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品農夫 (上) by 鳳初鳴(腹黑別扭攻 大智若愚受)

一句話簡介:穿越後努力發家致富做個成功農夫的故事。

為了找回失去的親情,孟霜穿回幾百年前的家裡。當他享受舒適生活的時候,一夜之間由富到貧,大起大落的境遇讓他體味人情冷暖,明白了什麼是責任,逐漸走向成熟。
為親人,為自己,認真的生活,帶領家人和全村奔向脫貧致富的道路,邊創業邊尋找屬於自己的桃花。
回鄉種田不用怕,就算當個農夫,也要當個成功的一品農夫。

腹黑別扭攻 V 干盡世人眼裡的傻事獲得大成功的大智若愚受
也可以說是,死也不表白的別扭攻 VS 遲鈍傻缺直受,掰彎直男需要過程
th_342_duddn0521_convert_20110812005756.gif一品農夫 (上) by 鳳初鳴(腹黑別扭攻 大智若愚受)
th_342_duddn0521_convert_20110812005756.gif一品農夫 (下) by 鳳初鳴(腹黑別扭攻 大智若愚受)
11_faith0515_20111112121157.gif

1、回家了 ...

  終於拿到了奮斗多年的畢業證,孟霜心裡沒有一點快樂的感覺。
  抬頭望天,明媚的陽光也無法為他沉郁的心情增加半分亮色,印著藍天,朵朵白雲好象父母弟弟的笑臉。
  眼睛一陣發酸,淚水湧了上來。
  他本來有一個幸福的家庭,不料一場車禍使他成為孤兒,靠著父母留下的遺產和街道居委會的監護長大,勉強考上這座城市的二流大學,又過了四年拿到畢業證,本來這是件高興的事,可是想到沒有人與他分享快樂,想到畢業後面臨的就業壓力,想到意氣相投的同學們各分東西,他將一個人孤獨地在這社會上拼斗,心裡沉甸甸的,沒有心情享受一切。
  手機鈴響,孟霜拿起來一聽,是自己的導師呂教授要他晚上到家裡慶祝,還神秘地告訴他,有好東西要給他看。
  
  孟霜笑了笑把手機放回口袋。
  呂教授是個很善良和氣的老頭,很有學問,在學業上要求嚴格,下了課堂對學生很好,尤其對孟霜這個父母雙亡的孤兒更好。
  孟霜沒有親人,視呂教授為長輩親人。想到畢業後要到外地找工作,和呂老頭見面的時候就少了,心裡忍不住難過。
  
  去超市買了水果點心,孟霜還從箱底翻出了一套紫砂壺,這是他家家傳的寶貝,現在和呂教授分手在即,這套紫砂壺就送他做禮物。
  呂教授張羅一桌好菜,有孟霜愛吃的紅燒排骨、油焖春筍、梅菜扣肉,孟霜心頭升起暖意,把紫砂壺拿出來。
  呂教授向來好品茶,一看這套紫砂茶古樸典雅,沖入清水就隱隱有股清淡的茶香,看來是有些年份的珍品,除了品茶還有收藏價值,登時喜得愛不釋手。
  飯桌上,兩人邊吃邊談,酒過三巡,呂教授開始對他上最後一課。
  “小霜,過幾天你就回開封找工作了,那裡是你老家,好歹有幾個認識的人。有困難了你也可以……”
  孟霜父母去世多年,那些老朋友們也早不來往,現在的世道是人走茶涼,有幾個人願意伸手幫這個一無所有的孤兒?
  說這些也沒多大營養。呂教授換了說法:“你向來很會照顧自己,我也不多說了。只囑咐你三句話。”
  孟霜嚴肅答:“老師請說。”
  
  “第一切記,靠山山倒,靠人人跑,靠自己才是最可靠。不要把自己的命運寄在別人身上。”
  “我記住了。”
  “第二切記,不管遇到什麼困難,都要保持一顆素心,一定要走正路,雖然不能保證你一定會成功,但是可以保你平安。平安就是人的一生最大的財富。”
  “是。”孟霜答應著,心裡默默思索。
  “第三,做人要低調,不該出頭的不要出頭,利之所在與人共享,名之所在與人同分。好處不要一人獨占,這是為自己也是為他人積一分福德。”
  “老師的忠告,我記下了。”
  孟霜牢牢記住,這是恩師幾十年的人生經驗,在他以後的人生裡將受益非淺。
  
  一頓飯吃完,孟霜正要收拾碗筷,呂教授一副神秘的樣子對他說:“你先別管那個,來看看這個好東西。”
  孟霜笑起來,呂教授有個外號叫阿笠博士,因為他喜歡搞些稀奇古怪的發明,和《名偵探柯南》裡的胖博士阿笠相比,無論身材、脾氣還是愛好都很象,可惜他認識的人裡面沒人有本事做柯南。
  不知道這次他又搗鼓了什麼稀奇玩意兒。
  呂教授拿出來一只圓形的盒子。
  孟霜拿來看了看,看這盒子外表普通,看不出什麼名堂,不知道又是什麼古怪的發明。
  “這是什麼東西?”
  呂教授神秘一笑:“這個是我的新發明,時空轉換器。”
  “能有什麼用處啊?”孟霜拿著圓盒看來看去。
  “在滿月的時候把它放到月光下,吸取月球能量,可以使你回到過去,去你想去的地方,如果你有什麼願望,它可以為你實現。”
  “真的這麼神?”孟霜不敢相信。
  呂教授叨叨地介紹這個新發明的好處,可以使人回到過去,所以,如果有什麼遺憾,想要挽回失去的一切,這個時空轉換器就可以派上用場了,一個人只能用一次。
  
  如果今生只有一次機會實現願望,那麼一般人會要什麼呢?
  財富?權利?地位?還是學識?美麗的妻子?
  孟霜第一個想起的是父母親人。
  往事如潮水湧上心頭,他的父親是個醫生,母親是教師,兩人都是普通人,生活雖然不是大富,一家人在一起卻是溫馨快樂,父母把他當寶貝,每到周末一家三口都會到公園去玩,到附近鄉村體會農家樂。後來,他又有了弟弟,白嫩嫩肉乎乎的,抱在手裡非常可愛,他非要抱著他,父母只好心驚膽戰地護在他身後,生怕他柔弱的小胳膊抱不住嬰兒摔在地上。
  他的注意力都放在小嬰兒身上,心裡想著等弟弟長大了,他會叫他哥哥,還可以邁著小短腿被他指派聽他指揮,被人欺負會撲到他懷裡求他的保護。
  想到這裡他美得要冒鼻涕泡。
  
  這美麗的一切在一個周日被擊得粉碎。他們一家四口還有姑媽帶著五歲的小表妹,大小六個人,開著車到附近鄉村去玩,誰也料不到迎面一輛車斜沖過來。
  刺耳的刹車聲後,眼前一片血光。
  當他在醫院裡從劇痛中醒來時,他失去了所有親人,從此,孤零零一個人生活在這世上,悲傷時沒有人安慰他,困難時沒人扶他一把,開心時沒有人與他分享。
  
  這時,呂教授已經把轉換器放在月光下調好角度,圓形器裂開,裡面射出一道亮麗的白光。
  “小霜,快說出你的願望,你最大的願望,要你最想要的東西。”
  正沉浸在對往事回憶的孟霜恍惚聽到這一聲呼喚,忽然,眼眶裡湧出一股熱流:“把我的親人還給我。我要回到過去,我要……”
  
  還沒說完,孟霜覺得眼前白光更盛,覺得一股強大的吸力把自己吸了過去。
  天旋地轉,白光刺眼,他趕緊閉上眼睛。
  又不知過了多久,孟霜覺得那種旋轉的感覺停了下來,睜開了眼睛。
  一睜眼,就看見紅木雕花床架,刻著喜鵲登梅,蔥綠色繡草花簾帳,還掛著鵝黃色荷包,散發著不知什麼的香味,鋪蓋都是綢緞制成,又香又軟。
  接著聽到一句俗套的問話:“大少爺,您醒了?”
  孟霜轉轉眼珠,看見說話的是一個年輕的女孩子,穿著青緞掐牙背心,梳著雙鬟,戴著芳香的茉莉花,看模樣象個丫環。
  “大少爺?”丫環試探著又喚了一句。
  孟霜可以斷定,自己穿了,按說那個時空轉換器應該把他穿到十八年前,可是看這屋子古色古香的結構和擺設,明顯不是現代的,更不是他在開封的父母家。
  
  孟霜很郁悶,他是主動要求穿的,不是象其他人那樣因為意外被動穿的,可是卻沒有穿到他想去的地方,他要和他的父母親人團聚,看現在的情形,恐怕是那個時空轉換器性能不太穩定,把他穿錯地方了。
  能重新穿一次麼?
  呂教授知不知道這次穿越出了差錯,不知道那個所謂新發明能不能讓他再穿回去。既然那東西性能不穩,估計不會讓他這樣隨便穿來穿去,想穿哪兒就穿哪兒的,搞不好穿到沒有人煙的蠻荒之地連生存都困難就糟了。
  還是想法子應付眼前吧。
  
  “這是哪裡?”明知道這個問題有被人懷疑的可能,孟霜還是問了。
  那丫環回答:“這是您自己的房間,自從您離家出走以後,老爺派人四處找你,發現你跌入城外的河裡,把你抬回家,你昏迷兩天才醒來,可把老爺太太急壞了。我去請太太。”
  丫環急忙一路小跑出去。
  
  孟霜打量四周,有了初步判斷。
  第一,他穿到這個“大少爺”的身上,身體的主人在這裡應該很受寵,他可以享受一直盼望的親情。
  第二,這家看起來很富,他可以過上富裕舒適的生活,不用象某些穿越同行那樣擔心生存問題。
  孟霜開心得直冒泡,又有些遺憾,他的學習成績不是很好,尤其文科更弱些,剽竊前人的詩詞有點難度,沒法技驚四座。
  想到這裡,孟霜想抽自己兩耳光,呂教授才教過他,做人要低調,不要亂出風頭,他還想著利用剽竊前人詩詞的手法來出風頭,且不說把前人作品據為己有很無恥,只說就算剽竊了別人的作品又能怎樣?靠幾首詩詞能打天下嗎?
  靠智謀?
  那些三十六計,資治通鑒啥的還不是古人的智慧總結,人家怎麼玩也比他這個不熟悉時代特點的現代人玩得好。
  算了,即然穿到這裡,就好好過平安日子,別想著那些不切實際的夢想。
  
  正胡思亂想著,只聽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中年婦人匆忙進來,後面跟著一個婆子。
  “霜兒,你真的醒了?”婦人關切地詢問,邊問邊觀察他的神色。“感覺怎麼樣?身上哪裡還疼?想不想吃東西?”
  孟霜打量她一眼,看她身穿黑地右襟衣,繡著三團淺白色仙鶴,下著大紅銀邊欄桿裙,腦後挽著圓髻,插著一支晶瑩碧綠的翡翠簪。整個衣飾富貴卻不艷俗,再配上她沉靜端莊的氣質,雖然長相一般,卻顯得高雅大方。看著他的眼神慈愛又溫和,這眼神讓他想前世的母親,心裡又暖又疼。
  婦人看他呆呆地望著自己,歎口氣坐在床上,道:“霜兒,你好好養病,不要想別的,你不願意結親不願意考秀才,爹娘不再逼你。要知道,你這離家出走,可把娘急壞了,你爹嘴上不說,他心裡也急得什麼似的,這兩天嘴上都起了大泡,你爹對兒子雖然嚴厲,其實心裡是疼的,你要理解……”
  
  孟霜顧不上尋思這個身體的主人名字有“霜”還是“雙”字,發現這婦人看上去很疲憊,黑眼圈很明顯,眼中布滿血絲,還有哭過的痕跡,顯然是為兒子擔心壞了。
  雖然離家出走這事不是他干的,但是看這婦人這般模樣,孟霜心裡頓生恻隱之心,對這具身體的主人有些不滿。心道:“我想要親人關懷得不到,你有親人關懷卻讓父母如此擔憂,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實在是不孝,我要是你,肯定把父母哄得開開心心的,不讓他們有半分不快。”
  想到這裡,孟霜開口:“娘,你不要擔心,我已經好多了,很快就沒事了。”

2、初理家事 ...

  想到這裡,孟霜開口:“娘,你不要擔心,我已經好多了,很快就沒事了。”
  婦人聽了松了口氣,拿帕子擦著眼睛。
  孟霜又說:“娘,我知道我做事欠考慮,以後一定聽爹娘的話,好好孝敬二老。”
  婦人聽了,臉上終於出現神采,又流下眼淚,直說:“好,好……”
  孟霜看她這樣子有些心疼,趕緊說:“母親看上去很累,趕緊歇著吧。”
  旁邊那個丫環也說:“是啊,太太,您已經兩天兩夜守在大少爺床邊沒好生歇過,現在大少爺醒過來,您不用擔心,快歇著吧。”
  孟霜有些愧疚,又催她回房歇息。
  婦人也覺得支撐不住,囑付了丫環幾句,便離開了。
  
  孟霜自己坐起來,丫環很有眼色地立即在他身下放好柔軟的靠枕讓他更舒服些,再捧上冰糖蓮子湯。
  孟霜心裡暗樂,被人侍候的感覺真美。再想想自己受現代教育還有這種思想又有些羞愧。
  用小銀匙攪了攪碗裡的東西,白淨的蓮子,飄著紅色的櫻桃,清甜軟糯,果然無污染純綠色食品味道就是不一般啊。
  穿越到這樣的富裕家庭以後會吃到不少好東西吧?想到這裡,孟霜心裡更樂。
  
  “我出事這幾天,家裡還好吧?”
  吃光碗裡的東西,接下來,孟霜和那丫環隨意聊起來,想法子套她的話,了解他所處的世界是什麼樣的狀況。
  正巧那丫頭也是個喜歡閒聊天探八卦的,被孟霜引逗著,說了一大堆。
  孟霜得以初步了解目前的情況。
  這丫環名小惠,所在這家姓孟,豫北長平縣散花村人,原本是一般的農戶,這個身體主人的父親不甘心貧窮,十來歲就開始走出山村到開封給人當學徒,慢慢的家業開始發達,在開封開了家綢緞莊,算是暴發戶。
  
  孟霜囧翻了,明白了怎麼回事,時空轉換器的確是把他送到了過去的孟家,地點在開封很正確,但是時間卻錯了幾百年,時間這麼一錯,孟霜沒有見到父母,卻穿到了幾百多年前的家裡。
  可惜孟家家譜在文革時期被燒毀,他也不知道他現在穿到了哪一代先祖家。
  再一問,這個時代位於唐宋元明以後,詩詞是不能剽了,呀呸,怎麼老想著剽。按說明代之後就是清代,可是這個時代不象清朝,廣大人民是漢族,統治者是滿人,可是這段歷史卻是扭曲的,根本就沒有順治康熙這些年號,衣飾也不一樣,可見統治者沒有強迫人民換衣冠。
  
  這家主人叫孟克儉,妻子楊氏,也就是剛才那個中年婦人,也就是這個身體主人的母親,生了三個兒子,長子庭霜,次子庭輝,三子庭柯。孟克儉還在外面養了個外室,那個女人也生了個兒子,就是幼子庭芝。
  孟克儉和家裡兒子關系不太好,總是恨鐵不成鋼,生氣兒子們不能考取功名,長子庭霜,也就是這個身體的主人,不願意接受父母安排的親事,結果在一個黑夜離家出走了,發現他時,他掉在了河裡,可能溺死了,才讓孟霜趁機進入了他的身體。
  
  孟霜心裡默念了幾遍自己的名字,庭霜,庭霜,千萬記住我的名字叫孟庭霜。
  “大哥……”門外傳來一個年輕人的聲音,急匆匆的腳步進到房間。
  “大哥,你醒了?你沒事吧?感覺怎麼樣?哪裡不舒服?要不要叫大夫再來瞧瞧?”一個年輕人把楊氏方才問過的又問了一遍。
  小惠笑道:“二少爺還是這麼急性子,您一連串問這麼多,讓大少爺怎麼答啊。”
  “我看見大哥沒事心裡高興,什麼都顧不得了。”二少爺嘻嘻一笑。
  孟庭霜一邊應答,一邊微笑著打量他,這二少爺就是這個身體主人的名叫庭輝的弟弟,現在是他的弟弟了,看他相貌英俊,衣著華麗考究,神采飛揚,性子很活潑,有點輕浮,總之還算可愛,不讓人討厭。
  “三少爺來了。”小惠瞅著窗外叫起來,非常高興。
  
  “咚咚咚……”一陣重重的腳步聲,一個高大帥氣的男孩進來,雖然不如老二英俊,但是渾身洋溢著朝氣蓬勃的青春氣息,放在現代校園,就算不是校草至少也是班草。
  “大哥看上去好多了。”那陽光男孩觀察一下他的氣色,嘿嘿笑起來。
  庭霜知道他是這家的老三孟庭柯,看著眼前這兩個關心著他的大男孩,又忍不住想起前世裡遭遇車禍身亡的小弟,如果長大,可能也象眼前這兩人一樣高大,一樣帥氣,在外迷住一幫漂亮美眉,在家喊他哥哥,服從他聽他指派。
  再想想現在懷念已經失去的也沒意思,倒不如珍惜眼前的。
  以前他羨慕別人有兄弟,現在他有了,而且不只一個。
  
  庭霜微笑地看著他們,問:“我病了這幾天,你們有沒有好好讀書?”
  老二庭輝臉色一垮,道:“大哥,你明知道我不愛讀書的。”
  老三庭柯也撓撓頭說:“我再讀也不是登龍門的那塊料,倒是小弟有希望。”
  聽到這話庭輝臉色變得有些難看,庭霜感覺到了什麼,問:“小弟怎麼了?”
  庭輝不高興地說:“爹在外面養的那個女人,要求進咱家的門。大哥,你可不能同意,娘為了這個家操碎了心,爹還要堂而皇之地納小,真過份。娘不同意,咱哥仨兒也不同意,爹不能不考慮全家人的意見,你是長子,爹不能不重視你的意見。”
  沒想到一穿越就碰上這種扯不清的家務事,孟庭霜有些無奈,只好見機行事。
  既然是他主動要求穿的,那麼就要勇敢地面對所有事情。
  
  “大哥……”隨著一陣銀鈴般清脆的聲音響起,同時一團漂亮的嬌紅色飛撲過來。孟庭霜只覺一股香氣直撲鼻端,一個軟軟的身體爬在自己身上,一看原來是一個五六歲的小女孩,一雙烏亮的大眼睛含著喜悅看著他,臉蛋粉嫩嫩,嘴唇紅嘟嘟,真是一個少見的美人胚子,這麼小就如此可愛,長大了肯定是傾倒眾生。
  庭霜最喜歡這種粉嫩可愛的小蘿莉,一見就非常喜歡她,捏捏她的小臉蛋。
  “大哥,你昏了兩天,我要擔心死了。”那小女孩聲音嬌嫩無比,讓人聽了就打心眼兒裡愉快。
  庭霜聽小女孩叫他大哥,心想丫環說這家主人孟克儉只有四個兒子,那麼這小女孩是誰?為什麼叫他大哥?再看她一雙腳是天足,聽說古代女人從很小很小的時候就要纏足,這個小女孩卻沒有纏不知道為什麼?
  庭霜怕露餡,什麼也沒說,只是拉著小女孩兒的小手逗她玩。女孩兒活潑可愛,一張小嘴咭咭呱呱說個不停,一個勁兒地逗他開心。只是她正值換牙的年齡,門牙還沒長出來,笑起來就露出豁嘴,偏偏她還愛笑,於是,她很矜持地笑不露齒,忍不住笑得厲害了就趕緊捂著小嘴。庭霜心裡暗笑,裝作無視,還故意逗她笑。
  
  丫環小惠出現在臥室門口,面帶難色,說:“那個……大桐街的陳太太又來了。”
  庭輝臉色大變,對庭柯說:“老三,帶小蘭到花園去玩罷。”
  “不嘛。”小女孩嬌聲嬌氣地說,“好不容易大哥醒過來了,我要和大哥玩。”
  庭輝溫言說:“大哥要靜心養病,小蘭還是跟三哥出去玩吧。”
  叫小蘭的女孩兒很乖巧,答應了一聲,乖乖地跟庭柯出去玩。
  庭霜知道庭輝支走小蘭是有話和他說,一聲不吭等他說話。
  
  庭輝坐在他身邊:“大哥,那個陳太太的事兒可怎麼辦呢?三天兩頭到家裡要女兒。”
  庭霜不大明白怎麼回事,小心翼翼地答:“當母親的要女兒也是天經地義。”
  “那不行。”庭輝臉一板,“小蘭雖然是她親生女兒,可是她改嫁到陳家,就已經不再是我們孟家的人,可是小蘭卻還是姓孟,憑什麼跟她走?”
  庭輝氣哼哼地說:“這個女人真沒良心,二叔生前對她那麼好,可是她卻守不住,非要改嫁,母親心地善良,不忍她年輕守寡,好不容易說服父親,同意她改嫁,她還不知足,還想把孩子帶走。現在,那女人在陳家站住了腳,就三天兩頭上門讓人不得安生,這種不貞不潔的女人有什麼資格要孩子。”
  
  庭霜明白怎麼回事了,孟克儉還有一個弟弟,也就是這幫兒子們的叔叔,過早去世,留下寡妻幼女,年輕妻子不願一輩子守寡,所以想改嫁。遭到夫家大伯的反對,當大嫂的楊氏善良厚道,理解女人的難處,支持她改了嫁,但是她生的孩子,也就是那個小女孩兒孟庭蘭留在了孟家。
  如果在現代社會,碰上這種事情,父親沒了,孩子當然是跟母親過。可是在古代宗法社會,孩子卻不能跟著母親,要留在父親的家族。
  庭霜很同情那個母親,覺得孟家人這樣做有些不近情理,憑什麼女人改嫁就被罵為不貞潔,憑什麼要這樣拆散人家親母女。於是發表意見說:“母女連心,被人生生拆散也怪可憐的。”
  
  庭輝見他的態度有些偏向改嫁的原嬸母,著急起來:“大哥,你可不能這樣想,小蘭跟那女人到陳家當拖油瓶,哪象在我們這裡嬌貴得跟千金小姐一樣。家裡就她一個女孩兒,全家把她當寶貝,父親母親都把她捧在手心裡疼,去年纏足的時候,她受不了疼,哭得嗓子都啞了,父親心疼得什麼似的,就不再給她纏了。你看看,爹娘這麼疼她,如果她跟著生母在陳家還不是寄人籬下受欺負。”
  “受欺負……”庭霜想起活潑可愛的小蘭會受欺負,心思動搖起來。
  
  庭輝喜歡八卦,又說了隔壁虞家的事,虞氏本來是個青樓女子,後來從良在某個富家做妾,生了一個女兒,主人死後大婦不容,就帶著積蓄領著女兒搬出來住,過了幾年積蓄越來越少,只好重操舊業,後來夫家搬到外地,沒人管她,她年紀大了也不好意思再掃榻留賓,就讓女兒改了母姓,也操起皮肉生意。
  庭霜對別人家的八卦沒什麼興趣,可是一想到那可愛的小女孩兒如果跟了母親到別人家去,說不定將來有可能也落到這一步,想到這裡,背上直冒冷汗,對那想念女兒的陳太太也沒有了同情心,堅定了態度,絕不允許她把孩子帶走。
  “我現在就去瞧瞧,母親這兩天累壞了,不要再去打擾她。”庭霜掀被下床。
  庭輝鼓勵他:“對,現在父親在店裡沒回來,母親又身體不好,大哥是家裡的長子,這事該你出面擺平。”
  “知道了。”庭霜答應著來了來到正廳,這是他第一次為這個家做事,也是他來到這個世界第一次處理事情,心裡沒有譜,只知道既然來到這個家,就要為這個家做點事。

3、纏足是惡習 ...

  孟宅前院很大,花木蔥郁,正廳高大華麗,從後倒宅進去,就可以看見廳裡,庭霜沒有立即進去,先透過雕花漏窗朝裡看了一眼。
  只見一個穿著很漂亮的婦人站在廳裡,全身绫羅綢緞,烏雲般的頭發堆在頭頂,插了一根點翠金簪,氣質高雅,看上去很有身份。
  庭霜臉上堆起笑容進了堂屋,首先開口招呼:“陳太太好,請坐。”又命令丫環:“快上茶。”
  “大少爺好。”陳太太似乎有些怕他,怯生生地打了招呼,又招呼庭輝,“二少爺好。”
  庭輝連看都不看她,眼皮一翻盯著雕花窗棂。
  
  庭霜很和氣地對她:“陳太太來我家,可是有什麼事?”
  陳太太臉色一紅,為難地說:“我來是為了小蘭的事,我知道這話你們不愛聽,可是請你體諒一個做母親的心,小蘭是我身上的一塊肉,孩子不能離了娘。”
  看她可憐地抹眼睛,庭霜有些同情,可是再同情對這事也不能感情用事。路上他已經想好了說辭,對她好言相勸:“每個孩子都是當母親的十月懷胎生下來的,你想念女兒,我非常理解。可是請您想一想,對孩子的愛不能只看眼前,而是要為孩子的長遠考慮,才是真正的愛。小蘭她跟你到陳家,雖然你疼她,可是其他人呢?你能保證她不會受氣受委屈?你得了主?難道指望著孟家的哥哥們去替她出頭討說法嗎?到那個時候你怎麼辦?是委屈自己的女兒遷就陳家的人,還是為了她和人家鬧?”
  
  陳太太聽他這麼說有些意外,可能以前的庭霜對她沒有好聲氣,現在這樣和氣的說話讓她有些反應不過來,而且處處都是為小蘭為她考慮,一時不知該說什麼好。
  庭霜見她有些活動,繼續說:“還有,小蘭不是男孩,以後也不可能建功立業,將來只能找個好人家嫁了,才能終身有靠,陳家會給她多少嫁妝?沒有豐厚嫁妝的女孩,有哪個好人家願意要?”
  “小蘭打小就是個美人胚子。”陳太太有些不服。
  “真是頭發長見識大。”一旁的庭輝冷冷地嗤了一聲,“長得好有什麼用?好的大戶人家講究娶妻娶德,娶妾娶色,小蘭依附陳家,又沒有嫁妝也沒有娘家撐腰,誰能保證她將來能有好歸宿,搞不好就被陳家的人先騙了做妾。”
  
  庭霜給他使了個眼色示意他不要太無禮,又好言給陳太太分析厲害:“小蘭在陳家是寄人籬下,留在孟家就不一樣了,她在這裡是正經的千金小姐,雖然沒了親爹,也沒有親娘照顧,可是她伯父伯母待她比親生的一點不差,家裡就她一個女孩兒,哥哥們拿她當寶貝,哪有人給她氣受,父親還准備了一大筆財產給她做嫁妝,你根本不用擔心什麼。”
  陳太太看他說得條條在理,竟然沒有一個字兒可以反駁。
  “你只管三天兩頭上門來鬧,惹惱了家父可就不好了。”庭霜給她警告後又許以好處:“如果你想小蘭,可以抽空看看她。”
  
  陳太太見他分析得在理,處處為小蘭的將來著想,還保證小蘭以後不會受苦,又警告她不要惹惱了老爺,還許諾她可以隔幾天來看小蘭,也沒話可說,只得拿出帶來的包裹,裡面是專門為小蘭做的漂亮衣服,頭花、镯子,還有精致的小點心。
  庭霜知道這些東西這可憐的母親親手做的,心裡非常同情,可是這事放在現代,孩子的歸屬也不一定非要跟著親生父母,還要根據誰能給孩子更好的健康成長環境決定誰當監護人,更何況在這講究宗法的古代社會了,他能幫的也只有這些。
  陳太太見他面帶同情,提出要求見一見孩子。
  庭輝面帶厭惡:“你還見她做什麼,現在她小還不懂,長大了她知道她的母親是個不貞的女人,在人前都抬不起頭來……”
  
  “你閉嘴。”庭霜瞪了他一眼,再婚女人怎麼了?憑什麼男人可以一個一個的娶,女人再婚就是不貞,就該受人唾棄,這個世道怎麼對女人這樣。
  庭輝不敢逆哥哥的意思,對那女人仍然沒有好聲氣,只許她遠遠地看小蘭一眼,就趕她走。
  “唉,怪可憐的。”庭霜看著孤獨離去的背影長歎一聲。
  庭輝毫不在乎:“這種不貞不潔的女人有什麼可憐的?”
  “別這麼說。她好歹是小蘭的生母,你對她這麼無禮,小蘭長大了會難過的。”庭霜教訓他幾句,看他被說得不吭聲,心裡很爽,第一次為這個家做事,做得還算周到,也很爽。
  “是,大哥。”庭輝拉著腔答應著。
  “這樣才乖。”庭霜滿意地一點頭,“陪我溜達一圈。”
  
  庭霜跟著庭輝在宅子裡轉悠,一邊轉一邊問三問四,庭輝是個愛說話的,嘴巴一刻不停,讓他得到好多有用的信息。
  庭霜知道他穿到一個正處在上升期的時代,國家安定,經濟發達,雖然不知道孟家這樣的家庭在這個年代算什麼級別的富豪,但是他可以肯定在這個年代這樣的家庭,他不會吃苦,不會遭受戰爭離亂之苦。
  
  慢悠悠把這個家轉了一遍,孟家是個四進宅院,規模不算小,地基比街道高許多,門家突出幾層石台階,左右還分列上馬石凳。門開在東南方向,黑漆紅心,貼著兩幅聯:“忠厚傳家久,耕讀繼世長。”
  進了大門迎面是個粉油影壁,向左經過四扇屏門是前院,倒座房住著看門男僕,北面一座垂花門,進了門是第二進院,正中間座北朝南三間是客廳,兩廂是外書房和賬房。轉過廳堂是正房院,院內種著幾棵丁香,香飄滿院,寓意紫氣東來,很吉利。正屋住著老爺太太,兩邊是東西廂房。
  正屋後面是一排後罩房,組成第四進院子,住著女僕,廚房柴房庫房也在那裡。院內種著榆樹,也是取其吉利,也寓意凡事留有余不可盡的意思。還種著柿子,棗樹等等。東邊是三進跨院,住著他們兄弟幾個和先生,還有幾個男僕,前面一進是安置車馬轎子的院子。西邊是個幾畝大的花園,裡面有假山池塘亭台,池邊栽柳種桃,景色有好幾處動人。
  這樣帶著花園的宅子,換到地皮貴得嚇人的現代城市,絕對是頂級富豪才能住得起,不知道在這個時代算什麼。
  庭霜邊看邊想,很慚愧,別人穿越了都是雄心萬丈玩轉天下,扭轉乾坤,而他只想著怎麼生存得更好些,吃穿不愁,有人關懷就行了,真沒出息。這樣不好,得為這個家做點什麼。
  
  花園裡,庭柯,小惠,還有幾個丫環在陪著小蘭玩捉迷藏,大家笑得無憂無慮。庭霜在旁邊看著,想起前世和同學朋友一起玩耍的情景,嘿嘿直笑。
  孟庭蘭扭頭看見庭霜,伸著小手撲過來。
  “大哥,我們玩猜謎語吧。”
  “好的。”庭霜答應著。
  “樹上有七只鳥,把彈弓打掉一只,還有幾只?”
  “六只。”
  “錯了,是一只也沒有了。”庭蘭狡黠地笑,“被打掉一只,其他的鳥當然嚇跑了,還傻愣在樹上等你打嗎?大哥真笨。”
  庭霜撓撓頭蹲□子:“好吧,我輸了。”
  “得,駕……”小蘭爬到他背上,開心地直笑,也顧不上捂嘴。
  楊氏遠遠地在亭子裡看著,眼裡帶著慈愛的笑。
  庭霜背著小蘭圍著池塘轉了一圈,丫環和弟弟們跟在後面又笑又鬧。
  轉到亭子跟前,楊氏把小蘭抱下來笑道:“去前面吃飯吧,老爺要回來了。”
  
  一個年過五旬的老者在門前下了車,車夫和小厮把車子趕到車馬院去。
  兄弟幾個在垂花門外迎候父親,扶他下車。
  這家的主人叫孟克儉,長得頗富態,板著臉不苟言笑,瞟了庭霜一眼,什麼話也沒說,可是庭霜卻能感覺到他似乎松了一口氣。
  楊氏看老爺臉色難看,趕緊說:“霜兒已經沒事了,他也知道自己做的不對,說以後不會惹你生氣了,還要幫著處理家事和生意,方才小蘭她媽來要孩子,是老大出面把她打發了。”
  “你怎麼打發的?”孟克儉轉過頭問庭霜,神色還是很嚴厲。
  
  “自然是好好的勸她。”庭霜回話,“給她分析厲害,小蘭在孟家不受氣過的是千金小姐生活,還有豐厚嫁妝。若是跟著她到陳家寄人籬下,難免受委屈,而且以後結親時也不見得順利。我再許她以後想女兒了可以看望,她才離開,沒再說要孩子的話。”

  孟克儉板起臉教訓:“誰許你答應她可以來看孩子的?”
  “可她畢竟是孩子生母,不許人家看望不太好吧?”
  “這種不貞的婦人有什麼資格看孩子,會玷污小蘭的。”
  對這種歧視再婚婦女的做法,庭霜很反感,說:“如果不許她一點好處,恐怕她不肯乖乖放棄要孩子的想法。再說,畢竟人家母女連心,完全不許她看望不合人情。”
  孟克儉一時沒話說,瞪起眼睛斥責:“你還學會頂嘴了。”
  庭霜嚇了一跳,這老頭兒還真專制霸道,說不過了就拿出家長的權威來壓人,真討厭,瞧他瞪人眼珠子白多黑少真丑,锃亮的腦門閃著寒光真凶。正要張口再說,楊氏對他使了個眼色:“霜兒,不許這麼頂撞爹爹。”
  
  楊氏又岔開話題:“今天隔壁家的余嬸來了。”
  孟克儉顧不上再教訓兒子,問:“她來干什麼?”
  “來串門,問起小蘭,她說得趕緊給姑娘纏足了,再晚了,骨頭長硬了再纏就不好了,孩子還受罪。”
  庭霜雖然是現代人,也知道纏足是怎麼回事,那是把女孩子的腳趾生生朝腳跟處窩,以後連走路都困難,他不明白為什麼中國人會以小腳為美,把摧殘女子身心健康視為享受,這種惡習和太監、納妾一樣並稱為晚清中國三大丑惡社會現象,既然整個社會風氣是這樣,反纏足恐怕沒有這個力量。
  但是,明知道不行他也得為保護兒童做點什麼,於是,他開口反對:“纏什麼足啊,把整個腳折成兩段,多殘忍。”
  老二庭輝也幫腔:“是啊,去年纏的時候,小蘭疼的都暈過去了,真可憐。”
  楊氏歎了一口氣:“我也不忍心讓孩子遭罪,可是不纏足,女孩兒以後嫁不出去,就算嫁了,也結不到好親。”
  庭霜啞然,社會習慣的力量是非常強大的,對於個人很難對抗,庭輝也不吭聲了。孟庭蘭在旁邊聽了,知道自己又要吃苦了,小嘴一撇哭了起來:“不要,不要,疼。”
  
  庭霜對哭得梨花帶雨的小蘿莉完全沒有抵抗力,心疼起來,趕緊哄她:“乖,哥哥們保護你,不給你纏,誰說不纏足就結不到好親,有個女的不纏足就享盡了福。”
  說到這,他想起一個故事,清末名臣李鴻章當了總督,他哥哥李瀚章也當了總督,接老母到任奉養,兄弟倆在碼頭迎接,親自扶橋槓,圍觀的百姓都羨慕老太太有福,兩個兒子都當總督在清代是絕無僅有的,老太太高興過頭,把腳從轎簾下伸了出來,旁觀的人一看是大腳,竊竊私語起來,李鴻章聽見不好意思,悄悄對老太太說:“娘,您把腳縮回去。”
  老太太大怒:“你爹都不嫌我,你還敢嫌我?”
  這事被當成趣事傳開,也記載到了清人筆記中。

4、富不過三代 ...

  庭霜在小說中看到這個趣事,印象很深,於是拿來做例子,說:“那李鴻章兄弟位列封疆,他們的母親就是大腳,照樣享盡大福,並不是所有人都非得娶小腳女人的。”
  “李鴻章是誰呀?”庭輝奇怪地問。 
  庭霜身上冒出冷汗,雖然他講的是真事兒,可是他現在所處的時代根本沒出現大名人李鴻章啊。好在他還有些急智,說:“是我在一本筆記小說裡看到的,說一個沒纏過腳的女子,嫁人後辛苦操持家務撫養孩子,後來她兩個兒子都當了一品封疆大吏,其中一個叫李鴻章,皇帝太後都奉她為上賓,沒有因為她的腳歧視她。”
  庭蘭哭得很淒慘,大家只顧哄孩子,也顧不上理會他說的是誰,庭霜松了一口氣。
  孟克儉捻著胡子思索著。
  
  大家都知道這事還得當家的拿主意,都不吭聲看著他,最後,孟克儉開口做了決定:“咱家原本也是出身鄉裡農家,村裡女人也不興纏腳,雖然咱家進了城,也富了,可是沒必要學那些人的做法折騰孩子。”
  楊氏有些為難:“可是以後結親怕不中。”
  “怕啥?”孟克儉說,“自二弟去後,我每年都從綢緞莊的收益裡拿出一部分錢置田產做小蘭的嫁妝,現在,每年再添一筆加上去,再過十年這筆數不小,不信有了錢,小蘭還結不上好親。”
  楊氏皺皺眉沒再說什麼,庭霜松了口氣,覺得這老頭也不討厭了,光亮的腦門也柔和了,眼睛不瞪人的時候還是蠻慈祥的嘛。
  “不過,我老了以後分到你們兄弟幾個頭上的就沒有先前那麼多了。”
  庭霜還沒說什麼,庭輝先吃驚地說:“什麼?你要把錢都留給妹妹?”
  孟克儉斜他一眼道:“只是分一半財產給妹妹,你們都是大男人,只要加勁干,以後就會掙大錢,可是你們的妹妹沒有好嫁妝,到婆家會被人看不起還會受氣。”
  庭輝挑挑眉頭,看上去有些不服,卻沒再說什麼。庭霜倒不在乎將來遺產會分多少,只要過上吃穿不愁的平安日子就行了,他願意靠自己的奮斗來獲得這些。
  
  一家人說了幾句話,丫環和婆子把晚飯端上來。
  圓桌上炒菜湯菜擺了七八個盤,一家六口人吃已經很豐盛了。
  庭霜還是第一次吃古代的飯菜,非常好奇。桌上正中擺一盤黃河鯉,澆著棗紅色的醬汁。這黃河鯉和松江鲈魚,長江鲥魚,刀魚一樣都是珍貴美味的魚肴,現代因為過度捕撈外加環境污染,能吃到純正的沒喂過飼料的黃河鯉很不容易,想不到現在居然吃到了。軟嫩鮮香,甜中透酸,酸中微鹹,芡汁油光透亮,誘人食欲。
  庭霜不停揮動筷子,真好吃。
  
  還有那魚香肉絲鹹辣適度微帶酸甜,筍絲木耳肉絲份量很足,不象現代在飯店裡吃的那樣只有可憐幾條肉絲,盤子裡都是大蔥。
  就連那普通的炒雞蛋也又香又嫩,黃澄澄的雞蛋,翠綠綠的大蔥,沒吃過催蛋素生長素的雞下的蛋就是不一樣。還有這家常的燒茄子,炒豆角也別有一種清香。
  
  俗話說:三代為宦,方會穿衣吃飯,比如《紅樓夢〉中世代簪纓的賈府就是那樣。孟家是十來年前才富起來,應該是世人眼裡的暴發戶了,吃穿用度不象世家那樣精致,從吃食上就可以看出來,很實在,沒啥講究。
  對於飽受學校食堂摧殘的庭霜來說,只要求味道好吃什麼都行,什麼色形意,營養搭配啥的也不計較,所以孟家這種實惠又好吃的飲食很對他的胃口,尤其對那紅燒肉情有獨衷,油光紅亮,肥而不膩,絕對是來自沒有喂過瘦肉精,也沒有吃加工飼料喂出來的豬,味道純正又肉香濃郁,香得連舌頭也能吞進去,不用吐骨頭不用摘刺,一口一塊,真得勁。
  再咬一口白饅頭,哦,沒有任何添加劑漂白劑的饅頭咬在嘴裡,麥子的清香萦繞齒間,比他前世裡吃的八五面更香。
  
  “喝口湯,小心噎著。”楊氏看他得吃得香,臉上綻開喜悅的笑容,給他舀一碗湯放到他手邊,她自己沒怎麼吃,只是慈愛地看著兒子們吃。
  庭霜喝了一口湯,冬菇雞湯香味濃厚,真的用雞熬的湯,沒有放雞精蘑菇精啥的亂七八糟的東西,上面漂著一層黃色雞油。
  “啊……”庭霜吱溜一口湯滿意地咂巴嘴。
  
  庭輝看著他笑:“大哥,你的吃相……”
  “肯定是病了幾天沒吃東西餓壞了。”庭蘭看看桌上的菜已經七零八碎,把自己跟前兒童專用美食小炸丸子和軟香糕推到他跟前,“大哥,你吃這個。”
  庭霜在前世他從小沒父母,也沒人教什麼規矩禮節的,幸好沒穿到《紅樓夢》中賈府那樣規矩極大的家裡,孟家雖富裕,也是從農村進城打工的,也沒那麼多不能發出聲響,筷子不可交叉什麼的繁瑣規矩。所以對他的吃相沒有表示驚異。
  庭霜卻是很不好意思,可是真的很好吃呀。再看弟弟妹妹們都在看他,嚴厲的老頭兒孟克儉眼裡也閃爍著喜悅的光芒,不再那麼凌厲。
  
  老二庭輝拿著筷子撥拉著菜盤子,不高興地撇嘴:“咱家的菜總是這麼粗糙,吃雞蛋不是白煮就是用大蔥炒,我在蘇鵬家吃的雞蛋是三鮮蛋,加火腿屑打散起泡然後兌進冬菇雞湯上鍋蒸,又鮮又嫩……”
  “你嫌家裡的飯不好吃就別吃。”孟克儉摔下一句冷冰冰的話。“當初我進城討生活的時候,別說雞蛋,連糊糊都喝不上,在街上揀別人不要的菜葉子用鹽浸一下就是菜了,只有過年才能吃一頓肉,平時能揀人家不要的骨頭砸砸煮湯吃就跟過節一樣……”
  “行了,我只是說了這麼一句,爹就開始憶苦了。”庭輝不以為然的撇嘴,“人不要老想著過去,要向前看,有條件享受就要好好享受嘛。”
  
  “沒吃過苦就享受的人不知道物力艱難,不知道錢得來不易,不懂珍惜,才容易敗家。”孟克儉繼續教訓,“所以人家說,富不過三代,說的就是你這種人。我要求不高,只求孫子那一輩能不過窮日子就不錯了,看你們一個個這副德性就知道咱家富不過三代。”
  “爹總是小瞧我們,好象我們是敗家子。”庭輝忍不住頂嘴。
  “你以為你不是?”孟克儉瞪起眼睛,“你們說說你們兄弟仨兒長這麼大,掙過一文錢嗎?除了吃喝玩樂你們還會干啥?你們幾個每年和狐朋狗友喝酒的錢都夠買幾處房產了。”
  “什麼狐朋狗友……”庭輝想辯解什麼,被楊氏瞪了一眼改口說:“大哥,好吃嗎?”
  
  庭霜只顧埋頭大吃,顧不上說話,他們的對話卻都聽在耳裡,說:“當然好吃了,這炒雞蛋真香,一股雞蛋味。”
  “哈……”庭輝大笑,“雞蛋當然有雞蛋味,還能有什麼味?”
  庭霜吃個不停,顧不上騰出嘴來說話,只能白他一眼,這小子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現代社會的雞蛋是用催蛋素催出來的,蛋黃都淡淡的,根本就沒有雞蛋應有的香味,哪象這裡吃草籽吃小蟲的雞自然下的蛋,蛋黃黃得發紅,只用大蔥炒炒就香得沒法說。如果讓這小子在他前世的學校食堂受虐一個月,他就沒那麼挑嘴了。
  
  庭霜一邊腹誹,一邊又伸手拿饅頭。
  楊氏勸他:“你身體剛好不要一下子吃那麼多,你都吃了三個馍了。”
  “呃……”庭霜吃了一驚,打了嗝,沒想到真的吃了這麼多,怪不得肚子覺得有點撐,以前他一頓只吃兩個饅頭的。
  楊氏給他拍拍背,又命人端來一碗面湯化食,又說:“吃完飯好好喝一杯濃茶,在院裡溜幾圈,當心晚上肚子疼。”
  庭霜摸摸肚皮,不好意思地笑笑,以後可以天天吃這麼好吃的東西,還有母親這樣關懷,好幸福啊。
  
  晚上,楊氏處理家務看帳本,庭霜和弟弟妹妹丫環們在東跨院住處玩耍。
  “今天晚飯時爹爹心情好象變好一點了,沒那麼嚴厲了,雖然板著臉,可是我看得出來他有點高興。”庭霜又喝下一碗茶說。
  “那是他看見你吃得香,吃飯香是身體好的表現,所以爹爹就心情愉快了。”庭輝接口。
  小惠插嘴說:“是呀,子女吃得多,說明身體好,當爹娘的都很高興。”
  庭霜感動得眼裡一熱,沒想到他只是吃得多了一點兒,就讓那嚴厲的孟老頭兒變得開心,這就是父母心,他們要的真的不多。子女身體健康胃口好,就能讓他們高興。
  
  “大哥,我們來玩猜謎語,你輸了就當大馬讓我騎。”庭蘭仰著小臉看他。
  庭霜知道這小丫頭又有鬼主意,笑道:“那你輸了怎麼辦?”
  “我輸了你就被我騎。”
  庭霜答應了。
  庭蘭開始說謎語:“樹上有七只鳥,用彈弓打落一只,還剩幾只。”
  這不是今天白天說過了的嗎?
  庭霜張口就答:“一只也沒有了。”
  “錯,還剩一只。”庭蘭狡黠的笑,“剩下被打落的那一只啊。”
  唉,又上這小丫頭的當了。
  庭霜歎口氣趴下來當大馬,庭蘭高興地騎上去。
  庭柯笑起來:“大哥總是寵著小蘭。”
  庭輝斜他一眼:“大哥也寵你啊。”
  幾個人玩過一陣後就各自回房休息,僕人也回到下房,庭霜躺在柔軟舒服的床上,一會兒功夫就迷糊起來,模糊中感覺到一雙溫暖柔軟的手為他掖了被子,後脖頸處登時熱乎起來。隨著一陣輕微的腳步聲漸漸消失,屋裡重歸寂靜,庭霜眼角滲出濕意,雖然他沒有穿到他想去的地方,可是他想要的親情和溫暖已經享受到了。
  
  一夜黑甜無夢,一覺醒來,渾身舒泰,庭霜睜開眼睛,伸個懶腰,丫環小惠打起簾子,打來洗臉水,伺候完洗臉又給他梳頭,用梳子沾著刨花水,把頭梳得一絲不亂,庭霜猜想這個就相當於現代的摩絲吧,否則風一吹就篷頭垢面了。梳好頭打辮子時還加入黑絲線,使辮子粗大有型。
  到了正房院,陪父母吃早飯,老三庭柯已經候在那裡。孟克儉臉色又黑得象烏雲,庭霜心裡惴惴不安,不知道怎麼惹著老頭子了。
  
  僕人擺好早飯,兩葷兩素四樣小菜,一鍋熱熱的米粥,鹹的油餅,甜的麻花,還有一盤煮雞蛋,一筐白饅頭,營養很豐富。庭霜剝了一枚煮蛋,蛋黃深黃,聞著就香,吃起來更香,哪象現代吃的白煮蛋一咬一嘴干沫子。
  孟克儉吃完,放下筷子,對庭霜說:“昨天聽你娘說,你以後會聽話會為父母分憂,爹很高興。”
  庭霜看他臉上並無多少喜意,不知道他是不是想讓自己做事,考功名就免了,他可不會寫八股文。其它的事他還是願意做的。
  孟克儉不知道他想的是什麼,只說:“你是家裡的長子,要幫著父母管理家務,管教弟弟,你看老二,成天睡懶覺,你看他什麼時候早起過,連早飯都不吃,你也得好好說說他才是。”
  庭霜紅了臉,放下手裡的煮蛋。
  “我這就去叫老二起床。”
  庭霜跑去東跨院叫某人起床,以前以為有弟弟很好,可以指使他干這干那,顯示自己的權威。
  “去,弟弟,給我倒杯水。”
  “來,給我揉揉肩。”

  然後,弟弟就會乖乖聽話給他倒水揉肩,現在有了弟弟他才知道,做哥哥的享受權利的同時,還得承擔起管教和照顧弟弟的責任,這不?老二睡懶覺,他這當哥哥受責備,真郁悶。

5、射鹄賭箭 ...

  庭輝住在東跨院最後一進院的西廂房,一床棉被裹成一團睡得正香。
  庭霜拍拍他:“老二,起床,吃早飯了。”
  “嗯……”庭輝哼唧一聲繼續睡。
  “你都多大了還睡懶覺,爹爹都生氣了。”
  “別煩我。”庭輝連眼睛都不睜。
  庭霜有些生氣,雖然他想過平安富裕的日子,但是不想混吃等死啥都不干,很想做點事情出來,現在連叫弟弟起床都叫不起來,真是……
  “小樣兒,我不信我連這點事兒都做不好。”庭霜惱了,跑到窗前打開窗戶,冷空氣沖進屋內,然後又回到床前,抓住某人被子卷到一邊。
  
  庭輝凍得一哆嗦蜷成一團:“你干啥呀?”
  “起床,再不起我要揍你了。”庭霜把他強行揪起來,“以後你再賴床,我就這樣收拾你。”
  庭輝嘟著嘴很不情願地起了床,丫環小梅忍著笑過來伺候梳洗穿衣。
  庭霜下令:“小梅,以後二少爺再賴床,你就把窗子全打開,把被子卷起來。”
  “我不敢。”小梅捂著嘴笑。
  “他敢發火,你告訴我,我來教訓他。”
  
  一家人吃完早飯,送家長孟克儉上了騾車去店裡照顧生意,楊氏處理家務,庭霜不好意思就這樣享受現成,想為父母做些什麼,可是盤算了一圈,發現自己是個一無所用的廢材,學的東西在前世裡找工作困難,在這個時代更是沒用,想重頭學起又不知從哪裡開始,雖然知道父母最大的心願就是希望兒子們有人能考功名,可是那豎排版繁體字還沒有斷句的書看著實在困難,考功名是不可能的,學著做生意又不懂這個時代的規則連銀子成色也不會看。
  庭霜躺在床上想事,覺得身體發僵,於是在花園慢跑一圈,准備在池塘游個泳,擺好自認為很酷的姿勢,一個漂亮的魚躍跳進池塘。
  
  “哎喲……”庭霜呲牙咧嘴摸著腦瓜爬起來,這池子的水才到膝蓋,游不成,白白把腦袋摔個包。
  只好趴在地上做俯臥撐。
  一下,兩下,三下,……
  在學校裡,他做俯臥撐一口氣能做一百多個,胳膊很有勁。
  “大哥,你在做什麼?”庭輝蹲下來好奇地看他,“身子底下又沒有美女,你那麼使勁不是白費力麼?”
  庭柯笑得倒在地上,丫環紅了臉背過身去。
  過了一會兒,庭霜才反應過來說的是什麼意思,胳膊一軟,“叭唧”趴在地上。
  跳起來揮拳揍過去:“臭小子,你胡說什麼呢?太不純潔了。”
  
  庭輝抱頭逃竄:“別打,有人下貼子給我們。”
  “什麼事?”庭霜接過貼子一看是豎排版繁體字沒標點的東西,懶得動腦,隨手扔回給他。
  “羅豐年請我們練騎射。”
  “好呀。”庭霜正閒得無聊聽到有好玩的很興奮,在前世裡,他會射箭,還在全市比賽中得過獎,扔飛镖也扔得很准。
  “羅豐年是誰呀?”庭霜又問。
  “他是你最好的朋友,也是你上學時的同窗,現在他爹升任開封知府了,你忘了?”
  庭霜掩飾著說:“哦,我昏迷了幾天,醒來有些事情記不得了。”
  庭輝和庭柯年輕粗心,也不在意。
  
  三兄弟回跨院換了出門衣服,卻碰到母親楊氏。
  “你們這是要到哪兒去?”
  庭霜捧上貼子:“一個朋友請我們去練習騎射。”
  楊氏皺了皺眉,很堅決地說:“不許去。”
  庭霜不理解問:“為什麼?”
  練騎射有益身心,為什麼不許去?而且,在這個朝代不是獎勵騎射嗎?難道他以前的歷史知識有誤?他對歷史的了解來自歷史課本和二月河,凌力的小說,對古代生活的了解來自《紅樓夢》,應該沒有太大偏差。
  楊氏板著臉教訓:“別以為我不知道練騎射是什麼意思。本朝律例,禁止聚賭。但是為了獎勵騎射,對以射箭來賭錢是不禁的。所以,有人就鑽這個空子設局賭箭。賭博這東西最是容易讓人學壞,凡是參與賭博的都不是正派人,你們不許再去那種地方和不三不四的人玩。”
  庭霜吃了一驚,原來這裡面有這名堂。想起《紅樓夢》裡寫過,賈珍在居喪期間,為了解悶,以習射做幌子聚賭,引來一幫亂七八糟的人玩樂。當時讀的時候沒有在意,原以為是賈府纨绔的奢糜生活,卻不料這種玩法是有社會基礎的,賈珍就不是什麼好東西,這種人玩的只怕也不是什麼好的。
  
  兄弟幾個垂頭喪氣回到住處。
  庭輝說:“娘管得真寬,我們都這麼大了,還會不知好歹咋地?大家聚在一起玩玩射箭又怎麼了?只要我們不要賭大的不就中了。”
  “既然娘不要咱們去,咱們就別去了,別惹她生氣。”庭柯很乖的表示服從母親管教。
  庭輝諷刺他:“真是娘的乖寶寶啊。”
  “父母年紀大經驗多,說不許我們去自有道理。”
  “你的年紀也到了該結親的時候了,可是瞧你這樣,什麼時候能長大啊。難道以後成家立業,做什麼事之前還要先回家問問爹娘能不能做,真沒出息。”
  “這不是出息不出息的事。”庭柯反駁,“不對的事就不應該做。”
  “大哥,你說呢?”庭輝問老大的意見。
  
  庭霜有些猶豫,前世裡他沒有父母,自由散漫慣了,穿到這裡有了父母,突然受到管教和約束還真的不太習慣。他都這麼大了,難道還分不清好壞嗎?他喜歡射箭,古代的射箭是什麼樣的,他真的很想看看,再加上悶在家裡都快長毛了,不出去玩玩真難受。
  “我們……還是悄悄去看看,不參加賭不就行了。”庭霜還是受不住誘惑。
  “大哥說得對。”庭輝高興起來。
  庭柯撓了撓頭:“我……覺得這樣不好吧,娘都說了不要我們去。”
  “那你就在家呆著抱雞娃吧。”庭輝瞪他一眼,拉著庭霜出門。
  兩人帶著各自的小厮悄悄從廚房的後門出去,也不敢叫家裡的車,打算出了街口再雇街上的車。
  一出街口就遇上一輛漂亮的馬車,一個年輕人探出頭,邀庭輝去飄香院玩。
  庭霜覺得那個什麼飄香院更不是什麼好地方,正要反對,可是那人是庭輝最好的朋友蘇鵬,兩人經常在一起玩,庭輝聽說新來了一個姑娘,忍不住好奇,於是就跟著蘇鵬改道去了飄香院。
  只剩下庭霜帶著自己的小厮平安去羅豐年家習射。
  到了羅家下車,自有僕人照顧車馬,又有機靈小厮領著他去射圃。
  
  做局的是孟庭霜的朋友羅豐年,看到庭霜身體還好,問候了兩句就去招呼其他人,讓他隨意閒坐,在座的有不少是孟庭霜的朋友,看他恢復健康,紛紛上來招呼談笑,庭霜不認識他們,只好陪著微笑跟著說說一些不穿幫的話。
  “喲,寶二爺來了,這邊請。”羅豐年殷勤地上去招呼一個年輕公子。
  庭霜被吸引了注意力。
  寶二爺?
  哈哈,難道還有林妹妹?
  庭霜朝來人看過去,只見這個年輕人身材修長,穿著月白長衫,一領湖色披風飄在身上,步伐矯健,劍眉星目,唇紅齒白,風度翩翩,氣質高雅。
  庭霜看得目不轉睛,心道:“所謂玉樹臨風就是這個樣子呀。這要是在現代當模特,這身段這氣質,絕對是上好的衣服架子呀。”
  這人一進來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看起來他也習慣別人的注視,毫不在乎地掃視著一雙雙流露驚訝和贊美的眼光,也不跟其他人招呼,直登最尊貴的上座,態度傲慢目中無人。
  
  “這人是誰呀?這麼無禮。”在座有人竊竊私語。
  “肯定不是一般人。”旁邊人猜測,“羅豐年是知府公子,父親是本地父母官,對他如此巴結恭敬,可見這人來頭很大。”
  主人羅豐年向客人介紹:“這位寶公子是京城來的貴人,第一次來本地,聽說這裡習射,所以賞光,以後大家都是朋友了。”
  “這位公子絕對是身份很高的人,搞不好是皇親貴族。”一個穿著石青馬褂的年輕公子說。
  “你怎麼知道?”
  “你看他周身的氣派,不是一般官宦子弟。再加上羅少爺對他如此巴結,卻只說他是京城來的貴人,又不直說他的身份和姓名,再加上他的稱呼,可能是滿人。”
  “就是就是,陳兄說得有理。不過,這裡在座的哪個不是富貴公子,他拽什麼?”
  “一般滿人世家規矩大得很,男人見面不用揖禮,互相打千,女人見面互相蹲安,吉祥話說得一串串的,真可笑。”那個陳公子笑道,看上去很不屑一顧。
  “可不是,兄弟之間也請安,從外面回來問家裡其他人怎麼樣,多老遠的親戚也問到,也不嫌煩。聽說過節他們吃白煮肉連鹽都不放,怎麼吃下去呀?不嫌惡心。”
  “是呀,他們管餃子不叫餃子,叫饽饽,還把面條放鍋裡炸,真怪。”其他人跟著七嘴八舌地說起滿人的習俗,很有取笑的意思。
  
  庭霜看出來這些人對那個寶公子很排斥,不知道是因為他是滿人,還是因為他鶴立雞群的風度招人妒忌。
  庭霜一直聽他們談話不插嘴,覺得這些人這樣背後說人有些不好。他從小受民族團結的教育,對漢族以外的少數民族沒有絲毫排斥,所以瞧那寶公子很順眼,遠遠的朝他一笑,那寶公子瞧見,看了他一眼沒有答理。
  
  因為是習射,不是正經宴席,擺的是簡便果茶,席上擺了清一色的六十只白瓷果盤,裡面都是各色點心果子,干果有糖核桃,杏仁、松子、五香花生之類。蜜餞有蜜棗、桃條、青梅什麼的。鮮果有蓮子、菱角、桔子。點心有山藥糕、栗子餅、棗泥糕、奶酪種種。
  庭霜每樣都嘗了點,心想這個果茶和外國的下午茶,或是現代茶話會性質差不多,可惜現代人數典忘祖,還以為這些都是外國傳來的。
  也有人不喝茶喝酒,酒是比較清淡的酒,在座那些年輕公子暗地裡取笑寶公子,有人端了酒杯走到寶公子跟前,就是那個帶頭取笑滿人的陳公子。
  “寶公子,初次見面,我敬你一杯。”
  寶公子斜了一眼他手裡的酒器,一個嵌瑪瑙的光華燦燦的雙耳銀杯,容量近三斗,雖然酒味清淡,但是一杯喝下去也很夠勁。
  寶公子微微一笑,把銀杯接了過來。
  “且慢。”陳公子攔住,“按我們這裡的規矩,第一回來這裡的客人都要滿飲這一杯,必須一口氣飲下方顯誠意。”
  
  一口氣滿飲這麼一大杯的酒,有點強人所難,庭霜對這些人有些不滿,忍不住開口:“待會還要射箭,現在喝這麼多酒,到時候射箭手打顫。”
  寶公子聽了,這才正眼瞧他,對他笑了一笑,什麼也沒說,接過銀杯,如長鯨吸川,幾大口吸去一小半,不歇氣的仰頭暢飲,直到銀杯倒扣。
  喝完,他贊了一聲:“好酒。”
  倒拿銀杯向眾人示意,雙目清湛,看向目瞪口呆的眾人。
  “好酒量。”庭霜第一個拍手叫好,打破了廳裡的寂靜。
  “好,好。”眾人也跟著叫起好來。
  主人羅豐年上前招呼:“現在,咱們到花園射鹄吧。”
  
  庭霜跟著眾人到了花園,這才見識到古代的射鹄是怎麼回事。
  射場是在花園裡辟出一塊長長的地方做箭道,正北五間敞廳,擺著桌椅座位,安放茶果供人休息,還有桌子擺著筆硯,供記錄勝負用。
  正南面設著鹄棚,箭檔兒,射鹄子分幾種。一種是射鹄,高懸著靶子,一個圈一個圈套著許多層,中間的紅心叫“中央眼”,俗稱“羊眼”。二是射布,用布畫一個標記當靶子,布是軟的,射起來不容易。三是射綢,紅色綢片掛在高處做靶子讓人射,又軟又小不說還隨風飄動,近似射活靶。四是射香頭,在晚上把線香點著放在遠處,隔著百步外的距離射一點點的香頭。
  庭霜覺得腦門冒汗,就他這水平,在現代射個不動的死靶還可以,在古代無論射布還是射綢都得出丑,更別說射香頭了,那麼小的香頭,連看都看不清,別說射了。真不該來這裡出丑,現在後悔晚了,還是揀個容易點的射,不要太現眼就行了。

6、管教約束 ...

  庭霜去挑弓箭,面對大小長短不同的弓不知所措。
  旁邊一個人問他:“你用幾力的弓?”
  幾力?
  什麼意思?
  庭霜一臉的茫然轉頭看過去,一看這人就是那位寶公子。
  “第一次射箭嗎?”寶公子朝他和善的一笑,主動給他解釋,練習射箭,從兒童到成人,隨著年齡和力氣的增大,用的弓強度不斷增大,這個強度就是以“力”計算的。
  “你既然是第一次,也別貪力,小心傷著。”寶公子替他挑了一個弓,“八力以上是硬弓,沒習過射的拉不開,你用五力的吧。”
  庭霜道了謝,試了試手,好在他經常練俯臥撐,胳膊上很有力氣。到了射場開弓搭箭,怕丟丑不敢射羊眼,於是射那個麻雀大小的中鹄,箭箭到位,總算沒出丑,還贏來幾聲叫好。
  寶公子看著他含笑點頭:“式樣不錯,下回可以試試六個力的。”(式樣指射箭時的姿勢,就是騎馬蹲裆式。)
  
  其他人也嘻嘻哈哈的上前選弓箭。
  鹄棚裡習慣把技術最高的叫做“羊眼”,這群人中羅豐年技術最高,所以得到“羅羊眼”的外號,只見他取了弓箭,拉起架式,一箭把懸鹄中的皮圈全部射中,皮圈翻出漂亮的花籃,眾人大聲叫好。
  其他人就不行了,有的人身體弱的連弓都拉不開,用軟弓根本射不出一百步,引來大家哈哈大笑,還有的雖然能拉開弓,准頭太差。
  再看那陳公子,拿了弓箭,邁步蹲身抬腳,張弓搭箭努肩,架子拉得十足,“嗖”的一下直奔東南。
  只聽“哎呀”一聲,布靶的抱著腿倒下:“我的腿。”
  陳公子臉都變了色,旁邊的人笑得前仰後合。
  庭霜顧不上跟著別人笑話陳公子的箭術二五眼,趕緊到布靶處察看受傷的人,那陳公子沒有力氣拉硬弓,用的是小一些的弓,這樣的弓射箭,射到一百步,也沒有多大力道,所以布靶的人腿上中了一箭,傷口並不深,出了點血,庭霜看看傷勢也沒什麼,幫他包扎好讓僕人扶下去。
  回到花廳,就聽陳公子抱怨:“不長眼的東西,離靶子那麼近干什麼。”
  庭霜很反感這種人,射傷了人不但不內疚還說怪話。
  
  不知不覺天色黑了下來,所有人都射過一輪,只剩下寶公子沒有下場。陳公子笑道:“寶公子應該精於騎射,何不露一手讓我們開開眼。”
  羅豐年為難地皺皺眉頭,寶公子是出身富貴的公子哥兒,這種人養尊處優慣了,只會提籠架鳥,玩票走會,甚至沉溺酒色,講武之典日趨荒廢,有的人連弓都拉不開,別說射箭了。寶公子是貴客,看起來文質彬彬的,不知道會不會拉弓,萬一不會就當眾出丑了,這人可是得罪不起的。
  
  寶公子聽這幫人起哄要他露一手,也沒說什麼,命人在一百二十步外布靶,挑了一把強度最大的硬弓,這樣的硬弓這幫公子哥兒還沒見過有人用過,看他挑了硬弓都激動起來。
  布靶處傳來吆喝,靶已經布好,一百二十步外懸著三點微弱的亮光,原來他打算射香頭。
  眾人都騷動起來,這幫公子哥玩射鹄以來,別說從來沒見過有人射香頭,就是在別的地方也沒見過有人能射香頭,個個都睜大眼睛看著。
  庭霜也激動得快跳起來,他在現代也沒見過這樣射箭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看寶公子穩當當站著,左手如托泰山,右手如抱嬰兒,這是射箭最標准的架式,他做起來卻是特別有型,再加上紅色燈籠發出的光在他身上閃爍,象是披了一身紅雲,襯得他清秀的臉龐顯得幾分英偉之氣,庭霜看得呆住,只覺得這人真如天神下凡一般。
  寶公子沉著穩重,開弓如滿月,一箭接一箭射出,隨著三聲尖嘯響起,三點香頭依次熄滅。
  這樣的准頭和力量,把這幫公子哥兒完全震住,個個張著嘴瞪著眼,半天才反應過來,大聲叫好,庭霜更是用崇拜的眼光看著這位神射手,這一手要是拿到奧運會上,金牌還不是嘩嘩的拿,別人只有干看流口水的份兒了。
  
  接下來,這幫公子哥兒就賭了起來,除了賭箭,還斗葉、擲骰、打天九,呼三喝六的搞得烏煙障氣,因為射場不許女人進去,所以有的公子還帶了娈童,說話動作都越來越不堪。看那些男子雌雄不辨,還塗脂抹粉言行嬌媚,庭霜覺得特別不舒服,獨自離開想跟主人告辭,路過一間靜室,聽到裡面有人說“孟家”什麼的。
  庭霜忍不住止步聽他們說什麼。
  
  聽得裡面陣陣喘息呻吟聲,一個嬌滴滴的男人聲音說:“聽說你繼母去孟家要女兒又被趕了出來。”
  “是啊。”說話的是那個陳公子,“那女人真沒用。”
  “她自己還可以再生一個嘛,你管她那麼多。”
  “以前過年時,我老遠看到過小蘭那丫頭,長大後一定是個絕色美人兒,如果她能來到陳家,大了以後可以讓我享受,豈不是好?”
  在門外聽到這話,庭霜氣得手抖,穿到這個世界後,他遇上的都是很善良人,哪想過世上居然有這麼龌龊的人,連這麼小的女孩兒都起了下/流心思,如果左右沒有人,一定沖進去把那家伙揍一頓。
  
  “你在這裡做什麼?”
  庭霜回頭看過去,見說話的是羅豐年和寶公子。趕緊說:“我正要找羅兄告辭,看天色晚了,想回家去。”
  “不多玩一會兒?”
  “家母會擔心的。”
  寶公子嘲笑一聲:“嫌這裡不好你就不要來,來都來了又不放手玩一把,真沒意思,裝什麼清高。”
  庭霜臉上一紅,仍然很堅決地說:“我真的要回去了。”
  寶公子又笑:“有意思,瞧不出你這人還蠻正經的。”
  羅豐年也不勉強,把他送到二門,又回去和那幫人繼續玩起來。
  
  庭霜回到家,已經快三更了,也不敢驚動別人,悄悄洗了睡下。也不知是失了寢頭,還是怎麼了,翻來覆去睡不安穩,模模糊糊仿佛又看見寶公子搭弓張箭的英偉雄姿,看見他對著自己笑,那笑容卻不是那種懶洋洋的目中無人的笑,而是別有一種意味。庭霜翻個身抱著被子繼續睡。
  
  第二天起來,照例先把老二從被窩拽出來,一起到正屋吃早飯。
  飯桌上,孟克儉和楊氏都神情嚴肅一聲不吭,庭霜有些心虛,吃完飯想悄悄溜走。
  楊氏送老爺上車去店裡。回來板起臉:“霜兒,到我屋裡來。”
  庭霜心裡直打鼓,跟她進到裡屋。
  楊氏從包袱裡取出一件棉襖,說:“天越來越冷了,娘給你准備了一件棉衣,你拿去穿著小心早晚著涼。”
  庭霜接過棉衣,看那細密的針腳,柔軟的布料,心裡一熱,想起那句古詩“慈母手中線,游子身上衣。”不再是紙上的文字,而是捧在手裡的溫暖。
  但是……
  楊氏繼續說:“現在這天氣還不太冷,這時穿這麼厚,行動會不方便。”
  “是啊是啊。”庭霜點頭,就是這個問題。
  “可是它使你行動不便的同時,還帶給你溫暖,你要麼兩樣都要,要麼兩樣都不要。只要溫暖不想要約束,是不可能的。”
  庭霜知道她意有所指,低著頭不說話。
  “你昨天去哪兒了?”
  庭霜頭垂得更低,無話可說。
  “給你說了不要參加賭箭,你為什麼還要去?為什麼不聽話?你以為你大了,就可以不服從父母的管束了嗎?”楊氏聲音不高,言辭卻很犀利,“父母供你吃穿供你讀書,給你關愛,你接受這些的同時,必須得接受父母的管教和約束,天底下沒有只享受不付出的道理。”
  
  庭霜從前生到今世都沒有被人這樣訓斥過,偏偏對方說得句句在理,無辭可駁,只得低了頭聽訓:“我知道錯了,下回不敢。”
  楊氏繼續教訓:“你出去時悄悄出去,回來時也不說一聲,做子女的事奉父母,‘出必告,返必面’是最基本的禮。咱家雖不是那些規矩大得要命的世家名門,可是也得守著做人的基本道理。你雖然沒考上秀才,卻也是上過學讀過書的,最起碼的禮貌都不知道?長了這長大,眼裡連父母都沒有了,書都白讀了。”
  這話說得比較重了,庭霜被訓得紅頭脹腦沒話說。前世裡他從小沒了父母,沒有父母關愛的同時也沒人管教,現在突然被人這樣劈頭蓋臉一頓訓斥,不知如何應對,只得低頭認錯保證下次不再犯。
  
  楊氏再次重申,除非病得起不來床,否則每天的晨昏定省不可少,出門要禀過父母,到哪去和誰在一起做什麼,大約什麼時候回來,都得說清楚,得到允許才能出去,回來再晚也要見過父母才能回去休息。
  庭霜覺得約束太過,口中答應著,心裡覺得有些委屈,悶悶不樂地抱著棉衣回到自己屋裡,伺候他的丫環小惠帶著很不贊同的口氣告訴他,昨天他玩到很晚,回來後也不見過父母就歇著了,結果太太等了他一夜,擔心壞了。
  庭霜心裡有種前所未有的矛盾感覺,即感到溫暖又覺得約束。他從來沒有體會過被人等待的滋味,想到楊氏等了他一晚上,覺得無比愧疚,先前的委屈也減輕了。
  
  其實,有長輩約束也不是壞事,前世裡他沒有父母,沒有管束,學業上也沒什麼進步,考大學時連二本也沒考上,復讀一年再考,逢上擴招,才考上一所普通的大學。如果從小就有父母督促管束,憑他的資質也不至於落到連學都考不上的地步。
  再想想他主動要求穿越是為了什麼,就是為了享受親情的溫暖,享受父母的關懷疼愛,可是他沒有想到,享受這些的同時,還要接受約束和管教,還要盡義務和責任。世上沒有只享受不付出的事,正如在現代社會學到的,權利和義務是對等的。
  想到這裡,自我排解一番,最後的一絲委屈也消失了。
  
  庭霜決定盡點義務,守點規矩,不讓父母操心,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可是他會干什麼呢?
  庭霜發現一個悲哀的事實,上了多少年的學,他還是一枚百無一用的家伙,無論在現代還是在古代,都缺少謀生的技能,如果是女人,還能嫁個好人家當米蟲,是男人就得立業,得頂天立地撐起一個家,雖然穿到這家很富裕,可是也不能這樣讓父母養著,不找點兒事做,閒飯吃著不安心,也容易學壞。

7、學習過日子 ...

  吃早飯時,桌上照例有一盤煮雞蛋,庭霜想起一件事。說:“前兩天我和朋友一起玩,和他們聊起家常事,有個張公子問我早飯都吃些什麼,我說,每天早上吃煮雞蛋,還有饅頭白粥,他說你們家這麼奢侈,雞蛋要五錢銀子一個呢。
  既然雞蛋這麼貴,以後咱家不要吃雞蛋了吧?”
  庭霜自認為自己很懂事體貼,不料孟克儉看了他一眼,眼露驚訝,說了一句:“蠢蛋。”
  
  庭霜摸不著頭腦:“我說的是雞蛋,不是蠢蛋。”
  楊氏笑了起來:“你真是不知生計。”又轉頭對孟克儉說:“孩子不懂,你就教他嘛,難得他有心關心家事,你就罵他蠢蛋,還不是你從小把他關在書房讀死書,結果學沒考上,人也讀傻了,家常生計也不懂。”
  孟克儉聽了老婆的話,換了態度,主動解釋:“雞蛋怎麼可能這麼貴,就是天上的仙雞,也不至於五錢銀子一個,現在市面上最貴的也不超過三文一枚,那貴得離譜的是開銷價。”
  “什麼是開銷價?”庭霜還是不懂,庭輝和庭柯兄弟也洗耳恭聽。
  
  孟克儉難得和氣地給兒子們解釋:“開銷價就是虛報的價錢,和實價不一樣,大戶人家買東西,有專門的僕人任買辦,只要過手就要刮層油,開銷價和實價相差很多。最貪婪的是伺候皇帝的內務府,購置任何一個物件,包括一個雞蛋,也要經過層層盤剝,經手人都要貪污一層,修一扇屏風就報五千兩銀銀子,過年時買一根黃瓜要五十兩,可以供五口之家過兩年了,雖然冬天在窖子種黃瓜不容易,可是也不至於要到五十兩啊。
  其次就是那豪門大戶,尤其京城的僕役最黑,又奸詐又沒廉恥,給他們十兩銀子,能買到值五兩銀子的東西已經算善良忠厚了。你說的那個張公子,是開封府頂有名的張府的公子吧?張廷玉的後代,他家也算世家名門了,手下的僕人買東西時虛報開銷價比別家更厲害些。”
  
  庭霜明白了一些,又問:“可是,那些主子就這麼讓僕人欺瞞?”
  楊氏笑道:“那也是沒法子的事,老一輩攢下的家業,年輕一代的靠著老人的余蔭享福,根本不知道生計艱難。再說,那些達官貴人,世家公子哥兒覺得和小販打交道有失身份,根本不屑問價買東西,所以那些世家富豪的主子明知道手下人虛報物價,也只得任他們魚肉。
  那些公子哥兒,只知享福玩樂,不知謀劃生計,錢怎麼來的怎麼花的,啥都不知道,說是富不過三代,城西的潘家,連兩代都沒過去。”
  “是啊。”孟克儉補充說,“潘家老爺白手起家,好不容易掙下一份家業,結果去世後,少爺只知道賭博嫖妓,還抽上大煙,沒錢了就讓管家想法子弄錢田地抵押了出去,家裡的古董珍玩也被家僕用低價造光了,結果潘家少爺現在在槓房混吃呢。”
  “槓房是做什麼的?”庭霜好奇地問。
  “人家辦喜事喪事時,抬棺材舉儀仗的。都是混不下去的無業游民才做這個。”
  
  庭霜用筷子無目的地在盤子裡劃拉著,心裡有了盤算。又問:“咱家買東西,也是這樣被僕人予十給五嗎?”
  “咱這裡的僕人沒有京師的那麼黑,而且你爹也是從苦日子過來的,僕人還不敢太明目張膽的欺瞞。”楊氏給他解釋。
  庭霜下了決定,放下筷子,說:“爹,娘,我覺得我這麼大了,進學也沒多大希望,也不能這樣閒在家裡讓爹娘白養著,不如幫著家裡料理生意,管理家事,買買東西什麼的,也學著謀劃生計,省得被那些僕人們克扣。”
  孟克儉臉色和藹了些,眼中有些喜意,口中卻罵了一句:“蠢蛋。”
  庭霜又摸不著頭腦:“又怎麼了?”
  楊氏又笑道:“你會買東西嗎?”
  “買東西有什麼難的?我問好價錢,拿銀子去買就是了。”
  庭霜對自己的生存能力還是有一點自信,在前世裡他的同學中有家境非常好的,只知道錢是從取款機裡冒出來的,買東西不知道還價,連醬油都沒買過,而他好歹還在學校裡干過勤工助學的活兒,知道錢是用勞動換的,不是從取款機裡想拿就拿的。
  所以,他覺得自己還不錯,不是那種啥都不懂只知道吃飯花錢的人。
  
  “蠢蛋。”孟克儉又輕輕罵了一聲,“你知道最近一兩銀子能兌多少銅錢嗎?”
  庭霜摸頭,這白銀和制錢的兌換率是多少,他還真的不知道,難道不是國家規定的?
  孟克儉有了數落的理由:“就你們這樣連過日子都不會,我要是不在,你們得出去討飯去。”
  庭霜不服氣:“別這麼小看人。”
  “就是。”兩個弟弟跟著附和。
  “說你你也不服,不如這樣。”孟克儉拿出十兩銀子放桌上,“你拿這個買咱家一個月用的雞蛋魚肉,還有油鹽米面什麼的。”
  
  庭霜拿了銀子,信心百倍地出門買東西。
  穿越後沒本事建立後宮玩轉天下,過好日子守住家業總沒問題吧?買東西誰不會啊?
  看我做出樣兒給你瞧,庭霜暗自發誓。
  
  實際操作起來才知道事情根本不是他想象的那麼簡單,並不是象現代社會那些挑好東西問好價錢,然後掏出鈔票數好交錢拿貸就可以。
  首先,賣雞蛋的小販看他穿綢著緞象個公子哥兒,根本不相信他只是來買三十斤雞蛋,哪兒見過穿綢緞的公子上街買雞蛋油鹽的?
  身邊的小厮平安上前幫著問價錢,小販才相信他的確是來買雞蛋,可是十兩的銀錠買雞蛋,小販沒有夾剪,找零找不開,於是先拿銀子去糧店買米,當時的米價是一石米一兩七錢,十兩銀子買米,糧行要找八兩三錢,可是銀子不是鈔票,店裡不會正巧有八兩三錢的碎銀,伙計挑一塊差不多的銀錠稱了,余下的尾數折換成銅錢,按當天的銀錢兌換率找零。
  銅錢又叫制錢,是國家法定貨幣,銀和錢的兌換有專門的鋪子,兩者之間的交易隨行市漲落不同,象庭霜這樣不經常買東西只知飯來張口的公子哥兒根本不知道每天的兌換率是多少。
  庭霜一個頭有兩個大,抱怨起來,沒想到用銀子買東西這麼麻煩,這讓習慣用鈔票的他感到非常不方便。
  
  平安笑道:“這還算不錯了,店家看我們是孟家的人,相信我們,才收下銀子。”
  平安告訴他,如果店家不相信拿銀子買東西的人,害怕裡面灌了鉛,得用夾剪剪開檢驗才行。
  庭霜有了個想法,說:“既然這樣,我們在家裡事先把銀子剪好,剪成一兩一個的小塊,這樣用起來不就方便了?”
  平安又笑:“真是不知生活的公子哥兒,咱家這樣的人家哪有夾剪?就算有也沒人會用,你以為剪銀子就跟剪布一樣嗎?夾剪可不是一般人會用的,不小心不但剪不開還會傷著手。只有大商號,官府衙門,還有在錢鋪爐房當鋪這些和銀錢當交道的伙計才會用。”
  “那用銀票不就方便了?”庭霜又有了新想法,看那些小說影視裡的人物一甩手就一張幾張的銀票,好潇灑。可以把銀子換成百兩,十兩或一兩,二兩的銀票,用起來不就方便了?
  平安趕緊搖手:“可不能用銀票,現在銀鋪倒閉的多,有時今晚換銀,明天錢鋪子就卷包逃了,開的銀票都成了廢紙。不管是開銀票,還是接受別人的銀票,都得仔細看看開票的鋪子是不是靠得住,還得當心有沒有造假。咱店裡的老張,就不小心收了兩次假銀票,被老爺辭掉了。”
  
  庭霜很沮喪,原想著能幫家裡做點事,想不到買個東西都這麼困難,他還想著以後能幫孟老頭照顧生意,可是他連銀子也不會用,銀子和制錢的兌換率也不知道,沒法給客人找零,更別說分辨銀票真偽,就算銀票是真的,他也難以判斷開票的錢鋪有什麼樣的信用度,想不到在古代生活這麼困難,如果不是落在一個富裕人家,那他豈不是要餓死?幸好有爹娘寵愛,家境也富裕,他可以慢慢學,暫時不用擔心生活問題,想到這兒他又恢復了一點信心。
  
  “你真的想學?”孟克儉看著面前想要學生意的兒子,有些不大相信。
  “相信我吧。”庭霜信誓旦旦,“你教我,我肯定學得會。寫八股文我是不成的,還不如學著做些實事。”
  孟克儉想想也是,這小子上了幾年學,連四書都背不全,越學越呆,指望他考功名是不可能的,還不如學著做做生意,省得閒在家裡生事,難得他大病一場後知道為家裡分憂了,教教他也好。
  “說得也是,不給你找些事做,你都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學壞了。”
  “我哪裡學壞了?”庭霜很不服,他可是受過馬列教育,有著崇高信仰的好青年,面對誘惑絕不屈服的。
  “你還好意思說,前幾日你小子偷偷出去賭博,半夜才回來,以為我不知道?真是欠捶。”
  “我是出去玩了沒錯,可是我沒有賭,真的沒有。”庭霜叫起屈來,心說:我只是差一點兒就去賭了,可是畢竟沒有真的賭,所以,不能算學壞,是吧?
  “反正你少和羅豐年那幫人來往,都是些不干正事的公子哥兒,你和他們在一起能學什麼好。”
  孟克儉雖然嘴上這麼說著,卻還是帶著庭霜到店裡學著做生意。
  庭霜決定要認真學習,以後好好施展拳腳,看誰敢再小瞧。

8、菊月慶壽 ...

  孟家的鋪子是個綢緞莊,經常有上千銀子的賬目出入,鋪面不小,金字招牌閃閃發光。
  庭霜好奇地左看右看,看到了傳說中的夾銀子的夾剪,口短柄長,一端固定在木案子上,另一支長柄張合。庭霜總算明白了為什麼一般人家沒有夾剪,用這種東西得有技巧,就算有也不會用。用夾剪剪銀子,用手勁還不夠,還得用全身的重量猛壓,才可以把銀子剪開,沒經過專門訓練沒掌握到竅門,很可能把手弄傷或是人夾剪上滑下來摔倒。
  庭霜練了幾下子,摔了一大跟頭,只好放棄。轉而學著用戥子稱銀子,戥子和秤差不多,就是更精確一些,上面兩排細小的准星,他學了好久才學會用戥子。但是分辨真假銀票卻是沒有把握,高麗紙或皮紙藍色水印票紙,左看右看,也看不出名堂。
  更難的是看銀子的成色,也就是現代說的金屬純度,在這裡分九七六,九八三看色。庭霜學得頭暈腦脹,心裡直叫苦,看那些穿越前輩們玩轉商界,壟斷市場,何等快意潇灑,怎麼到他這裡就這麼難呢?難道他的智商真的比那些人要低嗎?
  郁悶。
  可是總不能厚著臉皮當啃老族,只好付出十倍努力學習學習再學習。
  
  驗貨收貨收款匯款這些事情,孟克儉還是不放心讓他上手,只讓他看鋪子,在旁邊跟著老伙計學著些。後來看他干勁很足,還是給他分派了一個相當重要的任務,就是讓他安排下個月楊氏的四十九歲壽辰。
  傳統觀念認為十全為滿,滿則招損。十反而有著到頭,到頂的意思,做整十生日,似乎意味著將壽做完,不吉。所以,將整十歲的壽辰提前到逢九的壽來做,表示壽還遠沒有盡頭,寓有生命長久,時日持久之意。所以,為長者做壽是做九不做十。
  庭霜第一次聽到做九的規矩,覺得很有意思。自接到這個相當重要的差事,就提起了百倍精神。楊氏對他呵護疼愛,但是又嚴厲,管教很嚴,堅決把那些賭博抽大煙好吃懶作的惡習扼殺在萌芽中。
  所以,庭霜怕她又敬她又感激她,很想為她做些什麼。
  
  第一步,先問問家裡的那個老僕婦,她伺候楊氏十來年了,對辦生日很有經驗,對楊氏的喜惡也很清楚。庭霜探聽清楚,又搞清了這個時代為老人過生日的風俗禮數,開始一步步忙活起來。
  第二步,就是置辦宴席,這個不難辦,有專門承辦喜慶宴會的飯莊子,定下規格和頭菜,什麼樣的頭菜配什麼樣的配菜,飯莊會搭配妥當,餐具桌椅都是配套的可能隨時租用,甚至下貼子派車馬請戲班開堂會這些一系列的服務也全包。這麼配套的一系列服務,比現代大飯店還要周到,不用主家操心,庭霜覺得很滿意。
  然後是准備衣服飾物,准備禮物。
  
  “你們准備了什麼禮物?”庭霜問弟弟們。
  “還沒想好。”庭輝歪在榻上晃著二郎腿,一副無所事事的樣子。
  “唉……”庭柯歎氣,“對母親來說最好的禮物就是兒子能考上秀才。可是……”
  庭霜教訓他們:“你們成天晃著膀子無所事事不知道讀書,如果能寫出好文章來,勝過最好的禮物。”
  庭輝一撇嘴:“你還好意思說我們,讀了那麼些年書,你的文章寫得好麼,拿來瞧瞧。”
  庭霜啞然沒話說,那八股文打死他也做不出來,居然被這小子瞧不起。只好狠狠瞪了他一眼,這家伙成天睡懶覺,為了叫他起床,他沒少費功夫,最後嚇唬說,你如果早上不早點起來鍛煉身體,將來成親後沒力氣讓媳婦滿意,還生不了孩子。
  庭輝被這番或真或假的話嚇住,早上乖乖起床鍛煉身體。只是這家伙不愛讀書,成天吃喝玩樂,斗雞斗狗,在家搗鼓花花草草,每個月用在花草上的錢都超過二十兩了。
  庭霜有了主意:“你不是喜歡搗鼓花草嗎?母親的壽日正是菊月,到時候在院裡房裡都擺上菊花,你那幾盆秋牡丹快開了吧?你好好照顧著,如果在壽辰那天開放,一定會讓母親開心的。”
  “這是個好主意。”庭柯大為贊同,他不象老二那樣講究吃穿享受,可是也沒有什麼拿得出手的本事,平時喜歡和丫環們厮混,采摘鮮花,淘制脂粉什麼的。
  庭霜看他高大帥氣挺有男子氣概,居然和那賈寶玉一樣喜歡在脂粉堆裡混,於是也給他分派了任務,在壽辰之前准備一整套的護膚美容品送給母親。
  
  “大哥,你准備什麼禮物?”
  庭霜這才想起自己的禮物還沒著落呢,可他會做什麼呢?在現代他可以翻譯稿子掙錢,在古代他一文錢也掙不來,向母親要了錢再去買東西送給她也沒意思,自己動手做他又什麼都不會。這個時候,庭霜覺得自己上了我麼多年學真是個廢材。
  在屋子裡轉了一圈又一圈,庭霜一拍腦門,有了主意。楊氏喜歡甜點心,不如做一些別致的糕點當生日禮物,比如,生日蛋糕。
  前世裡,他從小父母雙亡,沒有人記得他的生日,也沒有人給他慶祝過生日,所以以前過生日時他會自己做些吃的,慢慢地學會了做生日蛋糕。為了逃脫學校食堂的摧殘,他也會做點飯菜,下廚手藝多少有一點。
  說干就干,庭霜到廚房挽起袖子准備大干。
  
  管廚房的張嫂很奇怪:“大少爺,你來這裡做什麼,廚房可不是男人該來的地方。”
  “廚房是做飯的地方,有什麼該來不該來的。”庭霜不大贊同這種男女有別的做法。
  “你可是餓了?我做好夜宵過會給你端過去。”

  “不是。我想在母親壽辰時呈上親手做的食物,讓她高興。”
  “哦呀,少爺真是有孝心呢。”張嫂很贊賞,又問:“那你會做什麼呢?”
  庭霜知道張嫂是家裡的老廚娘了,對父母的口味非常了解,做生日蛋糕得需要她的協助才行。於是很詳細地把生日蛋糕的做法告訴她。
  
  張嫂很詫異,繼而不贊同地搖搖頭:“過生日獻上親手做的食物,自然是一片孝心,可是慶生的食物和一般食物不一樣,總要有祝長壽的意思在裡面,那個啥啥蛋糕算什麼意思呢?”
  “蛋糕上用糖稀寫上生日快樂幾個字不就寓含美好意願了?”庭霜覺得很簡單。
  張嫂再搖頭:“你這是在哪裡學的亂七八糟的道道兒,為長輩慶生,自然是祝長壽,祝願福壽綿長啥的,什麼生日快樂?小家子氣。”
  庭霜忽然明白了,中國傳統慶生日是祝願過生日的人長壽安康,裡面有著豐富的文化內涵,什麼“生日快樂”這些洋玩意明顯和中國傳統不搭調嘛,這些洋玩意兒被中國人接受是經過了一個漫長的過程,現在這個年代明顯是不行的。可笑他只顧著出新奇奪人眼球,卻忽略了傳統忘了禮儀,如果不是張嫂提醒,真的在壽日上呈上生日蛋糕,新奇固然新奇,卻是很失禮了。
  既然是在中國,遵守中國傳統禮數總是不錯的。中國傳統的慶生比洋玩意更富有內涵和美好的寓意,捨棄傳統而搞那些所謂新奇真的挺傻的。
  庭霜很快調整思路,決定立足傳統,在此基礎上用洋玩意兒出新,更妥當一些。
  
  庭霜認真向張嫂學習和面,學習盤餡什麼的。和面看上去簡單,可是沒摸過白案的,很可能弄得一蹋糊塗。他在前世會一些,卻不知道在古代和面沒有發酵粉的情況下該怎麼發面,所以很謙虛的從頭學起。
  張嫂雖然知道大少爺從未進過廚房,但是看他學得認真很快上了手,以為是他天資聰明,也沒有太大懷疑。
  “按規矩,為長輩慶生,要上九十九個壽桃。”張嫂在旁邊指點他和面。
  庭霜一邊學習和面一邊有了主意。
  中國傳統慶生要上壽桃壽面,所以他准備做壽桃。西式的果醬餡餅,蛋奶酥之類的做法可以在此基礎上靈活應用。清末洋務運動的宗旨是什麼?就是“中學為體,西學為用。”嘛。
  我真是太聰明了。庭霜得意洋洋地笑起來。
  “你笑什麼?”張嫂也跟著笑起來。
  “我想給母親一個驚喜,張嫂你要保密,別告訴任何人。”
  張嫂看他象個孩子一樣頑皮,笑著點頭答應。
  
  雖然張嫂答應保密,但是庭霜頻繁出入廚房還是引起家人注意,瞞不過其他人的眼。楊氏自然知道了這裡面的名堂,很配合地裝做不知道,眉梢眼角卻是綻放光采,嘴角也是抑制不住的笑意。
  庭霜除了學習做壽桃,還要忙其他的事,好在孟克儉提前砸下了銀子定下標准,只要楊氏高興,辦得越熱鬧越好。有了錢,一切自然好說。
  全家上下知道這次的喜慶是大少爺第一次辦事,還辦得挺熱鬧,都盼著好好的大吃大玩一場。
  
  到了正日子,正是金菊盛開的金秋,院中堂下擺著上等菊花,正堂高懸紅緞彩繡百壽圖,因為是女壽,所以不懸壽星老頭,堂上供的麻姑獻壽,案上的蠟钎是一對仙鶴,口銜靈芝,謂仙鶴燈,蠟钎下壓著黃錢元寶,壽面高聳,上面插著金壽字供花。壽糕也叠成寶塔形,上面插著彩色壽字。還擺著燈盤,燈盤上放一盤用彩色燈花紙捻成的燈花,蘸上香油燃燈。燈花數目按壽星年齡計算,一歲一盞,多增加兩盞,本命年一盞,增壽年一盞。
  兩邊案上擺著來客送的壽禮,其中最引人注意的是羅豐年送的禮物,一幅親筆寫的壽嶂,因為是慶女壽,所以大紅緞上寫著金字:“萱庭集慶。”還有一幅帳幔,繡著福山壽海,挺立在波濤中的磐石,表示“壽山”,隱喻人生能經得起風浪,上邊是翱翔於大海上的蝙蝠,表示“福海”,隱喻人生美滿幸福。繡藝精湛,層次分明,渾厚持重,配色大方得體,正是源於北宋,有“中華一絕”之稱的汴繡。
  庭霜悄悄動手摸了摸,忍住驚歎。這比生日蛋糕啥的更具有藝術價值和美好寓意啊。
  親朋好友的壽禮五花八門,大多是壽面壽桃壽屏壽幛之類,也有壽金,這些都是次要的,最重要的是兒子們的。
  庭霜跑到廚房把自己親手做的東西端了上來。

9、小弟進門 ...

  庭霜到廚房把自己親手做的東西端了上來。
  客人們都伸著脖子看孟家長子端上來的是什麼孝心。
  只見兩個僕人端來一只大盤,盤上是一只很大的壽桃,香味撲鼻,桃尖一抹粉紅,看上去很誘人。
  只是壽桃是祝壽常用的東西,就算這個壽桃個頭大些,也不算稀奇。
  眾人略有失望。
  庭霜微微一笑,剖開大壽桃,原來裡面包著九十九個小壽桃,寓意享壽長久。這樣的奇思讓客人們贊歎起來。
  庭霜再剖開小壽桃,只見裡面是金黃色的餡,一股香甜味直撲鼻端。
  “這是百果壽桃包,裡面有柿子,金桔,杏脯等果餡,每個都各不相同,最是清甜可口。”
  有些包裡的餡他使用了西式的果醬制法,有的還有蛋奶餡,甜而不膩,又軟又香,還有水果特有的爽口,非常適合老年人食用,包在壽桃裡用來祝壽是最好不過。
  客人們愈發贊歎,各自品嘗一個,算是添壽。
  
  接著是老二庭輝獻上新培育的奇品菊花,有一品雪白的菊花最是姿態優美,名為“白鶴臥雪”,還有一盆名為“金鈕絲”的金黃色如金線般的菊花也非常漂亮。還有紅色的“醉楊妃”,淡黃色的“御帶飄香”也是非常稀罕。也贏得客人們的贊歎。
  然後是老三庭柯端上一個白玉盒,打開盒子,芳香馥郁。
  “這個是玉面桃花粉,每天塗在臉上,可使皮膚光潔。”庭柯介紹,又補充一句,“這是我親手做的。”
  客人又贊歎一番。
  庭柯很得意,又拿出一個玉盒,說:“這個是孫仙少女膏,據說全真教的仙姑孫不二駐顏有術,年過五旬仍然容如少女,就是用的特制秘方。我在一本古書上無意中看到的方子,照著法子制了幾次,居然制成功了,獻給母親,祝母親永遠不老。”
  楊氏愈發滿面笑容,她對容貌倒不是特別看重,但是祝壽的賓客中有許多女人,天底下的女人無一不希望自己能容顏不老,永遠年輕漂亮,看到這孫仙少女膏非常羨慕,紛紛起了心思,有的甚至有買下來的意思。
  庭霜看這些女人的表情,心道:好嘛,老三倒是可以掙錢了,倒是比我強。
  
  有那會湊趣的人紛紛上前誇獎楊氏好福氣,三個兒子模樣英俊,又懂事聽話有孝心。楊氏臉上有光,笑得嘴巴都快合不上。
  孟克儉在旁一直觀察她的臉色,見她高興,朝門外使個眼色。
  一個十三四歲的清瘦少年捧著一幅卷軸上前祝壽。
  “祝母親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展開卷軸,原來是一幅百壽圖,各種各樣的壽字九十九個,圍繞在中間一個大壽字周圍,呈眾星捧月式。
  庭霜初次見到這樣的書法作品,忍不住為祖國的書法藝術而自豪,世界上文字千百種,唯有中國的漢字能夠做為一種藝術流傳千年並發揚光大,給人以美的享受。洋字就不行了,誰見過洋人送禮送一行英文字母,誰見過洋畫上題幾行字母為畫增色的?
  也只有中國有書法這門藝術,其他國家的文字,只能當字來用,不能做為藝術來欣賞。
  
  庭霜只顧贊歎,沒注意楊氏和庭輝的臉色變得有些難看。
  孟克儉笑道:“芝芝,這是你自己寫的嗎?”
  “是。”少年恭謹地說。
  “你的字越發長進了。”孟克儉看著他笑,眼神表情都無比慈愛,這是對其他三個兒子從來沒有過的態度。
  “多謝父親誇獎。”那少年躬身,禮數周到。
  庭霜腦子反應再慢,總算明白了,這少年就是孟克儉在外面養的外室所生的兒子,孟庭芝。用現代話來說是二奶生的私生子。難怪楊氏的臉色不太好。
  看庭芝長相文靜,態度從容,遭遇到不好的臉色寵辱不驚,祝完壽起身退到一旁,庭輝翻了他一眼,對他不假辭色,只是在祝壽場合不好說什麼。庭柯左看右看,也沒說話。
  庭霜穿越後還是第一次見到庭芝,有些同情他,孟克儉在外包二奶,孩子是沒有錯的,瞧他年輕不大就寫一手好字,也實在難得,可見是個聰明勤奮的孩子,來祝壽還得看人臉色怪可憐的。於是對他鼓勵地一笑。
  接著一個打扮入時的美艷少婦登堂入室,獻上壽禮,一套新制的衣裳,黑地繡著鹿鶴同春上衣,粉紅百蝶穿花欄桿裙,鮮艷又不失穩重。
  楊氏的臉色更不好看,畢竟外面的二奶上門來見正妻,誰的臉色都不會好。
  壽宴結束後,庭霜帶著弟弟們送走客人,將敬神錢糧焚化,又命小厮在外散發銅錢,謂之“散災”,據說所有災禍不愉快都可以散到外面去。
  庭霜自然不信這個,但是看著那些貧苦孩子揀銅錢買糖葫蘆吃,個個臉上是開心的笑容,他也很開心。
  
  送走客人,楊氏回到內堂換下大衣裳和沉重的簪環,挽了家常的圓髻。孟克儉跟進來,討好地說:“我專門為你打了一整套首飾為你慶生,你可喜歡?”
  “你什麼意思?”楊氏很氣憤,“你讓他們母子來做什麼?”
  “你是當家主母,他們來祝壽這是應盡的禮數。”
  “不需要。”楊氏冷淡地說。
  “怎麼不需要?”孟克儉也不想再繞彎子。“芙蓉是妾室,她生的孩子奉你為嫡母,來祝壽是應當的。”
  “好,這才是你的真實目的。你是想正式納妾,讓她進門,對不對?”
  “對。”孟克儉毫不掩飾意圖,“我這樣的身份又有如此家業,納個妾也很正常……”
  
  “爹,你怎麼能這樣呢?”在門外聽著的庭霜忍不住跳出來插話,“娘為了這個家操盡了心,把家裡管得井井有條,盡心伏侍爺爺奶奶,養育兒子,你才能放心在外立業,現在富了,就想著納小了。”
  庭霜是堅決奉行愛情要專一,不管怎麼樣,不管到了什麼地方什麼年代,他都不能接受包二奶,更何況把二奶接到家裡成為家庭成員。
  “就是,就是,爹爹這樣做真過份。”庭輝和庭柯兄弟也接口附和。
  孟克儉有些惱怒:“臭小子,什麼輪到你們說我。”
  “你做得不對,怎麼就說不得了。”庭霜還是擰著脖子准備和他吵。
  孟克儉氣得捶胸:“我怎麼這麼命苦,養了你們幾個不肖子,啥都不會干,只會惹我生氣……”
  庭輝插嘴:“我們怎麼不肖了,又聽話又不惹事,在咱家的條件我們長成這樣不錯了,爹爹只知道賺錢,逼我們給你光宗耀祖,什麼時候關懷過我們一點?我們是陰溝裡長成的俊龍,爹爹該知足了。”
  聽到這很有創意的話,庭霜忍著笑:“母親這麼好,還有我們幾個俊龍,爹爹也該滿足了,實在不該在外養人,更別說還要把人弄家裡來。”
  
  “什麼俊龍,分明是幾只泥鳅,怪我只知道賺錢,我賺錢養你們還錯了嗎?”孟克儉一臉的苦大仇深。“你們只知道在家享福,哪裡知道在外面討生活多麼難,以前我給人家當學徒,只管飯吃沒有一文錢,干馍就韭菜花就是一頓飯,看人臉色過活說話都不敢大聲,被人欺負也得忍著……”
  “又來憶苦了。”庭輝不耐煩聽,“現在你不是熬出來了嗎?咱家不是富了嗎?”
  “你小子懂什麼?富了也只是吃穿上好些,照樣看人臉色,商人是四民之末,有了錢也沒有地位,見官還要跪禀。我拼命供你們幾個讀書,也是為了光宗耀祖,以後咱家也可以擺脫這種被人瞧不起的境地,我和你母親也可以得到朝廷的封贈,想不到你們幾個這麼不爭氣……”
  孟克儉越說越氣,瞪著庭霜罵起來:“你,身為長子,看看你帶了個什麼頭?一看書就不知道到哪裡神游,讀了幾年還不會破題,連字兒都寫得拿不出去,廢物一個……”
  庭霜被罵的鳥悄不吭聲,這個身體的主人讀書不行倒是省了他的事,不會擔心穿幫。可是看著養活自己的孟老頭這麼痛心疾首他也覺得很抱歉。
  可是他願意孝敬二老,可以為他們做別的事,讀四書寫八股考功名還是算了吧,想想就頭疼,殺了他他也做不出來。
  
  “書讀不好就罷了,說個親事還跟父母頂著干,想氣死我呀。為那事我氣得少活好幾年。”孟克儉罵完老大又罵庭輝,“還有你這個花花公子,成天只知挑揀吃穿,每天都要換新衣服。聰明勁兒只用在如何逃學如何玩樂上,正事不會干,歪點子一大堆,說你一句你牙尖嘴利能回十句,沒了父母你也只是個討飯的貨色。”
  庭輝被罵得也出不得聲。
  庭柯好言勸慰:“爹爹消消氣……”
  孟克儉把怒火發洩到他身上:“還有你,呆頭呆腦的,一讀書就犯迷瞪,干別的倒有勁,成天搞些精致的淘氣,玩那些脂粉钗環女人衣服什麼的,那些是爺們干的事嗎?”
  庭柯也被罵得縮到一邊。
  
  楊氏看不下去,勸道:“行了,是我沒把孩子們教好,你有火沖我來就是,何必這樣?”
  孟克儉又轉向她說:“你持家不易,我念著你的好,沒想過怪你,孩子們不是讀書的料,我也不想把他們逼得太緊,我自認也算是個慈父。只是家裡出不了做官的不甘心,難得芝芝這孩子在這方面還有些天份,書讀得好,字也寫得好,小小年紀就中了秀才,左鄰右捨都誇他是神童,先生也說他的火候快到,過兩年考舉人也是希望很大,以後光宗耀祖就指望他了……”
  “好了。”楊氏打斷他,“你花了這許多錢為我過生日哄我開心,又發了這麼一通邪火,無非是要庭芝認祖歸宗進家門,我答應就是,你別摳鼻子挖眼的。”
  
  孟克儉面帶喜色,又道:“那麼他母親呢?難道把孩子接進家門,把孩子他媽扔到外面嗎?那孩子孝順,這樣他哪有心思讀書備考。再說你要料理家務,管這幾個小子,如何抽出功夫管他?”
  楊氏長歎一聲:“不用說了,我要是不答應,就成了防礙你家前程的罪人了。選個吉日,叫她進來就是了。”
  孟克儉大喜,起身一揖:“夫人,你真是太賢惠了,我會重重謝你的。”
  全家各自散去,各懷心思。
  庭輝跟在母親直撇嘴:“娘,你真是太好說話了,爹就是看准你這一點才敢這麼著,居然在你的好日子提出這樣的要求。”
  “你只會說嘴,但凡你們三個爭點氣,我說話也響一些。”楊氏皺眉頭道,“那女人生了兒子,進門是遲早的事。再說芝芝那孩子也是個懂事的,如果不是他母親不好處,我早接他進來了。”
  
  孟克儉私下裡做庭霜的工作:“老二老三兩個對芝芝母子很排斥,但是他們向來聽你的話,你是長子,該知道怎樣對弟弟,你的態度決定那兩個人的態度。你不要讓我失望。”
  庭霜看老頭兒略帶祈求的樣子,有些為難,從感情上他是維護楊氏的,如果接納那對母子,感覺象是背叛了她。可是,孟老頭這樣求他,庭芝又是弟弟,真讓人為難。無論站在哪一邊都會引起家庭風波,話說家和萬事興,怎樣才能維持這個家的和平呢?
  

作者有話要說:說好了要日更的,結果因為有病或有事沒更成,鞠躬致歉.欠下的俺會想法補上,能不能補上看情況,orz^^^^

奉送古方二張
玉面桃花粉:
杏仁,面粉各9克,輕粉,白芷各3克,麝香,冰片各0.6克研細調勻用雞子清調勻,每用少許擦面可使人面部皮膚光潔細膩且防皺和保護皮膚。

孫仙少女膏:黃柏30克,土瓜根90克,大棗7枚研為膏,晨用溫水調化洗面祛老防皺,容如少女青春不老。

又出現地方方言,看不懂的讀者請根據上下文意思猜.譯成普通話就沒味道了.

10、過年很快樂 ...

  吉日到了,芙蓉帶著庭芝正式進門成了孟家一分子,楊氏把正院的東廂房騰出來給芙蓉住,讓庭芝和庭蘭一起住在西廂。
  庭霜覺得庭芝這孩子不愛說話,很文靜乖巧,很討人喜歡。倒是他母親芙蓉看上去不是個安分的主兒。所以他對庭芝很關懷,對芙蓉卻是敬而遠之。
  老二庭輝對芙蓉則是正眼都不瞧,從不主動跟她說話,說起話來也沒有好聲氣,經常口出不遜。對庭芝倒也過得去,雖然不主動答理,但是也沒對他多壞,只是偶爾說些刺兒話。
  老三庭柯向來沒自己的主意,只跟著母親和大哥行事。
  庭芝溫順聽話,從不惹事,就算被庭輝挑刺譏諷幾句也從不回嘴。所以兄弟幾個也能維持表面的和氣。
  楊氏善於持家,把芙蓉壓制得服服帖帖,不敢生事端。家裡倒是還算太平,只是孟克儉的身體越來越不好,只能把生意上的事逐漸地交給庭霜打理。
  庭霜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努力學習,盡力把事情做好,不懂的地方謙虛地向老伙計求教,大事情就回家請父親拿主意。
  
  不知不覺,臘月將至,各家各戶都准備過年,孟家也不例外,楊氏又料理家務,又要照顧丈夫籌備年事,忙得不可開關。鋪子裡的伙計掌櫃的也要回家過年,得為他們送行,還要清賬,庭霜天天往鋪子裡跑,幫著招呼客人談生意,現在他已經會看銀子成色,也會算賬,還會用目測銀子的重量,也可以分辨銀票真假了,初步學會了做生意。
  這天,羅豐年到孟家的鋪子裡找他。
  原來,羅家新近開了一家銀號,正在拉客戶。孟家就是目標之一。
  庭霜對這個世界開銀號的事有了一點了解,問道:“你的銀號本銀是多少?”
  本銀多,意味著實力雄厚,銀子存在裡頭有保障。
  
  羅豐年小聲說:“我們是朋友,實不瞞你,本銀沒有多少,只有公庫裡一萬銀子擺在那裡撐場面,只要把銀號開起來,憑著知府的信譽就能吸引存款,到時候,虛的就能變成實的。”
  庭霜明白了,這就是拿著國家的公款空手套白狼嘛。
  可是,似乎聽說朝廷是不許官員經商的。
  羅豐年笑道:“說是不許官員與民爭利,其實私底下,不少官員都經營當鋪商號什麼的,或在商鋪裡面入股,或者是商鋪贈股以求保護,否則憑著那點薪俸,如果不貪墨,就沒法過日子了。當官的本銀入股,為商家提供保護,這也是互利的事。這富康銀號是以我的名義開的,我又不是官員,自然犯不著誰。”
  
  羅豐年又告訴他,初期在銀號存款的客戶有優惠,比如存入八百兩,開一千的銀票。
  庭霜有點動心,在銀號存入八百兩的本金,就有一千兩的銀票,等於什麼也不做就平賺二百兩。再說,有知府的股本在裡面,信譽和實力應該沒什麼問題的。
  終於,庭霜把年終結下來的貨款存入富康銀號,三千二百兩銀子,得銀票四千兩銀子。他自覺得意,辦完事後回家給父親說了。孟克儉聽了皺了皺眉頭,道:“咱家銀錢上的往來一直是大恆銀號辦理,現在換成這家不大妥吧?”
  庭霜說:“知府大人辦的號子,有官銀在裡面,應該不會有什麼問題,況且我也不好拒絕,好多商戶都在那存了錢。”
  孟克儉聽了也沒多說什麼,只囑咐他小心做事。
  
  庭霜答應著,回到前院看人送年貨,把庭輝揪過來幫忙,說:“你也學著點,都老大不小了別只顧著玩。”
  庭輝不情不願地裹著狐裘抱著手爐坐在廊下看。庭霜拿著單子點數,一抬頭見庭芝放學回來,正要招呼,卻見他躲躲藏藏,低著頭准備從側門到裡院去。
  趕緊叫住他:“芝芝,你是不是放年假了。”
  庭芝只得站住,庭霜一見吃了一驚,只見他臉上有血,額頭也青了一塊。
  “怎麼回事?跟人打架了?”庭霜問他。
  “哦……摔了一跤。”庭芝不敢抬眼,胡亂回答。
  “少糊弄人。”庭輝也過來問,“一看就知道是跟人打架了,肯定是在學堂裡跟同學揮拳頭了,少瞞我,當初我在學堂就是天天打架過來的。你不好好讀書打什麼架,到底為了什麼?快說,不老實交待小心我削你。”
  庭芝被他一嚇,說了事情經過,原來學堂裡有不少官員的子弟,很瞧不起他這商人之子,常說些怪話,眼看要放年學,有個調皮的故意伸腿絆他,害他摔破了頭,他起身理論,對方嘴裡不干不淨的,他氣急了,才和別人揮了拳。
  庭霜直皺眉頭,看庭芝容貌清秀文弱有女兒之態,居然讓某些人起了歪心思,他向來隱忍,如果不是對方太過份,他絕對不會和人打架的。
  
  庭輝卻是大怒,一拍桌子:“什麼?有人欺負你,你小子怎麼不早說,早點教訓那幫人也不至於這樣,是哪個混蛋?我找他去,看我不揍他個半死。”
  庭芝趕緊拉住他:“二哥別去,今天放年學,他們都回家了,學堂已經沒人了。”
  庭霜說:“芝芝你回去休息吧。”
  待庭芝走後又對庭輝說:“芝芝不想讓人知道,也是怕父母擔心的意思,怎麼你反而要把事情鬧大,這麼大了反而不如弟弟懂事。”
  “難道這事就這麼算了?”
  “民不和官斗,人家是官家子弟,我們打回去肯定吃虧的。等開春想法子請個先生在家裡教就可以了。”庭霜好好勸慰,又笑道:“平時你欺負他,這會子看他被人欺負,又急著替他出頭了。”
  庭輝撇撇嘴:“我欺負他沒關系,但是別人欺負他,我當然要保護他了,他是弟弟嘛。”
  庭霜笑笑拍拍他的肩,心裡安慰了些。這家伙,平日裡囂張,其實倒是個嘴硬心軟的貨。
  
  接下來事務繁忙,結完賬伙計們也要回家過年,庭霜擺酒替父親為伙計們送行,兼酬謝一年的辛苦。然後忙著自家過年的事情,祭灶,掃房,貼春聯桃符,送賀年卡。
  中國是使用賀年卡最早的國家,從宋代就開始了以名刺拜年的習俗。這名刺很講究,給跟自己地位差不多的人送名刺可送普通名刺,給比自己地位高的人送,則送大的,用雙名刺,將對方的姓名職務寫得很大,將說的話寫在另外一張稱做“副啟”和紙上。
  這種講究庭霜還是頭一回聽說,更覺得腦袋發暈,好在哪家用大的哪家有普通名刺,有往年的舊例,挑好名刺,讓小書法家庭芝用正楷寫了。用賀年片拜年,倒省了主客許多事。
  
  因為過年是人們最重視的節日,家家戶戶都要玩樂,店鋪全部關門,所以一切要用的東西必須提前准備,不象現代社會,年初一超市也開門營業,不愁買不到東西。方便是方便了些,但是年味淡了許多,感覺和平時沒多大差別。
  舊時過年,節日氣氛極厚,僅僅廚房裡的年貨就堆得象山,准備祭祖祭神的食物不是一件輕松活,楊氏帶著家裡的女人一忙就是幾天,打年糕,做點心,蒸花馍,包餃子,有時甚至忙到半夜,雖然忙碌,卻也是其樂融融。
  剛出鍋的油果子,炸大蝦,金紅油亮,香得讓人流口水。只是這些好吃的要先祭祖才可以吃的。
  
  庭霜幫忙端盤子,趁人不注意,抓只炸蝦往嘴裡塞,剛炸出來的蝦又香又熱,真好吃。他並不覺得這種不敬之舉有什麼不妥,等祭完神再吃都涼了,涼了味道會大打折扣的,說不定還會消化不良,反正最後都要落進活人的肚子,早吃晚吃還不是一樣,想必祖先肯定不會計較的。他才不相信偷吃祭祖的食物會掉牙之類哄小孩兒的話。於是他塞完一只蝦,又抓起一只往庭蘭嘴裡塞。
  庭蘭鼓著嘴悄悄看看周圍,見沒人注意,趕緊咽下去。嗯,偷吃的東西就是香。
  
  傍晚時堂屋擺好祖宗像,把七盤八碗三牲什麼的祭品放在像前的案上,案上鋪紅桌帷,放香爐燭台香筒等物品。到了祭祖的時辰,做為長子的庭霜把香燭點起來,做為家長的孟克儉帶領全家人焚表祭酒,叩頭行禮。
  祭過祖後就是吃年夜飯。
  好吃的東西多得數不清。有全雞燒栗子,意為“大吉大利”,還有全魚,意為“連年有魚”,這兩樣是不可少的,還有豬頭,年糕,棗馍。白面馍做成刺猬狀,兩顆綠豆做眼睛,活靈活現的,據說刺猬是招財的,所以年夜飯裡必有刺猬馍。還有向日葵,盤蛇狀的馍,上間塞著許多紅棗。
  
  庭霜對棗馍沒啥興趣,看那紅燒黃河鯉色澤紅亮濃香撲鼻,一筷子插下去。
  楊氏攔住他:“年夜飯的魚不能吃。”
  這又是什麼規矩?做好擺上了又不讓吃。
  庭霜撇撇嘴,轉移筷子對紅燒肉發動攻擊。
  楊氏把盛滿餃子的碗往庭芝面前推,道:“芝芝,你正在長身體,要多吃點,才能長得結實。”
  庭芝高興地夾起餃子一口咬下去,居然吃出了一枚制錢。在餃子裡面包制錢是舊風俗,誰吃到了這一年都會有好運。芙蓉高興地眼睛都眯起來,道:“這是好兆頭,芝芝今年會高中的。”
  全家都很高興,孟克儉也高興,看向楊氏的目光含著感激。庭霜忽然明白了什麼,用筷子捅捅碗裡的餃子,其中一個裡面硬梆梆的,趁人不注意,悄悄夾到楊氏的碗裡。
  過一會兒,楊氏也吃到了制錢,全家更高興,庭輝嘴甜,直說母親會享大福,新的一年定會吉祥如意心想事成。
  
  庭蘭有些急,把碗裡的餃子挨個咬了一口,希望能咬到制錢,忽然她臉色一變,大家以為她也咬到了錢,正要說吉祥話,卻見庭蘭小嘴一撇哭了起來。
  “怎麼了?”楊氏趕緊過來看,原來小孩掉牙了。笑著哄勸:“別哭了,不幾天會長新牙的,比以前更漂亮。”
  “不是。”庭蘭搖著頭哭,招供了祭祖前偷吃的事,怕得要命,萬一牙不會再長了怎麼辦?太難看了,女孩子都是很愛美的。
  楊氏皺起了眉頭,其他人也看著庭霜發笑,庭霜囧翻了,偷吃的事居然這樣被揭發了,太有損形象了,以後還怎麼在弟弟們面前擺款兒呀,真郁悶。
  楊氏又哄勸:“以後可不要再偷吃了,牙就能長起來。”
  庭蘭半信半疑地點頭,把掉落的小牙仔細收在荷包裡,據說這樣以後長牙不會長歪。

11、樂極生悲 ...

  吃過年飯之後最重要的事就是迎神,時間是在新舊交替的時候,天神降臨的時間和迎接方向是沒有一定的,接的神也沒有一定,大體上是做官的迎祿神,做生意的接財神,普通人家迎喜神。孟家是生意人家,自然是迎財神了。
  在民間財神有四位,文財神范蠡,比干,武財神趙公明,關公。其中以趙公元帥最常見,孟家所在的開封府則是敬奉關公。
  
  庭霜實在是好奇的要命,關老爺掛印封金,視財寶如糞土,和錢財似乎不沾邊,為啥要封他做財神啊?忍了又忍實在忍不住,終於問了出來。
  孟克儉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再敢對神佛不敬,小心我捶你個鱉孫。”
  庭霜嚇了一跳,楊氏小聲對他說:“關老爺忠肝義膽又耿直,所以生意人把他作為生意上監察誠信的守護神。”
  哦,這個說法倒是有點道理,做生意的也得與人合作,合作伙伴得講誠信講義氣,對顧客自然是更要講誠信了。所以,以這個理由封關公為財神似乎勉強說得通。
  可是消停了一會兒,庭霜又提出了問題。
  
  迎神的供品,很有河南地方特色,有豬頭,還有棗山馍,就是漂亮的棗馍高高堆起塔狀,像一座山。還有白果、紅棗、核桃、栗子、柿餅排列成五筒,稱為貢果。這些也罷了,可是為什麼還擺了一盤普通又寒酸的豆腐。
  庭霜好奇得不行,實在忍不住,偷偷問張嫂。
  這個風俗由來已久,大家都習慣了,至於為什麼要這樣,張嫂也不知道。楊氏聽見,給他們解釋,因為天神下凡後看見這家供豆腐,會以為這家很窮,就會在新一年多施些財運。
  庭霜覺得很有趣了,欺騙神靈真好玩。
  
  時交子時,還要點天燈,也是這個地區特有的風俗,專門在院裡立起一根高十米左右的桿子掛天燈,徹夜不熄。庭霜好奇地問:“為什麼要把燈掛這麼高呀?”
  “蠢材!”孟克儉罵了他一聲。
  “你別罵了,當心孩子真變蠢了。”楊氏叨叨完又耐心解釋,因為灶王爺在臘月二十三上天言好事,玉帝很高興,賞了好多金銀財寶,除夕是灶王回來的日子,如果不給他燃一盞燈,他會找不著路,帶不回錢來。
  “神仙也會迷路呀。”庭霜笑得前仰後合,直到孟老頭瞪了他一眼。
  
  迎完神是圍爐守歲,一家人圍坐一起,歡樂合美。兩個小的困得不行,在炕上就腦袋點點睡了過去。庭霜也覺得有點困,卻捨不得睡。這是他頭一次過這麼快樂的新年,在前世他沒了父母,最怕過節,同學朋友都回家團聚,只有他孤獨地有校園裡瞎晃,到街上隨便找點什麼吃的,回來打游戲灌貼子,春節沒地方去,在學校裡和其他無家可歸的人一起吃餃子,觀看越來越沒意思的春節晚會。
  穿到這個世界,雖然沒電沒網絡,可是一家人聚在一起熱熱鬧鬧地過年,吃餃子,迎財神,點天燈,比看春晚快樂多了,還有壓歲錢可拿。
  庭霜興奮不已地又吃又喝,和弟弟們一起玩游戲,古代的游戲又有趣又益智。
  有來源於射箭的投壺,還有類似現代保齡球的木射,七巧板,猜謎語。正玩得不亦樂乎,忽然聽到門外有嘈雜的聲音。
  
  “霜兒你去瞧瞧,”楊氏囑咐他,“八成是送財神爺的,如果人多,就說‘接啦’,千萬別說不要,這是規矩,別跟去年一樣傻不楞登的。”
  庭霜心裡掛黑線,誰說我傻不楞登的,瞧俺這睿智的眼神,锃亮的腦門,一看就知道智商高達二百五。
  待到大門前一看,原來是一幫貧苦的窮孩子手拿樹枝,枝子上掛著小銅錢,邊搖邊喊:“送財神爺”啦。庭霜也明白這是要討賞的,好幾十個鼻涕娃人數不少,要拒絕只怕不太好,如果只說一聲“接啦”,這些孩子們只怕會很失望,臉上失了光彩。
  庭霜咬咬牙,給了每一個孩子一枚新銅錢,這可是他剛得的壓歲錢。
  不過,看著這幫孩子高興地蹦蹦跳跳去下一家,也沾染了他們的興奮,花幾十個新銅錢讓一大幫娃娃高興,這買賣還是蠻劃算的。
  
  新正時,又是人來人往的拜年,關系不太近的人家就投賀年卡當拜年了,主客都省事。否則就得登堂入室,拜年寒喧,每家折騰下來也很累人。
  元宵節是過年的最後一個□,開封全城都張掛著各式彩燈,處處燃放煙花,火爆連天,萬人空巷。街上舞獅子、跑旱船、踩高跷,猜燈謎吸引了許多人觀看,最壯觀的是無數只燈籠扎成山林形狀的“燈山”,燈上繪著神仙傳說和佛教故事。真是火樹銀花,璀璨生光。
  庭霜在現代社會度過了多年禁燃禁放的冷清節日,還是頭一回過如此熱鬧,節日氣氛極濃厚的節日,就象鄉下小子進了城一般興奮,玩心大起,天還沒黑就帶著弟弟妹妹出去看燈。
  一手拿著小吃,一手提著彩燈,一群人玩得不亦樂乎。
  
  忽然東南方亮光大起,照亮半個天光,配前滿街華燈,效果真是……有點不大對勁。
  庭蘭歡快地又蹦又跳,伸著小指頭叫:“看看,那裡的煙火更好看。”
  庭霜眯著眼看了一會兒,覺得不對勁,驚叫:“那不是燈火,是失火了。”、
  一邊的庭輝反應最快,首先叫了起來:“那個方向是……咱家的鋪子就是在那個方向……”
  庭霜只覺腦袋轟得一下如遭雷擊,不管不顧地沖了去。
  因為過燈節,他給伙計們放了假,店裡留了個把人值班,萬一有什麼事,這個世界卻沒有消防隊啥的,也沒有保險什麼的,那可就完了。
  一邊跑一邊祈禱,希望這火趕緊撲滅,不要禍及他家的鋪子。
  等跑到地方一瞧,差點暈倒,著火的那家恰恰是孟家的鋪子,雖然有不少軍民合力撲火,可惜風助火勢,店裡又是容易燃燒的東西,大火燒了整整一夜,到了天明,燒得什麼也沒剩下。
  庭霜招呼著救火,急得嗓子都啞了,心裡涼涼的,腿都軟的站也站不住,跪倒在地上,全身無力爬不起來。
  
  一雙手把他扶起來。
  庭霜抬頭一看,居然是在賭箭場上見過的寶公子。
  “你沒事吧?”
  庭霜連說話的力氣也沒有,無力地搖搖頭。
  “我剛才去瞧了瞧,好在人都沒事,燒毀的只是屋子和貨物。”
  庭霜點點頭,還是沒說話。
  寶公子又勸他:“只要人沒事就好,鋪子沒了可以再開嘛。”
  看庭霜還是有氣無力,神思恍惚,寶公子用自己的車把他送回家。
  弟弟們都沒有睡,一臉焦急地看著他。庭霜回過神來,意識到在這個急要關頭,自己絕對不能倒下,盤算了一會兒,進到楊氏的房間。
  
  楊氏也是一夜沒睡,臉色憔悴,但是目光仍然堅定沉穩,鼓勵地看著他。
  庭霜跪下去,把頭埋在她的膝蓋上。
  “母親,怎麼辦?怎麼辦?”
  楊氏輕輕撫摸他的頭:“別怕,孩子,只要人在,只要不洩氣,沒有過不去坎。”
  聽到這安慰的話,庭霜眼淚湧上來,哽咽道:“都怪我,都怪我……”
  還以為自己能把這個家業撐起來,可是卻落個這樣的結果,只顧著掙錢,卻忽略了安全管理,越是節假日越應當小心,一聽說看燈火,他只顧著玩樂,應該留在鋪子看著才是,或是安排妥當仔細的人留守才對啊。消防用的大水缸也該天天盯著准備好。
  聽他這麼自責,楊氏抱住他勸慰:“天災人禍在所難免,你不要這麼難過,男子漢大丈夫要有勇氣面對一切困難,有這功夫埋怨,不如想想怎麼應對。”
  被母親抱在懷裡,庭霜覺得身上又恢復了力量,開始想辦法怎麼應付過去眼去的危機。
  
  “這件事還是瞞著爹爹吧,他身體不好。”庭霜先做了這個決定,又說:“鋪子裡的貨還沒有付過款,估計得三四千銀子,咱家還有四千兩富康銀號的銀票,可以拿出來把貨款給人家。至於重新開張的錢嘛……”
  庭霜猶豫了一下,說:“爹爹不是每年從鋪子裡取出一部分收益置田產,給小蘭做嫁妝嗎?要重新進貨開張,只好先挪用那一筆,再借一些,也勉強夠了。你放心,我會拼命干的,定要在十年內重建家業,給小蘭重新准備一份豐厚嫁妝。”
  說著,庭霜鼓起萬丈豪情,越是困難越要提起勁兒來。

  楊氏沒說什麼,起身到妝台前取出一個雕花盒子,放到他手裡。道:“這是我的首飾,你拿去應急。”
  庭霜打開一看,一看都是金銀首飾,有的還鑲著寶石,其中一副成套的頭面是今年生日時父親特意為她打制的,這盒子裡是她歷年來積下的全部私房了。
  庭霜又想流淚,都說母愛最偉大,她不但平時給予溫暖,還在困難時候給予最寶貴最無私的鼓勵和支持。
  有親人的支持和信賴,還怕前面什麼艱難?
  
  年節剛過,開封府驟起波瀾,隊隊官兵在街上抓人封門,搞得一片雞飛狗跳,人心惶恐不安,不知道還會有什麼壞事落到頭上。
  庭霜把頭埋在桌上,只想這麼逃避下去,面前的路真的不知道該如何走了。
  一只溫暖的手輕輕摸他的頭。
  “孩子,怎麼了?事情不順嗎?”
  庭霜抬起頭,看見楊氏擔憂慈祥的眼睛。一時不知道該從何說起,可是這事無論如何也得讓父母知道,至於後果,也顧不得了。
  
  “我去富康銀號取錢,才知道銀號被封了。”庭霜萬分後悔,真不該卻不過羅家的情面,就把那麼一大筆錢放在富康銀號,原以為富康是知府的本錢,信譽是沒有問題,萬萬沒想到宦海險惡,羅知府虧空公帑事發,被革職查辦,家產抄沒,所有產業包括新開的富康銀號全被查封,四千兩銀票成了廢紙。
  萬萬沒有料到,兩件事會湊一塊,眼前的難關再也熬不過,都說富不過三代,而他家卻連二代也沒過去。
  楊氏聽了神色不變,聲音依舊沉穩,道:“大不了,再回老家種地,咱家本來就是從村裡進的城,頂多繞一圈回到原點,也沒什麼。”

12、落井下石 ...

  庭霜聽她這樣說,終於哭出聲來:“都是我不好……”
  “不干你的事,水火無情難以預料,銀號錢鋪倒閉也是常有的事,誰能想到知府大人也會一朝敗落呢?在他家存銀的又不是咱一家,這也是預料不到的事,只是太不湊巧,兩件事湊在一起了。”楊氏勸慰著,一邊做了決定,“你去尋個好買主,把莊子賣了吧,小蘭的嫁妝只能以後再想辦法了,估計不夠,再賣了房子,差不多能把貨款還給人家。”
  她越是這樣寬慰,庭霜越是內疚難受,第一次體會到中國女性的偉大,面對突如其來的災難,柔弱的身軀迸發了不可小看的力量,那種韌性支撐著一家子挺過災難,令人由衷佩服。
  感受到母親身上傳來的力量,庭霜鎮定下來,不再驚慌絕望。
  
  “天哪,可怎麼辦呢?”一個尖利的女聲從遠到近傳來。
  是小妾芙蓉,她哭天抹淚地嚎:“鋪子燒了,還欠著大筆貨款,只能賣房子賣地了,以後的日子可怎麼過呀……”
  “你住口。”楊氏喝止她,不怒自威的氣勢把芙蓉震住,再也不敢吱聲。
  楊氏繼續教訓她:“在這節骨眼兒上,正要全家人擰成一股勁兒共渡難關,你嚎個什麼勁?還不快悄悄地。”
  芙蓉低了頭不敢再說。
  卻聽得內室傳來孟克儉的聲音:“出了什麼事了?” 
  庭霜緊張地看了楊氏一眼,不敢說話。
  芙蓉一撇嘴:“大少爺管著外面的生意,管出名堂來了,可真有本事。”
  “到底出了什麼事?”孟克儉很嚴厲地瞪他,“說出來我還可以想法子。”、
  庭霜想想這麼大的事,不可能再瞞著當家人了,只好把事情委婉地說了,愧疚地抬不起頭來。
  
  孟克儉聽了一直沉默著,沉默象一塊巨石壓得每個人喘不過氣來。好一會兒才說:“事情到這一步,也沒法子了,那莊子只是前幾年陸續買的地,要償貨款還不夠,你去找鼓樓街馮大爺,請他找買主,把莊子賣了,再把這宅子賣了……”
  “天哪……”芙蓉尖叫起來,“那我們住哪裡?”
  “換個小宅子住,城裡呆不下去,我們回鄉下。”
  “什麼?回鄉下?”芙蓉又叫起來,“我可不回鄉下過苦日子。”
  “過不了苦日子你就滾。”楊氏毫不客氣地甩了一句,“看誰有錢你跟誰去。”
  “行了,都別吵。”孟克儉威嚴地說了一聲,又轉向庭霜,說:“霜兒,你去吧,去找馮大爺幫忙找買主。再安撫伙計,無論在哪裡挪一筆錢來遣散,將來如果咱家還有重開鋪子的希望,還得依靠老伙計,要好好安撫。”
  庭霜聽他沉著穩定有條不紊地安排,卻沒有一句話埋怨自己,又感動又慚愧,趕緊回屋准備出門。
  
  庭輝叫起苦來:“什麼?回鄉下?回鄉下干什麼?種地嗎?我可不會,也干不了。”
  庭霜一邊換出門衣裳,一邊說:“現在這個時候我們要想辦法把這難關過去,你在這裡發愁叫苦,倒不如盡自己的力幫點兒忙。”
  庭輝抓頭:“我也想幫忙,可是我會干什麼呢?”
  生平第一次,庭輝也覺得自己是廢柴一根,一點用也沒有。
  
  庭霜出去找父親的老朋友馮大爺,請他幫忙尋找買主。然後又去找朋友幫忙借錢,如果能湊到三千兩,就可以勉強再把店重新開起來,他家就有翻身的機會。
  可是沒想到,奔波了幾天,以前要好的朋友沒有一個肯伸出援手,這個說自己不當家,那個說手頭正緊。去找父親的老朋友和老客戶,可是對方一聽說是孟家的人,只說不在,連門都進不去。
  庭霜切身感受到了世態炎涼,看盡世人的冷眼,也顧不上怨人怨己,只是不放棄任何一個機會,還在不停地奔走。
  
  這天他去鄭家,鄭家的公子是孟庭霜上學堂時的同學,他倒是爽快地接待了庭霜。
  “陳公子一直想和你結交,你請他幫忙可能有用。”鄭公子說。
  “哪個陳公子?”庭霜很疑惑。
  “就是大桐街的陳家二公子陳安泰,你和他見過幾次,上回賭箭他可出了個丑。”
  庭霜想起來了,就是那個射箭時著了看靶人大腿還說怪話的那個纨绔,和相公躲在房間裡干那種勾當。庭霜對他很沒有好感,向來對他避而遠之,現在陷入困境,哪怕一根救命稻草也得去抓。只得答應了晚上在酒樓和他見面。
  庭霜和陳安泰在酒樓見面,鄭公子做陪。
  陳安泰一直盯著庭霜笑,眼光讓人很不舒服,好象一條蛇盯著無辜的青蛙。
  庭霜覺得很不自在,還是硬著頭皮和他有一搭沒一搭的閒聊。
  
  陳安泰貌似很關心地說:“你家現在出這麼大的事,你打算怎麼辦?”
  庭霜忍著羞辱說:“家裡還有一塊小田莊,再把現在的宅子賣了,應該可以湊齊欠下的貨款。”
  “賣了房子你們全家住哪兒?”
  “換個小宅子。再借筆款子,想法把鋪子重新開起來。”
  “你打算怎麼借呢?”陳安泰看著他笑,“沒有擔保,沒有抵押,銀號是不會錯錢的,如果借高利貸,搞不好就沒有翻身的日子。”
  庭霜自然知道這個理,低著頭不吭聲。
  
  陳安泰接著說:“唯一可借錢的路子,就是向交好的朋友借,不知道你家有沒有要好的親友能借出錢來?”
  這分明是明知故問了,庭霜幾天來四處奔走,沒有借到一文錢,否則他怎麼會硬著頭皮陪一個不喜歡的人喝酒。
  只好忍著屈辱說:“還沒有,我家落到這個境地,親友都遠著了。”
  陳安泰悠然嗑著瓜子,笑道:“那是你沒有求對人,其實還是有人願意借錢的。”
  話轉到正題上,庭霜用企盼的眼神看著他。
  陳安泰卻話題一轉,說:“你家落到這個地步,只怕以後的生活都成問題了,小蘭在你家也過不上好日子,倒不如讓她跟著母親,我繼母想孩子想得緊,接到我家跟著親媽不會吃虧。”
  
  雖然小蘭跟著親母是不會吃虧,可是庭霜想起當初在賭箭場聽見他和人談起小蘭的美貌,還打算等小蘭長大了納她為妾,現在聽他這麼說,愈發厭惡,如果不是有求於人,真想跟他翻臉。不得不強壓火氣板著臉說:“這件事我做不了主,得禀報家父家母拿主意才行。”
  “既然這樣,你回家禀報尊親再拿主意也好。”陳安泰聽他這麼說,也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又說:“如果你需要錢,我倒可以拿出三千兩來周轉。”
  庭霜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又驚又喜:“真的?”
  “那是自然,記得第一次見到你是在大相國寺,那時我就想和你交好,現在終於有機會以表心意。”說著,陳安泰把手覆在他的手上。
  庭霜只覺得起一身雞皮疙瘩,那只手就象蜘蛛爬過一樣令人渾身發冷。
  
  對這個世界上的東西,有很多他不太懂,雖然不懂,但是他還是可以憑感覺覺得有些不對勁,這個陳公子對他似乎不是普通的朋友關系。不知道這個身體以前的主人和這個陳公子關系怎麼樣,反正他是不想和這人有什麼來往。
  庭霜起身要走。
  陳安泰和鄭公子拉住他,勸道:“既然來了,好歹吃了飯再走。”
  一會兒,下飯菜端上來,陳安泰親自把盞勸酒。
  “你不願和我交好,難道連酒都不願和我喝一個嗎?你只要喝下這杯酒我就幫你家度過這次難關,若有食言死無葬身之地。”
  庭霜想了想,古代人敬天地鬼神,對發誓無比鄭重,他已經發下毒誓要幫忙,況且以後要在這地方混,這個人是得罪不得的,總不好太讓人下不了台。只得喝了幾杯。
  
  陳安泰不停地勸酒,庭霜拒絕不過,想著自己酒量大,可以喝一斤白酒,這古代的酒跟蜜水似的喝幾杯也沒什麼,沒想到幾杯下肚,頭暈眼花身上發燒,迷迷糊糊的身上發軟,一點力氣也使不出。
  昏沉沉中仿佛聽到有重物摔倒的聲音,還有慘叫聲,打鬧聲。庭霜也分辨不出發生了什麼事,只覺得頭疼身熱,下面脹得很厲害,只想著發洩一番,雙手無意識地摸下去,忽然間下面的炙熱被人抓住,最脆弱最敏感的地方被揉弄著,陣陣發麻的感覺從□傳遍全身。他無意識地扭動著身體,迎合著,好象一只被撩撥到極致的困獸。
  
  不記得過了多久,庭霜慢慢清醒過來,覺得屁股很疼,伸手一摸居然抹了一手血,想起昏沉時發生的事,不由得打了一個寒顫,雖然他從來沒經歷過這種事情,但是來到這個世界和一些好好壞壞的朋友一起玩,有些上不得台面的事多少也明白一些,他分明是被人下了某種不利精神文明建設的藥了。
  一想到這裡,登時如遭雷擊,一腔怒火燒了起來。
  
  “你醒了?”
  一個清朗的聲音問他。
  庭霜循聲看過去,一看吃了一驚,這人居然是上次在賭箭場上認識的寶公子。
  登時身上又恢復了力氣,使勁一拳打到他臉上。罵道:“禽獸!”
  罵完從床上爬起來就往外走。
  
  回到家,一進門就無力地倒在床上,一種絕望的感覺如一塊巨石壓得人幾乎要窒息。
  “大哥……”只聽一聲焦急的呼喊,老二庭輝急惶惶地出現在門口。
  “出了什麼事?”庭霜擔心地問。
  “你出了什麼事?”庭輝反問他。
  “一言難盡。”庭霜什麼都不想說,交友不慎,被人陷害,還被人落井下石,實在不想讓家人知道。
  “你是不是找那個姓陳的了?”見他沒有否認,庭輝又急又憂道:“那個陳公子名聲極壞,還好男風,兩年前他對你就不懷好意,你不躲著他還主動送上門去,真是的。”
  那個姓陳的以前和這個身體的主人孟庭霜有什麼不快,他這個穿越者可不知道,再說,就算知道又怎樣,身處絕境中見到有救命稻草他也捨不得不抓,看庭輝如此擔心,庭霜沒說什麼,只答應著:“知道了,我以後會防著他。”
  
  庭輝略放了心,坐在他身邊,說:“今天我去找我最要好的朋友蘇鵬,想求他幫忙。”
  庭霜趕緊問:“怎麼樣?”
  “還能怎麼樣?”庭輝無比洩氣,“到這一步,所有朋友都成路人了。蘇鵬說他也幫不上忙,給我買了酒,叫我以後別找他。”
  庭霜歎了口氣,無力地歪在榻上。
  
  庭輝又說:“但是,他給我說了一些事,說羅知府一上任就虧空了大筆公帑,省裡派人來查府庫,他上頭有人事先得知,所以想開家銀號,吸入一大筆銀子擺在府庫裡冒充官帑,把查庫的應付過去,然後再想法子彌補,只要他在開封府任上干滿三年,至少十萬銀子肯定撈得到手,到時候誰知道他干的勾當。只沒想到,這麼快敗露了,卻是害苦了不少人,不知道官府會不會留一部分銀子給存戶。”
  庭霜歎了口氣,這種情況放在現代也不見得由國家承擔用戶的損失,好象幾年前那個什麼金穗集團非法集資,好多百姓被坑慘了還有跳樓的。現代民主社會尚且如此,何況封建社會。想指望國家把用戶損失的錢補上,希望真的不大。
  
  庭輝又湊過去小聲說:“他還說,咱家鋪子這次失火,是大桐街陳家的人干的。”
  庭霜想了一想,說:“這只是聽說,沒有證據。當時正當過節,滿街煙火花燈,出了事也不好說是有人故意干的。就算說我們沒有證據也沒辦法告他。”
  “如果真的是陳家干的,我不會放過他的。”庭輝惡狠狠地握拳,又說:“蘇鵬還說,那個陳家的二公子陳安泰一直對你不懷好心思,想趁這次咱家落難對你下手。他約你去酒樓,就是想對你下藥做無禮的事,我急著去找你,他說不用急,寶公子聽說後,已經趕去救你……”
  “什麼?”庭霜驚叫起來,“寶公子救了我?”
  “是啊,我聽說以後趕緊往家趕,看你沒事總算放心了,是寶公子送你回來的嗎?”
  “哦……啊……啊……”庭霜也不知道說什麼好。
  庭輝很興奮:“那個寶公子周身氣度看上去很不凡,象是個有錢有勢的人,而且失火那天,他送你回家,還說有什麼困難就去找他,還記得嗎?大哥你去找他吧,說不定人家能幫我們。”
  庭霜想想方才那不分青皂白的一拳,一時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只說:“人家那樣說只是客氣話,許多老朋友都不理我們了,何況通共我只見了他兩次面,連他全名都不知道,並沒有什麼交情。”

作者有話要說:這一章好肥,四千多字。俺真是勤奮的好孩子。
嗯,在晉江勤奮日更木有任何獎勵,木有更新獎,木有完結獎,連個勤奮更新榜單都木有,也不讓讀者打賞送禮物。
所以,親愛滴讀者乃們要用其他方式表達鼓勵。能收藏的收藏,能撒花的撒花,表不吭聲當霸王……

13、雪上加霜 ...

  “少爺,少爺,不好了……”丫環小惠驚慌地跑過來,“老爺暈倒了。”
  庭霜兄弟聽了急忙往正院跑。
  原來孟克儉下台階時跌了一下,竟然倒地不起,全家慌亂起來,急著請大夫熬藥。
  大夫過來把了脈,搖搖頭,說孟克儉急火攻心,情思郁悶,得了中風,症狀很是厲害,不敢保證什麼,只得先開劑參湯試試看。
  
  庭霜不懂醫理,卻也知道孟克儉這個年紀,又是這樣的飲食作息習慣,容易得三高的,也就是高血壓高血脂高血糖,易出現腦血管意外。這樣的身體萬萬不能著急憂慮,偏偏家裡出了這樣的大事,他受了如此重的刺激,再加上先前身體就不好,怎能不犯病?看他的症狀,八成是突發腦溢血了。這病擱現代也是很棘手,更何況古代又不能做開顱手術,不可能取出血塊的。
  
  楊氏雖然也不懂醫理,卻知道人參是吊命的,大夫不開別的藥,直接上參湯,說明老爺的病怕是到了最後期限了。心裡萬分擔憂悲傷,想到一家子還需要自己維持,只得強做鎮定,吩咐人熬藥送大夫。
  全家上下人心惶惶,一整夜都沒人能合眼。參湯熬好,病人卻是喝不進去了,勉強灌進去也沒有起色。到了第二天傍晚,孟克儉徹底停了呼吸,還遺言都沒來得及留就去了,孟家上下哭聲一片。
  楊氏強忍著悲傷,擦去眼淚,開始有條不紊地安排起來,先命人在門上貼了喪條子,叫人去棺材鋪買棺材。
  沒了當家的,一家子只剩下寡婦孤兒,到了這個地步,重新開鋪是不可能了。楊氏決定帶著孩子們扶靈回鄉。
  
  賣了城郊的小田莊和宅子,勉強還了欠下的貨款,遣散伙計還得一筆遣散費,楊氏拿出家裡僅剩下的一點錢,又找人賣了家具什麼的,湊了錢散給伙計們。伙計們見老板娘在這麼困難的情況下還如此有情義,都很感動,紛紛表示如果將來又重新開張的一天,他們還願意回來。
  楊氏又取出家僕的賣身契還給僕人,命他們各尋活路。僕人們都有些不捨,離開孟家後他們不一定能找到更好的主家,可是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孟家已經敗落,他們得另外找事做了。
  楊氏拿了自己的私房發給僕人,說:“家裡實在是拿不出更多錢,每人一吊錢,算是路費,多少是一點心意。”
  僕人們都難過得流下眼淚,也只得各自離去。
  
  兄弟幾個已經六神無主,見楊氏鎮定自若,安排事情有條不紊,才略略安心。
  楊氏又拿出自己最好的衣裳,讓庭霜去當了做盤費和喪事使用。
  庭霜還從來沒進過當鋪,萬萬沒想到自己有一天會和當鋪打交道。以前他只在魯迅的小說裡見過對當鋪的描寫,高高的櫃台,冰冷的臉孔,讓人想想就害怕。可是到了這個地步,也得硬著頭皮進了。
  原以為當鋪是掛著“當”字的幌子的,可是滿大街不見這種鋪面,問了人才知道,這裡當鋪的幌不是字幌,而是象形幌,掛兩串巨大的缗錢。庭霜以前上街時看見還以為那是錢鋪,現在才知道那是當鋪。
  進去後,只見牆上供著趙公明,關公等財神。櫃台很高,得踮著腳尖把衣包遞過去,當鋪的店伙和其他行業的服務人員不一樣,看慣了客戶有求於己的樣子,神色不時流露出傲慢自得。庭霜強忍著不快,踮著腳仰遞衣包,看著對方高人一等的欠揍樣很不爽。
  
  店伙打開衣包,給了一個價,然後唱票,皮衣說成“光板無毛,蟲啃鼠咬”,綢緞衣服說成“缺襟爛袖,破補陳舊”。
  庭霜很生氣,這不是欺負人嗎,看人家缺錢使,就趁機剝削。氣得瞪著眼睛幾乎要吵起來,終於明白,為啥當鋪的櫃台這麼高,恐怕是為了防止顧客上去打架理論。
  “當不當?不當走人。”店伙眼皮不抬,把衣服包好扔回給他。
  
  庭霜氣得抱著衣包出去,想去找下一家。鋪子門口蹲著一個年過三旬歪戴小帽的人。看見他抱著包袱出來,勸他不用找別家。
  當鋪有行規,凡是皮衣均說成“光板無毛”,好衣服說成“破爛陳舊”,紅木紫檀說成“雜木”等等,這是為了預防存儲期間出現損蝕,引起客戶糾紛,但是當鋪為了死當時能拿貨物賣錢,對貨物保管非常用心,一般不會發生損蝕的情況的。所以客戶也只得默認了當鋪這樣把好當壞的欺客行為。
  而且,就算換一家也沒用,當行給價都有統一標准,所以,每家當鋪給價都一樣,當物的人為了急等錢用,只能任他們剝削。
  
  庭霜氣得咬牙,只得忍了又忍,抱著衣包又回去,心想,只怕他是穿越人中唯一一個上當鋪看人臉色的人了,真背。
  沒法子,只好忍氣吞聲任那吸血鬼剝削了。
  店伙收貨、唱票、寫票,記號、入庫。一系列手續過去,一包好衣服變成幾張當票,庭霜左看右看,上面的字一個也不認識,可能是當行用的特殊字體,只有業內人士才認得。
  收好當票剛出門,門口蹲著的那個中年人湊過來要買當票,一般是票面價的一半,庭霜啧啧出聲,這些人也太會想錢了,居然蹲當鋪門口收當票,不怕被人家打出去嗎?
  當鋪的當期都是兩年半,庭霜想了想,很快就要回鄉種地了,只怕沒有機會贖當,所以以票面價半價把當票轉賣給那個小押當。
  
  從當鋪出來,一輛華麗的藍帷馬車趾高氣揚地飛馳過來,庭霜趕緊避讓,才沒有被碰著。一個聲音從車子裡傳來:“你沒事吧?”
  庭霜一抬頭怔住,原來這人就是那過三次面的寶公子。
  寶公子也沒料到是他,看他身著麻衣孝服,一時不知該說什麼好。
  庭霜沒想到在這種情況見到他,還讓他看見自己出入當鋪,一時間尴尬得不得了。干咳了一聲,開口招呼:“是寶公子啊?”
  “要回家嗎?上來我送你一程。”
  庭霜正要拒絕,一想回到鄉下只怕這輩子再也見不到他,有些不捨。憶起初次見面時,他的奪人風采,他的射箭英姿,一直在心裡徘徊不去。想和他結交,這家伙不是漢人,還有些傲慢,所以不敢和他進一步交往。上次在酒樓被他救了免受侮辱,自己非但沒謝他,還給了他一拳,也沒道歉。這次分別在即,再會無期,有些話得趕緊說了好。
  
  庭霜上了車子,紅了臉,說:“嗯……上次的事,我還沒謝你。”
  “沒什麼。”寶公子說,“舉手之勞罷了,我正好在那裡喝酒,聽到小厮說有人要對你不利,所以去瞧了瞧,湊巧而已。”
  “可是……”庭霜臉更紅,硬著頭皮說道歉的話,“我誤會了你,還打了你,老早就想找你道歉來著……”
  寶公子一笑,道:“沒什麼,我也弄傷了你,大家扯平了。”
  “什麼?”庭霜迷惑不解。
  寶公子解釋:“那個……你中了那個藥,藥性有點烈,我用手替你舒解過,效果不太明顯,聽說藥毒可以隨血液流出體外,所以我就拿刀在你屁/股上戳了兩刀……”
  庭霜臉黑了下來,怪不得那天屁/股那麼疼,還有血,原來是這家伙……
  “那個刀很小的,戳兩下也沒什麼,反正屁股上的肉厚嘛……”
  這樣的解釋更讓庭霜臉色不善。
  寶公子看他臉色不好,趕緊解釋,一邊拿出小刀來。就是滿人隨身帶著的,吃白肉時用的小刀,鑲著寶石很華貴。
  “就是這麼小的刀。”
  “再小的刀也是刀。”庭霜氣呼呼把刀搶過來,“凶器沒收了。”
  說著一掀車簾,跳下了車。寶公子在後面喊他,也沒答理。
  回到家有些後悔,還沒問這個家伙全名,身份,家庭住址啥的。轉念一想,問了又怎麼樣呢?現在自己是一貧如洗的窮光蛋了,再和他結交難免有攀附之嫌,會讓人瞧不起的。
  手裡把玩著小刀,心裡升起一種酸酸澀澀的感覺,屁/股也疼了起來。
  
  孟家宅子裡正停著靈,買主就催著搬家,他們得把宅子騰出來。庭霜還沒覺得什麼,庭輝和庭柯在這宅子裡過了十來年,眼看著要離開,以後也沒希望再回到這裡,忍不住又哭起來。
  庭霜心裡難過,拍他們的肩,信誓旦旦地保證,他以後會好好掙錢,再把房子買回來的。
  正哭得一蹋糊塗之時,一輛素轎行來停到門口,轎內下來一個美貌少婦,風姿綽約,戴著精致銀飾,鬓邊簪著白菊花,穿著藍色鋒毛袍子,居然是小蘭的生母,那個改嫁到陳家的陳太太。
  她上前在靈前祭奠上香,然後對楊氏說:“家裡出這樣的事,我也很難過,小蘭再跟著你們只會過苦日子,嫂子還是讓小蘭跟著我吧。”
  庭霜以為她念舊,才穿著素服來祭拜,沒想到卻是來要孩子的。對她的印象壞了許多,可是這種情況下,再留著小蘭已經即沒有理由也不可能半得過有錢有勢的陳家,只是相處這麼長時間,對活潑可愛的小蘭也產生了感情,實在有些捨不得,只好拿眼看著楊氏,看她如何應對。
  
  楊氏皺了皺眉,說:“小蘭是孟家的孩子自然得呆在孟家。”
  當家的孟老爺一去,陳太太也沒了畏懼,直接不客氣地說:“小蘭呆在孟家能有什麼好?到現在你們還不給她纏足,這不是耽誤她一輩子嗎?憑她的容貌,如果纏一雙好腳,將來肯定嫁到富貴人家當少奶奶。可是你們是怎麼養她的?事關孩子一輩子的大事,居然一點也不上心。”
  她這般道理在庭霜聽來純屬無理,但是在這個時代卻是無法反駁,孟家沒有給小蘭纏腳,在外人看來就是對孩子不用心,耽誤她的終生,根本占不住道理。
  楊氏沉吟半天,也只得讓她把小蘭領走,庭霜很反對,說那陳公子想等小蘭長大後納她為妾,總之不能讓小蘭進陳家。
  楊氏看著他,沉默半天,說:“霜兒,你想為家人摭風擋雨,身板要夠寬才行,懂嗎?”
  “啊?”庭霜愣住。
  “以小蘭的出身進官宦人家只能做妾,不可能當正妻,除非她父兄有錢有勢能尋到好親事。可是你有嗎?憑她的姿容,將來難免遇上惡霸,那時你有能力保她嗎?與其將來被哪個糟老頭搶去,還不如在陳家為妾,好歹陳公子年輕漂亮還有功名。”
  
  幾個問句問的庭霜啞口無言。陳家有錢有勢,他們上去硬斗肯定沒有一點用還會害了自家。
  楊氏又說:“想替家人出頭,你得有這個能力,否則雞蛋碰石頭,害了自己還連累別人,那不是勇敢是愚蠢。”
  看庭霜又沮喪又傷心地蹲在地上直揪頭發,楊氏歎口氣安慰道:“你也別難受,小蘭現在還小,到出嫁還有七八年,你不想她作妾,趁這幾年讓自己強大起來再和陳家叫板,現在也只好這樣,再說還有她親媽在,不會吃太大的虧。”
  她沒有生女兒,向來把小蘭當做親生女兒般疼愛,這一去,再沒有見面的機會,自然是非常不捨,哭得眼睛都腫了,庭霜也極為不捨,卻沒法子,只恨自己不夠強大,保護家人只是一句空話。
  
  到了動身的那一天,雇好的馬車停在門口,全家人都忙碌地搬東西,庭芝不見母親出來,去敲她的門,卻發現屋裡空無一人,趕緊禀報楊氏。
  楊氏神色凝重,說:“四處找找,再看她的東西還在不在?”
  過了一會兒,庭霜緊張地說:“二娘的東西,她的細軟首飾都不見了。”
  庭芝聽了臉色慘白,楊氏不動聲色,問道:“就這些?”
  庭霜鼓足勇氣又說:“娘的細軟首飾好象也少了。”

14、回鄉種田 ...

  這個時候,大家都明白了。
  庭輝氣得大罵:“賤女人,混帳東西,沒良心的王八羔子……”
  庭芝兩眼含淚,臉色慘白如紙,全身抖得如秋天落葉。庭霜覺得他怪可憐的,他母親不是東西,卷了財物跑了,居然連孩子都不要了,留下他受苦受白眼,真的很無辜,實在是可憐。事情到這一步也沒法子,只得先制止庭輝的痛罵,勸道:“算了,她不想回鄉下過苦日子,我們也沒辦法,走了就走了吧。”
  楊氏點點頭,贊許地看了他一眼。
  
  “可是,她也不能卷走咱家僅剩的錢啊,而且連孩子都不要了,真沒人性……”庭輝正要繼續罵,待看見庭芝可憐的樣兒,歎了一口氣住了嘴。
  庭柯怯生生地說:“前些天我看見二娘和一個中年男人一起上街,看上去很親密。”
  “臭小子你怎麼不早說?欠收拾啊。”庭輝把火氣轉向他。
  庭柯怯怯地摸頭:“這個事關二娘清譽,還有咱家的名聲,我能說什麼,說她在外面找人了嗎?又沒證據,接著咱家又出了那樣的事,就更不敢說了。”
  楊氏歎了一聲,說:“算了,她本來也是個不會過日子的主兒,哪裡肯跟我們回鄉下種地,走了就走了,我們繼續過我們的,只要人不懶,沒有過不去的坎兒。”
  
  芙蓉卷款私逃,更是給這個破敗的家雪上加霜,楊氏的堅強鎮定又給了這個家支撐下去的希望。哥兒幾個圍在她身邊,覺得又有了主心骨。
  “把東西裝車,咱們上路吧。”說著,楊氏伸出手拉著庭芝的手走出正堂。
  庭芝臉上又恢復了血色,抹一把眼睛讓她牽著走出家門。
  
  一家五口雇了三輛車,一輛坐人,一輛拉行李,一輛安棺材,很淒慘地離開了生活多年的城市。
  庭霜回望城門,在現代,他在這個城市生活了許多年,現在,時空轉換器又把他送回老家,可惜沒過多長時間,又要離開這裡了。
  看起來他跟這座城市還真的無緣。
  
  因為帶著靈柩回鄉,一行人走得很辛苦,許多客店怕晦氣,都不願意接納,母子幾個要多艱難有多艱難。好不容易吃盡辛苦,終於回到了老家。
  孟家的老家在位於收蒼山下的撒花村,風景秀麗,恬靜而安詳,百來戶人家,世代居住在這裡,以李姓居多,用竿子一劃拉,大多沾親帶故,沒有出過什麼大人物,代代務農,也有少數膽子大的人不堪貧困走出山村,在外面找活干,比如孟家四兄弟的老爹孟克儉。
  也有在外干活累了,覺得金窩銀窩不如自己的狗窩,最後回到故鄉。比如散花村的裡正李昌富。
  也有在外拼搏一身傷痕滿懷疲憊,落個兩手空空回到老家,這裡是最後的避風港灣。比如現在的孟家老小就是其中之一。
  
  村口一顆古老的大榕樹,樹須垂下好象一棟屋子,除了少數幾家住的是磚瓦房,村裡人的屋子都是簡陋的土坯房。
  這極少數的能住上磚瓦房的幾家,除了裡正李昌富家,麻藥子,神箭張之外,就是孟家。孟克儉發了家後寄錢回去翻修了祖宅,修整了田地,種上了樹,請鄰居周二根幫忙照看,每年給一點錢。富貴不還鄉,猶如衣錦夜行,他寄錢回去翻修祖宅時,顯擺的意思更多些,卻是萬萬沒料到居然成了妻兒最後的避風港。
  
  老宅子有三間正屋,左右各有幾間廂房堆著雜物,村裡民風淳樸,所以院牆在這裡的作用不是防賊,而是區分每家的地盤。孟家宅子的房屋不多,但是院子不小,後院還有一個不大不小大約一畝見方的池子,院子裡有棗樹,香椿,槐樹榆樹,還有幾棵桃樹。
  田地離宅子不遠,大約五畝左右,祖墳就在地頭,所以這片田算是祭田。
  母子幾個搬進宅子。庭霜在院裡轉圈,美名,實地考察。
  
  庭輝左右打量著以後一家人將要住的地方。
  三間正屋雖然是磚房,朝向也好,高大亮堂,可是住進一家五口,明顯不夠。牆壁沒有粉刷,露著紅磚,窗戶糊的白紙已經破損,冷風乎乎地往裡灌。再抬頭一看,沒有糊頂棚,露著房檩子和葦子。土炕也沒有炕圍,炕桌的漆都掉了露出了木本色,沒有櫃子,也沒有什麼家具,整個屋子看上去又破又舊。
  庭輝叫起來:“天哪,這是人住的屋子嗎?”
  “這怎麼不能住人了?你爹小時候就住這裡,條件比現在還要差。”楊氏呵斥他,“別支叉著手不動,去把屋子打掃打掃。”
  
  庭輝哭喪著臉拿把破笤帚掃地,一邊抱怨:“我什麼時候干過這種活啊?”
  “你以後要干的活還不止這些,還得種地拾糞挑水……”
  “天哪……”庭輝慘叫,“這讓人怎麼活?我沒法活了。”
  “你爹能活你為啥不能活?再吱歪捶你。”楊氏訓斥他幾句。
  庭輝不敢再吭聲,也不干活,蹲在門口的地上發悶。
  隔壁的周嬸子過來探望,奇怪地問:“你古堆在這兒干啥?”
  庭輝趕緊站起來往裡讓。
  周嬸子是隔壁鄰居,丈夫周二根替孟家種了那五畝地,夫妻倆都是很能干很實誠的人,也不挑三揀四,日子過得不錯,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沒兒子,周嬸子生了兩個女兒,大的十四歲,小的十二歲,看著孟家四個小子很是羨慕。
  
  楊氏過來寒喧。在外打拼多年,最後沒有衣錦還鄉,還兩手空空的回來,實在難見故鄉人。
  “要是早知道你們今天回來,我就提前把屋子拾掇一下。”周嬸子落了座,看她臉色灰敗沒有生氣,勸慰道:“嫂子別不自在,回到故鄉就是回家裡,俗話說得好,寧捨三兩金,不捨老鄉親。有鄉親們幫著,再難的坎兒也過得去。”
  楊氏臉色稍稍好了些,命兒子們倒茶。又說:“是啊,還得靠鄉親多幫襯。”
  
  哥兒幾個犯了愁,茶葉是有,可是怎麼燒水呢?怎麼把爐子生起來呢?
  他們可沒干過這個。庭霜倒是會燒水,可是在現代用煤氣爐子一點火就著,方便簡單,這裡的爐子是土爐子,他還是第一次見過,更別說用那個把火生上燒水了。
  周嬸看他們窘迫,笑了笑:“算了,不喝茶了,這些東西你們先拿著。”
  說著把籃子放桌上,裡面是幾個白面饅頭和幾個雞蛋,兄弟幾個有點失望,楊氏卻是知道在農村,只有過年過節才能吃上白面,人家拿出白面饅頭,分明是把他們當貴客待了,當即感激地收下道謝。
  
  周嬸又和她商量,周家有幾畝地,又種了孟家的五畝,每年給一半租子,在土裡刨食,辛苦是不必說的,卻只能勉強顧住嘴,眼看家裡姑娘越來越大了,嫁妝還沒有著落,周二根有一手好木匠手藝,想到城裡干活,現在孟家人回來,正好把地交還過去,他家自己的地周嬸一個種種也夠了。
  “我們哪裡能種地啊?”庭輝又叫起來。
  周嬸很奇怪地看著他們:“你們幾個大小伙子,有手有腳有力氣,怎麼不能種了?難道在家支叉著手等吃飯?”
  “我要瘋了,以前我們在家裡可是有人侍候,吃好的穿好的什麼事都不用做的。”
  楊氏皺起了眉頭:“忘了過去吧,好好干,一切都會好的。”
  “可是我們不會種啊?”
  “不會種學著點兒,不爭氣的東西。”楊氏瞪他一眼,准備過會兒再教訓他。
  
  周嬸又唠了幾句告辭,楊氏把她送到院門口,庭柯和庭芝把行李搬下來歸置好。
  庭霜已經把院子考察完,回來很興奮:“這院子很大,比咱家在開封的花園還大。可以養雞鴨,還可以種菜呢。”
  楊氏微笑點頭,庭輝卻搶先道:“我們是挖地種菜的人嗎?”
  庭霜呵斥他:“臭小子,我們不是挖地種菜的人,難道還是在官場上耍本事的人嗎?你行?還是我行?”
  庭輝想反駁也沒話說。又問:“咱們晚上怎麼睡啊?”
  楊氏分派:“我住西屋,你們幾個睡東屋。”
  庭輝又叫起苦來:“這麼多人擠一條炕我睡不著,真的睡不著。”
  “睡不著就別睡。”庭柯摔了他一句。
  “你以為我象你一樣沒心沒肺,倒頭就能睡。”
  “那你想怎麼樣?我們都是過慣好日子的人,不止你一個人受不了……”庭柯說著,哭了起來。
  “都給我閉上嘴。”楊氏斬釘截鐵扔了一句,又對庭芝說:“芝芝,你把你的書放我屋裡,晚上你在西屋讀書,讀到二更天再回東屋睡。咱家以後能不能再發達起來,全靠你能不能考中功名。”
  “是。”庭芝低頭答道,臉色更蒼白。
  
  庭霜瞧著覺得他怪可憐,沒了爹,又攤上個沒人性的媽,處境那樣尴尬,現在又扛著振興全家的巨大壓力,這功名哪有那麼容易考,在封建社會,每三年也就幾百個名額,比千軍萬馬擠獨木橋更可怕,他這年齡擱現代只是個初中生。卻要遭這樣的罪,真是可憐。有我這大學生在,怎麼可以把這麼重的擔子壓在一初中生身上呢?
  庭霜大聲說:“娘放心,我一定會努力,讓咱家再興旺起來。”
  楊氏欣慰地點點頭,指揮他們把屋子收拾出來,然後帶著兒子們到村裡人家拜訪。
  孟克儉離鄉二十多年,許多人都已經生疏了,楊氏打算先拜訪裡正,再去見其他人。
  
  裡正李昌富是村裡不多見的敢於走出山村在外面打拼的人,掙了幾個錢回到鄉裡養老,父親去世後接手了村子的裡正職位,是村裡最有錢的人家,屋子宅院也是最大最氣派的。
  看上去大約五十來歲,長相清碩,一雙眼睛看上去精明清徹,卻不凌厲。把母子二人讓進堂屋,楊氏送上幾樣針線禮物,正坐著閒話,孟家家小回到故鄉的消息已經傳遍全村,好多婦女孩子來看熱鬧,屋裡地下炕上擠了一堆人。
  
  聽到孟家的遭遇,女人們都啧啧出聲,很是同情。過一會兒,李昌富家的擺上飯來,村裡規矩,家裡來客,婦女孩子不能上桌,所以,李昌富和孟家兄弟四個坐了外面一桌,裡面李大嬸陪著楊氏在炕上坐了,其他婦人陪著坐。
  因為是待客,所以上了白面饅頭,正是青黃不接的季節,桌上有大蔥炒雞蛋,臘肉豆腐粉條熬的雜燴菜,還有腌蘿卜干,煮花生米,還有一盆湯,上面飄著油花。
  庭霜不講究吃穿,覺得只要沒有農藥化肥污染的純天然食物都很好吃,再加上實在是餓了,所以抓著饅頭吃得很香,再吱溜一口湯,很爽。
  庭柯和庭芝餓得慌,也吃得挺香。
  庭輝卻是最貪享受,覺得飯食粗糙難以下咽,又不得不吃,只好勉強吃了下去。
  
  李家大妮給他們上菜盛湯,碗口很大,跟人的臉差不多。一邊吃,裡正一邊問他們的打算,聽到他們打算在村裡安家,點點頭:“回來也好,你爹也是和我一起長大的,當初我們一起走出山村,發誓要闖出人樣來,誰能想得到竟是見不到最後一面呢。”
  庭霜幾個兄弟都黯然低頭,吃完飯,楊氏和裡正商量了一下安葬的事,李昌富答應找幾個小伙幫忙,風水先生也幫忙找。下葬一切事也幫著張羅。
  村裡人有送一只雞的,也有送一籃雞蛋的,也有送腌鹹菜的,送雜面的,也有送幾個高粱面窩頭的。楊氏收下一一道謝,囑咐兒子要記恩,以後發達了可不能忘了曾經幫助過自己的人。
  
  第二天,孟家一家大小在村裡人幫助下,把棺材下到祖墳安葬。完事後,請幫忙和吊喪的人吃飯,簡單的大燴菜,槓子馍,一群人呼噜噜吃完算完事。
  喪事一過,楊氏就病倒了,躺在炕上起不來。
  村裡沒有郎中,村人得了病要麼用土法子湊合過去,實在不行了去最近的長平縣城去找大夫。村裡比較有經驗的馬大叔經常上山采藥,對藥理和一般頭疼腦熱也懂一下,過來把了脈再看氣色,神情凝重地把庭霜叫過一邊,低聲說:“大小子,你還是去縣城請大夫吧,你娘的病很不好了。”

15、重要決定 ...

  聽到藥叔這麼一說,庭霜心裡一沉,只得抑著悲傷,翻揀箱籠,尋了幾件好衣裳,走了幾十裡路到了縣城。進了城先上當鋪,當了兩吊錢,再去最大的藥鋪回春堂請了大夫來看,那大夫姓高,很有仙風道骨的氣度,醫術在全城屬第一,庭霜對他抱有很大的希望。不料高大夫給楊氏把了脈,結果也和麻藥子的診斷差不多。
  楊氏本來有喘咳舊疾,近來強抑悲傷操勞家事,又扶靈回鄉,旅途奔波勞累,辦完事之後終於油盡燈枯撐不下去。
  高大夫愛惜名聲,一看病人的體質和病情,便不肯開方子,免得壞了神醫的名頭。
  庭霜無助之極,蹲在地上起不來。兄弟幾個淒風苦雨,悲傷絕望,庭霜看他們這樣,突然感到身上又有了力氣,母親病重,這個家全靠自己來撐,一想到這裡,他覺得不能倒下,得打起精神來。
  
  庭霜強打精神去送大夫,到麻藥子家拿藥,藥叔也姓李,因為小時出天花,臉上落了麻子,而且善於辨別草藥,所以村人稱他麻藥子,這些草藥是他上山時采的,准備賣到城裡貼補家用,大夫沒有開方子,只開了幾味可以減輕痛苦的草藥。庭霜在藥叔家取了藥,正往回走,看見一個胖老頭向他招手。
  庭霜一看,簡直不敢相信,揉揉眼睛再看,這不是外號阿笠博士的呂教授麼?他怎麼來了,是來找他來了嗎?
  
  白羊肚手巾紅腰帶,親人啊,終於見到你了。這一刻,呂老頭锃亮的禿腦門就象太陽一樣光照人世。
  庭霜激動地奔過去,抱住呂老頭猛搖:“終於見到你了。”
  呂教授從他的擁抱中掙扎出來,說:“別搖,老骨頭被你搖散了。我發現時空轉換器出了問題,沒有把你送到指定的時間,所以趕緊找你,發現你到了這個年代,好不容易調整好轉換器來找你,終於找到你了。你還好吧?”
  庭霜這些天強做堅強,現在也不想再硬撐著,原型畢露起來:“我不好,很悲傷很無助,強烈需要撫摸。”
  
  呂教授安慰他:“別擔心了,我就是來接你回去的。”
  “接我回去?”聽到可以回去,庭霜沒有意料中的驚喜,反而覺得心裡空空的。
  “對呀。我把機器調好,就可以帶你回去了。你回去接著投簡歷找工作。”呂教授說。
  庭霜又問:“那這具身體怎麼辦?”
  “原主孟庭霜已經壽終,你回去之後,自然留下他的身體,反正他本人已經死了。”
  庭霜沉思起來。
  大人和小孩的區別是,做一件事之前先考慮後果。
  那麼,他再穿回去的後果是什麼?
  
  他回去後留下了原主孟庭霜的屍體,這對楊氏來說是致命一擊,會死不瞑目,心碎腸斷。對這個家來說是晴天霹雳大廈傾。

  活下來的人,庭芝天姿聰明又勤奮,沒有哥哥供他生活,他沒法繼續讀書,這輩子的前途就算葬送了。老三庭柯老實無能,沒有生存能力,不知道怎麼活下去。最令人擔憂的是老二庭輝,這家伙好逸惡勞,貪圖享受,腦子活絡,如果走上正道自然會有出息,如果沒人約束指引,他指不定會走上歧途,弄不好會違法犯罪徹底毀了一生。
  想到這樣的後果,他猶疑不決。
  
  呂教授看他神色不對,有些奇怪,問:“怎麼了?你不高興回去嗎?”
  庭霜嚴肅地說:“我在想,我是為了什麼要來這裡?”
  “你是要尋找失去的親情,為了享受父母親人的關懷。”
  庭霜點點頭:“對。雖然我來到這裡時間差了幾百年,但是該享受的一點沒少。父母的疼愛,親人的感情,都享受到了,現在他們落難了,我卻拍屁股走人,心裡很不得勁。”
  呂教授也嚴肅起來:“好象是有些不大對頭。”
  “我既然是來尋找親情,也享受到了親情,現在到了該盡點義務的時候,卻想逃避,這行嗎?”庭霜繼續嚴肅地探討,“您在課堂上常說做老師的不但要教書,更重要的是育人,也就是說要教學生做人,比教他們知識更重要。那您說說,我該怎麼辦呢?”
  
  呂教授抓了抓禿頭,說不出話來。他常教育學生說,義務和權利是對等的,你享受了多少權利,就應該盡多少少義務。他的學生穿到這裡享受了富貴親情,到了該盡義務的時候,他卻鼓勵他走人,好象有些別扭。
  庭霜覺得困擾自己的難題開始逐漸明朗起來,說:“以前我最討厭那些只能同富貴不能共患難的人,現在我也要做那種人了嗎?親人能給我好處時,我享受他們帶來的舒適,現在他們落難了,不能給我好處了,我就拋棄他們。您支持我這樣做嗎?”
  
  呂教授歎了口氣,說:“你呀,就是缺心眼,偏偏不缺德,這真讓我為難了。”
  庭霜下了決定。“我沒能耐人又笨,考大學考了兩年才考上,學業上不拔尖,其它地方也不出眾,廢柴一根,既然已經缺了心眼,就不能再缺了德,否則就不是廢柴是人渣了。這個時候扔下他們太不厚道,我得留下來。”
  反正留在古代要找工作,回到現代還是找工作,差別不大,不同的是這裡有他牽掛和牽掛他的人。
  遇到困難就退縮,只會享受不會負責任,太有損穿越人的光輝形象了,好歹咱也是介於牛A和牛C之間的現代人,還能過不下去?
  庭霜登時信心百倍。
  
  呂教授只好說:“你既然決定要留下,我也不好說什麼,你這孩子能吃苦,人也勤快,可是閱歷還是不夠,雖說在大學打過工,多是在校內勤工儉學,真正人心險惡你還沒體會過,我實在擔心。”
  
  庭霜安慰他:“我是遇上了個把壞人,不過這世上好人還是占多數,況且這村裡的人都很淳樸,我呆在這兒不會有事,再說這個年代是太平年代,也沒有戰亂,只要勤快就能生活,您不用擔心。等我把這個家的難關過去,再說是走是留的事。”
  “只好這樣了。”呂教授有些遺憾,取出一個镯子似的東西給他戴在手腕上,說:“這是微型接收器,你有什麼困難可以問我。如果你想回去了,用這個發信號,我可以來接你。總之一切要當心。”
  “知道了。”庭霜答應著,看著呂教授掏出轉換器消失了蹤影。好象剛才只是做了一場夢。
  
  轉身往家的方向走去,遠遠看見庭輝和庭柯在門口焦急地眺望著,庭霜以為出了什麼事,趕緊跑起來,近前一看,見弟弟們紅著眼圈,忙問:“出了什麼事?娘不好了?”
  “不是。”庭輝搖搖頭,撲到他懷裡哭起來,“我以為你不要我們了。”
  “傻子,怎麼這麼說?”
  庭柯也靠在他肩上哭起來:“你老是不回來,還以為你拋下我們,自己找活路去了。”
  庭芝聽見也從屋裡飛奔出來,哭道:“大哥,別離開我們。”
  “傻子,我不是在這兒嗎?”庭霜摸摸他們的頭好言勸告,心裡忽然敞亮起來,他留下來還是對的,不敢想像他一走了之,留具屍體這種行為會給這個家帶來什麼樣的打擊。
  他現在是這個家的支柱,這種被人依賴的感覺是前所未有的,一想到這幾個小子們離了自己沒法活,他覺得自己非常非常重要,就好比毛爺拯救全國人民一樣偉大。
  
  屋裡傳來陣陣咳嗽聲,哥兒幾個趕緊進去照顧,庭霜捅開爐子,把藥熬上。這藥只是減輕痛苦,並沒有起死回生的功效,兩天後,楊氏的病情惡化的更厲害了。
  庭輝拉著楊氏的手,哭得眼睛紅紅。
  “娘,不要丟下我們,我一定學著種地,你要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我再不挑剔吃的,也不挑住的了。”
  楊氏勉強一笑,抬手摸摸他,道:“乖,爹娘不可能陪你們一輩子,以後的路得靠你們自己走。”
  庭柯和庭芝哭得說不出話來。
  楊氏又說:“柯兒老實,不會惹事,以後不會大富貴,也能過日子。芝芝要好好讀書,以後考中功名,你爹知道,一定會很安慰,這是他最大的心願,你別讓他失望。”
  庭芝哭得哽咽難言,拼命點頭。
  楊氏又轉向庭輝,道:“就是你最不讓我放心,講究吃穿又不會過日子,沒什麼能耐還眼皮子高,最容易受壞人挑唆走歪路。”
  庭輝哭道:“我不會的……”
  楊氏轉向庭霜,眼裡是說不盡的乞求和不捨:“你是家裡的長子,要好好照顧好弟弟們,教他們走正路,把這個家撐起來。”
  庭霜忍不住眼淚,緊緊握住她的手,莊重發誓:“我會的,我一定好好照顧弟弟們,您放心。”
  
  “你們哥兒幾個要互相扶持,有的吃要想著兄弟,有了困難要大家想辦法,絕不可以生二心,再大的難事也要挺住,只要挺過去,一切都會好的。一定想法子把芝芝供出來,不可廢了學業。”
  庭輝抹把眼睛,說:“咱家敗得這麼快,先是沒了爹爹,再沒了娘可怎麼辦呢?難道咱家沒有留下什麼嗎?比如祖傳的寶貝什麼的?”
  楊氏歎道:“輝兒,你怎麼老想著依賴別人啊,有寶貝也讓你轉眼花光了。要知道,一切要靠自己努力。”
  “就算自己努力,也得慢慢來啊,咱家垮得這麼快,我都要崩潰了。”庭輝把頭埋在她懷裡哭起來。
  “唉……”楊氏歎了聲,“後院埋著祖宗留下的寶貝,可以使咱家重新發達起來。”、
  “真的?”庭輝眼睛一亮,喜出望外,庭柯和庭芝也精神一振,庭霜卻不敢抱太大的希望,後院埋著家傳的寶貝,怎麼沒聽見父母露過口風?
  “等我走了以後你們再挖,切記。”楊氏囑咐了一句,又命兒子把周嬸請來,周嬸過來,陪她說了一會兒話,臨走時眼睛紅腫著。
  
  楊氏沒拖過幾天就過去了。李昌富招集了村人,說:“孟家大小也是咱村裡的人,現在他老婆孩子在外鄉沒了活路回到老家,又遭了這樣的難,鄉裡鄉親的咱也不能看著不管,村裡能幫一把的就幫一把,大家有錢出錢,有力出力,幫那幾個孩子把喪事辦了。”
  麻藥子,神箭張,李大柱幾家村人聽了點頭:“也是,我們不幫誰幫?” 
  散花村都是莊戶人家,窮人居多,大家幾個銅錢幾個銅錢的湊了湊,買了棺材,一起幫著把幾個兄弟把事情辦了。
  手裡捧著七零八碎的銅錢,庭霜的心裡說不出什麼滋味,想當初落難時,求告那些富人,伸一把手的人都沒有。而這些窮人卻是這樣的仗義,難怪人說仗義每多屠狗輩,忠臣俠士出風塵。以後有了出頭之日,一定要好好報答。
  
  村裡鄉親幫著把喪事辦完,楊氏棺木葬入祖墳,和丈夫埋在一起。墳前植了兩株桑樹,象兩個守護神。
  庭輝跪在墳前燒紙,忽然感歎道:“大哥,你說娘這一生是幸福還是不幸福呢?”
  庭霜沒話說,將紙錢扔進火裡。
  庭輝接著說:“和丈夫生同命死同穴,也算沒有遺憾吧?”
  “嗯。”庭霜點點頭,“如果我們能好好生活,爹娘更不會有遺憾了。”
  
  兄弟幾個回到家,庭輝關上院門,道:“我們現在挖寶貝吧?”
  庭霜不象他那麼激動,說:“娘這麼說是在安慰我們,給我們希望挺過眼前的困難,你還真以為家裡埋著寶貝,要是有,爹爹早派人取出來了。”
  庭輝不相信,道:“娘從來不說一句假話,她說院裡埋著寶貝,肯定埋著,咱們現在就去挖。”

16、挖到寶貝 ...

  “咱也不貪,有個一兩千兩銀子就行了。”庭輝一邊挖一邊憧憬著美好的未來。
  “有一二百也行啊,夠開一個小店,也夠翻新屋子,咱也不至於太作難了,做個小生意慢慢發達起來,等有了錢,把墓修得漂漂亮亮的,再把小蘭接回來。”
  庭霜一邊挖一邊盼望著,又想著小蘭不知道怎麼樣,會不會受欺負,實在是想她,好在她現在還小,還沒到讓人不安好心的年紀,現在最要堅的是趕緊掙錢,努力使自己強大起來,這樣才能保護弟弟妹妹。
  
  兄弟幾個把院子挖了個底朝天,邊邊角角都挖遍,也沒挖到夢想中的寶貝,庭輝洩氣地把鏟子一插,只聽一聲金屬撞擊的聲音。登時精神大振,也顧不上拾鏟子,用手刨了起來。
  土裡出現了一個壇子。
  “真的有寶貝啊。”庭霜很意外,也很興奮,四雙手激動地把壇子從地裡刨出來。
  一個容量五六升的酒壇子,如果裝著金銀的話,絕對上千兩。
  庭輝興奮地兩眼放光,迫不及待扒開壇蓋。
  
  只見壇子裡裝著許多小包,小包裡裝著不同的種子,除此之外什麼東西也沒有。庭輝不相信,把壇子倒過來再看,真的除了種子什麼都沒有,庭輝失望之極,繼續往下挖。
  壇蓋的裡側粘著一張紙,庭霜小心地取下來打開一看,原來是一封信,字跡很無力,卻是楊氏親筆寫的。
  上面寫著:“吾兒親覽:當你們看到這封信時,你們已經把地翻過了,翻完地就把這壇子裡菜籽種下,用不了多久就可以收獲,有不懂的事就去問隔壁周嬸。切記,流自己的汗,吃自己的飯,靠天靠人靠祖宗,不是男子漢。”
  
  “天哪!”庭輝慘叫一聲攤倒在地上,“還以為能挖到寶貝,原來是這麼個東西,娘怎麼可以這樣騙我們,沒有寶貝就不要給我們希望嘛,這以後的日子怎麼過啊?”
  “小輝別叫了。”庭霜輕輕搓弄著壇裡的菜籽,眼淚又流了下來,“這就是娘給我們留下的寶貝。”
  “這哪裡是寶貝啊?”庭輝不解。
  庭霜說:“還記得爹爹說過的話嗎?”
  “什麼?”
  “他說,沒吃過苦就享受的人不知道物力艱難,不懂珍惜,容易敗家。”庭霜眼神略含傷感,好象陷入回憶。“如果這是一壇金銀,我們拿在手裡也守不住,遲早花光。但是把這些種子種下去,很快就能收獲,每季種下去,收獲不絕,我們就可以生活,用自己的勞動得到收獲更知道珍惜。這筆財富比金銀更寶貴,更能用得長久。所以,這就是寶貝,沒錯。”
  “大哥說得對。”庭芝附合說,“古人說的好,金銀萬兩不如一技傍身。學會生存是最寶貴的財富,比金銀要珍貴得多。”
  “說得好。如果不是為了寶貝,你們幾個哪有這麼大勁挖地?”庭霜站起來抓起鏟子塞在弟弟手裡,豪邁地一揮手,“快起來干活吧。”
  庭柯和庭芝站起身,提著鏟子干活。庭輝蹲了一會兒,見弟弟們都在干活,撇撇嘴,也跟在後面干起來。
  
  庭霜沒種過地,也分辨不出種子,只好請隔壁周嬸幫忙。周嬸過來,看到滿院子被挖得底朝天的土地,好象早知道似的一點不驚訝,告訴他們哪個是豆角籽,哪個是芹菜種,哪個最好靠水池種,哪個最好靠牆根,茄子辣椒要先育苗再移栽。
  五個人收拾一個院子,很快就弄好。庭霜看著院裡的果樹和土地,再想想用不了多久,這裡就會一片生機盎然,會收獲果實和希望,想想就有勁。
  
  周嬸臨走前對他們說,孟家在山坡下那五畝地,一個人種也盡夠了,建議他們兄弟抽一個人出來進城找活干。
  庭霜想想這倒是一條好路子,誰去呢?庭芝要讀書准備考功名,他自己得留在家裡守住這片最後的根基。剩下老二和老三,都是不知生計的公子哥兒,不同的是,老三什麼都不懂,所以安安份份,老二什麼都不懂還以為自己什麼都懂,不整點妖蛾子出來顯示自己聰明就不舒服,還是把老二放在眼皮底下盯著,讓老三出去比較好,好歹他的年齡擱現代也快上高三了。
  當下決定,庭柯進城找工作。
  
  西屋安排給老四讀書睡覺,其它哥仨兒擠在東屋的大炕上睡。
  當天晚上,庭霜在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失眠的原因到不僅僅是左邊老二在磨牙,右邊老三在打呼,最主要還是以後的生活問題,即然決定要在這個時代混,至少要混得衣食無憂,舒舒服服過日子才行,再進一步,要恢復孟老爹在的時候的富裕生活,以後再看情況,能不能有更大一步的發展。
  庭霜繼續在炕上烙餅子,現在最難辦的是沒有本錢,賺到第一桶金以後就好辦了,可是第一桶金到哪裡賺呢?摸摸腕上的接收器,去問教授,估計他也沒辦法變出金銀送過來,如果天上能掉銅錢就好了。
  正想著聽到外面滴瀝呖下起雨來,雨點有節奏地打在瓦片上,象一曲動聽的曲子,聽著聽著,庭霜沉入夢鄉,夢裡,仿佛屋頂上劈裡啪拉掉的都是銀子。
  
  第二天一早起來,庭霜開始生火做飯,也沒什麼好吃的,高粱面窩頭,腌鹹菜,還都是村民周濟的。庭輝咽不下去,歎口氣放下筷子。
  庭霜勸他:“別歎氣了,越歎氣越倒霉。打起精神來,挺過這段時間就會好了。”
  庭輝望望窗外,說:“我看院子裡有綠色,是種子發芽了吧?我們很快可以吃到新鮮菜了。”
  “別發神經了,哪有剛種下的種子一晚上就能長起來的,又不是蘑菇。”
  “對呀,我們可以采蘑菇。”庭輝驚喜地一拍桌子說,“昨晚下了雨,山上的蘑菇一定有很多。”
  
  兄弟幾個立即行動起來,庭芝留在家裡學習兼看家。其他三個下地,孟家的田在山坡下,麥苗是去年栽下的,長勢還不錯。
  庭霜觀察了一下,心裡發涼,怪不得孟老爹走出山村到外面打拼,怪不得周二根也不願再種他家的地,要到縣城找活干。這片地地勢低窪,種莊稼容易被淹,不是上等的良田。種這樣的田,供一兩個人溫飽還行,供一家人就不行了。
  庭霜為了給弟弟鼓勁,沒說什麼,只說這地很好,將來會收獲很多。
  
  這片地緊鄰著李大柱家的地,李大柱也是老實勤快的人,早一亮就下地干活,看到兄弟幾個在田間忙活,很奇怪地問:“你們薅麥苗做啥?”
  庭輝和庭柯還沒反應過來,庭霜卻明白了怎麼回事,登時羞紅了臉。
  李大柱明白了,笑他們:“你們讀書人認識字兒,卻認不清麥苗青草。”
  說著,教他們怎麼拔草,怎麼打堰,怎麼上肥。
  庭輝一聽要拾糞漚肥,眉頭皺得能夾死蚊子。
  李大柱知道這些公子哥兒嫌髒嫌累,又說:“莊稼一枝花,全靠糞當家。上足了肥,才能長得好啊。”
  “您說的是。”庭霜很謙恭地說,“我們哥兒幾個就是那種四體不勤,五谷不分的家伙,求大叔多指教。”
  李大柱點點頭:“老天爺不會虧待勤快人的,只有人勤快,會有出頭日子的,年輕的時候吃點苦是好事。”
  庭輝撇撇嘴沒說話,庭霜則是聽對方說一句就答一句“您說得是。”
  
  李大柱說得興起,講了許多伺候莊稼過日子的生計,庭霜仔細聽著記下,示意弟弟們也記著,就算百度在手,真的到了實干的時候,那東西能發揮的作用很有限,遠不如有經驗的老農民在田間地頭指點幾句。
  干完手頭的活,庭霜向四周看過去,山坡下還有大片荒地,還有一個水塘,統共大約百畝左右,如果把這些利用起來,一定會有發展前途。
  “李大叔,這片荒地都是無主的吧?為什麼村裡人沒人種呢?”
  李大柱答道:“這塊地地勢低,種莊稼容易被淹,收成好不到哪裡去。再說總共全村百來戶人家,自家的地就夠忙活了,哪有功夫伺候這種地,費力不落好。”
  庭霜看著這塊地,眼睛亮起來。
  
  李大柱看出他的意思,問:“大小,你想把這塊地開出來?”然後又好心勸他:“如果這種地開出來有好處,村裡人早想法子開了,你們哥幾個要開荒,恐怕忙不過來,開出來收成也不咋地。”
  庭霜笑笑沒說話,他已經有了開荒的想法,至於怎麼開,還得再好好籌劃。

  地裡的活已經不太多,庭霜叫兩個弟弟上山采蘑菇,自己留下來把剩下的活干完。等干完收工,已經彩霞滿天,累得腰背疼痛,更難受的是田間不知道長了什麼東西,蹭到皮膚上很癢,回到家裡問周嬸,她說地頭有種叫“麥丹”的東西,沾到皮膚上會癢,拿姜片擦擦就可以。說著拿了幾塊姜給他。
  庭霜收下姜回到自己家,開始燒鍋做飯,想起早上庭輝就沒有吃多少東西,晚上還得想辦法讓他多吃點。看看家裡,白面,肉魚,雞蛋,油,什麼都沒有,真是讓人為難。
  筐裡還有幾個蘿卜,還是拌個蘿卜絲吧。只要粗菜細做,就是沒肉少油,也能讓人吃點。
  
  說干就干,庭霜把蘿卜洗了,放在案上仔細地切起來,先切片再切絲,他的刀功雖然比不上常做飯的家庭主婦,但是比起一般十指不沾陽春水的人還是好許多,不能象那些運刀如飛的人那樣一會兒功夫切出一堆細絲,但是慢慢切還是可以切得出來了。
  切了好一會兒,案上堆了一堆蘿卜絲,如火柴根一樣細,庭霜看著很有成就感。現在等著他們把蘑菇采回來,就可以下鍋煮湯了。
  正想著,門外就響來重重的腳步聲,庭霜聽見笑起來,這兩個小子,如果在現代住公寓樓,樓下的不上來抗議才怪,總是重手重腳的。
  
  “大哥,你看我們帶回什麼了?”庭輝的聲音透著歡實。
  庭霜迎出來一看,見他們采了滿滿兩大筐蘑菇,笑道:“你們采這麼多干什麼?吃不完會壞的。”
  “那我們背到城裡去賣。”庭輝馬上提出建議。
  “不行。”老四庭芝提出反對,“我們正在守孝,不能拋頭露面的。”
  庭霜有些疑惑了,古代的守孝就是關著門不出去嗎?有錢人家可以這樣,象他們這樣的人家,不出去找活干豈不是要餓死?
  

17、進城打工 ...

  “你別老古板了。”庭輝反駁,“象我們這樣的窮人家還講究這個會餓死的,況且周嬸說了我們可以出去找活干的。”
  庭芝又說:“我問過了,聽說得過了五期才可以。除了孝服出去才更妥當些,否則穿著一身孝去找活,或是蹲在集上賣東西,人家覺得不吉,也不會買我們的東西。”
  庭霜驚訝庭芝的細心謹慎,改了主意:“說得是,這蘑菇咱不賣了。吃不完的蘑菇曬干留著以後吃,還可以放到冬天吃,明天你們上山再采些。”
  “天不放晴,怎麼曬?” 
  庭霜抬頭看天,黑沉沉沒有星光,估計明天不會出太陽。
  “那就在炕上炕干。”庭霜說著接過筐子,心裡贊一下自己敏思博學,“我給你們煮蘑菇湯,只可惜沒肉。”
  “誰說沒有肉?”庭輝從身後提出一個東西,那東西用青草強提摟著,大大的嘴,黑黑的毛,短短的腿,好象是……
  “是不是野豬崽呀?”
  “是呀。”
  兄弟倆把經過說了,原來上山采蘑菇時聽到一陣哼哼,循聲看去,是一只小野豬崽臥在山坡下,一只前蹄似乎折斷,想必是不小心從山坡裡摔下來行動不了,母豬也救不了它,只好將它捨棄了。
  
  “我們可以吃肉了吧?”庭輝看著豬崽,眼睛閃閃發亮,就好象某種見了肉就搖尾巴的毛茸茸小動物。
  庭霜還是不得不潑點冷水:“這麼小的豬崽,吃什麼啊,還是把它養大再說吧。”
  這話一說,庭輝馬上垂頭喪氣,庭霜看了好笑,道:“好在母親留的是種子,而不是銀子,你這家伙就算手裡有了銀子,也會轉眼花光,根本就只顧眼前不顧以後的貨。”
  “我好久都沒吃過油水了,肚子裡的小蛔蟲都餓的哭泣。”庭輝把腦袋在他身上蹭,企圖改變他的主意。
  “噗……”庭霜忍不住想笑,這小子就是話多。
  
  這只野豬崽算是家裡第一個能帶來利益的東西,盡管只是未來的。庭霜決定暫時讓它享受家庭成員待遇,養在屋裡,等改天再把豬圈修起來。
  庭霜把豬崽安置好,受傷的腿用布條木棍包扎好,一邊用含情脈脈的眼光瞅著它,好象看到一盆油光紅亮的紅燒肉,當然這只是未來的紅燒肉,吞了吞分泌過度的唾液酶,還是回屋吃蘿卜吧。
  被深情凝視的小豬崽見他走了,終於松了口氣。被人類流著口水用看紅燒肉的眼光看著,所有豬類都不會舒服滴。
  
  哥幾個在東屋炕上吃飯。又細又均勻的蘿卜絲拌了一點鹽,又脆又爽口,蘑菇湯也很鮮美,雖然沒什麼調料,可是剛剛采下的蘑菇,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清香,再加上雜面窩頭,還是可以填肚皮的。一向挑嘴的庭輝痛喝兩碗蘑菇湯,還意猶未盡地直砸巴嘴。

  庭柯打趣他:“現在,你肚子裡的小蛔蟲不再哭泣了吧?”
  “小蛔蟲已經餓死了。”庭輝瞪他一眼准備反擊,忽然見庭芝臉色一變,站起來捏著鼻子跑出去。
  “怎麼了?”
  幾個哥哥跟著出去,原來庭芝流了鼻血。庭霜趕緊在廚屋水缸裡舀了水給他洗,捏他的鼻根拍他的背。
  好在沒有大礙,過了一會兒,庭芝的鼻血止住了。
  
  庭霜有些擔心:“你這樣不是第一次了吧?”
  “嗯。”
  庭輝馬上接口說:“肯定是身子虛,本來讀書就是很費腦力的事,況且吃得又不好,老是腌蘿卜蘿卜湯什麼的。得吃點能養人的東西。”
  什麼東西有營養又不太貴?
  庭霜想了想,有營養的當然是雞蛋了,一枚小小的雞蛋裡孕育一個生命,營養非常全面,而且比肉魚什麼的便宜。
  可是,到哪裡弄雞蛋呢?雖然鄉親們幫著辦了喪事,周濟了一些日常用的東西和食物,可是剩下的那點錢還得做別的用,買雞蛋恐怕不行。還是養幾只雞更劃算。
  
  第二天一早,庭霜做了早飯,打發老二老三上山采蘑菇,又把剩下的蘑菇在炕上烘著,再到麻藥子家要了點跌打草藥給小豬崽敷上,把家裡廢棄的豬圈重新收拾了一下,把豬崽放進去。再到李昌富家,當初到李家時他發現李家養了許多雞,他家的大公雞是全村最強壯最漂亮的,打敗了全村所有的公雞,天天橫著翅膀晃,屁股後頭跟一溜溫順的小母雞,育出的小雞一定品種好。
  
  庭霜來到李家,那大公雞好象知道他的企圖,威風凜凜地瞪了他一眼,還有尖利的爪子刨了刨地做恐嚇狀,庭霜回瞪一眼,溜著牆根走,見到李大嬸說明來意,表示願意用小野豬崽換他家幾只小雞。
  李大嬸搖頭:“野豬就一張寡嘴沒多少肉,而且性子野,不好養。”
  “那……”庭霜有些難為情。
  李大嬸看他為難,主動說:“正好前些天我家母雞抱窩,你先拿二十只去養,算是借的。”
  庭霜很感動,這鄉裡人真的很淳樸啊,如果沒有他們的幫助,不敢想象會落到什麼地步。
  以後要好好報答他們,好好開荒掙錢,那塊荒地那麼麼大,完全可以發展農林漁業養殖業,養一大群雞鴨,只是這些鄉民養雞只為收雞蛋,他們把雞蛋當貨幣用,拿雞蛋換油鹽零花,卻不想養擴大養殖,沒有一家養雞超過百只的。
  李二家養雞五六十只,在散花村算是最多的,即有地方又會養,為什麼不多養呢?
  一定是這些農民缺乏規模意思,讓俺這現代人指導一下。
  庭霜問了出來:“你家院子這麼大,大娘又會養雞,為什麼不多養些,養個上千只什麼的?”
  李大嬸笑道:“這事你不懂,俗話說,家財萬貫,帶毛的不算。扎堆養雞,一旦有了雞瘟啥的,一死死一片,棺材本都得賠進去。”
  庭霜做為現代人的自豪感頓時象長翅膀的小鳥樸楞楞地飛走了,明白了一件事,就算有先進的理論知識,有超前的經營意識,也要受時代的約束,在條件不允許的情況下,照搬現代理念肯定不行。沒有消毒液沒有抗生素,怎麼在密集養殖的情況下避免傳染病,這個問題不解決,就不能大規模養殖。
  
  庭霜抱著二十只小雞娃回家,心裡還是沒放棄將來大規模養雞的念頭。
  最大的難處就是沒錢,如果能揀到寶貝就好了,庭霜摸摸腰裡的小刀,鑲著寶石價值不菲,這是從寶公子手裡奪來的,也不知道他當初是怎麼想的,就是想從他身上拿點什麼做紀念,沒錢也捨不得把它賣掉換錢。
  
  過了幾天,經過兩場雨水,灑下的種子已經都發了芽,院子裡一片綠意盎然,庭霜對這塊地充滿希望,連庭輝也振奮起精神跟在他屁股後頭聽指揮。
  庭柯按照原先商量好的,到城裡找活干。
  縣城裡有人力市場,在古代叫“口子”,在茶館周圍。一大堆人靠牆根一溜蹲著,等待主顧上門領走。
  如果換上庭霜來這裡,他會覺得自己做為現代人的自尊受到嚴重傷害,這簡直跟牲口市場挑牲口一樣,沒人權沒尊嚴沒這個沒那個……
  換上老二庭輝,會覺得和一幫泥腿子混在一起有失身份,肯定轉頭走人。
  但是庭柯為人老實,用孟老爹的話說就是腦筋缺根弦,並不覺得有什麼委屈有什麼不妥,安安份份地蹲在牆根等著,蹲累了站起來跺跺腳,搓搓手。這個天氣,早晚還是有點涼。旁邊的人見他高大帥氣,看上去象是讀書人,還主動上前搭話。
  
  傍晚,庭輝又背著一筐蘑菇回到家裡,看庭霜正在廚房做飯,趕緊湊過去看,一看就委屈地叫起來:“你不要老是白水煮蘑菇湯,好歹用油煎一下嘛。”
  庭霜一本正經過說:“帶油的東西吃多了容易得高血脂,對身體不好。”
  “啥叫高血脂?”
  “就是血液中油太多。”庭霜很嚴肅地進行科普,“油多了就會血液凝滯,運行不暢,運行不暢則血脈不通,不通則痛,痛則不痛……”
  庭輝被忽悠的直點頭,也忘了說他們吃油並不多,尤其最近。
  
  庭芝揉著肚子過來:“怎麼還不開飯啊,餓死了。”
  “等老三回來就開飯。”庭霜敲飯鍋示意再挺一會兒。
  沒油水的東西吃了不頂餓,啥時候找機會上山打打獵,說不定能碰上野兔山雞什麼的。
  周嬸說省糧食的好法子就是做湯面條,這個地區包括周邊省的人不論貧富都喜歡吃面條,又好消化又省事,客人來了加瓢水就行。於是他也學著擀雜面面條,面下到鍋裡再加上蘑菇一起煮,就著腌蘿卜吃。
  “咚咚咚……”門外傳來年輕小伙特有的重重腳步聲。
  “老三回來啦,開飯。”庭霜揮起勺子,把湯舀出鍋。
  飯菜擺上桌,一邊吃一邊問:“找到活了嗎?”
  庭柯咽了口面湯,說:“找到了,但是不知道干哪一樣?”
  “說說看。”兄弟們很振奮,能找到活就好。
  “其中一樣是請槓青衣。”
  
  “請槓青衣”是什麼,換上以前,庭霜鐵定啥都不知道,就是生在古代的庭輝兄弟也未必清楚,但是經過兩次喪事後,他們都知道了。
  說白了就是抬棺材的,大的棺椁要用好多的槓子抬,因為忌諱“抬”字,所以用“請”字,不叫抬扛叫“請槓”,青衣是僕役穿的衣服,抬槓人的人數和服色與死者的品級直接有關,所以《紅樓夢》裡,秦可卿出喪前她丈夫為了圖風光捐了個五品銜,就是為了出靈時抬棺材的人數可以有64人,打執事的規格也會相應提高。
  
  《紅樓夢》中賈寶玉最後淪為打更人,寒夜圍破氈咽鹹菜。老捨的駱駝祥子最後淪落為給辦喪事人家抬槓打執事的,做為讀者的庭霜看到這裡都黯然淚下,忍不住的心酸,現在弟弟要做這個,他不敢想象怎樣承受得住。
  他聽孟老爹說起過,同為富商的潘家到了第二代就敗了,少爺淪落到槓房混飯,就是干這個的。至今他還忘不了孟老爹說起這事時一臉的鄙夷。
  庭霜看了看兄弟們,愈發拿不定主意,雖然他沒有以職業分貴賤的看法,可是“請槓青衣”這種活好象是很讓人瞧不起的賤役,孟老爹生前提起時毫不掩飾鄙視之意,如今他的兒子也象那潘家少爺一樣淪落到這一步,他會不會在地底下痛哭呢?

作者有話要說:有人覺得主角蠢是因為他明知錢鋪子不牢靠還把錢存那裡。可能你們沒仔細看。小霜是覺得錢鋪牢靠才存的,事先他也問了誰的本?有多少本錢?查得很細,因為是知府的本錢開的,所以才覺得牢靠,市長開的店不牢靠,其他鋪子也有倒閉風險的。他爹並沒有阻止他,只是說以後的業務分開做。
請翻回前章再看看是不是這樣。

就是說,他爹也默認了,知府公子親自上門拉客戶,如果拒絕,經商的得罪官府後果大家也知道。
壞就壞在和失火的事湊在一起了,如果只有一件事,他家還不至於敗,古代抵御水火災害金融危機的力量很薄弱。

錢莊為了拉重要客戶事先付息或提高利率,也是業內慣常做法,比如清末紅頂商人胡雪巖就是這麼做的,先用公款撐架子,空手套白狼做的賊好,利息多少都是他一句話。當然,最後他也敗了,在內外交困中死去。
在古代,商人抵御各種風險的力量很小。

18、挑揀工種 ...

  “給人抬棺材麼……”庭輝一撇嘴,很干脆地說,“不做。”
  庭柯不太贊同:“有活兒為什麼不做?我們現在不是挑肥揀瘦的時候。”
  庭芝也不贊成去做請槓青衣,但是現在也確實不是挑揀的時候。
  然後三兄弟齊齊看向庭霜,等他拿主意。庭霜也抓抓頭犯起難,雖然他受的現代教育讓他不致於以職業論貴賤看不起抬棺材為生的,但是輪到他或是家人去做時,他的覺悟還沒高到能坦然接受的程度。
  為難地轉轉眼珠,瞧見堂屋擺的靈位,靈光一閃,記起母親臨終時的話。有了主意:“我們吃完飯去問隔壁的周嬸,請她幫忙拿主意。”
  
  晚飯後,庭芝留在家繼續讀書,其他三兄弟去隔壁家求教。
  周嬸聽了很干脆地說:“這個別做,不到混不下去的地步,誰做這個呀。”
  這種活看起來簡單,其實也不好做,打執事舉儀仗的還罷了,抬棺材的要做到在槓上放一碗水行在崎岖不平的路上平平穩穩滴水不灑,得多練習才行,再說做了這個,以後結親怎麼辦?
  有了周嬸的表態,兄弟幾個堅定了想法,請槓青衣不做。
  
  “再說說,還有什麼活?”
  庭柯說:“還有腳行的來招人。”
  “腳行是干啥?”庭輝不大明白。
  周嬸給他們解釋,“腳行”就是趕腳的,也就是趕牲口的,受雇於人運送貨物,本錢小的養一兩幫騾子,本錢大的養十幫八幫,每幫四五頭騾,善於山路運輸。
  “當趕腳的也不容易,體力要好,有出門的經驗,熟悉各地路程風俗,還得會提前看天氣好賴。”周嬸做補充說明。她父親就是趕腳的腳夫,經驗豐富見多識廣,所以她說起腳行非常在行。怎麼上馱子,墊鞍子,編籠頭……,頭騾帶串鈴,二騾帶扁梆,依著次序行走,串鈴聲音洪亮,走在山路上,老遠就能聽到,可以相互警戒,提醒對面的讓路。
  
  翻譯成現代白話,就是跑長途運輸的,那串鈴相當於現代汽車喇叭一樣,不同的是串鈴聲音很有韻味,不屬於噪音污染。
  庭霜迅速腦補起來。
  炊煙袅袅升起,暮色籠罩大地,夕陽有詩情,黃昏有畫意,遠處林巒暮霭,自遠而近,傳來陣陣動聽的串鈴聲,一隊長行騾子邁著穩健的步伐緩緩行進在斜陽古道上。打扮得最漂亮的頭騾籠頭前額上戴著大紅絨花,前胸皮圈上掛著大紅踢胸,紅艷艷的和天邊晚霞相映照,多麼的浪漫,多麼的……
  
  “趕腳的可不能做……”
  庭霜正在暇想著,裡屋門簾一掀,進來一個村姑,手裡拿著針線活。她是周家的大妮兒大英子,今年十五歲,到了及笄的年紀,還沒有說親事,在家幫著父母料理家務,做的一手好針線。孟家兄弟過來,她本來避在裡屋,聽見說起趕腳,忍不住插了進來。
  大英子給他們解釋:“趕腳不能做,去年陳叔家的三蛋出去趕腳,路上遇上劫匪,貨被劫了,好不容易逃回來,又遇上大霧,從窄山道滾下來,連屍首都找不著。”
  
  聽她一說,庭霜詩意的腦補迅速替換為如下場景:
  一隊長行騾子行進在山路上,突然從路邊草叢跳出幾個凶神惡煞般的歹徒,一只眼睛斜斜的蓋上,標准反派獨眼龍的造型,服飾道具啥的都非常專業,出場台詞更是沒的說。
  “呔!此山是我開,此路是我栽,要想從此過,留下買路財,牙根裡崩半個不字,一刀一個不管埋……哎,俺的台詞還木說完,別跑啊……”
  四散驚逃的腳夫,受驚的騾馬……
  喀嚓嚓,一刀落下,又一刀,鮮血濺出……
  
  庭霜打個寒顫,美好的暇想變成了泡泡飛走,不得不打消了這個念頭。
  在古代跑長途運輸雖然不象現代跑長途那樣容易出車禍,高速路上一撞一堆死好幾個,可是風險也非常大,很可能遇上強盜劫匪,還有不請自來的濃霧風雪,泥石流,山體滑坡什麼的,不管在古代還是在現代,都會不定時光顧,太危險了,外面再好也不如自己的狗窩好,還是老實在家呆著吧。
  
  又問老三:“除了這兩樣,還有沒有別的活,比如輕松點的,掙錢多點,體面一點,不用跑遠,也沒危險的。”
  說著很汗顏,受過現代教育的人,覺悟還這麼低,只想著做錢多活輕的工作。
  不出意料,周嬸和大英子笑起來:“這樣的好活是有,比如在當鋪錢莊做伙計,不受風吹日曬的,工錢也多,可是得托熟人有關系才能進得去。”
  庭柯笑道:“可不是,在口子找活干的都是出力的。只剩一樣就是蓋房子搭棚子的。”
  
  哦,就相當於現代的施工隊,這個不用別人解釋,庭霜也明白,許多從農村進城的農民工都干這個,在古代蓋房子,危險系數應該比現代小些,因為在這裡很少有超過三層的樓房,所以蓋房子不用爬那麼高的樓。
  再說,抬槓的雖然不危險卻是賤役,趕腳的雖然浪漫可以順便旅游看風景,但是有風險。這兩樣都不能做,最後的選擇也只能是蓋房子了。
  
  “做苦力沒問題,我有的是力氣。”庭柯看著大家,拍拍胸脯表示有信心做好。
  庭霜忽然有些難過,庭柯的年紀擱現代也只是個高中生,卻要進城當農民工了。再看初中生庭芝,也紅了眼圈低下頭去。
  周嬸看出兄弟幾個有些黯然,勸慰說:“人在年輕時吃點苦有好處,縣城離家近,蓋房子也不是太累,蓋好以後主家還額外有賞錢的。挺不錯。”
  
  庭霜默默點頭,一抬眼看見大英子手裡的針線活很古怪,象是用碎布片縫起來的東西。
  “這是什麼?”
  大英子鋪開手裡的東西,說:“這是給村東老劉家的二小縫的百家衣。”
  “好象是碎布頭。”庭霜動手去摸,各種各樣的碎布片,針腳細密,縫得很整齊,再用熨斗一熨,就很平貼,看上去又漂亮又精致,真是令人驚歎她的手藝和細心。
  “做大件用剩下來的碎布頭能做好多東西,比如縫被面,縫百家衣,水田衣,做荷包香袋,做鞋墊,都用布頭就可以了。”大英子笑著給他解釋。
  
  第二天,庭霜做完早飯,送庭柯出門上工,然後又下地干活,切豬草,喂豬養雞。庭芝背了幾塊干糧走二十裡路去學堂讀書,庭輝又背上竹筐去山上采蘑菇,不到晚上就回到家來,臉上是抑不住的興奮和激動。
  庭霜忍不住問:“你挖到金子啦?這麼樂呵?”
  “和金子差不多。”庭輝興奮放下筐子,從懷裡掏出一個暗紅色的傘形植物。
  “這是什麼?”庭霜拿到手裡左看右看,有點象某種稀奇藥材。
  “這是不是靈芝呀?”庭輝滿懷憧憬,如果是靈芝的話,那可就小發一筆了。可以買肉買酒,再蓋一進屋子有自己的房間,庭柯磨牙,庭霜說夢話,每晚跟唱大戲似的,吵得他沒法睡。
  
  庭霜也很興奮,如果真是靈芝可以賺一筆的話,他就可以買種子,買小雞小鴨,果樹苗,農具什麼的。不過,他不是學植物專業的,看了又看拿不准,拿到麻藥子家請藥子叔看看。
  麻藥子拿了那個東西看了看,很肯定的說:“這是毒蘑菇。”
  “真的……不會吧……”庭輝希望破滅,話都說不利落了。
  
  “俺采了這麼多年藥還能看走眼?”麻藥子瞪他一眼,很不滿意自己的眼力遭質疑。“這種蘑菇看上去很漂亮,顏色也艷,不認識的人會把它當靈芝,其實它真名叫天王傘,曬干碾碎用一點末子化在水裡可以麻倒一頭野豬,份量大了會死人的。你們這些日子上山采蘑菇,沒采上有毒的吧?”
  “沒有。那些顏色艷的,我們沒敢動。”庭霜趕緊說,他在電視上和書上也看過毒菇長什麼樣,采來的菇都仔細檢查過,沒發現什麼問題,現在把毒菇認做靈芝,也是太想賺錢了。
  
  麻藥子的小兒子狗蛋最調皮,打趣他們說:“連毒菇和靈芝都分不清,真沒眼力,嘻嘻……”
  庭輝看他有小瞧的意思,很不服氣,眼珠一轉,道:“我采這個其實是有大用的。”
  “有啥用?”
  “這個東西放在爐灶裡,可以發出一股讓人發軟全身沒力氣的味道,鬼就不敢進來了。你知不知道,有女鬼一直蹲在煙囪口,從煙囪口進到家裡鑽到人的被窩裡……”庭輝故意渲染氣氛,壓底聲音說,“紅頭發綠眼睛專門掐男孩雞雞。”
  狗蛋受了嚇,捂著褲裆逃了。大家都笑起來。
  庭霜笑著訓他:“你小子這麼大了還淘氣,嚇唬小孩子做什麼呀?”
  “是他先笑話我的嘛。”
  麻藥子笑說:“改天你跟俺上山,學著認藥材。”
  庭輝趕緊點頭答應:“好啊,我最喜歡上山玩。”
  庭霜照他腦袋敲一爆栗:“是要你學著采藥采菇,別只顧著玩。”
  
  庭輝垂頭喪氣地跟在庭霜後面回家。見他仔細地把毒菇收好,有些奇怪:“你不扔了它還留著做什麼?”
  “你不懂,這個取一點下來化在水裡可以當麻藥使,找時候我在山上下陷阱,說不定可以弄個野兔山雞什麼的。”
  庭輝登時又振奮起來:“那我們可以吃肉了,這些天我嘴裡要淡出鳥來。”
  庭霜笑話他:“你哪裡是嘴裡淡出鳥來,簡直要淡出毒蛇猛獸來了。剛剛在藥叔家裡,你看著雞毛撣子口水流老多,都可以澆兩畝地了。”
  “哪有這樣的事?你瞎說。”庭輝雖是臉皮夠厚,卻也扛不住了,紅著臉捶他一拳。
  
  長平縣裡,庭柯跟著一幫大叔大哥們蓋房,他沒有手藝,只能當小工干些力氣活。抄起鐵掀跟著大伙挖地基,大锨上下飛舞,不停地甩出土塊,最後把上衣都甩了,赤膊上陣,細致的皮膚上滲著一層汗珠。
  其他干活的工人看他不惜力氣從不偷奸耍滑,都很喜歡他。
  挖好地基就是打夯,承重牆的位置先鋪一層厚沙子,然後夯實。
  二百多斤的大石磙子,綁著四根大粗槓,四個力氣大的小伙子扛著槓子,把石頭抬起落下,把地基夯實。
  打夯是力氣活,立柱就需要技術了,工頭親自指揮,用來支撐房梁的一丈多高的大圓木,用大繩拽起來。工頭指揮著,十幾個小伙用力拽大繩,用力過猛,開始傾斜下來,下面幾個小伙用力穩住叉桿,但是大圓木還是砸了下來,只是暫緩了砸下來的力度和速度。
  
  庭柯是第一次干這種活,眼看著巨大的圓木朝他砸下來,嚇得不知所措。

作者有話要說:說到方言,本來不想注釋,還是解釋一下。
“小”在某方言裡不是形容物體體積的,而是指男孩子。有點兒話音。“大小兒”指某家的大兒子。
二小指二兒子,三小,四小,以次類推。
不是發第三聲,那個發音……咳……俺也說不清……o(╯□╰)o

同理,女孩叫妮兒,也帶個兒話音,大妮兒,二妮兒,三妮兒……
已婚婦女叫張X家的,大小兒家的,二小家的……當然這是長輩叫的。
望天,方言真是不太好解釋哦……

19、打工受傷 ...

  散花村孟家老宅的廚房裡,案板咯咯的響。
  “老二,去剝幾顆蒜。”庭霜一邊擀面一邊吩咐。
  “又拿大蒜下飯。”庭輝嘟著嘴不情願地過來蹲在灶前剝蒜。
  “有的吃就不錯了,往年,不少人都得了浮腫病,死人的時候都有。”庭霜想起現代六十年代的天災人禍,聽說並不是因為收成不好才餓死那麼多人的,主要還是人為的。一邊想一邊有了新打算,他也想進城干活做點生意,地裡和家裡就交給老二。
  庭輝聽了他的打算,馬上說:“地裡的活我可干不了,要不我進城找活吧?”
  “得了吧,你那麼愛玩,會學壞的。”
  庭輝正要反駁。正說著,聽得外面一陣叫聲:“孟家的大哥,快出來……”
  
  聽到急促的叫聲,庭霜趕緊出來,一出院門就發現幾個人抬著庭柯過來,登時嚇得心髒都跳不動了。
  “怎麼了怎麼了?”庭輝沖出來一迭聲的問。
  為首的大哥給他們講了經過,立柱的時候,柱子倒了,庭柯沒避開砸傷了腳,好在下面有叉桿支著,所以傷得還不重。
  庭霜看了看,確定骨頭沒斷,這才松了口氣,只想到古代沒有高樓,蓋房子不會摔著,卻忘了沒有起重機啥的,靠肩扛手抬來完成空中作業,還是有危險的,這活以後還是不做了。
  工頭給了一吊錢,算是結算了這三天的工錢。
  庭霜有點意外,在現代見多了拖欠工資的,毆打討要血汗錢的農民工,甚至限制討薪的事情,在這裡遇上只干三天就加倍給工錢的,還有點不敢相信。
  送走那幾個工人,又去麻藥子家請他來看看,得到確認,確實骨頭沒斷,只是傷了筋肉,休養半個月就好,這才放了心。
  
  庭柯看哥哥們神色很難過,安慰說:“不要緊,傷得不重,我最清楚了。頭回干我沒經驗,下回再干就會好的……”
  “還說什麼下回,以後不干這個了。”庭霜打斷他,下了決定,凡是有風險的活絕對不許弟弟們做,他真是受不了這刺激,剛才看見庭柯被抬來的時候差點要暈倒了,想起現代流行的那句話:“辛辛苦苦掙了錢,一病回到解放前”。除了經濟上受不了,精神上更受不了。
  “真的沒什麼……”庭柯小聲嘟囔了兩句沒敢再說什麼。
  
  庭霜決定去買點有營養的東西吃吃,家裡有傷員,再吃鹹菜雜面條窩頭啥的不好,看看家裡的雞娃豬崽還沒長大,捨不得殺,村裡殺豬都是過年才殺,現在弄不到豬肉。還是上城裡買比較好。
  “你空著手上城嗎?”庭柯問他,村裡人進趟城不容易,沒有專門為買東西進城的,都是賣東西時順便捎帶。
  庭霜翻翻家裡的東西,可賣的就是攢了幾天干蘑菇,還可以賣倆錢。這些天采來的蘑菇中平菇都吃掉了,香菇則炕成干貨,存放了起來,在現代超市賣,得上百元一斤,不知道在這裡能賣多少。
  
  第二天,天沒亮,庭霜就起來做了早飯,懷裡揣了兩塊干糧就背著筐子進了城。沒有騾馬也沒有車,好在對於腿腳輕便的年輕人來說,幾十裡路也不算什麼。
  進了城,邊走邊看邊問價格,對這裡的物價也大略有了個譜,和開封府不同,這裡的物價相對比較便宜,尤其是食物更便宜,但是魚類則貴許多,不知道為什麼。賣干貨的則沒有。
  經過市場調查,庭霜覺得自己的干蘑菇應該賣得出去,而且會受歡迎,但是以現代那種比肉還貴的價格賣是不行的,在這裡手裡拿著同樣多的錢人們肯定先買肉。
  於是把價位定在比豬肉略低一些。
  
  等占好攤子,這才悲摧的發現,沒有帶秤,當然,家裡沒有秤他也沒想起來帶。這怎麼辦?
  庭霜轉轉眼珠,想起在前世裡現代菜市場買菜時見過某些攤販也沒有秤,有了主意。旁邊賣魚的大叔正蹲在那裡賣魚,買的人不多。他上前左一口大叔右一口大叔叫了幾聲,借了人家的秤,把所有干蘑菇分成幾堆,每一堆按一斤的量秤了,剩下零碎不足一斤的當贈品。
  賣的時候按堆賣,凡是買一堆也就是一斤的附贈幾個。
  買東西的人覺得這種賣法也挺有意思,也挺方便,就是價格有點貴。庭霜狠狠誇獎自己的貨好,耐存放,營養豐富,而且可以治多種疾病,強身健體,延年益壽還能能讓人長得漂亮啥啥的。
  顧客有點疑惑,他就賭咒發誓:“我要騙你就被雷劈死。”
  
  古人敬天地敬鬼神,不敢亂發誓的,但是對於來自現代的庭霜來說,發誓比那吃炒豆還容易,毫無精神壓力,而且蘑菇中含有人體必需十八種氨基酸和多種微量元素,尤其是香菇,營養價值更高,身體好了,血脈就會通暢,運行於面,當然就會變漂亮了。
  所以,他不覺得這是騙人,說著說著連自己都相信這是很有科學依據的,一張嘴麻利爽快,把顧客說得直點頭,買下他的貨。
  
  賣光了干蘑菇馬上去買肉,賣肉的沒有店面,是推了個車子來賣,架子上用鐵勾掛著幾扇肉,買的人還不少。
  庭霜在旁邊等著。
  只見一個中年婦人說要買一斤肉,那肉販一刀下去就是一塊肉,上秤一秤果然不差,然後一手遞肉一手收錢,非常利索。庭霜看得咋舌,感歎這手功夫,真是熟能生巧,如《賣油翁》中賣油翁所說的:“唯手熟耳。”
  一樣看著不起眼的功夫做得熟了,就成了令人驚歎的手藝。
  又有一個婆子說要買一斤肉餡做肉丸,三肥七瘦的。那肉販一刀下去一塊瘦肉,再一刀下去一塊肥肉,手中兩把刀如雜耍般,一手的刀用刀刃剁,另一手的刀用刀背,轉眼剁成肉末。
  又來一個小媳婦要買肉片,只見那肉販磨了磨刀把肉切成薄片,那肉是軟的,不是現代那種凍得硬硬的,居然被他切成厚薄均勻的薄片。
  接著,有人要買排骨,肉販麻利地肋骨一條條切下來,然後一刀刀剁下去,很快把肉排剁成大小合適的一塊。
  庭霜正看得入神,只聽耳邊有人叫:“你到底買什麼呀?”
  
  庭霜回過神來,發現顧客只剩自己一個了,那肉販看他只在旁邊看卻不買東西,用懷疑的眼光審視他。
  庭霜知他懷疑自己是賊,連忙獻上崇拜,誇他刀功了得,一刀准的功夫更是令人驚歎。千穿萬穿,馬屁不穿,肉販聽到誇獎,挺起胸膛面帶得意。
  “但是……”好奇心特強的庭霜趁機求教,“方才你剁肉餡時為什麼一只刀用刀刃,一只刀用刀背剁呀?”
  肉販給他解釋:“那大嬸買肉是用來做肉丸的,那樣剁可以把肉汁剁出,更加勁道。”
  原來是用刀背剁肉充分斬斷肌纖維,增加彈性,更加鮮嫩,電視上見到做肉丸的就是用兩只鐵棒反復敲打。
  "原來還有這講究."庭霜又恭維他:“您切肉片切得真薄。”
  肉販又解釋:“那是街尾黃家小媳婦,她很孝順,常給婆婆買肉,婆婆牙不好胃也不好,只能吃薄肉片,還要橫絲切。”
  庭霜登時對他的崇拜又翻倍漲,先是佩服他的手藝,現在佩服他視顧客為上帝的理念,服務得這麼周到,這樣為顧客著想,怪不得他的生意很好,要想生意好,就得這樣。
  帶著敬佩再看,覺得肉販相貌堂堂很有男子氣概,看著怪眼熟的,似乎在哪見過。
  
  “你到底要買什麼?”
  庭霜總算想起自己干嘛來了,這肉的價錢是三十文一斤,不算便宜。買一斤還不夠幾個大小伙子塞牙縫,買兩斤就得花掉賣干菇錢的一半。那干菇可是一大堆鮮菇烘干才縮成輕飄飄的一點,只能換一點肉,想想怪肉疼。
  一扭頭又看見案子底下堆著豬骨和內髒,心肝腸肚都有。這個也很不錯,可以代替肉。
  “那個豬大骨怎麼賣?”
  “兩文錢你可以全拿走。”
  “那我要了。”庭霜把錢掏出來。“麻煩您幫我把骨頭剁開吧。”
  如果一下子剁不開,再剁第二下,會有碎骨附著,不小心吃著就不好了。他的技術還做不到這一點。
  肉販毫不因為他買的是賤物就有怠慢之意,利落的用斧頭把大骨剁開,脊骨也剁成幾塊,一邊給他打包,一邊問:“你家養狗?”
  “哦……哦……”庭霜胡亂應著,看來這骨頭都是拿來喂狗的。聽說吃啥補啥,吃骨頭就會補骨頭,雖然這說法有些牽強,但是豬骨好歹有肉味吧,把巴在骨頭上肉剃剃,還是有不少的,而且裡面的骨髓也是好東西。
  
  又問:“那個下水怎麼賣?”
  “十文錢一副。”
  比豬肉便宜許多。不象在現代,肚腸什麼的比上好的五花肉都貴,在古代正相反,可能吃肉不容易,大家都看重的是肉,越肥越好,不象現代視肥肉為殺手。
  “那我要了。”
  肉販麻利地給他弄好,庭霜把買的骨頭下水統統裝進筐子裡背在背上准備回去,想想爆肚片,炒肥腸,覺得自己口水都快流下來了。
  正想著,一個人湊了過來:“這位小哥要不要麻球?小孩子最喜歡呢。”
  那小販看他買的東西不少,趕緊來招攬生意。
  庭霜朝他的籃子裡看了看,原來麻球就是把大米爆香用糖粘成一個球,拳頭大小,哄小孩的玩意兒,正要說不要,忽然想起自己家受了村裡人那麼多周濟,現在也沒力量回報,倒是那些小孩子們可以哄哄。
  立馬用三文錢買了一堆麻球,統統裝在筐子裡背走。
  
  “快讓開……”
  對面一個人推著車子大叫,庭霜趕緊讓開,可是那人仍然刹不住車,車子翻倒在地。
  庭霜上前幫他扶起來,那人推的是只獨輪車,車上裝的滿滿的貨,份量不輕,壓得可憐的獨輪左扭右扭,很難把握平衡。庭霜看他一頭大汗,一臉窘迫,便幫他扶著車子。
  有人扶著掌握平衡,推車就容易了許多,兩人很快把車推到一家成衣店。那人看上去是店裡的伙計,很感謝他,請他進去喝茶。
  忙了一天,庭霜也覺得很渴,就跟著他進去。休息了一會兒,一邊喝茶一邊打量四周,這家看起來是做成衣來賣的,因為屋角堆著許多零碎布頭,想起大英子說布頭有許多作用,問道:“那些布頭你們要嗎?”
  伙計很爽快地說:“你想要就全拿走吧。”
  庭霜道了謝,把布頭也背著,連筐子帶麻袋,象背了座山,背了東西走路,比來時背幾斤干菇累多了。等回到家裡,太陽已經下山。
  想到弟弟們見到肉高興的樣子,庭霜加快了腳步,回到家,就見庭輝和庭柯湊在一起不知道說什麼,一見他回來,神色一慌立即打住了話頭。
  “你們兩個在說什麼呢?一見我就不說了。”庭霜放下筐子問他們。
  庭輝嘻嘻一笑,掩飾說:“我們在說你什麼時候回來。”
  

20、過生日 ...

  庭霜看見老二老三在背著自己說悄悄話,問:“你們在說什麼?鬼鬼祟祟的。”
  “沒說什麼。”庭輝無辜地眨巴眼,轉移話題去扒筐子,“你買了什麼?啊,骨頭,還有下水,你沒有買肉啊。”
  “這也是肉,比肉更能養人,豬肚補胃,大腸補腸,豬肝補肝補血,都是好東西,吃了最長力氣。”
  庭霜說著挽起袖子干起來,先把骨頭放在大鐵鍋裡煮,再洗豬肚,用鹽、醋、面粉反復搓洗。洗好切成條放入骨頭湯裡,蓋上鍋蓋猛炖,又放幾個蘑菇和所有能找到的東西,蘿卜干棗生姜之類。
  
  一個多時辰後,廚房彌漫著一股濃濃的香味,湯已經熬成了白色的濃湯。幾個弟弟眼巴巴看著直咽唾沫。
  庭霜把炖爛的骨頭盛出來,用小刀將巴在骨頭上的肉剃下來和蘿卜一起炖,剃骨肉吃起來比大肥肉吃來更香,大骨腔裡的骨髓摳出來給庭柯吃,脊椎骨裡的脊髓捅出來給庭芝吃。
  “吃這個,補腦的。”
  庭芝接過來:“大哥,你怎麼不吃?”
  “好,一起吃,老四你多吃點,正長身體呢。”庭霜看他們吃得香打心眼裡高興,忽然體會到一種當媽媽的感覺,看家人吃得香就覺得幸福。
  “嗯。”庭芝邊吃邊說,“前幾天我讀書的時候覺得腦袋發暈呢,現在吃到肉,身上都有力氣了。”
  “什麼?你腦袋發暈了?那是血虛,趕緊多吃點。”庭輝把幾條豬肚夾在庭芝的碗裡,又對庭霜說:“大哥你做飯的手藝真不錯,比酒店裡的大廚做得都好,簡直不敢想象。”
  庭霜得意起來:“我做的菜雖然上不了正經大席,但是填你們幾個的肚子還是沒問題的。”
  
  庭輝捧著大骨啃,不放過一絲肉星,滿臉都是油,也顧不上形象了,忽然生起感歎來:“以前我們衣來伸手,飯來張口,連油鹽多少錢一斤都不知道,誰能想得到,我們會落到這一步,一點肉居然能讓我們這麼高興。原來幸福就這麼簡單,一家人平平安安聚在一起吃東西就很幸福了。早知道的話,以前真該珍惜,不該挑剔抱怨。”
  “你小子以前最是事多,現在明白什麼是幸福,真是變得懂事了啊。”庭霜笑起來,想起來梁實秋曾在一篇文裡說,男人是最饞的動物,一頓好吃的下肚,能讓他們的人生觀都能發生改變,看來也不全是誇張之言。真有趣。
  
  “我本來就很懂事嘛,是你沒發現。”庭輝夾了一筷子肚條塞嘴裡,“今天吃到肉,我肚子裡的小蛔蟲都高興得跳起來了。”
  “前幾天你明明說你的小蛔蟲餓死了。”庭芝笑話他。
  “因為吃到肉,小蛔蟲又復活了。”庭輝誇張地感歎,“有大哥真是幸福啊,真不敢相信沒有大哥我們該怎麼辦啊。”
  “就你話多,飯渣子都噴出來了,有好吃的還塞不住你的嘴。”庭霜皺眉教訓他,給他夾一筷子菜。
  “連話都不讓說了。”庭輝嘟囔兩聲低頭吃飯,沒消停一會兒看庭柯埋頭苦吃不說話,又說:“老三你別只顧吃,邊吃邊聊嘛,瞧你那吃相,餓死鬼一樣,小心噎著。”又把湯推到庭柯跟前。
  庭柯一直沒有說話,狼吞虎咽啃了幾個窩頭吃了一碗剃骨肉炖蘿卜,又喝了幾碗湯才放下筷子。長出一口氣:“真是好吃呀。” 
  這才問道:“大哥,你弄來那麼多布頭干啥?”
  “給大英子,她說布頭可以做好多用處。”
  
  庭柯過去翻揀布頭,說:“我拿幾塊縫東西吧。”
  “我倒忘了你最喜歡做那些娘們干的活。”庭輝笑起來,“什麼淘胭脂了,做香粉了,縫荷包什麼的。”
  庭柯一邊翻揀著布塊一邊說:“誰規定有的事許女人干不許男人做,我傷了腳干不了活,成天坐著不動悶死了,我把這些布塊拼在一起,可以做被面。”
  “咱家有被面,還是百蝶穿花,魚戲蓮什麼的綢緞呢。”
  “把布頭拼起來也可以做被面,那些綢緞被面咱們去當了換錢或是拿來送禮也行。”
  庭霜有些驚訝:“頭一回發現,老三你真會過日子呀。”
  庭柯不好意思地摸頭:“我只是想找點事做罷了。”
  庭輝笑道:“他哪裡會過,他是除了拼布頭其它的什麼都不會,做衣服不會,繡花不會,只會這個。”
  庭柯反駁:“你連這個也不會呢。”
  
  第二天,庭霜把布頭送到周嬸家,把麻球分給村裡的小孩子們,一群大小孩子們蹦得老高又叫又笑,這讓庭霜在村裡贏得極高的威望,當然只限於小孩子裡面。
  地裡的莊稼已經到了該追肥的時候,這兩天,庭霜拾糞漚肥忙個不停。等收工回家,意外地發現庭輝在廚房忙活,庭柯在旁邊說話,看他進來,立馬閉了嘴不說。
  庭霜很疑惑,這兩小子又背著他說什麼,有陰謀,一定有陰謀。
  正要問究竟,上前一看卻發現庭輝在擀面。
  庭霜很驚訝,不忘打趣:“今早出門也忘了看太陽從哪邊兒出來了,老三你看到今兒太陽從哪邊出來嗎?”
  庭柯捂著嘴壓抑著笑,庭輝瞪他一眼,又使勁推擀面杖,道:“我是看你天天出去干活,還要給我們做飯,實在太累了,想幫你一點嘛,還老是欺負我。”
  庭霜心裡一暖,說:“你真的懂事了,那我今天就吃次現成飯了。”
  “你快去洗洗歇著吧,飯一會兒就好了。”
  
  一大早,天光還黑沉沉的,庭霜醒來發現庭輝不見了,這家伙愛睡懶覺,怎麼天沒亮就出去了。
  問庭柯,說:“二哥釣魚去了。”
  “怎麼去這麼早?”庭霜疑惑不解。
  “午後塘魚不太吃餌,所以要一大早去,衛叔說的。”
  庭霜沒在意,照常下地干活,回家後遠遠聞到一股飯菜的香味,不由得加快腳步。
  回到家意外地發現,桌上擺滿了飯菜,大蔥炒雞蛋,一條紅燒魚,一盤炒土豆絲,一盤涼拌山野菜,一盤臘肉焖豆角泛著油光,還有一大碗面條,是白面做的,不是攙著黃豆面的雜面,上面還臥了一個荷包蛋。
  “這個……”庭霜驚訝的張口結舌。“這是怎麼回事?”
  庭輝嘻嘻一笑:“大哥你忘了今天是你的生日。”
  
  “啥?”庭霜驚的說不出話來,沒想到今天是自己的生日,沒想到弟弟們居然張羅了一桌子菜,怪不得老二在學擀面條,看來前兩天他們偷偷說話就是謀劃這件事,想瞞著他給他一個意外驚喜。
  多少年來沒人記得他的生日,更沒有人為他過過生日,庭霜想說話又覺得心口哽住說不出來。最後只說一句:“趕緊吃吧。”
  
  四個人高興地圍坐一桌吃起來。
  庭霜問:“哪裡來的臘肉?” 
  庭輝說:“我釣了幾條魚,留兩條吃,還有兩條和村裡人換了一點臘肉。”
  “那雞蛋哪兒來的?”
  庭芝說:“大哥給我上學堂吃午飯的錢我沒買了吃,跟人買了幾個雞蛋。”
  庭霜板著臉吼他:“以後不許這樣。”
  庭芝嚇一跳,趕緊說:“我只是兩頓午飯沒吃,早上吃太飽了,不想吃。”
  
  “那這菜是誰做的?”庭霜又問,夾了一塊魚,味道還不錯,對於很久沒吃魚的人來說,很好。
  庭柯說:“拌山野菜是我拌的,魚和土豆絲炒雞蛋是二哥做的,為了燒魚二哥和特地到隔壁家跟大英子學呢。”
  說著,庭柯吃吃笑起來:“二哥切土豆時切了手,還蹲在地上哭,我聽到聲音還以為出了什麼事,一看……”
  庭輝舉手打他:“臭小子,我哪裡是為切了手哭,我是想著我一個大少爺落到這一步,想起爹娘來,有些感慨。”
  庭柯又笑:“你蹲在地上捂著手哭著叫媽媽呢……”
  “臭小子,才沒這回事。”庭輝撲過去打他,兩人在炕上滾成一團。
  “好了吃飯吧。”庭霜笑著拉架,偷偷抹把眼睛,又說:“只要我們好好生活,就算過不上大富大貴的日子,爹娘一定會高興的。”
  “就是就是。”庭輝又高興起來,帶著期盼問道:“這菜怎麼樣?按說壽面用拉面比較好,可是我怕拉不好會拉斷,所以只好煮切面了。”
  “嗯。好吃,面和菜都好吃。”庭霜說的是真心話,有這份心意在裡面,吃什麼都香,況且這菜做得還不錯。
  忽然,庭輝收了嘻皮笑臉,很嚴肅地說:“我們對大哥有一個要求。”

  庭霜不知是什麼事,也嚴肅起來:“說吧,我一定做到。”
  “大哥你一定要身體健康,我們都希望你以後會幸福快樂。”
  庭霜心裡一熱,眼前又有些模糊,說:“我們都要身體健康,都要快快樂樂的生活。”
  
  一家人圍坐炕桌一起吃了飯,這頓飯吃得香甜又愉快。
  飯後,大英子拿著針線活來串門,還帶了幾個雞蛋。
  “這幾個雞蛋是俺娘叫俺帶來給老四吃,說這兩天瞧著芝芝,似乎又瘦了。”
  庭霜趕緊接過來道謝:“真不知道怎麼謝你們才好。”
  大英子笑說:“鄉親間幫著點是應該的,再說又是鄰裡。上回大哥帶來的布頭我挑了些准備繡荷包做鞋面,剩下的粘鞋墊子。”
  庭輝伸頭看她手裡的繡活,忍不住說:“你這花色不好看,省城裡繡活的花色多是活花活草。”
  庭霜怕他得罪人,瞪了他一眼:“大妮兒的活兒哪裡不好看了,你懂什麼呀,臭小子。”
  大英子倒不生氣,說:“二哥說得也是,城裡的繡活花色確是漂亮。可惜我畫不出那種花樣子。”
  
  庭輝蹭地站起來一臉得意:“我會畫,我給你畫。”說著跑到西屋,把庭芝用的筆墨紙硯拿過來,說:“你要什麼花,說吧。”
  “我喜歡牡丹,聽說洛陽牡丹最好,可惜沒機會見。”
  庭輝提筆醮墨,不一會兒,一朵活生生的牡丹呈現在紙上。
  “真是太好了,和村裡姑娘平時用的花樣子完全不一樣。”大英子拍手叫好,又說:“再畫一朵荷花,上面有小蜻蜓。”
  庭輝又給她畫了出來。
  “簡直就象活的一樣。”大英子高興極了,又說,“再畫朵菊花。”
  “你想要什麼花樣子,只管說,我給你畫。”庭輝很得意,難得他發揮了一點用處,得好好顯示一下。
  
  “大妮兒在不在?叫你送幾個雞蛋死這裡了不知道回去。”門外傳來周嬸的聲音,待進了屋看到屋裡的情景,臉上浮起笑意別有意味。
  庭霜順著她的眼光看過去,只見炕桌上庭輝拿著筆認真描畫,大英子在旁邊看得入迷,興奮地雙頰泛紅,兩顆腦袋靠得很近,一個年輕帥氣,一個青春柔美,那情景很有點那個。
  待送走周家母女,庭霜想起一個嚴重問題,老二老三的年齡在這個時代早到了結親的時候,只是他來自現代根本把他們當孩子,但是在這裡的人眼裡,他們該成家生娃兒了。
  “你覺得大英子怎麼樣?”
  庭輝對他突然冒出這麼一句感到莫明其妙:“什麼意思?”
  “我是說,你對她有沒有點兒意思?”
  庭輝很干脆說:“沒有,她長得一般,而且不識字。”
  “你不要以貌取人,大英人脾氣好又善良。”庭霜不滿意他的態度,也意識到了當前處境的嚴重性,雖然在他眼裡老二老三還是孩子,在世人眼裡該成家了,可是,他們眼界高,條件一般的看不上,現在這種窮困境況,條件好的又看不上他們。整個是高不成低不就,親事是個大問題,得趕緊掙錢才是。
  可是掙第一桶金得有本錢,沒有最初的啟動資金,這第一桶金該怎麼掙呢?
  
  庭霜覺得自己快鑽錢眼裡了,做夢都想著天上掉銅錢,或是走路能揀到一包銀子。
  沒想到,這樣的事兒真的發生了。
  庭柯養了幾天,覺得傷好的差不多,又去城裡找活干,傍晚回家,神情緊張又不安。
  “出什麼事了?”
  庭柯把院門關緊,又把屋門插上,一副鄭重其事的樣子。
  “到底出什麼事了?”庭霜也沾染了他的不安。
  庭柯從懷裡掏出一個包,說:“我在離城門不遠的村路上揀到一包銀子。”
  說著,打開布包,露出幾錠銀絲錠子,還有幾塊零碎銀子。庭霜大吃一驚,他學著做了幾天生意,也會用眼睛識別銀兩,這包銀子憑目測約重一百二十來兩,再用手掂掂,也象真貨,真是令人不敢相信,這樣一筆錢足夠買豬牛買農具蓋房子了,也可以進貨開個小店鋪。
  庭輝早激動的聲音發抖:“一定是祖宗有靈,一定是老天爺看我們太辛苦了,所以給我們送銀子。”
  庭霜也激動的心潮起伏,當然不相信是祖宗顯靈,老天庇佑,心裡直說:感謝CCTV,感謝偉大的黨,感謝毛爺,感謝……
  “這錢我們不能要。”忽然一個堅決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暇想。
  
21、拾金不昧 ...

  話說庭霜見揀到這麼些銀子,興奮地浮想連翩,買樹苗買稻種,買牛豬買雞鴨,再雇人開荒,再開個作坊釀酒,看山上有許多野果,白爛在溝裡,怪可惜的……
  正想著爽歪歪,忽然一個聲音打斷了他的暇想。
  “這錢我們不能要。”說這話的是庭芝。
  “送上門的錢為什麼不要?”庭輝瞪他。
  庭芝很堅決地說:“因為這錢不是我們的,所以不能要。孔子說過:不義而富且貴,富貴於我如浮雲……”
  “你讀書讀傻了是吧?”庭輝打斷他,“咱家現在正是急需錢的時候,你還擺出那套酸腐的東西,孔子能把咱家振興起來麼?”
  庭芝放緩口氣,態度仍然很堅決,說:“我們不知道這錢是誰丟的,如果是富人掉的也罷了,萬一丟錢的那個人也和我們一樣,正需用錢,丟了錢現在不知道急成什麼樣子,也許他家裡有病人急需錢抓藥救命,或許家人有難急要錢贖回,也或許這是人家湊的或是借的一筆本錢,准備做個小生意糊口養家,我們揀了去,這不是斷了別人的活路嗎?”
  庭輝很不高興,嗓門高起來:“我們到了這一地步,顧住自己就不錯了,還管得了別人嗎?
  
  庭芝的嗓門也高了起來,寸步不讓:“我們到什麼地步了?餓死了嗎?沒有這筆錢,還不是和以前一樣過嗎?可是丟錢的那人失了這筆錢卻可能過不下日子,說不定賣身賣子,如果是年邁體弱或是執拗性子的人,說不定丟了性命。現在咱家的田地收成也快有了,還養雞養豬,日子只會越過越好,何苦昧下人家的活命錢?不覺得虧心嗎?”
  庭輝聽他說得句句在理,沒話反駁,氣得直喘粗氣:“你……你小子……”轉頭又對庭柯吼:“你小子怎麼縮一邊不說話。”
  庭柯為難地抓抓後腦勺:“嗯……我覺得……咱家是需要錢……可是沒這錢也能過……”
  “真是個木頭腦袋。”庭輝氣得瞪他,又轉向庭霜:“大哥,你說怎麼辦?”
  
  庭霜突發橫財的喜悅被庭芝一席話吹得一干二淨。
  購買種子樹苗農具豬牛准備發家致富的場景迅速被以下場景取代。
  一個貧困的後生裹著破舊露絮的棉襖四處借貸,終於湊了一筆銀子准備為老父治病,不料活命的錢丟了,老父得不到治療也病死了。剩下寡婦哭嚎:“你走了我可怎麼活,咿呀喲……”
  剩下幾個沒長大的小孩子哭成一團或賣身為奴或送到孤兒院。
  或是一個商人拋妻棄子,風餐露宿,在外做生意好不容易掙了筆錢准備回鄉,結果錢丟了,無法回家面對妻兒,只得淪落異鄉,在街頭挨凍挨餓,遭受打擊絕望之下只好投河。
  
  庭霜打了一哆嗦。雖然他挺眼饞這錢,可是為錢害人的事還是做不出來。正如庭芝所說,沒這錢他們還是和以前一樣過,昧下這錢卻可能要了人家的命,這種事很虧心。
  咱一個受過馬列主義教育學過三個代表八榮八恥的萬能穿越人要是昧著良心貪下這筆錢,豈不是被這毛沒長齊的初中生比下去了,太有損現代人的光輝形象。
  經過一番激烈思想斗爭,庭霜咬牙說:“不屬於我們的東西,我們不能用。老三,你帶著錢到撿錢的地方等等看吧,看能不能遇到失主。遇上了可要問准了。”
  
  老大做了決定,庭輝心有不甘也沒辦法,只好嘟哝兩句:“到手的錢還不要,真是。”
  然後去後院挑水,悶悶不樂蹲在地上看著院子裡越長越青翠的蔬菜,忽然眼睛一亮,說:“也許失主是個有錢人,不在乎那錢,丟了錢就繼續趕路了。再或許他覺得不可能找回來,回家再去湊錢了……”
  
  庭霜想起白花花的銀子還沒焐熱就這麼離去,正在肉疼,覺得連胃腸連菊花都跟著疼了。正努力把銀子從自己的CPU裡清除出去,聽老二叨叨銀子的事,心裡更煩,既然已經做了高尚的事,就把高尚人士做到底,順便散發一下太陽般普照大地的光輝。
  “行了,不屬於自己的東西別再念叨了,說不定那是人家的活命錢,我們昧下來等同謀財害命,我們是高尚的人,不做這樣的事……”
  “這哪叫謀財害命呀?”庭輝不服氣。
  “行了,你煩不煩,再念叨下去,今晚要睡不著覺了。”
  庭霜不再理他,手裡編著筐子,他現在已經學會用柳條編筐,編得還不錯,結實耐用。編著編著忽然想起看到一殺手穿越成農夫的文,當主角需要一頭牛時,就順利地揀到一頭牛,而且沒有失主,於是主角就把牛據為己有了。說不定那包銀子也是沒有失主的,就可以拿來用了。這樣一YY,心裡爽了許多,同是穿越人,憑什麼人家可以揀到一頭牛,自己連只雞都沒揀過,肯定不會這麼背的。
  
  庭柯回到撿錢的地方,看見一個年紀四五十歲的老丈正著急地低著頭找著什麼,臉上是又焦灼又發愁的神情,一邊焦急地問過路的人:“你看見我的銀包了嗎?青布包的。”
  集上的人很同情他,說:“丟了銀子你還想找回來?不可能的,還是省省吧。”
  庭柯迎上前去問:“這位老丈您是不是丟了東西?”
  “是啊,丟了好些銀子。”老丈一臉愁苦之色。
  “丟了多少?”
  “總共一百二十五兩多。”
  庭柯聽他說得不錯,看起是失主了,又想起這包銀子的布巾上面一角繡了花,還繡了一個“史”字。又問:“那你的銀子和包袱可有記號?”
  “我姓史,所以包袱上繡了個史字,一角還有一朵牡丹花,是小女繡的。那銀子是二十兩的錠子四個,十兩的錠子兩個,還有一些散碎銀子。我在這城裡做著生意,這些銀子是我要去外地進貨的錢,現在丟了,今年下半年的生意也沒法做了。”
  庭柯看他說的對景,知道他就是失主了,便把銀包拿了出來。
  
  老丈又驚又喜,不敢置信,再揉揉眼一看,的確是自己的銀子,一分也沒少。
  當時感動的說不出話來,情願與他分一成銀子做謝禮,庭柯說:“我若是想要你的銀子,何不全要了,哪兒會返回來找失主?”
  旁邊的人說:“這位小哥是赤誠君子,既然沒有昧下你的銀子,又怎麼會要你回報,不如請他到酒樓喝兩杯。”
  也有人說:“什麼君子,分明是個呆子,送上門的錢都不受用。”
  老丈要拉庭柯去酒樓,庭柯連說自己正在守孝,不得飲酒。史老丈只得拉他在附近的茶鋪喝茶,坐下問東問西的。
  “叫什麼名字?”
  “小生姓孟,名庭柯,在家行三。”
  “嗯,引壺觞以自酌,眄庭柯以怡顏。好名字。”史老丈贊歎一聲。
  庭柯馬上對這溫和的老丈心生佩服,想不到他看起來貌不起眼,居然一下子就知道自己的名字出自陶淵明的《歸去來兮辭》,可見是個很博學很有文采的人。
  史老丈又問了他好多話,從家庭祖籍住址年齡到婚否都問到了,這才告辭分手。
  
  家裡,庭霜和庭輝已經把晚飯做好,等庭柯回來立即擺上來。
  “找到失主了嗎?”庭霜眼睛閃閃望他,偷偷盼望這銀子是沒主的。
  可惜答案很令人失望。
  “找到了,”庭柯講了事情經過,“那老丈姓史,名傑,在城裡開了織房,他很喜歡我,問了我好多事,還問我成了親沒有,家裡還有什麼人……”
  庭輝打斷他:“你別說那些沒用的廢話,只說他有沒有拿點銀子出來感謝你?”
  庭柯說:“他本來是有這個意思,可是我覺得把他的東西還給他,再要人家的謝禮不好,所以就推辭了。”
  “臭小子,見過笨的沒見過你這麼笨的。”庭輝氣得拿筷子敲他,“裝什麼清高呀,你以為你現在跟以前一樣,還是公子哥兒嗎?有錢怎麼不要?”
  庭芝不滿意:“二哥你怎麼這樣?”
  
  眼看又要爭執起來,庭霜攔住他們:“行了,都少說一句,吃完飯該干啥干啥去。”
  庭輝不甘心地拿起筷子。
  庭柯又說:“他問我做什麼,我說正在城裡找活,他就讓我到他的織房去。明天就上工。”
  庭霜聽了一喜:“這倒不錯,織房應該就是織布的地方,在那裡干活不會有危險的。”
  庭輝也很振奮,趕緊問最關切的問題:“工錢給多少?”
  庭柯撓撓頭:“這個我沒問。”
  庭輝叫起來:“你怎麼不問呢?萬一去那裡是當學徒,只管吃飯不給工錢怎麼辦?你小子怎麼只長個兒不長心眼啊?”
  庭柯又撓頭:“我覺得史老丈不是那種人,看上去他人挺好的。”
  “好了快吃飯吧,我明天陪你去瞧瞧。”庭霜決親自去看看,經過上回蓋房子險些出事故的事,他對安全極上心,絕不能讓弟弟做危險的活,確定活計沒危險,再看老板為人是不是厚道,再看工作環境好不好,會不會太累,有沒有幅射污染啥的,調查過了再說。
  
  那老頭史傑丟失的銀子失而復得,心裡的喜悅自是不用說,更讓他高興地卻是另一件事。
  一回到家裡,一進大門顧不上歇氣兒就喊:“孩兒他娘,我找到我們要找的人了,快出來……”
  門簾一掀,進來一個收拾得很干淨的中年婦人。
  “你邪火啥?出啥事了?”

22、古怪老人 ...

  史傑興奮的聲音都在發抖:“我找到了我們一直要找的人啦。”
  “真的?”史太太又驚又喜。“年齡十七八,模樣端正,父母雙亡,不是長子,家境貧困,沒未結過親,也沒定過親的?”
  “沒錯,更重要的是為人善良誠實。”
  
  史傑祖輩幾代就在長平縣城居住,開了間織房,現在已經有了上百台織機,家裡相當富裕,娶妻朱氏,夫妻恩愛,美中不足的是沒有兒子,膝下只有一女,史傑是愛妻模范,不想納妾,也不想讓自家財產落在遠房親戚手裡。於是,夫妻兩個打算招個上門女婿養老。
  條件很多。
  一是年齡十七八到二十七八,因為他閨女已經十九了,女婿太大太小都不好。
  二是容貌要端正,歪瓜裂棗的放家裡看著也不舒服,女兒也不喜歡。
  三是父母雙亡,有父母在堂的哪捨得讓兒子倒插門。
  四是不能是長子也不能是幼子,長子要承繼宗祀,幼子要守家業。
  五是家境貧困,因為稍微有點錢的家庭都不會讓兒子當贅婿。
  六是要未婚,要寶貝獨生女做填房或是給別人的孩子當後媽還是捨不得,當妾更是休想。
  第七……
  最重要的是心思單純、善良誠實,不能心眼歪,不能在外拈花惹草,不能貪財,否則昧下他家的財產,獨生女兒可是欲哭無淚,他們還得指望女婿養老呢。
  來說親的媒婆看著史家兩口掰著指頭數條件,全都嚇退。直說這麼苛刻的條件,怕是閨女一輩子都嫁不出去。
  
  眼看一年年過去,閨女的年齡漸大,婚事沒有一點兒著落,兩口子也急了眼,考慮著要不要降低條件,這時,居然遇上了庭柯。
  庭柯完全符合史家的招婿條件。長得高大帥氣,還知書達禮。父母雙亡,不是長子也不是幼子,家境不好,未結過親。更重要的是這小伙子善良誠實,拾金不昧,不是愛財的人,心思單純,身處貧困仍然抵住銀錢的誘惑,可見是個意志堅定的本份人,將來不會虧待老婆的。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庭柯的年齡比他家閨女小兩歲,可是比寶貝女兒大的男子大多結過親了,這一條可以忽略。
  史家老兩口笑得眼睛都眯成縫。
  
  第二天,庭霜就帶著庭柯上門拜訪,先拜見了史氏夫婦,朱氏把庭柯打量一番,越看越喜歡。想著他沒了父母,以後的親事得由長兄做主,便拐著彎問庭霜,他們願意為庭柯瞅一門好親事,不知道他能不能接受弟弟住丈人家。
  庭霜完全沒有古人輕視贅婿的觀念,在現代房價越來越貴,買房困難,小兩口結婚後住哪家不都一樣,最重要的是兩情相悅。
  史氏夫婦得知庭霜的看法,更是高興,帶他兩人去參觀織房。
  史家有織機上百輛,雇了上百人,從紡線、打漿到上織機有一套程序,庭霜看了心裡直咋舌,這家的機房擱現代不算什麼,但是在這個時代相當於一個規模中等的工廠了,史家差不多就是這個時代的資本家了。再看他家並不染布,在這裡做活不用接觸化學物品。
  
  庭霜放了心,囑咐了庭柯幾句,就買了些東西獨自回家。
  回家路上,看見路邊一群人圍著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趕緊過去一看。
  只見一個頭發花白的老人臥在路邊,那老人滿面風塵,衣衫破爛,苦苦哀求周圍的人:“求求你們,哪位行行好,幫我把枕頭撈起來吧。”
  周圍的人搖搖頭:“你這老頭腦筋糊塗了吧,你那枕頭又油又破,送人都沒人要,你還要人給你撈。”
  庭霜伸脖子看過去,果然路邊那條河裡,漂著一個破枕頭,的確是一文錢不值,不知道這老人為什麼急成這樣。
  
  天氣晴朗,不冷不熱,但是河水還是冷的。圍觀的人不少,有笑話老人的,也有好言安慰的,就是沒有人下河替他去撈那個破枕頭。
  那老人見枕頭快要漂走,越發著急得哭起來。
  
  圍觀中的有人說:“替你撈出來,你給多少錢?”
  老人哭道:“我沒有錢。”
  庭霜看了一會兒熱鬧,也很不理解這老人為什麼如此看重這個一文不值的破爛枕頭,難道這枕頭是有關他親人的紀念品?若是這樣,這老頭兒也怪可憐的。
  那老人見周圍的人都不願下河為他撈枕頭,再看枕頭越漂越遠,愈發急了,急得准備跳下河去,旁邊的人趕緊拉住他:“你不要命了?就你這年紀跳河,這條老命就要交待了。”
  庭霜看那老頭急得要跳河,心裡更加不忍,想著自己不可能孝敬父母了,倒不如把這份情移在這老人身上,也算積份德。
  便把衣裳一脫,跳下河裡,游了幾步將枕頭撈了起來。
  那老人接過枕頭,緊緊地抱在懷裡,好象抱著自己失去的嬰兒。
  見此情景,庭霜迅速腦補起來,這老頭兒一定是失去了自己的孩子,悲傷過度得了失心瘋,把孩子曾用過的枕頭當成了孩子,真是太可憐了。
  
  圍觀的人見沒有熱鬧看,也漸漸散去。庭霜也穿起衣服背了筐子准備回家。
  不料,那老人抱著包裹一路跟著他。
  庭霜很疑惑,回頭看他:“你跟著我做什麼?”
  那老人形容枯槁,神情有些呆滯,花白的頭發被冷風吹得零亂不堪,雙唇干裂,臉色青黃,好象是餓了許久的樣子。
  庭霜更同情,說:“你要是沒地方去,就跟我回家吧。”
  那老人似乎聽懂了,點點頭,抱著包裹跟在他後面。
  
  回到家裡,庭輝一見庭霜領回一個老乞丐,大為不滿:“哎呀大哥,現在我們窮成這樣了,你還往家裡領乞丐,咱家哪裡還能多一個人吃飯。”
  “哪裡多一個人吃飯了?老三不在家吃,咱家吃飯的人不是還跟以前一樣?”庭霜說著把老人領進廚房,怕他餓久了腸胃弱,先用僅有的白面給他攪了點疙瘩湯。老人哆嗦著手捧著面湯唏溜唏溜喝起來,象是幾天沒吃飯了。
  庭輝本來有些不樂意,待看他餓得手打顫的樣子,歎了口氣,也不再說什麼,又給他盛了一碗在一邊晾著。
  
  等他吃完,庭霜又舀了一盆水讓他洗臉,等他洗淨一臉灰土,發現這老人看上去竟是頗有氣度的樣子,神情雍容,再看他雖然餓了好久,可是吃飯時的樣子還是很文雅,根本不象一般乞丐。
  庭霜好奇心又起,問:“敢問老丈家住哪裡?可有親人?”
  老人面有難色,遲疑了一下,說:“我姓楚,其他的無可奉告,你們若是不願收留,我這就離開。”
  庭霜和庭輝面面相觑,這老頭說話聲音很怪,象個老婦人也罷了,更沒想到他落到這地步,還這麼傲氣。見老頭抱著包裹要離開,庭霜攔住他:“你既然有難言之隱,我們也不是非要問個明白不可,你現在身體很虛弱,還是在這裡住段時間,我家雖然窮,也能讓你吃上飯。”
  楚老頭並沒有表現出感激涕零的樣子,只略點頭:“那就多謝了。”
  庭輝挑挑眉毛,給庭霜使個眼色,背著老頭悄悄說:“這人是什麼人呀,說得一口京片子,看他那氣度和談吐,根本不象乞丐,倒象是見過世面似的。”
  庭霜眨眨眼,表示尋思不透。
  
  晚上,庭芝從學堂回來,庭柯也從城裡回來,一家人准備吃晚飯。
  庭輝趕緊問他:“你今天干的怎麼樣?活累不累?”
  “不累。”庭柯很高興地說,“老板一家對我很好,還讓他女兒出來見我,還安排我在前堂接待客人,收發貨物,記記賬目什麼的。”
  “你做的不是小工啊?”庭霜很意外,這相當於現代企業的白領了,這工作不賴。
  庭輝興奮得蹦到凳上,說:“這麼說你做的不是力氣活,直接就當賬房了,你小子就是運氣好。”
  “這不是運氣好不好的問題,是德行好,是因為老三拾金不昧,得到史老丈的信任,所以人家才讓接觸賬目。”庭霜笑得開心,又說:“你不知道那老板娘多喜歡老三,看他的眼神就象丈母娘看女婿似的,又溫柔又慈祥。”
  “哈……”庭輝笑起來,“大哥怎麼知道丈母娘看女婿是什麼眼神?”
  “我當然知道。”
  
  幾個兄弟正說著,楚老頭把飯菜端了進來放在炕桌上。
  “他是誰呀?”庭柯看家裡多了一個人,很奇怪地問。
  庭霜略略說了事情經過,打算收留他。庭輝聽了直撇嘴,一副很不樂意的樣子,看其他人沒什麼異議,也不好說什麼,夾起一筷子菜塞嘴裡。
  “哎呀,這土豆絲是誰炒的呀?”庭輝驚喜地叫了一聲,又夾了一筷子塞嘴裡,連連稱贊。
  其他人也夾了一筷吃了。庭霜疑惑問:“楚老丈,這個菜是你炒的嗎?”
  “是。”楚老丈答應著。
  庭霜不敢置信,又問:“是把土豆切絲再泡水撈出來,下油鍋後爆香花椒、干紅辣椒和蔥花再炒的?”
  “沒錯。”
  “還淋了點醋?”
  “是的。”
  嗚……太傷自尊了,同樣的土豆,同樣的工序,為什麼楚老頭做的要比自己的好吃呢?沒道理。
  庭霜一邊往嘴裡塞菜,一邊納悶。
  
  偏庭輝那個話簍子說個不停:“大哥,這個比你炒得好吃,每次你炒土豆炝鍋都沒掌握住火候,花椒都爆糊了,蔥花也黑了,有時候還夾生。涼拌菠菜不是焯過頭煮得太爛,就是半生不熟。”
  庭霜停了筷子瞪他:“臭小子,吃我做的飯還嫌這嫌那的。”
  “我不是嫌你做得不好,只是今天吃了楚老丈做的同樣的菜,才發現大哥的手藝被比下去了。”庭輝嘴裡鼓鼓囔囔。
  “哎呀,菜渣子又噴出來了,嘴裡嚼東西的時候不說話憋不死你。”
  楚老丈看著這幾個兄弟吃得香甜,還不忘絆嘴,笑道:“以後我來給你們做飯,包管你們滿意。”
  庭輝很歡喜,說:“可是我家沒錢買什麼好東西。”
  楚老丈道:“並不是貴的東西就一定好吃,一般貧賤之物做得精細不遜於那些雞鴨魚肉。”
  
  到了晚間就寢時,庭霜要給楚老丈安排鋪位,卻被堅決拒絕了。楚老丈堅決要求住在後院的柴屋去,只說自己單獨睡慣了。
  庭霜納悶,覺得這老頭處處透著古怪,不過現代人尊重他人隱私,所以沒有再說什麼。好在天氣漸暖,只需在麥草上鋪個褥子再拿一床薄被就行了。

23、進城賣菜 ...

  村子小,一點風吹草動瞞不過村裡人,很快,第二天村裡人就知道孟家收留了一個孤苦老人,就有人來看熱鬧,大多不空著手,有拿半袋苞谷碴子的,有的拿一小袋紅高粱,有的拿一小壇腌鹹菜來。
  楚老丈感動得兩眼閃淚花,卻一直低著頭,也不大說話,更對自己的來歷絕口不談。大家以為他怕生,為人拘束,也不責怪。
  裡正家的李大嬸閒唠了幾句,忽然說:“哎,你家的菜長得不錯,尤其是靠近池子的那些長得真好。”
  孟家後院有個池塘,水是地下活水,池子裡長著蓮藕,雞頭、菱角什麼的,池邊種著許多蔬菜,不管是水裡的還是地上的長得都很旺盛,尤其是水裡的。
  庭霜抓抓頭嘿嘿一笑:“可能天天看著,也沒覺得長得好。”
  
  庭柯又進城上工,史家人心疼他,怕他來回跑累著,讓他住在店裡,有事想回家時可以隨時回家。就是庭芝天天跑二十裡路早出晚歸上學堂,比較辛苦。
  庭霜決定再上一次城,把家裡種的菜拉到城裡賣,再買些肉給庭芝補身體。家裡只留楚老頭一人看家,楚老頭見他們留他看家,有些意外。
  一大早,天還沒亮,庭霜就把庭輝揪起來,一起到菜地摘菜,剛摘下的菜還帶著露水,看上去非常鮮嫩。借了李大柱家一輛架子車,借了秤,兄弟兩一個拉一個推的上了城。
  庭輝累得氣喘吁吁,說:“咱們買匹馬就好了,或是買頭牛,可以拉車,也可以拉犁耕地。”
  庭霜也覺得累,抹把汗說:“咱家哪有錢買牛買車呀,努力干吧。”
  庭輝又說:“不知道老三一個月能得多少工錢?”
  “你怎麼又問起這個?”
  “可以求他老板預支一年的工錢呀。”
  “老三才上工沒幾天就預支一年工錢有點過份。”庭霜雖是這麼,心裡卻是一動,看史家夫婦人很不錯,說不定能預支工錢,不能預支一年的,提前支三個月的或是下個月的工錢也不錯,可以買買要緊的東西。
  
  等拉著車進城到了集市上,一看傻了眼。現在正是各種新鮮蔬菜上市的時候,賣菜的很多,挎籃賣的大多走街串巷到人家門前叫賣,推車賣的就在城中專門賣菜肉的集市上扎堆賣了,許多酒樓或是大戶人家買的多的,都在集上買,可以貨比三家,從容挑選。
  買主喜歡在認識的攤販前買菜,象庭霜這樣初次賣菜,而且拉來的菜種類沒人家的豐富,也沒有稀缺的菜品,各樣都不占優勢。而且好位置已經被人占了。
  庭輝很洩氣:“咱家的菜看上去比別人家也好不到哪去,而且品種也不齊全,又是第一次賣,沒有老顧客,只好降價才能賣得出去。”
  “沒那個必要。”庭霜不贊成,自家的菜雖然不比別家的好,可是也不比人家的差,再說,如果降了價,反而會讓人以為貨不好。
  想想前世裡超市裡的菜是怎麼賣的?
  庭霜有了主意,吩咐老二:“街口有個井,你去打水,把這蘿卜洗洗。”
  “什麼?”庭輝睜圓眼睛,“賣菜的還要洗菜?”
  “廢話少說,快去。”
  庭輝不情願地提著蘿卜去水井處,打來水沖洗上面的泥巴,蘿卜上的泥土很多,有的地方得用手摳才能把泥摳下來。
  
  等回到自家的攤上一看,卻發現所有的菜都被庭霜擺得整整齊齊,黃瓜一根根碼成整齊一堆,還帶著黃花,透著水靈。大蔥也磕掉了根部的泥土,掐掉了尾部的爛葉子,也一根根放得整齊。芹菜菠菜筒篙等綠葉菜一律菜頭朝外一根根碼成整齊的一堆,用草繩捆好,根部的泥土也磕掉,黃葉爛葉都掐掉,葉片上的浮土也擦掉了,還灑了點水,看上去更青翠。韭菜齊齊的扎成一乍,再把洗好的蘿卜放在一邊,個個透著精神氣兒。
  庭輝高興起來:“大哥,你真能干,咱家的攤最漂亮了。”
  “不是我能干,只不過事先掐掉爛葉子,磕掉泥,略洗一洗,客人拿著也方便,回家做著吃也方便。只要能替客人著想,人家當然會照顧咱的生意。”庭霜想起那個賣肉的肉販,為顧客服務周到無微不至,不用招呼,客人自然上門。
  “我認識一個賣肉的大哥,他為顧客服務的更周到呢,待會兒我們去他那買肉,你可以見見他。快來把這韭菜擦淨。”
  
  買菜的人過來轉悠,一看孟家攤上的菜碼放整齊,沒有黃爛菜葉,清洗麻煩的蘿卜也洗得干干淨淨,看上去非常舒服,再問價錢,和別家一樣甚至有的還略略偏低。既然是同樣的價錢,顧客自然傾向於干淨整齊的貨物。
  庭霜秤菜,庭輝收錢,客少時就整理蔬菜,很快,拉來的一車子菜午後就賣完了。
  中午就買了幾個草爐燒餅對付一下,草爐餅是頭籮面做的,很粗糙甚至劃嗓子,鄉下人挎著籃子進城來賣的,雖然難吃,但是便宜又頂餓,所以出力氣的人大多喜歡買來吃,再喝幾碗茶,就可以頂一頓飯。賣茶的扛著挑子,一頭是一個籃子,裡面一摞綠豆瓷的粗碗,蓋著白粗布。一頭挑著一個大茶壺,干活的人喝兩碗給一個銅子兒,如果沒錢就算了,賣大碗茶的人和他的茶一樣淳厚。
  庭輝數著錢笑得合不上嘴,對難吃的草爐餅也顧不上埋怨了,就連苦澀的大碗茶也透著清甜。
  
  “瞧把你樂的,又不是沒見過錢。”庭霜笑話他,這些錢還不夠以前他吃一頓飯呢。
  “那不一樣。”庭輝興奮的眉飛色舞,“以前的錢再多是爹給的,現在這錢再少,也是自己掙來的。自己掙來錢摸上去手感都不一樣。”
  “錢都是一樣,還有什麼手感?”庭霜被他逗笑,眼看太陽開始偏西,該回家了。
  
  兩人拉著車去集市最裡頭找那賣肉的。卻見他的攤位上站著一個少婦,背上背著一個一歲左右的小孩,正在那裡招呼客人,她切肉的功夫比起那個肉販就差了一些,但是為人很熱情。
  庭霜放下車子上前問:“那位李大哥不在嗎?”
  “你說俺當家的?他辦點事,一會兒就回來。”少婦打招呼:“您要點什麼?”
  “稱兩斤後腿……” 
  還沒說完,庭輝打斷他:“哎,大哥,稱點骨頭和下水就行了。”
  “啥?”庭霜莫明其妙。
  庭輝不好意思地摸摸頭:“我覺得你上回做的剔骨肉,肚絲湯,爆肥腸做的很好吃,所以不如買這些。”
  “真的?”
  “真的真的。”庭輝趕緊說,“我真的不是只為了省錢才這麼說的,我真的覺得你弄得好吃。”
  “好吧。你小子越來越懂事的。”庭霜掂量錢袋,如果買肉的話,賣菜的錢一半又沒了。買成下水倒可以多吃兩頓,反正那楚老丈說了再便宜的貨色也能做出好東西。
  
  付過錢裝好東西,又見有小販買糖,招呼過來,稱了五文錢的高粱饴。
  庭輝又不以為然:“大哥你還真窮大方,買肉都買不起,還記著買糖。”
  庭霜一邊掏錢一邊說:“散花村總共就二十來個孩子,這點糖能花多少錢,咱受了村裡那麼多照顧,讓孩子們高興一下有什麼不好。”
  那賣肉的少婦聽他們說話眼睛一亮,問:“兩位小哥是城北散花村的?”
  “是啊。”
  “可認識裡正?”
  “你是說李大叔,當然認識,他和家父是老相識,對我們很好。”庭霜也問了一句:“你也認識?”
  少婦臉色略變,低了頭說:“俺不認識,是俺當家的認識,請兩位小哥略等等,我去找當家的,看他有什麼話說。”
  那少婦放下攤子趕緊跑著找人,過了一會兒,賣肉的肉販氣喘吁吁地跑過來。
  
  “你們真是散花村來的,裡正一家可好?”
  “好,很好。”庭霜很認真地答,“老兩口身體都不錯,他家的二小也上學了,妮兒也很能干。”
  “那就好。”肉販低頭沉思一會兒,切了幾斤上好的肋條肉和裡脊肉給庭霜,說:“麻煩你回去帶給裡正。”
  庭霜問:“你要我帶肉給裡正大叔總得有個說法,要不他問起來我怎麼回?”
  肉販有些為難:“你只帶回去好了,不必說誰給的。”
  “哪有這樣的事?無緣無故的有人送東西給李大叔,不問清楚他也不會要啊。”庭霜覺著為難,看了他幾眼,越發覺得他長得有點眼熟,忽然腦子裡靈光一閃,叫道:“哎呀,你不會是李大叔家的大小兒吧?”
  見他沒有否認,庭霜更確定了自己的判斷:“兒子給爹送東西,干嘛藏著腋著?”
  他買了兩次骨頭和下水,肉販也認識他了,兩人還談過幾句很對路,肉販便說了自己的為難。
  
  故事很簡單,他叫李東升,是散花裡正李昌富的長子,一次上城的時候認識一個跑江湖賣藝的女子,也是緣分到了,兩人看對了眼,到了非卿不娶非君不嫁的地步。可是家裡嫌跑江湖的女子不夠正經,不同意他們的婚事,他就和那女子私奔了,家裡氣得咬牙切齒,他在外面流浪一段時間回來當了屠夫賣肉,雖然掛念父母,卻不敢回家。
  
  庭霜看看李大嫂,大大的眼睛,黑亮的頭發,唇紅齒白,看上去很善良。再看她背上的娃娃,虎頭虎腦的非常可愛。對這一家三口挺有好感,願意幫他們。笑道:“我說李大哥你也忒老實了,娃都有了為什麼不敢回家?要我說,你直接抱著孩子回去,把孩子往他們懷裡一放,不信他能把孫子扔出去。”
  “大哥你真壞。”庭輝大笑起來,“不過這法子也不錯,真想看看李大叔大嬸會是什麼表情。”
  
  可是,李東升怕父母怕得厲害,就是不敢直接回去。庭霜答應給他當說客,把娃娃背上,回到村裡,先把糖給村裡的娃娃們分了,讓庭輝把車子還回去,自己去李昌富家。
  李大嬸見他背了個小孩,覺得納悶:“哪來的娃娃呀?”
  庭霜笑嘻嘻把娃娃放下,說:“揀的。”
  李昌富笑道:“前天你揀了個老頭,今天又揀了個娃娃,你說你怎麼只揀人不揀錢呢?”
  “誰說沒揀錢,前幾天老三還揀了一百多兩銀子回家,經過我們幾個兄弟商量……”
  “准備買地?還是蓋房?”李大嬸趕緊問。
  “都不是,我們決定還給失主了。”
  “真的?一百多兩的銀子就這麼還回去了?”李大嬸還有李昌富,李家大妮兒聽了都不敢相信。
  “真的,就是城裡永興盛布店的老板,不信你們問去,我家老三因為這個,就在那家干活,那一家人可喜歡他了。”
  “啧啧,真是好心有好報啊。”李昌富贊歎,“俗話說的好:萬貫家財容易得,一片仁心最難求。不是我誇你們,你們哥兒幾個都不錯,心地也好,做人踏實,孟老大有你們幾個兒子真是運氣,哪兒象我家。”
  說著,李家老兩口和大妮兒臉色都黯淡下來。
  
  庭霜見了,知道他們想起了誰,當下故做不知,也黯然地說:“李叔這麼說我可當不起,想起父母在世時我也沒盡多少孝心,書沒讀好,進不了學考不上功名,還背著母親偷偷出去玩,和一些不太好的朋友混。父親要納小時我還跟他吵過,很沒禮貌,其實我有什麼立場違逆家長?現在想想,非常後悔。”
  說著,越來越心酸,抬手擦擦眼睛。
  
  李大嬸趕緊勸慰:“現在你們幾個認真過活,兄弟和睦,爹娘在天上看著也高興。”
  “有時候我特別希望父母還活著,可以給我機會盡盡孝心。可惜……”
  李家老兩口很感動,溫柔地勸他。
  “您剛才說只要我們認真生活,爹娘就會原諒我以前的不懂事嗎?”
  “那是那是。”李家老倆口連連點頭,“只要不是道德敗壞的子女,當爹娘的都會原諒的。”
  聽到這話,庭霜放了心,說:“這孩子是在路上揀的,明天我去城裡問問是誰家的孩子,我家都是男人不會養孩子,想暫時在您家放兩天,可以嗎?”
  “可以可以,我和他爹可喜歡小孩兒了。”說著,李大嬸把孩子抱在懷裡,很是喜歡的樣子。

24、重要一步 ...

  庭霜聽李家老兩口這麼說更放了心,又唠了幾句告辭回家。
  回到家一看,楚老頭已經把菜地全都整了一遍,雞糞豬糞也清理出來堆在院後漚肥。高粱稀飯也做好了。高粱不好熟,得泡好長時間才可以上鍋煮軟。楚老丈頭天晚上泡好,煮了一天,終於可以吃了。菜是蒸蘿卜絲和炒絲瓜,雖然少油,但是炒得火候恰到好處,還有攤的包谷面煎餅,又黃又香。
  庭霜在廚房搗鼓了一會兒,端了一個小碗放在炕桌上。
  庭輝看見,問:“是不是又給小弟開小灶?”
  “是啊。”庭霜使勁攪拌碗裡的東西,“有點好東西都先盡著他吃,怎麼越養越瘦呢?臉上一點血色都沒有。”
  “肯定是讀書太累了,這可是費腦子的活兒。”
  
  一會兒,庭芝從學堂回來,庭霜拿煎餅把小碗裡的東西包上:“來,芝芝,這是專為你做的,最補身子。快張嘴。”
  庭芝依言張開嘴,等那東西進嘴,嚼了幾下。庭芝臉色一變,捂著嘴跑到外面吐起來:“這是什麼呀,這麼惡心?”
  “這是生肝搗碎加菠菜泥,最補血的,我在電視上看的。你怎麼吐了?”庭霜端著碗跟在他後面准備喂食。
  “啧,一聽這名字就讓人有嘔吐的欲望。”庭輝蹲在旁邊看笑話,又問:“你說的電視是什麼?”
  “你聽錯了,我說的是典書。典來的書上說的。”庭霜面不改色端著碗過去,“你的耳朵有毛病,肯定也是缺血了,來,吃一口。”
  庭輝嚇得趕緊跑開。楚老丈在一旁看了笑:“這東西的確挺難吃的,我來給你做。”
  
  楚老丈把豬肝洗淨,切成薄片,用油滑了滑鍋,斜切幾片大蔥,把肝片和大蔥下鍋爆炒,連鍋帶菜顛了幾下就出鍋裝盤。
  那鐵鍋份量可不輕,這麼耍兩下可不是只有力氣就能干的,至少在灶上的手藝有幾年功夫才可以。庭霜給他打下手,一邊看著他做菜,越發肯定這個楚老丈八成是個廚師,可是為什麼要瞞著人呢?憑這手藝在哪個館子都能混碗飯吃,他怎麼混得跟個乞丐似的?
  庭霜越來越好奇,只是出於尊重他人隱私的原則,還是忍住沒問。
  爆炒的豬肝火候剛好,軟中帶脆,不象某人只會生拌或水煮。幾個人吃得很香,庭霜心想要不要跟楚老頭學些廚藝,以後去城裡開個小飯館什麼的。
  
  第二天,庭霜和庭輝又是天沒亮就起來摘菜,裝了架子車上城賣菜,價格還是適中,所有菜還是做了初步處理,洗淨擇好擺在那裡,賣得很快。賣完菜又拐到李東升那裡,把李昌富那句“只要不是道德敗壞,父母都會原諒的。”這句話轉達給他。
  李東升又感動又高興,帶著媳婦和庭霜兄弟一起回村了。
  進了村,庭霜先一個人提著肉到李昌富家。說:“找到那孩子的父母了,他們要我拿這些肉感謝你們呢。”
  “這點子小事還謝什麼呢。”李大嬸有些不好意思。
  孩子的父母既然來了,自然得把孩子還回去,和孩子處了一天一夜,老倆口都有些捨不得,尤其是娃娃虎頭虎腦的還真象兒子小時候。
  “進來吧。”庭霜朝院外喊一嗓子,讓躲在院門外的李東升兩口進來。
  待他倆一進來,李昌富也愣住了,很快明白了怎麼回事,沉著臉不吭聲。
  李東升趕緊拉著媳婦跪下:“爹,娘,兒子回來孝敬二老了。”
  
  李大嬸也反應了過來,手裡正抱著孫子,心裡再氣也捨不得把孫子扔掉,再說這兩年實在想兒子想得緊。
  庭霜趕緊敲邊鼓說:“李大哥你真是好福氣,我想孝敬爹娘都不行,你卻有機會和爹娘在一起,只要一家團聚,沒有什麼比這兒更重要的了。”
  
  李昌富臉色變了幾變,想想自己昨天才說過“只要不是道德敗壞的子女,父母都會原諒。”想這大小子也沒干過一件不厚道的事,唯一一件不得勁的事就是不經父母同意就成了親,可是現在親也結了,娃兒也生了,再置氣又有什麼意思?還有什麼比一家人在一起更重要的呢?
  想到此,也只能歎口氣,道:“啥也別說了。一塊兒吃晚飯吧。”
  這話一出來,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氣,李昌富知道庭霜為他家的事出了不少心思,留他一起吃飯,庭霜正有事想和他商量,就留下了。
  
  很快,豐富的晚飯擺上來,一盆大燴菜,這是農家用來待客最常見最實惠的吃食了,大片五花肥肉油光紅亮,半透明的粉條吸足了油份和肉香,又好吃又勁道,還有茄子一起燴,好吃又管飽。又有一盤大蔥雞蛋,配上槓子馍,唏裡呼噜一吃,讓人直叫“得勁”。
  吃完飯後,庭霜給李昌富說了自己的事,他打算開荒,就是山坡下的那百畝荒地。
  李昌富不大贊成,說那荒地地勢低,一下雨就容易淹,長不了多少莊稼,開了做什麼呢?還不夠費那力氣。
  庭霜卻有自己的看法:“那個地可以種水稻。其實村裡好多地都可以種稻,我打算麥收後把我家的地也種上稻,一年兩熟,收益比種麥好。”
  
  他的想法是,村裡能種稻的土地都種上稻,有了大量的收成賣的時候底氣也足,比他一家賣稻米談價錢時更有利。可是李昌富卻不敢做這個動員工作,祖輩傳下來的規矩,收了麥之後,趕緊補種玉米豆子蘿卜紅薯什麼的雜糧,也能糊住口,種稻沒有過的事,不敢做。
  庭霜有些失望,也不能怪這些農民只顧眼前,不敢邁出重要一步,實在是地裡刨食不容易,關系著全家能不能吃上飯,萬萬馬糊不得,祖上傳下的耕種方法既然傳下來,當然是穩妥的刨食路子,如果搞新花樣,萬一沒有收成豈不是一家都要餓死,這個風險當不起。
  
  庭霜知道這個風險其實是很小的,在書上電視上也看過這樣的先例,種東西要因地制宜,還要因時制宜,不能跟風瞎干,也不能墨守祖上成規,但是這些只憑嘴說不行,得做個樣子出來,這個頭就由他來帶好了。可是最初的啟動的資金哪裡弄呢?買稻種買農具,樣樣都要錢。
  李昌富勸他:“好好的踏實干,總會有碗飯吃,別老想著亂七八糟的東西。”
  李東升忍不住開口:“我在城裡認識一個糧行的人,他去過咱村,說咱村還是適合種稻的。”
  “胡說。”李東升訓斥他,“萬一種不成,一家老小都得挨餓,還是安份一點,有風險的事不能做。”
  李東升不敢再說話,向庭霜一挑眉,意思是“哥們,我支持你。”
  
  庭霜告辭回家,李東升送他到門口,說:“你要是真的打定了主意,我去問我那個在糧行的朋友哪裡的稻種好。”
  時間不等人,庭霜打算麥收後馬上動手,第二天就跟著李東升到了城裡最大糧行,大豐糧行,找著熟人。那人姓張行五,庭霜跟著李東升叫他張五哥,向他求教稻種的事。
  張五哥人很仗義,說原陽的種子最好,出的米也好吃。正好他要去那買糧,可以捎一些來。
  庭霜在電視上常看到農民買了偽劣種子,一年辛苦都白費的新聞,萬一買不好,可就砸了。擔心地看了李東升一眼。
  李東升知道他的心思,提醒張五:“張五哥,俺這兄弟可是把本都砸進去了,你可得給掌好眼那。”
  張五哥一拍胸脯:“放心,俺過手的糧比你吃過的都多,還能看走了眼。可是糧種錢你們有嗎?”
  “我會想法子湊的,明兒一早就給您送來。”庭霜先把話說了,其實錢的事他也在為難。
  
  離開豐記糧行,李東升問他:“你那哪裡湊買糧種的錢?”
  庭霜已經想好的法子,說:“我要老三預支幾個月的工錢,再把娘留下的幾件首飾當了。”
  “你娘留的東西怎麼可以出手?”李東升不太贊成說,“我手裡有幾兩銀子,先借給你吧。”
  “這個……”
  “別這個那個,我也沒啥使錢的地兒。”
  庭霜很感動,這些平民百姓真是很仗義,以後有錢了一定要好好謝他。
  回家前先到史家布店去看庭柯,看他穿著極挺括的夏布長衫。布店的前台伙計撐門面,所以挑那長得好的當衣服架子。庭柯本來長得帥氣,身材又高大,往那一站等於一個會動的廣告模特似的,無形中就吸引了顧客的注意。
  有的顧客直接說:“照他身上那料子扯幾尺。”
  庭霜看了很放心,把庭柯拉到一邊,嘀咕了幾句預支工錢的事。
  
  庭柯覺得這事有些難開口,他在這上工連半個月都不到就預支半年工錢,有些別扭,可是只能硬頭皮去。
  史傑聽他說了來意,悶了口水煙,說:“去請你大哥來說話吧。”
  庭柯趕緊把庭霜叫進裡院。
  史傑問他:“我可不可以問一下,你家有什麼困難,需要錢做什麼呢?”
  庭霜說了自己的打算,想在麥收後抓緊時間開荒各稻的事。
  史傑又問:“小柯剛上工沒幾天預支半年的工錢,店裡沒這個先例。再說,開荒得要好些錢,就算預支半年工錢,才不過十多吊錢,也不夠做什麼。你為啥不向錢莊借呢?”
  庭霜苦笑一下,錢莊也不是有人需要錢就能借給的。
  史傑知道他的為難,又說:“你是擔心鋪保吧?我給你做保不就中了。”
  
  “啥?”庭霜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先聽他說沒有才上工幾天的伙計就預支工錢的先例,以為沒想頭了,現在又聽他說願意做保,為他向錢莊借錢。
  庭柯也是又驚又喜不敢相信。
  “裕通錢莊和我的鋪子常有往來,都是老客戶了,他會借給你的,放心。”
  “可是……您放心我嗎?”庭霜有些不安,也聽說過人欠債的人逃了,做保人的被追債到傾家蕩產的事情。所以,有的鋪子會直接貼一紅低條,上書“概不做保”,史老丈會為他們沒有家底的人做保嗎?

25、負債經營 ...

  史傑笑了笑沒有答,又吸了口水煙,對庭柯說:“你去到前面招呼著吧。”
  等庭柯離開,史傑又說:“我把小柯叫來上工,直接要他接觸賬目招呼客人,不是因為他認得字,也不是因為他長得好,而是看他為人實誠,不貪財,靠得住。並不是想招他為女婿才這樣,雖然我和我家裡的有這個意思。”
  他覺得該把事挑明了,庭柯要守孝三年才能成婚,就算折成二十七個月,這個時間也太長,中間還不知會發生什麼事,不如先定下來。
  
  庭霜也猜到幾分,古代女子待字閨中,輕易不見外男,史家夫婦卻讓女兒見外客,用意可知。如果他們倆經常相處日久生情,知根知底的,倒是比媒人介紹的要強許多。
  史傑又吸了口煙,繼續說:“我想栽培他是因為他人好,想招他為婿也是因為他人好。想幫助你家也是看你們人不錯,將來會有出息,並不是因為小柯的關系。不管以後他倆的事成不成,我都願意幫你們。你剛才問我是不是放心你,我說,當然放心,放一百個心。”
  庭霜感動得說不出話來。
  
  史傑又說:“你兄弟幾個在那種窘境,對著這麼一大筆錢毫不動心物歸原主,可見是心術很正的人,不會象有的人那樣欠債跑掉,把爛攤子留給保人,我有什麼不放心的。而且我看你們哥兒幾個很一心,也很懂事,肯干又讀過書,就算以後不能大富貴,日子准定會越過越好。
  只要走正路,就算一時沒經驗或是運氣不好失敗了,也不會倒。很快就會爬起來,我對你們有信心。”
  
  只要走正路,雖敗不倒。庭霜把他這話在心裡反復咀嚼了幾遍。
  
  “大公子既然認准了路,就放手去做吧。年輕人不怕失敗,也不怕犯錯誤,怕的是什麼也不敢做。”
  庭霜又感動又振奮說不出話來,昨日被李昌富潑了一盆冷水,今日在史老丈這裡又獲得了信心,還有什麼好說,只能深深一揖表示感謝,心裡暗自發誓,這次一定要成功,絕不辜負他的信任。
  
  史傑當即帶他到經常來往的裕通錢莊辦理借款。錢莊方面見是老客戶介紹來的,又親自做保,自然是一切好說。期限一年,利息按一分算,照例先扣一筆利息,開了借款五十兩的借據,實付四十五兩。庭霜肚裡咒罵剝削階級一番,也只得認了對方預扣利息的作法,畫了押。史傑也簽了保書,也就是如果借款人到期無法還賬的話,錢莊有權向保人追討欠款。
  
  一切辦妥,史傑又說店裡有個伙計以前種過稻,到時候要他過去幫助指導。再幫著問問有沒有牛可以買一頭。
  庭霜感激萬分,沒想到當初一念之間,沒有昧下屬於別人的錢,現在居然獲得如此豐富的人力資源。
  李東升回到城裡的家中收拾東西,和庭霜在城外會合,得知他辦妥一切,也替他高興,先到大豐糧行找張五哥,付了二十五兩糧種錢,再買了一張犁扛回家。
  一回家先被李昌富劈頭蓋臉罵了一通:“今天收麥了,你們兩臭小子到哪晃蕩去了?”
  庭霜趕緊跟他說了借款買稻種農具的事。
  
  李昌富氣得柱著拐棍罵他:“不懂事的敗家子,好好的種地就是了,祖上傳下來的法子不會錯的,你小子居然去借債,萬一還不上了怎麼辦?就得賣房賣地,地可是命根子,你個龜孫這麼不聽話……”
  庭霜也知道他是看在亡父面上才教訓自己,正是替他擔心的意思,連忙解釋說:“李叔別生氣,聽我說。這個借債也不是什麼大不了,可以用別人的資金鋪自己的攤子,盡快把事業做起來……”
  “你懂個屁呀?”李昌富聽不進去,繼續數落,“老話說的好:無債一身輕,你懂不懂?把掙來的錢先取一部分存起來,剩下的精打細算的過活,到年底能有得剩,這才是會過日子。哪象你,一下子借這麼多債,萬一有個岔子,你家的地都保不住,沒了地連翻身的機會都木了,看你怎麼辦?……”
  
  村裡其它大叔大嬸知道後,也跟著數落庭霜不會過日子,這樣做是敗家。手裡有多少錢,就辦多少錢的事,這才是腳踏實地的正路。
  庭霜無語苦笑,知道這種觀念很難轉變過來,也不再解釋什麼。
  記得前世曾看經濟評論,七十年代時國家政府曾自豪地聲稱沒有內債也沒有外債,達到了收支平衡。改革開放後,轉變了舊有觀念,才意識到沒有內外債說明不會利用別人的資金搞活本國的經濟,沒啥可自豪的。
  觀念一變,馬上就不一樣,就連被恨得咬牙切齒的小日本的貸款也照用不誤,其他國家的自不用說。對國內多期國債不停的發行周轉,拆東補西反正窟窿不破就行。
  這些放在以前,想都不敢想。連那個時代的國家領導人都不願接受負債,何況這些一輩子足跡不出縣城的農民。
  農民在地裡刨食靠老天吃飯,實在不容易,抵抗風險的能力本來就小,謹小慎微也是可以理解的。
  
  可是收益往往伴隨風險,沒有一點風險的經營,收益也是極少的。負債經營是把雙刃劍,關鍵看怎麼弄,庭霜在事前經過仔細籌劃算計,只耕種家裡原有的五畝地肯定不行,連吃飯都困難。所以開荒是必需的,種麥的季節已經過了,只能種稻,做最壞的打算,萬一收成不好,還可以養雞鴨補上,通盤算下來,冒這個風險值得。
  話雖如此說,庭霜承受村裡人的質疑和責備,還是感到壓力極大。啥話也沒說,提著鐮刀去收麥。
  
  麥收時節這個時節是農忙季節,要搶種搶收,否則一場雨下來麥子就爛在地裡了,全村的人都像打仗一樣緊張,白天連著黑夜干,這個時候的太陽火辣辣的象個火爐烤在人身上,割麥的人累得腰酸背疼,那種叫“麥丹”的真菌由讓人癢得難受。
  這個時節學堂放麥假,城裡做工的也盡量討幾天假回家幫忙。不但大人拿著鐮刀拼命干,就連小孩子也提著籃子跟在大人割過的麥地裡揀麥穗。
  天已經黑下來,村裡大人們還在摸著黑干活,小孩子已經累得躺在埂子上睡著,大點的孩子把弟弟妹妹抱起來回家做飯。
  勞力充裕的家庭在農忙時節也會相幫著一起干,不要工錢,但是得兩頓有肉,其他時節各家干各家的。算是最初的合作社形式。
  
  孟家的地不多,只有五畝,而且地勢偏低,春天被淹過,收成沒有別人家多,四個兄弟齊上陣,預計兩天就可以收完。
  庭霜沒想到收麥會這麼累,頭頂上太陽烤著,腳底下硬麥茬扎得腳疼,手上也刺得疼。以前在學校時校裡也組織過學生去鄉□驗,可是沒這麼累,跟玩似的,割的還沒有撒得多,同學們嘻嘻哈哈玩鬧一陣,算割完了。
  現在是實打實的干,只覺得腰都快斷了。
  庭輝更是叫苦不迭,直說自己的腰斷了腿折了,手上也滿是血泡,爹娘都會心疼得哭泣。
  
  庭霜叫庭芝回家,教訓老二:“你看村裡象你這麼大的小伙哪個不是拼命干,你邪火啥?”
  “從來沒這麼累過?”
  “太累了,你可以用精神治療身體的疼。”
  “啥叫精神治療?”
  庭霜常用精神療法緩解現實壓力,也就是腦補,在腦裡想象快樂的場景,比如秋天到了,稻谷滿倉,家裡雞鴨豬羊成群,成為富甲一方的大地主。或是遇到一個惡霸欺負人,自己虎軀一振上去三拳打得他嗷嗷叫著求饒,王霸之氣盡顯,收得小弟無數和美女芳心無數。
  一邊YY著,好象精神能放松很多。
  
  “這倒是個好辦法,我試試。”庭輝嘻嘻一笑說,“我最盼望的是遇到一個神仙送我金手指,我想要多少錢就有多少錢。我打遍天下無敵手,穿上最漂亮的衣服騎著高頭大馬往街上一走,所有閨女小媳婦都追著我,任我那啥。”
  庭霜聽了他的腦補,腦門冒黑線,這家伙該不是遍覽起點種馬文後穿越過來的吧。
  
  “大哥,你的願望是啥?還是跟著長行騾子游遍天下嗎?”
  “那是一般願望,我喜歡快意恩仇。”庭霜說出自己的願望,“等我發了財之後,對我有恩的,我一把銀票遞過去,大手一揮說:夠不夠?不夠盡管說。欺負過我的,我要他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好好讓他吃吃苦頭,能親手揍一頓就更好啦。”
  旁邊的庭芝聽見,笑得坐在地上。
  “老四甭笑,你說你的願望是啥?”
  
  庭芝揉揉被麥茬子扎得生疼的屁股說:“我的願望是考上功名,院試,鄉試,殿試都得第一名,皇上親自接見賜宴,午門,太和門中門大開,在正中皇帝專用的御道走一遭。戴花游街享盡風光,然後外放為八府巡按,代天子體察民情,受欺壓的百姓對我如久旱望雲霓,我一日理清所有積壓冤獄,連皇親國戚我都鍘了,其他惡人嚇得屁滾尿流,百姓視我為青天,皇上視我為國家柱石,一有事情沒有我就不中,六部都亂成一團啦。”
  聽他前面的話,庭霜還微笑地聽他說,待聽他最後一句,不由得一頭黑線,果然YY無極限啊。
  最後,庭霜做總結:“這些都是精神療法,不當飯吃,眼前最實際的是我們得趕快把麥子割完。”
  經過這麼一YY,身體上的疲憊還真的減輕許多,好象腰不疼了腿不酸了手上也有勁了。
  
  旁邊地裡的李大柱的聽見,笑說:“你們這些讀過書的公子哥兒,盼頭就是和別人不一樣。象俺這莊稼人,就是希望每年收成都好,多買幾畝地,天天吃紅薯蘸白糖,還吃油餅加炒雞蛋。”
  李大柱的二小兒留根插嘴說:“俺的願望是把紅燒肉大肥肉吃個夠,不用等到過年。”
  庭霜收了笑,很嚴肅地說:“你放心,我保證你不用非得等到過年才能實現你的偉大理想,真的,相信我。”
  看他很認真,象是發下神聖的誓言,留根似懂非懂點頭:“俺相信你。”

26、分期付款 ...

  孟家收完麥子曬在場院,這個時候,史傑派了店裡一個姓葉的伙計幫他的忙兼做技術指導,還替他找了一家願意賣牛的人家。
  庭霜親自去那家看了,那一家子是鄰村的一家富農,牛看上去還行,就是丑了些,斷了一只角,可能是以前跟其他牛同胞打架後光榮負傷留下的,尾巴也禿了,毛也爛了,瘦得皮包骨頭,很難看。
  庭霜有些猶豫,這牛不會是有病吧?
  
  陪他一起來的姓葉的伙計以前在鄉下是經常耕地的,看牛馬還有些經驗,沒有角,是打架打的,可見這牛很勇猛好斗。毛爛,看上去是鞭子抽的,不象是因病掉的,應該沒問題。主人要賣,似是因為這牛太過桀骜不馴,不好使喚。如果耐心調/教一下,還是可以用的。多加草料,夜裡勤喂著些,就可以強壯起來。
  小葉向庭霜使個眼色,示意可以買下來。
  
  買主要價二十五兩,庭霜跟他還價,賣主不高興:“你知道在鄉裡牛是多主貴,要不是這牛太難馴服,俺還捨不得賣呢。就算把它宰了賣到肉鋪,也能落好些錢。”
  最後讓到最低二十兩賣主再也不讓。庭霜算計了一下,如果當場買下,錢會花得光光,雖然收了麥,吃飯還不愁,但是接下來還要大量養雞鴨,手裡不能沒有錢。
  於是,庭霜跟他商量:“這樣吧?我給你分期付款怎麼樣?”
  
  “啥?”賣主和小葉都好奇地看著他,這個名目還真稀奇。
  庭霜跟他解釋:“我先付你一半的錢,剩下的一半,我每個月付給你一兩,十個月後付清,然後每個月再加三十文利錢,反正我看你家也不急著用錢,你給我緩幾個月,還可以賺點利錢。”
  一般買賣要麼是當場銀貨兩清,要長秋後算賬,這樣的分期付款聞所未聞。賣主眨巴著眼眨巴半天才反應過來,又問:“那你算是欠俺的錢了,還不上怎麼辦?”
  庭霜干脆利落地答:“到十個月我還不上錢,你再把牛牽回去,就算我替你白養了。”
  賣主吃驚得好一會兒說不出話來,對方白養牛,自己還落了銀子,居然有這樣好的事?這小子真是傻啊。
  當即簽了契約,成交。
  這麼爽快,因為賣主只看到對自己有利的一面,忽略了十兩銀子在十個月的周轉期內可能產生的利益。就算全額拿到錢,那銀子落他手裡也是謹慎地藏到床底下留著給兒子娶媳婦,萬萬不捨得動用的。
  小葉卻覺得庭霜這麼做必定有他的道理,所以啥也沒說。
  
  那牛果然是難以馴服,庭霜獻上誠懇笑容,打算和牛兄建立良好的雇主和雇工關系,努力撫摸順毛,溝通了半天,牛兄終於不再用凶惡的眼神瞪他。
  庭霜又去附近農家用一文錢買了一把大粒鹽,放在手裡讓牛兄舔食,終於,高傲的牛兄願意跟著他走了。可是好不容易把牛請回家,牛兄往地上一臥,就是不挪尊臀。
  庭輝氣得撸袖子抄起一支木杖:“給我干活去,買你來可不是養你白吃飯的……”
  庭芝提醒:“牛是吃草的。”
  庭輝瞪他:“不許挑字眼。”
  
  對於農戶來說,牛是非常珍貴的生產資料,有的人家省吃儉用幾年,才能買一頭牛,全家人跟伺候大爺似的伏侍也不為過。可是孟家新買的牛,還真的很象大爺,斜眼瞥了庭輝手裡的棍子一眼,鼻子裡哼出一股冷氣,不理不睬。
  庭輝氣得舉起木棍,庭霜攔住他:“牛兄原來的主人就是經常打它,它才不合作使牛性子,你別再打了。”
  說著又撫摸順毛努力溝通,又拿鹽給它吃。
  
  楚老丈笑道:“你們把它牽到河邊,和好泥水讓它打汪,它就舒服了。”
  庭霜依言把牛牽到門前的小溪邊,借了只大刷子給它刷洗。牛兄舒服地眯起眼,牛身容易受牛虻叮咬之苦,所以經常甩著尾巴驅趕牛虻。但是這位牛兄沒了尾巴,沒法驅趕牛虻,忍受不了叮咬,所以非常暴躁。在汪裡撲騰了一身泥後,身上不再刺癢,牛兄的脾氣好了許多,不用牽牛鼻,就順從地跟著庭霜回家。
  庭霜摸清它的脾氣,在它屁股後頭僅剩的禿尾上綁了一束搓軟的麥草代替尾巴。
  然後撫摸牛頭:“我給你做了人造尾巴,你的心情好點了吧?”
  “哞……”牛兄甩甩人造尾巴,撲打牛虻很勉強。
  “所以你要乖乖的哦,下午跟我去干活,干完活給你好東西吃,還給你洗澡。”
  “哞……”牛表示願意合作。
  
  楚老頭擺好了飯,天氣晴好時,農家院裡的樹下擺了桌椅,一家人有的就地一蹲,或是坐小凳上就這麼吃起來。孟家兄弟比較講究,並不蹲著吃飯,都是坐著吃。
  木桌上擺著酸漿面條,和幾個包谷面窩頭還有鹹菜。
  大家一看見桌上擺的是漿面條,都很高興。
  每年冬天,農家都要磨紅薯做粉條,在沉澱粉芡時,附在粉芡最上面的的漿液叫頭漿,接近澱粉部分的較稠的漿叫二漿。把二漿分出來儲於大缸發酵幾天後,漿液發酸發黏,就成了酸漿。
  酸漿在鍋裡煮沸,下雜面條,再放些菜葉粉條什麼的,一起悶煮,煮好後把腌蔥花在鍋裡一攪就得,酸香的味道彌散開來,讓人聞著流口水。
  
  小葉一看,樂得眼睛眯起來,說:“我最喜歡吃這個,尤其是沒胃口的時候。”
  也不客氣,就地一蹲,捧著黑粗大海碗吃起來,再拌上辣椒,配上楚老丈做的腌韭花,腌蒜,還有煮好的芹菜黃豆,呼噜呼噜三大碗下肚,小葉吃得臉泛紅光滿面生津,滿意地一咂嘴:“皇帝老爺的山珍海味也不如咱這漿面條吃著得勁。”
  
  庭霜也喜歡在沒胃口時吃些帶酸味的東西,尤其是這種經過發酵來的酸澀味更落胃,現代的漿面條太過講究,上好白面條,青菜葉,配著精致小菜,反而沒有了鄉土味道。正宗的漿面條就如楚老頭做的這樣,雜糧面加芝麻葉,吃著更舒服。
  “我看大公子這兩天吃飯不大好,所以做這個。”楚老頭著把辣椒碗拿走,“你不要吃辣椒了,想吃辣吃腌蒜。”
  庭輝馬上問道:“大哥,你怎麼了?”
  “沒什麼,牙龈腫了,舌頭起了個泡,喝點軟的就好。”
  “那是上火了,今晚我熬綠豆湯,你喝幾碗。”楚老頭說,“我說他大哥,你心裡要放寬,不要壓力太大,雖然村裡人不理解你,覺得你不會過日子,可是你自己心裡有數就行了。”
  庭霜一笑:“是啊,這兩天確實壓力有點大。過幾天就好,沒事。”
  他借款在土地上投資,雖然有八分把握,心裡還是緊張的,再加上村裡人的不理解,就算再心寬,也是有些壓力。只是不想表現出來。
  
  庭輝馬上表態說:“大哥,你不要擔心,不管什麼結果,我們都會支持你的,你不要多想,身體最要緊。”
  庭柯和庭芝也點頭附合:“是啊,是啊,我們支持你。你別管別人說什麼。”
  庭霜微笑點頭,前世他沒有體會過什麼是手足之情,現在他已經體會過,手足就是孤獨時陪伴你,困難時支持你的人。
  小葉也說:“大哥,我相信你,我覺得你敢頂著壓力在村裡第一個種稻,膽子夠大,腦筋也活。買牛時那個分期付款,還真有你的。”
  弟弟們趕緊問:“啥是分期付款?”
  “其實也沒什麼,就是先拿貨按期付錢。”庭霜簡要說了說,這招本來就不是他發明的,拿到古代使用,也沒什麼可得意的,更不值得炫耀,可是在其它人看來,這人腦筋靈活又聰明,卻這麼謙虛,實在難得。
  庭輝擔心地說:“萬一我們付不出剩下的一半牛錢,到時候牛還得讓人牽回去,可怎麼辦?”
  “怎麼會?”庭霜提醒他,“別忘了老三會有工錢的,再加上地裡的菜,池裡的蓮藕,還有家裡的雞和豬,每個月分攤下來只一兩,牛錢不會有什麼問題。”
  楚老頭一拍大腿:“哎,說起家裡的雞,我忘了告訴你們,家裡的雞開始下蛋了。”
  “真的?”庭輝又樂得眉飛色舞,“我們可以天天吃雞蛋了。”
  “現在這季節,河裡地裡到處都有吃的,干嘛非要吃雞蛋。雞蛋留個老四吃吧,多余的攢起來。”
  庭輝嘟嘟嘴不再說話。
  
  吃過午飯,楚老頭留在家裡喂雞喂豬收拾院裡的菜,庭輝和庭芝到收過麥子的地裡翻地,然後打場脫粒。庭霜和小葉去山坡下的荒地犁地,小葉在前面牽著牛,庭霜在後面扶著犁,鋒利的犁慢慢翻起帶著草根的土埂。庭柯在後面拿著靶子,把大塊的土坷垃敲碎,把地弄平整。生荒地不比熟地,得犁一遍再趟一遍,再平整成稻田。

27、准備種稻(補完) ...

  連著幾天都是大好的太陽,麥子曬得很快,庭霜幾個挑了麥子到磨房。
  村裡只有一個磨房,是李昌富的遠房親戚李拴柱經營的,不但散花村,鄰村的收了麥也在這裡磨,靠著這個,李拴柱家境頗殷實。房裡有一頭健騾,每天不停的拉磨,一天可磨三百多斤的小麥。孟家地少勞力多,第一個收完麥,第一個曬完,第一個來磨面。
  
  磨房裡有個大磨,中心有個圓洞。上方梁上掛著個大木斗,底部小洞接個小竹管,對准磨盤的圓洞,斗裡的麥子可以如細流般流到磨眼裡。
  磨旁邊是面櫃,櫃上面是羅面用的木框羅,有粗孔的頭羅,細孔的二羅,羅裡磨成粉的碎麥隨著木羅不停搖動,把面粉漏在櫃裡,麸皮留在羅裡。第一次羅出的面就叫頭羅面,比較粗糙,再用細絹羅第二遍叫二羅面,才是普通人家吃的白面,羅第三遍的是飛白面,是富貴人家吃的或是做高級點心用。
  
  庭霜要求把麥子分成兩半,頭羅面和二羅面各一半。李栓柱提醒他這樣太浪費,一般普通莊戶人家大多吃頭羅面,白面都是很金貴捨不得動用,留著過年包餃子或是給老人病人吃,或是待客招待姑爺姑奶奶的。
  所以一般農戶收下麥子除了繳稅納糧,留給自家吃的大多是頭羅面。還有紅薯土豆包谷雜糧什麼的搭配著吃,省吃儉用也過得去。
  庭霜笑了笑,沒有解釋。小葉來幫著種稻插秧,總不能讓人家吃那粗糙的頭羅面,還有老四正在長身體,讀書也辛苦,不吃好也不行。老二嘴巴也挑,不是抱怨嘴裡淡出毒蛇猛獸來,就是肚裡的小蛔蟲在哭泣,也是個難伺候的主兒。
  所以,庭霜挑著白面回了家,村裡人知道難免又數落他不會過日子啥的。
  晚飯時,小葉看自己碗裡是白面馍,孟家兄弟卻吃棒子面窩頭,心裡老大過意不去,愈發在地裡用心。
  
  幾個兄弟加上小葉,五個大男人,再加上有了耕牛,楚老頭全力負責家裡和後勤工作,一天往地裡送五頓飯,干得比一般人家更快,幾天後,原來的土地已經翻過,荒地也平整過,張五哥已經把稻種運來,接下來就是育苗。
  小葉以前在鄉下干活,對種稻很熟,只是家裡人多地少,實在糊不住嘴,所以就進城打工。現在重拾舊活,自然不在話下。
  先是教庭霜怎樣選種,把稻谷倒入鹽水中攪,過一會兒癟谷慢慢上浮,下面就留下飽滿的稻谷,選擇好谷子後,就是育秧。
  
  小葉觀察著孟家的場院,覺得有些奇怪:“你們有沒有覺得你家菜地的菜長得特別好?南瓜也比別人家的大,豆角茄子什麼的長得又快又好,前天剛摘了豆角,今天那些小豆角又長起來了。”
  “哦?”庭霜也東看西看,院裡的果樹果實累累,豆角架一把把的豆角垂得很低,地裡的菜青綠欲滴,池裡的蓮花開得旺盛,尤其是靠近池邊的植物,雞頭米什麼的更是大的不太正常,就象打了激素一樣,但是,這個時代是不可能有激素或是生長素啥的。
  庭霜也說不上怎麼回事,只能歸功楚老丈。
  “前些天李大娘來時也這說過,可能我們天天看著,就沒覺得,肯定是楚老丈善於拾掇,你看一根雜草也沒有,還圍了竹籬笆防著小雞進去亂叨。”
  
  小葉說:“就算他會拾掇,也不可能讓菜長得快呀。我覺得可能是你家的水好。”
  “我家院裡的小池塘下面是一眼活泉,可能那個水質好。”
  小葉決定就用泉眼的水育苗,院子後面開塊平地,挖個排水溝,把池子裡的水引過去,種下稻種。果然,稻種比預計的提前出苗,長得也旺盛。
  “看來你家的水真的很好。”小葉更加肯定了自己的判斷。
  庭霜看著地裡的秧苗,喜滋滋地說:“插好以後,可以在稻田裡養魚,魚可以吃稻田的害蟲雜草,拉的便便可以當肥料,還可以翻動泥土分解肥料。”
  小葉看著他很驚訝:“你很懂啊。”
  
  庭霜謙虛地說:“我是在書上看的,幾千年前的《養魚經》是世上最早的養魚書,就記著很多養魚上的事了。從唐宋時就開始多種魚混養。到明代就出現定時定量定質投飼料的養魚方法,魚桑一起全面發展,很了不起呢。”
  “你說的那是池塘養魚,不是稻田養魚。”小葉說,“聽說南方有稻田養魚,可是我不明白,稻田怎麼養魚?魚把稻苗吃了怎麼辦?”
  “稻田裡主要是養草魚,草魚吃草不吃稻。”
  “可是草魚又不是人,分不清草和稻苗啊。”
  “草魚是先吃動物食料,然後才吃草的,嫩秧苗又嫩又甜容易被魚吃,所以要在苗長了幾天之後再放魚。”
  庭霜搜刮著前世學來的東西,後悔當初上學時沒好好學,現在又還給老師了,想瞅著沒人時看能不能能用接收器偷偷聯系到呂教授問問他。可是問他估計也不頂事,因為古代現代的氣候變化太大了,最顯著的變化就是變暖。其他還好說,種地可是和氣候密切相關,現代的種地知識再豐富再先進,拿在古代來用也要謹慎,得多跟當地人請教才行。
  “我也就是嘴上會說,只是從書上看到一點皮毛,真要實干就不如小葉哥了。”庭霜說這話倒是真心實意。
  “看來你得指揮別人干了。”小葉愈發欣賞他的謙虛了。
  庭霜嘿嘿一笑:“一到實干的時候,我就不中了。這次你當指揮,我聽你的。”
  記不得毛爺還是鄧爺說了,要向專家請教,別不懂裝懂半瓶子晃。
  小葉感覺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受重視,成就感撲撲地漲,見他誠懇,也就不客氣地當地指揮來。
  
  育好秧苗以後,就要在田裡栽秧。
  栽秧在農活裡是重活。裡正李昌富雖然罵庭霜不會過日子,但是看他家忙的時候,還是默許兒子過來幫忙。
  除了四個兄弟,加上小葉,再加上李東升,六個勞力栽秧,還有被庭霜用糖球收買過的半大孩子們也幫忙運秧苗。
  第一天栽秧,每人先吃一個雞蛋討彩頭,小葉還拿了一束秧苗在秧田上掃了幾下,嘴裡念念有詞道:“艷陽高照來插秧,豐收歌謠灑四方,盼望五谷豐登景,祝願秋後糧滿倉。”
  很虔誠地好象在舉行一個儀式。庭霜覺得挺有意思,在旁邊嘻嘻笑,被他瞪了一眼趕緊做嚴肅狀。
  
  小葉在地頭立好標竿,然後指揮:“眼睛看著前面再瞄兩邊,要橫平豎直,要站好行。秧苗和全根下地,不能插淺了,也不能插深,就插這麼深。”
  小葉拿根小棍比劃著,然後做示范,彎下腰刷刷插下幾根秧苗才退一大步。
  幾個兄弟排開,學著樣一根根插,剛開始笨手笨腳地拿根棍比劃著深度,插得歪歪扭扭,速度也不快,干了一會兒,也漸漸上了手。
  
  幾個人全力以赴在地裡沒日沒夜的干,楚老丈負責家裡一切活計,喂雞喂豬腌鹹菜,做好後勤工作,天天往地裡送飯,因為是栽秧期,一天三頓飯之外,還有加兩頓點心,每天變著花樣做吃的,雖然是普通的菜,卻也做得極可口。
  腌蘿卜干,焖大蔥,拌野菜,黃豆醬,小米面發糕,烤玉米餅,綠豆粥,紅薯絲子窩窩,土豆餅等等,居然很少重復。
  “我敢打賭,楚老丈以前肯定是廚師,而且是大廚。”庭輝很肯定的說。
  庭霜頭也不抬忙著手裡活:“就你能,明擺著的事兒誰賭啊。”
  
  栽秧是最忙的活,接著就是車水,加固田埂,薅頭遍草。看著一大片整齊的秧苗,庭霜心情陽光燦爛,腦補著秋天糧食滿倉的場景,對身邊的人說:“這就是咱家第一筆投資。知道啥叫投資嗎?”
  “不知道。”庭輝說。
  “簡單的說,就是下本錢,以後可以得到利益,比如買果樹苗,栽種下去以後就可以收果子。開荒種地,以後就可以得到收成,這就是投資。按時間可以分為長期,中期,短期。懂嗎?”
  “懂。”庭輝嘴裡叼著一根草,“比如爹爹給我們請好老師,提供最好的條件供書,希望我們考功名,這就是長期投資,結果他賠大了。”
  其他人都笑起來。
  “笑什麼?”庭輝歎口氣,“現在咱家象樣的投資也就是這些地,還有老四。”
  “切,你還指望在老四身上投資能到得什麼。”庭霜笑了一聲給他分析,“芝芝就算考上功名,也只是有做官的資格,要放實缺得進京上吏部投供,抽簽,萬一抽到窮省或偏遠的省就不好了。上京補缺、上任、雇轎馬、請師爺什麼的,又得一大筆錢砸下去。上任也不能馬上搞花樣弄錢,還得借。再說,以芝芝的為人,你說他會干那種貪污受賄巴結上司的事嗎?”
  用現代白話來說,庭芝只能給家裡帶來政治資本,帶不了多少可觀的經濟利益。當然,這兩者之間是可以互相影響的,還可以互相轉換。
  
  “這倒也是。”庭輝無可奈何地笑笑,“這小子一門心思就是做一代名臣,能名垂青史,讓他當貪官,別想了。”
  庭芝說:“當然了,我的理想就是……”
  “知道了。”庭輝打斷他,“為生民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以前你說了不止一遍了。”
  “好。”庭霜站起來來准備繼續干,“芝芝你先回去吧,好些天都沒讀書了,活已經差不多了,不用你再幫忙了。”
  “就是。”庭輝推他,“你還是回家讀書,准備以後為萬世開太平要緊。”
  大家又嘻嘻哈哈地笑。
  庭霜表面上雖然開玩笑,心裡卻是對古代知識分子的骨氣和志向很佩服的,暗自發誓要多多掙錢,把日子過好,給弟弟們結門好親事,全力支持庭芝考功名當清官做一代名臣。
  
28一品燒雞

插秧結束那天,小葉讓戶主,也就是庭霜繞田走一圈,再拔一把秧苗帶回家裡放起來,意思是豐收進門。所有干活的人一起用一頓豐收飯,農家最常最實惠的大燴菜,豬肉粉條炖豆腐,再加上新麥蒸的槓子馍。還打了一壺酒款待幫工的。

庭霜打發庭柯和小葉回城繼續上工,本來想留小葉當幫工,可是一想,就算史老丈願意放人,自己現在也沒能力給人家更好的待遇,還是算了。再辛苦兩年就可以雇人了。

晚上,庭霜從炕洞裡翻出錢罐,左數右數,還是那麼多,買牛買種子買農具,買酒買肉和吃飯,已經花了不少,再數也多不出來。

歎氣。

“大公子別歎氣了。”楚老丈在窗外聽見歎氣,說:“大公子想要掙錢,我倒是有法子。”

“什麼?”

“我會做燒雞,把秘方教給你,以後你可以自己做著賣,也可以在城裡開店。”

“真的?”庭霜又驚又喜,做燒雞算小本生意,而且來錢快,應該能弄得來。高興之下也沒顧上楚老頭話裡的不對頭。

“你去買幾只當年的雞,再買調料,我教你做。”

“這個……”庭霜遲疑了一下說,“地裡的活還沒忙完,現在雖然栽完了秧,還得車水,放魚,壘堰,薅頭遍草,等冬天農閒了再做吧。”

楚老丈搖搖頭:“來不及了,這幾天我就要離開了,所以趕緊教了你們。其它做菜腌菜的法子,來不及教了,我記在一本冊子裡,你們留著慢慢學吧,就算不開飯館,也可以把家裡的伙食搞好些。”

“你要走?到哪裡去?”庭霜趕緊問他。忽然想起這幾天看楚老頭臉色特別不好,難道是病了?最近忙得暈頭轉向也沒顧上問他。

“浮萍飄泊本無根,落魄江湖君莫問。”楚老頭什麼也不肯說。

庭霜見他不說,也不好再問,按他的吩咐,在村裡買了十五只當年長成的雞子和調料,宰殺去毛洗淨,支鍋燒水。

楚老頭取出自己的包裹,鄭重其事地打開包,包裡是一個用泥封得嚴嚴實實的壇子。

“這是什麼?”庭霜剛問完,忽然腦袋裡靈光一閃,叫道,“這難道就是陳年老湯。”

鹵肉的老湯最重要,經過不斷的續水添料,越陳越香。據說開封桶子雞是北宋時傳下的原汁,從未干涸過,不知道是真是假,庭霜在現代吃過桶子雞,味道確實不錯,後味足越嚼越香。

楚老頭點點頭:“你說的不錯,這就是做燒雞最重要的老湯,我一直保存著不敢丟掉,就是想著有朝一日能找個本份人把這門手藝傳給他,我看你們兄弟為人都不錯,所以把這個送給你們,也算留個紀念。”

庭霜聽著不對勁,正琢磨他的意思。庭輝高興地叫了起來:“好啊好啊,快教我們吧。”

楚老頭又取出一卷軸,上面畫著一個長須老頭,然後他把卷軸掛起來,再在前面擺上一碗米酒,說:“來拜過伊尹老祖。”

伊尹?

哪位大神?

庭霜正開動腦筋搜索。庭輝腦子快已經率先想了起來:“是不是那個負鼎說成湯,輔佐四代商王成就不世基業的廚子宰相,伊尹?”

楚老丈點頭:“對,就是中國第一名相,同時也是廚聖的伊尹,是廚行祖師爺,快來拜。”

中國的三百六十行,每行都有祖師爺,廚子這一行的祖師就是當過廚師的中華第一相伊尹,庭霜對這種風俗略知一二,不太理解,只覺得有趣,看楚老頭一臉神聖和虔誠,也跟著拜了幾拜,求祖師爺保佑自家趕快發財。

拜完廚聖老祖,楚老頭莊嚴地揭開泥封口,把黑黑的老湯倒入鍋裡,加淨水燒煮雞子,再依次放入其他香料,大茴香,小茴香,糖,醬油、豆豉、蔥姜桂皮香葉什麼的,過了一陣做成,楚老頭取出一只來,撕下一塊肉讓庭霜嘗嘗。

庭霜咬了一口,覺得肉質鮮美醇香,肥而不膩,越嚼越有滋味,越吃越想吃。

庭輝也嘗了一口,又驚又喜地叫起來:“太好吃啦,比皇宮裡的都好吃。”

楚老丈臉色一變,道:“別亂說,皇宮裡的東西你又沒吃過。”

庭輝又問:“這燒雞叫什麼名目?”

“這個嘛……”楚老丈低頭沉思,想了又想。

庭霜已經想出名目來:“這麼好吃,就叫它皇帝燒雞好了。”

庭輝立即反對:“不能叫這個名,太不敬了,搞不好要殺頭的。”

啧,差點忘了這是封建社會,庭霜直撇嘴。

“就叫一品燒雞好了。”楚老丈已經想好了名目,“趕緊把這些背到城裡賣吧,小心放壞了。”

庭霜讓庭輝留在家裡干活,自己背著雞到城裡去,心裡盤算著成本和收入,每天在家做好背到城裡去賣,不算賣雞的時間,光來往路上就得花好長時間,地裡的農活會耽誤的,時間也是成本。怎樣想個法子,盡可能的降低成本呢?

一路上,思前想後,有了初步的法子。進了城,先不叫賣,直接上城裡最大的酒樓。

跑堂的店伙看他的打扮就知道是出力的農夫,但是飯館這行講究和氣生財,所以店伙也沒表現出嫌貧愛富的神色,不熱情也不冷淡,往裡讓座。

庭霜提出來要見掌櫃,店伙對這種事情見得也多了,問:“可是來賣東西?我們店買貨都有老客戶,多年的交情,一般是不輕易換別人的貨。”

“你先看看我的貨再說。”庭霜說著掀開筐裡干淨的白布,一股濃郁的香氣撲鼻而來,驚動了掌櫃。掌櫃的得知他的來意,很遺憾的表示,本店一概不進外面的熟食。

庭霜很生氣,背起筐子就走,肚裡暗罵:“真是瞧不起人,等我以後開了飯館,擠死你們。”

又納悶,怎麼別人穿越過來到酒樓賣皮蛋賣竹筍賣糕點那麼容易賺大錢,到自己這兒就不行了呢?

可是罵歸罵,這十四只雞也得賣出去,想起史傑幫了大忙,這些天忙著農活,沒顧上去看望,不如把這雞當禮物送他,表示一下感謝也好。

很巧,史家離這裡不遠。

史傑正好在家,看他來很高興:“大公子來看望還提什麼東西,太客氣了。”

庭霜老實地告訴他做雞賣雞的事,史傑當即叫老婆切了一碟子,嘗了嘗,道:“這雞味道很好,比我以前吃過的都好,你去賣肯定能賺錢。”

庭霜說了自己的難處,要干農活,再養雞做燒雞再進城來賣,實在忙不過來,想直接給酒樓供貨他們又瞧不起鄉下人。

史傑哈哈一笑,說:“你也別埋怨酒樓。那家匯源樓是全縣最大的酒樓,到現在這一代的老板馮德才,已經是第四代,幾代經營發展到現在,著實不容易,你知道經營一個酒樓最重要的是什麼?”

“招牌?”

“不錯。不管經營什麼,牌子都非常重要,絕對不可以坑騙顧客,不可以得罪客人。”史傑給他解釋,“進外面的熟食,萬一對手使壞,或是做食物的人不小心,弄得不干淨,讓客人吃了拉肚子什麼的,那可是砸牌子的事,所以大酒樓進貨都很仔細,一般不進外來的熟食,鹵肉啥的大多是自己做。”

庭霜很失望,對酒樓的做法也理解了一些,不再那麼生氣。

“但是,”史傑又說:“如果很信得過對方,酒樓那邊也會同意賣熟食的長期供貨。大公子不用煩惱,我陪你去和掌櫃說,他不會不賣面子。”

史傑的店鋪離匯源酒樓不遠,招待客戶洽談生意什麼的都照顧他家的生意,酒樓的人和他也熟了。見他親自帶著人來,就破例收下那幾只雞。

“我這大侄子家境雖貧寒,人品卻是最好,人又老實,斷不會偷工減料,拿那病雞注水雞什麼的充數。前些天我不小心掉了一百多兩銀子,人家都不動心,分文不少還回來了,這樣的人品,絕不會做那不干淨的事。”史傑向掌櫃的做介紹。

庭霜趕緊作表示“掌櫃的請放心,我家雖窮,也知道做人憑良心,坑顧客的事萬萬不會做,這幾只雞先放您這裡,賣不出去就算我的。”

掌櫃看他是老主顧介紹來的,話說的又漂亮,也不願顯得太苛刻,說:“剛才我聞到味兒看到那色澤,就知道這雞肯定能賣得出去的,只是這進嘴的東西要小心些,既然小哥為人實在,又是史老板介紹的,自然是不會錯。”

當即定下價錢,四十文錢一只,當著老主顧,掌櫃的做事也漂亮,付了十只雞的錢,再預付明天二十只雞的價錢。只聲明一條,絕對要現宰的健康活雞,做好後不得過夜。

庭霜答應了,心裡更堅定了以後自己開飯館的想法,這雞味道這麼好才五十文錢有些便宜了,可是頭一回賣,也只能先讓利把名氣打起來再說。以後的日子將一片光明。

29禍福相倚

庭霜回到村裡,先到裡正家買他家二十只雞,他家的雞養的最多,只是鄉下人養雞主要是弄雞蛋掙油鹽錢,捨不得宰殺,也殺不得賣,只有不會下蛋只會吃食的公雞,才會拿出去賣。

於是買了二十只小公雞回家,見楚老丈正在廚房忙著。過去一看,看他正在弄野菜。

蘿卜纓子,紅薯葉,菊菊菜,馬氏菜,這些人畜同食的東西,在楚老丈手裡也能做得很可口。

“一樣的東西,為什麼我做的就不行呢?”庭霜非常不理解。

“你要把菜焯好,有些菜是有苦澀味的,放一點點鹽可以去苦味。而且不要把菜煮爛,焯到斷生趕緊撈起來過冷水,這樣口感才好,你做涼拌菜大多偏軟爛。”楚老丈給他做示范,把菜焯好放在盆裡。

“用油炸些花椒干辣椒,潑在蒜末上,仔細油溫別太高別把花椒炸糊了。再調一點醋,冷開水,糖鹽少許。”

“這個少許到底是多少呀?”庭霜對中國菜譜裡的這個“少許”那個“若干”很頭痛。

“份量你要自己把握,多做幾次就行了。拌的時候要下手捏,不要用筷子,要反復捏,這樣更入味。如果有香油紅油澆上就更好了。”

“讓我來吧,你在旁邊看著。”庭霜洗淨了手,准備親手操作。

楚老頭臉色更蒼白,支持不住坐了下來,含笑看著他弄。

庭霜把飯菜擺好,招呼吃飯,卻發現楚老丈不見,到後院柴屋一找,發現他躺在草鋪上,臉色發白,呼吸不穩,精神也極不好。

“你怎麼了?病了?”庭霜趕緊過來問,“明天我進城給你請大夫。”

楚老丈勉強搖了搖頭:“自個兒的身子自個兒知道,我撐不了多久,也就這幾天了。”

“你怎麼這麼說呢?明天我把大夫請來,吃兩貼藥就好,你且放寬心。”

楚老丈笑笑:“大夫治病不治命,我命數已到,神仙也救不了。我已經把做燒雞的法子教給了你,其他做菜的方法也記在冊子裡了,你們拿去用,只是我擔心會給你們帶來禍事。若有人問起我,你們只說不知道。”

庭霜和庭輝面面相觑不知所措,楚老丈把他的菜譜傳給他們,怎麼可能有禍事呢?可能他病糊塗了。

楚老頭又要他們給他找一件好的衣服做裝裹,偏偏不要他們替他穿,而是讓他們離開,關上門,自己一個人艱難地穿上衣服,然後躺在鋪上等死。

雖然楚老頭不讓請大夫而且行為古怪,庭霜還是准備進城請醫生過來,後半夜起來把雞做好,天剛亮就背上進城,到了酒樓直接把貨交到後廚,掌櫃的很滿意,說:“昨天的雞上桌,客人吃了都說好,明天你再送二十只來。”

想到還得用錢請大夫,庭霜請他預付了明天的雞錢,然後趕緊到回春堂請大夫,不想那高大夫正在為一個發急病的病人診治,只好在外堂等候。

“伙計,抓藥。”一個熟悉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庭霜循聲看過去,正巧那個抓藥的人也回過頭,一看到他驚喜地叫起來:“大少爺,是你。”

原來是以前的小厮平安,在這樣窘迫的處境下見到以前的僕人,換上別人定會尴尬,不過庭霜對身份等級完全不在意,看到熟人,高興地向他打招呼。

平安過來搭話,問起分別後的境況,得知孟太太已經去世,平安忍不住抹起眼睛:“太太是我見過最好的人,想不到……”

“你怎麼樣?過得好嗎?”庭霜轉過話頭。

“不好。”平安叫起苦來,他也是身世可憐的人,鄉下的父母去世後他成了孤兒,流浪了幾年,孟家收留他做僕人,老爺太太和幾個少爺對他都好,才過了幾年舒服日子,孟家店鋪失火,在城裡過不下去遣散僕人回到了鄉下,他也只好投靠一個遠房親戚,那親戚把他介紹在當鋪當學徒,正好跟著師傅分到這家分號。

“當鋪好啊,風吹不著,雨淋不著,太陽曬不到。有什麼不好的?”庭霜不理解他為什麼愁眉苦臉的。聽人講過,對於擁有一定資本的人來說,開當鋪是比較穩當的發財路,對於謀生的人來說,進當鋪也是個終身有靠不受苦的職業。

“在當鋪干不是你想的那麼容易。”

在當鋪干,學徒一關是很難過的,當學徒早上要最早起來,掛幌子,倒便壺,掃地抹桌,按規矩,學徒進當鋪十年內不設座位,所以他每天站櫃台長達十個多小時,晚上打烊後別人都休息了,他還得練習寫當字打算盤。

當字,是典當行業內部使用的行業秘密字,大約一千多個,要熟練識寫並不容易,卻是必須掌握的從業基本功。所以,他每天晚上得在昏黃的油燈下練兩钟頭。

庭霜聽了很同情,覺得干哪一行都不容易,好言勸他:“年輕人不怕吃苦,這是難得的磨煉。你看我在鄉下種地,不也是一樣辛苦。”說著把手上的繭子給他看。

“那不一樣,種地雖然辛苦,可是收獲的時候非常開心,而且還有農閒的時節,我以前在鄉下,農閒時幾個要好的伴兒圍在一處打牌或是拉呱,幫著娘蒸棗馍,很高興。還有打圍更是好玩。”

說起在鄉下時的生活,平安眉飛色舞。去田裡薅草,滿載而歸之前,先休息一小會兒,和小伙伴們隨手揀幾塊小石頭土坷拉,在地上劃幾道,就可以玩起來。晚上,一幫孩子屋前院後捉迷藏。夏天到池塘打魚撈蝦,還可以踩河蚌,光著腳丫踩呀踩,踩到一個圓圓的東西,就是河蚌了。還釣鳝魚,捉青蛙,上房掏家雀,在鍋門口一燎再沾點粗鹽,幾個調皮男孩你爭我奪,真開心。

可是在當鋪干活,一天站十幾個小時櫃台,打烊後還得練當字打算盤,成年累月呆在黑洞洞的屋子裡,陳舊沒有活氣,吃住都要在當鋪,不許外出,憋也要把人憋死了。同事也是老氣橫秋,連個說話人都找不到。

而且,這一行封閉性很強,入了當行就不能改行。其它行業多是視顧客為衣食父母,態度極親切,唯獨當鋪的人看慣了顧客有求於自己,仰遞衣包,養成了據傲的習慣,服務態度相當差,所以,其他行業都不願接納從當鋪改行過來的人,想改行非常困難。

“大少爺,你收留我吧,我會聽你的話,會好好干活的。”平安哀求他。

庭霜想著他一個十六七的小伙子,正是青春年少好玩好動的時候,成年累月憋在死氣沉沉的當鋪裡跟囚犯做牢似的,連假期都沒有,確是怪難為他的。便說:“現在我也窮了,你跟著我不會和以前一樣舒服,地裡有好多活要干。”

“在哪兒干活也比在當鋪干強些,好歹能見到陽光。”平安態度堅決,“大少爺為人謙虛好學,待人又好,遲早會有發達的一天,我相信你。”

“好吧,”庭霜答應了。“正好我開了好些荒地,人手也不夠,你願意跟著我也行,到時候可別叫苦。”

“哦,謝謝大少爺。”平安歡呼起來。

“拜托你別叫我大少爺了,聽著咋這麼不得勁。”

庭霜告訴他地址,看著他拿了藥包離去,高大夫打發了病人以後,跟庭霜一起出診,他自己有一頭健騾,走得又能穩又快,專門用來出診的。很快,趕到散花村,待看到病人,一看臉色再一搭脈就直搖頭,說:“准備後事吧。”

楚老丈眼神都開始渙散了,只吊著一口氣,見庭霜回來,忽然眼睛一亮,抓著他的手,嘴唇微動似要說什麼。

庭霜趴下把耳朵湊過去,聽他說:“求你把我隨便埋在你家墳地旁邊,年節祭奠父母時,也順便給我一碗涼漿。”

聽他說的淒涼,庭霜心頭一酸,差點滴下淚來,只得用力點頭。

“不要……不要告訴別人……我的事……會給你家帶來禍事的……”楚老頭斷斷續續地說著,用盡全身力氣抬起一只手,指向院裡的池塘,張張嘴,抬起的手無力的落了下來。

庭霜歎了口氣,和楚老頭相處時間雖然不長,多少也有了一些感情,他極少說話,只是成天閉著嘴干活,第一次見到他時就覺得他很虛弱,原以為那是餓的,沒想到那時他已經得了絕症。想著家裡好過以後,也讓他能安度晚年,不料,他終究沒等到這一天。

庭霜難受好一陣,拿手巾替他擦掉眼角的渾濁眼淚。

“大哥,藥叔送了一碗湯藥,說可以化痰氣……”庭輝端了一碗黑色的藥汁,急急忙忙地過來,卻腳底下一絆,藥灑到楚老頭身上。

“你怎麼這麼毛手毛腳的,看把衣裳都弄髒了。”庭霜生氣地教訓他。

再看昨天楚老丈自己換上准備裝殓的衣服上灑了黑藥汁,擦也擦不掉。再吩咐:“你去屋裡在衣箱裡把我的衣裳找一件好的拿過來裝裹。”

庭輝趕緊跑回前院,在衣箱裡找了件好緞子衣裳拿過來,庭霜打了盆清水,准備給楚老丈擦身,等脫了衣服,卻被眼前看到的嚇了一跳。

“啊啊啊……”

庭霜驚訝的說不話來,庭輝也似乎被嚇住了。

“他的身體,怎麼……怎麼……是這樣……”庭霜嚇得牙齒打絆。

“他是個太監。”庭輝先下了判斷。

30難解之謎

庭霜回想楚老丈的古怪行為,突然都明白了,怪不得他說的一口京片子,氣度談吐頗不尋常,怪不得他要獨自睡到後院的柴屋,怪不得他病得起不來,還要自己把裝裹的衣裳穿上,不讓別人幫忙,怪不得他極少說話,除非是別人問到他不得不說,他的嗓音確實是有點尖。

可是,既然他是太監,為什麼混得這麼慘,在遍地寶貝的皇宮侍候,隨便楷點油,弄筆錢不成問題,再說憑他做菜的手藝,告老以後隨便哪個飯館混都能掙錢,他為什麼不去?

種種疑問匯成一點。

就是,他可能在躲什麼人。

“那麼他是在躲什麼人呢?”庭輝也認可了他的猜測。

“皇宮裡的事,牽涉復雜,我們不得而知,而且臨終前他說過怕給我們惹來禍事,也許他身上有什麼秘密。”

說著,庭霜翻看楚老丈的遺物,一罐鹵肉老湯已經在廚房裡的,一個小包有一雙爛鞋,一件破衣,再沒什麼了,還有的就是那個破枕頭。

既然楚老丈是太監,他就是沒有孩子的,那麼先前猜測他把破枕頭當小孩的紀念,就是猜錯了,那麼他那樣緊張那個破枕頭干什麼?

庭霜把枕頭拿過來左翻右看,裡外翻看幾遍,枕頭裡除了糠皮沒有任何東西。庭霜和庭輝看了半天,百思不得其解,決定把所有遺物和楚老頭一起下葬。

不知道死者名姓家鄉,也不知有什麼親人,只能去坡上砍倒一棵樹,再請村裡會木活的鄉親做成幾塊板子,簡單置一口棺材,收殓了,按他的要求葬到孟家祖墳旁邊,不立碑,只植了一棵桑樹,算是辦完了身後事。

兩天後,平安背著鋪蓋卷興沖沖來到散花村,找到庭霜,看著開好的荒地,很興奮,也很不解,問道:“大少爺,哦,不……,大哥你讀過書,認得字,為什麼不在縣裡找個館,或是在富人家做個西席,也強似在鄉下當泥腿子這麼辛苦。”

庭霜淡淡一笑,說:“種地再辛苦,也是自己的事業,做西席再舒服,也是給人打工,我沒興趣。找館教學生或是擺攤替人寫信,終是沒前途,看不到出路。”

“可是開荒就有出路嗎?萬一收成不好怎麼辦?”

“平安,當你無路可走的時候,就要選一條相對能走的路子。”

“什麼意思?”

“比如,我家敗了,我們哥兒幾個沒功名沒手藝也沒有本錢,不可能去做官,也不可能做生意,也不會做,更沒錢買地買房,幾條路子都走不通,該怎麼辦呢?”

平安回過味來,道:“那就走一條相對來說能走的路子。開荒。”

“對。那個魯賓遜……咳……,有個姓魯的他孤身一人,什麼都沒有,他就靠開荒種地活了下來,老天爺餓不死勤快人,現有荒地擺在那裡,我們還叫著沒路走,就不應該了。”

“可是這地實在不太好,只要一下雨,高處的水都流下來了。”

庭霜笑起來:“這地要是好了,村裡人早有人開了,哪輪到我們。地不好,我們可以想法避免不好的一面。比如,這塊荒地地勢低,容易被淹,我們就種不怕淹的莊稼,再壘堰修埂挖溝,想法子把多余的水排掉,就可以了。”

平安伸著脖子觀察著,又說:“可是這地有三成都是水窪子,連稻也不好種啊。”

“那就種藕種菱,還可以養鴨鵝。三年功夫,就可以掙錢了。”

“我就知道大哥能行的。”平安高興起來。

“咱們好好干,日子會好起來。”庭霜鼓勵他,讓他和庭輝在地裡修田埂拔雜草,因為養魚前要提前把稻田埂加高加固,還要挖魚坑設置魚柵,有很多活要做。

自己則到城裡賣雞,又請在城裡做木工的周叔打了一輛車,木頭雖不是上好的料,卻是很結實。

庭霜把車拉回來,心裡YY一陣。

瞧,咱現在也是有房有地有車族了,就是沒錢,不過,以後會有的。

算算分期付款的時間到了,庭霜決定主動去鄰村交這個月的牛錢。

庭輝不以為然:“你等他來要再給他不就中了,還親自跑一趟,真是。”

庭霜笑道:“既然遲早要給人家,何必等人過來要呢,不如大方點,也顯誠信,以後才好合作。”

他早看見賣牛的那家養的雞鴨不少,打算長期合作下去。

鄰村是桐柏村,那賣牛的一家在村裡算富戶,姓紀,正想著去散花村要牛錢,不想庭霜主動送來了,覺得這小子倒真的很實在,絕不是賴賬不還的人。於是熱情地招呼進屋喝茶。

庭霜正要進屋,卻見屋裡一只狗凶惡地瞪著他,嚇得縮回了腳。

紀老頭領他進屋,把狗趕走,說:“兩個月前剛下過崽,所以很凶,平時很溫和的。”

庭霜溜著牆進屋,說明來意,想買他的雞,必須是當年的,淘汰下來的老雞不要,村裡其他人家的雞也要。

紀老頭吧嗒一口煙,說:“大兄弟想養雞,最好不要一下子養太多,萬一發雞瘟一死就是一大片啊。”

庭霜很感謝他的好心提醒,只說不要緊,他事前也算過,匯源樓每天要二十只燒雞,一個月就是六百只,貨源是個事兒,當年的母雞正是下蛋的時候,農戶捨不得賣的,公雞又嫌費料,不樂意養,他已經在本村買下所有當年小雞,算下來只有三百來只,也不太夠。所以到鄰村尋找貨源,於是以十文錢的價買雞崽,以三十文錢買下三月齡的小雞。

紀老頭見他買的多,決定用家裡的架子車幫他送回家。

臨走又塞給他兩只小狗,只說:“你養這麼多雞,說不定會有黃皮子來禍害,養只狗可以幫你保護小雞。”

庭霜見這兩只小狗實在小了點,估計是老頭見母狗生的小狗多了,不願意養所以塞給他,可是這狗好象還沒斷奶呢,抱回家喂它啥呀?

紀老頭馬上說:“這個木問題,俺家有只母羊,才下了羔子,可是上個月羔子死了,可以便宜點賣給你。”

庭霜一頭黑線,這老頭也怪會做生意的,送他兩只狗,再搭賣一只短期內不可能下羔的母羊。不過,這母羊正在產乳期,下的奶可以給老四補身,這小子怎麼喂就是不肥,如果每天喝到奶肯定會好些。

至於小狗嘛,現在養著可以培養感情,以後會更加馴服。

於是庭霜把小狗裝在褡裢裡拉了一車小雞牽了只羊回家,至於羊錢,還是分期付款。

回家先把買回來的雞放到院裡,登時場院裡燃起戰火,家裡原有的雞,還有前兩天在本村收來的雞,再加上現在這群鄰村來的雞,本來不是一家子,硬湊一起非常不合群,很快分成幾個陣營打了起來。

尤其是那些公雞捉對撕殺,個個伸著脖子,張著翅膀,一副子非把對方斗敗不可的架勢,小母雞也亂飛亂叫,有飛行特長的飛到院外避開戰火,一時間院子裡雞飛狗跳,灑下一地雞毛。

李大柱家的小栓,麻藥子家的狗蛋帶著一幫小孩子在旁邊看著,興奮的嗷嗷直叫,比小雞鬧得更歡。

庭霜罵他們:“臭小子們,還不快把它們分開,只顧著看熱鬧,以後不給你們買糖啦。”

這威脅頗有用,小皮孩兒們趕緊或拿牛鞭或拿竹竿,幫著把雞分開。

家裡先前養的小雞是從李昌富家抱來的,算是家裡的元老,為首的是一只漂亮的花公雞,成天趾高氣揚的領著一溜小母雞晃悠,庭霜給它取名字叫“陸小鳳”。這家伙尤其好斗,看見其他公雞就撲稜著翅膀一躍老高,然後激情碰撞,瞪著溜圓的小眼珠又叨又抓,

庭霜拿著小棍追打它,罵道:“就知道欺生,除了打架你還會做什麼?白養你了,你哪裡配得起小鳳這個名字,以後叫你陸小雞好了。”

“它本來就是小雞,你偏給他取名叫小鳳。”小皮孩兒們直笑,幫著把好斗的公雞分到雞捨,又逗弄他懷裡的兩只小狗,兩只都是白毛,一個身上有黑點,一個身上有黃點,很可愛。

“大哥你養狗喂它什麼呀?它吃不吃肉?”

庭霜摸著懷裡的小狗,說:“家裡每天多下來的雞雜吃不完可以喂它,再喂它窩頭什麼的,讓它們早點斷奶。”

“那你給它們取什麼名字?”

庭霜捏捏狗耳朵,再揪揪尾巴,說:“它們長大了一定很彪悍,這個就叫西門吹雪,那只叫葉孤城。”

孩子們覺得不好:“哪有給狗取名取四個字的,不好叫哦。”

“哦,也是。”庭霜抓抓頭,“那麼這個帶黑點的就叫西西,帶黃點的叫城城。以後肯定打遍全村無敵手。”

小孩子們搞不懂了:“為什麼給它們取名叫西西,城城,以後就可以打遍全村無敵手?神箭張家的黃斑大王才是真厲害,到現在別說狗了,連狼都不敢惹。”

“我家西西和城城以後比黃斑大王還厲害。乖……”庭霜每只都親了一口,弄個小窩把它們放進去。

31 江湖朋友

接下來是安置新來的羊,抓了點鹽和青草和母羊套近乎:“你長這麼白我叫你白玉堂好不好?”
小母羊不理他,一下下舔著手裡的鹽。
庭霜又說:“你不喜歡這名字,就叫你小白好了。”
“咩……”母羊表示同意,繼續吃草。
庭霜在家裡空著的廂房裡墊了些麥秸,權當羊圈,把羊牽過去,好好撫摸順毛一番,再洗了手,拿打來熱水,用干淨布巾擦拭母羊的,再揉捏一番,使勁一擠,結果被母羊狠狠踢了一腳。
“你踢我干啥?只是擠點奶,又不是要你的命。”庭霜好好跟羊講了一番道理,再用鮮草賄賂搞好關系,總算擠了一罐羊奶,這羊奶可是好東西,營養豐富,也適合給孩子喝,有助於生長發育。
不料,晚上庭芝從學堂回來,卻很不給面子,就是不肯喝。
“這羊奶最補身體了,身體好了才能讀書好,你怎麼不識貨呀。”庭霜恨不得給他灌下去。
“太膻了,我不喝。”庭芝堅決拒絕,“大哥覺得好,你來喝好了。”
庭霜懷疑地看了他一眼,難道真的是嫌膻才不喝的?還是因為別的原因?
庭霜想了想,好好給他分析說:“羊奶是能讓身體強壯的好東西,我們好好地喂,每天可以擠三斤左右,一只母羊可以產七個月的奶,夠我們幾個喝的,你放心。”
聽他這麼說,庭芝這才勉強捏著鼻子喝了一碗。
“這就乖了。”庭霜也喝了一小碗,是有點膻,雖然知道用茶可以去膻,可是茶葉也要花錢的,還是算了,喝慣了就好。
庭霜駕著牛車上城,先把一品燒雞送到匯源酒樓,掌櫃的說:“你的燒雞客人們都說味道好,有的客人還要帶回家吃呢,你能不能每天多送幾只來?”
庭霜想了想,以後如果開飯館,這一品燒雞算是特色食物,現在最好不要敞開供應,以免以後沒有新鮮感,如果客人來了想吃燒雞卻沒有,無形中會給人一種緊俏的感覺,因為人總是覺得吃不到的東西是好的。
“我家有地要種,實在是做不過來,如果照顧不過來,弄得味道差了就不好了。”
掌櫃的點同贊同:“說得好,哪怕少做些少賺點,也得維持住味道,不能壞了口碑。”
庭霜記下了這珍貴的生意經。又提出漲價的要求,買活雞的花費也不少,更不用說人工什麼的。
“客人來您這裡要一兩只燒雞,不可能不點別的菜,所以您肯定賺了。城西頭的大豐酒樓也想要貨,出價比這高,可是因為您是老主顧,所以我還是想賣給這裡”庭霜給他分析。
掌櫃的明白他的意思,不提價他就要賣給別家,現在一品燒雞的名頭剛剛打開,客人慕名來吃當然不會只吃一只雞,肯定得要點別的菜,再來幾壺酒什麼的。不提價他肯定賣給別人家,對酒樓來說肯定不劃算。
於是把價錢提到每只五十文,每天還是二十只。
庭霜告辭離開,掌櫃的又看見他的車子上堆著許多新鮮瓜菜,南瓜茄子冬瓜什麼又大又結實,青菜鮮嫩透著水靈,都比別家的好。立即表示把這些菜買下,還答應每天都收購他家的鮮菜。
庭霜高興地答應了,價錢雖然比零賣稍便宜些,可是他也沒功夫天天去市場擺攤,歸總算起來,直接給酒樓供貨更方便。
二樓的雅間裡,一個年輕貴公子從窗口看著他趕著牛車離開。
“寶公子,您在看什麼?”桌旁一個衣著華貴的少爺問道。
年輕公子離開窗口坐回桌邊。道:“沒什麼,只是看那個農夫的背影似乎在哪裡見過。”
旁邊伺候的僕人笑道:“主子是何等尊貴的人物,怎麼可能認得那種泥腿子?”
“就是,別管那泥腿子。”那纨绔少爺說,“這家店有道菜叫一品燒雞,味道很好,正好給你嘗嘗。”
掌櫃親自端菜上來,堆著笑,熱情周到。親自在門口撕雞,碟子裡墊黃瓜絲,把雞撕了放上面,堆的高高的。
撕好燒雞,掌櫃端上去:“寶公子,桂公子,這是小店的一品燒雞,請二位爺品題,您吃著好以後多照顧。”
那纨绔少爺笑道:“寶公子只是路過這裡,明天就要離開,晚一步就照顧不了你的生意了。”
“那是小店的福氣。”
寶公子夾了一塊燒雞嘗了一口,嚼了兩下臉色大變。急問:“這是誰做的?”
庭霜趕著牛車回村,一進村口就看見李東升和他媳婦正在村口眺望。
“李大哥大嫂,在這裡弄啥?”庭霜跳下車子問。
“找你。”
“找我?啥事?”
庭霜還來不及驚訝,就被他們拉到一僻靜處。
“大兄弟,求你幫個忙。”李大嫂壓低聲音說。
“什麼事這麼緊張?”
“我有個姓耿的朋友受了傷,想找個地方養養,不敢讓公婆知道,所以找大兄弟幫個忙。”
庭霜覺得奇怪,問:“他受了傷怎麼不去看大夫啊?”
“不方便,請大兄弟務必保密。”李東升兩口懇求他。
李大嫂又補充說:“其實他人很不錯,沒有做過壞事,只是得罪了人,不好露面。”
庭霜看他們神色,忽然明白了些,李大嫂以前是跑江湖賣藝的,估計認識幾個江湖朋友,那個受傷的人八成是被官府通緝或是被仇家追殺的江湖人,想想李大哥也幫了他家不少忙,栽秧修田埂買雞,幫他做了不少,現在有事相求,也不好拒絕,而且以李家大哥大嫂的為人,他們的朋友也不會是什麼邪道上的人,以後發展生意,認識個把江湖朋友還是不錯的。
“你們要是信得過我,就讓那人住在我家後院柴屋裡。”庭霜下了決定。
李東升夫婦非常感激,趕緊把人趁黑偷偷送到孟家後院的柴屋,還帶了些藥。
夜裡,庭霜悄悄起來摸到柴屋,雖然李東升夫婦只說每天送點水和食物到屋門口就行了,可是他還是有些不放心。那人到底是什麼人,受了什麼傷,這樣躲著人。
剛剛走近柴屋,就聽裡面一聲低喝:“誰?”
庭霜嚇一跳,看來這個人耳目極靈,似是江湖高手。趕緊答應:“耿大哥,是我。”
“進來。”
庭霜小心翼翼地進去,看他躺在草鋪上不動。
“你受了什麼傷?要緊嗎?不看大夫行嗎?”
那姓耿的哼了一聲:“沒事。”
庭霜聽他呼吸沉重,知道他傷得很重,拿油燈照了照,一看嚇了一大跳,只見他大腿上血肉模糊,皮肉都往外翻著,看不出是什麼東西砍傷的,很嚇人。
“你這樣的傷不看大夫不行啊,你的腿要廢了。”庭霜有些發急,這樣的傷勢什麼時候才能好啊。
“我……不能看大夫……”
庭霜抓抓頭,回想著前世裡看過的醫療知識。道:“耿大哥你信我不?信得過我我給治治看。”
姓耿的一笑:“反正我也不能去看大夫,你有什麼招盡管放手使出來,我撐得住。”
庭霜趕緊起身燒水,准備干淨的布,取了根縫衣針,想起隔壁周家兩個姑娘養了蠶玩,便去敲門要了點蠶絲線。
回到柴屋,把縫衣針用火燒紅了再掰彎,用衣帶扎住大腿根部防止出血,再用熱水煮的干淨布擦洗傷口,把髒東西擦掉,用蠶絲線穿了針,把傷口縫上。
縫完以後一看……
算了,還是別看了,這手藝怪羞人的,最後上好藥用干淨的布條包扎好。
“行了,明天我去麻藥子家給你拿點藥。”想了想又說,“我這本事就這些,既然你不想看大夫,也只能這樣,萬一治不好你可別怪我呀。”
姓耿的無所謂地笑笑:“反正不能看大夫,讓你治總比任他爛了的好,橫豎一條腿罷了,大兄弟不必介懷。”
庭霜看他豪爽,又見他治傷時疼得一頭大汗卻一聲不吭,更是佩服。再仔細看他,發現他長得很精干,一雙眼睛亮得出奇,下巴青青的胡茬,相貌顯得很有陽剛氣,身板更是健壯。
他到底是什麼人呢?
庭霜心裡琢磨著,什麼也沒問,忙活一晚上,第二天照常,摘菜,往城裡送貨,回來後料理家務,做飯,給後院藏著的人送食送水,幫他換藥,沒敢讓家裡其它人知道,庭輝和平安都是愛說好動的人,不知道啥時會說漏嘴讓人知道。
第三天,庭霜從城裡送貨回來,已經中午,卻見庭輝在門口伸著脖子望,見他回來就著急的叫:“大哥快來。”
“又怎麼了?”庭霜下了車,也顧不上把牛歸置好就被庭輝拽到屋裡。
“今天在咱家地裡倒著一個人。”
進了裡屋,果然炕上躺著一個人,緊緊閉著眼,長長的眉,光潔的額頭,秀氣的臉龐,很眼熟,這不是寶公子嗎?
“他怎麼在這裡?”庭霜驚訝萬分。
“不知道。”庭輝告訴他事情經過,料理莊稼時看見水溝裡趴著一個人,翻過來一看,似是見過,見他臉色慘白,頭上還有血,渾身冰冷,看不出傷在哪裡,趕緊把他背回家來。

32故人重逢

庭霜推測了幾種可能,比較說得過去的就是,寶公子路遇匪徒,被打傷,掙扎了幾步,倒在他家地裡。可是沒聽說村子附近有匪徒,不過,有個把偷雞摸狗的也難免,可能想搶他的東西,看他有幾分功夫,幾個人圍攻下了毒手,這個可能性比較大。

再翻他身上,果然身上沒有金銀之類的東西,估計被搶走了,只有脖子上掛著一個玉佩件,是一塊玉牌,正面刻著鹿銜靈芝,背面刻著兩個字“寶琪”。

“這可能是他的名字。”庭輝下了判斷,問:“大哥你知道他是什麼人,家在哪裡?有什麼親人?”

“哦,我什麼都不知道。”庭霜後悔死了,見了三次面,居然都不知道對方是什麼人。

平安問道:“既然不知道他是什麼人,那麼我們拿他怎麼辦?”

“他落難了,我們不能不管他。”庭輝嚴肅地說:“我們收留他,讓他在這裡養傷,等他傷好後送他回家。”

庭霜看了他一眼,這小子果然在自己的熏陶下變得非常善良,腦袋後面仿佛閃耀著人性的光輝。

庭輝接著說:“他出身高貴,送他回家後肯定會給我們一大筆錢做謝禮。”

光芒頓時消失,庭霜一頭黑線,原來這小子安的這個心思,腦袋後面哪裡是閃耀著人性光輝,分明是一只劣質燈泡,一閃就斷絲。

“我還以為你變得多麼善良,原來是存著這麼個心思。”

庭輝不服:“難道我存這個心思就不善良了嗎?”

“是,你很善良,你是有條件的善良。”庭霜不跟他耍嘴皮,爬到炕上檢查病人,看他臉色雖蒼白卻不顯病態,膚色指甲毛發也正常,昏迷不醒可能摔著頭了,這個比較麻煩。

“平安,你去麻藥子家請藥叔過來看看,如果不行,就去城裡請大夫。”

話音一落,床上的人哼唧一聲,輕輕動了動頭。

“他醒了。”庭輝驚喜地過去看。

寶琪艱難地抬抬眼皮,醒了過來,醒來後很爛俗地來一句:“這是哪裡?”

庭霜也爛俗地接一句廢話:“你醒了?”

“我現在在哪兒?”

“你現在在我家。”庭輝搶先說,“你倒在我家的地裡,我救了你,把你背回家來,現在你醒了,快說你家在哪兒,我們送你回去,雖然我們品德高尚,救人不求報答,可是你會過意不去,那麼我也不介意你表示一下……”

“老二,你閉嘴。”庭霜瞪他一眼把他撥拉一邊,“你的話怎麼這麼多啊。”

庭輝嘟哝幾句沒再吭聲,庭霜又對炕上的人說:“寶公子,你還記得我嗎?”

寶琪眨巴眼看了看他,搖頭:“不記得。”

庭霜跳到炕上臉對臉瞪他:“你爺爺的,你把我的屁股都戳流血了,現在居然不認識我了。雖然我沒有穿綢緞衣服,可是還和以前一樣玉樹臨風……”

不料,寶琪嘴一撇一副要哭的樣子:“嗚……你好凶……”

庭霜一頭黑線,這人怎麼這樣啊?這根本不是以前認識的英姿勃發的寶琪,活象一小孩子,難道是撞了頭,成白癡了?或是被某人穿越了?

庭輝上去哄他:“別怕,他只是臉上凶,你快說你是什麼人,家在哪裡?”

寶琪再眨巴眼,半天才說:“我記不得了。”

“啊……”庭輝大叫起來,“你記不得了?怎麼會記不得?再想想。”

“老二你別晃他了。”庭霜下了判斷,“他可能摔著頭,想不起以前的事,也想不起自己是誰了,更記不得家在哪裡。”

“天哪,真倒霉。”庭輝很沮喪,“那麼他什麼時候恢復啊?”

“這個不好說,可能過幾天顱內瘀血散去,他會恢復智商,也可能一輩子這麼傻乎乎的。”

庭輝郁悶地蹲在地上,這下子賠了,這寶公子跟其他人不一樣,他是富家公子,肯定衣來伸手飯來張口,什麼都不會做,只會吃飯的。如果他真的一輩子恢復不了記憶,難道自家還得養他一輩子?

“那我們該拿他怎麼辦呀?”

庭霜想了想,說:“他以前救過我,現在他落難了,我也不能不管他,先收留他,等他恢復記憶再說。”

“他要是一輩子都恢復不了怎麼辦?我們一直白養他?”庭輝再提出疑問。

“哦……”庭霜也說不上來,“先這麼著吧。我們可以教他干活,種地拾糞漚肥什麼的,慢慢教他。”

哈,讓你拽,讓你傲,讓你戳我,現在落到我手裡,看我怎麼收拾你。

“太好了。”庭輝歡呼一聲,打掃豬圈雞窩還有漚肥都是很髒很臭的,終於有人可以供使喚了。

很快,村裡人都知道孟家又收留了一個落難的人,這個人不同於又老又病的楚老丈,而是一個長相英俊討人喜歡的年輕人。大娘大嬸們好奇地圍觀,啧啧稱贊。

“我活這把年紀,還沒見過這麼俊的人物呢。”裡正家的李大娘打量著寶琪,十分喜歡。

“可惜怎麼把腦子摔傻了,連自己叫啥家在哪兒都記不得了。”一個大嬸說。

寶琪立馬反駁:“我才不傻呢。”

“好,你不傻,寶琪最聰明了。”大娘大嬸們都笑,還帶了鹹鴨蛋過來給他吃。

寶琪挑嘴,腌蘿卜干吃不下去,只挑鴨蛋吃,一筷子下去,黃澄澄的油冒出來,看著就饞人,幾下子吃掉鴨蛋黃,剩下的蛋白推到一邊。

庭霜皺眉頭,吃完飯嚴肅聲明:“我現在正式收留你,成為我家正式一員,我先宣布家規。首先,你要聽家長——也就是我的話,如果不聽話我會揍你的。”

說著揮揮手裡的炕笤帚做恐嚇狀。

“其次,你要學會干活,吃飯不許挑嘴。”

寶琪猛點頭:“好的,我聽你的話。”

“你先學會放牛喂羊清理豬圈,燒開水拔雞毛去內髒。”庭霜分派任務。“老二,從明天開始你進城送貨,我留在家裡。平安照顧地裡。”

想到家裡後院還藏著一個人,很是不太放心,還是留在家裡看著比較好。

現在稻田已經歸整的差不多了,他打算買魚苗,可是手裡很緊張,本該付給紀老頭的牛錢被他扣下一半做分期付款,已經全數買了雞,好在收了麥院裡又有菜,不愁吃飯,可是手裡卻沒有錢了。

平安給他出主意:“你們幾個肯定有幾樣以前的毛皮衣裳,可以拿去當。還有太太應該留下幾樣首飾。”

庭輝說:“當了毛皮衣裳冬天穿啥?母親留下一些簪子镯子什麼的做紀念,那些可捨不得當。”

平安告訴他,有些人家手裡不缺錢,也把毛皮衣裳夏天當,冬天贖,把當鋪做衣庫。現在家裡每天賣燒雞,能賺四百文,積下來也夠贖當了,他現在也接受了庭霜灌輸的借錢投資的理念。

庭霜覺得這法子可行,放松起來:“好,明天送貨時把東西當了,然後買魚苗。哦,芝芝該買書了,我先留一些錢。”

庭芝趕緊說:“我不買書,真的,以前從家裡帶的書足夠了。”

吃完晚飯,天已經全黑,在明亮的月光下,庭霜教寶琪編筐,寶琪很不情願,被他用笤帚恐嚇著不得不動手搓麥秸,一會兒功夫就叫手疼。

“邪火啥?哪有那麼疼?”

“真的疼,手指頭腫了。”寶琪把手伸到他臉前。

庭霜把他的手指放嘴裡一唆,哄他:“現在不疼了吧?好好學,將來才有飯吃。”

說著低頭繼續編筐,也沒注意寶琪尴尬地摸著手指頭,白淨的臉上飛起一抹微紅。

孟家的房子是驢糞蛋子表面光,三間正屋都是亮堂堂的磚瓦房,兩邊廂房也是磚房,被用來放雜物,糧食,做廚房。幾個人都住在正屋,庭芝一個人住西屋,其他人都睡在東屋大炕上。庭輝睡覺還文靜,平安睡覺磨牙,庭霜睡覺打呼還說夢話,寶琪沒住過這樣的屋子,在炕上翻來翻去睡不著,偏庭霜不老實,還伸手伸腳把腿搭在他身上。

半夜時分,寶琪輕輕把搭在身上的腿放下去,坐起來,正要下床,庭霜卻爬了起來。

“你怎麼不睡?”

寶琪嚇了一跳,很快鎮靜下來,說:“我要尿尿。茅廁在哪兒?”

“茅什麼廁?就在豬圈前解決就行了。”

“豬圈?”寶琪嘟哝著,披衣起來上茅廁。

庭霜從炕上爬起來,准備喂牛,這牛得夜裡喂一次,才會養得壯。剛起來,發現西屋隱約透著燭光。

庭霜奇怪,這麼晚了,庭芝怎麼沒睡覺,在干什麼呢?

悄悄過去一看,庭芝已經趴在桌上睡著,手上還拿著筆,桌上擺著一本書《經書傳略》,還擺著一本冊子,上面的字跡卻是庭芝的字跡。

庭霜隨手一翻,一下子明白了,氣得手顫。

庭芝感覺到身後有人,醒了過來,扭頭一看,嚇得手一抖,筆落在冊子上,弄污了一團墨跡。

“怪不得你一直沒買書,原來你是借書來抄。”庭霜又氣又心疼,也顧不上壓低聲音,“我說家裡有點好吃的都先盡你吃,怎麼還養不肥,原來是抄書抄到半夜。誰讓你抄的?難道家裡會難到買不起書?這樣睡眠不足身體會垮,而且不長個兒。這樣睡眠不足身體會垮,而且不長個兒。”

庭芝臉色發白,仍然振振有詞:“這個……我想著動手抄一遍會加深理解,這個……先生說的,書讀百遍其義自現,所以我抄一遍會……”

庭霜並不相信,吼他:“以後不許抄書,亥初以前准時上床睡覺。”

鄉下多用油燈照明,庭霜怕庭芝讀書多了會近視眼,才花錢買了好蠟燭。立即沒收蠟燭,再盯著庭芝上了床,這才關門出去。

寶琪聽到這邊屋裡的動靜,從門縫裡偷看,閃爍的燭光下,他的臉色明暗不定。

33旁敲側擊

庭霜看見寶琪在門鏠門面看,問:“把你吵醒了麼?”

“沒有,只是睡不著。”寶琪微微歎口氣,“芝芝很懂事的,你別再吵他。”

“哼,他才不懂事,懂事了就不該做讓人擔心的事。”庭霜轉過話題說,“你即然睡不著,幫我燒水。”

“哦……”寶琪打呵欠,“好困,想睡。”

庭霜把他揪進廚房:“趕快坐鍋燒水。不干活我不養你了,看你一身肥肉把你賣到肉鋪剁巴剁巴可以蒸幾籠包子賣。”

“我哪裡肥了?”寶琪生氣他貶低自己的完美身材,怕被趕出去,只好跟著進廚房,把水缸裡的水舀到大鍋裡。

庭霜去後院抱燒柴,鄉裡燒火都是枯樹枝麥秸什麼的,不缺燒的。去抱柴火時順便放了一罐水兩個餅在柴屋門口,姓耿的傷勢經他這麼一搞,居然好轉了些,讓他很有成就感。

抱完柴又從雞籠裡把雞子抓出來,利落地一抹脖子,把雞血滴到碗裡,嘴裡還念念有詞:“一切卵生胎生,皆從虛空來,到虛空去,阿彌托佛。”

“你這是做什麼?”寶琪覺得很有趣。

“我這是給小雞念往生咒,祝它們早登極樂,你不用為我的善良所感動,在人類五髒廟安身,這是我為它們找的好出路。”

寶琪看他抹一只雞,放完血就在開水鍋裡扔,動作麻利,再聽他這麼說,俊臉直抽抽,還真是頭一次見人一邊拿刀子放血一邊說自己善良的。

庭輝迷登著睡眼打著呵欠進廚房。

“老二,你怎麼起來了?”

“大哥半夜起來做雞,我怎麼睡得著呢?”庭輝伸伸腰系上圍裙,“我來幫你。”

庭霜心裡一暖,笑起來:“得了吧,你不要切著手哭鼻子我就謝天謝地了。”

庭輝嘻嘻一笑,把開水鍋裡的雞撈出來,搭在鍋台上,開始揪毛。轉頭訓斥寶琪:“哎,你支叉著手做啥?還不快過來幫忙。”

寶琪臉色變了變,不情願地過來,伸出三根手指頭揪雞毛。

“哪有你這樣拔毛還翹著蘭花指的?欠抽。”庭霜訓斥他,“再不把爪子伸出來我敲你。”

寶琪撇撇嘴,只好把兩只手都伸出來給雞褪毛,偷偷在背後瞪他一眼揮揮拳頭。

庭霜在一邊殺雞放血,庭輝和寶琪褪毛,做得熟了就越來越利落,幾下子就把雞揪成黃呼呼的禿毛雞。

接下來的活就是把褪好雞開膛清洗,腸子扒出來,心肝雞胗放一邊,把翅膀塞到雞嘴裡,兩只大腿折過來爪子塞進肚裡,形狀象只小圓桶,非常豐滿。然後一過油,扔到老湯鍋裡煮,再加料。

“老二,你看著鍋,把雞胗掰了洗淨一塊鹵了。”庭霜吩咐道,“小寶,跟我去院子摘菜。”

孟家院子很大,滿院綠色,果實累累,豆角架子掛得滿滿的,垂著一咕噜一咕噜的豆角,絲瓜長長的甚至有人的手臂長,茄子辣椒個個結實,畸角旮旯是香菜小茴香,走著一不留神腳底下就會踢到一個大南瓜。靠牆還爬了一架可愛的葫蘆。池子裡荷花盛開,粉嫩欲滴,靠池子長著的雞頭苞也很旺盛。

寶琪好奇地看著眼前生機勃勃的一切,眼睛都快不夠用了。

“你發什麼愣,快來幫忙。”庭霜教他摘菜,摘豆角要掐著根,不要硬拽。

寶琪跟在他後面提筐子,把摘下來的菜往裡拾,看他把南瓜花也摘了下來。

“好好的花你摘下來干什麼?這樣不能結瓜的。”

“就是不讓它結瓜。”庭霜給他解釋:“南瓜開花開得密,周嬸說了,如果聽任每朵花都長成瓜,會分掉養分,每個瓜都會長不大的,所以要掐掉一些花,把這個做餅吃,很好吃的。”

“啊呀。”寶琪叫起來,“南瓜花也能做餅?”

“今天就做給你吃。”

邊說話邊手上不停,很快裝了幾筐子菜,庭霜把菜裝上車,又打掃牛棚羊圈擠羊奶。寶琪象跟屁蟲一樣跟在後面,好奇地看他做這做那。

庭霜擠著羊奶,看他睜著大眼睛在旁邊看,壞笑一聲,說:“你想不想擠奶?”

“我可以嗎?”寶琪覺得很好玩,也想自己下手擠一次。

庭霜笑嘻嘻讓過一邊讓他洗了手來做。

寶琪小心地摸摸羊的乳房,也學著樣子擠了一下,結果一股白色液體直接噴到他臉上,鼻子一塊白好象戲台上的小丑……

“哈哈……”庭霜笑得開心。

“不許笑。”寶琪拿眼瞪他。

庭霜笑夠了,看他鼻子和嘴巴上一塊白,笑著伸手替他抹掉鼻子上的液體,再托住他的下巴,手指輕輕滑過他的唇角,將他唇上的奶液擦去……

寶琪愣了一下,臉色變了又變,最後由白到紅,一直漫延到兩只耳朵也變成粉紅色。

廚房裡,大鍋裡散發著誘人的香味,庭輝坐在小凳上支著頭打瞌睡。

庭霜開始弄早飯,叫醒庭輝,說:“你以後不要半夜起來了,我一個人干就行了,煮雞的時候可以摘菜做早飯什麼的,忙的過來。快過來吃早飯,吃完趕快去。”

庭輝揉揉眼睛,喝一碗羊奶吃塊饅頭當早飯。

“你趕快去,把地址裝好別丟了。我把皮毛衣裳和母親的首飾已經包好放車上了,當票收好別掉了。”庭霜叨叨著,把雞出鍋裝壇再放到車上。

“知道啦。”庭輝答應著,趕著牛車出發,這時天已經蒙蒙亮。

早飯在廚房裡隨便吃點,寶琪喝了一口羊奶,覺得太膻,說:“你怎麼不熬點茶水兌上呢?”

“茶葉要花錢的,你看莊稼人有誰家天天喝茶葉的?都是泡樹葉子當茶。”

“真摳門。”

“這哪叫摳門,泡荷葉竹葉蒲公英啥的有益身體健康,你懂什麼?”庭霜一邊教訓他,一邊把南瓜花揉進面裡,在平底鍋上烙了兩張餅,切成一塊塊。金黃色的餅上面還有綠綠的蔥花,撲鼻香。

寶琪從來沒有吃過這種農家飯,吃到嘴裡,香味是雙重的,新麥面的香味和花的清香溶為一體,吃到嘴裡齒頰留香。

“啊,我第一次吃到這種東西,真是很別致。”寶琪吃得滿意。

“直接用油炸一下更好吃,還漂亮,可惜太費油了。別看鄉下窮,卻可以吃到從地裡新摘的瓜菜。”

“是啊。街上買的不如地裡新摘的菜好吃。”寶琪點頭贊同,繼續下筷子。

“別吃了,給小輝留兩塊,要不他又要鬧了。”庭霜拍他的手,遞給他一根黃瓜。

寶琪只好擱筷,接過黃瓜啃起來,剛摘下來的黃瓜脆生生帶著直透心肺的清甜。

“哎……”庭霜忽然想起來一個問題,“你想起來你以前吃過的東西嗎?”

“哦?”寶琪臉色略變,很快茫然地摸摸後腦勺,“記不得,我只覺得我從沒吃過這麼新鮮的菜。”

“是啊。”庭霜沒有在意,“你出身富家,吃的菜都是下人在街上買來,然後再送到廚房裡,有的都過夜了,是不如新摘的好吃。”

寶琪又眼巴巴地看他:“中午吃什麼?”

庭霜拿筷子敲他:“怎麼剛吃完你就想下頓,真是個吃貨。”

飯後,平安下地收拾莊稼,庭霜不放心後院藏著的人,留在家裡干活。寶琪跟在後面聽吩咐。

“咯嗒嗒……”窩裡的雞叫起來。

“小寶,去把窩裡的雞蛋撿出來。”庭霜手裡切著麥秸再和到麥麸裡攪拌,一邊使喚人。

寶琪去雞窩撿雞蛋,剛一伸手,母雞凶狠狠地伸嘴一叨,寶琪眼疾手快縮回去,總算沒被叨著,卻一屁股蹲在地上,爬起來氣哼哼找庭霜算賬。

“我差點被雞叨著。”

庭霜這回倒不是存心整他,忘了跟他說了,母雞只能看到前面,要掏蛋得從屁股後面掏。

寶琪照他說的去做,掏到了幾個雞蛋,握在手裡熱乎乎的,高興地直笑。

“你這麼高興干啥?又不是沒吃過雞蛋。”

“這可是頭一回親手在雞窩撿雞蛋,還熱著呢。”

“以後有錢了可以養更多的雞撿更多的蛋。”庭霜說著把拌好的雞食倒進食槽,敲打著破碗,小雞聽到爭先恐後跑過來啄食。

喂完雞再打掃雞窩清理雞糞,院子後頭有漚糞池,牛肉豬糞都在那裡漚成肥料,然後運到地裡。然後清洗雞窩,鋪上干淨的麥秸。

“你打掃的真干淨。”寶琪蹲在旁邊看他忙活。

“雞養多了容易得病,弄干淨點,可以預防雞瘟,人也一樣,常洗澡保持干淨,也可以減少生病。”庭霜對雞瘟很擔心,雞瘟什麼的,在現代也沒有什麼有效的措施,何況古代沒有疫苗可用,只能多加小心,保持衛生防止病從口入。

寶琪又問:“那你為什麼養那麼多?”

“城裡最大的酒樓要供貨,每天得二十只,小雞養成得一百天,所以得喂兩千只才夠用。雖然現在沒養那麼多,可是也有好幾百只,所以要小心些。”

“咳……我覺得你做的雞味道真好。”

“嗯。”提到做雞,庭霜沒有接話。

“你是在哪裡學的做雞手藝啊?”寶琪一邊問一邊瞧他臉色。

“一個老人家教的。”

“誰教的?”寶琪又問。

“你又不認識他,管那麼多干嘛?”

“哦,我只是覺得既然這個老人家手藝這麼好,除了做雞,他應該還會別的,你學了來在城裡開館子不好嗎?”

“他是好人,除了教我做雞,還把其它做菜的法子寫在冊子上留給我。可是在城裡開飯館得有本錢,房子人手灶上的,得用不少錢,城裡房子可不便宜。再說,還得應付官差地痞踢場子啥啥的,目前還沒這能力。”庭霜清理完雞窩豬圈,又用糞叉子攪糞池。

“可是……”寶琪又問,“他這麼好心,留給你們的應該不止這幾道菜,還有別的吧?”

說著,緊緊盯著他的臉。

“就這做菜的手藝已經讓我們受益不盡了。”庭霜不想再提楚老丈的事,“你問那麼多干嘛?快來幫忙。”

“臭。”寶琪一臉嫌棄。

“快來幫忙,”庭霜揮舞著糞叉子恐嚇,“你再不聽話,信不信我一刀劈了你。”

“不信,你手裡拿的是叉子只能戳不能劈。”

“領會精神,不許摳字眼。”庭霜柱著糞叉子作雄糾糾狀,“臭小子,不干活今天沒飯吃。”

34半夜劫匪

庭輝從城裡送貨回來,午飯已經做好,擺在大槐樹下,一盆雞血湯,雜面窩頭,炒絲瓜,還有一盤鹵雞雜。

  寶琪從湯碗裡挑起一根細細的東西,問:“這是什麼?”

  “這是雞腸。”

  “雞腸也能吃?”

  “當然能吃,很有嚼頭。”

  “我不吃。”寶琪犯了少爺毛病。

  “闊少爺不知道生計難,不吃拉倒。”庭霜才沒心思哄他,把雞肝單獨盛一碗,對平安說:“這碗雞肝呆會兒送去給孫奶奶吃,她有夜盲症。”

  寶琪繃著臉瞪他,瞪了半天也不見他反應,只好再拿起筷子悶頭吃飯。雞血湯裡除了雞血,還有雞肝雞腸,漂著綠綠的香菜,灑了一點胡椒,香噴噴帶著微辣味,雖是賤物,還是很開胃的。

  飯後,庭霜帶著寶琪去上游的甜水村買魚苗。寶琪不想去,說:“你去買魚苗,小輝和平安要下地,家裡沒人,我留下來看家好了。我可以喂雞,還可以放羊。”

  “你會放羊?”

  “我保證把羊照顧好。”寶琪猛點頭,“喂不好羊你收拾我。”

  “我收拾你當啥用?”庭霜做鄙視狀,“你身上又擠不出奶。”

  “哈哈哈……”庭輝和平安笑得倒在地上。

  寶琪的俊臉一陣紅,握緊拳頭:“你總是欺負我。”

  “什麼叫總是欺負你?”庭霜反駁他:“總共今天才欺負你兩次。”

  “你還想欺負我幾次?”寶琪氣得吼他。可是吃人家嘴短沒辦法,只好乖乖地跟著他去買魚苗。

  庭霜把草帽扣他腦袋上:“別把你的漂亮臉蛋曬黑了。”

  午後的山村安祥寧靜,果樹上掛著累累果實,各種野花漫山遍野綻放,鋪滿綠色的草甸子,花草綠葉的香氣直撲鼻端。蜜蜂嗡嗡忙碌,蝴蝶翩翩飛舞,山鳥在樹梢上吱吱喳喳。一切都充滿生機活力。

  一群野小子對著河水在橋頭一字排開,寶琪不知道他們在做什麼,好奇地伸著脖子看。

  庭霜笑道:“他們在射靶呢。”

  原來幾個野小子排成一字,比誰的小雞射的遠。幾道水流齊齊注入河中,射程遠,弧度高,嘩啦啦如小瀑布,很是壯觀。

  “臭小子們,把河水弄髒了,看我不收拾你們。”

  小子們頓時做鳥獸散,庭霜做大灰狼狀逮住落在最後面的一個,輕輕彈了幾下童子雞:“叫你淘。”

  寶琪趴在橋欄上看著微笑:“無思無慮,農家之樂也。”

  魚苗買回來,直接放到稻田裡。一條條小魚搖著尾巴游曳在青青的稻苗之間,自由自在的樣子讓人看著就愉快。

  “真有趣。”寶琪看得眼睛都不眨。“魚會不會把稻苗吃了?”

  “如果管不好,魚會吃掉稻苗。”庭霜說,“等稻葉遠離水面後,稻苗不如青草嫩,草魚吃飽就不會跳起來吃稻苗了。草魚還吃糠麸,害蟲,浮萍什麼的。這麼大……”庭霜比劃著大約一平方米大的面積,“放兩條草魚就可以控制雜草生長了,排的便便還可以做肥。”

  “還真有名堂啊。”寶琪感歎。

  “干什麼都有學問的。”庭霜做了總結。

  到晚上,寶琪又提出要求,想自己睡一間屋,理由是這麼多人睡一炕上吵得慌。

  “哪有多余的房間,提議駁回。”庭霜很干脆地拒絕。雖然孟老爹托人翻修了房子,但是只有外面的空架子好看,裡面還是很空的,沒有多少家具。

  庭霜美滋滋地躺在炕上想著秋天稻谷滿倉,收魚養鴨的情景,只要努力,以後會好的。卻不料庭輝進城送貨出了事。

  庭輝每天天不亮就進城送貨,先把燒雞和新鮮菜蔬送到匯源樓,車上還裝著周嬸家院子裡的菜,比起自家的次一點,也幫著賣到相熟的小飯館,再拉著空車回家。這次送完貨卻被酒樓上吃飯的客人叫住了。

  那人穿著一身绫羅綢緞,叫住庭輝:“哎,這位哥兒慢走,我有話說。”

  庭輝站住聽他說。那人叫店伙多加幾個好菜留他喝酒,和他慢慢寒喧,居然越說越熟絡起來。說:“敝姓馮,在城東開了一家酒館,怡春樓便是敝號。我看您品貌不凡,可是怎麼干這種活呢?”

  庭輝沒受過勞動光榮的教育,覺得很沒面子,含糊著說:“家遭不幸,一言難盡。”

  那馮老板說:“我看公子相貌氣度不凡,絕非池中之物,只要有機會一定會有大出息的。”

  這話正說到庭輝心裡去,他本來就覺得自己了不起,可惜時運不濟不得不憋屈在鄉下種田,象他這樣的人哪能委屈一輩子呢?

  發出懷才不遇的一聲歎息:“唉,哪裡有機會啊?”

  “現有機會,不知道您願不願抓?"

  “什麼?”庭輝精神大振。

  “我有個來錢快的好法子,又省力又不用本錢還來得快,需要人搭檔,我看您氣宇不凡,一看就是鳳子龍孫的派兒,所以想借您的福蔭。”

  庭輝被奉承的發暈,覺得時運來了,當即答應了,約好第二天老地方見面。

  回到家,興沖沖庭霜說了。

  庭霜聽著皺眉頭,省力快效不下本的來錢法子,不一定是正當的,不正當的掙錢路子不能走。

  庭輝不以為然,說:“我又不是小孩子了,還會分不清正當不正當,你放心,只要是違法的不道德的事情,我絕不做。再說了,你不是常說一旦機會來了,要想法抓住嗎?現在機會到了,為什麼不抓?”

  到第二天,從樟木箱裡揀出以前的好衣裳穿上,覺得很有派頭,可惜沒鏡子。然後如約到匯源樓找馮老板。

  馮老板殷勤地接待他,先一起吃了飯,又到一家澡堂子好好泡了泡,完事後茶房老練地伺候洗臉梳頭更衣。

  庭輝本來就長得英俊,再加上舒服地在池子裡泡了一下午的澡,臉上粉撲撲的透著靈氣,身上穿一身雲錦蘭草暗花緞袍,帽額上一塊紅瑪瑙,手上戴著翠綠的翡翠搬指,腰上掛著金線荷包,一副子翩翩佳公子的架勢。

  馮老板左看右看,很滿意:“本來公子就氣度不凡,這一打扮起來,更是貴氣十足,不知道的人,誰不把你當王孫公子看,這天生的闊少爺派頭,旁人是學不來的。”

  受到恭維,庭輝飄飄然照照鏡子,也很得意。問:“你要我做什麼?”

  “去了你就知道了,反正是好事。”

  馮老板拉著他上了一輛綠帷桐油馬車,直接到了一處燈紅酒綠的地方,這地方正是縣城最大的妓/院怡春樓,原來姓馮的是這家青/樓的老板。

  正是華燈初上時分,樓裡的姑娘們都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招攬客人,庭輝和蘇鵬這一桌子也有幾個女子在伺候喝酒。

  庭輝眼界高,看不上這些女子。馮老板知道他的意思,笑說:“這些外面的姑娘都是庸脂俗粉,自然入不了公子的眼,真正的花魁在裡面。”

  “誰啊?”庭輝登時來了精神。

  “這怡春院的花魁叫月中仙,長得別提多撩人,到了省城裡也不會被比下去。每天晚上,都有不少有錢的公子哥兒來捧場。只要誰出的纏頭多,就可以做入幕之賓。瞧,那位胡公子,早就被迷住了,非要做月姑娘的貴客,你要做的就把他比下去。”

  庭輝瞧過去,鄰桌上果然坐著一個氣度不俗的公子,手上戒指上的紅寶石鴿子蛋大,帽上的玉石晶瑩漂亮,全身上下都顯示著“我很有錢”。

  馮老板說:“今天是月姑娘的好日子,你幫個忙。待會兒月姑娘彈完琴,這些少爺們會送纏頭資,你要做的就是等這些公子喊價時,你把價往上提就是了。到時候,少不了你的好處。”

  庭輝明白了,其實這就是當“托”,幫著妓院把姑娘的纏頭資提上去。也是看他長相很象貴公子,所以找他來演戲。當“托”是不違法的,也不算有違道德,這些纨绔子弟有的是錢,不宰他們宰誰。

  庭輝盤算好,答應了。

  這時,月中仙蒙著紅色頭紗出場,豐姿綽約,袅袅亭亭,頓時吸引全場的目光,一曲《春江花夜》彈畢,台下的公子老爺紛紛叫好。接下來就是競價,誰出的價高,誰就可以為她開苞。

  一個僕人喊道:“我家黃老爺出銀五百兩。”

  馬上,庭輝身邊一個青衣僕人跟著喊:“孟少爺出六百兩。”說著端出銀子。

  全場的人眼光都看向這邊,庭輝得意地享受被人注視的感覺,晃著手裡的折扇,仿佛又回到了以前當闊少爺受盡奉承的時光。

  月中仙請了個蹲安:“謝孟少爺賞。”

  “胡公子出八百兩。”隔壁桌胡公子的僕人也跟著喊。

  月中仙再萬福:“謝胡少爺賞。”

  立即有僕人跟著喊:“孟少爺送月姑娘銀一千兩。”

  一個僕人接著喊:“胡公子送月姑娘黃金百兩。”

  登時,全場所有人驚歎連聲,看著庭輝和那個胡公子競價,最後纏頭資飙到黃金二百兩。

  等散了場,已經打過三更,庭輝打著酒嗝從妓院出來,門外准備好了馬車,僕人把他扶上馬車。

  車夫一揚馬鞭,駕著車子直朝城外奔去。

  出了城,突然拉車的馬打了個絆,庭輝一下子從車裡摔了出來。

  “怎麼回事?”庭輝揉著腦袋從地上爬起來。

  一個人高馬大的黑衣壯漢象個黑鐵塔一樣站在他面前,車夫也跳下車子堵在他身後。

  “你們要干什麼?”庭輝意識到不好,嚇得縮成一團。

  “想跟你借倆錢使使。”

  庭輝嚇得哆嗦:“兩位好漢,我沒錢……”

  “沒錢?沒錢你上院子嫖姑娘?你丫的一賞就千兩銀子,還敢說沒錢。我們哥們可是盯上你了。”大漢凶狠狠地把他揪起來,晃著粗大的拳頭。

  庭輝嚇壞了,直說:“我真的沒錢,那些銀子不是我的。”

  兩個大漢自然不信:“你家在哪兒,讓你家人拿錢。”

  庭輝嚇得骨酥,這讓大哥知道還了得,趕緊哀求:“我家在城外三十裡的散花村,種地為生,實在沒錢。”

  “哼。”一個年輕公子從一輛馬車上下來,走到跟前,“我當是誰家的少爺這麼牛氣,敢跟我胡君憲叫勁,原來是個泥腿子。”

  庭輝明白了,夜路走多了遇上鬼,這回遇上報復了,趕緊求饒:“是馮老板要我充貴客把纏頭資提上去,我不是有心要得罪胡少爺呀。您大人有大量,饒我這回。”

  胡少爺鄙視看:“原來是個繡花草包,給我教訓他。”

35痛揍一頓

兩個大漢立即狠狠給了庭輝幾拳,打得他鬼哭狼嚎,再剝掉衣服細細搜檢一番,果然沒錢。一股子火上來,把他痛揍了一頓,卷了衣裳揚長而去。

  只扔下庭輝倒在溝裡。天已立秋,白天還熱,但是早晚已經有了涼意。庭輝被剝得光光溜溜只剩下一條褲衩,凍得哆哆嗦嗦牙齒打架,荒郊野地也沒人經過借件摭羞的衣裳。更要命的是,夜晚的蚊子很凶,只好不停拍打跳了一夜舞。

  象忍受酷刑一樣熬到天亮,只盼有個過路的能搭救一下。

  遠處,一陣馬蹄聲從遠到近而來。庭輝驚喜地看過去,一看垮了臉,居然是熟人李東升,正拉著兩頭肥豬過來。成天在村裡低頭不見抬頭見的,讓他看見自己的窘樣,以後可怎麼見人哪。

  庭輝蹲□子抱住頭,偏偏李東升眼尖看見,叫道:“這是孟家二小兒嗎?你古堆在這兒弄啥?還光著身。”

  庭輝不好意思,硬撐著說:“昨晚有人請我喝酒,喝多了身上發燒想涼快涼快。”

  李東升看他的狼狽樣,一笑:“那我就不打擾你了,你繼續涼快吧。”

  說著一揚鞭子,駕著車子很快走得沒影。

  “哎……”庭輝想叫他,只看到他的背影越來越遠直到看不見,懊喪地扇了自己一嘴巴子,這不是死要面子活受罪嗎?

  嗚嗚……大哥快來救我……死李東升見死不救,你個壞人……

  “嗒嗒嗒……”無比可愛的馬蹄聲再次響起,庭輝驚喜地抬頭,一看居然是李東升回來了。

  李東升扔給他一件布大褂:“穿上吧,我去城裡熟人那借了件褂子。死鴨子嘴硬,遇不上我凍死你個龜孫。”

  那衣裳到處油點子汗漬,庭輝看著直撇嘴,可是現在也不是挑剔的時候,趕緊把衣裳穿庭霜

  李東升把庭輝送回家,早驚動了鄰居周嬸一家,小英子趕緊去地裡把庭霜叫回家。待庭霜回來一看老二鼻青臉腫的樣子嚇了一跳,急忙找麻藥子來瞧。

  庭輝躺在炕上哼哼叽叽,麻藥子過來給他檢查了一下,看看都是皮外傷,沒傷著骨頭,養幾天就好,留下一些膏藥給他。

  庭霜問了事情經過,罵他:“你個臭小子怎麼不走正路,把我的話當耳旁風,這回子吃虧了吧。”

  庭輝還不服:“我只是想掙錢嘛,這樣大哥不用半夜起來辛苦了,芝芝也不用熬夜不睡抄書了。我又沒做壞事,也沒做犯法的事,這事也不算不道德,我們掙錢那麼難,幾個銅板都要想想,連茶都捨不得喝,他們往窯姐兒身上一扔就是黃金百兩,宰他一把有什麼不對……”

  庭霜氣得捶他:“你還狡辯,非得哪天丟了命才知道厲害是吧?”

  “哎呀,疼……”庭輝大聲慘叫。

  旁邊大英子趕緊過來勸:“他大哥你別再打他,等他傷好了再拾掇。”

  小英子也過來湊熱鬧:“就是,有人心疼了。”

  “死妮子,不回家燒鍋去在這古嗒啥。”大英子抬手欲打,小英子笑著逃跑。

  庭輝覺得在女孩子面前失了形象,羞得把頭藏在被子裡。

  寶琪在旁邊不厚道地哈哈笑。庭霜沒捨得打庭輝,把氣發在他身上,揮動炕笤帚:“你笑啥笑,還不快把水壺提過來。”

  裡正李昌富知道了消息也過來看望,看他沒有大礙才放了心,拿拐杖敲著地罵道:“好好的在家種地吃碗安穩茶飯不中嗎?你不整點妖蛾子過不去是吧?幸好人家只是教訓你一頓,要不打斷胳膊腿兒看你龜孫咋辦?”

  庭輝被罵得象駝鳥把頭埋在枕頭裡不出來。

  庭霜補充一句:“沒事找抽。”

  寶琪也湊了一句:“活該。”

  庭輝氣得朝他扔枕頭:“啥時候輪到你小子說我,等我好了再揍你……阿嚏……”

  周嬸還好聲好氣說他:“我和你爹也是做鄰居好些年,按說也有資格教訓你幾句。”

  “您說,您說。”

  “你家敗了也不是壞事,年輕時受點挫折吃點苦,更能磨煉人。家敗了,斷了飯來張口衣來伸手的來源,從此自立自強,還能做個有用的人。剛開始難點苦點,可是再難也不能往坑蒙拐騙的路子裡走。只要走正道好好干,怎麼也會有出頭日子的。”

  “嬸子教訓的是,我以後再不敢了。”庭輝乖巧認錯,把李叔周嬸哄走。

  庭霜拿手巾在木盆裡洗了給他擦洗,再敷上草藥。庭輝挨了一頓痛揍,又受了一夜折磨,受了寒,噴嚏不斷,還發起燒來,躺在炕上直哼哼。

  庭霜沉著臉蹲在廚房熬藥,寶琪勸他:“你別生氣了,老二這人仗著自己聰明長得又好,很不安份,吃過這苦頭,以後會學乖的,這倒是好事。吃一塹才能長一智嘛。”

  “唉……”庭霜歎口氣,“都怪我。”

  “這和你有什麼關系?是他自己不好。”

  庭霜還是有些怪自己,一門心思想著掙錢,忘了弟弟們有什麼想法,不費力就掙錢不是正路子,要不得的。

  幾個弟弟都是不知生計艱難的公子哥兒,沒了父母後被迫勞動,學著謀生學著自立,變得勤快懂事,只是在面對誘惑的時候還會把持不住,老三向來老實膽小,芝芝又是極有原則理想遠大的人,倒不用擔心他們。就是老二不讓人省心,老想著走捷徑還交些亂七八糟的朋友,經過這頓教訓,他會更成熟些,斷了投機取巧的念頭,這也不算壞事。想到這兒庭霜心裡終於好過些。

  庭霜趕緊打發平安進城補送貨物,再下廚做飯,熬上疙瘩湯,熱饅頭蒸雞蛋。

  弄好後把飯端到裡屋,叫庭輝起來吃,看他腦門上貼著膏藥,漂亮的桃花眼成了熊貓眼,嘴角也一塊青紫,可憐兮兮的,哪有先前半點風流倜傥的樣兒,忍不住哈哈笑起來。

  庭輝不樂意了:“我被打成這樣,你居然還笑得出來,你什麼心啊?”

  “不笑了。”庭霜忍下笑,“你快吃飯吧,我蒸了三鮮蛋,照你說過的蒸兩次,加肉末香蔥,家裡沒有冬菇,用香菇湯調和的。熬稀飯來不及,你先喝點面湯暖暖。”

  庭霜又想起後院柴屋藏著的人來,拿了食物去看,只見草鋪上只有一個小布包,姓耿的卻人影不見。打開布包,裡面是一條馬鞭子,還有兩塊碎銀子,約摸著有六七兩的樣子。庭霜知道姓耿的已經離開,這東西就是留下的紀念,高興地收起銀子,再看馬鞭子是用細皮編成花籃型花紋,非常漂亮,看起來是常年跑單幫人的手藝,也收起來使用。

  因為庭輝在家養傷,庭霜只好再次自己趕著車往城裡送貨,再拉上寶琪。

  兩人坐在牛車上,迎著初秋的晨風很惬意,風裡還送來不知名的花香。寶琪天沒亮就被揪起來干活,眯著眼靠在庭霜的肩上打盹。

  崎岖的鄉路上,一個孩子背著大筐子艱難地走著,身上的破衣服勉強能摭住肉,褲腿短的吊在小腿上,看上去很可憐。庭霜拉住缰繩停下車。

  “去城裡嗎?我捎你一路。”

  孩子很高興,道了謝爬上牛車。

  “你是哪個村的?”庭霜問他。

  “散花村的。”

  “這麼眼生,沒見過你。你叫什麼?”

  “我叫小豆子,和娘在山上住,離村比較遠很少去村裡。”

  庭霜看他的大筐子裡裝著好多草,還有藥。又問:“你筐裡的是什麼?那個是三葉草,采它做什麼?”

  “我娘病了,沒錢請大夫看病,我就上山拔些草藥送到城裡回春堂,請他們看,看哪些藥對我娘的症,我就去回家煮了給娘用。”

  庭霜歎息一聲,哪裡都有可憐人啊,瞧這孩子這麼小,就要承擔養家的重擔,前世看報紙上登過八歲的孩子一邊上學一邊照顧生病的父母,都很可憐。

  “你多大了?”

  “十四了。”

  “啊?”庭霜吃了一驚,這孩子如此瘦小哪裡有十四,庭芝象他這麼大的時候至少比他高兩個頭,可能是長期營養不良沒發育好。實在太可憐了。

  “你為什麼不搬到村裡住?村裡叔叔嬸嬸們也會接濟你一點。”

  “我能養活自己。”小豆子挺起胸脯。

  庭霜手裡正好還有姓耿的留的一點碎銀子,手頭還算寬松,想掏點兒錢給那孩子,聽他這麼一說又改變了主意,縮回了手。

  進了城,小豆子跳下車,揮手告別。

  寶琪看著他離開,問庭霜:“你剛才是不是想給那孩子一點錢,為什麼又不給了呢?”

  庭霜沒有回答,反問了一句:“你知道貧困能帶給人什麼痛苦嗎?”

  寶琪不假思索地說:“吃不飽穿不暖,不能買自己喜歡的東西,或者更可憐的連飯都吃不上。”

  “看來你還不懂什麼是貧困。”

  寶琪哼了一聲:“我怎麼不懂了,貧窮不就是沒錢嘛,我在你們村住了幾天了,吃窩頭啃蘿卜干喝菜湯,穿粗布衣,房子裡也沒什麼象樣的家具,這就是窮。”

  “貧困最讓人痛苦的不是肉體上的,而是精神上的”庭霜說的很鄭重,前世裡他有父母留下的遺產,雖然不愁吃穿,卻不能隨心所欲地買自己喜歡的東西,所以,他不得不學會控制自己的欲望。他以為這就是貧困。中學時他的班上有個學生天天啃干馍,還交不起學雜費,那時他才知道世上還有比自己更苦的人,不能買自己喜歡的東西並不算什麼。

  大學時某一天他無意發現有人在半夜翻垃圾筒,他把這情況報告宿捨管理員,管理員立即判斷是某貧困學生餓極了在垃圾筒翻吃的,他第一反應就是給那個同學錢,號召大家捐款。管理員卻警告他務必保密,絕不可以讓人知道,查到這個學生是誰,由學校出面救濟,後來那個學生發現校園卡上無端多了好些錢。

  從那時起他明白了,貧困給人的傷害不僅是肉體上的,更嚴重的是精神上的,尤其是對尊嚴的打擊。幫助別人如果給別人造成心理負擔,或是自尊上的傷害,不是真正的幫助。

  “你為什麼難過?”寶琪緊張地看著他。

  “沒什麼,只是想起了以前的事有點感慨。”庭霜抹把眼睛,說:“貧困給人的傷害不僅是吃不好穿不好,而是對自尊的傷害。你看那孩子和母親住在山上,不願意在村裡,就是不想平白受人救濟。他這個年齡正是敏感的時候,自尊心極強,很容易受傷,如果我的幫助傷了他的尊嚴,就適得其反了。”

  寶琪震驚了,若有所思地看著他,他活了這麼大,還是第一次考慮這樣的問題,以前他看見別人窮困,偶爾興起,會豪爽地扔一把銀錢,在幫助別人的同時享受那種高人一等的優越感,覺得很爽。卻從沒想過這樣對別人心裡的壓力和自尊的傷害。

  “那我們應該怎麼幫助他呢?”寶琪開始思索這個問題。

  庭霜沒有馬上回答他,反問一句:“你說呢?本來你好心幫別人,卻給人增加了心理負擔,那麼該怎麼做呢?”

  到了匯源樓把貨卸下來,掌櫃的問:“怎麼又換了你來了?前幾天不是你弟弟來送貨嗎?”

  庭霜不好意思直說,干笑了幾聲,隨口唠了幾句准備告辭。一回頭,發現寶琪不見了,急得趕緊到處找。

  街頭拐角僻靜處,一個精干的僕人站在寶琪面前:“禀主子,奴才已經去散花村偷偷挖過楚天青的墳,裡面沒有那個東西。”

36神秘風水

“嗯,他們不會把那東西和楚天青一起下葬的。”寶琪聽到僕人的禀報一臉沉思,這個結果並不意外。

  “主子可是打聽到了那東西的下落?”

  寶琪搖頭:“我也套過他們兄弟的話,什麼也套不出來,想翻找一遍,可是孟家大哥不讓我睡一屋,還不讓我留下看家,他干啥都要帶著我,我根本沒有單獨行動的機會。”

  “那主子打算怎麼辦?”

  寶琪意味深長的笑笑:“那幾個兄弟很有意思,和他們處了幾天,我覺得他們很有趣,也覺得過得很充實。”

  “啊……”僕人不敢置信地看他,“主子還要繼續和那幾個兄弟混在一起,在那窮山村裡啃鹹菜窩頭麼?”

  “那裡雖窮,人卻是很淳樸沒什麼心眼。”寶琪忽然有些傷感,“晨光,你有兄弟麼?”

  那個叫晨光的僕人也有些傷感:“沒有,以前有個弟弟,災荒那年失散了。如果能找到他,真想好好疼他。”

  “我也想享受被人關懷被人照顧的那種感覺……”寶琪正感慨,忽然聽到街上一聲喊。

  “小寶,寶寶,寶琪……”庭霜不停換著名字喊。

  寶琪聽了一個頭有兩個大,趕緊出來:“你瞎喊什麼呀?”

  庭霜找到他,心放回肚裡,吼道:“你跑哪去了?跑丟了當心被人賣到肉鋪裡去剁巴剁……”

  “你不要老威脅我,我不吃這套。”寶琪也吼他一聲,轉而做憂郁狀,說:“我肚子餓,看那裡有賣肉包子的,就去看嘛,好久沒有吃肉了。”

  庭霜心裡一軟也放低了聲音:“好吧,我給你買肉包子。”

  寶琪咬著包子跳上車子,問:“你打算怎麼幫那個孩子?”

  庭霜揚起漂亮的馬鞭子趕車回家,沒有直接回答,只說:“我給你講個故事。”

  寶琪坐好聽他講故事。

  從前,有個富商去看戲,在戲園門口看到一個賣筆的,衣衫褴褛滿臉菜色看上去很可憐,富商心裡憐憫他,在他手裡塞了幾個錢就走了。走了後想起了什麼,又轉回來從筆筒裡拿了幾支筆,抱歉地說:“對不起,剛才我買東西忘了拿。”

  幾年後在一次酒會裡,有個穿著體面的商人向富商問好,說:“您還記得我嗎?我就是在戲園門口賣筆的人,是您讓我意識到我不是一個乞丐,而是一個商人,從那以後我恢復了自信,努力做生意,終於成功了。”

  這個故事是庭霜很久以前在某本書上看到的,印象很深。寶琪聽了若有所思,一路上一句話也沒有說。

  庭霜趕著車回到村,到家把車放下,然後帶著寶琪去山上小豆子家。

  所謂的家只是一個茅草屋,用泥混著草坯蘆葦糊的牆,四處漏風,屋裡沒有一件家具,地上是一堆干草,上面一床爛棉絮下躺著一個老婦人,臉色蠟黃,地上三塊石頭支著一個罐當煮飯的鍋。

  寶琪看了呆住,他以為孟家已經夠窮了,想不到小豆子家更窮,簡直不敢相信這樣的境況下還能生活,和小豆子家相比,孟家的屋子算是宮殿了。

  庭霜蹲下去看著躺在地鋪上的老婦人,看她的臉色頭發指甲的顏色還算正常,皮膚暗淡沒有光澤,再捏捏她的胳膊,完全沒有彈性,一按一個窩,看來得了浮腫病。

  “你們平時都吃什麼?”

  “吃菜湯窩頭。”

  庭霜揭開瓦罐一看,裡面是清湯漂著幾片菜葉和樹葉,還有兩個黑黑的攙著野菜的高粱窩窩。現在庭霜可以有八分把握來斷定,這個婦人得的是重度營養不良引起的多髒器功能衰竭症,光吃藥是不行的。

  “小豆子,你娘的病我倒有個法子治,你可願試試?”

  “願意願意。”小豆子驚喜地跪下磕頭,“恩人救了我娘,我當牛作馬報答……”

  庭霜趕緊扶住他:“哎,你先別忙著謝。你既然要當牛作馬,那你從今天起給我家干點零活吧。”

  寶琪一挑眉毛看著他。

  庭霜吩咐小豆子,每天給他家放牛放羊打豬草,他可以制一種可以食療的東西給小豆子的母親養身體。

  小豆子高興地答應了,寶琪也明白了,庭霜沒有直接以施捨的態度幫助小豆子,而是讓他堂堂正正靠勞動來交換,他們是一個打工一個付工錢的關系,誰也不欠誰,沒有什麼精神上的壓力。

  庭霜的食療方法就是從每天擠的羊奶裡省下一碗來給小豆子的母親喝,配上雞血湯加入搗碎的雞肝,又給了小豆子一些包谷面小米和黃豆白面,讓他每天熬白面疙瘩湯,包谷面糊糊,小米粥,豆沫之類,裡面加切碎的青菜碎末。告訴小豆子,病人腸胃弱吸收不好,一定要將食物搗碎成泥,先暫時不要吃魚肉之類。等腸胃養好之後,再逐漸吃固體食物吃肉類。天氣好時在外面曬曬太陽,逐漸增加活動。

  記得這是前世挺熱賣的一本關於健康的書上說的,把食物切的越碎,越利於人體吸收。合適的食物,陽光,新鮮空氣和適量運動,是治百病的良藥。

  第二天,庭霜打開院門就發現門外放著一個草編簍子,裡面是幾條細小的鳝魚。

  寶琪翻著簍子問:“這是誰放在這兒的?”

  “你猜。”

  寶琪也明白了,歎道:“真是個好孩子,是個知恩圖報的人。”

  “這算什麼恩?”庭霜感慨萬分,“我只是在自己能力范圍內幫他一把,他就記在心裡,盡自己的能力回報,倒是個有志氣的孩子。”

  寶琪點點頭,把簍子抱進院子,鳝魚還小,放在池子裡養一段時間。

  後來,每天早晨院門外都會放著東西,或是幾個蘑菇,或是一堆野果子,或是一簍田螺什麼的。庭霜心裡有數,面上什麼也沒說,因為他知道,如果拒絕這點可憐的回報,等於摒棄了人家那份真摯的情意。

  野果子有些酸,給小雞吃了,田螺用辣椒炒炒在現代是下酒的好菜,但是庭霜害怕血吸蟲病,所以不許家裡人吃,剁爛了喂黃鳝吃。

  庭輝窩在家養傷,其實他的傷只是皮肉傷,再加上年輕,很快就養好,只是他覺得丟了面子,不敢出門,做完家裡的活沒事就趴在桌上描花樣子。大英子帶著針線活過來陪說話,說她繡的鞋面子,傳遍整個村都誇好,其他姑娘媳婦聽說也請庭輝來畫花樣子,來時還帶著水果果脯蔥餅什麼的零食給他吃。

  庭輝得意的滿面春風,趁養傷時沒事,天天窩在家裡描花草。

  “你還很有女人緣嘛。”庭霜打趣他。

  寶琪立馬接嘴說:“因為他長了一張哄人的臉,那些女人就是注重外表不管內涵。”

  庭輝馬上反駁:“你連一張好臉也沒長,一副傲咧咧的樣子,啥都不會只會拽。”

  “我知道你一直嫉妒我長得比你好,我大人大量不跟你計較。”寶琪牙尖嘴利。

  “呸……”庭輝剛要反擊,庭霜制止他們:“都給我閉嘴,吃多了撐的是吧?”

  庭輝撒嬌:“我受傷後胃口很不好,不是吃撐了,而是吃不下去。”

  “那你想吃什麼?”

  “想起去年大哥給母親做的壽桃包,我肚裡的小蛔蟲都得相思病了。”

  庭霜被他逗笑:“你嘴饞就直說,就你嘴皮子利落。”

  說著,洗手進廚房和面。

  寶琪在旁邊看著他忙活,不知怎麼心裡有些不痛快,磨叽一會兒,忽然說:“如果我受傷了,你是不是也專門給我做吃的?”

  “當然。”庭霜莫明其妙,只覺得他有點孩子氣,隨口答應一聲。又吩咐:“你去摘幾個桃子。”

  一邊把面發好,一邊把桃子剝皮去核煮爛加白糖熬成醬,做成壽桃包。

  過了一陣,一鍋熱騰騰的壽桃包出鍋,庭輝搶先下手抓了一個,寶琪也忍著燙拿過一個一咬,甜甜的果汁溢滿唇齒之間,外皮綿軟細膩,果餡香甜爽口。

  “嗯,一兩銀子一個也願意買呀。”寶琪吃得很滿意。

  “傻瓜。在縣城裡誰會一兩銀子買這個呀,就算在京城也不多見 。”庭霜又給他拿了一個放碟子裡,“慢點,小心燙。”

  平安也吃得笑逐顏開:“去年你給太太過壽時做的壽桃包非常好吃,現在這個好象更香甜。”

  “那是你小子好久沒吃到好東西,肚裡的油刮干了。”

  “不是不是,真的比去年還要好吃,二哥,你說說看。”平安也象家人一樣和以前的少爺稱兄道弟起來。

  庭輝點頭:“我也覺得是這樣。你們有沒有覺得,咱家院裡的菜果都比別家長得好而且長得快,以前我以為是楚老丈會拾掇,現在他已經去世了,我們也沒怎麼侍弄,院裡的菜還是長得特別好,確實很奇怪。而且院裡果樹結的果子也是又大又甜,比我們以前吃的都好。”

  “是啊,是很奇怪。”庭霜也注意到這個問題,院裡的菜象打了激素,長得又大又快,連雜草也是瘋長,真怪。

  “哦……”庭輝想起了什麼,“我忘了告訴你們,那幾條小黃鳝放到池子裡以後也長得很快,不信你們過來看。”

  幾個人跑到後院的池子邊一瞧,可不是,前幾天還很細小的黃鳝短短三兩天的功夫就粗大了幾乎一倍。

  “這是怎麼回事?”幾個人都感到很不解。

  “我知道是怎麼回事了。”腦子最靈光的庭輝首先想到一個解釋,“一定是爹娘在保佑我們,是咱家的風水好,先祖的陰靈在祖宅顯靈了。”

  “切。”庭霜不能接受這種說法,這是封建迷信,沒有科學根據。可是他也找不到合理解釋,最後只好歸結於池裡的這眼泉水富含豐富礦物質啥啥的。

  庭輝又有了新想法:“既然咱家祖宅的風水好,不僅是蔬菜果子,連動物也長得壯實,那我們在池裡養黃鳝好了,就算賣不出去自己吃也好啊。”

  想到爆炒鳝魚的香美,咽了咽口水。

  庭霜覺得這也是個來錢的路子,草魚雖然好養,但是離水即死亡,運輸上不如黃鳝便利,黃鳝養好了可以賣到城裡或是更大的城市還是比較來錢的。主意一定馬上告訴小豆子,要他盡量多捕些黃鳝,大小不論。

  小豆子接到任務,感到受了重視,非常振奮,每天一邊放牛一邊尋找黃鳝的巢穴,兩天裡捕了好幾十條。

37技術轉讓

小豆子的母親有一天自己走到孟家來道謝,吃到補養氣血的五谷,她的身體好了些,臉上也開始有了一點血色,精神也慢慢好轉。

  她也明白庭霜在幫他們,他家就一只羊,沒啥可放的,放牛這種活其實很輕松,一般都是村裡七八歲的娃娃干了,他卻給了他們母子這麼多的糧食。

  庭霜卻說:“小豆子很能干,這是他該得的,以後我需要他的時候多著呢。”

  小豆子聽了,立馬胸脯挺的高高的。

  庭霜又和母子倆唠了幾句,才知道小豆子居然也姓孟,是本家親戚,往上追溯的算是同一個高祖,母親李氏,是本村人,嫁到孟家不久就死了丈夫,小豆子是遺腹子,她被人罵做克夫的掃把星,夫家不容,就帶著孩子來到散花村,因為有克夫的名聲,所以李氏很自卑,一直沒有再找,寡婦帶著孩子日子過得艱難,三十多的婦人被生活折磨得象五十歲的老婦。

  庭霜很同情他們,說:“說起來我們也算一家人,應該互相照應才是。我們哥幾個忙著干活,也忙不過來,家裡正缺個做飯,等大嫂身體好轉了,就在我家做做飯,六七個人的飯,很輕松的。另外我買了兩百只鴨子,明天賣主來送貨,以後讓小豆子除了放牛,也把這些鴨子在水塘裡放一放,晚上趕回棚來。每個月給他五百文工錢。”

  李氏感動的兩眼含淚,拘謹地說:“太多了。”

  小豆子馬上說:“我不敢要工錢,求東家能教我讀書認字。”

  庭霜看他好學,更喜歡他:“行,跟著我好好干,我會教你。”又說:“再過一兩個月就入冬了,冬天山上就沒法過,你們搬到這裡好了,干活也方便。”

  母子倆當天就從山上的窩棚裡搬下來,在西廂房收拾了一間住下。

  晚上,寶琪躺在炕上睜著眼不睡,忽然說:“我明白了,幫助人只是給錢用處不大,他很快就花光了,教他自立給他找個謀生的路子才是最重要的。”

  “是啊。”庭霜說,“所以古人說的好,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

  入秋後各種水果非常豐富,集市上很多人手裡都提著蒲包,裝著滿滿的果子,走在街上鼻端都飄著果香。

  寶琪跟著庭霜進城送貨,在集市上左看右看又問了價錢,說:“村裡好多人家屋前門後都有果樹,賣到城裡也能掙筆錢小補一下。”

  “沒你想的那麼簡單。”庭霜搖頭,“在鄉下種菜種果不成問題,難的是賣出去。鄉下人進城賣一回果子不容易,地裡還有農活要做,哪有時間進城賣果子,只好把果子賣給下鄉收果子的果販,可是價錢被壓得很低,掙不了幾個。”

  好象驗證他說的話,回到村裡,村口就有小販來買果子,問了價錢,鮮桃三文錢一斤,梨子兩文錢一斤,棗四文錢一斤。

  寶琪是不知生計艱難的,算了一下才知道賣果子真的掙不了幾個錢,如果拉到城裡賣,一來一往很費功夫,已經有不少村裡人把家裡的果子賣給小販,他們也不把種果子當個正經營生,沒有好好侍弄,果子的品相也不如專門種果的大果園裡產的。

  平安也摘了兩筐自家院裡的桃子來賣,價錢還是一樣。寶琪不樂意了,這桃他吃過,皮薄汁多又香又甜,肯定不止這個價。

  小販還很牛氣,說:“不賣拉倒。”

  庭霜剛要說話,寶琪搶先說:“不賣就不賣,平安,把果子挑回去。”

  “哎,四文錢一斤。”小販趕緊在後面叫,他也看得出這桃很好。

  寶琪說:“十文。”

  庭霜把他拉開,笑道:“你這公子哥兒居然也會講價了。”

  十文這個價只怕不行,小販運到城裡也要運費的,還有路上的顛簸損耗,人家沒有利潤自然不做這生意。最後講成四文錢一斤,賣了兩筐桃,約得四百來文錢。

  寶琪還是有些不服,覺得賤賣了。

  庭霜給他分析:“你不讓幾分利潤給人家,人家不和你做生意。好處不大的事沒人做。”

  “那我們自己賣。”寶琪忽然有了想法,“你做的壽桃包很好吃,樣子也好,可以在城裡賣,勝過直接賣果子。”

  庭霜有些驚訝,誇獎他:“小寶也會過日子了。”

  寶琪受到誇獎並不高興,庭輝,庭芝,甚至平安,小豆子,受到誇獎時都會被庭霜親昵的摸摸腦袋,可是他卻得不到這樣的待遇,不公平。

  庭霜采納了他的建議,回到家洗手和面,叫寶琪去摘一筐桃子。

  孟家的院子不小,大約有十幾棵果樹,除了兩棵桃樹,兩棵棗樹,其它的都是梨樹。粉紅的桃子沉甸甸的掛在枝頭,卻帶不來豐收的喜悅。寶琪踩著凳子摘桃子,覺得鄉下人實在挺苦的。

  摘完桃子看庭霜已經和好了面,問:“你要做什麼?”

  “我要做水果派。”

  “什麼?什麼派?”寶琪愣住,吃過多少山珍海味,沒聽說過這名目。

  庭霜知道這帶洋味的名字不好懂,也不解釋,手裡不停忙活。水果派他吃過但是沒做過,不管做成什麼樣,他說那是水果派,那個東西就是水果派,反正這裡的人也沒吃過。

  把桃子剝皮切片成放射狀擺到餅皮上,抹上焦糖汁,沒有烤爐怎麼辦?

  庭霜抓了半天頭,想起《魯賓遜飄流記》裡魯兄是怎麼弄烤爐的,好象是拿個陶甕扣在面包上,上面蓋上燒炭。

  理論上是這樣的,實際操作時火候不好掌握。

  對於弄吃食,庭霜向來勁頭很足,再加上敗落後攪盡腦汁把有限的食材盡量弄的可口,後來又有楚老丈的指點,手藝進步很快。經過兩次試驗,名為“桃子派”的東西就做成了,做好後還給鄰居周嬸家,還有李昌富家送了一些請他們品嘗,都受到好評,只有李昌富叨叨兩句:“又不開館子,爺們家在家搗鼓這個干什麼呀?”

  庭霜還做了蛋糕,其實他沒做過蛋糕,也不知道怎麼做,但是村裡好些婦女都會做發糕,所以,他學著做發糕,做時打進雞蛋和脫脂後的奶,加糖,然後上鍋蒸,或是放在那簡易的烤爐裡烤,做好後上面放上漂亮的果子干。

  對著美味又好看的作品,庭霜得意洋洋,加了雞蛋的發糕,難道不是蛋糕嗎?誰說不是我跟他急。誰敢說不好吃,掐他。

  食客們很知趣地一概說好吃。

  “當然好吃了。”庭霜很自信,又從楚老丈留下的書裡翻找幾樣糕點的做法,對果醬壽桃包和桃子派,水果蛋糕進行改良,糕點裡加入松子,山核桃之類干果,吃起來綿軟中帶著可咀嚼的感覺,香甜中有一種淡淡的苦澀味,甜而不膩,香而不濃,回味無窮。

  做好後,直接用車拉到城裡匯源樓請掌櫃的品嘗。

  掌櫃的一嘗,直說好吃,訂了第二天的貨,幾樣點心各要二十份試賣。

  庭霜興致勃勃收了錢,在城裡糧店買了做高級點心的飛白面回家,晚上臨睡前再做一遍每天都必做的功課——數錢。

  數來數去,越數越興奮,每天賣雞的錢除去成本,每天能淨剩二百文,一個月就是六兩銀子,明年這時候就可以把貸款還上了。買牛羊鴨子的分期付款可以用賣點心賣魚的錢頂上。數完,把錢罐藏在炕洞裡,然後睡覺。

  寶琪笑他:“你是不是不數錢就睡不著覺啊?”

  “是啊。”庭霜很愉快,“我的理想就是睡覺睡到自然醒,數錢數到手抽筋。”

  “嗯,你最後到錢鋪找活干,天天數錢。”

  “呸,我說的是數自己的錢。”庭霜踹他一腳,“我要睡了,你去盯著芝芝,看他困了催他睡覺。”

  話說,沒有鬧钟真的很不方便,在農村連沙漏也沒有,只能靠公雞來起床。

  睡覺睡到自然醒是不可能,半夜得起來喂二遍牛,殺雞拔毛鹵肉,小豆子想幫忙,庭霜怕他睡眠不足會不長個,不許他起來,孟李氏要幫忙,身體又不好。還是要庭輝起來幫著做雞,點心都是頭一天晚上弄好用籃子吊在梁下。

  送了幾天貨,掌櫃的提了意見,說點心做出來不夠熱,口感會次一點,他願意出幾兩銀子買下做法。

  庭霜想了想,心裡有了主意,卻故意做出有些為難的樣子,說:“我家還想著以後能在城裡開鋪子,指望這個養家呢,如果把做法教給你們……”

  掌櫃的說:“當然,我不會白要的你的方子。”

  庭霜又說:“其實做這些糕點不難,我給你們後廚的師傅示范一下就會了,味道好主要還是因為原料,我家的桃樹結的果子與別家不同,所以做的點心也不一般,你們要做,得用我家的蜜汁桃才有好口感。”

  掌櫃的聽說他願意轉讓點心做法,還提供原料,非常高興馬上拍板說:“小哥真是爽快人,你給我家師傅教做法,我進你的果子,說話算數,要不我給你立字為據。”

  “這倒不必了。”庭霜覺得沒必要,因為,從這家酒樓重視飲食衛生,當初拒絕進他的燒雞來看,他們是非常重視聲譽的,不會做毀約的事。如果對方想毀約,你拿著那字據沒用,官府不會為這種雞毛蒜皮小事為你討說法要賠償,反而得罪人,索性放大方些。

  “做生意講究信譽,說話就是銀子,砸下去就是一個坑。我信得過掌櫃的,字據什麼的不必了。”庭霜說得爽快。

  掌櫃的翹起大拇指:“小哥做事真漂亮,和你這樣的人打交道最是爽利了。”

  回家後,庭輝聽說庭霜把做點心的法子就這麼教給了匯源樓,很是不滿意:“你怎麼就這樣把做點心的法子教給人家啊?”

  寶琪和平安,庭芝也不解地看著他。

  庭霜只反問一句:“你覺得我們現在的情況,有能力在城裡開鋪子嗎?”

  “這個……不能。”

  “既然我們現在開不了點心鋪,何不把這法子教給有能力開鋪的人?”庭霜給他們分析,“那幾樣糕點技術含量很低……咳……我的意思是說那幾樣東西做起來不難,連我這個不是白案子出身的人都會搗鼓出來,那些成年做白案的師傅吃過幾次摸索出做法更是不難。與其以後人家搗鼓出來斷了我們的供貨,不如我先做的漂亮點,把做法教給他們,他們領了我的情,還好意思繞過我家,去訂別人家的果子嗎?”

  庭輝等人都恍然大悟:“哦,原來是這樣。”

  寶琪看著他象看一個不認識的人,忽而笑道:“越來越覺得你這人很有意思,點子說不上多高明,可是別人就想不到。”

  庭霜也笑道:“這麼簡單的法子別人想不到是因為他們只看見了當前的利益,做生意固然追求利益,有時更要講情義,我沒有多少利益給人家,不妨賣個人情,反正他做點心或是招待客人得用果子,用誰家的不是用,我賣個人情給他,他自然先考慮用我的了。”

  庭輝又提出問題:“咱家的桃樹就兩棵,結的果子雖多,供應匯源樓也足夠了,可是梨樹有十幾棵,一季下來,每棵樹差不多上千斤,做點心根本用不了,怎麼辦呢?”

  “當然是自己拉到城裡去賣。”庭霜對自家院的梨樹結的梨子很有信心,可能受富含礦物質泉水的滋養,結的梨個大皮薄汁甜,前世今世他都沒吃過這麼好吃的梨,肯定能賣個好價錢。

  說干就干,全家齊動手,摘了十幾筐梨裝上牛車進城去賣。

  鄉路崎岖不平,孟家獨有的禿尾獨角牛力氣很大,拉著一大車梨艱難地到城裡,庭霜卸了車,一看傻了眼,筐裡的梨有好些個都顛爛了,早知道少拉些梨多墊些草。

  怎麼辦?

  哦,庭霜真想抓住那些穿到古代發家致富無所不能的穿越同胞,去問他們:“請問你們是怎樣解決交通運輸問題的?”

38 全村種果

庭霜和寶琪一齊動手,把顛爛的梨揀出來,揀了三筐多,還沒賺錢,就賠了這麼多,真郁悶。

  再想想看過的文裡那些穿越同胞是怎麼解決這個問題的,嗯,好象是善良的作者開沒讓他們遇上這種事。捶地,我怎麼遇不上個好作者呢?毛爺周公奮斗一輩子,也沒有把公路通往全國每一個鄉村,這樣大的難事難道讓我自己解決?

  庭霜眉頭擰成大疙瘩,蹲在地上發愁。

  怎麼辦?難道只能降價處理?

  該死的路,怪不得國家的口號是“要想富,先修路。”

  生產不是問題,只要有銷售渠道,農民的種地積極性會大漲,可是有銷路離不開交通運輸,運輸不暢,銷路肯定受阻。

  所以,先不用想著怎麼解決老大難問題,先把眼前這三筐爛梨處理了再說。

  庭霜看著三筐爛梨,好象能看出花來,忽然想起前世裡超市賣的水果,一拍腦門有了主意。

  “小寶,你去買幾十張荷葉,到井邊洗干淨。”

  寶琪莫明其妙,按他吩咐買了好多荷葉洗淨。

  庭霜把顛爛的梨削皮,挖掉爛的部分,切成小塊,放在荷葉上,不一會兒,削了分量相同的十幾堆,分別放在荷葉上。

  “你這是做什麼?要自己吃嗎?”寶琪愈發不明白了。

  “當然是拿來賣了,笨蛋,在家裡還沒吃夠?”庭霜懶得跟他解釋那麼多,扯嗓子喊:“快來買,剛摘的黃金梨,又脆又甜,四文錢一斤,削好的梨塊一文錢一包。”

  以前在超市他常看見有賣削好的水果,西瓜桃子梨切成小塊裝在塑料杯或盒裡,封上保鮮膜,或是不同水果拼成一份,一塊錢一份,便宜又方便,賣相也漂亮。只是他聽說那些是用爛果子拼的,所以很少買來吃,可是那樣的水果賣的很好,可見,懶人很多呀。

  現在他的梨可不是放壞的,而是顛爛的,從樹上摘下來還不到十個小時,絕對沒起不良化學反應。而且他也沒用含有化學物質的塑料袋,用的是古代食品包裝袋——荷葉。

  荷葉可是物美價廉的好東西,除了可食用做藥用,還是衛生環保健康的食品包裝袋,看那些人買熟肉饅頭什麼的都用這個包的。

  果然,貪便宜圖省事的懶人古代也有不少,水靈靈的綠荷葉包著雪白的梨塊,非常誘人,還插根牙簽,用手托著可以邊走邊吃,不用洗不用削皮,很方便,一文錢一份也很便宜。於是立馬有懶省事的人買上一份吃。

  一吃下去,只覺得又脆又甜的果肉帶著一兜汁水,化成清甜的香氣從口腔一路下去,帶著一絲涼意,全身毛孔都覺得非常舒服。

  幾口吃完,折回去再買幾斤回去吃。四文錢一斤不貴,在果市上算普通價。

  庭霜興奮的把小刀往寶琪手裡一放,說:“你來削皮切塊,動作麻利點兒。”

  寶琪接過小刀,一看正是自己先前隨身帶的金柄嵌寶小刀,沒想到他在那樣的貧困中也沒有把它賣掉換錢。

  寶琪看著小刀發起愣來。

  庭霜敲他的腦袋:“你發什麼愣,還不快點干,小心別切了手。”

  寶琪回過神來,趕緊照他的吩咐做。

  生意做得很順,幾乎沒有人吃過一文錢的梨塊而不折回去再買幾斤鮮梨的。

  買的人一多,庭霜把價提到五文錢一斤,再後來把價錢提到六文錢一斤,甚至削好的梨塊也提價到兩文一份,仍然賣得很好。最後只好說“明天請早。”

  過了晌午三百斤梨全部賣完,算下來共得錢一千三百文,那三筐爛梨也賣得四百文,居然沒有虧。

  庭霜笑得合不上嘴,寶琪也興奮得忘了餓,說:“想不到掙錢的感覺這麼好。”

  “你掙過錢嗎?”

  “沒有。”寶琪馬上伸出手,“你得給我工錢,我削皮削得手都疼了。”

  庭霜打掉他的手:“我給你吃給你住,還沒向你要錢,讓你干點兒活還問我要錢。”

  “那你得給我吃的,忙了一晌還沒吃飯呢,好餓。”

  庭霜又去買肉包子,寶琪不樂意:“怎麼又是包子,我還想著掙了錢你會帶我上館子吃一頓。”

  “館子裡的做的不一定有我做的好,我買些肉回去自己做不更好?”

  “哼,你就是個摳門貨。”寶琪只好咬著肉包子就著大碗茶當一頓飯。勞苦功高的牛兄也得到犒勞,剩下的又酸又甜的梨核被牛兄嚼得嘎崩響。

  回到家裡第一步先把錢放到錢罐裡藏好,再上樹摘梨,再把池裡的荷葉掐一摞。第二天再運到城裡賣,買過的主顧一看又是他們,不用吆喝,主動過來買梨,還有的大戶人家派僕人一買就是一筐。庭霜又把價錢又往上提了一文,仍然賣的不錯,把梨取名為黃金梨,並特意告訴顧客這梨的產地。幾天下來,收入很是可觀。

  晚上,庭輝趴在炕上看庭霜數錢,興奮的說:“照這樣算下來,我們賣梨的錢積累下來夠買幾畝地還可以在城裡開店。”

  “你想得美,水果這種東西,只有一季的收獲,又不是每天都有的,哪夠開店買地呀。”

  話雖然這麼說,村裡人看到庭霜天天拉著滿車的梨進城,再拉著空車回來,知道他家的梨賣的好,都起了羨慕之意。

  村東頭的神箭張上了門。瞧著院子裡的梨樹果實密密麻麻,壓得樹枝像是要斷了似的。看著很羨慕,忍不住贊歎,活了半輩子,還沒見過哪棵梨樹能結這麼多的果子。真不知道他們是怎麼種的,實在是能干呀。

  庭霜馬上摘下幾個來請他吃,神箭張也不客氣,立馬啃了一個,好象包著一汪蜜水,酥軟脆甜,吃下去渾身透著舒爽。

  最後,神箭張說明來意,想討幾個枝子壓枝,明年春天也種梨樹。

  庭輝聽了臉色一變,使個眼色要庭霜想法拒絕,寶琪聽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瞧著庭霜,看他怎樣應對。

  庭霜想了想,說:“我家來到村裡,得到鄉親們許多幫襯,現在我有賺錢的路子,自然想著有飯大家吃,有錢大家賺。”

  神箭張聽了大喜,庭輝卻急了,正要說話,被庭霜瞪了一眼,住了嘴。

  “不過,我先說清楚。”庭霜話頭一轉說道,“我家的梨樹是父輩栽下後多少年來自然長成的樹,也沒怎麼打理,長得這麼好,可能是祖宅風水好。托祖宗庇佑,所以果子結的多味道也好。在別的地方分枝,不能保證以後結的果子能和我家一樣多一樣好。”

  其實庭霜並不信風水之說,可是和這些鄉下人講科學道理,水源礦物質啥的說不清,還不如推到風水一說上去,簡單易懂。

  果然,神箭張非常信服地點頭:“如果來年我家的果子不如你家長得好,我也認了。”

  庭霜開始下一步工作:“如果來年您家的果子不如我家的好就罷了,如果和我家的一樣好,那我可要有條件了。”

  “啊?什麼條件?”不光是神箭張,庭輝,寶琪也迷惑不解地看著庭霜。

  庭霜不緊不慢地提出條件:“條件是你用我家的枝子嫁接,以後結的果子價錢由我定。說白了就是,如果以後你家果樹結的果子不如我家的就罷了,如果和我家的果子同等品相,你賣的價不能比我的價低,明白了嗎?”

  他在市場上調查過,果市上的梨都不如他家的梨,賣個好價沒問題,但是要壟斷梨市場絕對是不行的,如果全村的梨樹都和自家的樹結一樣的果子,那麼就可以在價格上好好做文章了。

  當初家道中落時,他曾經上過當鋪,知道整個當行都是一個行規,都是值十當五,讓客戶不得不接受他的出價。如果在梨價上也能實行全村一口價,那麼他不但不吃虧,而且還能給村裡人撈些好處,也算是回報鄉裡。

  神箭張還是頭回聽說這樣的條件,半天反應不過來,說:“你的意思價錢由你來定?”

  “對,除非您有能耐找到更好的銷路,價錢賣得比我高。”

  “那銷路……”神箭張也不傻,除非是他家的果子比孟家的更好,否則價錢比他高肯定賣不出去。比他的價低又不許,這樣的話,怎麼賣?

  庭霜已經盤算好了,明白他的意思,答得很爽快:“既然是由我來定價,我想辦法找銷路,您就想法子把樹侍弄好就中了。”

  “好,大兄弟真是痛快人。”神箭張放了心,只要有銷路,莊稼人是不惜力氣的。

  “我的做法就是有好處大家分,有掙錢的路子不會忘了鄉親的。”

  “大兄弟真是厚道人啊。”神箭張感動極了,有很多在外面發財的人,都不忘回鄉炫耀,可是有好處不忘惠及老鄉親的人真是難找啊。

  等送走了客人,庭輝還沒反應過來,獨自趴在炕上盤算,算來算去,好象自家並沒有吃虧,還能幫著村裡人也賺兩個,似乎是可行的。

  寶琪還是一副據傲的樣子抱著手臂靠在牆上,看庭霜的眼神卻帶著贊賞。

  “怎麼不說話,是不是為我的睿智而震驚?”庭霜忘不了逗他。

  “哼,你那是收買人心。”寶琪做不屑一顧狀,“我是在想那個人是誰呀,看上去很精干的樣子。”

  “他叫張大全,家裡有果樹有地,農閒時上山打獵,箭法極好,村裡人送他外號叫神箭張。”

  寶琪一臉傲慢:“他有多能?箭法比我還好麼?”

  “不知道,沒見過他的本事。”

  很快,村裡人都知道庭霜願意提供枝子和樹苗,還願意幫著找銷路,心裡開始活動起來。本來莊稼漢的理想就是“兩畝地,一頭牛,老婆孩子熱炕頭。”吃飯從地裡刨,零花靠養豬養雞,種果樹來錢比較慢,是打草摟兔子,屬撞大運的事,村裡人一般沒有把它當成正經營生。現在才知道種果樹也是能賺錢的,前提條件是果子的品種要夠好,能有銷路能賣得出去。

  現在村裡有人無償提供好品種,還幫著銷貨,這樣的好事不容易見。盤算完,村裡打算種梨樹的農戶都來找庭霜訂樹苗,准備來年種梨樹。庭霜都答應了,馬上行動起來,在家裡分枝育苗,如果能 順利渡過冬天,來年春天樹苗就可以用了。條件都一樣,就是價格由他來定。

  庭輝又算來算去,這樣一來,等於他家控制了全村的梨生產,可是來年梨子的產量多了,銷路怎麼辦?

  關於這個問題,庭霜已經考慮好了,俗話說“桃三杏四梨五年”,把果樹種下去,當年是掛不了果的,等結出好果需要時間,這幾年功夫,他可以鼓動大家多種果樹,想法在城裡開家果局子,全部收購村裡的果子,如果產量很大,就開發副產品。這是以後的事,現在他只說:“你放心,我有法子。”

39豐收在望

忙碌的日子過得很快,處暑過去,清晨草木上結了露水,天氣轉涼,大雁和燕子南飛,鄉村裡還是一派忙碌。

孟家地裡家裡的活非常多,除了養雞喂豬,這個季節要栽早蒜,種秋菠,地裡的水稻已經完成揚花,抽出來的青稻穗正努力結實。

小葉從城裡抽空看過一回,覺得很驚奇,按理說頭一年墾的荒也不指望能打多少糧,可是現在放眼一看這架勢,已經有了豐收的希望,成活的多,而且不需補苗。估計是稻種比較好,所以當初育的秧苗就非常壯實,再加上這麼低窪荒地的水土也好,適合種稻。

庭霜卻覺得是當時育秧時用的自家池子裡那眼好泉水,所以育的秧壯實,種稻要想收成好,育秧的環節很重要。

看著一眼望不到邊的綠色,清風一過,揚起道道綠浪,鼻端是陣陣清香,小葉忽然有種沖動,也想辭了城裡的活來這裡開荒,種地雖然辛苦,收獲時的喜悅卻是什麼也比不上的。

地裡的活除了追肥,還要加高田埂,因為這塊地勢低,一旦下雨漲水,魚很容易被沖跑,到頭來魚苗錢就賠了,所以不能馬虎。

活雖然多,但是家裡人干勁都很足。

庭芝仍然早出晚歸上學堂讀書,因為天天喝羊奶吃雞蛋,再加上晚上不再熬半夜,很快臉色紅潤起來。庭輝侍候家的菜園子,養雞喂豬,因為這幾百只雞非常重要,關系到以後能不能慢慢攢錢進城裡開店。孟李氏的身體慢慢恢復,在家裡干些洗衣服做飯之類的輕活。

小豆子非常勤快,成天不閒著,天天放鴨子收拾鴨棚,還把家裡唯一的牛打理得非常好。莊稼人有句老話:“勤刷毛,膘頭好,舒筋活血疾病少。”小豆子天天牽牛到水窪子裡打汪刷洗,夜裡還起來添料,因為喂牲口有個講究,叫“同樣草,同樣料,不同喂法不同膘。”鄉裡有俗話:“寸草鍘三刀,無料也上膘。”“勤添少給,無料也肥。”

所以,他每天細切草料,夜裡還勤添兩回。剛買來時皮干毛枯的瘦牛,慢慢變得膘肥體壯,精神頭十足,走路雄健,干活拔尖,受到全村人的好評。牛也知道好壞,對照顧自己的小豆子非常親昵,從不犯牛脾氣,不用拴牛鼻就跟著走。

庭霜的宗旨是獎勤罰懶,勤快的鳥有蟲吃,一個月一過就給小豆子五百文工錢,讓他到集上買羊雜細切慢炖給母親補身,再買些糖犒勞自個兒,再給自己和母親扯身新衣服鋪蓋什麼的。小豆子這輩子沒捧過這麼多錢,樂得合不攏嘴,覺得自己是個小男子漢,這可是他用勞動掙來的啊。

寶琪也伸手要工錢,庭霜拍他的手:“你干什麼了,居然向我要錢?”

“我天天陪你進城送雞送果子,還下地摘菜了呢。”

“這麼點活,還不夠你在這裡的吃住錢呢。你幫著看稻地,我也付你工錢。”

這時的稻子結穗已經很飽滿,老遠就能聞到清香,貪吃的鳥也順著香味撲過來,一頭扎在田裡,再一揚脖,一條草魚成了水鳥嘴裡的美食,旁邊一只也優雅地踱過去,叼起一只青蛙。

庭霜憤怒之極,這草魚不但養來除雜草,以後還可以賣錢,這青蛙吃了不少害蟲,算是稻田功臣,他都沒捨得吃一只,居然被這幫長毛的強盜吃了。

扔土塊,拿棍子敲驅散了一些,可是等他一走,那些水鳥們又飛回來大吃起來。

這下子庭霜氣壞了,腦袋裡完全沒有了現代的動物保護意識,真想把這幫強盜殺個精光,可是自知沒這個能耐,他的箭法射個死靶還湊合了,射飛鳥八成不行。寶琪箭法極高,他應該可以。可是這家伙本來就很拽,如果請他出手,還不知道拽成啥樣呢。

正好寶琪伸手要工錢,庭霜趁機把任務派給他:“你把這些壞蛋趕跑,我就給你和小豆子一樣的工錢。”

寶琪有些不樂意:“這活也太難了,難不成你想讓我象那個稻草人一樣成天杵在田裡?”

庭霜心說:“如果有可能,還真的想讓你沒日沒夜杵在地裡。”

當然這不可能。

“你只管收拾這些長毛的家伙,敢偷吃的統統殺無赦。”

庭霜跑神箭張家裡借來弓箭交給寶琪,然後在地裡支了桿子,弄成個稻草人形狀,再罩上小豆子換下來的爛衣裳,頭上蓋頂草帽,完成了稻田衛士工作。

寶琪的箭法非凡,射香頭都不成問題,射幾只鳥更不在話下,甚至連弓都不用,揀起幾塊土坷垃扔過去,正中水鳥腦門。

庭霜過去把射殺的鳥揀起來,掛在稻草人兩只手上。

“你干什麼?”寶琪看著穿破衣的稻草人兩手只掛幾只鳥,覺得好笑。

“示眾啊,誰敢偷吃我的東西就地格殺,這就是下場。”庭霜做凶惡狀,記得開荒的魯賓遜就是這樣把打死的鳥掛起來示眾,嚇跑了其它鳥賊,保住了自己的口糧,也學著他的樣。

“你可真有意思。”寶琪越來越覺得這家伙腦筋活,至於他的點子是原創還是竊取他人的智慧,當然是不知道了。

盜賊還不只水鳥,所以莊稼快成熟的時候,都要有人在田裡看青,這裡民風淳樸,倒不是防著人偷,而是要防著野牲口禍害,熊瞎子進苞谷地,掰一路禍害一路,但是這個地方熊是極少見的,但是野豬野兔連拱帶啃,也禍害許多莊稼。所以到了秋天,就需要人看青。

有壯勞力的家庭輪流出幾個人,分別看守村子東西南北四個方向的莊稼。庭霜看青時仍然帶著寶琪,孬好這家伙箭法還不賴,如果能打到一只野兔就可以打牙祭了,能打到野豬更美了。

寶琪背著弓箭,庭霜手裡提著叉子,在田間地頭轉悠。自家的稻地除了稻子,高高的田梗上還種了一溜豆子,長得也很喜人。

如水的月光傾瀉下來,照在稻穗豆莢上,水裡的青蛙在呱呱叫個不停,加上紡織娘唱著秋曲,組成一片安詳的世界。

庭霜在口袋裡裝著吃的當夜宵,抓了一把紅棗給寶琪。

寶琪不吃,說:“我喜歡吃酒棗,等家裡的棗子熟透了泡酒棗吧?”

“我不會做酒棗。”

“楚老丈留下的菜譜裡有沒有酒棗的做法?”

“沒有。”

“他留下的菜譜裡有些菜的做法看上去很高級,不是一般館子能做的,應該是不一般的人吧?”

“沒有。”庭霜平時雖然愛說話,但是提到楚老丈還沒忘了他臨終的囑咐,不要對別人提他的事。

“可是……”寶琪還是不罷休,“難道他除了一罐湯,還有一本不怎麼當用的菜譜沒留下別的什麼?”

“沒有。”庭霜不耐煩,“你怎麼對他這麼感興趣,你不止一次問他了。”

“咳……”寶琪干咳一聲,“我覺得他很神秘,從他留下的菜譜來看,他應該是個不一般的大廚,可是怎麼混得這麼落魄,居然只留下一罐湯和一本菜譜,也許他還留下別的什麼,如果你們找到,不就發財了?就不用這麼可憐的種地了。”

“我不覺得種地多麼可憐。”庭霜把棗子嚼得嘎嘣脆,“種地雖然辛苦,可是吃到自己親手種出來的東西,這種愉快,你這四體不勤五谷不分的公子哥兒是不會知道的。”

“成天累一身臭汗有什麼好的?”

“你懂什麼?出一身汗排毒又養顏。”庭霜以前身體並不好,成天懶懶的沒勁,春天感冒秋天咳嗽是家常便飯,懶得上醫院自己看醫書調理,也不當事兒。可是自從到農村干活以來,以前的老毛病再沒犯過,精神也好了,力氣也變大了。他把這些都歸功於出汗和勞動。

“嗯……”寶琪也覺得奇怪,來到村子裡來,天天吃鮮菜,沒有大魚大肉,膏梁美味,也沒有夜夜笙歌脂香粉膩,日落而息黎明即起,身上也覺得都是力氣,每天早上連下半身也……嗯,更不用說了。

“可是……”

“噓……”庭霜制止他,“有情況。”

寶琪豎起耳朵聽著:“好象有一群。”

兩人順著聲音跑過去。

“是野豬。”庭霜發現自己不但身體好,連眼神也變好了,月光下幾個黑乎乎的東西應該是野豬。

寶琪迅速取下弓箭,動作利落。庭霜攔住他,說:“你一人對付不了這麼多,還會激怒它們。”

“那怎麼辦?”

庭霜已經向神箭張問過該怎麼處理野獸,拿出幾個小鞭炮,點上火朝野豬群仍過去,雖然沒什麼殺傷力,但是動靜很嚇人,豬群嚇得四散奔逃,消失在夜色裡。

折騰一晚,東方漸漸發白,兩人有點餓了。庭霜從兜裡拿出自創的國產三明治,饅頭夾雪菜炒肉末,吃起來又方便又美味,連最挑嘴的寶琪也拿著啃了起來。

“哎,怎麼又有動靜,有完沒完,誰偷吃我的東西格殺勿論。”庭霜惡狠狠放下吃了一半的國產三明治順著聲音跑過去。

只見黎明有曙光中,一只漂亮的小梅花鹿在貪婪地吃著豆葉。身上散布著花點,明亮的眼睛無比溫潤可愛。

“小鹿!”寶琪興奮的兩眼放光,張弓搭箭對准小鹿,鹿肉可是好東西,尤其是鹿尾,是上貢的珍品。

庭霜攔住他:“別這麼心狠手辣,這麼美麗的小生靈,你怎麼忍心加害呢?如果有個漂亮小女孩到你家吃點東西,你會把她打死嗎?你太狠了。”

寶琪郁悶了,這個家伙不是說偷吃他的東西一概格殺勿論嘛,怎麼現在如此善良似聖母,自己倒成了狠毒的了。

“我們要抓活的。”庭霜有了盤算,養鹿比養雞鴨要強得多,鹿茸可是寶貝,還有鹿鞭鹿皮鹿血,全身都是寶啊。

“怎麼抓活的啊,沒有獸夾子,也沒有陷阱。”

40秋收最忙

“我有辦法。”庭霜摸摸身上的百寶口袋,除了有吃的,還有一樣東西,就是上回當成靈芝采回來的毒菇天王傘,被他曬干碾成粉末,這東西據說有要命的毒素,但是份量只有一點點的話,就不會致人死地,只能麻痺神經,使人昏迷。

庭霜把吃剩的腌雪菜放到一把鮮豆葉上,澆上水,再灑上一點點無色無味的毒粉。聽張大全說,凡是吃草的動物喜歡吃鹽。

小鹿聞到鹽味,一蹦一跳地過來,警惕地左右看看,然後大嚼起來。

庭霜趴在地上不敢動,緊張地盯著眼前的獵物,不知道這法子管不管用。

小鹿吃完,又歡快地撒著四蹄離開。

“還是把它射殺吧。”寶琪又舉起弓箭。

“再等等。”庭霜還是有些捨不得。小鹿好象知道了危險,朝他們藏身的地方望望,居然腿一軟倒在地上。

庭霜興奮地嗷的一聲撲過去,拿草把小鹿的蹄綁住,和寶琪一前一後把小鹿抬回家去。

西西和城城看到獵物撲了過來,讓他一腳一個踢到一邊,把小鹿安置在西廂房。

孟家的老宅子除了住人的正房廂房,只有豬圈雞窩柴屋,家裡的牛羊都臨時放在廂房裡養著,小豆子母子住了最北頭一間,剩下兩間就安置了牛羊。庭霜打算把小鹿和溫馴的母羊放在一起。

先從廚房拿了一個破盆子,裝了一些夏天曬的黃豆醬,放到小鹿跟前,小鹿聞到香味,小心地舔了舔,果然味道不錯,也顧不上別的,舔得歡快,庭霜趁機和它建立感情,給它順毛抓癢。

家裡人看到這個美麗的小生靈,都圍著摸它的毛。

庭霜越看越喜歡,前世在動物園裡都是遠遠地看,哪能象現在這樣上去又摸又撓還親手喂它東西吃。

“真漂亮,太可愛了。我決定給它取名叫花滿樓。”

話音剛落,圍觀的人腦門好象直掉黑線。

“這名字真怪。”寶琪先提出反對,再提改進意見,“叫它花花好了。”

庭霜馬上從谏如流,接納意見。

小豆子說:“鹿是喜歡活動的,把它關在屋子裡會瘦的。”

“也是。”庭霜開始尋找養鹿的地方,小鹿最好野生放養長得才健康,老是拴著它不好。

養鹿的地方不用多大,一百平左右就可以了。水草要豐富,離家要近便於照顧,找了一圈,決定在自家院子旁邊建個大柵欄當小鹿的新家。

村裡土地開闊,只要不占路不是別人家的地,都可以用。他家這塊地方,院子背後是小山坡,一條小溪環繞而過,象個小島,只住了孟家和周家兩戶,

庭霜上附近的山坡砍了一棵樹,劈開做木樁,因為靠近自家的院子,只需要打三面樁子就行了。還砍下一些好栽活的樹枝插進去,如果能渡過寒冬,明春說不定能發芽長成樹,如果長不成,只好做樁子了。

至於水草不用愁,這塊地以前育過秧,從自家池子裡引了一條水溝把池裡的水引過來,後來沒有管它,現在已經長滿了青草。

白天把小鹿牽到臨時鹿欄就不用管了,晚上再牽回家裡,把它和母羊關在一起。

第二天,意外地發現鹿欄裡又多了一頭鹿,體格很大,親昵地舔著小鹿,看起來是小鹿的媽媽,丟了孩子找過來了。

庭霜又驚又喜,立刻用行動表示熱烈歡迎,拿出美味的黃豆醬給鹿媽媽吃,還給它順毛撓癢,給它取名叫“大花”,以後養的多了可以叫二花三花到百花千花類推,庭霜樂得見鼻子不見眼。鹿媽捨不得小鹿,只好在他家住下來。

一下子得到兩只鹿,全家人都非常高興,庭霜更是興奮的睡不著,在地裡挖了幾個陷坑,坑上做好偽裝,放上豆莢包谷和青草,灑上鹽,還在其它地方設下套子,然後等著偷吃莊稼的梅花鹿上門。

可惜幾天過去,梅花鹿一個沒見到,野豬也捕不到,狡猾的狐狸也沒捉到,也沒有山雞,只捕到兩只傻兔子。

庭霜不會拾掇,怕弄壞毛皮,把野兔拎到張大全家請他收拾。

“野兔子有草腥氣,弄不好不中吃,我給你炒一盤,晚上你來吃。皮子我幫你硝好,冬天可以弄頂兔皮帽戴,很暖和。”張大全說。

“好啊。”庭霜高興地答應了。不到晚飯時就過來看他怎麼弄。

只見張大全把兔子洗淨切塊,鍋裡放油,油要多要熱,放蔥姜辣椒和花椒一起煸炒出香味,再放入兔塊,加黃酒醬油焖熟,還加了一小碗先前煉好的捨不得吃的雞油,臨出鍋再加蔥頭旺火炒干,因為野兔草腥昧大水分少,所以用了重料。

兔子弄好,紅艷艷的,兩人上炕喝兩盅,庭霜夾了一塊放嘴裡,又香又辣,簡直讓人把舌頭都要吞下去。看來農村也有美食家啊,庭霜吃得美滋滋,不停下筷。

兩人邊喝邊唠,庭霜說起挖的坑下的套只撈了兩只兔子,最想捕到的山雞一只也沒有,真郁悶。以前只在電視上看到美麗的山雞,一直想養一只,可是見不到活物,漂亮的標本也得好幾千甚至上萬元。

張大全笑笑:“現在捕山雞不中,等入冬沒吃的了,山雞才會下山找吃的。”

張大全給他講狩獵的事,等秋末冬初,草衰葉黃,野牲口沒了隱蔽的地方,容易暴露。而且這時毛豐肉肥,更是捕獵的好時候,帶上獵狗,把藏在樹叢中的山雞驚起,人就可以把雞射落,

可以拿棒棍叉子後打亂草,驚動隱伏在草叢中的兔子,這個時候,架鷹的火速松口手中的皮套,讓鷹起飛。

打獵的人能獵到猛虎和熊是最光榮的,當然那種情況極少,更多的是獵到狼、狐狸、狍子、獾、山雞野兔什麼的。秋後的兔子和獾又肥又大,別提多好吃。

庭霜聽了直流口水,巴不得馬上去打獵,又好玩還有好吃的,多美啊。

張大全笑:“你小子以為打獵好玩嗎?很辛苦的,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庭霜自然不信,雄心勃勃想露一手,准備回去把箭法好好練一練,至少能射中個會動的東西。

吃飽喝足趁著月色回家,庭輝和寶琪不樂意:“你在外面吃香的喝辣的,也不說給我們帶回一點。”

庭霜嘿嘿一笑,從身後拎出一只兔子,張大全已經給他洗剝好了。

“瞧,這是什麼,明天給你們弄。”

庭霜做的是烤兔子,方法簡單,把兔子切塊,拌好調料,把鹽、醬油、蔥花蒜泥姜末兌汁、加花椒八角磨的粉,調成糊狀,把兔塊腌好。然後找個破陶盆,放上木炭,架上幾支鐵钎,把腌好的兔塊放在上面慢慢翻烤,一邊翻烤一邊用刷子沾著醬油辣椒油兌的汁,肉厚的地方用刀劃開幾道口,讓味道完全滲入,烤得紅燦燦油光光的兔子冒著熱騰騰的氣,香味直撲鼻端。幾個人圍著兔盆,一邊咽著口水。

快要熟的時候,家裡來了客人,居然是小葉。

庭霜笑著招呼:“你是屬狗的不是,知道這兒有好吃的,聞著味進來了。”

小葉嘿嘿一笑:“我真有口福啊。”

六個大男人,再加上少年小豆子,婦女李嫂,共八口人,一只兔子明顯不夠,很快就一地的骨頭,美味吃到肚裡,只覺得越吃越餓,很想再來點什麼。庭輝咂巴著嘴,左瞧右瞧想再找什麼東西來烤,於是又烤了幾塊馍片,很快,焦黃的馍片也被一掃而空。

吃完美味,小葉說明來意,大意就是他想辭了城裡的活兒,在鄉下種地。因為幾月前在這裡種稻時強烈感受到了村裡人的淳樸和熱情,愛上了這片土地什麼什麼的。

庭霜大喜,他還想繼續開荒,養鹿養兔養野雞,正愁人手不夠,現在有了這個種地好手幫忙,真是太好了,果然穿越主角的人品就是好,連種地都散發著王霸之氣,還有人樂意做小弟。當即表示以後的收成願與他分成。

村裡人知道小葉願意來這裡安家,也很高興,拿來了吃食探望。

庭柯從城裡回來幫著秋收,爆出小葉辭工種地的真實原因。

原來他看上織房一個女工,好不容易攢錢買下一只镯子做禮物鼓足勇氣求親,那女工嫌他家無恆產,眼睛又長得小,很干脆地拒絕,對其他人說小葉這人沒禮貌,和他說著話,他居然睡著了。

小葉碰了釘子還被嘲笑眼睛小,面子裡子都掛不住,想起種稻時庭霜對他極好,便打算在鄉下躲一陣安慰受傷的心靈。

庭霜已經把他當自家人了,聽說他被人笑話眼睛長得小,很不服氣地打抱不平:“眼睛長得大有什麼用?能揀到金還是揀到銀咋地?一刮風還容易進蟲子呢。”

再吼那幾個在炕上笑得前仰後合的家伙:“笑啥笑?你們眼大揀到錢了?”

又安慰小葉:“你別理她,她是嫌你沒家產所以找借口拒絕,其實你的眼睛很有神。你放心,跟著我,保證三年內讓你買地買牛娶個好媳婦。”

“嗯。”小葉郁悶地答應一聲。

庭霜看他煩悶,拉他到開的稻田上溜達。

當初種的稻子不負期望,長得桿高穗長,稻粒飽滿,對於在這片土地灑下汗水的人來說,這個秋天是金色的。

庭霜看著親手種出來的莊稼,象看著自家茁壯成長的娃,滿心歡喜,說:“稻子的收成要比其它莊稼要高,我估計每畝能打個四五百斤吧?”

小葉卻搖頭:“別高興太早,沒收到倉裡的糧食還不是自己的。”

以前曾經有過這種事,農民磨好鐮刀准備秋收,可是接連下了十天半月的秋雨,稻子直接在桿上發了芽,所以,莊稼人說:糧食不入倉,不是自己的糧。為了搶收搶種,這個時節,大家都是拼命的干。

莊稼人最盼望的秋收到了,放眼望去,漫山遍野一片金黃,男女老少一起上陣,打仗一樣的搶收搶種,忙得腳打後腦勺。

挖紅薯運紅薯全是重活,埂子溝溝坎坎,舉步維艱。大孩子幫著挑送,小孩子裝筐,衣服被汗水打濕,晚上秋風襲來,寒冷刺骨。

一部分紅薯用地窖存放,大部分必須馬上刨片晾曬,這是女孩子的活,一大堆紅薯刨成一片片,再一片片擺好,一干就是半夜。

除了挖紅薯,還有掰苞谷,苞谷棒子劃出一道漂亮的弧線,飛向苞谷堆,不一會兒就堆得象小山一樣高,平日裡慢吞吞的老牛也比平時歡實,翻著四蹄拉著一車糧食回家,駕車的老漢臉上褶子都帶著笑意,婦女們把包谷掛到檐前,象掛著一串串金墜子,一部分馬上搓出來。

三春沒有一秋忙,這是一個最忙碌的時光,有農諺說“夏忙半個月,秋忙四十天。繡女也要出閨房。”

這同時也是最快樂的時光,人們臉上都掛著笑,俗話說“囤裡有糧,心裡不慌。”能夠吃飽肚子,是莊稼人的期盼。

寶琪啥都不會干,也吃不來苦,只牽著母羊在草地上溜達。鄉親們看他的眼神很怪,寶琪也是有眼力的,很快就明白,在這個農忙季節,他實在是太過清閒了,跟這繁忙熱鬧的場景完全格格不入,別人忙的根本沒功夫搭理他,他也覺得自己這樣不行,可是又不會干別的,只好和那些小孩子們一樣,拎著筐子跟在秋收的人屁股後頭揀稻穗。

庭霜看著他笑,伸伸腰,朝旁邊的庭輝一擠眼,唱道:“是誰在禍害莊稼呀?”

庭輝很默契地跟一句:“小寶。”

“為什麼不抓住他呀?”

“嘣哒。”

“因為他呀長了四條腿呀,一抓一嘣哒呀。”

寶琪半天才反應過來,氣咻咻拿著地上的土坷垃砸他,田野裡傳來陣陣歡笑聲。

為了秋收,孟家還雇了幾個短工,李嫂管做飯送飯,小葉收稻又快又好,四兄弟學著他的樣收稻,平安負責打捆,寶琪不會使鐮刀,就負責專門運送,一手拾一捆,放在牛車上,大家看在眼裡很驚訝,沒想這家伙臂力蠻大的嘛。

庭霜說:“小寶很了不起呢,他射香頭用的是八力的弓,力氣大著呢,有重活只管使他就對了。”

前半句寶琪聽了還受用,後半句讓他很有想揍人的沖動。

41吃飯號角

連收三天的稻子,家裡的場院已經堆滿了。其他人在地裡收稻,庭霜在家裡的場院裡脫粒,這一季的稻子很爭氣,稻粒很飽滿,脫起粒來也容易些。拿一大把,用力在地上拍打,就可以把稻粒脫下來。庭霜力氣大,不一會兒打下來好幾捆,剩下的稻草堆在院子角落當飼料,李嫂把稻粒裝筐收起來,小雞趕緊沖過來叨著漏在角落裡的稻粒。

可是家裡沒有碾米的工具。庭霜只好一趟趟趕著牛車把稻粒運到城裡碓房,碾出米來直接賣到城裡的大豐糧行,再把谷糠拉回來,這個可以喂雞鴨什麼的。碾房碾不及,家裡有沒有多余的倉房,只好把稻子賣到糧行,比直接賣大米便宜許多。算計了一下,還是自家有碾房比較劃算。

看著一捆捆的稻子運回家裡,庭輝無比興奮,說:“當初大哥開荒時,村裡人還說怪話,說這不是正路,說不該借債,說什麼手裡有多少錢就做多少錢的事,說得頭頭是道,現在他們沒說的吧?”

正如他所說的,村裡人看著眼饞,已經有人找上門來,想買些稻種,來年也打算種稻。庭霜仍然禀著有好處大家賺的宗旨,答應來年提供稻種。

對他的做法,庭輝也習慣了,撇撇嘴沒說什麼。

對於辛勤勞動的人,庭霜的宗旨是絕不虧待,交待周嬸每天炖魚吃。

先前在秧苗長得差不多時,放了幾百尾魚苗,本來稻田養魚就是有一打無一撞的事,所以沒有在這上面多用心。經過幾個月的自然生長,魚已經長到一斤左右,被偷吃的水鳥禍害了一些,逃跑了一些,被孩子們捉了一些,還剩不老少。

稻田放水後,魚都集中在稻田中的十字形魚溝裡,庭霜買了條魚網,一網撒下去,能撈個三四條,小豆子拿著個小網兜,一下子也能撈個一條兩條,有時還能撈著青蛙,但是庭霜說青蛙是益蟲,不能吃它,小豆子又把它放回水裡。

每頓飯都非常豐盛,草魚在鍋上咕嘟的時間夠了,味道都炖了進去,一大盆醋溜土豆絲又香又脆,飄著菠菜葉的蛋花湯,喝起來非常爽。

吃飯的人多,連家裡人帶上雇的短工,統共十來個人,人多吃飯熱鬧,再加上餓了,吃起來特別香甜,個個都跟搶飯一樣。干完活雇工們都覺得當家的很大方,表示下回還願意來干。

新打下來的稻粒飽滿晶瑩,庭霜和小葉捧在手裡反復研究,小葉朝嘴裡扔了一粒細細咀嚼,興奮的兩眼放光,認為是稻種好,肥料夠。庭霜卻覺得是水好地好,當初選種育秧時可是拿池裡的礦泉水泡過稻種,這再次證明池裡的水很不尋常,有利於植物的生長。

騾子好壞要拉出來溜,糧食好壞要嘗過才知道,庭霜親自下廚做飯,把大米淘洗了,添足水,開始燒火。很快,鍋裡咕嘟咕嘟地輕響,象是一曲美妙的開飯歌,米香漸漸散發開來。李嫂也知道這頓飯不尋常,興奮的滿臉放光,精神抖擻地弄菜,鹵雞胗雞肝切兩盤子,雞血湯煮了一鍋,雞蛋炒大蔥一盤,醋溜土豆絲一盆,又從隔壁借了口大鍋炖魚,小豆子還從稻田裡捉了一簍子螃蟹,也一塊蒸上。

晚上,下地干活的人收工回家,老遠聞到米香味,忘了一身的疲勞,撒腿跑了起來。圍在鍋邊使勁吸溜鼻子,庭霜見人齊了,一臉莊重地掀開鍋蓋,好象在舉行一個神聖的儀式。鍋裡白花花的米飯,香氣濃郁純正,所有人都直咽唾沫。庭霜看著鍋裡的白米飯,忽然覺得很感動,這就是勞動的成果,豐收的喜悅,不知怎麼想起歐亨利說的一句話:推動世界發展的是開飯的號角聲。哈哈……這話真逗。

“你自己在傻樂什麼呢,快盛飯啊。”在這個家能挑戰當家人權威的當然是寶琪,他拿著筷子敲著碗邊催促。

飯盛到碗裡,小葉迫不及待扒了一口進嘴,忍著燙邊嚼邊點頭:“尊好七……”

庭霜也嚼了一口飯,閉了眼慢慢品味,顆顆晶瑩,粒粒潔白,帶著粘性,入口軟滑又有嚼勁,一股純正自然的米香從嘴裡盤旋幾個轉下到肚裡,渾身都透著舒服。比起前世吃過的東北米原陽米一點也不遜色,肯定是育秧時用特殊礦泉水泡過種子,再加上用的是無化學污染的農家肥,尤其是本人高超的做飯技術,所以才這麼好吃,鑒定完畢。

“自己流著汗水種出來的糧食,吃起來就是香。”庭芝一語打破了他的YY。

所以人跟著點著贊同,庭霜也只好點頭。

滿滿一鍋飯還有一鍋魚,幾盤菜都被一搶而空,連蔥花都沒剩下。

“俺還是頭回吃米飯呢,原來這麼好吃。”一個雇工放下碗摸摸肚皮說,另一個雇工拿開水涮盤子喝。

“明天結算工錢,你們走的時候每人帶十斤回去。”庭霜手一揮砸下獎勵。

“東家真是厚道人啊。”四個雇工高興地一臉放光。

“凡是出力干活的,我向來不虧待,這是我的宗旨,等來年夏收你們還願意幫忙就來。”庭霜說著,瞪了寶琪一眼,意思是你這家伙最清閒了。

雇工們連連點頭表示來年還到他家干活,吃得好,臨走除了說好的工錢還額外拿米,這麼厚道的東家不多啊。

莊稼人講究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雇工們也不是拿了就走的人,說:“明天我們不急著走,東家給錢爽快,又送俺們十斤米回家煮飯給娃吃,俺們也知道孬好,看你家養的雞鴨不少,給你家打些草再走吧,還有你家的牛棚也該修了。”

雞鴨牛羊什麼的在春夏秋三季可以在草地上林子裡自己找食吃,青草草籽小魚小蟲什麼的,都可以吃,冬季野外沒吃的,得靠人來喂了,所以要預備大量的食料給家禽家畜過冬。

有的雇主雇人干活不給錢,只給幾袋糧食,或是克扣工錢。現在這些雇工們遇上不克扣的厚道雇主,如數拿錢,還額外得米,覺著過意不去,願意多干兩天給他家准備草料。庭霜也覺得他們厚道,居然主動留下多干兩天,對他們很有好感。

因為雙方互相給對方好處,都覺得合作愉快,相約下回再干。

吃完飯,鍋上蒸的螃蟹也熟了,莊稼人缺油水,最喜歡的是大肥肉片子,對這種需要細敲細打品著酒慢慢吃的東西很沒耐心,小腿棄而不食,肚子部分囫囵咬,吐了一地渣子,只有寶琪吃得還細致。庭霜看了直肉疼,這東西擱在現代超市至少得三五十塊錢一斤,居然讓這些人這樣糟蹋,早知道不給他們吃了,把螃蟹挑到城裡賣還能得些錢。

經過十幾天的秋收,全村各家各戶的院子都立上了糧囤子。黃豆花生紅薯玉米也都該入窖的入窖,該進倉的進倉,莊稼桿子放倒,大地變得光禿禿一片。

孟家的收成在村裡數最多的一戶。小葉覺得不可思議,因為第一年開的荒地能把種子收回來就行,現在卻是遠遠超過預計。

對於這一季的收成,庭霜做好了安排,家裡以前的地加上今年開的荒,總共近六十畝,在現代用化肥的稻田每畝平均打糧上千斤,在這個時代沒有化肥只用自然肥,打的連三分之一都不到,也不到他先前預計的,不過算上總數也很可觀。

吃完晚飯庭霜在油燈下算賬。把收成分成幾份,因為開的是無主荒地,官府的戶房沒有入冊,所以不用交賦稅,算揀了個大便宜。留出兩千斤米自家用,再留出一份做稻種,賣掉大部分,共得銀五十多兩,除去付給雇工的錢,余下的可以還錢莊放的款。

果然賣稻子比賣米虧得多,明年一定要建倉庫修碓房自己碾米。

再從自用的米中留一部分送人,首先給城裡的史傑送了一百斤,再送三十斤給裡正家,還有教他們種地幫著看青的李大柱家,教他們種菜的周嬸家,教他狩獵看青的神箭張,給他們治病治傷的麻藥子家,也各送了二十斤,有老人的家裡送十斤熬粥,其它各戶各送了五斤。

庭輝看他拿張紙記賬分派,很不以為然,說:“大哥你又窮大方了,這一下就去了好幾百斤呢。”

庭霜看著賬本頭也不抬:“我們當初兩手空空來這裡,全靠鄉親們幫忙,父親的安葬,母親的喪事,憑我們幾個哪能辦得了這樣的大事,還不都靠鄉親們幫著。就連吃食也是村裡人接濟,裡正家還賒給我們小雞,借我們鍋碗瓢盆,還幫我們插過秧。大柱叔教我們種地借我們農具,要不我們哪裡會種地。周嬸家沒少幫我們縫補洗涮,今夏收的麥子可是他家去年種下的,咱們還欠人家的呢。

史家更不用說幫了我們的大忙,現在我們有條件回報了,自然要回報,咱不能忘了別人的好。”

寶琪在旁邊看他算賬,笑道:“你給每戶送米,是不是想發動全村都種稻?”

庭霜抬起頭看他笑:“小寶倒是懂我的意思,我是想大家都種麥茬稻,一起富起來,不過,得看地勢,有的地地勢高是旱地,不適合種稻,種別的也很好。”

寶琪又好奇了:“什麼是麥茬稻?”

庭霜盡量用容易懂的語言講給他們聽,說白了就是收完稻再種麥,來年收了麥再種稻,叫稻麥復種。

這裡不象南方種莊稼可以一年三熟,只能種兩季,霜降前必須搶種冬小麥,來年春天返青,小滿後成熟收割。然後種上秋熟作物,比如紅薯花生大豆啥的,這是旱地的耕種。

他家的荒地地勢低窪,容易淹水,其他莊稼不好找所以種稻,要在麥收後移栽中稻,稻田長期浸水,土壤容易板結,通過稻麥復種,干濕交替,水旱輪作,可以提高土壤質量,所以要抓緊時間整地曬垡。

書上是這樣說的,只是理論上是這樣,到實際應用時,還得請教經驗豐富的老農,堰要多高溝要多寬怎樣因地制宜蓄水排水都是實際要解決的問題。

秋收過後,事情還很多,整地播種割草收菜撈魚挖井蓋牛棚修房屋啥的干不完的活。

其他人都睡下,寶琪支著腦袋看著庭霜在油燈下算賬做計劃,眼神意味深長。

“你這麼深情地看著我做啥?”庭霜算賬間隙打趣他。

寶琪臉上微紅,仍是據傲的神情:“我只是在想你今晚吃了幾碗飯。”

“哦,”庭霜摸下巴做沉思狀,“我只顧吃忘了數了。”

“連自己吃幾碗干飯都不知道,還算賬呢。”寶琪鄙視看,“告訴你吧,你今天吃了三碗呢。”

“你吃你的飯就是了,干嘛偷看我?我吃幾碗飯關你啥事。”庭霜反擊過去。

“你以為我願意看你嗎?是你的吃相太嚇人了。”寶琪不甘示弱。

42人工呼吸

豐收是喜悅的,可是偏偏出了糟心事,家裡養的野豬不見。

仔細檢察過現場,年久失修的豬圈不牢靠,野豬撞翻土牆,跑了。

庭霜氣得跳腳罵:“混蛋臭豬,當初把你從山坡上撿回來,給你治傷,給你吃喝,你居然跑了,忘恩負義的家伙……”

“算了,丟了再養就是了。”小葉勸他。

“可是,今年過年還想殺年豬吃肉嘛。”想到掛念好久的紅燒肉飛了,庭霜很不爽。

“所以豬才跑掉了,知道你心存殺機,不跑等著挨宰嗎?真是聰明的豬。”寶琪還火上澆油。

李嫂提議:“再養一只,以後不養野豬,養家豬。”

“家裡已經有好多動物了。”

可不是,家裡除了牛羊雞鴨,還有兩只鹿,兩只狗,池裡的黃鳝就不算了。但是李嫂堅持要再養一頭豬,她覺得家裡沒有豬不象個家。庭霜攤手無奈,為毛屋裡有人還不算,非得有豬才能叫家,中國的漢字很神奇,中國人的想法也很……哦……養就養吧。

很快,家裡又多了兩只小豬,是從村裡孫生財家買來的。李嫂接過小豬眉開眼笑,放在懷裡撫摸著好象抱著自己的孩子。

雇工立馬修好豬圈,還上山砍了木頭樹枝子,替他家建了牛棚羊圈鴨窠,擴大了雞窩,這樣廂房就可以騰出來住人或放糧食了。又給他家堆了好幾個高高的稻草豆秸垛子才收工離開。

小豆子象個大人一樣,揀完稻穗又在稻田放鴨吃掉地裡的稻粒,一顆都捨不得浪費。

收完稻緊接著就是整地翻耕,家裡唯一的牛很健壯,一天可耕三畝地,庭霜為了抓緊時間,又怕把牛累壞,還想多開些荒地,於是到鄰村買了一頭小毛驢,一路騎回家,一邊唱:“我有一頭小毛驢,我從來也不騎……”

寶琪在村頭看著他全身沐在金紅的夕陽中歡快地過來,微笑起來。

這個人外貌普通,內裡卻象個豐富的寶礦,雖然讀過書,對四書五經卻不太通,可是對某些知識卻了解豐富,還時常有獨到的見解。有時有些孩子氣,照顧弟弟們卻周到得象長輩。對自己很刻薄,對其他人卻很寬厚大方。越和他相處下去,越覺得他是個挖掘不盡的礦山,永遠不知道他下一步會有什麼新招。

還有,他騎驢的樣子好可笑。

庭霜看他在村口迎自己,兩腿一夾催驢快跑幾步,笑道:“一會兒不見我就想我了?”

寶琪哼一鼻子:“誰稀罕見你,我只是想看看誰騎驢騎的這麼難看。”

“嫌我騎的難看你給我買匹馬騎著就帥了。”

“以後我一定一定送你匹好馬。”寶琪鄭重發誓。

庭霜親自役使新買的驢,讓寶琪跟在後面學著整地,庭芝不想再上學堂讀書,秋收過後仍然留在家幫著干活,把翻過的土地中的草根稻茬什麼的揀出來,再播上種子。庭輝和平安小葉趕著牛翻耕另一塊,大家干勁十足,六七天功夫一大半的地已經翻耕完播上種了。

庭霜看著地已經耕得差不多了,又有了新計劃,叫庭輝恢復進城送貨,除了送燒雞,還要送稻田裡出的魚蝦和螃蟹,鴨子也養的到了出欄的時候,留下種鴨,剩下的賣了也能得些錢。

還有樹上結的果子,說來也怪,他家的梨樹還在不停地掛果,只是沒有以前多了,每棵樹也有百八十斤,這些都要運到城裡賣,還有周嬸家的棗,也捎著一起上城賣。再把當在當鋪的過冬衣服和母親的簪镯首飾贖回來。

庭柯回城裡繼續上工,平安小葉和庭芝繼續耕剩下的地,還在周邊開荒擴展,只要地不結霜土壤墒情,就可以繼續播種。庭霜和寶琪留在家裡,因為他想打一口井。全村只有兩口井,一在村頭一在村尾,用起來有些不便,尤其是他家人多,養的雞也好幾百只,喝水是個問題。

庭霜選好位置,然後用鐵鍬鏟土,一層層地挖,最後只看見他的頭在動。村裡會木活的人幫著做了一個辘轳,架在井口上,上面懸一條繩子,繩子系著兩只桶,轉動辘轳,一只桶降下去,一只桶升上來。

寶琪和庭霜輪換著下去挖土,把土裝桶裡,另一人搖動辘轳把桶搖上來倒掉。

井越挖越深,每天早晨下井前,庭霜先在桶裡放根蠟燭點上,放到井底。

寶琪伸頭看下去,黑洞洞的井裡,蠟燭象黑夜裡的星星一樣明亮。

“你在找什麼?”寶琪問道。

“不是找東西,因為下面有種氣體,人吸進去去會死,所以要確定下面是不是安全。”庭霜觀察一會兒,把桶搖上來,吹滅蠟燭,“現在下面是安全的,可以下去了。”

寶琪不得其解,為什麼井下會有致人死地的氣,為什麼用蠟燭可以找得到?他睜大眼瞧了半天,也沒見到那個氣,就算有這種氣,過了一夜早跑光了,還用得著這麼多此一舉。

庭霜說:“還是小心些最好。”

每天早晨干活之前,他們都會放蠟燭下去。

李嫂在院裡收拾菜地,拌雞食,還要把地裡收的菜該曬的曬該腌的腌,捕的魚也要腌一些,做蝦醬蟹蟹存著。在農村,春夏秋三季不用愁吃的,地裡有菜,樹上有果,水裡有魚蝦蚌螺啥的,到冬季什麼都沒有了,連人帶牲畜家禽吃的都要提前准備好才行。

一大早起來其它人上地進城打井,她仔細地翻曬蘿卜干,庭霜說周嬸做的蘿卜干是全村第一,她有些不服氣,想要暗地裡比一比。

正在翻著,忽然聽到庭霜緊張地喊:“小寶,寶琪……”

李嫂趕緊跑過來。

庭霜說:“不知道下邊出了什麼事,可能小寶吸入那種氣暈倒了,我下去找他,你在上面拉辘轳。”

“不行,”李嫂攔住他,“你不能下去。”

“我一定要下去,我可以摒住氣。”

李嫂嚇得發抖,仍然拼命攔他:“萬一你也在下面昏倒了,我又沒力氣把你拉上來怎麼辦?我去叫人。”

“來不及了,等你叫了人來還不知道發生啥事呢。”

庭霜說著抓住繩子下到井裡,李嫂緊張又擔心地朝下看。

過了一會兒,庭霜抓著繩子爬上來,剛把腳踩在地上不及歇氣,就拼命搖動辘轳,繩子緩緩繞上來,一會兒,腰上綁著繩子的寶琪也被拉上來。

庭霜把他拖上來,又命令:“去拿水來,快。”

李嫂趕緊進廚房拿水,又跑出去扯著嗓子喊人,可是這會子大家都下地,家裡有人也是老人小孩。

寶琪眼睛緊閉不醒人事,庭霜把水灑在摸他的耳後再聽他的心跳,神情凝重。雙手交叠著在他的胸口有節奏地按壓,每按四下就捏著他的鼻子,對著他的嘴吹氣。

令人難熬的幾分钟過去,寶琪睜開眼睛,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庭霜焦急關切的面容。

看見他睜開眼,庭霜松了口氣,伸出一只手在他眼前晃晃:“看得到嗎?這是什麼?”

“爪子。”

“哦……”庭霜很想揍他,果然這家伙毒舌得令人發指,剛從鬼門關回來還不忘損人,真是狗改不了那個啥啥。

寶琪摸摸嘴唇,剛才恍惚中有一個溫軟的觸覺在上面,是什麼呢?寶琪有些失神,覺得一種前所未有的感覺撓得心裡癢癢的。

“哎,你今天下井前有沒有放蠟燭下去?”庭霜黑虎著臉瞪他。

寶琪回過神來:“沒……”

庭霜抬手給了他一個後腦勺,罵道:“臭小子,你知道剛才多危險嗎?給你說了下井前一定要放蠟燭,怎麼不放?懶省事還是記不住?一時半刻沒跟著你就不中是吧?”

寶琪摸摸發疼的後腦勺,准備和他大戰三百回合,只聽李嫂的喊聲響起來。

後面跟著裡正家的李大娘,因為要看孫子,她在家,聽到出事趕緊過來。李嫂回來看他們沒事,手拍大腿哭起來:“哎呀呀,嚇死我了呀……”

“我沒事……”寶琪聽到女人嚎哭就頭疼。

“怎麼會沒事?”李嫂數落起來,“小霜發現不對,馬上就要下井救你,我怕他也在下面暈倒,我又沒力氣,拉不動你們,要去喊人。可是小霜怕來不及,等不及叫人非要立馬下去救你,我快要嚇死了,可不能大意呀……”

寶琪得知庭霜冒著生命危險立即下井救他,忽然也不想反擊斗嘴了,摸摸嘴唇,剛才那那種溫熱柔軟的感覺還不錯。

不一會兒,地裡干活的人也急惶惶地回來,看到他們沒事松了一口氣。

晚上吃飯時,庭霜狠盯著寶琪看了幾眼,寶琪問:“你看我干嘛?我知道我長得好看,你也不用這麼看。”

“惡心,”庭霜做嘔吐狀,“看你一直恍恍惚惚的,我想著是不是吸入那種氣以後變傻了,這可怎麼好,你已經夠傻了,現在更傻了。”

“我傻不傻和你有什麼關系?”

“當然有關了,你再傻下去意味著你想不起自己的家在哪兒,想不起來我還得繼續養你,而你只有一身蠻力氣啥都不會干,養你我虧大了。”

“哼,養我保證你不會虧的。”

庭霜做嚴肅狀:“不過我還是要鄭重提醒你,以後要小心些,俗話說得好,小心駛得萬年船……”

“知道啦,真羅嗦。”寶琪心裡已經接受這種做法,面上還是不耐煩狀,“都怪你沒說清下面到底什麼氣體會這麼危險,早知道我會小心的。”

庭霜沒法跟他解釋什麼是一氧化碳啥的現代知識,就算給他講老百姓日常勞作時積累的樸素經驗,他這出身富貴的公子哥兒也不懂。

晚上臨睡前,庭霜照例數錢,再拿著紙算賬畫圖做計劃,寶琪睡不著,幾次想和他搭話都顧不上理。

氣得寶琪翻身睡覺,小聲罵道:“我以後要是再答理你,就讓我一輩子呆在這窮山溝。”

43幸福感覺

出事以後,每天早晨下井前,寶琪都記著放蠟燭,庭霜還要再確認一遍。幾天後,井裡開始出水,開始不太多,後來越來越多,每天得把水提出來,才能繼續挖。終於在某一天,庭霜一鍬下去,水湧上來。

下面有豐富的地下水,可能和池裡的泉眼是一個源頭的。井水清甜甘美,透著涼意。

井挖成了,井台井蓋也做好,庭輝提議吃一頓好的來慶祝。

“你這家伙,總忘不了吃,真是個饞唠。”庭霜唠叨著,還是打算做頓好吃的。

庭霜翻翻楚老丈留下的菜譜,准備做烤鴨,讓小豆子上山拾松枝,讓李嫂烙薄餅。先用花椒八角姜蔥蒜剁碎把鴨腌好,然後用叉子叉著放在松樹枝子上烤,不停地轉動,一邊在鴨身上刷醬汁。

小豆子咽著口水在旁邊看,一邊照顧火,忽然想起了什麼,從兜裡掏出一個東西:“大哥你看,這是我在山上撿松枝時采到的靈芝。”

庭霜看了一眼:“倒底是不是靈芝,你確定?”

“我確定,我經常上山采草藥,好些東西認得,怕拿不准回家前還特地到藥叔那兒請他認了一下,他說是靈芝沒錯,就是年代不夠。”小豆子要他收好,在他的心裡,什麼東西都要歸庭霜支配,包括他本人。

庭霜卻說:“有了這好東西,你熬了給你母親補身吧。”

小豆子遲疑了,自從來到孟家,庭霜把家裡唯一的母羊產的奶省下分成三份,給他和母親還有庭芝喝了,其它人都沒得喝,而且還給他母親天天吃雞蛋喝大米粥,主人家還沒有天天吃雞蛋呢。現在有了靈芝卻讓他給母親吃。

庭霜知道他的心思,笑說:“你母親身體好些了,可是她身體虧虛過大,只憑食物補養只怕不夠,靈芝固五髒補精氣,最補身了,你想為這個家出力,以後有的是機會,不爭這一時。”

小豆子感動地直抹眼睛。

一會兒,鴨子烤好,豐盈飽滿,色澤紅艷,庭輝垂涎三尺,趴上去吸溜鼻子。

“我來示范怎麼吃。”庭霜洗手,用刀把鴨片成一片片,每一片厚薄適中有皮有肉,然後取一張荷葉餅,抹上黃醬,再把鴨片放餅上,再放幾根切好的蔥絲,卷起來。

卷好後遞給旁邊口水流老長的庭輝。“嘗嘗。”

庭輝迫不及待地塞到嘴裡一咬,呀,表皮酥脆,肉質細嫩,肥而不膩,鮮美醇香,真讓人把舌頭也想吞下去。

寶琪臉色不好看,小聲叨叨:“干嘛不先給我呀?”

偏庭霜耳尖聽見,又卷了一個給他:“給,吃吧,哪來這麼多話。”

寶琪接過塞嘴裡,嗯,皮酥肉嫩,真的很好吃。其他人也學樣卷到餅裡大吃起來。

剩下的鴨架熬白菜,煮好澆在面上,又吃肉又吃面,惠而不費。幾個人吃完還意猶未盡,咂巴著嘴還想找吃的,庭霜見狀,立即又和了一點面,用鴨油烙了幾塊蔥花餅,幾個吃客圍在灶台邊守著,烙出一個吃一個,很快幾塊餅又被一掃而空。

寶琪看著他笑:“你好象很喜歡做吃的。”

庭霜說:“看見你們吃的香,我就覺得幸福,現在有些體會到當媽媽的感覺了。”

庭輝立即接話:“我們有大哥,也覺得很幸福。”

寶琪倚著門看他在灶台忙活,面帶微笑,忽然來了一句:“不知怎麼,我看著你給我做吃的,也覺得幸福。”

庭霜立馬回一句:“那是因為你是個吃貨。”

吃完鴨子,庭霜叫庭輝給村裡人送米。

“這幾天活不多了,我和你分頭給村裡人送米。”

庭輝也知道自家受過村裡人幫助太多,現在收成好,也該回報一二,但是對當初村裡人指責庭霜敗家的事還是耿耿於懷。

“當初他們埋怨你教訓你,說你敗家不該借這麼多債啥,我記得當時你壓力過大,睡不好吃不好,舌頭起泡嘴上生瘡,飯都吃不下。這會子咱家可是揚眉吐氣了,我倒要問問那些人,把面子扳回來。”

“胡說。”庭霜又好氣又好笑,“你扳回面子能長幾兩肉咋地?”

“我覺得老二這樣想是人之常情。”一直和庭輝不和的寶琪插了嘴。

的確,一個人做了一件大家都難以接受的事,受到眾人的指責和質疑。可是,後來這件事獲得大利益,證明這個人有先見之明決策正確,那麼他再遇上以前指責質疑他的人的時候,想扳回面子揚眉吐氣是很正常的。

寶琪知道庭霜的想法往往與常人不同,所以想聽他怎麼說。

庭霜不這麼想,說:“你已經獲得了成功,算是扳回面子了,再遇上以前指責懷疑你的人,就算不說,人家也會覺得難為情,這個時候你再去顯示你當初如何英明正確,別人先前是如何錯誤,有必要嗎?想爭氣就好好干出個樣來,非要損別人的面子你才覺得爭回了一口氣?

再說,當時村裡人指責我,也是出於擔心,終歸是沒有惡意,咱們不能連個孬好都不知道啊。”

這話說得庭輝心服口服,送米的時候絲毫沒有得意的樣子。庭霜更是一如往常一樣謙和,這下子讓他在村裡的威望達到空前高度,已經不限於孩子群裡了。村裡人覺得他不但腦子活絡有膽識,更難得的是有氣度。

寶琪不再在他忙的時候纏著說話,只是在一旁默默看著他忙,看他算賬做計劃時時而蹙眉,時而微笑,最後臉上充滿憧憬和滿足。這麼豐富的表情他看著覺得很有趣。

庭霜把計劃做好,帶著圖紙到那片百畝荒地上去。寶琪還是象個跟屁蟲一樣跟著。

這片地是窪地,象一個碗,最低的那塊是個水窪,不能種莊稼。

“這片水窪大概有二十來畝的樣子,我打算種蓮藕菱角雞頭米,池邊的蘆葦也可以割來編席啥的。”庭霜做指點江山狀,指著低處的水窪說。

小葉觀察了一下地形,點點頭說:“再往上還有一些大大小小的水窪子,還是種牧草比較好。可以放鴨養牛養驢,這片地方方圓千裡,好多人家都養驢。”

“對,然後再往高處的地可以種稻,大約有個七八十畝。現在要做的就是怎樣排水蓄水。”

庭霜的圖紙上是怎樣在種稻需要大量水時把水存住,不需要太多水時用排水溝把多余的水排到低處的水窪子裡。要加高堤堰,趁著地沒有上凍,栽些果樹,有農諺說:“小雪雖冷窩能開,家有樹苗盡管栽。”只要地沒上凍,栽樹不能停。

魚撈過以後,要蓋上稻草保護田魚安全過冬,真是干不完的活,尤其是水利方面,可是大工程。不過,庭霜覺得自己渾身是勁,自覺有改天換地的氣勢。

寶琪說:“我發現你每次做規劃的時候,氣質都和往常不一樣,尤其是秋收之後,和以前大不相同了。”

庭霜說:“你一個從來沒遇過挫折的公子哥兒,體會不到一個人克服困難之後的成就感。”

這時,庭柯回家和家人團聚,說要去外地收賬。很多客戶買貨不是當場付錢,而是在三節,即“端陽中秋過年”付賬,或是秋收以後付,這時店家就會派伙計外出收賬。

“人家把這麼重要的活交給你,你可要好好干呀。”庭霜又高興又擔心,高興的是庭柯開始擔當重任,能順利收回賬,以後當家做掌櫃也有資本說得響了,擔心的是帶著那麼多銀子在外面,安全問題是個大事。

庭霜皺著眉頭沉思,庭柯說:“你們不用擔心,我這一趟出門也就半個多月就回來了。”

“你家老板的店經常來往的錢莊在外地有沒有聯號?”

大的店鋪一般都有經常建立業務來往的錢莊,錢莊規模大的,在外地有分號,比如京城的四大恆,分號遍及全國,甚至到達緬甸俄羅斯等外國,實力強大,開的銀票全國通用。但是小的錢莊,比如和史傑的織房常來往的裕通錢莊,就沒有這個實力開分號,這樣的錢莊可以和外地的聯合起來做聯號,可以做異地匯兌業務。

所以庭霜的意思是收完帳以後換成銀票,或是在聯號匯過來,貼些匯水即可,便於攜帶,也安全一些。

庭柯說:“我去的地方不止一處,而且裕通錢莊只和洛陽的信和做聯號,其他地方沒有。”

“哦。”庭霜開始想辦法,請人在行李箱底下做了一個夾層,讓庭柯把收下的銀子藏在夾層,並囑咐萬一遇上危險碰上劫道的什麼,千萬別顧著錢,保命第一。

唠叨完還不夠,庭霜又去廚房裝了一些辣椒面,又找些石灰粉,鋒利小刀一把,給三一裝在行李裡。

“你這是干什麼?”

“這是外出旅行,打擊劫匪兼殺人滅口必備良品,萬一遇到危險,你可以拿出防身啥的。”

所有人笑得腰疼,居然辣椒面石灰粉成了防身武器了。

“笑個毛啊?出門在外不當心點能行?你又沒武功。”庭霜邊說邊包好棉衣備好干糧用油布包好帳冊,還有常備藥丸什麼的,都妥當收拾好。

庭柯一一記下,在家裡吃了送行面,第二天一早,在全家人目送下踏上旅途。

晚上,庭霜翻來覆去睡不著,坐起身來。

“怎麼睡不著?”寶琪睡覺輕,也爬起來問他。

“不知怎麼回事,我預感老三這次出遠門會有什麼事兒發生,可是又說不上是什麼,心裡很不安生。”

“那是因為他頭一回自個兒出遠門,你太過擔心的緣故。”寶琪安慰他,“其實他也不小了,村裡和他同齡的小伙兒都當爹了。”

庭霜長歎一口氣:“弟弟們的年齡是該說親事了,可是家裡境況剛有起色,眼下是高不成低不就,想到這裡我就著急。還不知道小蘭妹妹怎麼樣,如果她過得好也罷了,萬一她過得不好該怎麼辦,我現在還沒有能力跟陳家搶人,唉……”

“你不要把什麼都往心裡放,每個人有自己的福氣,你不用什麼都替他們考慮到。”寶琪拍拍他的背。“明早還有活要干,早些睡吧。你心裡煩,我陪你去打獵散心。”

“嗯。”庭霜重新躺下,寶琪把他脖後的被子掖好。庭霜忽然想起母親,每次覺得脖後漏冷風的時候,就會想起母親那雙溫暖的手,讓他更有心勁面對一切困難。現在另外一雙手替他掖好被子,還在他惶恐不安時撫著他的後背安慰他,

第二天,寶琪跑到張大全家,纏著他帶他們去打獵。張大全說:“要進山打獵,最好等到落頭場雪。”

“秋高草盛是打圍的最好時光,這個時候山上的野獸毛也豐滿肉也肥美,現在正是好時候。”寶琪理由充分,更重要的是庭霜可以心情變好。

張大全只好答應霜降後帶他們打獵,那時候草枯葉黃,野獸無處藏身,是打獵的好時候,讓他們准備要用的東西,有弓箭,繩子,三股叉,皮襖,皮墊子,裝水的水袋,干糧什麼的。

“想不到進山打個獵還這麼麻煩。”庭霜看著手上的清單感慨,好在現在手頭也寬松,進城送貨時一道買了。

好象老天爺也知道他們迫切的心情,沒兩天就到了霜降,大地掛了一片白霜。

到了打獵的時候,其它人不願受罪,又怕危險。只有庭霜和寶琪去,每個人都背著沉重的包裹。先到張大全家會合,他已經准備好了帳篷,套子夾子什麼的,馱在一頭毛驢上,還帶著村裡最厲害的獵狗,被稱為黃斑大王的皮皮,這只狗身高體長,非常威猛,一看就很有王者之風,不是西西城城之類的能比。庭霜看著這麼威猛的獵狗,非常羨慕。

秋後的壽蒼山,樹葉落下,光禿禿,只有山頭一大片楓樹紅艷艷的非常美麗。

庭霜邊走邊觀賞,欣賞著秋末的山景,終於實現從小就有的打獵夢想,心頭的郁悶一掃而空,只想大展身手。問道:“張叔,山上有什麼獵物呀?有老虎嗎?有熊嗎?”

張大全邊走邊說:“這裡的大牲口不多,黑瞎子沒見過,老虎也沒見,但是聽到過虎嘯聲,咱們當心點就不會有危險。有山雞野兔香獐子,還有黃羊狐狸獾。”

“有狼嗎?”

“有鹿的地方就會有狼。”

一只惡狼出現在前方,長長的尾巴,幽綠的雙眼,尖利的爪牙閃著寒光,流著可怕的口涎,惡狠狠地撲了過來。庭霜彎弓搭箭,一箭正中惡狼咽喉,威風凜凜地提著狼尾巴,英雄一樣面對眾人驚歎的目光。

以上,是庭霜心裡的YY,真實的情況往往是出人意料滴。

44、山野遇狼 ...

  三個人背著重重的行囊,牽著一頭健驢,和富人家騎馬架鷹浩浩蕩蕩的圍獵不能比,但是也很惬意,一邊行走,一邊欣賞著深秋美麗的山景。紅葉片片,銀杏臘黃,不是春光,勝似春光。
  “行了一路,一只野物都沒見到。”庭霜東張西望左看右看,一邊看秋景一邊找獵物,恨不得再生一雙眼睛。
  張大全笑道:“狼有狼道,狐有狐蹤,這條道上一般很少有獵物,你想看也中。”
  說著,張大全一聲口哨,指揮皮皮沖到草叢裡,一只山雞受到驚嚇顧不上隱藏,飛了出來,漂亮的羽毛在陽光下閃閃發光,象披著華麗的彩緞。
  
  寶琪趕緊取下弓箭,庭霜攔住他:“別,捉活的。”
  “怎麼捉啊?”
  “是啊,怎麼捉?”庭霜扭頭問張大全。這麼一耽擱,受驚的山雞撲楞著翅膀飛跑了。
  “想捉活的也中,看我的。”張大全問,“你為什麼要活的?”
  “漂亮嘛,你看山雞多漂亮,養在家裡觀賞。”庭霜早就想養山雞,又好看又好吃,他只是來到這個世界才吃了一次,那種美味讓人難以忘記。
  正說著,一樣東西砸在他的腦門,抬頭一看,偷襲的是一只小松鼠,高高地蹲在樹枝上,烏溜溜的眼睛看著下面的人,一點都不怕。
  庭霜低頭看看小松鼠的武器,一個松塔躺在腳下,磕打幾下,幾粒松子就磕下來,剝開殼扔嘴裡一嚼,真香。
  這東西又好吃又滋補,如果采一堆拿到城裡,一定能夠賣好些錢,可是怎麼采呢?
  抬頭看看直插青天的松樹,無論是往上爬還是用竿子捅,都是非常困難的事。最後,庭霜手一揮做善良大度狀:“算了,我不跟小松鼠搶冬糧吃。”
  寶琪看了直笑,把手遞過去,攤開,裡面是一把剝好的松子。庭霜略略臉紅,還是厚著臉皮接過來往嘴裡扔。
  
  這時,一只肥大的野兔從灌木叢跳出來,一邊啃著青草,還不時抬著腦瓜,豎著長耳朵留意周圍的情況。庭霜看見,興奮地蹦起來,趕緊彎弓搭箭,“嗖”一箭射去,野兔往前一跳,箭插在它蹲過的地方,野兔拿屁股對著他搖搖短尾巴表示鄙視。
  嗚……太傷自尊了。
  身後傳來寶琪幸災樂禍的笑聲,這下子,庭霜臉皮再厚也扛不住,真想抄一板磚砸過去,可是地上沒磚,所以大人大量不和他計較,改用眼刀戳之。
  
  行了一會兒,庭霜和寶琪已經找不到北,只能跟著張大全轉悠,累的腿要斷了,腳底板生疼,除了松鼠野兔,想要的野獸一樣也沒見到。
  三個人坐在一處背風的地方休息,喝水袋裡的冷水,吃帶來的的冷干糧,庭霜咬牙切齒和硬梆梆的冷干糧戰斗,一邊嘟囔:“還以為能吃到烤野味。”
  張大全笑道:“等晚上保證讓你吃到好東西。”
  “我們晚上要住在這裡了。”庭霜看看這荒郊野地,發起愁來,晚上很冷,尤其是山裡的晚上,雖然帶著皮墊子,也是很冷的。
  
  休息一會兒繼續上路,皮皮率先往前沖,轉眼消失在樹叢中。
  “皮皮一定發現什麼了。”庭霜激動地跑過去。
  只見樹叢裡有好幾只山雞,因為山雞喜歡結群活動,所以這一群有好幾只。皮皮咬到一只,其它的嚇得四散逃跑。
  庭霜自知射活物的本事不濟,不再獻丑,拿眼睛瞪寶琪:“你不是能射香頭嘛,怎麼不顯能了?”
  寶琪搭箭,對張大全說:“張叔,露兩手?”
  “好。”
  話音一落,兩人同時搭箭,“嗖嗖”幾聲,四只山雞從樹上栽下來。兩人同時收弓,對視一眼,目光中是自信和得意。
  庭霜歡呼一聲沖上去撿獵物。
  只見四只山雞都已經斃命,兩個人都發了連珠箭,都是一箭命中目標,寶琪射的正中胸腹,張大全射的兩只都是直中脖頸,受傷面最小,最大限度保護了羽毛。
  手裡抓著幾只山雞,庭霜樂得嘴都快咧到耳根,忽然聽到張大全大喝一聲:“小霜,別動。”
  
  庭霜抬頭看去,只見前面蹲了一只黑黝黝的家伙,幽綠的眼睛閃著滲人的光芒,脖子上的毛豎著,非常可怕。
  是狼。
  庭霜只在《動物世界》見過狼,現在面對面對著真狼,只覺得渾身僵硬,嚇得動彈不得。
  只聽張大全又喝一聲:“小寶,別動手。”
  遲了一步,寶琪看見惡狼正對著庭霜,想也不想就張弓搭箭,一箭射出,居然射偏了。
  這一箭激怒了惡狼,它轉過頭來,瞪著放箭的人,兩爪一伸,撲了過來。
  寶琪再搭箭,雙手顫抖著已經沒有力氣張弓,眼看野狼撲過來要咬斷他的喉嚨,只聽一聲弓弦響,一支羽箭飛來正中野狼咽喉,野狼落下來斷了氣,狼身壓在寶琪身上。
  
  寶琪想把身上的狼推開,卻一點力氣也沒有。剛才他也嚇壞了,以前打獵都是豪奴幫閒們一大幫人騎馬架鷹前護後擁著去打獵,都是打山雞野兔,有時能打著狐狸,哪裡象現在這樣這麼近的面對惡狼,第一次知道,原來打獵也有這樣的危險。
  庭霜嚇跑了的魂又回到身上,想起剛才寶琪那一箭面對近在咫尺的野獸居然放偏了,原來射香頭的神箭手面對凶惡的野獸也失了准頭,於是萬能穿越人受傷的自尊心又樸楞楞扇著小翅膀飛回來了。
  張大全收了弓,過來把野狼屍體從寶琪身上拿開。
  “小寶,你剛才不應該放箭,狼一般不主動攻擊人類。”
  寶琪回過神鎮定下來:“可是它會咬死小霜。”
  
  “如果沒有十足的把握一箭把野獸斃命,就不要輕易放箭,否則,野獸臨終一擊也能要命的。”
  原來,寶琪剛才冒險放箭是看到自己遇險,庭霜收了鄙視對方箭法的心思,說:“小寶琪時沒想那麼多。”
  張大全又說:“今天我們殺了狼,可能會引來群狼報復,晚上要當心些。”
  庭霜咽口唾沫,不好意思說“我們回去吧。”還沒見著大獵物,就想當逃兵,好沒面子。再看張大全胸有成竹的樣子,也不用太害怕。
  
  正行進間,張大全忽然止步:“停。看前面。”
  庭霜和寶琪立即睜大眼睛提高警惕看前面,這是一片略潮濕的草地,上面的草散發著清香,有唇形花,紫花苜蓿,羊茅,梯葉草、三葉草什麼的。
  “怎麼了?”庭霜不解,看看寶琪,兩人大眼瞪小眼,這塊草地有什麼可看的?
  張大全無奈地解釋:“你們睜大眼瞧好了,這個地方都是兔子愛吃的草。知道這說明什麼?”
  看那兩人還是一臉茫然的樣子,張大全只好明說:“這片草地長了這麼多兔子愛吃的草,說明有很多兔子會來這裡。”
  兩個曾經的公子哥兒明白了。寶琪很汗顏,以前他打獵都是僕人侍衛們架鷹驅狗,替主子們尋找獵物,把野物們驅趕到跟前,讓他射殺,堪查地形尋找獵物什麼的他也不懂,至於庭霜更不懂這些了。
  
  張大全教他們挖陷坑設套子。
  “挖陷坑很容易也不容易,容易的是只要在地上挖個坑,蓋上樹枝野草摭住洞口,再放上野獸喜歡吃的東西的就中。不容易的是你要知道在哪裡挖,你得熟悉野物的習性,知道它們在哪裡出沒找食兒,要把陷坑套子安排在野物腳印多的地方,比如這個地方,長了這麼多野兔愛吃的草,沒有兔子倒是怪事了。”
  然後,張大全又在不遠的地方下了套子,放著玉米粒和豆子什麼的。
  “看見沒有?這地方有野雞爪印,草籽也多,會有野雞的。”
  “這樣可以捉活的嗎?”庭霜一邊幫忙一邊問,又捉了幾條肥胖的蟲子放在套子上。
  “可以,我說過給你捉兩只活雞保准給你捉來。”張大全把繩索弄好,用蟲子做好釣餌,然後和庭霜藏在草叢裡。
  不一會兒,兩只漂亮的山雞踱過來,張大全輕輕扯動繩子,過了一會兒,幾聲翅膀的拍打聲說明山雞已經被逮著了。
  庭霜高興地見鼻子不見眼,沖過去把山雞捆好,用包谷粒喂它們。
  
  太陽落山前,打獵的人准備宿營。張大全找了個地方,先把牲口上背的東西卸下來,松了套,把它拴在木樁上。再去拔野草,把枯黃的草拔光,拔成大大的一塊圓形空地,因為在山裡點火要小心,一旦干草著火,就會蔓延引起山火。
  清完場地後,張大全在場子放上一堆干草,再放上一堆細樹枝,上面再摞上大樹枝。然後拿出火石,升起火來,火焰歡快地燃燒起來,在火堆上跳躍著。
  “你們兩個再去砍一些木頭來。”張大全吩咐。
  “砍木頭?”庭霜和寶琪有些不解,“這麼多樹枝子足夠用了。”
  “你們不懂,多准備些沒有壞處。”
  庭霜和寶琪聽話地提著斧子去砍樹,一人抱著一捆柴回來。張大全已經打好木樁,三人合力把帳篷搭好。
  “現在可以烤野味吃了吧?”
  “就知道吃。”張大全拿起工具,“咱們去挖陷坑,下套子。”
  用枝子架著小鐵鍋燒水,煮了一只山雞,又烤了一只。
  庭霜咽著口水看著山雞逐漸變成金黃色。
  香噴噴的烤山雞烤好了,外面金燦燦油汪汪,裡面是白嫩嫩的雞肉,庭霜伸手撕了一塊雞肉,醮著醬油一吃,鹹漬漬的焦香彌漫齒間,真好吃,再美美的喝一口山雞湯,真是神仙也不換。
  
  張大全拿出一瓶高粱酒,野外邊吃邊喝,也別有一番風味。
  張大全有狼皮墊子,鋪到地上又隔潮又暖和,庭霜有兔皮墊子,是上回捕到兔子後張大全給他硝好做了張小墊,躺在上邊很暖和,再裹上被子,晚上不用怕冷。
  張大全酒量大,平常都喝一斤不醉,這一回卻喝了幾口擋寒就不喝了。說:
  “今天晚上我們不能都睡,雖然有皮皮守夜,我們也得輪流看著,今晚可能會有狼。這不能含糊。”
  庭霜嘻嘻一笑,放聲高歌:“我是一匹來自北方的狼,走在那無垠的曠野中,淒厲的北風……吹過,漫漫的黃沙掠過……”
  寶琪和張大全齊齊皺起眉頭。
  庭霜還繼續唱“我只有咬著冷冷的牙,報以……兩聲……長嘯,不為別的……”
  最後一聲高音,強往上提卻提不上去,如鍋鏟子刮在鍋底,讓另外兩人忍無可忍。
  “別唱了。”寶琪真想掐住他的脖子,“你的聲音都快把狼招來了。”
  好象證明他的話,一聲刺耳的狼嚎響起,如一把利劍劃破寂靜的夜空。
  “啊,你真的把狼招來了。”寶琪大驚失色,趕緊抄起弓箭。
  帳篷外,無數只綠點子在晃動。
  
  “嗷嗚……”刺耳的狼嚎響起,其它狼跟著應和,可怕的嚎聲在山林間回蕩。
  “大概有三十只。”
  狼就在帳篷外面,圍著一圈,領頭的那個個頭很大,可能是頭狼。眼睛發著殘忍的綠光,尖尖的耳朵,大大的嘴,鋒利的牙齒,月光照在粗毛上微微發光。
  面對群狼環伺,庭霜嚇得說不出來話,不僅背脊發冷,全身也發冷,幾乎可以聽見牙齒打戰的聲音。
  再看寶琪臉色發白,端著弓箭的手開始發抖,完全沒有當初在鹄子場射香頭的英偉風姿。他能射中百步外的香頭,射會動的野雞兔子水鳥什麼的,也能箭無虛發,可是面對十幾雙鬼火般綠瑩瑩的眼睛,反射著森冷月光的尖牙,再也做不到拉弓如滿月不定如山。這些狼可是隨時能撲上來咬斷人的喉嚨的。

45、洗鴛鴛浴 ...

  庭霜縮在寶琪身後,卻感覺到他後背冰冷,身上微微發顫,看見在他心目中威武如天神的寶琪雙手都在發抖,這下子他更是怕得厲害,可是當寶琪拿著箭擋在他身前面對危險的時候,他還是莫名地感到安全,不再發抖,轉頭看張大全。
  卻見張大全從容不迫地點燃煙袋,悶了兩口。那種鎮定和沉穩一下子就讓兩個緊張得渾身是汗的年輕人安下心來。
  皮皮沒有害怕,脖子上的毛豎了起來,監視著群狼。
  
  只見張大全又啪嗒一口煙,說:“不用緊張,凡是野獸都是怕火的。”
  庭霜不再發抖了,怎麼忘了人類祖先還是穴居的時候,就是靠火來驅趕野獸的,再看已經准備妥當的一大堆木柴,這一晚上足夠用的,老獵人真有經驗啊。
  “小寶,好生拿好箭,不要輕易射出。”張大全悠然吐出一口煙圈,“只要你手裡有武器,尤其有火的時候,野獸一般不敢主動攻擊。”
  “狼不可怕,遇到的時候,你們要鎮定,不要怕,不要跑。”張大全半輩子在山林打獵,經驗很豐富,遇到危險也很冷靜。給他們講以前的故事。
  
  “幾年前,我在草原上曾經遇到過狼,一大群,足有五十多只,幸好那時是白天,周圍沒有樹,我不可能爬到樹上躲。我沒帶武器,就算帶了武器也沒用,我一個人也不可能和那麼多的狼斗,雖然我騎著馬,可是也跑不過這些狼。當時,我的頭發都豎起來了,脊梁骨全是冷汗。”
  “那你怎麼辦?”庭霜擔心地問。
  “你要記住,遇到猛獸,千萬不能逃跑,尤其是遇到野狼的時候,更要鎮定。當時那種情況,如果我一跑,狼會撲上來,你越跑它越追,人類是跑不過狼的,所以我勒住馬,控制它只走不跑。”
  “然後呢?”
  “可能那群狼已經吃飽了,並沒有撲過來,它們一直跟著我。”
  “啊,它們一直跟著你。”庭霜驚叫起來。
  “我的馬渾身是汗,毛都濕透了,我身上也是一身冷汗,死死勒住缰繩夾住馬腹,我們在狼的包圍裡走了約摸兩裡,後來到了一塊草地,那裡有一群鹿,領頭的狼朝那鹿群跑過去,其余的狼也跟著它過去,等它們都過去,我趕緊駕著馬跑了起來,總算脫離了危險。”
  庭霜嘴巴和眼睛睜得老大,這故事真驚險,完全是靠著主人公過強的心理素質,臨危不亂才脫險。
  
  狼群近在咫尺,可以聽到它們的喘氣聲,用爪子刨地聲,甚至可以看到它們白森森的牙齒閃著寒光,好象隨時撲上來發動致命一擊,很碜人。
  聽完故事,庭霜和寶琪心裡的恐懼感減輕許多。火堆燃得很旺,狼群圍成一圈,不敢逼近。過了一會兒,領頭的狼抬起頭,張開大嘴,對著月亮發出一聲長長的嚎叫,接著,一圈狼都把鼻子指向天空,發出嚎聲響應,
  
  張大全接過寶琪手裡的弓箭,說:“你們去睡吧,晚上我來守著,到天亮它們會走的。”
  庭霜和寶琪哪裡能在狼嚎聲中睡得著。心理素質強如老獵人張大全的還可以,他們可沒這本事。
  張大全把箭搭在弓上對著群狼,毫不示弱地和距離自己最近的野狼對視,和野狼的目光進行一場無形的交鋒。
  庭霜佩服的要命,本來他在心裡把寶琪和張大全的箭法比較一番,現在明白了,箭法練得再好,哪怕能百步穿楊,哪怕可以射中一裡外的香頭,但是沒有過硬的心理素質做保障,也只是菜鳥,象張大全這樣在出生入死練出來的,敢於和猛獸對視,才真的稱得上神箭。
  就連向來傲氣無比的寶琪也心服口服,收了傲慢之心。
  這時,聽得一聲極具氣勢的虎嘯,如驚雷一般,整個山林都顫栗起來。狼群開始騷動不安。庭霜心髒怦怦直跳,說:“難道今晚可以看到野狼和老虎干一仗。”
  野狼雖狠,但是老虎是山中之王,可是好虎架不住群狼,真打起來不知道誰吃虧。乖乖,如果手上有個攝像機錄下這刺激的一場,賣到電視台還不得發財呀。
  張大全笑道:“一般狼只要聞到虎的糞便味,就會躲得遠遠的,聽到虎嘯也會退出,它們沒有機會交鋒。”
  
  野狼和帳篷裡的人對峙了一陣,害怕火光和人類武器,始終不敢進攻,再聽見威風凜凜的虎嘯聲,可能知道討不了好,終於收隊散去。
  庭霜放松下來,腿一軟坐在地上起不來,身上內衣都被冷汗打濕了。在生死邊緣打了一個轉,現在回想還後怕。寶琪溫暖的手攬著他背輕輕拍著,無言地傳遞著安全感,很快,他眼皮發沉。
  
  等庭霜醒來,天已經大亮,太陽在東方升起,溫暖的陽光照在山林,枯樹葉反射著點點金光。狼群已經退去,好象什麼也沒發生一樣,只留下一堆雜亂的腳印。
  “走吧,去溜溜陷坑,看有啥收獲。”張大全帶著庭霜去陷坑,留寶琪看火做早飯。
  庭霜伸伸舌頭,經過一夜驚魂,老獵人居然還沒忘了陷坑,換上他早就跑路開溜了。
  陷坑裡居然有兩只肥大的野兔,毛皮很豐滿。另一個陷坑的收獲更大,捕到一只黃羊,庭霜直咽口水,好象看到了香噴噴的烤羊腿。
  “這回沒獵著狐狸和鹿,不過打了只狼,還有黃羊,收獲也算不賴,咱們回吧,殺了一只狼,怕狼群不罷休,要是報復到底也是麻煩事兒。”
  庭霜和寶琪自然是一切都聽老獵人的,把射殺的狼,打死的黃羊,還有帳蓬、小鐵鍋都放在馬背上,再背著山雞野兔和被褥,興沖沖下山。
  
  經過這次秋獵,打獵的三個人收獲都不錯,收獲最大的卻是寶琪,這次經歷,讓他明白什麼是真正的神箭,不是射中百步外的香頭,而是面對可以致人死地的危險,手不抖腿不顫,鎮定如山,射中目標,做到這一步,才是名副其實的神箭手。
  寶琪問神箭張怎樣才能練得出神入化的箭法,張大全只說:“練箭容易,難的是練心。”
  寶琪聽了若有所思,不受風雨,不經艱險,只在伺候周到的豪華舒服的鹄子場是練不出好箭法的。真的好箭,是在真刀實槍生死關頭才能練得出來。
  這樣的收獲,足以讓他受用一輩子。
  
  庭霜的收獲也不小,原來刺激好玩的事情還包含著危險和艱苦,凡事都有兩面啊。當然,肥美的羊腿也是不小的收獲,再看著家裡那對漂亮的山雞,越看越開心。
  
  這時候地裡的活已經不多了,經霜之後,大地一片蕭瑟,連最耐寒的蔥都不長了。
  “霜降不起蔥,越長越要空”,這個時候,得趕緊起蔥,白菜蘿卜入窖,還要撈魚采藕割蒲葦,秋收進入掃尾階段,孟家這次養的魚少,池子也不大,活也不多,除了忙自家的,還幫著周嬸家收柿子,她家院裡的柿樹有十來棵,到深秋果實累累象掛滿了小燈籠。
  經霜的柿子非常甜,庭霜一氣吃了三個還想吃,周嬸告訴他,柿子吃多了容易“長塊”,庭霜想了半天,估計這“長塊”的意思大概是得結石,只好停嘴不吃幫著曬柿餅。
  曬好的柿餅上面一層淡淡的白霜,看著就喜人。
  
  庭霜看家裡的活不太多,開始了早就計劃好的行動,就是整修房屋。
  孟老爹為了顯擺為了准備以後告老享福,把祖宅的院子擴大了幾多倍,牆是鵝卵石牆腳麥魚子和泥抹白灰的牆面,非常結實和氣派。正房廂房都是高大亮堂的磚瓦房,牛棚馬廄豬圈雞窩柴屋庫房非常齊全,有的是以前祖上留下的老屋,有的是才修了沒幾年,都能繼續用。可惜缺少最基本最需要的設施,就是廁所和浴室。
  這對習慣現代抽水馬桶的庭霜來說非常不習慣,以前有丫環伺候著,他也不操心,後來家敗後,這個問題成了大問題,先前沒錢又沒時間,他也沒心情弄,現在手頭寬裕些,農活也不忙,他開始考慮這個與民生急切相關的問題。
  
  鄉下沒有專門的衛生間,都是廁所連著豬圈,挖個坑搭兩塊木板就可以解決了。三九寒天怕冷不出門甚至在屋裡拉尿,拉在炕上再叫狗進來打掃衛生,所以有話叫“三九四九,隔門叫狗”。
  衛生紙當然是沒有的,要麼用木片刮,要麼用樹葉擦。這些,庭霜都受不了,再也沒有丫環給他裁好綿軟的細紙,他要麼用庭芝寫廢的字紙,要麼用從城裡拿回來人家不要的碎布頭洗洗用,都沒有只好用樹葉湊合。
  現在當務之急就是改造廁所。在豬圈旁挖個深深的蓄糞坑,用牆圍起來,搭上結實的木板,下面用石板砌成一道斜板,解完手可以滑下去,沒有太大異味,糞坑可以層層灑土漚成糞肥。三九寒冬就用馬桶,也象城裡富人一樣在裡面墊上細木灰,沒有臭味。
  
  鄉下人很少洗澡,夏天在河裡一幫人跟下餃子一樣洗得爽快,冬天很少洗,過年才洗一次。農家沒有浴室這個東西,連聽都沒聽說過。
  庭霜對沒有浴室感到很不便,雖然古代沒有污染粉塵,空氣干淨,可是洗個熱水澡還是解乏又促進新陳代謝是不?
  於是他在接連著廚房修了一間小小的浴室,幾個平方大,砌一道窄火炕和廚房灶間的灶台相通,冬天洗澡不至於太冷。還做了一個滑輪,請人做了一個水箱,可以吊上去,擰開開關就可以沖淋浴了。再加高地面,挖了水道,水可以直接排到排水溝去。
  
  家裡人看著這樣古怪的洗澡裝置,都好奇地看個不停,村裡人也來參觀,啧啧稱奇,卻不以為然,認為這是窮講究,但是寶琪庭輝還是感到很振奮。
  修完基本生活設施,庭霜又對廚房下手,先前東廂房三間用做廚房,一間做飯,兩間貯存食物,現在再買幾個腌鹹菜做漿水放白面的大缸擺著。除了原來的兩個灶,又修了一個灶通浴室,再添了一個風爐子搬進搬出比較方便,又趁周叔從城裡回家時,請他做了幾個木架子,每個木架都釘了好幾層擱板,可以把家常用的東西擺放整齊。
  
  看著修整好的廁所浴室廚房,庭霜覺得這真的象一個家了,不豪華不富貴,卻是溫馨舒適。樂滋滋第一個進浴室沖澡,真舒服,覺得身上的霉臭味都沖得干淨了。
  寶琪倚在浴室門口,看著他的臉被蒸汽熏得紅撲撲帶著水珠象新摘的帶著露水的蘋果,唇角微揚:“你常說農民小富即安不可取,你現在的樣子也是一副很滿足不思進取的樣子。”
  “誰說我滿足了,我還要掙更多的錢,給弟弟們娶個漂亮的老婆回來,讓村裡人也富起來,不至於成天為吃飯發愁,最後撐死在春節幾天。”
  “志向很遠大嘛。”寶琪眼神發亮看著他,“這些都是以後的事,你現在有什麼想做的嗎?”
  庭霜想了想,說:“我現在想去問問史老丈,老三怎麼去了這麼長時間,他不是說半個多月就回來了嗎,現在已經過了,難道是出了什麼事?”
  寶琪臉一垮:“你難道不想讓人幫你擦背?”
  “哦……有道理。”庭霜張嘴喊人,“平安……”
  “你不用喊別人,我來給你擦。”寶琪不等他說話就挽起袖子上前,拿過布巾給他擦起來。用力一下下擦背又揉肩,最後慢慢往下……
  嗯,雖然天天勞作,可還是肌膚緊致細膩,手感真不錯。
  庭霜覺得很舒服,過一會兒下面居然起了反應,窘得背過身去,說:“好了。”
  寶琪馬上說:“你好了,該我洗了。”說著三兩下脫光衣服,露出健壯的身體,兩人赤/裸相對。
  庭霜腦門冒黑線,我說“好了”,意思是你不用再擦可以出去了,不是讓你脫衣服啊,智商低就是智商低。
  
46、重陷艱難 ...

  已經脫得光溜溜的寶琪不知道自己被某人鄙視為低智商,一下子就跳進桶裡,這桶裡洗一個人是寬松的,可是擠兩個大人就有點……
  庭霜只好抬腿出去。
  “哎,你到哪去?”
  “你也太性急了,等我出去你再進來不遲啊。”
  “我想讓你幫我擦背嘛。”寶琪聲音帶著一點撒嬌。
  庭霜想到剛才這家伙幫自己擦過背,不能拒絕。嗯,以前在學校公共澡堂裡,幾個爺兒光著共用幾個水籠頭也正常,互相搓背也正常。
  可是,現在共用一個浴桶,嗯,總是不太衛生滴……
  
  庭霜還是從桶裡出來,披上一塊布巾,拿了塊布給他擦背。
  他邁出浴桶時,寶琪臉色發冷,待他拿了布巾給他擦起背時,臉色又陰轉晴。
  “以後我洗澡時,你都給我擦背好不好?”
  “切,我養你個只會吃飯的家伙已經夠虧了,還要當你的僕人?你吃我的住我的還沒給錢呢。”庭霜狠狠用力搓了幾下,寶琪白皙的肌膚被擦得發紅。
  “你就知道錢,都快鑽錢眼了。”
  “我不一門心思想著掙錢能行嗎?”庭霜振振有詞,“想成功首先要有成功的欲望,想賺錢首先要有賺錢的欲望,不滿足現狀是掙錢的基本前提。其次才是本錢啊機會啊什麼的。”
  寶琪笑起來:“人都說知足常樂,知足是福,偏你說不知足才能成功,才能賺錢,歪理一堆聽起來卻有些道理。”
  庭霜狠狠拍了他一下:“好哥們,我就知道你理解我的想法,所以才會給你說,要是給李大柱那些人說,得挨板磚了。”
  “洗個澡說什麼賺錢的事啊?”寶琪摸摸被拍疼的肩膀,“說說怎樣才能洗得舒服。”
  “怎麼你還不舒服?真難伺候。”
  “你光擦後面,再擦擦前面嘛。”寶琪指揮著,“擦前面……往下……再往下一點……”
  往下擦,再往下就是……
  
  “咦,你的小弟弟抬頭喽。”庭霜驚叫一聲,好象發現一只狗狗在朝著貓咪晃尾巴。
  寶琪臉上蒙著細細汗珠,可能被蒸汽蒸的,一張俊臉淡淡發紅,帶著水珠,好象初綻的桃花。
  庭霜一笑:“不用不好意思,爺兒們家這種情況很正常,我給弄弄。”
  寶琪臉色更紅,一雙眼眸星光瑩蕩,如一顆玉石墜落清潭,泛起圈圈漣漪。
  “先前我帶東升一家三口回村,路上,他家的寶貝虎子要噓噓,是我給把的,我不會亂弄的,所以你不用擔心……”
  寶琪一雙星眸瞬間結了寒冰,抄起布巾扔他鼻子上:“滾,馬上出去。”
  
  庭霜揉揉鼻子,真郁悶,果然富貴人家出身的公子哥兒就是喜怒無常,算了,我大人大量不計較某人的不定時抽風。
  出了浴室關上門,發現天上飄飄灑灑落下雪花。
  “下雪了,下雪了。”庭霜歡呼起來,俗話說“今冬雪壓三層被,明年枕著饅頭睡。”這雪是個好兆頭。
  吃飯時,全家都很開心,圍著爐子一邊賞雪一邊烤紅薯吃。孟家今年沒種紅薯,庭霜不愛吃紅薯,看別人家從地裡起了紅薯,才想起這東西雖是賤物,卻有防癌延壽養顏的作用,讓小豆子拿大米去和別人家換點紅薯吃,結果村裡人以為他愛吃紅薯,這個也送那個也送,送了一大堆。於是,每天飯後,孟家的爐灰裡都會埋著幾塊紅薯。
  “吃了紅薯暖和多了。”庭輝搓手抱怨,“咱家屋子太冷了,昨晚燒了炕,還是冷。咱家的炕是好幾年的老炕,可能火道堵了。”
  小豆子接口說:“那是炕道沒挖好,得重新盤炕。”
  “誰干?”庭輝問道,看看圍爐吃紅薯的人。
  在農村,盤炕是個技術活,不是所有人都會干的。
  “我來干。”小豆子胸脯挺得高高的。
  “你會?”所有人用質疑的眼神看著他。
  “我會。”小豆子的聲音更大。以前他自卑得不願在人家露臉說話,現在能掙錢了,說話也有了底氣,敢於毛遂自薦主動承擔任務了。
  庭霜自然支持他,私下卻請周嬸來監工做指導。
  
  盤炕的時候,炕、灶、煙囪的位置要弄好,先用泥坯在地面鋪幾層,再用石灰泥抹平,然後用磚或土塊砌出火道,一頭通灶口,一頭通煙囪,這個火道怎麼盤非常重要,要盤來盤去成回文,灶口一燒,火力從灶口進入通過蟠曲的火道流出,熱力遍及全炕。如果火道盤得好,生起火來炕熱得又快越均勻,如果沒盤好,火生起來,炕熱不起來,或是只熱炕頭,炕尾還是冷的。
  庭霜在小豆子旁邊當小工打下手,弄明白了炕的傳熱原理,就象現代電爐上的導熱絲一樣,是相同的原理,不同的是一個用電傳熱,一個用爐火。中國的炕,熱的均勻又節約能源,比歐洲的壁爐更先進。
  
  按規矩,鄉下盤炕要招待勞苦功高的盤炕人上飯桌吃頓好的,小豆子滿臉自豪地坐在正位吃晚飯,眼睛比平時亮幾倍,李嫂飽受磨難的臉上也有了光彩,干活更麻利了。
  晚上,五個人擠在盤好的炕上,生起火來,身底下暖烘烘的。
  “小豆子跟以前頭回見時相比,簡直是脫胎換骨,不僅是個頭竄了。”寶琪發感慨。
  “自尊自信最能改換人的氣質了。”庭霜躺在新炕上覺得暖和,不由得想起出門在外的庭柯,這麼冷的天他住在哪兒?能按時吃飯麼?怎麼還沒有回來,到底出什麼事了,越想越擔心。想起《倩女幽魂》裡寧采臣收賬時夜宿蘭若寺遇上女鬼,難道……
  遇上女鬼不怕,怕的是遇上壞人,庭霜預感不好,急得睡不著。
  
  第二天,小豆子繼續盤西屋的炕,接下來還要盤西廂房的炕,庭霜寶琪平安等五個人擠在東屋,很擠,得分開住。
  庭霜沒心思再給他打下手,老是伸著脖子朝村口方向望去。
  寶琪安慰他:“你這樣擔心也沒用,老三不是小孩子了,他會照顧自己的。”
  又過兩天,庭霜只覺得事情不大對勁,進城時問過史傑,他也急了。兩家人只能窩在家裡再等等看,過幾天還不見人就去找人。
  這天,庭霜正窩在家裡喂雞喂鹿,只見下地干活的平安氣喘吁吁地跑過來:“大……大哥……好象是三少爺回來了……”
  庭霜看他驚惶,又聽他說好象是庭柯回來了,覺得不對勁,急忙迎出門去。
  遠處,一個又黑又瘦,篷著頭發,衣衫破爛的乞丐背著個小孩子朝家裡走來。
  
  庭霜揉揉眼睛,用力睜大瞧著,這穿著破衣光著腳板的干瘦叫化子好象真的是庭柯,難怪平安說“好象”,他自己也不敢確定了,眼前這人亂篷著頭發,又黑又瘦,光著的腳流著血還生著凍瘡,身上的破衣爛衫單薄得根本抵擋不了初冬的寒氣,說不出的可憐瑟縮,這真的是高大帥氣充滿活力的庭柯?
  “大哥,我回來了。”叫化子喚了一聲,才把庭霜從懷疑中喚醒,這人真的是庭柯,可他怎麼變成這樣了?庭霜猜測是遇到了劫匪被洗劫一空了,可是他背的小孩兒是誰呀?好象是小蘭。
  哎呀,他背上的小孩子越看越象小蘭。
  “這怎麼回事?老三,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庭霜迫切地問。
  庭輝也從廚房沖出來,震驚地看著眼前的人,急問:“怎麼了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收賬沒收到?”
  寶琪趕緊說:“你們別急眉赤眼的,快讓他倆進屋暖和暖和。”
  庭柯背著小蘭進屋裡,顧不得歇息,說了事情經過。
  
  他去幾個縣收帳,很順利收了二百四十多兩銀子,本來按老板的吩咐再買些東西就回來,可是路上遇到一群惡人追打一個五六歲的小女孩,他路見不平上去相助,居然發現那小女孩是妹妹小蘭。原來她被賣到妓院裡,被當成未來的搖錢樹,被逼著學琴棋書畫還纏足,學不好就挨打挨罵,她受不了,跑了出來。庭柯氣憤之極,掏出身上所有的錢贖她,那妓院老鹁可是把小蘭當未來花魁狠下本錢培養,還很不情願,庭柯苦苦哀求,又說要告她逼良為娼,對方才讓了步,同意他把人領走。
  
  所有人聽了都驚得說不出話來,庭霜氣得手發顫,問:“然後呢?你身上沒有一個錢是怎麼回來的?”
  “當然是一路討飯回來的。”庭柯身上沒有一文錢,賣了棉衣棉鞋換了吃喝,吃完了只能背著小庭蘭路要飯光著腳走了一路,坐車是不用想了。
  “那你們住哪兒?”庭霜又生氣又心疼地吼。
  “有空著的破廟就住破廟裡,沒有就在富人家的門洞湊合一晚,運氣好的時候在農戶投宿,人家會收留……”
  庭霜難受地一口氣憋在胸口,快上不來氣,蹲下去問小蘭:“小蘭,出了什麼事?你媽媽呢?”
  
  小蘭又黃又瘦,頭發干枯,一雙被纏過的小腳放開後受了凍也沒有及時用藥,已經紅腫潰爛,小手上也有好幾處血道子,更讓人震驚又心疼的是,她已經不是以前那個活潑可愛帶點小頑皮的女孩兒,一雙黑眼睛裡是冷漠、麻木,充滿敵意。
  聽到庭霜問,她閉著嘴一句話也不說,沒有一點反應。
  “他媽的,等我查到怎麼回事,我剁了那龜孫子。”庭輝氣憤難以自抑,一巴掌拍到木板桌上,桌上放著上頓吃的剩飯,桌子被他拍得一震,上面一個剩窩頭骨碌碌滾下來。
  小蘭有了反應,伸手抓起滾到地上的又冷又硬的干窩頭,也顧不上擦掉上面的灰就急急往嘴裡塞。
  
  一下子,庭霜眼裡覺得熱辣辣快沖出眼淚,一把奪過小蘭手裡的冷饅頭,喊道:“李嫂,趕快做飯,平安,去燒水,老二,你帶小蘭去隔壁周嬸家,讓她給小蘭洗洗,找件棉衣穿。”
  安排完,庭霜去後院劈柴,舉著斧頭一下一下,狠狠地劈著,很快地上堆了一大堆柴火,他仍然劈個不停,越劈越狠,好象把所有怨氣發洩到木柴上。
  
  寶琪在旁邊一直默默地看著,等他筋疲力盡停了斧子,才上去勸道:“你別再生氣,氣壞身子可不好。”
  庭霜喘口粗氣,說:“你有兄弟姐妹嗎?如果你的弟弟妹妹在這麼冷的天氣,穿著單薄的破衣服,走了近千裡一路討飯回家,揀地上的冷窩頭吃,你是什麼心情?”
  寶琪輕拍他的背:“我知道你心裡難受又生氣,可是事情已經發生了,你再氣也沒用,還是往好處想想,老三安全回來了,你一直掛念的小蘭也回來,現在一家團聚,這是好事。”
  庭霜心裡稍好受些,又舉起斧子狠狠劈著木柴,說:“等我查出來是怎麼回事,我一定饒不了害小蘭的人,就算陳家勢大錢多,我也要把他剁成碎塊喂豬。”
  寶琪想提醒他,民不和官斗,不要沖動之下做什麼過激的事,反過來害了自己,實力不強的時候,要忍耐要積蓄力量。可是看他在氣頭上,說什麼也聽不進去。
  
  隔壁周嬸已經給庭蘭洗了熱水澡,又洗了臉梳了頭,還找了小英子小時候穿過的半舊花棉衣給她換上。庭柯也在家裡的新浴室裡洗了澡,換了衣裳。李嫂也趕緊做好了吃食,煮了一鍋面條,臥了幾個荷包蛋,舀一勺才做好的蟹醬,炒了一盤腌肉炒蘿卜和土豆絲,又裝幾盤鹹菜。
  庭柯和庭蘭餓了好些天,吃到熱飯狼吞虎咽。
  “小蘭,你吃慢點,小心噎著。”庭霜不停給她吹著碗裡的面,把冒油的紅澄澄的鹹鴨蛋黃挖給她吃。
  庭柯連吃三碗湯面,又吞了一個饅頭,才緩過勁來,一臉愁容局促地說:“我……怎麼辦?”
  “怎麼了?又出什麼事了?”
  “那個……”庭柯不知道怎麼說才好,“我這次收賬,沒帶回來一文錢。”
  全家人聽了,一下子陷入愁境,收了二百多兩銀子,全都扔給了妓院,可怎麼和史家交待,這筆錢對這個剛有起色的家來說,簡直是一筆要命的巨款,這可怎麼辦?

47、從頭創業 ...

  所有人的眼睛看向庭霜。
  庭霜看著大家發愁又期待的眼神,他們認定他一定有辦法解決眼前的難題,家裡不管出了什麼事,他們都把希望寄托在他的身上。
  一瞬間,庭霜只覺得一股強悍的男性豪氣在身上鼓蕩,可以粉碎一切困難。
  無比自信地一揮手:“放心,再難的坎兒也過來過,眼下這難事兒不算什麼,我有辦法。”
  全家人頓時如吃定心丸,愁容一掃而空。
  
  晚上,庭蘭到隔壁和周嬸睡一被窩,庭柯和庭芝睡西屋,平安和小葉小豆子睡在才盤好炕的西廂房南屋,李嫂獨自睡北屋,等全家人睡下,庭霜又在油燈下算帳,白天,他給家裡人吃了定心丸,可是自己卻沒得吃。
  秋天收的稻谷賣的錢付了雇工錢,再還了錢莊的欠債,已經不剩什麼了。
  賣燒雞幾個月來賺了三十兩,賣果子掙了四十多兩,賣了一半鴨子得了二兩,除去全家人吃飯,油鹽,買牛羊鴨子的分期付款,買驢買新犁付的全款,只剩五十兩不到。全部給史家還差許多,今年冬天怎麼過?過年更是免不了大把花錢,總不能不給家人做新衣,還得辦年貨,整幾頓好吃喝,拜年走親戚也不可能兩只手提著十根指頭去,招待秧歌會走院,這都是一筆筆的開支。
  
  炕上,庭輝已經入睡,寶琪不睡陪著他。
  “好了,別再算了,再算也多不出來,正如你說的,再難的坎也過得去,現在一家團聚,以後會好的,趕快睡吧,別累著。”
  庭霜聽他的話躺倒睡覺,躺下後卻難以入眠,繁雜的事情一樁一件往腦袋裡鑽。
  半夜,忍不住坐起來,寶琪睡得很輕,一直在注意他,發現他坐起來,立即也做起來摟住他。
  “怎麼了?哪裡不舒服?”
  “胃疼,胸口好象堵著個東西噎得慌。”
  寶琪知道他平時干活賣力,強壯如牛,再忙再累也挺得住,只是一旦心裡有事,精神有壓力時就會犯很多毛病,胃疼胸悶牙疼便秘上火什麼的齊來。趕緊去外間灶頭悶的水壺裡給他倒了一杯熱水喝下去,再給他拍背順氣。
  “你是氣著了,午飯吃的東西沒消化,噎住了。”寶琪撫他的胸再拍背,又勸,“生完氣以後就放下,好好過日子,家裡需要你照顧,等你強大了再有恩報恩有仇報仇。現在別氣了,老三和小蘭已經安全回來了,受的苦已經過去了,你還氣什麼。”
  “嗯。難得你這回沒有毒舌,有什麼企圖?”庭霜被他又拍又摸舒服了些,又想逗他。
  “我企圖幫你呀,笨蛋。”
  “幫我殺人嗎?我的憤怒要用血來熄滅,你要阻止我別干沖動的事。”
  “我會守著你的。”寶琪輕輕抱著他,“你傷心時安慰你,遇到危險時保護你,憤怒時阻止你。”
  “我會守著你。”這句話做誓言太假,安慰人又太鄭重。不過,庭霜還是很相信。經過一起面對群狼的艱險,他毫無來由的相信這個來歷不明的人。
  
  第二天一早,庭霜帶著庭柯到史家賠禮,庭柯講了事情經過,收來的賬全部扔到妓院,雖然是有苦衷,但是也覺得極過意不去,羞愧地低著頭等著責備。
  史傑聽了,抽著煙袋鍋子沒吭聲,朱氏的臉色卻很不好看。一大筆錢給了妓院,這叫什麼事兒啊,說不准他們在哪裡把錢造動光了,編了個理由唬人哩。
  庭霜沒等對方問,先說:“史老丈幫過我家大忙,現在快過年了,讓你們損失這麼大一筆錢,我們只說對不住是不中的,這有五十兩銀子先賠給您。”
  說著從懷裡掏出五十兩,又說:“這是我家所有的錢,其它的,我們會還清,我們年輕有的是力氣,只要過幾年苦日子,一定會還上,如果您願意繼續用庭柯當伙計,可以扣他的工錢來抵,再加上我家種地賣雞鴨賣果子省吃儉用得的錢,三年就能還上。”
  
  史傑聽了頗有意味地看著他,又抽口煙說:“小柯的工錢前半年是每月六百文,現在是每月一兩,你已經預支過了,現在就算我再用他,第二年起他的工錢是每月二兩,干十年才能扣得清,可是接下來就是過年,辦年貨送年禮,進貨、給伙計付工錢開紅包,都得開支好些,你們三年後才能還清,那我家今年怎麼過呢?”
  “爹……”屏後轉來一個年輕女子,模樣和朱氏很象,看來是史家的獨養女兒。她著急地說:“爹,你怎麼這樣?人家已經夠作難的了。”
  “你現在就向著外姓人了,這小子……”史傑指著庭柯說,“我這樣栽培他,他卻不爭氣,把收賬的差事交給他,他把收來的錢全撒在妓院裡一文也沒帶回來,叫我以後怎麼信任他。”
  “爹……”史姑娘俏臉急得通紅。
  
  庭霜趕緊說:“史老伯說的有理,您今年要用錢,我也不能讓您作難,來之前我已經想好了,我家祖宅不能賣,值錢的就是做燒雞的秘方,還有一冊菜譜,我賣給匯源樓,至少可得一百多銀子,余數再拿地和房子做抵押向錢莊借就夠了。”
  “聽小柯說你想在城裡開店,沒了秘方和菜譜你怎麼攢本錢?”
  庭霜還是覺得有股氣壯山河的豪氣:“我家還有地,還可以繼續開荒,我相信事在人為,只要努力,會有成功的一天。”
  
  “說得好,只要依靠自己,認真努力,就會成功的,我沒看錯你。”史傑放下煙袋站起來拍他的肩很感動地說,“剛才我是考量你來著,如果你可憐巴巴的苦苦哀求我寬限幾年,而不是自己想辦法解決難題,我就對你失望了。”
  史傑又拿起桌上的五十兩銀子遞給他,說:“這銀子你還是拿回去,你家裡一大家子人,沒有錢,今冬不好過,還得過年,都得需要銀子。”
  庭霜感動得幾乎抹眼淚,但是仍然留下那五十兩銀子,並表示一定會盡快把錢還上,對方的好意不能這麼隨便接受。
  
  回到家裡,家人知道史家寬宏沒有追究都很高興。對於今冬的生活,小豆子主動說:“先前大哥說過年要送我一張弓,以後帶我打獵。我不要了,新衣裳也不要了,工錢也不要。”
  李嫂也說:“我天天吃糧喝奶吃雞蛋,又吃了靈芝,身體恢復得很好,以後我不吃雞蛋也不喝奶了,多攢點蛋換油鹽,羊奶給小姐喝。”
  小葉也說:“你說過秋收後要給我分成,這個不急,反正我又不急著娶媳婦,你甭考慮我。”
  平安和庭輝幾個兄弟也都表示今年過年不要做新衣裳,只給小蘭做一身就行了。
  庭霜很感動,說:“大家齊心協力,日子會越過越好的,沒有過不去的困難。”
  
  穿越人士一激動,就要剽點詩詞名句啥的,文科無能又沒創意的庭霜也搖頭晃腦地開剽:“有灰燼就有火焰,有黑暗就有光明,殘破的瞬間將重現昔日的光芒,枯敗的樹枝會長出新芽。勇氣是我們最後的防線,團結是我們勝利的武器……”
  “啧啧……”寶琪又開始毒舌,“這都是什麼玩意兒?連個韻腳都沒有。”
  
  “領會精神,不許挑刺。”庭霜瞪他一眼壓制住質疑,要是穿到唐宋以前,還不是千古佳句任我剽,偏偏這個朝代沒出一個拿得出手的大詩人,想剽也沒法剽,只好剽外國的,按穿越文的套路,我一開剽聽眾還不得一臉崇拜:“閣下高才,在下佩服……”上趕著當我小弟,偏你小子還挑押韻什麼的。
  不理這不知趣的人,又轉過話頭說:“今天我看見史姑娘了,她長得漂亮人又好,等過了孝期,就可以辦事了,這兩年得想法子准備准備了。”
  說著盤算起婚事的花費,還有還賬的事來,又發愁的擰眉頭,這等於又從零開始了,哦,不,是從負數開始。一想到家裡有牛有地有燒雞方子,更重要的是有家人的團結一心,又覺得路程是曲折的,前途還是光明的。
  
  庭輝還沒有操心家事的習慣,問:“那史姑娘多大了?叫什麼?”
  庭柯答:“史姑娘閨名香雲,比我大兩歲,從二哥大三個月。”
  庭輝一聽那史姑娘年齡比他都大,有些失望,又問:“史家這麼富,會嫁女兒到咱家?”
  
  “不是嫁女兒。”庭柯說,“史家就一個女兒,老兩口想招養老女婿上門。”
  “不行。”庭輝第一個反對,“咱家再窮也不能去倒插門,讓人瞧不起的。又不是窮得沒飯吃,干嘛要做這種事?”
  “兩情相悅最重要,娶嫁只是形式不重要。”庭霜明確表示了意見,今天見到史香雲,對她印象很好,不施脂粉,完全本色,透著自然活力,而且這芳名也挺有意思,說不定她有個閨蜜叫林黛玉呢。
  
  庭輝對這親事還是持反對態度,庭霜不想再和他爭這事,他掛念庭蘭到底出了什麼事。
  “小蘭乖,告訴哥哥出了什麼事,你怎麼會落到妓院裡?你媽媽呢?”庭霜好生哄勸,庭蘭仍然面無表情,不動不說話,一雙眼睛還是冷漠麻木充滿敵意和懷疑。
  庭霜心疼得要命,以前那個愛笑愛唱兒歌的小蘭,一笑就捂著嘴掩住豁牙的小蘭,狡黠地設套子讓他鑽把他當馬騎的小蘭,已經完全不見了,現在這個孩子只有眼睛轉動一下時才能讓人覺得是個活物。此時,他滿腔憤怒怨恨化為深深期盼,只有小蘭能恢復到以前,他可以不再憤怒,寬恕那些虐待她的人。
  只要小蘭能重新綻開笑容,他什麼都不計較了。
  
  家裡的山雞踱過來叨食飯桌下的飯渣子,鄉下人吃飯掉一粒糧食都會揀起來擱嘴裡,可是曾經當過少爺的孟家兄弟和寶琪還沒養成這習慣,所以,家裡的雞習慣在飯桌下尋找遺留食物。庭霜看見漂亮的山雞,心裡一動,急忙把它們喚過來。
  庭蘭看見這麼漂亮的山雞,小手動了動,想摸又不敢摸,庭霜把雞抱在她膝上:“摸摸看,是不是滑滑的象漂亮的緞子?哦,對了,家裡還有小鹿,你和它玩好不好?”
  寶琪很有眼色,趕緊去牽鹿。
  庭蘭終於開始轉動眼珠,朝門口看去,寶琪從隔壁的鹿欄把小鹿牽來。花花很溫順地讓庭蘭摸頭摟脖子,還親昵地舔她的小手心。
  庭霜稍微放了心,看來小蘭可以慢慢恢復過來,等她恢復再問她出了什麼事,虧待她的人……,哼哼,饒不了他。
  
  庭蘭仍是不說話,也不理人,可是也不象先前那樣呆坐,成天和小鹿親熱,喂它吃草,還時不時抱著漂亮的山雞摸摸,庭霜把她抱到羊欄看人給母羊擠奶時,她也睜著烏溜溜的眼珠專注地看,一碗溫著的羊奶端到跟前,她主動伸手去接,還把小鼻子湊上去聞聞。
  所有人都圍著她看,看她一口口喝下羊奶,最後伸出舌頭舔舔嘴唇上的沫子,眼睛裡第一次沒有了敵意。全家人都松了一口氣,歡喜起來。畢竟小孩子可塑性強,她會恢復過來的。
  
  兩天後,令人意想不到的客人來到了孟家。
  
48、家庭學堂 ...

  來客是史香雲,她很同情本來貧困現在又背負巨大債務的孟家,所以帶著丫環來到孟家探望,朱氏想知道孟家到底是不是為了贖妹妹花光所有的收款,也允許她前來探探。
  史香雲對沒有一件擺設的簡陋屋子並無絲毫輕視,很大方的向家人一一問好,帶來了親手做的小點心,還有一塊漂亮料子給小蘭裁衣裳。
  讓人驚歎的是這塊料子是月白色暗花緞子,很漂亮,卻又很素雅,非常適合守孝的人用。細心周到到這個程度,讓人沒法不對史姑娘產生好感。
  
  “小蘭,你看這裡是什麼?”史香雲提起手裡的竹籃遞過去。
  竹籃上蓋的白布在輕輕蠕動,庭蘭好奇地掀開蓋布。
  呀,裡面居然是一對可愛的小白兔,剛出生沒多久,毛茸茸的長耳朵在微微晃動,三瓣嘴一動一動,非常可愛。
  任何動物的幼小時期都惹人憐愛,尤其是女人小孩更容易激發她們的愛心。
  庭蘭也不例外,看這兩只小白兔可憐地努著嘴左聞聞右蹭蹭,趕緊去廚房找了根蘿卜喂它。
  “蘿卜太大了,你最好弄碎。”史香雲接過蘿卜掰成小塊喂給小兔,庭蘭也學她的樣喂小兔。
  
  史香雲打量這個四壁空空的家,炕是新砌的,窗紙也是白的,什麼都沒有。
  “看你家的窗紙沒有貼窗花,我給你剪幾個好不好?”史香雲說著拿過剪刀,庭霜趕緊從周嬸家拿來紅紙。
  “小蘭想要什麼花呢?我來給你剪。”史香雲拿著紅紙,開始剪起來,幾下子就剪出一只活靈活現的小燕子。
  邊剪邊唱民謠:“巧大姐,坐炕上。手拿剪刀忙又忙。一剪蜻蜓來戲水,二剪蜜蜂鬧海棠。三剪小燕向南飛,四剪鯉魚翻長江。五剪羊兒吃青草,六剪蓮花滿池塘……”
  庭蘭看著一張張栩栩如生的剪紙轉眼就從靈活的巧手裡剪出,睜著黑眼睛好奇地看,臉上開始有了笑意,很快就依偎著史姑娘捨不得她走了。
  
  史香雲這一來,收服了所有人的心,就連強烈反對這門親事的庭輝也被庭蘭的笑意化解了對史姑娘的排斥,這姑娘不但模樣俊俏,人又善良,處事周到,手也很巧,待人和氣又有禮,家境雖富卻不嫌貧,真是難得的好姑娘,唯一不足的是年齡偏大了些,不過,女比男大,也不算太難接受。
  村裡愛八卦的大娘大嬸找著各樣借口到孟家院裡看客人,連最挑剔的婆娘對史姑娘的品貌也挑不出來什麼刺。
  
  李嫂熬了一夜,把史姑娘送來的布料給庭蘭做了件好衣裳。庭霜看著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庭蘭很高興,說:“家裡有女人就是不一樣,李嫂來了以後,有人縫補做飯,這個家更象個家了。”
  李嫂笑道:“說得是,一個家得有個女主人,沒了父母,大少爺得操心些自己的事,有中意的姑娘趕緊定下來。”
  庭霜干笑兩聲:“我的事不急,先把弟弟們親事搞定了再說。”
  “說起來咱們也算是親戚,大少爺若是拿我當這個家的人,我也冒充一次長輩,去史家把親事談了,先定下來也好。”
  定了親就算是鐵板上釘了,辦事可以過幾年,李嫂看史姑娘這麼好,也怕這親事會發生變化。
  很快,李嫂做為庭柯的長輩上門議親,兩家換了庚貼,親事算定了下來。
  
  到了冬天,萬物蕭瑟,百草不生,在鄉裡莊稼人都開始了貓冬,窩在家裡扯淡,或是湊一起打葉子牌。庭霜卻不甘心一冬天都閒在家裡,托人找活准備出去掙錢。
  找到之前,只好蹲在家裡,小豆子提醒他曾經答應過要教他識字,現在正是冬閒時節,於是庭霜開始客串教師工作,理清兩家隔了八丈遠的親戚關系,小豆子應該是同輩兄弟,所以庭霜給他取個學名叫庭秋,算是孟家最小的兄弟了。
  學生除了小豆子,還不庭蘭,小葉,還有隔壁家的大英子小英子也拿著針線活有一搭沒一搭的聽聽。
  授課內容當然不是四書五經,那玩意兒庭霜自己還弄不懂呢,毛選鄧論外語政治啥的也不可能教。數理化生物啥的可以教些簡單的,經濟哲學看情況再說。
  要教認字首先要提起學生的興趣,嗯,還是從講故事開始。
  
  看著庭蘭睜著烏溜溜的眼珠帶著期盼看著他,嗯,先講美人魚的故事。
  外面寒風凜冽,屋裡暖意融融。一家人坐在炕上聽故事,人多坐不下就坐小板凳,李嫂坐在一個木墩子上納鞋底,庭蘭的腳傷快好了,該下地走路了,得趕緊把鞋做出來。
  庭霜在窗台立了塊小石板,用灰寫上“美人魚”三字,開始講故事。
  
  從前,在大海的深處,有海王的宮殿,生活著一群美人魚,其中有七位公主最美麗,她們的頭發象金色綢緞飄柔光滑,柔細的腰肢象楊柳,她們沒有腳,下面是一條魚尾,在水裡劃呀劃……
  “可笑,她長條尾巴怎麼生孩子呢?來月事怎麼辦呀?哪個王子會找這樣媳婦,怎麼干那事呢?瞎說。”說這麼欠抽的話的當然是寶琪。
  庭蘭太小聽不懂其中意思,李嫂卻臉紅起來。
  “你給我閉嘴,沒見這裡有女士嗎?”庭霜真想抽他,這是小說懂不懂,小說就是虛構的,最主要的是表達某種情感,給人藝術的享受,要邏輯有毛個用?管什麼合不合理真不真實呀,要的就是瞎說。正要請考據派聽眾滾蛋退散,可是一看家裡其他人都深有同感的點頭,只好再換個故事。
  
  小紅帽裡有大灰狼,還是不要嚇著小朋友的好。灰姑娘,白雪公主有男女愛情,這個時代的規矩好象不允許談情說愛的。嗯,還是講個糖果屋的故事。
  從前,有一個小男孩叫小亨,一個小女孩叫小賽,他們行走在大森林裡,正在饑餓的時候,發現森林裡有一座小屋子,屋頂是餅干做的,窗戶是透明的糖做的,屋子則是香香的面包。
  結果他倆就過去大吃起來,吃了一塊還不夠,還捨不得離開,繼續吃,結果吵醒了在屋裡睡覺的壞巫婆,巫婆抓住他們要吃了他們……
  
  故事講完,庭霜做總結發言:“小亨和小賽太貪吃了,如果他們吃完一塊就離開,就不會被巫婆抓住了。”
  庭蘭轉動兩只小黑豆,說:“可是糖很甜很好吃。”
  “再好的東西,也不能貪多,只要知足就容易幸福……”
  “哎,你不是說過人不能知足嗎?怎麼又變說法了?”不用說,膽敢對教師提出質疑的就是寶琪。
  “我的意思是,對成功我們不能知足,不可以停下追求成就的腳步,對於甜蜜的幸福,不可以要得太多,太貪抓不住反而失去得更多。誰不懂誰是傻子。”庭霜瞪他一眼,一副再提問題就鄙視你的樣子。
  講完課,庭秋把這課的幾個生字寫下來,還學著寫自己的大名。雖然歪歪扭扭,可是也很自豪,他終於學會寫字了啊,眼前的生活象個取之不盡的寶庫在向他招手。
  
  孟家開學堂授課的事很快傳遍全村,村裡的皮孩子們冬天沒事干,白天聚眾淘氣,晚上圍著火盆聽老人講鬼故事,家裡大人想著送孩子來認幾個字,雖然不指望以後考什麼功名,可是不當睜眼瞎,能記個賬啥的也是好事。
  庭霜自然是不會拒絕,打發到庭芝去隔壁周嬸家讀書,然後在家開起學堂。
  
  於是,孟家堂屋裡經常擠著十來個娃娃上課,課本自然是沒有的,授課內容還是講故事,童話神話寓言偵探什麼的,講完再認幾個故事裡的生字。認完字後教數學,從最起碼的數數再到十以內加減再到千百位加減乘除,以後買賣東西記個賬啥的用得著。珠算可以讓平安來教。
  物理化也得教一點,有經驗的人知道久不通風的地方要先通風才能進人,但是不知道為什麼,今年打井時差點出人命還讓庭霜後怕,所以這些知識也得挑淺顯的教些。
  生理衛生更要教,村裡小孩子不知道飯前便後要洗手,肚裡有了寄生蟲就煮柿子葉喝,更要命的是得病不看醫卻找個神漢來驅邪祟,真無奈。
  自然科學更要教,天旱時人們不修水利卻修龍王廟,更讓人火大。
  小孩子容易接受新知識,所以破除迷信愚昧先從娃娃抓起。
  
  一幫小孩子上完課就打打鬧鬧,打彈弓、踢毽子、抓子子、跳房子,還逗弄院子裡的小動物,差點把屋頂掀翻。
  庭蘭和一幫淘氣的娃娃們混在一起,很快恢復了以前的性子,不再冷漠孤僻,每天除了喂小兔小鹿山雞,還擔負了維持課堂秩序的光榮任務。
  看她恢復得差不多,閒下來時,庭霜問她事情經過,偏偏她年紀小說不清。什麼去了有漂亮房子的家,被拽小辮了,扔石子啦,一個哥哥逼她學彈琴寫字,手好疼,還纏腳,腳也好疼,媽媽哭啦,說不能當小,只能做大,吵架啦,要她找哥哥們,出門啦,媽媽不在,壞女人要她學好多東西,還很凶……
  
  庭霜聽了一個頭有兩個大,把她的講述組合整理了一下,大意是,庭蘭到了有漂亮房子的陳家,被人欺負,也就是被拽小辮扔石子啥的。陳公子想等她長大後納小,就逼著她學琴棋書畫,還纏了腳。小蘭媽不願意,說陳公子以後娶小蘭為妻可以,做小不行。當然,以陳安泰的身份,不可能以後娶個沒身份沒地位的小蘭,她只能做妾。不知怎麼了,小蘭媽和陳公子吵了起來,哭著告別送小蘭找哥哥們。結果路上不知怎麼到妓院了,被逼著學好多怎麼吸引男人的技藝。
  
  即然是小蘭媽媽派人送小蘭來找哥哥,庭霜心裡好過些。可是小蘭怎麼落到妓院還是沒弄清禍首是誰,怎麼報復啊。是陳安泰?可能性占三成,是僕人半路起壞心想撈筆錢?可能性也占三成。或是遇劫匪和大人失散?這個可能性也不小。
  “總之,不管是誰害了小蘭,我一定扒了那王八蛋的皮。”庭霜還是氣勢洶洶地發下誓言。
  不知趣的寶琪提醒:“王八蛋沒有皮,要扒得扒殼。”
  “領會精神。”庭霜朝他吼。
  這小子總是欠抽,要不是看他武功不錯……哦,不對,要不是本人熱愛和平討厭暴力,不想為穿越人士抹黑,一定揍得他讓他知道什麼是領會精神。
  
  寶琪雖然干活不中用,卻也不是總欠抽,偶爾也干點正事。眼看又下了兩場雪,他又想進山打獵。
  “啥,你想上山打老虎?”庭霜很不可思議地瞧著他,打老虎可是危險的活。
  “是。”寶琪表示肯定,“老虎全身是寶,虎皮很值錢,虎鞭虎骨更是好東西。”
  庭霜忽然有種異樣的感覺,低了頭沉思一會兒,又抬起頭看著寶琪說:“小寶,你別去,家裡雖然困難,可是省吃儉用人勤快些也能還賬,還會越過越好。冒險的事咱不做,我吵你啥都不會就是喜歡欺負你,又不是嫌棄你……”
  
  寶琪臉上泛起暖意,嘴上卻說:“你以為我是為了給你掙錢?我是為了親手奪回失去的尊嚴。上次進山,射狼射偏了,沒打到象樣的野物,我的自尊受到極大傷害,所以這回要打只老虎扳回面子來。”
  “切。”庭霜不以為然,“你以為打老虎這麼容易?”
  “就是因為打老虎不容易,所以打到虎的人才有資格做英雄。山雞野兔啥的,哪能顯出本事。”
  寶琪固執起來九頭牛都拉不回,堅持要用老虎來撫平心理創傷,庭霜拗不過他,只好答應陪他一起去。張大全的寶貝小兒子病了,沒心思去,把自己的藥酒,捕獸夾子,獵叉,鼬皮墊子,還有黃斑大王和馬給他們用,狼皮褥子有可能招來野狼,還是算了。
  兩人收拾齊全就上山了。
  一路上,庭霜絮絮叨叨:“打到打不到都不要緊,要緊的是安全第一,安全第一……”

49、上山打虎 ...

  一場大雪過後,山林盡披銀裝,只有蒼翠的青松還頂著白帽子,野物沒了藏身處,更容易打到。不過,庭霜更喜歡這種天人合一的境界,處處銀白,一望無際,置身其間,好象心靈也能變得和這滿山銀白一樣純淨。寶琪卻是精神高度緊張,仔細地觀察著蹄印,盼著能發現老虎的蹤跡。
  雪地上的野物腳印不少,小到松鼠的小爪印,大到小孩拳頭大的蹄印,可惜沒見到大牲口的印跡,野豬,黑瞎子一個也沒見,更別說老虎了。
  
  皮皮發現了山雞的味道,鑽到樹叢裡把山雞驅趕出來,寶琪一箭射穿山雞的脖子。皮皮熟練地跑過去把獵物叼回來。接下來皮皮尋找獵物,寶琪開箭,又打著幾只野兔山雞。
  只要有獵物,庭霜就很高興,一手提著山雞一手提著野兔,樂得合不上嘴。只是寶琪覺得這種小野物顯不出自己的本事。
  晚上,在一處山窩處宿營,搭好帳篷,拴好馬生起火,寶琪去放夾子,庭霜迫不及待地把山雞去毛上鍋煮,煮好後用勺把上面的浮油撇去就可以吃了。
  
  吃得時候才發現,忘了帶碗。沒關系,用勺舀著喝也行。
  寶琪喝了一口,鮮得沒法說,再撕一條肉,味道遠勝家養的雞,吃一口回味無窮。再看庭霜一邊吃肉一邊啃玉米餅,還能騰出嘴來說:“你喝完了沒?該我了。”
  寶琪把勺遞給他,笑道:“在我的家鄉,如果能和一個人共用一口鍋一個碗勺喝湯,以後就是親密無間的……人。你們漢人有這樣的規矩麼?”
  “不知道,”庭霜好不容易騰出嘴來,“反正你和我已經是一家人,睡在一起吃在一起,還在一起干活,已經很親密無間了。”
  “這就叫親密無間嗎?哼。真正的親密無間是……”寶琪欲言又止,“不跟你說了。”
  
  冬天的山林非常寒冷,外面黑洞洞,偶爾有雪壓枯枝落地的聲音,愈發安靜。地上鋪著鼬皮墊,庭霜穿著羊皮襖,再蓋著棉被,還是覺得有些冷,不停地往溫暖的地方鑽。這溫暖的地方自然是寶琪的懷裡。
  寶琪睡到半夜覺得有活物在自己懷裡拱,不睜眼也知道是什麼,伸臂把他摟住。
  可是某人不但吃相不咋地,睡相更不敢恭維,半張著嘴,還打著小呼噜。
  寶琪覺得胸口有點發濕,睜眼一看,原來是某個睡得人事不省的人睡相太差,一縷口水流到他胸口。寶琪歎了一口氣,換個姿勢讓他睡得更舒服些,一絲不可覺察的笑意漫上臉龐。
  忽然,睡相差的某人哼唧一聲:“史……史姑娘……”
  頓時,寶琪雙目圓睜,森冷的寒光在黑眸中流動。
  
  “她很好……老三你要抓緊……要好好對她。”
  閃著寒光的眼眸變得柔和。
  “大英子……”流著口水的某人嘴裡又念出一個名字。
  清俊的臉龐又冷了下來。
  “也很好……老二你別挑剔……”
  陰冷多雲瞬間轉晴。
  “小寶……”嘴巴輕輕動了一下。
  寶琪睜大眼睛,閃過一絲不知所措,把耳朵湊過去。
  “你戳我屁股……我也要戳你……你壞……快去干活……不好好干活揍你……”
  寶琪臉色發黑,眼裡波光流動,用指頭戳戳他的臉,小聲說:“小霜,醒醒……”
  “嗯,別鬧……”睡貓把他的手抓到嘴邊舔起來,“好吃……”
  “醒醒,我烤只山雞給你吃好麼?最好吃了。”
  “楚老丈的燒雞才好吃。”
  寶琪兩眼放精光:“除了燒雞方子,菜譜,楚老丈還給你留了什麼?”
  “嗯……老湯……”
  “還有呢?”
  “破衣服……破枕頭……”
  “還有呢?”
  “……呼呼……”睡得迷糊的人把腦袋又拱了一拱,繼續呼呼。
  “他臨終前沒有給你說什麼事情?”
  “他不讓說……”
  “說嘛……”寶琪輕輕搖他,“他說什麼了?”
  “別吵,我要睡……”庭霜一拳揮去。
  
  第二天一早,庭霜睜開眼睛,發現自己正把腦袋埋在寶琪懷裡,揉揉冰涼的鼻尖爬起來,意外地發現寶琪臉色如北極寒冰,一只眼睛周圍有些發青,有點象獨眼熊貓。
  “咦?你的眼睛咋啦?”
  “哼,你說呢?”眼圈發青的某人臉臭得象隔夜便壺。
  “哦,”庭霜恍然大悟狀,“你是不是半夜起來尿尿撞樹上了。”
  寶琪可以聽到拳頭格格響的聲音。吼道:“還不起來做早飯,豬。”
  “你的起床氣真大。”庭霜撇嘴,算了,半夜撞樹上了,還被人揭穿換上誰也會惱羞成怒,咱大人大量不和他計較。
  
  起來燒水,煮雞,烤干糧,吃完飯去看夾子,夾子上夾了只野豬,約摸有二百來斤的樣子,不算太大,卻也不小了。
  庭霜歡呼起來:“哦也,這次收獲不小,有了這個,今年過年不用愁了。”
  紅燒肉,回鍋肉,霉菜扣肉閃著可愛的油光在招喚。
  寶琪並沒有多高興的意思,這是用張大全給的夾子夾到的,又不是自己用本事獵到的,很不滿足。
  “晃了兩天了,連老虎爪印都沒見著,難道是知道我小神箭來了,嚇得躲起來了。”
  “我以為我的臉皮夠厚了,小寶你不比我差啊。”庭霜做佩服狀。
  好象聽到寶琪傲慢無比的話,遠處山林傳來一聲怒吼,樹叢的山雞野兔還有山鳥嚇得撲楞著翅膀逃竄。
  除了山中之王,誰有這威風勁?
  “是老虎,肯定是。”庭霜嚇得一激靈縮在寶琪身後,完全顧不上保持現代人的偉岸形象。
  寶琪一臉凝重,握緊弓箭。
  “小寶,別……咱的收獲不錯了,還是回去吧,安全第一,安全第一……”
  
  寶琪不聽,還是循聲過去,庭霜只好跟著。
  “啊……”寶琪慘叫一聲,瞬間沒了蹤影。
  
  庭霜差點嚇暈過去,難道這家伙穿越到異次空間了,怎麼會瞬間消失了呢?
  跑過去一看,慘了慘了,不是穿越了,居然是掉到陷坑裡了。這是誰挖陷坑也不立個標識……哦,那邊有標記,可能風太大刮掉了。
  陷坑很深,下面還插著尖尖的竹簽子,寶琪的手,腿,腳都扎破了,流著星星血液。
  庭霜嚇得掉了魂,急得聲音都變了調:“小寶,小寶,你怎麼了?拉住我的手。”
  寶琪還是很鎮定,抬頭看看四周,說:“你用手拉我,腳一滑有可能也摔下來,你還是拿繩子來。”
  庭霜如百米短跑冠軍一樣沖回營地拿繩子,回到陷坑放下繩子。
  “小寶你的手受傷,把繩子系腰上,我來拉你就行了。”
  
  寶琪如他說的把繩子系腰上,庭霜拼命拉繩,總算把他拉上來,趕緊檢查他的傷處,發現竹簽子扎傷了他的胳膊,小腿,倒沒有傷到要害,再加上穿得厚,扎不是很深,真正嚴重的是摔下去是扭了腳,走不了路了。
  真是打虎未捷身先傷,趕緊收拾東西下山要緊。
  庭霜把寶琪身上的傷大略處理了一下,把他背回帳篷,張大全給他們備了一些急救藥,庭霜把白藥灑在他的傷處,等止住了血,拿水清洗了,用藥酒消了毒,再解開外面的皮襖。
  “你做什麼?”寶琪驚叫起來。
  庭霜不答,脫下自己的內衣撕成條給他包扎上。寶琪急得吼他:“你還不快把衣裳穿上小心凍著。”
  “好,好,你別急。”庭霜趕緊把衣服穿回去。麻利地把帳篷收起,東西收拾好,都馱在馬背上,再把寶琪背上,牽著馬尋找下山的路。
  
  偏偏這時刮起了大風,還飄起了雪花,狹窄的山路已經被大雪掩蓋,一點路也看不到。風越刮越大,刮得人眼睛都睜不開,就算能睜開眼睛,這滿天大雪,天昏地暗,連眼前十步外都看不見。
  “不行,這樣天氣下山太危險了……”
  這樣的天氣,萬一迷路困在風雪裡,再遇上野狼,可要完蛋了。
  話音剛落,一聲淒厲的狼嚎在遠處響起。兩人臉色都變得慘白。
  “糟了,血腥氣把狼招來了。”庭霜無語望天,不會吧?老天爺你怎麼這樣啊?這樣的風雪天還讓我們遇上狼,我要代表月亮詛咒你個死老天。
  詛咒之前趕緊砍樹枝點上火把先。
  可是這麼大的風雪,怎麼生火啊?這時,皮皮狂叫起來,
  “有情況。”庭霜馬上握緊手裡的獵叉,“小寶,你摟緊我的脖子。”
  寶琪心裡一暖:“你要保護我嗎?”
  “是啊。”
  感動了吧?沒見過這麼偉大的人吧?
  “你有那能耐嗎?”
  果然對這小子的人品不能報啥希望,懶得理你。
  庭霜氣哼哼握緊獵叉。
  皮皮朝一個石壁沖過去,蹲在前面叫起來。
  
  “是個山洞。”寶琪又驚又喜,有山洞意味著有了避風雪避野獸的地方,他們可以熬過這一夜,等天亮就好說了。
  “山洞?”庭霜也很驚喜,卻和他想的不一樣,對穿越人士來說,山洞意味著裡面有漂亮美眉,有武林秘笈,有世外高人,遇上自己會傳百年功力,或巨大財富什麼的,叫我如何不愛你,我的小山洞。
  
  寶琪說:“先別急著進,皮皮叫得這麼響,可能裡面有野獸。”
  “說的是,否則皮皮不會這樣叫。”庭霜忍不住咒那死老天,前有野狼後有不知名野獸,這不是前後夾擊嘛?
  “可是裡面是什麼呢?說不定是蛇,或是黑瞎子野豬什麼的。”
  “我有辦法。”庭霜掏著包裹,“張叔也怕我們遇危險,准備了一些麻雷子給我們用。”
  “小霜你放我下來,把弓給我,我來對付,你的箭法不行。”
  “不許小看我,我的箭法不行,還有智慧。”
  庭霜把他放下來,砍了幾條樹枝,用火石生起火來,再拿出一串炮仗點著,朝山洞扔了進去。
  
  只聽一陣刺耳的劈啪聲響,驚動了裡面的野獸,一個黑影驚慌地逃了出來。、
  “是黑瞎子。”
  雖然風雪很大,能見度很低,可是看那黑乎乎的大塊頭,除了黑瞎子還能是什麼?
  “人家在睡覺,把它驚醒,它肯定脾氣大。”
  寶琪點頭:“說得是,所以我睡覺時你不要叫醒我,否則我的脾氣也很大,要等我睡到自然醒。”
  庭霜一頭黑線,這家伙還真說得出來。
  背著傷員進入山洞,洞裡黑乎乎的看不清裡面,剛才那麼大的動靜,有什麼野牲口也趕出來的。中間有一塊石頭比較平,庭霜把傷員安置好,趕緊又牽馬砍樹枝生火。
  有了火就不怕野狼,庭霜拼命搶時間砍樹枝,要存夠一夜的柴火才可以。
  
  等一切安置妥當,庭霜累得氣喘吁吁倒在寶琪身邊,寶琪輕輕抬起他的手,砍柴砍的急了,手上扎了好多木刺,還流著血。
  寶琪把他的手包好。
  “疼嗎?”
  “剛才急著砍柴,也沒覺得疼。”
  “可是,我好疼。”
  “你又受傷了?”庭霜擔心地看他。
  “不是又受傷,是本來就受傷。你剛才沒有把我的傷處理完,還漏了一處。”寶琪愁眉苦臉,被背著倒不覺得,現在坐在石頭,疼得更厲害了。
  “你還有哪裡受傷?”
  寶琪俊臉發紅,別扭一會兒,伸手指指後面。
  “哦……”庭霜恍然大悟,原來是屁股也被扎傷了,“你剛才怎麼不說?”
  庭霜扒下他的褲子,果然有一處傷口,趕緊灑上藥處理好。很不厚道地笑了。
  “你笑什麼?”
  “沒什麼。”想起曾經被寶琪用小刀戳過屁股,這麼快就還回來,真爽啊。“阿嚏……”庭霜打個驚天動地的噴嚏。
  “看,著涼了吧?”
  寶琪趕緊解開皮襖包住他。庭霜也不好意思再幸災樂禍,回手抱住他的腰:“就算野狼來了也不用怕,我會保護你的。”
  寶琪本來想說“就憑你的本事……”,可是看他一臉認真的樣子,居然有些動容,打趣的話也說不出口。
  這時忽然覺得一個軟軟的東西在蹭自己的屁股,寶琪的臉飛起一抹紅,干咳兩聲:“咳,你的手……”
  “現在不疼了。”庭霜靠他在懷裡,被他用皮衣裹著,覺得很暖和,再蹭蹭。
  那東西又在他的屁股上動來動去,寶琪臉紅了又白,白了又紅,呼吸也急促起來:“你的手……不老實……”

50、面對虎狼 ...

  “怎麼了?你的臉這麼紅。”庭霜抬起了頭,咦?怎麼寶寶的臉發紅,連耳朵也有血紅素偏高的跡向?難道是受傷後開始發燒了,嗯,肯定是,一定是。伸出手摸他的頭。
  “真瞧不出你小子看上去很老實木讷,內地裡卻這麼壞。”寶琪捉住他探向額頭的手,眼眸裡閃動漣漪,臉龐如桃花綻放,一時間艷色無邊。
  
  “我哪裡壞了?”庭霜正要感慨大雪天也能看到漫天桃花,聽他這麼說,立馬從他身上起來,捶了他一拳表示抗議。
  寶琪臉一變,庭霜的手在前面,那麼剛才是誰摸他的屁股?
  庭霜瞧他變了臉色,又湊過去:“才輕輕捶你一下,你就生氣啦?真小氣……”
  寶琪一把抓住他護在身後,一手拿著箭對著剛才坐著的地方。
  庭霜臉色也一變,難道這洞裡有什麼東西?抓起獵叉小心地靠近,他們剛坐過的大石頭後面一個黑乎乎的東西動起來。
  
  原來是一只小熊,短短的四肢,笨拙的身體,看起來是剛才那炮仗使大熊受了驚,逃跑出去,把熊寶寶留下了。
  庭霜看清了什麼東西,高興地撲過去把小熊抱起來,給了一個意外的評語:“乖。”
  寶琪一腦門黑線,原來剛才蹭自己屁股的是……
  
  庭霜喜滋滋把小熊抱給他看:“你看他多可愛,胖乎乎,肉墩墩,毛茸茸,真可愛,我決定給它起個好名字,叫李尋歡好不好?我喜歡。”
  “好個鬼啊。”寶琪臉色更不好看,毫不給面子,“象個人名一樣,哪有給熊起人名的?”
  “哦,那就叫歡歡好了。”庭霜不跟人計較非原則問題。又摸著熊寶寶,聲音無比溫柔,“我們不是有意趕走你媽媽的,我們只是想借個地避風雪,估計你媽媽不願意借房子,所以只好趕走啦,你不用擔心,我會養你的。”
  拿根繩子把歡歡拴住,再燒水烤干糧,還有早上吃剩的肉,還有藥酒可以暖身子。
  
  洞外,已經圍了一圈野狼,雪夜中瞪著幽綠的眼睛,白森森的尖牙,黑黑的粗毛,非常嚇人。不過,兩人經過上一回遇狼的經歷,不僅有了經驗,心理素質也提高了幾個檔次。
  “有了火,還有皮皮,還有武器,不用怕狼。”庭霜拉開弓箭對准洞口的狼。
  寶琪把一條肉塞他嘴裡,說:“你射活物不太有把握,還是我來吧。”
  “你胳膊有傷,用力拉弓會裂開傷口的,還是我來吧。”
  
  冬天,食物缺乏,野狼們也不容易找到食物,圍在洞口就是不肯離去,外面的風雪還是很大,不知道是什麼辰光,如果第二天風雪還不停柴火又燒完了怎麼辦?
  庭霜有些發愁,再看寶琪臉上的紅色還沒褪下,真的發起燒來。庭霜愁得抓頭,冒險在洞口挖了些雪,撕下布條沾上雪水敷在他額頭上,又用藥酒擦他的耳後和脖頸。解開外衣把他包住摟在懷裡。
  “我沒事。”寶琪看著他笑笑,又閉上眼睛。
  
  皮皮忠實地守在洞口監視著野狼。
  饑餓的野狼已經忍耐不住,有一只用爪刨著地准備冒險沖進來,庭霜射活物沒有必中的把握,抓緊獵叉守在寶琪身前。
  其它野狼也刨著地,發出低低的嚎聲,准備發動攻擊。
  寶琪掙扎著起身拿起弓箭,他絕不允許自己就這麼無助地躺著讓人保護。
  
  忽然,野狼們騷動不安起來,發出粗重的喘息,過一會兒,居然夾著尾巴退散了。
  庭霜探頭看看,野狼真的退了。哦也,感謝人民感謝政府感謝偉大的黨,狼群居然自己退了,果然穿越人士是萬能的,王霸之氣無處不在。忍不住得意起來:“一定是我手握獵叉的英姿嚇退了野狼……哎喲……你捏我干嘛?”
  寶琪微笑:“我只是把你翹起來的小尾巴按下去。”
  
  忽然,皮皮豎起了耳朵,脖子上的毛炸起來,卻沒有叫。
  “又有情況。”庭霜抓起獵叉伸頭看過去。
  這一看,差點栽一跟頭,哎喲,娘哎,居然一只身披黑黃條紋的老虎正朝這邊踱來,又長又粗的大尾巴輕輕搖動,威猛之中還帶著三分優雅。身上散發著真正的王霸之氣,和動物園裡人工養的蔫巴虎完全不一樣。怪不得剛才狼群退散了,原來是更厲害的山中之王來了。
  如果這位虎兄是在動物園的虎山裡,或是在電視上的《動物世界》裡出現,庭霜一定要好好觀賞一番,和它套個近乎,可是這樣活生生的出現在眼前,兩條腿很沒出息地打起擺子。
  這老虎走到洞口,慢慢蹲下來。龐大的身體動作起來無聲無息,充滿力量和美感。
  有黃斑大王稱號的皮皮雖然沒有嚇趴下,可是完全沒有往常的凶猛,甚至都不敢正眼去瞧,它明白彼此之間的實力差距。
  黃骠馬嚇得直在地上刨蹄子,不停打著響鼻。
  
  庭霜臉色如土,手抖得握不住獵叉,這下子要成老虎的晚餐了,不過,咱身上沒幾兩肉,還好幾天沒洗澡,虎兄吃下去不怕鬧肚子嗎?所以,虎兄還是啃野豬吧。
  經過前次面對野狼包圍的心理鍛煉,寶琪的心理已經遠比以前強悍,從容拿過他手裡的獵叉,對著洞口的大老虎,如果老虎撲過來,它的胸腹就會暴露,他只要把握好力道、時機和角度,就可以把獵叉送入老虎胸腹,在這電光火石間,他絕對不能手顫,絕對不能有半分偏差,否則喪身在虎口的就是他,這是你死我活的斗爭。
  生死只在一瞬。
  
  意外的是,穿著漂亮的黃黑條紋皮衣的大老虎沒有撲過來,也沒有擺出攻擊的架勢,而是蹲下來伸出舌頭舔舔前掌。
  寶琪絲毫不敢松懈,緊緊握著手裡的獵叉。庭霜極其恐懼,他不相信寶琪能在老虎撲過來的時候能一擊命中老虎要害,可是當身前有人保護他時,明知道這個保護不是很有力,還是覺得安心。
  庭霜強行讓自己鎮定下來,想起張大全教的經驗,面對猛獸不可害怕不可慌張,不能保證一下子擊斃猛獸,就不要出手,因為受傷的猛獸攻擊力會加倍強大,不把攻擊它的人置於死地不罷休的。
  “看來它不想攻擊我們。要不我跟它談談,張叔被猛獸圍著的時候,沒有露出害怕和殺意才震住了野獸。”庭霜抖著腿過去。先獻上誠懇笑容,再進行第一輪談判。
  
  “我們只是借這地方避風雪,天亮就走,絕對沒有惡意。”先表明來意。
  “這房子也不是你的吧?你有房產證……哦,有洞產證嗎?沒有吧?”說明自己占據這個山洞完全合法,老虎沒有理由攻擊。
  “如果你不介意,我們可以一起住,你在洞口,我們在裡面。”說明和平共處的可能性。
  老虎似乎同意了,又舔舔前掌,低吼了一聲。
  庭霜看虎兄沒有攻擊的意思,心裡略放松些,發現不對勁了。
  
  剛才虎兄來的時候貌似走得很慢,吼聲帶著痛苦之意,還不停地舔左前掌,庭霜開動起腦筋,指指它的腳掌,說:“你的腳是不是受傷了?”
  老虎低吼一聲,又舔舔腳掌再放下,庭霜眼尖,在火光中看見,虎兄的腳掌似乎插了什麼。
  “哎,小寶,虎兄好象受傷了。”庭霜轉頭看向寶琪,“你是不是想趁虎之危,來奪回你受傷的自尊,充一下英雄?”
  寶琪放下獵叉松了口氣:“我要是現在殺它,你肯定要說我趁虎之危不是大丈夫行徑。”
  老虎晃晃尾巴趴在地上,乖順得象只大貓。
  
  庭霜生平第一次近距離接觸萬獸之王,忍不住伸手摸摸,虎兄任他撫摸。庭霜更膽大了些,上下其手左摸右摸,啧啧,手感真好,真漂亮。
  老虎把頭在他臉上蹭蹭,又伸舌頭舔舔受傷的腳掌,庭霜握過它的腳掌,上邊刺了一支箭,可能是不下心碰到哪個獵人設的套子,老虎咬斷了箭桿,但是箭頭留在腳掌裡,所以它很痛苦。
  庭霜又摸摸國家一級保護動物的漂亮腦袋,說:“我幫你把箭頭拔出來,你不要對付我們,餓的話,這裡有兔子,還有野豬可以吃,人肉是酸的,不能吃。”
  老虎好象聽懂了,低下頭。
  
  庭霜抬起它的腳,猛的一拔,把箭頭拔了出來,還灑了點白藥止血,又撕了條布條包上。老虎很溫順,安靜地讓他擺弄,還伸出舌頭舔舔他的臉。
  “哦,別動,癢癢。”庭霜偏過頭,弄好以後又提了只野兔來,“你吃不吃?吃飽了請走。”
  老虎好象不餓,並沒有對兔子表示興趣,仍然蹲在洞口,象個守護神。
  “你不吃,我可要吃了。”庭霜煮了一鍋肉湯,先喂給寶琪吃,說:“看來虎兄和我們建立了友誼,不會吃我們了,你放心睡吧,睡一覺有利於身體康復,再多喝點熱水。”
  寶琪喝了幾勺熱湯,微微發了些汗,說:“你抱著我睡。”
  庭霜抱著他,又嚇又累了一晚上,實在撐不住,只好合上眼睛,剛開始還隔一會兒就睜開眼看看洞口的老虎,不知不覺就困得什麼都不知道了。
  
  這一覺睡到天亮,天亮時,風雪已經停了,外面又是大好的陽光。庭霜一睜開眼睛看見寶琪的睡顏,趕緊伸手摸他的額頭,松了一口氣,燒退下一點了。
  “虎兄走了也沒打聲招呼。哎呀……”庭霜出洞查看,發現洞口的老虎不見了,不遠處擺著一只小黃羊,脖子上一道血口,應該是被老虎咬死的。
  “哎呀,虎兄真是太客氣了。”庭霜啧啧搖頭,“舉手之勞怎麼當得起這麼重的禮,既然你送來我不收下就傷了你的虎面了,所以,我還是笑納了……”
  “跟你家老二一樣話多。”寶琪聽見,一跳一跳出了山洞。
  “你的腳扭了別亂動。”庭霜趕緊制止他。
  麻利地燒了水吃了早飯,把帳篷小鍋野豬黃羊獵具什麼的馱在馬上,這黃骠馬是張大全的寶貝,是有名的河曲馬種,身高體健力氣大,馱了這許多沉重的東西勉強跟著下山。
  
  庭霜一手牽著馬一手拉著小熊,身上背著寶琪,勉強下山,累得腿打顫,汗水不停地流,寶琪給他擦汗:“歇會兒吧。”
  “不行。”庭霜堅決拒絕,昨天的歷險已經讓他怕得要命,萬一再遇上大風雪可就不好了,或是遇上狼,一兩只倒不怕,一群就麻煩了。趕緊回家最要緊。
  
  孟家廚房裡,小蘭和庭秋正在討論怎麼吃虎肉的問題。
  “虎肉最好煮著吃。”庭秋說。
  “不,烤肉最好吃,虎肉烤著吃。”小蘭不甘示弱。
  庭秋不和她見識選折衷方案:“那就一部分烤著吃,一部分煮,一部分紅燒。”
  “這個主意好。”小蘭表示贊同。
  “好個屁……”門外傳來庭霜的聲音,“連虎毛都沒打著,你們爭個啥勁?”
  “哥哥回來了。”小蘭歡呼著沖出去,看見可愛的熊寶寶,高興地抱在懷裡摸個不停,“今晚我要抱它睡。”
  “那你跟我睡,別去周嬸那了。”李嫂說。
  
  這次冬獵收獲頗豐,用捕獸夾打到不大不小野豬一只,約二百來斤,老虎回贈小黃羊一只,還有打來的山雞野兔各兩只。
  “明天殺年豬。”庭霜豪邁的一揮手,就倒在炕上起不來,忍不住佩服自己的力量,居然背著一個大活人走走停停,趕在天黑前下了山,心裡狠誇獎自個兒幾句。
  
  農戶都是進了臘月殺年豬,現在不到臘月,可是這野豬已經死了,所以先把肉卸下來凍上。
  “我們要不要留一半賣一半?”精打細算的李嫂問道。
  “咱家連大帶小加上老三回家過年總共九個半人呢,去掉豬頭蹄子骨頭下水,肉沒剩多少。”庭霜盤算起來,按飯量數人頭,把小蘭算半個人,今年不能給家人做新衣,好歹把肉吃好。下了決定:“就這樣,全留下來自己吃。”
  全家人都高興地喜笑顏開,有這麼多肉,今年能過一個肥年。
  
  村裡沒有專門的殺豬匠,一般是經常弄野牲口的張大全來殺豬,後來李東升回村,這個活就交給他。
  李東升經常上城殺豬賣肉,手上活兒非常老練,先卸豬頭,再卸蹄子,刀子翻飛,很快,野豬皮就剝下來。然後開膛破肚,先摘下腸肚,再摘心肝肺腰子,板油另外裝一盆。
  最後就是剔骨,庭霜提醒一聲:“李哥不用把肉剔得太干淨,骨頭上巴的肉好吃。”
  他頂喜歡吃骨頭,可惜不論古代現代,殺獵匠的功夫都很強,能把骨頭上的肉剔得不剩多少。
  “好咧。”李東升答應一聲,卸下兩扇肋排,再剔腿骨,再分臀尖和裡脊,很快,骨頭和肉分得清清楚楚,按主人要求,骨頭上還巴著不少肉。
  這麼多肉,約有百來斤,得留在過年吃。好在外面天寒地凍,把豬肉拌子碼起來,澆上水,一夜間就會凍得梆硬,這叫“掛臘”,等於天然保鮮,吃的時候再摳下來。

51、外出打工 ...

  按鄉裡規矩,誰家殺豬要在當天招待殺豬匠吃飯,吃肉和白面馍。
  李嫂架起燒劈柴的大鍋,火力很旺,骨頭倒進去煮,大腿骨用斧頭劈開露出骨髓。再放心肝五花肉一塊煮。
  再切前腿臀尖肋條成麻將大小的肉塊,把鍋燒熱,加蔥姜蒜,再倒肉炒,肉色發黃時加面醬,炒糖色,倒醬油,鹽、花椒、大料、豆蔻肉桂良姜陳皮什麼的。燒好後再撤出一半柴火,文火慢炖。不一會兒,撲鼻的肉香彌漫全院,兩只狗在門口亂轉,庭秋和小葉他們也在鍋邊狠狠吸溜鼻子。
  很快,一鍋標准的鄉下大鍋菜做好。紅的肉塊白的白菜,黃的是煎豆腐,油亮亮的紅薯粉條無一不誘人食欲。又切了盤心肝,一盤白肉,還有一盆大骨頭。
  炕上坐著庭霜和李東升,還請了裡正李昌富,神箭張大全,李大柱。另一桌坐著周二根,麻藥子等幾個要好的鄉人鄰裡和兩個親戚,庭輝作陪。其他家人和周嬸在西屋吃,小蘭和庭秋各捧著一根大骨頭啃,啃得不亦樂乎。
  酒足飯飽之際,李昌富問:“你家欠下這麼一大筆債賬,打算怎麼辦?”
  
  這個問題庭霜已經有了打算,說:“我打算開春多養幾只羊,再多養雞鴨,每天往城裡多送二十只燒雞,可是害怕發雞瘟不敢養太多,有時候得從外村甚至城裡買雞,我想把這生意分給村裡人做,也讓鄉親們倒騰倆活錢,李叔跟村裡說一聲,會養雞的多養雞,就養百天出欄的肉雞。”
  “中,我叫村裡會養雞的明年多抱幾窩。”李昌富又有疑問,“三個月能長多大?”
  “得用好料,碾碎的包谷還有麥麸子,還有蚯蚓螞蚱。”
  “你養這麼多雞,還讓村裡人也多養雞,還想開飯館嗎?”李昌富臉沉下來,“你小子難道還想借債?”
  “現在就是想借只怕人家知道我家的情況也不會給借了。”庭霜苦笑一下,又說,“我打算開春進城裡給飯館幫工,一邊學著一邊攢本錢,開飯館來錢快,而且不壓本錢。今年趁冬閒出去打個零工。”
  李東升接了口:“我托人給你問了一下,大豐糧行最近有批貨要運到信陽,正在招趕腳的,一趟給十兩銀子,如果用自己的牲口,工錢會更高,你要是想去我跟人家回話。”
  庭霜剛要答應,李昌富先接了話:“這怎麼成?都啥時光了還往外跑,你想干零工就在縣城裡干點活兒,別跑遠。”
  
  正在西屋吃飯的周嬸聽到也掀簾進來:“就是,以前老三出去找活,我就說過,趕腳的不能做,更別說這天兒越來越冷,到這時光,外面扛活的都是往家趕,你倒往外跑。到臘月趕不回來咋辦?”
  庭輝也說:“去信陽一趟一來一回的,到臘八肯定趕不回來。別去。”
  庭霜笑笑沒吭氣,只對李東升挑挑眉毛,李東升會意,也沒吭聲,繼續掄筷子頭大吃。
  
  等客人散去,周嬸留下來,對庭霜說:“你剛才跟李家大小兒使眼色,還是想出去是吧?”
  “出去一趟就掙十來兩銀子,還能看景,就當散心了。”庭霜還是態度堅決。
  “這天氣散什麼心?”周嬸又氣又急,“你怎麼不聽大人的話呢,我知道你家遇上了困難,你急著掙錢,可是要振興家業,也不用這麼辛苦,趕腳有風險的。”
  “要振興家業,怎麼能不辛苦呢?”庭霜不以為然,“干什麼都要冒點風險的,包括種地,說不定一場蝗蟲冰雹白辛苦一年。”
  “現成的好法子就怎麼看不見。”周嬸給他指點,“你看小蘭的模樣,長大肯定是個美人胚子,現在給她纏雙好腳,將來肯定能嫁個當大官的富人,女孩嫁的好不好都在腳上。”
  “官宦富貴人家怎麼可能娶農戶女兒?”庭霜覺得美夢還是少做些好。
  “做小總沒問題嘛,給哪個大官家或是哪個王爺做偏房,隨便拉你們一把,你家不就又起來了。以後你家芝芝當官也有個幫襯。”
  
  “這就是您指的好路子?”庭霜又好氣又好笑,兜兜轉轉一大圈,還是兜到給富人家做妾的路子上去,那還何苦想盡法子積贊力量把小蘭從陳家接出來。好歹姓陳的混蛋年輕漂亮有功名,比那七老八十的大官王爺還強些。
  再說,他再怎麼無能,就算有一天被逼得無路可走上山當劫匪,也絕不會賣妹妹給自己換好日子,不是瞧不起女人,要他把振興家業的擔子放到女人的裙腳上,這種事他連想都不會想。
  庭霜毫無商量余地的說:“靠小蘭去巴結富貴人家,這事連想都甭想。”
  周嬸見他堅決,也沒有再說。寶琪豎拇指:“好樣的,拿姐妹的身子為自己謀出路,頂不要臉的,我支持你。”
  
  庭霜騎著家裡的驢去城裡送完貨到大豐糧行問活計,找著上回幫他買稻種的張五哥。
  “怎麼?你想當趕腳的?”張五哥叼著煙鍋子問他。
  “家裡人不願意,只是趁冬天農閒臨時做一回,”
  “當趕腳的也不錯,自由自在,如果有家小的可能不大舒坦,老婆不高興睡空炕。”張五哥是個老長工,莊稼活也精通,以前有老婆,因為養不活她,所以跟別人跑了,他索性當了趕腳的,這些年一直給大豐趕腳,有倆錢就喝掉了,他對女人很有成見,也不討老婆,只跟伙伴說:“死了就地埋我。”
  庭霜有溫暖的家,所以對這種自由生活並不羨慕,只願意在冬閒時臨時當回趕腳的。
  “你有牲口嗎?”
  “我只有這個驢可用。”庭霜指指帶來的驢。
  張五哥說:“驢不中。拉那麼重的東西走長途,得使騾子。”
  “騾子得多少錢?”
  “差不多的得百八十兩一頭。”
  “天!這麼貴,比一頭好牛都貴。”庭霜驚叫。
  “一頭牛也就使個五到七年,一頭好騾子耐力強、力氣大、吃得不多又抗病,驢騾能使三十年,馬騾也能使二十年。而且配種也不容易,當然貴了。”
  “我沒有騾子,也買不起,就這麼跟著中不?”庭霜撤底打消買騾念頭。
  
  “中,你就跟著大伙走。”張五哥給他講趕腳的一些必要技能。
  “當個好趕腳的,第一得會裝車,哪怕運的是冰,滑溜溜冰塊往車上一裝,碼齊整,繩子一絆,走百八十裡都不掉一塊,那才算得上把式。”
  “我經常進城送貨,雖然沒運過冰,裝車卸車還是會一點。”庭霜想起被顛爛的梨,腦門有點冒汗,再補一句,“不足之處我會好好學的。”
  “第二,你得會看天,知道啥時下雨下雪,該早下店就下店,該往前趕就往前趕一站,還得有出門的經驗熟悉地勢人情。”
  “我沒有出過遠門,只在今年初從省城扶靈柩回鄉,從省城到咱縣裡這段路我還算知道些。”庭霜很謙虛。至於看天氣嘛,干了這麼長時間農活,勉強會點。
  
  “那中。”張五哥點點頭,又說:“第三,還得會喂牲口。老話說的好:一樣草一樣料,不同喂法不同膘。喂料裡頭有講究。還得會使,讓牲口出力還不能把牲口累壞了。除了這個還得會看牲口,路上有點小病小痛,自己就手料理不用找獸醫。”
  “哦,我家養著牛和驢,我會喂牲口,也會使,就是看病還不大有把握。”庭霜腦門越發冒汗。
  “這個,我在路上慢慢教你。”張五哥繼續給他教,“第四,還得會編鞭子,編籠頭,一個趕腳的,沒有一條好鞭子,不會打扮牲口,都不好意思說自己趕過腳。”
  庭霜馬上把姓耿的給他留的那條漂亮鞭子亮出來:“看這鞭子,漂亮吧。”
  “好樣的。”張五哥以為是他自己編的,誇贊了一聲,又說:“最後,你得會墊鞍子,不會墊鞍子沒資格當趕腳的。”
  “這個我不會,您教我。”庭霜趕緊虛心求教,肚裡感慨一下在古代搞長途運輸真不容易。
  “明後天是黃道吉日,一早就要上路,你得趕緊。”
  
  庭霜跟著張五哥學墊鞍子,這是保護牲口不受傷的必要活計。半圓形的鞍架備在騾背上,裡面要墊棉花,要墊得服帖平整,一點點把棉花扯開墊平,保護騾子在承受重壓之下不致受傷,如果走一程後發現騾背某處受傷毛皮受損,得立馬重新墊鞍子整棉花。脊梁處薄些,腹部要厚些,這裡頭講究不少。
  庭霜學東西還算快,搗騰一下午,總算勉強過關。
  眼看太陽偏西,趕著驢往回走。
  沒到家門口,就聽見小蘭淒慘的哭聲從隔壁家傳來。庭霜臉色大變,三步並兩步沖到周家。
  只見西屋炕上,小蘭哭得眼睛都腫了。
  “怎麼了?怎麼了?”庭霜急得聲音都變了調。
  “嗯,腳疼。”小蘭止了哭,抽抽噎噎地說。
  庭霜往下一看,才發現她一雙腳被白布纏得緊緊的,氣得火冒三丈:“誰給你纏的?”
  周嬸趕緊過來,一邊在圍裙上擦手,說:“是小蘭自己要纏的,所以我就給她纏了。”
  “你不是最怕疼最恨纏腳的嗎?”
  小蘭抽泣說:“嗯,昨天我聽你和周嬸說話,說如果我把腳纏了,以後就可以嫁給富人當小老婆,哥哥們就不用這麼辛苦,大哥不用大冬天到外面干活了,小哥也可以當官了……”
  “你給我閉嘴。”庭霜氣得肺要炸,狠狠拍桌子吼她:“有哥哥們在,什麼時候輪到你一個小丫頭操心家裡的事?你想氣死人是不是?”
  
  小蘭從來沒見過哥哥對她生氣,看庭霜臉紅脖粗朝她吼叫,嚇得“嗚哇”又哭了起來。
  周嬸看他吼小蘭,趕緊抱著小蘭哄勸,又吵他:“你個爺們家跟個小女娃發哪門子邪火?看把娃兒都嚇哭了。”
  大英子小英子聽到也過來助陣,大小女人結成同盟一起把庭霜圍攻了一頓。
  旁邊孟家院子裡的男人們聽到周家小的哭大的吵,趕緊過來瞧。
  
  庭芝收秋以來已經不去學堂讀書,改在家裡讀書,聽到隔壁又哭又吵好大動靜,趕緊過來問究竟。得知事情經過,庭芝的臉也吊了下來,但是沒發火,好聲好氣說:“小蘭你還小,不要操心家裡事,天塌了也有哥哥們頂著,哥哥們都是大男人,如果要靠著沾女人的光才能過好日子,哥哥們就沒臉活了。什麼給富人當小老婆,你的小腦瓜裡怎麼裝這些東西?”
  “可是……”小蘭抽泣著說,“漂亮房子裡的姐姐們說,長得好看的女孩兒給富人做小是好出路……”
  庭芝臉色更難看:“那些妓院裡亂七八糟的做法,你趁早忘掉,提都別提,要不哥哥們會非常生氣,再也不理你了。”
  小蘭聽到哥哥們會生氣不理她,嚇得再不敢吭聲。
  
  寶琪知道緣由後,把庭霜說了一頓:“小蘭雖然小,卻也知道心疼哥哥們,又聽了你和周嬸的談話,所以才有那樣的想法。你不高興,跟她好好說就是了,發那麼大的火干什麼?一個大男人吵一個小女娃,虧你做得出來。”
  庭霜已經消了火,歎口氣說:“我拼命干活想早些振興家業把她從陳家接出來,就是為了將來給她尋個好出路,想不到她自個兒倒上趕著給人家做妾了,我能不生氣嗎?”
  寶琪好言勸他:“就象你說過的,再大的坎兒也能過去,眼前的困難會克服的。你看你這幾天脾氣那麼大,動不動發邪火。”
  “有嗎?”庭霜不承認,“我哪裡卻不動發脾氣了?”
  “你這幾天上火了,又便秘了。叫李嫂煮點綠豆湯給你喝。”
  “你怎麼知道我上火了便秘了?”庭霜還是不承認。
  寶琪好氣又好笑:“還不認賬,你一蹲茅廁就小半時辰,別人等不及都去豬圈解決了。”
  “哦。”庭霜才意識到廁所改造工程不太成功,家裡這麼多人,才有一個茅坑,碰上有人長蹲,確實是個問題。
  “連我便秘都知道,你還真愛瞎操心。”庭霜小聲嘟囔一句。
  
  “你以為我愛操心?”寶琪不滿地瞪他一眼,又說:“這次出門趕腳,我跟你去。”
  “不行。”庭霜馬上反對,“你受了傷腳也扭了怎麼去?”
  “我的傷口不深,已經開始結痂了,扭了腳過幾天就好。”
  “我明後天就要動身了,你的腳能好利落嗎?”庭霜堅決不同意,“趕腳的不容易做,你在家好好替我照顧一家大小,就算是為我好了。”
  庭霜堅決制止寶琪跟著去的企圖,開始動手收拾出門動用的東西,鋪蓋卷羊皮襖氈靴子一樣不能少,又安排家裡,讓庭輝負責做燒雞送貨。李嫂庭秋把家裡的牛羊雞鴨喂好,尤其要重點照顧兩只鹿,小葉平安趁這時存些冰。聽張五哥提運冰的事倒是提了個醒,該趁天冷存些冰,等夏天賣果子時用,可以賺一筆。
  把家裡一切安排妥當,一家之主才滿懷牽掛收拾了出門。
  
  這次大豐糧行趕了幾十頭騾子幾十輛大車運貨,有皮毛藥材山貨還有特產啥的。一大早頂著一天星斗,掌班的張五哥領著把式們冒著嚴寒,把牲口備好鞍子,戴好籠頭、嚼子,掛好串鈴。然後裝車上轅,整齊排成一隊。
  最前面的頭騾打扮得最漂亮,胸前掛著銅串鈴、紅踢胸,頭戴藏藍繩編的籠頭,走在最頭裡,然後二騾、三騾依次跟著,頂著晨星,迎著曉風開始漫長的旅程。
  
  大豐糧行的主人是全縣第一首富胡家的產業,胡家在縣裡還有其他產業,祖先是務農,後來做起糧食生意,越做越大,成了全縣首屈一指的富家,然後就往仕途上發展,還出了兩個舉人。
  這次去開封做買賣的是胡家三少爺,他雖年輕,卻是精干,仔細檢查了車隊,驗過了馱騾和貨物,又問了幾個眼生的腳夫姓名,待聽到庭霜的名字,胡少爺問了一句:“可是散花村的?”庭霜答了一句是,胡少爺臉色變得很不好看,沒說什麼,揮手讓上路。
  
  胡少爺騎的是一頭高大健壯又漂亮的鐵青走騾,跑得又快又穩,一會兒就把車隊甩在後面。庭霜看著他高傲的背影,悄悄問張五哥:“這個少爺是誰呀?聽到我的名字好象挺討厭我的。”
  張五哥從隨身帶的小酒壺裡咪了一口,說:“他是咱縣第一富豪胡家的三少爺胡君憲,偶爾在外面跑生意,按說你在鄉下種地,不會和他有什麼交集。”
  庭霜覺得胡君憲這個名字好象在哪兒聽過,想了半天忽然想起來了,幾個月前把庭輝揍了一頓的好象是他哎,現在居然給他家打工了,真是冤家路窄。

52、長途旅行 ...

  一路上,庭霜鳥悄縮在後面趕騾,盡量不在胡君憲跟前露面。
  行了一路,到了打早尖的站頭,腳夫們把車子牲口停在大車店門口,人進去吃些東西休息一會兒,還得喂喂牲口檢查鞍子,然後再上路,再走幾十裡,又打尖吃中飯喂牲口,然後再上路。如果走的站頭短,太陽沒下山就可以投宿,如果走的站頭長,再加上冬天日短,到掌燈甚至入夜才能到站,那個時候就非常辛苦了,然後進店投宿吃飯喂牲口,半夜還要給牲口添一次好料,睡得再晚,第二天早上也得早起。
  “未晚先投宿,雞鳴早看天。”雞叫頭遍,騾車隊就起身收拾了,算了店錢,裝車的裝車,該上馱的上馱,頂著星星上路,行了一段路吃點早飯,再上路……
  如此循環往復,日復一日。
  
  庭霜以前還想象著趕腳的很浪漫,可以遍賞沿途風土人情,親身一走才知道其中的辛苦。
  也難怪古代人行旅前要選“宜出行”的黃道吉日,實在是那個時候出個遠門太不容易。就算沒遇上剪徑強盜,沒遇上白額老虎,也沒遇上山洪暴發,只是在平地裡走路也很艱難。
  晴天塵土飛揚,雨天泥濘不堪,冬天還好說,地上了凍,最好走大車,這個時節,是莊稼人的閒季,是運貨人的忙季,修皇陵或是大工程,也是趁這個季節,在地上灑上水待結了冰就可以運石料木頭了。
  可是天寒地凍的行路也不容易,鼻子都凍成紅蘿卜狀,架轅的一會兒功夫就凍得手腳僵冷,得跳下來走一會兒,時不時喝口燒酒暖暖身子。
  逢上大風雪天氣,刮得人站不住也看不見前頭,頂風前進,寒風透過皮襖直往皮膚裡鑽,象刀子割一樣。
  更討厭的是風和日麗的晴天,陽光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可是地上化了凍,再加上頭天下過雪,一凍一化全成了稀泥塘,車輪的輻條沾滿了泥轉不動,得下手把泥摳掉,車子才能走,走一會兒又走不動,再把輻條上的泥摳掉,才能繼續走。
  
  庭霜一邊摳輻條的泥一邊抱怨:“冬季地凍得硬梆梆還好走車,春夏秋三季怎麼辦呢?”
  旁邊一個趕腳的說:“那就上騾子呗,全縣有近兩千多頭騾子呢。”
  庭霜算了一下,兩千頭騾子的運輸力,差不多等於六十輛五噸卡車,一個縣有這樣的運輸力也不簡單了,就是走得太慢,在這個時代,只能靠騾馬搞運輸,對騾馬的需求肯定很大,如果養騾馬應該能賺錢。
  摳了泥再上路,行不到一會兒,車子陷在泥坑裡出不來,好趕腳的自然不會下死力使喚牲口,而是幾個人在後面推車,趕騾的喊一聲號子,發力的同時抽一下騾子,前後同時發力,大車從泥裡出來。
  車輪都是堅硬的好木做的,輪面釘著蘑菇釘,可是這樣的負荷也承受不住,於是車軸罷工了。
  
  對於經常趕腳的腳夫來說,車子陷泥坑裡,車軸斷了是家常便飯,處理起來很有經驗,麻利的卸車,貨物放在騾子上,把大車解救出來。
  庭霜把貨從車上卸下來,放到騾架上,兩邊的貨要一樣重,不得不感慨一聲“不容易啊。”
  這還不算什麼,更不容易的是連路都走不了。
  碰上大風雪或是發大水,過不了黃河,騾車隊只得停在車馬店裡。
  
  車馬店,顧名思義就是可以停車馬的客店,這樣的店街門自然是非常寬的,成天敞著,方便車馬進出。場院自然是大的,可以停放各樣車馬。庫房自然是有的,可以存放貨物,供牲口吃料的馬槽更不用說肯定是有的,靠牆一溜馬槽,騾馬對著牆甩著尾巴吃槽裡的黑豆高粱。照例是養幾十只雞,吃遺漏在馬槽下的高梁豆子,個個又肥又大。
  這樣的店,上房自然是沒有的,都是一間房長長兩溜大通炕相對,每邊可以各睡七八人,擠一下九個十個也湊合了。象胡君憲這樣的少爺,也只是住個單間,條件也好不到哪裡去。
  鋪蓋當然是不會准備的,都是旅客自帶。灶口一燒,炕熱起來,年紀大的睡炕頭,年輕火力壯的睡炕尾,比如庭霜這樣的。
  
  庭霜雖然年輕力壯,可是這樣的天氣,頭一回做趕腳,還是又凍又累身體發僵,進了店也懶得吃飯,只想脫掉一身裝備躺一躺,如果能洗個熱水澡更好了,這當然是不可能的。眼下連氈靴都脫不下來,只好拿個鞋拔子,一只腳踩住一頭,另一只腳放進鞋拔子的槽口,槽口夾住靴子後跟,用力一脫,才能把靴子脫下。
  打了盆熱水洗臉洗腳,身上的僵冷才緩了過來。張五哥受李東升拜托要照顧他,見他沒吃飯,端了幾個窩頭和幾截腌蘿卜過來。庭霜不好意思地接過,啃了幾口,窩頭太干噎得直伸脖,就著蒸馍的蒸鍋水才咽下去。
  張五哥把煙袋鍋子裝滿煙,吧嗒一口,說:“瞧這鬼天,估計這兩天都停不了,過不了黃河,咱還得在這窩兩天。”
  
  庭霜裹著被子望著窗外發愁,外面飄著大雪花,雖然不是“燕山雪花大如席”,可是也跟鵝毛似的,更要命的是沒有要停的架勢,還越下越大,這樣在路上耽擱著,趕不及回家過年咋辦呀?也不知道家裡咋樣了?真是牽腸掛肚啊。
  穿越人士一傷感,又要開剽了。庭霜看著窗外飄著雪花,有感而發:“北國風光,千裡冰封,萬裡雪飄。望長城內外,唯余莽莽,大河上下,頓失滔滔……”
  剽不下去了,倒不是良心發現覺得開剽不好,也不是毛爺的大作擱到封建帝制社會有殺頭的危險,而是覺得不應時不應景更不應人。想毛爺征服天下,指斥江山,故能糞土當年萬戶侯,蔑秦皇低漢武,與天公比高,何等氣魄。
  他卻為生計奔波,現在縮著脖子裹在被子裡發愁不能趕回家過年,斯情斯景再對著漫天雪花打著哆嗦吟“江山如此多嬌,引無數英雄競折腰”那不是二百五加二嗎?
  還是剽小學課本裡的“哆羅羅,哆羅羅,寒風凍死我,明天就壘窩。”更應景些。
  
  窗戶外面傳來一個聲音:“好詩,怎麼不往下接下了?”
  庭霜聽得是胡君憲的聲音,干笑兩聲:“文思枯竭,接不下去了。”
  胡君憲進來,掃了一眼橫七豎八躺在炕上的人,眼光落在庭霜身上停了一會兒,又落在張五哥身上,說:“等明天雪停,馬上動身趕第一撥渡船。”
  庭霜掛念著家人,心裡巴不得馬上風住雪停,可是第二天一看,天上還是如吹綿扯絮,不見放晴的意思,只感慨自己倒霉。吃了飯縮在屋裡透過窗子看外面,居然還有更倒霉的,因為大風雪不能過河,旅客擠在一個站頭,店都住滿了,遇到這種情況住不上店,真是叫狼狽。
  看著外面愁容滿面住不上店的人,庭霜頓時覺得這簡陋的車馬店是無比溫暖可愛,有句話說得好“幸福在哪裡呀幸福在哪裡,幸福就在比你不幸的鄰居家裡。”
  本來可以寬松睡八個人的炕擠了十一個,地上也擠了人,起夜時得踩著人出去,晚上翻身都困難,更別說耳邊如雷般的呼噜聲吵得難以入睡,還有在床頭嘩啦啦的流水聲奇臭無比。庭霜捂著鼻子塞著耳朵熬到天亮,好不容易雪晴了,馬上裝車上馱趕緊上路。
  
  庭霜跟著車隊來到黃河邊,前世裡坐汽車匆匆而過,連黃河啥樣也沒仔細瞧過,這一世從開封扶靈返鄉,也沒心情細看。這一回,他近距離觀賞了一下這個孕育中華文明的母親河。
  麥芒色的滔滔巨浪在眼前翻滾,河岸兩側是望不到邊的土山。西墜的落日把黃河水塗上一片橙色,一只上行的船只好老龜一樣慢慢移動,拉纖的纖夫手腳並用在石崖小道爬著走,唱著拉纖號。
  張五哥悶了一口煙,看著眼前的大河,說:“我經常趕腳,在河上渡了不知幾次,這船工號子我最喜歡聽了。”
  
  船工們世代都在黃河上生活,在木船上漂泊,對黃河非常熟悉,以船為家。在和黃河風流搏斗中,創作出了極豐富的黃河號子。橫渡黃河時唱“拋錨號”和“掄大錨號”,船調頭有“帶沖號”,上碼頭有“大跺腳號”,從開錨到停船,每種活計都有相應的號子伴奏,從歌詞到曲調都雄勁開闊,帶著一股質樸氣息。
  在險流行船時的號子激烈雄壯,尤其是在最險惡的三門峽一段,號子不用歌詞,全是“嗨、嗨嗨……”的襯詞,到了緩流段,船工號子也變得緩慢悠揚,透著一股愉快情緒。
  庭霜聽著張五哥講黃河號子,想象著險灘行船的場面,無比向往。
  
  他們渡的河段緩於緩流區,船工號子比較悠揚,掌舵的船工扯開嗓子:
  “你曉得天下黃河幾十幾道灣哎?幾十幾道灣上幾十幾只船哎?幾十幾只船上幾十幾根竿哎?幾十幾個艄公把船來搬? ”
  其它船工整齊地應和著:
  “我曉得天下黃河九十九道灣哎,九十九道灣上九十九只船哎,九十九只船上九十九根竿哎,九十九個艄公把船來搬。”
  “好嗓子,一十八省屬第一。”乘客們誇獎。
  庭霜聽得入迷,覺得胸口象燃了把火,燃起一股難以抑制的激情,這種前所未有的感覺,不是從電視或書上看看就能體會得到.所以老話說的好:"讀萬卷書行萬裡路."只有深臨其境,才能真正體味那種感情,好象隨著那滔滔的河水一起奔騰傾洩。
  
  過了黃河,後面的路好走多了,天氣晴朗,氣溫很低,地上凍得梆硬,行起路來雖然顛簸,卻相對容易些。碰上站頭短的日子早下店,就可以看看市鎮的風土人情了。
  比如過許昌,車隊下店比較早,太陽還沒下山,庭霜抽空去看了當地的關帝廟,創建於元代延佑年間,到了明代,這裡成為華麗壯觀的宮殿群。最高的建築春秋樓非常壯觀,旁邊豎著兩塊石碑,一塊是明景泰年間立的關王辭曹圖,上刻書文,下刻圖像。另一通石碑是唐代吳道子畫的《關羽勒馬挺風圖》,是明代翻刻,都極其生動。
  等把這些文物古跡看完,再上街喝碗又香又辣熱乎乎的胡辣湯,再吃兩塊烙馍,庭霜摸著肚子惬意地回到大車店休息。
  這樣才算是旅行嘛。庭霜很容易為自己找到快樂,躺在炕上聽著腳夫們天南地北的胡侃,也學著吧嗒一口旱煙,嗆得直咳嗽,也怪有意思。
  
  接下來的旅程也很順利,沒有風雪泥濘或是大車斷軸之類的討厭事,可以看看沿途景致和風土人情,如果時間不緊還可以游覽一下路上的風景名勝。現代交通發達瞬息千裡固然方便舒服,但是古時旅途中得到的趣味也是很難得。
  
  庭霜邊走邊看,正走著忽然前面所有架轅的腳夫下了車,領頭的胡君憲也下了騾子。
  “出什麼事了?”庭霜問道,平白無故的怎麼都下車下騾了,還沒到站頭。
  “前面是小商橋。”張五哥給他解釋。
  “小商橋?”庭霜摸不著頭腦。
  張五哥告訴他,小商橋是南宋岳飛部將楊再興殺敵犧牲的地方,後人緬懷,修墓建祠,凡路過小商橋的旅人都下車下馬,表示尊崇敬意,沒有什麼“文官下轎武官下馬”的標識牌,完全是人們自發地對英雄表示尊敬。
  庭霜被感動了,對張五哥說:“咱們去瞧瞧吧。”
  前面的胡君憲聽見,冷哼一聲:“都什麼辰光了還想著逛,耽誤行程趕不及回家祭灶。”
  庭霜躲在張五哥身後朝他一撇嘴,小聲嘟囔:“又不是去玩。”
  
  又行了幾天路程,終於順利到達信陽,車隊又是一番忙亂,在庫房卸了貨,胡君憲去相熟的店家進貨,趁這機會,庭霜上街看景找小吃。
  信陽的傳統小吃有勺子馍,以米粉為主,攙二成面粉打成稀糊,加入剁碎的蔥姜辣椒黃豆芽和紅白蘿卜絲攪勻,倒入特別的淺底圓形鐵勺裡,放入滾油鍋中,一會兒,馍自動脫離,周邊厚中間薄象個勺子,趁熱吃,又脆又香鹹中帶辣,奇怪的是馍正中有個小孔。
  據說這勺子馍是漢代傳下來的,劉秀被追殺,逃到這個地方,餓得不行,來到一飯館門口,用劍串了一串勺子馍也沒付錢就竄了。邊逃邊吃,越吃越覺得可口,當了皇帝後他特意賜錢酬謝。有皇帝做廣告,從此勺子馍就名揚千裡。為了紀念,做馍時故意在中間做個劍穿的小洞。
  庭霜聽著做馍的師傅講故事,覺得有趣,這些傳說不管是真是假都很可愛,配著相應的美食更有意趣。吃飽喝足,拿筷子串了一串回客店給張五哥吃。
  
  胡少爺購好新貨,大家裝好車往回趕,回去的心情大不一樣,人人都盼著領了腳錢就回家和家人過年,都鼓足了勁加緊趕路。站頭又長,往往到了掌燈時分才能進店住宿,第二天天不亮就起身趕路,庭霜自然顧不上看風景古跡什麼的。
  正行進間,忽然前面冒出一隊人馬,好幾十人,都穿著普通鄉民的衣服,卻個個蒙著面,手裡拿著大刀和長槍,裝備雖然不是很專業,但是也能讓人知道他們的目標——打劫。
  庭霜嚴格遵守安全第一的原則,火速縮到騾子後面。

53、盜匪窩裡 ...

  為首的大漢並沒有如他先前想的那樣先發表一通標准台詞“此路是我開,此樹是我栽……”之類開工前的宣言。也沒有來個言簡意赅歷史背景悠遠久的台詞“打劫!”
  只說了一句:“把貨放下。”
  胡君憲嚇得變了臉色,掌班的張五哥經驗很豐富,走到跟前和領頭的交涉,拿出一個銀包遞過去:“一點小意思,給兄弟們添冬衣。”
  為首的大漢卻一揮刀子,說:“貨留下,人也留下。”
  頓時騾車隊一片驚慌,一般打劫的都只劫貨不劫人,這些腳夫都是家境貧困才當趕腳的,劫了去家裡也沒錢掏贖金,能掏得起錢的就是……
  難道這些強人的目標除了貨物,還有這位富家少爺胡君憲,如果把他綁票,至少能撈個幾千兩銀子啥的,這些趕腳的身上,是沒有油水的。
  胡少爺身邊也帶著跟班的,如果不表現一下英勇護主的精神,只怕沒法跟主家交待,直接面臨炒鱿魚了,所以兩個跟班的揮舞幾下手裡家伙,做勇敢無畏狀沖向劫匪。
  為首的大漢手一揮,兩個跟班順勢摔出一丈遠,哼哼唧唧表示自己為護主負了嚴重工傷。
  “都不許動,舉起手來。”為首大漢亮亮手裡的鋼刀面對手無寸的趕腳的。
  
  庭霜面對明晃晃的刀子,表現了穿越人士聰明睿智和英通無畏的風格,很順從地按對方要求,蹲下舉起手來。
  為首的漢子看到他手裡的鞭子,道:“鞭子很漂亮。”
  庭霜趕緊有眼色地奉上身上唯一值點錢的東西:“大俠請收下。”
  為首的皺了皺眉頭,拿了鞭子一揮手:“把人都帶走。”
  腳夫都恐慌起來,其中一個哭道:“俺沒錢,俺家老婆孩子還等俺回去過年呐。”
  聽到腳夫們哭著哀求,為首的大漢晃著刀子喝道:“少羅嗦,跟著走就是,腳錢按規矩給你。”
  腳夫們才放了心,按規矩,只要趕腳的不反抗,劫道的就不會殺他們,會押著他們運貨,貨運到後還會給一半腳錢,這是干劫匪這一行不成文的行規。
  
  所有架轅的拉梢的當伙計的都戰兢兢趕著騾車和騾子被劫匪押著又上了路,胡公子是被重點監視的對象。
  腳夫們趕著騾隊進入一座深山,七拐八拐的到了一個地方,在指定地點卸了貨,被趕到一間空倉房蹲著,嚇得直哆嗦。
  “五哥,他們會不會殺我們呀?我們到過他的老巢。”一個腳夫發著抖說。很快,這話讓所有人都打起了擺子。
  張五哥悶了口煙,也拿不准主意,雖然不殺趕腳的是劫匪行規,但是也有不守規矩,喪心病狂的匪徒。
  
  這時空房的門開了,為首的大漢又進來,用手指著:“你……窗戶根前的那個,跟我來。”
  腳夫們面面相觑,庭霜左看右看,看了看自己所處的地理位置,不確定地指著自個兒鼻子:“我?”
  “說的是你,跟我來。”
  “就我一個?”庭霜再確認一下。
  “就是你,快點。”為首大漢不耐煩。
  這麼說來,不是給他們結算腳錢了。
  庭霜嚇得一哆嗦,劫匪的目的無非三種,劫財,咱沒有錢,只有條漂亮鞭子,已經給對方了。劫色,嗯,雖然我玉樹臨風,可我是男的,你肯定是性向正常的大好青年是吧?
  第三種可能就是尋仇,可是咱是老實本分農夫一枚,成天種地偶爾外出務工,沒得罪過人啊。難道是孟老爹惹的仇人?還是應該分期付款的牛羊鴨錢沒按時付?
  庭霜哆嗦得更厲害,縮呀縮企圖縮成一團讓人看不見。瞧那大漢聲如洪钟,一定力氣很大。步伐矯健,一定功力深厚,身材魁梧可比健美先生,更要命的是他手裡那鋼刀明亮犀利、質量上乘,絕非假冒偽劣商品,砍起人頭來一定不會失手的哎。
  哦哦,上帝真主如來佛,齊天大聖外加毛爺,不論你們哪個有空,快來救救咱這落入匪窟的可憐羔羊吧。
  
  那大漢看他不動,不耐煩地伸手拉他。
  忽然,一只手伸過捉住大漢伸過來的手。
  “我也一起去。”遇匪時一直跟在庭霜後面的腳夫說。
  庭霜感動的要淚流滿面,無比深情地瞧了這位見義勇為的勇士一眼,這個腳夫年輕帥氣,遺憾的是眼睛下面有一道刀疤,破壞了帥哥的整體美。記得在渡黃河時這個腳夫就把他護在裡面怕他掉下去,現在面對劫匪時又擋在他在身前,勇敢地保護他,真是好人啊。不管是評選全省十佳青年還是全國健美先生咱一定投你一票。
  
  那為首的大漢一掙,居然沒有把那帥哥腳夫摔一邊去,黑眸眯了起來,冷冷的說:“不想死的讓開。”
  很快,門外進來幾個彪形大漢,手裡也晃著閃寒光的刀子。
  張五哥趕緊過來:“大俠有話好說,我這位兄弟是老實人,別嚇壞他。”
  那為首大漢手裡鋼刀一揮,削落張五哥一縷頭發,登時,其他腳夫嚇得渾身打擺子,只有疤臉帥哥還是挺在劫匪和庭霜之間,身形不動如山,眼神堅定明澈。
  “你要帶他走,先打贏我這雙拳頭。”疤臉腳夫直視劫匪毫不畏懼。
  
  庭霜最是貪生怕死,雖然用他的話來說是識實務,但是說白了還是怕死。不過他雖怕死也不願旁人為了護他而送命,趕緊站起身來,對張五哥和疤臉帥哥說:“這位大俠雄姿英武,一定不是濫殺無辜之輩……”
  先給劫匪送上高帽,表示大俠不會亂殺人的,亂殺人的就不是大俠,你要是大俠就不應該殺我,就不當起“雄姿英武”的評語了哎。
  “他肯定是閒著沒事,看我面相善良無害,所以想找我聊天,說不定還會給我酒肉。”說著,對大漢谄笑,看我如此善良,酒肉款待就不必了,當然有肉更好。聊兩句就放了我好吧?
  
  為首的魁梧大漢聽了眼角直抽抽,說:“沒錯,就是我家老大想找個長得好的人聊聊,你小子想打架,等會兒我再和你打。確山老大說話砸個坑,不會不算話。”
  說著把庭霜拽出屋來。
  張五哥急得直跳腳,疤臉腳夫勸他:“五哥不用急,確山這批盜匪在江湖上也算有點名頭,有義匪之名,的確是不傷無辜的。”
  
  庭霜抖著腿跟在魁梧大漢的後面,左拐右拐,來到一座木屋跟前,木頭沒刨沒修,裸著樹皮木茬子,很有原始風味,進了木屋,裡面是個很大的山洞,點著兩排明晃晃的牛油蠟燭,上面一個虎皮大椅,下面一長排木桌,上面擺著酒肉,桌側兩溜木凳上坐著好些個彪形大漢。庭霜嚇了一跳,真的有酒肉哎,肯定不是請他吃的,如果請他吃那肯定是送他上路的斷頭飯。
  “哎,大俠,俺家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五歲娃娃……”庭霜哆嗦著說出標准求饒台詞。
  “哈哈……”傳來一個爽朗的笑聲,“才幾月沒見,大兄弟的娃兒就長這麼大了。”
  簾子一掀,從另一個洞口走出一個漢子,一雙黑眸泛著精光,古銅面色擱現在可以參加健美大賽了,更重要的是這人眼熟,哦,是那個姓耿的。
  庭霜松了口氣:“是耿大哥,咦?你怎麼在這兒?”
  “我就是確山幫的老大耿相華。”姓耿的報了姓名,又向其他人引見,“這位兄弟,就是我跟你們常提過的,在散花村救過我,雖然不是江湖中人,為人卻是最仗義。”
  立馬,廳內一幫大漢紛紛拱手為禮,贊了一堆孟兄弟義薄雲天之類等等。
  
  庭霜腦門冒汗,他哪裡是義薄雲天,只是看在李東升夫婦面上幫人一把,倒是這姓耿的受恩不忘,是真義氣。
  耿相華讓庭霜在右手落坐,又打趣他:“大兄弟家風水真好,才幾個月功夫,娃兒都五歲了,長得真快。”
  庭霜老臉一紅,耿相華也不繼續逗他,給他引見二當家的,就是那個下山劫道的魁梧大漢,姓楚,名越。
  庭霜趕緊見禮,順便誇他武藝高強,雖然只見他使了一招,誇他武藝高總是沒錯的。
  不料那楚越卻搖頭說:“護著你的那位年輕小哥,才是武藝高呢,我們這裡只怕只有大哥能贏得了他。”
  “哦……”庭霜納悶,那疤臉腳夫這麼厲害,怎麼委屈當個趕腳的呢?
  沒來得及細思,耿相華已經端起酒碗敬酒,庭霜以為是以前喝過的那種米酒,端起來也學著電視裡看到的大俠氣勢一咕咚下去,頓時嗆得臉紅脖粗,原來這是燒刀子,不是先前喝的甜滋滋的米酒。
  那些大漢看他不會喝酒還如此豪爽,非常佩服,對他更有好感。
  
  “山野裡也沒啥好東西,大家放開肚子,管夠造。”耿相華先拿起筷子指著盤碗讓讓,“來,叨叨叨。”
  庭霜知道這酒肉是給自己准備的,也不客氣,抱著紅燒大肘子啃起來。
  耿相華感慨說:“我姓耿的行走江湖多年,那麼狼狽地受傷躲藏倒是頭一回,也幸好遇上孟兄弟這麼講義氣的人,真是福氣。”
  “耿大哥這麼說,我就不好意思了。”庭霜把肉咽下去,“給你縫完傷口我一直擔心會留個難看的疤。”
  “留就留呗,那個地方留疤也沒人看見。”耿相華很豪爽。
  楚越接了一句:“能看見的人就是大嫂了,不過,只要大哥那玩意兒生猛,腿上留疤不當緊,大嫂不會介意的。”
  在座的漢子們大笑起來,庭霜差點被肉噎著,這些人還真是……哦……很豪爽。
  
  耿相華被打趣也一起笑,笑完又問:“金燕子現在咋樣了?”
  “啊?誰呀?”庭霜疑惑抬頭看他。
  “就是李東升的媳婦啊,我和她也是在江湖上認識,看她有了歸宿,心裡也高興,不知道她在婆家咋樣?”
  庭霜才知道李大哥媳婦叫金燕子,答道:“李家大嫂過得不錯,雖然婆家剛開始反對親事,可是事情已經過去了,看在孫子面上,也不會對她不好。那家都是老實莊戶,不會虧待她。”
  “那我就放心了。”耿相華更高興,“一個女人整天跑江湖終不是事兒,嫁個好人家才是最重要的,不求多富貴,肯踏實過日子最好。”
  “就是。”庭霜啃著肘子深有同感點頭。
  
  “大兄弟怎麼在這樣的天氣還出來趕腳?”耿相華又問。
  “心煩,窩在家裡老發脾氣,不想在家,想出去掙錢。”庭霜講了家裡出的事,從富裕到貧困,兩月內父母雙亡,鼓起勇氣好好生活,開荒種地到豐收,正在前景大好時忽然又背了筆巨債,他心裡煩,不想在家人面前露出來,索性出來干個零工。
  耿相華等人都表示佩服:“大兄弟真是條好漢。”
  “啊……我是?”庭霜又差點噎了一下,他也成好漢了?沒有半分武功,也沒啥智慧,會的技能只是種地做菜,業余愛好就是數錢,身板如同豆芽菜,天底下有這樣的好漢嗎?
  “對。”耿相華肯定地點頭:“什麼是男子漢?困難壓不倒的就是男子漢。”
  庭霜聽了,立馬挺起胸來,對自己豆芽型身板也不再介懷了,就算是豆芽,咱也是品種優良有益健康的壯實豆芽是不?
  
  吃完酒肉,庭霜打著飽嗝跟著耿相華到一處緊閉的洞口,門口站著兩個持刀大漢守衛,耿相華取出鑰匙打開厚重的木門,帶他進去,只見裡面堆著好些箱籠。有的箱子敞開著,露出裡面的綢緞還有金銀器之類。
  耿相華打開那些箱子說:“我耿相華不是知恩不報的人,大兄弟救過我,該給你個東西做紀念,你喜歡什麼東西盡管拿。”
  
54、一把火槍 ...

  庭霜看著一箱箱的金銀綢緞花了眼,還記著施恩不忘報的古訓,說:“一點舉手之勞,金銀啥的就不用了。”
  “大兄弟是讀書人,不想和我們這些當劫匪的有啥糾葛。”耿相華說,“不過,我們確山幫平時做騾馬生意,偶爾劫道,只劫貪官富商,從未傷過人命。”
  庭霜趕緊擺手說:“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從來沒有瞧不起你們的意思,那些水浒英雄我最佩服了。我只是覺得大家朋友一場,受禮不好。”
  “你收留過我,不要報答,就是瞧我耿某不起了。”耿相華一副生氣的樣子。
  庭霜趕緊賠禮:“是我的不是,耿兄厚意難卻,我就挑一件。”
  
  庭霜掃了幾眼地上的箱子,想挑一樣不占地方好攜帶的,結果發現一樣特別的東西,長長的鐵管,咦,好象是火槍哎。庭霜激動地過去拿起來看,真的是火槍,擱現代是古董級的,擱古代也是稀罕物,掂在手裡沉掂掂的,手柄是上好硬木雕成鷹頭狀,流暢的線條非常美觀,從藝術角度來看,這東西很有觀賞價值,從實用角度來看,更有使用價值,應該是真家伙,“砰”一聲放出去,打不死野豬也能嚇唬人。如果以後誰欺負我,哈哈……
  
  耿相華看他拿著槍左看右看,兩眼放光,唇角還露出一絲古怪的笑意,又從箱角拿了了一袋東西給他,說:“大兄弟喜歡洋玩意兒?我去年劫了一個羅刹國富商,裡面有好些洋貨,你要是喜歡就拿去,這裡是火藥。”
  庭霜接過袋子一掂,哦,足有三四斤的彈藥。也不客氣去翻那洋貨箱子,裡面有好些襯衫手帕,還有一本聖經,都沒多大用,還有指甲刀一個,望遠鏡一支,金殼懷表一只,香水一瓶,還有兩瓶紅酒,一小袋漂亮的金幣,上面不知道是哪個國王的頭像,很精致,燦爛得象一個個小太陽。這幾樣雖然用處不大,但是他喜歡,所以都收在口袋裡。
  
  耿相華還想留他多待兩天,但是庭霜惦記家裡,害怕趕不及回家過年,急著離開。耿相華只好和他告別:“大兄弟急著回家,我就不留你了,你昨天說想試著養騾馬賣,找時候我幫你看幾匹配種的好馬,路過你們村的時候給你,明天你就回吧。”
  庭霜連連稱謝,耿相華說話算話,次日一早就放騾車隊下山了,貨物也還給他們,胡少爺也放了。楚越去放人的時候如此說:“我們老大和那位孟兄弟聊的很投機,孟兄弟曉以大義,我們幫主被感動,所以放了你們,貨也還給你們。”
  
  庭霜很不好意思,也很感動,耿相華如此說是為了和他撇清關系,不至於連累他被人懷疑和匪幫有什麼瓜葛,還替他買了人情。
  其它趕腳的不知情,真以為是庭霜舌戰群匪曉以大義做了卓有成效的思想教育工作,終於使匪徒改邪歸正良心發現走上遵紀守法的好路子,對庭霜的佩服成幾何級數增長,這家伙有膽量有學識,還有義氣,好樣的。
  
  庭霜平白當了一次英雄,自覺不敢當,天天悶頭干活,其他人見他如此謙虛更是感歎,這年頭有膽識的年輕人還算有些,但是同時這麼謙虛的卻是極少見了。
  動身那天一大早,庭霜起身穿衣,發現羊皮襖變得沉甸甸,衣袋被結實的白線縫住,裝了兩塊沉沉的東西,知道是耿相華裝給他的銀兩,庭霜也沒吭聲,耿相華也沒有再露面,一行人收拾了貨物就動身下山。
  那疤臉帥哥跟在最後,庭霜和他套近乎,問尊姓大名。他只說他姓何,叫晨光,家世來歷什麼的不多說。
  “晨光,真是好名字。”庭霜尊重他人隱私,沒有再問下去,只好誇贊他的名字很酷。
  
  因為在確山耽擱了兩天,再加上渡河時耽擱的幾天,行程已經比較緊了,一行人加緊時間趕路,能往前趕一站的就盡量往前趕,天天都是在掌燈入夜時分才住店,大家急著回家也不覺得辛苦。
  又到了小商橋,庭霜對護國英雄無比敬仰,對張五哥說:“五哥,給我說說楊再興的事,我喜歡聽。”
  以前庭霜看過小人書,對楊再興被亂箭射死的畫面記憶深刻,現在路過他犧牲的地方,很想聽聽他的事跡。
  張五哥也願意給人講英雄事跡。
  南宋時,岳飛敗金兵於偃城,金兀術合兵逼之,楊再興率三百余騎在小商橋殺敵兩千余人,壯烈犧牲。敵人將他的遺體焚燒,得箭镞三升,連敵人都對他無比敬佩。岳飛趕來圍殲敵失,將楊再興葬在這個地方。後人修墓建祠。
  庭霜聽了非常向往,不崇拜英雄的民族是沒有希望的,其它人也無比崇敬。
  一直沒說話的胡君憲突然開口:“你不是想去看看嗎?想看就看吧。”
  “啊?不是急著趕路嗎?”庭霜驚訝他的態度改變。
  “這幾天趕路挺辛苦的,就早點下店吧。”
  少東家發了話,大家都很高興,有興趣的人也跟著張五哥庭霜他們去了商橋村,其它人趕著車隊找客店住。
  
  楊再興墓冢坐北朝南,落在忠烈祠後面,周圍翠柏茂密,墓前石碑有字:“宋統制楊將軍之墓”,相傳是岳飛用槍頭刻的。還有數面石碑記述楊再興的生平事跡和詩記。
  所有來墓園的人都買了柱香恭敬地插上。
  胡君憲指著一面石碑說:“這是本朝儒學大家沉在思大人手書的記念詩。”
  庭霜聽到沉在思的名字心中一動,庭芝頂崇拜他,說他學問文章一流,真想做他的弟子聆聽教誨。庭霜知道他家的境況不大可能讓庭芝做當朝大學問家的弟子,不過,把他的手跡拓下來給庭芝也很不錯。
  “你們等等我,我找張紙把這碑文拓下來。”庭霜急著找紙。
  胡君憲脾氣變得好了,說:“不用急,你會拓文嗎?我幫你。”
  庭霜看他對自己這麼和氣,有些意外。看陵園的人幫著找來了紙,胡君憲幫他拓文,弄好以後,庭霜念了一遍:“商橋河畔有忠泉,血戰捐軀今古憐。斷镞三升酬主帥,孤墳三尺在荒煙。”
  “好詩呀好詩,字也好。”對於庭霜來說,只要能押韻就是好詩,看上去很有力的字就是好字。
  看完墓園,大家回到臨穎縣客店住下,這時天還沒黑,店家燒好了晚飯,一群人在大堂呼噜噜吃馍吃大鍋菜。
  胡君憲卻對庭霜說:“我們去街邊小館子喝兩杯吧。”
  庭霜不明所以,便跟著去了。
  
  店家切了一盤鹵牛肉和鹹雞蛋端上,還端了一碟花生米和豆腐干。
  “小縣城沒什麼東西,孟兄隨便用點。”胡君憲給他倒了一杯溫酒。
  庭霜倒是不挑吃食,只是覺得奇怪,問:“沒想到這裡有牛肉賣,不是不讓宰牛嗎?”
  胡君憲笑了:“你不知道疱丁解牛這個成語嗎?疱丁宰了千頭牛才練出了本事,不讓宰牛他怎麼能宰千頭牛?那些摔死老死抵角而死的牛,還有祭祀用的,當然拿來吃了。還有那些不吃豬肉的回回,也要吃牛肉。”
  胡君憲略解釋一下,耕牛是農戶的耕地工具,屬私人財產,外人偷宰了當然要判罪,現在國家安定富裕,不少人養牛馬騾驢,耕地用不了這麼多。養來供吃肉的牛可以宰來吃了,南陽牛,魯西牛,晉南牛這些是全國最好的牛種,黃牛要比水牛好。
  庭霜點頭,啧,看問題不能孤立片面啊。
  
  胡君憲端起酒杯:“來,我敬孟兄一杯。”
  庭霜納悶地端起酒杯。
  胡君憲又說:“以前我和令弟有些不愉快,所以連帶著挺討厭你的。不料孟兄度量寬宏不計前嫌,這次說服匪徒,保住了我家的貨物還有在下的性命,真是難得的義氣。”
  庭霜汗顏,他雖對家人護短,卻也不是不明是非,那件事本來就是庭輝坑騙在先,是他不對。胡君憲教訓他一頓,也沒下狠手,換上薛蟠那樣的惡霸,只怕一頓拳腳就打死他了,他家也沒處告去。可見胡君憲也不是凶殘之人,只是太好面子。看他在這麼冷的天跟著騾隊運貨,可見也不是只知享受不知做事的廢物。
  
  多個朋友勝過多個敵人,對方主動表示和解的意思,庭霜自然不會揪著舊仇不放,趕緊謙虛幾句:“那件事也是我家老二犯錯在先,我也狠狠說了他一頓。那事已經過去,不必再提了。”
  兩人很友好的一起喝了兩酒吃了飯,算是和好了。庭霜還向他請教了一些做生意的經驗,看起來胡君憲很精明,有大少爺脾氣卻不是那種敗家的纨绔,只要讓他面子過得去,什麼都好說。
  
  一行人抓緊時間趕路,到了黃河渡口,為了等船又耽擱兩天,一群人發急也沒辦法。
  庭霜又裹著被子縮在炕上看著窗外飄雪花,連剽竊詩詞的興致都沒有了,滿心裡想著家人,害怕趕不及回家過年,害怕家裡又出什麼,怕家人牽掛擔心。不由得記起前世裡在電視上看到的,每到這個時候,春運就非常緊張,整個候車大廳擠的都是回家過年的人,甚至連廣場上都擠滿了人,不顧天寒地凍,也要買車票回家。甚至還有不少人騎著摩托車,每天趕十幾個小時的路也要回家。這樣的天氣騎摩托簡直太可怕了,可是那些人還是忍著嚴寒疲累奔波在回家的路上。
  
  以前他想不通,覺得這些人真傻冒,何苦這麼辛苦地千裡奔波,自己受罪還給國家運輸線增加負擔,在當地過年不好嗎?有吃有喝不受累還能省一筆路費。
  現在自己也奔波在回家的路上,忽然體會到了那些人的心情,當你心裡有了某種深深的牽掛時,哪怕前面火災發大水也擋不住回家的腳步。現在再想起那些在外打工的擁擠在候車大廳和廣場的場面,心裡只有感動和尊敬。這些人創造了國家的財富,他們的要求很微薄,只是和家人團聚過個年。
  
  等待渡船的時光雖然不長,但是對於急著回家的人來說非常難熬,等過了黃河,行程就順利許多,計算日子,可以趕在祭灶前回家,大家非常開心,趕起路來也不嫌累,每天都入夜才下店,天不亮就動身,身體雖然累,精神頭卻十足,走在路上有的人不時說些葷段子逗得大伙哈哈笑。
  終於回到長平縣,騾隊把回運的貨物,茶葉絲綢什麼的卸下來裝進倉房,主家請大伙在館子吃了頓有酒有肉的好吃食,然後結算了腳錢,每人十兩銀子,掌班的十五兩,因為庭霜保住了他家的貨物,胡君憲還特別給他額外加了十兩腳錢做酬謝。
  腳夫們都開心地拿了錢回家過年。庭霜也很開心,掙了這一筆錢,今年可以過個好年了。沒人時他悄悄拆開羊皮襖口袋看過,原來耿相華給他的不是銀子,是兩錠金子,約摸二斤重,按現在市價能值二百多兩銀子,還了欠史家的錢還有的剩。還有二十兩腳錢,可以好好買些年貨了。
  
  庭霜樂滋滋地上街准備買東西回家。一回頭卻看見晨光守著鋪蓋卷蹲在飯館牆根下,看上去很淒涼。
  “晨光兄弟你沒處去嗎?”
  晨光抬頭看看他,神情象是無家可歸的貓狗,一臉哀怨:“我孤身一個到處流浪,四處找點零活干,現在干完這一趟也沒地兒去,我看有沒有人家領我回去干活。”
  庭霜聽了很同情,寒冬臘月的,他一個人孤苦伶仃的蹲在牆根,等著人把他領回去干活,這樣他才能有個地方待。
  “晨光兄弟不嫌棄,就跟我走吧,我家雖然不富裕,卻也餓不著人”庭霜想替他找個安身處,“你也別到處飄泊打零工了,以後就跟我種地好了。”
  晨光很爽快地答應了,把地上的鋪蓋卷一背,跟著他回家。

55、一家團聚 ...

  小蘭聽到外面的聲音,歡呼著撲過去,抱住大哥的腿企圖往上爬。庭霜哈哈笑:“你把我當成一棵樹爬嗎?”
  庭霜把她抱起來一扔,又接住,再扔再接住,小蘭咯咯直笑。
  然□霜給全家人介紹新成員,何晨光同學,見義勇為五好青年兼不完美帥哥,武功高強又義氣,臉上的刀疤更顯陽剛氣。
  再把帶給大家的禮物一樣樣拿出來,給庭秋的是一張小弓,他上山時可以打只山雞兔子什麼的。給李嫂的是一塊花布,她可以做件衣裳,給庭芝的是他的偶像沉在思的書法拓本,還有幾部新書和筆墨。給庭輝,小葉,平安也各有禮物。
  庭霜分完禮物,瞟了小蘭一眼沒說話,把耿相華給的馬鞭子掛在牆頭,耿大哥說了拿著這鞭子,以後出門在外遇上江湖朋友都會給他幾分面子,不敢動他的貨,所以一定要收好。
  然後靠在炕上的被垛上,舒服地眯起眼。
  
  小蘭爬到他身上,舉起小拳頭砸他:“我的禮物在哪裡?在哪裡?快拿出來。”
  庭霜這才哈哈一笑:“我的裡衣口袋裡可能有好東西。”
  小蘭馬上伸出小手掏啊掏,掏出一個漂亮的小瓶子,玲珑剔透,裝著玫瑰紅色的液體。
  “這是什麼?”小蘭把小瓶對著窗子左看右看。
  庭霜把小瓶的蓋子擰開,給她示范。“這是洋人用的香水,你聞,是不是香香的,就這樣一按,就可以噴在身上,噴在耳朵後面最好,不要噴太多,一點就夠了,你就香噴噴的。”
  “真香,真好看。”小蘭拿著瓶子愛不釋手。
  李嫂不大贊同;“洋鬼子的東西不是啥好玩意,當心把孩子教壞了。”
  “小蘭還小嘛,不要緊。”庭霜又靠在被垛上,不理會某人不停射來的眼刀。
  寶琪不高興地嘟起嘴瞪他,你小子是故意的吧?
  
  寶琪也過去拿拳頭砸他:“我的呢?我的呢?”
  “你的什麼呀?禮物嗎?我忘了。”庭霜還要逗他,看他臉色發紅,如染紅霞,觀賞夠了,才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東西。
  “這是什麼?”寶琪拿著東西看來看去。
  庭霜也給他示范:“這是指甲刀,洋人用的,專門剪指甲,我看你的指甲修剪的特別精致,在我家沒有丫環給你修指甲,你自己修好了,而且你這人挺愛臭美的,也沒有梳子鏡子,我在城裡買了一套給你。”
  “你才臭美。”寶琪嘟囔了一聲,卻非常開心,慎重把東西收好。
  
  庭霜又拿出從洋貨箱子裡找出的一打洋手帕,又軟又好看,給家裡人每人一塊。說:“現在家境不好,我也買不了什麼好東西給你們,今年先給你們這些,明年一定給你們買好東西。”
  小葉他們已經非常滿足,都說這番心意最貴重,雖然是小東西,可是我們很喜歡。
  庭輝問:“大哥你沒給自己買什麼東西?”
  庭霜一笑:“能安全回家還能掙到錢就是最好的東西了。”
  看了一眼牆上掛的褡裢,裡面還有一支火槍還有彈藥,這東西最好藏起來,還是不要讓家人知道的好,免得有人好奇拿來擺弄,走了火就糟了,韋小寶武功差,靠這火槍還能化險為夷呢。
  
  李嫂雖然高興卻又擔心:“家裡欠著這麼多債,你還買這麼多東西,還給我們每人都扯了布料做衣裳,偏你們兄弟三個沒新衣裳,不大好啊。”
  “你放心,我們兄弟幾個有以前的衣裳,雖然是舊的,卻是綢緞的,過年時穿穿也過得去,倒是你們幾個得做一身。”庭霜看了一眼老羊皮襖,那裡還縫著二十兩黃金,想了想還是不要告訴家人的好,耿相華雖是好人,但畢竟是盜匪,和他的關系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錢的事你們不用操心了,我有法子,明年這個時候,保證把債全還清。我們的日子只會越過越好的。”
  他知道這些人想到欠債就心發慌,只怕連年都過不安生,所以出言安慰。至於這筆意外之財,還不好馬上還給史家,因為忽然來這麼一大筆錢人家會懷疑來源,他已經有了主意,開春在城裡開個店,經營幾個月,到時候誰也不清楚他到底賺了多少錢,這些黃金的來源就神鬼不知的洗清了。
  
  這頓晚飯吃得很晚,雜面條,干豆角燒野豬肉,大蔥炒雞蛋,醋溜土豆絲,木耳炒肉絲之類,都是些家常的東西,可是一家團聚,吃得很熱鬧也很開心。
  飯桌上,代理家事的庭輝先向一家之主報告一個月來家裡發生的事,首先是一個好消息,家裡逃跑的野豬又回來了。
  庭霜又驚又喜:“我們又有好吃的了。”
  小蘭插嘴:“不要吃它,它肚裡有小寶寶。”
  庭輝說:“就是,可能它想伴了,所以逃到山裡,找了個野豬爺們,可是它被人養習慣了,再加上冬天山裡沒吃的,所以又回來。隔壁周嬸說四個月後,野豬崽就能出生,估計能生十個上下呢。”
  庭輝又接著報告家裡的事,他每天進城送貨,臨近過年,匯源樓要求多送些,他答應了。一個月來賣燒雞已經掙了六千多文,折合銀子六兩多。
  “你有沒有照我說的向掌櫃推銷那些雞肝雞胗,這個當下酒菜也不錯。咱家天天吃這個快吐了。”庭霜記得在現代雞胗比雞肉都貴,是下酒的好東西。
  庭輝說:“我照你說的做了,但是掌櫃的說,他們匯源樓是專做那些有身份人的生意,雞雜碎這種東西不上台面,太掉價。”
  “切。”庭霜不高興,“居然瞧不起咱出力氣的人,等我開了館子,體力勞動者的生意也做。”
  
  庭輝又說:“我看見集上有人賣花樣子,我畫了花樣子去賣,還掙了將近二兩銀子呢。我現在也能掙錢了,嘿嘿。”
  庭霜也笑:“那個是做什麼的?”
  “女人買來貼鞋幫上,枕頭上,照花樣刺繡,就不用自己費心繡了。我的花樣畫得最好。”
  庭芝也說:“南宋周密的《志雅唐雜篡》上說,那個時候的汴梁就有賣花樣子,有個少年還會在衣袖裡剪花呢,不用眼睛看,真是神技。二哥畫花畫得好,倒是能掙幾個。”
  “這個居然也能掙錢。”庭霜很高興,“老二你晚上沒事,可以畫一畫。”
  庭輝又說:“我送貨時看見城裡有家富人收拾院子,把園子裡兩株枯死的牡丹花扔了,我看那牡丹也不是完全沒救,就把它拉回家來,種在咱家院裡,根上蓋稻草越冬,咱家的水好,看明年能不能活過來,若是活了,賣出去也能掙錢。”
  “我倒忘了,你喜歡擺弄花草。”庭霜看著他笑,“我覺得你快鑽錢眼裡了。”
  “咱家這個境況,我能不鑽錢眼裡嗎?”庭輝又說,“大哥,我現在不是象以前那麼沒用了吧?”
  眾人都順勢表揚:“你現在最能干了。”
  接下來寶琪報告家事:“張叔說西西和城城要抓緊時間訓練,這個年齡訓練最好,我已經訓得它們會聽口令揀東西了,不出幾個月就可以帶它們打獵。”
  庭霜眼睛一亮,狠狠誇獎:“小寶你真棒,我一直沒顧上這個。”
  
  然後平安匯報,庭霜走後他接手家庭學堂工作,他以前在孟家跟著少爺們上學,也認得幾個字,雖然比不上秀才,教村裡的孩子也是綽綽有余了。而且他在當鋪學會了打算盤,村裡窮困沒能力給每個孩子買算盤學習,所以他教孩子們心算,現在多數孩子已經學會三位數內的珠心算加減法了。
  庭霜更高興,也狠狠誇獎一番。
  接下來是小葉,他擴大了地窖,窖藏了好些冰,稻田裡的魚也安置好了過冬。
  接下來是李嫂匯報,她腌了好些鹹菜,完全可以吃到鮮菜下來,還用家裡的鴨毛給小蘭做了又軟又暖被褥,還做了兩個布老虎枕頭。
  庭霜看那布老虎,是用碎布頭拼的,圓圓的眼睛,長長的耳朵,彎曲上翹的嘴角,額頭上大大的“王”字,色彩艷麗,造型誇張,猶如國畫中的大寫意,肚子裡裝著荞麥皮,胖乎乎,圓鼓鼓,晚上是枕頭,白天當玩具,讓人看了就喜歡。庭霜越看越愛,想到自己一個大男人玩個小孩子玩意不大好,只好放下。這東西要擱現代肯定熱賣,但是在這個時代賣就不值什麼錢了,畢竟這個時代的婦女做女紅是必修課,大多數人都會這個。
  “呵呵,我也快鑽錢眼裡了,竟想著這個東西能賣錢。”庭霜自嘲兩句把布老虎放下。
  
  庭秋也匯報這個月的成果,他白天幫著母親喂雞鴨喂牛做家務,晚上學習,已經認了一百多個字,是所有孩子中學得最快最多的。庭霜也狠狠誇他。
  庭芝學習不斷,也有許多長進。
  小蘭也自豪地聲稱,她把小雞小兔小鹿小熊喂得很好,家裡名為“陸小鳳”的小公雞打敗了村裡大多數的公雞,可見不久的將來可以勇奪雞王稱號。她自己也很能干,村裡惹她的男孩們都被她打得滿頭包,成了手下敗將。
  庭霜一腦門子黑線:“你一個女孩兒家還是少跟人打架比較好,不是所有人都會讓著你。”
  
  中國人最隆重的節日,過年,開始進入倒計時。庭霜手裡有了一大筆錢,倒不愁買東西,只發愁另一項,過年除了吃喝玩樂,更重要的是祭祀,對這一項他一竅不通,去年過年時有父母在還有傭人,完全不用他操心,他只管吃喝就行了,現在失去了依靠,全靠自己弄,才發現對祭祀的規矩啥的不大懂,和庭輝商量,他也不知道。
  李嫂看他們為難,鼓起勇氣自薦:“祭祀可不是容易事,光是准備供品就不簡單,你們不嫌棄我,就讓我來弄。”
  庭霜馬上點頭:“可以,過年的事就交給你了,我們這些男人有的是力氣,你只管支使。”
  李嫂臉上泛起光輝,她一個寡婦,還有克夫的名聲,一直低著頭掙扎求生,不敢在人跟前說話,現在身體恢復了,兒子也開始有了出息,自己還主持了這麼重要的工作,從身體到精神都煥發了青春,從早忙到晚絲毫不覺得累。
  
  庭霜趁著去城裡送貨時買年貨,照李嫂要求的列了長長一列購物單子,除了吃的用的,重要的就是祭灶用的灶糖。還去了一趟史家,當然不會空手去,把野豬肚做年禮,外加兩條最好的肋肉。野豬食性雜,毒蛇蜈蚣草藥蘑菇什麼都往肚裡塞,卻是百毒不侵,所以野豬肚有健胃補虛的功效,對胃出血潰瘍胃炎什麼的很有療效,史傑有點老胃病,野豬肚做年禮,這份禮不輕了。
  史傑看他安全到家,還掙夠了過節的錢,也為他高興,送了兩匹好布做回禮。送完年禮,庭柯也跟著回家准備過年。
  
  小蘭翻他們的包裹,又問:“大哥,你去錢鋪了沒有?”
  “啊?去那干什麼?”庭霜反應不過來。
  寶琪反應最快,笑道:“她是問你有沒有准備好壓歲錢。”
  大家都笑起來:“這個鬼丫頭。”
  狗蛋在門外喊:“小蘭,小秋哥哥快出來,村裡來了耍猴的。”
  農村難得有娛樂活動,很快耍猴人的周圍圍了一大群人。
  那只猴子機靈得象人一樣,會端盤子,翻跟斗,還會行禮做揖,還象人一樣叼著煙斗,再戴著一頂烏紗帽,活現一個官老爺。
  那耍猴人滿面風霜,鬓角星白,還帶著一個又瘦又小的孩子,那孩子和小猴一起演戲劇,兩個人配合得相當默契,惹得觀眾大笑。
  最後,猴子端著盤子向觀眾討錢,孩子們是沒有錢的,圍觀的大人投了幾個銅板,也有的給幾個窩頭。
  小蘭指著猴子拽著庭霜的衣角叫道:“我要猴子要那個小猴子,大哥,你買來給我玩。”
  庭霜心疼她吃過苦頭,對她一些無理要求也不拒絕,對耍猴人說:“你那個猴子賣多少錢?”
  “猴子不賣。”耍猴人很干脆地拒絕。
  “我多給你錢,你開個價吧。”庭霜以為他看見小孩子想要,想趁機提價。、
  耍猴人面有不悅,說:“我們爺倆靠耍猴吃飯,你買了去我們咋活啊?”
  “說得也是。”庭霜也不想奪了人家吃飯的家什。對小蘭商量:“咱不要了吧?咱家的動物已經很多了。”
  小蘭卻犯了嬌蠻小姐脾氣,跺著腳不罷休:“不嘛,我就要,你不給我弄來我就不吃飯。”
  
56、世事難料 ...

  庭霜有些犯難,再看那耍猴的孩子又黃又瘦,手上都是凍瘡,正捧著一個冰冷的黃窩頭啃。身材似是十一二歲小孩,臉上的神情卻象十五六歲的少年,有些老成。
  他忽然想起《苦兒流浪記》中小主人公跟著一個落魄老藝術家耍猴賣藝,後來猴子凍死了,狗也被狼拖走了,在風雪中兩人倒在一戶人家的門口,老流浪漢凍餓而死,小主人公被那戶人家發現,揀回一條命。
  想到這一老一小在這麼冷的天四處流浪,說不定哪天就成了路邊的餓殍,再想起賣火柴的小女孩凍死在大年夜,心裡一陣陣恻隱。
  庭霜有了主意,說:“這樣吧,你捨不得猴子,不如你和猴子都留在我家吧。”
  “啥?”那一老一小很驚訝。
  “眼看快過年了,你們也沒處去,再說,你和孩子四處流浪耍猴也不是事,你們未必每天都能掙到店錢,這樣的天氣你們縮在人家門洞,萬一凍出個好歹可不好。”
  那耍猴人卻說:“我這把年紀還怕什麼,不想受人施捨。”
  “我不是這個意思。”庭霜又勸,“你的孩子怎麼辦?這麼冷的天挨凍,會不長個兒的。”
  
  旁邊的鄉親也勸:“你這老人家還不把握這個好機會,這位兄弟人最好,經常收留沒家的人,幾個月前還收留一個又窮又病的老頭,還替他辦了後事呢。還收留了一個窮寡婦和她的孩子,現在那寡婦病也好了,孩子身體也壯了,還認了不少字。這樣的好心人可不多見,你的孩子跟著他肯定有好日子過。”
  那孩子眼睛一亮:“跟著你能認字?”
  庭霜心裡一陣難受,對他微笑點頭。耍猴人看他一臉期待,歎了口氣,道:“既然你願意,就留下吧。”
  於是,庭霜又收留了一對貧苦無依的流浪漢父子,包括那只猴子。開春的時候,他打算多養羊,再捉些鹿,到時候給他們分派一點活干干。
  
  小蘭得到了猴子,開心的拿窩頭掰碎了喂它吃,猴子很通人性,還象個人一樣端著盤子吃飯。庭霜覺得怪好玩,給它取名叫司空摘星,經過大家的反對,改名叫“空空”。
  那耍猴人姓江,他的孩子叫江流,和庭秋同歲,可能因為營養不良,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要小。庭霜把他們安排在西廂房,和小葉平安庭秋住在一起。炕上有些擠,讓庭柯住在庭芝屋裡,把晨光從廂房挪出來和自己一起住正房的東屋,總算把一家人安排好了。
  那江流正是長身體時期,常年饑一頓飽一頓,現在有了家,捧著米飯碗吃個不停。庭輝啧啧搖頭:“幸虧咱家有米,否則還真不養不起這半大小子。”
  
  迫近年關,家家都忙忙碌碌,庭霜更是忙個不停,除了忙家事,還忙著吃肉。農村殺年豬,都要請鄰裡街坊親朋好友,大盆豬肉炖白菜粉皮,管夠造。當然不可能全村都請,也就是請親朋和有頭有臉的人物。
  庭霜居然成了熱門人物,幾乎每戶殺豬都不落下他。他外出打工不在時,有人家殺了豬還把肉送了一塊來留給他。可以看出,他在村裡混得人緣還真不錯。
  很快到了臘月二十三,過年進入倒計時,有民諺:“二十三,祭灶官,二十四,要掃房,二十五,做豆腐;二十六,去割肉,二十七,剪窗花;二十八,蒸饅頭;二十九,掛春聯;三十晚上熬一宿。”
  雖然這些事情不嚴格拘於這些時日,大致是不差的。
  二十三俗稱小年,要祭灶,灶王爺的牌位就在鍋台後,人家做的每頓飯他先吃一口。到二十三這天,灶王爺要上天向玉皇報告每戶人家的工作,所以要先期歡送,供品有灶糖、紅棗、栗子、桂圓、糖餅之類,還有清水草料香蠟紙馬等等,其它供品可替代,唯獨灶糖不能換,這是為了讓灶王爺上天言好事,預先把他的牙粘住。
  
  庭霜看看肥胖的灶王爺,再看他身邊還有灶王奶奶,很羨慕。吃得好,又能討老婆,真是莊稼人的理想生活啊。
  小蘭逗完猴子,看著男人們祭灶,覺得好玩,轉動兩顆黑豆子,問:“灶王爺上天向玉皇大帝報告好事去了,那麼人家做下壞事,他報不報?”
  庭霜聽了直樂,小孩子的話往往正中大人的痛腳,不管做了多少壞事,用糖賄賂一下灶王,用錢賄賂官員,不就啥事都沒了嗎?
  李嫂卻嚇得臉一變,捂著小蘭的嘴把她拖到裡屋,嚇唬說:“你再亂說話,以後不長個兒。”又告訴她,莊稼人家裡的牲畜死亡就是因為灶王在天上說了壞話所致,所以不能讓他說壞話。
  然後在鞭炮齊鳴聲中,焚化灶王像,還有紙馬草料,名為灶王上天。鞭炮燃盡,祭灶結束,供品自然是落到人的肚子裡,小熊歡歡和小猴空空也得到一份灶糖,啃得很開心。
  
  接下來是掃房,因為神仙討厭灰塵髒亂,所以掃房這天一定要在送走灶王後。農家屋院沒有那些雕花細镂之物,打掃起來也容易些,孟家現在人口十三個,勞力充足,很快一天內就氣象一新。庭霜又雇人把炕油了一遍,上回盤炕,只是砌好了火道,蓋了頂抹了縫,但是沒有上油。趁過年,請人用桐油油過,裝上炕沿,周圍三面牆壁,都用墨綠色油一圈,再用金粉走邊,炕沿下的短牆,油成黑色。
  有錢人家還要在炕圍子上裝飾雲頭如意等花紋,孟家沒錢,簡單油了一下,黑亮的炕根,朱紅的炕沿,墨綠的炕圍金色的邊,就算沒有華麗的墊褥和炕上陳設,整體看上去也非常漂亮。
  
  窗戶紙也重新換過,貼上大紅紙剪的各色窗花,絕大多數婦女都會剪窗花,無形中形成一種比賽,誰家的窗花剪的好,就證明誰家女人心靈手巧,所以,女人們都使出渾身解數。
  孟家只有李嫂會剪,她大顯身手,除了剪喜鵲登梅、吉祥葫蘆之類,還剪了好多雞鴨牛羊,取富足有余之意。雖然比不上史姑娘精巧生動,也別有一番風味。
  雪白的窗紙,新糊的頂棚,貼了大紅的窗花,如同一把火焰燃燒,跳動著勃勃生機。
  
  還要貼年畫,村裡特講究貼年畫,生活再困難的人家也要貼年畫,否則會被人為喪事在身。不同的門要貼不同的年畫,院子的門一般貼武官,屋子的門一般貼文官年畫,庭芝的屋子貼了張五子登科,寄寓了早日登科的美好希望。
  這個地方用的都是朱仙鎮年畫,粗條粗犷,色彩對比強烈,造型誇張,人物頭大身子小,卻又覺得勻稱,老虎畫成黑色,手法不拘一格,很讓人喜歡。
  油了炕再貼了窗花年畫,新年的氣氛已經非常濃厚。
  庭霜在現代經常過沒有味道的新年,對這些風俗都非常感興趣,登高爬低的毫不知疲憊。
  
  布置完房子就是做食物,打酒做豆腐炸襯供蒸糕點,全家齊上陣齊樂融融。庭霜最喜歡做棗馍,他只會做一種,就是把面搓成條盤起來,拿筷子從中間一夾,再把紅棗插在彎曲處,就成了花馍,很簡單。李嫂做得就復雜多了,用手指、剪刀、梳子篦子竹針做出多種漂亮的花樣,然後把蒸好的棗馍從大到小叠起來,象一座山。這是年三十祭祀用的重頭。
  小葉和耍猴人的手也很巧,還會做蓮花狀的棗馍。寶琪什麼都不會,和小蘭一起做傳遞工具的活兒,空空也搖著尾巴,一晃一晃地幫忙。
  蒸棗馍都在臘月二十八二十九這兩天,這個時候,氣氛很隆重又神秘,大家不說閒話,鄰裡親友也不串門,更不能說“漏氣了,爛了”之類的話。
  還有做年糕,炸馓子炸麻花,要准備好多吃的。
  到了二十九,家家戶戶要貼春聯。
  這裡講究貼三副對子,大門,屋門,倉房各一副,還要貼福字。如果家裡屋子多的,貼的更多。
  
  這一年村裡寫春聯的任務就落在孟家的身上,庭芝的書法和學問都好,成為寫春聯的主力,忙不過來,其它人也上陣,這個時代的人只要讀過書,書法是必修課,所以庭輝、庭柯、寶琪的書法擱現代也是能參賽獲獎的,於是也上陣提筆寫聯,庭霜的書法跟平安一個檔次,怕出丑露餡,鑽廚房裡幫李嫂忙活。
  庭芝寫了幾天春聯,寫了不知多少個,居然每幅對子內容都不帶重復,村裡人都誇他才思敏捷將來肯定當狀元。
  他們給村裡人寫了無數春聯,只有自家沒有,因為今年家喪了長輩,所以春聯用白紙,只寫了一副:“傷心怕讀陳情表,淚眼難觀蓼我詩。”
  
  年三十終於在人們的期盼中到來,整個散花村除了幾家特別窮的,家家都掛上了紅燈籠貼了春聯。各式鞭炮齊上陣,熱鬧的除夕正式開幕,孟家最熱鬧,小熊歡歡小鹿花花被鞭炮聲嚇得亂跑,西西城城也縮在炕邊不敢抬頭,小猴空空走南闖北見過大世面,又跳又叫很興奮。只有兩只小白兔得到縮在小女主人懷裡的待遇。
  一家人一齊包餃子,其樂融融。
  李嫂准備好了祭祀用品,家裡唯一的八仙桌重新用紅漆漆了,供品一一擺開,最中間是一只豬頭,雞要大公雞,魚要鯉魚,必須是整只的,上面貼著梅紅剪紙,還有一盤象征山珍的金針木耳,兩盤寶塔似的年糕各擺一邊象征年年登高,最重要是叠得高高的棗山馍,一邊各擺一叠,還有一盤盤炸供,紅的在東,白的在西。
  庭霜把裝著食物的朱漆木盤往桌上擺,順手拈一塊炸糕扔嘴裡,李嫂睜大眼睛瞧他。他才意識到今天不比平常,不可以隨便吃。
  
  懸了影,庭霜帶領全家祭過祖,一家人開始吃年夜飯,這是一年中最豐盛的飯,炕上並了兩張桌子,擺了八個盤子,意喻八方進財。除了燒雞、烤鴨,煮全魚,還有爆豬肚,紅燒肥腸,鍋塌豆腐,素菜是扒白菜,拌金針木耳,擺得滿滿當當。
  吃完飯庭霜給了壓歲錢,不是新出爐的銅錢,而是金燦燦的金幣,小蘭小秋庭芝幾個未滿十八歲的一人一個,庭柯過了年就到十八了,也給他一個。幾個得到金幣的人樂得合不上嘴。
  然後大家圍坐炕上守歲,桌上還擺著瓜子花生梨脯,一家人團團圍坐非常熱鬧一邊磕瓜子一邊天南地北的拉呱,聽耍猴人講他走江湖賣藝遇到的事情,聽得入迷。
  
  寶琪沒有說話,只在一邊聽著,一會兒注意到庭霜出去後沒有再回來,悄悄出去尋找,發現他獨自一人坐在屋頂上。他家院落地勢在村裡最高,坐在屋頂上可以看到全村,只見數不清的紅燈籠點綴夜空,耳邊聽得鞭炮聲此起彼接,熱鬧非凡,空氣中彌漫著鞭炮和美食的香味。孟家正在孝期,所以沒有燃紅燈籠,也沒有放鞭炮,有些冷清。
  “你怎麼一個人待在這裡?”寶琪在他身邊坐下來。
  “想些事情。”庭霜遙望夜空長吁一口氣。
  庭輝也發現庭霜不在,想去找他,被晨光攔住。
  
  寒冷的夜風中,剛吃過酒肉的人覺得很舒爽,口鼻呼出白氣,庭霜想起以前許多事。
  “我想起去年這個時候,和父母一起過年,那時我家還很富裕,一家人快快樂樂,可是世事難料,轉眼家就敗了。想起以前,我很後悔,父親要納小,我還和他吵過,其實,我有什麼資格有什麼立場跟他吵呢。父母還沒享受到子女的孝順就不在了,太遺憾了。”
  “是啊,子欲養而親不在,的確是很遺憾的事。”寶琪深有同感。
  “經過這麼多事,我失去了很多,但是得到的更多,以前只知道享受生活,現在知道除了享受,更重要的是要盡到自己應盡的責任。無論如何我要重新振作起來,把這個家振作起來,我把弟弟們和妹妹照顧好,把家業重新振興起來,就算是對他們最好的報答了。”庭霜握緊拳頭。
  
  寶琪默默看著他,許久,才說:“來日方長,你不要太累了。我相信你會成功。”
  不知不覺中,寶琪伸過胳膊把他抱在臂彎。
  庭霜看著黑黑的夜色,長吸一口氣,好象吸進無窮的力量能應付所有困難,去年的燈節,全家正在歡樂中,誰想到樂極生悲,一場大火使他家由富變貧淪落至此,不由得感慨人生無常。他更沒想到,今年的燈節,又一場大火使他家得到重新振興的契機。
  世事難料,人心難測。
  
57、戲園大火 ...

  大年初一,過年的喜慶達到□,鬧秧歌的開始“轉院”,每到一家院子,這一家都會用好吃食招待,哪怕平時再窮,這天也不能落在人後。
  庭霜一家因為正在孝期,不能去人家門上拜年,年前已經到史傑和親戚家看望過送過年禮,所以過年時就不再出去,窩在家裡講故事玩游戲也自得其樂。別人看到他家門上的白紙春聯,也自覺不登門,免得染上晦氣。
  
  很快到了正月十五,縣城裡大放花燈,還有本省最好的武生,在全縣最大的戲園子上演大鬧天宮,孩子們聽說後已經坐不住,吵著鬧著要去玩,裡正李昌富和村裡人商量了一下,決定由庭霜兄弟幾個帶著孩子們去城裡看燈看戲,十五晚上去看燈,十六晚上看完戲再回來。
  庭霜知道李叔是看他家守孝,不方便出去玩,所以找個機會讓他們在忙累一年後放松一下,心裡一陣感動,當即拍胸脯保證一定把孩子們安全帶回來。
  孩子們快要樂瘋了,十五那天看完了燈,又等著十六晚上的大戲。
  庭芝好靜又恪守禮儀,堅持在家守孝,不肯進城玩樂,庭柯陪著史家去看燈,庭秋愛學習,也不去玩。
  到了十六那天,庭霜和寶琪,晨光還有庭輝趕著兩輛大車,帶著村裡十來個孩子到繪春園看戲。
  
  孩子的家長都出了戲錢,庭霜和戲園老板說好,前排加一排板凳,讓孩子們坐到前面看戲,囑咐他們不要亂跑亂叫。
  茶房端著瓜子茶水穿梭在座位之間,手巾把子滿戲園亂飛,居然也能准准地扔到客人頭上,沒有座位的人就擠在後面站著,伸著脖子往台上瞅,亂糟糟非常熱鬧,等到角兒出場後,戲園子裡鴉雀無聲。
  鑼鼓點響起,孫悟空出場,是由本省最好的武生出演,金箍棒耍得如車輪般,還有最簡單的特技,就是用繩子把演員吊著,造成一種飛天入地的效果。
  觀眾發出陣陣喝彩,再加上铿铿锵锵的鑼鼓點,戲園子裡熱鬧非凡。
  
  庭霜看得眼睛都顧不上眨,這就是古代的特技表演嗎?原來吊威亞這種東西不是洋人的發明,早在中國古代戲台上就有了。吊著演員的繩子後排觀眾根本看不見,只看見孫悟空從天而降和天兵天將們拼斗,精彩的表演贏得觀眾陣陣掌聲。
  寶琪不喜歡看這種武戲,覺得吵得腦袋疼,受不了吵出去溜達,晨光跟著出去,庭輝也出去看街上的花燈和美女,庭霜看得來勁,也沒注意他們已經出去。
  忽然,有些不大對勁,好象有什麼味道……
  
  “著火了……”一聲恐懼的尖叫聲從茶水房傳來。
  其他人也發現了,聞到了焦糊味,恐懼的人們爭先恐後地往大門處擠,刺耳的尖叫聲,歇斯底裡的呼喊,淒慘的叫聲響成一片,幾乎聽不到在叫喊什麼。前面的人被踩倒,後面的人還在往前擠。
  庭霜急忙帶著孩子們沖向大門,卻發現所有人都擁擠在門口,所有人都出不去。
  
  如果人們有秩序地出去,趁大火沒有徹底燒起來,逃出戲園子還是來得及,但是混亂中卻發生了可怕的擁擠踩踏,一大堆人人摞人堆在門口,前面的人被踩倒在地上,後面的人還在往前擠,把大門堵得死死的。
  庭霜急得要命,想起前世裡電視上看到的幾則擁擠踩踏導致重大傷亡的新聞,急得發瘋,面對這種混亂至極的場面,一時間也沒法子想。不管不顧地撥開擁擠的人群沖到門口,大喊:“大家不要擠,一個個出去,還來得及。”
  可是誰能聽見這話,就算聽見,求生的本能和混亂的場面已經使人們的頭腦不能做出正確的判斷。
  庭霜快要急瘋了,擁擠中碰到胸口一個硬硬的東西,是那把火槍,他怕晚上看完戲帶孩子們回村會遇上些意外情況,所以悄悄帶在身上。現在也顧不得太多,掏出火槍朝天放了一槍,巨大的槍響震住了所有人。
  庭霜瞪著血紅的眼睛吼道:“都不許動,誰再往前擠我先斃了他。”
  
  人們被嚇住,呆呆地看著他。
  “退後,都退後。”庭霜迸發了他自己也沒有意料到的力量,把摞在門口的人一個個扔到一邊,被踩倒在地上壓在最底下的人已經快窒息而亡,庭霜抓起他們朝門外扔去,一會兒,大門打通了,人們又爭先恐後往外擠。
  庭霜用槍指著擁擠的人,吼道:“不要擠,讓女人小孩先出去,趕快,別慌,來得及,如果大家擠在一起,誰也出不去。”
  很多時候,人們是知道正確的做法是什麼,只是在驚慌混亂中失去了判斷力,幾個男的被他用槍指著恐嚇之後也不得不冷靜下來,快速判斷形勢,必須有序逃出大門才有生路,於是也幫著維持秩序。
  
  庭霜又朝著緊閉的窗子開了一槍,打爛雕花窗扇,然後重重幾拳下去,把窗口打通,又多了一個逃生通道。
  “趕快,不要慌,不要擠。”庭霜顧不上手臂被碎木扎得鮮血淋漓,守在門口把驚慌失措的人們往門口推,人們挨個往門外跑去,有了秩序,逃生的速度快了許多,很快,兩百多人都逃出了戲園。
  庭霜是留在最後的一個,火越燒越大,大梁搖搖欲墜,濃煙滾滾,大火劈劈啪啪地燃燒著,象一條凶殘的火龍,吞噬著全縣最大的戲園。
  
  “小霜……”寶琪急紅了眼,他在外面酒樓看燈景,發現戲園這邊燃起大火,趕緊往這邊跑,可是街上擁擠不堪,象沒頭蒼蠅一樣四處奔逃的人們,提著水桶救火的軍民,受驚亂跑的騾馬,把街市擠得亂糟糟,等他好不容易擠到跟前,戲園的火勢越來越大,已經不可控制了。
  寶琪拼命撥開擁擠的人群,喊得嗓子都嘶啞了。幾次想沖進去,又被往外跑的人群沖得後退。
  只聽一聲巨響,戲園的大梁被燒毀,砸了下來,緊接著立柱也倒下來,戲園徹底坍塌。
  寶琪瘋狂地企圖沖進火場,晨光死死拉住他。拉住幾個從戲園逃出來的,那人說庭霜在火起的時候維持火場秩序,留在最後面。
  “小霜……”寶琪的聲音嘶啞著還帶著哭腔。
  
  只聽一個粗糙嘶啞的聲音在喊:“小蘭,江流,狗蛋……你們在哪兒?”
  這個聲音又粗又啞很難聽也很陌生,寶琪卻如聽仙樂,一下子撲到那人跟前緊緊抱住他。
  庭霜正急著尋找小蘭他們,忽然被一個人緊緊抱住,感受到那人緊抱著他的雙臂在微微發抖,傳遞著說不出的驚慌。一把將寶琪推開:“臭小子,你還不快去找小蘭他們。”
  瞧這家伙嚇得手都在發抖,真沒勁。庭霜顧不上鄙視他,急著尋找孩子們,他恍惚記得火起後江流抱著小蘭跑出去了,現在街上亂成這樣,也不知道孩子們是不是都安全了。
  “你別急,我幫你找。”寶琪趕緊安慰他,和晨光一起大聲呼喊著,過了一陣,所有孩子都聚攏過來。在街上看燈順便看美人的庭輝也帶著李大柱家的小拴趕了過來。
  庭霜點了點數,十四個孩子一個不少,這才松了一口氣,腳一軟癱在地上,寶琪趕緊扶住他。
  
  庭霜只覺得所有力氣和血液都離開了身子,渾身虛脫,這麼多孩子,如果在火場殒命,他怎麼有臉活下去,怎麼跟這麼多父母交待,這些可憐的父母失去了孩子會多麼的悲痛欲絕,現在終於脫險,強提著的一股勁消失,他再也沒力氣站起來。
  寶琪看他身上都是鮮血不省人事,急得聲音都變了調:“快去找大夫。”
  寶琪把庭霜抱在懷裡不住氣的一路狂奔,晨光領著孩子們,江流抱著小蘭,一群人急匆匆跟著往回春堂跑。
  呼吸到清冷的新鮮空氣,庭霜醒了過來,發現被寶琪抱著,居然還是公主抱,覺得挺沒面子,掙扎著想下來。
  “別動。”寶琪黑著臉吼他。
  死小子,敢吼我。你背著我就行了,干嘛這樣抱呀?這樣能抱得動嗎?抱不動壓死你。庭霜很不滿意,又沒力氣掙扎,便使勁往他懷裡縮了縮,把全身重量放在他身上,企圖壓死他。
  寶琪感覺到他的動作,唇角微微上揚。
  
  戲園子的火光照亮了半個縣城,回春堂的高大夫本來想早點上床休息,也被嚇得從床上爬起來,趕緊叫徒弟把門打開:“小六,快把門打開,恐怕有人受傷要求治。”
  果然,他一開門,寶琪就抱著庭霜沖了進來。叫道:“大夫,你快看看他怎麼了?”
  高大夫趕緊給庭霜把脈,說:“還好,沒什麼大礙,手臂的傷是外傷,敷些藥就沒事了。就是吸入了煙氣,燒壞了嗓子,我開劑藥吃吃看。”
  寶琪不相信地說:“真的嗎?你再看看。”
  庭霜覺得他小題大作,說:“大夫說我沒事,我自然沒事,快讓大夫看看孩子們受傷了沒有。”
  大夫又檢查了孩子們,小蘭磕破了頭,流了血,也沒什麼大事,上些藥包扎一下就行。其它孩子有的磕破了膝蓋,有的手腳被踩腫了,還有的擦傷了手。對於成天在村裡爬高爬低的孩子們來說,這點傷也不算什麼。
  
  庭霜看孩子們沒事,也放了心,再看寶琪臉色發白一頭大汗,想著剛才街上亂糟糟,可能這家伙也被擠傷了,對大夫說:“大夫你再看看他。”
  高大夫也給寶琪把了脈,診斷如下:“沒有外傷,心脈不穩,血脈騰動,是受驚過度的表現,沒有大礙,喝點安神藥就中,不想喝藥回去睡一覺就沒事了。”
  啥米?受驚過度,太過份了吧?被困失火現場的是我,遇到生命危險的也是我,你受的哪門子驚啊?鄙視你沒商量。
  庭霜給了受驚過度的某人一個鄙視的眼神。
  
  陸陸續續的,許多人也來到回春堂求治,有的人傷得頗重,胸腹嚴重受擠壓,都吐了血,還有的被踩斷了胳膊。高大夫帶著徒弟們忙個不停。
  庭霜看回春堂忙亂不堪,再看天色太晚,帶著孩子們找客店住宿,寶琪陪著去。
  躺在小店簡陋的床上,庭霜還不安生,忽然從床上爬起來:“咱家的牛車還有大柱家的驢車還沒找回來呢,可千萬別丟了。丟了可就慘了,好多錢……”
  寶琪一掌把他按回床上:“你別操心這些有的沒的,人回來就行了,老二和晨光已經去找牛了。”
  庭霜閉上眼睛,不一會兒又爬起來:“火救下來沒有?”
  寶琪再把他按回床上,索性伸手伸腿抱著他躺在床上,說:“火勢太大了,連周圍的飯館和鋪子也遭了殃,不過這不關你的事,快休息吧。”
  “你看著孩子們別讓他們亂跑。”
  “知道了,快閉上眼睛。”寶琪把手放在他眼皮上。“你真羅嗦。”
  這一夜,全城都過了一個不眠之夜。
  
  第二天一大早,寶琪端來洗臉水,擰了手巾把子,給庭霜洗了臉,又給他受傷的兩只手換了藥,再端來包子稀飯。
  “你的手受傷了,我來喂你。”寶琪主動負擔伺候的工作,端起稀飯。
  “不要緊,又沒傷著骨頭。”庭霜很不習慣被人喂。
  寶琪黑著臉吼他:“不許動,給我乖乖的。”
  庭霜沒心思吃飯,又左看右看:“老二呢?他把牛找回來沒有?”
  “啊呀,你別操心牛了。”
  
  一個差役進了店,老板趕緊迎上去。
  那差役問道:“聽說昨晚有個帶著一群孩子的年輕人住你這裡。”
  店老板趕緊往裡指:“對,就是他。”
  差役過去又問:“昨天晚上在戲園子裡帶著一群孩子的是你?”
  “是啊。”庭霜納悶地看著他。
  “在戲園子裡放槍的可是你?”
  “是。”庭霜心裡咯登一下,槍支什麼的屬於管制類東西,是不是要他交出來啊,哦,好不容易圓了一下玩槍的夢想,就這麼化成泡泡了。
  那差役卻說:“是縣老爺要你過去一下。”
  “找我?”庭霜指著自個的鼻子。縣領導找他,會有什麼事,咱可是遵紀守法安份良民,大大的好人,如果非說有什麼不安分的事,就是認識了確山幫的耿相華,還在他那拿了把火槍,接受了他二十兩黃金,難道是東窗事發,要抓他去做牢了?
  哦,上帝耶酥如來加毛爺,不管是誰,快來救救我這個即將落入牢籠的可憐羔羊,我以後再不玩槍了,也不和黑社會來往了不行嗎?

58、搶買垃圾 ...

  庭輝不知道庭霜有槍還和匪幫有來往的事,見縣令差人叫他過去,非常緊張:“會不會是開荒的事,要我們把地交出來?太過份了,可惡。”
  孟家開了幾十畝荒地獲得豐收的事傳了出去,有一戶姓黃的人家來找,說那塊地是他祖上留下來的,是他家的財產,如果孟家繼續耕種,得交租錢。
  “怎麼有這樣無恥的人。”庭霜氣得罵起來,他聽說那地荒蕪好久了才開荒的,不料,地開出來了,有收獲了,居然有人打起主意來,還說要告他們擅自耕了有主的地。
  如果縣令找他不是為了他和盜匪結交的事,也不是為了非法持槍的事,那麼就是為了開荒的事了,實在沒辦法,也只好交租子了,當一回佃農。
  
  庭霜獻上人畜無害的笑臉,問那個差役,差役擺出一副無可奉告的樣子,催他趕快起身。庭霜只好跟著他走。
  一路上,想法子和那位國家公務員搭話。
  “這次火災,火頭找著了吧?咱縣裡的損失不大吧?”
  “怎麼不大?”那差役說,“繪春園是咱縣最大的戲園子,在全省也是數得著的,就這麼燒光了。火頭找到了,可能是茶房的人只顧著看戲,沒人照顧爐子,遭了火,演員從後台退了,看戲的也都跑出來了,倒是沒有人送命。只是左右鄰居受了連累。左邊一家飯館燒沒了,右邊一家當鋪也燒了,昨晚有風又天干物燥,沒救下來房子,只能把人救下來。”
  
  好象一簇火花照亮漆黑的夜,庭霜心中一動,感覺到千載難逢的機會到了,但是如何把握,他還要再想想。
  又問:“咱縣裡鼓勵莊稼人開荒吧?”
  “那是當然。”
  “不知道縣老爺找我做什麼?我是老實農夫,沒做壞事。”
  “既然沒做壞事,你羅嗦啥,縣太爺又不是欺負良善的壞官。”差役白了他一眼。
  庭霜還是心裡打鼓,你家縣太爺雖然不欺負良民,可是保不定他興致起來,把我當違法分子欺負欺負。
  
  長平縣的縣衙是一組規模頗大的建築,中軸線上有大門、大堂、二堂、公署、三堂及三班六房夫子院,還有東西花廳賬房等,建築高低錯落,主次分明,規整有序,典型的封建時代的政府部門辦公地。
  庭霜心裡忐忑,看到這座中國官衙的代表建築還是抓住機會觀賞一番。
  大門兩邊是“八”字牆,石獅屹立兩側,東側是堂鼓,是告狀人擊鼓鳴冤的地方。月台下是公生明牌坊,兩側是三班六房按左文右武排列。轉過屏門就是二堂,上方懸一匾額:“天理,國法,人情”六個凝重的大字,是這個時代國家基層公務員施政辦事的綱領。
  象庭霜這樣的白丁自然不能從二堂屏門進入的,只能從兩側走廊往裡進。再往裡就是天井院,院中一株古老的丹桂樹,正北是三堂,立著四根黑漆大柱,非常高大,堂前懸著一副對聯,上書:“得一官不榮,失一官不辱,勿說一官無用,地方全靠一官。吃百姓之飯,穿百姓之衣,莫道百姓可欺,自己也是百姓。”
  庭霜看著這副楹聯,反復琢磨幾遍,忍不住念出聲來。
  
  “你也認得字嗎?”一個聲音傳來。庭霜趕緊轉過頭一看,那人年紀三旬上下,相貌端正,氣度宏雅,一雙眼睛明亮有神,整個人看上去文質彬彬象個儒生,卻有一種雍容沉穩的氣質。
  庭霜知道這就是本縣最高縣領導大號為齊重煜的縣老爺了,趕緊上前施禮。
  縣令齊重煜是兩榜進士出身,學問自然是好的,舉止端重有禮,讓庭霜進去坐了,命跟班奉茶。寒喧幾句,問他家在哪裡,家裡有什麼人。
  “你讀過書?”齊重煜問道。
  庭霜記著看過的古典小說裡的回答方法,答道:“些許認得幾個字。”
  “可曾進過學?”
  庭霜腦門冒汗:“沒。”
  “昨晚戲園火場上,可是你維持了局面,讓觀眾有序逃生?”
  庭霜見他沒有問放槍的事,略放了心,答道:“正是,當時場面實在太混亂了,如果大家都這樣在門口擠成一團,到時候誰也逃不出去,活活燒死在裡頭了。所以我只好震住他們,讓他們不要擁擠。”
  
  “小哥真是好樣的,能臨危不亂,化險為夷。”齊重煜點頭感慨,“其實火災不比地震,等火燒起來,再燒著房柱大梁,再到房子塌下來,得待一會子,這個時候,如果人們不驚慌,趕緊逃生,就算房子救不下來,人還能保住命,怕就怕過度驚慌失措,導致擁擠踩蹋。人多的地方,如果發生踩蹋,比火災更可怕。前幾年這裡端午節賽龍舟就發生過踩蹋事件,死傷幾百人,大過節的這麼多人傷亡真是晦氣,從那以後縣裡就沒有再辦龍舟賽了。”
  
  庭霜想起前世在新聞中看到的,某省一小學發生踩蹋,死了八個,阿克蘇發生踩蹋,傷了上百人,重傷幾人。金邊踩蹋事故死了三百多,某電影院起火,觀眾擁擠跑不出去,一死就是上百人。火災本身倒是死不了這麼多,看見起火,趕緊往外跑,跑到安全地也就沒事了,可是如果這個時候人們跟沒頭蒼蠅一樣都急著往外跑擠成一堆,就會耽擱寶貴的逃生時間,後果就不堪設想。
  “大人說的對。”庭霜深有同感,說了幾樣建議,“因為害怕危險就禁止百姓娛樂屬因噎廢食之舉,還斷了商機,其實這些事情可以預先防范。象戲園子茶樓這樣的人群聚集的地方,要多開幾道安全門,衙門要經常派人巡視,發現安全通道不通或是水缸沒有備好柴堆放的不是地方,就要責令停業整改。”
  
  齊重煜大為贊賞:“兄台說的是啊。”
  庭霜受到表揚和重視更加來勁,把前世得來的消防安全之類的知識都倒了出來,也顧不上把語言轉換成文言文。
  “象大型集會,比如市集,廟會什麼的也要預先准備好安全通道,控制人數,適當分流,多派差役維持秩序。猶其是學校……”
  嗯,古代的學校規模都比較小,沒有現代那種上千人的大學堂,應該不會發生現代學校那種踩蹋現象。庭霜換了個說法:“學堂裡的孩子們也該教他們一些基本的避險知識,預先做一些演習,到時候就不會慌亂。四書五經固然要學,可是命都沒了,學那個有什麼用呢?”
  齊重煜很認真地聽著,贊同地點頭,兩人居然越談越投機。
  
  齊重煜又問:“兄台有高才,可曾想過入仕?”
  “這個……”庭霜知道他有提拔自己的意思,猶豫了一下,“沒有想過,我回去考慮一下。”
  “你回去好好想想吧,兄台做官一定能造福一方百姓,這件事我會上報省裡給你嘉獎。”齊重煜說畢又感慨萬分:“如果國家多些象你這樣關心公益的人就好了。”
  齊重煜憶起往事:“二十年前,也是在元宵燈節,我才六歲,跟隨先母先兄去戲園子看戲,看到中間戲園發生大火,大家都萬分驚恐地往外逃,在門口擠成一堆,好多人都被踩倒在地上,被踩死的擠死的無數,還有被濃煙熏死的更多。如果當時有孟兄這樣的義士出來力挽狂瀾,先母先兄也不致於命喪火場。”
  庭霜被他一口一個“義士”“力挽狂瀾”啥的誇的不好意思,如果換上平時,他會翹起小尾巴,可是現在看縣令大人回憶淒慘往事,也有些傷感,不知如何安慰,問一句:“當時那種情況,你那麼小,又是怎麼活下來的呢?”
  “是先母用身體把我保護在懷裡,我才得了性命,先母卻……”齊重煜難過地抹眼睛。
  
  庭霜登時感動得眼淚嘩嘩流,想起前世裡那場意外車禍使他失去一切,對父母的最後記憶就是當車禍發生瞬間,母親用身體撲在他身上保住了他的生命。母愛的力量真是太偉大,可以讓一個柔弱的女性迸發難以想像的驚人力量,可以在地震廢墟中用血肉之軀頂住沉重的鋼筋水泥,給自己的嬰兒留下一個生存空間。
  憶起往事再想起那些新聞上的感人事跡,庭霜感動又傷心,眼淚止不住。
  悲傷的氣氛容易感染他人,齊重煜更傷感,流下眼淚:“先父受此打擊一病不起,不到一月也故去。一月之內,我就失去父母哥哥,一無所有成為孤兒,被老僕撫養才有今天,其間辛酸難以一言盡述。”
  庭霜也更加傷感:“我也是兩個月之內,就失去了父母雙親和全部家財,回到家鄉種地,其中辛苦也是一言難盡。”
  兩人都是在短間內因為意外事故失去父母成為孤兒,大有同病相憐之感,憶起淒慘往事,都傷起心來,眼淚越抹越多。
  
  門外伺候的跟班看縣老爺和客人哭了起來,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趕緊上後院禀報夫人,縣令夫人聽說,趕緊過來,一看兩人相對而泣,眼睛都又紅又腫,急問:“怎麼了怎麼了?”
  “沒事。”齊重煜抹去眼淚,解釋了一下。
  夫人松了一口氣:“我還當是出了什麼事,原來是想起二十年前的往事,你看把客人都惹得哭了。”
  庭霜有些不好意思,趕緊擦掉眼淚,說:“是我不好,只顧著傷心,該勸著大人才是。”
  齊重煜說:“你我如此投機,不必以世俗之禮相稱,我表字滌生,你稱呼我的表字即可。”
  “哦,滌翁太客氣了。”庭霜立即從善如流,反正他也不習慣對一個年齡比他大不了多少的人叫老爺大人什麼的。既然縣領導如此親民,也就不客氣了。
  齊重煜看他隨和,也很喜歡他,打算留他吃飯。
  
  庭霜推辭了,說還得找牛,昨天太混亂,他把牛車停在戲園附近,還沒找到呢。
  “這個你不用擔心。”齊重煜安慰他,“為了防止牲口受驚傷人,衙役已經把牲口集中到衙門馬房,你去找找看,如果丟了,那些無主的牛馬你掏倆錢買一頭回去也行。”
  庭霜松了口氣。對於莊稼人來說,牛驢什麼的可是極重要。
  “以後你有什麼難處,可以找我,能解決的我會幫你。”
  庭霜很高興,也不客氣,說了自己的難事。齊重煜知道他開荒遇上麻煩,給他出了個主意。
  朝廷鼓勵開荒增加耕地,三年內不收賦稅,誰出力開荒這地就歸誰所有,為了避免麻煩,孟家還是盡早在縣衙戶房登記入簿,拿到有法律效用的地契比較好。但是那塊荒地中有二十來畝確是黃家祖父留的產業,已經荒廢了好些年,按說荒廢了的地應該歸後來開荒的人,不過為了避免招些小人怨恨,還是息事寧人,給黃家人兩個錢,讓他們把地過戶給孟家比較好。
  
  庭霜接受了他的建議告辭出來。
  寶琪和庭輝不放心,在縣衙門口等著,見他出來紅腫著眼,以為他受了欺負。寶琪豎起眉毛瞪起眼睛:“你哭了?出了什麼事?那齊縣令把你怎麼樣了?”
  “他挺好的。”庭霜給他們解釋事情經過。
  庭輝忍不住感慨:“我們兩個月內沒了父母,由富到貧辛苦種地,已經夠可憐的,可是我們好歹還有兄弟幾個互相扶持,想不到有人比我們更可憐,好在那齊縣令已經熬出來了。”
  “是啊,周圍比我們可憐的人很多。”庭霜發完感慨開始了新的盤算,解決了荒地所有權的事很開心,又搭上了縣領導的關系,對以後在縣城發展事業有很大幫助。下一步就是把握機會。
  
  庭霜到衙門馬房找到了自家的牛,還有李大柱家的驢子,聽馬夫說這些無主的牛馬如果一個月內還沒有主人認領,官府就折價出賣。
  “真的?”庭霜眼睛一亮,“是不是會便宜點?”
  “那是自然。”馬夫笑道,“你在縣太爺跟前說得上話,自然會給你方便。”
  庭霜更高興,回到家顧不上休息,先扯過平安問:“你在當鋪干活,可知道都是哪些人來當鋪當東西?”
  平安有些奇怪他怎麼對當鋪這麼感興趣了,給他一一道來。
  
  來當鋪的大致有幾種人,一是窮苦人,沒有什麼好東西,當鋪一般拒收他們的東西或是當破爛收進。二是有點收入,手裡常缺現錢的人,皮衣脫下當了贖棉衣,這種人一年四季都要照顧當鋪生意。三是小戶殷實之家,有幾件貴重皮衣,把當鋪做倉庫,春天當掉冬天贖出。四是官宦富家周轉不靈,拿整箱的古董金銀器書畫珠寶首飾什麼的當大筆銀子。最後一種是地痞流氓強當勒索的。
  庭霜又仔細問了當鋪的構造,細料庫,皮貨庫、木器庫等庫房的位置。
  “當鋪的房子一般很高大,院牆結實,經營當鋪最重要的是防火、防盜、防鼠。現在天下太平,盜賊搶劫的倒是不多,主要是防火防鼠,所以當鋪除了供奉財神,還供奉火神號神。”平安細細解釋。
  “號神?”
  “就是耗神,皮貨衣服什麼的東西很怕耗子,如果損害了就不值錢了。”平安越來越奇怪,“大哥難道是想開當鋪嗎?那可是要大資本的,沒有兩萬銀子開不起來。”
  庭霜一笑:“我不開當鋪,是想買垃圾。”
  “啊?”所有人張大嘴巴驚得說不出話來,只聽過買米面買牛羊,也聽過買路買命,可是沒聽說過買垃圾。

59、把握機遇 ...

  很多時候,機遇就藏在你意想不到的地方,看你能不能發現,下手夠不夠快。
  去年燈節一場大火,使孟家由富轉貧敗落不堪,今年燈節的一場大火,庭霜想把災難變機遇,使這次火災成為重振家業的一個轉折點。
  寶琪雖然知道庭霜常有奇思,但是也搞不清買垃圾是什麼意思。緊跟在他後面看他搞什麼花樣。
  “平安,跟我走,我們要抓住這個機會。”庭霜興奮得兩眼發光,一個難得的機會已經擺在眼前,一定要抓住,動作要快。
  
  很多人在恆舒當鋪當了東西,現在當鋪燒成廢墟,失去財產的人們氣洶洶地圍著主人在縣城的住所要求賠償。平安在這家當鋪干過幾個月,認識這家的伙計,得到方便從後門進去。
  當鋪的主家姓馮,是安徽人,在這裡的產業只有這家當鋪,這場大火,馮家財產損失嚴重,更要命的是馮老爺受到驚嚇又焦急過度中了風,一病不起,能夠拿主意的就是少東家。
  平安找到當鋪的當家,庭霜說明來意。
  “啥?你想買下我家火場的垃圾?”當鋪的主人睜大眼睛不敢相信。
  “對,我要買下你家鋪子燒過後的廢墟垃圾。”庭霜肯定地點頭。“如果你願意,我還想買下你家這塊地,現在房子沒了,可是地皮還在,我願意買下這塊地皮,不知少爺肯出多少價?”
  馮少爺猶豫不決。
  “你不想賣這塊地皮,是想繼續把當鋪重新開起來嗎?”庭霜給他分析,“可是你想想,那麼多人的東西當在你家,現在一場大火燒得干淨,你手裡沒東西,而他們手裡有當票,怎麼辦?你繼續開鋪,就得照價賠人家的東西,請問你家賠得起嗎?”
  馮少爺很痛苦,當鋪架本銀用了兩萬多,是父祖兩代人辛辛苦苦掙下來的家業,他家當鋪放了去一萬三千兩本銀,按值十當五的數來計算,也就是說至少有價值兩萬六千兩銀子的東西押在當鋪,要賠得贈兩三萬銀子,這樣一筆巨款,就算賣了安徽老家的地再賣了他全家也湊不夠賠款零頭,開鋪是不用想了,現在外面圍著這麼多人要求賠償,他家就連在長平縣立足也不可能了,那麼還要地皮做什麼?
  馮少爺點點頭,答應出讓地皮包括當鋪後面隔著一條街的三進宅院。
  庭霜手裡只有二十兩黃金,拿不出更多的錢,馮少爺急著需要錢收拾包裹跑路回鄉,也顧不得這許多。
  庭霜抓緊時間去找縣衙戶房書辦,齊縣令已經接到訴狀,傳喚馮少爺問了馮家的情況,當鋪的地皮加上馮家在西大街的住所全部沒官拍賣,也遠遠不夠賠的。按先例,馮家剩余產業要沒入官中拍賣,所得的錢按比例賠給受損失的客戶,這些事由當行公所協同處理。
  
  縣衙二堂屏門懸著“天理、國法、人情”六字匾,是知縣辦案的綱領,就是做為一縣之長的縣令處理事情時要順應天理,執行國法,合乎人情。按國法,馮家一定要賠償客戶損失,可是把所有家當砸進去也不夠賠,而且馮家還有重病老人,這樣一來必然沒了生路。從合乎人情這方面來說,也不能把馮家往死裡逼。
  齊重煜先證詢書辦的意見,縣衙書辦往往父子相承,對當地情況非常熟悉,一般是能給人留生路盡量不做絕戶事,暗示馮家卷鋪蓋開溜,還能落個養家的錢。
  馮少爺連夜收拾東西,帶著重病的老父和庭霜付的二十兩金子,趕回安徽老家。把當鋪和後面三進宅院的地契全部給了庭霜。做為縣長的齊重煜睜只眼閉只眼裝做不知,見庭霜急著要馮家當鋪的地皮,幫著他把契約日期提前了幾天。
  
  “房子都燒沒了,你要地皮做什麼?”齊重煜不大理解,“你還有錢清理廢墟,重新蓋屋嗎?”
  “我想開飯館,不需要太多本錢,而且周轉快。清理完廢墟,重蓋房屋的錢就有了。”庭霜還是信心百倍。“到時候飯館開張時麻煩滌翁來捧個場。”
  齊重煜略皺眉頭:“昨兒個我問你,想不想在仕途上發展,你考慮得如何?難道你不想嗎?做了官身上有了功名,可以封妻蔭子,光宗耀祖,也好過在鄉下種地在城裡開飯館。”
  “不想。”庭霜毫不猶豫地拒絕,“我不是那塊料,那些古書看的費勁。”
  
  “嗯,你是善長干實務,不善做文章。”齊重煜也理解他又考慮別的出路,“考不上功名也能做官,你可以花錢捐納,捐個縣丞、主簿什麼的,你來幫我,有孟兄的大才,你我聯手,可以在縣裡做番事業。”
  庭霜謹慎考慮了一下,說:“我這個人不喜歡也不善於交際應酬。調解民事糾紛,斷案,核查文書什麼的,我不會也不喜歡。我只喜歡和土地打交道,養些雞鴨牛馬,它們沒有復雜的心思,不用人費心琢磨。我的理想是振興家業,賺好多的錢。
  如果我做了官,賺錢就不方便,不僅朝廷禁止官員與民爭利,而且,我若有了官職在身,賺了錢之後就算問心無愧也難免讓人戳脊梁骨罵一句貪官,甚至還被御史奏一本,這樣就不爽了。
  我有了錢,同樣可以造福一方百姓,到時候,滌翁在官場,我在商場,還是可以做番事業。”
  
  “人各有志,我也不勉強你了。”齊重煜有些失望,但是也尊重他的選擇。答應幫他把恆舒當的地皮盡快過到他名下,馮家的宅院在當鋪的後面隔著一條街,三進三間,還帶著後罩房,都全數歸了庭霜。對受損失的人們說,馮家已經低價把最後剩下廢墟和不吉利的宅院處理了,帶著最後一點錢連夜逃回安徽老家了,就算抓回來,白逼得人家上吊投河也賠不起,也只好算了。
  損失了物品的當戶們只好捶胸頓足自認倒霉。也有人看到了其中的商機,卻是下手晚了一步,只好大叫遺憾。
  
  元宵過後的第三天是節氣中的雨水,正是開始春耕的時候,村裡人忙著選種施肥,看庭霜在城裡忙活,很不理解。他家的基業在鄉下,又不住在城裡,買城裡的宅院做什麼?而且遭了回祿之災的人家留下的宅院很晦氣,住著也不吉利,既然庭霜不介意馮宅晦氣,趁機便宜些置份產業也罷了,可是連帶著廢墟也接收了算什麼。
  那堆垃圾現在還冒著余煙呢。
  不過,經過種稻的事,村裡人覺得庭霜這人深不可測,雖然不理解卻沒有埋怨他。
  庭霜欣喜地揣著地契回家准備給家人分派工作,庭輝先報告家裡出的事。
  第一件是藏在雞窩的錢罐子被人翻過了,奇怪的是裡面的錢一文不少。
  還有一件事是昨晚家裡進了賊,家裡有幾個大男人在,順利將賊擒下。庭霜很意外,這個鄉村民風淳樸,人都很好,怎麼會有賊呢?
  當然,一筐谷子再好,也難免夾雜幾粒稗子。庭霜馬上開始審問小賊。
  
  那半夜摸進他家的小賊很眼生,不象是本村的,審問一番才知道他是鄰村桐柏村的人,姓方,叫方始,因為家貧難以糊口,看孟家去年種了稻收了不少糧食,所以也想種稻,於是摸到他家偷稻種。
  庭輝舉起拳頭:“混蛋,敢偷我家的東西。”
  庭霜制止他,對偷稻種的方始說:“你家裡貧困,更應該好好做人,怎麼可以做這種偷雞摸狗的事,你要稻種何不跟我直說,我又不是不給你,何苦做下這種讓人戳脊梁骨的事?”
  方始不敢置信地看著他:“你說你願意提供稻種?”
  小葉他們也一臉驚訝,幾個村裡他是獨一份種稻的,居然這麼爽快地把利益讓給別人?
  “這又不是什麼命根子玩意,為什麼不願意?”庭霜說得很自然,“只有我一家種稻保證不了全縣人都吃上米,大家都種稻也不是壞事,你想要稻種是為了多打糧食過好日子,你能過上好日子,我自然是高興的,只要是憑著自己的雙手勤勞致富,我都會支持。”
  方始感動了,不好意思地搓搓手:“可是我沒錢,買不起稻種。”
  
  庭霜很爽快:“買不起先欠著,這也不是啥事,只是你以後做事前先要好好思量,別再做這種事。”
  方始感動地要跪下磕頭,庭霜趕緊攔住他:“我家的稻種不是旱稻品種,看樣子今年會有春旱,種水稻不好,你先回去種夏熟莊稼,等夏收後再整地播種,你回去先修好水渠漚好肥,做好准備再說。”
  方母聽說兒子做賊被抓住,急得跑過來要跪下求情,庭霜趕緊扶住她,好言勸慰。母子兩個千恩萬謝地走了。
  庭霜打發走方氏母子,開始安排任務,他帶庭輝,寶琪,平安去城裡清理廢墟,庭芝暫時把書放下,也跟著去,李嫂跟過去做飯。小葉帶著其它人留在家裡開始春耕。
  
  庭霜雇了幾個工人清理廢墟中的大梁房柱殘磚什麼的,他和寶琪清理細料庫,庭輝負責皮貨庫,庭芝清理衣裳庫,平安清理器物家具庫。幾個人分頭干起來。
  寶琪搬著燒毀的木頭梁柱和磚瓦,累得氣喘吁吁:“為什麼你要買下這些垃圾,還要親手清理廢料?”
  庭霜翻揀著廢墟垃圾,頭也不抬:“親自清理我才能找到要找的東西。”
  “你找什麼?你當的皮衣和母親的簪子不是冬天已經贖出來了麼?”
  “你怎麼還不懂啊?我要找金子,火可以燒了木頭,但是燒不毀金子。”庭霜費力地搬開一大段木料,翻揀過的廢料扔到一邊,雇來的短工會把廢木殘磚用牛車拉走。
  
  為了節約時間,幾個人連帶短工都住在當鋪後面隔著一條街的馮家宅院裡,天黑了就回到宅子裡,點上油燈翻揀從廢墟中揀回來的東西。
  白天在火場廢墟清一垃圾,晚上在下翻揀從火場扒拉出來的東西,李嫂負責做飯,馮家逃跑後,鍋灶碗盆什麼的當然帶不走,都留在宅院裡,李嫂還把家裡養的雞也搬了過來,承擔了半夜做雞的活,做好後往匯源樓送,家裡想搗騰兩個活錢就指望賣燒雞了。
  沒日沒夜奮戰了將近一個月,廢墟垃圾終於清理得差不多了。
  
  果然如庭霜所預料的,火場廢墟裡有金子,前世裡他看過文摘報什麼的,二十年代清宮以幾萬銀元賣掉建福宮花園大火的垃圾,清理的人得到黃金近萬。美國人招標處理清掃自由女神像的垃圾,別人都不願意干,一個商人接下這活,將垃圾加工處理後得了幾十萬美元。
  庭霜大略估算過當鋪垃圾,收益就算比不上皇宮垃圾,比起自由女神像清理下來的垃圾也不會太差。
  
  晨光留在村裡跟著小葉他們種地,自告奮勇翻了院子的地准備種菜,弄完後抽空進城找寶琪,把他拉到沒人的地方,悄悄說:“主子怎麼又跟著他翻起垃圾來了?趕快把東西找到回京要緊。”
  寶琪很無奈:“找不到啊,冬天整房子,盤炕、掃塵,折騰了一遍,今春又翻地種菜,連房帶地都翻了個底朝天,找到了嗎?”
  晨光很郁悶:“我留在家裡翻地種菜,連畸角旮旯都翻了,什麼也沒有。”
  “難道那東西不在他家?”寶琪抓腦袋考慮這個問題。
  “不在他家也不在楚天青的墳裡,還能在哪裡?”晨光眼裡閃過一絲狠辣,“給那孟家小子一點厲害,不交出東西就大刑伺候。”
  “你胡說什麼?你敢碰他根汗毛試試。”寶琪板起臉,眼光陰沉,毫不猶豫訓斥他。
  “我只是嚇唬他一下。”晨光馬上順著風向轉了態度,“這小子頂膽小怕死,上回我奉主子之命保護他出遠門,看他被確山匪徒劫去時嚇得篩糠呢。”
  “他嚇得篩糠可是也沒有縮別人身後連累別人是吧?”
  “咦?主子怎麼知道的?”晨光有些驚訝。
  “因為我太了解他了。”寶琪微笑,“他這人雖膽小怕死,卻不會失了原則。”
  “主子何等尊貴,跟著他種地收割挖井打獵,現在又在這兒翻垃圾,這不是事兒啊,趕快想想別的法子。”晨光很不滿,也很不理解。
  寶琪也覺得自己不可思議:“我覺得跟著他干這干那,哪怕是翻垃圾啃蘿卜干也其樂無窮。”
  “完了,完了。”晨光要寬面條淚了,聰明帥氣的主子被某個怕死又無能的家伙洗腦了哎。

60、九品農夫 ...

  庭霜帶著家人在火場廢墟清理了近一個月,在細料庫得到金銀湯勺,銀筷子、銀燭台、金碗金如意之類的金銀器二三十件,有些被砸的燒的變了形,但是金子還是金子。
  還在首飾庫翻到兩只嵌寶石的金項圈約摸二十兩重,金銀镯子,金钗銀簪之類的金銀首飾幾十件。沒有燒毀的珍珠揀了一斗多,可惜沒有一顆可用,庭霜撓撓頭捨不得扔,准備弄成珍珠粉給小蘭大英子她們擦臉。琥珀也燒毀了,只好賣到藥店裡去。倒是翡翠寶石碧玺之類還剩了些,翡翠如意玉石擺設什麼的有若干件,可惜全都毀壞了。上好的琵琶燒壞了,但是玉石琵琶頭還算完好,這個重新打磨成其它物件賣錢。
  
  器皿庫得到銅盆銅腳爐銅盤銅燭台還有錫器鐵器什麼的不少,有的還好,有的燒壞了,沒關系,可以熔了重做。
  木器庫沒有多少完好的木器,庭霜要求平安清理時把紫檀花梨楠木紅木分揀出來,其他的就當柴燒。
  皮貨衣裳庫好不到哪去,沒剩一件完整的衣裳,都被燒殘了,區別只是有的剩得多有的剩得少。庭霜見過神箭張穿過一件非常漂亮的皮衣,一問居然是狐爪心的毛皮做的,對於好皮匠來說任何皮子沒有一塊廢料,把狐腿或狐爪心的毛拼起來,花紋拼對好,順毛逆毛排排對好,拼得象一張整皮,高手藝人可以把一個沒有一個小銅錢的零星皮子縫成皮襖,而且還很漂亮。
  火場中燒剩下的皮衣,有的是狐皮有的是紫貂,雖然沒有完好的,庭霜還是決定留下來,讓高超的手藝人拼成皮衣,或賣或自己穿,實在不行縫成皮墊子,冬天上山打獵時用。
  
  瓷器庫就慘了,在《紅樓夢》中一件就可以買房置地的成窯钟子,成了碎片,金器被砸壞還是金子,可是再好的精瓷被砸壞只剩下渣子了。翻揀半天,挑出一叠瓷碟子還勉強完好可用。
  字畫庫更慘,沒有一樣完好的,從殘破碎片來看有好些是珍品古跡,從落款上看還有唐伯虎的真跡,庭霜心疼得捶地,文物啊,無價之寶啊,就這麼成廢紙了,想了半天還是捨不得丟棄,把殘片收了起來,希望有後人可以從中得到益處。
  庭霜把金銀寶石珍珠銅器分門別類放在箱子裡,開始想法子開發它們的附加值。有了這一筆,不但欠史家的錢可以一次付清,在城裡開店的錢也全都有了。
  
  “大哥……”小蘭象小鳥一樣飛到庭霜懷裡,“這麼多天也不回家,知道人家多想你們嗎?討厭。”
  庭霜把她扔上去再接住,玩了一會兒,說:“小蘭不是想為家裡分憂嗎?”
  “是呀是呀。”小蘭連連點頭。
  “我給你找個活干,你可以掙點錢。”庭霜從筐裡掏出一大包東西,他給小蘭找的賺錢的活就是串珠子。
  當鋪裡一些玉石翡翠陳設被砸壞燒壞,已經不能用了,他把破碎的玉如意,翡翠白菜,白玉山子,瑪瑙盤什麼的拿到玉匠那裡,要他磨成玉镯或是玉簪,或是帽飾,零碎的小件磨成小掛件,福祿壽、蓮花、佛頭、玉觀音、貔貅什麼的,更小的就磨成大小不一的珠子。揀出來的楠木碎塊也打磨成珠子,他把珠子拿回家讓小蘭串起來。
  小蘭看見這麼多紅的綠的漂亮珠子,高興地拍手。她向來愛美,對這些倒是頗有研究,當晚就准備好絲線編成花辮串起珠子來。
  “穿好一串付你十文錢。你可以把大小、形狀、紅色綠色搭配好了,這樣才漂亮。”庭霜囑咐她。
  
  那些紫檀家具修復不了,他送到做細木工活的工匠處雕成如意或小擺設,燒毀只剩一半的花梨紅木的好木料給城裡做木匠活的周二根拉過去,他可以拼成其它木件。還有一套大理石面硬木雕花圓桌凳,有些殘破,但是大理石面還在。庭霜想了想,把它拉到家裡放到木墩子上當桌子用。
  那些燒剩下的高級衣料給周嬸李大娘大柱嬸子她們分了,可以給小孩做個衣服或是小墊褥什麼的。
  上好狐皮衣燒壞了還剩半截,請張大全媳婦把皮貨拼成一起,給小蘭他們縫幾件皮手筒或是墊褥皮帽什麼的。
  當然,這些都是小打小鬧,庭霜最重視的還是那些金子寶石。晚上拿出來在燈下翻看擦洗,盤算著怎麼發揮它們的最大價值。
  
  寶琪從炕上爬起來:“怎麼還不睡?忙了這些天,你不累嗎?”
  庭霜對著燈光觀賞一塊上好翡翠,說:“摸到金子我就不累了,現在完全可以理解為什麼葛郎台看到金子兩眼放光,象老虎撲向熟睡的嬰兒,都快死了還能迸發出驚人力量。”
  “誰是葛朗台?”
  “這人你不認識。他熱愛金子,拼命掠奪,也善於經營,所以他成為千萬富翁,一間房子裝滿了金子。”庭霜繼續拿著手中的翡翠琢磨。“這翡翠镯碎成三瓣了真可惜,我找人用銀子鑲起來,也很漂亮,就可以賣錢了。”
  寶琪瞥了一眼他手裡的東西,說:“傻瓜,那是上好油青種翡翠,用銀子鑲太可惜了,應該用金子來鑲才更值錢。”
  “哦也,小寶你對珠寶蠻內行的嘛。”庭霜很驚喜,又拿出一塊紅寶石,被煙熏黑了,他洗了好多遍才勉強洗出光澤,“你看這個適合做什麼?”
  寶琪拿過來看了看:“可以鑲成珠花,你不是揀到珍珠了嗎?”
  “珍珠是有,可惜都熏黑了,我打算交給老三,他喜歡搗騰脂粉,讓他弄成珍珠粉調成面脂,給大英子她們用,老二嫌大英子長相一般,其實大英子人很好,她只是臉上長了點青春痘,調理好了還是很漂亮的,老二太挑剔了。”
  
  寶琪有了興趣,問他:“這次你搜刮的金子至少有六七十兩吧?我看你連鎏金貼金的器物都扒下來了。”
  想起庭霜兩眼放光拿著刀刮金皮的樣子,寶琪微微而笑。
  “算起來在城裡蓋房子開店鋪也夠了,就算不夠,還有一些寶石和銅器銀器什麼的可以賣。”寶琪替他算了一下賬。
  庭霜做鄙視狀:“金子怎麼可以按重量計價呢?”
  “不按兩按斤稱重,你還想怎麼樣?”
  “除了金子本身的價值,還有附加值,懂嗎?知道什麼是附加值嗎?看你一臉茫然的樣子就知道你不懂。”庭霜拿出兩只金镯子,一只是蒜條式,約摸二兩重,一只是蝦須镯,約摸不到七錢重。
  “這兩只镯子一輕一重,可是更有價值的卻是這只輕的,你說為什麼?”
  
  “當然是這只輕的做工精細。”寶琪不假思索答。
  “對。”庭霜又細細觀賞手裡的蝦須镯,以前在舊時冶金文獻中看到,古代金匠可把黃金壓得極薄,薄到一公厘的五十萬分之一。還可以把一分黃金拉成四千公尺長的細絲。現在他親眼看到了實物,這只蝦須镯就是用細如蝦須的金絲編成雙龍戲珠式樣,龍頭互相銜在一起,中間含著一顆珠子,珠子可以活動卻拿不出來,精巧之極。充分體現了古代中國手藝人的高超絕妙的手藝。
  論大工業,是現代人強,但是比手工藝,動手能力越來越差的現代人就不如古代手藝人了,在古代,隨便在街上拉個婦女,女紅手工都是響當當的,讓現代連襪子都不會補的女生只有干瞪眼的份。
  
  這只蝦須镯是火場中唯一幸存完好的金器,包在一個精致的盒子裡,沒有受害,珠子也晶瑩明亮,在龍口微微晃動。庭霜越看越愛,說:“這只镯子七錢重,可是至少價值七兩黃金,因為除了金子本身,手工所包含的藝術價值更貴重,這就是物品的附加值。”
  寶琪撇嘴:“不就是做工精的貴,做工普通的便宜點嘛,什麼附加值不附加值的。”
  “那個紫檀櫃子燒壞了,你要把它扔了當柴火,可是把沒燒壞的部分打磨成如意和小擺件,就值點錢了,還有那些銅器,熔成銅塊遠不如制成銅器值錢,這也叫附加值。”
  
  庭霜拿著镯子欣賞個沒完:“這镯子這麼精致,我還真捨不得賣,留著娶老婆的時候當定情物也不錯。”
  咦?怎麼冷嗖嗖的?
  哦,寶琪渾身散發凍死人的寒氣。嗯,這次翻垃圾他也出了好些力,沒有落好處,難怪他生氣。庭霜趕緊說:“等你娶媳婦時,我已經賺錢了,到時給你打個更漂亮的镯子給你媳婦。”
  寒氣更重,寶琪臉黑如鍋底,如一台大功率的空調散著冷氣,庭霜縮縮脖子,收好金銀寶石鑽被子裡睡覺。
  
  一家人知道庭霜已經從垃圾裡翻揀出了開店的資金,都非常高興。齊重煜派來差役送來駕貼更讓一家人的喜悅到達頂點。
  齊重煜給省裡上了手本,報告了燈節火災的事,幸好只是燒了房子沒有重大人員傷亡,特別表揚了見義勇為好村民庭霜同志臨危不亂疏導群眾逃生的光輝事跡,替他請求了一個九品官銜。還在縣衙的旌善亭華麗麗地刻上他的大名表彰善行。
  
  庭輝喜不自勝,打發了差役一筆跑腿錢,對家人說:“瞧瞧,爹生前常叨叨我們不爭氣,不能弄個官位什麼的來光宗耀祖,這不,大哥現在也是官了,咱家不是白丁了。”
  庭霜不象他那麼高興,說:“九品官好象……哦,是的確是最小的官位了。”
  庭芝笑道:“大哥你還想要多高的位子?七品以下是佐雜官,七品以上是正印官,是給那些寒窗苦讀考上功名的人的,如果想要,那得朝廷下旨褒獎才行。大哥你加把力,事跡能上達天聽,就可以得到正印官位了。”
  庭芝興致勃勃提筆寫了四個字:“九品農夫”。打算找塊好木料雕出來掛在門楣在村裡顯擺一番。
  庭霜看著那四個字撇撇嘴:“你還是等我做了一品農夫再刻匾額吧。”
  
  都說人逢喜事精神爽,庭霜是人有黃金精神爽,也不嫌累,晚上在燈下做計劃畫圖紙,白天跑到城裡找銀樓工匠把廢黃金和銀子重新熔煉,打成各樣金銀首飾,鑲上寶石珠子。又和小葉到種果樹的人家那裡買樹苗,還有去年在家裡育的梨樹苗,把這些樹苗讓小葉帶著江流他們種到房前屋後和田間空隙處,柳樹最好栽活,插哪活哪,庭霜把柳條在宅子外側的鹿欄中間插下去圍成一圈,准備擴大鹿欄。又讓平安和庭秋去問雞鴨牛羊的價錢,問好看好之後就去買下來。
  金銀首飾打好後送到紅貨行去賣,得的錢拿來開店,當鋪的廢墟已經清理過了,庭霜跑前跑後找工匠蓋房子,史傑還托熟人聯系便宜些的磚瓦和手藝好的漆匠。木匠活就包給了周二根,由他找信得過的木工負責房屋的木活。周二根接了這一票活很振奮,這可是一筆大收入,當即跑前跑後,又當監工又做活,十分盡心。
  
  數金子的日子過得很快,有了錢蓋房子也很快,庭霜開心得睡不著覺,在城裡忙著蓋房監工,眼看房子快要建好,村裡卻出了大事。
  自開春以來,村裡發生了嚴重的干旱,衛河水支流依次流過長平縣幾個村,上崗村、衛水村、桐柏村、散花村和大莊園村,因為很長時間沒有下一滴雨,所有的綠色都失去了生機。
  孟家開的荒地地勢低窪,有幾個水窪子還存了點水,庭輝和小葉他們肩扛手提把水提到地裡,莊稼還保持一些鮮活,村裡其他旱地上的莊稼都開始發黃。村裡人急得心裡如燒了把火,出於習慣和本能,仍然在這奄奄一息的莊稼上辛勤勞作著,這是他們用血汗澆灌的生命,再不澆水,這些生命就危在旦夕了。
  村裡任何人臉上都沒有一絲笑容,包括孩子們也用盆子罐子甚至吃飯的碗從快要干涸的河道裡舀水往地裡澆,這不僅是在搶救莊稼,也是搶救生命……
  
  村裡人在焦急無奈中憤怒起來,痛恨上游幾個村截住了維系他們命根子的水,又將這怒火轉到縣令身上,做為一縣之長他干什麼去了,為什麼聽任這些水霸的作為。縣令離得太遠,人們的怒火轉到裡正李昌富的頭上,他家四代都任散花村的一村之長,他干啥呢?他不是村裡少見的強人嗎?年輕時敢於走出村子到陌生的地方打拼掙錢,平日裡教訓起晚輩來一套一套的,現在裝起孫子來了,為什麼不找上游村子的人算賬,為什麼不找縣令?
  一股子無名火燒起來又燒到庭霜頭上,這小子讀過書又是村裡唯一有官銜的人,而且還能和知縣老爺說上話,卻在這節骨眼兒上只顧著自家在城裡蓋房開店,反正他家的地大多是低窪的水澆地,還能保住一點收成,卻不顧別人的死活。
  自私的家伙。

發表留言

秘密留言

書香門第啊...

從老頭交代遺言開始(發現是太監前一點點)
句子裡開始出現"書香門第"了。

お稥

同上,在出現書香門第後不久,"お稥"也出現了。

No title

這2天感冒頭昏腦脹的.等好點我會儘快更改@.@Y

No title

我只是提醒您而已......不是要您命啊!!!!!
您還是好好養身體比較重要
更改什麼的 先放下比較好

PS:(下)也有出現這兩個字。

Re: お稥

> 同上,在出現書香門第後不久,"お稥"也出現了。
我修改過一次了但不能保證都改完了.看到變蚊香眼難免疏漏請包涵@.@

跟你說一個方法(但不一定能行

我查了一下,還是有那兩個字。

跟你說一個方法,
但這是Google Chrome瀏覽器的功能,
其他瀏覽器的我不知道,
而且我不知道進入編輯時還能否使用:

Google Chrome瀏覽器的右上方有個板手鍵,
按下去之後,有個"尋找"選項,
打上你要找的字如書香門第,
他就會自動跑出有幾個,
頁面也會自動跳到第一個在的畫面,
而且不用滑鼠慢慢拉,
按上下鍵他就會自己跳了。

你試試吧@@"

No title

我查了一下,還是有那兩個字。

跟你說一個方法,
但這是Google Chrome瀏覽器的功能,
其他瀏覽器的我不知道,
而且我不知道進入編輯時還能否使用:

Google Chrome瀏覽器的右上方有個板手鍵,
按下去之後,有個"尋找"選項,
打上你要找的字如書香門第,
他就會自動跑出有幾個,
頁面也會自動跳到第一個在的畫面,
而且不用滑鼠慢慢拉,
按上下鍵他就會自己跳了。

你試試吧@@"
(不知道有沒有重複留言到...)

No title

同時按鍵盤上的CTRL鍵和F鍵
專門用來找頁面裡的關鍵字

No title

感謝 路人~大大.這個方法很好用

全部文章連結

自我介紹

璿璿

Author:璿璿
歡迎各位的到來^^
此地只收藏耽美文請慎入!!
請各位訪客愛護此地,不要在任何地方傳播網址謝謝!!

類別
自由區域
最新文章
計數器
月曆
07 | 2017/08 | 09
- -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14 15 16 17 18 19
20 21 22 23 24 25 26
27 28 29 30 31 - -
月份存檔
最新留言
搜尋欄
連結
RSS連結
加為部落格好友

和此人成爲部落格好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