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城令之 卷三 殺伐曲(下) by 蛇蠍點點(奇幻 喪屍 強強)

s_f_01_10888_01_02_convert_20110813183753.gif屠城令之 卷一 by 蛇蠍點點(奇幻 喪屍 雙CP)
s_f_01_10888_01_02_convert_20110813183753.gif屠城令之 卷二 除魔前傳 by 蛇蠍點點(奇幻 喪屍)
s_f_01_10888_01_02_convert_20110813183753.gif屠城令之 卷三 殺伐曲(上) by 蛇蠍點點(奇幻 喪屍 強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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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一章(上)

  爆頭只聽得外面激烈的兵刃相接聲混淆於轟隆隆的船體震盪聲響中,魔人士兵的慘叫與悶哼不斷,卻聽不到五號的聲音。
  他竭力撐起身體爬起來,踉蹌著奔出門去。
  昏暗天色裡,甲板上的一切都像一副模糊不清的油彩畫,一筆一筆都是濃黑的血塗成。他在頭腦暈眩的模糊中看見幾個的魔人將五號圍在正中,甲板上橫陳著幾具已被五號砍倒的屍首。
  他從靴子裡摸了匕首,咬牙沖上去,還沒走近呢就腳下一軟,非常沒面子地往前一軟撲倒,但手裡的匕首倒是非常恰當地順著衝勢,扎進前面那魔人屁股蛋上了。
  「嗷!」魔人又痛又惱地吼,回頭揮著斧頭要砍他,但在那之前他的腰間什麼東西一閃而過,身體剎那間被影刃截成兩段。
  爆頭被對方的上身砸個正著,濺了一身的血,接著便連人帶匕首被五號一腳踹出好幾米,撞在船艙上咳起血來,昏眩間聽到五號冷冷淡淡哼一聲,「滾一邊去!不自量力。」
  也不知道罵他還是罵那魔人。或者把他倆合一起鄙視了。
  直把重傷又高燒、體力不支、出來幫忙還TM給踹回來的爆頭給氣得嗆了血,霎時咳得更厲害,一邊捂著劇痛的肋骨一邊咬牙切齒地瞪他。
  五號卻沒往他這邊看過,劍光裡身影翻飛,血塊肉塊慘叫聲便都跟著飛起來。
  突然之間一道刀影掠過,截了五號動作。
  爆頭兩眼昏花裡看見一穿著斗篷的魔人從空而降,瞧上去像是比之前的那些要高級一些,他一降下來其他的魔人便都退開了些,那人揮著一把帶環的厚刀,舞起來呼呼風響如雷,直向五號劈去。
  刀刃劍刃擦出激烈火花,那人一抖手,刀刃上刷刷泛出洶湧的靈力波,黑光一現,五號便皺了眉。對方高吼著再一用勁,五號使了巧力將刀鋒往身側一送,點著腳尖退出數步,臉色蒼白地喘了幾口。
  他單靠的是劍技和先前從爆頭身上吸取的靈力,對方瞧著是個小頭目,靈力較為高強,幾招之下他便現出了劣勢。
  那魔人哈哈大笑,賣弄力氣一般,將手裡一柄重刀舞得彷彿萬花驟放般華麗,刀風帶著靈力波,股股向著五號襲去。
  五號節節後退,眼看不敵,眼底神色一暗,一咬牙,額頭隱現黑森之氣。
  爆頭只見他手心裡什麼東西轟然炸出一團黑影,驟起的寒氣逆風而卷,嗖嗖包圍了整隻遊艇,五號額頭黑氣大盛,在他雙眉中間往上一些的位置、影射出一枚柳葉狀的詭譎陰影。
  接著便看見他對面耍刀的那位,痛哼了一聲抱頭栽倒在地,再抬頭時,雙目都成了赤紅,口裡啊啊地不知在嚎些什麼。
  五號臉色慘白,重重地喘息著,似承受著什麼巨大的負擔,拖著影劍走上前去,吃力地踹了那小頭領一腳,收了影劍,俯身從他手裡撿了那柄刀,眨眼間密佈血絲的眸子裡閃過一瞬痛楚與陰毒。
  「你也配用刀?」他嘶著聲道,一抬手便斬落對方一臂。
  那小頭目毫無痛覺一般,肩頭絮絮地噴著血,依舊跪倒在他腳邊雙目通紅地悶哼。
  週遭的魔人都驚得滿臉驚恐之色,彷彿見了什麼最讓他們震驚的異術,一個魔人率先驚叫出聲,喳喳也不知道是什麼話語,其他魔人便都更加震驚起來,一個骷髏兵轉身便抖翅要往天上逃去,似是要去傳信。
  五號眼角餘光掃過,足下一點便閃身至那骷髏兵身前,他的刀法竟也自成體系、輕巧熟練,厚重刀刃徑直沒入骷髏兵腰間,接著自下而上一挑,將它整個從中崩碎!
  但也就在那一刻,五號自己的面色自白轉黑,再也承受不住身體深處傳來痛楚,慘叫一聲隨著那骷髏的斷骨一起栽倒在甲板上,七竅間霎時迸出血來!
  遊艇上方才突起的寒氣也跟著剎那間消散。
  爆頭暗叫聲不好,猜想是這傢伙剛才動了什麼禁術、短短幾秒間就撐不住了,咬牙扶著船艙站起,他左手還斷著,只能單手一把拽了旁邊一個救生圈,在週遭魔人圍攏之前先把就近的一魔人一救生圈從頭套住,箍著脖子踹到一邊。
  緊接著便撲到已經蜷縮起來劇烈顫抖的五號身上去,先一匕首把逼近的一魔人刺退,咬了匕首拽起五號就往船艙後面退。
  先前跪在地上喃喃悶哼的魔人小頭目已經恢復了神智,一邊捂著肩膀痛得扭曲了面目一邊用剩餘的那隻手指著五號跟爆頭,憤怒地嘶吼著爆頭聽不懂的語言。
  爆頭在狼狽躲閃逃竄的昏眩中感覺肩頭的五號顫抖著抓住他的衣服低嘶了一句,「不……」
  他禁不住低頭去看五號,但見對方滿頭滿臉都是汩汩的血痕,都成這鬼樣子了還能一臉扭曲地看著追來的魔人們,抖著唇虛弱地擠出一句,「……不要留活口……」
  草你媽啊!這個時候還想著活口你妹啊!老子倒是馬上就能變成死口了!爆頭滿肚子都是抓狂咆哮,要不是沒力氣沒時間,他恨不得活生生將對方抽成馬蜂窩。
  不過憤怒與激動反而令他昏眩的頭腦清醒了不少,拽著五號直奔一個方向而去。他先前一個人昏沉沉去四處翻找醫藥箱的時候,曾看到過發動機和油箱的位置。
  故意從狹窄的船長室穿出去,到了地方將五號扔到一邊,先拎了旁板一木桶往追近的魔人那裡砸過去,趁著對方躲閃,從腰包裡摸了谷梁米硬塞的、戎子請的那疊符的最靠後的一張,從右靴裡抽了三棱刺狠狠cha進油箱的箱蓋上。
  狼狽地避開魔人砍來的一劍,就地一滾,長腿一掃絆了對方一個跟頭,接著便喘著粗氣凝神唸咒,被五號扼傷的喉嚨火燒一般疼痛難忍。他一邊沙啞唸咒,一邊撲到船舷邊拎起五號,抱著五號翻出遊艇外,落水的同時忍著劇痛竭盡全力嘶吼出一聲,「破!!」
  接著便抱緊五號竭力往水下沉去。
  「轟——!!」
  整個遊艇眨眼間被耀眼的火光包圍,熊熊火焰燒灼在海面上,燃亮了陰沉的天色,黑氣卷席而上噴薄在層層烏云之間。
  ……
  三眼的魔人首領踏著骷髏兵而來時,只見海面上黑乎乎漂浮著幾堆船體殘骸,魔人殘破的屍體夾雜在焦黑的船板間。
  「繼續搜!」他看著海的那頭,海城沿岸的隱隱樓房,扭曲著面容道。
  他攥緊了手心一塊寒氣刺骨的碎石,額際第三隻眼的周圍隱隱有青筋暴出,深深吞吐了幾下,像是竭力壓制著體內什麼東西,接著便沉聲道,「這幾日本座要閉關,除了要事,擾本座者殺無赦。」

  第三十一章(下)

  ……
  隨便快速地轉動著視線,放鬆油門減緩速度與聲響,謹慎地轉動方向盤,尋著隱蔽安全的路。
  副駕駛座上的喪屍安靜地轉頭盯著他,看著他臉上愈發凝重的驚訝之色,喉口便發出彷彿擔憂一般的咕嚕低吼。
  隨便皺著眉,完全無法壓抑住自己的震驚。末日屠城的景象,他五年前便已熟悉,但那畢竟只在一隅偏僻小城,小道屋瓦的頹靡,遠不及現在數百上千萬人口的繁華大都市的覆滅、或許即將全世界都深陷末日的衝擊感來得震撼。
  之前他護著倖存者來到海城時,這裡是一座死城。街上斷壁殘垣,路燈橫倒,屍堆遍地,血流蜿蜒成河,除了零星喪屍走動,見不到一個活物,沒有一絲生氣。
  而現在,它已經被無盡的黑暗吞噬嚼碎,完全地消化入腹。不是瀕臨末日,而是已在末日啃食之後。
  層層烏云在天空中疊加,鋼筋水泥的大廈都覆蓋在黑色云海之下。城中瀰漫著潮濕森冷的霧氣,模糊虛化恍若幻境,觸目所及,再不復人間之境,儼然另一異界地獄。
  與幾日前低調的死寂空曠更不同,沿途昔日喧囂的中心大道、商業廣場,標誌著海城無盡的蓬勃與繁榮的各個地標建築周圍,都集聚著成千上萬的喪屍。
  低低的嘶吼彷彿已變成它們平靜的交流方式,沒有撕扯與扭打,地上爬蔓蛆蟲的碎屍也不再吸引它們的注意與爭奪。它們只是停留在原地,如朝聖一般惶惶然群聚,佇立,或小範圍內來回緩慢地走動。就像滿城集結待發,等待命令的死亡軍隊。
  喪屍中偶爾還混有三倆成組的的魔人,提著怪異的兵器,匆匆來往,似搜尋著什麼。
  隨便奇怪著喪屍與魔人異樣的和平相處的模式,他不敢引起雙方的注意,看著從醫生那裡拿來的海城地圖,盡力繞著小路行車,卻因為不熟路,反而有幾次差點走入死胡同、被分佈在小街小巷的少量喪屍堵個正著。
  好在他足夠謹慎細心,圍堵之下的困境下反而發現附近其他道路,每每艱難闖出。
  副駕駛座上的季逸林倒是十足興奮,夥同他的儲備糧食,與外頭追著拍打車門的喪屍隔著車玻璃對吼,搞得隨便又要驚心動魄地掌著方向盤玩漂移,又要回頭焦頭爛額地喝他,「林林!坐好!不要扯安全帶會撞到頭!」
  「嘲——!」
  「唧——!」
  「幺雞你給老子縮回去!林林你不要去摳玻璃啊啊!這爛車玻璃沒加厚經不起你折騰!你們TMD是在幫我還是幫它們?!」
  拐拐走走停停,足足開了五六個小時,才到市中心附近,當車途經他上一次來曾路過的一個十字路口時,隨便四下掃望的眼光一頓,神色微變。
  遠處路邊靜靜地停著一輛小貨車,車廂上幾個猙獰的血手印,帶著掙扎廝打沾染上的血跡斑駁,隱約還掛了幾段不知是腸子還是血漿的東西。
  那是他的車。
  隨便觀察著四周狀況,喪屍都群聚到附近的一個廣場去了,道上空空蕩蕩,他將雷克薩斯開了過去,拍拍季逸林讓他先在車上等著,抓著車上備的換輪胎用的扳手,小心地下了車。
  貨車前後車廂都空無一人。
  駕駛座旁的車門開著,上面雖有血跡,卻並不像是被外力破壞的樣子。座椅上留了一道五爪的血痕,像是有人竭力要爬回去,卻還是被撕扯了下來。
  他回頭看著四周,貨車前方幾米處還有一輛翻倒的小摩托車,後座上綁著兩箱方便麵。車和方便麵箱子上都沾滿了肉塊血跡。
  或許是車上的人想下來取食物,卻遭到了隱藏起來的喪屍的攻擊。
  他看著車周圍淋漓的血跡,屍體被撕扯分吃得太乾淨,連一塊完整一些的肉塊都找不到。其實後車廂裡還有許多之前在醫生的小鎮上蒐羅的食物,車上的人如果不是太貪心和不謹慎,本不至於遭到襲擊。現在如此下場,也算是他們自私惡劣言行的報應了。
  隨便回到雷克薩斯上,季逸林還乖乖地坐在副駕駛座。被對方赤紅得很乾淨純粹的眼睛看著,想到對方的弟弟就在身後幾米外死無完屍,雖然季逸鵬是活該,但從此在世上再無親人的季逸林卻何其無辜,心裡便隱隱心疼和不忍。
  他俯身過去,在季逸林的額頭上親了一下,又親了一下,抵著對方的額頭誓言一般地說,「別傷心,你會好的。一切都會好的。」
  「嘲……」喪屍的指甲輕輕刮擦著他的臉。
  看看貨車的車鑰匙還在,油也剩不少,隨便很沒良心地把小蔡當年買給醫生求婚用的雷克薩斯給拋棄了——那車的副駕駛座門和玻璃已經被季逸林和外面的同類裡外夾擊、撓得千瘡百孔。
  滿足地換乘回自己的車後,認真地給季逸林系好安全帶,嚴肅告誡他不准再亂撓,雖然是加厚的軍用玻璃經得起折騰,但這是自家的車,要愛惜!
  也不知對方撇過頭嫌嘮叨(?)地嘲嘲悶哼,究竟是聽懂了多少。
  一人一喪屍一香豬的末日環城旅行便又繼續下去,一路偶有路遇喪屍群的驚險,大多數時候還是因為隨便的謹慎擇路而顯得太過死寂枯燥,隨便甚至還小小聲地放起了音樂。
  他突然覺得更加釋然了,比之前還要釋然許多,就在他筋疲力盡地昏睡了倆日醒來之後。
  在之前瀕死逃亡的一連串過程中,他記得最深刻的事情,是他抓住了身邊這個林林的手。
  還有眼睜睜地看著另一個林林墜下去時心裡的痛。
  是他對不起「他」,對不起兩個「他」。
  但他突然發現,末日也好,喪屍也好,倖存者也好,那個隱含了許多秘密、或許是這場浩劫的根源的魔人頭領也好,突然就淡了。
  他才發現原來在他心中,這麼多年都沒有變過的一件事情,而且其實只剩下了這麼一件事情。
  季逸林。
  這件事情是季逸林。這件事只有這一個名字作為主語或賓語,沒有其他,其他可以任意添加。這件事是他只有季逸林,這件事是季逸林是他最重要的,這件事是季逸林是他唯一的,這件事是季逸林是他絕對不能放不開手的。
  他以為自己熱血,熱心,雖然不再是除魔師,但仍可以不顧一切地保護無辜者,維護正義,抵禦入侵,剷除邪惡。
  但在他抓住季逸林的手的那一剎那,在他看著另一個季逸林掉下去的一剎那,他心裡突然什麼都沒有了,倖存者也好,魔人也好,他都不在意了。只有對方而已。
  他在第一個剎那的時候下意識地抓住最接近「季逸林」的那個、放棄另一個同樣無辜的待救者,在第二個剎那的時候企圖棄下滿機的倖存者、跟著「季逸林」跳下去去死。雖然都只是一剎那。
  這一剎那自私但卻最真實的情感。他的價值觀,他的善良,令他馬上開始自責,他反省了,他修正了,但他不能不承認它們真實的存在過。
  因為他愛他,因為愛竟然是那樣一種自私到可怕的情感。
  是怎樣才會這麼愛著對方,想著對方。明明只有一個月的初識與悸動,近倆年的分隔兩地,三年的溫暖陪伴,而後漫長五年,與對方冰冷的屍體相伴。
  那樣漫長的日子裡不斷重複著回憶的痛苦和理性的徬徨,是怎樣才會反而更加變本加厲地深愛著對方,沒有想過放棄希望,沒有想過放棄等待。
  他不知道季逸林在什麼時候,以怎樣的方式往他心裡種下了什麼樣的蠱,讓他始終一刻不忘地回憶著過往的幸福,始終一心不移地堅信一切都會好起來,始終注視著對方、而且只注視著對方。
  原來他心裡旁的什麼都沒有,其實只有一個季逸林而已。
  所以他接下來要做的事情,一點都不複雜,何其簡單,何其輕鬆。他甚至可以輕快地跟著音樂哼起歌來。
  他要做的只是找回他的季逸林,一個完整的季逸林。而他相信他可以,明明沒有理由,他卻一直堅守著這個希望。
  不可能的,他那樣深愛的那樣完美的季逸林,怎麼可能捨得離開他,怎麼可能會捨得不回來他身邊。
  爾後,其他的,這滿城的喪屍與魔人,隱含的陰謀,未知的敵人,都不再可怕,都不值得心慌,死或生,末日也罷末日後的重生也罷,都不再驚懼去面對。
  因為他找回他了。
  車裡的電子鐘堪堪跳到了20:00,天色已經黑暗到幾乎看不清前路,又不敢開大燈,隨便只能將車停在路邊一個加油站。準備在這裡歇停一夜。
  這裡是稍微偏僻的小路,道上沒有什麼喪屍的跡象。他舉著手電筒下了車,小心查看了一番車周圍和車底,然後才打開後門將原本是雷神槍的那柄巨刀拖了出來,拎了拎又覺得實在太重,將它丟給神力無敵的季逸林,自己拎著扳手,又從門口的消防栓那裡取了把小斧頭。
  「那個不能吃,會把你的牙崩掉。」回頭警告對那柄刀頗有興趣地齜出獠牙的季逸林。
  四周並不算安靜,隔壁幾條街外是一個廣場,滿耳充斥著隱約喪屍的悶吼,那聲音旁人聽了膽顫心驚,他卻早已經習慣了。在加油站員工居住的小平房門外側耳聽了聽,裡面似乎沒什麼奇怪動靜。於是小心地用腳蹬開門,待了一會兒還是沒動靜,才用手電筒照進去,仔細地探查各個房間。
  轉了一圈沒發現什麼可疑的東西,於是關好門窗,開始動手收拾染血的被縟,突然聽到屋後似乎有打鬥混亂之聲!
  他警覺地抓起斧頭向門外走去,在門口跟一人撞個正著,剛要掄斧頭,在聽到熟悉的低低悶吼聲後放鬆了一口氣。
  還能聽出那飽含著口水的呼嚕聲裡隱約的興奮。
  「你亂跑到哪裡去了?」他無奈地嘆道,拿手電筒一照,季逸林咬著根粗長的骨頭、胸口的幺雞叼著根短小一些的,一屍一豬,一齊興奮地看著他,喉嚨裡呼呼的。
  「……」
  季逸林將肩上扛的巨刀丟在地上,單手取了骨頭下來很好味地舔舔然後又啃了啃。
  那根骨頭咔嚓被咬成兩截,然後嘎吱嘎吱被嚼碎。
  隨便一口氣噎在那裡,不停地安慰自己他在補鈣他在吃這種東西補鈣,一邊忍著抓狂把那截斷骨搶下來了,幺雞口中那根也扯下來了,想往季逸林腦袋頂上錘一拳吧終究是捨不得,只能遷怒地往幺雞的豬腦袋上狠狠彈了一下,低喝道,「你又亂吃!這些哪裡來的,啊?」
  「……嘲。」季逸林神情頗無辜。
  「唧!」被敲腫了腦門的幺雞倒是委屈死了。
  跟著他們繞到平房後面,一截斷了的竹梯橫在地上,梯子旁邊趴著那兩根骨頭的失主,一隻折了翅膀的骷髏兵。一隻手臂被拆了小臂骨,一隻腳被拆了大腿骨,正在那地上噶噠噶噠撲騰掙扎。
  「……」
  隨便好歹現在也算個淡定的大叔了,臉囧了沒超過三秒,尋了根橡皮水管乾淨利落地把那骷髏捆了,剛要往屋子裡面拖,看見季逸林跟幺雞站在原地,齊齊地往屋頂上望。
  「唧!」幺雞瞪起那雙憤怒的豬眼。
  隨便打著手電筒往上一照,那斷梯的正上方,臉色青白的季逸鵬正縮在屋簷角落裡瑟瑟發抖。

  第三十二章(上)

  原來幾天前季逸鵬打暈了曲小玥、和阿東偷了車逃跑,當車開到這個加油站附近時,阿東便藉故加油,將他騙下了車,從後面一磚頭將他打得暈頭轉向。
  「老大,對不住了,跟你一起走太危險了,你又自私又狠,連自己女朋友都往死裡打,誰知道往後你為了活命,會不會拿我去喂喪屍。」阿東丟下這句話和暈乎乎的他,就自己駕車走了。附近幾條街都有喪屍,他孤身一人,曾經幾次冒險出去尋找其他交通工具,都失敗而歸,一直被困在這裡。
  他面色慘白,連續幾日驚嚇過度,剛才又被那隻骷髏嚇了個夠嗆,已經有了些神智恍惚的跡象,見到隨便和季逸林,神色在極度驚訝與倉惶之後更多了絲陰鶩,然而他已經沒力氣耍陰鶩了,只是帶著恐懼又恨恨的眼色地盯著他們,虛弱地縮在那裡、不斷地發著抖。
  這裡離發現自己貨車的地方有很長一段距離,隨便便猜到他應該是被阿東嫌累贅、丟在了這裡。不過瑟瑟發抖又心懷忿恨的對方不知道,阿東即便丟下了他也沒能活著離開海城,徒留了一地血跡,死無完屍。
  阿東已經遭了報應,季逸鵬卻竟然還苟且活著。一想到他一路上帶來的種種麻煩,甚至若不是因為他們盜車、五號和爆頭更不會掉下海去、生死未卜,隨便就燃了一腔的怒火,只恨不得將這人渣開車送出倆條街,到廣場上去喂喪屍。
  但想著身邊的季逸林……
  無論如何也是一條人命,而且,還是林林唯一的血親。
  隨便轉頭看向季逸林,手電筒的餘光裡,映出季逸林暗紅無感情的眼,因為眼底沒有神彩,反而紅得愈發乾淨透徹,空空的瞳孔,似乎只能盛得下隨便一個人的影子。
  隨便低嘆了口氣,將斷梯用橡膠水管綁好,把季逸鵬拉扯了下來。
  把虛弱又驚懼、瞧起來不再有任何危險性的季逸鵬粗魯地拖進屋,丟在牆角不再理會,拉了窗簾,尋了根蠟燭點上,隨便摩拳擦掌地準備逼供那隻天上掉下來的骷髏。
  骷髏兵還完好的一手一腳,被隨便折了起來,跟脖子一起紮成一捆柴禾似的形狀。它不滿地扭動掙紮著,盆骨在地面上戳出一個又一個坑。
  隨便扯下綁著它牙關的水管,藉著燭光陰影效果,特意把帶傷疤的左臉貼近,把先前從季逸林嘴裡面撬出來的那截大腿骨往骷髏肋骨上狠狠敲了敲,作一副凶神惡煞的樣子,低喝道,「說!你老大是誰?!來這裡有什麼目的?!喪屍屍變跟你們有什麼關係?!」
  「嘎嘎嘎!幽——富裡洗——湖幽曼逼引——!」 骷髏噶噠噶噠開合著牙關,如所有來自異界的邪惡反派必要的開場白一樣,發出噶噶的猙獰笑聲,幽森地說道。
  「……」隨便皺了眉頭。
  他記得以前接觸的魔人或多或少都會說人界語。
  「你說什麼?」他皺眉逼問道。
  「嘎嘎嘎!幽——富裡喜——湖幽曼逼引——!」骷髏還是猙獰地笑著,晃著它黑森恐怖的眼睛孔,重複著那句話,似乎它醞釀了許久的樣子。
  「You foolish human being……」角落裡縮著的季逸鵬虛弱地,不屑兼不耐煩地咳了一聲,「你們這些愚蠢的人類……」
  「噶噶噶!」骷髏應景地猙獰地笑。
  「……」
  「噶!」
  骷髏被隨便一骨頭敲凹了天靈蓋,獰笑霎時卡在了喉嚨骨上,抽搐著眼角的隨便陰森森地道,「掉錯地方了吧?這裡是Z國,講我說的這種!再說蹩腳的鳥語就把你的腿塞你鼻孔裡去!」
  一邊作勢要把手裡那根斷骨往它臉上戳。
  「噶噶噶!」骷髏馬上幽森地獰笑道,「你們——這些——愚蠢的——人類——!」
  「你們——死定了——!」它扭動著曲折的脊樑骨,「等吾主——恢復——力量——就——滅——你們——!吾——絕對——不會——說出——吾主——秘密——!即使——吾的——腿——被——放在——不應該——放的——地方——!」
  隨便無言地抽搐著眼角,轉身對季逸林招了招手。
  「嘲……」
  果然季逸林一靠近,那骷髏就上下牙關開合著噶噠噶噠顫抖,也不知道它先前是怎樣悽慘地被季逸林撲騰墜地拆了骨頭。
  隨便把手裡那截斷骨塞到季逸林手裡,「來,這個現在可以吃了。」
  ……嘎吱,嘎吱。
  「乖,慢慢吃,這裡還有。」隨便變戲法一樣又把幺雞先前叼的那根橈骨拿出來,「這邊還有一堆。」
  「噶噶噶!」骷髏馬上諂媚地說,「人類,你想知道什麼?」
  「……」
  隨便淡定地又把季逸林已經放進嘴裡的那根橈骨抽出來了,「林林,乖,這種東西不能多吃,不消化。」
  「……嘲!」喪屍怒了。
  「吾的主上是魔界未來的尊主,」骷髏一邊緊張地昂起頭顱盯著對面,被那人類圈在懷裡、對自己虎視眈眈的喪屍,一邊用它同樣蹩腳的中文老實交代道,「主上來這裡,因為主上找丟失的東西。主上五年前,在人界,丟失了東西,主上受創了,加上愚蠢的人類阻止,主上只有帶我們回到魔界。現在主上好了,帶著我們又來了。」
  「你們主上丟了什麼?」隨便問。
  「東西。」骷髏不情願地答道。
  「什麼東西?」隨便把橈骨又摸出來,季逸林伸手去刨。
  「噶啊啊——就是東西!主上要我們找的東西!」骷髏慘叫,「東西的碎塊,冷冷的,黑黑的!有兩塊!」
  「那是用來做什麼的?」隨便皺眉問,攥著橈骨不讓季逸林抓走。
  「不知道,吾是下等士兵,吾不可以知道,」骷髏竭力地噶噠噶噠晃著頭,「只有主上才能感應到東西在哪裡。前幾天,其中一塊已經找到了,在東邊的島上,一個女人的身上。主上讓我們繼續找另一塊。除了找東西,主上還在找一個人。」
  「誰?」
  「吾不知道,」骷髏說,「吾等都不知道是誰,這個人沒有樣子,變來變去,只有主上能認出他。」
  它說得顛三倒四,隨便皺眉總結道,「所以你們現在在找剩下的一塊碎塊和一個人?但是只有你們主上能感應到碎塊,能認出那個人?」
  骷髏噶噶地說,「主上也感應不到了。主上只能感應到女人身上的碎塊,另一塊被藏起來了,消失很久了。主上要找的人也消失很久了,在前幾天出現過,又不見了,主上大發雷霆。」
  「那外面那些喪屍呢?跟你們有什麼關係?」
  骷髏嘎嘎地獰笑起來,「他們是主上的子民。之前這些屍人聽那個愚蠢的女人的話,攻擊我們,但是現在愚蠢的女人已經沒有了,他們不聽話,不攻擊我們。主上正在調(大小和諧)教他們,他們是主上的軍隊,主上會領導他們,主上會成為魔界的尊主!」
  「噶噶噶!到時候你們都會死,愚蠢的人類,噶噶噶!」它以獰笑作為結尾,天靈蓋上卻立馬又被隨便敲了個凹。
  「閉嘴!小聲點!」
  「嘲!」已經把橈骨抓在手裡了卻又被收走的季逸林遷怒地對著它悶吼。
  骷髏抖了兩下牙關,不說話了。

  第三十二章(下)

  揉著太陽穴坐在床邊,隨便思索著骷髏的話。他後來又用林林作威脅旁敲側擊了許久,但再沒套出什麼有用的話來。這個傢伙是個下級士兵,從沒近距離接觸過首領,知道得並不多,加上智商也並不高,講起話來全無順序。
  現在整理起來,不過一些瑣碎的信息。五年前這群魔人曾經為了一個目的到過人界,丟失了東西,而今再次尋來;他們要找的是兩塊石頭的碎塊和一個人。其中一個碎塊已經找到,在高白島的女人身上;喪屍是魔人首領的「子民」。
  他皺眉屏息,仔細地一個一個分析下來。
  五年前這群魔人到來人界,或許引起了聶城屍變,這群魔人為了什麼目的來到人界,為什麼引起屍變,跟江黎又是什麼關係,不得而知。
  丟失了的東西,究竟有什麼用處,那個人又是誰,更是無法猜測。
  但擁有一塊「碎塊」的高白島的女人——
  隨便想起那時候在高白島遇到魔人首領,對方見到他們露出狂喜之色,要追趕他們,卻因為要與徐月見纏鬥而緩了一步。高白島的女人,難道指的就是徐月見?
  假設那個女人就是徐月見。且不論她是如何從夙城到了海城高白島,單從當日除魔總部已經全軍覆沒盡成喪屍、而她又身在總部、擁有奇怪的巨大力量、突然攻擊爆頭等人來看,她應該才是這次夙城屍變的「喪屍王」。
  如果她才是屍變的源頭……屍變的源頭是一個「孕婦」……
  隨便睜大了眼睛,突然想到原本被他以為是喪屍王的男人,那個在夙城醫院裡屍變的第一例,車禍現場被他救出的轎車司機。
  如果他沒有記錯,車禍之後他僅僅救出司機,交警和救護車便已到了,而當時車裡副駕駛座上還有一個孕婦,後來被警察救出。他當時擔心獨自留在原地的季逸林,匆匆離開,並未留下來看清過那孕婦的外貌。
  而後在夙城醫院,司機屍變之後,他阻止了司機,想出病房卻被人從後打暈……
  是後來屍變情況混亂,他疏忽了,現在想來,那個司機喪屍是有同伴的。
  而如果說徐月見就是當時車裡的孕婦、司機的妻子,或許後來還跟司機待在一個病房,一切似乎都能講通了!所以後來在夙城大學被他和季逸林所救時,徐月見臉上的神情才會那麼驚訝——而他當時以為她只是經歷全校屍變、受驚過度。
  可是如果按這樣推斷,徐月見才是喪屍的源頭,她為什麼一開始在病房不殺他——僅僅打暈了他,傷口甚至沒有見血——為什麼在夙城大學裡最初的幾天也沒有下手?她混在倖存者裡是想做什麼?為什麼後面突然發作,還引來喪屍圍攻?為什麼又會最後出現在高白島除魔總部?
  這些為什麼,他想不明白,只能暫且放在一邊。唯一有把握確定的是,夙城和海城的屍變,與徐月見脫不開關係。
  喪屍是由徐月見引起,但骷髏又說,喪屍是魔人首領的子民。
  魔人本來與喪屍水火不容、互相廝殺,但徐月見被魔人首領殺死後,雙方雖然沒見得有多友好、但尚能和平相處,骷髏還說,首領正在「調(大小和諧)教」喪屍,很快就能聽首領的指揮。
  這又是什麼?「喪屍王」與「魔王」的內鬥?誰贏了就能收編誰的「軍隊」?
  他愈發想得一頭霧水,只覺得腦仁都發起疼來。揉著太陽穴,抬頭見季逸林摟著幺雞蹲在角落裡,齜著獠牙專注地看著它,好像那是盤色香味美的大餐。
  骷髏兵抖著牙關發出低低的啜泣聲,「吾吃了不消化……」
  「林林。」隨便喚他。
  季逸林磨磨蹭蹭地過來了,頭還轉向骷髏的方向。
  隨便拉他在床邊坐下,摟著他,撕了袋方便麵,自己啃了一口,掰了一塊給他。
  季逸林嫌棄地把腦袋別到一邊去了。傢伙挑食,只認肉跟肉骨頭。
  隨便好笑地從後面揉著他頭髮,將面塊捏碎了喂他胸口的幺雞。
  幺雞倒是吸著小鼻子叼走了,嘎嘎咬了一會兒,唧唧低叫著又來拱隨便。
  隨便索性把一整袋方便麵都捏得碎碎地,放在一邊,幺雞歡叫一聲從季逸林胸口爬出來,翹著屁股拱食去了。
  支走了電燈泡,隨便把季逸林摟得更緊,將對方別過去的腦袋硬掰回來,「怎麼了,又鬧彆扭?」
  季逸林悶吼著衝他齜牙。沒肉吃又被耍了半天的喪屍很憤怒。
  「誰要你一口氣把雞都吃完了?」隨便好笑道,「我算好了量帶過來,夠你吃一個月呢,本來都該在車裡的。」
  「嘲……」
  「你說你是不是活該餓肚子?」
  「嘲!」不知道是聽懂了還是看出他臉上笑得不懷好意,喪屍憤怒地(?)又別過頭去。
  隨便哈哈大笑,自從發現季逸林會鬧情緒之後他就特別喜歡逗他。
  「好了好了,我錯了,」他笑夠了又把情人的臉掰回來,額頭上重重親了一口,「不逗你了。」
  「嘲!」
  「乖,我現在頭痛,借我抱一會兒,等會兒讓你出去吃東西好不好?」
  「……嘲。」
  他將腦袋埋進對方冰冷的肩上,嗅著對方身上淡淡的血腥味。
  喪屍的身上,常年都是這樣的味道。
  以前季逸林執行任務回來,都會刻意將血味洗得很乾淨。擁抱時,只會聞見淡淡的草木清香,和偶爾傷口的藥味。
  後來,他每天都給季逸林洗澡,用多少沐浴液,都洗不掉這種血腥氣息。
  無論如何,都改變不了對方已經死了的事實。
  只是他自己都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習慣了這種味道。甚至在夢中縈繞鼻邊的血腥味突然消失,都會讓他驀然驚醒,心跳如雷,要趕去屋外找到覓食的對方才安心。
  如果連最後這一絲血腥味都沒有了,他的一切,他的生命,真的會徹底空了。
  「林林……」隨便將手臂盤過對方的腰腹,摟緊,喃喃地低語,「如果是你的話,一定能查出來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吧,不用像我這樣,除了頭疼,什麼都做不了……」
  季逸林悶悶地從喉嚨裡發出咕嚕的聲音,曲起雙臂環著他,兩人安靜地、緊緊地交疊著擁抱。
  黑暗裡突然傳來一聲笑。
  隨便警覺地抬起頭。
  「……變態。」一直蜷在角落裡的季逸鵬嗤笑著道。

  第三十三章(上)

  隨便皺眉看著他。
  「你們倆個,真變態……」季逸鵬歪坐在牆角,虛弱地咳了幾聲,又繼續道。
  隨便沒想到他都狼狽成這樣了、還敢來公然地挑釁,頓時冷下臉去,「你說什麼?」
  「我說,」季逸鵬艱難地蹭著牆壁坐直了一點,與他哥哥一樣天生冷硬的鷹眼裡,滿是鄙夷與恥笑,「死老頭要死都還唸唸不忘,說季家的大兒子有多優秀,有多完美,有多可惜,很小的時候就出了意外死了……」
  他瘋了一般發狂地笑了起來,「哈哈哈!原來是那老不死的編個童話自娛自樂!原來他兒子是去當死玻璃去了!原來他兒子變成了個怪物!他兒子不僅是個喜歡男人的變態還是個怪物!哈哈哈哈!難道沒有人跟你說過?難道沒有人當你們的面嘔吐過?你難道不知道你們倆有多變態?他都成這噁心樣了你還親得下去?真TM噁心!真TM變態!哈哈哈!」
  對方笑得放肆、話語惡毒,隨便的臉色迅速地陰沉了下去。
  他跟林林怎樣,都是他自己的選擇,他不在乎旁人的想法,季逸鵬這種人渣對他們的關係如何評價,他更不屑一顧。
  他只是不想對方在這裡瘋狗一般亂吠,打擾心情,攪得他本就隱隱作痛的腦袋更加昏沉。
  「你嘴放乾淨點,」隨便壓著火氣道,「我早就想丟你出去喂喪屍,如果不是因為你是他弟弟……」
  「誰TM高興做他弟弟!」季逸鵬反而瞪著眼高吼著打斷隨便,「我不稀罕!他有什麼了不起的?!不就TM是個怪物!」
  他嗆咳著,彷彿呼吸困難的樣子,面目扭曲,神情恍惚,口中聲調壓抑,他學著別人的口氣,好像被回憶魘住一樣,「……你怎麼什麼都不像他,什麼都不會……蠢得像豬,果然是外頭的女人生的,私生子,孽種,紈褲子弟,敗壞門風……以前那個大兒子怎樣怎樣,基因怎麼差這麼多……二十年,整整二十年,到哪裡都有,誰說的話都是!他一直像朵該死的烏云,趕都趕不走!放屁!都TM狗屁!」他吼道。
  「有什麼好學的!有什麼好比的!就一個怪物而已!就一個怪物而已!」回憶的焦躁近乎讓他竭斯底里,他吼著,突然又哈哈大笑,「老不死的踩了狗屎運,在醫院裡被怪物吃了!如果讓他活著知道他的寶貝兒子其實是這副鬼樣,估計要被活生生氣死了!哈哈哈哈!」
  這句刺中了要害,隨便陰沉的臉色一白。
  對方是不知道,但他卻清楚的明白,季逸林的父親季如甫,的確是在醫院裡看到季逸林的樣子,活生生嚇死的。
  他的親弟弟,這樣的恨他,侮辱他。他的父親,那樣的排斥他,懼怕他。
  心緒翻騰,胸腔裡燒灼著為季逸林的心痛和不忍,隨便終於忍不住惱怒地低喝道,「住嘴!」
  他放開季逸林衝過去,在季逸鵬那張吐不出象牙的狗嘴再次開口之前,就一掌扇沒了對方話語,拎著季逸鵬血淋淋的衣領,冷冰冰地瞪著對方歪斜的口角,「你他媽再說一句……」
  誰料季逸鵬呵呵地扭曲地笑起來,嗆咳了幾聲,斜眼瞪著他,瘋了似的一邊笑一邊道,「你殺了我啊!你丟我出去啊?!」
  他用力地掙開隨便,往地上咳了一口血,吐出被隨便打掉的牙齒,擦著嘴角怪笑,「……外面滿城都是喪屍,都是怪物!反正都活不了,都是死,你殺了我啊!你TM有本事現在就殺了我啊?!」
  他錘著地哈哈大笑,神情瘋狂,「都毀了!都死了!活不成的,誰都活不成!全部都去死吧!哈哈哈哈!都死了!全部都死了!哈哈哈哈!」
  竭斯底里吼了一陣,突然又跪趴下去,抱住頭顱嚎啕大哭,「不!不要!為什麼你們都嫌棄我!我有哪點不好?我也是你兒子!我也是你親生的!為什麼要拿我跟他比?不,不!我不要死!我還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嗚嗚嗚……」
  他蜷曲起身體,像得了自閉症的小孩一般竭力將自己縮成皺巴巴的一團,一會兒哭一會兒笑,完全是一副被極度的恐懼與絕望逼至癲狂的樣子。
  隨便皺著眉垂眼看著他,看他趴在腳下如同一般爛泥的醜樣,神色裡的怒氣漸漸隱去,只餘下深深的鄙夷與可憐。
  不過是個在優秀的哥哥的陰影裡扭曲地活了二十年、放縱與放棄自己的可憐蟲。
  獨自一人在這裡困了兩日,絕望地面對滿城的喪屍,折騰來折騰去,最後還是被最恨的人所救。已經被逼瘋了罷。
  怕他繼續發瘋,大吵大鬧引來喪屍,隨便將他的手腳也捆了起來,撕了他的衣服堵住他的嘴。季逸鵬睜大眼睛空洞地看著屋頂,滿臉都是髒兮兮的淚水和泥土,搖著頭嗚嗚地叫著,似乎還是在哭叫著不想死。
  隨便將他與骷髏一道丟在牆角,低頭看著他,嘆了口氣。
  季逸林,季逸鵬,同有自由安逸之意,但前者,似乎已經暗示了隱逸山林的命運,後者,最初卻被希冀有朝一日鵬程萬里。他們的父親,在給後者取名的時候,不能說是沒有對他報以厚望。
  甚至在臨死之前,仍求著被自己遺棄的大兒子,善待這個弟弟。
  只是不知誰辜負了誰。
  「你這種人不想死,」隨便嘆道,「可你活下來,又有什麼意義?」
  但是林林活著,卻有許多的意義。
  他回頭看向床邊,季逸林坐在原位,赤紅的眼睛,也靜靜地看著他。
  他走過去,俯身在季逸林額上輕輕地吻了一下,「餓了麼?自己出去找吃的好不好?早點回來。」
  ……
  幽森的夜覆蓋在海面上,沒有月光,觸目一片沉沉浮浮的黑暗。
  海水拍打著木板,嘩嘩作響。
  滿嘴都是咸腥氣味,泡在水裡的半邊身子幾乎沒了感覺,爆頭甩了甩頭,強迫自己維持清醒。
  他轉頭看了看跟他一樣半個身體掛在木板上的五號,後者濕漉漉的凌亂頭髮遮住了面容,不知什麼時候頭滑了下去,臉面朝下浸在水裡。
  雖然明知道對方借屍還魂,應該是不需要呼吸,爆頭還是看不過去地將身體的重量轉移到木板上,勉強還能動的右手伸過去,把對方低垂的頭撈起來,擱在木板上。
  五號安靜地任憑擺佈,半點反應沒有。飄在海面上這大半天時間裡他都是如此,爆頭幾乎要懷疑他的魂魄是不是已經轉移到之前某個追殺他們的魔人身上,不在這具身體裡了。
  雖然之前吃了五號給的那幾根破草,燒退了一些精神好了一些,但後來立馬又掉入了海裡,全身傷痕纍纍還這麼在海裡泡了一夜,爆頭只覺得更加頭昏腦脹、虛脫無力,傷口都被泡得潰爛,左手還偏又骨折使不上力氣,幾乎只靠最後一點意志力在苦苦支撐著。
  五號要再不醒來,他們可真就沉了海底了。
  爆頭煩躁地在他臉上拍了一拍,沙著嗓子虛弱地喚道,「喂……」
  他突然手下一頓,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總覺得五號顫了一下。

  第三十三章(下)

  夢裡一片昏暗。刺鼻的血腥味揮之不去。
  黝黑的山洞似通往無盡的深處,女人的身體蜷縮在地上,手腳之間隔著笨重的肚子,血染的衣服下似乎有什麼東西在拱動。
  她的眼睛已經恍惚無神,雙手卻還死死抱著一顆頭顱。
  他被她僅僅一掌,就打飛撞到山洞壁上,咳了一地的血,但神情仍是淡淡的,十分鎮定。
  「原來你來高白島,是為了找他,」他擦著嘴邊的血淡淡地道,「他是你丈夫?」
  他看著那顆面目模糊的頭顱,淡淡地為她指出,「他自你那裡承得的力量不夠多,被肢解太多次,重生太多次,已經耗盡了。」
  「不,不……」女人喃喃著,搖著頭,固執地將那顆男人的頭顱攏抱在胸前,低低地叫著她丈夫的名字,「不……不!都是你們!都是你們這些該死的除魔師!都是你們!」
  他正掙紮著站起來,剛走近一步,她就突然發狂地吼叫起來,他被她挾著靈力的一掌再次拍中,狠重地撞回洞壁,內臟扭曲成一團,哇地又一口血嘔出。
  「該死的,該死的除魔師!」她癲狂地吼叫著,「我老公什麼都沒有做!為什麼!為什麼要這樣對他!」
  她丟開頭顱,痛苦地揪著自己頭髮,哭叫著,「我也什麼都沒有做!為什麼,為什麼會變成這樣!為什麼會發生這些事情!」
  「嗚啊啊……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想吃人的……我不想害死我老公的,不想害死那些病人,不想害死那些學生……我不想吃人的……我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我什麼都不知道……嗚啊啊……到底是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嗚嗚嗚……呃……咳咳……嗚……」
  他平靜地咳著血,看著她發瘋。
  她絕望地撕扯著自己的頭髮,猛然間抬起頭,赤紅的眼睛怨毒地看向他,接著猛地跳了起來。
  「是你!是你們這些怪物!你肯定知道為什麼!否則你不會找上我!你說,是不是你害的!是不是你害的!」
  她尖叫著撲過來,他警覺地向後退了一步要避開,她卻在動手之前渾身一抖,驀地發出嘶啞的慘叫,青筋暴露的臉上,七竅陡然噴濺出黑色的血液!
  她栽倒回地面,尖叫著,顫抖不息。
  他松下口氣,扶著洞壁,溫聲道,「放棄吧,你壓制不住你體內的東西,身體很快就會崩壞,如果不趕快將『它』排出來,你連靈魂都會被吞噬,消失殆盡,轉世不能。」
  「……閉嘴!」女人尖聲吼著,「你閉嘴!你跟他們,你跟那些該死的除魔師,跟那些會飛的怪物,都是一夥的!是你們害了我!是你們害死我老公!你們都想要那什麼『它』!我不知道那是什麼狗屁東西!但我死也不會給你們的!死也不會讓你們如願的!你死吧!你們都要比我先死!」
  她要揮手再擊出一掌,額間的黑色卻更為加重,哇地嘔出一大團血塊,渾身抽搐著。
  他平靜地站在原地,神色淡淡,聲音低啞,語氣謙和溫柔,「我與誰都不是一夥的。跟那些將你丈夫肢解的除魔師,不是一夥的,跟那些攻擊你的魔人,也不是一夥的。我只是個局外人,我只是想幫你。」
  女人竭力地摳抓著地面,渾身各處傳來的痛楚似乎令她愈加混沌,她看起來快撐不住了。
  「你看,我什麼都沒有做,我不會害你,我是來幫你的,」他溫和地重複著,低啞帶著磁性的聲音,像一種古老的催眠的吟唱,「讓我幫你。」
  女人嘔起血來,眼眶中淌出的血淚滑落在下巴上。
  「你很痛苦吧,將『它』排出來,你就可以解脫了,就可以和你的丈夫團聚了。」他溫和地繼續道。
  她沒有再作出攻擊他的姿勢,而是放開了自己的頭髮,捂著不斷抽動的腹部,「不,我不能死,孩子……我的孩子……」
  「放棄吧,你已經死了許久了,」他看向她的腹部,耐心地解說,「這個孩子也死了很久了。」
  誰料女人受了極大的刺激一般,陡然又尖叫起來,「不!你閉嘴!我沒有死!我的孩子也沒有死!我不是喪屍!我不是!」
  她蜷縮起來,喃喃地發著抖,像自我催眠一般,「不……我還愛我老公,我還愛我的孩子,我愛他們,我有感情的,我有意識的,我不是喪屍,我不是喪屍,我是活人,我的孩子也活著……我的孩子還活著!」
  她猛地抬起頭,滿是黑血的面目朝向他,尖叫著,「你才死了!你才是喪屍!」
  「看看你的眼睛,看看……」她癲狂地笑著,血肉模糊的手指抓向他,「你看看你的眼睛,你裝什麼好人!你的眼睛裡只有冷漠,只有狠毒!你想從我這裡得到力量,你只想要力量,你誰都不愛,你誰都不在意!你跟他們一樣,跟所有人一樣,一輩子都在為自己爭搶!一輩子都只顧自己!喪屍來了,只會推開別人,弄死別人,換自己活下去!你們才是喪屍!哈哈哈你們才是行尸走肉!」
  「可惜最後,」她陰毒地笑起來,淌著血的眼睛裡滿是詛咒,「你想要的,你們想要的,全都得不到!哈哈哈哈!」
  他站在原地,感覺到自己的眉斂了起來。
  他沉默了一會兒,轉口道,「你想生出這孩子,我可以幫你,我教你怎麼生下來。」
  女人顫了一下,看向他的目光愈發恍惚,像是被說動了一般。
  「你先將……」
  她已神志迷離到分不清真假,他耐心地指引著她,聽見自己的聲音仍是平靜溫和,刻意無視她之前的話語,絲毫不受影響地哄騙著對方。
  但靈魂深處傳來的痛,不斷地,越來越清晰地,狠狠地刺激著這借宿的身體裡的心臟,讓他指尖顫抖。
  驟痛刺骨。
  夢境中回憶的片段到這裡陡然結束,一切的場景化入虛空中,無數的嘈雜聲響在耳邊盤旋,撕裂的痛意不斷,只有女人的尖叫不斷地重複著,越來越清晰,越來越高昂。
  「你看看你的眼睛,你裝什麼好人!你的眼睛裡只有冷漠,只有狠毒!……你只想要力量,你誰都不愛,你誰都不在意!……可惜最後……你想要的……全都得不到!」
  「你誰都不愛,你誰都不在意!……可惜最後……你想要的……全都得不到!」
  「……全都得不到!」
  ……不……不是的!
  不是!不是!不!!

  第三十四章(上)

  他在那黑暗裡竭力地掙扎,想嘶吼著對那無盡的虛空說不。這句話又像詛咒又像對事實的指責,竟讓他生出無窮盡的恐慌。
  他好痛,不知道是哪裡,那麼的痛。
  他想說不是這樣的,他要的不是那些,他愛一個人,愛得好痛,只是他想不起來,他竭盡全力地想,他能想起的越來越多,只是他還是想不完整那一切,只是他還是想不起來對方的樣子。
  他能想起來的只有黑暗。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耳畔呼呼地刮著寒風,夾雜著簌簌的聲響,是雪鋪滿天地的聲音。入鼻是腥臭的血味,好濃,好濃。
  但他眼前什麼也沒有,他能看清的只有黑暗。
  他抱著誰,那具身體很沉重,很暖。
  然後那具身體漸漸冷了,然後漸漸冷得寒意刺骨,血一般的黑暗包圍著他。他看不清對方的樣子,看不清懷裡抱著的是誰。
  只知道很痛,說不清道不明,像滿佈肌膚又像深入骨髓的痛,裡裡外外,疼痛得不成人形。
  他沒有不愛誰,他不是不愛。
  他記得那些爽朗的笑聲,記得對方溫熱的手掌,記得對方暖意的懷抱。
  是那具身體冷了,漸漸地冷了。
  是他愛的人死了。是他的愛沒有了。
  黑暗中的血腥味,越來越厚重。
  「嗚……呃啊!」
  原本死屍一般毫無動靜的五號驀地發出一聲痛苦又淒厲的低吼,身子一掙向海中倒去!
  爆頭給他猛然詐屍嚇了老大一跳,驚了一額冷汗,昏沉的頭腦瞬間清醒,連忙伸手去撈他。
  他本就筋疲力盡,五號卻又在無意識地掙扎,咬了牙竭盡全力,撲騰了老大一會兒,才終於將五號整個人撈起來,單手緊緊抱住,用身體的重量按壓回木板上。
  五號痛苦地微微搖著頭,雙目緊閉,牙關瑟瑟地發著抖。他臉上濕漉漉的初看是海水,但爆頭此刻抱著他、整個人壓在他身上,這麼近的距離一看,才發現那是不斷淌下的黑色的血淚。
  「喂,喂!」爆頭緊張起來,皺著眉頭,喚了他好幾聲,都得不到半點回應,對方光是渾身微微抽搐著,不停地淌淚。
  對方那模樣太過悽慘可憐,胸腔裡的某個器官竟因此隱隱傳來像是刺痛的感覺,爆頭覺得自己真是賤得可以,暗罵了一句粗口,吃力地騰出右手在五號臉上重重拍了一下,「喂!清醒點!」
  五號的眼睛驟然睜開!黑幽幽的眼眶裡,滿目盈著血!
  這簡直詐屍片升級,把爆頭這麼一平時刀口上舔血的大老爺們也給嚇得抖了一抖,反應過來登時一肚子惱怒。草你MB啊啊!鬼片也不是這麼演的吧喂!
  剛想破口大罵,突然身體一晃,海水洶湧打過頭頂,一時間天翻地覆的混亂!
  鬼片裡也沒有繼續這麼演——他給滿目血淚的五號摁住一翻身,嗆了幾口水就變成他被對方反壓在下面。五號黑森森又恐怖的眼睛大大地睜著,幾滴淚掉落在他頰上。
  接著眼前一黑,冰冷又粘膩的觸感就下來了。
  「唔唔唔!!」
  老子,老子,老子,老子草你媽祖宗十八代——!!
  TMD又被死人親了!!還TM腦門上缺了個坑,滿臉都是血,海水裡泡得臭得不行的死人!!
  爆頭簡直要瘋了,百般掙扎不開,身上那死死摁住他的王八蛋,舌頭!那王八蛋TMD把舌頭也伸進來了!
  又冷又膩的舌頭帶著濃厚的血腥屍臭,爆頭一雙怒目快從眼眶裡瞪出來,滿肚子翻江倒海的反胃,一肚子苦水湧上喉嚨,卻被對方死死地堵住嘴,連吐都吐不出來!
  誰TM說姦屍最變態!TMD有試過被屍給奸了沒?!
  爆頭竭力地掙紮著蹬打著,小小的木板在水面上上下浮動,眼看要翻倒過去、把他二人都沉入海裡——
  五號突然皺了皺眉,眼睛裡血色一過,黝黑的瞳孔裡多了絲光亮。
  爆頭唔唔悶叫著推他,想著對方恢復意識就快從自己身上滾下去。
  誰料到五號眼色一變,一剎那的震驚之後,變了滿臉的噁心與鄙夷,竟然下意識地鬆開原本緊抱他的雙臂,翻手一掌向他拍去!
  「草你……撲通!!」
  爆頭一邊在胸口被擊中的劇痛中向著海洋深處沉下去,一邊瞪圓了眼睛對著對方的死人臉無聲地嘶吼,咕咕的氣泡在海水中劃了一道詭譎的弧線——
  草你媽——!!!
  五號的娘親有沒有被怎樣沒人知道,幾分鐘後又被濕漉漉地撈回來丟到木板上的爆頭倒是覺得自己被人翻來覆去地草過了。他虛弱地一張口便是一口海水混雜著胃液嘔出來,渾身上下只有眼珠子還能勉強動動,艱難地瞪著五號,眼前一陣陣發黑,也不知道是虛弱的還是給氣的,抑或兩者都有。
  明明是對方先發了瘋地摁住他狂親一通,他還沒發作——沒力氣和機會發作——對方一恢復神智,竟然就惡人先發威地把他打飛了!
  還TM嫌棄他!還TM一臉厭惡地嫌棄他!
  爆頭滿目血絲,渾身顫抖,只覺得眼前愈發黑暗。
  更讓他憤怒到幾乎閉過氣去的是,撈了他上來以後,五號竟然仍是那一臉冷冷淡淡,不僅毫無歉疚之意,更是連看都不屑看他的樣子!
  這邊他氣得抽搐不斷,那邊五號正藉著木板撐起身體,四下看著周圍情勢,對著黑暗的天空盯了一會兒,又側耳聽了一會兒風聲。突然轉身看向他。
  爆頭只覺得全身的毛都豎起來了——那不是害怕,那是憤怒!咬牙艱難地喘出一句,「……你要幹什麼!」
  聲音嘶啞低弱,並且顫抖著——那是喉嚨撕裂一般的疼痛導致。
  「之前是你不要臉地貼過來……」他還要再憤怒指控。
  五號突然開口淡淡地道,「你傷好了?」
  「好!好你媽個屁!」爆頭徹底發了飆!最後一個字幾乎吼岔了氣!
  渾身是傷,筋疲力盡,被死人親了,還TM接著被打下海!
  他這一吼太過激動,渾身的血都往腦子裡湧,眼前又一黑,模模糊糊聽見五號淡淡地說,「既然你傷好了,那我們就游回去吧。」
  接著一隻有力的手臂一把將他揪離了木板,被扯著後衣領再次拖下了海!
  「草你……噗通!!」
  草你媽——!!草你媽啊啊啊——!!!
  瞬間又再次被冰冷黑暗所淹沒,咸腥的海水不斷嗆入口鼻、燒灼渾身各處的傷口,宛若酷刑。
  遇到五號之後,發生的唯一幸福的事情,是他接下來被一朵親切的浪頭打暈了。

  第三十四章(下)

  似一塊重石墜入水中,隨便原本平靜的睡眠突然不安穩起來。雖然自到了夙城以後,他就沒怎麼睡過安穩覺,但從未像現在這樣突然的忐忑不安、焦躁難耐。腦子裡亂糟糟地儘是喪屍的嘶吼,季逸鵬的尖叫,五號和爆頭相繼墜下,魔人亮閃閃的兵器冷光交織。
  他直覺這樣混沌地夢下去不好,但卻眼皮卻似秤砣一般,或許太過乏力,無論如何都睜不開來。
  終於一個激靈醒轉來,滿額冷汗地睜大眼,屋外面雖然還是天色昏暗,但依稀能視物,似是臨近早晨。
  驀地有冷風襲面,隨便一驚一定神,看見房間大門被風吹得大開,一轉頭,季逸鵬目光呆滯地一動不動橫躺在地上,一邊的骷髏卻在偷偷摸摸往牆角磨著身上的管子。
  難怪他夢裡老是隱隱嘎吱嘎吱似磨牙般的聲音。
  隨便隨手抓了枕頭往它砸過去,骷髏頓時像被點了穴一般靜止了。
  隨便疲憊地揉了揉太陽穴,剛要出言警告它老實點,突然聽見窗外隆隆地小貨車發動的聲音。
  接著便是季逸林的悶吼。
  「嘲!!」
  隨便蹭地跳下床,拎起床邊的小斧頭,追出門去。
  為了方便隨時離開,他將車鑰匙仍留在車上,一沖出去正趕上不知道打哪兒來的盜車者踩下油門噴了一股子黑乎乎的尾氣。
  從外頭覓食回來的季逸林半個身子掛在副駕駛座窗戶上,正沖裡面嘶吼。幺雞追著車邊跑邊尖叫。
  「林林!」隨便緊張地喚了一聲,突然見季逸林一偏頭,什麼鋒利晶亮的東西擦著他耳側從駕駛座射出來,刷地插入路邊樹上。
  大半沒入樹幹的是一枚似曾相識的飛刀。
  那記憶實在太久遠,隨便一時慌亂下沒來得及細看和細想,丟了斧頭,跟著車快跑了幾步,借力一躍,雙手攀上了後車廂。接著在激烈搖晃中,竭力將車門打開,滾進車廂內。
  因為季逸林的阻撓,盜車者根本沒辦法開車,小貨車東倒西歪地在加油站院子裡繞圈,連帶著後車廂的隨便被晃得站立不穩,摔了兩次才攀到車內與前車廂相通的小窗戶上,探了身一拳掄向司機的腦袋。
  司機反應迅速地扭頭避開。反倒是副駕駛座上的人趁機一掌扣下來,隨便躲退不及,被撕破了肩上衣服,連帶著一道血痕。
  攀車窗上的季逸林怒了,「嘲!」
  他一爪子撓過去,副駕駛座上的人一聲慘叫捂了臉,指尖霎時有血溢出。
  開車的司機突然猛地一踩剎車,季逸林一滑給甩了出去,徒留了兩手摳著窗戶,身子在外頭晃蕩。夾在中間的隨便則是差點一頭撞上前窗玻璃,又接著一震被蕩回了後車廂。
  司機顧不上再接著攻擊他們,光是慌忙去扶副駕駛座上的人,「少主!」
  跌落在車廂壁上的隨便一愣。
  少主?
  這稱謂和似曾相識的聲音微微挑動了他一些遙遠的記憶。
  他搖晃著爬起來往窗戶裡看過去,司機也正轉頭警戒地看向他,目光迎面相撞,彼此都是一愣。
  「是你?!」隨便驚道。
  司機微一皺眉,眼一低也想了起來,驚訝地抬眼看他,「你是十年前的那個人類……」
  隨便看著他,蓋不住臉上的驚色。時隔這麼久,他卻還能一眼認出對方,對方的名字與當年的相貌,都能剎那間回想起來。
  這個一頭乾淨利落的暗灰色短髮、一目失明、面容英武的司機,是來自魔界的獠犬族人,名為小六。而剛被季逸林撓了一爪子、坐在副駕駛座面容冷傲俊俏的白髮青年,則是獠犬族的族長,小六的少主,名為乘堯。
  事隔十年,這倆個魔人一點未變,連頭髮的長短都似沒什麼變化。事隔十年,隨便卻還能清清楚楚地記得當年與這倆個魔人一起經歷過的那些戰鬥,所有微末的細節。
  因為那是他與季逸林的初識。
  十年前,隨便只是夙城大學的一名普通學生,雖然天生帶有雷屬性靈力,卻不懂得如何控制與使用。直到夙城突現天坑地縫等怪異的現象,數日之內接連發生多起傷人傷財的靈異案件,他無意間被捲入案件之中,與前來夙城執行任務、探查案件的季逸林相識。
  當時所謂的「天坑地縫」都因一個單向的魔界裂縫而起,十幾個魔人經由空間裂縫從魔界墜入人界,其中便包括小六和乘堯,以及一個名為虛姬的女魔人。他們從魔界而來時,身負重傷。為恢復力量,虛姬不惜大量捕殺人類與其他的魔人。而不屑於獵殺人類、又遭到虛姬追殺的小六與乘堯則選擇與季逸林合作,並肩作戰。在虛姬被除之後,這倆人便與一個能夠再次開啟空間裂縫的藤族人一起回了魔界。
  當時他們來到人界的原因和他們與虛姬背後的怨恨糾葛,隨便瞭解得並不多。只知道他們與虛姬有著深仇大恨,而虛姬似乎想從他們二人身上奪取什麼東西。虛姬死後,季逸林曾與小六單獨談過,但他卻並沒有將他們的談話內容告知任何人,包括隨便。
  或許當時季逸林與小六有著保守秘密的約定。季逸林不說,隨便也沒有再好奇追問。
  只是,十年前已回到魔界的他們為什麼又在這個時候出現在了這裡?
  難道他們也經由遠在聶城的魔界黑洞而來?
  高白島上出現的魔人頭領與他們是什麼關係?
  隨便心中疑惑重重,對方也是一臉驚訝,雙方都似有不少話要問,然而只聽一聲悶吼,季逸林又從副駕駛艙的窗戶邊攀了上來,一掌揮向副駕駛座的乘堯。
  小六手腕一翻一枚飛刀在手,掄指劃向季逸林,卻被隨便截住。
  「林林,住手!」他又扭頭對季逸林道。
  「吼——!」窗外的喪屍大聲地吼了回來。
  隨便一愣,接著便看見季逸林一扭頭在那新出現的、瞎嚷嚷湊熱鬧的同類身上,吭哧啃了一口,單手攀著車窗,另一手一撕就把對方腦袋扯了下來,一邊嚼著血淋淋的喉管一邊回頭看隨便。
  「你又亂吃!」隨便頭疼地呻吟一聲。
  「快開車!他們追來了!」望向窗外的乘堯顧不得臉上的傷,轉頭來吼道。
  「……什麼他們?喪屍?你們被喪屍追到這裡?!」隨便頓時覺得頭更疼。
  沒時間再給他們一問一答,這倆倒霉催的孩子果然是被喪屍圍攻,逃到了加油站附近,看到輛能用的車,就準備順手牽走。他們爭搶車的這一段時間,喪屍已經層層圍堵了加油站,幾隻跑得快的已經跳上了車頂。
  「人類,我們先離開這裡再說!」小六急道,轉著方向盤要開出加油站。
  隨便看著掛在窗外的季逸林,搖頭道,「不行,還有一個人在屋裡面。你引開這些喪屍,把車開到屋後接我們,那裡路寬。」
  他打開後車門,一腳蹬開企圖竄進車廂的一隻喪屍,拎起裝雞的鐵籠子砸爆了對方的頭,接著便摔門跳了下去。一邊朝著屋子方向跑一邊撿了方才丟在地上的小斧頭。
  見有人從車上下來,圍過來的喪屍都更興奮了,分流了一部分追他,卻被緊隨著他跑向屋子的季逸林嘶吼摔開。
  隨便越過院子,撞開門衝進屋子,卻見通往屋後的後門大開,地上空餘了幾段水管,掙脫束縛的骷髏已經不見了,只有季逸鵬還死氣沉沉地蜷縮成一團。見他匆忙進來,又聽見外面喪屍嘶吼,季逸鵬猜到外面發生了什麼,面上更加蒼白了幾分。
  放了季逸林和幺雞進來,隨便趕在後面的喪屍撲上來之前關了門,拖床堵住。沒時間與季逸鵬解釋,他沖上去扯了他口中佈頭,砍斷束縛他手腳的膠管,將他拽了起來,「快走!」
  喪屍在身後咚咚地撞著門窗,隨便示意季逸林兜起幺雞、扛起笨重的火紅巨刀,他自己拽起手腳無力的季逸鵬,推著他匆匆從後門出去,剛推搡著邁出幾步,就聽見骷髏嘎嘎的慘叫聲。
  喪屍們連院後也給堵得水洩不通。先逃出去的骷髏被它們七手八腳地舉著,在它身上怎麼啃也啃不到肉,又沒季逸林那麼好的碎骨的牙,於是只能憤怒地咆哮著、七手八腳地將它撕扯成無數的斷骨。
  「上屋頂天台!」眼見無路,隨便喝道。
  他搬了梯子將季逸鵬推上平房的屋頂,自己剛攀了兩下,就被後面圍上的喪屍扯住腳,接著便聽見下面咔嚓一聲響,低頭只見自己左腿被一隻斷臂抓著,是季逸林掄起那柄巨刀砍斷了那喪屍的手。
  隨便回頭繼續往上爬去,卻突然一腳踏空,咔嚓嚓梯子斷了數級,老舊的竹梯受不了他大力踩動的折騰,勉強再往上爬出倆級,就咔嚓斷裂。
  隨便剛夠得往上一躍,雙肘攀上天台,咬牙往上掙紮著,已經先上了天台的季逸鵬卻面色蒼白地站在原地,一點沒有來拉他的意思。
  隨便雖然氣憤,也沒指望過他,自己一使力翻了上去,喘著粗氣回頭去喚季逸林,「林林!」
  猶在下面毫無章法地揮舞著巨刀跟喪屍們激戰的季逸林抬起頭。
  「快上來!」隨便趴在上面向他竭力伸著臂喊道。
  季逸林悶吼了一聲,足下一點,在一撲過來的喪屍腦袋頂上一踏一借力,接著也成功地攀上了天台,被隨便環著腰拽了上去。
  剩下下面幾十隻喪屍嘶吼著向他們揮舞尖長粗黑的指甲,絲毫不起作用地嚷嚷了一陣之後,便企圖學著季逸林往上跳,還如夙城大學的喪屍一般企圖你踩我我踩你地層層疊高。
  遠處時而傳來小貨車激烈的剎車聲,隨便回頭看見小貨車被一堆喪屍圍著,艱難地在街道間移動,也不知多久才能繞來屋後。
  他喘著氣,一邊警覺地注意著攀爬上來的喪屍,一邊用眼角餘光掃著緩慢靠近的小貨車。突然就聽到了季逸鵬一聲輕笑。
  「呵呵……」
  原本呆呆地跌坐在幾步外的季逸鵬彷彿瘋了一般,輕笑了一聲,接著就開始狂笑,「呵……哈哈哈!」

  第三十五章(上)

  「它們到處都是!逃不了的!你死定了!你們死定了!哈哈哈!」他大笑著,面容愈發枯黃萎靡。亂發的陰影下,兩頰扭曲地凹陷下去。
  「閉嘴別發瘋!」隨便煩躁地喝了他一句,「如果不是為了救你我們也不會回來!」
  豈料季逸鵬一聽,神情更加得意,竭斯底里地大笑起來,直笑得嗆咳不止。
  「救我?救我!哈哈哈!咳咳!哈哈哈!!」
  他邊笑邊用掌拚命捶著天台地面。碎石扎進他手心,被拍擊著四下濺出帶血的碎渣。
  「你,咳!哈哈!你知不知道我最看不慣你什麼……」他笑得雙目赤紅,眼窩裡密密麻麻都是黑烏烏的血絲,「我最看不慣你到這種時候還要裝逼裝聖母的蠢樣!你跟那個怪物都是!哈哈哈!你們倆個蠢得笑死人的白痴!誰求你們救我了?哈哈哈哈!」
  隨便眼中閃過盛怒,但僅是那一剎那,接著便只剩鄙夷與可憐。
  之前就已經看透對方,不過是因為怕死到極致而發瘋罷了。
  他嘆口氣,搖搖頭,別過身去懶得再看他。
  豈料突然的衝力從背後襲來!
  隨便猝不及防被撲個正著,身子往前重重一栽,差幾步就跌出天台外!
  他手中小斧頭飛脫出手,被季逸鵬撿個正著,後者撲上來便用斧頭架住他。
  「嘲——!」方才忙著掀翻一隻爬上來的喪屍、沒注意到這邊的季逸林憤怒地悶吼起來。
  「不要過來!」季逸鵬嘶吼著,向他老哥示意自己架在隨便脖子上的斧頭。
  他面容扭曲,哈哈大笑著,「我早就沒救了!全完了!誰都活不了!你們也別想活!哈哈哈!」
  隨便低頭看見緊緊環在自己胸前的季逸鵬的手臂,上面竟然浸染了好大一塊血跡,傷口血肉凝結成塊,應該在昨夜之前就已被咬!
  難怪他一直如此絕望求死……
  隨便震驚之下,眨眼就被對方推拉到屋頂邊緣,下面撲跳抓撓的喪屍近在咫尺,只得彎著腰雙腳竭力站穩,抵死掙扎。然而季逸鵬一心拖他陪葬,又怎會讓他輕易掙開。
  季逸鵬突然止了笑,面容扭曲地看著幾步外緊張悶吼的季逸林,顫抖著聲道,「你知道嗎?從小到大,我都希望你沒有存在過,我恨死你了,哥哥……你們全都去死吧!哈哈哈!」
  他猛然狂笑一聲,丟了斧頭拽著隨便就往下面撲去!
  隨便只覺天地一時混亂,腳下一空,下跌之前一剎那隻看見季逸林赤紅著雙眼撲上來,恍惚間出現幻覺,竟似看見五年前的對方,持著掠影劍,一臉的驚惶絕望,張嘴似無聲高叫著他的名字。
  心中驀然刺痛!他雙臂四下揮舞著掙扎,在墜入喪屍群之前,右手單手扣住了天台邊緣!
  季逸鵬死死地抱著他的腰掛在他背上,一隻手承擔兩個男人的重量,隨便五指的指甲剎那間崩出血來,他右臂上青筋誇張地暴起,緊咬著牙,連唇角也溢出一絲血跡,驀地發出一聲嘶啞的狂吼,竟硬生生地將自己和季逸鵬拉上去少許!
  艱難顫抖著的左手同樣扣上天台邊緣的一剎那,被趕到的季逸林抓住了雙手手臂。
  他跟季逸鵬倆人掛在半空中。上面是跪趴在天台上緊緊抓住他的季逸林,下面是已經七手八爪抓住了季逸鵬的腿腳的喪屍們,雙方彷彿拉鋸一般來回撕扯著。季逸鵬神態癲狂,一邊蹬腿掙紮著一邊緊抱著隨便不放,要拖他一起喂屍。
  季逸林悶吼著拽著他往上拉扯,然而隨便只覺得腰上劇痛,他掙扎蹬打踢動,卻無論如何也掙脫不開——季逸鵬的雙手幾乎掐進了他的皮肉裡。
  眼看著更多的喪屍抓著季逸鵬的腿腳企圖往上爬,季逸林眼中的赤紅加劇,突然高吼了一聲,「嘲——!」
  咆哮聲震顫耳膜,隨便眼前一花,手臂和腰上疼痛陡然加劇,竟然連帶著季逸鵬以及下面吊著的兩隻喪屍一起,被季逸林拖動往上移動了半米!
  那是四個人的重量!
  他的視線終於超過了天台,整個上半身都趴在了天台上,終於能看得見季逸林雙目赤紅如血的臉,對方的額頭暴起粗長的青筋,獠牙深深地陷入下唇,滿口黑血。
  隨便心臟一陣尖銳的緊縮疼痛,啊啊狂吼著,腳下掙扎蹬踢。
  然而季逸鵬抵死抱住他不放手,更多的喪屍在下面抓住了那兩隻抓住季逸鵬的喪屍,一齊將他們向下拉扯,眼看著隨便的身體又要往下沉,突然一個小小的黑影從一邊躥了出去!
  季逸鵬只覺得頭頂突然傳來劇痛,雙眼一黑!
  「唧!唧——!」跳上他腦袋死命咬他頭髮、用小蹄子胡亂踩他眼睛鼻子的幺雞尖叫。
  雙眼驟痛不能視物,季逸鵬慌亂地甩著頭,手下一鬆!隨便趁機曲腳一蹬掙脫開來,被季逸林一把拽入懷中!
  他二人重重倒入天台,季逸鵬則是慘叫著繼續向下面栽去,這次換他單手攀住了天台邊緣。
  幺雞驕傲地踩著他腦袋跳了回來,一溜小跑到隨便腳邊炫耀地唧唧尖叫。
  隨便掙開季逸林懷抱,狼狽地爬起身去看季逸鵬,後者身子掛在半空中,被下面的喪屍抓住不放,手指不支地一點一點鬆開,他咬牙竭力支撐著,看見隨便靠近,眼中的恨意加深,卻掙紮著向隨便伸出了另一隻手,不知是想要拉隨便下去還是想讓隨便拉自己上去。
  救他麼?已經到了如今這種境地,他被咬了,剛剛還想殺死自己。
  不救他麼?可他是林林唯一的親人。
  隨便略一猶豫,身邊人影一晃,卻是季逸林再次趴了過來,彎腰向季逸鵬伸出手去。
  他抓住了季逸鵬向隨便抓撓的那隻手的手腕,又接著扣住季逸鵬摳在天台邊沿的另一隻手的手腕。
  季逸鵬瞪大眼睛驚訝地仰頭看著他。
  季逸林低頭迎著自己弟弟的目光,雙目赤紅,面無表情,只從喉嚨裡發出低低的咕嚕聲。
  他看了一小會兒,慢慢地轉過頭看向隨便,隨便也驚訝地看著他,不知他想做什麼。
  季逸林眼珠一動不動地看著隨便,突然從喉嚨裡發出一聲低啞的悶吼。
  像是意識到了自己哥哥會做什麼,季逸鵬尖叫起來,「不……」
  季逸林看也不看他,尖長的指甲驟然鬆開,將他摔了下去!
  隨便大吃一驚,剛開口叫了一聲「林……」,就接著被季逸林一把拉過去緊緊地按進懷裡!
  「不,不——哇啊!!咿啊啊!」下面季逸鵬的叫聲淒厲慘絕,不幾秒便驀然消失!
  模糊的血肉撕扯之聲、爭搶分食之聲!屋頂天台下隱約有細小的肉塊與腸肚碎條濺起!
  隨便瞪大眼睛,呆在當場。他被摁著後腦勺按在懷裡,臉貼在季逸林冰冷的胸口,聽得耳畔熟悉的、激烈的喪屍嘶吼,頭一次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他恍惚著,想起五年前那個會說話會笑的季逸林。
  那個溫和又善良的季逸林,對他劍尖指向的人,從不溫和,從不善良。
  他捕殺魔物的時候,永遠目光森冷,神色無情,無論沾染多少淋漓鮮血,都不會眨一下眼。
  他逼供魔物的時候,都會反鎖上地下室的門,不讓隨便看到,但那淒厲的慘叫聲,卻能透過厚厚的地面,刺得隨便耳膜嗡嗡發麻。
  是了,隨便恍惚地想,是自己想錯了。他以為他無底線地縱容、保護和拚死救助對方的弟弟,是為了對方好。
  卻沒想起過,季逸林對心懷不軌、無藥可救的人,從不心軟。
  即便變成了喪屍,他也能判斷出,一遍又一遍傷害隨便和其他人的,他的親弟弟,其實是他的敵人。
  隨便的唇角微微顫抖著,過了一會兒,才終於能低低地喚出一聲,「林林……」
  像是回應,喪屍的喉口發出焦躁不安的悶吼聲,卻仍是一動不動地緊緊抱著他。對方的雙手冰冷,卻抱得他很緊,十分緊,彷彿一放手就會失去他似的。
  隨便顫抖地閉了眼,伸手回抱住他,同樣死死地抱緊。

  第三十五章(下)

  海水嘩啦啦拍擊著臨海的棧道,兇猛地撞上棧邊樹木,又迅速退去,不多時再次撲騰而來。
  只是這一次,來來回回的海潮中多出一大團黑影,漸漸浮起靠近,最終嘩啦一聲重響,一具軀體撞破臨海棧道的木欄,砸落在棧道上。
  海浪洶湧著淹上來,那具高大的軀體一動不動任憑沖刷,眼看著又要被浪頭捲回水底,被隨即攀上棧道的另一個人影伸手一扯,又拖了上去。
  昏暗天色下,一個黑森森的人影拽著另一人的背心肩帶,將後者拖在地上,緩慢前行。
  爆頭身上那件戰術背心材料特殊,輕易是扯不壞的,然而本就破了些口子,被五號這麼強行拽著拖曳前行,承擔了爆頭那麼大塊個頭的重量,便濕漉漉地絞成幾縷,像粗糙的繩索一般勒進爆頭胸口腋下。
  這倒霉孩子一身是傷,左臂折了,肋骨斷了數根未癒,肩上還有再度流膿的箭傷,被衣服破布這麼一勒,加之一路都是碎石板路,顛簸摩擦不停,全身傷痕更是痛上加痛。幸虧是暈過去了,清醒的人哪受得這苦處。
  只是走不了多久,昏迷不醒的爆頭低垂的頭一顫,哇地咳出一口滲著血的海水,又不動了。
  一直在邊走邊謹慎地打量四周、探查著方向的五號停了下來,回頭看向他。
  他踹了爆頭一腳,見後者沒什麼反應,復又蹲了下去,倆指摁在爆頭頸邊測了測脈動。
  孩子一身結實肌肉不是白練的,身體底子十足踏實,被折騰了這麼老久都還實實在在地活著,隨著嗆咳,喉結還上下抖了一下,鼻翼微弱地鼓動。
  五號沉默地看了他一會兒,俯下身,手臂環進他腰間,起身一帶,將他攔腰扛了起來。
  胃部猛然受壓,緊閉著眼的爆頭哇地又是一口帶血的海水噴出,接著嘔吐不斷,淅淅瀝瀝有些還濺到了五號的腳後跟上。
  五號管他吐得天翻地覆,只顧自己邊走邊偏頭深思著。
  一肚子腐水吐得差不多了,只覺得渾身血液倒流,腦袋沉痛欲裂,爆頭迷糊糊睜開眼,先看到的是黑森森的石板路。
  他疲憊地閉了閉眼,接著又強撐著微微偏頭往周圍望去,覺得自己眼花了,於是有些混沌地晃了晃頭,再睜眼。
  仍是覺得自己眼花。
  他好似被人扛在背上,走在……一片幽深的樹林裡?
  樹是彎曲的香樟樹,看似多年累積的落葉厚厚地鋪在野草坪上,到處散佈的小片陰影似是不知名的野花。
  穿越了。還他媽穿在了一個柔弱不堪需被人扛著走的弱流女子身上,抑或是被獵人扛回家燉著吃的獐子?
  腦子裡瞬間的想像讓爆頭抖了一抖,終於給噁心得清醒了幾分,隨即掙紮著嘶著嗓子大罵出聲,「你媽的……放開老子!!」
  氣勢雖兇殘,冒出來的聲音卻細如蚊音。實在是氣力不足,兼之咽喉腫痛。
  五號從善如流,當即手一鬆。
  吭!
  硬邦邦的石板路,砸上去那個驚天動地的爽快。爆頭咬著牙,面部肌肉抽搐著,半天出不了聲,渾身骨頭被拆過一遍一般,痛得酣暢淋漓。
  五號在旁邊等了一會兒,見他咬牙切齒地掙紮了半天動不了,彎腰又把他扛了起來。
  「你媽的……」爆頭奄奄一息地在他背上罵。
  沒罵個幾句,突然又被吭哧丟下了地。
  爆頭被摔的一整個眼冒金星,連憤怒都來不及,迷迷糊糊間見到森林之外,遠處天邊竟似有電光閃過,僅是那一瞬,劃破黑云撕裂了天幕,便消失不見。
  五號面色一肅,丟下他,足下一點躍上了一旁樹上,幾個攀爬起落,身影便沒進黑森森的樹頂。
  不多時他又跳了下來,神情有些微微鬆動,面色恍惚著,又將爆頭拖了起來。
  「咳……那是驚雷陣?是隨便?」爆頭忍著痛,喘息著嘶聲問。
  五號聽得清他說什麼,卻不答話。
  「咳咳……你看清楚方向沒?快去找他……咳!咳咳……喂,聽到沒……」爆頭吃力地拿手肘擊他背部。要用到驚雷陣,可能是出事了。
  五號默默地仍是走著,聽他已經成了公鴨嗓子卻還能喳喳地叫得厲害,終究皺眉道了一句,「閉嘴,再說話我把你另隻手給廢了。」
  爆頭一愣,隨即便怒了,嘶著聲音便吼,「你媽的!你這不知哪兒來的怪物,不是愛他愛得要死要活嗎?你他媽沒點反應,死人一樣帶著老子要往哪裡……」
  五號吭哧又把他丟了第三次,一腳踩在他還能晃動的右臂上。
  爆頭痛得又一陣抽搐,咬牙硬從嗓子裡擠了聲,「……草……」
  「我最後說一遍,」五號淡淡地道,「不要跟瘋狗似的亂吠。」
  他腳下一用力,爆頭便連草都沒力氣擠出來,光昂著頭滿目血絲地,恨恨地瞪他。
  五號別了眼懶得看他,只抬眼看了一眼石板路的那頭,海水連接著高白島的方向,突然道,「……有那隻喪屍在,他應該沒事。我現在有些事要做,不方便去找他。」
  語氣不像是好心解釋給爆頭聽,倒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看樣子你倒是舒服夠了……」他回頭看了眼爆頭,彎腰重新拽起爆頭的背心。
  既然有力氣唧唧歪歪,那就繼續拖著走好了。
  走出香樟林,才終於看到一些現代建築。原來這片林子身處一個人工的海濱森林公園,園子地處偏僻,遊人不多。途中遇到的喪屍總共就幾隻,都穿著員工服飾。
  五號在林邊的護林屋旁邊揀了個看得過去的年輕護林員,終於將濕漉漉的、被爆頭一酒瓶打凹了半邊腦袋的身體換了下來。
  清理了為數不多的喪屍,五號將已經再次暈過去的爆頭拖進護林屋裡。屋子不大,有床有桌。他將爆頭丟到床上,自己坐在桌前。
  身軀內的靈魂一直在劇烈疼痛,要強行突破記憶,更別說用上「那東西」,終究是太勉強。他閉上眼靜坐了一會兒,慢慢地又睜開眼來。轉頭看向爆頭。
  年輕又凶悍的除魔師正以被他丟上床時的扭曲姿勢,歪折著腰靜靜地躺著。濕漉漉的頭顱低垂,滿是水痕的、輪廓堅硬的臉正偏向他的方向。只有胸膛微弱起伏,看上去還是活的。
  他俯身過去,像先前轉移靈魂時一樣,將手印上對方額頭,遲疑了一會兒,終究是放了下來。
  但呆了一會兒,他又不甘心地將手掌移到對方靈力匯聚的胸口,戰術背心在胸口處是破開的,露出被他前一日包紮處理的白布——當然,目前是又黑又濕的了,下面是肋骨斷裂的凹陷。
  對方如此虛弱,再吸收一點靈力,應該是會死僵了。
  他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放棄了。呆了一會兒,抬手捂了眼,隨即又疲憊地放開。
  「我是不是經常為了你這麼心軟?」他對著床腳低低地道,不知是對誰說。
  「是了,他死了,你多半要傷心。」他淡淡地補充道。
  那便不下手了罷。
  回了眼去,看見爆頭在暈厥中微微顫抖。畢竟傷重,且失血過多,且在冰涼的海水裡泡過,出水吹了海風,還被拖了一路。
  連他都奇怪這人怎麼還活著,人類不是很脆弱的麼。
  他在屋子裡翻出個和船上一樣的醫藥箱,尋了繃帶,重新給爆頭簡單包紮了一下傷口,連藥都沒上——看不懂那些細小的白片是什麼東西。
  見爆頭還在無知覺地發著顫,牙關緊抿,嘴唇泛出蒼白,估計是冷了,便隨手把被子也拉在對方身上。
  處理完了這麻煩的累贅,殘缺受損的靈魂深處還是森森劇痛著,喧囂亟待著力量修補。他疲憊地離開床邊,拂開椅子就地坐下,單手化了那枚影劍出來,插入地心。
  良久,一抹黑氣隱隱地浮現於影劍之上。屋外橫躺的幾具喪屍上隱隱約約浮起黑氣,在空中飄捲著,如流水般伏地淌入護林屋內,緩緩注入影劍之中。
  他扶著那柄劍,枯木一般地坐著,疲憊地閉了眼。
  窗外風聲呼呼,附近森林中樹木枝葉搖曳瑟瑟。屋中二人安靜地一臥一坐,彷彿凝滯一般。
  只有淡淡的黑氣不斷從附近和越來越遠的地方外漂浮而來,點滴積攢入影劍。
  時間如水流逝,數不清過去多少小時,五號緊閉的眼驟然睜開,神色微變。
  四下死寂,屋外大道那頭,隱隱傳來貨車發動機的隆隆聲。

  第三十六章

  一路駛來,越靠近這裡,所遇見的喪屍就越少。謹慎地觀察著左右後視鏡,見週遭沒什麼動靜,小六慢慢將車停在了離樹林不遠的護林屋前。
  先前隨便耗盡靈力、折損壽命,再次使用驚雷陣,終於從喪屍包圍中殺出條血路。他們四人匯合之後,一口氣都未曾來得及喘,便繼續在喪屍們的窮追不捨下走街串巷,有幾次還差點引起了四處搜查的其他魔人注意,幸而對方只有倆三人,想要通風報信的骷髏兵也被從車頂上跳過去的季逸林給扒了下來。在海城裡兜轉轉了一大圈,幾乎耗去整日時間,這才終於甩開了所有喪屍,避開其他魔人的耳目,行進到了這裡。
  面色慘白的隨便自後倉的窗口探出身來,看向窗外,「你說的近海的安全地方,就是這裡?」
  「是。在下與少主曾在這裡躲避過,」小六道,「這裡的樹林中有兩棵樹齡千年的老樹,蘊有靈氣,在負傷時可以藉以掩蓋靈力蹤跡。前面穿過樹林即是海邊,可遙望高白島。」
  「而且這裡地方偏僻,以前人類很少,現在的屍人也很少。」他補充道。
  隨便點點頭,虛弱地道,「就在這裡歇息吧。」
  現在確定在此停留,按理應該由副駕駛座的人下去探查安全、司機守在車上以便出狀況時開車接應,乘堯正要下車,小六卻抬手將他按住了,軟言道,「少主,讓在下去吧。」
  乘堯冷哼一聲將他的手甩開了,並未給他好臉色看,他之前一路上都端著臭臉,一直捂著臉上傷口,神情陰鶩,默不作聲。途中小六眼帶緊張地轉頭去看了他好幾次,甚至連手也試探性地伸過去過,想撥開他的手看看他臉上的傷,卻都被乘堯瞪著眼兇狠地打開。
  小六並未介意他的態度,化出一枚飛刀在手,下了車去,走近護林屋,目光無意間掃過腳邊一具喪屍屍體,眼中閃過一絲疑惑。
  那具屍體上,並無尋常喪屍所有的那一丁點靈力的痕跡。
  剛要彎腰探查,一道劍影掠過,虧得他反應迅速向旁一偏滾落出去,那具地上的屍體霎時被攔腰斬成倆截,結成小塊的黑綠色血液淅瀝瀝濺開。
  然而他只避過了第一招,劍影一挑,接著便如疾風驟雨般侵襲而來,對手並不戀戰,速度極快,下手極狠,著著都是殺著,他猝不及防,眨眼間飛刀脫手,只見劍影疾飛直刺心口要害而來!
  然後只聽撲一聲劍柄墜地聲響,襲擊者持劍的手臂被人從旁一爪從中撕裂,只餘一段皮肉相連,黑色血塊啪嗒嗒墜了下來!
  不知什麼時候下了車的乘堯橫在他們中間,掛著五道抓痕的俊臉血跡斑駁,剛好襯上他那陰鶩的神色,他一言不發又是一掌揮去,血紅的五指尖銳狀似狼爪。
  「少主!」小六驚了一聲,得了這間隙,才終於看清那突然從暗處襲擊的敵人是一個作護林員打扮的人類,而且——狀似屍人?
  屍人怎會舞劍?!
  那屍人被撕斷手臂,動作卻半分不減,矮身避過乘堯襲擊,順勢單掌向下,伏地旋身一個掃腿,趁乘堯躲閃之際,腳尖一提將墜地的影劍勾了過來。換了左手持劍,反劍擋了乘堯蹬過來的一腳。接著又起身襲了上去。
  小六連忙再化了飛刀上去支援少主。不料那屍人雖然被廢了右手,且以一敵二,卻絲毫不落下風,一柄長劍挽出千般劍影,仍是速度極快,著著是狠辣的殺著。
  不過轉瞬之間,乘堯只覺眼前一花,眼睜睜看著那柄黝黑半透明的影劍直戮向自己喉口。小六救援不及,神色大變。
  「林林!」一個即驚又急的聲音卻在不遠處響起。
  那柄劍瞬間停滯在了乘堯喉口。
  乘堯呆滯在原地動彈不能,褐色的杏仁眼圓圓地睜著,瞪著指著自己喉口的這柄影劍,距離太近,以致這等昏暗的天色,他也仍舊能看到劍柄上浮凸的花紋,是一隻展翅大雕,黑色雕翎根根分明,頭頸處的金黃鑲嵌是長劍上唯一的亮色。
  隨便在下車之後見到那護林員喪屍手持的長劍時便亂了心跳,此刻見到對方聽到他叫喊便頓了劍,接下來喚的一聲便帶了顫,「……林林!」
  他踉蹌著腳步跑了過來。五號也驚訝且呆滯地看向他,接著便被他一把撲進懷裡,狠狠地抱死。
  「林林……」接下來的一聲顫得幾乎不成音。
  小六趁機從五號還直愣愣橫在半空的劍下將乘堯扯走,拉到背後護住。
  借來的屍體沒有痛覺,卻能體會到對方緊得或許能令活人窒息的擁抱,和狂喜的顫抖,五號直著腰仰面向著天空。他聽見隨便在他耳邊啞著聲,似不敢相信這一切都是真的,夢幻一般地喃喃道,「你還活著,你還在這裡……」
  重逢得太過輕易,太不曲折,被老天爺虐待過太多次以致習以為常的他,簡直懼怕去相信。
  五號看著天上厚重的深不見頂的烏云,突然輕輕嘆了一口氣。他艱難地將持劍的左手和斷了一半的右臂合攏來,回抱住他的背,溫聲應道,「我死不了,我在這裡。」
  「你在這裡……」隨便仍是喃喃著。
  「嗯,我在。」五號仍是溫軟地應道。
  「林林……」隨便緊閉著眼夢囈一般,慢慢地喘出一口氣。
  「我……」
  「嘲——!!」
  溫馨感動的粉色氣氛剎那間消失無蹤!一口激動的口水給嗆在了喉嚨眼。
  隨便瞪圓了眼睛,瞬間憋紅了臉,還沒等他咳出聲來,就被人從後面同樣死死抱住,撕膏藥一般硬從五號身上剝了下來,接連拖出好幾步。
  「唧!唧!唧!」被擠在二人胸背之間幾乎要成豬肉餅的幺雞慘叫著咬了隨便好幾口,掙紮著爬到季逸林肩上去了。
  「嘲——!」喪屍對情敵示威地齜出獠牙,血盆大口就在隨便肩頭上方,帶著情緒的咆哮震得隨便耳膜生痛。
  「……」隨便哭笑不得,看著憤怒的喪屍和幾步外神情驚訝中帶著委屈的五號,簡直不知道自己下一聲「林林」應該叫誰。
  ……
  「咚!」
  剛進護林屋就聽見一聲重響!原來爆頭被季逸林的咆哮聲吵醒,正努力撐著床掙紮著要爬起來,這冷不丁被開門聲一嚇,手下一軟,人高馬大啊虎背熊腰啊,第四次驚天動地砸在了地上。
  推門的隨便還驚著,五號卻已經嫌麻煩地皺了一下眉,快步走了過去。他右臂剛被乘堯給廢了,只隨手將左手持的劍丟到一邊桌上,單手將爆頭拖了起來,拽回床上。
  隨便本來跟上去幫忙,卻見五號低垂著眼,探查了一番爆頭身上的傷口,確定肋骨沒被撞進肺裡,死不了,於是丟開了他,隨手拉了跌落在地的被子給他重新蓋上去。
  他神色冷淡平靜,動作嫻熟,毫無旁人插手的餘地,隨便動作便滯了滯。
  「咳咳……」受創的肋骨重重撞在地上,爆頭頭昏腦脹地一陣嗆咳,因為痛楚而緊皺著眉頭,毫無反抗之力地被五號在胸口摸了幾把之後,他迷糊地轉頭看過來。
  他看著五號,似呆了一下,張了張嘴,話還沒出口——
  左邊鼻孔一溜鼻血嘩地下來了!
  這下不僅隨便呆了,連五號都呆了一呆,下意識地低頭看了看自己遮得嚴實的護林服,並且摸了摸自己那張護林員大叔臉。
  然後才反應過來只是因為爆頭的鼻子方才撞在了地上。
  五號不耐煩地隨手在床單上撕了一塊布,啪地拍在爆頭臉上。
  「草……你媽的……」裡子面子都丟盡了的爆頭低咳著嘶聲罵了一句,自己摁住布片捂著鼻子。他清醒了一些,眼珠往旁邊一挪看見隨便,目光中便露出欣喜來,啞著公鴨嗓子掙扎道,「咳咳……大……」
  在旁邊看著他二人動作發呆的隨便微驚了一下,醒過神來,還以為他嗓子啞是因為傷勢過重、無力出聲,忙按住他道,「你別說話了,歇著吧。」
  「咳……你……」爆頭虎虎地瞪著眼睛。
  「我沒事,其他人也沒事,都在醫生那裡,我和林林出來找你們,」隨便安撫道,「你們沒事就好。」
  他用拇指幫爆頭擦著臉上的血,這孩子幾年之間竄了這麼大塊頭,只有虛弱無力躺在床上,收斂起所有兇狠煞氣的時候,才能讓人意識到,他也不過是個二十歲的孩子。
  隨便感慨著,又揉了揉他那頭刺棱棱的短髮,勸道,「好好歇著,再睡一會兒吧。」
  「咳咳……」爆頭碎碎地咳著,勉強點了點頭。他其實不是沒力氣講話,是之前喉嚨就被五號扼傷,一出聲就火辣辣地痛,現在又咳了一陣,實在是痛得不想說了。
  想到這裡他又精神一震,抬眼瞪向五號,對方不是季逸林的事——
  五號也正低頭看著他,嘴角雖然牽著淡淡的笑容,目光中卻含著森冷的警告,左手看似無意地搭在床前,卻是重重地按壓住了爆頭在被子下的一隻手臂。
  爆頭皺著眉看了他一會兒,又咳了幾聲,閉了眼。
  看著像是虛弱地又要睡過去了。
  五號這才松了手,偏頭見隨便正神色複雜地看著自己。
  「怎麼?」五號面色無辜,看起來有些疑惑地道。
  「……沒什麼,」隨便過了一會兒才勉強笑笑,道,「你們都沒事就好。」
  他回身在桌前凳子坐下,不知道為什麼,突然想起一週之前剛剛遇到五號時,對方與爆頭的曖昧親密。
  雖然後來五號與他解釋,是將爆頭錯認成了他。
  但那時直升機上,他選擇了抓住喪屍的手。爆頭卻跳了出去,抱住了五號的腰。而後一同墜下。這失蹤的幾日裡,他們倆一直在一起。而看爆頭這一身的包紮,似乎受傷之後被照顧得很好。
  雖然見到爆頭還活著且被照料得很好,作為大哥的他十分欣喜,但……不知是不是他精神太過緊張和敏感,總覺得這二人間有一種無法言語的怪異,連對方二人眼神的交流也似隱含著他所不知道的秘密。
  「嘲!嘲……嘲!」
  季逸林的低吼打斷了他的思緒。後者兜著幺雞,拖著隨便的雷神刀,在本就不大的屋裡轉來轉去悶吼了老久了,刀鞘拖在地面上發出刺耳的刮刮聲,他赤紅紅的眼睛在背對著他的五號和隨便之間看來看去,一副想偷偷撓五號一爪子又怕隨便生氣的樣子
  隨便只覺得整個腦仁都快被季逸林嚷嚷成一團漿糊,揉了揉太陽穴,頭疼地道,「林林,別吵。還有放下那把刀。」
  「嘲!」「唧!」喪屍反而協同儲備食量衝他吼道。
  本就心煩,又怕吵到需要休息的爆頭,隨便火氣一上來,一瞪眼喝道,「閉嘴!林林!」
  幺雞給嚇得一縮,季逸林喉嚨裡呼嚕了一聲,終於閉了嘴,將那柄一人高的巨刀隨手摔在地上,卻仍是垂著手焦躁不安地走來走去,無論走到哪裡都轉著頭用赤紅的眼睛看著他,咕嚕咕嚕彷彿發牢騷一般地悶吼,直看得隨便更加頭疼。
  他揉著太陽穴,趁季逸林繞到他身後的時候,一把摟住對方的腰將季逸林拽了下來,摁在自己腿上,老模樣摟進懷裡箍住。額頭上親了一口,軟言哄道,「你乖一點,好不好?」
  喪屍這才稍稍安分了一些,倚在他懷裡,老老實實不動彈了。傢伙吃軟不吃硬,隨便拿他沒辦法地嘆了口氣。
  幺雞被隨便手臂擠得難受,難耐地哼唧了一聲,從季逸林衣服裡躥了出來,屋子裡四處滴溜溜走了一圈,跳到了床上,咬了咬爆頭的頭髮,嫌臭地哼唧了一聲。半個身子拱進爆頭枕頭下面,尋個暖和地方睡了。
  沒了騷擾,隨便抬眼看向旁邊的五號,這個失而復得的另一個季逸林同他一樣坐在桌前,疲憊地用左手肘撐著桌,像是在逃避觀看他們的親密一般,別著頭垂著眼,定定地看著被棄丟在地的那柄火紅的巨刀。
  目光平靜中帶著淡淡的恍惚。
  摟著季逸林的隨便突然覺得有些尷尬,想對著他再喚一聲林林,乾裂的嘴角卻一陣發苦,不知怎麼卻再也喚不出來。
  懷裡的喪屍掙了一下,被隨便拍了一把,「不許動!」
  五號抬眼看了他們一眼,見隨便的動作故作兇狠中又帶著寵溺,便又垂了垂眼,掩去眼中一掠而過的黯淡與陰狠。
  「……對不起,」隨便靜了一會兒,終於出聲道。
  五號抬起眼。
  「之前……不該丟下你,」隨便道,「我想跟著你跳下去,但……」
  他被這一個林林阻止了。這個已經成為喪屍的季逸林,和直升機上其他倖存者的安危,他放不下。他在那一瞬間有過跟著跳下去的衝動,但最終沒有辦法。
  五號偏著頭看著隨便,眼前卻突然恍惚了一下。
  什麼聲音在耳邊說,彷彿是他自己的聲音。
  沒關係,這不是你第一次丟下我了。
  靈魂深處突然傳來熟悉的尖銳的疼痛!
  他於那刺痛與恍惚間身體一輕,眼前一晃似乎見了一朵黑色的浪花從頭頂上方打了下來,浪花的那頭有一張少年模糊不清的臉,他只看見那雙火一般燃燒的眼睛——憤怒的,悲痛的,震驚的,後悔的。卻看不清對方的臉,一切只是彷彿,他仍是想不起來。
  卻突然覺得這具借來的身體,由肩及腰似乎出現一條對方給予的、裂縫般的傷口,森冷地疼痛著。
  他於那刺痛間突然想起,自己以前彷彿是不太喜歡水的,被大浪淹沒頭頂的感覺彷彿會讓他想吐。
  彷彿有一種複雜的情緒在他根本不會跳動的心口翻湧,彷彿一種自己早就預料到的、並且根本就是自己故意促成的傷害,但當傷害來臨的時候,卻莫名地疼痛辛苦,遠遠超過預期,根本不能承受。
  他指尖因為疼痛而微微顫抖,卻溫和地微笑起來,低聲安撫著愧疚不安的隨便,「我知道,沒什麼。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就當什麼都沒有發生過。隨便沒有愛那隻喪屍比愛他多,因為他和那隻喪屍都是一樣的,他們都是「季逸林」。
  因為他雖然記不得了,卻時時刻刻可以感覺到愛著對方的疼痛,能夠如此地尖銳地疼痛,那一定是只屬於他們倆人的沉甸甸的過往,沉重得其他的任何人任何事都無法與之相比。誰都不可能替代,那個只陪伴了對方短短幾年的季逸林絕對不可能替代。
  對方現在愛著誰沒有關係,對方之前選擇誰沒有關係,因為他可以成為那個誰。他只要對方仍然在深深地愛著他,就算對方愛的是「季逸林的靈魂」。那他就永遠都做「季逸林」。
  「你平安就好,」他微笑著補充道,想抬手去摸隨便神色憂傷的臉龐,對面的喪屍卻又沖他齜了牙齒。「嘲!」
  隨便乾脆一把將季逸林的嘴給捂了,虎著臉低頭瞪了他一眼。煩死了,每次跟「你」含情脈脈的時候就來插話煞風景!吃誰的醋不好偏偏吃自己的!
  這招倒是有效,季逸林不敢開口咬他,默默地一動不動了。
  隨便便又抬眼看向五號,看著對方淺淺的微笑裡面淡淡的寂寥。
  「你……」這是他在來尋找對方和爆頭的路上便想好的,隨便嘆了一聲,一手捂著季逸林的嘴,一手慢慢地伸出去,在對方的注視下,撫摸上對方溫和中帶著一點憂傷的眼睛。
  五號定定地看著他的指尖觸上來,等著他接下來的話。
  「……我解釋不清楚,但是……我知道,我愛『季逸林』,很愛很愛。」
  「不能再這樣混亂下去了,你和他,倆個林林。我不想再傷害你們中的任何一個。不想他再發脾氣,不想你再有現在這樣的眼神。」
  「之前阻止你,是他反應太過,我有些緊張。我現在明白了。你離體太久,他會有抗拒反應是正常的,醫生說只要忍過去就好了。林林,你回到他身上吧,我什麼都不想要,只想……要一個完整的你。」

  第三十七章

  五號一怔,隨便指腹下的睫毛眨了一下。然而還沒等隨便看清楚他眼中忽然閃過的一絲情緒,他便垂了眼,牽著唇淡淡地笑起來,應道,「好。」
  正這時突然幺雞一聲慘叫!
  「唧!」
  五號迅速地別過頭去,原來是爆頭一個翻身要從床上下來,壓到了它。
  爆頭直接大半個身子翻下了床,差點又栽到地上。五號急忙起身,動作過快,甚至帶翻了凳子。
  他單臂挽著爆頭肩脖將他扶了起來,背對著隨便,看起來像十分緊張地探查著爆頭的傷勢。這對爆頭過於關心的反應讓隨便又是一呆,腦海裡五號與爆頭幾天的曖昧畫面又閃了一遍。
  然而被五號身體擋住的事實卻與隨便的想像差距很遠。裝睡的爆頭聽聞隨便仍舊要五號附體季逸林,激動地要起身阻止、告知真相。此時他被五號及時扼住了喉嚨壓下話來,正怒火中燒地瞪著眼睛。而五號看著爆頭的警告眼神也森冷煞氣。
  爆頭胸口激動地起伏著,雖然說不出話,佈滿血絲的眼裡分明寫著你膽敢對他們不利我一定會殺了你。他掙紮著要揮動手臂引起隨便注意,五號卻在他喉口一扼,突然鬆了手。
  突然之間得以喘氣,爆頭劇烈地嗆咳起來,然而只咳出倆三聲,卻又被五號一把扼住,瞪圓了眼睛。
  五號要的就是他這幾聲咳嗽讓隨便聽到,接下來指下一用勁,爆頭掙了一下,眼白一翻,暈死了過去。
  「他怎麼了?!」發了一下呆的隨便緊張地放開季逸林,向床邊走來。五號迅速抹下了爆頭半闔的眼皮,淡然道,「沒什麼,一口氣吸不上來。」
  他不動聲色地一拉被子蓋住爆頭喉口的指痕,轉身解釋道,「他肋骨斷了,時常喘不過氣,這隻豬方才趴在了他胸口。」
  已經被五號順便掃到了地上,被壓得半死還慘遭栽贓嫁禍的幺雞,憤怒地瞪大眼睛尖叫辯解,「唧——!!唧!!」
  隨便將幺雞一把撈了起來,眼角不經意瞟過它被壓得紅腫一片的背部,又看了眼皺眉閉目、神情痛苦的爆頭,心裡隱約疑慮,卻又說不上來哪裡不對勁。
  他揉了揉爆頭的碎髮,見爆頭呼吸雖然不齊整,但勉強還算順暢,不似瀕危的樣子,便垂下手轉回了桌前。
  五號也跟著坐了回去。二人對視了一眼,因著剛才的插曲,都似乎有些尷尬。
  隨便深吸了一口氣,將季逸林拉了回來,重新箍進懷裡,「……你來吧。」
  不需要什麼複雜的儀式準備,隨便環緊手臂抱緊了季逸林以防他掙扎,便示意五號靠近。
  一見五號湊近就激動齜牙的季逸林,被隨便摟緊了在鼻尖上吻了一下。
  「林林,你乖。」他微微顫抖著,喃喃地哄著。
  喪屍赤紅的眼睛轉了過來,看著隨便,深紅色的眸子裡映出隨便疲憊又滿含希望的臉,緊張激動與欣喜蓋住了積攢了五年的寂寞和悲傷。
  喪屍喉嚨裡咕咕作響,被他輕輕地吻著,終究不再動彈。
  隨便吻了一會兒,移開臉,看向五號。
  五號終於靠了過來,將手移了上來。原本要直接伸向季逸林的額頭,卻在中途一頓,先探向他的胸口。
  指尖觸及喪屍堅硬胸膛的一剎那,輕顫了一下。
  果然如此。難怪幾天前第一次接觸到對方時,會有那樣熟悉的感覺……才會讓當時未曾將這一部分記憶起來的他,以為自己真的是對方的魂魄。
  「怎麼?」隨便緊張地問道。
  「……不,沒什麼。」五號淡淡地應道,垂了眼掩去眼底的波瀾閃爍。復又將掌心貼向季逸林的額頭。
  這一貼之下,他掌心又一頓,微微停滯。眼底波瀾大興,甚至帶上了一絲驚疑。
  「怎麼了?」隨便看他神色有些發白,更加緊張起來。
  「沒事,」五號很快地答道,接著補充道,「我有些緊張。」
  「……我也是,」隨便道,他也感覺到自己的面部肌肉甚至有些不能控制的抽搐,但強撐著安慰道,「不用擔心,我在這裡看著你。很快便好了。」
  五號點點頭,要繼續動作,喪屍卻突然掙了一下。
  隨便連忙低頭又在他臉側上重重地親了一下,動作太狠,甚至發出一聲響亮的「啵」聲。
  五號再次頓了動作。
  他咬了咬唇,突然開口道,「……你真的想好了麼?」
  隨便愣了一下,點點頭。他很確定,他只是想要一個完整的季逸林,僅此而已。即使付出再痛苦的代價也在所不惜。
  但是他隱隱覺得五號問話的語氣有些古怪,溫和平淡的語氣下暗含著什麼。
  五號垂下眼去,不再說話。屏息凝神,開始附體。
  這一次竟然出乎意料地順利,季逸林被隨便一下接一下地親著,赤紅的眼珠只向右上方轉動著,定定地看著隨便不斷貼近、又貼近的發角。喪屍無比地安靜,只除了頭頂和四肢漸漸更加凸起的青筋。
  不知道為什麼,明明這次這麼順利,隨便的胸口卻還是疼得發慌,眼角生澀。
  同上次一樣,五號的掌心漸漸溢出金色的微弱光芒。季逸林發出一聲悶吼,似是很痛苦一般,腦袋微微晃了一下,又被隨便親了一下。再親一下。
  隨便眼角餘光掃到五號掌心浮現的黑氣,像是快要來不及了一般,更加細密地吻著季逸林的臉頰。
  喪屍仍定定地望著他,四肢因為痛楚而抽搐顫抖著,他突然抬起了手,青筋暴露且發著顫的手背,慢慢地貼在了隨便心口。
  隨便耳畔轟地一聲,頭腦陡然昏沉,混亂中想著林林你這傢伙果然是吃軟不吃硬,早知道不停地親著就能哄好,上次就不用給你加鐵鏈了。這麼想著,對著季逸林牽唇笑了一下,卻接著一滴淚滾了下來。
  五號手裡的黑氣突然收了回去。
  靈魂深處的驟痛,讓他這具借來的身體刻骨發寒。
  他偏著頭,靜靜地看著他們。他們在他面前這樣旁若無人的親密著。
  他的神色雖一如既往地平淡,眼底卻閃過一絲陰霾,而後漸漸被哀意遮蓋。
  如對方所說,對方真的很愛季逸林。
  他明白,隨便是他要找的那個人,但現在的隨便,愛的是「季逸林」,不是他。
  床上躺著的那脾氣暴躁的傢伙,曾經罵過他不是真的愛隨便,因為他不懂得吃醋。他當時十分震驚,甚至想不到反駁的話,因為的確當時在他的心中只有黯淡失意,沒有憤怒和難以忍耐。他現在想,或許是當時他還記不起來「愛著他」是怎樣感覺的緣故。
  但後來,他能想起的越多,就越痛。「愛著他」的感覺,原來就是痛。
  在看到隨便流下眼淚的那一剎那,痛到極致。不是因為心疼對方的淚水,而是因為對方那樣地愛著季逸林。
  他不知道他現在難忍的疼痛是不是就是床上那傢伙說的「吃醋」。可是如果說是,他卻並沒有像那隻喪屍那樣撲上去將二人撕扯開的衝動,他只是覺得痛……
  他別眼去看著地上那柄通體赤紅的巨刀,刀柄上一條仰頭嘯天的赤色飛龍雕紋,爪翼分明,栩栩如生,他卻突然有一種衝動,撲上去,狠狠地刮花刀柄,將它折成兩段。
  你的主人,怎麼可以這樣對我?
  那個人明明不應該是這樣的。
  他想不起來更多,但他知道,當年的那個人,不會做這些,不會當著他的面親吻其他人,不會,絕對不會。因為那個人不捨得讓他難過。
  但他卻還是會痛,一想到愛著那個人,就會這樣的痛。究竟是為什麼?
  而明明他們是那樣疼痛地愛過,現在的隨便卻又這樣深刻地愛著季逸林,又是為什麼?
  這樣即使變成了喪屍也毫不放棄地愛著,難道已經勝過當年的那個人愛著他麼?
  隨便仍低頭痴痴地看著季逸林,直到雙眼模糊得只能隱約看見季逸林眼中的赤紅,才突然驚覺,抬眼看向五號。
  他有些吃驚地,愣了一會兒,問,「怎麼不繼續了?」
  五號垂了眼,眼簾遮蓋了黝黑深邃的眸子。
  他沉默了一會兒,道,「可能是我不久以前才轉移到現在這具身體的緣故,魂魄太痛了,暫時無法繼續。我想可能要休息一陣,明天或許可以。」
  「是麼……」隨便怔怔的,一片混亂的腦子裡還轉不過來,懷裡的喪屍卻已經開始掙紮起來,用冰冷的指尖老模樣幫他擦著淚水。
  隨便將臉埋進季逸林肩頭,緊緊摟住他。
  五號退開了一些,仍是靜靜地看著他們,接著別開眼。
  痛得太狠之後,突然覺得很疲憊。罷了吧,他還有其他法子。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麼了。
  自從直升機上墜下的時候開始,他又記憶起了一些新的東西,開始將一切周密部署。後來發生的事情卻是一步一步偏離他的計劃。他沒有殺掉爆頭、取得那具素質極佳的身體,一路帶著爆頭這個累贅、拖累了不少時間,又出乎意料地提早與隨便重逢。而現在,他竟然連季逸林的身體也放棄了。
  ……可是他覺得自己以前似乎不是這麼心軟的人。
  這樣質疑著,心情煩躁地目光掃到床上靜靜躺著的爆頭,突然想把這個暴躁又聒噪的傢伙一腳踹起來,狠狠地吵上或者打上一架。
  與隨便和季逸林待在一起的感覺太痛苦,他甚至有些懷念之前和床上這傢伙單獨一起的時候,至少他十分輕鬆和冷靜。
  ……
  護林屋內情緒暗湧,屋子外面也不太輕鬆。原本小六確定了突然出現的可疑人物原來與隨便是舊識,沒有危險,便放下心來要跟著進屋,結果一進去還沒站穩,就被面色陰沉的乘堯又拽出去了。
  乘堯將他遠遠地拉到森林邊上就推開他不說話了,黑著張臉瞧著林子深處。一副翹著鼻子高傲地背著身,等著旁人來安慰的貴族犬模樣。
  「少主……」小六認命地上去哄,心疼地查看著他臉上被季逸林撓出的傷口。
  乘堯一巴掌甩開他,開始跟他算總賬,「先前被屍人包圍,我叫你直接開車離開,你卻偏要聽那個人類的吩咐去接應他們!你又想與這倆個低賤的人類合作?!」
  他滿含怒氣地低吼道,「你忘記那個叫木晴的藤族人了麼!當年是這倆個人類護住她,讓我們誤以為她是自己人,與她一起返回魔界,結果她竟然也是勿非的下屬,引我們進了圈套,不僅你差點死在她手上,還被奪走了聖石!」
  「少主,這都是木晴狡詐,與這倆個人類無關。況且當年如果不是他們幫助我們,我們早就被虛姬所害……」小六解釋道。再況且那本來就是人家的車……
  「你閉嘴!」乘堯打斷他道,「被虛姬殺死和被木晴殺死有什麼區別!不都是死?!」
  說到這裡他又恨恨地補充道,「她們都是受勿非那個賤人指使,這筆帳本座一定要跟他算回來!」
  「少主,這便是了,」小六接著他的話勸道,「我們一定要殺了勿非,奪回聖石。但如今全城的魔人與屍人都受勿非掌控,要與他爭鬥太難了,我們必須得和人類合作。他們對人界比我們更加瞭解,又有極強的靈力……」
  「強個屁!」乘堯瞪著眼喝道,「你沒看出來嗎?!除了用雷的那小子,另外倆人都是屍人!連神智都不清了,如何有靈力!床上還躺了個動也不能動的廢物!合作?!上次他們沒害死你,你這次還想死是不是!」
  「少主……」小六無可奈何地低嘆了口氣。
  他走到他身後,嘗試著,伸臂緩緩抱住自己族長倔強的背。
  乘堯身子僵了一下,卻沒反抗,恨恨地別過臉去不理他。
  小六雙臂環著他,摸出一盒傷藥來,一邊沾了一些輕輕塗在乘堯臉上,一邊軟聲哄道,「少主,您放心。在下不會再做蠢事了。在下不會死,要死也是與您一起。無論如何,在下會一直留在您身邊。」
  乘堯冷哼了一聲,仍是別著脖子不理他,挺直的背脊卻往後靠在了他胸口。
  小六於是又趁勢繼續勸道,「他們於我們有恩,又能夠提供幫助。於情於理我們都應與他們合作。少主,為了報仇和取回聖石,您屈就忍耐一下,好麼?」
  乘堯又哼了一聲,終於轉了身,抬頭瞪著小六。
  小六漆黑的獨眸回看著他,目光溫和專注。乘堯抓著他頭髮把他拉下來,洩憤地在他厚實的唇上啃了一口。接著回抱著他的腰,腦袋抵著他的肩頭不說話了。
  倆人在樹林邊靜靜地擁抱了一會兒,乘堯突然皺眉悶悶地道,「那個突然出現的屍人有些古怪,他的神智與活人一樣,而且他的劍法和他手裡的劍,都有些眼熟……」
  小六回憶了一下,道,「神智一事確實有些古怪。但那把劍是影族人都會使用的影劍,至於劍法……那套碎翎散影的劍招十分古老,是影族代代相傳、只有貴族才能習得。但畢竟年代久遠,也有可能中途經由什麼途徑傳入了人界。在下記得十年前,也見到那個名為季逸林的人類使用過。」
  「劍法也就算了,那柄劍,劍柄上的雕刻我在哪裡見過……」乘堯沉吟道,「不對……沒可能才是,不可能是那把……」
  「少主?」小六疑惑。
  乘堯想不通,不耐煩地擺擺手道,「算了別管了,先入屋歇息吧。本座累了。」
  ……

  第三十八章

  二人一進屋,就覺得屋內氣氛著實詭異。季逸林出去覓食兼尋找儲備食糧幺雞去了,隨便和五號坐在桌子倆邊,不知發生過什麼,瞧起來十分尷尬,各自默默地閉眼歇息,並不說話。
  見他們終於進屋,隨便看了過來,關心道,「你們沒事吧?」
  他們脫圍之後,隨便失力虛弱,又一直在逃跑,幾乎沒有再對過話。直到現在才終於有時間互相招呼。
  「沒有事,」小六謙恭地點點頭,禮貌謝道,「人類,之前多虧你的車與驚雷陣,在下和少主才能脫離危險。」
  「你知道驚雷陣?」隨便奇道。這個陣法來自於季逸林的一本古書,那書是季逸林在除魔學院修行時無意間得到。上面的文字晦澀難懂,還是季逸林翻譯給他聽的。季逸林的影劍劍法也是學自那本書。
  小六道,「在魔界,這是雷族獨有的法術,耗靈巨大,且需消耗氣血,一般只有靈力高強的雷族貴族才有能力施放。」
  他一邊注意到五號聞言突然睜了眼、注意力也轉了過來,一邊繼續道,「人類,你的靈力雖然不低,但施放此陣可能會折損壽命。」
  隨便淡淡地笑了,「嗯,我知道。我用得極少。」
  小六點點頭,接著又注意到橫倒在地上的雷神刀,面上露出一絲驚色。
  他走上前來,慎重而尊敬地將刀身捧了起來,奉到桌上,才又嚴肅地道,「人類,少主將此刀贈予你,你應該尊重此刀,不應丟棄褻瀆。
  「呃,不好意思……」隨便道。他一直很寶貝自己的雷神槍,送給爆頭之後時不時還想念人家一小下,誰料現在變成這把拎不動的大傢伙,只能任由林林扛過來摔過去。
  五號聞言一愣,看似不經意地好奇問道,「這柄刀是他給你的?」尾音竟有些顫了。
  乘堯冷哼了聲,搶話道,「這是我族世代相傳的祭祀之物,十年前本座懶得要了,便賞了他。」
  五號似一下子怔住了,望住隨便呆了一呆,眼底神色頓時複雜起來。他有些動搖,但仍是不放棄地接著又道,「可我之前曾見過它是一柄手槍模樣……」
  隨便咳了一聲,道,「林林,是這樣的,你不記得了,十年前我剛拿到它時,它自己變成了一把手槍。直到前幾日,它才又變了回來。」
  「對了,」他並未注意到五號隱約的古怪,只是轉頭問小六道,「你知道將它重新變回手槍的方法麼?它這樣太重,沒法用。」剛才使驚雷陣的時候,一舉起來壓得他夠嗆。
  小六搖頭道,「這柄刀是上古法器,自有靈性,能隨使用者心意而變幻,除了被認可之人外,它是不受使用與操縱的。」
  一邊的乘堯臉色頓時見差,大力地冷哼了一聲。他從小就好奇擺弄這柄古刀,卻從沒催動過它,聽小六這意思難道是這刀寧肯承認一個人類也不承認他?
  小六連忙補充道,「當然,這還與靈力屬性有關,這原本就是雷系法器,只有修雷系法術的人才能驅使。」
  「怪了,」隨便拍拍那柄刀,道,「喂,你現在太大個了,也該隨我心意再變一次啊。」
  赤紅的巨刀毫無反應,死氣沉沉地橫在桌上。
  一旁的五號有些古怪地道,「……但是它第一次變幻是在你手上?」
  隨便並沒注意到他話語裡的微微顫音,只想了一想道,「應該是。」
  這柄刀第一次變身時是在十年前,他與乘堯被另一魔人追殺,乘堯將這柄刀化了出來,卻無法驅使,危急時刻,這柄刀在他手裡化做了雷神槍。後來乘堯才索性將槍送給了他。
  五號得了那句保證,勉強定了定心,將面色上的些微慌亂收了回去。
  是了,這柄刀第二次變幻、變回刀身的時候也是在隨便手裡,不是麼?在直升機上,他親眼所見。
  所以不可能不是那個人。不可能不是。
  他一個人暗自心緒不寧。屋中幾人卻只有同樣閒坐桌邊的乘堯注意到他神色不定,那邊小六跟隨便還在繼續說道,「人類,短短十年,你變化很大。」
  「呵呵,」隨便搖頭笑了起來,「人類壽命只有幾十年,比不上你們幾百年,十年對你們來說很短,對我來說……卻很長。非常的長。」
  他與小六簡略地講了這些年的經歷、聶城當年的屍變,與這十幾天來夙城與海城的變故。但對於季逸林變成喪屍一事和對於五號與季逸林的靈魂分割一事,沒有太多提及。
  末了問道,「你們又為什麼在這裡?」
  小六抬眼看了看同在屋內的五號與爆頭,想了一想,道,「人類,既然又要與你們合作,在下不妨對你們直言。」
  「十年前在下與少主來到人界的原因,不知道你的同伴在變成屍人以前,是否告知過你?」
  隨便一愣,心裡突然有一絲苦澀,搖頭道,「沒有。」
  小六掃了一眼屋內,見季逸林不在,有些惋惜,仍是道,「他遵守了與在下的約定。人類,請你不要介意,你的同伴很守信。」
  隨便勉強笑了笑,一想到當年的季逸林,眼角便有了暖意,「我明白。」
  小六點點頭,繼續道,「魔界原本與人界存在於同一時空,一直到魔界中古時期,都還曾有接壤與互相貿易。後來魔界經歷第二次地脈異變,全界遁形,失去與人界的交接。但偶爾會因各種原因產生一些空間裂痕,成為兩界往來的通道。這些通道被魔人稱為『空之通道』。」
  隨便點頭道,「我知道。」他當年初識季逸林便聽對方提過。而人界的除魔師把這些通道叫做魔界「黑洞」。
  「十年前,少主與在下經由空之通道墜入人界,實屬被人追殺時發生的意外……」小六回憶道,「人類,當年在下應該告知過你,少主與在下為魔界獠犬族人。」
  隨便點頭道,「我還記得。」他記得小六與乘堯在靈力枯竭時都會化為犬形,小六的犬形類似一隻高大的灰色中華田園犬,乘堯則是一隻雪白的薩摩耶犬。他還曾叫過他們狗妖,結果將極其在意種族卑尊的乘堯氣得半死。
  小六道,「我獠犬族族人世代隱居於魔界最北的極地雪山,我族祭壇之中,有一顆被供奉了三千年的聖石。這聖石對我族意義重大,自中古時期起便被我族供奉,由族長代代守護。」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坦言道,「關於這塊聖石,說來話長……」
  五號默默地垂著眼,目光淡淡地定在桌上的雷神刀柄上,卻在暗自凝神聽著。
  小六繼續道,「在魔界,自從最後一位王上隕落之後至今,一直由各族舉薦族長及長老,建立議事會、主持全界事務。傳說三千年前,有一位名為衛琰的魔人,是當時的邪眼族族長,也是議事會最高議員之一。」
  「傳說衛琰雖然少年失明,卻不知從哪裡獲得深不可測的力量。他極有野心,有意廢除議會、自立為王。他趁當時天魔兩界聖戰、魔界瘟疫橫行,私通天界,暗殺了執掌全界軍權的魔界軍軍長和其他數名議員,幾乎獨掌魔界,但最終功虧一簣,被封印於這塊聖石之中。」
  「那這塊聖石又怎麼到了你們那裡?」隨便問。
  小六頓了一頓,「……衛琰是我獠犬族先祖的尊主。先祖受衛琰恩惠,誓死跟隨,衛琰事敗後,先祖輾轉尋回聖石以及這柄雷神刀,帶回雪山供奉。之後我族族人一直隱居雪山守衛聖石,沒有再離開過。」
  「原來如此。」隨便點頭道。簡單來說,那塊石頭裡裝的是個篡權失敗的魔人頭頭,這倆位不過是那個倒霉頭頭的忠心下屬的後代。
  五號垂著眼,神色淡然。
  「這麼說來,這柄雷神刀曾是衛琰的武器?」隨便又問。
  五號聞言抬了眼看過來。
  小六卻搖搖頭,「應該不是。衛琰是邪眼族人,這柄刀卻是雷族法器。關於這柄刀的來歷,先祖並沒有告知後人。只是囑咐一同供奉。」
  他沒有注意到,五號聽到這裡時,微微皺起的眉頭。
  他又道,「先祖立下祖訓,守護尊主永恆的寧靜,聖石不可受到侵擾,更不可被他人奪去。但就在十年前,一個名為『虛姬』的靈族人受人指使,帶人血洗雪山,毀損我族祭壇,意圖奪走聖石。少主與在下不得已攜帶聖石離開雪山,在爭鬥中落入空之通道,來到人界,遇到了你們。」
  隨便點頭接道,「你們與我和林林合作,除掉了虛姬,之後你們就和藤蔓一起回了魔界。她後來呢?去了哪裡?」那個藤族的女魔人十分可愛討喜,隨便對她留有幾分印象與好感,想關心關心她的去向。
  哪知道旁邊的乘堯一錘桌子怒了,「不要提那個賤人!」
  「少主……」小六連忙去哄,軟言跟他小聲說了幾句,才又回頭對隨便解釋道,「我們回到魔界後才發現,那個藤族人原來與虛姬是一夥的。」
  「什麼?!」隨便驚訝道,「不可能!當時是她助我們殺了虛姬!」
  「人類,我們事前也對她也毫無懷疑,但是事實如此,」小六道,「她假裝失憶,回到魔界後立即引我們入了圈套,奪走了聖石。少主與在下身受重傷,為躲避她和她同夥的追殺,在魔界各地逃亡了十年。」
  隨便震驚地看著小六,他本以為對方三人回到魔界後便平安無事,豈料還有這樣的變故!
  小六繼續講道,「後來我們才得知,她與虛姬都是一個名為『勿非』的魔人的下屬。這個勿非是魔界如今的影族族長的私生子,因血統不純而不能繼承族長之位,被逐出族府。但他自立族府,私收下屬,建立了一個極其龐大的組織。他與當年的衛琰一樣野心勃勃,企圖推翻議會、執掌全界,但他始終非純正血統,靈力不能達至巔峰。因此他才覬覦聖石中的力量。」
  小六黝黑的獨眼中眼色一深,沉聲道,「我獠犬族原本隱居雪山,不問世事。但他不知從何處得知了聖石的秘密,血洗雪山,滅我族人,奪走聖石。此等血海深仇,在下與少主一定要報!」
  隨便聽得神色凝重,又問道,「那你們又是怎麼來了這裡?」
  「我們追蹤勿非而來,」小六道,「勿非得到聖石之後,必然企圖解除封印,獲得衛琰的力量,但這聖石的封印,傳說是三千年前的影族族長以生命為祭施法結下,無法輕易解除。這十年來,我們一邊躲避勿非的追殺,一邊追蹤他的消息,想趕在他解除封印之前奪回聖石。這次我們探查到勿非又一次開啟空之門,帶領大量下屬進入人界,於是便追蹤而來……」
  「等一等,」隨便道,「你的意思是,黑洞是勿非開啟,外面那些魔人的首領就是這個搶奪你們聖石的勿非?你說的『又一次』是什麼意思??」
  小六點頭道,「在下查探得知,五年前他也曾開啟過空之門來到人界,但當時在下與少主躲避他下屬的追殺尚且不及,無力跟蹤。」
  原來五年前五年後西南區的兩次魔界黑洞都是因為這個勿非而起!隱約覺得離真相愈來愈近,隨便神色愈發凝重,追問道,「他來人界做什麼?「
  小六道,「開啟空之門所需代價巨大,他如此耗費,往來兩次,必然與聖石有關……」
  「怎麼說?!」
  「在下雖不知道解印之法,但解印需要重回當年封印之處,或者在與封印之地地脈之靈相似的地方。然而魔界地脈異變之後,當時地脈已經不再。只能到沒有經歷異變的人界尋訪相似的地脈之靈。在下懷疑勿非兩次到人界,就是為了尋找地脈,解除封印。而且當在下與少主來到人界以後,更加確信如此。」
  「怎麼?!」隨便進一步問道。
  小六道,「傳說衛琰原本冷血嗜殺,被封印三千年後,更成惡靈,封印一旦解除,將會引發血雨腥風,暗黑之靈會吞噬一切活物……」
  他看向門外,並沒有再說話。然而隨便卻突然明白了。
  這千萬人口的大都市成為一座血腥的死亡之城,就是最大的證明。
  「你是說……」他皺眉道,「勿非已經解除了封印,因此而引起了屍變?」
  小六點頭道,「極有可能。但奇怪的是,勿非一開始並未掌握控制屍人的方法,直到幾日之前,屍人突然不再攻擊勿非下屬的魔人。」
  隨便想了想道,「還有一點很奇怪……五年前聶城就有屍變發生,如果如你所說,那麼勿非在五年前就應該已經解除了封印!」
  小六聞言皺眉,沉吟道,「五年前曾有屍變……人類,在下也對此事十分困惑。自從五年前勿非從人界回歸,一直深居簡出,難尋蹤跡,他在魔界的經營也毫無起色,並不似已經得到力量,反似曾在人界遭受大創。況且如果他在五年前就已經解除封印,獲得力量,他沒有必要再次來到人界。」
  的確難以解釋,隨便陷入苦思中。先後兩次的屍變究竟是怎麼來的?如果說罪魁禍首是勿非,那麼當年的江黎和現在的徐月見又是怎麼回事?勿非為什麼要與徐月見打鬥?究竟有幾個喪屍王?幾個喪屍的源頭?
  「勿非……」他一邊思索,一邊皺眉唸著這個名字,又道,「我曾與他交過手,他是不是一個身穿暗綠色長袍,黑色長發,額頭正中比常人多了一隻眼睛的男人?!」
  小六一愣,搖頭道,「勿非是影族人,影族人應是藍發藍眸。你說的那人聽起來像是……」
  他話音突然一頓,眼色微變,坐在他旁邊無聊地用手指扣著桌聽他們談話的乘堯也有些變色。
  「像是什麼?」隨便道。
  小六頓了一下,道,「……像是其他種族。人類,你是否確定?那人也許只是勿非其中一個手下。」
  隨便點頭道,「那天我見他指揮其他魔人,而且他的力量高深莫測、十分危險。我在西南區的朋友最早與這些魔人交手,也曾通信告訴我們魔人首領就是他。」
  他注意到小六和乘堯的神色都變了一變,疑惑道,「怎麼了?」
  「沒有事,」小六很快地道,「……或許是我們情報有誤。勿非是混血兒,極有可能生得與影族人不同。」
  追蹤了十年的情報有誤?隨便心中疑慮。他隱隱覺得對方二人還有其他事情隱瞞,問是問不出來的,只心裡默默思索著。
  如果真如小六的分析,聖石中嗜血亡靈被釋放、勿非獲得力量,一切將會非常棘手。他見識過那個額中有獨眼的男人的力量,強得可怕,就現在這一屋子傷殘,絕對不是對手。
  想到這裡他抬眼看向五號,五號仍垂著眼靜靜地坐著,眼睛盯著桌上雷神刀,好像也在思索著什麼,又好像只是在恍惚發呆。
  如果是以前的林林坐在這裡,一定會有辦法的吧……隨便腦中突然晃過這個想法。
  一瞬間他突然覺得一絲涼意,又很快地晃了晃頭,對方就是林林,只要等對方明天休息好了、重回身體,一定都會好起來的。
  「本座餓了。」乘堯突然皺眉道了一句。
  「什麼?」發著呆的隨便轉頭看他。
  乘堯一瞪眼,「本座說本座餓了!人類,哪裡有食物?!」
  「後車廂裡有一些。」隨便道,剛才忘了一起拿進來。
  「在下去拿……」小六道。
  乘堯白了他了一眼,冷哼道,「本座跟你一起去。本座快悶死了!這破屋子又擠又悶!連個躺的地方都沒有!」
  他脾氣跟十年前一樣驕縱,也只有小六受得了,隨便苦笑著搖搖頭,看著他拽著小六走出去,「你們別走太遠,小心一些。」
  「囉嗦!」乘堯回了一句,重重摔了門。
  關門的重響似驚動了床上的爆頭,他翻了個身,發出痛楚的低咳聲。
  五號走到床邊看了看他,突然回頭問隨便,「車上還有水麼?」
  隨便探頭一看。爆頭緊閉著雙目,仍在昏睡之中,只是在無意識地干咳。他見爆頭面色發黃、嘴唇灰白乾裂,想到這幾日他跟五號都在海上、應該沒什麼機會喝到淡水,不由愧疚剛才忙著與小六交換情報,疏忽了照顧他,忙道,「還有,我去拿。」
  「我去吧,」五號道,「你才施了驚雷陣,多歇息會兒。」
  隨便的確疲憊,便沒有與五號多爭執。五號低頭看了爆頭一眼,匆匆起身出去,臨出門口時似是不放心,又回頭看了一眼。
  隨便微微皺了眉,古怪的感覺再次湧上心頭。
  ……
  
  第三十九章

  乘堯與小六又一次遠遠地走到了森林邊,甚至不放心地往林中又走了一段。
  香樟樹枝葉遮掩了陰沉天幕,林間小道上吹著森冷冷的風,樹影人影在石板路上簌簌交錯,隱隱有血腥氣息從海的方向吹來。
  「他們的『首領』不是勿非!」乘堯先沉著臉道。
  小六點頭接道,「八年前我們曾見過勿非,藍發藍眸,絕非那人類形容的那般。黑色長發,額有邪眼,這人不是影族,是邪眼族人。」
  他二人對視了一眼,看見對方面上相同的驚色。他們調查勿非多年,對他族府下屬也多有瞭解,勿非親近心腹之中,也並沒有邪眼族人。
  「我們一路尾隨他們,」小六繼續分析道,「那『首領』來到人界以後,血洗了人類在西南區的除魔總部,又在這裡結下籠罩整個島嶼的龐大結界,並且能夠馴服喪屍……這樣驚人的力量,前所未見,絕非勿非所有,更不可能是他下屬其他魔人。我們一直以為勿非已經取得聖石中的力量,但也許還有一種可能……」
  他頓了頓,凝色道,「他們的『首領』早就不是勿非……」
  乘堯接道,「勿非那蠢材,打開封印卻無法操縱衛琰、取得力量,反被衛琰取而代之。現在統領著那群廢物的人是衛琰!」
  小六點點頭,卻又疑道,「但是,少主,會不會是那人類辨錯了人,畢竟勿非籌劃多年,他明知衛琰力量強大、不可輕易操控,他不可能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就打開封印……」
  「不!」乘堯篤定地打斷他,陰森著面色道,「勿非那蠢材必然敗給了衛琰。那『首領』不可能是勿非,你知道為何我這樣說?」他抬眼面色陰鷙地看著小六。
  小六疑惑。
  樹林中風聲瑟瑟,陰腐氣息籠罩著他們。
  「我想起來了!」乘堯陰著臉道,「剛才那個持劍的屍人,他手裡的劍——」
  「你記不記得,八年前,我們夜探勿非族府,我曾被他傷過一劍!」他咬牙恨道,「古老的影族劍法,那人可以同勿非一樣。但是黑羽金額展翅金雕,卻是勿非族府的印記!那把劍我見過,我清晰記得——是勿非的佩劍!」
  他此言一出,饒是平素沉穩的小六也驚得動容,「少主,您確定如此?他的模樣與勿非相差甚遠。而且勿非怎麼可能與那人類一起,那人類說他們是舊識……」
  乘堯激動道,「他是屍人卻有意識,只有一個可能,他不同於其他被咬被感染的屍人。他就是勿非,勿非肉體被衛琰所毀,魂魄依附於旁人屍體之上!」
  他說得情緒高昂,最後一字猛得一提,腦中一熱,卻見對面小六的神色大變,驚恐滿眼。
  他在冷風吹過的寒冷中低下了頭,看著一截影劍的黑刃,自自己腹部穿出。
  「少主!!」
  ……
  風是越刮越大了,吹得窗簷鐺鐺作響。天色似有些變化,屋內光線愈發陰暗。
  坐在桌邊沉思的隨便被風聲驚醒,起身去尋了屋內的探照燈。怕被路過的喪屍發現,他小心地調暗了燈光。正要置於桌下,突然聽到爆頭一聲嗆咳。
  他提著探照燈照過去,爆頭翻了個身,露出小半截脖頸,接著便痛楚地蜷了起來,低低地咳著。
  他微凝了神色走到床邊,正要伸手過去,爆頭突然掙紮了一下,睜了眼。
  爆頭昏沉沉地一邊咳著一邊望著隨便,混沌的目光過了一會兒才定在隨便身上。這一看,思緒頓回,當即變了顏色,想要說話,卻又開始劇烈地咳了起來。
  正這時門發出吱呀聲響,五號腰間插著影劍,拎著倆瓶塑料樽裝的礦泉水走了進來。
  隔著隨便背影聽見爆頭嗆咳,他疾步走了過來,動作迅速地先於隨便將爆頭扶了起來,單臂環在爆頭肩上道,淡淡地道,「你醒了?喝口水。」
  不動聲色地收緊手臂,爆頭胸口劇痛,咳得更加劇烈。
  五號抬眼見隨便神情有一些古怪地看著自己,雖然並不知道爆頭剛才有沒有來得及跟隨便說上話,仍先當做沒有,淺笑著道,「你也喝一些吧。休息一會兒,我照顧他就好。」
  隨便古怪的目光掃向他有些過於「親暱」地圍在爆頭肩頭的手臂,並沒有動作,而是問,「你剛才在外面見著林林了麼?」
  爆頭聞言掙紮著偏頭看向五號,目光微帶驚訝。隨便現在在詢問季逸林,難道剛才五號打暈他之後卻並沒有去附體?
  五號搖頭道,「沒有見到,外面有具屍體不見了,應該是被他……那個了。」一邊說話一邊再次暗暗地掐按住爆頭的肩頭,警告他不要輕舉妄動。
  隨便又道,「乘堯和小六呢?也還在外面?」
  五號點頭道,「我看到他們往森林那邊去了,似乎有話要談。」
  隨便看看爆頭又看看門外,遲疑了一下,道,「我還以為他們會拿食物回來……我也餓了,算了,我自己去拿吧。」
  五號點點頭,這次倒沒有因為對方身體虛弱而說換自己去。
  隨便又古怪地看了他一眼,走了一步又回頭問,「爆頭,你沒事吧?」
  爆頭被五號「扶」在懷裡,一邊低咳一邊慢慢地抬頭看他。探照燈微弱光芒下,他半張臉隱在黑暗裡看不透徹,只能看見他似乎搖了搖頭。
  隨便又遲疑了一下,終究還是放下探照燈,往門外去。
  他那邊腳步聲一遠,這邊爆頭跟五號便悶聲不吭地開了打,前者手肘朝後一抵,回身一拳砸向後者的腦袋,後者退身躲開,伸手去扼前者的喉嚨。
  片刻混亂之後,筋疲力盡的爆頭自然又被五號卡著喉嚨摁在床上,臉紅脖子粗地瞪著五號。
  「你跟他說話了?」五號一掃先前對著隨便的溫和靦腆,面無表情地壓低聲問道。
  「擦……你媽……咳咳……」爆頭掙紮著,「老子……沒說!」
  五號略一鬆手,他便得了氣地拚命喘息起來,痛楚地嚥了幾口口水,掙開五號去抓被子邊的礦泉水瓶。他喉嚨疼得快燒起來,又痛又渴又累又餓。
  五號見他抓了水瓶卻並不是砸向自己的腦袋,皺著眉將他放開。爆頭看也不看他,赤紅著眼開始擰瓶蓋。然而那礦泉水包裝劣質,他自己左臂骨折,右手又被包了兩根手指,無力的左臂攏著瓶子,右手姿勢扭曲地擰了倆下,只將瓶身扭變了形,並沒有擰開。臉色愈發青白起來。
  五號現在也是個獨臂大俠,面無表情地看著他跟礦泉水鬥爭了一會兒,伸手去掃開他的木乃伊右手,兩人一人一隻手湊了個雙,終於擰開了瓶蓋。爆頭將瓶子搶回來,掙紮著坐起,仰頭就喝,咕咕下嚥,喝了幾口嗆了一下,瓶中的水濺到臉上頭髮上,自己又嘔了半口在被子上,狼狽地甩了甩頭又喝了起來。
  他飲水如牛,將那整瓶入了肚,才停下來重重地喘了幾口氣,恨恨地瞪著五號。
  「你沒有附體季逸林,」他聲音嘶啞難聽地道,「為什麼?」他才不相信這個身份詭異的變態怪物會這麼好心。
  五號淡然道,「還不到時候。」
  敢情你MD現在不害人攢著以後慢慢害!爆頭啪地把喝空塑料瓶砸他胸口,「你M逼,你敢對他們不利……」話音未落就被五號卡著喉嚨又摁了回去。
  他居高臨下看著滿頭滿臉都是水、狼狽不堪的爆頭,年輕的除魔師一邊掙扎一邊還繼續嘴欠地罵著,「老子……咳……告訴你!你就算附體了季逸林,也沒用!咳咳!你無論如何都變成不了季逸林,隨便那麼愛他,只愛他一個人……你做什麼都沒用!別TM犯賤了!」
  他這話又一次堪堪擊中痛處,五號眼色一暗,爆頭對他這眼神老熟悉了,急忙先下手為強地一拳衝他胸口揮過去。
  這一擊之下,手背冰涼,五號微微後退,爆頭這才看清自己手上沾染的是新鮮的血跡。並不像對方那已經腐爛了幾天的屍體上有的。
  對方剛才殺了人?誰?
  他這一驚一頓,又被五號扣住了喉嚨牢牢壓回去。五號冷笑著道,「這血是剛才那倆個魔人的,他們在這裡礙手礙腳,多管閒事,我就讓他們失蹤了。」
  他指下用力,微微牽著唇,冷笑著警告爆頭道,「我最後說一次,我不殺你,是因為隨便在意你。你敢對隨便亂講一個字,我讓你跟他們一樣失蹤。」
  爆頭被扼得頭臉通紅,自下而上地瞪著他,瞪了一會兒,卻突然之間似想通了什麼,扭曲地笑了起來。
  他一笑,五號倒笑不出來了,微鬆了手問,「你笑什麼?」
  「呵……呵哈哈哈!咳咳……」爆頭笑了一陣又咳了一陣,嘴角仍掛著笑,因為喘氣喘得辛苦,那笑便愈發扭曲了,「咳哈哈……你殺啊?」
  他喘著氣,嘶啞著聲,笑道,「老子……一定會跟隨便揭發你……咳!別TM光說不練,你殺啊?讓老子跟那倆個人一樣失蹤啊!」
  他滿頭滿臉狼藉,被死死摁在那裡,狼狽不堪,笑容卻愈發戲謔,「隨便是在意老子,但老子又不是季逸林,老子死了他也不會跟著去死!老子自己從直升機上跳了下來,掉在海裡摔死了,也是老子犯賤活該!隨便怎麼都不會怪在你頭上!咳咳,咳哈哈……你TM這幾天瞎嚷嚷了多少次了?殺了老子?怎麼掐了老子這麼多次也沒下手?你不是挺狠的麼?你不是殺人不眨眼麼?嗯?你TM不是手一動就能捏死老子?」
  他沙啞地大笑道,「你TM別是捨不得下手吧?哈哈哈……唔!!」
  他被五號狠重的一拳擊在了腹部,悶悶地一聲重響,登時顫抖著蜷起了身子,禍從口出,這次是真沒力氣出聲了。
  五號似乎是被他氣過了頭,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滿頭大汗地顫抖,看了一會兒,居然又微笑了起來。
  「好啊,你去跟隨便說。」
  他淺淺的微笑著,用初識爆頭時那溫軟的語氣,溫柔地道,「你跟他說,說我根本不是季逸林,說季逸林的靈魂早就消散了,說季逸林死透了,永遠不可能活過來。那只是一具屍體,永遠聽不懂他說什麼的屍體。你去跟他說。嗯?」
  爆頭瞪著密佈血絲的赤紅眼睛,竭力仰頭看他,嘶著氣,好一會兒才終於攢足力氣擠聲道,「……那……也是真相……他如果知道……也情願那樣,總好過……跟你這個……不是季逸林的……怪物!」
  五號的笑容又一僵。
  他俯下身貼近爆頭的臉,盯著對方輪廓分明的蒼白的臉,慢慢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居然顫抖著又笑了起來。
  然後驟然收了臉上所有表情!一把揪住爆頭的頭髮就將對方的頭往床頭鐵架砸去!
  「邦」地一聲重響伴隨著爆頭的悶哼,枕頭被單上登時濺了一行血跡!他眼也不眨,面無表情地拽著爆頭的腦袋將爆頭整個人都拎了起來,一把推到地上,又揪著他腦袋朝地面狠撞!
  然而就在爆頭血跡斑駁的臉和地面親密接觸的前一瞬,桌上的雷神刀驟然爆發出閃亮的光芒,房門突然被人從外打開!
  抱著幾包方便麵進門的隨便被光芒刺得睜不開眼,五號痛苦的慘叫聲響起在光芒那頭。
  「呃啊啊啊——!!」
  五號丟下爆頭,抱住腦袋翻滾在地,淒厲的慘叫刺得隨便耳膜轟隆作響,連趴在地上被摔得昏沉沉的爆頭也被嚇得清醒了幾分。
  雷神刀的光芒片刻之後消失,隨便只看到五號匍匐在地,瑟瑟發抖,雙手扣住自己的太陽穴,一邊乾嘔一邊顫動著雙唇發出意義不明的囈語。
  隨便丟下方便麵衝過去,扶起五號,「怎麼了?」
  五號仰起頭,滿臉血淚,哇地嘔出一口黑血,捂著胸口再次倒了下去!
  他又一次回憶起那個場景!
  週遭很黑,很冷,簌簌的下雪聲。他在觸碰著誰的胸膛,冰冷的血液凝固在指尖,他摸索著冰涼的刀鋒,那刀就插在那人的胸口。他竭力環抱著對方,對方的體溫卻只是越來越冷。
  他不是不愛,他不是無情,是他愛的人死了!
  他愛的人死了!!
  這個場景在他記憶裡重複地出現了好幾次,但他只能記到這裡,很冷,很痛,卻再也無法想起更多!
  那個人死了!為什麼而死?誰殺了他!
  「你怎麼了?」模糊的聲音似乎從遠處傳來,他恍恍惚惚抬起頭,這個人是誰,是了,好像……就是「他」。
  五號打了個寒顫,突然一頭撲進隨便懷裡,單臂緊緊地抱住了他的背。
  隨便神色一僵,卻沒有伸手回抱住他。
  「咳……」被二人遺忘的爆頭嗆了口血。
  隨便一驚,這才注意到躺在旁邊的爆頭,後者橫趴在五號身邊,額頭上帶著明顯的傷口和血痕,狼狽不堪,正皺眉看著他們。
  隨便眉頭不經意地微微一皺,眼底神色更加複雜。他快速推開五號,這一次終於比五號搶先一步扶起爆頭,連忙問,「爆頭,你沒事吧?」
  爆頭吃力地抓著隨便的衣服,咳了兩口血,要說話,眼角餘光卻先掃向五號。
  被突然間推開的五號,帶著一臉微微驚訝,也正看向他們。他似乎來不及換上警告的神情,有些微呆地看過來,雙眼下清晰的兩條黑色的淚痕。
  爆頭胸口一緊。
  對方沒有說錯,那些話他怎麼能夠對隨便說得出口。
  五年前他就已經清楚地明白,隨便沒有季逸林,活不下去。
  而對方雖然來歷不明,陰狠變態,卻這樣悲傷地愛著隨便。
  至少,不會害隨便。
  爆頭低下頭去咳了兩聲,悶了一會兒,終究沙啞著聲開了口,「……沒事。」
  「你的臉怎麼了??」隨便卻皺眉追問。
  五號神色一凜,目光驟然尖銳起來。
  爆頭抬眼看了一眼五號,又咳了幾下,啞著聲艱難道,「沒事……剛才突然有光,我……咳咳……不小心摔下來……」
  隨便聽得更加皺眉,擦了擦他額上的血,「真的沒事?你還發燒麼?傷口痛不痛?」
  爆頭退了一下,乾裂的唇動了動,最終還是沒有發聲,只搖了搖頭。
  五號的目光帶了些微驚訝,微皺著眉看著爆頭。但爆頭再次看過來的時候,他卻又別開了臉。
  隨便沒有再追問,將爆頭扶到床上,處理了額頭上的傷口,又分了幾包方便麵給他。
  三個人都默默地,爆頭黑著臉一直盯著天花板,五號坐在桌前呆呆地看著那柄雷神刀。
  隨便收拾完了爆頭,自己坐在桌前,撕開一袋方便麵。
  他垂著頭慢慢吃了一會兒,便推說有些困了,伏在桌上便睡了起來。
  聽著他的呼吸聲逐漸平穩,坐在桌邊的五號直起了身。
  爆頭聽見動靜,警覺地轉過頭時,正見五號一掌襲向隨便後頸!隨便身子一震,隨即無聲無息。
  「喂!你做什麼!」爆頭差點翻下床來,聲音太過沙啞激動,中間有倆個字甚至還失了聲。
  五號平靜地道,「你看不到麼?我打暈了他。」
  「你!」爆頭剛要作怒,突然神色大驚地看向五號身後。五號皺眉回頭,卻眼前突然一花。
  面上一聲重響,黑乎乎的東西糊了雙眼!
  一手沾滿鮮血與方便麵調味粉的隨便隨即一腳踹來,五號身體當即飛出,吭地撞上身後不遠的牆壁。
  隨便片刻未停,迅速拖起桌上雷神刀一步上前,雙手舉刀當胸而下,火紅巨刀瞬間穿透五號的胸口,將他牢牢釘在了地上!

  第四十章

  變故突然,五號在一片驟然的黑暗中,抬起左手,摸到自己胸口的巨刀,苦笑了一下。
  鮮血沿著火紅巨刀滴滴往下流淌,一滴一滴砸落到他的胸口。
  那是隨便掌心的血,他在假裝吃方便麵的時候,將調料包裡的調味料都灑在了手心,接著開始裝睡。察覺到五號向自己頸後襲來時,他用力握緊了手邊的刀刃,以傷口的劇痛來保持清醒。
  「你不是林林!他在哪兒?!我說的是那個喪屍!你把他怎麼了?!」隨便咬牙切齒地喝問。
  五號卻不答,只是仰起頭,苦笑著問,「你什麼時候發現的?」
  「我曾經抓到過一個骷髏魔人,他說他們的首領在尋找兩塊石頭碎塊,和一個沒有固定樣貌、變幻莫測的人。乘堯和小六剛才的態度也很奇怪,我剛才出去不僅沒找到林林,也沒找到他們!你不僅是魔人首領要找的人,也跟乘堯小六提到的事情有關!是不是?!」
  五號苦笑了一聲,像是在嘲諷自己對對方的低估。
  隨便慘然地笑了一聲,「我不想搞成這樣,我寧願不相信自己的判斷,寧願你就是林林,剛才如果你不襲擊我,我也許,真的能繼續信下去……
  他用力一壓刀刃,厲聲道,「我不管你是誰!林林在哪兒?!快說!」
  五號呵地又苦笑了一聲,「放心,我沒有殺他,只是讓他不能打擾我罷了。」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血與調味料渣,卻發現這具身體的眼睛已經被毀了,模模糊糊地什麼都看不清。
  他卻覺得自己彷彿很習慣。
  熟悉的黑暗,熟悉的寒冷。
  他左手指尖在虛空中劃了個圈,一彈,腰間的影劍突然如箭般嗖地射出!
  床邊的爆頭一聲悶哼,那劍擦著他肩頸而過直射入牆,剎那間鮮血飛濺了出來。
  隨便大驚回頭,五號趁機腿下一掃,將他掃翻在地,隨便順勢就地一滾,撈了一旁凳子回身要沖五號砸去,卻見五號手指著床邊方向高喝了一聲,「再動我就殺了他!」
  他驚愕地用眼角餘光一掃,那柄影劍彷彿有生命一般漂浮在半空中,正正橫在爆頭喉口。之前那一劍並沒有劃破爆頭的喉嚨,只是在他肩頸相接處劃出一條長長的口子。
  「大便你別管老子!砍這怪物的手腳!」爆頭嘶著聲吼,彷彿被欺騙一般的憤怒正充斥著他的胸口。
  日他娘的!這裝可憐的死怪物,虧他以為這怪物不會害人!
  「你閉嘴!」五號轉頭衝他吼回去。
  隨便皺著眉,舉著凳子不敢動。
  五號慢慢地將那柄巨刀一點一點從胸口倒拔了出來,接著徐步走到牆角邊,摸索著工具箱翻出幾條繩子。
  「你究竟想做什麼?!」隨便站在原地不敢動,只能喝道。
  「沒什麼,」五號道,「只是想你們安靜一晚上,時間不多了……」
  他拿著繩子靠近隨便,道,「放下凳子。」
  看那架勢是要捆住他們。
  「大便!你別管老子!他不敢傷你!你砍他的手腳讓他變成粽子!砍他腦袋!」爆頭在那邊繼續咆哮。
  五號一揮手,影劍驟然拔高再突然刺下,擦地刺入爆頭肩口的舊傷,爆頭一聲悶哼,頓時痛得說不出話來。
  「說了閉嘴,是聽不懂麼?」五號冷聲道。
  「你別傷他!」隨便急道,「爆頭你少說兩句!不要命了?!」
  爆頭恨恨地咬了牙,別了頭忍痛。
  五號摸索著將他們兩人都捆好堵上嘴,出去給自己換了一具身體,回來後將他們二人和雷神刀都拖出屋子,丟上了小貨車後車廂,又開車撞破柵欄入了樹林,將車停入樹林深處的香樟老樹樹下。
  他下了車,將車廂打開,黑暗裡兩團人影蜷在車廂角落裡,看不清誰是爆頭誰是隨便。
  他嘆了口氣,低聲道,「我也不想搞成這樣,如果你什麼都沒有發現,乖乖地睡一覺醒來,一切原本都會很好……」
  他苦笑著,「我的確不是季逸林,我也不知道我是誰,但我卻知道我要做什麼。你信我,你是我要找的人,我愛你,我不會害你。」
  人影中的一個掙紮起來,堵住的嘴裡發出嗚嗚的聲音。
  他上前去扯開那人嘴上的布團,隨便的聲音響起來,「你是誰不關我事!林林到底在哪兒!你把他怎麼了!」
  五號垂下眼去,將布團又塞回他嘴裡。
  「你不該這樣跟我說話,」他淡淡地道,黑暗中沒人看得清他的神色,「你這樣,我會真的很想殺掉他。」
  隨便更加大力地掙紮起來。
  五號回身出了車廂,鎖上了車門。
  ……
  風聲漸大,海城上空堆疊的烏云終於不堪重負,雷聲轟鳴之後,淅淅瀝瀝下起了大雨。
  高白島上,原中華區除魔總部大樓的門口,幾個骷髏兵凌空降下,放下了幾個人影。
  「你說,你們發現了勿非的蹤跡?!」額中豎嵌一枚幽綠色眼睛的首領從沙發上激動地直了身。
  「是,尊主,」獨眼灰髮的魔人喘著氣,低頭道,懷中緊緊抱著一隻濕漉漉的薩摩耶,「他現在就在臨海一座森林公園邊。他身上有勿非的佩劍,使影族貴族劍法。他偷襲在下及少主,重傷我們,吸走我們的全部靈力,我們逼問他,他自己也默認了。」
  首領額中邪眼光芒一閃,座下負傷的魔人頓時覺得眼前一陣暈眩,像被一道光穿透了頭部,腦中所想頓然現形,無處可躲。
  「好,好!」首領隨即大笑起來,「你果然沒有騙本座!哈哈哈!得來全不費工夫!」
  「來人!」他站起身來,笑容中多了一絲猙獰,一字一頓道,「隨本座去,請回『勿非』。」
  ……
  從那兩個獠犬族人身上吸取的靈力再度耗盡,五號在暴雨之中,在護林屋後寬闊的草坪上,疲憊地席地而坐。
  豆大的雨水淅淅瀝瀝打在他身邊的泥土上,將泥漿濺上他的身體,他撕了一片衣角擦拭著那把影劍,將它舉起來對著黑森森的天幕看了看,突然自嘲地笑了一笑。
  「我果然最討厭影族人,」他對著虛空低語。
  肩上卻突然冷氣襲來,他神色一變,一劍向身後刺去,剛夠格開對方襲來的一刀!
  兵器相接的錚錚聲被雨聲蓋過去了。
  他向前一滾避開對方砍來的第二刀,一彈起身,驚訝地發現那是雙手舉著雷神刀的季逸林!
  和遠處正跑過來的隨便!
  五號臉色頓時黑了,完全不能維持平素的淡定,「你們怎麼會在這裡?!」
  「嘲——!」聽不懂的季逸林懶得理他,咆哮一聲揮刀而上!
  五號黑著臉又接了他一刀,咬著牙一聲高喝,「你沒資格碰它!」身體迎著季逸林攻擊而上,以被季逸林一刀斬了一條手臂的代價,接著扭身一肘擊在對方手腕,擊落了雷神刀。
  隨便這時已跑近了他們身邊,正好吃力地撿起刀跟著揮上去。
  「你們怎麼會在這裡!」五號幾乎是咬牙切齒地高叫道。
  「不可能,我的結界怎麼會沒效!」他一邊格擋後退一邊不可置信地瞪著衝他舞爪子的季逸林。
  他下了雙重結界,內一重直接束縛住季逸林的雙手雙腳,對方只是毫無神智的喪屍,不可能破開!
  隨便無意解釋,事實上他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是在車廂裡被困了不知多久,突然季逸林就在外面扯開車門進來救了他們。他問季逸林季逸林又聽不懂又不能回答,只能先趕來制住五號再說。三人在雨裡纏鬥不過多久,突然天空中似驟雨微停,一大片陰影籠罩了草坪,接著一陣閃亮的兵刃比雨水更加激烈兇猛地刷刷射了下來!
  是箭!
  骷髏兵的箭雨突如其來,三人猝不及防,空曠的草坪上毫無遮攔,眨眼間箭桿便密匝匝立了一地!
  待第一陣箭雨射過,隨便從昏眩和震驚中睜開眼,只發覺自己仰面朝天栽倒在地,季逸林俯趴在他身上,五號更擋在他們二人上面。密匝匝的長箭從五號背後穿透胸口而出,刺入季逸林背部,因為兩重人體的阻隔,並沒有傷及最下面的他。
  「林林!」隨便驚叫了一聲,翻身而起將季逸林拉了出來,查看著他身上的傷口。
  五號看了他們一眼,別過頭去。自己搖晃著帶著一身長箭站起來,咳著血,一邊仰頭看向天上,一邊伸手拔出自己身上的箭。
  「人類!」小六的聲音從天而降,他懷抱著薩摩耶,被兩個骷髏兵放了下來。
  隨後降下的是隨便曾有過一面之緣的,被幾個魔人簇擁著的魔人首領。身材削瘦,裹著一身暗色長袍,面色蒼白,額中生有第三隻眼睛的男人。
  「小六!」隨便驚道。對方怎麼會跟魔人首領一起!
  「人類!這位是在下曾與你講過的聖石裡的尊主,你身旁的那個就是圖謀不軌的勿非!」小六道,「先前少主識破他的身份,被他重傷!在下只能求助尊主!你不用擔心!我們是來幫你的!」
  隨便震驚回頭,雖然早料到五號身份特殊,但還沒料到他就是勿非,正想質問五號,突然見五號瞧著小六的方向,一聲輕笑。他驚疑轉頭,接著便看見小六胸口一柄長矛刺出!
  是站在那個三隻眼的首領身後的一個下屬動的手!
  魔人首領大笑起來,他一笑,額頭上幾道明顯的青筋便暴了出來,面容猙獰可怖,「愚蠢卑劣的狗族,帶了路你就沒用了……」
  小六面上露出驚愕的神色,痛楚地嘔出一口血,栽倒在了地上。
  這是什麼狀況?!隨便呆在當場。
  魔人首領將目光轉向五號,扭曲的神色中突然加上了狂喜與激動,他朝著五號向前走出幾步。
  五號神色一凝,他走一步,五號便退一步。退了數步之後,五號突然站定不再動彈,皺著眉頭看他一步一步走近。
  然後他在距五號兩三米遠的地方,單膝跪了下來,低頭行了個古老的禮節,剛要抬頭說話,突然神色一變!
  五號成功將他引入準備好的咒陣,此時反手將手中影劍劍柄倒插入地,一揮手臂在劍刃上劃出一道血痕,開口唸咒!
  魔人首領腳下所站位置突然彈出一圈金光,彷彿盛開的蓮花一般旋轉上升,金光中交織著黑色的咒文,緊接著地面一陣顫慄!草坪的東南西北四角驟然綻放出同樣的蓮花狀咒文!
  接著隨著五號單手拔起劍刃一聲長嘯,萬道劍影齊發!從魔人首領的腳下和四面八方襲來!!耀眼的金光與黑影交織了天空,一時間竟然連暴雨也似被生生攔斷一般!
  然而只聽「碰——!!」一聲重響,魔人首領的身體周圍,一道如球狀的黑色屏障突然彈起!與四面八方的劍影相撞,重響之後,劍影被盡數折斷!散落在草坪之上!
  咒陣被輕易破解,五號卻似乎並未灰心,他就在與此同時反手抓了劍柄,足下一彈沖那魔人首領襲去,影劍劍刃攜風,快如閃電。
  然而他的動作停在了半空中,因為那魔人首領空手便抓住了他的劍刃,生生將他的劍攔在了離額頭邪眼一個指尖的距離之外。
  五號眉頭皺了起來,死死地盯著那魔人首領的面容,夜色雖陰沉,他卻看得見那首領面色如常,只除了額頭些微暴起的青筋。
  怎麼會看上去如此正常?!五號心下震驚,剛要抽身後退,就被魔人首領一把扼住了喉嚨,將他整個人拽入懷中。
  「殿下……」魔人首領動作曖昧地移動著手腕,扣住他的後頸,將嘴湊近他的耳邊,用低啞磁性的聲音低聲道,「看來本座的封印仍舊有效,您一點都沒有記起來——否則您怎麼會想與本座作對呢?您不用擔心,本座……馬上就讓您想起來……」
  五號被摁在他胸口的臉上,持著劍的手顫抖著,雙目突然睜大!魔人首領手掌突然上移,狠重地扣住了他的頭顱,掌心泛起一團耀眼的幽綠色光芒!
  「呃——啊啊啊啊——!!」五號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淒厲的慘叫驟然響起!
  ……
  你妹的死大便!嫌老子受傷,不給老子解開繩子,還把老子一個人丟在車上!當老子廢物?!老子自己解不開繩子?!擦!
  正扶著一棵香樟樹艱難喘氣兼腹誹隨便的爆頭側了耳,嘩啦啦的雨聲中隱約似乎有熟悉的慘叫聲。
  肯定是那狗逼養的怪物遭了報應被雷劈了!爆頭心想老子爽死了,越聽你慘叫老子越爽,心口卻撲撲直跳……不對,隨便和季逸林不能出事!他這麼想著,一邊咳嗽一邊咬著牙小步跑了起來。
  ……
  隨便用驚疑的目光,看著慘叫之後的五號從魔人首領懷中退了一步,站直了身。
  五號微微歪了歪頭,似感覺到他的目光,偏頭看了隨便一眼。
  這淡然的一眼,便讓隨便徹骨發寒。
  那眼神脫去了之前所有的茫然與溫和,甚至連陰沉森冷這一類的情緒都沒有,只是淡淡的,明明什麼都沒有,卻彷彿能夠一眼看進人心底最脆弱最痛楚的一塊,然後操縱掌控一切。
  五號直直地站在那裡。雨水擊落在他身上,卻在他周圍彷彿形成了一層黑森森的雨障,從他身上滴落的水都好似一瞬間被洗滌成了他的黑。虛無的卻能吞噬一切的黑。
  魔人首領再次朝著五號單膝跪了下去,畢恭畢敬地行了個禮,道,「殿下。」
  五號將臉轉了回來,微微偏著頭,垂眼看他,開口淡然道,「勿非。」
  勿非抬頭,看著五號,點頭道,「殿下記得本座的名字。」
  「不要叫我殿下,」五號淡然道,「不過是個造反不成的議會長,稱不上魔王殿下。」
  勿非笑了起來,起了身走近一步,突然攬住了五號的腰,道,「族上,記起自己是誰了?嗯?」
  五號垂眼看了一眼纏在自己腰上的手臂,淡淡地道,「如何不記得。」
  他向前走了一步,脫離開了勿非的環抱,看著不遠處一臉震驚地看著自己的隨便,道,「我是衛琰,三千年前的魔界議事會議會長,邪眼族族長。三千年前,我欲恢復魔界王制,一統三界,卻不料奪權失利,被封入聖石之中。三千年後,得勿非解印。」
  他回頭看向勿非,將手遞與他,道,「解印之日,我曾允諾你,與你攜手為王,再圖一統。」
  勿非接過他的手背輕吻了一下,笑道,「原來族上都記起來了。」
  「不過族上,」他示意隨便道,「這個人類好像與您有些關係,您可是一直護著他,他手上的刀……也似乎不是人界之物?」
  衛琰看了一眼隨便,淡然道,「他的確與我有一些關係。」
  他一步一步走近隨便,季逸林低吼著要攔在他身前,勿非卻突然一揮手,一道勁風襲過,嗖嗖數道黑影從地底蜿蜒而出,如藤蔓般糾纏住了季逸林同隨便的手腳,彷彿將他們二人捆綁在了兩棵藤樹之上!
  隨便百般掙脫不開,皺著眉看著這個突然之間被稱為是魔人首領勿非、但馬上又被證實是那個更大的遠古時期的魔人頭頭的衛琰。
  衛琰走到隨便身前,站定,淡淡的眼神看了他一會兒,道,「他的確與我有關係。他是三千年前魔界軍長雷龍的轉世。當時的雷族族長,雷龍,是我的情人。」
  隨便吃驚地一瞪眼。勿非也覺得有趣地一挑眉,「哦?那麼,本座是不是應該將他留下來陪您?」
  衛琰淡淡地一笑,道,「那倒沒必要。」
  他上前一步,冰冷的指尖撫上隨便的臉龐,隨便厭惡地別過頭掙開,他便一把抓住隨便的頭髮,強行將他的臉揪起來。
  「我的確,曾經很愛他,非常愛他。但是之前我沒有記起來,他是怎麼死的……」
  他淡淡地笑著,「現在我想起來,是被我親手殺的。」
  他突然揚手一刺,影劍半透明的劍刃猛地沒入隨便胸口!

  第四十一章

  隨便愣住了。
  他聽見耳畔喪屍憤怒的嘶吼,寒意從胸口蔓延開來,眼前突然帶了一片血色。
  他呆呆地低頭看向插在自己胸口的影劍,寒意刺骨,甚至連痛感都不再清晰,他抬頭看著衛琰,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的聲音。
  這個人據說是他前世的戀人,曾被他們誤以為是林林,曾有著溫和淡雅的笑容,曾多次直白深情地對他表達愛意,曾在被揭穿身份之後無比認真篤定地跟他說,我愛你,我不會害你。
  他當時聽了,並未曾相信那句話。
  而現在他發現自己是對的。不會傷害他的,只有季逸林。
  「嘲——!!」
  四肢被藤蔓狀的黑影糾纏住的季逸林赤紅著眼發出瘋狂的咆哮!
  衛琰微一皺眉,突然從季逸林的胸口衣襟中嗖地竄出一條小小的身影!
  幺雞撲到了衛琰臉上,盯準他雙眼四隻蹄一齊上陣,豬嘴一口衝他頭髮咬去!
  衛琰猝不及防,左手臂先前已被季逸林砍斷,此刻只能鬆開持劍的右手與幺雞抓撓。與此同時,喪屍完全失去控制地大力掙扎,只聽一聲清脆的裂骨聲,接著是血肉分離的黏糊聲響!
  季逸林竟生生扯斷了自己一條手臂,緊接著一歪身用獠牙咬斷束縛右臂的籐條,雙腿還被束縛在藤樹上,卻已經前傾身體向近處的衛琰撲去。
  衛琰這時正剛拽著幺雞的尾巴將它揪了起來,一甩手丟出幾米遠外,唧唧的慘叫聲被雨聲遮蓋。他微皺著眉回過身,正迎上季逸林迎面而來的血盆大口!
  季逸林一口啃在了衛琰的脖子上,咬著他的脖子直身將他拖離了隨便,吭哧一口撕扯去他大半脖頸,右手尖長指甲狠重地扣進他的腦袋,剛要一輪手撕扯下他的頭顱,卻突然「咔嚓」一聲輕響!
  喪屍帶著黑長指甲的右臂撲通墜地!
  勿非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他們倆人身邊,擊斷季逸林右臂的是凝聚在他手中的一團黑氣。他將衛琰一把拉往身後,森冷著臉再一揚手,帶著黑氣的掌心直擊向季逸林的頭顱!
  胸口插著影劍的隨便渾身一震!
  「等等!」衛琰突然出聲道。
  隨便身體軟了下來,驚訝地將眼球轉向衛琰。他不信對方這樣好心,恍惚之間甚至有了更大的不祥的預感。他緊張地盯著衛琰的動作,驚懼讓他的身體顫抖得更加厲害。
  勿非也停下動作,狐疑地轉頭看衛琰。與此同時他身後藤蔓狀的黑影迅速再次纏繞季逸林的全身,將他牢牢地捆回藤樹上,連頭臉上都纏繞了數圈,雙臂皆斷的喪屍掙扎不開,嘶吼著發出猙獰的咆哮。
  「嘲——!!嘲!!」
  「不急,他還有些用處,」衛琰道。他單手扶了扶自己失了半邊脖子、搖搖欲墜的腦袋,黑色的血塊從他喉口淌落出來,滑到他肩上,他卻毫不在意。
  他推開勿非,重新站到季逸林面前,接著轉身面向勿非。
  「五年前那石頭一裂為三,你搶得一塊,其餘兩塊卻因爆裂而不知散落何處。你此次來,除了找我,也為了找另外兩塊碎塊,」他淡淡地道,「你已經找到其中一塊了。」
  勿非眉角帶了一絲不自然地抽搐,露出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哦?這麼說來,您知道這最後一塊的下落?」
  衛琰道,「我與它在一起三千年,自然比你要熟悉得多。只不過……」他看了一眼勿非額頭不自然地暴起的青筋,繼續道,「你找到了又有何用?這些力量過於龐大,你似乎連第二塊都應付不了,更別說第三塊。」
  勿非抽搐著嘴角笑了起來,動作曖昧地攬住衛琰的腰將他拉進懷裡,道,「的確,本座擔心被反噬,暫時沒有將第二塊納入體內。不過,本座這不是找到您了麼?」
  他指尖緩慢地擦過衛琰淌著血的脖頸,手臂上一條狀似盤蛇的黑色法器發出幽暗的光芒,「本座想,您一定不會吝嗇告訴本座,如何吸收和操縱它們……」
  衛琰淡淡地笑了一下,「那是自然。」
  他看似不經意地再次脫離勿非的懷抱,轉身面朝著季逸林,道,「你覺得很奇怪,因為這最後一塊碎塊,你一直感應不到。」
  勿非的眉角跳了跳,並未答話。
  衛琰道,「其實若不是太過接近,連我也無法察覺。你感應不到它的原因,是它所蘊含的力量……不僅沒有被吸收,而且半點都沒有被激發。」
  他一邊對著面前不住掙扎的季逸林伸出手,一邊淡淡地道,「它轉移到了一個人類的體內,因為此人體內原有靈力的排斥與抗拒,完好地保存在了那裡。就像多了一層屏障,令你無法感知到它。」
  他指尖拂過季逸林被雨淋得透濕的額發。喪屍掙紮著搖著頭要甩開他,赤紅無感情的眼睛暴突起來,滿佈血絲地瞪著他,喉嚨裡發出刺耳的嘶吼聲。
  衛琰突然眼神一暗!五指化爪,狠重地扣向季逸林的頭顱!
  「碰嘩!」
  那一瞬間,彷彿時空凝滯。
  隨便眼前一黑,淅瀝瀝的雨水中,似乎多了一些什麼東西,濺到他的臉頰上……
  太過熟悉的聲音,經歷過兩次屍變、砍殺過無數喪屍的他,再熟悉不過。
  胸口愈來愈加深的寒冷讓隨便全身止不住的微微抽搐,雨水擊打在他頭頂,他彷彿在虛幻的黑暗海水中沉浸了許久,然後驟然感知重回,被拖出水面重返現實。
  他看清了眼前的一切,他呆在那裡。
  他看見炸裂的頭蓋骨散落在藤樹枝條上。喪屍掙扎的動作已經完全停滯,失去頭顱與雙臂的身體沉重地向下墜去,又被籐條拉扯住。
  衛琰收回合攏在一起的、血肉模糊的手,他攤開手心,粘稠的腦漿血液被雨水淋盡,現出一塊黑色的石頭碎塊,上面隱約有盤龍浮雕。
  「就在這裡。」他平靜地道。
  他轉身遞與勿非,勿非面上露出驚訝狂喜之色,眉間的青筋更顯猙獰,一把將那塊石頭抓進手裡,仔細端詳。
  而就在他們身後,隨便扭頭向著自己身旁那棵藤樹,仍是呆滯著。
  他的戀人在離他咫尺之間的地方,癱軟的身體一動不動,歪斜的頸椎上,空餘了一半支離破碎的下巴,肩頭滿佈血塊與腦漿,大股黑色的血液從那破碎的喉口,泉湧一般不斷地、不斷地湧出。
  不會的,有個聲音在他腦海裡說,會長起來的,會像江黎一樣,像徐月見一樣,像夙城醫院裡的那個男人一樣。
  那些破裂的骨骼會跳動起來,血管與肌肉纖維會交織著生長。一定會的,一定會的。
  然而他等了許久許久,都沒有看到對方身體的一絲絲動靜。
  他木著眼,微張著嘴,良久之後,突然發出一聲低啞的、顫抖的囈語。
  「哈……」
  胸口的寒意他感覺不到,他什麼觸感都似消失了,腦中一片空白。淅淅瀝瀝的雨聲埋沒在耳畔嗡嗡的雜音裡,一切都好像一場幻覺般搖晃顫抖。
  他顫著唇,喉口一熱,一股血從他唇角淌了出來。他蠕動著染血的唇,虛弱地、艱難地喚出一句,「……林……」
  你又生氣了?又跟我鬧彆扭是不是?
  「……咳……林……」
  別鬧了,這樣不好玩,你起來,你動一動。
  「……林……」
  明明可以自我癒合的,起來啊,你自己起來啊。
  「林林……」
  別玩了,別這樣,你知道我受不了這個……
  喪屍的身體仍舊軟倒在那裡,沒有絲毫反應。耳朵的碎塊散落在泥濘的草坪上,聽不到他那些低弱的呼喚。
  他預料過他們很多種結局。或許他會陪伴著一隻喪屍、隱姓埋名、平和地度過下半生;或許他會在有一天再也無法承受那樣扭曲的孤寂與痛苦、抱著對方投入火坑、一起燒成灰燼;或許他們會被其他除魔師找到,將他們一起消除;或許對方的魂魄真的還殘存於這個世界上,因為對他的留戀不捨而不曾離去,有朝一日會再度露出他熟悉笑容,溫聲回應他的呼喚……
  他沒有想過會是這樣。
  他呆滯了良久,猛然揚起頭,迸發出一陣滿含撕裂痛楚的、聲嘶力竭的狂叫!
  「噶啊啊啊啊——!!」
  湛藍光芒猛然炸出,勿非神色一變,一把攬住衛琰的腰將他拖離數米,只聽得光芒之中撕裂的嘶吼聲愈來愈烈,接著驟然拔高!
  「啊啊啊啊——!!」
  待藍光漸緩,衛琰神色一驚,竟見隨便電焦了束縛住四肢的籐條,猛一掙將自己從藤樹上掙紮了下來,雙手扣住胸前的影劍,大吼著將它拔了出來!
  鮮血登時從他胸口傷口中噴湧而出!
  隨便的雙眼已經被血色染得通紅,摔開影劍,卻並不理他們,而是踉蹌一步,撲到了季逸林身上。
  他口中不斷地嘔出鮮血,搖晃著將自己的手臂喂到季逸林的下巴喉口,「林……咳……你……吃……」
  他吃力地將手喂到他的喉口,喂向他的胸口,喂向他身上一切有傷口的地方,彷彿那些地方會突然生出獠牙、乖乖聽話地啃噬掉他的手臂、然後聽話地重新生長出頭顱。
  然而喪屍的身體毫無動靜,歪斜的脖頸被他一撥弄,便軟軟地垂向另一邊。
  隨便慌亂地捂著他喉口的血,將顫抖的指尖「喂」進對方破碎的喉管裡,他的動作越來越快,越來越瘋,到最後面目已然完全的扭曲,他喉嚨裡再發不出任何聲響,只是目眥欲裂地瞪著眼睛,大張著嘴,抓著季逸林失去雙臂的肩膀拚命的搖晃,拚命的搖晃!
  從對方喉口噴薄出的血液隨著他的晃動不斷地濺落在他臉上。
  衛琰皺眉看著隨便,微微動了動身,勿非卻一把將他攬到一旁,不耐煩地在掌心凝起黑色的靈力球,要將那人類和那喪屍清理乾淨。
  然而那個球體還未成形,突然在雨聲中多了「碰!」一聲重響。
  勿非震驚地低下頭,看見自己胸口被散彈槍轟出的大洞。
  他狐疑地回過頭去,幾步之外一個他下屬的骷髏兵正面對著他。
  那骷髏腦袋卻是被扭轉了一百八十度朝後的。
  他略微吃驚之下,又是一槍轟來,徑直打斷他抓著石頭的那隻手腕,手中石頭碎塊啪嗒墜地,滾出幾步!
  「唧」一聲尖叫,一個小小黑黑的影子從旁邊草叢裡嗖地竄了出來,一口叼起那塊碎石便往旁邊竄去。
  「抓住它!」勿非喝道,週遭呆站著的幾個他的下屬急忙追著幺雞而去,而他則另一手化出靈力球沖那個骷髏兵襲去。
  碰哐哐骨架碎裂的聲響,淅瀝瀝的雨簾下,草坪那邊空餘一堆碎骨。勿非無心細辨這突然出現的襲擊者是誰,光是轉身朝向幺雞奔走的方向,口中喃喃唸咒。
  然而剛念了沒幾句,突然又是「碰!」一聲重響,勿非的腦袋轟然炸開!
  血漿腦漿飛濺在離勿非不遠的衛琰身上,勿非的身體倒了下去。
  衛琰面色平靜地看著他倒下去,並未有什麼動作,接著便聽見身後傳來嘶啞難聽的一聲低吼,「不要動!」
  他回過頭,卻見爆頭從不遠處的草坪中弓身站了起來,單手持著一條獵槍,烏黑的槍口直直對著他的腦袋。
  「不要動,」爆頭喘著粗氣道,「老子這一槍,轟掉你的腦袋,下一槍就轟你四肢,看你媽的成了人棍還怎麼鬼上身!」
  衛琰伸手扶了扶自己傾斜的腦袋,淡然地看著他。
  爆頭戒備地拿槍指著他,儘量不讓他看出自己因為虛脫而產生的周身顫抖,他喘著氣拿眼角餘光掃著隨便,大吼,「大便!起來!」
  隨便佝僂著腰抱著那具毫無動靜的屍體,自己也毫無動靜,彷彿石像一般呆滯著。血水與雨水在他們身下積出一汪小小的水潭。
  不知是汗水還是雨水從額頭上滴下來,模糊了視野,爆頭強撐著一口氣焦躁地吼道,「大便你振作點!起來!快走啊!!」
  隨便微晃了晃頭,聲音彷彿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有些熟悉,似乎在叫他走。
  走?
  他恍惚地笑了起來,低頭將懷裡殘缺不堪的身體抱得更緊,濕冷的血液沾黏在他的臉上。
  為什麼要走?林林在這裡,他還能走去哪裡?
  「隨便!!」爆頭抓狂地吼道,幾乎能聽見自己聲帶破裂的聲音。
  衛琰突然輕笑了一下。
  爆頭瞪著眼看著他,簡直覺得對方是個瘋子,剛要破口大罵,突然見衛琰朝著他的方向走了一步。
  「不要過來!」爆頭喝道。
  衛琰不為所動地又走了一步。
  「碰!」
  爆頭毫不遲疑地開了槍。
  然而那具沒有了頭顱的身體卻並未如勿非一般倒下,反而在下一瞬突然撲了上來,爆頭震驚之下,腳一軟被對方撞倒在地,再也無力抓住的獵槍啪嗒墜地,被衛琰一腳踢出老遠。雨水淅瀝瀝打在臉上,他在天旋地轉的昏眩中看向上方,衛琰的半截脖子向後翻折,那顆腦袋卻完好無損地吊掛在背後!
  草你媽的!爆頭噁心地差點沒吐出來!
  衛琰倒掛著的那張臉上,眼底現出他熟悉的深沉暗色,爆頭心頭警鐘大鳴,正要掙扎,突然衛琰俯身扣住爆頭原本持槍的右手,一腳踏住他的胸口,狠重地往上一扭!
  一瞬間似乎響起了骨骼碎裂的嘎吱聲,爆頭發出嘶啞的痛哼!冷汗當即冒了一額,臉色瞬間青白!
  劇痛襲擊了他的全身,他眼前一陣黑紅,躺在地上再也無力動彈。
  衛琰丟開爆頭癱軟扭曲的手臂,將自己腦袋扶了回去,轉身看了看勿非那邊的動靜。
  不遠處沒了頭的勿非又站了起來。與季逸林不同的是,那顆被爆頭轟碎掉的頭顱竟像喪屍王一般又很快地長了回去。
  勿非一揚手,草坪上突起一道透明的屏障,遠處傳來幺雞的尖叫聲,似乎是被屏障攔住。
  衛琰早就料到一般,平靜地收回目光,又回身來看了看呆呆抱著季逸林的隨便,神色淡然。
  「咳……為什麼……」他腳下的爆頭痛楚地蜷著身,吃力地道,「這樣對隨便……你明明說……」
  你明明說愛他,不會害他……幾個小時之前的那些肉麻噁心的深情,難道都是假的?
  衛琰終於低下頭重新看向他,沾滿血跡的臉上,仍是那彷彿什麼都不在意的淡淡神色。
  「我愛他,所以他才該死,」他道,踏在爆頭胸口的腳尖一用力,令爆頭吐出更多的血來,「你該慶幸你不是『他』,也該慶幸我愛的不是你。」
  爆頭瞪著眼衝他啐了一口血!
  衛琰神情平靜地看著自己沾滿血跡的褲腿,從他胸口慢慢地移開鞋底——然後又狠狠地一腳踹回來!
  爆頭咬著牙硬是沒發出痛嘶,只是再次無法控制地痛楚地蜷縮起身體。
  衛琰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就像看著一隻隨時可以一腳踩死的螞蟻,淡淡地道,「對了,我還要謝謝你之前幫我瞞他,那很出乎我的意料。你真聽話……就像一條愚蠢的狗。」
  爆頭眼中黑紅的血絲一時更甚!心臟驟然緊縮,劇烈的疼痛!
  那是老子瞎了眼——!!老子他M的就是犯賤!!但你他M比老子還賤!!變態噁心的怪物!!
  狂怒與極度的自我厭惡讓他的胸口似有熊熊烈火燒灼。他看著衛琰的人影漸漸走遠,卻絲毫無力阻止。雙臂都被廢掉的他蜷縮在地上大口地咳血,顫抖著扭動著身體,他掙紮著用下巴撐著地面,弓著腰蹬動著無力的雙腿,想讓自己再度站起來。
  視野越來越暗,茫茫的一片血紅,他艱難地挪動著身體,額頭先是撞上了橫躺在地的雷神刀刃,在眉角劃出一條血痕。接著又撞上了一個冷硬的沾染著黏糊液體的東西。
  他搖晃著艱難抬起頭睜大眼,那是季逸林的斷臂。
  隨便佝僂的背影近在咫尺,如化石般僵硬與木然。
  爆頭赤紅著眼,動作扭曲地昂著頭看著隨便的背影。
  他向來暴躁兇狠、肆意妄為、霸道任性,冷硬得彷彿一塊渾身帶刺的巨石,卻在此時突然有了十分陌生的、眼角酸澀的感覺。
  五年前聶城那些驚心動魄的日日夜夜,在他記憶裡沒有半點模糊。他不害怕死亡,因為在那樣的絕境裡活著比死更艱難,但這個人爽朗陽光的笑容,卻是吸引他繼續活下去的動力。
  這個人曾在末日屠城的絕境下救了他,這個人不介意他的任性乖張,發掘他的靈力,關心他,教導他。這個人是這世上極其稀有的、對他存有關切在意的人。
  他當對方是大哥,世上唯一的親人。
  但他卻為了一個僅僅相識數日、來歷不明的怪物,隱瞞對方。
  如果他沒有從直升機上跳下去,如果他能在船上發現五號不是季逸林之後殺了他,或者在魔人發現他們時丟下五號不管,如果他能早一點揭發五號身份而不是在猶豫不決之後地竟然選擇替五號遮掩……
  他從未如此痛恨和鄙夷自己。
  心臟持續著劇烈的絞痛,冰冷的泥土模糊了他的面目,他額頭抵著地面,難以呼吸地大口喘氣,大張著嘴發出無聲的痛苦嘶吼。
  衛琰迎著勿非走過去,看見他手中失而復得的碎塊,被圍堵的小香豬十分識時務地吐出石頭逃跑了。
  衛琰在面上帶著慍怒神色的勿非身前停了下來,冰涼的指尖撫上他的臉,替他擦去了血痕,淡淡地道,「我有些累了,不想再淋雨。你想知道怎麼吸收力量,就帶我去個安靜的地方,找個好一些的身體給我。這些垃圾活不了多久,丟給下面的人去收拾。」
  勿非掃了一眼毫無反抗之力的隨便與爆頭,復又笑了起來,攬住他的腰道,「也好,正事要緊,族上請。」
  他將衛琰攔腰抱了起來,做了個手勢,一個骷髏兵便飛來抓住他的肋下將他們提了起來。
  剛升上半空,衛琰有些疲憊地又道,「對了,那具喪屍的屍體,也叫人帶上。他竟然能抗拒排斥我的力量,我想帶回去看看。」
  勿非微疑地皺了眉,並不答話,衛琰抬眼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道,「怎麼?你敬我一聲族上,連這點事情也不肯?」
  勿非笑了起來,「當然不是,」轉頭便變了臉色對身後幾個下屬兇狠喝道,「沒聽到麼?!」
  幾個下屬怯怯地應了聲去了。
  衛琰低下頭往下望去,看著下面那幾個魔人一腳踹開虛弱無力的隨便,將季逸林的屍體扯了起來。隨便掙紮著在地上翻滾,踉蹌著追了幾步,卻又栽倒了下去。
  骷髏兵帶著勿非與他越飛越遠,雨勢又大,漸漸地便看不清了。
  衛琰有些疲憊地合了眼,不再理會,神色淡然地將頭靠在了勿非肩上。
  然而一行人剛剛飛至海面上空,突然身後烏云群聚,天色陡然一暗!
  衛琰似察覺到什麼似的驚訝抬頭,卻見海邊森林上空一道巨雷陡然落下,雷響轟鳴,程度之盛,竟連在海面上的他們都似能感應到波動震盪!幾名骷髏兵的骨架都顫抖著碰撞發出嘎吱嘎吱的脆響!
  驚雷陣!比他這些天來見過那倆次都還要更為強勢數倍!這巨大的力量太過熟悉,簡直就像,簡直就像……
  靈魂深處驟然一痛,他抽搐了一下,恍惚間彷彿看見半空中一個凌駕血色巨龍身上的人影,赤紅的斗篷在風中飄展開來,紅得好像一團能夠燃盡整座城市的火焰!
  不可能……衛琰蠕動著唇無聲地喃喃。
  他一夜前才召喚過一次驚雷陣,明明靈力耗盡、虛弱無力,而且自己強行拔出影劍,傷重失血,怎麼還能使出這樣範圍廣闊力量驚人的驚雷陣?
  是因為被奪走了季逸林的屍體?
  這個死去了五年的喪屍,對他而言真的如此重要?
  勿非的眉頭微皺了起來,額上的邪眼透出驚疑,但他急於獲得夢寐以求的力量,只令身旁一個下屬多帶些人馬過去看看狀況,不再理會身後混亂,催使著骷髏兵快速向高白島而去。

  第四十二章

  天幕昏沉,不見日月,分不清白天黑夜,高白島被一層陰黑的薄霧覆蓋,看不清內裡一切。
  原除魔師總部大樓頂樓的寬敞會議室裡,勿非彎下腰,動作輕柔地將衛琰放在了被黑色藤蔓包裹住的辦公椅上。
  房間角落裡四處爬蔓著黑色的枝葉,幾隻通體鮮紅的掌心大的巨蟲從天花板上吊了下來,嘶嘶地低鳴著。
  這些藤蔓與巨蟲原本只是樓下草坪中普通的人界物種,而今魔變至這副模樣,是因為受了強大又具侵蝕性的靈力催化。
  衛琰看著它們,眼神淡得看不出半點情緒。
  這些跡象的確表明了這股力量的驚人與強勢,卻也同時顯示出這股力量正被不受控制地宣洩噴發。
  「族……」勿非嘴角輕微地抽搐著,急切地將手搭向衛琰的手背,剛要說話,突然門外一個下屬撞了進來,神色緊張,「主上!」
  勿非神色驟然一黑,滿額青筋竟似要爆開一般,壓抑著扭曲的聲音,慍怒道,「什麼事?!」
  「雷陣之後突然出現幾個人類,將那幾人救走了!其中一人似乎是十幾日前那個除魔師首領!」
  「廢物!!馬上加派人手去搜!」勿非怒道,「這種小事不要再來煩本座!滾!」
  喝罵走了心腹下屬,他再次急切地轉向衛琰。衛琰卻淡淡地道,「找個好一些的身體給我。」
  勿非壓抑著看了他一眼,轉向守在房間門口的一個面容俊俏的魔人守衛,突然道,「你,過來。」
  那守衛走上前來,還未報出一聲主上,就突然被他一爪通心!魔人不明所以地瞪著眼睛,滿口湧血地抽搐幾下,便沒了動靜。
  勿非將那人的屍體拎起來擺在桌前,「族上,請。」
  衛琰端詳了那具屍體一會兒,將掌心覆在了屍體的額頭。
  淡淡的金光浮起,勿非神色古怪地看著隨之而出的那縷黑氣,貪婪的眼神似乎想把那縷黑氣一口吞下去。
  片刻之後,桌子上的屍體坐了起來,衛琰低頭擦了擦唇邊的血跡,活動了一下手腳。
  「族上。」勿非上前一步一把狠重地扣住他的手腕,將他拉進懷裡,「現在可以告訴本座了?」
  衛琰抬了頭一牽唇,那具新鮮的屍體的臉上便露出一個淡淡的笑。明明笑得十分淺淡,卻因眼角的微眯而攜了幾分妖嬈之氣。那具身體的瞳子原本是金色,卻因為他眼神的深邃空靈而突然間蒙上了深不見底的黑,好似能將觀者的靈魂都吸了去。他壓著嗓子,聲音低啞帶磁,慢慢道,「我在外面遊蕩了幾年,有些累了。你有魔界帶來的好酒,不妨來一杯。」
  勿非深吸了一口氣,不僅嘴角,連眼角都微微地抽搐起來,額頭的青筋不經意地顫抖著。
  他的神情愈發扭曲起來。「來人!」他提了聲地道。
  酒液盛在影質化為實體的杯裡,半透明的酒杯盛不住酒液殷紅的色彩。
  衛琰端著那酒,偏著頭瞧著看起來越來越按捺不住的勿非,慢慢地品了一口,道,「……血蛛釀。」
  「想不到這酒三千年後還能喝到,」他淺笑著道,「我那時候,時常會往血蛛釀裡,攙一些貴族的血來飲用。」
  勿非實在沒有耐心聽他敘舊,終於忍不住扭曲著面容一把將他摁倒在寬大的辦公桌上。
  及時地轉動酒杯保持其中酒液不撒,衛琰仰躺在辦公桌上,單手還持著酒杯,仰面向著勿非,低低地笑了起來。
  他迎著勿非猙獰急躁的面孔,閒閒地繼續接著道,「我那時候,實質上已經死了,平時要維持身體的正常運作,卻又不能使用邪眼的力量遭旁人察覺,便只能借用外力。純血貴族的血液蘊含靈力,對我極有幫助。」
  勿非咬牙道,「族上,本座沒什麼耐性。」
  衛琰淺笑著道,「急什麼?」
  他一手持著酒杯,將冰涼的手指輕柔地撫上勿非微微抽搐的臉頰,柔聲道,「你想知道怎樣吸取力量,得先聽我講一個故事。」
  勿非瞪著他,低低地喘著氣,扭曲地笑了一下道,「好,您說。」
  衛琰將手中酒杯的酒液輕輕撒了一些在桌上,道,「五年前你解除封印之時,敬我一聲魔王殿下,向我索取力量。但你可知道,這力量最初也不是我的。」
  勿非微直了身,面色中透露出狐疑。
  衛琰道,「三千年前,邪眼族長在魔都議事會中可擔任要職,甚者,可通過議會操縱魔界大權。但當時我與你一樣,只是側室所生,無論如何,也承繼不了族長之位。我不甘如此,暗地與政敵裡應外合,引外人殺我父兄,以為就此可坐上族長之位。不料對方過河拆橋,企圖連我一塊殺掉……」
  勿非皺著眉,耐心地聽著。
  衛琰闔了眼淡淡地笑。他那時只是少年,心機雖已深重狠辣卻仍是太過幼稚,最後整個邪眼族府皆被政敵所滅,他自己也重傷瀕死,只餘雷龍帶著他拚死逃了出來。性子直爽單純的雷龍,雖然與他自幼一同長大,日夜相對,卻對他背地裡所做的一切毫不知情。
  他冰涼的指尖撫摸著勿非額下雙目,那兩隻眼睛湊近端詳,能看出眼皮緊閉凹陷,並無眼珠在下。
  是的,他那時雖然成功逃了出來,卻被毀了三隻眼睛。額中這只後來復生的邪眼,雖然能看出氣息與靈力的波動,能夠洞察與操縱人心,但所見皆是事物本質,而非外像。是故勿非的這具身體,雖然行動如常,其實卻是一個雙目失明的瞎子。
  衛琰另一手靈巧地轉動著酒杯,繼續道,「走投無路的時候,我無意間打破了一個亡者的封印。」
  「這個人活在我之前還要再三千年的魔界上古時期,那時魔王尚未隕落,他領兵抵禦天界入侵,而後入魔都擊殺魔王,欲自立為新王、一統三界,卻最終功虧一簣,遭下屬背叛而死,魂魄被封印。此人生前冷血嗜殺,力量滔天,他死前曾發下毒誓,三千年後必將捲土重來。」
  「三千這誓言應驗了,三千年後他遇到了我。」
  勿非道,「哦?這豈不是十分相似,又一個三千年後,您遇到了本座。」
  衛琰呵地一笑,幾分譏諷。
  他並不答勿非,接著道,「我當時以靈魂與生命為交換,獲得他的力量,令他附體於我,我的這只復生的邪眼,就是他力量的象徵。」
  「但其實他是要以我為傀儡,操控我達到他重新執掌魔界的目的。」
  「但是他失策了,我不僅沒有受控於他,而且完全吸收了他的力量,並且,反過來吞噬了他的魂魄。」
  他輕拍著勿非的臉,像哄小孩子一般溫柔地笑著道,「你知道不知道為什麼?」
  勿非突然有了一絲寒意。
  衛琰淡笑著,溫和地道,「他操縱不了我,因為我比他還要狠。他是惡靈,我也是惡靈。他想要的,我比他更想要。他做不到的,我卻能做到。我比他更清醒,更毫無破綻,我太清楚我要什麼,任何人任何事,都阻礙不了我。」
  「但是你,」他撫摸著勿非的臉頰,「你知道你為什麼無法操縱我的力量?」
  勿非喉嚨裡咯吱作響,難耐地等著他下一句話。
  衛琰溫和地道,「因為你連我跟他的萬分之一都及不上,你是個廢物。」
  勿非的瞳孔驟然緊縮。
  他的臉頰驟然漲紅,額上青筋激烈地暴凸起來,大張著嘴一聲喘息,突然合指扣緊了衛琰的喉嚨,後者的脖頸扭曲著發出吱嘎噶的脆響。
  「……族上,」勿非咬著牙,聲音壓抑扭曲地道,「本座勸你,不要挑戰本座的耐性。你最好能記得,本座打開聖石封印之時,就對你的魂魄下了詛咒!它可不單只會抑制你的記憶!你企圖衝破記憶的時候,想必也體會過靈魂崩裂的痛苦!本座可以讓你的魂魄在眨眼間支離破碎,灰飛煙滅,連轉世都不再可能!」
  衛琰看著他的憤怒失控,低低地笑了起來。
  「別急,」他摸著勿非的臉,受到壓制的喉嚨發出嘶啞的聲音,「小心著些,我不想看到自己的臉這麼扭曲難看。」
  「我說的是實話,」他嘶啞地笑著道,「你自己心裡也清楚——像你這樣低弱的靈魂,無法承受我的力量。」
  勿非面部神經微微的抽搐起來,額上的青筋扭曲地鼓脹著。
  他完全無法否認,因此才更加惱羞成怒。
  五年前他來到人界尋找到地脈、解開聖石封印之前,為了控制衛琰獲得力量,可算是費盡心機。他利用聖石吸收了衛琰的力量,又逼衛琰靈魂離體,對其下了詛咒,以便操縱失去了靈力和身體依託的單薄靈魂。
  但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卻遠在他的計劃之外,一方面,聖石因此不堪重負一分為三,其他兩塊因爆裂飛散而下落不明。另外一方面,他當時僅僅吸納了三分之一的碎塊,就遭到反噬,他自己的身體爆裂粉碎,只能進入衛琰身體,才能勉強壓制。而混亂之中,衛琰的靈魂趁機掙脫,還帶走了他的影劍,藉著那柄法器的靈力趁亂衝出包圍,消失無蹤。
  這之後他一邊追捕衛琰和尋找其他兩塊碎塊的下落,一邊竭力壓制體內沸騰的力量,不久之後,臨近的聶城屍變,他才感知到原來其中一塊碎塊落入一個人類體內,令那個人類成為不死的喪屍之王,並且靈力不斷地擴散感染其他人。他率人趕往聶城,卻在中途被除魔師西南總部發現,遭到西南總部攻擊,耽擱了許多時間,等到終於進入聶城,原本能感知到的那塊碎塊卻又突然消失了!想要繼續探查,那些難纏的除魔師卻又圍堵追擊而來。他此時隨時隨地都有可能壓抑不住力量反噬,不得已只能撤回魔界休養生息。
  接下來的五年裡,他用盡各種辦法,才終於壓制和吸收了體內的力量,接著重新開啟空之通道,回到人界尋找剩下的兩塊碎塊和衛琰。他攻擊除魔師西南總部,報了當年的仇,又感應到碎塊的力量出現在東部的海城。但是在趕到海城,成功獲得了徐月見的碎塊之後,他仍舊不敢輕易納入體內,只怕再來一次失控、自己徹底被力量反噬。
  他的確無法承受更多的力量。
  「你知道怎麼做!」他扣著衛琰喉管猙獰地低吼道,「快說!」
  衛琰歪折著脖子,仍是低低地沙啞地笑著,「……控制這些力量,需要強大的意念。你的意念脆弱,就需要強者的牽引……」
  他微微眯起眼睛,緩慢地回過頭看著勿非。他深邃的黑瞳裡再次閃現出妖嬈之色,他牽著唇笑著,冰冷的指尖輕輕地摩挲著勿非的、其實也是他自己的唇角,「而『牽引』,需要你跟對方在肉體與精神上溝通融洽,合二為一。」
  勿非額上的青筋仍是微微抽搐著,呆滯良久,邪眼中綠光閃爍,「你是說……」
  衛琰偏著頭,像把他看透了一般低低地淺笑著,手指看似不經意地攪動著酒杯中的酒液,「對,就像你一直想要的那樣……」
  「我……你知道我想做什麼?!」勿非神情有些呆滯、又彷彿是瀕臨瘋狂的前奏。甚至連自稱的本座都忘了說。
  衛琰用沾著酒液的指尖曖昧地撫摸他的臉,笑道,「別裝傻,你早就想這麼做了不是麼?」
  話音未落他便被勿非摁了下去,撲回桌上。
  「是!」勿非面容更加猙獰,一道道紅痕凸起在他臉上,連原本的面貌都看不出來,他喘著粗氣咬牙道,「我早就想這麼做了!你說,你是不是對本座下了攝魂之術?!」
  「哦?我沒有靈力沒有身體,是要如何施術?」衛琰笑道。
  「告訴我,」他用指尖輕輕撥弄著勿非額中幽綠色的邪眼,「我一直很好奇,你用這隻眼睛看到我,是什麼樣子?」
  「很美,」勿非粗重地喘著氣,目光痴滯地看著他道,「強勢,耀眼,純粹,像要把人吸進去……」
  他捧著衛琰的臉,彷彿太過激動而透不過氣來一般激喘著道,「我有了這隻眼睛之後,看得透所有人在想什麼,獨獨看不透你!不過沒關係,你是我的,靈魂,身體,力量,每一寸都是我的!都是我的!哈哈哈哈!」
  「呵……」衛琰輕笑了起來,迎合了勿非接下來的一個狠重的吻,接著又是一聲輕笑。
  他偏著頭看向辦公室的一角,勿非猴急地開始在他身上動作,他卻只是看著半空中垂下來的一隻殷紅的蟲子,過了一會兒,他再次彎了唇。
  他回頭看向勿非。在對方已經扭曲得不成人形的左臉頰,離唇角不遠的位置,如果用一種與平時的淡笑不同的方法笑起來,會出現一個小小淺淺的酒窩。
  三千年前的邪眼族長衛琰,幾乎無時不刻不是在笑著的。
  但只有一個人知道,他什麼時候才是真正的開心。
  然後那個人會看得呆在那裡,要呆好一會兒,才開始跟著傻笑起來,然後湊過來吻那個淺淺的凹陷。
  他隨著勿非的動作晃動著,神色淡然地伸手撫著那個酒窩的位置,想像著三千年前,粗糙生繭的手指輕撫在上面的樣子。
  ……

  第四十三章

  天色混沌,於是連蔚藍海水都變作了無盡蔓延的灰黑,半點不見粼粼波光。海面上浮著淡淡的水汽,偶有長翼的魔人穿透水霧,匆匆來往於高白島與大陸海岸之間。
  沒有魔人察覺到腳下層層霧氣之下,被水色完美遮掩、無聲無息滑行的小型游輪。
  西南區除魔總部的副部長谷梁米從船舷上下來,收去兩手濕淋淋的術法余跡。
  他身形高大,衣衫破敗帶著血跡,難得肅默的神情與他面相極不協調。
  因為他長了一張圓鼓鼓的娃娃臉。二十好幾的青年看起來像十七八歲的高中生。
  這樣的臉應該搭配喜洋洋傻呆呆的笑,越燦爛越討喜。
  但他現在實在笑不出來,微微皺著那張討喜的臉,心情沉重地走進船艙。
  門口守著一個除魔師叫了一聲,「副部。」
  「嗯,守著。」他心不在焉地道。
  豪華遊輪的圓圈沙發上,或坐或立了四五個人,都是一身破敗血跡,面容疲憊。一個面相清秀冷峻的青年遠離眾人,單獨盤腿坐在一旁的躺椅上,閉著目一動不動,右手緊握著一柄小臂粗長、兩頭皆有杵刃的金質降魔杵。
  谷梁米走到那青年身邊蹲下,將沾過水的冰冷手掌搓了搓,搓熱了才覆上對方的手背,道,「好些了麼?」
  那青年閉目靜默,看似睡著,此時卻突然微微睜了睜眼,聲音清冷,有些疲憊地道,「還撐得住。外面怎樣?」
  「許多搜查兵,有一個奇怪的結界覆蓋了整座高白島。」
  戎子眼皮撩得高了一些,皺眉道,「整座島?」
  「嗯,整座島,船繞了一圈,那結界毫無破綻。」
  戎子閉了眼,深吸了一口氣,良久才冷聲道,「……別硬闖,等其他區增援。」
  「是。」谷梁米應了一聲,看他臉色蒼白,忍不住將他的手揣進懷裡暖了暖,嘴上道,「你再睡會兒吧,別煩外面的事,有我在。」
  戎子閉著眼,聲音淡然,「就是你才不放心。」
  「……」
  戎子睜了眼,見人高馬大的對方皺著一張包子臉、滿眼是委屈,不禁好笑地揪住那水滑滑的面皮扯了一扯,「行了。」
  下屬們就在旁邊不遠,擺這麼個臉給誰看,這麼大個人了。
  知道他們在你還這麼損我,谷梁米就差沒夾只尾巴耷拉兩隻耳朵。
  兩人旁若無人眉目傳情。「副部!」沙發旁有個穿了一身紅、個子嬌小的女生道,「爆頭好像醒了。」
  谷梁米急忙起身走過去,戎子看似並不關心地再次闔眼歇息。
  爆頭迷濛渙散的目光朝著天花板,突然間就被谷梁米神情緊張的臉遮住了視線,「爆頭?」
  爆頭的視線緩緩轉向他,在他臉上定了定,疲憊地閉了一下眼,有些不太相信地,沙啞著聲音道,「……谷梁?」
  接著便激烈地咳了起來。
  谷梁米連忙扶著他側過身,讓他蜷起來咳得舒服些,又捂了塊毛巾在他嘴上逼他吐出殘血,免得嗆住氣管。
  爆頭接連嘔了幾口積血出來,神智終於清醒了些,啞著聲繼續問,「……你怎麼會在……這裡是……咳咳……」
  「我們追蹤魔人頭領而來。喪屍已經蔓延到附近幾個城市,陸路交通被封鎖了,我們就走水路來的。昨天剛到海城,我一路都在與你發通信,你沒回應,」谷梁米道,「到了之後我們才發現,這座城的大氣裡似乎有靈力波動干擾通信。」
  「幸好看到了驚雷陣,否則不知怎麼才能找到你們。」谷梁米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我們到的時候只見到你和隨便倒在地上,周圍都是魔人屍體。」
  驚雷陣?
  爆頭微皺了眉,只覺得頭腦暈眩,什麼都想不起來。
  之前發生了什麼?他不記得什麼驚雷陣。只記得……五號!
  他只記得五號那個賤人。只記得五號突然倒戈,傷了隨便,殺了季逸林,擰斷了他的手臂。只記得五號笑著跟他說,我愛他,所以他該死,你該慶幸我愛的不是你。只記得五號說謝謝你幫我瞞住隨便,你真像一條聽話的狗。他當時又疼痛又憤怒,眼前越來越模糊,後來就失去了意識……
  是了,五號殺了季逸林,隨便發了瘋,想必是不要命地再次發動了驚雷陣。
  那是耗靈耗血折損壽命的咒術啊!
  他一陣心揪,再次激烈嗆咳起來,氣都喘不過,卻掙紮著問,「咳咳……咳……隨便他……」
  「他還沒醒,」谷梁米道,「你放心,他沒事,只是靈力虛脫。」
  「咳……可是他的傷!」爆頭掙紮著要下床,他猶記得隨便大吼著拔出胸口長劍。那劍穿胸而過,又被倒著□!
  「他的傷沒什麼大礙,」谷梁米卻按住他道,「反倒是你,全身上下就沒一處好地方!肋骨斷掉差一點就□肺裡了知道麼?!快別動了,躺回去……呃!」
  他被掙扎的爆頭打到眼睛,悶哼了聲捂著臉蹲下去。爆頭一愣停了動作。
  他吃力地將自己完好的右臂舉到眼前,抓握活動了一下被包成木乃伊的手指。
  雖然吃力痠痛,但仍能活動。
  可他明明記得五號踏著他的胸口,狠重地折斷了它!
  「我的手……」
  「你的左手斷了,」揉著眼睛的谷梁米嘶著氣道,「正固定著,別亂動!這只?右手沒事!只是肩上脫臼,趁你暈著給你拆回去了。」
  只是脫臼?
  那樣狠重的神情與動作,那樣猙獰的骨節錯落聲響,只是脫臼??
  爆頭一時難以置信呆在那裡,只覺得腦中一片混亂。
  那王八蛋為什麼手下留情?他明明捅了隨便一劍,還殺了季逸林!
  爆頭覺得自己對五號犯了足夠多次的賤,再多賤一次他就把自己腦袋吃下去,他絕對不會往那賤人對他情有獨鍾單獨放水這個方向去想。
  一定是有別的原因,為什麼……
  他又吃力掙紮起來,半個身子翻下沙發,長腿剛一著地就覺得一陣天旋地轉,大山一般往旁邊轟然倒塌,他那麼虎背熊腰的大個子,谷梁米一個人差點架不住他,扶著他跌跌撞撞走了幾步帶到隨便那邊。
  隨便面色青白地在那裡躺著,上身□,胸口纏繞著繃帶。
  「咳……他的傷,咳咳……有把劍穿了過去……」爆頭喘息著道。
  「胸口是有傷,」谷梁米安慰道,「但傷口不深,而且傷他的武器極其薄細。我還在想是什麼武器,原來是劍?什麼劍?」
  「咳,咳……是影系的劍……」爆頭答道,突然頓住。
  影劍劍刃無形,由幻影化成,薄如蟬翼,可長可短,全憑操縱者意識。
  難道說五號故意將劍……
  可是為什麼?
  他正在頭腦混亂之際,突然隨便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接著赫然睜眼,彷彿遭了噩夢般猛地彈坐了起來!
  隨便雙手抱著頭,激烈地喘著氣,面上神情驚懼又虛弱。良久,才緩緩地偏頭看向周圍。
  見他醒了,爆頭驚喜地迎著他有些微渙散木然的目光,剛要喚他,突然眼前一黑。
  虎虎的一拳迎面而來,直把爆頭整個人直接向後砸到地上!
  隨便隨即豹子一般衝了上來,跪倒在地摁住爆頭頭臉,碰地又是一拳!
  高挺鼻樑下當即迸出血裡,爆頭臉被打得歪折一邊,哇地嘔出一口血。他回頭虛弱地看著隨便,卻半點躲閃反抗也無。
  周圍人都給驚呆了,一時半會兒還沒反應過來。
  隨便瞪著眼睛雙目赤紅,完全失了神智一般,揪住爆頭的頭髮又是一拳打過去。
  這次他的手卻被人抓住了。
  趕上來的戎子蒼白著臉低喝道,「隨便!住手!你要打死他?!」
  隨便喘著粗氣抬頭看他,因為太過用力,胸口傷口已經開裂,繃帶被血浸濕,他卻絲毫不覺得疼痛一般,胸口劇烈地起伏著,看了戎子一會兒,似乎辨認出這是誰,卻並不答話,只是低了頭去,重新看向奄奄一息的爆頭。
  爆頭被他揍了個夠嗆,一臉的血污,仰頭看著隨便。
  「……你早知道他不是林林。」隨便道。
  爆頭沒說話。
  「你早就知道。你卻不說……」隨便啞聲道,顫抖的聲音裡滿溢著恨意,「為什麼?你與他單獨在一起三天,你知道他多少秘密?你跟他什麼關係?你跟他串謀了什麼?你得了什麼好處!!」
  「隨前輩,你冷靜點。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爆頭不是這樣的人。」谷梁米在一旁勸道。
  爆頭仍是一言不發。
  隨便看著鮮血從他口鼻中不斷地淌出來,年輕的除魔師滿身滲血的新舊傷痕,歪折無力的左臂,被海水泡得浮腫青白的皮膚,瘦削的蒼白臉頰。曾經的高大健碩彷彿在短短兩週內迅速虧空成了骨架。只一雙形狀兇殘涼薄的雕眼還剩著光亮,眼神倔強而固執,一副老子的確做錯了事被你打死也活該的樣子。
  隨便靜默地看著他,良久,突然一點一點地苦笑了出來。
  他收了那因一時的憤怒瘋狂而生的恨意與殺意,然後那張疲憊蒼白毫無血色的臉上,就只剩下無奈的苦笑。
  「你不說出來,是因為你以為,當我發現這個靈魂不是林林,當我知道沒有靈魂離體的童話、喪屍仍舊是喪屍、永遠都不會變回來的時候,我會絕望,會崩潰。你怕我發瘋,怕我想不開,是麼?」他輕聲道。
  爆頭沙啞著聲道,「……他說他愛你,我以為他不會害你。」
  「所以你以為,他就可以替代林林,陪我一起走下去,是麼?」
  爆頭沉默著。
  隨便苦笑道,「你錯了。沒有人可以替代林林,不管任何人。我寧願知道真相痛苦一輩子,也不要自欺欺人哪怕一天。」
  爆頭仍是沉默著,失血和脫力讓他的眼神有些渙散。
  他知道。他知道自己應該意識到這一點。他知道隨便是怎樣的人,知道他和季逸林之間的感情是怎樣。他只要仔細想一想,都該知道的。
  可他還是猶豫了,還是沒有說出口。
  他也不知道為什麼。
  但他認錯。所以就算被隨便打死,他也心甘情願。
  然而隨便卻沒有再打他。只是抬手疲憊不堪地摀住了臉,過了一會兒,輕聲道,「……我也錯了。明明已經感覺到一些異樣,卻還是堅持著去相信。是我錯,我太想要一個圓滿,要一個『完好』的林林。但其實根本沒有什麼叫做『完好』,他是是活人也好,喪屍也好,他就是他,一直都是。」
  「我一心想讓他回到以前的樣子,以為他恢復了,就可以跟他說好多好多的話,告訴他我愛你,然後聽他說我也是。呵……我真蠢。他明明,已經回答了很多遍了……」
  他固執地等待著童話的結尾,等待著季逸林有一天會重新對他微笑,親口對他說我也愛你。但那黑暗中默默環攏他的手臂,輕輕為他抹去淚水的指尖,拉扯開他與旁人的擁抱的雙手,箭雨中擋在他前面的胸膛……哪一個不是在說著我也愛你呢?
  明明是那麼認真地,無時不刻地,用全部的行為表達著自己的回應。
  而他告訴對方,還不夠,這仍舊不是我想要的。你只是個殘缺品,我要的不僅僅是這樣的林林,我要更好更完整的。你別怕,你別動,等你和這個誰誰合體了,你就是那個完整的林林了。你把這具身體讓出來吧,讓給一個更好的林林吧……
  如果喪屍會心痛的話,胸腔的裡面,應該已經腐爛成水了吧。
  哦,是了,他的心臟可以再生。那麼,說不定真的已經支離破碎了許多次了。
  隨便身子搖晃了一下,不堪地閉了眼。
  他突然想起十年前夙城除魔診所的一個夜晚,季逸林跟他說過的一段話。他說,沒有誰和誰會永遠在一起,總有些路你得一個人走。但我會陪你,到我能陪你的最後一刻。
  對方做到了。是他不相信,是他放開了手。
  「呵……」隨便又苦笑了一聲。
  他一手捂著臉,放開了爆頭,搖晃著站了起來。眼睛酸澀乾涸,明明痛到了極致,卻連一滴眼淚都沒有辦法流下來。
  或許是因為幫他擦眼淚的人不在了。
  心裡空落落的,恍惚間他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
  突然覺得倦了,也夠了。
  遇到季逸林之前形單影隻的二十年。相互陪伴幸福美好的五年。還有之後隱居郊野,生活簡單純粹的五年。
  這一輩子像這樣,或許就已經夠了。
  或許他和季逸林,天生注定要死在聶城那場浩劫裡面,卻不知道從哪裡多了各自一條和半條的性命,存活了下來。之後五年的平和寧靜,就像是跟老天借來的。
  該知足了,也該結束了。
  他不知道繼續下去還有什麼意義。
  哦,是了,那之前他還有一件事情要做。
  那個人殺了季逸林,搶走了他的屍身。
  他得去將林林找回來。沒有頭也罷,就這樣一起吧。就這樣。
  ……
  船艙下面突然傳來「碰——!」一聲重響。
  到這個份上草木皆兵,眾人都驚了一驚。
  「去看看。」戎子轉頭對倆個下屬吩咐道。
  趁這當口谷梁米連忙把被揍成豬頭的爆頭攙了起來,剛往沙發上扶了,那兩個下屬上來說,「有個魔人企圖掙脫咒縛。」
  「什麼魔人?!」正發著呆的隨便猛然扭頭問。
  ……

  第四十四章

  「愚蠢的人類!!你們竟然敢用這種低級的術法束縛本座!」乘堯已經化回人型,俊美的青年面色蒼白,一身血痕纍纍的白衣,腹部的傷口纏了幾圈繃帶,滲著烏黑的血色。他正在艙底一邊掙扎一邊憤怒咆哮,見隨便等人下來,更加憤怒地掙扎吼道,「是你!人類!叫他們放開本座!」
  「我們到的時候,就這個抱著狗妖的魔人活著,抓回來準備審問情報。」谷梁米道。因為怕傷重死掉,什麼都問不到,還給處理了一下傷口。
  「你膽敢說六是狗妖!!混賬!!」乘堯更加抓狂地吼道。
  「他們不是敵人,」隨便道,「放開他們吧。」
  乘堯一掙脫束縛就急忙撲到旁邊,推開正在給乘六解除束縛的除魔師,將犬型的乘六抱進懷裡。中華田園犬的胸腹上也纏著滲血的繃帶,皮毛上東一塊西一塊地粘著血塊跟碎石。
  乘堯心疼地把臉埋進乘六肩頸的毛裡,緊抱著他誰都不再理。
  「他們傷得怎樣?」隨便問。
  「這個魔人還好,那隻『狗』傷得較重。」一個負責治療的除魔師道。
  乘堯猛地抬頭瞪他,血紅的杏仁眼滿是殺意。大有你再叫他一聲狗本座跟你拚命的架勢。
  「……這魔人的傷不致命?」爆頭沙啞難聽的聲音響起在後面。他扶著牆站在樓梯上面,低低地喘著氣。
  「是穿透傷,但沒有傷到要害。」那除魔師道。
  爆頭的眼底閃過一瞬的複雜神色,開口要說話,卻因為激動而劇烈咳嗽起來,咳了好久才喘息著道,「……隨便,你記不記得,他是五號傷的。」
  隨便看向他,眼色有些陰沉。不再怪責爆頭不代表他此刻看到爆頭沒火氣。
  「你也是五號傷的……咳咳!咳……」爆頭堅持說著自己的分析,「你們倆都沒事……」
  那傢伙的確是混蛋,但他覺得事情沒表面上這麼簡單。五號為什麼對他們手下留情,他當時的轉變實在太快太詭異,會不會另有原因?
  隨便卻看著他,目光森寒起來。那是一種爆頭極其陌生的眼神。
  「你想說什麼?」他冷笑道,「說他——如他所說真的是幾千年前的亡魂——跟前一世的我有莫大的關係?說他無意殺我?說他或許有苦衷??」
  「上輩子發生了什麼,我一點都不關心!」他厲聲喝道,「他殺了林林,我就要他血債血還!除此之外任何的事情,都不關我事!」
  爆頭閉了嘴沒再說話,只扶著牆喘息。他是真的快到極限了,連多回一句話的力氣都沒有。
  他也的確無話可說。不管五號是有什麼苦衷,不管他是不是真的是隨便上一世的情人,不管他有沒有對隨便下殺手。他們都親眼看到,他殺了季逸林。而且他還是傳說中嗜血的亡魂,是一切喪屍的根源,是陽光下這所有血腥罪惡的始作俑者。
  無論如何,那傢伙都是混蛋,都該死。
  突然又是「碰——」地一聲重響!
  船體劇烈地搖晃起來,所有人都站立不穩。幾人互相攙扶著掙扎爬上樓梯。
  「怎麼回事?!」谷梁米大聲問。
  「突然起了大浪,好像是高白島上出了事!」從外面歪歪斜斜衝進來的一個除魔師大聲回道,「島上的霧氣正在散開!」
  ……
  「呵呵……」仰面躺在桌上的衛琰突然笑了一聲。
  他此刻衣衫半掩,脖上露出明顯的斑駁痕跡,大開著的雙腿間站著勿非。或者應該說,是站著三千年前他自己的身體。
  「族上,您笑什麼?」喘息著的勿非道。
  他此刻心情很好。周身上下都滿溢著力量,
  他剛剛在□的一瞬間眼前白光一閃豁然開朗,果然如衛琰所說,似冥冥之中受到牽引,順利吸收了另外兩塊魔石的力量,此刻能感覺到大量的靈力在體內流淌。而且再也不似以前潮湧一般四下衝擊著想要破體而出、無法抑制。
  激動和狂喜讓他的臉頰顯出不自然的潮紅。
  衛琰笑著伸手沾了一把股間的白痕,舉起來看了看,捻了一捻,淡淡地笑著道,「魔人真是簡單乾脆的物種。明明什麼感覺都沒有,卻還是能做。」
  勿非抓著他的頭髮把他的臉扯進自己,貼著他耳朵道,「族上,不能這麼說。本座可是很有感覺,您不知道自己有多美味。」
  衛琰又笑了笑,「我當然知道,不然他怎麼會喜歡。」
  勿非料他說的就是那個什麼雷族長,神情有些扭曲地挑了挑眉。
  衛琰伸手抵著勿非的肩頭,將他推開了一些,極認真地打量了一番,嗤笑道,「呵……我才發現,原來我這副身體在上面也不錯。自瞎了以後,我還沒見過自己成年後的樣子,」他嘆息著摸著勿非的眉眼,「也挺好看。難怪他總喜歡看著我發呆。」
  「哦?」勿非卻奇道,「這麼說當年您一直在下面?」
  「是啊。」衛琰應道,神情淡然,沾著白濁的手指卻舉在勿非看不到的背後,在虛空中快速劃出複雜的形狀。
  「您這麼強大,竟然甘心人下?」勿非道。
  「是啊。因為我很愛他。」衛琰淡淡地答道,微眯起來的眼睛裡幽幽的光芒。
  「哦?那您為什麼要殺他?」
  衛琰笑了笑。
  他將另一手撫上勿非的額頭,對方額中那枚細長的幽綠色眸子眨了一眨,露出幾分猙獰之色。
  「晟的力量,只認同強者。但他當年那麼強,卻還是失敗了,你知道為什麼?」
  他撫著勿非額上凸起的青筋,道,「他信了一個人,放了感情,卻被出賣了。」
  「他告訴我,像我們這種人,千萬不能有情感。它會害你心軟,暴躁,迷茫。你想要得到天下,就一定不能給自己留下任何阻礙。」
  「我比晟還要冷靜,還要清醒。我清楚地知道這點,也太明白自己究竟想要的是什麼。」
  「我愛雷龍,但我最想要的不是他。」
  他笑著,「……所以我親手殺了他。這樣我這心裡,就再沒有什麼阻礙,沒有什麼能讓我手軟,沒有什麼是我的破綻。」
  「然後呢?您贏了麼?」勿非卻問。
  衛琰被他問得一愣,突然哈哈地大笑起來。
  「哈哈哈哈!贏?我怎麼會贏呢?哈哈哈!」他笑得身體都彎折了起來,他捧著心口,幾乎連眼淚都笑了出來,「我最後才發現他原來是殺不死的!他刻在這裡了,無論如何都殺不死!在我愛上他的那一刻,一切都已成了定數!」
  他微眯起眼,金黃中透著黑的眸子深得像無底的潭水。他想到三千多年前的那個陽光溫暖的下午,被旁人牽著出現在他書房門口、裹著火紅斗篷的小小的身影,那雙有些呆愣地看著他的,小狗一般直率純粹的眼睛。
  「……原來啊,我一開始就不該認識他。最初的一步,就錯了。」
  他摸著勿非的臉,微微眯起來的眼,瞳色幽深,黑得映不出任何人的影子。他淡淡地笑道,「你知道麼?在這場遊戲裡,你一旦對任何人有過一剎那的心動,就滿盤皆輸。」
  也就在這一剎那,勿非心頭一顫!
  衛琰的另一手趁機迅速在空氣中勾勒一道圓弧,翻手一掌向圓心狠狠拍去!
  「滋啦——!!」
  閃耀的白光驟然亮起,勿非只覺得額中邪眼驟起劇痛!眼前一暗,竟是什麼都無法看清!
  他看不到辦公室裡突然間的暗流翻湧!無數的黑影自虛空中化出化作層層疊嶂的符字模樣,一圈一圈將他們包圍在正中,彷彿被一條符咒所編織成的圍牆所束縛了起來!
  而符咒牆最外圍的黑影向著四周似潮水一般蔓延,很快覆蓋了四面牆壁與窗戶,屋頂上垂掛的紅色小蟲發出尖銳的慘叫,紛紛在轉瞬之間乾癟枯萎成了薄薄的一層外殼,嗶嗶剝剝地往下掉落,屍體碎了一地。
  勿非在森寒的黑暗中痛楚地狂叫起來,他捂著額上劇痛的邪眼,踉蹌著後退了好幾步,又被身後的符咒擋了回來。從那道虛幻的牆壁上突然生出的幾道黑影纏繞住了他的身體,扼住了他的喉嚨!
  他抓著喉嚨艱難地喘氣,邪眼傳來的痛楚讓他暫時無力還擊,他掙紮著道,「縛魂陣……咳……這怎麼可能!你身上沒有任何力量!!」
  「這不是我催使的,」衛琰道,他此刻也被幾道黑影束縛在了符咒牆上,喉嚨同樣被扼住,「我的確沒有任何靈力。這是你身體裡的力量,這陣是你催使的。」
  他與勿非一樣艱難地喘著氣,臉上卻仍是淡雅的笑,「……不然你以為,我為什麼要為你做牽引,讓我們倆心意相通?」
  這樣短時間內同心同意的聯繫,令他可以暫時滲入勿非的內心,操縱勿非體內的力量。
  勿非臉色驟然漲紅,被欺騙的憤怒讓他發出更加尖銳扭曲的狂吼。
  突然間房門被從外撞開,幾個感覺到不妥的魔人下屬手持武器衝了進來,見到屋內狀況後大吃一驚,隔著咒陣圈外驚喝道,「主上!」
  「殺了他!還不快給本座殺了他!」勿非怒道。
  他的下屬們急忙依言衝了進來,術法的衝擊逐漸破開那些圍繞著勿非與衛琰、阻擋著他們的黑影。
  同樣被束縛著無法掙脫的衛琰突然發出一聲輕笑。
  「勿非,」他笑道,「我再多告訴你一件事,你這具身體所擅長的殺人的法子,不是刀劍,也不是像你那樣結了靈力球胡亂丟來丟去,而是……它。」
  腳下突然傳來一陣激烈的震顫,彷彿從地獄深處發出的震耳欲聾的嘶吼聲從窗外傳來,落地窗的玻璃發出噼噼啪啪的抖動聲!
  「吼——!!」
  辦公樓前的地面陡然開裂,碎塊與泥土翻滾著四濺,一個龐大的身軀從破開的地表滕然而起,巨大的陰影剎那間遮蓋了室內的全部光線!
  接著便是轟一聲巨響!嘩啦啦玻璃碎塊迸裂!一隻滿是泥土、密佈青筋、石柱一般的巨臂猛然間撞破落地窗!手掌攤開足有一人多高,彷彿揮舞的屏風一般橫掃過來!粗壯尖銳的指甲一把扣住一個逼近衛琰的魔人士兵,伴隨著窗外嗜血的嘶吼,掌心一合!
  魔人士兵的身體扭曲著發出爆裂的聲響,血液與肉塊嘩啦啦四濺,淋了勿非和衛琰一身,灑了一地一牆!
  巨臂再一掃,其餘幾個魔人下屬甚至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就被啪唧一下拍扁在牆上!
  勿非驚恐地扭曲了面容,他臉朝向落地窗的方向,劇痛的邪眼勉強察覺迎面而來的刺骨的煞氣與嗜殺之意——在那裡,一張面容猙獰的巨大的臉龐出現在了破碎的落地窗外,水缸一樣的眼睛赤紅紅地瞪著,裡面滿是嗜血的瘋狂!
  「吼——!!」它張大嘴發出一聲震耳的嘶吼,粗壯的獠牙吱嘎噶地往下淌著腥臭的液體。
  「介紹一下,」衛琰低低地喘著氣,道,「它叫爪鬼,我的使魔。在生時,是上古時期魔王的護法,死於天魔聖戰,因怨氣而化作厲鬼,為我所召喚。」
  「當然,」他嗤笑著,「現在它是被你召喚出來的。」
  爪鬼赤紅的眼睛一轉,看到了額有邪眼的它的「主人」,也看到了和「主人」敵對狀態下的另一人,它張大嘴發出猙獰的嘶吼,伸入樓中的巨臂一掃,便破開了黑影繚繞的咒陣,直逼衛琰而去。
  衛琰卻只是回頭對著那隻逼近的巨掌笑了一笑,眼底一暗。
  還黏著肉塊的血淋淋的手掌當即停在了距他半米不到的地方,窗外的龐大怪物嗚嚥了一聲,發出畏懼的低吼聲。
  「認不出來了麼?」衛琰淡淡地道。
  爪鬼從喉嚨裡發出悶沉的嘶吼,收回了利爪,巨大而兇殘的眼睛眨了一眨,又看了看長得很眼熟的勿非,更加納悶地悶吼了一聲,手臂停在半空中,不知道該向誰拍過去。
  「沒你的事了,退下吧。」衛琰道。
  爪鬼悶吼了一聲,將手臂從樓間抽了出來,地面又顫了一下,因為它悻悻地退後了一步。
  勿非驚恐地竭力瞪大邪眼,想看清剛才發生的一切,想看清他轉瞬之間無聲無息的下屬們,冰冷的血從他額上淌出來。殘餘的縛魂陣還牢牢地捆綁在他和衛琰的身上,他痛苦地喘息著,咬牙道,「不,不可能!你中了本座的詛咒,一旦使用聖石的力量,就會受靈魂崩裂之苦!就算你利用本座操縱力量也是一樣!而且只要本座催動詛咒,你就會魂飛魄散!」
  「哦?」衛琰道,「你試試?」
  他的聲音低啞溫柔,勿非卻全身止不住地顫抖起來,他終於察覺到不對勁。
  他終於察覺到,他的邪眼是從剛才衛琰催動縛魂陣時才產生劇烈地疼痛,而且在爪鬼被召喚出來之後更是加劇了痛楚,他也終於分辨出除了邪眼之外、他身體深處傳來的彷彿崩裂一般的怪異痛楚。
  那是魂魄破碎的痛楚。
  他突然似恍然大悟一般,五指化爪扣住自己的胸口,那是聖石碎塊先後嵌入他身體的位置。
  「你在聖石裡動了手腳?!」
  他發出尖銳的痛吼,五指生生地插入胸口,將之前吸收的、嵌入心臟中的聖石碎塊一把抓了出來。
  他哆嗦著合攏自己鮮血淋漓的掌心,那三塊碎塊已經在他體內凝聚到了一起。
  但,卻不是一顆完整的圓石。
  仍然是差了一大塊!
  「怎麼會還缺了一塊!」勿非發出震驚而憤怒的尖叫。
  「因為你只得到三分之二,」衛琰淡淡地道,「你該怪自己太性急,沒有將它們拼起來檢查一下。」
  「你,你究竟做了什麼?!」勿非吼道。
  「我只是將山洞裡那女人所擁有的那三分之一的碎塊,再分為兩塊,」衛琰道,「一塊我帶走,一塊留給你。然後在留給你的那一塊裡,下了與我身上一樣的詛咒。你一旦吸收了裡面的力量,就會和我一樣受到束縛。我的靈魂遭受多大損傷,你就有同樣的損傷。」
  勿非震驚得瞪大雙眼,雖然那雙眼睛早就失去瞳仁,變成凹陷猙獰的黑孔。他咬牙道,「原來你當時不是躲避本座,而是故意留下這碎塊給我!」
  衛琰道,「我原打算在你受到詛咒之後,便對你下手。我料你可能需要時間來吸收力量,於是在海上躲避了兩日,接著便在森林邊設下結界等你。我還故意打傷那倆個獠犬族人,令他們以為我是『勿非』,你才是他們尊主,騙他們引你出現。」
  他輕哧了一聲,道,「只是我沒料到,你在得到那女人的碎塊之後,竟然一直不敢吸收它。」
  是他高估了勿非,也低估了能夠掙脫他咒縛的季逸林,於是一切便都脫離了他的計劃。
  但卻並不意味著一切脫離他的掌控。
  他是衛琰。他在年少時重傷失明,遭政敵圍剿追殺,逃亡途中又遭至親的雷龍砍傷、失足落水與旁人失散,獨身一人顛沛流離。他曾親歷魔界兩次內戰、天魔兩界聖戰,血雨腥風裡來來去去。他曾貴為魔界議事會最高議員,手握重權,在魔都除了當時的影族長之外,再無人能與他抗衡。他為奪權蓄勢蟄伏數十年,權欲場上勾心鬥角爾虞我詐,甚至不惜攪動全界大亂,甚至不惜親手殺了雷龍掃清障礙。他只差一點點,便成了魔界之主,也就在這只差一點點的時候,滿腔野心抱負宏圖大略,全封於不見天日的小小石頭之中,整整三千年。他這一生跌宕起伏,幾起幾落,受過什麼樣的苦楚,經過什麼樣的絕境,面對過什麼樣的對手,沒有人清楚。
  如今不過是這麼一點小小的變故。不過是小小的勿非。他根本沒有放在眼裡。
  他淡淡地道,「你既然如此廢物,我便只能順水推舟,假意與其他人決裂、跟你回來,親自來教你。我剛剛給你的那塊碎塊,並不是從那隻喪屍體內取出,而是我自己留著的那一小半塊,你收了它,不過是加重身上的詛咒罷了。」
  「那還有三分之一呢?!還有一塊在哪裡?!」勿非狂怒地吼道。
  「轟——!!!」震耳的爆炸轟鳴聲突然響徹了樓外的天空,地面發出一陣比先前還要劇烈的震盪搖晃,天花板上的巨大吊燈轟然墜下,砸在他們二人中間。
  隱約聽到外面魔人的慘叫聲,和此起彼伏的大量的喪屍的嘶吼聲。地面持續的震動著,天空中似有什麼東西在嘩嘩地下墜,砸落地面。
  連爪鬼也站立不穩地搖晃著,朝著天空發出焦躁憤怒的咆哮。
  衛琰看向一片混亂的窗外,平靜地答道,「喏,在外面。」
  勿非身子一僵,突然間想到對方要求他帶回來「研究研究」的那具屍體……
  ……

  第四十五章(上)

  「船觸岸了!高白島的結界自己破了!我們被海浪打上島岸了!」一個除魔師從船外踉蹌著奔進來,「島上不知發生了什麼,到處是喪屍跟魔人在打鬥!」
  他話音還未落,突然肩上重重一痛,一個人影撞開他筆直地衝向船外。
  「隨便!!」率先反應過來的戎子急道,「你等一下!」
  晚了。隨便三兩步就跳離了船艙。谷梁米追出艙外沒見人影,緊張地跳回來,「怎麼辦?他一個人去了!他什麼武器都沒有!好歹也帶上槍吧!」
  「什麼槍?!」爆頭問。
  「他的槍啊,」谷梁米一指桌上一柄通體火紅刻有飛龍浮雕的手槍,「呃,也是你的……」
  「它怎麼會這樣?!」爆頭震驚地指著那把槍。怎麼會又從巨刀變回了手槍?!
  谷梁米並不理解地回道,「它不是一直都這樣?!我發現你們的時候,它就在你們身邊的地上。」
  他話音未落就眼前一花,急忙往前一撲,卻還是沒抓住爆頭的衣角。
  爆頭抓了雷神槍也一溜煙往外跑了!明明那麼重的傷,竄得跟豹子似的!
  「你不要命了!!你連站都站不穩!爆頭!!」谷梁米追在後面吼。
  ……
  「好,真好,真是太妙了!」勿非的額頭浮起更多的青筋,神情猙獰又淒厲,他咬著牙道,「是本座小看你了,族上!不愧是你!原來你早就部署好了一切!只是本座不明白,你處心積慮對本座下了詛咒又能如何,本座若要與你同歸於盡,你也還是魂飛魄散!你寧肯魂飛魄散也不願意如約定那般與本座攜手合作,一起統領三界?!」
  衛琰道,「我說過,我一向都非常明白自己想要的是什麼。」
  他望著虛空笑了笑,道「我親手殺他的時候,跟他說過,我欠他的,下輩子還他。對他而言,現在就是下輩子了。所以現在我想要的,不是權勢,只是『還』他。」
  「再況且,」他垂下眼,轉動著手指在空中劃出更多的咒法形狀,牽著唇溫和地笑著,「誰說我會與你一起魂飛魄散?我早就說過,你不過是個廢物。」
  勿非的神情一滯,森冷的寒意驟然刺入他的魂魄。
  空氣裡突然響起尖銳的嘶鳴,盤旋著圍繞他們的黑影驟然躍起,而後彷彿飛蝗一般蜂擁而上,在虛空中化出一個巨大的蜂巢,將他們二人瞬間吞噬入腹!
  淒厲又痛楚的慘叫聲頓時響了起來!
  「啊啊啊啊——!!」
  慘叫聲一聲比一聲高漲,持續了數分鐘之久,從外看去,只能隱約見到當中二人翻滾掙扎的身影,那些黑影不斷地從他們身體中穿插而過,引出更加淒絕的叫喊。
  片刻之後,那虛影幻化成的蜂巢猛然間膨脹數倍,然後碰地爆裂開來,碎成千條萬條殘影四散而開!
  二人已然周身浴血,七竅中皆是黑色血液汩汩而出。突然之間兩具身體再也承受不住重負,千萬道金光從他們二人的軀殼之上爆裂而出,緊接著各有一股黑氣自他們額間迸出!
  兩具軀殼都癱軟下去,啪嗒橫倒在地。
  而那兩股黑氣徑直竄向天空,在天花板上飛速盤旋,片刻之後其中一股猛然下墜,如隕石般重新砸落身有邪眼的「衛琰」的軀殼之內!
  「衛琰」的身體驀地一顫,緊接著額中淌血的邪眼驟然睜開!
  那幽綠色的光芒暗啞深邃,眼波流轉之間,赫然帶了比之前更甚千百倍的邪氣與徹骨寒意!
  那才是那隻眼睛真正的主人。
  緊隨其後,另一道黑氣也落入那個魔人侍衛的身體之內。
  而就在此時,衛琰翻身而起,翻手一掌化出數道黑影,狂風驟雨般向那侍衛的身體襲去。
  伴隨著血肉分離的扭曲撕裂聲響,那具身體被瞬間切割成了人棍,四肢被分別砍落,僅帶著頭的身體砸落在地。
  四肢的缺口往外渣渣地噴灑著血液,勿非撕裂地慘叫,砸落在地面上的臉竭力翻轉過來,扭著脖子回望向衛琰。
  重回身體的衛琰扶著殘破的辦公桌虛弱地站著,血還在從他七竅之中源源不斷地淌出,從他額中的邪眼淌出,劇痛在他的身體與靈魂中肆虐。但他仍牽著唇,面上神情淡然鎮定。
  那個令人徹骨發寒的淡雅微笑,是勿非這一生見到的最後的東西。當然,他也並不會有下一生了。
  緊接著他聽見自己體內傳來的彷彿冰山迸裂開的聲音,他不可抑制地張嘴發出無聲的叫喊。
  不,不——
  「砰!!」
  那具只帶了頭的身體剎那間如同從高樓上砸落的西瓜一般四下爆裂開!肉塊、血漿與腦漿淅淅瀝瀝如雨般灑落在房間各處!
  而藏匿在那具身體之內的黑氣也隨著爆破支離破碎!被屋內盤旋肆虐的黑影沖散,眨眼間灰飛煙滅……
  「咳,哈……」
  衛琰靠著桌,緩緩地,整個人軟倒在地。
  「蠢貨……」他在地上蜷成一團,顫抖地嘔出幾口黑血,虛弱地笑道。
  他的魂魄堅韌強勢,遠遠勝過勿非,即便像這樣受到同樣的詛咒攻擊,也會是勿非先支撐不住。
  魂飛魄散的,只會是對方一人。
  只是他自己也遭受了重創。而蘊含在這具身體裡的、勿非費盡心機也要得到的巨大力量,也已因剛才的兩相牴觸,盡數耗空。
  他瑟瑟地發著抖,吃力地將手撫摸上自己額中的邪眼。
  在剛才勿非魂飛魄散的那一瞬,這隻眼睛同時爆裂,再也無法感知到任何東西。
  廢了麼?
  他笑了一笑。
  沒什麼大不了的。
  這只邪眼所代表的東西,並不是他這一次想要的。
  屋內四竄的黑影漸漸平息下來,衛琰扶著地面勉力要站起來,卻突然警覺地一側身!
  一道殘存的細小黑氣擦著他臉頰而過!筆直撞上他身後牆壁!接著驟然折返,四下無路,猛地墜入地上誰也沒有注意到的另一具屍體之內!
  那是衛琰先前在海邊森林所用的那具身體,雖然殘破不堪,卻仍能使用。
  那具得了魂魄的屍體跳了起來,卻並沒有攻擊衛琰,而是搖擺著歪折的脖頸,轉身一躍跳出了落地窗外。
  碰啪一聲摔落在地面的聲音,它從數層樓上落下,倒栽在地,過了一會兒,搖晃著爬了起來,一隻腿扭曲地翻折,掙紮著往前跑走。
  衛琰跟了幾步,攀著牆壁往下望,他雙眼皆盲,邪眼又損,什麼都看不見,只能命令道,「爪鬼,殺了他。」
  屋外的龐然大物發出嗜血興奮的嘶吼,緊接著地面又開始搖晃起來,那是它掄起腳在追著那具殘屍踩。
  但它馬上又接著發出憤怒苦悶的吼叫聲,似乎被那東西又逃進了樓裡,接著便傳來樓下的房屋被破壞的聲音。
  「別拆壞我這棟樓。」衛琰淡淡地吩咐道。
  他並不在意地扶著牆走了回去,並沒有將下面那具逃逸的屍體放在心上。勿非魂魄已散,那不過是一小縷殘魂罷了,甚至可能連清醒的意識都沒有,只知道要逃離危險。
  換而言之,那具屍體已經變成再普通不過的喪屍。
  他搖晃著走回屋中,突然又幾個魔人下屬衝了進來,為首的那個急聲道,「主上!」
  「……什麼事?」衛琰淡然問。
  情況太過緊急,那下屬並未看出他和之前有什麼不同,只是急急報告道,「島上結界突然消散,島上原本有的屍人和島外的屍人都突然失去控制,轉回攻擊我們!還有,還有外面那個怪物……」
  對方頓了一下,發現屋中一室狼藉,和地上牆上同伴的屍體,驚恐道,「主上,發生了什麼事?您怎麼了?」
  「有人想要造反,」衛琰道,「本座為制服他受了傷,暫時支撐不了結界。外面那個,是我召喚的使魔,無需擔心。你去,通知所有魔人退回高白島。另外,要全部的高級將領半個時辰之內回到這裡,向本座報告。」
  那下屬猶豫了一下,「全部?」
  衛琰微微側了側臉,淡淡地道,「還不去?」
  「是,是!」
  許是勿非平時行事暴虐獨斷,那下屬並沒有再多問便匆匆離開,衛琰歇了一會兒,摸索著退回房間正中,席地而坐,指尖在空氣中劃了數道符形。
  潛伏在屋內角落裡的黑影們都嗖嗖飛了回來,沒入他手臂上一圈盤蛇形狀的古老法器之中。
  那是他少年盲眼之後得到的蓄靈法器,專為儲存靈力而用。
  只是這些殘存的力量,真是太少。
  他盤腿疲憊地坐著,等待著更多的力量自己送上門來。然而等不過多久,突然又一個魔人下屬在門外報導,「主上!有一個雷屬性的人類擊破了樓外障礙,正闖進來!」
  衛琰驚然抬頭,「不要傷他!」
  下屬一疑,但聽見他接下來的一聲已經淡定了許多,「帶本座去。」
  他緩步走著。摸著自己已褪去了暴突青筋的臉,仔細地拭去嘴角眼角的血痕。
  在這些苦心的計謀與掙扎之後,他重獲自由。他殘破不堪的靈魂,即將等到結局的一刻。
  他要去見被他親手送入輪迴的戀人。即使對方不記得他了。即使對方與另一個人深深相愛。即使對方在他墜下的時候,抓住了別人的手。即使對方恨透了他。
  他能預料每一種可能的結局。無論對方會做出什麼,他都可以試著去接受。
  ……

  第四十五章(下)

  隨便單手扣住一個魔人士兵的腦袋,突然爆發的耀眼白光伴隨著對方的慘叫,片刻之後一個焦黑的頭顱成形,被他向後甩開。
  他不再需要雷神槍,因為在他身上禁錮了十年的咒縛已經被他掙脫。在目睹季逸林支離破碎的頭顱之後。
  (註:關於隨便身上的咒縛,詳情請見屠城令第二部《除魔前傳》。年少氣盛的隨便在情緒不穩的情況下便不能控制自身靈力,時常胡亂炸電,影響日常生活及夫夫生活,因此曾去除魔總部對自己作下咒縛,靈力不能經由身體直接發出,而只能借助法器。)
  他不用再阻止自己力量的宣洩。他正需要宣洩。
  他發出一聲低沉的悶吼,雙手扣住面前緊鎖的大門,耀眼光芒之後,門把手已然焦黑,他退後一步,咬牙一腳踹開了門。
  遠處傳來喪屍的嘶吼,隱隱還有什麼龐然大物踏動著地面的震顫,他不知道在辦公樓另一邊的廣場上發生著什麼,魔人們似乎都在那一邊抵禦突然發動群攻的喪屍,並沒有太多人注意到他從後方偷偷進入。
  他穿越平台跑向辦公樓復合樓的主樓,然後他發現天空中突然出現的陰影籠罩了他。
  他抬起頭來。骷髏兵拍擊的蝠翼之上隱約有一個人影。
  他望著天空,驟然緊縮了瞳孔。
  那人穿著暗綠色長袍,額中有第三隻眼睛——是那個喚醒衛琰記憶、和衛琰一起帶走季逸林屍體的魔人首領勿非!
  他瞭解對方巨大可怕的攻擊力,在對方面前他脆弱得不堪一擊。
  他咬牙,迅速單手化掌推向天空,低吟咒語。這一次仍是雷系的絕殺驚雷陣,只是這一次他的目標不是對方,而是整棟辦公樓。
  他知道自己無法打敗勿非,那麼便將整棟樓炸燬,大家同歸於盡!
  那個額有邪眼的魔人踩踏在骷髏兵背上,似乎並看不到他的動作,也並沒有下令身後幾個隨行的魔人下屬去攻擊他,而只是徑直向他飛來。
  但當驚雷陣咒語響起,天空陡然一暗、烏云群聚之時,那人左臂上纏繞的一圈蛇狀法器突然泛起金光,那人神色一變,頓下動作,接著便迅速抬起左臂,同樣催動咒法。
  耀眼的雷電光柱伴隨著轟鳴聲自天頂急驟落下,隨便高舉著手臂,滿額冷汗,接著一聲大吼,手掌揮舞向辦公樓的樓頂——
  那人卻也在同時,用隨便聽不懂的語言發出一聲高喝!金色光芒從他手臂上的蛇狀法器裡炸了出來,緊接著千萬道光芒突然浮現在了空氣中,並迅速交織成了一面漁網一般的防護罩,迎著落下的驚雷而去!
  「轟——卡——!」兩種力量相撞,發出巨大聲響。
  讓人睜不開眼的煞白光芒之後,那道透明的防護罩竟生生將那道驚雷擋了回去!
  而防護罩自己則緊接著碎成萬千碎片消散在空氣中。
  湛藍光芒原路折返,重重擊入云層之中,轟隆聲漸次響起並不斷向四周擴散,不堪重負的云層驟然崩落。轉瞬之間,嘩啦啦下起了暴雨!
  豆大的雨珠噼裡啪啦砸落到隨便滿是血與汗的臉上,靈力透支的他腳下虛軟,搖晃了幾下,幾乎站立不穩。
  這邊的衛琰站在骷髏兵背上,也是一陣發軟,他剛剛汲取的力量因為結了這巨大的防護罩而又被耗盡,也是瀕臨虛脫,遭到重創的魂魄又撕心裂肺地疼痛起來。
  他喘息著,下令骷髏兵降下去。
  單膝跪地的隨便眼前一黑,被人一把攬住腰提到了半空中。
  隨便暴怒地吼著掙紮著,卻衛琰牢牢制住。骷髏兵在衛琰的示意下朝往樓外飛去,然而剛升上天空,突然身後一魔人下屬叫道,「主上!又來了一個!」
  雨聲與廝打聲混雜在一起,衛琰側耳隱約聽見下面砰砰槍聲之中夾雜著一聲沙啞的高喊,「隨便!!」
  那是爆頭的聲音。
  「砰——!」
  一道藍光筆直射向他們,衛琰身後一個魔人應聲破頭,從空中墜下。其他幾個魔人見爆頭攻擊,便都拉弓引箭射回去。
  「放開他!」爆頭在後頭嘶喊,卻遭到那幾個魔人的阻攔而靠近不得,眼睜睜地看著那骷髏兵上的人影拽著隨便,單獨朝著樓外的方向越飛越遠。
  而半空中的衛琰聽著他越來越遠的聲音,眉頭不自覺地皺了起來。
  他還聽見遠處此起彼伏的喪屍嘶吼,成千上萬不受控制的喪屍突破了魔人的防線,正在向辦公樓群湧而來。情況越來越危急,他必須抓緊時間將虛弱的隨便送出去。
  他不知道心裡隱隱的猶豫是因為什麼。
  難道要倒回去,將後頭那吼吼叫叫的傢伙也一起拎走?
  不可能。他沒有多餘的力氣去制住爆頭——那傢伙的難搞程度遠遠超過隨便。更不可能當著週遭的魔人士兵跟爆頭慢慢解釋。
  腳下的骷髏兵還在矜矜業業地搧動著蝠翼,在他躊躇之間,已經飛出了辦公樓的範圍。
  他終究沒有命令身下的骷髏兵倒飛回去。
  因為他不是什麼大發善心的好人。與「雷龍」無關的人,都不關他事。再說,他瞭解那傢伙異常旺盛的生命力,既然還能瞎嚷嚷,死不了罷。
  他這樣想著。只是被他強行忽略的、莫名的焦躁,隱隱燒灼著腐爛的心臟。
  ……

  第四十六章

  骷髏兵的蝠翼在身下拍擊,豆大的雨水啪啪地淋在臉上身上,衛琰緊緊地扣住隨便的掙扎,帶他向海的方向飛著。
  隨便在掙扎中抓住了他被雨淋濕的黑色長發,竭力向後拉扯。
  他被他拉扯得昂起了頭面向他。那張臉上,額頭與眼角暴突的青筋已經消失,露出原本的面相。
  那其實是一副清秀溫雅的面容。如果忽略掉眼窩不自然下凹的、緊閉的雙目,和淌著血的第三隻眼睛。
  「是我。」衛琰開口道。
  隨便愣了一愣,頓了動作。
  察覺到對方的遲疑,衛琰又接著放柔了聲音重複道,「……是我。」
  隨便睜大了眼睛,完全停止了掙扎,聲音裡多了一絲猶豫,「……衛琰?」
  衛琰放開了制住隨便的一隻手,嘗試著將指尖撫上隨便的面容。
  他想看看對方是什麼樣子,現在是怎樣的一副神情。他千辛萬苦要回到這具身體,就是為了看見對方。可是他的邪眼毀了,再也看不見了,看不到對方的樣子,看不透對方的魂魄。
  他嘆息著,在黑暗的雨中摸索著對方的臉。
  但是,想一想,這又有什麼關係呢?
  對方能操縱雷神刀,溫暖的熟悉的氣息,溫暖的熟悉的笑容,溫暖的熟悉的神情動作,一定是的。不可能不是。
  他篤定於他的判斷,甚至強迫自己忽略仍舊夾雜其中的隱隱不安。
  「是我,」他摩挲著隨便的唇道,「我現在回到自己身體了,你想起來了麼?」
  他感覺到指尖下唇瓣的輕微顫抖,他感覺到對方的目光燒灼著他的臉,隨便久久沒有回應,這持久的沉默,久到他甚至加深了一些不切實際的幻想。
  他幻想他失散了三千年的戀人還能夠記起他。他幻想在一個被輪迴洗滌了無數次的靈魂深處,還刻著他的名字。他幻想對方還愛著他。
  半晌,他聽到隨便沙啞的聲音,「……想起來了。」
  這回答讓衛琰的指尖一顫!已經死亡了數千年的心臟轟然間跳動如雷!他神情驚喜而慌亂,急促地道,「你,你想起來了?!你知道你是誰了?你想起我……」
  「哧!」
  衛琰的話語猛然間滯住。
  他的胸口淌出黑色的血,一股一股地淌出來,又立馬融在了雨水裡。一把魔人士兵的短刀插在他胸口,心臟的位置。
  刀刃很冷,於是那顆腐朽的心臟的跳動就突然停止了。
  「我想起來,」他聽見對方沙啞著聲道,「你殺了林林,你搶走了他。」
  衛琰的嘴角溢出血來。
  林林,還是林林,還是那個名字。還是那個無法說話的屍人。
  他呆了一呆,卻又開始笑,他覺得十分地好笑,並且終於笑出了左頰上小小淺淺的酒窩。
  「呵……」他笑著說,「你的雷神刀呢?為什麼不用雷神殺我?當年我親手用它殺死了你,就在我懷裡……」
  「我不管什麼雷神刀!」隨便打斷他道,「我不管我上輩子是誰!做過些什麼!就算我是你所謂的那個誰,也絕對不會愛上像你這樣的人!林林呢?他在哪兒?你把他藏在什麼地方?」
  他更加用力地將短刀捅進他的心臟,一字一句都帶著堅定的恨意,像是要將它剁碎,碎成腐臭的血漿。
  隨著他的動作,衛琰的口中噴湧出更多的血,他卻仍然只是笑。
  「你啊……怎麼捨得這樣對我……」他笑著喃喃道。
  他固執地維持著唇角彎彎的弧度,只是那笑已越發地扭曲。
  他覺得痛。只是這種痛,也似乎並不是那麼難以忍受。在片刻的劇痛之後,他只是覺得疲憊罷了。
  他那麼冷漠而殘酷地對待著這個世界,並且同樣被冷漠而殘酷地對待。在這個自作自受的冰冷的世界裡,如果連雷龍也不要他了,那便真的只剩下疲憊罷了。
  喪屍的嘶吼愈來愈大,連同高白島與大陸之間的大橋上,全是密密麻麻層層疊疊的屍潮,數十成百萬的喪屍彷彿受到指引一般向著島嶼擁堵奔跑,為數不多的魔人節節敗退。
  衛琰最後笑了一下。
  他其實早就預料到了這一種結局。看著對方抓住了另一人的手,而自己從半空中墜下的時候,看著對方因為另一人的死亡而瘋狂、而掙脫咒縛的時候,就已經預料到了。
  那一丁點可憐的幻想,不過是幻想罷了。
  「龍,」他溫軟地喚著他戀人過去的名字,他將沾血的手覆上隨便的臉,他泛黑的嘴角淌著血,「你怎樣對我,都可以。這是我欠你的,所以我還給你。所有你想要的,我都會給你。」
  隨便察覺出他話語中的不對勁,恍然間回神,發現他們已然身處在高白島臨海的岸邊,一座不太高的石崖上空,洶湧海浪在狂風驟雨下拍擊著崖下的石塊。
  「下次罷。」衛琰嘆道。
  下一次,我會比其他任何人都先遇到你。這樣,你便沒有機會愛上別人了罷。
  他揚手一掌重重地拍擊在隨便胸口!隨便來不及作出任何聲響與動作便從空中筆直墜下!徑直落入海浪之中,陡然浪濤聲衝擊耳膜!眼前瞬間黑暗!
  ……
  爆頭爆發出一聲狂吼,一腳踹折了腳下最後一個魔人的頭——對方已經被他開槍打斷了腿。
  一場混戰,圍攻他的那幾個魔人都已被他料理掉,有肢體七零八落散亂開的,也有還在地上呻吟掙扎的。
  他站在原地晃了幾下,踉蹌著後退了幾步,靠著牆不住喘氣,一邊慌亂地看向天空。
  尼瑪的!那變態魔人首領跟搶老婆一樣摟了隨便去哪裡?!
  額頭上的血混雜著雨水淌進眼睛裡,花了視野,他抬臂胡亂擦了擦,搖晃著走了幾步。
  不管了!追過去再說!
  不少喪屍已經擁入樓內,辦公樓附近到處是喪屍的嘶吼與魔人的慘叫,雙方混戰正酣,再沒人顧及到靠著牆角潛行的他。剛剛拐過樓角,突然聽到近處傳來的一聲憤怒的高聲嘶吼,耳膜一陣刺痛,腳底地面劇烈震顫著。
  他警覺地貼著牆根,探出頭去,當即沒忍住罵了聲粗口。
  雨水嘩啦啦模糊著視野,距離他十幾米遠的廣場上,赫然有一隻他從未見過的、足有四五層樓高的龐然大物!
  那東西龐大身軀遮擋了半邊天空,生得極似古書畫裡的地獄惡鬼,□的身軀上裹滿了泥漿血水,揮舞的雙臂上盤踞著老樹根一般粗壯的青筋,面目猙獰可怖,水缸般大的眼睛裡滿是嗜血的瘋狂。它甩動著頭顱張開黑洞一般的血盆大口,森白的獠牙上沾染著黑紅的粘稠噁心的液體,混著雨水啪嗒啪嗒濺到地上。
  爆頭從未見過這樣龐大又兇殘的怪物,甚至不知道對方究竟是魔人還是鬼魄!
  這種不知道來頭的傢伙躲都還來不及,更別提去主動招惹了。爆頭看著它將撲過去的喪屍們像扇蚊子一般一巴掌一巴掌地拍扁,滿腦袋黑線,默唸著尼瑪不關老子事你們繼續,拎著雷神槍就要找路偷偷摸走。
  只是沿著走廊陰影繼續前行不過幾步,突然聽到二樓上一聲慘叫。
  他拿眼角餘光瞟了一眼,模模糊糊的一個人影在幾個魔人的追擊下掙紮著,然後突然——像是受到了攻擊,慘叫著從欄杆上翻了下來!
  那具本就破爛的身體啪嘰一下摔落在地,搖晃著掙了一下,便趴在那裡不動了。
  幾個魔人跟著從二樓跳下來,狐疑地靠近,拿武器戳動著那具身體。
  躲在走廊陰影裡的爆頭仔細一看,幾步之外趴在那裡的那具身體,身上穿著雖然泥濘卻依稀可分辨的護林員衣服,左臂被整齊地砍斷,半截脖子被咬掉,腦袋險險地掛在肩上,加上那張被摔得有些扭曲的臉……
  爆頭眼角猛地一抽!
  是五號。
  是那個賤人。是那個偽裝著深情可憐,而後突然變臉,刺了隨便一劍,殺了季逸林,還扭斷他手臂的賤人!
  他握緊了手中的槍,手臂上青筋凸起。
  ——但是,隨便的傷並不重,季逸林至今下落不明,他的手臂沒有真的斷掉,連之前那兩個魔人,都還好好地活著。
  ——這島上的結界因為什麼而突然消散?對方明明和那魔人首領勿非是一夥的,為何剛才沒有出現,現在又在被魔人圍攻?
  明明之前想清楚的東西,突然一下又混亂起來。爆頭覺得煩躁,渾身一會兒渾身燥熱難耐又一下子寒冷徹骨,面上也是一陣青黑一陣發白。
  他聽見自己胸腔內咚咚地鼓噪。風聲雨聲打鬥聲怪物的嘶吼聲,尖叫聲咆哮聲哭喊聲還有誰的低聲喃喃,許許多多聲音在他耳邊徘徊不去……
  暴雨中視野一片模糊,卻突然彷彿看到五號淒然的臉,眼下垂著一道刺目的黑色淚痕。驚愕地無聲地看著他!
  那是他以為爆頭要對隨便說破他身份的時候。
  爆頭緊握著槍的手重重地抖了一下。
  對方是傳說中嗜血的亡魂,是一切喪屍的根源,是陽光下這所有血腥罪惡的始作俑者。無論如何,都是該死的混蛋。
  ——但那樣的一個混蛋,怎麼會有這樣哀傷的神情?
  爆頭滿是血絲的眼中陰晴不定,無論如何也壓不住胸口瞬間的激盪起伏,他被這滿胸腔的莫名情緒逼到幾乎瘋狂,抓著槍的手在牆上重重地一捶!
  「吼——!!」
  就在這時,突然一聲嗜血又興奮的高吼震得他腳下一抖!
  「碰——碰——碰!」
  隨之而來的是砰砰巨響,地面一陣激烈的震盪,附近的牆體嗶嗶剝剝往下砸落著碎石。爆頭站立不穩地搖晃,狼狽地避開頭頂砸下的石頭,掙紮著抬眼望過去,卻只看見一個魔人飛濺的肢體碎塊!
  剩下的另外兩個魔人發出淒厲慘絕的尖叫,他們不過追擊著可疑的屍人從樓上跳下來,卻突然遭到樓前的龐然大物攻擊。那怪物突然之間嘶吼著衝了過來,他們還未反應過來,便有一個同伴被一爪撕裂了身體!
  爆頭扶著牆,近乎僵硬地旁觀著這一幕。持著槍的手微顫著,手臂上暴出越來越明顯的青筋。
  他看著那龐大怪物仰頭瘋狂而激動地咆哮,密佈青筋的手臂呼呼揮掃,又一把抓住了正要逃跑的另一個魔人,只聽得啪嘩一聲悶響,便見到血塊肉漿炸裂般四下飛濺——那魔人竟被它生生地捏成了肉漿!
  「哇啊啊——噶!」最後一個魔人則是在慘叫著轉身的瞬間被它一腳踩扁,只餘了半截碎裂的手臂露在地表。
  黑色的血從它的腳下咕咕地濺出來。
  掃光了所有的魔人,那怪物發出興奮的悶吼,瞪大了赤紅的眼睛,彎腰用兩隻滴著血漿的手指,將趴在地上一動不動的那具五號的身體拎了起來。
  它悶吼著將那具身體舉到半空,仰頭端詳了對方低垂的臉一會兒,似乎是確定了是這個對象沒錯,於是嘶吼著張開血盆大口,想將那具身體直接塞進口裡咬碎。
  「砰——!」
  耀眼的藍光在暴雨之中彷彿葉脈一般蔓延,主脈劃破雨簾,筆直地刺入它石柱般粗壯的手臂!
  然後轟然炸開!
  腥臭黑腐的血液從那圓桌般大的手腕缺口處噴射出來!碩大的斷掌與五號的身體一起砸落到了地上。
  「你不該把他塞進嘴……」它聽見自己腳下,嘶啞的,人類的聲音。
  那一身浴血,被雨水與血水模糊了面容的人類男子站在暴雨裡,站在它的龐大陰影裡,高高地舉起手臂,將烏黑的槍口對準它的頭顱。
  他滿是血絲的眼裡閃爍著陰鷙的光芒,嘶啞地,嗤笑著道,「你該把他塞進屁(hexie)眼。蠢貨。」
  「砰——!!」
  帶著耀眼藍光的下一槍直擊那怪物頭顱而去!
  然而那隻已經意識到他的存在的鬼魅怪物,用與它的身材毫不相符的速度避開了接下來的這一擊。
  它捂著斷臂退出數步,接著便仰天發出一陣粗長憤怒的咆哮。
  「吼嗷——!!!」
  「碰——碰——碰!」它踩著重步重新奔跑而來,向著爆頭掄起它還完好的另一隻巨掌——那上面滿沾著魔人的血塊——如一面黑血泥濘的高牆,轟然拍下!
  巨掌重重墜地,卻並沒有掀起任何血漿肉塊。待它舉起掌來,卻莫名地發現掌下除了拍擊而出的泥濘大坑,並無人影!
  爆頭咬著雷神槍甩著攀岩索竄上了一旁的二樓窗檯,趁那怪物正在狐疑地打量著自己的掌心,又一蕩繩索躍了回去,一腳踏上了那怪物的後腰。腳下一蹬翻身跳開的同時,掄手向後擊出一槍!
  「砰——!!」
  藍光在那怪物的屁股上轟然炸開,嘩啦啦的血漿混合著未知物體濺落在地。跳開老遠的爆頭就地一滾,踉蹌著直起身來。
  但他還未來得及站穩,突然眼前一黑,沉重的衝擊撞上了他的身體!
  他被一個巴掌扇出數米,雷神槍脫手飛出,他自己則狠重地摔落在地,哇地一口血噴了一地。
  還沒等他吐完血,就已經被踩著重步追過來的怪物一掌抓了起來。
  被緊緊束縛的身體、骨頭不堪重負地發出吱嘎聲響,血水混雜著雨水眼前一片黑,爆頭艱難地咳著血,竭力睜大眼睛看清狀況——TMD這被爆了菊的怪物好似一丁點痛感都沒有!
  屁股開花沒有妨礙那怪物半點行動,只是徒增了不少憤怒罷了,它緊扣著爆頭將他舉到臉前,燈籠大的眼睛噴著火,接著便仰頭咆哮了一聲,要將他往嘴裡塞!
  塞了一下卻沒塞進去——被它的口氣熏得直嘔血的年輕除魔師抵死掙扎,兩條長腿抵著它上下牙關怎麼都不進去!
  它悶吼了一聲,喉嚨裡噴出更多更濃的腥腐臭氣,掌下一按就要將爆頭強行按進口裡——
  「錚——!」
  突然之間刀刃鳴聲陣陣!耀眼白光突然閃起!那光芒尖利刺目,逼得它悶吼著搖晃著退後了一步。
  它掌心一鬆,爆頭趁機掙脫了出來,踩著它的獠牙往上一躍,攀在它鼻上,拔出匕首便沖它一邊燈籠眼睛狠狠刺下!
  「吼嗷——!!」
  怪物發出淒厲的咆哮,掄手一掌拍開了爆頭!
  爆頭翻滾著再次狠重地栽落在地,眼前一陣昏黑,他接連嗆咳出了好幾口血,手肘撐地,艱難地往前爬了一步,掌心卻碰觸到冰冷的刀刃。
  先前救命的白光已然散去,被血染得黑紅模糊的視野裡,眼前赫然一柄頎長的巨刀!火紅的刀刃散發著滋滋的電光,將滴落在它身上的雨滴燒灼成絲絲縷縷的水汽!
  「碰!」「碰!」地面一陣顫抖,捂著受傷眼睛的怪物咆哮著,從不遠處邁著重步衝了過來。
  爆頭低著頭咳著血,掙扎地向前再爬了一步。傷痕纍纍的手掌,緩慢而艱難地,扣住了雷神巨刀的刀柄……
  ……

  第四十七章

  激烈的術法爭鬥的痕跡仍然殘留在寬大的辦公室內 ,一地狼藉的桌椅碎片與藤屍蟲殼。
  骷髏兵拍擊的蝠翼穿過破碎的落地窗,落在房間正中。
  衛琰從骷髏兵背上踏了下來。
  他剛剛送走了隨便,但仍有些事情,需要他來收尾。譬如這些魔人,譬如外面的喪屍們。
  他會將這些打擾隨便安寧生活的雜物,都處理掉,所有隨便想要的,他都會給他。
  先前出去傳令的下屬候在那裡,見他進來,忙迎上去道,「主上,副總管他們都已經到了。」
  「讓他們進來。」衛琰淡淡地道。
  十幾個高級將領打扮的魔人陸續走了進來,當中不少是髮色瞳色純淨的純血統貴族。
  「主上,」領頭的那個被稱為副總管的魔人道,「您的結界失效,屍人失去控制,是否發生變故?屬下應該怎麼做……」
  他話頭一頓,面上帶了驚愕,因為衛琰慢慢地轉過身來。
  「主上!您受傷了!」他望著衛琰淌血的邪眼驚道,接著急步上前走近衛琰,「您感覺怎樣?」
  「不太好,」衛琰淡淡地道,「不過……這樣可能會好一些。」
  「怎樣……」那副總管剛問出個開頭,突然眼前一黑!
  他聽見自己頭顱發出的啪嗒一聲脆響。他的身體撲通栽倒在地。一隻牽連著血絲的眼珠在衛琰攤開的掌心裡跳躍,接著又被衛琰合掌碾成碎漿。
  「……這樣。」衛琰淡然道。
  金色的光芒從那破碎的頭顱中滲透出來,順著他的手臂爬蔓,被吸入他手臂上的盤蛇狀法器中。
  眼睜睜看著他殺死了最得力的心腹下屬吸取靈力,周圍的魔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待到衛琰抬起頭,衝他們牽起唇,淡淡地笑了一笑之後,已經有人因為瞬間瀰漫全身的寒意與驚懼而發出無法控制的慘叫聲!
  那不是勿非!太可怕了!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然而要轉身逃離已經來不及,辦公室的門被驟起的黑影碰地關上!室內風聲一卷,便漸漸摻雜了此起彼伏的尖叫聲!
  「呀啊啊啊——!!」「哇啊啊!!」
  ……
  「撲通——」「轟——!!」
  怪物沉重如山的身軀轟然倒塌,濺起一地土石,混雜著傾盆大雨重新墜回地面。
  爆頭喘著粗氣,用腳踩著那怪物的頭頂,單手將還泛著藍光的、血淋淋的雷神巨刀,從它的腦漿中間拔了出來。
  他因為脫力而站立不穩,踉蹌著後退了幾步,拄著刀,咳著血看著那怪物的屍體。
  在那具被砍斷了四肢、最後頭顱被劈為兩半的屍身上,漸漸地泛起了黑色的幽光,光芒籠罩了整具龐大的身軀,而後一起化為灰燼消失在了雨裡。
  地上徒留了一個巨大的凹陷,連血跡都不曾剩餘,就好像這隻鬼魅怪物,從來沒有來到過這裡。
  爆頭咳著血,搖晃著,在碎石之間走出幾步,拄著刀跪伏下去,將五號的身體扶了起來。
  「喂,」他沙啞地喚道。
  那具身體的臉上糊滿了泥土與血塊,低垂著頭一動不動。看上去好似脫力昏厥。無論怎麼搖都不給半點反應。
  爆頭單手將他拽了起來,摜到肩上,剛掙紮著要直起身,就不得不丟開五號,背過身去一腳踹出!
  從陰影裡竄出來突襲的一隻喪屍應聲墜地,破碎的頭顱嘩啦濺了一地。
  而五號失了扶持的身體又滑落下去。
  爆頭搖晃著昏沉的腦袋,一邊咳著,一邊拆了用來掛自己骨折的左手的繃帶,將五號拎起來重新扛上肩,接著將繃帶胡亂在對方的腰和自己的肩腰間纏繞了幾圈,勉強「綁」在了背上。
  一隻手要做這樣的動作實在太難太慢,而且不得不在過程中停頓了好幾次,來處理撲上來的喪屍。
  他先前對付那隻怪物,花了太多的時間。在這期間,喪屍群已經逼近了辦公樓。
  它們的嘶吼一陣大過一陣,不斷地從四周洶湧而來,雨下得太大太急,混亂中幾乎看不清楚它們前來的方向。它們攻擊一路上所能見到的任何東西:地上的屍體,活著的魔人,和站在空曠的樓外、目標明顯的爆頭。
  爆頭眯縫著腫脹滴血的眼睛,看著越來越逼近的它們。那些腐爛的面孔,猙獰的獠牙,層層疊疊好似黑色的巨浪,鋪天蓋地地洶湧而來。
  他聳了聳肩,虛弱地又喚了一聲低垂在自己肩上的那個腦袋,「喂!」
  五號仍是垂著頭,毫無動靜。
  「你他媽的……」爆頭沙啞地罵了一句,「你到底在不在裡面?不會是趁老子打架跑了吧?」
  「……」五號仍是垂著頭。
  「咳!咳咳……」爆頭用手擋著嘴,咳出一手背的血來。
  他低頭看著雨水將血痕快速洗去,突然嗤笑了一聲。
  他已經到極限了。他像要把一生的血都咳盡了。
  他竟不住想——如果剛才沒有衝出去挑戰那隻怪物,而是追著隨便而去,會怎麼樣?被魔人頭領殺掉也是死,不過至少不是活生生地被那怪物和這些喪屍們撕碎了吞掉。
  但他突然覺得自己問自己的這個問題,非常地白痴可笑。就好像之前在被五號擰「斷」手臂之時問自己那些如果一樣——如果他沒有從直升機上跳下去,如果他能在船上發現五號不是季逸林之後殺了他,或者在魔人發現他們時丟下五號不管,如果他能早一點揭發五號身份而不是替他遮掩……
  他現在才明白,根本沒有如果。如果還會有下一次的選擇,十分諷刺地,自己仍然會放棄那些美好的如果,繼續去選擇背上的那個王八蛋。
  什麼對方愛著隨便、不會害隨便,什麼對方也許有苦衷、事情可能另有轉機……都是他自己給自己的藉口。
  不過是犯賤罷了。
  他望著眼前越來越模糊不清的雨簾,突然嗤笑了一聲。
  「吼——!」奔到近處的一隻喪屍見他垂著頭沒動靜,大張著血盆大口衝了上來。
  然而在它靠近他的前一瞬,爆頭猛然動作掄起長腿,乾淨利落地踹中了對方面部!高筒軍靴厚實的靴底登時破碎了對方的鼻子!
  喪屍的身體轟然砸落地上。
  爆頭仍是低著頭,滲著血絲的眼睛隱約泛出微紅的光芒。他搖晃著上前一步,踩上那喪屍的臉,一邊慢慢地將靴底在那血淋淋的面上狠狠碾動,一邊顫動著破碎的、淌著血的青紫嘴唇,喃喃道,「真是犯賤……」
  不過是從斷裂的樓梯上墜下的時候,被拉了一把。不過是在被碎石壓住的時候,被親了一下。不過是在夜深人靜的時候,被偷偷地、小心翼翼地撫摸了眉眼。不過是在被喪屍圍攻中的短暫寧靜中,交換了一個綿長繾綣的吻。不過是看見了那雙黑得深邃純粹的眸子垂了下去,聽見了溫溫軟軟的一聲,我擔心你。
  不過是一點點給錯了人的,短命的溫柔。
  因此而一次又一次動搖的他,怎麼會這麼犯賤?
  血水摻雜著雨水,仍在從他額上淌下,漸漸什麼也看不清了。他抹了一把臉頰,攤開掌心,只能看見黑紅。
  他沉默著,身體壓抑不住地微微顫抖。而後在狂風驟雨打擊下的樓宇一角,在洶湧著逼近的喪屍海洋之中,他低垂著頭,緩慢地,發出了一聲冗長的,嘶啞的,越來高昂的尖嘯——
  「喝啊啊啊啊——!!」
  ……
  電光激閃的轟鳴不斷響起在辦公樓前的空地上。成千上萬的喪屍包圍了那裡,黑壓壓的屍群,黑壓壓的屍群自遠方蜿蜒,一望無垠。
  暴雨中瀰漫著濃郁的血腥腐臭氣息,喪屍焦黑的殘肢斷體啪嗒啪嗒不斷栽落在地。
  一腳踹開了橫倒在面前的半截喪屍屍體,爆頭將手中巨刀就地一插!堅硬的水泥地面發出破碎的重響!
  巨刀靜靜地立在了雨裡,殷紅的刀身,彷彿熊熊燃燒的烈火一般,將砸落在它之上的水滴焚燒殆盡。
  他扶著那柄刀,垂著頭,粗重地喘息。雨水給他高大的身影蒙上一層薄霧,就像暴雨沖刷下巋然不動的一座大山。
  他慢慢地,將形狀刻薄凌厲的眼抬了起來,滿佈的血絲令他的雙眼如他的刀一般赤紅,彷彿也燃著火。
  他抬眼掃向包圍著他的喪屍們——它們都站在距他數米之外的地方。因為在巨刀揮舞範圍之內的那些它們的同伴,都已經變成了地上焦黑的屍塊與爛泥。
  它們本能地驚懼著他的眼神,像獸類對強敵天生的敏感與懼怕,站在原地示威地低吼,卻猶豫著沒有上前。
  爆頭神情猙獰地看著它們,將手慢慢地從刀柄上拿開,抹了一把眼睛上的血水——這是他剛才放下刀的目的——然後,又慢慢地、牢牢地握住了刀柄,將它一點一點從地上拔起。
  他單手將那柄巨刀重新舉了起來,橫轉刀鋒,指向它們。嗜血的光芒閃耀在他赤紅的眸子裡。
  然後他牽唇撕扯出一個陰鷙的冷笑。
  好似突然得到了進攻的訊號,喪屍們嘶吼著從四面八方撲了上來!
  「吼——!!」「滋啦啦——!」「滋啦——!!」
  爆裂的頭顱與肉體的碎塊不斷地跌落,爆頭背上背著一具頹軟的屍體,單臂揮舞著那沉重巨大的雷神法器,萬千雷鳴電閃在暴雨中交織出耀眼光輝!
  越來越多的腥腐血漿濺落在他臉上身上,腳下屍體堆積如山,不知道砍落了多少個頭顱,斬下了多少隻手臂,攔腰截斷多少具身體。
  他已經完全失了理智。他殺紅了眼眸,他感覺不到倦怠,他甚至不需要清醒,只要下意識地揮舞雷神便能祭出華麗絢爛的刀法。
  這種持續的血腥殺戮就好像是他的本能,就好像是他殘缺不堪的生命的一部分。就好像他曾經持著這柄刀,無數次地自屍山血海中浴血而出。就好像他曾腳踏凶悍殘暴的龐然大物,身後數不盡的金戈鐵馬,只要他揮起雷神一聲令下,百萬雄師便可席捲吞噬天幕下的一切!
  這場狂風驟雨,淅淅瀝瀝,喪屍的嘶吼與刀刃破風的錚鳴,交錯奏響,震徹天地,都是為他一人譜唱的殺伐戰曲。
  他終於發出最後一聲嘶啞的狂吼,揚起手臂,火紅的巨刀燃燒著指向天空——
  他沒有念出任何的咒語,但眨眼之間,風起云湧!層疊的烏云劇烈的顫抖翻滾!高白島的天幕驟然陷入完全的黑暗!云層的翻湧向四面八方的海面蔓延!
  「轟隆隆——!!」
  天幕中一聲巨大的轟鳴,緊接著,一道比之前隨便召喚的驚雷要巨大數倍的耀眼光束破空而下,穿透暴雨,彷彿支撐天空的天柱一般轟然落下!
  ……
  臂上的蛇狀法器嗡嗡作響泛起光芒,站在橫屍一片的辦公室裡的衛琰神色一變。
  他迅速掄手結印,金色光芒交織出一面透明的防護,與之前一樣籠罩住了辦公樓,卻在數秒之後,只聽得震耳欲聾的撞擊之聲!
  地面劇烈的震盪,天花板轟然陷裂,大塊的屋頂砸落!
  衛琰在那之前已經閃身從窗口避了出去,半空中的骷髏兵箭一般掠下將他接在背上。但也就在他踏上骷髏兵背部的那一瞬,只聽得又一陣驚天動地的震響!
  他的防護罩在與這次的驚雷光柱相接觸的那一剎那便瞬間四崩五裂!
  耀眼刺目的光柱衝破障礙,筆直落了下來!砸落在整棟複合型的辦公樓之上!
  「轟——!!碰!!轟隆——!!」
  他只來得及再化出一個小型的防護罩遮擋住自己與腳下的骷髏兵,劇烈的顫抖與震盪,樓宇倒塌的轟然巨響,什麼也看不清,什麼也聽不清,混亂之間腳下一空,骷髏兵彷彿斷線風箏一般脫力墜落!
  「轟——!!轟——哐!!」
  「碰——轟卡卡——!!」
  「轟——!!」
  「……」
  待到一切的震盪與轟動停止,只聽得到淅瀝瀝的沙石碎塊砸落到防護罩上的聲音。
  除此之外,四週一片死一般的寂靜。
  栽落在地面的衛琰,撐著手臂直起身來,骷髏兵被壓在他身下、折斷的頭顱從他手邊咕嚕嚕滾遠。
  他收了那圈圍繞在自己身邊的防護罩,搖晃著站了起來,臂上的蛇狀法器發出微弱的一閃一閃的光芒,剛剛殺死勿非的下屬後吸入其中的靈力又被殆盡。
  他捂著嘴咳出一口血來,殘破的靈魂又一次劇烈地疼痛。臂上的法器微微地顫抖,仍是閃著光。
  他呆了一呆,面上突然露出慌亂的神色,先是踉蹌著走了幾步,接著動作越來越急越慌亂地,步履蹣跚地,向著一個方向跌撞跑去。
  不,不會的。那人明明已經被他送走,明明已經送走了!不可能還在這裡的!不可能會有這種程度的驚雷陣!這種,這種程度……
  他看不到他所身處的地方,但卻能猜想到,能摸索到,他腳下的荒涼與狼藉——
  那棟擁有一個主樓三個分樓的複合型的辦公樓,連同它方圓一里內的所有建築物,都被夷為平地。焦臭的氣息瀰漫天地,掩蓋了原本的血腥屍臭。遍地都是喪屍與魔人的殘肢斷骸,被掩埋在頹倒的牆體磚石之下。
  ……

  第四十八章

  混雜著碎石的水流從身上褪去,谷梁米抬起濕漉漉的頭看了看周圍狀況,小心地撐起手臂。
  「沒事吧?」他低下頭問被他護在身下的人,幾縷水流沿著他的下巴滴落到對方額頭上。
  同樣渾身濕漉漉的戎子虛弱地蹬了他一腳,「重死了,讓開。」
  谷梁米攙著他站起來,望向遠處除魔總部所在的大樓——在這場突如其來的震盪之後,那裡硝煙瀰漫,再看不到原本高大樓房的影子。
  「那是什麼?!」谷梁米疑道。
  「是驚雷陣。」戎子道,看著頭頂似乎仍殘留著裂縫的天空。
  但他從來沒見過如此滅天絕地的驚雷陣。如果不是因為距離較遠,他二人怕已經被灼為了灰燼。
  「驚雷陣?!」谷梁米道,「難道是隨便又一次……不可能啊!他已經……」
  「先擔心我們自己吧。」戎子打斷他。
  煙塵之後,從四周殘破的磚瓦中開始爬出大量缺胳膊斷腿的喪屍,被砸斷了一兩條肢體並不妨礙它們的行動,淌著血水的獠牙向著二人的方向吱嘎開合。成百上千的喪屍眨眼之間就將他們包圍在了正中。
  而他們身後的海邊,海浪因為突然的地震而激烈翻湧,已經將原本停靠在那裡等待他們的遊艇拍打去了更遠的海上,只隱約可看見船頭一抹紅色的裙角,是他們的下屬在掙紮著向他們揮手吶喊。
  谷梁米頭疼地呻吟了一聲,「不是吧……」
  「吼——!!」「吼嗷!!」
  已經有喪屍尖嚎著撲了上來,被谷梁米當頭一個過肩摔砸落在地,殘破的肢體扭動著想再次彈跳起來,卻突然噗地一聲,不再動彈——戎子的法器降魔杵插在它腦門中央。
  他二人默契地抵背而立,一隻手迅捷地擊出降魔杵與發出水刃,另一隻手卻互相五指交纏,金色的靈力自谷梁米的手臂蜿蜒到戎子的掌心。
  吸取了部分靈力之後,戎子撇開谷梁米的手,席地而坐,藉著對方水刃的掩護開始專心結陣,不多時咒陣突起,一個半徑兩三米的小結界籠罩了他們。
  見結界已成,谷梁米脫力地軟倒了下來。強撐了半月,他也不比重傷未癒、靈力虛脫的戎子好上多少,殘存的那點靈力都貢獻給這個結界了。
  戎子展臂正好將他癱軟的身體接進懷裡,二人艱難地喘著氣,看著週遭喪屍前仆後繼地衝撞著結界,半空中不斷有血漿和肉末飛濺。
  「咳,」谷梁米將臉蹭在戎子胸口,喘息著說,「這場面似曾相識……」五年前他好像也是這麼奄奄一息地被摟著。
  「少裝死。」戎子往他臉頰上拍了一巴掌。
  「嗚……」
  戎子皺著眉,一手揪著谷梁米的面皮,一手緊握著降魔杵,腦中迅速思索著逃脫的辦法——這結界撐不了太久。
  然後他突然警覺地抬起頭。
  瑟瑟海風中此起彼伏的咆哮聲低沉下來,層層疊疊的喪屍們突然彷彿被分開的水流一般,向著兩邊讓道。
  一個黑色的人影出現在了路的中央。身形高挑,衣衫破敗。
  他一邊走,一邊慢慢地抬起了膚色蒼白的右臂。彷彿遭到了莫名力量的驅趕一般,群聚的喪屍們悶吼了一會兒,竟開始悉悉索索地向後退離。
  他漸漸地走近。而戎子的臉上,也漸漸浮現震驚之色。
  ……
  「咳,咳……咳咳……」
  爆頭彎著腰,吃力地將雷神刀從護林員的屍體頭顱上拔了出來,艱難地直起身。
  溫熱的血從他的肩上淌下。他反手將巨刀直插入地,發出「哧!」一聲脆響。
  喪屍焦黑的殘肢圍繞著他。辦公樓的一根主樑柱橫倒在附近,阻隔了碎裂的磚石。暴雨已經停止了,就好像云層的力量在瞬間被吸食殆盡一樣。只剩先前降下的積水摻雜著烏黑血液,還在地上蔓延。
  他單臂扶著雷神刀,咬著滿口的血,粗重地喘息。
  他已經從之前那種瘋狂的嗜血狀態裡脫離了出來。腦中混沌,不知道自己怎麼了、這遍地的焦屍是因為什麼,只覺得一瞬間眼前流轉過太多的東西,彷彿想起什麼,又瞬間全部忘記。只有那些情緒留在了他的心裡,一瞬間胸膛裡湧起無數的大喜大悲,最後只剩下莫名的憐惜與疼痛。
  憐惜誰?疼痛誰?
  還有焦躁。那種熟悉的莫名的伴隨了他二十年過往的焦躁。胸腔的深處缺了什麼,空落了好一大塊。每一次每一次,當他處在極度的危險之下,當他瀕臨死亡邊緣之時,都會有這樣強烈的焦躁與不甘湧起在他心裡。
  不甘心就這麼死去,想要活著。這二十年來,形單影隻,不斷持續著的、空洞而無趣的、在網絡和現實中無止境地殺戮的日日夜夜,是為了什麼?
  ——是在等待著什麼?
  他突然聽到遠處傳來細碎的腳步聲,深深淺淺,跌跌撞撞。
  他疲憊地,抬起充血腫脹的眼皮。
  遠處斷壁殘垣間,摸索著走來一個裹著暗色長袍、身材單薄的青年。
  籠罩了海城數日的烏云終於散盡,一抹殘陽西落,原來此時已經是傍晚。青年在落日的餘輝下漸行漸近,清秀溫雅的面容漸漸清晰。橙紅色的光線交織在他血痕纍纍的長袍上,海風翻拂著他破碎的袍角,和他及腰的發。
  就像一幅色澤溫暖的畫。
  令爆頭再也無法移開視線。
  他在這幻境一般虛偽的暖意裡,好像終於明白了,他支撐到現在的原因。
  他終於等到了。
  可惜,卻不得不結束了。
  他搖晃了一下,終究如山崩一般轟然倒塌。單膝墜地,跪倒在那柄彷彿墓碑一般插立在地上的火紅巨刀旁邊。
  落地時撲通一聲重響,驚動了青年。對方止了摸索的動作,呆了一下,接著跌撞著朝著他的方向徑直奔了過來。
  他靜默地跪在那裡,疲憊地微闔著眼,從模糊斷續的視野縫隙中,看著對方跌撞著靠近他。
  然後那青年最終來到了他面前,彎下腰想要摸索他,但沾著血的指尖一碰觸到他臉際的發梢,就似腳下虛軟了一般,同樣跪倒了下來。
  他看著那青年惶然的神色,看著對方向他伸出雙手、卻因為激動而不住地指尖顫抖,對方猶豫著想要繼續碰觸他的臉頰,卻又似乎不敢。他看著對方枯白乾裂的唇瑟瑟地哆嗦,略微凹陷的、緊閉著的雙眼上淡淡的疤痕,蒼白的臉上映著血淚的痕跡。
  那是爆頭熟悉的悲哀與脆弱。
  「你是誰?」盲眼的青年惶惶然地發問,連聲音都發著顫。
  爆頭看著他,低低地嗤笑了一聲。
  帶著招牌的兇狠與惡毒,他低啞又疲憊地罵了一句,「果然又換了層皮,尼瑪的賤人……」
  然後他脫力地、向前倒了下去。
  對方慌亂地張開手臂接住了他,將他的上半身摟抱在懷裡。對方顯然聽出了他的聲音,但臉上的神色只是更加的焦躁與惶然。冰冷的手指在他臉頰上慌亂地動作,對方顫抖著摸索他輪廓冷硬的面容,發出彷彿瀕臨崩潰的聲音,「是你?剛才召喚驚雷陣的是你?你是誰?你究竟是誰!說啊!你快說啊!」
  爆頭躺在他冰冷的懷裡,看著他倒過來的、看上去有幾分滑稽的慌亂的臉,突然笑了起來。
  這一瞬間,他突然明白了胸口劇烈的鈍痛是為什麼,那些憐惜和疼痛是為什麼。
  是因為對方的可笑和可憐。
  他突然不再關心對方究竟做過些什麼,事情的真相是什麼,隨便被帶去了哪裡,季逸林是死是活,遠處的那些喪屍和魔人們終究會怎麼樣。因為在這個時候,在看著對方這樣的慌亂脆弱的時候,這些好像都無關緊要了。
  他艱難地抬手,回握住對方在他臉上摸索的手指——它們是那樣冰冷孤獨。
  「咳……如果老子說,不是你那個誰……你是不是準備給老子補一刀……」
  被壓在他溫熱的掌心和臉頰中間的、冰冷的手指顫抖著,對方臉色煞白,緊咬著唇沒有回應。
  他牽著唇冷冷地嗤笑起來。
  「老子就是老子……」他冷笑著說。
  他是誰?冷血而毒舌,孤僻又桀驁的除魔師。靈力屬性不詳。姓名不詳。爆頭只是一個代號。甚至沒有人知道他的本名。知道那個名字的人,都湮沒在了聶城的灰燼裡。
  他是不是雷龍?雷神刀的確在他手上發揮出了龐大的力量。但這證明不了什麼,它也在隨便手上變化過。它可能認出了舊主,更有可能承認了新的主人。而衛琰能夠看透魂魄的邪眼已經毀了。
  再沒有人知道他是誰。或許只有他自己知道,或許連他自己也不知道。
  但他是誰,真的重要麼?
  「你知道麼……」他斷續地咳著血,冷笑道,「像你這種人,自私,殘忍……虛偽,偏執……只有白痴,才會對你犯賤……」
  這個白痴,究竟有多犯賤,才會在被喪屍圍堵的雨夜裡,去吻一雙死人冰冷的唇。才會脫下自己的大衣,披給一具不知冷熱的屍體。才會為了救一個永不消亡的鬼魂,甘願從半空墜海。才會為了一個來歷不明的魔人,欺瞞自己的戰友和兄長,背叛自己除魔師的身份。才會在被利用和傷害了之後,還背負著一具原來早就失了魂魄的屍體,去孤身面對成千上萬的喪屍。
  如果他是雷龍,那麼,那個傳說中統領百萬大軍的魔界軍長,一定也是一個白痴,他究竟是有多麼的犯賤,才會毫無怨言地死在情人的手裡。才會在數不盡的輪迴之後,仍然會把被冰冷刀鋒刺穿的心,送給同一個冷漠自私的靈魂。
  「可惜,你卻不知道這白痴是誰……」
  他艱難地嗆咳著,血沿著他線條堅硬的下巴滴淌,他笑著,喘息道,「可惜,你永遠也不會知道了……」
  「真蠢……」他染了血的指尖摩挲過衛琰蒼白顫抖的手背,不知道是在說自己還是說對方,「真可憐……」
  突然一滴黑色的水珠從驟然上方墜了下來,砸落在他臉上。腥腐的血味。
  爆頭頓了一下,皺起眉頭,「喂……你……」哭了?
  「……」衛琰只是發著抖,張著嘴發不出一句聲音。他甚至都沒有意識到自己正在落淚。
  「哭個屁……」爆頭道。
  但他的手卻艱難地抬了起來,輕撫上對方不斷淌出血的、凹陷的眼窩。
  「草……老子……真TM犯賤……」他低聲苦笑著喃喃。
  明知對方自作聰明的愚蠢,明知對方咎由自取,他竟然會捨不得。他的胸口竟然會有那麼一點點的鈍痛。
  他想起對方那點短暫的溫柔。想起那個冰冷的纏綿的吻。想起墜下海時那個緊緊的擁抱。想起那些爭吵、威脅和打鬥。想起那些被處理的傷口,和扼在他喉口、卻始終沒能扣緊的手指。
  或許不只是他的一廂情願,但最終,也不得不就這樣結束了。
  胸口的壓抑讓他呼吸困難,黑暗在快速地包圍著他。他想說些什麼,來阻止自上方墜下的血淚,然而他實在是沒有力氣,也實在沒有一張能說出溫和的安慰話語的嘴。他只能艱難地摩挲著對方冰冷的臉頰,但這個動作似乎加劇了對方的淚水,越來越多的液體滴落到他臉上。
  他低低地喘著氣,睜大眼睛想看清衛琰的臉,但黑紅色的視野開始漸漸地映不出任何東西。
  風聲從耳畔呼呼吹過,連寒意都不再清晰。他在最後的這一刻,並沒有如電影一般在腦海中倒映出二十年的過往——那實在沒有太多值得回憶的地方。意識裡定格的畫面十分模糊,像是數天之前的夙城網吧,他在遊戲裡所見的那一幕——
  在那個人煙罕至、陰冷黑暗的孤島上,一身素色長袍的BOSS站在海岸邊,頭頂暗藍的天幕,面朝黑不見底的汪洋大海,那樣靜默地站立著。海風獵獵地吹拂他的袍角與黑髮,單薄的背影蒼白而孤獨。
  他腳邊一具森冷的白骨,被黃沙半掩。
  原來那就預示著結局。
  爆頭徐徐地嘆出一口氣。
  「……下次吧……再……」他閉著眼睛,低聲道,像是囈語。
  「……我……」

  第四十九章

  他指尖微動,輕輕地擦過衛琰的眼角。
  而後那隻傷痕纍纍的手,慢慢放下了。
  血作的淚水還在從衛琰乾癟的眼洞中不斷地湧出,沿著他蒼白的下頷一滴一滴緩慢地墜下,落在爆頭不再動彈的唇邊。
  「……」
  衛琰等了許久,都沒有後續,終於忍不住顫抖地問。「……你什麼?」
  回答他的卻仍是沉默。
  衛琰呆了一呆,遲疑地,開始摸索懷裡的身體。蒼白的面上,神情越來越慌亂。
  而後他的手指突然滯了一下。
  他終於摸到了自己胸口不斷渲染的濕意的來源。他摸到了對方肩頭血糊糊的缺口——幾乎噬去了整個肩窩。
  就在他出現在這裡的幾分鐘之前,那具被爆頭負在肩上的護林員屍體,那具被勿非的殘魄附體的、已經變回喪屍的屍體,突然動了起來。在它被反擊而倒地之前,它已經在那裡留下了致命的一口。
  「……」
  衛琰呆呆地將手覆蓋在那個血肉模糊的缺口上,仍溫熱的血還溫暖著他冰冷的掌心。
  然而懷裡的身體卻一動不動,再沒有半點聲響。
  全無氣息。
  「不……」衛琰呆呆地喃喃道。
  不會是這樣……
  然後他尖叫了起來,「不!」
  不會的!怎麼可能就這樣死掉?!從種種的絕境一次又一次頑強存活下來的這個人,怎麼可能就這麼輕易地死掉?!
  他應該找到雷龍,他應該忍受對方一切的憤怒或者埋怨或者無視或者移情別戀,而他心甘情願地去彌補去償還。或許他永遠找不到,或許對方永遠也不會原諒他,或許對方終究願意跟他重新開始——他預想了他們很多種結局,都不應該是現在這樣,在終於重逢的這一刻,這樣倉促可笑的結束!
  而他甚至不知道與他「重逢」的這一個究竟是不是雷龍!
  「你說話啊!你的話還沒說完!『我』什麼?『我』什麼?!」 他抓住爆頭的手,嘶聲大吼著。
  但爆頭滿是傷痕與血痕的溫暖掌心已經鬆開了。他什麼都看不到,他看不到爆頭的眼睛是睜著還是閉著,他只能抓著他的手,拚命搖晃著他的身體。他失控地尖叫,將臉貼在他的嘴邊,竭力附耳聽著,而後發出更加瘋狂的吼叫。
  「不!你騙我!你起來!你起來!!你說話啊!你說話啊!!」
  但無論他如何的動作,那具身體依舊漸漸地,漸漸地冷下去。
  天地間一片瑟瑟,海風為他一個人的瘋狂和荒唐吹奏著時斷時續的背景曲。
  他竭斯底里地吼叫終於破聲,帶著徹底崩潰的神情,緊緊摟抱住那具身體,不住地顫抖。
  而後突然間想到了什麼,帶著瞬間而起的狂喜的神情,猛地抬起頭來!
  對了,他的力量!他自晟那裡襲得的亡靈的力量!只要在靈魂未曾散去之前吸收那力量,就還有可能……
  他慌亂地扶起懷中高大而沉重的身軀,掙紮著想站起來。然而試了好幾次,都只是抱著對方無力地摔落回去。
  然後他察覺到自己手臂上蛇狀的蓄靈法器輕微的振動。它發出無比微弱的光芒,一閃一滅。
  他呆坐在原地,他那具已經死亡了數千年的身體,突然間感覺到一陣無比鮮活生動的徹骨寒意。他在這寒冷中,終於恍恍惚惚地意識到——沒有了。
  他現在沒有任何力量了。
  他的力量,都因他自以為聰明的算計而消耗殆盡,都因他自以為聰明的償還而拱手他人。
  一丁點都沒有了。
  死了,就是死了。
  他什麼也做不了。
  那個叫徐月見的女人,臨死前歇斯底里的詛咒,終究應驗。無論三千年前三千年後,他一直一直都在追逐「他想要的」,他想要的「力量」,他想要的「權勢」,他想要的「雷龍」,他為此不擇手段,不惜代價,他可以犧牲在他目的之外的一切,他費盡心機,將一切都掌握在自己的手裡。
  然而最後的最後,他想要的,全都得不到。
  他什麼都沒有。
  這是他的報應。
  他呆呆地跪坐在那裡,懷抱著那具越來越冷的屍體。一如三千年前的那場鵝毛大雪中,他也是這樣懷抱著一具屍體,感覺冰冷的血沾濕他的胸口,越來越寒冷,越來越寒冷。
  只有他胸口尖銳的疼痛,越來越痛,越來越痛,比三千年前,還要痛上許許多多,彷彿連靈魂都要整個崩壞的疼痛。
  遠遠痛過那時,被隨便一刀刺入心臟,說我絕不會愛上你。
  其實他根本不必問,你是誰。
  誰會愛上這樣醜陋可怖的他?多麼愚蠢的誰?還有誰?
  他突然彷彿被針蟄一樣彈動了一下,因為感覺到懷中的身體竟然有了動靜!
  腦中轟然一響!
  又一次瞬間的激動與狂喜淹沒了他的胸膛,他張開嘴卻發不出聲音,彷彿所有的情緒都翻湧上來,咽在了喉嚨。
  他慌亂地低下頭去摸索著對方重新生動起來的臉。你活過來了?你不捨得丟下我是麼?你……
  然後在下一瞬間,啪噶一聲,手指一涼。
  他懷中的男人發出低沉的悶吼,緩慢地咀嚼著口中的斷指,撕扯時牽出的冰冷血液,濺在他與對方的臉上。
  他愣住了。
  他慌亂的神情滯在了那裡,那些在胸腔裡鼓噪的狂喜,也彷彿被什麼冰冷的東西,一口吞噬。
  他感覺到對方起身坐了起來,伴隨著低沉的悶吼聲,他肩上也涼了一涼,血肉發出黏糊的撕扯聲,冰冷的液體撲哧撲哧繼續灑落在他的發鬢眉角。
  他咬了我。衛琰恍惚著想,他咬了我啊。
  好快啊。那些魂魄,就這樣快速地,毫不留戀地散去了。只剩下這樣一具空洞的屍體,一隻沒有意識的喪屍。如同這座島上,如同這座城市裡,幾百上千萬的同類一樣。
  原來那樣的奇蹟不會發生在他們身上。
  他低下頭,用左手摸了摸右手手指的斷口,那裡的血肉已經開始恢復生長——他的這具身體早在三千年前就祭祀給了晟的亡魂附體,因而成為了一個永不消亡的容器。
  他笑了起來。
  「呵……呵呵……」
  愴然的笑聲飄在風裡,一吹,便散去了。
  他笑著道,「你啊……你看看人家,就算變成了喪屍也會護著他。你怎麼只顧著吃我?」
  喪屍絲毫不予理睬,埋身在他的肩上,從肩口開始往下一點一點的啃噬。
  他仍是笑著,摩挲著對方筋肉鼓起的臉頰,「你其實……怨我的吧?」
  「……剛才那一句,你故意沒有說完,是麼?」
  「……究竟是『我』什麼呢?」
  喪屍仍是默默,連吼叫聲都吝嗇給予,只顧低頭慢慢地吃著。它吃得並不快,彷彿要將他的身體一點一點地咀嚼品味,將那些糾結的筋絡咬斷,將那些冰冷的血肉嚼碎,然後一口一口地吞嚥。
  那樣溫柔的啃咬。就好像這具殘屍裡,還遺留著被一次又一次辜負的怨恨,要將他撕咬成碎塊吞吃入腹……卻仍是捨不得。
  衛琰偏著頭,任它動作,只是兀自恍惚地想著什麼。他的右邊肩頭漸漸地被啃得只剩下灰白的骨,喪屍慢慢地舔舐著他凹陷的鎖骨,彷彿品嚐著世界上最美味的珍肴。
  他摸索著埋在自己肩頭的、它的發,他配合地撕開自己的胸膛,挖出那顆黑色的血淋淋的心臟,捧在手裡托給對方。
  這顆已經死去了數千年的心,現在好痛,痛得他無法承受,所以,幫忙吃掉好了。
  喪屍就著他的左手掌進食,連手指一起嚼去,手腕發出撕扯斷裂的聲響。
  他湊上前去,用斷裂的手臂,環住喪屍的脖頸,將臉輕輕地停靠在對方寬厚的肩上。
  喪屍就著這個扭曲的姿勢,偏著頭,將他另一隻手臂捧起來,扯到口邊,一口一口地嚥嚼。
  他在這靜默和溫柔的進食中,突然想到了什麼,便恍惚地笑了起來,蹭著它的臉,喃喃道,「噯,打個商量好麼?」
  「……」
  「你吃了我……欠你的那些,便不要還了,好不好?」
  「……」
  「你說『下次』……下次再重新開始,好不好?
  喪屍赤紅的眼睛抬了起來,靜默地看著他。
  他於是對它笑了一笑,左頰上現出一個小小淺淺的酒窩。
  然後他感覺冰冷的手掌覆蓋了他的臉,他的頭被扳得仰起,露出蒼白的脖頸。然後在突然變得悠揚的瑟瑟風聲中,聽到自己喉管被咬斷的黏糊聲響。
  ……
  月升月落,海城寂寂無聲地沉睡過一夜,終於被久違的晨光喚醒。
  鋼筋水泥的城市被輕覆了一層淡淡的金色,溫柔的色彩模糊了大街小巷頹倒的殘桓斷壁,模糊了地面殘餘的血跡與屍泥。而在殘桓斷壁間盤桓不去的那些數以十萬百萬計的喪屍們,都再不見蹤跡。
  它們自然不是憑空地消失了。
  它們只是聚集了起來,一夜之間,從四面八方被召喚而來,群聚在了海城東面的高白島上。
  通往島上的高架橋已經在夜裡不堪重負地斷裂,海面上漂浮著大量從高空墜下跌斷頸骨的屍體,而在島上,殘存的喪屍們彷彿結群的飛蝗一般密密麻麻鋪天蓋地。
  它們靜默地站在那裡,仰起頭顱望向天空。
  肇事者已然魂飛魄散。始作俑者也得到了他應有的報應。這場因貪婪與野心而起的荒唐鬧劇,已經到了休止的時候。
  晨曦暖暖,映在它們蒼白的皮膚上,映在它們血跡斑駁的臉上,映亮那些赤紅色的眼睛,也好似映出寫在每一具身體上的不可磨滅的獨一無二的人生,那些曾經鮮活的過往。
  突然之間它們齊齊扭轉了頭顱,望向同一個方向。在島中央的一座高樓最頂端,隱約出現了一個人影。
  數十上百萬的喪屍從喉嚨裡發出低低的悶吼,那是它們這段多出來的荒誕人生裡最後的聲音。
  它們的頭頂泛起了極其微弱的光。
  高樓上的人影舉起了他的手,黑色半透明的長劍直指向天。一道金光從他的手臂上泛了出來,緊接著那柄長劍迸發出千萬道刺眼的光芒,金光大盛,一時間壓過了他身後的陽光!
  他昂首尖嘯,手下一揮,金色的光柱自劍上噴射而出,彷彿粗壯的水流一般灌入天空,向著四面八方蔓延,逐漸籠罩高白島的天空,緊接著猛然之間化作密密麻麻數不盡的細小光束,如暴雨一般傾覆而下,直擊它們頭頂的光芒而去!
  「刷刷刷刷刷——轟——!!」
  整座島嶼不堪重負地劇烈震顫!受到重擊的地面凹陷迸裂,高樓大廈紛紛倒塌,路燈交橫,眨眼之間煙塵碎石四起,將整座島嶼籠罩於瀰漫硝煙之中!
  在這激烈的震盪之中,黑色的人影從倒塌的高樓上一躍而下,踩踏著半空中飛揚的碎石,掠過層疊的屍體與廢墟。
  他在經過一片大樓的原址時,腳下微停。
  漫天的煙塵之中,一個周身是血的瘦削人影,懷中抱著一具頭顱已遭金光破碎的屍體,垂著頭,靜靜地立在廢墟之中,如石雕一般靜默地立著。彷彿週遭的一切動盪,都與他無關。
  他停在遠處,靜靜地看了一會兒,而後別開眼,頭也不回地,向著海岸的方向飛掠而去。
  ……
  公元XXXX+5年,東區夙城爆發大規模喪屍屍變事件,而後迅速蔓延至臨近的大都市海城。這場空前絕後的屍變事件對海城一帶地區造成了毀滅性的打擊,牽連人口上千萬,負責此事件的除魔師大中華區總部、東區總部全員覆沒。海城及周邊數個城市淪為廢墟,海城東面的高白島更經歷莫名地震,整座島被夷為平地。幾乎在同一時間,西南區發生黑洞事件,大量魔人進入人界,攻擊除魔師西南區總部,僅有少數除魔師倖存,魔人隨即迅速移動往東區屍變地帶。數日之後,魔人與喪屍在一夜之間全數消失。
  倖存者僅十數人。
  這起詭異的屍變兼魔人越界事件被列入除魔史,對它前因後果的研究吸引了大量的除魔學者。其中最具成果者,當屬隸屬於東區某除魔診所的一名醫生——也是該事件的倖存者之一,他的學術著作《喪屍進化的終極形態》被列為除魔學院必修教材之一。但該書中《論喪屍的高階技能——吃醋》一章,因存在爭議內容而被刪減,此為後話不提。
  ……
  所以,這是一個堅持用結局最後一句惡搞的故事。
  別掀桌,還有後記。

  第四十九章 後記

  後記
  隨著遠處高白島上的力量波動,海面上一時波濤大盛。巨浪翻捲著將一尾小遊艇拍打上天空。
  但當它落下時,它身下的浪花卻突然間化出一隻巨大的手掌模樣,牢牢地托住了它,接著一路穿越過洶湧海浪,在震耳欲聾的的嘩啦水聲中,送上了海城大陸。
  待潮水散去,遊艇正牢牢卡在海濱森林公園兩棵高大參天的古老香樟樹之間。
  「呼……」趴在船舷上抱著欄杆的谷梁米咬著牙艱難地喘著氣,壓不住地頭昏目眩。
  他一邊喘息著,一邊攀著船舷爬起往外望,結果發現遊艇正處在十幾米高空上,往下望去全是綠油油的枝椏,差點沒眼一黑閉過氣去。
  戎子從船艙裡跌撞著衝出來,「小米?!」
  那熟悉又滿含擔憂的聲音驚了他的神智,他艱難地嚥了口口水,忍住暈眩地回了一句,「我沒事……」
  但他luo露在外的皮膚上已經出現了彷彿乾屍一般明顯的裂痕。
  戎子撲上去扶住他,將他癱軟的身體架到肩上。他們一起望向海那邊的高白島,轟鳴聲還在不斷從島上傳來,濃煙瀰漫全島,什麼都看不清楚。
  「他們應該沒事吧……」谷梁米猶豫道。
  「有那個人在,不會有事,」戎子道。雖然他還完全不能相信那種從喪屍變回人的奇蹟——他十分懷疑,那真的是人類?
  他接著又皺眉道,「現在應該擔心你自己!快跟我回艙去!」
  「我想去下面喝水……」谷梁米可憐巴巴地往下望著白茫茫的海面。
  「你現在下得去嗎?!笨蛋!先回去躺著!」
  「嗚……你又凶我……我都這樣了你還凶我……」
  「少廢話!你都站不穩了!快點給我滾進去!」
  「嗚嗚……」
  揪著衣領拽著家養大型犬回了船艙,戎子眼刀一剮,攀在門後偷看的幾個部下頓時作鳥獸散。
  ……
  「呼嚕……呼……」除魔診所狹小的病房裡迴蕩著胖子均勻的呼嚕聲。
  突然間警示的鈴聲叮噹叮噹響了起來,坐在病床邊發著呆的猴子猛然抬起頭。
  「呼嚕……啊!什麼?!喪屍來了?!」胖子掛著一下巴口水轟然跳起,差點把身邊坐著的猴子給擠了下去。
  「噓別說話!」猴子情急地一把摀住他的嘴。
  躺在另一張病床上的曲小玥臉色蒼白地爬了起來。房間角落裡蹲坐著的小男孩也警覺地抬起頭。
  醫生的助手小蔡神情複雜地從院子裡跑了進來,來不及跟滿腹緊張疑惑的他們說話,徑直衝進了地下室。
  「來得正好,給我拿個三號鉗子。再幫女兒換塊冰毛巾。」正彎腰在桌前看著顯微鏡的醫生沒回頭,道。
  「它們,它們……」小蔡喘息著急道。
  「什麼呀?別急呀你慢點兒說!就是喪屍來了你也得把話說清楚呀!」醫生不耐煩道。
  「不是,不是來了!」小蔡嚥著口水喘道,「走了!它們都走了!我剛剛出去看,一個都沒有了!全部消失了!」
  醫生手一抖。嘩啦!
  「啊呀靠!老子的取樣!你傻站那裡做什麼呀!還不快點過來幫忙撿!」
  ……
  「嘩啦——!」「嘩啦!」
  隨便在昏沉中,隱約聽到了海浪不斷拍擊岸邊的聲音。
  頭痛欲裂,他難耐地晃了晃頭。好吵。
  「隨便……隨……」
  這熟悉的聲音,也好吵。
  他不耐煩地別過頭,咬了咬牙又要暈沉下去,突然一個激靈!
  ——這熟悉的聲音!
  他激喘了幾口氣,睜開眼卻對上黑乎乎的洞壁,彷彿身處在一個山洞裡。洞外的寒風撲打在面上,除了黑暗與寒冷,什麼都沒有。
  ……又是夢。已經習慣了。
  他疲憊地又闔上眼。
  「隨便?你醒了麼?隨便?」那聲音卻又在耳後道。
  身體裡全部的血液瞬間凝固。甚至連再次睜開眼睛的力氣都瞬間散去。
  這次感覺到了。是溫暖的氣息。有人將他的上半身抱在懷裡,正在他耳後喚著他的名字。
  那是天生的冰晶一般清亮冷冽的聲音,卻因為激動而帶上了顫抖與沙啞。
  隨便僵在那裡,頭固執地扭向牆壁的方向,只覺得剎那間生了一背的冷汗,掌心瑟瑟發麻,四肢都像不再是自己的,無法操控。
  他不敢回頭去看。
  他等這個聲音,等了太久太久。但是不會有的,是假的。他做過太多太多次這樣的夢,他知道,再美好也好,總有一天都會醒來,都是假的。
  然而那人卻捧著他的臉頰,將他的頭掰回來,讓他對上一雙黑曜石一般的眼睛。
  不再是血一般的赤紅。它們是那樣純粹的黑。黑得像一汪深邃的泉,盛滿了擔憂與歡喜。滿得幾乎要溢出來。
  隨便呆滯地看著它們。他看到自己搖晃閃爍的影子,看著那對長睫一顫,然後兩行水珠突然滾落了下來。
  他心頭一抖,呆呆地伸出手去,接了一滴眼淚在指尖。
  冰涼的觸感。
  他猶豫了一下,始終不敢相信地嚅動乾裂的嘴唇,「……林……」
  「嗯,是我,」對方輕顫著,聲音哽咽起來,「是我,我回來了……」
  更多更多的水珠一串接一串地滑下來。
  隨便伸手回捧住對方溫熱的臉,越來越洶湧肆虐的淚水盈滿了他的掌心。他胸腔裡什麼東西火熱地燃燒起來,燙得他渾身顫慄不止。
  他終於敢相信這是現實。因為在那些數不清的夢裡,先哭出來的那一個,哭得這樣難過的那一個,總是他自己。
  他以為他會跟著哭出來,然而他沒有,難耐的情緒壓抑了他的淚腺,壓抑了他全部的語言,他張開嘴激烈的喘息,他弓起腰,顫抖地抱住他泣不成聲的戀人。對方堅實的臂膀同樣顫抖著,眼淚濡濕了他的脖頸,手指骨節深重地掐入他的腰背,彷彿要將他整個人都嵌入自己體內。
  洞外呼嘯拍擊的海浪聲似乎漸漸隱去,時空凝滯,週遭的一切都彷彿消泯退去。
  世界只剩彼此而已。
  「唧——!」
  ……還有夾在他們中間的一隻小香豬。
  睡夢中被壓扁的幺雞淒厲地慘叫著,擠死了唧!每次都拿人家做漢堡唧!
  「……」
  「……」
  隨便往後退了退,一手捧著季逸林眼淚花花的臉,一手把幺雞從對方衣服裡面掏出來,揮手丟開!攢了五年的gao潮戲份正催淚呢,搶鏡頭賣萌的滾一邊去!
  幺雞一邊憤懣不平地尖叫一邊被扔到了洞穴深處,翻滾的小屁股在空中劃了道弧線,季逸林含著眼淚回過頭去看它。
  隨便把季逸林的臉重新捧回來,望著對方哭得淚汪汪紅通通的眼睛,突然撲哧笑了出來。
  他還從來未見季逸林哭過。還哭得這麼落花流水稀里嘩啦。
  季逸林也跟著笑起來,不好意思地想用手背擦一擦臉,卻被隨便捉著手拉開。
  他捧著那張淚痕纍纍的臉,用大拇指摩挲著對方的眼角。
  浸了水又帶了圈紅的黑亮眼睛定定地回看著他。
  隨便往那眼睛上親了一口。
  真的,他想。
  他摩挲著對方線條冷冽的眉,往那上面又親了一口。
  真的。
  臉頰,真的。鼻子,真的。
  他親了又親,最後定定地看著那雙微微顫抖的、色澤溫潤的唇。
  真的吧?
  他慢慢地湊近,接著就被突然動作的季逸林挽住脖子拉了過去,對方狠狠地吻上他。
  隨便顫了一下,閉上眼。
  於是再一次時空凝滯,週遭的一切又消泯退去。
  「唧……唧!」
  幺雞憤懣不平地圍著他們溜躂了好幾圈,然而這次絲毫沒能吸引到主人們的注意,最後只能委屈地吸著鼻子,就近尋了個背風的地方,蜷成一團繼續睡了。
  洞裡只餘兩個緊緊擁抱著的身影,和唇齒交纏著溫暖曖昧的聲息。
  海浪拍擊著洞口的岩石,接著向後翻捲著退回它的來處。晨曦暖暖,在海面上染出綿延不斷的粼粼光輝。
  ……
  高白島上煙塵已散,島上一切皆被夷為平地,一望無際,微寒的海風瑟瑟地吹在臉頰上。
  隨便站在除魔總部大樓的原址上,有些微呆地看著地面殘留的焦黑痕跡。
  他聽見背後腳步聲,轉過身去卻愣了一下。
  季逸林連忙摀住額頭中間泛著綠光的、懾人的第三隻眼睛,背過身去,「呃,對不起,我還不習慣這個,用了之後暫時沒辦法收回它……嚇到你了麼?」
  隨便從背後抱住他,將他扳回來,「沒有,我剛才也只是不習慣。現在已經好了。」
  季逸林仍是捂著額頭,黑亮的眼睛仍有些猶豫地看著他。
  隨便於是把他手扯下來,往額頭上那綠森森的眼睛上親了一下。
  那長相詭譎的眼睛一眨,竟然十分羞澀(?)地閉上了。
  「怎麼樣?島上還有活人麼?」隨便問。
  季逸林搖搖頭,「我又看了一遍,沒有。我在早上施術前也確認過,那時就已經沒有了。」
  隨便滯了一下,看著腳下的焦土,「那……你有在這一帶看到穿軍裝、個子高大的屍體麼?」
  季逸林又搖搖頭,「沒有。」
  隨便怔怔地站在那裡。
  他最後一次聽到爆頭的聲音,就是在這裡,他被衛琰帶走,卻聽見那孩子跟著他來,開槍讓衛琰放開他。
  他搖搖頭,有些恍惚地低聲自語道,「……也許已經下海逃走了。」
  但這樣的自我安慰,明明知道,幾乎沒有可能。在那樣的混亂下,被魔人和喪屍圍攻,隻身一人,身負重傷……
  或許被埋入了廢墟之下,也或許,早就被喪屍分食……
  他痛楚地閉上眼睛不忍再想。怔怔地呆了一會兒,他仰起頭望向天空,燦爛的陽光湧入眼眶,刺痛發熱。
  那傢伙今年只有二十歲,真的還只是個孩子啊。
  一貫獨來獨往,我行我素,桀驁不羈的孩子。再見面時因為他沒能認出而對他憤怒咆哮,挑起眉跟他說只要你一句話老子就幫你把這裡所有人殺了滅口,單槍匹馬殺入險惡之地,在喪屍包圍下一個人撐起局面,受了再大的傷痛與打擊,也只會罵出一聲粗口,露出滿面兇狠的孩子。
  說著惡毒的話,做著玩世不恭的事,用冷漠的眼神看著週遭一切,卻拼盡全力也要活下去,並且幫身邊其他人活下去的孩子。
  那樣的張狂倔強。
  從五年前聶城初識的那時候起,他就格外關心那個性格乖張的少年。他總覺得能在他身上看出自己少年時的影子。不同的是,他那時用開朗明亮的笑容掩蓋背後的孤獨寂寥,而那少年,又是在用兇狠與倔強掩飾什麼呢?
  沒有人真正理解爆頭,連他也看不明白。
  而他在二十歲那一年遇到了懂他的季逸林。對方,卻永遠地結束在了二十歲。
  其實,不管爆頭之前做錯了什麼、隱瞞了什麼,他當時因為憤怒而失去理智、說出那些質疑的話,還打了他,但心裡卻很清楚,爆頭並不會做出背叛他們、傷害他們的事情。
  他雖然看上去冷血暴躁,但任何人對他有過的哪怕一點點好,都會一直記在心上,都會傾盡全力地回報——雖然對他好過的人,在這世上並沒有幾個。
  隨便知道,也打算如果還活著,就跟爆頭認真地道歉,對方也一定會挑一挑眉表示不屑,說這種小事老子從來不會放在心上。
  他以為會是自己來不及說。卻沒想到,是對方來不及聽到。
  不堪回憶,他抬起手臂擋住了臉。
  季逸林默默地從背後抱住他。幺雞及時地從季逸林胸口竄了出來,攀上隨便的肩頭,在他脖子上蹭了蹭豬耳朵。
  「走吧……」隨便道,聲音沙啞。
  ……
  通往大陸的橋樑已經毀損,兩人沿著海邊尋找回到大陸的途徑,沒有找到船隻,卻在海岸邊挖出了一副骷髏兵的殘骸,季逸林用邪眼操縱它動了起來,載著二人向海城對岸飛去。
  互相扶持著坐在風聲呼呼的半空中,聽著騰云駕霧的幺雞興奮地尖叫聲,隨便偏過頭去,仔細看了看季逸林額中泛著幽幽綠光的眼睛,猶豫了一下,問,「所以……你現在是魔人了麼?」
  季逸林下意識地又要去擋眼睛,被隨便攔住,「我真的不怕,我一點都不介意,只是……你還沒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
  對方很擔心這只可怖的眼睛會嚇到他,但他實在很想坦白地跟對方講:只要是你的話,我什麼都可以接受。老子連喪屍都那什麼了很多次了,相比起來,魔人實在沒什麼挑戰性。
  只是他沒注意到,當他這樣想著的時候,季逸林的嘴角詭異地抽動了一小下下。
  「那時候,你被那個人……」隨便猶豫著道,想起衛琰抓爆對方頭顱時的瘋狂與絕望,臉色便蒼白起來。
  季逸林急忙摟緊他,溫聲喚道,「隨便,沒事了,我在這裡,不會死的,也不會走……」
  隨便將臉埋在他肩上,回抱著他,低低地嗯了一聲,「我沒事,你說吧。」
  季逸林頓了一會兒,才繼續道,「那時候,我其實不是一點感覺都沒有……」
  事實上,這五年來,他都不是一點感覺都沒有。
  只覺得頭腦彷彿處在混沌中,偶爾能勉強地有一些意識,偶爾又繼續神智渙散下去。
  五年前他被喪屍王咬傷,很快便感覺到不支,他知道大限將至,卻在用影劍布下結界之後,連自絕的力氣都再沒有。隨便趕來時,他要隨便執行的最後一個任務就是殺了他。這個任務太過殘忍,但卻是必須——他深知自己屍化後的可怕,他必須在那之前死。
  他看著跑過來的對方驚惶絕望的神情,心臟疼得像要一片一片裂開,他連幫對方擦眼淚的力氣都沒有,然後他突然間意識到自己下了一個非常愚蠢的命令。
  他太瞭解隨便了,隨便絕對不可能下得了手!
  隨便下不了手,一定會被變成喪屍的自己當場咬死。
  就算隨便沒有被自己所傷,僥倖逃脫,那樣害怕孤獨的對方,在沒有他的陪伴之後,又能怎樣活下去?
  這個意識讓他幾乎停止跳動的心臟又一陣抽搐地絞痛。他遠比對方還要絕望。
  從來未懼怕過死亡的他,在這一刻,突然非常非常地不想死。他不想離開。他捨不得。他放心不下。
  那樣洶湧的意念充斥著他的腦海,他感覺渾身殘存的靈力似沸騰一般在體內燒灼,然而意識卻漸漸黑了下去……
  等到他再有模糊的意識的時候,卻恍惚間似看到自己變得黑長的指甲上的血跡,看到隨便臉上被自己抓傷的深長的血痕。
  然後他發了狂,他的意識一片混沌,他好似用頭去撞了很多東西,又好似痛楚咆哮了許久。再次有依稀的意識時,雖然還是什麼都覺得很模糊,卻好像已經可以分辨出什麼是可以攻擊,什麼是不可以傷害的,還有,誰是他一定要保護的。
  就這樣在迷迷糊糊中持續了許久許久,直到頭顱被爆破的那一瞬,意識又黑暗了一陣。
  然後突然無比地清晰起來。
  他清晰地聽到一個聲音在他身體裡,對他說著話。
  那是一個陌生的男人的聲音,低啞溫和,但卻又隱隱帶著冰冷的殺意。
  那聲音道,你已經死去了五年,魂魄竟還能留在身體裡,是怎樣的執念讓你捨不得走?你竟這麼喜歡他?
  你是誰?想做什麼?他問。
  你不用知道我是誰,那聲音道,但藏有我力量的聖石碎塊在你體內,而你竟然用自身的意識壓制了它,魂魄沒有被它控制。
  他沉默了,他知道體內的那股力量,那塊碎石就卡在他背後胸椎一帶,他模糊記得很久很久以前,他與一個難纏的對手搏鬥、又和對方一起被什麼東西轟打過之後,這個東西就嵌入了他的體內。這麼長時間以來,它一直在嘗試控制他的意識,但都被他壓了回去。
  我的力量,是不老不死的亡靈之力,那聲音道,你如果消化它,就可以活過來,可以恢復全部的神智。我可以教你釋放使用它,但至於你會不會反被它吞噬操控,就要看你自己。
  碎石在他身體裡微微地震動起來,他一邊竭力壓制它一邊逼問道,你到底是誰,為什麼要這麼做?
  少廢話!那聲音一時間殺意大盛,你根本沒資格知道我是誰!如果不是因為他在意你,我早就讓你魂飛魄散!
  那聲音頓了一下,似乎迅速地整理了情緒,又恢復了低啞冷淡,道,消化完力量之後,你就給我破壞掉這座島上的結界,處理掉那些魔人,再用我教你的方法,去彙集和毀滅所有的屍人。待外面安全之後,你自然可以察覺到……隨便在哪裡。
  隨便呆呆地聽他敘述這一切,聽他說到這裡,滿臉都是驚訝與不可置信,「所以你的意思是他救了你?而且他竟然還教你吸收他的力量?」
  季逸林疑慮地微皺起眉,道,「我不知道他是誰,但他提到你的名字。我的確想活過來,我一定要去找你,所以我照他說的做了。」
  等他能夠睜開眼睛時,周圍很昏暗,他發現自己躺倒在一個像是辦公室的房間裡面,門口隱約有魔人來回走動的影子。
  一隻鞋盒大小的小豬縮在他身體的陰影裡,一邊低聲尖叫著一邊叼住他的衣角使勁扯動,像是想叫醒他。
  他身上衣衫破爛,渾身都是腥腐的血跡。但是他的身體完好無損,沒有一點傷口,甚至只要他想,他的心臟就可以在胸膛裡有力地跳動,皮膚也可以維持常人的體溫。
  他遲疑地抬手摸上自己的額頭,那裡尖銳地疼痛著,皮膚撕扯開來,生出一隻奇異的眼睛。
  「我開始可以通過這隻眼睛『看』到許多東西,比如每個人的魂魄,比如每一個魔人在想什麼……我按照與他的約定破壞了結界,摧毀了那些喪屍,接著察覺到你在海岸邊的山洞裡,於是我就去找你……」季逸林道。
  他突然頓了一下,很是明顯地皺起眉,環抱著隨便的手臂收緊。
  他面上露出那麼一丁丁委屈的神色,接著默默地垂下眼去,長睫一顫一顫。
  這五年未見的「我很受傷」的可憐架勢,十分久違,隨便眼皮一跳,直覺不好。
  季逸林沉默了一會兒,悶悶地發言道,「他最後跟我說,要我好好照顧你,如果對不起你,他就殺了我……」
  這種八點檔小台詞讓隨便小心肝更加激烈地一跳。
  果然季逸林低垂著的黑色眸子驟然一抬!灼灼發亮地盯著他,「他是誰?你們什麼時候認識的?你們發生過什麼事情?我之前模糊地見過你跟誰抱在一起!你們還做過些什麼?跟這人是不是同一個人?他到底是誰?除了他還有誰?」
  隨便對他連珠炮一般的逼問完全無法招架,將五號錯認成對方的時候搗鼓的那點小曖昧本來就讓他想起來就心虛,只能尷尬地將臉別過去,「咳……」
  眼角抽搐地想,林林啊林林你這醋缸,五年了真是一點退化也沒有,還變本加厲!
  季逸林咬著他耳朵呵著氣,啞著聲道,「我就是醋缸又怎樣,你快說啊。」
  隨便被那熱氣暖得一個激靈,憋屈了許久的身體瞬間燃燒,迅速從耳朵通紅到脖子根!「你,你……」喂喂,我們這是在天上啊啊!!還有我知道你額頭上那隻眼睛是萬能的!別偷看我想什麼混蛋!!
  「我沒有偷看,」季逸林委屈地說,「你自己寫在臉上了。我要是偷看的話早就知道你跟他發生過什麼了……」
  隨便被他貼著耳根的軟軟的話語熏得整個腰都軟了,往後縮一下卻又被牢牢抱了回去,掙紮了兩下沒掙脫,面紅耳赤地叫道,「真的沒有什麼!我承認,我承認我有把你們弄混,我以為他就是你,可是後來就覺得不對勁了!我真的以前從來沒有見過他!什麼都沒發生過!」
  季逸林盯著他。
  「真,真的啦!」隨便漲紅著臉叫道,「就親,就『差點』親了一下,但是我吐了……唔嗯!」
  話還沒說完就被季逸林摁著腦袋堵住嘴。
  「唔……唔唔唔!嗯……」
  連唇帶舌裡裡外外都被狠狠咬了一遍,良久才被清洗完畢放開,隨便大口喘著氣,眼前一片昏花,只覺得嘴唇火辣辣地發著麻,耳朵裡聽見季逸林一邊喘息一邊不依不撓地追問,「……會不會是你們之前認識,他對你有意思,但是你不知道?」
  「絕對,絕對不會!」隨便喘著氣篤定道,「我絕對——沒有跟他有過什麼!就算他說他認識我,也許……也許只是認錯人了!」
  「認錯人麼……」季逸林眨了一眨眼睛,覺得要接受這個解釋,十分困難。
  怎麼可能認錯人?
  「真的!」隨便慌亂地肯定道,「咳!我們這麼久沒說話了,別說這個了好麼?
  季逸林猶豫了一下,溫順地道,「……嗯,好。」
  隨便腫著嘴唇鬆了口氣,再問下去老子要被啃死了。
  結果季逸林神情認真接著道,「那我們來說,你先前說你連喪屍都『那什麼』過『很多』次了……」
  「那不是我說的!」隨便眼角抽搐打斷。那是我心裡面想的你這個偷看的傢伙!而,而且那又怎麼樣?!
  季逸林垂下眼睛,撲閃了一下睫毛,冰山一般冷冽的臉蛋泛出可疑的微紅,「呃……不怎麼樣啊。可是你對毫無反抗之力的我做出那種事情,還做了『很多次』……接下來都應該全部還給我的,是吧?」
  「……」
  「嗯?」
  林林,你這個悶騷……真的是一點退化都沒有!
  「……」笑。
  不准偷看我想什麼!
  「嗯,好。」笑。
  「……」
  骷髏兵的蝠翼上下翻飛了一下,而後伸展翱翔。突然間踏著骷髏兵腦袋的幺雞發出一聲興奮的尖叫,「唧——!」
  他的主人們順著它小鼻孔朝向的方向看去,海濱的大片森林出現在遠處的視野裡。遠遠地還可以望見森林中最高大的兩棵香樟樹上,高高地卡著一艘像小船一樣的東西。
  於是寬廣蝠翼便筆直地,向著那個方向滑了下去。
  沒入了那片充滿翠綠生機的海洋。
  ……
  殺伐曲,終。

番外1 爆哥的一天

  06:00。通宵遊戲刷怪,結果凌晨時分網絡遊戲例行維護,不得不下線。
  06:01。一臉煞氣錘爛網吧鍵盤一枚。
  06:02。網管小哥過於驚懼躲入廁所,找不到人支付鍵盤費用。
  06:05。遍尋小哥無果,遂直接離開。
  07:00。翻牆回到除魔學院宿舍睡覺。因關門聲較大,遭到隔壁宿舍另一除魔學院學員大罵抱怨。
  07:01。踹破門,把該同學拖出被窩,準備胖揍,以發洩不能遊戲的鬱悶。
  07:02。該同學內牛滿面聲稱睡迷糊了不知道是您回來了。
  07:03。仍舊胖揍。
  07:05。大量群眾圍觀。無人敢上前阻止。
  07:10。住在隔壁樓的西南總部副部長駕到,出聲阻止。
  07:13。言語阻止失敗,副部嘗試以溫和武力鎮壓。與此同時,部長親自趕來圍觀,但因未知原因腰部受創,移動速度較慢。
  07:15。溫和的副部被打飛,摔到部長身上。部長的腰徹底受創。
  07:15。部長斯巴達化。5秒鐘武力鎮壓完畢。
  07:20。鬥毆雙方各記大過一次,被勒令刷洗除魔學院游泳池。
  07:21。被揍成豬頭的同學表示自己只是被毆的無辜受害者,不是參與互毆。
  07:22。鑑於該同學閃閃發光的豬頭以及毆打者的不良記錄,改為毆打者單獨記大過一次,勒令刷洗游泳池及廁所。
  07:30。罵罵咧咧先去刷游泳池。
  07:35。因拍打蟑螂而折斷了拖把。
  07:40。倚靠游泳池壁站立睡著。
  08:30。夢見操縱遊戲角色孤身騎熊大戰喪屍,斬殺萬人後獲得榮譽稱號——「這熊孩子」。
  08:31。本著對遊戲策劃與文案的憤怒,一拳揮出,捶碎了游泳池壁。隨後驚醒。
  08:32。將拖把頭拆下,用寬膠布貼在池壁的碎裂凹陷處遮掩。
  08:35。繼續站著睡覺。
  12:00。副部前來觀光慰問,對毫無清理痕跡的游泳池表示無語。並稱部長過於憤怒,禁止提供三餐,不過沒關係,給你偷渡了壓縮餅乾。
  12:01。打著哈欠收下壓縮餅乾,準備無視副部繼續睡。
  12:02。副部又稱部長過於憤怒,決定牽連無辜,宣佈家中全面禁網,副部暫時玩不了網絡遊戲了,不能在今晚的BOSS戰中擔當奶爸(註:網絡遊戲中負責加血及其他輔助狀態的醫生角色)。
  12:02。摔拖把桿,欲找部長拚命。被副部攔住,內牛滿面地勸說蛋定,兩個蛋都要定,你想兄弟我被趕出家門麼親。
  12:05。目送副部離去。開始在游泳池中舉水桶練臂力,發誓終有一日要將死人臉部長徹底胖揍為死人,今天揍來明天揍,早上揍了晚上揍。
  14:30。正在背著水桶做俯臥撐。聽到除魔學院緊急召集的警報聲。丟了水桶趕往學院操場。
  14:40。兼任學院訓導員的部長稱附近的城郊發生緊急事故,有三隻變形怪化作特警模樣,挾持一車人質與警方對抗。今日留守總部的除魔師數量不足,需數名學員前往幫忙,權當實戰演習。
  14:45。作為打架鬥毆的最積極分子兼連續三年來學院實戰演習第一名,被多名教練推舉。
  14:46。被部長嫌棄,稱定力不足去了也是添亂。
  14:47。挽起袖子要跟部長幹架。被教練們七手八腳拉住。
  14:48。副部出馬理性勸說部長給孩子一個機會,部長勉強同意。
  15:00。與其他兩名學員一起,跟隨部長與副部,乘車抵達事故現場。
  15:02。部長負責正面對峙,副部帶三個學員從後方潛入尋找機會。
  15:20。部長成功將其中兩隻變形怪誘出車廂,當場擊殺一隻,因腰部受創影響戰鬥力,另一隻逃脫。與此同時,副部趁機潛入車廂,制服了剩下一隻變形怪。
  15:21。被副部制服的變形怪在接觸到副部的手之後,突然變成了部長的樣子。
  15:22。副部頗有定力,表示此招無效。變形怪開始有技巧地脫衣服。副部……副部不幸失血,變形怪掙脫,從車窗逃脫。
  15:23。守在窗下,頗有定力地代替副部制服了變形怪,並刻苦努力地擊打那張部長的臉,直到打成豬頭。
  16:00。回學院。記大功一次,但仍舊要刷游泳池。行動失誤的副部則要去刷廁所。部長帶人繼續搜查逃跑的變形怪。
  17:00。胡亂刷完游泳池,給同樣被禁食的副部偷渡壓縮餅乾,副部表示對著馬桶太久實在沒有食慾,你自己留著吧。
  17:20。回宿舍,拖出床底限制級收藏品箱子,抽出一本睡前讀物仔細閱讀並認真與自己的右手實踐後,睡覺。
  20:00。生物鐘自然醒。蹬著拖鞋出門去網吧,經過隔壁時,從門上破洞中瞥到對方驚弓之鳥一般迅速縮去房間角落,嘁,廢物。
  20:30。翻牆出除魔學院,老模樣獨自一人走過荒蕪的幾里地,到達城郊,然後坐車去市區的某網吧。
  20:45。來不及躲進廁所的網管小哥含淚表示鍵盤不用還了,真不用還了,真的!
  20:46。登陸網絡遊戲,開武士號,丟去遊戲城門賣裝備賺錢。將腿架在桌子上喝小哥孝敬的可樂,從衣服兜裡摸出副部給的壓縮餅乾嚼。
  22:00。聊天軟件企鵝突然彈出提示,尊敬的企鵝遊戲VIP客戶,明天就是您的生日,我們為您準備了一份禮物,請即開通企鵝空間領取。
  22:01。努力思考了5分鐘自己究竟是滿18歲還是19歲。
  22:06。思考未果。懶得想了。為了慶祝自己生日,一邊啃壓縮餅乾一邊換上最騷包的裝備,獨自去孤島刷BOSS。
  22:15。BOSS一個人站在海邊,騷包的長發長袍飄啊飄啊飄,一邊想著美人哼哼哼我來了一邊衝過去,被一袖子掃飛才發現是個男的。擦!現在的遊戲NPC都TM娘們兮兮,一點不顧忌男性玩家的感受……
  22:30。被滅了兩次仍不依不撓,咬著牙大干BOSS中,突然聽見啤酒瓶噼裡啪啦的聲音。
  22:31。將喝醉了來鬧事的倆個小青年打暈丟出去,網管小哥在後頭內牛滿面地大喊大哥,您是我親大哥,網卡不用給錢,真的!
  22:35。回座位發現自己角色果然又被BOSS幹掉了,傻不拉幾地躺在BOSS腳下瞅BOSS內褲。
  22:37。把角色丟回重生點。出門繞到網吧背後去上廁所,上完出來看見有個人影伏在剛丟出去的倆個小青年身上。
  22:38。皺著眉頭對該人影稱,喂,老子剛看過了,他們倆身上沒錢。
  22:39。人影突然狂化並進行攻擊,躲閃不及被打中胸口飛開。網管小哥在裡面問怎麼了。大聲咆哮,你TM別管,別出來!
  22:40。擦著嘴角血站起來發現該人影是之前逃脫的變形怪,變形怪哼哼低笑,然後……變成了遊戲中BOSS的樣子。
  22:41。尼瑪……
  22:42。一肚子火氣揪著變形怪一頓胖揍。變形怪一邊被揍一邊內牛滿面地哭喊你這熊孩子你不是滿腦子都是這個人麼你怎麼打得下手你這熊孩子……
  22:45。將變形怪打包丟進垃圾桶,打了個電話給副部報告了一下位置。自己繼續回網吧。
  23:45。屢敗屢戰了十幾次,修裝備把遊戲幣都修光了,仍舊被BOSS幹掉,躺在BOSS腳下看內褲。
  23:46。被遊戲幫會的人勸說,爆哥您別折騰了,那BOSS跟您屬性不對盤,您一個人怎麼都幹不過的。
  23:47。錘碎鍵盤。網管小哥慇勤換上另一個。
  12:00。在生日整點的時候戰神附體,把BOSS卡在了倆塊石頭中間,順利地,幹了!
  12:01。恭喜遊戲玩家「爆頭爆菊爆鮑魚」成功擊斃小熊島島主,獲得至尊冶煉寶石及榮譽稱號——「戰熊」。
  12:01。尼瑪!!!
  爆哥的一天,完。

  番外2 兄弟
  
  谷梁米在整理東西的時候發現了一張紙條。
  那紙就壓在蒙了層灰的枕頭下面,皺巴巴的,十分古舊,看上去有好幾年的年頭了。紙條上用初中生的字體寫著,「谷梁,去翻床下箱子倒數第二本。別給你姘頭看到。」
  谷梁米回頭看看,戎子背對著他站在陽台上,倚靠著欄杆,沉默地望著樓下除魔學院的操場。
  他於是蹲下去,從爆頭那張特製的加長單人床下面,拖出了那口箱子。
  箱子的上面同樣蒙了一層厚厚的灰。這倆年他們一直都沒進過這間屋子。去年房間不足,宿舍管理員還打過一次報告,結果被部長大人輕描淡寫一句話堵了回來,「他要是回來看到房間被你佔了……」
  宿舍管理員打了個哆嗦,自覺地把報告收了回去,還幫忙給門上多落了個鎖,以示後人。
  活沒見人死沒見屍。誰都指不定,那惡霸哪一天背著長槍耀武揚威地回來了,一腳踹開他房門,揍他個屁滾尿流。
  但今年總部遷址,這棟老樓終究是得拆了。
  打開箱子的時候揚起的塵土讓谷梁米嗆咳了一下,剛一定睛看到裡面的東西就又被口水嗆住,多咳了好幾聲。
  「波」濤洶湧啊「波」濤洶湧!這傢伙是藏了多少好貨沒跟兄弟分享啊!
  谷梁米一邊默唸著阿彌陀佛一邊挽起袖子將手往裡掏,撥開那一本一本的波峰,指尖捏到倒數第二本雜誌,慢慢地抽出來。
  赫然兩個露兩點一根的猛男,洶湧的肌肉和碩大的黃瓜……咳!差點沒繼續嗆死他!
  偷瞄了一眼陽台上的戀人,谷梁米戰戰兢兢地用兩根指頭翻開了那本雜誌,自覺過濾掉西門慶X爆武松、我和X城武的蜜月旅行、兩個飄飄與直男的一夜、上海絕戀等等令他驚悚十足的標題,終於在最後幾頁裡又翻出了一張紙條。
  紙質發黃,仍是十分古舊,前面幾行仍是初中生的字體,後面的幾行換了好幾種不同的筆墨,字體越來越老練,看起來像是後面一段時間慢慢添上去的。
  都是一些遊戲的名稱、賬號和密碼。
  他將紙條翻過來,背面還寫了一行字,「這本雜誌給你的,看你姘頭看吐了的時候就翻翻。」
  ……你是想我被打到吐麼兄弟!
  房間里布置簡單,桌子上零散地擺著一些槍械零件,幾張不同網吧的上網卡,有本城的、有其他城市的。沒有找到存摺,幾張皺巴巴的紙幣被胡亂塞在抽屜角落裡。
  衣櫃裡只掛了幾件衣服,看上去又空蕩又窄小。角落裡有個暗閥,一打開,隔板後面大半衣櫃都是擺放地整整齊齊的各類槍械和近身武器。看來錢都被花在黑市裡買這些東西去了。
  「收拾完了沒?」陽台上傳來戎子不耐煩的聲音。
  谷梁米小心肝撲通撲通跳著把那本要命的雜誌按回箱子裡去了,「馬上就好!」
  哐裡哐當地將一箱武器和其他雜物運回了新家——除魔總部拆遷,他們住的那棟也快拆了,現下在總部新辦公樓附近先租了一套應付著。
  小區保安過來幫忙搬東西上樓,搬完了叼著谷梁米給的煙問,「你們這是什麼啊?這麼沉!」
  「玩具槍!」谷梁米逗他,「準備去隔壁街上盤個店做生意!」隔壁街是有名的玩具一條街。
  「哎喲,」小區保安道,「別哄我,你一看就是個讀書人!」
  谷梁米樂顛顛地就回去了,邊哼著歌邊照著網上抄的食譜燉降火的冬瓜荷葉湯,總部新遷的辦公樓設施各種不齊全,嚴重影響辦公質量,部長大人氣得摔了幾次桌。
  不知道網上有沒有什麼食譜治傲嬌跟彆扭。不,算了別治了,治好了我肯定不習慣……一邊盯著湯撲撲冒泡一邊胡思亂想。
  「今天樓下保安說我像讀書人,嘿嘿嘿……」吃飯的時候繼續樂顛顛地跟同居人嘮叨。
  戎子端著碗瞥了他一眼。
  「我都想去再讀個文憑了,怎麼樣?嘿嘿。」夾了塊冬瓜到對方碗裡。
  戎子慢條斯理地吃著冬瓜,「隨便你。」
  吃完了晚飯部長大人還要繼續公務,谷梁米哼著歌洗碗,收拾完廚房出來,看見戎子仍舊靠在沙發上對著一份文件揉太陽穴,於是躡手躡腳溜進了書房。
  開了電腦,小心翼翼從兜裡摸出那張寫滿了賬號的紙條。
  寫在後面的那幾個遊戲和賬號,其實他都知道。後面的幾年,他都跟爆頭組隊玩網遊,由於常常有一方臨時出任務上不了遊戲,所以互相的賬號都清楚,你今天上不了,我就幫你上。
  但兩年前從海城回來之後,他再也沒碰過電腦桌面上那個遊戲的快捷方式。
  沒有辦法點開它,去回答遊戲幫會裡面的人的問題,爆哥哪去啦?又去公幹啦?
  是啊他去公幹啦,估計迷路找不到回來了。你們也知道,那小子常常一個人在野外地圖裡亂兜圈,結果被怪圍攻。
  他順著那張紙條往上看,都是些令人懷念的網絡遊戲名稱,這些老遊戲有些才開放了一兩年就倒閉了,拿著這些賬號也再也上不去。而寫在最前面的一個,叫「統敵天下」,名字有幾分眼熟,卻一時想不起來。
  寫在遊戲名後面的賬號名稱也不是爆頭慣用的「baotou123」,而是「caizhi0601」。
  CAI……ZHI……
  蔡致。
  這個久遠的名字突破了七年的時空,刺入腦海。聶城那個喪屍圍城的絕望的夜裡,內臟被撕扯而出的少年哭泣著說,我不想死,我還沒有活夠。然後舉槍自殺。
  依稀記得,他似乎是在臨死前將遊戲賬號囑咐給了爆頭——幫我跟上面的兄弟們說一聲,號送人了。
  喂,谷梁,幫老子跟兄弟們說一聲,老子的號也送人了。
  谷梁米對著那個賬號發了陣呆,然後他俯下身,將臉埋在臂膀裡,靜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低低地笑起來,「傻小子……」
  那時候在船上,要是能及時拉住你就好了。一身是傷,還跑什麼跑。為了兄弟,這麼拚命做什麼呢?人家自有人家的福氣,但是你這個傻傢伙,赤條條來赤條條去,明知道沒人顧著你,還不自己顧著點自己……
  我才不會幫你說,你他媽自己回來說。
  他終於還是登陸了他們一起玩過的最後一個遊戲。兩年前的幫會竟然還在那裡,竟然也沒有將他們倆個曠工了這麼長時間的元老踢出去。
  登陸角色後的頁面在一座孤島上,他記得那是那時候最高等級才能進入的地圖、有著最難搞定的遊戲BOSS。
  但現在或許是已經開放了更高的等級和怪物,島上竟然擠滿了人,對話頻道里一屏幕一屏幕的對話看得人眼花繚亂。仔細研究了一會兒才明白原來竟然有個幫會的老大覺得這裡風景特異,要來這裡跟老婆結婚。
  谷梁米操縱著那個高大威猛的武士走到了海岸邊,熱鬧的邊緣,面朝著大海站著那時候他們久攻不下的BOSS。長發長袍,寂寥而安靜的背影。來鬧洞房的人都特意避開了這裡,因為一旦進入這BOSS的攻擊範圍就會遭到秒殺。
  於是高大威猛的武士也只能隔得遠遠的站著。一前一後,被海風吹拂著衣袖。
  谷梁米停在那裡許久沒動,武士角色便自顧自地對著BOSS打了個哈欠。
  谷梁米被那像極了他主人的玩世不恭的神情逗樂,一邊搖頭笑著一邊放開鼠標起了身。
  他經過客廳進到廚房,瓶裡哐啷翻了一會兒冰箱無果,又滿臉狐疑地一邊思考一邊走出來。
  「酒在廚房的櫃子裡,不在冰箱。」正批著文件的戎子頭也沒抬地提示道。
  谷梁米屁顛屁顛地照著他的指引,終於翻出了兩罐聽裝啤酒,拎著啤酒溜躂到客廳,從後頭環住他脖子,在他耳鬢感激地親了一下。
  「滾開,別擋著。」戎子皺著眉頭,啤酒罐遮住了文件。
  谷梁米屁顛屁顛地滾出幾步,聽得他在後面道,「少喝點。」
  「哦!」
  然後他滾回書房,將其中一罐啤酒打開,擺在電腦屏幕前。自己也開了一罐。
  海風在屏幕裡永無休止地吹著,天空蔚藍。他將兩罐啤酒碰了碰,對著屏幕裡那個一臉冷傲不屑的武士道,「傻小子,乾杯。」
  武士偏頭看著他,不屑地又打了個哈欠。
  兄弟,終。

  番外3 白頭(1)

  公元XXXX+5年,東區夙城爆發大規模喪屍屍變事件,這場災難對夙城及臨近的海城造成了毀滅性的打擊。災後重建工作歷時數年,至今——五年以後——海城已有大量新的城民遷徙而入,但在城郊一帶,仍有部分廢墟未能清理完全。
  而此時,在千里之外的西南一角,蜀城。
  沾滿雞毛的小貨車隆隆開出市區,開過柏油馬路兩邊大片大片金黃的麥田,駛入城郊的小鎮。
  車開過正在張燈結綵準備迎接第二天的節慶日的小鎮集市,開過一棟又一棟新建沒幾年的小洋樓,開過剛剛翻修的鎮上小學,到一片小山坡下停了下來。
  山下有片小竹林,竹林前有一個花圃,幾株金黃的美人蕉,幾簇火紅的山茶。一棵剛栽下不久的小金桂樹立在花圃旁邊,微風吹得林中竹葉簌簌,桂花香味伴隨著泥土清新而來。
  就在金桂樹後邊,有一圈小平房和一棟長相樸實的二層小樓。小樓附近還有不少新修的小洋樓,相比起來這一棟顯得古舊平凡了一些。但樓前盛開的鮮花和一群在花圃周圍悠閒踱步的半大的小母雞,卻給它添了不少生機,門口掛著的兩盞節慶燈籠也增了幾分喜氣。
  貨車熄了火,車門打開,下來個黑矮的中年男人,拎著一包東西,筆直地向著那棟小樓而去。
  「隨老闆!哎!隨老闆!」他一邊走一邊喊道。
  但他都走到房子門口,摁了老半天門鈴,才有人開了門出來。高大修長的身材,英氣俊朗的一張臉,左頰上有一道淡淡的疤痕,不知是不是過去的時間太長,已經不那麼明顯了。
  屋子的主人渾身都濕漉漉的,狼狽不堪皺巴巴的衣服,肩上掛著一條滴著水的毛巾,笑起來明朗朗地,「張老闆!進來先坐!不好意思了,正給狗洗澡。」
  「汪!汪汪汪!」房子裡頭猶有狗聲,隱約還有唧唧的尖叫聲。
  「嗨!」張老闆樂道,「你也真是,每次給狗洗澡都把自己搞成這樣!」
  「嗨,沒辦法!」隨便往衣服上擦擦手道,「家裡的豬愛跟狗打架,洗個澡都鬧騰!」
  「你先坐著啊!」他招呼著,回身進了浴室。
  「汪嗚——!」
  「幺雞你又咬它耳朵!毛都被你啃凸了!快點鬆開!!我說三筒你長點出息行不行啊?回回被它這麼咬!老子白養你這麼大個頭……」
  「唧!唧……唧!」
  不多時他一身更加濕漉漉地出來,拎著一隻尖叫著大力掙扎的小香豬,回身關了浴室門,甩手把那隻豬丟在客廳的地毯上。
  小香豬扭著屁股翻爬起來,驕傲地衝浴室的方向哼唧了一聲,接著吸了吸鼻子,滴溜溜小跑到張老闆身邊,竄到茶几上開始拱聞他帶來的那包東西。
  隨便倒了杯茶給張老闆,「你怎麼來了,我還說明天過節去城裡逛逛,順便自己把貨給你送過去。」
  「嗨,我表侄女的兒子這不是滿月麼。上個月她生孩子的時候下暴雨,車又拋錨,幸虧你和你表弟開車路過幫忙送去醫院。她老公昨天從外地公幹回來,專門給你們帶了特產,一些吃的,還有套紫砂壺。年輕人太忙沒時間,就讓我給捎過來,謝謝你們啊!」
  「哪裡,舉手之勞,你們太客氣了!」隨便道。
  幺雞搖晃著屁股迫不及待地往那堆東西里面拱,叼出一袋塑封的鼓鼓的吃食,兩隻蹄子踏著袋子,熟門熟路地沿著袋沿的小缺口撕咬開,吸著鼻子聞了聞。
  然後它尖叫著唧了一聲,竄下茶几憤怒地跑遠了。
  那袋子上寫著XX特產,五香豬肉乾。
  「對了,怎麼沒見你表弟?」張老闆道。
  「哦,他今天要在學校補課,」隨便道,見張老闆的神□言又止,「怎麼你找他?」
  「嗨!」張老闆說,「隨老闆,你別怪我多嘴……我就想問問,你表弟今年多少歲啦?」
  隨便考慮了一下,「……二十五吧。怎麼了?」
  「嗨!我這生孩子的不是大表侄女嘛!我還有個二表侄女!今年二十三,剛剛大學畢業,現在在你表弟的學校裡教書,教了兩個月啦!閨女長得水靈靈的,就是太害臊!一直都沒談過戀愛!這不,家裡都催著找對象!我想啊,你看他們年齡這麼近,又在一所學校……哎,隨老闆!你表弟還沒處對象吧?」
  「嗨!」隨便一臉惋惜,「張老闆!我表弟是海城鄉下來的,那兒人比我們還封建!他二十歲的時候就請喝我喜酒了!」
  「哦,已經結婚啦……」張老闆有些失望地答應著。
  「才二十歲就結婚了?怎麼一個人丟下老婆大老遠地跑這裡來……」他上了車還在犯迷糊。
  這隨老闆也是古怪,挺俊一小夥子,在這兒前前後後住了有七八年,看起來年輕,但算起來也該有三十幾了。幾年前還想把大表侄女介紹給他,結果現在大表侄女第二胎都生了,這位都還沒意思找對象。這不,連他這個說媒的都放棄了,只能將注意力轉移到他前幾年搬來一起住的表弟身上。
  結果一個不結婚,一個結得太早。真是一對古怪兄弟。
  沾滿雞毛的小貨車轟隆隆地開出視野範圍,隨便一邊用毛巾擦著濕漉漉的頭髮一邊關了門回轉身去。
  他臉上還掛著說慢走的時候那爽朗的笑,但眼神卻沉寂下來。
  他回頭靜默地看著茶几上那堆禮物。
  ……
  季逸林一手拎著公文包,一手抱著一摞作業本,沿著鄉間路快步走回來的時候,隨便正蹲在花圃裡修花。
  已經晚上八點多了,日頭早沉了下去,只有小樓門口燈籠的光亮,映出對方彎著腰佝僂的背影。
  季逸林加快了步伐走上去,遠遠喚了一聲,「隨便?」
  「回來了?」隨便回頭笑著應道,一邊臉隱在黑暗裡,「雞湯在鍋裡溫著,菜在微波爐裡,我手髒你自己盛啊。」
  季逸林將作業本騰到另一隻手上,蹲下去擦了擦他臉頰上蹭上的泥巴,「都這麼黑了,別修了。」
  「沒事,」隨便笑道,「就快好了。小玥下午打電話,說青青想我們,讓我們明天去她那裡過中秋,我答應了。我怕明天走了來不及照顧這些花。」
  季逸林嗯了一聲,又擦了擦他額頭上的汗。
  等隨便從屋外進來,季逸林已經吃完飯洗完碗,正倚在在沙發上給學生改作業。幺雞懶洋洋地蜷在他大腿上,低聲哼唧著將豬鼻孔在那些紅筆劃出來的勾勾叉叉上蹭來蹭去。
  三筒狗腿巴巴地搖著尾巴衝著隨便迎上來。它不敢往沙發那邊去,幺雞對沙發上那個主人非常有獨佔欲,它一靠近就能被咬得狗毛滿天飛。
  「沒用的傢伙!」隨便往它腦袋上拍了一下,這土生土長的中華田園犬剛滿三歲,正是年輕力壯的時候,被隨便養得油光水滑膘肥體健,跳起來能把大人都給撲倒,天天漫山遍野的追貓惹雞,就是見了幺雞就夾著尾巴往後縮。
  就算幺雞再怎麼驍勇善戰,也只是兩個鞋盒子疊起來那麼大點的一小只,有什麼好怕的。
  隨便洗了手換了套衣服,帶著它坐到沙發那裡去,幺雞果然唧唧叫著齜了牙,三筒抖了一下就往隨便腿後面縮。
  季逸林垂眼看了看,放下筆,在幺雞腦袋上安撫性地拍了拍。幺雞唧了一聲,又重新趴下來,眼睛卻還警覺地盯著三筒。
  「它今天又欺負三筒,」隨便道,「三筒耳朵都快被它啃掉了。」
  季逸林抬眼看過去,三筒委委屈屈地豎起毛禿禿的耳朵,那上面還映著一排清晰的小牙印。季逸林伸手過去,安撫地揉了揉它的耳朵,它便發出嗚嗚撒嬌的聲音。
  「唧!」幺雞發出輕蔑的叫聲,對它這種狗腿行徑十分不屑。
  「別怕,」季逸林撫著三筒腦袋,溫和地道,「它很喜歡你的。你記不記得你小時候有一次貪玩掉進米缸,還是它把你叼出來的。」
  三筒搖著尾巴發出委屈的嗚汪聲,黑烏烏的眼睛偷偷地瞄著幺雞,也不知道是不是聽懂了。倒是幺雞又不屑地唧了一聲,回過身去拿屁股對著它。蠢狗唧!
  「這些是什麼?」季逸林問隨便,示意茶几上那堆東西。
  「哦,」隨便正把玩著遙控板,一邊換台一邊隨口道,「張老闆送過來提親。你們學校新來的小姑娘,他表侄女,看上你了。」
  「……」
  隨便神態自若地,繼續啪啪換著台。
  悉悉索索作業本滑落在沙發上的聲音,接著溫熱的肩膀從後面擁上來,「……你吃醋了?」
  隨便故意繃起臉回過頭去。果然季逸林在看到他臉上的表情之後怔了一下,接著眼睛裡便染了些緊張。
  隨便撐不住撲哧一聲笑,湊上去往他微抿的唇上大力啃了一口,哈哈大笑著起身,「吃醋才怪!一小丫頭!改你的作業吧!我洗澡去了!」
  只留下季逸林坐在沙發上,摸著被咬痛的唇,若有所思地望著他的背影。
  ……
  簌簌夜風吹拂著竹林,季逸林一邊擦著頭髮一邊關了浴室門,路過客廳又關了客廳的燈。
  月色從窗外洩進來,客廳的地毯上,幺雞正蜷成一團發出呼呼的鼾聲,三筒倒是還沒睡,大睜著水汪汪的眼睛,露出委屈又怯怯的求救眼神,昂著頭望著路過的季逸林。
  它一動都不敢動,因為幺雞正枕在它肚子上——覺得那裡毛絨絨的又暖和。
  季逸林卻只沖它笑了笑,作了個噓的手勢,輕手輕腳上了樓。
  小心翼翼地推開臥室門,黑乎乎一片裡頭突然衝出張女人血淋淋的的臉!
  「呀啊啊啊!」
  季逸林淡定地抬手開了燈,結果是隨便正抱著兩個枕頭坐在那裡看鬼片,為了追求視覺效果而拉了窗簾,屋子裡黑壓壓的連點月光都沒有。
  「呀啊啊啊!」電視裡的炮灰甲還在慘叫。
  「這麼晚還不睡?」季逸林坐在床邊道。
  「等你啊,」隨便丟開枕頭,笑得很狡黠,「我跟小玥說明天下午才到,可以睡懶覺哦。」
  季逸林也笑起來,起身又把燈給關了,就著電視機裡忽閃忽閃的光摸回床上,準確無誤地堵上他的唇。
  兩個人相擁著倒在床上,也不知道誰壓著誰,糾纏著吻了一會兒,突然隨便捧著季逸林的臉推開他,「誒!你還沒吹頭髮……」
  「不會生病的……」季逸林重又湊上來。
  「可是很涼……嗯……先吹吧……啊……」
補齊(隨便發出一聲驚喘,身體微微顫了一下,冰涼的水珠滴落在他腹部,然而讓他更加顫抖的是另一個溫熱濕軟的觸感,舔舐在他腰側的敏感處,然後慢慢往下。
他習慣性開始將手滑進對方的睡衣裡,一邊剝對方衣服一邊回摸著那觸感溫潤的肩背與鎖骨的曲線,但過不了多久又短暫地清醒了一下,抓著季逸林的頭髮掙扎道,「等一下,那至少關了電視……嗚!」
最脆弱的位置猝不及防地被包裹住了,突如其來的火熱刺激,他將指尖扣進季逸林的發裡,仰起臉難耐地喘息著,眼角餘光瞟到對面,滿臉血淋淋的女人正撕扯著炮灰甲的腹腔,扯出一截一截白花花的腸子。
冰冷的水珠隨著起伏不斷地滴落在敏感的大腿內側,下腹在溫熱的舔舐下不受控制地持續脹大,冰火兩重天,隨便不堪地抬手捂了眼,覺得自己真是變態到極致了,靠,看著鬼片***,啊啊……
「哇啊啊!!」「哧!」「嘩啦——哧!」
畫面裡還是那個血淋淋的女鬼,卻又換了個炮灰乙,被割開喉嚨拽著喉管往外扯,血液噴出喉管的噗嚕聲,蓋過了吸吮時嘖嘖的水聲和難耐的喘息聲。
隨便一手抓著床單一手捂著臉,聽著電視機裡的混亂聲響,完完全全地自暴自棄,然後終於在炮灰丙驚聲尖叫的那一瞬發出一聲壓抑的呻吟,微微彎起了腰釋放了出來。)
  他倒回床上激烈地喘息,視野裡的電視屏幕完完全全模糊了,迷濛中季逸林湊了上來,壓著他的手腕,與他十指交握,整個人覆在了他的身體上。季逸林濕潤的唇咬著他下巴,舔著上面冒出一點點的胡茬,低啞著聲音邀功似的道,「我吹了哦……」
  隨便腦子比身體還軟,混沌地思考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瞪眼——又不是叫你吹這個!
  「……」笑。
  隨便被他笑得骨頭都酥了,無力地呻吟了道,「……去關電視。」
  ……  
肉體的撞擊聲清晰又曖昧,粘膩的水聲帶著節奏感不斷加速,床板晃動的吱嘎聲和越來越激昂難耐的呻吟交織在一起。
「嗯……嗯……那……那裡……嗯……」
「這裡麼……要快一點麼……」
「嗚……我說……那……那裡……夠了……嗯……嗯……」
「好……馬上就好……」
「嗚……嗚……啊啊……嗯啊……」
床板發出更加激烈的吱嘎聲,刺激到極致的結果是驟然失聲,呻吟消失一陣,然後伴隨著喘息繼續出現,斷斷續續進行了一會兒,雙雙重疊起來的喘息聲越來越大,而後瞬間拔高!   
  黑暗裡只剩下急促的喘息。良久,其中一個身影從床上慢慢下來,走到窗前去,拉開了窗簾。
  皎潔月色趁機洩了進來,灑在趴伏在床上的另一人背上,聳起的線條優美的肩胛骨隨著呼吸上下起伏,隱約看得見那小麥色的光滑肌理上一些淡淡的舊傷痕。
  季逸林走回去,俯下腰親吻著那些傷痕,舔去覆蓋在上面的細密的汗水。一邊伸手從床頭櫃上抽了幾張濕巾。
  隨便仍趴在那裡輕喘,由著他動作,目光迷離的雙眼含著水汽。
  然後他有些疲憊地微闔了眼。
  過了一會兒,季逸林躺上床,從背後摟住他,將被蹬在床腳散亂成一團的被子拉了上來。
  「……不要了?」被他摟到胸前,正發著呆的隨便突然反應過來,側過臉遲疑地問。
  「嗯,不要了,」季逸林在他頸邊軟軟地吻了一下,「你累了,睡吧。」
  「呃,我沒事啊……」
  「睡吧。」季逸林又親了他一下。
  頸後的呼吸暖暖地吹拂著耳鬢的碎髮,枕在背後的胸膛也是溫熱的。
  然而隨便卻清楚地知道,那是對方為了他而作出的呼吸,為了他而刻意提升的體溫。
  他疲憊地又闔了眼,感覺到身上一陣痠軟,□的愉悅之後,鈍痛的感覺便佔據了大部分,全身的骨頭彷彿要散架一般。
  的確是很累。
  胸口突然有什麼情緒鼓脹起來,他在黑暗裡睜開眼睛,微微動了一下身。
  「怎麼了?」季逸林問。
  「沒事,我去上個廁所。」隨便道,撐著床勉力坐起來。
  月色從排風口的空隙裡洩了進來,在地板的瓷磚上映出一些不規則的光影。隨便對著洗漱台的鏡子抹了一把臉,看著自己在鏡子裡模糊不清的倒影。
  這幾年的狀況,越來越嚴重。時常會覺得累,稍微勞力多一些,就會體力不支。
  他清楚地記得自己用過多少次驚雷陣。這種耗費氣血的咒術對於他這種先天靈力並不強的人來說,每一次都是折壽的。
  而他已經三十五歲了。
  他有些遲疑地,伸手去開了燈,在光亮下摸了摸自己仍然光滑的眼角,又仔細看了看耳鬢處的頭髮。
  仍然是十分健康純粹的黑。
  他慢慢地呼出一口氣,垂下眼發了會兒呆,接著又俯身接水洗了把臉。
  再抬起頭時卻看見鏡子裡頭,自己後面多了個黑乎乎的人影!
  「我靠!!」隨便一聲驚叫,在下意識崩電的前一瞬反應過來,迅速將周身沸騰的靈力收了回去,「……林林!」
  他給嚇得一顆小心肝咋呼咋呼跳得厲害,手心發著抖往季逸林背上一拍,「不聲不響地跟來做什麼!」隨手關了燈,「睡覺!」
  「隨便……」季逸林卻在後頭喚住他。
  「怎麼?」
  「你不開心?」季逸林道。
  「是啊我不開心,」隨便一邊往床上爬一邊沒好氣地道,「都快被你嚇死了還開心?」
  季逸林跟著上了床,躺在他旁邊,伸手藉著月色撩了撩他散亂的額發,黑亮的眼睛定定地盯著他,低聲平靜地道,「你今天一直不開心。」
  隨便跟他對視了一會兒,撲哧笑了,翻過身去背對著他道,「好了好了,我承認我吃醋,行了吧?再敢勾搭小姑娘我就把你關雞籠裡去!快睡了!」
  季逸林卻從後面擁了上來,固執地道,「你不是吃醋,你不開心。」
  「……」
  隨便滯了一下,終於無奈地苦笑道,「……你不是什麼都看得出來,還問?」
  身後靜默了一會兒,溫熱的指尖撫上他的臉,「……隨便,你回頭,看著我。」
  隨便嘆了一口氣,慢慢地轉回身去。
  黑亮的眸子在月色裡泛著水色,季逸林抵著他的額頭,低聲喚道,「隨便……很多時候你的想法都寫在眼睛裡,我看得懂。」
  「有一些你藏在心底的,我會努力去猜。」
  「但我從來沒有,也永遠也不會,對你用那隻眼睛,因為允不允許我看你的秘密,是你說了算。」
  「但是如果有一天,你藏在心裡的事情,讓你感覺到難過了,你說出來,你允許我知道,好麼?允許我跟你一起分擔,好麼?
  隨便看著他,沉默著。
  然後他湊上去,吻了吻對方微抿的唇。
  「我真的沒事,」他低聲嘆道,「只是最近時常會覺得累。可能是太忙了。」
  「我們在城裡多待一天,等節後我想去醫院做個全身體檢,好不好?」他一邊說,一邊撫著季逸林微皺的眉,想將它們抹平。
  季逸林回吻了他一下,「好。」
  ……

  番外3 白頭(2)

  節日氣氛充斥著城市,街道兩旁的樹木都掛上了綵燈,只等著夜幕一落便要燦爛出一路火樹銀花。人潮裡每一張臉上都帶著歡喜的神情,人們大包小包地拎著天價月餅,一邊互相大聲說笑著一邊往家的方向走。
  隨便將車熟門熟路地停在小區樓下,還未熄火,廣場上一個小小的身影便跳躍著奔了過來,女孩清脆的歡叫聲,「隨叔叔!大伯!」
  她兩隻手拉開駕駛室的車門,歡叫著爬到隨便腿上,抱著他脖子使勁眨巴她水靈靈的大眼睛,「隨叔叔!我的大黃蜂呢?」(註:動畫《變形金剛》裡的某角色,該動畫有多款玩具模型上市。)
  「給你帶來了!鬼丫頭,只惦記著大黃蜂!」隨便大笑著揉了揉她的小臉蛋,拔了車鑰匙遞給旁邊的季逸林,將她抱起來。
  「大伯!大伯!」小丫頭趴在隨便肩上,一邊被他抱著往樓上走一邊往後面歡叫著揮手,「給我給我!」
  拎著禮物的季逸林從後面跟上來,笑著塞了一個裝了變形金剛模型的盒子在她手裡,「青青讓大伯也抱抱,好不好?」
  小丫頭咯吱笑著把臉藏在隨便肩頭,摟著隨便脖子不松手。
  「就我抱吧。」隨便回頭笑道。
  季逸林仍是牽著嘴角對著小女孩微微笑,柔柔地問,「青青想不想大伯?給大伯抱抱嘛。」
  小丫頭被秒殺,紅著小臉摟著變形金剛模型蹭他懷裡去了。
  「青青!你又讓大伯抱你上八樓,你快五歲了呀,多重呀!會累壞大伯的呀!」曲小玥圍著圍裙出來開門,揪著女兒的臉蛋佯怒道,「下次不准了,知不知道?」
  小丫頭歡叫著往隨便腿後面躲,「下次隨叔叔抱我,嘻嘻!」拉著隨便摟著玩具跑遠了。
  「也不准讓隨叔叔抱!」曲小玥在後面追道,回頭對季逸林笑了一下。二十五歲的她,臉上已經蛻去了少女的青澀,滿是為人母親的幸福和無奈,她抬起濕漉漉的手撩了撩染了油煙有些蓬鬆的發,「這丫頭……你們倆也太寵她了。先坐啊,還有兩個菜,馬上就好。」
  「我幫你。」季逸林跟著她進廚房道。
  「你們又帶變形金剛給她呀,」曲小玥一邊洗菜一邊跟他嘮叨,「這丫頭,也不喜歡我給她買的芭比娃娃,也不跟樓下小燕她們畫畫跳皮繩,天天就跟對面樓的小男生們滿院子亂跑。上個月啊,有個人販子跑到我們小區門口來,被她拿那個叫什麼『買個床』的那把玩具槍,差點把眼睛都戳瞎了!」
  「她沒事吧?人販子抓住了?」季逸林問。
  「抓住了!她哪能有什麼事呀,活碰亂跳的,倒是把我給擔心死了!想著別讓她出去亂跑了,你看看,關都關不住!唉,一點都不像我,」曲小玥停下手,看著水池中嘩啦嘩啦的水,有些恍惚,「不知道阿晴小時候是不是這樣……」
  正切著菜的季逸林抬眼看了她一眼,見她沒事,便又低下頭去。
  隨便坐在客廳沙發,看著曲青青蹲在地毯上將幾個變形金剛的模型,在一個瘦瘦小小的小男孩面前依次排開。那個跟青青年輕相仿的小男孩坐在地毯上,低垂著頭一言不發,只撿了其中一把銀白色的模型槍來回翻弄著,想從中間把它拆開。
  「哎呀,你別亂掰,它可以變形的,腦袋在這裡!」青青煞有其事地認真教導著。
  「青青,這是誰呀?」隨便哄著問。
  「不知道!」青青響亮地回道,「他不告訴我,他是啞巴!小啞巴,給你玩這個,這是新的哦,我都沒有玩過,不准弄壞了哦。」
  小男孩低著頭默默地把還貼著塑料膜的大黃蜂模型給接了過去。
  「青青,我都說了不要這樣稱呼其他的小朋友!」端著菜進來的曲小玥教育道,「他會說話的,你想想你這樣叫人家,人家多傷心呀!」
  「哦!」青青響亮地答道。
  小男孩仍是低著頭不吭一聲,藏在亂蓬蓬的頭髮下面的臉蛋,倒是看不出傷不傷心。
  「小區保安的小孩,也不知道名字,」曲小玥跟隨便壓低聲道,「怪可憐的,媽媽跟人跑了,爸爸混三混四,喝了酒就打他。他爸爸今天值夜班,我就叫他上來一起吃晚飯。」
  隨便點了點頭,回頭去看了那小男孩一會兒,接著走過去蹲下來,笑著大力揉了一把那孩子的腦袋,「嗨,小夥子!今天過節!高興點!」
  那小孩被他拍得全身都顫了一下,默默地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垂下去。
  一家人開開心心地吃飯,邊吃邊聽曲青青興奮地大聲講述學校裡面發生的各種事情。
  「北北他呀還搶小白的飛機,小白都哭了,他也不還給他。我就幫小白搶回來啦!」
  「青青,這種事情你應該跟老師講,不要跟小朋友打架知不知道。」曲小玥說。
  「我沒有打架呀,」曲青青搖頭晃腦地,「我學媽媽你罵我的時候,叉著腰站到他面前,這樣一挽袖子!他就自己還給我了!哈哈!」
  一桌人都跟著撲哧笑起來。只有那小男孩還默默地扒著飯碗,拚命地狼吞虎嚥。
  曲小玥起身去給那孩子盛了碗湯,「慢點吃,來喝點湯吧。」
  小男孩默默地把湯接過去,淅淅呼呼地一整碗下了肚,又開始刨飯。
  「哎呀,你吃得這樣多!會胖死的!」曲青青說。
  小男孩捧著碗看了她一眼,眼神有些茫然,像不懂她講什麼。
  「沒事,小夥子多吃點,長個子!」隨便拍著他細瘦的背道,又給他夾了一塊大排骨,「青青,你也要多吃點。」
  「我不要啦,」青青說,「我是女孩子,我要減肥啦,好吧小啞巴你再多吃點吧,你是小夥子。」說著學著隨便夾了一塊排骨給那小男孩。
  小男孩悶聲不吭地照單全收,小小的肚子好像有無限的容量。
  吃完他就默默地爬下桌子,往門那邊去,墊著腳要開門。
  「要走啦?跟青青再玩一會兒呀?再看會兒電視吧。」曲小玥說。
  他搖搖頭,還是默默地開門。
  曲小玥追上去往他衣服兜裡塞了兩小盒月餅。青青跟在後面攀著門熱情地說,「明天再來玩呀,小夥子!」
  小男孩默默地看了她一眼,轉頭蹬蹬蹬跑下了樓。
  飯後季逸林去洗碗,隨便背著青青在旁邊打下手兼圍觀。小丫頭攀在隨便肩頭動來動去,「隨叔叔,你的小豬怎麼沒有帶來呀?」
  「它得跟狗狗一起看家呀。」隨便說。
  「書上說小豬叫起來都是『哼哧』『哼哧』的,」小丫頭捏著鼻子學道,「你的小豬為什麼是『唧,唧』呀?」
  「它在雞窩裡長大呀,它以為它自己是小雞呀。」隨便說,舉著雙手抱著她的腰防止她掉下來,結果她越爬越高。
  「哎呀,隨叔叔你長白頭髮啦!」小丫頭攀到隨便頭頂,突然驚叫道。
  隨便還沒來得及說話,眼角瞟到季逸林手中一個盤子白花花地往地上墜。
  他抱著青青眼疾腳快地抬腳去勾了一下,盤子飛上半空,被從短暫怔忪中反應過來的季逸林抬手接住。
  小丫頭開心大笑,「哇!好厲害!」她以為倆個叔叔玩雜耍給她看。
  季逸林沒說話,側過身去繼續洗碗。隨便笑呵呵地繼續逗她,「你給叔叔數數看,長了幾根啦?」
  小丫頭趴著研究了半天,「一根!」
  「噗……青青眼真尖!快幫叔叔拔掉!」
  「會不會痛呀?」
  「不會啦。」
  「真的會痛呀!」
  「不會啦……嘶!好痛!青青你是不是拔了好多根?」
  「沒有呀,就一根。我都說了會痛呀!」
  「……明明是五根!你數數。」
  「咦?一,二,三,四……五耶!真的有五根耶!」
  「……哪裡有白頭髮,這些都是黑的。」
  「咦?拔錯了嗎?」
  「青,青!」
  沒營養的對話持續了很久。等到季逸林碗都洗碗了,小丫頭還是沒能從隨便頭上拔出那根白頭髮。
  「你看錯了吧?」
  「沒有看錯呀,是叔叔你晃一晃頭它就不見啦。」
  一大一小還在討論,季逸林擦乾手走過來,對著小丫頭微微笑,「青青,吃月餅吧?」
  「好!」小丫頭紅著臉響亮地應了一聲,又蹭進他懷裡去了。
  一家人圍在沙發前切月餅,看了一會兒山寨中秋節目。小孩子睡得早,吃完月餅沒過多久,曲小玥便張羅著青青洗澡。「大哥,隨大哥,客房給你們佈置好了,我管青青睡覺去了,你們自便啊。」
  倆人應了一聲。家裡沒酒,於是一人端著一杯茶去陽台上賞月去。
  閒聊了一會兒,隨便問,「剛才那孩子有靈力麼?」
  季逸林搖搖頭,「應該沒有。」
  隨便有些惋惜地嘆了口氣。
  「你想讓他進除魔學院?」季逸林問。
  隨便點點頭,他對這種獨來獨往的孩子向來關切,「真可惜……那孩子很聰明。他趁青青走開的時候,拆了那把模型槍,又拼回原樣,就一會兒。」
  季逸林若有所思地垂了眼。
  啪嗒啪嗒的腳步聲從屋內傳來,不一會兒青青穿著輕鬆熊睡衣跑出來,昂起小臉蛋,「大伯,隨叔叔,晚安親親!」
  倆人笑著一人在她臉上印了個吻,小丫頭攀著季逸林的腦袋卻不放開,壓低聲音說,「大伯,我有問題想問你呀,你別告訴媽媽。我問過媽媽,結果媽媽不高興啦,我就不問她啦。」
  「你問吧。」季逸林半蹲在地上摟著她。
  「大伯你知不知道青青的爸爸在哪裡呀?青青有爸爸嗎?」
  季逸林摸著她的小腦袋,「青青為什麼想要爸爸?媽媽對青青不好嗎?」
  「媽媽很好呀,可是別的小朋友都有爸爸呀。青青也想要個爸爸。」
  季逸林摸著她的發溫和地道,「青青,大伯告訴你一個秘密。你不要告訴其他人,好不好?」
  小丫頭聞言激動地睜大眼睛,豎起耳朵。
  「青青的爸爸啊,是個大英雄,在青青小時候,為了保護青青,去了很遠的地方,再也回不來了……」
  「哎!」小丫頭老氣橫秋地嘆息道,「這些電視機裡都演過啦。大伯你騙人吧?你才是我的爸爸吧?你喜歡隨叔叔,所以就拋棄媽媽啦。要不然青青怎麼會跟你長得這麼像呀!」
  站在旁邊一邊喝茶一邊偷聽的隨便被嗆住。「咳咳!」
  「哎!」小丫頭不等僵住的季逸林再說話,逕自失望地搖著頭啪嗒啪嗒跑回去睡覺去了。
  只留下季逸林半蹲在那裡望著她小小的背影發呆。
  「現,現在的幼兒園教育……是不是有什麼問題……」他怔怔地問隨便。
  「咳咳咳咳……」隨便還在咳。
  兩個被小丫頭鄙視的大男人悻悻地繼續肩並肩靠在欄杆上賞月。隔了一會兒,隨便愁道,「她要是長大了再問起這事……」
  「她要是想知道,我會告訴她真相。」季逸林望著遠處道。
  隨便有些微驚地轉頭,遲疑地看著他的側臉。可是,你知道真相麼?
  她那自私而狠毒的爸爸一次又一次地害人,最終被自己的哥哥親手丟進喪屍堆中……
  季逸林回過頭,靜靜地迎著他的目光。黑亮的眼睛沉寂而清澄。
  「林林……」隨便遲疑道,「那時候的事情,你究竟記得多少?」
  季逸林眨了一下眼,很仔細地想了一會兒,跑題說,「我記得醫生抱了你一下……」
  口胡!那種事情需要記麼你這個醋水塔!
  「我還記得,」季逸林湊上來環住他的腰,「你把我摁在床上,像這樣摸我……」
  「嗚……等一下,這裡是陽台……」
  「沒有人看見……」
  「有啦,樓上有人,進去再……我擦!那女的流鼻血了!」

  番外3 白頭(3)

  眼瞅著樓上那妙齡女子滿眼放著狼光、興奮地將手機伸出窗檯準備拍照,隨便忙不迭拽著季逸林奔回屋內,倆人躲進客房關了門,開了床頭燈,拉了窗簾,四下看看沒有縫隙,才齊齊鬆了口氣坐回床上。
  雙雙無語了一會兒,突然隨便撲哧一聲笑。
  他扶著額笑道,「也不知道她拍到沒?完了,她不會放到網上去吧?」
  「……沒拍到,」季逸林抬頭望了一下,說,「她的情緒很沮喪,她在想『無圖無真相啊再萌都沒用啊』……呃,這話什麼意思?」
  「咳咳!」常年宅在家裡養雞上網的隨便抖了一下,搓了搓兩臂上瞬起的雞皮疙瘩,「……別管了,睡吧。」
  季逸林溫順地嗯了一聲,然後低聲說,「隨便,收不回去了……」
  隨便回過頭,看見他額頭上的第三隻眼睛,剛剛用來「看」樓上狀況。
  他無奈地湊過去,把季逸林摁在床上捧著臉,照著那隻綠森森滲人的眼睛,老模樣狠狠親了一口。
  什麼破眼睛,親一下才收得回去?哄誰呢?這麼大人了還撒嬌。他一邊無語地想,一邊移下去在季逸林唇上狠狠啃了一口洩憤,「好了吧?」
  「嗯。」季逸林被壓在下面,微微笑著應了一聲。然後他環著隨便脖子又把他拉了下來。
  倆人纏在客房的床上粘膩地親著,越來越激動,四條長腿正糾纏到一起,突然就聽到隔壁曲小玥的咳嗽聲。
  「媽媽感冒了嗎?」隱約還有青青的問話。
  兩人瞬間僵住。
  隨便抖著手摸了一下牆板,這是得有多薄啊擦!他嘗試著從季逸林身上翻下來,然後就聽見身下床板隨著他的動作發出刺耳的吱嘎聲……
  「……」
  「……」
  這床是沒法用了,兩個人在床頭燈昏暗的光線裡無語地對視了一會兒,季逸林突然眨了一下眼。
  他伸手關了床頭燈,湊上來,蹭著隨便鬢髮低聲說,「來這邊……」
  兩個大男人在黑暗中摸索到離床最遠的窗邊,靠著窗邊牆壁又開始纏吻,連拆對方褲子皮帶的動作都無比輕柔,這種彷彿偷情一般的緊張感讓隨便忍不住在親吻中笑出了聲。
  但他的笑聲很快又壓在喉嚨裡,發出低低的喘息。
  他皺起眉頭,側著頭將臉蹭在冰涼的牆上,在身上各處敏感點遊走的溫熱觸感讓他微微發著顫。
季逸林溫熱的手將他的臉掰過來,像對待珍寶一樣溫柔地捧著,熾熱的氣息慢慢移上來,沿著脖側舔舐到耳根,再沿著下頷的弧線吻到唇角,最後含住他的一片唇輕吮。另一隻手卻仍在向下摸索著。
「嗯……」被含著嘴唇,隨便發出一聲痛楚的呻吟。
沒有潤滑,探入體內翻攪的手指帶著乾澀的痛苦。隨便皺著眉,感覺季逸林慢慢抽出手指,然後退開一步,去翻褲兜裡的錢包,抽出一片杜蕾斯。    
  「別用那個……」隨便低聲抗拒著。他討厭任何分隔開他們的東西。
  「會痛的,乖……」季逸林湊回來,一邊溫柔地吻著他唇角一邊哄著。
  「……」你才乖呢!老子拿這個詞哄了你五年!
  【他想到那時候被他哄著乖乖躺在床上任他魚肉的對方,抬起頭赤紅的眼睛無辜地看著他的樣子,小腹就一緊,酥麻的感覺蔓延全身,情不自禁地伸手撫慰自己。季逸林卻將他的手拉下來,含在嘴裡細細地舔。他撕開了那隻薄薄的小袋,卻沒有扯出裡面的套子,只是將裡面的潤滑液全都擠了出來,抹在隨便和自己身上,然後抬起他的一隻腿,慢慢地頂進去。
「……」隨便別過頭發出難耐地喘息,竭力咬著牙關壓抑著呻吟。熟悉的腫脹感,讓他全身發軟,幾乎快站不住。
然後他感覺體內的東西試探地抽出了一點,又接著更深地頂進去。
「嗚……」
被輕而易舉就頂到了敏感點,隨便身子一顫腿一軟,背一弓向後撞到了牆上發出咚一聲脆響。
他抬手摀住自己的嘴止住呻吟,季逸林則是緊張地環著他的腰將他抱開了一些。他從他體內再次退了出來,放下他的腿,撫著他撞到牆壁的腰背。
「……沒事……」隨便啞著聲道,剛剛嘗到了一點愉悅的身體發著顫。
季逸林湊上來溫柔地吻著他的耳鬢,然後要他背過身去,兩手扶著窗檯。這樣的動作對他而言負擔會小一些,而且也不會撞到牆發出聲響。他吻著他腦後的碎髮,沿著背脊的弧線細密地向下吻,然後分開他的腿再次進入。
「嗯……」隨便低低地哼出一聲。他用一隻手摀住自己的嘴,一隻手仍顫抖地扶著窗檯,從指尖的縫隙中發出低啞的喘息,「嗯……」
來自後方的探索溫柔又堅定,速度慢得讓他周身止不住地顫抖,他能感覺到那火熱的東西如何一點一點地開疆闢土,摩擦過所有讓他顫慄的地方,一直一直地深入。然後在內壁的不捨牽扯下又慢慢地後退,一直退到谷口,再一點一點地重新探入。
就好像拿刀割他割他卻又半天割不進去。
他感覺自己快哭出來了,捂著嘴竭力不要發出呻吟聲,但又必須強迫自己在縫隙中開口,「混蛋……林……林……」
「嗯……還痛麼?」季逸林的喘息響起在他耳鬢,聽起來比他還要壓抑和隱忍。
「痛……你個頭……你快點……」
他喘息著還要說一句什麼,突然的猛烈撞擊卻從後方襲來,「嗚!」
他更加用力地摀住自己的嘴,突然起來的刺激讓他忍不住咬死自己的唇,嘗到隱約鐵鏽的味道,季逸林十分聽話地大力深入他,速度越來越快。他被頂得腳趾在拖鞋裡用力地蜷曲起來,無法自撐的腰癱軟地往下墜去,又被對方頂起來。季逸林一手扶著他的腰,一手剝開他捂著自己嘴巴的手。
「不……」他低低地嗚嚥了一聲。這樣他會發出聲音。
「別咬傷自己……」季逸林微皺著眉,低喘著輕吻著他的脖頸,溫熱的手指撫摸他被咬傷的唇瓣,然後探入他嘴裡。意思是你要咬就咬這個。
這樣的溫柔只對他是更難耐的折磨,他捨得咬個屁!一邊從喉嚨深處發出低喘一邊情不自禁地吮吸著在他口中肆虐的手指,那指尖撥弄著他的舌瓣,輕探著柔軟的口腔內壁,讓他的腦子裡一片混亂。他竭力在這樣的逗弄著保持著清醒,不要咬下去,也不要發出誇張的呻吟,但是後方的撞擊又一次比一次強烈,對方熟門熟路地壓著他的敏感點輾轉來回,終於逼得他意識混亂,微搖著頭發出壓抑又享受的嗚咽聲。
「嗯……嗯……嗚……嗯……嗯……」
已經顧不上隔壁會不會聽見了,他被頂得向前軟倒,整個人趴在窗檯上,他難耐地吐出季逸林的手指,將臉埋在自己的手臂上低低地嗚咽。於是那被遺棄的濕潤的指尖便向下移動,一路燃燒著火花似的,沿著他的脖頸蔓延到鎖骨,再到胸口的突起,再沿著小腹的曲線往下。
溫熱的指尖撫過鈴口,五根修長靈巧的手指在他昂揚上遊走不一會兒,他便周身都顫抖起來,雙腿不斷地發著軟,他再次往下癱軟墜去,又被季逸林摟著腰提起來,不讓他跪到冰冷的地上。
他頭腦一片混沌,已經分不清這樣的撞擊究竟持續了多久,前後同時的刺激終於讓他忍耐不住,小腹激烈地顫抖著想要噴發,卻被季逸林按住不放。
他難耐地扭動著身體,雙手緊緊地掐進面前的窗簾布里,窗簾被他扯開了一些,月色從縫隙裡透出來,他在被撞擊的搖晃中看見自己蒼白的青筋鼓起的手背。
他嗚嚥著,艱難地回頭看向季逸林。月色下對方清俊的臉上滿是激動的紅暈,微微皺著冷冽的眉,沉浸又專注的神情性感得一塌糊塗。
他腦中轟然一響,小腹激烈地抽搐,真的真的忍不住了。他嗚嚥著發出彷彿哭泣一般的哀求,渾然不知自己的眼角真的已經被逼出了淚水,「林……林……」
季逸林聞聲抬起眼,然後在看到他哭得淚眼模糊的臉的那一剎那,性感的神情一呆!
「嗚!」被灼熱的東西猛然衝擊了敏感至極的內壁,隨便渾身激烈地一顫。與此同時摁住他鈴口不放的手好似也鬆了,他發出一聲綿長的低啞的呻吟,在後方接二連三的灼熱刺激中,自己也斷斷續續地射了出來。  
  兩個人脫力地伏下身去,一起低低地喘息,隨便一邊喘一邊回過頭去看,季逸林神情還呆呆的,一邊喘一邊痴迷地看著他。
  他覺得好笑,就抬手在季逸林眼前晃了晃,結果被季逸林從後面緊緊地抱住了,對方死死地抱了他一會兒,接著從他身體裡退出來,將他轉過來面對面地抱著,湊上來沉默地吻他的眼淚,認認真真地舔盡他的眼角,然後就把臉埋在他的肩窩裡。
  隨便安撫地摩挲著他的發,覺得他有些怪,又說不出哪裡怪。
  「林林?」他遲疑地問。
  「嗯……」季逸林低低地應了一聲,「洗澡去吧?」
  ……
  早上醒來時,隨便發現季逸林在看他。
  窗簾被拉開了,清晨的陽光有些刺眼。季逸林躺在他旁邊,見他睜開眼,很自然地微笑著說,「醒啦。」然後湊上來給了個早安吻。
  隨便回吻了他一下,退後了一點,仔仔細細觀察他的臉,實在是一點都看不出疲勞和熬夜的痕跡。
  但以對方的身體素質,看不出也很正常。
  他總懷疑對方昨晚一夜沒睡,一直一直在月色下盯著他看。因為每一次他迷糊中睜開眼,總能看見對方黑亮的眸子,反著光。
  「怎麼了?」季逸林很無辜又茫然地問。
  「沒什麼。」隨便說,又安撫地吻了他一下。
  裝吧你就裝吧。他一邊吻一邊想。
  你不是也在裝。季逸林微微笑。
  曲小玥早早地送青青上幼兒園去了,桌上給他們留了早飯。隨便因為要體檢,一點都沒碰,等季逸林吃完收拾完,兩人就開車去醫院。
  早上八點的城市交通,嘖嘖嘖。
  終於到了醫院,掛號排隊又等了快一個小時。肩並肩坐在走廊上等叫號,隨便習慣性地歪著身往季逸林肩上靠。對面一女生淡定地拿起手機佯裝發短信。
  隨便看看勢頭不對,連忙把頭抬起來,摟著季逸林的肩,拉下季逸林的腦袋擱在自己肩上,翹了個二郎腿擺了個帥氣大叔包養美青年的造型,示意對方可以拍了。
  季逸林倚在他肩上低低地笑,也不阻止。
  體檢完了已快到中午,由於人太多,要明天才拿得到結果。兩人找了就近一間餐廳吃飯,一邊吃一邊細碎地聊著天。
  「哦,忘了說,那天戎子打電話來問我們,要不要換個名字重新歸入編制,這樣可以領任務賞金。」隨便道。
  由於人手不足,他們偶爾也幫總部處理一倆個麻煩的魔物。只是偶爾,而且收拾完了就走,不留任何痕跡,總部的記錄也只顯示那些魔物自行消失。
  「你拒絕了?」季逸林道。
  「嗯,我們又不缺錢。但他又說,想在我們鎮附近設個分部,派倆個小年輕來,讓我們去帶著他們,指導指導。」
  「你怎麼說?」
  「我說『帶』就免了,你直接把小年輕派過來,我們會暗地裡幫襯著。他老嫌現在的孩子一代不如一代,我說你要不拎出來單獨溜溜,你怎麼知道是騾子是馬,歸根究底是被你和谷梁保護得太好了,你們倆都心軟……」
  「然後呢?」
  「然後他掛我電話。因為老子說他面噁心軟,死彆扭的傢伙!」隨便用筷子戳著土豆。
  季逸林低著頭悶笑。
  「吃完飯做什麼?」隨便問他。
  季逸林托著腮盯著他看,考慮了一會兒說,「今天天氣這麼好……約會去吧。」
  「噶?」
  ……
  兩個大男人進遊樂園這種事情實在是……
  「拜託,我都是大叔了……」隨便對著白雪公主主題的旋轉木馬掩面。
  「我小時候沒坐過。」季逸林眨巴著眼睛。
  隨便很不忍地看著他,雖然他小時候也沒坐過,猶豫了又猶豫,「我們等晚上沒人的時候來?」
  「晚上要去看電影。」眨巴眼睛。
  猶豫了又猶豫,「……去坐過山車好不好?」
  「嗯,好。」
  結果過山車真是沒有什麼刺激,對於一個連會飛的骷髏都坐過的前直升機駕駛員來說。
  不過聽著滿車人撕心裂肺的尖叫倒是很好玩,隨便在呼呼風聲中一邊笑一邊側頭去看旁邊的季逸林。
  他發誓他看到原本神色複雜的對方在半秒內迅速調整了表情,微微笑著看回來。
  好吧你就裝吧。他沖季逸林帥氣地挑了個眉。
  季逸林仍舊微微笑。
  過山車太平淡,導遊員介紹說還有個新開的鬼屋,特別值回票價。
  從善如流地去了,結果可想而知。
  「呀啊啊!」同一撥進去的幾個女孩子尖叫道。
  「腸子的顏色不對。」隨便一邊護著那些女孩子一邊跟季逸林說。
  「呀啊啊——!」女孩子們尖叫著往後縮。
  「他不該藏在那個角落,遊客反射性地一回手就會打到他。他應該躲上面。」隨便一邊揮手擋開半空中飄來飄去的白綢一邊跟季逸林說。
  「呀啊啊!」女孩子們繼續尖叫著躲在他們倆的後面,結果後面也有「鬼」追上來。
  「那把刀上的血太假……呃,林林?」
  季逸林正對抱著隨便手臂哆嗦的一個女孩子微微笑,「別怕,都是假的。」
  女孩子於是小臉微紅地改去扯著季逸林的衣服。
  「……」你是醋缸子裡泡大的麼……
  真是連吐槽的力氣都沒有了。
  出了鬼屋又去海洋館看了場海豚演出,國寶館看了圓滾滾的呆毛熊貓。假運河上坐了一圈小船,聽假山上的假人猿泰山乾嚎了一陣。排隊去買了冰淇淋,一人一個,邊舔邊逛紀念品商店,給青青買了個半人高的熊寶寶。
  季逸林抱著熊寶寶眼巴巴地盯著旋轉木馬。
  你夠了……這個番外你是主角,好歹也是個偽冰山注意一點形象好麼?恢復神智以後就不要賣萌了好麼!
  隨便在這一刻十分地懷念那個不會說話的季逸林,親一口哄一哄,悶吼著應一聲「嘲」,就乖乖地跟著回家了。
  最終還是陪著坐了一迴旋轉木馬。音樂響起來的時候隨便感覺自己是戴著王冠被所有欄杆外的遊人圍觀的大叔公主,真是連掩面都無力。
  他偏過頭,季逸林在靠後一點的一匹木馬上微微笑著看他,背後坐著那隻大熊,神情十分幸福滿足。
  你裝你繼續裝。
  遊樂園出來了以後去吃西餐。隨便是學不來季逸林切牛排時那種與生俱來的貴族范兒,點了份披薩十分豪爽地抓著吃,偶爾停下來喝一口檸檬水,就著季逸林的叉子吃塊牛肉。
  吃飽喝足就去看電影,嚴格按照約會的正常程序走。捧著爆米花看電影人物跳著印度歌舞,男女主角濕著身唱著一見到你就好像見到了月亮,你的頭紗被風緩慢地吹起,你穿著婚紗騎著機車到我的面前,脫下的不是頭紗,而是機車頭盔。
  電影關於夢想,人生,和真正的幸福。週遭的小夥子小姑娘們看得又哭又笑,隨便在那哄笑聲中非常俗套地牽了季逸林的手。
  他們其實沒有必要來看這部電影,因為早就懂了夢想,人生和真正的幸福。不用那麼遠大,就在交握的十指裡。
  在片尾激烈的掌聲中,隨便俯身貼著季逸林的耳側,「今晚去酒店睡,好不好?」
  「嗯,好。」
  跟著散場的人流正往外走,突然季逸林似察覺到什麼,警覺地抬起頭。
  二樓上隱約響起尖叫聲!
  隨便跟著抬頭,正見一個黑影從樓上一躍而下,撲地時帶著赫赫的風聲,抬起頭血盆大口帶著兩根滲著血的獠牙。它抬頭只那一瞬,除了隨便和季逸林,幾乎誰都沒看清它的外貌,緊接著便足下一彈,撞開人群向著電影院外而去。
  「哇啊啊!寶兒你不要嚇媽媽!嗚啊啊——!」樓上傳來女人的哭喊聲。
  肩下夾著熊寶寶的季逸林人影一晃便跟著那逃跑的怪物去了,隨便則是三兩步蹬上二樓,正見一個年輕的媽媽撲在一個只有三倆歲的幼童身上痛哭,幼童從脖子到胸口全是斑斑血痕,歪著頭一動不動。
  隨便急忙上前探了探那孩子氣息,心下一沉,已經被咬斷了頸動脈,胸口破出一個大洞,一顆血淋淋的心臟滾落在兩三米外的地方。像是剛剛被掏出來。
  那媽媽尖叫了一聲,接著便翻著白眼閉過氣去。隨便連忙幫她做急救,此時電影院裡的工作人員和其他圍觀者也都跟了上來,驚叫地叫救護車叫警察地亂成一團。
  隨便在這混亂之中,跪在地上鎮定地給那媽媽做著胸口按壓,確認她緩過氣來。他掃視著四周,企圖在這些添亂的人把現場踩亂前看出一些蛛絲馬跡。然後他突然目光一頓。
  他看到一雙皮鞋,褲腳上染著新鮮的血跡。
  他警覺地順著那隻褲腿上掃,混亂中只掃到一張再普通不過的人類的臉。他站起來想要追過去,卻被擁堵的人群擋住,那人的身影在人群中一閃而過,再尋不著。
  手機在褲兜裡來回的振動,是季逸林來了電話。
  配合警察做了筆錄,隨便匆匆開著車去到季逸林說的地點。幾條街以外的一個偏僻巷子裡。
  附近有一個垃圾場,垃圾的異味掩蓋了血腥味。季逸林一手抱著完好無損、連血都沒沾上的熊寶寶,一手拉開一塊破簾布,露出被藏在下面的魔物屍體。
  「是食夢鬼,專吃小孩的心臟,」季逸林道,「原本是人類,因為慾念才化成魔物。當他們是人形的時候,完全察覺不出魔物氣息。」
  之前在電影院,這傢伙就是化身成普通人類,接近那小孩,然後突然攻擊,得手之後企圖逃脫。結果只跑出了幾條街,還是被gan掉了。
  「他應該還有同伴,我在電影院看到一個人褲腿上有血,我是第一個到的,之後的人都被我攔開了,不可能沾到血,」隨便皺眉道。
  季逸林低頭思索了一會兒,「你通知戎子了麼?」
  「還沒有。」
  「讓他先派人過來收拾吧。我們得回去一趟,小玥家就在附近。」
  對了,青青!
  趕到家裡時,青青正趴在客廳茶几上大聲地讀拼音字母,一邊在圖畫本子上歪歪斜斜地照著畫。
  「哇!大熊熊!」她興奮地撲上來。
  「咦?你們不是說下午就走了?」曲小玥從廚房裡出來道,「呀,你們又給她買東西呀!吃飯了麼?我給你們熱一熱。」
  「不用,吃過了,」隨便應道。
  他幫著青青把熊寶寶搬到臥室裡去。季逸林則在房間各處轉了一圈,化出影劍,各下了一些金色的咒符。
  「外面怎麼了?」曲小玥問他。
  「有魔物在附近,」季逸林囑咐她道,「今晚不要再出門,也不要去陽台。明早等我們送你和青青去幼兒園。」
  「好。」曲小玥有些緊張地點點頭。
  「你們晚上還住這裡麼?」她跟在後面問。
  「隨便會留下來。」季逸林一邊說一邊收了劍準備出門去繼續搜那隻魔物。
  「我跟你一起去。」隨便從臥室奔出來。家裡下了結界就算安全了,他留下來沒用,還不如出去幫忙。
  季逸林搖頭,「你留下來看著她們。」
  隨便看著他,他沉靜地看回來,過了一會兒隨便認輸地嘆了一聲,「你自己小心些。」
  回了臥室,青青攀在熊寶寶上滾來滾去,「隨叔叔,大伯不要你啦!走啦!你嫁給青青吧!」
  「鬼丫頭,快去洗澡睡覺!」

  番外3 白頭(4)
  ……
  給青青讀了一會兒故事書哄著她睡了,隨便幫著曲小玥在客廳整理衣服。一邊疊著毛衣一邊跟她閒聊,「青青明年該上學前班了吧?」
  沙發旁的落地燈暖暖的,曲小玥一邊織圍巾一邊應道,「是啊,正給她選學校。我們區的小學不太好。」
  「選校費多少?錢還夠用麼?我回去再給你打一些來吧。」
  「沒事,現在還好,」曲小玥搖搖頭笑道,「明年需要的話再找你吧。」
  她放下毛線針攏了攏頭髮,被廚房煙熏過的發頂有些凌亂,她微眯著眼微笑,眼角有一道淺淺的笑紋。
  隨便伸手去幫她捻掉肩上的一小塊毛球,「小玥,你一個人帶孩子還是太辛苦了……沒有想過再找一個?」
  曲小玥手下頓了一下,搖搖頭道,「不想了。」
  「沒有這個時間,也沒什麼意思,」她低下頭熟練地引著線,「隨大哥,不瞞你說,我是真沒什麼這方面的意思。以後遇得到合適的,就再說吧。遇不到,也就算了。我有青青就夠了。」
  「但是青青從小沒有爸爸,總歸是不太好。」隨便嘆著。
  「你們不就是她爸爸嘛,就當她有兩個爸爸好了,」曲小玥笑著,「這孩子很懂事,也很少問我。」
  那是因為她以為……隨便一想到昨晚的對話就掩面。
  他倚在沙發上,從指縫中看見電視機旁邊的相框,面容還稚嫩的曲小玥裹著大衣,微微笑著挽著旁邊女孩子的手臂,後者抬手大舉著V字,笑容陽光般燦爛。
  曲小玥仍是低著頭,一針一針地引著線。
  ……
  夜裡睡不著,隨便一個人去陽台上發呆。趴在欄杆上呆了一會兒就覺得手癢,莫名地想摸根煙抽抽。
  可他都戒了十幾年了。
  這麼一算,認識季逸林,也有十幾年了。
  十幾年了,他太瞭解季逸林的一舉一動,就像對方也瞭解他。那傢伙表面上微微笑著好商量,骨子卻有些東西犟得要死。一旦鑽了牛角尖,就一腦袋往裡十頭牛都拉不出來。
  這幾天對方也不知道哪根筋沒搭對,腦子裡肯定又在想些有的沒的,看看,連搜食夢鬼這點小事都不讓他跟去幫忙。
  老子又不是陶瓷做的。
  想到季逸林最近時常偷偷盯著他看的眼神,隨便煩躁地摳了摳頭皮。
  他趴在陽台上往下望去,夜晚的小區廣場空無一人,遠處有盞路燈或許是接觸不良,一明一暗地閃著光。
  然後他微微皺了眉頭。
  他聽見廣場那頭隱約傳來的打罵聲,還有啤酒瓶摔破的聲音。
  過了不一會兒,一個小小的身影從廣場那頭跑了出來,悶聲不吭地朝著小區後門的方向而去。一個醉漢掄著被打碎的半個啤酒瓶跟著跑出來,一邊大罵著一邊追上去。
  隨便回身就往門外跑。
  他穿越季逸林設下的結界線,三兩步一層地往樓梯下飛躍,不一會兒便從五樓到了地下,拉開樓下鐵門衝了出去。拐過大樓拐角,正見廣場的角落裡,穿著保安服的醉漢追上了那小孩,單手將瘦瘦小小的他拎了起來,舉著尖銳的啤酒瓶罵罵咧咧地往那小孩身上戳。小孩伸手去擋了一下,啤酒瓶上便滴滴答答地帶了血。
  隨便情急之下掏出手機就往那醉漢的方向丟去,質量堅硬的老款諾基亞撞飛了啤酒瓶,落在地上噼啪摔成了兩塊。
  遭到阻止的醉漢丟開那孩子,赤紅著眼衝奔過來的隨便大吼了一聲國罵,剛舉起拳頭就被隨便虎虎的一拳砸翻在地。
  那孩子趁機從地上爬起來跑了。
  醉漢滿臉鼻血,弓著腰在地上掙扎,啊啊大叫著從旁邊的花壇裡抓了幾個石塊朝隨便丟過來。隨便一歪頭避過,閃到他身側一把握住他手腕,反手一掰扣在他背後,另一手揪住他後腦勺的頭髮,抬膝一掃他的後腳彎。
  醉漢慘叫一聲跪落在地,被隨便揪著頭髮摁在地上,掙扎不得。他臉貼在水泥地上,一臉血糊糊地破口大罵,連隨便祖孫十八代都問候了進去,季逸林都不能倖免。隨便嫌吵,往他後腦勺上擊了一下。世界頓時清靜。
  隨便喘了口氣,丟開他直起腰。往旁邊一看,那受到驚嚇的孩子卻已經跑得沒影了。
  想到可能會在附近出沒的食夢鬼,他心下一沉,連忙四周張望著去尋找那孩子。順著血跡出了小區後門,不遠處有一個開放式的公園。
  那一溜細小難辨的血跡隱隱約約到了公園的圍欄處,看起來那瘦瘦小小的孩子從兩根欄杆中間擠了進去。
  隨便自然擠不過欄杆,乾淨利落地翻了牆,落地時才發現事情有點棘手。
  裡面正好是一大片草坪,入了秋草葉都枯了,大片大片乾巴巴的泥土,路燈又遠,月色下根本看不清楚血跡。
  他只能一邊四下張望一邊低喊那孩子,「喂,小夥子!小夥子!」
  公園裡靜靜悄悄,只有晚風吹著竹葉林發出簌簌的聲響。
  他一直向前走到公園水池旁,岸邊有幾塊石頭通往水池中間的假山,黑乎乎的一大塊。
  他踩著石頭走到假山前面,低聲喚道,「小夥子,出來吧。」
  黑暗裡一雙亮亮的眼睛,藏在假山的縫隙裡。
  「沒事了,」隨便溫和又耐心地對他道,「是我,青青的叔叔。我們昨天才見過。你爸爸不在這裡,別怕。出來吧。」
  黑暗裡的眼睛默默地看了他一會兒,像是在回憶和思考,然後慢慢地,那個瘦小的男孩從假山的夾縫中鑽了出來。
  隨便蹲下身去要牽他的手,他卻緊張地退了一步。
  「別怕,我看看你手上的傷。」隨便溫和地哄著他。
  瘦瘦的小男孩低頭看著自己手臂上的血,像是察覺不到痛一樣,他吸了吸鼻涕,終於慢慢地上前一步,任由隨便握起他的手臂查看。
  隨便越看越皺眉頭,那孩子手上除了剛剛被啤酒瓶劃傷的血口子,隱約還有不少黑乎乎的舊傷疤,月色下看不大清楚,卻能猜的到當時被打得有多嚴重。
  他撕了自己的T袖給那孩子簡單地包紮了一下,然後脫下外套披在那孩子身上。入秋的晚上已經有了涼意,那孩子卻還穿著單薄的小背心,腳上一雙破拖鞋,頭髮凌亂,像是被人從睡夢中打醒。
  隨便用外套裹著他,想將他抱起來,他卻掙脫了,似乎很不習慣被人抱一樣。
  他低著頭默默地牽著隨便的衣角,跟著隨便往外走。
  隨便一邊走一邊摸著褲兜準備給警察和救護車打電話。這種家暴問題向來難解決,看看能不能判他那個酒鬼爹幾年刑,先給這孩子找個福利院住住。
  然後兜裡空空蕩蕩,這才想起剛才拿去砸啤酒瓶了。
  只能回家再打。嘖,那手機還是民辦教師季逸林同志用他那少得可憐的工資給買的呢,隨便心裡一陣惋惜內疚。
  他聽到前方傳來的隱約腳步聲,警覺地抬頭,卻被手電筒的光掃了個正著。
  「什麼人?!」那邊有個中年人問。
  原來是公園的門衛,聽到聲響所以過來看看。隨便跟他簡單解釋了一下。
  「哦,原來是這樣,我認得這孩子,經常被他爸打,然後跑到這裡。」門衛說,一邊低頭看了那小男孩一眼。
  小男孩卻突然縮了一下,往後退了一步,躲到隨便另一側去了。
  「這孩子就是脾氣怪,怕人。」門衛說。
  隨便想到這小夥子在青青家悶頭玩玩具吃飯的情形,覺得有些怪,「他只是不愛說話,不怎麼怕人吧。」
  「是麼。」門衛道。
  「你有電話嗎?幫忙報個警。」隨便道。
  「電話在門衛室,」門衛道,「就在前面。」
  隨便卻突然頓了腳步,「前面是公園後門吧,門衛室不是在前門麼?」
  門衛腳下一頓,一抬頭便是血淋淋的獠牙沖隨便咬了過來!殺氣和魔物的氣息幾乎是在一剎那間撲面而來!
  距離太近躲閃不及,隨便只能抬起手去擋,另一手將那孩子一把推出老遠。
  眨眼間化身為魔的食夢鬼一口咬住了隨便的胳膊,血登時濺了出來。隨便咬著牙就著胳膊的傷口炸出電去。「滋啦啦!!」
  食夢鬼滿口的鮮血都滲了電光,藍光閃耀之後它被炸出幾步外,捂著血肉模糊的焦黑的嘴嗚嗚地嘶吼,在地上痛苦地翻滾。
  隨便撲上去揪住它,掄起手帶著滋啦啦電光的一拳又要沖它砸下去,突然停了手。
  他皺著眉偏過頭,正看見被他推開的小男孩咬著牙拚命地掙扎,另一隻食夢鬼卡著他的喉嚨將他拎起來,示威地看向隨便。
  竟然有兩隻。
  隨便動作的停滯只那一眨眼,隨即便飛快地扣住手裡那隻食夢鬼的喉口。他手臂上滋啦啦閃耀著電光,皺著眉對第二隻食夢鬼道,「放開他!不然我把你的同伴燒成焦炭!」
  「你放開他,」那食夢鬼道,「不然我殺了這小鬼!」
  隨便當然不會傻到放開,雙方僵持不下,眼看著小男孩的掙扎越來越無力,隨便額頭上滲出冷汗。
  林林啊林林你跑哪裡去了!
  他在腦中拚命盤算著在對面那隻食夢鬼下力掐斷那孩子喉嚨之前,自己將電光丟過去的可能。正這時突然聽到對面傳來嘎吱一聲脆響!
  他瞪大了眼睛,看到對面那隻食夢鬼的腦袋扭曲地歪折了起來。
  一雙蒼白的、帶著黑長指甲的手,扣在那食夢鬼的兩邊頭側,將它的腦袋扭轉了一百八十度,露出頭髮蓬亂的後腦勺。
  誰都沒有注意到那雙手的主人,他靜靜悄悄地出現在那裡,比這只食夢鬼還要來得無聲無息。
  那自然不是季逸林。
  被擰斷了脖頸的食夢鬼抽搐了一下便雙膝跪地癱軟下去,小男孩撲哧摔在地上,低低地咳嗽著喘氣。
  被隨便扣住喉嚨的另外一隻食夢鬼發出一聲驚恐的慘叫,它猛地一下掙脫了隨便因為驚訝而有些鬆動的手,翻身起來便向外逃去。
  然而黑色的人影彷彿鬼魅一般,只一閃便追到了它的身後,只聽哧一聲悶響,那食夢鬼便被從背後一爪穿心,噴著血向前撲倒在地。
  整個過程前後不過幾秒,這兩個食夢鬼便雙雙倒地。隨便震驚地看著這突然之間出現的怪人。那人全身都罩在深色的斗篷裡,篷帽遮住了臉,只露出蒼白的下頷,和從帽簷洩出來的一縷黑色長發。
  那人也不理隨便和那小男孩,只是自顧自地彎下腰去,將血淋淋的掌心扣在那被穿透了心臟的食夢鬼頭上,接著便見金色的微弱光芒從那食夢鬼的頭顱中如水一般流淌了出來,緩緩匯入那人的衣袖裡。
  那人又慢慢地走了回來,同樣將掌心扣在小男孩旁邊的那隻被折斷了喉嚨的食夢鬼身上。
  「你是誰?」隨便戒備地皺著眉問,他感覺到對方身上深重的血氣與魔性,這人一出現,這樣森冷的氣息便隨之而來,雖然他救了他們,但看來並不像什麼善類。
  十分奇怪地,那人一聽到他的聲音,手下便猛然一頓。
  那人的動作僵在那裡好一會兒,接著便微微低了頭,仍是不理睬他,只是靜靜地吸走了那些金色的靈力。然後站起身,轉身要離開。
  然而他只走了一步就不得不又停下來。
  因為他腳邊的小男孩拽住了他的衣服。
  那孩子被食夢鬼濺了半身的血,不知是不是驚嚇過度,蒼白的小臉上幾乎沒有血色,緊抿著發青的嘴唇,悶聲不吭地揪著他斗篷一角。
  那人頓了一頓,森冷的殺意騰然而起!
  隨便心中暗叫聲不好,也不知道那孩子哪根筋不對了去招惹這怪人,急忙撲上去將那小男孩撞開,與此同時被那怪人一掌拍中了背後,當即被掃出幾米外,跌趴在地上咳了口血。
  然後他聽到了劍鳴聲。
  終於趕到的季逸林挾著數道劍影,雷霆萬鈞地從上方一劍刺下。那人聽見風聲卻已經躲閃不及,被一劍削去了剛才擊中隨便的那隻手臂。
  斷臂啪嗒滾落在地,濺出來的血卻是墨一般的黑。
  季逸林執著影劍輕巧落地。他匆匆前來,並未見到之前的打鬥,只正好撞見這披著斗篷的人一掌拍開隨便。他一見隨便不僅趴在地上咳血,胳膊上還血肉模糊、不知道傷成怎樣,眼中一痛,當即化了滿臉冷色與殺意。
  他手一挽便又化出萬千劍影,身形一閃便疾風驟雨地向那怪人襲去。那人抬起僅剩的一隻手臂,削薄而蒼白的唇上下開合,眨眼之間便在自己身前彈起一道金色的光罩。
  劍影與光罩相撞發出激烈的噼啪聲響,彷彿煙花一般四下飛濺著細碎的光芒,數秒之後,兩相牴觸殆盡,半點不留。
  捂著嘴一邊咳一邊旁觀的隨便再次露出驚訝的神色。
  這金光的防護罩,太過眼熟!
  他腦子裡那個答案呼之慾出,卻見季逸林後退一步重新挽劍,光滑的額間突然綻放出一枚幽綠的眼睛,黑氣從那眼珠中滲透而出。季逸林再一揮劍,萬千劍影便在空中如網般交織,眨眼間匯聚成一隻碩大的黑色巨雕,劍氣凝成的雕影仰頭無聲地尖嘯,振翅一躍,流星般直衝那裹在斗篷裡的人墜擊而去!
  那人再次化出的金色光罩被氣勢如虹的雕影一擊即碎,厚重的黑影砸落在他身上,並不高大的身軀當即被震出數米,撲通墜進不遠處的公園水池之中!
  季逸林收了劍快步奔過來扶起隨便,探了探他傷勢並無大礙,只是手臂上那個被撕出的咬猙獰傷口看得他心頭劇痛,還未等隨便嗆咳著說出話來,他便滿目冷意,轉身執著劍走到水池旁邊。
  黑色的人影正垂著頭從及膝高的水池中搖晃著站起來,那人的篷帽被打掉,濕漉漉的黑色長發披了一肩,手臂的斷口還往外噴著血,與身上的泥水混雜在一起簌簌地往下流淌。彷彿一隻從地獄浮出的水鬼。
  季逸林掄起長劍,卻微怔了一下,舉在空中的手頓住了。
  穿著隨便的外套的小男孩攔在了他的前面。那個小小的身影站在水池前的台階上,平舉起雙手作出阻攔的姿勢,他昂著頭吃力地看著季逸林,黑烏烏的眼睛在月色下閃著光。
  「怎麼了?」季逸林放下劍,語氣溫和地問那孩子。
  那孩子卻不答話,只是固執地舉著雙手。
  「林林!」隨便從後頭追上來,終於喘夠氣說出一句,「等一下,傷我的是食夢鬼,不是他。」
  他走到水池邊仔細打量那脫去篷帽的人,然後皺著眉道,「……果然是你。」
  那人蒼白的臉抬起來,凌亂潮濕的發絲與泥水痕跡之間,是一雙帶著疤痕的、微微凹陷的眼,面容清秀溫雅,面色卻如石雕一般冷淡。
  是五年前一掌將隨便推下海,而後將力量託付給季逸林、自己卻不知去向的衛琰。
  「你還活著?你怎麼會在這裡?」隨便問。
  他對衛琰的感覺極其複雜。當年被推下海的那一瞬,他的確是恨透了這個導致全城屍變又害死了林林的傢伙,但到後來季逸林重新出現,跟他說自己恢復神智是因為繼承了衛琰的力量、又在衛琰的引導下了結了那場浩劫,他便不知道該如何看待這個行為前後矛盾、十分詭異的魔人。喜歡自然是不可能,恨吧又似乎再沒什麼理由。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不是對方前世的戀人,只覺得對方古怪又可憐。
  衛琰卻不理他的問話,只是神情有些恍惚地,突然抬起濕漉漉的獨臂,摸索著伸向擋在他前面的小男孩。
  季逸林以為他要對那孩子下手,急忙一劍掃去。衛琰閃身躲避,跌撞了幾步之後,彷彿體力不支一般,撲通一聲重新栽倒入水裡。
  誰也沒料到又是撲通一聲響!那小男孩轉身跟著跳進水裡。水池的水原本不深,只及了大人膝蓋,但對只有四五歲且發育不良的他來講就是淹沒了胸口,他嘩啦嘩啦地就朝著衛琰搖晃著跑過去。
  「喂!不要過去!」隨便急道,想下水跟著去撈他。衛琰對他們而言始終是個性情變化多端的危險人物——剛才對方就先順手救了他們,接著又嫌這莫名其妙拉住他衣角的孩子很煩、企圖一掌扇死他。
  但那孩子已經靠近了衛琰,然後拽著衛琰的斗篷想將他拉起來。而衛琰也竟然並沒有再傷他,只是單臂撐著水池,搖晃著站起來,然後彎下腰,用滿是泥水的手去摸那孩子的臉,像是要摸清他是什麼樣子。
  看起來似乎不會下手。
  隨便稍微鬆了口氣,正這時聽見慢了半拍的季逸林問他,「他是誰?是『那個人』?」
  他只聽過衛琰的聲音,沒見過樣子,但額中邪眼所見衛琰的魂魄太過特殊,並且絲毫看不通透,讓他很快猜到了對方身份。
  隨便點了點頭。
  季逸林眼底閃過複雜的神色。「你來這裡有什麼事?」他問衛琰。
  衛琰仍是不答話,只是直起身,慢慢地走到水池邊緣,爬上岸,然後再彎腰將跟在他身後的小男孩抱了上來,放在池邊。
  「……放心,」他起身,終於開口,聲音低啞,十分冷淡,「只是路過,不是來找你拿回那東西。」
  他轉身要走,卻被季逸林叫住,「等一下。」
  衛琰停下腳步。
  「那時候……謝謝你,」季逸林道,「還有,我有些事想請教你。」
  衛琰慢慢地偏過頭,神情仍是漠然。
  隨便微皺著眉頭看著他二人沉默地站在原地,並沒有人開口發出聲音,卻又好像在暗地裡進行著什麼無聲的交流。
  他看著衛琰一臉的淡漠和季逸林緊繃著的嚴肅神情,並沒有上前打斷。
  過了許久,季逸林的神情漸漸緩和了下來,垂下眼像是思索著什麼。然後他突然皺起眉,似乎又問了一個問題。
  衛琰發出了一聲嗤笑。
  「……放心,我跟他沒什麼關係。」他開口冷笑道,卻不是像在笑對方,而是在笑自己。
  對話似乎到此結束,他轉身走了幾步,慢慢地彎腰拾起自己跌落在地的斷臂,然後裹緊了斗篷向公園外走去,瘦削的背影寂寥又蕭瑟。
  那小男孩蹬著小拖鞋啪嗒啪嗒地跟在他後面。
  「喂!」隨便想跟上前拉住那孩子,卻被季逸林抬手攔住。
  「別,」季逸林低聲道,「……那孩子想跟著他。」
  「這怎麼行!」隨便急道。那畢竟是殺人不眨眼的魔頭,怎麼可能讓那半大的孩子跟著他走!
  「讓他們去吧。」季逸林仍舊堅持道,神色有些複雜地,望著衛琰和那孩子的背影。
  ……
  除魔總部的部長親自來主持清理工作,幾個負責後勤的除魔師先是給隨便處理了傷口,接著手腳利落地搞定了現場和兩具食夢鬼的屍體。
  「你們真的不要重歸編制?」竹林的陰影裡,戎子道,「我可以給你們建新檔案,也沒有人敢查你們。」
  「真不需要,」隨便道,「有事你隨時電話我,編制就算了。對了,隔壁小區地上躺著那傢伙看到了我的臉。」
  「我會叫人去清除記憶,」戎子道,「你們這次在城裡待多久?」
  「明天拿了體檢報告就走。」
  「什麼體檢報告?」戎子立刻皺眉,「你身體不舒服?」
  「嗨!就查查,別緊張。倒是你臉色這麼差,多久沒休息了?正好這次給你們帶了幾隻烏骨雞來,等會兒去車裡拿給你們。讓谷梁燉點湯給你補補。」
  谷梁米在七八米外扒著竹葉期期艾艾地張望,「季前輩,他們究竟聊什麼聊這麼久?啊啊,戎戎竟然笑了!嗚嗚嗚他都一週沒衝我笑了……前輩你都不擔心麼?」
  「……」不可能對著戎子使出微笑放電***的季前輩很默默。
  ……

  番外3 白頭(5)

  ……
  目送除魔師的車隊離開,隨便用傷手挽著季逸林脖子輕薄了一口,「去酒店吧。」
  季逸林垂下眼看著他手臂上的繃帶和染了血的T袖,脫下自己外衣搭在他身上,「嗯,好。」
  倆人大半夜地出去開了一間大床房,負責登記的前台小姑娘不停地拿眼角偷瞄他們。隨便很是坦然,季逸林一邊遞身份證一邊微微笑。
  小姑娘被秒殺,硬給打了八折,送早餐券。
  「帶著你出來真省錢。」隨便在電梯裡咬著季逸林耳朵道。
  季逸林垂著眼睛繼續微微笑,被熱氣暖著耳朵,臉頰微微泛著紅。他覺得今晚的隨便主動得有些古怪。
  突然他顫了一下,被隨便在耳根處狠狠啃了一口。
  「……你的手還疼麼?」他摸索著隨便手臂上的繃帶。
  「沒事!」隨便一邊開了房門把他摁進房間一邊說。
  「胸口還疼麼,嗯……」
  隨便把他兩手摁在牆上,啃著他脖子含糊地說,「沒事。」
  被壓在牆角一頓狂啃,從脖子到鎖骨盛開了一路新鮮又燦爛的小紅莓。隨便粗魯地撕扯他的白襯衣,最上面的兩顆鈕子發出迸裂的聲音,啪嗒啪嗒彈落到木地板上,滴溜溜打著旋兒。
  季逸林一邊輕喘著望著那兩顆滾遠的紐扣,一邊感覺隨便開始用牙齒狠狠磨著他左邊胸口,大力xi吮的動作像是要把那一小塊凸起給咬下來。
  今晚的隨便真的有些過於古怪了,他難耐地簇著眉想,難道這是想在上面了麼。
  回憶起來這麼十幾年,他們倆從來沒因為上下問題鬧過矛盾。前面幾年本著互相牽就的原則有事好商量你一次我一次也行你三次我一次也無所謂,中間幾年他倒是模模糊糊地被隨便佔盡了便宜,或許是覺得虧欠了他,後面的這幾年隨便從來沒跟他爭過。
  他也不會跟隨便爭。對他們而言這種事情沒有意義,在一起的時間都嫌不夠,誰還去計較在一起的方式。
  於是便溫順地任憑處置,想怎麼rou躪怎麼rou躪。被隨便放開了雙手,也只是低喘著十分配合地環住隨便的脖子。隨便一邊用唇齒摩擦著他左邊的凸起,一邊用粗糙的手指狠狠地揉捏拉扯著右邊。另一隻手伸下去,粗野地撕扯著他的褲子皮帶,扯開拉鏈,然後十分流氓地摸進去一把抓住小林林。
  季逸林身子抖了一下,偏過頭去喘氣。隨便看了他一眼,終於放過那兩個可憐的小凸起,俯下腰去隔著內褲親吻tiao撥。他用牙齒慢慢地咬開內褲,順著根部似有似無地往上輕輕舔了一遍,然後在已經顫抖著抬頭的小林林頭頂……突然狠狠咬了一口!
  季逸林發出一聲低低的悶哼,背脊向後撞到牆角。走廊的燈裡映出ai昧的昏黃光芒,他喘息著,襯衣半敞露出被啃得紅痕斑駁一片狼藉的胸口,垂著眼睏惑又無辜地看著隨便。
  隨便仰頭去看他反應,結果被他那樣子當頭轟地給了一下,刺激得獸xing大發。他起身,拽著季逸林的襯衣領口將他拉到床邊,像輕薄良家婦男的惡霸,狠狠一把把他推倒在床。眼神兇殘地三兩下扯掉了季逸林的長褲和鞋隨手一扔,隨便蹬了自己的鞋,衣冠楚楚地一抬長腿跨上床,吱呀一聲重重騎坐在他身上。
  全身上下,除了掛在大腿根的小林林遮羞內褲,只剩了一件掉了兩顆鈕子的、大敞開的皺巴巴的白襯衣,季逸林喘息著,像是察覺到危機,微微弓起的柔韌又細瘦的腰身發著顫。他抬起頭看著隨便,眨了眨眼,還未發出任何聲音,就又被隨便兇猛地嚓地一聲徹底撕開了襯衣,然後用襯衣綁住他雙手,袖子一頭綁在床頭上方的檯燈桿上。
  隨便一隻手扣著他被縛的手腕,挑著眉得意洋洋地欣賞他,垂下眼打量著他身上自己剛種的小紅莓,季逸林張口欲說話,結果只發出了一聲低喘,難耐地偏過頭閉上眼。
  因為隨便趴下去,舔了舔剛遭蹂躪的小林林。
  可憐的小林林剛抬了個頭就被咬了下去,帶著隱約的牙印,怯生生地想再抬頭又不敢,比它的主人還委屈。隨便又舔了舔它,先苦後甜地細心安慰它。沒有察覺到對方險噁心機的單純的孩子於是在溫熱潮濕的包裹裡顫顫巍巍地再次站起來,終於挺直了腰身要重新做人,突然又被隨便咬了一口!
  這下子欺負大了,季逸林身子一顫又悶哼了一聲,霎時眼圈都紅了,無比委屈地垂著眼望向隨便。
  隨便淡定自若地迎著他目光湊上去,在季逸林緊咬著的唇邊親了一口,微涼的手指不緊不慢地挑撥著飽受摧殘的小林林,終於道,「說吧。」
  「嗯……說什麼?」季逸林十分困惑地喘息道,小林林記吃不記打,對隨便的挑撥再次毫無底限地投降。
  「你剛才問了他什麼?」隨便偏過頭,暖暖地舔著季逸林的耳郭。他指的是衛琰。
  原來這麼一反常態的行為是要逼供。
  季逸林垂了眼,別過頭去,看著掛了油畫的牆壁,「沒什麼,嗯……」
  他低喘了一聲,因為又被滑下去的隨便含住了。
  「我問他……嗯……你們倆……有什麼關係……」他滿臉潮紅,閉上眼睛一邊竭力忍耐著shen吟一邊說。
  「……」老子就知道,這醋缸!
  隨便皺起眉,溫熱的唇舌輕撫著小林林頭頂上的小孔,「別敷衍我,前面還有。」
  季逸林不說話了,光是偏過頭,用被綁住的手臂難耐地擋著臉。
  你裝吧你就裝吧。被串在烤架上刷醬料了還給老子嘴硬。隨便重重地在小林林上面吸了一口,換來對方整個人激動地顫了一下。
  「真不說?」他重新湊上來,拉開季逸林的手臂,吻著他微微顫抖的唇。
  季逸林喘息著看他,黑烏烏的眼睛清亮又澄澈,水波閃爍著掩蓋了下面一切深藏的情緒。他只顯得無辜又委屈。
  「好,」隨便舔了舔唇,道,「不說是吧?」
  他直起腰,脫下外衣隨手扔到床外邊,然後又仰頭拽下血跡斑駁的T袖。房間裡只有走廊傳來的昏黃微弱的光芒,他上身蜜色的肌理大半覆在陰影裡,肩頸處隱約能看見季逸林昨日留下的痕跡,神秘又魅惑。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季逸林,挑著眉衝他邪邪地笑,然後慢條斯理地開始解自己的牛仔褲。
  他將牛仔褲慢慢地褪到大腿,又用兩根手指分別勾著腰側黑色內褲的邊緣,慢慢地往下拉。
  季逸林眼底的水色更深沉了一些,緊咬著唇仍是低低的喘息,胸膛的起伏漸漸加大。
  隨便只將內褲拉了一半便停住,隱約只能看見纖薄的布料後面同樣激昂的小隨兄弟的根部。
  他挑著眉看著季逸林,英朗的臉上十分不符合主人心願地、微微泛著紅意,他張口濡濕了自己右手的兩根手指,然後往後,順著自己脊椎的方向,慢慢地滑入內褲,探進去。
  捆綁在檯燈桿上的襯衣袖子微微顫抖著,拉扯著燈桿發出低低的哐當聲。
  隨便向前難耐地弓起腰,眉頭微微地簇起,感覺內bi溫熱地柔順地包裹著指尖,這種老臉都不要前面的羞恥感讓他全身都泛起微紅——當然表面上他還是裝得十分地鎮定自若、邪惡又誘惑。幸好前兩夜剛做過,他的自我擴張工作並未遇到什麼阻礙。
  他終於抽出手,眯縫著眼睛打量著季逸林,十分滿意對方定定地看著他、目光深沉又迷亂的神情。
  然後他抬起腰,慢慢地將身體向前挪了一些,微涼而粗糙的手指伸向後方,扶著激動難耐躍躍欲試的小林林,對準位置。
  皺著眉一點一點地坐下去,越來越深入的腫脹感讓他越來越緊地咬住了唇,有種用長劍一點一點捅進自己心臟的扭曲的快感。
  「隨便……」季逸林喘息著發出沙啞的低喚,檯燈桿發出持續的哐當哐當的輕響,他被緩慢地磨人地吞吃到底。
  隨便皺著眉,就著這個姿勢艱難地弓下腰去,舔了舔他腫脹的唇道,「別亂動,檯燈壞了要賠錢。」
  季逸林微抬起頭想要回吻他,卻被隨便躲開了,隨便牽著嘴角低笑著啄他的鼻尖眉角和髮鬢,下半身卻一動也不動。
  季逸林難耐地掙紮了一下,卻被隨便按住腰。他不動,也不讓季逸林動。
  「你還沒說。」隨便舔著他耳根柔軟的碎髮繼續逼供道。
  季逸林就不掙紮了,微闔著眼睛只低低地喘息,長睫輕輕地顫抖,一副英勇就義的樣子。
  隨便氣得想笑,憋吧憋死你丫的,也不知道什麼天大的秘密!他這樣想著氣笑了一聲,便牽連著下半身一顫,緊緊地夾了小林林一下。
  季逸林抖了一抖,從鼻子裡哼出一聲嗚咽。
  隨便自己也忍不住,小隨兄弟還在對方小腹上硬硬地等著磨呢,他嘆了口氣,開始搖動起腰身,慢慢地坐起來,再壓下去。
  他一手撫慰著自己,一手捏著季逸林的下巴重重地吻他,將季逸林的舌頭叼出來肆意rou躪,用牙齒磨它,在它痛得縮回去之後,又磨那片薄薄的下唇。下半身緩慢的摩擦漸漸連他自己都忍受不了,內bi的搔癢越來越盛,渴望被熟悉的火熱狠狠地guan穿,他的速度越來越快,從接吻的間隙皺著眉喘息,竭力將季逸林帶到自己的敏感點上。
  然後他突然劇烈地顫了一下,閉上眼微微昂起頭,那一剎那過了電一般的酥麻感令他的腰身持續地激烈地顫抖,他將臉埋在季逸林脖側停頓了一下,接著開始更加大力地動作,一次一次地將身體壓向那個令他渾身顫慄的方向。
  「嗯……嗯……哈啊……嗯……」特意挑選的星級酒店的隔音效果十分好,所以他便厚著臉皮肆無忌憚地放出低啞的shen吟,肉體接觸的地方發出粘膩的水聲,他縱容著季逸林挺起下半身撞擊他,自己也激烈的迎合,一下一下彷彿要將靈魂頂撞向天花板。他在歡愉的混沌中聽見季逸林同樣激烈的喘息和床頭燈桿持續的哐當聲響,對方顯然忍得十分厲害,不然那東西早被一把扯斷,噼裡啪啦砸到他們倆頭上。
  激烈的活塞運動不知道持續了多久,隨便只覺得總覺得自己的腰都漸漸酥麻到沒有什麼力氣。他眯縫著眼睛在起伏的搖擺中看向季逸林,後者神情mi亂而渙散,又用昨晚那種微呆又痴迷的眼神看著他,一臉難耐的紅暈。
  良久,季逸林閉上眼睛,腰腹的肌肉越來越緊繃,胸口劇烈的起伏,「嗯……」他發出快要到極限的悶哼聲。
  然後突然他顫了一下,mi亂又茫然地睜開眼。
  隨便在這臨要gao潮的前一瞬又停了下來!
  他喘著粗氣俯下腰,貼著季逸林耳際熱哄哄地啞聲道,「你問了他什麼?」
  「……」季逸林別過頭微微顫抖。
  「這幾天晚上你都沒睡是不是?古裡古怪地看著我……在想什麼?」
  「……」季逸林仍是咬著唇不答話,全身都微微地抽搐著,被束縛著的雙臂抖得厲害。
  隨便覺得他古怪,捏著他下巴硬把他的臉掰回來,結果看到他滿目都是水色,黑烏烏的瞳子浸著紅,眼角一道水痕,竟是淌了眼淚。
  你妹啊……隨便一陣無力。又心疼又頭疼。老子是拿鞭子抽你了還是拚死拚活沒日沒夜地上你了?能這麼簡單就把季逸林這種角色欺負哭,不知道是該驕傲還是該哭笑不得。
  他只能把被抓得皺不拉幾的襯衣拆開,季逸林重新獲得自由的雙手輕顫著摟住他,然後他感覺對方把臉埋進他胸口,皮膚上一片微涼的濕意。
  他有些鬱悶地張了張口,還沒說出話,就被突然抬頭的季逸林吻住,季逸林翻身將他壓在下面,抬起他的雙腿分到最開、再慢慢地壓下去,一邊溫柔地舔著他的唇齒一邊重新進入他。
  「嗯……嗯啊……嗚……」
  狂風驟雨般的衝擊讓隨便看不清他的臉,只迷迷糊糊地覺得他似乎還在流眼淚,但似乎並不是因為委屈或悲傷,而只是激動罷了。
  你妹……這傢伙剛才果然在裝可憐騙人!
  季逸林將臉埋在他的肩窩,一邊挺入一邊低低地叫他,「隨便……隨……」
  隨便被頂得根本喘不過氣,又被肩上那麻麻的呼喚叫得全身都軟了,他掙紮著在搖晃中捧起季逸林的臉,對上季逸林微紅的眼睛——仍是那樣痴迷微呆的眼神,因為過度的沉迷而失了平時尖銳而理智的神彩。
  這樣舒服麼,這樣有感覺麼,因為我?
  季逸林迎著他目光湊上來,微紅的眼睛水波盈盈,貼著他耳側喘息著道,「我愛你……」
  「嗚!」隨便顫抖著發出悲鳴,然後又是綿長的一聲,「嗚……」
  他環著季逸林的脖子軟下身去,後者同樣軟倒在他身上喘息。過了一會兒,季逸林稍微動了動身退出他,但仍是緊緊地抱著他,將臉埋在他肩窩裡。
  又來了,又裝委屈了。
  隨便摩挲著他頭髮,沙啞的聲音有些疲憊,「……剛才說的什麼?再說一次?」
  「嗯……我愛你。」季逸林悶悶的聲音,聽起來很羞澀。
  「……再說一次?」
  「嗯,我愛你。」
  隨便輕嘆了一口氣。看吧,老是這樣。平時就像現在這麼溫順又牽就,讓幹嘛就干嘛,固執起來的時候卻讓人頭疼。他這老臉都不要了大玩騎乘,還是拿對方沒辦法。
  「你啊……」他嘆息著,摟著季逸林的脖子,「……你是不是擔心我身體不好?」
  季逸林抬起頭來看他,黑亮的眼睛下面隱約還有淚痕,猶豫了一下道,「……你呢,是不是擔心自己身體不好?」
  「哎……」隨便沒話說了。什麼啊,搞半天倆人愁的是一回事。
  「傻啊你,我這不是來體檢了麼?不是說了,估計是最近太累了。你至於愁得大半夜不睡覺麼……」
  季逸林垂下眼睛眨了眨,默不吭聲地抱著他。
  「傻死了,」隨便捏著他下巴把他的臉抬起來,一邊吻他一邊含糊地道,「明天就去拿報告了……肯定什麼事兒都沒有……今晚給我好好睡覺……」
  傻死了,他們都傻死了,有什麼好擔心的?他一邊含著季逸林的唇一邊想,該來的總是會來,與其擔心那些未來的虛無縹緲的事情,不如好好享受現在。
  你不是說過麼,沒有誰和誰能永遠在一起。
  我也會陪你……到我能陪你的最後一刻。
  季逸林沉默無聲地回吻著他。黑亮的眸子清澈又純粹。
  嗯,好。
  ……
  那時候……謝謝你。還有,我有些事想請教你。
  說。
  這五年來我的身體沒有任何變化,受傷也會馬上恢復。你的力量是真的不老不死?
  你心裡清楚,用不著再問我。
  不,我只是想知道,那我怎樣才能死?
  哦?
  有一天他會老,會離開。我想過將這力量也傳給他,但這力量太骯髒太具腐蝕性,他只會壓抑不住而遭到吞噬。我想過很多方法,都行不通……其實人終有一死,生老病死,天理輪迴,無死無生,我沒有辦法爭搶,他自己也看得很開。我只是想知道,到了那個時候,我要怎樣才能死,才能去陪他。
  呵……有趣的傢伙。不老不死,多少人求之不得,你竟然不想要。但我憑什麼要告訴你方法?
  你身後那孩子……
  這孩子怎樣!是誰?!
  我不知道他是誰。只是他魂魄裡背負了許多東西,不像一個才幾歲的孩子。還有,他想跟著你。
  ……好,我告訴你。
  ……
  「林林?」
  「嗯?」
  「聽說南邊有一個地方,叫巴馬……」
  「呃,奧巴馬?」
  「巴馬啦,沒有奧!哎……說那裡風景漂亮,到處是溶洞和天坑,空氣也好水也好,村子裡很多活到一百來歲的老壽星。等你學校放寒假了,我們開車去玩玩?
  「嗯,好。如果那裡好的話,就長期住在那裡吧。」
  「噗……還沒去呢你就想著住了!那得把咱的雞都給帶上!」
  「幺雞帶麼?」
  「當然帶!」
  「三筒呢?」
  「帶!」
  「我呢?」
  「那得考慮考慮……」
  「嗯,好。」微微笑。
  「還嗯好呢……」真是逗起來一點成就感都沒有,「再說句我愛你來聽聽?」
  「嗯,好。」
  「別嗯了,快!」
  「嗯,好。」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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