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城令之 卷三 殺伐曲(上) by 蛇蠍點點(奇幻 喪屍 強強)

時隔五年,屍變又發。作為當年屠城令的當事人,爆頭被緊急調派至東區參與調查。
本以為只是一次小小的任務,卻不料在屍變現場驚遇前除魔師隨便與他的喪屍情人季逸林,難道他們就是這次屍變的起源?本著維護哥們的公心和讓上司頭疼的私心,爆頭毅然選擇相信對方,掩護對方離開。但就在這之後,變故再度發生!
大規模的喪屍變異,陽光下的血腥迅速蔓延,短短數日便失去控制,整個大陸被捲入死亡的喧囂。神秘身份的除魔師的出現,更使得一切撲朔迷離!這人究竟是誰?怎麼會跟已經屍變的季逸林如此相似?屍變的源頭究竟是什麼?在末日夾縫中艱難存活下來的人們,應該去向何方……
內容標籤:靈異神怪 驚悚懸疑 情有獨鍾

搜索關鍵字:主角: │ 配角: │ 其它:喪屍,屠城令
s_f_01_10888_01_02_convert_20110813183753.gif屠城令之 卷一 by 蛇蠍點點(奇幻 喪屍 雙CP)
s_f_01_10888_01_02_convert_20110813183753.gif屠城令之 卷二 除魔前傳 by 蛇蠍點點(奇幻 喪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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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_f_01_10888_01_02_convert_20110813183753.gif屠城令之 卷三 殺伐曲(下) by 蛇蠍點點(奇幻 喪屍 強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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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鍥子

  孤單單的小城蜷曲在山水之間,烈日暴曬下的大地泛發出焦臭的腐爛氣息。市中心猶有火光衝天,噴薄的煙霧熏墨了日光,慘白與陰黑奇異地交織在空氣之中。
  指尖輕微地顫動,滿佈鮮血的眼簾緩緩睜開,入鼻是腥腐的氣息,看見離鼻尖不遠的一塊血染的碎石。
  他臉貼在地上,緩慢地轉動著眼珠,視野裡,自己血跡斑駁的手上,握著一支沒有劍刃的黑色劍柄。
  他聽見近處猙獰的嘶吼。隨著他起身的動作,粘稠腐臭的血液沿著額頂下滑,滴落至地。遠處燃燒的熱浪一陣陣噴薄到他臉上。
  他茫然而搖晃地站起來,殘缺的靈魂在身體深處裡詭譎地疼痛著,讓他沒有一絲力氣,發不出半點聲音。
  他握著那半截劍柄在斷壁殘垣間跌撞,與一具血肉模糊低聲嘶吼著的人體擦肩而過,茫然地與對方猩紅的眼睛對望,看見對方的眼裡的自己也同樣血肉模糊、破敗不堪,對方沒有攻擊他,而是搖晃著繼續行走開去。
  而後突然感覺腳下一陣顫慄,天空陡然一暗,瞬間風雲變幻,驟起的烏云遮了日頭。他看見遠處一道電光直射雲霄,筆直沒入墨色云塊中!登時天空電閃雷鳴,藍紫交替的光芒大盛,緊接著一道驚雷轟然砸下!
  驚雷陣。
  三個字驟然刺入混沌的感知,他睜大眼睛,似想起了什麼,掙紮著向著那個方向跑去。腦中驟起的疼痛卻不斷加劇,血染的腳印蔓延不過十數米,他全身一軟,閉了眼栽倒在地。
  再醒來時,只聽見頭頂隱約的轟鳴聲。他抬起頭,遠處空中巴掌大的直升機黑影漸行漸遠。
  陡然一陣巨大的心慌,潛意識裡什麼重要的東西正在離開、丟下了他,他掙紮著向那個方向爬出了幾步,卻再也無法忍受靈魂深處傳來的劇烈疼痛,顫抖著蜷縮起身體,手中的劍柄脫落,痛楚地抱住雙臂。
  而後,彷彿全身崩裂般地無聲嘶吼。
  ……
  地面方圓倆三米的範圍內,生生往下沉進一個大坑,坑底只留下焦黑的一堆骨肉末。
  一身幽綠色長袍的青年站在坑邊,黑色的長發在腦後鬆散束起,異於人類的尖長的耳朵。他的額頭正中生長著一隻詭異的眼睛,滿佈血絲,臉上遍佈青筋,猙獰可怖,已經看不出本來的面容。他低著頭,一手摀住半邊臉龐,神情扭曲痛苦,似竭力壓制著什麼東西。
  「主上,」旁邊一個全身籠罩在黑袍裡的人道,「一個都沒找到,我們來晚了!都怪那些該死的人類!」
  被稱為主上的青年仍舊捂著臉,良久才低聲道了一句,「繼續找。」
  他的聲音溫軟,與猙獰面容毫不相符,話語的內容卻半點溫軟也談不上,「找不到的話,你就自己把你腦子裡那些廢料,一刀一刀給本座挖出來。」
  那身穿黑袍的人顫了一下,剛要答話。另一人急急從空中降下,「主上!那些人類企圖封印空之門!」
  青年發出不耐煩的冷哼,一拂袖,「找死!」
  他帶著其餘幾人轉身匆匆離開,徒留那焦黑的大洞於荒野之中。
  十二時整,埋葬在城中心的「縛魂引」自動引發。耀眼金光從地底泛起,滔天大浪一般席捲小城,將房屋樹木、山山水水,盡數包裹在內。喪屍吼聲喧囂,草木風聲鼓鼓,都被遮擋其下。天地陡然肅默。
  金光再一泛。頃刻間,一整座孤城灰飛湮滅。萬物化為虛無,滿城盡歸塵土。
  唯余一片黑啞啞的土地,寸草不生。
  X元XXXX年,西南小城聶城爆發大規模喪屍異變,少年除魔師戎子臨危受命,孤身於聶城中心設下「縛魂引」,在救出十餘名倖存者之後,成功清洗小城。
  幾乎與聶城屍變日同時,西南區驚現魔界黑洞,大量魔人湧入人界。西南區除魔總部集結全部人馬與之對抗,歷時數月,終於重創魔人首領,將其逼回魔界,成功封印黑洞。
  在與魔人的最後也是最慘烈的一役中,包括西南總部部長在內的大量除魔師殉職。此戰後由戎子臨時代任部長,帶領剩餘的除魔師清剿殘留的魔人,因其在戰中及戰後清剿中領導有方、戰功顯赫,不久後即被大中華區除魔總部正式委任西南區部長一職。
  ……
  五年後。
  距離聶城遺址一百八十公里,蜀城郊區。
  山下的小竹林邊立了一圈小平房,還有一棟二層小樓,這裡遠離群居的村落,昏暗夜色下,小樓顯得孤單又詭秘。
  樓裡亮著燈,房子的主人圍著浴巾濕漉漉地從浴室裡出來,英挺的面容上,左臉頰一道小指長的疤痕因為熱度而泛著紫紅。他聽見臥室裡電視聲嘈雜,一邊擦著頭髮一邊提了聲喊,「林林?」
  「唧——!!」電視機聲音裡隱隱夾雜著尖尖的慘叫聲。
  隨便頂著毛巾蹬著大拖鞋奔出去,「林林!不准吃!」
  一個箭步跳到床邊上,手一撈就把正在慘叫的某物的尾巴從對方血盆大口裡拯救出來。
  半個鞋盒大的小傢伙眼角隱約含淚,夾著被口水染得濕漉漉的尾巴嗖一下鑽進隨便懷裡,委屈地叫著,「唧!唧!」
  隨便把它放在外面竹子編的小窩裡,關了臥室門,倒回來瞪那罪魁禍首,後者坐在被子中間,露出筋肉突出、膚色青白的上半身,長而凌亂的劉海遮了半邊臉,赤紅的眼睛毫無表情地回看著隨便,低低地「嘲」了一聲。
  不知怎的就覺得對方那樣子是在裝無辜 ,隨便無奈地嘆口氣,掀開被子上床,摟住對方說,「你又嚇唬它,說過多少次了,幺雞是你的儲備食糧。要把什麼都吃完了,沒東西吃了,才准吃它,還有,要養到這麼大,」張臂比出兩米那麼長的手勢,「才能吃。知道不?」
  「嘲。」那人道。
  臥室門外,永遠也長不到兩米那麼長的迷你小香豬在窩裡放心地打了個滾,拱拱腦袋,「唧。」
  「睡吧,」隨便哄道,伸手去拿電視機遙控板,「你亂摁到哪個台了,主持人這麼醜……」
  話頭一頓。
  電視是財經頻道,主持人左邊配了一個面色蒼白的中年男子在簇擁下被送上輪椅的視頻,「海城東啟集團董事長季如甫昨日心臟病突發被送入醫院……據悉,季如甫現年五十五歲,身體狀況一向良好,此次突然發病入院,且情況危急……不少董事會成員對集團未來發展表示擔憂……記者從相關人處瞭解到,目前東啟集團還未曾透露下一屆董事長人選……」
  是他,隨便愕然地想。從來不關注財經消息,已經好久沒見過那個面容森冷滄桑的中年人,沒想到短短幾年竟然頭髮全白了。
  他轉頭,看了看摟在懷裡那人,那人赤紅的眼睛目不轉睛地望著電視機,喉嚨裡發出渾濁不清的悶哼。
  「他可能不行了,你想去看看他麼?」隨便低聲問。
  「……嘲。」
  「那我們明天收拾收拾,去海城,嗯?」
  「……嘲。」
  「早點睡吧。」
  「嘲。」
  關了電視機,把人摁倒,蓋上被子摟住,閉眼前沒忘記在對方凌亂的額發上輕輕吻了一下,「晚安。」
  「嘲。」
  
第一章

  「陳軍。」
  「到。
  「薛晴。」
  「到。」
  「季逸鵬。」
  「季逸鵬?」
  「老師,他生病了,假條下個禮拜補給您。」後排有個女孩子說。
  挺著大肚子的女講師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發現是季逸鵬的女朋友,暗自嘆口氣。
  這個學生逃課大半個學期,只有開學第一週來上過課,模樣冷俊,穿著明顯的奢侈品品牌,在後排摟著女朋友說話,玩IPAD玩得大呼小叫,看起來像是個紈褲子弟。如果可以,她倒寧願他連期末考試也不要來。
  「曲小玥。」
  「到。」
  「好了,」女講師合上點名冊,移了移鼠標道,「上課吧,這節課我們學……」
  連上兩節課對於懷孕八個月的孕婦來說著實負擔很大,下了課,徐月見一邊扶著痠痛的腰一邊試圖站起來。
  「徐老師,」一個女孩子從講台下面冒出腦袋,閃閃發光的求學的大眼睛,「對不起,剛才渲染那裡我沒看太清楚。渲染完了是按什麼可以再看一次?」
  徐月見抬眼,見是這個班的班長薛晴,人聰明伶俐,性格大大咧咧,很招她喜歡,於是笑道,「跟之前一樣回車。」
  「老師我扶你吧。」薛晴道,扶著徐月見起身走了幾步,又問,「老師,您這樣很辛苦啊,為什麼不休產假?」
  「還不到時候。」徐月見笑道,「才八個月而已。我想等你們期末考了以後再休,我跟系主任說了,讓你們提前一個星期考,早點放假回家。」
  「老師您最好了!」薛晴興奮尖叫,「老師我送您下樓吧,您去校車站?」
  「不,我老公開車來接我。」徐月見笑得很幸福。
  「那我送您去外面停車場,」薛晴道,回頭衝自己舍友喊,「小玥!等等我,我送徐老師!」
  剛才幫季逸鵬請假的女孩子從教室最末走過來,說話軟軟的很溫柔,「知道了,一起去吧。老師,小心台階。」
  長長的車龍蔓延看不到盡頭,正是夏末秋初,天氣雖然不熱,太陽卻暴曬得人心惶惶。隨便取下墨鏡,探身出車窗往前看了看,縮回來無聊地拍了拍方向盤,呼出一口氣。
  「嘲。」副駕駛座上的季逸林扭過頭來。他被連帽衫罩頭罩臉,只隱約看得到削薄無血色的唇,隨著他嘲那一聲,兩顆尖牙便露了出來。
  「噓,」隨便給他整整帽子,「說了出來以後不許嘲,牙齒收起來,嘴閉上。」
  「嘲。」明顯聽不懂。
  隨便無奈地強行摁著他下巴把他嘴給硬合上了,「就這樣,閉嘴,不許嘲,嗯?」
  「……」
  「乖。」隨便哄著,傾身在他冰涼的鼻尖上親了一下。剛要再說,被旁邊突起的喇叭聲嚇了一跳。
  隨便回過頭,見是並行的一輛出租車的司機,正衝他喊話。搖下車窗,「怎麼了?」
  「兄弟,借個火。」那司機沒什麼謝意地說。
  隨便道,「對不住,戒煙了。」
  那司機不耐煩地嘖了一聲,正要關車窗。隨便問,「勞駕問下,從前面那個分岔路往左走是進海城城區吧?」
  「你開車送貨的你不知道?」司機沒好氣。
  隨便微微皺了眉,只當對方遇到什麼不順心的事,耐心解釋道,「我從蜀城來,幾年沒來這邊,不認識現在新修的路。」
  聞言,司機露出更不耐煩的神色,像看土包子似的,打量了他的人和車幾眼,「左!」搖上了車窗。
  隨便並沒被對方的壞脾氣所感染心情,得到了肯定的答案,便放下心來,看看前方那久不見移動的長龍,轉頭對季逸林道,「估計還要很久才能進城,餓不餓?」
  「……」安靜地看他。
  「不餓麼?我放點音樂給你聽?」
  「……」安靜地繼續看他。
  輕快悠揚的老歌在車廂裡響起,「you are just too good to be true, can't take my eyes off you……」
  隨便放鬆地仰靠在椅背上,閉上眼跟著哼了幾句。突然伸手攬著對方的肩,將二人的距離拉近,「我第一次聽這首歌還是你推薦呢。」
  他笑著,嘴角上揚的弧度很燦爛,眯縫著眼對對方道,「You are just too good to be true.」
  季逸林赤紅的眼睛靜靜地看著他,一眨不眨。
  當然,喪屍也不需要眨眼睛。
  ……
  排了倆個小時隊,終於開到海城收費站,卻不料被告知海城馬上要辦東明會,交通管制,限制外地車輛進城區,尤其是他們這種箱式貨車,要進去得提前一週申請准入證。沒有的話請調頭。
  「……」
  千辛萬苦日夜兼程地開了四天車才到海城,竟然不讓進。而剛才那個本地司機明顯知道這事,卻懶得提醒他。否則他也不必多排這麼久的隊,在方才的路口就可以倒回去。
  隨便的鬱悶只持續了一小會兒,很快便平靜下來。他一邊把車往回開,一邊冷靜地盤算著要怎麼進去。
  打的或者坐長途巴士或***火車?就怕季逸林被司機或者周圍的人看出奇怪來,到時便麻煩了。再況且——他看著季逸林寬大的外套下頭拱起的一團,小東西在裡面瑟瑟發抖,發出低低的唧唧聲。
  苦笑,這只季逸林堅持要帶來的小香豬是要怎麼辦?——林林似乎真把它當儲備糧食了。
  突然看見前面夙城方向的指示牌,距此五十公里,隨便嘴角溢出笑容,「林林,還記得夙城大學麼?我母校。」
  季逸林再次把頭轉向他。
  「我就在那裡認識你的,」隨便轉頭衝他笑了笑,眼底一片因回憶而起溫暖,「我還在讀大三,你從海城過來執行任務。呵呵,我那個時候又笨又菜,害你吃了不少苦頭。」
  「都十年前的事了,」他淡淡地笑著,感慨道,「那時候還是個愣頭青,轉眼都成大叔了。」
  三十歲是男人的一個檻,再沒有二十歲時的鋒芒畢露,天真無知,熱血衝動。經歷了太多的驚濤駭浪,不得不接受那些無可挽回的事實、向命運妥協。歲月磨礪去他所有尖銳的棱角,他疲憊了,也淡然了。他學會了不因他人的挑釁、無禮、冷漠而影響自己的情緒,學會了不輕易激動、煩躁、與人爭論,學會了冷靜地面對生活中種種的不順、退一步海闊天空。他也習慣了安靜平和的鄉間生活,習慣了好好照顧自己也照顧對方,習慣了在回憶的時候因那些美好的部分而微笑,習慣了看淡那些痛苦的部分、而後漸漸淡忘它們。更習慣了因一些簡單的幸福而感到滿足。
  比如現在。
  「林林,晚上去書讀湖邊逛逛吧,」他轉著方向盤,笑道,「那裡風景很好,你以前很喜歡。」
  副駕駛座上的人仍舊靜靜地看著他。
  下了高速路,按照指示牌的指引往高教區開,太久沒有來過這裡,新修了不少的隧道與高架。正值傍晚下班的高峰期,被堵在隧道里移動緩慢,隨便一邊無聊地按捏著痠痛的脖子,一邊想著出去後在哪裡停下來買一張地圖。
  「滋啦啦——!」尖銳的剎車聲從遙遠的後方響起。緊接著碰——碰——碰——碰——碰——碰!!
  猛然地重力衝擊從後傳來,隨便下意識地護住頭顱,被安全帶緊緊勒住腹部,胸口還是撞在了方向盤上,他的痛嘶伴隨著下一聲重響,這次的衝擊來自前方,他竭力地踩緊剎車,身體陡然後仰,重重砸落在椅背上!
  車子停了下來,入眼是前面那輛車碎了車燈、凹陷的車屁股,碰碰的撞擊聲還在不斷往前蔓延。他呆了有倆三秒,這才意識到是遭遇了連環車禍,後面的車撞了他,他又撞了前面那輛。
  胸口被撞的地方一陣劇痛,隨便掙紮著解開安全帶,開了車門跳出去,擠到車的另一頭,開門把季逸林也拉了出來,靠隧道邊狹窄的人行道站著,大口喘氣。
  一邊看了看自己車的狀況,幸虧自己有習慣性地去改裝,加厚了鐵皮,只車頭處有一點點刮傷。
  隧道里一片嘈雜聲,司機們都爭先恐後從車子裡爬出來,大聲問著怎麼了怎麼了。
  有人在後面大喊,「有個大卡車失控從下坡道衝下來了!」
  隔壁車的車主下了車跑過去看熱鬧,隨便猶豫了一下,看看季逸林,並沒有跟去。
  車還卡在當中,又不能丟下車走人,他跟季逸林說,「等會兒交警錄筆錄的時候你躲在那上面,或者混在人群裡,嗯?」。
  過了約摸二十分鐘,那車主溜躂回來,跟他老婆大聲說,「聽說最頭上撞扁了一輛車!車上有倆個人,有個女的好像還大肚子!也不知道把孩子擠出來沒。」
  「死了?」他老婆問。
  「不知道,裡面有安全氣囊,看不太清楚。不過有人說好像聽見那女的在裡面叫喚。那車全扁了,車門拉不開,只有等交警來了。現在外面到處都堵車,估計來了也拖死了。」那司機分析道,一臉事不關己。
  隨便聞言皺了眉。
  「在這裡等我,不要亂跑,」他轉頭低聲對季逸林道,謹慎地拉了拉他的帽子,「別動,不許嘲。我馬上就回來。」
  他穿過擁擠的車道迅速向出事的那輛車擠去。然而隧道里太狹窄,滿地都是碎玻璃,受傷的人開始大聲呻吟,人們一片慌亂沸騰,僅穿過長長的車龍就花了十幾分鐘。
  等終於到了盡頭,撞扁的小轎車夾在前後倆輛貨車中間,幾乎完全變形,隧道里正在整修,燈光昏暗,破碎的玻璃和血塊令人看不清裡面的狀況,只隱約看到女人突起的肚子,瞧不見臉。十幾個人圍在車外,卻都只是抱臂看著,或者指指點點。
  「怎麼回事?」隨便擠進去。
  「車門卡住了,拉不開。等警察來吧。」有人道。
  等警察還不知要到什麼時候,況且警察來了再開門救人也需要花一段時間,時間流逝的是生命,隨便挽起袖子道,「讓一下。」
  他個子高大,挽起的袖子露出肌理分明的手臂,眾人拖拖拉拉地讓開條路讓他近前去。他仔細看了看扭曲變形的車門狀況,女人那邊是完全拉不開的,倒是駕駛室這邊的車門有點希望。他算了算力度,在旁邊撿了塊碎磚卡在門邊,「有沒有長一點的鍬子或者扳手?」
  又問了倆次,才有人遞了一把過來。隨便將鍬子插(河蟹)進去,「誰幫個忙摁住這裡。」
  人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過了許久,剛才那個遞他鍬子的人才走過去,一邊照作一邊道,「剛才我們都試過了,確實開不了。」
  隨便不理他,只看著他的動作,「就這裡,對,摁緊了。」
  他直起身,看準鍬頭附近的位置,重重地一腳踩下去。力道之大,震得摁鍬子的人虎口發麻。
  車門毫無反應。
  他不懈地一腳接一腳地踩上去,直到幫忙按住的人受不了了鬆開手,「這樣開不了的!你別亂來了,還是等警察來吧。」
  隨便看了他一眼,彎腰換自己摁住鍬子一頭,另一手撿了塊磚頭繼續往上敲打。
  其他人都只在後面看,還有人不斷勸他,別試了,爛成這樣,開不了的。
  良久,車門突然發出刺耳的吱嘎聲,終於開出一條縫來。隨便一拳碎了玻璃,抓著窗框,咬牙用力,終於在眾人的驚呼聲中將門一點一點地拉開。
  「出來了出來了!」這個時候其他人倒激動起來。
  隨便俯身進去,拉扯出癟掉的安全氣囊,先看到的是駕駛座上的年輕司機,撞了一頭一臉的血,歪著頭卡在那裡,鼻翼微弱的顫動著,喉嚨裡發出咕咕的聲音。
  見他雙腿似乎卡在駕駛座中間,隨便不太敢動他,怕拉扯中導致對方傷口拉大,失血過多。正在查看駕駛座卡住的位置。突然後後面一陣騷動。「警察來了!」
  對方帶來了更專業的設備,隨便於是讓在一邊,讓對方去動作,自己急匆匆倒回去找季逸林。後者還兜著小香豬乖乖地站在原地,見到他回來,突然往前移了一步,抓起他的手。
  隨便這才發現自己的掌心已經鮮血淋漓。

  第二章

  不多時救護車也趕到現場。所有傷者都被就近送往夙城書讀湖畔的一家高級療養醫院。幾十個病人頓時將小小的大堂堵得水洩不通。
  「謝謝。」隨便對正給自己包紮手掌的小護士笑道。
  他車上有帶一些急救物品,但是警察來錄筆錄時發現他也受了傷,要求他也一起過來。隨便想想這種掌心的傷最怕壞了筋骨,處理不精細老長時間都好不了、行動不方便,於是也過來了。他這幾年對自己身上會出現的任何傷口都不敢輕怠,他明白自己病不得、傷不得,一旦病了傷了,就沒人可以照顧林林。
  好在一起來醫院的人多又雜亂,沒人注意到林林。
  小護士抬眼看了看他,嘴裡說著沒什麼,低下頭去的臉卻有些紅,心裡想著這年頭還是成熟沉穩一些的男人更有味道。
  季逸林在隨便身後來回地走動。
  「你也有傷要處理?」小護士收起器具問季逸林。
  隨便生怕季逸林嘲一聲出來嚇她,連忙起身擋在季逸林前面,「他沒事,我哥他腦子有點問題,怕生,不大理人。」
  小護士點點頭,「你去打個破傷風針吧,開藥的醫生在隔壁。」多看了隨便一眼,輕巧踩著高跟鞋走了。
  等著打針的人多,夜診的醫生卻沒留幾個。隨便跟季逸林肩並肩坐在診室外頭,隨便習慣性地矮了矮身,將腦袋擱在對方肩上,低頭正巧能看見幺雞從季逸林胸口衣服的縫隙委屈地仰頭看出來,圓圓的鼻子一吸一吸。
  「噓。」隨便給它比個手勢。
  「唧……」小小聲。快悶死它了,這是要幹嘛啦。
  隨便看看排號還早,牽著季逸林的手走到走廊盡頭,沒有人的落地窗旁邊,伸手進去摸摸幺雞腦袋,「乖。」手伸出來的時候順便在季逸林冰滑的胸口摸了一把。
  被襲胸的人毫無反抗,睜著眼睛靜靜地看著他,不知怎的又讓隨便感覺出一股子濃郁的純潔無辜。
  「咳。」隨便眼神飄忽地想難道我真的變成中年猥瑣大叔了麼。
  「你滾,」隔壁的病房突然傳來爭吵聲,一個疲憊沙啞的聲音顫抖道,「滾!」
  隨便一愣,他記得那聲音。那個沙啞的滾字。
  「你瞎嚷嚷什麼,老不死的!你還是快點死了吧!你看你現在這樣子,活著也沒什麼意思!」隨之的青年聲音清冷,話語惡毒。
  不多時一個面容冷俊中帶著陰鶩的青年摔門而出,接著一個穿著富貴的中年女子跟出來,在走廊上拉住那青年,「阿鵬!你剛跟你爸說些什麼,快回去道歉!」
  她一臉恨鐵不成鋼,拉著青年到角落裡低聲道,「你怎麼回事!想氣得他臨時換遺囑嗎?反正他也快死了,你就對他好點!」
  「怕什麼!也沒幾天了!」青年冷聲不屑道。
  正這時候手機鈴聲響起來,他從兜裡摸出個Iphone,不耐煩道,「喂?!……什麼?懷孕?懷孕就打掉唄。我?你懷孕關我什麼事?我怎麼知道你還跟誰搞過?……好了好了,哭什麼哭,我馬上過來,你在宿舍樓下等我。」
  「怎麼了?誰懷孕了?」中年婦女問。
  「以前的女朋友,」青年不耐煩道,「我會處理。媽,你司機呢,叫他送我去學校。」
  中年婦女因他的前一句話而皺了眉頭,想開口責斥,但現在又不是管這些小事的時候,只能避開這個話題,道,「在樓下,我馬上要他送我回海城去見李律師。你自己的車呢?」
  「前幾天刮花了,在修!算了我打車去。」青年更不耐煩道,收了手機一抬頭,正見隨便皺眉看著他,冷道,「看什麼看!」轉身走了。
  那冰冷的眉眼與音色,是隨便朝夕相處的熟悉。
  隨便轉頭看看身邊臉隱在帽子裡、默不作聲的季逸林,待二人都走遠了,苦笑,「林林,你說我們不會這麼巧吧?」
  豪華單人病房,心電儀一上一下的彈跳著曲線,面色冰冷滄桑的中年男人孤零零地躺在病床上,身上插著各式的管道線圈,混沌的眼睛直直地看著天花板。
  他的病需要靜心靜養,因此在前幾天被從海城轉移到了夙城這個風景優美安靜又設備先進的療養醫院。正好他的獨子也在就近的夙城大學讀書,可以常來看看他。
  但他卻寧願這個兒子不要來。想起對方的乖張叛逆,紈袴無成,性情惡劣,他的瞳孔痛楚地緊縮起來,心電儀上的曲線開始加劇地波動。
  正這時房門被打開,倆個高挑的人影一前一後走進來。走在前頭的男人模樣英挺,臉頰上帶著一道長長的舊疤痕。
  季如甫指尖動了動,直覺地想叫人,卻使不出一點力氣。視野昏花,也看不清突然走進來這倆人是誰。
  隨便回身關了門,打量了一番病床上奄奄一息的病人。頭髮花白,滿面皺紋,晦澀而枯敗的臉色,口鼻罩著氧氣面罩,大睜的雙眼混沌無神。再也看不出以往出現在電視和各大商業雜誌上時的冷傲瀟灑。
  他還記得自己第一次看到對方的場景。這個長相與他兒子一樣冰冷面癱的男人,內心卻與他外冷內熱的兒子全然不同,有如冰雕。那是在七年前,對方的原配夫人、林林母親的葬禮上。二十幾年的夫妻,對方卻一滴眼淚也未曾流下,甚至神情還隱約能見一絲解脫,彷彿躺在那裡的是他多年來一直想擺脫的麻煩。
  那一晚季逸林帶著隨便偷偷地潛進了靈堂,拉著隨便很瓊瑤式地雙雙跪在女人神情高傲的相片前。隨便聽著季逸林說,媽,雖然你不喜歡我,雖然你也肯定不會喜歡他,但是我還是要跟你說一聲,我跟他在一起了,他很好,我們倆過得很好,你在下面也要好好的。隨便當年還年輕纖細的小心肝正被這肉麻話刺激得微微發顫呢,門口傳來一個冷冷的聲音,你們是誰?!在這裡做什麼?!
  他們回頭就看見中年男子警惕憤怒的神色,季逸林猶豫了一下說,爸,是我,我是逸林。
  結果男子竟然神色大變地叫來保安要趕他們出去,口中顫抖地喊的就是那聲「滾」,什麼逸林!我兒子早就死了!氣憤的隨便沖上去要與對方理論,卻被季逸林拉了回去。
  算了,季逸林那時說,他兒子的確早就死了,他不會想看到活著的我的,走吧。
  隨便沉默地站在門邊,看了這個已經變得垂垂老矣、極度虛弱的男子好一會兒,直到再看不出那時的冷漠與凶囂,這才將身後的季逸林拉出來,牽到床邊。
  季如甫混沌昏黃的眼珠轉了過來,嘴角抽搐著,露出些許狐疑和警覺的神情。
  隨便抬手將季逸林的帽子給拉了下來,替他攏了攏凌亂的額發。
  季如甫的眼睛驟然睜大,呼吸急促起來,心電儀上的曲線再次開始大幅波動。
  「林兒……」他沙啞的聲音有些模糊地說,「是你嗎,林兒……」
  季逸林沉默地看著他,從喉嚨裡發出低沉的悶吼,面無表情。
  是他,是我的兒子!季如甫頓時腦中嗡然。他的大兒子逸林離開的時候才僅僅十二歲,然而他卻仍然能第一眼認出對方來,是了,在七年前妻子的葬禮上,他也是認出對方了的,只是心虛和心慌,讓他甚至不敢承認自己的判斷。
  他的這個幾乎算是被他和他的亡妻親手殺死的兒子!
  三十多年以前,他在父母的介紹下,認識了在大學當老師的亡妻。對方是當時海城市長的女兒,性情高傲自負,待人待己十分嚴謹,事事都要爭個第一,而他是個商人,自然就有些不乾淨的地方,事事被對方責怨。夫妻間幾乎從未有過親近的感情。生下兒子以後,夫妻間的感情更為淡漠。妻子一心要將兒子培養成最優秀的人才,從小對兒子嚴加管教,不容得一絲一毫的失敗,孩子雖然乖巧聰慧又聽話,仍然經常遭到妻子的打罵。他至今還記得妻子當時尖利的叫罵聲,你們倆父子一天到晚都是這副死人臉!你這什麼表情!啊?!你不服氣?!我叫你不聽話!我叫你不聽話!他聽見那些扇打耳光的清脆聲響,卻很少去阻止,是不能,也是不敢。每次他一勸阻,就會同樣遭到妻子的咒罵,說她只是在合理地管教自己的孩子,並且被要挾離婚。而他還需要妻子父親的幫助,來完成他的事業。
  他忍氣吞聲,對妻子虐待孩子的行為選擇視而不見,自己對孩子也算不上熱情。於是終於在兒子滿十二歲的那一天,他永遠失去了他的兒子。
  他記得那天小逸林很高興,他兒子和他一樣不善於用表情來表示情緒,但他知道兒子很高興。因為那一天他終於抽出空閒,帶妻子和兒子一起去海城東的高白島上郊遊。就在一家人表面上開開心心一起擺放燒烤支架的時候,一個人身狼頭的怪物闖了出來。而那狼人就要殺死他妻子的時候,竟然被他小小的兒子所打傷。他清晰地記得那時候他兒子從手心發出了數道黑影,眉宇間都透出黑氣來,彷彿鬼魂纏身。他的妻子驚恐地高叫著怪物不要過來,不是對那個狼人,而是對試圖扶她起來的兒子。他也被嚇得近乎魂飛魄散,尖叫著怪物,他跟妻子丟下兒子奪路而逃。他回頭最後看到的畫面,是那個狼人掙紮著站起,一口咬住了他的怪物兒子的脖子。他和妻子逃回家後驚恐不安,輾轉一晚還是去報了案,說遭到了野獸襲擊。警察去到現場,那裡卻只留下了凌亂的血跡。
  他再也沒見到他的兒子。警察說他可能被狼叼走了,他們夫妻倆也只能當兒子死了。他們閉口不談與兒子有關的任何事情,將當年發生的一切當做一場噩夢在記憶裡封存掉。其後的十幾年,夫妻關係名存實亡,不說分居,連對話都少得可憐。
  只是午夜夢迴時,他常常會在夢裡見到那個小小的孩子,滿手鮮血,仰起冷冰冰的小臉,一遍一遍地問,爸爸,你為什麼要丟下我,一遍一遍,直到他滿頭大汗地驚醒。
  然而現在,也是午夜夢迴麼?
  「林兒……」季如甫艱難地喘息著,將插著針頭的手伸向對方。然而季逸林卻一動不動,反而是那個臉上帶傷疤的青年將對方的手抓起來,放在他手邊。
  「林兒,」他顫抖地握緊對方冰冷的手腕,「爸爸錯了……爸爸不該丟下你……不該不理會你……林兒,你是爸爸最乖最優秀的兒子,爸爸好想你……是爸爸的錯,是爸爸對不起你……」
  他嘴角抽搐著,呼吸逐漸艱難起來,「七年前,你媽媽得的也是我這個病……我早該想到,這是報應……是我們對不起你的報應……鵬兒變成現在這樣不聽話,也是我的報應……」
  「只是你別怪鵬兒,別報復他……」他顫巍巍地抓著季逸林的手,貼在胸口,「他媽媽,是我當時的秘書……你九歲那年,我再也忍受不了你媽的霸道……你媽走後,我沒有讓他媽媽進門,我只認了他……你別怪他,他是你弟弟,他是無辜的……我跟你媽怎樣對你,都是我們的報應……你別怪他,好麼……林兒……」
  他激動起來,將季逸林的手更緊地貼在胸口,激烈的拉扯使得季逸林的上身俯近。
  然而突然之間,他昏黃的眼睛驀地瞪大,因為終於看清對方赤紅色的眼睛!和因為低聲悶吼而露出在唇邊的兩顆尖尖的獠牙!
  「怪物啊啊啊啊——!!!」他驚恐地大聲尖叫了起來,心電儀陡然發出嗶嗶的叫聲。
  護士急促的腳步聲在走廊上響起,隨便暗叫聲不好,迅速將季逸林從他手下強行扯開。看看四周無路,牽著季逸林便從窗戶那裡攀了出去。
  窗下的平台很小,夜風呼呼,隨便牽著季逸林蹲在那裡,聽見窗戶裡面人聲沸騰,一片忙亂。一邊摟了季逸林入懷、不讓他掉下去,一邊苦笑。
  季逸林抬頭看著窗戶,喉嚨裡發出咕咕的悶吼。
  「沒想到這麼多年,你爹還是這副德行,」隨便低聲說,將他的臉捧過來,重重地吻了吻對方冰涼的鼻尖,跟他額抵著額,看著他的眼睛認真地說,「別聽他的,你才不是怪物。你就是林林。」
  季逸林在夜風中安靜地看著他,尖長的指甲輕輕地刮擦著隨便臉上的傷疤。
  他們待到屋內所有的忙亂都結束了,人都走開了,才從窗戶外攀回來。卻發現那張病床上已經空空如也,徒蓋了張白布。連病歷卡也被抽走。
  就這麼……去世了??隨便愕然。
  隨即巨大的內疚感湧上心頭。
  如果他不帶林林來,對方就不會受刺激,也許就不會這麼早就死去。
  他轉頭看著靜靜盯著那張病床的季逸林,抿了唇,上前去將對方拉進懷裡緊緊地摟住。
  「對不起。」他喃喃說。
  「……」季逸林冰冷的指尖摩挲在他的背脊,像是反過來在安撫他。
  「你只剩下我了……」忽略掉那個同父異母的人渣弟弟的話,「不,」他過了一會兒,又低聲道,「其實你很早以前就只剩下我了,對不對?」
  「別傷心,」他閉上眼,撫弄著對方凌亂的發,「有我喜歡你就夠了。我永遠也不會離開你的。」
  「呀啊啊啊啊——!!」
  突然從隔壁病房傳來的淒厲尖叫聲驚動了他。隨便眉頭微皺,推開季逸林道,「在這兒等我。」
  迅速拐到隔壁,眼前的一幕讓他幾乎驚呆。
  怎麼可能?!
  一手拿著針管的小護士淒厲地哭叫著,肩上露出一個血肉模糊、碗口大的傷口,隨便奔進去時,正好她背後的人衝著她的手臂又一口咬下撕扯,伴隨著尖叫,血肉再次噴灑了一牆一地!
  而正咬著小護士的那個年輕男人——全身各處帶著淋漓血塊,面色青白,臉上青筋暴露,猙獰的神情和長滿尖牙的血盆大口,隨便與季逸林朝夕相處,對這些特徵不可謂不熟悉——是喪屍!!
  為什麼竟會突然出現喪屍?!
  對方的面相雖然猙獰變形,卻瞧著很眼熟,像是方才才見過。
  隨便來不及去細想,抓了附近櫃子上一樽花瓶就沖對方砸了過去,那喪屍大聲地嘶吼著,放開了哭叫的小護士。小護士尖叫著跌撞跑出病房。眼看著喪屍嘶吼著要向自己撲過來,隨便順手操起旁邊一根鐵凳。
  趁對方撲來的瞬間一俯身閃到一邊,盯準那顆頭顱狠狠砸下!
  砰啵!!整顆人頭如西瓜般爆裂開來,噴了隨便一身的血跡。那具身體軟軟倒下,一動不動了。
  隨便鬆了口氣,抬袖擦了擦沾在頰上的血。正狐疑地想這喪屍究竟從何而來,突然想到剛才跑出去的小護士——她也被咬了!
  他迅速回身,剛大步跨到門邊,突然腦後一痛!被鈍物從後重重擊中!
  視野陡然一暗。
  ……
  「嘲!……嘲!」
  聽得耳邊熟悉的低吼,隨便微晃了晃頭,終於將眼睛睜了開來。
  赤紅的眸子近在咫尺。
  「我沒事。」隨便嘶著氣,拍了拍對方的臉,又揉著自己脹痛的後腦勺。從對方懷裡直起身體,這才發現他們是躲在一間病房的角落裡。皎潔的月光從窗戶外灑進來。隨便看了看表,現在竟然已經是深夜了?
  緊閉的病房門外,嘶吼聲此起彼伏。
  「我怎麼暈了這麼久,」隨便扶著對方的肩搖晃著站起來,「你有沒有看見誰打的我?」
  「嘲……」
  不要說沒看見,就是看見了也說不出來吧。隨便覺得自己自言自語的功力已經上到一個常人無法超越的層次了,自嘲地笑了笑。
  窗外傳來槍聲、警鳴與話筒喊話的聲音,他走到窗前往下一望,臉色微變。
  醫院大樓外的草坪上全是搖搖晃晃蹣跚行走的喪屍,而更讓他驚訝的是,草坪之外、包圍醫院的小護城河的外沿,已經裝備了整整一圈的鐵絲網與持槍的武裝警察。一但那些喪屍試圖靠近鐵絲網,就會遭到警示,警示無效,則會被開槍擊倒。
  隨便愣愣地看了會兒,感慨萬千。真不愧是沿海大城市,也太他媽效率了吧!
  「你怎麼不帶著我早點跑啊?」他愁苦地搖著季逸林的肩,「現在你是要怎麼出去,啊?」
  「嘲。」季逸林說。
  「唧。」他衣服裡的幺雞也說。
  X元XXXX+5年,夙城發生喪屍屍變事件,因為警方出警迅速,且地處偏僻,事態得以有效控制在一所療養醫院範圍內。位於海城的原東區除魔總部、現大中華區除魔總部迅速派遣除魔師前往調查清除喪屍,同時緊急發信予西南區總部,要求調遣熟知五年前聶城喪屍事件的除魔師前來支援。
  西南總部反應迅速,隨即派出當年聶城屍變事件的當事人,現今西南總部唯一能獨當一面的最優秀青年除魔師,編號零三,連夜趕往海城,參與調查。

  第三章

  但是,為什麼在除魔師以實力定編號的傳統下,號稱西南區唯一能獨當一面的「最」優秀青年除魔師,僅僅是編號零三?
  因為一號和二號各有搭檔,不能算「獨當一面」。
  至於說編號零三、這個沒有人知道其真實姓名、外號叫「爆頭」的青年,是西南總部「唯一」能「獨當一面」的除魔師,最主要的原因——
  是因為他的人際關係比他的頂頭上司戎子當年還要差勁百倍、已經到了人神共憤的境界:連續三年,沒有任何人願意和他進行哪怕一次的搭檔任務!
  這個人的外貌兇狠,性格暴躁,脾氣爛,嘴臭,已經到了任何人都表示完全無法相處、如果要與他搭檔就堅決辭職不干的地步。
  至於私底下的來往,當然就更完全沒有了。
  ……不過也算不上完全。至少他和西南總部的副部長谷梁米就相處得很好,據聞谷梁米和爆頭屬於拜把兄弟關係,在每次爆頭和部長從公然頂撞、到對罵、再發展到直接幹架、差一丁點就要毀了總部大樓的時候,都是由好脾氣的副部來勸架。副部擁有奇特的心理治癒性能,能夠在短時間內令倆條火龍偃旗息鼓,各自忿忿然收兵回家。
  那麼,爆頭至少可以跟谷梁米進行搭檔了吧?雖然貴為副部,偶爾也需要出門執行任務不是麼?
  但是,關於這件事情……部長大人堅決不同意。
  原因……咳,部長已經摔桌釋放強力冷氣團了,副部已經哄去了,大家就別難為副部了。
  夾在倆座活火山中間的副部,小日子很慘淡的。
  連半夜加個班,都必須全神貫注防禦火山噴發的。
  比如現在。
  深夜仍舊燈火通明的西南區除魔總部,部長辦公室,副部長谷梁米正一如既往地夾在倆個臉色黑臭的青年中間。
  桌上一紙調任書。[予西南總部編號零三,XXX。即刻調任東二區,協助調查平息九一X喪屍事件。]
  「XXX?誰啊?不認識!」爆頭站在桌前,把玩著手裡的匕首,看也懶得看端坐對面的上司。
  「你。」戎子道,面無表情。
  爆頭哧了一聲,眼角下垂的陰鶩雕眼略微抬了抬,「你TM腦子又進糞了是吧?要不要幫你切開用硫酸洗洗?出去問問,誰都知道,老子叫爆頭,不叫XXX!」
  從對方嘴裡再難聽的話都聽過,戎子面色不改地繼續冷聲道,「這是你戶籍身份證上的名字,也是本部登記在案的名字。」
  「那是你們當年亂編的,干老子屁事!這蠢不拉幾的名字老子不認。老子還在休假,別TM想使喚老子!」轉身去開門。
  「爆頭……」谷梁米側身攔住他。
  爆頭皺了眉,一臉不耐煩,「讓開!」見谷梁米偷瞟了眼戎子、不敢讓,更加不耐煩道,「谷梁,不是老子說你,你TM跟你姘頭在床上滾的時候狠點勁行不行?實在不行老子送你一桶虎鞭酒!別TM給他留力氣、在這兒跟老子唧唧歪歪!」
  戎子眉角一抽,房間裡氣溫陡然降了好幾度。
  「……」谷梁米臉綠了,你是要害死我麼喂……
  再說天天跟這兒冒著生命危險勸架、回去我有力氣有膽量狠麼我……
  「……連降三級,扣年終獎。」戎子道,滿眼是即將爆發的殺氣。
  「老子怕你?老子嚇大的!」爆頭沒所謂地拉開門。
  「小米禁止玩殺伐曲ONLINE。」更冷的聲音響起。
  爆頭動作頓了。
  那是一款現下很流行的奇幻3D網遊,爆頭和谷梁米沉迷其中,玩了一年多了。
  「聽說你們最近在刷通天島的BOSS,他是你們幫會唯一夠等級的『奶爸』,」戎子同樣沒所謂地轉頭整理桌面的材料,平靜地道,「回去我就把他號刪了。」 (註:奶爸即遊戲隊伍中的醫生職業,負責隊員加血及狀態恢復,是不可或缺的重要角色。)
  副部長一顆脆弱的小心臟頓時迎風破碎,篩糠似地抵死搖頭,拚命沖爆頭眨眼睛——不要啊啊啊!
  「……」
  爆頭嘴角扭曲了。
  刷BOSS斷奶什麼的……太殘忍了!!
  ……
  連夜花公款做空中飛人,被海城的直升機隆隆隆運到療養醫院附近的時候,已經是清晨。
  守在外面的普通警察都用好奇的目光打量著這幾個從天而降、穿著裝備奇怪的所謂「秘密特警」。
  封鎖線的最裡面,一個除魔師持著一雙迴旋鏢狀的法器來回走動,神情焦躁。他穿著東總特製的戰服,肩上掛了東二01的編號牌(註:即東二區零一號)。看見自己的同事帶著一人分開人群走進來,不耐煩地道,「怎麼這麼久才到!總部的倆個等不了,已經先進去了。」
  待來人走近,高大的身影頓時遮擋了光線,他抬頭瞟了來人一眼,皺了眉,冷哼一聲,隨即的話語帶著諷刺,「你也算除魔師?」
  除魔師與普通人類的最大的區別就是擁有靈力,根據靈力屬性與個人特長的不同修習不同的武器與術法,一般來說,其武器不是自己的身體、就是某種經靈力淬煉鍛造而出的法器。比如東二01的他是火屬性,武器是手中那對造型怪異、約一米長的風火迴旋鏢。他的搭檔,東二08,屬性冰,武器是一對冰凌雙刃。
  強大而完美的法器是除魔師身份與靈力的象徵,就是再不濟的除魔師也要竭盡全力給自己搞個拿得出手的法器。而最遭人鄙夷的就是使用普通人類的武器。
  然而對方——竟然扛著一支造型相對短小、看似普通的輕型突擊步槍?
  眾人的目光隨著他的話紛紛投向這個的年輕除魔師。
  來人的個子有一米九好幾,大敞的夾克下、貼身的背心凸顯出流暢優美的肌理線條。黑皮手套,上身黑色戰術背心,短夾克,斜背一隻單帶背包。下身暗綠迷彩褲,足下一雙硬質黑色軍靴。
  仔細看其面容,深邃的古銅膚色,輪廓如刀削般分明,一雙斜飛過度的劍眉,一對目光凌厲的雕眼,面相與神情都十分兇狠。加之高大的身材,整個人透出一股狠重的殺伐之氣,令人望而生畏。
  全身上下,半點不像擁有靈力的除魔師,反倒像一個全副武裝的特種部隊軍人。
  「西南區廢到連普通人類都收編?」東二01扭轉頭,不屑地對自己的搭檔道,「就這還讓我們等這麼久?哼,架子倒是大!」
  這種級別的挑釁對於爆頭來說完全是小菜一碟,他此刻正處在對頂頭上司獨斷專權的極端憤恨之中,正愁找不到發洩,扭了扭脖子,冷笑道,「不來不知道,東區的狗真TM會叫。」看也懶得看東二01一眼,將對講機掛上耳朵,抖了抖槍,徑直越過封鎖線,自顧自往醫院大樓走去。
  「你說什麼?!」東二01騰地火了。
  「老子說,」爆頭腳步未頓,聲音大到在場所有人都聽得一清二楚,「你TM省點力氣瞎叫喚,別TM一會兒進去嚇尿了褲子。」
  周圍那些警察都在憋笑,東二01漲紅了臉,剛要動作,被自己搭檔攔住,「執行任務要緊。別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跟他起衝突,回去不好交代。」
  正這時他腮邊的對講機亮起微弱紅光,耳機那頭傳來壓低的聲音,「呼叫東二01,這裡是中10、中28,報告你們的位置。」
  東二01強自壓下怒氣,沉聲道,「這裡是東二01、東二08,正在入口處。報告你們的位置。」
  「西面樓六樓門診大廳,南面樓梯口三點鐘方向。有四名倖存者被困。喪屍移動速度極快,請求支援。」
  ……
  日頭已經升起來了,光芒從佈滿鮮血的玻璃撒入走廊。披了半身血紅的晨曦,三人順次向著西面樓方向行進著。
  走到一樓樓梯拐角的陰影處,突然從路邊一架翻倒的擔架下面騰然躍起一個人影。
  東二01抓緊迴旋鏢,喝道,「什麼人?!」
  話音還未落,只聽「咻」地一聲輕響,那個人影的頭部啪地爆出一蓬血漿,向後栽倒。
  「問個屁問,TM囉嗦。」爆頭放下消音的突擊步槍。
  「你怎麼能這樣!萬一是活人怎麼辦?」東二01怒道。
  「分不清的只有你這種廢物。」爆頭哧了一聲,踩過那具屍體逕自向上走去。
  東二01怒氣更甚,卻再次被他的搭檔阻攔。
  剛步入三樓範圍,走在最前的爆頭突然停了腳步。
  耳膜微顫,隱約的低吼聲。
  沒對身後二人發出預告,爆頭突然將突擊步槍負在背上,轉身一步蹬上窗檯,雙手扣住上窗框一躬身,直接從破碎的窗戶裡翻了出去,身影眨眼向上消失。緊接著便聽見上面傳來悉悉索索的一陣打鬥聲,很快又歸於平靜。
  東二01與08對視一眼,眼底多了絲警惕與疑惑。
  不一會兒爆頭又從上面翻了下來,夾克上染了些血跡,重新卸槍在手道,「上面走不通,從東樓繞。」逕自換了方向要下樓。
  「什麼意思?」東二01攔住他,「這條是最近的路。」
  「上面通道都是喪屍。」爆頭不耐煩道,伸手甩開他。
  東二01皺眉,一臉鄙夷道,「怕什麼?我提取過你們部長五年前的報告,喪屍是在屍變一週後才能承受陽光,我們只要沿窗邊走……」
  「姓戎的那死人臉的報告?」爆頭冷笑,「老子當年大白天在大街上砍喪屍玩兒的時候他MD還在辦公室裡喝茶!誰TM規定喪屍異變都要照上次的規矩來?也就你這種白痴信……」 (註:五年前聶城喪屍事件,戎子是在屍變倆周以後才抵達聶城執行任務。而當時年僅十五的爆頭是聶城居民中的倖存者。)
  他話音還未落,光聽到白痴二字,東二01積攢的怒火終於憋不住爆發——明明只是一個從落後的西南區來的小混混,竟敢對身為東區精英的他多次出言不遜——想要給態度囂張的對方一點顏色看看的他,趁爆頭不備,突然掄手一鏢將爆頭手中的槍砸落在地!
  他下一個掃向爆頭臉的動作還未進行到一半,被爆頭飛起的一腳踹個正著,厚重的軍靴底使得他腹部陡然劇痛,跌撞栽出幾步,剛要起身就被另一柄通體火紅的手槍抵住額頭,驚訝之下,手中武器被爆頭掃落。
  「安分點!」爆頭冷笑道,「別TM逼老子用這把槍殺你。」這柄能夠借由靈力發射電光的雷神槍聲響大,他不想引來喪屍添麻煩。
  他正說著話,突然聽到風聲,瞳孔一縮,身體迅速向前一傾,從後偷襲的東二08的武器擦著他腦後而過。東二01眼色一變,趁爆頭正躲閃自己搭檔的攻擊,腳下順勢一掃!
  與對方堅硬腿骨相撞的痛楚頓時讓東二01眼角一抽,不過幸好爆頭被他成功掃翻,眼見著對方曲膝蜷倒、與自己的搭檔翻打在一起,東二01翻身去撿迴旋鏢、準備上去助陣——
  然而還沒能碰觸到自己的武器,已經再次被火紅的手槍對準了頭顱,不敢動彈。
  左手持雷神槍對著東二01,右手反握一柄泛著銀光的雙槽匕首、抵著東二08喉嚨,爆頭朝僵硬的倆人冷笑了一聲,「這點斤兩,跟老子斗?」
  倆人皆憋紅了臉,恥意中夾雜著不甘。
  爆頭啐了一口,一腳蹬開擋在身前的東二08,輕巧一彈起了身,將匕首插回右靴靴筒後暗藏的刀鞘裡、雷神槍插回腰間,不屑地白了二人一眼,走幾步彎腰去拾起那把突擊步槍,寶貝地吹了吹上面的灰。
  「老子繞路去東樓,你們倆是跟著老子還是上去找死,隨意,」他回身邊走邊道,「別怪老子沒提醒你,這裡易燃的東西多,你那倆根會著火的狗骨頭趁早收起來。」
  意識到他說的是自己引以為傲的法器風火迴旋鏢,東二01漲得紫紅的臉上又多了抹黑綠。
  ……
  那二人並未跟來,爆頭獨身一人繞路東樓,試圖從六樓的樓間天橋接近對面西樓的門診大廳。一路解決了數個零散的喪屍,剛將一個白大褂上掛了半截腸子的傢伙踹下天橋,腮邊的對講機突然亮了,聲音急促喘息,「這裡是中10,喪屍發現我們了,大量圍攻,中28殉職!請求支援!」
  「這裡是東二01東二08,請報告方位!」東二01的聲音隨後也響起,看來他們倆暫時還沒被喪屍撕塊享用。
  「門診大廳東面第二間屋!喪屍即將破門,屋內有大量易燃物體,無法使用爆擊性法術!房間裡沒有窗戶!」那孩子聽起來夠倒霉催的,應該是被圍攻後慌不擇路進了那裡。
  「堅守抵抗,我們馬上就到!」
  任他們在通信裡鬼吼鬼叫,爆頭一言不發,迅速穿越天橋。盡頭緊鎖的玻璃門上糊了幾個血手掌印,幾隻喪屍正將血糊糊的臉貼在玻璃上咕嘰咕嘰地蹭著獠牙,似乎想咬破面前的障礙,在它們身後,隱約可以看到通道那頭的門診大廳,數十隻喪屍正在往同一個方向撲騰。
  迅速判斷它們的攻擊對象正是那間關了倒霉催的中10的屋子,爆頭目光一掃,一槍打碎離天橋欄杆最近——約凌空三四米距離——的一間屋子的窗戶。
  他收槍負背,一步蹬上欄杆,從腰包裡摸出一匝頂端帶有抓鉤的尼龍繩索,掄臂一甩,抓鉤正正卡在那扇玻璃的樓上遮雨台一角,大力扯了幾下,接著躍身一蕩,在牆體上借力一蹬,攀爬入那間屋子。
  屋內一片狼藉,病床上血跡斑駁,輸液的器具倒翻在地,爆頭剛踏入一步,從病床邊突然躍起一個人影,被他迎頭一腳踹開。
  是個身材嬌小、看得出原本樣貌清秀可愛的小護士,她的一隻手臂只剩了半截骨頭,孤單單掛在袖子下頭,半邊臉被啃得露出森白的牙關,一截滴血的肉塊垂落在下巴上,喉嚨裡嘶吼著,爬起來又再次向他撲去。
  爆頭半點憐香惜玉的心思都沒有,彎腰一避,順勢摸了匕首,一個迅猛的起轉身橫割!一蓬血雨爆出來,小護士整顆腦袋咔嚓折斷,滾落至地。
  爆頭掃了一眼狹小的房間,房門緊閉,再沒見其他可疑物體。於是卸槍在手,退後幾步,從戰術背心裡摸出一個殺傷範圍較集中的手榴彈,接著腰抵窗檯、將上半身倒傾出窗戶,揚臂一扔,迅速撤身入屋。
  「碰——!!喳!!」
  玻璃門轟然而碎,煙塵四起,連天橋的路面都被炸出一大截凹陷。沉寂不過數秒,大量喪屍的嘶吼便從裡面傳來。
  原本堵在一間房門前的喪屍被爆炸聲吸引了注意力,紛紛轉向天橋方向擁擠。
  爆頭拉下話筒,「中10,20秒後出屋來對面走廊出現火力的房間!只有30秒,到期關門!」
  一邊說一邊卸背包取材,手下動作快得幾乎讓人看不清楚,短短十數秒內將他那支模塊化突擊步槍的卡賓槍管拆卸改裝為能夠提供持續火力的重型自動步槍管(註:簡單的來說即半自動改全自動,從一槍一彈改為能夠連續射擊),換30發彈匣為100發彈鼓,拉門開槍。
  「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
  大廳裡頓時血肉橫飛,玻璃木渣四處飛濺!

  第四章

  他一邊開槍一邊往天橋方向移動了幾步,喪屍一半仍向天橋外撲去,留在大廳的剩下一半則都被他的火力所吸引。但是,這種持續火力的攻擊雖然看似威猛,卻因為密集掃射不能準確地擊中頭部,加之喪屍數量較多,時間一長便不能抵禦喪屍的靠近。好在短短幾秒後,對面房間一個渾身浴血、單手持刀的除魔師開門衝了出來。幾刀砍翻了仍然滯留在他屋門口的喪屍,直奔爆頭方向而來。
  待他入屋,爆頭一邊開火一邊隨之後撤,接著進屋關門,拖病床抵住房門。
  喪屍的嘶吼與敲打響在門後,門鎖被撞得嗙嗙作響。
  爆頭收槍負背,一邊再次扯出帶抓鉤的繩索一邊問,「倖存者呢?」
  中10驚魂未定,雙手抵住膝蓋大口喘氣,「在,咳咳,在走廊盡頭的觀察室裡……咳,從落地玻璃裡看得到他們,但是大廳裡都是喪屍,過不去!」
  「誰TM蠢到從大廳過去!」爆頭白他一眼,再次傾了上半身出窗,將抓鉤甩了出去。
  正好蠢到從大廳過去、並且因此失去搭檔性命的中10慘白了臉色,正在原地發呆,被爆頭吼了一句,「你TM站那兒挺屍啊?!過來!」
  他還沒走近窗邊,爆頭已經探槍出去噠噠噠碎了幾塊玻璃,一躍而出,身影迅速消失在他的視野裡。他探出窗戶,正見爆頭的身影沒入隔壁窗戶。不多時爆頭探身出來,將抓鉤甩上樓上的遮雨台,繩子丟給他,「抓住!跳過來!」
  中10瞪大了眼睛,這裡是六樓,下頭是幾十米高空,這倆扇窗戶完全在一個平面上,中間相隔約三米,光滑的瓷磚牆體,連個突起都沒有!
  他一猶豫,那頭爆頭不耐煩了,「快點!你TM吃兔草長大的?」
  正這時二人的耳機都響了起來,「東二01、08,我們在西樓四樓平台,遭遇圍攻,請求支援!」
  爆頭往四樓下面望瞭望,哧地鄙夷了一聲,壓下話筒道,「自己找個窗戶跳三樓!」
  那邊的回覆聲被激烈的術法爆炸聲和大力喘息聲掩蓋。
  中10眼角抽搐著看向對面,心跳轟轟地砸在耳邊,與耳機裡的混***雜在一起。他雖然號稱總部精英,但以往任務一般接觸的是單個或三兩成伴的魔物,幾時見過這種場面?搭檔的死去和隊友們的連連陷入困境,讓他的精神緊繃到極限——偏偏對面那個單槍匹馬言語惡劣的傢伙,竟還表現得輕鬆自在如魚得水,彷彿只是在自家臥室裡嚼著薯片對著電腦玩生化危機。
  強烈的對比感令心中產生沮喪與屈辱,他最終一咬牙攀上窗檯蕩了過去,卻沒能成功蹬上窗戶,吊著繩子在空中驚險萬分地吊來吊去。
  爆頭扯著繩子把他撈上來了,一臉鄙夷與不耐煩,還沒等他氣喘吁吁地喘夠氣,爆頭又一蕩繩,將自己甩到下一間屋。
  待攀進最後一間屋子,爆頭身子剛探進一半,一個氧氣筒刷地迎面而來!
  爆頭在被它砸到之前向一矮身撲進了屋,就地一滾地同時順勢掄起了步槍。
  然後正對上熟悉的眉眼,和臉頰上那道淺淺的舊疤痕。
  爆頭一愣,還沒來得及講出話,旁邊突然一個影子一晃,饒是他反應再快也沒躲過對方疾速的攻擊,被一頭撞翻在地,尖銳的指甲扣住喉嚨!
  「林林!」隨便叫道。
  爆頭大睜著眼看著壓制自己的這人,雖然對方戴著帽子凌亂的額發遮去了眉眼,但是光靠那張微微張開的嘴邊露出的獠牙和優雅的面部輪廓,他也認出來了,季逸林!
  原來是他們倆人和倖存者躲在這裡!
  隨便撲上來硬把林林拉開,「林林!他是活人,別殺他!」
  爆頭翻身站起,一邊揉著脖子一邊皺著眉看著二人,隨便也略帶疑意地看著他。對視不過三兩秒,爆頭齜牙一怒,「草!大便你不是吧?!沒認出老子?」
  「爆頭??」那熟悉的稱謂讓隨便驚道。
  三年前執行任務時無意間路過隨便和季逸林隱居的小屋時,爆頭還是個17歲出頭的少年,遠沒有現在這副身高體形和這身與眾不同的裝備。隨便只記得他頭頂染了撮紅、比起現在還算白皙的臉皮、眼睛裡未曾褪去的少年的青澀、拽拽地昂著頭說話的樣子。而現在對方已經完全是個成熟高大的男人了,頭髮蓄得較短、沒有再染,眼睛裡少了全部稚氣,多了幾分煞氣;說話也還是如當年一般拽,但卻沒了當年的賭氣自負,而是多了幾分兇狠暴躁;連聲音都比當年粗重低沉上幾分……
  他一時還真沒認出來!
  房間裡另外還有倆人,一個男醫生,一個女護士。爆頭進來的時候,那護士正軟軟地蜷在病床上,似是暈過去了。此時被他二人一吵,迷糊地睜開了眼,看清眼前的狀況,登時尖叫起來,「呀啊——!!!」
  聲音刺耳,音量極大,連門外的喪屍都能聽見,眾人皆是一驚。
  這護士已經被嚇得有點精神失常,一直不停地尖叫,隨便之前實在沒辦法只有將她打暈。但是此刻還沒等他再動手,爆頭已經大步跨過去、丁點不憐香惜玉地一拳扣在那護士腹部。
  「鬧個屁鬧!」他不耐煩地對著再次暈厥過去的小護士的後腦勺罵了句,將她攔腰扛了起來。
  喪屍已經被那尖叫所吸引,在外面砰砰地撞著門,堵在門口的病床被擠得吱嘎作響。
  「等會兒再說,先出去!」隨便對爆頭道。
  「外面堵滿了,」爆頭揚下巴示意身後窗戶,「爬窗下去。」
  可憐中10剛剛巧顫抖著手指、極其艱難地攀著窗戶、從下面探出個頭,又被爆頭大掌一揮摁了下去,「下去!下面一層!」
  他扛槍出去噠噠碎了下一層的窗戶。接著一手扣著小護士的腰,一手抓著繩子嗖嗖直下,輕巧蕩入三樓。
  先進屋子的中10扶著牆猶驚魂未定,突然一個穿著白花花的小女生被迎面丟過來。「拿著!」
  爆頭像扔東西一樣甩了那個小護士給中10,倒回去退到窗邊接應隨便等人。
  醫生正在上頭死活不敢下來。中10也就罷了,他只是個普通人,實在是沒膽子光憑一根繩子就往下爬一整層樓……
  隨便已經把繩頭捆在他腰間捆牢實了,再三跟他保證不會有事,上面有人拉著,下面有人接著,他仍是縮在屋角發著抖不肯靠近窗戶。
  實在沒轍的隨便一扶額,「林林。」
  季逸林應聲而上,拎起那醫生就往窗外一扔!
  「哇啊啊啊啊!」
  直接倒栽過了五樓的窗戶,被爆頭探身扣住了腳、一把拽了進來。
  一群人安全抵達五樓,又依樣畫葫蘆越過同樣喪屍肆虐的四五樓,下到三樓。再往下因為建築設計的緣故,只剩下光禿禿的頂樑柱,繩長並不夠直接降到樓底。
  爆頭先出門看了看狀況,四下無事,於是他打頭、中10殿後,一群人悉悉索索出了屋子,越過大廳往樓梯的方向走。
  剛行到大約是爆頭之前與東二01和08起衝突的地方,突然耳機響了,急促的喘息聲,「這裡是東二0108,我們已擺脫包圍,你們那邊情況如何?」
  「在你們後面!」爆頭沒好氣。
  躲在三樓拐角的東二01與08這才驚覺地轉身,正迎上爆頭滿眼鄙夷的臭臉。
  東二01回了回神,避開爆頭眼神,轉去問隊伍最後面的中10,「倖存者就他們幾個?」
  「這棟樓沒有了,我們一直搜到六樓頂樓,」中10搖頭,「其他樓還沒來得及具體搜。」
  「先送他們出去。」東二01作出一副理智的樣子,正色指揮道。儼然又成為帶隊領導,之前的狼狽不堪彷彿都不曾存在。
  他又示意東二08去從臉色蒼白、還沒緩過勁的中10手裡接過那個昏厥的小護士。這是他們立了功的證明,走出去誰扶著倖存者、大家都看得見。
  爆頭翻了個白眼,懶得與他們爭功,抱著槍退到隊伍中間,與隨便季逸林走到一起,任他與東二08帶頭走前面,自己落個清閒。
  誰知一行人剛剛退到二樓走廊,突然路邊一扇緊閉的大門吱呀打開,一個黑影一閃,押後的中10突然爆發出一聲壓抑的慘叫,整個人被迅猛地拖入那間屋裡,門碰地關上!淒厲的慘叫聲只持續半秒,瞬間再無聲息!
  這次換那醫生如小護士一般尖叫起來,東二01大叫道,「不要慌亂!不要亂跑!」
  哪有人亂跑,就他在那裡裝模作樣故作理智的當口,爆頭已經掄槍對準那扇門的門鎖噠噠倆聲,接著一腳踹開房門。矮身躲過迎面劈來的一爪,側身順勢起轉身時、一個上勾拳正中對方下顎!將對方打進屋內。
  他抬腳踏住反彈回來的大門,揚起槍,「噠噠噠!!」
  腦漿霎時爆了一牆。
  這個時候隨便和另外二個除魔師都已跑了近前,屋內地上橫了兩具人體,一個是方才那個突然襲擊的喪屍,另一個是中10,正抽搐著身體,從嘴邊和破碎的喉口往外湧著血泡。
  爆頭上前幾步看他狀況,中10脖子被啃去大半,只掙紮了十幾秒,就大睜著眼睛斷了氣。
  東二01慢慢地上來撿起了中10的刀,沉痛地道,「又一個兄弟……」
  「少TM裝模作樣!」爆頭打斷他,「唧唧歪歪頂個球用!」踢了地上的喪屍一腳,回身不耐煩道,「還不快走!」
  「小心!!」隨便突然叫道。
  爆頭一側身,血盆大口便只啃中了他舉在手裡的槍管,嘎嘣一聲脆響,並沒有咬斷。爆頭驚愕地看著卡在他槍管上的那顆頭——如果那還算顆頭的話——那是剛才那隻被他爆了頭的喪屍,此刻已經長出了帶牙的下半個腦袋,血管與肌肉纖維還在牙齒上方蛆蟲一般扭動著生長著。
  爆頭震驚,如同五年前的江黎、會自動生長回覆的喪屍?!
  醫生已經給嚇地快瘋了,癱在地上慘白著臉動憚不得,東二01和東二08則不約而同地產生了劇烈的嘔吐感。
  爆頭回過神,猛一抽手便從對方牙齒下卸出自己的武器,心疼地瞟了眼槍管上幾道淺淺的牙痕、還帶著噁心巴拉的口水與血漿——憤怒登時湧上心頭,剛要掄槍再爆他的頭,突然聽到隨便驚叫道,「我認識他!他是這裡第一隻變異的喪屍!」
  他記得,這是當時咬了那個小護士的那個病人!
  而且他想起來了!難怪他前一夜覺得眼熟,因為這人他不久前才見過——正是之前車禍那輛被夾扁的小汽車的司機!
  爆頭的嗒嗒嗒聲伴隨著隨便的話語,喪屍再次被爆頭。
  然而它血糊糊的脖子上吊著幾塊被皮肉粘連起來的頭骨,卻仍舊揮舞著手腳、迅猛地將爆頭按倒在地,力道之大,爆頭竟掙脫不得,眼看著對方的腦袋在血肉交織下再次成長出來!
  隨便撲上來硬掰對方,卻也掰不開。
  「雷神槍在我腰帶上!」爆頭一邊掙紮著推拒這只新一代的喪屍王,一邊吼道。
  「碰!!」「碰!!」
  隨便迅速抽槍接連開了倆槍,斷了那隻喪屍的倆隻手臂,爆頭終於得以一腳蹬在對方腹部將對方踢出幾步。他面上難得露出狼狽和暴怒的神情來,維持著躺坐在地上的姿勢、抬頭掄起步槍對著那喪屍就一陣掃射,噠噠噠頓時將對方的身體打成了馬蜂窩!房間裡的半堵牆也跟著塌陷,牆灰磚屑紛紛揚揚將那隻喪屍壓在最下。
  爆頭啐了一口,罵罵咧咧地拍著胸口被滴落的黏糊血漿。隨便也鬆了一口氣,剛彎腰扶起他,突然聽見哐當刷拉一陣聲響。
  從那斷壁殘磚裡頭又不懈地伸出一隻露出黑紅的筋腱與森森白骨的手臂。
  爆頭黑了臉,你TM蟑螂啊?!
  當年隨便用的是化骨成灰的驚雷陣,如今莫說他爆頭使不了驚雷陣,就算把槍還給隨便使,這個二樓的小房間也施展不開,應該怎麼殺了這只喪屍?!
  腦子裡電光火石一瞬間,他回身吼道,「狗骨頭拿過來!」
  東二01還在那邊發愣,被他一把拎住領子,「拿來!」
  強行繳了對方一對風火回形鏢,大步上前,趁那喪屍還在牆灰間掙紮著長腦袋,對準喪屍的鼻眼一鏢刺下!咔啦一聲脆響,半個眼球帶著血絲滾落在他腳下。
  喪屍的頭骨再次碎裂,只是這次因為法器的制約、中間的筋肉不斷被腐蝕、無法癒合,被牢牢地釘死在地上。
  它從喉口嘩啦啦灌出血來,兩隻手臂在碎磚間掙紮著。
  爆頭又一鏢下去,將對方的一隻手也釘在地上。接著狠重地一腳踏上它另一邊手臂、咔嚓一聲生生碾碎了手骨,回頭吼道,「發什麼呆!你的也拿來!」說的是放下了小護士、正大張著嘴看新奇的東二08。
  同樣繳了對方的冰凌雙刃,釘住喪屍剩下的一隻手,然後將倆腳也硬摁在一起一上一下釘死了。那喪屍只能剩下身體上下地撲騰,掙脫不了半分。
  爆頭跳開幾步,滿意地看著自己的傑作,接著啐了一口,「草!老子太TM絕了!這造型!耶穌啊!」
  「……」眾人無言地看著他。
  「先送他們出去再回來領上帝他龜兒子!」爆頭轉身道。
  東二01和08雖有不甘,也沒有其他更好的辦法,轉身攙了小護士要出房門。隨便去扶那被嚇得近乎神志不清的醫生,季逸林緊跟在他身後。
  爾後那醫生突然再次尖叫起來,「他!他的牙和眼睛!他也是喪屍!」
  他躺坐在地上,這個角度剛剛好,夠他看見季逸林隱約露在唇邊的獠牙尖,和藏在帽子陰影與額發之後的泛紅雙眸!

  第五章

  此話一出,東二01與08神色立變!武器雖然都不在手上,但他們自身仍有豐厚的靈力,站得離季逸林最近的東二01幾乎是下意識地立刻抬手一簇火刃發了過去!
  季逸林側身一閃便躲了開,火刃堪堪擦著他微微拱起的寬鬆外套過了——僅僅燎黑了他腹部拱起的一小塊衣服——沒入他身後牆上撞碎下來,散落在地不一會兒便熄滅。
  季逸林倒還沒動作,只聽「唧!!」一聲憤怒地尖叫,一隻半個鞋盒大的小豬從被燒焦的那團拱起的衣服裡擠開拉鏈鑽了出來,翹著被燙得紅撲撲的屁股,一躍撲到東二01的臉上!
  東二01慘叫一聲,被它尖尖的小蹄子正踹在倆隻眼睛上,登時掙紮著躲閃,先撞了門角又撞了牆。狼狽慌亂間被隨便趁機一把拽過、胳膊卡著他脖子,手中雷神槍抵在他腦上,「住手!」
  那邊還想發冰刃的東二08只能停了手。
  小豬「唧」地叫了一聲,踩著東二01的腦袋跳到隨便肩上,含著眼淚委屈地在他脖子上蹭腦袋。燙死了唧!人家金貴的坐墩肉!
  (註:坐墩肉,方言,豬屁股上的精肉,家庭主夫們懂的!)
  「放開他!」東二08只能喊道,眼角掃到正站在隨便不遠處的爆頭,發現身為除魔師本該出手幫忙的爆頭竟然沒動作。
  東二01就更不敢動了,光是漲紅著臉喊,「他是擁有智能的喪屍?!你們是什麼人?!想混在倖存者中逃出去?!屍變就是你們引起的?!」
  「你們冷靜些,這件事跟我們沒關係,屍變時他一直跟我在一起!」隨便道,「他不會傷害任何人!」
  「嘲!」季逸林一看隨便激動,也應景地露出獠牙幫隨便造勢。
  東二01和08一抖,醫生則是嚇得再次慘叫,掙紮著要爬走,但是卻渾身癱軟爬都爬不動。
  「林林!不許嘲!」隨便頭疼道。
  「別聽他廢話!」東二01掙紮著咬牙對自己搭檔吼,明明嚇得腿都軟了,還硬著頭皮作英勇狀,「不,不要管我!殺了他們!」
  東二08臉色蒼白地猶豫著,嘴上仍喊道,「放開他!聽見沒有!」
  門外隱約可見遠處聞聲而來的零散喪屍。一直站在邊上的爆頭一臉淡定地從喊話的他們二人中間穿越過,拎開醫生,往遠處噠噠噠轟了一陣,轉過身來難得地平靜道,「諸位,聽老子說句話行不行?」
  大家都瞪著眼睛轉頭看他。
  爆頭猛地一槍托把東二08砸翻在地!
  「大便你腦子被屎糊了!跟TM廢屁的話!打暈了走!」
  東二01臉綠了。
  ……
  守在外面的防暴警察從望遠鏡裡遠遠地看見大樓裡有幾個人走了出來,打頭的正是那個作特種部隊打扮的除魔師,肩上扛著一個似乎暈死過去的、穿白大褂的男醫生。接著是一個普通打扮、臉上帶疤痕的男人,扶著一個也似乎暈死過去的小護士,後面跟著另一個穿連帽衫低著頭的人。
  爆頭舉手作了個手勢,警察們鬆下一口氣,待他們走近,放開封鎖線讓他們出去。
  等候在旁的救護車忙把醫生和護士接應過去了,守在直升機邊的除魔師駕駛員問,「其餘人呢?」
  「中總的都掛了,東總的在裡面,」爆頭道,「老子先送他們出來。」
  「這倆人也要送回總部清除記憶……」駕駛員看爆頭帶著隨便等人要走,連忙道。
  「老子跟他們說幾句話不行啊?!」爆頭不耐煩地皺眉,一臉煞氣硬是逼得那駕駛員往後退了一步。
  他帶著隨便和季逸林走到一邊,看看四下無人,道,「從這裡沿湖邊走出去,過一道圍牆就到大路,我等會兒回去拖住駕駛員,你們盡快走。」
  「你不懷疑我們?」隨便道,「我們出現在這裡,這裡又正好發生了屍變。」
  爆頭一挑眉,「懷疑你們?你TM是誰?老子當年一條小命你救的,懷疑?老子不如找個屎坑跳了!別說不是你們,就算是你們做的,只要你一句話,老子幫你們把這裡所有人都殺了滅口!老子樂意!」
  「呵呵,」隨便樂了,「你說話還是那麼誇張!好!這個心意我領了,就不說謝了!倒是我們走了你怎麼辦?」
  東二01和08還捆在裡面、和被釘住的新一代喪屍王一起關在那間屋子裡,惹出這麼大的事情,爆頭怎麼全身而退?
  「可能還有其他倖存者,喪屍王也還在,老子還得進去,」爆頭道,「放心老子沒事!有事姓戎的擔著!走吧!」
  隨便只能點點頭,「那你自己小心。我和林林還住在蜀城郊外那個地方,有空來找我們。」
  「知道了!」
  隨便拉著季逸林走了幾步,突然又想起什麼地回過頭,「對了,槍。」
  爆頭第二次從他手上接過雷神槍,「你不留樣東西防身?」
  「我車上有獵槍,」隨便道,只是先前來醫院不方便拿出來,「這槍還是你拿著更有用。」
  爆頭點點頭,看他轉身要走,突然出聲喚住他,「大便。」
  隨便回頭,疑惑地見爆頭難得一臉嚴肅,「怎麼?」
  「有空把鬍子刮刮,幾年不見你真成大叔了!」
  「……死小子!」被戳中痛處的隨便嘴角一抽。
  他只是前面一路開了四天的車、然後又在醫院待了一夜、沒顧上而已!
  「哈哈哈哈!」爆頭大笑,很樂見對方久違的、被自己氣得瞪眼的樣子。
  曾經與對方一起度過的、那些在朝不保夕的絕境裡尋求夾縫生存、偶爾還能縱情放肆地去開懷大笑的日子,已經距今五年了……
  ……
  晶亮剔透的落地窗,陽光鮮活地穿越玻璃、在大理石地板上輕巧跳躍。
  爆頭微眯起眼,開始懷念嫌麻煩而沒有帶過來的墨鏡。
  他堵了堵塞滿咆哮的耳朵,偏頭掃了一眼對面端坐著的倆個面目扭曲、身著華貴戰服的總部高級官員,以及站在一旁的東二01與08,不耐煩地道,「廢話完了麼?」
  「什麼廢話!」眼睛腫著、臉上還帶著幾個被小豬踩出的黑蹄印的東二01喝道,「你還半句都沒有交代!」
  「老實點說清楚!」辦公桌前的官員也喝道。
  爆頭哧了一聲,「說個屁!老子早說了。不知道。」
  「你就不怕被革職處分?!」
  爆頭一挑眉,一副你們能把老子怎麼著的樣子,「分部自治,老子隸屬西南總部——革不革老子職幹你們屁事!」
  那官員拍桌喝道,「好!我這就跟你上司聯絡!看他怎麼跟中總交代!」
  爆頭無聊地摳了摳耳朵,一副請自便的表情。
  旁邊另一官員偷偷用手臂拄了那官員一下,搖頭示意不可。那官員卻不聽勸,執意要馬上致電。
  電話不多時便被人接起來,傳出一個甜美的聲音,「你好,西南總部。」
  「轉接你們部長,這裡是中總督查專員!」
  「請稍等。」
  又過了許久,電話才終於接通,一個冷肅的聲音響起,「西南總部長,什麼事?」
  那官員瞪了爆頭一眼,按下免提鍵,大聲告知了對方原委,然後瞪著爆頭,一副看你們怎麼交代的樣子。
  豈料電話那頭聽了一會兒,說出來的話與爆頭一模一樣,頗不耐煩地,「廢話完了麼?」
  那官員啞在那裡,聽得電話裡繼續不耐煩地道,「編號03隸屬我西南區編制,如何處置本部自有判斷,與你們無關!本部親自參與過五年前聶城屠城一案,能夠自我恢復頭部的即是喪屍王,其他皆無干係!你們中總既然閒著沒事,不如去調查喪屍王來歷!別來浪費本部時間!」
  啪地給掛了。
  那官員和東二01、08都聽傻了。倒是旁邊明顯知情的另個官員別過頭去扶了額。
  就知道是這樣,下樑這麼歪、那根上樑也好不了哪去!聽聞西南總部那個年輕的部長性情高傲,敢跟中華區總司令拍桌大罵,還曾經將對他不敬的某個中總督查專員剝了裝備趕出西南區,像這樣護個短什麼的,也就滿漢全席裡一道小菜……
  電話裡嘟嘟一陣忙音,伴隨著幾個官員與除魔師的由愣轉怒的目光。爆頭冷笑了一聲,無謂地聳聳肩。
  ……
  嗶嗶幾下密碼鎖聲音,爆頭自顧自尋了地方坐下。中總就是TM有錢,臨時監獄的椅子都帶軟墊!
  「你已經被上訴至總審判庭!」官員在外頭憤怒地敲著合金欄杆,「審判一旦下來,連你上司都保不了你!我勸你考慮清楚,趁早交代!」
  爆頭一翻身躺上了床,皺了眉蹬了一腳床底,大聲道,「草!你們的床怎麼TM這麼短!都TM關侏儒啊?!外面還有個娘們兮兮的人妖唧唧歪歪,讓不讓人睡了?!」
  那官員給噎住了,擠了半天愣沒擠出句像樣的反攻,最終只能氣急敗壞吼了句老俗老俗的「你等著瞧!」,轉身走了。
  爆頭冷笑了聲,長腿一曲踩在床尾,翹了個二郎腿,腦袋枕在胳膊上,合了眼。老子一晚沒睡,正好借個床補眠!
  與此同時,距離中總所在的海城五十公里遠,夙城書讀湖邊高等教育區,一個滿是學生的生活區廣場,沿街一家賓館的二樓,盡頭的房間。
  「林林……」隨便哭笑不得地喚道。
  「嘲!」靠著牆角抵死不過來的季逸林。
  「唧!」從他胸口冒出腦袋、幫腔的幺雞。
  「聽話,」隨便哄著,一手舉著一個透明的小瓶子,一手捻著一小塊東西,「不要怕,這個是美瞳,可以遮你眼睛的顏色……」
  「嘲!」
  「聽話!」隨便放下瓶子逼過去,硬去捧他的臉,「……哇!你要咬我?」
  「嘲……」
  「不咬?不咬就乖乖別動!你一動我就會被咬到的啊!聽到沒?我會受傷,我會流血的!」倆隻手在眼睛下面上下來回比劃,「我要這樣了!要哭給你看了!」
  為了哄對方連最不要臉的話都講得出口,一看對方似乎看懂了、喉嚨裡悶吼著乖乖不動了,趕緊趁機掰眼皮!
  「嘲……嘲!」
  「唧!」
  「幺雞你走開,別添亂!林林別眨眼睛!哇啊!說了別眨!你看掉地上了……」手忙腳亂地去撿,「我靠!都幹了!這什麼破玩意兒!」
  被丟在床上的小香豬打了個滾,晃晃腦袋,睜大眼睛看隨便小心翼翼地往指尖上那小玩意兒滴了幾滴水,然後繼續把那水黏黏的東西硬往季逸林眼睛裡搗鼓,後者被壓在牆邊動憚不能,只能悶吼著把牆壁抓出五條五條的深溝……
  「唧!」這年頭喪屍太沒人權了唧!
  ……
  牢房裡沒有窗戶,一入深夜就只剩外頭走廊微弱的光。
  爆頭終於睜開了眼睛,饜足地伸了個懶腰,翻身坐起,抖抖筋骨,拍拍衣服,走到合金欄杆邊喊,「喂!」
  不一會兒過來個除魔師,「什麼事?」
  「老子餓了!你們中總TM窮成這樣,飯都不管?」
  「剛才送飯的時候你自己沒動靜!」那除魔師忍著怒道,當時他喊得就差沒拿喇叭吼了,爆頭還是翻個身繼續蒙頭死睡。
  「你瞎了啊?沒看到老子剛才在睡覺啊?!」爆頭反而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飯呢?!拿過來!等老子出去了,告你玩忽職守虐待犯人信不信?」
  那除魔師忍了又忍,還是只能轉身出去,不一會兒端了一個盤子進來。
  剛遞到欄杆口,突然被爆頭又狠又準地扣住了手腕,一把拽近!盤子鬆手墜落,被爆頭另一手一接一送,腳尖再一翹接住,幾乎是悄無聲息地送至地上。與此同時,爆頭舌尖一翻吐出枚刀片,抵住對方喉嚨。
  他壓著對方耳朵低語道,「別說話,別嚥口水,你喉結一動,這氣管也就破了。」
  將對方的衣服剝下來套在最外面——手腳短出一大截,也只能皺眉忍了——堵了對方嘴巴,捆了手腳丟床上用被子蓋住,接著出門去找自己被收繳的武器裝備。
  途中路經一半夜也仍有光亮的房間,聽見裡面低沉的嘶吼,爆頭停下腳步,打開房門向內看去。
  被燈火照得通明的手術台上,被術法困住的喪屍正在不停地扭動,倆個穿白大褂的除魔師正在它身上取血,聽見開門聲,二人同時驚覺回頭。
  「部長讓編號08去他辦公室。」爆頭平靜道。
  「08不在這裡!」一人不耐煩道,「你走錯房間了,出去!」
  「是。」
  他關上門繼續往前走,看來是總部在拿這只被他們押送回來的新喪屍王在做研究,如果能研究出喪屍的起源便好,由他們折騰去!
  輾轉找到自己的武器裝備,剛剛安全離開總部就被發現,身後跟了不少尾巴。爆頭不以為然地甩掉了幾隻,又想起之前聽到官員說要派人在夙城大搜隨便和季逸林,想了想特意留下了其中一對。
  知道對方二人一路跟蹤自己,爆頭故意進公用電話亭打了個電話,接著從背包裡翻出件大衣遮住全身裝備,急匆匆地連夜打了輛的士直奔夙城。
  「他給那倆人打了電話,找他們去了?」中華總部,一個官員問道。
  「應該是這樣。」另一人回道。
  「繼續跟著他,看他會去哪兒。另外叫夙城的其他除魔師停止搜查行動,不要打草驚蛇。待有結果再統一搜查!」
  「是。」
  爆頭去了位於夙城市中區的中心古文化街,在一條古色古香的小巷裡找了家打扮成民居模樣的的青年旅社住了下來,稱自己是迷了路的旅客,輾轉找到這家有名的旅社來便已經這麼晚了。旅社老闆打著哈欠把他帶進了客房,這個時候是旅遊淡季,一間容十幾人的通鋪只住了他一個。爆頭卸下裝備關了燈。
  黑暗中寂寂良久,一個人影從空蕩的走廊閃過,剛剛輕巧推開房門,就被守在門後的爆頭用換回無聲狙擊槍管的步槍抵住下巴。
  一聲輕蔑地冷笑,黑亮的眼睛在黑暗裡眨了眨,眉頭一挑,「老子在這兒等你們好久了,龜兒子!叫你後頭的龜弟弟一起進來!」

  第六章

  一開燈,發現又是東二01與08。彼此也算半個老相識了,爆頭二話不說繩子伺候,捆成倆個粽子就要往閣樓上滿是灰塵的雜物室裡扔。
  東二01在被他堵上嘴之前掙扎道,「你大膽包天、破獄逃跑,責任追及起來,連你上司都要遭殃!」
  爆頭一猶豫,停下動作認真地詢問,「真的?連他的職也革?」
  「真的!」東二01並沒聽出他言語裡的異味,連忙繼續道,「我們會上報總司!他管教不力,推諉責任!你若再敢如此胡來,連他也要被革職查辦!」
  爆頭動作誇張地一瞪眼,「放屁!老子上司功勛赫赫,連總司都不放在眼裡!你TM有本事就去告他試試!」啪啪地拍著01的臉皮,「跟那誰總司說,老子的上司跟老子親如兄弟,一定會護著老子的!」
  東二01與08瞪圓了眼睛,被爆頭硬塞了團臭抹布,低聲嗚嗚抗議著扭動身子。
  爆頭拍拍手,滿意地站起身。想了想還一人補踹了一腳,作出後台堅硬的富二代拽三拽四的樣子,「記得一定要跟總司說,在老子上司眼裡,他就是個屁!」
  鎖了雜物室的門揚長而去。姓戎的死人臉,老子這次整不死你!
  一邊走一邊把玩著從東二08身上搜出的倉鼠通訊器,好心地代他們發了一條給中總,稱正在緊密跟蹤疑犯,發現疑犯的確正要與可疑人物匯合,請靜候本人通知,如未收到通知請其餘人等千萬不要動作,切忌打草驚蛇。
  從雜物室的灰塵看,估摸著那二人還要好幾日才會被旅社老闆發現。爆頭放心地從窗口翻出旅社,在街上溜躂了會兒,找到間通宵營業的網吧,一頭栽進去,刷怪!
  ……
  十年前那條通往書讀湖邊的小棧道已經斑駁了朽木,脫落了護欄,被掛了塊牌子說禁止進入,旁邊另闢了個新道。
  隨便將那牌子掀開,從鐵絲之間鑽了進去,回頭招呼道,「林林,過來。」
  「小心點,這裡是空的。」他牽著也跟著鑽進來的季逸林邊走邊提醒道,在聽不懂的對方踏進斷裂凹陷的木洞之前、強行將對方拉開。
  終於站在一片蘆葦叢邊,正是夏末秋初,月亮明晃晃的光芒下,蘆葦露出枯敗昏黃的徵兆,隨著微微夜風慵懶地搖晃著。寬闊平靜的湖面看似波瀾不興,金黃的月色在水面上安靜地蔓延,一直到水天相接的終點。
  隨便在樹下尋了塊地方坐了下來,拉扯著季逸林也坐下。
  他展臂攬著季逸林的肩,將對方向自己胸口靠了靠,另一手臂架在曲起的膝蓋上,仰頭看著空中缺了零星邊角的凸月,笑道,「看,這裡景色還是這麼漂亮。」
  都十年了,那時候初識季逸林,陪受傷的對方去掛完點滴的凌晨時分,二人就是站在這裡。看著月亮消泯了蹤跡,一輪初日浮海。
  一晃白駒過隙,物是人非。
  不,怎能說人非呢?隨便自嘲地笑了笑,將季逸林摟進懷裡,頭靠在他肩頭道,「喜不喜歡這裡?喜歡就嘲一聲。」
  「嘲。」
  「呵呵,」隨便笑,在他微涼的鼻尖上親了一口,「乖。」
  「嘲……」
  被夾在二人中間的幺雞煞風景地冒了個腦袋出來,哆嗦了一下,委屈地唧了一聲,從季逸林胸口爬出來,往隨便懷裡鑽。
  季逸林伸手把它給拎回來,硬往回塞。
  幺雞唧了一大聲,拚命掙紮著,一邊扭動小屁股一邊大力打了個噴嚏。
  隨便樂了,「你別欺負它了,估計是晚上覺得冷。」大掌一揮將幺雞解救出來,後者嗖地鑽到隨便溫暖的外套底下,光留了半截尾巴在外頭,滿足地隔著布料哼哼了一聲,蜷起來繼續睡覺。
  季逸林不放棄地伸出尖長的指甲去揪它的尾巴。
  「好了好了,」隨便將他的手抓回來握住,人更緊地摟進懷裡,「人家嫌你身上冰,過來我給你暖暖。」
  季逸林乖乖蜷在他懷裡,喉嚨裡咕隆了幾聲,側頭安靜地看著隨便。隨便也看著他因為戴了美瞳而變得顏色偏黑的眼睛,像是從那裡面能夠看出十年前的晶亮與柔情。良久,微微一笑,又親了親季逸林的鼻尖。
  然後情難自禁地,又接著吻他的臉頰。
  接著是耳後,嘴唇摩挲著冰冷的耳垂,而後下移,擦過光滑的脖頸。
  低低的親吻聲,混雜在微微風聲與輕巧拍岸的水聲裡。
  季逸林毫無反抗,這種好似我喜歡你所以任你動作的態度讓隨便更加動情,身處滿是回憶的地方,心中的暖意前所未有的洶湧,連對方冰涼的體溫似變得久違的溫暖。
  他閉著眼,顫抖著唇輕輕地吻著。僅是這樣唇與肌膚的接觸,就讓他感覺腫脹。幾乎是下意識地、左手探進對方的褲子,右手抓著對方的手、往自己下面按去。
  爾後被左手碰觸到的冰冷疲軟、和對方的掌心隔著牛仔褲傳至下身的涼意,一下驚醒!
  渾身一顫。
  隨便將手抽出來,頭埋在對方脖頸上苦笑了一會兒,抬頭看見季逸林看起來頗無辜的偽黑色眼睛,又苦笑了一聲。
  對方果然還是沒有辦法有感覺麼……
  這樣又有什麼意義呢。
  他又親了親對方的鼻尖,聲音柔和地低聲道,「不鬧你了,乖。」
  與此同時,同在書讀湖邊的夙城大學,女生宿舍樓的一間宿舍裡。
  薛晴迷迷糊糊地從枕頭上挪起腦袋,眯縫著眼睛看著從廁所隔間裡透出來的光亮。
  打著哈欠從上下雙層的復合床上爬了下來,果然下鋪沒人。
  「小玥?」她輕敲了敲廁所門輕聲問,「你怎麼了?」
  裡面傳來壓抑的哭聲,並沒人答話。
  薛晴低頭等了一會兒,又問,「是不是那個姓季的人渣又不接你電話?」
  「……我明天找他去。別傷心了,出來睡會兒吧。」
  「……」裡面只是不停地哭。
  宿舍裡另外倆個女生不耐煩地翻了個身,用被子矇住頭。
  薛晴嘆口氣,回頭看看陽台外明亮皎潔的月。
  突然她疑惑地皺了皺眉。
  什麼聲音?
  遠處的宿舍樓裡,隱約傳來尖叫聲,還有一些很奇怪的……動物的咆哮聲?
  ……
  遊戲幫會裡還有幾個通宵刷怪不要命的人渣在,見到爆頭上線都很興奮。
  【騎著草泥馬看雪】:爆哥!就等您了!TT刷BOSS去!(註:TT,通天島縮寫)
  【爆頭爆菊爆鮑魚】:急個P!等老子買點糧。
  【盛開的小花花】:555, 爆GG分偶點銀子,人家買不起新裙子(扭捏)
  【爆頭爆菊爆鮑魚】:人妖滾!
  【盛開的小花花】:(淚奔)小雪兒,爆GG又凶偶……
  【騎著草泥馬看雪】:(囧)花哥,來倉庫我給你。
  【爆頭爆菊爆鮑魚】:大米呢?
  【盛開的小花花】:很早就下了,說他老婆今天大發雷霆拍碎了桌子!他家桌子神馬做的?
  【騎著草泥馬看雪】:你該問他老婆神馬做的……
  【爆頭爆菊爆鮑魚】:雪去上大米的奶爸,賬號密碼我等會兒發你,人妖上自己大號,都在東門等老子。(註:奶爸,在此遊戲中即負責加血加狀態的祭祀號)
  【騎著草泥馬看雪】:(憂心)爆哥,人不夠吧?
  【爆頭爆菊爆鮑魚】:管TMD!打了再說!
  一武士一法師一祭祀雄糾糾氣昂昂殺往通天島,浴血奮戰到最後,終於見到傳說中的終極BOSS,穿一身綠袍,執一支黑森森的法杖,垂在一邊肩頭的柔順長發,長得謙和文弱。
  【花前菊下】:( ⊙ o ⊙)美人BOSS……
  【大米專職哄老婆】:等他出大招你就知道美了……
  【爆頭爆菊爆鮑魚】:殺!
  五分鐘後。
  橫屍在地的【花前菊下】:(淚奔)為什麼美人會召喚那麼醜那麼狠的鬼魂555……最毒美人心……
  【爆頭爆菊爆鮑魚】:(奮力廝殺ING)
  【大米專職哄老婆】:(奮力加血加狀態ING)
  再五分鐘後。
  橫屍在地的【花前菊下】:小雪兒,大米哥明天發現他衣服又破了,會抓狂……
  橫屍在地的【大米專職哄老婆】:……爆哥,靠您了!撐住!
  【爆頭爆菊爆鮑魚】:(奮力廝殺ING)
  再五分鐘後。
  橫屍在地的【花前菊下】:小雪兒,你有沒有發現BOSS每次召鬼魂的時候長發飄起來特別美……
  橫屍在地的【大米專職哄老婆】:我只發現BOSS每次召鬼魂的時候爆哥血要掉一半……爆哥小心!BOSS血只剩十分之一了!他要自……
  橫屍在地的【花前菊下】:( ⊙ o ⊙) 啊!
  橫屍在地的【大米專職哄老婆】:自爆,噗……
  橫屍在地的【花前菊下】:o(╯□╰)o小雪兒你打字太慢!
  橫屍在地的【爆頭爆菊爆鮑魚】:……草!
  回了重生點,從頭再來,不屈不撓地又接連刷了好幾次。實在是眾不敵寡——名為「花前菊下」的法師號血太少,經不起BOSS一招必殺;借來的谷梁米的奶爸號不長於攻擊;爆頭自己雖然是全區最強的武士,血厚攻高,但屬性相剋,他自己又光練武力不修法術,被BOSS百變詭譎的術法攻擊搞得焦頭爛額。
  「草!」又一次橫屍在BOSS長袍下,爆頭憤怒地一錘鍵盤。
  恨恨地對著屏幕瞪了一會兒,低頭看了看掌心黏著的鍵盤碎塊。
  橫屍在地的【爆頭爆菊爆鮑魚】:TMD破鍵盤又壞了!老子換台電腦,重生點等!
  橫屍在地的【大米專職哄老婆】:爆哥威武……
  爆頭憤憤地起身換到隔壁。等開機的時間裡,他靠在堅硬黴臭的背墊上,煩躁地揉了揉太陽穴。
  都說遊戲仿人生,人生如遊戲。在現實裡他同樣只長於物理攻擊,連引火一類基礎的法術使用起來都很艱難,更別說高級些的攻擊術法。
  他的靈力屬性太雜,難聽點說就是根本沒有屬性,雖然瞧起來什麼屬性的法器都能夠使用,但無一能夠精通。這就是為什麼他再怎麼努力修習,也只能在西南總部排名第三的原因。
  不要看他喪屍群中逞威風、之後又耍得東總中總的除魔師們團團轉,那只是他憑藉自身豐厚的經驗和戰鬥技巧、佔了先機,加之地處封閉性的特殊場所、對方的術法受到限制。否則,真要放在開闊的地方正兒八經堂堂正正地打上一場,他不一定敵得過這些東區的精英們。
  甚至一旦任務目標是幽靈一類無實體的魔物,他就只能束手束腳、依靠一些旁門左道來完成任務,被逼到走投無路了,就只能拉下臉面去用谷梁米偷偷塞給他的、戎部長特製的靈符。
  這通天島的BOSS,更是堪堪擊中他的軟肋和痛處。
  偏偏爆頭骨子裡一股犟性,他這人做事雖然毫無原則、一切隨性,放肆起來半點規矩和道理都不講,但是認準了的死理、鑽進去的牛角尖、決定了要做的事情,一咬住就死活不肯鬆口。脾氣一上來,還真跟這BOSS耗上了,反正他有錢,裝備壞了再修壞了再修,橫豎就偏要在今天晚上把BOSS給滅了!
  【爆頭爆菊爆鮑魚】:人妖退開!大米給老子加滿狀態!
  【花前菊下】:咋了爆GG?
  【大米專職哄老婆】:爆哥你帶著BOSS去哪兒?喂喂那邊走不通……
  刀光閃過!屏幕一陣劇烈搖晃,地動山搖,耳機裡傳來震耳的轟鳴聲!
  【花前菊下】:o(╯□╰)o閃死人家了……( ⊙ o ⊙)同歸於盡了?!
  橫屍在地的【爆頭爆菊爆鮑魚】:少TM廢話!過來撿東西!
  【大米專職哄老婆】:爆哥您太強了……
  屏幕上方緩緩爬過一則官方消息:恭喜【爆頭爆菊爆鮑魚】,【花前菊下】,【大米專職哄老婆】三位勇士勇闖通天島,消滅戰魂,得到了遠古時期的珍寶XXX……
  爆頭粗著鼻孔狠狠出了口惡氣。終於TM爽了!
  網吧裡一片煙霧繚繞,都是些倆眼腫脹面目猥瑣的主,面前堆著如山的方便麵桶、一堆煙頭、幾瓶空啤酒瓶。爆頭不抽煙不喝酒,除了喜歡殺人(魔)爆頭之外沒什麼不良嗜好,因此只是叫網管上了倆桶方便麵。幾口填飽了肚子,看看外頭天還未亮,將武士丟去城門口賣東西,仰靠在椅子上繼續補眠。
  興許是被BOSS虐狠了,夢裡一片血雨腥風。竟然又夢見五年前那個晚上,窗外到處是異樣恐怖的嘶吼,他正玩著遊戲,覺得不對勁、打著哈欠蹬著拖鞋出了臥室,看見已經一個多月沒回家的父母,正在沙發上一人啃著外婆的一隻手。
  他家算富裕,父母做小本生意起家,後來炒起了房地產。當爹的一有錢就包起了二奶,當媽的也毫不示弱地去找小白臉,一個忙著做生意一個忙著打麻將,經常將他丟在家裡不管,連兒子上了幾年級都記不太清楚。沒人管的野孩子,一不留神就能長成他這樣的歪瓜裂棗。他跟父母從來不親近,只有這麼個外婆還算疼他,一見那場面頭一熱眼一紅,回房間拎了偷買來擺弄的仿真槍就給一槍一個爆了頭。
  場景定格在熟悉的倆張臉崩裂開、腦花血漿濺出的瞬間,外婆看起來還溫熱的腸子顫抖著抽搐著,畫面整個地搖晃,一片昏花。
  爆頭猛地睜開眼!
  他皺眉看著飄了幾縷蜘蛛網的天花板,面上雖然並無什麼表情,看似鎮定,但額上已經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這幾年裡他孤身執行任務,刀山火海裡混日子,無牽無掛,除了谷梁米和隨便這倆個於他有恩、生死與共過的哥們兒,任誰也不放在心上,除了任務和網遊刷怪,什麼都不關心不回憶,連外婆和父母的模樣都有些模糊了。這個時候做這種久違的夢,有些太奇怪。
  遠遠聽到網吧外頭一陣喧嘩。
  爆頭到了營業台要付賬,卻見網管一臉驚訝正在打電話,末了也不管收錢,就開始臉色驚恐地匆忙收拾東西。
  「怎麼了?」爆頭問。
  「夙城大學出了狂犬病!被咬過的人都像瘋了似的!到處亂跑咬人,連警察都擋不住!」網管道,「我女朋友在那附近工廠上夜班,我得去接她!」
  爆頭神色一變,甩下上機卡,比他還快地奪門而出。

  第七章

  攔了輛出租車,司機死活不往那個方向開。爆頭火氣一上來,掄槍就抵著人家腦袋。
  車子剛開進高教區就開不進去了,一路都是爭著往外擠的大車小車,將路擠得水洩不通,大街上車喇叭亂奏,驚叫與怒喊,一片混亂。中間夾雜著不少警車,被堵在車龍裡動彈不得,人海裡也夾雜著不少警察,被擠得衣歪臉斜,大聲喊叫著竭力控制秩序。
  司機已經開始哆嗦了,「大,大哥,您就放我走吧。前面那麼亂……」
  爆頭只能棄車而出,不顧警察的叫喊,逆著眾人逃出的方向,踏著車頂人頭一路狂奔。一邊跑一邊脫了大衣露出一身乾淨利落的裝備。
  翻車越牆奔了約半個小時,越往前走能動的車就越少,路上已經出現了三三兩兩的喪屍。膚色青白偏灰,面目猙獰帶血,身上懾人的傷口、腐臭的血肉向外翻捲。他們行動都還有些緩慢,有些還坐在車裡,衣衫染血的身體半掛在車窗上正往外爬。
  爆頭救了幾個被困的倖存者,找了輛能開的車給他們,揪著衣領警告不能開窗,不能救被咬了的人,前面那條路近路太堵、要另換個人少的方向出城。自己則沿著喪屍愈來愈多的方向,一路到了夙城大學附近。
  大學城外、僅作裝飾用的淺小護城河裡,泥濘裡趴著好幾具屍體,河水渾濁腐臭。
  夙城大學有三個校門,爆頭到的是最西邊靠宿舍樓的這一個。裝著自動收縮門的校門口處擁堵著成山的喪屍,鐵製的收縮門被擠得完全變形,翻倒一邊,上面沾滿了血跡和肉塊。
  一個看起來保安打扮的喪屍兩條腿還卡在收縮門上面,徒留下半個身體在地上抓爬,身後一排厚厚的血跡,混雜著被地面蹭落的肉沫肉醬。
  到處是嘶吼,看不出還有倖存者的跡象。爆頭退離校門,避開門口橋上喪屍的視線,淌護城河到了圍牆邊,一掄抓鉤攀了上去,向內張望。
  這一望,就見不遠處一棟宿舍樓的樓下,聚集了上百的喪屍,身上大多穿著年輕休閒的服飾,瞧起來都是夙城大學的學生。都在往那建築門口嘶吼著撲咬,前仆後繼。而就在包圍圈中,藍色的冰刃與紅色的火光不斷交織,不少喪屍著了火,嘶吼著胡亂撲走,撞到附近的樹上或者自行車上,引發更大的火勢。然而被圍在包圍圈中的人也同樣被火勢所困,無法突圍。
  爆頭眼角一抽,草TMD,不會吧?!
  趁喪屍們注意力都被那邊的動靜吸引而去,爆頭跳牆入內,在草坪上滾了幾滾,蹲在一叢修剪整齊的矮樹叢後面。
  正在探頭謹慎觀望宿舍樓那邊情勢,尋找安全靠近的方法,突然聽見啪嗒啪嗒幾聲,一低頭,腳邊兩根白森森掛著幾縷剩筋肉的大腿骨正在上下拍動草坪。
  一抬眼,跟他「打招呼」的、只剩上半身有肉的喪屍張開血盆大口,「吼——!」
  爆頭一記上勾拳,乾淨擊落將對方整個下巴都砸進了上頷裡,只聽得頸骨咔嚓斷裂聲,對方的後腦勺直接撞上了後背。
  附近草坪上的喪屍聞聲而來。爆頭一槍一個頭且打且退。越過草坪,爾後攀爬上一棟宿舍樓邊的一棵大樹,順著樹幹樹枝,跳進二樓平台。
  屋內牆上儘是血跡斑駁,桌椅倒塌,衣物凌亂,空無一人,爆頭從大敞的房門出去,一槍爆了從走廊那頭撲過來的一隻喪屍,踹開對面房門,從對面的窗戶蕩繩攀了下樓。
  樓體這頭的喪屍沒有臨近大道邊的另一頭多,爆頭看看這些建築相仿的宿舍樓,心裡有了計算。一槍崩斷了路邊一輛自行車的車鎖,翻身上車,挑小路穿越過三兩成群的喪屍們,繞到了被圍攻的那棟樓的另一邊。
  他棄下自行車老模樣攀樹上二樓,穿越中間走廊到對面的房間,關門拖了桌子堵門,站到陽台邊往下一看——
  果然又是老相識01與08……
  爆頭嘴角抽搐著想這倆廢物似乎也不算廢得太過分……
  一晚上便能掙脫束縛,還能比忙著刷怪補眠的他先得了消息而跑到這裡。
  但現在又被困住。似乎也還是夠廢……
  他卸下背包,手下動作迅速,飛快地拆了卡賓槍管,換上稍顯笨重的榴彈發射器,掄槍探出陽台,衝下面大吼一聲,「喂!趴下!」
  下面倆人驚訝抬頭,正見黑烏烏的槍管。二人連忙就地趴伏。一榴彈破風而至,轟地炸裂在喪屍群中,登時斷臂殘頭伴隨著煙塵四下飛濺!
  爆頭將抓鉤扣在欄杆上,甩了繩子下去,「上來!」
  東二01跳起來向近處撐著殘破身體還在向他們掙扎爬動的喪屍揮了一片火,逼得對方退了幾步,搶先一把抓住繩子,咬牙向上攀爬。
  繩子只那細細一根,下頭又是停放自行車的車庫,只有平台中間幾根立柱,並無牆體,毫無踏腳之處,東二01光憑兩手爬得不太快。而喪屍又前仆後繼不斷撲進,後頭的東二08也急了,跟在東二01腳下也去抓繩子,但宿舍的護欄卻受不住兩個大男人的重量,登時往外彎折!
  爆頭眼疾手快一把拽住繩子,硬給往上提了回來,「一個一個上!急個屁啊!」一邊要掄槍去打後面的喪屍,卻又意識到手裡的榴彈發完一發就要重填,而他現在得騰手來拉人。
  待東二01終於爬了上來,換他拉住繩子,下面的東二08也已經又快要被喪屍包圍。爆頭迅速換了彈探身出去,「抓緊繩子!」
  「轟——!!」
  喪屍再度橫了一地,東二08在繩子上晃動,滿額冷汗。他將武器咬在口中,剛抓住繩子再攀了一下,突然從下面車庫的陰影裡竟竄出了一隻喪屍,悶吼著一躍而起撲到他腰上,一口就要衝他腹部咬去。
  東二08為了避它只能放開手再度摔了下去 ,與對方滾打在一起,雖然僅用了一會兒就將對方擰斷脖頸蹬開,但周圍的的喪屍已經再度圍聚過來。幾隻喪屍逼到近處,血盆大口近在咫尺。
  因為連續的榴彈轟擊,聲響巨大,已經將周圍的喪屍全部吸引過來,夙城大學佔地近兩千畝,學生人數近兩萬,屍變一出,最不缺的就是屍源。這下子人數遠超一倆百,樓前路上已經擠滿了喪屍,連校門口的那些都被倒吸引回來。
  爆頭又發了一枚榴彈,然而榴彈攻擊範圍較大,散彈飛裂涉及數米半徑,不能發在東二08近處,而十幾隻喪屍已經越過榴彈的攻擊範圍近到東二08身前。
  東二08先前本就被困良久、體力匱乏,加之精神緊繃、從未見過成千上萬隻喪屍的架勢,極度的絕望與恐懼更讓他一對冰凌雙刃越舞越無力。幾次重新攀上繩子,被爆頭和東二01合力往上拉扯,卻因為自己手軟而再次跌落下去。
  眼見著洶湧如潮水的喪屍要將自己搭檔淹沒,東二01額頭冷汗,束手無策,已經覺得只能放棄了。
  又一次被喪屍抓住腳扯了下去,東二08也是同樣絕望,放開了繩子,強撐著掄起冰凌破了對方脖頸,仰頭沖上面啞聲喊道,「隊長!我老婆孩子交給你了!」
  「老八!」東二01痛聲喊道。
  他二人在那裡兄弟情深、最後惜別,爆頭這邊正自顧自忙碌,換了榴彈發射器為連續發彈的重型自動槍管,將繩子完全扯回來,抓鉤換了位置扣在屋內窗框上,又將繩子在欄杆各處緊緊盤繞了一幾圈。
  東二01還在往下紅著眼喊,突然繩子的一段被塞進手心。「鬧你MD屁!抓穩了!敢TM鬆手老子把你老二切了塞□裡!」
  爆頭將步槍往背後一負,一步踏上窗檯,拔了匕首咬在嘴裡,抓著繩頭躍身而下。
  就地一滾降了衝擊,翻身起來順勢一匕割了就近一隻喪屍的腦袋,又幾腳蹬開撲在東二08身上幾隻喪屍,「起來!」
  近在咫尺都是滴血的獠牙猙獰的喉口,已經完全絕望的東二08萬萬沒想到竟然會有人冒死跳下來!跳進喪屍的包圍圈裡!
  而且還竟是這個言語粗暴無禮、行為離經叛道、與他們再三衝突的性情惡劣的傢伙……
  他這邊一時怔忪。爆頭啐了一口,揪著衣服將他強行拽起、一躬身甩到肩上,「抓穩!TMD廢物!」
  東二08腰被架在他肩上,上半身倒栽向下,只有掙紮著去抓爆頭的腰帶,爆頭卸槍在手,沖周圍噠噠噠一陣猛力掃射,待喪屍或倒下或退開,回身抓了繩子就往上爬,仰頭對東二01吼道,「拉!」
  他自己使慣了這繩子,攀爬迅速,在東二01的幫助下,不幾下手便扣住了陽台欄杆,一拱肩將東二08推了進去,自己翻身躍入。
  喪屍在下面嘶吼著,仰頭向他們的方向抓撓,烏黑尖長的指甲如同朝拜一樣高高舉起搖擺著,彷彿一群瘋狂的黑暗信徒。
  爆頭拆回繩索,看也不看劫後餘生還在一邊喘氣一邊發愣的二人,徑直去踹開擋在房間門口的桌椅,「發屁的呆!快點走!」
  三人順次出了房門來到走廊,然而因為先前的響動,聞聲爬上樓來的喪屍也有許多,三人在走廊上耽擱了幾分鐘,接著進入對面房間、順著爆頭的來路從樹上爬了下去——這一邊的喪屍也因為之前的聲響而比爆頭來的時候多上許多。
  一路且打且走,潛至路邊一輛裝了半車染血蔬菜的平板車後面,爆頭探頭四下張望,尋找可藏身的場所。
  「那裡!」東二01喘著氣道,手指的方向是離這裡並不遠的一棟三層的樓房,建築設計和宿舍樓不同,看起來像食堂大樓或者其他學生生活場所,「那裡,咳咳,之前有倖存者在頂樓對我們招手,因為被喪屍圍攻,我們沒能過去。」
  爆頭掄起槍向那邊看了一看,瞄準鏡裡的確有一倆個人影隱約在窗後、向他們的方向張望,瞧起來像是個長發的女學生。
  看了看地形,那棟食堂大樓的樓下也有許多喪屍,一樓最大的玻璃門已經被喪屍撞得支離破碎。整個第一層看起來都被喪屍佔據,樓梯設在室外,上面也全是喪屍。
  但是三樓樓梯口有倆扇緊閉的大鐵門,上面有些血手印,徘徊在周圍的喪屍似乎因為沒聽見裡面有動靜、對那門沒什麼興趣。而倖存者就在三樓。
  瞧起來那幾個倖存者倒的確挑了個安全地方藏身,夠聰明。
  但是要怎麼過去?如果不經由樓梯和那扇緊鎖的鐵門,就只有從與那棟樓隔壁的一棟附屬樓過去。倆樓中間有一面鐵製的教育超市的牌架,可以從附屬樓的樓頂直接攀到食堂大樓樓頂。
  「先去附樓!」爆頭道。
  三人潛到附屬樓邊,爆頭將步槍換回消音的卡賓槍管,一行人迅速而安靜地滅了門口附近的零星喪屍,推開虛掩的樓下小門,進去以後,又尋附近雜物堵了門。
  裡面似乎是職工宿舍和雜物房,一樓堆著一些雜物,並無人影,連血跡也比其他宿舍樓少一些。
  剛關了門走出幾步,喘著粗氣走在最後的東二08突然腳一軟跌了下去。
  東二01回過頭,「怎麼了?」
  他臉色頓變,因為這才發現東二08腳後隱約一排血腳印,對方小腿處的褲子濕了一大塊,血還在順著腳邊外淌。
  爆頭立刻抬槍對準了他。
  「不,不要開槍!」東二08坐在地上往後一邊縮著一邊慌亂地慘叫起來。
  「少TM囉嗦!有遺言快點說!」爆頭皺眉道,面上冷血無情,半點不為對方絕望祈求的神情所動。
  「你做什麼!」東二01連忙攔在爆頭前面,「你想殺他?他是活人不是喪屍!」
  「一會兒就是了。」爆頭冷道。
  「不!我不是喪屍!我不是喪屍!」東二08淒厲地喊。
  東二01看了眼自己滿臉淒絕的搭檔,不忍道,「我們是除魔師,與常人不同!他只是被咬了一小口,不一定會有事!」
  爆頭冷笑了一聲,「你TM倒是異想天開!老子告訴你,五年前聶城十幾萬喪屍,老子只見過一個特例!至於他,」對準東二08的腦袋扣下保險,「趁還是人類的時候乾淨利落地死吧!」
  「不!」不敢相信自己竟然不是因為盡職執行任務而死在喪屍手裡、而是會被當做喪屍而要被另一個除魔師殺死,東二08顫抖著聲喊道,「我不是喪屍!我只是被咬了一口!我不會有事的!你,你剛才冒著生命危險救我,你不會殺我的!」
  爆頭哧了一聲,「你TM什麼破邏輯?老子救你是因為你還沒死,老子TM心情好,想救就救!現在要殺你,是因為你等會兒要詐屍!
  東二08臉色蒼白,剛剛被對方從鬼門關裡救出來,竟然又被親手推了回去,神智近乎癲狂,轉而向自己搭檔求援,「不!隊長!隊長救我!」
  就算剛才救了自己性命,爆頭也終究是外人,而且還是先前放走喪屍、越獄而逃、形跡可疑的嫌疑犯,加之對方現在蠻橫冷血、半點情理不講,東二01理所應當地站在自己搭檔這邊,退了一步攔在東二01前面,舉起風火回形鏢擋在胸前道,「他還沒死!也沒有變喪屍!你不要亂來!」
  東二08也顫抖著抓緊了自己的武器。
  爆頭見他們一副你敢動手我們就跟你拚命的架勢,冷笑了一聲,他一向隨性慣了,既然做惡人哪裡有不做到底的道理。正準備跟對方二人再幹一架,突然樓上傳來低低的砰的一聲!
  像是有東西在撞擊著什麼。
  爆頭回頭望了一下,正這當口東二01瞅著空子撲上來要制住他,可前者就像早料到他會這麼做,一側身手肘一拐,接住東二01的攻勢往自己肩側順勢一拉,有力的五指堪堪扼住他喉口。
  東二01氣得滿面漲紅,卻不敢再動。
  上面又砰了一聲。
  爆頭眼睛還盯著上方,只覺得這倆廢物真TM添亂,嘴裡低聲喝了一句,「滾!」一鬆手一肘擊開對方。
  拎著槍往樓梯走了幾步,回頭對東二01低聲道,「老子上去看看,你TM看好他!死了就殺!」
  東二08渾身一顫,被東二01安撫地看了一眼,示意他別怕。
  爆頭墊腳悄聲上了樓,進了二樓的走廊。
  樓板隔音效果極好,一上來才發現那聲音大得十分誇張。走廊倆邊各一排職工宿舍,碰碰的聲音正從盡頭那間傳來,瞧起來門板突突地搖晃,都快給撞破了。
  爆頭執著槍慢慢地一步一步走了過去,警惕地注意著兩邊的房間,一見有虛掩的房門,就會停下來,先小心翼翼地進去查看一番。
  最終到了盡頭那間。撞門聲砰砰如雷響,眼看著舊式門鎖一點一點脫落,爆頭退後幾步,秉槍在肩,對準門口。
  片刻之後,門被碰地撞裂開來,一隻蓬頭散髮的喪屍從裡面撲了出來,見到爆頭就一聲嚎叫,張嘴就要咬。
  「啾!」
  喪屍的腦袋從額頭正中破開,仰身倒地。
  爆頭小心地踏入房門看了看,裡面再無他人。看來是有人逃跑的時候將它關在了裡頭。
  轉身出來,又順勢繼續往三樓上察看而去。
  三樓一上去就是個很空曠的平台,地上堆著些雜物,立著幾個竹竿架子,上面晾著三兩沾滿血跡的衣服和一面印了血掌印的床單,盡頭有一個瞧起來有些大的房間,裡面隱約有聲響。
  爆頭無聲地貼著牆邊靠了過去,從虛掩的門縫往裡一看——
  草!搞小團體集會哪這是!
  裡面有十幾位喪屍大媽!瞧起來都是清潔工或者廚娘打扮。有些無聊地在屋內低吼著來回走動,還有一些在地上摁著一具露出大半白骨的人體在撕吃。
  爆頭眼角抽搐,這個情況下,往裡面丟一顆手榴彈再關門最有效,但是聲響太大又怕會引起校園裡其他喪屍的注意、試圖進入這棟樓。算一算人數有十八個,自己一人貿然攻擊,這裡空間又閉塞,萬一被圍堵住也很危險。腦子裡電光石火一計算,準備悄悄地沿著原路退回去。
  說人倒霉喝水都塞牙縫呢,正這個時候刮了一陣風,從外面平台破碎的窗戶吹進來,徑直吹向那房門——裡面的窗戶也開著。
  於是吱呀一聲門響,所有大媽赤紅的眼睛,都跟著望向門口拿著槍正往後退的大個子。
  「……」爆頭。
  老子曰!
  ……
  東二01走到窗前向外看了看,外面草坪上多了幾隻喪屍,正聚趴在一起吃先前被他們爆了頭的那幾具身體。外面陽光明媚,玻璃上反射的光線讓東二01眯了一下眼。
  他嘆了口氣。
  他昨晚和搭檔在雜物室裡找到處突起,磨開了彼此的繩子。因為通信器被西南03搜走,他們在特殊情況下只能使用普通人類的通訊手段聯絡上總部,總部要他們繼續尋找西南03。他們搜尋的過程中遇到從書讀湖畔工業園區逃出來的人,才知道發生了「狂犬病」,就急匆匆趕了過來。
  事情發生在深夜,且又是人數集聚眾多的大學校園,週遭還有大量的小區、夜間加班的工廠,短短一個小時局勢就無法控制,迅速蔓延到整個工業園區。他們在路上停下來再次聯絡總部匯報此事,總部那邊卻說早半個小時就知道了消息,此時正為此事忙亂不堪——工業園區臨近海城方向,交通四通八達,無法迅速有效地隔離封鎖。總部要求他們尚在夙城的除魔師先積極救助倖存者,等待總部下一步安排。
  可他怎麼想卻怎麼覺得,他們可能會被放棄。因為一旦夙城局勢像現在這般繼續惡化,又無法有效封鎖,總部就只能退而防守,並且應該會急於防守人口眾多的大都市海城和夙城周邊其他尚未受到感染的城市。
  被遺留在夙城的他們和倖存者們只能自求多福。
  然而現下外面屍山屍海,搭檔又受了傷,雖然方才擺脫了困境,但卻是與性情暴躁冷血、行為可疑的西南03在一起,他只覺得一個頭比倆個大,定定地看著窗外陽光下的喪屍,心中暗自思量。
  「老八,你還記得剛才電話裡胡部說了什麼?」他沒回頭,問。
  那邊東二08低低的喘息聲已經安靜了好一會兒了,而現在回答他的,卻是近在耳邊的低低的悶吼。
  東二01臉色一僵,僵硬地回頭。
  正迎上他搭檔青白猙獰的一張臉的,滴著口水的獠牙。
  「哇啊啊!!」
  他以為自己搭檔那點小傷、不會很快就死去、因而毫無防備,此刻猝不及防只剩驚叫,被對方一把摁到地上。
  對方新成喪屍,速度並不算敏捷,但力道大得驚人,一爪扣著他手臂另一爪扣著他的肩膀,腥臭的口水滴落在他臉上,嘶吼一聲,張開嘴就要衝他臉上咬下!
  「老八!」東二01一邊抵死掙扎一邊竭力喊著,腦袋四下閃躲,還自由的一隻手竭力捂著對方的腦門往外抵,與此同時膝蓋曲起用力卡在二人之間,想將對方蹬開。
  但是對方絲毫不為所動,東二01的推拒越發無力,眼看著要被自己搭檔當做大餐——
  突然嘩啦一聲巨響,旁邊的窗戶玻璃被外力撞破,玻璃渣碎落一地的同時、只聽錚一聲劍鳴!眼前一花!
  一道劍影閃過,伴隨著一撥血雨,一顆頭顱啪嗒滾落在地,東二08還未冷透的身體栽在他胸口。
  滿臉是血的東二01瞪大眼睛,看著這個破窗而入乾淨利落斬殺了自己搭檔的人。
  來人一身與他標記略有不同的戰服,身上血跡斑駁,手持一柄烏黑長劍。膚色略顯蒼白的臉上,神色淡然,有一雙晶亮的眸子,眼底波瀾不興、沉穩淡定。
  金色的靈力波從東二08斷掉的脖頸處往外流出體內,緩緩匯入來人手中黑色半透明的的劍刃之上。

  第八章

  比起東二01一臉愕然激動,來人只是居高臨下、垂眼靜靜看著他。
  正這個時候,樓上突然隱約傳來熟悉的咆哮聲。
  二人同時回頭望向樓梯道,正見爆頭黑著臉斜坐樓梯扶手,一滑而下,邊滑邊不望回身補槍。
  東二01只覺得眼前人影一晃,那人轉身奔了過去,高挑的身形十分輕巧,幾步掠上樓梯,一揚劍將跟著爆頭最先從樓梯上面下來的一隻喪屍頭顱橫削而落,接著迎胸一腳踹開那具無頭的屍體,正好將後面的幾隻喪屍也砸退了幾步。
  爆頭從扶手上跳下來,終於有機會喘口氣,掄起槍也開始逐個瞄準。他二人堵在狹窄的樓梯道上,一個攻擊接近至他們跟前的喪屍,一個瞄準後邊前仆後繼的那些,不一會兒功夫樓梯上就橫了十幾具屍體,血漿汩汩、順著樓道往下淌過他二人的鞋邊。
  樓上沒再有動靜,爆頭收槍回身,看了看東二08的屍體與明顯狼狽不堪的東二01,又狐疑地看著來人,「你是誰?」
  同樣除魔師打扮的來人並不說話,只是眨了眨眼,就像先前看東二01一樣,靜靜地打量著爆頭。
  他神情平靜淡然,眼底淡淡的神采掩蓋了深邃,看不出半點情緒。爆頭突然覺得心裡一種莫名的感覺閃過,隨即惱羞成怒地火道,「看屁看!你TM啞了啊?!」
  正隨著他那聲,後面一聲狂吼,「吼——!」
  東二01躍地而起,抓著武器退後幾步。
  就在他身後,玻璃被撞碎的聲響,引來倆三隻喪屍,正爭先恐後地從破碎的窗戶往內擠,看見裡頭有人,更加興奮起來,指甲摳得倆邊牆壁直掉灰,淌著口水嗷嗷地吼著。
  喪屍的嚎叫引來更多的同伴,連鎖上的門都開始被撞得砰砰響。
  「從上面走!」爆頭喝了一聲。東二01連忙跟著跑上樓梯。踩過喪屍屍體上到二樓,卻見那新來的除魔師還持著劍立在下面原地,靜靜地看著破窗而入的喪屍。
  剛才不還利落著麼?這當口了發什麼呆!爆頭一皺眉,順著扶手再次滑下去,一把拽住那人後衣領往上拽,「你TM傻了?!走!」
  來人被拖曳著,眉頭微微地皺了起來,但眼底神色仍是平靜,隨著爆頭動作踉蹌地走了幾步,剛上到二樓,下面幾隻喪屍已經率先攀了進來,嘶嚎著跟著爬上樓梯。
  爆頭推了新來的一把,「先上去!」
  樓梯是室內懸空的結構,他倚著扶手將上半身靠出樓梯外,眯眼啾啾倆槍爆了最先進來的那倆只喪屍,接著一摸腰間雷神槍,對準下頭一樓的樓梯。
  「砰——!」「砰——!!」
  藍色的光芒接連閃過,碎石炸起!加之層疊堆在上面、先前那些喪屍大媽的重量,一樓的樓梯轟然倒塌!
  煙塵四起,幾乎遮蓋了視野。劇烈的震動連帶著二樓的樓梯板也開始搖晃。爆頭回身就跑,腳下的樓梯卻開始漸次碎裂下墜,爆頭一個沒踩穩,直覺不好,身子猛然一沉!
  正下意識地要保護好頭部避免墜地時受傷,手上吃痛,身子一頓!
  爆頭驚訝抬頭,硝煙之間,對面那張蒼白的臉上,終於有了神情——緊張中隱約夾雜一絲震驚。新來的除魔師大半個身子探出斷層,牢牢地扣住了他的手腕。
  爆頭個子那麼高大,體重自然不輕,對方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手臂雖開始顫抖,手指卻扣得死緊,緩慢而堅持地往上拉動。東二01從上頭跑了下來,正要靠近幫忙,那新來的除魔師突然大喝一聲,手臂上迸出淡金色的光芒,一把硬生生地將爆頭整個人拽了上來!
  三人連跑帶爬沿著不斷有斷裂跡象的樓梯上到三樓,終於踏上堅實地板。新來的那人扶牆而站,張口低低地喘著,眼睛卻一直盯著爆頭和他手中的雷神槍。
  爆頭也看著他,見他臉色比之前更加蒼白,先前拉自己的那隻左臂軟軟地垂在肩下,眉頭一皺,上前一步扣住他的胳膊。
  那人神色一驚,下意識地避了一下,但馬上又放鬆了下來任他抓住,只是看著爆頭的神情有些呆。
  「脫臼了。」爆頭檢查一番道,指下用力,只聽咔一聲輕響,錯開的骨頭被拼了回去。
  往往常人被突然這麼毫無預告地接回脫臼的骨頭,都會一聲痛叫,這新來的除魔師卻只是眉頭微微一皺,隨即看向自己的胳膊,試探性地動了動,隨即抬眼看著爆頭,沒什麼血色的唇微動了動,終於開口說了一句,「……謝謝。」
  他聲色低啞,語氣柔和。爆頭一聽倒哧了一聲,覺得這小子真夠傻冒,「謝老子?該老子謝你吧!你是除魔師?哪個區的?叫什麼?」
  那人微偏了頭,面上露出茫然的神色來,搖了搖頭說,「我不知道。」
  爆頭一聽氣樂了,「你TM不知道?你TM自己能不知道?!」
  見對方仍是回以茫然無辜的神色,爆頭哧了一聲,好笑道,「你TM別是真傻吧?」上下打量對方戰服,「東總?不對,你中總的?」
  中華區總部雖然在前年就遷移到東區,與東區總部合併,但在除魔師編制上還是存在中總與東總倆個不同的劃分,前者是總領全中華區的總部,後者仍然只負責東區事宜。二者的戰服標記稍有不同。
  對方微抿了抿唇,道,「可能是的,我想不起來了。」說著,嘴角微微一牽,竟然回了個淡淡的微笑。
  硬把爆頭給看愣了,呆了一下說,「草!老子知道了,你TM真是傻子!」估計是腦子在哪兒給砸壞了!
  「……我見過你。」一直在旁邊喘氣的東二01突然道,「就在總部的慶功會上。你應該是在中總編號前十……」
  他走過來,抹了抹新來這人肩上帶血的肩章,那裡標著一個只有除魔師才懂的暗記,隨即念道,「中華區總部編號05?」
  能排名中總前五的那都是一等一的人才,東二01肅然起敬,與他握手道,「幸會,兄弟,我是東二區編號01,叫我魏一就好。」
  貌似失了憶的中總05點點頭禮貌地,「你好。」隨即又馬上偏頭看向爆頭,「你叫什麼?」
  「爆頭!」爆頭不耐煩道。
  「他是西南區來的,03號。」魏一補充道,地域劃分的味道明顯。
  中總05牽唇又開始微笑,學著魏一對他伸手,帶著歉意道,「你好。我不記得我叫什麼了,你可以叫我五號。」
  爆頭最煩的就是動不動就對著另個男人笑的男人,老讓他想起谷梁米在他姘頭面前的狗腿諂媚沒皮沒臉沒脾氣,冷哼了一聲表示老子知道了,也不去接他伸過來的手。「你們倆囉嗦完了沒?囉嗦完了就走!」轉身拎槍就去尋找上到樓頂的途徑。
  五號的手僵在那裡,神情微微一怔,但馬上又恢復平靜,抿了抿唇,持劍跟了上去。
  什麼態度!魏一心裡罵了句。有些為中區這位「精英」抱不平,但大多是對爆頭的憤恨——雖然命是被對方救的,但他無論如何也對這個性情行為都惡劣無比的痞子十分厭惡。
  他回頭看了眼樓下的方向,他的兄弟已經永遠地躺在下面了。末日絕境,自顧不暇,連為對方收屍都不能,內心隱隱一陣悵然。
  倖存者能有多少?別說普通人類,甚至是作為除魔師的他們,真的有機會存活下去麼?
  ……
  窗戶緊閉,空氣裡漂浮著新裝修的油漆木櫃味,和淡淡的血腥腐爛味。
  幾個人或坐或蹲或躺,房間裡一片寂靜。
  突然坐在椅上的一個長發披肩的女孩子站了起來,捂著嘴踉蹌往門的方向走了幾步,「嘔……」
  旁邊一個扎馬尾、個子矮小的女生連忙神色緊張地站了起來,去扶她,「你怎麼了?又不舒服?我陪你出去吐。」
  屋內其他人都回頭看著她們,靠門邊的一個胖胖的男生站起來,幫她們把門拉開了。
  除了那個扎馬尾的女生,大家的神情都對她不是特別關心。尤其是抱臂站在桌邊的一個面容冷俊的男生,明顯地露出一臉的不耐煩,皺了眉看著她們佝僂的背影。
  艱難嘔吐的聲音迴蕩在外面空蕩蕩的走廊裡,顯得很刺耳,與窗外樓下喪屍的嘶吼相交疊,眾人的身體都有些微顫。
  等那倆個女生好不容易走回來,面容冷俊的男生語氣不善地道,「下次動靜小點!給外面那些怪物聽到怎麼辦?!」
  長發披肩的女孩子抬眼看他,原本就差的臉色更是蒼白了幾聲,咬死了唇,眼睛裡含了一汪淚,不知道是先前吐出來的還是被他的話激的。
  「她不舒服還不是因為你!」扎馬尾女生皺眉抱不平道。
  「早叫她打了!拖到現在!要不是因為她,我他媽能被困在這鬼地方嗎!真是個災星!賤貨!」那男生反而面露怒色,更高了聲喝道。
  「你再說一句?!」扎馬尾的女生毫不示弱地頂回去,「你才是個無恥的賤貨!她現在這樣都是因為你,你還講得出這種話!你要不要臉!你是不是男人?!」
  「你說什麼?!」那男生面色冰寒地一瞪眼,身子一挺,看似要過來揍她。扎馬尾的女生見勢轉身抓起靠牆的一根拖把,一臉憤恨,一副你來啊你來老娘跟你拚命的架勢。
  「你,你們別打架,外面的怪物會聽見!」守著門口的胖子小心翼翼插了一句解圍。
  雙方依舊對瞪著。窗外不斷傳來隱約嘶吼。那男生冷哼了一聲,一臉不耐煩地坐了回去。
  扎馬尾的女生反白了他一眼,也扶著臉色慘然的另個女生坐下,輕拍著她的背,軟下聲音道,「喝點水吧。」
  「你昨天不是報警了麼?」那個男生咬牙坐了一會兒,突然又提了聲找茬道,「怎麼現在還沒到?你先前居然還打開窗戶胡說八道說遠處有活人在!結果大家什麼都沒看到!警察其實永遠也到不了吧?!你根本就沒跟他們說清楚吧!要不然我們早被救出去了!」
  「你瞎嚷嚷什麼啊?」扎馬尾的女生端著水杯回頭白他一眼,「我剛才的確看見有人!再說這個時候警察也自顧不暇好吧?你不是有個騷包PHONE麼?有本事你現在打過去催他們啊?!看他們理不理你啊!」
  手機的信號早在扎馬尾的女生打出最後一個求救電話、雜音下艱難溝通了沒幾十秒之後就斷了,網絡也連接不上。那男生被堵得臉一陣青白,一拍桌子又要站起來,被他旁邊一個同伴勸住,「鵬哥,別跟她計較了,現在外面這麼亂……」
  「你們都少說倆句吧,現在應該想怎麼出去!」一直坐在房間角落裡默默不言的一個戴眼鏡的瘦高男生也發聲道。
  此話一出,房間裡又安靜了。眾人面上或多或少地流露出夾雜著絕望的愁苦。
  外頭異樣的吼叫聲刺激著每個人的耳膜,又被心跳的突突聲所掩蓋。
  ……
  尋到雜物室的鐵架梯子上到樓頂,陽光明明燦爛,樓頂卻陰風呼呼。往下望去,校園裡一片喪屍的汪洋大海。蔥蔥綠綠的樹木草坪上,隱約都夾雜著烏黑的血塊與屍塊。到處是撲咬和啃噬。展目望去,遠處的工廠廠房和小區樓也籠罩在寂靜之中,瞧不見一絲生氣,風聲呼呼,儘是蕭條。
  順著牌架,三人艱難爬上了對面樓的樓頂,再順著鐵架梯下到三樓。走廊曲折,倆邊都是屋子,光線並不太亮。爆頭執槍開路,慢慢地挨間走去。
  他皮靴踏踏的腳步聲迴蕩在走廊裡,剛行至半路,突然右邊一間虛掩的屋門一開,一把拖把衝他當頭砸下!
  爆頭右臂一抬、橫生生擋住了對方攻擊,接著順勢槍托向內一頂!
  「嗚!!」一個女孩子的驚叫聲,槍托撞到柔軟的腹部,她向內栽了進去。
  緊接著「啊啊!」一聲高叫,又一根長掃帚橫掃過來,啪嚓撞在爆頭腰上。
  爆頭看似瘦削的腰巋然不動,倒是掃帚很乾脆地斷了。
  拿著斷掃把桿的小胖子男目瞪口呆。
  「是活人啦!是活人!」栽在地上的紮著馬尾的女孩子尖叫道。屋內另外一個長發披肩的女生連忙撲上來扶她,「阿晴!」
  「笨蛋胖子!」扎馬尾的女孩子一邊捂肚子痛哼一邊罵道,「說了要打頭啦!你打腰有屁用!」
  數落完了,艱難地抬頭看著爆頭,眼睛一瞪,「嘩!個子這麼高!你們是誰?怎麼找上來的?」
  爆頭眼光一掃屋內。幾張辦公桌上鋪著一些雜亂的衣服和廢報紙,幾盒吃剩的餅乾零食、八寶粥、牛奶等,地上有些食物殘渣和廢棄的瓶罐盒子,牆邊排了好幾桶飲用水,不大的房間擠了七個人。除去這倆個女生和這個小胖子,還有三個穿著一看就是名牌的男生,以及一個戴眼鏡的瘦高個。
  都是手中或多或少或大或小或長或短地拿著拖把、撮箕、水果刀、菜刀、甚至一根粗甘蔗一類的武器,戒備地看著門口出現的三人。
  爆頭擰了擰脖子,將槍負在背上,「老子是除魔師!這裡活人就你們幾個?」
  「是,是啊。」小胖子有些畏懼地結巴著說,將斷掃帚頭踢到一邊,給他們進屋。
  「什麼除魔師?」那三個穿名牌的男生中,一個長相冷俊的男生神色狐疑地道,「外面那些是妖魔?你們來殺它們救我們的?怎麼這麼遲才來!」
  爆頭第一次聽人嫌遲,敢情雪中送炭了對方還怪你沒秋天就先運過來堆著,看對方長得幾分眼熟、一時沒想起來究竟像誰,挑了眉冷笑,「遲?老子現在踢你MD下去的,遲不遲?!」
  那男生顯然沒料到爆頭會這樣跟他講話,眼睛一瞪,面上露出憤怒的神色,被他身後的另倆人趕緊拉住了——對方一看就人高馬大,還拿著槍,躲都躲不了,還去惹什麼!
  「大家不要怕,我們是從海城來的除魔師,專門對付外面的那些喪屍。我們一定會救大家安全出去的,現在總部的援助還沒到,請大家不要怕,跟我們一起耐心等待。」魏一正色安撫道。
  他後面的五號神情安靜、默默跟著進來,一言不發。
  那些學生這才稍微露出放鬆的神色,讓了幾根椅子要給他和五號坐。爆頭對魏一這種唧唧歪歪的場面話加廢話從來嗤之以鼻,轉身持槍出了屋門。
  在整層樓四處察看了一番,除了幾扇會議室的鐵門,木質的房門都被人撬開了,抽屜被翻開,飲用水機上的飲用水都被搬走。窗戶都被緊鎖,通往外面樓梯的大鐵門後堵了幾張的辦公桌和椅子,佈置多而不亂,既牢牢堵住了門,又方便隨時被從裡面推開。
  這幾個學生倒算是聰明,爆頭冷哼了聲。突然察覺身後近乎無聲的腳步,猛地回身揚槍!
  正抵上五號的腦袋,對方微微睜大眼睛,過了一會兒,平靜地解釋道,「我來看看。」
  「看個屁看!」爆頭沒好氣道,「別TM跟著老子!滾回去!」
  對方微微皺了眉,依舊是那樣靜靜地看著他,像是要從他臉上看出些什麼似的,微抿了抿唇,接著便真的轉身回去了。
  神經病!爆頭對著他的背影想。
  四處都檢查了一番沒異樣,爆頭重新回到那間房間,東二01正在那裡一臉正色地講述著過往的除魔史,除魔師是如何如何英勇,此次事件雖發生突然,但除魔總部已有對策,只需耐心等待云云,那些學生都聽得全身貫注。只有五號坐在角落裡,低頭垂著睫,默默地用衣角輕擦著劍刃。
  爆頭不屑地撇撇嘴,尋了個角落坐下開始擺弄自己的倉鼠,給戎子發信報告此時狀況。
  「那個,請還給我。」突然一個聲音道。
  爆頭抬起頭,坐在眾人中間的魏一站了起來,當著這麼多聽了他光輝史的人們,理直氣壯地道,「我的通信器,我現在需要與中華區總部聯絡。」
  爆頭微眯起眼睛看他,眼底的凶意讓魏一心頭一悸,背後莫名覺得發涼。看了他一會兒,爆頭一言不發從腰包裡摸出先前繳了他的倉鼠,丟了過去。
  魏一接了下來,背後已經有了一層冷汗。別過眼不去看爆頭,只自己繼續跟人們介紹道,「這個就是我們的通信器,不需要其他輔助設備,直接經由靈力網絡與總部鏈接。對了,你們聽不懂靈力吧,靈力就是……」
  爆頭看出對方剛才一瞬間的怯意,鄙夷又好笑,哧了一聲,轉頭瞟見五號正停下手向他看來,沒好氣地又道,「看屁看!」
  TM真是個神經病!
  五號默默地垂了眼收回目光。

  第九章

  眾學生跟看起來值得信賴的魏一互相作了介紹,他們都是夙城大學的學生,除了那個長相冷俊的富二代男生季逸鵬在外自己有套房子居住,其他人都住在校內、附近的幾棟宿舍樓中。
  扎馬尾拿拖把率先攻擊爆頭的女孩子叫薛晴,大三的學生,跟另個披肩長發的女孩子曲小玥是同系同學也是舍友。季逸鵬則是曲小玥的男朋友。他也算倒霉,平時都住家又逃課,很少來學校,正巧今天早上有事來找曲小玥,趕上了屍變。另外倆個跟季逸鵬一起的男生分別叫阿東和阿嘯,是季逸鵬的朋友兼跟班。斷了掃把的那個小胖子外號就叫胖子,大一的新生,和另個瘦高個戴眼鏡外號叫猴子的男生是舍友。
  昨晚屍變似乎是先從附近的一棟宿舍樓開始,樓下的玻璃門被鎖住,喪屍沒能出來。到早上的時候,學生們陸續出門上課,才見到那扇玻璃門裡都是血跡,有些好奇的就到門前張望。裡面的喪屍見到外面的學生,於是撞破玻璃門而出,逐漸蔓延全校。
  他們幾人死裡逃生,幾乎靠的是運氣。胖子和猴子是早上來這棟食堂大樓吃飯時,遇到外面屍變,於是趁亂上樓躲藏在了一個房間的角落裡。至於另外五人,原本是在外頭操場一角對話爭論,發現勢頭不對的時候,出校門已經無望,只能在薛晴的帶領下挑了這裡逃跑。
  薛晴看起來個子矮小,反而是他們之中最膽大鎮定的一個——孩子平時沒事就喜歡看點驚悚片、鬼怪片,耳濡目染,逃難經驗豐富。她很快發現了喪屍被破壞腦部就會徹底死亡的現象,帶著大家抵禦攻擊,躲藏到食堂三樓、屬於宿舍物業管理辦公室的樓層——因為有物管的財務處,這裡的大鐵門很結實。而後他們又遇上了胖子和猴子。眾人在薛晴的指揮下消滅了這一樓層裡為數不多的幾個喪屍,堵上了鐵門,從各個房間裡翻找出食物和水,藏在這裡堅守了一晚,終於熬到爆頭等人找過來。
  不管是東總中總,還是戎子帶領的西南總,都沒有在短時間內給出回覆。帶著太多人,又沒有交通工具,很難從喪屍肆虐的校園裡離開。眾人只能暫時繼續留在相對安全的這裡,等待救援的消息。
  一整個白天過得很長。胖子和猴子縮在角落裡發著呆。魏一站在窗邊,不時察看一下倉鼠,接著又故作一臉平靜、但眼底流露出焦躁和緊張地看向窗外。曲小玥一直不太舒服,被薛晴攙扶著在墊了報紙的桌上躺下休息。倆人偶爾低語幾句,薛晴甚至開始給她講一些小笑話安撫她。季逸鵬則是滿臉煩躁地在屋內繞了幾圈,接著坐下來,從兜裡摸出被薛晴稱為騷包PHONE的東西,開始皺著眉頭滴滴嗒嗒地玩遊戲,企圖壓抑住心裡的焦躁不安,他的倆個朋友圍在他身邊看。
  遊戲動作聲迴蕩在小小的房間內沉悶的空氣裡,重複不斷。雖然輕快,卻讓氣氛顯得更加詭譎。
  爆頭一邊擦他那隻寶貝步槍一邊目光重新掃過屋內的所有人。當年聶城屍變,江黎就是裝作普通人的模樣混入他們之中,如今他必須就身邊每一個人挨個排除嫌疑。這次事件的喪屍之源明明被帶回了海城總部,為什麼夙城大學還會爆發喪屍事件,是從醫院逃離的普通喪屍?還是另一個喪屍王?它就隱藏在學生之中?會不會在這些倖存的學生裡頭?
  不,不太可能在這幾個學生裡面。現在的狀況與當年不同——夙城沒有被嚴密地封鎖,夙城大學更加沒有,喪屍王不可能因為被困在校內出不去而混入普通人中。而且,如果它是因為想吃活人才混入,之前大半天的時間裡,這幾個學生都共處一室,沒有人有能力抵禦喪屍王,卻都平安無事。
  至於魏一,這幾天勉強算是密切接觸過,雖然蠢了點虛榮勢利了一點,但還算盡職盡責,面對搭檔的死亡、反應也算正常。
  剩下就只有這個後來的除魔師了,身為中總05號卻失了憶,看起來又傻又安靜,身手倒是不錯。但如果說這人有古怪,他出現之後卻先後救了魏一和爆頭自己……
  爆頭一邊皺眉思索著,一邊又清點了一遍彈藥與其他裝備。榴彈只剩下三個,手榴彈還有三五個,普通子彈雖然目前存量還算富餘,但看如今這架勢,也總有用完的一天。
  他深知到時候自己很多行為都將受到限制,攻擊力大大減弱,不由微皺了眉頭,將手裡已經拿出的備用彈匣塞了一個回背包。只能省著點用,在不需要避諱發生巨大動靜的情況下,多使用雷神槍。
  最後摸出腰間的雷神槍出來擦拭,不經意間眼一瞟,那怪兮兮的五號又在默默地看著他。
  爆頭連罵他都懶得,只白了他一眼。
  夜來得深沉陰森,烏云蔽月。電路早已經斷掉,房間裡昏沉沉一片黑。
  在一片安靜的呼吸聲中,突然門被輕慢地打開,發出低弱且拖長的吱呀聲。
  曲小玥探頭向外看了看,一手捂著腹部,扶著牆小心地走出去。
  突然一隻手握住她的胳膊,嚇得她差點大叫出聲,但只發出一個短促的氣音,就被薛晴迅速摀住了嘴,「噓,是我。」
  曲小玥喘了幾口,「……阿晴。」
  「你出去做什麼?」薛晴輕輕關上門,拉她走到走廊上道。
  「我太想吐了,睡不著……」曲小玥說,「頭也有點暈。」
  「你別是發燒了吧?」薛晴緊張地摸她的額頭。
  「先去廁所,我吐一會兒……」曲小玥虛弱無力地說。她不想吐在走廊上,嘔出太大聲響,吵醒了季逸鵬,對方又要不高興。
  薛晴扶著她,剛摸索著走了幾步,瞧見前面走廊窗戶上洩進一點光亮。突然一個聲音低喝道,「滾回去!」
  黑暗裡,牆邊赫然蹲著一個龐大的身影,嚇得倆個女生腳下一軟。曲小玥差點又尖叫,又被薛晴滿額冷汗地捂了。定睛一看那麼大的個子、肯定只有爆頭,「你……你!」薛晴帶著怒氣說。
  「大半夜的抽什麼瘋!滾回房間去!」爆頭語氣不善地道。
  他一個人半夜覺得不保險,出來走廊上守夜,挑了個正對走廊上一扇窗戶、有些光亮的位置,向左直看過去是眾人所在的房間、走廊盡頭是大鐵門,向右看過去可以看到先前借助它由樓頂爬下來的鐵架梯。無論哪裡出了狀況都可以察覺。
  結果果然逮住了倆個膽大包天大半夜單獨行動的傢伙。
  「她不舒服,我陪她去廁所。」薛晴示意走廊那頭。
  親身經歷過聶城屍變、十四日內封閉空間裡的接連死亡,更別說那個時候猶有季逸林強大的結界保護、現在他們只有扇鐵門,爆頭十分忌諱任何的單獨行動(他自己除外)。但他懶得解釋,只是冷硬地罵了回去,「不准去!不舒服就給老子滾回去睡覺!想撒尿就在門背後!」
  「你這人怎麼這麼說話!」薛晴怒氣一上來,只覺得這人比季逸鵬還噁心——虧他之前罵季逸鵬的時候她心裡還暗暗叫了聲好。
  「少TM廢話!滾回去!」爆頭身子一直站起來,登時高大的身影在黑暗裡透出森森的陰冷恐懼。見二人站著沒動作,推了曲小玥一把,正想將她拎回去,結果曲小玥受驚過度,腹部一緊,彎腰就開始嘔了起來。
  薛晴登時像被打了雞血一般暴怒起來,一拳就沖爆頭的臉上揮去。結果卻被爆頭一把扣住手,不由地痛哼一聲——她那小拳頭被爆頭虎掌一接捏著就跟個湯糰似的——接著抬腳沖爆頭腰下要害踢去!
  爆頭還沒見過哪個女生這麼狠,下意識地腰一退,薛晴只踢中他腰包,觸覺有些軟軟鼓鼓的,她還以為中了要害,抓住曲小玥就要習慣性地踢完就逃跑。
  結果爆頭一伸臂一邊一個揪住她們倆的頭髮硬把她們拽了回來。倆個女生同時發出痛叫。
  曲小玥頓時嘔得更大聲了。爆頭皺了皺眉放開了她,她便扶著牆繼續幹嘔了幾聲,只吐出些清水,痛苦地咳著。
  爆頭一直皺著眉等她吐完,嘴上仍不善,「完了沒?完了快點滾回去!」
  「你!」薛晴氣道。
  爆頭才懶得管她們什麼感受,一邊一個拽著她們衣領,硬跟老鷹拎小雞一樣提回屋裡。一看屋裡人都起了身看向推門進來的他們,「看屁看!都TM老實點!你TM看緊點!睡個屁睡!」最後倆句是對魏一。
  關上房門一回頭,背後一個靜悄悄的人影。
  爆頭都對對方的神出鬼沒見怪不怪了,這傢伙不僅失憶而且腦子有問題,一整天都跟在他後面,先前他出來守夜的時候對方居然也跟著。老子TM是你爹啊?!
  啐了一口,沒好氣地低罵了句神經病。一把推開對方,回到先前坐的地方,用鞋底踩蹭了幾下曲小玥吐的那幾口東西,尋著旁邊一點的位置重新靠牆蹲下。
  五號靜靜地跟過來,在跟他保持了一些距離的地方倚著牆站著。晶亮的眼睛即使在夜裡也似閃著光芒。
  過了一會兒,爆頭又怒了,低喝道,「你TM又看著老子做什麼?!犯賤啊?!」
  五號靜了一會兒,低聲回答的卻是完全不相干的話,「季逸鵬不在意曲小玥。薛晴在意。」
  他僅聽了一次就將所有人的姓名和關係全記住,並且在短時間內觀察出真相。不過這種神經質又娘們的八卦信息爆頭全無興趣,他才懶得管誰TM喜歡誰,哪個女的犯賤去喜歡另個女的,只草了一聲,「關老子屁事!」
  五號低低地繼續道,「我看得出來這個……而且我還看得出來,你剛才那麼做,其實是擔心她們出事,是吧?」
  他的語氣明面上十分肯定,卻又隱含著試探。爆頭心裡騰地火起,也不知是被他無聊的猜測激怒還是因為被猜中了而惱羞成怒,面色一黑語氣一沉,起身揚槍抵住他的腦門。
  「關你屁事!老子告訴你你TM少犯賤!不要以為你救過老子就了不起了!老子一樣可以剁了你舌頭塞你TM喉嚨裡去!」
  五號沉默了一會兒,爆頭還以為他嚇老實了,結果他突然又道,「你為什麼不用那把槍?」
  他低著頭,看的是爆頭腰間的雷神槍。
  如果不是半夜三更地外頭徘徊的喪屍數量更多聽覺更靈敏,爆頭簡直想一拳砸碎了牆壁衝他破喉咆哮,或者真的如他所願拔出雷神一槍爆了他,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只能壓著聲音低吼,「關你屁事!你TM給我閉嘴!再出聲老子打碎你一口牙全TM塞尿道里去!」
  五號垂下眼,又安靜了一會兒,突然又完全不怕死地繼續道,「你不會這麼做的,你應該很善良。」
  這句話成功地讓爆頭完完整整從頭髮惡寒到腳趾,一時只覺得胃裡劇烈翻騰,蹭地把槍上了膛,磨了半天牙,愣沒找出句再狠地來說,最終只能壓抑著滿腔莫名的殺意道,「說夠了沒有?」
  五號又安靜了一會兒,完全沒有反省,似乎在思考著要說什麼,蒼白的薄唇剛上下一開。
  「吭!!」
  爆頭收了槍一拳狠重地擊中他的腹部。
  五號頓時捂著腹部彎了腰,月色下的臉愈發蒼白,艱難抬頭看向爆頭的眼神很是無辜不解。
  爆頭嘎嘎揉著拳頭,真TM爽!「還說不說?嗯?」
  「……」五號徹底安靜了。
  爆頭很滿意地點點頭,有些人嘴賤就得TM這麼收拾!卸下腕錶丟到他身上,「你守前半夜,老子守後半夜,到三點半叫老子!」
  他從當年聶城事件和之後的五年實踐中還得出這麼個結論:該吃吃,該睡睡,該別人幹的活就丟給別人幹,別TM搞得自己跟人民公僕一樣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靠著牆邊重新坐下,一抖槍抱在懷裡,睡老子的!
  ……
  夢裡又是多年前那場喪屍屠城。他拎著一把仿真玩具槍,走在街上。喪屍還沒有進化到白天就能出來。
  突然變得寬闊安靜起來的街道、長得沒有盡頭,破碎的玻璃,倒頹的櫥櫃,廢棄的汽車,橫陳的人體器官,腳下的血痕。太陽下是他一個人的領土。
  很孤獨,就像他過去十五年的生命一樣。
  所以他很習慣。
  他一個人翻找街邊的攤位,收羅食物和水,收羅防身的器具。一個人謹慎地走進黑森森的商店,找最新的遊戲機和遊戲卡,塞一荷包的電池。一個人回家,客廳裡是父母和外婆腐臭的屍體,噴空氣清新劑,然後走進自己的臥室,一邊吃薯片喝可樂,一邊玩遊戲。
  沒有人叫他起床,催他去學校,告訴他不要貪玩誤學,催他複習功課,沒有人關心他冷不冷,熱不熱,吃過飯了沒,冬天給他熱一碗暖暖的粥,夏天給他冰一杯酸梅湯。
  他不是因為這場災難而失去了這些,他原本就從來沒有得到過這些。
  外婆雖然疼他,身體卻不好,起居都是請專人照顧,除了同父母一樣不斷地塞給他錢,除了臉上不同於父母的冷漠、而是滿眼的心酸與疼惜,什麼也給不了他。
  所以他很習慣。
  他不需要其他人,不需要照顧誰,也不需要被誰照顧。不需要畏懼什麼,或者希冀什麼。
  遊戲裡的英雄從來獨來獨往,即使有夥伴,也會在下一段旅程中分開,或者終成眷屬——但那大多就是遊戲的終結,表示你再無下一關可闖蕩。
  他繼續著自己的遊戲。他要活著,並且玩下去,並且一直有下一關可玩。
  所以他活了下來。
  直到異變加劇的那一個晌午,他被幾隻喪屍堵在了街口。爾後被笑容爽朗的青年所救。
  好吧,現在不流行單機了,流行網遊。網遊流行組隊,還要有師父帶。
  他多了幾個哥們,隨便,蔡致蔡雅,谷梁米。戎子?那張死人臉實在太討人厭!
  爾後他們一一離開,或者成雙成對地離開,或者攜著手出現在他面前,讓他知道他還是一個人。
  這樣正好。他仍是一個人。他喜歡一個人。隨心所欲,無所禁忌,無所顧慮。
  殺戮和爆頭,無論在虛擬還是在現實裡都組成他的生活。殺至血氣衝天時,他常常感覺意識從身軀裡脫離出去,看著自己揮動武器的手、殺紅的眼,他恍惚覺得這樣的生活似乎就是他身體的一部分、甚至在他身體存活了遠比他的身體還要久遠的時間,深深融進骨裡。
  只是還缺了一部分,空出好大一截空隙。是一整樣東西的位置。
  他舉著仿真槍,一個接一個爆開喪屍的頭顱,視野裡一片血紅,耳邊轟鳴。
  究竟是……少了什麼?
  冷汗中驚醒,正察覺到臉頰微涼,身旁極不熟悉的氣息近在咫尺!爆頭眼還未睜,右手裡槍托已經下意識擊出,卻擊了個空,睜眼的瞬間不能適應黑暗中微弱的光線,眼前一片昏花,但電光石火間他已判斷出對方向一邊躲閃開,還垂在腿邊的左手迅速拔出靴後匕首,順勢揚手刺出。
  割破皮肉的微弱聲響,對方一聲悶哼,接著被他摁住傷臂一把摜翻在地,扣住傷臂一拐一送!咔!
  對方頓時安靜下來,再無半點反抗。
  夢中而起的滿額冷汗已經匯成了汗珠,滴落在對方的臉上。爆頭定了定神,仔細一看——
  壓在身下的是面目被覆在他的陰影裡模糊不清的五號,雖然看不清,但一雙眼睛似乎緊緊閉了起來,因為之前那點黑暗中的光芒都不見了。
  爆頭一愣,放開對方退開了一些,抓起對方之前放在他臉上、現在已經軟綿綿垂在一邊的右手——冰冷裡掌心裡是一團撕下來的衣服布料。
  五號慢慢地收回手臂,垂著眼,左手單手扶著牆站了起來。
  爆頭愕然不止,只覺得渾身都起了雞皮疙瘩,「你TM剛才在幹嘛?!」
  「你做噩夢了,給你擦汗。」五號淡淡地道,聲音低且虛弱。
  「……」爆頭。

  第十章

  倆個人靠著窗戶邊,藉著微弱光亮清理傷口。爆頭拆了顆子彈,將粉末細密撒下。火引子一燎,火藥嘶啦啦燒灼皮肉,泛起焦肉味。
  五號咬著布料一聲不吭,低著頭,眼睛緊緊閉著。只在火藥燃起的一刻輕顫了一下。光線太昏暗,爆頭看不出他面上什麼神色。
  給他臂上那條匕首劃破的傷口消了毒,包紮上,爆頭又探了探他的骨頭。
  一探就嘖了一聲,感慨自己真TM是個人才,淺眠中的防備與攻擊太TM完美——對方右肘關節錯位,肱骨和橈骨、尺骨向著完全相反的角度。
  而相比起來對方也太TM沒防備,也不知道躲!
  爆頭抬眼看了看五號低垂的臉,毫無提醒地手下一用力,將骨頭拼回原位。
  五號又顫了一下,從鼻子裡發出急促的喘息,仍舊沒出一聲。
  爆頭找了塊木板給他固定,撕了自己大衣一圈衣角,給他吊脖子上。末了從背包裡翻出幾顆鎮痛藥、消炎藥,連軍用水壺一起丟給對方。
  「……謝謝。」五號低聲說。
  「你TM別是真傻吧?」你TM身上的傷是老子搞的!爆頭強忍著將對方木愣愣且犯賤的腦袋扣在牆上的衝動,「吃你的藥,少廢話!」
  五號乖乖閉了嘴,和著水把藥吃了,垂著眼靜靜地看著水壺。
  倆個人並排靠著窗邊坐著。爆頭合上眼繼續淺眠,休息不到一會兒,突然聽見五號不怕死地低聲又道,「你其實很好……」
  爆頭已經懶得理他了,眯著眼睡自己的。突然聽他聲音又低了一些,像在自語,「雖然一開始覺得不太一樣,但是你其實很好……應該很好的。」
  神經病!爆頭翻了個身去背對他。
  再次陷入淺眠的狀態,突然窗外模糊的嚎叫聲中、似乎夾雜了一聲女人的尖叫!
  爆頭登時睜開眼,一直身坐起來,轉頭看見五號也聽到那聲響,正警覺地看著窗外。
  這個走廊的窗戶角度不對,爆頭持槍回了眾人所在的房間,一把拉開已經站在窗邊的魏一。
  尖叫聲又持續了一會兒,樓下的喪屍都開始聞聲張望。聲音的方向很遠,像是從東邊一棟馬桶狀的建築物那邊傳來,如果不是因為夜與死亡的寧靜,或許都不易察覺。
  「是倖存者?去看看!」魏一馬上激動道。
  爆頭目測了一下距離,穿過N棟樓,過一座小橋,還要跨越一個寬闊無遮攔的大廣場。距離這麼遠,現在又天黑,再況且叫得這麼慘動靜這麼大,多半現在已經被撕開群享了。他回過身,看見屋子裡的人都緊張地站了起來,不耐煩道,「看個屁看!都TM繼續睡覺!」
  「你怎麼能這樣?」魏一道,「我們是除魔師,就是為了救助倖存者而來。你怎麼可以看都不看,就丟下她不管!」
  爆頭一挑眉,「好啊。老子守這兒,你去啊,去!」
  魏一眼底頓時閃過絲猶豫,他原本說這麼句話,就是盤算著叫上爆頭和五號一起去,能救得出來是也有他一份功勞,就算距離太遠救不出來,也算盡過職責了給其他人看了。之前才被喪屍圍攻過,現在他一個人又怎麼敢再單獨行動?
  他就愣了這一倆秒沒回話,面子上掛不住,正準備硬著頭皮開口說我去就我去,被爆頭嘁了一聲道,「你TM真是白活著佔戲份!怎麼TM不早點死?!在這兒看著!」
  一抖槍出了門,徒留下魏一臉青臉白地站在原地,不過天黑,眾人也看不見。
  爆頭沿著鐵架梯又爬上了樓頂。夜晚的風雖不涼卻乾澀,沉重地刮扯著皮膚,他皺著眉,從護欄上探出身向遠處望去。
  尖叫聲沒有再響起,那棟馬桶狀的建築下面密密麻麻的黑點,似乎圍了不少喪屍,但又好似進不去,都只在樓下徘徊。
  他將槍扛起來,用瞄準鏡看了一看。
  那建築二樓、旁白的平台上,像是有個人影,又像不是,模糊著實在看不清楚。平台旁邊像是一扇可以攀入建築物內的窗戶,那團影子好像入了窗。
  他看看樓下狀況,接著沿老路,攀廣告牌的支架爬到附屬樓,三樓空空蕩蕩,樓底的喪屍也似乎散去了。他謹慎觀察了一番,蕩著繩子下到地面,躲在窗外向外看了看,只有三倆只喪屍在草坪上。於是將被喪屍闖開的屋門重新輕輕關上,在門後堵了幾個櫃子箱子,以保證等會兒回來時,就算有喪屍追擊也只能挨個挨個從窗戶往裡爬,而不會從門口一擁而入。
  負著槍從窗口翻了出去,趁夜色掩護,朝著遠方潛去。
  ……
  只穿越了倆棟樓、半條街,剛沿著護城河走了一段,就發現無法前行。成百上千隻喪屍堵在路上無所事事,就連河道也被它們填滿,泡在水裡嗷嗷地嘶吼著,將河沿岸的楊柳枝大把地扯下。
  冒險躲在距它們群聚的草坪不遠處的一棵樹後,爆頭探頭出去觀察著周邊狀況,尋找繞過它們的方法。
  也是他失算,耳朵裡夾雜著太多喪屍喳喳的聲音,直到接近身後的草皮被嘩嘩踩過,他才突然察覺!
  一回身,一個缺了半邊腰、掛著半身腸子的女學生正微彎著腰,雙手垂在膝側,歪著頭看著他,血紅的眼睛鼓鼓的,喉嚨裡發出悶悶的咕嚕聲。
  天太黑,他又蹲在那裡沒動靜,對方暫時看不出他是什麼構造。
  爆頭起身的同時迎面送出匕首,正正插入對方倆眼之間,破腦而出!女喪屍的頭啪嗒一墜,身子一軟,爆頭正要退一步避開她倒下的身體,眼睛瞥到周圍——另外倆只喪屍分別站在距他約三米和十米開外,聽到腦殼爆裂的噗的聲響,轉過身來,也同樣發現了這個藏在樹下的傢伙。微彎著腰,歪著頭開始打量他,狐疑地扭動著頭顱,喉嚨裡低低悶吼著。
  老子曰……
  它們若是發覺不對、大聲嘶吼起來,不遠處那群非法集會的傢伙必然會群擁而至……
  爆頭只能任由那具喪屍的屍體倒在自己胸前,被血漿腦漿沾了一胸。昏暗天色裡,他身上掛著一屍,和另外倆屍「深情」對視。
  「吼……」
  眼見著對方越來越起疑,悶吼著緩步向走來。爆頭急中生智,伸手從女喪屍破掉的腰部扯下一截腸子,忍著惡臭糊在肩上。
  接著眼角抽搐著,屈辱地出聲,「嘲……」
  ……
  面目扭曲而歸。掛著三個喪屍腦袋和一堆腸子回了附屬樓。探身往窗戶裡先望瞭望,一個人影正站在房間正中。
  爆頭立刻端槍瞄準,剛要扣扳機,突然潛意識裡一驚,對方身形看起來有些熟悉!
  手下一歪,本來瞄準對方後腦勺的子彈向著對方肩側而去。電光火石一瞬間,劍影一閃而起「噹!」一聲輕響!
  那子彈竟被對方的劍刃硬生生攔下了,啪嗒掉落在地。
  爆頭為那迅捷的身手愣了一愣,隨即憤了,你TM這個時候倒是反應快了!之前受傷那次發什麼呆!
  五號轉身來看他,右臂還滑稽地吊在脖子上,左手持著他那柄長劍。
  爆頭從窗外翻了進來,他聞到爆頭身上腥腐的氣味,立刻緊張地走上前,「你有沒有事?」
  「關你屁事!」爆頭白他一眼,看看斷掉的一二樓的樓梯,真不知道對方怎麼從上面下來的,「你TM跟下來做什麼?!」
  五號很直白地低聲說,「我擔心你。」
  爆頭雞皮疙瘩瞬間又爬了一身,頭皮發麻地退了一步,罵道,「你TM又犯什麼賤!你別是喜歡上老子了吧?!老子警告你,老子不喜歡男人!滾遠點!老子知道老子帥得人神共憤!可你TMD這才認識老子一天,發什麼神經!」
  五號垂了眼,安靜了一會兒說,「可是我總覺得……我們認識很久了。」
  爆頭徹底毛了,「久你媽個屁!老子這輩子第一次來東區!沒陪過你們這些精英吃過屎!少TM套近乎!失憶就失憶,別TM找奶吃的屁孩、見人就貼!」
  他的話實在難聽,五號抬眼定定地看著他,像是要從他臉上看出些什麼似的,微偏著頭似乎又在思考,過了一會兒,他說,「不是的,我不記得了……可是……」
  他猶豫著,有些恍惚地低語,像是在對自己喃喃,「你其實很好的……」
  窗外有喪屍聽到動靜,探頭探腦,爆頭粗暴地低喝著打斷他,「閉嘴!」
  他一甩抓鉤搭上二樓的樓板,轉身半蹲了身,「上來!TM廢物!」下來湊什麼熱鬧,盡TM添亂!
  五號愣了一愣,被他不耐煩地扯了一把栽倒在他背上,爆頭扣著他那隻完好的左臂環住自己脖子,「抓穩!」
  回身幾槍爆了先撲進窗來的倆只,抓著繩子往上攀去。
  ……
  天太陰沉,已近晌午了仍然顯得灰濛蒙的。一群人百無聊賴地坐在屋內。
  季逸鵬的騷包PHONE已經玩得快沒了電,只是坐在桌前皺著眉頭發呆,聽他倆個朋友阿東阿嘯說著他們上次去酒吧泡了什麼樣的妞。
  爆頭繼續擦著他的寶貝槍,一邊擦一邊沒忍住瞟了五號一眼——草!果然!
  對方依舊在微偏著頭靜靜地看著他,嘴角掛著一彎讓他非常毛骨悚然的笑容。
  就從昨晚他一邊罵一邊還是背了對方上樓開始……這傻子徹底發神經了!
  實在是對打不還手罵不還口逆來順受的對方沒轍,再滔天的憤怒凶暴也只似打入一團棉花裡。爆頭放棄與對方任何暴力形式的溝通,強忍著胳膊上的雞皮疙瘩,選擇繼續無視他。
  他收了槍,起身靠著窗去看外面地形。
  皺眉回憶著昨晚的路線,考慮著如果總部遲遲沒有消息,應該從哪個路線離開學校,又該去向哪個地方。
  不過不管去哪裡,帶著這麼多人,他們都需要一輛交通工具。
  宿舍區附近除了一排一排浩浩蕩蕩的學生自行車,便只剩下食堂工人的三輪運菜車。
  從離這裡較近的西門出去,到外面找麼?他之前一路過來,發現夙城大學佔地廣,校門偏僻,離最近的高教區生活區也有很長一段距離,且不知那邊狀況——那裡遠看高樓聚集,有許多的居民小區,說不定喪屍比校內還多。
  至於校內的教職工車輛……
  正思索著,眼角瞟到遠處、昨晚鬧尖叫的那棟樓。
  不知是不是眼花,平台上又似出現一個人影。
  爆頭回身迅速出了房門,攀上樓頂。舉起槍仔細一看,那個影子似乎還正沿著平台往下移動,過了一會兒又移動了回去。
  行為看起來,不太像是沒有智力胡亂走動的喪屍。
  樓裡邊也好似有人影,只是隔了層玻璃,更看不清楚了。
  難道那邊真有倖存者?
  他仔細觀察著那棟樓,的確如昨天晚上一樣——而且白天看去還更清晰了一些——那裡樓下聚集了不少喪屍,但都似乎進不了樓,只在樓下空地徘徊,同他們所處的這棟食堂大樓有點像的是,那棟樓旁邊也有個附樓,附樓樓頂是個平台,可以攀藉以攀入圖書館二樓。
  而且那棟樓面朝的那個校門似乎是學校正門,修的十分大氣寬闊,近十米寬的入門大道,只有電子伸縮門相攔,門外就是寬敞的大馬路,門口喪屍群聚並不太多。非常便於行車逃離。
  而且即便說那邊樓下的喪屍多,瞧起來也不過幾百隻,遠不如這邊宿舍和食堂樓下、浩浩蕩蕩。
  說不定是比這裡還更安全的地方。
  爆頭思索著,返身下樓。一邊走一邊又莫名地泛了一陣雞皮疙瘩。
  果不其然,遇到正單手攀著鐵架梯較艱難地往上爬、想上來跟著他的五號。
  爆頭都沒興致吼他了,一腳把他蹬下去,自己跟著爬下去,拽著他衣領把栽在地上的他拎起來。
  五號胸口一個大腳印,默默地、毫無反抗地,被他拖回眾人所在的屋內。
  「你們回來得正好!」正迎上魏一難得一見的興奮激動,抓著含著紙條棒的倉鼠道,「總部剛才終於回話了!」
  爆頭就看不慣他那傻B樣,冷冷地問,「回了什麼?」
  魏一一愣,「還沒來得及看……」低頭剛要從倉鼠嘴裡取紙條,被爆頭一把搶過。
  結果並不是東總對魏一發去求救報告的單獨回覆,而是中華區總部發佈給所有中總與東總編制下的除魔師的公告,通知他們夙城已幾乎淪入喪屍之手,且正在向周邊城市蔓延,總部已經在海城設下防禦,如今狀況危急,人手極度缺乏,無力再專門派出人手對夙城倖存者進行搜救。要求尚在夙城的除魔師積極救助倖存者,並自行帶回海城安全區內。
  魏一呆在那裡,語氣裡已經帶了絲絕望,「現在怎麼辦?」
  「怎麼辦?」爆頭一挑眉,「自己走就自己走,什麼TM怎麼辦!」早該料到中總沒閒心顧及他們這些倖存的小角色!
  「你們學校哪裡找得到大點的車?」他問那些學生。
  「……有個最大的停車庫,有很多車晝夜都停在那裡,在圖書館樓下。」季逸鵬沒什麼好氣地道,他之前自己開車來學校,所以很熟悉。
  「圖書館在哪兒?」
  「就是那邊那個地雷。」小胖子道。
  「是馬桶啦。」薛晴不耐煩地為學校建築正名。
  「我們老師說那是地雷……」小胖子。
  「明明就更像抽水馬桶。」薛晴。
  「咳咳!」猴子扶了扶眼鏡,皺眉嚴肅認真地修正道,「那是仿造含苞的蓮花!是我們學校新校區的標誌!」
  所有學生都轉頭白了他一眼。
  總之不管是地雷還是馬桶,就是爆頭剛才觀察過的那棟在他看來也像馬桶的建築。
  爆頭略一沉吟,「就去那兒找車。所有人一起去,老子有辦法。」

  第十一章

  沒有救援,留在喪屍云集的此地再無用處。所剩的食物不多且無處可尋——樓下不遠雖然就是教育超市,但破碎的大門血跡斑駁的玻璃,來來往往的喪屍,儼然死亡的遊樂場,根本進不去。
  眾人只能遵從爆頭的決定,全員潛伏去靠東的校園——即便到不了最終目的地、有停車場的圖書館大樓,也可在沿途尋一個相比於宿舍區而言、喪屍更少的、更安全的地方停下。
  至於怎麼潛去……
  全軍在爆頭同志的指導下進行了大整改。所有太長或者太寬鬆、容易被喪屍抓住或者掛在障礙物上的服裝,全部被紮緊或改短;倆個女孩子容易被抓扯住的長頭髮全部剪成乾淨利落的短髮。每個人配備長短武器各一支,長者如木棍、拖把柄、紫紅粗甘蔗——掃帚的不要,桿太細;短者如帶長釘的木板、菜刀、水果刀、削尖了的椅子腿;並配備暗器若干副——牆灰粉包成的小紙包,雖然喪屍不感覺到疼痛,卻會因此而遮掩視覺。
  爆頭回了趟附屬樓,拖回一具沒了頭的屍體。要每個人找些塑料膜、泡沫板、報紙一類的東西捆紮在衣服和裸(和諧)露的皮膚外面,圍著那具屍體站成一圈。接著拔了匕首出來。
  眾人一邊捂鼻擋住那腥腐的惡臭味,還沒搞明白他想幹嘛,薛晴倒先反應過來,「噗!」了一聲趕緊別過頭,順便把曲小玥的臉也給摁到一邊。
  果然爆頭用報紙捂著口鼻,一匕首紮下去,狠重地斜著匕刃倒挖出來——血肉登時被挑得濺了出來!帶著一大截腸子!
  「嘔——!!」季逸鵬率先嘔了出來。
  ……
  倆棟樓之間的廣告牌支架空隙太大太危險,且離東面更遠一些,中間堵的全是喪屍,爆頭自己可以繞路上隔壁宿舍樓,從樓間穿下再沿小路邊緣繞過去;帶著這麼多人就不太可能。衡量再三,決定還是帶著所有人從大鐵門出去。
  他自己先從距離大鐵門最近的一扇窗戶裡,看了看狀況,甩抓鉤將自己蕩了過去,雙腿鉤在樓梯欄杆上,啾、啾、啾幾槍,清了尚在樓梯道上的幾隻喪屍,看看樓下的喪屍未曾察覺,接著靠近門邊,敲了三記門。
  大鐵門被小心翼翼從內打開,跟爆頭一樣掛了幾團內臟在肩上、纏了一截腸子在腰上的薛晴探頭而出看了看狀況。
  她將門推開得大了一些,胖子和猴子接著輕手輕腳魚貫而出,站在樓梯口。
  爆頭低聲道,「再看看路線,每個人都TM記清楚。從這裡下樓,沿樓下往北走,一直走到護城河邊,然後直走去那倆座平房,在那裡才可以停一下。我們分三組,就在那裡集合。然後沿著橋過河,穿過廣場去圖書館。」
  「胖子和猴子,跟老子先走去探路。你們在這裡,看到我揮手了,你,」瞟了一眼魏一,「再TM帶這三個過來,」示意季逸鵬和阿東阿嘯,「最後五號帶倆個女的。」
  最後又完全無視掉在他眼裡沒半點用處的魏一,單對五號囑咐道,「中途如果有任何一組被喪屍發現,退回這裡,你負責斷後關門。有任何零散的喪屍上三樓,你也要看緊點!聽清楚沒有?」
  五號嗯了一聲,定定地看著他,突然低聲道,「……你小心點。」
  站得最近的薛晴一驚,立馬八卦地豎起了耳朵!
  爆頭嘴角微抽,兇狠地瞪了五號一眼。後者安靜且無辜地看回來。
  ……
  率著血淋淋的胖子和猴子率先下了樓,開始模仿喪屍的基礎動作——背部微彎;沒有攻擊對象時,雙手要無力地垂在身體兩側;最好有一條腿一步一拖,裝作很沉重的樣子;眼珠直視前方、不能明顯地大力轉動;最重要的是喉嚨,隔一會兒就要發出一些咕噥和呼嚕聲,但是不能太過大聲——畢竟學得不太像,太大聲可能被喪屍聽出不正常。
  爆頭瘸著腿走在最前,胖子和猴子並排走在後面。
  「你,你別發抖啊,都都不像了……」剛走出幾步,胖子突然小聲說。
  「我,我,你也在抖啊……」猴子更小小聲說,「啊,啊那個,近了,近了……」抖抖抖……
  「閉嘴。」爆頭壓著嘴唇哼了一小聲。
  迎面走來他們此次表演活動遇到的第一隻喪屍,是個學校保安,歪戴著一頂血染的蓋帽,一隻手臂缺了一半,露出光禿禿的肘關節,一條腿扭曲地折著。歪著半邊身體,一跳一跳地路過他們身邊。
  它從喉嚨裡發出明顯比三人更專業的悶吼聲,歪頭看著三人。
  爆頭目不斜視地往前繼續一瘸一拐走著,完全「無視」它,喉嚨裡低弱地,「嘲……嘲……」
  喪屍停下腳步,狐疑地看著他們,甚至在他們走過了它以後,還轉過身繼續盯著他們。
  「它看著啊,它它還看著啊……」猴子小小聲道。
  「噓。」胖子。
  「嘲!」爆頭又學了一聲。
  結果那喪屍歪了歪頭,更有興趣地一歪一歪地跟在他們後面。
  「怎麼還跟過來了啊……」猴子一邊眼睛往後瞟一邊發著抖。
  「噓。」胖子道,他接著低吼了一聲,含著口水在喉嚨裡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
  對方果然停下了,看了他們一會兒,沒興趣地轉頭離開。
  三人鬆下一口氣。胖子汗涔涔地認真教育說,「大哥,您學得不對,不是嘲,是吼……」
  「放屁,老子聽過的都是嘲。」爆頭嘴硬。
  而且昨晚那倆只喪屍也沒太大懷疑不是麼,至少在被他分別擊倒之前。
  不過也有可能因為昨晚天黑,而且周圍雜音干擾較大。
  總之為了證明「嘲」的發音是可以的,爆頭又試了好幾次。
  結果經過喪屍量最大的護城河邊草坪時,擦身而過的好幾隻喪屍都起了疑心,探頭探腦地跟著他們。雖然沒有激動地攻擊他們,但又對他們表現出相當的興趣,似乎當這幾個渾身相同臭味相同扮相、但是發音不同的傢伙是新品種。
  緩慢步行在數百隻喪屍中間,當緊隨的喪屍數量增添到十幾個、胖子猴子已經腳軟得快走不動路的時候,爆頭終於放棄了標新立異,本就凶相的雕眼狠狠一瞪,改口道,「吼!!」
  眾喪屍悻悻地散去了。
  「我,我說吧……」胖子帶著哭腔悄聲說。
  「……」
  老子曰……
  ——是爆頭同志不明白,有些東西是專利,學不來的。
  終於到了約定好的平房處,附近一棟樓還在裝修,這裡是臨時搭建的民工宿舍,就一層樓。樓邊溜躂著幾位個子不高但肌肉突出的水泥工,肩上搭的毛巾沾滿了肉漿糊。
  爆頭摸出匕首,挨個不動聲色地解決了他們,輕輕將屍體靠在牆邊。接著進入房間,又將屋內徘徊的一個大媽喪屍也給處理了,打開門讓胖子和猴子先進去。接著繞出去對著食堂大樓的方向揮了揮手。
  第二批人馬開始移動,爆頭靠著門邊一直看著他們。胖子和猴子則是驚喜地在屋內發現了不少鐵鍬、鐵鏟、釺子一類的工具,蒐羅了不少雖然難看但保暖的衣服,竟然還有幾箱方便麵。
  終於魏一帶著富二代三人組也有驚無險地抵達。爆頭又揮了揮手,五號開始帶著薛晴與曲小玥下樓。
  天空愈發陰沉,悶悶地讓人心慌。曲小玥身體不適又尤其膽小,每當有喪屍路過,都嚇得在原地不敢動,而且還有腳軟往地上栽的傾向,三人只能走走停停。
  沿著護城河走了一段,突然從河堤下面騰地跳出一隻喪屍!個子矮小的一男生,頭頂缺了一大塊皮骨,露出紅白交織的腦花!「吼——!」
  曲小玥腳下一軟就栽到了地上!張嘴就,「呀……」
  她旁邊的薛晴比她還快地也跟著順勢倒在她身上,一邊迅猛地摀住她的嘴一邊發出聲音蓋住她的已經發出的最初那個「呀」,「吼!」
  她這聲不太像,周圍的幾隻喪屍都回過頭來。那小男生喪屍更是狐疑地靠近她們,像是要靠近嗅聞。
  「快爬。」薛晴急中生智,短促且低聲地道。
  她自己改從喉嚨裡發出咕隆咕隆的低吼,臉蹭在滿是泥土血跡的地面上,作出腰或者腿斷掉的喪屍的動作,一邊悶吼一邊向前爬動。
  曲小玥也發著抖開始學了起來。
  那喪屍還是狐疑,剛靠近了一步,在旁邊站著的五號彎著腰沖它的方向一甩頭、一頂肩,向前踉蹌了一步,歪著頭發出沉悶的吼聲,「吼——!!」
  他這動作神情和聲音簡直惟妙惟肖,完全是一隻護食的喪屍。喪屍發生護食就像自然界裡弱肉強食,會有三種結果,一是大家和平一點共同分享,二是吼不過的一隻放棄離去,三是二者互相咬一場,誰贏了就連對方都可以一併吃了。
  那小男生喪屍猶豫了一下,「呼……吼!」
  「吼——!!」五號甩著頭更彪悍地吼了一聲。
  那喪屍悶悶地又吼了一聲,搖晃著身體,轉身重新爬回河堤下面去了。
  薛晴和曲小玥鬆下一口氣,又繼續在地上爬了一陣,待周圍不遠處的喪屍注意力都散去了,才抽空爬了起來,繼續一拐一拐地跟在五號後面。
  「你太強了,怎麼學得這麼像!」薛晴一邊走一邊佩服地低聲道。
  「……聽慣了。」五號恢復之前的平淡謙和,低低地說。
  終於安全抵達了平房。季逸鵬正在屋子裡不耐煩地徘徊,見他們進來,對曲小玥怒道,「怎麼回事?這麼遲才來,你又拖後腿!剛才在路上你倒下去做什麼!」
  曲小玥臉色一白,眼眶裡又含了淚,薛晴攔在她前面,氣憤爭道,「你自己也沒快到哪兒去!你只不過先出發而已!」
  二人爭了幾句,被爆頭煩躁地吼了句,「再TM唧唧歪歪!老子砍了你(薛晴)的手指頭塞你(季逸鵬)屁(和諧)眼!」凌厲兇狠的眼神一人瞪了一眼,才都面色不甘地住了嘴。
  爆頭看看外面天色,愈發陰暗,又看看表,已經六點多了。這間屋子不僅窗是報紙糊的,門是薄木板,連牆都是板子臨時搭的,一撞就破,不可久待,必須趕在天黑前到達圖書館。他指揮道,「都TM收拾一下,每個人多裝幾包方便麵。帶一倆件衣服——不要TM多帶!拿甘蔗、拖把的都去換成鐵鍬,走!」
  剩下的路雖然長,但路況沒之前那麼複雜,只需要過一座三米寬的小橋,然後穿越寬闊的廣場,就可以到達圖書館的樓下,停車場就在它的另一頭,如果找不到合適的車或者被喪屍圍攻,可以改為躲藏入圖書館樓上——當然,那裡圍滿了喪屍,他們只能從副樓繞上去。
  沿途的喪屍沒宿舍附近數量那麼龐大,但橋比較狹窄,尤其是當橋面和倆邊晃蕩了十幾二十隻喪屍的時候;廣場又十分寬闊,一望無遮,無處可退,雖然喪屍分佈得很零散,但一旦被發現,四面八方的喪屍都可以聚攏過來。
  時間無多,路途又長,這次眾人改為一起行動。步履「蹣跚」的一行人依次上了橋。
  他們儼然成為整個校園裡進化最快的「喪屍」,不僅發音跟其他屍有些不一樣,並且目的地明確,並且組隊前進。沿途的喪屍都狐疑地看著他們,總要看個老久,靠近一段距離嗅聞一會兒,才會移走視線離開。
  好不容易搖搖晃晃地過了橋,天色愈加昏暗,突然爆頭覺得鼻子上一涼。
  心裡暗呼聲不好,不過片刻,天空暗沉加劇,接著便是淅淅瀝瀝的雨淋了下來!
  陣雨來得突然且猛烈,不久便淋濕大家的頭髮衣衫,將紮在身上的報紙塑料膜和上面的血肉也一併洗去。近前的喪屍越來越狐疑,湊近嗅聞的動作更多了一些。
  「走快點。」爆頭壓低聲催促著。
  然而突然快步地走也引起喪屍們更多的注意,有一隻便幾步竄了過來,擋在爆頭前面。
  爆頭咕嚕咕嚕地悶吼著,別眼不看它,鎮定如常地一步一瘸地往前拖著步子。
  它圍著爆頭走了半圈,又去嗅跟在爆頭後面的五號。
  五號悶吼了一聲,比它自己吼得還傳神。
  它又轉去薛晴曲小玥,這倆位現在學乖了,垂著頭蕩著身子,裝那脊椎骨骨折的,蕩來蕩去就是不看它。
  再後面是胖子和猴子,也是堅定地低著頭向前進,理也不理它。
  「呼嚕嚕……呼嚕嚕……」胖子嫻熟地發出聲響。
  正呼得起勁呢,突然肩上掛著的一截腸子啪嗒滑了下地。
  那喪屍一歪頭,定定地看著他。
  胖子顫巍巍地低身把那段腸子撿起來,「吼……」是的這是我的腸子,不是你的。
  那喪屍突然伸爪一撈,將腸子抓了過來。
  胖子額上冷汗頓出,「呼嚕嚕……」你你要就給你吧!
  給給了你就讓我走了吧!他加快步伐哆嗦著要往前。
  誰料那喪屍嚼著那截腸子,突然含糊不清地發出一聲巨大的吼聲!「吼嗷——!!」
  胖子渾身一顫,哇地一聲慘叫,再也憋不住地往前跑去。
  異變陡生,爆頭連忙一把拽住受驚過度的對方拎了回來,五號旋身而退,一劍將那隻發狂的喪屍斬於劍下。然而遠處的喪屍已經注意到了他們,都從喉裡發出沉悶的高吼,向這邊跑了過來。
  離圖書館附樓還有大半個廣場,近四五百米距離,倒回去橋邊又堆著喪屍,逃無可逃!爆頭一掃周圍狀況,「都TM去騎自行車!」
  就在廣場邊上的綠化帶裡停了一排自行車,爆頭持槍殿後,清理先竄而至的喪屍,回頭看魏一已經在那裡斬車鎖,一推還站在身邊的五號,「去幫忙!」
  五號茫然地回頭看了看,跑去也幫著魏一揮劍挨個斬斷車鎖,眾學生各尋了一輛騎上,魏一打頭,一邊揮舞著風火回形鏢開路一邊朝著目的地快速騎了過去。
  爆頭爆了最近的一隻喪屍,抽了空退了幾步,剛躍身上了一輛車,見五號持著劍站在那裡,「你TM發什麼呆!騎啊!」
  「我不會……」五號低聲說,面上露出更加茫然的神情。
  爆頭眼角一抽,額上頓時暴了青筋,「你TM是不是C國人?!TMD連自行車都不會!!上老子車!」
  五號乖乖爬上去。
  「橫著坐!」TM鴕鳥啊?!腿那麼長!

  第十二章

  光嫌人家腿長,他自己一米九的大個子更好不到哪裡去,拱著背往自行車上一跨,自行車頓顯嬌小無比。倆個大男人一上去,前後車輪都癟了一大半。爆頭剛剛姿勢扭曲地一蹬腳踏、車一搖,後面的五號就跟著向一邊倒過去。
  「抓穩!!」爆頭回頭怒道。
  五號一隻手掛在脖子上,另一隻手抓著那柄長劍,哪裡來手抓穩。爆頭一把搶了他那把劍插(和諧)進車筐,「抓穩!」
  待五號伸臂環住他的腰,又一隻喪屍也差不多近身了,爆頭順勢伸長腿一腳蹬開它!接著端起車頭開始一通狂踩。
  耳畔風聲呼呼,豆大雨點狠重地砸在臉上,爆頭一路橫衝直撞,技巧嫻熟地顛起前輪將被撞倒的喪屍踐踏輪下,不時還單手按住車把,回身補個一倆槍。
  顛簸中五號單手摟著他的腰,緊緊地貼在他身後,默默地把臉埋在他背後。
  先行的眾人都因為途中喪屍的阻隔而不得不繞路而行,不多時就被爆頭追趕上,一行人漸次快速滑行過寬廣的廣場,濺起一路帶血的水花。幾十隻喪屍尾隨跑跳在他們後面,嚎叫聲在雨聲風聲中模糊而猙獰。
  迎面不遠就是圖書館大門,門前的小廣場與寬闊階梯上,大約有一倆百隻喪屍徘徊。大雨如簾,混淆它們的視覺與聽覺,只有最外圍的幾隻注意到遠處正有幾輛自行車帶著一群它們的同類越行越近。
  「附樓的門口在那邊!」薛晴指著一個方向喊道,「那排樹後面有條路!」
  繞路而行,在一排楊柳的遮擋下,最先騎到附屬樓樓下的魏一躍身下車。大雨下他法器的攻擊力失了大半,揮舞著風火回形鏢艱難砍開近前的幾隻喪屍,一推那扇遍佈血跡的玻璃門,推不動。再接著仔細往裡一看——
  裡面高高地堆著一堆櫃子與桌椅,門被堵得死緊,黑壓壓完全看不出室內狀況。
  倖存者從裡面堵住了門!果然有倖存者!
  但如今他們要怎麼進去?!
  喪屍們從廣場各處匯聚而來,圖書館樓下本就聚集的喪屍也開始察覺到這邊的狀況,四面八方都是喪屍,情況緊張萬分。
  爆頭看看附屬樓的構造,發現門前是條短廊,二樓有個陽台,陽台廊下撐著倆根柱子。從戰術背心裡摸出倆個手榴彈塞給魏一,「先從下面門縫裡丟進去炸開門!進去以後上二樓炸塌陽台或者柱子封門!」
  「都離門遠點!」他揚聲沖其他人喊道。
  一行人退開門邊數米。嗷嗷聲近在咫尺,十幾隻喪屍已經近前,五號揮劍迎前阻攔,學生們也都不得不拿起武器自衛。
  嘶吼聲與頭顱爆破的聲音混雜在淅瀝雨中,眾人皆滿目模糊雨水血水,不出十幾秒,只聽「轟——!」一聲驚響,接著是巨大的轟鳴與倒塌聲,煙塵四起!
  玻璃門被炸開,桌椅與碎石倒塌堆積,只在門頂最高處露出半米高的空隙。
  「進去!」爆頭喝道。
  他與五號斷後。學生們跟著魏一,試圖從倒塌的碎石桌椅上攀爬而過,往那煙塵瀰漫的門內進入。
  然而群聚的喪屍已紛紛到達,數百隻喪屍將各處堵得水洩不通,從四面八方擁堵而來,堵在門前的桌椅和碎裂的石塊玻璃實在太多,加之不斷有喪屍從旁撲上阻撓,眾人攀爬得極其艱難。
  不管是狙擊步槍還是雷神槍發彈速度都較慢,根本鬥不過周圍越逼越近的七手八爪。「掩護我!」爆頭吼著,避到五號身後。
  饒是五號疾劍如飛,一劍也難抵最近身的十數隻喪屍,他眉一皺,猛然一聲清嘯,黑色長劍上爆出金色光芒,揚臂一甩,數十道劍影離刃而出!刷刷刷徑直穿越過週遭一排喪屍或頭顱或脖頸,破腦破喉而出再襲下它們更外圍一圈的其他喪屍,登時包圍圈鬆了一鬆,屍體橫七豎八地倒下!
  局勢稍緩,爆頭在這期間已經飛速換好重型槍管,拼上200發的大彈匣,扛槍直身,「都TM快點進去!」
  「噠噠噠噠噠噠——」
  他二人在前方攔住喪屍的這段時間裡,後方的魏一已經率先攀爬過障礙進了樓內,裡面一樓空空敞敞,只除了地上幾攤血肉、滿地血痕,所有的東西都被搬去堵住了門口。沒有見到喪屍蹤影,魏一向著二樓奔去。
  緊跟著他的是季逸鵬和阿東阿嘯,接著胖子和猴子也艱難翻爬而入。
  胖子和猴子進屋之時,魏一和季逸鵬等人已經跑到了二樓的陽台上,大喘著氣緊張地看著下面屍山屍海和尤在外面或掄槍四射或揮舞劍影的爆頭與五號。而薛晴還趴在門口碎石上面竭力將曲小玥往上拉。
  突然一隻喪屍從側面矮樹叢裡一躍而出,一把抓住曲小玥的小腿將她往下扯!
  曲小玥尖叫著被拉了下去,下意識地抓起旁邊一塊碎石就往對方頭上砸,卻被對方一矮頭避開,那喪屍嘶吼著伸展著血淋淋的獠牙,一口撲向她的脖頸,突然「碰!」一聲響。
  從上面重新跳了下來的薛晴一鐵鍬打碎了它半邊腦袋,拉起曲小玥就繼續往碎石堆上面推。
  曲小玥終於艱難爬入,回身想拉她。
  「我自己能爬!你先上樓不要管我!」薛晴衝她揮著手,同時也的確手腳迅速地往上攀著。
  曲小玥轉身向樓裡奔去,薛晴正往上借力攀著,突然身後嚎叫聲又起!
  原來又是倆只喪屍瞅著空隙避開五號與爆頭從邊上拐了過來!
  她不得不再次跳回地上與對方力搏糾纏。情況越來越危機,喪屍不斷擁堵著往前推進,包圍圈越縮越小,五號和爆頭被隔開包圍起來,逼得離門口遠了一些,更多的喪屍開始繞開他們倆往門內靠近。
  彈匣裡的子彈已經耗盡,被不斷靠近的喪屍壓迫得喘不過氣的爆頭發出狂怒的嘯聲,拔出匕首開始近身肉搏戰,不經意間眼光瞟向門口狀況——薛晴正掄臂砸開下一個喪屍的頭顱——突然他瞳孔驟然一縮!
  雨簾雖密,他卻模糊中看見二樓上的幾個人、像是季逸鵬的那個從魏一手中突然搶過了什麼,扯了一扯,從二樓上一丟而下,那個黑小的東西向著堆積了好幾具喪屍屍體的門廊下墜落!
  「快出來!!」爆頭對還在門廊下的薛晴大吼。
  薛晴一愣,短短時間內腦子還沒轉過來,爆頭已經在喊的同時迅速一腳蹬開近前的一隻喪屍一躍而起,幾步奔到門邊一把拉住她就往外拽!
  爆炸聲響起的剎那,薛晴只感覺背後有一隻手將她向前狠重地推出!
  「轟——!!」「轟咔咔!!碰——!!」
  門口倆根柱子轟然倒塌,碎石轟隆迅速將整個一樓都掩蓋起來,二樓陽台也跟著往下倒塌!!
  「你做什麼?!」跟季逸鵬等人一起趕在陽台坍塌之前奔逃回二樓房間中間,魏一對突然搶了他的手榴彈扔下去的季逸鵬怒道,「他們還在下面!」
  在震盪中跑上來胖子、猴子和曲小玥也是一臉驚訝。
  「他們沒救了!如果不這樣喪屍很快就會進來!」季逸鵬道,「我這是為了大家好!不然所有人都會死!」
  「你……」魏一猶豫了,剛要再說話,季逸鵬打斷他,「好了別廢話了!這裡也不安全,趕快走!」
  他催促著所有人開始找上樓的路,終於反應過來的曲小玥倆眼一紅開始掉眼淚,一邊叫著阿晴一邊要跑回已經坍塌的樓下,又被胖子和猴子拽住了,拉著她跟著眾人往樓上跑。
  與此同時,附屬樓外,地震一般的響動讓五號站立不穩,他驚訝地持劍轉身,只見滿眼碎石,煙塵在暴雨中蔓延,什麼都瞧不清楚。
  他身子一晃,呆愣的臉色驟然更加蒼白,突然從喉中爆發出尖利的嘯聲!
  金色光芒從他手中的長劍裡驟然爆出,比先前還要強烈,揚劍一揮,比先前更多更尖利的劍影紛射而出!
  喪屍群登時又倒塌一片!堆積成一圈的屍體阻了後來者的視線,不少後來的喪屍沒再注意到屍山後的他們,開始專注啃咬起同類的屍體。
  他轉身向廢墟之中奔了過去,也就在這個時候,一個人大聲咳著推開身上的些許碎石搖晃著站了起來。
  是被碎石劃破臉頰,半邊額頭淌著血的薛晴。五號一把將她推到一邊,接著瘋狂地扒著她旁邊一堆石屑,竭力搬開下面一塊橫陳的石板。
  蒙了滿臉土灰的爆頭側躺著身被卡在下面,皺著眉頭大口地咳著灰,一手撐地企圖抽出身體。然而他的下半身從大腿開始被斷掉的柱子和週遭的碎石卡住,夾在正中動彈不得,試了好幾下也無法掙扎出來。
  柱子上面壓著更多的碎石,如果打碎,勢必整個人都會被掩埋。
  「草!」爆頭喘著粗氣罵了一聲,一抬眼看見五號慘無血色的臉,「還看個P看!!」從腰包裡扯出抓鉤,半躺在地竭力向上一甩,掛在二樓破碎的陽台邊,繩頭丟給五號,「帶著她自己爬上去!!」
  「你呢?!」薛晴驚問。
  「少TM廢話!」跟她一樣滿臉是血的爆頭咆哮道,姿勢扭曲地轉著腰,一手撐地一手艱難地掄起步槍,對準遠處已經開始從屍山上抬頭的喪屍們,「老子掩護你們!快點滾!」
  一扣扳機,竟扣了個空,是他忘記了,子彈剛才就耗盡了!
  「草!!」爆頭額頭上暴出青筋,一把甩開平時視之寶貝的狙擊步槍,從腰間抽出雷神槍。
  抬臂剛要扣扳機,突然手指一痛,指尖一空!
  他震驚抬眼,是五號丟下自己的劍,從他手裡一把搶過了雷神槍。
  「你TM發什麼神經?!」爆頭吼道,「還給老……」
  子字還沒出,眼前一暗,五號就地跪了下來,俯身的陰影覆住了二人的臉。
  爆頭身子一僵!淅淅瀝瀝的雨砸落在他身上,傻了倆秒,這才反應過來自己竟然是被吻了!
  五號的吻技並不高明,僅僅是將一雙薄唇牢牢實實堵在了爆頭乾枯帶血的唇上,勞勞實實堵了近十秒,覆得太緊,抽開時帶著「啵」一聲曖昧的響聲。
  「不會讓你死的。」五號唇色灰白,微喘著氣低聲說,抓著雷神槍轉身離開。
  爆頭扭著腰姿勢扭曲地仰躺在那裡,平生第一次完完整整地傻了這麼長時間,厚實的嘴唇白痴似的微微張著,呆呆地看著五號上下顛倒著的、離開的背影。
  薛晴也傻在那裡,過了一會兒,呆呆地說,「你們果然是這種關係……」
  「砰——!!」
  槍聲打斷她的話,五號已經躍上了屍山,衝下面的喪屍開了一槍,接著身影跳躍而去,一邊奔走一邊回身對喪屍群補槍。
  突起的藍色的耀眼光芒和巨大的聲響吸引了正在啃噬中的喪屍們的注意,眾屍咆哮著尾隨他而去。
  腦中劇烈轟鳴,極度的焦躁洶湧撞向爆頭胸口,爆頭眼中逐漸湧上血紅的憤怒,突然開始瘋狂地推鉋著身上的碎石與斷柱。
  「草你M!給老子回來!關你P事!!混蛋——!!」嘶吼至沙啞的怒喊被沙沙的雨聲吞沒。
  ……
  馬桶狀的,咳,好吧,原型為含苞漸開的荷花的圖書館建築結構特殊,每一層都有一圈向外的支架,覆蓋著透明玻璃製成的雨棚裝飾,越往下的樓層裝飾越寬大,遠看就像一層一層花瓣向外翻開。
  喪屍群之前一直聚集的地方是圖書館的大門前。而門前的小廣場與階梯的正上方,正是二樓寬廣的支架雨棚,這裡還殘留了幾十隻喪屍不曾離去。
  五號帶著浩浩蕩蕩的喪屍群從附屬樓方向奔跑而來,從連接附屬樓和圖書館之間的樓頂平台下面跑過——他們之前就準備通由這個平台攀向圖書館,並且魏一帶著其他人此刻正好剛剛攀爬到了這個平台上——接著卻並沒有轉向其他喪屍少的方向,反而是正正向著圖書館大門前的小廣場而去。
  那幾十隻喪屍也發現了越來越近的明顯的動靜,嘶吼著迎面向他撲來。
  五號身影翻飛如鷹,靈巧地在眾屍之間旋轉進退,接著槍托沖就近的一隻喪屍頭部一砸而下,對方的身體順著衝擊向下彎腰,他趁機一躍而起,踏著對方背部跳至空中,又接著踩過數隻喪屍的頭顱,在喪屍們揮舞的利爪扣住他的腿腳之間踩踏而去,身影在不斷聚攏的喪屍群上方來迴環繞而行,卻不離開。
  眼看附近大部分的喪屍都被吸引而來,他左手揚槍對準最靠東邊的一段支架,「砰——!」
  那一截支架轟然倒塌,連帶著上面的玻璃一起碎裂墜下,五號抬槍又接連砰砰砰開了數槍。雖然準頭有些偏頗,但因為目標巨大,仍是成功地一槍又一槍擊中了其上一層又一層的「花瓣」,他一邊開槍一邊踏著喪屍的頭後退,不斷地接著擊碎中間的、西邊的一層一層支架。
  槍鳴聲倒塌聲與被陸續壓在下面的喪屍的嘶吼聲混雜一片,終於在他躍身退出門前廣場範圍外的同時,整個廣場上方的「花瓣」們已經全部被破壞,倒塌的支架們轟然下墜,伴隨著巨大厚實、整塊整塊的鋼化玻璃,地面劇烈震動,連整棟龐大的圖書館大樓都開始搖晃!
  煙塵中五號一邊喘著氣一邊在煙塵中竭力尋路倒回來往附屬樓方向躲避,雖然已經抬臂擋著臉避免碎石濺入眼中,但他身上各處都被爆開的石塊擦過或直接打中、傷痕纍纍、鮮血淋漓。
  他已力竭,但尚還有幾十隻喪屍不曾被碎石壓住,咆哮著圍攏向他,漸漸被圍至牆邊避無可避,只能近身迎戰,突然上面有人一聲高叫,「喂!!」
  他聞聲抬頭,此刻他正好被圍堵在連接圖書館大樓與附屬樓的平台下方,大雨紛紛,被雨水和血水模糊的視野裡,平台上探出一個身影,一溜捆紮成束的窗簾被丟了下來,正正垂在他腳邊。
  「抓住它!!」面目模糊看不清的那人高聲喝道。
  五號將槍插入腰帶,單手抓緊那束窗簾,雙腳用力纏住,艱難地向上爬動,上面那人也竭力地將他往上拉。
  然後剛拉至半空,已經逼近的一隻喪屍嚎叫一聲,一躍跳上,抓住了五號的腳!
  五號腳下用勁一蹬將它踢落,但更多的喪屍跟著往上撲來,有幾隻還同樣抓住了窗簾,企圖往上攀爬。
  五號乾脆換用牙齒咬住窗簾,一邊竭力往上爬動,一邊騰出左手來再次抽出槍,對下面砰砰一陣亂開。
  原本他沒用過槍,準頭就差,加之被血模糊的眼睛幾乎看不清楚,喪屍們僅僅被擊中胸口或手臂,依舊嚎叫著抓扯他的腳。
  「把槍丟上來!!」上面那人喊道。
  五號轉動眼珠掙紮著向上望了一眼,又垂眼看了看雷神槍,猶豫了一下。
  「快丟上來啊!」那人急道。
  腳踝再次被一隻喪屍扣住,五號掙紮著揚手將槍扔向對方。
  對方探出身體一把接過,緊接著手臂一低,嫻熟地扣下扳機,「砰!砰!砰!砰!」
  連開四槍,準準地爆開四顆頭顱,激閃的藍光映亮五號蒼白無血色的臉。
  對方乾淨利落地解決掉下頭逼近的喪屍,又接著手下繼續使勁拖拽,終於片刻之後,扣住五號的胳膊將他拉上平台。
  對方迅速收回窗簾,看看下方徘徊卻又不能上來的喪屍,鬆下一口氣,回身沖扶著牆的五號伸出手,帶著一條猙獰舊疤痕的臉上有一雙微翹的嘴角,笑容爽朗,「你沒事吧?」
  五號臉上神情有些僵硬,並不答話,只是默默地看著尚在他手裡的雷神槍。
  隨便順著他目光一看,微皺了眉,奇怪道,「這槍誰給你的?給你槍的人呢?」
  五號臉色一白,一言不發地剛伸手要搶回雷神槍。正在這時,突然雷神槍槍身詭譎地一震,瞬間爆發出耀眼的光芒!
  五號猝不及防,被那光芒刺入眼中,瞳孔猛然張大!
  劇痛襲來,不是身體,而是自靈魂深處驟然緊縮的破碎般的疼痛!他死死地摳住頭顱跪倒在地,驟然從破碎的喉嚨中發出痛苦的尖叫,其聲之慘烈,錐心刺骨,驚心動魄!

  第十三章

  淒厲的慘叫聲劃破天際,衝開雨簾,徑直刺入不遠的附屬樓前、猶在斷柱下掙扎的爆頭耳中。
  先前那陣雨棚倒塌的巨大轟鳴和地震就令他心跳轟鳴如雷,不知五號究竟做了什麼,此刻再一聽到這無比淒絕痛苦的慘叫聲,爆頭心臟驟然刺痛,視野裡儘是赤紅,血液似從全身各處霎時噴湧上腦。他額頭上暴出青筋,驟然一聲狂喝!
  「啊啊啊啊——!!」
  湛藍光芒驟起四射,薛晴尖叫著捂著臉蛋跌到一邊,感覺大大小小的石塊突然之間炸開、砸落在她身上!狂吼聲被隨之的倒塌與碰撞聲掩蓋!
  一陣混亂的嘈雜巨響之後,她從蓋了半身的小碎石堆中掙扎爬出,瞪大眼睛,驚訝地看見跪趴在地、雙手雙腿都是淋漓鮮血的爆頭!
  爆頭竟然生生推開斷柱,將自己的腿拔了出來!
  接連的響動幾乎驚了整個校園的喪屍,它們在寬闊廣場的另一邊探頭探腦,淋著大雨憑藉本能向著這個方向移動著。
  「上來!」爆頭喘著粗氣,一拽抓鉤扣在二樓的繩索,半蹲而下示意薛晴爬上他的背。
  接著他蹭蹭幾下迅速地蹬上二樓,將薛晴一頂甩了上去。自己卻接著重新滑落地面。
  「你做什麼?!」薛晴趴在上面急道。
  「關你P事!快滾!」爆頭喘著粗氣吼道,看也不看她,瘸著腳跳了幾步——這次是真的瘸著腳了——從碎石中刨出自己的步槍與五號的長劍,朝著方才發出慘叫聲的地方奔跑而去。
  ……
  本就流血腫脹的雙腿因奔跑的重壓不斷爆出血來,他喘著粗氣咬牙堅持跑著,一過樓邊拐角,正和先前圍攻五號的那幾十隻喪屍撞上,一群傢伙正衝著平台上面嗷嗷地撓爪子呢。
  看不清五號是不是在他們中間,抑或已經被他們按倒在地,爆頭雙手持劍衝了上去,一邊高喊一邊奮力廝殺。血蒙了雙眼,除了模糊的人影和它們頭上那顆頭的位置,什麼都看不清楚。
  喪屍群登時被來勢兇猛的他衝開,嘶吼著將他圍在正中,血漿與肉塊不斷飛濺,混亂間爆頭數不清自己砍中了多少顆頭顱,抑或一個都沒有砍中,只知道瘋狂地、毫無章法地揮動劍刃。
  「爆頭!!」上面的平台突然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是注意到下面的動靜,再次探身出來看狀況的隨便。
  爆頭愕然抬頭,黑紅視野裡只見上面模糊不清的一個身影,啪嗒一聲響,一段黑乎乎的東西被甩了下來。
  「快上來!」隨便喊道,探身出來砰砰開了幾槍,打掉爆頭周圍的幾隻喪屍。
  雷神槍既然已經到了對方手裡,想必人也在上面,爆頭攀著窗簾在隨便的掩護下往上爬,終於扣住平台邊緣,在隨便的拉扯下艱難將整個身體都翻了上去。
  他還抓著那把影狀的長劍,隨便愣了一愣,問,「你這哪兒來的劍?」上次見面時並沒見過。並且……這是影系的劍,太過熟悉的構造,讓他恍惚了一瞬。
  爆頭喘著氣,示意他身後。
  五號蜷著身體靜靜地趴伏在隨便身後。
  爆頭一晃一晃地走過去扶起他,使勁拍拍他在水泊裡泡得冰冷的臉。
  隨便看著臉上難得地竟然有一絲緊張的的爆頭,安慰道,「他沒死,只是暈過去了。」
  一邊狐疑地看向手裡的雷神槍,剛才裡面為什麼會突然射出光來?
  爆頭松下口氣,眉頭仍緊鎖著,扶著五號搖晃著站起來,要將他往自己背上扛,腳下卻一軟跌了下去。
  他那倆條血肉模糊的腿也不知方才被壓成了什麼樣子,就這麼接著一通狠命奔跑,現在早撐不住了。
  隨便連忙去扶他,「你還好吧?!你身上全是血!」
  爆頭喘著粗氣,擺了擺手,想說沒什麼事,眼前卻一片昏花,連話都無力說出來。只能喘著氣,點著下巴示意又栽進水泊裡的五號。
  隨便會意地將癱軟的五號架了起來。
  爆頭自己勉強撐著地直起身子坐了下來,此刻全身都沒什麼力氣,乾脆多坐一會兒休息體力,一邊喘氣一邊抬頭沙啞地道,「咳咳……沒事……呼,咳……你怎麼在這兒?」
  「這裡是我母校……」隨便解釋道。
  他原本是想帶林林來懷舊,說不定對方能想起什麼。之前他假冒給校內裝修送貨的貨車進了校園,將車停在了圖書館下面的停車場裡。屍變之後,他帶著林林想退回這裡取車,卻為了救倆個被圍攻的學校教職工而被困在了這裡。倆個倖存者一個是圖書館的清潔工大媽,另一個是個年輕的女講師,懷有八個月的身孕,因為受了驚嚇,肚子時常陣痛,不能靈便活動。
  圖書館大門堅實且看不見裡面情況,喪屍不會起疑,也找不到地方進入。一樓是空曠的休息平台和咖啡廳,二樓往上因為有重要資料室、樓梯口還設有一道鐵門,相對安全,便於藏匿。他們便一直躲在二樓。至於昨天晚上的驚叫,是因為有一隻精明的喪屍破開附屬樓的門跑了進來,而且還竟然爬上樓頂、沿著平台一路溜躂晃蕩著進了圖書館,驚了那個膽小又嗓門大的清潔工大媽。雖然那喪屍馬上就被隨便敲爆了頭,但大媽的不斷尖叫還是引來了附近的喪屍,只不過它們都不知道要怎麼進來,在下面撞了一會兒無果,就只留在附近徘徊。隨便隨即馬上潛回附屬樓將門堵上了,並且學乖了地搬了所有的櫃子和桌椅、堵得勞勞實實。
  今天聽到附屬樓被炸開的聲響,隨便便跑出來看狀況,隨即遇到逃上來的魏一等人,雙方在雨中匆匆對話了幾句,他讓魏一先帶眾學生進樓,自己跑來平台接應。
  他二人交流情況間,薛晴也爬了上來,幫忙扶起爆頭,四個人開始慢慢地往連接圖書館大樓的窗檯地方走去。
  隨便一邊走一邊看著肩上五號低垂的頭,問,「劍是他的?他是誰?」
  爆頭嘴角一抽,惡狠狠地罵道,「一個神經病!」
  ……
  他們艱難地一個托著一個、挨個從窗檯上翻入圖書館,鎖上窗戶並且搬書櫃堵上,刷刷的雨聲被隔絕在外。
  圖書館內部是環形結構,一圈房間,中間是空的,可以隔著護欄探身出去看見下面一樓的寬敞平台與咖啡廳。他們剛沿著走廊走了幾步,突然從二樓的一個房間裡傳出一聲尖銳的怒叫聲,「唧——!!」
  隨便心頭一緊,不好!
  他將五號推給爆頭和薛晴,急忙衝了過去。
  先到的魏一和季逸鵬等人早就進了房間。隨便此時一推房門,便見寬敞的自習室裡局勢緊張,屋內所有人分成倆邊對峙著,一邊是魏一和季逸鵬打頭的眾學生,另一邊卻只有一個低垂著頭的季逸林。
  窗外已然天黑,大雨昏暗兇猛地砸在落地窗上。季逸林頭上的帽子已經不知被誰扯了下來,凌亂著頭髮,劉海遮了小半張臉,卻掩不住眸中的赤紅。他雙臂交叉摟著一隻半個鞋盒大、腦袋和屁股都是黑色、中間身體是白色的小豬,微低著頭、戒備地看著對面眾人,唇緊緊閉著,從喉嚨裡發出低低的咕嚕聲。
  小豬翹起的鼻子粉紅粉紅的,瞪著眼睛露出劍拔弩張的氣勢,沖眾人揮舞著蹄子,喉嚨裡學著季逸林呼嚕呼嚕響。
  察覺到季逸林身上的不對勁,隨便幾步近前一看,季逸林肩上有老大一道刀口,血糊糊的皮肉從破損的衣服口翻捲出來,整個肩頭都沾了黏糊的血漿。
  「唧——!」幺雞一看他回來了,委屈地叫了一聲,像是在告狀。
  隨便眼中怒意頓現,將季逸林攔在身後,眼光一掃對面緊張萬分地抓著武器的眾人——那個曾經在醫院大樓裡見過的除魔師舉著他的風火回形鏢,而他旁邊的,竟然是也在醫院裡見過的,季逸林同父異母的弟弟,季逸鵬。
  而對方手裡抓著一把菜刀,上面往下滴著一滴一滴的似血的東西。
  隨便眼底出現一絲異樣的神色,一瞬而逝。深吸了一口氣,沉聲道,「你們做什麼?!」
  「他是喪屍!」季逸鵬一臉肯定地怒道,「我一來就覺得他不對勁!他眼睛是紅色的!你們看!我砍了他一刀,他一點感覺都沒有!」
  眾人臉上都是驚畏的神色。
  「我見過你們!」魏一仔細一看隨便,也怒道,「你們就是從醫院裡逃走的那倆個!他就是喪屍!」
  躲在人堆後面一個大媽探出頭來,顫顫巍巍地對隨便尖叫道,「你好狠的呀!難怪你這倆天叫我和徐老師不要出去,剛才還讓他看著我們!你是準備拿我們喂這個怪物的呀!」
  隨便皺眉看她,對她的激動和尖銳指責,只是沉住氣冷靜回道,「高大媽,這倆天我們都跟你們在一起,他要害你們早就害了。」
  正這個時候薛晴也跑進來了,撐著門邊一邊喘氣一邊奇怪地問,「你們做什麼?是他救了我們!」
  曲小玥看見她,面色一喜,叫了聲「阿晴」,卻因為隨便和季逸林就在前面而不敢靠近。薛晴見她無事,面上也是一喜,對她點了點頭。
  「……高大媽,他們確實沒傷我們,」後邊被眾人遮擋的一個大腹便便的年輕孕婦猶豫著插話道,「那個人看起來不像外面那些……」
  薛晴一聽到那熟悉的聲音就一愣,對曲小玥做著口型——徐老師也在?
  曲小玥點點頭。
  「他們是裝的呀!」高大媽尖叫著打斷那個徐老師,聲音刺耳,「怎麼不像!!明明就是的呀!」
  「打爆他的頭!」季逸鵬喊道,揮著菜刀就要上前。阿東阿嘯也跟著舉著鐵鏟要上。
  隨便眼底異樣的光芒一閃,咬了咬牙硬忍了下來。順手操起旁邊一張鐵凳自衛,皺眉喝道,「你們冷靜些,聽我解釋!」
  就他發話的時候,魏一已經甩手一掄回形鏢!隨便急忙回身撲著季逸林避開,回形鏢在他們身後旋繞一圈飛速倒轉回來,隨便掄起鐵凳一挑,鐵凳生生被回形鏢攔腰砍斷!斷掉的凳腿劃過隨便手肘,登時劃出幾道血口。
  見他受傷,季逸林頓時從喉嚨裡爆出一聲怒吼,起身就要沖魏一抓去,卻被隨便急忙拉住,「林林!」對方拿的是法器,傷在他身上都是腐蝕性的效果。
  魏一伸手接住飛回的回形鏢,戒備地看著他二人。
  「還愣著幹什麼!殺啊!你不是除魔師嗎!」季逸鵬罵道。
  魏一神色一正,掄起回形鏢就要再戰,眾學生也神情緊張地舉著鐵鏟鐵鍬要去幫手。眾人眼看要亂成一團,突然門口一聲暴喝,「住手!」
  那咆哮刺得眾人耳膜發顫,齊齊轉頭去,爆頭高大的身影立在門口,一手扶著門頂,略低了頭踩進門內,一身血跡斑駁,滿臉猶在淌落的血痕,配上紅腫暴怒的眼眸,彷彿地獄而來的索命鬼神。他粗著嗓門吼道,「都TM鬧個P鬧!想把外面那些龜兒子都引進來?!啊?!」
  見識過他兇狠的眾學生都一顫,縮了一縮。
  在他後面的薛晴無語地想,你吼得最大聲好吧,大哥……
  爆頭瞟了眼隨便和季逸林,搖晃著幾步走進來,惡狠狠地瞪著季逸鵬,「你!給老子說!什麼事情?!」
  「他是喪屍!」季逸鵬理直氣壯地指著被隨便護在後面的季逸林。
  「哦?」爆頭順著他目光回頭看了一眼,季逸鵬還沒反應過來,他就突然轉頭,一拳砸在季逸鵬臉上!
  頓時把對方一張俊臉砸得血液飛濺——也分不清是鼻血還是牙齒血——整個人被砸得一頭栽到牆上,跌在地上呻吟顫抖。
  「就你TM鬧得厲害!」爆頭啐了他一口,揉了揉拳頭。接著陰鶩的目光掃向阿東阿嘯,那倆個登時發起抖來。
  正這時,站爆頭側後方的魏一趁他沒注意就要偷襲,被爆頭反手一肘擊中手腕,手裡風火回形鏢頓時掉落在地,爆頭身子一退手臂一再一掄,扣住他另一手腕,一翻一擰,魏一發出聲痛哼,另一手的回形鏢也掉在地上。
  手腕脈門被爆頭扣住,痛得臉色青白,魏一怒道,「他明明就是喪屍!你一再地袒護他們,與他們究竟什麼關係?!前天我搭檔被咬,你立刻就要殺掉他!殺人救人,殺喪屍護喪屍,你算什麼除魔師?有沒有半點原則?!」
  爆頭冷笑一聲,「你還真TM說對了!老子什麼狗屁原則都沒有!只有老子高興!」
  接著一拳砸在魏一腦後,將他打暈在地!
  他踹了魏一軟在地上的身體一腳,又接著搖晃著走到牆邊,扶著牆蹲下去,一把抓住還在咳血的季逸鵬的頭髮——後者被打掉了倆顆牙,滿口都是血,滿臉驚恐地竭力抬眼望著他。
  爆頭拽著他頭髮硬把他扯起來,對呆在那裡的眾人冷笑道,「都TM看清楚了!老子不喜歡講道理!你們誰敢動他們倆一根毛,這TM就是下場!」
  刷地從靴子裡抽出了匕首,用冰冷的匕刃拍拍季逸鵬的臉,陰鶩地笑著,「剛才丟老子手榴彈的事,還沒跟你算。來,挑一個,是被老子丟出去喂喪屍,還是割倆根新鮮的手指頭塞***裡去?」
  季逸鵬全身都抖了起來,看著外面、滿眼的絕望驚惶,拚命搖著頭。
  「不要出去?」爆頭笑道,臉色陡然一狠,「那TM就切指頭!」一把抓住他一隻手啪地按到地上,反手抓了匕首就要往下壓!
  季逸鵬慘叫起來,瘋狂地掙紮著。
  「爆頭!」隨便衝了上來,按住爆頭的手,搖搖頭沉聲道,「停手。」
  「幹嘛?」爆頭沒好氣。
  「夠了,別這樣,」隨便沉聲說著。這人砍了季逸林一刀,他此刻心裡也同樣是洶湧的憤怒,但對方畢竟是季逸林的親弟弟,指不定已是季逸林在世上唯一的親人。
  爆頭不賣誰的面子也要賣他的,悻悻地啐了季逸鵬一口,把匕首收了回來。
  隨便回身對所有人沉聲解釋道,「不管你們信不信,林林沒有問題。我保護你們,不是因為要拿誰喂喪屍,而是因為我是除魔師,」他看了一眼季逸林,繼續道,「他以前……也是個除魔師,他這樣已經五年了,沒有傷害過任何人。也絕對不會傷害你們。」
  這種話講出來誰信呢?在被喪屍殺掉和吃掉了所有的親友同學、在被季逸林赤紅的一雙眼看著的此時此刻。眾人眼神裡都是畏懼,但沒有人再敢有一言一動。
  隨便迎著他們驚恐且排斥的眼神,苦笑了一下,走到季逸林身邊,牽起他的手就要離開房間。
  爆頭以為他們要走,起身去攔,「隨便……」
  他追到門口,隨便回身對他安撫地一笑,搖搖頭低聲道,「放心,我們不是要走。他們還需要保護,你一個人忙不過來。我帶林林去隔壁睡,有事叫我們。」
  爆頭明白地點了點頭。
  「你別嚇唬他們了,」隨便又低聲道,「怨不得他們,外面這麼亂,林林又這副樣子……他們這樣反應是正常的。」
  「知道了!」爆頭不耐煩道。
  「你啊……」隨便嘆著,想如以前一樣大力揉碎他的頭髮,卻發現這孩子幾年來竟然長得比自己還高大了,一時還真摸不下手。
  只是骨子裡還是孩子,桀驁不馴,恣意隨性,五年前的那些乖張叛逆與倔強,半分沒改。
  他改為拍拍爆頭的肩,牽著林林離開。
  爆頭剛要回身去收拾後面的爛攤子,突然眼角瞥到門邊地上倚坐在牆邊的五號——先前他匆忙趕過來,順勢就把五號丟在了門口——已經醒了,正抬著眼一如既往地靜靜地看著他。
  「看個P看。」爆頭低聲罵道,只是這聲少了以往大半的氣勢。一是因為已經給對方看麻木了,二是他也的確沒什麼力氣再吼了。
  昏暗的光線裡,五號的眼睛依舊清亮,卻也依舊看不出任何的情緒與意向,似在清亮之後隱含了無盡的深邃未知。
  「你拿刀的方式和力道不對,」他聲音虛弱,卻很平靜,低低地道,「你不是真的想切他手指。」
  「關你P事!」爆頭騰地又怒了。最後一個字吼破了音,這才意識到自己力竭又聲啞,完全地失了常態,惡狠狠地瞪了五號一眼——總能氣得他抓狂,真TM操蛋!
  五號微斂了眉,偏了偏頭似乎在回憶什麼。
  剛才那一陣剖心刺骨的疼痛中,空蕩蕩的腦子裡多了一些新的東西,但還是不清晰。
  好似不是這樣。是很善良,同時也……似乎更溫柔。
  更開朗一些,平和一些。
  想起來的時候,總似有燦爛的陽光……很亮很亮。
  他垂下眼撐著地默默不語,爆頭也皺了眉,想他剛才還暈死在地,現在難道又發作了,沒好氣地罵了句,「喂,起來進屋!你TM不會站都站不起來了吧!」
  五號慢慢地扶著牆企圖撐起身體,卻因為昏眩而捂著頭搖晃了一下。
  爆頭不耐煩地一把拽住他手臂,將他整個人拎起來架在肩上,惡狠狠地罵了句,「TM廢物!」
  話是兇殘,但即便爆頭自己腳下也虛浮發抖,還是穩穩地扣著他的手臂、歪著身體讓他大半個身子的重量壓在自己身上,沒讓他滑下去半分。
  五號偏過頭去看著爆頭曲線冷冽堅硬的側臉。
  那樣兇狠的神情,冷血無情的眼神。
  可是……
  他垂下眼,唇角牽出一縷淡淡的笑。
  誰說不溫柔呢?
  ……

  第十四章

  屋子窒息一般地壓抑,空氣中瀰漫著緊張的氣氛。阿東阿嘯畏畏縮縮小心翼翼地看著爆頭的方向,見他看都不看他們一眼、似是默許,於是偷偷將還在發抖呻吟的季逸鵬扶到一邊去照顧。眾人都偷瞄著爆頭,大氣不敢出。只有薛晴和曲小玥圍在懷胎八月又受了驚動、連直起身都困難的孕婦徐老師身邊,三人小小聲地講著話。
  爆頭只休息了一小會兒,搖搖晃晃地起身去,將還躺在地上沒人理的魏一捆了起來,繳了他的法器,準備丟到牆角——季逸鵬和阿東阿嘯之流被他一句話就能嚇尿褲子,不會再耍什麼滑頭,而這傢伙畢竟是個除魔師,等會兒醒了鬧騰起來,也能是個不大不小的麻煩。
  剛要拖著對方的雙腿往牆角挪,察覺背後站了個人,一回頭,果然是跟屁蟲一樣的五號。
  眼見著臉色蒼白的五號默默地抬起魏一的一隻手臂,爆頭沒好氣地低罵了一句,「少來多管閒事,滾回去坐著!」
  五號垂下眼溫順地說,「你別擔心,我沒事了。」
  「……」老子擔心個P!!
  二人將魏一拖到牆角,雙手捆在窗欄上。爆頭在旁邊就地坐了下來,低喘著氣,眯縫著眼,感覺五號也在他身旁靜靜地坐下了,接著手臂上冰涼的觸感。
  他睜開眼,五號正低頭查看著他的傷,小心地試圖剝開他腿上被血染濕、與血肉粘膩在一起的褲料。
  沒什麼力氣再罵他,爆頭掃開他冰涼冰涼的手,自己摸查了一番,並沒有骨折,只是在強行扯出的過程中擦傷了不少皮肉、因此才看上去血肉模糊十分可怕。後期的急劇運動似乎挫傷了軟骨,右腿膝關節腫了起來。
  一放鬆下來,才感覺全身發痛,尤其是兩條腿,根本使不上什麼勁。五號在旁邊垂著眼默默又定定地看著他的傷,眼底滿含緊張關切。爆頭一看那眼神就想一拳頭給他砸過去叫他少TM噁心,奈何試了幾次都沒能真的揮出手去,只能自我安慰說是老子沒力氣,沒力氣!
  既然懶得打對方,加上又痛又累,他索性卸下背包、毫不客氣地將裡面的紗布繃帶和消炎藥一類的東西翻出來丟給五號。你TM犯賤要伺候老子,老子還能不讓?!
  捧著那些東西的五號露出一臉茫然,微偏著頭回憶了會兒那天晚上爆頭給他包紮傷口時的做法,接著小心翼翼地開始動作。
  然而當視線移到爆頭只餘槍鞘的腰間,他手下一頓,抬眼急道,「你的槍?」
  爆頭一想到剛才的事情就怒上心來,你TM倒是忘了!順著他話頭冷笑著逗他,「是啊!老子的槍哪去兒了?TMD自己有腿會跑?」
  五號十分好逗,一聽這話就臉色一白,顯出難得的慌亂來,一邊四處張望一邊竭力回憶,在自己身上四處摸索。哪兒去了……
  剛才自己被喪屍圍攻……
  腦中一陣昏眩,他恍惚中想起來了。那把槍在那個臉上帶疤的青年手裡,那個人也會用那把槍,他……
  他急忙抬頭看向門口,也正巧,隨便正好又走了進來。
  五號睜大眼睛看著他,目色中流露出一絲緊張。
  隨便手臂上的劃傷已經簡易地包紮過,迎著他二人目光徑直過來。站定,接著將雷神槍遞給爆頭,「這個忘記還你。」這種時候,還是對方拿著更有用些。
  喪屍肆虐任務艱巨,步槍子彈剛才又耗了不少,的確很需要這把槍,爆頭也沒跟隨便客氣,伸手剛要去接,五號那邊手一緩、正正碰在他傷口上!當即痛得嘴角一抽,咬牙道,「輕點!你TM找死啊!」
  五號乖乖地輕了動作,垂著眼不發一言,但是眼眸悄悄地微抬,餘光定在雷神槍上,看著爆頭將槍接了回來。
  爆頭將雷神插回腰間,還不忘白五號一眼,「老子早晚拆了你那顆白痴腦子當球踢,TM狗膽包天!敢搶老子的槍!還敢忘!」
  看那可憐孩子低著頭默默挨罵,一旁的隨便看不下去了,勸道,「好了好了,你別對他那麼凶。剛才人家一個人引了幾百隻喪屍,是為了掩護你吧?你都還罵得下口?」
  爆頭一臉不耐煩地還沒開口呢,完全被馴化的五號溫順地接了一句,「沒關係,我知道的,他很好。」
  說著,竟然還斂唇淡淡笑了一下。
  爆頭差點一口血嘔出來,雞皮疙瘩瞬起一身,忍無可忍地錘牆吼道,「你TM再這麼噁心!老子就把你切成塊丟出去!」
  屋子裡其他人只聽到這一句咆哮,雖然不知道爆頭暴怒是為什麼,但都不約而同縮了一縮,以免殃及池魚。
  只有隨便撲哧一噴,接著是大笑,「噗哈哈哈!」
  噗!居然是一個願打一個願挨!爆頭這小子遇到剋星了,哈哈哈哈!
  「笑什麼!」爆頭簡直要抓狂了。
  隨便一看爆頭惱羞成怒的吃癟表情就更樂了,「哈哈哈哈!咳!好了好了,原來是我多管閒事。你,不對,你們好好休息,我走了。」
  他起身要走,卻不經意間看到五號蒼白的臉頰上淺淺彎起的薄唇,愣了一下。
  五號也正直直地看著他,嘴角那道淺笑從隨便大笑出聲的那一剎那就似僵硬在臉上,眼中複雜神色看不真切。
  「怎麼了?」夾在二人中間的爆頭皺眉問。
  隨便恍惚了一下,苦笑道,「不,沒什麼。」
  只是那唇角彎起的溫柔弧線……
  他不該這麼懷念,明明林林還在他身邊。
  「咳!沒什麼事!別介意,我走了。」
  他微搖著頭轉身離開。
  五號還望著他的背影,被爆頭沙著嗓子低罵了句,「又TM傻了?!發什麼呆!」
  五號搖搖頭,垂下眼繼續給他處理傷。
  只是唇默默地抿緊。
  記憶裡也好似有那麼爽朗燦爛的笑聲,只是竭盡全力,也再想不起一絲一毫……
  「草!老子骨頭沒斷!不要TMD一個勁按來按去!白痴!」爆頭的咆哮打斷他的思緒。
  ……
  隨便回到隔壁房間,拿一把摺疊刀切了一塊窗簾布下來,摀住包好季逸林肩上的傷口,不讓血肉露出來。二人靠著牆邊坐下來,隨便習慣性地又將對方摟進懷裡。
  幺雞從季逸林外套下拱了出來,咕咕囔囔地又鑽進隨便衣擺下面,滿足地唧了一大聲。
  隨便沒理它,只是捧著季逸林的臉,微皺著眉,指尖從對方赤紅紅的眼珠上撫過,輕順著他纖長的睫。
  苦笑著問,「美瞳呢?」
  「嘲。」
  「我一走你就又蹭掉了?」
  「嘲……」
  「你是有多討厭戴它……你是覺得你現在這樣紅紅的最帥是吧?」
  「嘲!」
  「嘲什麼嘲!你還得意了是吧?你乾脆咬死我算了你個混蛋!總比被你氣死好!」隨便氣惱地用頭狠撞季逸林的腦門,季逸林沒什麼反應,倒是他被對方堅硬的頭骨撞得生痛,最終洩氣地將腦袋擱在在季逸林未受傷的一邊肩上。
  臉埋在對方肩窩裡,安靜了一會兒,他慢慢地收緊懷在他腰上的手臂,低聲喃喃,「怎麼辦,林林……」
  「嘲……」
  「剛才看到你肩上有傷,他刀上有血,我真的想殺人……」
  季逸鵬說的是「打爆他的頭」,他那時聽得心頭驟然一緊,巨大的恐懼感頓時襲上心頭。
  林林平時很警覺,根本不容易被旁人接近。但從他肩上這個傷可以看出,他應該是辨認出季逸鵬是他親人,而對季逸鵬沒有防備,或許還主動靠近。幸好季逸鵬這一刀砍歪了,要是真的砍在頭部……
  林林雖然曾經跟江黎打的兩敗俱傷,但從沒被傷過腦部,不知道他是會跟江黎一樣恢復,還是一旦被破壞就……
  想到那最可怕的可能性,隨便手臂一顫,更緊地桎梏住對方。
  「我真的想殺了你弟弟……差一點,就控制不住……」他低低地咬牙說著。
  季逸林將冰冷的手掌覆在他發頂,喉嚨裡悶悶的咕嚕著。
  「不會讓你有機會丟下我的。」隨便將臉深深埋進對方肩窩,雙臂顫抖地低聲道。一字一字,咬得很重。
  「嘲……」
  ……
  夜漸深,窗外大雨傾盆,下得暴烈。密佈云層的天空被極度壓抑的深墨之色染透,見不到一絲光亮。
  爆頭背著牆席地而坐,抱著步槍,臉微微偏向一邊。
  之前一場混戰,他靈力耗盡,體力透支,守夜不到一會兒,便已經閉眼睡了過去。此刻呼吸低沉,眉皺得很死,眼簾緊緊地合著,好似又魘入了夢裡。
  坐在他旁邊的五號偏著頭看著他,靜靜地瞧了一會兒,慢慢地抬起左手來,輕輕地撫過他的臉。
  爆頭毫無反應,呼吸依舊平穩緩慢。
  五號摸索著,冰涼的指尖劃過他的眼角眉梢,像將他的樣子細細描摹了一遍,輕輕地擦去了他眼角臉頰上的血污。
  窗外大雨淅瀝,他一邊撫著,一邊在電閃雷鳴中慢慢地俯了身過去。
  又一道驚電閃過。
  爆頭皺著眉睜了眼,看著近在咫尺那雙晶亮的眸子。他二人的唇只隔了半尺,一瞬而過的閃電光芒映亮了五號蒼白而靜默的神色。
  五號一怔。
  醒得很及時的爆頭低聲罵道,「你TM一到晚上就發情是吧?靠這麼近幹嘛?別TM又跟老子說擦汗!」
  窗外雷聲轟鳴數聲,五號默默地垂了眼,薄唇微抿。
  「真TM犯賤。」爆頭繼續罵道。
  接著毫不溫柔地扣著他的頭髮,將對方僵在咫尺之間的腦袋硬摁了下來。
  「……」
  五號的唇很涼,咬起來很軟,有一股淡淡的血腥氣息。其實要說起來也並不是非常非常的美味,但是令爆頭非常非常滿意的是對方似受了極大刺激與驚嚇的、呆愣的神色。
  爆頭碾著他的唇狠狠咬了一圈,連舌頭都叼出來蹂躪了一番,這才得意洋洋地退了開來,臨分開前還在對方已經被咬得發腫的唇上又重重啄了一下。
  看著五號仍舊傻呆呆的樣子,爆頭挑著眉冷笑。
  TMD這點斤兩敢在老子面前橫?搶老子初吻?老子沒吃過豬肉還沒看過豬跑?當老子床底一箱子限制級限量版收藏白看的?!
  「夠了沒?」他拍拍五號冰涼涼的臉道,「夠了就TM滾回去睡!」
  話音還未落,突然眼前一黑。五號猛地再次俯近,一改先前的呆愣靦腆,一口反咬住他的唇。
  TMD還來……老子怕你?!
  爆頭一手抓槍,一手反扣著五號的腦後,五號微涼的左臂挽著他的頸後。倆人吻得不可開交,輾轉著變換角度,吸吮著對方帶血的唇齒,水聲嘖嘖,都融在了轟隆雷鳴與刷刷雨聲中。
  「……唔……等等,停……」爆頭在唇齒交合間突然含糊不清地道。
  「……」五號充耳不聞。
  「喂……唔……」又多咬了幾口,終於拽著對方頭髮拉扯開,「草!老子叫你等一下!」
  五號低低地喘著氣,黑烏烏的眼睛裡全是情(和諧)欲,已經吻和被吻得神志不清了,滿目迷惘地呆呆地看著他。
  黑暗裡看不清對方的臉上熱度如何,爆頭只感覺自己臉燙得都要燒開了,惡狠狠地擦了把嘴——破損的手套摩擦腫脹的唇,痛得他臉皮一抽——「草,這麼飢渴幹嘛!老子有正事,等會兒!」
  他將手探進擱在身側的背包,那裡從剛才開始就微微顫動——他先前再次繳了魏一的通訊器,指不定現在中總或東總來了什麼指示。
  摸出來一看,那隻標了東總記號的倉鼠死氣沉沉地蜷在掌心裡一動不動。不是這個。爆頭又探手進去,將自己的通訊器摸了出來。
  明顯要瘦小上一號的倉鼠眼睛裡紅光一閃一閃,吐了張特殊材質的紙條。
  是遲遲回信的西南總部。用的是戎部的標記,發信的卻是谷梁米。
  信件很短,爆頭摸了火引出來掃了一眼,眉頭便皺上了。
  他看了眼屋內睡覺的眾人,和癱軟在他們身邊、被捆在牆角的魏一,抓著步槍,撐著牆搖晃著站起身,對五號道,「你守在這兒,我去下隔壁。」
  五號跪坐在原地,仰頭看著他,腫著唇乖乖地點了點頭。
  一瘸一拐地慢慢走過黑森森的走廊,到敞開門的隔壁,敲了敲門板,進去道,「大便?」
  拼了倆張桌子躺在上面的隨便立即抬起頭來,見是他,起身下來,「怎麼?」
  爆頭奇怪地一掃屋內,「季……」一時不知道怎麼稱呼對方的異樣情人,「他呢?」
  隨便猶豫了一下,道,「……他受了傷,又倆天沒吃東西了,剛才一直很焦躁。我放他出去吃一點東西……」
  他沒說,爆頭也明白那個「東西「是什麼。點點頭,避開這個讓隨便尷尬的話題,只道,「谷梁回信了。」
  「說什麼?」是會來支援,還是有其他安排?
  爆頭聲色很沉,「你記不記得三年前我到你們隱居的鎮子的時候,曾經跟你說過五年前聶城屍變前後,西南區曾出現過一個隱秘的連通魔界的空間黑洞的事情?我當時還在除魔學院修習,並沒能參與。那個時候大量魔人潛入,西南總部為了將魔人趕回魔界、封印黑洞,犧牲重大。死人臉也是此事之後才當上部長。」
  「還記得,」隨便道,「只可惜我那個時候才跟林林從聶城逃離,正在輾轉尋找隱蔽的地方藏身,並不知道這件事情,沒能幫上忙。」
  爆頭沉聲道,「谷梁來信,說西南區又現黑洞,黑洞範圍與闖入的魔人數量,遠超五年前。並且在西南總部發覺之前,就率先偷襲總部。一夜之間總部就被摧毀,死傷慘重,死人臉也被魔人頭目重傷。他們二人目前正率倖存除魔師躲藏在外,掩護人群逃散。」

  第十五章

  「什麼?!」隨便驚訝道,「戎子重傷?」
  爆頭皺著眉點點頭。死人臉看樣子傷得夠嗆,不然也不至於讓谷梁代發信。只虧了谷梁,獨撐局面。
  「怎麼會這樣!」隨便震驚道,「……上次屍變也是黑洞,這次也是……難道二者之間有什麼聯繫?」
  「上次是聶城,這次卻是幾千里之外的夙城……」爆頭沉吟,從時間上看,屍變與黑洞同時,但從地域上看,這次卻相隔太遠。
  「對了,上次抓到的喪屍王怎樣了?屍變的原因找出來了麼?」隨便問。
  「被押送回了中總,」爆頭道,「我從中總逃出來的時候,曾經路過一個房間,裡面正在用它做實驗,不知道現在進展如何。」
  「……奇怪,」他分析道,「據說醫院的封鎖十分及時,且我們後期的清理也很完全。如果喪屍王已經被抓住,且沒有其他喪屍遺留,夙城大學的屍變是從哪裡開始的?」
  窗外一道電閃,映出隨便臉上那道舊疤,隱在陰影裡的半張臉蒼白又略帶憔悴,眼底滄桑沉穩。
  爆頭看著隨便的眉在聽到他這句話之後微微地皺了起來。
  他立馬笑了一聲,「草!大便!你不會又以為老子懷疑你和他吧?!老子說過,別說不是你們,就算是!老子也幫你殺人滅口!」
  隨便一愣,隨即苦笑,「你啊……」
  這孩子護短護得毫無原則,幸好當年是被他和林林救了,這要是被哪個混世大魔王救了,還不得為虎作倀?
  他剛要開口再說,突然爆頭神色一變,警覺對回了身去,抬槍一指門外,「誰?!」
  「哎,別激動!」女孩子緊張的聲音。
  是薛晴扶著徐月見站在門外,旁邊還跟著五號,窗外聲響太大,爆頭竟沒留意到他們已經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
  一見又是半夜冒險出屋的她,爆頭面上神色頓時恢復了兇殘與暴躁,「你TM欠草啊?!大半夜的又出來抽瘋?」
  他話實在太難聽,薛晴忍了又忍,勉強保持著平靜答他,「你聽我說完。徐老師不舒服,想去廁所……」趕在爆頭說話之前大聲搶道,「我知道不安全,我一個人扶不動她,想找你陪著一起去!你不在!五號他說你叫他守在那裡,他不能離開!所以我才說來隔壁找你商量!讓他陪我們去一下!或者你陪我們去!」
  「你MB吼個P啊!」爆頭比她還大聲,睡了一會兒也算有點力氣咆哮了,「TMD敢吼老子?!」
  「我這是大聲!大聲!因為外面太吵!大哥!麻煩您了!麻煩您!!」薛晴尖叫著繼續吼他。
  爆頭眼色一狠,一掄拳頭,被隨便攔住了,和聲勸道,「好了好了我陪她們去……」
  「你別管!老子去!」到了沒人的地方老子揍不死這死丫頭!
  正這個時候徐月見勉強笑了一下,電光映得她面上的神色青白而虛弱,「你們別爭了,不用了,我突然又覺得好些了,不用去了。」
  「徐老師……」薛晴道,「他可以陪我們去的,你別看他這麼凶,他……」
  爆頭眼一瞪,正要再罵,突然一個低柔的聲音道,「還是我陪她們去吧。」
  「你給我老子滾回屋去睡,TMD站都站不穩!」爆頭一看五號臉色蒼白的那虛弱樣就來氣。
  「我沒事的,」五號說,「你別擔心我。」
  薛晴的眼睛一亮,隨便「噗」了一聲,爆頭從額頭上崩崩暴出幾根青筋,「草!誰TM擔心你!」
  五號有些黯淡地垂了眼,低聲說,「嗯,我知道了,」接著抬頭看著他,旁若無人地輕蹙著眉頭,擔憂地說,「可是你腿上有傷,我擔心你。」
  「老子也不要你擔心!!」這句差不多是咆哮了。
  「嗯,我知道了。那我陪她們去了?」五號柔柔地問。
  「TMD快點滾!」
  眼看著那三人走遠,爆頭突然覺得不對勁,想了一會兒才發現自己莫名其妙就被對方繞開了!
  隨便已經在旁邊扶牆忍笑忍得肩都顫了,聽到爆頭磨著牙深呼吸、手指揉捏得吱嘎作響,一時間顫抖得更厲害。
  ……
  女廁所在走廊的盡頭,五號走在前面,薛晴在後面攙著徐老師,三人慢慢地走著。
  「你們幾個都是『除魔師』?」徐老師邊走邊低低地問。
  「……是。」五號應道。
  「都是那個……什麼中總的嗎?」她似乎是剛才在門外聽了幾句,來了興趣。
  「不,他們不是。我是。」
  「你們中總的是不是都很了不得啊?」薛晴好奇地插話問,「那個魏一,說他差一點就進了中總,又說東總跟中總在一個地方辦公,只不過編制不同,他也算是中總的人。有這種說法?」
  「我不知道。」
  薛晴嘆著說,「大哥,你是中總的,怎麼能什麼都不知道?那個魏一盡吹牛說他什麼都知道!」
  五號搖著頭說,「我都不記得了……」
  「咳,咳咳……」徐老師突然大力地咳了起來,一時呼吸困難,青白著臉喘息著,連話都說不出來。
  「老師!」
  「咳咳咳……沒……沒事……」徐老師喘著氣艱難地擠出一句。
  去了廁所之後,五號又送了她們二人回屋。爆頭已經在屋內靠著牆邊重新坐了下來,一手撐著膝,皺著眉,目光陰鷙地看著五號進來。
  五號幫著薛晴攙著徐老師躺在桌上,突然抬手擱在她的肩上。
  「咳,咳咳……怎麼了?」徐老師一邊咳一邊問。
  五號沉默了一會兒,搖了搖頭,「不,沒什麼……」
  他眼中的神色卻有些奇怪,垂下眼,誰都不能從他靜默的神情裡看出他心裡在想著什麼。須臾又抬起眼,似乎是見徐老師冷得嘴唇發白,紳士地將自己染了血跡的除魔師制服外套脫下來了,蓋在她身上。
  之後便只著了先前被雨淋濕,因為捂在裡面、過了小半夜猶還未乾的襯衫,默默地坐回牆角去。
  他身上帶著半濕的寒意,一感覺到他在身邊坐下,爆頭同志就摩拳擦掌著要拿他來練練手——不要命了敢耍老子?!別TM以為接個吻老子就捨不得揍你MD!
  剛一伸手去拎他衣領,看到他在黑暗裡顯得瘦而單薄的身影,手上的觸感是沒了外衣的襯衫,頓時就皺了眉頭。
  揪著他臉皮拍了一拍,想到剛才接吻時觸及對方唇與手臂的冰涼——怎麼覺得現在比剛才還TM冷了?
  於是鄙夷地嘁了一聲,將自己身上的夾克脫了下來,粗魯地丟到他頭上,「穿上!」
  五號慢慢地將那夾克從頭上扒了下來,單臂抱在懷裡,垂著眼乖乖地「嗯」了一聲。
  「草!不要拿臉去蹭!變態!」
  ……
  雨下了一夜,現在雖然小了一些,但仍是淅淅瀝瀝沒個停歇。臨近凌晨,天空卻沒有一絲光亮的跡象,空氣裡瀰漫著粘膩濕冷。
  爆頭皺著眉頭看著自己肩上的腦袋,太過寧靜的、蒼白的臉,細密垂下的眼睫一動不動,若不是低低的呼吸聲,簡直就像死過去了一般——偏偏嘴角還微微抿起,帶著一縷淺淺的笑,整一個含笑而終!
  這小子太TM自來熟了,睡著睡著就舒舒坦坦地把腦袋靠過來,推開了又靠過來,推開了又靠過來,被大力推醒了還拿無辜茫然的眼睛黑汪汪地看著他……
  虧得爆頭滿額青筋面目猙獰了一晚到現在,竟還沒出手揍他。
  爆頭越看他越來氣,狠狠地握了握拳頭,抬起手——卻終究只是把五號肩上披著的、自己的夾克往上拉了拉,掖緊。
  突然打了個激靈,反應過來自己正在做什麼——簡直恨不得扶牆自撞、抽匕自刎、開槍自飲!
  草——!這個神經病一樣的白痴到底是從哪裡來的?!!為什麼老子也TMD像個神經病了!!!你妹啊!!!
  正處於極度的自我否認之中,突然察覺到屋內的動靜,爆頭警覺地抬頭。
  躺在桌上的徐老師一邊搖晃著一邊掙紮著坐了起來,凌亂的長發遮住臉,一手扶著肚子,一手撐著桌面低低地喘著氣,房間裡光線昏暗,看不清她面容。
  她旁邊的薛晴等人睡得正香,並沒注意到她的動靜。
  她低著頭,一手扶著肚子一手扶著牆,慢慢地、腳步顫抖地往門的方向走來。
  爆頭直起身,低聲道,「做什麼?!」
  徐老師抬起頭,臉上神色蒼白中透出濃重的青黃之色,額上滲出大滴的冷汗,牙齒打著顫,吃力地說,「我……不舒服……廁所……」
  爆頭還沒說話,旁邊五號突然低低地道,「我送她去吧。」頭已經從爆頭肩上抬起來了。
  竟不知道這傢伙什麼時候醒的,抑或一直根本是在裝睡??
  爆頭黑著臉瞪了他一眼,「快去快回!別TM在外頭磨蹭!」
  「好。」五號應著。
  看著五號扶著徐老師慢慢地走出去了,爆頭重新坐回牆邊,皺著眉打了個哈欠。
  不得不承認自己昨天消耗太大,渾身乏力不堪,有些頭昏腦脹。真TM操蛋!等雨停了送了這撥人去總部,一定找個地方好好睡TM三天三夜!
  正打著哈欠輕輕地伸展活動受傷的腿腳,目光掃到一旁的季逸鵬——滿臉青腫的後者正用帶著仇恨怒意的眼神偷瞄著他。
  爆頭寒眉一皺,目光一冷,。
  季逸鵬輕顫了一下,將頭別了開去。
  嘁。爆頭心裡冷笑了聲。
  揉了揉因為煩躁而有些昏沉的太陽穴,爆頭繼續打著哈欠。
  突然動作僵住了。
  雨聲裡,似乎有什麼聲響。
  是淒厲慘絕的女聲尖叫。
  爆頭神色一凜,撐地而起,抓了步槍就衝出門去,正碰見隔壁探出頭來的隨便。
  「你看著他們!」爆頭丟下一句,直衝那聲響發出的地方——走廊盡頭的女廁所。
  獨立的殘疾人、老年人、孕婦等專用的廁所隔間,門鎖已經破碎了,房門虛掩著,爆頭提著槍推開門,登時瞳孔睜開,神色大變。
  那比其他廁所隔間要大得多的房間裡,對面的牆壁竟然破出一個大洞,地上零星幾塊碎石碎磚,而四周的牆壁各處,包括天花板上,竟到處都是噴濺型的血肉,淅瀝瀝沿著白瓷磚牆面下淌,簡直像炸開的碎屍現場一般血腥!
  而五號和徐老師倆人都不見了。
  大洞外頭就是高空,爆頭探頭出去,下面有塊浴血的遮雨板,旁邊約一米處,就是他們先前藉以從附屬樓攀爬而來的平台,斑斑血跡一路延續到平台那頭。
  爆頭正要探身跟著那血跡出去,突然直覺不對,隱約又是什麼聲響,退到走廊上,果然從眾人休息的自習室內傳來打鬥聲。
  忍著雙腳劇痛奔了回去,一推門正見隨便被魏一按在地上。
  隨便雖因被看似綁住、實則已經鬆了綁的魏一偷襲、而佔了下風,但仍大力掙扎,魏一一時也無法完全控制他。
  所有人都醒了,抱著各種神色緊張地圍觀著。
  草你MD!誰TM解了那龜孫子的繩子?!
  眼睛迅速一掃到離他打鬥的二人最近、且看樣子正在伺機上去幫忙的季逸鵬,手上拿的又是那把菜刀——而丟在地上的魏一繩頭也斷得整齊。
  爆頭眼中殺意頓起,剛要上去幫忙,季逸鵬早已看見他,眼神瘋狂地大吼一聲闖入戰局中,在割傷了「戰友」魏一手臂的情況下、最終成功地將那把菜刀架在了隨便脖子上,「不要過來!」
  爆頭眼色一冷,站在原地沒再動彈,臉色卻愈發陰森駭人起來。
  魏一也來不及管自己那鮮血淋漓的手,連忙爬起來,警覺地看著爆頭,挪了幾步撿起之前被爆頭丟在一邊的風火回形鏢,接著將鏢也架在隨便身上,「你不要動啊!」
  爆頭沉默著,只是陰冷地看著他們。
  「說,那邊發生了什麼事?!」魏一聲音破著嗓子質問道。
  爆頭神色陰沉,「五號和那個孕婦都不見了,廁所裡都是血。老子正準備去找他們,放開他,別TM添亂。」
  「一派胡言!分明就是你們自己搞的鬼!」被打了一頓又被捆了一夜的魏一怒道,「你們想一個一個害死大家!」
  他將手中回形鏢一壓,隨便胸口衣服頓時被燒灼出一道大缺口,「那個喪屍呢?!哪裡去了!帶我們去見他!」
  爆頭皺了眉,看見對面隨便的神色也凝重起來——季逸林顯然還未回來。
  果然眾人一見季逸林竟然不在隔壁就似炸開了鍋,一片慌亂!
  「果然是你們搞的鬼!他們倆都被那個喪屍吃了!!」將刀架在隨便脖子上、推搡著他的季逸鵬怒道,「或者是五號殺了徐老師喂那個喪屍!!」
  「哎呀喂!」高大媽嚇得臉色發綠,捶胸頓足,「果然就是你們幾個怪物!徐老師懷了孩子的呀!你們這些怪物!怪物呀!快殺了他們!快殺了他們!」
  阿東阿嘯的立場自然不必說,曲小玥一聽徐老師出了事,也給嚇得臉色蒼白,眼帶怒意,連胖子和猴子都半信半疑起來,臉上露出驚恐而憤怒的神色,抓緊了手中武器。原本他們就對爆頭飛揚跋扈暴躁兇狠的態度敢怒不敢言,加之對方蠻橫無理地公然維護一隻喪屍,又威逼他們屈服,怎麼看都是魏一和季逸鵬在理!這一定是爆頭等人搞的鬼!用他們養屍!
  對方眾人群情激奮,爆頭煩躁之間,腦子裡電光石火地思索對策,正這時看見對面被架住的隨便衝他使了個眼色!
  二人幾乎同時動作,爆頭襲向魏一,隨便則是腦袋猛地向後一撞!

  第十六章

  他後腦勺正撞在季逸鵬缺了幾顆牙的嘴上、登時痛得對方手下一軟——與此同時雙手抓住季逸鵬虎口狠力一扣!整個動作快不過眨眼,季逸鵬下意識地使力切割,卻僅僅是擦著隨便脖側與鎖骨而過,嘩啦出一道長長的血痕。虎口吃痛,菜刀啪嗒跌落在地!隨便接著一肘後擊,從他的桎梏下掙脫開來。
  這時候爆頭也已將魏一逼退數步。
  「大家上啊!殺了他們!不然就要殺我們了!」吃痛的季逸鵬掙扎高喊。
  眼看著眾人圍了上來,爆頭眼中殺意大起,剛要端槍,被撲過來的隨便一把按住,「你做什麼!走啊!」
  眾人的確沒有錯,這個時候怎麼看都是與喪屍為伍的他們更加可疑,再怎麼解釋都無用,更不想為此打鬥而傷及無辜,隨便只能強行拽著看上去像要準備動手殺人的爆頭,奪路而去!
  二人在身後眾人的圍追下奔出走廊,通往平台的窗戶被他們自己先前搬了桌椅堵住,雖然可以搬開但必然會需要時間。爆頭一拉隨便,「廁所!」
  他二人從殘疾人隔間的牆上破開的大洞裡鑽了出去,一躍跳到平台上。魏一剛要緊跟而跳,爆頭回身掄槍咻地一發!擦著魏一的耳側而過,登時破了半邊耳郭,血液噴濺!
  魏一慘叫一聲,一手捂耳另一手揚手甩出一隻風火回形鏢,隨便撲回來按著爆頭躲開,吼道,「別打了!走啊!」
  剛一回頭,風火回形鏢從另一頭轉了回來,這回換爆頭撲著隨便狼狽不堪地躲開,剛要回身再補一槍,被隨便硬是拽了開去!
  二人身影迅速消失在平台上。魏一捂著耳朵剛要追,被季逸鵬拉住了,「你別走!那個喪屍還未出現!小心他們調虎離山!」
  魏一聽著有理,皺著眉頭又退了回來。
  ……
  樓外喪屍已經重新聚了千餘,密密麻麻分佈在廣場和圖書館大樓、附屬樓的樓下。隨便跟爆頭避開喪屍的視線,從附屬樓二樓破損的陽台上跳了下來,卻不敢走出太遠,只敢先躲藏於樓邊的斷柱後面。
  魏一等人就算追了出來,也會顧忌外面的喪屍而不敢跳下來。因此這個位置勉強可以藏身。
  倆人蜷著身坐在斷壁殘柱間,雨淅淅瀝瀝打在他們頭上身上。爆頭腿上的傷口因為迸裂而再次染濕了褲管,隨便的肩脖也是血流不止。二人喘著氣各自查看傷口,突然頭頂一個影子一翻而入。
  爆頭下意識掄槍而起,正抵上對方的下頷,而對方的長劍距爆頭的頭頂也不過寸餘。
  雙方皆是一愣。來人竟是五號。
  五號身上多了些新鮮的血跡,連蒼白的臉上都濺上了一些血痕。他回頭看看外面無屍追來,迅速蹲坐下來,埋頭幫爆頭處理傷口。
  「發生了什麼事?你去哪兒了?」爆頭低聲問他。
  五號低喘著氣,低低道,「我聽到裡面有牆壁破塌的聲音,接著是她的慘叫,我進去發現她不見了,就一直追到這裡,但外面喪屍太多,沒看見她,我只能退回來。」
  「你們怎麼會在這裡?」他問。
  「他們以為是季逸林殺了你和那個孕婦,逼老子和大便出來!」爆頭一想到就怒上心來,「還不TM都是因為你!隔扇門都能出事!TM廢物!」
  五號神情蒼白,低聲道,「……對不起。」
  「你說先聽見牆倒,然後才有她的慘叫?」隨便卻突然問。
  五號點頭,「是的。」
  「你進去看見了什麼?」
  「裡面沒有人了,只有牆上的血,地上有血痕通往牆外。我想她可能被抓走了,就跟了出去。」
  隨便眼中的神色複雜了一些,「你什麼時候破門而入的?」
  「就幾秒之後,聽到聲音之後我推了下門推不開,就砍開門鎖進去了。」
  「你馬上就追出去?」
  「是的。」
  「你一路追,看見是什麼抓走她沒有?聽見她求救沒有?」
  五號搖搖頭,「只有血痕,沒看見人,也沒聽見聲音。」
  「那就奇怪了,」隨便皺眉道,「就算是有喪屍抓走她,他們要穿過二十幾米遠的平台,從四五米高的廣告牌架上爬到附屬樓,再從附屬樓下來,你身手這麼快,一路追來,沒追上也就罷了,竟然連人影都沒看到過?」
  五號眉頭微蹙了起來。他抿了抿無血色的唇,抬眼迎著隨便略帶懷疑的目光,眼色沉寂,看不出一絲波瀾,也瞧不出任何情緒。接著搖搖頭,平靜道,「……沒有。」
  「大便,你這話什麼意思?」一邊爆頭聽出隨便愈來愈話中有話,皺眉插話道。
  「忘記江黎了嗎,爆頭?」隨便反而皺眉回問。
  爆頭眼色微變。他怎麼會忘?江黎,五年前聶城屠城事件中的喪屍王,是聶城一切喪屍的起源。外貌與普通人毫無區別,有思想,且頭部受傷能夠自我再生。當時他偽裝成倖存者進入他們避難的結界之內,並且挨個殺掉吃食了幾位倖存者,還誤導眾人,令大家——包括隨便——懷疑是季逸林所為。一直到眾人逃離至城邊,將要登上直升機時,他才被發現是喪屍,接著發難殺了數人,最終被季逸林所縛,被隨便一擊驚雷陣化為塵土。
  雖然這次的喪屍王在醫院裡被抓,但當時那隻喪屍口不能言,看起來也沒什麼智力,除了頭部能夠再生,的確和當年的江黎很不一樣。
  如果說,喪屍王並不是那隻被帶回中總的喪屍,而是另有其人,並且它逃出了醫院,來到了夙城大學,再次引發了大規模屍變?
  甚至如果,它和當年的江黎一樣,藏身於他們之中,有可能是他們中的任何一人?!
  隨便沉聲繼續道,「之前我和林林還有倆個倖存者藏在這裡一夜,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你們一來,徐老師就突然失蹤,我和爆頭也被懷疑,被逼出圖書館,只留了魏一和其他倖存者在裡面——你們不覺得這裡面透著古怪麼?」
  他看著五號道,「發生了什麼只有你自己知道,你要怎麼說都行。但是我剛才離開的時候留意到,廁所裡的碎磚只有很少的幾塊,牆是被從內向外撞破的,而非外力。徐老師不是被外面來的喪屍所殺或者帶走,而是被就在圖書館裡的人所害——而當時在廁所的,只有你和徐老師倆個人!」
  他目光一沉,看向五號掛在脖上的右臂,「抱歉,我不是有意要懷疑你,但是麻煩你拆開傷口給我看看。」
  陡然一道驚閃劃破天際,映出五號帶血的蒼白的臉,和他眼底閃過的一絲猶豫。
  見他沒動作,隨便直身要強行抓向他,卻被一旁的爆頭攔了,「大便!」
  他擋在五號前面道低聲喝道,「不會是他!他手臂上這個傷是老子傷的,之前他一直跟老子在一起,一直在保護倖存者。遇到你們之前,我們跟其他倖存者也在一起待了一夜,也沒有發生任何事情。我們已經被上面那些廢物搞成現在這樣,你再胡亂懷疑要逼走他,和他們有什麼區別?你冷靜一點!」
  隨便簡直給氣得啼笑皆非,該冷靜一點的是誰?這小子當真護短護得半點原則不講!他剛才分析了一大通,這麼明顯的疑點這小子會看不出?還是有意忽略?
  他二人爭執不下,三人在雨中僵持,正這時候,爆頭突然察覺肩上背包微震。
  「等下再說!總部來信了。」爆頭道。
  緊張尷尬的氣氛暫且停滯。爆頭警惕地用眼角餘光瞟著隨便,拿身子擋住五號,接著摸出一隻倉鼠。
  是他繳的魏一的那一隻,吐出的紙條帶著中總的標記。
  爆頭一眼覽去,神色陡然大變,呆在當場。
  他愣在那裡,隨便於是伸手搶過那張紙條。防水的特殊材質在雨水沖淋下,細小的字體反而更加清晰。
  是中總對魏一先前的報告的單獨批覆。看樣子魏一報告了倖存者狀況和與他一起的倆位倖存除魔師的編號。中總除了指示他積極搶救倖存者帶回總部之外,還指出西南總03仍為逃犯,需小心提防。
  此外,特別批覆,經查實,中總05號在倆周前執行任務中,被搭檔證實遭魔物攻擊而死亡,混戰後魔物被俘,中總05號的屍體卻下落不明。因此,與他在一起的人絕非中總05號本人,務必提防此人,核實身份。
  隨便震驚抬眼,對面爆頭的臉色已經從慘白變成烏黑。
  他看著爆頭深吸一口氣,神色恢復他在醫院裡第一次見到他時的冷血與兇狠,緩慢地讓開身子,抽出腰間雷神槍,掰下保險,抵住五號的額頭,沙啞道,「……你究竟是誰?」
  五號神情呆愣一下,接著又恢復一直的那種平靜淡漠的神色,微微抿了唇。
  「拆開!」爆頭示意他那隻受傷的手臂,低喝道。
  五號微張了唇要說話,卻被爆頭更加兇狠地打斷,「老子叫你拆!!」
  五號默默地垂了眼,左手緩慢地攀上右臂,一點一點地拆開那些一日前爆頭親手給他包紮上的長布與其下的繃帶。
  果然露出下面已然腐爛的傷口。黃骨上粘粘著黏糊的血肉,不見傷口絲毫的癒合,亦不見鮮血滲出來,白得發灰髮青的膚色,與五年前江黎十足相似!
  感覺到對面騰然而生的殺意,五號蹙著眉急急地開了口,「你聽我解……」
  「砰——!」
  血肉噴濺,爆頭毫不猶豫地開了槍!
  然而藍光過後卻只見五號躍出的身影,那一槍如此之近,卻只擊傷他肩脖,噬去一大塊血肉,也不知道是他躲閃得快,還是爆頭手抖。
  五號拖著長劍跳出斷柱碎石,跌撞而逃。
  爆頭和隨便連忙翻身而出就去追他,然而逐著他雨中的身影剛剛奔過附屬樓拐角,就見前方圖書館門前的平台前,驚人的場景!
  原本那裡前一日被五號開槍引屍並打碎巨大玻璃雨棚裝飾,只剩一堆碎石碎玻璃和壓在下頭掙扎的喪屍們。然而就在現在,那裡重新聚集了幾百上千隻的喪屍,而且就在現在,它們宛如朝聖一般將自己堆積了起來,一個墊著又一個的,組成了金字塔一般巨大的屍山,直接墊上二樓,此刻攀在最上面的十幾隻喪屍,正在嚎叫著拚命捶打著二樓幾扇窗戶的玻璃!更有一扇窗戶的玻璃已經被砸碎,幾隻喪屍正在爭先恐後地往裡面爬入!
  怎麼會這樣?!它們怎麼會知道有人在上面!又怎麼想到如此的進入方法?!
  高大媽的尖叫聲劃破雨簾而來,隱約可見窗戶裡面有魏一武器的火光。裡面的人正與喪屍激戰。
  「別追了!回去!」隨便急道。
  他二人連忙倒撤,甩抓鉤爬上二樓,重新沿著牌架與平台攀了回去,就這麼幾分鐘工夫,喪屍已經破了二樓的數扇玻璃,蜂擁而入!此時走廊上全是喪屍,見他二人奔入,齊齊嚎叫著衝他們撲來!
  爆頭將雷神槍甩給手無寸鐵的隨便,「掩護我換槍管!」
  「砰!砰!砰!砰!」
  「……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
  走廊那頭正掄著鐵鍬與倆只喪屍激鬥的薛晴看見他們,驚喜地高喊道,「你們回來了!」
  爆頭與隨便一邊擊退不斷撲湧上來的喪屍一邊向薛晴的方向靠近。近了身前才發現她身後還有個扶著牆喘氣的曲小玥。
  「其他人呢?!」爆頭問。
  「往樓上跑了。」薛晴喘著粗氣道。
  「上面沒路!連鐵門都沒有!」在這裡讀了四年書、熟知地形的隨便對爆頭急道。
  「TMD一群白痴!」爆頭罵道。
  喪屍都擠了進來,往樓上只有死路一條,而爆頭和隨便方才進來的平台方向已經追逐抓咬他們的喪屍們堵滿了,很難帶著所有人經由那邊退出去,再況且就算從那裡出去了,也不過是被追來的喪屍和樓外的喪屍堵死在附屬樓中。隨便略一思索,「走樓下後門,去停車場!或許還可以殺出一條路!」
  爆頭對薛晴吼道,「你上去跟他們說想死的就去上面!不想死的下到一樓!!」
  他和隨便堵在樓梯前面,艱難地逼退著近前的喪屍,薛晴連跑帶爬地奔了上去,不多時跑下來,後面跟了大汗淋漓的胖子和猴子,接著是季逸鵬與阿東阿嘯,最後是尖叫不斷的高大媽。
  跌撞跑下來,季逸鵬一看見爆頭與隨便就臉色一變,掄起鐵鏟,「是你們!你們又要騙……」
  爆頭一拳頭把他砸翻在後面的阿東阿嘯身上,就你TM最麻煩!
  一行人打開二樓樓梯口設的鐵門,下樓後又將鐵門鎖上堵上。砰砰的撞擊聲與咆哮聲在門後肆虐。
  圖書館是環狀結構,中間空出。喪屍吼叫聲從頭頂上的二樓走廊傳來,喪屍猙獰的影子映在一樓中央的地面上。
  一行人剛剛全部下樓,藏身在牆邊,就被二樓走廊上一隻喪屍看到,趴在走廊欄杆上高號了一聲,翻身躍下!
  清脆的一聲啪唧,孩子很不幸地臉面著地,磕扁了鼻子扭斷了脖子。它臉朝後地掙紮著爬起來,東倒西倒走了幾步,又啪唧撞到了柱子上。
  但更多的喪屍被它提醒,探身而出接著翻身而下,雖然缺胳膊斷腿、連腦袋都摔掉的,不在少數,但還是有幾個成功著陸的,嘶吼著向眾人撲來。
  「帶他們先走!老子殿後!」爆頭對隨便喊道。
  他在後面掄著步槍一頓掃射,隨便帶著眾人在前面奮力搬開原本堆積在後門的桌椅沙發櫃子等等雜物,最終砰地一槍爆了鎖,推門而出!
  門外一個小平台,下幾階寬廣台階就是草坪與旁邊的露天停車場,一倆百米外就是夙城大學的正校門。
  到處都散佈著喪屍的身影。甚至陡一開門,就是一位穿著長裙的女學生嚎叫著撲上來。
  隨便一槍爆了她的頭,蹬開她的屍體就往外跑。眾人且打且行,爆頭緊隨在後。然而週遭喪屍成百上千,更有更多的從校門外、從圖書館另一邊、從附近其他教學樓奔湧而來。
  一行人艱難行進到旁邊的停車場,就已被幾百隻喪屍圍困在中間,四面而望一片喪屍的汪洋大海,雨水下密密麻麻全是頭髮凌亂貼面、面目猙獰的腦袋、滴淌著黏糊血液的獠牙。
  隨便徑直奔向自己的貨車,一靠近就發現車後廂的鎖被人扯了開,門虛掩著。
  隨便眼角一抽,撲上去一拉門,吱呀一聲響,昏暗的光線映進去,一堆雜物。倆個原本裝著活雞的鐵籠子,現在都空掉了,徒留些雞毛雞爪,蹲在籠子前的人回頭看著他,沾了一頭一身的雞毛與雞血,肩上趴著死睡正酣的小香豬——之前他放季逸林出去吃東西的時候,季逸林抵死要把幺雞也給兜著一起帶走,生怕儲備食糧給誰搶了去似的。
  「林林……」隨便扶著鐵門無力喚了一聲,怒吼,「那是你一個月的食物啊啊啊!你居然一個晚上吃光了!!」難怪出去了一整晚!一整晚都沒回來!!
  「嘲……」季逸林悶吼了一聲,相對於他的憤怒,顯得淡定又無辜。
  「吼——!!」更大的嘶吼聲掩蓋了二人的「對話」,爆頭打空了彈匣裡全部200發子彈,週遭的喪屍們一擁而上!

  第十七章

  週遭喪屍如熔漿般洶湧鋪蔓,人們被擠在隨便的貨車周圍,已經開始近身肉搏,與週遭抓撓而來的數不盡的利爪獠牙掙扎!眼看著即將將他們全部吞噬殆盡!
  季逸林狂吼一聲,躍身而出,一爪拍開了襲向隨便身後的一隻喪屍,張口便沖對方脖頸咬下,撕扯下一大塊血肉!
  隨便卻強行將他拖了回來,「別出來!」
  「待裡面不准出來!!」他一邊吼著一邊猛力一推將季逸林推回車廂之中,啪地關上車門,從腰間扯下貨車鑰匙丟給薛晴,「去預熱車!!大家都過來!!」
  他竭力擠進喪屍群,將被喪屍沖散的眾人挨個拖拽回來,推回車邊。
  接著肅然揚槍指天,口中喃喃唸咒!一如五年前聶城絕境,耗盡靈力、折損心血,再啟雷系法術中的絕殺驚雷陣!
  天空中本就密佈的烏云陡然一暗,墨色更加凝重,隱約云海翻騰,洶湧攪動!
  隨便雙眉緊皺,額上暴起青筋,一邊掙紮著唸咒,一邊踹開身前一隻喪屍,擠前一步將又沖前幾步與幾隻喪屍近身搏鬥的爆頭一把拽回!
  他單臂指天,最終咬牙咳血,狠狠扣下扳機!
  「砰——!」
  耀眼藍光猛然射出,如利刃剖開密密雨簾,直刺入九霄之上,徑入厚重云堆!
  「站近點!捂耳閉眼!!」隨便嘶聲高吼。
  接著槍身一低,直擊身前地面!!
  陡然一道巨大驚雷從天空一柱貫下,激閃的光芒彷彿要撕裂天地!!
  與此同時隨便爆發出一聲大喝,執著雷神槍的手臂青筋暴露,緊接著雷神槍上再度爆發出耀眼的藍色光芒!!
  驚雷砸下的同時,後爆出的藍光也籠罩了眾人所圍站的貨車,與雷光同性相抗,將驚雷抵禦在外、自己與眾人防護其中。
  轟隆隆——!!!
  震耳欲聾,如地震般的轟鳴與震顫!眾學生靠著車廂壁東倒西歪,捂著耳朵閉眼尖叫,心臟激盪跳動,一時不知自己是生是死。
  十幾秒後震動方停,停車場上的汽車的防盜鈴猶嘀嘀震動不止,此起彼伏。眾學生陡一睜眼,皆是驚呆——方圓四五米範圍內,寸草不生,雨水擊滅煙塵,鋪在地面上的只餘灰燼,肉體的焦臭味瀰漫整個停車場。
  而四五米外的喪屍亦是呆愣,都被那威力震懾,站在焦灰之外不敢靠近。但畢竟是毫無理性的本能生物,不過一會兒便反應過來,嘶吼著再次前仆後繼!
  隨便爭取的就是這分秒的時間,暫時逼退週遭的喪屍以換大家上車、撞出一條血路。他滿臉靈力耗盡後的慘白,強撐著開槍繼續射擊最先衝上來的喪屍的頭顱,一邊吼道,「都上車!走!」
  然而離車門最近的曲小玥正掙紮著要去拉車車門,正這時突然車身往後一退,曲小玥被一撞甩下了車!
  車子接著向前一沖,接著竟然直接開了出去!
  「他們搶了車!」被推出前倉也同樣摔在地上的薛晴尖叫道。
  她方才拿了鑰匙開了車門,卻不會開車,被季逸鵬與阿東阿嘯趁機搶走鑰匙擠入前倉,插鑰匙預熱準備發車,她與他們爭奪卻被三人制住,方才混亂中她的驚叫沒被其他人注意到,而後驚雷陣掃清障礙,季逸鵬才不會等其他人有沒有上車,喪屍馬上就要逼近,他自然直接一踩油門就徑直要出校門。
  隨便原本釋驚雷陣就幾乎耗盡靈力,又接著發出余電與驚雷陣相抗衡、護住己方人員,已經全然筋疲力盡,神智恍惚。他搖晃著回頭,沒來得及看清後面貨車的狀況便聽得身側一聲狂吼,又一隻喪屍竄近,他只能回身一槍托砸掉對方腦袋,再回頭貨車已經開出數米遠。
  黑紅模糊的視野爆頭似乎正追著貨車跑動,卻被車身一撞跌出幾米外,被幾隻喪屍圍了。
  隨便頭腦一陣昏沉刺痛,只模糊地盯著離去的車廂後門,那關掩的門越來越遠。
  對了,他剛才為了發驚雷陣,害怕林林亂跑混入其他喪屍中被滅為灰燼,將對方關在裡面讓他不要出來!
  林林!
  他掙紮著要往那方向去,剛一移動卻一陣巨大昏眩,腳下一軟,就要力竭地栽倒在地——
  一道修長的身影一閃攔在他身前,一把攬住了他的腰!
  隨便頭腦中昏眩不斷,只覺得被對方牢牢摟住護在懷中,週遭喪屍不斷撲上,他只見黑色的劍影宛若碎花般翻飛掠動,血液橫飛,頭顱在眼前不斷飛掠著滾落在地。
  陡然一陣恍惚,不知身處何時何地。
  這太過熟悉的,太過久違的場景。
  一如十年前那場初戰,狼人飛濺的鮮血與斷臂,一如而後的每次每次危險之中,矯健身姿,長劍如虹,將他牢牢地護在身後……
  他曾經是那麼的安心,因為無論會等待多久,只要他堅持下去,對方終究會出現,終究在他身邊。
  雖然這一次,他等了太久太久……
  攬在他腰上的手臂露出破碎的衣物,露出猙獰血肉的傷口,手腕無力,僅是用臂力緊緊地將他壓在懷裡。隨便腦中驟然如遭雷擊,在混亂中掙紮著抬起頭,正見對方蒼白的、滴淌著黑紅血液的下巴。
  是先前逃走的五號!
  隨便睜大了眼睛,腦中一片空白。
  渾身浴血的五號低頭看了一眼他,眼中的神色再不復之前的淡定與深邃,而是全然的震驚。目光相交的一剎那,五號陡然一聲悶哼,手下一鬆,推開隨便跪跌在地。
  長劍啪嗒墜地,他單手扣住頭顱,陡然發出一聲撕裂的慘叫聲!
  一如之前在平台之上,被雷神槍的光芒閃耀所刺激一般。
  隨便也同樣站立不穩跌坐在地,呆呆地看著他跪趴在地上蜷成一團,尖銳地痛楚嘶吼著。
  五號陡然仰起頭顱,慘白的臉上青筋暴起,幾欲突起的眼眸已是充血的鮮紅。
  他大口地喘著氣,全身都輕微地顫抖著,緩緩地轉過頭來,看著隨便,血紅的眼中深深的痛楚與深情。
  僅是定定地看著,突然神色一痛,眼角一滴血淚驀地淌落。
  隨便腦中雷聲轟鳴,心頭震顫。
  「哧!」
  突然之間血液噴濺,不知從哪裡竄來了一隻喪屍,騰地一口咬住了五號的肩頭!
  隨便眼睛陡然瞪大,張開嘴卻驟然失聲!
  不……
  五號揚手一劍削落它的頭顱,眼神一顫恢復清明。他不顧肩頭碗口大的傷口,掙紮著翻身而起,一掃周圍情勢。
  接著單膝一跪,橫劍在地,口中唸唸,並食中二指,於地面虛指畫出隨便無比熟悉的符陣,接著反手掄劍直下,正正插入咒陣之中,口中嘶啞高喝,「起——!」
  耀眼金光從那柄黑色長劍中驟然泛起,騰飛衝天!!
  金光躍入半空,猛然向四週四散,如金罩一般將方圓十米範圍籠罩其下,而後一閃化為透明,外面的喪屍啪啪撞在外面不得而入,又絲毫看不見內裡場景,只能沿著這透明的遮罩嘶吼抓刨,又紛紛被狼狽彈開。
  是結界。一如五年前的聶城,那道騰飛在聶城小學頭頂的金光四下散落,將整個學校籠罩其下,隨便追到校門,卻只見橫插於門上的掠影劍,不見對方人影……
  而等他終於找到對方時,那人在堆積的屍體之中,渾身浴血,搖晃著跪跌在地,不准他靠近,向他下最後一個命令……
  隨便全然地呆愣,眨眼之間,也就正在金光泛起之間,尚在結界範圍之內的喪屍群擁而上。他全身無力,動彈不得,眼睜睜地看著對方護在他身前,被喪屍包圍在其中,劍仍插在咒陣中,對方僅憑肉體搏鬥,擰斷喪屍的脖頸、踹斷它們的脊樑。
  眼睜睜地看著他被它們咬中喉口,被撕破肚腹,撕扯出血淋淋的內臟,仍然浴血而戰。
  不……
  隨便終於能從喉嚨裡發出一聲淒絕的哀號,幾乎不成人音,舉槍對著那些喪屍,卻無論如何也再發不出一絲電光!他摔開槍怒吼著,向著對方的方向艱難爬動,跌撞著咬牙站起,連走帶爬,終於扯住正在撕咬對方的一隻喪屍的後腿。
  那隻喪屍回過頭,悶吼著剛要一口咬向他,卻突然整個頭部西瓜般爆裂開來!
  是爆頭撲了上來,將匕首插入它頭顱一翻一攪一挑!他又接著一腳踹開還撲在五號肩頭的一隻喪屍,發出憤怒的狂吼,掄著匕首逼開其他喪屍,與它們纏鬥一起。
  眾學生也拿起武器自衛著,與結界中剩餘的幾十隻喪屍打鬥著。
  然而對於隨便來說,週遭的混亂都彷彿靜止如畫,沒入模糊的背景之中。他跪趴在地,呆呆地抬著頭看著搖晃著站在他身前的五號,五號周身往下噴湧著黑紅的血色,在細密的雨中,頭髮凌亂貼著慘白的面容,垂下眼靜靜地看著他。
  而後突然從唇角綻開一縷淡淡溫柔的笑容,整個人陡然軟倒!
  隨便撲上去顫抖地抱住他,艱難地將他上身撐起摟在懷裡,五號大口地咳著血,虛弱卻笑容溫和,目光渙散地看著隨便的方向。
  「……驚雷陣……剛才……是你吧?」五號啞著聲問道,血隨著他的話沿著嘴角下頷,一直淌入破碎的胸襟之中。
  隨便嘴角抽動著,臉色慘白著說不出話來,大口地喘著氣,幾乎不能呼吸。
  不……不會的……
  「那把槍……你會用……它其實是你的,對不對……」五號咳著血,艱難地抬手撫著隨便的臉,「難怪會……那麼像……我竟然會認錯……咳……」
  「不……」隨便終於彷彿崩裂一般從喉中嘶啞出一聲,接著是高喊,「不——!」
  那是他無比熟悉的,只有季逸林才會的古咒陣,只有季逸林才掌握的建結界之法。
  「你是誰!不要死!」他瘋狂地,竭力地去五號的傷口,卻根本無法止住各處血流的奔湧,他去擦對方的嘴角,那血卻一直在往外不停地流淌,「你不要死!不要死!」他沙啞著聲吼著,話裡已經帶了哭腔,「說話啊!你是誰!不要死!不要再死了……」
  五號虛弱地將手撫在他的臉上,低低地道了一句,「死不了……不會再丟下你的……」疲憊地閉上眼,手垂了下去。
  「不——!不——!!」隨便將他的頭臉埋入自己胸膛,瘋狂地哭吼起來。
  打退了喪屍的爆頭折返回來,震驚地看著眼前一幕,「大便,你做什麼……」
  「你們……這是怎麼回事?!」
  ……
  夢中一切都模糊不清,帶著厚重的血色,頭頂似有陽光,下意識地覺得那陽光應該很溫暖,卻彷彿很遠很遠,只剩下寒冷圍繞著他。光芒中依稀有人在笑,笑聲爽朗。
  他伸手去觸,卻只摸到一塊粘膩著血肉的碎石。
  又是這個夢麼?
  第無數次地在夢中恍惚著搖晃著爬起來,死亡的城市,焦臭腐爛的氣息,黑煙瀰漫遮掩了太陽,遠處火光熏天。
  他看著他的雙手,手裡握著一支沒有劍刃的黑色劍柄。尖長的指甲,粗糙黃蠟的手指,青筋暴起的胳膊。這個肉體不是他的。
  他是誰,這裡是哪裡,他在這裡做什麼,一點,都想不起來。
  只覺得靈魂在身體裡撕裂地疼痛。
  他跌撞著,接著聽見遠處驚雷陣起。
  恍惚間想起了什麼。
  他掙紮著向那個方向跑,腦中卻驟然劇痛,他暈死過去,再醒來,只能見直升機漸行漸遠的影子。
  而後巨大的心慌,而後巨大的痛楚,而後無聲的嘶吼……
  他跌撞地逃亡在殘敗的城市之間,金光從地底泛出,要將整座死城吞噬的那一剎那,他下意識地耗盡全部的力氣,不知怎樣竟建出一個金色的光罩將自己護衛在其中。
  而後於焦土之中爬出,不斷地尋找死屍,替換自己殘缺不堪的肉體,在一個又一個城市裡輾轉飄零,尋找……
  不斷重複的夢境,一切盡如五年前,就連在夢中清晰的痛楚,每次每次,都一模一樣。
  只唯一不一樣的是,這一次,他想起來了。
  ——那棄他而去、漸行漸遠的人,他不斷追尋的人,那個始終在他腦中激盪卻不得而出的名字,是他此生最最重要,絕對,絕對不能失去的……
  「不可能!」爆頭瞪著眼一聲高喝,「他不可能是……他怎麼可能是季逸林?!」
  「他認識雷神槍,他說他認得我,」隨便懷中緊緊地抱著一具身體,神色蒼白地道,神情雖平穩,缺水而乾裂的唇卻因激動而輕微地顫動著,「他用跟林林一樣的咒法,一樣的劍術……」
  「怎麼可能?!」爆頭道,「他只是跟老子一起執行任務的除魔師!季逸林五年前就已經……」
  「你明知道他不是中05,」隨便嘶啞著聲道,「他很有可能是借屍還魂,是林林離體的魂魄。你看,他被喪屍咬成這樣,都還活著。」
  爆頭神情不定地看向隨便懷中的五號——為了區分,暫且還是叫做五號——對方滿頭滿臉的血塊,頭垂在隨便胸前,幾乎看不清面容,肩脖被喪屍撕咬的傷口已經不再淌血,腰腹淌出的內臟被隨便重新塞了回去、用衣服捂著,渾身的皮膚都從蒼白中泛出青白來,一動不動,沒有半點氣息。
  爆頭握緊了拳,吸了一口氣,咬了咬牙,才低低地道,「……他死了。他沒動靜了。」
  「不,」隨便固執地穩著聲平靜地道,「他還活著,他說了他死不了。他說了他不會丟下我。」
  爆頭閉上眼,慢慢地吐出了口氣,睜眼搖頭嘆道,「大便,你別這樣。」
  隨便低頭看著五號不再說話,神情彷彿痴傻了一般。爆頭心中陡然一陣煩躁,彎腰便要將五號的身體扯出隨便的懷抱——卻被一柄雷神槍抵住了腦門!
  「大便!」爆頭怒道。
  「放開他。」隨便虛弱地連講話都十分慢,握槍的手因無力而輕微顫抖。
  爆頭皺眉看著他,隨便的眼神裡竟真的有殺意。「你瘋了?!」
  「……放開他。」
  爆頭鬆開手,隨便便重新抱緊五號,將他腹部的空洞捂得更緊,呆呆地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雨仍下個不停,爆頭高大的身影站在雨裡,如石柱般立了良久,將拳頭握得吱嘎作響,終究退了一步,就地坐了下來。
  雙腿盤坐,腿上的傷被雨水擊得生痛,他拄著步槍撐起力竭的身體,皺眉看著幾步遠的隨便,只覺得頭痛。
  怎麼搞的,怎麼可能是季逸林?
  那傢伙不久前才被他們追殺,不久前還是害那孕婦失蹤的疑犯,不久前才被證實不是活人,不久前才與他……
  怎麼可能是季逸林?怎麼可能是只在「據說」裡出現的季逸林?
  最最讓他頭痛欲裂的是,那傢伙真是季逸林,他們二人團聚,他是什麼?他算什麼?
  這倆日來的溫存,難道都是那借屍還魂的傢伙認錯了人?
  雨中突然一聲微弱的咳嗽,隨即是隨便沙啞帶著驚喜的聲音,「你醒了!」
  爆頭下意識地身子一彈起身,復又皺著眉坐了下來。

  第十八章

  隔著淅瀝的雨看過去,那倆人相抱低語,身影在雨裡渾然一體,週遭的一切,都是背景裡的擺設。
  他坐得太近,近得可以聽見二人對話的一切,聽見五號低低地,說他靈魂離體的痛楚,說他獨身一人在聶城裡的掙扎,說他爾後五年天南地北的尋找……
  爆頭只覺得像在聽一場夢,超越他二十年來所有的認知。
  靈魂離體,身為除魔師,他知道有這種情況。可是那是季逸林,那是五年前於喪屍屠城中遺留結界護衛他們的季逸林,那是隨便心心唸唸的情人。
  怎麼可能呢?
  對,一切的跡象,明明都是可能的,可是他還是覺得,怎麼可能呢?
  太突兀,陡然之間的變故發展太快,總覺得太不真實。心中情緒複雜,腦亂如麻,他不知道自己心中的不相信,是真的懷疑,還是只是不願意去相信。
  而在他幾步之外的二人,卻全然沉溺在了這過於美好的夢境裡,毫不自知。
  怎麼能自知。五年前那場慘烈的分離,和爾後的各自飄零,再相遇即使是夢也罷了,也寧願老死在夢裡,永不醒來。
  「我不記得自己是誰了……」五號低低地說著,「我只記得我要找你……不能丟下你……保護……」
  他竭力地回憶著,拼湊著那些零碎的詞句,「對,我答應過……我要保護你……對不起讓你等了這麼久……」
  隨便顫抖著磨蹭著彼此被血與淚模糊的面容,驚喜來得太快,他已不知作何反應,腦中幾乎一片空白,又似洶湧著激盪著數不清的情緒與待說的話語。
  他要跟他說的太多,一時之間,竟一句也想不起來。
  「林……林林……」他顫抖著,只能哽咽出對方的名字。
  「那是……我的名字麼……」五號摸索著他的臉, 「可是我想不起來……你叫什麼……」
  「隨便,我叫隨便。」隨便哽嚥著。
  「隨便……」五號唸著,黑烏烏的眼睛裡盈了一汪含血的淚,牽唇笑了起來,「是了,這是你的名字,隨便,隨便……」
  「你別哭,你笑給我看看好不好,」他蹙起眉撫著對方在聽到他呼喚後瞬間肆虐的眼淚,冰冷的指尖摩挲著對方眼下、唇角,「我記得你的笑,很暖很暖,就像陽光……」
  隨便牽唇勉強牽出一個顫抖的弧度,卻猛然再次哭了出來,淚水不止,將五號死死抱住。
  他累了,倦了,太痛太痛,這五年間的痛苦,他以為他看淡了,習慣了。只是怎麼可能真的看淡,真的習慣呢,只要一想到對方曾經的溫柔與溫暖。他強迫自己不去想,強迫自己忘記,可又怎麼可能忘記得掉呢?
  他怎麼可能忘記得掉那樣一個季逸林?
  他知道這只是失而復得的一個夢,但是不要醒了,不要醒了好不好。即便身處喪屍屠城的絕境,即便明天便有可能雙雙死在群魔亂世之中,但不要醒了,就讓他這麼死去,不要再醒了……
  他不知道自己雙唇顫抖著將這話說了出來,五號眼中一痛,仍是淡淡的笑著,捧著他的臉,拉著他看向自己。
  「不是夢……」,他眼睛在血污中晶亮,低低地說道,輕柔的聲音溫和而肯定, 「不是夢,也不用醒……我找到你了,不會再丟下你,這是真的,不是夢……」
  他看著隨便眼中的淚水因為他這句話而不斷地滑落,輕嘆了一聲,心疼地將對方的脖子攬了下來,輕柔地,吻掉他唇角的淚,接著封住隨便微微顫抖的、乾裂的唇。
  一邊的爆頭微皺了眉。
  「咳!!」
  一聲尖利刺耳的咳嗽將正在小心碰觸著彼此的唇的二人嚇了一大跳,一回頭卻發現那不是爆頭——全神貫注的他也給嚇了個夠嗆——而是同他們一樣淋著雨坐在地上的高大媽。
  結界又不大,周圍都是喪屍屍體,眾人自然坐的比較靠近,大家圍觀倆個男人抱著哭就已經夠覺驚悚了,現在還親上了。見他二人終於察覺到週遭還有人、抬頭看過來,大家連忙都尷尬地回過頭去,換個方向坐下。
  高大媽又咳了一聲,一臉的對傷風敗俗的厭惡,嘖嘖了倆聲,起身走開了一些才坐下。
  五號撲哧一聲低笑,彎了唇,全不在意地回過頭,拉了拉臉上尷尬微紅的隨便,低聲道,「別管他們,」接著又將他的頭拉了下來。
  他的臉色仍是死亡的蒼白,隨便卻連臉帶耳而脖子都漲紅了起來,只能面紅耳赤地厚著臉皮與他繼續吻下去,剛一觸到對方冰冷卻柔軟的唇角,立刻又忘了週遭事物……
  彼此微涼的唇瓣磨蹭著,忘情地閉眼,輕輕地接觸,而後,試探性地打開。
  只是唇剛開合,對方口中腥腐的血液氣息直衝入喉……
  這是中05的身體,是一個死了倆周的屍體。
  隨便陡然一陣劇烈的反胃,猛地推開五號,雙手撐地不住狼狽乾嘔。
  五號臉色慘白,眼底閃過一絲晦澀痛楚。
  但是他很快恢復了平靜淡然的神情,心疼地直身去撫隨便的背,「你怎樣,沒事吧?」
  「咳……對不起,」隨便簡直想撿塊石頭砸死自己,根本不敢抬眼看他,「我……咳……我不太習慣,跟以前不一樣。對不起……」
  「沒什麼,」五號道,輕輕地擦著他的唇角,「我知道的,這不是我的身體……」
  他話音未落,隨便突然想到了他的「身體」,臉色大變,「林林!」
  對了!林林還在那車上!
  他神色驚慌地要起身,卻因為乏力而搖晃了一下又栽了下來,被五號版的季逸林接在懷里拉住,「怎麼了?」
  「林林還在車上!跟那三個混蛋一起走了!」隨便急道,掙紮著要繼續站起來,「我把他關在裡面叫他不要出來!」
  他見五號一時沒反應過來,急道,「林林就是你!就是你的身體!一直跟我在一起的那個人,他,不對,『你』,五年靈魂離體,他就變成喪屍了,但是還有一點意識。」
  這其中道理太複雜,五號愣了一下,但馬上又繼續拉住著他,虛弱但鎮定地分析道,「你別慌,聽我說。我們現在筋疲力盡,外面都是喪屍。就這樣闖出去不行。他,呃……『我』,既然是喪屍,會沒事的。他們一定往海城方向去,他只要聽你的話還留在車上,我們就可以沿途追上那輛車……或者在海城找到他們。你冷靜點……」
  隨便咬牙看著校門方向,那裡散佈著幾十上百隻喪屍,而就在他們週遭的停車場裡,先前圍聚而來的喪屍也不曾散去,仍然在附近徘徊。
  被五號拉著踉蹌著坐了下來,低低地喘著氣,強迫自己冷靜了許久,可是仍舊冷靜不下來,此刻腦中慌亂的什麼都無法思考,光想著被留在黑森森的車廂裡的對方……
  坐在不遠處故意背對他們的眾人不住地往回偷瞄。
  「嘖,嘖!」高大媽故意地大聲嘆著氣,接著看看周圍結界之外走來走去的喪屍,捶胸長嘆,「造孽呀!」
  「……沒親了。」 猴子借胖子的肩擋住自己腦袋,偷偷地瞄著。
  「唉,腐女,這裡就差個腐女……」胖子感慨道。
  「腐女是什麼?」猴子很奇怪。
  「你個凹凸曼,平時都不上網麼?」
  「我天天上的,」猴子更奇怪了,「凹凸曼又是什麼?」
  「……」
  腐女也許是有的,只是暫時沒心思觀摩成雙成對的美男。薛晴此時正一臉焦急地撐起自己的外套,替曲小玥擋雨。後者方才被小貨車一退一撞,正正撞到腹部,此時正痛得滿額冷汗,靠在薛晴腿上,捂著肚子痛苦地蜷成一團。
  「好痛……」曲小玥低低地哭著,「阿晴我撐不下去了,好痛!我不要了!我不要它了,讓它沒有好了……」
  「你別亂講!」薛晴急道,「你之前不是堅持要留下的麼!只是陣痛而已,沒什麼事的,你別慌,別放棄……」
  「吵死了!」坐在一邊爆頭突然咆哮道,「都TM閉嘴!」
  他此時心煩意亂,一聽倆個女人尖著嗓子在旁邊唧唧喳喳就更加煩躁,兇狠的一眼瞪向她們二人,充血眸子裡殺氣騰騰。曲小玥被嚇得顫了一顫,原本就痛,此時更委屈地哭了出來。
  「你吼什麼吼!她不舒服!」薛晴跟打了雞血似的怒了起來,才不管對象是不是比她高半個身子的爆頭呢,一口咆哮回去。
  一個黑色的重物迎面兇猛地砸來,正正打在她肩上,登時痛得她慘叫一聲,「嗚……你!!」
  「再嚷嚷老子打爆你MB的腦袋!」爆頭喝道,「給她喝點,按她手腕這裡,腰後這裡!輕點!別TM按死了!」
  薛晴愣了一下,才發現砸過來的是爆頭的軍用水壺。
  她抿了抿唇,不再說話,將外套覆在曲小玥身上,喂她喝了點水,按爆頭指引的地方輕柔地按了起來。曲小玥漸漸地安靜下來,雖然還在小聲地抽噎著,但神情並不那麼痛苦了。
  薛晴咬著唇,一邊按一邊抬眼看了看爆頭。後者滿臉煩躁,並沒看向她們,而是仍舊視線越過她們看向那邊相擁的倆人。
  突然五號捂著嘴低低地咳嗽了起來。爆頭幾乎條件反射地直了身,眉頭微皺。
  薛晴回頭看了一眼,低聲問,「你不是和他……」
  爆頭低眼看了看她,神情陰鷙,薛晴便識相地閉了嘴。
  爆頭回轉過眼睛看著她後面的二人,沉默了一會兒,起身站了起來。
  雨打在他高大的身影上再反彈出來,看上去像給他披了一件水作的大衣。腿上的傷仍在作痛,他慢慢地一步一步走過去。這二人換了個姿勢,筋疲力盡的隨便已經靠在五號肩上昏睡過去了,五號垂著眼,斷掉的右臂圍著他的腰,指尖摸索著隨便抓在手裡的雷神槍。
  左手則是捂著唇,掩住愈發激烈的咳嗽,指尖隱約溢出黑色的血液。
  「你不是屍體麼?」爆頭言語不善地皺眉問,「怎麼會吐血?
  五號抬眼看了看他,又垂下眼去,低聲道,「我的魂魄虛弱,不具任何力量,這具身體的和蓄在劍裡的力量,方才都耗光了……」也就是說,這具身體撐不了多久就會崩壞。
  爆頭神色冷淡地看了他一會兒,半蹲了下來,將手覆上他的肩。
  手掌不遠處就是之前他親手轟他一槍轟出的裂口,爆頭皺著眉,一言不發地將自己的靈力輸了過去。
  五號也同樣沉默著,只在爆頭收回手之後,垂著眼低道了句,「謝謝。」並不曾再抬眼看過他。
  「還撐得了多久?」爆頭問他。
  他問的是五號自己,五號卻答道,「結界最多再撐過半天,必須在那之前離開。」
  「那老子去找車。」爆頭道。
  「嗯。」
  倆人無比正常平和地對完了話,爆頭卻並沒有離開。
  他低頭看著隨便沉睡的臉,「……你真是季逸林?」
  五號垂著眼,點了點頭。
  「那你之前……」爆頭深吸了口氣。
  這句話之後很多很多話,很多很多事情,他卻沒再說下去,彼此都知道。
  五號沒答話,倆個人靜默了一會兒,他才終於低聲道,「這把槍……不是你的。」
  「……他五年前送我的。」
  五號眨了眨眼,點了點頭,「嗯,原來如此。」
  咬牙,「你找上老子,就是因為這把槍?」
  五號沉默了一會兒,「……我一見它,就覺得很熟悉。可是後來,我覺得我錯了,你的性子跟他完全不一樣……結果的確,不是你。是我認錯了人,對不起。」
  「……」
  他這麼容易地就將這段尷尬用對不起三個字抹去。也只能這樣抹去。
  他聽見難以抑制的粗重的呼吸聲,先前勉強維持住的平和一點一點崩壞。他聽見槍保險打開的聲音,步槍冰冷的槍管抵住他的腦門。
  五號抬了眼看向爆頭,對方赤紅充血的眼睛,在雨裡,神色模糊不清,持槍的手微微發抖。
  五號神情冷淡,目色沉穩,像爆頭初見他時一樣,深邃不知深淺,看不出心緒如何。
  突然間喉頭一沖,他連忙低頭摀住嘴,艱難地咳了幾聲,又是一掌心的血。
  他喘息著,眨了眨被血迷糊住的眼,再抬頭時,槍已經移開了,爆頭不知道什麼時候收了槍轉了身,正一瘸一拐地離去。高大的背影被覆蓋在淒冷雨水的陰影裡。
  ……
  車在開出校門時撞了一下伸縮門,雨刮器被撞得歪斜了幾分,此時正機械地來回掃動,發出嘶啞的嘎嘎聲。
  「老大,真的是這條路?」開著車的阿東疑惑地問。
  「沒錯!我就海城人我能不知道?!」與阿嘯一起擠在副駕駛座的季逸鵬急道,「開啊!」
  阿東前後看看沒喪屍靠近,於是搖開車窗探出頭去看了看,「……可是前面車太多,喪屍也多,看起來好像堵住了。」
  季逸鵬也開了窗探身出去看了看,掙紮著伸出一隻手,「從那邊那個人行道插過去……」
  倆個男人擠一個位置實在是太擁擠了,他不耐煩地推了阿嘯一把,「你過去點。」
  對方身體僵硬地動了一動,過了一會兒又湊了過來。
  「叫你過去點!」季逸鵬轉頭怒道,接著眼睛驟然睜大!
  「吼……」阿嘯終於應道。伸手攀住他的肩,手臂上有個碗口大的傷口,血肉翻捲,黏糊的黑血已經染濕了季逸鵬的衣服。
  「啊啊啊啊——!!!」季逸鵬驚叫加慘叫,正開著車的阿東也慘叫起來,方向盤一亂,徑直撞上路邊護欄,他急忙踩剎車,又是一陣撞動與騷亂。
  他在那邊慌亂地控制著方向盤,這邊季逸鵬正與已然屍化的阿嘯近距離掙扎,倆個人手臂推來阻去,阿嘯吭哧了好幾口,都只咬到季逸鵬的發角衣角。
  「吼——!」血口大咬。
  「啊啊啊!!」掙扎。
  「吼——!」繼續咬。
  「啊啊啊!!」繼續掙扎。
  「嘲——!」
  「啊啊……啊?」
  季逸鵬正慘叫著,突然覺得不對勁,一人一屍一愣,齊齊回轉頭。
  小貨車前倉與後艙間有個玻璃窗,此時窗戶被人拉開,探出小半身子,一雙血紅的眸子睜得大大的,吼完那一嗓子,歪著頭看著他們。喉嚨裡呼嚕呼嚕悶吼。
  季逸鵬不知怎的就從對方冷冰冰的屍臉上居然看出湊熱鬧一般的興奮來。
  「唧——!」對方胸口衣服裡探出個巴掌大的腦袋,也跟著湊了一嗓子熱鬧。
  「……」
  「……」
  【作者註:爆頭讓薛晴按摩的地方是腎俞穴和內關穴,只是緩解孕吐和腰背痠痛的,是不是真的在陣痛中有效就不知道了。所以本章該內容純屬虛構,請勿砸磚。另請注意,孕婦前三個月是不能按摩腹部和背部的喲,三個月以後也要輕柔按摩。】

  第十九章

  爆頭拖著腳步,挨個挨個試著停車場裡的車。高校擴招加上業餘外快,教授們的錢包都鼓鼓囊囊,奔馳寶馬就不提了,奧迪A6也就算個小康,再差也是個新款福特,根本找不到一輛可以拆線接火的老式汽車。
  心情煩躁,爆頭一腳將一BMW車門踹了個凹,嘴角微抽著瘸著傷腿跳開倆步,操了一聲。
  車子開始滴滴響起防盜鈴,結界外的喪屍有些激動地在臨近他的方向繞來繞去。
  「滾回去。」察覺到身後有人靠近,爆頭陰沉著臉道。
  「你在找舊式車?」走過來的薛晴道,「這個停車場地下還有一層,一般都停學生的自行車,但我記得有輛教職工的舊桑塔納經常停在角落裡。」
  爆頭看了她一眼,輪廓冷硬的臉上透著煞氣,眼角掃了一圈整個停車場,看到角落裡的樓梯,一言不發地轉身便要朝著那個方向去。
  「我帶你去吧,」薛晴道,「下面很大,分好幾個區,現在又沒燈光,你一個人很難找,我熟路。」
  她見爆頭不耐煩地皺起眉頭、神色更陰了幾分,揚了揚手裡的鐵鍬認真地補充道,「我能幫上忙,不會拖後腿的。」
  黑暗裡一片安靜,沒有喪屍低沉的呼嚕聲,二人放輕腳步謹慎而緩慢地行走著。爆頭舉著步槍,裝在槍身上的小型探照燈一路照過去,偶爾有幾輛自行車,一片空曠,不見任何可疑的影子。
  拐了幾個拐角,終於見到角落裡的舊式桑塔納轎車。照了照周圍,沒什麼動靜,爆頭收了槍,走近車,幾下撬開了車門。
  誰料剛彎腰探身,突然頭頂一聲悶吼,一隻攀在天花板排氣管上的喪屍跳了下來,兇猛地向爆頭背後撲去。
  爆頭下意識地身子一低避開了它的第一口,接著就聽見撲哧一聲,頸後濕涼!
  回頭一看,是薛晴一鐵鍬砸碎了對方腦袋。
  臉上濺了幾滴血的薛晴鼓著腮幫子喘了幾口,提肘抹了把臉。
  二人話也不說,立馬重新四處探查了一翻,連天花板帶車底都看了遍,沒再發現其他喪屍的影子,這才松了口氣。
  「我說我不會拖後腿吧,」薛晴低聲說,「哪,扯平了吧?——你救了我們,我救了你。」
  其實就算沒有對方那一鐵鍬,爆頭也不可能這麼輕易地就被只喪屍給啃了。因此他只是從鼻子裡哧了一聲。
  然而臉上的煞氣卻少了不少,他鄙夷的是軟弱無用的廢物,對這種手腳利落頭腦清醒、的確算是能幫上忙的傢伙,並不算討厭。
  見他面上神情緩和了一些,薛晴繼續道,「還有……謝謝你,之前所有的事情。」
  「你其實是好人。」她道。她的這種感覺出現過很多次,在被對方從手榴彈的攻擊範圍內推出的時候,在被對方幾次救下的時候,在對方雖然言語惡劣但的確幫了小玥的時候,雖然不喜歡對方說話做事冷硬凶暴的方式,但她知道這人遠不是表面上看上去的那樣。
  爆頭一聽這話卻皺了眉頭。
  「閉你MD嘴。」他磨著牙罵了一句,不想再聽地彎腰進了車廂。
  薛晴在外頭聳聳肩,不怕死地接著道,「唉!實話說,大哥,你就是性格太爛,我之前就很討厭你,覺得你很惡劣,其他人也很怕你——你經常會被人這樣誤會吧?」
  爆頭吱嘎噶捏碎了一截方向盤,緩慢地抬了眼看向他,神情是薛晴從未見過的極端陰鷙。
  薛晴這一番話正好踩了老虎尾巴。
  他一直都很討厭類似的話,討厭別人似乎很瞭解他似的為他澄清說他其實很善良。
  尤其是在被五號整整噁心了倆天,結果對方竟然還善良錯了對象之後,就更變本加厲地厭惡,簡直一聽就想吐!
  幹!善良個鳥!自以為是的蠢貨!
  什麼「後來覺得錯了」?!他一直都跟溫和開朗的隨便「性子完全不一樣」!他一直都刻薄暴躁得人神共憤,他從來絲毫情理道義都不講!他就是要所有人都怕他,要所有人都明白他兇殘透了,冷血透了,都知道他想揍人就揍,想殺人就殺!
  別TM瞎了眼給他扣聖母的帽子!都TM滾!
  薛晴不知道自己拍馬屁拍脫了肛,正正戳到最痛處,只被爆頭眼中突起的煞氣寒得打了個冷戰,識時務地閉了嘴。
  舊桑塔納終於突突地開上了地面,怎麼塞人卻成了個問題。四個學生,一個大媽,加上爆頭隨便五號三個大男人,對著一輛最多五人座的舊式小轎車。
  到這個時候,眾人才想到被他們遺忘了的苦逼孩子,魏一。幾個倖存者是因為驚魂未定,隨便和五號那是沒精力關注,爆頭則是早注意到,但關他P事。眾人回憶起魏一在最初喪屍破開窗戶衝進來的時候還在與喪屍打鬥,但後來爆頭等人進來的時候似乎就再沒見過,胖子還說,隱約好像看見他被幾隻喪屍埋沒,想來是沒救了。
  這種情況下凶多吉少,多半已經在喪屍肚子裡消化乾淨了。
  最後是胖子、猴子和大媽坐在後面,倆個女生坐在他們腿上,昏睡了一會兒之後恢復了丁點精神的隨便因為熟路、強撐著堅持要開車,五號坐了副駕駛座,爆頭就蹲在駕駛與副駕駛座中間,開了天窗探出大半身子出去。
  耗靈巨大的五號到這個份上幾乎撐不下去了,蜷在座位上只顧昏沉沉地咳血,眼看著週遭結界的光芒越來越微弱淡薄,眾人各就各位,爆頭甩抓鉤扣穩了插在地面咒陣中的那柄影劍,回身咬了個手榴彈就往結界外頭、與校門相反的方向扔去。
  「碰轟!!」
  巨響吸引了喪屍們的注意,紛紛嚎叫著向那裡聚攏,隨便瞅準機會一踩油門,爆頭一掄手抽回了五號的長劍,只聽得後座的猴子與胖子被壓得慘叫連連,小轎車徑直向校門外而去!
  後面跟了一串興奮嚎叫尾隨的喪屍,隨便一邊強忍著脫力的昏眩一邊注意著後視鏡,壓著油門一路疾行。校外道路寬敞,沿途散落的喪屍三三倆倆,偶爾路過一倆輛翻倒路中的廢車,都被他有驚無險地避過。他開車前將雷神槍又給了爆頭,一路頭頂都槍聲不斷。沿途的喪屍逐漸匯入尾隨他們的潮流之中,新品種人類們堅持綠色健康的生活方式,頗有興致與耐性地追著他們奔跑了一條街又一條街,不斷有進化得出類拔萃的長跑健將攀上車尾,又被爆頭一一打落……
  然而就在打掉了其中一隻喪屍半邊腦袋之後,爆頭突然發現對方身軀滾落在車後時躥起一溜火花。
  後頭奔跑著的一隻喪屍腳下一滑,哧溜摔了個跟頭!
  而讓它摔倒的元兇,也正是讓爆頭神色大變的東西——他急急收身回了車廂,皺眉道,「車漏油了!」
  也怪他們事態匆忙沒能考慮到,這車太舊太老化,又被突然踩足油門狂奔了好一陣,極有可能發生這樣的漏油事件,並且不僅僅是漏油,指不定沒幾分鐘就會燒起來。
  思及此的隨便臉色蒼白,咬著牙堅持地踩著油門,他記得前面的書讀湖區公立圖書館樓下還有個停車場,說不定裡面有別的車可替換。
  世事從來不盡如人意,還差著倆條街的距離,車後部果然擦起了火星,接著在後座眾人的尖叫聲中呼啦啦地燒了起來,淅瀝瀝的小雨一淋與油水一混雜,燒得更加激烈。
  隨便只能將車頓在了路邊,拆了五號的安全帶將癱軟無力的他拉出車廂。
  二人都沒剩什麼力氣,走了不幾步就腳下一軟摔成一堆,被爆頭一手一個拽了起來,喘著粗氣咬著牙,硬拖著他們往邊上逃。
  一行人剛夠撤出安全距離,車子轟地一聲炸裂開來,接著繼續呼啦啦地往黑炭化的最終造型燒去。
  身處寬敞的街道,路倆邊都是寬闊的綠化草坪,五號靈力耗盡,再織不出任何結界,眾人筋疲力盡,在讓人心寒的雨裡看著遠處不懈奔跑而來的追隨者們,以及被汽車爆炸聲吸引而來的週遭的流浪者們。
  瀕臨絕望,不,已經身處絕望之中,似乎一次次地脫險也終究難逃必死的結局,大媽就地一坐開始哭天搶地,「哎喲媽喲!早知道還不如不出來喲!你們這是把我們往死裡面帶呀!」
  沒人理她,沒人發聲,胖子和猴子呆呆地坐在了地上,曲小玥捂著小腹顫抖著蜷縮了身子,薛晴臉色慘白地攔在她前面、身子也發著抖。
  「砰——!砰——!砰——!」
  突起的雷神槍聲蓋住了大媽的哭喊,爆頭面無表情地舉著雷神,一槍接一槍,不懈地打翻逼近而來的喪屍,即便它們越圍越近,越來越多。
  一聲一聲的槍響在喪屍愈來愈進的吼叫與粘膩的雨聲中尤其得震人心魄,薛天突然握著拳頭發出一聲尖銳的高吼!
  她掄起手裡的鐵鍬就衝了出去,一鍬子將一隻近前的喪屍打得腦勺貼了後背!
  「啊啊啊啊——!!都去死!去死!去死!」瘋狂地一邊尖叫一邊掄著武器。
  倆個男生、曲小玥和大媽都呆呆地看著他們倆,這最後的掙扎如此無望,只是更加深了他們心中的恐懼,此刻渾身癱軟得連站都站不起來。
  至於另外倆位,那是真的沒力氣站起來,隨便掙紮著抱住了五號,將他緊緊摟進懷裡,後者攀著他的手臂。虛脫的二人將腦袋抵在一起,低低地喘息著。
  隨便虛弱地抬了眼,掃向仍在抵抗的爆頭,和周圍逼近的喪屍。
  到這一刻,他突然覺得什麼都無所謂了。如果這就是死亡,他心裡的感覺,未免太過平靜與坦然。
  雨水模糊視野,似乎還有血的黑。這隱約的混沌裡,一切都只是一個夢境。週遭的一切,這些血肉,這些殺戮,都只是幻覺。這條黑森森的街道,就好像還在很多年以前,他才初入大學,冒著大雨從學校宿舍裡出來,去附近的哪間麥當勞值夜班路過的那一條。這或許只是他通宵工作與學習之後太過疲憊的幻覺,這中間的十幾年,都不過是一場夢。或許他還只是個打工掙生活費的窮學生,他還不夠錢外出租房居住,從沒遇到過一個神情冰冷卻性情謙和溫柔的房客,不曾接觸過隱藏在對方背後光怪陸離的妖魔世界。或許在哪個時候就會被人從夢中突然驚醒,睜開眼睛,是上鋪的哥們催他去上學。
  他在夢裡失去了誰,爾後在夢的結尾,就在現在,他將他找了回來,就在這裡,就在他懷裡。好了,這個夢已經可以結束了。就這樣吧。他再無旁的奢求。
  他竭盡最後的力氣,更緊地將五號按進自己懷裡,像要將對方身體深處的,那屬於他戀人的靈魂也揉進自己體內。
  對了,是靈魂。與肉體分離、依附在他人身上的靈魂。
  「我死了,你怎麼辦?」他低聲問對方,「你會跟我一起死麼?」
  五號抬了眼看他,苦笑了一聲,「我好像死不了……但是我會去找你的,下輩子,下下輩子,無論多久,無論換多少個身體,一定會找到你……」
  「你說輪迴?你信麼?真的有下輩子?」
  「有的,一定有的。」五號看著他的眼,堅持道。
  「如果我變了樣子,不再是我了,不再不記得你了,怎麼辦?」
  「我會記得的,」五號定定地看著他,微蹙著眉,認真而緩慢地,摸索著他的發鬢唇角,指尖描摹著他眼角的輪廓,口中說出的話,堅定地彷彿誓言,「我會找到你,認出你,一定會。」
  隨便牽唇淡淡地笑了起來,嗯了一聲,將臉埋進對方肩窩。
  只要是對方說的,他都信。
  哪怕是虛無的下一世,下下一世,他知道對方會找到他。
  然後在對方出現在他面前的那一瞬間,就讓他徹底地淪陷。相愛,而後再不分開。
  可以了,如果說這樣就算在一起了的話。如果這樣就算永遠在一起了的話。
  夠了。
  只是,心臟角落裡、幾乎不易察覺的、那一點點不安與焦慮,是因為什麼?
  就好像這瀕臨一切終結的坦然與平靜背後,有什麼東西,還被他遺忘著……
  對了!林……
  「砰——!!」
  「吼——!嗷——!吼!!!」
  「嗶嗶——!」
  槍聲雨聲與咆哮聲中,突然響起了尖利的車喇叭聲!

  第二十章

  眾人都驚訝地看著從街道那頭疾馳而來的箱式小貨車。
  車內玻璃上到處都濺了黑色黏糊的液體。開車的阿東一臉想哭不敢哭的扭曲表情。副駕駛座上卡著同樣面部扭曲的季逸鵬,濺了一臉的血,哆嗦著嘴角渾身顫抖。
  跟他們一起擠在駕駛艙裡的人頭髮凌亂,埋著頭不知道在做什麼。
  車在眾人身前停了下來,那人抬起頭,可不就是嘴邊沾滿了血的季逸林,手上還抓著半截被啃了大半、血糊糊的手臂。
  隨便陡然臉黑了,想也沒想就高聲怒喝,「林林!你又亂吃!!」
  那邊悉悉索索了幾下,而後理直氣壯地,「……嘲!」
  隨便簡直要抓狂了,「你以為把它藏在座位底下老子就看不到了啊?!」
  還若無其事地嘲呢!真TM會裝!
  他被氣得嗆到口水,悲憤地咳了好幾口,正要吼著對方把那東西扔了,季逸林卻已經「藏」好了儲備食量,從大敞的車窗鑽了出來,幾步竄到他身前。
  他從喉嚨裡低低地咕嚕著,圍著癱坐在地上的隨便走了幾步,突然伸了手抓住他懷中五號的胳膊。
  隨便這才意識到自己還將五號緊緊地抱在懷裡。
  季逸林尖長的指甲正好扣住五號那條傷臂,喉嚨裡悶吼著拽了對方一把。原本力道並不大,但五號和隨便都是筋疲力盡、癱軟無力,僅被他一扯便分了開來,五號重重跌在一邊,霎時一口血咳出來。
  「你做什麼?!」隨便急忙去攙五號,臉上帶了明顯的怒意,「林林!」
  「嘲!」季逸林齜著獠牙回吼了一句。
  他鼓鼓的衣服裡撲哧冒出個小腦袋,也跟著湊熱鬧地尖叫了一聲,「唧!」然後拱著鼻子得意洋洋地哼哼,顯然並不瞭解倆位家長此時劍拔弩張的狀況。
  從沒見過季逸林態度如此惡劣,隨便眉頭緊鎖,想繼續開口教訓他,卻看見對方空洞無表情的紅色眸子——後者回吼了他一聲之後沒有再攻擊五號,而是焦躁地悶吼著站在原地,佝僂著背,定定地看著他。
  這是全無理智的林林,一切全憑本能。他心頭一顫,突然莫名痛得厲害。
  頓了一下,他緩聲道,「林林,乖,別鬧了。幫我把他扶起來。」
  見季逸林聽不懂地站在原地沒動作,他便自己湊近去抱扶起五號,撐著地搖晃著掙紮起身。
  見他行動艱難,季逸林悶吼著,上前一步抱著隨便的肩臂將他拖了起來。他們三人正一個抱著另一個,姿勢怪異地在那裡掙紮起身,後頭突然起了慘叫聲。
  原來他們在這邊磨嘰的時候,那邊眾學生都開始爬這輛失而復得的小貨車後車廂,而季逸鵬和阿東被爆頭強行拽出了車廂,此時爆頭正陰森著臉將他們二人往喪屍堆裡踹。
  阿東一邊絕望地慘叫著一邊抓了塊石頭跟近前的喪屍打鬥,季逸鵬則是與爆頭掙扎不斷,被爆頭接連砸了倆拳在臉上,幾乎塌了半邊鼻樑,整張臉血肉模糊、慘不忍睹。
  「爆頭!」隨便喊道,「別打了!」
  爆頭回頭看了他一眼,臉上還帶著濃濃的殺意,又踹了季逸鵬一腳,將他踹翻在地,甩下他就要上車。
  「不行,別丟下他們!」隨便卻搖頭道,「他們畢竟還活著。」
  「你TM別這麼聖母好不好?!他們遲早害死我們!」爆頭怒道,「老子現在就殺了他!」掄槍就要對準季逸鵬。
  「不行!」隨便制止道,爆頭這還是第一次對他言語不善到如此地步,也不知對方受了什麼刺激,見爆頭還是毫無停手之意,一急便喊了出來,「不能殺!他是林林的弟弟!」
  所有人都驚訝地看了過來。
  ……
  加厚車皮的小貨車向著出城高速公路的方向開去。這次換了爆頭開車,上了大路之後一路都有路牌指引,無需擔心迷路。季逸鵬和阿東被分別關在了倆個雞籠裡。
  車廂裡陰暗沉悶,只從靠駕駛艙的那面車壁的小窗裡透出光亮,可以看到前面開車的爆頭和副駕駛座上的薛晴的背影。雖然地方小,還是劃出了明顯的界限,幾個學生和高大媽坐在一邊,隨便、五號和喪屍季逸林坐在另一頭。
  隨便和五號靠坐在車壁邊休息,季逸林蹲在隨便身邊。
  氣氛太沉悶,隨便低喘著,看看垂著眼臉色蒼白的五號,再看看喉嚨裡呼嚕呼嚕悶吼著、警覺且似乎帶著敵意地看著五號的季逸林。
  隨便苦笑,牽起五號冰冷的手,示意季逸林,對他道,「這就是你……就是林林。」
  五號抬眼默默地看過來,定在季逸林身上,有些微微好奇地打量著他。
  季逸林黑紅紅的眼睛回看著他,喉嚨裡仍是悶吼著。
  「咳!」隨便乾咳了聲,像要把這突然緊張起來的氣氛給咳掉,尷尬地微笑道,「……倆個林林打個招呼吧。」
  他牽起季逸林的手要跟五號放在一起,五號愣了一下,倒是順從地跟著伸出手去,斂唇露出一個示好的淺淺笑容。
  誰料喪屍季逸林悶吼了一聲,嘩地竟把隨便的手打開了。
  它往邊上縮了一步,赤紅的眼睛看看五號又看看隨便,低低地嘲了一聲。
  居然被「自己」討厭了,五號苦笑起來,臉上露出與隨便一樣尷尬的表情。胸口一陣悶痛,他捂著嘴開始劇烈地咳了起來,大量的血順著指間往外淌。
  隨便急忙扶住他,「你怎樣?」
  五號搖著頭,想說沒事卻哇地又嘔出一大口血,整個人脫力地癱軟在隨便身上,臉上現出厚重的青白。這個身體快撐不下去了。
  「你快回到自己的身體裡吧。」隨便急道,一邊勸著他,一邊將季逸林拉了過來。
  五號咳著,艱難抬眼看了眼季逸林。對方和他見過的其他喪屍都不一樣,有理智,會抗拒,會戒備,會彷彿吃醋一般分開他和隨便……
  彷彿還有意識,彷彿還剩了一縷微弱的魂魄。
  真的……是自己的身體麼?
  他抬手伸向季逸林。喪屍被隨便兩臂牢牢圈住摟在懷裡,低低地悶吼著偏頭看著隨便,這次沒有掙扎。
  五號的手觸到季逸林的胸口,突然指尖頓了一下。
  彷彿一股溫暖的熟悉的氣息從接觸的指尖流淌入心口,而後遊走全身。五號驚訝地睜大眼睛,看著季逸林血紅的眼。
  太過熟悉的氣息,靈魂深處隱隱的抽痛感。的確,太似他的一部分。冥冥之中,彷彿他殘破的身軀與靈魂能在對方身上得到圓滿。
  他彷彿心神被攝住一般,面上帶了痴滯的神色,低咳著撐起身體,向季逸林湊了過去。將冰涼的掌心覆上了季逸林的額頭。
  然而他還什麼都沒做,季逸林就已經突然發出一聲悶吼,「嘲!」了一聲之後抓著五號的手臂一把將他摔開!
  五道血口出現在五號蒼白的手臂,血液飛濺,五號被摔在一邊車壁上,撞下來被隨便眼疾手快接回懷裡,又開始劇烈咳血。
  「林林!」隨便皺眉對喪屍季逸林,「你做什麼?!」
  「嘲!」季逸林紅著眼睛吼了一聲,見隨便臉上露出憤怒的神色,焦躁地躬身在車廂裡走了幾步,對好奇地看過來的眾學生遷怒一般地吼,「嘲——!」
  曲小玥給嚇得抱著雙臂縮了一縮,胖子和猴子哆嗦著怪怪把頭轉回去了。
  「林林!」
  「嘲!」
  「回來!坐下!」隨便瞪著眼喝道。
  「……嘲。」
  又多轉了倆圈,喪屍才蹲了回來,赤著眼看著他們二人,喉嚨裡仍低低地悶吼著。
  隨便又瞪了他一眼,回頭問五號,「你沒事吧?」
  「沒事,」五號低喘著,按住隨便的手,「沒關係的。」
  「不用急……」他垂著睫,神情平靜地安撫著隨便,「它這樣抗拒,可能是不適應我。不用急的,等下到了安全些的地方,我暫時先找具其他的身體用……」
  「可是我怕你撐不住……」隨便心疼地擦著他嘴角的血,「你還好麼?」
  「沒事,」五號低聲道,「我死不了……」
  「只是,」他像想起什麼,垂著眼微微苦笑了起來,有些困擾地道,「這樣總是別人的身體,你就不習慣我吻你了。」
  「……」
  隨便三十歲的男人給鬧了個大臉紅,不知道該哭該笑,臉上發著燙,窘迫地低聲道,「別說了,你真是跟以前一樣,什麼肉麻的話都說得出口……」
  「我不是嫌你,」他內疚地道,「我先前只是……」
  他看著五號低垂的眼,深情中帶著羞澀與溫順的神情,像極了五年前的那個人。
  心頭說不出的疼痛,他抿了抿唇,偷瞟了眼旁邊的眾人,見大家都還是不敢轉身,於是緩緩地湊了過去,粗糙的指尖摩挲輕擦著五號帶血的嘴角。
  五號長睫輕顫著,閉了眼,感覺隨便的氣息慢慢接近……
  「嘲!」
  倆個大男人嘴唇還沒碰上呢,給突然的一聲高吼一驚,一抖,倆管高挺的鼻樑狠重地撞到一塊!隨便剛給痛得嘴角抽搐著微嘶了一聲,又聽見砰的一聲巨響。
  豁然光亮!冷冽的風呼啦啦撲灌進車廂!眾人的尖叫響起來了!
  一片慌亂中,隨便一手攙住五號一手扶著搖晃的車廂,定睛一看,季逸林竟然撞開車門衝出去了!
  這車可是在高速行駛中!隨便一陣心驚膽跳,連忙掙紮著撲到車門邊,攀著車門大喊,「林林!」
  大敞的車門對著空蕩蕩疾速離去的道路,隨便給嚇了個夠嗆,正準備吼著爆頭停車呢,突然聽到唧唧慘叫。
  一低頭,幺雞掛在車門下面的鐵板上,四隻小蹄子抖抖地扣著鐵板,一邊用牙咬著一截鐵桿一邊從喉嚨裡尖尖地慘叫著求救。
  可憐孩子被衣服兜著睡得正爽,突然就遭遇一陣激烈的晃動,蹄下一空掉出來了。
  隨便剛要去捉它上來,眼前驀地一花,從車廂上頭躥下來一個影子,一伸手將幺雞撈了回去,接著一聲不吭地又爬回了車頂。
  隨便愕然,攀著車門往上望,只來得及看到季逸林收回去的鞋底。
  簡直哭笑不得。車這個時候停了下來,週遭的喪屍嘶吼著靠近,爆頭隔著駕駛艙窗戶問,「怎麼了?!」
  「沒事,繼續開。」隨便喊道。
  他苦笑著關好了車廂門,重新回五號身邊坐下,「你還好吧?」
  「嗯,還好,」五號點點頭,覺得有些有趣地微微笑了,「他這樣……是鬧彆扭?」
  「咳,也許吧……」隨便苦笑著搖搖頭。
  被季逸林這麼一鬧,方才的氣氛都沒了,二人有些尷尬地默默坐了一會兒。
  車子微微地搖晃著,裝了季逸鵬和阿東的雞籠撞得車壁噹噹作響。
  聽不到車頂上傳來的動靜,心底的煩躁不安越來越盛,隨便猶豫了良久,終究是抬頭對五號道,「你休息會兒,我上去看看他……我怕他亂跑。」
  五號一愣,垂了眼,「嗯,你小心些。」
  車子隆隆地繼續開動了起來,車廂裡少了倆人,寬敞不少,眾學生都在微微搖晃中偷瞄著孤單單一個人坐在角落那頭的五號。
  五號並不理他們的目光,垂著眼,將自己的影劍拿了出來擱在大腿上,用沾血的衣角默默地擦拭著。
  廢掉的左手軟綿綿地垂在身側,一縷沾血的額發隨著車子的晃動而在低垂的眼簾前拂動著,顯得寂寥又虛弱。
  「喂。」蜷縮在雞籠裡,頭朝著他那頭的季逸鵬突然低聲道。
  五號抬眼看向他。
  「我聽明白了,」季逸鵬低低地道,臉上東一道西一道乾涸的血痕,「你得回到自己的身體,你的身體就是上面那個喪屍,是吧?你這樣是靈魂出竅,你其實就是我哥,季逸林?」
  五號晶亮黝黑的眸子深邃,看不出任何表情情緒,不說話,默認了一般。
  「我記得老不死……我爸經常拿著一張小男孩的照片偷偷看。我聽他說,你比我大十歲,讀書很好,又聽話,又懂禮貌,什麼都很好……我媽說,如果不是因為你不在了,她和我也進不了季家的門……」
  季逸鵬低聲地敘說著,面上露出彷彿回憶與懷念的神色,然而在陰暗的光線裡,眼底暗藏著一絲陰暗與怨毒。
  五號神色平靜地看著他,等著他說完。
  「你……」季逸鵬看了眼駕駛艙的方向,低聲道,「你既然是我哥,不如把我放出來吧——那個爆頭是個神經病,瘋子,他會殺了我的!」
  他艱難地抬著眼看著五號,神情試探地且期盼地。
  五號眨了眨眼,牽著嘴角露出一個淡淡的微笑。
  「我是季逸林,」他終於開口,溫和地答道,「也應該就是你哥哥。但是,我不記得你了,也不記得我們的爸爸。我只記得他。」
  「我不想管你是誰,這跟我毫無關係。」
  他俯下身,隔著籠子貼近季逸鵬的耳邊,聲音一如跟隨便說話時的柔和,「你聽著,不要想耍花招。他不想殺你,是因為你是我弟弟。而我不殺你,是因為他不想殺你。」
  他退開,直起身,從上而下地看著季逸鵬,臉上仍帶著淺笑,「明白了麼,弟弟?」
  那笑容溫柔謙和,季逸鵬卻全身都發起惡寒來。

  第二十一章

  登車頂是個高危險動作,就算是拍電影上靜止的車頂都可能需要給主角箍根鋼絲啥的,更別說飛速行駛還搖晃不斷的車頂了。
  隨便艱難將整個身體挪了上去,趴在上頭慢慢地爬了一步。
  他看看背對著他盤腿坐在最前面的季逸林,再看看光溜溜的沒個扶手處的周圍,再瞟瞟車倆側飛掠的街道與樹木,鬱悶地嚥了口口水。
  人家哄老婆拿束玫瑰就好,最多淋著雨在樓下守一夜路燈,感個小冒發展成個小肺炎,身體只要好一點的人怎麼樣都死不了。
  而他一把年紀了還得攀飛車演特技……
  可不知道為什麼就覺得這樣的季逸林很可愛,非常可愛,心裡溫暖的情緒激盪著,同時又夾雜著微微的刺痛。
  季逸林一直都是醋勁很大的人。五年前的季逸林為人謙恭溫和,見誰都是微微笑(只是別人看不出來他在笑),沒人知道孩子悶騷又醋罈,一旦彆扭起來不是一天倆天的事。孩子性格隱忍,也不直說我吃醋了,光悶肚子裡頭等發酵,等到了沒人的地方酸水大爆發,能啃得隨便嘴唇腫個好幾天,每到夜深人靜做完那見不得人的勾當就開始裝可憐,死死抱著他,垂下眼把那倆排長睫一顫一顫,默不吭聲地用行為表示我受傷了我的心千瘡百孔我痛得死去活來。每到這個時候隨便就不得不抽搐著眼角想前天我是不是跟樓下讀高中的小弟打籃球的時候笑得太燦爛了點,還是上週接受了隔壁新鄰居MM送來分享的自制蛋撻,總不能是昨晚停完車之後跟幫忙的保安大哥搭了個肩遞了根煙吧……
  他原以為變成現在這樣之後的季逸林會對這些不再在意,不再有感覺。可是這幾年,似乎林林越來越向著情感的方向發展著,犯了錯之後會裝無辜,會知道乖一點讓他高興,也會因為他和他人太過親密的接觸而生氣,會鬧彆扭不理他。他不知道那是不是對方佔有慾的本能,還是真的會因為他的一舉一動而引起情緒的波動,真的有意識,真的有情感。
  是不是真的,還有一縷殘魂,因為對他的眷戀,留在對方體內……
  「林林……」他勉強撐起身體喊了一句。
  對方也不知道聽沒聽見,硬著腰毫無動靜。
  手腳因為脫力而發軟髮酸,真的是一點也挪不動了,隨便無奈地看著他倔強的背影,軟言道,「林林,我爬不過來。你回來吧。」
  「……」
  「別鬧彆扭了,他就是你,你們倆是一個人,我親他跟親你不是一樣的麼……」
  「……」
  「好了好了我錯了,我不該當你面親他不親你,再也不會了,跟你保證好不好?」
  「……」
  也不知道對方是仍然在鬧彆扭還是完全聽不懂當他在放屁,總之就是沒反應。隨便簡直哭笑不得,最終只能換了種方法,威脅道,「林林,我手軟了,快掉下去了。」
  「……」
  「我真要掉下去了……」
  「……」
  隨便嘆了一聲,很乾脆地放鬆了身體,由著車廂一抖,整個人向後栽了出去——
  「嘲!」
  果然被人及時地拉住,隨便簡直沒忍住笑!這招太TM有效!
  可是——看著對方撲過來抓著他手臂很認真地往上拽,拽上去以後就緊緊抱著,大睜的赤紅的眼睛定定地看著他,上下檢查一遍發現沒問題,於是仍是緊緊抱住,但腦袋還是因為鬧彆扭而偏開不看他了——他又覺得心裡一陣疼痛,和哄騙了對方的內疚。
  對方是真的聽不懂他唧唧喳喳在後面說什麼,光是很堅定地在鬧彆扭,又真的以為他說累了手軟掉下去了,很緊張地將他救回來檢查一下,然後繼續鬧彆扭。
  「林林……」他心痛又感動地低語,擦著對方臉上的血。
  季逸林還是強扭著頭不理他,只是換了個背風的坐姿,將他腦袋摁在自己懷裡,給他擋風。
  幺雞被擠得難受,從衣服口裡抬著頭,正好跟隨便被摁下來的腦袋打個照面,委屈地唧了一聲。
  隨便撲哧笑了,拍拍幺雞,眼角濕潤著,將臉貼在季逸林胸口,圈起手臂反抱住他。
  「林林……我只是想你變回來。你越對我這麼好,我越想你……你知道麼,你笑起來很好看,真的很好看,我只是想再多看一次,一次都好……」
  「……」
  「你乖一點,接受他好不好……就算是夢也罷了,給我一個奇蹟好麼……」
  「……嘲……」
  ……
  車子突然停了下來。
  「怎麼了?」隨便攀著車頂喊。
  爆頭從車窗探出來,示意前方。
  遠處通往高速路的路口上,橫七豎八地十幾輛車,似乎是發生了連環車禍。不少被撞得扭曲變形,有一輛甚至已經燒成了黑架子,幾隻喪屍在周圍徘徊著。
  去路被堵住,遠處的喪屍也注意到了他們,向著這邊跑了過來,還嘶吼著呼喚著週遭的同伴。
  「走老路!」隨便從車頂上翻下來道,「從周鎮那邊繞過去,我來開。」
  爆頭下車讓他,原本是想自己坐在副駕駛座以防萬一,誰料季逸林從上面也攀了下來,嗖一下竄進駕駛艙,把原本抱著隨便的獵槍、坐在副駕駛座的薛晴給嚇得一聲尖叫。
  隨便尷尬地咳了一聲,「你們都坐後面去吧。」
  季逸鵬跟阿東一見爆頭進車廂就往後縮了一縮。
  爆頭上去就衝著季逸鵬的籠子踹了一腳,哐噹一聲重響,雞毛亂飄。
  隨便從前面小窗裡緊張地看過來,見爆頭只是踹了腳而已,並沒再做什麼,於是放心地轉回頭。
  爆頭鄙夷地看了眼更加哆嗦的季逸鵬,抱著槍就地坐下。
  一偏頭看到五號正默默地抬眼看著他,冷哼一聲,挑釁地罵道,「幹嘛?!老子踹你弟弟你不爽?」
  五號連眼睛都沒眨一下,默然地別開頭不再看他。
  他不應招,爆頭火氣就更大,磨了磨牙,轉去遷怒地瞪著倆關在雞籠裡的可憐孩子,正要再恐嚇呢,突然一縷雞毛飄過,鼻子一癢。
  驚天動地一個大噴嚏!打得所有人都抖了一抖,卻仍然是縮著頭不敢看他。爆頭橫著眉吸了吸鼻子,對自己樹立得很成功的暴君形象感覺很滿意。
  然後發現只有五號又一次抬了眼,還是用那種默默地、看不出波瀾情緒的眼神盯著他。
  「看個屁看!」爆頭罵道。
  五號垂眼看了一看自己身上,將那件都被他們二人遺忘的、爆頭的夾克慢慢地脫了下來,遞還給他。那件夾克已經被先前襲擊他的喪屍咬得破破爛爛,沾滿了血漿肉痕。
  他不這麼做爆頭還想不起來——自己當初脫了夾克丟給對方的時候,對方那張溫順乖巧中帶著欣喜的神色、一臉幸福地微微笑著拿臉去蹭的變態行為。
  此刻想起來真是諷刺無比,只斜著眼冷道,「拿開!老子不要!」
  他挑著眉打量了一下五號脫去夾克後裡面更加殘破不堪的衣服與身體,鄙夷道,「留著遮你那些爛肉!TMD一股惡臭!」
  誰料五號聞言低頭看了一下,平靜且直白地,開口道,「我不用穿,這具身體已經死了,不需要包紮傷口,也不會覺得冷。我不是關心你,只是它本來就是你的,而且你能力不錯,暫時還有用處,如果你生病了我們會很麻煩。」
  爆頭給氣得暴了好幾根青筋,瞪著眼睛咬牙切齒,一時之間竟都要想不出有力的反駁,只能惱羞成怒地低喝,「閉嘴!關你P事!」
  這次五號沒似以前他罵這句的時候那樣跟他溫順地微笑,只是平靜應道,「嗯,的確不關我事。」
  將夾克放在他腳下地上,真的就不關我事地坐回去了。
  爆頭一雙暴怒的眼睛瞪得差點爆出血來,一股子抽匕首放他丫血吊他丫在車頂上吹風曬腊肉的衝動,但看了眼駕駛艙的隨便,硬生生又給忍住了,簡直要給憋得內臟爆破。
  他沒有看那件可憐巴巴被遺留在二人中間的夾克,嘎吱嘎吱磨著牙,竭力地控制憤怒握緊的手指不要將自己的寶貝槍捏碎了。
  他不僅是因為被當做替代品而憤怒,更憤怒於有人竟然可以變臉如翻書,只要是「那個人」,就立馬全情投入溫柔繾綣,一旦發現不是,竟然眨眼間就能雁過無痕流水無蹤,丁點感情都不再留下。
  這個人闖入他冷硬的外殼,作出一副讓我溫暖你無情的心、喚醒你沉睡的感情的溫順模樣,接著竟然就能眨眼之間變了一臉平淡,平靜淡定地把殼蓋回去,說了聲對不起看錯人了,走了。
  他不是被對方戲耍,對方根本連有心戲耍他都不是,他不是被當做替代品,而是根本連東西都不是。在對方眼裡,只要不是隨便,就什麼都不是。
  沒有人敢這麼對他。
  他將手從槍上移下,握緊,骨節扭曲著發出猙獰的聲響。
  ……
  車子拐入往周鎮的小路,沿途偶爾有翻倒的電瓶車和送貨的三輪電***,一堆水果攤在路邊,被車輪吱吱地碾過。
  沿途喪屍比在城裡要少上一些,穿著碎花布的喪屍大媽沿著路邊來回地兜著圈子,對隆隆開過的小貨車不予理睬。
  快要臨近鎮口的時候,突然聽到路拐角處傳來尖叫與打鬥的聲音。
  是一輛被喪屍包圍的小轎車,幾個活人下到車外,用菜刀鐵鏟等工具與週遭的喪屍打鬥著。看著像是一家人,一個身體硬朗的五十幾歲的老頭和倆個接近中年的男子在車外打鬥,一個中年女子和一個十一二歲的小孩躲在車上,隔著玻璃往外看。
  喪屍數量並不太多,隨便和爆頭下了車,不一會兒就幫著他們將幾隻喪屍全數消滅。
  「謝謝了,」中年男子中看上去像是兄長的那個喘著氣,疑惑道,「你們怎麼有槍,你是軍人?」看著爆頭。
  他眼神微縮了一下,因為爆頭煞氣十足的眼神掃過了他,後者森冷著一張臉,懶得答他。
  「說來話長,」隨便道,「我們先離開這裡吧。」
  「我的車爆胎了,」中年男子眨了眨眼,面露絕望地道。
  「上我們車,」隨便催促著他們。
  他一邊警惕地觀察著週遭動靜,一邊繞到小轎車邊,要去拉開車門幫裡面的女人和孩子出來,誰料拉了倆把,車門卻被裡面鎖了,女人和孩子在裡頭神色怪異地看著他,並不開門。
  隨便頓覺古怪,眼睛瞟到面前倆個車輪,毫無破損痕跡,車身也沒什麼傾斜,瞧起來並不怎麼像爆過胎的樣子,正這時候突然小貨車車廂裡高大媽淒厲的尖叫!
  他跟著爆頭幾步近了車後,皺了眉頭。
  薛晴手裡的獵槍已經被他們搶走了,那幾個人正拿著菜刀架在曲小玥和高大媽身上,為首的中年男子道,「你們都下去!把槍留下來!」
  「你們做什麼?」隨便皺眉道,「我們是除魔師,是來救你們去海城的。」
  「你們少廢話!」那中年男子道,「什麼除魔師!軍隊都沒用!這些怪物都在往海城那邊跑,海城人那麼多,怪物肯定更多!把槍放下!還有什麼吃的也都交出來!」
  喪屍僅僅肆虐倆天,就有了這麼公然搶武器搶食物的,也不知算不算人類的適應能力快。隨便皺眉看著被他們牢牢制住的幾個人,高大媽叫了那一嗓子之後被摁得最緊,卡著脖子幾乎說不出話來,臉都青白了。
  他跟爆頭對視一眼,慢慢地,將手裡的雷神槍放上了車廂的底板。
  爆頭也慢慢地將手裡的步槍放上去了,中年男子扣著高大媽的脖子,用腳尖將槍勾了過來,然後丟開高大媽撿起槍對著爆頭和隨便。
  突然他們身後傳來一聲悶吼,季逸林從駕駛艙的窗口裡突然探出半截身子,一把抓向站得靠後的老頭!
  老頭猝不及防被他尖銳的指甲抓個正著,被一把掃到一邊哇地一聲慘叫。他身邊另一個同夥,中年男子裡面年輕的那一個,大叫一聲丟開曲小玥揮舞著菜刀就沖季逸林砍了過去。
  菜刀正中季逸林的肩頭,後者毫無痛覺地悶吼著也衝他掄去一爪,男子這才看清楚他是喪屍,當即退出一步驚恐尖叫。尖叫了一聲才發現季逸林那一爪沒抓中他——因為夠不到。
  窗戶太小,季逸林也不知道怎麼鑽的——或許是肚子上還兜著被擠得唧唧慘叫的幺雞的緣故——愣給卡住了掙不出來,嘲嘲叫著沖男子滋著牙,卻怎麼撓都撓不到對方。
  這情景擱平時能把隨便肚子都笑痛,此時卻給嚇得心臟都差點停了,因為眼看著那男子趁機舉著菜刀就衝著季逸林的腦袋砍,「林林!」不管不顧地就往車廂裡撲去!
  「錚!」
  血液橫濺,是一直虛弱地癱軟在一邊、被三個闖入者無視的五號,他反手持劍,一掄手就削了那個男子的腦袋。
  也正在這時,趁對方震驚而注意力分散,爆頭身子一躥近了挾持高大媽的那個為首的中年男子,一把扣住對方持刀的手一擰一壓,男子吃痛手頭一鬆,被他將刀接個正著,接著一肘推開高大媽,擰著男子的脖子反手一拉,「哧!」
  男子喉中當即破開一道大口,血液噴濺!
  眨眼之間三人已經死了倆人,只剩那個被季逸林掃到一邊的老爺子。死裡逃生的高大媽和曲小玥跪坐在地嗆咳著,薛晴扶著曲小玥,隨便摟著季逸林卡在窗戶上的半截身體,五號一手持劍一手扶著車壁,搖搖欲墜。
  那老頭子張大嘴呆了一下,才看清眨眼之間倆個兒子都死了,當即發出一聲慘叫,「我跟你們拼了!!」揮著菜刀就沖五號撲去。
  當中的隨便連忙一抬腳,把老頭子絆了個大觔斗,摔在地上痛哼著,他正想上去制住對方,突然眼前一花!血液噴濺!
  是五號抬手又掄了一劍!花白的頭顱啪嗒墜地,脖子上齊整的斷口像爆裂的水管一般噴濺著血液。
  五號無力地用手肘撐著車壁大口地喘氣,神色卻十分平靜,眾人都驚訝地看著他。
  隨便呆了一下,皺眉道,「你……」
  那老頭被他絆倒,已經沒有攻擊力了。
  正這個時候留在那邊車上的女人和孩子聽著動靜也跟了進來,看到車廂裡橫陳的三具屍體和五號正滴著血的劍刃,那女人尖叫著抓起她老公屍首手裡的菜刀也衝著五號撲了過來。
  五號再一次舉起手,被隨便一把扣住了手腕,「住手!」
  他摔開五號的手,接著攔在五號前面一矮身避開女人砍來的第一刀,接著對方的手臂一擰,女人手裡的菜刀便啪嗒墜了地,他制住那女人。撲在中年男子屍首上的孩子也被爆頭制住了。
  「夠了!」他對五號喝道,「他們只是女人和孩子!不要殺了!」
  五號看了眼在他手裡掙扎不斷、叫罵不斷的女人,卻搖頭道,「他們眼裡有殺意,不殺他們,一定會害我們。」
  他語氣溫和,眼波平靜,根本瞧不出半點殺意,卻如此平靜地連殺了倆人,隨便只覺得發寒,呆愣之間手上一鬆——原本他就剩什麼力氣——那女人趁機掙脫開來,一把推開他轉身就要往外跑。
  「嘩!」
  被爆頭箍住的孩子尖銳地慘叫起來,血液再次飛濺,他看著他媽媽的腦袋在空中劃了道小圓弧,啪嗒掉落在地上。
  車廂內陡然安靜,只餘顫抖的呼吸聲。女人的身體栽倒在車廂裡,血液順著眾人的腳邊蜿蜒。眾學生和高大媽都嚇得直哆嗦,看向五號的眼神,不僅僅是驚訝,簡直是驚恐。
  五號喘著氣,眼睛又看向猶在車廂門口的那個孩子。突然臉上一涼!
  「啪!」
  他的頭被打到一邊,雖然感覺不到疼痛,但眼睛因為驚訝而睜大,慢慢地轉頭,呆愣地看向狠狠扇了他一巴掌的隨便。
  「我叫你住手。」隨便咬著牙道。

  第二十二章

  空氣中彷彿凍結出冰塊,五號呆滯了一會兒,似終於緩過神般顫了顫睫,默默地垂下眼去,放下了持劍的手。
  隨便眼中瞬間掠過的痛苦遠甚於他,閉了閉眼,不再看他,轉過身去,一言不發地彎下腰去開始拖***廂裡的屍體。
  被爆頭制在手裡的孩子已經再發不出聲音,呆呆地癱軟地掛在他臂上。爆頭微皺了眉,目光掃過隨便佝僂的背影,和低頭靠著車壁滑的五號。
  正這個時候,他眼角一跳,餘光裡瞟到車外倆個鬼鬼祟祟的影子接近了旁邊那輛小轎車,立馬神色一變,高喝道,「站住!!」
  那倆人已經拉開了駕駛座的車門,被他凶神惡煞地一吼,嚇得齊齊一抖,後面那個一栽一撲,壓著前一個噗噠栽倒進了駕駛座裡,狼狽不堪地在裡頭掙扎。
  是倆個穿著白大褂的男人。
  爆頭眉頭一擰,舉著槍走近了幾步。
  下了倆日的雨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下來,雨後初霽,陽光下他龐大的影子將對方二人罩了個嚴實,滿臉的煞氣也把對方二人嚇了個結實。被護在後面的中年男人揮著一把袖珍水果刀,瞪著丹鳳眼直嚷嚷,「別過來!」
  護在他前面那個年輕些的男人也給嚇得臉青臉白,赤手空拳,一邊竭力用身體擋住前者一邊埋怨,「我都說了不要來了你非要來……你你你要做什麼?要殺先殺我!」後面一句對著越走越近的爆頭喊的。
  爆頭不耐煩地皺了眉,掄起槍指著他們喝道,「少TM廢話,說!什麼人?!」
  「……醫生??」從車廂裡跳出的隨便比他們先一步驚道。
  「你……是你!!」醫生驚了!
  ……
  天底下醫生那麼多,隨便「熟識」的就那一個,初遇季逸林的那一年、倆倒霉孩子造訪過許多次的這一位(註:詳情請見屠城令系列之二《除魔前傳》),當時東二區除魔醫院裡唯一的醫生。雖然有那麼七八年沒見了,但對方實在是沒什麼變化,除了眼角多了倆條細細的笑紋,仍是那文質彬彬的外貌、尖酸刻薄的嘴、嘮嘮叨叨的性子,仍是那個當著別人的時候不怎麼說話、跟在他身後任勞任怨的助手。
  「真死了呀!你們真給殺了呀!嘖嘖嘖,看這斷口這技術,乾淨利落……」醫生看著那幾具屍體直搖頭,嘮叨著活該歸活該,但總不至於要死這麼慘的。
  他說到這倆日內鎮子上發生的事情,說最先是有幾個鎮上人在市區裡被咬了,其中一個到他診所裡來包紮傷口——除魔醫院大隱隱於市,平日裡就是所普通的鄉鎮診所——待他發現問題的時候已經晚了,鎮上到處都是活蹦亂跳的喪屍。
  一開始倖存者也是有的,但一發現食物不夠吃、喪屍肆虐此地不可久留之後,就開始互相爭搶起來,有車的就開了車往其他地方逃,沒車的搶車也要逃。像這一家子人,原本是在他們診所裡避難的,都跟他和小蔡認識,那小孩平日裡常來診所裡玩,後來他們一家人卻搶了他們的車和食物,連小蔡用來防身的菜刀都給搶了——他那把袖珍水果刀對方沒看上眼。
  小蔡說算了對方有三個大男人人多勢眾鬥不過,搶就搶吧,他卻氣不過,那輛市價三十幾萬的雷克薩斯是小蔡辛辛苦苦攢錢貸款買給他的生日禮物,哪有說搶就搶的,非跟著把車追回來不可。也是運氣好,躲著沿途喪屍沒追出多遠就跟隨便他們遇上了。
  隨便的貨車跟著醫生的小轎車,一前一後兩輛車避過喪屍群聚的鎮口廣場,繞路回了診所。
  除魔診所的構造十分安全,有小型的家用發電機,外頭的小院子圍牆上拉了電網,喪屍輕易進不來,裡面倆間平房有各種救護設施,下面還有個設置精巧、隱蔽且寬敞透光的地下室,是為除魔師療傷用的。
  這幾日裡心力交瘁,大家都不堪重負了,一進屋見到溫暖柔軟的病床就一擁而上。季逸鵬和阿東給從籠子裡放了出來,但仍綁著繩子。眨眼間失了全部親人的小孩則被小蔡哄著領去了另個房間,孩子終究是沒什麼錯,更何況那孩子原本就經常在診所裡來來去去,跟小蔡和醫生都混得蠻熟,此時看見這孩子呆呆傻傻的樣子,倆人都有些不忍。
  都安頓好以後,爆頭和小蔡出去尋食物和水,隨便則被醫生帶到了地下室補靈力。
  「省著點,省著點呀……」醫生心疼地看著自己那台滋滋響的家用發電機,「這東西可吃油了,就這麼倆筒了,燒完了只能靠人力蹬自行車了!」手一指旁邊龐大的帶著單車的機器。
  「沒事,有人能蹬……」躺在病床上的隨便抬臂遮了額,沙啞著聲道。
  爆頭那麼大塊頭那麼旺盛的體力,不用都浪費。
  醫生一邊戴著橡膠手套往他身上安儀器,一邊嘖嘖道,「幾年不見,你變化不要太大的呀(註:方言,變化很大的意思)!我剛才真沒認出來!」
  「不至於吧……」隨便淡笑道。
  「你看你現在,一副沉得住氣的樣子。男人嘛,還是穩重點好,是吧?是的呀!你以前完全是個小愣頭呀!」醫生撇著嘴,「又沖動又容易激動,我這房子,嘖!都被你炸了倆回!看到窗戶角缺的那塊沒?你炸飛的!後來小蔡裝修的時候忘補了,一直缺到現在。都有那麼……八年了?九年?」
  「……十年。」隨便仍是淡淡地牽著嘴角,滿眼的疲憊裡,夾雜著回憶的光芒。
  十年前季逸林到夙城執行任務,遇到當時正就讀夙城大學的他,倆孩子天雷勾地火烈火燃乾柴烏龜看綠豆地看對了眼,搭檔一起執行任務,而後接連倆次受傷來到診所,而後季逸林同學因為僭越雷區慘遭一次又一次雷劈,牽連無辜的屋子及器械。
  當年的隨便最怕的就是對方跟他提這些醜事,每每讓他鬱卒掩面、恨不得將自己切成條塞耗子洞裡去,可是如今聽對方講起來,卻只覺得感慨和回憶的溫暖。
  怎能不懷念,那些回不去的日子,那些單純的幸福,熱血衝動的過往。
  他不僅僅是激動不起來,也不僅僅是變得沉穩和淡定,而是胸膛裡一腔血被涼了太久,如死水般波瀾不興,無法再如十年前那樣激烈地沸騰。
  就像方才,他打了五號一巴掌,他打了他,對方震驚而呆滯的神情,他知道對方很痛,一定很痛,可他何嘗不痛呢?心臟深處一瞬而起的疼痛,像被冰凌切割一般森冷。但只是那一瞬,接下來,便是無止境的疲憊。
  太累,太想要求一個結局,圓滿的,或許能讓一切回到最初的。而不是像現在這樣,不斷在絕望中找到希望,在希望中再遇絕望。
  要他怎麼對自己說?那樣一個理性到無情的、只憑一點殺意而殺人、連孩子都不準備放過的靈魂,是季逸林?
  對方或許並沒有錯,瞧上去,並不算錯。
  在這樣危險絕望的境地裡,人人自危,自顧不暇,一切不過弱肉強食,適者生存。要剿除一切殺意以除後患的五號或許沒有錯,來搶奪武器為了一家人的生存的男人們或許也沒有錯。每個人都照著自己的方式,在末世裡夾縫生存,每一步每一步,都可以有不同的選擇。他雖然不讚成他們的做法,但也無法、也無資格決定誰對誰錯。
  但季逸林不會這樣做。以前的季逸林,五年前那個活生生的季逸林,擁有全部記憶的季逸林,那樣溫和善良的季逸林,絕對絕對,不會這樣做。
  只是,又要他怎麼對自己說?這個舞出季逸林的劍法,祭出季逸林的結界,記得他,並且只記得他,謙和而靦腆的,有著他熟悉的溫柔笑容的人,不是季逸林?
  「可是我說呀,」醫生又感慨道,「嘖嘖,變化最大的是他……他怎麼就成了喪,咳,以某一種異於常人的狀態生存的人?」為了照顧對方的情緒臨時改了口。
  一邊說一邊拿眼角去瞟乖乖站在牆角的季逸林。這十年前就看似精英實則呆毛(該看法系醫生個人觀點,與任何其他個體及組織無關)、常常霉運當頭的可憐孩子,如今居然變成了這副模樣,實在是讓他在震驚之餘心生感慨。
  而季逸林紅著眼睛只盯著身上滋滋淌著電的隨便。他和幺雞被隨便千辛萬苦從小窗戶裡頭□之後,就一直跟在隨便後面來到地下室,被電了三次——屁股焦焦的幺雞忍無可忍在他胸口踩了四個蹄印之後暈乎乎地跑走了——才終於在隨便的喝令下委屈(?)地與隨便拉開距離,退到牆邊安靜地守著。
  隨便偏過頭看著季逸林,啞著聲苦笑道,「沒關係,你不用避諱什麼,他就是喪屍,我知道。別過來,林林,會傷著你!」季逸林一見他看向自己,會錯意地悶吼著要湊近,又被他揮手趕開了。
  醫生咳了一聲,雖然之前在車裡發現季逸林是喪屍的時候就被嚇過一次而後發現對方人畜無害,但跟一隻喪屍共處一室還是讓他有些心跳加速,「咳!我說呀,他真是見我過的進化最快的喪屍了……」
  能有這麼清晰的思維與智能,能夠辨識出隨便。而且,還跟其他喪屍進化的方向似乎很不同。
  「你發現了它們能進化?」隨便道,對方作為除魔師醫生果然夠敏銳,這不過短短三日倆夜而已。
  「你等會兒恢復些了,跟我過來,我有些東西給你看。」醫生難得嚴肅著臉道。
  他帶著隨便去了隔壁的房間,裡面儼然一個小型的實驗室,凌亂的桌上架著一些試劑,桌台中間被幾條鐵鏈縛住的,是三隻不同人的斷臂。皆是膚色青白,但腐爛程度各不相同。
  醫生拿鑷子敲了敲其中一隻,那條斷臂刷地彈動起來,尖長黑硬的指甲抓撓著,摩擦著底下的玻璃板嘎嘎作響。
  「這幾天我跟小蔡躲在屋頂上觀察,發現它們因屍變時間的先後而有智力的進化,最早屍變的喪屍已經能夠意識到破門而入的時候應該先破壞門鎖的那一部分。當然,最好的研究方法是抓一整隻回來研究,但那太危險,我們只能撿回這些手臂來研究,」醫生道,「這三個分別是前後不同時間內屍變的人。這只最早。光看外表看不出來它們有什麼區別。」
  「但是,」他示意一旁的培養皿道,「我分析了它們的血液樣本。它們的細胞發生了急劇變異,變異程度隨著時間而增加,可以在幾個小時內增大幾十甚至幾千倍,並無限制地繁殖、不會正常死亡,直到頭部遭到破壞,才會終止活動。」
  「我原本以為是某種病毒,網絡還能連接的時候我查過一些過往的資料,有些研究認為是外來的病毒或外星隕石中隱含的能量,能夠替代ATP繼續維持細胞呼吸與器官活動。我不知道以往的案例是否如此,但是這一次,這些細胞中含有的……」他肅色道,「是靈力。」
  「靈力?」
  「是,靈力。竟然在每一隻喪屍的體內都含有,並且隨著□傳播到另一個個體。這些靈力在每個個體中的含量很小,但似乎可以短時間內破壞個體原有的生命活動,促使人們死亡,然後不知道用什麼方法促使重生和變異,而且有可能這些靈力主要在身體內儲存的地方就是頭部。」
  「怎麼會有靈力?」隨便疑道,「而且這麼多人不斷地屍變,就算每個人身上只有一點,總量上來說也不是個小數目!什麼靈力這樣巨大?甚至還可以自己複製?」
  醫生皺眉道,「不像是複製,而只是分散,只要很小的一點點就可以維持一個個體的活動和進化。這些靈力不僅含量微弱,而且極其怪異、前所未見,我並不知道它應歸於哪一種已知的屬性,也並不像混合屬性。但可以確定,它帶著侵蝕性和擴張性,並不像正面的力量。」
  「至於他……」醫生看了一眼季逸林,道,「我還是第一次見到進化到如此……他被咬了很久了?」
  「……五年,」隨便道。
  「啊?!」醫生驚道,唧唧喳喳的性子又回來了,「五年前呀!五年前有場屍變?你們,你們是怎麼過這五年的呀?嘖嘖,現在的年輕人……」
  「但他不是因為『進化』,」隨便頭疼地打斷他道,「他屍變之後就是這個樣子,之後一直……差不多就是這樣。你說得對,這些喪屍的確是不斷進化著,但是有一些特例,進化程度並不按常理髮展。比如他,還比如五年前的另一個人。五年前聶城屍變,你可能不知情,當時的喪屍王甚至智能到可以偽裝為正常人隱藏入倖存者中……」
  他給醫生描述了一通當年的情境,說到江黎,也說到這幾日他所見的一切,說到療養醫院裡被抓住的「新喪屍王」等等……
  醫生沉吟著,「……照你這麼說,這些喪屍有一個源頭,但是,又不似最初的源頭。並且,他跟這些喪屍和喪屍王都不一樣,他甚至有情感?」
  「嗯,雖然並不會說話,也很難溝通,但是他認得出我,而且似乎越來越有感情波動。他會有一些行為讓人看出他很高興,或者很憤怒。」
  「哦?」醫生狐疑地挑高一邊眉毛,又看了眼季逸林。
  後者沉默地回看著他,赤紅的眼睛裡毫無情緒。
  醫生突然轉身抱住隨便。
  「……嘲!!」
  「林林!」
  竟然是真的!臉青青的醫生躲在牆角瞪圓了眼睛。靠!連吃醋這麼高階的技能都有!
  「……麻煩你不要逗他!」隨便哭笑不得地摟著悶吼著沖醫生撓爪子的季逸林道。對方這幾日極容易受刺激,這都不錯了,還知道不能咬人,只能撓人……
  「咳!」醫生整了整衣服,想了一會兒道,「我倒覺得他變成這樣,有一種可能。」
  「什麼?」隨便一邊竭力將季逸林箍在懷裡制住一邊問。
  「喪屍是被怪異特殊的靈力所控制,這種力量雖然不多,但很強大,可以操縱肉體,滅絕情感和思維,只留下本能和不斷發展的智能,」醫生貌似湊近觀察著季逸林,分析道,「而他仍然保有意識,可能是因為他自身靈力很高,能夠與外來力量抗衡……還有,」挑著眉看著悶吼不斷的季逸林,「這傢伙以前就愛吃醋吧?這明顯怨念太深捨不得走呀!嘖嘖,你們這些年輕人……你一定是天天出去勾搭的呀!」
  「嘲!」
  「噗!瞧他表示贊同了!」
  「他聽不懂!你別靠過來逗他了!林林,住手,聽話!」
  好不容易才又把季逸林哄著抱緊了制住,隨便喘著氣繼續與醫生分析道,「的確……他靈力很高,你這樣的說法很有可能。另外,醫生,你聽過『靈魂離體』麼?有接觸過這樣的現實例子麼……」
  他將前幾日突然出現的五號的事情與醫生講了一遍,說到五號與季逸林怎樣的相似,五號現有記憶最初的開端,五號對他及雷神槍的敏感等等。醫生想了一想,道,「以往的確有這種事情,你們十年前來我診所的時候,我記得……也是魂魄被人吸走的事情。照你這樣說,真的有可能那是他的魂魄,而這具身體裡,只是殘存了一小部分。」
  「至於你說上面那個人在殺人這樣的行為上跟他不太相似……」醫生沉吟著,「如果你肯定那個魂魄是他,這個倒是可以解釋的。畢竟那個魂魄離體了五年,在五年裡可能因為遭遇不同、又毫無記憶,性格上產生偏差,而在這個身體裡殘餘的部分也可能已經有了一些變化,不再是以前的他。我建議你早點讓他回到自己的身體裡,拖久了,說不定會無法與身體融洽,形成倆種人格。」
  「可是,」隨便為難地抱著終於安靜下來、開始反臂摟住他並且警覺地盯著醫生看的季逸林,「他好像很反感他自己,他的魂魄。咳,可能是因為不明白那就是他自己,本能的要抗拒,而且我跟那個『他』,呃,行為太親熱,也讓他很激動……」
  「哎!」醫生一揮手,「離體那麼久的靈魂要回去,有些抗拒是正常的呀!喪屍還管他激不激動!你以為他真會難受的呀?!笨不笨呀!我教你,捆結實了該幹什麼就干什麼的呀!我這裡有鐵鏈借你!」一拍桌子,被鐵鏈縛住的那三隻手臂嚓礤地動了起來。
  隨便看了看鐵鏈又看了看懷裡的季逸林。後者赤紅著眼,面無表情地看回向他。
  ……
  在地下室的病床裡上演監禁現場版,細心綁緊鐵鏈,隨便在從頭到尾也許是因為不知道他想幹什麼而攤開手腳毫無反抗的季逸林額上,輕輕吻了一下,「乖,等我一會兒。」
  起身要上去叫五號下來,季逸林卻在那邊掙了起來,隨便連忙回去又把他按住。想到五年前聶城小學的地下室裡,對方被他捆住了卻還是掙開束縛跑掉,隨便不放心地又多纏了幾圈,往額頭上狠狠親一大口,「……我馬上回來。在這兒乖乖等我,嗯?」
  「……嘲。」
  試探地走開了幾步,這次季逸林不再掙紮了,光扭過頭看著他。
  對方那樣動作,隨便不知怎的心裡一陣莫名的情緒,走開幾步又有些猶豫,回頭看過去,季逸林還是靜靜地望著他。
  隨便一咬牙狠心丟下他上了樓。他剛才讓醫生幫忙叫五號下來,好一會兒了還沒動靜。
  豈料一上去就見讓他眼角直抽太陽穴驟痛的場面——
  眾人都在那裡神色緊張地看著房間一角,而他們目光彙集之處,五號側對著他彎腰站著,面色冰寒,一手持劍,正正抵在先前那死裡逃生的小孩肩上。
  「住手!」隨便喝道,急忙衝了上去。

  第二十三章

  五號卻似未曾聽到他說的一般,一抬手就要抽劃劍刃割破那孩子的脖頸!正這時被撲上來的隨便空手抓住了劍刃,強行扭下扔在地上!
  他瞪著五號,被劍刃劃得鮮血淋漓的手掌舉在半空中,顫抖著,終究沒有再向對方的臉上揮去。
  他之前打過五號那一巴掌之後就再沒看過五號一眼,一是不知道該用什麼心情去面對對方,二是想讓對方一個人反省反省,而現在,不過幾個小時之後,對方竟又再次企圖對這孩子下手……
  而且對方現在的神情,有的只是被他阻止的短暫驚訝,之後立刻恢復平靜與默默,竟然半點悔改之意都沒有!
  小孩被醫生抱了開,猶在醫生懷裡一邊掙扎一邊尖叫。眾人都沒來得及開口說話,隨便上前一步,一把拽住五號的衣領,神情兇狠地將他拖出房外。
  狠狠關上了房門,二人站在屋外的小院子裡,隨便重重地將五號推搡到牆邊,心痛地看著他。
  五號踉蹌著扶著牆勉強站穩,低低地喘息著。天已近傍晚,慘紅的余夕覆了小鎮,他的面容隱在在屋簷的陰影裡,垂著眼,一身的破敗衣物與腐爛傷口在昏暗中模糊著。
  「你這五年裡到底經歷了什麼?!」隨便低喝道,「你以前不會這樣!」
  五號微垂著頭,神色模糊不清。
  「只不過是這麼小的孩子,你都不放過嗎?!」他不答話,隨便心中的憤怒更加洶湧,上前一把拽起他衣領,「你知不知道你就算是變成喪屍也不會害任何人!你知不知道你現在比喪屍還可怕!你殺人的時候一點感覺都沒有嗎?!你就好像沒有感情的冷血怪物!」
  「……你真的是季逸林麼?」他看著五號低垂的眼,慘聲道。
  五號的唇微微地顫了起來,啞著聲開口道,「我有感情的,我知道的,我愛你,很愛你……」
  猛然間聽到這句告白,隨便心裡卻只有更深的淒然,「你愛我?你除了愛我,還剩下什麼?」
  五號神色一滯,慢慢地抬起眼看向神色悲哀且失望的隨便,失去了光芒的眼睛呆滯而恍惚,長睫顫抖著。
  「吱呀——」
  正這個時候門鎖轉了轉,爆頭和小蔡拎著幾包東西輕輕推開院門,一前一後跨了進來。鎖了門又堵了門,回身見到院子裡的場景,爆頭皺眉問道,「怎麼了?!」
  隨便疲憊地看了五號一眼,並沒答話,丟下五號轉身向屋內走去。
  卻突然聽到爆頭在後頭問,「發生了什麼事?你腳下怎麼這麼多血?」
  隨便一愣,回過身去,五號腳下果然積了一灘暗黑的血跡,他上前一步將五號從陰影里拉了出來,仔細一看,對方破敗的衣服裡,心臟的位置,赫然插著一把血糊糊的手術刀,刀身已經全部入了五號的胸口,只餘半截刀柄……
  ……
  進屋仔細一查一問,原來之前醫生剛一上來,就聽到那小孩在屋子裡尖叫,他開門進去查看,那孩子說肚子痛,正給孩子找藥呢,卻被那孩子趁他不注意逃出了房間。而外面的眾人和追出來的醫生只見到那孩子跑到靠在牆角神色恍惚的、似乎在想著什麼並沒有注意到他的五號旁邊,好像是推了五號一把還是做了什麼,接著五號就拔了劍……
  「……」
  隨便推開門再次站進院子裡的時候,五號仍維持著之前的姿勢,靠著牆低著頭默默地站著,聽見開門聲,渾身一顫,抬起頭看回來。
  「……他要殺你,你只是自衛?」隨便道。
  五號默默地,眨了一眨睫,又垂下眼去。
  隨便上前一步,將在昏暗夜色裡顯得更加虛弱蒼白的他抱住,百般內疚,「我先前沒查清楚就衝你發火,對不起……」
  「……不,」五號在他懷裡輕顫了一下,「是我對不起你。」
  「我剛才的確是要殺他,」他低聲道,「因為他想殺我。我想,你之前說的意思是,即使是這樣,那個『我』也不會殺人,是麼?」
  「你說的對,我只知道我愛你,除了愛你,我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不記得。這五年裡,為了活下去,我殺了很多人……殺人的時候,一點感覺都沒有……一點不覺得傷心,憤怒,悲傷,快樂……」
  「你說的對,我不像個正常人,我像個冷血的怪物……我就好像,缺了一塊什麼……就好像沒有心,沒有感情……」
  「可是我愛你,真的這麼喜歡你,我記得我一定要找到你,我記得你的笑,記得你的氣息,只記得你,」他抬起眼看著隨便, 「所以我一定……是『我』吧?是不是……」
  那雙幽黑的眸子裡的悲傷、絕望與乞求,讓隨便的心刀割般尖銳地疼痛起來。他將對方更緊地抱進懷裡,將那張慘白的臉按進自己胸膛, 「……林林……你回自己身體裡吧。」
  他低語著,彷彿祈禱一般、彷彿叨唸著想要讓對方和自己都信服的咒語一般,「……你會想起來的,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
  不知道從什麼地方溜躂回來的幺雞頂著一腦袋的灰塵,試了幾次都跳不上病床,只能唧唧地圍著床轉圈,時不時咬一咬鐵製的床腳、叼著垂到地上的鐵鏈使勁拽一拽。
  這一拽不僅沒救出它的家長之一,並且還將季逸林捆得更緊。後者從喉嚨裡發出呼嚕呼嚕的悶吼聲,低著眼看著自己胸口壓得越來越低的鐵鏈,看了一會兒,又將頭轉開了,看看四周,又轉回去看鐵鏈。
  「嘲……」他無聊地低吼道。
  「唧!」馬上就好了唧!幺雞不懈努力地繼續拽著鐵鏈。
  倆個人的腳步聲出現在在樓梯處,一人一豬都抬起頭,看著隨便牽著五號走了下來。
  幺雞狗腿地一溜小跑蹭到隨便腿邊,咬著他褲腳一邊往季逸林的方向拽一邊委屈地唧了一聲,示意他快去救季逸林。
  季逸林喉嚨裡呼嚕呼嚕的悶吼似乎急促了一些,赤紅的眼睛定定地看著他們。
  隨便走到床邊,查看了一下鐵鏈捆得是否牢固,接著彎腰在季逸林額頭上安撫地吻了一下,撫著他的臉哄道,「乖一些,馬上就好了,不要動。」
  他捧著季逸林的臉固定住,將身體壓在對方身上以防止對方等會兒的掙扎,轉頭示意五號。
  五號上前了一步,低垂的安靜的眼眨了一眨,看著戒備悶吼著盯著自己的的季逸林,慢慢地將手覆在季逸林的額上。
  他的手掌裡漸漸溢出微弱的金色光芒,接著一絲彷彿黑氣一般的東西溢了出來。
  「……嘲!」似乎察覺到了什麼,病床上的喪屍突然開始激烈地掙扎,隨便咬著牙使勁按住他的腦袋,他便竭力扭動著四肢,驟起的力道掙得鐵鏈錚錚作響,整個病床都因為他的抗拒而劇烈晃動起來!
  「嘲——!嘲——!」
  「唧——!唧——!」不明狀況的幺雞也在下面緊張地尖叫著,咬著隨便的褲腳使勁拖拽。
  身下人的吼叫太過淒厲,從未見過對方這副殊死掙扎的模樣,心臟彷彿驟然的緊縮而後撕裂,難以承受的巨大疼痛感,身體裡的血彷彿被瞬間抽空一般。隨便滿額都是滲出的冷汗,手腳冰涼,周身顫抖。
  他竭力用全身的力量按住季逸林的掙扎,口中大喊著安撫對方,「林林!別怕!馬上就好了!林林!」
  「咔!」
  混亂中突然夾雜了一聲脆響,隨便抬頭看去,鐵鏈束縛得太緊,季逸林又太用力,竟然將一隻手臂都掙斷了,青白的皮膚下骨節突出,倆截手臂向著完全相反的方向彎折著!
  隨便只覺得心頭一抖,一瞬間加劇的疼痛幾乎滯了他的呼吸!
  「等一下!」他突然一把推開五號,將季逸林嘶吼著的頭顱護進自己懷裡。
  「嘲——!」季逸林仍是淒厲又憤怒地吼著,聲音在隨便的胸口嗡嗡。
  「沒事了!林林!沒事了!」隨便緊緊抱著他安撫道。
  「嘲——!嘲!嘲……嘲……」季逸林的聲音終於漸漸低了下來,掙扎的動作漸漸停了下來,但渾身仍微微地顫抖著。
  「停了,已經停了,沒事了,別怕……」隨便輕拍著他,將臉埋在他頭側,摩挲著彼此的耳鬢,感覺到枕頭上的濕意,這才發覺自己不知覺間盈了一臉的淚。
  季逸林喉嚨裡發出微弱的呼嚕呼嚕的悶吼,斷掉的手臂輕微地掙著鐵鏈發出哐當哐當的聲音。
  「乖,別動了,馬上給你鬆開。」隨便按著他的手臂心疼地道,直起身開始解束縛在他身上的鐵鏈。
  季逸林剛一得到自由就幾步躥出老遠,靠在牆角低低地悶吼著,大睜著赤紅的眼睛戒備地看著他。
  幺雞晃著屁股跟著躥了過去,蹭著他的腳邊唧唧地低叫著。
  「林……」隨便緊張的一聲還沒喚完,他就彎腰將幺雞撈了起來,看了隨便一眼,轉身就往樓上跑!
  隨便大驚地跟著追了上去,眼看著他在眾人的驚叫聲中穿過房間撞出門去,接著輕巧翻上圍牆,電網上滋滋一下短促的電光伴隨著幺雞的慘叫,躍身跳了出去。
  「林林!」
  隨便又驚又急,連忙去搬開堵住院門口的東西,卻被從屋內追出的的爆頭拉住,低聲喝道,「大便,你做什麼?!別出去!」
  天色已晚,黑夜是喪屍的帝國,特製的地下室裡隔音很好倒沒什麼事,但他方才追出來高喊的這一聲「林林」就足夠吸引了外頭不少的徘徊的喪屍的注意。院外的嘶吼聲雜亂而熱烈起來,甚至還能聽到身體撞到門上的聲音。
  「林林跑出去了!」隨便壓低聲急道。
  「他是喪屍不會有什麼事,」爆頭道,「倒是你想出去找死麼?」
  隨便被他拉著,院子裡冷風一吹,冷靜了一些。這麼出去的確是找死,不僅自己危險,還會將外頭的喪屍放進屋裡。林林應該只是生氣,氣消了也許就回來了,就算不肯回來,他也該等白天喪屍不這麼猖狂的時候再出去找。
  於是竭力控制著情緒,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一邊深呼吸一邊回了頭,正見同樣追出來的五號蒼白的臉。
  隨便一時有些尷尬——他方才一把推開了對方之後,已經將對方完全忘記了。
  「對不起,」他對五號道,「他反應太大,我想再等他適應一段時間……你沒事吧?」
  五號臉色白且虛弱,善解人意地搖頭道,「我沒事的。他應該只是生氣,很快就會回來,你也別太擔心了。」
  雖然對方說的和自己想的一樣,隨便仍是不甘地順著他的話又看了眼門外,接著強迫自己轉回頭來,看了看周身是血遍體鱗傷、幾乎快成破布娃娃的五號,「……我找醫生給你處理一下傷口好麼?」
  「嗯。」
  ……
  深夜裡只餘隱隱喪屍的嘶吼,連鳥鳴蟲鳴都似絕了跡,顏色慘白的半輪月掛在空中,幾粒瑣碎的星。
  爆頭盤腿坐在一張白床單上,高居平房屋頂,偶爾轉動著頭、目光掃過院子週遭。
  雖然院子圍牆上拉了電網,但他仍是不太放心,一入夜便爬上了屋頂守夜。反正在屋裡也是TMD悶得慌。
  擦完了槍,清整了一番剩下的子彈與其他工具,不算少,但絕對不算充沛,這些東西用完便沒了,很難找到補給,爆頭微皺了眉,將匕首抽了出來,一邊在手裡把玩一邊望著前方民居四翹的飛簷思索著。
  察覺到腳邊的微顫,他將倉鼠從背包裡摸了出來。
  來的是谷梁米的通信。說已經接到西北總部的支援,並且魔人從前天開始就有減退的跡象,現在查明是以極快的速度往東區方向移動,他已經向中總發信警報,但至今未收到回覆,懷疑是遭到黑洞影響、靈力波傳導偶爾會被阻隔,如果爆頭收到此信,務必在與中總方面匯合後通知中總此事。他說他跟戎子一路跟蹤魔人正在前往東部的途中。另外,魔人統領是一個額中生有第三隻眼的黑髮黑眼的年輕男人,在外貌千奇百怪的魔人中很容易辨識。
  爆頭簡單地回信匯報了現今狀況,收了倉鼠,仍是盤著腿坐著,開始淺眠,眼雖微閉著,耳朵卻警覺地聽著週遭動靜。
  大約過了一個小時,意識正在混沌中游離著,突然聽得幾聲輕響。
  他睜開眼耐心地等著,持著步槍的手抬了起來,筆直地對著架在屋頂邊的竹梯。
  許久許久以後,來人才終於憑著單手艱難地爬了上來、冒出了上半身,蒼白的臉色,原本一雙在黑暗裡也晶亮的眼睛因為蒙上了一層寂寥與恍惚,而變得有些黯淡晦澀。

作者有話要說:
另外看下面的大家討論激烈啊。。是不是有親誤會鳥神馬。。首先阿娘的確偏心5號,那是因為他會被虐很慘所以心疼他嘛,至於偏心雖偏心、但不代表其他兒子就不愛了喲喂。。。所以說偶說隨便聖母,從偶的角度來說,的確是不帶任何褒貶含義的喲。。
至於在末日屠城的環境裡做5號好還是做隨便好,是理性好還是感性點好,隨便是不是真的太聖母了。。這個討論偶不會表示支持或反對任何一方的因為偶說過了。。這就是大家在末日裡的選擇啊。。大家從自己的感想裡就能看出自己的本心了。。想像乃們就是薛晴突然有一天喪屍肆虐在學校或者公司了乃們會做神馬吧。。。在面對其他人時乃們會選擇神馬吧。。
相信很多親都看過末世錄啦。寫完屠城之後還沒寫殺伐之前,偶去觀摩了一下這篇似乎老被很多人寫評論的時候拿來對比然後發表「喜歡末世不喜歡屠城」或者「喜歡屠城不喜歡末世」這樣結論的喪屍文(=凹=同學們真的不用再比了)。。一是因為好奇,二是因為怕殺伐曲會跟兔大的思路重合。。
看完以後發現很難有重合之處噗。。至少一個科幻一個奇幻神馬的。。末世是一篇著力於展現人心與人性的文。。尤其展現了人性的冷漠、冷血、自私、求生等等的本能,很多東西和一些親的觀點是相同的。。寫得灰常灰常精彩,倆只主角都是萌物,推薦給還沒看過的親去看看。。
至於屠城系列,。。從總的方向上來說是和末世完全不同的,講的是不一樣的主題(所以真的沒神馬比較的意義啊=凹=)。。。至少在正傳裡面(後傳裡因為要編織林林恢復的童話和順道撒狗血,偶可能把一些東西的份量放得輕了點),偶想講的是抉擇,是的,這也是人性,但更偏「情感」多一些。。。而且像一個三觀太正的童話(噗有人有這種感覺麼)。。
麼有人覺得某便愛某林某林愛某便,而在某林屍變之後他們竟然還能走到這一步,就像一個太過美好的童話麼。。。
囉嗦了一大堆之後偶想說的是。。不管在大家的心裡面對絕境以哪一種方式來生存是最好的(這個真的沒有對錯可言),但林林喜歡的就是這樣的隨便,隨便喜歡的也就是這樣的林林,如果林林如現在的5號這樣殺殺殺(=凹=阿娘還是心疼5號噗),那隨便當年是不會喜歡上他的。。。這個在前傳裡應該可以看得出的。。。林林雖然在對付敵人的時候很冷血,可能比5號這樣還冷血,但是他在判定「危險」的時候有著更善良寬容的標準,像這個小孩,是不會被他判入「危險的應該殺死的敵人」的範圍內的。。
至於5號他也沒什麼能夠被判定為「錯」的地方,他只是這種行為不像以前的林林而已……隨便不偏心他偏心嘲林林已經很虐他啦……所以阿娘要分點偏心給他嘛……大家包容一下他啦……溫順又腹黑的5號其實很可愛的不是麼……

  第二十四章

  對方抬眼見到他竟然在,微驚了一下,神色中的黯淡瞬間消散,換了一臉的平靜淡漠,仍然似沒看見他一般將整個身體都挪了上來。
  爆頭放下槍,皺著眉頭看著他慢慢地走過來,在離自己較遠的地方盤腿坐下,抱著那隻之前被爆頭折斷的、永遠也不可能復原的斷臂,一言不發地看著遠處發呆,偶爾捂著嘴低咳幾下。
  看上去似乎只是想出門來找個沒人的地方默默待著。
  「……」被無視的爆頭。
  他們倆,要說有過關係,也是來得糊塗、去得更糊塗,二人之間的對話——如果方才院子裡爆頭單方面的問話不算的話——結束於五號冷淡的一句「的確不關我事」和爆頭暴起的青筋,那件引起事端的夾克至今都還在小貨車的地板上無人問津。而現在莫名其妙就成了一人一邊各自安靜地欣賞月色這麼個平和的情形,簡直是詭異中的詭異。爆頭眼角抽搐著等了一會兒,見對方始終毫無動靜,終究沒忍住,「你TM不去睡覺上來抽什麼瘋?!」
  五號聞言偏了頭,月光下的瞳孔晶亮卻不帶任何情感色彩,聲音低啞地、平靜地答道,「我不需要睡覺。」
  對方既然是「借屍還魂」,不用睡覺本來是能說得通的事情。但這句話扎進爆頭耳朵裡又是一根象腿那麼粗的刺,無異於再次提醒他前天晚上對方故作困頓虛弱靠睡在他肩膀上完全是在裝睡耍他。氣息一粗,指節一握嘎吱作響,剛要發作,五號突然又加了一句,「……剛才的事謝謝你。」說的是爆頭先前指出他身上有傷的事。
  「……哼。」爆頭從鼻子裡冷哧了一聲,寒著臉想謝個屁謝,老子不是關心你,只是關心一下是否有攻擊者闖入了院子。
  對方也是活該。換個誰見到另外一個誰都行,只有隨便最見不得「季逸林」濫殺,這不正好撞槍口上,真TM自找巴掌自找罵。
  下頭吱呀一聲,又有人推了門出來,二人警覺地往下看去,是只穿了件單衣的隨便,抱了臂,微偏著頭,站在院子裡發呆。
  不知是來找半夜失蹤了上屋頂那個,還是來等院子外頭那個。
  五號起身就要下去,突然院牆上冒出個人影,伴隨著滋滋的聲響跟幺雞的尖叫,眨眼間翻了進來。
  是臉上和身上掛了不少血的季逸林,斷掉的手臂看樣子已經被吃了回來。幺雞掛在他胸口,也不知道度過了怎樣一個驚險刺激的晚上,顯得懨懨的。
  「林林!」隨便又驚又喜,急忙上去拉他,卻被對方退了一步閃開了。倒是被電了倆次的幺雞委屈兮兮地翹著被電焦的小尾巴鑽出來,躥到隨便懷裡。
  「怎麼了?!」小蔡奔出來問。電網受了驚動屋內會有鈴聲警示。
  「沒什麼,」隨便道,「是他回來了。」
  小蔡哦了一聲,困頓地看了持免費票外出喪屍樂園游玩歸來的季逸林一眼,打著哈欠倒回屋內,「沒事沒事!大家繼續睡吧!」
  「林林……」隨便繼續哄道。
  「……嘲!」躲開。
  五號跟爆頭攀在屋簷上,看著隨便跟季逸林進進退退,用肢體語言交流(?)了一陣無果,終究還是隨便無恥地裝作摔倒、趁機把人給緊緊抱住了,死乞白賴地哄了老一會兒,拉拉扯扯地牽進屋子裡,啪嗒,關了門。
  院子裡一片安靜,爆頭挑眉嘁道,「怎麼?不下去?」
  五號沉默了一會兒,道,「不,我去了『他』可能會再次跑開。隨便不會想在這個時候被打擾。」
  他垂著眼,像是在跟爆頭說,又像是在跟自己說,「……我可能真的變了,不是他喜歡的那個了。」
  爆頭冷哼了一聲,「變?如果他真喜歡你,不管成什麼樣他都喜歡!看見下面你自己的屍體沒?這樣他都能捨不得!」
  五號低低笑了一聲,聽不出什麼語氣在裡頭,低語道,「可能我已經變得超出他的底限了,他很善良,所以不能容忍我冷血……他說的對,我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就好像我身上他喜歡的東西,全都留在那具身體裡……」
  他有些恍惚地竭力回憶著,嘴角牽起淡淡的微笑,「……而他沒有變,一點都沒有,很隨和,很開朗,他笑起來很暖,他的手心也很熱……」
  那一臉旁若無人地聖母懷春的模樣莫名地讓爆頭泛了一身雞皮疙瘩、噁心得直打冷戰,幾乎是暴躁地打斷對方,「少TM噁心巴拉的嘀嘀咕咕!要緬懷你那些春情滾下去找個角落自己待著!別TM當著老子的面發情,擋著老子看月亮!」
  五號偏了頭看向他,靜了一會兒,有些奇怪地道,「我當時為什麼會看錯,你這樣……分明一點都不像他。」
  這一下子終於戳爆了氫氣球點燃了火藥桶,爆頭神色瞬間陰黑了下去,掄起槍對準他的額頭,從牙關裡慢慢地狠狠地咬出倆個字來,「閉嘴。」
  他最火的便是對方提這件事,偏偏這人不識好歹不知死活地一次一次又一次提醒他,他如此極具諷刺色彩地被失憶的對方當成另一個人的替身。
  五號眨了一眨眼,神色依舊很平靜,淡定地指出,「你殺不了我。我也不會感覺痛。而我如果又受了傷——頭上多了個洞,哪裡骨折——明天隨便會看到。」
  「……」
  向來口水戰戰無不勝攻無不克的爆頭整張臉由青轉黑又轉紫,簡直能聽到自己額頭上青筋一根一根啪嗒啪嗒暴出來的聲音,一口白牙磨了又磨,終究只能黑著臉把槍放下。
  五號偏了偏頭看著他,判斷道,「你其實很介意隨便的感受。」
  「但在意歸在意,」他補充道,「我警告你別對他有其他的感情……」
  話音未落衣領便被人揪了起來,爆頭咬牙一字一頓地道,「你再說一遍?」
  五號平靜地道,「不能對他有其他的感情。」
  爆頭怒極反笑,「哈?因為你喜歡他?你會吃醋?你不准除了『你』之外的人喜歡他?」
  五號迎著他的怒意平靜地道,「是,我愛他……」
  「你愛他個屁!」爆頭一把將他恨恨摔到地上,膝蓋壓著他胸口粗魯地扯起他的衣領,「老子告訴你,老子當他是親大哥!你TM以為老子是什麼人?!以為老子是你?!什麼都記不起來的時候,抓著個看著眼熟的人就可以隨隨便便去喜歡?!」
  「你的狗屁『愛』只是個符號!」他瞪著眼吼道,「你根本不是靠你心裡喜歡誰的心情在喜歡誰,而是認準誰是『隨便』就喜歡誰!你真的喜歡現在這個『隨便』?!你真的會為了他吃醋?!少TM裝了!他剛才摟著另個你進去的時候你什麼感覺?!你真的有感覺?!你TM沒看到你當時臉上死人面具一樣的表情!」
  「連喪屍都知道什麼叫吃醋!」他看著五號深不見底到什麼都看不清的眼道,「你TM才是沒有魂魄沒有心!你身上有感情的部分——全TM留在那個喪屍那裡了!!」
  「……」
  爆頭解恨地看著五號低垂下去的眼。
  「……」
  「幹嘛?!被老子踩中痛處?!」對方一言不發,他便忍不住的得意地冷笑。之前不是挺拽的嗎?!敢噎老子?TMD有本事頂回來啊!
  誰料五號突然掙紮起來!屈膝一腳蹬開了爆頭,接著單手撐地,搖晃著站起來。
  月光下他的臉色第一次出現了死人一般的青白,眸子裡灰濛蒙得再看不見一點光亮。
  他看也不看爆頭,腳步虛浮著幾步走到屋簷邊,接著身子一晃栽了下去!
  爆頭急忙大步衝到屋簷邊去看他,卻只見他踉蹌著沒入屋簷下的背影,吱呀開門的聲音,進去了。
  爆頭皺著眉頭看著下頭老久,才轉身坐了回去。
  躺在被踩得皺巴皺巴的床單上看了老一會兒天,月亮始終是那副白得慘無人道的樣子。
  「……」
  他煩躁地翻了個身,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對象是誰,突然就罵了一句,「草!」
  真TM嘴賤!
  ……
  快凌晨的時候魏一那隻倉鼠收到了中總發來的通知,喪屍大量湧入,海城局勢失控,中總已成附近唯一的安全區,目前戒備森嚴、人手充足、有大量食物儲蓄,通告在外的各除魔師帶倖存者退往總部尋求庇護。
  歇了這一夜,又補充完了物資,隨便便建議按中總的通知繼續往總部方向走,畢竟醫生這裡沒有結界庇護,終究不可久留。況且這裡距海城並不太遠,如果途中沒有障礙,大約三個小時就能到達中總所在地。
  然而當他邀請醫生和小蔡一起走的時候,那二人卻搖了搖頭。
  「暫時走不了呀……」醫生道。
  他帶隨便進了裡屋,那裡頭還有個被白簾子圍起來的小病房,病床上躺著一個只剩一條腿的三四歲的小女孩,瘦弱的臉頰紅撲撲的,正發著高燒,額頭上插著點滴。
  這孩子太過安靜,這麼一整夜了,竟然沒有人發現她也在屋子裡。
  「這……」隨便驚道。
  「我女兒。」醫生說。
  隨便瞪眼睛。
  「咳!」小蔡說。
  「我『們』的女兒,」醫生不耐煩道,「咳什麼咳呀,有話好好講!」
  小蔡默默地蹲一邊給女兒擦汗去了。
  「她說不了話,少了條腿,是我們去年在災區領養的,」醫生解釋道,「身體很差,心臟也不好,又有哮喘,最近一直在發高燒,情況很危險,一刻都缺不了這些醫療器具,沒辦法帶她走。我們得留下來照顧她。」
  所以他和小蔡即便有車,也沒有想過趁早往外地逃。反正診所裡暫時還算安全。
  隨便沉默了一會兒,道,「這樣,我送他們去了總部,再回來接你們,等她情況好些了我們一起過去。」
  「好,」醫生道,「你們路上小心點呀。」
  「你們也是。」
  那一家人都被爆頭和五號殺乾淨了的男孩也抵死不願意跟著隨便他們走。隨便便只能讓醫生先照顧著他,等第二次回來再說。
  一行人匆匆上了隨便的貨車,依舊是充完了電精神好了不少的隨便開車,季逸林非嘲嘲吼著霸著副駕駛座不出來。
  車門還沒關,最後從屋裡出來的五號還沒進車廂,突然聽到裡頭醫生一聲驚叫,那小男孩再次從屋裡衝了出來,抓著一根帶著長釘的木凳子腿就沖五號刺去。
  五號只一側身一揚手,就扼住了那孩子細瘦的脖子,車廂裡的眾人都驚了一驚,尚在前車廂的隨便還沒注意到,爆頭喝了一聲,「喂!別動手!」
  五號的面上沒什麼表情,青白的臉色看上去如死人般可怖——當然他本來就是死人了。那孩子墊著腳勉強站著,一夜沒睡的充血的眼睛瞪著五號,恨恨地咬著牙。
  誰都以為五號下一個動作是掐斷那孩子的脖子,誰料他只是看了那孩子一會兒,牽著嘴角淡淡地笑了笑,道,「堅持沒什麼錯,很值得欣賞。只是別用在愚蠢的地方。」
  他丟開那孩子,拉開胸口帶血的繃帶給對方看,道,「別徒勞了,你殺不死我。連我自己都不知道怎樣才能死。」
  ……
  果然如擔心的那樣,進入海城以後,許多交通要道都被毀損和被遺棄的汽車堵了起來,輾轉了近乎一整個白天,才終於到了海城東部。奇怪的是並不見預期中的滿城喪屍喧囂,比較起夙城,這裡反而一片死寂,地上都是殘肢碎體,很難得才能見到一兩隻走來走去的喪屍。
  途中隨便和前幾天才從中總監獄裡越獄的爆頭談了談,中總似乎仍是在十年前他熟知的東總的位置,十年都沒有變過——海城最東邊的高白島,偽裝成一間醫藥研究所的模樣。爆頭踹著雞籠問了問土生土長的本地人季逸鵬,得知這幾年政府規劃建設,高白島上多了不少高樓大廈,也新修了幾個碼頭與海底隧道,不過照他們這現狀,要過去那邊最方便的辦法還是只有從高架橋上開車過去。
  車開到橋頭的時候已快傍晚,沿途的喪屍漸漸多且活絡了起來。似乎是因為進化較晚,仍處在天黑後才踴躍活動的階段。
  橋上空空蕩蕩,並不見太多車輛,零星幾隻喪屍分散著,有些在路中間遊走,有些吊在路燈上將只連著一塊筋肉的腿腳晃蕩來晃蕩去。沒有電力,貨車在愈加深沉的夜色裡朝著遠處黑漆漆的島嶼駛去。
  許是夜色已深,島上的喪屍較島外更多了一些,但也並不至於被圍攻,躲躲閃閃又迷了會兒路,終於開至中總附近的時候,缺了大半的月亮已經高高掛了烏黑的幕裡。
  「是那裡?」隨便將車停在路邊不容易引起喪屍注意的地方,問爆頭。
  爆頭從後頭的小窗戶探出腦袋,朝前面看了看,「是,我記得它周圍的佈置。」
  之所以這麼肯定,還有一個原因,在這片看似工業園區的場地裡,幾棟廠房或研究所的中間,極突兀地空出一大片空地,就好像居中的東西被人寸草不留地拔除了一樣。幾隻喪屍在周圍轉來轉去,卻始終走不到那片空地上去。
  是結界,而且是很難因一人之力而維持的巨大結界。裡面必然有一個或者一群靈力較高的除魔師在維持。
  「那裡,」爆頭示意原本是中總門口的位置道,「那裡有個身份驗證區,去那裡應該可以引起裡面的人的注意。」也或許裡面正有人在向外監視著。
  隨便將車開得離那片空地近了一些,停下車道,「你去看看有沒有問題,然後帶他們進去吧。」
  「你呢?」爆頭問。
  「林林進去會引起懷疑,」隨便道,不管是哪個林林,「我還得回去接醫生他們,再看看有沒有其他倖存者。」
  爆頭唔了一聲,道,「不如你們在外面等我,我把他們安頓好了就出來跟你們一起去。」
  他將魏一的通訊器給了隨便,又掐著倉鼠耳朵默記了一下編號,給隨便報了自己的編號,道,「有什麼事通知我,我盡快出來。」
  「好。」
  爆頭於是扛著槍先小心戒備地下了車,將自己的通訊器在門口的身份驗證區的位置比了一比,結界的那頭隱約似泛了泛光芒,接著沒過多久,結界之外浮出一個投影。
  是一個全副武裝的除魔師,看起來似是守衛,背後負著一柄長槍,投射出來的聲音嗡嗡的,「編號?」
  「西南區零三,」爆頭道,「我帶了六個倖存者。」
  守衛沉默了一會兒,似乎是在打量了他一下,投影消失了一會兒,不一會兒又浮現出來,道,「五分鐘後大門會打開二十秒,抓緊時間進入。」
  對方語調太過公式化,讓爆頭潛意識裡覺得有些不對勁,但還沒等他察覺出什麼,那投影便再一次消失。
  爭分奪秒,他迅速又返回車邊,「可以進去了。大家下來!」
  隨便下了車,持槍警惕地觀察著四周,提防著可能靠近的喪屍。爆頭將關在雞籠裡的阿東和季逸鵬放了出來,已經到了這裡,料他們也不會做出什麼危險動作,於是沒有捆只是用槍抵著他們。後車廂裡眾人匆匆收拾下車,手忙腳亂,只有會與隨便和季逸林留在一起的五號靜靜地靠著車壁坐著。
  爆頭押著季逸鵬與阿東經過他身邊時,頓了一下,目光掃了掃他。
  五號垂著臉,神色在昏暗的光線裡模糊不清。
  昨夜裡說的話或許真的正中要害。爆頭這張嘴向來尖損刻薄結怨無數樹敵良多,毒死人從來不償命,在對方手裡栽了幾次之後終於將對方罵了一回狗血淋頭無話可說,按理說應該極其舒爽才是,卻不知怎的隱約有一種奇怪的感覺,總讓他覺得痛快不起來。
  爆頭微皺了眉,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無話可說。
  說錘子說!他想,反正一會兒馬上又要出來。
  於是只對對方的無視中冷哼了一聲,推著季逸鵬下了車。

  第二十五章

  進門以後等著他們的是三個來接應的除魔師。皆身著特級戰備情況下才會穿著的特製戰服,身上沾染著或多或少的斑駁血跡。頭戴防護面罩,只露出雙眼,夜色下面目都隱在陰影裡。
  打頭的胖子剛走到他們身邊,就被其中一人攔住,冷硬地道,「請交出武器。」
  「啊?」胖子疑了一聲,「為什麼啊?」
  「這是規定。」那人道,聲音中帶著隱隱的嘶嘶聲,像是有血嗆在了氣管裡一般奇怪。
  胖子雖疑惑不滿,還是乖乖地把手裡防身的鐵鏟遞給了他們,瘦子和高大媽也交了過去,只有薛晴奇怪地問,「為什麼這樣規定?如果有喪屍跑進來,我們沒武器怎麼防身?」
  「現在是特殊時期,武器不足,需上繳由我們統一分配。」那邊彷彿公式化一般的聲音回答道。
  「但是暫時沒分到武器的人怎麼辦?」薛晴問。
  「這是規定,」那人仍然冷硬地道。
  「幹什麼?!」爆頭在後面問。
  「他們讓交武器。」薛晴道。
  爆頭走上前皺眉道,「交什麼交?誰TM讓交?」
  「這是規定。否則你們不能入內。」那除魔師道。
  「什麼規定?!老子從來沒聽過!」爆頭攔著也要將手裡水果刀遞過去的曲小玥道。
  「哎呀都到這裡還問什麼呀,讓交就交了呀。等會兒人家要趕我們出去了!」高大媽拖長了調子聲音不大不小地抱怨道。
  「都說了特殊時期的規定你當然沒聽過了……」腫著鼻子的季逸鵬在後面撇著唇不屑地道。
  爆頭森冷的一眼掃過去,他便沒話了,沒趣地轉過頭去,反正有其他除魔師在,量爆頭也不會像之前那樣隨意揍他出氣。
  見他們遲遲不交武器,門口的倆個守衛也走了過來,爆頭皺眉掃了他們一眼,示意薛晴交過去。那幾個除魔師看樣子還要收他的槍,被他惡狠狠地瞪了一眼,「老子也是除魔師!你TMD怎麼不交給老子?!」
  他這人一看就橫,就算翻臉幹架也不會交,那三個除魔師對視一眼,作罷。接著帶著他們往內走去。穿過寬闊的廣場草坪,走向中間一棟複合式的「研究所」大樓。
  爆頭一邊走一邊掃視著四周。廣場上沒有燈光,一片黑暗死寂,零星地散步著幾個人影,看似站崗或巡夜的除魔師。遠處的大樓黑森森地立在夜裡,同樣沒有光亮,有一些窗戶上隱約似有人影在走動。
  微涼的風拂在面上,帶著淡淡的血腥氣與腐爛氣息,爆頭心中的疑惑如海綿般慢慢膨脹,直覺有什麼東西不太對勁。
  他警覺地不斷地四下掃視,觀察著周圍的動靜,直到目光,漸漸地頓在走在前面的除魔師身上。
  總覺得對方身形隱隱眼熟,但包裹嚴實的除魔師看不出外貌,連脖頸和頭髮絲都不見絲毫。
  爆頭沉默地邁大了幾步,目光掃向前面那人肩頭。
  加厚的甲狀特殊戰服的肩上,仍然和普通戰服一般縫製了肩章,上面標有暗記。
  可惜那個暗記只有東總中總的內部人員才看得懂。爆頭將那符號印在腦中思索了一會兒,只大致能猜出後面的編號似乎是零一。
  零一,什麼零一。中總的零一?東總的零一?東區某個分區的零一?東二零一……
  他腦中電光石火,突然想起前幾日開車從學校中逃離之前,發現魏一的失蹤。有學生回憶說隱約好像看見他被幾個喪屍拖走,凶多吉少。
  明明知道對方最有可能的狀況是寡不敵眾死在了群屍圍攻之下,連肉帶骨頭地消失在遠在夙城的學校裡,與這裡明明相隔數百里,怎麼也不可能在這裡出現,爆頭卻還是神出鬼差地,幾乎是下意識地看向前方那人的耳朵——
  在季逸林被眾人誤認為是殺人兇手、他和隨便被迫逃離圖書館大樓時,他曾開槍打傷過魏一的耳側。
  他的瞳孔驟然睜大,因為在對方的左耳邊緣——赫然缺失了一塊!
  傷口凝結著一大坨血塊,整個耳朵看起來髒污可怖,就像從沒被清理包紮過!
  爆頭咔嚓一聲推槍上膛,筆直地抵住前方那人的後腦勺,「站住!」
  「慢慢轉過來,脫下面罩!」他喝道。
  眾人都驚訝地停下腳步看著他們,三個除魔師慢慢地轉了過來,都沒發話,光是沉默地看著他。
  那人抬手解開了面罩。血腥的氣息騰然而起。
  ——那張臉即便再血跡斑駁,也仍然能讓人看得清,正是失蹤了三天的魏一。血紅的毫無情緒的眼睛、青白的皮膚,嘴邊隱約露出獠牙的尖。
  已然屍化。
  「吼——!!」
  就在眾人愣住的這一瞬間,包括魏一在內的三人轉瞬變臉,同時發出猙獰嘶吼,向爆頭撲了上去!
  爆頭手下扳機扣動,子彈從魏一大開的血口中射入,啪咔爆出一蓬血液。穿爆魏一的頭顱,又射入他,不,它身後另一除魔師的肩上。
  魏一的身體向後栽倒在了草地上,而被擊中肩部的那個除魔師則是毫無痛覺、絲毫不受阻礙地繼續向著爆頭撲來,被爆頭一腳蹬開。正此時另一人也從旁撲到了爆頭身上,雙臂環住他的肩膀就要衝他喉口下咬。
  爆頭一邊扳著他的腦門竭力抵開一邊目光掃到週遭情勢——隨著它們的高吼,廣場上其他貌似除魔師的人影都往這邊圍過來了!
  「他們全屍化了!快跑!!」他沖其他人吼道。
  眾人第一個意識是要往大門的方向,但那裡除了原本的守衛不說,更是廣場上大多數「除魔師」所在的方向,喪屍們正是從那邊向著他們包圍而來,眾人只跑了一會兒就不得不倒轉了回來,明知道那裡可能隱藏著更多的喪屍更加凶險、但仍然只能被逼轉而向前方的研究所大樓跑去。
  由除魔師轉化而成的喪屍有著比普通喪屍更加驚人的速度與爆發力,最近的幾隻幾乎是眨眼之間就追了上來!跑得最慢的高大媽眨眼間便被拖了過去,啃噬聲中夾雜的尖銳淒厲的慘叫聲震耳欲聾,如冰刃刺心一般令人冰寒徹骨!
  眾人已經被這轉瞬的變化嚇得神智全無,手頭又無武器,只能一路尖叫著奔逃。倉皇間回頭間看到高大媽已經被撕扯出的腸子與心肺,全給嚇得腿軟手軟,幾乎只憑身體裡最本能的求生欲、用盡所有的力氣去進行最極限的奔跑運動。
  「轟——!!」
  身後突起爆炸聲,是獨身一人斷後的爆頭咬了一枚手榴彈扔了出去。煙塵中破碎的肉體與血塊飛濺出來。但這僅僅炸飛了倆三個人——更多的「除魔師」反應極快地避出了安全距離,嘶吼著再次向他襲來。
  沒有人掩護,無法更換重型自動步槍管進行掃射,爆頭只能挨個地瞄準頭顱,但這些喪屍的移動速度快到令他驚訝的地步,引以為傲的一槍一爆頭的點射功力成效甚微!
  爆頭飛快地轉動眼珠掃視著週遭情勢,眼看著大部分的喪屍的注意力都被他吸引而來,漸漸聚攏成一群,焦頭爛額之間不得忍著厭惡用了不到萬不得已的情況下他絕對不會使用的東西——
  他從腰包裡摸出一張谷梁米從戎子那裡偷(?)來硬塞給他的所謂「戎部開光符」——其實就是戎子五年前聶城屍變時用的云破天驚符的改良版,改良後不需要配合咒語,只需靈力催發——將最後一顆手榴彈裹在裡面,咬了引線對著喪屍群再次扔了過去。
  「轟——!!」「嘩——!!」
  這次驟起的爆炸之後火光大盛,許多喪屍就算避開了最初的爆炸也仍是被後起的大火捲入其中,廣場上霎時火光一片,燃亮了大塊天空!焦臭的氣息與腐臭霎時瀰漫空氣!
  「吼——!」「喝吼——!」
  顧不得身後的槍聲與嘶吼的混亂,眾學生慌亂地跑近了研究所,玻璃大門半開合著,內裡陰森,聽不見一點聲響。跑在最前面的季逸鵬對著空洞黑暗的前門大廳猶豫了一下,回頭看了看不遠處緊逼的喪屍,一咬牙推開門跑了進去。
  眾人剛奔過大廳就聽見走廊一頭隱約的喪屍嘶吼,昏暗中慌不擇路,只顧推搡著向著走廊另一頭跑去。黑暗裡喪屍的口水吞嚥聲越跑越近,慌亂之間奔上二樓,突然間走廊中間一個房間門被打開,微弱的光亮伴隨著一聲緊張焦急的低喊,「快進來!」
  眾人完全無路可走也沒有時間再考慮,紛紛擠進那扇門中,跑在最後的胖子滿頭大汗地關上門用背抵住,聽得喪屍嘶吼聲在門外盤桓,似乎太過黑暗並沒有看見他們消失在了哪裡。
  眾人驚魂未定,大喘著氣看著門裡救他們的這人。
  微弱的光芒是因為桌子上擺放的一枝燃燒大半的蠟燭,搖曳閃爍的光映出女人蒼白而焦急的臉——
  「徐老師!」曲小玥驚叫道。
  那竟然是同樣失蹤了三天的徐月見!
  眾人剛剛才見過屍化的魏一,陡然又見到一個已死的熟人,簡直給嚇得魂飛魄散,幾乎又要擁堵著門奔逃出去。但門外也是喪屍,避無可避。曲小玥壓低聲顫抖著問,「徐,徐老師,您不是已經……廁所裡都,都是您的血!」
  「那不是我的,」徐月見用更低的聲音解釋道,「當時有一隻喪屍從外面闖進來,把我抓到這裡,我一直躲在這間屋子裡。它們沒有殺我,我也不知道它們抓我來做什麼。我剛才從窗子那裡看見你們……」
  眾人見她說了這麼好幾句都沒有屍變,面上神色表情與語氣都十分生動,看起來的確更似活人,這才稍微放下一點心來。
  但她只簡單地解釋了幾句,馬上又疑惑地問,「怎麼只有你們,那三個除魔師呢?」
  「在外面。」曲小玥說。
  「我只看到爆頭,另外兩人在哪裡?」她又問。
  「啊,他們沒有進來,在……」曲小玥一句話還沒說完,突然碰一聲悶響眼前一花!
  她驚恐地摀住了嘴,被淅淅瀝瀝的血液噴了一臉!
  徐月見挺著大肚子的身體向前一撲,軟倒在了地上。掄著鐵凳的薛晴站在她身後大口地喘著氣,燭光裡雙目充血,滿臉是血痕。
  「你做什麼啊!」胖子瞪圓了眼睛不可置信地低低地喊道。
  「那是徐老師!」曲小玥幾乎是虛脫地低聲尖叫道。
  「這屋子的窗戶根本看不到廣場……」薛晴喘著氣說,俯下身剛要去檢查徐月見被砸凹了半個腦袋的身體,找證據給他們看,突然就被那具明明被破壞了頭部的身體翻手抓住了手腕。
  「呀!!」曲小玥尖叫起來。
  薛晴急忙掄起另隻手裡的鐵凳再次砸了下去,徐月見卻僅僅是將另一手一揮,薛晴立刻像被什麼未知的力量擊中一般,悶哼一聲整個身體向外飛了出去!重重地砸到牆上。
  眾人都瞬間慘白了臉色,因為眼睜睜地看著徐月見缺了半個頭的身體搖晃著扶著地站了起來,頭顱缺口處、那血肉模糊的凹陷處,彷彿血管與腦漿的東西如蠕蟲一般翻滾蠕動著、交織著,血塊互相推擠著發出噗唧噗唧的聲響,破碎只由幾根血管吊垂在臉邊的眼珠晃動著如蝌蚪般在空氣裡游浮回了黑洞一般的眼窩……最終「修補」出一整張面色蒼白、神情平靜柔和的女人的臉,牽起的嘴角猶似在對他們微笑——
  眾人不約而同地開始慘叫,胖子轉身要去拉門,徐月見卻僅僅是再一揮手,他就被莫名的力量掃到一邊,捂著肚子痛叫起來!
  「啊啊啊啊!」季逸鵬跟阿東高叫著抓著凳子也揮舞了上去,同樣被她一掌拂開,正這個時候猶在背抵著門發抖的瘦子感覺到身後的驟然衝擊!
  碰一聲重響,爆頭一肩撞開門衝了進來!
  他剛追上二樓就聽見眾人在房間裡的高聲慘叫,此刻一撞開門正對著徐月見看過來的蒼白的臉,愣了一愣。
  徐月見再一揮手,卻被他一側身避了開來——眾學生都看不清但擁有靈力的他卻能看到,那是對方利用靈力扇起的風波。
  「砰!砰!砰!砰!」爆頭大步闖入門中掄槍連開了數槍,一邊拎起被摔在牆邊的薛晴往門的方向一推一邊吼,「走!!」
  還用得著他說,季逸鵬和阿東早撒丫子開跑了,薛晴一邊跌撞著拉著看呆了的曲小玥跑一邊回頭喊道,「小心她的頭能恢復!」
  「草!」爆頭聞聲罵了一句,正對著徐月見腦袋的槍管改為向下一矮襲向她的腿腳。「砰!砰!」
  徐月見閃開了第一槍卻沒閃開第二槍,左腿被爆出個血口跌倒下去,爆頭又一槍廢了她的左腿,撲上去擰住她的手就要拔匕首老模樣釘在地上!
  卻突然間腹部被對方曲起的膝蓋擊中,正中胃部要害,步槍也接著被對方踢飛了出去,爆頭腰口一軟向一邊跌出幾步。他驚訝地回頭一看,對方的腳竟然也迅速地再生了!
  就連當年的江黎也只是頭部再生而已,身體需要進食人肉才能恢復!
  他震驚之間對方已經掙開了匕首轉而撲向了他,女人原本清秀的面目如今滿是猙獰,赤紅著眼一把就扼住了他的喉嚨,將他牢牢扣在了地上!
  她的力道大得驚人,以爆頭的體力竟然都百般掙扎不脫,雙手無論怎樣捶打她和拉扯她的手臂都不能使她放開。爆頭的手轉而在地上抓撓,徐月見眼角瞟見地上掉落的匕首,一腳踹開了它!
  爆頭掙紮著,腿腳不斷地蜷曲蹬動,企圖將坐在他胸口的她踢下去。在那越來越緊的掐扼中,面色青紅膨脹起來,額上青筋暴起,胸口抽搐著起伏,眼前一陣發紅發黑,漸漸連她的樣子都再看不清……

  第二十六章

  視野裡出現大片大片的黑暗,頭一次如此地瀕近死亡,一片混亂的大腦中隱約閃現了什麼,他看不清,一點都看不清,但從未有過的、劇烈的痛苦與悲傷突然之間就洶湧了胸膛!
  不甘心。不甘心就這樣死去,但活著,這麼拚命地想要活著……又是為了什麼?
  這個問題他從未想過,日復一日地在現實與遊戲中持續著殺戮與征伐,接到任務,完成任務,他竟從未想過這條路的終點是什麼,為什麼會是這樣走下去……
  他只知道要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就可以……
  可以什麼?
  這個未知的答案突然之間激盪起巨大的難耐的焦躁感,這種莫名的焦躁感其實已經無時不在地伴隨了他二十年的過往,而後在這一刻最終如岩漿一般灼熱地噴發!心臟抽搐著,痛得難以言喻……
  他拚命蜷曲起右膝,竭盡最後一分力氣伸手摸索著,終於抓到了右靴裡三棱軍刺的刀柄——這種武器只能刺不能砍,對活人放血最有效,但對喪屍來講只要不刺中腦部都是不痛不癢,因此他在這次屍變任務中從沒用過——
  「嚓!」一聲悶響,徐月見額上破出一個大洞,力道一鬆。爆頭趁機一膝蹬開她翻身而起,一邊大口地嗆咳著一邊搖晃著爬向一邊的匕首,抓到匕柄的一剎那正察覺身後沉重的呼吸聲與逼近的風聲,順勢轉身向後一揚!
  徐月見破了個大洞的頭顱這次被他攔脖割斷,整顆頭向後仰栽了下去,掛垂在頸後,咕咕地往外湧著血。身體仍然向著他的方向抓撓而來。
  爆頭就地一翻避開了她的攻擊,呼吸猶沒緩過來,眼前一切都是模糊不清,他狼狽地連滾帶爬,終於摸索到自己的步槍,剛剛攬到手上握緊,背後猛然衝擊!
  他悶哼一聲被那從後襲來的巨大力量掃到對面的牆上,狠重地撞上牆壁而後跌落下來,抓握著槍的手背與手臂上青筋猙獰地爬蔓。他一邊痛苦地抽搐著一邊掙扎睜開被血染濕的眼睛看向徐月見。
  薛晴說得沒錯,她的頭能夠再生。而且不僅是頭部,她身上的任一部位都可以自動再生……
  怎麼會……
  「咳……咳咳……」肋骨估計被撞斷了幾根,他扶著牆艱難地咳著,喘息著道,「原來喪屍王是你……你是什麼時候屍變的?因為什麼而屍變?為什麼從學校裡失蹤之後出現在這裡?」
  徐月見用手扶著自己的頭顱,脖頸上的血管交纏蠕動著生長著,她走近他,面上的神色十分溫暖柔和。
  「少囉嗦,」她歪斜的頭上帶著淡淡的笑容,原本溫柔的笑臉在血液與蠕動的血管的襯托下顯得詭異可怖,「你們這些除魔師都去死吧。」
  她向爆頭再一次揮起手來,靈力波攪動著空氣向爆頭衝擊而去。然而這一次,爆頭卻並沒有向一邊躲閃——
  而是一矮身避開攻擊、反而迎面向著她衝了過來!
  他在徐月見的微驚之下停在了與她的鼻尖咫尺相隔的地方,高大的身影將徐月見整個人罩在下面,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徐月見微微睜大了眼睛,低下頭。
  爆頭手裡的匕首正插在她高高隆起的腹部。接著狠狠地拔出!
  「呀啊啊啊——!!!孩子!我的孩子!!」她發出驚恐的尖叫,一掌推開爆頭,拚命地用雙手去捂從腹部湧出的血液。
  被她一掌擊得再次咳出一口血,爆頭搖晃著站起來,趁她無暇顧及,轉身向著門外逃去!
  ……
  而另一邊,在爆頭攔住徐月見之時,眾學生已經從樓梯的另一頭跑上三樓,而後穿越一個天橋平台,跑到了復合樓的另一棟樓上。
  一路跑來,他們才意識到進入樓內是個極端錯誤的決定——雖然之前他們被圍攻得除此之外毫無他路——樓裡四處都隱藏著喪屍,時不時便從黑暗裡嗷地一聲衝出一隻,或者路邊的房門突然打開、裡面竄出好幾雙血紅的眼睛。他們驚恐地抓起在手邊能抓到的一切道具——凳子,文件夾,煙灰缸,電腦,破碎的玻璃板等等等等——竭力地抵抗著。
  慌亂之下他們被沖散,胖子和猴子半路不見了蹤影,只剩下季逸鵬、阿東、薛晴和曲小玥在黑暗裡全無方向地互相推搡著跑著,感覺似乎是沿著這棟樓的樓梯向下,前方有微弱光亮,終於跑到了一個半開放的露天演講廳。
  演講廳其實設在室外,只不過加多了半截遮雨棚,廳盡頭是一面約倆米高的圍牆,除了翻牆,再無他路。身後是一路因他們的尖叫與打鬥吸引而來的喪屍,拖著鐵凳的薛晴猶在最後面。
  跑得最快的季逸鵬奔到那堵圍牆之下,看看身後形勢,對阿東喊,「快!!」
  阿東呼哧呼哧地跑了過來,季逸鵬道,「快!你先頂我上去,我拉你!」
  阿東略一猶豫,但聽到後面喪屍的悶吼聲,還是躬身蹲了下來,快速地將季逸鵬頂了上去。
  季逸鵬攀上去之後就要往下跳,聽見阿東在後面急吼,「拉我!」這才像反應過來一般,回身去拉他。
  待他把阿東也拉了上去,跑得慢些的曲小玥也喘著粗氣到了圍牆邊,阿東剛要下意識地伸手去拉她,剛握住她的手就被季逸鵬攔住,「她太累贅了!我們走!」
  「季逸鵬!!」曲小玥拚死抓著阿東的手腕,尖叫道,「你不能這樣!我有你的孩子!」
  「那東西我本來就不想要!跟你玩玩你還當真了!」季逸鵬一邊喊一邊拖拽著阿東猶豫不決的手,將他拉開,「別理她!」
  曲小玥被摔落在地,腹部開始劇烈的絞痛,她扒著牆絕望地尖叫哭喊起來,「你混蛋!你會遭天打雷劈的!!」
  季逸鵬看也懶得看她,拉住阿東跳下了牆那頭。
  薛晴鎖上門,用凳子卡住,又拖了一張桌子抵住,跑過來喊道,「怎麼了!他們跑了?!」
  「你怎麼了?!」她見曲小玥縮在地上捂著肚子蜷成一團,急忙去拉她,「快起來!」
  「不……」曲小玥慘白著臉哭嚥著,嗆咳著推開她的手,「我不想走了……嗚嗚嗚……」
  門外傳來撞擊聲,薛晴急得滿臉漲紅,「你廢話什麼!快走呀!我推你上去!」
  「我不走了……」曲小玥無力地推拒著她,捂著劇痛的腹部,語無倫次地哭喊著,「我早知道他不是好人!可他怎麼能這樣?我真的喜歡他啊……這個孩子我一開始也不想要的,我還這麼年輕,我為了他才……我不要走了,還能走到哪裡去……反正到處都是喪屍,我們死定了!嗚嗚嗚……」
  硬生生一聲脆響,臉頰上突然一涼,而後劇痛。曲小玥捂著臉含著淚,驚訝地看向咬牙大力扇了她一巴掌的薛晴。
  「我們這麼難才跑到這裡,才活到現在!現在你不走了,你能不走嗎?!那混蛋丟下你又怎樣?!你不是為了那個混蛋而活!孩子也不是!你們這倆條人命不是給他輕賤的!也不是給你輕賤的!」
  她揪著曲小玥的衣領,「你從來只看到他,他一高興你就高興,他一罵你你就傷心,可是一直陪在你旁邊的是誰?是誰?!」
  「我不行嗎?」她悲哀地看著曲小玥,終於淚水爬蔓雙頰,「你其實早就知道對不對?只是因為我也是女生,所以我不行嗎?」
  「碰——!」「吼——!」門外喪屍的撞擊加劇,門鎖搖晃著墜下。
  薛晴回頭看了一眼,拽著曲小玥將她拖了起來,摁在牆上狠狠地堵住了她的嘴。
  曲小玥瞪大了眼睛,乾裂冰冷的唇接觸不過一秒,她開始舉著她往上狠力推去,「走啊!」
  淚水糊了雙眼,曲小玥忍住腹部的劇痛開始拚命向上爬,終於顫抖著手腳攀上圍牆,回身剛要去拉薛晴,卻忍不住一聲淒厲絕望的慘叫,「阿晴——!!」
  已經被一隻喪屍咬住肩頭的薛晴在下面聲嘶力竭地喊著,「走啊!別管我!去結界外找隨便!」
  她用手指摳抓著不斷……想要咬向她喉口的喪屍的眼珠,滿頭滿臉不知是對方還是自己的鮮血,血色模糊中看見曲小玥在牆頭搖晃的身影,掙紮著喊道,「記不記得我們以前說好的,我是你孩子的乾媽!把我兒子照顧好!走啊!」
  曲小玥痛哭著,攀下牆頭用盡所有力氣開始奔跑。
  「吼——!」喪屍的嘶吼。
  「啊啊啊啊!」薛晴憤怒地高叫著,雙手插(和諧)進那喪屍的眼裡,抓著它的頭顱將它整個向後推去,撞倒其後撲來的兩隻喪屍,接著搬起旁邊一張椅子向它的頭顱砸去!
  越來越多的喪屍從門外湧入,轉瞬之間,她並不高的身影便埋沒在屍體之中。
  ……
  「它,它們還在外面嗎?」猴子顫抖地問。
  「噓……」哆哆嗦嗦趴著門縫的胖子道。
  他們倆跑到半路就被沖散了,不得已躲進了路過的一間房間裡,光能聽見外面喪屍走來走去的聲音,沒有喪屍發現他們,但也出不去。
  胖子又看了一會兒,跟猴子一起小心翼翼將門堵上,二人抱著膝坐在門邊。
  「怎,怎麼辦?」猴子問。
  「再,再等一會兒,沒事的話我們就逃出去。」胖子說,他二人都驚魂未定,嚇得臉色蒼白,止不住顫抖的呼吸。
  「我,我們能逃出去嗎,逃去哪兒……」猴子語露絕望。黑暗中他們甚至不知道自己現在處在這棟大樓的什麼位置,怎麼才能出去,出去又如何跑出喪屍的勢力範圍。
  「盡,盡力吧……」胖子抹了把頭上的冷汗,合掌哆嗦著自言自語道,「天老爺您行行好一定要把我的金手指多開一會兒啊求您了……」
  「什,什麼『金手指』?」猴子哆嗦著。
  「您要還有空順道把這位凹凸曼的金手指也多開會兒吧……」
  祈禱還沒結束,屋外突然一聲咆哮,「吼——!!」
  門被碰地撞開!一團黑影撲了進來!
  二人嚇得同時慘叫起來,靠門口的猴子當下被那喪屍撲個正著,一邊掙扎一邊尖叫。胖子也是給逼急了,「啊啊——!!」怒吼著一悶頭撞了上去!一百八十斤的體重頓時將對方衝到一邊!
  那喪屍栽到牆邊甩了甩頭,悶吼著轉而向胖子竄了過去,爪一掃就將胖子掃到地上,撲到胖子身上就要咬他。
  胖子一邊使勁扳著對方的頭掙扎一邊慘叫,眼角裡瞥到方才自己捨命相救的猴子竟然已經趁機沒了影,心中頓時一片淒涼。
  果然還是自己的命最重要,數天之前學校屍變的時候,也見過同學之間互推互踩,趁別人被喪屍拖住的時候趕快逃跑……
  人性麼這就是人性麼老天爺……
  心寬體胖的純良胖子神馬的果然要活得短一點麼……
  方才那幕能不能存檔讀檔再來一次……
  正腦子裡胡思亂想,突然聽見砰一聲重響,眼前一花,壓在他身上的喪屍已經被人一椅子掄了開去!
  猴子尖叫著舉著那把才纔在房間深處摸索到的老闆椅拚死往那喪屍頭上砸,碰碰幾下砸了些不知道腦漿還是血漿的東西滿室亂濺,底下那可憐孩子都被砸成漿糊沒動靜了他還瘋了一樣怒吼著使勁砸砸砸砸變著花樣變著角度變著力道砸!
  屋外傳來其他喪屍的悶吼,胖子撲上去拽住小宇宙大爆發的猴子,「別打了!快跑!!」
  二人在黑暗裡辨不清方向地一路往前跑去,跑不過一段,卻被從走廊倆頭分別逼過來的喪屍再次逼進了一條死路,撲進就近的房間拚死抵上門,二人一邊用身體堵住被撞得砰砰作響的門一邊望向房間的另一頭——
  我草的!這房間沒窗戶!
  一門之隔就是嗷嗷嘶吼著的喪屍,二人發著抖對視著,金手指終於開到了頭,這下子終於不得不徹底地絕望。
  「胖子,」猴子哭著說,「我們是不是要死在這裡了?」
  「猴子你是好人,」胖子也哭道,「下輩子我們投胎到那美剋星吧,那裡沒喪屍!」
  「胖子,有句話我一直沒跟你說,」猴子哭著,「我其實挺喜歡你的……」
  胖子瞬間淚流滿面,「你妹啊!你TM挑這個時候湊什麼熱鬧攪什麼基啊!」
  「再不說就來不及了……」猴子哽嚥著。
  「坑爹哪!」胖子用屁股抵著門抱頭哭道,「你雖然是個好人可是我是宅男不是基男啊!凌波麗也好明日香也好快穿上戰服救救我吧……」
  話音未落,轟隆巨響突然充斥了天地!腳下劇烈地震盪!大塊小塊的碎灰石屑從天花板上淅淅瀝瀝往下砸落!
  站立不穩地與猴子抱作一團跌到地上,胖子在劇烈的搖晃中咬了舌頭,「凌凌凌……」不會吧凌波麗真的來了!

  第二十七章

  原本就昏暗的前路更因眼淚的模糊而看不清楚,曲小玥拚命地擦著眼淚,躬身躲在修剪成一顆一顆球狀的草叢後面,一邊竭力止住哽咽的聲音避開外面喪屍的注意一邊向著大門的方向移動著。
  眼看離門邊不遠,她的體力也快到極限,頭腦昏沉地強忍著往那個方向機械地挪動著腳步……
  「轟——!!」
  突然間雷鳴一般的聲響衝擊耳膜!
  地面彷彿波濤般湧動!從上而至的刺眼光芒陡然刺入眼中,天地間一片慘白!她發出一聲驚叫,在什麼都看不到的光芒中向外摸索出幾步,接著腳下一絆跌了下去,頭剛好砸在地面一顆土石上,登時暈了過去。
  ……
  「喂?喂!醒醒!」
  全身痠痛,曲小玥無力地睜開眼,朦朦朧朧裡看見人影在眼前晃動。
  「醒醒!」隨便又搖了搖她。
  曲小玥迷迷糊糊地坐了起來,茫然地看著四周。她還在暈倒的位置附近,他們此刻隱在草叢後頭,五號和季逸林也蹲跪在旁邊。
  她已分不清自己睡了多久,因為四周已經不是之前一片白茫茫的狀態,天空被密匝匝的黑云籠罩,不見半點月光。
  「呀啊……」她抬起頭,尖叫了一聲,立馬被隨便捂了,一邊嗚嗚地尖叫著一邊指著天空。
  ——不遠處的除魔總部辦公樓已經被許多的黑影圍了起來,那些像人影一樣的東西漂浮在半空中,有一些的背上竟長著蝙蝠般的翅膀,黑翼遮蔽了天空,嘩嘩地呼扇著,彷彿地獄而來的惡魔!
  半空中一個人影似乎聽到了響動,警覺地低下頭來,面上赫然半點血肉也無,僅僅是一個白花花的骷髏頭,長著獠牙的齒骨上下開合著。
  曲小玥瞪大了眼睛發不出半點聲音,隨便連忙拽著她更深地縮進草叢下面。
  待上面那人收回了目光,他才拉著曲小玥鑽出這一塊草叢,向著門邊跑去。曲小玥一腳重一腳輕地跑著,視野晃蕩間看見遠處的草坪上,幾個除魔師模樣的喪屍正在與一些長相怪異的「人」打鬥著,詭譎的各色光芒激閃著,她看見三尖戟一般的怪異武器上隱約掛著血跡。
  她驚惶又呆滯地被隨便拉扯回了等在門外的貨車邊,隨便打開車門將她推了進去,看看四周狀況還算安全,急急搖著她,問,「發生了什麼事?其他人呢?」
  「所有人都是喪屍,高大媽死了,胖子和猴子走丟了,季逸鵬和阿東丟下我們跑了,」曲小玥說著便忍不住眼淚,「阿晴她,她也……嗚……」
  「爆頭呢?」隨便急道。
  「他擋住了徐老師,讓我們先走,徐老師也變成喪屍了……」
  「那些是什麼?」她驚恐地問隨便,「那些新的怪物是什麼東西?」
  隨便皺著眉,退身看了看幾乎被包圍起來的大樓。他看見五號也正看著那個方向,面上的神色蒼白又淡漠,眼睛裡深邃不見底。
  「……那是『魔人』,」他話語沉重,「是從另一個世界裡來的人,很危險。」
  他從沒見過這麼多的魔人。之前突然間閃起巨大耀眼的光芒,結界被衝破,上百的魔人突然之間出現,闖入結界之內,他們跟著潛進門內,只見魔人正在與廣場上的喪屍打鬥。
  這些難道就是谷梁米提到的正往西南方向移動而來的魔人?!他們來這裡的目的是什麼?!
  但目前無瑕考慮這些,其他倖存者和爆頭都還在裡面。
  「你待在這裡,」隨便對曲小玥道,「小心些不要引起他們的注意。」接著便和五號季逸林重新向總部內潛去。
  沿著草叢潛回大樓附近,剛要進樓,突然見到倆個人影在樹後鬼鬼祟祟,那倆人一見到他們三人,都是欣喜地拚命揮手,低喊著,「哎!這邊!」
  是混血擦傷狼狽不堪的猴子和胖子,給嚇得哆嗦發抖,看到他們都高興得快哭了。
  「突,突然出來了好多骷髏跟那些喪屍打架,」胖子帶著哭腔說,「他們只注意到那些喪屍,我們就趁機跑了……」
  ……
  比起吵鬧混亂的總部內,停在總部門口的貨車周圍一片死寂,偶爾幾隻喪屍走過,也都是被場內的激光閃爍和嘈雜聲所吸引,興奮地悶吼著衝著門內進了。
  「這邊!」季逸鵬壓低聲音回頭喊著,「快點!」
  阿東在後面跌跌撞撞地跑著。他們倆人一出門就被喪屍堵住了,幸好突然出現一片光,雖然他們也給閃暈了過去,但醒時發現喪屍都與不知哪裡來的怪物打上了。
  季逸鵬潛到貨車邊,看看駕駛艙沒有隨便等人,喚了一聲,「喂?喂!……人呢?」
  「碰!」
  一聲悶響,他抱著頭痛呼著蹲了下去,曲小玥手裡舉著一塊石頭站在他後面,滿臉都是淚痕。
  季逸鵬慘叫著在地上打滾,一邊掙紮著想要站起來一邊罵道,「草,草你M……」
  「你去死吧!」曲小玥尖叫著,一邊大喘著氣一邊又要往他頭上砸,卻在又一聲悶響之後眼一翻白軟倒了下去。
  阿東氣喘吁吁地出現在她身後,拿著根木棒。
  季逸鵬捂著頭站了起來,看看掌心全是血,整張臉都扭曲起來,狠狠地向曲小玥踹去,「你M!草!賤貨!」撿起曲小玥手裡那塊石頭就要往她頭頂砸去!
  「快走吧!」阿東看不下去地拉了他一把,「再不走來不及了!」
  季逸鵬恨恨地又踹了曲小玥一腳,二人匆匆忙忙鑽進駕駛艙。
  ……
  四周彷彿還在搖晃,撐在地上的手臂顫抖著,不知道是因為自身的虛弱還是樓板仍在震盪,爆頭哇地又咳出一大口血,掙紮著向前爬去,右手五指血肉模糊,在地上扣出猙獰的血痕。斷掉的左臂向著反方向扭曲地翻折著,在身側拖出長長的血跡,左手的食指與中指凝著血塊,同樣扭曲地彎折著。
  滿臉滿身是血的徐月見墊著腳尖輕巧地走在他身後,像面對著一隻卑微可憐的螻蟻,神情鄙夷,眼中卻滿是扭曲的仇恨。而她的臉已幾乎看不出人類的模樣,而是青筋暴露,隱約可見糾結交纏的血管,顏色紅黑混雜,比外面普通的喪屍的面相還要變態恐怖數倍。
  她一揮手,爆頭便彷彿被重物擊中背後一般聽到自己脊椎發出猙獰的聲響,口中頓時再次噴出血來。
  他的意識混沌下去,只恍惚意識到這女人強得太過可怕,他先前刺中她然後逃跑,輕易地便在下一個房間被追上。對方並不急著殺他,而是在慢慢地折磨他,彷彿在宣洩著對什麼的憤恨一般,十分樂見他一點一點痛苦地死去。
  若不是突起的光芒和極大震盪,他的左手手指已經全被她一根一根捏斷。
  只是震盪之後,情況依舊沒什麼改善。左臂被對方折斷,胸骨也好像被一根一根敲碎了一般,周身疼痛到麻木。
  他嘔著血,單手拚命摸索著自己的匕首和槍,它們卻早已不知道被她揮去了哪裡,他掙紮著抓起地上一塊碎玻璃,在聽到身後突起的風聲時用盡力氣向後掄去!
  卻被徐月見輕而易舉地扣住了手臂,一折,肩上驟然劇痛,意識到可能這隻手臂也要廢,爆頭還沒痛叫出聲,突然一聲重響!
  「啪!!嘩啦!!」
  破碎的玻璃與磚屑啪啪地打在臉上身上!徐月見鬆開了手,耀眼的光芒從窗外射來,他二人都抬手狼狽地遮住頭臉。
  待光芒殆盡,面前立了一個森冷的人影。
  風從倒塌半面牆的破洞外吹來,冷冽的風帶著顫慄寒意,黑暗中詭譎的氣息蔓延著、如蛇一般纏繞著爬蔓爆頭的全身!
  他低喘著氣,嘴角淌著血,顫抖地看著那站在倒塌牆邊的人。
  來人看似身材瘦弱,卻散發著令人徹骨發寒的肅殺之氣,黑長的發在風中飄散,暗色的長袍背風而鼓,猙獰的面色隱在黑暗裡,只能看清他額中有一枚凸起的幽綠色的眼睛,閃著詭譎的光芒。彷彿自永恆的黑暗中而來的鬼魄。
  那人微歪著頭,額中那隻詭譎的眼睛目光掠過爆頭,掃向徐月見,接著發出一聲陰森的笑。
  「終於找到你了。」他道,聲音低沉暗啞中帶著不合他周身寒意的溫軟。
  爆頭突然想到了谷梁米的通信中提到的,額中有第三隻眼的黑髮男人!
  是魔人首領!
  那人接著身影一閃。
  爆頭瞪大了眼睛,因為看到對方只一閃便到了他們身前,接著眼見腦漿血漿崩裂,徐月見竟被他一掌便抓爆了頭顱!
  但徐月見沒頭的的身體往後一退,長著黑長指甲的手順勢扣住了他的手臂,在他驚訝之下,另一爪直逼他胸口而去!
  來人腳下一點急急退出倆步,一挑眉,低笑了起來,「哦?你竟然消化了力量……」他看著徐月見的頭顱吱吱地重新生長起來,看著她滿臉的血管與暴起的青筋,嘴角牽了一牽,冷笑道,「不過你快承受不住了吧?」
  「你是誰!」徐月見面目猙獰地尖叫質問。
  「我?」來人冷笑道,「我是……」
  他額中詭譎的眼珠突然移了一移,停下話頭嗤笑了一聲,「原來還有沒清乾淨的雜魚。」
  正趁他們沒注意、掙紮著爬到門邊的爆頭身子一頓,心裡暗叫了聲草你M,果不其然下一瞬劇痛襲身,感覺整個人被一股莫名的力量抓了起來,陡然一陣昏眩,身下一空!竟然已經被那力量拋出了窗外!
  耳畔風聲呼呼,他從自己也不知道幾樓上墜下,腦中一片空白。到這裡後的短短時間內他太多次地瀕臨死亡,到這時極度的麻木疲憊,完全緩不過神,估計自己混混沌沌中也就死了。
  「碰!」
  預料中的墜地的痛楚,卻似乎沒「那麼」痛。因為被什麼柔軟的東西緩衝了一下,接著那東西被墊在了身下。
  爆頭頭昏腦脹,咳著血掙紮著睜開眼,正跟驚愕的隨便打了個對眼!
  「咳……咳!」爆頭愕然,呆呆地看著隨便,季逸林就站在隨便旁邊,後頭是大張著嘴的胖子和猴子。
  他就掉在了大樓門口的草坪上,跟正好跑到樓下的眾人碰上了。
  但……所有人目光震驚加詭異地盯著他下面做什麼?
  尤其是隨便,臉都快變形了。
  墊在身體下面軟軟的……
  他艱難地轉動著麻木的頸骨,顫抖著右臂撐起身體,往下看去——
  倆隻手臂交疊著壓在背後、兩條腿扭曲地彎曲著的五號,腦袋倒折在肋骨凹陷的胸口,默默無聲地看著他。
  「我靠!!」爆頭平生第一次如此淒厲地慘叫起來,連滾帶爬地退開半米距離。
  「林林!」隨便聲音都顫了,撲上去抱扶起五號,臉都嚇白了,手抖著不知道該怎麼處理好。
  季逸林咕嚕咕嚕們悶吼著圍著他們打轉。胖子和猴子更是眼睛都看直了,呆在那裡。
  爆頭看不下去地爬回去抖著右手把人家腦袋扶回去拼正了,平生第一次如此真摯地說,「咳……對不起。」
  五號沒理他,光看著隨便溫和地安撫,聲音中帶著嘶嘶的彷彿氣管漏氣的聲音,「我沒事,別擔心……」回頭囑咐爆頭,「手。」
  爆頭又把他倆隻手臂扳回來,咔嚓咔嚓認真拼好,突然一愣——老子TM幹嘛這麼聽話?!
  他這邊震驚兼自我懷疑,那邊五號已經淡定地自己把腳拼了回去,無視他,扶著隨便站起來,搖晃著走了幾步,每一步都聽見自己身體發出嘎吱嘎吱彷彿快要散架的聲響。
  這身體真不能再用下去了。他暗嘆。
  隨便見他似乎沒事,終於鬆了口氣,面上表情還是驚愕和扭曲沒緩過來,回頭問爆頭,「你還好吧?你怎麼從上面掉下來?發生什麼事?」
  爆頭咳著血,搖晃著站起來,示意上面,「咳,似乎是谷梁說過的魔人首領的人,攻擊那個屍化的孕婦……」
  眾人隨著他目光看上去,都是一驚。
  因為數樓之上那個破碎的窗檯上,也正好有人探出身體往下望過來,正是那首領。
  對方額上綠色的光芒詭譎地閃了一閃,看著他們,似乎在審視著什麼,接著突然發出狂喜的笑聲,高喝了一句什麼。
  徐月見似乎撲了出來,那人重新與她鬥在一起,無暇顧及下面的他們,但天空中聚集的另外的魔人依言俯衝而下,直逼眾人的方向而來!
  「不好,快走!」爆頭急道。
  對方不知道為何對他們起了興趣!
  一行人向著貨車的方向拚命狂奔,身後風聲嘩嘩作響,隨便一邊跑一邊回頭開槍,炸了倆只骷髏的翅膀,對方嘎嘎慘叫著倒栽在地,但更多的仍舊在後面窮追不捨。
  終於奔到總部門口,卻驚訝地發現原本停在那裡的小貨車沒了影。只有曲小玥孤零零地躺在那裡。
  隨便在後頭開槍掩護,爆頭喘著氣上前去輕輕蹬了蹬她,「喂!醒醒!」
  曲小玥一醒便瘋了似的亂抓亂打,待看清楚是他,才終於哭了出來,「他們倆個王八蛋!又搶了車跑了!」
  她突然淒厲慘叫起來,捂著肚子開始掙扎,「痛,好痛……」
  「救救我……嗚……救救我孩子……」她虛弱地哭叫著,抓著爆頭的腳。
  「草,吵死了!」爆頭不耐煩道,「你TM不是一直說不要嗎!」
  曲小玥近乎抽搐地哭泣,語無倫次,「我要,我要啊……嗚嗚嗚……他是阿晴的……阿晴她,她……嗚嗚……」
  爆頭皺了眉,咳著血彎腰單手一把拎起她,「閉嘴別吵!」一把將她摜到肩上。
  「車沒了?!」奔過來的隨便喘著氣道。
  「先跑再說!」爆頭扛著曲小玥咳道,示意逼近的魔人們。
  「這樣跑不是辦法!」隨便道,緊張地看著四周狀況,突然眼前一亮——總部的草坪一角,停著幾架直升機!
  「上直升機!」他喊道。

  第二十八章

  一行人在雷神槍的掩護下往回跑,進了門轉了方向奔直升機而去。
  不僅天空上會飛的那些魔人,隨著前者傳令的尖嘯,草坪上正與喪屍打鬥的魔人們也向他們奔來。不多時便有人撲倒了受了重傷又扛了個人的爆頭,接著又被雷神槍的藍光逼開。
  季逸林嚎叫著撲了上去,與追擊來的一個長著熊頭的魔人鬥在一起,一爪在對方身上扒拉出五道血痕,黑色的血液噴濺。
  又一個魔人也跟了上來,揮手一甩藤鞭直衝季逸林襲去,季逸林直覺地伸手去抓,卻正中對方下懷,藤鞭纏住季逸林的手臂,帶倒刺的鞭身深深刺入皮膚。季逸林被拉扯著倒退了幾步,悶吼著掙扎。這時候熊頭的魔人重新撲了上來,魔人憤怒地狂吼著,揮舞著手裡的巨斧,顯然對制服喪屍的方法很是瞭解,招招不是往他頭上招呼就是去砍腳。
  季逸林極快的閃避著,雖然既沒被對方二人佔到什麼便宜、又將他倆的臉一人刨了一臉血,但卻始終掙脫不開藤鞭,打鬥間另外三五個魔人也奔了過來,將他圍在正中。
  眼看季逸林要被圍攻,突然劍影一閃,五號從後一劍剖心,刺倒一個魔人衝入包圍,接著再一揚劍斷了纏住季逸林的藤鞭。
  季逸林從喉嚨裡發出低低的悶吼,赤紅的毫無感□彩的眼睛盯著他。
  五號喘著氣,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接著垂眼別過頭。他艱難地嚥了口血,深吸一口氣,咬牙又向前方的魔人繼續揮劍刺去。脊椎卻突然咔嚓一聲響!跟沒了支架的人偶娃娃一般全身一晃!
  他腳下一折往地面栽倒而去!但緊接著又被季逸林一伸手撈了回來。
  季逸林悶吼著,將他刨到身後。五號喘著氣,一邊避在後面躲閃魔人攻擊,一邊咬住劍,單手在背後脊骨上摸索著,終於咔嚓一聲將那移了位的骨頭摁了回去。
  他二人這邊並肩作戰,攔住魔人,剩下的人在隨便帶領下一路跑著,終於奔到直升機坪。
  碰一槍破了機門,將雷神槍丟給爆頭負責掩護,隨便撲進門去開始開啟擺弄儀器。機翼隆隆地旋轉起來,越旋越快。幾個學生都掙紮著爬進了機艙。
  「快過來!」隨便沖猶在機艙外的爆頭五號和季逸林吼道。
  離機艙近些的爆頭先一步奔了過來,探身仍往天上射擊著。但另外倆人則被七八個魔人圍住,激烈地纏鬥,脫身不能。
  眼看著上百的魔人從天空和地面分別奔來,隨便更急地吼道,「別打了!上來!」
  但螺旋翼聲響實在太大,那二人都聽不到也抽不開身,隨便一咬牙,一拉手閥,直升機隆隆響著直衝二人而去,「抓住起落架!!」
  「抓住下面的架子!」探身出去開槍幫忙的爆頭也吼道。
  直升機轟鳴著躍過打鬥中的數人的頭頂,五號聞聲抬頭,將劍插在腰間,一躍攀住了起落架,但聽不懂的季逸林仍是在後面與那熊人撕咬著。
  「林林!」隨便慘白著臉聲嘶力竭地吼。
  季逸林面無表情地回了頭,赤紅的眼睛望著他。
  「過來!」隨便急忙衝他打手勢。
  季逸林終於甩下熊人奔了過來,跟在直升機後面快速地奔跑著,撞倒了迎面飛撲來的一隻骷髏,肩膀上掛了人家孤零零的骷髏頭,被那倆排森白森白的牙齒咬著,終於往前一撲同樣攀住了起落架。
  直升機轟隆飛向天空,一離開高白島領空,便是可遙望到遠處岸的另一頭的墨色海域。五號和季逸林掛在起落架上,隨著凌烈的海風危險萬分地晃蕩。
  幺雞從季逸林胸口冒出腦袋來,四下一看就開始晃著豬腦袋興奮地尖叫,似乎從來沒到過這麼高的地方,很是新奇,但隨即又被季逸林大掌一拍按回去了。
  下面的魔人望塵莫及,而空中的那些扇著翅膀聚攏而來,骷髏兵拉起古老的長弓,帶靈性的箭如雨,筆直衝他們襲來。
  因為要接應竭力往上爬的五號和季逸林、以及攻擊外面的魔人,機艙門並沒關上。爆頭被外頭射入的流箭射中肩頭,悶哼一聲雷神槍脫了手,接著便在機身的劇烈晃動中被搖得重重撞上身後的座椅,哇地嘔出一大口血。
  流箭刷刷地不斷射進來,三個學生尖叫著躲藏在座椅後面,隨便一邊掌著方向盤一邊吼道,「胖子!過來!」
  胖子連滾帶爬湊過去,被他一把摁在機台上,「抓住這個,抓穩,往上提!」
  他自己躲著箭撲到機艙正中,將悶哼著吐血的爆頭往邊上拖開了一些,撿起雷神槍便沖外砰砰開了兩槍,中了一個,暫時逼退攻擊後急忙探身出機艙,正見五號和季逸林都在下面單手攀著起落架掙扎,五號是原本就只剩了一隻手能活動,季逸林則是騰了一隻手出來捂著肚子護著裡面的幺雞,倆人背上腿上都中了倆三箭。
  隨便神色一痛,剛要伸出手去,突然迎面巨大光亮!
  他抬臂狼狽地遮住臉,黑色的光影球從機身上擦了過去,帶起的漩渦掃得整個直升機都劇烈晃動起來!
  胖子發出尖叫聲,拚命倆手扳著手閥往上提。
  出現在遠處半空中的是那個額中長有眼睛的魔人首領,對方一身暗色長袍在風中鼓脹如同鬼魅,輕巧地踩踏在一個扇著蝠翼的骷髏兵的背上。
  他抬起左臂,臂上戴著一隻如盤蛇般纏繞的金屬法器,他一揮手,黑色的光環便從那法器上洩出,在他掌心凝成一團黑霧一般的靈力球。他接著翻掌一推,那靈力球便再次直衝直升機而來!這一次正正擊向機艙的位置。
  隨便情急之下只能抬手掄槍,大吼一聲用盡全力地化靈力為閃電發射而出,然後藍色的光芒徑直沒入黑色光球之中,啪轟向後爆開,沒有造成半點阻礙!
  眼看那靈力球迎面襲來,隨便絕望地下意識抬臂擋住臉——
  「碰!!轟——!!」
  撞擊聲轟鳴!如雷震耳!
  隨便在昏眩與機身更加激烈的搖晃中睜開眼,接著驟然瞪大!
  他手中赫然一柄與他幾乎身長相等的通體火紅、刀柄盤龍的巨刀!刀身噼啪啪閃耀著殘餘的電光!
  就在剛才這刀驟然爆發出巨大的力量,突起的藍色光芒攔住了對方的攻擊,竟將那靈力球反彈了回去!
  魔人首領似乎是被靈力擊中反噬,遠處天空一片混亂,數十魔人圍攏一起看不真切。
  刀身太沉,隨便根本承受不住它的重量,震驚之下脫了手,那刀筆直插入他腳下機身,錚一聲重響!
  他顧不得巨刀和對面的魔人,竭力扳著機門、在激烈晃動中探出機艙。直升機晃動得太厲害,已經開始向著海面一路滑墜。
  隨便臉色慘白嘶聲大喊,「林林!」
  聽到家主慘叫的幺雞豎著耳朵在季逸林衣服裡頭不安地尖叫著,下頭二人都抬頭看向隨便,他們都爬到了距離機門不遠的地方,只要一點點就可以攀上機門,但現在僅憑手死死地抓住起落架,腿腳隨著直升機的震盪而在風中搖擺,腳下便是百米高空黑不見底的大海,驚險萬分!
  呼嘯聲從遠處而來,震驚的骷髏兵們似已反應過來,箭雨又一次破風襲來。隨便情急之下跪地俯趴地板,迎著刀割般兇猛的冷風伸出手去,用盡力氣嘶吼,「抓住我!林林!!」
  扣住那隻冰冷的手腕的一瞬,他愣住了。
  震盪晃動的視野裡,是用血肉模糊的手摳抓著起落架的五號,驚訝而呆滯的神情。
  那倆人與他距離相當,他下意識先抓住的,是喪屍季逸林。
  僅這一愣的剎那,他眼睜睜地看著一支流箭撲哧射入五號的小臂中,穿透而出!五號一點聲響也沒有發出,微微張著灰白的唇,維持著呆呆地抬頭望著隨便的姿勢,鮮血淋漓又殘破不堪的手指支撐不住地一根一根鬆開……
  終於在那死亡一般沉寂地、呆滯對望的數秒之後,五根手指全然鬆開,身子往下一墜!
  隨便驟然發寒,腦中一片空白!張大嘴卻在極度的驚恐之下已發不出半點聲響!
  也正在與此同時,一道影子從他身邊一躍而出!帶著長長的黑影,倒撲出機艙,而後一上一下倆個身影匯合、在半空中猛地一頓!
  隨便睜大佈滿血絲的眼睛,在劇烈的晃動中,驚訝地發現那竟是爆頭!
  是折了左臂的的爆頭用雙腳纏住救生用的軟梯,頭朝下撲出機艙外,一臂攬住了五號的腰!
  二人蹦極一般倒掛在半空中,迎風晃蕩來晃蕩去。下頭就是蒼茫大海,爆頭在血液倒灌大腦的昏沉中,不知怎的就很不合時宜地想到小時候玩過的的溜溜球,那閃閃發光的小球在耗盡電力再也閃爍不起來以後,就被他直接摔到了地上,四分五裂……
  草你爹的……他為什麼要這麼一時頭腦發熱地跳出來,腦子究竟是被門夾了還是驢踢了……
  「咳咳……快,自己,咳,爬上去!」他強壓著周身脫力的顫慄,艱難地嚥著血喊著,搖著懷裡似乎仍在石化狀態的五號——他現在沒剩什麼力氣了,肩上又中了箭,單臂抱住這麼大個人實在撐不了多久。
  五號卻一動未動,仍舊那麼呆呆地看著隨便與那柄刀,良久才似突然被什麼東西擊中一般渾身一顫,胸膛劇烈地起伏,呼吸越來越急促加重,眼中暴出血一般的赤色!
  他呆滯的眼中突然之間被極度痛楚的深情填滿,定定地看著隨便,開口嘶啞且模糊不清地喃喃了一句,突然單手摳抓住了自己的頭,渾身篩糠一般顫抖,接著驟然爆發出撕裂一般的痛吼!
  「啊啊啊啊啊——!!!」
  爆頭猛地一下被震得耳中轟鳴、眼前一花!再也支撐不住,交叉纏繞倒勾住軟梯的兩條腿一軟,鬆開,二人再一次筆直下墜!
  而這一次,再沒有任何停頓。
  深夜的半空帶著刻骨的寒意,冷不過一瞬,然後是知覺的大片麻木。爆頭意識恍惚,在五號痛苦的慘叫聲中,彷彿有了幻覺,隱約聽到許許多多聲音,不知道是他倆誰的心臟激烈跳動的聲音,顫抖的呼吸聲,呼呼的風聲,還有隨便的慘叫……
  「不——!!」
  「啪通!!!」
  周身的劇痛,而後瞬間被冰冷的黑暗淹沒。
  ……
  隨便大喘著氣,咬牙拚死扣住季逸林的手臂,終於在狂吼一聲之後,順著衝擊的搖晃圈住了對方的肩頭、將對方扯進了機艙內。
  他緊接著就要從機艙裡跳出去,卻被季逸林從後面抱住了,「嘲!」
  「不——!放開!放開我!」隨便面無血色地掙紮著,嘶著聲吼著,滿眼是赤紅的血絲。然而什麼都不明白只一心要護他安全的喪屍卻悶吼著緊緊地摟住了他,輕而易舉地就將他從危險的艙門邊拖離。
  「放手!我叫你放手!」隨便大吼著捶打著對方堅硬冰冷的背部,一根一根掰著對方冰涼的手指,百般掙扎不開,終於絕望地反摟住對方的肩膀,放聲大哭。
  「嘲……」喪屍悶悶地吼著,冰冷的指尖劃過他滿是血與淚的臉。
  「不行了!大哥你快過來啊啊!」直升機仍在瀕臨下墜的危險中,胖子被機艙內飛舞的各種小物件砸得頭破血流,一邊狼狽地抓著手閥一邊尖叫。
  ……

  第二十九章

  昏暗的天色,將飄泊在海面上的小型遊艇染出死寂的色彩,綁在船舷上的救生圈被海水推擠著,衝撞船舷發出啪啪的聲響。
  一隻纏繞了幾株海藻的白骨的手臂突然破水而出!攀住了其中一隻救生圈。
  接著嘩啦水聲,一個濕漉漉的人被甩上了船,撲通栽落在船板上。
  在一樓餐廳裡圍著一個廚師打扮的屍體啃噬著內臟的一隻喪屍,警覺地抬起頭來,看向窗外。
  歪著頭低低地悶吼著,它搖晃著走到門邊,剛剛探出身,突然就被一隻白骨森森的手爪抓爆了頭顱!
  「啪嚓!」
  隱約感覺到濺到臉上的黏糊水滴,爆頭皺著眉頭微微搖了搖頭。
  痛到極致只剩下麻木,身體似乎被人拖了起來,丟在了另一種質地的地板上,接著幾根冰涼的、堅硬的東西扣住了他的額頭。
  一瞬間的寒冷太強烈,爆頭昏昏沉沉地睜開了眼,微弱的金色光芒縈繞著視野,他在白骨的指節間隙中,迷迷糊糊看見了一顆掛著水藻的骷髏頭,半個破碎的腦門帶著被雷劈後的焦黑,唯一還還完整的那隻眼窩裡,隱隱帶著紅光。
  就好像在白骨中加入了魂魄,他陡然似出現了幻覺,那黑洞的眼窩中隱隱像有目光,他熟悉的,幽黑而深邃、永遠無法看透。
  「草……」爆頭皺起眉,虛弱地道,「你他媽……能不能找個能看的長相……」老子最噁心骷髏。
  眼窩裡的紅光一愣,覆在額頂的五指一頓,接著森冷的感覺突然撤去!爆頭昏沉地別過頭,脫力與疲憊讓他的意識須臾重新歸於黑暗。
  剩下骷髏版的五號,微偏了骷髏頭,看著昏睡過去的他,沉思了一會兒。
  他放棄了殺掉爆頭作為附體對象的想法,吱嘎噶地轉動著骷髏頭顱,慢慢地掃視了一圈船艙,接著站了起來,嘎登嘎登走到餐廳的盡頭。
  那裡頭朝下趴臥著一個西裝打扮的男人,腦門上插著一把菜刀,摳抓著地面的手指生著黑長的指甲。
  是在屍化之後被砍倒的喪屍。
  五號俯下身去,丟開了菜刀,將對方翻了過來,與剛才一樣,將手骨覆上了對方的額頭。
  金色的微弱光芒很快地泛了起來,接著一縷黑色煙霧從他掌心溢出,如流水般洩入那屍體的眼睛。
  片刻之後,骷髏兵的骨架轟然倒塌在地,腦門上的缺口凝著血塊的男人扶地站了起來。
  他彎腰從骷髏的手掌間抽出了影劍黑色的劍柄。
  影質的劍刃早已消失,他盯著空蕩蕩的劍柄眨了眨眼,接著走回躺在地板上的爆頭身邊。
  渾身濕漉漉的爆頭滿臉都是血痕,折斷的左臂,糊著血塊的右手,全身上下數不盡的大小傷口。高大的身體軟軟地仰面躺倒在那裡,胸口起伏微弱,透著瀕臨死亡的虛弱氣息。
  他彎腰下去,神色平淡地看著爆頭青白中透出墨色的臉,將手掌覆在他胸口處,牽引著對方體內凌亂瑣碎的靈力,引至胸口,再慢慢地吸了出來。
  爆頭臉上的烏青之色更重了一些,瞬間失去大量靈力的痛苦讓他無意識地掙扎,低低地嗆咳起來。
  五號將吸附出來的力量引至劍柄,接著揚手一揮,藉著爆頭的靈力,將黑色半透明的影刃重新化了出來。
  他審視了劍一番,微偏頭想了一想,接著單膝跪地,以指尖在地板上畫出一個咒陣。
  反手插劍入陣心,雙唇無聲地開合唸咒。
  然而隨著咒語的加重,他的臉色愈加慘白,咒陣中泛起金光的時候,他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雙手摀住了頭顱!
  來自靈魂深處的痛楚讓他整個人栽倒下去,在地面蜷縮成一團,劇烈地顫抖著,他臉上暴出數條粗重的血管凸痕,一邊急促痛苦地喘息著一邊掙扎看向面前的咒陣,口中念息不停。
  劍影在金光中,緩緩偏折向了某個方向,而後定住!
  他哇地咳出一口黑褐色的血液,掙紮著伸手撥亂了咒陣。光芒頓逝,影劍消失了劍刃啪嗒墜地。
  俯首低低地嗆咳著,而後慢慢地轉頭,目光越過窗戶,看向劍影所指。
  窗外藍黑的水面掀著微微波瀾,高白島臨海的一些建築隱約出現在昏暗的視野裡。
  ……
  「碰!哐當!碰!」
  地下室裡突起的響動讓躺在病床上的三個學生擔心地轉過了頭,並且成功地讓醫生感覺自己眼角的皺紋啪啪顫了兩下。
  挽起袖子氣勢洶洶地衝下去,果不其然某個只會在他診所裡搞破壞的傢伙已經醒了,正在他的喪屍情人的幫助下掙扎要起身,碰倒的儀器架在地上滾來滾去。
  「我的槍……咳咳……刀呢?」隨便一見醫生衝下來就急道。
  醫生兇猛地撲上來,叉腰就開始罵,「你瘋了呀?!你不知道你傷很重呀?!你是耗著靈力引著那麼大個直升機從上面砸下來的呀!你以為你起重機呀?!你身上是骨頭呀!骨頭斷了多少根知道不知道呀?!還刀?還他媽刀?你有力氣站起來嗎你?」
  隨便給罵得狗血淋頭,喳喳的聲音瞬間讓他失血過多的腦袋昏沉起來,被季逸林護在懷裡,聽得季逸林在旁邊衝著惡狠狠的醫生示威地低吼了一聲,「嘲!」
  「唧!」季逸林胸口的幺雞也吼。
  「嘲個屁嘲!」醫生一瞪眼,「喪屍了不起了呀?!你以為老子沒看到你頭上那根長了十年的呆毛呀?!你怎麼不咬死他讓他跟你一起亂蹦亂跳呀?!還有把你胸口那個豬頭按進去!老子燉了它今晚給大家加餐信不信呀!看什麼看?!又想嘲是吧?咬我呀!來呀!」
  隨便默默地把被吼得一愣一愣的喪屍護到背後去了,無力地按著昏沉的頭,低啞地辯解道,「你讓我走吧,咳咳……我要去找林林和爆頭……」
  「林林不就在這裡嗎?!」醫生惡狠狠地指向季逸林。後者悶吼著張嘴要咬那隻快伸到他鼻子尖上的手指,被隨便擋回去了。
  「咳咳……另外一個林林,」隨便艱難地咳著道,「他……跟爆頭掉進海裡了……」
  「哪個林林都一樣!」醫生毫不猶豫地打斷,「爆頭那麼大個死不了!我不管!總之你這個傷暫時不能下床!聽到沒呀!不給下!你想出去,就讓他咬死我!」
  回頭一看站在地下室門口拚命給他打手勢示意他小聲點的助手,「小蔡下來!給他把儀器插回去,等會兒叫那個胖子下來騎自行車發電……過來呀!怕個屁呀!這傢伙長呆毛呀,不咬人!」
  「……」你夠了,再侮辱林林形象老子跟你拼了……咳血的隨便。
  ……
  夜逐漸深沉,趴在自行車發電器上的胖子將上半身歪斜在一邊的板凳上,發出轟隆隆的鼾聲。
  隨便側耳仔細地聽著樓上的動靜,摸索著拔掉身上最後一根導線。
  蹲在床邊的喪屍悶吼著靠近他。
  隨便扶著對方的肩膀站起來,因為這個動作低低地喘了一口,嚥了口口水低語道,「林林……」
  「嘲……」
  「我現在……去找『你』。你跟我一起去,好麼?」明知道對方一定不會離開他身邊,他仍是認真地問。
  喪屍喉嚨裡發出低低的咕嚕聲,擦著他臉上的污血。
  隨便回撫著他的臉,指尖擦過他一眨都不眨的、赤紅的冰冷的眼珠,低啞的話語中帶著淡淡的悲哀,「我有時……覺得他不像你,但他是你。我也曾經覺得你不像你過,可是,這麼多年,我們還不是過來了。如果能再找到他,你不要排斥了好麼?」
  他喃喃著,輕吻著對方微涼的挺拔鼻樑,「接受他好麼?我想你能笑,我想你能說話,我有好多好多話想跟你說……」
  「嘲……」
  他退開了一點,認真地看著對方赤紅的眼睛,接著牽著嘴角樂觀地笑起來,像是許諾一般,重重地親了一口對方的額頭,「我一定會找到『你』的,嗯?」
  「嘲……」
  「……所以為了不添亂,幺雞就別帶了吧?」
  「唧——!」
  「嘲——!」
  頂著鍋蓋蹲在院子角落裡,醫生默默地看著一個人影背著柄巨刀、抱著另一個人影翻過了牆頭,滋滋的電聲帶著豬的尖叫和人的悶哼,下了牆頭消失無蹤。
  「叫你別那把刀藏在廚房了呀,廚房就那麼點地方,太好找了……」他用胳膊拄了旁邊也頂著菜板蹲著的那人一把,埋怨道。
  「那刀太大了,沒地方放……」助手小聲辯解道。
  醫生撇了撇嘴,抬頭看了看烏漆漆見不著月光的天幕,嘆氣道,「嘖嘖,你看,這傢伙哪裡三十歲了,不是跟以前一樣麼?又呆又沖動,現在是要怎麼辦呀?三個學生,倆個孩子,都丟給我們倆了呀。」
  「放心,我們很安全!我很能幹的。」助手一挺胸,差點沒蹲穩栽到一邊去。
  「聽你吹牛!」醫生鼻子噴著冷氣,一把把搖搖晃晃的對方拽回來,「嘖!老子就該找個除魔師,怎麼會找上你這麼個廢物?老子都四十了!老子的豪華跑車呢?就一輛便宜貨還給人家開走了!」
  院外應景地傳來雷克薩斯被隨便發動的聲音。
  「是你半夜想通了爬起來,讓我把鑰匙放在外頭顯眼的地方的……」助手委屈道。
  「少岔話題!別墅呢?老子在書讀湖邊的別墅呢?!」
  「除魔師也買不起別墅呀,」助手理直氣壯地回道,「再說,等喪屍走了,一整個書讀湖,你想住哪棟,我帶你住哪棟!」
  「……」
  「嘿嘿……」
  ……
  黑暗裡除了黑暗還是黑暗。無論前方後方,都看不到一點光亮。
  沉寂在死一般的虛空裡,上下不著天地,就好像身處在深沉的回憶裡,卻發現根本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回憶。
  就像他虛度的光陰,如此空洞,沒有過去,也不知道哪裡是未來。
  洶湧的海浪聲突然衝入了黑暗!爆頭打了個激靈,眼皮輕顫著,最終皺著眉,痛苦地睜開了眼。
  天色雖然黯淡,但似乎是白天,他轉動著眼珠,看著周圍。
  身下輕微地搖晃著,似乎身處一艘船上的沙發,浪聲拍擊在窗外,一聲一聲空寂的迴響,像死神來回徘徊的腳步。
  他吃力地蜷起身體,低低地咳了一聲,胸口立刻燃起火一般的疼痛,而後瞬間全身麻木的感知重回,各個部位都開始疼痛起來。
  草……他在腦子裡罵了一句,翻了個白眼,又休息了一會兒。慢慢地調整著呼吸,接著小心地,翻轉過身,想側身扶著沙發坐起來。
  然而轉身的動作隨著船體一個輕微的晃動,他整個人往前一栽,砰咚摔到了地上!
  痛得想死,他輕嘶著,憑感知判斷著自己身上的傷口,顫抖著挪動著手臂,而後發現自己斷掉的左臂被人矯正了回來,用窗簾布裹著,包紮得很好,雖然那包紮的方式他從未見過。
  被折斷的右手食指中指也被包了起來,肩頭的箭被取出,赤(大小河蟹)裸的胸口也被綁得嚴嚴實實。
  他看著那些被處理完善的傷口,常年駐紮在眼底的冷漠與凶悍收了回去,代替的是短暫的失神。
  海水在窗外響動著,他想起入海的前一刻,意識模糊以前的那一剎那。
  似乎……是五號反身抱住了他,將他的要害都擋護在懷裡,巨響與黑暗之前第一聲骨節爆裂聲,是對方背脊摔在海面上的聲響。
  他閉了眼,掩去眼底一瞬間湧起的複雜情緒,煩躁地、沙啞無力地罵了一句,「草,要你TM多事……」
  可是那傢伙現在在哪裡?
  他睜開眼,艱難地扭轉著頭,企圖找到五號的身影,卻毫無收穫。
  罷了,那傢伙可以無限次地換身體,應該是沒事的。
  維持著摔下來的姿勢,發了一會兒呆,昏眩的狀況並沒有任何好轉。他終於有力氣將右手背貼上了額頭。
  草!果然發燒了。
  受了傷,又在海裡不知道泡了多久。傷口感染,潰爛,高燒,昏迷……幾乎能預見自己瀕死的命運,再好的身子底也沒用。
  四下看了看,裝有應急藥品的、自己的背包並不在視野範圍內——連槍也不見了,或許都已經散落在了海底。只有腰包還牢牢地卡在褲帶上。
  他摸索著腰包裡的倉鼠,慢慢地將它掏了出來,濕漉漉的倉鼠蜷成一團,眼珠裡一點神采也沒有。沒有任何人的通信,也沒有任何信號。
  他將它塞了回去。又積攢了會兒力氣,咬牙掙紮著爬了起來,扶著沙發與牆將自己挪到門邊,攀著船舷一步一喘地走著。
  四下都沒有看到人影。一些殘肢散落在船板上。
  額頭實在燙得厲害,他掙紮著走進沿途的房間,翻找著抽屜與櫃子,企圖找到船上必備的醫藥箱。
  終於在意識趨於極度混沌,腳軟得快戰立不住的時候,摸索到了一個貌似是船長室的地方,有一個被斬斷脖頸的屍體俯趴在座位上,醫藥箱就在他旁邊,濺了一箱蓋的血。
  撐著最後一點力氣從裡頭翻找出退燒和防感染、破傷風的一些常備藥,顫抖中其中一個藥瓶栽落到了地上,散了一地白丸。
  他虛弱地喘著氣,將其他藥都分別塞了幾枚入嘴,一邊艱難地嚼嚥著,一邊放軟腿腳,讓自己靠著牆軟倒下去,摸索著那些掉落在地的藥丸,尋了幾顆沒沾到血的,在意識迷離之前放進嘴裡。
  然後整個人撲通栽倒在地,放肆地繼續昏睡過去……


  第三十章

  太陽已經浮了半空,卻被陰云遮得只剩了隱隱約約一抹晦澀的暗紅。層層陰云覆蓋了海城的天空,而其下更有一層稀薄的迷霧籠罩了整座高白島,從外看去像一彎半透明的屏障,使得島中情境迷迷濛濛、看不真切。
  因著這層薄霧,雖已至了凌晨,島內的光線卻比外面海上還更加黯淡。早潮在死寂與昏暗中洶湧地衝擊著島岸邊。  黑色的浪花狠狠砸擊在岸邊一面不高的小崖上、不易察覺的石洞口。過不了多久,潮水就會將它整個掩埋吞噬,直到深夜才會再次退去。
  那個洞口那樣的狹窄,以至於成人進去時必須躬下腰。
  裡面並不深,魔人士兵舉著搖曳微弱的火把,照出一地黑色的血塊,更多的血液還在朝他們的腳邊蔓延。
  女人殘破的身體以雙腿大開、面朝洞口、腰身向左彎折的姿勢癱軟在洞穴中央,雙手攏抱著一顆面目模糊的頭顱。
  她脖子長長地伸著,面部朝向自己兩腿之間的方向,臉上滿佈青筋、七竅淌血、扭曲地不成人形。
  原本高挺的肚子已經癟了下去,衣裳的碎塊與肉塊混雜,她從腰部往下都是血糊糊的一灘黑泥般的糊狀物。從兩腿之間拉扯出大量的血跡,有一個暗黑色的大肉塊浸泡在血裡,肉塊猶在如同心臟一般抽搐著蠕動。
  額中嵌著第三隻眼睛的男人裹緊暗綠色長袍,隨後彎腰走了進來。
  他徑直走到洞穴中央,著靴的腳尖踢了女人一腳,後者毫無反應地一動不動。
  他從鼻翼間歇出一聲冷哼,俯身下去,帶著尖長指甲的手狠重地一把插入那猶在動彈的肉塊之中!
  那一瞬間在場的所有魔人士兵竟似都聽到了嬰兒尖利的高鳴,突起的黑氣籠罩了那團肉塊,緊接著隨著男人的動作,似浮在空氣裡的虛無又刺耳的尖叫聲陡然到了一個頂點,接著只聽「砰啪!」一聲炸響!
  血漿與爆裂的肉塊碎了一地,男人手裡多了一塊黑色的石頭碎塊,碎塊上隱約可見浮雕的痕跡,浮著淡淡的黑氣。
  男人額中的第三隻眼裡閃過狂喜的神色,但頭一微偏,隨即又目色陰沉下去。
  他將那塊碎石在手心把玩著,觀察著它的大小與色澤,雖然並未發現什麼問題,但仍是懷疑地皺眉,道,「她竟然識得將這魔石的力量重新聚攏,排出體外?」
  「……或許是為了產子。」旁邊一下屬分析道。
  男人又多看了碎塊一會兒,第三隻眼狐疑地掃過洞穴,突然眼睛緊縮了一下,「……不,她不會知道!有人教了她!」
  他的聲音陡然尖利,憤怒地喝道,「是『他』!『他』剛才就在島上!」
  他一把扼住旁邊的下屬喉嚨,胸膛劇烈起伏,目色陰毒地喝道,「『他』剛才就在這裡等這個女人排出力量!你們這些廢物,驚走了『他』!」
  摔開下屬衝出洞外,薄霧之外的海面洶湧著浪花、看不真切,也瞧不見一個人影。
  他面目扭曲著,咬牙道,「肯定還沒逃遠!去追!一定要把他追回來!」
  ……
  爆頭在迷糊中又聽見嘩嘩的水聲,伴隨著沉重拖沓的、一步步走近的腳步聲。
  他無力地偏轉過頭,視線裡有幾枚滾落的白色藥片,木質地板的那頭是越走越近的一雙高檔皮鞋,有黑色的血液正沿著鞋面下淌到地板上。
  接著陡然黑影靠近,他被人極不溫柔地抓住斷掉的左臂,一下子拎了起來。
  尖銳的痛楚讓他悶哼出聲,昏沉的頭腦清醒了幾分,迷糊地看到對方是一個富家公子樣的男人,應該本是遊艇上的乘客。對方一身浴血,一邊拎起他一邊偏頭警惕地觀察著船外天空……半點沒有關心他痛不痛的意思。
  他被丟在肩上半扛半拖——因為身高的差距——拽回了客艙,甩到了沙發上。
  臉冷不丁摔進沙發裡,高挺的鼻樑正巧砸中沙發角落裡一個酒瓶,痛得爆頭簡直想罵娘,但還沒罵出聲呢,就被人翻了過來。
  四目相對,對方那張欠揍的臉上果然一雙淡然冷漠、幽黑深邃的眼。但不過一瞬,對方便掠過了目光再不看他。
  爆頭低低地咳著,看見對方一身的血,肩上還插著一根骷髏兵的箭,一隻手臂被剝了一半血肉、露出森森白骨、正往外淌著血——那看起來像是剛剛才形成的新傷。
  「草……」爆頭低聲喘息著,皺眉道,「你TM去哪兒了?」
  這話儘管語氣不好,但表達出來的的確是難得的關心的意思。雖然爆頭自己是抵死不會承認的。
  然而五號卻並不答他,僅是丟了一簇細梗狀的草莖在他身上,轉身走開。
  「這是什麼?」爆頭疑道。
  「嚼碎吞下去。」走到窗邊的五號冷淡地道,並不看他,而是轉頭觀察著窗外動靜。
  爆頭艱難地用被包成木乃伊的右手捻起那幾根皺巴巴濕漉漉的草莖,上面隱約還黏著新鮮的泥土。這不可能是要害死他的毒藥——他現在動彈都困難,對方要殺他只要動動手指就可以。
  他將那簇草莖揉成一團塞進嘴裡,很硬也很乾澀,幾乎咬不斷,味道奇苦,還帶著腥腐的氣息。艱難地嚼了許久,才終於嚥了下去,滿口都是苦汁。
  但藥效來得很快,一團火一般的溫度從肺部升了起來,燒灼得他不斷地嗆咳,痛楚地喘息著,卻覺得漸漸地頭腦清醒了不少,臉上不似之前那般滾燙,先前還冰冷無知覺的手腳漸漸地開始回暖。
  知覺重回身體,被捏碎的手指便傳來陣痛,他看著自己微微顫抖的手指。傷口被處理得很奇怪,隨意但又細緻,沒怎麼花心思,但讓他死不了,也不至於廢掉。
  他有些恍惚地抬頭看向五號的側臉。雖然這次的身體是一副高傲又裝B的欠揍面相,但總算比骷髏要順眼多了……
  等等,骷髏?什麼骷髏?
  爆頭往四周看了看,沒見到骷髏出現的跡象。
  但為什麼他腦海裡老有一顆掛著水藻的噁心的骷髏頭揮之不去……
  爆頭狠狠地甩了甩頭,又接著繼續皺眉看向五號。
  他突然覺得一陣熟悉的焦躁。
  對方墜海前用身體護住了他,給他包紮傷口,現在又帶了藥給他。他現在滿心都是種無法言語的煩躁,就像幾天前對方吻了他之後搶了雷神槍獨自引敵時一樣,甚至比那時更焦躁。他看不透這個人,看不透對方幽深的眸子裡有什麼,究竟在想什麼,把他當做什麼。
  明明已經證實了對方要找的人是隨便不是他,他們之間再沒有任何關係。他先前跳出直升機救對方可以解釋為一時頭腦發熱犯賤,可對方又反過來用身體護住他救他照顧他是什麼意思,被他感動?突然間良心發現?還是不想欠他?
  但如果要對他好,為什麼又是這樣一副冷淡的不想搭理他的態度?
  難道可以理解為對方關心他,卻又故作彆扭?
  爆頭抽了抽嘴角,覺得還是不要往這種無比自戀令他自己都想吐的方向去揣測比較好。
  他恢復了些精神,便扶著沙發坐了起來,喘夠了氣,臉上又恢復了平時兇狠且玩世不恭的神色。猶豫了一下,啞著聲,對那個無視了他許久的人喊了一聲,「喂。」
  五號終於回過頭來,看了他一眼。
  爆頭原本是要跟他道歉的。
  前一日的晚上在屋頂,他罵對方其實如同行尸走肉、毫無感情的時候,對方好似受了極大的刺激、竟然連反擊都沒有就直接跑走了。一直到護送倖存者進入高白島的結界之前,他都還在考慮要不要跟心靈竟然如此脆弱的對方解釋說好吧老子說的話可能有一點點過了你也只是有一點點白痴和沒心沒肺而已並不至於像我之前說的那麼變態的。但當時他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沒說出口。
  現在對方救了他又照料他,他覺得自己的確是可以大人有大量地把這句話講出口了。
  可是當迎上五號看過來的眼神,他卻突然眼角一抽。
  準備好的那幾句話莫名地就被嚥了下去。
  而是挑著眉戲謔地冷笑,道,「你救老子做什麼?怎麼?良心發現,又想對老子犯賤了?」
  然而五號微微偏了偏頭,也笑了起來。
  那是一種淡淡地牽起嘴角,眼神中帶著嘲諷的刺眼微笑。他慢慢地啟了唇,富家公子的聲音圓潤而又低沉。
  「你別誤會,」他說。
  「掉海前我護住你,是因為你的身體還可以用,不想浪費了。後來不殺你,是因為隨便在意你,而你畢竟是因為我才掉下來的,如果你死了,他會內疚,會難過。你死與不死,如果不是因為他,我半分也不會在意。明白了麼?」
  「明白了就閉嘴,乖乖躺下去,」他淡淡地笑著,眼神中閃過一絲寒意,「別逼我幫你。」
  爆頭重重地皺了眉。
  他終於察覺出對方與之前的不同,就在對方剛才笑起來的時候。
  他也終於明白自己剛才看到對方轉過來看著他時,為什麼會突然地感覺壓抑與不爽、放棄道歉反而下意識地攻擊挑釁對方。
  因為對方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個只需動手指就能捏死的螞蟻,輕蔑,冷漠,毫不在意。
  而對方眼中的色彩,雖然如之前一般幽黑深邃,但最初的呆傻與後來的迷惘,已近乎殆盡。對方的神情,比起之前,更加的淡漠與疏離,整個人透出刺骨的寒意與黑氣,更不似一個活生生的人。
  他想起五號在墜海前的痛苦嘶吼,還有五號面朝著隨便的那聲喃喃。
  是失憶的對方又想起了什麼?
  這才是對方原本的樣子。
  爆頭緊蹙著眉頭看著五號,高燒退去的腦子裡突然清明起來,先前那些因為對方照顧救助他而產生的種種十分犯賤的胡思亂想都被推在了一邊,另一個他懷疑了許久的想法卻隱隱浮現。
  「……你不是季逸林,」他看著五號的眼道。
  五號瞳孔裡的色彩果然閃爍了一下,因他這句話,眸子微微眯了起來。
  這細小的反應更證實了他的想法,爆頭冷笑起來,「我沒有證據,但季逸林絕對不會是你這樣的一個人——隨便也應該是潛意識裡感覺到不同,掉海前才沒有先去拉住你。」
  被他又一次切中要害,回憶起之前令他從靈魂深處開始劇痛的場景,五號的眼眯得更加厲害,眼中的寒意近乎凍結。
  「閉嘴。」他道,勉強還能維持語氣的平淡與平靜。
  爆頭看著對方淡漠的臉上終於浮出煩躁與怒意,冷笑著繼續道,「我們掉海前你對隨便說了一句話,我聽不出那是什麼話,我從沒聽過那種語言。你在說什麼?你究竟是誰?失憶的幽靈?暗戀隨便的犯賤的幽靈?咳!」
  他的話斷了,因為隻眼前一暗便被人扣住了喉嚨,收緊的兩指令他的呼吸驟然困難,半個字都再吐不出。
  「我說了,閉嘴,」五號嘴角牽著淡淡地有些扭曲的微笑道,「你是聽不到麼?」
  爆頭嗆咳著,並沒有掙扎——因為知道掙扎也是沒用的——光是竭力地瞪著他。
  五號眯縫著眼在他喉口某處一用力,隨即便丟開了他。爆頭栽回沙發上劇烈地嗆咳著,喉口劇痛,張口卻發現被對方故意扼傷了聲帶,只能發出極其低小沙啞的啊啊聲,痛得再也說不出話來。
  五號俯下身,一把摜住他的頭髮將他腦袋摁在玻璃茶几上,啪地將影質長劍插在他腦袋前面。
  他淡淡地笑道,聲音低啞溫和,「我的確不是季逸林,但隨便的確是我要找的人。」
  「你敢在他面前亂說話,我就割了你的舌頭讓你自己吃下去。」
  爆頭屈辱地瞪大眼睛,恨恨地抬眼怒視著五號,這種話從來只有他威脅別人的份,如今被人塞進自己耳朵裡的感覺真的是TMD操蛋。纏著窗簾布的右手掙紮著摸到沙發角落裡的酒瓶,反手就沖五號腦門上掄過去!
  「碰!」
  酒液混雜著血液濺起來,噴了爆頭一背。五號也是沒料到他渾身是傷又發著高燒竟然還有力氣砸人,腦門上本就破了的傷口被砸成個大洞,右眼上嘩啦啦全是血水往下淌。他眼中神色一暗,揪起爆頭的腦袋就要往下面玻璃茶几上砸去。
  「轟!!」
  這一下倒不是腦袋和茶几碰撞出的聲音,而是整艘船遭到攻擊的震盪聲。
  五號神色一變,丟開爆頭閃身掠出艙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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