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通人生 by 鏡水(現代溫馨文)

文案:

普通的人生結果因為這個美麗少年的緣故
他二十八歲之後的人生變得一點都不普通了……
隔壁的混血美少年
隔離的獨居老氣男人
住在同一棟公寓比鄰的兩個人
原本只是在惡作劇
原本被耍的團團轉
可是為什麼……
11_faith0515_20111112121157.gif

  如果要用一句話來形容從小到大的人生,陳睿今知道自己得到的評語鐵定只有「普通」兩個字。

  普通的長相,考上普通的學校,以普通的成績畢業,做著普通的工作,日復一日的普通生活。

  除了一百七十九公分這個比平均值還修長的身高外,在他二十八載的人生裡,找不出第二件能夠「不普通」的事情。

  今天開會的時候被上司責罵了,因為上個月的業績沒有達到標準。

  雖然已經習慣了,那些也算不上是什麼難聽的話,但是回到座位的時候,他還是忍不住把文件夾甩丟在辦公桌上。現在景氣這麼不好,能三餐吃飽就要偷笑了,誰還有閒情逸致拿錢出來購買不是那麼立即需要的東西?

  養車是很花錢的,汽油、保養、停車位、各種稅賦等等,擁有一台車,一年至少要花費五六萬在那上面。他自己本來也有一台中古車,不過後來也因為負擔愈來愈困難而賣掉了。

  上個月,他還退掉原本的公寓,搬到更便宜的地方居住。

  屋齡有些老,廁所有時候還會漏水,他最受不了的是隔壁的住戶老喜歡把垃圾放在門口不丟,不僅佔位置還會散發臭味,雖然房東說是因為那家單親家庭,大人忙著上班,小孩也要上學打工,倒垃圾時間家裡沒有人在,但他還是好幾次差點按門鈴抗議,只不過最後結果都是忍耐下來。

  好想做些什麼。

  好想做些什麼來破壞這種無聊的人生。

  他很久很久以前曾經看過這樣的故事,一個公車司機因為每天行駛相同的路線而感到厭煩,於是有一天,司機開始幻想自己能夠載著整車的人脫離那條彷彿束縛住自己的道路,盡情地開到喜歡的地方去。

  陳睿今坐在人來人往的捷運站出口旁,昂首盯著大型電視牆,閃爍的畫面裡淨是些拚經濟拼選舉的新聞,不瞭解老百姓甘苦的政治人物在國會殿堂裡面拚命作秀,比他們開記者會唾罵的綜藝節目或者不良刊物還低俗可笑。

  吃完便利商店買來的微波便當,將手裡只剩半罐的啤酒也一口氣喝完,垂首將罐子捏扁,丟進自己隨身攜帶的購物袋裡。雖然情緒已跌至谷底,整個人沮喪失落,但他還是記得要把垃圾帶回家資源回收。

  「喂,你有空嗎?」

  一個清亮的嗓音在耳邊響起。

  陳睿今頓了頓,慢了一拍才抬起臉。

  因為夜晚的路燈背光,他一時間看不清對方。

  「我看你坐在這邊很久了,很無聊嗎?要不要我陪你玩啊?」

  隨著對方最後一句話的語尾上揚,陳睿今眨了眨眼,這才發現站在自己面前的,是個穿著高中制服的男孩子。

  黑色的長褲和西裝外套,因為寒流來襲,還在外面加了一件深藍色的風衣。

  不論是西裝外套的扣子或者風衣的拉鏈,都沒有乖乖地扣好拉好,最裡面那件白襯衫還拉出褲腰之外,不大規矩的穿著方式,很符合時下年輕人的叛逆。

  高中生拉下自己頸間的圍巾,笑笑地重複說道:

  「如果沒人陪你的話,我陪你玩吧。」

  高中生有一張綺麗的臉容。

  不知道這樣形容對還是不對,反正就是長得比清秀還要清秀,較一般男人更來得纖細。這種年紀的孩子,有時候會具有某種亦男亦女的氣質,若非他身上穿的是男校制服,這種不大光明的夜晚,也許就會有人錯認了。

  「喂,你幹嘛不理我?我是很少主動找人的,這種好康以後可能再也遇不到了喔。」高中生撇撇濕潤的唇瓣,一副不爽要走人的模樣。

  主動……找人?

  好康?

  陳睿今恍然大悟,剛才喝的一罐啤酒的酒精全數揮發,衝動地一把抓住他的手臂。

  「——你、等一等!」

  高中生回過頭,漂亮的眼睛被路燈映照的一閃一閃的。

  陳睿今帶著點認真地看著他,卻因為對方太過悠閒鎮定的姿態而莫名地唇乾舌燥起來。

  好想做些什麼。真的很想做些什麼,來破壞掉這個無趣的人生。

  就像故事裡的公車司機一樣,離開原有的道路,脫軌而去。

  「你抓著我又不說話,到底想做什麼?」

  高中生不高興地瞅住他。

  年輕乾淨的面容,讓陳睿今心跳加速,不自覺地嚥了口口水。

  「你……你跟我來。」

  最後,他這麼說。

  

  「我要一個一號餐,薯條可樂加大,還要一盒九塊裝雞塊,然後再給我一杯香草奶昔和一個巧克力聖代。」

  身旁的高中生高高興興地拿著滿滿的端盤找空座位,陳睿今低頭看著自己的錢包。

  沒想到高中生瞧起來瘦巴巴的,食量卻這麼大。青春期的孩子總是吃得比較多吧。

  有些後悔,早知道就別理他。不過畢竟是要人家跟自己來了,陳睿今還是走到高中生找到的位置坐下。

  「是你自己說不吃的,我可不會分你。」高中生咬了一口漢堡說。

  陳睿今不禁嘆了一口氣,連自己也不曉得為什麼。

  在如此明亮的地方,高中生漂亮精緻的長相一覽無遺。身為男人,會去覺得一個同性「漂亮」,那也是因為除了漂亮之外,真的找不出第二個更接近的形容詞了。

  燈光下,高中生的頭髮呈現有些奇怪的紅色,不知道是不是年輕人趕流行染的,瞳孔和皮膚的顏色好像也比一般人淡了點,可能是某種體質關係,陳睿今沒有細思。

  坐在自己面前的,是一個還相當稚嫩青澀的孩子啊。

  比起馬路旁邊晦澀的氣氛,速食店明淨敞亮的空間,似乎讓他從微醺的酒意之中脫離出來,十分鐘前還混亂的腦袋已經變得平靜。

  他不是同性戀,過去二十八年來沒有這種案例,生平第一次被搭訕,生活一連串不如意,墮落的思考加上一些些的醉意,讓他在聽到這孩子的邀請時,心中閃過非常不應該的念頭。

  就算只是一瞬間,那都是絕對不可以的事情。所以,他立刻清醒過來責備自己的可恥,把這孩子帶來這裡補救這個嚴重的錯誤。

  看著高中生吃的津津有味,他清咳兩聲,扳起臉孔道:

  「那個……你平常都在做這種事情嗎?」

  高中生瞅他一眼。

  「哪種事?」

  「就是、就是找人援交啊。」

  又不是自己去援交,陳睿今卻回答得有些尷尬。

  若非看過新聞報導,他還真不敢相信這種社會黑暗角落會真實在自己身上發生,更可怕的是,媒體都只注意援交女孩年齡層逐漸下降的事情,卻沒發現現在居然連男孩子都開始幹起這種勾當了!

  高中生黑白分明的清澄雙眸直盯著他,然後就像是美麗的畫面被破壞了一般,高中生毫不文雅地哈哈大笑起來。

  「你……你在笑什麼?」陳睿今下意識地瞧了瞧左右,幸好位置偏僻,沒什麼人看過來。

  「我在笑……噗哈哈哈!」高中生撫著肚子,笑到眼角含淚。

  「你……」

  「大叔,我決定要叫你大叔!」高中生努力歇住笑聲,拿起杯子,大口喝可樂潤喉,接著把吃完的漢堡包裝紙丟進盤裡。

  「我今年二十八歲,你至少小我十歲,的確是應該對我用敬稱。」陳睿今嚴肅正經地點頭道。

  「用敬稱……噗!哈哈哈!」結果又惹來高中生的一陣拍桌大笑。

  陳睿今實在不瞭解他在笑什麼,難道這就是他們這些年輕人說的「無厘頭」嗎?也太教人摸不著邊際了。

  好不容易高中生才停下來,連連嘆息道:

  「唉,那個啊,大叔,你說的沒錯,我真的很尊敬你啊。你是第一個沒有帶我去開房間,還打算在這邊幫我做心理輔導的人。」

  被看穿意圖,陳睿今也不再客氣下去了。

  「既然你這麼說了,那我倒想問你,是什麼不得已的原因讓你必須做這種事情?」

  高中生拿根薯條去沾奶昔,放進嘴裡吃掉,聳聳肩道:

  「哪有為什麼,沒錢花羅。」

  陳睿今實在搞不清楚現在年輕人的想法。

  「沒錢花就要出賣身體嗎?」

  「唉喲,這哪有什麼,身體是我自己的,我想怎麼用就怎麼用,而且我是男生,沒有那個膜又不怕懷孕,只要安全措施做好,不要染病就行啦。」

  露骨又不愛惜自己的話語和沾有奶昔的薯條都同樣讓陳睿今皺起眉頭,他道:

  「你不怕將來長大後悔嗎?」

  「我們這種人哪會有將來,只有把握現在啦。」

  陳睿今嚴肅道:

  「你這不是在作賤自己嗎?」

  高中生聞言,忽然傾身逼近他,一手靠在桌面撐著自己的臉,他吊兒郎當地笑道:

  「你好像覺得自己很有資格教訓我的樣子,那麼,我想請問一下這位大叔,你從來沒有作賤過自己嗎?」

  陳睿今因為他突兀的靠近而稍稍吃了一驚,不知道是頭髮還是哪裡,高中生沒有同齡男孩的汗臭,反而飄來一點沐浴乳的香味。

  「這個……」他汗顏地不知該如何應答。

  事實上他會跟個小孩子坐在這裡的理由,就是自己差點迷失的證明。

  「每個人都會有說不出來的苦衷啊,像我,我們家的環境超糟糕的,所以我只能靠自己,你不會真的以為我喜歡做這種事吧?如果有別種方法的話,我也不會找上大叔你了。」高中生從鼻腔哼出聲音,略帶不屑地侃侃道出自家的悲慘遭遇:「我爸是英國人啦,我媽懷了我之後他就跑回英國去了,我媽大著肚子還要賺錢養我,很辛苦地把我拉拔到大,家裡什麼東西都拿去當了,有時候還賣血呢,我們家都一箱泡麵吃三個月的,好不容易我懂事了,換我媽病倒,那個健薄蘓得要死,沒有給付,醫藥費一個月要四、五萬,你說才在念高中的我要上哪裡去籌錢?」

  他邊說邊吃,倒空薯條盒後舔舔手指,再抬起視線,卻錯愕地看見陳睿今的眼眶竟然泛紅了。

  雖然說是素昧平生,但是,雖然看起來很孤僻,其實個性卻相當多愁善感的陳睿今,心裡真的非常為他難過。

  明白自己有些失態了,高中生的注視讓陳睿今相當不好意思,只得用手指耙耙頭髮,遮掩眼角同情的淚痕,梳得好好的西裝頭,因此而散亂了。

  原來這孩子是混血兒,這樣說起來還真有點那種味道.聽完高中生可憐又可悲的身世,陳睿今道:

  「你說的也對,你可能不是那麼願意,我只看到表面,不應該用高道德標準和眼光指責你。不過,這種事情真的不好,就算……你不是女孩子,也應該珍惜自己才對。」

  高中生小心收起原本驚訝的表情,聞言又是不明顯的一頓,隨即吊起眼睛睇著他。

  「原來大叔你很坦率嘛,我看你今天坐在馬路旁邊一副要死不活的樣子。看在你請我吃這一頓的份上,現在換我聽你訴苦好了。」

  陳睿今先是愣住,跟著微微地苦笑起來。

  「沒什麼好說的,比起你來,我只是不夠知足而已。」

  高中生「喔」了一聲,半晌,才又說:「那你今天回家之後,就要重新振作起來了啦,不要坐在馬路旁邊發呆,看起來很蠢又很落魄,我差點丟零錢給你了。」

  陳睿今被他誇張的形容逗笑了,也跟他講:

  「我還是認為你的賺錢方法不大好,不過我沒辦法給你什麼實際幫助……啊。」他忽然拿出皮夾,拿出一疊名片翻找。「對了,我認識一個醫生,我想他對你的母親應該會有幫助。」

  「是嗎?」接過他遞來的名片,高中生倒是對他皮夾裡的其他東西更感興趣。「原來你是汽車銷售員啊,這個給我一張。」他探出手搶得陳睿今的業務用名片。

  「你……」

  「我餓的話,就找你出來吃免錢飯羅!」高中生笑說道,然後抬眼盯著他看,漂亮的粉色唇瓣勾起微笑。「大叔,我們也許吃著吃著就交往起來了呢。」

  「嗄?」陳睿今傻住,連忙解釋:「我不是同性戀,我也沒有戀童,對你這種少年沒興趣,今天是因為……」

  高中生忽而立直身,作勢寬衣解帶起來,他吃一驚跟著站起,脫下自己外套制止。

  「你你你、你在公共場合幹什麼?」陳睿今緊張兮兮地把自己的衣服裹到他身上,將他包得密不透風。

  「哪有幹什麼?」高中生惡作劇似地凝視住他,舉起右手,掌心裡是一條領帶,「我的制服領帶剛剛好像弄到蕃茄醬了,我把它解下來啊。對了,你幫我洗吧,我有空再找你拿,我的時間到了,不能陪你啦。」

  他自顧自的說完,把領帶丟給陳睿今。

  這是代表他們還會有機會見面?陳睿今一時之間只能倉促道:

  「我、你……我的外套。」

  高中生忽然一手搭著他肩膀,將臉湊到他的耳邊。那股突如其來的溫熱氣息,讓陳睿今面頰泛起一股淡微的麻意。

  「我怕冷啦,外套借我,用聖代跟你換。下次再還給你。」

  清亮的笑聲極之悅耳,這麼接近的距離,陳睿今才發現高中生的皮膚宛如牛奶一般細緻光滑,幾無瑕疵。

  就這麼一個發楞的空隙,高中生順利離開了。

  陳睿今原地怔住好半晌,看著高中生沒動過的巧克力聖代。良久良久,才嘆息地坐回椅子上。

  「今天只有十二度啊……」

  叫他吃完這個東西,然後穿著一件襯衫和毛背心回家嗎?

  

  自從那夜之後,陳睿今在上班時間都會下意識地注意門市附近,看看有沒有相同制服的高中生徘徊。

  是因為那孩子拿走了自己的名片,所以才會讓自己有這樣的期待。

  兩個星期過去,他終於明白這一點.而再也沒出現過的高中生,更讓他覺得自己好像傻瓜一樣被要得團團轉。

  算了,反正本來就不是認識很深,沒有必要患得患失的。

  他損失的,只是台幣兩三百元,還有一件不是太高級昂貴的外套,另外就是一份正剛要萌芽的忘年友情罷了。

  話是這麼說,他也不曉得自己為什麼要跑到那天遇到高中生的地方等待。

  望著巨型的電視牆,花花綠綠的節目閃過陳睿今的眼前,他卻始終無法專心。

  摸摸大衣口袋,裡面放著一條已經洗乾淨的領帶,因為不能確定對方什麼時候會出現,他幾乎是每天都帶在身上。

  總之坐在這邊的話,或許那個孩子會突然跑來丟自己零錢吧?

  抱著這樣奇怪的想法,他近似發呆地坐在那個靠馬路的位置,而且一定是要這裡才行,如果坐得太遠的話,他怕那孩子可能會沒看到他。

  幾個小時過去了,路人愈見稀少,電視牆也隨之關閉。

  陳睿今嘆了一口氣,站起身來,勉強搭到最後一班捷運回家。

  帶著疲憊的心情和身軀回到住所,爬上二樓,看見隔壁今天沒有放垃圾,他一陣感慨,欣慰鄰居總算有進步了。

  將鑰匙插入鎖孔,剛往右邊轉,隔壁人家忽然旋風似的拉開大門!

  陳睿今嚇了一跳,自己明明是開自家門,怎麼連隔壁門也彈開了?

  但是,他接下來的震驚卻遠遠超過於此。

  「你也太晚回來了吧?」

  清澄的嗓音微微上揚著,年輕漂亮的臉孔探出門口,略帶埋怨地看著他:

  「我等你很久耶,等到差點睡著了,明天一大早我還要打工,睡眠不足上班會沒精神啊。」

  站在隔壁房子裡面的,正是那天的高中生。

  看到自己等了兩個星期的人就在眼前,陳睿今內心毫無喜悅,只有瞠目結舌、萬分錯愕,根本沒有辦法說出一句完整的話!

  「你……你……」

  怎麼會在這裡!?

  高中男生一身簡便的家居服,倚在門旁邊,雙手抱胸,懷裡還有個紙袋。

  「我忘了自我介紹,我住在三樓雙號已經七年,是你上個月搬來卻從沒有打過招呼的新隔壁鄰居。」

  「鄰……鄰居?」陳睿今楞楞地重複。

  「為了表示歉意,我先坦白。我們家是單親家庭,我是混血兒都沒有錯,不過我媽沒生病,她每天上班很辛苦,而且我下課之後也要打工,所以我們都沒有時間丟垃圾。可是有一天呢,在樓梯間的垃圾不見了,本來我還以為是童話故事裡的善良小精靈跑出來幫忙了,不過偷偷觀察以後,才知道原來不是小精靈,是我家好心的芳鄰看不下去而伸出援手,我想要道謝,但是有點孤僻的鄰居好像不大喜歡跟我們來往,然後又有一天,我在路上看到那位好心的芳鄰,心裡想著一定要去跟他認識一下,我想要來個特別一點的第一次見面,所以和你開個玩笑,不小心誤導你,還讓你請我吃了一頓晚餐,所以,之後,就是那樣咯。」

  高中男生一攤手,劇情解說結束,有補充:

  「援交的事是騙你的,我們家是有點窮,所以我才得去打工,不過沒有到嚴重那麼嚴重的地步。話說回來,那種用芭樂電視劇拼湊的謊話也有人相信,我真沒看過大男人哭呢。」

  他哈哈笑了兩聲。

  陳睿今蹬著他開心的樣子,已經不知道自己是什麼表情。

  比起羞恥或者丟臉出糗這種無關緊要的事,他卻覺得強烈的失望情緒幾乎淹沒自己。

  他是真的同情這個孩子,而且也想過還要再請他吃飯。

  但……這小子——簡直是魔鬼!

  所以說他最不想接近小孩子了,總是長得一副天使的樣子,卻有一雙惡魔的翅膀。他哥哥的孩子才五個月大而已就讓他退避三舍了,為什麼他會去惹到一個十幾歲還這麼恐怖愛說謊的?

  不想承認自己被徹底戲耍,他扭開門把,直接進入自己的家門。

  高中生眼明手快,擋住他就要關上的門,不過卻比不上陳睿今的力氣。

  「好痛。」

  一聲痛呼,讓陳睿今立刻拉開木門,待看到高中生眼裡的笑意,他知道自己又被騙了。

  結果高中生順利登堂入室,陳睿今也沒有辦法把他趕出去。

  「戲弄我很好玩嗎?你已經玩夠了吧!」

  他丟下公事包,與其說憤怒倒不如說非常洩氣。

  高中生偏過頭,只說:

  「……我的領帶呢?」

  陳睿今氣悶道:

  「丟了!」

  聞言,高中生瞼上有著難以言喻的沮喪。

  「喔……是嗎?這幾天教官一直抓我違規,不過我從今天開始放寒假,也用不到了啦。」

  陳睿今不想說話。

  卻聽他道:

  「你在生氣?」

  陳睿今還是不願意回答。

  「……好吧,我再次向你表達歉意,真的很對不起。」高中生鞠了個躬,拿起自己帶進來的紙袋,有些委屈地道:「我都在上課打工,沒時間去找你,不過今天等你回來,就是要把外套還給你的。」

  他的誠懇,讓陳睿今感覺自己的怒意顯得幼稚。不過是小孩子的惡作劇,自己一個大人,要跟他斤斤計較嗎?

  雖然馬上就心軟了,卻又沒有辦法那麼快全部釋懷,但他還是伸手收下紙袋。

  「我知道你以後都不想看到我,這樣好了,我不會出現在你眼前了,反正這也是很容易做到的。」高中生這麼說,語氣相當落寞,轉身就要走。

  那種垂頭喪氣、可憐兮兮的模樣,讓陳睿今不禁開口叫住他:

  「等——等等!」

  深深呼吸幾次,再三告訴自己已經發生過的事情就算了,而且那天自己的確有不對之處,即使只是一秒鐘閃過的念頭也好,那都是不應該也不可以產生的,被引誘上當就算是懲罰吧。

  從大衣口袋裡掏出領帶,陳睿今扳著臉拿到他面前。「拿去,我幫你洗乾淨了。」

  他嚴肅到不行。

  高中生卻一下子容光煥發,忽然笑了出來:

  「哈哈,你真是容易上當耶!居然隨身放在口袋裡啊?你一定是在等我去找你吧!」

  又……被耍了?

  「什——不、不是,這——」

  陳睿今鐵青著臉,急忙要解釋,高中生卻忽然墊起腳尖輕吻了他的頰。

  只是一個蜻蜓點水般的吻,連一秒鐘都不到的極輕接觸而已。但從來也沒預料過自己會被個小孩子——而且還是個男生給偷襲的陳睿今,腦袋一片空白,整個身體在瞬間僵硬到成為化石的地步。

  「我告訴你,我爸真的是英國人,所以我們家都用這種外國人的方式來表達感謝啦。」

  「你……」

  這孩子的話究竟是真是假?一定又是在騙他吧?

  「還有,大叔啊,你真有趣。我喜歡上你了,以後我會常來找你的。」

  「你、你——」

  什麼喜歡?哪種喜歡?話裡到底有幾分可信度?這個一定也是在騙他的吧!?

  「我明天要打工,先回去睡覺,掰掰啦。明天見,大叔。」

  直到他歡欣揮手的身影消失在木門的另一側,陳睿今還是宛如被下咒般,石化在那裡,動彈不得。

  他是一朝九晚五的上班族。

  住在一間便宜的公寓裡,過著很普通又貧乏的生活,並且覺得自己會就這樣直到老死。

  他對某些事情有奇怪的的堅持,不是因為特別好心,只是一點個人固執及原則問題。他的長相比實際年齡老氣,看起來陰沉孤僻其實卻有點多愁善感;他注重環保也很有公德心,細心確實地做好資源回收和分類,雖然極不甘願,卻總是每天幫隔壁鄰居倒垃圾。

  結果,隔壁鄰居,一個好像不大普通的十六歲高中男生,很不普通地對他說喜歡上了他。

  

  

  

  第一章

  

  「我家的隔壁住著一個小精靈……」

  紅發的高中生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喃喃自語著。

  「啥?」前面的同學聽到聲音,回過頭來,看著他。「許哲希,你剛說什麼小精靈?」

  旁邊另外一個同學加入:

  「他是在說他們家那個神秘人士吧。」轉向許哲希。「你終於找到幫你倒垃圾的傢伙啦?怎麼樣,是歐巴桑還是美女大學生啊?」熱切詢問。

  許哲希漂亮的眼睛往上瞟,態度有些冷漠。雖然是個表示無趣的動作,但是混血的精緻五官看起來就是多了那麼一點魅力。

  「都不是。」他拿起書包,一手撐住桌面站起身,動作簡潔俐落,道:「沒事做了,走先。」

  隨便開口說個掰,他走出教室。同學們各自挑挑眉,倒是對他的冷淡不理睬相當習以為常。

  一陣冷風迎面而來,許哲希不禁聳起肩膀,將雙手插入長褲口袋中,在心裡埋怨返校日是種沒有任何意義的規定。從過年就開始的凍人天氣,屢創低溫新紀錄,每天都得出門打工,但工作是在室內所以還好,不過學校裡就沒有空調了。

  他是個正值青春歲月的十六歲少年,但是不知怎地,先天體質就是特別怕冷。

  媽媽老是開玩笑說因為懷孕的時候受寒了,所以才生出這種不耐冷的兒子。

  坐捷運來到打工地點附近,看看車站外頭的電子顯示器,氣溫十一度,冷到受不了;縮著身體好像就可以擋住寒風,發現時間還早,眼珠轉了轉,他返往另外一個方向去。

  一家汽車銷售營業所,店址位於醒目的十字路口旁邊,嶄新的車款在擁有明亮門面的開放空間展示,不曉得是天氣緣故還是其他原因,開工上班的日子,裡面卻是冷颼颼的情景。

  望見熟悉的身影在門口燒金紙,許哲希換上一張開懷的笑臉,揮起手來。

  「大叔!」

  對面的男人聞聲抬頭,許哲希望見對方在看到自己後,露出驚訝的表情。

  「大叔,」他小跑步過馬路,站到男人面前。「拜拜燒錢啊?哇,好溫暖。」他把冰涼的雙手放到燃燒晃動的火焰上烘暖。

  「你怎麼……」會來這裡?陳睿今瞠目瞪著他。

  「我今天返校啦,等一下還要去打工。」許哲希忽然傾身接近他,眨眨眼,笑容曖昧,說道:「喂,大叔,要不要順便跟我吃個午飯?」

  陳睿今忍不住微微往後,將彼此的距離拉開。

  許哲希見狀,乾淨純潔的笑意依舊,卻更是往前一步,彷彿不經意般地問道:

  「哪,大叔,怎麼樣?」

  那樣若有似無的貼近,幾乎可以交換彼此的鼻息,他感覺到陳睿今好像莫名其妙地微吸了口氣。

  「你……」陳睿今垂眼睇著他,非常不自在地道:「那個……你講話為什麼一定要這麼靠近?」

  「因為我怕冷啊。」可不是撒謊。他理所當然,笑得輕輕眯起。

  「怕冷……」陳睿今喃喃重複。

  許哲希看他猶豫,索性一把握住他的手;察覺他下意識地要甩開,許哲希更黏牢不肯放。

  陳睿今顫了一下,略帶愕然對他道:

  「你的手好冰。」

  許哲希點點頭,笑道:

  「是啊,我說了怕冷嘛。」呼出濛濛的熱氣,他調皮問:「怎麼樣,大叔,你到底要不要和我一起吃午飯?」

  「欸,你……」陳睿今一副難以招架的表情,往後看了看營業所裡面,好不容易掙開他的手,說:「你在這裡等我一下。」

  「OK。」許哲希無辜地歪頭笑笑。

  在看見陳睿今進去之後,他一雙美眸悄悄露出精明尖銳的光芒,待對方再出來時,馬上又變回天真的樣子。

  「這個給你。」陳睿今拿出一條圍巾。「你原本常用的那條洗了吧?早上我還看到掛在陽台,今天實在太冷,你這樣縮著肩膀不行,圍巾拿去用吧。」邊說,邊將毛料圍巾繞住許哲希的脖子。

  大概不習慣這種動作還是怎地,他的動作相當不自然,隨便弄得像是破布圈套在許哲希身上後很快就收手。

  許哲希略微訝異他的關心,卻沒有表露出來。

  陳睿今並未察覺,僅道:

  「我還要上班,沒有空陪你吃飯……」從皮夾裡掏出兩百元,遞給他。「這拿去,你那麼瘦,多吃一點。」

  許哲希低頭望著塞進自己掌心裡的紙鈔,楞了一下,才皺眉道:

  「喂,大叔,我已經跟你解釋過了,我們家其實不是那麼窮,我也沒有去援交,你幹嘛給我錢?」這傢伙到底有沒有搞清楚狀況?

  他認真的語氣讓陳睿今怔住,感覺氣氛不對勁,許哲希很快恢復迷人可愛的笑臉。

  陳睿今有些反應不過來,但還是說道:

  「我知道那是騙人的。我只是覺得你正在發育期,應該多吃一點。」稍微停頓,又補充道:「你剛好來找我,所以我才、我也不是每次都有錢請你吃東西……你食量也很大——總之,多吃一點也比較不會怕冷,就這樣。」像是難以把想法好好說明,只得抓個結語做結束。

  說得亂七八糟。雖然也曾經感覺到對方大概是個口拙的人,但沒想到嘴笨到這種程度。明明是很簡單的事情,老氣的男人也可以東拉西扯講得這麼不清不楚。

  平常他可沒有那個耐心聽。

  「我不客氣喔,謝謝啦。」許哲希將那兩張百元鈔放入自己口袋,即便是假作的笑容,卻讓人感覺那麼真誠。他說:「好吧,你沒空陪我那就算了,回家再見吧。就這樣,掰。」轉身準備走開。

  「咦?」回家還要……再見?陳睿今忍不住出聲。

  許哲希回眸一笑,因為打工時間差不多了,就沒繼續下去。

  倘若被同學看到他有這樣的閒情逸致站在馬路邊,笑得那麼燦爛還和人聊些無關緊要的事情,一定會覺得很稀奇吧!畢竟他在學校的時候可不是這個友善的模樣。

  住在自家隔壁的小精靈,二十八歲的年紀卻是四十八歲的思想,只要自己一靠近他就會有僵硬無措的表現,像是怕生的寵物,反應相當有趣,看起來嚴肅又很難接近,情感卻相反地纖細,胡說兩句也會教他感動,令他難受。

  換句簡單的話說:是個很好打發無聊的玩具。

  許哲希拉拉自己頸間的圍巾。溫暖的毛料,淡淡散發出屬於男人的味道。

  「——哼。」

  他漂亮的眼睛一眯,在綠燈的時候跨出步伐,越過馬路。

  若說他是個雙面人也沒有錯。

  從小到大,別人只要看到他一副天使的臉孔,就自動把他歸類為個性也會非常可愛的孩子。也許是因為單親家庭因素或外出打工的經驗所致,總之,他並不像外表那樣純真晚熟。

  其他高中生只要專心用功唸書,他卻必須打工賺取學費和生活費,還更要兼顧維持優秀成績,否則,就會讓媽媽自責難過。當然他不會有怨言,因為媽媽比他更加辛苦。

  只是由於放學就要工作的關係,他鮮少有機會和班上的同學互動,簡單舉例,像是校外教學這樣的事情,他是沒錢也沒時間參與。雖不至於產生「鴻溝」那樣的程度,但就是對他們的言談或活動沒什麼興趣。

  加上一頭紅發,以及混血的樣貌,或許也是造成距離的小小理由。

  社會經歷比己身年輕的歲數多不知幾倍的他,身處不同的環境之下,像是學校和工作場所,他各有一套處事方法;甚至在長輩、同儕,同事間,他的臉孔和態度也大不相同。

  許哲希爬上公寓樓梯,抬眸看著黑濛濛沒有燈光的自己家門口,半晌,他轉頭望向隔壁鄰居透出光線的門縫。

  在清冷陰暗的樓梯間裡,顯得那麼刺目。

  將自宅鑰匙放回口袋,他按下鄰居家的門鈴。

  裡面傳來接近的腳步聲,接著是轉開門把的聲音,然後木門稍稍地被拉開一個足夠窺見彼此的空隙,陳睿今的臉就出現在門後。

  「嗨,大叔。」許哲希笑著打招呼。

  「又是你……你打工回來了?有什麼事?」彷彿已經不是第一次,陳睿今啟唇問道。

  「我家沒人,可以去你那裡嗎?」許哲希瞅住他,語帶孤單地說道。

  陳睿今明顯地嘆了口氣,閉了閉眼,還是退開身,將門打開道:

  「進來吧。」

  「謝謝。」他滿臉笑容,大方地進入男人的住處。

  「你又還沒吃吧……今天是火腿蛋炒飯。」穿著家居服的陳睿今進入廚房,端出兩個盤子,其中一盤盛得滿滿的像座小山。

  「喔……大叔你這麼快就煮好啦?」明知對方一定是已經做好他的份在等他,許哲希卻故意滿臉笑容地問。

  「那個,我……」陳睿今果然結巴了。「——你先吃吧。」他將盤子放上桌,掩飾什麼似地轉身回到廚房。

  許哲希沒有理會陳睿今的尷尬,坐在和自己家格局相反的屋子裡,打量四周的環境。

  已經不是第一次光臨了,但是感想依然相當乏善可陳。單身的男人不大注重裝潢擺設和視覺美感,傢俱宛如只是用來填空位般靠牆放置,也許是一個人獨居的緣故,東西少,整體感覺就相當寬闊,也可以說是冷清。值得稱許的一點,是地方收拾得很乾淨。

  除此之外,唯一比較特別的,大概就是窗檯上幾個小盆栽吧。

  如果不是對大叔的為人有個概括瞭解,單住在隔壁領教他陰沉孤僻的行為處事,實在很難想像他會養些可愛的觀葉植物。

  移動視線,許哲希望著廚房門口,終於開口道:

  「大叔,你要不要吃飯啦?都涼了喔。」

  陳睿今把流理台的廚餘丟進袋子裡,將先前開伙製造的髒亂做個簡單整理,洗乾淨手,才又走出來。

  「我不是叫你先吃了?」

  因為天氣太冷,桌面上兩盤沒動過的炒飯,表面都已經沒有熱氣了。

  「這裡是你家,你煮的飯,當然要等你嘛。」許哲希討好地說。

  這肯定會讓對方覺得自己很懂規矩,很乖。因為這位大叔是那種會把十六歲高中男生,當成流鼻涕孩童看待的傻瓜。

  果然,陳睿今的臉微紅,隨即流露出欣慰的神情。

  「其實,我本來覺得你老是到我家吃飯真是麻煩,晚上下班回家,還得照顧一個孩子,想到就覺得累。不過你說你母親不在,家裡沒人,單獨用餐不好吃也不想吃了,所以我才讓你來。」

  就算真的那麼想,也不要當面講出來吧?許哲希實在懷疑這傢伙的職業真的是銷售員嗎?就是用這種不夠玲瓏的腦袋對客人推銷產品?

  「大叔,你真是好人。」許哲希微微一笑,很假地稱讚著,卻讓陳睿今完全無法察覺。「別管那些了,快吃吧。」再等下去會餓死。

  將盤子裡三色蔬菜中的紅蘿蔔一個一個挑到旁邊,他用湯匙挖一口飯放進嘴裡。感覺到注視,他抬起眼睛。

  只見陳睿今趕緊收回視線,低下頭道:

  「我不大會作飯,只會簡單的料理……也許不是很美味,但至少比速食店的那些薯條奶昔營養,你將就一點。」

  許哲希沒想到他還有注意到兩人第一次見面的事情。這種只要切切丟丟翻炒一下就可以完成的食物,要做得難以下嚥也不是容易的事。平常母親不在都是自己下廚,也不能說有多精湛,許哲希大概可以確定大叔和自己的廚藝差不了多少。

  望著面前的一大盤炒飯,彷彿要擠爆瓷盤那樣堆積,他從一開始就覺得自己這盤的份量特別多。

  對了,大叔也提過自己食量大。真不懂一個王老五的男人怎麼會如此細心。

  他們兩人認識一個月多一點,雖然不能算是陌生人,但其實也還不是那麼熟悉。

  一開始發現自家垃圾原來是隔壁新搬入的鄰居幫忙倒的,他只覺得很爆笑,一個走路只會望著地板的男人,沒有和同棟公寓的住戶問候,也未曾跟任何人交談或交際,看起來無趣又陰沉,在樓梯間繃著臉和他家門口的垃圾對望,明明就不怎麼願意,卻偏要雞婆地拿去丟。

  隔壁的傢伙愛做就讓他去做,反正對自己有益無害。

  然後有一天,他在馬路邊一眼認出這位大叔,那種落魄蕭索的樣子讓他突生惡劣的整人念頭。這個連招呼都沒打過的新鄰居,人生裡一定是缺乏刺激才會閒到幫別人倒垃圾。

  他最能騙人的就是一張臉,表現出援助交際的樣子,然後耍大叔,讓大叔誤會,再看大叔的蠢樣。雖然他外表弱不禁風,卻也不是那麼好對付的,因為有把握不會給人佔便宜所以才決定這麼玩,如果大叔不上當那也無所謂,但大叔若敢把他帶去開房間,就證明這傢伙根本不是什麼好人。

  其實他們曾經在樓梯口擦肩兩次還三次,不曉得是否因為大叔行走時習慣低頭又不看人的關係,竟完全沒有認出他,還出乎意料的請他吃飯,甚至想做張老師心靈開解。遊戲變得不怎麼有趣又玩不下去,乾脆說些可憐連續劇情節胡亂唬弄,本來想好大叔只要一覺得不對勁,他就可以開始用力嘲笑,結果沒想到大叔居然熱淚盈眶了。

  一個社會人士,愚蠢到這種地步。

  在內心安慰是因為自己演技太好,才不至於對國家失去希望。暗槓大叔一頓吃食,臨走前再留下蛛絲馬跡,想說這次大叔總會察覺自己的存在吧,但是,自己左等右等,就是等不到鄰居大叔拿著領帶生氣按電鈴。

  大叔仍然對居處週遭環境不感興趣,也沒有發現自己就住在他家隔壁。

  若非他忍不住對大叔公佈事實,還不知道這人到什麼時候才會得到真相。

  行為規矩的大叔,對他似乎相當沒轍, 僅僅只是一個輕到不行的親吻就足以令大叔手忙腳亂。慌張解釋自己不是同性戀也不戀童的樣子,實在超級滑稽。

  只要表情豐富地笑一笑,話尾多加無用誇張的語助詞,不論他說什麼,大叔都只有接受的份。拜這傢伙所賜,最近的生活擁有不少樂趣。

  許哲希看著陳睿今將吃完的碗盤收走,用洗碗精洗淨後放在一旁晾乾,接著走出廚房,對自己道:

  「你還不回家?」

  許哲希故做落寞地垂眼。說:

  「回家沒人在,只有我自己一個人啊。」

  陳睿今的表情明顯為難,還摻雜一些些困擾。

  許哲希當然看得出來,畢竟下班回家就是想要休息,陳睿今平常似乎都是安靜獨處,自己的存在會令他無法那麼放鬆自在。

  但是,許哲希也知曉,陳睿今絕對不會開口趕人。

  「那……你自己看電視吧,我要洗澡。」陳睿今果然這般對他道。隨後走進房間裡,拿好換洗衣物,再轉入浴室,不一會兒,嘩啦啦的水聲就傳了出來。

  對方放心把自己留在客廳的決定,令許哲希不覺翻白眼。活到二十八歲,至少該有危機意識吧?就這麼樣信任一個隔壁相識不久的少年?

  更別提自己還曾經騙過他,如果自己現在偷翻他皮包拿光他的錢,也是他自作自受,不能有怨言。

  雖然這樣想,許哲希卻只是拿起小靠墊,在柔軟和彈性都不怎麼樣的沙發上躺著。

  自從表明鄰居身份的那天開始,他就常往大叔這裡跑,打工結束或打工前,只要有閒暇時間就會耍他一下,自己只要稍微裝可憐,使用像是「家裡好冷清」、「沒有人陪我吃飯」,「只有自己一個人」這種藉口,就算大叔再不願意,也都不會狠心拒絕。

  雖然真的不是非常歡迎,卻又因為他的打擾而開始習慣在一定的時間做好晚餐等待他。

  大叔給人的感覺明明這麼孤僻,卻又那樣容易心軟。他只要看到大叔因為自己而露出煩惱的表情,就覺得心情很好。

  打工的疲倦讓許哲希昏昏欲睡,他不禁閉上眼睛小憩。

  半睡半醒之中,他夢到自己小學和幼稚園的時候,老是被人問到爸爸在哪裡的事。

  年幼的他總是回答不出來,仰頭望著大人,覺得不知所措。

  不愉快的回憶讓他想要立刻清醒,耳邊傳來開門的聲音幫助他脫離夢境,瞬間,他張開眼睛,立刻坐起身來。

  「怎麼了?」頭髮濕答答的陳睿今見狀,微楞問道。

  「不……」許哲希抱著靠墊,好半晌才回神過來,望著他,緩慢地露出天真的笑,道:「大叔,你洗好了。」

  陳睿今換上深色的睡衣,不再是整齊的儀容,微亂披散的發梢卻意外看來年輕許多。沒有任何原因,也不曉得為什麼,那種把他當成自己人所以才如此無防備的感覺,讓許哲希有一點討厭。

  他們根本沒那麼熟。即使這一個月來他老找理由賴在這裡,但就像那個假情假意的輕吻一般,目的僅是想要製造迷惑和誤會,相處的時候藉此擾亂對方心情,他完全是因為壞心,都是假象而已。他刻意讓這位大叔認為兩人已經很熟稔了,但其實他根本沒有打算跟對方深交。

  自己浪費時間跟一個大叔混,只是因為「很無聊」罷了。

  「——大叔,我要回去睡覺了。」端著張可愛的笑臉,許哲希站起身,用愉快的語氣告別。

  「咦?」陳睿今楞了楞,放下手裡倒的兩杯果汁。「你媽媽已經回來了嗎?」

  「還沒有,不過也快了。那我先回去了。」許哲希笑了一下,道:「我等大叔洗好澡,想要親口跟你說晚安。」

  說著這樣好聽的話,大叔一定會覺得感動不好意思。對方的反應自己已經可以瞭若指掌,許哲希果然看到陳睿今抬手耙了下短髮,眼神不自然地飄開。

  「雖然我老覺得你說的話不大可信,但你真是個孝順的乖孩子……」他點著頭說道。

  既然覺得他不可信,又根據什麼誇他是乖孩子啊?許哲希覺得陳睿今的邏輯實在痴呆到教人噴飯,不過他當然沒有表現出來。

  「謝謝你的晚餐啦,大叔。我們明天見。」微笑。

  殷切訂下明日也會見面的約定,男人已經不再訝異結舌或者石化僵硬,只是開始逐漸接受他每日的煩擾,認命而露出莫可奈何的表情。

  許哲希輕快爛漫地走出門口,卻在肚子裡嘲笑陳睿今。

  噗——

  笨蛋一個。

  

  家裡冰箱沒有東西了。

  下班走在回家的路上,陳睿今忽然想到這件事,於是楞了一下,折返腳步,走向離住家最近的超市。

  米好像也快沒了。自從認識隔壁的少年之後,家裡的食物消失得相當快,以前一個星期用不到兩次的廚房,現在每天都得進去辛勤使用。

  這樣被纏上的經歷是從來也沒有過的事,更別提對方是個歲數小他整整一輪的男孩,老實說,他真的不知道該怎麼和這種年紀的孩子相處。

  但是,更傷腦筋的,是這個孩子教人非常費疑猜的言語行為。

  憶起許哲希曾經對自己說過的喜歡和親吻,陳睿今不禁面紅耳赤。

  是自己脫離這個年齡太久,還是現今社會的小孩子說話都是這樣?用那種曖昧的言詞,語氣,以及態度,說話的時候都像是要從他身上取暖似的貼近著。

  光是去猜測許哲希的言語和行為到底是何意思,就讓他相當煩惱辛苦了,比起這些,如何相處的困擾反而變得微不足道起來。

  也許,那是小孩子在撒嬌的方式而已,是自己不習慣這麼親密,太大驚小怪了。許哲希漂亮又天真的笑容在陳睿今腦海裡浮現,他真是被弄迷糊了。

  在超市裡苦惱著要煮什麼東西好,最後還是想不出來,只好隨便地購買青菜和肉類,拎著滿滿的食材走出市場。

  如果平常自己一個人的話,要吃什麼都無所謂,能填飽肚子就好了……一邊走著,一邊發現自己不知為何在意起鄰居少年的健康,途中經過一家書局,他不經意抬眸望一眼,窗上正貼著這一期新書海報,教導家長如何在菜色上做巧思,讓孩子吃下討厭的食物。

  陳睿今走過去,到路口他停下來,然後返身,走回書局。

  站在書局外面,他盯著那張海報半晌,怔了怔,又往回家的方向踏出腳步。這次,他沒到路口就打住,佇立在人行道上須臾,他轉過頭,直接走進書局裡。

  買好了要的書,他再返回超市添購需要的材料,接著一鼓作氣回到公寓。

  離許哲希回來還有一個多小時,陳睿今在廚房裡翻著剛剛買的書,捲起袖子,按照書上面的步驟,一步一步處理。

  由於廚藝不是頂好,烹調方式又是第一次嘗試,有些地方還失敗重做,好不容易把晚餐做好,門鈴也響了。沒發現時間這麼快過去,他還因為這樣稍微吃了一驚,趕緊走出去開門。

  「哈囉,大叔……你今天加班啊?」門外的許哲希瞅著他問。

  「沒有。」陳睿今側身,讓他進入室內。

  「那你怎麼沒換衣服?」

  聽見許哲希這麼問,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衣著。領帶塞在口袋裡,襯衫還被噴到一點油,他回來就進廚房忙著,是真的忽略要先換衣服了。

  「那個……你又要來吃晚飯了,去坐著吧。」也不知道怎麼解釋的陳睿今,只好改變話題說道。進到廚房,看見那本書還放在流理台,他趕忙隨便塞到旁邊的架子上。

  端起盤子走出去,他略帶猶豫地將晚餐放在許哲希面前。

  坐在餐桌上的許哲希,看著盤子裡的東西半晌,隨即啟唇出聲:

  「咦——」他拉長音。笑道:「今天吃白菜燉肉丸啊。好像是要做很久的菜呢,大叔,你去買的嗎?」

  「總不能每天都吃那種簡便的料理……」因為你在發育,又每天打工,已經那麼瘦了,應該要多注重營養——陳睿今在心裡正經地補充。

  同桌的少年拿起碗筷吃起來,陳睿今有點擔心地觀察他,直到看見他將食物嚥下,又吃了好幾口,陳睿今才微鬆口氣,來不及收回視線,就發現許哲希忽然轉眸瞅住他。

  「大叔,你幹嘛一直偷看我啊?」許哲希故意地笑問。「你很喜歡看我嗎?我會害羞耶。」

  「呃……不、不是那樣的。」陳睿今錯愕否認,雖然不是那個意思,卻又被他問得脹紅臉。「我只是……想知道你覺得好吃嗎——而已。」他解釋著。

  許哲希笑了一下,乖巧地說:

  「大叔弄晚餐給我吃已經很好了,我哪會說不好吃。」

  陳睿今頓了頓,望著他純真的臉容,據實以告道:

  「你吃不出來就好……其實,裡面有你討厭的東西。」那本書教的作法還真有用呢,只要花時間處理,討厭的東西也吃得下去。

  「討厭的……東西?」許哲希停住筷子,重複道。

  「是啊。我想你不要挑食比較好……」他說到一半被打斷。

  「我沒有挑食啊。」許哲希笑眯眯地說。

  「你不是討厭紅蘿蔔嗎?」陳睿今反問。

  許哲希始終保持微笑,笑得好美麗。

  「哪有?我才不會挑食呢。」

  陳睿今一愣。不解道:

  「可是……」他好幾次吃飯都看到這孩子挑出來,所以他今天的晚餐照書弄成泥狀和肉混在一起。

  「我要回去了。」許哲希突兀地站起身,離開座位。

  陳睿今呆住。

  「你——」

  「謝謝你的晚餐,大叔再見。」許哲希拿起自己的東西,直接開門走出去。

  雖然語氣聽起來笑笑的,伹……那是在生氣吧?

  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錯什麼的陳睿今,只能一頭霧水地望著被關上的木門。

  

  ——可惡!

  竟然把他當成小孩子對待!

  他才不是小孩子呢!

  「許哲希,你數學作業有沒有寫啊?」

  前面的同學轉過臉來想要求救,結果不巧掃到颱風尾。

  許哲希露出迷人的微笑。道:

  「寫是寫了,但就是不想借你抄。」

  「喔……」前面的同學摸摸鼻子,回過頭去。

  許哲希收起笑容,漂亮的臉上恢復惱怒的表情。就算經過一個晚上,只要想起陳睿今把他當成小孩的態度,他還是覺得生氣!

  他國中就開始半工半讀,甚至可以算是半個社會人士了;在學校的成績表現不說,平常的食衣住行全都是自己處理,同事、老闆或客人,無論是哪一種身份,他也都在工作環境輕鬆應付,比起嘴笨頭腦也笨還升不了職的銷售員大叔,他的處事手腕還比較靈活高明呢!

  他的確是有不愛吃的東西,但是也用不著大叔來煩惱。

  許哲希氣呼呼地想著。因為覺得自己是很早熟的,而挑食這件事,很像是會哭著喊媽媽的那種幼童才會有的行為,所以被當面點破,他異常無法接受。

  就好像……不可以讓別人知道的弱點被發現了一樣。

  這股教他相當在意的氣憤,一直到放學、打工完畢回家了,都始終無法散去,上班的時候,冷氣還特別冷,讓他覺得更不高興。

  他拿出鑰匙打開門,今天直接回自己家了。

  每天進到家門的第一件事,就是打開客廳的燈。他進房把制服換下,不知道是打工太累還是什麼緣故,他沒什麼食慾。本來以為晚一點等肚子餓再吃就好,結果他卻不小心睡倒在客廳長椅上,等到醒來時已經快要晚上十點。

  他趕緊起身幫就要下班回家的媽媽做一點簡單的宵夜,因為一直都覺得有點冷,他洗了個熱水澡,大概水太熱,洗完之後他開始頭暈了。

  他忍耐等到媽媽回家之後,才回房間睡覺。

  隔日是週末,學校放假,但他還是要打工。一個月才只有一次假日的媽媽也已經出門上班了,他一早起來,就覺得身體好重,於是多躺了一下,直到時間真的要來不及了,才勉強起身準備出門。

  穿好鞋子,將家裡門鎖好,許哲希轉身下樓。在樓梯間,遇見了隔壁的鄰居。

  陳睿今一身休閒服,手裡拿著早餐和報紙正走上來,昂首看見他時,臉上的表情明顯頓了一下。

  「呃,你……」

  「大叔好。」許哲希敷衍地問候。

  一方面是還記得教人生氣的事,一方面是他的頭有點痛。

  「你……你要出去啊?」陳睿今多餘地問。

  「你說呢?」他正要下樓,難不成是回家嗎?許哲希露出一個假笑。

  在走近陳睿今時,又聽他遲疑地開口道:

  「前天,你為什麼……」

  雖然知道陳睿今有滿腹疑惑,又因為自己現在明顯和平常不同的態度而不知如何發問,但許哲希卻不想應付了。

  「大叔,你要聊天的話可以改天嗎?我上班要遲到了耶。」他冷淡說。

  「是嗎?」陳睿今愣住,說道:「對不起。」

  許哲希越過他,卻又被叫住。

  「等、你……你的臉色好像不大好。」陳睿今觀察道。

  「沒有啊。」許哲希繼續走下樓,身體卻忽然不穩,微晃了一下。

  雖然只是很細微的動作,他的手腕卻從後面被陳睿今抓住了。許哲希皺眉,忍不住回頭瞪著他。

  「啊,不、我以為你沒站穩……」陳睿今本來要鬆手了,卻察覺到什麼,訝異地重新捉回許哲希的手腕。

  不知道陳睿今要做什麼,感覺自己的手被牢牢地握著,許哲希略微不耐道:

  「大叔,可以放開我嗎?我真的要遲到了。」

  「你的體溫好高……你在發燒。」陳睿今注視著他道。

  大概吧。那又怎樣。許哲希當然有感覺到自己應該是生病了,伹卻還是道:

  「放手好嗎?我要去打工了。」

  「咦?」陳睿今一愣。道:「你病到發燒了,還要去打工?」

  許哲希望著他,隨即有趣似的笑了笑。

  「大叔,我週末上整天班的,放假日工錢還會加倍,你知道我今天一天沒去的話,會損失多少錢嗎?」

  「錢……」陳睿今有些不可思議地望著他。

  雖然平常他整弄陳睿今,以陳睿今遲鈍的笨樣為樂,但是現在,他的頭在痛,渾身發熱,整個人非常不舒服,也真的覺得很煩了。或許是身體不適,許哲希無法再維持天真虛假的那一面,他霍地惱怒喊道:

  「我要去工作!我不工作就繳不出學費,生活費也會短少,這樣家裡會很困擾啊!」沒有人可以幫他,從懂事開始,他都是自己照顧自己的,絕對不會給相依為命的媽媽添麻煩。

  大概是因為情緒變得激動,好像溫度又更高了,他頭疼到開始想吐了。

  「……去看醫生吧。」

  陳睿今的這句話,令許哲希不禁抬頭望住他。

  「你沒聽見我說什麼嗎!」許哲希氣問。

  「我帶你去看醫生。」陳睿今一臉認真,重複了一次。

  許哲希瞪大眼睛。

  「不要!」他用力地想甩開陳睿今。「放手——放手啦!」

  他突如其來的粗魯動作讓毫無防備的陳睿今吃了一驚,登時手忙腳亂起來。

  「很危險……別這樣……」好言相勸沒效果,陳睿今只好使力拉直許哲希的手,讓他不能再用力。

  「不要——」許哲希就要一腳踢上去。

  「聽——話!」陳睿今突然嚴肅地低斥一聲,讓他的動作停住了。「你為什麼要這麼逞強呢?你今天打工一天多少錢,我全部照給你就是!你打電話去請假,跟我去看醫生……看醫生……呃、那個,生病要看醫生才對,乖乖聽我的話。」大概發現自己好像太凶,他趕忙明顯地放緩語氣。

  許哲希回過神來,就是不要。

  「幹嘛聽你的話啊!」自己的手腕被握住,大概是生病氣弱的關係,怎麼也掙脫不開,他更火大。

  「等、等一下……我已經說會把打工錢給你了,聽話……」陳睿今一手還拿著早餐,有點應付不暇了。

  「我為什麼要聽話啊!」許哲希依舊鬧脾氣,不肯接受,拚命掙扎。這已經不是錢不錢的問題,他就是、就是……「我啊——我……」

  「好吧、好吧——」在狹窄的樓梯間爭執實在太危險,無計可施之下,陳睿今只得一使勁將他拉進懷中抱住,制止他亂來的動作,喘著氣安撫道:「打工的錢我給你,我打電話幫你請假,然後我再帶你去看醫生,你乖乖的就好……小孩子不用煩惱那麼多,聽大人的話就好。」

  好像最脆弱的地方被發現了。聞言,許哲希身體細微一顫,不再動了。

  「我才……不是小孩子呢……」他低聲否認。

  但是……他的頭好痛,好累,沒力氣了,不能動了……他都是自己照顧自己的,不需要別人,可是現在,已經搞不清楚了。明明應該要生氣的,一定是因為生病的關係,他才會想要依靠隔壁的笨蛋大叔。

  「你只要乖乖的就好,什麼都不用擔心。」

  陳睿今低沉的嗓音,就在他耳邊,對他說著溫柔的話語,深深地吸引著他,要他可以盡情依賴。

  全都是因為生病……的關係。

  發著燒的許哲希明明想著絕對要推開他的,最後,卻靠著他的肩膀,閉上了眼睛。

  然後,陳睿今帶他去最近的醫院掛號,因為沒帶健保卡,全都是陳睿今掏錢自費。在等待看病的時候,陳睿今跟他要了打工地方的名片,幫他打電話請好了假,看診完畢之後,也是陳睿今去排隊拿藥,然後再搭計程車回家。

  從頭到尾,他真的什麼都不用做,什麼也不用擔心。

  有多久,他不曾這樣依賴過人了?

  因為現實環境迫使他提早變成大人,就算他可以自認生活經歷比別人豐富,可是,他真的已經算是一個大人了嗎?

  雖然他不喜歡也不願意承認,但是在真正的大人面前,他是否畢然只是一個假大人而已呢?

  從醫院回來,因為自己家裡沒人,所以來大叔家,吃了大叔買給他的粥之後再吃藥,然後大叔就把房間讓給他休息……

  他從床上坐起身,摸摸自己額頭,似乎已經退燒了。稍微左右張望,大叔的房間和客廳一樣很貧乏,乾淨整齊但東西很少,他略覺無趣,找到放在床頭的時鐘拿起來一看,傍晚六點了。

  原來自己睡了這麼久。許哲希下床走出房間,一到客廳,他看見陳睿今橫躺在沙發上,手臂抬起放在額頭上遮著臉,好像在睡覺。

  他走近陳睿今,彎腰凝視他許久,才啟唇道:

  「喂。」他喚,陳睿今卻沒反應。他索性蹲下身,在陳睿今耳邊道:「大叔,起床了。」語畢,他輕輕地朝男人的耳廓吹了一口氣。

  他的舉動,讓陳睿今立刻從夢中驚醒。

  「——呃!」他捂著耳朵立刻彈坐起身,在看見許哲希蹲在沙發旁邊之後,才有些茫然地道:「你……你怎麼了?不是吃了藥在睡嗎?還很不舒服?」

  「我睡飽了啦,退燒了。」許哲希道。

  「是嗎,」陳睿今說道,遂伸手貼在他額頭上探溫度。

  這個很自然的動作敦許哲希楞了一下,他抬眸看著陳睿今。

  「真的退燒了……」陳睿今原本正準備收回手,因為突然感覺到視線而不小心和他四目相對了。

  太過直接的注視似乎讓男人變得稍微不自在,許哲希望見他低頭看表迴避,然後說道:

  「這麼晚了……你餓了嗎,我弄東西給你吃。你坐著等一下就好。」陳睿今從沙發上站起來。

  「嗯……」許哲希瞅住他,半晌,才道:「你又要拿動過手腳的食物給我。」

  「啊。」陳睿今回頭望著他,道:「這次不會了,你生病,我不會故意煮你不喜歡的東西給你吃。」

  許哲希頓了一下,問道:

  「你煮?上次不是買的,是你自己煮的嗎?」

  「是啊。」陳睿今離開客廳,一邊說道:「我只是想吃下去會比較健康,卻沒有考慮到你的心情,你因為吃了不想吃的食物才生氣了吧……」

  許哲希跟在他身後走進廚房,在放廚具的架子上發現一本突兀的書,他伸手拿下來,睇見封面就先挑了挑漂亮的眉頭,翻看了一下以後,他抬起臉。

  「你照這本書做的嗎?」他拿著書問。

  「呃?」陳壑今但半沒察覺到許哲希跟著走進來,聽見問話才愕然地轉過身。「——是——是啊。」那本書被看到讓他尷尬得滿臉通紅。

  「喔……」許哲希一雙美眸睇著他,隨即把書放回原位,然後難得沒有趁機取笑,反而改變話題道:「大叔,我可不可以先換個衣服,我退燒流了很多汗。」

  陳睿今一時反應不過來,回答道:

  「呃……當然可以。你要回家換嗎?」

  許哲希搖搖頭。

  「你借我一件衣服穿。」

  「那……房間櫃子裡的衣服你都可以拿來穿。」陳睿今稍微衡量彼此的身材,補充道:「不過,可能有點大就是了。」

  「喔。」許哲希瞅住他,又問:「大叔,你要幫我換嗎?」

  陳睿今傻住。

  「你自己、你自己不能換嗎?」

  「可以啊。」許哲希說。

  「那你就自己換吧。」陳睿今趕忙道。

  「……那我去換了。」許哲希意味深長地看一眼,隨即離開廚房。

  從衣櫃裡隨便找到一件棉質家居服換上,衣物上的味道很熟悉,因為和棉被枕頭上的相同。他拉拉寬鬆的衣領,捲起過長的袖子,隨後走出房間,來到飯廳,他坐上餐桌。

  陳睿今端著熱騰騰的晚餐出來,是滑順好入口的面條。

  吃飽以後再吃一次藥,許哲希又回到房間小睡了一下。不是自己一個人,有人在陪他。因為感覺到這個事實,所以他異常地安心。

  快到十點半的時候,陳睿今來叫醒他。

  許哲希張開眼睛,發現剛好是自己要回家的時間。他才坐起身,就聽見陳睿今說:

  「你是這個時間要回去吧?每天都在你媽媽到家前先回去開燈等她,你真的很孝順呢。」

  許哲希不覺凝視著他。

  大叔居然知道。沒有人知道的事,居然……被知道了。

  今天生病的事,依賴的行為,軟弱脆弱的表現,也全部都被大叔看到了。

  許哲希跟著陳睿今從房間走到門口,視線一直未曾離開過他的背影。

  陳睿今幫他打開門,把藥包遞給他,關心提醒道:

  「要記得吃藥……啊,我說要給你的,你今天一天打工的薪資——」他想起來,低頭掏著口袋。

  許哲希睇著他,忽然道:

  「大叔,我不會忘記的。」

  陳睿今楞了楞,不覺停住動作,說:

  「忘記什麼?」

  「你今天緊緊地抱住了我對吧?很——強硬的。真看不出來呢!」許哲希故意用曖昧的語氣說道。

  陳睿今傻了一下,隨即緊張說明道:

  「不,那是因為很危險……」

  許哲希根本不管他。

  「還有,你的耳朵是敏感帶吧?」他又道。

  「——啊?」陳睿今真是愈聽愈迷糊。

  「對了,因為你不幫我換衣服所以看不到,我偷偷告訴你,」許哲希綺麗的面容上,有著好純潔的笑意,「我的乳頭是粉紅色的呢。」語畢,他轉身走出去。

  「什、什麼!?」

  聽到身後陳睿今極度錯愕的反應,許哲希笑得超級開心。他在心裡想著,下次又要再比這次更勁爆才能讓大叔慌亂呢。

  

  

  

  第二章

  

  為什麼……老是被一個十六歲的孩子弄得團團轉?

  「大叔,你會不會覺得我生病那天和你說話的感覺好像不大一樣?」

  「——咳!」聽見問話,正在吃飯的陳睿今猛地掩住嘴嗆咳起來。「咳!咳咳!呃——你指的是……」他僵硬地盯著桌面。

  「大叔,你反應幹嘛這麼激烈?」許哲希微笑瞅著他眼紅的臉,繼續地問道:「你沒有覺得我的個性,還是和你說話的感覺,和之前有什麼不同嗎?」

  幸好不是又要講那個……粉紅色的事情。陳睿今閉了閉眼。

  「你不是……本來就這樣嗎?」不論說什麼或做什麼,都讓他感到棘手又傷腦筋。

  「喔……」許哲希眨了下美眸,語尾音調微微地上揚。「那就好。」他道。

  說到那天的事,陳睿今又想起來了。

  「那個,你打工的錢……」他好幾次要問,但老是因為別的話題打斷,所以又一直忘記。

  許哲希雙手撐住桌子,突然傾身將臉湊到他面前。

  「大叔,我吃飽了。」他笑了一下,說道。

  年輕美麗的面容毫無預警地靠得這麼近,陳睿今頓時吃了一驚,急忙往後站起身拉開距離,道:

  「啊、碗筷放著我洗就好!你去客廳吧。」

  許哲希盯著他半晌,又笑了笑,狀似不經意地道:

  「大叔,每次我吃完,都是你收拾,你從來沒叫我做過事,真是好人呢。我想以後你生小孩,一定也是個勤勞的好爸爸吧。」

  「咦?」陳睿今楞了一下,只見許哲希離開飯桌。

  他有點困惑地將碗盤疊起來,這樣算是好人嗎?他自己並不這麼認為,因為許哲希的打擾真的讓他覺得為難。

  只是……只是,他又不能放著一個孩子不管。雖然感到麻煩,但是卻無法真正拒絕。說起來,如果許哲希是女孩子的話,現在應該就不會是這樣的情況。

  倘若是一個這種年紀的少女,無論如何,他是絕對不可能讓對方晚上還留在他家裡兩人獨處。因為許哲希是個男孩,自己反而才會接受和他用這種方式來往。

  可是偏偏,許哲希卻用老是又那種彷彿帶有暗示的詞句或行為和他說話,害得他不知如何應對。雖然他面對許哲希時心裡可以沒有其他想法,但是許哲希那些曖昧的言語卻會影響他,讓他感覺自己內心努力的坦然完全白費。

  對他來說,關於許哲希的一切就是如此矛盾。

  在水槽裡洗好碗筷,陳睿今走出廚房,看見許哲希窩在沙發裡,雙腿上放著課本,好像是在唸書的樣子。對了,似乎有聽他說學校過幾天要考試,陳睿今沒有過去吵他,想到有客戶名單要整理,他進到自己房間,從公事包裡拿出文件夾,然後開檯燈坐在桌前。

  明明不善於交際,卻從事銷售業務員的工作,他清楚知道自己在公事上的表現並不怎麼樣。雖然他負責的客戶並不多,推銷的成績也不是很理想,伹他能做的就是盡力接待客戶,客戶的需求資料還有售車之後的服務他都儘量細心做到完美。

  「大叔,你怎麼不陪我,自己躲在房間裡。」

  清亮的嗓音毫無預警地貼在耳後響起,陳睿今嚇了一跳,下意識回過頭,嘴唇卻意外觸到了柔嫩的肌膚。

  「呃——啊!」陳睿今真的當場傻住。

  他沒想到許哲希彎腰站得這麼靠近,雖然轉頭的同時也看見許哲希正欲直起身體,但是,剛剛那是……雖然希望許哲希當作什麼事也沒發生,但對平常就喜歡擾亂他的這個孩子而言,那是不可能的吧。陳睿今覺得自己額頭好像出汗了。

  果然,許哲希先是瞅著他,而後伸手摸著靠近唇側的白晰頰面,道:

  「大叔,你親到我了。」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陳睿今沒有遲疑地立刻道歉。

  「嗯……還好啦,我也親過你臉嘛,算扯平啊。」許哲希笑道:「不過,差一點點就親到嘴了呢。」

  陳睿今心裡一跳。又是被許哲希影響,又是慶幸真的沒有像他講的那樣。

  「你有什麼事?」他趕緊結束掉這個話題。

  「沒有啊,看書很累,休息一下。」許哲希雙手放在背後,身體微微往前傾,好奇似的瞧著他書桌上的東西。問道:「在工作啊。」

  「整理一些文件而已。」陳睿今回答道,將資料依照類別放好,然後拿出日用手冊記下。

  「大叔,這是什麼?」許哲希指著記事本裡面的兩張東西。

  陳睿今還想了一下,才記起來。

  「啊,是電影票。」是其他業務的客戶贈送的,同事分了兩張給他。因為他只有一個人沒有伴,又很少出門娛樂,所以未能用到,已經夾在這裡很久了。

  「電影票嗎,」許哲希伸手抽出來,看了一下,說:「這星期到期耶。」

  「這樣啊。」原來還可以用。陳睿今道:「那是免費的,只要到現場劃位就可以了。你想要的話拿去好了,找同學或朋友陪你去看吧。」

  許哲希拿著那二張電影票半晌,然後笑了。

  「好啊。謝謝你喔,大叔。」

  「那也是人家給我的,不用謝。就拿去用吧。」陳睿今對他說道。

  「喔。那大叔,你每個週末都放假吧?」許哲希啟唇問。

  陳睿今不解他問這個做什麼,還是道:

  「……是啊。」

  「我這星期好不容易有半天不用打工,是久違的休息日呢。」許哲希又說。

  「你真辛苦。」陳睿今是真心這麼覺得,想到他上次那麼逞強,便又道:「不要太累了,偶爾也要放鬆一下。」

  許哲希瞅住他,接著,將那兩張票拿到唇邊,露出一個微笑,道:

  「那麼,大叔,和我去約會吧。」

  「……咦?」

  

  他的第一個,也是二十八年的人生來唯一一個交往過的對象,是大學時候同年的女朋友。他們第一次約會是到山上看夜景,最後一次則是在餐廳裡,她對他提出分手。

  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約會了。

  現在,他卻佇立在年輕人聚集的鬧區之中,等待一個未成年的高中男生。

  星期日下午,剛好是逛街人潮最多的時候。陳睿今神情僵硬地站在許哲希說的速食店前面,在身邊來去的幾乎全是看起來年紀只有國高中生的孩子,他覺得自己的存在相當突兀,忍不住想著許哲希是不是故意選擇這個地方,一心只期盼約好的時間快點到來。

  「大叔!」

  聽見叫喚,陳睿今尋找聲源,只見許哲希就在不遠處,笑著朝他走過來。

  平常老是被擾亂,他從來不知道許哲希的出現還能讓自己這麼安定。陳睿今不自覺鬆口氣,終於有如釋重負的感覺,正欲往前走,卻訝異地發現,有不少路人的視線落在許哲希身上。

  在陽光照耀下,少年柔軟的頭髮呈現非常美麗的紅色,他的穿著並沒有任何特別之處,但是,那不凡的容貌卻讓他成為相當顯眼的存在。雖然明白許哲希的確是個長相過份秀麗的孩子,但陳睿今還是頭一回這麼清楚地感覺到他對別人造成的吸引力。

  「大叔,你發什麼呆啊?」

  陳睿今回過神,發現許哲希已經停在自己面前。

  「不……沒什麼。你打工結束了?」先前許哲希曾對自己說過,他通常一個月排兩次假,這個月最後的星期日上半天班,也就是說,今天是他暌違兩週以來的放假時間。

  那麼難能可貴的半天假期,他卻……卻說要和自己看電影。陳睿今想起訂下約定的那天晚上,許哲希就趁他愣住的時候,把票硬塞給他,然後還擅自愉快地決定時間地點。

  他以為許哲希會找差不多年齡的友人一起把票用掉,萬萬沒想到他居然邀請自己。雖然之後陳睿今好幾次想要婉拒,可是每回打算開口的時候,許哲希就露出純真的微笑說非常期待星期日,害他只能把話再吞回去。

  「走啦,大叔。」

  看見許哲希對著他笑道,陳睿今只能在心中嘆口氣。

  「走吧。」他只能這麼道。

  因為是星期假日,看電影的人相當多,陳睿今在還沒走到戲院之前就望見了長長的人龍,於是他對許哲希道:

  「你在附近找個店坐一下好了,劃好位置我再去找你。」

  許哲希轉頭看向他。問:

  「為什麼?」

  陳睿今沒料到他又反問,楞了楞才道:

  「為什麼……因為,人那麼多,排隊我一個人去就可以了。」好不容易的放假日,人擠人的也不舒服吧。

  許哲希沒再說話,就用一雙美眸盯著他。

  陳睿今以為自己做錯什麼而充滿困惑,只好道:

  「今天是星期日,人比較多,你不喜歡的話也可以回家……」

  他話沒講完,許哲希就一把勾住他的手臂。

  「不——要。」他一笑,拉著陳睿今往剛走。

  「啊?等——等一下……」一個美麗少年勾著成年男人的手走路,這樣看起來絕對很奇怪,就連他自己也都無法解釋這種景況的兩人會是什麼關係。陳睿今雖然想要抽回手,許哲希卻不肯放,他只好道:「那個,我的手……」

  「我不放。大叔你要是再囉唆,我就整個人貼在你身上走路。」許哲希微微地笑道。

  「嗄?」莫名其妙被警告的陳睿今呆住,只能讓他這樣勾著手。

  他實在不懂……不懂這個孩子的心思。

  雖然多花了一些時間,但還是順利劃到位置。電影是最新的熱門院線片,在等待進去前,許哲希趴在欄杆上睇著樓下的人群,陳睿今望見旁邊的販賣部,買了戲院的套餐組合給他,包括兩杯汽水和一大桶爆米花,然後看著許哲希高高興興地捧著那桶爆米花坐在位置上。

  算了,他開心就好。在電影放映之前,陳睿今只是這麼簡單地想道。

  「咦?」身旁的許哲希忽然出聲道。

  「怎麼了?」陳睿今轉頭看向他。

  「座椅中間的把手可以抬起來。」許哲希將把手移開。

  兩個人之間的隔閡消失了,只要坐近一點,就會接觸到彼此的身體。

  「這是約會的情侶才要用的吧。」很久沒進電影院的陳睿今恍然大悟道。所以,他們兩個用不到。

  豈料,許哲希卻對他笑道:

  「嗯,我們今天是在約會啊。第一次約會耶!」

  陳睿今愣住。廳內的燈光恰好滅了。

  寬廣的大螢幕開始播放影片,他卻由於許哲希的話而不禁產生介意,就算只是手肘稍微碰到,都讓他有些坐立不安。

  他忘了,今天是場約會。雖然他到這種年紀,從來沒有和小孩子交過朋友,但他就當成是那種友人之間的邀約,可是……這孩子呢?

  這個主動約自己的少年,是因為無聊、有趣?找不到其他朋友?還是,真的如他暗示表現的那樣,因為喜歡的緣故?

  陳睿今臉頰發熱,趕緊消滅心裡荒唐的揣測。

  真是糟糕,都已經告訴自己不能被影響,卻還是變成這樣。

  他深吸一口氣,讓自己恢復平常心。

  許哲希會這樣總是來找他、接近他,和他在一起,究竟是什麼原因,陳睿今並不是沒思考過,只是,如同每次想起這個問題般,一直找不到正確答案而已。

  兩個多小時的電影驚險又刺激,他卻一直只注意著自己動作不能太大,不然會碰到身旁的少年,整場電影看完,陳睿今只覺得身體半邊的肌肉和精神都開始疲憊了。

  總算可以回家,也算是一種解脫。

  「還這麼早啊,難得出來玩,晚一點再回去好了。」許哲希伸個懶腰道。

  望著笑得天真的許哲希,陳睿今只好打消看完電影就回家的希望。

  兩個人逛百貨公司,然後又去逛夜市,找美味的攤子吃吃喝喝,直到完全盡興了,才終於準備回去。

  原本是想坐公車或捷運,不過時間已經蠻晚的,陳睿今考慮到許哲希明天還要上學,就想說搭計程車比較不累一貼。

  站在路邊,他等著招車。

  「大叔。」許哲希啟唇喚道。

  「嗯?」陳睿今正在看有沒有空車過來。

  許哲希像是在回憶什麼地道:

  「我知道你放假都在家,沒有娛樂,下班回家後幾乎不出門,嗯,家裡電話也都很少響,所以現在一定是沒有女朋友……不過,你以前交過吧?」

  原來他每天晚上賴在自己家裡,觀察這麼多。陳睿今臉一紅,道:

  「交是交過……」不過問這個做什麼?

  「果然。」許哲希說道。「大叔你今天表現出來的感覺,就像是有交過女朋友的樣子。」

  「咦?」陳睿今聞言又是愣住。自己今天並沒有做什麼事啊?平常也是這樣,哪一點讓他這麼認為了?

  「今天都是你在請客,逛街的時候你都配合我的速度和步伐,注意我有沒有停下來看東西,還有,你一直讓我走裡面,儘量不讓我被人撞到呢。」

  陳睿今楞了楞。好像……是那樣沒錯,可是那是有理由的。他解釋道:

  「因為,我是已經出社會的大人,你只是個學生而已。」雖然自己並非什麼富有之人,但這點負擔還出得起,就算許哲希自己也有在賺錢,可是辛苦打工的薪水都是要拿來貼補家用的,怎麼可能要他出錢。「至於走路逛街的時候……因為,你是小孩子啊……」所以,他才不自覺地做出維護的動作了吧。

  應該是這樣沒錯……難道自己無意中真的用對待女朋友的方式對待這孩子了?

  想到這點可能,陳睿今忍不住冷汗涔涔。

  「大叔,你這麼溫柔體貼,以前交的女朋友為什麼會和你分手?」許哲希問。

  「不……我並沒有溫柔體貼。」那些不是交往時本來就應該做的事?陳睿今是真的這樣認為。「會和我分手,是因為……我是個無趣的人。」他低聲道。

  就像這孩子話裡講的那樣,他沒有娛樂,也一直不善於交際,所以工作沒成就,生活上也一直都是那種沒什麼東西可言的樣子。

  「怎麼會,大叔你明明就很有趣啊。」

  聽見許哲希這麼說,陳睿今不禁望住他,只見他相當愉快地笑著。

  雖然,這個孩子的有趣說不定是有其他含意,不過……唉,算了。陳睿今自己沒有發現到,他露出非常不明顯的淺淡微笑,看著許哲希的眼神也放柔了。

  「大叔,你說我們兩個看起來是什麼關係呢?」

  許哲希突如其來的問話,讓陳睿今的心臟漏跳一拍,連自己也無法理解是何理由,他迅速收回放在美麗臉容上的視線,勉強應道:

  「呃……鄰居?」

  「噗,哈哈哈!」許哲希不給面子地笑出來。「怎麼可能嘛?大叔你真好笑耶!我就說你很有趣吧!」

  他當然知道不可能,但是還能怎麼回答?陳睿今閉了閉眼。

  心底突然閃過一個疑問,明明感覺不要問才是正確的,但是他卻不知為何開口道:

  「不然,你……你覺得看起來是什麼關係?」

  許哲希明顯頓了一下。隨即收起笑意,抬起眼眸直視著陳睿今。

  望見少年濕潤的嘴唇緩慢地動了動,陳睿今覺得自己的心情有些怪異,他真的沒有其他意思,但是為什麼……會有那樣一絲絲期待的感覺?他又在期待什麼?

  「嗯……」許哲希歪著頭,一臉認真道:「……援助交際?」

  陳睿今剎時呆住。

  「……啊?」他面紅耳赤。

  「哈哈!」許哲希彎著腰笑了。「本來就是啊!不然大叔你說還能像什麼嘛?兄弟?師生?感覺根本不對,想來想去就只有援交啊!」

  陳睿今只覺得自己的臉色大概開始轉青了。他垂頭喪氣地對著馬路道:

  「說父子也可以啊。」反正一直被叫大叔,他的臉也確實比較蒼老,應該可以跟父親差不多等級了,不管怎樣,都比援交來得好。

  許哲希卻忽然停住笑聲。

  陳睿今覺得奇怪,便側首望向他,只見許哲希撇開頭,面向著其他地方,看不見他的表情。

  「你……」這孩子沒有父親。陳睿今遲鈍發現自己的嚴重錯誤,慌張想要補救卻不知該說什麼:「呃、那個——」

  許哲希卻忽然轉回臉,說道:

  「大叔,我爸是外國人耶,你一點都不像。」他笑容滿面的,「而且,我們的年齡也不對,所以,我們怎麼會是父子呢……雖然我說過你會是個好爸爸,但是,你又不是我真的爸爸。」

  不知道為什麼,陳睿今感到他這段話的說法和語氣相當怪異,最後一句,更好像是根本講給別人聽似的。

  伹是因為自己說錯話,陳睿今也沒有再繼續下去。幸好有一輛空車駛來,他才能接話道:

  「車來了。回家吧。」

  夜晚,道路上的燈光像是星星一樣發亮。在車裡,許哲希靠著椅背,陳睿今一直以為他睡著了,所以沒有開口對話。

  途中,許哲希卻忽然對他道:

  「大叔。」

  「咦,」陳睿今聞聲看向他。

  只見許哲希面向窗戶,維持同樣的姿勢,道:

  「從來沒有人帶我這樣玩過,我今天很高興。謝謝你。」

  「……不客氣。」

  一直到回家,陳睿今都沒聽到他再說話。

  

  陳睿今以為星期日最後的交談會造成什麼不自在,不料許哲希還是像平常那樣,笑著來他家裡吃飯,笑著說些干擾他心情的話。

  看到他還是一如往常,陳睿今總算是放心了。

  不過他還是很介意自己提到許哲希父親的錯誤,心裡過意不去,總覺得應該要補救,最後想到可以買個禮物送給許哲希,讓他開心。

  那天在百貨公司裡,他好像記得那孩子停下來看著一雙球鞋……一直想著關於許哲希的事,陳睿今覺得上班時間好像變得慢了,好不容易等到下班,他拿起公事包就搭捷運直衝百貨公司。

  順利地買到球鞋,他拎著紙袋走在路上,光是想著許哲希看到這個禮物會有什麼反應,陳睿今就覺得自己好像也高興了起來。

  回到住處,隔壁沒有燈光。那是當然的,因為許哲希還在打工的地方。

  他拿出鑰匙正要開自己家的門,就聽見樓下有腳步聲傳來。雖然明知不是許哲希回來的時間,陳睿今還是下意識地轉過頭。

  只見一名女子正爬上樓梯,看不清對方的臉,不過穿著打扮似乎三四十歲的樣子。雖然住在這裡,但陳睿今卻不曾注意過週遭的人,他並非不願意去交際,而是知道自己只是個無聊的人而放棄,若非許哲希主動來接近,他大概一個鄰居的臉也不知道,應該說整棟公寓他只認識許哲希而已。

  因為女子是不認識的人,陳睿今很快收回視線,將鑰匙插入自宅鎖孔。

  身後的女子卻停在他身旁,對著隔壁那扇門做出相同的行為。

  因為這樣,陳睿今忽然停住進門的動作,略微訝異地看向對方。

  那名女子也正望著他。

  「你好……你是住在隔壁的陳先生吧?我是哲希的媽媽。」她說。

  女子的樣貌清秀,一般的女性身高,身材相當地瘦,但卻不會給人只有骨頭的感覺,而是一種難以形容、非常特別的纖細。

  陳睿今不知為何緊張起來,連忙回答道:

  「啊,你好。」

  女子一笑,隨即道:

  「真不好意思,其實我早該去拜訪你,但一直抽不出時間。我們家的哲希告訴我,先前我們家的垃圾,是陳先生幫忙丟的吧。」

  「那沒什麼。」因為他都有在心裡抱怨。陳睿今汗顏忖道。

  「我一直想著要謝謝你,但工作實在太忙,哲希說他會代替我向陳先生道謝,不知他有沒有盡到禮節。」女子道。

  「道謝……」道謝的方法是在路邊搭訕他嗎?陳睿今含糊道。「嗯,他很……很乖。」

  「他很少跟我提到學校的朋友……但最近卻時常不經意跟我講到陳先生的事,看來是相當高興認識你。」女子的臉上有著屬於母親的溫柔表情。「我們家的哲希似乎常去叨擾陳先生的樣子,若是給你添麻煩了,請多多包涵。」

  想到兩人的初識,以及相處之中的某些細節,陳睿今忍不住直冒汗。因為不知道許哲希到底說了什麼,只好遲疑道:

  「啊……我也覺得……很高興……」說出來以後他卻突然發現,雖然他真的感到為難和傷腦筋,但是,這句高興也是完全真心的。

  每晚一個人獨自吃晚餐的情景已經變得有些遙遠了,一直夾在記事本裡而使用不到的電影票也用掉了,一人獨居而沒有什麼值得拿出來訴說的他,因為許哲希的關係,乏味的生活確實變得豐富起來。

  感覺手裡提著的紙袋重量,讓陳睿今心裡有一種無以名狀的感受,胸口的地方,好像慢慢散去一些東西,變得輕盈了,明亮了,也溫暖了。他不禁道:

  「說起來有點不好意思,不過,他的打擾也是一種陪伴。上次放假,也是有他找我,不然我只能自己一個人無聊度過。」他真誠地露出有點緬靦的笑容,卻看見女子的表情變得相當意外。

  「上次放假……是星期日嗎?」女子訝異地問道。

  以為自己說錯什麼的陳睿今,相當猶豫道:

  「是……是啊。」

  聞言,女子低下頭,若有所思。

  好像真的有哪裡錯了。陳睿今趕緊道:

  「呃,他也沒有常常來打擾,只是偶爾會來吃晚飯而已……他平常都很乖,每天打工很辛苦,那天是好不容易放半天假……」對方的身份是母親,有可能不知道工作放假的情況嗎?他又急忙道:「其實、是我約他的……他可能是不好拒絕而已,我們只是去看個電影,並沒有去不良的場所,我知道這樣不大恰當,以後我不會再這麼敝了……」

  「不……不是那樣的。」女子抬起臉,客氣說道:「我們家的狀況,就不多說了。因為只有母子兩人,所以感情可能比一般家庭緊密了,但我和哲希平常相處的時間其實並不多,每個月最後的星期日是我唯一的假日,哲希也配合我排假,那天是我們母子固定聚聚的日子……一起吃個飯或多聊聊,就像是家庭日那樣。哲希一定會空下時間陪我,從來沒有例外,上星期日是第一次,他告訴我他有其他的事情,那個時候,我覺得很驚訝,我想那一定是非常重要的事,沒想到……」

  「真——真對不起!我不曉得是這樣。」發現那個難能可貴的假日原來意義比他所知道的更重大,陳睿今愕然道歉。「他陪我去看電影,不是什麼要緊的事,真的很抱歉,是我打擾到你們了。」

  女子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凝視著他。那樣彷彿在細微觀察什麼的眼神讓陳睿今怔住。

  她道:「哲希他……從小就很懂事,不會給我添麻煩,雖然他以為自己已經長大,但他其實還是一個孩子。表面上,他不會表現出來,也好像不在意,伹我知道對於沒有父親的這個事實,其實他一直都放在心裡。」

  「啊……」陳睿今不知該說些什麼。

  「他對於父親這個存在、形象以及意義一直都有種想像和憧憬。冒昧地請問,陳先生是不是相當照顧他呢?我想,他可能把這樣的憧憬投射在你身上了,他不是個容易親近別人的孩子,大概是因為這樣,所以才總是煩擾你了。」

  面前這位母親的話,教陳睿今完全愣住。不知為何,頭腦有一瞬間的空白了。

  原來……是這樣啊……

  因為想要在他身上尋找某個模糊的影子,那孩子才會一直接近自己……

  是這個緣故啊。

  他只是一個替代的角色。

  那孩子將埋存在心底深處的隱晦感情,轉移到他身上了。

  所以,那個孩子在那天才會極其突兀地說出那樣的話……說自己並不是他真正的父親。

  那是在提醒。提醒他自己,眼前這個大叔並非他真正想要的,只是個代替用的而已。

  「陳先生?」女子看他怔怔不語,便啟唇喚道。

  「不……」陳睿今回過神。他緩慢抬起手,摸著自己腦後,忽然就笑了出來,道:「是……是這樣子啊,我總算明白了。」

  一個正值青春年紀的少年,有什麼道理會來纏著一個無聊又陰沉的大叔?像是許哲希那樣耀眼的孩子,想要朋友的話,無論多少都可以交到吧,如果是這樣就可以說得通了,他始終不明白的疑惑,終於解開了。

  他一直在心裡告訴自己,許哲希之前的所有表現,包括最初那個印在臉頰上的輕吻,那句喜歡,都只是在開玩笑,是小孩子的胡鬧,果然是正確的。

  幸好啊,沒有被弄昏頭,若是真的產生其他感情,那就糟糕了吧。

  陳睿今這麼想著。但是,在女子和他點頭致意,結束交談之後,他卻連自己怎麼走進家門的都不知道。

  拿著還沒送出去的球鞋,站在客廳中央,陳睿今垂下頭。

  良久,他深深地嘆了口氣,臉朧掛上一抹苦笑。

  明明早就想過許哲希的親近一定有什麼原因,他也知曉那孩子平常擾亂心情的言行最好不要當真,但是為什麼現在,他卻還是……

  「已經告訴過自己……不能被影響啊……」

  陳睿今低聲自語著。

  他真的都明白,都瞭解。

  可是如今,為什麼還會感到這麼失落呢。

  

  打工結束的許哲希,一爬上公寓樓梯就覺得很意外。

  家裡的燈是亮著的。

  楞了一下他才想起來,昨天晚上媽媽告訴他,她的第二份工作的那個老闆,家裡有些事要處理,所以她不用上班,會提早回家。

  因為當時有點想睡覺,差點忘記了。

  那麼,今天就要回家吃飯了。許哲希望著隔壁鄰居的門,想了想,還是按下門鈴。

  門被打開來,許哲希笑著喊道:

  「大叔。」

  男人在看到他的時候,表情明顯停頓了一下。

  「是你……你回來了。」陳睿今道:「你媽媽在家。」

  為什麼大叔知道,許哲希想說他大概是聽到開門的聲音還是怎樣,沒有細思,回道:

  「嗯,我曉得啊。我是按電鈴告訴你,我今天要回家,不到你家吃飯啦。」

  陳睿今微楞,隨即道:

  「你不用特別跟我講,就回去好好陪你媽媽吧。」

  許哲希笑眯雙眸:

  「我不想讓大叔你等我嘛。我怕你等不到我會寂寞啊。」

  每次用這種曖昧語氣的時候,大叔總是不知如何回答,又不敢直視他,一副緊張的樣子。總是因為覺得有趣而這麼試探的許哲希,這一次卻沒得到男人那樣預料之中的表情。

  只見陳睿今又是楞了楞,而後好像傷腦筋地笑了一下。

  「這倒是。我大概真的會寂寞吧。」他說。跟著提醒道:「你趕快進去吧,你媽媽應該在等你回家。」

  和平常完全不同的、不在意想當中的回應,讓許哲希微怔。他頓了頓,道:

  「那我……回去了。」

  「嗯,再見。」陳睿今道,將門關上。

  總覺得,好像哪裡不對勁。許哲希敏感發現這個事實,回家換衣服的時候,還在猜陳睿今可能心情不好或者工作不順利什麼的,這件事也沒讓他記掛很久,只想著明天應該就又會變回來了。

  在和媽媽吃晚餐的時候,媽媽提到先前在樓梯間碰到鄰居還打了招呼的事,原來大叔是因為這樣才知道媽媽在家啊。許哲希吃完後幫忙收拾,然後一如往常地洗澡睡覺。

  翌日,他放學要去打工時,經過陳睿今上班的地點附近,想起昨天的事。

  不知道大叔有沒有恢復,如果是工作上不如意,乾脆順路去安慰他一下好了,在他落寞頹喪的時候稍微耍耍他,就像兩人初見那般,那也很好玩。

  不過這次要怎麼騙大叔呢……看看時間,陳睿今應該下班了,不曉得會不會擦身而過,許哲希加快腳步來到陳睿今上班的汽車營業所,站在人行道稍微張望,就看到陳睿今拿著公事包走出來。

  「哈囉,大叔!」他喚,笑著小跑步過去。

  陳睿今抬起臉,有點驚訝地看向他。

  「你放學了?」

  「對啊。」許哲希停在他面前。

  「你現在……是要去打工吧。」陳睿今看著表,「怎麼來這裡?」他問。

  「特地來看大叔你啊,昨天沒跟你吃飯嘛。」許哲希揚起優美的嘴唇,露出討人喜歡的漂亮笑容。

  「是嗎,可是我已經和一個客戶約好了,現在要馬上去拜訪,沒有時間……」陳睿今說道,隨即非常自然地伸手,輕輕摸上許哲希的頭頂。那動作沒有絲毫其他含意,就是真的對待一個晚輩那樣,甚至帶著一點寵溺。「你打工回家再來找我吧,我會買晚餐回去。」

  他收回手,說了再見之後離開。

  許哲希楞楞地望著他的背影,好半晌,才緩慢地抬起手觸碰剛剛陳睿今摸的地方。

  「奇怪……」他喃喃道。

  究竟哪裡不對勁?因為被他的言行影響,而經常謹慎和他保持距離的大叔,從來不曾主動這樣做出表示親近的舉動。

  上次在樓梯間為了制止他生病亂來的那個擁抱,每次提到,大叔都還會緊張。

  他老是對大叔說些類似勾引和誘惑的話語,大叔由於那樣而不敢接近,那種小心翼翼又慌亂的樣子,他總是覺得很好笑。這是頭一次,大叔在平常的狀況下,用這種行為對待他。

  雖然只是摸摸頭而已,但是……

  為什麼會這樣?

  許哲希無法釋懷,打工的時候也一直在想著這件事,漸漸地,他開始感到有點生氣。

  不過就是個隔壁的笨蛋大叔而已嘛!就算大叔好像失常了,為什麼會讓他覺得心情這麼煩悶呢?

  結束工作回到家,他站在陳睿今家門前,用力地按下門鈴。

  陳睿今把門打開,許哲希看到他的臉就更不開心,瞪他一眼才走進室內。

  「……老是吃我煮的,也會膩吧。所以今天去拜訪客戶的時候,我問了他們附近有什麼好吃的店,他介紹我一家港式的點心,我就買回來當晚餐了。」陳睿今將放在飯桌上的袋子打開,一一取出食物。

  許哲希只是站在旁邊睇著他,不發一語。

  陳睿今發現他的沉默,對他道:

  「怎麼了?呃……你要不要先去洗手?」

  許哲希依然沒有說話,瞅住他好一會兒,才到廚房流理台洗手。再出來,看見陳睿今已經坐在桌前,他走到陳睿今對面的位置拉開椅子。

  「趁熱快吃吧。」陳睿今道。

  許哲希瞪著桌上的食物,很想開口,可是又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要說什麼,只好不情願的拿起筷子。他明明有滿肚子的氣,卻找不到正確的出口發作。

  陳睿今好像總算感覺到他的不悅,而開始講著一些晚餐味道如何、甚至關於天氣那種無關緊要的事。但許哲希都沒有回應,最後,陳睿今終於也完全沉默了。

  這樣的安靜,反而讓許哲希更惱怒。

  搞什麼!

  「我要回去了。」用餐過後,他不像平常那樣留下來,拿起外套和書包就要走人。

  陳睿今卻喚住他:

  「等一下。那個……我有東西要給你。」

  許哲希回過頭,望見陳睿今拿了一個大紙袋給他。

  他不高興地接過。紙袋裡面裝著一隻盒子,他拿出來,然後打開。

  一雙簇新的球鞋躺在盒子裡。許哲希先是愣住,接著,很快地抬起臉看著陳睿今。

  「那天,我看到你好像很喜歡這雙鞋……」陳睿今微微一笑,有點尷尬和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你的尺寸,就跟小姐說了你的年齡,比了比你的身高,大概猜了一下,如果不合腳的話,我再幫你拿去換。」

  許哲希一直望著他,視線那麼樣地直接,漂亮的眼眸目不轉睛。

  氣氛陷入一片怪異的寂靜。陳睿今只好道:

  「呃,你……不喜歡嗎?」

  許哲希垂下長睫,將盒子蓋起來。他低著頭良久,才終於開口小聲道:

  「我喜歡。」

  「啊,那就好。」

  聽見陳睿今的語調裡明顯有著鬆一口氣的喜悅,許哲希抿了抿唇,道:

  「謝謝。」

  「不客氣。」陳睿今說。接著誠懇歉疚道:「對不起,我那天說錯話了。」語畢,他抬起手摸了摸許哲希的頭。

  那是一個表示疼愛和道歉動作。

  許哲希卻硬生生怔住了。他昂起臉,道:

  「你為什麼要這樣?」

  「……咦?」陳睿今一頭霧水。

  許哲希真的發火了。他用力拍開陳睿今的手,氣問:

  「我問你為什麼要這樣啊!」

  為什麼,跟以前不一樣!

  陳睿今一臉困惑,真的完全不明白的樣子,只能解釋道:

  「對不起,我沒有其他意思,我知道我跟真正的父親還是不同,但是……但是我……」

  許哲希瞪大眼睛。

  「你在說什麼啊!」什麼父親?

  原本有些慌張的陳睿今,忽然沉靜下來了,他看著許哲希許久,然後說道:

  「你會總是來找我的原因,是因為我會照顧你,給你一種心安的感覺吧。」他講著,露出有點複雜的笑容,「我的長相也比較老,是不是很像爸爸呢?不過我果然沒生過小孩,還是沒有辦法變成真正的父親……」

  他的這番話,令許哲希不可置信地瞠目瞪視住他。

  「你……你說什麼?你說什麼!」他極其氣憤地將手中的鞋盒使勁丟在地上。大聲否認道:「才不是那樣子呢!」

  一轉身,他用力打開門跑了出去。

  他是一個只有媽媽的小孩。

  爸爸在哪裡?為什麼他沒有爸爸?

  小時候,他以為全世界的小孩都有,就只有他沒有,但是他不敢問媽媽,因為媽媽會對他露出一種看起來很難過的笑容。

  懂事以後,像是這樣的問題,就再也不曾在他的心中出現過。

  就算全世界只有他沒有,那也無所謂。

  「父親」這個名詞,在他的人生當中早就消失了。因為一開始就不存在,所以當然也就沒有存在的位置和必要。

  「等——等一下!」

  俊面有人在呼喚,許哲希沒有停下,只是往前奔跑著。

  隔壁的大叔,就只是隔壁的大叔而已。因為一開始好玩而接近,在認識以後,被大叔當成孩子那樣溫柔對待著;他雖然覺得不高興,卻更因為這種從來也沒有過的感受,而開始變得依賴。

  「我不是小孩子了!你不要把我當成小孩子!」他惱怒地開口大喊。

  或許、或許他是曾經有幾秒鍾不小心把某個小時候模糊想像的形象重疊在大叔身上了,伹是那根本不對。

  因為那是不存在不需要的,現在卻又怎麼會想起來了呢?

  都是——全都是大叔的錯!自己本來就不想和大叔深交,若不是大叔這麼笨不知道自己在玩他,還容忍和照顧自己,又好心送自己禮物,現在就不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了——

  「你、等等!」陳睿今的聲音再度想起。

  許哲希仍是沒有回頭,只是怒道:

  「我只是覺得你很可笑才會去找你!我沒事就裝乖,騙你耍你,然後在肚子裡笑你好蠹!全部都是假的,我都不是真心的——」

  喊到最後,他激動握緊拳頭,就感覺到自己的手腕被人從後面拉住。腳步被迫停止,他霍地轉身,不管三七二十一,生氣地揚起手揮過去。

  只聽「鏗」地一聲清響,他腕上的玻璃表面正中陳睿今的額角。

  「呃——」陳睿今悶哼,頓時摀住臉,蹲了下去。

  許哲希瞬間怔住,當真嚇了一跳,盛怒之中的氣焰立刻熄滅了。他迅速收回手看著自己的表,表面已經碎裂,碎片上還有一點紅色的血跡。

  他不是故意的,真的沒有想讓陳睿今受傷。許哲希又氣又急,情緒變得更不穩定,連自己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想著要找東西給陳睿今止血,他就要走開,但是陳睿今卻抓著他的手不放。

  許哲希氣急敗壞地道:

  「放開我啦!你這個笨蛋!」

  陳睿今低著頭,單手摀住左前額,喘道:

  「不行……你再跑下去,我可能就追不上了。」

  「你都被我打流血了!」白痴啊!

  「這個……沒關係,只是有點痛……」陳睿今呼吸幾次,調整過急的氣息,才按著眼睛旁邊的傷處,緩慢地站起身,道:「那個,我知道了,我不會再說剛才那些話……你不要再跑掉了。現在很晚了,跟我回去,好不好?」

  雖然他是用安撫的口吻,但許哲希聽了卻氣得要命。

  「你現在還在說什麼!你的傷比較重要吧!」這個人怎麼分不清楚輕重緩急!

  「這不要緊,我想應該是皮肉傷而已……你別生氣了,回家吧。」陳睿今道。

  許哲希就算想說不要也不行,要治療傷口,當然是回去比較好。

  「你——你真的是大笨蛋!」他惱怒地反過手抓住陳睿今的腕節,拉著他往公寓的方向快步走回去。

  一回到陳睿今住處,許哲希把他推坐在椅子上,從面紙盒裡抽出一堆面紙要他按住流血的地方,然後轉身開始翻箱倒櫃。

  「急救箱呢?」找不到東西,他火大地問。

  「急救箱,我沒有……」陳睿今眯著右眼說道。

  許哲希回頭,又是氣得瞪他一眼,跟著跑回自己家,把櫃子裡的急救箱拿出來,再回到陳睿今家的客廳。

  「頭抬起來啦!」他站在陳睿今的雙腿中間,強硬的抬起他的下巴。「手拿開,我看!」撥開陳睿今捂著的手,他審視著傷處。

  右前額的皮膚被刮開一道口子,就在眼皮上方而已,血差不多止住了,幸好沒有傷到眼睛。許哲希總算鬆口氣,從急救箱裡取出紗布和消毒用的碘酒。

  「我自己來就可以了……」陳睿今辛苦地仰著頭道。

  「不要動……」許哲希凶巴巴地斥道。將碘酒倒在紗布上,他正要處理傷口,就望見陳睿今睜著眼,雖然現在是對著天花板,但是自己低頭的時候就變成了兩個人對看了。他微愣,隨即道:「你、眼睛閉上!」

  「呃,好。」陳睿今依言閉上雙目。

  許哲希緊皺著眉頭,把紗布按上傷處,大概是因為會刺痛,陳睿今的眼皮微微地一跳一跳的,見狀,他不禁放輕手勢。

  瞅著陳睿今那毫無防備又慘兮兮的臉,許哲希悶聲道:

  「……我不是故意害你受傷的。」

  陳睿今先是明顯地頓了一下,然後嘆息地道:

  「我知道。」

  那種萬分沒轍卻又包容原諒的語氣,令許哲希停住了動作。雖然不是第一次有這種類似的情形,但之前自己都只是讓大叔傷腦筋而已,這回卻是真的傷害到他了,可是,大叔都還是沒有真正生自己的氣……

  真的……很笨啊。

  不知為何感覺心臟緊縮了一下,許哲希粗魯地撕下醫療用的透氣膠帶,用力地將紗布貼在陳睿今額頭上。

  「好了。我要回家了!」

  他將急救箱收拾好,拿起就要離開。

  「那個……」

  陳睿今的聲音在背後響起,許哲希停住步伐。

  只聽他道:

  「雖然,我一開始認為你來找我有點麻煩,但是現在,已經不是那樣了……不管是什麼理由,你願意和我這麼無聊的人來往,我真的……覺得很高興。」

  許哲希緊抿住嘴,瞪著地板。門邊,還躺著那雙剛剛被自己扔掉的球鞋。

  快點講些什麼,只要再胡扯假裝一下,大叔絕對又會被他唬弄過去,那麼一切就可以恢復原來的樣子了。

  「——再見。」

  雖然在心裡那樣想著,最後,他卻只說了這句話。

  遊戲被自己搞砸,沒得玩了。

  

  

  

  第三章

  

  「許哲希,好像有個二年級的學長找你有事。」

  教室裡,許哲希望著窗外,聽見別人和他說話也不回應。

  負責帶話的同學當作他已經聽到,司空見慣地走開。

  許哲希還是看著外頭,就算開始上課了也是同樣的姿勢。

  放學後,他像平常一樣去打工。在餐廳面對客人的時候他會露出笑容,一到廚房裡面,他就面無表情了。

  打工結束後他走在回家的路上,一直覺得步伐好重抬不起來,走著走著,他乾脆停住了。

  本來就只是個打發時間的玩具而已,壞掉不能玩了,就丟掉啊。

  是自己弄壞的,壞得那麼徹底,所以,已經沒有辦法挽回了。

  那麼,為什麼現在又會為了不再到隔壁鄰居家吃晚餐的決定而不想回家?他踢著路上的小石頭,也不懂為何心裡這麼鬱悶。

  只不過是回到陳睿今還沒搬來之前的日子而已,有什麼大不了的,以前不認識陳睿今的時候,他也是照樣過生活啊。

  爬上公寓樓梯,他垂首站在兩扇門前猶豫了一下。不過就只是那麼一下下而已,他從書包裡掏出鑰匙,開啟自己家的門。

  正要進去的時候,隔壁的門突然打了開來,他抬起臉,看見陳睿今的同時,立刻回憶起昨夜的事情,而又很快地別開視線。

  「我聽到開門的聲音……」陳睿今頭上貼著紗布,眼皮的上方也比昨天來得腫脹,右眼因此小了一半。他遲疑問道:「你……今天不過來吃晚餐?」

  那個傷口,就好像在提醒許哲希自己昨天說過的那些話。他心煩道:

  「我都說了,我不是真心去找你的。」所以當然都不會再去了。

  陳睿今聞言,卻對他道:

  「那……我還是會準備你的份,你想過來的時候就來吧。」

  這個人是怎麼回事!許哲希憤惱道:

  「你聽不懂我講什麼嗎,我都已經把話說成這樣了,你幹嘛還要跟我吃飯?」有毛病啊!

  陳睿今一愣,似乎真的感到困惑。隨即有點無奈地苦笑道: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大概是……會寂寞吧。」

  我怕你等不到我會寂寞啊。

  那是自己之前因為想要看他滑稽的反應而對他說過的話,現在,卻一點都不好笑。許哲希一咬唇,走進自己家門,砰地一聲,使勁將門給關上。

  家裡黑濛濛的,他丟開書包,低頭坐在椅子上。

  「什麼嘛——」

  他說了這麼過分的話,做了這麼過分的事,大叔為什麼不和他絕交呢?大叔不要理他的話,他或許還會感到比較輕鬆吧。

  因為一直想著不能再去找陳睿今了,結果就一直憶起和陳睿今相處的點點滴滴;用力告訴自己要丟掉、忘掉,卻由於用太多力氣反而只是記得更清楚。

  然後,心裡全部都是關於陳睿今的事。

  

  滯悶的日子過了幾天,他照常上學放學打工,然後回家自己煮晚餐吃,什麼也沒變。明明一切都和以前一樣,他的心情卻就是沒辦法回到最原始的樣子。

  回家時從車站走出來,忽然一滴水滴在頰側,許哲希昂起臉望著陰暗的天空。

  「……啊。」

  下雨了。

  不過一下子,變得傾盆大雨,讓沒帶雨傘的路人措手不及。許哲希站在騎樓底下,望著這場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停的雨。

  二十分鐘過去,行人變少了,雨還是下個不停。

  正想著乾脆就直接衝回家好了,書包才準備拿起來遮頭,遠遠的,就看見有個熟悉的人影拿著傘,像是在尋找什麼般東張西望。

  許哲希愣住,站著不動了。

  那個額頭上帶著傷的男人發現他的存在,快步朝他走過來。

  「找到了。」陳睿今來到他面前,這麼說道。

  「你……你做什麼?你在這裡幹嘛?」許哲希瞪住他。

  陳睿今一頓。道:

  「我來找你……我一直沒聽到你回家的聲音,外面下大雨,想說你可能是沒帶傘被困在半路。」幸好有來找。他說。

  忽然間,許哲希竟然不知道自己能說什麼。他硬著聲道:「我是沒帶傘啊!」那又怎樣,關大叔什麼事?幹嘛來接他。

  「淋雨回家又要感冒了,生病不能打工會很困擾吧。」陳睿今對他道。

  就算大叔說的沒錯,但是,那是他自己的事……雖然心裡反抗地這麼想著,但在望見陳睿今躊躇地朝自己遞出雨傘時,卻彷彿一種引誘般,沒有任何原因,許哲希就那樣走到他的傘下。

  「我家裡也只有一把傘,只好將就共撐了……回家吧。」

  聽見陳睿今對他這麼說,原本還彆扭地想著要拒絕反抗的他,卻又不覺跟男人並肩跨出腳步。

  那種順從完全是一種下意識的行為,連許哲希自己都嚇了一跳。

  回家的路途明明一點也不遙遠,可是現在,卻變得好漫長好漫長。

  雨很大,幫他撐傘的大叔,一直都在注意他有沒有雨被淋到,大叔卻沒有感覺到他自己的肩膀都濕了。

  回到公寓,陳睿今收起雨傘,許哲希只是注視著他濕透的半身。

  「你要回自己家的話……我拿一點熱的東西過去給你吃。」大概想著會被拒絕,陳睿今的語氣相當遲疑。

  許哲希望著他老氣的臉龐。許久,他終於道:

  「你先顧好你自己吧!」刻意用不耐的語氣掩飾尷尬的感覺,他拿出鑰匙開自己家的門,然後低頭說:「我洗完澡,換好衣服再去找你。」

  陳睿今傻楞好半晌,直到許哲希瞪他一眼問「幹嘛?」,他才趕緊回神道:

  「好。」他也用鑰匙開門,跟著,他將自己的鑰匙遞給許哲希,道:「要是我還在洗澡沒辦法開門,你就自己進來。」我等你。他說。

  許哲希握著那串不是屬於自己的鑰匙怔住許久,才被陳睿今提醒要趕快回去。

  回家洗了個熱水澡,許哲希換上乾淨的衣服,猶豫地走出家門,瞅住那個已經好幾天沒碰過的門鈴半晌,他伸出食指,很不自在地按了一下。

  裡面沒反應,他看了看那個不是自己家的鎖孔,手裡拿著陳睿今給他的鑰匙,正不知自己心裡冒出的那種有點軟軟的感覺是什麼的同時,木門卻忽然開了。

  陳睿今頂著沒擦乾的濕髮,毛巾還披在頭上,看到他之後露出明顯鬆口氣的微笑,道:

  「你來了。進來吧。」

  「……嗯。」許哲希點頭。順手將鑰匙放在口袋裡,然後走進去。

  「爐子上有熱湯,你可以先喝,不用等我。」陳睿今指著廚房道,然後走向客廳。

  許暫希看他拿著一個袋子,從裡面取紗布還有幾屏塑膠罐水。

  「你要擦藥嗎?我幫你弄。」他說,隨即走過去。

  「我自己……」

  許哲希先一步搶走紗布,直直瞅住他,陳睿今只好坐下來。

  「頭抬起來,閉上眼睛。」許哲希命令道。

  陳睿今只得再度辛苦地仰著脖子。

  不用撥開陳睿今的頭髮,就可以看見一條明顯的淡紅色割痕,傷口已經逐漸癒合了,但是眼皮的部分還是腫起來的。

  許哲希拿衛生紙擦乾傷處,悶悶地想著:這是他弄的傷,幫大叔塗藥,可能沒辦法減少罪惡感,但他就是想做。

  這個男人真奇怪,被自己那樣壞心地對待,為什麼還要理自己呢,真的很笨耶,笨蛋大叔……如果自己被罵一頓或被打一拳的話,是不是就不會這麼內疚了?是不是就可以什麼都不用在意,回到什麼事都沒有發生的時候,再來找大叔了?

  習慣兩個人吃飯以後,一個人吃飯,真的很不好吃……

  將新的紗布貼好,許哲希抿了抿唇,最後還是開口道:

  「你打我一拳吧。」

  「什麼?」陳睿今錯愕地睜開眼睛。

  「打我一拳。」許哲希重複說道。表情相當認真的:「你打我一拳的話,就可以扯平,那我就跟你和好。」

  「呃?不……不用那樣吧。」陳睿今滿臉為難道。

  「不行!你不打我一拳就沒辦法完全和好了!」要說出口已經很不容易,被拒絕令他更加難堪,彷彿想忽視內心的羞恥和尷尬,許哲希匆匆地拉起他,用很差的語氣道:「快點站起來……啊!」

  陳睿今不知為何沒站穩,朝他的方向壓過來。原本站在他雙腿之間的許哲希頓時往後坐倒在長幾上。

  「小心!」陳睿今趕忙一手摟住他的腰,一手撐著桌面,才停住動作沒有翻倒。

  男人寬廣的胸膛彷彿將自己整個包圍住似的那麼靠近,溫熱的呼吸甚至就在目己頰邊……許哲希愣住,自己正被陳睿今呵護抱在懷中的認知,教他不覺心一跳。

  「抱歉。我的眼睛腫起來,視野變小了,有點看不清楚……」陳睿今放開他,解釋說道。

  好幾天沒有聽到的低沉聲音如此貼近耳旁,頓時勾起這些日子所有的想念情緒。許哲希驚覺胸口怪異的跳動愈來愈明顯,他倏地推開陳睿今的肩膀,離開男人的身體範圍,站到旁邊去。

  「嗯、那、那你現在就打我一拳吧。」像是要掩飾那種從未有過的奇異感受,他飛快道。

  「這,還是不要……」陳睿今一臉苦惱。

  「我說要!」許哲希快要生氣了。

  他面對著陳睿今,稍微昂起臉,然後閉上眼睛,等待即將來臨的衝擊和疼痛。

  但是,什麼事也沒有發生。

  正當許哲希不耐煩地想要啟唇催促的時候,卻感覺到額前的劉海似乎被輕輕地碰了一下。他一愣,不禁睜開雙眸。

  站在自己面前的大叔,雖然朝自己伸出手,卻只是曲起手指,輕觸自己紅色的發梢。這並不是預料當中的行為,許哲希不覺往後退了一步。

  陳睿今見狀,連忙收回手道歉:

  「抱歉,我只是從以前就覺得,你的頭髮顏色真漂亮。在陽光底下好像還會發亮……這是天生的吧,我一開始還以為是染的。」說著,他不經意笑了。

  許哲希怔怔地抬起手,忍不住摸著自己剛剛被觸碰到的頭髮。

  自己的心臟真的跳得好快,到底是怎麼了,真是莫名其妙……

  「啊嗯……我沒有其它的意思,雖然這麼說很奇怪……」陳睿今露出非常尷尬的表情,欲言又止地摸了摸自己脖子,「但是我想,應該沒有人捨得打你吧……我沒有辦法打你……但我們還是和、和好吧?」似乎對那個小時候才會說的名詞有點陌生,他面紅耳赤又不自然地道。

  許哲希只是凝視著這個不知道在講什麼的男人。

  所以,他捨不得打自己……雖然陳睿今已經說了沒有其它意思,許哲希也明白眼前的男人一定是學不會教訓又把自己當成孩子看待了。

  但是,那麼沒有預兆的。驀地,他滿臉通紅。

  「……我要回家了!」

  許哲希轉身就要走,以為自己做錯什麼的陳睿今按住他的肩膀,慌忙問道:

  「你怎麼了?」

  陳睿今的手相當大而溫暖,生病發燒的那一次,他就知道了。大叔雖然看起來陰沉孤僻,其實卻很溫柔;雖然真的不情願,卻又總是做著體貼的事。如果沒有認識相處一段時間,誰也不會瞭解大叔的優點。

  這些,通通都只有自己曉得而已。

  就算大叔的確無聊無趣又生活貧乏,但是,自己卻不討厭和他相處,這幾天甚至很思念和他在一起的感覺……許哲希感覺自己全身發起熱來,他吃驚地緊閉上眼睛,喊道:

  「沒事!什麼事也沒有!」

  然後,他逃走了。

  跑回自己家,他進到房間,像是不能洩漏什麼秘密似地將門鎖住。背靠著門,他不敢相信地睜住美麗的眼眸,無法停止胸口中那樣相當陌生的感情,最後,他終於滑落坐在地上。

  怎麼會這樣……反過來了,情況反過來了……

  為什麼自己會這麼心慌意亂?

  不過就是隔壁的大叔,一直都是隔壁的大叔而已啊!

  他幹嘛對著個長相老氣的男人心跳加速?

  「糟糕……」

  許哲希低下頭,將臉埋入手肘裡,露出的纖細頸項整個紅通通的。

  糟糕了。

  本來是假的,但是現在,卻變成真的了。

  ——他好像,真的喜歡上隔壁那個大叔了。

  

  「你眼皮上面的傷好像終於有點消腫了耶?」

  聽見同事笑著這麼道,陳睿今摸摸額頭的傷處,仍是有個腫包,但視野似乎的確比前些天稍微寬闊了。他說:

  「是啊。」

  「下次小心一點,小朋友動作都很大的,像我家的小寶貝,才一歲多,上次還用後腦勺把我撞得鼻樑淤青呢!」同時比著自己鼻子。

  「啊……我以後會多注意的。」陳睿今只能苦笑。

  帶傷上班的隔天,同事就曾詢問怎麼受傷的,當時他老實回答「被隔壁鄰居的小孩不小心打傷的」,結果同事似乎就認為「鄰居的小孩」大概是那種連話都還不大會講,卻非常會製造動亂和破壞的幼兒。

  之後他發現想要解釋,伹也不知道從哪裡說起好,只好就讓同事這麼以為下去。

  由於額頭上帶著傷,這幾天他儘量不站在車款展區接待,免得上門的客人有不好的觀感,不過稍微認識他的客戶,倒是都會問問他怎麼受傷的,然後笑著說鄰居孩子真厲害等等……原本口才不怎麼樣而不大懂得跟客戶閒聊的他,因此意外地能夠有話題多聊幾句。

  自己家隔壁的那個孩子,雖然已經是十六歲的懂事年紀,但是亂來的程度以及動機,完全教自己難以招架和無法理解。也許是歲數真的相差太多還是另有其它原因,總之陳睿今覺得和鄰居少年之間的鴻溝大概是永遠無法跨越的深廣。

  頭上的傷口雖然是他打傷的,但是自己並不生他的氣,因為他那個時候的表情和之後的反應已經清楚說明那並不是有心的,況且先說錯話的是自己……

  陳睿今並不是相當瞭解,但或許就如同許哲希的母親所言,許哲希心裡多少還是有個關於父親的想像,只是一直認為自己已經長大的他並不想去承認,大概也不願意想起來,於是變成一個不可以討論的禁忌,所以當面被提及時才會有這麼大的情緒反彈……

  憶起許哲希昨夜就這樣突兀地跑回家,陳睿今想著他是不是還在生氣?因為自己沒有依言打他一拳,所以他也不跟自己和好了。

  但是,別說自己從來沒有打過人,面對那張年輕綺麗的臉容,應該也沒有人能動得了手吧……就像長得很可愛的小朋友容易討大人喜歡,陳睿今真的只是這樣單純地認為。

  那孩子不說話的時候,感覺非常惹人疼愛,伹是沒想到那樣的長相,卻是那種教人頭痛的個性。

  倘若他還在生氣的話怎麼辦?

  即使已經被說只是因為可笑才會來往,伹至少許哲希還是向他坦白了,對一直拙於人際交往的陳睿今而言,並不想失去兩人的這份關係,何況他也猜測過一定有什麼原因許哲希才會接近自己,既然如此,無論理由是什麼都是一樣的。

  不管之前還是之後,許哲希也都是那樣讓他難以應付。

  如果能順利和好就好了。

  陳睿今的交友經驗薄弱,不懂怎麼能讓人別再生氣,他想來想去,還是只能想到送對方禮物這個唯一的方法。

  那雙球鞋還放在他的房間裡,已經被扔在地上一次,好像不要再拿出來比較好。不然……手錶好了,那孩子的手錶不是因為打到他的頭所以壞了嗎?買一隻手錶給他的話,不曉得好不好……

  猶豫著怎麼才能修復彼此關係的陳睿今,就一直想著這件事直到下班。

  雖然不知道許哲希今晚會不會來找他,他還是購買許多食材,準備了兩人份的晚餐。然後就坐在客廳裡,抱著有點複雜的忐忑心情,等待許哲希回家時間的到來。

  之前吵架的那幾天,他也都是這樣,始終安靜的門鈴,和隔壁的開門聲,讓這間本就沒有朝氣的房子加倍空虛了。

  那種期望落空的感覺,總是莫名地教他感到心情沮喪。

  許哲希不再來之後,陳睿今才更真實的體會,這個教自己不知如何是好的少年,他的存在,對自己而言,已成為一種再也無法忽略的必要。

  真的是很令自己頭疼……但是已經是非常重要的人。

  這個事實的醒悟讓陳睿今發起怔來,直到門鈴響起,他才好不容易回神。

  一看壁鐘,是平常許哲希打工結束回來的時間,心裡有種難以言喻的感觸,他趕緊站起身開門。

  門外,自己等了許久的人就站在那裡,陳睿今不覺露出柔和的笑容,道:

  「我以為你不會來。」

  許哲希穿著制服,書包掛在肩上,並未將視線對著陳睿今,只是望向旁邊,然後道:

  「你不要我來的話,我就回家啊。」

  他作勢要走,陳睿今一愣,下意識往前伸手按住門框探出身,急忙說道:「我沒有不要你來啊!我一直在等你。」

  許哲希停住,還是看著別的地方。半晌,他說:

  「你擋在門口我怎麼進去。」

  陳睿今微怔,隨即很快地讓開身。道:

  「請、請進。」

  許哲希脫掉鞋子,不發一言地走進室內。

  總覺得他的心情不大好,果然還是在生氣吧。但是願意過來,也表示情況沒有之前那麼糟糕,陳睿今生怕自己又不小心說了他不想聽的話,所以很謹慎地沒再開口,結果兩人用餐時,氣氛一片死寂。

  本來還想著或許可以恢復到原本的樣子,但在那樣僵硬無比的氛圍之下吃完飯以後,陳睿今已經完全喪失信心。收拾碗筷的時候,他認真地思考等一下應該怎麼做比較好,洗好碗走出廚房時,卻還是一個主意也沒有。

  看見許哲希坐在客廳裡看電視,陳睿今想自己既然這麼讓他討厭,那還是進房去好了,免得等會兒他又不開心……

  正要往房間走,卻聽到許哲希開口突然道:

  「跟我在一起很無聊嗎?」

  陳睿今停住腳步,只見許哲希手拿遙控器,眼睛盯著電視。

  「……咦?」陳睿今困惑出聲。那句話是對自己說的嗎?

  「你幹嘛一直不說話。」許哲希又問。

  「我……我沒有。」陳睿今不知怎麼解釋。

  「你進房間是不想看到我嗎?」許哲希拚命按著遙控器,像是找不到一台順眼的節目,最後索性把遙控器丟在沙發上。

  陳睿今一頭霧水,但不想讓他誤會,所以只得走向沙發,將遙控器撿起放好在長幾上,然後非常遲疑地坐下來。

  原本以為這樣可以了。豈料,許哲希在他坐下的瞬間,明顯地縮起身體,用力往最左邊的扶手靠去,反應異常強烈道:「你、你不要坐得這麼靠近啦!」

  「呃?」整個客廳裡就只有一張三人座的沙發,他坐在右邊的空位,中間還有相當大的位置,並沒有很靠近啊。陳睿今被許哲希的舉動弄得更糊塗了,只好趕快站起來,在角落那把平常沒用的木頭椅子坐下。

  擔心又哪裡做錯,他挺直背脊,姿勢端正不敢亂動。

  許哲希則是抱著沙發上的小靠墊,繃著溧亮的臉容,重新拿起遙控器,又開始轉台。

  一定是因為自己的存在讓他情緒不穩定吧。

  從進門到現在,自始至終,他也都沒有把視線對著自己過。終於發現到這點的陳睿今,苦笑了一下,為難道:

  「我並不會無聊,也不是不想看到你。我只是覺得,如果你不高興的話,我還是進房間比較好……」語畢,他站起身。

  「不行!」許哲希倏地開口。

  陳睿今一怔,聞聲回過頭。

  只見許哲希低著臉,雙手抱住柔軟的小靠墊,像是很不習慣什麼似的彆扭說道:

  「不行……你要在這裡陪我。」

  陳睿今不大確定那是什麼意思,就那樣楞楞地望著他許久。

  直到許哲希有點生氣地道:

  「你在看什麼?坐下啦!」

  「啊……好。」陳睿今遲鈍地道。

  一整個晚上,他就搞不清楚狀況地坐在那張不舒服的木椅上,看著被許哲希轉來轉去的電視機。

  「我明天還會再來。再見。」

  許哲希回家前,只留下這句話給他。

  不常看電視的眼睛由於長時間盯著跳動屏幕的緣故有些花了,不習慣沒有靠背木椅的肩膀因為坐姿的關係而痠痛起來。雖然,這個孩子真的很讓自己傷腦筋又完全不知怎麼應付,但是,聽見他這麼說,陳睿今卻微微笑了。

  「好,我知道了。」

  他的眼神裡,有著自己也沒發現到的溫柔。

  

  連續幾天,都是差不多的相同情況。

  許哲希不准他靠太近,但也絕對不允他離開視線範圍。

  雖然兩個人之間的相處好像沒有改善,但是陳睿今想,既然許哲希並未完全拒絕自己,那麼一定會慢慢地回到以前那種樣子。

  今天也是吃完飯就坐在客廳裡。因為許哲希要唸書寫作業,陳睿今也慶幸不用再一直看電視,就拿出工作的資料在旁邊整理。

  雖然彼此沒有交談,但是氣氛已經不再那麼僵硬了。

  一陣鈴聲忽然劃破寧靜,由於平常家裡電話很少響,工作用的是公司配的手機,陳睿今還楞了一下子才走到電話旁接起話筒。

  「喂,請問找哪位?」那方傳來回答,他略微訝異地接著道:「大嫂?好久不見……咦?這個星期六介紹朋友給我認識……女的?」

  話筒裡講的事,令陳睿今有點錯愕地重複。很快地想到許哲希正在看書,不覺朝他望了一眼,心忖不要吵到他比較好,陳睿今拿起電話,拉著線走到靠近房門的地方。

  他低聲對著話筒道:

  「我是沒有女朋友,但是……我覺得這樣不大好,我今年也才二十八歲……呃,我看起來是比較像三十八……就算可以不用當成相親,我對那種場合還是……我的確是沒有什麼可以一起出去玩的朋友……」

  在對方滔滔不絕又強勢的遊說進攻之下,他愈講愈為難,口舌本來就已經不夠伶俐,最後更是找不到任何可以表達自己意見的機會,只好等對方全部說完,他才好不容易找到空當,匆匆表示再看看,然後趕緊收線結束。

  望著發出嘟嘟聲的話筒好半晌,他不覺自言自語道:

  「和不認識的女性吃飯啊……」他沒辦法,真的沒辦法。一定會馬上被當成無趣的人。

  陳睿今忍不住嘆一口氣,無奈地將話筒掛好,正要把電話擺回客廳,一轉身,沒有預料許哲希就站在自己身後,他嚇了一大跳,吃驚叫出聲:

  「啊!你、你……什麼事?」

  許哲希面無表情地瞅住他,一句話也沒說。

  「……怎麼了?」不舒服嗎?陳睿今不明所以,只能關心問。

  許哲希還是瞪著他。

  陳睿今滿心疑慮,又道:

  「你……」

  「你要去相親嗎?」許哲希突然啟唇問。

  「呃?」他聽到自己剛剛講的電話了嗎?「也不算是相親……」但根本就是吧。大嫂那樣否認只是想說服他去而已,陳睿 今又想嘆氣了。

  許哲希緩慢地低下頭。

  似乎真的有哪裡不對勁。陳睿今不禁道:

  「那個……」

  他不過才出聲,許哲希就立刻抬起臉。

  秀麗的面容充滿怒意,他非常非常生氣地道:

  「根本就是浪費時間,才沒有人會喜歡你!」

  說完,他怒氣衝衝地回到客廳拿起書包,打開門走出去。

  木門被大力甩上的聲音迴響在室內,陳睿今還楞在那裡,許久,才低喃道:

  「這我知道……」

  

  雖然不明白什麼理由,但是從這天起,許哲希不再跟他說話了。

  每天晚上,他還是會來按門鈴吃晚餐,但是卻彷彿當陳睿今根本不存在似的,既不看他,也不理他,更不開口和他交談,完全把他當成透明的。

  時間到了就來;同樣的,時間到了也就離開。

  但是,陳睿今還是很努力地嘗試和許哲希講話,即使到最後都是只有他一個人自言自語,他還是忍住難堪和尷尬去試著這麼做了。

  就算和好的感覺又倒退了也不要緊,希望能恢復從前相處的那種樣子。他只是一直這麼想著。

  星期六的傍晚,他準備要出門,因為上次那通電話的緣故,他難得有約。穿好衣服後看看時間差不多,離開公寓前,他忍不住望了隔壁一眼。

  那孩子週末是打整天的工,一早就出門了吧……那麼自己今天沒辦法和他見面了。

  昨天他來的時候,就已經跟他說過今天晚上會出門,希望他自己一個人,能好好地吃飽……雖然知道許哲希是單親家庭,陳睿今卻老是沒想過他能自己照顧自己,不覺掛唸著這種事情。

  搭乘大眾交通工具到達目的地,約定好的地點剛好在市中心,附近百貨公司和商場林立,本來是要直接去訂好的餐廳,他卻忽然想到許哲希的手錶。不知道買給他的話,他會不會願意和自己說話了,雖然約好的時間真的快到了,陳睿今還是快步走向百貨公司。

  在展示表款的玻璃窗櫃前端詳許久,即使再怎麼盡力地回憶,他還是記不起許哲希那隻壞掉的表是什麼樣子,因為當時他並沒有看到,於是他詢問小姐年輕人會喜歡的款式,認真地聽著小姐的介紹,然後選了一隻自己覺得最合乎許哲希感覺的手錶。

  能讓那孩子高興收下就好了。

  不過想到自己老是被大哥大嫂嫌眼光差,穿的衣服都太老式,陳睿今又開始失去自信。

  由於多繞去一個地方,花了不少時間,到達約好的餐廳時,已經遲到十五分鐘了。

  他很快地向服務生確認,之後在服務生帶領下,走向靠窗的四人座位。

  一名女性在那裡等著他。

  「我遲到了真抱歉,讓你等了。」陳睿今相當不好意思地說道。

  原本在看街景的女子聞聲轉回頭。女子約二、三十歲左右,容貌相當豔麗,給人一種活潑奔放的感覺。她似乎有些抱怨,但嘴角還是噙著笑:「我以為你是很守時的人呢。」

  陳睿今坐在她對面的座位,只能道歉:「對不起。」他的確是很遵守時間觀念的人,只是剛剛真的有更需要去做的事……摸到口袋裡的表盒,他拿出來放在桌上,道:「那個……」

  「啪」!

  原本想要說的話無法說完,因為突然有個人出現在桌邊,並且一掌拍在桌面上,把他的話給打斷了。

  陳睿今楞了一下,瞬間有點反應不過來。在昂起頭看見對方是誰之後,更是大大地吃了一驚!

  「——咦?」他愕然地望著來人。

  只見許哲希一身輕便的服裝,頭上戴著頂漁夫帽,帽沿壓得極低,一雙美眸就在陰影中,由上往下地睇視著他。

  「坐過去一點。」許哲希冷淡對他道。

  陳睿今只在想他不是應該還在打工嗎,怎麼會在這裡,於是沒有立刻動作,結果被許哲希推了一把,他才茫然地往靠窗的方向移動。

  許哲希跟著坐在他移進去後空出的位置,然後舉起手,將帽子往上拾,露出一張絕美的年輕面容。

  「呃,你為什麼……」陳睿今簡直滿腹疑問。

  「這位是?」女子露出對許哲希長相驚豔的表情,朝陳睿今好奇地問道。

  陳睿今啟唇回答:

  「他是我的……」隔壁鄰居。他本來是要這麼講的。

  不料,許哲希卻在同時間接話道:

  「情人。」

  坐在對面的女人在一瞬間瞪大眼睛。

  陳睿今更是整個人呆住,隨即非常錯愕的轉頭看向他。

  許哲希緩慢揚起優美的唇角,露出迷人的微笑,一手搭上陳睿今的肩膀,一手在他胸前劃圈,埋怨似的道:

  「是情人沒錯啊,你想否認嗎?我們明明在一起這麼久了。」

  什麼,這個語氣嬌甜的少年真的是自己認識的那個任性孩子嗎?他又到底在說什麼,胸部被他的指尖弄得麻癢起來,陳睿今趕緊抓住那隻不知道在幹嘛的手。

  「不……不、不不……」因為太過震驚,他腦袋裡亂七八糟的,只能重複同樣的單字。

  「真的嗎,這是真的嗎,」女子不敢相信地質問陳睿今,「先不說年紀,雖然長得很漂亮,但他是男生吧!」

  「不……不是……」陳睿今搖手加搖頭,想要解釋又被打斷。

  許哲希無辜又深情地道:「不什麼,你想要不負責,我都為了你走向同性戀的道路了……我十六歲而已,什麼都不加道啊。」因為長相純潔的關係,特別有說服力。

  「十六歲!」女子驚呼出聲。「那有沒有犯法?那是不是犯法了?睿今你——」

  「不、真的不是這樣的……」

  「你不是說很喜歡我嗎?你明明每天晚上都這麼疼我……」

  陳睿今終於伸手摀住許哲希的嘴巴。他滿臉通紅又滿頭大汗,總算能夠對女子道:

  「大嫂,這是住在我家隔壁的高中生而已。真的。」他誠懇誠心誠意地說道。

  許哲希聞言頓住。跟著飛快抓下陳睿今的手,提高聲調道:

  「大嫂!?」他瞪住陳睿今的臉。指著對面的女子,再確定一次:「她是你大嫂?」

  在這麼混亂的情況下,好像只有這件事是自己唯一能夠肯定的。陳睿今看著他,已經不知道自己是什麼表情。

  「是啊,她是我大嫂。」

  說完,他望見許哲希完全怔楞住,然後,原本空白的臉上逐漸出現羞恥和難以置信的神情。

  轟地火山爆發!他白晰的面容迅速整個染紅。

  「——你幹嘛不早講!」

  許哲希氣得大喊一聲,跟著站起身跑出餐廳。「啊?」陳睿今先是呆住,反應過來之後,匆忙對著女子道:「對不起大嫂,我下次再請你吃飯。」離開前看到桌上的表盒,他伸手抓起放回口袋,接著也迅速地追了出去。

  一出餐廳門口,他左右張望,看見許哲希的背影越過馬路,他趕快跟了過去。許哲希一路不停,跑到對面的停車場,然後又穿過停車場,跑進停車場旁邊的一個小公園。

  陳睿今只能跟在他後面一直追一直追,距離好像一點都沒縮短。

  這已經是第二次追著他了。

  陳睿今想起唸書時候的自己,雖然人高腳長,但是跑步成績就和他的學業分數一樣,都只是普通程度而已,大隊接力賽湊人數時也是被排在最保險的中間棒次,因為跑不快,所以他一直都不喜歡跑步。

  那麼,自己現在到底為什麼這樣拼了命的奔跑著呢?

  進到公園裡,失去了許哲希的身影,陳睿今停下。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按住自己由於快跑而疼痛的腹側,胸部急促地起伏著。

  小公園空無一人,周圍都是花圃草叢,只有幾盞路燈點綴,飛蛾在燈光附近拍動翅膀,地上的影子一晃一晃的。

  他環顧四周,深呼吸一口氣後,大聲喚道:

  「哲希!」沒有回應。他又再喊:「哲希!你在的話,出來好嗎……」肚子更痛了,他忍不住彎下腰。

  太久沒運動的關係嗎?還是自己真的要開始認老了……不過他原本就是一個大叔啊。想到許哲希對自己的稱呼,陳睿今有點莫名其妙地想笑。

  啊,自己好像也是第一次喊這孩子的名字……汗水流到眼睛裡,他抬起手擦掉,再放下時,望見前方的草叢裡走出一個人影。

  雖然站在陰暗處有點看不大清楚,不過已經可以足夠確定那是許哲希沒有錯。「哲……」陳睿今直起身欲走過去,卻被阻止。

  「不要過來!」許哲希喊道。

  陳睿今一愣,停住腳步。

  許哲希道:

  「你不可以走過來!站在那邊就好!」

  「好……我不過去。那你也千萬不要再跑了。」陳睿今答應道。幸好他還願意開口和自己說話,那表示可以溝通,雖然,溝通的結果也有可能仍是什麼都弄不懂。「你……你今天沒去打工嗎,」他還是先問了最簡單的問題。

  許哲希沉默半晌,就在陳睿今以為他不會回答的時候,他啟唇道。

  「我請假。」

  陳睿今有點意外。

  「是嗎……週末的打工不是很重要嗎?」

  許哲希看著旁邊的花草,道:

  「……因為有更重要的事。」

  更重要的事?陳睿今疑惑,但想那是他的隱私,就沒有再問下去。

  「這樣……那你怎麼會來這裡,」

  許哲希又是不說話半晌,然後才道:

  「我來辦那件更重要的事。」

  「咦?」陳睿今望著他。

  似乎不甘一直處於被詢問的那方,許哲希道,「那你呢,你不是說要相親嗎?」

  陳睿今頓了一下,才說:「那個……我拒絕了,這種事果然不大適合我。」他露出調侃自己的苦笑,「就像你說的,只是浪費時間,沒有人會喜歡我。」

  他的語氣,並無任何一絲委屈或反諷的意思,而是坦然承認事實就是如此。

  然而,許哲希在聽到他說的話以後,卻低頭不再開口了。

  陳睿今也不曉得怎麼了,只好自己接下去道:「我大哥大嫂住在南部,我大嫂這次是上來出差順便想要介紹朋友給我。」後來在公司上班時又接到大嫂鍥而不捨的說服電話,很辛苦地才拒絕了,結果她就要求他請吃飯。「……你碰巧在餐廳裡看到我,所以又來惡作劇了吧。就像我們第一次見面那樣……我真的又被你騙到了。我大嫂那裡,稍微解釋一下就好了,所以沒關係……」

  許哲希雙手拉住帽緣的左右兩邊,把臉完全蓋住。陳睿今望見他的舉動,不禁停住正在說的話。

  他就那樣抓著帽子許久,然後,突地用力放下手,喊道。

  「不是碰巧!」

  「什麼?」陳睿今愣住。

  「我是跟蹤你的!我知道你今天要出門,所以跟蹤你到餐廳裡。」許哲希垂首大聲道,帽沿之下只露出纖細的下巴。

  「跟蹤……」為什麼?

  許哲希跨出步伐,開始朝他的方向走近。

  「我聽到你講電話說要相親,但我不知道你已經拒絕,以為你大嫂就是要和你相親的女人。我是故意的!我故意搞破壞!」

  「破壞?破壞……我相親嗎?」陳睿今愈聽愈不解。

  兩人間的距離,一步一步地縮短。

  「因為,我不想讓別的女人認識你,也不想你去認識別的女人……」最後,許哲希停住在陳睿今面前。低聲道:「我不要你為了別的女人,在百貨公司裡那麼認真地挑選禮物……」

  「百貨公司?」他跟蹤自己,連這個都看到了嗎?陳睿今臉一熱,相當不好意思地將盒子從口袋裡拿出來。「你說的是這個吧,這是……買給你的表。」他打開盒子,遞到帽沿底下他能看到的地方。

  許哲希動也不動,始終沒有將臉抬起。

  陳睿今難為情地道:「你的表不是破掉了?我不知道那隻表什麼樣子,也不曉得你喜歡什麼款式,所以選了很久,本來是想請我大嫂看一下好不好的……」

  「我的表是地攤貨,才三百九十九而已啦!」許哲希對著地面吼道。

  「啊,那……」為什麼好像在生氣?這表果然很不好看,所以不喜歡嗎?陳睿今想跟他講,可以和自己一起到百貨公司換更中意的。

  許哲希卻更惱怒道:

  「你到底有沒有聽懂我在講什麼啊!」

  有。怕他一氣起來又不知道怎麼收拾,陳睿今趕緊重複道:

  「你的表三百九十九……」

  「我是在講我不想讓別人認識你的理由!」許哲希超火大地打斷他。

  「呃……是因為?」這不是之前講過了,陳睿今嘆息似地笑了笑,很平心靜氣地道:「那是浪費時間,她們也不會喜歡上我。」

  許哲希聞言,再也受不了地扯下遮著臉的帽子丟在地上,跟著抬起頭,探手抓住陳睿今的衣領,將他整個人使勁往自己的方向拉低靠近。

  因為完全沒有預兆,陳睿今向前踉蹌兩步,險些跌倒。

  他站穩後訝異困惑地抬起視線,只看到一張幾乎紅透的美麗面容,那雙濕潤漂亮的瞳眸,盛滿怒氣對著自己,卻又摻雜更多更多其它的東西。

  許哲希緊揪住他的領口,氣道:

  「對啦!她們絕對不會喜歡上你!這世界上沒有人會喜歡你——除了我!」

  陳睿今愣住。

  「什……」話又沒辦法說完。

  因為,許哲希墊起腳尖,將自己的雙唇送上給他。

  極其柔軟的觸感貼在嘴上,陳睿今無比驚詫,腦袋在瞬間變得一片空白。

  彷彿周圍的東西通通都跟著消失不見了。他只看到許哲希濃密的長睫以那樣從未想過的距離這麼靠近自己。

  那純淨綺麗的面容,就在自己眼前。

  明明白白,沒有絲毫保留地對他展現。

  甜美的接觸只有一瞬間。原本闔上的美眸忽然間睜開,狠狠地瞪他一眼。

  陳睿今感覺到自己的下唇被重重地咬了一口,他一個吃疼,反射性地掩住嘴站直身。

  許哲希放開手,重新站好,氣呼呼地道:

  「你幹嘛不動也不閉上眼睛?」

  剛剛,眼前的這個孩子嘴對嘴吻了自己。殘留在唇上的柔嫩和疼痛,令從頭到尾都處於被動狀態的陳睿今喪失思考能力,呆愕地看著他。

  許哲希瞪住作他發怔的臉孔。道:

  「告訴你,這是我的初吻。」

  「初、初吻——」陳睿今愣愣的重複,思緒一片混沌,呆住許久才道:「——你剛才說——除了你,那個意思是——」他連好幾句之前的對話都沒能夠理解。

  許哲希不高興的看著他,雙頰一片緋紅。

  「我喜歡你。」

  笨蛋。說完,許哲希罵了一聲,明明態度很凶,卻又帶著無法隱藏的羞澀表情。

  陳睿今只能傻傻地望著他,好久好久都沒辦法回過神來。

  那是騙人的嗎?

  

  

  

  第四章

  

  「額頭上的傷不是才要好了嗎,你嘴巴怎麼又受傷了?」

  中午休息時間,在辦公室裡被同事問著的陳睿今,因為一直在發呆想事情,而顯得相當遲緩道:

  「啊……」他摸上自己破皮的嘴唇,還殘留著微微的疼痛。驀地,他臉一紅,「是……隔壁鄰居小孩咬的。」

  「哈哈!」同事大笑。「不是告訴你要小心一點了嗎?小孩子就是這樣啊。像我們家的小寶貝啊,也是常常把我咬得青一塊紫一塊的……」

  陳睿今沒有仔細聽同事幸福的爸爸經,只是想起唇上那柔軟至極的觸感,不覺抿了下嘴,隨即察覺不對,又是整個人傻住,那個沒有意識的細微動作,讓他感到相當內疚慚愧,於是懺悔地垂下臉,將額頭貼上桌面。

  玻璃制的桌墊冷涼,他閉上眼睛,好像終於可以讓頭腦清楚一點了。

  星期六那天晚上,住在隔壁的高中生對自己表明情意,並且親吻了自己。當時因為太震愕,他完全無法做出反應,後來好像還是許哲希拉著他回家的,他有點不大記得了。

  隔天,許哲希去打工,似乎由於星期六的請假,所以特別加班到他媽媽回來的時間直接回家,兩人沒有碰到面。

  這樣也好。因為看見他,自己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辦。從被吻之後到現在,陳睿今就一直想一直想,整個思緒裡全都是屬於許哲希的事。

  想他的那個吻,想他的那句「我喜歡你」。

  那是開玩笑的吧,又在說謊騙人了吧,還是另一個好玩的遊戲?

  由於許哲希之前的種種行為,陳睿今實在難以確定他言行所表示出來的真正含意。

  因為覺得他這個大叔很可笑,所以又耍他了吧。

  但是……

  陳睿今緩慢啟眸望著地面,腦海裡浮現的是許哲希那個時候的表情。

  明明感到非常羞恥又萬分不願意,但卻仍是堅持要這麼做、也一定得把話說出來的那個模樣。真的都只是在造假,全是謊言而已嗎?

  如果是假的,他就不用這麼煩惱!但是如果是真的,那他又要怎麼辦?

  自己心裡,又希望是真的還是假的呢?

  陳睿今胸口一熱,好像感覺做錯什麼不應該的事似的,不敢再想下去了。

  他就這樣渾渾噩噩的捱到下班,回家煮飯的時候也是處於茫然恍惚的狀態,還因此燙到手,東西也燒焦了。

  最後他放棄,打電話叫外送比薩。

  將失敗的晚餐倒進垃圾桶,他稍微收拾一下,剛才燙到的地方隱隱作痛,他這才到水槽沖了冷水,之後走出廚房,打算擦藥。

  家裡原本沒有急救箱,但先前因為額頭受傷,所以他去藥局買了一些簡單基本的家用醫藥物品,都還有剩下。打開抽屜,拿出裝著東西的袋子,門鈴忽然響了,他頓時以為是送比薩的人來了,於是走過去開門。

  打工結束回來的許哲希,站在外面。

  「——啊!」一點心理準備也沒有,陳睿今嚇了一跳,一下子全身變得僵硬起來。

  許哲希瞅住他。

  「你幹嘛像看到鬼?」

  「不……沒、什麼。」陳睿今飛快將目光從他臉上移走,有些結巴。

  許哲希又不悅道。

  「你呆站著做什麼,不想給我進去啊?」

  「沒、沒有。」陳睿今連忙打開第二道的鐵門,並側身讓他可以進入室內。許哲希越過他時,稍稍地碰到了他的衣角,只是這樣子輕微的接觸而已,他的心臟就忽然用力地跳了一下。

  彷彿怕被發現般,他慌張把門關上。

  才轉過身,就見許哲希指著放在客廳長幾上的幾罐藥水問道:「你把這些東西拿出來幹嘛,你又受傷了?」

  「呃……剛剛在廚房燙到。」陳睿今回答道。

  「燙到?」許哲希把書包放下,走近他問:「哪裡?」

  「手臂……」他正想說沒什麼關係。許哲希卻拉起他的雙手,微低頭察看道:

  「你嘴笨頭腦笨,現在連手腳都笨了……是這個紅紅的地方嗎,好像起水泡了。」

  雖然被罵了,但和言語相反的關心舉動卻讓陳睿今怔楞住。身高比較高的他,站在俯視的角度。

  彷彿,看見許哲希從衣領處露出的白細頸側,不禁趕忙移開視線。

  被握著的掌心彷彿升高了溫度,明明根本沒有什麼,為什麼自己會如此動搖,

  「啊、沒事,擦點藥就好了。」他抽回手匆忙道,跟著走向沙發。

  剛坐下來,手裡才拿起的消毒藥水就立刻被奪走。

  許哲希瞪著他。握著那罐水,再伸手拿起桌上袋子裡的棉花棒,道:

  「我來。」

  他一靠近,又會讓自己胡思亂想,陳睿今慌張婉拒道:

  「真的不用,我可以……」

  許哲希當作沒聽見,坐在他旁邊的位置,將藥水打開,用棉花棒沾上。

  「手,伸出來。」他沒得商量地道。

  面對眼前這個年齡小自己一輪的少年,陳睿今總是只有聽話的份。

  他乖乖地遞出自己的手,看著許哲希將沾有藥水的棉花棒塗在傷處,由於疼痛的緣故,他反射性地縮了一下。

  「你很痛?」許哲希抬起明淨的雙眸,認真地凝視著他問。

  陳睿今望著他柔美的面容,一時間竟有些出神了。

  「……喂!」許哲希見狀,喚著他。「你在發什麼呆啊……陳睿今!」他喊了一聲。

  聽見自己的名字,陳睿今登時醒神過來。他呆了一下,瞪大眼睛。

  「——咦?」

  「咦什麼咦?」許哲希睇著他。

  「你……你、剛剛喊我的……名字。」陳睿今不解又不習慣地道:「你不是一向叫我大叔嗎?」

  許哲希垂首,繼續塗著藥,好像沒事般地說:

  「我再也不叫了。」

  「呃,為什麼?」陳睿今不明白他為何要突然改變稱呼。

  「什麼為什麼啦?」許哲希不耐煩地把用畢的棉花棒丟進長幾旁的垃圾桶,隨即瞅住他,凶巴巴地道:「你會叫你以前喜歡的女朋友大嬸嗎?」

  「嗄?」那個跟這個有什麼關係?陳睿今的腦筋轉不過來。

  「你真的很煩!不說清楚就不懂!」許哲希臉頰泛紅,移開視線看著旁邊,惱道:「反正、我不要叫喜歡的人大叔!」

  陳睿今愣住半晌,終於明白了。

  所以,因為自己是他喜歡的人,他決定不再用那個稱呼了。

  喜歡的人,這四個字,又讓陳睿今心思浮蕩起來。那種快要跨過某條界線的感覺,令他心驚不已,他連忙壓下內心那股不安定的情感。

  兩人剛認識之初,他就被吻了臉頰,而後許哲希刻意噯昧的言語和行為,都因為那個微不足道的吻和那句不正經的喜歡,讓他相當不知所措;幸好,在被影響得不可收拾之前,他知道了那全部都只是虛假的而已。

  明白真相以後,他不再被許哲希的言行給困擾,就算聽到同樣的話語,面對相同的行為,他也可以全部用平常心看待,甚至能夠主動對許哲希做出像是疼惜孩子般的動作。

  但是現在,他第二次被吻,這回卻是吻在唇上;他也第二次聽見許哲希對他說喜歡,用那樣讓他完全迷惑的表情。

  倘若他真的當真了以後,卻發現又只是個惡作劇,那他應該怎麼辦?

  陳睿今曉得,自己會這麼想,是由於這次許哲希所對他造成的影響,比之前更深巨更混亂,已經是再也無法忽視的糟糕了。

  「你……又是在整我吧。」他從許哲希身前收回燙傷的那隻手,摸著自己後腦,慢慢地笑道:「因為我的反應會讓你覺得很有趣,所以你才以此為樂吧,你這次用的方法更大膽了呢,我真的要相信了,這實在不是件好事……你可以不要再用這樣的方式騙我嗎?我……真的會相信……」他的聲音沉下,笑容微微地苦了。

  到時候,該如何是好?

  原本撇開視線的許哲希,聞言後轉回眼眸,面無表情也不發一語,就那樣直直地看著他。

  他的注視,令陳睿今徹底愣住了。

  美麗的眼睛那麼直接專注,是他從未看見過的眼神。

  彷彿被那清澄的雙眸給捕捉住,他楞楞地忘記自己該做什麼而不再動作,就只是和少年對看著而已。

  許久,許哲希站起身,伸出雙手,按住陳睿今的肩膀,然後使力將他往後推去。

  因為太突然,陳睿今整個人撞上沙發靠背,登時吃了一驚。他訝異地昂首,只見站立的許哲希低著頭,由高處往下睇視著他。

  「那你要怎樣才會相信?」許哲希屈起右膝,壓上沙發。然後左腿橫越陳睿今的身體,就這樣面對著他,跨過他的大腿半跪在沙發上。「要怎麼樣你才會相信我這次不是在整你玩你或惡作劇?」

  這個姿態,讓陳睿今手腳不知如何動作而僵住,他只能抬著頭,錯愕地望住那張氣惱的麗顏。

  「你……」

  「只要我讓你真正相信就行了吧!」惱怒地喊完,許哲希霍地雙手捧起他的臉,垂首用力吻住他的嘴唇。

  「——呃!」陳睿今驚愕的反應,被這個霸道貼在嘴上的吻盡數吞沒。

  他只感覺到許哲希濕潤的舌尖伸進自己的口中,強硬地想要纏上自己的舌頭。少年的吻過份直接,生澀粗魯地毫無技巧可言。

  但是,這個一點經驗也沒有的吻,卻教原本全身僵硬的陳睿今失掉腦海裡所有的正常思考,完全陷落了。

  他不能自已地開始回應著,緩慢吮吻許哲希柔軟的唇瓣。

  「嗯!」許哲希身體一軟,坐倒在他腿上。雙手搭著他的肩膀,昂首毫不保留地開啟自己的嘴唇,讓他的舌可以沒有任何阻礙的進入。

  陳睿今扶住他纖瘦的後腰,讓他靠近自己。

  許哲希無意識的輕動腰部,感覺到他小巧的臀部在自己股間摩擦,陳睿今渾身燒熱,好像體內有什麼東西沸騰一般,在許哲希放下手摸住他的褲頭時,他卻頓時整個人清醒過來。

  陳睿今滿頭大汗地制止道:

  「等……等、呃——」

  許哲希咬住他的舌尖,然後動手解開他長褲上的扣子。

  感覺到他的手就要摸進自己褲內,陳睿今再顧不得其它,離開他擾亂的吻,抓住那細白的手腕,極度緊張道:

  「哲……」

  掌中緊握的腕節細微地發著顫,他不禁停住本來要出口的話。

  許哲希微喘地望住他,雙頰像是要流出血似的通紅。

  直到現在,他才終於發現,這孩子全身一直都在輕細地顫抖著。

  「我喜歡你。是真的。」許哲希的聲音不穩,但是眼神卻無比地堅定。

  陳睿今怔怔地凝視住他,無法動彈了。他只能看著那年輕美麗的臉靠近自己,用那極度不成熟的吻,再次把自己的唇封住。

  許哲希將手探進他的褲頭,握住那個灼熱的部分。陳睿今心臟狂跳,關於性別或者年紀那些複雜重要的問題在他腦海裡不斷重複閃現,他卻根本沒辦法去想,雖然明知不行不可以也不能夠繼續下去,但是,許哲希那即使無法止住發抖也不願停下的手指,教他拒絕的話語哽塞在發燙的胸腔內,完全說不出口,只能接受那幾乎使他失去自持的,萬分青澀的撫弄。

  「……呃!」他粗淺地呼吸著。

  許哲希將臉靠在他的肩窩處,不給他看見表情,然後伸手拉開自己的長褲,將腰部貼近陳睿今,用雙手把兩人最敏感的地方握在一起。

  坐在腿上的清瘦身體開始隨著手中的動作而搖動著,由制服襯衫衣領處露出的肌膚白淨柔滑,陳睿今的嘴唇不自覺地印上領口那若隱若現的纖細鎖骨,忍不住按住許哲希的腰側,高熱的情潮讓他再也無法去想任何其它的事。

  「嗯……嗯!」

  許哲希似乎想要忍住卻又洩漏的誘人聲音就在耳邊,陳睿今的喘息也隨之變得更為燒灼而粗重。感覺到許哲希的手加快撫摸的動作,陳睿今不禁緊抱住懷中纖瘦的身軀,沒多久,許哲希的背脊整個拉直,陳睿今也跟著感到腰間一陣顫慄,兩人的腹部都弄濕了。

  「嗯……」許哲希整個人癱軟下來,在陳睿今頸間淺淺地喘著氣。

  陳睿今腦袋空白了好幾秒,尚未能夠抓回思緒,許哲希就猛力推開他,拉好褲子從他身上跳下來。

  大概是由於還沒從激情當中恢復的關係,他的腳軟了一下。

  陳睿今趕緊拉住他,沒讓他跌倒。隨即發現自己褲頭敞開,他滿臉通紅,忙用另一手遮住。

  「你這樣相信了吧!」許哲希生氣的朝他大喊了一聲。

  跟著甩掉他,頭也不回地跑掉。

  為什麼……這孩子老是說完想要說的,做完想要做的就丟下自己跑走?陳睿今呆愕地望著他消失在門後的背影,好半晌,才閉上眼睛,往後倒回沙發,抬起手臂遮住自己滾燙的臉道:

  「我……相信了。」

  

  那個——大笨蛋!

  許哲希跑回家,用力地關門上鎖。

  他雙手抵住木門,氣喘呼呼地彎著腰,漂亮的臉容染上一片抹不去的深紅。

  手心裡還殘留剛才的觸感,他緊閉住眼睛,像是要掩蓋之前心裡所有的難堪和羞恥,罵道:

  「笨死了……」

  隔壁那個遲鈍的男人,一定不知道告白之後的自己是用多麼難為情的心情出現在他面前的吧!也絕對不曉得自己千辛萬苦才忍住想要拔腿逃走的衝動,才能表現出什麼事也沒有的樣子按下他家門鈴的吧!

  即使是初吻給了他,那樣丟臉可恥地說了喜歡,他卻還是因為自己以前騙過他,所以沒有辦法相信。

  那麼,不管用什麼方法,自己絕對要讓他完全明白。

  就算那個方法讓自己羞恥得想要死掉!

  心臟激烈地跳動著,怦怦不停的聲音即使搗住耳朵也還是那麼急遽地在聽覺裡迴響,就好像一直在提醒自己剛才發生的事。

  「可惡……」雖然是有點賭氣的意味,但自己都已經做到這樣了,要是那個笨蛋男人再說一句不相信的話,自己就再也不管他、永遠不理他了!

  深深呼吸幾次,許哲希用了很長的時間平復心情才回到房間。

  在浴室洗澡的時候,他看見自己鎖骨的地方有一點紅紅的痕跡,楞了一下,才紅著臉飛快地抬手按住。

  「是……吻痕?」

  居然留在這麼明顯的位置!這樣會被看到啊,真的會被氣死!許哲希按出一大堆沐浴乳,拚命洗著自己還留有餘熱的身軀。

  雖然在心裡一直罵人,但是,好像又有一點小小的高興。

  因為做了壞事而有些些心虛,他洗好後拿領口比較高的衣服換上。然後到廚房煮消夜。等著媽媽回來。

  一定要趕快整理好心情,明天,還要去找隔壁的男人……

  開門的聲音響起,坐在客廳的許哲希回過頭,看見母親下班回來了。

  「咦,今天好像比較早呢。」他站起身,想到廚房拿碗筷。

  「哲希。」媽媽叫住他。

  「幹嘛?」許哲希停下,望住母親。

  總是溫婉的媽媽,表情帶著相當少見的嚴肅,道:

  「你先坐下,媽媽想要跟你講一件事。」

  許哲希疑惑,依言坐回椅子上。

  媽媽走近他,坐在旁邊,然後從皮包裡取出一封信,放在桌面上。

  許哲希瞅著那封信。

  那是一封航空信件,寄件人的地址上,寫著它來自英國。

  他睇住那封信半晌,忽然間想到什麼似的,迅速抬起頭來看著自己母親。

  然後,他聽見母親認真地對自己道:「我們要去英國。」

  他一直都知道生父在英國。

  那個男人,是媽媽大學裡的外語講師。媽媽大四那一年,因為師生間的戀情被發現,加上得知懷孕的事情而毅然決定休學。

  就剩下最後的學期卻沒有取得畢業證書,甚至未婚懷孕了。那個男人說會負責,會娶媽媽,也真的把媽媽帶回英國見父母,並且在那裡結婚定居。

  然而,在媽媽懷孕第七個月的時候,那個男人外遇了。

  簡直是和電視新聞或連續劇一樣熟悉的情節。男人把女人弄大肚子,奉子成婚之後又繼續風流地在外頭拈花惹草。

  不同的是,他的媽媽並沒有委曲求全。就像決定要休學那般果斷,媽媽挺著大肚子,就那樣獨自坐飛機回到自己的故鄉,離開了那個男人。

  然後,媽媽一個人生下他,一個人把他養大,直到現在。

  這就是他所知道的,關於那個,在他生命當中只奉獻過幾次快感和體液的男人的一切。

  「他曾經追來台灣找過媽媽,但是媽媽在你外婆的幫助下躲起來了,也請外婆跟他說不知道我在哪裡。外婆呢,當時也不知道是真的很生氣還是為了要演戲,只要他一上門,就很用力地拿掃把打他呢。」

  許哲希聽著自己母親講出這段當時一定很難受的往事,看見現在的她毫無陰影地露出柔和的笑容。

  媽媽繼續道:

  「他不知找了幾個月,最後真的找不到,終於走了。從那一天開始,外婆家每個星期都會收到他從英國寄來的信,內容都是希望我原諒他,能夠回到他身邊,他一定是知道我和外婆有聯絡,只是不肯見他,所以才這樣寄信。」

  許哲希垂眸,望著自己手裡的那封航空信件。

  是用很醜的中文字寫的,開頭是媽媽的名字,下面寫著一直在等她回到身邊之類的幾句話,後面則全是那個男人自己的近況,像是頭髮剪了、又胖了,沒有以前那麼英俊了,怕媽媽回去會不認識他,也不愛他了……

  媽媽曾經在他小的時候給他看過這個男人的照片。

  那是一張有一點點泛黃,但是被保存地非常好的舊照片。

  照片裡,年輕的媽媽笑得好溫柔,在她身後摟著她的男人,則是個長相非常俊美的外國人。

  原來就是這個壞人啊。他當時只有這樣一個感覺。

  明明只看過一次,但是男人的模樣,他卻記得異常清楚。長大一點以後,他每次在鏡中看到自己,就發現自己的眼睛長得愈來愈像那個男人,這種感覺讓他相當討厭,連帶的他也討厭起照鏡子。

  許哲希低頭睇著那封信寫下的日期,就是這個禮拜而已,右下角還用阿拉伯數字註明一個不知道什麼意思的八百三十一的數目。

  「他每個星期寄一封信,現在已經寄了八百多封了。我終於開始想,應該要去找他了吧。」媽媽說。

  可不可以趕快回到我身邊呢,帶著我們的孩子,一起回來吧。這是信裡的最後一句。

  許哲希抬起雙眸,望見媽媽的眼眶裡有一些濕濕的。

  那個男人對不起媽媽的時候,媽媽一定很傷心。因為不能原諒,所以即使懷著孩子也決心要離開;因為生氣,所以才會堅決躲著他不肯見面。

  然而,在這十幾年的日子當中,讀著這八百多封的信,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這番真心和誠意,令媽媽漸漸地發現自己已經不再傷心了,也沒有那麼生氣了,然後,就想要見到那個男人了。

  媽媽一定還愛著他吧。

  即使曾經被背叛而悲傷哭泣,就算忍受這麼長久的寂寞和辛苦,也一定是一直愛著那個男人的。

  「哲希……我們去英國,去找爸爸吧。」

  媽媽說。許哲希凝視著她的笑容,以及泛著淚光的眼。

  然後,慢慢地點了下頭。

  「嗯。」

  

  訂好的機票日期在三個星期之後。

  原本的學校部分,要辦理一些手續和申請成績單,他和同學之間的相處本來就只有表面程度那般淺薄,沒什麼必要讓他們歡送,他甚至也無太多不捨的感覺;至於到英國要轉入的學校,那個等他們母子等了十六年的男人,早就準備好一切,只要過去就可以立刻安排。

  可能他要通過一些那個國家的考試,或者重讀一次高一,反正過去了就知道;打工的地方,也要早點提出離職,讓店長開始應徵新的工讀生……其實,這個地方,好像沒有什麼能夠讓他留戀的。

  唯一和他在一起生活的人是媽媽;平常打工都來不及了,也幾乎沒時間製造什麼美好的回憶;他的朋友不多,真正知心交往的則一個也沒有。

  所以,即使要離開這個地方,再也不回來,沒有事也沒有人讓他不舍或依戀……沒有人……讓他不舍……或依戀……

  沒有……任何一個人。

  許哲希站在陳睿今上班的營業所前面,雙手插在外套口袋,就那樣望著那扇落地玻璃門,直到裡面的陳睿今發現他的存在而定在那裡不動。

  他睇著男人老氣遲鈍的臉,然後揚起一隻手,朝他揮了兩下。

  剛好正要下班的陳睿今似乎楞了楞,接著轉頭跟同事道別,隨即就提著公文包走了出來。

  許哲希望住他快要同手同腳的僵硬肢體動作,等他來到自己面前。

  「你、你怎麼在這裡,又是要去打工經過?」陳睿今極其不自然地低著頭問,視線不敢放在他臉上。

  「我今天不用打工。」許哲希說道。店長已經找到新的工讀生了,他不用再那麼忙碌,在出發前,可以好好地休息。

  「是嗎?」陳睿今沒有問為什麼,因為似乎有更在意的事。躊躇了一下,他開口道:「你這幾天……都沒有過來……」

  因為有很多事情要辦,他還要幫媽媽整理家裡和行李,所以他有四天沒去找陳睿今了。

  許哲希瞅住他。

  只聽陳睿今寬心續道:

  「不過……你沒有不理我就好。」

  「你為什麼對著地上講話?」這麼多天不見,居然不看他的臉。許哲希不大高興,「你不敢看我嗎?哦……一定還在想那天的事吧。」他壞心故意道,果然望見陳睿今馬上紅了耳朵。

  「那個,我、那天我們……」他結結巴巴,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我問你一件事。」許哲希打斷他。停住一會兒後,眼神變得認真起來,「……如果,我要去一個非常遙遠的地方,要消失在你面前,再也不出現了,你會怎麼辦?」

  陳睿今愣住,緩慢的抬起頭。

  「嘎?」他看起來一頭霧水。「那是什麼意思?」

  「就那個意思啊!」許哲希瞪著他。

  「啊……可是,你住在隔壁啊。」陳睿今一臉茫然。

  許哲希不耐煩地道:

  「你不會假設一下!想想我不在了,你有什麼感覺啊!」

  「這個……以前也講過,會……寂寞吧。」陳睿今難為情地說出千篇一律的答案。

  許哲希靜靜地凝視著他,然後,輕吸了一口氣,啟唇問:「你喜歡我嗎?」

  「——咦?」似乎沒料到會這麼突然直接地被問,陳睿今不禁尷尬地移開視線,滿臉通紅又語無倫次地慌張道:「我、我……你……你是男孩子啊……我大你那麼多歲,也是個男的……我們……」

  許哲希只想立刻得到他的答案。

  他不管就在大馬路邊,用力扯住陳睿今的領口,大聲道:

  「不要管其它的事!你到底喜不喜歡我!」

  陳睿今吃了一驚,錯愕地看著他,一時愣住沒有立刻回答。

  這令許哲希霍地怒道:

  「你幹嘛不講話?好!我知道了!」他收手轉身就走,頭也不回,「那我就在你面前消失!」

  「哲希!」陳睿今連忙喚他的名,伸手從後面拉住他的手肘。

  許哲希回過身,怨懟地瞪住他,臉上明明是非常生氣的表情,但是,眼眶卻有些泛紅了。

  陳睿今訝異地怔住。

  許哲希垂下眼眸,上前一步,雙手揪住他的上衣,低首將臉埋在他胸前。

  「我……真的要去很遠很遠的地方了。」

  他聲音微啞地說。

  「很遠的地方……是哪裡?」

  「英國。」

  「呃、去……去玩嗎?」

  「不是。」

  「那……」

  「我媽媽要帶我去找我的生父。我以後就住在那裡,不回來了。」

  原來,他的父親在英國,並且取得聯絡了。聽見許哲希這麼說之後,陳睿今腦海裡的思考就開始變得遲緩了。

  他只是怔怔的和許哲希走到車站,然後搭上捷運,在車廂裡,兩人都沒有說話,到出戰為止,也是一直都是沉默著。

  離開車站,夕陽完全西沉,外面天色已黑。回公寓的路上,路燈將他們的影子拉得長長的。

  不知道是誰先走近對方,手指不小心碰在一起了;也不曉得是誰先握住另一個人的手,就算會被路人側目,那些好像也都不用在乎了,總之,他們最後是牽著對方的手,慢慢地走回家的。

  陳睿今拿出鑰匙開門,進到屋子裡面以後,他道:

  「啊……我……去弄點東西吧。」

  留下許哲希在客廳,他恍惚地進入廚房。

  要走了,那個孩子要離開了。

  再也不回來了。

  彷彿感覺被沉重而劇烈地打擊了,陳睿今忍不住閉上眼睛,將手撐在流理台邊緣,深深地垂下頭。

  永遠住在對方隔壁,可能是根本不會發生的事,但是沒想到竟然要去那麼遠的地方!自己才相信他喜歡的心情而已啊,都還沒將思緒整理清楚,卻又得知這個震驚的消息,在他對自己說出即將要遠走之前的那一秒,自己都還因為他的心意而慌張混亂著。

  一下子,那些因為一個人而心跳加速或者萬分緊張的感覺,卻全部都潰散不見了。

  自己甚至,都還沒有給那個孩子任何的回應……

  但是……但是……

  但是,或許這樣比較好吧。

  有個微小的聲音,出現在陳睿今腦海裡理智的部分。他緩慢地睜開眼,望住自己放在流理台上的雙手。

  他對許哲希,的確有種可以完全牽動他所有情緒,佔據一切心思,又讓他不知如何是好的莫名感情。

  那種感情,前所未有地在他的心底深刻存在著,但無論它是什麼,許哲希是一個十六歲的、年紀輕輕的男孩子,卻是不容改變的事實。

  無論是同性的戀愛,或者是年齡差距的戀愛,兩者本來就是不應該發生的。

  或許是被擾亂的自己一直沒有多餘的心思去正視,就算這孩子仍是住在隔壁,自己依然沒有任何立場能接受他的情意,兩個人也不可以在一起。那麼,遠遠地和他分開,時間一久,他就會逐漸忘掉自己,長大以後,說不定還會發現自己喜歡上一個男人根本是個錯誤和笑話,或許想起來還會感到噁心。

  許哲希只有母親這個唯一的親人,雖然不肯承認,但也一定曾經有過想見生下他的父親的念頭,從小就和媽媽相依為命,好不容易母子一同去找生父,他又是個孝順的孩子,不能也沒有這個道理和父母分離生活啊。

  更何況,他還可以擁有更好的環境和照顧。

  這個漂亮優秀的孩子,有更美好的可能性和將來在等待他,不應該斷送在自己這種陰沉乏味又一事無成的老男人身上。

  笑著送他去英國,讓他離開自己。

  這個選擇,一定是對他最好的。

  彷彿是在說服自己,陳睿今在心裡不斷重複。他抬起單手遮住自己的半臉,動也不動了。

  因為他是個年長的大人,不能任性,也不可以感情用事,必須做出最適當和正確的決定。

  他想要的是什麼呢,他自己的心情就像灰塵那樣一點都不需要在意,那個孩子才是最重要的,他希望,那個孩子能夠得到應得的一切,快樂並且幸福地成長。

  不知經過多久,陳睿今將掩面的手緩慢放下,決然的眼神裡卻摻雜著一抹悲傷。

  他步出廚房,望見許哲希抱著圓形的靠墊,靜靜地坐在沙發上。陳睿今凝睇著他一會兒,然後走過去。

  「啊……我剛剛發現,冰箱裡沒有什麼東西可以吃了。」他牽強地露出是自己疏忽粗心的笑容,然後道:「你現在餓嗎,不餓的話,晚一點我再出去買現成的。」

  「嗯。」許哲希只是應了一聲。

  陳睿今在沙發另一頭坐下,前方灰黑色的電視屏幕,映照出兩人的身影,他沒有移開目光,留戀地望著那不真實的倒影。

  默然半晌後,他鼓起勇氣開口道:

  「你什麼時候要去,」

  「……下個星期的週末。下午六點的飛機。」

  這麼快!只剩下一個禮拜而已。陳睿今忍不住握了握拳。

  「那……那就恭喜你,終於可以一家團——」一個東西往臉部砸來,打斷他的話尾。陳睿今望著掉落在地上的靠墊,抬起臉看向許哲希。

  只見許哲希的臉上,又出現之前那種氣忿又難受的表情。憤怒地對他道:

  「這就是你的感覺嗎!你的意思是,我走了也沒關係,要去哪裡都可以,你根本不在乎我的存在?」

  陳睿今撿起那個靠墊,微微笑道:

  「終於能夠和父母在一起是好事,你為什麼要生氣?」

  許哲希倏地站起身來,脹紅著臉惱問道:「你、你難道忘記我之前跟你講過什麼事?」

  陳睿今垂下視線,不著痕跡的深深吸氣之後,平靜的開口道:

  「我只是把你當作孩子而已。」他說,然後再重複一次:「就是住在隔壁的一個孩子。雖、雖然我們有過比較親密的行為,那也……也只是因為你主動,我、我——我只是配合你罷了,其實我根本不願……不願意……」

  他看到許哲希垂放在身側的雙手,彷彿要掐出血似地緊緊握成拳狀,並且強烈發顫著,於是,他再無法講下去了。陳睿今緩慢昂起臉,只見許哲希的面容充滿恥辱難堪的潮紅,懸在長睫上的濕意,幾乎再多凝聚一瞬就會成為淚水掉下來,但是他倔強地忍住了。

  雖然狠狠地瞪著他,但是,眼神卻又像玻璃似的那樣脆弱。

  講出難聽話的是自己,兩個人卻都受傷了。陳睿今的心頭一痛,卻一句安慰也沒說,只是用極度勉強才能擺出的淡漠表情望著他而已。

  「——我明白了……我全都明白了!」

  許哲希對他大吼一聲。然後越過他,離開這間屋子,在他面前消失。

  看見他離開,那彷彿硬生生撕開胸口的強烈疼痛讓陳睿今難以呼吸。他忍不住傾身往前,手肘靠在雙膝上。

  他什麼也不能做,什麼都不可以再說。

  這樣一定比較好……對那孩子而言,一定是最好的決定。

  雖然這麼想著,他卻還是痛得緊緊閉上了眼睛。

  

  

  

  第五章

  

  接下來的一個星期,許哲希不再來了。

  每天上班回家,直到就寢之前,陪伴陳睿今的只有寂寥冷清的房子。出國一定有很多事情要先忙著準備,或許是由於這樣,他連在樓梯間巧合遇見許哲希的機會也沒有。

  明明是最後相處的日子,卻完全沒辦法看到他。其實自己已經被他徹底討厭怨恨,所以才避不見面了吧。

  那澄澈的聲音,年輕動人的笑容,任性又教人沒轍的一切,彷彿昨日都還在眼前,如今就算再怎麼伸長手,卻也觸碰不到了。

  雖然之前許哲希發脾氣,也曾冷戰不和他往來,但是那時的沮喪心情,卻是完全無法比擬現在的寂寞和難受。

  只是短短的一個星期而已,竟會教他如此地思念。

  那麼這孩子真正離開以後,自己又會怎麼樣,想到此,陳睿今心裡一陣苦澀。

  週末的早上,雖然不用上班,但他幾乎是徹夜未眠,凌晨就不安地坐在客廳裡。明明感覺時間過得好快,壁鍾上的指針走動卻又讓他矛盾地覺得那麼漫長。

  他沒吃早餐,連午餐過了也不在意,只是一直盯著時鐘看。約莫下午的時候,隔壁終於有了動靜。

  陳睿今聽到聲音,立刻起身打開自己家的門。

  只見推著行李箱的許哲希走出隔壁門口。好幾天都沒能和他見到面,陳睿今有一種很想要與他說話的渴望和衝動。

  但在發現許哲希看到他,漂亮的臉上立刻罩上一層寒霜的冷漠樣子之後,他因此卻步了。

  許哲希不發一語,拿起另一個大旅行包背好,雙手提著行李箱就要下樓。

  陳睿今見狀,連忙上前道:

  「很重吧,我幫你。」

  他伸手要接過,卻被許哲希飛快地用力打開。

  「不用!」他迅速拒絕道。

  「啊……」曾經那麼親近過,現在自己卻已經連碰他東西的資格都沒有了……陳睿今收回被打紅的手,望著他走下樓梯的背影,竟不知自己還能如何。

  這是最後一次了,以後就再也看不到他,也再也不能和他交談了:當然,他也不會再按自己家的門鈴,笑著出現在自己面前了。

  就算是自己自作自受,再無聊再沒有意義的事情或言語都可以,只要能讓他停住腳步,即使只有一秒或一眼也好,自己想多看看這個孩子,將他牢記在心裡。

  「哲希!」陳睿今情不自禁地喊了出來。「——啊、那個……你,怎麼只有你一個人……你媽媽呢?」他勉強露出笑容問。

  許哲希並未回答,就在陳睿今以為他不打算理會自己就這樣走掉時,他在前進到下一層的樓梯前停住腳步。

  他沒有回頭,只是說:

  「她有其它事,在別的地方等我,等一下我們就要會合了。」

  「是嗎……」陳睿今無意識地應著。拚命在心裡一直想著還有什麼能說,腦袋卻一片空白。末了,他只能低聲道:「再……再見。」

  許哲希背對著他。

  「我們,以後不會再見。」冷淡地說完,他的身影消失在樓梯轉角處。

  即使聽見樓下開門的聲音,知道許哲希應該已經走遠了,陳睿今還是站在原處沒有動作。

  他怕自己一動,就會忍不住沖上去追回那孩子了。

  不知道經過多久時間,直到確定自己心情冷靜下來,他才總算移動腳步,回到屋子裡面。

  客廳的沙發,好像留下許哲希在那邊看電視或唸書的影像;廚房裡的冰箱,還有這幾天他不小心幫許哲希準備的晚餐;陽台上掛的那件衣服,是許哲希生病時過的……

  他的笑,他的聲音,他的身形,整個房子,滿滿都是許哲希的影子。

  陳睿今有些無法忍受地走進臥房裡,卻在床頭的櫃子上,看到了那次買給許哲希卻因為吵架而沒有送出的球鞋。

  他楞了半晌,怔怔的將鞋盒拿起。

  打開盒子,他望住那雙鞋,久久無法言語。或許日後,更成熟懂事的許哲希會發現喜歡上一個老男人滑稽又令人作嘔,但是對他來說,和這孩子相處的一切回憶,永遠都會像現在這麼珍貴。

  「……以後……不會再見了啊……」他喃道。

  就算會感到這麼痛苦,他也只希望許哲希能得到幸福的人生。

  即使最後,終於不知不覺的,確定了心底對這孩子的那份重要感情是什麼名字,他也絕對不會後悔……絕對不會。

  陳睿今拿著那個鞋盒,只能低下頭強忍住心裡難以言喻的悲傷而已。

  

  國際機場內。

  許哲希一個人坐在機場大廳最顯眼好找的位置上,行李放在旁邊,深深皺著的眉頭顯示出心情極度地不悅且急躁。他沒有去注意紀錄飛機起降時間和地點的電子告示板,自始至終都只是瞪著頭上的時鐘。

  時間一秒鐘一分鐘的過去,搭機或回國的人群來來往往,卻就是沒有見到自己要的那個人。他本就稀少薄弱到等於沒有的耐心,也很早就在離開公寓還不斷回頭看有沒有人追來的那時磨光殆盡了。

  在時鐘明確顯示晚上七點零八分的時候,他閉了閉眼,再也坐不住,發怒地拔站起身!

  六點的飛機,就算現在那個男人趕過來也都已經飛到空中去了!除非可以長出跟噴射機一樣快的翅膀或變身為超人,否則絕對追不到假設已經坐上飛機的自己!

  「……可惡!」

  許哲希超級生氣地咒罵一聲。

  他一手拿起背包,一手拉著大型行李箱,迅速地走出機場航廈。

  毫不遲疑地招了出租車,他對司機說出自家地址,然後惱怒地瞪著車窗外面往後飛逝的景物。

  那個——笨蛋男人!

  居然連一點點挽留的表示也沒有,真的就這樣放他走!

  他故意告訴陳睿今提早的假出發日期,想知道他之後的反應。沒想到,那個大笨蛋連幾天的掙扎都沒有,就當場做出決定了。

  「我只把你當作孩子而已。就是住在隔壁的一個孩子。雖、雖然我們有過比較親密的行為,那也……也只是因為你主動,我、我——我只是配合你罷了,其實我根本不願……不願意……」

  那個時候,聽到陳睿今說出這樣的話,許哲希真的恨死他了!

  拋卻所有的羞恥心做出那種極度親密的丟臉行為,只是為了要讓眼前的男人能夠相信自己是真心真意的喜歡他,但他卻竟然敢那樣說。

  好像被重重羞辱了一樣,自己的感情被毫不留情的踐踏,傷心難堪和憤怒的感覺充斥在心中,被逼出了萬分難受又不甘的淚水,雖然很不願意承認,但他真的差一點就要哭出來了。

  但是,當陳睿今抬起頭來看著他時,那些糟糕的情緒卻忽然不見了。

  他想,這個男人一定不知道他自己的臉上是什麼表情吧。

  那樣子,因為強忍著悲傷的情緒,連嘴角都輕微地扭曲了,想要輕描淡寫地粉飾成漠然的態度,卻又完全不成功而洩漏出來的,痛苦哀傷的模樣。

  用那種一眼就能看出的拙劣演技來騙人,誰會白痴得相信啊!

  只有陳睿今自己覺得掩飾得很好吧!

  但是他還是好生氣,既然不希望他離開,為什麼還要說那麼傷人的話?

  發怒離開以後,他為了懲罰陳睿今,就故意不和他照面。一方面他要這個男人徹底體會自己不在身旁的感覺,一方面又希望他來留住自己。

  但是一個星期過去,知道他即將出國的男人卻仍然什麼動作也沒有!

  他真的火大了。在假的出發日子提著行李離開公寓來到機場,這是他給陳睿今的最後一次機會。

  結果,陳睿今既沒出來追他,也沒有到機場攔截他。

  真的讓他走!

  就算是一句話也可以啊!只要親口對他說不想要他離去,他就會重新考慮,或許最後結果是依然必須遠走,但他還是希望陳睿今至少能這麼做。

  他也知道自己這樣很矛盾,可是他已經不曉得還能如何了。自從知道要到國外之後,他的心情也是一直處於混亂的狀態,雖然已經答應母親要去英國了,但是其實心裡卻為了隔壁的男人而存有猶豫。

  媽媽是從小和他互相依靠、共同生活的唯一親人;他也不能否認自己心底的確多少想和那個生下他的男子見一面。

  可是、可是——

  許哲希腦海裡,浮現了陳睿今的臉孔。雖然是個遲鈍又笨的男人,但是卻真的很溫柔,對自己總是百般容忍和照顧,即使一直被騙、甚至被自己傷害,也還是真心地對自己那麼好。

  終於讓自己對他,產生了喜歡的感情。

  雖然知道他應該是不想自己走,但他並沒有說過喜歡自己,或者,他對自己的感情不那麼深刻,否則他為什麼要讓自己離開?

  陳睿今忍不住哀傷的表情又在眼前出現,許哲希想要知道他真正的心意;然而,就算是在這最後的機會,陳睿今還是放棄了。

  是自己想錯了嗎?其實這個男人根本不像自己喜歡他那樣,對自己有愛情的感覺!全都是自己誤解了嗎?那麼,他在對自己說難聽話的那時,又為什麼是那種傷心的模樣?

  他真的想要知道,這個叫做陳睿今的男人,對他抱持著什麼樣的感情;那種感情,又是到什麼樣的程度。

  許哲希抿著嘴,暗暗地握住拳頭。約莫一個多小時的車程,許哲希回到公寓,他一手拿著背包,一手提起行李箱,就那樣加快腳步走上樓梯。

  停在陳睿今家門前,他用力地按下電鈴。

  鈴聲響徹室內,但是卻沒人開門。

  許哲希一頓,又按了幾次,結果還是一樣。他索性按住不放,聲音吵得要死,裡面還是沒有任何回應。

  這、這傢伙!該不會自己才走,他就滿不在乎地出門了吧。

  許哲希氣惱地從口袋裡掏出一串鑰匙。上次陳睿今拿傘去接他的時候,曾經把鑰匙給了他,他沒使用到,還順手放回口袋裡,當天他察覺自己的心情逃跑回家,連帶的鑰匙也忘記歸還,之俊他就直接納為己有,陳睿今事後想到曾詢問過他,他就回答不知道,明明疑惑的陳睿今卻只是無奈地使用備鑰,而沒向他討回。

  那時只是單純地想要他家鑰匙,沒想到現在派上用場了。

  將門打開來,進到屋內。許哲希用力將背包和行李箱丟在地上。看起來似乎很重的背包卻輕盈地滾了好幾圈停在角落;行李箱則由於他的粗暴舉動而發出很大的碰撞聲響,因為裡面沒有裝東西,聲音聽起來空空的。

  背包裡面他塞的全是報紙,行李箱當然也只是拿來裝裝樣子而已。

  客廳沒有人。許哲希氣喊道:

  「陳睿今!」

  真的不在嗎,沒有來追自己,還跑出去了嗎?

  他往廚房看,往廁所找,都沒有人。

  最後,他走到關著門的臥房前面。

  可惡!氣死他了!倘若,陳睿今也不在這裡的話,自己就再也不要喜歡他了!出國之後,絕對馬上把他忘掉!許哲希握住門把,深吸一口氣,斷然地將門打開。

  一看到裡面的景象,他愣住。

  只見陳睿今背對著門口側臥在床上,床頭櫃很突兀地放著裝有啤酒的塑料袋。

  許哲希從沒見過陳睿今家裡有酒。他有點不安地走近察看,發現能聽到均勻的呼吸聲而放下心。再睇向那袋啤酒,其中有兩罐已經打開喝光。

  許哲希簡直不可置信!

  這種時候,這個男人居然喝醉酒在睡覺裝死!與其說是憤怒,失望的心情大的多了。

  「——你給我起來!」許哲希上前,想要把他叫醒,「不准再睡!馬上給我起來!聽見沒有!起來——」

  他跪在床上,使勁將陳睿今翻過身來之後,卻忽然整個人停頓住,動也不動了。

  醉夢當中的陳睿今,胸前緊抱著兩樣東西。

  一個是自己坐在客廳沙發上常會拿起來擱在懷裡的圓形靠墊;另外一個,則是他買給自己卻又被自己扔掉的鞋盒。

  一瞬間,許哲希遺忘了言語和動作,緩慢地在床上坐了下來,只能怔楞地凝視著眼前的男人。

  胸腔裡面的某個地方,彷彿被人緊緊捏住,難以言喻地疼痛起來。

  「你——你在幹什麼啊!」許哲希回過神,氣喊一聲。想要把那兩樣東西從陳睿今懷裡拿走,卻發現他抱得好緊,這令他更加惱怒。可是,他卻微紅著眼眶,大聲罵道:「這是什麼?這樣有什麼用?你抱著這種東西幹嘛!」花了好大的力氣,才將靠墊和鞋盒從男人手中搶走甩丟在地上。

  他抓住陳睿今的領口,用力地搖晃著他,吼道:

  「與其死命抱著這些東西不放,還不如當面跟我講!說啊!把你想說的全部告訴我——給我醒來!「

  「呃……」酒醉的陳睿今深皺著眉頭,呻吟了一聲。

  「醒來!快點醒來啊!」許哲希不停地叫著他、搖著他。末了,他一舉槌上陳睿今的肩膀,乏力地低下頭,趴伏在他胸口,低喘道:「現在、立刻就告訴我……我要知道,你真正的心意……」

  手腕忽然被捉住了。

  尚未反應過來,一個突兀的拉扯力量就讓許哲希重心不穩地跌在床鋪上,當目光能再對準景物時,他已經躺在陳睿今的身下。

  許哲希抬起美眸,只見陳睿今已張開眼睛,專注地凝望著自己。

  那樣認真的眼神,令許哲希不自覺地屏住氣。

  不知是否已完全清醒的男人伸出手,用指背的地方,輕撫他細嫩的面頰。感受那略微粗糙的手指在自己臉上緩慢滑動,許哲希不覺縮起肩,敏感地抖了下眼瞼。

  和以前疼愛摸頭的感覺完全不同,陳睿今從來沒有這樣觸碰過自己。

  男人的手臂枕在他的後頸,像是非常重視和珍愛著他,撫摸極其溫柔。許哲希只是看著他,彷彿可以預期接下來會發生的事,又宛如在等待著什麼,眼神逐漸變得濕潤起來。

  陳睿今的手來到他的唇邊。許哲希不禁長睫輕顫。

  「……哲希……」

  陳睿今低沉的呼喚,隨著親吻落了下來。

  許哲希閉上眼睛,沒有一絲一毫的抵抗,微昂首接受他的吻。

  陳睿今吻住他的唇瓣,在幾次輕吮後,將舌頭頂在雙唇縫隙處,然後伸進他的口中。

  之前有過的吻,是自己在主動,這個男人只有被動的回應,並未這麼做過,不曾體會的經驗教許哲希輕喘一口氣,啟唇讓他的舌尖纏上自己。

  溫熱的親吻深深進入他的口腔之內,他只能將陳睿今過渡給自己的灼燙氣息盡數吞融,耳邊充滿著唇舌舔吮而發出的濕響,他的體溫飛快竄高,心臟也急遽地加快跳動。

  「嗯……」

  雖然很想要忍住聲音,卻還是在被吻的空隙中透了出來。自己的嘴唇被更激情地掠奪,許哲希不禁微弓起身,抓住男人結實有力的膀臂。

  陳睿今摟著他,只是一再地改變角度深吻。

  許哲希跟不上他,僅能處於被擺佈的那一方。陳睿今的吻時而溫柔,彷彿疼惜他到極致;卻也時而激烈,好像一旦停止下來,一切就會再也無法碰觸而全部結束。

  思緒和呼吸都已經完全紊亂,許哲希感覺陳睿今發熱的掌心貼著他的身體移動,從上衣下襬處探進衣內,撫摸他的腰側。

  承受不了那種未曾有過的陌生情潮,他雙手抵住陳睿今的肩膀,低吟出聲:

  「啊……嗯、我……」

  陳睿今猛地停住,微撐起上半身,望住他美麗的面容。

  許哲希雙頰通紅地喘著氣,看到男人殘留情韻的臉龐先是充滿困惑,跟著,男人露出非常苦澀的神情。

  「是在……做夢啊。」陳睿今緩慢說,隨即極為哀傷地低下頭,將臉埋在許哲希細瘦的肩頭,喃道:「好短的夢……還是要醒了嗎……」

  沙啞顫抖的話聲貼在許哲希耳旁,不久,他感覺到一道水痕滑落自己頸間。

  隨著陳睿今背部細微的起伏,溫熱的濕意開始在許哲希的肩處流洩。

  這個……笨蛋。

  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

  已經不必再多用一個字來闡述這個男人對他的感情,就算沒有那些喜歡或愛的言語,耳邊壓抑到極限的低泣,就足以讓他完全明白。

  好像連自己都心痛起來。許哲希終於放聲怒道:

  「如果會這麼傷心哭的話,就緊緊抱住我啊!」

  為什麼眼睜睜地看著他走呢,許哲希生氣地痛罵,幾乎氣哭出來。

  自己真的是,愛上這個男人了。

  那樣無庸置疑的。

  他抬起雙手,像是絕對不會再放開似的,用盡全身所有的力氣,緊緊抱住壓在自己身上的男人。

  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麼呢?

  「告訴我,你要我怎麼做?」

  他期盼,那個孩子能夠得到最美好的人生。

  「有沒有聽見?說啊!」

  但是,他的心底更深處,卻有一個絕對不可以講出來的自私希望。

  「再不說我真的不管你了!你這個大笨蛋,快說!」

  他想要那個孩子留下來,就算只是做夢也好,留在自己身邊。

  永遠不要離開。「……別走……永遠和我……在一起……」

  「……好。」

  

  ——好像,聽見自己在和誰說話的聲音。睡夢中的陳睿今緩慢張開雙眸,窗戶透進來的陽光讓他感覺異常刺目,困難地眨了眨眼,意識開始回流到腦袋裡,卻立刻感覺到頭痛得不得了。

  「嗚……」他忍不住呻吟,想要抬起手臂,不知何故右手卻動彈不得,他只好換用左手按住自己的頭,好像這樣就可以減輕症狀一點。

  他很久沒喝酒了,果然還是不應該借酒澆愁,宿醉實在太辛苦了……但是,還是遠遠比下上失去那個孩子的痛苦吧。

  「哈哈……」他乾澀地笑了,一想到,眼淚就幾欲要奪眶而出,他移下原本按著頭的手,遮住自己雙目。

  「……你在笑什麼?」

  身旁乾淨清澄的嗓音問著他。陳睿今下意識地回答道:

  「我……我在笑……」他講到一半忽然錯愕地停住,隨即非常緩慢地轉過頭,往自己右方的聲音來源望去。

  只見許哲希一雙漂亮的眼睛正瞅著他,並且以他的右手臂為枕,就躺在他的身側。

  「——嚇!」他瞪大眼睛,嚇得大叫一聲立刻彈坐起身!

  「幹嘛?」失去人肉枕頭的許哲希瞪住他。

  宿醉的頭部因為剛才的激烈動作而更加疼痛了,但是陳睿今卻完全沒辦法去在意。

  「你、你你——你——」怎麼會在他的床上……不對、怎麼會在這裡!他吃驚地望著四周景物,的確是自己的房間沒錯啊。

  「你每次真的很驚訝的時候,就會口吃只講單字……」許哲希打了個呵欠,抬起手遮著嘴。

  陳睿今呆瞅著他那雙從棉被裡伸出的、光溜溜的手臂。

  他低下頭,這才發現兩個人蓋的是同一條被子,因為自己坐起身,而使許哲希身上的棉被也稍微滑落了。

  但是,不僅是手臂,連白細的肩頭也露了出來。

  他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也沒穿上衣,下肢和柔軟布料相貼的真實感觸更教他呆住,楞了半晌,他終於鼓起勇氣,抖著手把蓋住自己下身的棉被稍微掀開察看。然後,他的臉色在瞬間變得無比慘白。

  為什麼……自己會什麼也沒穿……

  他僵硬地轉首看向許哲希,不敢去想他在棉被底下的身體是不是和自己一樣景況。陳睿今結巴道:「你、你你你是有穿的吧……」

  「穿什麼?衣服嗎?」許哲希問。旋即將自己身上的棉被大大拉開至兩人都可以完全看到的程度。

  呈現在眼前的,是一幅非常賞心悅目的景色。

  雖然是男生的身體,但是,美麗的形容詞是可以不具性別的。

  平坦薄瘦的胸膛上點綴著誘人的淺粉色,超乎一般比例纖細修長的四肢,腰臀曲線優美圓潤,膚色略白的年輕肌膚細緻柔滑,雖然瘦卻不是沒有肉,線條相當漂亮,已經發育卻又不那麼成熟的青澀感覺,更使得清純和誘惑性感兩者兼具。

  許哲希身上一絲不掛,連雙腿間私密的地方也完全裸露。

  「沒穿耶。」他笑了一下。

  陳睿今的眼睛差點掉下來。

  明明是和自己很像的同性軀體,但卻教他心臟狂跳又滿臉通紅。他迅速扭過頭移開視線,同時探手飛快拉下許哲希掀開的棉被重新蓋緊。

  「為、為什麼?為什麼你、你和我都沒穿?難、難道——我……我們有做什麼事嗎?」

  他震驚地連語調都走樣了。

  相較之下,許哲希的模樣悠閒太多了。

  「有啊。」他說。陳睿今聞言,滿頭大汗地急問:

  「什麼?是——是什麼!?」昨晚,他一點都記憶都沒有了。

  「嗯……昨天我來找你,你喝醉了,就強拉我進房間,把我整個人壓在床上,然後……」許哲希停頓了一下,讓陳睿今緊張得快要胃抽筋。「然後,你就對我做了那件事。我沒做過,是第一次,現在後面還好痛。」他埋怨道。

  聽完許哲希額外加上實況感想的事發經過扼要,陳睿今已經接近絕望了。

  「……那件事……是那件嗎?」他呆傻地確認問道。

  許哲希點頭。

  「是那件,而且,你還射在裡面……」

  陳睿今只覺頭昏眼花,他雙手撐住自己的腦袋,垂首虛弱道:

  「我知道了……拜託你不要再講了。」

  許哲希坐起身,拍拍他的背當作安慰。

  「不過你酒量真差,怎麼會喝兩罐啤酒就醉得什麼也不知道……以後不要再喝了,不然又要做錯事了。」

  他絕對不敢再喝了。陳睿今腦中一片混亂,自責不已。

  就算是喝醉酒,那也不能當作藉口,自己怎麼能夠對他這麼做?

  「對不起,我……」他望向許哲希,深深地道歉。

  卻看見許哲希又將棉被拉下,露出平坦的胸部。他指著自己胸膛上的兩點突起,得意地笑著說道:

  「你看,這件事我沒說謊騙你,真的是粉紅色的吧!」

  陳睿今傻望住那粉色的乳頭半晌,跟著「啊!」地醒神過來,立刻將目光撇開。他脹紅臉道:

  「你、你說這個做什麼!現在有更嚴重的事!我對你、對你……」只要想到,眼前就一片黑暗。已經過去的時間沒辦法倒回,他極其無力地垂低頭,下巴幾乎貼在胸前。

  許哲希倒是很無所謂。

  「喔,那個啊,反正你會負責吧。」

  「負責……」陳睿今迷糊地抬起臉來,不大懂那是什麼意思。

  許哲希揚起漂亮的笑容。說:「就是永遠和我在一起。那樣就好啦。」

  「……啊?」那個……好像是自己在夢裡和誰講過的話。陳睿今微楞,不過這個疑惑,又立刻因為發現好像忘掉什麼更重要的問題而被擠出腦袋。

  待他終於重新想起許哲希怎麼會沒出國,而在自己房間裡這個最根本最大的疑問時,已經是過了好幾個小時之後的事了。

  「因為記錯日期了。到機場才發現機票日期不對,所以我就又回來了。」這是許哲希的解釋。「來回總共兩趟,白花了出租車錢。」還有抱怨。

  「那你媽媽呢?你不是說要和她會合,她也弄錯日期了?」陳睿今就是覺得哪裡怪怪的。

  「嗯,她也弄錯了。」許哲希臉不紅氣不喘地回答道。

  「這樣啊……」雖然很難完全相信,但陳睿今只能嘆氣而已。

  總之,許哲希因為這樣而回到公寓,自己又陰錯陽差地在酒醉的情況下……對他做了不應該的事。

  那會是騙人的嗎?腦海裡冒出這個問題的同時,陳睿今立刻嚴厲的斥責自己,再怎麼樣,許哲希也沒有必要用這種事騙他,因為根本得不到任何益處。

  但是,這個孩子,卻因為這樣而說會留下。

  許哲希要他負責,永遠在一起。當然,他絕對不逃避,一定會負起責任做到的。

  因為,那也是他心底深處真正的想望。

  或許……真的應該感謝那個喝醉酒的夜晚,和自己發生親密關係的許哲希因此決定不會離開了。陳睿今也很汗顏自己的自私卑劣,但是就算明知不對,即便會被當成無恥的人,卻也仍是無法停止這樣的想法。

  這孩子不走了……太好了。因為自己的心裡,只有這件事而已。

  不過,許哲希要怎麼和他母親講?

  陳睿今一度想要親自上門說明,即使自己根本找不到任何開口的立場,連要用什麼理由都不知道也好,至少他可以表示自己會幫忙好好照顧許哲希。就算要把事實全部講出來,他也願意承擔所有的苛責和艱難,但許哲希卻說這是他自己必須要親口告訴母親的事,要他等著就好,所以他等待,沒有貿然行動。

  他不知道許哲希會和媽媽說什麼,本來也做好許哲希還是必須離開的打算,但是那天,那位母親,自己一個人坐上飛機走了。

  他陪著許哲希去送機,一路上,甚至完全不敢出聲打擾他們母子。不知是否錯覺,陳睿今看見她臨入關前,似乎側首稍稍地對自己點了下頭致意。

  「你……怎麼和你媽媽說的?」陳睿今忍不住問。

  「我什麼都說了啊。我說我留下是因為你,包括那天你喝醉酒,對我霸王硬上弓的事。」

  許哲希回答道。

  「嗄?」陳睿今大驚失色。

  許哲希不理他,自顧自盤算道:「其實就當成我一個人在這裡留學啊。」從他第一次打工自己賺取學費和生活費開始,就已經過著半獨立的生活。「三個月回來見一次面的話,也不會很久,反正有那個叫爸爸的傢伙出機票錢。」

  陳睿今因為打擊太大,沒有想到說出那種事,人家媽媽怎麼可能還會讓兒子留下。他只能滿心著急地道:

  「你什麼都說了,真的嗎?你怎麼……」

  許哲希打斷他。

  「你真囉唆。換我問你,你其實根本不想我走吧?」

  話題被改變,陳睿今一愣,只能默認道:

  「呃……嗯。」

  「那你幹嘛不留我?」許哲希瞪住他。

  許哲希留下的事實已經造成,陳睿今沒有不說的理由,只是非常難為情道:

  「我覺得,那樣對你比較好……你也會比較幸福……」

  「居然是這種無聊原因!」笨蛋!害我這麼辛苦……許哲希不大意外,但還是罵幾句,又抬起眼瞅住他,認真德說:「幸不幸福是我的事,你要先問我才知道,不要自己幫我想!也不要亂做決定!不過,只會為我著想的確是很像你的做法……」

  語末,他高興地笑了一下。笑容很動人,陳睿今有那麼瞬間閃神,不知他為何這麼愉快,有點一頭霧水又莫名其妙的,不過他開心就好……啊!

  陳睿今又憶起剛才的嚴重問題,急道:「你剛剛說什麼都說了,那……」

  「啊。」許哲希忽然想到什麼似的轉頭看著他。道:「糟糕,我們家已經退租了,房東說要再續租要等一個月,那這一個月,就麻煩你了。」

  「——什麼?」陳睿今呆住。

  現在更迫切需要在意的,似乎是自己家裡只有一張床的事實。

  許哲希拉著他,笑道:「走,回家吧。」

  --媽媽,對不起。

  我一直沒有告訴你,這個地方,有一個對我來說,非常重要的人。

  無論如何,我都無法和他分開。

  你知道我可以照顧自己,不用擔心,去追求自己的幸福吧,而我,也會在這裡得到我想要的。如果他對我不好,我會馬上丟掉他,坐飛機去英國,就像你當初那樣。

  所以,請原諒和答應我,這從小到大唯一一次對你的任性要求。

  我真的想留下來。

  留在那個人的身邊。

  

  

  《正文完》

  

  

  

  普通的同居生活

  

  美麗的少年躺在他的房間,他的床上。

  「你家只有一張雙人床啊?」

  清澄的嗓音慵懶地問著他,他僅能非常僵硬地點頭。

  「那就過來跟我一起睡吧。」

  天使般美麗純潔的臉孔,卻對他說出猶如惡魔引誘的邀請。他的額間泌出汗意,心跳怦怦地加速起來。

  「快點啊。」

  美麗的少年催促,從床上起身,原本蓋著的薄被滑落下來,未著寸縷的細瘦身體完完全全裸露在他面前。雖然很想移開視線,但不知為什麼卻動也動不了,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美麗的少年朝他伸出手。

  「來啊。」

  美麗的少年對他笑了。

  嫵媚又純真,那樣嚴重動搖著他的理智。

  「--呃!」

  陳睿今整個身體一顫,猛地張開眼睛!

  入目的是自己穿著西裝褲的雙膝,還有吃飯前塞在襯衫口袋的領帶。他眨了眨眼,飛散的神智逐漸回流,頭腦慢慢變得清楚,好半晌,才總算想起自己是在公司裡,目前是午休時間,而他趴在自己的辦公桌上在睡覺。

  「你怎麼了?剛剛桌子動了好大一下。」

  聽見同事的問話,陳睿今抬起頭來。

  「不……沒什麼。」

  「你流好多汗啊,該不會是做惡夢了吧,」同事笑著說道。

  陳睿今聞言,抬起手摸著自己額頭,的確是汗濕了一整片。

  「惡夢……」他茫然地喃喃道。雖然夢裡出現十分養眼的美景,但對他而言,說是惡夢的確會比美夢還來的更為貼切。

  「以前沒見過你中午睡這麼熟,最近好像精神不大好呢。」同事隨口道,起身走向茶水間。

  陳睿今苦笑一下,不禁用手按住痠痛好幾日的肩頸。

  午休過後又開始工作,今天很難得地談成了一筆生意,這讓他疲憊的身心稍微有了些慰藉。

  下班之後,他搭乘大眾交通工具回到住家的車站,再步行去超市購買晚餐的食才,站在冷藏櫃前同樣煩惱了許久,還是拿不定主意,最後只拎了一大罐他自己不喝的牛奶,然後直接買兩個便當回家。

  爬上公寓樓梯,可以從門上的氣窗看到自家室內透出燈光,他拿出鑰匙,一開門,就見一個少年在他的客廳,抱著他的靠墊,睡躺在他的沙發上。

  許哲希上身穿著長度蓋臀的白色制服襯衫,但衣擺之下卻不見制服長褲,而是直接露出一雙白淨纖瘦的光滑長腿。

  這幅光景,令陳睿今呆若木雞地站在門口,回過神來之後,他立刻把手裡提的東西放下,衝進臥房內拿出一條薄被,然後害怕會吵醒許哲希般,用非常輕的動作蓋住他裸露的下半身。

  解決那個教自己不知把視線放在哪裡的障礙以後,他忍不住閉了閉眼,低低地嘆出一口氣。

  一個星期之前,原本要出國的許哲希經過一些事情決定獨自留了下來,目前卻因為房東續租要等一個月而暫住在他家。由於打工的地方也已離職,所以許哲希放學就直接回來,他每天下班到家,看見屋子裡有人在等他,胸口處總是有種莫名溫馨的感受……

  這孩子沒有走,這個事實,真的令他心中充滿難以言喻的喜悅。

  望著許哲希睡著的年輕面容,比起平常那種任性的模樣,睡覺時的他簡直像是天使一樣純真可愛。彷彿被吸引一般,陳睿今不自覺地稍微傾身,對許哲希伸出手……在指尖要碰觸到對方臉頰時,他停住了,隨即僵在那裡。

  意識到自己的行為,陳睿今冷汗涔涔,忙要站直身體,垂在胸前的領帶卻意外被扯住,他重心不穩,整個人往沙發上跌去,反射性地用手撐住旁邊的茶几,在停下來的同時,他的鼻尖也只差幾公分就要碰到許哲希的臉。

  許哲希一手拉著他的領帶,就用這種幾乎可以呼吸彼此氣息的距離,用那雙極其美麗的瞳眸瞅著他。

  在那清澈迷人的眼睛中看到自己的影像,陳睿今不禁整個人發起怔來。

  許哲希懶洋洋地道:

  「你回來啦。」

  「啊……」陳睿今臉一紅,將自己的領帶抽回,趕緊退開身。「是啊,我回來了。你餓了嗎,我有買便當。」

  「喔。」許哲希緩慢坐起身,襯衫的前幾顆扣子沒扣,清瘦的肩膀和胸膛因此若隱若現。

  見他拿起蓋在自己腿上的薄被盯著看,陳睿今連忙道:

  「那個,雖然已經快春天了,但是天氣還是很涼……你不是很怕冷嗎,穿這麼少……」

  「家裡不會很冷啊。」許哲希盤起長腿,伸個懶腰。

  雖然嚴格說起來其實根本沒什麼,但陳睿今就是覺得自己好像輕薄到這個孩子似的。

  「可是,至少穿件褲子……」沒敢再往那邊看,他走到門邊將剛才進門放在那裡的東西拿起。

  「我哪裡沒穿褲子了?」許哲希道。

  陳睿今轉回身,就望見他拉起襯衫下襬,露出細腰和四角內褲,對自己道:

  「明明有穿。」

  手裡的便當差點掉在地上,陳睿今忍不住垂下頭,虛弱道:

  「好吧……你把衣服放下來……先吃飯。」

  許哲希瞅他一眼,拉好衣擺。

  陳睿今將便當放在長幾上,拿起其中一個要準備坐下時,他稍微猶豫了一下,往旁邊移動兩步,選擇離許哲希比較遠的空位。

  許哲希又看了他一眼,之後才拿起筷子。

  兩個人坐在客廳沙發的兩頭吃著晚餐,雖然有一句沒一句地交談著,但是陳睿今就是無法像以前那般自然。

  幸好有電視機的聲音,否則沉默時他真不知該怎麼辦才好。

  用餐結束後,他很快地稍做清理,把要回收的便當盒洗乾淨,再將丟棄的垃圾分類好,走出廚房時,剛好和要進來倒水的許哲希照面。

  又不知該說什麼好的陳睿今,倉促開口道:

  「你……你先洗澡吧。我,我有工作要處理。」

  許哲希睇著他,那眼神讓陳睿今覺得有些怪異。

  「嗯。」然後,許哲希應了一聲,拿著杯子越過他。

  陳睿今看了下他的背影,隨即又匆匆地離開廚房,走進自己臥室。沒一會兒,聽見浴室傳來關門的聲音,他緊繃的心情才終於鬆緩了些。

  坐在書桌前,他微微地發起楞來。

  其實,根本就沒有什麼工作需要處理,那只是他想逃進臥室的藉口而已。

  和許哲希共住一週以來,陳睿今總是在吃完晚餐以後就儘量避免和他獨處,因為……因為他不知道該怎麼面對許哲希。

  總是會不停地認知到,自己和那個孩子發生過親密關係的事實。

  一想起來,陳睿今渾身一熱,不禁低下頭,單手遮住自己冒汗的臉。

  雖然,那個孩子說過喜歡自己,但是,這並不代表他就可以對那個孩子為所欲為啊!

  他是個年近三十的成年人。但那孩子是個才在讀高中的學生,只有十六歲,而且,還是個男孩。

  因為喝醉酒而不小心對他做出不應該的事,他因此說要在一起,自己雖然沒有說出來過,但心裡也承諾了,那麼,也就是說,他們現在正在交往。

  同時,也是同居的狀態。陳睿今的汗流得更凶了。

  別說他只有過一次的交往經驗,就算他曾經有過許多戀情好了,那些回憶也是絕對無法套用在目前的狀況上。

  即使是和還在就讀高中的十八歲少女在一起都已經是非常罪惡的了。現在和他交往的人,是個未成年的男孩子啊。

  思及此,陳睿今幾乎抬不起頭來。

  「我洗好了。」

  大概是想事情想得太入神,他沒注意有人已經從浴室出來,並且進到臥房,直到許哲希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他才吃了一驚。

  「啊……」陳睿今回過頭,卻在望見許哲希之後忘記自己本來要說什麼。

  因為剛洗完熱水澡的緣故,許哲希面頰泛紅,微濕的發稍披散在額前,水珠滴落在相當薄的麻質衣服上,被濡濕的地方顏色變深,貼合著皮膚。他還是只穿著上衣,衣擺底下是一雙白細的美腿。

  非常地誘人。

  陳睿今心一慌站起身,不小心打翻桌上的筆筒,東西掉了一地,他又緊張地彎下身去撿。

  「你在幹嘛啦!」許哲希也跟著蹲下。

  因為撿拾東西而前傾的姿勢,令他的衣領往前敞開,薄瘦的胸膛剛好在陳睿今眼前一覽無遺。

  陳睿今呆了一下,隨即飛快抓起地上的東西,跟著立刻站直身。

  「那換我去洗了!」將東西塞回筆筒,他繞過許哲希走到衣櫃,拿出換洗衣物,然後趕快進入浴室。

  方才使用過的浴室四周霧氣裊裊的,就好像在提醒他,前一刻看見的那副纖細身軀,剛剛就一絲不掛地站在這個地方。

  就算告訴自己不能去想,但腦袋裡卻還是不受控制地浮現出模糊的幻象。結果陳睿今就在這個初春的季節,洗了個可以令自己非常清醒的冷水澡。

  沐浴出來以後,他也是努力迂迴,總之不造成兩人靠近的相處狀況。總算捱到就寢時間,他一直等,就算很困了,也等許哲希睡了之後才悄悄地走進臥房。

  在黑暗中摸索熟悉的位置,他輕手輕腳地從櫃子裡取出毛毯,正準備無聲無息地離開時,身後的床頭燈卻啪地一聲亮了。

  他吃一驚,只見許哲希躺在床上,從被子裡伸出的手按著燈的開關。

  「……你今天也要睡客廳嗎?」許哲希問著他。

  陳睿今尷尬地道:

  「是……是啊。」

  「幹嘛這樣,我又沒趕你,何況這還是你的房間。」許哲希瞪著他。

  「這……」他就是覺得不大好……陳睿今無法坦白說出來,和他一起睡,自己的心情會有多麼地動搖。

  許哲希忽然撇開視線,有點生氣地說:

  「反正我們都做過了,你現在又在怕什麼?」

  陳睿今聞言,立刻滿臉通紅。躊躇許久,最後只道:

  「呃……晚安。」他抱著毯子要走出去。

  見狀,許哲希惱怒道:

  「--隨便你!」他用力地打了下床頭燈開關,臥室又恢復一片漆黑。

  「……晚安。」陳睿今溫聲道,離開了房間。

  將許哲希愛用的靠墊拿來當枕頭,陳睿今躺在狹窄到連翻身都不方便的沙發椅上。

  柔軟的靠墊彷彿還留有許哲希的體溫和味道,他蓋上毯子,望住天花板,想著今晚大概又是會一個有點失眠的夜。

  

  就算他們已經做過了,那也不代表就可以繼續對那孩子做出那樣的事。因為他是大人,而對方只是個十六歲的孩子而已。

  那個男人,絕對是這樣想的沒錯!

  放學之前的掃除時間,許哲希用力地把水桶摔在水槽裡,愈想愈生氣。

  本來要離開這個地方不再回來的自己,會留下來只是為了要和那個男人在一起,可是沒想到距離非但沒有比之前靠近,反而變得更遠了!

  只要想到這一個星期陳睿今在家裡一直躲他,他就一肚子火!

  其實,那時候,他們根本沒做。

  因為想要留下來,因為不願再聽到陳睿今放他走的任何字句,所以他趁對方酒醉不省人事之時,脫光兩人的衣服,撒了漫天大謊。只要這樣就有理由能待在那個男人的身邊,不會再被違背心意地推開,順便懲罰那個男人的口是心非。

  撒謊說有了親密關係,在之後在一起的過程裡也會比較方便。畢竟他們都是同性,歲數又差得多,對那個思想老舊的男人來說,倘若先跨過那條界線,一切應該也會變得比較容易輕鬆些。

  就連房東續約要一個月也是為了想和男人一起住而胡說八道的。可是,即使他因為那個男人如此處處算計,一切卻都不如預期的那樣。就算陳睿今已經認為他們兩人發生過那件事,但還是碰都不敢碰他,那種逃避的感覺甚至比之前更嚴重了。

  他開始相信,這個男人可以永遠和他在一起,卻也永遠不會碰他一根頭髮。

  可以用的方法雖然有很多種,但他不想在對方無意識的情況下發生,但對方清醒的時候卻又這麼困難!

  那種……那種事情,即便沒經歷過,用想的也知道會有多麼難堪羞恥,他也不是很想要所以才要做……許哲希臉一紅,又在心裡把陳睿今罵得體無完膚。

  他也是會不安的啊!畢竟兩個人差異這麼大,每次都只有自己單方面的欺騙,他要更能確定的證明,不是建築在謊言上面的,而是真正能讓他確信自己真的得到陳睿今這個男人的證明……

  雖然早就知道陳睿今的個性,但沒料到居然會堅持到這樣的地步,許哲希發現自己根本枉費心機,忍不住又洩憤地把水桶拿起來摔。

  「學弟,那是學校公物吧。」

  身俊出現的聲音令他皺起眉頭,不用轉身,他也知道對方是誰。許哲希不發一語,將水龍頭扭開。

  一隻手從後頭橫過來,將水龍頭關上。

  「每次跟你講話都不理,到底是為什麼呢??」一個制服上繡著兩條線的男生手按著水籠頭,笑笑地站到他旁邊。

  這個人是二年級的學長,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纏上他的,他已經不記得了,大概兩、三個月前吧,反正那根本不值得浪費腦容量去理會。總之,也不是第一次碰到這種人了。

  因為他引人注意的醒目長相,經常會有人主動靠過來,但在瞭解他其實非常難相處之後,多半會知難而退,但是偶爾也有像是這種,跟打不死的蟑螂沒兩樣的人。

  許哲希面無表情,拿起水桶就直接走人。

  「喂喂,學弟啊……」

  這個人自己可能也找不到有什麼理由,只是不甘被拒絕才一直想要他的回應,像是這樣感覺不到誠心只有挑戰意味的接近,他實在連理都懶得理。如果給對方一句話或一個微笑,說不定就會被擅自以為是友善的表現,或被認為終於馴服難馴的動物那樣而黏得更緊。

  聽見後面尾隨的腳步聲,許哲希一臉不愉快,加快速度回到一年級的教室,那學長總算沒跟過來了。

  雖然有好看的容貌,但是他的人緣卻是柏反的奇差無比。他討厭自己被人家觀賞,更厭惡別人因為這張臉來靠近,所以從小到大他都是用徹底拒絕的態度對待那些傢伙,這樣的性格他改不了,不打算改,也不會不想改!能夠完全容忍接受他這種陰晴不定的個性,還真心對他好和溫柔的人,這麼久以來,就只有一個大笨蛋而已……

  一想到陳睿今,許哲希心情變得更不好,把掃除工作隨便完成,時間到了就背書包回家。

  現在的房租和學費,是由國外的生父匯錢過來幫他出,這算是那個被稱做父親的傢伙對他的一點補償吧。但是,他只打算接受到大學為止,等考上大學之後,他要完全自立,所以還是得先存點錢。

  雖然要找新的打工,不過至少不用像之前那樣每天和每個假日都耗費在工作上面。

  連續兩天都是晚上轉陣雨的天氣,希望到家之前不會下雨。一邊這樣想著,經過公寓附近的一家電器行,好幾台不同尺寸的液晶螢幕正做推銷,螢幕裡面播放著相同的戲劇,許哲希不經意地看一眼,正演到一個女人害怕打雷而躲進男人懷裡。

  他停住腳步,微微地眯起眼睛。

  「在看什麼,學弟?」

  一句問話隨著倒映在玻璃窗上的身影出現,許哲希立刻回過頭,那個二年級的學長,就在自己的身後。

  他冷下漂亮的臉。

  那學長笑眯眯地道:

  「原來你住在這附近啊……可以讓我去你家拜訪一下嗎?」

  不僅跟蹤他,還死皮賴臉到說出這種話。許哲希當作沒聽見,直接往前走。

  在擦肩而過的同時,那學長忽然伸出手,許哲希眼角餘光睇見,沒讓對方碰到就飛快閃了開。

  他冰冷地注視著那個學長。

  那學長的臉色似乎在瞬間變了一下,不過很快地恢復,道:

  「唉喲,你把我當病毒啊……」

  許哲希還是不講話,也沒有表情。

  那學長正欲上前,卻有另外的人走過來了。

  「哲希?」

  聽到熟悉的嗓音喚著自己的名,許哲希一怔,轉頭看去,是正好下班回家的陳睿今。幾乎是不自覺的,他臉上的那層冷漠消失了,無視面前的學長,他朝來人的方向奔跑接近。

  「下班啦。」今天好像早了一點,大概是還沒去超市。許哲希停在他身旁,瞅著他空空的兩手。

  「是啊……」陳睿今望著他後面問道:「剛剛和你講話的是你同學吧,和你穿著同樣的制服。」

  許哲希往後瞥一眼,那煩人的傢伙已經走了。

  陳睿今又問:

  「我是不是打擾到你們了?」

  「沒……」許哲希忽然住口,頓了頓之後,說道:「那是學長,他好像……對我有意思吧.」

  「嗄?」陳睿今睜大眼。

  許哲希瞪住他。

  「幹嘛,你不相信?」

  「不……」

  許哲希不著痕跡地仔細觀察他的表情,緩慢道:

  「學長人不錯,又品學兼優,對我也很好,其實是個好對象,對吧?」

  「呃……對。」陳睿今垂眸回答道。

  對個大頭!許哲希聞言,馬上就繼續生氣,他罵道:

  「回家了啦!」這個男人,老是這樣!都不懂得怎麼做出讓人開心的回應。

  對於他突如其來的怒意,陳睿今還愣愣的反應不過來。

  「好。」根本一頭霧水。

  許哲希不高興歸不高興,但還是和他一起去超市,買了晚飯的東西回到公寓,之後等陳睿今煮好,兩個人再一起用餐。

  吃完以後,他坐在客廳寫功課,陳睿今又躲到後面陽台說要洗衣服。許哲希不時盯著外面的天色,但是直到他睡覺前,就只下了一點點小雨。

  「……可惡。」今天大概不行了,要等明天。

  他皺著眉頭躺上床鋪,如果不先睡著,那個男人又不敢進來。明明最近都沒睡好,臉上還出現黑眼圈了不是嗎,為什麼他喜歡上的人這麼笨啊……

  許哲希閉上眼睛裝睡,然後好不容易才等到陳睿今進入臥房,像之前每天那樣,靜悄悄地拿了毯子,靜悄悄地走出去。

  哼,這個男人一定以為自己熟睡到什麼都不知道吧。一直在心裡罵著,雨水打落在屋簷上的聲音逐漸變大了,許哲希忽然張開眼睛。

  只見外頭嘩啦嘩啦地開始下起傾盆大雨,他坐起身,很快地跳下床,走到窗邊察看。

  遠方一道閃電亮起,跟著就響起雷聲。許哲希眯起眼睛,回到床邊拿起枕頭抱在懷裡,在離開臥房前,他想到什麼似的,把自己的衣領往下拉到露出肩頭,一切都準備好了,他才步出房間。

  走到客廳,他接近躺在沙發上的身影。

  望著陳睿今睡著的側臉,明明醒著的時候是老氣的長相,但在這種時候卻又意外地年輕許多。許哲希伸出手,輕輕搖晃他。

  「喂。」

  「嗯……」並未睡熟的陳睿今眨了眨眼,在望見他時,露出微訝的神色。「怎、怎麼了,」他用沙啞的嗓音問道。

  外面一陣閃光又照亮灰暗的客廳,許哲希望住他,道:

  「打雷了。」

  「呃,」陳睿今看著身後的玻璃窗門,剛好響起轟隆隆的雷聲,「打……打雷?」他一臉「打雷怎麼了嗎」的困惑表情。

  許哲希只好說得更明白:

  「打雷的聲音很恐怖,我不喜歡。」

  陳睿今一愣。

  「你……你怕打雷?」他像是非常意外地道。

  誰怕啦,還不都因為你才要假裝。許哲希瞅住他,抱著枕頭一副無助的模樣,有一點惱怒地道:

  「不行嗎?」害怕是假的,生氣是真的。

  「不、沒有。」陳睿今趕忙道,隨即抓了抓頭:「那……怎麼辦……」

  許哲希就是在等這句話。他道:

  「你陪我睡。」

  「--嗄?」陳睿今聞言,一臉訝異,相當傷腦筋地道:「這、這個……」

  他說話的同時,外頭又響起雷聲。許哲希抓緊時機,丟開枕頭,上前摟住他的脖子,一副打雷真的很可怕的樣子。

  「陪我睡。不然我就一直坐在客廳。」他說。然後感覺抱著的男人體溫有一點點升高了。

  「好吧、好……」陳睿今想要拉開他的雙手,因為許哲希不肯放,他只能妥協道:「先放開我……你明天要上學,不能一整晚都沒休息。」

  果然他不能再拒絕了。看到他欲站起來,得逞的許哲希退開身,自己的手同時被牽起來。

  「先、先先去房間吧。」陳睿今又結巴了。

  溫暖的掌心握著他,許哲希感覺自己的身體好像也開始發燙了。雖然老是在心裡作這種算計,但是真正有親密行為的時候,他還是會害羞。

  幸好是在半夜,他想自己的臉一定紅了。

  陳睿今帶他到臥房。

  察覺他正打算開燈,許哲希立刻阻止道:

  「有燈我睡不著!」

  「啊?這樣啊。」陳睿今只得放下手,遲疑走到床邊。站了老半天,才道:「你睡吧,我在這裡陪你。」

  都到這種地步了,怎麼可能放過他。許哲希拉住他的手臂爬上床,不耐煩道:

  「我要你陪我睡!」

  結果,一張雙人床,陳睿今躺在最邊邊的地方,還是不肯靠近。

  許哲希已經惱火得快要爆炸了,幸好老天肯幫忙,適時閃了幾道電光,他就趁雷聲轟隆響起的時候窩進男人懷裡。雖然丟臉又可恥,但是,不這麼做就沒辦法了啊。

  「你很怕?」陳睿今遲疑地問。想了想,又道 「不過,昨天睡覺之前也有打雷啊,你沒今天這麼怕的樣子……」

  許哲希立刻打斷他:

  「昨天哪有打雷!」

  「呃?有啊,昨天也是下大雨,我才趕快收衣服,沒有記錯。」陳睿今回憶。

  昨晚的天氣確實也是這樣,所以自己才猜今天下雨的話應該也會打雷。許哲希強詞奪理道:

  「那是因為昨天雷聲沒那麼大。」

  「是嗎?」陳睿今困惑道。「可是,我覺得今天反而比較小聲。」

  真煩!許哲希乾脆不跟他討論了。

  「我很怕啦!」他不悅地說。

  「是真的很怕啊……」

  陳睿今低沉的聲音裡充滿關心,許哲希卻氣他什麼都不懂。

  但是,隨著這句回應,許哲希敏感發現陳睿今原本因為他的靠近而僵硬的身體,慢慢地有軟化的跡象。在感覺到陳睿今彎起手臂,相當不自然卻又非常輕柔地擁抱住自己以後,許哲希更是訝異地張大一雙美眸。

  「呃,害怕的話,講一些故事轉移注意力吧……」

  講什麼好呢……在那麼近的距離之下,許哲希可以清楚聽見陳睿今的低語,甚至連他的心跳和呼吸聲也都能夠完全接收。

  就像是想要藏起什麼不可以被發現的事情,許哲希惱紅著臉,道:

  「你不是說要講故事嗎,快點啦!」

  他話方落,外面又打雷了。一隻大掌幫他蓋住了他的耳朵,他被抱得更近更牢,卻又顧忌什麼似的隱約保留住彼此間微小的空隙。

  「乖。乖孩子,不怕,不怕。」陳睿今像是哄小孩般,一手捂在他耳邊,一手輕拍他的背脊,那麼樣地不靈巧,卻也那麼樣地真心。

  自己是要引誘他的,怎麼會變成這樣……許哲希聽著陳睿今溫和的嗓音對自己說著那樣安撫的話語,真的很討厭又被這個男人當成孩子看待,卻完全無法推開或拒絕。彼此的身體若有似無的相貼,被這樣溫柔地摟抱著,他的心臟也同時開始狂跳起來.

  陳睿今沒有發現,只是努力地想著能夠講什麼。最後,他有點為難地啟唇道:

  「那……今、今年夏季的這款車,注重的是現在人的休閒生活……擁有平實的價格,超大的空間……以體貼全家人的舒適為原則……」

  白痴!這什麼故事,把他耳朵捂著他又怎麼聽得清楚,許哲希在心裡責怪陳睿今的笨拙,卻又貪心地汲取他的體溫和味道,將臉深深埋在他的胸前。

  好喜歡。

  怎麼辦……真的好喜歡。

  「……內裝是米白色的真皮座椅,天窗可以加開……」

  雖然這個男人,的確非常無趣,完全不懂怎麼樣才能說出讓他開心的話語,就連現在這種情況還只會唸經似的講著一點用也沒有的汽車銷售介紹。

  但是,只有他,才能如此牽動自己的喜怒;也只有他,才能帶給自己這麼幸福的感覺。

  許哲希緊緊閉上眼睛,忍不住著迷了。

  

  因為覺得身體右半邊微微發麻,所以比平常還早地醒了過來,在遲鈍發現自己懷裡躺了個人的時候,陳睿今震驚地無法動作。

  睡前的記憶逐漸鮮明起來,他僵硬又小心翼翼地低下頭,望著他拿他手臂當枕頭的少年。

  躺在他懷抱裡的許哲希,面容輪廓有一種無法形容的柔美,軟細的瀏海微亂地落散在額前,紅色髮梢觸及濃密的長睫,一雙漂亮的眼眸因為仍在睡夢中而閉闔著,那麼毫無防備,睡得相當香甜。

  美好的模樣,讓陳睿今不覺發楞起來。

  待看見自己的手指幾乎要碰到許哲希的臉頰時,他幾乎嚇了一跳,慌忙握拳收回無意識伸出去的手。

  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陳睿今像是犯了什麼錯似的,心跳變得又快又急。

  昨夜不得己被拉上床,原本只打算等到許哲希入睡以後就離開,卻沒料自己也意外睡著了。陳睿今怎麼樣都覺得不妥,想要靜悄悄地下床,卻這才發現自己的雙腿和許哲希曖昧地交纏在一起。

  許哲希的一隻手,也放在他的胸前,那麼依賴地偎倚著他。

  陳睿今忍不住身體發熱。

  始終無法忘記,他們有過親密行為的事。

  時常都會不小心想到,喝醉酒的那晚,自己在床上是怎麼對這個孩子的?

  他完全不記得,也沒有半點印象。

  但或許就是因為沒有記憶,又不曾有和同性做過那種事的經驗,想像似乎變得更沒有界線了,腦海裡冒出來的畫面,每每令自己心驚膽跳。陳睿今想要起身,卻又不捨打擾到許哲希的睡眠,抱著懷中的人,又同時強忍內心的騷動,他閉了閉眼,額間幾乎要被逼出汗意。

  在這個孩子要離開的時候,自己才終於覺悟到心裡對他存在的那份情感是愛情,那已是完全不可否認的確定。

  現在,想觸碰他,更是不能磨滅的事實了。

  即使是和自己相同性別的身體,因為喜歡一個人,就會自然地對他有慾望。

  陳睿今只能忍耐。昨夜也是這樣,就連在睡夢當中他也下意識地不敢有什麼動作而緊張地維持著同樣姿勢,所以右半邊才會麻痺了。

  「嗯……」

  聽見許哲希淺吟一聲,陳睿今以為他要醒了,頓時鬆口氣,覺得終於可以解脫,不料許哲希卻沒張開眼睛,只是更往他懷裡靠。

  他微吃一驚,上半身緊急往後縮,沒注意背後就要騰空,在察覺到快要掉下床之際,他反射性地往前挪,結果兩人躺的姿勢和距離反而比之前更加緊密。

  從他的角度,可以看見許哲希露出衣領的誘人鎖骨和肩頭。陳睿今真的開始流汗了,他趕忙收回視線,直直瞪住床頭櫃上的電子鐘。

  就算是一秒鐘也都變得好漫長,他腦袋裡亂七八糟的,只能一邊想著許哲希上學是幾點要起床、又要怎麼叫醒他這種無關緊要的事,然後一邊數著那緩慢增加的數字。

  能夠這樣抱著這個孩子纖細的身體很幸福,但是,卻也相對地非常辛苦和困擾。

  好不容易等到差不多該起床的時間,陳睿今總算能夠啟唇道:

  「哲希……六點半了……你要不要起來了,」他的聲音輕輕的,就像是怕吵著誰一般,低喚著:「呃、哲希……」

  許哲希動了一下,還是整個人窩在他的胸懷裡。

  陳睿今已經無法再往後縮了,只能緊張道:

  「哲希……」

  「七點再叫我!」許哲希將臉埋在他胸前,奸像有點發脾氣地說。

  「喔,好。」陳睿今連忙應答。

  七點起床不會太晚嗎?這孩子就讀的學校要將近二十分鐘的車程,加上盥洗和準備的時間,自己念高中的時候,七點四十就開始早自習了,不過那是以前,現在可能不一樣了吧……繼續想著這些事,陳睿今就這樣動也沒動地等了半小時,在電子鐘發出整點報時的嗶嗶聲時,他還又等了幾分鐘,才出聲道:

  「哲……」

  許哲希忽地撐臂,整個人毫無預警地起身來,這個動作打斷了他的話。

  因為相當突然,陳睿今訝異地看著他,還在發怔的同時,許哲希側首在他面頰上很快地輕吻了一下。

  「早安!」語畢,他迅速跳下床,進入浴室。

  陳睿今還呆呆地僵在那裡,好半晌,才伸手摸著被吻的地方,自言自語地遲鈍道:

  「早……」

  好不容易醒神過來,想到要幫許哲希準備早餐,他趕緊也離開臥房。

  烤了幾片面包,煎好蛋和火腿之後,陳睿今端著盤子走出廚房,剛好看見換上制服的許哲希正要出門。

  他忙問道:

  「早餐……要不要吃?」

  聞言,許哲希停住腳步,沒有轉過頭,只是背對著他說:

  「裝給我帶走好了。」

  陳睿今不明白他為何不看自己,難道是自己又哪裡惹他生氣了,不敢耽擱,他將早餐用塑膠袋裝好遞給許哲希。

  許哲希低著頭要接過,陳睿今因為在意他的情緒變化,而不小心沒有將袋子放進他手裡。

  「啊。」東西意外掉落在地,陳睿今趕忙蹲下身去撿:「對不起--咦?」昂首時,他困惑地停住話語。

  許哲希白淨的臉容不知何故染上一片薄紅,在兩人四目相交後,他像是吃了一驚,立刻撇開頭道:

  「早餐我不要了!」轉身就要走人。

  陳睿今愣住,趕快站起身叫住他:

  「啊、咦,等一下,你臉好紅,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沒有啦!你很煩!我要去上學了,再見!」

  他打開門就跑出去,只留陳睿今一個人一頭霧水地杵在原地。

  本來不是好好的?怎麼又不高興了?一直想不透為什麼,在發現自己上班也快要遲到的時候,陳睿今才慌張準備出門。

  

  在公司度過忙祿又普通的一天,到了下班時間,他也像平常那樣搭乘捷運,在住處的站點下車,再到超市購買晚餐材料,然後走路回公寓。

  一切都是那麼平凡無奇。但是他已不會再孤獨地坐在路上吃便當,每天都得到超市一趟,選購東西的時候要多買一人份,挑選食材的時候也都很用心去想另外一個人喜歡吃的東西,拎著袋子走在回家的路上,他是那麼樣地期待回去自己住的地方。

  明明沒什麼特別,但因為有了許哲希的存在,所有的事情都和以前不一樣了。

  陳睿今的臉上不覺露出微笑。在經過某個電器行的路口時,忽然看見對面一個身影走過去,他微微一楞。

  那是許哲希的學長。在昨天,在這個路口,他也曾經看見過。

  只見那個穿著和許哲希相同制服的高中男生直接往車站的方向走去,並沒有看向他站立的這邊。

  陳睿今不知何故發楞許久,之後,才拖著腳步緩慢地走回家。

  家裡的燈是亮著的。陳睿今開門進入,許哲希一如往常,只穿著襯衫和四角褲窩在沙發上。

  「你回來啦。」他抱著靠墊道。

  「啊……嗯。」陳睿今點了點頭,隨即將裝有食材的塑膠袋放在飯桌上,然後進房換衣服。

  再出來時,他站在後面凝視著許哲希一會兒,跟著走到飯桌旁,作勢整理塑膠袋裡的東西,同時不經意地道:

  「那個……我剛剛在前面十字路口那裡看到你的學長……就是昨天那位。」

  原本在看電視的許哲希很明顯地停頓了一下。

  「喔……他送我回來啊。」他說。

  「呃,他不是住在附近吧。」陳睿今問。

  「嗯,不是。」許哲希回答。

  「那……他真是有心……」陳睿今垂下眼眸。

  還特地,送到家來……

  這孩子長得很好看,他一直都知道。他想,所有見過許哲希的人,沒有不會這麼認為的。

  所以,也一定有很多人愛慕這孩子吧。雖然喜歡上同性並不是那麼常見,但聽到許哲希說出學長對他有意的事時,陳睿今心理驚訝,卻不會懷疑。

  「……你在意嗎?」

  許哲希的問話,令陳睿今抬起頭來。

  「我……」他也不曉得怎麼回答。

  許哲希直視著他,道:

  「那個學長是真的很喜歡我,我都有點動心了。」

  陳睿今一怔,沒有說話。

  這教許哲希眯起眼。道:

  「說不定,我會移情別戀。」

  陳睿今整個人楞在那裡,許久,他低聲道:

  「如果,你喜歡上別人,那也是沒辦法的事……」

  聞言,許哲希霍地從沙發上站起身,惱怒道:

  「那好!我就去喜歡他!」說完,他走回房間,砰地一聲甩上門。

  陳睿今只是沉默著,不言不語,也不動作。

  從來就不曾想過,這個孩子會喜歡自己多久,因為自己是個這麼無聊的人,以前有過的戀愛,也是在交往之後讓對方發現自己是個無趣到極點的男人,才會被提出分手。

  而今,這麼年輕美好的孩子對自己說喜歡,那樣的感情能維持多久?也許明天就會變了。

  但是,只是一天也好,就算被那孩子喜歡上一天,他也絕對不會忘記。他會承擔所有的不捨和難受,將那份感情收藏在心底。

  倘若許哲希愛上更好的人,陳睿今知道自己會讓他離去。

  就算說過要永遠在一起;就算……他沒有辦法放手。

  

  「許哲……」

  前面的同學轉過頭來,在望見許哲希冷若冰霜的表情之後,非常識相地將話給吞了回去。

  坐在教室裡的許哲希,嚴重散發出別來惹他的危險訊息,再怎麼不會察言觀色的人也不敢靠近。

  昨天到現在,他沒有再開口說話過。

  那之後,陳睿今來叫他吃晚飯,直到就寢前,兩個都未再交談,早上,陳睿今明知會碰釘子,還是傻瓜似的和他講話,他當然完全沒理。

  那個男人!不是喜歡他嗎?聽到他說要變心,竟然回答地那麼不痛不癢!

  那天晚上他和陳睿今相擁入眠,明明和陳睿今差不多時間醒來,也裝睡到遲到才捨不得地起床,出門前還被陳睿今發現他臉紅了。他的心情本來很好的,但是沒想到之後又吵架了。

  他覺得自己好像白痴。每次想要試探陳睿今的反應,得到的卻都只是讓自己發怒的結果而已。

  如果陳睿今敢喜歡上別人,他絕對不准;如果有人敢來橫刀奪愛,他也死都不會認輸讓出。

  這就是他們兩個人的差異。無論是大人和未成年的分別,或者個性上的歧異,總之,是從一開始就存在的不同。

  所以,他才會不安啊……許哲希望著窗戶外面,沒想到自己居然會這麼煩惱。

  這也表示,自己是真的完全陷入和這個笨蛋男人的戀愛了。

  他臉一紅。

  在上課的時候,他想著回家要自己主動說話才行,因為陳睿今根本就不懂得怎麼哄人……以後生氣也要用別的方式,不能冷戰,否則要和好會花很多時間。

  做完掃除工作,他背起書包,想要趕快回家。

  不料,走出校門口沒多遠,就遇見了那個纏人的二年級學長。

  「學弟。」

  學長擋在他前方,嘻笑地喚著。

  許哲希眉一皺,就要繞過他,卻又再度被學長伸出的手臂攔住去路。

  「你真的連一句話都不跟我說耶,這麼堅持啊。」學長一手插在口袋裡,道.「我昨天想跟著你到你家去玩,不過出了你家車站就沒看到你了,所以今天只好在校門口等你。」

  能得逞一次,別以為可以得逞第二次。許哲希昨天中途就發現又被跟蹤了,當然馬上甩掉他。

  這個人到底在偏執和幻想什麼?自己根本從頭到尾沒理過他,他也可以把他們說得好像是朋友,還想知道自己家住在哪裡,這已經接近變態的行為了。別說是本來就稀少的耐心早就告罄,許哲希已經惱火到快要發飄的程度。

  「對了,打斷我們的那個大叔是誰啊?你的親戚嗎?」學長問道。

  許哲希不開口就是不開口,移動腳步要再越過他。

  那學長卻伸出手不知想要幹嘛,許哲希一側身避開,讓那學長往前踉蹌了兩步。

  「呵……哈哈。」學長站穩後,忽然抖著肩膀笑了兩下。隨即道。「學弟啊,我身上可沒有毒耶,你總是用這種態度,我也真的是……生氣了啊!」他忽然大吼一聲,飛快地回身,再度探出手,這次抓住了許哲希的手臂。

  似乎覺得自己終於碰到了許哲希,那學長一愣,昂首哈哈地笑了。

  「怎麼樣?你再躲啊,怎麼樣?」他拉高許哲希的手,一副得意洋洋的樣子。

  ……神經病。

  他就知道,這種人根本不是真心想要和他作朋友,只是因為不甘心被拒絕而已。許哲希冷冷地望著那學長。

  那個眼神,似乎激怒了對方。只見那學長忽然臉色一變,咬牙切齒道:

  「你沒有什麼了不起!」

  他從來都沒認為自己了不起。許哲希的表情更冷漠,然後望見對方惱羞成怒地抬起拳頭,道:

  「你是混血兒又怎樣!長得好看又怎樣?大家都喜歡看你又怎樣?別以為我不敢揍你!」

  話方落,那枚拳頭就朝自己直直揮過來--

  原本,許哲希都已經抬起腿要踹過去了,但是一瞬間,卻有個高大的身影飛快地插進兩人之間!

  寬闊的背影擋在他的身前,硬生生地替他挨下了那個拳頭,同時把他納入身後好好地保護著。

  來人除了陳睿今之外,不會再有別人。

  許哲希愣住好半晌,才錯愕地喊道:

  「你怎麼會在這裡--你幹嘛啦!」幹嘛突然衝出來?

  陳睿今只是嚴肅憤怒地對那學長道:

  「不准再碰他!你若是敢再對他動手,我會找上你的家長!絕對不放過你!」語畢,他拉著許哲希就走。

  那學長被突如其來的狀況弄得呆住,只能看著兩人離去的背影。

  「喂……陳睿今!」許哲望著陳睿今的背影,叫著他。「你有沒有怎樣?」不是被揍到了?

  陳睿今頭也沒回,沉怒道:

  「你不可以喜歡上他,他會打你。」

  「--什麼?」從未領會過的盛怒面貌,教許哲希難得發傻。他被帶到車站,坐上車,手腕就這樣一路被抓著。

  好不容易回到公寓,陳睿今直到進門後,才總算放開他。同時道:

  「抱歉……對不起,我有點太激動了。」

  許哲希望著自己被握得有點發紅的腕節,問:

  「你怎麼會出現在我學校那裡?你不是比較晚下班嗎?」所以一向都是先放學的他早到家的。

  陳睿今垂首,半晌,才說:

  「我……今天提早走了。」

  「為什麼?」許哲希瞅住他。

  「因為……」陳睿今欲言又止,最後只道:「你的學長會動手打人,不是好對象,你不要喜歡上他。」他的語氣非常認真。

  許哲希瞅住他。半晌,道:

  「你昨天不是說我喜歡上別人也沒辦法嗎?」想起來就生氣。

  「不,那是……那是指你喜歡上的人能讓你更開心的話……」陳睿今望著他,表情有一點苦澀。

  為什麼……這個男人總是這樣?許哲希凝視著他,不發一語。

  「可是他、他居然會打你!就算是吵架了,也不可以打你。所以,我覺得那樣……很不好……」陳睿今說著,就好像預見之後的事似,完全無法掩飾,流露出心疼哀傷的神色。

  許哲希看著他,在過了很久之後,才啟唇道:

  「我再問你一次,你今天為什麼提早下班,到我的學校去?」

  陳睿今低下頭。為難道:

  「這,我……」還是沒能說出來。

  許哲希走向門口,道:

  「你不講是吧,好吧,那我再去找那個學長--」

  「--哲希!」

  許哲希的話尾甚至沒能完全落下,就被捉住手。然後,他被拉著半轉了個身,擁入一副溫熱的胸懷當中。

  「別去。」陳睿今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許哲希垂著眼睫,輕聲道:

  「那你告訴我為什麼。」

  陳睿今像是忍著一口氣好久,之後才終於將它吐出來地道:

  「我……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去找你,只是、我沒辦法不在意……就算你真的喜歡上別人,真的變成那樣,我也想親眼確認你很快樂……」他忽然抱緊了許哲希,誠懇道:「可是,他不好!你不要去。」

  男人的頭埋在他頸間,那麼樣擔心地說著。這麼高大的身軀卻駝著背,雙手放在他身後緊擁著他,就像害怕他會不小心跑掉似的。

  「……我哪裡也不會去。」許哲希把臉靠在陳睿今肩上,緩慢道:「因為,我答應過,會永遠和你在一起。」

  「……咦?」陳睿今疑惑地抬起臉,立刻就被吻住了。

  許哲希側首,將雙唇貼上他,生澀地吮吻著他的嘴唇,在陳睿今下意識地低喘時,他更是啟口探出舌頭,加深了這個親吻。

  雖然,表現的方式和他完全不同,但是這個男人,的的確確是愛著他的。

  若是哪一天,這個男人喜歡上別人,他也絕對不放手;但是,若是他喜歡上別人,這個男人卻會微笑著送他到對方身邊,只因為,希望他能一直開心。

  就算再怎麼心痛,這個男人也一定會這麼做。

  這就是這個男人對他的愛情。

  許哲希抬起手,將陳睿今的後腦往自己壓,整個人貼上他的身體,用力地深吻著這個讓自己喜歡到胸口像是被撕裂開來疼痛的男人。

  在快要不能呼吸的時候,他張開異常濕潤的美眸,臉頰一片豔紅,在唇瓣交吮的空隙中對陳睿今啞聲道:

  「帶我……去房間。」

  在進入臥房前,陳睿今的腦袋裡一片空白。

  但是在許哲希拉著他上床,躺在他身下時,他在瞬間醒神過來,理智開始強烈地動搖起來。

  雙手撐在許哲希上方,什麼都還沒開始做,陳睿今就已經滿頭大汗。

  「哲、哲希……」自己究竟是想要說什麼,也弄不清楚了,「那個,你、我、我們……」

  這樣子,實在是……不大好。想要起身,卻被拉回,下班回來還沒換衣服的陳睿今,垂在許哲希胸前的領帶被他握在手裡。

  陳睿今不禁一頓,只能注視著他。

  許哲希像是不想再被他那樣楞楞地看著,抓著他的領帶,抬起一隻手勾住他脖子,微抬起上身,低聲道:

  「剛剛,被學長打倒的地方痛嗎?」

  「咦?不……不痛。」陳睿今才說完,就見許哲希垂下眼眸,隔著襯衫,輕輕地吻上他挨了一拳的胸口,神情那麼樣的真摯純潔。

  他喉間一熱。許哲希隨即昂首,親舔他的耳垂,他的下巴,然後,吻住他的嘴唇。

  陳睿今忍不住伸手到他腰後,摟住他細瘦的身體,讓他更靠近自己。

  感覺他柔軟的舌頭在自己口中沒有目標地舔弄著,陳睿今用自己溫熱的舌尖回應牽引著他。

  「嗯……嗯……」

  許哲希壓抑不住的低吟從密合的唇片中透出,混雜著交換唾液的濕響,猶如催情的咒語。陳睿今渾身發熱,已經無法維持正常思考。

  自己懷中抱的,是喜歡的人。他無意識地探手摸進許哲希制服衣領,碰觸那細緻的肌膚,貼合著掌心的親密感覺,致使他更無法忍耐地解開許哲希的襯衫扣子。

  他的大手撫摸著許哲希平坦的胸部,雖然是和自己相同性別的身體,但對他卻充滿無比的誘惑。不能克制地想要更加親密,指間不意觸到那胸前淺色的突點,立即惹來許哲希一陣顫慄地細喘:

  「啊……」

  陳睿今的心臟一瞬間狂跳了,不覺離開他的唇畔,往下親吻著他纖細的頸項和肩頭。

  許哲希的膀臂掛放在他的雙肩上,緊抓著他肩處衣物的兩隻手,由於他的吻而開始細顫起來,這令陳睿今停下親吻和愛撫的動作,看著身下的許哲希。

  只見美麗的少年雙頰火紅,眼神朦朧,身上的制服襯衫幾乎完全敞開,白晰的身軀裸露,因為剛才的接吻而顯得更為紅潤的唇瓣微微地發抖著。

  「啊!」陳睿今彷彿驚醒過來,他急忙撐起身,道:「對不起、我--」

  許哲希面色潮紅,羞澀的模樣更增添誘人氣息。他道:

  「幹嘛跟我說對不起!反正、我們……已經……」他抬起漂亮的眼睛,那表情也不知是在生氣還是害羞,有點發怒地道:「我們已經做過一次了啊!」

  他探出手抓住陳睿今的領口,用力將他拉下,抱住他的脖子,不讓他離開。

  在感覺許哲希發顫的吻熨貼上自己敏感的耳朵時,陳睿今手掌按著床鋪,靠在他清瘦的肩上,完全不敢動作。無論如何,他都不想做出傷害到這孩子的事。

  「你喜歡我的話……就不要……放開我……」

  許哲希細微到幾乎聽不見的言語,穿透他的聽覺,在陳睿今心裡劇烈地激盪著,他額間頓時泌出大量汗意。

  已經做過一次了。陳睿今心底十分清楚地知道,這絕對不能拿來當作藉口和理由。

  但是,喜歡一個人,自然就會對他有慾望。

  陳睿今輕輕地抬起臉,凝視著許哲希那羞恥萬分卻也不肯退縮的綺麗面容。在許哲希緩慢抬手到他頸邊,意圖解開他的領帶時,陳睿今不禁捉住他的手。

  許哲希卻只是不高興地掙脫開他,粗魯地扯掉那細長的布條,將他的衣擺從褲子里拉出來,伸手進去撫摸陳睿今那副成熟男人的軀體。

  他的主動讓陳睿今難以招架,但在許哲希雙手接觸到肌膚的那瞬間,陳睿今明顯感覺到他的動作像是不知道該怎麼做而有所遲疑,那樣對情事青澀的反應,如同最強烈的無形勾引。

  許哲希再次仰首送上自己柔嫩的嘴唇,陳睿今的理性已臻至極限,完全被心裡發燙的那股情感所替代,在感覺到許哲希的雙手企圖解開他的褲頭時,他所有的堅持全面瓦解。

  他粗喘一口氣,回吻住許哲希的唇片,然後將舌頭探進他口中纏吮。他的手掌貼著嫩滑的膚觸往下,伸入許哲希的褲子之中。

  粗糙的手指,輕輕地握住了那熱蕩的器官。

  「——嗯!」前所未有的陌生體驗,讓許哲希的身軀反射性地顫動了一下,差點叫出聲音。

  雖然嚴重地顫抖著,他卻沒有任何抗拒,只是將臉埋入陳睿今的肩頸,將自己的身體交給抱著他的男人完全擺佈,他原本在陳睿今腰間想要誘惑的手,因為被撫摸的關係而只能純真地抓著男人的背部。

  陳睿今輕輕地摟住他,一手開始緩慢套弄著他的性器,掌心裡的東西慢慢地變硬,靠在頸間的呼吸更是一下子急促起來。

  許哲希整個人縮在他的懷裡,就像討厭聽到自己的聲音,卻又沒辦法全部忍住那般,不時發出低細到難以聽清的呻吟。

  陳睿今專注地撫弄著他雙腿間的勃起,側首情不自禁地吻著他柔軟的面頰,隨著許哲希腰部不自覺的搖動,他身上的衣服也被更緊地扯住。

  「啊、嗯我——」

  許哲希低喊出聲音的同時,陳睿今手裡也接住了他射出的溫熱液體。

  指間濕黏的感覺令陳睿今感覺好似又清醒了,他額間滿佈汗意,低首望著懷中的少年。

  許哲希閉著雙眼,滿臉通紅。陳睿今只得溫柔地抱著他,讓他慢慢地喘氣,還在楞想著自己剛剛做了件很不得了的事,不料,許哲希卻忽然一手蓋住他的眼睛,這個突兀的動作令他登時停頓住。

  只聽許哲希道:

  「你不准看!等一下再給你看,先……不准看。」

  接著,陳睿今感到他稍微移開下半身,隨即響起衣物摩擦的聲音,跟著是東西掉在地板上發出的聲響。

  許哲希放下遮著他雙目的手,道:

  「可以……看了。」

  陳睿今聞言,張開眼眸,只見他已褪去褲子,腰部以下完全裸露,全身只穿著一件敞開到幾無遮蔽作用的制服襯衫,就躺在自己的面前。

  許哲希曲起膝蓋,緩慢地張開細白的雙腿,拉住陳睿今剛才被弄濕的手到他的臀間,垂眸顫聲道:

  「這裡……」

  他的一雙長睫,不停地抖動著。

  就算陳睿今再怎麼遲鈍,也不可能不瞭解他的心意。

  自己竟然讓這孩子為他做到這種地步。望見許哲希臉上想要逞強卻又羞恥到眼眶泛紅的泫然表情,陳睿今覺得萬分憐惜,趕忙心疼地輕擁住他,慌張低聲道。

  「你、你不需要這樣。」

  「可是……」許哲希欲泣的語調才響起,就被溫柔地吻住了。

  他不再猶豫或遲疑了。陳睿今脫掉自己的上衣,用光裸的身體摟抱著他,輕吮他的嘴唇,那麼樣珍愛地親吻著。

  就算有再多讓他拒絕這孩子的理由,那都不重要了。

  這孩子可以為他而做到這樣的程度,那麼無論是什麼事情,都不再能阻止他決定回應這孩子了。

  心口沸騰起來。陳睿今的手摸進許哲希的臀縫,找到那個隱密的地方,用指尖試探性地壓按,這個動作,令許哲希立刻抱緊了他。

  像是得到了許可,他將手指輕輕地探入。

  濕熱的嫩肉包圍住他的長指,那樣緊窒到極限的感覺,讓他的心跳和呼吸都在剎那急遽起來。將指頭插進之後又慢慢地拉出,陳睿今一再重複愛撫著那個除了自己外從未被任何人觸碰過的內部,用僅殘的最後一絲清明理智開口喘息說道。

  「再下去……我真的,沒辦法停止了……」

  然而,低著頭不給他看見表情的許哲希,雖然雙膝一直隨著他手部侵入的動作在細顫,卻只是這樣回答著他:

  「那就……不要停。」

  體內的熱度已經到達再也無法承受的限度,在指間撫摸的那裡終於變得稍微柔軟之時,陳睿今解開褲頭,將自己的性器抵在那個狹窄的入口上,然後緩慢地往前壓進。

  「——嗯!」

  雖然已經相當放輕,卻聽到許哲希洩漏出難受的低吟,於是他硬是忍住想要進去的感覺,動作更加輕慢,稍稍地往前戳刺幾次,讓那個狹小的地方能夠再放鬆一些。

  前端泌出的液體濕潤了柔嫩的穴口,卻還是迫窄得難以進入。

  氤氳的臥房,熱燙的體溫,在許哲希臉頰深熏上一片緋色,就連白晰的身體也發紅起來,他只能虛軟地在床上躺平,緊閉著眼睛,輕輕地喘著氣。

  陳睿今凝視著他迷人的表情。喝醉酒的那天,這孩子也是這樣誘人的模樣嗎?他一情動,忍不住低頭舔吻許哲希粉色的乳尖。

  「嗯、呃……啊!」

  在許哲希感受胸前的敏感之處被含入口中而分神的同時,陳睿今順著體勢將自己整個插入。許哲希頓時叫出聲音,臉上露出十分疼痛的神情。

  被少年的臀部被緊緊包裹住的陳睿今,背脊流下一道熱汗,急忙關心問道:

  「抱歉,很痛?」他有些慌張地想往後退出,腰部卻被細長的雙腿給勾住。

  許哲希的淚水懸在眼眶之中,明明很不舒服,卻又萬分堅持地瞪住他。

  「我、我告訴你……你以為我是為了什麼留下來的?」他又難過又生氣地道:「我是因為——因為想要待在你身邊……」

  帶著低泣的怒喊,讓陳睿今不覺怔住了。

  自己一直沉浸在這孩子留下的喜悅之中,卻忽略了他為自己所做的割捨。

  離開相依為命的母親,放棄和生父見面的機會,要做出這樣的決定,那種困難,絕對是他無法想像的。

  親人和他,這個孩子選擇的是他。

  從許哲希那裡得到的,不停地湧出來的感情,令心臟都發燙起來了。

  「對不起。」你一定下了很大的決心吧。陳睿今用一種甚至可以剖開胸口驗證的真誠,沉聲對他道:「……對不起。」讓你必須這樣抉擇。

  許哲希卻更惱怒地吼道:

  「不要再說對不起了!你到底懂不懂,你以為我為什麼要跟你做這種事!」他賭氣地抬起腰臀,讓變淺的接觸加深。

  「好——好緊、哲希——」

  這個動作不僅讓陳睿今汗流浹背,許哲希自己也痛得咬住嘴唇。

  「我不要對不起……我只要你……抱住我,不要放手啊……」他說。真的毫無保留了。

  這個孩子是真心愛著他的。陳睿今從來沒有比現在這麼清楚知道過。

  為什麼他會以為這孩子年紀輕所以感情也容易變化呢?他的心頭一炙,像是被許哲希熨燙出一個再也不能抹滅的記號。

  陳睿今低頭吻著他泛淚的眼瞼,然後,用自己的身體愛著他。

  他將手臂撐在許哲希膝蓋後,深深地進入。他的動作雖然已經極其溫柔,許哲希卻還是痛得皺緊了眉頭。

  「抱歉……忍耐一下……」陳睿今安撫道,被絞緊包覆住的自己也沒有好過到哪裡,進去的部分相當疼,他卻輕柔地撫摸著許哲希身上敏感的地方,以許哲希的感覺為優先。

  「嗯……」羽毛般疼愛的吻,讓許哲希重新伸手攬住他的脖子。

  感覺到身下的人無意識地移動細腰,陳睿今再也沒有辦法忍下去。他開始前後搖動,規律地撞著許哲希的臀部,讓那緊閉的地方隨著他的動作打開。

  「——啊!呃……嗯、嗯……」沒有預警的進入,讓許哲希完全失去防備,就這樣叫出聲音。

  他羞惱地抿著唇,然後在發現這樣也無法停止叫聲後,他用手背遮住自己的嘴,好像這樣就可以小聲一點。

  「哲希……」陳睿今低緩地喚著他的名。濕熱窄緊的洞口讓他放棄思考,只能誠實跟隨著身體的感覺,每次進入退出的瞬間都更增加他想要的慾望。

  「嗯、呃……」

  耳邊迴蕩著許哲希壓抑的低吟以及插入的濕黏聲響,陳睿今摟抱他的腰,伴隨著愈來愈沉重的喘息,一再地撐開那個小小的入口。

  「啊呃——」許哲希無意識扭住床單,敏感地弓起背部呻吟出聲。

  後面的入口因為許哲希的動作收縮起來,陳睿今在自己的硬挺脹痛到一個界線時,不禁加快了動作,用不會傷到那纖細身軀的力道,更深更激烈的進入,最後在許哲希體內射出灼熱的體液。

  陳睿今低喘著,像是怕壓壞他似的,兩隻手肘抵在他身邊。

  他細細地看著自己懷裡的少年,美麗的臉龐通紅,因為殘留情韻而非常疲累地閉著雙眸,倔強的眼角甚至還有一些淚痕。

  從來也沒想過自己竟會愛上一個孩子,但是,他卻一點也不後悔。

  感謝上天,讓他能夠邂逅這個孩子。

  陳睿今用盡自己這輩子再也不會給其它人的憐愛,吻上許哲希的額頭。

  

  感覺到身後抱著自己的人移動了一下,許哲希「嗯」了聲。

  「吵醒你了?」陳睿今的聲音低低地響起。「對不起。我看你晚餐沒吃,不知道半夜會不會餓,想先起來準備一下……」

  他討厭聽這個男人跟自己說對不起……臀部中央那個地方好痛,他皺了下眉頭,就這樣,睡著前的做愛情景忽然躍進腦袋,他霍地滿臉通紅地張開眼睛。

  許哲希趴臥在床鋪上,陳睿今給他當枕頭的手就在眼前,被疼愛的記憶不停回流到腦海裡,他的心跳在一瞬間急促得亂七八糟。

  一開始,他痛得想殺掉陳睿今,中間他還是痛得想殺掉陳睿今,但是……最後好像有一點點舒服,不大記得了。他緊揪起被單靠著自己臉,全身都發燙了。

  他想盡辦法誘惑了陳睿今,甚至連主動張開雙腿這種回憶起來就恨不得立刻死掉的行為也都豁出去做了,總算、總算讓他對自己出手了。

  可是,果然……那種事果然很羞恥、很丟臉又很痛啊!

  「哲、哲希?」陳睿今又喚他,語氣好像也有點顧慮和不自在。

  許哲希沒有辦法調適好自己的心情,只能將臉藏到被單裡。

  於是他背後的陳睿今撐起上半身,探首過來看他。

  「你怎麼了?還、還會痛嗎?雖然是第二次做,但我、我是不是,呃、沒有注意到什麼,還是不小心太大力了……」雖然很無法啟口,他還是擔憂地說。

  這個男人在講什麼!聽得他都臉紅了。

  「——第一次啦!」許哲希羞憤地從被單裡喊出聲道。

  「呃?」陳睿今一愣。

  許哲希拉下被單,凶巴巴地回頭對他道:

  「是第一次!你不要搞錯了。」

  「嗄?」陳睿今傻了好半晌,才遲鈍地道:「可是,之前、我喝醉那天……」

  已經確定達成事實,許哲希很乾脆地承認道:

  「那是說謊騙你的。」倘若沒有之前的撒慌,這個男人今天說不定還是有可能在最後忍住的,不過現在總算不用再騙了。

  「……什麼?」陳睿今徹底愣住,好不容易終於想通,大吃一驚道:「那你……我們真的做、做……」他一臉青白,錯愕地不知所措。

  「有什麼關係。反正都是做了,還不都一樣。」許哲希不管他,讓他去驚訝去發呆,自己則繼續用被單遮掩丟臉的情緒。

  好痛……而且也好累,他要請假一天不去學校了。

  這個男人的心和身體,終於都得到了。

  全部都是他的了。

  從今以後,他絕對不會放開手的。

  

  

  

  普通的戀愛心情

  

  那是一種,無法言喻的感覺。

  「要不要……出去玩?」

  「咦?」

  週末放假日,許哲希睡得比較晚,正準備要吃陳睿今為他準備的遲來早餐時,還以為聽錯似的抬起眸來。

  只見陳睿今老氣的臉龐帶著些緬靦,道:

  「因為今天放假……你以前都要打工很少出去玩不是嗎,現在,呃、有空閒的時間,想不想出去玩?」

  不想的話當然也沒關係……尚未等他回答的男人自己尷尬地接下去,許哲希沒漏聽他的低語,一雙美眸直瞅著他。

  「去哪裡?」

  許哲希問道,然後望見陳睿今臉上露出微笑。他心想這個男人每次撒謊就結巴,表情又這麼容易被看穿,一輩子也騙不了人吧。

  「我和同事借了車,就到處去走走吧。」陳睿今說。

  「嗯……」許哲希沒意見,咬一口三明治,而後故意道:「是約會吧?」

  「嗄?」陳睿今耳根有點發紅,「是……是約會。我、我想找你出去約會。」

  許哲希滿意了。

  「好啊。我答應。」

  他吃完早餐,換了套外出的衣服,和陳睿今一起走到樓下。借來的車就停在巷口,是一輛深藍色的福特。

  「搬到這裡來之前,我把車賣掉了。有一陣子沒開車了呢。」陳睿今笑著說。

  許哲希開門坐進車內。仔細想想,有記憶以來,他坐在副駕駛座給人載的次數幾乎是沒有,因為家裡沒人開車也根本沒車,他出入都是搭乘大眾交通工具,更別說他出去玩的次數少之又少。

  他不覺說道:

  「……第一次呢。」

  「什麼?」陳睿今忙著調後視鏡,沒注意聽,便轉頭問道。

  「第一次坐在這個位置被人載。」他回答。

  「啊……因為比較沒有機會吧。」陳睿今像是瞭解了什麼,不自覺地溫和對他道:「以後有空,我都載你出門,機會就多了。嗯……不過,就得再跟我同事借車了。」他微微一笑。

  那溫柔的眼神讓許哲希心跳加快了一點,他撇開視線,道:

  「不坐車也可以,不用那麼麻煩。」

  陳睿今想了下,說:

  「是可以,可是就不能去比較遠的地方了……」他伸出手,橫過許哲希的身體,幫他拉下安全帶扣住,提醒道:「要記得繫上。」

  被這麼體貼地對待,許哲希不覺望住他的臉。

  「怎麼了?」陳睿今察覺到視線,疑惑地開口問。

  「沒什麼。」許哲希說。他知道自己很任性,跟這個男人在一起,他一定會變得愈來愈任性……他道:「我不管你喔。」都是你寵的。

  「呃?」陳睿今一頭霧水。

  「走了啦。」許哲希說道。

  「那就……走了。」不明所以的陳睿今,轉動著方向盤,將車駛上馬路。

  雖然說到處走走,但陳睿今似乎心裡已經想好了地點,開車的方向並未猶豫。不過因為是假日的關係,沒多久就遇到塞車了。

  「好像很塞,你會無聊嗎?」

  聽見陳睿今這麼問,許哲希道:

  「不會啊。」坐在車裡還滿新鮮的。

  聞言,陳睿今鬆了口氣,笑道:

  「那就好。等一下,帶你去吃名產。」

  但是龐大的車潮將他們困在路上許久,耗費相當長的時間,好不容易到達目的地時,已經下午了。

  待終於等到停車位,又花了一個多小時。

  「中午到現在,你一定很餓吧。」陳睿今歉然道。

  許哲希從車裡走出來,伸個懶腰。

  「真的坐了好久的車。」

  陳睿今有些笨拙地道:

  「沒想到會這麼塞,對不起……」

  「你趕快帶我去啊。」許哲希打斷他的道歉。回首望著他,挑眉笑道:「好吃的名產。」

  陳睿今一怔。溫聲道:

  「好,我們現在就去,不過,要先走點路……」

  許哲希走在他旁邊,聽他不夠伶俐地介紹著這個有名的北部遊玩地點。名產叫做阿給,是油豆腐皮包粉絲,配上一碗魚丸湯,來到這裡的遊客都會吃上一次。

  老街裡也有各武各樣的攤販小吃,十元一串的炸花枝丸和烤鳥蛋,高度驚人的冰淇淋,還有酸梅湯、魚酥、鐵蛋,林林總總的食物。

  不論經過哪家店,只要他好奇的,陳睿今都會買給他,就算他食量再大也吃不完整條街,陳睿今卻笑著說帶回家再吃也可以,結果,買了好多東西。

  到了那種懷舊的商店裡,更是一堆五花八門的零食,陳睿今指著每一樣商品,說是他小時候的零食,看起來好投入。

  那些古早風味的零食,陳睿今幾乎是每種都買了一點。許哲希站在旁邊,忽然覺得原來一個臉長得老氣的人也可以這麼可愛,而不禁笑了。

  「你從剛才就一直在笑……笑什麼?」提著大包小包的袋子,陳睿今困惑地問道。

  走在臨海木棧道上,碼頭吹來海風,雖然稍涼了一點,怕冷的許哲希還是相當享受。因為,很高興。

  「沒有啊。」他找了個空位坐下來。

  陳睿今也放下東西,坐在他身旁。

  「那邊還有座漂亮的橋。」他有感而發道:「以前我來的時候,這邊還像是工地一樣,沒有規劃的那麼完善,甚至都還沒啟用。」

  許哲希睇著他。

  「喔……我一直覺得你應該有來過,果然沒錯。」他笑了一下,非常迷人的,「你一個人的話只會在家,不會自己跑來吧,跟誰來的?」

  陳睿今一愣,隨即趕忙解釋道:

  「這、我是大學的時候來的,跟、呃,跟、跟……」

  「女朋友吧。」許哲希幫他接道。

  陳睿今雖然一臉緊張,卻仍很老實地回答:

  「是女朋友……」

  許哲希瞥他一眼。居然帶現任戀人到和前任戀人約會的地點,這個男人一定什麼都沒考慮吧,真是受不了。

  「好啦,那是以前的事,我才不會那麼小氣。」因為知道陳睿今絕對沒想到那麼多,他也懶得生氣。他伸手指著不遠處的那座橋,問:「你以前來這裡,也有走那座橋嗎?」

  陳睿今一副搞不清楚他在想什麼的模樣。只能道:

  「不……以前來的時候沒有,橋是後來才建好。」

  「喔……」許哲希站起身,「那我們走吧。」

  「呃?」走去哪?

  「去那座橋啊。」許哲希理所當然地道,隨即拉起他,「快點。」

  「……好。」陳睿今慌忙抓好買的東西,跟著他。

  橋原來有個名字,叫「情人橋」。

  許哲希拉著他走過去,再走回來,滿足了,然後開開心心地說:

  「可以回家了。」

  開車回去也是有點塞,但是這趟旅途,他的心情好得不得了。

  回到公寓的時候,已經滿晚的了,兩個人在路上買了東西當晚餐吃。因為出門一整天相當疲累,身上也髒了,很想趕快洗澡睡覺。

  拿好換洗衣物,許哲希看見陳睿今正在整理今天買回來的東西。

  進入浴室前,他啟唇道:

  「你也要來嗎?」

  「啊?」陳睿今疑惑地抬起臉。

  許哲希瞅住他,半晌,說:

  「一起洗。」

  「呃、啊!」陳睿今臉一熱,趕緊道:「你先洗就好了,我等一下再洗。」

  許哲希馬上變臉。

  「那就算了。」走進浴室,他用力關上門。

  居然拒絕!他是、是很丟臉才能提出這種邀請的!其實根本不若表面那般鎮定的許哲希,想到今晚睡覺不知道會不會做那件事,於是脹紅著頰把身體洗得乾乾淨淨。

  頂著濕透的發走出來,雖然很疲倦,但他卻坐在床沿,等陳睿今也洗好出來看到他,微訝道:

  「怎麼不把頭髮吹乾?會感冒的。」

  「等你幫我吹。」許哲希耍脾氣道。

  陳睿今沒轍,拿過吹風機,打開弱熱風,大手輕輕地攬亂他紅色的發絲。

  「……對了,你那個學長,真的沒再找你了?」

  許哲希瞥他一眼,就是故意道:

  「幹嘛?你吃醋?」

  「啊?」陳睿今一臉尷尬,解釋道:「我……我是擔心你……」

  很會記仇的許哲希哼一聲。他不會忘記的,這個男人明明那麼在乎他,卻只會在旁邊希望他過得更幸福快樂的那種笨蛋想法。

  為了他好,為了他開心高興,然後就自己一個人躲在角落傷透心。許哲希很想生氣,又生氣不起來,最後,他只低下頭讓陳睿今吹髮,道:

  「我告訴你,我連他的名字都不知道,也沒跟他說過話。」

  「咦?」陳睿今一愣,滿腹疑問:「可是,你之前不是這樣說的……」

  誰教你不嫉妒。許哲希只道:

  「反正,你不是跟他說要找家長嗎,他不敢來煩我了。」

  雖然根本不明白是怎麼回事,但聽到他這麼說,陳睿今這才稍微放心了。

  「那就好。」他非常認真道:「不管怎樣,若是以後再發生這種事,一定要告訴我。」

  「好啦。」許哲希回道。

  其實也沒什麼好擔心的,他是混血兒,小時候常被欺負,因為顯眼又引人注意,碰見莫名其妙的事也不是第一次,由於這樣,他早就學會如何面對這種麻煩事,也並不覺得害怕,只要對方有弱點,自然會得到辦法。像那個學長,被說要找父母就不敢來惹他了,就是類似這種道理和方法,許哲希沒有說出來,因為他知道陳睿今絕對會想東想西的。

  他動都不用動,頭髮吹乾以後,他拉開棉被躺上床,一雙眼睛直看著陳睿今。

  陳睿今忍不住閉了閉哏,他將吹風機收好,也跟著躺上床鋪。同時,伸出一隻手臂給他。

  許哲希移動位置靠近他,把他的手臂拿來當枕頭,睡在他懷裡,然後一如兩個人同床後的每一次,這個男人的身體又僵硬了。

  「今……今天好玩嗎?」陳睿今像是想轉移注意力似的問。

  「嗯。」許哲希打個呵欠。

  「這樣……以後再帶你去別的地方。」陳睿今誠心地說。

  像他這種男人,很少自己到哪裡遊玩吧,大概又是和前女友去過的地方……

  不過,前女友去過的他也要去;前女友沒去過的,他更要去!

  許哲希輕輕地靠在他胸前,聽他在自己接近時就會變得急促的心跳聲。

  自從真正發生關係以後,他就再也不准陳睿今睡客廳了。總之他若要到客廳去睡,自己就跟著躺客廳地板,所以這個男人終於投降了。

  但是,卻又沒再碰過自己了……

  「你、你還會痛嗎?」

  陳睿今結巴的問話在耳邊響起。

  許哲希微怔,待明白那是在問什麼的同時,他倏地滿臉通紅。

  「你問這個幹嘛!」

  「因為……因為你那天好像很痛。明明是第一次,你為什麼要騙我呢?不然我、我應該可以更輕一點……你隔天還不舒服到請假了不是嗎,今天坐這麼久的車,我有點擔心……」

  所以,是因為這樣又不敢碰他了吧。許哲希又羞恥又惱怒,羞於想起那個部位的疼痛,也惱他顧慮這麼多,連自己也都快弄不清楚那邊是比較生氣的理由。

  「你不要再講了!」

  「好、好,好吧。」陳睿今趕忙識相地結束掉這個讓人冒汗的話題。左手稍微遲疑,仍是有節奏地拍上他的背,低聲道:「很累吧,好好休息。」

  背脊上的輕撫沉穩又溫和,同床睡後的每晚,他都是對自己這麼做的。陳睿今身上有沐浴完的肥皂香,混合著個人的體味,那樣熟悉的體溫和味道,都教許哲希非常心安又極度眷戀。

  這個男人的笨拙、溫柔,好的壞的,一切都是屬於自己的。就像是每天都要做確認到完全滿意似的在心裡說著,他閉上眼睛。

  

  手機響了。

  家裡的電話雖然很少響,但是陳睿今的手機是公司配給的,響了大概就是客戶打來的。

  不過,這兩天似乎響得特別勤,而且……許哲希坐在客廳看電視,看見陳睿今拿著手機,走出收訊不好的臥房,在聽到對方是誰之後,他放低音量小聲交談著。

  這令許哲希眯起眼眸。

  陳睿今講了一會兒後收線,往他這邊望來,帶著些不知道什麼理由的心虛。最後,許哲希看他低著頭走向自己。

  「那個……我還是覺得,應該跟你說一下……」陳睿今躊躇支吾道。

  「什麼?」許哲希盯著電視的畫面問。

  「我本來覺得不想讓你誤會,所以想著該不該講,還是覺得告訴你一聲比較好。我最近接到的一個客戶,是……我以前的女朋友。」陳睿今終於說出來,又正經地解釋道:「我和她之前都沒有聯絡,也並未約好,只是她想要買車,剛好來我們營業所,我也覺得好巧……」

  「喔。」許哲希無所謂地道,還是盯著電視機。

  「是工作上的事,真的什麼也沒有。所以……」陳睿今忙著說明。

  許哲希昂起首,凝視著他,然後露出笑容,非常大方的說道:

  「那是以前的事,而且是工作吧,我不會介意的。」

  陳睿今放心了。

  「啊,那就好。」

  許哲希迷人地笑著。

  以前的女朋友,就是前女友,現在一點都沒瓜葛的人,他才沒那麼小氣,不會介意……

  ——才怪。

  

  站在陳睿今工作的汽車營業所對面的快餐店,許哲希一身便服,頭上戴著遮臉的帽子。

  從陳睿今口中套出那個前女友在今天下班後會到公司來找他,許哲希放學就趕快過來監視,為了怕被發現,他早上就帶衣服到學校,剛剛才在快餐店廁所裡換好。

  他知道陳睿今在他之前只有交往過一位女性。那個前女友,是這地球上除了他之外,唯一跟那個笨蛋男人在一起過的人。

  也就是除了他之外,唯一知曉陳睿今溫柔的人。

  不善交際,看起來孤僻又陰沉的男人,相處起來後得知,其實待人相當體貼;雖然笨拙,卻真的笨得很溫柔。只要想到自己擁有的秘密寶藏,還有另外一個人也知道,許哲希就滿肚子不高興。

  他不管前女友是什麼理由和陳睿今分手,總之這個男人現在是他的。

  已經是陳睿今應該下班的時間,他卻還留在公司裡。許哲希買了一杯可樂坐在落地窗邊觀望著,然後,那個女人出現了。

  一位穿著相當有氣質的女性走進營業所,許哲希在看到裡頭的陳睿今接待她時,大致確定她應該就是那位前女友。

  兩人交談幾句後,陳睿今不知為何打開門,請她到隔壁的連鎖咖啡廳。

  許哲希一愣,立刻離開快餐店,跑過馬路,也走進咖啡廳。

  隨便點了杯東西,在張望找到兩人的座位後,他飛快低下頭,小心不被看到地拿著杯子走到陳睿今背後的空位落坐。

  「……不好意思。因為我要上班的緣故,只好和你約這個時候。」那女子說。

  「不會。對了,關於你想要買的車,我幫你把需要的重點畫出來了,你可以看一下。」陳睿今拿出資料遞給她。「像是這個……還有這個,都是很符合你要求條件的車款。」

  他認真盡職地介紹著。

  女子在瀏覽過一遍後,問道:

  「這些我可以帶回去慢慢看嗎?」

  「當然可以。」陳睿今回答,從手中的活頁夾裡拿出更多的細目簡介。「這些也請帶回去,如果有什麼問題,告訴我就可以了。」

  「謝謝。」女子接下道:

  「那……」陳睿今準備起身。

  後面的許哲希也沒料道這麼快結束,連忙別過臉看著窗外,免得被發現了。

  只聽女子道:

  「你不陪陪我這個老朋友嗎?」

  「咦……」

  「這麼多年沒聯絡,能巧遇是緣分呢,你就這樣走掉未免太無情了吧。我跟你說希望換個地方談,就是想要和你敘敘舊啊。」女子微笑道。

  「啊……不好意思。」

  椅子又被拉動而發出聲響,陳睿今大概是只好又坐下了。

  幹嘛不拒絕啊!許哲希皺起眉頭,又矛盾地想他這麼厲害絕情的話,就不是陳睿今了。

  那女子喝了口咖啡,然後道:

  「你會覺得尷尬嗎?」她放下杯子,「畢竟是以前交往過的女朋友。」

  「呃……」陳睿今被問的有點不曉得怎麼回答。他想了想,道:「尷尬是不會……但是,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女子輕笑了一下。

  「你從以前就是這樣。一直都是這麼不靈巧的人哪。」她的語調忽然低了些,感慨說:「那時候年輕,覺得你很無趣所以要跟你分手,現在年紀大了,思想成熟了……才發現你的好。」她抬起眼眸望住陳睿今。

  許哲希聞言一愣,隨即一陣火氣教他險些耐不住站起身來。

  原來她是因為陳睿今無趣所以把他甩了!什麼年紀大思想成熟,那又怎樣,他只有十六歲還不是能明白陳睿今的優點。

  明明全都是好的,會被當成爛的,是她沒有眼光啊!既然早就棄權了,現在又來說這些曖昧的話做什麼?許哲希握住手裡的杯子,玻璃窗面映出的臉容又是心疼又是惱怒。

  「我……沒什麼好的,一直都是很無趣啊。」陳睿今的聲音緩慢地想起,語氣相當溫和。「我原本以為,自己大概都是這樣過了,但是,卻還是有個人願意喜歡上這麼無趣的我。」他說。非常非常地溫柔。

  那麼樣柔情的語氣,大慨連他自己也沒有察覺。許哲希聽著,怔住了。

  坐在陳睿今對面的女子,更是愣了一下。

  「是……是你現在交往的對象嗎?」她試探性地問。

  「是啊。」陳睿今回答得乾脆,完全沒察覺女子問話的用意。他很誠實且不好意思地講道:「老實說很慚愧,現在和我在一起的人,年輕到讓我覺得很內疚……而且又很漂亮,是真的非常漂亮。跟我比起來,是個太過耀眼的人,我常常覺得自己配不上他。」

  聽見他的話,許哲希不禁心頭一燙。

  對於他的形容,女子帶著些說笑成分,有點詭異地問道:

  「年輕到讓你內疚,難道……是小學或國中那種年紀的女孩嗎?」

  「呃,啊、啊!不是的!」陳睿今連忙否認。

  沒那麼小,而且是男生啦!許哲希在心裡回應著。

  只聽陳睿今趕緊續道:

  「我也想過他怎麼會想和我在一起,相較於他,我實在沒有什麼優點可以值得拿出來說的。」講著,他笑了。忽然有點出神似的,低柔道:「不過……能認識他真是太好了。我有時候甚至想,這一定是我生命中最幸運的事,他對我非常重要,我是真的……很愛他。」

  這番真心到讓聽的人感覺丟臉的坦白,讓許哲希望著桌面,面頰一片通紅。

  那女子也是有些怔楞地看著陳睿今。

  陳睿今回過神,登時吃了一驚。似乎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把這些事通通都講出來了,他極度汗顏又羞恥,臉紅慌忙道:

  「啊、不不,我……真不好意思,我說太多沒關係的事了。」

  那女子不發一語地睇著他,半晌,她嘆了口氣,道:

  「不,其實,滿有關係的。不過你的意思已經讓我很明白了。」

  「……呃?」陳睿今不解她的語意。

  女子拿起桌面上的資料,一反先前親近的口吻,相當客氣地笑道:

  「買車的事,我會回家仔細研究的。」說完,她離開座位。

  女子走後,許哲希忍不住回頭,看見陳睿今正準備起身,想到自己必須比他早回家才行,趁陳睿今還沒轉身發現他之前,迅速站起跑出店外。

  他一路不停地跑進車站買票,搭乘捷運回到住處,到站的時候也是不停歇地奔回公寓,拿出鑰匙打開門,進到屋子裡面,因為滿頭大汗,他就先進浴室洗澡,要在陳睿今回來之前不被察覺到有何異樣。

  脫掉身上衣褲,他打開蓮蓬頭,細細的水絲直射出來。心跳一直好快,他以為是跑步的緣故,但是一直到他沐浴結束,始終都未曾緩慢下來。

  頭上披著浴巾,他走出浴室,剛好和大概回來沒多久,並且尚未換上家居服的陳睿今照面。

  「你今天先洗澡了……」

  許哲希看著陳睿今自然而然地對他露出一個微笑說道,隨即走向他,伸手拿起他頭上的浴巾,幫他輕輕擦著頭髮。

  「又沒有擦乾了,我會幫你吹的。」陳睿今帶他進入臥房。

  坐在床沿,大掌在自己的頭上輕撫著,許哲希緩慢地抬起雙眸,用那漂亮的眼睛,在自己垂亂的紅色髮梢間凝視著他。

  「你……你怎麼了?」察覺到視線的陳睿今停下手,有點困惑地拿開毛巾。在低頭望住他時,像是發現什麼般,微訝說:「你的臉好紅……你好像有時候都會這樣,真的不是不舒服嗎?」

  他擔心地問。許哲希仍是專注地看著他,任由他溫熱的手心摸上自己的額頭。

  然後,他忽然雙手勾住陳睿今脖子,拉下他的頭,抬起臉吻了他。

  雖然只是宛如羽毛般的一個輕吻,但陳睿今還是愣住了,許哲希就那樣貼在他的唇邊,低聲道:

  「你今天和那個前女友見面了吧。」

  「呃?」陳睿今一怔,跟著十分誠實地說:「我們見面了。就像之前告訴過你那樣,談了買車的事。」

  「除了工作,你沒有跟她說什麼嗎?」許哲希雙手不放,還是在他唇邊問道。

  「……咦?」陳睿今彷彿想到什麼,臉微紅起來。

  許哲希見狀,啟唇道:

  「臉紅什麼,你跟她果然做了壞事?」

  陳睿今聞言,立刻極其嚴肅正經地回答:

  「沒有,真的什麼也沒有。我絕對不會和她做什麼事的。」

  「你騙人。」許哲希勾著他後頸一拉,將他整個人用力拖上床,然後翻身坐在他腰上,兩隻手撐在他的腹部,道:「不老實講,我要……懲罰你。」

  就算他只是在旁邊偷聽也都能夠明白,前女友有意想要復合的暗示這個男人卻完全沒有察覺,說不定買車的這件事也只是前女友藉故搭的線而已,真是呆!

  雖然他相信老實的陳睿今不會背著自己亂來,但是被拉著多聊了好幾句就是令人很不愉快!

  他最最最生氣的,是這個男人不來直接告訴他,卻跟無關緊要的人訴說對他的愛意。倘若他向自己表示那番心意,說不定自己會感動地講不出話。

  為什麼他會這麼遲鈍呢?

  「我真的沒有……」以為許哲希在生氣的陳睿今忙著趕緊解釋,放在腹上的手往下移動,卻讓他的話只說一半。待許哲希解開他褲子上的皮帶,他更是吃一驚道:「你——你在做什麼?」

  但是,自己並不討厭他的鈍感,雖然總是被他氣到不行,但自己就是喜歡這個真的只會真心,不懂利用任何討好的話語、又不靈敏的男人。

  「躺好不准動。」許哲希霸道地說,將手伸進他的褲子裡。

  陳睿今一愣,趕忙抓住他的手。

  「你到底是……」

  「我不是要你不要動嗎!」許哲希氣道,要他乖乖聽話,將他阻撓的手反壓在床上。

  然後,他滑下陳睿今的身體,傾身彎下腰,用另外一隻手拉開他的褲頭。

  「你——等、等一下!」陳睿今脹紅著臉,忙要將褲子穿回。

  許哲希卻不理會呼喚,一手握住露出來的男人性器。

  除了自己的心跳聲之外,他什麼也聽不見。凝視著面前成熟的男性器官,僅僅只停頓一瞬,他低下頭,用顫抖的紅色舌尖輕輕地舔著那擁有細滑皮膚的物體。

  「哲希!」陳睿今極為震驚地半坐起,迅速伸出手抬起他的下巴阻止。「你不要、我不能讓你做這種事。」他錯愕得連話都說不好。

  「……你和前女友在一起時,有做到最後吧。」許哲希直瞪住他質問,雙頰像要流出血般地泛紅。

  「我……」陳睿今滿頭大汗。「我沒被這樣做過……」

  「那麼……我更要對你做。」許哲希輕吸口氣說道,微啟嘴,生澀地含住他。

  「呃!」太過刺激的感覺讓陳睿今不禁震了下。

  許哲希緩慢地上下移動頭部,口裡的舌尖極不熟練地舔著前端的凹槽。

  只要能讓這個男人舒服,那麼,怎麼樣都可以。他從未做過這樣的事,也不是沒有排斥感,但是,那個比他先認識陳睿今的前女友所擁有的一切,他要有;沒有的一切,他更要有!

  「哲、哲——希!」陳睿今再次用手抬住他的下顎,然後強硬地從床上坐起身來。

  稍微開始變硬的性器從口中脫離,許哲希垂首嗆咳幾聲,正不高興地想用罵人掩飾害羞的時候,被抓住手臂拉了起來。

  「你不要……不要再這麼做了。」陳睿今低喘說,將他抱入懷裡。

  許哲希坐在他的大腿上,感受著他微亂的氣息、他過熱的體溫,還有從動作和言語中透露出的心焦和愛護。

  他知道,這個男人是真的非常疼愛自己;就是因為很疼自己,所以不要自己對他那麼做。但是,這個男人卻不曉得,自己是因為很愛他才會做這件事。

  許哲希聞著陳睿今頸間那屬於他的味道,閉上眼睛,側首輕吻著他有點粗糙的下巴。

  陳睿今頓了一下,隨即轉頭看著他。

  許哲希一手摸著他的臉,然後吻住他的嘴唇。

  原本只是唇片的相吮,慢慢地,舌頭開始在啟開的口唇中不停地互相纏弄。在感覺到摟著自己腰部的男人手臂逐漸收緊時,許哲希將陳睿今重新壓倒在床上,把自己也無法想像的表情藏在他的肩處,舔著應該是他敏感之處的耳朵,誘惑道:

  「如果你把我當成情人的話……就對我做只對情人做的事。」

  主動要求行為讓他感到羞恥到極點,但是,他也有慾望,喜歡的人在眼前,他也想親吻或抱住對方,他不要有任何空隙,想和這個男人親密地聯繫在一起……

  許哲希輕闔雙眸,再次吻上陳睿今的唇。他不敢去看映在對方眼睛裡,那樣放蕩的自己。

  但是,就算再怎麼害羞,即使甚至丟臉到死一百遍,他就是想要這個男人。

  感覺到對方的舌頭探進自己嘴裡,許哲希立刻纏上去,讓陳睿今能夠盡情佔領他的唇舌,他亦用盡那稀少的經驗和技巧,舔吻陳睿今口中的一切。

  雖然對這種行為還很陌生,卻也憑靠著本能努力勾引對方,身體很快地發熱起來,他扯著陳睿今的上衣,雙手伸進襯衫敞開處,將掌心貼合上去觸摸。這樣的動作引得陳睿今在他嘴邊喘了一口氣,隨即也將手從他衣服下襬探入,撫弄他的胸部。

  「嗯!」胸前的突起被手指碰觸,許哲希忍不住發出聲音。是不是他自己太怪異了?以前,他從不知道男生平胸上的乳頭居然也會這麼敏感。

  「哲希……」因為那誘人的叫聲,陳睿今捉著他的手腕翻身,將原本趴在身上的他放倒在底下,低頭吮住他粉色的乳首。

  「唔……啊……」許哲希整個人陷入柔軟的床被之中,乳頭被舔著、含著,他無法克制地呻吟。彷彿不甘心似的,他的手往陳睿今腰部下面移動,撫摸著他長褲裡面逐漸硬起來的器官。

  「哲希……你這樣,我、我沒辦法忍住……」陳睿今滿頭大汗地急喘道。

  許哲希抬起眼眸,火紅著雙頰道:

  「我又沒要你忍……你不要……像上次那樣把我弄痛……就好了。」

  陳睿今望著他,他也賭氣地回瞪,最後,陳睿今嘆息地吻上他的額,輕輕拉過他左手放在右邊的枕頭上。

  許哲希順著他的動作翻過身,趴臥在床鋪上,陳睿今從背後輕擁住他的身體,親吻落在他的後頸、他的肩膀,他纖細的背腰。

  在長褲被褪下的同時,他忍不住劇烈地顫了一下。感覺到手指摸進臀縫中,侵入身體裡,他更是緊皺著眉頭,閉上眼睛。

  強烈的異物感讓他的身體充滿排斥和抗拒,那裡緊緊地閉著,就是進入的手指再怎麼溫柔和緩慢,他還是覺得好難受。

  許哲希趴在枕頭上,厭惡的情緒全表現在眉宇之間,告訴自己要強忍的下一刻,臀丘被陳睿今的大手稍微分開來,一道溫熱的氣息接近,然後,濕潤的軟物貼上他後面的入口。

  「啊!」他不禁一瞬間驚喊出聲,偏過頭,果然看見陳睿今在親吻他那個地方,他抖著聲道:「你、你在幹嘛?」

  「你好像很難過……你說不要讓你痛。」陳睿今額間佈滿汗意,再次貼上唇舌,輕柔地對待那小小的嫩洞。

  他是說不要讓他痛,但是這樣——這樣的、他——許哲希全身嚴重地顫抖起來,想要掙扎離開,卻力氣盡失,只能萬分虛軟地喊道:

  「你——不要……不要這樣……嗯啊……啊——」舌頭伸進身體裡了,他頭腦一片空白,失聲吟叫出來。

  陳睿今有些慌忙,卻仍認真地對他說道:

  「可是、只有這樣,才能不讓你痛……」

  那個連自己都很少觸碰的,極度羞人的地方,在喜歡的男人面前完全坦露出來,被看到了,被這樣享用了。許哲希雙手緊緊地擰扭著枕套,腿間的勃起也失控地分泌出液體,自己的身體好奇怪,好像都變得不是自己的了。

  「——不要……我真的不要……我不要了!」他終於無法承受地喊出來,將臉埋在枕頭裡低泣。

  「抱歉……」陳睿今趕忙離開那裡,向前傾身,極其溫柔地吻著他的後頸,在他耳邊低聲安撫著。

  像是要掩飾那種已經超過極限的羞恥感,許哲希受不了地啞聲泣道:

  「……快點……進來……」

  這極度難堪的要求得到最誠心的響應,他的腰部隨即被一雙大手抬起,硬物抵上他剛才被盡情疼愛的地方。

  被插入的時候,他的呼吸像是截斷了一下,那樣的擠壓讓他有點喘不過氣。感覺陳睿今緩慢地從後面進來,雖然還是很疼,但已經被舔濕的柔軟洞口,卻順利地將身後男人的性器全部納入了。

  好痛……但是,就算會痛也沒關係,他全部都會接受。

  所以,全部都給他吧。

  許哲希閉上眼睛強忍著,感覺男人先是前後輕擺讓他能夠習慣,然後,男人抓住他的腰,開始搖晃著他的臀部。

  「啊、啊……啊……嗯!」無法忍受自己叫出來的聲音,許哲希用枕頭壓住自己的嘴制止。

  黏膜的摩擦還有肉體碰撞的聲響,混合著陳睿今的粗喘和他壓抑的低吟,在高熱的室內交錯著。

  下腹部火燒般地發燙,許哲希滿臉通紅,思緒混亂得根本不能思考。

  陳睿今的手才伸到前面來撫弄,他的性器立刻在床墊上流下濕黏的液體。

  「哲希……」

  喜歡的男人抱著自己,喚著自己的名。許哲希微失神地往後看去,後面的男人一再地進入自己的身體,囊部也微晃著輕撞到自己敏感的地方。

  自己跪趴在床上,擺出只有腰臀抬得高高的難看姿勢;不應該進去的秘密地方,被這樣插入著。很深的感覺,摩擦的感覺,被弄濕的感覺,所有淫蕩羞恥的事實,致使他前面的腫脹到達極限,許哲希完全無法忍住,在陳睿今手中射出的同時,雙腿也軟弱無力,整個人趴倒在床被之中。

  男人的膀臂撐在自己的兩旁,尚未解放的腰部依然強而有力地在自己身後擺動著。許哲希什麼也沒辦法想,只能承受對方的進入。

  在感到一道熱液射進自己體內時,他幾乎就要失去意識。

  只能告訴他的事,不要再對別人說。

  全部都講給他聽吧。

  「你……不能反悔……」許哲希趴在枕頭上虛軟地喃道。

  「咦?」陳睿今渾身是汗地喘息著。

  感覺到陳睿今離開自己的體內,許哲希因此顫慄了一下。

  被進入的行為非常羞恥、非常痛,但是,只要這個人能夠抱住自己,自己能夠得到這個人,做什麼都無所謂。

  他萬分疲倦地說道:

  「你不能反悔……從今以後……不可以離開……我……」

  陳睿今一怔,隨即溫柔地將他抱入懷中,道:

  「我不會離開你的。」

  「說好了…… 」

  得到他的承諾,許哲希非常安心地睡了。

  

  

  

  抱著枕頭去找你

  

  那孩子說的,房東續約的一個月時間明天就到了。

  他要搬回去了吧?

  陳睿今站在許哲希身後,看著正在唸書的他的背影,臉上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他會搬回去吧。一開始就只是暫時住在這裡而已,帶過來的行李也不多……雖然自己也搞不懂為什麼續約要等一個月,但這孩子會搬回家吧。

  望著許哲希坐在臥房的書桌前,原本他都窩在客廳讀書的,是自己覺得不妥讓他用桌子,這陣子甚至忘記他只是暫住,還在想要去買個新的書桌給這孩子……

  隔壁的房子,是這孩子的成長之處,也是充滿他與母親回憶的地方,倘若遠在異國的父母回來探望,總不能被發現一直住在鄰居家裡,無論從哪一方面來看,隔壁的房子都是必須存在的。

  「哲……哲希。」也不知道為什麼,陳睿今就喚出口了。

  「嗯?」許哲希回頭望著他,問道:「幹嘛,」

  「那個……」還沒想好如何把心裡想要說的表達出來,就先脫口喊了他,陳睿今有點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了。「那個……我……」他詞不達意。

  隔壁的房子續約下去,但是,能不能……還是住在他這裡?心底真誠的渺小希望,教陳睿今滿頭大汗。

  說不出口。一個大人,居然要求一個未成年的孩子和自己同居,怎麼想都覺得實在好愧疚。不,最糟糕的其實是自己和這孩子已經發生關係了吧!

  陳睿今眼前慘黑,完全被自己的思考給重擊在地。

  雖然他的確是不應該,可是他——他是真的很愛這孩子!因為愛他所以才會和他結合,這是陳睿今唯一能誠懇真心說出來的事。

  但是和許哲希成為一對情侶的事實,的確讓他充滿著無法言喻的罪惡感。努力地對自己解釋許哲希一個人他不放心,在自己視線範圍內比較方便照顧之類的理由,無論再怎麼在心中拚命說明,最後卻都還是回歸到一個最重要的原點。

  想要和他在一起,不捨得他離開這裡。

  即使只是在隔壁而已。

  「到底什麼事?」許哲希睇住他問。

  「不……沒什麼。」最後,陳睿今只是這樣說。

  許哲希凝睇著他。

  那種眼神令陳睿今彷彿被看穿般的心跳,半晌,許哲希才轉回頭去繼續唸書。

  陳睿今走出房間,不禁伸手摸著額頭,指間皆是汗意,這才發現原來自己這麼地緊張。原本那孩子就是住在隔壁,只是一個月的同居生活而已,他竟完全捨不得那孩子離開了……雙肩不自覺地垂下,他嘆了一口氣。

  翌日,他上班回到家,見到隔壁房子的電燈是亮的,他一愣,許哲希剛好從裡頭開門走出來。

  「我就聽到你走樓梯的聲音,我認得你的腳步聲。」他挑眉笑說道。

  陳睿今有好半晌回不過神來。

  「啊,你……」放學後一回來,現在,立刻就要搬進去了嗎?他的問話卡在喉嚨裡。

  許哲希像是在等他講話似的瞅住他,陳睿今卻只是怔怔地和他對望著。

  這令許哲希微微眯起眼睛。他比著後面自己家道:

  「你晚餐不用管我了。我要整理房子,因為很久沒住了,家裡很多地方要打掃。」語畢,他轉身要回到室內。

  陳睿今不禁叫住他:

  「哲——」

  許哲希很快地回頭,漂亮的眼眸直視著他。

  「你……」陳睿今卻低下頭,道:「你……那你今天晚餐吃什麼……」

  聞言,許哲希不高興地哼了一聲。

  「我自己會弄,不用你管!」他回自己家關上門。

  被獨留的陳睿今,原地發楞許久,才洩氣地拿出鑰匙,進到自宅內。

  一個人吃飯,一個人睡覺,是對以前的自己而言,再也普通不過的事情了;但是現在,卻完全不一樣了……

  坐在客廳裡發呆的陳睿今,等到醒神過來時才發現已經接近就寢時間了;之前,每天的這個時候,只要想到等一下要和那個孩子同睡,他都會非常煩惱和掙扎……然後明明告訴自己不可以太過份,最後還是被引誘地抱住那孩子;在做的時候,還總是有種怕把他弄壞的感覺……

  陳睿今面紅耳赤,心跳不已,趕緊揮去心底好幾個夜晚兩人相擁的畫面。

  不能再想了,還是趕快去睡吧。

  他站起身,回到臥房,躺上床鋪之後,這才發現許哲希拿走了一個枕頭。只有單個枕頭的雙人床更顯寂寥,他垂下眼,關掉床頭燈。

  不知道經過多久,在半夢半醒之間,他聽到有人的腳步聲接近,而後床頭燈「啪地」一聲開了。

  陳睿今倏地醒過來,因為燈光太亮的緣故而間斷地眨著眼睛,好不容易能看清楚了,只見許哲希身穿睡衣,抱著一個枕頭站在床沿。

  他傻住。

  「……啊?」是……在作夢?

  「哼。」許哲希才不管他的驚訝,橫越他的身體爬上床,還故意用膝蓋跪了他肚子一下。

  「唔!」陳睿今悶哼一聲。撫著有點疼痛的腹部,他一頭霧水地道:「你……」

  「我怎樣,」許哲希把枕頭放在他這一個月來睡的位置上。

  「你不是……要回家住嗎?」陳睿今疑惑問。

  「你這裡不給我住嗎?我不能來你這邊睡嗎?」許哲希用力從他身上拉過棉被,冷淡地問道。

  被單遭到搶劫的陳睿今一愣。

  「不、沒有!」他趕忙否認,認真解釋說明道:「你當然可以住在這裡,也可以來我這邊睡。」

  許哲希望著他。然後,啟唇問:

  「你希望我和你一起睡,住在你這裡,一直在你眼前,對不對??」

  「啊……」陳睿今沒回答。

  許哲希瞪住他,加重語氣再問一次:

  「對、不、對?」

  非常丟臉慚愧,非常不好意思,一個成年人卻這般不理智,身份和立場使他無法輕易說出口,他只知道,自己是真的愛著現在面前的這個孩子。

  停頓長久,陳睿今很僵硬不明顯地點了下頭。

  得到他的答覆,許哲希忽然就笑開了。

  那美麗迷人的笑容讓陳睿今有點閃神,沒辦法看很久,許哲希一手橫過他關上床頭的燈。

  在室內暗下的同時,陳睿今也感覺到自己的嘴唇被輕吻了一下。

  「你這個……讓人生氣的……大笨蛋。」

  許哲希不悅的低語在他敏感的耳邊響起,溫熱的氣息漸漸包圍住他,他幾乎要迷醉了。

  「那就老實直接地和我講……」許哲希低聲對他說。雖然語氣有點不愉快,卻又更帶著似乎一直在等他開口的撒嬌意味。

  陳睿今心口一熱,微側首,在黑暗之中找到許哲希的雙唇,情動地吻了上去。

  然後,室內就只剩下教人害羞的,接吻的聲音而已。

  

  

  

  然後和之後

  

  陽光透過窗簾照進床前,許哲希抬起自己白細光滑的手臂,光裸的清瘦半身露在被單之外,和兩年前十六歲的自己沒有太多差別。

  明明已經成長期了,為什麼身體四肢還是那麼纖細,除了長高一點和聲音低了一些,他根本沒有變化。

  雖然自己擁有外國人的血統,但是除了比例真的較為修長外,其他部分好像遺傳媽媽比較多。

  一定都是生父的基因太爛了,是不良品!

  翻過身,望見陳睿今老氣的臉龐睡得那麼舒服,許哲希忍不住伸手捏著他的鼻子出氣。

  不管他們交往多久,有過多少次行為,每回做完,自己都覺得臀部好像有東西夾在那裡啊,可惡。

  自己雖然也有情慾,但是真的並不喜歡被進入。

  似乎因為不能呼吸而皺起眉頭的陳睿今動了一下,接著就像一種無法改掉的習慣似的,舒臂將許哲希溫柔地抱進懷裡。

  這讓許哲希心跳了。

  雖然的確不喜歡被進入,但是他願意讓這個男人對自己這樣做。

  就算永遠都是被做的那方也無所謂,只要這個男人能因為自己舒服就好。

  許哲希長腿色情地勾上他的大腿,整個人窩進他胸前。

  輕輕地在他脖子上咬一口,許哲希低聲宣佈道:

  「我不會放過你的。」能對他做這種事的人,全宇宙絕對不會再有第二個。

  你完啦,這輩子跟我在一起定了。

  

  

  

  一起洗澡吧

  

  「……呃、啊?」

  「我說,一起洗澡吧。」

  楞望著提出甜美邀請的情人,坐在沙發上的陳睿今,手中的報紙不覺就要跌落地面。他趕緊回過神來重新拿好報紙,道:

  「呃……一、一起洗,為什麼?」他連自己問什麼又為什麼問都搞不清楚。

  美麗的青年瞪著他。

  「什麼為什麼,」許哲希一臉不高興,惱怒道:「又不是沒一起洗過,難道我不能跟你一起洗??」

  陳睿今連忙道:

  「不是,可是……」

  許哲希強硬地打斷他道:

  「你是要惹我生氣,還是想要我再買十天蛋糕給你吃??」

  「……不……」陳睿今為難道。

  雖然他不大喜歡甜食,但是他最不想的還是讓情人生怒。

  「那我先進去了,你等一下再來。」許哲希轉身之前,又重複一次道:「等一下才能來!」語畢,他帶著乾淨衣物走入浴室。

  陳睿今低下頭,莫名地深深嘆了口氣,然後把報紙放好。進房拿好換穿的衣服,在浴室前面猶豫站立半晌,他還是先禮貌地敲了下門。

  「進來啊。」浴室裡傳來回應。

  陳睿今握住門把,閉了閉眼才打開門。

  美麗的情人站在熱氣裊裊的浴室中央,年輕修長的白晰胴體一絲不掛,側首望住他的柔美臉龐帶著水滴,性感而又嫵媚.

  陳睿今猛地心一跳,趕緊轉過身撇開視線,將手裡的衣物放妥在櫃子上。因為一直不知道該怎麼面對,所以他就站在那裡磨蹭了好一會兒。

  直到許哲希走近他,扳過他的肩膀,然後將他壓在牆上。

  「你在幹嘛?」他抬起美眸,不開心地問。

  「我……沒有。」陳睿今覺得內臟都發燙起來,明明背後是冷涼的磁磚牆,卻一點降溫的作用都沒有。朦朧霧氣使得情人的面容更顯得絕美,光裸的身體毫無縫隙地貼著自己,還穿在身上的衣服被他弄濕了。

  許哲希拉起他的衣擺往上翻,陳睿今只能任由他脫掉自己衣服。失去布料的隔閡,彼此的肌膚接觸變得完全真實,但他卻僵硬地動都不動。

  許哲希像是明白什麼,只輕哼一聲,隨即雙手按在他腰側的牆,仰首吻著他的下巴。

  那輕淺如羽毛般的親吻,落在唇角及面頰,落在頸間和肩膀,綿密地令陳睿今不禁閉上眼。

  情人的身軀有意無意地摩擦著他,原本就脆弱的堅持被擊潰,他終於伸手摟住情人後腰,低首吻住那誘惑的唇。

  「忍不住了吧……」得到回應的許哲希哼說道,跟著啟口伸出舌尖和他吮吻著,同時用陳睿今的大腿分開自己的雙腿,用那種極度親密的姿勢交纏著。

  這個原本連接吻都無比生澀的孩子,現在卻已經完全學會勾引的方法了,這都是因為自己的關係。陳睿今的耳邊,只剩下濃密到化不開的親吻聲音。

  許哲希拉起他另外一隻的手放在胸前,陳睿今不能自己的撫摸著他胸部上的乳尖。他知道,這裡是情人的敏感之處。

  「嗯……」不小心逸出低吟,許哲希皺眉用力抿住唇,攀著他的肩膀,拉下他的褲頭,然後將自己變硬的性器壓上去。

  情人的雙腿緊緊夾著他的大腿,臀部開始搖晃起來,互相擦動的勃起教陳睿今下腹部一片火燙,已經分不清是情人的體溫還是他的,更或者是兩人加乘起來的。

  「嗯、嗯……」無法忍耐聲音的許哲希像是在發洩怒氣似的,用力抓住他的後肩,在那裡留下痕跡。

  雖然情人總是主動引誘他,但就算他再遲鈍,交往這麼久,也能發現情人並不如表面上那麼大膽。

  大概是個性彆扭的緣故,連帶地感到害羞的事情也很拐彎抹角。可以張開腿誘惑他,卻又很不喜歡叫聲被聽到;剛剛要他等一下再進浴室,大概也是因為覺得在他面前脫衣服很丟臉,可是,卻又能夠赤身裸體地讓他觀賞。

  既純情也露骨,矛盾地難以捉摸。雖然經常搞不懂情人的心思,但每一次,那樣掩飾不了的細微顫抖,或曾經沒有隱藏好而一閃即逝的羞恥表情,總是教他相當憐惜。

  陳睿今粗喘了口氣,隨著那前後搖擺的動作,原本按住許哲希細腰的雙手,移到他小巧的臀上撫弄。

  埋在頸間的隱晦呻吟,大腿上磨擦的所有敏感地帶,被緊黏著、沒有空隙地貼合著,像是要摟融成一體的擁抱,在變得完全不能思考的同時,他感到情人身體一顫,隨即腿間流下一道熱流。

  他回神,趕忙抱住失去力氣的許哲希,讓他可以靠在自己身上站立。

  許哲希將面頰貼上他汗濕的肩,低喘道:

  「你……你到底……要到什麼時候才能……不要把我當成小孩子?」他緩慢地說,羞惱而不悅。「我已經二十一歲了……你不用再顧慮什麼了……」

  陳睿今低下頭,只見許哲希已經閉上眼睛,雖然激情過後的身體還在發熱,但是濕髮上的水珠早已變得冰涼。他一手摟著情人,很快地打開蓮蓬頭,用熱水將兩人簡單地衝淋一遍,而後用浴巾包住情人,帶他走進房間。

  每回一起洗澡的結果都是這樣。

  第一次被許哲希成功威脅共浴,是在兩人交往半年多,他仍然是個十六歲高中生的時候,在浴室裡做了各種各樣的事情之後,這孩子就熱到頭暈了;之前也有一次讓這孩子著涼,還因此咳嗽了兩、三天,所以陳睿今才不想兩人一道洗。

  拿出吹風機,幫年輕的情人吹乾頭髮,讓他躺好後,陳睿今上床輕抱住他,用被單蓋住兩人,希望這麼做能溫暖一點。

  感覺到情人的手摸上自己腿間,陳睿今趕快握住他的腕節阻止。

  只聽半昏半醒的許哲希道:

  「你還沒有…… 」

  「沒關係,我不用。」陳睿今認真說道。

  「可是……」

  「沒關係,真的不用。」陳睿今拉他的手放在自己腰側環住,輕輕拍著他。

  他是大人,這麼一點事情,是他應該承受的。

  因為抱著心愛的人,所以無法忍耐而回應;因為喜歡對方,才會想要觸碰、想要有親密的行為。他所得到的,遠遠大於必須承擔的。

  他年長情人十二歲,所以情人在他心裡永遠都是一個孩子,而他永遠都會覺得愧疚和抱歉。

  但是,他也會永遠地愛著情人。

  陳睿今將嘴唇輕靠上美麗情人的紅發,疼愛地說道:

  「好好地睡吧。」

  

  

  

  我的同學許哲希

  

  高中一年級的時候,坐在我座位後面的同學是個很有名的人。

  他叫做許哲希。

  是一個長得非常漂亮的混血兒。

  對,我讀的是男校,但是就算是男校,坐在我後面那個人還是被全校公認漂亮到一個極致。

  雖然這已經讓他很有名,但是他更有名的不是在這個地方。

  而是他的個性。

  明明長得很好看,但是人緣卻是相反地差到極點。全都是因為他那怪異的個性。

  他的脾氣非常不好,我從沒見過這麼難相處的人,有時候我轉頭想要跟他借點東西,如果挑錯時間,一定會被諷刺;有回應其實還算比較好的,更多時候他不大理人,我也見過他一臉冷冰冰弄得沒人敢接近的樣子。

  所以我也學會察言觀色了,總之他擺出不高興的臉色時就少惹他……不過他有時候在笑也不是真正地想笑,而是更恐怖的一種不高興……

  欸,反正,他是一個奇怪的人。

  雖然高中同班三年,又曾坐在他前面一年,我還是跟他一點都不熟。

  高中畢業兩年後,我也未曾想起過他.

  但是,這麼意外的,我帶女朋友去近郊的風景區遊玩時,碰見他了。

  他實在很顯眼。無論多久沒見,路上遇到了,我大概也是能一眼就認出他來。

  我看到他在和一個男人爭吵著。男人是個約莫三、四十歲的大叔,沒什麼特別的地方好提的,跟許哲希相比,是那種認識很久也還是容易會被忘掉的人。

  許哲希生氣地對那大叔喊著什麼,「你又把我當小孩子!」、「我已經長大了!」,還有「你這個笨蛋!」之類的話。

  我相當地驚訝,因為我所認識的許哲希,是一個非常、非常冷淡的人,我從來沒見過他這般大吼大叫的模樣。

  同時,我也在心裡想著,敢跟他吵架,那個大叔一定有我所不知道的厲害地方。

  可是,大叔卻只是一臉為難地想要安撫他,一點都不特別,甚至還有點遜的感覺。

  就在這個時候,許哲希忽然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好像是鑰匙的東西,用力地丟向這個風景區最有名的潭水裡滅頂。

  然後,他拉住那位大叔的領口,側首用力地吻住他的唇。

  ——真的,我傻眼了。

  我和那個大叔一樣表情痴呆。

  許哲希吻完後使勁推開大叔,跟著轉身跑走。

  大叔很尷尬地臉紅,大概是太在意跑掉的人,根本也沒注意到我這邊。大叔沒有停頓很久,接著就追上去。

  但我還站在原地,完全反應不過來。就連身旁的女朋友在和我說話,我也好像沒聽見。

  好不容易回過神來,我帶著受到嚴重衝擊的心情,牽著女友繼續未完的遊玩行程。原本想說就當作幻覺、當成沒看到好了,反正也跟我沒關係。

  不料,在另外一頭的潭邊,我又發現他們兩個的身影。

  看來是大叔追上了許哲希。

  許哲希一臉不高興地說了些話,大叔仍舊一副不知如何是好的模樣,這次距離有點遠,我聽不到他們在講什麼,不過還是可以猜測大叔在安撫他的情緒。

  我想大叔是白費心思了,許哲希的壞脾氣沒那麼容易擺平的,以前坐在他前面的我,早就領教過很多次,他莫名其妙不高興一個星期也是常有的事。

  然而,那個大叔遲疑又緩慢地伸出手牽住他,只是這樣子而已,許哲希就轉過身,上前一步走入大叔的懷抱裡。

  我……又傻眼了。

  只見那個大叔輕輕摟住他,溫柔地拍著他的背,許哲希一開始還有些不悅地扭動,之後就像個被疼愛的壞貓咪一樣乖順了。

  明明狀況已經轉好了,那個大叔卻好像沒察覺,表情還是那樣無措,然後非常努力地在說著話。

  「怎麼了嗎?」身旁的女友出聲問著我。

  「咦、啊啊,沒什麼。」我沒有再看下去,牽著她往反方向走。這次應該不會再遇見了。

  嗯……

  走著走著,不知為何,我忍不住笑了。

  雖然好像完全不同,但其實根本就一樣。

  許哲希依然是個奇怪的傢伙。

  

  

  《番外完》

  

  

  

  特典 SWEET

  

  「要抓住男人的心,就得先抓住他的胃。」

  好像是一句廣告詞。

  許哲希撐著下巴,望住坐在自己對面一臉老氣的男人。

  「好吃嗎?不夠的話,這裡還有很多啊。」提拉米蘇、鮮奶泡芙、芒果布丁……將塑料袋裡裝的東西一一拿出放在桌上,全部是從便利商店買來的甜點。

  穿白襯衫配灰色領帶的男人看起來差不多四十歲左右,梳著土死人的西裝頭,正拿著叉子在解決眼前的第三塊起司蛋糕,待看到甜食又堆滿桌面之後,終於忍不住閉了閉眼。

  「你每天都來找我吃午飯……學校沒問題嗎?」男人間。

  「怎麼?你討厭我來找你?還是我礙到你什麼事了?」美麗的青年緩慢說道。

  「不是。我的意思是,學校離這裡有一段距離,你不必天天來。」

  許哲希呵呵一笑,睇著男人半晌,用異常溫柔的聲音道:

  「還說不是,你討厭我來找你就直講啊。」

  男人的臉龐為難起來。道:

  「你……」

  「咦,小希今天也來了啊?」一名穿著套裝的女子走進休息室,手裡拿著保溫盒。打斷他們的談話。「你天天都帶午餐來給主任吃呢,你和主任的感情真好呢,真是個乖侄子。」

  許哲希聞言,一雙美眸直瞅著男人,眼底彷彿有火光在燃燒。回過頭面對女子時,端著張天真無邪的溫和笑顏。說道:

  「沒有,只是順便而已。」

  那笑容實在太迷人,女子有一瞬間時閃神。不覺道:

  「主任,你的侄子真的是個長得很漂亮的男孩子呢……混血兒就是比較好看,連杰尼斯系的都沒一個比得上,小希應該是我看過最美的男生了。」

  「節你司系?」男人困惑地反問。

  「唉呀,主任你不知道啊?那是日本的一個經紀公司啦,旗下的藝人都是些美少年呢。主任你老是這樣,上回幫我們代言車款的藝人你也完全不認識,要多看一點電視啦。」

  「我有看新聞啊。」

  「主任,你雖然一臉正經,但是這種回答真好笑耶!」

  一旁的美麗青年望著兩人持續和諧的交談,遂拿起放在椅子旁邊的背包。

  「小希,你要走了?」女子察覺問。

  「是啊,下午還有課。」許哲希乖巧禮貌地對女子點點頭,然後對男人露出綺麗的笑,道。「再見了,叔、叔!」如果不仔細點聽,大概不會察覺最後兩個字加了重音。

  他大跨步地走出汽車營業所分店,絕美的面容立刻沉下。

  侄子?叔叔?虧男人想得出來!

  雖然男人明明只有三十三歲卻長得像四十二歲,但是他什麼時候變成自己叔叔了?就算無法解釋和自己的關係,這種稱呼聽了就是不爽!

  帶著極度惡劣的心情,許哲希回到學校上完最後兩節課,接著前往餐廳打工,除了面對客人之外,他都是冷著一張漂亮的臉,擺明生人勿近的模樣。快要下班的時候,還有兩個星探硬把名片塞給他,礙於職業道德的關係,他表面上雖然微微笑著,但是一回到廚房就把那幾張名片撕得粉碎丟進垃圾桶裡洩憤,還嚇壞幾個新來的小妹妹員工。

  旁人總是會因為他的長相而被欺騙。

  他雖然擁有一副牲畜無害的美貌,但是實際卻心機重城府深,外加討厭陌生人,脾氣陰晴不定,在不同對像面前常是極端不同的臉孔。從學生時代開始就是這樣,能夠接近他的人,如果不是被他認可,就是正在遭他計算。

  認識老氣的男人是他高一時候的事,男人是新搬來的孤僻鄰居,那時候也只是打算耍耍對方而已,然後……到現在已經快五年了。

  望著店裡的蛋糕櫃,許哲希在下班前用小盒子裝三、四個帶走,回到住處之後,時間已經是晚上十點半。

  站在隔壁鄰居門前,他先是從口袋裡拿出自己的鑰匙圈,想了想又塞回去,接著伸手用力按下電鈴。

  按了二次,大門才被打開來。

  已經穿好睡衣的男人出現在門後,有些疲累的臉龐,因為前額頭髮放下來的關係,看來似乎年輕了一點點。

  「咦?你怎麼……」

  不給男人說話的機會,許哲希將蛋糕塞入他懷中,只眯起眼笑道:

  「要吃完喔!」

  然後不再理會對方,打開隔壁自家門,進去後落鎖。

  背抵著木門,一分鐘,兩分鐘,男人並沒有過來找他,外面僅僅發出關門的聲響,隨即恢復一片平靜。

  許哲希垂首,紅色的頭髮落至額前,將精緻的側面襯得更加柔美。

  ……像是這種男人,沒有任何人會看上他的。

  明明是三十三歲思考想法卻活像五十三歲,穿衣服沒品味,髮型一成不變,唯一的興趣是養盆栽,沉悶無趣孤僻糙老又死腦筋,做銷售員做好幾年才終於升職,也沒發現情人正在生氣,應該趕快來哄……誰會看上他啊。

  除了自己之外!

  

  已經是第十天。

  因為朋友今天請吃飯,許哲希也順便帶幾個蛋糕,連續十天,他每天中午都去找男人,每次都帶著甜到足以膩死人的點心給男人當午飯吃。

  明知道老氣土男人不愛甜食,他就是故意這麼做。

  拎著紙盒,店面的業務大概都認識他了,他也露出虛假的笑容打招呼。

  「主任,我今天做的是三色蛋和高麗菜飯喔。你最近好像常常鬧肚子痛吧,吃清淡一點比較好啦。」

  才走近休息室,隔著門板就聽到一個女聲這麼說。

  「這……顏色真漂亮。」熟悉的男人嗓音緩緩傳出。

  「主任,你雖然臉有點老,但是有時候真的很可愛耶,你一定沒有女朋友吧,還是說你女朋友沒煮東西給你吃過,這種時候應該要稱讚好香或看起來真好吃之類的啊!」

  「可……可愛,我已經三十幾歲了……」

  「但就是很可愛啊!唉喲,主任,幫我嘗嘗啦,三色蛋好像有點散開,不過味道應該不錯……」

  許哲希沒有再聽不去,直接打開門發出聲響,裡面的兩人同時回過頭來。

  穿著套裝的妙齡女子像是被發現什麼似的,臉蛋紅通通的,露出害羞的笑,出聲喚道:「小希?」

  許哲希理都不理,僅抬起濃密的眼睫,笑望住坐在椅子上的男人。

  忽然,他美目一瞪,變臉比翻書還快,惱怒地喊道:

  「陳睿今!你的午餐拿去! 」

  用力地把手裡的紙盒砸在男人身上,也不管裡面的蛋糕會摔成一坨爛泥,他甩頭迅速走人。

  有沒有搞錯!?

  那種男人到底有什麼好,為什麼還會有女人願意做菜給他吃,是眼睛瞎了還是世界上的男性都死光了,要選也別選這一個!

  騎機車衝回學校去上課,被同學們私底下奉為冰山美人的青年,整個下午始終掛著微笑讓週遭所有人頭皮發麻不敢接近,彷彿什麼恐怖大魔神在教室裡頭坐鎮,整個氣氛無比奇怪,到餐廳打工時也是同樣的景況,就好像太過美麗的東西多半具有劇毒,因為笑得太美太詭異反而比平常不笑更可怕。

  結束打工回到住處,他站在隔壁鄰居家門前,然後掏出自己的鑰匙圈,選擇其中一把打開鄰居家的門。

  男人正好洗完澡走出浴室,發現許哲希無聲無息地出現在自家客廳裡,驚訝說道:「咦,你……」望見許哲希手裡的鑰匙,他嘆了口氣,道:「你到底打了幾把我家的鑰匙?」上次吵架的時候許哲希已經把鑰匙丟進山溝裡,再上次則是丟進碧潭裡,上上次則是當作武器砸他,那把到現在還放在抽屜底。

  「我不能有你家鑰匙嗎?」許哲希不高興地哼道。

  「……我不是那個意思。你為何每次都要這麼說?」男人頗覺無奈道。

  「反正我就是無理取鬧啊!我任性難伺候個性差,沒事欺負你又愛把你耍得團團轉,更不會煮飯給你吃!你是不是覺得快要受不了了,很想去找別人?」許哲希一口氣說完。

  「你在講什麼,」男人又嘆息了一次,看著他身上的衣服,道:「我剛看新聞,明天有鋒面要來,你怕冷騎車記得多穿一點。你肚子餓嗎,想吃宵夜的話,我可以煮一點面……打工賺錢貼補家用很重要,但你也要適當地休息。」

  「誰在跟你討論這個!你真以為你是我叔叔啊?」為什麼他老是抓不到重點?對於男人的關心,許哲希只覺得一肚子火。

  男人拿出鐵鍋,裝水後放到爐子上。喃喃說:「在別人眼中,我們看起來原本就差了很多……」將瓦斯爐點火燒開,他走近冰箱,取出一個有些扭曲的小提盒。

  那是自己中午丟他的蛋糕。許哲希一愣,看到男人拿著盤子和叉子坐下來,他不禁問:「你做什麼?」

  「我加班到剛才,還沒吃晚飯。」男人道。

  「那也用不著吃那種爛掉的東西!」何況他不是討厭甜食嗎?

  男人困難地將面目全非的蛋糕碎塊放入盤中,看了看:

  「我放在公司的冰箱裡,應該沒有壞。」不過倒是毀了他的襯衫。男人笑說。

  許哲希一張漂亮的臉氣得紅了,惱道:「你愛惜食物也該有個底限!」從以前到現在都是這樣!

  男人皺眉,望著他道:「愛惜食物?我只是想……我不吃完你會發脾氣。」

  許哲希瞪住他,半晌,才不可思議地道:「你的意思是,你該不會……每次都吃完了,你不是討厭甜的東西嗎?」因為自己沒有在旁邊監視,所以完全不曉得。

  「是討厭。」男人說道,表情有點傷腦筋,「你總是買甜食,我也沒辦法。對了,你學校真的沒問題嗎?雖然你那所大學校風很自由,但不要逃課來找我還是比較好……還有,我一直想說,你每次買午餐給我花不少錢吧,我等一下再還你……怎麼了?」

  許哲希眼也不眨地望著他,不發一言。換言之,那蛋糕是自己給他的,所以就算稀巴爛他也會吃完……即使那麼樣地難以下嚥,他也把自己的愛心吃下,不願惹自己發怒。

  一瞬間想到什麼,他瞅住男人問:「等一下,你是吃蛋糕吃到肚子痛的嗎?」自己每次買的份量都很多,如果他沒吃正餐只塞那些東西的話……

  男人微頓了頓,然後說:「你怎麼知道我肚子痛,我前幾天買了正露丸吃,沒什麼事。」

  雖然沒有正面回答不舒服的理由,但是許哲希已經爆炸了。

  「——你是白痴啊!笨蛋!豬頭!你怎麼這麼蠢啊!」他站在桌前指著男人大罵道,一點都不留情。「我是故意的!因為我心情不好所以才整你的啊!」

  男人昂首看著他大發雷霆的模樣,不明白地說:「我知道。所以,要是我沒吃完的話,你不是會更不高興嗎?」他深深嘆息著,認真道:「所以我才想,如果我每次都吃完的話,你可能會消氣。」

  許哲希一怔,放下手壓著桌緣,看到男人苦笑了一下。

  「不過,你好像更氣了……我想不起我做了什麼讓你這麼不愉快,你肯把理由告訴我了嗎?」

  許哲希一咬唇,用力撇開頭。良久,才開口道:「誰教你吃了糖醋排骨。」

  「……嘎?」

  「你吃了糖醋排骨!」許哲希霍地轉眸狠瞪住他,「上上個星期二,我親眼看到你吃了你們公司女同事做的糖醋排骨!」今天大概還吃三色蛋和高麗菜飯吧!

  男人呆愕地望著他,好不容易才弄分明。

  「那個女同事說她最近去上烹飪課,所以做東西來請我幫她嘗嘗而已……」

  對啦對啦!最好整間營業所就是他味蕾最靈光,最會品嚐美食,所以只給他吃!許哲希實在受不了男人這麼遲鈍,不過從另外一方面來說,也代表那個獻殷動的女同事還沒成功表達出心意,想當初自己會和男人在一起,也是經歷不少事情,還費了一番力氣……

  想要的就一定要得到,成為自己的以後就絕對不允許離開。和男人認識之前,他從不知道自己的佔有慾會這麼強烈。

  「……跟你在一起,我都變蠢了。」許哲希嘀咕道。

  「什麼?」男人沒聽見他的低語。

  「沒有。」許哲希瞥他一眼,嚴正警告道:「你以後不准亂吃除了我以外任何人給的東西。」

  男人似乎微微地笑了,許哲希以為他要調侃自己,又是一股惱意升起。

  然而,對方卻只是道:

  「那你別生氣了。幸好你沒不理我,不然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許哲希立刻喊道:

  「我哪會不理你!」

  因為他不懂討好花招,不會甜言蜜語,個性又很悶,是一個古早時代的老氣笨蛋男人啊!自己相當明白這點,所以就算再不開心也是用欺負他的方式來表現,絕不用冷戰的方法,否則他又不懂哄人,兩個人要和好得花很久的時間啊!

  男人點點頭,因為解決事情而寬心了,開始說道:

  「那就好。我吃的糖醋排骨裡面有加三色蔬菜的紅蘿蔔,所以你很討厭吧?你真的太挑食了……不過,為什麼你討厭糖醋排骨卻要生我的氣?唉,我時常覺得現在小孩子的心思好難懂啊……」

  許哲希瞠目,真的好想好想好想好想抓住他倒過來搖晃!

  「誰是小孩子!你不要老是用那種老年人的語氣說話好不好?」自己也不是因為什麼鬼紅蘿蔔才發怒!原來他還是搞不清楚狀況!

  「我本來就不年輕了。只要想到自己上國中時你才剛出生,我……」他的表情充滿罪惡感,只能陰暗地垂下頭,繼續吃著爛掉的蛋糕。

  居然自己被自己說的話給打擊到,這白痴!許哲希蹙眉按住他的叉子,不准他送入口中,說:

  「你不用吃了啦。等一下肚子又痛。」

  「並沒有那麼嚴重,應該是最近加班太累了,你不必太在意。你難得買的,還是吃完比較好。」男人輕拍他的手要他放心,淡淡地笑了開。

  許哲希看著他,一瞬間地心跳了。

  ……這個人,到底有什麼好?

  穿衣服沒品味,髮型一成不變,唯一的興趣是養盆栽,沉悶無趣孤僻糙老又死腦筋,做銷售員做好幾年才終於升職,有時候看電視新聞覺得很可憐還會傷感沒路用地眼角泛淚……

  但是,自己就是喜歡他。

  其他人都不行,只有他才可以。

  除非自己死掉……不,就算自己死了,鬼魂也絕對不會放開這個男人。

  「……你臉上有奶油喔。」許哲希忽地提醒說道。

  「呃?」男人不覺摸著自己下巴。

  「在……這裡。」許哲希輕輕一笑,彎腰側首伸出舌尖舔上他的嘴角,低吟道:「好甜……」

  「你——」男人老氣的臉一熱,開始慌張了。

  許哲希眼瞼低垂,先是搭著男人的肩,隨即張開修長雙腿橫跨過對方身體,形成面對面坐在男人腰上的危險姿勢。

  「你要吃的話,我喂你好了。」抬起美眸,他的眼神變得異常豔魅,傾身輕輕啃咬著男人的耳朵,將舌頭探入耳殼內,吐氣如蘭,誘惑地輕聲道:「你想怎麼吃,看是要塗在胸部還是哪裡都可以,用嘴巴喂也沒問題喔。」

  男人的身體猛地竄熱,只能僵硬著背脊道:

  「你、你為什麼老是喜歡學光盤片裡面……」

  「嗯,什麼光盤,我帶回來的那個嗎,你喜歡制服還是圍裙?不然……我高中的制服還留著,我穿那個喂你好了。」

  許哲希故意弄得很濕很色情的舔吻隨著話語持續往下,男人的額際猛地泛出汗意。

  「等、等等——我正在燒開水……」想要拉開如蛇環繞在身上的手臂站起,勾引的長腿卻已纏住腰部。

  裝出一張純潔的天真無邪臉孔,美麗青年卻惡劣地道

  「你還害羞啊,明明在我十六歲的時候就把我給吃掉了說。」

  「哲……希!」男人脹紅了面頰。

  「什麼,你想不認賬啊!」他抬起清秀的臉容瞪著男人。

  「——水真的燒開了!」

  望著冒泡攪局的鐵鍋,許哲希只得鬆手,讓緊張的男人起身關掉瓦斯爐。

  男人雖然長得高,卻有點小駝背。他雙肩萎靡般地垂下,說道:

  「我還是煮點東西給你吃吧,上學打工很辛苦,你看起來弱不禁風的,身體要顧好才行啊……」

  完全沒有理會男人的關心碎念,許哲希拿起擺放在桌面蛋糕。紙盒裡全是殘缺的屍塊,連原本是什麼口味都已經看不出來了。他直接用手取出一瓣沾有果醬的水蜜桃,就被發現的男人趕忙伸手制止住。

  「哲希,你餓的話我煮麵,別吃這些。因為這個已經不新鮮了。」

  那你吃就沒關係嗎?只因為是我買的嗎?許哲希被捉住腕節,抬眼凝望他半晌,緩慢說道:

  「我不想吃麵。」

  男人道:

  「那……我去便利商店買其他的給你。你別吃這個。」

  許哲希忽而對他微微笑了一下,遂猝不及防地將那瓣水蜜桃放進自己嘴裡。

  然後,迅速抬起手抓住男人的衣領,昂頭吻上對方。

  男人一時重心不穩往前,許哲希按住他的胸肩,硬是將對方往後推向流理台。

  一陣動搖,男人直接撞到腰部,不禁痛哼一聲,嘴裡立刻嘗到許哲希以口送過去的桃瓣。甜味在唇間蔓延開來,直到對方快要嗆到為止,許哲希才終於願意把舌頭從男人嘴裡收回。

  喊著他的名字臉紅生氣吧,視線只准對著他,心裡只準有他,這副胸懷亦只可以擁抱他。乖乖地讓他獨佔,他就會把所有隱藏不給別人知曉的表情和姿態毫不保留吝嗇地在男人面前展現。

  所以,專心地看著他吧!

  舔弄著男人帶有沐浴清香的乾淨下巴,許哲希瞅住他道:

  「不、要。」

  只穿著一件快要掉下肩膀的襯衫坐在流理台上,光裸的雙腿有些冷,所以他不覺夾住男人的腰身取暖。

  因為這個動作,所以站著的男人喘了口氣。

  「哲、哲希,你真的要在這裡……」

  顧忌的話語立刻被美麗青年的吻給沒收。因為坐在流理台上,比男人略矮的許哲希難得以平視的高度捧住對方的頭,含咬住男人的唇片。

  被丟在地上的紙盒已經空了,蛋糕的碎塊以及鮮奶油不均勻地或塗抹、或掉落在兩人之間,用襯衫下襬露出的性器摩挲男人的腰,相貼的下腹部逐漸發燙,許哲希抿嘴忍住差點出聲的感覺,彷彿感應到般,他拉開男人的褲頭,伸手欲撫摸男人明顯變硬的那裡。

  尚未接觸那灼熱的勃起,卻被疼惜地握住掌心。

  「等、等,你……不要做這種事。」男人滿臉通紅,低喘一口氣說道。

  許哲希不開心地甩開他,霍地抬起手臂緊勒住他的頸項。

  「痛。」後發被用力抓了一下,男人不禁往後仰,隨著話尾落下的,是一個熨燙在喉節處的啃咬,要害被鎖吻住,他相當麻癢地撇開臉。

  許哲希強勢把他的頭扳回來,指示道:

  「你不要亂動!」雖然怒罵對方,但是許哲希卻整個身體貼了上去,再次吻住男人的唇。

  男人雖然有所猶豫,但是彷彿被週遭的甜香給迷惑住,他無法推開如同糖蜜般黏人的美麗青年,只能吞嚥著渡過來的唾液,嘴裡嘗來都是香甜的味道。

  「我只是覺得這樣不太好……你的、那個的知識,應該要更健康……」

  還在囉哩叭唆。

  像是討厭對方打斷氣氛的多話,許哲希的舌尖努力勾住男人的舌頭與之交纏,讓男人完全找不到空隙可以言語,吮咬著對方唇瓣,宛若要確認什麼似地緊擁男人的頭,盡情濕潤熱吻到就要無法呼吸。

  離開男人的嘴,一路舔舐到男人耳際,雖然明白對方那樣說是因為疼惜自己,許哲希還是哼道:

  「什麼正常健康?你是指不要用手不要口交就是健康?」

  對於他露骨的形容,男人連脖子都燒透了。

  「你……」

  思想和個性都古板正經的男人,由於在二十八歲那年和十六歲的自己發生關係,結果到現在都無法釋懷,就算自己現在已經是個大學生了,男人的罪惡感還是停留在自己未成年的階段難以消除,因為自己的經驗只有男人一個,男人更是表現地好像必須背負起性知識教育者的責任……簡直笨蛋到不行!

  許哲希將額頭靠在對方肩處,一手用力地抱著男人的背,一手捉住男人的掌心握上自己,然後將自己的性器貼在彼此指間來撫摸。他緊靠著男人,搖動臀部尋求更親密的快感,貪婪汲取男人頸間的味道和那微微的汗意,他的氣息變得不穩,腿間感覺愈來愈熱脹。

  「嗯……」在終於感覺到自己的手裡充滿濕意的同時,他不禁洩漏呻吟,一回神聽到自己的聲音,他意外地面紅耳赤了。氣憤地一拳垂上男人的胸膛,他惱道:「你幹嘛動都不動!」

  「咦?」尚未得到解放機會的男人迷惑抬起臉,被罵得莫名其妙。

  「這個檯子好硬!弄得我好不舒服!」明明是自己選擇廚房的流理台,但許哲希依舊發怒敲桌抱怨場所好差勁。

  跳下木台,下半身還有些虛軟無力,他咬唇逞氣地走向男人的房間。也不管自己身上沾著甜膩的食物,直接躺上去,用棉被蓋住頭。

  他討厭聽到自己在做愛時的叫聲,好丟臉、好淫蕩,好難聽!他恨死了!

  雖然總是在男人面前做出開放的誘惑舉動,但他並不是真的如表面般那麼驚人大膽,畢竟人都是有羞恥心的,他當然也是會覺得羞怯和難堪,可是他如果不主動,男人就跟木頭一樣!怎麼樣妖魔鬼怪的勾引手段他都使得出來,唯獨自己的聲音——那種不知道為什麼會變得特別奇怪的聲音,失控地從聲帶髮出,嬌媚尖銳得像是完全不同的人,他絕不承認那是他自己!

  就算是詭異的衿持或弄錯重點都好,他就是死都無法接受。

  「哲希,你怎麼了,你說哪裡不舒服?」男人趕緊跟著進房間道。

  還好他沒有整理廚房而是先來關心自己!許哲希翻開棉被,用力地將坐在床沿的男人拉下,給予一個兇猛的親吻之後,瞪著他說:

  「反正都是你的錯就對了!如果你再囉嗦廢話的話,我真的要生氣了。」

  聞言,男人怔楞好半晌,然後微微地嘆息了。

  翻過身把男人壓入床被之中,拉扯對方早就已經髒掉的睡衣,許哲希趴在男人身上,在有巧克力香的頸間處舔弄,微喘說道:

  「會弄在床上……你不想洗被單,就快點幫我吃掉!」用拙劣的藉口催促男人,他撐起自己的身體,早已掉開一半扣子的襯衫,露出大半片白晰纖瘦的胸部,週遭點綴著些許鮮奶油,鑲嵌在上面的淺色乳首彷彿蛋糕上的草莓般無比鮮豔誘人。

  男人終於抵抗不了誘惑湊上唇去吸吮。

  雖然是自己的引誘,但當對方含住那敏感的胸尖時,許哲希還是微微顫慄了。

  拉下男人的褲頭,再大大張開雙腿,用自己的臀縫摩擦男人熱挺的硬物,他感覺到男人的身體在瞬間緊繃,那種因為自己而興奮的反應讓他異常得意和滿足。從完全沒有任何經驗的青澀少年轉變成為如此的妖冶媚態,他永遠都不會告訴男人,只要男人抱住他,無論自己是什麼可恥的模樣都無所謂。

  將自己那個最隱密的地方對準男人中心坐下去,才只是撐開入口處而已,就已經十分難受,他皺眉一手壓在男人的腹上,施加力氣,那裡還是好緊,疼得他無法順利進行。

  「哲、哲希!」同樣也很痛苦的男人,連忙扶住他纖細的腰阻止。

  「好痛啦!」許哲希的眼眶泛紅濡濕,氣得使勁揍上男人肩膀。「痛死了!全部都是你害的!」

  「好好、好。你先下來,不要亂動……」男人額間幾乎要噴出汗來,趕緊安撫地拉住他的膀臂,將他放倒在床上。

  以對方的手臂為枕,許哲希平躺在男人的懷裡,然後望見他像是鬆了口氣。男人認真地看著他,又露出傷腦筋的表情,好似想了一下,才輕緩地開口說:

  「乖,乖。」

  只是這樣而已,許哲希停止無理取鬧的行為,輕吻男人的臉龐作為響應。拉著對方的手往下,他什麼也沒說,只是將綺麗的面容埋入男人頸項處,忍受那難以習慣的鬆開過程。

  男人的指尖帶著遲疑,緩慢地到達臀丘間的那一點。許哲希能夠感受,自己的那裡被輕淺地撐開,然後又很快地退出,幾次以後,手指才進入一截。

  只有又熱又痛的感覺而已,其他什麼也沒有。

  他討厭用手插入,因為有骨頭和指甲所以會很不舒服。但是不先這麼做又放不進去……一隻手指長驅直入,他低頭將嘴貼上男人頸處,險些喊出聲音。

  「哲希?」明顯壓抑自己的男人不忘偏頭詢問他的狀況。

  「……快一點。」咬牙切齒的,還真的啃了男人一口。

  「呃。」男人吃痛,還放在他體內的手指意外地移動一下。

  許哲希不覺全身顫抖,前端也再度開始泌出濕液。

  男人的指節慢慢地前後滑動,然後小心地給予周圍撫摸,那個地方好像終於不再那麼頑強地緊閉住,肉色黏膜逐漸鬆弛開來。

  裡面很熱,帶著濕潤的感覺,手指似乎可以增加到兩根,男人重複先前的動作。

  「——不要、再那樣弄了!」覺得厭惡感已經到達極限的許哲希,狠瞪男人要他停住。隨後,漂亮的眼眸罩上一層朦朧,毫無防備地用近乎低泣的語調說:「我不要手……」

  那樣純情也性感的表情和姿態令陳睿今滿身大汗,抗拒不了地用自己的性器輕輕抵住窄小的洞口,然後緩慢推入。

  有什麼東西擠進身體的感覺同樣讓許哲希不喜歡,無論再做幾次,那種生理上的排斥都無法消失。再怎麼說,把性器官插進肛門裡的行為根本讓人不能理解。

  做之前要先弄鬆所以難受,做的時候又疼痛,做完以後的隔天還會更不適和辛苦。

  唯一能夠說服他接受的理由,僅有這麼做是「男人屬於自己的證明」這一點而已。

  只需要這一個原因就好。那就足夠讓他像現在自願打開雙腿讓男人佔有。

  插入的過程討厭又困難,就算一點一點地慢慢來還是會疼,好不容易納進全部的男人,許哲希擰扯著床單,仍然只有熱和痛兩個字的感想。

  「對不起……」陳睿今像是再也忍耐不住,用沙啞走調的嗓音說句抱歉,抬起他的腿,開始輕緩地前後擺動。

  不能再撐大的深處被反覆插進抽出,許哲希難以克制地叫出聲:

  「啊、啊……嗯!」一聽到自己萬分羞恥的聲音,他憤惱地在男人背上抓出痕跡。

  被緊扣住的男人已經無法停止,只能溫柔撫摸他敏感的胸部讓他轉移痛感。

  慾望開始吞噬理智,撞擊隨即變得更為深入用力,床鋪發出相同韻律的晃動聲響。纖瘦的背臀遭受那樣的衝撞,許哲希不禁弓起身,難過地快要喘不過氣,只能緊緊攀附著對方的軀體。

  「啊、啊……」

  「哲希……」

  伴隨著抽插那個地方所發出的淫猥濕潤聲響,男人粗聲喘息呼喚他的名字。

  後面不停地被撐開,前面也漲到極限,腦袋快要變成空白的了。

  「嗯嗯、啊……呃啊……」好奇怪、好難聽!為什麼自己會這樣七零八落地喊叫,體內熱得像是火燒,思緒破碎成屑,所有的意識也一片凌亂——他死都不會讓別人對自己做這種事!

  許哲希恨恨咬住男人汗濕的肩膀,甚至不知道自己已經哭了出來。

  「你、你這輩子都只能和我在一起,絕對不可以喜歡上其他人!聽到沒有!?」

  眼眶溢出氾濫的淚水,他對男人怒吼著。

  男人聞言,一時不禁停住動作,微微地愣住了。

  然後,愛憐地將他輕輕抱入懷中。男人低喘道:

  「好。我聽到了。」

  

  

  

  特典 SWEET之後

  

  一回神醒來就發現身邊躺著個人,陳睿今嚇得睜大眼睛。

  美麗的年輕情人,白細雙臂撒嬌似地纏繞在自己頸間,睡夢當中的輪廓綺麗不可方物,雖然已經看過無數次,陳睿今還是在一瞬間著迷了。

  窗外陽光透進,猛然想起今天不是假日,他立刻坐起身來瞪著壁鐘。

  「八點半了!」慌張地下床撿拾衣物,這才感覺身體黏搭搭的好難過,當然床墊上面大概也全都是巧克力或奶油之類的東西,傷腦筋地想著被單要換洗,還有不洗澡不能去上班……

  視線不意停留在青年白晰誘人的身軀,昨夜兩人共度的激情畫面在腦海之中閃現,他驀地紅了一張老臉……自己的年紀明明這麼大了,卻還如此荒唐。

  心裡實在覺得好羞愧,深深地嘆息,發現地面上有一張名片,他撿起來,燙金的字體寫明是某家經紀公司。

  已經不是第一次看到這種東西了,雖然每次的結果都是被撕碎丟進垃圾桶……陳睿今不禁回首望住床上的美麗青年。

  因為感覺到身旁失去溫暖,許哲希眨眨眼後醒過來。逸出一聲惱人的呻吟:

  「唔,好累……」朦朧地移動視線,睇見老氣的男人發呆地望著自己,便有些虛弱地問道:「你做什麼?」

  陳睿今猶豫一會兒,遂啟唇道:

  「哲希,你打工很辛苦不是嗎,你……沒有想過換比較賺錢的工作?」

  「例如,」青年掀起長睫瞅著他,動都不想動。

  陳睿今躊躇道:

  「像是當明星、模特兒之類的……你長得這麼漂亮……」比那個節你司還厲害吧,從以前就是這樣,每個人都會讚歎青年迷人美麗的容貌,他已聽過無數遍。

  「……你想要我去給別人看嗎?」青年緩緩地曲起手臂為枕。

  沒料會被如此反問,陳睿今一愣。

  「咦?這……」

  「如果我真的去做那種工作,大家都會注視著我,你想要那樣嗎?」

  陳睿今盯著手裡的名片。就算青年的美會變成所有人的收藏,即使自己會感覺不舒服,但是……如果青年那般選擇的話,他也只能接受。

  青年暗暗撇嘴,又語氣嚴重地再說:

  「那種工作很忙,我會沒空來找你,你也許好幾個月都見不到我喔!」

  陳睿今沉默不語了。

  久久等不到回答,青年惱哼一聲,道:

  「我又不是會餓死,打工就夠用了,要那麼多錢做什麼,何況,就算我真的要餓死了,你不管我啊?」抬起絕美的眼眸,他扳著臉孔,氣說:「我最討厭別人看我了!這世界上我只准你看,這樣你到底懂不懂?」

  綺麗的面容太認真,雖然總是吵吵鬧鬧,偶爾,青年卻突然會有類似的表情出現。

  陳睿今心一窒,楞在原地,還是說不出話。

  青年傭懶地打個呵欠,提醒道:

  「我中午才有課,還想繼續睡。你不洗澡的話,就沒辦法上班……還是說,你要和我一起洗?」

  「啊!」陳睿今大夢初醒,著急道:「要遲到了!」

  看著他慌忙衝進浴室裡,美麗青年將自己疼痛的身體深深陷入充滿甜香的柔軟床鋪,感覺戀人殘留的溫度包圍住自己。

  臉頰輕靠懷裡的枕頭,閉上雙眼,他低喃一句:

  「笨男人……」

  儘管對他嫉妒或吃醋,牢牢地抱緊他不給任何人欣賞,獨佔他到甚至戀人不在身旁就連自己呼吸都不能;絕對,不准放手。

  只有你一個人才能夠享用,來感受我全部的甜蜜愛情。

  《特典完》

發表留言

秘密留言

全部文章連結

自我介紹

璿璿

Author:璿璿
歡迎各位的到來^^
此地只收藏耽美文請慎入!!
請各位訪客愛護此地,不要在任何地方傳播網址謝謝!!

類別
自由區域
最新文章
計數器
月曆
05 | 2017/06 | 07
- - - -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14 15 16 17
18 19 20 21 22 23 24
25 26 27 28 29 30 -
月份存檔
最新留言
搜尋欄
連結
RSS連結
加為部落格好友

和此人成爲部落格好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