這樣的感覺。

  這到底是好還是壞呢?

  莫樹,為什麼要讓我看到這些呢?

  是想與我分享什麼,還是想利用我做點什麼……

  或者,只是單純的,單純的想讓我知道?

  想到這裡,南哥兒有點疑惑地看向了坐在那裡的莫樹。

  莫樹似乎也察覺到了南哥兒的視線,轉臉看過來,眨眨眼,對口型:等會做蜜汁豆。

  一邊說著,還朝他露出了一雙期待的眼。

  南哥兒再次恢復了平時面對莫樹的表情以及瀕臨暴走的情緒。

  我確信,遲早有一天,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而滅了莫樹的!

  也許他真的可能是個了不起的傢伙,但是前提是這傢伙絕對是個腦殘。

  就算了不起,也只是個了不起的,腦殘吃貨甜食控!


第 21 章 ...

  送走了幼小的士兵們,廣田的日子再次恢復了往日的平靜喧嘩。

  南哥兒也一如既往的每天被折騰著過活。

  春季,他的茶攤再次開業,雖然本該不如夏季生意好,但南哥兒畢竟還有殺手鐧——說書。

  而且他家茶攤位置的確很不錯,用現代的話來說就是最繁華熱鬧的地段了,來來去去的人,車都十分多,不時會有人路過,聽一段傳奇,喝口茶休憩一下,八卦一下。

  當然,現在在廣田,八卦的內容又多了一個,那就是——南哥兒與莫樹先生不得不說的故事。

  各種各樣莫名其妙的傳聞漫天飛,甚至還有人專門找八卦的主角南哥兒去詢問該消息是否屬實。

  身為熱門人物,南哥兒很愁苦卻又不得不每天開業——沒辦法,如果不搞個副業,家裡開支就不夠,然後就算家裡開支不夠,自己總不可能不出去採購,所以……

  避無可避啊!

  但奇怪的是,雖然南哥兒很悲憤,但是身為事主的莫樹,卻似乎沒有一丁點兒困擾,依然每天一大早起來,然後晚上很晚才回來。

  不過,因為南哥兒跟莫樹一起睡的關係,所以莫樹現在回來的時間要稍微早一點,儘量早點收拾完,然後一起睡了——不然睡得不太安穩的南哥兒很容易被驚醒,然後一宿都沒得睡了。

  雖然天氣變得暖和起來,但因為一個冬天沒有收拾,南哥兒自己的房間已經亂七八糟了,連床桌子都有點朽掉沒辦法使用了,為了節約開支,也貪圖省事,所以這兩個乾脆也就這樣將就下去了——反正兩個都是男的,也沒什麼不好意思的。

  至於縣民的眼光?

  開什麼玩笑,大家都已經把我看做縣令夫人了,我還怕個毛啊!

  南哥兒在心裡如是道。

  現在已經是下午了,他結束完今天的說書工作,喝口水,打算收攤了。

  今天收入依然不錯。

  他算了算,春天完了,夏天就可以休息一季,還可以添點家畜,多種一點菜補貼家用,如果夏天還出來擺攤的話,那麼秋天跟冬天就不用出來擺攤了。

  反正就是這樣,一個季節的收入再加上平時種的蔬菜,養的家畜,可以輕鬆度過兩季還有點結餘。

  算起來,廣田的生活實在是太過輕鬆了。

  這裡大家普遍都較為富裕,而且似乎人人都身體強健,知書達理,治安也非常好。

  這個地方,至少,他認為在眼下這世界的政權之下,是不該存在的。

  但現在,自己正生活在這裡。

  「哎,已經收攤了麼?南哥兒。」一個陌生的聲音響起,打斷了南哥兒的思緒。

  「爹爹,都怪你。」小孩兒責怪的聲音也在身後響起。「走路那麼慢,還跟人說話,現在都收攤了啦!」

  「小珍啊,爹爹也是很久沒有見到故人了嘛。」男子有點不好意思地說。

  「爹爹想跟故人敘舊也沒關係啊,但是我們清早就出來的耶,爹爹,你敘舊都敘了一天耶,不然你讓我自己來也可以啊。」

  「哎,那怎麼可以,小珍這麼可愛,被壞小子拐走了怎麼辦!」男人驚呼。

  「什麼嘛,阿妞她們都可以自己來聽南哥兒說書的,都是你啦。」

  雖然聲音不怎麼熟悉,但現在縣城大家都叫自己南哥兒,說真的,他已經習慣了。

  聽到身後父女倆的對話,讓他不自覺地笑了笑,轉身:「那個……呃?」

  站在自己眼前的兩個人,其中一個,居然是自己熟悉的。

  「鬼將軍!」他不自覺地驚呼。

  沒錯,正被自家女兒訓得一直撓頭苦笑的男人正是北郡國最出名的將軍。

  這個男人僅用三年時間,就從一名小兵變成了聞名遐邇,所向披靡的大將軍。

  在當時真真可謂是北郡上下無一不知。

  只因他在戰場上能料敵若神,深謀遠慮,百戰百勝,本人甚至有著媲美鬼神的神力,所以人人提起他,都要讚他一聲鬼將軍。

  但這位鬼將軍,在一次遠征後勝利後,卻陣亡在戰場上。

  他甚至主持鬼將軍殘缺的屍首下葬的……

  如今……

  被南哥兒稱為鬼將軍的男人一愣,然後抬起頭,仔細打量了一下南哥兒。

  南哥兒敢打包票,如果僅憑容貌,他絕對認不出自己。

  因為就算是自己,每天早上洗臉時,都會摸到臉上那坑坑窪窪的溝壑——簡直可以說是面目全非,完全不具備人類正常的五官形態。

  也虧得縣城裡面的人們異於常人,不會覺得害怕。

  至於聲音,他想也應該不會被認出來,因為常年被虐打的關係,不斷呻吟痛呼下,連聲帶都被撕裂,說話時總帶著細微的嘶嘶聲,聽來很沙啞粗糙。

  至於氣質什麼的……

  被關了三年的階下之徒,還有什麼氣度可言?

  或者說,本來身為親王的自己,也只是一個陰暗的,工於心計的傢伙,根本不存在什麼氣度。

  而且,現在他的身份就是一個縣衙的幫傭……

  好吧,現在還添加了無數的後綴,比如茶攤老闆,縣裡出名的說書人,花街居民最愛戲弄的對象,大家的八卦熱門,縣令大人的緋聞對象……

  南哥兒覺得有點微妙。

  自己現在居然能如此輕鬆地考慮起那些過往,然後,以這有點調侃的心情想起現在身處的狀況。

  接著,他說出了連自己都有點意外的話:「我是北莫離。」他將自己的身份清晰地說了出來。

  北郡的國姓就是北,君曜的國姓就是君,各國的國姓均為國名的第一個字,這算是這個世界約定俗成的規定了。

  對面的鬼將軍露出了見鬼一般的表情。

  南哥兒為男人的表情好笑——明明自己看到已經「死」掉的人出現在自己面前才叫見鬼好不好!

  「許久未見。」畢竟是叱咤沙場,久歷生死的男人,他只是驚訝了那麼一瞬,然後勾起唇笑。

  「爹爹,您又遇到故人了麼?」身邊小女孩有點不滿地皺起眉,加重了「您」這個字的音。

  男人瀟灑的氣度頓時如幻覺一般消失了……

  「那什麼,小珍啊,你知道,爹爹我啊」

  「爹爹,您不用解釋了。」小女孩鎮定地打斷了男人的話,「沒關係,小珍習慣了,您每天都會遇到故人。」

  說起來,鬼將軍似乎為人豪爽,交友廣泛……

  男人尷尬地看著南哥兒:「小女,那個,咳……」

  南哥兒也跟著微笑。

  「說起來,如果爹爹跟南哥兒是故交的話,那麼之後每天可以來聽南哥兒說書咯。」不足五歲的小女孩古靈精怪地說。

  你倒是會算計……

  鬼將軍有點無奈地:「小珍!」

  「那麼,爹爹跟故交好好敘舊吧。」小珍笑著吐吐舌頭,「我就在附近玩一下。」然後撒腿就往外衝。

  「小珍啊,小心那些看起來單純的小子啊,那些將來都會將你拐離爹爹我身邊的壞東西啊!」戀女狂還在後面嚷嚷。

  等小珍的身影消失掉了,鬼將軍還在有點擔憂地看著小珍消失的背影。

  「附近的小孩我都認識。」南哥兒微笑,「等會我幫你去找找,沒事的。」

  「我知道沒事。」鬼將軍很鬱悶地隨便找了個板凳坐了下來,「但是,那些小子認識我家小珍了一定會想上我家提親的,小珍那麼可愛……」

  ……我都說了,哪怕你家小珍再可愛,她也五歲不到,你要人家怎麼上你家提親啊……

  南哥兒黑線。

  一邊倒了杯茶,擺在鬼將軍面前:「喝茶。」

  「多謝。」鬼將軍終於收拾情緒,端起桌子上的茶,喝了一口,然後抬起頭看了眼南哥兒:「我不知道,你居然會愛慕男人。」

  南哥兒抽著嘴角道:「我也不知道。」混蛋啊,果然,全縣人民都知道了!

  鬼將軍笑了笑,不置可否:「你……」

  話語中似乎有千言萬語,最後,卻只能吐出一個字,再無他言。

  南哥兒也能明白對方的複雜心情,笑了笑:「時隔五年,彼此都有些變化。」

  鬼將軍笑:「不,我沒變,變的是你。我一直,都是這裡的人。」

  「喔。」南哥兒揚揚眉。

  他不在意鬼將軍是不是打算告訴自己原因,那並不重要。只是習慣性地笑了一下:「真是個好地方,逝者都能復生。」

  鬼將軍笑:「我並沒有死,只是內子病故後,覺得已經無所留戀,便回到了我的家鄉。」他並沒有隱瞞。

  「這裡?」南哥兒本以為鬼將軍只是流落至此,不料這裡原本就是他的家鄉。

  「這裡。」鬼將軍點頭,表示肯定,「除此之外,我再也想不到天下何處還有能讓我安身的地方。」

  「你是鬼將軍。」南哥兒道。要什麼沒什麼?為什麼巴巴地回到這裡?

  「這裡,才是我的家。」鬼將軍微笑,「足以讓我安身立命,平息流落。我們生於這裡,也將回到這裡,這是我們的宿命。」

  「為何。」

  「世間容不下我們。」鬼將軍笑。「無論去何方。」喝口茶,看看南哥兒:「親王殿下,難道沒有此等感觸?」

  南哥兒沉默。

  「只有這裡的人,才會回到這裡,只有退無可退的人,才會留在這裡。」鬼將軍笑,「這是這裡的規矩。」

  「這裡的每個孩子,從一出生學習的不是詩詞歌賦,而是行軍部兵入陣殺敵,不是仁義道德,而是刀槍武藝。」鬼將軍微笑,「到年齡,可以選擇外出歷練,也可以選擇留在這裡營生,這個,你應該見識過了。」

  「那些孩子,是打算進入君曜的部隊創造一番功業?」話說到這份上,南哥兒再認為廣田是隸屬君曜的勢力,才真是無可救藥。

  「是。」鬼將軍微笑。「所以,天下容不下我們,只有這裡,才是我們最後的歸宿。」笑了笑,「我只是使用了某個手段,回到了這裡。」

  南哥兒想了想:「為什麼告訴我這個。按理說,這應該是廣田的大秘密吧,說給我這個外人沒關係麼?」

  鬼將軍卻突然笑了起來:「你覺得,你還是外人麼?」笑了一聲,又道:「或者說,你覺得,你還有別的去處麼?」

  南哥兒啞口無言。

  沉默半晌,鬼將軍突然站了起來:「我得去找我家小珍的,那些混蛋小子們。」戀女狂再次發作。

  南哥兒抽抽嘴角:「我幫你找吧。」並肩走著的同時,突然問鬼將軍:「你們存在的原因。」這樣一個龐大的,隱秘的,可怕的勢力,到底是因為什麼存在?

  如此看來,各國的君主根本一無所知,到底他們想做什麼?

  有一個鬼將軍,那麼就有第二個,自己見過的,感受到的那種屬於強者的氣息,在這裡卻如此頻繁密集。

  鬼將軍轉頭看了看南哥兒,笑:「想知道?」

  廢話。

  「去問莫樹先生啊,他會告訴你的。」鬼將軍咧嘴笑,「我們聽從他的指令,遵循他的召喚,他是這裡的主宰跟意志。」


第 22 章 ...

  最後,南哥兒卻並未去問莫樹這件事。

  他並未有其他的意思,只是覺得,也許莫樹不一定希望自己知道,如果莫樹真的覺得自己有必要知道,那麼就算自己沒興趣,他也會強行告訴自己……

  況且,他覺得就算自己瞭解了廣田的秘密,對於現在的生活又不會有什麼變化,於是很乾脆地無視了鬼將軍的提議。

  當然,之後他的粉絲又多了一名叫小珍的小姑娘就表下不談。

  之後的生活,再次回歸平凡之中——當然,交友廣泛的鬼將軍之後又帶了不少曾在北郡待過的故交過來圍觀「縣令夫人」……

  咳,也暫時不談。

  總之,時間就這樣不知不覺的流淌著,轉眼,春天過去,夏季來臨。

  忙碌慣了的南哥兒怕自己一旦閒下來就沒心思繼續開攤,於是茶攤也就繼續開著,莫樹繼續神龍見首不見尾地玩失蹤。

  也許是知道好日子快到頭的關係,莫樹在衙門待的時間也越發的短了,南哥兒也就在睡前能看到莫樹,次日清晨能感覺到莫樹躡手躡腳地起身,等清醒了起來一看,食物消失了小部分,甜食消失了大部分甚至全部化作虛無……

  哪怕莫樹再不捨得夏季的過去,他乖乖待在公堂的季節也來臨了——秋天再次來到。

  接下來秋冬兩季,莫樹必須要待在衙門批示公文什麼的,不能外出轉悠。

  對此,在外野慣了莫樹表示很痛苦很糾結,朱溪表示幸災樂禍立場堅定,南哥兒表示……

  他很淡定。

  雖然莫樹在衙門的話,甜食的消耗量增加了,但相對而言,很多他不擅長的事情都可以全部推給萬能先生莫樹大人去做了,這樣一來,他的工作量要少了很多。

  但最大的負面影響就是,每天會被莫樹抓住戲弄個不停……

  順便說一句,他已經無法自控地將莫樹的甜豆子煮成了咸到讓人流淚的鹽豆子,往莫樹的茶杯裡加花椒,「不小心」地將手中髒水往莫樹身上潑,「無意地」將莫樹往泥溝裡撞……

  換句話說,南哥兒的無數次被撩撥得抓狂失去理智。

  但就算是這樣,南哥兒也覺得無法平息日益暴躁的神經已經整天突突跳著的太陽穴……

  他覺得,莫樹仍然在不停地降低著他做為一個人在自己心中的下限……

  對此,他為莫樹無知無畏的精神表示崇拜,同時,他心中那已經沒辦法抑制的暴走情況,日益頻繁。

  事實上,他能暗算到莫樹的機會很少,這也是他愈發悲憤的原因之一……

  今年的中秋,依然是兩個人一起渡過。

  南哥兒只吃了半口月餅,其他的全部都由莫樹興奮地啃著玩兒了……

  他很想問問莫樹——你身為一個男人這麼熱愛甜食難道不會不好意思麼?

  但最終,他還是很清楚莫樹的厚臉皮程度,鬱悶地外出。

  家裡的鹽跟花椒「用」完了,他打算再去借點來,今天好好「慰勞」一下成天無所事事的莫樹先生。

  一走到衙門口,就看到那仨可憐巴巴蹲在門口的男人。

  停住腳步,看向右邊的:「……小年啊。」

  腦袋都埋在膝蓋的那人很可憐的愁眉苦臉地抬起頭:「……南哥兒~」

  「今天又怎麼了?」南哥兒無奈地看著他。

  「我爹看到我夾北街人家的錢包了。」叫小年的鬱悶道,「被追了三條街,迷路回不去了……」

  南哥兒黑線。

  眼前這傢伙,是廣田的慣偷,經常來衙門「串門」的傢伙之一,慘的是,他爹是衙役,他兄弟都是衙門捕快……

  更杯具的是,這傢伙的方向感奇差,只要超過自己活動範圍一條街就不曉得在哪了……

  南哥兒嘆口氣,轉頭看向左邊的:「阿居啊……」

  左邊的男人更是苦巴巴:「南哥兒,我苦啊……」

  「你又怎麼了?」

  「小純好過分啊……」男人只差沒擠出一泡眼淚來,「她把我辛辛苦苦扒來的錢包還回去了不說,還讓我來自首……」

  小純是該男人的親親老婆,他家老娘,女兒,全部都是堅定是反扒人士,每次他偷了人錢財都會被還回去不說,還被家裡老小勒令自首……

  南哥兒再次嘆口氣,仰起頭,看著樹枝上蹲著的男人:「俊兒啊,你又怎麼了?」

  「俺娘說忘記買米了,她去嬸子家吃飯了,讓俺自己解決,俺就來了。」書上眉清目秀跟南哥兒年齡差不多大,卻有點呆呆的年輕人愣愣道。

  南哥兒很悲催。

  非常無奈地長長嘆口氣,垂下頭:「進來吧,我做了甜糕,如果你們能搶在莫樹前面」話還沒說完,三道輕風伴隨淡影掠過,「……吃到的話。」人已經衝進去了。

  南哥兒只覺得這人生怎麼就這麼讓人抽/搐呢?

  雖然無人能看到,他還是再次長嘆。

  他不僅僅是為如此囧的生活感嘆,而是為這三個倒霉催的娃嘆息。

  都混成這樣了,還不如乾脆金盆洗手幹點別的啊,他們三個都不適合小偷這個需要技術含量的工作啊,這不是武功高就能勝任的啊!

  沒有錯,這三位就是屬於縣衙常來的慣犯。

  ……或者,該改成管飯……

  比較合適吧。

  反正全部都是混飯吃來的……

  菜市現在肯定散了,不知別人家還有沒有多餘的菜剩下來?實在不行就煎幾個雞蛋配黴豆腐給他們吃吧……

  一邊想著,南哥兒嘆氣轉身回去準備晚餐了——因為莫樹現在都在衙門幫忙,所以南哥兒也沒什麼事可做,他不好意思麻煩城裡的女人們,所以就自己開火做飯了。

  前段時間,莫樹領人上山抓了一隻懷孕的母兔子,前半月生下來了,活了四隻,正好兩公兩母。

  去廚房前,他慣例地走到後院看那四隻兔仔,正好看到四個人嘰嘰咕咕地在說話。

  「莫樹先生,兔子吃這個麼?」

  「當然吃,沒看到兔仔在吃麼,莫樹先生能有錯?」

  「莫樹先生真了不起!」

  「豆豆豆豆豆豆豆豆豆!」

  南哥兒心中一咯噔,衝了進去。

  「喂,你們四個!」咆哮之,「莫樹,你給我住手!」

  只見莫樹將那加了鹽的咸豆子往兔子嘴巴送,那四隻蠢兔子被豆子的香味兒吸引,你拱我拱地往莫樹手邊擠……

  野兔子很難馴服的,南哥兒每天抓著母兔子給小兔仔喂奶才勉強活了這麼四隻,現在莫樹居然敢這麼折騰。

  這讓他幾乎想將莫樹手中的豆子盡數塞入他嘴裡咸死他得了。

  「師爺!」他怒氣衝衝地朝外吼了一嗓子,「莫樹先生跑後院兒來了!」

  「莫樹,你個混蛋!」得,這下從書房那邊也傳來了朱溪的怒吼。

  「那個,莫樹先生,小的答應南哥兒去幫忙擇菜的。」其他三人眼見不妙,頓時準備開溜。

  「我也是。」

  「豆,我也是!」這個更是硬生生地遏制了食慾,馬上改口。

  三人溜之大吉。

  莫樹看著南哥兒咬牙切齒的模樣,半晌,幽幽道:「……小南,你好過分。」

  南哥兒抓住手上的東西,忍了又忍,還是沒忍住,將手裡的東西往莫樹腦門上一丟:「南你妹啊小南,兔仔死了你怎麼給我陪啊混蛋!」

  那是一手的稻草,南哥兒一丟,揚得莫樹滿腦門都是。

  「莫樹你個沒責任心的混球!」這邊,朱溪也殺到了,咆哮著飈了過來。頗有一副被莫樹始亂終棄的架勢跟怨氣。

  最終,朱溪拎著莫樹退場。

  經過南哥兒身邊時,他正試圖將兔仔嘴巴掰開,看看兔仔們到底吃了多少奇怪東西。

  「南哥兒。」莫樹突然叫他。

  南哥兒不爽地抬起頭看他。

  莫樹腦袋上掛著幾根兒稻草,有點滑稽,朝他微笑著。

  笑容卻很溫暖。


第 23 章 ...

  這一年的秋冬,南哥兒沒有擺出他的茶攤,而且莫樹也沒有外出巡邏什麼的,於是,兩個相處的時間比之前兩季更是多了無數倍。

  這對於每天在暴走邊緣的南哥兒來說,簡直就是對他理智的重大考驗。

  要知道不是每個人都能忍受莫樹這樣腦殘至極致的傢伙……

  就算日子過得如此悲催,他來到這裡的第二年還是這樣過去了。

  在年前,南哥兒依然生了一場重病,起因是他實在受不了莫樹,搬回自己房間去了,結果,第二天就著涼倒下了。

  暈暈乎乎地燒了一週,差點連春節的準備都搞不完。

  他自己被這嚴重程度嚇一跳,也再三確定了自己身體狀況的糟糕程度,而莫樹似乎也被南哥兒人事不省的樣子嚇得不清,嚴厲聲明不准南哥兒再擅自回去睡。

  南哥兒鬱悶之餘,也不得不妥協——畢竟莫樹這是為自己好,而且自己這弱氣的身體又實在不給力,他只好聽從莫樹的警告。

  總之,雖然年前兩人被折騰了一把,這一年,還是順利的度過了。

  南哥兒坐在火爐邊上算今年的收支,莫樹在旁邊看看南哥兒算賬,一邊又不時瞥一眼手中的書,身邊地板上還擺著一碟兒切好的糖豆膏。

  衙門的開支總賬當然還是朱溪在掌管,南哥兒算的只是他們兩個生活在縣衙的人日常生計所需。

  算起來,今年又比去年要好很多,莫樹會時不時地去河灘那邊弄很多魚回來,還會上山打野物什麼的,再加上已經有了頭年播下的種子養好的家畜,茶攤生意也算不錯,再加上又連著開了兩季的攤,雖然莫樹仍然是沒計劃的亂用錢,但現在他的薪金是由南哥兒在掌管,所以過完年後,手頭上還有不少結餘。

  眼見南哥兒皺起眉,莫樹問道:「怎麼了?今年的開支不夠麼?」

  南哥兒專心算賬也沒搭理他。

  見南哥兒沉默,莫樹道:「那我去打點野物賣?」

  南哥兒這才抬起頭,看著莫樹被火光烘烤得有點明暗不定的臉——他發誓在這傢伙淡定的臉上看出了雀躍的表情。

  狠狠地抽了下嘴角,道:「不用。」雖然說莫樹在秋冬季也偶爾會偷偷出去幾天,但畢竟還是被明面上禁足了,這傢伙被關了兩個季節,實在是受不住想出去野了?「還有十幾天,您就忍忍吧大人。」

  莫樹復又低下頭,繼續心不在焉地看著手上的書,一邊幽怨道:「小南啊,你知道我的痛苦麼?」

  「不想知道。」南哥兒無情地回答。完全沒有傾聽莫樹哀怨的打算。

  「……」莫樹難得被噎得接不上腔。

  過了一會,莫樹又不安分地說話了:「小南啊,你有沒有覺得你今年身體變好了?」

  這倒是有感覺,雖然年前還是大病一場,但平時如果好好保養的話,似乎都沒有什麼身體難受的狀況出現——至少比起一年前的自己來說,要好了很多。

  但南哥兒當然不會老老實實地承認,他只是哼了哼:「是嘛。」

  「……小南,我發現你對我好冷淡。」莫樹這次的聲音已經不是幽怨,是怨恨了。

  「啊,是嘛。」南哥兒一點也不心虛地敷衍著。

  「小南。」啪的一下,莫樹猛地撲過來,一手按住賬簿,使得南哥兒不得不將注意力投往他的臉上。

  鬱悶,無聊,哀怨,悲憤……可憐兮兮……

  「幹嘛。」面無表情。

  「……你看著我這樣的表情不會愧疚麼。」莫樹睜大眼。一臉不可思議。

  「我為什麼要愧疚。」南哥兒斜睨他一眼。

  「……你這個無情冷酷的男人。」莫樹做傷心狀。

  南哥兒抽抽嘴角,不想跟這傢伙廢話,因為他覺得隨著接觸時間變長,自己的智商似乎在無限朝零接近……

  而且,最讓他怨念的是,哪怕莫樹說出的話,做出的動作多麼的不符他的外在形象,他大爺依然可以將莫名其妙的騷擾變成悠長深沉的哀傷,明明只是吃個餡兒餅卻搞得他似乎在品嚐什麼稀世美味般,將喝蜜蜂水擺出了喝美酒的POSS……

  總之就是一句話,莫樹做的,說的,他整個人的內心跟他的外表完全相反,完全不搭邊。

  南哥兒實在是難以理解,如此無下限如此臉皮厚如此短路的傢伙為什麼可以長得這樣不食人間煙火,哪怕是重複腦殘的每日,居然還可以看起來如此的飄逸!

  騷擾無果,莫樹安分了幾分鐘,吃了幾片兒豆膏,翻看了半本書——順便說一句,莫樹看書的速度極快,幾乎是一目十行,一開始南哥兒還以為這傢伙是在翻著玩兒呢,刷的一頁又一頁。

  不料人家居然是真的在閱讀,而且還該死的過目不忘……

  「我說,小南。」莫樹又說話了。

  南哥兒裝作沒聽到。

  「開年了,要不要跟我一起去辦公巡邏什麼的。」莫樹輕聲道。

  南哥兒算賬的動作慢了幾分。

  雖然他以前曾是二十一世紀的人,也知曉先進的記賬方法,但為了配合周圍人,他仍然學習了這個世界不甚先進,有點繁冗的方法。

  他一直都不是什麼有銳氣的人,更談不上野心,而且在北郡從一名小孩兒長大成為親王,在那樣的環境中,他無比深刻的明白到,只有普通平凡,才是一個人生存下來的根本。

  所以,他看起來非常普通,非常自然,就好像他天生就該是這裡的人。

  努力學習這裡的生活方式,生活技巧,儘管那些技巧落後又不足,但他知道大多數人都是如此使用著的。

  他從來不想籍由自己那些二十一世紀的知識改變什麼,也正是因為如此,才能活下來。

  結果,千算萬算,我還不是被弄成這樣?

  南哥兒想起那些過去,不由有些恍惚。

  「你也覺得這個主意不錯吧,那麼開年了就一起出去吧!」莫樹很自覺地替南哥兒決定了。

  南哥兒回神,黑線地看著莫樹——他發現了,莫樹最擅長的就是自說自話!

  「我根本吱都沒吱一聲好不好!」南哥兒黑線地看著眼前的男人。

  「吱。」莫樹再次善解人意地發出聲音。

  南哥兒無語了。

  不,不是他被莫樹莫樹說服了,而是……

  有沒有搞錯啊你,你吱一聲兒就能說明我吱了麼?再說了,重點根本不在於我吱跟不吱啊,就算是我吱了也不能說明我答應了。

  本來就跟吱不吱沒關係,更加別說還是你替我吱的了,你吱就能代表我吱麼!

  南哥兒一腦袋都是吱吱吱吱吱吱的……

  整個兒都被自己繞暈的南哥兒呆了半晌,才愣愣問:「為什麼突然要我去?」

  來廣田這麼久,他也知道廣田絕對不會只是一個縣城這麼簡單,但自己也算是安分守己,不該自己知道的他絕對不會去好奇。

  雖然跟縣民平日都有接觸,但那都只是表面上的。

  究其本質,自己也未曾探入廣田的中心。

  這也是他不去那鬼將軍那日的對話去問莫樹的原因。

  他覺得,自己還算不上是一個廣田人,不夠格去瞭解這些。

  但今天莫樹突然的提議似乎又說明了什麼。

  雖然心中隱約有些明白,但還是不自覺地問了出來。

  莫樹揚揚眉,笑:「你覺得呢?」

  南哥兒沉默。

  「你喜歡這裡的生活麼?」莫樹又問了去年的老問題。

  南哥兒一愣,然後才搖搖頭:「現在的我,還是不知道。」微微笑著,有點無奈的樣子。

  看著南哥兒的表情,莫樹忍不住伸手拍拍小孩兒的腦袋:「不著急。還有很長的時間。」

  依然是跟去年差不多的對白,似乎聽起來,沒有什麼變化。

  但是兩個人都知道,其實,還是有些變得不同了。


第 24 章 ...

  說是跟莫樹一起去巡邏,其實南哥兒也不可能經常跟莫樹一起出去,畢竟衙門還是有一堆事情等著去做。

  但是比起之前的日子,還是要稍微忙一點了。

  至少不會像去年一樣閒的蛋疼。

  出門基本上都會有人告訴南哥兒莫樹的行蹤,而南哥兒只要去那邊找人十有八九都沒個錯的。

  今天也是這樣,他將衙門雜事處理完後,又給今年新買的梅樹澆了點水,手裡提著一小包甜點,搖搖晃晃出了門。

  也不知怎麼回事,莫樹的俸祿突然增加了,雖然莫樹先生仍然用錢無節制,但畢竟薪金現在都由南哥兒管,所以,他今年只在春季擺了一季的攤子,其他兩個季節都很閒,眼下馬上就要進入秋季,莫樹即將回到衙門駐守,所以他可著勁兒地進行著最後的遊蕩……

  走到門口時,外面晃蕩的幾個慣偷見著了南哥兒,告訴他:「莫樹先生去花街春嬌那裡了。」

  南哥兒抽抽嘴角:「阿發,我看到高捕快往這邊過來了。」

  被稱做阿發的連同幾個小偷聞言驚呼一聲,撒腿就往相反方向跑掉了……

  躡手躡腳靠近過來的高捕快一見那幾個小子的架勢就知道是什麼情況了,經過南哥兒身邊時,抱怨道:「南哥兒,給個面子嘛,大家都是混口飯吃,你幹嘛給他們通風報信不幫我們啊。」

  南哥兒實事求是道:「……家裡米不夠了。」再讓那幾個小子去衙門混飯吃,我又得去買米了。

  高捕快語塞,最後朝身後幾個手下道:「那幾個小子去那邊了,趕緊去。」轉身對南哥兒道:「莫樹先生剛才還差人來問你怎麼還沒去,趕緊去吧。」一邊說著,一邊也吆喝著朝那幾個小偷溜走的方向追去了。

  南哥兒非常無語。

  沒見過去花街還這麼囂張的,居然還差人來問……

  一邊鄙視著自家的縣令大人,南哥兒一邊無奈地朝花街方向走去。

  花街依然很熱鬧,來來往往人很多,從門扉依稀可以看到裡面穿著暴露又華美的女子笑眯眯地靠在客人身上,一邊勸酒說話什麼的,姿態盡顯挑逗嫵媚。

  走到春嬌所在春樓,跟門口的老鴇打了招呼,問得春嬌所在房間,提著手上的甜食上了樓。

  推開門,看到春嬌柔若無骨地整個兒粘在莫樹身上,莫樹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吃著桌子上的糕點,一邊跟春嬌說著什麼。

  見南哥兒進來,春嬌笑嘻嘻地跟南哥兒打個招呼,照舊旁若無人地粘著莫樹:「南哥兒,坐下來吃酒。」

  「不要。」南哥兒黑線回答——誰不知道他身體不好不能碰這些刺激性的東西?

  也就是這些女人們才會過分地請自己喝酒了。

  「你又給莫樹先生送點心了?」春嬌鳳目一瞟,輕聲咦了一下,站起身,接過南哥兒手上的紙包。

  南哥兒無奈地應了聲:「總不能讓他把你們這裡的糕點吃完吧,你們這兒的消費真高。」

  春嬌一邊幫莫樹解開紙包上的繩子帶,一邊嬌笑:「南哥兒,你若肯陪我春宵一度,吃什麼都算春嬌姐姐的喔。」

  南哥兒黑線:「……不要。」他實在搞不懂,自己這坑坑窪窪的臉,以及滿身都是傷痕的身體,到底有什麼吸引這些女人的,搞得每個都想把自己拐上床。

  呃,或者是因為莫樹的魅力?愛屋及屋之類的?

  「我傷心了喔。」春嬌被南哥兒的反應逗得笑得花枝亂顫,「南哥兒真不懂得憐香惜玉。」拈起一塊青樓特製的甜點,往莫樹嘴邊送去:「先生,請嘗一口春嬌親自喂的糕點吧。」

  莫樹沒有絲毫抵抗力地吞下。

  南哥兒黑線:「喂,都說了,別喂給他你家的東西,等會沒錢付我可不管的。」

  「沒關係喔。」春嬌嫣然一笑,「以身抵債就好了嘛。」

  南哥兒抽抽嘴角,走上前,將自己做的點心粗魯地往莫樹嘴巴裡塞:「趕緊吃完走人,不然我就把你押這兒抵債。」

  「以前叫人小樹樹,現在都嫌我能吃了。」莫樹嘴巴不停,還在念叨。

  南哥兒覺得腦門上那熟悉的,經常被莫樹氣得暴跳的筋,再次活躍起來……

  「想不到莫樹先生跟南哥兒感情這麼好。」春嬌輕笑。

  南哥兒深呼吸一口,然後睜開眼,瞪了眼莫樹,對春嬌道:「春嬌姐,你覺得可能麼?」雖然知道這是無效的解釋,雖然知道這些女人們就愛讓人抓狂,他還是嘴欠地說明了一下。

  「怎麼沒可能呢。」春嬌淺笑,給南哥兒倒了杯茶,「在這裡,沒有不可能的事情喔。」

  看吧……

  南哥兒道謝,接過春嬌手中的茶,喝了一口。

  莫樹偶爾也會來花街辦事,但廣田的花街,跟自己之前去過的完全不同。

  雖然女子的脂粉氣息依然很濃郁,但說真的,來到花街的每個男人似乎都很那個啥……

  就是很不像一個嫖/客該有的神情。

  他們光明正大地,堂堂正正地在街上走動,與花街的人們交談。

  而且更彪悍地是,某次南哥兒去隔壁大嬸家找他男人學習養殖技術,結果人沒在,問及去哪了,大嬸很自然地答曰去了花街。

  南哥兒頓時就愣住了——廣田的女人好強悍,知道自家夫君去了花街居然還這樣淡定。

  但久而久之,南哥兒就發覺到其中的差異了。

  廣田花街的女人們似乎完全不以自己身處位置而覺得羞恥什麼的,大家也不會因此而瞧不起她們,反而就將其看做是一項普通工作一般。

  「今天是小雅出去喔。」春嬌在那邊還挨著莫樹軟綿綿道,「我覺得啊,還是自家好。」她有點不滿地說,「果然外面的男人都沒有莫樹先生好。」

  莫樹只是笑了笑,也沒回答。

  「莫樹先生,您打算什麼時候出去呢?」

  廣田花街的女人男人們似乎隔一段時間就會離開廣田一陣子,包括莫樹在內的絕大多數廣田人,都有外出的時間。

  有些的是去採辦物事,有些的是外出遊玩,還有更多的……

  不知道幹嘛去了……

  總之,廣田就是這樣一個地方。

  充滿了各種怪異,卻又顯得分外的安寧。

  「等過段時間吧。」莫樹笑了笑,「反正又沒什麼信兒。」

  「也對。」春嬌跟莫樹說了幾句話後,笑嘻嘻地逗著南哥兒:「南哥兒,聽說,你跟莫樹先生都睡一袈床上,不知有沒有什麼好玩的事情想要說啊,比如讓人羞羞之類的事情?」

  南哥兒無語地抬起頭看著眼前人比花嬌的女子——我覺得,你的字典裡面應該沒有羞澀相關的詞彙。

  這條街道上的人都沒有!

  「春嬌,你就別逗他了。」莫樹終於良心發現,說了一句。

  南哥兒還來不及表示感謝,莫樹又接句腔:「南哥兒怎麼可能會跟你講,他可是很容易害羞的。」

  ……南哥兒再次暴躁。

  害羞你妹啊,我們根本沒什麼好不好!

  事隔這麼久,南哥兒也知道縣裡人將自己跟莫樹送做堆完全是無聊惹的禍,基本上當真的也沒多少。

  只是莫樹這口吻,讓南哥兒實在沒辦法淡定。

  看著南哥兒怒目而視,氣得臉都紅漲起來的樣子,莫樹笑道:「看吧,馬上就臉紅了。」

  南哥兒沒有再說一句話,因為他很痛恨自己的嘴欠,他只採取了一個方案——抓住紙包內的甜點拚命往那該死的不斷說出可怕字眼的嘴巴塞去。

  閉嘴閉嘴閉嘴閉嘴閉嘴!

  春嬌在旁邊看著極為開懷,笑得愈發不淑女……

  我討厭這裡!

  我那總是不動如山,勝券在握,胸有成竹的氣度去哪了!


第 25 章 ...

  秋季快結束的某天,莫樹突然興沖沖地從辦公的公堂直往南哥兒所在的前院走過來:「走。」

  「走?」南哥兒正在給花圃的菜清理雜草,眼見莫樹的樣子,莫名其妙地看著他。

  「上山。」

  「哈?」南哥兒更是不解地看著他。

  「正是打獵的好時候,朱溪批准了。」莫樹笑眯/眯道。

  「打獵?」南哥兒呆呆重複。

  「走吧。」莫樹一把將南哥兒扯起來,往外衝。

  「喂。」南哥兒一手泥一手草地被莫樹拽著,「你話都沒說清楚,幹嘛去啊。」

  「上山打獵啊。」莫樹露出有點困惑的樣子,「不是說了麼?」

  「你上山跟我有半毛錢的關係啊。」南哥兒不爽道,順便將滿手的泥往莫樹衣擺上蹭——莫樹在家時,都是由他來洗衣服的,所以南哥兒肆無忌憚地搞破壞。

  莫樹權當沒看到南哥兒的小動作,他咳了一下,道:「朱溪說了,如果你肯陪我去,我才能上山。」

  南哥兒抽抽嘴角:「所以?」

  「一起去吧。」莫樹笑道,「山上很好玩喔,縣裡的小孩子都很喜歡上山,但他們都沒有你聽話,所以我不願意帶他們去。」

  南哥兒沒好氣地:「那還謝謝你如此賞識喔。」你才小孩呢,你們全家都是小孩混蛋!

  「不用謝。」莫樹笑:「趕緊去吧。」

  南哥兒掙了幾下,沒掙脫,只得站住:「我不去。」

  「為什麼。」莫樹倒也沒有露出驚訝的表情,微笑看著他。

  「很麻煩。」南哥兒皺眉。

  「很好玩。」莫樹笑,「你不想去看看好玩的事情麼?」

  「不想。」趁著莫樹分神的當兒,南哥兒用力將手臂扯了回來。

  我只要能活著就好,其他不是生存必須,所謂快樂的事情,我不太願意見到。

  「這麼用力幹嘛。」莫樹有點不讚同地皺起眉,「你手不會痛麼?」

  「不會。」南哥兒瞥了眼自己的手臂,淡淡道,走回去,繼續翻弄土壤。其實有一點點痛,但那對於自己來說,實在不算什麼。

  「小南。」莫樹語氣不悅地在身後叫他。「我不喜歡你這樣的態度。」

  南哥兒頭也不回,繼續做自己的事情。

  「你不會希望看到我生氣的樣子。」莫樹的聲音較往日更為低沉,透露出危險意味。

  南哥兒乾脆背轉身。

  說來說去,他算準莫樹不是那種一旦無法如願就會遷怒的人,所以才能這樣無視他。

  就算莫樹想要遷怒……

  說真的,他也沒辦法。

  他是本能地想要活著,也希望活著,但卻沒有必須活下來的執念。

  他只能做到盡力,而無法像之前那樣拚命。

  總而言之,就是,他覺得疲倦,懶。

  莫樹看著那個背對自己,猶如刺蝟一般戒備著又有點脆弱的背影,不知為何覺得心口處有點微微疼痛。

  站在原地半晌,終於不去計較南哥兒的冷漠的態度,嘆口氣,走近。

  聽得莫樹腳步接近的聲音,南哥兒本能地繃緊了身體。

  「你這樣,讓我們都不好過。」莫樹只是這樣說了一聲,然後走到南哥兒身邊,跟著蹲了下來,「陪我去吧,我想今年冬天再給你做一身兒軟裘,不然我怕你又會著涼。」

  南哥兒手上動作頓了頓,沒有說話。

  「朱溪也知道只有你才能喝得住我,所以才想請你陪我去。」莫樹輕聲道,「你不肯陪我去,今年我就沒辦法上山了。」

  南哥兒還是沉默。

  「你只要跟著我上山就行,其他事情都不用你做。」

  南哥兒手中的動作停了下來。

  「所以,陪我去吧,恩?」莫樹帶著一點討好一點撫慰的口吻對南哥兒道。

  「……為什麼……」

  「什麼?」莫樹沒有聽清南哥兒含在口中的話。

  「為什麼要對我好?」沒有道理啊,我又沒有什麼值得利用的,我這樣的人,多一個不多,少一個不少,廣田的任何人大概都比我要好很多。

  「不知道。」莫樹愣了一下,然後輕笑,伸手摸摸南哥兒的頭:「一定要理由麼?」

  「我不知道。」南哥兒低聲道。

  「你也不知道,所以說,不需要理由。」莫樹很武斷地下了結論,然後笑,「我想這樣做,就這樣做。一直以來都是這樣。」

  「真本能的生活方式。」南哥兒小聲嘀咕。

  莫樹輕笑,「也許吧,為什麼突然又鬆口了?」他從南哥兒的話中,能聽出他願意陪自己上山了。

  這讓本以為會要說很久好話,約定無數不平等條約的莫樹有點詫異。

  「家母曾經跟我說過,願意在我面前妥協的人,拿我沒辦法的人,是真心為我好的人。」南哥兒低聲道。

  這是他前世的媽媽跟他說過的話,青春期的自己叛逆又暴躁,焦急的母親就每天去尋在外遊蕩不肯上課的自己,找到後就不斷地訓斥自己,不斷地找自己談話,然後自己依然故我地逃課鬼混,在某次母親再次找到自己後,說了這樣一句話。

  因為重視,珍惜,所以不願意傷害,卻又無法放棄,只能無奈地妥協。

  「真是個聰慧的女子。」莫樹輕笑。

  「我以為,再不會有了,這樣的人。」來到這個世界時,這樣的人就再也不會有了。

  南哥兒只是含混說了句,所以莫樹沒有挺清楚,他有點好奇地問了句。

  但南哥兒又再次沉默下來了。

  莫樹見他沉默,也沒有再說話,陪著他蹲著。

  「我不知道。」過了很久,南哥兒才小聲道。

  他不知道為什麼莫樹會這樣對自己,容忍自己,對自己退讓,妥協。

  這讓他有點困惑,甚至有點不安。

  「我也不知道。」莫樹回答的倒是非常坦然。「所幸只有你一個,大概造成不了什麼大問題。」他倒是極為輕鬆。

  「你沒弄清重點啦。」南哥兒鬱悶地嘀咕,「完全沒搞清楚。」

  「很多事情並不若你認為的清晰。」莫樹輕笑,拍拍他的腦門,「你太較真了,會活的很累。」

  「與活的如此本能的你相比,我功力不夠真抱歉啊。」南哥兒抬眼瞪了他一下。

  莫樹一點也沒有覺得不好意思,笑嘻嘻道:「沒事,我不會嫌棄你。」

  「我嫌棄你。」南哥兒咬牙切齒。

  「別管那麼多了,我們去吧。」莫樹才不去管南哥兒糾結啥呢,站起來,順便將南哥兒也扯起來。

  結果由於蹲久了,本來身子就弱的南哥兒腳一麻,一頭就栽進莫樹懷裡。

  ……多麼狗血的鏡頭啊。

  南哥兒悲催地在心裡念叨。

  如果我是個小家碧玉大家閨秀之類的,那就完美了。

  現在倒是變成男男版的言情劇了……

  男豬一號倒是很入戲很識相:「腳麻了?我給揉揉?」

  男豬二號毫不留情地丟了一個字:「滾。」推開男豬一號,一瘸一瘸地走開了。

  「去哪?門不在那邊。」莫樹在身後對南哥兒喊道。

  南哥兒回給他一個美麗的白眼:「我沒你雷厲風行,我得收拾下東西。」其實,他更想罵這丫的白痴。

  既然上山那肯定一晚上下不來,那要準備露宿野外的東西是鐵定的,自己可是脆弱的普通人,不比這些高來高去的武林高手。

  為什麼剛才那樣感動溫柔的心情持續時間如此短暫呢?

  歸根結底還是莫樹的腦殘程度不適合那麼內涵的場景跟情緒?

  我真傻,總對這傢伙抱有不切實際的幻想跟期待。

  我真傻,我不是早就瞭解了這傢伙的本質麼?為什麼還會被感動呢?我真傻,真的……

  一路回去,南哥兒怨念衝天,不斷在心裡響起這句話。

  南哥兒化身為南林嫂……


第 26 章 ...

  收拾好東西后,南哥兒就跟著莫樹上了山。

  當然,那些物資全部都由莫樹先生輕鬆背走了。

  南哥兒跟在後頭,三步一喘地慢吞吞上了山坡。

  據說他們這次狩獵的目標生活在半山腰,所以不用在山裡居住多久,運氣好的話,大概三天就能打到獵物回去。

  莫樹將南哥兒安頓在一個山洞後,就尋找該野物的蹤跡去了。

  臨走時,還給他抓了一對兒野兔一對兒狐狸「陪他玩」,最後再三叮囑南哥兒不要隨意出洞後,在南哥兒丟出去的石塊中,倉皇出洞。

  傍晚回來時,莫樹看到他給南哥兒安排的「玩伴」已經變成篝火上茲茲冒著油光的晚餐……

  南哥兒費力地扯著那烤的韌性十足的野兔腿,一邊含含糊糊地對莫樹道:「手藝不精別嫌棄,填飽肚子先。」手邊擺著翻了一半的書。

  好嘛,我家小孩兒完全不會覺得一個人待著寂寞。

  莫樹丟下手中的獵物,走過來,對烤得堅韌無比的肉類進行二次加工。

  割開口子,擠入幾種植物的汁液,然後從懷裡拿出一點鹽撒上,再又反覆翻烤,直至肉塊散發出誘人的香味兒了,才切下一塊,遞給不知什麼時候停住撕扯兔腿還不自覺的南哥兒。「吃吧。」

  由於莫樹平素記錄不良,所以南哥兒接過莫樹手上東西時,遲疑了一下。

  但是覺得應該不至於會被毒死,他還是小心地咬了一口,咀嚼了起來。

  接著,遲緩的咀嚼動作慢慢加快,有點詫異地看看莫樹,然後再咬了一口。

  莫樹不需要問南哥兒到底覺得怎麼樣,他的反應就是最好的回答了。

  更何況,他相信自己的廚藝,至少比南哥兒要好很多。

  笑著拿過南哥兒已經放下的兔腿,繼續加工。

  看著莫樹熟練的動作,南哥兒百忙之餘,還問了句:「你似乎很擅長這個。」

  莫樹抬起頭,看著南哥兒,故作驚訝:「我沒跟你說麼?廚藝什麼的,我還比較擅長。」

  南哥兒嘴巴停了,旋即瞪他:「完全沒說!」

  早知道莫樹廚藝精通我還每天做什麼煮飯公啊!讓他自己來不就好了!

  愈想愈鬱悶,突然想起還有很多次,自己得意地問莫樹當晚飯菜好不好吃的情景……

  再對比下自己烤的肉跟莫樹加工出來的肉,不由的惱羞成怒:「耍我很好玩是吧!」

  莫樹偏偏頭,看著南哥兒暴躁的樣子,笑了笑:「嗯。」

  「你!」南哥兒被氣得氣血翻湧——真的,他懷疑自己快要吐血了。

  「但是,沒有做晚餐倒不是為了嘲笑你的廚藝什麼的。」莫樹微笑解釋,「雖然別人的想法我不知道,但我覺得你做的飯菜倒是不錯。」

  「胡說八道!」南哥兒更生氣了,將手裡的肉往莫樹身上砸去,「就我這手藝?」他並不在意莫樹平時的戲弄,那是因為他也沒怎麼當真,但做飯菜什麼的,完全是自己出於想要為莫樹做點什麼才那樣決定的,如今卻被人拿做笑柄,這讓他怎麼能不生氣。

  「手藝什麼的完全是其次。」莫樹接過南哥兒丟過來的食物,叉住繼續烘烤加熱,「只是覺得一個人做飯一個人吃沒有趣味,所以我很少下廚。」看了眼對面雖然氣鼓鼓,但還是有聽自己話的南哥兒笑了笑:「我個人比較喜歡別人做的飯菜。」

  「那幹嘛突然又來烤肉!」還不動聲色地打擊了我!

  「因為突然決定以後由我來做飯菜。」莫樹笑道。

  「終於吃厭了麼?」南哥兒哼道。他知道自己的廚藝實在算不上好,但被人嫌棄的如此徹底,還是讓人有點不太爽。

  「不是。」莫樹微笑。

  夜色漸漸籠罩下來,只剩下火堆微微跳躍著,莫樹的臉龐被罩上了一層朦朧的橘紅,使得他一張臉增添了些許豔色,一貫清淡的表情似乎也變得柔軟溫暖許多。

  「只是突然決定做好吃的給你。」

  「哎?」南哥兒愣了一下,然後又眨眨眼:「……喔。」他摸不準莫樹到底是什麼意思,只能發出這樣的單音節來用做回應。

  「你太瘦了。」莫樹接著又道。

  「……喔。」我瘦又礙著大爺你什麼了?是不是接下來你要說養肥了過年好宰來吃啊!

  「心靈的傷口,我無法醫治,至少希望做你喜歡的食物,讓你對每天都能有一點期待。」莫樹輕聲道,抬起頭看著南哥兒:「對明天沒有期待的人,會很容易死去。」

  莫樹的眼睛在平日,都是一種看起來很通透很乾淨的模樣,除了喝酒時才顯現出明亮的銳氣。

  現在莫樹的眼睛是黑沉沉的,彷彿蘊含了無盡的空虛無邊滄桑。

  此刻莫樹的眼神讓南哥兒無法直視,他撇過頭去。

  總覺得此刻的自己在莫樹面前無所匿形。

  「不要死。」莫樹輕聲道,伸手摸摸南哥兒的頭頂。

  南哥兒感受到他的接近,瑟縮了一下,但是還是沒有躲開。

  「大家很喜歡你,我也是。現在。」莫樹道,「所以,不喜歡你死。」

  注意到莫樹加了「現在」這個後綴,反而讓南哥兒有點想要相信。

  他不相信一開始莫樹會對自己好,不相信廣田的人一開始會告訴自己這裡的秘密。

  也是在這裡生活了快三年,才一點一點瞭解廣田這個地方。

  人非草木孰能無情?

  更何況他一直都不是什麼鐵石心腸的人。

  以前殘酷那也是因為有需要自己殘酷的理由,現在在廣田,什麼都不需要自己去堅持勉強,當然難免對這個地方產生羈絆。

  南哥兒終於點點頭:「……恩,我,不討厭這裡。」

  前兩年,莫樹問他,他都只能回答不知道。

  現在他總算能說,不討厭了。

  不清楚喜歡還是不喜歡,因為長久的黑暗已經讓他忘記自己到底渴求什麼,喜歡什麼,但至少一點,自己願意留下來。

  這一點,就證明,我應該不討厭這裡的。

  奇怪的地方,吵鬧又匪夷所思的居民,還有時常讓人暴躁抓狂的縣令……

  但是,不討厭。

  沒有料到南哥兒會在此刻告訴自己這個,莫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起來。

  「另外。」南哥兒口吻很冷靜,但隱約能聽出這冷靜中間蘊含的風暴。

  「嗯?」莫樹輕笑,再摸摸南哥兒的頭。

  「把你那滿手油的髒手給我挪開!」咆哮聲響徹山野。


第 27 章 ...

  如此,在山上盤桓三日,果然,在第三天傍晚時分,莫樹拖著一隻火紅的野獸走了回來。

  南哥一本書看得差不多了。

  抬眼正好看得莫樹擺出一幅世外高人的飄灑姿態,慢慢騰騰地走過來——如果忽略他手上抹布似的拖著的野獸。

  南哥兒看著那紅似火焰的獸皮,只覺得有點眼熟,卻又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只是皺著眉在心裡思考到底是啥。

  「怎麼了?」莫樹走到洞口,看到南哥兒沉思的表情,順便問了句,然後割下該獸的前肢,取肉,清洗,抹好配料,上架燒烤。

  南哥兒當然不會回答莫樹的順口,只是跟著莫樹進了山洞,坐在一邊看著他忙碌,很快,所有的思緒都被那香噴噴的烤肉吸引去了。

  莫樹的手藝當然不是蓋的,他說自己比較擅長,其實是非常擅長,南哥兒覺得這傢伙的手藝就算是北郡的御廚大概也比不上。

  南哥兒吃了一大塊肉,莫樹就不肯投食了——畢竟南哥兒身子弱,不能一下子吃過了。

  前天就是一下給南哥兒吃過了,結果不消化,半夜肚子痛得一宿沒怎麼睡。

  昨天就是留一小口肉給他,也讓這人半天不舒服。

  所以在南哥兒眼巴巴的視線中,莫樹吃得悠然自得。

  南哥兒看了半晌,估計這次大概沒辦法從莫樹口中奪得一口肉了,將視線投往那被隨便堆在洞口的野獸身上。

  是什麼呢,總覺得,好眼熟啊。

  一邊想著,南哥兒站起身,往那邊走去。

  「去哪?」莫樹在後頭問。

  「總覺得,這個很眼熟。」南哥兒困惑地蹲在野獸跟前仔細打量。

  野獸個頭並不大,馬匹大小,渾身火紅色的長毛,額頭有一隻通紅的尖角,長著老虎的腦袋,兩顆閃著寒光的獠牙凸出來,就算是被莫樹解決掉了,仍然顯得凶悍威武非常。

  「啊。」他想起來了。

  「啊?」莫樹停下進食,看著已經呆住的南哥兒。

  「莫樹……」南哥兒自己都發現聲音帶上了顫音。

  「嗯?」莫樹看看南哥兒並沒遇到什麼危險,於是繼續吃肉。

  「放手,別吃了啊……」南哥兒囧著一張臉,低聲道。

  「為什麼?」莫樹明顯不解。

  「這是雲獸啊!」南哥兒終於尖叫起來。

  「雲獸?」莫樹霧煞煞的表情。

  「整個大陸獨一無二的聖獸,所有國家都視為珍寶的保護動物啊!」南哥兒一邊衝回去,試圖奪取莫樹手上的肉。

  莫樹輕巧閃開:「不行喔,今天不能讓你任性啦,你吃了會肚子痛。」

  你這安撫小孩兒的口氣是怎麼回事啊!

  南哥兒黑線:「誰要吃你的肉啊。」

  「原來你是要吃我啊。」莫樹突然笑得邪惡起來,然後攤手做大義凜然狀:「來吧,我不抵抗。」

  在花街待了那麼久,南哥兒怎麼可能沒聽出自己被莫樹這個沒天良的調戲了,但是此刻他也顧不上還擊了,只抓住莫樹的爪子:「是雲獸啊!」

  「雲獸怎麼了?」莫樹總算是對於南哥兒的驚訝給予了一定的回應。

  這個世界的陸地統稱為雲路大陸,據說一開始是一整個國家,後來才慢慢分裂成為四國的,雲獸是這個大陸極為珍稀罕見的異獸,據說凶悍異常,是自古以來的王權象徵,就算是普通人發現一頭雲獸,都可以得到國家的嘉獎,最高獎勵可以獲得親王的勛爵。

  因為雲獸繁衍極為困難,所以各國的君王都將其與其他獸類匹配,從而誕生出血統駁雜的弱獸,顏色不夠漂亮還是其次,更多的都是尚未成年就已夭折,就算在北郡國,也沒有見過毛髮如此紅亮,身軀這樣健壯的雲獸。

  也正是因為如此,所以南哥兒一時間都沒想到今晚的晚餐居然是雲獸……

  他現在的震驚程度就跟在二十一世紀時吃了一頓愜意地燒烤,完了突然被人告知他吃得哈皮的東西其實就是熊貓肉的心情差不多。

  好吧,如果沒記錯的話,莫樹打算拿雲獸的皮毛給自己做一身衣服……

  南哥兒鼓圓了眼,呆呆看著一臉無所謂的莫樹:「……這是雲獸啊,雲獸!」他已經只知道傻傻重複了。

  「嗯。」莫樹點點頭,「肉質比較鮮嫩,最主要的是皮毛保暖效果不錯,也不重。」想了想,又道:「而且還比較容易捕殺,所以算是合適的狩獵對象。」

  「不,不是這樣!」南哥兒沒辦法控制地尖叫,「這個,這個……」他手指抖啊抖地點著雲獸,幾乎要暈過去。

  天吶,我剛才,居然吃了雲獸,而莫樹,殺了全大陸的保護動物!

  「冷靜點。」莫樹看著南哥兒那難得驚慌失措的表情,又是好笑又是困擾,「雖然我不知道你為什麼會對一頭野獸這麼在意,但殺都殺了,你還要怎樣?」

  殺都殺了,殺都殺了殺都殺了殺都殺了……

  南哥兒的腦袋被這四個字全部佔滿。

  莫樹繼續淡定地吃完手上的肉,然後抬起頭,看著南哥兒:「你很喜歡這個麼?如果你喜歡我明天給你抓只小的帶回去養,不過這種野獸不好馴服,估計養不活。」頓了頓又道:「但是,小的毛皮比較柔軟,肉質也嫩,養不活還可以吃,也成。」

  南哥兒睜大了雙眼——他真不敢相信自己耳朵聽到的。

  居然有人這樣明目張膽地說要吃了雲路大陸的聖獸,大的吃完還想吃小的!

  「明天早上去抓?」莫樹還在思考,「但幼獸抓過來實在有點不適合。」

  南哥兒實在聽不下去,再次一把抓住莫樹的手,真摯地看著他:「不用了,真的,別去抓了,您就讓人好好的活著吧,你禍害了人家爹,還去害人兒子,實在是不厚道啊。」

  「說的也是。」莫樹深以為然地點點頭,「捕殺幼獸實在是不合規矩。」

  不是普通的野獸啊!

  南哥兒很想如此吼他,但眼見莫樹那灰常蛋定的表情,他只覺得蛋疼。

  ……算了,估計廣田的人才不管什麼聖獸不聖獸呢。

  只有好吃的野獸跟難吃的野獸之分。

  只是,已經許久未曾在雲路大陸出現的聖獸,為什麼會在廣田這個小小縣城的山上出現?

  而且依照莫樹的口氣,似乎還有不少?

  南哥兒還在逕自思考這些時,莫樹開口了:「那什麼,其實這個是母的,所以,應該是娘,我禍害是的娘。」

  南哥兒面無表情地蹲下,從地上撿起吃剩下的骨頭往莫樹腦門上砸過去,然後很淡定地睜眼說瞎話:「抱歉,手滑了。」就算給莫樹賞了這麼一骨頭,他也完全沒有解氣的感覺,只覺得滿心都被一個囧字代替了。

  你能不能別在我正經思考時跑過來用已經過去的,完全不相干的事情打岔啊!

  莫樹摸著腦門上被敲出來的包苦笑:「小南你真愛撒嬌。」

  南哥兒再次蹲□,撿起骨頭。

  「對不起,我什麼都沒說。」莫樹立刻說。

  南哥兒不為所動,撿起更大的骨頭,往莫樹腦門上砸去。

  「為什麼。」莫樹有點哀怨地問他。

  「我想這樣做就這樣做了。」儘管莫樹沒躲,但南哥兒也只覺得滿頭黑線,滿心鬱悶。

  「小孩子學壞了。」莫樹嘴欠道。

  南哥兒蹲下。

  「我錯了。」莫樹很乾脆地道歉,順便一捲袖子,將南哥兒身前的骨頭全部捲走。

  「叫你嘴欠叫你嘴欠!」被憋得幾欲爆炸的南哥兒終於抓狂,滿地撿小石子往莫樹身上亂丟。

  「叫你殺聖獸叫你殺聖獸!」

  「那可是珍惜動物啊你懂不懂你個沒環保意識的腦殘!」

  「誰撒嬌了啊誰撒嬌了啊!」

  「小南,小南,別生氣別生氣,仔細發病!這樣好了,我站著不動,你別生氣了,別亂跑,會摔跤的,好了好了,這個骨頭給你給你,嘶,你也太狠心了吧!」

  今晚,寂靜的山林依然很熱鬧。


第 28 章 ...

  次日清晨,兩人拖著可憐聖獸的屍體回了衙門。

  沒多久,硝皮子的人聽得傳信過來,跟莫樹兩個人將那頭整個雲路大陸都難得一見的聖獸給分割了,皮子拿去處理,肉給硝皮子的人分了一點,其他的留著跟那些豬肉魚肉混一塊兒做了臘菜……

  無論在雲路大陸上的人眼中,聖獸是多麼難得,廣田縣的人們超脫地將其當做了某種肉美毛好易捕捉的野獸解決掉了……

  兩個月後,南哥兒穿上了聖獸皮毛做成的長裘——雖然一再提醒自己要淡定,但他實在是非常糾結。

  他很想保持平常心,但問題是,這是雲獸啊,雲路大陸的君王們得個血統駁雜的雲獸都會無比珍惜地將其圈養與華美園林中,好吃好喝伺候著的雲獸啊!

  現在,這雲獸的皮毛做成了自己的外衣……

  說起來,一開始莫樹給自己置的白裘那個巨獸似乎也沒見過……

  難道又是什麼瀕臨絕種的異獸?

  不要吧!

  我覺得壓力好大啊!

  現在南哥兒覺得自己其實身家還蠻高的。

  至少幾件裘都是稀世之寶。

  好吧,穿著稀世之寶,卻過著如此簡樸的日子,每天不是錙銖必較地算著生活用度,就是忙著處理柴米油鹽……

  我也算是這世上第一人了。

  過完了年,馬上就要結束在縣衙蹲著的日子,今天中午,莫樹做好了飯菜,坐在火桶上,幾碟小菜,一小瓶酒,看著假山那邊稀稀落落的梅花一邊吃菜一邊喝酒。

  今春種下的梅樹現在雖然生出了一點小花,但是畢竟還小,沒成什麼氣候,所以開的花也是零零碎碎的。

  南哥兒陪著吃了一點東西,便放下了筷子,陪著莫樹坐在火桶裡面發愣。

  雖然開著窗子,但因為穿著雲獸的皮毛,所以極為保暖,除了臉上有點動風外,腳下還有爐火烤著,身體也是暖呼呼的。

  莫樹果然從那次下山之後就接手了廚房的事情,每天哪怕是素菜糙米,被莫大廚做出來,總是別有一番風味,這也導致了南哥兒的確比之前長了一點肉,身體狀況也變得比之前好了很多。

  而且最最難得的就是,過去的一年,南哥兒幾乎沒發什麼大病,這讓莫樹極為自豪驕傲,每次跟郎中說起這個來時,都顯得極為牛氣。

  遙望那頭梅花的莫樹看南哥兒放下的碗筷,道:「怎麼不吃了。」

  「……吃不下了。」南哥兒摸摸肚子道。

  現在衙門的伙食比自己剛來那會要改善很多,肉類上桌的幾率也增加了,而且莫樹現在下廚,也使得南哥兒每天都吃的比之前多一點,但畢竟從三年水牢中活下來的身體根本已經無法跟普通人相比,他變得易飢又極為容易飽足。

  莫樹也知道南哥兒這身體一下子無法調理過來的,也沒有強逼他多吃點,只問:「我給你揉揉?」

  所謂的揉揉,當然是揉揉肚子,因為伙食變好,飯量增加的關係,所以南哥兒每次吃完都不太消化,他自己揉得幾乎沒什麼效果,但莫樹大概是因為知曉人體器官功能外加有內力的關係,每次都能使南哥兒變得舒服一點。

  已經形成習慣的南哥兒點點頭,揭開衣襟。

  從火桶蓋著的薄被下,莫樹伸手幫忙揉揉某人的肚子。

  因為剛吃飽,又被火暖和地烘著腳,肚子上還有莫樹幫忙消食,隨著莫樹細微的動作,隱約傳來他衣服上淡淡氣息,有點像是松木混合著風的味道,南哥兒很快地就覺得有點困了。

  他眯著眼打個哈欠。

  「要睡一下?」莫樹看著南哥兒的動作,勾唇笑了笑。

  南哥兒勉強睜開眼,瞥了眼莫樹:「……桌子……」莫樹做飯,他也不好意思老閒著,所以會收拾桌子洗碗什麼的。

  「我吃完了收拾。」莫樹笑了笑。

  「唔。」南哥兒又打個哈欠。

  「你需要多休息。」莫樹又道。

  讓我吃了就睡……

  你當在養豬啊!

  南哥兒很想如此回一句,但是實在是太過於舒服了,他很快頭一歪,睡著了。

  莫樹看著南哥兒那軟趴趴地癱在火桶上的可笑樣子,忍不住又翹起唇瓣微笑,一邊繼續給某人揉肚子。

  聽說,貓咪要是對主人表示信任,就會給對方看自己的肚皮。

  現在,這個表情看起來很鬆懈,一臉愜意懶散的傢伙,不就正是那種安心的模樣麼?

  真有趣。

  真好玩。

  真……

  莫樹看著看著,就覺得對方的樣子實在是太讓人憐愛,又覺得非常有成就感。

  要知道,讓這傢伙變成現在樣子的,可是我。

  那醜陋的,縱橫破碎的臉孔,也只讓他覺得心口有點微微疼痛。

  ……明明是這麼可愛的人。

  為什麼還會有人捨得傷他至此呢?

  又覺得有點慶幸。

  若不是傷他入骨,他怎會再也不想歸去,只願停留於此?

  如果他沒有來。

  那麼,我又會是怎生模樣?

  寂寞亦或是連寂寞都不自知?

  到底是有何讓我目光停留的地方?

  明明如此普通平凡。

  卻又覺得……

  一邊這樣想著,手上的動作微微停了一下,俯□,像是不自覺,又像是自然而然一般,輕輕地,在他水色淡薄的唇瓣上輕輕落下一記。

  ……真可愛。

  讓人喜歡得恨不得時時刻刻抱住。

  親了下去,莫樹似乎也有點詫異。

  直起身子愣了一下。

  肚子上少了慣有的按摩,手掌下的人有點不爽地扭扭身子。

  莫樹回神。

  看著那人將肚子往自己手上蹭的細小動作,忍不住再次笑了起來。

  真是……

  太可愛了。

  真想弄醒他,狠狠抱住,用力地親親他。

  但他並沒有這樣做,只是俯□,再次親親那有些蒼白的唇瓣,然後繼續給他揉肚子。

  關於自己居然去親了一個男人這樣的事實,他並未覺得有什麼值得自己糾結的。

  在莫樹認為,親了就是親了,只要親過之後覺得很好,很想再去親親他,就是自己做對了。

  所以,他沒有絲毫矛盾地坦然接受了這個發現。

  我喜歡他。

  大概比我自以為的還要喜歡。

  窗外,一陣風吹過,細小的梅花隨著風的吹向,跟著零散飄落下來。

  現在是第四年的伊始,一切正好。


第 29 章 ...

  南哥兒發現,很不對!

  這個不對不是說什麼縣城的狀態不對,而是莫樹大爺對自己的態度,有點較以往不同。

  其具體表現在,莫樹變得很熱愛一同行動,而且拒絕任何人跟自己進行肢體碰觸之類的接觸,還會不時地對自己進行挨挨蹭蹭之類的騷擾……

  雖然一直對莫樹表示很鄙視,但南哥兒發現自己倒不討厭莫樹的碰觸——如果他能別這麼欠扁那就更完美了。

  今年依然很平靜,南哥兒又託人去買了幾株梅樹。

  依舊是擺攤,得空陪著莫樹到處轉,然後時不時被莫樹氣得抓狂,被廣田的人們弄得哭笑不得……

  依然是平凡的寧靜的每日。

  秋季的某天,小夏過來找他,說找他一起去玩。

  莫樹因為要看累積下來的公文所以無法陪同,於是再三叮囑南哥兒不准小夏摸他碰他,又明示暗示南哥兒是他的人,要求小夏不要染指之類的。

  最後被忍無可忍的南哥兒召喚出了朱溪才罷休。

  可憐兮兮地看著兩個年齡差不多的孩子往河灘那邊走了。

  朱溪更是涼涼地丟了一句:「老頭子,你嫉妒也沒用,他們才是同齡人。」

  平素都是氣人的傢伙終於被人給氣得話都講不出來,一臉失落擔憂地看著兩人走出衙門大門。

  夏家富小盆友一直都喜歡去河灘撿人,當然,今天他依然去河灘了,依然,撿到了人。

  南哥兒蹲在某個失去意識的男人跟前,一臉無語地看著小夏。

  ……你到底有怎樣的磁場啊!

  小夏一點也不詫異,開心的也跟著蹲下,不知從哪變出一根樹枝,戳戳:「又一個。」他表情看起來很哈皮。

  這讓南哥兒更囧了。

  「你打算怎麼處理?」思考了半天,南哥兒問道。

  「怎麼處理?」小夏似乎覺得南哥兒的問題很奇怪,朝他投以詫異的一眼,「當然是退回去。」

  「退回去?」南哥兒不解。

  「廣田不需要外人。」小夏笑得開心。

  「……我一開始也是外人。」南哥兒提醒。

  「嗯,但是你那樣子,跟死人差不多了。」小夏笑,「想必在之前你遇到的人不僅僅是希望你死,而是想將你活活折磨致死。」偏偏頭看著南哥兒,「所以,就算將你救活,你也對外面的世界失去興趣了。」

  雖然知道自己當時的慘狀,但被小夏如此直白地說出來,他仍然覺得有點壓抑。

  ……原來,當時的我,已經被逼迫成那種就算活下來也失去意志的樣子了麼?

  他仍然記得自己是因為什麼原因來到這裡的,仍然記得自己曾在暗無天日冰冷潮濕的水牢待了整整三年的日子,甚至還記得自己曾是北郡的親王,只曉得當時日子過得極為黑暗難熬,卻漸漸不再記得當時的痛楚絕望。

  也許是本能地不願意記得當時的可悲境況所以大腦將那段記憶生生抹去了吧。

  「所以,南哥兒是屬於廣田的人。」小夏笑道,然後垂眼看著昏迷在河灘上的男人:「這個人,身體上雖然有外傷,但是卻不致命,雖然昏迷,卻也沒有什麼內傷,留下來,會對廣田不好。」

  「會將廣田的存在說出去?」南哥兒問。

  小夏微笑:「南哥兒果然知道了。」

  「嗯。」他點點頭。

  其實,他早就猜到廣田的存在大概是在這個大陸的四個國家所不知的,不然廣田人們不可能如此安逸的生活,因為廣田藏匿的實力實在不是什麼能讓國君們安心的地方。

  大概河灘是唯一能夠自由通往外面的地方,所以小夏才會專門負責這一塊兒,每天來這裡巡邏。

  小夏想了想,然後拿手指頭戳戳南哥兒:「你喜歡這裡麼?」小夏問他,「喜歡我們麼?」

  南哥兒遲疑一下,然後問:「如果我說不喜歡呢?你也會將我推入河中?」

  小夏睜大眼:「怎麼可能。」笑著道,「因為我們喜歡你啊,所以如果你說不喜歡,那麼就說明我們做的還不夠啊,要更多的對你好,讓你喜歡上這裡,喜歡上我們才是。」

  「哎?」南哥兒愣一下。

  「難道不是這麼個道理麼?」小夏問他,「喜歡一個人,就要遷就那個人。我娘就是這麼告訴我的。」

  南哥兒沉默一下,然後笑了笑:「嗯。」

  「嗯是什麼意思?」小夏一直是個遲鈍地娃,南哥兒的回答讓他更困惑。

  「我是說,我也喜歡這裡,喜歡廣田的,喜歡你們。」南哥兒輕輕吐出一口氣,然後笑著回答。

  現在為止,他總算是能夠明白。

  還好,並不晚。

  或者說,因為大家的遷就,所以我才能夠明白這些。

  直起身子,然後對小夏道:「那麼推下去吧。」

  小夏愣了一下,道:「我以為你會不同意呢。」

  「為什麼?」南哥兒好笑地問他。

  「你看到這個人時,眼睛睜大了一下,我想他大概是你的熟人。」小夏道。

  南哥兒點點頭:「曾經的。」笑了笑,「現在我的熟人只有你們了。」這個男人是北郡的某個軍官,自己曾見過。

  連高層的官員都負傷漂流至此,如此看來,北郡似乎軍事吃緊?

  小夏也站起來,伸手摸摸南哥兒的頭:「可憐的南哥兒,想起糟糕的回憶了吧。」他長得比南哥兒高了那麼一點,所以很輕易地摸到了南哥兒的頭。

  南哥兒黑線:「我一點也不稀罕你的同情。」被個脫線的傢伙同情,我到底得有多麼苦逼啊我!

  小夏一腳將那倒霉的傢伙重新踹回河中,「好啦,我們走吧。」其乾脆利落的程度,讓人一眼就看出他已經是熟練工了……

  只是,這一腳,大概勁道不輕吧,可能會加重傷勢吧……

  南哥兒眯眼看看那在河道中漂流的傢伙,想了想,道:「將他撈出來。」

  「哎?」小夏都走了兩步,聽南哥兒這樣說,有點詫異地轉頭。

  「我剛才看到他手指頭動了。」南哥兒淡淡道。

  小夏愣了一下,道:「殺了他?」

  「嗯。」南哥兒毫不遲疑。

  「可以麼?」

  「當然。」南哥兒露出微笑,「這樣的決定我做得太多了。」當年在北郡時,不知有多少人都因為我的一念之差而死在屠刀下,現在我也能做到。

  如果廣田的存在被洩露出去,現在的寧靜都將變作泡沫,甚至還會有人因此死去。

  說喜歡我的人,因我的疏忽死去。

  絕對不能容忍。

  我不知道他能不能活下來,但是我賭不起,我一直都是賭性不大人,從來不做沒把握的事情。

  無論是在那王宮還是廣田,這一點我不會有任何變化。

  聽得南哥兒這樣說,小夏沒有再說什麼。

  直接凌空而起,踩水而過,揚起手中寒刃,手起刀落,那已然開始掙扎的男人只在頃刻間就被斬做幾塊,甚至連哀號都只發出半聲,只餘血水被河流捲走。

  小夏收了刀,沒有沾上一絲血跡,從水面踏回。

  見小夏如此凝重的表情,南哥兒有點無奈地笑了一下:「是不是覺得,我跟你想像中脆弱的南哥兒不太一樣?很可怕?」

  小夏走到南哥兒並肩,側頭看看他。

  雖然衣裳上非常乾淨,但由於剛殺過人,所以難免染上了血腥的氣息。

  「沒有。」小夏搖搖頭,「這樣的事情,我做的很多。」想了想,又道,「其實我也看到那個人清醒了,他的氣息我感覺到了,我本想讓人在下游截下他。」

  「不希望我看到?」南哥兒微笑。

  「嗯。」小夏點點頭,將刀纏入腰間,然後伸手摸摸南哥兒的腦袋:「南哥兒之前一定遇到了很糟糕的事情,所以才會跟我們一樣。」

  南哥兒愣住。

  「想要保護什麼,才會變得殘酷,結果還是漂流到了這裡?」小夏有點嘆息的口吻。

  雖然小夏沒有很詳細地說出,但的確猜了八九不離十。

  南哥兒笑了一笑,沒有說話。

  「以後,不要做這樣的事情了。」小夏揉揉南哥兒的頭髮,笑,「我們會做的,你就不用了。」

  南哥兒身體一震,有點傻氣地看著小夏。

  「我想,大家都是這樣希望的。」小夏笑了笑,「你只要安心地生活在這裡,陪伴莫樹先生,然後跟街坊鄰居們聊天扯皮,閒暇時在縣衙門口說說書,這樣就好了。」

  「這些事情,不是你該做的,你這麼弱,身體也不好,不適合做這樣的事情,你要照顧好自己。」

  「別的事情就不用操心了啦,我們都會做好的。」

  「南哥兒能夠安寧地在這裡生活,就是我們的期望。」

  南哥兒愣愣仰起頭,看著小夏年輕的臉,視線慢慢變得模糊起來。

  也許,我一直都在期待有人能夠這樣跟我說吧。

  不用那麼拚命地想要做點什麼,你想要怎樣都好,只要自由自在地活著,就好。

  「所以說啊,你喜歡怎樣就怎樣,不用顧慮我們啦,因為我們才該保護你啊。」

  「你想要怎樣的生活都好,我們還是覺得南哥兒適合普通的生活,適合跟大家笑眯/眯地打招呼。」

  「嗯,就是這樣,所以……哎?喂!為什麼哭了!」

  「嗚啊,別哭啊,我剛才沒欺負你吧,你別哭啊!」

  「死了死了,莫樹先生定會找我算賬的啦!」

  「喂喂,南哥兒別哭啊,我錯了,大不了以後那個什麼,我再也不搶你東西吃了,好不好?」

  「啊,我,我,我聽說你喜歡吃魚,我馬上下河抓,等著啊,別哭別哭啦,大爺!」

  「笨蛋,剛殺了人的河,那魚我吃得下麼?」南哥兒眼淚刷刷狂飆之餘,還是黑線了。

  

第 30 章 ...

  今天天氣正好。

  南哥兒坐在桌子前隨便拿著一本書在翻閱著。

  春日陽光從窗櫺照過來,落在桌面上,窗前日益繁盛的梅樹長出了些許葉片,將陽光分割得有點碎裂,風一吹,那光線也跟著碎碎的跳躍起來。

  身上穿著暖和的衣服,剛才又吃了莫樹做的美味早餐,還被陽光暖和地曬著,南哥兒覺得心情很好。

  現在已經是晚春。

  莫樹今天打算去一處路段較差的某鄉,怕南哥兒禁不起路途顛簸,也就沒讓他跟著一起去。

  衙門的事情一大早莫樹已經做完了大部分,南哥兒只將剩下的一丁點兒瑣碎小事搞定後,就無所事事,於是樂得輕鬆地在這裡找了本書翻著看。

  莫樹的書房他倒是可以隨便出入,只是那裡的書大部分都是些學術性的內容,是南哥兒這輩子都不想再去看的玩意兒,於是他找隔壁人家借了本傳奇在這兒混時間。

  順便說一句,由於每日說書,這麼幾年下來,南哥兒記得的各種電視劇小說都說得所剩無幾,他已經與去年秋天開始自己編話本了。

  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編的更流暢自然,語言更易懂,反而獲得了當地人的一致好評……

  再加上他也將自己的故事融合了從古至今,東西結合的狗血場景,南哥兒是說書名聲更是全縣皆知。

  為此,南哥兒也會不時找點話本傳奇來看,權當補充題材了。

  看了一會兒,覺得書上的故事實在沒有什麼趣味,於是南哥兒擱下書,趴在桌子上,看著外面的梅樹發呆。

  已經五年了麼。

  似乎每日都忙得不可開交,但仔細一想,卻又發現每日重複的不過是平凡的日常,並無其他不同。

  而時間,就這樣飛快地流逝,然後等回神過來時,發現居然已經五年了。

  一年愈比一年快。

  他發現,自己已經漸漸開始不再想念自己在另一個世界的生活了。

  這樣的轉變,到底是為什麼呢?

  他也想不出個所以然來。

  風從窗子外吹進來,將頭髮吹得在臉上浮動,有點癢癢的,但卻很愜意。

  風中有著春天特有的氣息,是一種帶著樹葉花草的芬芳,泥土的腥,濕潤空氣的氣味兒。

  他坐著坐著,不自覺地就開始哼起歌來。

  沒有什麼特定的曲調,就是想到哪就哼到哪。

  亂七八糟,毫無音律可言。

  而他卻怡然自得。

  但只哼了沒幾句,就覺得喉嚨有點漲漲的疼痛,唱歌什麼的都不太利索。

  他停了哼歌,有點遲疑地摸摸喉嚨。

  然後突然想起,自己似乎很久很久,沒有坐在某處,這樣無所事事,安心愜意地哼起歌來。

  總是不停地想要保護什麼,守護什麼,結果,連自己都不知丟失在何方。

  連這樣基本的自娛自樂都已經忘記。

  以前,當自己還是個幸福的學生,身邊有著愛自己的親人,朋友時,也總會這樣突然就開始唱起來。

  我大概,其實,還是我吧。

  他這樣跟自己說。

  因有事又轉回來的莫樹,站在門檻邊,看著坐在陽光中的年輕人那有些笨拙又遲疑的表情,突然覺得內心一片溫暖,又有著些許疼痛。

  他沒有走進去打擾那自娛自樂的人,只是站在門口靜靜看著他。

  倒是南哥兒,唱唱玩玩發發呆之後,終於發現了站在門口的莫樹,轉頭看著他,眨眨眼:「怎麼回來了?」

  莫樹笑了笑,走進屋:「有點事情,就先回來了。」

  南哥兒點點頭,然後繼續看著窗外發呆。

  「你在唱什麼。」莫樹走到他身後,問他。

  「不知道啊。」南哥兒回答的理所當然——事實上,他也就是隨便亂哼哼。

  「挺有意思的。」莫樹笑了笑,然後在後面的櫃子裡拿了什麼。

  「別全部拿走啊,這可是你今天明天的份。」南哥兒頭也不回就知道莫樹將藏櫃子內的甜點拿走了。

  「明天再做嘛。」莫樹不以為意。

  「甜食吃多了會牙疼,還會肥胖。」南哥兒擺出「我是為你好」這樣的口吻。

  「沒事,我不怕。」莫樹很淡定地回答。

  「……昨天我被開水燙了。」南哥兒也很淡定地丟出殺手鐧。所以明天沒辦法供應您老的甜食。

  果然,莫樹頓時轉了過來,衝到他跟前,「怎麼這麼不小心。手。」

  南哥兒伸出手。

  食指有一片灼傷,起了個大泡,被南哥兒拿針挑掉了,倒也不是非常嚴重,就是看起來有點嚇人。

  莫樹皺起眉:「怎麼搞的?我不是讓你別隨便去廚房了麼。」他有點擔憂地看了又看,「你身體不好,還這麼漫不經心做什麼。上藥了沒?郎中怎麼說的?」

  剛過去的春節前,南哥兒再次發病了,而且沒有原因,突然就發燒,嘔吐,什麼都吃不下,病的堪比第一次那麼嚴重,好不容易養出來的肉全部消了下去,整個新年都在床上度過了,郎中說南哥兒如果不是在廣田,如果不是他給治療的話就死定了,嚇得莫樹再也不敢放任南哥兒自己行動了,只恨不得將其擺在神龕上供著,什麼都不做就好。

  「沒那麼誇張吧。」南哥兒有點哭笑不得。只是被燙了一下,你幹嘛搞得我跟骨折似的。

  「不是誇張,你自己身體狀況你自己還不清楚!」莫樹難得嚴肅地瞪了他一眼,然後繼續小心研究南哥兒的燙傷。

  南哥兒沒說話了。

  陽光落在莫樹的臉上,讓其白皙的膚色幾近透明,眉眼流轉自有一番脫塵絕俗之色,平素總是帶著些許輕淡笑意的唇瓣現在也有些用力地抿著,彷彿燙傷的人是他一般。

  「……莫樹,你說,我會不會明天就死掉。」就算沒人說,他自己也清楚身體狀況,完全是靠廣田醫術高明的郎中吊著,雖然不知道平素開給自己的藥到底什麼成分,但他知道自己這身體普通藥物根本沒有絲毫作用。

  沒有人走上五分鐘的路就會喘不上氣來,也不會有人在晚春了還厚厚穿著裘皮,更加不會有人吃了半碗飯就不消化,甚至還會吐出來。

  整個身體總是處於一種非常疲憊的狀態,睡不好,偏偏又睡不飽。

  他甚至懷疑自己可能在第二天就再也睜不開眼。

  「不會。」莫樹斬釘截鐵地回答。

  「明明之前那麼糟糕的情況下都能活著,現在反而變得嬌氣起來。」南哥兒有點無奈地嘆口氣。

  是不是人都是這樣?糟糕的活著都沒問題,一旦安逸起來,反而各種各樣的毛病都來了。

  莫樹倒是笑了起來:「這是好事。」

  「生病是好事?」南哥兒瞥他一眼。

  「因為生活環境糟糕,所以整個人都處於一種緊繃狀態,本能將機能調節為僅供生存所需,這樣才能生存下來,但若過了極限,則會瞬間崩毀,再無挽回餘地。」確認南哥兒的手只是單純燙傷,並無大事後,莫樹總算是放下心來,將抓緊他手的力道放輕,解釋道:「你現在是因為所處環境輕鬆起來,所以身體機能在慢慢恢復中,就算是得病,也能夠調理的過來,不會那麼容易死的。」

  「但如果不是在廣田,我一定死很久了吧。」南哥兒倒不是那麼容易被糊弄,直接道。

  莫樹遲疑一下,道:「嗯。」

  「其實,我也沒有覺得死了有什麼不好。」南哥兒喃喃道。

  莫樹有些用力地抓住了他的手。

  被抓得有點痛的手提醒了南哥兒現在的爪子還在某人手上,於是他很識相地加了一句:「不過,現在我覺得死了有點可惜。」

  莫樹沒說話。

  南哥兒仰起頭,看著莫樹笑道:「所以,我不想死。」

  莫樹看看南哥兒笑著的樣子,才緩緩放鬆的手中力道。

  「還有,」南哥兒用空下的那隻手,指指自己被莫樹握著的手:「會痛。」

  莫樹愣了一下,然後展眉笑:「會覺得痛,不是很好麼?」

  南哥兒想了想,也跟著笑起來。

  總覺得,好吧,恩,現在的莫樹不是那麼經常性的會讓人生氣了?

  大概已經習慣了莫樹的腦殘?

  真可悲的適應性啊!

  

第 31 章 ...

  夏季來臨的某日,春嬌姑娘突然托衙門的衙役帶信,說想請南哥兒去一趟。

  因為莫樹較常會在花街,所以南哥兒也跟花街的人們混得較熟,於是收拾了下衙門的東西,他就應邀前往。

  春嬌姑娘今天沒有客人,坐在桌子邊手持繡針在繡什麼。

  見南哥兒過來了,笑眯眯地招招手:「南哥兒,看看我繡的鴛鴦。」

  南哥兒湊過腦袋一看,頓時沉默了。

  「好看麼?」春嬌滿眼期待地看著他。

  「額,好看。」南哥兒言不由衷地說。

  對不起,他真的沒看到鴛鴦,只看到一團兒花花綠綠的線團……

  「我呢,準備要嫁人了。」春嬌笑嘻嘻地,有點羞澀地說。

  「哎!」南哥兒睜大了眼。

  「你也認識的,是北街布店的阿方哥。」春嬌笑,「他剛才請朱嬸子來這裡提親了。」

  朱嬸子是朱溪的母親,也是這縣城裡名氣最大的媒婆。

  據說在她手上撮合的夫妻沒有上千也上百了。

  但是,重點不是這裡,而是,春嬌說,提親!

  如果沒搞錯的話,春嬌工作的地方是花街吧,花街的人要出去,應該不是用提親來說吧,應該叫什麼來著……

  「那個,春嬌姐,阿方哥給你贖身了麼?」南哥兒仔細回憶了一下,道。

  春嬌愣住了。

  哎?

  南哥兒也跟著愣住了。

  糟了,不會是沒有吧!

  「那個什麼,呃,我是說,呃……」到底這是怎麼一回事啊!

  南哥兒欲辯無言。

  「噗……」春嬌突然埋著頭,笑了出來。

  「哎?」南哥兒眼睛都鼓大了。不會是受刺激不住,抓狂了?

  「笨蛋南哥兒啊啊哈哈哈!」春嬌抬起頭來,瘋狂大笑,一邊大力地拍著他的肩膀。

  「哎!」南哥兒估計著自己大概,又有什麼地方搞錯了,雙眼瞪得更圓了。

  「天吶,怎麼會有你這樣的孩子啊!」春嬌狂笑,幾乎連眼淚都要飈出。

  南哥兒心中有不好的預感,但他還是壯著膽子問道:「是不是我搞錯了什麼事情?」

  春嬌一邊止笑不住,一邊還在大力拍著南哥兒的肩:「我說啊,你真的以為我們在這春樓就是賣藝又賣身的了?」

  「啊?」喂,難道青樓不是這樣的工作性質麼?

  好吧,我算是明白了,為什麼廣田的青樓大家都敞著門做生意,雖然會比較有肢體接觸,但卻沒有限制級的畫面聲音出現。

  那完全是因為人家壓根兒不是干這個的啊!

  春嬌好容易停住了瘋狂大笑,笑盈盈地捏了把南哥兒的臉蛋:「就算是以為我們是那風塵中人,你也沒有看低我們,不是麼?」

  「呃,那個,你不生氣?」普通來說,如果自己不是從事這一門工作的話,被人誤解了大概會生氣吧。

  好吧,他現在知道了,一直以來,自己誤會大得去了……

  「為什麼生氣?」春嬌仍是掩不住的笑。「就算我們是風塵之人,都沒有被你看低,更加別說我們不是了。」

  「呃……」南哥兒抽抽嘴角,「那你們幹嘛的。」

  「也是做生意啊。」春嬌輕笑,「出售情報什麼的,你知道這樣的場所,情報比較容易得喔。」

  「可,可是……」這個不太安全吧?畢竟來的傢伙都是些別有目的的男人。

  「在廣田,大家都來這裡買情報什麼的,所以不存在問題。」春嬌笑,「在外面的話,」眨眨眼,「你不知道麼,吃不到的才是最好的,廣田的男人女人出去可都是花魁喔。」

  南哥兒一愣,再一想,也的確是這樣,在廣田的花街,基本上所見的男子女子都有著出色的皮相,在外面根本不可能看到這樣的高質量。

  「那如果別人用強的呢?」

  春嬌露出了陰森笑容,手朝下一劃拉:「誰敢欺負廣田的人?」

  ……好可怕。

  女人才是廣田最可怕的存在吧!

  「……你會武功?」南哥兒小心翼翼地問。

  「當然。」春嬌微笑,「花街的人基本上都會武功喔。」

  買糕的!

  「那,很厲害麼?」

  「在廣田算是還可以的吧,比不上莫樹先生。」春嬌嫣然一笑,「畢竟要經常在外面探聽消息嘛,沒有自保能力怎麼成。」

  一整條街的人居然都是武林高手!

  廣田的人大多會武功,而且似乎平均水平都不低,現在,春嬌跟自己說,花街算是武力值最高的地方……

  自己居然沒有看出來!

  果然是因為水準差太多,所以完全沒察覺麼?

  ……果然,我是最弱的。

  南哥兒被這樣的事實打擊到了。

  「原來南哥兒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啊。」春嬌好笑道,「莫樹先生沒跟你說麼?」

  「……沒有。」或者說,我壓根就沒仔細想。

  「那姐姐我來告訴你吧。」春嬌笑眯/眯道:「基本上都是與廣田的防禦相關的事情喔,大家都有自己的事情嘛,然後再做防禦,探聽消息的同時也要分析下消息的真假之類的,有巡邏的,還有外出運送物資的,恩,對了,不是每年都會有小孩子出去麼?所以,還有在外面接應的,如果要回來的話,有時候就得讓莫樹先生親自去接人咯。」

  「要莫樹出去?」南哥兒一愣。

  「對啊,如果是比較棘手的身份的話。」春嬌笑了笑。

  雖然仍然是豔比春花,但笑容裡仍是說不出的冷漠鄙夷:「廣田的人,在外面大多是國君爭搶的對象,得了,擔憂無法駕馭,不得,擔憂成為懸額之劍,總之,都是不得善終,所以大家最後都會回來,但有些的身份較為厲害的,只有莫樹先生去親自接人。」

  春嬌的話有點模糊,但做為過來人的南哥兒倒是頗為清楚,點點頭:「廣田的人們,真厲害。」大約各個都是了不得的人才吧,所以才會讓人愛懼交加。

  春嬌有點詫異地看看南哥兒,「你不也是廣田人麼?」

  南哥兒一愣,然後呆呆道:「但是我沒有你們這麼厲害。」

  「哎?」春嬌表示不讚同,「我覺得能讓衙門煥然一新,還能每天吃飽飯,然後還給莫樹先生提供甜食的南哥兒是最了不起的啊。」

  南哥兒沉默半晌,然後沉痛道:「……那都是被逼的啊。」

  春嬌同情的撫摸之。

  「說起來,我請南哥兒來,是想讓南哥兒幫我看看我繡的嫁衣怎麼樣。」春嬌突然想起來,站起來,從旁邊的櫃子內翻出一套紅紅的衣裳來。

  「為什麼不請花街的大家看看?」南哥兒有點不解,好歹那些還是她的姐妹,這邊給我一個男的欣賞你的嫁衣像什麼話。

  「那些女人,一個一個都不擅長女工。」春嬌表示鄙視,「粗手粗腳的比男人還凶蠻。我還怕她們把我的嫁衣扯壞呢。」

  南哥兒無語地看著紅紅嫁衣上亂七八糟完全看不出什麼東西的金線,在心裡默默吐槽:我不覺得你的女工就很擅長啊春嬌姐。

  「阿方哥對我可真好。」看著南哥兒在「欣賞」她的嫁衣,春嬌喜洋洋地笑道,「他跟我說了,以後成親了,家裡的活計什麼的,都不要我去做呢,怕我手變粗。」

  ……我想阿方哥只是不想穿著這抽象派的衣裳出門吧,春嬌姐。

  「不用我做飯。」

  怕被你毒死吧!

  「不用我打掃。」

  怕你把家具都砸碎吧!

  「連碗都不要我洗喔。」

  怕你把家裡的碗砸得一個不剩啊姐姐!

  南哥兒在心裡無語地吐槽半晌,最後很深沉地說:「春嬌姐,我覺得,阿方哥是真的很喜歡你,才請了朱嬸子來提親的。」

  那得多深沉的愛,才敢做出這樣的犧牲啊!

  阿方哥,您辛苦了!

  春嬌開心了,「那當然,」笑著拍拍南哥兒的腦袋:「對了,南哥兒,我前幾天託人去外面買了新式的點心,請你吃喔,等著。」一邊笑著一扭一扭地出了房門,順便還合上了門,方便南哥兒「專心」「欣賞」她精心繡制的嫁衣……


第 32 章 ...

  南哥兒看了半晌,實在是無法從這抽象派的線條中看出合適的圖案來,只看得整個人頭昏眼花,都快要變成蚊香眼。

  為了不虐待自己的眼睛,他還是決定放下手中的東西,休息休息眼睛,趴在桌子上,看著對面的風景。

  天氣正在變得暖和,從窗子可以看到蹲在枝頭不停蹦跶鳴叫的小鳥,對面樓上還看得有人跟姑娘們在說什麼——呃,果然,看起來完全不像是嫖/客啊!

  我到底是有多脫窗才會自以為是的將這些彪悍的傢伙們認為是風塵之人呢!

  突然樓梯傳來腳步聲。

  南哥兒只當是春嬌去而復返,再仔細一聽,卻發現有兩個不同頻率的腳步聲,而且與春嬌那種女子細碎的腳步聲有所不同。

  「……據說準備要回來……接……」隱隱約約的聲音傳來。

  「……知……去?」還是兩個熟人。

  南哥兒一聽就知道是莫樹的腳步聲,聽那邊跟他說話的似乎是朱溪。

  莫樹的腳步聲很輕,但是卻很穩重,一步一步的,就好像沒有絲毫猶豫的感覺。

  兩個人走路節奏不算快,聲音也低低的,不緊不慢的樣子。

  南哥兒眯著眼聽,又覺得有點困起來。

  耳邊恍恍惚惚地聽著兩人似乎走到了春嬌門前,卻沒有進來,只是在門口說著話,似乎是莫樹要去前面找雅兒有事,但朱溪只是跟他商量著什麼,馬上還得去做別的,所以兩個人就站在春嬌門前隨便說了幾句話。

  「……小南……好?」

  「啊,差不多。」

  恩?說起了我?

  南哥兒微微努力地撐大眼,似困非困地聽著兩人說話。

  兩人的對話,在耳邊漸漸清晰起來。

  「郎中看了說還需要慢慢養。」這是莫樹的話。

  「是嘛。」朱溪的聲音,「這也是沒辦法的啦。」

  在說我身體的狀況?

  這樣一聽,最近變得較為關心身體狀況的南哥兒又稍微打起一點精神聽兩個人說話。

  「說起來。」朱溪輕笑,「你不敢說麼?」

  「什麼?」

  什麼?

  這邊南哥兒也有點好奇地豎起耳朵聽。

  「全廣田都知道了,就只有小南不知道吧。」

  「有這麼明顯?」莫樹嘀咕,「我自己也是最近才發現的呢。」

  發現什麼了?

  「當局者迷。」朱溪調笑,「而且,你本來就跟常人不同,怎會懂得普通人的七情六慾。」

  「我怎麼跟常人不同。」莫樹輕笑,「只有你這樣說。」

  「只有我的立場不同,才知曉你是怎樣的人。」朱溪淡淡道,「不準備告訴他麼?」

  「嗯?」

  「裝什麼傻呢,」朱溪不滿,「你不是心悅於他麼?」

  南哥兒在房間內,聽得朱溪這句話,頓時呆住。

  心悅?

  不是吧!

  但是,好像又覺得是的。

  綜合之前莫樹的種種表現,似乎也有點是真的。

  但是,我有什麼值得莫樹喜歡的呢?

  ……總覺得有點奇怪,但是好像又並沒有很意外。

  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南哥兒在心裡琢磨半晌,也沒想出個所以然,倒是那邊回神過來時,莫樹跟朱溪的對話要告一段落了。

  「你自己看著辦吧。」朱溪哼笑,「難得看到你的熱鬧,我可沒興趣幫忙。」

  「不用。」莫樹輕笑,「不用做什麼,讓他自己慢慢來吧。無論多久的等待都是值得。」

  「看不出你居然有此等耐心。」

  「僅此一人而已。」莫樹淡淡道,「哪怕別人棄之如敝屐,我仍視之為珍寶。」頓了頓,又道,「我的小南,已受了太多傷,我不忍再逼迫他,不願增加他一點不悅。」

  「不想莫樹先生居然是痴情之人。」朱溪毫不留情的調笑。

  「我們沒結果的。」莫樹很淡然地說。「你讚我也沒用。」

  朱溪似乎被莫樹的話給噎得喘不上氣兒來。

  半晌,才低吼:「莫樹,你信不信我會立刻將你推下樓去。」

  「因愛生恨也是無用。」莫樹繼續蛋定,「強扭的瓜不甜,不想師爺居然是痴情之人。」原封不動地將朱溪的話給丟了回去。

  「莫樹!」這下,朱溪師爺再也無法忍受這個腦殘之極還偏偏一臉蛋定的傢伙了,咆哮之,「老子要捏死你!」

  「我說了,師爺,我們沒結果的。」莫樹很淡然地再次「拒絕」了朱溪。

  伴隨著腳步聲響起的是兩個人拳腳相擊的聲音——估摸著是一邊打一邊走遠了。

  留下南哥兒紅著臉,坐在在春嬌的房內,種種複雜心情一湧而上。

  驚訝,感動,黑線,囧……

  他從北郡,順河漂流,滿心絕望,渾身傷痕,於瀕死之際抵達了廣田。

  原以為整個世界都已將自己遺棄,亦或是自己被這個世界厭惡。

  卻不料,在這裡,眼見了另一個,與之前自己所見完全不同的人間。

  不同的生活,不同的風景,不同的人。

  支離破碎的心靈,也在一點一點地慢慢被這些溫暖融化,然後慢慢凝固成新的形狀,新的色彩。

  並沒有刻意,也沒有做作。

  真實的,嘈雜的,然後溫柔地,將自己重新納入這裡。

  然後,現在,有個人說,無論多久的等待都是值得。

  哪怕要將之前的傷口癒合需要很多的時間,他也說值得。

  他說,就算別人棄之敝屐,他亦視之珍寶。

  雖然是個不靠譜的傢伙,個性也很有問題,但是,他是這樣認真地說著。

  總覺得,很開心。

  卻又有點,想哭。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有喜歡他,但是,我覺得很高興。

  有個人,這樣的珍惜著我。

  在我沒有察覺的地方,小心翼翼地守護著我,生怕我再受到一點傷。

  將我當做稀世之寶一樣,小心地看護著,不忍我有些許為難。

  然後,周圍的人們都用單純的眼光看著這樣的珍惜,理所當然的微笑著。

  我……

  我不知道。

  但是,我想,也許,我會更努力地保護自己的身體,然後活下來吧。

  南哥兒怔怔想著,然後臉越來越燙。

  像是怕人看到一般,他趴在桌子上,將頭埋了下來。

  紅紅的臉,猶如嫁衣一般鮮亮,明亮。

  

第 33 章 ...

  春嬌在夏季中旬,終於嫁了出去,火紅的嫁衣跟那個熱情的季節一樣,顯得分外熱鬧。

  南哥兒也去參加了春嬌的喜宴。

  廣田跟別的地方不一樣,新娘子頭戴珠花,穿著漂亮的嫁衣,持杯,笑盈盈地朝來往賓客敬酒,行動間英姿颯爽,偏偏又極為嫵媚嬌美。

  南哥兒覺得春嬌的樣子,特別漂亮。

  就像是傲然綻放木棉,沒有什麼花能比她更為鮮豔美麗,充滿生機。

  當然,如果無視春嬌嫁衣上那抽象派的圖案的話,就完美了。

  只有在廣田,女孩子們才能這樣燦爛地露出幸福的笑容吧,開心肆意,沒有什麼能夠隱藏她們的光芒。

  真漂亮。

  南哥兒朝看起來也很幸福的阿方哥表示了景仰,吃了頓飯,跟著莫樹回去了。

  因為心境不同,再加上夏季的關係,南哥兒堅決反對跟莫樹一起睡了——他不知那傢伙會不會趁自己睡著動手動腳。

  仔細想想,其實完全反了吧!

  莫樹長得俊美不凡,而自己一張毀容的臉,亂七八糟的身體,到底有什麼值得莫樹窺視的?

  但考慮了很久,基於莫樹會時不時動手動腳的表現,南哥兒還是明智地選擇了暫離莫樹。

  他不討厭莫樹,但是,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喜歡莫樹。

  確切的來說,他不知道自己現在還有沒有喜歡上一個人的能力。

  更何況對於他來說,喜歡男人更是一個新挑戰,他覺得自己壓根沒有這樣的心理準備。

  於是,在莫樹的怨念中,夏天過去了,秋天又過去了。

  立冬那天,莫樹格外激動格外蕩漾。

  等公事處理完之後,幾乎是蹦到整理菜窖的南哥兒跟前:「小南,天氣冷了,大夫說你一個人睡不合適。」

  南哥兒轉頭看看莫樹的樣子。

  他的臉,很淡然,但眼睛晶晶亮,眼神很期待。

  仔細想想,其實莫樹這也是屬於面癱的一種吧。

  只是一般面癱都是習慣性的面無表情看起來很冷冰,莫樹的面癱則是俊逸出塵看起來很仙風道骨?

  看他那期待的小眼神兒……

  就跟討骨頭的小狗沒啥兩樣啊。

  見南哥兒只是看看自己,卻沒回答,莫樹再接再厲:「你不希望生病吧?生病很難受對吧?你不希望今年過年還是來不及準備年貨對吧?」

  這倒是,對於南哥兒來說,來不及準備年貨而導致過個冷清的新年實在是難以忍受的事情。

  眼見南哥兒眼神有點鬆動,莫樹又趕緊道:「我有內功。」言下之意就是,我有內功,所以天氣再冷也可以發熱,順便還可以給你揉肚子,可以給你暖被窩,還是恆溫的大型暖爐,此乃居家旅行殺人放火必備道具是也。

  南哥兒忍不住笑了起來:「好吧,看在你這麼誠意的份上。」

  莫樹見得償所願,於是也開心了,伸手摸摸南哥兒的腦袋:「今天做你喜歡的香辣蝦。」

  南哥兒沒搭話,只是笑了一下,表示知道了。

  莫樹也沒管南哥兒的回應,自顧自地開心走去忙自己的事了。

  所以說啊……

  管我要怎麼樣,他就是這樣的吧?

  無論我回應與否,莫樹是不會有所改變的吧。

  我該說他過於專注,還是該感嘆他根本就是太過自我呢?

  這個人,實在是,太過於會寵人了?

  如果他認真起來的話,不說是我,隨便誰都會拿他沒辦法吧。

  果然高手就是不一樣啊!

  南哥兒在心裡喟嘆一聲,繼續做自己的事情了。

  在廣田越是待得久,他就越是清楚現在的廣田是需要付出多麼大的努力才能達成現在的境況。

  這不是一代人,也不是一己之力所能達成的。

  肯定是經過廣田無數人的努力,才能保全了這世上最美好的,最後的淨土。

  而這其中,莫樹的功勞,或者說,廣田的領導者們的功勞,是不可埋沒的。

  隨便走在廣田街上,隨便遇到的路人,菜販,甚至小偷,都可能是外面君王們求之不得的不世之才。

  而他們,卻安心的,寧靜地生活於此。

  享於富貴並不難,安於清貧才可貴。

  更加別說,他們自己都知道自身的能力,知道能夠憑藉自身的才能獲得多少榮華富貴。

  這,就是廣田。

  他們將自己隱匿,不是因為弱小,而是因為強大。

  而南哥兒也漸漸有點為自己身處這裡感到些許的驕傲。

  他也有些明白為什麼談起自己是廣田人時,大家都無法掩飾自己的驕傲,也從來不打算掩飾。

  因為我們都是世界上最優秀的,所以,我們才都在一起,建立一個,最美好的桃花源。

  晚上睡覺時,莫樹早早就將自己收拾妥當,上了床,拍著旁邊位置:「小南。」

  南哥兒正在撥燈芯,扭頭看看莫樹,抽抽嘴角:「我好像沒說要跟你睡一頭吧。」

  「難道你不打算跟我睡一頭麼。」莫樹微微睜大了眼,彷彿南哥兒說了什麼不可思議的話一樣。

  「廢話。」南哥兒黑線,「我為什麼要跟睡一頭啊。」

  「可是,難得可以一起睡。」莫樹頗有些不滿。

  「還有一個冬天。」南哥兒雷啊雷的也都雷習慣了,他漸漸的越來越蛋定。

  「可是沒準你什麼時候又會鬧彆扭。」莫樹小聲嘀咕。

  南哥兒沒回答,只是舉起了油燈。

  「我錯了。」莫樹立刻說道。

  「閉嘴。」南哥兒折騰了一天,也累了,不想跟他鬧,直接吹了燈,摸著往床邊走去。

  結果……

  摸到了個彈性頗佳,觸覺細緻的東西。

  南哥兒再次蛋定道:「把你的大頭給我移開,不然我就去拿油燈跟你打招呼。」

  「別這麼小氣啦。」莫樹笑道,一把將南哥兒一帶,捲入被子中:「站在床邊不會冷麼?」

  「完全不會。」南哥兒哼道,「你不知道人若是氣得抓狂就會發熱麼?」

  「生氣不好喔。」莫樹將南哥兒抱住,以免風從被子縫隙吹到他身上,「你身體不好,如果老是生氣,會折壽的。」

  「我如果短壽,那一定是你的功勞。」南哥兒不客氣道。

  人類的體溫最好,最暖和。

  火的溫度過於滾燙,水的溫度過於冰冷,人類最好。

  是因為身體中湧動的是溫暖的血液麼?

  還是因為擁抱著,所以才不會覺得寒冷?

  身處溫暖的環境,南哥兒很迅速地進入了狀況,不到一刻鐘,已經意志昏沉了。

  「告訴你一個秘密。」莫樹將南哥兒嚴嚴實實地抱住,輕聲道。

  因為莫樹的聲音輕柔,而他本身嗓音就極為動聽,所以在南哥兒的耳中不亞於催眠曲。

  他暈暈乎乎地聽著,眼皮很直接地搭了下來。

  「我只告訴你一個人。」莫樹輕笑。

  就像是風,乾淨爽朗卻又很柔軟。

  南哥兒在心中模糊想著。

  「所以,你要仔細聽著。」

  真暖和,真困……

  「不過,最好還是不要聽到。」

  ……唔,晚安……

  感覺到懷裡的人已經沉睡,黑暗中,莫樹揚起唇,有點無奈,又有些釋然。

  然後,低下頭,親了親南哥兒的頭頂。


第 34 章 ...

  有時候,並沒有刻意想要做些什麼,只是不知不覺地過著每日,然後,在某一天,卻突然發現,自己之前經歷的所有,有心無心的,全部都是為了此刻。

  ————

  寒冬的某天清晨,南哥兒被外面莫樹欣喜的聲音給驚醒,有點睏倦地睜開眼。

  「小南,梅花開了。」

  哎?

  南哥兒還不明所以,只是本能地轉頭,看看窗外那邊種著梅樹的方向。

  頃刻睜大了眼。

  一夜之間,所有的梅花,就像是約定好了一般,全部綻放了。

  從這邊看起來,就像是落下了層層皚皚的白雪一般。

  厚重的,繁複的花瓣,堆砌了一整片的林子。

  微風一吹,就真如同下雪一般,紛紛擁擁地飄落。

  風捲著雪白的梅花,就像是一場夢幻中的風花雪月。

  「去賞梅吧。」莫樹開心不已。

  「好。」這次,南哥兒倒是配合,畢竟用了好幾年才能得來的勞動成果,而且一下子來的如此豐盛,就算是一直很冷靜的南哥兒,也不自覺地開心激動起來。

  今天正好風不大,南哥兒裹著一件雪白的長裘,站在梅樹下,仰望頭頂發呆。

  莫樹擺了小案出來,還拎了一小瓶酒,一碟點心,招呼南哥兒:「過來這邊,我擋著風,站樹下仔細著涼。」

  想著難得的來賞梅,要是生病了,那可是好事變壞事了。

  南哥兒聽話地坐在莫樹下風方向。

  莫樹斟了一杯酒,看到南哥兒看著自己,側頭:「要麼?」

  南哥兒搖頭,那年喝酒導致的嚴重後果使得他再也不敢隨便碰這有刺激性的東西了。

  「那吃豆糕。」推推桌子上的點心。

  南哥兒點點頭,捏了一塊,想了想,自己又不像莫樹一樣熱愛甜食,於是又將那一塊甜食捏掉半截兒放回去,再一想,又將剩下的半截又捏了一半放回盤子。

  莫樹喝了一口酒,看著南哥兒的動作,忍不住彎起唇角笑。

  南哥兒專注於將糕點細細分開,不要落下太多粉末,於是也沒看到莫樹的笑容。

  最後,捏著一塊豆糕的八分之一,放入嘴巴。

  由於風被莫樹擋著,然後身上衣服也是極為暖和,南哥兒就算在風中捏著糕點分了一會兒,也沒有手腳發冷。

  「要火爐麼?」莫樹又問。

  南哥兒想了想,含著口中的豆糕,搖搖頭,吞下甜點後,才道:「火不能靠近梅樹的,而且,賞梅要稍微冷一點,才可以聞到香味吧。」

  身處這一小片梅林中,鼻息間都是梅花清幽的冷香,倒是讓南哥兒覺得自己也變得高雅了起來。

  他跟莫樹不一樣,哪怕他自小學習各種貴族禮儀,也總是帶著前世的記憶,骨子裡就不是那麼高雅的人,所以在廣田的這幾年,他很快地由親王變成了平頭百姓還沒一點壓力。

  倒是莫樹,持酒端坐在這梅林中,眉目如畫,白衣勝雪,黑髮如墨,衣炔翻飛,襯著身後不時飄落的白梅,倒真是頗有一番意境。

  眼見南哥兒不知為何,又開始發愣,莫樹偏偏頭,看他。「怎麼?」

  只有此刻,莫樹的眼睛才會如同出鞘的利刃般顯得非常明亮,格外的銳利。

  被凝視著,就像是被一柄無堅不摧的刀劍架於脖際之上般,讓人顫慄,卻又讓人無法移開視線。

  「莫樹,有點像是白梅。」南哥兒不自覺地說出內心的想法。

  莫樹先是一愣然後微笑:「是嘛。」

  的確,莫樹給他的感覺就像是這些只在嚴寒綻放的白梅一樣。

  雖然說其實是完全不同的物種,但南哥兒就是有這樣的感覺。

  也許,是因為兩者看起來都是一樣的超塵脫俗?或者他們都一樣的乾淨飄逸?亦或是,莫樹本身就跟白梅很配?

  南哥兒自己也搞不清為什麼會蹦出這樣的話來。

  「好看麼?」莫樹喝口酒,問他。

  「嗯。」不知莫樹問的是梅好看,還是人好看。

  但在此刻南哥兒的眼中,兩者均是美景。

  南哥兒實誠的回答,讓莫樹很是受用,微笑起來。

  細風拂過,梅枝輕擺,紛紛揚揚地灑落下純白的花瓣,莫樹純白的衣炔跟墨黑的頭髮也跟著飛揚。

  看起來,果真如同水墨畫一般清俊秀美。

  「手有點涼。」莫樹不知什麼時候將手探過來,摸摸南哥兒的手,微微顰眉,「冷麼?」

  南哥兒搖頭。

  其實也就是因為身體不好的關係所以才容易手腳冰冷,但實際上,身體還是暖的。

  「也不知道要調理多少年。」莫樹輕嘆,伸手摸摸他的頭,「虧得你都不曾抱怨。」

  南哥兒一笑,「我有什麼好抱怨的。」現在日子都過得這樣好,我還想抱怨來著,豈不是太不知足。

  「小南可真是聽話的孩子。」莫樹笑著揉揉他的發,然後替他將裘拉緊一些。

  「我才不是什麼孩子呢。」南哥兒無語地看著莫樹那彷彿照顧小孩兒一樣的動作。

  「是是是。」顯然,莫樹完全沒把南哥兒的抗議放在眼裡。

  沒辦法,平素莫樹腦殘南哥兒可以毫不遲疑地在語言上蹂/躪他一番,但若是莫樹用這樣微微有點寵溺的表情說話,南哥兒就完全沒轍了。

  他實在是沒辦法對別人的溫柔政策採取強硬的反抗手段。

  偏偏莫樹現在這樣的時候愈發的多了起來……

  一邊想著,南哥兒心中隱約有了之後日子大概不好過的預感,嘆口氣道:「以後,咱們這裡也有梅花了,就不用看著隔壁人家光禿禿的梅樹發愣了。」我可是種了好幾年的呢。

  話一說完,莫樹倒還沒什麼,南哥兒自己先愣住。

  哎?

  原來,這些梅樹,都是我自己一年一年幫莫樹聚集起來,種下的。

  是什麼時候開始做這樣的事情呢?

  我又是什麼時候開始對莫樹說的那句話開始上心的呢?可能一直都記著,然後才決心為他做點什麼?

  原來,我每年春季種下的梅,為的就是這個人。

  但是,我自己都沒有發現。

  南哥兒又是詫異,又是覺得有點微妙的喜悅,側頭去看莫樹。

  喂,你發現了沒有?

  我做的事情。

  莫樹只是微笑,沒有說話。

  呆呆看了莫樹半晌,南哥兒覺得自己有點困惑,似乎又有點明白。

  「發什麼呆?」莫樹輕笑,伸手將一枚落在南哥兒頭頂的落梅摘下。

  也許南哥兒自認為現在可能蠻風雅,但在莫樹的眼中,只看得一枚圓乎乎的白球坐在自己對面,滿身的白色絨毛還在隨風舞動,模樣顯得格外的搞笑而……

  可愛。

  南哥兒皺皺眉,沒說話,他覺得有點混亂,於是想要借由進食來平復一下,低下頭捏了一小搓自己之前分剩下的豆糕。

  盤子內也落了一點純白的,散發著幽香的花瓣。

  他怔怔看著那些白色的花,半晌,突然將豆糕放下。

  然後拈起其中一朵,放在唇邊,輕輕一觸,然後彎過身子,趴在桌子上,舉著那枚花,放在莫樹的唇際。

  唇被花瓣柔軟又嬌嫩的觸感輕碰了一下,莫樹先是一愣,一時還沒反應過來南哥兒的意思。

  南哥兒看看他,掰開他的手掌,將那枚落下兩人吻的白梅放入他的掌心,然後紅著臉,朝他有點不好意思地微笑。

  南哥兒的笑容解開了莫樹那遲疑的魔咒,他看著南哥兒那羞澀的笑容,眼神漸漸的愈發明亮,卻又像水一般柔軟起來。

  在此刻莫樹的眼中,漫天飛舞的白梅也不及眼前人臉上那一抹淡淡的酡紅。

  或者說,整個世界都只有這一抹紅,才能吸引他的視線。

  小心地收緊了那尚未離開掌心的手,將他輕巧拉過來。

  細風一直不曾停歇,捲起梅樹上的花瓣如同白雨一般紛紛飄落。

  隔著白石的案,白衣飄舞,身量修長,絕塵脫俗如白梅一般的男子微微探過身,沾著些許酒液的嫣紅唇瓣,輕輕觸碰一下對面那人常年蒼白的,水色的唇。

  其實,我還是不太清楚,但現在已經很好,很好。

  

第 35 章 ...

  莫樹先生最近心情格外的美麗,說話格外的和藹,人氣愈發的旺盛。

  雖然那張風輕雲淡的臉看不出個所以然,但那說著說著就不自覺走神,露出溫柔笑意的眸子,可騙不了人。

  南哥兒最近心情格外的鬱卒,說話格外的消沉,氣場愈發的……

  招人憐愛?

  莫樹的蕩漾完全能夠理解,因為他將南哥兒當做自己的隨身物品,比如腰墜子,比如腰間的軟劍,比如一隻裝滿梅花的香包。

  全天二十四小時隨身攜帶,一刻不落。

  而南哥兒一般情況下,都宅在衙門不會出去,所間接導致了莫樹先生也跟著乖乖呆著再也沒提要出去。

  當然,負效果還是有一點的。

  比如,莫樹先生必須每隔一刻鐘要看南哥兒一眼,看他在幹嘛,看他冷不冷,看他有沒有照顧好自己……

  林林總總,如此這般。

  南哥兒,朱溪,全部被搞得頭大不已。

  朱溪很鬱悶,因為莫樹原本雖然愛摸魚偷溜,但效率還是不錯的。

  但是現在雖然老老實實地待在衙門,但還是摸魚,而且摸的非常嚴重,辦公已經成為業餘了,主要工作是眼睛跟著南哥兒轉……

  南哥兒更鬱悶。

  遇到一個熟人,就逮住吐苦水:「我苦啊……」

  誰能二十四小時被人看著還行動自如?誰能忍受每隔一刻鐘就被拎過去摸摸頭摸摸手試試體溫?誰能接受就算上個茅房也會被人蹲在門口等?誰能忍受吃飯時對面的人拿勺子啊啊的喂旁邊坐著一堆忍笑得幾乎要破功的人圍觀?

  他已經快要抓狂了!

  何為快要?

  因為他一直處於快要這個狀態之中。

  最近他悲劇了,最近他發現自己拿莫樹沒辦法了,最近他發現莫樹的愛好變了……

  甜食現在是莫樹的第三愛好,第一愛好就是看著他發呆,然後溫柔似水地微笑,第二愛好就是時不時將他抓過來噓寒問暖順便摸摸抱抱……

  腦殘好對付,脫線也不難搞,問題是,人家對你愛心拳拳,你能一耳刮子扇過去麼?

  至少南哥兒是做不到了。

  如果莫樹毛手毛腳也好啊,問題是人家是發乎情止乎禮,各種關切標準的不能再標準,規矩的不能再規矩,肢體碰觸正經的不能再正經……

  他發現,自己目前算是徹底沒轍了。

  而且,這樣的沒轍,也許還會持續漫長的時間……

  ……其實我錯了。

  我真的錯了!

  我為什麼會認為這傢伙是腦殘呢?

  南哥兒再次怨念了。

  不是腦殘啊,完全不是啊!

  其實這丫的是花痴啊!

  為了莫樹現在極為嚴重的花痴症狀,朱溪語重心長地找南哥兒談了一次——當然,旁邊還有一刻鍾不見人就會沒心思做事的花痴星人在旁聽。

  順便說一句,只要南哥兒在的地方,其他人的存在,說的話,發出的聲音,完全被莫樹無視了……

  他的眼睛眨也不眨,柔情似水地看著南哥兒發痴……

  朱溪找南哥兒談的具體內容就是關於春夏兩季,莫樹先生的公務問題。

  現在這邊,花痴星人離開不了南哥兒一刻鐘以上,春夏莫樹在城裡巡邏還好,帶著走就是了,那萬一去較遠的鄉鎮呢?那萬一路況不好呢?

  依南哥兒這身體狀況肯定是禁不起折騰的,這樣一來,莫樹肯定也不可能去了。

  這樣一來,倒霉的忙碌的可就是師爺他了。

  朱溪跟南哥兒鄭重分析了下未來情況的嚴重性,然後嚴肅地說:「小南,我覺得你現在當務之急,就是讓莫樹別再發傻了。」

  南哥兒黑線:「就算你這樣跟我說,我也沒辦法啊。」我能制止某人腦殘,但是我無法控制他的花痴啊。

  「你都沒辦法,那我們怎麼辦啊。」朱溪更愁了,「我現在一想到春夏兩季的日子,我都連覺都睡不著啊。」他很哀愁地指著眼角:「看到了沒,這是什麼?」兩隻眼冒出了一雙黑眼圈啊啊!

  南哥兒湊上去。

  還沒仔細看呢,莫樹一把將朱溪往後一扯,阻止兩人靠近一米以內。

  ……在這時候你又回神了?

  南哥兒跟朱溪一齊對莫樹投以鄙視眼神。

  當然,莫樹選擇性地無視了朱溪的存在,也無視了南哥兒眼中表示的鄙夷,笑眯眯道:「肚子餓了麼,想要吃什麼。」

  「我們一個時辰前吃過點心。」南哥兒黑線提醒道。

  「對啊,小南記性真好。」莫樹微笑摸摸南哥兒的頭,「冷不冷?」

  南哥兒已經徹底地無語了。

  確切來說,就是他連吐槽都無力了。

  看看一米開外的朱溪。

  很好,他比我更無語,感謝天感謝地,你總算瞭解我也改變不了現在的狀況,因為我過的更憋屈……

  南哥兒跟朱溪兩人沉默良久。

  還是心理素質最好的師爺最先從這無力回天的氣氛中回神,輕咳一聲:「那個,莫樹,你還記得過幾天要去接人的事情吧?」

  說到正經事上時,莫樹還算正常,點點頭,然後又看看南哥兒。

  朱溪看看莫樹的表情,微微皺起眉,卻也沒說話。

  南哥兒看著兩人微妙的反應,有點莫名其妙地看著他們。

  「我先告辭。」朱溪似乎沉吟了一下,然後拱手走人。

  南哥兒更為不解了。

  莫樹那邊,似乎也遲疑了一下,道:「小南,」拍拍自己身邊:「過來坐。」

  南哥兒眼見莫樹那似乎有話想要跟自己說的表情,思考了一下,走了過去,坐下。

  「我可能在年前要出去一趟。」莫樹斟酌了一下,最後還是決定就這樣實話實說。

  莫樹會時不時的出去已經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情了,南哥兒不曉得他為什麼拿著這次的事跟自己說,於是有點不解地看著他。

  「去的是北郡,時間也許會比較長,可能會在外面渡過新年……」莫樹一邊仔細看著南哥兒的表情,一邊一口氣將自己想要說的話全部講了出來:「雖然路途顛簸,但我希望你能一起去。」

  一般情況下,莫樹從未對南哥兒有什麼要求,也不說什麼「我希望你怎樣」之類的話。

  他的確是如同那日跟朱溪說的,從來不曾逼迫於他,仍由他按照自己喜歡的步伐來做一切事情。

  但現在他卻如此要求著。

  「其實,今次的事情,也不一定要我親自去一趟,但我希望跟你一起去。」莫樹又道。「所以才與朱溪說了會親自帶人回來。」

  南哥兒內心混亂,聽得莫樹這樣說,只是本能地抬起頭,問道:「為什麼?」

  「雖然看起來你似乎很不錯,但我知道你心結未消,」莫樹摸摸他的頭,道,「所以,想與你同去。」

  南哥兒雖然沒說自己的身世,但他想廣田的人大概都多少有點數,更何況,每個國家的口音均有不同,自己一開始也沒有刻意隱藏什麼。

  所以,對於莫樹說的如此自然,他倒也沒有什麼意外驚訝的。

  他只是有點不太想去。

  眼見南哥兒猶豫,臉上露出不甘願的樣子,莫樹笑了笑:「其實,如果你真不願意去,我也不會強逼你去,只是,這樣好麼?」

  南哥兒抬起眼看他。

  「不是已經決定留在廣田,留在我身邊麼?」莫樹微笑,「既然這樣的話,將前塵了結了比較好吧。」

  「鬱鬱寡歡會死的快喔,我可不希望你先我死去。」

  「更何況,我會陪你一起去,沒有什麼值得畏懼。」

  「只是做最後的告別。」

  「再不會有何變數。」

  「我們兩個人去,然後,兩個人回來。」

  「怎樣?」

  南哥兒終於抬起頭,勾勾唇,笑:「臉皮真厚,我什麼時候說要留在你身邊。」

  莫樹眼見南哥兒笑了,也跟著綻放出美麗的笑容,伸出手指,抵在南哥兒胸口,輕輕戳了戳:「這裡,透過你的笑容,告訴我的。」


第 36 章 ...

  既然決定要去北郡,南哥兒立刻行動,準備這個準備那個,當晚,洗臉的時候,突然有點遲疑地看向坐在燈下花痴的莫樹:「那個,我的臉。」

  「嗯?」正經了那麼一小會兒之後,莫樹又繼續痴起來,見南哥兒跟他說話,笑盈盈地看向他。

  好的好的,我知道您是有內涵的人,您透過我這可怕的皮相看到了我的靈魂……

  呃,可是,我覺得我這靈魂也談不上多美麗好不好!

  等等,思想拋錨了……

  南哥兒立刻將愈加發散的思緒扯回來:「那個,莫樹啊,我這臉,出去可能會有點……嚇人吧。」他不常照鏡子,但畢竟常跟人說話,就算是透過別人的瞳孔,他也能看到裡面那個面容醜陋的傢伙實在是看起來太對不起觀眾。

  再加上連洗臉都能摸得分外清晰的溝壑,他還不曉得自己模樣有多恐怖才是怪事。

  莫樹看看南哥兒的臉,完全不以為意:「沒有嚇人啊。」

  我知道嚇不著您啊,問題是普通人會被嚇到吧,況且……

  瞥了眼在燈下如玉般美貌的容顏。

  我跟您大爺出去,您這一張臉配備我這一張臉,您要人家路人的心理落差如何平息?

  「有沒有什麼可以將我這張臉的樣子換一下?」南哥兒懶得跟莫樹討論什麼內涵外表的事情,直接問道。

  「可以。」果然,直接問問題的話,莫樹反而會利索地回答而不是囉囉嗦嗦扯不清。「你想變成什麼樣的臉?」

  哎?這個臉的類型還可以更改?

  南哥兒睜大了眼。「那個,還有選擇餘地的?」

  莫樹彷彿南哥兒說了什麼奇怪的話一樣,看他一眼:「當然可以,你想要朱溪那樣的還是小夏那樣的?我這樣的也可以,」想了一下,又道,「春嬌那種也可以,只是需要一點時間,可能會來不及。而且,你們長得太像的話,阿方跟我倒沒關係,其他人大概會有點麻煩」

  「誰要春嬌的那種啊!」久違的黑線終於再次回到了南哥兒的臉上,他打斷了莫樹的發散思維:「我只要普通一點的就好。」他終於知道自己這思維方式越來越拋錨到底是誰影響的了。

  「普通?」莫樹看看南哥兒的臉:「你現在很普通啊。」

  「哪裡普通啊!」南哥兒黑線,「我這整個一鐘樓怪人好不好!」你的審美觀到底有多扭曲啊!

  「鐘樓怪人?」這個名字讓莫樹不解,「打更的?」

  南哥兒無力地搖搖手:「那個,能給我整個別的模樣的人,不會是你吧。」如果是由您操刀,我趕緊的死心吧,誰知道你會給我整成什麼樣兒啊。「我就是想將臉上的舊傷磨平一點,不要那麼明顯就好。」

  「原來是這個意思。」莫樹終於表示理解了,「這個很容易,大約一週就可以好,明天我請郎中過來?」

  ……很容易……只要一週……

  我這破相可是已經五年了啊!

  ……你這比那啥國的整形醫院還誇張啊!

  廣田的那位唯一的郎中,內傷外傷一把抓,還兼職整容塑形麼!

  真可謂是醫學界的泰斗,高科技人才啊!

  在水牢泡了三年,連御醫都斷定死掉的人,順水漂了不知多久,都被廣田的郎中治活了,而目前活蹦亂跳,還有愈發健康的趨勢……

  整形算個啥,祛疤算個啥!

  南哥兒已經對廣田的各種不可思議麻木了,他在心裡狠狠地吐槽一下,然後無力地應道:「好……」

  拽拽的郎中第二天過來,問南哥兒:「你想整成什麼樣兒?」

  您若真的穿到二十一世紀去,別的我不說,一定是無數女人們追逐的對象啊,老伯。

  南哥兒在心裡默默吐槽之,口中乾巴巴道:「……普通,普通就好。」

  花痴星人在旁邊補充,「小南說是只要將傷疤磨平就好了。」一邊還嘀咕一聲,「其實我覺得這樣已經很好了。如果整得好看了,出去怎麼辦……」口氣中已經隱約有點擔憂意味了,「會不會被不懷好意的人盯上啊……」

  南哥兒很囧很無力,瞥了眼莫樹。

  大爺,您還是擔心您自己吧。

  我這邊還只是普通,您那一張臉出去,才叫高回頭率呢。

  他回頭時,看到了郎中額頭上的黑線——好吧,我知道了,除了朱溪跟我,在廣田還有您這個唯三的清醒人士。

  與郎中交換了一個無奈的眼神,南哥兒道:「能否稍微有一點改變,看不出我臉沒花之前的容貌就成。」

  郎中點點頭,「這個倒不難,人的臉孔在細節處稍微變動一下就無法看出原貌了。只是,」頓了頓,看看莫樹,拿過紙筆,寫道:「若是莫樹先生在路上若有過激之處,還請南哥兒予以約束。」

  「哎?」南哥兒有點不解地看著郎中。

  他不太明白郎中的話。

  「莫樹先生,這個。」郎中說話的樣子似乎有點為難,遲疑半晌,提筆,「稍微有點,嗜殺。」

  「啊?」南哥兒不自覺地扭頭去看那微微皺起眉,還不知在嘀咕什麼的莫樹。

  莫樹=嗜殺?

  他實在沒辦法將兩者連接起來。

  之前,他覺得。

  莫樹=腦殘。

  現在,他覺得。

  莫樹=花痴。

  但無論如何,都沒辦法將嗜殺跟莫樹聯繫起來。

  因為完全沒有跡象。

  嗜殺的人,都看起來有些癲狂,或者神經質。

  但是莫樹周身的氣質極為乾淨,根本不像,或者說,無法想像。

  眼見南哥兒那驚訝的表情,郎中苦笑,寫道:「雖然大家都樂見您與莫樹先生終成正果,實際上是不願您跟他一起出去的。」

  「為何?」難怪之前朱溪的反應那麼奇怪。

  「因為會見著莫樹先生的另一面。」郎中繼續寫,「而你,也許會因此畏懼他,疏遠他。」

  「但是……」南哥兒也被搞得有點緊張,瞥了眼莫樹,小聲道:「他似乎完全沒察覺。」

  「因為不覺得嗜殺有何不好。」

  南哥兒看看莫樹,沉默著,沒說話。

  「不用擔心,若你接受不了,我這裡有一方藥劑,可以讓你與他忘卻前塵。只是從此無法離開廣田。」郎中以為南哥兒在猶豫,於是又寫,「莫樹先生的生母就是如此,而且之後也嫁人生子,生活安康。」

  「莫樹的母親還活著?」南哥兒睜大了雙眼,差點沒吼出來,趕忙拿筆寫給郎中看。

  「是,皆因無法接受所見,所以選擇了吞服藥劑。」郎中回答。

  眼見南哥兒跟郎中越湊越近,莫樹又不滿了,「小南,你還沒好呢?」就算是個老頭,也沒辦法接受他靠我家南哥兒那麼近。

  郎中一把抓過紙。

  眨眼之間,那寫了字的紙化作粉末,落了一桌。

  「動手吧。」南哥兒做大義凜然狀。「趕緊整好,我們早去早回。」

  郎中一邊應著準備手上的活計,一邊遲疑地看看南哥兒,眼中寫著的是:你的回答呢南哥兒你不能套了我的話就這麼算了吧你太不厚道了你到底是想怎麼樣啊怎麼樣!


第 37 章 ...

  一週後,莫樹領著南哥兒走到河道邊。

  「從這邊出去,就是君曜了。」朱溪在身後道。

  郎中果然只用了一週,就將南哥兒的臉修復得差不多了,完全符合南哥兒的要求,普通又大眾的一張臉,跟自己記憶中的樣子,已經完全不同。

  小夏牽著馬,慢慢走在後面。

  只有他們兩人送行。

  南哥兒只是有點新奇的摸著自己的臉,完全沒有在意他們那有點糾結的表情。

  莫樹以為他們兩個只是不捨南哥兒出去,於是說道:「很快就回來。你們兩個沒必要擺出這樣的臉吧。」

  南哥兒摸著臉,百忙之餘還鄙視了一下莫樹——大爺,人家是怕你那可怕的一面被我看到,從此我們就那個啥,勞燕分飛,各過各的。

  莫樹一見南哥兒看自己,頓時又朝他露出了笑容。

  得,看看這沒一點自覺的臉,我還能說什麼。

  廣田通往外面的河道口有四人來回巡邏,見了莫樹他們一行過來,點點頭,繼續警戒。

  莫樹從小夏手中接過韁繩,輕輕一躍上馬,然後朝南哥兒伸手。

  將南哥兒擁在懷中後,莫樹才對兩人道:「我們很快就回,不過,大約要在外面過了新年。」

  朱溪跟小夏皆有些黯然地點頭。

  「不捨得你呢?」莫樹笑著揉揉南哥兒的頭。

  南哥兒丟給他一個白眼,然後挪了挪,想要找個避風又暖和的地兒窩著。

  轉頭看看那兩個送行的人有些擔憂的樣子,還是忍不住笑了笑:「別擔心,沒事。」

  那兩個人勉強地朝他們笑了笑。

  眼見沒效果,南哥兒也懶得再說,轉回身,坐好。

  我都講了,你們還愛擔心,關我啥事。

  他在心裡不負責任地想到。

  莫樹一抖韁繩,喝馬緩步走動起來。

  本來南哥兒還準備了很多行李,但被莫樹一句話就打發了。

  外面的廣田人多著呢,你拿那麼多不麻煩?一出去就有落腳的地方了。

  南哥兒最無法接受的就是莫樹的鄙視了。

  因為雖然現在他是個殺人狂(疑似),還是個花痴(已證明),但都無法阻止這丫的一直在腦殘的道路上狂奔的步伐。

  被一個腦殘鄙視了,還有比這更丟人的麼?

  所以南哥兒蛋定地將手上的行李往莫樹腦袋上砸去。

  莫樹說河道那裡有設置陣法,就像障眼法一樣,所以外面的人根本無法看到這邊的通道。

  走過廣田的山門,回頭一看,果然,只見一片綠色的樹林,已然不見那高遠的山門。

  莫樹不用低頭,也感覺到懷裡南哥兒的動作,笑道:「早說了,出了山門,你什麼都看不到。」

  「是陣法耶!」南哥兒表示景仰,「原來真的存在。」所謂的武林高手,陣法,對了……

  摸摸臉。

  還有易容……

  這個應該是易容……吧?

  或者其實還是整容?

  「廣田真是了不起的地方。」南哥兒由衷地說。

  「你的讚美一定會讓他們很高興。」莫樹輕笑,「要睡一下麼,今天起的比往常早。」

  「有點顛。」南哥兒不太爽地嘀咕。

  雖然墊子是莫樹特地獵殺的厚毛野獸皮子做成,但畢竟是馬上,比不上平地。

  「忍耐一下,」莫樹伸手摸摸南哥兒額頭,「晌午前就可以抵達休息地點。」

  「唔。」南哥兒哼唧一下,然後繼續靠在莫樹懷裡,看著眼前馳過的景色發愣。

  風從臉上吹過有點冷,但莫樹給他準備了一個不曉得用什麼做燃料的暖爐,據說可以用一天。

  所以說啊,廣田的存在本身就很逆天好不好!

  誰能想像能使用一天的暖爐?

  一想到這個,又再次想起了整容的問題,然後是廣田那些強人們。

  最後還是結論:匪夷所思,不可思議。

  南哥兒沉默很久,但是聽呼吸頻率卻又是清醒著的,莫樹以為他在擔心接下來要面對的過往。

  於是輕聲道:「不用擔心,一切有我,定會護你周全。」

  南哥兒一愣,然後輕笑:「我沒有擔心。」想了想,又道:「既然決定跟你一起出來了,自然是相信的。我就是這樣的人。」決定相信,就會毫不遲疑地跟著走下去。

  莫樹似乎聽出了他的言下之意,笑:「真真兒好孩子。」

  「我才不是孩子。」南哥兒哼道。

  爐子拿皮袋子裝著捂在懷裡,南哥兒將手探進去暖和著。

  抬眼卻見莫樹握著韁繩的手,又伸出手,覆與他的手背:「暖和麼?」手下的肌/膚是一片冰冷。

  莫樹微微低下頭,笑了笑:「暖。」

  南哥兒想了一想,再又比比他與莫樹身上衣服。

  雖然莫樹似乎武藝高強不怎麼怕冷,所以僅只圍了與他同色的白裘,身上仍著白袍,但他還是小心翼翼地轉個身。

  「做什麼?」莫樹騰出一隻手,扶住南哥兒的肩,以防他掉下去。

  好容易轉過身,然後抱住莫樹的腰肢固定住自己,坐穩了,將胸前的暖爐貢獻出來,貼在兩人胸口之間,仰起頭,問莫樹:「暖麼?」

  但是因為臉都貼在莫樹胸前,所以只能看到上揚的唇瓣:「嗯,很暖。」

  「嘿嘿。」南哥兒輕笑,然後窩在莫樹胸前:「你可得護住我,不然我得掉下去的。」

  「當然不會讓你掉下去。」莫樹笑道。

  「還有,屁股被風吹,有點涼。」因為背著風,所以南哥兒抱怨起來。

  莫樹將自己身上的裘捲了卷,將兩個人都包住:「怎樣。」

  「嗯。」挨在莫樹胸前,南哥兒有點睏倦地眨眨眼。很暖和。

  雖然屁股還是很顛。

  但是周家哥哥在召喚。

  於是打個哈欠。

  「我要睡著了……」他小聲念叨,「護住我啊……」一邊交代道。

  「好。」莫樹笑著應道。

  於是南哥兒眼一合,迷迷瞪瞪地就打盹兒去也。

  也許是睡不安穩,他開始做夢,一會又是很久以前的雙親,一會兒又是被火活活燒死的自己,一會兒又是那個一臉無邪笑容朝自己跑來的幼弟,一會兒又是黯無天日冰冷潮濕的水牢……

  「……南……小南……」輕柔的聲音,將他從昏昏沉沉的夢魘中扯了出來。

  南哥兒只覺得整個人頭暈腦脹,睜開眼。

  正好對上莫樹有點緊張的眼。

  「……幾時了。」雙眼一時都恢復不了焦距,他眨了好幾下眼,才看清人。

  「快晌午了。」莫樹到,「進鎮了。」

  「啊。」南哥兒這才察覺到外面不似剛才在山路上那麼寂靜,道也沒那麼顛了,微微動了動,從莫樹的懷裡,探出頭去看外面。

  此刻正是已經到了一個熱鬧的小鎮。

  街道上來來往往的行人頗多,沿路店舖內,叫賣聲的也不斷吆喝,迎風招展的酒旗,高樓上與友人對酌的文士……

  「不若廣田好。」南哥兒小聲嘀咕。

  莫樹笑了笑,摸摸南哥兒的頭:「他們在看你。」

  「在看你才是,莫樹先生。」南哥兒哼道。

  南哥兒的確感覺到大多數眼光都落在自己跟莫樹身上。

  也許莫樹自己並無自覺,但南哥兒非常清楚莫樹的容貌對於普通人來說,有著怎麼樣的吸引力。

  天下美人並不是沒有,但氣度如莫樹高潔的,哪怕是南哥兒都未曾見過。

  而且莫樹現在身著一襲純白華貴的白裘,身下騎著的白馬更是四肢健壯,皮毛閃亮,如雪一般沒有絲毫雜質,姿態更是清貴無暇。

  在這小鎮裡,何曾見過這般風采的人物?

  所以,南哥兒很能體會街上人們直愣愣的眼神。

  他探出頭,掃了一圈。

  只因他身著也是白裘,只是不像莫樹那般穿得瀟灑,而是周身上下全部圍了起來,所以頭顱扭動間,只見白色的糰子上一張瘦削秀氣的臉蛋,黑漆漆的眼珠子轉了轉,顯得分外靈動可愛。

  「瞧那小哥兒。」果然馬上,就有隔壁酒肆的婦人看著南哥兒笑了起來,「別樣……呃……」

  南哥兒還沒反應過來,就只見眼前鮮紅的血液從那婦人的胸腔中飈了出來。

  大好頭顱從空中滾落,在地面上滾了幾滾。

  無頭的身軀倒地,濃稠的血液地面上淌行,很快將頭顱也浸紅。

  街上如死一般地寂靜。

  須臾之後,女子尖叫聲響起,但馬上變成了半截,頭顱伴隨著鮮血衝入半空。

  待到莫樹殺第三人時,街道上的人才如被驚醒一般,尖叫著,驚慌失措地,失控地四處亂跑,有些的直接就暈死過去,有些的渾身顫抖地站在原地,也不曉得跑,就眼睜睜看著一具一具的屍首倒地,有些的甚至已經嚇得軟倒在地,褲/襠流出惡臭液體。

  在強大的實力面前,任何抵抗都是這麼無力。

  莫樹就像是砍瓜切菜一般,抽出腰間的軟劍,一個一個極為順暢地砍殺下去。

  等南哥兒反應過來時,馬蹄下已經倒下十數人,不分男女老少,皆是身首分家,無一倖免。

  「莫樹!」南哥兒高喝,「你在做什麼!」

  「他們擋我們的路了。」莫樹給出這樣一個無關緊要卻讓人毛骨悚然的回答。

  只用了一瞬,就從翩翩公子變成嗜殺的修羅。


第 38 章 ...

  無暇考慮太多,南哥兒只是拚命抱住莫樹的手:「停手,不要殺人了。」

  沒有任何先兆,也沒有絲毫殺氣,只是在這麼幾分鐘之類,莫樹居然眼也不眨地殺了十數手無縛雞之力的普通人!

  這簡直就是……

  南哥兒不知如何形容此刻的震驚。

  南哥兒不讓他殺,莫樹也沒有堅持,手一抖,手中軟劍將劍身上的血跡抖落得乾乾淨淨,然後將劍纏回腰際,伸手摸摸南哥兒的頭:「怎麼了?冷?」一邊將自己的白裘復又裹住南哥兒。

  街上的人們還處於一種極度的慌亂驚恐之中,所有人都在無意義的尖叫,倉皇亂跑。

  南哥兒張張嘴,無法發出聲音來,他只覺得渾身都在顫抖。

  莫樹沒聽到南哥兒說話,於是再次拔劍,手起劍落,血光再現。

  「閉嘴。」

  他只是用平時的聲音低聲地喝了一句。

  但一劍下去接連落下三顆大好頭顱的場面使得這條街道再次寂靜下來。

  死寂。

  所有的人,似乎連呼吸都要忘記,只是驚恐地看著那殺了二十多人卻連坐騎都沒沾染一點污漬的如白梅一般清逸出塵的男子。

  好可怕。

  南哥兒蜷縮在莫樹懷裡,只覺得渾身無力,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他也殺過人,但卻從來不曾親自收割過生命,而且他殺人,都是不得不殺,而莫樹殺人,卻如此的理所當然。

  就好像吃飯,喝酒一般自然。

  他甚至都沒有一點殺氣,切開人的頭顱就像是每日做飯切開肉塊一般。

  南哥兒無法控制身體的顫抖。

  他現在明白為什麼郎中會那樣嚴肅地找自己說起這件事,朱溪跟小夏為什麼會那樣擔憂。

  因為莫樹根本就沒有做為一個人應該有的,正常的行為準則。

  僅僅只是因為行人擋了他的道,他就可以這樣肆無忌憚地殺人,這麼微小的理由,這麼冷酷的理由。

  或者,他並不是因為什麼別人擋他的路,這樣無聊的理由。

  也許僅僅只是因為想殺人,所以就殺人了。

  因此,郎中才會說他嗜殺。

  因為這樣的場景太可怕,所以郎中才說要配製藥劑給自己麼?

  當時真覺得郎中實在是多此一舉,現在倒是覺得實在是在情理之中了。

  不是簡單的嗜殺那麼簡單,而是對人類生命的輕視,甚至是無視,才能這樣輕而易舉地揮劍。

  就如同人類碾死一隻螞蟻一樣鄙夷,一樣的自然。

  南哥兒身體的顫抖讓莫樹極為緊張,他擔憂地摸著南哥兒的額頭:「怎麼了?」

  咬住唇才能抑制看著他的臉尖叫的衝動——莫樹甚至完全不認為自己有什麼怪異的地方。

  埋下頭,啞著聲音道:「……我不喜歡這裡的氣味。」血腥味已經溢開,擴散在空氣中,讓他快要吐出來。

  聞言,莫樹小心抱住南哥兒,將他的腦袋埋在自己胸前:「我們馬上走。」

  明明剛殺了人,為什麼卻沒有沾染上一絲血腥氣呢?

  仍然是我習慣了的松木氣息,乾淨的,純淨的氣息。

  明明殺了好多人。

  南哥兒只覺得胸腔內的心臟都快要跳出來,讓他噁心又害怕,身體就像是得了瘧疾一般,抖得愈發的厲害。

  偏偏又著魔一般,死命地貼著這個讓他從靈魂顫慄恐懼的男人。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

  想哭想哭想哭想哭。

  莫樹莫樹莫樹……

  直到莫樹輕聲應了他一聲,南哥兒才意識到自己已經將莫樹的名字喊出喉嚨。

  「莫樹。」他用力地箍緊莫樹的腰,他感覺自己喊起莫樹名字時,聲音都在顫抖。

  你會不會殺了我?就像剛才那樣,眼也不眨地朝我揮劍?

  「我馬上帶你看大夫。」莫樹以為他不舒服,於是伸手撫摸他的頭頂,安撫他。

  莫樹的觸碰讓南哥兒本能地瑟縮了一下,手上卻更用力地抱住他。

  我不怕死,真的。

  我從來就不畏懼死亡。

  但是,我恐懼的是,真心以待的人,將利刃對準我。

  誰都可以殺我,但是你不可以。

  「我害怕。」南哥兒終於無法控制,像是要搖散了身體一樣顫抖著,仰起頭看著莫樹,視線漸漸變得模糊。

  「我害怕,不要打我,至少不要是你派人來打我,不要殺我,我怕,好痛,好痛好痛……」他有些失控了,之前深刻烙印在靈魂中的痛楚跟現在的場景混合在一起,讓他陷入了極度的恐懼中。

  莫樹愣住。

  「冷,好冷,心臟都要痛得炸開,」南哥兒眼神渙散地呢喃,「不要殺我,不要殺我,我怕,我怕……」口中含含糊糊地,不知道在說些什麼,念叨一會兒,聲音漸漸尖銳起來:「我怕痛,我做錯了什麼,痛啊,為什麼要來到這裡,我要回去,我要回去,我恨你,我恨你。」發瘋一般伸手去抓莫樹的脖際,「我討厭火,我討厭黑色的,痛,痛,我再也不要活了,我不要活了,好痛好痛!」尖叫的聲音就像是一個人痛到極致的慘叫,極為淒厲。

  莫樹的脖子被他抓出了幾道鮮血淋漓的口子,他又換手去掐自己的脖子。

  那種瘋狂的用力程度,就像是要將自己活活扼死一般。

  「我不要再活了,求求你,讓我死,讓我死。」神經質地抓住自己的脖子,口中不斷念叨。

  我已經死了兩次了,不要讓我再次活過來,我已經不想再承受這樣的痛苦這樣的絕望。

  莫樹大驚失色,一把抓住南哥兒的手,不讓他繼續自殘。

  南哥兒拚命掙扎,就彷彿他要去手刃自己的仇人一般。

  不得已之下,莫樹只得以一記手刀,敲暈南哥兒了事。

  待到南哥兒終於暈過去,莫樹才發現自己已經被嚇出一身冷汗。

  他知道南哥兒吃過不少苦,卻不曾想自己今天殺人會讓他受這般刺激。

  眼見那纖細的脖際上紅青刺眼的的痕跡,莫樹只覺得心口疼痛之極。

  到底是要怎麼樣的痛,才能讓他做出這樣的舉動?

  雖然他從不曾覺得外面的人命有什麼存在價值,但此次南哥兒的反應,讓他從此再也不敢在南哥兒面前殺一人。

  接下來的五天內,南哥兒一直都處於半昏迷狀態中,無論喂什麼東西全部吐了出來,就算是水,都得靠莫樹渡得那麼半口,多喂一點也是吐。

  成日像是被夢魘住了一般,混混噩噩,吵鬧不休,氣息漸弱。

  僅是這五天,莫樹這麼大半年的辛勤煮飯做菜的心血全部白費,南哥兒瘦的幾乎要脫型,竟不比當日初來廣田的模樣好上幾分。

  請了數十大夫看診,皆道憂思過重,難以熬過此劫。

  莫樹又急又痛,幾乎又要惱怒殺了那些庸醫洩憤。

  好在當地廣田人再三勸慰,最後派人接了郎中過來,灌了藥,才救回南哥兒小命。

  南哥兒再次清醒過來時,已經是下午,床邊趴著披著白裘的人。

  這邊南哥兒一醒,察覺呼吸略有不同的莫樹也跟著醒來,看向南哥兒。

  大病了一場,南哥兒此刻的心緒也算是寧靜些許,也不復當初那麼恐懼。

  更何況,他滴水未進,也沒有情緒激動的資本。

  莫樹見他醒來,也沒有說話,只是伸手,將他額間散落的碎髮拂上去,好半晌才輕聲道:「以後,再不在你眼前殺一人。」

  南哥兒眨眼,算是聽到了。

  「嚇死我了。」莫樹又道。

  因為日夜守著,也沒心思吃東西,莫樹也瘦了一大圈,更顯得瘦削清俊,幾乎都要羽化飛去一般。

  南哥兒眨眨眼,眼淚卻跟著落下來。

  「莫樹。」他小小聲,啞著嗓子叫他。

  莫樹摸摸他的頭。

  「活著,太難了。」南哥兒淌著眼淚,微弱地說,「好辛苦。」

  莫樹幫他拭去眼淚,專注地看著他。

  「你不要殺我,不要傷害我,不然,我活下來就沒有意義了。」

  「你疼我,我才能活下去。」

  沉默很久,莫樹才輕聲道:「好。」


第 39 章 ...

  莫樹只當南哥兒是不喜歡自己殺人,卻不知南哥兒只是畏懼他殺人那理所當然的神情。

  因為南哥兒兩次都在死間掙扎,幾乎都是活活痛死的,也是他性子較於其他人要堅韌,換做差不多的,只怕早就崩潰。

  第一世,被烈火燒死,那種身體被炙烤焦發出刺鼻氣味,呼吸不上來的可怕滋味,他嘗過了。

  然後,五年前,被人折磨三年,鞭抽炮烙針扎刺骨無一嘗了個遍,肚腹空到讓人發狂,連水中的骯髒水垢他都肯吃下去,冰冷的水,將他靈魂都要凝結成冰。

  每時每刻都與死亡如此接近。

  最讓他絕望的是,這一切都是自己從小護在身後那人的意思。

  是以落下懸崖時,他只覺得解脫。

  人,得以安然死去,是上天的慈悲,憐人一生奔波勞苦,終於讓其善終,若是死無全屍備受折磨,是上天的懲罰,使其最後痛楚,懺悔前塵罪孽。

  但終究是上天垂憐。

  無論是善終還是惡報,終究不過是一死,從此不必再受勞苦,亦不用擔憂前路未卜,只管安心長眠就便。

  但若是無法善終,死了一次後又備受折磨,結果還是未曾死去呢?

  實在可稱之為上天的憎恨。

  他實在不知自己到底做錯什麼,犯下什麼無法饒恕的罪孽,才使得命運對他厭惡至此。

  因為終究,還得死一次,在這死一次之前,不知又要受多少苦。

  所以,他想死,反正都是一死,還不如趁早,在自己還能清楚時,乾淨利落地死去,也免得在未知的未來,承受折磨痛楚。

  說來說去,他只是人生,對自己生命的畏懼,害怕未曾到來的明天。

  僅此而已。

  但是,終究還是選擇活了下來。

  人生苦痛,但我還是願意活下來。

  這次臥床,仍然是大半月,新年果然是在床上渡過了。

  原本約定要去接的人,也另安排人手去接回了廣田,莫樹在這君曜的小鎮陪著南哥兒安靜度日。

  居住在這鎮上的廣田人身份是一名商販,也不知他使了什麼手段,在此暫住的這些天,硬是沒有官衙的人前來問詢當日二十來條人命之事。

  郎中再三保證南哥兒真的無大礙後,被莫樹放了回去——雖然廣田有他的徒弟坐鎮,但畢竟比不上自己在來得安心。

  又陪著南哥兒養了一週,正月過去了大半。

  雖然命救了回來,但那瘦下去的臉蛋,一時半會是沒辦法圓潤起來了。

  這使得莫樹又很是擔憂了一陣子。

  但廣田那邊的事務又不能落下太久,於是等南哥兒稍微好一點,兩人再次啟程前往北郡。

  莫樹果然如跟南哥兒許諾的,一路過去,再沒有動手殺人。

  只是南哥兒看得他苦苦壓抑的模樣實在有些不忍心。

  但若是讓莫樹放手去殺,只怕從君曜到北郡的路上一路皆由鮮血織就。

  說來說去,他不過是普通的人,無法像莫樹一般無視人命。

  特別是在廣田生活這麼些年,南哥兒發現自己的心越是柔軟了起來,或者,該說是軟弱了起來。

  今日,仍是如此,兩人共乘馬,行走在這個繁華的城鎮街道中——他們今日落宿的地方,是某位富商的別苑,聽得莫樹要經過這裡,已經吩咐下人安排好兩人的食宿。

  如果不是跟莫樹在一起,南哥兒只怕一生都不會想到這位四國有名的巨商居然也是廣田的人。

  不過,轉念一想,倒也覺得沒什麼奇怪。

  廣田的人,何時會做得比這外界的人差?

  個個均是人中龍鳳,無一庸才。

  雖然這個城市較之前他們經過的城鎮來說,的確是大了不少,行人們衣著也比小城鎮的豐富鮮豔不少,但兩個男人共乘一騎卻仍是引無數人側目。

  更加別說兩人的穿著均為不凡,莫樹又生得一張不省事的臉。

  有些的甚至交頭接耳在旁邊低聲議論起來。

  南哥兒不會功夫,所以倒也聽不清他們說了什麼,只是莫樹武力值頗高,所以耳力視力皆佳,一聽那些污穢的話,就有點不太舒服。

  照他以往習慣,只要不是廣田的人,哪怕只是擋個道兒,他都會不做猶豫地砍殺下去,有時候甚至沒原因就會動手起來。

  對於他而言,殺一隻這樣弱小的傢伙不會比碾死一隻螞蟻更費力,哪怕來個三四千,也不過是浪費多一點時間而已。

  現在這些東西說了這麼些難聽的話,只怕十個腦袋都不夠他砍的。

  不自覺地探手在腰間摸了一下。

  南哥兒靠在莫樹懷裡,所以當然察覺了莫樹的動作,想必他又是想拔劍殺人了。

  伸手握住莫樹的手腕。「走罷。」

  廣田的人生活在這些普通人之間,想要隱匿自己想必都是有些費神的,如果莫樹再要亂殺下去,只怕會增加他們的困擾吧。

  也許當時郎中想要自己約束莫樹就是指的這個。

  莫樹鬆了手,改為摸摸南哥兒的頭。「嗯。」單手抖抖韁繩,驅使馬繼續往前走。

  南哥兒從莫樹懷裡,探出頭去看看那些嚼舌頭根的人。

  由於大病一場還沒時間修養,南哥兒現在的臉只剩巴掌大小,黑漆漆的眼睛鑲在臉上顯得非常大,轉動間有些扭曲的靈活。

  但凡與他視線對上的,皆感覺渾身寒毛都豎了起來。

  他有一雙非常冷漠的眼睛,像冰一樣。

  看著人的樣子,就像是對方已經是死人一般。

  事實上,他們並不知道如果不是南哥兒在身邊,也許他們的確已經變成了死人。

  莫樹說不會在南哥兒面前殺人,南哥兒並未反對,那只是因為他不願意見到莫樹在自己眼前殺人時那冷酷的樣子,至於其他時候,他覺得自己管不了。

  但他也沒有將自己的想法說給莫樹聽,因為他本能地不希望莫樹知道自己如此畏懼他。

  明明是莫樹當做理所當然的事情,而自己卻感到畏懼,他可不願意莫樹因此感到困擾。

  雖然莫樹沒有跟南哥兒明說,但南哥兒也多少猜測出莫樹並不以為他所作的有任何不妥之處。

  而這,卻是最不妥的地方。

  但是他又不知要如何說明這一點,所以只得由著莫樹這樣誤會下去了。

  正是因為莫樹的表情太過於理所當然,他才不知要如何說明。

  也正是因為莫樹雖然完全不曉得自己為什麼會突然失控,卻沒有絲毫遲疑地決心抑制動手的欲/望,他才不願意讓莫樹知道自己的畏懼。

  寧可讓他誤會,也不要讓他察覺自己的恐懼。

  我現在,擁有的並不多了,所以,我不願意失去哪怕一丁點。

  白馬載著兩人,踢踢踏踏來到了正街尾部的大宅前。

  門前早就有人候著了。

  一名老婦為首,後面幾位壯年男子,然後是他們的家眷親屬,大大小小的僕人,滿滿噹噹幾乎要將整個街道堵上。

  「先生,您總算是來了。」老婦大約六十來歲,看起來頗有威嚴,面色紅潤,聲音洪亮:「路途辛苦了。」

  莫樹御馬至老婦跟前,下了馬,然後伸手將南哥兒抱下,扶他站穩。

  「我們需要稍事休息。」莫樹撐住南哥兒有點站立不穩的身子,然後對老婦笑道:「枝娘,可有準備妥當。」

  南哥兒發現在廣田的人面前,莫樹就是平時的那個溫柔和善的莫樹先生,一旦在外界的人跟前,他無一例外地會狂暴化,變成嗜血魔頭——任何微細的理由都足夠使他動手殺人。

  「當然,」名為枝娘的老婦應道,「此次儲一在這裡,先生是否與其相見一番。」一邊說著,一邊轉身引路。

  身後的人無聲地分開一條道。

  「儲一。」莫樹扶著南哥兒走在後面,聽到枝娘這樣說,似乎考慮了一下,然後道:「請枝娘安排罷。」

  「是。」

  儲一?這又是誰?

  南哥兒滿頭霧水。

  

第 40 章 ...

  陪著南哥兒睡了一會兒後,兩人去飯廳吃晚餐。

  一走進廳門口,就聞到鋪面而來的菜餚香味兒。

  「餓了沒?」莫樹輕笑著,幫南哥兒理理頭髮,低聲問他。

  南哥兒搖搖頭。

  飢餓什麼的倒沒有感覺,就是覺得人頭重腳輕。

  「不餓不太好。」莫樹有些為難地看著南哥兒,「會覺得餓才是好事。」

  南哥兒仰起頭,笑了笑,與莫樹落座。

  擺了滿桌的菜,卻只有枝娘一個人作陪,其他人都恭恭敬敬地站在一邊伺候。

  「先生。」枝娘微笑著朝兩人打招呼,再又看看旁邊的南哥兒:「這位,想必是南哥兒吧。」

  南哥兒朝她微笑一下。

  「是。」莫樹讓南哥兒坐在他身邊,然後回答了枝娘。

  能夠察覺出,枝娘與莫樹的對話方式似乎較廣田的其他人要有些不同——似乎多了一點關切與和藹。

  「今得知先生過來,枝娘才特地趕往此地與先生會面。」枝娘輕笑,瞧了眼南哥兒,然後別有深意地說:「現見先生依然風姿豐偉,枝娘倒是安心下來。」

  莫樹似乎不太明白枝娘話中含義,愣了一下,微笑道:「有勞枝娘掛心了。」

  枝娘笑了一笑,道:「今次我特地吩咐廚房做了先生喜好的菜,請用膳。」再又朝南哥兒一笑,「枝娘特地跟人打聽了南哥兒的嗜好,也不知道今日安排的菜是否合南哥兒口味。」

  南哥兒瞥了一眼桌上的菜——半數是甜的,還有一半是自己比較喜歡的香辛料較重的菜系,油油亮亮的,讓人一見就胃口大開。

  「小南身子不好。」莫樹極快地接腔,「只能略微嘗試一點。」

  南哥兒迅速地撇了莫樹一眼——難得我有胃口了,不帶你這樣的!

  你這是看小孩兒呢。

  莫樹摸摸南哥兒的頭:「乖,等養好了就可以隨便吃了。」

  乖你個頭!

  南哥兒打下莫樹的手,黑線。

  枝娘在旁邊輕笑:「如此,那南哥兒就隨意吧。」

  雖然說枝娘在陪席,實際上,她幾乎沒怎麼舉箸,只是笑眯眯地看著南哥兒跟莫樹兩個人吃飯,顯得很溫柔。

  吃過飯,三人去大廳說了回話,接著有人過來說已經安排好了,說可以去見那個叫儲一的了。

  莫樹問南哥兒要不要去。

  對於不認識的人,南哥兒當然沒興趣。

  他坐在火炕上,一動也不想動,愜意地幾乎要睡著。

  於是枝娘陪著失落的莫樹走了。

  過了一會兒,輕輕的腳步聲響起。

  歪著身子百無聊賴翻閱著手上白話本兒的南哥兒抬起頭,看著枝娘笑了笑。

  「南哥兒真是靈巧人。」枝娘笑了笑,揮退廳內的下人。

  「枝娘有話說,小子當然要洗耳恭聽。」南哥兒笑。

  枝娘上了炕,倒了杯茶,吹吹水汽,淡淡道:「枝娘已知曉在路上南哥兒身子不適的事了。」

  南哥兒微笑的臉,僵了僵。

  他不是很願意回憶那個,總讓他想起當時自己的失控以及莫樹那冷漠的眼神。

  「我們外面的人,倒是清楚先生的性子。畢竟要經常收拾爛攤子嘛。」枝娘笑了笑,「廣田的人,大約只有郎中師爺,還有幾個較常與先生一起出去的人知曉。」

  南哥兒沉默地看著枝娘。

  「其實,也怪不得南哥兒會受驚。」枝娘輕聲道:「一般人,只怕看到就受不了了吧。」

  「當年,先生的母親也因為此事受驚頗多,幾乎小產。」枝娘輕嘆道,「既然南哥兒與先生兩情相悅,想必離開廣田時,師爺他們也頗為擔憂吧。」

  沉靜半晌,南哥兒點點頭:「嗯。」

  「畢竟還是擔憂先生父輩的事情在先生身上重演吶。」枝娘輕聲道,「我們受到先生的庇佑,自然希望先生能夠生活得安康和樂,而且……」

  「而且,先生已經失去頗多。」枝娘喃喃。

  南哥兒不太明白枝娘這樣拐彎抹角的說話內涵,當然,心緒混亂也是一個原因,所以,他茫然地抬起頭,看著枝娘。「我不太明白。」

  「今次先生去見的儲一,你知道是什麼身份麼?」枝娘輕笑,似乎打算換個話題。

  南哥兒搖搖頭,我認都不認得,哪裡知道是什麼身份。

  「是將來廣田的縣令,」枝娘笑,想了一下又道,「好吧,現在在你眼前說縣令不太合適。應該說廣田將來領導者的候選人。」

  南哥兒點點頭,他想也知道,莫樹的能力絕對不可能是天生的,必定是通過某種訓練才能使得他許多方面的才能趨於完美。

  「還有儲二,儲三什麼的……」枝娘笑了笑,「一共會有四名候選人。」

  南哥兒想問點什麼,但想想既然枝娘跟自己說了,那麼也不差自己的疑問,她定會一一道來。

  「先生的父親是他前一任的領導者,所以,先生也必須當選為候選人。這是規矩,歷任領導者的後代必須有一位成為候選人。而先生沒有兄弟姊妹,所以只得他當選。其他三名則選擇一些父母雙亡,根骨皆佳的孩子分別養育。」

  「每一個廣田的領導人,會跑就會殺人,像野獸一樣被撫養長大,」枝娘似乎陷入了回憶中,而且,不是很美好的回憶。

  「然後像管教野獸一般教導,放縱野心與狂妄,約束暴躁與沖/動,互相爭鬥,最後,給予勝者責任、敗者榮耀,而先生不負眾望地成為最優秀的那個。」

  「這就是莫樹先生走過來的路。」

  「從小被那樣教導的,所以他也是那樣做的。」

  「這是祖祖輩輩留下來的規矩,也是廣田的人能夠安樂生活的基礎。」

  「是他的犧牲,他缺失的部分,做為代價,我們給予他最高的尊重,絕對的忠誠。」

  「除了廣田的人,所有的人在他眼中,都是螻蟻,他自小就是這樣被教導的。」枝娘嘆息著說。「所以,我不會請求你不要畏懼他,我只想說,不要因為畏懼,而離開……」然後有點苦澀地笑了笑:「我親眼見他的父親鬱鬱而終,不希望先生也步上後塵。」

  看看南哥兒的表情,枝娘又開始說一些莫樹小時候訓練的事情,又講了些莫樹後來又遇到了什麼,通過什麼考驗之類的詳細內容。

  南哥兒一直沉默地聽著枝娘說起莫樹的成長過程,末了,微微一笑:「嗯,我不會告訴他,我害怕他,不會讓他為難到讓我喝下那種忘記他的藥。」

  「謝謝。」枝娘很鄭重地,很認真地朝南哥兒微微點頭:「感謝你。」

  南哥兒笑了笑,沒有回答。

  還有很多很多的事情,我都未曾知曉吶,莫樹。

  不過,好在,還有漫長的時日要渡過。

  總會有機會,總會有時間。

  他不打算改變什麼,因為他知道廣田能夠保持現在的寧靜,這些嚴格到嚴苛的規定是必不可少的,有得就有失,莫樹負責廣田的事物,而這些在外面奮鬥的廣田人,也不是那麼輕鬆吧。

  廣田能夠變成如今的面目,不知要累積多少代人的努力,哪怕在內心覺得有些不忍,他也不會願意破壞一丁點。

  「好好休息,」與南哥兒一番推心置腹的談話後,枝娘臉上的疏離已經淡了很多,她伸手拍拍南哥兒的手:「過了這個城,就到北郡了。」

  南哥兒點點頭:「嗯。「

  枝娘笑了笑,下炕:「南哥兒要吃什麼?」

  「不用了。」南哥兒又懶回去,繼續翻那本子,「反正被莫樹看到又要念叨。」

  「乖喔。」莫樹夾著些許寒風走了進來,走到炕前,伸手摸摸南哥兒的頭:「等你身子好了,我給你做。」

  南哥兒伸手打開他的手:「儲一是什麼樣的孩子?」

  莫樹愣了一下,然後解開外面的麾,上炕,跟南哥兒坐並排:「枝娘跟你說了?」

  「嗯。」

  「真好啊,」莫樹輕笑,湊過去蹭蹭南哥兒的臉頰,「小南在一點一點瞭解我的世界。」

  「強迫中獎。」南哥兒嘀咕。

  「那孩子反應很快。」莫樹輕笑,「我跟他玩了一會兒。」

  玩……

  是你單方面的玩人家吧!

  聯想剛才枝娘說起來的訓練內容及殘酷程度,南哥兒呆呆仰起頭看著莫樹。

  「嗯?」莫樹說了一會兒,發現南哥兒只是看著自己發愣,不由偏偏頭,看著他。

  「莫樹。」

  「怎麼了?」莫樹皺皺眉,看著南哥兒那似乎有點不太高興的表情。

  眼前的莫樹依然的一臉的雲淡風輕,就像是那種從小生活在良好的環境中才能生成的清雋淡雅公子。

  ……像野獸一樣被撫養,像管教野獸一樣被教導。

  他並不知道吧。

  他認為那樣的生活是理所當然。

  就如同他認為不是廣田的人都沒有存在的價值。

  可那只是莫樹被扭曲了的人生。

  不知要怎麼形容內心那微微的腫痛。

  愣愣看了莫樹半晌,直到對方的手指撫上自己的臉頰,對上他那雙微微有點擔憂的眼,南哥兒才回神。

  「不,沒什麼。」

  他笑了笑,然後又笑了笑。

  想了一下,伸手抱住莫樹的腰,靠在他的肩窩。

  「沒什麼,不用擔心。」

  不用為難,也不用擔心,你就這樣理所當然地活下去,然後,這扭曲的人生,讓我一起陪著你走下去吧。


第 41 章 ...

  就算知道莫樹的成長異於常人,一下子不會畏懼,那是不可能的,但是如果說為此疏離莫樹,那可能性也不大。

  首先不說這並不是莫樹的問題,南哥兒也自覺沒辦法離開莫樹去別的地方生存。

  不是無法,而是不願。

  如果他真的想要離開廣田,隱匿在這大陸不為人知地活下去,當然,這並不是件多麼困難的事情。

  但他也清楚,使得了無生趣的自己重新活下來的,是廣田。

  不會再有廣田那樣的地方能夠讓自己安心的生活,產生歸屬感了。

  世界那麼大,而人卻是那麼渺小。

  從物理角度來說,一個人所需的生存環境並不需要太大,因為,人畢竟是群居生物,沒有人能夠獨自一人生活太長時間。

  他從不想做出什麼大事業,也從來就是胸無大志的人,只要有一個讓自己想起來就會揚起唇角的地方就好。

  在外面再難熬,想到那個簡陋的地方會覺得內心溫暖,就好。

  人們一般將之稱為。

  家。

  所以說。

  「我現在有點想家了。」南哥兒縮在炕上,手中抱著暖爐,小聲嘀咕。

  他們現在已經抵達北郡的都城三天了,越是往北走,就越是覺得寒冷,本來身子就不太好的南哥兒幾乎是舉步維艱,恨不得無時無刻都抱著暖爐待在火炕上。

  莫樹坐在桌子前,提筆寫著什麼,聞言,轉身朝南哥兒笑了笑:「過幾天就回去。」

  南哥兒點點頭。

  看看南哥兒尖尖的下頷,莫樹擱下手中的筆,走過來,也上了炕,坐在南哥兒並排:「冷?」

  南哥兒搖搖頭。

  莫樹伸手,摸摸他的臉頰。

  果然還是冰冷的。

  伸手將他攬入懷裡:「為什麼冷都不會說?」

  南哥兒瑟縮了一下,然後又放鬆身體:「我沒覺得冷。」因為身體一直都不太好,所以細微的不適都被忽略了。

  他依然會畏懼莫樹,但同時,他也知道莫樹大概不會傷害自己。

  所以導致了現在莫樹靠近時,他會本能地緊張一下,然後才放鬆下來。

  莫樹沒有說話,只是伸手握住南哥兒抱著暖爐的手:「早點把事情辦完,我們就回去了,這裡太冷,你受不住。」

  他的語氣中,有著沒有絲毫掩飾,直白的憐惜心疼。

  「唔。」南哥兒模糊地應了聲。

  莫樹身上很暖和,被輕柔抱著,南哥兒很快就覺得困了起來——一路奔波外加氣候的不適,他總是精神不太好。

  「先生。」門被輕輕叩響了,門外有人求見。

  南哥兒微微一掙,脫離莫樹懷抱。

  同時,莫樹也朝外應道:「進來吧。」

  走進來的文士恭恭敬敬地朝莫樹彎腰行禮,然後又朝南哥兒點頭微笑。

  「不用多禮,我要你辦的事情怎麼樣了。」雖然懷抱被南哥兒掙開了,但薄被下的手還是被握著給予溫暖。

  「差不多了,」文士答道,「隨時可以執行下一步。」

  「那好,可以聯絡後面的人了。」莫樹點點頭。

  「是。」

  「細節上,還需要商榷一番。」

  「這是自然。」

  南哥兒對莫樹他們的話沒什麼興趣,只是眯著眼,迷迷糊糊地有句沒句地聽,權當催眠曲。

  其實,眼前這個畢恭畢敬的文士,在北郡,是極為有名的智者,他的學生數量雖然不多,但幾乎都在北郡朝堂上佔據要職之位。

  而且此人架子極大,態度傲慢,很少見人,就算是北郡的君王,都不得不賣他三分薄面。

  無他,皆因他對自己學生的影響實在太大。

  當年自己身為北郡的親王時,也只是藉著幾次大宴的機會才得以窺得此人真面目,連話都沒說上幾句。

  如果要說想要引起北郡的內亂,那麼拉攏此人就已經勝券在握。

  而現在,他身為廣田縣衙的一個後勤人員,卻得以對方親切地稱呼,以及沒有絲毫疏離的笑臉。

  ……命運真玄幻。

  他初次見到此人時,只在心裡如此嘀咕。

  「那麼,打算什麼時候回?」不知什麼時候,兩人已經結束了之前的話題,開始拉起家常。

  「說來,也已經在外歷練數十年。」文士不知什麼時候也爬上了炕,沒有絲毫形象地拈著炒花生往嘴巴送,「也該是某歸鄉的時間了。」

  「接班人呢?」

  「早就出師了。」文士笑道,「甚久未曾見得家鄉父老,實在是想念之極。」

  「既然這樣的話,就回去吧。」莫樹笑了笑,「在外這麼久,辛苦了。」

  「這是某的責任跟榮耀。」文士笑,鬍子也跟著一翹一翹。「待得與先生做完這回大事,便一同歸鄉吧。」

  莫樹笑道:「這個自然好,也免得下次我要再來接你。」

  做完大事?他們到底打算做啥?

  南哥兒在旁邊裝了那麼半句進耳朵,有點困惑地在心裡想。

  說起來,莫樹帶我來北郡,其實是為了讓我解開心結的吧。

  只是因為一路走來極為疲憊,再加上冷的要命不肯出去,反而一直沒有出去打聽消息——雖然已經被奪權,也離開北郡許久,但他畢竟曾貴為親王,總會有那麼一點獨特的獲取情報方式。

  或者說,以前那麼在意的,那麼執著的想要得到答案。

  現在,反而覺得,沒什麼了?

  所以我才會這樣漫不經心?

  也許是因為已經有了讓我活下去的理由,所以那個,就顯得微不足道了?

  人若是身處絕望痛苦之中,只會滿心怨懟,一旦換了相對安穩又平和的生活,就不自覺的變得寬容起來。

  還是,我真的已經釋懷。

  無論什麼答案,都不重要了麼?

  「那個……」南哥兒想了想,叫莫樹。

  嘴巴裡面塞滿花生的文士也跟著轉頭看向他。

  「我突然覺得無所謂了。」南哥兒笑了笑,「等你的事情辦完,我們就回去吧。」

  「我的事情?」莫樹顯得有點疑惑。「我的什麼事情。」

  「啊?」南哥兒眨眨眼,「不是你們說要做什麼大事麼?」

  「喔,那個啊。」文士笑/眯/眯地插話,「不是南哥兒想要滅了北郡麼。」

  「哎!」南哥兒本來還昏昏欲睡的,一聽對方那樣一說,睜圓了雙眼:「滅了北郡!」我什麼時候說過這樣的話。

  「現在我們商量的就是怎麼使得北郡滅亡啊。」文士理所當然地。

  「啊!」南哥兒簡直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聽到了什麼?

  我才抵達北郡的都城三天,這兩人就想滅了北郡!

  「不用擔心,人我都安排好了。」以為南哥兒擔心自己,莫樹連忙道。

  ……你這黑/社/會一樣的說話口吻是怎麼回事啊!

  「對啊。」文士一邊笑,一邊說了幾個人名,末了道,「他們已經準備好了,手下兒郎隨時可以行動。」

  哈?我聽到了啥玩意兒?

  南哥兒無法形容自己內心的震撼。

  那幾個全部都是擁有自己親兵的優秀將帥,而且他們的個性,領兵風格都是八竿子打不著一處,完全沒有關聯的,到底這幾個人什麼時候開始勾搭的!

  呃,不對,應該說,他們幾個都全部是廣田的吧!

  我勒個去啊,「北郡已經被滲透到這程度了麼!」南哥兒脫口而出。

  文士笑/眯/眯:「不僅僅是北郡啊。」灰常理所當然的口氣。

  南哥兒一剎那就明白了對方的言下之意:「我去!」他不自覺地吐槽。

  你是要說,這個大陸的四個國家基本上都一樣?你是想說,其他國也被滲透的差不多?

  其實這個天下是你們廣田的吧!

  其實,莫樹,你才是皇帝吧!

  統治了一整個大陸啊!

  這太坑爹了!

  雖然不曉得南哥兒的「我去」是什麼意思,但是對方震驚的表情已經使得他很愉悅了。

  很樂地看著南哥兒那驚訝道扭曲的表情,文士大人又補充:「雖然不知你到底在想什麼。但是估計沒錯了。」

  你都不知道我在想什麼你又知道沒錯了!

  南哥兒驚訝到連話都說不出來。

  偏偏莫樹還沒有一點自覺地摸摸南哥兒的臉蛋:「為什麼變成這樣的臉了,很難受麼?」

  南哥兒嘴巴張張合合好一會兒,終於丟出一句:「你這金手指也開太誇張了吧!」

  「啊?」莫樹跟文士大人雙雙表示疑惑。

  南哥兒無力解釋。

  所以說啊,這四個國家的君王,他們以為自己穩穩當當地坐著的王位,其實,那都是浮雲啊浮雲……

  對吧。

  人生,本來就是浮雲,對吧!

  啊,對,就是浮雲……

  南哥兒徹底地凌亂了。


第 42 章 ...

  這廂,南哥兒還在凌亂之中,那邊,莫樹跟文士大人的對話已經告一段落。

  「那麼就這樣安排吧,讓他們做好準備隨時發兵。」回神過來的南哥兒,只聽得莫樹灰常蛋定地說著。

  南哥兒一愣,然後一驚,本能地,即刻反應過來,一把抓住莫樹的手,面朝文士大人,腆著一張囧臉問道:「我什麼時候說要滅了北郡?」眼下先不管什麼浮雲還是烏雲了,最重要的是,莫樹這傢伙到底誤會到哪去了!

  正要舉步離開的文士大人微笑著面朝莫樹微笑:「先生,南哥兒反悔了。」

  「我根本就沒有說過這個話的記憶好不好!」南哥兒黑線。

  他雖然算不上什麼善良的人,但他也不願意因為自己的緣故而導致一場政變,一個國家的解體,甚至,這個大陸的浩劫。

  「可是,您不是已經被北郡的君王傷得體無完膚了麼?」文士微笑,「北莫離親王殿下。」

  南哥兒對於自己的身份被當著莫樹的面,清清楚楚地揭露出來顯得有點驚訝。

  本來,他覺得已經沒有什麼能讓自己驚慌了。

  ……畢竟眼前這倆個打算滅了北郡,不是一個村落,不是一個城鎮,甚至不是一個郡,而是一個國家。

  而他們說是自己的意思。

  還有比這更讓人驚悚的事情麼?

  事實上,他也隱約猜測莫樹大概是清楚了自己的身份,所以這實在沒得什麼好詫異的。

  他驚訝的是。

  就算提起那個曾經的名字,他只覺得內心也沒有波瀾。

  彷彿就是一個自己認識的,卻不熟悉的路人一般。

  北莫離,北莫離,權勢遮天的離王,早已經從那高崖墜落,摔得粉身碎骨。

  現在這是廣田的一個小小南哥兒。

  興許,之前那樣激烈的爆發,使得鬱結於心的糾結已經解開。

  那樣的恐懼都沒有使得我離開莫樹,離開莫樹所處的世界,我還有什麼好在意?

  畢竟,我已經決定就這樣活下去,那麼還有什麼好執著?

  那些已經是過去的事情,與此刻的我,再無關聯。

  想到這兒,南哥兒輕輕揚唇笑:「我是南哥兒。」

  文士一愣,然後也跟著微笑:「說的是。」

  「所以,我並未打算對北郡做點什麼。」南哥兒輕笑,「現在的我,更加不可能。」

  北郡的那位君王,到底是好,還是不好,都與我不再有關聯,因為,北莫離已經死去了。

  現在與我有所羈絆的,只有廣田,還有……

  伸手微微緊握了一下莫樹的手掌。

  莫樹側頭,伸手又摸摸南哥兒的臉:「會冷?」

  南哥兒搖搖頭:「沒有。」想了一下,又道:「莫樹是想為我出氣麼?」

  「嗯。」莫樹沒有絲毫遲疑地說,「我覺得這樣最好,他用權勢逼迫你傷害你,那麼我就將他生生地拉下來,讓他活著,卻失去一切,也失去任何翻盤的可能。」頓了一頓,又說:「死亡並沒有什麼可怕的,只有活著才會感受到絕望痛苦恐懼。」

  這一點,南哥兒深有體會。

  但此刻,他只覺得滿心激盪。

  覆滅一個國家,只是為了給我討得一個說法麼。

  如此的荒誕不經卻又理所當然。

  殘酷冷漠卻又纏綿溫柔。

  「現在已經沒關係了。」南哥兒輕笑,伸出一隻手,抓住莫樹的衣襟,「北郡是好是壞,已經與我無關,那位君王過得幸福與否,我已經不在意,甚至連他當年為何要那樣做,都不再重要了。」低著頭,靠在莫樹胸前低聲喃喃,「將這樣長的時間用於治療傷口,都已經好的差不多了。我現在是廣田人。」一邊這樣說著,一邊靠近了些許,壓低身子,幾乎要將臉面貼在莫樹胸口:「而且,我現在有莫樹了。」人總是這樣,因為內心有所依託,才不會畏懼過去的傷痛,因為那都是過去的事情,而現在我覺得內心充溢了美好的情感,此刻才是最重要的。

  南哥兒輕輕的話語,像是一陣風一般,從莫樹的耳際掠過,卻又像是某種漫不經心的烙印,輕描淡寫,卻又細細綿綿地刻於莫樹心間。

  莫樹慢慢揚起唇瓣,伸手撫/摸南哥兒的頭,沒有低下頭去看他,只是看著那從窗櫺照射進來的光線中飛舞的細塵,喃喃:「……小南。」

  「嗯?」

  「我覺得很歡喜。」

  南哥兒輕笑:「我也是。」

  也許是意識到自己終於放下,也許是將一直藏於心底的話說出來,也許是莫樹的愉悅傳染給了自己,總覺得,很開心,滿心是安穩的,溫暖的卻又有些微醺的情緒。

  可能我還算不上那種喜歡莫樹,但是我覺得,現在我對莫樹的心情比起那種愛情,要更加堅固一些。

  就算為他性子上的偏頗顫慄,也不會考慮離開莫樹。

  依賴著他,並且感激他為自己做的,同樣,也想給予同樣的付出。

  就算本能暗示自己的畏懼,也無法控制自己這樣的欲/望。

  希望他會覺得開心,幸福。

  僅此而已,最為簡單不過。

  「不過,話說回來,既然都來了,總不可能空手而歸吧。」兩人相擁著坐了一會兒,莫樹突然又道。

  「啊?」南哥兒呆呆看著莫樹。

  「果然還是將北郡滅了比較合適吧。」莫樹喃喃,「我的小南受了那許多苦。」伸手細細地在南哥兒臉上撫摩。

  雖然很感動,但是南哥兒還是不得不輕咳一下,坐直了,抓住莫樹的手,鄭重道:「不用了,真的。」

  「但是什麼都不做,那你不是白受苦了?」莫樹表示不讚同。

  「不能滅了北郡。」南哥兒輕笑,「不說有多少人會因為這次事件死亡,就算事成後的局面,也夠讓人頭大的。現在大陸能夠保持安寧那也是因為四國的勢力都維持平衡,一旦一方倒塌,其他三國必將起兵乘亂掠奪北郡的國土,殺傷百姓。如此,大陸必將陷入一場巨大的浩劫中。」朝莫樹微笑,「我知道你不在意這些,但是,我不能因為我一個人的原因,而使得整個大陸都陷入戰亂中,」頓了頓,與莫樹的雙眼對視上,認真地說:「我擔當不起這份罪孽,而且……」

  「而且?」

  「而且,我想積德。」

  「積德?」莫樹顯然不明白南哥兒到底說的什麼。「為什麼?」

  「我想活的久一點。」南哥兒輕笑,「以前,我是不相信什麼命運的,但現在我覺得,在冥冥之中,一定有什麼窺探著我們的命運,所以我才能夠那樣巧妙的,近乎是奇蹟一般的抵達廣田,被救了上來。」仰起頭,看著莫樹有點困惑的臉,微笑,「所以,我想積德,我想活得久一點。」

  莫樹似乎有點動容,很顯然,他覺得如果能讓南哥兒活得更久,實在是個了不起的誘/惑。

  想了想,又說:「我只要你在我前面死就好。」

  「哎?」

  「這樣,我就可以一直照顧你,不用擔心我先死,你沒人照顧。」莫樹表情頗為認真。

  南哥兒面無表情:「雖然我很不想說,但是別看我現在這樣病弱,實際上我覺得我照顧你比較多好不好!你這樣沒常識的傢伙怎麼照顧我啊!」耳尖卻有些泛紅了。

  莫樹愣愣看著南哥兒的樣子,半晌沒說話。

  直到南哥兒都開始左顧右盼,不自然地四處游弋視線時,莫樹才輕笑,揉揉南哥兒的頭髮:「嗯,對的,謝謝你。」

  這下,就算是故作鎮定,南哥兒也無法掩飾一瞬間biu一下通紅的臉了,低著頭:「……小,小意思啦!」

  莫樹越看南哥兒那紅著臉的樣子越是覺得極為可愛動人,忍不住伸手,抬起他的下頷,湊過去,輕觸他的唇瓣。

  南哥兒本能地閉上眼,不敢去看對方眼中的一片迷戀寵溺。

  眼見南哥兒雖然沒有迎合,但是也沒有抗拒,莫樹將手扶住南哥兒的後腦勺,抱住那細瘦的人,深情款款地加深了這個吻。

  當然,在此之前,他還是給予了一個回答:「既然不能拿下北郡,那麼,你也可以給我一點別的。現在先給點定金吧。」

  文士大人早就不知何時退出廂房。

  房間內極為安靜,只有細微的微塵無拘無束地在那半米光線中歡欣跳躍,以及唇舌相纏的細微水聲。


第 43 章 ...

  腦中有些昏沉,卻又很清楚自己現在到底在做什麼,南哥兒微微抵著莫樹的胸口,仰起頭,承受對於他來說有些過於激烈的親吻。

  沿著唇一路往上盤桓至額間眼角,又輕柔落入脖際,鎖骨。

  他能感受到莫樹熾熱的呼吸在皮膚上戀戀不捨地徘徊,以及較往日要更為粗重的喘/息。

  南哥兒又迷迷瞪瞪地低下頭,看著莫樹那有些焦灼的眼神,熱切的舉止。

  比起莫樹的著迷,他當然要清楚很多,他的恍惚只是因為不知為何會變成了此刻的局面。

  但是卻又覺得,莫樹的樣子,真好看。

  微微顰起的眉宇,紅潤的唇瓣,微微有些泛紅的雙頰,有些失控的親吻,以及沉迷的神情。

  都很好看,好看到有一種妖豔的神韻。

  再不復往日的清淺俊雅,而這,卻是因為我。

  露出這樣著迷的神情,這樣漂亮的神情,是因為我。

  總覺得,很微妙。

  因為略微有些失控的關係,所以莫樹也控制不了力度,親吻的同時會不自覺地採取了吮/吸甚至啃咬的舉動。

  這讓南哥兒有些細微的疼痛。

  明明之前那麼多的痛楚都能忍受下來,此刻,卻對這樣一丁點,只會讓皮膚淤青的痛卻極為敏/感起來。

  他不自覺地皺著眉,卻又揚起的唇角,攀附莫樹的肩,看著他的臉。

  雖然衣襟被扯得敞開,甚至連內層貼身的衣物都被打開,裸/露出一大片肌/膚。

  卻沒有覺得寒冷,因為那滾燙的氣息,全數落在了自己胸前。

  若說是全然沒感覺,那當然不可能,但南哥兒的身體狀況畢竟不是很好,所以相比起健康人來說,感受要稍微鈍一些,比較沒那麼容易激動。

  所以,他最大的感受還是有些困惑有些無措。

  但又無法掩飾心中的歡喜跟自豪。

  他從未想過自己會面對這樣的場景,就算是往日為了紓解自己,為了各種應酬,他也是主動的一方,而且,對象基本上都是女性。

  而此刻,他只能無措的看著自己被一個男人以這樣絕對佔據的姿勢,牢牢圈住,親密地觸碰著。

  但,不討厭。

  或者說,其實還是有些高興的。

  看,我讓這樣一個如謫仙一般的人,變成現在這樣迷亂的姿態。

  這是因為我。

  他多喜歡我啊,喜歡到為我這樣著迷,露出了這樣才痴態。

  簡直就不像他了。

  就算這樣傷痕纍纍的孱弱身體,他也著魔一般。

  這些認知,讓南哥兒覺得很開心。

  於是,他當然翹起了唇角,放任莫樹的行為。

  莫樹在迷亂間,抬起頭來,看了眼南哥兒。

  發現他眼神明亮又有些恍惚地看著自己微笑,那種笑容,真是說不出的勾人,說不出的好看。

  讓人簡直要發狂一般地喜歡。

  怎麼會這樣的可愛,怎麼會這樣的惹人憐愛。

  他都恨不得不管不顧地將這個人剝得乾乾淨淨,隨心所欲地將自己想要對他做的一切事情都做個遍。

  真是……

  他深深呼吸一口,趁著最後的理智還在,直起身體,努力移開視線,一手抓住南哥兒的肩,一手給他已經有些斑痕的胸口重新攏上衣衫,緊緊遮住——他怕繼續下去,就真的會將這孩子就地正法了。

  「抱歉。」莫樹緊緊抱住南哥兒,氣息不穩地在他耳畔道:「弄疼你了麼。」

  南哥兒順從地摟住莫樹的腰。「還好。」將頭靠在莫樹的脖際。

  「嚇著你了?」

  「沒有。」南哥兒微微搖頭。軟軟的頭髮蹭得莫樹脖子上的皮膚癢癢的,心裡也癢癢的。

  莫樹努力平復著心情,試圖將慾望壓制下去,只是用力抱住南哥兒,一句話都不說。

  其實身體被抱得太緊,有些疼痛,但南哥兒只是微微皺了一下眉,也沒再說話。

  腦子裡想著其他亂七八糟不相干的事情,莫樹好容易才平復下來——他發現,自從跟南哥兒表明心跡開始,自己的自控力就越來越差了。

  感覺莫樹身體沒那麼僵硬了,南哥兒才微微掙了一下:「痛。」

  莫樹回神,趕緊鬆了鬆手臂:「抱歉。」幫忙他揉揉肩膀揉揉手臂,「我太用力了。」

  南哥兒垂著眼,看著莫樹緊張兮兮的模樣,半晌,才小聲問:「為什麼不繼續下去?」明明之前那樣激動來著,只是這樣就可以了麼。

  莫樹一怔,抬起頭,看著南哥兒。

  他的臉上還有些許未褪去的紅潮,這使得他看起來較往日要有血色一些。

  那種可愛又有點窘迫的樣子,差點沒讓莫樹再次失控。

  趕緊撇開眼,在心中默默緬懷了一下遠在廣田的郎中夫子那張充滿魅力的「菊花臉」跟犀利的眼神後,才勉強控制住了情緒。

  再次深呼吸一口,然後看著南哥兒的臉,笑了笑:「你可以麼?」

  南哥兒乍聞這話,一時間還沒反應過來,愣了一下,然後才紅著臉道:「我也不知道……」他沒跟男人做過,更加沒被男人壓倒過。

  自知之明他還是有的——他不認為自己能壓倒莫樹。

  雖然莫樹是個腦殘,雖然莫樹也許不在意被自己壓,但是……

  他本能地覺得……

  還是那個啥,等壓來的比較合適。

  反正是莫樹嘛,又不是別的人,沒所謂了。

  南哥兒紅著臉作答的樣子,讓莫樹滿心的欲/望終於變成了一腔憐愛。

  他伸手,摸摸南哥兒的臉頰:「你現在身體不好,而且,這裡太冷了,我怕你著涼。」

  原來是因為這個。

  南哥兒點點頭,想了一下,又支支吾吾道:「我可以……」後面就語焉不詳了。

  「嗯?」莫樹揚揚眉。

  「手。」南哥兒伸手,扯扯莫樹的衣裳。

  莫樹愣了一下,然後明白了他的話。

  揚起唇角,笑了起來:「為什麼突然變得這樣主動?」

  「因為你看起來很難受的樣子。」南哥兒嘀咕。我也是男人嘛,怎麼會不知道這樣生生憋著,能看不能吃有多鬱悶?

  「那讓你為我服務,我多不安心。」莫樹調笑一般地看著南哥兒,然後攬過南哥兒,親親他的唇:「你真的打算這樣做?」雖然聲音一如往常的安靜,但有些不穩的呼吸還是告訴南哥兒他對這個提議很意動。

  很顯然,他也發現南哥兒並沒有什麼欲/望沖/動。

  南哥兒想了一下,然後點頭笑:「嗯公的大恩大德無以回報,只有以身相許了。」

  莫樹被南哥兒的話給逗笑了,然後伸手撫摸了一下他的臉頰,很乾脆地躺在炕上:「那好,開始吧。」

  沒料莫樹居然一點也不扭捏就這樣筆直躺下了,南哥兒愣了一下,然後才小心翼翼地蹭過去,半跪下來,吞吞口水:「那個……」衣服也要我解麼?

  「嗯?」莫樹側眼看看他。

  「沒什麼。」南哥兒乾巴巴地回答,然後硬著頭皮去解莫樹的衣裳。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連手X我都願意替你做了,脫個衣服也是理所當然了我去!

  他看到自己的爪子都跟那抖得不行。

  搞了老半天,才將外衫解開。

  然後摸摸索索地進行下一步驟……

  最後,眼一閉,心一橫,咬著牙,將莫樹給剝乾淨了。

  然後只是稍微瞥了一眼莫樹那個部位,他就沒膽子看下去了——混蛋啊,你到底有多飢渴啊,只是脫個褲子而已,你幹嘛都站起來了啊!

  「怎麼呆住了?」莫樹笑問。

  ……大哥啊,你有沒有羞恥心啊,我這邊都那個啥,都沒好意思看,你為啥還能這樣蛋定啊!

  「沒有。」南哥兒咬牙,閉眼,就伸手過去,握住,「我手活兒不好,見諒。」他可從沒給自己以外的人做過這個的,這讓他對自己的技術沒有絲毫自信。

  ……好大好燙……

  先是一驚,然後有點發愁——他為自己不那麼遙遠的未來開始擔憂。

  「嗯……怎麼不動?」莫樹被南哥兒的手碰觸到的一瞬間,發出了細微的呻/吟,然後帶著笑意,又有些暗啞地問他。

  ……先搞定眼前的吧!

  南哥兒閉著眼,上下機械地搓動。

  莫樹沒有絲毫掩飾自己愉悅的打算,不時發出一點聲音來提醒南哥兒的手上功夫沒有他想像的那麼差。

  「稍微上去一點……恩,對……好孩子……摸摸我……對……很好……」

  南哥兒死死閉著眼,一張臉都要可以煎雞蛋,腦門上都要冒煙了。

  「閉,閉嘴!」他磕磕巴巴地呵斥莫樹。話一出口,才發現自己的聲音都是哆嗦的……

  「可是……恩……你自己說你不擅長……嘛……」莫樹飽含慾望的聲音卻又透出些許戲謔。

  「閉,閉嘴啦!」南哥兒越聽越是哆嗦,心臟都要跳出來了。

  幹嘛叫的這麼煽情啊……

  我臉都丟光了嗷嗷嗷嗷!

  莫樹悶笑一聲,才不管南哥兒的羞窘呢,他依然指點著南哥兒要怎麼做才能讓自己獲得最大的快/感。

  又弄了好一會兒,南哥兒只覺得手都酸了,這會兒抖,那不是因為緊張來的,完全是因為沒力了。

  「……我手酸了……」他有點可憐地告饒。

  莫樹輕笑,然後道:「你……來,親我一下。」

  「哎?」南哥兒終於睜開眼,呆呆看著莫樹。

  「手……不許停……」莫樹又要求,接著朝他微笑:「來……」

  被慾望籠/罩的臉頰卻寫滿了對自己的滿心愛憐,南哥兒像是著魔一般,俯□,輕輕將唇落在莫樹水潤潤的唇瓣上。

  「真乖。」莫樹輕笑喃喃,握住南哥兒的手,自己上下弄了幾下,才總算出來了。

  因為被莫樹的手握著去撫弄那裡,南哥兒整個人都呆住了,直到那東西都濺了幾滴在他耳側都沒有發現。

  莫樹微微喘息了幾下,然後伸手將南哥兒耳垂上的那點白濁刮去,再拉下南哥兒的脖子,輕輕碰了一下他的唇,然後抵著他的額頭,朝他微笑,呢喃:「小南,你真可愛。」

  南哥兒又立刻紅臉,炸毛:「閉嘴!」

  莫樹再次輕輕碰觸南哥兒的唇:「真好,我都不知要拿你怎麼辦才好了。」又碰一下,笑:「乖巧,又聽話,還這樣的聰明可愛。」

  才沒有你說的這樣好咧。

  南哥兒在心裡嘀咕。

  但嘴上還是沒有再進行抵抗,只是湊過臉去,啾了莫樹一下,「知道就好。」

  莫樹輕笑了起來。

  眼見莫樹露出了笑容,南哥兒也不自覺地朝這近在咫尺,熟悉又讓自己安心信賴的俊美臉孔露出了笑容。


第 44 章 ...

  雖然這邊是「犧牲色相」暫時搞定了莫樹,但是南哥兒也不能保證莫樹什麼時候會改變想法,或者心血來潮做點什麼,於是安撫了人之後,他也外出打探消息去了。

  就算他已經被剝奪了親王的權利,再加上離開北郡五六年,但他畢竟曾是那個離王,自然有打探消息的渠道。

  今天莫樹一起來,就聽說南哥兒出去了,這讓他頓時沒了興致做別的,一上午都在火炕上發呆。

  當然,他沒有限制南哥兒行動的想法,只是平時一直都是想見便能見的人,突然沒在眼前了,他覺得很不適應,很難受。

  而且,他們昨天才更進一步了不是麼?為什麼今天小南就能這樣幹脆地出去了?一點也沒有捨不得的樣子!

  這點認知,使得他的心情更加的不好。

  本來他一早上從外面轉一圈回來,必定會看到南哥兒還在沉睡的臉,運氣好的話,還可以摸摸親親什麼的。

  更加別說,他今天還是滿心歡喜回來的。

  結果早上一回房,卻人影都沒見到。

  於是,好心情變成了鬱悶,他傻兮兮地坐在炕上發愣,等人回來。

  其實,就算南哥兒出去了,也不斷有人過來匯報南哥兒的行蹤,讓他不至於那麼憂心。

  但知道是一回事,沒見到又是一回事了。

  總之,莫樹坐在房裡,就是上下不得法,全身不自在,只想出去找人。

  但他也知道既然南哥兒沒約自己,那一定是他有什麼需要單獨完成的事情要去做,自己跟去了反而會讓南哥兒分心。

  所以他只好木木坐著,在心裡不斷猜想南哥兒到底在做什麼,有沒有受涼,聽說也沒吃早點出去的,也不知道他在外面吃的好不好。

  等等,總之就是六神無主,來個人跟他談論事情也是恍恍惚惚的。

  所以大家也就乾脆不來了,讓他一個人坐在那糾結。

  但就算莫樹一時忍得住,中午一過,他還是下了炕,滿屋子轉了——他很想去找人。

  但他也不願意讓南哥兒不開心,所以只能這樣轉個不停,試圖減輕心中的焦灼感。

  不過,接近晚餐時,來人說南哥兒似乎打算回來了,雇了車子,正往這邊方向走。

  聞言,莫樹立刻就來了精神,穿上披風,就往外走。

  站在門口等人回家。

  大約半個時辰後,一輛馬車停了下來,簾子掀開,先是陪去的幾個宅子裡的人出來,接著南哥兒裹著厚厚的裘皮,露出了個腦袋。

  似乎是感覺有點冷,他握著手,在嘴邊哈了口氣,然後才下了車。

  一下車,就被人握住了手。

  暖暖的溫度從手中傳遞了過來。

  抬起頭,看著莫樹笑了笑:「怎麼出來了?」

  「我在這裡等你回。」莫樹笑答,然後看著南哥兒那蒼白的臉色,伸手摸摸他的臉,皺眉:「真冷,趕緊進屋去。」一邊半擁著人,擋著風,給他帶進了屋子。

  因為南哥兒怕冷,所以他們兩個的房間幾乎是二十四小時都生著火,一走進去,一陣暖氣迎面而來。

  倒使得在外面待了一整天的南哥兒有點不適應了,頭嗡的一聲響,開始痛了起來,他本能地一縮身體,抬手去揉太陽穴。

  莫樹看到他的動作,腳步緩了緩,也跟著抬起一隻手使了些內力幫他揉了揉。

  有莫樹的幫忙,南哥兒才覺得好了很多。

  進屋先讓南哥兒上炕,然後給他擦手,倒熱茶,將暖爐拿來……

  忙乎了一陣子,莫樹才跟著上炕,陪著南哥兒坐著。

  他也沒有問南哥兒今天干嘛去了,只是抓著他的手,問他冷不冷,餓不餓之類的慣常話題。

  南哥兒緩了口氣,轉臉看著莫樹的臉。

  「怎麼?」眼見南哥兒這樣看著自己,莫樹問道。

  最近,南哥兒發現了,雖然莫樹那張臉經常擺出了風淡雲輕的樣子,實際上,從他說話的腔調,聲調高低,還是可以斷定出莫樹是處於什麼樣的心情,眼下莫樹就是處於有點疑惑的狀況下。

  「你不好奇我去做什麼了麼?」南哥兒笑了笑,問他。

  莫樹一愣,然後將今天屬下傳來的消息說給南哥兒聽,末了還道:「難道不是這些地方?」

  南哥兒也沒打算瞞著莫樹,而且基本上也沒有什麼值得隱瞞的。所以聽到莫樹說出自己的行蹤,他也沒有覺得有什麼不對的地方,點點頭:「你不好奇我在那些地方做什麼?」

  聽到南哥兒這樣說,莫樹才一頓:「那你去做什麼了。」

  看他的表情口吻就知道他完全不好奇了……

  南哥兒黑線,你這樣像是賞臉的說話方式是干嘛!

  「我很好奇。」可能是看到南哥兒表情不對,莫樹又強調一句。

  南哥兒更無力,擺擺手:「行了,你不用勉強自己。」搞得我好像很有表現欲想要說給你聽的樣子是為啥!

  南哥兒的表情讓莫樹笑了起來,伸手摸摸他的頭:「相比起那些有的沒的,我更在意你在外面有沒有受涼,午餐有沒有吃好。」

  「才不是什麼有的沒的呢。」南哥兒黑線——你的重點完全相反了好不好。「你就不怕我做什麼對廣田不利的事情,你就不怕我起壞心?」

  莫樹笑了笑:「那不重要。」

  ……那都不重要你覺得我吃飯更重要,你到底在想什麼啊!

  眼見南哥兒那抽/搐的嘴角,莫樹只得再次表現出他的求知慾:「那麼,你去做什麼了?」

  「我不說了!」南哥兒很傲嬌地一扭頭。

  眼見南哥兒那不爽的樣子,莫樹輕笑一聲,道:「好吧,我不好奇你在外面做了什麼,是因為我覺得你不會做什麼壞事。」伸手攬住南哥兒的肩膀,輕輕呢喃:「因為我家小南可是嘴巴厲害心裡柔軟的好孩子。」頓了頓,又說:「如果有什麼讓你為難的事情,你也用不著煩勞,只要事情一發生不好的變化,我就會馬上解決掉。無論是什麼。」

  莫樹的話語說得自傲,但讓南哥兒鬱悶的是,他發現自己居然沒辦法質疑。

  果然有句話說得對。

  在絕對強大的力量面前,一切計策都是紙老虎?

  突然覺得愈發的無力。

  果然這些傢伙跟我完全不是一個層面上的啊,我到底是為啥跟這些人混在一起捏!

  這不是自討沒趣麼我!

  原本回來時有點陰鬱的心情已經不曉得滾哪去了,現在南哥兒只剩下滿肚子的吐槽。

  「小南。」莫樹揉揉他的發,像是誘哄一般的口吻,輕聲道:「那你告訴我你到底做什麼去了?」

  南哥兒轉頭看著莫樹,半晌沒說話。

  「嗯?」沒有聽到南哥兒的回答,莫樹側頭看看他。

  一撮頭髮也隨著他的動作,落在南哥兒的臉頰。

  南哥兒本能地伸手,握住那簇黑亮柔軟的發絲,沉吟半晌,也沒有將頭髮還給他。

  「怎麼了?」莫樹沒有將頭髮從南哥兒手中抽出來,而且說實在的,南哥兒願意觸碰他,莫樹更是求之不得,於是乾脆愈加低下頭,幾乎要蹭到南哥兒臉上去。

  南哥兒被莫樹呼吸在臉頰的氣息一弄,才回神,看了眼莫樹,突然又笑了起來,輕輕扯扯手中柔韌的發絲:「你真是豬。」

  「哎?」莫樹有點錯愕,不曉得為什麼南哥兒會得出這樣的結論。

  全然的信任,不在乎我做了什麼,不擔心我會傷害到他,反而會擔心我有沒有照顧好自己。

  不是豬是什麼?

  但是南哥兒只是笑了笑,卻沒有再解釋。

  若是你將銳利的爪牙面對於我,我定會遊刃有餘,但你若將最柔軟的心臟露出來,我卻沒辦法不動容。

  現在的我,願意再次去相信已經被遺忘的某些東西。

  那作為離王被丟棄的東西,現在由南哥兒,再次撿回來。

  他笑了一會兒,終於鬆開手中緊握的發絲,轉頭看看莫樹,道:「我今天啊,去探聽北郡君王的消息了。」


第 45 章 ...

  南哥兒的話,使得莫樹愣了一下。

  側頭看看莫樹,南哥兒又重複:「……我今天去探聽的是北郡君王的消息。」

  看著南哥兒漸漸變得冷酷起來的表情,莫樹摸摸他的頭。「你還好麼?」

  南哥兒一愣,然後抬起頭,笑了笑:「嗯。」

  莫樹笑了笑:「你不是早就說了麼?無論怎樣,那都是他的事,現在只是你與我談論的一個話題。」

  南哥兒笑:「嗯。」

  莫樹眼見他似乎說話的興致並不高,也沒有問他,只是伸手,摸摸南哥兒的頭。

  「雖然我許久沒有回到這裡。」南哥兒沉默許久,才緩緩開腔道,「但也總是有一點自己的方法來瞭解北郡的現狀。」笑了笑,「很多事情是你都不會知道的。」

  莫樹側頭看看南哥兒埋首,淺笑的臉,沒有講話。

  「哪怕,你們可以將北郡摧毀,很多秘密,卻不會知道。」

  莫樹似乎想了一下,然後點頭,表示贊同:「嗯,因為無論是否瞭解那些秘密,如果我們想要北郡消失,北郡都得消失,所以無意義。」

  是不屑,也是狂妄的無知。

  南哥兒有點苦澀地笑了笑:「是不是在你們眼裡,覺得外面的這些人都很弱,很可笑?」

  廣田,莫樹,並不是與這個世界脫離,而是遠遠駕馭在這片大陸之上,以一種高高在上的姿態,俯視著這個混亂的世間。

  「是我們。」莫樹提醒南哥兒他現在也是廣田的一部分。

  意識到自己似乎有點情緒失控,深呼吸一口,南哥兒努力平復心情。

  「我聽說,北郡的局勢似乎有點亂?」眼見南哥兒這樣的在意,就算是漫不經心的莫樹,也變得認真起來。

  「啊。」南哥兒點點頭:「是挺亂的。」

  莫樹再又皺眉,仔細回想文士曾跟自己說過的現狀,又道:「好像是王權被分割……的樣子。」他沒有很仔細聽,因為他覺得這個並不重要。

  兵馬易得,將首難求,廣田自有君王們都趨之若鷺的善戰人才,北郡內部還有不少身居要職的廣田人,要終結一個王朝,並不是什麼困難的事。

  無論這個王君是得道還是失道,只要有足夠強大,就連所謂的仁德都無法阻攔戰爭。

  因為人心總是會變的,此時被攻破城門,妻離子散背井離鄉的人們也許會痛恨這無道義的戰爭,但若侵略者收斂利刃,休養生息,那備受戰爭流離之苦的人,彼時便會倒戈順從效忠。

  只要有足夠的時間,任何一位殘暴的侵略者都會變成開國的偉大君王。

  成王敗寇。

  沒有任何戰爭是仁義的,也沒有任何君王是慈善的。

  這才是歷史的真相。

  也許,這個坐在自己身側的人,也明白這個道理,只是要說起來,還是稍微……

  軟弱了些?

  莫樹垂下眼,伸手,輕輕撫摸南哥兒有些冰冰的臉頰:「怎麼?你不捨?」他自然是知道北郡的君王日子過得並不如意。

  這個不用說,就算是猜也能測算一二。

  莫樹一貫淡泊的聲音,此刻有些微妙的冰冷。

  南哥兒有點錯愕。

  莫樹自己也許都沒有發現,只是微微眯起眼,輕聲道:「沒有人能夠走回頭路。小南,你也是。」他抓住南哥兒肩膀的手,也在微微用力。

  ……這是,不安?

  南哥兒忍住細微的痛楚,哼道:「莫樹先生,我的肩膀要被你捏碎了,如果你希望我變成廢人,那就隨意吧。」

  莫樹一愣,才回神,連忙放下手,用另外一隻手,握住自己的手——他都完全沒發現自己居然使用的大力,害怕南哥兒再被自己不小心弄傷,他下意識地跟往後縮了縮,與南哥兒保持距離。

  ——他知道這個瘦弱的人正如看起來那般脆弱,一個不小心,就會折斷。

  南哥兒轉頭,卻見莫樹臉上有著些許掩飾不及的惴惴。

  於是揚高下巴,不滿地瞪他:「冷。」然後,也沒去看莫樹有沒有在身後給自己靠著,不管不顧地往後一仰。

  溫暖的懷抱再次包圍了他。

  「我今天在外面一下午,漸漸明白了當年那個孩子為什麼要這樣對我了。」安靜許久,南哥兒才輕聲道。「其實,這大概,也有我的責任吧。」

  「小南最好。」南哥兒親暱坐在自己懷裡,使得莫樹漸漸恢復了平靜,伸手摸摸南哥兒的額頭,「是他蠢。」

  「嗯,」南哥兒點點頭,「他的確很蠢。當然,我也不聰明。」笑了笑,「只能說,我們都是自作自受。」

  「既然被養在籠子裡,就該接受命運。」莫樹口吻有點不屑,「哪怕他是狼,也只能有狗的覺悟。」

  南哥兒愣了一下,然後輕聲笑了起來:「莫樹,我有沒有說過。」

  「什麼?」

  「你跟廣田非常契合。」大約只有莫樹這樣的人,才能成為廣田那些傢伙的領頭人吧。

  莫樹笑了笑,也不知是不是明白了南哥兒話裡面的意思。

  「我不知道我的積威居然那麼大,一開始,那些煽動者還能做做樣子,在我沒死之前,他們都不敢輕舉妄動,只怕我會捲土重來,哪怕那樣三年的牢獄之災都無法讓他們安心。」南哥兒冷冷笑了笑,輕聲呢喃,「我一死,就四分五裂了……」笑了笑,「他根本就駕馭不了那些慣用心計的臣子。」拿著王的招牌做幌子,行苟且之事,勾心鬥角,只為滿足自己的私慾,不斷擴張勢力跟野心,堂堂的北郡君王,現在不過是幾大勢力的玩物罷了。

  「沒死。」莫樹拍拍他的臉,「好好的。」

  「嗯。」南哥兒輕聲道,「北莫離死了,活下來的是南哥兒。」

  「所以,我不會回去了。」他揚起頭,笑了笑。

  「乖。」莫樹得到了南哥兒這句承諾,顯得很開心,輕輕碰了下南哥兒的唇瓣,「是那隻小狼狗不識貨,所以才讓我撿到了寶貝。」

  「什麼寶貝都不是,只是南哥兒。」他小聲嘀咕。

  「好吧,小南。」莫樹也不強求,笑了笑:「總之,我覺得我運氣挺好。」

  「彼此彼此。」何其有幸,才能幾乎是奇蹟一般來到廣田,才重新活了過來。

  現在南哥兒總算是有一種,幸好自己來到了這個世界上,幸好自己活著,這樣的滿足感。

  「我們什麼時候回去?」兩人相視笑了半晌後,南哥兒才問莫樹:「我想大家了,郎中夫子,小夏,朱溪,還有春嬌姑娘,還有……」好多好多人。

  比起外面這個混亂的,充滿了各種欲/望,浮躁繁華世界,我更想回到廣田,做我小小的,清貧的南哥兒。

  我在這個世界中,最美好的回憶,全部都在那裡。

  「真的不用去做什麼?」莫樹似乎還是有點不甘心的樣子,再次詢問南哥兒。

  南哥兒搖頭:「不用了,我不要你因為我,落得罵名。」雖然現在北郡幾大勢力爭鬥厲害,但並沒有達到民不聊生的程度,所以北郡的局勢還算穩定,「更何況。」他笑了一下,「我說過了吧,隨便怎麼樣,都與我再無關聯,我們還不如不要浪費時間,早些回去,免得大家擔心。」

  他現在看到那些醜陋的面孔,計謀,都會覺得噁心,而我曾是這些傢伙中間的佼佼者,並且還自以為是的覺得自己最乾淨,因為守護著自己想要守護的東西。

  ……當年我到底是頂著多麼難看的一張臉,活得多麼讓人作嘔?

  南哥兒發現,自己都不太記得了。

  「好吧。」莫樹也沒有說什麼,伸手再次摟住南哥兒:「真是個豁達的好孩子,你真善良。」

  南哥兒笑了笑,伸出一隻手,摟住莫樹的手臂:「嗯。」

  善良麼?我只是覺得,沒必要浪費時間在這些無所謂的事情上。

  我沮喪只是因為我發現我之前做的全部都是無用功,全部是自作自受,而不是因為某個人。

  無論北郡是亡國還是興國,我都不會覺得高興。

  人的生命不太長,而我已經浪費許多,也不知還有多久就會揮霍完,所以只想盡快地回到我喜歡的世界中去。

  只是,這話不知莫樹是不是能懂,所以南哥兒只是笑了笑,沒有再解釋。

  「待得這次返鄉的人準備好了,我們就回去吧。」莫樹輕笑。

  「嗯。」南哥兒點點頭,順口問一句,「大約要多久?」

  「晚上趕路對你身體不好,明早食過早餐回去吧。」

  我去!

  這麼快就滾蛋你還一臉正直地說明個毛啊!

  況且,你壓根沒給人準備的時間吧!


第 46 章 ...

  次日,被一大早挖起來的南哥兒被迷迷糊糊地喂了早餐,然後塞入馬車,被莫樹抱著一路顛簸著離開了北郡的都城。

  文士大人果然效率,只是一晚,就將要帶走的人物事都全部準備好,一行人藉著外出遊歷的由頭,光明正大浩浩蕩蕩地從正門離開了。

  等南哥兒醒來,冬末的太陽已經升上車隊的頭頂了。

  也不知廣田的馬車是怎麼做的,反正南哥兒只覺得顛簸程度並不會像其他馬車那樣難以忍受,車轅聲跟馬蹄聲也沒有吵得人腦袋痛,更何況莫樹充當墊子牢牢抱著他。

  於是他感覺這個回籠覺的質量還不錯後,睜開眼,微微動了□子。

  莫樹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醒了麼?肚子餓不餓?」早餐南哥兒隨便吃了幾口就去跟周家哥哥約會去了。

  南哥兒還有點不怎麼清醒,呆了一會兒,才懶洋洋地說,「不餓。」打個哈欠,試圖撥開將他與莫樹一起裹住的裘,想掀開馬車上的布簾子看外面。

  「做什麼?」莫樹制止了他,「小心進風。」

  聞言,南哥兒才作罷,繼續靠著莫樹,聽著莫樹規律的心跳,沒有說話。

  「冷麼?」莫樹一邊問,一邊伸手去捏了捏南哥兒的手。

  發現手心的手並不會因為人醒來而變得冰涼,莫樹才放下心來。

  「要多久才可以到家?」雖然車子並不會讓他不適,但畢竟比不上在廣田,這讓南哥兒越發想念自己那被陽光曬得暖呼呼的被子跟寬寬平整的床。

  「很快。」莫樹像是安撫小孩子一樣笑了笑,輕聲道,「要吃什麼?」

  南哥兒遲鈍地想了一下,才軟綿綿地回答:「不要。」

  「你早餐沒吃什麼東西。」莫樹低道,「吃點粥吧,給你熱著的。」

  「不餓。」南哥兒搖搖頭,「吃不下。」

  「多少吃點吧?」莫樹毫不氣餒地繼續勸說,「你上次不是說好吃麼?」

  「吃不下。」南哥兒打個哈欠,「好困。」眼見莫樹不會允許自己爬出去的,南哥兒又重新找個合適的好位子窩好,打算繼續打盹。

  莫樹也拿他沒轍,嘆口氣,摸摸南哥兒的肚子,發現由於基本上沒動的關係,早上那點東西也沒怎麼消化的樣子。

  「很飽很飽。」南哥兒嘀咕,然後頭一歪,迅速進入狀況。

  雖然不至於很飽,但應該不會餓著。

  莫樹這樣一想,才作罷。

  車突然停了下來,接著,文士大人在外面低聲道:「先生,有新的消息。」

  莫樹低頭看看將整張臉都要埋入自己懷裡的南哥兒,確認他沒有醒,才輕聲道:「進來。」

  文士壓著布簾走了進來,然後低聲道:「剛才收到消息。」

  「嗯?」莫樹揚眉——他知道如果不是什麼大事,對方是不可能來匯報的。

  「北郡的君王自縊於離王府。」

  莫樹表情略有些詫異。

  離王,自然就是自己懷裡傢伙曾經的身份,那離王府也自然是他曾經居住的地方。

  雖然當年北郡君王宣稱離王居心叵測試圖造反,並撤了離王的親王身份,將其打入天牢,最後處死。

  但這離王府,卻不知為何留了下來,並未用做其他。

  雖然還不清楚這個代表什麼,但莫樹本能地低下頭,看看安靜窩在自己懷裡的南哥兒。

  「先生?」文士輕聲叫他。

  莫樹抬起頭,面無表情地看了看他。

  雖然他的表情與往常並無異樣,但文士立刻反應過來:「是,我不會跟南哥兒提起。」

  莫樹這才微微勾勾唇:「能以一名君王的身份死去,實在是有點便宜他了。」

  「或許,北郡王也是如此以為,所以才乘人不備,自縊於離王府。」文士微微低首,道。

  莫樹垂下眼,看著南哥兒那蒼白的臉,水色的唇瓣,輕聲道:「罷了,我既已答應他不會再浪費時間,就當然不會去做點什麼。」抬起一根手指,戳戳南哥兒軟軟的臉頰:「繼續上路。」

  「是。」文士笑,然後看看包裹著南哥兒的那團雪白——以他的角度跟視線,當然看不到被莫樹牢牢抱在懷裡的人。「今次看到先生與南哥兒兩人一同回來,大家一定很高興。」

  莫樹似乎不太明白文士的話,他只是有點莫名地看了眼文士,然後繼續輕戳著南哥兒的臉玩,「嗯,他也很想快點回去。」

  文士笑了一笑,朝莫樹微微彎個身,輕巧出去了。

  正午時,車隊再次停了下來——到南哥兒每日的午餐時間了。

  如果不出意外的話,莫樹都非常堅持讓南哥兒每天按時吃飯——哪怕他在睡覺也會被弄醒吃了再睡。

  南哥兒這會兒已經結束了約會,靠在莫樹身前看著冬日有些稀落的景色發愣。

  這裡既沒靠近大道,也無村落,從四處雜亂的草木以及勉強僅供車輪碾過的小路來說,只是一個極為平常的山間小道。

  不遠處,幾個人清理出了一大片草坪,拾了些許乾柴在那裡生火架上鍋子盆子什麼亂七八糟的玩意兒。

  少了的幾個人約莫是去探路去了。

  而南哥兒則是因為身體太弱的關係,完全沒辦法幫忙只能發呆。

  但,家事萬能,野外生存力逆天,身體強度高,武力值破表的莫樹先生,此刻也傻兮兮,笑眯/眯地抱著自家的傲嬌小南瓜,沒有一點罪惡感地傻坐著發愣。

  呃,好吧,其實不是什麼傻坐著,人家一直都以含情脈脈深情款款柔情似水的表情看著南哥兒發花痴呢。

  畢竟已經鍛鍊出來了,南哥兒無視了這傢伙熱情纏綿的視線,自顧自地發呆,整個腦瓜呈現出極為發散的思維方式。

  因為他很快就從今天天氣挺好的想到了家裡的豬仔兒有沒有被好好照顧了。

  看到那邊架著鍋子燒水的人就想起了當年廣田大家圍著燒烤的情景了接著又想那白色的東西到底是什麼呢?

  為什麼聖獸會被廣田人當做極為普通的野獸處理呢?

  總之,就是這樣隨隨便便無目的地隨便瞎想一番。

  午餐好了。

  不知道誰在探路時打到了幾隻瘦兔子,也一起叉著烤了起來。

  看著那乾巴巴沒幾兩肉的兔子,南哥兒眼裡終於出現了奕奕神采。

  雖然說,冬天馬上要結束了,所有動物的皮下脂肪都極薄,也沒什麼肉,基本上都是骨頭一大把,但那畢竟是野味啊。

  烤肉的那些人,眼見南哥兒那渴求飢渴的眼神,烤好後,馬上就給送了一邊後腿過來——他們的乾糧都帶的很足,沒指望這玩意兒能飽肚子,也就是換個口味兒。

  因為南哥兒身體不好,所以莫樹給南哥兒撕了一小塊肉,就沒有再投喂了——再說,他覺得南哥兒肯定沒興趣吃這又瘦又沒油水的兔子肉。

  於是放下了「兔子干」,從炭木溫著的食盒中,舀了一碗粥。

  「喝粥。」莫樹舀了一勺,一手抱住南哥兒,將勺子遞到他嘴巴邊。

  南哥兒搖搖頭,扭過腦袋,表示沒興趣。

  「小南乖。」莫樹順毛之,「很好吃的。」

  南哥兒再次搖頭,這下連臉都埋到了莫樹懷裡。

  「小南……」莫樹口吻很是無奈,卻又有些寵溺地哄到:「不吃東西身體好不了啊。」

  「不要。」南哥兒悶悶道。

  「怎麼不要,你上次不是說好吃麼?」莫樹憂心道,一邊拿勺子戳南哥兒的嘴巴。

  南哥兒忍無可忍,一把打開莫樹被裘皮包住,在自己肚子上默默揩油的鹹豬手,朝某人咆哮之:「你有沒有搞錯啊,我都吃一個星期了,我忒媽的現在一聞到這味兒我就想吐,你是不是想弄死我啊!」

  莫樹一愣,然後呆呆道:「你不是說喜歡的麼?」很明顯,他非常意外現在南哥兒的反抗。

  「我一週前說喜歡,然後你就給我吃了一週啊,整整一週啊!」南哥兒眼見莫樹那很驚訝的表情,更加悲憤。

  正是因為此人一臉真誠一臉真心擔憂的樣子,所以我才不忍心反抗啊。

  本以為回家了,這下沒有熬粥的條件跟時間了,沒想到啊,莫樹居然把人家的廚子帶上了,還搞了個保溫食盒!

  我簡直就苦逼到家了啊我!

  這日子真的沒法過了!


第 47 章 ...

  南哥兒這頭還鬱悶著呢,那邊樹林,一陣刷刷亂響。

  一顆黑漆漆的大頭從南哥兒對面的林子中冒了出來。

  從南哥兒的視線方向正好可以真真切切地看個明白。

  那分明,是一頭碩大無朋,本該是在冬眠中的黑熊!

  南哥兒睜圓了眼。

  是被我們吵醒了?還是肚子餓?或者是覺得冷?

  怎麼可能怎麼可能!

  南哥兒試圖冷靜下來,平息亂七八糟的思緒。

  那黑熊非常巨大,看起來大約近三百斤,雖然沒有吼叫,只是朝這邊靠近,但光憑那小山一樣的身形,南哥兒也能感受到那野獸散發出來的凶悍。

  「嗯?」莫樹發現南哥兒雙眼發直地看著自己身後,也跟著轉過身去:「怎麼了?」

  「莫樹……」南哥兒吞著口水,乾巴巴地問他:「你能跟冬熊打架麼?」

  「嗯?」莫樹不曉得南哥兒在說什麼,他只是朝那頭黑熊打招呼:「收穫不錯嘛。」

  哎?

  南哥兒愣住。

  那熊動了動,確切來說,是熊整個兒往上一拱。

  接著「碰」的一聲悶響,那黑乎乎的一大堆,被砸往地面上。

  南哥兒這才看清,是一個男子將黑熊扛了過來——因為熊塊頭實在太大了,所以完全將那人都攔住看不到。

  也正是因為這個,所以南哥兒才以為是黑熊來襲……

  但現在,他顯然更加凌亂——喂!

  這是為什麼?你都沒有這頭熊重吧,你到底是怎麼把這頭兇猛的野獸弄過來的!

  你是螞蟻麼!

  最讓南哥兒難以接受的是,在忙碌的眾人居然沒有一點驚訝地歡呼一聲,湧了上去,放血的,拿刀分皮子的,拿著匕首挑挑揀揀割肉的,還有取熊膽的……

  這樣超現實的事情就這樣蛋定的發生了,可以麼!

  南哥兒吐槽都無力了。

  那個扛著黑熊過來的男人跟幾個湊上去的人說了幾句什麼,然後互相拍拍肩膀,又跑去換了一身衣服,再朝莫樹跟南哥兒他們這裡走過來。

  就這麼看,也實在算不上什麼肌肉虯結的人物啊,充其量不過是稍微壯實了一點,但完全夠不上肌肉男的標準。

  他到底是怎麼將熊扛過來的呢!

  南哥兒傻兮兮地看著男人,百思不得其解。

  那人走到了莫樹跟前,朝莫樹打了個招呼,然後對南哥兒笑道:「南哥兒,我是小夏的哥哥。」

  「啊……」聞言,南哥兒才抬起頭,仔細端詳這個男人的面目。這位猛男出場方式實在是太過於震撼,所以南哥兒完全沒有注意到對方模樣。

  ——果然,跟遠在廣田的小夏真有點相似。

  「小夏的信裡面,常常提起你。」大夏笑道,「還說南哥兒你怕冷,讓我多多照應,所以我特地給你獵了頭熊以做件裘衣。」

  ……你到底是要怎樣啊!你一個人,跑去獵了頭巨大的黑熊,只為了給我做件裘!

  你是超人吧!

  南哥兒黑線無比,但還是抽抽嘴角,笑了笑:「……謝謝。」上上下下打量一番,「沒有受傷吧?」雖然看這傢伙似乎連血都沒沾上的樣子顯得分外輕鬆,他還是問了句。

  大夏揉揉肚子,「說起來,好像是有點餓了。」一邊這樣說著,一邊跟莫樹道:「先生,我去吃東西了。」轉身就回去那堆人中間去了。

  ……我就不該問的。

  南哥兒只覺得滿頭黑線不知要說點什麼好。

  「回到家,等皮子弄好了,小南又有新衣服穿了。」莫樹輕笑,摸摸,「真乖。」

  ……等皮子弄好,又製成衣,冬天都過去了好不好!

  而且,有新衣服跟我乖不乖有半根毛的關係啊!

  話說,我是三歲小孩麼?還真乖!

  你才真乖呢,你全家都真乖!

  莫樹完全無視了南哥兒怨念的眼神,笑著揉揉他的頭髮,然後皺眉看著手裡的碗:「怎麼辦?小南你又不吃。」

  「我吃膩了!」南哥兒大力的抗拒這玩意兒。

  「這個對你身體好。」莫樹道,「你也希望快點好起來吧?」一邊試圖將勺子往南哥兒嘴巴邊塞。

  「我希望快點好起來,但是我不要吃這個!」南哥兒躲開,拚命搖頭,將腦袋埋進莫樹的懷裡,就是不肯吃。

  他知道現在自己的情況用一個詞來形容就是——任性。

  但平時都是這傢伙禍害我,這會兒讓我為難他又怎樣了啊!

  我就是任性了,你能怎麼地!

  當然,莫樹對南哥兒此刻的任性的確是完全沒辦法的,將手裡幾乎沒碰的粥幾口喝掉,然後伸手,揉揉南哥兒的腦袋:「我知道了。」

  聽到莫樹吞嚥的聲音,南哥兒知道莫樹放棄給自己喂粥的打算了,南哥兒抬頭,看向莫樹。

  「乖乖在這裡別動。」莫樹將南哥兒用披風緊緊包了起來,抱下來,放在火堆邊,然後將暖爐塞進裘衣裡面,「我馬上回來。」

  「去哪?」南哥兒呆呆看著莫樹離去的身影,問道。

  「給你準備午餐。」莫樹笑道,隨手扯過一個路過的人,點點南哥兒,示意他看著點。再朝南哥兒笑了笑:「你總不能不吃東西。」

  準備午餐?

  南哥兒有點不解——畢竟他知道自己身體不好,那些烤肉之類的東西根本不可能吃多。

  須臾之後,莫樹手拎幾尾魚回來了。

  南哥兒能夠看到莫樹那露在外面的手帶著些許水珠落,皮膚有些微微發青。

  ……天氣這麼冷。

  他都覺得自己全身都圍著那麼厚的裘都會覺得冷,大家都穿著厚厚的冬衣。

  莫樹只是身體好,可也並非不知寒冷。

  在這樣酷寒的天氣,魚一般都沉在深水區,淺水根本無法捕撈到。

  哪怕是莫樹,只能忍著這樣寒冷的天氣,下水抓魚,所以皮膚才凍成了這樣的顏色。

  莫樹帶著一身寒氣走回了火堆邊,可能怕使南哥兒著涼,他隔有點遠。

  很麻利地接過旁人遞過來的水,倒入鍋子,迅速將那幾尾魚盡數破開,然後丟入鍋中,找人弄了點姜蒜,蓋上蓋子。

  南哥兒裹著裘,怔怔地看著莫樹極為熟練自然的動作。

  莫樹忙完,抬起頭,看看南哥兒的臉,笑:「再等一下就有魚湯喝了,別急。」

  南哥兒點點頭。

  想了想,又對莫樹道:「冷,坐過來幫我擋下風。」

  莫樹似乎不太明白為什麼南哥兒坐在下風處還會被風吹到。

  但他忙活了一陣兒後,剛才下水的涼氣也被火堆驅散不少,於是走過去,坐在南哥兒身邊,側頭問他:「這樣呢?還冷麼?」

  南哥兒笑了笑,沒回答他。

  「怎麼了?」莫樹覺得南哥兒的表情似乎不對,有點緊張地問他。

  卻被有些涼意的手握住了自己的手。

  「還冷麼?」彆扭的小南瓜去搓他的手,試圖給他的手增溫。

  莫樹愣了一下,然後彎起唇角笑道:「現在不了。」

  「天氣這麼冷,你不要命了啊!」繼續抱怨。

  「沒有這樣嚴重啦。」莫樹笑眯/眯地看著低著頭的南哥兒,「只是初入水一會兒會冷。」

  「我可以繼續喝粥的。」南哥兒小聲嘀咕。

  雖然知道這不會真的要了莫樹的命,但這的確是太遭罪了。

  「委屈你了。」莫樹用空著的那隻手摸摸他的臉頰,「等往南再走幾天,就沒這麼冷了。」

  「唔。」南哥兒隨便應了聲,繼續給莫樹搓手。

  實際上,就算一直被好好護著,還是體溫很低的人才更值得擔心吧。

  莫樹有點無奈地笑了笑,微微勾起南哥兒的下巴,讓他的視線從自己的手上離開:「沒事,一會兒就好。」

  南哥兒掙了一下,沒掙脫,抬起頭,有點無奈地看著莫樹:「不能這麼不講究。」也許會長凍瘡啊!

  「再難都熬過來了,還差這麼點?」莫樹笑南哥兒的瞎緊張。

  「之前我不知道,現在我不可能眼睜睜看著啊。」南哥兒小聲嘀咕。

  聽到南哥兒這樣一說,莫樹的眸子暗了暗,然後笑得愈發的柔情似水。

  「真可愛。」他這樣喃喃,「真想用力地抱住這麼可愛的小南。」抽出被南哥兒握著的手,雙手抱住南哥兒的臉,湊過來,落下一記輕吻,在他的唇瓣,「但現在,只好親親你。」


第 48 章 ...

  「先生。」馬車外,有人低聲報告。「我們找到了合適的孩子,不知先生有沒有興趣一見。」

  莫樹看看懷裡因為外面的匯報而微微睜大眼的人,淡淡道:「不用,妥善安排就便。」

  「是。」畢恭畢敬地應了一聲,停下的車軸再次轉動。

  南哥兒眨眨眼,看了眼莫樹:「……這是在路上發現的第四個孩子了吧?」

  莫樹點點頭:「相對於沒有戰亂的年代來說,的確算是較密集的。」

  「北郡國境三個。」南哥兒輕聲道:「就算一時間沒有戰亂,恐怕北郡也是局勢最為混亂的國家吧。」

  「也許不久便會引發戰爭。」莫樹道。

  「不過,這與你我沒有關聯。」南哥兒笑了笑,「那只是外界的事情。」他像是要說給莫樹說,又像是跟自己強調。

  通過這些時間跟這些在外面的廣田人接觸中,南哥兒發現對於他們來說,外面這個寬廣的世界其實也就無非是一個巨大的冶煉場所,他們在這裡被磨練,得到閱歷,成就舉世才能,但他們的最終還是會回到他們出發的地方,各自做著擅長的工作,建設自己的家園,使得那個原本已經超越外面世界太大的所在,愈加美好。

  南哥兒甚至有這樣一種荒謬的想法,他覺得在廣田人的眼裡,外面的世界其實只是廣田的附庸物。

  這個世界最最本質,最核心的部分,則是在廣田。

  只要廣田沒有動亂,哪怕那四個國家全部都陷入戰亂,也不會傷及這個世界的根本。

  這讓他更加好奇——廣田對於這個世界,到底是什麼樣的存在。

  但眼下,還有更待解決的問題。

  「……莫樹。」

  莫樹看著南哥兒,平靜的眼中露出些在別人面前不會展現的柔軟神情。

  「廣田很多人,也是外面的孤兒來的麼?」

  莫樹點點頭:「是的。我的母親,原本也是外面的孤兒。」他並沒打算隱瞞南哥兒什麼,於是很坦蕩地說道。「被前面的人發現,帶回廣田,後來與父親相識結為夫妻。」

  果然莫樹他,什麼都不知道……

  「你的母親,是如何過世的?」南哥兒想了想,又問。

  「母親早在我幼年時,就因病過世。」莫樹平淡地說明——就好似一個早已接受母親早亡的成年人。

  聞言,南哥兒不覺地看了眼莫樹——他的表情很平靜很安詳。

  安靜平淡到一種殘酷的程度。

  他不會知道在他自以為的過往背後,隱藏著什麼樣的無奈絕望的真相。

  但此刻,南哥兒卻由衷地覺得,幸好莫樹不知道當年發生在他父母身上的事情。

  並沒有誰的錯。

  也不是誰的過失。

  若要真正追究,也只能不負責地將其歸咎與命運之上。

  但明白真相的後果,卻是普通人難以接受的——哪怕是莫樹,也許都會為之動搖。

  我覺得莫樹現在這樣很好,堅信著堅信的事物,守衛著內心的珍寶,被那麼多人依賴,信賴著,庇佑著廣田,就像是他們心中的高山,一絲動搖也不曾。

  目光永遠都直視前方,永遠都那麼聰明能幹,永遠都那樣強大。

  背後的陰影,背後的殘忍真相,背後被掩蓋的腐肉,我希望我也能成為將之埋葬的一份子。

  被保護著,同時,也守護著,千絲萬縷的羈絆,無法割捨的責任。

  這大概就是廣田與莫樹的關聯吧。

  南哥兒突然沉默了下來,讓莫樹勾起他的下巴看看他:「怎麼?」

  南哥兒回神,笑了笑,搖頭:「沒什麼,」抻長脖子,試圖看外面的景物:「天氣變暖了。」當然,被莫樹牢牢握住腰肢的他只是意思意思伸伸腰,便放棄了。

  「嗯。」莫樹道,「還有五天,便可以抵達廣田。」

  南哥兒點點頭:「這次出去好像過了很久一樣。」

  莫樹只是笑了笑,撩起南哥兒頰邊的一縷髮絲,窩在掌心把玩。

  其實時間算不上很久,只是自己的心態變化甚大,所以才會覺得時日頗久。

  並不是每個人都會有這樣的幸運能夠放開過往,也不是每個人都能在極度絕望時還能遇到重新使人明白信任滋味的對象。

  南哥兒知道自己已經很努力,活得很辛苦。

  好的壞的,歡愉痛楚,貧賤榮耀,我全都嘗過一次。

  也正因為此,我才能將過往全部放下。

  人生一世,欲/望是苦,寂寞是苦,哀戚是苦,甚至愉悅,過後,也是苦。

  多麼的艱辛。

  而我,現在只求能安然度過此生,便已足以。

  「回去,再買點梅樹種下吧。」南哥兒突然道。

  正低首聞著南哥兒頭髮香的莫樹抬起頭,心不在焉地應道,「嗯?好。」

  「也不知家裡儲存的那些臘貨有沒有發霉。」

  「會有人幫忙曬的。」莫樹漫不經心地回答,手指輕觸南哥兒細緻的後頸。

  「家裡的家畜會不會餓著?」

  「有人照顧。」

  「衙門一定聚了很多事情。」

  「朱溪是愛操心的命。」莫樹很不負責地說。

  看看,真是事事俱到,全部都安排好了嘛。

  「廣田到底是什麼?」

  這句話一出口,莫樹才收斂了隨便的姿態,將臉挨在南哥兒臉頰上蹭了一下:「……小南想知道?」

  南哥兒側眼看看莫樹:「你若不願意說,或者覺得不方便說,我可以不想知道。」

  「才沒有呢。」莫樹低聲道,哼哼唧唧:「我覺得你很想知道。」

  他沒有發現自己露出了極為少見的痴態,只是理所當然地在南哥兒面前夾纏不休。

  「好吧。」莫樹沒發現,不證明南哥兒遲鈍,於是他笑了笑:「我想知道,所以請告訴我吧。」

  其實他並沒有覺得多重要,所以才會將這個問題混在這許多無關緊要的事情中一併問了出來。

  因為畢竟無論廣田是什麼樣的地方,他都已經無處可去,或者說,再無其他地方能夠像廣田這樣給予自己歸屬感。

  「你知道貘麼。」莫樹笑道。

  貘?

  南哥兒先是一愣。

  在這個世界,貘當然不可能是那種古代傳說中可以食噩夢的善良生物,也不是那種現實存在的珍惜類物種。

  而是一種可怕的吃人惡獸,類似與天災之類的詛咒。

  比如說,誰若是做了什麼天理不容的惡事,人們咒罵起來便會說,遲早會被貘吃掉,會死無葬身之地——如此這般。

  也就是說,等同於天罰。

  莫樹突然這樣一問,南哥兒有點困惑。

  「一旦成為廣田的首領,無論之前的姓氏為何,均改為莫。」莫樹這樣道。

  「啊……」南哥兒呆呆地眨眼。

  不會是我猜的那個意思吧我說!

  「其實,原本真相不是這樣的。」莫樹看著南哥兒呆滯的表情,輕笑起來,伸手摸摸他的頭:「其實,莫姓,才是這個世界所有國土的主人。」

  哎!

  這下子,南哥兒真的震驚了,他一屁/股就從莫樹懷裡坐了起來,炯炯有神地看著莫樹,等待下文。

  莫樹看著南哥兒的表情,突然有些難以自抑地笑了起來,接著越笑越大聲,最後,緊緊抱住南哥兒,很暢快地大笑起來。

  南哥兒被按在莫樹的胸前,滿頭黑線——為什麼突然看著我笑起來。

  還有,下文呢?

  你笑笑就算了?

  「小南的樣子,好八卦。」莫樹邊笑邊斷斷續續地說道。

  ……這叫八卦麼!

  這完全是驚天大秘密好不好!

  八卦的事情被搞得很鄭重,這樣重大事件反而變成八卦!

  你腦子是不是完全壞掉了啊!


第 49 章 ...

  「其實,是這樣的。」好容易等莫樹停止了狂笑,開始解釋時,已經過去了半刻鐘。

  他抱著南哥兒,一邊繞著他沒有梳上的碎髮繞在指尖把玩,一邊道:「一開始,這個大陸其實由各個部落組成,然後慢慢強大的部落吞併了小的,形成了幾大勢力割據,征戰不休的局面,然後在這之後,某一天,一個附庸部落誕生的家族族長做出了一個決定,他開始暗自擴張著自己的勢力,培育著忠心的部下,然後,歷盡三代人的努力,這個家族的家主順利地奪取了政權,然後征戰大陸,將其他部落全部收服,使之臣服與鐵蹄之下。」莫樹說的很平淡,就像是在背歷史書一樣。

  事實上,這段歷史,曾為離王的南哥兒當然也知道。

  整個大陸的人都尊稱那位統一了整個大陸的家主為「始皇。」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這個稱呼還真是膾炙人口的敬稱。

  但所有的歷史記載中,都沒有說明那位始皇的原本姓氏為何。

  「所以,那位家主姓莫?」南哥兒仰起頭,看著莫樹。他又不是什麼極為遲鈍的人,聽莫樹這樣一說,怎麼會還沒辦法推測出下文。

  莫樹點點頭:「對。」

  南哥兒皺皺眉,想了想:「那跟廣田有什麼關係?」始皇姓莫,廣田的首領也是莫姓,這最多說明他們之間有某種聯繫,卻沒辦法說明廣田的來歷。

  始皇的那個朝代存在了約五百年就被接下來的歷史洪流沖碎,自始皇的那個時代過去,再也沒有那位王能夠再次將這個大陸的所有勢力重新並為一塊。

  「被外面稱之為始皇的男人,他真正的後裔只有一個。」莫樹笑。

  「哎?!」南哥兒睜大眼。

  他是知道的,歷史記載上很清楚地說明,始皇約有十三皇子,七位皇女。

  「他唯一的血脈帶著最先進的技工,最精美的器具,最珍貴的竹簡,在這個大陸上選擇了一個地方,耗費大半生的精力,將之隱匿。」莫樹輕笑,伸手,輕撫南哥兒的臉頰,「這就是廣田。」

  南哥兒仍然保持的仰著頭的傻樣子,呆呆看著莫樹——他已經驚訝得忘記了自己的姿勢有多傻。

  「在他離世之前,將廣田託付給了他手下的一位將軍,然後,那位將軍過世之前,通過種種考核甄選出一名合適的領導者,就這樣,用了許多年,慢慢地……」莫樹笑,「廣田變成了現在的模樣。」

  又想了一下,莫樹道:「關於貘的傳聞,也是從始皇開始的。」突然想到什麼般,笑了起來:「還有什麼聖獸之類的……」

  好吧,我了我了,這都是始皇安排的,對吧?

  乍聞這驚天大秘密的南哥兒張張嘴巴,都不曉得要說點什麼比較好。

  「關於外界史上說的那些皇子皇女,無非都是不明真相的孤兒孤女罷了。」莫樹道,「真正的珍寶,唯一的血脈,早就被隱匿起來,後面你爭我斗的那些皇族後裔,挑起的戰亂,其實都是徒勞。」

  所以說,這才是廣田為什麼會比外面要強上那許多倍的關係?

  歷盡一代一代的積累,一年一年的建設,將制度技巧漸漸完善,才構成了這個世外桃源。

  「那,始皇為什麼要這樣做。」張嘴半天,南哥兒問出這樣一個傻問題。

  「因為他將這個世界都送給了自己的後裔,自己忠誠的屬下,自己最引以為豪的能工巧匠啊。」莫樹輕笑,「只要願意,廣田的人要獲得外面的榮華富貴實在是太容易不過。」

  不需要爭鬥,也不需要留戀權勢,因為自己早已擁有最好的,那樣輝煌的身份,只不過是被前輩拋棄的,唾手可得。

  不,與其說的世外桃源,倒不如說,廣田才是這個世界最精美的核心。

  眼見南哥兒直著眼,愣愣看著自己,莫樹笑著摸摸他的頸子:「這樣,不難受?」

  南哥兒眨眨眼,呆呆地坐好:「……原來是這樣。」

  「就是這樣。」莫樹笑,「不過,我們才懶得去與外面的人搶奪什麼。」想了一下,道,「我手上拿著蜜豆,為什麼還要去搶人家的炒玉米粒兒?」

  ……這得多二才能將這件事與這兩件極為日常的零食相提並論啊!

  南哥兒還沒從震驚中回神,先黑線了一把。

  「總之,廣田就是這樣的地方。」莫樹笑著抱住南哥兒,「除非外界戰亂波及了整個大陸,造成太多人員傷亡,不然廣田都懶得出手。」

  「為什麼?」南哥兒這話完全是出自本能地問。他已經不曉得該作何反應了。

  「因為外面人死的太多,廣田的很多物資也會跟不上,難以收集。」莫樹答道,「外界是廣田的基礎。」

  那為什麼還會隨便亂殺人?

  南哥兒很想如此問。

  但話到嘴邊,馬上又吞了下去。

  因為莫樹說了,是基礎,但也只是基礎。

  正因為數量大,才能稱之為基礎,單獨個體的價值極少,只有全部聚攏才能構成重視。

  莫樹想說的就是這個意思吧。

  多麼冷酷又理所當然。

  就像是人類食用穀物,家畜般,帶著冷漠的重視。

  我需要進食,所以我吃飯,吃肉,但如果我肚子不餓,我也有可能會將吃剩下的食物喂給家畜,或者乾脆倒掉,但如果發生大規模的蟲災或者病疫,那麼就必須將病害清除。

  廣田對於外界也許就是這樣的心態。

  沉默了半晌,南哥兒又道:「那麼,為什麼是我?」我其實並沒有什麼出色之處吧,為什麼會被選中,讓我留了下來?

  莫樹揚揚眉,抱著南哥兒,俯下臉,輕聲在他耳邊道:「為什麼呢?」他的聲音帶著些微的笑意。

  「喂!」南哥兒黑線。幹嘛變成問我了。

  「那是因為,我也不知道。」莫樹笑道,帶著溫暖的氣息呵在他的耳際,「這個,沒有原因的吧。」輕笑一聲,含住南哥兒的耳垂,有點含糊道,「也許,是不知不覺,又或者是自然而然。」

  被莫樹偷襲一般地叼住耳垂,南哥兒先是一愣,隨即臉立刻通紅了。

  「如果要不負責任地說,我覺得是命運的意外。」莫樹繼續輕聲呢喃,「是廣田賜給我的奇蹟。」

  其實莫樹含住南哥兒的耳垂,說起話來有點模模糊糊,但偏偏,他就是聽清楚了,聽明白了。

  籠統又含糊的回答,完全聽不明白。

  南哥兒卻不自覺地揚起唇角。

  我呢,愛慕你,但我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是愛慕你什麼特質,就是愛慕。

  我呢,愛慕你,但我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是什麼時候愛慕上你的,反正就是愛慕。

  也許是什麼都愛,所以才分不清你最美好的特質,也許是不知不覺地愛,所以才不知何時最為情濃。

  因為,他用奇蹟來形容我的出現。

  所以,就算這個答案是這樣的不盡如人意,我也已經滿足。

  「我已經將所有秘密都與你分享。」莫樹鬆開他的耳垂,輕笑,「你呢?」

  南哥兒思考了一下,才有點遲疑地說:「……我沒有……全部……」不知為什麼,他覺得自己沒辦法說完整。

  讓他覺得好像自己不夠真心一樣。

  他覺得莫樹也許會不悅。

  但莫樹只是笑了一下,道:「沒關係,只要接下來小南的生命與我一齊分享,就足夠。」

  南哥兒愣一下,然後笑了起來。

  「快點到家吧。」

  既然被選中,既然遇到了莫樹,那麼,就坦然地接受,安然地攜手走下去吧。


第 50 章 ...

  回到廣田時,在門口接人的是朱溪。

  他還領了一大夥人在門口圍觀南哥兒他們這些從外面回來的人。

  見著雖然有點精神不振,但明顯比之前離開廣田時要與莫樹更為親暱的南哥兒時,朱溪揚揚眉。

  南哥兒猜他也許是有什麼話想跟自己說,但眼下,他更想與郎中談談。

  莫樹一進廣田,就被朱溪徑直押著前往衙門——據說那裡堆積待處理的文件已經放了一屋子……

  其他人大概是因為回到了廣田的關係,除了運送物資人員,其他的一瞬間全部化作一盤散沙,各自亂哄哄地說話,勾肩搭背相約喝茶喝酒上山打獵啥的。

  在人堆中找到了忙著檢查眾人身體的郎中,南哥兒湊過去,扯扯衣袖。

  郎中正忙著呢,頭也不抬地:「沒事一邊去。」

  「夫子……」南哥兒抽抽嘴角,低聲叫他。

  聽得南哥兒聲音,人家才抬起頭,勉為其難地賞給他一瞥:「什麼事。」

  「……我想見見他的母親。」南哥兒怕被人聽到,所以壓低聲音,說的也很隱晦。

  被郎中捏住脈門把脈的壯士豎起耳朵,一臉八卦樣。

  「去找師爺。」郎中用力一掐那傢伙的手腕,拖著就走:「小子,你練功岔氣了還八卦個啥!」

  「救命啊啊啊!我不要吃苦藥嗷嗷嗷!」被瘦巴巴的郎中抓著的猛男哀號著掙紮著被拖走了。

  ……總覺得,廣田的空氣充滿了一種名曰為「囧」的味兒。

  南哥兒有點無語地看著郎中那雖然瘦小卻格外彪悍的背影,默默在心裡想……

  雖然在心裡詆毀廣田的風氣不行,南哥兒還是很識相地到衙門去尋找朱溪師爺去了。

  無視了莫樹殷切,期待的眼神,南哥兒與朱溪出了書房,在外面假山前說話。

  經過這些年一點一點的改變,當年那個破敗又陳舊的縣衙,也變得像模像樣了。

  當然,現在南哥兒知道縣衙並不是沒有錢,實在是莫樹太會敗家又沒什麼理財觀念才導致當年那種破落戶的景象。

  確切來說,廣田本來就是個很富裕的地方,每年上繳的低微稅金都足夠應付廣田每年的建設以及縣衙開支了。

  只是……

  說來說去,只能歸功與莫樹的敗家天賦……

  「我今天去找郎中,想見見……」南哥兒微微側頭,看看莫樹辦公的書房方向,「他的母親大人,郎中說讓我來找你。」

  朱溪與他並肩站著,看著假山下被清澈水環繞的水池中游弋的錦鯉。

  「雖然不知為何他會這樣跟我說,但是我想你大概能給我一個答案?」南哥兒看著朱溪道。

  朱溪跟莫樹是完全不同的類型。

  英挺硬朗,器宇軒昂,看來倒像是英雄俠客,而非師爺這樣的文職。

  朱溪沉吟半晌,沒有出聲。

  南哥兒也不急,也跟著看著池中的彩色魚兒。

  「不知小南你有沒有空,」朱溪突然這樣道:「家母說許久未曾見到你,想請你去吃個便飯。」

  南哥兒看著朱溪。

  朱溪卻並未看向他,只是看著池水,淡淡道。

  「好啊。」南哥兒忽而輕笑,「我也有段時間未見朱嬸子,甚是想念。」

  「那去吧。」朱溪點點頭,「我去通知莫樹一下。」

  南哥兒點點頭。

  與莫樹約定會盡快回來後,兩人眼看時間差不多,便往朱溪家走去。

  朱嬸子是廣田最有名的紅娘,為人爽朗而熱心,在廣田人緣極好。

  當然,也極為能幹。

  看到南哥兒突然到來,朱嬸子雖有點意外,但很快就準備好了豐盛的午餐,讓難得串門的南哥兒入座吃飯。

  今日天氣極好,朱溪的父親也沒有外出做事,四個人架了桌子,在小院內,溫柔的春日陽光中吃了一頓愉快的午餐。

  吃完午餐,朱溪領著南哥兒回衙門。

  穿過一段寂靜小巷時,走前面的朱溪突然轉身跟南哥兒道:「……聽聞,你這次眼見了莫樹殺人。」

  南哥兒一愣,然後點頭:「是。」笑了一笑,又道,「當時真真嚇著了,總算是明白初離廣田時,你們的擔憂為何故了。」

  「嚇著了也還是很平靜地站在這裡。」朱溪回身一邊走,一邊淡淡道。

  南哥兒想了一下:「嗯,對。」其實有點奇怪,但聯想下自己的經歷,卻又覺得自己能夠這樣淡然不是沒道理。

  若不是經受了極度的痛苦,若不是感受到莫樹的關懷,若不是覺得活著有些滋味了。

  自己也定然是挺不過去的。

  如果是初次來到這個世界的自己,那個真正無暇單純的學生,也許真的會選擇吞服那種失憶藥。

  不是人人都能安睡與猛虎之側,只因我多次陷於死亡之間,神經都已磨練的粗鈍。

  「聽說,你還打消了莫樹試圖覆滅北郡的打算。」

  聞言,南哥兒輕笑:「只是覺得沒必要那麼麻煩啦,哪有那麼兒戲,說要覆滅就覆滅?」雖然莫樹也許真的有能力去做到,但那太麻煩了不是麼?

  「不是兒戲。」朱溪突然回頭,看著南哥兒定定道:「之前莫姓的人,也有過覆滅一個國家的做為。」

  南哥兒語塞。

  「你應該知道一個傳聞『貘出,而天崩』。」

  這句話的意思就是,如果那種傳說中的貘出現,天地將會崩塌,世界將會陷入浩劫中,數以萬計的生靈都將埋骨與這片大陸。

  南哥兒的笑容僵在臉上。

  「恭喜你,拯救了外面的那整個世界。」朱溪突然又改變了之前嚴肅到冷酷的表情,露出了似笑非笑的樣子。「救世主?」

  ……我去,我跟那個哈什麼波什麼的沒有半根毛的關係好不好。

  雖然知道朱溪跟自己聯想的完全不是一個概念,南哥兒還是不自覺地在心裡吐槽。

  「總之,你算是積德吧。」朱溪笑了一下,「廣田的首領為莫,那麼師爺必定姓朱。」

  「啊……」這個沒有聽莫樹講過,所以南哥兒睜大了眼。

  「因為莫選拔的條件極為苛刻,所以基本上每一任的領導者都或多或少有些情感上的缺陷,這些缺陷,就需要師爺來做出權衡,彌補因為領導者情感缺陷引發的不良後果。」朱溪道,「所以,師爺就必定要生於和平安康家庭,具備仁理道德,深諳人情冷暖的人選。」朱溪這樣道,然後又說:「家母跟家父感情極好,在我五歲時,便帶我舉家遷往君曜,請當地有名的夫子教授與我,我自小玩伴頗多,除了知道自己的根在廣田外,與外面的幼童並無二樣。」

  難怪我覺得你是廣田極少數正常的傢伙呢!

  「莫樹正是家母的長子。」朱溪突然用奇怪的說法這樣說。

  南哥兒還在琢磨朱溪剛才的話,一時間還反應不過來。

  家母的長子,是啥意思?

  啊……

  南哥兒頓時瞪大了眼,看著朱溪。

  「沒錯,如果說起來,他可是我的兄長。」朱溪淡淡道。

  如果非要用詞語來形容南哥兒此刻的心情的話,他覺得用六個黑點來表示比較給力。

  但看看朱溪的表情,他想自己還是得說點什麼比較好。

  「咳,你看起來比莫樹成熟穩重。」他呆了半晌,擠出了這樣一句莫名其妙乾巴巴的話。

  朱溪微微睜大眼,然後突然有點失控地狂笑起來:「果然是南哥兒,哈哈,居然會是這樣的反應,我以為你會很驚訝,哈哈……」

  喂,我當然很驚訝啊,你哪隻眼睛看到我沒驚訝了啊?

  我這邊已經驚訝到腦子空白了好不好!

  就算我習慣性的面癱,你不能無視我呆滯的小眼神啊!

  南哥兒抽著嘴角,說不出話來。


第 51 章 ...

  與朱溪對視許久,南哥兒突然一言不發地轉身,往來路走。

  朱溪身影微微一晃,擋住了南哥兒的去路:「你要去做什麼。」

  南哥兒沉默一下,抬起頭,看著朱溪,道:「只是想去打個包。」

  「啊?」原本板著臉的朱溪,現在只剩疑惑。

  「剩下的午飯,我想給莫樹帶一點。」南哥兒淡淡道:「可以吧?」

  朱溪明顯不知南哥兒到底想做什麼,呆了一下,才道:「可以,是可以……」

  南哥兒點點頭,繞過朱溪,往他家走去。

  朱溪站在原地遲疑半晌,跟了上去。

  「你不打算說麼?」

  「說什麼?」南哥兒頭也不回。

  「真相什麼的……」

  「既然已經忘記,為什麼我還要提起。」南哥兒腳步不停,口中只是輕聲道:「而且,你也說了,你父母關係和睦,我為什麼還要破壞這一切。」

  「我以為你打算告訴莫樹,或者告訴我的母親。」

  「莫樹已經失去母親許多年,他都已經習慣,而你的母親,是她自己選擇了遺忘,那我更沒有理由再重新使得她記起。」南哥兒輕聲道,「現在的平靜已經得來不易。」頓了頓,又道,「而且我不認為莫樹知道真相會比較好。」

  並不是所有的隱瞞都是惡意。

  有時候,是為了保護雙方的心靈不要受到更多的傷害。

  南哥兒的話,讓朱溪沉默了下來。

  默默走了一段路,朱溪突然又道:「那傢伙……與他的父親並不太親近。」

  南哥兒回頭看看朱溪。

  朱溪低著頭,慢慢跟著南哥兒走,「他從能爬能跑開始,就因為不錯的資質被選中為候選人,所以與他父親見面的機會頗少,況且,因為……」遲疑了一下,似乎有點困難地說道:「因為幼小時的容貌與家母有些相似的緣故,他並不太被他父親所喜歡。」

  「這算不上什麼秘密,有心的人都知道,只是大家都不約而同地選擇了沉默。」朱溪又道,「所以,說起來,那傢伙就像是一頭無牽無絆長成的魔怪,不太容易出現破綻。」

  「因為姓莫。」南哥兒笑了笑。他相信,不但是莫樹,廣田其他姓莫的人也一樣的這樣成長起來。

  朱溪扯扯嘴角,算是笑了笑:「對,因為,姓莫。」

  「你這是在幫莫樹說好話,博取我的同情心麼?」南哥兒突然又道。

  朱溪抬起頭,看著站在自己跟前的人,突然又笑了起來:「不,不是,只是想要告誡你。」

  「告誡我?」南哥兒不解地重複。

  「人的情愛分給許多人,就自然要淡薄許多,也要溫和不少。」朱溪道,「我有我的雙親,鄰里,友人,還有廣田的責任。」聳聳肩,看著南哥兒笑道,「而莫樹,只有廣田,還有……」伸出手指,點點南哥兒,「你。」

  被朱溪那樣一指,南哥兒彷彿能感受到那瞬間變成厚重起來的情感,不由地後退了小半步。

  朱溪不知是從南哥兒的表情中看出了什麼,突然笑了起來:「你害怕?」

  南哥兒搖搖頭,笑了一下,轉身繼續往朱溪家走去:「沒有,只是突然想到,我們都差不多。」

  我也是啊,沒有親人,沒有什麼摯友,只有廣田這一處安身立命之處,與那個只知道看著我發花痴的腦殘。

  「我沒有比他好得了多少。」南哥兒輕聲道,「所以,你無需擔心,只要他不厭倦,我也必定奉陪到底。」期限也不打算多長,只待我真正進入永恆的長眠就成。

  「誰,誰擔心那隻惡鬼啊!」朱溪在身後傲嬌地嚷嚷。

  「是是是……」南哥兒隨隨便便地應著:「我擔心著呢,我擔心那傢伙因為吃的甜食過多會早早患上糖尿病。」

  「糖尿病?」

  「小解的液體甜甜的。」南哥兒壞心地。

  「咕……」朱溪在身後發出詭異的聲音,半晌才道:「……你真……」

  「噁心。」南哥兒很蛋定地接上。

  朱溪抽抽嘴角,暗自在心裡腹誹——你也知道啊。

  「為什麼突然說要給那傢伙帶午餐?」兩人靜靜走了一路,快到他家時,朱溪又說話了

  「因為他大約沒什麼機會吃到母親親手做的飯菜吧。」南哥兒淡淡到,來到門前,站定。

  朱溪沉默一下,然後小聲道:「……因為家母吃了那個藥的關係,所以很多記憶都變得混亂,郎中說最好別讓他們碰面,不然引起情緒波動會導致更糟糕的後果。」像是解釋一般地說明著。

  「副作用麼?」南哥兒點點頭,然後伸手叩門,「嗯,我沒有什麼別的意思,而且哥哥讓著弟弟也是應該的,你無需感到愧疚。」況且莫樹並不知情。

  「誰愧疚了啊!」朱溪又低吼起來。

  「是是是。」南哥兒沒有誠意地應道,「是我愧疚啊,我很愧疚居然都沒發現兩人居然長得有點相像呢好神奇。」

  「……喂!」朱溪有點咬牙切齒的味兒了,「小南,你學壞了。」

  「感謝廣田人民的栽培。」南哥兒挑眉,笑道,「也感謝師爺的關懷。」

  朱溪發現了,今天南哥兒的口才簡直就是無敵,於是,他很識相地閉嘴了,暗自將這筆帳先記下。

  朱嬸子聽到南哥兒說想要給在衙門工作的莫樹帶食物,很開心地又做了幾道菜,然後讓南哥兒帶回去。

  回到衙門時,已經過了飯點,而且可憐的莫樹先生依然在辦公,錯過了午餐,正好朱溪要去處理一樁急事,他急匆匆地離開後,飯堂就只有南哥兒跟埋頭吃飯的莫樹。

  「好吃麼?」南哥兒做在莫樹身邊問著他。

  莫樹吞下口中食物,側頭看看南哥兒,微笑:「嗯。」然後又低頭吃口飯。

  ——那種感覺就像是拿著南哥兒在下飯一樣。

  為此,被當做下飯菜的南哥兒覺著鴨梨很大。

  咳了一聲,南哥兒又道:「今天的午餐,你覺得怎麼樣?」

  莫樹抬起頭,有點困惑地看著他:「……不錯啊。」剛才不是已經回答了麼?

  看著莫樹那無辜的表情,南哥兒忍不住想去抽他。

  「你就沒吃出點什麼不同來?」他試探性地問道。

  莫樹眨眨眼,然後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接著用柔情似水的眼神看著南哥兒,深情款款道:「是小南為了我才帶回來的午餐,自然是好吃的。」

  ……

  我之前的糾結到底是為毛啊為毛。

  南哥兒黑線。

  「不過。」莫樹輕笑,「這樣的家常菜式,倒是吃得很少。」之前在南哥兒沒來時,煮飯的大嫂都是煮的大鍋飯,後來南哥兒來了,莫樹都會自己做。

  他這話說得倒也沒錯。

  但南哥兒乍聞這樣一句話,卻覺得在心臟某處,似乎被針紮了一下般。

  有點細碎的疼痛。

  莫樹永遠不會知道,他的母親並不是他以為的已經死去。

  他不會知道,他的同母異父兄弟,幾乎每日都能嘗到母親親手烹製的菜餚。

  而他,則是一個人,以無知無畏的姿態,慢慢成長起來——他甚至連疼痛寂寞都已經學不會。

  這對莫樹很不公平。

  在這一刻,南哥兒甚至想要告訴莫樹。

  你也應該擁有母親的疼愛,而不是孤零零一個人獨自生活。

  「怎麼了?」莫樹看到南哥兒皺著眉,看著自己的模樣,放下了手中碗筷。

  南哥兒回神,然後朝莫樹笑了笑,然後又笑了笑:「莫樹。」

  「嗯?」莫樹伸手摸摸南哥兒的頭。

  「你的父母感情好嗎?」

  「應該是不錯的吧。」莫樹想了想,道,「因為我記得父親終日鬱鬱寡歡,待得我能夠接手廣田事務後,他就很乾脆地大病一場撒手西去了。」

  南哥兒笑:「嗯,這樣看來,你父母的感情一定是很好。」

  莫樹不知為什麼南哥兒會跟自己說起這個,但他還是很配合地點頭。

  「莫樹是他們恩愛的證明。」南哥兒笑著,主動去伸手抱抱莫樹,「雖然你的父母已經故去了,但是現在有我。」就這樣吧,過去的事情,就不用再提,已經結痂的傷口,就不要再次挖出鮮血來。

  有我就好了。

  莫樹有點驚訝南哥兒的主動,但他是絕對不會拒絕南哥兒的擁抱,於是他也跟著抱住南哥兒:「你也有我呢。」


第 52 章 ...

  春日一旦到來,時光的流逝就變得快速起來。

  轉眼,就到了盛夏。

  南哥兒依然擺著他的茶攤子補貼家用。

  莫樹先生每日忙碌不休——當然,現在的莫樹先生算起來也是有家室的人了,所以每天一旦回來都樂顛顛地扮演著家庭煮夫的角色樂此不彼。

  今日,莫樹先生就提前回來做了午餐。

  「好吃麼?」莫樹坐在桌子的另一邊,看著隔著桌子的南哥兒夾了一筷子菜餚放入口中。

  南哥兒點點頭——他雖然沒有嘗遍廣田所有人的手藝,但莫樹的廚藝技能的確已是他知道的最高級了。

  雖然每次南哥兒都對莫樹的廚藝持肯定態度,莫樹還是為此感到很高興,也夾菜往南哥兒碗裡塞:「多吃點,你要養的更壯一些。」

  怎麼覺得莫樹的口吻跟屠夫似地?

  南哥兒在心裡嘀咕道。

  多吃點,過年好宰了吃?

  「今天不用出去了麼?」南哥兒見莫樹悠閒的樣子,不由地問到。

  「今天的工作全部做完了。」莫樹輕笑,夾著菜往南哥兒嘴邊遞:「啊……」

  ……啊,啊個毛啊,你當我幾歲啊混蛋!

  南哥兒真的很想掀桌,但一對上莫樹那盈盈笑著的臉孔,他就沒脾氣了。

  ——我能怎麼地?我能拿他怎麼地?這傢伙似乎完全知道了我吃軟不吃硬的軟肋啊啊啊啊!

  於是,只得張嘴,吃掉莫樹筷子上的菜,然後瞪他:「食不言寢不語!」這規矩在廣田似乎不流行,所以在他們的飯桌上基本上都沒人遵守,但眼下自己被調戲的這麼慘,南哥兒只得丟出這樣一句話。

  莫樹也沒有反駁他的話,只是笑/眯/眯地湊了過來,很自然地親親南哥兒的臉頰,再又親親額頭,輕捏了他的耳朵,然後才端碗吃飯。

  ……他的確一句話都沒說。

  但南哥兒還是覺得內心有幾百萬草泥馬狂奔而過——有沒有搞錯啊,你太理所當然了吧大哥!

  總覺得好無力啊我去!

  難得安靜地吃完了飯——如果期間能夠忽略莫樹五次夾菜喂給他,七次給他碗裡堆放食物,十數次伸手過來摸摸蹭蹭,一刻也沒停地就著自己下飯……

  南哥兒覺得鴨梨倍增。

  不知是不是錯覺,回到廣田後,莫樹的粘人花痴程度都成倍增長。

  最過分的是,他居然能用那樣一張飄然若仙的臉孔擺出明顯痴迷的嘴臉。

  這到底是要多麼神奇的構造才能形成這樣奇妙的一張臉啊!

  吃完飯,南哥兒的視線跟著莫樹收拾碗筷的背影轉——會不會太安逸了些?

  不用我做飯,也不用我幫忙收拾碗筷,洗衣做飯都全包了……

  我只要負責吃飯睡覺,呃,還有擺擺造型以供莫樹隨時過來抱抱摸摸就好。

  話說,這其實是個壓力很大的工作啊!

  莫樹收拾完,又回來,坐在南哥兒身邊,然後很隨意地伸手攬住人的肩膀,伸另一隻手,去摸摸南哥兒的額頭:「今天累不累?」

  我只是每天去茶攤那邊轉轉,賺夠錢就回來了,倒不如你每天都在外面跑,回來還得做飯洗碗洗衣的辛苦吧!

  南哥兒抽抽嘴角,勉強克制住自己吐槽的沖/動。

  「吃飽了麼?」莫樹又伸手摸摸南哥兒的肚子,覺得有點份量,才轉而捏捏南哥兒的腰肢:「好容易才有點肉,這下要聽話,不准胡思亂想,知道麼?」

  ……被一個花痴,而且還是個腦殘的花痴,以這樣寵溺的口吻說著話,這是何等的苦逼啊……

  南哥兒沉默地看著莫樹。

  「今天晚上再給你做點什麼?」莫樹挨挨抱抱過了癮,才重又坐好,詢問南哥兒。

  在南哥兒的影響下,莫樹也漸漸養成了每日三餐的習慣。

  「你看著辦吧。」南哥兒無力的回答。

  他有說過想要吃燒烤之類口味兒較重的東西,但是都被莫樹以對身體不好的緣由回絕了。

  所以,他很識相地表示不發表看法。

  「真乖。」莫樹摸摸他的頭,「下午還要去說書麼?」

  「嗯。」吃過飯,在清爽又寬敞的大廳內坐著,南哥兒很快就在夏日的暖暖氣溫中昏昏欲睡了——廣田很好,夏天並不會太熱,冬天雖冷,也沒有其他地方的酷寒。

  「困了麼?」莫樹笑著幫他把幾縷垂下的發絲夾在耳後。

  「唔。」南哥兒含糊應了聲。

  「去房間睡,這裡風大,小心著涼。」莫樹搖搖他的肩。

  「懶得走啦……」南哥兒小聲嘀咕。

  「好,抱你去。」莫樹輕笑,伸手很輕鬆地將人整個兒拎了起來。

  突然騰空的南哥兒自然是被嚇到了,這下連睡意也不知去哪了,呆了半晌才回神,小聲地驚喘:「莫樹,放我下來!」太丟人了!

  「到房間就放你下來。」莫樹似乎很喜歡南哥兒現在這樣束手無措,張牙舞爪的樣子,完全不買賬地將南哥兒抱回了房。

  天氣一轉暖,南哥兒就跟莫樹分房睡了。

  一來是南哥兒覺得不好意思,二來,也是怕擦槍走火。

  他雖然能接受自己的餘生將要陪伴一個男人渡過,但一想到要跟一個男人那啥那啥,他就覺得過不去,扛不住……

  確切來說,是被一個男人那啥那啥……

  這更讓他覺得鴨梨大的很。

  為了不讓自己一時衝動,也不讓莫樹做出點什麼難以控制的事情,南哥兒很理智地選擇了分房睡。

  莫樹雖然不同意,但他從來沒有勉強南哥兒做過什麼,所以也只得不情不願地妥協了。

  莫樹將南哥兒小心地放在床上,然後輕柔地撫摸了下他的頭:「乖乖休息。」

  他微笑的臉上帶著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的溫柔。

  也許,莫樹都不知道他看向我是用什麼樣的眼神吧。

  但是,我知道,我一直知道,所以我才會一點一點被侵蝕。

  南哥兒呆呆仰起頭,看著莫樹的臉。

  「怎麼?」莫樹見南哥兒不但沒有往床面上倒,反而緊緊抓住自己的衣服,看著自己發呆。「不是困了麼?」

  「……莫樹。」南哥兒拉拉莫樹的衣襟。

  「嗯?」

  「我身體不好,可能會早你先死去,只剩下你一個人……」自己的身體狀況還是自己最清楚,南哥兒輕聲道,「這樣,可以麼?」他不希望彼此有了深刻的羈絆後,將莫樹拋下,這並不公平。

  他想到莫樹提起他父親鬱鬱寡歡一生,就會不自覺地擔憂起來。

  若是自己活不了多久,那麼留下莫樹一個人,他又將如何是好?

  南哥兒的話語剛落,就看到莫樹定定地看著自己。

  咬咬唇,南哥兒小聲重複:「這樣也可以麼?莫樹。」

  莫樹的回答是湊過來,輕輕以唇碰觸了一下他還試圖說些什麼的唇瓣。

  「我不喜歡你說這樣的話。」成功使得南哥兒閉嘴後,莫樹抵著南哥兒的額頭,抱住他,輕聲道:「你知道我不喜歡聽到這些。」

  「不要這麼任性。」南哥兒微微苦笑了一下,「你知道就算不說,也不證明就不會發生。」

  「嗯,我知道。」莫樹小聲說,「但是我不喜歡你說起。」

  南哥兒有點為莫樹的任性話語覺得好笑,想要咧嘴笑,但最終只是微微抖抖唇角,沉默了下來。「好。」他細聲道,「我不說了。」也許是因為自己永遠都不會看到自己最真實的表情,反而是最對面的人才能看清楚,所以他總是能很清楚莫樹在風淡雲輕面孔背後的些許波動。

  現在莫樹想要表達的情緒是——不安。

  莫樹又認真仔細地看著南哥兒半晌,然後伸手,將南哥兒擁抱入懷:「而且,你現在說這些話,會不會太遲了?」

  南哥兒一愣,隨即揚唇笑:「說的是。」

  已經遲了啊。

  「我應該早點提醒你的。」

  「你只要求我對你好。」莫樹輕聲道,「我會做到的,所以,如果不希望我難過的話,就努力活得久一點。」

  「好。」南哥兒抬起頭,碰碰莫樹的唇,「好的,我答應你。」


第 53 章 ...

  我從來不願意考慮太多,只願過得一日算一日,但偏偏人類總是無法控制自己的思維。

  ————

  靜靜與莫樹對視半晌,南哥兒突然靜靜笑了笑,跨坐在莫樹腿上,揪住莫樹的前襟。

  莫樹沒有說話,只是伸手護住南哥兒,防止他會不小心跌落下去。

  ……你知道我現在想做什麼麼?

  南哥兒側頭看著莫樹,試圖從他的表情中看出端倪。

  但莫樹只是看著他,表情上沒有什麼不同。

  「莫樹。」他輕聲叫著對方。

  莫樹沒回答,只是專注地看著他。

  「你真狡猾。」連我,連我都會被你心甘情願地蠶食掉所有抗拒。

  莫樹不知是不是明白了南哥兒的言下之意,卻揚起唇角,微微笑了笑,伸手撫摸他的頭髮。「嗯。」

  「我討厭你。」南哥兒埋下頭細聲道。「我討厭這裡。」害我再次活了過來,會受傷,會難過。

  「嗯。」莫樹輕笑,低首,親親南哥兒的頭頂。

  南哥兒微微掙開莫樹的禁錮,抬起頭,直起身子,仰起頭,將一吻輕輕地落在莫樹的唇瓣。

  「做你想做的吧。」

  盛夏的風從窗外飛翔而過,帶動著窗邊大樹的葉子也跟著沙沙作響,樹梢上的知了停歇了一會兒,又跟著大聲響亮的唱了起來。

  外面走街串巷的小販擔著貨物吆喝著,隱約有小孩子嬉鬧著從牆外跑過的聲音,人們低聲交談著路過。

  喧鬧卻又平靜。

  就像他此刻鼓噪在胸腔的心跳。

  狂亂卻又安心。

  莫樹先是一愣,然後伸手,摸摸南哥兒的頭:「不用勉強自己。」

  「沒有。」南哥兒埋首在莫樹的肩窩,搖頭道:「只是覺得需要這樣做。」既然兩情相悅,發展到這一步,就當然是自然的。

  這是水到渠成的結果。

  抬起頭:「莫樹,不想要?」

  莫樹微笑了起來,戳戳南哥兒的臉頰:「你……」

  「嗯?」

  「臉很紅。」莫樹笑。

  聞言,南哥兒臉轟的一下燙到快爆,有點暴躁地低吼起來,作勢要下去:「你到底要不要做,不做我走了。」莫樹是混蛋!

  莫樹一把抓住南哥兒的手腕,握住,將之抬高,輕柔地親吻著南哥兒的手指:「既然小南如此邀約,我怎可不解風情。」

  「滾蛋吧你!」南哥兒暴躁嚷嚷,一邊開始掙扎。誰邀約你了你就美吧美死你吧混球!

  「才不要呢。」莫樹另一隻手溫柔而不失強硬地扣住南哥兒的腰肢,不讓他跑掉。「送上門來的美食,我怎可視而不見。」一邊細細密密地親吻南哥兒的指尖,吮/吸著他的皮膚。

  誰美食了誰美食了,你才美食你全家都是美食!

  南哥兒嗷嗷地掙扎,但怎比得上武力值破表的莫大官人。

  很快就被鎮壓下去,整個人掙扎得喪失了力氣,軟巴巴地癱在莫樹身上,任由人為所欲為。

  莫樹的唇舌已經落在南哥兒的胸前。

  單薄的夏衣早被褪下,握住南哥兒手臂的那隻手也早已轉移陣地,在懷裡人的身體上急切撫弄著。

  光/裸的肌膚暴/露在夏日的氣溫中,雖然不會寒冷,但那種失去遮蔽物的不安讓南哥兒幾乎不敢抬起頭去面對莫樹。

  但最讓他面紅耳赤的是莫樹那漸漸急促的粗喘,讓南哥兒束手無措。

  而心臟狂跳的聲音,更是如同在耳畔一樣,振聾發聵,讓他暈眩。

  他分不清到底是自己的心跳還是莫樹的。

  兩個人的肌/膚緊密依靠著,炙熱又讓人顫慄。

  一想到自己將會面臨怎樣的場景,他就喪失了面對的勇氣。

  ……我這算是主動勾引莫樹吧?

  雖然莫樹的反應依然讓我這樣暴躁……

  當莫樹的手沿著腰線緩緩往下,觸碰到那個他們共有的器官時,南哥兒小小聲地驚呼了一聲,不自覺地顫抖了一下。

  「乖。」莫樹吻吻南哥兒那紅彤彤的臉頰。「沒事。」

  你當然沒事了混蛋接下來有事的是我啊混蛋!

  南哥兒在心中混亂地吐槽。

  「……莫樹。」他有些艱難,喘/息地抬起頭,抵住莫樹的胸膛——手掌下,莫樹心跳好快。

  又像是被嚇到一樣,南哥兒連忙撒手。

  莫樹握住那裡上上下下開始活動,一邊抬起頭,看著南哥兒微笑道:「……什麼?」

  你的那個,頂到我了。

  南哥兒很想如此不客氣地鄙視。

  但是脫口而出的卻是夾著喘/息的示弱:「……英雄,我沒有經驗,你輕點……」

  說完,他窘到無地自容。

  莫樹微愣,然後彎起眼笑,帶著寵溺的眼神看著南哥兒那恍惚的樣子。

  「那你親下我。」

  南哥兒覺得自己的臉已經紅到不能再紅,再讓自己臉紅下去,就真的得爆血管了。

  他看了眼莫樹的臉。

  ……居然是一臉認真的樣子……

  咬咬牙,湊上去,討好地親了一下莫樹的唇,然後舔了一下:「可以了麼?」我果然會害怕啊混蛋我真的不該鬆口的啊嗚嗚嗚……

  莫樹看著南哥兒那有點可憐的樣子,忍不住輕笑,然後湊上去,用力吻住南哥兒的唇,探入他口中,與他唇舌交纏。

  同時,有點冰冰的東西在南哥兒神智恍惚之際,靈活地從那處鑽入他的體內,然後前前後後地劃弄著,擴展著活動範圍。

  南哥兒緊張地繃直了身體——那是什麼!

  「別怕。」莫樹安撫地吻著南哥兒的臉,「我會很小心的。」

  「……」事到如今,南哥兒也豁出去了。

  不再廢話,只是忍住體內傳來的違和感,試圖將全部意識都放在身前莫樹給予的刺激上去。

  但因為身體的不適應,總覺得難受不習慣,前面半軟不軟,後面又被弄著。

  不上不下的極為難受。

  當莫樹的手指增加到三根時,南哥兒終於忍不住求饒:「……莫樹……」

  「乖。」莫樹只是親了親南哥兒汗津津的額頭,手指卻毫不客氣地再增加了一根。

  南哥兒慣常忍受痛楚,只是因為在莫樹面前,所以才會不自覺的求饒,但同時他也知道這是必要流程,所以只是軟巴巴地叫了一莫樹後,努力呼吸,放鬆身體,試圖改善自己現在的難受狀況。

  南哥兒的隱忍讓莫樹顯得有點心疼,他親著南哥兒的臉頰,小聲道:「難受可以說出來的。」

  南哥兒搖搖頭,有點勉強地朝莫樹一笑:「說出來也於事無補。」而且莫樹自己難忍到說話都顫抖起來了還不是在給我做擴/張,我怎麼可能說得出口。

  「真是……」莫樹輕柔地撫摸著南哥兒的臉,沉默了一下,道:「小南乖,忍一下。」一邊再次吻上他的唇。

  同時,身下微微一動。

  南哥兒的身體僵硬了一下,然後像失去所有力氣一樣,整個人依附在莫樹身上。

  「好了好了。」莫樹輕輕拍著南哥兒的背,「進來了,沒事了。」他極力抑制著自己想要瘋狂律/動的沖/動,伸手繼續去□南哥兒已經軟掉的東西。

  南哥兒抖了抖,接著才悶著聲音道:「莫樹,你是個混蛋。」

  「是。我是。」莫樹輕聲答著,一邊試探性地輕輕動了起來。

  南哥兒發出有點辛苦的呻/吟,但也沒有制止,只是繼續罵道:「為什麼會有藥……膏?」隨著莫樹的動作,他的聲音也變得忽高忽低。

  「未雨綢繆。」莫樹咬牙控制自己的頻率,低聲道。

  「禽獸!」南哥兒再次罵道。

  莫樹有點無奈有有些壓抑地笑了笑:「好吧。」我承認。

  答應的同時,幾滴汗都落在南哥兒肩膀上。

  看著莫樹忍得辛苦,南哥兒斟酌一下,才道:「你……你動吧,反正……啊……」反正我沒得什麼快/感,總不能讓你也忍著吧。

  這話沒說完,被莫樹突然發狂的動作生生中斷。

  混蛋啊,太快了啊啊啊!

  南哥兒幾乎要飆淚。

  因為姿勢的關係,再加上莫樹的力度太大,他都感覺自己的內臟要被頂出來了。

  好難受。

  「對不起……小南……你……好舒服……對不起……」莫樹一邊發狂地撞擊著南哥兒,一邊喘/息著道歉。

  莫樹……

  好漂亮。

  帶著欲/望,迷亂的眼,迷戀的表情……

  俊美的面孔,猶如玉石一般美麗優雅又充滿力量的身體。

  我讓這樣的一個人,墜落這滾滾紅塵,為我而癲狂。

  這世界那麼多的人,那麼多的美好,對莫樹而言都是觸手可及的物事。

  而我,卻獲得了這樣的青睞。

  想要感嘆自己何德何能,卻又覺得榮幸萬分更適合自己的心情。

  這份慶幸,是為自己,也是為莫樹。

  再也不會有人像莫樹這般,也再也不會有人像我這般。

  「……沒關……系……」南哥兒突然揚起眉眼,微笑,「沒關係……莫樹……」是的,我承認自己的這份慶幸。

  對面人的眼中,寫滿了對自己的全然信賴以及平時都掩飾起來的溫柔。

  莫樹深深地看著南哥兒,然後將南哥兒調轉身體,壓在床上,俯下頭,濃烈地與他交換一個親吻。

  「吾至愛汝。」他這樣低聲呢喃。

  南哥兒一愣,還來不及對莫樹的這句話做出反應,卻突然身不由己地驚呼:「……莫,莫樹!」

  莫樹先是被南哥兒激烈的反應弄得動作一滯,接著低首看到南哥兒那浮現與臉上難以自抑的春/色頓時瞭然。

  「莫樹,不要……啊嗚……停……停下來……」南哥兒開始掙紮起來。這是什麼,好可怕,果然男人跟男人也是會有快/感的麼。

  莫樹露出了美麗到近乎殘酷的笑容:「不行……不停……」一邊這樣說著,一邊狠狠地撞擊著讓南哥兒感覺到致命快/感的那一處。「只我一個人……發狂,不是太不公平了麼……」

  「……啊……停……」南哥兒被這種太過於可怕的快感弄得渾身顫抖,連眼淚都不自覺溢出眼眶。

  摩擦的細密水聲在寂靜室內更顯曖昧。

  他只覺得,要瘋了。

  所有的理智,都要拋卻,只知追逐快/感。

  「真可愛,真乖巧,真好……」莫樹看著南哥兒陷入癲狂中的表情,忍不住俯□,再次親吻身下的人。

  「是屬於我的,我的小南。」莫樹反反覆覆地在南哥兒耳邊低喃。

  我沒辦法控制自己的思維,但是至少,我還是能將現在擁有的珍寶,牢牢的,小心翼翼地,握攏在手心。


第 54 章 ...

  今日,懷孕的春嬌姐請客吃飯。

  莫樹因為沒時間的關係,由南哥兒代表著去了趟。

  大家鬧騰了半日,回到衙門時已經到了晚飯時間,南哥兒趕緊將端著的飯菜帶去伙房加熱——往日這時候莫樹都要回來了。

  一邊走一邊想起剛才那群醉醺醺的傢伙忍不住笑。

  大夏他們回來後,帶回了很多在外面的人,於是廣田越發的熱鬧了,很多年輕人都跑去春嬌那兒湊熱鬧,春嬌一個大肚子也上躥下跳完全不顧肚子裡的孩子,搞得阿方哥頭大不已。

  走到伙房門口,卻發現虛掩的門現在大敞開著。

  南哥兒探過頭去看。

  發現莫樹先生這會兒正蹲在灶前弄著什麼。

  「你曉得回來了啊。」莫樹酸吧吧地哼了句,頭也不回。

  南哥兒黑線——你這邊哀怨是為毛啊為毛。

  走過去,搬個小凳兒,坐在莫樹身邊:「你在幹嘛。」

  「沒人給我做飯,我自己烤玉米。」莫樹怨念頗大地哼道。

  ……就算平時我在衙門,做飯的也是你好不好。

  「今天春嬌姐那兒很好玩,人多,很熱鬧。」南哥兒在心裡吐槽完了,岔開話題道。

  「是啊,所以你玩的都忘記回來了是吧。」莫樹酸不拉幾地說道。

  ……喂!就是因為你沒去,所以我才被那些傢伙抓著念叨調侃還試圖給我灌酒好不好!

  「我給你帶了飯菜。」南哥兒又道。

  「吃剩下了才記得我還在家等你是不是。」莫樹繼續哀怨。

  南哥兒這會兒實在無力了,扭頭看著莫樹:「你到底在鬧什麼彆扭?我不就是回來的晚了點麼?」

  「我今天一整天都沒見到你!」莫樹像是被引爆了一樣,轉過頭,鬱悶哀怨淒涼地看著南哥兒,幾乎要抓狂一般地說道。

  ……沒那麼淒慘吧,搞得我好像做了什麼天怒人怨的事情一樣。

  你不是每天都見到我的麼!

  南哥兒黑線。

  「我早上出去,你都沒醒,中午回來你就出去了,現下搞得這麼晚才回來。」莫樹繼續嚷嚷。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這是厭倦我了是不是。」

  「小南,你變了,自從那天之後,你就變了。」

  「昨天你還說做的菜咸了,前天你說菜淡了,大前天你說不合口味兒,你是不是嫌我了?」

  「今天你一定要把話給我說清楚!」

  南哥兒滿頭黑線地聽著莫樹這帶著怨氣的埋怨——喂喂,這怨婦的口吻是怎麼回事啊!

  最後,莫樹說了一句話,讓南哥兒徹底無語。

  「自從我們肌膚相親,有了夫夫之實後,你就變得很冷淡了。」莫樹嚷嚷,「你是不是膩了,覺得吃到了就無所謂了?」

  南哥兒徹底地被莫樹搞得凌亂了。

  我勒個去啊!

  啥叫夫夫之實,啥叫吃到了就無所謂了!

  每天晚上被壓的是我好不好,說起來我虧的更大好不好,你臉皮什麼時候厚成這樣了,你說得出口我還嫌丟人啊!

  「閉嘴!」南哥兒抬起頭,惡狠狠地瞪著莫樹。

  這個沒有絲毫廉恥的傢伙是打哪來的啊,為什麼沒有正義使者來消滅這貨,反而放任這貨來荼毒我的耳朵啊!

  抬頭,卻對上莫樹帶著笑意的眼。

  ……被戲弄了……

  被一腦殘到沒救的花痴戲弄!

  南哥兒覺得自己深深的受打擊了。

  惱羞成怒中,他正待炸毛,莫樹眼疾手快地伸手,摸摸南哥兒的頭,順便將他已經炸起來的毛撫順:「雖然有點玩笑話的意思,但是……」手上微微用力,「別太認真。」

  「嗯?」南哥兒不知莫樹為何會莫名其妙地說出這句話來,茫然看著莫樹。

  「別太認真。」莫樹輕笑——雖然表情是笑著,但笑意並未抵達眼中。

  他眼中反而有著平素少見的認真跟嚴肅。

  「我才是最重要的,其他人必須在我後面,知道麼?」他的聲音很輕,但那種無形中散發出來的壓迫,卻讓人覺得有點窒息。「因為我,你才會留在這裡,而不是因為他們,對麼?」

  ……其實廣田才是我接受你的一部分原因,你真高估你自己的魅力。

  南哥兒在心裡如此吐槽——當然,他很識相地沒有去撩虎鬚,只是沉默沒說話。

  「所以,不要對他們那麼認真,我最重要。」莫樹下結論,側過臉,手指輕輕碰觸了一下南哥兒的唇瓣:「好麼?」

  既然莫樹以請求的語氣來說的話……

  「好。」南哥兒點點頭。

  這本來就是事實。

  南哥兒乖順的回答,使得籠罩於莫樹的可怕氣息一瞬間消失無蹤。

  莫樹輕笑了一聲,然後從翻出玉米,剝下上面幾粒嫩一點的,放入南哥兒的掌心,「今天阿方很頭大吧。」

  果然,就算沒去,你不也是對廣田的事情瞭如指掌麼?

  南哥兒點點頭,將掌心的玉米粒兒丟入嘴中咀嚼,點點頭。

  「過段時間,外面又有人要回來了。」莫樹道。

  「嗯?」南哥兒抬起頭,還在一動一動的腮幫子看起來有點像是某種囓齒類生物。

  這讓莫樹忍不住伸手去捏了一下。

  放下後,才緩緩道,「今次回來的是君曜的。」

  南哥兒先是一愣,然後明白了:「你是說……」其實之前在廣田待這麼久,也有不少在外面的人陸陸續續回來,但要說起來只有去年跟自己回來的那批人最多。

  現下莫樹特地提起會有人要回來,那想必應該不是往日那三三兩兩的人,很可能是一大批。

  而且莫樹也說了,是君曜的。

  大約是在君曜大多數的人都會回來——就像之前在北郡的文士先生帶著老小沿路召集人回到廣田一般。

  「雖然目前局勢平整。」莫樹輕聲道,「但我們已經察覺了,之後兩年,身處其他國的人會一一回到這裡。」

  很快,外面的世界,再次會陷入戰亂中。

  確切來說,是隨著北郡王的自縊,各大力量之間的平衡牽制已經被打破。

  「大約還有幾年?」

  「不超過五年。」莫樹回答的十分篤定,「如果發展快的話,大約只要三年就夠了。」足夠外面世界中的那些愚蠢蟲子們掀起一場自以為是的動亂,然後將之擴散到整個世界。

  「所以,廣田的大家都會回來了?」

  「不全是。」莫樹道,「畢竟,戰爭會促使世界發展,我們也需要學習。」他摸摸南哥兒的頭,「而且,亂世中,不是更需要英雄的出現麼?」

  南哥兒先是一愣,然後輕笑:「說的是。」

  「明天想吃什麼?」莫樹結束了這個話題,話起家常。

  「隨便吧。」南哥兒不甚在意地直起身子,將飯菜端上灶台開始熱起來。

  「郎中說,你最近好很多了。」他的口吻充滿自豪。

  南哥兒彎彎唇:「嗯。」當然會好很多,每天堅持鍛鍊,按時吃飯,早睡早起,再加上心情愉悅……

  呃,好吧,或者還要加上晚上的「鍛鍊」?

  一想到這個南哥兒不由地黑線,轉臉看向莫樹:「你到底想說什麼。」你自豪個毛啊你!

  莫樹仰起頭,眨眨眼,故作無辜地:「聽人家說,長期吃不飽會胃口變小喔。」

  南哥兒狠狠地抽抽嘴角,居高臨下地俯視莫樹:「我記得你說,是我吃到了吧。我很飽,謝謝關心。」

  「那怎麼可以。」莫樹很正經很嚴肅地看著南哥兒,「我覺得你一點也沒飽。」

  「我覺得我很飽了。」南哥兒咬牙切齒。

  「不要嘛……」莫樹終於開始胡攪蠻纏,一把抱住南哥兒的腿,沒有絲毫形象地蹭蹭:「我沒飽,我沒飽,我要吃我要吃。」

  南哥兒面無表情地應道:「別急,我很快將這些『剩菜剩飯』熱好。」他重重說道。「你就可以吃了。」

  「你知道我說的不是這個!」莫樹手開始亂摸。

  「喂,別亂來啊!」

  「我很正經。」莫樹帶著笑意回答。

  ……

  外面即將陷入一場動亂中,生靈塗炭,哀嚎遍野,戰鼓即將擂響,鐵蹄將要踏破山河。

  但在這裡,這個小小的,固若金湯的城中,活在這裡的人,卻只是每日閒話家常,安穩度日。

  而我,被這個地方,被這裡的人青睞眷顧。

  何其有幸。

  ——本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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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篇文 好好看喔
淡淡的哀傷 可是卻又用很幽默的方式帶過
害偶好幾次才要淚濕就被戳中笑點
這樣會容易內傷的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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