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城令之 卷一 by 蛇蠍點點(奇幻 喪屍 雙CP)

文案:
  西南小城聶城,一月前突發屍變,喪屍屠城,不得不封鎖全城,對外稱瘟疫橫行。
  以學年最優成績畢業的少年除魔師戎子,因得罪上司而被單獨派往聶城,執行清城任務。
  滿城的喪屍,驚慌失措的孩子們,長相酷似戎子故人的原駐守除魔師,跟來添亂的小米,神出鬼沒的喪屍王,神秘的地下室……讓向來自負的戎子也開始懷疑能否完成任務,甚至,能否活著出去。
  十四日生生死死,愛恨糾葛,屠城令後,真的一切歸於虛無?
 
觀文順序:屠城令——屠城令之除魔前傳——殺伐曲
s_f_01_10888_01_02_convert_20110813183753.gif屠城令之 卷一 by 蛇蠍點點(奇幻 喪屍 雙CP)
s_f_01_10888_01_02_convert_20110813183753.gif屠城令之 卷二 除魔前傳 by 蛇蠍點點(奇幻 喪屍)
s_f_01_10888_01_02_convert_20110813183753.gif屠城令之 卷三 殺伐曲(上) by 蛇蠍點點(奇幻 喪屍 強強)
s_f_01_10888_01_02_convert_20110813183753.gif屠城令之 卷三 殺伐曲(下) by 蛇蠍點點(奇幻 喪屍 強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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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鍥子+第一章

  「呃啊啊啊啊……咳,咳!呼,呼……呼……」
  「林林!」
  「不要過來!」
  「林……」
  「呼……呼……西南十四區編號二十一,隨便,聽令……」
  「林林……」
  「還不聽令!」
  「……屬下在。」
  「最後一個任務……我死以後,殺了我……」
  第一章
  [予西南總部編號零八,戎子。]
  一紙任務書方方正正擺在辦公桌正中。
  「就我一個人?」少年略微抬了眼。他十七八歲的年紀,高挑身材,清秀的面容帶冷峻神色。
  「你如果想帶搭檔,」桌對面前坐著的男人慵懶地彈了彈煙灰,「我可以跟上頭打報告。」
  「不用了,」少年道,上前一步收起桌上任務書和其他材料,「屬下告退。」
  「要活著回來哦。」男人眼帶戲謔,嘴角牽起笑意。
  少年一言不發地帶上了門。
  守在門外一人急急地跟了上來,劈頭質問,「為什麼不帶我?」
  「你來也是拖後腿。」冰冷冷一句。
  「你!……你好啊你!不要走!你給我說清楚!我哪點差了?!啊?!」
  無視身後的怒吼,少年沉默地進了走廊盡頭的電梯,抬頭凌厲的一眼掃過去,跟過來那人給嚇得退了好幾步,少年便趁機按了關門鈕,把那張吵鬧的嘴給堵在了外頭。
  揉了揉太陽穴。呼,世界清淨了。
  邊揉著頭,邊皺起眉,想起這次要去的地方——
  西南小城聶城。一月前發現第一例屍變,兩週後發展為喪屍屠城,現已封鎖全城,對外稱瘟疫橫行。
  喪屍麼?
  噁心的任務。
  [17/5。晴。
  小米把我的辦公室弄得一團糟,煩人的傢伙。我把他封在資料室了。
  這次的任務對象是喪屍。畢業考核的時候曾經對付過,非常噁心。這麼大的任務分給我一個人,那老不死的絕對是故意。早知道之前就不該把咖啡潑他臉上,直接把咖啡壺整個砸上去才是。
  不過也好,只要成功完成這個任務,下次編號重排就更有勝算。
  總部零一的編號,一定會是我的。
  ……這幾天會有人去查資料吧?]
  ……
  聶城東部環山,西中北部被一條小小巧巧的河流給圍了。清晨慵懶的陽光顫巍巍鋪滿小城,水面似有波光粼粼,連那山山水水間密佈的建築物都染了一層晨曦的金色。
  四周邊境都圈上了警戒線,築起防護牆,架著激光,進入一百米範圍內的生物,立即擊斃。
  直升機從邊境上方經過,隱約可見下頭靠著那百米的範圍一片屍堆,已經腐爛萎縮,可想見封城當日的慘狀。那裡頭也不知道多少是喪屍,多少是想逃出去的人類。
  在離邊境不遠的一塊空地上,直升機垂下一列梯子,將戎子給放了下來。
  膽小的傢伙!戎子皺眉想著,看著直升機離開的影子。他得在中午十二點之前到市中心去設縛魂引,就是送得再裡面一點又怎樣,白天喪屍又不會出來!
  不過幸好聶城不大,從邊境這裡步行去市中心,以戎子的腳程,最多兩三小時。
  戴上口罩,強忍住周圍熏天的惡臭,戎子從背包裡摸出定位儀測了測,向著一個方向走了下去。
  越往市中心的方向走,沿途的屍體越少。或許是沒有被擊中腦部而成為新一代的喪屍,或許是被其他喪屍給吃光了。一路只有紅黑的血跡,映著人體的形狀,樹上地下隱有帶血的爪痕。
  中途停下來取了一些周圍樹上的血樣,耽誤了些時間,直到日照中天,正午時分,戎子才終於來到了目的地。
  並不是聶城最繁華的市中心小商業街,而是稍微偏離了幾條街道,一條小巷子裡的一棟民居。
  這裡是聶城的地理中心位置,在這裡設「縛魂引」,配合城邊境的陣限,最終引發時可瞬間吞噬銷毀全城,將其中所有完全清除,寸土不留。
  這就是此次戎子前來的任務,清城。
  喪屍事件愈演愈烈之後,上頭商討決定放棄聶城,直接完全清洗,所謂的清城任務,其實算是一個屠城令。
  不見血的、最徹底的屠殺。
  只不過額外給了戎子兩週時間,搜尋倖存者並帶出。另外,聯絡城中的兩名失去聯絡的除魔師。聶城在除魔師西南部的地理分區上分屬十四區,是十四區小分部所在。兩名駐守分部的除魔師西南十四區編號零一、二十一,在封城之後失去聯絡,再無音訊,上頭從此無法獲得來自聶城內部的任何信息。
  戎子佇立在民居門口。
  鏽蝕的鐵門兩邊垂著一對老舊的春聯,紅底翻著白毛,上頭染著斑斑血跡,糊了本就不清晰的字。門上倒貼一張「福」字,上頭偌大一個血手印。
  他抬腳蹬了蹬門,鎖著。於是右手一抖,掌心化出一隻小臂粗長、兩頭杵刃、中心鏤空的純金打造的降魔杵,往門鎖上一杵下去,接著抬腳再蹬。
  門發出刺耳的吱呀聲。凌亂的小院子出現在視野裡。
  石桌石椅坍塌著橫在一邊,晾衣的架子倒在牆角,掛在上面的床單皺成一團蜷在黑潮潮的地面上,東西上都佈著血塊,牆上幾列噴濺狀的痕跡。
  看樣子沒有活人。
  戎子在院子中間蹲了下來,將降魔杵插進地面。半天卻不見反應。
  僅在這裡不行麼?他微皺了眉,收回杵,向院子那頭的主房走了幾步,遲疑了一會兒,抬腳蹬開房門。
  房裡沒開窗,藉著門口散進的光,看得出也是一室凌亂,大部分的東西都隱在黑暗裡,看得很不真切。
  戎子側耳聽了聽屋中動靜,一步一步走了進去。腳下踏著的碎玻璃發出嘎嘎的聲響。
  他在屋中間單膝半蹲,再次將降魔杵插在地上。這次降魔杵搖晃著發出微弱的金光。
  是這裡了,他暗忖。取下口罩收進隨身的背包內,又從包裡摸出一個小盒子,取出裡頭被妥善保存的一張紙符,咬於口中。
  接著他抓起降魔杵果斷地往自己胸前一劃,一縷血霎時濺出。
  他並左手食中二指,以血為引,以地為紙,迅速畫出一個直徑一米左右的符陣,接著咬破舌尖,將口中沾血紙符噴出,一揮降魔杵,破地三寸,將紙符插壓在其下。他口中唸唸有詞,一段咒後大喝一聲,「起!」那紙符瞬間迸出金色的光來,金光像水一般的漫溢而出,盈滿整個符陣。數十秒後,金光散去,符陣消失,符紙也化成灰燼,只餘那根插在地上的降魔杵。
  戎子呼出一口氣,額間已滲出豆大的汗。
  縛魂陣耗神非常,往日都由三個除魔師共同完成,現在只有他一人,幾乎將靈力全數耗盡。
  這個他也已經料到了,現在只要趁日落前找個安全地方歇息,明日再出來尋人。
  他扶著膝勉強直起身,收回降魔杵,搖晃著走出一兩步。
  然而胸間的血還未止,隨著他的動作,滴了一連串下來,打在地上的碎玻璃上,啪嗒數聲。
  空氣中的腐臭味道突然加重!遠處更深更黑暗的陰影裡,突然有了什麼響動!
  低啞的悶吼隱隱約約。
  戎子神色一變,暗呼聲不好,這屋中只怕是有喪屍藏身,聞到了新鮮的血味。
  他抓緊了手中降魔杵,身形一動,便向屋外急急掠去。
  卻有東西比他還快,嘩嘩兩條黑影,伴隨著猛然而起的大聲嘶吼,撲向門邊,欲將他堵在屋內。
  他只能就著向沖的勢頭,揚手將降魔杵射向其中一個人影的頭部,碰嘩一聲,像大刀剖開了西瓜一般一聲脆響,粘稠東西噴濺出來,還夾著兩顆帶血絲的眼珠子。
  與此同時他在半空中一個迴旋,抬腳猛踢向另一人影,同樣是快准狠地正中頭部,瞬間踢得對方頭顱扭曲如半輪彎月,血漿腦漿噴薄而出。
  一直衝出屋子外頭、巷子外頭的大街上,戎子才停下腳步,此時已是手腳麻軟,跌撞著幾乎站立不住。
  「不對,不對勁……」他一邊大口喘氣,一邊喃喃自語。
  尋常喪屍行動速度非常遲緩僵硬,這兩隻是怎麼回事,竄得比兔子還快!
  卻猛地驚覺又有異樣。一抬頭,嘶吼聲已然四起!那街道兩邊的櫥窗陰影中,竟然都搖晃著探出大量黑影。
  他們都還保持著人類的大致模樣,但大都血肉模糊,衣衫襤褸,青白無血色的皮膚爆出根根青筋。目光呆滯著,眸子血紅,大張著血盆大口裡頭手指粗的獠牙,揮舞著的尖長的手指甲,喉中發出意味不明的模糊嘶吼。像是被戎子胸前的血吸引一般,他們越走越快,最後乾脆直接爭先恐後的撲了上來。
  戎子瞬間黑線掛了滿臉,趔趄著後退一步。
  這些是什麼東西?他看著在金燦燦陽光下行走自如的喪屍們,不,這些還真的是喪屍麼??
  為什麼他拿到的資料裡沒有提到??
  想到臨走前上司嘴角那縷詭異的笑,戎子心中一沉。難道這就是僅派他一人來的原因?太過危險的任務,所以少一人少一些損失?
  縛魂引已經設下,十四日後會自動引陣,那麼他在設陣之後就再無用處,可以連同聶城一起被棄絕了?
  那老不死的!應該連咖啡壺都不要用,直接把降魔杵插他頭上!
  想是想得狠,臉色越來越陰,看著不斷靠近的喪屍們,戎子竟全無辦法。他此刻靈力耗盡,防護結界都拉不起來,體力也同樣耗空,攀上屋頂的力氣都沒有。
  死他倒是不怎麼怕的,生也似乎沒什麼留戀。他自幼父母雙亡,連撫養他長大並帶他入除魔學院的表哥也在執行任務中殉職,就算他死了,也沒什麼人會掛念吧。
  只可惜了沒能拿到過總部零一的編號。除魔師以實力定編號,他天賦極高又事事要強,想那零一的編號想了好久,下屆重編年底就要開始,他原本誓在必行……
  罷了,生死由命,也許天定如此……不想成為喪屍以那種醜惡的形態繼續「活」著,戎子咬著唇將降魔杵舉了起來,對著自己的頭部。
  閉了眼,揚手。
  ……話說回來這幾天真的有人去查資料麼?
  嘖,這個時候想那個做什麼!喪屍都逼過來了,快點死才是正事!

  第 2 章

  第二章
  「呼——呼,呼,呼……」
  「沒事吧?」駕駛座前那人道,略帶驚訝地瞥了一眼戎子手中的降魔杵,遞了瓶水過來。
  戎子臉色蒼白,大喘著氣,勉力抬起手去接過那水,抬頭看見那人的臉,本來接好的瓶子卻哐地掉了下去,滾在座椅之間。
  「哥?」他呆呆地道。
  事情的經過是這樣。十分鐘前他還在抓緊時間殉職的時候,突然聽得尖銳的車笛聲在遠處響起!
  黑乎乎的喪屍群裡突然擠進了一抹綠,一輛大車型的綠色面包車從遠處一路衝撞過來。那司機居然能把面包車開出賽車的速度,生生從喪屍包圍圈中撞出條血路,肉體橫飛著砸在車前窗上,血肉模糊。
  那車開到戎子身前一頓,副駕駛座的車門被人從裡頭一把推開,一個成年男人的聲音大喝道,「上來!」
  沒等戎子有所反應,車邊上爬附著的一隻喪屍已經發出嗷嗷的吼叫,迅速往車裡探進去!
  戎子心頭一緊,卻見車裡射出一條淡藍色閃電般的光,砰一兩聲槍響,漿液四濺。頭部缺掉一大半的喪屍轟然倒地,軀體上還滋滋泛著電光。
  戎子趔趄一步沖上前,被裡面伸出的一隻有力的手猛地拽了進去。
  「關門!」司機回身坐直握著方向盤喊道,「抓緊了!」一踩油門車子猛地往前飛飆。
  戎子在劇烈的晃動中咬著牙,揚起降魔杵插進還攀在大敞的車門間企圖爬進來的一隻喪屍頭頂,將它推了出去,接著吃力關上車門,躺回座椅上。
  瞬間脫力,除了喘氣還是喘氣。
  這個時候那司機稍微放緩車速遞了瓶水過來,接水的戎子,卻在看清這人的臉之後,徹底的愣住了。
  這人二十來歲的年紀,輪廓深邃,鼻樑高挺,眉目間英氣逼人,眸子裡閃著精亮的光。唯一美中不足是左臉頰上一道小指長的疤痕,蜈蚣一般地爬附著,但由此而生出的令人畏懼的凶氣卻被他微微上揚的嘴角透出的笑意給掩了大半。
  但這些都不是重點,重點是,他長得和戎子一年前去世的表哥九成九的相像!如果不是臉上那道疤,那比常人略黑的小麥膚色,那表哥絕不可能留的遮住脖子的略長的發,幾乎可以算是一模一樣!
  難道真的是同一人?
  戎子恍惚起來,又叫了聲「哥」,就要抬手過去。
  那人退了退身,皺眉苦笑道,「嘿!你還好吧?」
  他將手裡一把通體火紅、造型古怪的槍插回腰上。一邊回頭看著前方掌了掌方向盤,一邊又側頭回來,撿起落在身旁那瓶水,塞進戎子懷裡,打趣道,「我弟弟還在下頭排隊等投胎呢!」
  戎子眨了好幾下眼睛,這才意識到自己失態了。表哥的屍體他是親眼看著焚的,自然不可能是眼前這人。
  「對不起……」他深呼吸了幾口,穩定心跳,聲音恢復平日的沉穩冰冷,「是我看錯了。」
  卻又猛地抬起頭來,「你是?」
  「西南十四區編號二十一,隨便,」那人看著車兩邊的後視鏡道,「姓隨名便,隨便你怎麼稱呼……嘖!怎麼還有!」
  他眉頭皺起來,原來雖然一路急馳甩下了喪屍群,但還是有數隻喪屍跳起來攀在了車頂上車廂上被帶了出來,此刻正頑固地錘打著車壁,發出猙獰地吼叫。
  「安全帶繫上。」隨便吩咐著。
  戎子剛剛照辦完,就感覺自己飛了起來……
  車子一路左拐右拐,橫衝直撞,玩特技一般在大街小巷間折騰,時不時飛躍小水溝,飛越護欄,飛跳廣場好幾級的長階,或者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剎車聲刺耳,連帶著肉體栽在周圍地上牆上的嗵嗵聲。
  搖下車窗探身出去,利落地扣了扳機,最後一隻喪屍應聲落地,隨便收身回來,瀟灑地吹了吹槍口,把槍重新插回腰間。他愉悅地吹了聲口哨,很能從這種飆車和擊殺遊戲中自娛自樂的樣子,轉頭繼續著剛才的對話。「你呢,從外頭來的小除魔師?」
  回答他的是沉默。
  戎子整個人貼在座墊上動彈不得,捂著嘴擠不出半句話,胃裡翻江倒海,感覺喉嚨管裡堵滿了物體,就等著噴薄而出。臉色已經從慘白變了慘綠……
  一雙眼睛血紅血紅的,瞪著隨便。
  過山車也沒剛才那段來得激烈!
  隨便咳了一聲,「你休息吧,我們一會兒再聊,後頭有紙盒子,你……哇啊啊啊不要吐在這裡啊!我的車——!!」
  ……
  車子開出市中心地區,一路東走,上了聶江大橋。
  橋下水波不興,戎子這才發現,先前在直升機上遠望見的那些粼粼若水光的東西,都是浮在江面上的雜物與屍塊。惡臭味比城中更為濃烈,穿過車窗進來。
  戎子又一陣反胃,可惜已經再無可吐,只能皺眉忍著。
  他跟隨便報了自己的身份,又說明來意。交談以後才知道。部分喪屍,特別是市中區地帶的喪屍從七八天前開始變異,行動敏捷並且可以在陽光下活動,具體的原因隨便也不知道。
  而兩週前隨便的專用發報器因故損壞,加之封城後普通人類的通信方式也隨之中斷,因此無法與外界進行任何聯絡,喪屍已異變的消息無法發出。
  至於另一個除魔師西南十四區編號零一,季逸林,已經殉職了。隨便一人守著剩餘的十七個倖存的普通老百姓,這些人中大多是孩子,有一部分是大規模屍變當日季逸林護下的,一部分是隨便這幾日開車出來救回的倖存者。今日隨便也同樣是開車到市區尋找倖存者,可巧遇到了被圍攻的戎子。
  「上頭只派了你一個人?」隨便挑著眉問。
  「是。」
  對方一斂眉,笑起來,「你肯定是犯了事兒。」
  戎子又掛了一額黑線。
  他先前是真看錯了,這人除了臉……沒有半點和表哥像!
  車子進入東郊區,在靠山腳的一條街道上停了下來。
  眼前是一片空地。
  四周都有樓房或者樹木,偏偏中間突兀地空出來這麼一片地,佔了半條小街的位置。黑色的地基露在外面,彷彿被人生生挖掉似的,怎麼看怎麼奇怪。
  戎子當即從包中摸出張符,往額間一抹,符上溢出的金光化出一枚細長的眼睛,定睛一看,眼前居然是一個佔地兩個足球場大的結界。那結界罩住了空地上原本的那些建築物,使之看不見摸不著,隱了其中所有一切。
  好強的結界,戎子暗中驚訝。這樣一個龐大而完美的結界,不說他現在身體未恢復,就是留在全力的時候,長於光系法術和咒符陣法的他,也只能維持這樣一個結界半天時間。
  隨便只在十四區編號二十一,難道是深藏不露的高手?
  看出了他的驚訝,隨便收了嘴角笑意,淡淡地道,「是季逸林臨死前設的,現在靠他留下的法器掠影劍在維持。」接著又突然笑起來,彷彿季逸林是他家的似的,自豪地說,「這結界很強吧?拿到西南總部比怎麼樣?」
  戎子沉默著看著那結界。
  眾所周知,分區的除魔師實力要比總部低一檔,在分區編號零一的人往往拿到總部並不算得什麼。但此時他不得不承認這結界強,也不得不承認僅僅在十四區編號零一而非西南總部編號零一的季逸林比他強。雖然,季逸林情況特殊、真真是深藏不露的可能性比較大。
  他為自己這不得不的承認而氣憤。他不是氣有人居然死了還比他強,只是終於知道自己和高手的差距。往日裡自負非常,現在看來不過是小孩子的幼稚可笑。
  之前信誓旦旦要拿下西南總部零一的編號來證明自己實力,但現在想來,就算真的拿到了也無法說明什麼。以他現在的水準若能排名第一,只能說是西南總部能人匱乏、廢物堆積罷了。
  戎子想及此,自嘲地嘆了口氣。
  這時候隨便按了按車喇叭,只見那塊空地上,車正前方的位置,突然從半空中化出一道高寬都三四米的鐵柵欄門,欄杆上面的綠漆已經刷了有些年月,大多脫落,破破爛爛。
  鐵欄兩邊兩行破舊的木牌,左邊寫著「高高興興上學」,右邊寫著「平平安安回家」,上面一塊黑木的大橫牌,六個大字,「聶城第一小學」。
  小學?

  第 3 章

  第三章
  門裡頭站著一個十三四歲的男孩子,頭髮蓬亂,頂上染著一撮紅,一臉臭臭的表情。
  他右手裡執著一柄長劍,劍柄上纏繞著密匝匝的紅繩,劍刃黝黑,卻有些灰濛蒙的透明色。
  那孩子隔著欄杆往駕駛室看了看確認是隨便,隨即手推肩頂吃力地將兩扇鏽重的門拉開,在隨便的車進去之後,他又接著將門關回去,把手裡那柄劍橫插回門上。
  隨便的車突突地往裡開。
  校園不大,鐵門旁邊有個傳達室,傳達室外面有個小土台,立著根高高的旗杆。再進去,中間一個小操場,右邊一棟三層的教學樓,左邊一棟辦公樓加職工宿舍。操場盡頭一排花壇一面大牆,牆磚上繡著一幅迎客松,旁邊八個大字「好好學習天天向上」。字卻都被血糊了,迎客松上黑黑的一片。
  車子開過傳達室,在小操場邊上停下,戎子開門跳下來,腳還沒落地,已經給一群花花綠綠的小東西圍了。
  那都是些七八歲的小孩,仰著小臉蛋,眼睛亮晶晶地一閃一閃,小手小腳都往他身上爬。爬不上的就在一邊開心地跳來跳去。
  「是新的叔叔!」 「叔叔叔叔!」「叔叔帶阿爾卑斯了嗎?」「大大泡泡糖!」「比巴卜!」
  雖然是聶城方言,聽起來有些困難,但那不斷被重複的兩個字,還是成功地讓戎子黑了臉。
  叔叔……叔叔??
  「糖在這邊哦!」隨便在那頭喊了一嗓子。
  孩子們便都哦哦地歡叫著,撇下戎子擁了過去。隨便跳下來把後車門打開,幫著那些孩子挨個爬了進去。
  戎子這才發現,這輛綠油油的面包車居然是輛郵車。車身上東一塊西一塊沾染著血跡,血跡間幾個大字雖然模糊,卻的確是「郵政快遞」沒錯。
  「不錯吧,」隨便從旁邊冒出來,得意地敲了敲車皮,「這車我改良過,加厚車皮,防彈玻璃,超大馬力,以前出任務都靠它。」
  戎子默不作聲上前去,揚起降魔杵就往車廂上一刺。
  「喂!!」隨便心痛地慘叫。
  車皮上留了塊小小的凹印,破倒是沒破。
  「是還不錯。」戎子盯著那塊凹,贊同道。
  隨便臉都綠了,「你吐在我車裡了還不夠……」
  他是不懂,戎子此時頭一次被叫叔叔的脆弱的小心肝,抽搐得厲害!不找個人陪痛,怎麼甘心。
  「哎!大便!」邊上響起個懶懶的聲音,染髮的男孩子從校門那方向過來,眼帶不屑地上下打量戎子一眼,一副大爺口氣,對隨便道,「又帶了個吃飯的回來?」
  「去!」隨便道,「又沒餓著你!
  戎子聽得半懂不懂,但見那孩子的眼神不善,知道不是什麼好話。皺眉瞥了那孩子一眼,收回目光。
  那孩子拽拽地哼了一聲,轉頭去昂著下巴對著隨便,「那我的『終結者』呢?你今天這麼早就回來了!」
  「自己去車上找,」隨便道,看那孩子轉身就跑,「哎,等會兒幫瑩瑩他們下來!」
  「知道了!囉嗦!你都快變大叔了!」
  「想死了你!」隨便在他後頭罵了句,瞪了那孩子背影一眼,轉頭對戎子無奈道,「他性子就這樣,你別介意。」也不知道跟戎子說還是跟他自己說。
  「你不是本地人?」戎子見他跟那孩子說話也用普通話,問。
  「嗯,我以前在東區,」隨便道,「走吧,我帶你去見其他人。」
  「丁丁!去!叫大家去吃中飯!」他接著對身邊跑過的一個小孩子道。
  隨便帶著戎子穿過操場,進入辦公樓底樓的一間會議室。
  他邊走邊跟戎子介紹著情況。除魔師除了本職外往往會有一個融入社會的其他工作,他自己的馬甲工作是郵局司機,而季逸林生前是這所學校的老師,外頭那些小一點的孩子都是這個學校的學生,最大的十一,最小的瑩瑩只有五歲。學校的倖存者裡還有一個女老師叫堯淺倩,二十來歲,是一年級班的班主任。另外一個四十來歲的男教工張報國。
  加上隨便這段時間出去後又救回來的三個人:一個就是剛才的染髮少年,自己給自己取了個外號叫爆頭。父母都成了喪屍,他用仿真槍爆了他們頭逃出來。另兩個是一對雙胞胎兄妹蔡致、蔡雅,高中生,兩個人都膽子極大,用木棒打退喪屍,封了門窗躲在家中,食物吃完了冒險出來時遇到了隨便。
  他們話語間,所有人都陸續到了,都跟戎子打過招呼,相互介紹幾句,接著坐下來開始吃中飯。所謂中飯,不過一大堆人團團坐在會議室裡,吃些罐頭、餅乾、袋裝密封的熟食,喝瓶裝的礦泉水和飲料。
  水電氣老早斷了,這些吃的喝的,都是隨便白天從外頭各個超市搜刮而來。洗澡用的是附近飲用水公司裡拖回來的桶裝水,只能省著點用,每天擦一擦身。
  以往蔡致和張師傅兩個男丁還能跟著隨便出去幫忙多拖些東西,但自從幾日前發現喪屍變異,出門尋東西越發危險之後,隨便就不讓他們跟著出去拖後腿了。他自己一個人,又要顧車又要顧東西還要顧自己,還得一路尋活人,帶回來的東西越來越少。
  不過好在食物與水的儲備還算夠用,不需要愁什麼。
  戎子休息了這麼一會兒,靈力已經有些恢復,於是摸了張火符出來將一些八寶粥啊火腿啊之內的東西烤熱了給那些小孩子吃。
  那些小孩都巴巴地圍在他周圍候著,戎子便循循善誘,「叫哥哥?」
  撲閃撲閃的大眼睛們疑惑地看著他。
  「叫哥哥才給吃。」
  「哥哥。」
  很好。
  一邊蹲在桌上啃一根火腿腸的爆頭發出嘁的一聲。
  戎子冰冷冷的一眼掃過去。
  他這一眼森冷又銳利,以往回回都把比他大兩歲的小米嚇得哆嗦,殺傷力巨大。年紀還小的爆頭哪裡抵得了,尖叫一聲,向後一仰身將自己從課桌上翻了下去。
  「喲喝!可怕!」他在桌子下頭怪氣叫著,但是片刻後又冒了出來,手裡舉了把仿真的玩具槍,對著戎子的腦袋,口中唸唸有詞,「啪!我爆!」
  瘋子。戎子懶得理他。
  周圍的大人都緩緩偏頭看了一眼,沉默地低頭繼續吃東西。
  戎子發現,除了這些天真可愛的小孩子,還有這個怪裡怪氣的爆頭,其他人的氣場都怪異詭譎,眼神黯淡,死氣沉沉,除了之前聽到戎子是專門從外頭進來解救他們的時候略有些興奮——但好像也沒抱太大希望的樣子。
  是因為看多了太多的死亡、被近在咫尺的死亡氣息包圍了太久的緣故麼?
  只有隨便的眼睛還是亮堂堂的,透著十足的精氣,此刻正一個栗子敲在爆頭的頭上,單手拎起他丟到一邊去吃飯。
  這人很樂觀,也許這就是他能帶著這些人活到現在的原因。連編號零一的季逸林都死了,他身為二十一號,實在是弱上太多,卻還好好地活著,還護著這麼多人。
  說起來季逸林究竟為何而死?看跡象明明是那麼強一個人。難道只是因為保護了他們?
  「哥哥?」一個小女孩眼巴巴地問。
  沉思中的戎子猛然回神,發現手裡頭那截烤腸都有些焦了,忙收了火把它遞給那個孩子。
  ……
  [已聯絡上西南十四區編號二十一。編號零一已殉職。現有普通倖存者十七人,其餘仍在搜尋中。請告知撤退方式。]
  就著蠟燭的光,寫完一行字,戎子停下手,頓了頓,又繼續加了一句。
  [另,喪屍發生變異,原因不明,申請獲知相關資料。請務必查閱資料室。]
  匆匆寫完,將那張小紙條一卷,從背包裡摸出個皮囊,往裡一掏,一隻掌心大小的倉鼠樣的小動物,靜靜地蜷著。往它腦袋上拍了一下,那小「倉鼠」便「活」了過來,吱叫了一聲,張開嘴,戎子便把手裡的紙條塞了進去。
  「倉鼠」閉上嘴,身體內部咕嚕嚕作響,兩隻眼睛在黑暗裡閃出赤紅赤紅的光芒,不一會兒安靜下來,重新蜷了回去。
  戎子收起它,直起身來走出房間去。
  已經是傍晚七八點,月亮掛在屋簷上。他所處的是辦公樓的四樓也是頂樓,一排房子都是職工宿舍,眾人晚上便睡在這裡頭,分給他的那間靠最裡。
  走廊很狹窄,有些鍋爐什麼的橫在地上,一路上宿舍都點了蠟燭亮著光,裡頭有人說話的聲音,小孩子們都還睡不著覺,聚在一個房間裡聽堯淺倩講故事。
  辦公樓下面就是圍牆,從結界裡面可以看到外面,只見圍牆那條街上黑影晃動,低低的嘶吼聲隱隱約約。
  不過學校裡的人好像都習慣了這樣的狀況一般。蔡致蔡雅兩兄妹坐在走廊的護欄上,背對著那條街,低低的聊著天,見到戎子,友好地點了點頭。再往前走兩步是爆頭,手裡拿著中午那把仿真槍,探了半身出去,聚精會神地衝下面那些影子比著,嘴裡不時發出碰碰地低叫。
  戎子走到最靠外的一間房,也沒有見到隨便,倒是校工張報國坐在那房裡擦著一把大鐵鏟。
  「隨師傅?」他說,「應該在下面吧。」
  隨便蹲坐在校門邊,背靠著牆,身邊並排擺著三根紅色的蠟燭,若有所思地看著那顫巍巍的燭光。他頭頂旁邊是那把封住門的半透明的長劍,與他隔了幾根鐵欄杆的門那頭,偶爾有一兩隻喪屍的身影走過。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見是戎子,嘴角一牽,依舊是明朗朗的笑,「不睡嗎?明天要早起啊,有你去可輕鬆多了。」
  「我剛發了報告。」戎子道。
  「哦?」隨便挑眉,「上頭說什麼?什麼時候來接我們?」
  「還沒回。」戎子道,有些疲憊地在隨便旁邊坐了下來。
  或許是他常掛笑容的原因,向來不喜歡跟人多親近的戎子覺得,此時跟他聊幾句也無所謂。起碼可以緩解下自己有些莫名壓抑的情緒。
  「你身體恢復了嗎?」隨便問。
  戎子唔了聲,「明天差不多了。」
  隨便點點頭。二人沉默地坐了會兒,隨便又道,「先前剛見面的時候你對我叫哥……你那個哥是不是姓沈?在西南……二區還是三區的來著。」
  「你知道?」戎子有些驚訝地偏頭看他。
  隨便又笑起來,「多少聽那邊過來的人說過,畢竟這世界上跟自己長得非常像的人很少啊。我又是孤兒院裡出來的,指不定他真是我雙胞胎弟弟呢!哎,他現在在哪兒?到底是二區還是三區?」
  「他死了。」
  隨便呆了一呆,「……死了啊。」
  他長嘆了口氣,看著搖曳的燭火,神色黯淡下來,自言自語了地嘀咕了一句,「怎麼都死了……」
  他伸手去在燭火上面撫了撫,笑容有些苦澀,沒再說話。

  第 4 章

  夜裡不知是天氣的燥熱難耐還是自己心裡的煩躁,戎子翻來覆去久睡不著,乾脆坐了起來。在黑暗裡坐了一會兒,起身拉開房門出去。
  已經是深更半夜,圍牆那頭街上的叫聲更加明顯。月光皎潔映在喪屍們身上,像是一場黑夜的狂歡舞會。
  戎子放輕腳步走過每個房間,無聊地四處張望,當走到靠外第二間隨便住的那間時,突然頓了腳。
  房門掩著,並不是關著的狀態。側耳細聽,也沒有聽到裡頭傳來任何呼吸聲。
  不是剛才一起回來,並且叫自己早點睡麼?難道又一個人下去了?是守夜嗎?
  校園的小操場裡安安靜靜,月光水一般蔓過地面。
  戎子一路穿過操場,走到離鐵門幾米遠的地方停下。
  三根紅燭都燃盡了,光留了三灘淚水在那裡。周圍空空蕩蕩。
  奇怪了。戎子皺起眉,一路過來都沒有看見人,難道……他出去了?
  「怎麼了?」身後一個聲音突然道。
  戎子給嚇得心臟都差點從嗓子眼裡出來,臉色慘白地轉回頭看去——隨便一臉疑惑地站在他後面。
  「你還不睡?」隨便問。
  「你……」戎子臉還白著。或許是身體還未完全恢復,向來行事警惕的他竟完全沒有察覺有人走到身後。
  「啊?」隨便笑起來,「嚇到你了?我聽到外面有響動,所以出來看看。倒是你……大半夜的出來亂跑做什麼?」
  戎子深吸了口氣平復下心跳,擺擺手道,「我也是聽到聲音……」
  「我都看過了,沒什麼可疑東西,」隨便笑著,「回去吧?」
  「嗯。」
  跟隨便一起並排往回走著,戎子用眼角的餘光打量四周。他確信剛才一路過來都沒有看到隨便,從辦公樓到這裡——隨便剛剛應該是去教學樓那邊看去了。
  兩個人的腳步聲迴蕩在操場裡,噠,噠,噠,噠。
  ……
  [18/5,晴。
  順利抵達聶城。活人還有十幾個,目前狀況還好。
  遇到一個跟哥長得很像的人,或許他們真的是雙胞胎,誰知道。叔叔嬸嬸去世也很多年了。
  他人很特別,雖然有時候舉動有些奇怪。
  ……我開始擔心我的辦公室,小米出來之後不知道會不會淹它第二次。
  回去再收拾他,煩人的傢伙。幸好沒讓他跟過來。]
  ……
  第二日的清晨,簡單吃了些罐頭,隨便和戎子出門繼續尋找倖存者。隨便在這段時間裡已經搜完了東郊區,前幾天是搜的市中區,今日便建議往西一點的街道。
  西門橋是聶城西區的一座旱橋,橋下是城內最大的批發市場。廣場寬闊,中心是些搭起來的小棚子,此刻都倒得差不多,血和泥土干在一塊。周邊一圈是各類批發店舖,頹倒的攤子們雜亂不堪,碎落一地的商品,散亂的貨筐等等。
  隨便走一段路,便按幾下車喇叭,同時二人警惕地注意著周圍,也不知道這幾下喇叭引出的是人還是喪屍。
  在經過水果批發市場的時候隨便停了下來,要戎子在車上守著,自己下車去拖了一筐蘋果回來。丟掉最上面沾血的那些個,下面的都還保存得不錯。
  喪屍不吃水果,這真是萬幸!小孩子們的營養均衡是很重要的啊。
  接著又往前行了一段,玩具批發市場,隨便的眼睛便亮起來,打開車門下去,看看四周並無異樣,招呼著,「來,下來幫忙。」
  「做什麼?」戎子疑惑道。
  「這些仿真槍帶回去有用,別看是玩具,越做越真,殺傷力還挺大!爆頭那支你也見過了,我們再帶些回去給其他人自衛。」
  「那些小孩子玩走火怎麼辦?」
  「呵呵,他們都還挺聽話的,不讓碰就好了。」
  架子上的槍身上都帶著厚重的灰,戎子皺著眉幫著隨便把它們取下來裝進一口紙箱子裡,抱回車上。
  「子彈……」隨便又自顧自嘀咕著,往店舖裡走,「奇怪……子彈都放哪裡的。」
  突然間碰哐一聲重響!
  在店裡的隨便丟了手裡的仿真槍,迅速把腰間自己那把火紅的法器槍抽了出來。正在車上放箱子的戎子也反應迅速地化出降魔杵,警惕地看著四周。
  隨便抓著槍幾步衝出店來,四下張望。
  戎子悄無聲息往車頂上指了指,是上頭傳來的聲響。
  啪啦啦幾塊硬土從車頂邊緣滾下來,隨便抬頭一望,那居然是個花盆,砸在車頂碎成一堆。急忙奔至車前,回頭再順著花盆扔來的的方嚮往上看——二樓窗簾上貼著個人影,百頁窗簾被揭開了一小塊。
  隨便抬手對住那個影子,食指搭在扳機上,喝了一聲,「誰?」
  那窗簾被人慢慢拉開,先是一根獵槍模樣的東西伸出來,同樣對準了隨便,接著一個中年男人蒼白的臉露出來。
  是活人。隨便鬆了口氣,對戎子道,「是倖存者。」
  「你們……是誰?」那男人聲音有些顫,啞著聲問。
  隨便放下槍,露出友好的笑容,「不用怕,我們是來救你的!你屋裡有多少人?都下來吧!跟我們走。」
  那男人猶豫了一會兒,放下槍。戎子此刻也從車裡站出來。男人看了他們一會兒,蒼白的臉上終於透出些欣喜的神色。
  「有救了……」他喃喃道,接著身子收了回去,只聽得見他狂喜的聲音,「老婆!我們有救了!救我們的人來了!」
  沒過一會兒,就聽見那仿真槍店舖向裡的小鐵門裡頭噶啞啞推開重物的聲音,接著吱噶一聲門被拉開。一個個子不高、身材瘦弱的男人衝出來,正是剛才窗戶邊那男人。
  在他身後,一個同樣個子小小的中年女人也探出門來。
  「就你們兩人?」隨便道。
  那後頭的中年女人臉色變了,眼圈霎時就紅了。做丈夫的臉色又白下去,痛苦地說,「本來還有我們兒子……前天……他被咬了……就……」
  隨便收了笑,抿了唇,同情地拍了拍那男人的肩,「快帶你老婆上車吧。」
  男人忙回身去拉了他跌跌撞撞泫然欲泣的老婆,推上車去。
  「這店是你家的?」隨便問,「你們店裡的子彈呢?」
  那男人答道,「都被我收在上面,這幾天晚上都有那些……那些東西在周圍……我就用店裡的槍……」
  「你帶我上去取一下吧,還有些什麼質量好點的槍沒?對了,你們收拾幾件衣服什麼的,我們帶你們去一小住幾天,馬上外頭有人來接我們出去。」
  「有,有,我跟你上去。」男人道,帶著隨便就往上去了。
  剩下那女人哆哆嗦嗦地坐在車內,探半個身子出來,緊張不安地看著她老公的背影。
  「你們……是警察嗎?」她問站在車邊的戎子。
  戎子聽不懂,皺眉道,「普通話。」
  那女人用蹩腳的普通話重複了一遍。
  「不是。」戎子沒什麼表情地答道,只顧警惕地注意著周圍。
  「那你們……」那女人還要繼續問。
  「除魔師。」戎子冰冷地打斷她,接著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他隱約聽到什麼聲音。
  「隨便!快一點,有些不對勁!」他皺眉沖上頭喊道。
  「馬上好!」隨便在二樓答應一聲,接著一句,「大叔你先下去!」
  中年男人挎著一個皮包抱著一摞衣服咚咚跑出來的時候,街道兩邊、中心廣場四周都隱約有了眾人熟悉的低吼聲。
  中年女人失聲尖叫。
  要命!戎子的頭開始痛,將那男人一把抓過推到車上,交代了句,「都不要叫!」砰一聲關了後車門,自己跳上副駕駛座。
  那尖叫聲把喪屍們引得更快,此處是批發市場,人數和市中區商業區也有得一比,四下里都是黑影,搖搖晃晃探出身來。有些變異還少的,僵硬著往這個方向走。變異快的那些個,口裡黏液滴答,張牙舞爪地開始朝這邊奔跑。
  戎子關上車門,搖下車窗,又喊了聲,「隨便!」
  隨便的腦袋從二樓窗戶那裡冒出來,一看下頭狀況,倒抽口涼氣。
  「快!!」戎子喝道。
  碰!已經有速度快的喪屍撞到了車上,猙獰著血口就要往駕駛室裡鑽。戎子降魔杵一揮將它破腦推出,他自己低頭側身躲過了噴濺的漿液,只是少許越過座椅濺到了後面。
  「呀啊啊啊——」
  「大媽你不要叫了!」怒了,「隨便!!快點!」
  「來了!」隨便高叫一聲,將兩大箱子東西從上頭二樓窗戶扔了下來。接著砰砰兩槍爆掉靠近車邊的另兩隻喪屍,自己也從窗戶那裡翻出來,在雨棚上一滾,輕巧跳到地上。
  近一二百喪屍從四面八方湧出來,狀況比起昨天在市中區還有過之而無不及。
  隨便從地上直起身,將那兩口大箱拎起來,幾步衝到車前,一腳踹飛撲過來的一隻,拉開後車門把箱子甩進去,正巧砸到了那大叔身上,對方發出微弱的低叫頓時給埋了。
  「啊抱歉!」隨便急急喊了句,碰地把後車門給關了,回身又是砰砰砰數槍。
  他看了看周圍越湧越多越靠越近的喪屍,突然牽唇一笑,大聲道,「戎子!玩過網遊沒?!知道怎麼刷怪不?!」
  「沒……」黑線滿頭的戎子還來不及說完,突然駕駛座門被打開,隨便跳了進來,接著俯身過來把副駕駛座那頭門推開。
  再接著,他一把——把戎子推了出去!
  反應神經再迅速也料不到他這一手,跌出車外的戎子踉蹌幾步穩住身形,憤怒咆哮,「你做什麼?!」
  隨便哈哈大笑,「很簡單!血厚的武士引怪!引過來以後,攻擊力高的法師負責圍殺!我保證你一學就會!」
  車門在目瞪口呆的戎子面前關上了。
  戎子目瞪口呆地看著那車直直衝前方的喪屍群開了過去,在廣場上放肆地響著喇叭,招搖搖地四處衝撞。
  「嗷嗷——」「碰!」
  「嗷嗷嗷嗷嗷嗷嗷——」「碰!」
  目瞪口呆地看著一兩分鐘後,廣場上所有的喪屍都被引到了一起,牽成黑壓壓蝗蟲般的一團,跟在那輛堅強的郵車後頭,嗷嗷地跑著,彷彿大草原上放牧的牛羊。
  目瞪口呆地看著那車最後的最後,筆直地衝自己這邊開了過來。那些蝗蟲般的喪屍們,也都筆直地、口水滴答地,衝自己這邊過來了。
  戎子原本目瞪口呆的的臉,徹底扭曲。

  第 5 章

  「梆!」
  「梆梆!」
  「哎你手勢不對,像這樣!」
  「這東西很重耶。」
  三個人在走廊上嘀咕著,不時做出射擊的動作,模仿槍聲。
  見到戎子走過來,蔡雅蔡致整齊地衝他點了點頭,禮貌性地笑了笑。倒是爆頭不屑地切了聲,舉起槍繼續比劃著外頭。
  戎子回了蔡雅蔡致一個點頭,默不作聲地從他們身邊過了,路過今日新到的大叔大媽房,正好那個大叔開門出來,見是他,擠出個蒼白的感激的笑。
  他之前跟大傢伙介紹了自己,說姓賴,老婆姓袁,在批發市場做仿真玩具槍的生意,這段日子就是靠那些槍才把全家保下來。本來還有個兒子,但是前天家裡食物吃完,兒子擅自出去找東西吃,結果出了事,只留下他們夫妻二人。
  戎子對他點了點頭,逕自下了樓。走到校門邊,果然隨便又蹲在那裡,面前依舊點著三根紅燭,定定地看著燭火,神色有些恍惚。
  但恍惚的神色只讓戎子看到一瞬,接著就成了一貫的笑,「你來了。上頭有回覆嗎?」
  「沒有。」戎子冷著臉說著,在他身邊坐下。
  「怎麼?」隨便看他臉色不好,笑道,「還在氣上午的事情?」
  「……」
  「呵呵,我倒覺得我們合作得挺好的啊!你那張『云破天驚』符,簡直是一招必殺,眨眼就燃了一片,」隨便樂呵呵地回憶著,「真不愧是總部編號零八!」
  「別提了。」戎子臉都黑了。
  「這可是最便捷的方法,」比起他的憤懣,隨便仍舊笑著,「我以前和林林屢試不爽啊。」
  「但我不是季逸林!」戎子冷冷打斷他,「下次這種瘋子做的事情,不要拉上我!」
  雖然他當時是比昨天靈力盡失的狀況要好上一百倍,應付這種程度的也不算特別困難,但是——人強也不是給這麼折騰的啊!鋪天蓋地的喪屍啊!!全衝他一個人咬上來!不帶這麼玩的啊!
  他又不比網絡遊戲裡的那些花花綠綠的小人,死就死了,重頭來過便是。
  也不知道季逸林以前怎麼想的,居然陪他這麼瘋。難道就是這樣給累死的麼?
  隨便的笑僵在那裡,良久才低低一句,「……對啊,你不是他。」
  怔怔地回頭看了那燭火老一會兒,說,「對不起。」
  戎子也覺得自己口氣有些重了,畢竟提到已故的人,而且看起來還好像是隨便的痛處似的。咳了一聲,面子上還有些放不下,冷著聲道,「算了,沒關係。倒是……我一直想知道,季逸林是怎麼殉職的?」
  「……被喪屍感染了。」
  「嗯?」
  隨便低嘆口氣,臉垂下來,半邊臉便隱進了燭光陰影裡,慢慢道,「我們之前調查中發現一隻特別的喪屍,很可能是屍變的源頭,我們叫它喪屍王。它似乎最先變得行動迅速,並且白天也出來活動。林……季逸林在獵殺它的過程中被咬了,等我趕到的時候,已經快要屍變……他最後一個命令……是要我親手殺了他……」
  「那喪屍王呢?」
  「……不知道,季逸林沒來得及說,在場的屍體很多,我也分不清它在不在裡頭。而且後來其他喪屍也同樣變異了,更分不清最初的那只是誰。」
  他又嘆口氣,「我只是想不通,他明明身手那麼好,就算是只變異的喪屍……」
  「身手再好也有失誤的時候,」戎子道,「可能是他不小心。」
  隨便苦笑,「誰知道,人都已經死了,」神情又嚴肅起來,「不過你今天也看見了,現在連西區的喪屍都有變異,估計離這邊也不遠了。我們最好盡快出去。」
  戎子點點頭。
  然而話是說得正確,上頭遲遲沒回覆,他也沒辦法。
  ……
  [19/5,晴。
  隨便這個瘋子!害我今天耗了一張云破天驚,兩張霹靂。火符也給那些小傢伙烤東西吃,烤得沒幾張了。都得重新再畫。煩。
  又救了兩人回來,除去我和隨便,共計十九人。變異喪屍增多。總部還沒有回覆。
  ……他們至少去資料室看了看吧?]
  ……
  夜裡一閉上眼睛就是白天喪屍們萬馬奔騰般殺過來的造型,戎子煩躁得把被子推開又拉上,拉上又推開。
  頭痛欲裂。
  而就在這時,他突然聽到了很輕微地開門聲響。
  接著是更輕的腳步聲。幾乎要混在外頭喪屍隱約的吼叫裡聽不見了。
  等腳步聲完全消失了,戎子才翻身下床,出得門去。
  月光亮黃黃鋪在走廊上,照得地上的雜物光陰交替。他往前走了一段,頓住了。
  隨便屋子的門,依舊是掩著。
  ……
  清晨。
  「你要金槍魚?午餐肉?還是滷蛋?」隨便低頭翻著,「牛奶?礦泉水?怎麼不答應……呃,那麼看著我做什麼?」
  「沒什麼,」戎子淡淡地收回目光,隨意道,「礦泉水。」
  「其他不吃了?早餐很重要啊孩子!」隨便笑著,有些擔憂的,「你看你臉色也不好。昨晚沒睡好?」
  「外面那些傢伙有些吵,」戎子道,隨即不耐煩地擺擺手,「走吧。」
  天濛濛亮,綠色的面包車又一次開出了學校大門,踏上尋人的旅程。
  只是這次剛過了聶江大橋,往西方向走了沒兩條街,二人就都心頭一沉。
  以往街道上都空空蕩蕩,除了破敗的櫥窗和血跡別無他物。今天卻已經可以看見三三兩兩在街上走動的喪屍,支著兩手,漫無目的地低吼著向前直走,撞了牆以後,舔舔臉上的血,換個方向再繼續。
  還有些也許是餓極,直接把身邊的同伴推到地上,開始扭打啃食,黃黃黑黑的肉體組織碎了一地,有些是兩人對咬,有些是幾個吃一個。
  車子一路走,它們就一路零零散散在後頭追,但速度都還不是很快,人數也不多,往前奔出一段便給甩在後面。然後下一批又跟上來,不一會兒又給甩下去。
  大規模的變異,並且越來越猖狂,白天黑夜都沒了界限似的。
  再這麼下去,還不知道會發展成什麼樣。這樣一來找到倖存者的幾率更是大打折扣。
  二人都面色凝重,隨便仍舊是走一段路按一下喇叭,二人都細細掃過每一處街道,樓上的窗口,看還有沒有活人存在的痕跡。
  然而沒有了昨天的幸運,搜尋了一整個白天,仍舊是一無所獲。
  到下午四五點的時候,隨便只有把車往回開,空手回去自然是沒有道理,在途中又下來,由戎子去把那些個零散散的喪屍引到一邊去,隨便多扛了十幾桶純淨水進車。
  「呼,呼……」
  「辛苦了!呵呵。」
  戎子翻了個白眼。
  他像猴子一樣跳來跳去逗那些喪屍們,玩「老鷹抓小雞」時的「母雞」一樣身後跟著一大串跑來跑去,等著隨便搬水,感覺自己白痴極了。並且,想到這裡無奈地嘆口氣,似乎還得繼續這樣白痴個幾天。
  像現在,他們只在車裡喝了幾口水,休息了幾分鐘,又被周圍的喪屍給圍了,大概七八隻左右,碰碰地拍著車廂,指甲刮得車窗戶嘎嘎作響。
  隨便又喝了口水,嚥下去,笑道,「抓緊了!」
  腳一踩油門,飛飆。
  戎子經驗豐富地將自己貼緊在靠座上,雙手死死扣住安全帶,心裡止不住的唉聲嘆氣。
  搖搖晃晃了十幾分鐘,車子快行至聶江大橋的時候,突然車速變緩。
  「戎子?」
  「?」
  順著隨便示意的方向看過去,奇怪,一路上的喪屍大約十幾個,都是朝著一個方向在跑,嗷嗷地叫著,非常渴切的樣子。
  這場景太熟悉了,二人默契地對視一眼,隨便扭了方向盤就沖那個方向去,過了街拐角,果然又是一副百十隻喪屍聚會的盛況。
  那被圍攻的兩個倒霉蛋站在一家商店二樓的展台玻璃外頭的架子上,看樣子是從路邊的大樹上爬上去的。其中一個又瘦又矮戴著眼鏡,另一個高個子,頭上戴了頂鴨舌帽,看不清臉。
  喪屍從商店的牆上、樹上,競相向上爬著,嗷嗷叫著去勾他們的腳。那戴鴨舌帽的人不斷地跳前跳後,從手裡發出一些半透明的東西,被擊中的喪屍紛紛倒栽下地。
  不過那些透明的東西準頭似乎並不是很好,一些喪屍手腳敏捷地躲過了,繼續嘶吼著往上爬。眼看著就要逼到他們近前去。
  隨便咳了一聲,眼珠子轉呀轉,「戎子……」
  「不行!」斬釘截鐵。
  「咳……那要怎麼辦?」
  「你車直接開過去!像前天那樣。」
  「你那天是路中間,他們站那兒是個死角,我沒時間倒車啊。」
  「……」
  「是吧?」
  ……
  「嗷嗷!」「碰!」
  「嗷嗷嗷嗷!」「碰!」
  「嗷嗷嗷嗷嗷嗷——」
  看著陽光下放牧的牛羊般向自己歡快地奔跑而來的喪屍群,戎子仍舊一如昨日地,扭曲著他的臉。
  為什麼又是這樣……
  他昨天一下午的憤怒、晚上的嚴正申明、不做靶子眼的堅定立場,迅速而完全地屈服給了現實。
  一邊哀怨地想著,一邊咬牙切齒地詛咒著隨便和這些喪屍的十八代祖宗,一邊奔跑至前方十字路口的安全島中,跳到原本交警站的小平台上。
  綠油油的面包車呼嘯著擦著安全島過了,緊跟著便是喪屍群。
  如同昨天一樣,戎子從懷中摸出兩張霹靂符,兩指夾過,口中唸咒,接著以降魔杵戳指、化血為石,將那兩張符就著血石一左一右擲出,大喝一聲,「破!」
  霹靂符像兩枚子彈一般分射他面前喪屍群的左右前端,在半空中轟然爆破,頓時最前面一排、靠兩邊的喪屍血肉飛濺、肢體散漫,整個群體向中間擠壓覆倒,行進的進程被瀰漫煙塵和淅瀝血雨肉水阻了數秒。
  就在這數秒間,戎子再次摸出一張云破天驚符,口中繼續唸唸有詞,降魔杵往左臂上一劃,沾染了更多的血液,直接以降魔杵作引,插了那符向前射出。與此同時他自己足下一點,生生向後退了數米,口中再次喝道,「破!!」
  轟!——嘩——
  先是金光從那符上四散破出,射得所有喪屍都痛苦嚎叫、至有些眼中頓時炸出血來,張牙舞爪要去遮擋那光,卻擋不住隨之而來的熊熊火焰。大火瞬間燃起一片,火龍一般將那群喪屍卷在正中。
  一時間只聽見嗷嗷的慘叫和嗶嗶的火燒聲。空氣中焦臭味驟起,濃黑的煙直衝雲霄。
  隨便這時候開車繞回那二人站的商場下頭,砰砰幾槍解決了還非常有興致地往上爬的那幾隻喪屍,沖那目瞪口呆的二人喊了一嗓子,「嘿!別看了!下來吧!」
  燒是給燒了一批,可不代表著附近的不會再跑過來。遠遠地已經可以看見新的影子了。
  戴鴨舌帽的那人最先反應過來,直接放開攀在展台玻璃上的手,縱身一躍跳到旁邊那顆樹上,乾淨利落地再一跳,踩上實地。而另一個戴眼鏡的文弱青年就要慘淡點了,笨手笨腳先搖晃著爬到樹上,在隨便和戴鴨舌帽的人的幫助下跳了下來,踩到地上時還抽了口涼氣伴隨著低呼聲,頓時蹲下去了。
  「怎麼了?」隨便去扶他。
  那青年連忙站了起來,躲開隨便的手,結結巴巴很不大好意思地說,「沒,沒有,扭到了。謝謝,謝謝。」
  「快上車吧!」隨便道。
  戎子也在這個時候跑了過來,拉開副駕駛座的車門,沒好氣地說了聲,「走!」一邊掃了那害他又耗了三張珍貴的符的二人一眼,要踏上車的腳卻猛地頓住了。
  他轉回頭死死地瞪著那二人其中的一個,眼珠子都快掉出來的樣子。
  那臉色不僅僅是扭曲,簡直是猙獰,生生一張俊臉給糟蹋成了惡鬼的樣子,再穿得破一點、多抹兩道血在臉上,就和路邊隨便一隻喪屍沒兩樣了。
  戴鴨舌帽的那個哆嗦了一下,頭一低臉全藏在了帽子影裡,戰戰兢兢站了一會兒,實在是被戎子刀子般的目光戳得沒辦法,乾脆身形一晃,兔子似的躲竄進了車內。
  「谷——梁——米——!!」戎子的咆哮聲響了幾條街,「你給我出來!!混蛋!!誰讓你來的!啊?!!你給我出來——!!!」

  第 6 章

  因為額外花了時間救人,車行上聶江大橋的時候,天色已暗,只留夕陽餘輝。
  隨便抓緊時間一路狂踩油門,能有多快開多快,想趕在太陽徹底落山群魔亂舞前回去。於是車裡其他三人只能在心中叫苦不迭,抓緊周圍一切可以抓緊的東西,享受飛一般的「快」感。
  戎子臉色陰陰沉沉,抓著安全帶不發一言。
  戴鴨舌帽的被戎子稱做谷梁米的那人,則是盡力把臉埋在帽子裡頭,在劇烈抖動中偷偷瞄著戎子黑森森的背影。
  倒是那書呆子模樣的文弱青年在要吐不吐間艱難發言問,「我們去哪兒?」說的是聶城方言。
  「先到一小住幾天,」隨便道,「馬上有人來接我們出城。」
  「出城?」那青年有些不敢相信地重複了一句,言語間隔隱隱的喜悅,「能出城啊!」
  嘿咻嘿咻開回學校門口,喪屍已經有了幾隻,在那附近亂晃著。戎子下車去把它們都給解決了,護著車開進校去,自己也跟著跑了進去。
  「怎麼這麼晚?!」門口抱著劍的爆頭喊著。
  「快關門!」隨便卻道。
  「哦!」
  下來又是眾人圍坐在會議室裡,吃晚飯,並且自我介紹。原來那戴鴨舌帽的大名就叫谷梁米,姓谷梁,名米,西南總部編號三十八,勉強算是戎子的搭檔。總部收到戎子索求相關資料的申請後,他提出資料內容太多太機密,用發報器傳難免出問題云云,強烈要求自己親自前往送資料並輔助完成任務。於是被總部後頭又補派來,今日剛進城。
  戴眼鏡的文弱青年叫江黎,是個大三的學生,因為身體不好休學一年在家,喪屍襲城剛開始那天,他全家都外出逛街,只有他感覺不舒服,留在家裡逃過一劫,又自己鎖了門窗躲在裡頭。今天實在是東西吃完,餓得要死,出來找食物被喪屍發現,幸好給路過的谷梁米救了。
  可惜谷梁米自己也扛不住那麼多的喪屍,發展到後來就變成兩個人狼狽不堪被困在那裡的窘樣。
  「所以叫你不要來,來了也是拖後腿。」戎子冰冷鄙薄地甩下一句,逕自回了自己房。
  哐當!還傳來不爽地踢走廊邊垃圾桶的聲音。
  隨便噗哈哈地笑了起來。
  「我看,他其實是擔心你。」他笑著對捧著個罐頭呆呆看著戎子離開方向的谷梁米道。
  後者摘了帽子就擋不住一張娃娃臉,二十歲的人卻看起來比戎子還小一些,個子偏又高又大,縮著頭委屈地蹲在那裡跟個挨了主人批的大型牧羊犬似的,黑汪汪的眼睛裡全是被持續鄙視所產生的不滿與委屈。
  他吸了吸鼻子,也不知道是不是感冒了,把頭轉回來看著罐頭,良久才悶悶地說,「我是要差一點。」
  「慢慢來就好了,」隨便鼓勵地拍拍他的肩,狡黠一笑,「我跟你說,你不要看他這麼拽,其實我前天第一次遇到他的時候……」
  嘰裡咕嚕,咕嚕嘰裡。
  「真的?」
  「真的!他真的準備自殺呢當時!」
  接著是兩個人猖狂的笑聲,「哈哈哈哈哈!」
  [編號三十八已到。所帶資料已收到。現有普通人類倖存者二十名。請告知撤退時間與方式。]
  將紙條塞進「倉鼠」嘴裡,戎子直起身來。
  心情很差,谷梁米沒跟他商量——當然商量了他自然是不准的——就跟過來也就罷了,帶的關於喪屍異變的資料還一點用處都沒有。戎子翻了好幾遍,都只是幾年幾月在某地有類似狀況的記錄,沒有原因解釋,也沒有解決辦法,分析對比沒有共通點,分佈的地區也很散亂,而且規模很小,一地最多一兩例,從沒有像聶城這樣肆虐全城。
  這個半點用處也沒有的混蛋傢伙,還跟來做什麼!真想把他掐死了丟出去喂喪屍!
  壓不住的狂暴與焦躁,冰塊般的臉幾乎蓋不心裡想咆哮想殺人的衝動,戎子在屋子裡來回踱了幾遍,突然聽到什麼聲響,於是快步走去拉開房門。
  抱著桶純淨水的谷梁米愣愣地站在門口,正是想推門又不敢推的樣子,猛一下見到戎子開門,月光映得臉上殺氣騰騰的。習慣性地給嚇得一哆嗦,脖子縮了縮,本來比戎子要高半個頭的,立馬顯得矮了幾分,氣場微弱,「那個……」
  「做什麼?」戎子冷冷道。
  「房間不夠用,隨前輩說……叫我跟你住一屋……」嚅嚅地。
  戎子臉色一黑,瞪著他。
  「啊……就是這樣啦,」谷梁米躲閃著他刀子樣的目光,「江黎還和張師傅睡一屋呢,你,你不會要我和他換吧……還是你想跟他……」
  戎子還是不說話。
  谷梁米知道要換說重點,更支支吾吾起來,「我……我那個對不起啦,我是想你一個人……沒個照應什麼的……那,那什麼,我知道錯了,先前不該放水淹了你辦公室,可是你也關了我兩天了,又餓又悶的,我差點把資料室也給淹……」看到戎子釘子樣的眼色戳過來,「啊當然沒淹!當然沒!我把你辦公室打掃乾淨了才過來的!」想了想又理直氣壯起來,「其實我這是擔心你嘛……」
  「你別來添亂就夠好了!」
  「哪有……」嘀咕著,「我那不是剛進城沒弄清楚狀況,你自己也不是……」
  「我自己怎麼了?!」
  「沒,什麼都沒……!」拚命搖腦袋,討好地笑,「嘿嘿嘿嘿。」
  戎子瞪他一眼,沒好氣地道。「東西放下。」
  「啊?」
  「東西先放著!」
  受寵若驚,「哦,哦……」
  「出去給我守著,我要請符,半個小時內誰都不准進來。晚上你睡地上,自己去找毯子被子,我這屋沒有。」
  「哦……」
  打發走了谷梁米,將窗簾拉上門關死,戎子深吸了幾口氣。
  靜心,靜心,靜心。大腦要空白,清除小米,清除隨便,清除喪屍。
  無視他們,無視他們……很好很好,都沒了。
  點起一圈蠟燭,備好清水、符紙、一硯硃砂。化出降魔杵往指尖一戳,滴進數滴血至硯裡,看了看,嫌不夠,又多擠了半硯。
  接著盤膝而坐,誦靜口、靜身、靜心咒,再誦祝筆、祝墨、祝紙真言。凝氣秉神,接著提筆急書。
  「梆!」
  「那邊那個。」
  「給我看看。」
  爆頭和雙胞胎兄妹依舊在走廊上比比劃劃,卻見今天剛進來的那個新除魔師,頂著張好親近的娃娃臉衝他們禮貌地笑了笑,比了個噓的手勢。
  「怎麼?」爆頭神神秘秘湊過來,低聲問。
  「有事,等一會兒就好。」谷梁米低聲回道,指指戎子屋那個方向。
  爆頭一見是那邊,切了一聲,架著槍又比回去了。他和戎子貌似是天生氣場不和。
  「你那把……是『終結者』?」谷梁米端詳端詳他的槍道。
  「是啊,」爆頭又有興致了,收了槍又湊過來,「你知道?」想想不對,配合地換了普通話又說了一遍。
  「我前段時間也在攢錢買呢!」低叫。
  「啊!真的?!」見到谷梁米又比了個噓的手勢,很賣面子的把聲音壓回去,「真的?你也玩……」
  「統敵天下。是吧?你在幾區?」
  「西南三區,你呢你呢?」
  「巧了我也在啊,上個月斯維艾城堡主爭霸賽你去了沒?」
  「去了啊!三組那頭兒是我哥們。」
  兩個人嘀嘀咕咕就聊上了。原來爆頭手裡頭那把仿真槍叫「終結者」,往日賣得老貴,是根據一款時興的槍戰網絡遊戲裡的造型做的,他之前央著隨便專門去商場給他找回來。雙胞胎兄妹也是好這口,換了普通話,四個人幹脆聊成一團,一副相見恨晚的樣子,聊著聊著就開始勾肩搭背叫哥們,好得要死,谷梁米還答應明天出去多尋幾把根據遊戲裡的造型出的仿真槍回來。
  「但昨天我好像就看見隨師傅帶了兩箱子回來。」蔡致便說。
  「什麼!」爆頭往上一跳,被谷梁米忙按回去,噓噓叫著要他小聲些。
  「我怎麼不知道?」爆頭磨牙,「啊啊啊死大便,居然藏著。」
  「也許留著有用吧。」蔡致說。
  「我去跟他說,我挑把來用應該可以的,再給你玩玩。」谷梁米一拍胸脯。
  突然吱呀一聲開門的聲音,他挺起的胸脯立馬縮了大半,兔子一般竄回戎子那屋門口去。
  戎子冷冷地看著他啪嗒啪嗒狗腿地跑回來,只可惜跑得再快,之前他跟爆頭勾肩搭背的樣子也全給戎子看見了,戎子臉色只覺更陰,理也不理谷梁米「請完了?」的詢問,生硬地推開他,穿過眾人自己下了樓去。
  「切!鳥死了!」爆頭在後頭罵了句,比起槍對著戎子的背影,「嘩!我爆~!」
  「也沒有,他性子是那樣,」谷梁米辯解說,「其實人很好的……」
  何況是他自己答應了守門,沒守好不說還跟人聊天……死定了!晚上不知道還讓不讓進門睡啊!
  谷梁米仰天長嘆,淒淒哀哀。
  校門口,依舊是三根紅燭,一個只有這個時候才會露出些微寂寥神色的隨便。
  戎子一言不發在他旁邊坐下。
  「怎麼了?臉白成這樣?」隨便有些擔心地問,「你看你,嘴都烏了……」
  「剛請了符,」戎子擺擺手,「過會兒就好了。」請符極損身,符的效力越大,消耗的請符者的血越多,催發時耗費的靈力也越多,請了之後自該好好休息。可惜他剛開門就看見谷梁米跟那些小子、尤其是爆頭混成一團,完全沒有如他吩咐地認真看守,火得直想把谷梁米就著四樓的高度丟出結界去,還休息個什麼,再待在那裡不知道他自己會怒火中燒做出點殺人見血的事情。
  「怎麼?朋友來了都不陪他聊聊?」隨便笑道。
  「同事而已,」戎子想起就火,「沒什麼好說的。」
  「呵呵,」隨便伸手撫了撫燭光,打趣道,「人家可是專門為了你進來的啊,這可不是一般危險的地方,提著頭來幫你,多好。」
  「嘖,幫倒忙麼?」戎子臉色更不好看。
  他無心再繼續,岔開話題問,「你每天在這裡點蠟燭做什麼?是聶城的習俗?」
  隨便點點頭,恩了一聲,「為死者守夜。點了這個,魂魄在路上就不寂寞了,興許還能找著路回來看看。老人們都信這些。」
  「你也信?」言下之意你可是正規培訓出來的除魔師,這些民間小傳什麼的,怎麼也跟著信。
  隨便呼出一口氣,淡淡笑著說,「求個心安罷了,這些天死了多少人啊,一整個聶城啊……」
  他頓了一頓,眼色黯淡下去,有些恍惚著說,「……其實……說不定……他的魂也會回來看看。我還有好多話沒跟他說……就是說過的話也沒說清楚,早知道再也說不上了……」
  不知道他說的是誰,戎子沉默著沒再發言。
  實話說他完全無法把隨便此刻的心情來個感同身受,但可以善良一點不去打擾,給隨便一些緬懷悲痛的時間。
  誰料隨便沒過個幾秒,精神頭又恢復了,一副語重心長的樣子,一本正經地拍拍他肩膀,「所以你啊,趁有些人還好好的,對他好點吧!」
  「……」黑線滿頭。這話聽著真怪異……
  怎麼感覺……是來做谷梁米的說客的……
  那混蛋,才幾個小時時間,就把所有人搞自己那邊去了,明明笨手笨腳又沒用……
  燭火搖曳著,一點一點滋滋地往下燒,時不時淌出一滴滾燙的淚,卻在墜地後不久即化為冰冷。

  第 7 章

  門打開扇起的風吹得屋裡的蠟燭劇烈晃動,映出谷梁米被嚇了一跳的臉。接著是被水嗆住的咳嗽聲。
  他老人家正直接抱著那一大桶純淨水狂喝呢,給突然打開的門突然出現的戎子這麼一刺激,鼻孔裡都倒灌了些,咳得撕心裂肺的。
  「咳咳咳咳……你,你回來了。」偷偷地往後挪身子。
  出乎他意料的,戎子沒有用眼刀殺他或者直接衝上來化暴力衝動為實際行動,只是略微皺眉道,「明天還早起,早點睡覺。不要給我拖後腿。」
  「又說我,你自己還不是……」谷梁米把水放一邊悻悻地又嘀咕。
  「你說什麼?」
  「啊什麼都沒有,啊我已經睡著了……」迅速縮進被子裡。
  反了你了!戎子往拱成一團的被子堆上瞪了一眼。
  谷梁米一天逃逃跑跑的,也是真累壞了,沒多久被子下頭就傳出均勻悠長的呼吸聲。
  戎子走過去,蹲下來把他被子扒了扒,把那張惹人煩的臉露出來,想像降魔杵在自己手裡的樣子,作個手勢往他腦袋上一陣狠戳,總算解了氣,又把被子給他啪地蓋上。想了想又怕他悶死,又給扯開了。
  他坐回自己床邊上,靜靜地坐在黑暗中,完全沒有要躺下睡覺的意思。
  耐心地等了許久許久,直到周圍屋子裡的蠟燭都吹滅了,直到人說話的聲音都停止了,直到結界外頭的嚎叫聲越來越明顯。直到……幾不可聞的開門聲、腳步聲再次出現。
  等那聲音消失在走廊盡頭,戎子迅速起身,跟了出去。
  昨天晚上他沒跟上去,後來是越想越後悔,今天是一定要把這事情探個明白。明明有結界在,用不著守夜,為什麼隨便連續三個晚上都不見人影,而且白天儼然一副什麼也沒發生過的樣子。若說如他所說是有異樣響動出來看看,同樣警覺的戎子卻沒有感覺到。他究竟是去了哪裡?是出去了?還是在學校裡亂溜躂?如果是在學校,就這麼小小一個操場兩棟樓,他能去哪裡?
  戎子沿著走廊往前走著,腳下有些細碎的煤渣類的雜物,踩上去微微作響,走過隨便虛掩的門,走到最靠樓梯的校工張師傅那間時,卻突然那門一開——猛然間看到門外走過的戎子,裡頭那人張嘴就要尖叫。
  戎子急忙抬手給他捂了,把人拖到一邊低聲道,「是我。」
  那人喘了好幾口氣才平復下心跳,原來是大學生江黎,屋子裡頭傳出來張報國厚重的鼾聲。
  江黎不好意思地比了比裡頭,扶著被戎子捂得有些歪斜的眼鏡,低聲換了普通話說,「有,有些吵……我睡不著。又聽見外面有聲音。」
  「怎麼了?」又有第三個聲音遠遠低喊。
  戎子一回頭就開始頭疼,那居然是走廊盡頭自己房間裡冒出頭來的谷梁米。剛不還睡得好好的,怎麼也給醒了?!
  難不成之前是裝睡?!戎子頭上暴起幾根青筋。
  谷梁米還不怕死地挨過來,壓著嗓子問,「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戎子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忍住狂扁他的衝動,只能道,「我聽到些響動,出來看看。」嘆口氣,罷了,多個幫手也好,「你跟我下去。」
  「哦。」谷梁米乖乖的。
  「我,我可不可以也去……」江黎猶豫著道,發愁地四下看看,「我在這裡也睡不著,放心我不會添亂……」
  午夜的操場僻靜。隨便的車孤零零停在中間。
  一直走到校門附近,遠看去仍舊三灘燭淚余在那裡,除此外空空蕩蕩。
  戎子四下看了看,一擺手,示意教學樓。
  教學樓樓下大木門由一個大鐵鎖鎖著,平日裡大家都不進去。因為喪屍襲擊到學校的時候,是一次家長聯誼晚會,老師孩子家長都給留在各班的教室裡唱歌跳舞,正是歡鬧的時候,後來人大部分都死在裡頭,給倖存的人心裡留下的陰影特別大。並且因為現場實在太血腥,事後清掃也是個麻煩。乾脆全鎖了起來,只用辦公樓那邊,那邊雖然也死了人但不多,清理清理就可以住了。
  他三人走到那教學樓門前一看,果然鐵鎖被開了,掛在門邊上。
  戎子輕輕將門推開一點點,燃了張火符照了照,門廊裡空空蕩蕩一片黑,遠處隱約有點月光的樣子。看了一會兒,側身擠了進去。
  谷梁米回頭看看江黎,他們除魔師這種陰森森鬼氣衝天的地方走慣了倒是不怕的,江黎一個普通大學生,又瘦瘦弱弱書卷氣,「你在這裡等著?」
  江黎原本蒼白的臉色在月光下發著青,一聽這話,看看四周,一個人待著更恐怖,忙搖頭,「我我跟你們走。」
  一臉早知道就不下來了的後悔樣。無奈一個人待在這裡他也不敢,一個人回去他也不敢。
  谷梁米只能往他肩上一架胳膊,安慰道,「不怕!哥哥我護著你!走吧!」
  於是二人也側身擠進去。火光映得裡頭等著的戎子臉色陰暗,很不高興他們耽誤了這麼一會兒似的。他高舉著那枚火符走在前頭,門廊不長,正對著一個露天小壩子,花壇上的假山突兀地豎在那裡,月光映下來像一高一矮兩個掙扎的人影。
  「這邊有個樓梯……」江黎見戎子捻著火符四下照,忙指了指門廊右邊。
  見那兩人疑惑看他,他忙結巴著解釋道,「我,我小學是這裡畢業的……」
  現成的嚮導。戎子便把谷梁米推後頭些讓他殿後,護著江黎走中間。三人排成一列,先將一樓靠右的幾間教室給照了照,門都關著,像是鎖上了,於是接著順著江黎說的靠右的樓梯上走。
  走到二樓拐角,突然聽到腳步聲,像是在三樓,那人也同時聽到了他們的,腳下一頓,接著便是匆匆跑開的聲音。
  戎子急忙往樓梯上衝,江黎忙在後頭補了句,「那邊左邊還有個樓梯!」
  「小米你堵那邊!」戎子丟下句,足尖一掂掠上樓梯欄杆,再一掂身影就消失在樓梯間,火符上的火也隨著這猛一動作被吹熄。
  谷梁米聽話地拽著江黎從二樓走廊往對面靠左的樓梯跑。
  戎子跑到三樓,聽得腳步聲明顯在走廊那頭,也是沿著樓梯上跑的趨勢,忙又轉身繼續往四樓。
  他步子掠得快,眨眼間就跑上四樓,對方的腳步聲還在對面的樓梯間晃蕩著,他已經幾個起躍奔過走廊,同時一翻手腕化出降魔杵,足下一頓,揚手抵在剛從左邊樓梯間探出身子那人腦門上。
  但那人也是反應極快,在戎子閃他身前時立馬退身揚槍,槍口同樣比在戎子下顎處。
  「怎麼是你?!」來人看清戎子,低叫道,果然是隨便。
  戎子眉頭一皺正要發話問他,突然聽見樓下三樓又傳來腳步聲,腳步聲只得一人,往下面去,不像是谷梁米也不像是江黎。
  「快追!」隨便收了槍低喝一聲,戎子立馬反應過來,樓中還有第五人在?!
  他收回降魔杵翻身下樓,那腳步聲極快地一路往樓下去了,接著便是江黎的一聲驚叫,又是一路往下。戎子蹬蹬幾步下到二樓,從樓梯間站的兩個人影——江黎和谷梁米——面前匆匆掠過,也沒時間看他們怎樣,直追著那人去。
  那腳步卻在一樓附近止了。戎子衝進門廊一看,大門依舊是他們進來時候只開了一縫的狀態,忙又沖回一樓走廊,四下張望。
  走廊上黑漆漆一片,他點了火符起來,還是什麼都沒看到,正對著的小壩子裡的假山依舊突兀地伸展向天空,他繞到假山背後,還是沒看見人。
  隨便這時候咚咚跑了過來,「人呢?!」
  「丟了。」戎子一邊警惕地看著周圍一邊道。
  「怎麼會?你不是一路跟下來的?」
  「不知道怎麼回事,」戎子道,「應該還沒出去。」
  谷梁米跟江黎也下來了,江黎跑得氣喘吁吁的。
  「沒事吧?」戎子問,「那人長什麼樣?是喪屍麼?」
  「沒看清,一個影子突然嘩地過去了。嚇了我們一大跳。」谷梁米回道。
  「你怎麼不攔啊?!」戎子怒了。
  「太快了攔不住……」
  「你……廢物!」
  「你……光說我,你自己不也沒追到……」
  「你再說一遍?!」
  「好了好了別吵了,」隨便忙上來勸架,比個噓的手勢,「我們挨個挨個房間搜。小米你和江黎看著門這邊,這次可得攔住了。」
  他拉著戎子走開幾步,打開一柄手電筒往一樓走廊上照去,原來有好幾個教室雖然門鎖著,向裡的高處的窗戶卻還沒關。於是他二人便往那幾個教室靠了過去,一左一右守在門邊,隨便躲在門邊執槍對著裡面作好射擊的準備,另一手將手電筒架在槍上正照前方,接著對戎子點了點頭。
  戎子抬腳迅猛地踢開門,轉身躲入牆後。
  裡面沒有任何反應,手電筒光照亮了屋內一地血腥,課桌椅都還凌亂著,惡臭味撲鼻而來。
  隨便憋住氣,把門又蹬開了一些,站進去一步,手電筒繼續往裡照著,天花板上還掛著那日晚會時掛上去的彩紙彩條,上頭貼著小紅花,垂在半空中。地上桌上都還有些人體的殘餘部分,黑黑的一塊一塊攤在那裡,有些肢體上已經化出水來。
  腳下幾隻蛆蟲蠕動。隨便綠著臉迅速把腳收了回來,帶上門,回頭看戎子已經一臉的扭曲開始捂嘴,忙做個「忍住」的手勢。
  戎子跌撞了一步,狠狠搖了搖頭,把自己唇都咬了口血出來,可算把吐意給忍住了,擺擺手示意繼續往前搜。
  第二個教室依舊空無一人,但向外面的窗戶大開著,他二人忍住惡臭踏著地上的腐爛屍塊跑過去,那窗戶正對著一排小花壇,離開不遠就是升旗台,接著是學校大門。
  他們一彎腰直接從那窗戶裡跟著跳了出去,四下看看都不見人影,隨便便一路往大門口追,跑到鐵欄門口依舊是那三灘燭淚,皺著眉頭看著那把插在門上的掠影劍。
  「被打開過?」戎子追上來。
  隨便搖搖頭,「不知道,門是爆頭負責關,我也不記得之前是怎麼插的……」
  「那東西懂得拔劍出結界?」
  「不一定,」隨便又搖搖頭,「從圍牆也可以翻出去,外頭的進不來,裡頭的要出去卻沒什麼阻礙。」
  他們隔著鐵欄門看向門外,月光下街道那頭依稀有好幾個影子,卻看不真實,只有低低的悶吼清晰可聞。
  夜晚是喪屍的狂歡節。

  第 8 章

  [21/5,貌似晴。
  昨晚沒心情記。小米跟來了。真想戳他一身蜂窩,放火符燒了。他帶的資料沒有半點用處,也沒有被告知撤退方式。
  有一個奇怪的東西出現在學校裡,隨便搜了它好幾個晚上,昨晚似乎被突然出現的我們給攪了……好吧,我其實很抱歉。雖然沒跟他當面說。
  那東西不知道是什麼,似乎已經逃了出去。
  但我有種說不出來的怪異感覺。]
  「戎戎?好了沒啊?」谷梁米在外頭拍門,「吃早飯呢。」
  「先吃!」戎子不耐煩地應了句,迅速收起手下的東西。
  「都好啦,就你啦。」
  門嘩地一下被打開,戎子冷冷的目光掃過來。
  「煩。」他甩下一句,推開谷梁米走了。
  「就煩你,不信煩不死你……」谷梁米跟後頭悻悻地嘀咕,被戎子轉頭一瞪,「啊那個,我的意思是我們快走吧!隨前輩在下面等老久了!」
  他們一前一後下了樓,果然隨便車在那裡隆隆響著候著他們。谷梁米還額外跑去拖了桶純淨水帶上車,見隨便奇怪地看著他,不好意思地解釋道,「我是水系的,平時喝得比較多……」
  又沒用又浪費資源!戎子不堪地扶額,這是他不想帶谷梁米出來的最主要原因。隨便倒是不介意地點點頭,他修雷系法術,也經常挑打雷下雨天出去練習,對這個好理解,而且他們水存得多,就算沒了也還可以再出去帶,也不差這一兩桶的。
  車如往常一樣開出了學校,開始一天的尋人。
  爆頭也如往常一樣關回了門插回了劍,等車的隆隆聲一消失,馬上回頭低喊了聲,「嘿!走了!」
  蔡雅蔡致在不遠處興奮地招手,「快來!」
  辦公樓底樓的一個小房間門口,三個孩子搗鼓著門鎖。
  「哎,你們!隨師傅說那個房間裡的東西不能亂動。」堯淺倩遠遠地看見了,忙尖聲喊著。
  蔡家兄妹見被人發現,動作一致地吐了吐舌頭,收了手。但爆頭卻懶得管,仍舊使勁推扯著門鎖,看也不看堯。
  見狀蔡家兄妹也來了興致,「堯老師我們也就隨便看看啦,隨師傅回來前就放回去!」手忙腳亂地繼續去幫爆頭。
  「你們……哎那樣不行啊!你們!」堯淺倩跑過去時他們已經順利開了門,衝著屋子裡地上那兩箱東西歡呼起來,撲上去接著搗鼓箱子。
  堯淺倩站在一邊手足無措,管小孩子的經驗她有,這三個半大的孩子她卻不知道怎麼處理了,完全不把她放在眼裡的樣子,叫也叫不住,拉也拉不開。
  突然一隻瘦黑但肌肉結實的手攔出來,一把把爆頭拉開,蔡家兄妹也給推了開去。
  「做什麼?!」原來是姓賴的玩具槍店老闆,擠進來生氣地瞪著他們。他個頭不高,又瘦,但身體結實,往那裡一站,那三個孩子一時也不敢再過去。
  「拽什麼拽啊大叔!」爆頭白了他一眼,扯扯自己被他拉亂的衣服,「我們就看看,又不是你家的!」
  「這就是我們家的!」賴老闆怒道,「都來搗什麼亂!這些留著都有用的!」
  「你家的你叫叫它名字啊,看它應不應啊?」爆頭抱著臂略歪著頭斜眼看他。
  「你這娃!」賴老闆氣極,上前一步剛要理論,突然一個高大的人影出現在門口,幾乎蓋住了進門的光。
  「怎麼了?」粗粗的聲音問。
  原來是校工張報國,一臉的鬍子拉碴,看起來陰陰沉沉的,手裡拿著他那把不離身的大鐵鏟。
  他身邊擠了好幾個好奇的小腦袋,越過去還能看見正往這邊疑惑地望的賴老闆娘和江黎,大家都給引過來了。
  此等架勢下,爆頭還算識趣,哼了一聲,又白了賴老闆一眼,說,「不讓碰算了,小氣!」推開堯淺倩走到門邊,被張報國陰沉沉地看著也不怕,而是回過頭又沖賴老闆罵了句,「死老頭!」撇下眾人走了。
  中午的日頭剛曬上去,正在吃飯的眾人突然聽到圍牆外頭傳來的急急的車笛聲,一路呼嘯著往大門口的方向去。
  「怎麼又這麼早!」爆頭叼著根火腿腸含糊地抱怨著,腳下卻快速地跳下桌子噠噠跑出去,奔到校門,驚叫了聲,「喝喲!」
  他差點沒認出來,那哪是隨便的綠油油郵車,簡直跟個工地上跑出來的泥車似的。下半截全是灰撲撲的,車前窗上糊著有泥有水有血有肉,幾乎快看不清裡頭坐的人。
  那車又嗶嗶按了兩聲喇叭,很急的樣子。接著車窗被打開,隨便探出頭大喝一聲,「快點開!」接著頭往後轉,「砰砰砰」連開了好幾槍。
  後車窗也開著,谷梁米探了半身向著後面,雙手快速揮動,透明的片狀物體不斷從他掌心裡發出去。
  嗷嗷的聲音似可聽聞。
  爆頭不敢叫了,忙開門放他們進來。車剛一進門,還在往前直開的時候,副駕駛座已猛地被人打開,戎子跳出來就地一滾穩住身形,站起來摸出一紙符,咬指化血為石,捲了符向外彈出,轟一聲巨響煙塵四起。
  硝煙瀰漫間,戎子奪了呆愣不知狀況的爆頭手中掠影劍,迅速拉上兩邊大門,往中間一插!
  碰!碰!幾乎是同時,數條影子撞在了鐵欄門上的結界上,瞬間又被彈了回去。
  煙塵那邊接連不斷地一些影子撲過來,衝撞在結界上,都被立馬彈開數米,亂成一團。等煙塵散去一看,都是些血淋淋的喪屍擠在門那頭。
  血糊糊黏液滴答的獠牙近在咫尺,向著他們一次次地衝過來,一次次地退開,一次次地再衝過來。
  爆頭嚇得退了好幾步,想起什麼不好的回憶似的,一臉慘白。
  車在升旗台邊上停下來。隨便和谷梁米也下了車,臉色都不好看。
  原來他們一上午根本沒機會進城中心。車剛開到聶江大橋靠東這邊的橋頭時,隨便看車沒什麼油了,便開去橋頭的加油站。原本東區白天的喪屍就沒幾隻,三人都不是很警戒,誰料到加完油剛往前走一小段,突然陷進了一個泥潭子裡。
  那一段路隨便常常開,路面雖然一直有些不整,但以前根本沒有那麼大個坑。一個不留神四個輪全栽進去了,裡頭全是泥啊血啊屍塊啊。三人正又煩又愁想辦法的時候,竟然給喪屍群給圍了!
  他們三人戰了喪屍好幾個小時,幾乎筋疲力盡,踢了些破碎的喪屍身體去車底下墊著,才終於開出車子突圍而出。後頭還跟著一堆窮追不捨的、或者半道上加進來的喪屍,狼狽不堪地開了回來。
  「沒事吧?」隨便和谷梁米也跑到校門處。
  戎子搖搖頭道,「還好。」
  隨便又仔細查看了一下掠影劍插的位置,確定結界還在起效用。三人才一起鬆了口氣,齊齊看著門那頭的喪屍們。
  它們在門口附近徘徊,實在搞不清楚為什麼剛才追的車突然消失,並且眼前這塊透明看不到的東西為什麼會彈人,嗷嗷叫著四下亂走著。接連撞了一會兒沒有結果,又過了一會兒,都悻悻地散去了。
  然而看著四下散去的喪屍,隨便突然神色一變,上前幾步貼著結界往遠處看,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還是看到了什麼,急急地就伸手往掠影劍那裡去,那樣子像是要去拔開它!
  戎子忙一個箭步上前壓住他的手,「你做什麼?!」
  隨便臉色恍惚了下,手便放下了,只有眼睛還死死地往外,盯著一個方向看著。
  「你怎麼了?」戎子喝道。
  「不……」隨便退了一步,咬著牙甩了甩頭,將臉上奇怪而痛苦的表情收了回去。
  他開始想著什麼,沉默了一會兒,接著震驚起來,自己也不敢相信地說了句,「它們有思考能力……」猛地抬頭盯著戎子,「它們也許已經有智能了,那個泥潭也許是它們故意做的!」
  ……
  [喪屍變異程度加重。申請盡快撤退,請告知撤退方式。]
  四隻眼睛盯著戎子寫完了報告條,塞進「倉鼠」嘴裡。
  「一直沒有回覆?」隨便問。
  「沒有。我想過了,」戎子揉了揉太陽穴,認真地說,「不排除上頭遺棄我們的可能。如果到六月一日縛魂引期限前還沒有回覆,我們就破封鎖線出去。」
  四隻眼睛驚訝地看著他。
  隨便先笑了,「你膽子真大。要是喪屍跟出去了怎麼辦?」
  「那個只能到時候注意一些。難道要我們在這裡陪葬?外頭那些孩子,你不想送他們出去?」戎子反問。
  隨便一聳肩,「我可沒這麼說,我舉四肢支持你。」
  戎子看向谷梁米。
  「……你愛怎麼做怎麼做啦。」後者隔著鴨舌帽摳摳頭髮,他還敢說個不字?
  他們三人累了一上午,吃了中飯便分頭尋了地方休息。谷梁米回房咕咚咕咚灌了一整桶水下去,心滿意足地捧著肚子往地鋪上四仰八叉一躺,睡得天翻地覆。他睡覺沒有什麼囂張的呼嚕聲,戎子還算滿意,摸到床邊盤腿坐下,開始靜坐調息。
  至於隨便則要辛苦些,給爆頭不屈不饒地纏上了,不給挑槍死活不讓他清靜。纏得他沒有辦法,打開箱子給爆頭和蔡家兄妹一人分了把好的,還發了幾卷子彈,允許他們傍晚去拿圍牆外頭那些東西練槍。但如果槍聲嚇到孩子們,馬上就得停止。隨便又多找了幾把分給其他幾個大人,只有堯淺倩白著一張臉不敢要。
  「就是玩具槍也危險啊。」她戰戰兢兢地說。
  「你不學著用它防身才更危險。」隨便好言勸著。
  「還是不要了,」堯淺倩仍搖著頭,「學生們跟我跟得緊,萬一被他們玩走了火……」
  也罷,隨便點點頭隨了她。
  戎子找到隨便的時候,他正坐在校門口的老位置上,雙臂抱膝,頭歪靠在背後牆上,已經睡著了。
  他臉頰朝著戎子的方向,燭光從右側打過去,鼻樑的陰影遮了左臉那道疤,剩下半邊右臉俊氣非常,只是眉還微微皺著。夢中的內容一定不怎麼好。
  睡著不說話的樣子,像極了戎子熟悉的那個人。戎子有些感嘆,靜靜地站在那裡看著隨便。
  表哥生前待他很好,長兄如父一樣養著他,在除魔學院裡他行事囂張,除了主動貼上來的小米,一個朋友也沒有,若不是表哥罩著他,也不知道被排擠成什麼樣。養他照顧他這麼多年,他偏又性子彆扭,一句感謝的話、好聽點的話都沒說過。
  就像隨便說過的,早知道再也說不上了……
  隨便睡得很淺,等戎子摸到他旁邊坐下的時候,渾身顫了一下就醒了,有些迷茫恍惚地看著戎子,喃了一句,「你來了……」
  那眼色跟平時很不一樣,戎子卻說不出來那是什麼感覺。
  但隨便馬上又眨了眨眼,眼色恢復清明,「啊!是你啊,你來了!怎麼沒有去休息?」
  「你呢?」戎子示意那三根蠟燭,「這麼累了還要過來點一趟?」
  「呵呵,」隨便沒正面答,「這裡睡涼快啊,有風吹進來。噝!我的蠟燭……」
  被風吹熄了一根,他忙手忙腳亂摸個打火機出來接著點上。
  「有事麼?」他邊點邊問。
  「總部回消息了。」
  「咦?!說什麼?」
  「六月一日中午十一時,會有一架軍用直升機在我來的時候降下的地方接我們。」
  「那太好了,」隨便鬆口氣,「最好是不用去破封鎖線。那可是重罪,你的前途全毀了。」
  前途算什麼,戎子嘆氣,他現在是明白,什麼都沒命重要,還是留著命好。現在想想,之前悲觀了些,他死了至少小米那笨蛋要傷心下,沒準隨便也挺傷心的。
  那便夠了。世上好歹還有人掛唸著,已經夠了。
  夜逐漸深沉,一門之隔的那頭,依舊晃著猙獰的影子。

  第 9 章

  戎子到聶城後的第五個清晨,是在女人的尖叫與拍門聲中開始的。
  堯淺倩拚命地拍打著隨便那屋的門,直到把所有人都給嚇了出來。
  「丁丁,丁丁!」她抓著隨便的兩臂尖叫著。
  隨便的頭髮還蓬亂,顯然剛被吵醒,被她細細長長的指甲一剜,立馬從剛起床的迷濛狀態中清醒過來,「怎麼了?」
  「丁丁不見了!」堯淺倩急得單鳳眼裡包了層淚,「我昨天半夜聽見他起床說要上廁所,我想廁所就在走廊那頭,他又膽子大不怕黑,就沒跟去,後來我睡著了,早上一醒發現他好像沒回來過!我幾個屋都找了!」
  「到下面操場玩去了?」湊過來的谷梁米問。
  「不可能!」堯淺倩帶了哭腔說,「孩子們都喜歡睡懶覺,再說現在才幾點啊!」
  隨便回了頭去問戎子,「你們昨晚聽到什麼動靜沒有?」戎子和谷梁米住的屋就是最裡頭一間,旁邊就是公共廁所。
  戎子臉色有些白,搖了搖頭,他前幾個晚上因為要查隨便的事情都沒睡好,加上昨天又太累,晚上睡得比平時沉得多。
  谷梁米也跟著搖搖頭。
  「我們下去看看,」隨便道,「堯老師你回去守著孩子們繼續睡吧,別嚇著他們了。」
  那些小小孩們早給嚇著了,擠在屋子門口往外看著,眼睛都怯怯的。
  堯淺倩忙擦著眼淚把他們給哄回去,賴老闆娘也跟著去幫忙。而其他人就都跟著隨便往下走。
  他們把辦公樓的各個樓層都找過了,會議室也找了,藏槍的小屋子也找了。一路喊著丁丁的名字,一直沒人答應。
  操場上只有隨便的車,眾人把車前前後後也找了一遍,四下看看都沒有,便準備進教學樓看看。
  「等等!」眼尖的戎子突然皺眉喊了聲。
  他的眼睛死死看著學校大門的方向,接著快步跑了過去。
  隨便和谷梁米忙跟了上去,靠近點一看也是臉色大變,隨便喊了聲,「都不要過來!」
  剩下的人於是都隔了好幾米遠遠地看著。
  他三人擋了其他人的視線。只見地上除了那三灘隨著日子越堆越高面積越大的燭淚,還有一隻小小的、血糊糊的胳膊,下面淌了一地血,除此之外再沒有其他剩餘。
  隨便臉色發青,脫下外衣蓋了那截殘肢。
  「很有可能是前天那個……」戎子道,並且馬上判斷道,「它可能還沒有出學校!」
  隨便神色又一變,想到什麼,忙道,「谷梁!你快去樓上把她們帶下來,大家集中在一塊,誰都不要單獨待著!」
  他和戎子則是再次開鎖進了教學樓。從一樓開始一間一間找起,隨著教室門的一一打開,惡臭味瀰漫了整棟樓,陽光灑進每一個血跡班駁的教室,氤氳出灰濛蒙的色彩。
  一直走到四樓,除了殘肢剩體,什麼都沒發現,連個完整的、像是個人的形狀的東西都沒有。
  他們從四樓下到一樓,再次走過假山時戎子突然注意到假山旁邊還有一個小門,是直接砌在牆體上的一個單獨的小屋子,灰撲撲的被藤蔓遮擋了大半,不注意看很不容易被發現。
  前天晚上他們在黑暗中就完全沒有注意到。
  戎子對隨便使了個眼色,隨便便退後幾步舉起槍對著那門的位置準備著,站門邊的戎子摸出一張霹靂符貼在門上,唸咒的同時側身躲在門邊牆後,「破!」
  門轟然倒地,隨便的槍聲卻沒響。
  因為那門裡什麼都沒出來。安安靜靜的一片。
  從門外看只能看見正對著門的一個小灶台。戎子側耳聽了聽裡頭的動靜,小心地探身進去。
  裡頭空間不大,長方方一個小房間,房間那頭左邊是一個佔據了小半個房間的大鍋爐,頂著屋頂的高度,右邊是一堆柴禾、爛桌椅之類的雜物。
  一目瞭然的一個鍋爐房,還是不見可疑的東西。
  操場壩子裡的眾人圍成一圈站著,自知道了丁丁真是出了事之後,堯淺倩就一直雙眼發紅渾身發顫,礙於那些小孩子,又不能直接哭出來,臉色慘青慘紅交雜。孩子們都怯怯地圍在她周圍,被其餘大人護在中間。其他人也都心裡惴惴,緊張地四下打量著。
  隨便和戎子皺著眉從樓裡頭走出來,見堯淺倩、賴老闆娘和剩下的孩子都被平安無事帶下來待在那裡,兩個人都若有所思地重新走回校門邊,盯著隨便蓋在地上的衣服看。
  隨便蹲下去輕輕撈開了自己的衣服。那隻小小的胳膊,手朝著門裡的方向,胳膊那頭向著門外,就在離掠影劍不遠處的下面,緊貼著鐵欄杆的下頭。
  其實倒是有點像從欄杆的間空中脫落下來的。
  門上的鐵欄杆一根與一根之間的距離很寬,大人能伸出半隻手臂出去,而小一點瘦一些的孩子幾乎能把全身擠出去。
  「難道是丁丁自己鑽出去了?」戎子沉吟。他們四下里都找過了,確實沒有什麼可疑的東西留在校內,而出去容易進來難,那天晚上那東西如果真的已經逃出去了,應該再也進不來才是。「……或者是他離門太近,被外面的喪屍給拽出去了?」
  隨便不發一言,只是默默地看著那隻手。
  「但是他一個孩子,為什麼要半夜到這裡來?」
  「誰知道……」隨便有些沙啞地說著,低垂著的臉埋在陰影裡。
  他俯身去用自己衣服將那隻小胳膊裹了,走到教學樓一樓窗下的小花壇裡,埋了進去。
  「以後幾天大家儘量都待在一起,晚上少喝點水,不要出房門,一有異常就叫人。我們白天出去的時候也留一個下來看著,」他有些疲憊地說,「谷梁,今天你留下來吧。」
  那一天隨便和戎子吃了前一天的教訓,一路都小心著繞開一些危險的有可能被圍攻的地方,注意前方有沒有疑似障礙的東西,雖然跟上來的喪屍又比前幾日多了許多,但最終還算安全地進了市區,在西區剩下幾條沒查過的街道里尋了一番。發現幾乎成了喪屍的巢穴似的,沿途街上、店裡、小區裡、住樓上,到處都是喪屍探頭看著他們,接著興奮地撲上來。
  這種狀況,即便有活人,估計也凶多吉少。
  到日落時他們一無所獲地回了學校,依舊是被數十隻喪屍追著來的狀況。兩人默契地又開始一人引怪一人蹲守,戎子又耗了一張云破天驚,才從烈火中破圍而出,衝進校門。
  那些喪屍老模樣亂撞了一通無果,不一會兒又都散去。
  「找到人了嗎?」谷梁米迎上來。
  兩人都搖了搖頭,累得不想多說話。
  尤其是隨便,唇色都有些發灰。這幾日折騰,臉頰明顯比戎子剛見他那天瘦了些,襯得那道疤痕更加突出明顯。
  ……
  [22/5,陰。
  死了一個孩子,似乎是被門外的喪屍襲擊。是我失職,昨晚睡得太熟……也許是因為連續幾日的高強度耗靈。
  但這不是逃避責任的理由。歸根到底,只是我還太弱——雖然意識到這點讓人感覺很不爽快。
  我不明白那個孩子為什麼會深夜到門邊。或者更有可能的是,他是被人帶過去的?]
  戎子合上日記出門去,這晚的夜空延續了白天的陰沉,月亮不知道隱在哪片云裡。已經深夜,堯淺倩在招呼著孩子們睡覺,好幾個屋的蠟燭都吹熄了。
  只有蔡家兄妹、爆頭和谷梁米還趴在走廊欄杆上,往外比著槍,不時交流個一兩句經驗,一副其樂融融的樣子。
  戎子臉色沉下來,冷冷瞥了他們一眼,悄無聲息從旁邊過了。谷梁米發現是他,在後面喊了聲,他理也沒理。
  堯淺倩開門來沖練槍四人組擺了擺手做個噓的手勢,蔡家兄妹便都停下來,收拾收拾回房。猶有興致的爆頭也給谷梁米勸了回去。
  「守夜?」
  今天份的紅燭早已燃盡,隨便正看著它們的殘骸發著呆,一聽見聲音,回頭看著戎子摸著老位置坐下來,於是笑道,「回去睡吧,這邊有我就行了,況且那邊也要人守。」
  「那邊有小米在。」戎子道。
  他原本想換下看起來就很疲倦的隨便,讓他回去休息休息,誰知話還沒想好怎麼出口,就見隨便看著他身後呵呵樂起來,說,「你說他嗎?」
  一回頭,谷梁米在遠處探頭探腦的。
  「在守夜?」他咚咚跑過來,「我也一起吧。」
  「你回去守著!」戎子往辦公樓那邊一撇臉,示意他。
  谷梁米臉上登時寫了大大的沮喪兩個字,一張娃娃臉皺成個包子,悻悻地看了他們倆排排坐那兒的造型一眼,極不情願地說了句「哦」。
  他還賴在那裡不動窩,給戎子瞥了一眼說了句「快點!」,這才磨磨蹭蹭往回挪步子。
  「白天也一起晚上也一起……到底跟誰是搭檔……」小小聲的嘀咕順著風飄啊飄。
  把隨便給樂得,嘴都咧變形了!礙於鐵青著臉的戎子在旁邊,憋著笑聲沒處發,眼淚都給忍了出來,看著谷梁米走遠了,才去拍拍戎子肩,「噗呵……搭檔,吃味哪!還不快去哄哄!」
  哄個屁,當是孩子啊,長那麼大個!戎子黑著臉不答話。
  再說了誰剛才跟那個染雞冠子頭髮的小破孩相談甚歡來著?
  「嘿……」隨便捏捏臉把笑又給忍回去,勉強裝出一副正經樣子,道,「不開玩笑,說真的,這裡我一個人就夠。你回去睡吧,休息休息明天還得出……」
  「我撐得住。」戎子打斷他。
  「哦?真不回去?」
  「不……」
  「真的真的不回去?」
  「囉嗦!」
  「好好我囉嗦……」隨便好脾氣地說著,往後頭牆上一靠,抬起雙臂枕在頭下,笑道,「有人陪著我也挺好的。」
  風呼呼地捲過操場,左右兩棟小樓沉默地立在黑暗裡。
  一夜無甚動靜。
  「金槍魚?午餐肉?滷蛋?」谷梁米一大清早巴巴地跑過來推銷早餐,「要喝什麼?牛奶?礦泉水?」
  戎子守的前半夜,就睡了三四個小時,給他吵得頭嗡嗡響,皺著眉頭說了句,「閉嘴……給我水。」
  谷梁米遞過來的卻是滷蛋和盒裝牛奶,被戎子老模樣一瞪,縮了一下說,「……就吃這個啦,早餐一定要吃的。」
  「水。」戎子揉著太陽穴,按住扁他的衝動。
  「那三樣都要。」
  「谷,梁,米!最後說一遍,我只要水,你想死麼?!」
  「吼那麼大聲做什麼……又不是聽不見……」
  「你再說一遍?」
  「怎麼了?」隨便插進來,臉色有些憔悴,卻還是爽朗地笑著,「一大早的你們可真有精神!啊,牛奶可以給我麼?」
  眼看著又要吵起來的兩人給他這麼一插,隔開了。然後谷梁米乖乖遞了牛奶過來。
  隨便在紙盒邊上撕了個口,仰頭喝了一口,看著還在忿忿著不看對方的他們二人剛要說話,突然眼色一暗。
  牛奶盒掉在地上灑了一大灘白,他自己則是眼睛一閉,仰面軟了下去。
  二人手疾眼快地把他癱下去的身子接住,好歹沒直接栽在地上。接著谷梁米看著隨便慘白慘白的臉色驚叫起來,萬分篤定,「牛奶有毒!」
  「毒個屁!」戎子忍無可忍地罵了句髒的,仔細看了看隨便,「……他是體力透支了,這段時間都沒怎麼休息過!快,扶上去!」

  第 10 章

  「隨便?隨便?」
  「隨前輩?」
  「唔……」
  隨便昏得不沉,被戎子和谷梁米弄到床上沒多久就醒了來,虛弱地睜了睜眼。
  「都散開吧,沒什麼事。」戎子起身去趕開擠在小屋裡的眾人。大家都一副緊張兮兮的樣子,隨便在他們心目裡跟個日不落的保護神似的,猛地這麼一倒下,有如天塌。被戎子趕了一趕,都還戀戀地逗留在門口。
  隨便勉強抬手擺了擺,示意自己沒事,他們才都散了,只留下爆頭還蹲在床邊。
  「大便,你搞什麼啊!悠著點別掛了。」他蹲在那裡裝得一臉鄙視的樣子說,語帶不屑,但是被戎子冷了好幾眼,也不肯走。
  隨便笑了笑,雖然虛弱,但還是明朗朗的,「……我要真掛了,我那把雷神槍給你。」
  「真的?!」爆頭眼睛一亮,閃閃發光地就盯著他看,大有「你快點掛吧你不掛我幫你掛」的勢頭。
  「真個屁!」隨便抬手在他腦門上不輕不重拍了一下,「想得美了你,去,給我拿點水來。」
  趕走了爆頭,戎子才道,「還叫我注意休息,你自己才是真想累死吧?」
  「咳,」隨便支吾著,「那……嗨,我歲數大了!哪比得上你們年輕人……」
  戎子臉一黑,「那大叔你就好好躺著!今天不要出去了……」
  「是啊是啊,尋人的事就交給我們吧!」谷梁米拚命點著頭往後接話。
  他被戎子陰森森一眼掃過去,忙道,「啊那個我的意思是,戎戎你不會要一個人出去吧?但是你不會開車啊!我那個去年考了駕照……」
  更兇狠地瞪——
  我說的是實話嘛!谷梁米心裡嘀咕著往後縮,「我下去熟悉熟悉車,下面等你……」快速遁走。
  不一會兒又啪嗒啪嗒跑回來,躲著戎子戳死人的目光,「隨前輩,那個車鑰匙?」
  雖然隱隱眼皮跳動有不好的預感,戎子還是把想要起來的隨便按回床上,以自己來之前就大致看過聶城的地圖、這段時間也跟著熟悉了大致路線為由,安撫了對方的擔心,強迫對方繼續休息,最後嘆著氣下樓去上谷梁米的車。
  他知道跟隨便出去要輕鬆些,可眼看著隨便那個臉白如紙、面容憔悴、神形枯萎的架勢,哪裡還敢再勞動他老人家。
  算起來隨便才真是那個沒日沒夜不要命地折騰自己的傢伙,戎子來之後就沒見他怎麼好好休息過一晚上,戎子來之前他一個人護著十幾號人、頂著一城的喪屍,辛苦度只怕更大。
  給他撐到了現在,還能那樣明朗朗的笑得出來,真的很不容易。
  戎子有些淡淡的感慨,可惜發發感慨的閒情逸致沒能持續多久——「碰!」
  「谷,梁,米,」咬牙,「你不是考了駕照麼——!!」一直往牆上撞是怎麼回事?!
  「呃,考完以後一直買不起車開嘛,手有點生……等我順順!感覺馬上就來了……哇~!」
  「碰!」
  「……你確定天黑之前能開出校門去?!」
  「馬上就好了,馬上……」
  ……
  正午時分大家都在會議室裡吃著東西,堯淺倩突然抬了頭問,「隨師傅怎麼不下來?他好些了嗎?」
  「好像還在睡覺,我一會兒給他帶上去。」嚼著火腿腸的爆頭含糊不清。
  「我吃完了,我去吧。」江黎站起來說著,挑了幾個罐頭一瓶水,瘦巴巴的胳膊抱起它們,壘得老高、搖搖晃晃地。
  他小心翼翼抱著那堆東西,爬上四樓,站在隨便門口,喚了聲,「隨師傅,我帶吃的來了。」
  裡頭沒人答應,他把東西放下,輕輕推了推門,門關著推不開。
  「隨師傅?」他又喊了一聲,透過緊閉的窗簾看裡頭黑黑的,見還是沒人答應,想著他或許是睡太熟了,有些不好意思起來,「那,那你繼續睡啊,我把東西放門口了。」
  他腳步聲遠去。幾個罐頭一瓶水孤單單立在門邊,突然啪嗒一聲被風吹倒了一個,咕嚕嚕滾出老遠。
  「碰當,哐,哐。」
  重物被推開的聲音,吱呀的開門聲。
  「……呼……嘲……」
  「餓了嗎?」
  撲噠。肉體被丟在地上的聲音。
  「呵……呼……呼……嘲……」
  啃噬聲、筋肉被撕扯的聲音,在黑森森的房間裡格外刺耳。
  「慢慢吃,不要急。你看看你,又把身上弄得血淋淋的。這兩天實在脫不開身……餓壞了吧?」
  「……」啃噬聲依舊。說話那人倒像是自言自語。
  嘆氣,「教室裡那些都爛了,不要亂吃,我儘量找時間進來……不過那小鬼太警覺了,你看,前幾天差點就被發現。」
  「……」
  「唉……我給你擦一擦身,都臭了。來。」
  「嘲……」
  「你吃你的,不跟你搶。」
  「嘲……嘲!」
  「呵,你要咬我?」
  「嘲!」
  「好好好,吃完再擦。」
  「……」
  「說起來,那小鬼年紀輕輕,身手倒還不錯,裝拽的樣子還跟你挺像的,呵呵。」
  「……」
  「爆頭那小子也好像有點天賦,我把掠影送給他,不介意吧?」
  「……」
  「那我就送了,呵呵!」
  「……」
  「另外,丁丁……前天夜裡死了。」
  「……」
  「被吃得……就剩了隻手。」
  「……」
  「……是你麼。」
  「……」
  「……」
  「……」
  「呵,我問問罷了,我知道不是你,不會是你,我知道……他應該是自己跑去大門邊玩……」
  說到這裡,已經帶了些異樣的輕笑,像是自己都不信自己所說的,「應該是……我會讓大家晚上小心一些。你以後白天晚上都乖乖呆在這裡,不要出去,恩?」
  「……」
  「我等會兒會把門封印上,你不要亂撞傷了自己。餓了耐心等我,好不好?」
  「……嘲……」
  「我不會丟下你的。」
  ……
  「有人嗎——」谷梁米拉長了喉嚨喊著。
  「你按喇叭就行了!」戎子堵著耳朵不耐煩道。
  「可是光按喇叭像喪屍,會說話的才是活人吧。」谷梁米說。
  「喪屍哪裡會按喇叭了!」怒。這小子頂嘴越來越順溜。
  「嗶——」
  「喏。」谷梁米指指聲音來源處。
  幾隻喪屍正擠在一輛窗戶破碎的小轎車裡頭互相嘶咬,撞得車頭碰碰作響。
  「……」黑線。
  「所以還是喊吧,」谷梁米一邊說一邊壓下座椅靠背,仰身拖了後車廂的半桶水,抱起來咕嚕嚕喝了幾大口,嘆,「喉嚨痛。」
  戎子頭疼地揉自己太陽穴。「喝完了沒?」
  「嗯?」
  「喝完了快走。」車周圍又圍了一圈,再多點車開不動了。
  「哦。你看著地圖啊……下面怎麼拐……」
  「左。」
  他兩人磨磨蹭蹭,停停走走,快中午了才開到北區,這一片是新開發的小商業區,周邊住戶還算是不少,小區修得比其他幾個區要規範得多,有著聶城少見的幾棟高樓。
  樓層越高,說不定越藏著活人。他們於是刻意在每個小區裡多停留了一會兒,注意看著周邊樓層上的人影。
  「戎戎?」谷梁米突然道。
  「?」
  「你看那邊,」谷梁米皺著眉眯著眼睛很努力地往不遠處一棟高樓上望,「那一樓!大概在……十二樓上,好像有個人在揮手?」
  戎子定睛望上面一看,果然看見藍色的玻璃後頭,人影晃動。過不一會兒,玻璃窗被人從裡頭拉開,那上頭的人探出半個身子來,衝他們揮著手,大聲叫著什麼。
  「是活人!」谷梁米興奮地道。
  環顧四周,小區裡零零散散都是喪屍在走動,翻著垃圾桶,攀著道邊的小樹,在二樓的陽台上嗷嗷亂跳。還有十數隻圍在他們車前,指甲噶噶地刮著車廂車玻璃。
  看來那人給困在上頭許久,無法下來。
  「我上去帶他下來。」戎子果斷道,「你守著車。」
  谷梁米乖乖哦了一聲,緊張地看著戎子開門。戎子先一個霹靂符炸出去,把車門附近的喪屍清掉,趕在其他只撲上來之前把門碰地關上,踩著沿途喪屍的腦袋朝那棟樓掠過去。
  樓道里異常的黑,沒有電,樓道窗戶設計的又小,進去就像踩進了地道似的。黑濛濛一片中還有近在咫尺的低吼聲,樓道中殘餘了幾隻喪屍,嘎渣開合著的嘴,從近處咬過來。
  戎子降魔杵揮得滴水不漏,一路啪啪啪全是血漿腦漿濺在牆上的聲音,他默默在心裡記著樓層,至五樓以上,已幾乎不見喪屍的影子。
  終於奔到十二樓,樓道狹窄,他點了張火符,映出左右兩家住戶。於是兩邊都去拍了門去,「有人嗎?!」
  左邊那家傳來啪嗒啪嗒急促的走路聲。
  是這裡了。
  戎子鬆了口氣,那門急急一開,火光照見裡頭站著一個頭髮蓬亂的男子,略低著頭,身上披著件還算乾淨完整的襯衫,他便忙道,「我是來救你們的,家裡還有多少人?快跟我下去。」
  那男子身後又冒出幾個人影來。
  樓下隱約有喪屍的吼叫,似乎有大量喪屍追了上來,戎子見他們站在那裡沒動,好像還沒消化掉他的話似的,心下一急,上前一步就要去拉那男子,「快點……」
  「嘲……」
  他在電光火石間突然察覺不對勁,猛地收回了手,而那男子發出一聲悶吼,一抬頭竟是猙獰的血口獠牙,嗷地衝他撲了上來。
  上當了!不是活人!
  戎子瞬間反應過來的同時足下一點向後退出一步避開那男子的一口。火符在劇烈的動作間熄滅,他只能靠聽覺將降魔杵向對方揮出,砰呱一聲熟練地插破對方頭顱。
  那先前藏於男子身後的幾道影子也都爭先恐後地擁上來,戎子在太過狹窄的樓道里轉不開身,樓道下頭嘶吼聲更近,聽起來數量極多,他只能以攻為守,一個旋身擠進那幾道影子之中,直接擠進了房間。
  裡頭的空間比樓道里要寬大,進門就是個客廳,陽光從落地窗戶那裡照進來。
  藉著陽光可照見,那幾隻喪屍,竟然全都衣衫完好、勉強還算整潔,身上沒有太多血跡,肌肉也沒有過分隆起,如果遠遠看去,又不注意臉,完全分不清是活人還是喪屍。
  這又是什麼變異?戎子皺起眉頭。
  然而他沒有時間多考量,又有幾隻喪屍從這個屋子的其他房間裡搖晃著走出來,而門外樓道上,嘶吼聲震耳,更多的喪屍從那裡往這邊擠。
  就像是一個刻意設下的引他入甕的圈套一般。
  戎子後退幾步退到窗口,喪屍數量太多,又是在這樣一個相對封閉的房間裡,云破天驚一類的符他使出自己也逃不了,只能咬著牙打量打量身後窗檯。再回頭已經有一隻喪屍撲到身前來,他錯身揚腿將對方踢出老遠,隨即摸出一張霹靂符,咬血甩出之後一旋身,撞破窗戶,栽出十二樓去——
  轟!
  谷梁米在車裡聽得上頭一聲巨響,抬頭望去卻倒抽了一口涼氣。先前有人招手的那十二樓上,牆體破出一個大洞,玻璃和血肉的殘渣噼裡啪啦往樓下落,而戎子——
  戎子一手抓著降魔杵,另一手攀在十二樓與十一樓之間的隔板上,身子在半空中搖搖欲墜。
  谷梁米嚇得一口氣噎在喉嚨口,呆瞪瞪地看著高處那個影子,嘴巴大張半個字都擠不出,然而隨即,他淒厲地尖叫起來——
  因為一隻喪屍從破碎的牆體裡探出頭來,往下看見攀在那裡的戎子,竟然直接衝他撲了下去。戎子被它猛地一衝撞,手當即鬆開,兩個人糾纏一團,斷了線的風箏似的從十二樓往下直直栽落!
  「不——!!!!」

  第 11 章

  「哇……」在四樓走廊上瞄著槍的蔡家兄妹發出驚嘆聲。
  遠處黑壓壓一片馬蜂群似的影子,洪水一般湧過來。比往日的數量還多上許多。
  最前頭是他們熟悉的已經被染得半綠半黑的面包車。
  爆頭咦了聲,抓著槍往下頭跑,操場上被隨便攔住,「怎麼了?這麼急?」
  「車回來了,」手一比,「外頭好熱鬧!」
  那車後頭跟著一堆喪屍,開得歪歪扭扭地奔至校門口,卻不按喇叭,也不見人下來。在門口頓了一頓,後頭喪屍跟得緊,有些個就往校園的位置上撞,被彈了回來。那車連忙啪啪按著喇叭,卻不是在叫開門,而彷彿是在吸引喪屍注意似的,一邊按著喇叭一邊繞著學校院牆跑起來,把喪屍都從門口的位置引了開。
  車圍著學校繞了兩圈,後頭跟的喪屍越積越多,看樣子不敢在校門附近逗留,不得不一圈一圈繼續繞下去。
  隨便看了半天不對勁,「開門,讓我出去!等會兒我不叫你,你不要再開。」
  趁著車把喪屍們都引開,他出了門去,跑了幾步爬跳到路邊一輛車的車頂,遠看著自己的車又繞了一圈過來了。
  他舉槍瞄準了行進中的車,略往後一移,在面包車掠過路邊另一輛小轎車之後啪啪啪連發三槍。噼啪閃耀的電光連連閃過,轟噹一聲巨響,那輛小轎車被擊中油箱,登時炸裂,騰起的氣浪將前頭的面包車沖得車屁股一仰被推出一大截,碰地撞到路邊牆上,幸好沒有翻過去。
  而後頭跟來的喪屍則是被炸得肢體漫天飛舞,血肉淅淅瀝瀝雨一般灑下來。煙霧和氣浪阻了它們前進的步伐,一時間亂成一團。
  那撞到牆上的面包車往後倒了倒車,趕快抓緊時間往校門這邊開。
  「快!開門!」隨便跳下自己所在的車頂一邊往回跑一邊大喊。
  爆頭拔了劍一拉開門就被不知道哪裡竄出來的一隻喪屍撞得往後栽了好幾步,仰面跌倒在地。正被對方衝著脖子要狠咬一口,聽得砰的一聲,及時趕回來的隨便開了槍。
  爆頭被濺了一臉血水,那隻喪屍應聲而倒,往他身上直栽下去,被他滿臉厭惡一腳蹬開。
  隨便砰砰又解決了先前不知道躲在哪裡、此時竄出來妄想進來的兩隻喪屍,將門推開得更大一些,緊接著面包車呼嘯著開進來。車進來以後,他剛顧得上關上一邊的大門,另一邊已經又撲了一隻進來。
  砰!被正中腦門心,雖然爆破的程度不及前頭死的那隻,但也給穿透了腦袋,軟倒下去。
  開槍的不是還顧著把另一扇門往回推的隨便,而是從地上爬起來的爆頭,左手抓著掠影,右手拿著他那把「終結者」,開了那槍,跑回門邊將掠影插了回去。
  「不錯啊小子!」隨便往他頭頂上拍了一下。
  「哼哼!」他小子得意洋洋昂起頭,大拇指往自己鼻尖上一刮。
  谷梁米停了車跳下來,臉色白慘慘的,拉開副駕駛座把戎子給橫抱了出來。他個子高,但戎子也沒比他差多少,他抱起來以後搖晃了一下,差點給摔下地去,忙穩了穩腳,然後掙紮著往樓上跑。
  隨便看見不對勁,也急急跟上去。一看戎子竟然已經昏死過去,渾身濕漉漉的,頭髮凌亂貼在臉上。左腿褲子一片黑紅,看不清傷勢,血水交融順著他自己腳邊順著谷梁米的衣裳一路往下淌,額頭上也血濕了一大塊,和水淌在一塊,整張臉都模糊不清。
  「怎麼了?!被咬了嗎?!」
  「不是,」谷梁米喘著氣道,「……先上去再說。」
  他二人把戎子給弄到了宿舍床上,隨便細查了下傷勢,大腿上劃拉了一條深可見骨的口子,幸而沒傷到大動脈,谷梁米當時就給草草處理了一下,用皮帶紮在他腿根部。他二人手忙腳亂地另去尋毛巾布條什麼的,拆下皮帶給換紮上去,處理傷口,怕進了水又給喂消炎藥。
  又折騰了老大會兒,把他濕衣服扒下來,把額頭上那個擦傷也給處理了,確定沒什麼大礙,才都稍微放下點兒心。
  「怎麼回事?」隨便問。
  谷梁米一想起之前那幕就心有餘悸,此時坐在戎子床前,自己的衣服也濕透了,卻完全沒想到要去換,不自主地就抓緊了戎子的衣角,拽得骨節都突出來。
  戎子當時被那喪屍一撞,直接從半空中下掉。他二者在空中掙扎幾下,戎子一腳蹬開那喪屍藉著衝力往邊上一攀,險險單手扣住不知道幾樓的窗戶。
  然而那窗檯上突然也竄出影子來,逼得他只能放手,身子繼續下跌,但他又迅速將降魔杵硬插進牆中降低下墜的速度,杵刃在壁上割出讓谷梁米更加心驚肉跳的噶噶聲。
  管不了車周圍拱了一圈的喪屍,谷梁米直接開了車門,翻手化水為刃射出去,嗶剝剝破了好幾顆頭顱,踩著那些喪屍的腦袋就往戎子的方向跑。沒出幾步就聽見那邊轟咔咔一連串響,戎子被三樓窗檯上跳出的喪屍一撲,再次與屍滾作一團,撞了二樓的遮雨板,又砸到下頭樹上,跌栽進最下頭的自行車棚裡。
  「戎戎!」谷梁米大喊,看見那頭爛棚斜桿塵土飄揚中飛了顆面目猙獰的喪屍腦袋出來,空中劃一道曲線掉在他腳下,他直接從上頭踩著奔過去,腳下噶嚓噶嚓骨頭盡碎的聲音。
  周圍的喪屍都號叫著湧過來,嘶吼聲在小區裡肆虐。
  他攀進那片破鐵破木頭架子搭出的廢墟裡,棚子殘骸、自行車零件、枯枝敗葉鋪了一堆,戎子腳邊一隻沒了頭的喪屍屍體,扶著邊上一根鐵架子正掙紮著要站起來,然而剛一使力就馬上嘔出口血來,跌下去的時候被谷梁米給架住了。「戎戎!」
  「叫你守著車,你出來做什麼!」戎子卻怒道。
  「我不出來你怎麼辦!」谷梁米紅著眼吼,注意到戎子浸了紅的左腿,血還在不斷外湧,也不知道是在下落過程中劃的還是摔下來的時候給鐵架子割的。
  「你出來了我們怎麼辦!!」戎子更凶悍地吼回去,嘴唇已經發起白了,臉卻炭一樣黑,一揚頭示意周圍——他們已經給喪屍群逼在了車棚裡,這裡又正好是個死角,連退都無法退!谷梁米要是在車內,還能開過來撞一撞接應接應。
  谷梁米一想就傻了眼,戎子卻沒時間再跟他囉嗦,摸了一張霹靂符出來彈血射出,勉強逼退最靠前的喪屍幾步,「殺出去!」
  谷梁米反應過來,扶著他跌撞著跑出出幾步,戎子又丟了張霹靂符。
  然而喪屍前仆後繼地往前湧,哪裡是他幾張小符對付得了的,又被圍在當中,殺傷力大的符使出來他們自己也逃不了。眼看包圍圈越來越小,戎子只能咬咬牙,降魔杵要往胸口劃,準備畫咒開防護結界。
  他築結界能力比不上季逸林,但也是修此類法術者中的佼佼者,只罩住他二人的結界,大概可以維持好幾天,但是他此刻身上帶傷,開結界對身體的損耗更大,若到時候靈力耗盡還沒等到救兵,就算真玩完了。
  只能寄希望於隨便出來找他們,戎子咬牙想著,降魔杵剛要下去,被谷梁米給抓住了手。
  「你忍一忍!」谷梁米急急說著,「吸氣!」
  戎子一看他那架勢臉就發綠,「你又——唔!」口鼻都給捂了,接著便是再熟悉不過的水聲轟鳴。眼中只見白浪翻捲從谷梁米頭頂上方的虛空裡化出,對著喪屍群和居於群中間的他們鋪罩打下。
  轟——!!
  巨大的衝力從上方而來,水瞬時衝進耳裡,他雖然被谷梁米壓護在懷裡,也還是被衝擊得頭暈腦漲,本就剛被撞到的胃更是翻江倒海,幾口血嘔進了水裡,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
  等醒的時候,頭比之前更暈,昏沉沉睜開眼,正對上谷梁米小狗一樣黑汪汪的眼睛,燭光映照下幽幽的發著亮。
  「啊!」見他醒了,谷梁米張開乾裂的唇輕呼一聲。
  「你又用那招……」戎子啞著嗓子把前面那句話恨切切地擠出來。
  谷梁米就這一招「上善若水」中用,缺點是使出以後要重新蓄水與靈力。戎子最恨的也就是他這一招,每次這小子撒潑耍賴賭氣抓狂沒事找事有事更瞎哄哄的時候就會亂淹水,搞得戎子看見像浪花般湧動的東西就會頭疼。
  「我不用還能怎麼辦……」谷梁米過了那個激情燃燒的時候就沒膽子跟他吼了,氣場又弱回去,習慣性地偷偷嘀咕著,被戎子一眼冷過來,「啊我的意思是你要不要喝點水?」
  「不,要。」戎子從牙關裡挫出兩個字來,他現在想起水就犯噁心。
  「醒了嗎?」隨便探了頭進來。
  他抱著幾個罐頭和幾瓶水進來,放在戎子床頭。
  「還沒死。」戎子見他難得神情嚴肅,甚至還有些微苦的樣子,於是安慰道。
  「呵,」隨便笑起來,「我不是愁那個。你的腿沒傷到筋骨,放心吧,休息幾天應該就能走了,另外還有些失血過多,多休息休息,吃點東西……」收了笑抬首示意窗外,道,「只是你睡了四個小時,外頭那些都還沒散開。」
  「嗯?」
  「我的意思是,它們似乎已經意識到我們就在這個結界裡,都在外頭候著圍著。」
  戎子沉默了一會兒,說,「今天它們還裝成活人,引我上樓。」
  「原來如此,」隨便嘆道,「我還在想為什麼你會受傷。」
  「我等會兒給總部發電報,申請提前撤退。」
  「那就拜託你了,」隨便疲憊地說,「我下去看著點,你好好休息。」
  戎子看他臉色也不好,想他早上才暈過,忙道,「讓小米守夜,你也去休息吧。」
  谷梁米乖乖站起來。隨便卻呵呵一笑,道,「不用,我白天睡了一天了。倒是你,」對谷梁米笑笑,示意那幾瓶水,「回來這麼久水都沒喝一口,這些不夠的話自己去下頭拖一桶。」
  谷梁米開始舔嘴唇,巴巴地點著頭,等隨便一走,趕快撲過去開了一瓶咕嚕咕嚕。
  水都沒喝?戎子默不作聲地看著他的背影,衣服也沒換,現在似乎已經幹掉了,皺巴巴團在身上,頭髮也亂糟糟的。
  是因為等自己醒麼?
  怎麼看都……笨死了。
  「大便,那兩具屍還在門口堆著哪!」走廊上傳來爆頭的聲音,「臭死了!」
  「我去收拾,別玩槍了,吵孩子們睡覺。回屋去。」
  「把你槍給我玩玩我就走。」
  「美了你了!睡去!」
  「小氣!」
  [23/5,晴。
  大部分喪屍已經具有思考能力。總部的回覆不知道又要等多久。我擔心這種情況愈演愈烈,甚至可能連帶大家離開學校都非常困難。
  如果這些喪屍再往後發展到能像活人一般進行複雜的思考——我只是說如果,那麼它們還算是喪屍麼?
  無法想像。
  總部的清城令雖然無恥和愚蠢,但也許正好是對的。這裡必須完全摧毀,一個不留。
  話說回來,小米今天打呼嚕……吵死了!明明前幾天還安靜點。]

  第 12 章

  朝陽在遠處的云間噴薄出一片紅光,顏色由亮白向著兩邊暈染加深,淡淡灑在下頭紅瓦黑瓦林林立立的屋頂,在昏暗之上鋪出層朦朧朧的光膜。
  鋪在黑上的紅,更顯出骯髒與糜爛。
  而朝陽初輝映照下的喪屍群,猶如披紅衣的聖徒攀爬朝聖的塔尖一般,從四面八方堆壘,將學校眾星拱月圍在當中。被彈開又再度湧上,又被彈開,又再度湧上。
  擁擠間掙扎撕扯,相互啃咬,除了嗷嗷震天的吼叫聲,便是筋肉分離的粘稠聲響。
  這種彷彿要被一片紅紅黑黑席捲淹沒的感覺,讓觀者擋不住的氣血上湧,心跳如雷。
  戎子扶著四樓的走廊護欄,沉默地看著下頭屍海聳動。昨天失的血還沒補回來,整張臉透出灰敗的白色。
  「戎戎?」
  從走廊那頭樓道里跑出來的谷梁米看了下頭一眼,噠噠跑近,「哪,早飯。」
  話剛說完就猛一個噴嚏。吸著鼻子紅著臉,把兩個滷蛋一盒牛奶遞過來。
  喪屍當前,還真有心情!戎子瞥了他一眼,無言地把頭轉回去,東西也沒接。
  「唉你老不吃的話胃病膽結石什麼都會有,又受了傷,臉色這麼難看……」谷梁米大媽一樣碎碎唸著,「你去哪兒?」
  扶著護欄往前搖晃著移動,戎子冷冷回了句,「隨便呢?」
  「隨前輩……好像還在門口守著。你找他?我去把他叫上來吧,你別亂跑動了傷……」
  「閉嘴!」戎子不耐煩道,「我還沒瘸。」
  「差不多了……」小小聲。
  頓住身,轉頭,瞪。
  「我的意思是我扶你下去。」那小子縮脖子躲著眼刀湊過來。
  等要下樓梯的時候又繼續更狗腿地,「我背你吧?」
  戎子黑著臉堅持不要,撐著下了幾梯,才不得不清醒地認識到照這個速度要走到底樓,估計已經是烈日當空的大中午。只能掛著黑線沖候在一邊的谷梁米抬抬手,意思是朕准了。
  谷梁米趁機把老推銷不出去的滷蛋牛奶塞進他懷裡,「那你拿著。」蹲下去扶著欄杆把他背起來,在扯到戎子腿傷聽到痛噝一聲後趕忙調了調位置,重新站起來,走了幾步,絮叨叨又加了一句,「拿著吃啊。」
  戎子正痛得咬牙,火氣一上來,也不管自己還在人家背上,「你煩不煩!我吃不吃早飯關你什麼事?」
  谷梁米沒聲了。沒幾步路又一個噴嚏打出來,很是委屈地吸著鼻子,娃娃臉糰子似的一皺,低了頭往下走。
  只是全身都透出股發霉般的沮喪氣息來。背上相接觸的地方熱熱的,燙得戎子更加心煩。
  隨便的車昨天被谷梁米停在升旗台旁邊,擋了視線,繞過去能看見隨便抱著臂站在離門兩三米遠的位置,微偏著頭看著門外。
  他腳下好幾灘黑稠稠的血塊,大塊大塊像是人體砸出來的形狀。是昨天那兩隻喪屍殘骸的痕跡。
  戎子拍拍谷梁米要他放自己下來,滷蛋什麼的全塞回給他,蹣跚著上前幾步。隨便正好這時候回頭看見他們,沒比昨天早上的疲憊憔悴好上多少的臉色,卻還是嘴角微揚露出笑容來,走過去扶住他,「你下來做什麼?有事讓小米叫我就好了。」
  「我腿沒事,」戎子搖搖頭,「總部沒有回覆。」
  「可能層層申報需要些時間。」隨便道,不知道是安慰戎子還是他自己。
  「但現在怎麼辦?」戎子示意外頭,「在樓上看四周都是,估計上萬。」
  兩三米外的校門那頭,被堵得幾乎看不到一點光亮,黑壓壓全是喪屍的肢體,扭動著掙紮著,血肉濺在結界上也給彈回去。
  隨便嘆口氣,「這個樣子出不去,至少今天是出不去。不過應該也沒有倖存者了,再多找也沒用,我們且在學校裡耐心等等吧。」
  谷梁米一臉委屈地站在原地,怎麼看怎麼覺得這兩人在一起的氣場要和諧和睦得多——戎子跟他說話從來就沒什麼好氣,又被剛才那句話悶得慌,抓緊了手裡的東西,賭氣不去看他二人。
  注意力已經快給門外的喪屍給吸引過去了,突然聽到冷冷的聲音說,「滷蛋拿過來。」
  「啊?」
  那是什麼表情?都吃給你看了還要怎樣?戎子皺起眉頭,「拿過來啊。」
  谷梁米臉上一半委屈還沒撤去,又多了一半呆愣,邊遞過去邊問,「那牛奶?……呃!」盒子已經被自己捏皺了。
  「不要,去拿礦泉水。」
  「哦。」點頭,啪嗒啪嗒跑去換。
  「噗……」隨便在一邊沒忍住。
  「笑什麼?」戎子瞥他一眼。
  「……哈……沒……」隨便轉了身去,實在不敢說你好像在調教大型犬隻,笑得肩膀發顫。
  到八點的時候,孩子們陸續都起床,吃過早飯,被堯淺倩帶到操場上來上課。一群小孩子打著哈欠,嘰嘰喳喳,搬著自己的小凳子,校工張報國出來幫他們搬了些桌子,堯淺倩拎一塊黑板架在最前頭,就是課堂。
  人都死了,學校被圍了,城給屠了,課還是要上的。這是堯淺倩的堅持,風雨無阻。十一個孩子裡有八個是她做班主任的一年級班的孩子,另三個裡頭有二年級的有四年級,她便分開三節課上,上一年級課的時候,另三個就在一邊寫作業。
  她是班主任,教語文,原本數學是季逸林教——他是一年級班的數學老師,季逸林死後數學課只能空著。幸好後頭又來了師範大學的高材生江黎,教小學綽綽有餘,孩子們除了數學課,還多了門英語,每天ABCD跟著嚼舌頭。
  第二節課下課的時候,其他睡懶覺的眾人也都陸續下來活動,玩槍的玩槍,曬太陽的曬太陽,散步的散步,看孩子們玩鬧的坐在一邊呆呆地看。
  隨便和谷梁米找了段長繩,甩起來教孩子們跳,爆頭舉著槍衝進來湊熱鬧,繩子底下竄來竄去,不時做些高難度跳躍動作,唬得孩子們哇哇直叫,又笑又鬧。
  最小的瑩瑩不敢跳,看著繩子呼啦呼啦一圈一圈打下來就直往後縮。爆頭興頭一上來,乾脆跑過去一把抱起她,「來!哥哥帶你!」
  「哇——不要不要!」
  爆頭哪管她,高喊著就往繩子下頭沖。「嘿嘿,沖啦~!」
  呼啦繩子一打下來,小女孩嚇得哇地哭出來了,「老師——」
  淚水一絕堤一發不可收拾。一邊錘著爆頭說著「哥哥壞!」,一邊掙紮著朝著外頭哭喊,「老師!老師!」
  隨便和谷梁米忙放了繩子圍上去哄。隨便瞪了爆頭一眼,後者便只能一扁臉收了臭屁表情,滿臉寫著「好了我知道錯了」,悻悻地任瑩瑩打。隨便當著瑩瑩面作勢「狠狠」往爆頭腦門上一個栗子,「打壞蛋哥哥」給她看,爆頭配合地抱頭慘呼啊好痛好痛。
  然而瑩瑩毫不領情地繼續哭著,嫩紅紅的小臉皺成一團,小手一抹小花貓似的,「老師……嗚嗚嗚……」
  堯淺倩趕過來抱她,她卻不要,一邊推著她一邊繼續錘爆頭,臉朝著外頭拼了命地哭,「季老師,季老師……嗚嗚嗚……」
  她歲數最小,幼兒園一過,學前班都沒上直接給扔到一年級來,家裡人在外頭打工忙,就一個外婆看著,外婆身體又不好,小傢伙一個人孤單單得可憐。往日裡季逸林最疼她,有時候週末還會帶她出去逛公園騎木馬什麼的,瑩瑩黏他黏得厲害。
  可這個時候哪裡還有什麼季老師。一聽到這名字,想起了那個經常冷著張俊臉、看似難以親近實際卻待人極好的同事,堯淺倩臉色便有些黯淡,眼圈發紅,嘴裡哄著,「季老師回家去了,暫時來不了,瑩瑩乖,啊,不哭不哭……」
  「騙人!老師在的……老師天天都在的……老師……嗚……老師……嗚嗚嗚……老師……哥哥壞……」瑩瑩哭得抽搭搭的。
  「好,好,老師在,」堯淺倩紅著眼耐心勸道,「瑩瑩不哭了老師就出來了,啊。」
  「隨前輩?」一邊的谷梁米見隨便呆在那裡臉色發青,伸胳膊輕碰了碰他,「你還好吧?」
  隨便身子一顫,很快地搖了搖頭,「不,沒事。」
  谷梁米也聽戎子提過季逸林殉職的事情,只能勸著,「前輩,節哀順便。」
  隨便點點頭,臉上神色複雜。
  但他迅速別了頭,抬手覆住了臉。
  好不容易把瑩瑩哄陰轉晴了,堯淺倩提了個半舊的錄音機出來,讓孩子們排隊站好。噶噶一陣刺耳的音樂之後就是「第八套廣播體操,現在開始!」的雄渾女音。
  「一二三四,二二三四……」
  原本領頭的丁丁沒有了,堯淺倩自己上陣帶著做操,十一個孩子揮著小手小腳跟在後頭,打哈欠的,開小差的,乾脆站在那裡跳來跳去就是不跟著老實做的,都有。
  看到第六節全身運動的時候谷梁米樂了,「我們小時候叫這一節『擁抱明天的太陽』。」
  「呵呵,」隨便樂道,「不是『董存瑞炸碉堡』?」
  「耶?你也做過這個操?」
  「高中的時候了,你那時候差不多小學吧。」
  「你上過高中?」谷梁米一臉羨慕。他初中一畢業就進了除魔學院,都不知道高中是什麼樣子。
  隨便笑道,「我大學畢業才開始做除魔師,半路出家,所以比你們正規培訓出來的要差得多。」
  「不會啊,前輩你很強了!」谷梁米搖頭說,「倒是我很差……」
  「你只是沒經驗,慢慢就好了,」隨便拍拍他肩膀,「你現在也可以繼續讀書啊,學生也是個不錯的馬甲。」
  谷梁米沮喪地繼續搖頭,「不行,我沒那天分。戎戎倒挺想,準備著自考一個學校……」後頭的就變成嘀咕,老大哀怨地,「還讀什麼啊……考個好的我又進不去……」
  不遠處凳子上坐著休息的戎子頭一抬,臉色一冷又瞪過來,谷梁米習慣性開口做了個「啊」的口型,剛要解釋自己剛才什麼都沒說,就「啊……阿嚏!阿嚏!」
  「一個想,兩個念……」隨便打趣道。
  「阿嚏!」
  「呃……」
  「阿嚏!阿嚏!阿嚏!阿嚏!」
  「你昨天濕衣服沒換?」
  結果變成了宿舍裡,戎子坐在床這頭閉目靜養,谷梁米縮在床那頭、裹被子為粽子、渾身繼續散發發霉的沮喪氣息、可憐巴巴地嚼著板藍根塊的悲慘局面。
  「你別發燒。」戎子警告著。
  「啊……什麼……」聽聲音已經昏頭昏腦的了,伸出隻手來往旁邊胡亂摸著紙巾。
  戎子頭痛地揉著太陽穴,「不是說笨蛋不會感冒麼……」
  難怪他昨天晚上打呼嚕,這笨蛋,換個衣服都不知道!
  谷梁米還真暈乎乎地,完全忘記縮小音量,直接順著答下去:「所以你才沒感冒啊……」
  「……」
  「……哇啊啊你做什麼!我是病人!我是病人啊!」
  隨便捧著一堆感冒藥退燒藥支氣管炎藥什麼的進來,疑惑地看著床尾堆得高高的雜物——降魔杵還插在最上頭,「咦?小米呢?」

  第 13 章

  月光下的朝聖塔,環繞堆砌的喪屍群,泛著黃瑩瑩的色彩,像摻雜著黑砂的金河,一直向遠處蔓延。
  三個屁股撅在走廊上,整齊齊的一排。
  「XX麵館門口那三個,看見沒?我最左邊那個,雅姐右邊,致哥中間。」壓低了的聲音。
  「碰!」「碰!」「碰!」
  連著三聲槍響。圍牆那頭,街對面XX麵館門口站著的三隻喪屍,一隻中了胸口,空蕩蕩當胸一個大洞,身體晃了一下,茫然地低吼著四下看看;另一隻則是被同時擊中了大腿和腦袋,濺出兩個血淋淋大洞,轟然倒下。
  「哈哈!中了!」蔡雅放了槍叫道,「哥你那隻沒倒哦!」
  「雅姐……你打的那只是我的。」爆頭掛著黑線道。
  右邊那隻平安無事,整一活蹦亂跳。
  「……而且要打頭,要爆頭啊!光打腳有什麼用……」
  「管它~打中就好了,」蔡雅不在意地擺擺手,「打頭目標太小嘛,等下一槍啦!」
  突然一個人影蓋過來,隨便笑著擠進他們中間,「在打什麼?」
  「喏,那邊XX麵館門口那兩隻,」蔡雅道,「隨師傅你教教我啊,我老打不中。」
  「這個是天賦,天賦!」爆頭昂起他高傲的頭,被蔡雅氣鼓鼓拍回去。
  隨便笑了笑,往爆頭額頭上彈了一個栗子,對蔡雅道,「你那槍不對。女孩子不適合用,太沉了你壓不住。」
  他把腰間自己的雷神槍摸出來,又從爆頭那裡要了顆子彈,什麼型號的也不管,直接倒著從槍管塞進去,遞給蔡雅,「試試。」
  「這樣也行?」蔡雅遲疑著接過去看看,舉槍朝下方。
  「眼睛看這兒,」隨便從後頭罩住她,握著她的手,抬起,「吸一口氣壓穩了……就是這個位置,扣!」
  「碰!」
  普通的子彈從槍裡射出去,沒有平日裡的藍光。右邊那隻喪屍應聲而倒,腦袋被轟得就剩下排牙,月光下閃閃的。
  「不錯吧?」隨便笑著放開她,收回槍,「明天去樓下重新挑把手槍,不要用他們那種長的。」
  蔡雅被他圈住這麼一下子,又被他溫實的手一握,一張臉紅成顆桃子,根本答不出話,只支吾著,低著頭。
  隨便也給反應過來,尷尬地退後一步,道,「我下去守夜,你們早點睡。」
  「喲喲喲~」隨便一走遠蔡致和爆頭就在後頭怪叫著起鬨。
  「幹嘛!幹嘛!」蔡雅手忙腳亂去拍他們倆的頭,「瞎笑什麼!」
  「大便!不公平!你那槍我都沒用過哪!」爆頭一邊躲著打一邊高喊著。
  走廊盡頭的隨便笑笑沒答應,逕自下了樓。
  夜晚的樓道黝黑,他沒有點蠟燭,沉穩地一步一步踏下去。走到樓下會議室裡,輕輕地開門,側身進去,尋了個桶裝水的空桶,將旁邊幾個喝到用到一半的水桶和水瓶子,挨個倒了一些進去。集了大概小半桶,就拎著往外走。
  「碰當,哐。」
  結界發出滋滋低響,藍光泛起一陣,慢慢退去。
  「……嘲……」
  「在啊……」低聲自言自語地喃著。
  他點起一根蠟燭,映出地上的兩隻喪屍屍體。內臟都被掏了空,軀幹吃去一大半,剩著四隻斷手斷腳。
  屋子裡瀰漫著腐臭的氣息。
  蹲下去邊將蠟燭立在地上按穩,邊笑道,「怎麼還剩著?沒胃口?」
  「嘲……」身後那影子焦躁不安地在屋內走動著,隨便伸手去攔,卻差點被咬上一口。
  「哇,差一點啊!你可真狠,」笑,「待在這裡憋得慌?」
  他說著,又注意到什麼,略皺起眉頭撫上對方帶了血的額頭,「不是讓你不要亂撞嗎?」
  「……」
  嘆氣,「來,我給你擦擦身。」
  擰水聲。布製品在皮膚上緩慢輕柔地拭過。
  「等會去樓上坐坐吧,今晚的月色很好呢。而且那兩個小鬼都不會過來。」
  「……」
  「怎麼手上也弄傷了?唉,不是跟你說過,你這皮膚又長不回去。你要是哪天肉都掉光了,成了骨頭架子可怎麼辦?」
  「……」
  「呵呵,」圈摟住身旁的黑影,把下巴抵在對方肩頭,一邊擦著那隻皮膚青白、筋肉隆起的手,一邊繼續道,「那以後跟你上街,還得防狗。哈哈哈!」
  沒有人回應他的冷笑話,昏黃黃的屋子裡只蕩著一個人的笑聲。
  「你……見過瑩瑩?」
  「……」
  「瑩瑩說她見過你。」
  「……」
  「什麼時候?你以前……白天也出去過?」
  「……」
  「你是……真的聽不懂嗎?」
  「……嘲……」
  總部還是沒有回覆。戎子心情煩躁地把「倉鼠」塞回包裡,丟在床邊。揚起的風弄得床頭櫃上的蠟燭狠晃了好幾下。
  谷梁米坐在地鋪上,早已睡得口水滴答,所幸有拱成堆的被子圍著,跟個金字塔似的,再怎麼睡也不會倒下去。
  他還發著低燒,臉頰紅撲撲的,夢的內容看起來很不好,因為不僅紅撲撲而且還皺巴巴的。
  戎子不知道為什麼越看越有給他把臉踩扁了再用熨斗燙平的衝動,從背後抽了塊枕頭砸過去。
  「撲!」
  「啊?誰!喪屍來了!」
  「……」黑線。
  谷梁米掙紮了會兒,迷濛蒙看見戎子一張黑臉,「戎戎?」
  「疼?要換藥嗎?」他昏沉沉爬起來,裹著被子往這邊挨。
  「不換,」戎子把他的手擋回去,「把蠟燭吹了,上來睡。」
  「咦?」還昏昏的。
  「快點!」
  「哦……」谷梁米眼睛都睜不開,哪有力氣再琢磨,一腳把蠟燭蹬倒,就著裹著被子的粽子造型往床上一拱,臉朝著戎子的方向,頭蹭到枕頭就又開始睡。
  「敢壓到我的腿你就死定了。」聽得耳朵邊上冷冷的聲音。
  「哦……」什麼話都聽不大清楚了,支吾著繼續睡。
  「我是怕你病死了發臭才讓你上來的,明天燒退了給我下去……」那聲音還在響著,越到後頭越遙遠。
  谷梁米呢喃著胡亂答應著,沉沉睡去。
  夜深深深深。
  被谷梁米燙燙的呼吸烤著臉側,戎子直到意識模糊幾乎入夢的時候才想起一件事情,今天又沒寫日記。
  ……
  「隨師傅!隨師傅!!!」大清早的又是女人驚恐的叫喊。乓乓的拍門聲。
  谷梁米猛然驚醒,迷糊糊睜眼,正好對上近在咫尺一雙刀子似的眼睛,殺氣凜然。
  「谷,梁,米,」眼前這張臉咬著牙說著。「把你的腳拿下去!」
  谷梁米大驚著聽話地往後退,其實哪裡只是腳,他幾乎大半個身子都壓了上去,還是裹著厚重的被子壓的。往後退的動作大了些,直接翻到床下去了,哐當砸出聲巨響。
  「你沒事吧?」掙紮著從被子裡脫出身來,頭還泛著暈,谷梁米忙又爬回床上。
  一掀戎子的被子,褲管上已經透出些血跡,把谷梁米給急得,手忙腳亂地就去扒人家褲子,「痛不痛?還有感覺嗎?」
  廢話!沒感覺不就廢了!「走開!」戎子又氣又怒地喝著,拍開他的手,「我沒事,還不去看看外頭怎麼了!」
  「哦!」跌跌撞撞跳下床去開門。
  女人的聲音更清晰了,驚得都有些變了調,「隨師傅!」
  「隨前輩在下面守夜!」谷梁米一邊喊著一邊快步跑過去,「怎麼了?」
  「阿貴不見了!」
  怎麼又一個!這一嚇夠嗆,谷梁米忙帶著她跑下樓去找隨便,被驚醒的眾人也都跟著,浩浩蕩蕩十幾號人,拿槍的拿木棒的拿鐵鏟的,一邊在各樓層喊著那個失蹤的孩子的名字一邊跑下去。
  跑到一樓會議室,卻是隨便在裡頭蹲著,正給那叫阿貴的小孩剝一根火腿腸。
  一大人一孩子給嘩啦啦全副武裝湧進來的眾人這架勢嚇了一大跳,表情一致地瞪圓了眼睛,隨便問,「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堯淺倩神經一鬆下來就開始掉眼淚,撲上來抱著阿貴就說你這個壞孩子不是叫你不亂跑云云,抓起人家小手一翻開,就狠狠地拍下去。
  那孩子被她打得手心通紅,又不敢縮,嗚哇哇也哭起來,直喊著老師我錯了。
  「別打了,」隨便忙過來攔,解釋著,「是他餓了才跑下來,被我看見。沒出什麼事情,下次我們留些吃的在上面就好了。」
  堯淺倩被他抓了手腕,看著那孩子紅紅的手,也再也打不下去,抱著那孩子放聲大哭起來,「為什麼不聽老師的話,啊?為什麼不聽老師的話……叫你不要亂跑了!叫你們不要亂跑了!要是又出事怎麼辦……嗚啊啊啊……」
  一群孩子都圍上去,搖著堯淺倩的衣角,尖尖細細的聲音都喊著老師不哭不哭。
  「怎麼了!」戎子的聲音從門外傳進來。
  谷梁米咚咚跑過去,「你下來幹什麼?傷口不是才裂開!」
  那是誰做的好事啊?!戎子理也不理推開他,拄著手裡一根鐵鏟進去幾步,「什麼事?」
  「虛驚一場,」還在那裡哄著堯淺倩的隨便回頭道了句,「回去休息吧。」
  戎子鬆了口氣。但一看湊過來要扶他的谷梁米又來氣,一鐵鏟給他掃過去。
  「你,你別亂動了,小心傷口……」谷梁米自知理虧,一邊躲著一邊心疼地看著他滲血的褲子。
  戎子身上還穿著傷後隨便給他找的一套睡衣睡褲,來不及換就下來了,花白白的顏色在他自己看來非常弱智,此刻既然沒事,也不想留在這裡丟人現眼。又給了谷梁米一鏟子,「扶我上去!」
  這一日溫度突升,變得有些燥熱,太陽也毒辣起來。
  張報國和隨便就著幾張帆布幾根竹竿,在辦公樓邊上的屋簷下頭搭了個簡易棚子供孩子們上課。
  賴家夫婦乾脆就在房裡不出來了,爆頭和蔡家兄妹也是軟綿綿的,蹲坐在校門邊的陰影裡有一槍沒一槍地往外打。反正也不用瞄準,外頭依舊堆著山一樣的喪屍,校門那看過去密密麻麻全是手腳。
  谷梁米給戎子換了衣服換了藥以後下來,也去縮在校門那處,和他三人天南地北的亂扯淡。
  最有精力的莫過於那些孩子們了,一到中午課完,歡呼著都四處玩去,頂著大太陽滿院子亂跑。一會兒鬧著又要跳繩,但叫了半天蔡致也不肯出來晾太陽,張報國揮繩子沒技巧,玩不起來。於是又轉去玩貼膏藥、捉迷藏什麼的,鬧鬧騰騰。
  也有幾個好學的,咬著筆桿在那裡想作業。
  「這裡,少了個S。」也坐在棚子裡休養的戎子點著一個孩子的本子。
  「戎老師,」隨便湊過來打趣道,「批作業啊?」
  「什麼老師,」戎子陰著臉,「英語我就自學過一點點。」教小學都不夠。
  「哦?」隨便在一邊坐下來,「我聽小米說你要去……」
  「自考。你們昨天說的話我聽到了。」
  「哈……」
  「只是想想罷了,」戎子淡淡地說,「沒時間,也考不上。我也沒讀幾年書,跟小米一樣從孤兒院出來就進了除魔學院。」
  「你們都是……(孤兒)?」隨便一挑眉。
  點頭。還是一個院的,要不他怎麼這麼倒霉攤上這灘爛泥。
  「嘿,那咱仨可真同病相憐!」
  戎子又點點頭。
  不過說是同病,他自己也還算好,好歹還有個表哥罩著。谷梁米就慘淡了點,不要看現在個子高,當年發育得最晚,比他大兩歲,但個頭比他小得多,老被人欺負得飯都沒得吃。有次連性子冷漠的他也看不下去,幫忙踹了對方兩腳——人生悲劇從此開始。小學,初中,除魔學院,西南總部,連進了聶城都沒甩掉。
  「大家來吃飯吧。」堯淺倩開了會議室的窗向外頭招呼著。
  眾人便都收拾收拾回樓裡去,團團圍在會議室裡互相分發著食物和水。
  「老師,張富貴沒在。」一個小小孩子舉著手說。
  「又跑哪兒去了!」堯淺倩氣極,站起來四處張望。
  「他玩捉迷藏藏起來了,」另一個軟軟的聲音說,「沒找到,他藏太好了。」
  「啊,」邊上坐著的江黎忙道,「我剛才看他藏在教學樓旁的花壇裡面。」
  那邊零散種了幾棵小矮樹,無人修剪,都長得高了些繁茂了些。
  堯淺倩推開窗子往那個方向喊,「阿貴?!回來吃飯了!」
  靜默默的操場,近處的臨時棚子遮出一大片陰影,下頭孤零零擺著幾張小凳子。
  喊了數聲,那遠遠的小樹後頭,沒有任何回應。

  第 14 章

  樹後就是教學樓一樓一間教室的窗檯,積了厚厚一層灰。
  戎子還記得,這是第一次他們夜探教學樓尋找那個奇怪的身影的那天,被打開的那扇窗戶。這窗戶上鎖壞了,因此後來只是被關上而已。
  隨便示意眾人都往後退,上前去拉開那扇窗戶,往裡面看了看。
  陽光順著窗戶往裡進,腐臭味沖鼻,可以看到教室那邊的門是開著的。
  看來是躲到裡頭去了。隨便皺了眉,往裡頭低喊了聲,「阿貴?」
  沒人應,他便拿鑰匙去開了教學樓大門。堯淺倩和賴老闆娘留在外頭守著孩子們,其他人便都跟著他走進去,四下看著。只有那一間教室的門是開著,走廊裡空空蕩蕩。假山孤單單立在小壩子裡,頂上一株小樹已經枯萎,僅剩的幾片葉子在日光下發著黑。
  「阿貴!」隨便喊了一聲,還是得不到答覆,於是吩咐道,「幾個人一組,到處看看。」他自己帶了爆頭從左邊樓梯上去,其餘幾人跟著谷梁米往右邊走。
  「阿貴——!」「阿貴!」樓裡來迴響著眾人的喊聲。
  人都往樓上去了,只有扶著鐵鏟的戎子和上次就被嚇過、此刻進來都有些惴惴的江黎還候在一樓。
  「戎子。」江黎突然哆嗦了一下,退了一步驚道。
  「怎麼……」戎子順著他的眼光看過去,假山邊那個小門上,藤蔓遮掩中恍惚似有一大塊紅。
  神色一凜,戎子拄著鐵鏟快步蹭過去,那門那天就被他用霹靂符破開了,碎碎一個門框還在,門邊牆壁上赫然一個血紅的手掌印,小小的,往下拖了一溜紅。正對門的那個灶台上也隱約有些紅色痕跡。
  「江黎你退開!」他連忙喝道,「隨便!小米!」
  那兩人很快就從樓上下來,叫了其他人都不要接近,謹慎地靠過來。
  三個人的影子遮了門口的陽光,昏暗的房間裡,血跡從小灶台邊開始一路蔓延過去,牆邊原本隨意堆砌的柴木和廢桌椅散了一地,高大的鍋爐底下,蜷著一個小小的身體,血在身下成了泊。
  他的脖子被咬去了一半,血管與喉管交雜翻捲,頭和身子扭成幾乎平行。大睜著的眼睛朝上,眸子有一半滲了紅,定定地,定定地看著走過來的隨便和谷梁米。
  隨便慕地臉色變了慘白,嘴角微張著哆嗦。他慢慢地蹲下身去,顫抖的手伸過去要撫阿貴的眼睛。
  「嗷……」他掌心下突然響起低吼。
  「小心!」後頭的戎子驚道。
  阿貴的眼睛突然間完全發紅,張嘴裡面赫然兩顆尖長的獠牙,上下一合咬出嘎嚓一聲。
  隨便的手迅速收回來的同時往後一退。
  那具小小的身體猛然間開始彈跳,手腳胡亂揮舞,突然變得指甲尖長,向著他二人亂抓,喉管裡一邊噴著血一邊發出破碎的幾乎不成形的嗷嗷聲。撲騰了幾下,身子竟然跳了起來,小小的腦袋水壺一般吊在身後晃蕩著,向他們撲了過來。
  這一動作不過一兩秒的事情,也站在旁邊的谷梁米傻傻地還沒反應過來,就已經被那沒頭的小身體撲個正著,哇地慘叫起來。
  那顆頭顱吊在後頭獠牙不斷開合著,瘋狂地搖動著身體想把頭晃到正前方來咬他。暴出青筋的兩隻小手將谷梁米大腿抱得死緊。
  谷梁米一張臉嚇得血色全失,卻怎麼掰也掰不開對方,兩人掙紮了幾下齊齊跌倒在地。
  這一跌,正好把那顆腦袋給甩到正面來,噶噶開合的血口獠牙正對著谷梁米兩腿之間,張口就——
  「那裡不能咬啊啊啊啊!!!!」谷梁米眼淚狂飆著淒厲地喊起來。
  「砰!」
  小小的身體軟了下來。
  被濺了一褲子腦漿血漿的谷梁米慌忙一把推開它,心有餘悸地護著自己命根子,跌撞著退出好幾步。
  「沒事吧?!」戎子搖晃著靠近。
  谷梁米綠著臉,眼角還掛著淚,搖著頭剛要說個「沒」字,就聽見戎子接下來一句,「隨便?」
  原來不是問他。谷梁米臉更綠,怎麼想都是差點被咬的自己更值得關心,氣呼呼地就去瞪戎子。
  戎子察覺到他視線,反瞪了他一眼,臉上分明寫著「沒用的笨蛋」五個大字,又繼續轉頭去關心隨便。
  隨便低著頭,臉藏在陰影裡,開槍的手抖著,胸膛劇烈起伏,整個身子都止不住顫。
  ——倒好像是他被咬了似的。
  「隨便?」
  「……沒事。」隨便搖了搖頭,背過身去,在大鍋爐邊拿了把鏟子,從爐中刨了幾鏟媒灰出來,覆在那具只剩身體的小小屍體上。
  但整個過程他的手都在抖,深呼吸了好幾口也壓不住。
  「等等!」戎子突然道,「那是什麼?!」
  他拄著鐵鏟上前幾步,看著大鍋爐對面的地面上,本來那裡堆著柴木和桌椅,現在卻都被推得散亂一地,露出下頭方方正正的一塊黑鐵物的一角,還隱隱泛著藍光。
  那光是咒法的痕跡。
  「快把那些搬開!」
  清掉了周圍的雜物,便現出一個向下的鐵門,似乎是個地下室,門上附著一個封印咒。
  這種地方怎麼會有咒法?下面有什麼?
  戎子腦子裡的想法電光火石打過,想起第一次進來時那個黑影。
  現在一想,當時那影子追到一樓就消失不見,有可能是從窗子那裡逃了出去,但更有可能——根本沒有出這棟樓,就躲在這個鍋爐房裡?
  而丁丁死去的那天他們找到過這個房間,卻沒有發現下頭還有這麼個地下室。他們以為丁丁是被拖出去吃掉的,其實——也許是在學校裡面被害的?
  那東西一直都沒有出學校?
  現在還咬死了捉迷藏偷跑進來的阿貴?
  是喪屍麼?與他們周旋成這樣,是進化成怎樣的喪屍?
  就算是進化後的喪屍,為什麼會使咒術?!
  戎子丟了鐵鏟右腿跪地,一手撐著地面,一手化出降魔杵來,口中唸咒的同時猛地插在那鐵門之上,金光與藍光同時大盛,片刻後雙雙消解,所有光芒統統散去。
  封印解除,鐵門一開,便是往下一段樓梯,深處一片黑暗混沌。
  樓梯很窄,只能過一人。隨便走在最前頭,戎子收了降魔杵,點了張火符,一手夾著火符往前照,一手搭著隨便的肩。谷梁米跟在後頭護著。三人一前一後小心地踏了下去。
  腳步聲低緩。
  隨便雙手持槍,手指搭在扳機上似乎隨時準備扣下去,一步一步地往下緩慢地挪著。他脖子後的青筋暴出幾根來,肩上肌肉聳起,但戎子卻能透過搭在他肩上的手,感覺到他一直未停歇的顫意。不知是憤怒還是緊張。
  戎子也更加警惕起來,手裡的火符換了兩指去夾,手心朝外,隨時要化出降魔杵的姿勢。
  然而,樓梯不長,不一會兒便走完,下頭的空間也不大,一張火符足夠照亮。一張染著血的床,一地散落的衣服碎片,間雜著血跡,牆邊凌亂一些雜物和箱子。陰森森的屋子裡,空無一人。
  怎麼會沒人?
  他三人將視線停在屋角那幾口容得下一個大活人的大箱子上,戎子便沖身邊兩人使了個眼色。
  谷梁米抬手要化水刃,卻被隨便攔了,比個「我來」的口形,要他扶著戎子站後一步,他自己抬槍對準其中的一口。
  沒人發現他的手微微抖了一抖。頓了一會兒,緩慢地扣下了扳機。
  「砰!」
  箱子應聲而碎,裡頭爆出些碎鐵盒子一類的雜物。
  不是這口。
  他又移槍對準旁邊那口——「砰!」
  也不是。
  最後一口箱子孤零零立在牆角。
  隨便對準了它,卻遲遲扣不下扳機。
  火符在他身後的戎子手裡執著,照出他長長的、一直拉伸到那口箱子上的影子,顫抖著,不知道抖的是火是影子,還是他自己。
  良久,「砰!」
  箱子的碎片濺到牆上,裡頭竟然也是空空如也。
  三人都有些驚,隨便反應最是激烈,一個箭步撲到那口箱子前,一腳踢開那箱子的殘骸,「怎麼會沒有……」他恍惚著喃喃道。
  「沒有?!」戎子也扶著谷梁米走上來。他們三人急忙四下里看看,突然谷梁米指著第一口箱子的後面道,「那裡有東西!」
  推開那一堆破碎的雜物,一個半人高的洞出現在那裡。
  洞是用尖銳的東西挖出來的,土裡隱約有血跡,一路土踩得實,看樣子挖好了不止一兩天,出口在教學樓邊的圍牆腳下,牆上有一兩道血手印。
  圍牆外頭就是結界,再往外就是堆砌的喪屍群。
  從洞裡灰頭土腦爬出來,三個人站在圍牆邊上,啞口無言。
  逃出去了?又給逃了?!這一個暗門扣著一個暗門,戎子按著開始發痛的太陽穴,這真的是喪屍麼?
  「混蛋……」隨便突然啞著嗓子道,「王八蛋!!!」
  他甩下戎子和谷梁米就往外跑。
  等看清他是往學校大門的方向,戎子臉色大變地喊起來,「你要做什麼?!攔住他!」
  谷梁米忙跟著跑過去。操場上的孩子們和堯淺倩賴老闆娘,給突然從樓後頭跑出來的兩人嚇了一大跳,隨便臉色鐵青地從她們旁邊跑過,徑直往大門口去,奔到近前手一把握住了掠影劍就要往外拔。
  「隨前輩!」谷梁米從後頭一個熊撲抱住他的腰,「你要做什麼?!」
  兩個人拉拉扯扯,隨便的眼睛充了血,喪屍似的紅著,全沒了平日的冷靜從容,往日裡一直帶笑的臉幾乎扭曲變形。
  「回來!!王八蛋!你給我回來!!你他媽給我回來!!你他媽有本事現在出來啊!!」啞著嗓子嘶吼。
  他不管不顧地要去拔了劍往外衝,被谷梁米往後拖拉著靠不近,就舉了槍拚命沖那把劍打,沖外頭的喪屍群打,一時間砰砰砰砰藍光晃眼。
  「隨前輩!你清醒點!!你就是跟它們拼了也無濟於事啊!!隨前輩!這門不能開啊!!」
  本來在樓裡的眾人聽到聲響也都跑了出來,張報國首先跑上來幫著把隨便往後拖,其他幾人也連忙跟上來架人。爆頭衝去把被拔出來一半的劍忙又按回原位。
  「啊啊啊——」隨便瘋了一般掙紮著,混亂中槍又響了幾下,擦著門邊爆頭的頭頂過,把後者嚇得抱著頭到處亂躲,「大便你瘋啦!救命啊——」
  「讓開!」戎子的喝聲。
  他推開眾人來快准狠地一記手刀砍在隨便後頸上。世界迅速清靜了。眾人都是汗涔涔的,看著癱軟在張報國和谷梁米身上的隨便。
  堯淺倩在包圍圈最外頭,紅著眼圈,已經預感不好似的。
  「發生什麼事了?阿貴……找到了嗎?」

  第 15 章

  [25/5,晴。
  今天發生的一切都透著古怪。
  隨便很不冷靜,不像他。但守護了那麼久的孩子們接連死去,還就在自己眼皮底下,可以理解他的心情。
  是我太冷血麼?只感覺到被一隻喪屍戲耍的無奈和再次意識到自己無能的憤怒。
  那隻潛入學校的喪屍擁有如此高的智力,會不會就是隨便提到的「喪屍王」。它為什麼會藏在連堯淺倩和張報國都不知道的學校地下室裡,為什麼對這個學校瞭如指掌,為什麼好像來去自如。
  它現在在哪裡,是真的出去了,還是它使的又一個障眼法。
  那個封印咒,又是怎麼回事……]
  「戎戎?」
  門開起的風帶得燭光劇烈地搖晃。
  戎子迅速將手裡的東西一蓋,塞進包裡,皺著眉頭從門口喝道,「進來要敲門!」
  「進自己房間還敲什麼敲……」谷梁米嘀咕著,感覺到寒氣迎面一撲,退了一步忙改口,「那什麼我是說……你腿還痛不痛?」
  想死了你!戎子沒再理他,逕自從包裡掏出發報器,往那「倉鼠」頭上拍了一拍,小東西眼睛裡靜靜地閃著紅光,過了一會兒,吱叫了一聲,張嘴吐了卷小紙條。
  「回覆了?」谷梁米湊過來,「說什麼?」
  戎子沉默地看著那紙條,摸了張火符出來燒掉了它。
  「時間地點不會改。」他陰沉著臉說。
  「啊?為什麼?」
  「誰知道。」
  「會有增援進來嗎?」
  「廢話!」當然是沒有。
  「咦……為什……」
  「吵死了,哪來那麼多為什麼,沒直接說不派人來接都算好了。」戎子壓著怒氣。
  谷梁米噤了聲,娃娃臉又皺成個包子。
  「你,」戎子突然回頭看著他,「過來。」
  不知道他要做什麼,谷梁米縮了一下,被他一瞪,只能乖乖靠過去。
  哪料到戎子的臉突然湊近,抬手去貼他的額頭,又問,「還暈不暈?」
  雖然語氣聽起來有些冷,但對谷梁米來說簡直是受寵若驚,對方的臉突然一整個貼過來,淺淺暖暖的氣息噴在他鼻尖上,登時說話都不利索,「不,不暈了,就就還有點流鼻涕,快好了……阿嚏!」
  被噴了一臉口水鼻涕的戎子,表情僵住。
  死定!谷梁米嗖嗖迅速後退數步,攀著門邊諂笑,「咳,我不是故意的。」
  死寂寂的沉默,良久聽到咬牙擠出的一句,「不燒了就給我在走廊上守著,讓大家晚上都不要出房門,打槍那幾個都趕回房去!」
  接著谷梁米心驚膽顫地看著戎子抬袖子狠狠擦了擦臉,一步一步挪向他,卻是推開他,抓了放門邊的鐵鏟,扶著往外走。
  「你去哪兒?我扶你……」
  一鐵鏟掃過來,「閉嘴!不要跟過來!」看見就煩!
  他自己拄著鐵鏟往樓道那邊走,路過隨便的房間,卻見門掩著,推開一看,月光皎潔從門裡瀉進去,床上空無一人。
  「隨便呢?」轉頭問遠遠地不敢跟上來的、只能巴巴望著他的谷梁米。
  「啊,隨前輩剛才醒了,下去了。」
  「你不怕他又去開門!」
  「啊……他看起來挺正常的,再說爆頭跟下去了。」
  爆頭頂個什麼屁用!戎子暗罵了句,搖晃著快步往樓下走去。
  樓道里黝黑一片,他騰了隻手來舉火符,急急下去。剛下完四樓到三樓半的那十幾梯,最後一梯的時候,一時沒看清,鐵鏟一歪,整個人跪坐了下去,扯到傷口,當即痛得「噝」了一聲。
  「戎戎!」噠噠腳步聲從上頭跑下來,有力的胳膊架住他,「沒事吧?」
  手撐在梯階的棱角上,摸了一手的黏糊,不知道是血還是以前遺留的什麼,戎子噁心得直反胃。谷梁米攙他站起來,拿火符給他上下照了一遍,確定腿上沒出血,攔著他說,「我下去看吧,你待在這兒。」
  不等戎子開口,他撿起地上鐵鏟就往戎子手裡一塞,咚咚往下趕快跑。
  戎子在原地站著瞪著他背影的方向,叫又叫不回來,也只能重新點張火符往回走。慢慢地蹭回樓上,把蔡致蔡雅趕回房睡覺,自己靠著走廊欄杆站著守夜。
  圍牆那邊屍頭攢動,密密麻麻地快看不清楚附近原本的建築物,到處都螞蟻似的爬滿了扭動的肢體。
  它們已經認定了這裡,完全沒有散去的跡象。
  戎子習慣性地又想去揉太陽穴,抬起手卻意識到剛才摸了兩手的黏糊,厭惡地看了看掌心,都是些凝固的血塊和亂七八糟的髒物,夾雜著黃黃乾乾的泥塊碎屑,使勁搓一搓手,一拍,便都掉落在地。
  他定定地看著那些黃干的泥塊老久,總覺得眼熟……
  說不出的奇怪感覺。
  「隨前輩?」谷梁米遠遠地就喊上了。
  蹲在校門邊的隨便緩慢地偏過頭來,見是他,彎唇笑了笑。笑容蒼白。
  同樣蹲在校門邊,卻是蹲在掠影劍下頭位置的爆頭懶懶地衝谷梁米擺了擺手,算是招呼。另一手還抓著他那把「終結者」。
  「前輩這麼晚了還在點蠟燭?」谷梁米挨過來,就近也蹲下。
  正是皓月當空的時候,他只知道隨便以前是傍晚時分過來點。
  「昨天的份還剩著。」隨便啞著聲答道。
  但他腳邊還放著一堆紅紅的蠟燭,感覺似乎要把明天的後天的大後天的全點完似的。他低著頭去盯著那些蠟燭看的表情非常恍惚,魂魄都好似不在了身上,整個人飄渺又遙遠。
  谷梁米不知道為什麼覺得背上有些發寒。做個手勢讓爆頭回去睡覺,自己在爆頭蹲那位置一屁股坐下,有些忐忑地看著隨便在燭光裡陰陰暗暗幻動的側臉——後者左臉上那道疤正對著他,猙獰得像一條張牙舞爪的爬蟲。
  谷梁米小心肝抖了一下,惴惴地說,「那前輩你慢慢點,我陪著你。」
  隨便唔了一聲,沒看他,還是一動不動瞧著那蠟燭。
  燭光晃啊晃,非常焦躁不安地晃動著,一顫又一顫。一夜不曾停歇。
  早上起來是戎子清點的人數。堯淺倩再也不敢去數誰在不在,紅紅的兩隻眼睛腫著,血絲密佈,像是整宿沒睡。
  十個孩子,堯淺倩,張報國,江黎,爆頭,蔡家兄妹,賴老闆兩口子,統統都在。在走廊上吹了一夜風的戎子鬆了口氣,擺手讓大家一起下去吃早飯。
  谷梁米和隨便也從校門口回來,前者守了小半夜就睡得昏天黑地,擦著口水怪不好意思地縮在隨便後頭。隨便的精神頭還好,只是話不多,沖眾人點點頭笑了笑,靜靜坐在一邊給幾個孩子開罐頭、剝火腿腸。
  大家都還記得隨便昨天抓狂的樣子,偷偷地都拿眼關心地瞄他。他自己也察覺到不對勁,四下看看,淡淡地笑道,「我還好。昨天對不住了,有些激動。」
  「沒事就好。」幾個大人都說著。孩子們都照舊往他身上爬,叔叔叔叔低叫著粘住他。
  看出他眼裡藏不掉的痛楚,堯淺倩靠過來低聲道,「隨師傅,你不要太自責,不是你的錯。」
  隨便笑著,搖了搖頭,沒再說什麼。
  「碰哐!」突然一聲驚響。
  原來是賴老闆娘手裡的罐頭突然掉了,她一邊連聲說著對不起一邊彎腰去撿,手卻在抖,兩隻手一起抓了好幾下都沒抓起來。
  「怎麼搞的?」賴老闆去幫她收拾,又另塞了個罐頭給他。
  「老公……我有些不舒服,想回去再睡睡。」賴老闆娘低聲說著。
  賴老闆應著,扶著她要走。卻被戎子叫住,「別單獨行動,就在會議室裡躺躺吧,小米,給她拚個桌子。」
  眾人小心行事,幾乎一整天所有人都待在了會議室裡,連孩子們上課也是藉著窗外透進來的光,沒有再去操場上。上廁所也是好幾個人一起去一起回來。
  就這麼百無聊賴地關在一個屋子裡過了一天。
  快要到日落的時候,眾人都是憋得煩悶,聽著堯淺倩給孩子們講故事的平平的毫無波折的聲音,更是昏昏欲睡。
  「那個……我們要不打牌吧?」默默地坐了老久,江黎突然說。
  爆頭嘁了聲,對這種不灑汗沒動感的遊戲嗤之以鼻。倒是蔡致蠻來興趣的,「要不玩玩?可是沒牌啊。」
  「我那屋裡好像有一副……」江黎說。
  「我去拿吧,」谷梁米跳起來,他也給坐得悶死了,「哪兒的?」
  「書桌下頭左邊第三個抽屜。」
  谷梁米啪嗒啪嗒跑遠,剩下蔡致興致勃勃,「要不就斗地主?誰來?」
  「那個我會。」江黎露出個蒼白的笑,微舉手。
  「隨師傅?」
  「你們玩吧。」隨便搖搖頭笑道。
  「就是,玩什麼牌啊……」蔡雅趁機鄙視,「輸了你脫衣服哦?」
  「脫就脫!」蔡致一昂頭。
  「切,早看光了!」蔡雅一哧鼻,「無聊。」
  「隨師傅,要不你陪我去挑挑槍吧,」她去搖隨便的手臂,「給我挑把手槍,我自己看不懂。反正谷梁一會兒才回來。」
  「我也去!」提到槍爆頭興致就來了。
  隨便拗不過他們,給戎子打了聲招呼讓他看著,便被那兩人拖著往旁邊放槍的屋子裡去。三個人在箱子裡翻來揀去,隨便正抓了兩把出來在手裡看著,突然聽到走廊那邊會議室裡一聲女人尖銳的叫喊。
  「老婆!老婆你做什麼?!」
  隨便臉色一沉,丟了手裡的槍就往回跑,爆頭和蔡雅也趕忙跟著。跑最前頭的隨便剛一探頭進會議室,就被蔡致慘叫著飛開的身體撞上。
  隨便忙架住他,瞟了一眼見他只是被人推開並沒什麼事情,把人往後頭一丟就衝進去。
  火光。
  屋子裡原本點了一片蠟燭,此時給人統統推了倒,桌子上吃剩的塑料垃圾什麼的有一些燃了起來。有兩個孩子身上也燒起來了,一邊哇哇哭叫著一邊往邊上躲,小手拚命撲打著衣服上的火苗,堯淺倩也尖叫著幫他們撲著。
  而戎子跌在牆邊,鐵鏟被撞出老遠,腿上已經又滲出血來,手裡抓著降魔杵,卻遲遲射不出去。
  他沒法射出去,因為剛才突然間狂亂起來推倒蠟燭要去抓那些孩子們、又撞倒前來阻止的他、打飛蔡致的人,還在和賴老闆近身糾纏著,賴老闆正好擋著他的方向,他實在是沒地方下手。
  ——那個人,雙目赤紅,額頭上暴出根根青筋,表情猙獰可怖,大張的嘴裡突出尖長的獠牙,竟是先前一直感覺不適、躺在桌子上的賴老闆娘!
  那樣子分明是已經屍化的模樣。
  「老婆!老婆!」賴老闆大聲喊著去攔她,抓著她的兩隻手想按住她,卻被她掙脫開來,一口要衝他脖子上咬。
  「老婆!」賴老闆嘶著聲叫著。已經是喪屍的賴老闆娘頓了一下動作,隨便的槍響了。
  然而她往後一退,完全讓人看不清楚動作地避過了這一槍!接著又嗷叫一聲,跳起來往隨便身上撲。
  「砰!」爆頭的槍也響了,迎著她的頭打去,卻又被她躲開,只擦著脖子過了。血登時湧出來,她,不,它卻完全沒有任何感覺似的,繼續吼叫著撲向隨便,被後者一腳蹬開,於是又轉去撲爆頭。
  「搞什麼啊!」爆頭慘叫一聲,手裡的槍碰碰亂打了兩下,都被它躲了。眼看著要被它咬上,卻見它突然往下頭一躲身。撲地一聲悶響,一個東西擦著它頭頂過,擦著爆頭臉邊過,徑直插進爆頭背後的牆上。
  戎子的降魔杵,還是被它躲開了!
  雖然眾人都是在有些慌亂的情況下反擊,沒有平時的準頭,但它怎麼會速度這麼快?!
  戎子來不及驚訝細想,就見那喪屍已經轉頭狂怒地衝自己撲了過來,他降魔杵剛丟出去沒收回來,只能急急去探衣服要摸符,咒只唸到一半那東西就湊到近前來,他腿腳不便,跌在那裡又躲不了。
  這時候又一聲槍響。血肉噴濺掉落淋了戎子一臉。
  那喪屍胸口破開一個大洞,透過洞可以看到那頭持槍的隨便,它的動作一頓,喉嚨裡發出悶吼,緩慢地轉身血紅的眼睛望向隨便。後者一抬槍對著它腦袋。
  扳機扣動的一瞬間隨便卻給人撞了開去。
  「不!!」

  第 16 章

  藍光射過天花板,轟地裂了個大洞,碎石土屑啪啦啦往下掉,砸在已經越燒越大的火裡,那些桌椅都有些燃起來了。
  居然是賴老闆撞開了隨便,雷神槍碰地掉落在地,賴老闆兩手一抱撲住了隨便,細瘦但肌肉隆起的手牢牢錮住他,「不!不要殺她!不要!」
  他兩眼都含了淚,滿臉通紅地看著隨便。隨便一怔,一時間使不出力來,竟完全沒有意識到要掙開他,兩個人呆呆地站在那裡。
  「不要殺她……」賴老闆的聲音都帶了哽咽。
  隨便怔怔的眼睛突然緊縮,看向賴老闆身後,急急地開始掙扎,卻被賴老闆死抓著不放,「小心!」他只能開口大叫著。
  「嗷!」帶著黏餬口水的嘶吼近在耳邊。
  那隻曾經是賴老闆娘的喪屍張口沖賴老闆脖子就要咬。
  「亢!」悶聲。接著是肉體被甩飛老遠的聲音。
  手持鐵鏟的張報國站在他們身後,他一鏟子又快又狠,直接削去那隻喪屍後半片腦勺,接著又一鏟子擊在它腰上將它身體打到一邊。
  一塊帶著長發的頭皮掉在賴老闆和隨便腳下。
  「砰!」爆頭又開了一槍,血口在那隻喪屍的大腿上爆開,本來掙紮著要跳起來的它登時斜倒下去,渾身篩糠似的搖晃著。
  「砰!」脖子上也中了一槍,那喪屍仰面躺倒,在地上爬不起來,指甲在地面胡亂抓著,還完好的那隻腿上下彈跳。
  「啊啊啊啊——」賴老闆淒厲地慘叫起來,放開隨便撲了回去。
  「老婆,老婆……」他想去摸自己的老伴卻不知道從哪裡下手,兩隻手劇烈地顫著,哆嗦著伸過去。
  「噶……噶……」那喪屍破碎的脖子裡血液撲騰,赤紅的眼睛望著他,帶獠牙的嘴不斷張合。
  「老頭兒,快讓開!」爆頭跑過來對準它腦袋。
  「不——」賴老闆尖叫著伸臂攔在地上那隻東西的前頭。
  「你做什麼?!快讓開!」爆頭喊道。
  「你要殺她先殺了我!」賴老闆聲嘶力竭地吼著。
  「你清醒點!她已經死了!她是喪屍!她不是人!她是喪屍!」
  「她不是!她沒有!她是人!她是我老婆!」
  「你瘋了嗎?!這樣還是人?!她死了!她死了!!已經死了你看不到啊!你回過頭去看看!看看啊!」
  賴老闆顫抖著回頭,地上那身體還在撲騰著,腦袋嘎嘎地朝著他的方向,竭力想把斷掉的頸骨抬起來,尖銳的長指甲抓刮著地面,想去抓他的鞋他的腳。口中黏液滴答。
  「不……老婆……三妹子……」豆大的眼淚從賴老闆臉上滾下來。他想去抓它的手,卻被它竭力扣住,拽著他的手就往嘴邊喂,噶噶開合的嘴要去咬。
  「不,不……」賴老闆一邊把自己的手往後拉一邊搖著頭哭著。
  爆頭皺著眉頭在後頭站了會兒,把槍塞進賴老闆空著的另隻手裡,「還是你自己來吧。」退開一步。
  賴老闆哭得滿臉淚痕,額頭眼角的皺紋根根分明似刀刻,彷彿要皺得再深一些,才能盛得下這無法言語的苦痛似的,良久,抖著手緩緩抬起槍。
  ——「砰!」
  那具身體停止了動作。
  眾人都鬆了口氣。卻接著又響起爆頭的驚喊,「你做什麼?!」他猛地往前一撲推了賴老闆一把,槍口一斜,砰地一下又打在已經破了洞的天花板上。
  「你瘋啦?!」爆頭一把搶回自己的槍,「想死也不要浪費我子彈!」
  賴老闆舉槍自殺不能,一閉眼就往一邊的桌角上撞。
  爆頭又撲去把他拉開,他又掙扎往牆上撞,兩個人扯來拉去,把爆頭累得氣喘吁吁,實在是火大到不行,高聲尖叫道,「夠了!!」
  「你無不無聊?!」他拽著賴老闆衣服——還不是衣領,因為身高不夠——狠狠一推甩開,「一把年紀了鬧什麼鬧!還嫌死的人不夠?!多少人想活活不了!既然還活著就繼續活著啊!」
  「我不想活了!」賴老闆哭吼著,「都死了!都死了!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兒子也死了!老婆也死了!都沒了!全沒了!怎麼活?!怎麼活?!」
  「都是我殺的……」他蜷著腰嗚嚥著跪跌在地,「兒子也是我殺的,老婆也是……我還活著做什麼……什麼都沒有了……」
  爆頭頗不能理解地搖搖頭,挑著眉毛很是鄙夷他那個樣子,「真無聊!有什麼不能活的!在這裡的哪個不是全家死光了?我還把我老爸老媽的頭爆掉了呢,有什麼好哭的?」
  「我和你不一樣!你這個冷血動物!沒心肝的娃!」賴老闆抬頭哭喊著,「你怎麼下得了手……我怎麼下得了手!嗚嗚嗚,我的老婆……我的兒……我的兒啊!……」錘地號啕大哭。
  爆頭掛著黑線更鄙夷地看著他,「你不是都下過手了?還能拼回去?」蹲下去拍拍他的肩,一副大人口氣,「哭什麼?這裡這麼多小孩,你認一個回去做兒子罷。老婆就沒辦法了,要不將就一下雅姐?」
  咚!「痛!」
  「爆頭你想死了!」丟了把手槍去砸他頭,蔡雅怒道。
  「砰啪!轟卡!」她喊叫聲之後卻是連著幾聲爆響,那槍彈過爆頭的腦袋掉進幾步外的火裡,爆裂開來。眾人這才反應過來那火——打鬥間已經燃了堆在那裡的桌椅和雜物堆,好多食物罐頭裡都剩著殘油,紛紛爆裂,此刻是越燒越熊。
  「還廢話什麼!快走!」戎子喝道。
  堯淺倩尖叫著護著孩子們往會議室門口退,先前身上起火的那兩個孩子已經被她滅了火扒下了衣服,此刻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把他們一手一個夾在腋下。
  爆頭也拽起趴地上的賴老闆往外拉。
  戎子之前被他們吸引了注意力,沒發現跌坐在會議室那堆桌椅前的自己已經處在火光勢力範圍內,馬上要被捲進去。這個時候急忙去撐起身子,接著感覺自己被有力地一拽——衝進火來的隨便把他拖了出去。
  會議室門口窄,眾人都推搡著往外擠,戎子忙亂間回頭卻見張報國還站在那裡,用鐵鏟破了一桶桶裝水,撲在那火上。
  然而效果不佳,火苗僅低了一點,瞬間又捲回來。
  「別救了!先出來!」戎子急道。再說那些水還要留著喝呢!
  然而女人小孩的尖叫聲夾雜,張報國完全沒聽清他那句話,兀自鼓著腮幫子弄水撲火。乓乓又破了好幾桶。
  隨便倒懂戎子的意思,把他往旁邊江黎身上一推,自己跑回去拉開張報國,「別打了!把水拖出去!」
  張報國還不大明白怎麼回事,但隨師傅的話當然是要聽的,兩人搶救了僅剩下的兩桶水往外跑。
  「怎麼了?!」谷梁米的聲音在外頭,「啊?!火!」
  人都跑出去得差不多,就剩下戎子和江黎、張報國和隨便還堵在門附近。他老人家救世主一般一挽袖子擠進來,兩手豪爽一揮,唸咒。
  戎子臉綠了,按下身邊江黎的腦袋,迅速蜷身。
  轟——
  先跑到外頭的眾人感到腳下一濕,水漫過鞋面,接著更多水從會議室門口湧出來,一片混亂聲響。
  嘩啦嘩啦——
  被水沖出門外來的四人,落湯雞一般全身盡濕,昏頭轉向。
  「我的眼鏡……」江黎趴在水泊裡低著頭胡亂摸。
  「咳,咳!」隨便嗆了好幾口,狼狽地擦著臉上的水。哭聲入耳,他抬頭看向依舊在流淚不止的賴老闆,表情又開始怔忪。
  然而谷梁米還在會議室裡,久久不見出來。
  戎子嘖了一聲想到什麼,單腿站起來一瘸一拐蹣跚著往門邊蹭,「小米!」
  娃娃臉一亮,濕漉漉的谷梁米冒出頭,「我在這兒!」狗腿地來扶。
  搞什麼!戎子黑著臉推開他,還以為他失水過多耗靈過度、暈在裡頭了!畢竟是前幾天才使過這招。
  谷梁米被推開了也不氣餒,邀功似的挨過來繼續要扶,「剛才發生什麼事了?怎麼會燒起來?」
  你不會等我們出來了再淹?!戎子還在火頭上,沒力氣答他,見他爪子來亂蹭,背身去不耐煩地又一把推開。
  聽見眾人倒吸口氣。接著「碰嗵~」
  戎子一回頭,發現谷梁米被他筆直地推倒在地,濺起老高水花,頭泡進水裡,沒動靜了。
  「喂,不要裝死!」想踹他,騰不出腳來,「喂!」
  噗嚕嚕……水面上浮起泡泡。
  「……小米?……小米!!」
  ……
  門沒關。隨便用腳蹬開門,手裡抱著一桶水。
  「小米醒了嗎?」
  「還沒。」坐在床邊的戎子道,燭光映得半張臉陰晴不定。「食物和水還剩多少?」他問。
  「吃的好多都燒焦了,不知道還能不能吃,水還有兩桶,另外還有十幾瓶散裝的。還能撐個一兩天罷。」
  戎子皺眉看著那桶水,想說給大家留著,但身邊就是昏睡著的谷梁米,臉色白慘慘,嘴唇乾枯,一副半死不活的樣子。
  「大家都省一點就好了,」隨便看出他的猶豫,「這桶就是留給他喝的。」
  「小米?」「谷梁啊!」爆頭和蔡家兄妹還守在門外頭,此時也探頭探腦地進來,想看谷梁米有沒有事,都被隨便和戎子說著沒什麼事,趕了回去。
  人都走了,戎子又問。「賴老闆怎麼樣了?」
  嘆,「還好,有張師傅看著他,應該沒事。我問了他她老婆的事情,什麼時候被咬的,他也不知道。也許是傷口不大,不是立即致命,所以瞞了幾天沒被發現。」
  只是不知道她為什麼連自己丈夫也要瞞,也許是親眼見了丈夫殺死被感染的兒子罷。
  「等會兒讓每個人都脫了衣服互相查一下。」戎子道。
  「這樣……」隨便頓了會兒道,「如果查出來還有人被咬了,怎麼辦?」
  戎子頓了一下,冷冷道,「清除。」
  隨便沉默了,良久,問「……誰去清除?」
  「你如果下不了手,我來。」
  隨便略點了點頭,低聲說了句「好」,轉身往門口走。
  走出幾步,卻又頓住了,「……戎子。」
  「嗯?」
  「如果……我是說如果,被咬的是小米,你會怎麼辦?」
  答覆很快,並且毫不猶豫,「一樣。」
  隨便再次沉默,掩了門離開。
  走廊上不一會兒鬧騰起來,眾人有一些都睡下了,被隨便說著「不好意思」統統叫起來。女孩子都進了屋子歸蔡雅看,她自己和堯淺倩互相查。男的就都在走廊上等隨便親自檢閱,月光下嘩啦啦一排只穿內褲的大小裸男,有些小小孩子甚至把內褲也給脫掉了,光著小屁股亂跑,場面壯觀。
  「啊?還要脫……」只有江黎在那裡扭捏,他的眼鏡後來給找了回來,卻被壓斷了中梁,只能用膠帶纏起來,看起來非常搞笑。此時憋紅了臉,拽著自己長褲。
  爆頭和蔡致□著去扒他,「都脫!什麼叫坦誠相見!」
  「哇……」江黎哀叫著被兩個***棍扯了褲子,接著那兩個傢伙哇哈哈狂笑起來,「你怎麼這麼白!跟兔子似的!」「不是,是白斬雞!哈哈哈哈!」
  興許是常年悶在屋裡看書,江黎的皮膚近乎死灰似的白,又瘦弱,排骨似的,青青的血管在月光下也看得明顯。
  「好了,別鬧了!」隨便過來拉開他們,「都互相看看。」
  他突然皺了眉頭,看著爆頭手臂上紅紅的一塊齒痕。「這是什麼?」
  爆頭一縮,眼神黯淡下來,別過頭去,把手抽了往後退。
  隨便定定地看著他,神情嚴肅起來,「你……」
  「噗哈哈哈!!」又是一陣爆笑。
  蔡致腰都直不起來了,「隨師傅你那是什麼表情,哈哈哈哈!他,他剛剛自己吮的……哈哈哈!」
  爆頭也再也沒憋住,噗一聲,轉過來臉都笑扭曲了,一邊狂笑一邊去打蔡致,「靠你不會再憋會兒啊!」
  他二人在那邊笑鬧一會兒,終於注意到隨便一點也沒笑,臉色非常難看,完全不像平日裡任他們胡鬧的樣子。爆頭只能悻悻地靠過去,抬手去邊給他看邊老實交代,「哪,自己吸的,開個玩笑嘛。」
  隨便過了好久,才啞聲說了句,「這不是能玩的東西。」
  他抬了手,爆頭以為要被他敲栗子,皺巴著臉也沒躲,然而他卻是揮手去招呼著那些孩子們回屋。又道,「你們倆幫著戎子守在這兒,有什麼狀況馬上喊。我下去看看。」
  他臉色陰沉,爆頭和蔡致都不敢再胡鬧,乖乖地哦了聲,各自去穿衣找槍。
  隨便有些佝僂的背影孤單單往樓道那裡去了。

  第 17 章

  空氣裡瀰漫淡淡的腐臭和地下室特有的陰濕沉悶的味道。地上點著一根蠟燭,微弱燭光勉強照亮一室,一地的衣服殘渣,雜物的碎片。
  靠坐在床頭的隨便蜷起一隻腳。
  「咔。」
  他左手打燃了打火機,執槍的右手掐著一根煙湊到唇邊,冰冷冷的槍管擦著臉過,點了煙,叼在嘴裡。
  低低地呼出一口氣,將打火機甩到一邊,隨便閉了眼。
  他靜靜地坐在那裡,除了偶爾彈煙的動作,再無其他。
  啪嚓。一陣細碎的聲響。啪嚓嚓——
  「……嘲……」黏糊的低吼。
  隨便眼還閉著,猛地抬手揚槍向著聲音來的方向,毫不猶豫地扣下,「砰——」
  槍擊在破舊的牆體上、通往樓外圍牆邊的大洞口的上方,登時土屑飛揚。塵土中竄出一個黑影。
  隨便睜眼翻身滾下床,面色冰冷對準那影子的腦袋,再次扣下扳機。
  「砰!砰!砰!」
  那影子反應極快地在房間中避退,連連躲過了他三槍,在隨便第四槍還未扣下之時已經撲到他近前來,嘲地悶哼一聲,扣抓住隨便持槍的手,將他往他身後牆壁一撞。
  雷神槍伴隨著隨便的一聲痛哼掉落在床上。他抬腿膝蓋一頂對方腹部,還自由的左手沖對方脖頸迅速劈下。對方矮身下躲,被他一腳狠踢,搖晃著倒退了幾步。
  隨便順勢撲上去將對方按倒在地,雙手扣住對方頭就往地上猛砸,血登時濺起來。
  然而剛砸下一次就被對方有著尖長指甲、怪力驚人的手抓住手腕,無法再動作,他便翻身爬在那人身上,蜷身曲腿膝蓋一頂擊在那人胸前,隱約可聽見骨頭碎裂的悶響。但是對方卻好像毫無痛覺,低嚎了一聲,腿曲起擊在隨便背上,接著扣著隨便的手腕往旁邊一壓,翻做自己在上,將隨便死死壓在下面。
  隨便掙了幾下打不到對方,乾脆將自己的頭衝近在咫尺的那腦袋撞過去。
  對方將他的手更重得往下按住,上身迅速往後退了退,躲開了他的頭錘。
  隨便又掙紮了一會兒掙不開,頹然卸下力來。他嘴裡叼著的那根煙還沒有吐出來,此時死死地咬住那煙,直視著對方的臉,帶血絲的眸子裡滿滿的絕望與痛楚。
  壓在他身上的「人」穿著一身破爛不堪、沾滿血跡的襯衫加西裝褲,沒有鞋,手與腳都帶著尖長的指甲,露出的手臂上青筋暴起,皮膚死灰似的白。凌亂的頭髮與血跡遮去大半面容,只能看清一雙通紅的嗜血的眼睛,和大張著的露出獠牙的嘴。
  「嘲!」那嘴裡發出一聲悶吼,血口衝他脖子猛地俯下來。
  隨便偏頭閉了眼。
  卻等了老半天也沒見動靜。
  「咬我啊?!為什麼不咬!」隨便緊閉著眼睛狂怒地吼著,「我警告你一定要吃得乾乾淨淨!不要像那兩個孩子那樣啃一半剩一半!你不是最討厭我挑食嗎?啊?!!」
  「……嘲……」
  還是不見動靜。
  他睜開眼去,眼前這「人」僅僅是湊過來歪著頭,血紅的眼睛看著因為他張嘴吼而掉落在他臉邊的煙,喉嚨裡發出咕咕的聲響。
  「……嘲……」
  一隻手被鬆開,因為對方騰了隻手出來將那根煙刨開老遠。
  隨便眼睛朝著煙被丟走的方向愣了一愣,接著,呵呵笑了起來。
  「是了,」他啞著嗓子邊笑邊說,「你討厭這味道。我身上多久沒有煙味了?有五年了沒有?」
  他將被放了自由的那隻手臂抬起來擋在眼前,仍是笑著,那笑卻越來越苦,「我居然為了你戒煙這麼久……」
  「……嘲……」
  「不,不是為你戒的,」他放開手搖了搖頭,咬著牙看著對方的臉,一字一字慢慢道,「是為季逸林戒的,你不是他了。」
  他突然間腰上使力膝蓋再次一頂,將對方掀開在地,接著爬起來揪起對方衣服將之推到床邊,一手扣住對方頭狠狠地按在床上,抓起先前掉落在床上的槍來就死抵住對方太陽穴。
  整個過程,那隻曾經是季逸林的喪屍都沒有再反抗。
  「為什麼不咬我?」他將槍口重重的往下抵著,「怎麼不動了,啊?!」
  「嘲……」
  「是不是只有我不咬?」啞聲問,「是不是只有我?丁丁呢?阿貴呢?賴老闆娘呢?啊?」
  「……」
  「是不是你?!為什麼是你?!為什麼都是你!」他吼著,手已經開始抖了起來,「這個洞是怎麼回事?!被咬的他們是怎麼回事?!你到底聽不聽得懂我說話?!你到底變成什麼樣了!啊?!」
  「……」
  同往日裡一樣,他的話就像搬了塊石頭猛砸進水裡,卻連波紋都沒起半點,悄無聲息地沉入水底。
  那雙赤紅的眼睛沒有任何感情地望著他的方向,喉嚨裡持續發出低吼聲。
  舊日裡或嚴肅或冷傲、或柔情或無奈的俊朗面孔,公園裡看著他和瑩瑩笑鬧間不經意露出的淡淡笑容,執行任務時撐在他身後的堅實胸膛,激情時緊緊纏繞他的雙臂,廚房裡舉著麵粉互相揮灑打鬧的兩個身影,全都化在對方那雙死灰一般的血染的眼裡,破了碎了。
  他是給自己騙了,那些都沒有了,早就沒有了。
  他退了一步,按住對方腦袋的手鬆開,改成雙手握槍。
  「是我的錯,沒有聽你話!最後一個任務,我失敗了……」
  一滴淚從隨便眼中淌出來,滑過臉頰上那道長而醜陋的疤痕。
  「以前任務失敗,都是你在幫我善後,這次……只能我自己!」
  他閉了眼,扣著扳機的手指劇烈地顫抖著,緩緩曲起來。
  「……嘲……」那隻喪屍一動不動地看著槍口,仍是沒有掙扎。
  隨便的手抖著,一直一直抖著,曲起一半的手指……卻完全曲不下去。
  「啊……哈……」他大口喘著氣,好像被無形的壓力逼得不能呼吸一般。
  「……啊啊啊啊——!!!」
  他丟了槍踉蹌著退後了好幾步,一直退得撞到後面牆上,雙手抱頭彎腰痛苦地哭喊起來。
  「啊啊啊啊啊——!!!」
  下不了手!下不了手!無論如何都下不了手!!
  始終還有希冀,它沒有反抗,它沒有咬自己,也許不是它,也許真的不是它,它不會主動傷害人,它只吃自己帶去的腐屍,那個洞只是它怕被其他人發現,為了方便逃跑才挖的,或許還根本不是它挖的,或許以前就有,或許它什麼都沒有做,丁丁是自己跑了出去,賴老闆娘是來之前就被咬了,阿貴……阿貴是意外……或許是他亂跑了進來,嚇著它了……
  ——這樣的解釋連自己都覺得好笑!
  「哈……呵呵呵呵……哈哈哈哈!」隨便由大喊變成了大笑,直笑得直不起腰來。腦袋裡一片混沌,痛得厲害,他感覺自己要瘋了,真的要瘋了,馬上就要瘋了,或許已經瘋了!
  夠了!夠了!夠了!
  「……你為什麼不咬死我!讓我死了吧!我不要再受這種罪了!你吃了我好不好!好不好!好不好!季逸林,我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不要再折磨我了!」
  「嘲……」低吼聲突然近在耳邊,隨便又哭又笑地抬起頭來。對方偏著頭盯著他,露出獠牙的嘴微微開合著,突然抬起一隻手,指甲在他臉上刮過。
  痛。但隨便沒有叫出來,只是呆呆地看著它。
  那喪屍看著自己的指甲尖上,一點透明的液體。喉嚨裡仍舊發出著不明意義的低吼。
  它抬手,又在隨便臉上刮了一下,看了看,可能已經意識到指甲沒什麼作用,接著換了手掌貼上去,沾了一手的鹹濕。又換了另一隻手的手掌,把隨便另半邊臉上的淚也給抹掉。
  隨便呆呆地看著它的動作,直到頭被它按在先前被自己磕斷肋骨、有些凹陷的胸口,才意識到自己被安慰了。
  「啊……啊……」他低聲嘶喊著哭出聲來,雙臂環上對方的腰,慢慢收緊。
  為什麼,為什麼成了喪屍了還是要這樣對我!為什麼還要這麼溫柔!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嘲……」
  隨便猛地抬頭,手下一使力,將對方一把推開,接著撲上去推著它一直按回床上。
  他的眼睛佈著血絲,比身下壓著的對方還要紅似的,眼淚還在不停地往外湧。手下卻開始狠狠撕著對方的衣服,然後脫掉自己的。
  青白的皮膚完全袒露出來,燭光下透出只屬於死亡的暗色。黑色叢林裡的物事疲軟著,永遠不會再立起來了。
  隨便重重地、毫不溫柔地將對方翻過身去,壓在它身上,淚水滴滴灑在它肩窩裡。
  他低頭吻了下去,近乎啃咬地用力吻著,一路順著脖頸吻到腰臀。
  冰冷灰白的肌膚上連半點血色都沒有泛起,變異後的皮膚厚實,也絲毫沒有咬破啃傷。
  但是沒有關係,淚水一直不停地順著吻滴落,淚痕替代以往的吻痕。
  他伸了兩隻手指進去,粗魯地擴張著。
  很冷,很冰,很硬,很乾。
  沒有生氣,沒有溫暖。只感覺到死亡,只感覺到窒息,只感覺到絕望。只有撕心裂肺萬骨俱焚的痛苦。
  但即使如此的痛苦,也還是要繼續。
  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麼,要證明什麼,要表達什麼,要宣洩什麼。
  同樣粗魯地對待著自己的fen身,強硬地蹂躪擼動,強迫它硬起來,強迫它進入對方陰冷的內裡,強迫它動起來。在它被冷得軟掉滑落出來之後,固執地搓揉它強迫它再次立起,再次進入。
  你知不知道做ai是什麼?有愛,才做。無愛的做ai,那只是xing交。
  可以的,我們還能做ai。還有愛的,還能愛的,還可以愛的。
  我也不想這樣愛你,我也不想愛這樣的你,可是沒有辦法,我逃脫不了,什麼樣的你我都只能愛上,什麼都沒有了,愛還在。
  愛還在,我們就可以做,真的可以,真的真的可以。這真的是做ai。
  你不相信?你們都不相信?你們為什麼都不相信?不相信你們看啊,看啊!
  「啊啊啊啊——」
  孤單地一個人攀上高chao,隨便趴在對方背上大口地喘著氣,已經淌干的眼睛再也流不出淚來。
  身下那「人」始終趴在那裡一動不動任他折騰,喉嚨裡低低地咕咕作響。等他動作完了,伸了一隻手出來,手背在自己背上抹了一抹,看一看,又是一灘先前那種透明的液體,嘲嘲地悶吼著,翻身要起來。
  隨便猛地抽離了它,推開要靠過來的它,一言不發地下床套上自己褲子,連地上的槍也沒撿,沖上樓去。
  不一會兒他就跑了回來,卻是拿著不知道從哪裡翻出來的鐵鏈子,將站在地下室門口張望他的它拖回地下室床上,按在那裡就開始捆,牢牢地縛住了四肢,連脖子那裡也纏了好幾圈。
  「……嘲……嘲!」
  「不准動!」
  「嘲……」
  「他們找過這裡了,應該不會再來,」隨便按住它的肩,直直看著它眼睛道,「不管你聽不聽得懂,都給我待在這裡!餓了就忍著!」
  「……你等著,」他頓了一會兒,又說,「過幾天我送大家平安離開這兒,就回來陪你。到時候……我們就永遠在一起了,再也不會丟開你……你等著。」
  「……嘲……」
  他低頭在對方發上吻了一下,翻身下床,撿起雷神槍,從槍托處化出兩道長針狀的黑影,取了其中一道插在牆邊那洞旁,有些不熟練地念了一段咒,藍光泛起,不多時顏色變淺,在洞前化出一道若隱若現的光膜。
  撿起上衣也套回身上,最後看了床上那「人」一眼,隨便轉身跑上樓梯,同樣在地下室門口也加了段封印咒。關上鍋爐房的門,退出教學樓。
  「哈欠……」爆頭誇張地拍了拍嘴,然後嘴張著合不攏了,「大,大便?你不是去下面……」守夜?
  「下面沒什麼異常,守著大家就好,」隨便道,拍拍他和蔡致,「回去睡吧,剩下半夜我來守。戎子呢?」
  爆頭打著哈欠指指還亮著光的走廊最末那間房,「在裡頭,可能谷梁還沒醒。」
  「知道了,去吧。」
  他們在那裡低聲說著話,第一間房的門突然開了,江黎慘白白的臉冒出來,把正要往那方向走的爆頭嚇了一大跳,「哇,你做什麼!」
  「我們吵醒你了?」隨便抱歉地笑笑。
  「不是……」江黎扶了扶眼鏡不好意思道,偏頭示意裡面——張報國雄厚的呼嚕聲傳出來,「我本來就沒怎麼睡著。」
  「難怪這幾天臉色這麼差,」隨便理解地點點頭,笑道,「要不這樣,你搬去我房間吧,反正我也天天睡外頭。就是小心點別亂碰裡面的東西。」
  「那,那麻煩你了,謝謝。」江黎點點頭,回屋去收拾東西。
  這晚的月光白亮皎潔,圍牆外的亂舞群魔,依舊陪了隨便剩下半夜。

  第 18 章

  [26/5,晴。
  又死了一個人。食物和水被破壞大半。頭痛。
  我總覺得這些都不是巧合。這是預謀,是一早規劃好的死亡地圖,那東西就在我們周圍,它藏在暗處,要將倖存者一個一個殺掉。
  但是它究竟藏在哪裡,明天還會不會有人死?
  我寫字的手在發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憤怒。
  它戲耍我們,一隻喪屍,將我們玩弄股掌之間。它在暗處嘲笑著我,我幾乎能聽見它的笑聲。僅僅是一隻喪屍!]
  「小米……谷梁米……」
  誰的聲音,好遠……頭好痛……
  身體好沉……抬不起來,不要叫……吵死了……
  「小米……」
  「啊……」谷梁米張嘴發出一聲煩躁的咕噥,皺眉搖了搖頭。
  「你睡夠了沒?都一夜了!起來喝點水,你都快干掉了!小米?小米!」
  搖搖搖搖——
  被人扣住肩來回搖晃,晃得更加昏沉,谷梁米只覺得痛苦煩躁得快死掉了,眉眼都皺成一團去,娃娃臉再次團成包子,嘴巴裡終於能咕噥出整句來,「啊……不要搖……死了……救我……」
  眼睛還閉得死緊,掰開來就是一團白眼,一放手眼皮就彈回去。
  累了老半天也不見效,戎子黑著臉採取最後一招。
  我扯——
  奈何就算被掐著臉蛋從包子扯成大餅,谷梁米還是那奄奄一息的樣子,嘴巴裡意義不明地喃喃。
  戎子無言地放了手,往他臉上拍拍,「喂,不要裝死。」
  「嚅嚅嚅……」
  「……」
  嘆氣。脫力地看著他那張慘白如紙的臉,幹得已經裂了殼的嘴唇。因為極度缺水,身上的皮膚已經有了龜裂的痕跡,手臂上的皮膚更是明顯乾癟萎縮。
  再這樣下去只怕真的要成乾屍了,戎子掛著黑線。他還記得除魔學院結業考核上的谷梁米,因為迷路在陣法裡困了整一週才出來,缺水一周又大量耗靈耗水,出來一整個小號木乃伊。雖然是勉強通過考核,但之後被導師泡學院游泳池裡泡了三天才給泡回個人樣,連結業典禮也沒參加,結業證書也是自己代領的。
  可是這裡沒有游泳池給他泡啊!泡聶江?只怕直接從乾屍變喪屍。
  所以絕對不能讓他繼續照這個趨勢發展下去……
  「小米!」大力拍臉。
  「嚅……」
  「……」
  戎子尋思了又尋思,在邊上翻翻,找出個空礦泉水瓶,化出降魔杵來,攔腰砍斷。接著把瓶口硬塞進谷梁米嘴裡,下頭大開的瓶底朝上,做個漏斗形狀。
  抱起那桶桶裝水,削桶口,倒——
  「唔唔唔唔唔——!!!咳咳咳!咳!咳……」
  「醒了就自己喝。」
  跳起身來拚命掙扎的谷梁米,臉紅脖子粗按著胸口咳個死去活來,昏頭昏腦花了老半天才聽懂前面那句話。迷迷糊糊、眼睛昏花地瞧了戎子半天,才認清這是誰,「哦」了好幾聲,突然看到對方懷裡抱著的水桶。
  「水!」他尖叫一聲撲上來。
  「咕嚕咕嚕咕嚕咕嚕咕嚕。」
  不過幾分鐘時間,一大桶水消失得乾乾淨淨。谷梁米是皮膚也變回飽滿順滑了,臉也從大餅恢復回包子了。嘴唇紅潤潤地,水光閃耀。
  滿意地一抹嘴,「嗝!」響亮的一聲,喃喃道,「活了……」
  ——幸福地捧著圓鼓的肚子仰面躺倒,閉眼再次睡去。
  「喂!」谷梁米黑線滿頭地又去搖他。
  「嚅嚅嚅嚅……」
  「不要裝死!你想我在你肚子上開個口全給漏掉嗎?!」
  「嗚……」谷梁米哀鳴一聲睜了眼,可憐巴巴地,「你就讓我再睡一會兒又怎麼了……」
  「死不了就給我起來,天都亮了!」
  悻悻地穿好外套跟著戎子往外頭走,谷梁米嘀咕著,「什麼時候能對我好一點,我是病人啊,傷員啊……」
  回頭冷瞥。
  「我說我來扶你!」
  靠在走廊上的隨便見他們出來,笑著點點頭算是招呼。
  「昨晚沒發生什麼?」戎子問。
  隨便搖搖頭。
  戎子看他臉色又憔悴蒼白,只怕他等會兒又要脫力昏過去。「你又幾天沒睡了?去休息會兒。」
  隨便笑了,剛要開口說話。爆頭那屋噶地門打開,伸了個腦袋,「大便!我餓了……」
  「我陪你先下去,」隨便道,回頭對戎子道,「我沒事,一會兒在會議室躺躺就好。倒是小米你好些了嗎?」
  谷梁米正聽了戎子那句話頗不是滋味,瞧著他對隨便的態度就那麼好,心裡那個憋屈。臉上就皺巴巴地,點頭又搖頭,「還好,前輩。」
  隨便笑笑,按著爆頭腦袋下去了。
  他二人剛走,隨便那屋子的門開了。江黎睡眼稀鬆,垂著頭沒精打彩地走出來,抓了走廊上的掃帚回屋。
  「哎,江黎你睡的隨前輩那屋?」谷梁米招呼道。
  「嗯。」悶悶的聲音從屋內傳來。
  「大清早的掃什麼地?」
  「屋裡有只死耗子……好大……」
  耗子?戎子一瘸一拐上前幾步,剛要抬腳進屋,又頓住了,盯著門邊——屋內的水泥地面要比屋外高那麼一點點,階梯錯落的位置,黃黃乾乾的幾粒土屑。非常眼熟。
  與他前天晚上在樓梯間摔了一跤時沾在掌心的那些,似乎是同一種。
  他那天就奇怪,附近都是水泥地面、柏油馬路,哪裡來的泥地。
  想一想,只唯一有土的地方……學校的花壇。
  花壇裡的土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江黎正好這個時候拎著笸箕出來,一見裡頭的「大耗子」,谷梁米就是「啊」地一聲,奇道,「這是……」
  那是只靜靜蜷著的倉鼠樣的東西,一動不動宛若死了一般,皮毛凌亂髒黑。
  但即使它皮毛凌亂髒黑,也可以清楚地辨認出,這分明是除魔總部下發的發報器。
  這東西從隨便屋子裡掃出來……
  隨便明明在第一次的見面的時候就說,發報器在當時的兩週前「因故損壞」。因什麼故,他沒有說。
  他大多數晚上單獨去守夜。他最初的幾晚半夜一個人「搜」教學樓。阿貴死去那天他情緒激動、幾乎攔不住。
  還有……地下室門上的封印。
  這些黃土。
  戎子的臉色一變再變,背脊發起寒來,腦子裡晃過隨便清爽明朗的笑容,突然就覺得像隔了層面具。竟有些不敢再想下去,搖搖頭退了一步。
  對了,爆頭!
  雖然很討厭那神經質又囂張的小鬼,但還不至於看著他出事不管。戎子俯身從髒兮兮的笸箕裡抓出發報器就往樓下跑,一瘸一拐地單腿跳躍式前進,速度還挺快。
  「啊?」江黎還愣愣地,「他怎麼了?」
  「呃……是因為太髒了急著幫你扔掉!」谷梁米解釋著,「你去叫蔡致和張師傅起來守著大家啊。」
  樓梯間裡,一把抓住前頭的戎子,「戎戎!小心你的傷!」
  「少廢話!快下去!」戎子掙開他。
  谷梁米只能扶著他跟著往下跳,邊跳邊問,「你懷疑隨前輩?發報器可能真的壞了。」
  戎子往「倉鼠」腦袋上一拍,紅閃閃的小眼睛睜開,滴溜溜望著谷梁米。
  沒話了。
  他二人匆忙忙奔到樓底,一看會議室裡,昨日的狼籍一片,桌椅焦黑,幾罐倖存的食物罐頭留在上頭,竟無半個人影。
  該死!戎子心中暗罵一句。難道已經……?!
  轉身往教學樓那邊跳。
  剛要去拉教學樓大門,就聽見隨便的聲音從院子裡的車後頭傳來,「戎子?小米?你們做什麼?」
  「你們怎麼下來了?」他有些訝然。
  那問語和表情茫然無辜,但戎子只背上更為發寒,手在背後已經化出降魔杵來,剛要開口——
  爆頭從隨便後頭冒出腦袋來,表情衰衰地,但看樣子沒什麼問題,見了戎子還是不屑地撇開頭去。
  戎子手裡降魔杵收緊,那隻「倉鼠」也悄悄攥進掌心。
  「……會議室沒看見你們,以為出事了,」他平靜地道,「沒事就好。」
  隨便牽唇淡笑,「我們沒事,就來看看車裡還能找出些什麼。食物沒剩多少了。」
  爆頭的肚子應景地在後頭呱呱啦啦叫了一串,表情更衰更灰敗。
  「大家呢?」隨便又問,「都下來了?還是還在上面?」
  戎子一瞪眼,回頭看了看谷梁米,後者忙舉雙手說,「我讓蔡致和張師傅……哎!你又跑什麼?」
  指不定是調虎離山,上面出事的話那倆個頂什麼用?啊啊你這混蛋跟著下來做什麼!
  於是又一瘸一拐跳回去。張師傅扛著鐵鏟守在四樓樓梯口,蔡致還在走廊上刷牙,吐得泡沫亂飛,蔡雅也起來了,很認真地舉著手槍對著圍牆外瞄準,再瞄準。
  一派平和景象。
  「……」
  小孩子們都被堯淺倩叫了起來,排成一排在走廊上刷牙洗臉。最後一間屋子房門開著,陽光與咕嚕咕嚕的嚼水聲從外頭瀉入,谷梁米蹲在床邊給戎子換藥。
  戎子的恢復能力強,恢復速度要比常人快得多,休息了這三天,傷口的狀況比前幾天剛受傷時要好上許多。只是昨天被一撞一折騰,剛才又跳來跳去一陣,本來已經結痂的傷口又爆了些血出來。
  「戎戎,」谷梁米邊換邊偷瞄戎子,看後者黑著一張臉、又一直一言不發地,擔憂道,「你沒事吧?」
  「他有問題。」
  「你還懷疑隨前輩?可是他都一直護著大家,還救了我們……」
  「我說他有問題,你信不信?」戎子冷冷打斷他,盯著谷梁米。
  谷梁米給盯得一縮,嚅嚅道,「好啦,信啦……」
  他將手裡紗布條綁緊,不知道為什麼感覺很沮喪,對自己很無語似的,低著頭,小聲嘆道,「……你說什麼我都信,可以了吧……唉……」

  第 19 章

  食物和水不多了,早餐取消,中午也只每人分了一小份。谷梁米這才知道他早上一口氣幹掉的那一大桶是大家存水的一半,內疚萬分,中飯分給自己那份,被他一半偷偷放進戎子那裡頭,一半塞給爆頭。
  爆頭正是長身體的時候,餓得眼睛都綠了,熱淚盈眶撲住他就大喊,「谷梁!你是好人!等我以後換新槍了,『終結者』就送你!」
  「……」你還真說得出口!
  「有沒有可能引開喪屍,出去找點吃的回來?」隨便和戎子商量著,「至少水也行……戎子?你在聽嗎?」
  陰著臉將視線從又開始勾肩搭背的谷梁米與爆頭的身上撤回來,戎子回道,「在聽,不大可能。殺出去就不容易,回來更難。」
  「如果我們不開車,直接從圍牆附近找個喪屍數量少的薄弱口出去。再想辦法引開門口的喪屍以後進來呢?」
  戎子搖搖頭,「它們已經不容易被引開了。它們會『想』……或者,」轉頭盯著隨便,「會有人幫它們『想』。」
  隨便和他目光對視,帶血絲的眼睛裡坦然純粹得完全看不出什麼,「你是說它們可能已經有和活人相當的智能?」
  戎子撇回頭去,「大概吧。」
  「我們不如試試,」隨便道,「不試試看怎麼知道?」
  「如果我們出去了,留在學校裡的人又出事怎麼辦?我們三個中光讓一個人出去不可能,而光留下一人出了事能控制麼?」戎子道,「事情還沒查清楚,那東西有可能再殺人。不管白天晚上,它都有可能出現。」
  隨便沉默了,良久道,「……不會再出事了……」
  那句話又低又沉又快,戎子竟沒聽清,「什麼?」
  「我是說,看明天狀況會不會好一點,或者想出些其他辦法來。」
  所有消耗體力的活動被勒令停止,小孩子們坐成一團聽谷梁米念故事書念了一天,其他人都桌上椅上躺著趴著,計算著秒、分鐘、小時、天日,再撐過五天,就可以出去。
  等到夜幕降臨,列隊回到樓上。
  比起前兩天的混亂,這一天裡平平靜靜,反而讓大家繃緊的神經抖顫了幾分,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會發生什麼。
  卻有人不把這當回事——
  「砰!」
  「砰!」「哇!」蔡雅歡喜地叫起來,「中了!」
  「果然是槍的問題!隨師傅真神!」她樂顛顛地搖著雙胞胎哥哥的衣領,「看看!一打就中!稱讚我吧,哥!稱讚我吧!」
  「哇噻!你很強!你太強了!」
  「太假了!重來一遍!帶點感情啊!」
  「啊!雅姐你是致哥的女王!讓致哥做你的狗吧!」
  「要死了你~」雙人份的。
  突然一道清冷的聲音從走廊那頭傳來。
  「你們三個,回去睡覺。」
  蔡雅興致上來了不想走,膽子一大,嘟了嘴道,「睡不著誒,今天都睡了一整白天了,戎子你就讓我們再待會兒啦。」
  「保存體力,食物不多了。」戎子一邊說一邊一瘸一拐走過來。
  「我還好啦,」蔡雅說,「我飯量小,以前減肥有三天不吃飯喲!光喝水就好……」
  「水也沒有!」戎子冷冰冰打斷她,「都回屋去!」
  蔡雅一跟他年紀差不多的女孩子,撒嬌無效不說,還被他這麼態度不善地一吼,臉頓時委屈得紅了起來。
  「凶什麼凶,」爆頭誇張地打個哈欠翻個白眼道,「瘸子裝***。」
  戎子眼中寒意頓起,一抬手化出降魔杵。「你再說一遍。」
  「喲——」爆頭怪叫著往後一退。
  「戎戎!」谷梁米不知道從哪裡鑽出來,蹭到戎子身前攔住,「你不是說今晚有事……」
  護著他?
  戎子略偏了頭瞧著谷梁米。突然牽了牽唇。
  那是谷梁米好些年沒見過的一個表情。月光下清秀俊氣的臉反射出淡淡的光彩,薄唇一牽,像水墨畫上一縷紅痕輕顫。
  登時心尖發抖、顫慄不止,小心肝咕咚咕咚跳得厲害。
  谷梁米給迷得七昏八素了好一陣才反應過來,戎子那笑是個冷笑,而且還是個充滿殺意的冷笑。
  噶!冷汗沿著額頭滴下來的時候,戎子已經轉身走,不是,跳開了。
  「戎戎……」皺巴著娃娃臉在後頭小心翼翼問。
  「守著上面。」回答得很快。但是,是非常,非常,非常平淡的語氣。連「冰冷」這種態度都沒夾雜。
  谷梁米又掉了一溜冷汗。認識戎子十幾年……這擺明是「你給我等著慢慢收拾你」的架勢啊!
  哆嗦哆嗦哆嗦。
  「嘁,拽什麼!……谷梁你怎麼了?」
  「你害死我了……」淚汪汪地看著戎子的背影。
  樓道里一片黑,戎子點起火符,扶著欄杆幾梯幾梯地跳下去,鐵鏟太礙事,反正現在勉強能站立,乾脆不要用。撐著跳到樓下,剛要出樓道口,就聽到腳步聲,連忙退回去。
  先前說下來看一看的隨便關上會議室的門,慢慢地走過樓道口,繞到外面院壩裡。
  一個人的腳步聲在院子裡迴響著。
  戎子悄無聲息繞到樓邊,探出頭。
  隨便執著手電筒走到教學樓邊上,頓住了。戎子心頭一緊,以為他要進去,探了身要準備跟上,卻只見他拿手電筒照了照門上的鎖,像是在確定平安無事。接著他又繞到教學樓的後面。
  戎子跳前一步,就地輕巧一滾,將身體藏在院子中央郵車後頭,扶著車壁站起來。
  隨便很快地又從教學樓後面出來,看樣子像是去後面那個洞口又查看了一番。他沒有發現車後頭屏住呼吸的戎子,徑直走向大門口,照了一照門上的掠影劍。
  手電筒的光越過掠影越過鐵欄門,照在外頭的喪屍身上,幾隻喪屍被突然出現的光晃了眼,嗷叫起來,伸手要靠近來胡抓,依舊被結界彈了回去。
  隨便沒有理外頭吵鬧的它們,而是默默地,神色淡然地伸手撫過掠影半透明的、涼意滲骨的劍刃。動作輕柔地像在撫一個沉睡著的、他深愛的情人。
  他退了一步,靠在老位置的牆邊坐下來。接著摸出一個打火機,點燃,湊近地面,燒著那幾灘已經拱成小堆的燭淚。
  火有時一湊近就熄滅,有時往回燒了他的指尖。他卻不放棄地繼續燒著,嚓嚓地點火聲響起,頓住,不一會兒又響起。
  燭淚堆被燒出一個又一個小坑,裡頭燙燙的淚光盈滿著,不一會兒凝結,然後再次在火苗的催促下化淚。
  他專注的模樣像極了那些用草根不斷地阻撓螞蟻搬運毛蟲、並且可以將這種無聊遊戲從日昇持續到日落的孩子。
  戎子躲在車後靜靜地看著他。
  這樣遠遠的暗暗的看過去,看不清臉上那道疤,恍惚間感覺就像是表哥還活著,就坐在那裡,等戎子從學院放假來找他,然後帶戎子進門,在工作的職工宿舍裡煮一道湯暖胃。小米若是也跟著粘來,也可以分上一碗。
  戎子眨了一眨眼,將突然湧上心頭的莫名情緒壓了下去。這不是他表哥。這是隨便,和表哥完全不同,完完全全只是外貌相似的兩個人。這世間再沒有他的親人了。
  而帶笑的隨便,爽朗的隨便,對大家都極好的隨便,關心他的隨便,與他並肩作戰的隨便……予他感覺真如兄長一般的那個隨便,在那隻被隱瞞的發報器之後,在其他的重重疑點之後,突然像被薄如蟬翼一張紙隔了起來,那紙極薄,卻還是讓他看不清摸不透。
  平日裡的那個,是不是真實的隨便?他到底在想些什麼?他到底想要做什麼?
  整整兩個小時,隨便沒有再多挪動一點點。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受傷的腳逐漸酸麻得厲害,站著只覺得辛苦,戎子退回身,扶著車壁勉強坐在了地上,輕吐口氣。
  他抬頭四下看了看,當看到辦公樓那邊的時候眼睛突地瞪大——谷梁米在那裡探腦袋!
  東瞧西瞧的谷梁米一看見他就要過來,戎子一臉的咬牙切齒面目猙獰,揮著手要他退回去。
  谷梁米做個「啊?」的口型,指指上面。[要我回去?]
  [回去!]戎子一個眼刀殺過去。
  谷梁米躊躇了會兒,腦袋縮回去。但僅僅過了一會兒,馬上又冒出腦袋,不僅僅是腦袋,身子也探出來,無視戎子的手勢,乾脆躡手躡腳彎著腰蹭過來了。
  [叫你回去聽不懂?!]戎子氣得臉色炭一樣,無聲地怒喊,就差沒拿傷腳踹他。
  [我讓爆頭和蔡致蔡雅看著的……]谷梁米一邊縮著躲他的目光一邊對口型。
  戎子臉更黑地瞪著他——
  我讓他們回去早點睡覺休息,你讓他們守夜?
  先前還護著那死小孩!
  谷梁米還猶不知厄運到來地繼續小小聲,[……你下來這麼久,我還以為你……啊痛——!]
  看見他就火大,看他不聽話就更火大,想扁他又怕有聲響,只能揪住他臉蛋就往兩邊扯,擰起來扭一圈轉三圈的扯法。
  谷梁米痛得眼淚橫飛,抬手去摀住自己的嘴巴,不敢大聲叫也不敢反抗。臉又給拉成大餅狀,中間兩隻眼睛淚汪汪地看著戎子等他解氣。
  戎子低哼一聲,放開他紅腫起來的臉,做口形:[下次收拾你!現在給我滾回去守著!]
  [嗚……上面有人看著,沒事的。倒是你的傷……要不我留下來,你回去躺躺吧?]
  瞪。[你煩不煩!我還沒廢呢!滾回去!]
  谷梁米大個子委屈地縮成一團,閉了嘴蹲在戎子旁邊。也不說話,也不挪身。身上又散發出那種發黴的沮喪的微弱氣場,感覺像被一團黑霧罩住了似的。
  「煩死了……」趕也趕不走,戎子頭疼地揉著太陽穴壓低聲道,「你跟著做什麼……該幹什麼幹什麼去!」
  「我不走,」谷梁米抱著膝蓋咕噥著,「你在生我氣。」
  我看見你我更氣!戎子眼睛一瞪又去扯他臉。
  [嗚——]
  他二人在那裡小動作掙扎打鬧,突然間一聲女孩子的尖叫劃過夜空。
  二人同時停了手,震驚地抬頭望向旁邊辦公樓的頂樓,聲音傳來的方向。
  接著是砰砰接連兩聲槍響!
  戎子暗叫聲不好,甩開谷梁米就往樓那邊跳。
  樓道里一片黑,上頭槍聲不斷,他連點火符的時間都沒有,摸著黑半跑半跳,被絆了好幾下。谷梁米從後頭趕上來,拽起他往上拉。
  「先上去!」戎子推開他喊。
  谷梁米忙不迭放開他往上衝。
  他自己掙紮了又一層,聽見下頭腳步聲。原來是隨便聽到聲響也打著手電筒跑上來,一照到他的身影就連忙舉槍對準,發現是他,「戎子?!」
  「你怎麼在這裡?!」他驚訝地問。
  女孩子的尖叫聲又起,槍聲仍是不斷。
  隨便沒時間再問,一個箭步先行。戎子咬著牙,也顧不了有可能再度爆開的傷口,跟著他後頭跑了上去。
  「砰砰砰砰!」
  「致哥你冷靜點!」
  「小致!!住手!!」
  「哥!!哥!!呀——!!」
  上頭一片混亂,戎子從樓道口剛探出身子,就聽見身前的隨便驚叫了一聲,「小心!」迅速舉槍。
  藍光射出,在空中與對面射向他們二人的一顆子彈相撞,啪地爆裂。
  煙塵與碎片短暫地阻隔了視線,戎子眯了眯眼,瞳孔卻在下一秒瞬間睜大。
  他看見幾米外的谷梁米一個背身撲倒爆頭,與此同時,那邊又是一聲槍響。
  除魔師的專業素質讓他的眼神實在太好,好得足以清晰地看見一顆子彈直直沒入谷梁米的身體。
  戎子腦中嘩地一片空白,一瞬間身體僵直,竟連動也動彈不得。

  第 20 章

  「砰!」
  藍光射向蔡致手裡的槍桿,將其擊爆,場面這才冷靜下來。
  四下一片狼籍,門上牆上欄杆上都有槍洞,幾塊向走廊的窗戶玻璃碎裂開來,走廊上的雜物破敗頹倒。
  幾個小孩子的屋裡哭聲陣陣,不知是被驚醒嚇哭,還是有人誤傷。
  「谷梁!」爆頭抱著身前的谷梁米急叫。
  半晌,谷梁米狼狽地抬起頭來,呼出一口氣。
  他抬起胳膊露出身下地上一個坑洞。
  原來那子彈險險地從他嘎吱窩下穿進去、嘎吱窩下穿出去了,單單擦破了他手臂內側和胸側,滲了一層血。
  「我沒事。」他撐起身子自己跳起,剛伸手去想把爆頭也給拉起來,突然身子被人一拽。
  回身去還沒看清楚是誰呢,臉上挨了重重的一拳。
  這一拳打得夠狠,當即打得谷梁米踉蹌一步仰倒壓在爆頭身上,爆頭哎呀慘叫起來。
  咳了一口血,捂著火辣辣的臉,谷梁米委屈地抬起頭——戎子撐著欄杆站在他面前,腳也抖,手也抖,嘴唇也抖——於是谷梁米要出口的那句「你打我做什麼!」,頓時卡在嗓子眼裡了。
  「戎……」他有些看不懂戎子又恨又怒又急的表情。
  「哥!!」女孩子的哀叫將眾人的注意力吸引過去。
  蔡致跪坐在地,手裡的槍爆裂炸了他一手一臉的血,然而最致命的傷在他肩頭與腹部,左肩缺了一個大坑,明顯是被撕扯啃咬出的痕跡,骨肉突出著往外冒著血,腹部以下則是全灘在血泊裡,月光下白紅相間的腸子與其他臟器混成一團。
  「啊……啊……」他痛苦地低喊著,茫然無措地看著攤落在自己膝蓋前的臟器,接著用手捧著自己的腸子往回塞。
  「哥!哥!」蔡雅哭叫著,將他癱軟下來的身子摟進懷裡,手慌亂地在他肩上腹上摸著。
  「怎麼回事?!」戎子問。
  「不知道,」爆頭白著臉,「我和雅姐都睡了,致哥一個人醒著,突然聽到他慘叫,然後他就開槍了……我只看見一個影子翻下欄杆逃了,致哥瘋了一樣一直開槍,然後你們來了……」
  「蔡致?蔡致?!」戎子俯身去扳住他還完好的那半邊肩,「發生什麼事了?!是喪屍?!它去哪裡了!」
  蔡致呆滯的臉抬起來,聚焦了好一會兒才盯準了他,開口就是一口血溢出。
  「啊——嗚啊啊,哥,哥……」蔡雅一見他這樣,哭得更是眼淚鼻涕縱橫流淌,還算俏麗的臉蛋扭曲得變了形。
  蔡致吃力地搖搖頭,邊嘴角淌著血邊說,「……它……不知道從哪裡出來……太快了……它咬我……捂著我的臉……一點……都看不清……它撕我的肚子……還把我往外面拽……我好痛……我開槍打它……不知道打中沒有……」
  戎子放開他跳起來四下看看,走廊上除了他們再無他人,各個房間裡都開了縫,有人小心翼翼探出頭來看外頭的狀況,小孩子的哭聲從裡頭透出來。他撲到欄杆上往下望,黑黑的下頭看不真切,圍牆外依舊堆著喪屍,群魔亂舞的盛宴。
  已經跑了!不知道去了哪裡!又給跑了!
  蔡致仰了仰臉看向哭得泣不成聲的蔡雅,臉上的肌肉抽搐,顫抖著,換了聶城方言,「雅……妹兒……」
  「嗚……哥……哥……」
  「我……是不是要死了……好痛……」
  「不會的,不會的,哥!哥……哥你不要丟下我,嗚啊啊啊……」
  「……咳……我不想死……妹兒……怎麼辦……我不想死……」他的臉眼睛裡滿滿的都是對死亡的恐懼和不甘願。
  「戎子!你救救我哥!」蔡雅邊哭邊慌亂地喊著,「隨師傅!隨師傅!救救我哥啊!」
  然而任誰都看得出來,給咬成這樣,還有什麼救?
  戎子沉著臉別過頭去,不忍再看。隨便則是僵直著垂著頭不發一言,持著槍的手微微發顫。
  蔡雅絕望地把蔡致的頭抱在自己懷裡,死死地抱著,眼淚滴滴都掉落在蔡致額頭上。
  「哥……嗚嗚嗚嗚……哥……」
  「致哥……」爆頭也靠過來。
  蔡致呆呆地看著蔡雅哭泣的臉,突然想起了什麼,嚅著嘴開了口,眼睛轉向爆頭,「……我的號……送給你了……密碼雅知道……幫我跟上面的兄弟……說一聲……號送人了……我『老婆』……把戒指退給她吧……別說原因……」
  「我知道,你放心。」爆頭眼睛紅紅地點點頭。
  「……雅……」蔡致的手抖著顫著,吃力地抬起來摸索,「你的槍……」
  蔡雅哭著任他抓著自己的手,取下她手裡那把手槍。
  「……我不想死……雅……我不想死……我還沒活夠……」蔡致痛苦地說著,大滴淚水從充血的眼中湧出來,與蔡雅滴落在他臉上的流淌到一起。
  「……我……看見……爸媽了……奶奶……他們在對我笑……我死了……是不是像他們一樣……變成喪屍……我……親手殺他們的時候……好難受……我真的好難受……一直……一直很難受……」
  「嗚不會的!哥你不會死的,你會好的,你會好的……」蔡雅語不成調。
  蔡致卻好像耳朵裡再也進不了聲音似的,定定地,眼睛深深地望著蔡雅,「……所以你……不要像我一樣難受……我們是一體的……永遠都是……你好好的……把我那份也活下去……」
  他突然抬手,「砰!」
  血與漿液順著從太陽穴這一頭穿向另一頭的孔洞向外噴濺,抓著槍的手重重垂下了。
  「啊啊啊啊——!啊!啊!」蔡雅瘋狂地尖叫起來,淒厲慘絕的女音刺破夜空刺進每一個人的耳膜。
  慘烈烈的白月光下,死亡逼近的恐懼與悲慼像潮水覆湧而來,伴隨著她的尖叫聲,襲上每一個人的背脊,直刺得每一個人顫抖顫慄。
  「我不該下去的,我不該下去的……」尖叫聲中谷梁米慘白著臉退後一步,臉上露出萬分自責的表情來,「都是我的錯!」
  「不……」隨便搖搖頭低語道,「不是你……」他猛地扶住身邊的牆將頭往上撞去,剎那間頭破血流,直淌得一臉鮮紅,指甲深深摳進牆中,接著抓緊了手中的槍,扭頭沖樓下跑去。
  戎子臉色一沉,喝了一聲,「護著大家!」幾個起躍跟了上去。
  他顧不了腿上鑽心疼痛,幾乎變跳為跑,進了樓道,跳上欄杆快速滑行下去,跑出辦公樓,正好看見隨便一槍崩開對面教學樓的鎖,踢門進去。
  ……
  「呼,呼,呼……」隨便喘著氣,激動得雙手發抖,發抖的手在地面封印處一拍化開,拉起鐵門跳下去。
  「出來,你還在對不對?你一直在這裡對不對?出來,出來啊!!」
  吼叫聲在地下室裡迴蕩。
  火光突然在他身後亮起,照出了跟過來的戎子愕然的臉。
  他舉起火符看向雖然昏暗、但藉著火光已經可以勉強看清的地下室,看向地下室正中的隨便。
  「你在叫誰?」
  藉著那光可以看見,比起上次他來的時候,地下室那張床明顯地更為凌亂,帶了新鮮的血跡,床上和床邊的地上,還多出了幾截斷裂的鐵鏈。
  牆上那個洞口處,有一個發著藍光的封印。
  除了他們以外,屋內空無一人。
  「你在叫誰?那些又是怎麼回事?」戎子一字一句,定定地看著隨便。
  隨便卻沒理他,只呆呆地看著空蕩蕩的床上,看著那些斷鏈子,看著紋絲未動的封印,突然咧嘴呵了一聲,頹然退後幾步,倚在牆邊,背彎了下去,雙手抱頭,痛苦地抓摳著自己的發,臉上的血流肆虐,像張猙獰的鬼臉。
  「我早該知道……」他自言自語地喃喃道,「你留給我的封印,又怎麼能困得住你……這個屋子,學校,你只怕是進出自如罷……呵,呵哈哈……」
  戎子將火符丟在地上,衝上來拽起他的衣領,面色冰冷,「這是怎麼回事?你在這裡藏了什麼?什麼封印……你……」
  他突然臉色變了,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你……難道藏在這裡的是……」
  「是季逸林。」隨便慢慢地接道。
  戎子震驚地看著他,腦中一直雜亂的那些訊息與線索,突然間就組合了起來。
  「這麼說……」戎子咬牙說著,「我剛來,最初的那幾天,你說看見有影子所以進來查查,其實是為了來這裡?」
  「……是。」
  「經常一個人守夜,也是為了進這裡?」
  「是。」
  「我第一次進來的那天晚上,明明聽見三樓有響動,往上一直跑到四樓卻只看見你,接著又聽見三樓有人往下跑。那個時候,其實是你和他一起在三樓?他跑下來以後躲進這裡,你卻把我往教室那邊引,那個窗戶,其實是你事先打開的?」
  「是。」
  「……丁丁死的那天,你就懷疑是他,所以你第二天裝作暈倒,就是為了把我和小米支開進來?」
  「是。」
  那麼阿貴死的那天,他情緒那麼失常,賴老闆娘死的那天,還問自己奇怪的問題,原因也是同樣!
  「他已經是喪屍了?」
  「……是。」
  聲音顫起來,「是他咬死了他們?」
  隨便顫著眼睫閉了眼,別了頭去。
  沉默了一會兒。「碰!」
  比先前打穀梁米還要快狠的一拳,將隨便擊到地上,後者雙手撐地吐出一口血,還未抬頭,第二拳又接著打下。
  戎子拽起被他連打兩拳的隨便,仰面朝天按在地上,雙目圓睜怒視著他,「為什麼!」
  「我沒有殺他,」隨便沒有反抗,一邊咳著血一邊看著戎子的眼睛緩緩道,「他成了喪屍,我沒有殺他。」
  「我問你為什麼?!!」
  「……我下不了手。」
  「碰!」又是一拳。
  「什麼下不了手!你是除魔師!他已經是魔了!是你要除的魔!你怎麼可以留著他!啊?!」
  隨便的頭被打歪在一邊,緩緩地,一行淚淌過臉頰,混進血裡,「他不是……他只是季逸林……這些都不是他做的……不是……」
  他蜷起身體來雙手抱頭,在地上蜷成一團,全身顫慄著,低聲嘶啞地哽咽起來,「……不……都不是他……不是林林……」
  他儼然被逼瘋了一般,孩子似的嗚咽起來,戎子從未見過他如此脆弱的模樣,平日裡的明朗樂觀,那些成為人們堅持下去的動力的笑容,竟都成了硬撐出來的泡影。虛虛實實,明明暗暗,只是他的雙面。
  戎子恍然只覺得心裡固守著的撐持著的什麼東西砰然裂開,又一次拽起他,掰下他的手,使勁搖著他的肩。
  「起來!給我起來!你給我振作點!」
  隨便緩緩抬起淚痕血痕交錯的臉看向他。
  「這些都是你的錯!你還不了了!但還可以補救!殺了他!」他看著隨便的眼睛,一字一字道,「殺了他,護著剩餘的人平安出去,然後回總部認罪!聽見沒有!」
  隨便呆呆地看了他良久,淚水再一次湧出來,沒有再說話,只是將頭埋進了戎子肩上,大聲地哭號起來。
  戎子猶豫了一下,抬手將他的頭更深地按進自己肩窩裡,雙臂將他環住。
  這是痛悔,還是悲傷,戎子仍舊體會不到,但是此時他總有種恍惚的感覺,彷彿不做出這個動作來護住,隨便就會如玻璃一般碎裂一地。
  ……
  地上的火符搖了搖顫起來,瀕臨熄滅。戎子摟著顫抖著的隨便的身體,輕嘆口氣看向那邊,卻突然發現——
  地下室門口,站著一個一動不動瞪大眼睛看著他們的谷梁米。
  黑線。什麼時候在那裡的?!
  「不是讓你在上面守著!」戎子喝道。
  谷梁米呆呆地看著他們摟抱在一起的造型,傻著。
  火這時候滅了。
  戎子又摸出一張火符點燃,扶著隨便站起來,看谷梁米還在原地呆若木雞傻不楞登地站著,騰地火了,「還站在那裡做什麼!又出事怎麼辦!回去!」
  「我把大家都帶下來了,就在外面。」谷梁米好一會兒才答應著說,等他們二人互相攙著走到他身邊,動作僵硬地伸手來,「我……來扶你吧。」
  「你先出去看著大家!」戎子拍開他的手。
  谷梁米咬著唇看了他們一眼,先退出去了。
  大家都站在院子裡候著他們,並不明白裡面發生了什麼。似乎連谷梁米也是後面才進來,也沒注意到地下室的異常,只當他們是又進去找兇手沒找到。
  大家都擔心隨便滿頭滿臉的傷,雖然不解怎麼傷成這樣。然而除了隨便的傷還有兩個更嚴重的,一個是堯淺倩那屋的一個小小孩子,還有睡在隨便屋裡的江黎,都是蔡致抓狂亂開槍那會兒,給從玻璃上門上穿進來的亂槍子彈不小心射中。
  那小孩子被傷在了腿上,江黎給傷了左手臂,所幸都是穿透傷,子彈沒留在裡頭。孩子給疼得拚命哭,江黎也是給痛得臉青白紫的,一邊說著沒事一邊流生理淚水。
  戎子和勉強恢復正常情緒的隨便護著大家退回辦公樓去,這回意識到了那喪屍的襲擊速度有多快,不敢再分房睡覺,一群人聚在會議室裡,拼了燒得焦黑黑的桌子躺著。
  「我自己來吧。」江黎說著,接過戎子手裡的繃帶紗布,示意那邊哇哇哭的孩子。
  谷梁米在那裡笨手笨腳的,又哄孩子又忙著包傷口。給那孩子消毒吧,孩子一痛就哭著撓他的臉,弄得手忙腳亂狼狽不堪。
  「不哭,不哭,馬上就好了。」堯淺倩在旁邊哄著也不奏效。
  「我來吧。」戎子跳過去接谷梁米手裡的碘酒。
  手觸到谷梁米手的那一瞬,「啪!」瓶子跌在地上碎成一灘。
  谷梁米整一個魂不守舍,啊地驚叫一聲就蹲下去撿那瓶子,又給劃了手。
  搞什麼啊!戎子皺了眉看他。
  「我,我這邊還有一瓶。」江黎在後頭結巴著說。
  「哦,我來拿。」兔子似的躥開。
  「你怎麼了?」等他回來,戎子問。
  「咦?沒什麼啊……」谷梁米嚅嚅著,低著頭不看他,過一會兒才說,「是我的錯,沒有守在上面,害死了小致……」
  「別說了!」戎子煩躁地打斷他,「不是你的錯。」
  他不準備讓其他人知道地下室裡有什麼發生了什麼,但也看不爽谷梁米自責。
  谷梁米一縮,頭低得更厲害,哦了一聲,沒再說話了。
  按他那理解,就是戎子火得要死,讓他閉嘴,懶得跟他再說。想到死去的蔡致想到生氣的戎子,谷梁米直想拍自己幾百個耳刮子。又想到剛才衝進地下室看到那一幕,那簡直是揪得小心肝扭成根麻花。
  戎子果然是喜歡隨便那種精明能幹、爽朗樂觀的人,像他這麼笨笨的老壞事的,就只有挨罵的份,時不時還莫名其妙挨上一拳頭。
  他心裡這麼翻江倒海的痛悔難受,戎子卻不知道,見他乖乖閉了嘴,也不再說什麼,專心給那孩子處理傷。
  這一夜,對於失去胞兄、悲傷欲絕的蔡雅,對於恍恍惚惚、呆坐得似乎石化的隨便,對於魂不守舍、胡思亂想的谷梁米,對於頭疼於如何獵殺那隻曾經是季逸林的喪屍、如何護大家周全而出的戎子……對於其他惶惶不安的倖存者們,都是極其漫長的一夜。

  第 21 章

  天空一直沒有亮起來,直到第二天中午,手錶上的指針都過了十二點,還是陰陰暗暗晦晦澀澀,黑云壓城,隱約電閃,遠處雷鳴。
  一屋子孩子在風聲中瑟瑟,擠在堯淺倩與隨便周圍。沒怎麼睡又心不在焉的谷梁米一個萵苣姑娘的故事講了一上午也沒有交代清楚,被雷聲幾次打斷,終於眯縫著眼睛往窗邊望望,這才迷迷糊糊反應過來,「雨!」
  淅瀝瀝的小雨先降下來,不過十幾秒,嘩啦啦如瓢潑。
  「我出去淋一會兒。」他終於提起些精神,有些興奮地說。
  「回來!」卻被戎子喝住了。
  看著谷梁米沮喪地縮回來,戎子低聲囑咐著,「不要出去打草驚蛇。」
  「哦……」
  戎子靠在會議室的窗邊,抹了抹被水迅速淋得模糊的窗玻璃,看向外面的操場。
  雨簾的那頭,教學樓的大門掩著,因為之前門鎖被隨便打壞,此時被風吹得忽開忽關。院裡先前搭的上課的棚子,棚布被吹得掉落,捲起來滾到院末、上有迎客松的牆磚前,團起來濕漉漉貼在磚腳下,迎客松上凝固的血跡被雨水沖刷下來,黑黑的水蜿蜒淌在那團布上,遠看像一具趴臥在黑色血泊中的屍體。
  天際一道光閃過,剎那間撕開天空,映得戎子眸中一亮。
  四五秒後,轟隆隆一道驚雷。
  而就在這雷聲中,戎子手裡的降魔杵突然不住地發顫,教學樓的大門像是受到了來自裡面的什麼氣流的衝擊,猛地向外一關,所有聲音淹沒在雷聲裡了,只能看見門縫裡洩出來的金光。
  幾乎是同時的,戎子拉開窗戶跳了出去,直奔教學樓。
  跑跳著衝過去推開樓門,腳下沙石土礫瀉出,門廊裡頭儘是飛濺開的土石殘骸,那頭小院子裡兩座假山塌得只留一座孤零零立在雨裡。
  而曾經的鍋爐房已成一片廢墟,飛揚的塵土還未完全散盡,在雨裡灰濛蒙一大團飄舞。
  隨便從後頭跟上來跑到戎子身邊,頓住腳。
  他呆呆地看著那片廢墟,「……你早上出去過一趟,是來這裡埋了符?」
  「是,」戎子道,「一旦有人進入就會爆炸。沒想到它這麼快就回來。」
  是他瞞了隨便過來下符,不是不信任隨便,只是終究不放心。
  身邊傳來沉重而顫抖的呼氣聲,戎子轉頭來看著隨便,可門廊裡光線昏暗,什麼也看不清,「你還在不捨?他已經死了,他不是季逸林,現在我們只是清理了一隻喪屍。」
  隨便沒有答他,仍定定地站著,一動不動,宛若雕塑。
  良久,他上前幾步走出門廊,走進雨裡,走上那片廢墟。他低著頭看著腳下頹磚剩土,層層支架下連地下室的門的位置都看不見。
  他跪了下去,顫抖的手伸下去,摸著地上一塊殘磚,閉了眼。
  豆大的雨水砸在他頭上身上,濕了他的發他的衣,水從額頭髮尖低落,滾下臉頰。
  「……你……等我幾天,好不好……」
  沒有人回答,雨聲太大,站在門廊裡的戎子聽不清他說了什麼,甚至看不清他嘴巴的動作,只能見他靜靜地跪在雨裡,水打落在他身上,像給他加了層帶霧氣的罩。
  雨聲轟鳴,黑云覆天,悲傷像是會感染的瘟疫。戎子突然間覺得心口莫名壓抑,跳動加速,像是慌亂,像是徬徨,他自己也摸不清這些以前少有感觸的情緒從哪裡湧來。
  他實在不懂,再怎麼隨便和那個季逸林之間常年搭檔、相濡以沫,有著脫也脫不開斷也斷不掉的聯繫,也不至於為了另一個人做到這樣。身為除魔師,連下手殺他的勇氣也沒有。在他死後,還悲傷痛苦至如此。
  他不知為什麼就想起還留在會議室裡的谷梁米來,想起谷梁米委屈地縮起來的樣子。如果被咬的、變成喪屍的是他自己,谷梁米是不是也會這樣蹲在那裡,繼續散發著發霉氣息,風雨交加里可憐巴巴蜷成一團。
  如果被咬的、變成喪屍的是他,那個笨蛋,是不是也是一樣下不了手?
  戎子突然有些背上發冷,毫未察覺自己已經開始皺眉微微搖頭。不行不行,這樣不行,絕對不行。
  轟卡卡。
  雨聲中夾雜的第二次坍塌聲驚醒了戎子與跪在地上的隨便,二人同時抬頭驚訝地望了對方一眼,想起什麼,接著便幾乎同時動作,衝出教學樓大門。繞到樓後,往那向外的坑洞那裡跑。
  戎子傷還沒好,跑得慢些,轉過拐角就見隨便呆呆站在那裡。那原本容一人過的小土洞已經變成個大坑,沙石噴湧出鋪了一地。
  然而即便是被雨淋得化開了,還是可以辨得清那沙石間明顯的一灘血跡,很大的一攤,黑色的血液。
  血跡一直淌到向外的圍牆牆根。
  ……
  [28/5,雨。
  又給逃了,又給逃了!!
  它真不愧是季逸林,不,真不愧曾經是季逸林。
  要怎樣才能讓它再死一次?
  它徹底地惹怒了我!我一定要親眼見它是不是有三頭六臂!我一定要親手跟它……]
  「咚咚咚!戎戎?」
  又是門扇起的風,谷梁米探個腦袋進來。
  「我說了多少次,進來要敲門!」
  「我敲了啊。」谷梁米頗為無辜。
  敲了要等別人說可以進了才能進吧?!邊敲邊進那還有什麼用?!戎子連話都懶得吼了,直接用眼刀剜他。
  「好啦……好啦……」谷梁米邊躲「刀」邊鑽進來,「你是沒找到換的衣服嗎?隨師傅說沒有可以去找他的穿。」
  之前戎子和隨便回了會議室才發現,那場雨的水竟然是帶腐蝕性的,隱約還帶點黑,不知道是血水還是什麼。身上的衣服淋了那麼久,回來一幹就發脆,扯扯就破,只能回樓上換掉。隨便倒是早早換了下樓回會議室去,戎子卻稱要找衣服,磨蹭了好一會兒一直沒下來。谷梁米等得心慌,巴巴地就上去了。
  「要不你穿我的吧,雖然可能有一點大……」谷梁米又猶豫著說。
  「找件你的給我。」戎子沒什麼好氣道,趁谷梁米蹲在那裡翻,把手裡蓋住的日誌塞背包裡。
  換了衣服,扯了扯有些長的袖子,抖抖鬆垮垮的衣擺,「你又胖了?」
  「什麼叫『又』……」谷梁米不滿地說,「這件還好吧,是你又瘦了。你每天就吃那麼一點,回去要多補補,我去年跟笙哥學煲雞湯,做給你你又不喝,老嫌我沒笙哥煲得好,今年……啊……」
  他突然住了嘴,反應過來自己提了個什麼名字,趕快咬住舌頭閉緊嘴,掛了一臉黑線,偷偷拿眼去瞄戎子——果然戎子臉黑著。
  雖然臉色不好,戎子卻沒衝他發火,淡淡地說了句,「死都死了,還提什麼。」
  看看谷梁米一副做了錯事的可憐樣,又加了句,「只好將就著喝了。」
  那就是代表今年他煲的湯還是可以勉強喝喝看。谷梁米再傻也不至於聽不出這個,黑汪汪的眼睛裡帶了喜,沒察覺自己看著戎子的眼神樂顛顛的。
  給塊骨頭就開心,至於麼?戎子無言地反望著他,嘆口氣說,「我一直沒跟你提過,我哥是怎麼死的。」
  「嗯。」谷梁米默默地在心裡點點頭,一提名字他臉色就不好,問都不敢問。
  「上頭說是任務時突發事故,其實……是在執行任務的時候,混亂中被他的搭檔失手打死的。」
  谷梁米瞪大了眼睛。
  「我一直就討厭那個笨蛋加廢物,」戎子陰暗著臉說,「早讓我哥不要再跟他來往,偏不聽。他到底有什麼好?只是個廢物,連敵我都分不清的廢物……」
  回憶起戎子他表哥的搭檔,谷梁米只能想起一排帶白牙的笑,好像還是個不錯的人,見過幾次面,挺友好一個人。在戎子表哥失事之後就再也沒有見過,聽說是離職了。最初以為他是失了搭檔很傷心,沒想到還有這一份原因在裡頭。殺了笙哥的人是可恨,可他也並非故意,錯手殺了自己搭檔,應該會更加傷心加自責吧,其實也蠻可憐的。
  老是罵別人笨蛋什麼、廢物什麼,真是戎子的風格……
  谷梁米在心裡頭碎碎唸著,冷不丁聽到戎子接下來又說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安慰他自己還是安慰谷梁米。
  「其實想一想,你笨是笨,比他要好多了。」
  谷梁米眼睛瞪得更大,委屈地看著戎子,說,「我哪笨了!是你一直說一直說,搞得所有人都以為……」後面的話就越來越小聲,「早就說過,我哪點差了,編號三十八也很難了啊,總部前五十就很不錯了,哪像你要求這麼高非要第一第一的……」
  「你又亂嘀咕什麼?」戎子一瞪眼,就去扯他臉,「你有話就不能大聲點好好說?你不笨?你蠢事還做得少了?啊?」
  「嗚……」大餅臉拚死掙紮著捍衛身為包子的尊嚴。兩個人撕打成一團,不知不覺就變了谷梁米被戎子按在地上揪住臉兩邊扯的造型。
  扯著扯著,戎子突然卸了力,從他身上默默地退了下來。
  「痛……」谷梁米爬起來縮到邊上去拚命揉臉。一邊心裡滴血地想著老了以後會不會跟沙皮狗一樣兩邊耷下來一層皮,一想起來就覺得前途慘淡,禁不住淚流滿面。
  「喂。」戎子突然道了句。嚇得谷梁米一縮,下意識地護住腦袋。
  「我問你,如果……你縮那兒做什麼?!」
  谷梁米戰戰兢兢捂著臉靠過來,「……大人有話您說。」
  不知道為什麼越看越想臭揍他一頓,扯住他的臉把他像橡皮一樣揉來揉去、皮球一樣丟來丟去。
  戎子強壓下心裡洶湧的暴力與虐待衝動,咳了一聲,調整下情緒,恢復冰冷冷的口氣,「我問你。如果……我說如果,我被喪屍咬了,你怎麼辦?」
  「啊?」谷梁米愣愣地,想了老半天,有些不確定地問,「難道你剛才……被咬了?」
  「我說如果!」怒。
  縮。「啊……我……我大概就被你吃了吧。」
  「……」這是什麼答案……
  「我又打不過你,當然就被吃了,」谷梁米很可憐地說,「那到時候你吃乾淨點,還有先殺了我再吃,活著吃會痛,還是說你要煲在雞湯裡一起喝?」
  黑線滿額。「你是變態嗎?!」
  小聲嘀咕,「不然還怎麼辦,是你要我說的……」
  「我是說!」戎子頭痛地揉著太陽穴,「如果我成了喪屍,要你殺我,你怎麼辦?」
  谷梁米呆呆地看著他,「是你要我殺的?」
  「無論誰要都好,成了喪屍不就該殺麼!」
  谷梁米低了頭去極認真地想了想,搖搖頭道,「如果是你要我殺,我就殺。如果是其他人,你還是吃了我,等他們來殺你吧。」
  戎子頓感無力,這是個什麼答案,「為什麼只有我要你才殺……」
  谷梁米頗無奈地嘆口氣,無聲地嘀咕了句,「誰讓只要是你說的我都會去做……」
  「你大聲點!」
  「啊……」谷梁米縮著身子呻吟一聲,「總之會殺啦,你放心好了,保證又快又準一刀見血無毒副作用。只要你不反抗……」
  戎子滿意地哼了聲。果然養個聽話的在身邊,比較不容易出問題。雖然是笨了些。
  谷梁米抬了頭很希冀地看著戎子反問,「那你呢?如果我被咬了……」
  「馬上殺掉!」戎子打斷他。這個問題他老早就回答過隨便了,絕對清理,任何人也不例外。
  嗚……連猶都不猶豫一下……
  谷梁米沮喪地抱著頭縮成一團,身上又發出黑森森的發霉氣息來。
  「難道你很想以喪屍的姿態活下去?」戎子看不慣地用那條好腿蹬了他一腳。
  「……不想。」
  「那你還縮著做什麼!給我起來!下去了!」
  「哦……」
  話是那麼說,谷梁米仍舊是很鬱卒,慢吞吞地跟在戎子身後蹭到樓下去,步子挪得比戎子跳得還慢。一前一後走到一樓,正好見隨便從會議室門口探出頭來。
  「你們下來了,」他鬆口氣道,「小米,你陪堯老師和瑩瑩去上個廁所吧,我還得守在這兒。」
  「好!」谷梁米應著,快步跑過來。
  他跟著堯淺倩和瑩瑩到了走廊盡頭的廁所門口,乖乖地在外頭守著,過了一會兒她們二人就完事出來。
  只是堯淺倩一邊牽著瑩瑩一邊愛憐地用衣角去幫她擦臉,小小的臉蛋邊上染了老大一塊血跡。
  「在哪裡蹭上的,」堯淺倩佯怒著,作勢要打她的小手心,「髒死了,不要亂摸知道嗎?弄到臉上多髒呀,瞧我們瑩瑩的小花臉喲。」
  瑩瑩由著她在臉上擦著,只顧自己咯咯地笑。
  「老師!老師!」她笑著小手亂指,嘴巴裡含糊不清地興奮地叫著,毫無章法,又指著谷梁米,「米哥哥講故事!」撲過去蹭在他大腿上。
  「好,好,講故事!」谷梁米笑起來,彎腰去抱起她,「回去講故事嘍!瑩瑩要聽什麼?白雪公主?」
  「咯咯咯,米哥哥你好土哦!瑩瑩要聽喜羊羊!喜羊羊!」
  「好!那就喜羊羊!回去聽喜羊羊嘍……!」
  一邊回頭對口型,[堯老師,喜羊羊是什麼?]
  [一隻羊,你就胡亂講講吧,還有個大灰郎。]
  [大灰狼不是和小紅帽嗎……]
  [這個……]

  第 22 章

  大雨一直持續了兩天,昏暗的天空,急促不停歇的雨聲,催命般的雷鼓電光,讓人的心情越發的焦躁與壓抑。
  暗無天日的天氣就像暗無天日的命運。惶惶,不知是否還能活著見到太陽。
  到二十九日的中午,隨便分發完了最後一份食物,依舊每人只得一點點,有些是四分之一個罐頭,有些是幾塊餅乾。
  趁著戎子和隨便在低低地說著什麼,一隻手偷偷伸向分給戎子的那小份食物。
  「你想死了?」冷冷的話刺進耳朵裡。
  谷梁米手裡捏著幾塊餅乾,被抓個現行,僵硬地抬頭看著臉上覆了層寒氣的戎子,眨巴了好幾下眼睛,「那個,不是……」
  「偷偷塞進來當我不知道,恩?」戎子寒著臉道,「你幾天沒吃東西了,啊?想我給你收屍?」
  「我……」
  「馬上給我吃了!把我那份也吃了。」
  「我不餓……」
  「你要吃這個,還是吞降魔杵?」寒光閃爍的一眼瞥過來。
  谷梁米露出苦哈哈的表情,委屈地偷瞄著戎子,後者抬手做勢真要化降魔杵,把他嚇得往邊上躲了躲,悶悶地開始往嘴巴裡塞餅乾。在戎子的注視下噶嘣噶嘣嚼著,囫圇嚥下去,「……咳咳咳!」
  戎子啪地一瓶水扣在桌上,他忙邊嗆咳著邊去拿,誰料瓶子被戎子一移,銳利利刀子般的目光戳在他臉上,「我問你,今天早上多出來的兩桶水怎麼回事?」
  谷梁米實在嗆得不行,臉青臉紅地撲上來掙紮著把水搶走了,連灌了半瓶,才緩過氣來,眼睛都給憋出淚珠子,就那麼淚汪汪地回看著戎子。
  「……我化出來的……」小小聲說,馬上又補充,「放心,是化出來的,不是吐出來的……」
  「你還有水可化?」戎子盯著他。前幾天不是還差點幹掉!
  「那個……昨天和今天不是下雨嘛,我出去淋了會兒就補回來了……」邊說邊身子往後縮著。
  那雨帶蝕性,又夾著血水,怎麼可能去那裡面補什麼。戎子又不是傻的。狐疑地掃他一眼,目光掃向窗外,接著突然間回轉身,谷梁米還沒看清他動作就被牢牢扣住一隻手手腕,猛地拖拽過去一步,刷地快速撩起他的袖口,一直推到肘邊。
  果然手臂乾巴巴的,膚色灰拜,細看還有些皸裂的痕跡。
  戎子斂起眉頭,抬眼凌厲地盯著他。
  谷梁米什麼都不敢說了,低著頭縮了脖子,想抽開手又抽不開。
  「逞什麼能?」戎子低聲道,雖然不是什麼好口氣,但聲音已經不冷了,還似乎夾雜了絲許嘆息意味。
  「我沒事的,反正過幾天就出去了,」谷梁米嚅嚅著解釋說,「現在食物沒了,有水還可以撐久一點……啊對了,」他提高了一點聲問,「你剛剛跟隨前輩說什麼?」
  「……商量六月一日怎麼出去。」
  「結果呢?」
  「……你岔我話題?」
  「啊?沒有啊……我就問問……」
  「到時候就知道了,你負責在車廂裡護著大家。」
  谷梁米乖乖地哦著聲,偷偷把自己的手臂往回收,被戎子一瞪更用力地扣住。
  「你還抓著我做什麼……」欲哭無淚。
  戎子想想好像也沒什麼理由,就是心裡面火氣甚大,不明所以。甩手放開了他。
  連著兩三天吃得極少,眾人都多少有些懨懨。往日裡活蹦亂跳的小孩子們更是蔫成一堆,沒精打彩地趴著躺著,連聽故事的力氣也沒有。
  本來嘛,谷梁米胡編亂造的技巧一點都不高明,喜羊羊明明是只公的,灰太郎也是只公的,還非說狼愛上羊啊愛得瘋狂誰讓它們真愛了一場,沒勁透了。
  晚上戎子守夜。窗外的雨終於有了變小的勢頭,滴滴答答越來越緩地打落在玻璃上欄杆上,一聲一聲砸得人心頭顫動。
  心情煩躁,戎子抬手抓了抓頭,好幾天沒洗,感覺自己都快餿掉,嘖,等出去以後一定要好好泡幾個小時澡。
  不知道小米得泡多久……
  他回了頭看向在自己坐的凳子後頭搭了個地鋪,睡得天塌不驚的谷梁米——這個笨蛋無論什麼時候都似乎非常好眠。爆頭跟他擠在一塊,成個扭曲的大字形,一條腿架在谷梁米肚子上。
  嘖!
  戎子撐起身子,他的腿這幾日休養下來完全可以不用再扶東西,只是走起來還一高一低,隱隱作痛。蹣跚著走了幾步,彎腰把爆頭那混蛋臭屁小子的腿抬起來推到一邊,頓了頓,乾脆把那臭小子整個人推到地鋪外頭去。
  爆頭罵了句,卻是夢話,翻個身臉拱在髒兮兮的地面上,又睡去了。只是這麼一推一翻,被子全給卷在了他身上。
  谷梁米身上頓時空下來,外頭又下雨,毫無知覺地打了個冷戰,嘴巴裡喃了句,「啊……不要捏了,痛……」
  都夢些什麼啊!戎子登時掛了黑線,看著他那臉就欠扁,索性真把手覆上去捏住扯了扯,讓他噩夢成真算了!
  「嗚……」夢裡面還莫名其妙痛得很真實的谷梁米哀鳴著,皺巴著臉直搖頭,「……你什麼能對我好一點……」
  等你死了吧!戎子想著。低哼了一聲。
  接著他跨過谷梁米,非常無良地把爆頭身上的被子剝下來,當頭丟在谷梁米身上,坐回自己凳子。
  坐了會兒,又回頭看看被子下頭拱起的一團,怕他捂死,只能倒回去把他的臉刨出來露在外頭。
  至於爆頭,哼,冷就冷死吧。
  半夜裡蠟燭燃盡了,屋子裡頓時暗下來。窗外雨停,隱約能見月光。戎子懶得再添新燭,靜靜地坐在黑暗裡,不時藉著月光看向窗外,耳朵裡聽著動靜。
  從昨天中午那曾經是季逸林的喪屍逃走到現在,再沒有什麼動靜。看那灘血,是受了重傷。也許出去以後被其他喪屍分吃了不一定。
  但即便如此,也不能放鬆警惕。沒有人知道下一秒會發生什麼。
  蠟燭熄了沒多久,突然屋裡面有人動了,一個小小的身影從睡著的孩子堆裡爬起來,摸索著往門邊走。
  火符燃起來,戎子的臉亮在光裡。
  他儘量用著還算平和的語氣,對那個只到他腰的小小女孩子問,「你做什麼?怎麼還不睡?」
  瑩瑩給他嚇了一大跳,向後退了好幾步,看清楚是他,這才有些委屈有些怯怯地,軟軟細細地答道,「瑩瑩要去屙尿。」
  戎子皺起眉頭,「你等一等,我陪你去,恩?」
  「嗯。」瑩瑩乖巧地點點頭。
  戎子回頭看看周圍,隨便趴在桌上睡得沉——他一向淺眠,以往有什麼動靜馬上就能醒來,但這幾日變故突生給折磨得神經脆弱、心力交瘁,又多天未睡個好覺,竟然連他們這樣的對話也吵不醒了。實在是不便去叫他。
  只得走到谷梁米那裡去,彎腰用勁扯了一大下他的臉。
  谷梁米哀鳴一聲,痛苦地掙開眼,「你還扯……咦?」
  直身起來四下看看,對上戎子光影交替的臉,終於發現好像不是在做夢,迷迷糊糊地問,「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我陪瑩瑩去廁所,你等會兒再睡,在這裡守著。」戎子道。
  「啊……哦……」谷梁米應著,「啊!那個,還是我陪她去吧,你腿又不好……」
  不等戎子答應,他就自己爬起來,接過戎子手裡的火符,向瑩瑩招招手。
  小傢伙跑過來撲進他懷裡,被他單手抱起來夾在腰下。
  「去了。」他回頭沖戎子道。
  「小心點。」戎子皺眉。
  「哦。」
  黑森森泛著陰氣的走廊裡,一枚火符輕快地移動著。
  「上廁所嘍,上廁所嘍……」谷梁米邊走邊晃著瑩瑩的身體,「小瑩瑩你喝了多少水啊……」
  「很多很多。」
  「到底有多少啊?」
  「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喲。」
  「好吧,『很多很多很多喲』。快點尿尿,尿完了回去睡覺覺喲。噝!」
  「叔叔?」
  叔叔被那句「覺覺」咬到舌頭了……
  嘴巴裡一片鐵鏽味,谷梁米一邊噝著冷氣一邊把瑩瑩放在廁所門口,看了看,舌頭糾結地說,「裡面太黑啦,是叔叔陪你進去,還是你就在外面尿呀?」
  「瑩瑩不怕~!」小傢伙蹦跳著說,「叔叔不許進來,老師說了女生才進女廁所。」
  「呃……好吧。叔叔在門口等著,瑩瑩快一些好不好?」
  「嗯!」
  「拿這這個進去,小心別燒到手了,尿尿的時候放在旁邊瓷磚上。」谷梁米把火符遞給她。
  「嗯!」
  小傢伙蹦蹦跳跳著進去了,谷梁米一個人站在外頭髮著呆。雨停了,學校的排水設施並不大好,廊下泡著看起來蠻深的水。月光粼粼映在上頭,隱約還可見耗子一類的屍體,以及一些黑黑的看不清是小塊的屍塊還是什麼的東西。
  站了老半天,瑩瑩都沒出來。
  谷梁米心頭一緊,回身攀著廁所門沖裡面道,「瑩瑩?!」
  裡頭火符的光還亮著,小傢伙響亮地答了一聲,「嗯!」
  谷梁米鬆了口氣,「快些哦!」
  「嗯!」
  不一會兒瑩瑩蹦蹦跳跳地出來了,手裡舉著那枚火符,谷梁米便讓她舉著火符,雙手將她抱了起來,「回去嘍~!」
  「睡覺覺!」
  「好,睡覺……」差點又咬到。
  火符的光有些暗,在眼前晃來晃去,谷梁米不經意間掃到上面好像沾了塊血,看看瑩瑩臉上也沾了塊,「瑩瑩又成小花臉啦?」
  「啊?」
  「不要到處亂摸知不知道,手給叔叔看看。」
  「喏。」
  手上也沾了幾塊。
  谷梁米哭笑不得,「髒瑩瑩,現在可沒水給你洗澡了。走吧,回去叔叔給你擦擦。下次不准亂摸髒東西了知道嗎?」
  「不髒的,」瑩瑩撥浪鼓一樣搖著頭,「不髒的不髒的!」
  「好好好,不髒……」
  兩個人持續著無營養對話,回了會議室,戎子見他們平安回來,沒說什麼。谷梁米倒了點水在衣角上給她擦乾淨手臉,趕她回去睡了。
  「戎戎,要不後半夜我守吧?」
  「去睡覺。」
  「可是……」
  「你煩不煩?」
  「哦……」
  谷梁米悻悻地答應著,爬回自己的地鋪上,趴在枕頭上偏頭看著戎子的背影。
  其實說是看背影,那枚火符耗光了,屋子裡這麼黑,月光下至多是個模糊的黑影罷了。
  可他還是默默地半分不移地看著,心裡頭鈍鈍地痛,說不上為什麼。
  回頭來看我一眼啦。花痴地想著。
  「快睡!」看倒是沒得看,只得了一聲罵。
  「哦。」只有裝均勻拉長的呼吸聲,繼續巴巴地睜著眼睛看著。
  裝啊裝啊,不知不覺真睡著了。

  第 23 章

  [30/5,晴。
  兩天,它沒有再出現,也許真的傷重。
  但我總覺得它還會再回來。
  雨終於停了。校外的喪屍也少了一些,也許是被水沖走,也許是淋化後被分吃了。
  只要撐到後天早上,出去,到城邊,一切就都結束。完成任務,回總部,年底重編,所有都在掌握之中。
  只要撐到那個時候。
  在那之前,我不允許再出任何事!]
  但,又如何是他「不允許」就能止得了的?
  將手裡東西老模樣塞進背包,戎子輕嘆口氣。
  從包中翻出一卷空符紙,提了聲喚道,「小米!」
  「哎?」門外探個腦袋進來。
  「護法,我要請符。」
  「咦?上次沒請夠嗎?」
  「囉嗦!出去守著,關門。」
  「哦。」
  「哪囉嗦了,」谷梁米嘀咕著關了門蹲在外頭,「問兩句就這麼凶,上輩子欠你的……」
  「你又嘀咕什麼!給我閉嘴!」
  隔著門板都能感覺到裡頭噴薄而出的怒意,谷梁米抱住膝蓋想像門那邊是頭噴火大龍,還是只衝自己噴的那種,越想越憂鬱,真是想不懂為什麼就偏偏對自己這麼凶。就算是嫌自己老粘在周圍膩歪得慌,他也從來沒開口說要自己滾開啊。
  谷梁米同學記性太差,戎子不僅說過滾開,還說過無數次,只是都被他華麗麗地無視並遺忘了。
  他老人家記憶裡只有那晚上那個勾勾唇輕斂起的笑——「冷」笑這點被他選擇性遺忘,微眯起的深如潭的眸子——潭水極「冰」這點同樣被他選擇性遺忘。於是這樣「美好」的記憶一浮起來,他的小心肝又撲撲亂跳,不自覺地就捧著自己的臉開始花痴,完全忘記剛才的憂鬱。
  想得口水都快淌下巴了,突然頹然地把腦袋埋手臂裡。嘆。
  想不通啊,戎子明明那麼凶,那麼冷,那麼愛支使他、辱罵他、虐待他、蹂躪他、踐踏他——不好意思,谷梁同學的妄想症有些嚴重——為什麼他還是一見他的臉就軟,一聽他的話就酥?
  我是變態嗎?更加頹然地想著。
  豔陽高照,聶城的初夏,一雨更見一雨熱。谷梁米抬起頭來望向太陽,陽光明晃晃地紮在他臉上,眼睛生痛,一時間昏眩不能視物。
  他覺得自己陷在那光裡了,全身都被吸進去了一般。那太陽恍惚著就像一門之隔的那個人,那麼亮,那麼攝人心魄,他被照耀著也被刺痛著,卻始終觸摸不得,無論怎樣伸手去抓,不過被燒灼、被曬傷罷了。
  呆呆地望了一會兒,突然間閉了眼,身子向一邊歪倒去。
  「撲。」
  正在提筆疾書的戎子被門板那頭突然傳來的聲音一驚,手下一頓。登時廢了張符。
  嘖,心裡頭低罵一聲,出去再收拾你!強行把被驚散的注意力拉回來,重換符紙,繼續下筆。
  但又寫了幾筆,始終心神不寧,眼皮突突地跳著。狀態已壞,實在是無法再繼續下去。
  看看手邊已經請好的數張。罷了,應該是夠了,情況還不至於那麼壞罷。
  面色不善地一邊揉著太陽穴一邊歇筆收陣,接著拉開門喝道,「不好好守著,在外面撲騰什……小米?」
  谷梁米臉色蒼白地橫倒在門邊,已然昏了過去。
  「小米!」戎子忙蹲身去扶他,輕拍著他的臉,「喂!醒醒!」
  谷梁米無意識地發出一聲虛弱的嘆息,咬緊了唇——那唇上乾枯,已裂出幾道紋路來。
  就知道!戎子一邊黑著臉又扶又抱地把他弄起來一邊暗嘆自己有先見之明:才請的符,馬上就用上了!
  守在會議室裡的隨便驚訝地看著戎子背著谷梁米一拐一拐扶著牆進來。
  「怎麼了?不就上去一會兒,這是?!」
  「沒事死不了,」戎子道,「水還有剩麼?倒小半碗給我就好。」
  「還剩下一桶,要不要都給他喝了……」隨便看著谷梁米已經有些灰敗的臉色道。
  戎子搖頭,那水本來就是谷梁米耗靈化的,補回去也要足份量才行,「太少,喝了也沒什麼用,況且大家還要喝。我請了蓄靈符,能暫時護他靈力兩三日。」
  隨便幫著他把谷梁米扶到桌上躺下,那些小孩子都圍了上來問叔叔怎麼了,被堯淺倩和江黎勸開。戎子摸出幾張新請的符,融在小半瓶水裡,扶起谷梁米讓他靠在自己胸前,捏開牙關就往裡頭灌。
  第一口下去谷梁米就給嗆了好幾下,痛苦地咳了一陣,昏沉沉睜開眼。
  「什麼東西啊?!」他哀叫著,本來臉色就白,這次是真給皺成個大白包子了,一臉想嘔嘔不出的痛苦。
  「快點喝。」戎子瞪他。
  「很苦啊……」繼續哀鳴著,弱弱地伸手去推碗。
  可推到一半發現自己……呃……好像……靠在……某人的懷裡——半邊身子霎時就軟了,腦袋裡轟地一下,冒煙。動作僵住。
  「閉嘴!」戎子沒察覺他不正常,只喝道。
  嘴乖乖閉了。
  「自己喝。」又喝道。
  乖乖自己伸手捧著。
  明明苦得要死,卻連句嘀咕都沒有,喝完了就捧著瓶子低著頭沒動靜。
  戎子只當他剛醒腦子還不清醒,抑或被那符水折騰得說不出話來,見他沒再囉嗦,很是滿意,把瓶子扯了丟在一邊,自己抽身,把木頭似的他按躺回桌上,化了降魔杵出來。
  「別動。」低聲囑咐著,一隻手按在谷梁米胸前。
  谷梁米傻傻地睜大眼看著他,只覺得他手按著的那塊皮膚燙得要死,見他的臉嘩地一湊近,心臟猛然跳得快要炸開,接下來就看見降魔杵筆直地衝自己額頭過來。
  「你抖什麼?!」戎子怒了句,「又不是插你腦袋!」
  「……」他不是怕才抖的啊,不行你的臉別靠過來,別靠那麼近,別……啊啊啊啊抖抖抖——
  搞不懂他幹嘛哆嗦得這麼厲害,戎子皺著眉頭強行把他腦袋給摁住,湊得更近了些,降魔杵迅速在他額頭上畫下個符號,並食中二指點在上頭,口中唸唸有辭。
  金色的光自他指尖溢出,自額而下,直爬蔓谷梁米的全身。
  片刻後離身在谷梁米胸口拍了一下,「好了,起來!」
  痛!谷梁米可憐巴巴地揉著腦門,看看手心,明明沒出血沒劃傷,怎麼感覺像被挖了幾道坑似的。
  「補不了水,只能幫你加速蓄靈。不要再大量耗靈,」戎子道,「再撐個兩天,回總部自己泡游泳池去。」
  「戎戎……」谷梁米卻沒理他說什麼,只看著他額頭上虛浮的汗,總覺得這東西很耗戎子自己的靈力,「你……還好吧?」
  「廢話!」戎子瞪他一眼,「誰像你那麼沒用?!」
  本來還滿心謝意與感動的谷梁米登時挺直了腰。
  「我哪有沒用了!你也是我救的,火也是我滅的,水也是我化的,只是靈力沒你強本事沒你大,至於這麼說我嗎?!」
  ——當然,以上幾句只在心裡說說。
  戎子冷眼一刀殺過去,那筆直的腰頓時彎了。
  「你想說什麼?!」看他一臉不甘想頂嘴的樣子。
  嚅嚅,「……沒什麼。」
  量你也不敢說!
  雖然唇還枯著,臂上的皮膚還幹著。谷梁米的精神卻好了很多,耗盡的靈力雖然不說恢復大半,但也感覺到漸漸在回升。於是興致勃勃地繼續給孩子們講狼愛上羊的故事,這個,他們共同打敗了想吃羊的老虎,趕跑了暗戀狼的野豬,抵禦了狐狸的誘惑,在一望無垠的大草原上找了個山洞,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
  爆頭拍著桌子狂笑不止,「噗哈哈哈!一望無垠的大草原上有山洞?!山在哪裡?!」
  「這……心中有山,眼中自然有山,」谷梁米露出「看,這你就不懂了吧」的表情,「這是人生的道理啊!同學們聽懂了嗎?」
  小腦袋清一色地搖啊搖。
  「這是說,同學們只要心裡有想做的事情,認真去做,就一定能夠做好這件事情。懂了嗎?」堯淺倩講解說。
  「懂——了——」拉長了的童聲齊喊。
  但是接著又雜亂起來,「老師我餓了。」「老師我也餓了。」「我也是。」
  可食物昨天就已經盡了,只能每人再分些水喝喝。一群孩子繼續沒精打采地忍著餓,等待入夜。
  晚上仍舊戎子守夜,黑暗裡靜靜坐了一兩個小時,終於不耐煩地低喝了一句,「你怎麼還不睡?」
  隔個十來分鐘就要偷偷翻一次身的谷梁米背一寒,慢慢地轉過身來看他,月光下戎子的臉是真的黑成一團模糊不清,谷梁米只看著那黑黑一團眨了眨眼,「……睡不著。」
  「好熱,悶得慌。」他低聲說著,從地鋪上爬起來蹲到戎子坐的凳子旁邊。
  其實是他身上皮膚干癢得實在難受,所以才睡不著。但這話一說出來估計又要被戎子鄙視個半天,說些廢物之類的話。
  這樣靠近看戎子的臉就清晰多了,皺著的眉、緊抿的唇、眸中射出的精銳的光。戎子只是面容清秀,也不是什麼驚世駭俗、超凡脫俗的美人,但都說月下看人美,更何況看的那個人心裡頭又正想著些有的沒的,這一面對面,谷梁米小心肝又開始撲騰得格外歡快,耳朵裡轟隆隆地。
  覺得自己好像隻狼人月夜發情,連忙把頭低下去了,身子卻不受控制地繼續往戎子那裡蹭,嘴裡說著,「反正睡不著,我陪你守吧。」
  戎子哼了一聲,這次懶得趕他,有些睏乏地揉了揉太陽穴,離了凳子,與他一起肩並肩坐在地鋪上。
  他們身後爆頭捲著被子睡得四仰八叉。
  谷梁米跟他靠得近,肩靠肩腿靠腿,一時口乾舌燥,不知道為什麼一陣心虛緊張,開始找話題,「那個……我上午說了一句話,其實我自己也不懂究竟是什麼意思……」
  戎子抬了眼淡淡瞥他一眼,又轉回去了,「哪一句?——心裡有山,眼中自然有山?」
  「你當時在聽?你還記得?」谷梁米欣喜道。
  廢話,就這麼大個屋,你那些亂七八糟的故事哪個沒聽到!不記這個,難道還記那兩隻白痴的狼和羊?!戎子心裡頭想著,懶得說,只白了他一眼。
  谷梁米沒注意到他表情,只繼續道,「這是我在電影裡看來的,但是……我以為的意思跟堯老師不一樣……」
  「你以為是什麼?」戎子道。
  「啊……我以為是字面上的意思,『你想到什麼就會有什麼』……」谷梁米抱著膝蓋道。
  戎子哧地冷笑了一聲,道,「這句話引了蘇東坡與佛印一個典故,『心中有佛,所見皆佛』,說的是參禪之人講究見心見性。居然能被你們歪解成這樣,倒也不容易了。」
  「啊?」谷梁米呆呆地,意識到自己又給鄙視了一番,悻悻抓抓腦袋,「好啦,就你知道得多。」
  戎子哼了一聲。
  「……可是我一直以為是那個意思,」谷梁米沮喪地嘀咕著,「一直一直想的話,說不定有一天真的有了……」
  雖然老是被嫌笨,老是被刻薄,老是被看不起,可是這麼多年,就是擠也好粘也好硬湊也好,也該在對方心裡佔下塊位置了。一直一直想、一直一直等的話,說不定有一天,真的會等到……
  「光想有什麼用,就你這麼笨。」直接一句打斷。
  谷梁米沒說話了,悶悶地把腦袋埋進膝蓋裡。
  就知道……再怎麼掙扎也好,鬧騰也好,終究還是入不了他的眼。
  那日裡戎子抱著隨便的樣子回想起來,好像兩人間真的有什麼似的。普通的同事不會那樣抱吧?明明只認識了幾日,卻一副相談甚歡的樣子,守夜也要兩人一起。
  果然像那種閃閃發光吸引人的性子,才能引起戎子的興趣麼。
  冷冰冰的石頭,像他這樣一直傻傻地去暖、去孵,終究是孵不開的。不若一道耀眼的閃電,只短短一瞬,能當頭劈中,亮起火花……
  比起來他才是路人麼。
  一邊戎子哪想得到他心裡百轉千回,見他好像真給自己打擊慘了的樣子,張嘴想說什麼,又停住了。
  罷了,這傢伙本來就笨,自己又沒說錯什麼。
  他兩人各懷心事地坐在一起,夜漸深。谷梁米腦袋一直沒抬起來,埋啊埋啊,埋到後頭就發出均勻的呼吸聲。
  本來連著兩夜不休息對戎子來說還沒什麼,但今日為了請那幾道蓄靈符,放了幾硯血,催發時又耗了極多靈力,此刻逐漸覺得困頓起來。
  陰晦沉悶的夜,不知潛在何處的敵人,未知的明天——所有的焦躁和煩鬱,都在旁邊這人低低的呼吸聲中,在腦中身體裡叫囂的倦意裡,漸漸偃旗息鼓,淡淡渾成一片,越壓越低,視野越來越模糊。
  遠去的無數背影,表哥遺體上沾血的白布,上司桌前的花瓶,小孩時候的谷梁米抱著腦袋蹲在牆角,隨便爽朗的笑容,喪屍迎面而來的血口……無數的繁雜的片段自腦中流水般過去。戎子像陷進夢海裡,掙扎不出。
  恍惚間似有響動。
  很輕的響動。戎子好像聽到了,好像沒有,想要掙紮著睜開眼去看,卻始終從那膠片般回放的夢境裡脫離不開。想動,卻發覺身體動彈不得。是被夢魘住了。
  又是一陣輕響。
  夠了……夠了!在腦中一聲大吼,戎子終於從夢中掙脫開來。已是大汗淋漓,臉白如紙。身子猛一顫動,連著把身邊的谷梁米也給碰醒。
  谷梁米迷迷糊糊抬了頭來,疑惑地看向他。
  我竟然睡著了!戎子驚想。竟在守夜的時候睡著了!
  昏暗月色裡什麼都是朦朧,戎子低喘著氣看著周圍,地上桌上都是靜止不動的黑影,高低起伏的呼嚕聲入耳。像是什麼都沒發生,但隱隱又有些不安,像是發生過什麼。
  「怎麼……」谷梁米聽他呼吸聲過急,擔心地把手按在他臂上,低聲問。
  重重吐了口氣,他揉著太陽穴,擺擺手示意谷梁米沒事。
  又突然放下手抬頭——不對,剛才夢中,好像確實有聽到什麼……
  從懷裡摸出火符,剛要唸咒點燃,就聽見外面、走廊的那頭,一聲刺耳的哭叫。小小細細的慘叫聲融在夜色裡,寒意登時入骨。
  「老師!嗚啊——!!」

  第 24 章

  戎子手在谷梁米肩上一按,身體彈了起來,子彈般掠出門去。他此時腿上的傷好了大半,除了慢步走的時候有些瘸拐,彈跳時蹬點自如,只是得忍著撕扯的痛。
  幾個起躍奔至走廊那頭,正好將從廁所衝出的一個黑影截在走廊邊、靠圍牆的小壩裡。
  月色如洗,映清了對方。
  那是一個頭髮凌亂的高挑男子,沾血的亂發遮了大半面容,只隱約可見俊朗輪廓,月光下猩紅的眼睛泛著光。它衣不蔽體,僅有幾塊破布爛縷垂掛在身上。一身筋肉隆起,肌理分明。死灰似的慘白的皮膚上,沾染著淋淋黑紅血跡,還有一些新鮮的液體順著手腳下淌。
  而被它右臂緊緊扣在懷裡的,是還在呻吟著的瑩瑩。
  與那日的蔡致一樣,瑩瑩的腹部破了一個大口,腸體臟器垂了大半出來,沿著男子的手臂吊在半空中,往下湧著血。然而她卻還無比痛苦地活著,蒙了灰的眼睛望著抓著自己這人的臉,被血濡濕的唇上下開合著,發出黏糊的呻吟。
  戎子臉色已然黑冷,掩不住眸中驚異之色。
  是喪屍!
  難道這就是季逸林?!
  它沒有走?!還是走了以後再次進來?!
  怎麼會藏在這裡?!
  戎子的手發起抖來,呼吸加重,說不出是緊張還是憤怒,抑或其他。
  季逸林,這個名字黑云般聚頂不散這麼多日,噩夢般揮之不去這麼多日,今天終於現出真面目來!
  然而情況容不得他多想多激動,以上種種也不過在腦中一瞬而過,就著沖上截住對方的勢頭,他抬手化出降魔杵,直衝對方頭顱逼去。
  那喪屍停住向外衝的步子,身形一晃轉身避了開去,刷刷退出幾步。
  戎子還要再逼,突然聽得瑩瑩虛弱地一聲低喚。
  那一聲喚後,對方突然將瑩瑩小小的身體丟在地上,俯身扣住了她的脖子。
  見它右手尖利的指甲卡在瑩瑩脖上,戎子頓時不敢再上前一步,只喝道,「放開她!」
  那喪屍像沒聽見一般,只低著頭看向瑩瑩血淚模糊的小花臉蛋,喉嚨裡發出嘲嘲低吼。
  「老師……」瑩瑩淚濛濛的大眼睛朝著上方,小嘴開合著呻吟出聲。
  她無力地抬起手向著上方,向著那張曾經的老師的臉抓摸著,卻因為手臂短小無力而觸碰不到。
  「……老師……瑩瑩痛……」她又低低地痛苦地喚了一聲,血從嘴裡湧出來,小手還是吃力地向上抓著。
  接下來的一幕讓戎子瞪大了眼睛。那喪屍突然將手掌上移覆住了瑩瑩的臉,然後——扣住她的腦袋,一抽,生生扯斷了頭顱!
  血液在空中噴出道黑紅的弧線,伴隨著女人淒厲的尖叫聲。
  那喪屍抓著瑩瑩大睜著血紅紅雙眼的腦袋直起身來,看向戎子,以及他身後聽見聲音跟著跑出的眾人。
  尖叫聲出自堯淺倩,她儼然已被這不能承受的一幕刺激得幾乎石化,雙手抓著頭,嘴巴大開。那最初的一聲之後,大張的嘴再也發不出任何聲音,只能作啊啊的空音,往日素淨淨一張臉蛋扭曲得不成人形。
  那後頭出來的所有人都是臉色青白,被這血腥場面驚得連尖叫都不能。
  站在最前頭的隨便,更是手足冰冷,全身的血氣都被吸走一般,幾乎動彈不得。
  那些不斷地想像又不斷地阻止自己想像的、那個人殺人吃人的畫面,如今真真實實地出現在眼前,竟恍若驚雷當頭,劈得他連站都站立不穩。
  那隻曾經是季逸林的喪屍卻不管眾人的震驚,丟下手裡瑩瑩的頭顱,喉嚨裡咕噥出模糊不清的低吼,無表情地掃了眾人一眼,轉身就往圍牆那裡竄。
  戎子一揚手降魔杵揮出,擦著對方的臉釘入牆體,再次截了對方勢頭。接著咬指化血為石彈出一張霹靂符。
  符咒在半空中炸裂開來,煙塵四起,然而四起煙塵中突地竄出黑影來,那喪屍竟迎著霹靂符的方向撲了上來,眨眼之間撲至戎子身前,一爪衝他揮下。戎子迅速沉身,後退一步避了開來。
  他二者近距離纏鬥不清,戎子降魔杵不在手中,只能靠拳腳防備,那喪屍速度極快,幾步緊逼,眼看著要一爪扣住戎子的喉嚨,這次戎子居然不躲不讓任它扣住。接著見它張開獠牙猙獰的血盆大口——卻是突然一聲嘶吼。
  被倒著召回的降魔杵在它扣住戎子的那一剎那間,深深地扎入了它的背部,金光登時泛起,在它背上撕扯出一條大口,並迅速如同崩裂的蛋殼一般向四周蔓延。
  它仰頭發出嗷嗷的叫聲,不知道是不是突然感覺到痛意,抑或意識到這東西對自己的巨大創傷。嚎叫間不過數秒,降魔杵已將他後背至前胸蝕出一個通透的大洞。
  它甩手將戎子丟了出去,後頭的谷梁米忙撲上去去接,正好砸個滿懷。
  接著它將右臂伸到後頭,抓住降魔杵柄,猛地扯了出來,丟在地上。
  無情感波動的紅色眸子看著戎子與谷梁米的方向,它喉嚨裡發出更為大聲的嘲嘲咕噥聲,踏著血一步一步走向他二人。
  谷梁米揚手化出幾道水刃,都被它避了開來,嘲地再次低吼一聲,猛竄到他二人近前。
  它揮爪欲抓下,卻突然又急急歪頭——
  「砰!」
  躲閃得並不算及時,藍光從它耳畔側過,餘波擦破它半邊臉頰,血登時湧出來,破開的臉洞裡隱約可見牙關。
  它抬起頭看向幾步外雙手持槍的隨便。隨便的眼睛赤紅紅血絲一片,手卻無比堅定地舉著,向著它的方向。
  「砰!砰!砰!」又是接連著好幾槍,槍槍對準了頭顱。卻敵不過它的速度。它甩下戎子與谷梁米二人,轉向隨便撲了過去。迎著藍光左右閃躲,不過眨眼竄至隨便近前,一揮右爪,打掉了槍,接著身子一撲將隨便按倒在地。
  它將隨便壓在身下,淋漓的血肉隨著它的動作從它胸口的大洞掉落在隨便胸前,隨便喘著氣將膝蓋往上一頂,卻被它右手抓住扣按下。隨便接著掄起拳頭猛一拳揮去,這次卻絲毫不受阻礙,直直把它的腦袋擊歪至一邊——
  隨便這才發現,它的左臂左手自始至終都沒有動彈過,僵硬地垂在身側,似乎是那日爆炸被壓時就已斷折。
  隨便又是一拳過去,擊得自己也是一手黑色的血液,對方卻毫不還手,被打得扭曲的臉默默回轉來,赤紅的眼睛定定地看著隨便。
  隨便咬牙切齒還要再補一拳。突然聽得身旁女孩子驚恐又憤怒的尖叫,「啊啊啊啊!!」
  槍聲猛然響起。
  蔡雅手裡抓著她那隻隨便親手給她挑的槍,也許是由剛才一幕回想起自己哥哥死去那夜,已經完全地陷入混亂癲狂的狀態。也不顧隨便還被壓在那裡,抓著槍就衝他們一陣亂打過去。
  「砰砰砰砰砰!!!」
  這時候那喪屍卻反應最快,身子一沉將隨便完全擋在下頭,那幾顆子彈盡數打入它體內。待蔡雅子彈耗盡、抓著空槍一邊啪啪亂按著一邊繼續瘋狂地尖叫著的時候,它翻身躍起,一把扼住了蔡雅的喉嚨,將她拖曳至胸前。
  「噶,噶……咳……」蔡雅抓著它那隻筋肉隆起的手掙紮著,發出痛苦的叫喊,臉蛋憋得通紅。
  隨便就地一滾抓住自己的槍跳起來,對準它。
  「放開她!」他喝道。
  那喪屍沉默地看著他,扣住蔡雅的手沒有鬆開,卻也沒有掐下去,只抓著她連連後退,直至圍牆邊。
  「放開她!!」隨便啞聲又吼了一句。
  這次那喪屍竟依言放開了。
  隨便手下扳機立刻扣動,藍光直衝它腦袋射去,它卻在放開蔡雅的同時身子向上一彈躍上圍牆。
  一溜的藍光炸裂在它身後,所有人只來得及看見最後一道光在它喉口破出個大洞,它身子被那一擊沖得向後一沉,瞬間跌出結界,沒入外頭堆積的喪屍群裡,被那些抓撓著的血手血爪拉扯進去。
  隱約血花濺起,肢體散亂。
  ……
  持槍的手久久維持著舉起的造型,隨便站在原地雕塑般望著圍牆那方向立了好一會兒,終於手無力地垂下了。
  他似一瞬間蒼老了數十歲,面容蒼白憔悴,腳步搖晃著上前,扶起還在嗆咳的蔡雅,問,「沒事吧?」
  蔡雅捂著脖子搖了搖頭,抬頭剛要說話,就見一個人影壓了過來。
  堯淺倩顫顫巍巍走近他們,發抖的雙手掐住隨便的胳膊,聲音也顫著,「……剛才那個……為什麼長得那麼像季老師……」
  隨便沉默了。
  蔡雅的眼睛睜大。
  「……是季老師對不對?」
  「……」
  堯淺倩紅著眼睛抓住他拚命搖著,「啊?是不是?是不是?說啊!你回答我啊!說啊!說啊!!」
  「……是。」
  「……他沒有死是不是?你沒有殺他,是不是?」
  「是。」
  「啪!」
  一個巴掌。接著是第二個巴掌,第三個巴掌,第四個。
  所有人都被他二人的對話內容驚住,四下里死寂一片,只能聽見清脆的巴掌聲,在月下迴響。
  隨便沉默著任她一個又一個巴掌打下,哭喊,抓踢,甚至掐住他的脖子狠狠咬他的肩頭。
  所有人看向隨便的眼神,都在這一瞬間,變了色。
  「戎戎……」只有谷梁米發現懷裡護住的那人臉色一點未變,低聲驚問,「你……難道早就知道?」
  戎子搖搖頭,又點點頭,「不算早,但我知道。」
  「他也不曾想結果會是這樣,」他低嘆口氣道,「他也不想……」
  言罷,他撐著谷梁米的肩起身,走到那二人面前去,攔住了堯淺倩掐打的手,「夠了,堯老師,冷靜些!」
  堯淺倩完全置若罔聞,拚命要掙脫他的手去撕打隨便。那周圍的人都立在原地,神色古怪地看著隨便,沒有一人上去幫戎子拉開她。
  「堯老師……」只有谷梁米跟上來勸。
  他們四人在糾纏間,突然爆頭在一邊叫了句,「喂!都等等!你們看那結界怎麼回事?!」
  眾人都抬起頭來看向圍牆外的結界,只見那一直穩定、不可視的結界,此時泛起了粼粼的波光,卻是光亮越來越淡,熒熒似水花波動。
  戎子臉色一沉。這結界原由季逸林留下的法器撐起,現今季逸林徹徹底底「死」了,難道……
  他暗叫聲不好,撇下眾人往校門那邊跑去。到了近前一開,果然掠影劍影化的劍身隱隱約約,影子漸漸透明,竟是要消散的跡象。
  他急急上前一步伸手,剛好接住那掉落下來的劍柄。劍身已完全消失,空餘毫無生氣的柄頭。
  原本似銅牆鐵打的結界瞬間如大廈傾塌,他只來得及足下一蹬向後退開數步,那門已被一直堆積擁堵在門外的喪屍擠了開來。
  他迅速摸出一張云破天驚符,降魔杵往左臂上一劃,沾血射出,火光瞬起燃了一片,堵住大門。然而更多的喪屍從圍牆外被擠入。大多數還處在迷糊不知道為什麼突然跌進來的狀態,少部分卻是已經反應過來,嗷嗷叫著往裡跳竄。
  「怎麼回事?!」跑在後面的谷梁米的聲音響起。
  「你們撐著!」戎子迅速叮囑一句。就地盤腿一坐,降魔杵往胸間一劃,血液噴濺,接著沾血就地畫出符陣。
  身後槍聲、水刃聲、孩子們的哭叫聲、肉體撞擊聲、嗷嗷號叫聲,混雜一團,他卻只是屏氣凝神,口中快速起咒。
  數十秒後,但聽得他口中一聲大喝,「起!」
  金光自符陣中泛出,結界又起。那些還在牆外頭往裡翻的頓時被再次彈了回去。
  然而牆裡已經跑進數十上百隻喪屍,在校園裡四下奔跑竄動著,與人們鬥成一團。
  卻有幾個孩子跑得慢,此時還在院子那頭靠辦公樓出口的地方,離戎子谷梁米隨便他們遠。已經被靠那邊的圍牆外翻進來的喪屍們追上。
  「嗚啊啊——」一個孩子跑得太急,左腳右腳互相一絆,摔倒在地,正被後頭一隻喪屍撲個正著,張口要咬,「嗷——」
  卻是堯淺倩撲上來使勁將它推開了。
  那喪屍往邊上栽了一下,回轉頭撲向堯淺倩,與她廝打在了一起。後者看似柔弱的身子卻似護住小雞的母雞一般充滿了狠勁,二者翻來滾去掙扎良久,那喪屍突然頭一歪被人打翻在地——
  單手抓著根板凳的江黎大喘著氣,鏡片上模糊一片,他最後一個從樓裡出來,臨時抓了根板凳防身。
  打了那隻喪屍,他卻比堯淺倩還要怕,抖著手丟了板凳,抓起堯淺倩的手臂,又去催那孩子,「快走!」
  另一邊,爆頭、校工張師傅、蔡雅和賴老闆,動槍的動槍,操鐵鏟的操鐵鏟,勉強自衛,把擁上來的喪屍一一打退了,又去幫著隨便和谷梁米護著那些孩子。
  眾人都跌跌撞撞聚集在院子中央。那些喪屍數量有限,十餘分鐘後被滅了個乾淨,都橫屍在院子裡,破碎的腦組織溢了一地。所幸的是大家都還站在那裡,沒有一個躺到裡頭去。
  所有的人都立在那裡喘著氣,互相狼狽地看看。
  戎子收了已經殺得血淋淋的降魔杵,看看大家,「都沒事吧?」
  眾人都搖搖頭。
  「這個結界我最多只能支持十幾個小時……」戎子低喘道,突然又問,「今天幾號?三十號?」
  「過了今晚就是三十一了。」谷梁米道。
  戎子沉吟一會兒,「……事已至此,不如我們現在就走!」
  「?」谷梁米看向他。
  「反正食物與水都已經耗盡,與其等後天早上大家筋疲力盡時再走,還不如現在就去接應點,到那以後再築結界不遲!」
  谷梁米啊了一聲,想了想點點頭,「我支持你。」又看向眾人。
  「我不要再待在這裡了。」蔡雅抱著雙臂輕顫著身子說著。
  剩下的眾人都點了點頭,表示同意。
  「那就回去收拾東西,走!」戎子一錘定音,又看向隨便,道,「按原計划來。」
  隨便沉默著點了點頭。
  眾人便一起回樓上收拾行李,不多時都收好跑下來。隨便已經在下頭用破棚布、枕頭和衣服紮好了一個假人,往升旗台上的旗杆上捆了,正就著旗繩往上拉。
  「都準備好了沒有?」戎子問,「上車去!」
  隨便的郵車是十一座型的面包車。把裡頭原有的筐子箱子一類的雜物全給丟出去以後,空間還算大。九個還倖存的孩子都先被送了進去,立馬坐滿大半車廂,接著又是谷梁米、張師傅、江黎、蔡雅、賴老闆、爆頭等幾個塊頭稍微大些的。重重疊疊地坐好了。堯淺倩卻一直沒上來。
  「怎麼了?」戎子看著靜靜站在車前的她。
  「你們是想用假人當誘餌。」她看著正往旗杆上升的那隻假人道。
  「差不多是這樣,」戎子不耐煩道,「別廢話了,上車。」
  「那『人』不會動也不會叫,它們不會相信的。」堯淺倩卻不動身,只繼續說著。
  「我會用符將它動起來。」戎子邊道邊來拉她,卻突然發現,自己手心全是血。
  他驚疑地看著堯淺倩,後者默默地拉起袖子,露出往外冒著黑水的一道血肉模糊的傷口。
  碗口大的一個坑。那是剛才她為護那個孩子、與喪屍纏鬥時被咬上的。
  「真人效果會更好。」她低低地說著,眼角滲著淚,目光卻堅定不移。
  ……

  第 25 章

  旗杆上的假人被放下。
  堯淺倩的身子微微發著抖,抱著臂別過頭去不看隨便。
  隨便把那假人丟在地上,抬眼看著她。
  「我知道你不會原諒我,但我還是要說對不起。」他啞聲道。
  「……這麼說來,阿貴、丁丁和蔡致都是他殺的,甚至連那個老闆娘也有可能是他傷的?」堯淺倩低低地道。
  「……我曾以為不是他,我以為他是特別的。直到蔡致死我才知道,我錯了。」
  堯淺倩緩緩地搖搖頭,回頭看著他,目光裡夾雜的不再是恨意和怒意,反而是濃濃的悲慼。
  「不,你一開始就錯了,」她道,「我懂你為什麼下不了手。他是季逸林,你的朋友,我的同事。換作是我,我也下不了手……可是你不一樣,你不僅僅是他朋友!你跟我們說你其實是除魔師。你不是普通人,是來保護我們,是來保護這些孩子!你肩上擔著責任!你要護所有人周全!你怎麼可以不殺?你怎麼可以留著他?」
  隨便痛楚地閉了閉眼,道,「也許……對我來說,他比責任更重要,他比世間任何東西都重要……我總懷有一絲希望,希望不是他,這樣我就能繼續和他在一起,不管他變成什麼樣子。」
  堯淺倩睜大眼睛驚異地看著他,「你……你和他……」
  「但如你所說,」隨便卻打斷她,繼續道,「我錯了,他不是特別的,他還是殺了人,瑩瑩他們的命其實應當算在我頭上……我會還的。等送了大家安全出城,我就把這條爛命還上,雖然我知道,我還不夠。」
  ……
  「老師還沒有上來。」
  車廂裡一個軟軟小小的聲音說道。
  孩子們都跟著嘰嘰喳喳起來,問著堯淺倩。
  「一會兒就上來了。」谷梁米哄著,把他們要往車子外頭探的手腳都往回拉。
  戎子一臉冷凝地跑過來,跳進副駕駛座,回聲冷道,「門窗都關好。」
  「堯老師不跟我們一起走。」他接著道,同時砰地關上了副駕駛座的門。
  「啊?為什麼?怎麼了?」谷梁米問。
  「她被咬了,自願做誘餌,」戎子道,「她不過來道別,怕捨不得孩子們。讓我跟你們說,」回頭示意那些孩子們,「『好好讀書,好好活』。」
  後頭小小軟軟的哭聲頓起。
  這時候隨便也跟著進來,上了駕駛座,垂著頭插鑰匙。
  「為什麼不是你被咬?」蔡雅突然大聲問。
  自她之前聽堯淺倩指出那喪屍是季逸林之後,她看隨便的眼神就滿含恨意。
  隨便手頓了一下。
  但他只是一言不發,繼續擰了鑰匙。發***。
  ……
  月夜下的學校死一般寂靜,喪屍的屍體密密麻麻攤了一地。黃澄月光,映著紅黑血跡,灰白腦漿。
  院子的盡頭那堵畫了迎客松的牆上,隔著距離並排貼著三張黃符。
  牆那頭便是還在擁堵著靠近的喪屍,千層糕似的擠了一層又一層。它們絲毫不知牆內的狀況,但仍是被裡頭潛在的食物所吸引著似的,不斷地、固執地往裡衝撞。
  突然間籠罩住整個學校的結界泛起金光,搖晃了兩三下之後戛然消失。幾乎在同時那三張黃符上也迸出金光,轟然炸裂!
  如雷的轟鳴聲,加上崩塌聲、嘶吼聲,伴隨著地面的劇烈震動。灰色騰云頓起,牆體與原本攀附在外頭的喪屍肉體碎片雨一般淅淅瀝瀝往下淋落。
  這一炸效果非常,靠那面牆的喪屍山給炸出一個巨大的缺口,幾乎把那一塊的喪屍炸殘大半部分。這缺口一出,圍在學校其他位置的喪屍便都撲上來搶食那些缺體殘軀,接著如決堤洪水般湧入院內。
  女人高聲的尖叫在數米高的旗杆頂部響起。堯淺倩高高地攀在桿頂,身子在獵獵風中發著抖。
  那驚恐的叫聲不是故意裝出來的,誰能抗拒得住這種死亡逼臨的絕望?鋪天蓋地而來的猙獰血口,地獄之門大開,死神的黑袍淹沒大地,群魔齊出。黑冷的夜裡,嘶嚎聲震耳的夜裡,這只屬於死亡的小城的夜裡,彷彿只餘她一人,而她一人也馬上要被這污穢的血色所吞噬。
  她攀在桿上的手臂腿腳已經顫抖得幾乎支撐不住自己的重量。卻仍固執地攀著,用盡全身的力氣攀著。
  喪屍們很快發現了她,蟻群一般朝著旗杆的方向前進,跳躍,攀爬。四面八方的喪屍都圍了進來,忽略了緊閉大門的教學樓與辦公樓,直衝那旗杆而去。
  堯淺倩撕裂了的尖叫聲不斷。
  而就在這時,教學樓內,那個原本是假山的小壩子裡,又是轟卡卡的倒塌聲,靠那邊的樓牆圍牆也是轟然炸裂,原本攀在那裡的喪屍都被吸引著繞進了外頭的院子,餘下的少量還未看清狀況就被飛揚的塵灰土塊中衝出的面包車撞飛。
  帶著一車的血色泥色,面包車衝出學校,碰啪啪一路撞開阻礙,直奔大路。
  而被屍群淹沒的學校裡空餘堯淺倩的叫喊,不多時,完完全全地死寂了下去。
  ……
  沿途喪屍數量極多,一路都在車後頭嗷嗷叫著跑,長長溜溜幾乎跟了一條街的長度。隨便踩足了油門,不時大甩方向盤。滿車的人只覺過山車般的「快」感,後車廂本就人多,再一晃蕩,更是混亂一團,有些孩子給壓了手腳撞了頭,哭叫聲一片。
  「哇啊!我的鼻子!」被一個飛起來的小屁股砸在臉上,谷梁米一邊哀叫,一邊手忙腳亂把對方抓在自己懷裡護住。
  「都抓緊!」即使是繫著安全帶也給抖得頭昏腦漲的戎子,扳著座椅靠墊艱難喊道,「隨便!你小心些!」
  「不行!它們挖了很多坑!」隨便咬著牙道。
  不僅要避開一路坎坷不平的道路、不時沖上人行道或換小路,又要忙著甩開堆積爬覆在車頂上、致使車載重加大仿若蝸牛的喪屍,他只能將方向盤甩得更加激烈。
  顛顛抖抖十數分鐘,車子猛然間一個急停。
  車後廂又是慘叫尖叫一片。
  「怎麼了?!」戎子道,「停在這裡做……」
  他頓下話頭,驚訝地看著車前方——
  車停在聶江大橋橋頭,而不過數米之外,廢舊車輛在橋上堆積成山,生生阻斷了去路!
  分明前幾日還沒有。分明是刻意堆砌。
  是那些喪屍……
  隨便與戎子同時回頭望向後頭追殺而來的喪屍群,臉上都是血色盡失。
  隱隱中總有感覺,這些喪屍為了圍殺他們的這一刻,在外頭做了太多的準備。
  跑得快的數隻喪屍已經嗵嗵撞在了車上,指甲嘎嘎摳著車廂。
  顧不了外頭圍了一圈的喪屍,戎子一咬牙便去拉車門。「我去炸開!」
  「不要出去!」吼起來的卻是谷梁米,一邊吼著一邊撲到前頭來按住戎子開門的手。
  「隨前輩,開!」他扭頭就著按著戎子的姿勢就隨便吼,「找個能撞開的欄杆,快!衝著河開!」
  「谷梁米!你瘋了!你做什麼?!」戎子吼道。
  「隨前輩!開啊!相信我!開!」
  「谷梁米!」
  他二人掙扎間喪屍群已全面靠近,隨便也咬了牙,橫豎信與不信都逃無可逃,腳下一個猛踩,直衝橋邊鐵護欄而去,瞬間撞破欄杆衝出橋外。
  與此同時谷梁米雙手抱頭閉死雙眼大聲叫了起來。
  「啊啊啊啊啊——」
  他頭上手上突然迸出耀眼白光,刺得所有人都睜不開眼睛。接著轟鳴的水花聲襲耳,下沉的車身猛地一頓,被一股怪力向上向前迅速推動。
  聶江水活了!
  本來死水一般的河湧起巨浪,半空中凝成巨大手掌般的浪頭,竟將面包車硬生生託了起來,河中屍體與雜物啪哐哐砸在車壁上,將車砸得搖晃不堪。
  不過數秒時間,浪頭向前一送,將面包車推頂到了對岸。而車上攀附的喪屍被紛紛捲走,岸邊追跑的喪屍全都掉落江中,掙扎不已。
  面包車哐地砸落在岸那頭真實的地面上時,所有的人都還沒緩過勁來。
  谷梁米放開手頹然軟身,靠在戎子座椅背後大口喘氣,臉色迅速灰敗下去,唇無血意。
  然而並不代表著他們就安全了,橋這頭同樣喪屍成群,彷彿早已商量好了,見他們進入自己「領地」,立馬蜂擁而上。
  隨便連打了幾個急轉,都還甩落不掉,數量越來越多,不斷從街邊建築上跳下、從各個街道里湧出。
  他低罵了一聲,看了看後視鏡,又一個急轉,拐進一條小道。
  「你認識路?!」他吼道。
  「又停下來做什麼?!」戎子卻吼。
  「你不認識張師傅他們認識!」隨便卻不答他,只迅速吼道,「小米!你來開車!」
  「總有一個人要出去的,」他啞聲道,回頭拍了拍戎子的肩,看了車後廂驚疑的眾人一眼,啞聲道,「我很抱歉,對所有的事……」
  接著他迅速拉開車門跳了出去,碰地將門關上。
  「走!」車窗外響起他的吼聲。
  接著又是一連串槍聲,打開周圍的幾隻阻礙物,他跳進路邊一輛窗戶破裂的小轎車裡。將裡頭正在互相撕扯的一對喪屍爆了頭踢出車外,擰動還插在鑰匙孔上、血跡斑斑的車鑰匙。
  車隆隆響動起來,還要等一段時間預熱。他一邊伸出半邊身體往外頭轟著槍,一邊又對不遠處的面包車吼道,「走啊!!」
  面包車又停頓了數秒,接著向前疾弛而去。
  他自己則一踩油門,向後頭跑得快、先行湧進小道的數十隻喪屍直衝了過去,碰碰撞翻幾隻,配合槍擊,將它們全部引在車後。接著開出小道撞到外頭的大道上,在那喪屍群裡撞出條血路,朝著與面包車完全相反的方向駛去,後頭跟著龐大的喪屍軍團,沒入深沉夜色與血色中……
  ……
  車速平穩下來。一車人仍舊惶惶,還未從之前一系列變故中緩過來似的。
  「大便……」爆頭喃喃著,轉頭望著後方蒼茫夜色,「就這麼……沒了?」
  蔡雅則咬緊嘴唇與他看著同一方向,神色複雜。
  其餘幾人都是與她一般的神色複雜。有些小孩子們則是又低低地哭了起來,但也有幾個堅強些的,只默默地攀著後車窗看著隨便遠去的方向。
  這十餘日時間、甚至對於有些人來說甚至超過一月的時間裡,守著他們,護著他們,養著他們,如大山般的那個身影,倒塌只需堯淺倩一句揭開真相的話。而消失,只需一個以命償命、一定護剩下人周全的承諾。
  不能不反應複雜,因為他所做出的一切,真真假假,好好壞壞,本身就複雜得難以評判。
  ……
  車又駛出一段路,接任司機的谷梁米頭越垂越低,握著方向盤的手指愈發蒼白顫抖,突然間也踩了剎車。
  車上的人第三次被急剎車弄得混亂尖叫,戎子看著前方一切正常什麼都沒有,怒意十足咆哮起來,「你又做什麼?!」
  谷梁米默默地垂著頭沒有任何回應,戎子抬手去推他,卻見他身子一斜,直直地歪靠在車門上。
  戎子抽口冷氣,掰過他的臉,卻滿手粗糙質感——那原本圓鼓鼓的娃娃臉上竟全是干紋,死灰一般的色彩,雙目死死地閉著。
  「小米!!小米!!」戎子急急推了他幾下沒反應,回頭見周圍幾隻喪屍都圍了上來,「還有誰會開車?!」
  「我會!」賴老闆忙道。
  「快!你換上來!」
  他自己也與爆頭蔡雅換了位置,那兩人擠在副駕駛座上,將空間多騰了些出來。接著他將谷梁米勉強躺臥放置,上半身摟抱在自己懷裡,拍著他的臉喚他名字。
  谷梁米本就靠他的蓄靈符恢復的少量靈力在勉強支持,剛才又大量耗靈,如今是靈力盡失,體力盡失,水也盡失,整個人完全虛脫了過去。
  戎子摸出身上全部符紙,厚厚一沓裡急急翻找著,焦躁地將那些符紙揉來丟去,不經意間還撕破了好幾張。
  沒有,蓄靈符那日請得少,用得一張都沒剩下。
  「水!誰還有水?!」他抬了頭急喊。
  大家都忙在車裡各個角落翻找,卻一無所獲。
  什麼辦法都沒有,戎子只能繼續拍著谷梁米的臉喊他名字,只希望他不要睡死了過去,好歹撐著清醒一些。
  可是谷梁米非常不給面子的連以往的呢喃和呻吟都沒有,唇閉得死緊,臉上連痛苦的表情也沒有,完完全全死屍一般,只除了鼻裡還有微弱氣息。
  「小米!谷梁米!……混蛋!」
  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罵誰,戎子皺緊了眉頭,煩躁又焦愁地看著懷裡抱著這人。
  ……

  第 26 章

  淺淺晨光終於越過了城東山頭,瀉入小城,紅得滲人的色彩似給沉寂的街道鋪了一層血衣,衣角蔓延拉伸,不知是要掩蓋死亡,還是欲將它染出糜爛的綺麗。
  半黑半紅、泥血淋漓的面包車也給覆了層熹光,後頭跟著三三兩兩喪屍,在大道上隆隆地開著。
  原本越靠近市中心,喪屍數量該越多才是,然而從聶江大橋一路過來,情況卻恰恰相反。
  等車開到中心的小商業街附近,賴老闆突然驚呼了一聲,道,「你們快看。」
  遠遠的火光熊熊,不知在焚燒些什麼。煙火騰起的地方,像是原本市政府廳前面的大廣場。
  火燒的聲音雖遠得聽不見,但嗷嗷的嘶吼卻隱約可聞,而且隨著車往前開,呼聲是越來越大。像是成千上萬的人齊聚在一起怒吼。
  賴老闆見勢不對,拐進旁邊一條小道,放慢了車速往那個方向靠近。
  等再往前開了段,已經嚇得手腳發起抖來,不敢再多踩一下油門。
  遠望去廣場上密密麻麻堆積著約有兩三層樓高的喪屍,足有上萬的數量,而那棟原本的市政府小樓正在兇猛地燒著,那樓上攀著附著也是些喪屍,在火裡嘶鳴著掙紮著,卻沒有從火裡往外跳的。而樓外還有些在爭先恐後朝著那棟樓奔跑,另外一些則在外頭圍成一圈,層層重疊起來,沒有互相的嘶咬也沒有扭打,都從各個方向朝著那棟樓,發出嗷嗷吼吼的叫喊。
  場面之盛大,就像一場古老的祭祀儀式一般。
  「怎麼辦?」賴老闆回過頭來問。
  「繞過去。」戎子道。
  「往城北邊境走就只有這條路最近,」賴老闆道,「……從西區那邊繞過去非常遠。」
  「繞!」戎子沉聲道,「到明日中午才有接應,時間還來得及。」
  ……
  汗水與血水交融著,從額頭上滴下,緩緩淌到眼窩裡,像血淚般又從那裡頭淌出來,沿著臉頰下滑。
  隨便痛苦地咳了幾聲,睜開被血糊得幾乎看不清的眼睛,搖了搖頭,抬起來。
  眼前是一面滴著血的碎玻璃。
  嘶吼聲入耳,車前窗外頭嘎嘎作響,黑糊糊好幾顆喪屍腦袋,正口水滴答地拿頭撞著車玻璃,拿爪子錘打抓摳。
  隨便驚了一下,退了退身,卻發現自己兩腿被卡在了座位上。
  他想起來了,剛才他開著車引喪屍們跑出了好幾條街,突然發現這車並無多少油,只能撐著將車開了更遠一些,接著便在前後喪屍的圍追夾攻下,一個拐彎沒注意,撞到了路邊牆上。
  這車只是普通的小轎車,不比他那輛改裝後的車,經這一撞,完全報廢。沒系安全帶的他也頓時給撞暈過去。
  他昏睡的時間並不長,一醒過來就是現在這狀況。
  已經有喪屍破開車前窗,探了個頭進來。他迅速抬槍砰地一下將對方爆了頭打出去。然而不管怎麼掙扎,自己的雙腿還是被卡著,雖然有痛感,但絲毫拉扯不出。
  隨便調轉槍頭對著卡住自己腿的駕駛台,咬牙砰砰又是兩槍。接著將終於獲得自己的腿扯出來,這時候車前玻璃又是幾隻喪屍探頭探爪。
  與此同時車頂又傳來重響,竟有喪屍將車頂錘破,他順勢一按座椅靠背仰頭躺倒,避開前方幾隻喪屍的攻擊,同時雙腳一勾踢飛對方,手卻向著車頂的方向砰砰又開了數槍,將上頭的喪屍逼退出去。
  接著腳再在車前窗再次擠進來的一顆腦袋上一蹬,倒翻了身去蹲在後車座上,向上一躍,跳出車來。
  兩條腿雖痛,但只是被夾破了皮,似乎並沒有斷,他搖搖晃晃在車頂上站起,將車頂上攀上來的幾隻喪屍都給打了下去。氣喘吁吁地看向周圍——
  這一看,倒真寧願自己剛才永遠不要醒……
  和之前在學校裡的狀況一樣,此刻車就好比學校的旗杆,而他,就好比旗杆上的堯淺倩。
  車子周圍一片喪屍海洋,血淋淋的頭顱們上下起伏,仿若黑色波浪滔天。
  隨便昏眩地向後退了一退,被撲上車頂來的一隻喪屍抓住了腳踝,他回手向下一槍斃了對方,再看了一眼周圍局勢,不堪地閉了眼。
  罷了,這就結束吧。戎子他們想必已經開出很遠,他的最後使命,便已經完成了。
  抬手將槍對準車的油箱方向,接連轟了數槍。
  然而火花濺起一些,該有的爆炸卻遲遲不來。
  「吼吼吼——」那周圍的喪屍都興奮地吼著。
  隨便愣了愣,苦笑了一下,老天的報應?死也不讓他好看?
  還不如之前就哄著林林把自己也吃了,雖然也是死得一塊一塊極其難看,但好歹沒便宜了外人不是?
  只能抬槍對準自己太陽穴,被分吃也就分吃罷,只要不是被活吃。
  扳機還未扣下,不知道哪裡跑出來的一隻手腳極快的喪屍居然已經從背後竄上來抱住了他的腰。
  他媽的!你慢一秒要死啊!又不是不給你吃!隨便怒地抬手肘就向後打,卻被對方一爪扣住手腕。手法之熟練,竟讓他一瞬間有了一些恍惚。
  接著還不等他恍惚回神,那喪屍摟緊了他的腰,騰地竄起——他竟被對方抱起就跑!
  只感覺到身子隨著對方快如子彈的動作,連著好一陣子大起大落,接著一陣讓人頭昏眼花的翻滾撞擊。
  原來對方在屍海裡展了一手「水上漂」,啪啪啪踩著下頭其他喪屍的頭顱,幾個起落就從喪屍群裡竄出。
  這過程中有好幾隻其他速度快的喪屍都攀在了它身上,沖它全身各處撕咬而下。它只是悶聲不吭將隨便護在懷裡,就地翻滾數下,又接連撞了周圍幾堵牆,將那些喪屍全數掙開,又繼續往前快速地跑著。
  隨便被那些劇烈的衝擊抖動弄得還在淌血的腦袋更加昏沉疼痛,一張帶血的臉呆呆貼在對方□冰冷的胸膛好一會兒,突然間眼眶發熱。
  滾燙的液體混進臉上的血裡。
  又跑出很長一段距離,直到喪屍群們都被甩在身後不見蹤影,他才被對方放了下來。
  的確是之前他眼睜睜看著沒入牆外的季逸林。
  它身上依舊衣衫破碎,但之前胸口的大洞、脖中的破口,竟完全不見蹤跡,斷掉的左臂也似活動自如。反而是臂上肩上多了好幾個血肉模糊的洞,是剛才被其他喪屍咬的。
  隨便呆滯地看著它,退了一步,抓著槍的手抖著,不知道是該指向他,還是該怎麼樣。
  「你……」他艱難地開了口道。
  怎麼會沒死?那些傷到哪裡去了?
  那隻喪屍卻上前一步,紅紅的眸子盯著他的臉,喉嚨裡模糊不清地咕噥著,突然抬了手來,在他臉蛋上抹了一把。
  看著手心裡的血水與淚水,它發出「嘲」地一聲悶吼,另一手也抬起來,按住隨便頭上的傷。
  隨便身子一震,又退了一步,打開對方的手。
  那喪屍卻繼續又上前一步,還是去抹他的臉,去按他的傷。
  隨便又往後退,它又往前進。
  他二人眼睛瞪眼睛連著進退了好幾步。突然旁邊響起個陌生的吼叫,另一隻路過的喪屍撲了過來。
  「吼吼吼——!」
  「嘲!」
  吼叫間那隻路過的喪屍被它一口咬住了脖頸撕扯下腦袋,丟在一邊,接著一爪挖出對方腸子。
  它進食的場面隨便早已見過,但即使是這樣仍舊是慘白著臉別過頭去,不想刻意去看。
  再回過頭來,他卻驚異地睜大了眼睛——它肩上臂上那些缺掉的肉竟然長了回去,就好像……吃了對方又補回來了似的!
  什麼時候變成這樣?!是新的異變?!
  它那天要吃瑩瑩,就是為了這樣治傷?
  那喪屍丟下手裡的屍體直起身來,喉中呱呱作響,偏頭看了看自己肩上原本傷口的位置,又看了眼隨便。
  隨便看向他的眼神複雜,手裡的槍握了緊,接著抬了起來,筆直地對著它的腦袋。
  「我一直想問你,你怎麼咬得下去?」他啞聲道,「其他人也就罷了,她是瑩瑩!你最疼的瑩瑩啊!你如果要吃,為什麼不吃了我?啊?!」
  那喪屍只站在原地沉默地盯著他,嘴角剛沾染的血跡扎得隨便眼睛生痛。
  隨便舉著槍的手顫著,良久,頹然放下了。
  「是了,我舉槍對著你做什麼?我又打不過你,你他媽連變成喪屍都比我強!」他苦笑道。
  「嘲……」
  「你吃了我!」他突然道,上前幾步抓起那喪屍的手按在自己喉口,「算我求你了,放過他們好不好!!想吃活人便吃我啊!把我吃了啊!」
  「嘲……」
  那喪屍還是從喉嚨裡發出模糊的聲音來,血紅的眼睛望著他,卻絲毫聽不懂他說什麼似的,還是固執地抬手去將他臉上最後的淚痕抹掉,低頭看了看自己手心。
  接著,它最後看了隨便一眼,回身足下一蹬,竄出數米遠。
  「季逸林!」隨便跟在後頭追著吼道。
  然而不過眨眼間的工夫,對方已經沒入遠處路邊樹影中,消失不見。
  ……
  中午的日頭灼人,禁閉門窗的郵車裡頭,眾人都熱得有些昏沉。蔡雅和爆頭兩人擠在副駕駛座上更是悶得慌,爆頭便偷偷地去開窗。
  「別開!」賴老闆道,接著把車空調打開了。
  爆頭哼了聲,瞥他一眼。
  他們此時繞了一大圈路,加上一路零零散散的喪屍的阻撓,花了一上午時間,可算繞回正路上來,雖然離城邊境還有一段路。
  這樣算下去,走走繞繞,最多一個小時便可以到目的地。
  車子軋上地下一個雜物,突地抖了一下。
  這一下之後,後車廂裡江黎的慘叫突然響起來。
  「哇啊——!!」他像被嚇了一跳似的,縮著身子往後退了一退,手哆哆嗦嗦抖著,指著戎子懷裡的谷梁米,「他……他!」
  之前谷梁米一直被戎子護在懷裡,加上一路顛簸地非常困頓,他都沒怎麼注意,剛才那一抖,谷梁米的一隻手抖落得探出來,他這才看到,那手枯黃乾癟,一截枯木一般。而谷梁米原本高大的個子已經整個縮了三分之一,變得又小又短,蜷在戎子懷裡。
  那些孩子們都被嚇得縮在一邊尖叫,但也有幾個膽大的,好奇地伸手要去戳,被戎子擋開了。
  戎子脫掉外套擋在谷梁米身上,將他臉按在自己胸前用手遮住,喝道,「都閉嘴!」
  「叫什麼叫?!」他怒道。接著低頭看了看谷梁米乾癟的臉,伸手探探他鼻息,臉色青白起來。
  那鼻息已經弱得幾乎探不到,而手下的觸感枯硬冰涼,直透出死亡的氣息來。
  他咬著唇猶豫良久,突然抬頭吼道。「停車!」
  「?」賴老闆驚訝地回過頭來。
  「你們在車上等著!」他道,接著居然抱著谷梁米拉開車門跳了出去。
  「喂!你要去做什麼?!」爆頭攀著車門喊道,「你要丟下一車人不管?!」
  戎子一聲不吭將谷梁米先小心放到地上,接著快速畫陣起符唸咒,拉起一個直徑只幾米的小結界,將車罩在裡頭。
  「都待在裡頭不要出去!」他道,俯身去重新抱起谷梁米。
  「我們不要出去,你呢?!」爆頭卻道,「你們若是在外頭死了,這結界破了怎麼辦?!」
  戎子腳下頓了一頓,低頭看了看谷梁米。
  灰枯的臉,黯淡無光的唇。
  他沉了臉色,理也不理爆頭的質問,逕自衝出結界,往附近的一條街道跑去。

  第 27 章

  這段路街上喪屍並不多,靠街的小商店門窗大開,都是破碎玻璃與血跡,偶爾有幾隻喪屍探出頭,待發現了他們,便嗷嗷叫著追上來,不多時就被戎子破了腦袋落在後面。
  戎子尋了臨街一戶底樓是商戶,樓上像是住戶的房子,抱緊了谷梁米,足下一蹬跳到一樓屋簷上,接著護住谷梁米頭臉,往窗戶那裡一撞,直接破了窗進去,在地上翻滾一圈,抖抖碎玻璃,站起身來。
  屋內採光足,四下里都看得清楚,歪斜的血跡斑駁的海報貼在牆上。他急急將幾個房間各處都搜了一遍,沒有看到喪屍的影子,接著又尋到廁所,擰開水龍頭。
  黃鏽的水從水龍頭裡噴湧出,但只沖了一小會兒,就斷了。
  戎子氣得往下頭排水管那裡踹了一腳,又跑到廚房裡去,架在灶上的開水壺裡倒還有一點點水,但放了一個來月,早就臭哄哄腐爛爛。
  他只能抱了谷梁米跳出那屋子,繼續往前尋,這一路大多是老街區,喝水全用灶上燒,完全不見能用得上的。直到過了街頭尋到一棟看起來稍微新整點的房子,進了主屋就看見客廳邊上的飲水機與旁邊放了的兩桶還未換上的桶裝水。
  戎子連忙上前幾步,卻突然聽到風聲,勢子一頓就地一滾,避開了撲過來的一隻喪屍。
  那喪屍身上穿著還算完好,一襲黑烏烏血染的裙子,是個中年婦女模樣。第一次撲他沒撲著,於是退了一步嗷嗷吼起來,接著從房間各個角落裡就接連出了好幾隻喪屍,一看整一全家福,爺爺奶奶爸爸媽媽兒子女兒全都有,在那中年婦女樣的人的吼叫下,非常有默契地從各個方向向戎子包抄。
  戎子兩手抱著谷梁米,足下一點,騰起身在空中橫踢了一圈,挨個給踹飛出去,趁它們還沒爬起來,先撲去那兩隻模樣老一些的喪屍身前,將它們踩碎了頭踢開。這時候那兩隻小孩子喪屍先爬了起來衝他抓咬來,他換了一手撈著谷梁米的腰,另一手化出降魔杵啪砰兩下,破頭的同時身子往後一退,躲了濺到自己和谷梁米身上的血。
  「嗷——嗷嗷!」那中年婦女樣的喪屍一看此幕吼叫得更厲害,獠牙上下一碰,揮舞起爪子直衝他而來,在他揮起降魔杵的時候只來得及偏了偏頭,頭顱被刮破一大片皮,然而它仍舊是絲毫不覺痛感地迎著降魔杵沖上。
  戎子再一杵揮下,卻猛然眼前黑影一晃。他太過好的眼神清晰地看到,那個中年男人樣的喪屍撲上來硬把那中年婦女給推開了,降魔杵正好從他腦門正中插下,當頭破開。
  中年婦女樣的喪屍被推得在地上滾了一滾,爬起來一看自己丈夫軟倒在戎子腳下的樣子,從喉中發出低啞的嘶吼。
  然而它沒有再上來攻擊,而是轉身破開門跳了出去。
  戎子沒時間去追它,只將留在地上那些屍體都翻看一遍,確定沒有再活過來的跡象,接著將各個房間清找一遍,沒有再發現喪屍。倒是廚房裡還有一台飲水機,旁邊也放著一桶待換的水。
  他把門窗都關好,用桌椅一類的雜物堵上,接著將谷梁米抱到浴室的浴缸裡,自己去將客廳那兩桶水和廚房裡那桶水都扛到浴室。
  把谷梁米衣服統統扯了丟在一邊,小小瘦瘦乾乾的身體軟軟地蜷在浴缸裡,皮膚皸裂,皺巴巴地老頭子一般萎縮起來,一副乾屍般的樣子。
  江黎和那些小孩子們不過光見了一隻乾枯的手,就給嚇成那樣。真要見了這種全貌,只怕心臟都給嚇出喉嚨。
  戎子也怕,但不是江黎他們那種怕。摸著谷梁米越變越弱的呼吸,幾乎怕得手足冰涼。幹成這樣連戎子也沒見過幾次,只覺得耳膜突突作響,好像連著劇烈跳動的心臟,什麼叫心跳如雷可算是知道了,牙不知不覺就咬起來。
  手因為激動有些微微抖起來,他抱了一桶水,開了口就往谷梁米身上倒……
  一觸上水,谷梁米乾裂的皮膚頓時像開了小口似的往裡收,身上與水相接觸的地方泛起淡藍色的光。但光很微弱,吸收的速度也不快。
  「小米!小米!」戎子放下桶,探身去搖他。
  這樣意識不清,完全喪失機能後自我吸收的速度非常慢,畢業考核那次谷梁米是在游泳池裡泡了一週。但現在哪裡有一週時間給他泡!
  戎子又去扳開他的嘴往裡頭倒,奈何谷梁米兩頰都縮得凹了進去,半點吞嚥的反應都沒有,怎麼倒都馬上溢出來。
  戎子火得直想往他幹癟癟的肚子上劃個口子直接灌。降魔杵來來回回比劃了幾遍,看著對方枯萎又無辜又死氣沉沉的臉,認命地嘆口氣。
  他往自己嘴裡灌了口水,拉過谷梁米苦哈哈的臉蛋,捏開他下巴,俯身壓了下去。
  ……
  「砰!」
  「不要出去!」槍聲夾雜著賴老闆的怒喊。
  爆頭回頭來不屑地瞟他一眼,嘁了一聲,又接著對不遠處正在走動的一隻喪屍開了一槍。
  那喪屍震了震,隨即軟軟倒下。而旁邊另外的幾隻,則注意到他們這個方向,都低低叫著,撲了過來。
  嗵嗵幾下撞擊聲,它們都無一例外被結界反彈了回去,接著被爆頭一一打爆頭顱。
  爆頭哈哈地笑了起來,「來啊?!來啊!」
  他往前探了一步,又沖遠處的幾隻喪屍開了槍。
  「雅姐!練槍不?下來!」他回頭笑道。
  蔡雅遲疑地探出半邊身子,那些小孩子們也巴巴地趴著門窗往外看。
  「都回來,不要亂跑!」賴老闆急道,一把扣住了蔡雅的手。
  後車廂裡張師傅臉色陰沉地把那些小孩子們都給攔住了。
  「爆頭,你小心點。」江黎也伸出他那隻受傷的手揮了揮,示意他離結界邊緣太近。
  「怕什麼?」爆頭哼了聲,鄙夷地撇撇嘴,「一個二個膽子小得……嘁!」
  他自己往外頭又走了一步,完完全全站在了結界外頭,沖遠處奔過來的喪屍揮了揮手,怪笑道,「嘿!過來!」
  接著迅速抬槍,砰砰砰連發三槍,斃了三個。
  「哈哈!」他又得意地笑了起來,又走出去幾步,舉槍對著更遠處,「哎!那邊的!過來啊!」
  「呀啊——」「小心!」蔡雅的尖叫聲與其他人的提醒聲同時響起。從旁邊二樓的平台上突然凌空跳下來一隻喪屍,撲地將爆頭從背後按倒在地,對準他後頸就要下口。這時候槍聲響起,幾顆碎牙砸在驚愕回頭的爆頭臉上。
  賴老闆抓著槍跑過來,「快回來!」
  爆頭給那具喪屍屍體抱壓在身上掙了幾下掙不開,眼看著周圍又接連跳了好幾隻喪屍撲下來,急得連手裡的槍都掙在了地上,脫出老遠抓也抓不到。
  賴老闆連開了幾槍逼退一隻喪屍,撲上去幫他拉開那具屍體。
  被擋在下頭的爆頭只看到黑影掠過,接著是猩紅的血濺起來。
  「啊啊啊——!」賴老闆痛苦地吼起來,一隻喪屍一口咬在了他的腰上,他轉身與對方搏成一團,槍被對方按著,不斷地亂打。一時間砰砰聲大盛。
  與此同時更多的喪屍逼近他們。車那裡頭也響起槍聲,蔡雅一邊開槍一邊蹬開車門跳下來。
  賴老闆的慘叫間爆頭終於甩開了那具屍體,踉蹌著連爬帶跑奔出幾步撿起他的槍,回身又快又準地連開數槍,將後頭逼近的幾隻喪屍統統破頭,跟賴老闆纏鬥的那隻卻因為他二人撲來撲去扭動不已,實在無法下手。
  爆頭啊啊怒叫一聲,自己也撲上去,硬去扯那喪屍的手臂,三人鬥在一塊掙紮著,爆頭好不容易將槍抵上對方頭顱,還沒等扣扳機,那喪屍一低頭,獠牙上下一開合,「噶嘣!」
  那隻仿真槍竟給咬碎了槍頭!
  爆頭整一目瞪口呆。
  仿的果然比不過真的,要是隨便那支,估計能把喪屍的牙給崩碎了,奈何那傢伙走了也是帶著槍走的,他連摸都沒摸過那槍一回!
  ——以上幾句當然是事後才想的,當時哪裡夠時間給他想這些亂七八糟,他眼睜睜看著那喪屍下一口衝自己喉嚨口而來。剛一閉眼,聽見「撲」地一聲,身上頓時輕了。
  張師傅舉著鏟子站在那裡,喪屍給鏟沒了半邊腦袋的屍體給他再一鏟勾出老遠,接著他將鏟子丟回結界,一手一個拎起爆頭與賴老闆,趕在其他喪屍撲來之前也拖回了結界裡頭。
  外頭嗵嗵全是喪屍撞結界的聲音。
  爆頭大口喘著氣,給拎著衣領摔在地上,翻身爬起就去看賴老闆狀況,「喂!老頭!你還好吧?!」
  老頭哪裡還好,從腰到腹給劃拉出一大口子,和先前蔡致的慘樣也差不了多少去,整個人奄奄一息。
  江黎在車上手忙腳亂去捂那些孩子們的眼睛,叫他們不要下車去。蔡雅則是似乎又想起她哥死亡那日的樣子,臉色血色盡失,十指生生剜著手裡槍管,手背上青筋暴起,渾身顫抖不止。
  「老頭!」爆頭急急叫著,看清他身上的傷,嘴巴登時就閉上了,看向賴老闆的眼神複雜,但大半都是悔意。
  「你……」他遲疑著道,「幹嘛要下來救我……」
  賴老闆咳出口血來,看著爆頭的眼睛渾渾濁濁,說的話卻不是像是在答爆頭,「……我兒子和你也差不多大……」
  他痛楚地閉了閉眼,接著道,「你不懂,你們都不懂……我親手殺了我兒子……我老婆……這以後的日子,我過得生不如死……我後悔了,後悔……我該死,我該陪他們一起……跟著他們變成殭屍都好……至少……不用這麼難過,這麼後悔……我……早就想死了……死前救你一命,劃得來……」
  「我跟你不一樣……小鬼……」他抬了手艱難地抓住爆頭的手臂道,「……你當時……叫我殺了她……叫我不要死……說殺了他們……沒什麼……該好好活……我知道……你是對的,死的人死了,活的人還是該好好活……可我沒有辦法……沒了他們……我……沒有辦法再活下去……對於有些人來說……這樣活著……根本……活不下去……」
  他又再次咳出好幾口血,掙紮著繼續道,「咳……隨師傅……那樣做……是錯的……但我不怪他……我懂他……他只是……堅持了……而我沒有……到最後……我只能後悔……他只能……償罪……」
  他繼續咳著血,突然盯著爆頭蒼白地笑了幾聲,道了句,「娃……三妹子……你們來接我了……」頭一歪,絕了氣。
  爆頭看著他再無動靜的臉龐,微張著嘴,臉上神情更是說不清的複雜。
  賴老闆的手指突然跳動了一下,接著眼睛倏地睜開,眼底已經是血紅紅一片。
  「嗷!」他大吼一聲身子彈了起來,血口張開。
  「砰!」
  爆頭抓起賴老闆自己的槍將他爆了頭,看著他第二次倒回到地上,默默看了他老一會兒,抓起槍站起身來。
  他爬回駕駛座上,關了車門,垂著頭再不發一言。
  張師傅也看了看地上那具屍,撿回他自己的鏟子,臉色依舊死板板地看不出情緒起伏,也回到車上,關了車門。
  一車人靜靜地坐著,小孩子們也不鬧騰,都只乖乖坐著。
  車外頭,已經圍聚過來的喪屍依舊堅持不懈地衝撞著結界。

  第 28 章

  實話說,唇齒相接的感覺……
  並不太好。
  怪不得戎子,任誰跟兩片木頭片一般僵硬的、甚至要擔心一不小心咬下去會碎掉的嘴巴觸在一起,也是這種感受。
  他一邊心裡暗暗嘆著氣一邊繼續著機械地仰頭、喝水、俯身、喂水動作。
  已經不知道過了多久了,戎子抱著谷梁米腦袋的手酸麻起來,嘴唇更是麻得幾乎快沒知覺。不過效果還是來得明顯,谷梁米的身子漲回去不少,原本扁凹成芝麻老婆餅的臉蛋也開始勉強往大白饅頭的方向發展。
  喂完整整一桶水之後,戎子終於受不住地放開了他,一手扶著浴缸邊,一手扶著自己痠痛的腰,臉色鐵青地低低喘氣。
  受不了了,腮幫子都痛得厲害!
  這笨蛋,什麼時候能讓他少操點心!
  完全忽略掉谷梁米搞成這樣的原因其實是盡職盡責地保護倖存者,戎子只顧惡狠狠地瞪著他那張招人煩的糰子臉。眼看著圓回來了,就按捺不住想去揪住、往死裡扯的慾望。
  他又瞪了老半晌,揉揉自己受苦受難的腮幫子,舔舔自己似乎有些腫大的唇,無奈繼續。
  破了最後一桶水的瓶口,老模樣喝了一口,俯身。
  唔……現在嘴唇軟點了,感覺好受多了。
  正無聊地想著,突然間——對上谷梁米圓睜的雙眼。
  戎子給嚇了一大跳,倏地彈起身來,不知道為什麼就有些惱怒,皺著眉道,「醒了?」
  谷梁米睜著圓溜溜的眼睛看著戎子還浸著水光的、微腫的唇,臉上表情跟見了鬼似的,接著僵硬地低頭看看自己不著片縷泡在浴缸裡的身子——水都被他自動吸了約一半,此刻只算是半身泡在裡頭——貌似是刺激過大,一閉眼,又暈了過去。
  又裝死!戎子一拍浴缸壁喝道,「起來!」
  但谷梁米卻翻了個身側過去背對戎子,蜷起來雙手抱頭。
  「……戎戎強吻我……戎戎扒光了我衣服……」他眼睛死死地閉著,身子哆哆嗦嗦地喃喃道,「幻覺,都是幻覺……一定是夢,一定是夢……我死了……我肯定死了……」
  「……」
  「哇啊啊啊啊——冬(痛)!冬(痛)!襖冬(好痛)!
  「死了沒有?」
  「死了!死了!」
  「……」
  「嗚啊——!!吾屎(不是)!麼屎(沒死)啊啊!棒肘(放手)嗚嗚嗚……嗚……」
  谷梁米捧著徹底腫回包子樣的臉蛋,縮在浴缸裡楚楚含淚。一副被惡霸凌ru了的良家少女樣。
  惡霸戎子把剩下那桶水拎起來,丟到浴缸裡,「自己喝!」
  谷梁米縮成一團小心翼翼探了隻手過來拽那水,拽了半天抱不起來,可憐巴巴道,「我沒力氣……」
  兩桶水肯定不夠他補的,不過是勉強把他弄回個人樣罷了,此刻身體還虛弱地要死。因而戎子只能把心裡頭扁他的念頭忍了又忍,冷著臉幫他把那桶水舉起來。
  「咕嚕咕嚕咕嚕……」
  喝完了那桶水,又把浴缸裡泡著的也通通吸進體內,谷梁米蜷著身子遮住重點部分,扒著浴缸壁有氣無力地道,「你都把我看光了……」
  戎子冷眼一瞥他。他忙退了退身,摀住臉,想想不對,改摀住下半身。
  「乾屍似的有什麼好看,」戎子卻沒動手,只冷哼了一聲,把地上衣服撿起來丟給他,「穿上!」
  「……我不管……」谷梁米手軟腳軟地邊吃力地套著衣服邊嘀咕道,「我以後要看回來……」
  瞪。
  「啊我剛剛說了什麼嗎?我剛才頭有點暈,真的!」
  縮頭躲著戎子的鋒利眼刀,心裡偷偷又嘀咕了句,親我的也要親回來!
  這句當然是連嘀咕都不敢嘀咕出聲音,正有些激動到昏眩地回憶著剛醒時那一幕,突然眼前多了隻手,一如既往的冷冷的語氣,「還能不能走?」
  谷梁米簡直受寵若驚,誰料扶著對方的手一個能字還沒說完,踩到浴缸外的腳就一軟,整個人往前一撲栽倒在戎子身上。
  蒼天大地,他真的不是故意的,雖然連他自己都懷疑自己了。
  戎子倒沒懷疑,只氣惱又煩躁地瞪他一眼,轉過身去蹲下,「上來!」
  「啊?」谷梁米看著那比自己要瘦削一號的背,傻住了。
  「快點!」
  「哦……哦!」臉紅紅地往人家背上爬,激動得身子都微微發顫。
  他個沒骨氣的,要是知道了自己之前來是被公主式橫抱過來的,只怕立馬就被刺激得心臟病發,那水也算白喝了。
  戎子讓他抱緊了自己的脖子,背著他走到客廳,剛要踢開擋在門口的沙發,突然側了耳。
  「怎麼?」谷梁米問。
  「閉嘴。」戎子低喝了句。轉去繞到窗邊,輕輕將窗簾掀開一條縫,往外一看,愣了愣。
  窗子外頭密密麻麻圍滿了喪屍,門那位置更是堆了一大堆,卻都沒有大聲吼叫或是做出推門的動作,只都在外頭候著,守株待兔一般。
  為首的正是之前逃出去那個中年婦女樣的喪屍,此時正後頭跟著好幾隻喪屍,各自扛著一桶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正往門口、牆腳下倒。
  汽油的味道刺進鼻子裡。
  戎子頓時覺得昏眩,這是喪屍?
  這還是喪屍?
  都會圍起來澆汽油了!
  眼看著那領頭的中年婦女舉著個火掃帚要往牆腳下扔,戎子低叫了聲「抓好!」,尋了靠屋後的一扇不被注意的小窗戶,往上頭貼了張符,退後幾步一唸咒,頓時炸開個大洞,趁著煙塵四起,外頭的喪屍嗷嗷亂叫,咬牙衝了出去。
  火光在身後燃起,圍著房子燒了一圈。
  身後是一直未停歇的、近在咫尺的吼叫聲,數量雖不算特別多,但至少也是上百隻。
  戎子扣緊了背後的谷梁米一路狂奔,那些喪屍跑跳得極快,他也不是吃素的。只是跑著跑著,就聽見谷梁米焦急的喊聲響在耳邊,「戎戎!你的腿流血了!」
  廢話!我知道痛!戎子咬了牙懶得理他。能不流血嗎?他那傷口好了也不過幾日。但現在哪裡還有時間管這些,跳得動就好。
  又吼了聲「閉嘴!」,戎子縱身跳上路邊一棟小平房的屋頂,接著快速地在瓦間穿行,身下嗷嗷聲雖然落遠了些,但依舊死死跟在後頭,有幾隻喪屍也跟著竄上了屋頂。
  這樣跑下去什麼時候是個頭!戎子嘖了一聲。回頭望了一眼,接著意識到一個嚴重的問題——方向沒對。他們此時離大家的面包車的位置是越來越遠。
  只能尋個地方先躲起來,等這些傢伙走了再繞回去。
  戎子算計著,摸出一張云破天驚,劃了血回身射出去,連著一溜的屋頂都著了火,滋滋肉烤聲和嗷嗷掙扎聲響起。他回了頭繼續往前跑著,又跑出一段路,突然聽見下頭嘀嘀的車喇叭聲——和熟悉的槍聲!
  戎子呆了一呆。
  「是我!下來!」隨便開了車門吼道。「快!」
  ……
  「呼——呼,呼,呼……」
  「沒事吧?」隨便一邊甩著方向盤避開後頭撞上來的喪屍一邊匆忙回頭問。
  這場景對話太過似曾相識,坐在後座的戎子還有些呆,又喘了好幾口氣,道,「你沒死。」
  「命大。」隨便聲音裡帶著苦意。
  「……你救了我兩次。」
  「哦?」隨便笑起來,「呵,放心,我沒想過讓你還。」
  戎子不再說話了,倒是谷梁米緊張兮兮地撕衣服給他包紮腿,被他煩躁地推開,後者又虛弱,被他一把推得撞到車門上,哀叫連連。
  戎子只能又去看他撞到哪裡了,缺水的皮膚一撞一個凹,干紋裂裂,「這附近還有哪裡找得到水?」
  隨便沉吟一會兒道,「前面路口好像有個很小的超市。」
  「老辦法,你引它們,我來殺,殺完了就去。」
  「好。」
  再無多話,短短數日兩人早已配合默契,將後頭尾隨的幾十隻喪屍全數燃盡,戎子和谷梁米守著車,隨便進小超市裡拖了一箱水出來。
  待他倒回去要拖第二箱,突然聽見超市深處傳來低低的吼叫聲,越來越近。
  知道這意味著什麼,隨便迅速抱起箱子往外頭車的方向撤。
  卻遲遲不見該來的襲擊,只聽見裡頭傳來撕打聲,像是不止一隻,不一會兒又歸於平靜。
  隨便將箱子丟進車裡,回身持槍望向超市。遠遠的黑暗中有雙暗紅色的眼睛,看著他的方向,卻沒有現身。
  隨便舉槍就射了過去,砰砰砰連發數槍,待停了手,那眼睛已經不見了。
  他不知道為什麼身子發起抖來,回身鑽進車內,迅速發***子,大踩油門離開了那裡,彷彿身後有緊追不捨的幽靈似的。
  ……
  路邊撿來的車子自然比不上隨便那輛全副武裝的「郵車」,被喪屍撞一下就是一個洞,走走停停躲躲藏藏,車繞回護著大家的結界那裡時已經快要見夕陽。
  與戎子和谷梁米中午離開的時候清清冷冷的場面不同,此時數十隻喪屍圍在結界周圍,拼了命地往上撞。
  什麼狀況?怎麼會被發現的?戎子額上掛了黑線。
  等殺光了那些喪屍,看清車邊地上躺著的一具屍體時候,那就不僅僅是黑線,而是黑臉了。
  「怎麼回事?!」
  「是我的錯,」爆頭道,「他為了救我被咬了。」
  他的語氣雖然並不是深懷愧疚,但已經沒了拽拽的腔調,顯得平靜,甚至死氣沉沉。
  等他抬眼來看到隨便,死氣沉沉的眸子裡頓時帶了喜,大睜著眼道,「大便!你還活著!」
  隨便老模樣往他腦門上彈了個栗子,淡淡地笑了笑,摸了摸他腦袋,進了駕駛座。
  副駕駛座上的蔡雅見他進來,神色複雜地看著車角落,雙手緊緊抱臂,接著就打開車門換到了後面,讓爆頭單獨坐在前頭。
  其他的人對於他的重新歸隊,也都保持著沉默,只偷偷用眼看他。
  只有那些孩子歡天喜地,都從後頭往駕駛座上扒,尖聲叫著「叔叔回來了」。
  隨便衝他們笑笑,挨個摸摸腦袋,讓他們回去坐好。
  車發動起來,結界取消,賴老闆缺了頭的屍體孤零零留在原地。
  沒有什麼時間來緬懷死者、埋葬死者,能分給每一個犧牲者只是一小段時間的沉痛、哀思、感動,抑或幾滴淚水。被這樣似乎輕視地對待,因為已經死了。而更該被看重的,是還活著的那些。
  讓生者繼續生存下去,才是關鍵。
  一路喪屍持續地稀少,剩下的路並不長,當夕陽光輝灑滿聶江江面的時候,車已經停在了目的地——戎子剛入城的那日,被直升機放下的地方。
  一片開闊的空地。
  當戎子說出「就是這裡」的時候,眾人不約而同地鬆了一口氣。
  但神經依舊緊繃著,不是意識到什麼新的危機,而僅僅是習慣了。
  習慣了等待下一個未知的死亡,都忘了「放下心來」是什麼樣。
  還要等一個天亮,而聶城的夜何其漫長。
  戎子下車重新築起結界。眾人也都跟著下了車,將帶的衣服鋪開來圍坐在地上。
  隨便將後來找的那兩箱水分發了下去,大家都又餓又渴,咕嚕咕嚕全是猛灌水的聲音,有幾個孩子還給嗆著了。
  幫一個孩子拍著背,戎子居然聽見身邊又一個被嗆得拚命咳的聲音。直把肺都要咳出來了。
  多大個人了,喝個水都要噎成這樣?他皺著眉頭掃了谷梁米一眼。
  後者很是委屈地朝他看回來,咳得淚眼朦朧的,身上又散發出那種可憐又腐敗的氣息來,只差沒一條大毛尾巴在地上委屈地掃來掃去了。
  戎子冷著臉,猛往他背上錘了一記。
  「咳!嗚……」
  好是好了,給錘得夠嗆,谷梁米痛得直抽冷氣,邊又喝了口水邊嘀咕,「就不能溫柔點……」
  「你又嘀咕什麼!」
  「沒有……我頭暈……」弱弱地說。
  戎子瞪著他看了會兒,終究是不能在這個時候扁他,只能道,「頭暈就睡會兒。」
  「睡不著……」谷梁米繼續弱弱地說,「你在做什麼?」
  「給總部發信。」拎著「倉鼠」尾巴道。
  「哦……」
  還說睡不著呢,戎子報告剛發了一半,就發現有人把腦袋歪到自己肩上來了,嘴巴微張,眼看著要滴口水。
  「起來,」戎子聳了聳肩,「去車上睡!」
  「嗯……啊?」谷梁米迷迷糊糊微微睜了睜眼,直起身子頭晃了晃,「不用了……我睡不著……」
  話還沒說話眼睛就又眯上了。
  他確實不是困得想睡覺,而只是虛弱的身體想要休息的本能。
  戎子好氣又好笑,看著他腦袋一點一點,一歪一歪的,又靠到自己肩上來。
  帶著水色的唇在月亮下泛著光。
  可比之前枯敗敗的樣子順眼多了。
  戎子不自覺地抬手去捏住了那兩瓣唇,手感好極了,綿綿軟軟,彈性十足,禁不住又扯了扯,頓時給拉成了驢唇樣。
  「嗚……」谷梁米不堪地略睜了睜眼,搞不清楚狀況地迷濛蒙看了戎子一眼,扁了扁唇。戎子一放手,他又昏沉沉睡過去了。
  戎子玩興大起地又往他臉蛋上戳了一戳,揪起來扯一扯,揉捏成大餅粽子湯糰包子囧字等等形狀。
  ……突然間意識到自己很無聊。
  嘖!
  鄙夷了自己一番,他抬起眼來,郵車車門大開,隨便一個人坐在駕駛座上,持著槍的手架在方向盤上,眼睛卻望著天上孤冷的月。
  這一晚的月真的寂寞,週遭的星都隔得遠遠的,惟恐沾染了一身冷清的白光。
  以前每每見他露出這樣的神色,都是不懂。現在雖然知道了他這個時候想的會是誰,卻還是不懂,要怎樣的一個季逸林,能讓他如此痛苦,如此矛盾,如此掙扎……如此落寞。
  肩膀上的谷梁米不安地動了動,嘴巴裡模糊不清地喃了一句,身子往下沉。
  戎子就勢拉了他一把,讓他腦袋枕在自己腿上。這個位置舒服,谷梁米嚅了嚅嘴,猶自蹭了蹭毛茸茸的腦袋,繼續沉沉睡去。
  那是戎子在聶城的最後一夜,卻完全沒有預期的喜悅和對第二日離開的期待。而隱隱的不安與焦躁,都被枕在腿上的暖意融去了。
  他不知道——他的不懂,是因為他的那個人還在。

  第 29 章

  清晨的第一縷光落在戎子臉上,照醒了本來就只是閉眼小憩的他。
  他此時盤腿坐在地上,猛地這麼一醒,立刻覺得身上冰涼,清晨的露水滲在衣服上,帶來冷意。
  他低頭看了看靠在他腿上睡得天塌不驚的谷梁米,後者身上還裹著他的外套。
  搖了搖那傢伙,換回來幾聲不情願的嚅嚅聲。戎子皺著眉頭,臉色雖然是不好看,卻也沒再弄醒他,只是把他半抱半拖的弄起來,搬到車上去,一看後車廂裡睡滿了小孩子們,被放倒的副駕駛座上也四仰八叉躺了個爆頭。
  「到這兒來吧。」隨便道,下車讓開駕駛座的位置,臨走前還把座椅也放平了些。
  戎子把谷梁米丟進去,回身來跟隨便站在一塊。
  天還剛濛濛亮,空曠的平地上,除了那輛血污污破爛爛的郵車,只站了他們二人。地上都是水瓶子的殘骸和鋪得皺巴巴的衣服。
  「還有多久?」隨便問。
  「總部下的通知是十一點。我昨晚已經發了報告。」
  「那便好。」隨便道。眼睛卻定定地看著很遠很遠處、一排樹木遮擋的平房。
  「這個結界安全?」他突然問。
  「當然。」戎子道。
  「那便好……」隨便喃喃著重複了句,眼珠子依舊挪也未挪。
  「出去以後,你準備怎麼辦?」戎子問。
  隨便愣了愣,良久,只咧嘴苦笑了聲,「……呵。」
  「我會跟總部說清情況,你是有錯,但罪不全在你。」
  隨便笑了笑。他抬手想要去摸戎子的腦袋,手卻在半空中僵了僵,改去拍他的肩,「……謝謝了。」
  「是我該謝你,」戎子道,看了一眼擠得滿滿的郵車,「況且……好歹你也救下了這麼多人。」
  隨便仍舊是笑了笑,苦意卻更甚,只抬了眼仍舊看向之前一直在看的方向。
  「……你……和你哥哥,是在哪個城市的孤兒院長大的?」他突然問了句毫不相干的話。
  「江城。」戎子道。
  他正奇怪於隨便為什麼突然問這個,隨便卻只點點頭,沒再說話了。
  二人靜靜地站著,朝陽在他們身前拉下兩道影子,肩並著肩瘦瘦長長,一直延伸到遠處。
  ……
  日頭愈升,等待的時間過得漫長且難熬。終於的終於,從遠處天邊隱隱傳來轟鳴聲。
  耀眼日光下,漸行漸近了一個黑點。
  「是飛機!」爆頭蹭地跳起來道。
  「真的?」「啊!」
  所有人都狂喜起來,大人孩子都從車上跑下,擠在結界靠那直升機方向的邊緣,爭著去看那黑點。
  連虛弱的站著都難受的谷梁米,也是撐著爆頭的肩往那裡蹦達,一臉興奮。
  有些小孩子揮著手先歡叫起來,其他人也隨即跟著跳著揮手招呼,喊著「這邊!這邊!」
  戎子的心跳加速,剛要往前走,卻被身邊那人一把拉住了。
  他疑惑地回頭,一柄通體火紅的槍被塞到他手裡。
  「這把槍叫『雷神』——名字是俗了點,不過不是我起的。幫我把它給爆頭吧,林林的劍也在他那裡。那小子有天賦,是塊好料,只是要多費些心教導。」
  這話什麼意思?戎子抬眼盯著他。
  隨便卻只翹了唇,露出戎子見慣的那個清爽笑容來,裡頭再無以往的半點寂意與傷楚,彷彿卸下個大大擔子似的。
  「我是因為考了那邊的大學才去東部,之前其實是在陵城的一家孤兒院。現在想想,陵城和江城那麼近,真的有可能……」
  他頓了話頭,不再說了,只定了眼看著戎子。
  不管是不是,他是真把戎子當了弟弟。
  也許……真的是彼此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了。
  只是他無法將這唯一繼續下去。
  他終於又抬起手來,往戎子頭頂髮梢上輕輕觸了觸,卻還是沒有摸下去。只笑著又多看了他一眼。
  「你好好的……」他道,想了想又道,「小米他對你很好。你們都好好的。」
  他退了一步。
  「隨便!」戎子這才反應過來他是想做什麼,上前一步要去攔他,「你……」
  隨便卻一退身避開他伸來的手,接著又極快地往後退了一大步,站在結界之外。
  「我答應了他,等送了你們就去陪他,」他道,「永遠陪著他。」
  他抬眼看了一眼高掛的日頭,笑道,「馬上就能永遠了。」
  「……所以,就不說再見了。」
  「隨便!」
  戎子眼睜睜地看著他毫不猶豫轉身跑走,兩條腿卻僵了似的無法邁出一步。
  他心裡知道,即便是追上去了,也是追不回的。
  ……
  螺旋槳轉動的聲音極大。
  「隨前輩呢——」清點著上機的人數,谷梁米大聲地喊著,雖然戎子明明就站在他旁邊。
  「他不走了。」戎子道。
  「啊?什麼——?聽——不——到——」
  「我——說——他——不——走——了!」戎子吼道。
  這一聲夠大,縱然有嘩嘩轉槳聲,谷梁米聽見了,一旁的爆頭也聽見了。
  「啊?為什麼?!」谷梁米瞪大了眼睛,四下里看看,果然不見隨便的身影。
  爆頭驚訝地四下張望,「怎麼會!大便?!」
  戎子冷瞥了他一眼,把槍丟給他。
  爆頭顯然慌了神,手忙腳亂捧了好幾下才接到。拿在手裡呆呆地看著它,他是真沒想到自己是在這種情況下第一次摸到它。
  從機門處探出一個陌生面孔的除魔師,急急地喊道,「快上來,抓緊時間!」
  他穿著除魔總部的正服,肩上掛著除魔總部的標誌,上頭的編號只在一百多號。要他進入這等危險區域,已經超出能力範圍。隨他來的只有一個駕駛員,雖然也是除魔師,但所屬後勤,攻擊能力也不是特別高。因此才更加小心謹慎,惟恐任務失敗。
  他跟戎子互報了一下編號姓名,便催著眾人往機上擠。
  時間太緊太急,來不及想隨便的事情,其他人甚至不知道隨便已經離開的事情,眾人只是一片混亂著往上爬著。
  爆頭、蔡雅和江黎最先進去,接著幫著下頭的張師傅把小孩子們往上拉。戎子和谷梁米則是護在外頭,準備等會撤消結界。
  「哇!」卻有一個孩子一腳踩空了,差點掉下機去,張師傅忙在下頭托著他往上推。那孩子也是嚇著了,手胡亂抓著,一個沒注意抓住了上頭來接他的江黎那隻受傷的左手臂。
  他小手往下一拉,竟將纏在上頭的繃帶拉散了。
  腐臭味驟起。
  站在旁邊的除魔師突然驚叫了一聲。
  因為他看到江黎手臂上的傷口,幾乎已經腐爛出了一個大坑,裡頭黃骨突出、筋肉散亂,不見血滲出來,只有黃綠相間的黏糊肉泥。而原本被繃帶遮擋的、傷口附近的皮膚,暴出根根青筋,配合江黎白得發灰的膚色,竟和外頭那些喪屍的特徵一般!
  這一驚一叫,不過眨眼工夫。
  下一個眨眼,卻是叫聲慕地終止,血光迸出。
  除魔師血淋淋一顆人頭已經被扯落下來,抓在江黎那隻爛了大坑的手裡。
  血如泉,在地板上快速滴落成一灘小泊。
  江黎的臉色青白駭人,拎著那顆人頭向機內人一掃,鏡片後的眼睛泛出紅色。嘴角卻微微向上牽了,露出一個陰惻惻的笑容。
  他將那人頭丟在一邊,身形一晃抓向身邊那孩子,一手掐住那孩子脖頸,拎起來另一手要掏向他肚子。這時候站在下頭的張師傅猛地向上一頂,將他撞了個趔趄。
  江黎丟了那小孩回身勾去,手指上瞬間化出尖長的指甲來,登時扯破了張師傅的喉嚨。
  井噴樣的液體噴濺而出,張師傅沉重的軀體向外倒去。而幾乎在他撕破張師傅喉嚨的同一時間,在前排駕駛座的駕駛員發現情況不對,回身一柄飛刀射出,直直插入他肩上。
  江黎低頭看了看那飛刀,臉上青色更甚,緩緩轉頭偏向駕駛員。喉嚨裡咕噥一響,張口嚎叫一聲,兩顆碩大尖銳、帶著森森寒意的獠牙猛然生出!
  「嗷——!」
  他起身撲向那駕駛員,飛刀只來得及射出第二柄,被他一爪揮開,接著便是牙齒與肉體相接的黏糊聲響。
  駕駛員無比淒厲地慘叫只持續了一兩秒,被他咬住脖子一扯,血口嘩地爆開,缺掉一半的脖子折向一邊,頭顱半掛。機窗上刷地染了一片紅。
  「啊啊啊啊!!!」蔡雅一邊尖叫著一邊打起槍來,染血的機窗上接連好幾個彈孔出現,其他子彈都沒進江黎身上。後者一回頭看向她。
  赤紅紅的眼睛笑得微微一眯,滴著血粘著肉、剛剛咬斷一個人脖子的嘴蠕動幾下,將口中那半截脖子肉吞嚥下去。
  隨著他的進食,他臂上的傷口迅速併攏回縮,不一會兒就恢復蒼白完整的皮膚。
  他嘎嘎地笑了起來,一步一步往蔡雅和孩子們的方向走著,聲音卻還是往日裡的文弱細膩,但已失去那些結巴、羞澀與膽怯,「小雅,你不認識我了?打我做什麼?」
  蔡雅臉上血色盡失,完全不敢相信眼前發生了什麼。螺旋槳的聲音又大,她只看得見江黎嘴角的血往下淌,他的話卻聽得模糊。她抬起手中槍,手指卻因過度驚嚇而僵硬地幾乎扣不下去,只能瞪大眼睛拚命搖著頭,滿臉驚愕地看著江黎。
  江黎牽著嘴角笑著,手上尖長的指甲滴著血,一步一步向她走進。
  卻又聽得砰地一聲悶響。
  雷神槍的藍光泛起。
  抓槍的不是隨便而是爆頭,他先前眼看著江黎向他們走來,手裡卻只有剛剛到手的隨便的槍,哪裡還顧得上這槍是法器壓根沒子彈,抬頭就是亂扣扳機,誰料到那槍到了他手裡,居然也有雷光射出!
  江黎也是被這一槍驚到,這第一槍不准,僅僅擦了他的身過,他低頭看了看手臂上擦破的一塊,喉嚨裡嘎嘎作響。
  「爆頭啊,你也打我?」他雙眼已經完全化作血紅,臉上的肌肉微微抽搐著。
  爆頭雙手握槍,給他這猛然一變嚇得半死,哪裡還聽得清他的話,雖然不知道原因,但只要確定他是喪屍,哪裡有不打的道理,見他雙手,不,雙爪抓握嘎嘎作響,邊伸長滴血的舌頭舔著唇邊往這邊靠近,還沒等他那個「我」字說完,快速扣槍,又是砰地一聲!
  這第二槍也開得太急手太抖,目標沒對上江黎的腦袋,而是直直擊中他的胸膛,當胸破出一個大洞,巨大的衝擊力頓時將他從大開的機門打了出去,跌落在地。
  「嗷——!」他發出憤怒的一聲吼,彈起身來剛要再撲進機去,剛攀到機門邊上,突然身子一頓。「撲!」
  降魔杵從後面入腦前面穿透,登時頭顱爆破,濺出滿天腦漿血液。

  第 30 章

  第三十章
  江黎沒頭的、乾瘦的身子在機門邊上晃了晃。爆頭又是一槍,將他胸口那洞破得更大,那身體直直向後向下跌落到地上,一動不動了。
  戎子急急衝上前來。
  他剛才站得遠,光顧著看周圍狀況,螺旋槳的聲音又大,他隱約聽見蔡雅那幾聲驚叫。覺得不大對勁,回頭來卻只見張師傅噴著血橫倒在機下。待他看清機內狀況衝上來補這一杵,犧牲者早已多了幾名。
  倒在機門邊的張師傅喉中汩汩往外淌血,半點呼吸也無,已然死去。那除魔師和駕駛員也是橫屍機內,一個的頭還在地板上滾來滾去,另一個的頭則在自己身前吊來吊去。
  那些孩子們都嚇得連哭也哭不出來,擠在機廂裡怯怯地看著。
  戎子又去查看那被江黎丟開的小孩,見他平安無事,將他推到爆頭和蔡雅那裡。
  他回身跳下直升機,站在江黎屍體旁邊,臉色僵硬,腦中一片混亂。
  怎麼會這樣?!江黎怎麼會是喪屍?
  是那天中彈的時候就被咬感染了?可那天包紮傷口之前他親眼看過,的確是彈孔沒錯。
  他突然想起蔡致死的那日裡說的一句話來,「我好痛……我開槍打它……不知道打中沒有……」
  難道說……
  太陽穴猛地發起疼來,紛紛雜雜的信息在腦中來回組合,凌***繁。戎子猛地轉身看向隨便離開的方向。烈日下地面白皚皚一片,望不見半點人影。
  不對,不對,他微搖著頭愕然地想。不對,如果是這樣,之前很多事都不對……
  「不對……」他口裡喃喃道。
  他想得太過專注,恍惚間抬頭,卻看見幾步外谷梁米一臉驚恐的表情,張大嘴喊著什麼。
  戎戎!!
  就在同一時刻,他腳下那「屍體」整個身子突然間彈跳起來,雙手一勾,死死地箍住了戎子的腰!
  明明頭已經被爆掉,怎麼可能還跳得起來?!!
  這一變化來得太過突然,戎子震驚之下完全沒想到要掙脫,驚愕地扭過頭去看著對方。
  他眼睜睜地看著江黎碗口大的頸部裂口上竟然呱呱作響,接著快速生出筋筋肉肉,往上植物一般的長著,不過數秒,合成完整一顆頭顱。江黎那張蒼白的、文弱的、清瘦的、書生氣十足的臉,近在咫尺。
  原本架在鼻粱上的眼鏡早就不知道落到哪裡去了,那雙細細的單鳳眼睜開,血紅紅一片,瞧住戎子,咧嘴陰陰地笑了起來。
  這場面太過詭譎,近距離地看到那些血肉蟲般蠕動,反胃之感頓生。然而這反胃感遠比不上心裡滔天的震動,戎子瞪大了眼睛看著那笑,身子僵得動彈不得。
  但接下來腹部鑽心的疼痛喚起他的意識,他猛地推開對方,捂著肚子倒退幾步。因為反應夠快,只被那尖長的指甲抓破了表層皮膚,但血已經滲出。
  他有些訝異地看著自己的傷口往外淌血,呆愣了一兩秒。本該趁機追過來的江黎卻被從後頭跌撞著撲上來的谷梁米絆住。
  入耳是谷梁米的痛叫。
  戎子因為疼痛而微眯的眼睛一定,下低的視線裡只見血濺了一地。抬起頭來剛巧能看見谷梁米被江黎當頭舉起,向一邊直升機上砸去,空中帶出一蓬血雨,栽到機門上又被彈下來,破布娃娃一般跌落在地上。
  「小米!!」
  戎子登時心中一緊,一口氣嗆在胸口差點接不上來,只覺得背脊往腦後颼颼竄了一陣刻骨的寒意。
  想要沖上去看他狀況,江黎卻又襲至身前,他只能足下一點退出數步,化出降魔杵再次與那人鬥在一塊。
  降魔杵與襲頸而來的尖長指甲一相接,金光泛起,江黎嗷叫一聲抽回爪子,一看指甲被蝕了大半,眼中血色更甚,避開降魔杵爪爪向戎子頸部橫逼。
  戎子自然不是吃素的,連著幾爪都一一擋過。但江黎速度快得驚人,直逼那天的季逸林。雖然攻擊不到戎子要害,但也逐漸在戎子身上抓下條條血痕。而戎子雖然是在他身上破出無數血洞,卻因他無痛無感、絲毫阻礙不了他的行動。
  意識到這樣近身糾纏下去自己要吃虧,戎子抽身退了數步,躍出結界之外,回頭見江黎緊逼而來,往懷裡一摸一張霹靂符,彈血而出。
  「轟!」
  霹靂符近身炸開,爆出一蓬煙霧。
  他二者因這爆炸被隔開數米,此時兩人都站在了結界之外,螺旋槳的聲音也相對較小。待煙塵散去,江黎站在對面,半邊臉被炸得露出表皮下的肌肉組織來,陰森森地笑著。
  他臉上血管蟲一般蠕動著,那張臉再次恢復成了原樣。
  戎子抓緊了降魔杵白了臉,怎麼可能!「你究竟是誰!」
  江黎張開口,露在外頭的獠牙猙獰地下淌著黏餬口水,說話帶著潮濕的水聲,似喉管裡含有液體似的,頗有些無辜地道,「我?我是江黎啊。」
  「不過,」他喉嚨裡呱呱作響,咧開嘴,青白的臉越發詭譎猙獰,嘎嘎笑著道,「你們好像還給我取了個名字……『喪屍王』。」
  聽他吐出那個好久不曾聽見,幾乎被遺忘了的名字,戎子頓時呆住了。
  很多天以前,隨便說的一席話,猶迴響在耳邊。
  [我們之前調查中發現一隻特別的喪屍,很可能是屍變的源頭……]
  [它似乎最先變得行動迅速,並且白天也出來活動。]
  [林……季逸林在獵殺它的過程中被咬了,等我趕到的時候,已經快要屍變……他最後一個命令……是要我親手殺了他……]
  [我們叫它喪屍王……]
  『喪屍王』……
  他是喪屍王?
  傷了季逸林的喪屍王??
  ……是了,難怪連季逸林也被他所傷!極有可能沒料到他的頭顱可以自動再生,攻擊此處,完全無效!
  戎子太陽穴一陣發痛,回想起這兩週內在學校裡發生的一切,似乎有些偏離了他原想的方向。
  如果江黎是喪屍王,如果喪屍王一早就進了學校……
  他原以為所有人都是季逸林所殺,甚至賴老闆娘也極有可能是它所咬,現在想來,只有瑩瑩之死他們親眼見到。
  學校裡原本有十二個孩子,加上堯老師、張師傅、爆頭和蔡家兄妹,戎子來之前,被隨便護在學校裡兩週時間,其間季逸林也被藏在地下室,卻沒有發生任何事情。
  他到學校之後第三天,救了谷梁米與江黎。那個晚上他與谷梁米夜探教學樓,江黎硬要跟來,他們一起在樓裡發現隨便和另一個奇怪的人影——也就是季逸林。
  而就在那之後,喋血事件接連發生。
  先是他到學校的第五天,也就是五月二十一日,丁丁首先死掉,徒留了一隻小小的手臂在校門口。
  那之後他與隨便、谷梁米加強警戒,白天只出去兩人,留下一人看守。而後喪屍異變加劇,無法再外出。到五月二十五日中午,光天化日下,阿貴卻死在教學樓的小鍋爐房門口。
  那個時候眾人尋不著阿貴,是江黎說了一句。
  [我剛才看他藏在教學樓旁的花壇裡面……]
  後來他們尋阿貴尋到鍋爐房,發現下頭的暗室,隨便表現古怪,引起他懷疑。
  二十六日賴老闆娘屍變發狂,縱火毀損大半食物——那之前突然提議玩牌的,是江黎。
  當天晚上,稱受不了張師傅的鼾聲、搬到隨便屋子裡去住、第二天也就是二十七日早晨將隨便的發報器當作「大耗子」掃出來被他和谷梁米看見的,還是江黎。
  那之後他更加懷疑隨便,入夜後下樓跟蹤隨便、守在操場,谷梁米也跟著跑了下來。而後留在樓上守夜的蔡致被突然襲擊。蔡致當時說過一句。
  [……它……不知道從哪裡出來……太快了……它咬我……捂著我的臉……一點……都看不清……]
  當時情況混亂沒去細想,但現在一回想,這句話著實透著古怪,咬歸咬了,捂臉是為了什麼?當然不是因為不想讓被害人看見自己腸子橫飛的慘狀——那麼自然是為了不被認出,而蔡致本就不認識季逸林……
  之後隨便衝回鍋爐房下的地下室,被他追著進去,證實了季逸林還存在,當時似乎鐵板釘釘,一切都是季逸林所為——他質問隨便,隨便也是默認的。
  季逸林幾次被他們誤以為出了學校,其實都沒有,他料想季逸林還會回來。於是他瞞著隨便在地下室裡埋下符咒,有人觸動立刻爆炸。二十八日早上季逸林果然回了地下室,被斷了條手臂,光余了一灘血跡在牆邊,他們以為季逸林終於走了,其實還是沒有。它藏在辦公樓內近兩天,到三十日晚上瑩瑩被害,它當著所有人的面扯斷了瑩瑩的喉嚨。
  的確,瑩瑩之死是所有人親眼所見。但那之前,戎子猶在半睡半醒間沉浮的時候,隱約聽到的是兩陣輕微響動。一前一後。
  就好像除了瑩瑩,還有人也出了會議室。
  而他衝出來攔住季逸林,聽到尖叫與打鬥聲也跟著追出來的眾人裡頭,他現在一一回憶,沒有江黎……
  後面季逸林重傷跌出牆外、隱約似被分屍,結界瀕臨破碎,大家跑到操場上,江黎才最後一個從樓裡出來。
  這樣一路回想起來,件件血案都指向季逸林,但卻又件件與江黎有著千絲萬縷、脫離不開的關係!
  戎子腦中百轉千回,以上種種不過電光火石一瞬,冷了眼看向江黎,「究竟多少事是你所為?!」
  江黎聞言,咧嘴再次嘎嘎大笑起來。
  「愚蠢的問題,」他笑著,伸出粗長猩紅的舌頭舔著獠牙,「……你問哪一件?噶哈哈!你以為呢?你以為都是那個季什麼?噶哈哈哈!要不是前天堯淺倩說出來,我還真不知道,他就是那個季什麼!隨便藏在學校裡的喪屍,居然是那個難纏的除魔師!我先前將他咬成那樣,他居然沒被爆頭,也成了喪屍!哈哈哈哈!」
  他笑到一半,臉色一陰,道,「成了喪屍還是一樣難纏,不過……幸好有你們幫忙,噶噶……」
  他一邊猙獰著臉笑,一邊慢慢走過來。
  「我原本是要混進學校換個新鮮口味,眼看著全城都是我們的,獨獨你們藏在那貝殼一樣的東西里頭,多煩人?趁早加入我們不好?不過在車上聽你們說到『出城』,我就改變主意了。聶城橫豎要化為烏有,當然要跟著你們出城去,外頭的人多又新鮮,隨我想吃多少吃多少,哈哈哈哈!
  我一進學校,呵!裡頭竟然還藏著一個同類。只可惜它絲毫不聽我指揮,竟然還阻止我吃丁丁。這麼麻煩的傢伙,我當然不會自己動手解決,你們既然沒發現那個地下室,我只有幫一幫忙用阿貴引你們去了!」
  戎子神色更為冷俊起來。難怪那日阿貴死在鍋爐房,而非下面地下室,若是季逸林所殺,為何不拖進地下室再解決,非留在外面引人注意。
  江黎見他面色一變再變,分明是醒悟到自己被耍得團團轉的恨樣,更為得意起來,噶噶地笑著繼續道,「那個大媽倒是進學校之前就被咬了,她以為她傷不重瞞得下去,蠢得可笑!被咬了再輕的傷,也撐不過幾日!她一死,倒是非常聽話,燒了食物又弄得谷梁失水,你們手忙腳亂,還更加懷疑季逸林,哈哈哈!
  襲擊蔡致嘛,當然是因為我餓了。沒料到他反應得還挺快,竟然傷了我,哧!接下來你們日守夜守,煩得要死,我等了兩日才等到你竟然睡著的機會,最後那個小女孩,眼看著要吃到了……吼!」
  他從喉嚨管裡發出焦躁的一聲悶吼,面容扭曲得更為厲害,血紅的眼珠子幾乎暴凸出來,口中獠牙上下開合,咬牙切齒地說,「那傢伙居然沒死,躲在廁所裡礙我進食!吼!……不過……」
  他又笑起來,「噶哈哈哈……好在你們幫了一把,終於替我把他除了!」看過來的眼神滿含嘲諷與戲謔,得意洋洋。
  戎子越聽他說眼色越冷,卻壓不住那層冰冷後頭錯綜複雜、混亂不堪的心思,如此一來那日裡季逸林其實是在江黎手裡救下瑩瑩,但瑩瑩儼然重傷將死,痛苦不堪。他猶記得那天瑩瑩似乎有掙紮著抬手伸向季逸林說了一句,「老師……瑩瑩好痛……」
  季逸林當時扯斷她的頭顱,說不定只是為了了結她的痛苦。
  想起每一出死亡……堯淺倩痛哭流涕清瘦的臉,賴老闆阻攔眾人殺他老婆的嘶吼掙扎,蔡致的毅然自殺、蔡雅瘋狂的哭叫錘地,隨便慘白的臉色,季逸林跌出牆外的破碎身影,旗杆頂上飄揚的裙角,隨便遠去拉長的影子……心中複雜的情緒滔天湧上,最甚的,是怒火。
  耳邊聽得江黎繼續得意道,「現在既然被你們發現,也沒什麼!只等殺了你們、吃了你們!我就強行破封鎖線出城,看誰攔得了我,噶哈哈哈……」
  他糝人的笑聲被戎子凌空射出的降魔杵截斷,他眼色一暗側身避開,獠牙上下開合,沖戎子再次撲了上去。
  空地寬闊,戎子連連避了好幾步,回身甩手一連串黃紙裹血,霹靂符依次空中炸開。
  江黎左竄右竄著避開煙塵,一意沖戎子撲來。
  在這時候又是一連串槍響。不知道什麼時候也衝出結界來的爆頭雙手持槍對準江黎,連連發槍。
  奈何那打鬥中的二人行動速度快,跟著好幾槍,槍槍不是擦著江黎腦袋過去就是擦著戎子腦袋過去。江黎的速度與力氣都遠比其他喪屍快得多,幾乎趕上那日裡的季逸林,戎子本就招招接得倉促,這時候再來這麼幾槍擦邊的,只怕不被咬死也給打死了!
  火得額頭上青筋直冒,邊退邊吼,「你打準點行不行!要不就滾開別添亂!」
  「砰!」
  半邊腦袋在戎子面前炸開。這一下來得實在太準,濺了戎子一臉腦花子。
  惡——戎子退了一步硬壓下心裡的反胃感,胡亂抹了把臉,抬頭見那沒了半邊腦袋的傢伙仍舊是一邊血管跳騰地重新「生長」腦袋、一邊衝自己繼續撲來,剛要上前應對,聽見一個完全沒料想到、但又熟悉無比的聲音喊道,「戎子!退開!!」

  第 31 章

  戎子驚訝回頭,原來剛才那槍竟是隨便打的!他此時不知道從哪裡跑回來,站在爆頭旁邊奪了槍,一見戎子退開數步,便是舉槍連著砰砰砰砰!
  槍槍不再對準頭顱,而是腿腳。
  是了,江黎的頭顱雖然可以自動再生,但從他槍傷長期未癒來看,除了頭之外的其他部分就是像季逸林那樣需要噬肉來補充。攻擊那裡雖然殺不了他,卻可以暫停他的行動。
  但江黎實在速度太快,又沒了戎子的干擾,接下來幾槍都被他避開了,回身就沖隨便和爆頭那方向去,戎子想從後頭跟上,卻突然後衣領一緊,被人抓起來一把推開!
  一個人影一晃而過,上去纏住了江黎!
  來者身上穿著隨便的外套,依舊是一頭凌亂黑髮遮了半邊臉,喉中嘲嘲作響,徑直一口就沖江黎肩上咬去。
  戎子被推得蹌了一步站穩身子,回頭一看這二人,不,二屍互咬的架勢就給震住了。
  江黎肩上被撕出條大口,血肉外翻,看得見裡頭白骨裹在血里肌裡。
  「又是你!」江黎血紅的眼睛眯起來,自喉嚨裡發出噶噶聲響,「吼!次次都是你這傢伙壞事!既然死了,就該乖乖聽……」
  季逸林,姑且把這只曾經是季逸林的喪屍還是叫做季逸林好了,哪裡會聽他廢話——似乎也聽不大懂——只嘲地一聲又是一口咬下,撕下江黎脖口一大塊肉。
  「嗷——!!」江黎發出嘶吼聲,低頭也是血盆大口咬過去。尖長的獠牙登時也卡進對方肩上的肉裡,待要使勁咬緊撕開,卻被對方一爪卡住下巴,強行往外掰。
  牙齒與爪指甲割出噶噶的刺耳聲響。
  季逸林從喉嚨裡不斷地發出嘲嘲的咕噥聲來,二者兩相較勁,季逸林的手緩慢地、一寸一寸地,將江黎的牙從自己肩上掰開推走,接著膝蓋使力蹬出——「碰!」
  江黎的身子翻滾著被蹬開幾步。
  隨便逮著機會配合默契地補了一槍,正中江黎的左腿,頓時破出一口大洞、噴出一地血!
  但江黎順著翻滾的勢頭又多滾了一圈,抬頭來看向隨便的眼睛腫脹巨大,幾乎掉出眼眶來,臉上肌肉扭曲猙獰得幾乎不成人形,嗷地叫了一聲,竟用單腿也能跳起,縱身往隨便那裡撲。
  後頭季逸林衝上來第二次撞開了他,接著將他按在地上,一爪撕破了他的臉,再一爪扣住他的頭顱,往上一提!生生扯落!
  「咕咕咕……」斷裂的脖子、外湧的鮮血發出古怪的聲響。
  季逸林身子突然震了一下。
  江黎沒頭的身體猛然動作,手從季逸林前胸入、後背出,爪子穿透過他的身體握在半空中的,是季逸林血淋淋的心臟!
  接著江黎手往下一抽,拽著那心臟從前胸倒著拉出。
  他二人同時足下發力向對方踢去,一個抓著對方的頭顱,一個抓著對方的心臟,齊齊退開數步。
  血從江黎脖子上的裂口出嘩嘩往外噴著,也從季逸林胸口大洞汩汩向下湧著。
  「林林!」隨便慘白著臉叫道。
  季逸林回頭看他一眼,赤色的眼睛裡依舊死灰灰的看不出什麼情緒,只喉中「嘲」了一聲,不知道只是單純回應他的叫聲,還是想安慰他。
  它低了頭看了看手裡那隻江黎的頭顱,接著拎起來張開口咬了下去。
  黏糊著血的獠牙撕扯著腐爛的臉皮肉,嚼動,下嚥。
  連頭蓋骨都被嘎嘎咬碎,濺出的腦漿被舌尖捲走。
  看得邊上的戎子登時胃中翻江倒海,臉上青紫一邊,捂著嘴壓不住想吐的衝動。
  爆頭則是直接蹲一邊嘔起來。
  隨著它的進食,胸口的大洞逐漸回長。
  而江黎那邊,斷掉的腦袋也是快速地自動生長,剛一恢復完嘴,就抓起手裡那顆心臟也往裡頭塞——被隨便一槍打斷的腿和先前爆頭轟出的胸口大洞也開始回覆。
  戎子被嘔吐的衝動催動得站立不穩的同時,也是驚得目瞪口呆,這是什麼打法?傷了就把對方身上扯一塊下來吃掉補回去?
  他看著那二者齊齊恢復精力爬起來再次撲作一塊,抓來咬去,翻滾打鬥,血光四濺,肉屑橫飛。
  完全插不上手。
  「林林!」邊上站著的隨便喝了一聲,從爆頭身上扯了個東西丟到那兩人那邊去。
  那原本是季逸林的喪屍偏頭看他一眼,就地一滾竄到那東西面前,是掠影劍的劍柄。它的手一碰到,劍柄就自發一抖,錚地化出通體黝黑但又隱隱透明的影狀劍身來。它執著劍就地一劃,生生一道劍痕出現在它和江黎之間。
  江黎似乎是對這把劍有些畏懼,一見此劍,眸子就一縮,連連退了數步。
  但季逸林接下來揚手一揮劍,錚地劍身一響,江黎便又露牙嘎嘎地笑了。
  他看出來了,這個「季逸林」並不等於從前的季逸林,意識混亂,拿著那劍,揮起來也毫無章法。只是那劍本身是法器,砍在自己身上有腐蝕性、殺傷大。
  他嗷地吼出一聲,又撲上前去,二者再次斗作一團,幾個回合翻滾下來,雙方身上都是鮮血、不,屍血淋淋,被相互咬的、抓的、撕的、扯的、砍的……傷口無數。
  到最後的最後,二者互相抓抱住掙紮成一團,季逸林壓在江黎上方,一手抓著劍柄一手按著劍身,將江黎的脖子卡在劍下,那脖子被劍切了一半下去,噗啦啦一邊湧著血一邊往回長,但礙於劍身卡在那,始終無法完全癒合。江黎劇烈地掙紮著,嘶吼著開合大口,雖抬不起頭咬不到它,但長長的指甲也抓掐住季逸林的的脖子,擰得筋肉扭曲。
  二者都無法再多動彈一下,又都感覺不到痛,只死死地僵持著。
  這樣打下去哪裡有盡頭……
  「林林……」隨便又喊出一聲。
  筋肉扭得吱噶響,季逸林偏了偏頭看向他,赤紅的眸子裡不含一點情緒,卻是一直竭力偏頭,脖子上少許皮肉因為過度的撕扯而裂開。
  隨便身子抖著,嘴角微微發顫,深深地看著他,遍佈血絲的眸子浸了一圈淚光,啞聲道,「你等我,我馬上就來……」
  「……嘲……」
  隨便痛楚地閉了眼,戎子見他言行異常,正不知他要做什麼,只見他一抬手揚槍指天,口中念出段咒來。
  天空突然一暗,瞬間風雲變幻,驟起的烏云遮了日頭。
  隨便額上青筋暴起,像是耗盡全身力氣一般,雙手死死抓住雷神槍,口中的咒越念越快,不過短短幾句,來回重複,到最後嘴中咳出一大口血。
  他施的是雷系法術中的絕殺驚雷陣,雷系以物攻為主,咒術攻擊寥寥,此一陣耗盡靈力、費心費血、折損壽命,卻是……效果非常。
  他痛苦地彎腰撐住身子,手還顫抖著堅持著對向天空,咬著牙,徐徐扣下扳機。
  「砰!」
  一道電光直射雲霄,筆直沒入墨色云塊中。
  登時天空電閃雷鳴,藍紫交替的光芒大盛。接著隨便槍身一低,下一槍卻沖季逸林與江黎而去!
  與此同時,頭頂云中也是猛地一道驚雷落下,電光閃過,跟著打向隨便槍射的方向——
  轟隆隆——!!!
  地面劇烈顫動,所有人都是站立不穩。只覺腳底發麻,耳中轟鳴,一時間竟似失聰失明,完全不知發生了什麼。
  片刻之後云開天晴,原本那二屍所在位置的地面周圍兩三米內,生生往下沉進一個大坑,塵土四起,煙霧繚繞。
  戎子從最初的震驚裡緩過神,快行幾步衝到那坑前,裡頭黑黑一片,什麼都看不清,只有肉體的焦臭味襲刺入鼻。
  黑乎乎的兩塊焦狀物隱約在煙塵之下。
  雷劈之下,自然是粉身碎骨。
  戎子有些恍然。
  結束了??
  就這麼都結束了??
  然後接著又聽見爆頭驚喊,「大便!」
  「砰!」
  也虧得他爆頭親眼見了兩次自殺,算是處理出經驗來了,想得快做得快,將隨便撞了開去。隨便自己對準自己太陽穴的一槍被險險地錯開。
  戎子定眼一瞧,張口吼道,「等等!隨便!你過來看!」
  他回頭見隨便還呆呆沒動作,跑回去將隨便連拖帶拽硬拉至坑前。
  煙塵散去,坑底除了焦黑的一堆骨肉末,還蜷著另一大團看似焦狀物,但實際是黑黑的半透明的影狀物體。
  隨便幾乎是爬滾著下到坑內。大張著嘴說不出話來,手顫巍巍地往那影狀物上一觸——啪!
  啪啪啪!
  那包在最外頭的一層盡數裂開,化作掠影劍柄跌落在地,接著又是啪一聲輕響,劍柄碎為千百片影子,頃刻消失散盡。
  被護在下頭的那個,帶著一身血肉模糊的口子,頭髮凌亂遮了半邊臉,獠牙還露在外頭,明明還是張讓人恐懼的面容,卻因為閉了眼,透出種安靜的無害的氣息來,靜靜地臥在那裡。
  是掠影護了主子,而自己不堪重負,化影消散。
  「林林……」隨便顫著手抱起對方。
  季逸林從喉嚨裡咕噥出一聲,眼睛雖然還閉著,但已經能聽見熟悉的低低地「嘲」一聲響。
  霎時淚盈了一臉。隨便狠狠將頭埋下去,緊貼著它的臉,染得自己滿頭滿臉都是血也不管。
  指節緊緊地掐進對方背上。
  失去他太多太多次,已經夠了,真的夠了。
  他再不要放手。即便天地都沒了,日月都隕了,萬物都成了灰燼,他也再不要放手!
  他恍惚著低了頭去,將吻印在對方額上。接著下移到臉邊,到挺拔的鼻樑上,到……還沾著血的唇邊。
  這時候季逸林顫了顫睫,赤紅的無感情的眼睛睜開,望向隨便。隨便臉往後退了退,欣喜地看著他。
  後者見他臉上又多了那些透明的液體,喉嚨裡發出低低的咕噥聲,抬起血糊糊的手就去擦。
  隨便牽唇笑了起來,任他尖長的指甲在自己臉上刮來刮去,被刮到頰上那道傷疤,麻麻癢癢的觸覺——不知道為什麼,光剩了傻笑。
  「林林……」他邊含淚笑邊喃著對方的名字,抬手將對方的手按牢在自己臉上。
  ……
  坑上頭,戎子看著隨便的動作,眼睛都瞪圓了。
  這個……這個這個?
  他給這一幕刺激得夠嗆,驚嚇過度間,突然好像有點明白了隨便的執著。
  然而突然間又一聲叫喊,像雷一般劈中了他,登時打得他腦中一片空白。
  爆頭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跑回直升機那邊去,此時又白著臉匆忙忙地跑出來,遠遠地喊了一句。
  「姓戎的!快過來!谷梁好像被咬了!」
  ……

  第 32 章

  戎子手腳發軟地,幾乎是跌跌撞撞地跑回直升機旁,爆頭一臉焦急地跪坐在地,守著奄奄一息的谷梁米。
  谷梁米肩頭一個大口子,半邊身子都染了血,仰躺在地上,低喘著氣,抬頭吃力地看向戎子。
  戎子儼然石化了一般,呆呆地看著他的傷口,又看著他的臉——那雙黑汪汪的眼睛定定地望向自己,深深的都是痛楚、眷戀和不捨。
  他立在一邊呆若木雞動也不動,谷梁米只能苦笑了一下,吃力地拍了拍地面,微弱地張嘴。螺旋槳的轟鳴聲太大,戎子只能見他口型,似乎只是自己的名字,「戎戎……」
  他這才惚恍恍有了動作,僵硬地跪了下來,繼續呆呆地看著谷梁米的臉,半晌,猛然俯身將谷梁米上本身抱進懷裡,死死地摟住。
  「咳……咳……」
  他抱得太緊,當下痛得谷梁米咳出一口血來。
  「戎戎……」他又虛弱地喚了一聲,抬起染了血的一隻手,輕輕摸了摸戎子的臉。
  戎子將他那隻手抓住按在自己臉上。
  谷梁米開口又在說些什麼,他一句都聽不清,只覺得眼睛裡都閃出片血色來。
  「你大聲點!你大聲點!」他喊道。
  然而還是一個字都聽不見。
  他焦急地起身四下張望,沖爆頭吼著,「去關了它!關了它!」
  爆頭聽了好幾遍才聽懂是要自己去停螺旋槳,臉上啼笑皆非,他哪裡會搞這高級玩意,但看戎子一臉殺氣騰騰,只能轉身爬上機去,進駕駛室將那駕駛員的屍體推到一邊,胡亂把每個看似電源的按鈕往下扳著。
  「別亂動!」隨便也跟著爬進來。擋了他的手。
  他也聽到說谷梁受傷那句話,跟著跑了回來。只見他熟練地往操作台上動了幾個鍵,顯示屏上的針往回落了落。
  「耶?」爆頭奇異地盯著隨便,「你會?」
  隨便沒有時間多回他,轉身要下機去看谷梁米狀況,卻被爆頭拉住了。
  「你別去打擾他們。」爆頭神神叨叨地道。
  ……
  直升機外頭。
  螺旋槳的聲音漸小。
  戎子的心跳聲卻越來越大,如雷鳴一般衝擊著耳膜。
  「咳……好痛……」躺在他懷裡的谷梁米斷斷續續地說著,眼睛一直水汪汪地望著戎子,「我可算知道那天小致有多痛了……」
  戎子張開嘴,卻彷彿失聲一般,只能發出嘶啞的氣音。
  「戎戎,」谷梁米繼續說著,聲音都沙啞起來,「我要死了,怎麼辦?」
  「……不……」戎子竭盡全力,總算擠出一個字,接著用力地搖起頭來。
  「不,不要!不會!不是這樣!不該是這樣!」他吼起來。
  「不該怎樣啊,」谷梁米低低地說,「你喊得我頭好痛……」
  他的手指彎起來,反握住戎子的手,「戎戎……我要走了。你自己好好的。每天一定要記得吃早飯。入秋了多買幾件衣服,你也要學會逛街的啊……雞湯什麼的,自己學著做一做,其實蠻簡單的……任務什麼的,不要拼了命去做,爭什麼編號第一的,還不如平平安安開開心心地就好……」
  「不要說了,閉嘴,閉嘴……」戎子的聲音發著顫,平日裡都吼著說的兩句話,此時完全帶不出氣勢。
  「再不說……就沒機會了……」谷梁米道,「我……」
  他突然停了話,看向戎子的眼神裡有一絲驚異,「戎戎……你哭了?」
  「叫你閉嘴了!」戎子紅著眼睛吼。
  「你就是霸道……」谷梁米嘀咕著說,嘴角卻不自覺地上掛起來,「嘿嘿……戎戎為我哭了……」
  「笨蛋,」戎子罵了句,將他摟得更緊了一些,臉顫抖著貼在他額頭上,不讓他看見自己的臉,但一滴淚水已經順著臉頰滴到他額上去了,「笨蛋……我不准你死,我不準!」
  「這種事哪有什麼准不准的?」谷梁米苦笑道,「戎戎……我都要死了,可不可以問你……」
  戎子等了半天沒聽到他問什麼,抬起頭看著他,啞聲道,「你說啊。」
  「昨天……你為什麼親我?」
  「……喂水,你喝不進去。」
  谷梁米愣了一愣,眼神黯淡下去,說,「啊……」嘆了一聲,但馬上又問,「那……其他人你會不會這麼……這麼喂?」
  「我幹什麼要管其他人!」
  「哦……也是……嘿嘿……」谷梁米又樂陶陶起來,看著戎子的眼神喜滋滋的,「戎戎,我一直都想問你……」猶豫了又猶豫,「……在你心裡,我是什麼……」
  戎子倒是毫不猶豫,「笨蛋。」
  「……」
  看著對方本來就毫無血色的臉,更加沮喪地灰敗起來,戎子嘆了口氣,重新將臉貼回谷梁米額上。
  他不是不知道谷梁米想問什麼。
  很多東西他終於懂了,比如賴老闆,比如隨便,比如谷梁米平時偷偷地巴巴地看他的眼神,比如……自己現在如刀剮般的心臟,顫抖得幾乎止不住的手腳,快接不上的呼吸。
  痛。痛得厲害。痛得無法忍受。痛得絕望。
  也就是這種痛,才讓他終於明白,為什麼會痛。
  「……笨是笨,可是只有你。」
  谷梁米一呆,像是聽不懂這話似的,腦子裡來回過了三遍。
  可是只有你,可是只有你,可是只有你?
  噶!
  一口氣沒接上來,劇烈地咳嗽起來,沒幾下又咳出一口血。
  「小米!」戎子急急地摟著他喊。
  要死了要死了,谷梁米頭昏目眩地想,只覺得眼前炸了無數雞心形的煙花,蒼天大地,讓我死了吧,死了吧死了吧死了吧……死也甘願了……
  暈乎乎地都沒注意到自己把話說了出來,「要死了……」
  戎子聽得眼圈一紅,又是連著幾滴淚淌下來。「小米!」
  攀在機門邊上偷聽的爆頭忍無可忍地大咳了一聲。
  谷梁米嚥了咽口中的血,似乎已經到了彌留之際,氣息是越來越微弱,卻還是吃力道,「戎戎……我其實……一直想跟你說……」
  「你說……」戎子聲音幾乎帶著哽咽。
  「我喜歡你……」
  「嗯……」哽咽地更厲害。
  「你剛才的意思……是也喜歡我的吧……」
  「……恩……」淚水滴滴劃過臉頰。
  「我……很久以前問你說……如果我成了喪屍……你會不會馬上殺我……你……現在真的會嗎……」
  「嗯。」邊流淚邊點點頭。
  「噗!」
  谷梁米又是一口血咳出,痛苦地按住胸膛,幾乎咳得不成樣子。
  戎子只當他瀕死,心中絞痛得更厲害,沾著血的手抬起來,顫抖地蓋住他的眼睛,「你……不要怕,很快的,馬上就好。」
  另一手化了降魔杵出來。
  「戎戎……」谷梁米的手也抖起來,按住了他放在自己眼上的手,「你真的……要殺我?」
  他結巴著繼續道,「我,我說不定……說不定會像季前輩那樣……還……還有一點點意識,不會殺人呢?」
  「小米……」戎子將手移開,捧著他的臉,紅著眼睛定定地看著他,「我喜歡你。」
  谷梁米這次徹底昏眩,眼前百花齊放,頭一仰,虛弱得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戎子心痛如絞,但仍是咬著唇,一字一頓地認真道,「每個人的選擇都不一樣。我喜歡你,只喜歡這一個你,而那個……不是你了,你明白麼?我不要不是你的你……你明白麼?」
  「……我……我明白……」
  「你忍一忍,馬上就好,我很快……」
  再次遮住他的眼睛,舉起了降魔杵。
  「嗚——!雖然明白,可我還是很想哭啊!啊啊啊——嗚!」
  手底下突然傳來中氣十足、淒厲悲慘的哭叫,直嚇得戎子身子手一抖,降魔杵啪地落地。
  「哈哈哈哈哈哈!」爆頭從旁邊機門裡探個腦袋出來,拚命錘著機板,「你輸了!你輸了!哈哈哈哈!限量版的《哈瑞斯槍神》,拿來!」
  戎子瞪大了還掛著兩滴淚、微微紅腫的眼睛,驚異地看向爆頭,接著又看向谷梁米。
  「那啥……」谷梁米被他看得身子一縮,「它指甲給我抓了道口子,然後撞到機門上又被刮到了……」
  傷口雖然又大又嚇人,但的確不是被咬的。
  先前爆頭跑回來看他狀況,跟他一說那邊發生的事情,他就央爆頭說他是被咬了,想看看戎子到底什麼反應,心不心疼自己,逼戎子說點真心話什麼的。誰知道爆頭一口咬定戎子不管什麼反應,最後都還是要一杵滅了他,他硬不信,二人賭了限量版的遊戲,結果……
  其實賺還是賺到,雖然輸了賭局,好歹贏了一大把眼淚和一句話。他一邊樂顛顛地想著,一邊還得繼續往後縮——因為對面戎子的臉越來越黑。
  「……」
  「哇!哇!戎戎你冷靜點!被咬是假的但受傷是真的啊!我流了好多血!很痛的啊!……哇!那會死的!會死的!哇啊啊啊——救命啊——!!!」
  「你給我去死!去死!去死!!!!」
  ……
  被烈日暴曬的大地泛著白慘慘的光,混雜著血染的黑。白白黑黑,浸染聶城。孤單單的小城圍在山水之間,市中心猶有火光衝天、群魔亂世。
  十二時整,兩週前埋葬在城中心的「縛魂引」自動引發。
  耀眼金光從地底泛起,滔天大浪一般席捲小城,將那房屋樹木、山山水水,盡數包裹在內。喪屍吼聲喧囂,草木風聲鼓鼓,都被遮擋其下。天地陡然肅默。
  金光再一泛。頃刻間,一整座孤城灰飛湮滅。萬物化為虛無,滿城盡歸塵土。
  唯余一片黑啞啞的土地,寸草不生。
  不過一隅小城,數百上千年府志縣誌頁頁,塵封泛黃,誰又能記得,誰會去翻讀。而這城裡的悲歡離合,生生死死,愛恨糾葛,也都化土成灰,消散隨風。
  新的草木會破土而出,新的城民會遷徙而入。至於那些逝去的,不要說誰還能想起,真的只能逝去。
  緬懷與回憶,最最煽情,卻也最最無力,徒留傷感,於事無益。
  因為活著的遠比死去的重要。
  也正因為重要,所以人們竭盡全力也要活著,竭盡全力也要好好活著。
  所謂生存的意義,對比於死亡才會突顯,無死無生。所謂生存的希望,是從死者身上傳續而來,因為肩負著他們的希望,所以代替他們繼續生存。
  輪迴即是往替。而聶城,正守在那片虛無的荒土之上,靜靜等待它的下一個輪迴。
  屠城令,終。

  後記

  後記
  西南區除魔總部。
  往日裡人頭攢動、熱熱鬧鬧的景象,被清冷的空蕩的孤零零的辦公桌們代替。偶爾有一兩個除魔師出現,也是快著步子走過,像是急事纏身。
  「出了什麼事?」戎子略抬了眼問。桌對面那個平日裡慵慵懶懶的男人,竟然也會正襟危坐翻著一沓文件,臉上鬍渣更是好久未刮的樣子。
  男人抬頭瞟他一眼,道,「你走後沒幾天,西南區發現魔界黑洞,跡象顯示有大量魔人從那裡邊過來。人手都調去堵洞了。」
  「你回來的正好,」他道,「上頭懷疑這事跟聶城喪屍屠城也有關聯。明天你跟谷梁米去大中華區總部匯報。」
  「他在泡游泳池,三天後才出來,」戎子道,「我一個人去罷。」
  「也好,」男人道,抬手拿了戎子遞在桌上的報告翻了翻,「……十四區一號和二十一號殉職,駕駛員與一百二十八號殉職……都死了?」
  「是。」
  「駕駛員殉職,你們是怎麼回來的?」他抬了眼看向戎子。
  「倖存者中有人會駕駛,」戎子道,「不過他不是專業,所以出城後不久直升機墜毀,落入江城琉河,谷梁米把大家救上岸。我已經通知後勤部去處理殘骸。」
  「是麼?」男人牽起嘴唇露出一個戲謔的笑,「那麼,倖存者呢?」
  「也已經通知後勤部處理,九個小孩和一個女高中生消除記憶,重編身份送回社會。一個少年現在在除魔學院。」
  「呵,」男人道,「你倒是處理得快。」
  戎子冷冷地抬了抬眼,沒有回話。
  「你啊……」男人抬手摸了摸鬍渣,嘆道,「要是脾氣不這麼臭,我早提你上來做副部了。還以為這次的事能讓你收斂點。」
  戎子還是沒回他。
  男人擺擺手,「罷了,你下去吧。這次的任務完成的還算不錯,只是來接應的兩人的命要算在你頭上,功過相抵,回去等通知吧。」
  「屬下告退。」戎子回身去邊拉門邊道。
  「等等,還有,年底編號重排,準備得怎麼樣了?」
  「……志在必得。」
  男人「哦?」了一聲,笑了笑,盯著被他關上的門看了半天,重新回頭來看那份剛交的報告。
  「倖存者中有人會駕駛?」他看著列下來的名單,沉吟道。
  那個隨便從東區調過來,還沒下到十四區之前,倒是在後勤部做駕駛員的。
  他沉吟著,以指節扣了扣桌面。
  ……
  三年後。
  大清早的辦公室裡一朵嬌豔小紅衣跳動前進,往前頭一撲,正好攀到一個身材高大,但長了張娃娃臉的青年身上。「米副……!」
  谷梁米給膩得打了個哆嗦,抖手抖腳地避開她,「有什麼事你說。」
  「幫人家把這個拿去蓋個章~!」
  「沒事自己去。」
  「不要嘛……我聽說戎部這幾天很火啊,昨天還跟從大總部下來的人拍了桌子——啊,咱戎部牛喲!——可是人家嬌滴滴地哪裡受得了喲~!戎部火山爆發只有你免疫嘛,你去你去嘛……!」魔爪往谷梁米胸前蹭。
  「行了行了!別摸了!」谷梁米抖了一身雞皮疙瘩,推開她道,「拿來吧,沒下次了。」
  「米副要去耶!」那穿紅衣的小女生回身喊了一嗓子。
  「米副!」「米老弟!」「米哥!」「谷梁大哥!」一聲比一聲喊得親近的男男女女嘩啦啦全湊過來,依次堆了一疊文件在他手裡,「拜託你了!」
  「……」
  輕手輕腳推開走廊盡頭的辦公室門,探頭進去看看。
  戎子低頭在翻一份文件,一手揉捏著太陽穴,眉頭緊鎖。
  谷梁米先把自己那疊文件放在一邊沙發上,去煮了杯咖啡端到戎子桌前,這才開口道,「休息會兒吧。」
  「別吵!」一聲暴喝。
  火山爆發見習慣了,谷梁米鎮定地站在原地,手裡的咖啡都不曾晃動一下,「好好我不吵,你喝點咖啡提提神?」
  「……」
  戎子又翻了幾頁,才終於抬眼看了看他,把咖啡端起來抿了一口,道,「要簽字蓋章的快點拿過來。」
  「呃?你知道?」
  「廢話!你們在外頭吵死了!」
  谷梁米去把那疊文件都遞給他,邊幫他拿印泥邊道,「什麼事這麼煩?」
  「非法越界的魔人,」戎子揉了揉太陽穴道,「不知道為什麼,從各地往西南區聚集……那老不死的,留了一堆爛攤子給我拍屁股就走!」
  他抬手要拍桌子,谷梁米忙去攔,「別,這個月第三張了!」
  戎子瞪他一眼。谷梁米湊近去,狗腿地笑道,「沒辦法,經費緊張啊。晚上吃什麼?我熬菏葉粥好不好?清熱去火……」
  「隨便。」戎子道。招招手讓他再近一些,揪住兩邊臉蛋,一扯扯出張大餅來。
  「嗚……」
  拍拍手,心情好些了,往他頭上一拍,蓋好章的文件丟給他,「沒事一邊去!」
  谷梁米聽話才怪了,嗷叫一聲撲過來摟住他的腰,「戎戎你虐待我,我的心痛啊!」
  「滾!」
  「要滾一起滾。」蹭動。
  「谷,梁,米!這裡是辦公室!」
  被一腳蹬開的谷梁米連撲了幾次未成功,悻悻地「滾」到門邊,突然想起什麼,回頭問,「怎麼今天沒看見爆頭?」
  「你老問他做什麼?」戎子抬眼殺氣十足的一眼掃過來。
  「噗,我就問問,戎戎你別吃醋……」
  「滾!!」
  「哇!這裡是辦公室啊!」
  圍在辦公室外頭的人齊齊非常有默契地讓出條道來,給他們米副部長逃命用,眼看著降魔杵嗖嗖跟著谷梁米屁股後頭去了。
  「難怪爆頭這麼倒霉老被派去做高難度任務呢!」紅衣小女生一錘掌,「原來和戎部是情敵喲……!」
  ……
  「我他媽怎麼就這麼倒霉啊!」爆頭站在人來人往的大街天橋上仰天大喊。
  旁邊一小朋友咦了一聲,被他的媽媽快速拉走。
  「姓戎的老子回去跟你沒完!」爆頭又沖下頭車水馬龍吼了句。
  沖路過的行人罵了句「看什麼看!」,他憤憤不平地沿著天橋往下走。
  他也真真夠倒霉的,被戎子派來清除一隻嗜殺的狼人,看資料是一月內擔了十幾條人命。可他媽的這狼人流竄速度太快,今天在三區明天就到五區,幾乎夜夜吃人作案,偏又狡猾得要死,不留一點痕跡。
  他現在是連著三四天沒睡個好覺吃頓好飯,日夜兼晨地追著那狼人,好不容易追到這個城市,還將對方打成重傷,眼看著到手了,十字路口上紅綠燈一過,親娘的,又跟丟了!
  毫無辦法,在陌生的城中四處晃蕩了一天。
  那狼人受了傷必然要找地方休息,或許還要吃頓新鮮的補充體力。被那傢伙傷的人命越多,他這任務就算完成得越失敗了,他是再餓再累也只有咬牙切齒地繼續找下去。
  到傍晚時候,終於尋著隱約血跡,尋到了城郊的一片平房。
  也不知道踩到了什麼,撲鼻的臭味。
  那圈平房裡頭隱隱傳來此起彼伏的咕咕聲。
  養雞場?
  爆頭皺了皺眉頭。想想也是,那傢伙已經受了重傷沒什麼力氣在城裡襲擊人,想必就來佔雞的便宜了。
  他又上前幾步,突然聽到那圈平房裡頭一陣的雞飛狗跳,咯咯汪汪嘲嘲亂成一團。
  是那狼人?!
  他剛要繼續上前,那圈平房旁邊一個單獨的房子裡亮起燈來,有人拎了只照明燈走出來,一邊走向雞場一邊高聲喊道,「二筒!叫什麼叫!林林?你別去跟著湊熱鬧,髒死了!」
  這聲音入耳熟悉無比,爆頭抬頭一看,頓時驚喜起來,「大便!」
  照明燈嘩地打到他臉上,照得他眯了眼,一邊擋一邊喊道,「大便!是我!爆頭!」
  「你小子!」隨便看清了是他,也是面露喜色,跑過來往他頭上刮了一下,「喝!長這麼高了!……你怎麼找到這兒的?」
  「你還活著啊!那時候掉進水裡找不到你們……我想也是,你肯定跑路了!」
  隨便哈哈笑起來,笑容依舊爽朗朗的,「不跑?回去總部不知道關我禁閉哪,還是抓林林去做研究哪?」
  「還好,」爆頭拍拍他道,「姓戎的跟上頭說你們殉職了,他總共也沒做過幾件好事!就算上這件!」
  「哈哈哈!」隨便樂了,「你這話說的,這幾年給他折騰慘了?」
  爆頭正嘆著氣苦著臉要訴苦呢,雞場那邊又是雞叫狗叫,竟還夾雜著幾聲淒厲的嚎叫聲。
  「那是什麼?」隨便斂眉正色問。
  「我這次的獵物,殺了十幾個人,就地清除。」
  「那便好。」隨便笑。
  回了身喊了句,「林林!那個能吃!」
  「嗷嗚——!!」
  狼人的慘叫聲當即更厲害了,掙扎不過一會兒,無聲無息。
  隨便回頭來攬過爆頭的肩往小房子裡帶,「進屋坐,正好趕上晚飯!試試我煲的雞湯?」
  「太好了!我都快餓死了——!」
  「嘲!」
  「哇啊啊——!!」
  「林林!雞湯會給你留的!那個不能吃!」
  「……嘲……」
  ……
  所以,這是一個HAPPY ENDING的故事。

  END。


  番外 這個可以吃

  番外 這個可以吃
  「嗯?你說隨老闆?」
  搔頭,「他家土雞和烏骨雞不賣……不過你是老主顧嘛!我回去跟他說說,給你拿兩隻吧。」
  沾滿雞毛的小貨車隆隆開出市區,小城不大,不多時開到城郊,柏油馬路兩邊開始出現一片一片麥田,夕陽映照,青油油的苗與黃燦燦的光交織在一起。是鮮活生命的顏色。
  開過幾家群居的四合院,到一片小山坡下停下來。
  周圍的房子都隔得遠,一圈小平房和單獨的一棟二層小樓孤零零立在山腳下,房後是山下的小竹林。
  車門打開,下來個黑矮的中年男人,遠遠地喊,「隨老闆?隨老闆!」
  他都走到那棟單獨的房子門口,大力拍了好幾下門,才有人開了門出來。高大修長的身材,英氣俊朗的一張臉,只除了左頰上一道駭人的疤痕,徒增了幾分戾氣。
  但那戾氣被他嘴角牽起、明朗朗的笑容給遮了大半。再加上此刻頭上沁著的大滴汗珠,濕漉漉的頭髮,狼狽不堪皺巴巴的衣著,實在讓人感覺不出可怕。
  「汪!汪汪汪!」房子裡頭猶有狗聲。
  「二筒!別鬧!」隨便回頭喊了句,又轉回頭來,看著門外的中年男人笑道,「張老闆!不好意思了,正給狗洗澡。」
  「嗨!」張老闆樂了,「你也真是城裡來的!土狗還給它洗什麼澡,讓它自己去河裡轉兩圈不就成了!」
  「習慣了,」隨便在衣服上拍拍手道,「我那狗太煩,天天雞棚裡鬧、沾了一身毛就往屋子裡跑。對了,你怎麼來了,今天不是週三麼?沒到進貨的時候吧?」
  「進去坐。」他一邊說著一邊把人往屋裡帶。
  「坐吧。」示意客廳裡的沙發。
  沙發對面電視機還開著,不知道哪家的球賽,解說員嘶著嗓子大聲吼叫,「好球!好球!」
  「你先坐,等我一會兒。」隨便擺手道,倒了杯水給張老闆,把電視聲音關小了些。轉身進了浴室,裡頭又是一陣鬧騰。
  「乖乖的自己洗,我一會兒進來……哎!二筒!甩什麼水!坐好了!坐下!……不准出來。」
  不一會兒他一身更加濕漉漉地出來,手裡拎了張毛巾,關上浴室門,一邊拿毛巾擦著臉上的水一邊走回客廳裡。
  「等久了,找我有事?進貨的話不行,還沒長夠不敢給你。」
  「嗨,我去我表弟家吃飯,順道來看看,」張老闆一擺手道,「酒店的貨還是下周約好的時間。不過……我那有個老主顧,夫人這段時間身體不好,又看你們家雞不錯,找我帶幾隻土雞和烏骨雞……」
  「你也知道,那個我不賣……」
  「都老主顧了,夫人身體不好……」張老闆道。
  「罷了,」隨便笑了笑,「算我送你了,跟我來罷,自己看著哪只好就哪只。」
  他帶那張老闆去屋後柵欄裡挑了幾隻雞。張老闆一邊抓一邊跟他零碎聊著,說到最近豬肉生意不好做,肉雞倒好賣,又說到土雞買的人多什麼的。「隨老闆,我看你土雞養得多啊,怎麼就不拿出去賣,價錢直看著漲……」
  「我自己吃還不夠呢!」隨便笑道,「你張老闆要吃,就過來找我!旁的人就別跟他們說了。」
  「好好,下不為例,下不為例。」張老闆答應著。
  「自己哪吃得了那麼多……」但他卻上了車還在犯糊塗。
  這隨老闆人倒是耿直豪爽,養的雞也不錯,但就老讓人覺得一個「怪」字。看著像是個城裡人,屋裡書多裝修好,說話像是個讀過大學的,偏偏往偏僻鄉下住著開養雞場,土雞什麼的還光養不賣,說留著自己吃。
  俊俏俏一小夥子,一個人在這裡住了快三年,進城少,跟周圍人來往也少,也沒見有女朋友什麼的。
  也許只是性格內向了些,人倒是不錯的,張老闆盤算著要不要把表侄女介紹給他。
  回頭望望餘輝籠罩下的那棟小房子,決定回去就跟表侄女聊聊的張老闆把雞丟到車廂裡,上車走人。
  隨便站在門口看著他車走遠了,才關了門走回浴室去。
  一拉門,一地的泡沫與水。半人高的棕黃色大土狗嘩啦嘩啦抖著身子,登時濺了他一臉。
  「二筒!」抹了把臉上的水,抬腳去蹬那狗,被它躲開了。
  「嘩!」浴缸裡的水也濺出來,這下全身又濕過一回。
  「你也跟著湊熱鬧!」一挑眉毛佯怒,也不顧身上還穿著衣服,直接撲進浴缸裡去,把裡頭那人按在下面,「還潑不潑我?恩?」
  季逸林喉嚨裡咕噥咕噥地,紅紅眼睛看著上方那人,緊閉著嘴,只有藏不住的獠牙露出一點點尖。
  隨便氣呼呼瞪他半天,突然皺眉道,「你含著什麼?」
  「……」
  「……啊啊啊啊!跟你說過多少遍了這個不能吃!這是肥皂啊肥皂啊!」
  強卡著對方的喉嚨把他腦袋按在水裡逼他吐出些大大小小的泡泡,耳朵裡又聽得啪嗒啪嗒遠去的聲音,一抬頭,「……二!筒!!你給我回來!敢把客廳弄髒你死定了!」
  客廳沒弄髒。
  二筒同志只是一溜小跑進了臥室,撲在床上滾了兩圈。接著在隨便的追殺下躍窗而逃,踩了四隻爪子滿滿的泥才偷偷溜回來,趁隨便沒注意又從窗口跳進來繼續上床。
  「我早晚有一天給你們倆累死……」換完床單,打掃完房間,筋疲力盡倒在沙發上,隨便一邊壓著季逸林給他吹頭髮,一邊嘆道。
  季逸林被壓在下頭攤平了身子雙臂環著他,儼然一個結實的人形靠墊。
  二筒蹲坐在茶几旁邊可憐巴巴地,不時轉頭東張西望。
  吹好了,隨便丟開吹風機,隨手抽了旁邊盒裝的面紙一張,揉成團向有些蠢蠢欲動的二筒腦袋砸過去。「給我坐好,罰坐一晚上!」
  「汪嗚……」
  「還委屈了?!」隨便一瞪眼,揉著自己痠痛的老腰,「給你們洗個澡我容易麼我……」
  「嘲……」
  「那個紙也不能吃!你是要氣死我啊你……」
  氣急敗壞去搶已經被咬扁的面紙盒子,爭鬥間水珠子滴滴落在季逸林□的胸前,隨便這才想起,這兩個傢伙是收拾乾淨了,自己還一身狼狽、穿著濕衣服呢。
  拎起季逸林把他推到臥室裡去,踢了二筒一腳讓它繼續「罰坐」,他自己進了浴室胡亂衝了個澡,跑回床上按倒了季逸林就……
  就睡覺。
  不要有不純潔的想法,在床上做運動這種事情,兩情相悅是必須,再不濟至少也得相互之間坦誠相見以後性奮得起來。
  但隨便各種方法用盡,仍舊是沒法讓一隻喪屍有感覺。
  「姦屍」這個事,一時激動倒還可以,做多了,徒增心酸罷了。
  因此他只是抱著季逸林,往他額頭上印了個晚安吻,實在是困頓得厲害,自己頭髮都沒吹,就昏沉沉閉了眼。
  「隨便?隨便?」
  「隨……」熱熱的呼吸吹在耳邊。
  「唔……」縮了縮脖子不情願地睜開眼。
  「起來了,」近在咫尺那雙暗黑色的眸子閃著光,「再不起你上班要遲了。」
  「頭痛……」隨便哼著,突然一愣,定睛看了看眼前這張臉,驚道,「林林?」
  那人退了退身,冷俊的臉上表情淡淡,只看過來的眼神溫柔,「起來了。」
  隨便呼地彈起身子,坐在被子裡呆呆地看著對方。
  「怎麼?」似乎是見他反應不正常,對方略一皺眉,帶著暖意的手貼過來,撫上他的額頭,「……你發燒了。昨晚受了涼?沒吹頭髮就睡了?」
  「嗯……」隨便恍惚答著,「昨晚很累……」
  怪了,因為什麼事很累……為什麼那麼累……
  為什麼他會覺得季逸林在這裡、這個樣子,是件很奇怪的事情……
  只覺得頭昏眼花,手腳沉重。眼睛只竭力瞪大了一會兒,就承受不住眼皮的重量。
  聽見對方拿他沒辦法地輕輕嘆著氣,道,「你啊,我一不在,你就亂來,你以為你自己鐵打的?睡前要吹頭髮知不知道?不要穿著濕衣服亂跑知不知道?」
  對方似乎捧起了自己的臉,貼在臉頰上的熱源,暖暖的。是生命的熱度。
  「……沒有……我有給你吹……」隨便眼睛都快睜不開了,被這樣暖著,只覺得莫名的心情激動,壓不住的欣喜,好像墜入一個盼望已久的夢。
  「去醫院吧?」聲音越來越像是從冥冥的遙遠的地方傳來。
  「不要……」
  「那我去給你買退燒藥,恩?你睡會兒,我幫你打電話請假。」
  「嗯……」
  恩了一聲,卻又覺得不對,竭力地搖著頭。
  不對,不對,你不要走……
  但聲音再沒有響起。身子似沉沉地往深淵下墜,一直墜到萬劫不復黑暗之中。
  「嘲……」
  「林林!」隨便猛地睜開眼睛,一把抱住俯在身上那人,「不要走!」
  「嘲。」
  他死死地抱了會兒,聽得這一聲咕噥,突然又覺得不對起來。
  閉上眼睛,腦子裡混沌沌一片,無數片段刷刷閃過,清醒了些。
  是個夢罷。
  只可惜醒得真快。
  「呵……」隨便長呼出一口氣,放開了手臂,軟倒回床上。
  燦爛陽光從窗邊瀉入,照在他臉上。
  他在這光芒覆蓋下靜靜地躺了良久,抬手搭上自己的額。
  是有些燙,臉頰上也滾滾地燥熱著。
  無力地睜開眼,往還俯在自己上頭、赤紅的眼睛無感情地看著他的那人身上錘了一下,「混蛋,就你們鬧的,我真發燒了……」
  昏頭昏腦地煮了鍋粥,其間還被火燙到。
  「……嘲……」
  「沒事。」邊衝著冷水邊拍拍後頭湊上來的季逸林。
  強迫自己嚥了兩碗粥下去,翻箱倒櫃地找卻沒有什麼退燒藥,頭還更昏了,只能軟軟地癱在沙發上。
  這種溫度應該還好吧,夠開車到附近鎮衛生所……算了,別到時候直接衝下田埂,橫屍路邊。
  打電話給什麼人帶藥?張老闆?
  眯著眼看看湊在自己身邊的季逸林,紅紅的眼睛,尖尖的獠牙,長長的指甲……也算了,別嚇出人命來。
  「……嘲……」季逸林將一隻手放在他臉上,喉嚨裡低低吼著。
  「你餓了自己去抓雞吃,別跟二筒打架,恩?」摸摸對方的發道。
  「嘲……」
  強撐著身體爬回床上去,把自己裹在被子裡。
  「嘲……」季逸林跟進來,趴在床邊守著他。
  隨便抬眼看了看他,勉強牽唇對他笑了笑,接著便又沉沉睡去。
  這一覺昏天黑地,不知日夜。再睜開眼時,窗外已經月上竹梢。已經睡過了一整日。
  汗濕了睡衣,粘粘貼在身上。倒是感覺好了許多。
  床邊不見季逸林,隨便起來一邊換衣服一邊高聲喚道,「林林?」
  「二筒?!」那愛往臥室裡湊熱鬧的傢伙也不見了。
  轉遍整個屋子都不見那一屍一狗,隨便只能往玄關抓了照明燈,一邊照一邊往雞棚那邊走。
  「林……」
  「汪汪汪!」二筒的吠聲突然從緊挨著屋後那片竹林傳來。
  接著便是「汪嗚——」的悲鳴。
  「嘲!吼——嘲!」
  「啊啊啊——!!」陌生的尖叫聲響起。
  隨便暗叫聲不好,掉頭往屋後追,一轉過屋角就看見二筒躺在血裡掙扎,而季逸林掐著一個男子的脖子把他舉得高高的,尖長的指甲月下泛著光,抬手像是要沖那人抓去的架勢。
  「林林!」隨便大吼一聲,「給我住手!」
  話語間他已經衝到近前去,抓住季逸林的一隻手臂就往外拉,一拉沒拉動,眼看那男子眼睛凸出面露青色,像是瀕死的樣子,急忙抬膝沖季逸林腹部頂過去,「我叫你住手!!」
  季逸林轉頭看他一眼,喉嚨裡咕了一聲,放開了手。
  那男子從半空中墜地,趴在地上狼狽不堪地咳起來。
  「你做什麼?!」隨便猶在衝著季逸林怒吼著,「叫你住手聽不見?!難道真想殺人嗎?!啊?!」
  那男子邊咳邊爬起來,一臉恐慌跌跌撞撞地向另個方向跑了。
  季逸林站在原處靜靜地看著隨便,赤紅的眸子裡不帶一絲感情。
  眼睛是心靈的窗戶這句話,對他不適用。
  「你……」隨便意識到自己這是對牛彈琴,火氣大盛卻又無處發洩,拳頭握了又握,還是放下了。
  他又不是第一天知道,這傢伙是喪屍,不是人,這傢伙已經死了,不是以前的季逸林。
  那時候在聶城裡,最後才知道他沒有殺人,如果算上瑩瑩的話,他沒有主動要去害過人。但他畢竟是喪屍,沒有理性,只有壓不住的殺性,壓不住的血性。
  不知道哪一天,便會做出什麼事來。
  光吃雞哪裡夠,他一天到晚到處亂吃亂咬,其實也許……是潛意識裡需要人肉那樣的食物,而無法滿足。
  「我到底該拿你怎麼辦!」隨便痛苦地以手覆額,捏著自己的太陽穴。
  「嗚……」邊上的二筒微弱地叫了一聲,引起他的注意。
  他轉頭看了二筒一眼。後者全身浸在血裡,肚子上劃開條大口,黃腸流了一地,大大的黑汪汪的眼睛望著他,眼中隱隱含淚似的。
  隨便一愣,回身四下看看,季逸林腳邊橫著一把彈簧刀,刀鋒泛著犀利的白光,而白光之上,隱約紅黑血跡。
  血還在滴滴掉落在刀上。
  視線再上移,看得見季逸林腹部和胸前衣衫染血,偌大幾條血口,皮肉翻捲在一起,傷口極深。
  感覺到自己膝蓋上的濕意涼意,他低頭看看自己剛剛頂季逸林的那隻腿——褲子上染了一大片黑色的血跡。
  季逸林的血。
  再看看他們此時所處的位置,屋後的竹林,正是臥室的窗下,外頭沒什麼護欄,直接可以從窗子那裡爬進去。
  ……
  「呼,呼,呼……」男子踉蹌著在田間小路上跑著。
  他是越室偷竊搶劫的慣犯,來踩過幾次點,原看著那個養雞場主人單身住,屋裡環境看著不錯,像是個有點積蓄的,附近又沒什麼人家,報警也不方便。於是趁著夜深來盜竊——反正即便是被發現了,也不過捅對方幾刀,拿了東西就跑,殺人越貨這種事他不是沒做過。
  今晚轉了老半天,確信那隻平日裡老在屋子周圍溜躂的大黃狗不在,他才準備要摸近屋去,哪知道那隻狗從窗子那裡跳了出來。
  接下來的事情更可怕,他解決了那隻狗,卻看到,卻看到……
  妖怪!那人是妖怪!怎麼會有人被捅了那麼多刀還不死!怎麼會有人有那麼大的力氣!太可怕了!是妖怪,一定是妖怪!
  什麼東西從後頭破空而來,重重地擊在了正在奔跑中的他的背上,頓時將他打下田坎。
  「啊!」他慘叫著蜷在泥水裡,摸到那塊東西。老大一塊石頭?!
  掙紮著往田坎上爬,剛攀了半個身子,突然一個影子晃過來,遮住了月光。
  來人低喘著氣,沙啞的聲音,一字一字地問,「你捅了他幾刀?」
  他驚惶地往後退身,腿抖得幾乎站不住。這人又是誰!從哪裡來的!
  明晃晃的彈簧刀鋒顯在月光下,隨便將那把刀遞向那男子的方向,臉隱在陰影裡,只有聲音帶著冰冷的殺意,「我在問你,你用這把刀,捅了他幾刀?」
  「數不清!我記不清楚!」男子被嚇得幾乎瘋狂,胡亂揮著手喊道,「他是妖怪!他一定是妖怪!你們都是妖怪!」
  隨便牽唇笑了。
  「數不清了?」他咬著牙扭曲地笑著道,「……是了,他是妖怪,正常人被你捅了『數不清』的刀,早死了!你只是謀財也就罷了……呵!」
  接下來男子只見他俯身,下了田坎,帶著那種複雜的笑意,向自己一步一步走近……
  「不,不!你不要過來,你……啊啊啊啊——!!噶!」
  皎潔月光下,田坎上只留了一道短短的拖痕。
  ……
  探照燈歪倒在地上,光線一明一暗,像是電力瀕臨耗盡。
  月光映著一地黑森森的血。黑黑的人影蹲在竹林邊上,守著另一堆黑黑的物體。
  「……嘲……」低低的咕噥聲從季逸林喉中發出。
  而躺在他面前的二筒早已沒了聲息。
  他將手放在二筒腦袋上拍拍,又拎起二筒的一條腿,拿起放下。接著偏著頭,尖長的指甲在流出的那堆腸子上撈起一根,拿到眼前看了看,灰敗的赤色眼睛眨了一眨,還是沒有任何表情地,將那根腸子放回原位了。
  蹲在那裡靜靜地守著,只偶爾從喉中發出咕噥聲。
  過了許久許久。
  「林林?」隨便的聲音突然在他身後響起。
  「嘲……」
  隨便將肩上扛著的人體往地上一扔,上前幾步,「林……」
  他慕地住了口。因為季逸林飛快地抓起地上二筒的屍體,彈起身來往前跳開了好幾步,隔得遠遠地背對著他。
  隨便這一愣有些久,好半天才反應過來對方這是在抗拒他的靠近。
  「……林林?」他遲疑著道,「你……難道……在生氣?你生氣了??」
  季逸林又往前了幾步。
  心跳突然間加快,隆隆雷聲一般響在耳際。心疼與隱隱的欣喜交織在一起,隨便只覺得一喉嚨的東西要噴薄出來,想狂吼,想大叫,卻不知道叫什麼,為了什麼。
  「你在生我氣吧??你真的在生我氣吧??!」他張嘴卻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為何會這麼問,帶著喜意與顫意的話,顯得非常欠揍。
  季逸林還要再往前走,被他從後頭一撲猛地抱住了。
  「你是不是在生氣?真的生我氣麼?」他哆嗦著重複著那幾句話,環在對方胸前的手摸著對方心臟的位置,染了一手的血,「這裡很難受吧?是不是這裡感覺很難受?」
  「……嘲……」
  因著這意義不明的低吼回答,他的心更加狂喜起來,「你有感覺嗎?林林!你有感覺嗎?!」
  「嘲……」季逸林仍是低低吼著,卻沒有掙開他。
  隨便呵呵地傻笑起來,頭抵在季逸林肩上。
  接著他開始迷亂地吻著對方蒼白冰冷的後頸,喃喃道,「我不該懷疑你的,你很乖,真的很乖,我知道,你沒咬他,是他先捅你的,是他先傷了二筒的,你很乖,是我的錯,是我錯了……」
  「……嘲……」
  隨便突然想起什麼,拉著季逸林的手將他轉過來,看看他身上駭人的傷口,接著將他拉到被丟在地上的那具人體面前。
  那人的脖頸已經被扭斷。身體向下撲著,頭卻以扭曲的姿勢向天扭著,大睜的眼睛定格在死亡前的萬分驚恐,是剛才那個男人。
  「這個可以吃的,」隨便哄著,「林林,這個可以吃。」
  「嘲……」
  「要連頭都吃掉,什麼都不要剩,知道麼?」
  「嘲……」
  ……
  將二筒的屍體埋在竹林邊,立了個小小的墳頭,又將一地的狼籍收拾乾淨,把自己和季逸林又洗了一遍,已是凌晨。
  第一縷陽光照在小樓的屋頂上時,隨便正牽著季逸林的手「逛」雞棚。
  「這個可以吃,」他指著那些長成的肥大的肉雞道,「不過外頭的土雞更好一些。這個,」指著那些小雞,「不能吃,不過等長大一點就能吃了,知道嗎?」
  「嘲……」
  「也許過幾年,你就能自己分辨什麼可以吃了。」隨便笑著,握緊了對方冰冷的手。
  「嘲……」
  「林林……我愛你。」
  「嘲……」
  「我等你有一天親口回我這一句,恩?」
  「……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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