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賣肉》BY 任之 (賣豬肉的狀元郎X小倌)

 文案:
  賣豬肉的狀元郎娶了做皮肉生意的小倌的故事
  許多雞飛狗跳,少許陰謀狗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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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李惟在曲南鎮是個家喻戶曉的人物。他爹李秀才是鎮上最有學問的人,一生寄托落在寶貝獨子身上,盼著他有朝一日高中當大官。李惟果然爭氣,頭一回科考便中了狀元,穿紅衣,騎大馬,風光無限。李秀才時已病入膏肓,聽聞喜訊,拉著學館同僚的手,心滿意足閉了眼睛蹬腿而去。誰知不到一年,李惟便被貶官回鄉,他沒有繼承老爹的學館,竟劈開自家院子開了間豬肉鋪。昔日握筆研墨的手,今朝掄起了尖刀,若是李秀才泉下有知,恐怕氣得要從棺材裏跳出來。
  狀元郎賣豬肉已經夠稀奇,更叫人嚼舌根的還有李惟被貶官的原因。也不知是哪兒來的道聽途說,竟和當朝太子殿下有關,李惟輕薄太子,被當場拿下,惹得聖上大怒,官帽落了地。曲南鎮的百姓不敢在屋外議論此事,心裏終歸將信將疑。李惟模樣長得極俊,從前翩翩書生已經迷倒鎮上一片大姑娘小媳婦,如今一身短衫布巾紮了頭發賣豬肉,也總比別家生意好許多。終于有大膽不怕羞的姑娘忍不住跳出來,問李惟是不是斷袖。李惟擡手抹了把汗,血水沾上雪白的額頭,輕飄飄一句不錯,直叫那姑娘的心劈裏啪啦碎了一地。
  自李惟回鄉後,曲南鎮上百姓眞是對他愛恨交加。平素大人教訓小孩,都要說一句你看看人家李秀才的兒子,如今叫小孩脆生生地頂回來:學李家做什麽,考狀元賣豬肉麽?紅彤彤光燦燦的榜樣,徹底抹了黑,噎得大人們沒了詞。更有頑童成隊地跑到李家鋪子下唱些天眞又討嫌的歌謠:李狀元,賣豬肉,李狀元,是斷袖!李惟也不惱,笑嘻嘻撒了一把糖果分給孩童,“小兔崽子,滾回學館念書去!”頑童撿了糖,一哄而散。
  日子久了,李惟在鎮上過得還算不錯。想想呀,買豬肉的都是些誰?廚娘婆子丫鬟媳婦,傷心一陣子便也罷了,哪裏舍得多說一句李惟的不是。大老爺們天天被自家女人枕邊風吹啊吹,見了李惟也是一張笑臉。至于小孩更別提,誰不愛吃糖,誰不愛吃肉?昔日的狀元郎李惟守著自家的豬肉鋪子惬意地想,天高皇帝遠,還是故鄉的日子最滋潤。
  時值冬日,李家鋪子每天晌午收攤,肉再放下去未免不新鮮。李惟鎖了鋪面,收起賣剩的肉,挑了兩塊裏脊留在廚房,其余擱在冰桶裏。將近年關,學館放了假,許先生一個人孤零零的,被李惟請到家中湊個伴一起過年。
  李家本來的宅子不小,前院被李惟辟作鋪子,隔了個中庭,後面還有兩間廂房一座堂屋。李惟到柴房生火燒了開水,將身上肉腥味洗淨,又到西廂換了件素色長袍,重新梳了頭戴書生方巾,才去東廂敲許先生的門。
  許先生應聲來開門。東廂原是李惟他爹李秀才的屋子,老頭子好風雅,窗外種了一片翠竹,桌上文房四寶,牆上挂著字畫,案頭堆滿書冊。李秀才死後,李惟也沒怎麽動這間房,就讓它保持著原樣。
  李惟從小跟著許先生識字念書,比自家親爹還親,二人也不客套,關了門面對面坐著。李惟從懷中掏出一小盅茶葉,“這是學生在曲城購得的茶,先生愛茶,不妨一試。”他說話文绉绉,態度又恭敬,玉面長衣,與早晨做生意的樣子大不相同。倒不是李惟喜愛書生做派,只是打小被父親這般教養,又面對敬慕的老師,自然與舊時態度無二。許先生替兩人均泡了一小杯茶,低頭一嗅再輕咄一口,不由贊道:“果然好茶,阿惟有心了。”
  李惟露出笑意,“此茶名喚玉凝,在曲城也極爲罕有,先生喜歡便好。”二人拉幾句家常,又談詩論經,品茶賞畫,冬天日頭短,一下午便晃過去了。李惟下廚做了晚膳,伺候許先生用完,第二日天不亮要開門做生意,便早早睡了。
  他躺在床上,想起下午許先生憑窗而立,怔怔望著窗外翠竹,滿身寂寥萦繞的樣子,心道幹脆叫先生常住下來,我侍奉他一輩子罷。只是他獨居時隨便,有許先生同住卻不得不萬事精細,僅他一個人操持不過來家事。旁人或許還能娶妻,他李惟一個斷袖卻行不通此路。思來想去,快要入睡時分,李惟暗道哪日去曲城買個家仆回來罷。
  過了幾日,眼瞅著將至中午,李惟正准備收攤,忽然街上晃出一群花綠衣裳的地痞少年,搖搖擺擺到了李惟的鋪子前。
  一看便是來者不善,李惟倒也不慌,微微一哂,將那割肉的尖刀插在案板上。那群少年多半出自鎮上的富足之家,年紀與李惟相仿,打小就在李惟的陰影下長大,自然對他恨得牙癢。好不容易待他貶官回來,家中長輩才停了一陣數落,這幾日又開始念起李惟的好,說什麽賣豬肉好歹也是份家業,總比他們遊手好閑整日無所事事強。幾個人湊一塊合計出個鬼主意,便浩浩蕩蕩來尋李惟的晦氣了。
  領頭少年瞅著尖刀快成了鬥雞眼,被身後同伴推了把,才咽了口唾沫道:“李惟,聽說你明日要去曲城,正好我們哥幾個也去城裏玩。自你上京趕考,我們就沒有再一起聚過。明天本少爺做東,請你在曲城好好玩一玩!”
  李惟明天要去曲城的確不假。曲城第一富的江府置辦年菜,要兩百只蹄膀,城裏所有的肉鋪都湊不足,管事便到鎮上向李惟訂了三十只。明日李惟閉門不做生意,一早便要進城去江府送蹄膀。只是,李惟打量著地痞們不懷好意的神色,自己和這些不學無術的家夥向來只交惡沒交情,什麽時候變得稱兄道弟了?他心思一轉,笑了笑道:“既然如此,李惟便卻之不恭了。”
  地痞少年們大喜。他們自然不可能一大早隨李惟和蹄膀一起入城,便約好了時辰等在江府後門,不見不散。
  
  
  
  第二章
  
  李惟起了個大早,將准備好的三十只豬蹄捆紮好裝在背簍裏,替許先生做好早飯,抓了一張餅便出門了。曲南鎮離城裏說近不近,說遠不遠,徒步約摸要半個多時辰。大清早,通往曲城南門的大路上都是鎮裏進城的生意人。李惟趕過幾次早,和他們混得臉熟,旁人又愛聽他說些京城的事,一路閑聊,倒不覺得疲累。
  進了城,便各自道別散去。江府在城東,李惟一個送蹄膀的自然不能走正門,繞到偏院邊門,喚小厮通報一聲,便有廚娘領著李惟進府。放下背簍,結算了銀兩,李惟正待告辭,江府的管事不知怎的來了廚房,“李公子,我家老爺請您赴大堂一敘。”
  李惟有些頭皮發麻。這江府老爺當年與他爹李秀才是舊識,李惟幼時也見過幾回,本來已有多年不再來往,如今李惟怪名遠揚,不想又引起他老人家關注。他不便拒絕,只能應下。管事見他一身農家短衣,背上又沾了汙漬,先領李惟去客房換了衣裳,再帶去前堂見江老爺。
  二人許久未見,自是一番世伯老當益壯,賢侄一表人才的寒暄。李惟落了座,喝了茶,江老爺也不提旁的,聊聊天氣,賞賞桌上的冬蘭,再唏噓幾句他早去的爹。李惟心中愈發詫異,他既不落井下石,也不教訓自己棄學賣肉,倒像有幾分試探的意味。江老爺道:“賢侄當時在京中,謀什麽官職?”李惟暗自冷笑,面上謙和道:“彼時家父新逝,李惟尚在孝中,只在太子東宮當個食客,不曾謀職。”江老爺哦了一聲,頗有些意味深長,李惟只淡淡陪笑,絲毫不動聲色。
  過了一會兒,管事來報有客人上門。江老爺起身無比遺憾道:“今日不便,不多留賢侄了。”李惟順勢告辭,由小厮領著出了江府。他來時還是個賣豬肉的,離開時好一位翩翩佳公子。時候差不多,李惟走到江府後門,那幾個地痞少年果然已經候著,一見李惟猶如見了鬼,個個瞪大眼睛好不甘心。他們本想李惟不會穿好衣裳,待會兒跟著宛如家仆,自可隨意差遣,如今一看倒顯得他們像跟班了。笨蛋的心思寫在臉上,李惟看得明白,微微一笑道:“諸位,我們這是要去哪裏?”
  地痞也是有骨氣的,既然說了做東,當然不能叫李惟破費。中午一行人在酒樓胡吃海喝一頓,下午又請李惟去了城中最大的賭坊。李惟小賭幾局,只贏不賠,周遭莊家賭客紛紛起哄,他卻撣撣袖子不玩了。環顧四周,同鎮的少年們賭得興起,一時顧不上他。李惟出了賭坊,在對面小攤吃了一碗馄饨面,跟著算命的瞎子看了幾筆生意,合眼打了個盹,才等到他們出來。
  天色已不早,街上的商鋪亮起了燈。地痞少年們重作精神,個個面上帶了賊笑。一整日沒作弄到李惟,既未顯出他的寒酸氣,又沒叫他輸得精光,不過重頭戲才剛剛開始。李惟嘴角含笑,不緊不慢地跟著他們,直到被領至一座燈火通明的樓前。
  各色的輕軟彩幔,倚在門口窗前招徕媚笑的少年,一看便知是什麽地方。李惟頓下腳步,“諸位,這……恐怕有些不太合適?”他倒是無所謂,只怕這些家夥回去後被老爹打斷了腿。地痞們見他遲疑,愈發來勁,領頭那人勾了李惟的脖子親熱道:“今個兒你不肯進來,便是不給哥哥們面子。一年孝期已滿,正要好好放松,你又喜歡男人,嘿嘿……”嘿,還眞是設身處地爲他著想啊。李惟強忍笑意,還是那句話:“好,李惟卻之不恭。”
  衆人滿身招搖地走進青樓。老鸨扭著腰迎上來,小眼睛一轉,將那些地痞少年當作狗仗人勢的家奴,只向李惟道:“哎喲,好俊的公子!公子是頭一回來吧?”李惟但笑不語,地痞領頭一把推開老鸨,“把你們這模樣好的全都叫來給我們李公子過目!”轉身又幸災樂禍對李惟道:“今天哥哥做東,李兄千萬別客氣,定要盡興而歸!”
  老鸨暗喜來了肥羊,將他們請入雅間,不一會兒便來了七八個小倌,上了一桌子好酒好菜。那幾個少年畢竟青嫩,只存了戲耍李惟的念頭,沒想到把自己也搭進去。小倌滑膩膩的手在身上摸來摸去,一陣粉脂氣飄過來只想叫人打噴嚏,頓時苦不堪言,面面相觑一番,丟下銀子便逃。“李、李兄,你慢慢享用,哥哥們不和你爭。”
  李惟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席間小倌也沒遇上過這種事,忍俊不禁,紛紛向李惟靠來。李惟瞥一眼銀子,心知渡夜資是足夠了,但自己哪裏消受得了那麽多豔福,只隨手指了個順眼的留下,其余打發出去。
  那小倌替李惟倒了酒,嫩聲嫩氣道:“公子,喝酒。”李惟轉了轉酒杯,擡眼看他。小倌不過十七八歲,模樣不算頂好,但勝在乖巧柔順。李惟笑了笑,“你叫什麽名字?”小倌垂眼道:“小人名喚寶琴。”李惟哦了一聲,“既然叫寶琴,不如彈一首聽聽?”小倌將腦袋埋得更低,“實在不巧,前幾日鼓琴時弄傷了手指,今日不能獻醜了。”
  李惟一眼瞥見他十個白生生的指尖,一點繭子都沒有,哪裏是彈琴的人。他心思一轉,指了牆上一幅字畫道:“這幅字寫得好,九月初八,是在那日做的麽?”寶琴擡頭看了看字畫的落款,“不錯,九月初八那日,寶琴和同伴上山賞菊,回來做的畫。”李惟卻忽然啊呀一聲,“是我看錯了,上面明明提著九月初七。”
  寶琴的臉一陣紅一陣白,暗道這人怎麽那麽討厭。李惟擒了他的下巴,擡高了笑道:“你既不會彈琴,也不識字,吹牛的本事倒是好厲害。”寶琴心下惱怒,急中生智,猛然起身一把將李惟往床上推去,“寶琴還有別的更厲害的本事,公子不願試一試?”他只當李惟文弱書生,哪知觸手極硬,根本推不動,反而被李惟抓了手臂壓在身下,“寶琴說得對,春宵苦短,討論琴棋書畫什麽的,實在浪費。”
  
  
  
  第三章
  
  寶琴其人,在曲城青樓春風苑中算不上紅牌。他被賣到樓中時年紀已經不小,身體長開了不便調/教,又大字不識一個,開始老鸨只叫他接些粗下客人。不想寶琴也有其過人之處,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精明狡猾,最會討客人歡心。漸漸有了常客,生意好起來,倒也叫老鸨刮目相看。
  今日寶琴被李惟留下,心中已暗暗叫苦。那人模樣的確長得好,一看便喝過不少墨水,這種公子哥兒,最愛附庸風雅。哪知還故意使壞,揭穿自己不會彈琴不識字。寶琴躺在李惟身下,幹脆也不掙紮,只想著長痛不如短痛,擡頭去看他。
  這一看叫他愣了神。李惟含笑瞅著寶琴,眉目間盡是戲谑。寶琴錯神片刻,暗中罵道眞是不公平,長得那麽俊還有錢,心情卻總歸好些,伺候一個美男子總比猥瑣老頭強。待李惟的吻落下來,寶琴更是腦中一片糨糊,快要不識東南西北。
  李惟只覺有趣,這小倌一臉聽話,眼珠卻轉個不停,不知正如何腹誹自己。他並非沒有嘗過男子滋味,但回鄉後還是頭一遭,難免有些難耐。粗略做了潤滑插/進去,寶琴哎喲一聲,李惟一捅到底,將他狠狠釘在床上。他知青樓小倌自小調/教,不少有房中秘術,這小東西菊門倒沒什麽奇處,但勝在又熱又緊,叫他連停頓都不舍得多一刻,飛快擺起腰來。
  寶琴渾身骨頭都快要散了,他平素討客人歡喜無非那麽幾招,在床上嘴一定要甜,那些淫詞浪語,不要吝惜沒臉沒皮地嚷出來便是。寶琴第一次和李惟歡好,也不知他愛聽什麽,客官好棒哥哥插死我大爺要把我弄壞了……一並胡亂喊了出來。李惟聽得又氣又好笑,也不應他,只腰上用力,一下一下打樁子般又重又深,捅得寶琴僅有哼哼的余力。
  暢快完一回,李惟將寶琴身子翻了過來,熱乎乎的陽/具在臀間拱來拱去。寶琴心道再來一次豈不要了小爺半條命?他轉過臉來,可憐兮兮道:“公子,寶琴替您吹出來可好?”李惟暗笑他眼中哪有半分求意,手指撫弄著他兩片嘴唇,“哦?你不會彈琴,倒好吹箫麽?”話語未落,下面卻是毫不留情地衝了進去。寶琴差點破口大罵,默默念了三十遍銀子才勉強忍了,哼哼卿卿地抽泣起來。李惟知他假哭,愈發耍了功夫,直將寶琴弄得昏天暗地,腦中全無鬼主意只能嗚咽著討饒,才肯放過他。
  寶琴睜眼醒來時,李惟躺在身邊還睡著。他咬牙半坐起身體,怒瞪李惟半晌,拿指尖戳了戳他赤/裸的胸膛,“不是讀書人麽,怎麽那麽厲害?小爺這次賠大了!”扭頭瞥見桌上冷掉的酒菜,還有昨天地痞少年們留下的銀子,寶琴不由大喜,赤足下了床跑到桌邊,拿起銀子掂了掂,放到唇邊親了好幾口。
  背後突的傳來笑聲,寶琴連忙回頭,見李惟正似笑非笑瞅著自己,恨恨將銀子放下,乖乖走回床邊,故作柔順地去捏他的肩膀,“昨晚寶琴還伺候得公子滿意麽?”李惟笑一笑,起身道:“來,替我穿衣服。”寶琴拾了地上的衣裳替李惟穿上,一邊暗中咂舌,這麽好的料子,在曲城裏只有江府的人才穿得起。
  朝陽斜斜照入房中,一時靜默。李惟望著寶琴低眉順目的小模樣,忽然心中一動,想起前幾日自己入睡時的那個念頭來。寶琴替他拍了拍領口,退後幾步,自己也套上件衫子,正要醞釀著說下次再來,擡頭卻見李惟目不轉睛地看著自己。“公子,怎麽了?”李惟卻道:“你身契多少?我替你贖身可好?”
  寶琴一愣,竟不知該如何回答。他要替自己贖身?帶回家做個男寵麽?雖然從李惟的衣著氣度來看家底定然不薄,從今往後只伺候他一人總好過留在春風苑繼續接客,但是……寶琴不由咬唇,自己留在這裏尚有自贖一日,若是進了深宅眞不知以後會如何。李惟微微蹙眉,“你不願意?”寶琴連忙搖頭,拼命說服自己,難道還想過這種日子?樓裏多少人盼也盼不來的好運,何況陪李惟睡覺其實舒服得緊……他紅了臉低頭道:“二十兩。”
  李惟笑了笑,他昨日領了江府的賞錢,在賭房也小賺一筆,贖下寶琴總算夠了。寶琴既已決定也不再扭捏,伺候李惟梳洗一番,便領著他去了老鸨那處。老鸨拉著寶琴的手竟很有些舍不得,一再對李惟道:“這孩子,我將來還想把春風苑傳給他呢。”李惟好奇挑眉,老鸨振振有詞:“寶琴算錢最麻利,從不出錯,從不吃虧。公子往後若是厭了他的身子,不妨遣他去賬房,定能把其他人都比下去。”李惟想起早上寶琴那副見錢眼開的模樣,不由笑著點頭附和。
  寶琴提一個小包袱,跟著李惟離開了春風苑。兩人走在曲城大街上,李惟忽然指了路邊一家點心攤,“餓了吧?先吃些東西。”寶琴聽話地坐下,如今身契捏在李惟手中,喚句主人也不過分,暗中卻有點意外,有錢人家的公子也願意吃這樣的東西?寶琴呼呼地吸著面條,李惟在旁道:“我還沒告訴你,我姓李,單名一個惟,木子李,豎心惟。”寶琴幹脆道:“反正我不識字,該如何稱呼公子?”李惟頓了頓,“我買你回家是娶作男妻,你若願意,拜過堂後喚我一聲夫君便可。”
  寶琴目瞪口呆,筷子都掉在桌上。時下世風開放,娶男妻並非罕事,但凡有點錢的都要養幾個男寵妝點門面,但娶個小倌回家最多也是做妾。李惟好笑,替他重新拿了副筷子,寶琴的腦筋終于轉過來,哦了一聲。反正做妻做妾都是被他睡,橫豎有什麽區別。心裏卻還有些別扭,吃面速度都慢了許多,終于憋不住問道:“公子府上還有些誰?”李惟道:“我父母雙亡,家中只有一位老師,算是長輩,再無旁人了。”寶琴點頭,還眞沒有別人了,心中將信將疑,卻見李惟幾乎沒怎麽動筷,便挾了一只包子給他,“你怎麽不吃?”
  李惟微微一笑,三兩下吃了包子,“我家不在曲城,在曲南鎮上,吃得差不多,我們走罷。”寶琴忙不疊站起身,“曲南鎮?”暗自泛起嘀咕,原來是土財主啊。二人走到城門口,寶琴左右張望,“公子,我們怎麽回去?”李惟笑得無辜,“自然是走回去。”
  欸——?寶琴跟在他身後,開始懷疑自己在哪裏搞錯了什麽。走了一盞茶功夫,他已雙腿發軟,李惟汗也不出一滴,他才醒悟李惟根本不是書生。走了近半個時辰,來往轎子馬車多麽誘人,李惟卻瞧也不瞧,他才醒悟李惟可能根本不是有錢人。直到入了曲南鎮,走至李家豬肉鋪子前,寶琴兩眼翻白,指著李惟氣得話也說不利索,“你、你就是那豬肉狀元?啊——!我眞是倒了八輩子血黴!”
  
  
  
  第四章
  
  寶琴正叫喚著,吱呀一聲偏門開了。許先生站在門口,疑惑地看著兩人,“阿惟,這位是……”寶琴連忙噤聲,不住打量著許先生。李惟拉了寶琴的手往家中走,“先生,進去再說罷。”又轉頭向寶琴道:“這位便是我和你提起過的老師。”
  三人站在庭內,李惟道:“先生,他叫寶琴,從曲城跟我回來,我打算和他成親。”許先生愣了愣,細細看了寶琴半天,對李惟道:“時間不早,你先去開店罷。”李惟應聲而去,許先生對著寶琴笑了笑,“寶琴,到我那坐一坐罷。”
  寶琴眼巴巴看著李惟甩手而去,心中又急又怕。李惟一夜不歸,大早上卻帶了個人回來,自己穿得豔麗,舉手投足間皆是脂粉味,是做什麽的一目了然。那許先生不知是涵養太好,還是深藏不露的笑面虎,神色間竟然沒有絲毫不豫。他常年教書育人,雖然笑得溫和,自有一股威嚴。寶琴乖乖地跟在其後,一肚子亂七八糟的念頭,莫非許先生其實是李惟的相好?但看年紀又不太像。
  許先生替二人倒了茶,見寶琴拘謹地站在一角,不由失笑叫他坐下。方才他觀察寶琴,雖然他出身不好,眼神閃躲也不似個老實孩子,但偶爾露出天眞的神情來卻極討人喜歡。李惟突然要娶個男妻自然叫他吃驚,但他相信李惟的決定,從不多加幹涉。“寶琴,你認識阿惟多久了?”寶琴暗中翻了個白眼,“昨天剛認識。”他拿定主意,自己才不願意嫁給賣豬肉的,就算是個狀元,當上狀元的不是騙子就是傻子。許先生不喜歡自己最好,來吧來吧,我寶琴一個小倌怎會配得上狀元郎,快叫李惟打消了念頭才好。
  許先生笑了笑,卻道:“阿惟眞是任性,也不管你願不願意。”寶琴一愣,這人怎麽幫著自己說話?許先生繼續道:“他從小沒了母親,父親脾氣又怪,成天逼他看書,叫他童年好生無趣。他是個聰明孩子,本來最喜歡那些奇奇怪怪的東西,但爲了盡孝不得不廢寢忘食地念書。別看他比你大一些,如果他有不懂事得罪你的地方,寶琴莫要怪他。”寶琴動了動嘴唇,想說其實許先生沒必要把這些事告訴他,但伸手不打笑臉人,許先生那麽和氣,叫他的話都說不出來了。許先生深深看寶琴一眼,“你應該聽說過阿惟的事。他留在京城那一年,的確無比風光,但他心裏不快活,還是想回到曲南鎮上。狀元郎賣肉不光彩,斷袖娶男妻易遭非議,阿惟並非不在乎這些,他只想把日子過得更好更踏實,比起旁人的看法豈不更重要?”寶琴低頭不語,許先生柔聲道:“你好好想一想罷,若實在不願意便告訴我,阿惟絕不敢爲難你。”
  寶琴獨自坐在廊下,撿了根樹枝隨意在地上塗畫。過了半晌,他拍拍手站了起來,一旦想明白,便不再煩惱,卻忽然想去鋪子裏看看李惟做生意的樣子。寶琴繞到前院,探頭望見李惟正裝了塊腿肉放進一個胖婦人的籃子裏,又趕緊縮了回來,不知李惟願不願讓別人瞧見他。
  “偷偷摸摸做什麽?”李惟送走客人,回頭笑問寶琴,“替我倒杯水來。”寶琴努了努嘴依言照辦,遞了水盅給李惟,卻道:“我同你成親,但你要把身契還給我。”李惟笑起來,“你算盤倒打得好,成!你人都是我的了,我還要那薄紙片兒做什麽?”寶琴大喜,李惟答應得太爽快,不由疑道:“你不怕我跑了?”李惟聞言大笑,“那也要你跑得成才行。”
  寶琴喜滋滋的,連李惟賣肉的樣子都看得順眼許多,臉頰上露出兩個酒窩。李惟笑看他一眼,“中午要吃什麽?我來做。”寶琴愣了下,“我、我想吃排骨。”李惟拿刀面敲了敲豬背上頂好的兩塊肉,“好,我替你留著。”
  中午,李惟收攤後,下了一鍋面,招呼許先生和寶琴在飯堂一起用膳。細滑順溜的面條,碧油油的菜葉,最上面壓著一塊沈甸甸的排骨。醬汁濃郁鮮美,香蔥焦脆誘人,一口咬在肉上,嫩滑多汁,吃得寶琴恨不能生出兩條舌頭。李惟伸手拭去他臉上油漬,“吃慢點,又沒人搶,怎麽和餓死鬼投胎一般?”寶琴捧著碗瞪他,含糊不清道:“走了那麽多路,早餓死我啦。”李惟輕輕敲他腦袋,“不許邊吃東西邊說話。”許先生含笑看著二人,放下筷子道:“你們先慢些吃,我出門買點東西。”
  最後,寶琴吃了兩塊排骨,心滿意足地摸著肚皮。李惟領他去了西廂,叫他收好行李,指了床榻道:“往後你便睡在此處,待會兒我尋床大點的被子來。”寶琴微微紅了臉,兩個人睡一床被子麽?隨即又怪自己明明青樓出身,還那麽大驚小怪。李惟邁過門檻,指著對面東廂道:“那裏本來是我爹的屋子,如今許先生住著。”他又帶寶琴到了堂屋,“這裏不常用,家裏也沒什麽客人來往,只放著我父母的牌位,往後跟我每日來上柱香。”
  二人在府中轉了一圈,又回到西廂,李惟抖開被子,“你要睡一會麽?今天起身早,昨晚又睡得不好。”寶琴捏著床簾,低聲道:“我昨夜……後還沒洗過身子,怕弄髒你床。”李惟恍然道:“是我考慮不周,來,我教你生火燒水。”兩人在柴房鼓搗了好久,李惟才教會寶琴生起爐子,又在院中打了井水,最後在屋裏支起浴桶,擡了開水和涼水各兩桶。李惟替寶琴尋出一套舊衣,擱在床頭,“這是我從前的衣服,你大約穿著合適。屋子沒爐子,水冷得快,你快些洗。”
  他關門離開,寶琴調勻水溫,飛快除了衣物,瑟瑟發抖地跳入桶中。熱水舒服,叫他一時懶得動作,眼角瞄到床榻,忽然想起李惟昨夜的樣子,不由浮想聯翩。一想到今夜要和李惟同床共枕,還不知該是怎樣一副纏綿,寶琴仔仔細細將自己裏外洗了幹淨,直到水半冷不熱,才戀戀不舍地出來。
  寶琴穿了李惟的舊衣,除了袖子略有些長,果然很合身。他擦幹頭發攏在一邊,一開門,卻見李惟在院中劈柴,弓著背掄起斧子,手臂上的筋肉隔著衣衫都能看見。寶琴頓時有些喉嚨發幹,汗水從李惟額頭滴落,竟叫他覺得比昨夜華服緩帶的李惟更好看。
  
  
  
  第五章
  
  李惟瞧見寶琴出來,笑道:“洗完了?”他放下斧子,和寶琴一起把浴桶搬了出去。剛剛收拾完,便聽見前院一陣動靜,卻是許先生回來了。
  許先生走到院中,微笑看向二人,手中捧著一大堆東西,用大紅綢子包了起來。李惟一愣,“先生這是……”許先生道:“我讓對街的張半仙算過了,今日宜嫁娶,置辦了這些物什,你們今夜便把堂拜了罷。”李惟失笑,怎麽許先生比當事二人還要著急,再看寶琴,面上淡淡一層羞赧,並沒有勉強的神色。
  既然三人都無異議,便分頭布置起來。許先生去門前窗上貼喜字,李惟將父母排位供放在大堂桌上,寶琴拿了雙喜燭擺在西廂。待吉時將至,許先生在前門放了串炮仗,催促二人換上喜服,正式拜堂。
  寶琴擺弄著身上的紅衣,再看看李惟,眞不知許先生從哪兒弄來兩套新郎服。他不是女子,自然沒有蓋頭,李惟一手牽著他,一齊邁進了堂屋。許先生帶笑站在一旁,充當喜娘,先拜屋外的天地,再拜桌上的高堂,最後夫妻對拜。李惟拉了寶琴,走到許先生跟前,跪了下去,“先生,請受學生一拜。”寶琴的心裏也感激許先生,不但好言勸他跟了李惟,也花盡心思替他辦一個像樣的婚禮,這個頭磕得心甘情願。許先生連忙將二人扶起,嘴裏喊著不敢當。李惟笑道:“一日爲師,終生爲父。大婚之日拜父親,先生大可安然受之。”許先生微微紅了眼眶,“你那麽孝順,只可惜你爹無福享受。”今天是李惟的好日子,他也不再多說,綻開笑顔,將一對新人送入了洞房。
  屋裏的喜燭已經點起,照得一床紅綢被面十分醒目。寶琴坐在床邊,心撲通撲通亂跳,李惟端了兩杯酒來,笑道:“跳去掀蓋頭,交杯酒還是要喝的。”兩人坐得極近,手臂繞過手臂,李惟身上的溫度似全要跑到寶琴臉上。他放下杯子,拼命拿手掌扇風,“先生買的什麽酒?怎麽喝了一小杯便上臉?”李惟也不揭穿他,微笑道:“時候不早,我們歇息罷。”
  寶琴低不可聞地嗯了一聲,心中狂罵自己沒出息,面上卻沒辦法不別扭。他解了外衣,鑽入被中,被洞冰涼,冷得他簌簌發抖,下一刻李惟溫熱的身子便靠了過來,叫他不由自主地湊近。李惟輕笑一聲,“怎麽冷成這樣?”卻從背後擁住了寶琴。寶琴按捺住期待和心慌,等了好久,李惟卻沒有絲毫動作,難道他說的歇息當眞便是歇息?寶琴沒來由有些失望,李惟昨天要了他好幾回,他以爲今夜就算不抵死纏綿,至少也會幹柴烈火,心下失落,連肩膀都微微垮了下去。
  李惟的低笑從腦袋後傳來,“你亂七八糟在想些什麽?今天走了那麽多路,又累了一整日,該早些休息才是。你既已是我的人了,還怕我餵不飽你?”寶琴臉上一燙,幸好黑暗中無人看見。什、什麽狀元?說起粗俗話來還眞是個賣肉的!好像他欲求不滿似的,混蛋!他暗自罵了李惟一通,心裏卻隱隱發甜,轉過身來面朝著李惟,“你……”
  就算不歡好,今晚好歹也是洞房花燭夜,絕不能就這麽糊塗睡了過去。寶琴想對李惟說些什麽,但絞盡腦汁卻想不出來。你要好好待我——不行,太過示弱,自己又不是女子。你不許欺負我——哎呀,更不像話了。你以後要聽我的話——好像說反了……蠟燭已被吹熄,夜色中李惟雙目微微泛著亮光,似乎正含笑等著自己的話。寶琴豁出去了,“你、你放心好了,這個家裏有我,以後定能幫你賺到許多銀子!”
  李惟哈哈大笑,親上那張誇大話的嘴,流連糾纏許久,歎息道:“那再好不過,看來我是拾到寶貝了。”
  寶琴被李惟的動作吵醒,屋內沒點燈,冬天清早天色昏暗,他睡得迷糊,還以爲在春風苑中,抓了把李惟的袖子,“客官要回去了麽?”李惟早起做開店准備,聞言哭笑不得,狠狠捏他的臉,“白眼狼,忘得精光。”寶琴嗚了兩聲,卻又睡了過去。
  待他再醒來,天已經大亮。寶琴一骨碌坐起,瞪大眼睛看著紅豔豔的喜房許久,又撲通一聲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擁被在床上滾了好幾圈,咯咯笑出聲來。他嗅了嗅被子,有李惟身上的味道,滿足地深吸一口,拿臉蹭了好幾下。等他終于想起今天是婚後第一日,不該那麽貪睡時,又是好一會兒之後。寶琴懶洋洋地爬床,打了個呵欠,去院中打水洗梳,冷得直打顫,卻精神抖擻起來。對面許先生推開窗子,寶琴笑眯眯道:“先生早。”許先生忍笑,“已經不早啦。”
  沒過多久,李惟關了鋪子回來,彈著寶琴的額頭道:“懶蟲,明日起跟我一塊開店。”寶琴自知理虧,乖乖哦了一聲。三人用了午膳,許先生回房小憩,李惟本想帶寶琴到鎮上走走,不想卻有客人來了。
  來者名叫朱大壯,人如其名,又壯又黑,胖臉上的兩只眼睛快要找不到。他和李惟從小便認識,幾乎算得上青梅竹馬,直到李惟上京備考那幾年才分開。朱大壯風風火火地闖進院子,指著寶琴便問:“這位便是你新娶的男妻?”李惟點頭,“他叫寶琴,昨天剛過門。寶琴,這位朱大壯兄弟,是我的好友。” 寶琴憋笑許久,心道這名字這長相,難道是李惟的同行?面上卻裝起賢惠羞澀,淡淡朝朱大壯點頭,“見過朱公子。”
  朱大壯看了寶琴半天,朝李惟歎道:“我反正看不出男人究竟有什麽好的,不過既然你喜歡,想必也不會錯。”寶琴暗暗稱奇,看來李惟與朱大壯當眞感情甚好。李惟奇道:“怎麽才半天功夫,連你也知道了?”朱大壯道:“這曲南鎮上下,盯著你的眼睛多了去了。何況你也未刻意隱瞞,又是炮仗又是喜字,先前便有幾個渾小子說你看上了個……唉,總之如今鎮上人人皆知你娶了個男妻。”
  他話說到一半,方覺不妥,寶琴也沒感到不快,本就是實話實說嘛。李惟笑道:“難怪今天早上,買肉的人不看肉,都盯著我看。”朱大壯心道來買肉的本來就懷著看你的心思,不然李家鋪子怎麽生意好過別家?只是那些人現下不知該如何傷心欲絕了,幸好李惟斷袖的名頭早就在外,才不至叫人太過吃驚。李惟道:“你來尋我何事?我們坐下再談。”他拉著朱大壯往堂屋走去,回頭向寶琴道:“朱兄是熟客,你不必拘謹,回房坐一會罷。”
  寶琴應下,忽然想起昨日從春風苑帶來的東西還未好好整理,李惟後來又翻找出不少舊衣給他,便回了西廂收拾起來。
  
  
  
  第六章
  
  朱大壯來找李惟也沒什麽大事,二人在堂屋內隨意聊天。這世上除了許先生,最了解李惟的人大概便是朱大壯了。李惟這家夥看著人模狗樣,卻是不得不在他爹跟前裝出來的。小時候掏鳥蛋挖泥鳅的淘氣事,他可從來沒拉下過。再大些去了學館,在同學背上寫字塗鴉,把鄰座二人的頭發綁起來之類的缺德事,李惟俨然就是出壞主意讓別人去實施的幕後眞凶。故而他棄官位賣豬肉娶男妻,旁人看來驚世駭俗,于朱大壯卻一點都不稀奇。
  李惟留朱大壯吃了晚飯。二人都曾在學館上課,只是一個天一個地,朱大壯的書實在念得很糟糕。許先生揀些兩人幼年的趣事講給寶琴聽,寶琴雖也說說笑笑,卻似有些坐立不安。李惟凝目看他,“寶琴,你怎麽了?”寶琴低頭道:“嗯,有點不舒服。”
  朱大壯見狀便告辭了,許先生催促李惟帶寶琴回房休息,他來收拾碗筷。一入屋子,寶琴將門關得嚴嚴實實,轉身叉腰怒目而視,“我昨天放在包袱裏的八兩銀子呢?”這小子原來是裝病,估摸著憋了一個下午。李惟好笑,有心戲弄他,湊近寶琴的耳畔道:“你就當作嫁妝罷,我收下了。”寶琴一口血梗在喉中,氣歪了嘴,枉他精明一世,今日才知什麽叫人財兩空。怪不得李惟那麽爽快就答應還他身契,銀子都被藏了,他自然逃不了。“呸呸呸,見鬼的嫁妝!那是我私房銀子,你憑什麽收下啊!”李惟笑罵他一句財迷心竅,推推搡搡將他壓倒在床上,“寶琴乖,我們來做你喜歡的事。”寶琴還在氣頭上,一把推開李惟,“你訛我銀子,我才不讓你碰我!”
  他隨手亂揮,不想卻啪的打在李惟臉上。二人一時愣住,李惟不免也動了氣,“什麽叫我訛你銀子,你既已嫁我,吃穿開銷均由我管,你要銀子有何用!”寶琴不小心打了他一個耳光,又悔又怕,見李惟沈下臉色,本能地便想裝哭。他哼卿了幾聲,想起往日拼命攢錢的辛苦勁,心頭就像被剜去一大塊肉,愈發悲從中來。李惟看他兩眼一泡委屈,頓時軟下心來,哄道:“傻子,我們既成親,還分什麽彼此?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你不是還要替我賺銀子麽,這家裏的錢都是你的。”他收起寶琴的銀子,的確存了治一治他貪財毛病的心思。寶琴擡起眼睛,“這可是你說的!”李惟哪裏還眞生他的氣,低頭貼住他的臉,“才成親第二天,你便不讓我碰了,要氣死我啊。”
  床頭吵架床尾和。寶琴被李惟抱著親了幾下,身子厮磨在一處,他畢竟歡場出身,身體立刻便軟了下來。李惟除盡二人衣裳,就著燭火亮光,細細撫摸寶琴。大約是用過些藥,寶琴身上沒有絲毫體毛,光潔細滑,李惟笑道:“怎麽光溜溜像只鴨蛋一樣?”寶琴氣呼呼道:“過個十天半月便長出來了。”他眸中七分薄怒三分羞赧,看得李惟心神一蕩,伸手握了他的要害撫弄,唇舌則去討好胸口乳/頭。寶琴微微喘氣,不安地扭起身體,李惟的笑聲伴著濕音,“沒人這般弄過你吧?”寶琴暗罵一句廢話,他以色事人,哪會有人反過來伺候他,前戲多半潦草,甚至猴急的提槍便上。情潮一陣陣湧來,寶琴通紅了臉,咬唇忍著呻吟。李惟心生憐愛,這小東西在青樓倒放得極開,怎麽這會兒反而扭捏起來?他卻不肯放過寶琴,伏□體輕輕含住挺立的性/器,手指繞到後面耐心開拓。寶琴沒能堅持多久,扭動得愈發厲害,他于承歡一事上還算熟悉,發泄自己的欲望卻盡顯青澀,戰栗著出在了李惟口中。
  李惟提起他的雙腿,挺腰而入。寶琴暈暈乎乎,床板在搖,帳子在抖,巨浪一陣一陣地衝擺著自己,鋪天蓋地的紅顔色,叫他分不清身處何地。李惟臉上的汗水滴在他的眼皮上,寶琴睜目,看見李惟遍布情/欲的臉,結實有力的手臂撐在他的兩側,胸口的汗珠順著身體的弧度留至兩人結合的地方,寶琴看得口幹舌燥,心道自己當初怎麽就以爲這人是個文弱書生?李惟緊緊扣著寶琴的肩膀射了出來,激得寶琴跟著一陣哆嗦,蜷縮在李惟的臂膀間,喘息不止。
  二人親吻撫摸,動情忘我,寶琴喃喃叫了聲夫君,醒悟過來卻羞惱不已,“我就是叫叫你,成親後還沒這般喚過。”李惟輕笑著嗅聞他的後頸,卻拎起一條腿,欲再戰一番。“你、你怎麽又——”寶琴的驚呼被打斷,“爲夫明白了,你喚我夫君,定是又想要了。”寶琴氣炸了肺,再也忍不住破口大罵,可惜斷斷續續,支離破碎,聽在李惟耳中,卻與撒嬌無二。
  “寶琴,起來了!寶琴,寶琴!”寶琴正夢到自己在銀子堆中遊泳,偏偏有人喋喋不休地叫喚,他不耐煩道:“走開,我拿不下了。”李惟無語,這是夢見什麽了?堅持不懈地弄醒寶琴,終于讓他睜開眼,“李惟?什麽時辰了?”李惟道:“你昨日不是答應要和我一起開店麽,快些起來。”寶琴瞄了瞄外面蒙蒙亮的天色,耍賴道:“不要,我不起來,你一個人去。”李惟卻道:“不行!你再不起來,我就掀被子了!”
  總算把寶琴像挖土豆一般地從被窩中掏了出來,二人洗梳吃飯,匆匆開了鋪子。店外竟有人已經候著,李惟歉然道:“何老大,久等了。”何老大擺擺手,從地上拖起半頭豬,砰的搬到了李惟鋪中。寶琴看得目瞪口呆,從中間一劈爲二的半頭豬,這何老大到底有多大氣力啊。何老大也瞧見他,衝李惟笑了笑,“他便是你娘子?怎麽這麽早叫他起來?”寶琴被娘子一詞默默惡心了一下,李惟道:“又不是女人,哪能那麽嬌氣,讓他也跟著我多學點。”何老大還有別的事,寒暄幾句,便告辭走了。
  李惟尋出把尖刀握在手上,向寶琴道:“何老大是鎮子外養豬的,我這裏的肉都由他送來。”他蹲□子,叫寶琴向後退些,熟練地將豬身剖開,擺到了案板上。寶琴暗中吐舌,照李惟的吩咐打水來衝幹淨地上的豬血,鋪子本來是李家院落,地上設了個傾度,汙水沒一會兒便流走了。
  角落裏擺著許多刀具,李惟挑了順手的,將肉一塊塊切開放好。前腿後腿,裏脊五花,李惟向寶琴一一解釋,寶琴卻不停打呵欠。其實也不能怪他,原先在青樓,哪天不睡到日上三竿?李惟瞪他道:“待會兒客人來了,可不許這般沒精打采。”寶琴恹恹地應下,李惟忽然道:“不然你來收錢?這下總能精神了。”寶琴恍然啊了一聲,用力捶著李惟,“你賠我銀子海!賠我銀子!”李惟一頭霧水,哪裏知道寶琴說的是夢裏的事。
  
  
  
  第七章
  
  太陽漸漸升起來,客人也陸續上門了。
  李惟和寶琴站在鋪面後,一個切肉,一個收錢。李惟邊招呼生意,邊向寶琴介紹鄉親。什麽莊府的廚娘,藥材鋪的吳媽,隔壁街菜攤的二媳婦……寶琴笑得乖巧,一一打了招呼,面對各式問題也遊刃有余:“我叫寶琴,過了年就十七了。跟著自家人做生意,不辛苦。”李惟偷閑笑看他一眼,“那些婦人倒很喜歡你。”寶琴微訝道:“鎮上的鄉親都很好哇,我原來還以爲他們瞧不起我,沒有好臉色哩。”李惟心說婦道人家怎會好意思把那些心思挂在臉上,今日來買肉的人,雖然未必懷有惡意,大半還是存了看熱鬧的心思。但寶琴生得討喜可愛,嘴巴又會說話,倒叫她們都滿意而歸。
  果然沒一會兒功夫,寶琴笑得愈發甜,他對賣肉漸漸熟悉起來,話也跟著多了。一位大娘拎著籃子踱到李家鋪子前,“李老板,今天的肉新鮮麽?”寶琴搶著笑道:“新鮮!大早上剛來的,還熱乎著呢。您瞧瞧,肉紅脂白,捏上去可緊實了。”大娘伸手捏了捏肉,笑道:“李家新媳婦麽?眞會做生意!”寶琴被人誇了,興致更高,“大娘,天氣那麽冷,買點肉回去剁碎了包餃子罷,熱騰騰的吃了叫人渾身發暖。”大娘笑起來,點頭爽快道:“好!李老板,給我秤一點腿肉,回去包餃子吃!”李惟動作麻利地割肉過秤,“王大娘,總共十錢,要替您剁好嗎?”王大娘道一聲成,掏了銅錢遞給寶琴,止不住誇道:“小哥嘴那麽甜,李老板眞是好福氣。”
  送走王大娘,寶琴心裏別提有多美了,喜滋滋地扭著屁股撞了下李惟,“聽見沒?好福氣啊。”李惟心中也高興,若不是手上油恨不能捏兩把寶琴臉上的肉,“是是,咱家寶琴招財又旺夫,爲夫眞是三生有幸。”兩人笑罵幾句,又做了幾筆生意,時候不早,便收拾東西關了鋪面。
  中午吃得簡單,昨日朱大壯留下來用膳,還有不少剩菜。許先生笑眯眯道:“寶琴,身子好點了麽?”欸?寶琴愣了愣,才想起昨天自己興師問罪前撒的謊,連忙道:“沒事沒事,就是吃多了脹氣。”李惟伸手去摸他的肚皮,“小豬。”許先生笑得意味深長,“哦,以後吃完了要多動動。”寶琴嗯了一聲,忽然覺得不對,難不成他和李惟在房裏動靜太大吵著許先生了?擡眼去瞄李惟,卻見罪魁禍首一臉幸災樂禍,氣得寶琴在桌底下狠狠踩了他兩腳。
  飯畢,李惟拖著寶琴一起去廚房刷了碗,寶琴擦幹了手道:“累死我了,站了一個上午,腿都軟了。”李惟在庭院中擺了一張凳子,“坐罷。”寶琴疑惑道:“坐這裏吹冷風做什麽?”李惟道:“還有好幾天的衣服要洗。”寶琴頓時垮了臉,“敢情我和你成親,是給你做傭人來著?”李惟忍笑,寶琴說的也差不遠,他本來尋思進城買個家仆,結果銀子用來替寶琴贖身,自然沒有盈余再買人了。寶琴氣得跺腳,“不對不對!比傭人還不如!傭人還不用陪睡,傭人每月有俸錢拿!”嘿,最後一句才是重點罷。李惟湊上前去,“陪睡?我昨晚把你伺候得那麽舒服,你怎麽不給我銀子?”寶琴紅了臉,罵道:“你、你忒不要臉!”
  這兩人成親才沒幾日,每天都要吵上一架。寶琴甩甩手,哼了一聲,“我才不洗衣裳!水那麽冷,手指都要凍僵了!”李惟無法,調/教娘子任重而道遠,不能急于求成。他這般安慰自己,歎了口氣,渾然不覺已經妥協,“祖宗,我來洗,成了不?”寶琴眉開眼笑,“夫君,你最好了!你洗衣服,我替你捶背。”李惟哭笑不得,“去,誰要你捶背!再搬個凳子來,揀白菜葉子。”
  寶琴顛顛地跑去搬了個板凳坐在李惟身邊,雖然同樣是幹活,但揀菜不用浸冷水,比洗衣服要好受許多。李惟怕髒水濺到菜葉裏,和寶琴背靠著背,倒便宜了那小子把重量都壓在自己身上。兩人各忙各手上的事,一邊說著閑話,寶琴奇道:“我看你家好歹也算書香門第,你做家事那麽熟練,難道從小家中便沒有仆從?”李惟道:“本來家中有個老仆,我也不會做這些事。但上京備考那幾年,我獨自住在異鄉,生活又拮據,便不得不學著事事親爲了。回到鎮上後,我看老仆年紀實在太大,也不好意思被一個老人家伺候,便給了筆銀子打發他走了。”他說得輕描淡寫,但當年辛苦,只有自己能體會。寶琴聽了也不做聲,若有所思,李惟瞧不見他的表情,只笑問:“怎麽,心疼得掉眼淚了?”寶琴呸了一句,“還從來沒人心疼我呢。”李惟不由笑道:“誰說的?我便心疼得緊。”寶琴立刻熱了臉,一不自在,背也離了李惟,“心疼我還叫我幹活。”李惟卻道:“兩人一起幹活有什麽不好?富貴之余混吃等死,整日無所事事,卻未必心裏快活。”
  寶琴一時不語,目光飄到空蕩蕩的堂屋裏。李惟雙親的牌位擺放在裏面,他每日也跟著敬香磕頭,寶琴忽然道:“你說,若是你爹娘還在,會同意我們成親麽?”李惟想了想,“我娘去得早,都快不記得她了,也不知她會不會同意。我爹——”他苦笑了一下,“他還不知我是個斷袖,若是知道了,定要打斷我的腿。”寶琴嚇一跳,“這麽凶?”李惟歎道:“我爹最是迂腐,一心只撲在聖賢書上,看我千百個不順眼,只有許先生的話才聽得進去。” 寶琴縮了下脖子,口中喃喃道:“公公在上,都是李惟強娶民男,迫我作妻作奴。冤有頭債有主,您可千萬別來尋我。”
  李惟在一盆清水中洗幹淨手,略略擦幹,猛然伸進了寶琴的脖子裏。寶琴啊的尖叫:“公公,饒我小命!”待回身看見李惟捧著肚子大笑,不由氣得發瘋,掄起一棵白菜,滿院子追著李惟打。李惟東躲西閃,見鬧得差不多了,故意奔進西廂。寶琴緊追而入,卻被躲在門後的李惟一把抱住,再順手扔了他手上白菜,一腳踹上了門,擁著寶琴滾到了床上。
  寶琴臉漲得通紅,不知是氣還是羞,一雙眸子瞪著李惟,惡狠狠道:“外面活還沒幹完!”李惟一面親他,一面解開衣衫,“先幹你,再幹活。”寶琴推著他的腦袋,聲音卻低了許多,“待會兒又要被許先生笑話了……”李惟伸手拉下帳子,“許先生面皮薄,不會來說我們的。”
  許先生出了房門,看著院子裏兩個孤零零的板凳,西廂門口一顆剝了一半的白菜,屋裏隱隱傳來的聲音,情到濃處怎麽也抑制不住。許先生老臉發紅,快步走入堂屋。他坐在蒲團上,摸了摸李秀才的牌位,緩緩道:“兒孫自有兒孫福,你若是還留在家中,別怪他們。寶琴是個好孩子,日子一長,你定會喜歡的。”他目光又轉到一旁並立的李惟母親的牌位上,淡淡笑了一下,“是我糊塗。如今你已與夫人團聚,怎還會留在這裏?”
  
  
  
  第八章
  
  數日下來,曲南鎮的百姓個個都來李家鋪子跟前轉了一圈,明裏暗裏地瞧寶琴。來買肉的自不必說,不買肉的可以裝路人,頑童們在門前路上奔來跑去,嬉笑唱鬧。李惟倒不在意,只怕寶琴受不了,誰想那小子滿面紅光,招呼起客人來愈發精神。
  寶琴捧著錢罐子笑得合不攏嘴,疊聲問道:“李惟李惟,從前我不在的時候,生意也這麽好麽?”李惟暗笑快要過年,生意總比平常要好許多,嘴上卻道:“不曾,都是你來了以後才那麽熱鬧。”寶琴哼著小曲,哐當哐當地搖著錢罐,只覺比春風苑最有本事的琴師彈的曲子還要好聽。許先生從房中喚二人:“阿惟,寶琴,你們來一下。”
  兩人略略裝得正經一些,入了東廂,“先生,何事?”許先生在案頭鋪滿了紅紙春聯,笑道:“鎮上不少人家央我替他們寫春聯,你們瞧瞧哪一副最好,貼在自家門上。”李惟湊近細細看了,指了一對道:“先生寫的都極好,便這一副罷。天地和順家添財,平安如意人多福,橫批喚作四季平安。話俗理卻眞,看了便心中覺得和樂。”許先生點點頭,又問寶琴:“寶琴以爲如何?”寶琴摸了摸腦袋,“聽李惟說得不錯,我不識字,也看不懂。”許先生微訝,“這樣啊,等開春學館複學,寶琴可要一起來?”寶琴遲疑道:“和那些毛頭小子一起識字,豈不叫人笑話?”許先生看一眼李惟,笑道:“你說的也有理,不如便叫阿惟教你罷。”
  李惟拿了春聯去貼在前門上,寶琴跟在他身後,“餵,識字難不難?我怕年紀大了記不住。”李惟笑看他一眼,“你哪裏年紀大了?再者,有爲夫教你,定有法子保你記得住。”寶琴怎麽看都覺得李惟笑得下流,瞪著他道:“哼,我不學了!不識字怎麽了?我不也好好活到現在。”李惟誇張地歎了口氣,故作惋惜道:“本來等你認字了,我還想把家裏的賬本交與你管——”“夫君!”寶琴站得筆挺扯住他的袖子,“我們這就回房認字罷。”
  二人從前門回來,走到中庭的時候,李惟猛地拍了下自己的額頭,“我差點忘了這事!明日我一早要去曲城。”寶琴奇道:“去曲城做什麽?鋪子怎麽辦?”李惟道:“明日曲城有個早集,是今年的最後一回,我去買些年貨回來。”寶琴聽得眼睛發亮,“早集上都賣什麽?”他雖然住在曲城多年,走出春風苑卻屈指可數,自然一臉向往。李惟摸摸他的臉,笑道:“因是年前最後一趟,也是最熱鬧的,四面八方的商販都會趕至曲城,賣的東西可多了。”寶琴眼巴巴地望著李惟,揪著他的袖子不說話,李惟不由笑道:“好,我帶你一起去。”
  寶琴頓時綻開笑顔,趁著許先生在房裏,踮腳親了親李惟,忽然卻想起一事,“那鋪子呢?明日關門?”李惟點頭,“只好如此了。”寶琴漸漸黯淡了神色,松開了李惟的袖子,“你一個人去罷,我來看店。”李惟一愣,“寶琴?你不想去了?”寶琴一臉可惜,卻認眞道:“你去買東西是正經事,我跟著去卻是湊熱鬧,還要多花一人的錢。臘月裏沒剩幾天,等過年了便要關店休息。難得最近生意好,更該多賺些,可不能隨便關門。”
  李惟輕輕抱住寶琴的身子,“你這般著想,叫我連反駁的話也說不出。但我去城裏,哪有叫你一人孤零零看店的事?”寶琴勉強笑了笑,“我又不是大閨女,一個人看店有什麽了不起?不過明天得早些起,你出門前替我把肉斬開,我沒這個力氣。還有,豬身上的花樣實在不少,我還搞不太清,你快些教會我。別明日你不在,叫人家笑話我。”他說著說著,不知怎麽也覺得委屈,把臉埋在了李惟的懷裏。
  李惟一把扛起寶琴,走進屋子。寶琴被他放在床上,睜眼瞪他,“你做什麽?”李惟扯開帳子鑽了進來,“教你。”寶琴紅著臉,自己像只粽子般三兩下被剝了幹淨,“你、你怎麽教的?”李惟笑起來,親了親他的鼻子,“這裏沒有眞的豬,只好拿你這只小豬湊合一下。”他湊到寶琴的頰邊,吻了幾下,“這裏是豬頰肉,做涼菜最好吃。”而後輕輕含住隱藏在發間的耳垂,“豬耳朵,用來做下酒菜再好不過。”
  寶琴被他吸得渾身沒力,濕著眼睛看李惟,“我、我不是小豬,你別再……”嘴巴卻被堵住,李惟的舌頭伸了進來,牙齒輕輕咬了下他的舌尖,含糊不清地笑道:“涼拌豬舌頭,嚼起來脆生生。”李惟笑著擡起頭,“接下來的才更重要,寶琴定要牢牢記住了。”他的手指緩緩下滑,停在胸前兩點之上,手掌覆住雙肋皮膚,細細摩挲,“這裏便是五花肉,一層瘦一層肥,你昨晚不也吃了好幾塊?”寶琴咬唇忍住呻吟,氣哼哼地閉上眼睛。李惟伏下臉舔了舔他的肚臍,引來一陣驚喘,“肚子上的肉不好吃,又松又肥,不過也有人買回去熬油。”他提起寶琴的兩條腿架在肩上,側臉咬了咬大腿內側的嫩肉,輕笑道:“這裏全是精肉,炒肉絲肉丁最合適。再往下便是蹄膀了,後腿要比前腿好吃,你可別忘了。”
  寶琴兩條腿被李惟抓在手裏,腿間羞答答站起來的東西早就一覽無余。李惟卻故意不理,兀自將寶琴翻過身來,嘴唇貼上他的後頸,“豬脖肉肥瘦不分,算不得好吃,可以用來剁餡。”濕漉漉的吻痕一路筆直向下,停在寶琴微微凸出的脊梁骨上,“此處是裏脊肉,全身最嫩的地方。連著骨頭做排骨,單單取肉片炒了也很好吃,賣得最貴。”他有些心疼地皺了皺眉,用力啄了下寶琴的骨頭,“這只小豬怎麽那麽瘦,身上一共就沒幾兩肉。”寶琴又氣又羞,奈何李惟往下握了他的腰,輕輕啃了下臀上的肉,“臀尖肉也是好肉,炸啊炒啊,怎麽吃都不錯。”
  李惟終于放下寶琴,微微喘著氣看他。寶琴擡起腳掌頂了頂他褲裆裏的硬物,“這是什麽?豬鞭麽?怎麽從來不曾賣過?”李惟捉了他的腳,放在那處隔著褲子玩弄,“養豬的地方一般只有一兩頭種豬,小公豬生下來不久便要閹了的。”寶琴腳底怕癢,拼命往後逃,卻臉上一紅,“褲子濕了。”李惟低笑著去解褲頭,寶琴忽然想起從前在青樓,自己赤身裸體醜態畢露,客人衣冠楚楚褲子只褪一半。本來習慣多年也不覺得什麽,如今見李惟也這般卻突如其來的難受。“怎麽了?”李惟見他神色不對,不由擔憂問道。寶琴沒使什麽力氣地踢他一腳,“把衣服都脫了。”這種惡霸欺淩良家婦女的話叫寶琴扭扭捏捏地說出來,李惟實在忍俊不禁。他自然遵命,兩個赤條條的身子摟在一處,李惟笑道:“方才爲夫教你的,你在爲夫身上複習一遍罷。”
  心猿意馬,錯漏百出,自然要受到夫君的懲罰。恍惚間寶琴記起有一道菜叫烤乳豬,他也只聽旁人提過,粉嫩嫩的小豬整條烤了端上桌來。他現下想起,頓覺自己與那豬無異,一口一口被李惟從頭至尾吃得連渣也不剩。
  李惟輕輕摸著寶琴累極熟睡的臉,翻身下床穿了衣服。他細心掖好被子,小聲關了門,卻從偏門出了李家。朱府便在對街,李惟要去尋朱大壯,明早是否有空替自己看店。
  
  
  
  第九章
  
  東方微亮,寶琴又被當作土豆從被窩中挖了出來。他迷迷糊糊地跟著李惟穿衣漱口,直到雙手觸了冷水,腦袋才漸漸清醒過來。“今天你要去城裏吧?路上小心。”李惟但笑不語,披上外衣,又裹了件在寶琴身上,拉他一起出了偏門。
  寶琴奇道:“我要留在店裏,你——”走到前頭一看,朱大壯站在鋪子裏招呼著何老大,一齊向二人轉過頭來。何老大道:“李老板要帶著寶琴進城麽?好好玩一玩。”朱大壯也笑道:“李兄放心,這裏有我呢。”李惟謝過二人,握了寶琴的手向前走去。寶琴偷偷彎了好久嘴角,最後還是忍不住笑道:“好你個李惟,竟然騙我!”
  兩人各自掰了塊幹餅在手上,一面吃一面往曲城走。路上趕集的人很多,相熟的便停下來和李惟寶琴打招呼,寒暄幾句,也不打擾他們。寶琴一路問個不停,這人是誰,那人賣的是什麽?李惟一一說了,時不時從水袋中倒些水給寶琴喝。冬日的清晨還是很冷,寶琴吃完餅搓著雙手,呵出一大口白氣。李惟將他兩只手輪流捂熱了,寶琴乖乖攏在袖中,活像一個小老頭。他兩只耳朵凍得發紅,李惟暗道不知待會兒能否看到北地的帽子,若有便替寶琴買一頂。
  到了曲城,一入南門,便瞧見整整一條長街上擺滿了攤子,人頭攢動,不知要綿延出幾裏。寶琴興奮壞了,卻被李惟牢牢抓了只手在掌中,“你別亂跑,這麽多人,走散了可麻煩。”寶琴胡亂點頭,“李惟李惟,我們要買些什麽?”李惟道:“大米油鹽,過年用的東西,再給你做幾身衣裳。”李家向來勤儉,又沒什麽走動的親戚,吃的蔬菜瓜果大多平時拿肉和鄉親交換,今天來趕集,正是趁東西賣得便宜。李惟微微一笑,“要買的不多,我們慢慢逛,你看看有什麽喜歡的?”
  兩人沿街走著,很快買好了東西。寶琴雖然對許多物什感到新奇,但不是嫌太貴就是嫌用不著。李惟帶著他走進一家裁縫鋪,買布量身,叫師傅做好了再送到鎮上。寶琴這些日子穿李惟的舊衣,總歸有些不合身,人又瘦小畏寒,李惟便讓師傅棉絮塞得厚些,多做兩層夾衣。出了裁縫鋪,迎面是個賣筆墨的攤子,李惟眼睛一亮,走到跟前端起一方硯台細細地看。寶琴在旁微笑,讀書人便是改賣豬肉,也還是喜歡這種東西。李惟果然愛不釋手,和攤主討價還價一番,回頭笑對寶琴道:“這個回去送給先生,他一定喜歡。”寶琴笑道:“我還當是你自己一眼相中。”李惟指了筆架上挂著的一排筆,“你隨便挑一支。”寶琴覺得奇怪,略看幾眼,隨手拿下一支中毫遞與李惟,“怎麽叫我挑,我又不懂好壞。”李惟伸手付錢,卻笑道:“你不是開始學寫字了麽?”
  臨近中午,街上的攤子漸漸撤去,早集差不多要結束了。二人在路邊隨意吃了點東西,便准備回曲南鎮。路經一家小店,寶琴忽然頓住腳步,甩開李惟的手興衝衝跑了進去。“小哥,買糖麽?”夥計連忙上前招呼。寶琴故作挑剔道:“你這糖好不好吃,我試過了再說。”他抓起兩塊糖,飛快跑了出來,一人一塊,塞在了自己和李惟的嘴裏。寶琴鼓著腮幫,笑得彎起眼睛,“這家的糖可好吃了,以前好不容易才吃過幾回,給你也嘗嘗。”李惟看了鋪子幾眼,“你既然喜歡,不如買點回去?”寶琴卻搖頭,“別,他們家賣得極貴,一斤糖要三十個銅錢,簡直和搶錢一樣。”李惟默默道,可不是,賣得比豬肉還貴。他笑著摸了摸寶琴的腦袋,卻邁腿走進了鋪子,片刻後抱著一個紙袋出來。寶琴有些歡喜又有些生氣,瞪著眼睛看他,李惟把紙袋往他手上一送,“既然那麽貴,只買半斤好了。”
  回去的路還是早上那條。寶琴拉著李惟的手,走在他的身邊。風刮在臉上還是很冷,但走得快身體卻發熱,掌心甚至微微出了汗。他想起不過十多天前,他跟著李惟走這條路,愈走愈心驚,愈走愈生氣,如今卻大不一樣,不知是否因爲口中殘留的味道,連心裏也一陣一陣發甜。寶琴擡起眼睛去瞧李惟,卻撞上李惟含笑投來的目光,“怎麽不吃糖了?”寶琴笑道:“好貴,不舍得,一天只許吃一塊。”李惟將他的手握得緊了幾分,心道那你怎麽舍得往我嘴裏也塞一塊,歎道:“小財迷,眞是掉進錢眼裏了。”寶琴白他一眼,“你和我又不一樣,今天賺來的銀子明日轉眼便能花了,我卻要好好攢著。”李惟笑起來,“你攢那麽多錢做什麽?”寶琴脫口道:“贖身啊。”
  李惟一時說不出話。寶琴複又道:“從前待在青樓裏,見多了各種癡心妄想的傻子。本來錢就不多,媽媽摳得要死,客人的賞錢也很少,偏還不收好,只盼著有朝一日被富貴大爺看中,從此躍上枝頭過好日子。”李惟笑了下,“你倒和他們不同,跟著富貴大爺有什麽不好?”寶琴道:“富貴大爺雖然沒什麽不好,卻比不上自己贖身,脫了奴籍過自己的日子。”李惟心中微動,他雖從不曾看低寶琴,卻也沒想過他竟有這樣的志氣。他與寶琴,無論是出身還是境遇都大不相同,但都甯願吃苦換一生自在,富貴也罷,清貧也好,卻偏偏不願留在那種汙濁之地。李惟漫起一股暖意,或許讓寶琴換作自己,在那個時候也會做出這般決定罷。寶琴不知他心裏所思,只笑著總結道:“所以他們還是太笨不會打算盤,先苦後甜誰都懂,只沒人肯忍那麽久。”
  李惟微笑道:“還是咱家寶琴最聰明。”寶琴一臉得意,口上卻不饒人,“我不也差點著了你的道,幸好你肯將身契還給我。”李惟輕笑,“這麽說來,如今你也算過上自己的日子,確是心甘情願跟著我了?”寶琴臉上一紅,恨聲道:“呸,你扣了我的銀子,叫我怎麽走啊!”李惟重重歎口氣,“現下你不用籌贖身錢了,還這麽小氣做什麽?”寶琴聞言翻了個大大的白眼,“多年的習慣哪有那麽容易改?我替你勤儉持家,難道不好?”李惟自是笑著說好,二人時不時拌幾句嘴,說幾個笑話,曲南鎮便近在眼前了。
  
  
  
  第十章
  
  轉眼便到了臘月三十。鎮上的店鋪大多都關門了,李家也不例外,昨天給了何老大一筆賞銀,要到年後再見。
  難得不用早起,李惟和寶琴夜裏折騰得遲了,第二日醒時天已大亮。被窩裏溫暖至極,厚帳遮去外頭的光亮,身邊緊挨著另一個火熱的身體,兩人誰也不願起來,膩膩歪歪地說上一陣話,親親抱抱厮磨許久才出了屋子。
  外面太陽正好,許先生在院子裏曬書,見二人出來,不由擡頭微笑。寶琴有些發窘,躲在廊柱後不說話,李惟卻不害臊,笑道:“先生,曬書呢?”許先生搬了把椅子在廊下,背曬著太陽,手中捧一冊書,甚是惬意。他指了指院子裏鋪得滿地的書,“過年了,讓它們也出來曬一曬。”寶琴探頭道:“先生要我們幫忙麽?”許先生笑道:“不用,倒是你們快些去用膳。”
  下午,李惟和寶琴各拎一桶水,拿著抹布拖把算作一年最後的灑掃。許先生在旁看得有趣,這兩人便跟學堂中的半大小兒似的,正經事做到一半,偏要去惹對方,換來好一陣嗔罵或報複,卻受用得很。李惟從小便是那種性子,他在老爹面前裝得一本正經,許先生不動聲色,倒將他的搗蛋壞事全都看在眼裏。李秀才死後,李惟在世上再無親人,還鬧出驚天波瀾獨自回鄉,他願行孝道將許先生接至家中,許先生又何嘗不暗自擔憂想陪在他的左右?如今,他身邊有了寶琴,也沒了旁人約束,兒時的調皮無賴勁便慢慢重現出來。許先生看著李惟長大,心道這孩子還是這般最好。他欣慰地歎了口氣,那廂小兩口卻又打鬧起來,還特地壓低了聲音不想吵著他,許先生只捧著一副老心肝生怕他們把拖把上的水濺到院子裏的書上。
  冬日的白天畢竟短,李惟寶琴幫著許先生收起書,三人聚在飯堂開始用晚飯。家裏只有李惟會做飯,寶琴最多打個下手,因是年夜飯,故而格外豐盛。李惟揭了一壇陳釀的封,許先生是讀書人不勝酒力,只擺一小盅在桌上做個意思。寶琴豪言千杯不醉,李惟笑嘻嘻潑他冷水,“今晚還要守夜,你可千萬別呼呼大睡了。”
  晚膳吃得差不多,李惟起身道:“我們去鋪子前放炮仗罷。”炮仗是前幾日在曲城早集上買的,寶琴奇道:“不等到子時,現在便放?”外面只有零零星星的爆竹聲,李惟道:“和別人擠在一起,還哪裏聽得見自家的聲響?”三人拿著東西到了門外,寶琴躍躍欲試,“我來點!”許先生笑看他一眼,“新年裏的新人,的確該由寶琴點。”李惟在竹竿上挂了炮仗,寶琴拿著火引湊上引線,一貓腰躥回李惟身邊。李惟一手攬住他,一手高高舉起竹竿,炮仗聲噼噼啪啪響起好不熱鬧,引得街坊鄰居都出門來笑看。
  再長的炮仗也要放完,寶琴滿臉惋惜,不住埋怨李惟:“你怎麽不多買幾串?”李惟笑道:“那麽貪心做什麽?歲歲有今朝,每年放一串,豈不更好?”寶琴瞪他一眼,“就你會說話!”卻一扭頭咧開嘴角,拉著許先生一起回去喝熱湯。飯堂緊挨著廚房,很是窄小,卻借竈台的熱度,一屋子暖洋洋的空氣。李惟替許先生泡一壺好茶,又搬來爐子小鍋與寶琴一起煮酒。酒香彌漫,單是嗅聞便要沈醉。寶琴笑眯眯道:“離子時還久,我們每人說一個故事,也好打發時間。”
  其余二人欣然同意。長者爲先,便由許先生開了頭。許先生讀書萬卷,野史雜談民間傳奇,自是信手拈來,妙語連珠。寶琴聽得一愣一愣,纏著他說了好幾個,末了還耍賴道:“先生說的不算!先生的故事都是書上看來的,算不得。”許先生好笑,“那寶琴要聽什麽?”李惟卻在旁笑著接口道:“先生便說說,當初怎會想留在曲南鎮當教書先生?”許先生笑了笑,才緩緩道:“這些舊事,你們不提,我都快忘了。我少小離家,遊曆四方,有一年到了曲南鎮,身邊不巧沒了盤纏,你爹的學館招先生,解了我燃眉之急。那時你母親剛過世,你爹一個人帶孩子教書,應接不暇,我課余常去幫他,一來二往便相熟起來。後來你慢慢長大,我年紀漸長也厭倦了四海漂泊。故鄉的親人相繼去世,天下那麽大,何處不爲家,所幸便留在了此地。”數十年的歲月,被他幾句話輕飄飄地一筆帶過,寶琴隱隱覺得心酸,卻又不知爲何。
  許先生微微一笑,看向李惟,“該輪到阿惟了。”寶琴的注意力果然被引開,未等李惟開口便搶先道:“我要聽你和太子的事!你在京城眞的輕薄太子了?”他大咧咧問得直接,許先生好奇之余不免覺得尴尬,李惟卻渾不在意,彈了寶琴一記額頭,“去你的,這話叫別人聽見了,說不定要抓你去砍頭!我在京備考那幾年裏,偶然間結識太子殿下,當時他隱瞞身份,我只當他貴族子弟,也不曾多想。我們二人脾氣相投,志趣相近,倒一見如故,十分要好。後來我考上狀元,在殿上見到他,才知他身份。他誠心向我道歉,我也不願責怪,此時父親過世,我服喪不能入朝,便在太子東宮做個閑散食客。直到我厭倦京城官場,回到鎮上,自然與他再無瓜葛。”寶琴狐疑地盯著李惟,“這麽簡單?你當眞不喜歡太子?”李惟笑道:“惺惺相惜或許有,情愛之事卻絕對無。怎麽,寶琴吃醋了?”寶琴呸的吐出一嘴瓜子殼,他心知李惟的事必有內幕,許先生也只說了他想說的,他們一個狡猾無懈,一個風清雲淡,叫他也無法再追問下去。李惟掐了掐他塞滿瓜子仁的臉頰,“好了,該你說了。”
  寶琴轉了轉眼珠,笑道:“李惟,你在朝中可認識曲城第一富江府的公子?”李惟點點頭,他與江老爺既然相識,江公子在京中做官,也算得上點頭之交。許先生才學聞名一方,江老爺曾經將兒子送至學館一段日子,他自然也識得江公子。寶琴便接著道:“那你可見過江公子的夫人、江府的少奶奶?”李惟苦笑,“朝官的妻子我怎麽可能輕易見到?不過我聽聞江公子的夫人是個絕世美人,但凡過目之人必定贊不絕口。”寶琴捂嘴笑起來,“我卻見過江少奶奶,不但見過,他從前便住在春風苑我隔壁的屋子,名字喚作玉竹。”李惟吃了一驚,連許先生也面露奇色,“江公子的夫人,竟是春風苑出身?”寶琴點點頭,“玉竹生得極美,走起路來像是一陣柔風,扮作女子沒有絲毫破綻。江公子對他一片癡心,卻深知江老爺決不肯讓他娶玉竹,二人便想出這麽一個馊主意,替他捏造了一個落難小姐的身份。玉竹嫁入江家已有兩年,只怕江老爺至今還不知道他那美若天仙的兒媳婦,其實是個男人。”許先生長長一歎,“可憐癡心,又可笑荒唐。”李惟亦是搖頭,“扮女人難道還能扮一輩子?玉竹生不出孩子,不論他究竟是男是女,江老爺也定會叫兒子另娶新人。”
  三個人的故事都說完,李惟推了一杯酒到寶琴面前,“就數你最壞,壓根沒提自己,罰酒!”寶琴撇嘴,“我自己的事無趣得緊,又有什麽好說的。”他出身青樓,背後必有淒苦,李惟和許先生誰也不忍在除夕之夜問他。寶琴笑著喝了酒,三人再扯些別的事說,子時便悄然到了。
  外頭的爆竹聲震天動地,根本吵不醒寶琴。李惟抱起他,向許先生道:“我怕寶琴著涼,先帶他回房了。”許先生點點頭,“我也回去了。”
  李惟把寶琴放在床上,捏住他的鼻子,等著他漸漸憋紅了臉突然張嘴長出一口氣。他笑起來,俯身親了親寶琴的臉,“睡得像小豬一樣,還說什麽千杯不醉。”
  
  
  
  第十一章
  
  過年後,學館複學,許先生便要住回學館。李惟和寶琴挽留不下,只好趁空將學館好好打掃一番,幫許先生搬行李回去。
  家裏便只剩下兩個人,空蕩蕩的有點冷清。二人開始還不習慣,日子久了倒也察覺出兩個人的好處來。他們青春年少,又值新婚燕爾,笑罵打鬧,喜怒嗔樂,無時不刻地透出甜蜜。寶琴在歡場淫浸許久,伺候別人爲重,享情愛歡樂爲輕。但自從跟了李惟,便像長僵了的花骨朵重新綻放,媚俗之氣漸漸淡去,卻自有一種朝氣蓬勃的豔色顯現出來。李惟愛極他帳中的模樣,明明極易動情眼底卻含一分羞怒,反應熱情誠實還偏偏愛耍心眼。寶琴哪裏知道自己撒嬌裝哭,叫李惟牙癢心也癢,只想把他欺負得更徹底。自許先生搬離李家,兩人情事愈發肆無忌憚,除了堂屋裏寶琴怕公公盯著看,旁處都已叫他們試過了。
  依著約定,李惟當起了寶琴的教書先生。兩人並排坐在東廂書桌後,寶琴研墨,李惟提筆,落在紙上寫了寶琴二字。寶琴湊過頭道:“原來我的名字這般寫。”李惟微笑,又在旁寫了自己的名字。寶琴看他一眼,心有靈犀般,笑嘻嘻念了出來。李惟點點頭,卻又寫下二字,指給寶琴看,“這兩字念作尚心,是我的字。”寶琴啧啧稱奇,“尚心?誰替你取的字,你爹麽?”李惟不置可否,“待你及冠,我來替你取字。”寶琴擺擺手,“我要這麽多名字做什麽?尚心尚心,嘿,看著筆畫倒少許多。”
  李惟哭笑不得,心道這懶小子,名字果然還是取得複雜了,要叫作阿一什麽的,寫起來多輕松。這麽一想,便不由問道:“對了,你身契上寫的是趙寶琴三個字,你原來姓趙麽?”寶琴臉色一白,閉了嘴不說話,李惟有些擔憂,握住他的手,“怎麽了?”寶琴勉強笑了笑,“我才不姓趙。我記事開始便跟著人牙子生活,除了我還有許多小孩,大夥兒都沒有名字。後來我被賣給人家做小厮,那戶人家姓趙,給我取名叫寶琴。”李惟默然,而後捏了捏他的手笑道:“那如今該改名喚作李寶琴才對。”寶琴白他一眼,總算笑了起來。
  兩人不約而同地跳過方才的話頭,李惟翻了翻手邊的書,“從哪裏教起好呢?三字經?”寶琴道:“你不是要教我記賬麽,那從用得著的地方開始罷。”李惟點頭,“也好,今日便教你十個數字。”他在紙上寫了一到十,寶琴笑道:“這個簡單,看看便會。”李惟笑了下,替他蘸墨,教他握筆,“光看不練怎麽行?先依樣畫葫蘆地臨幾遍,待熟了自然便記住。”寶琴依言在紙上寫了起來,他握筆的姿勢很生疏,筆下艱澀,寫出來的字也不好看。李惟也不強求,在旁略做指導。
  院子裏一片安靜,惟有窗外風過竹林的輕響,天氣漸漸回暖,寶琴寫著字便有些犯困,左手不由撐起了腦袋。李惟啪的輕打了一記他的手背,“字還不會寫,壞姿勢倒學會了。”寶琴打了個呵欠,委屈看他。李惟摸了摸他的頭,“我去替你做點甜粥,你好好練。”寶琴頓時精神得猛點頭,笑盈盈看著李惟走出去。
  待李惟回來,寶琴果然已趴在桌上睡著了,臉蛋上沾了墨,嘴角流了口水。李惟低低一笑,無奈地拿起紙,倒是規規矩矩寫了十多遍,一旁還歪歪扭扭地寫著寶琴和李惟的名字。李惟目光溫暖,輕輕推醒寶琴,“怎麽睡著了?”寶琴一睜眼便看見甜粥,剛笑著伸手卻被李惟擋住,“不行,我考過你後才能喝。”寶琴撇撇嘴,“我早就會寫了。”說著果然扯了張新紙,提筆默寫了一遍。李惟滿意地點點頭,才將粥端給寶琴。
  寶琴喝了粥,眼珠子卻骨碌碌轉起來。李惟一看便知他又生出什麽壞主意,故意不理他。寶琴放下碗,挨到李惟身邊,“夫君,我們來商量家裏的大事罷。”李惟抱住他,順勢親了親他喝完粥甜甜的嘴,“什麽大事?”寶琴掰起手指認眞道:“這幾日賣的肉便比年前少,待天氣熱了生意定然更不好,到時候該怎麽辦呀?”他說的確是事實,李惟自然早就考慮過,暗笑還能養不起你這頭小豬不成,卻跟著裝出一副憂色,“寶琴覺得該如何是好?”
  寶琴眼睛一亮,看來早有打算,“家裏除了賣肉,還需謀別的路子才成。”李惟奇道:“別的路子有哪些?”寶琴看他一眼,斟詞酌句道:“夫君高中狀元,必定極有才華,又寫得一手好字,不如——”李惟將他抱到腿上,摟得更緊一些,順著他的話問道:“不如?”寶琴豁出去般,飛快道:“不如做些字畫拿去賣了,也好貼補家用。”
  李惟哈哈大笑,這小家夥竟然把主意打到他頭上來了。寶琴不知他有沒有生氣,在他懷中扭了扭,“你別笑!還沒說好不好。”李惟貼住他的臉頰,開口笑道:“你從前也給別人出過這樣的主意?”寶琴乖乖點頭,“春風苑裏有個寫字漂亮的小倌,我便叫他托人拿去賣了,他得七成我得三成。”李惟暗道生財有道這四個字果然該用在寶琴頭上,卻故意不說話。寶琴雙臂挂在他的脖子上,開始灌迷魂湯:“夫君,我算過了,雖然筆墨宣紙也費錢,但曲城有個賣字畫的老板我原來就認識,可以多給我們一些分成,只賺不賠。”嘿,這個時候倒一口一個夫君,李惟蹙起眉,“只賺不賠?縱然紙筆費不了太大成本,我白天幹活,晚上還要寫字,這筆賬該如何算?”
  他裝得正經,嘴角卻終歸泄露了一絲笑意。寶琴心領神會,不由氣道:“你這個壞蛋,你待如何?”李惟笑道:“我寫字,你研墨鋪紙,端茶送水,捶背揉肩。我寫完字,定然又累又餓,最想吃光溜溜的小豬,你可要洗幹淨了好好端上來。”寶琴氣得咬了一口他的脖子,惡狠狠道:“好!”
  
  
  
  第十二章
  
  二月草長莺飛,十九那天是李秀才的忌日。
  李家肉鋪閉門休業,鎮上的人都知道李惟要去祭掃,前幾日開始便陸續有人送來香燭紙錢。李秀才生前一身讀書人的清高之氣,不如許先生平易近人,但他在鎮上開了學館,足以叫許多人心存感激。
  李秀才的墓在鎮郊山上,與早逝的夫人合葬在一起。李惟和寶琴挎著籃子上山之前,先繞路去了趟學館。走得老遠便聽見孩童的歡笑,而非往日的琅琅讀書聲,李惟和寶琴好奇地對看一眼,擡頭卻望見天上數只紙鸢,飛得極高幾乎沒入白雲。許先生坐在學館前,搬了把椅子曬太陽,含笑看著周遭小兒嬉鬧。他轉頭看見李惟二人,笑道:“你們來了?”
  兩人走近,許先生淡笑道:“天氣那麽好,倒不舍得把孩子關在書齋裏,便叫他們出來玩了。”李惟遲疑了一下,“先生,今日可要隨我們一起上山?”許先生搖頭,拍了拍膝蓋,歎道:“老了,腿腳不靈便,爬不了高處。你們且等我一下,我有些東西,替我拿去燒給你爹。”他起身往屋內走,寶琴細細看去,許先生的背影果然略帶蹒跚。他雖常將老字挂在嘴上,其實不過四十出頭,人生得面白文秀,絲毫不顯老態。但今日的許先生卻似一夜滄桑,陽光燦爛之下的身影竟透出幾分蕭索。寶琴一錯神,許先生拿了一疊紙走到兩人面前,遞給李惟,“你爹過世前幾日,扭頭望窗外春景,念叨著要做一篇賀早春的文章。他不在了,我試著做了幾篇,也不知入不入得了他的眼?”李惟恭敬接過,仔細收入懷中,“爹讀過之後一定會高興的。”
  二人別過許先生,便往鎮郊走去。李家之墓建在半山腰,寶琴第一次上山,忍不住東張西望。李惟拉住他的手,囑咐他小心腳下,山上甚少住人,只有些樵夫獵戶來往,故山路修得馬虎,不算好走。兩人行了約莫三刻,都微微發汗,才到了墓前。李秀才去世時李惟尚在京城,是許先生和鄉親們幫忙入的葬。但李惟母親也長眠此處,他過往年年來,一眼便認出大樹底下的青石碑。
  李惟蹲□子,拔去些墓邊的雜草。寶琴拿一塊布巾,將碑身擦了一遍。兩人將籃子裏李秀才愛吃的小菜供放在墓前,點起香燭,李惟拉著寶琴一齊磕了個頭,“爹,娘,這是寶琴,他天天給你們敬香,你們早該認識的。”寶琴又磕了個頭,咬唇緊張片刻,學李惟喚道:“爹,娘。”李惟微微一笑,松開他的手。他靜靜跪了會兒,心中甯靜而難過。母親于他早已記憶全無,父親從小管教甚嚴,李惟心裏又敬又怕。倒是許先生待他向來慈愛有加,幼年李惟還暗自傷心爲何自己的親爹不是許先生?李惟無聲地笑了笑,如今想來,爹和許先生算得上嚴父慈母,並未叫他感受到喪母的痛楚。他心中突然一跳,似乎抓住什麽,卻茫茫然轉瞬即逝。
  寶琴在旁看著李惟難得沈靜的側臉,心知他緬懷故人定然難受,乖巧地不做聲,只在心裏默默道:“爹,娘,你們若在世可能不認我,但李惟現在只剩一個人了,我想要陪著他,請你們不要反對。”他拉過一邊籃子,昨晚准備了許多紙錢,二老在地下,絕不能虧待了他們。李惟看寶琴點火燒起紙錢,臉上一派認眞,口中念念有詞,不由心中一暖。他湊到寶琴身邊,與他一起望著火苗躥高,往裏不斷添上紙錢。李惟從懷中取出許先生的那幾張薄紙,小心翼翼湊到了火上。
  卻有一陣大風吹來,漫天白紙散落一地。寶琴哎呀一聲,連忙去撿,彎腰拾起一張紙片,被燒得僅剩一角。上面寫著四個字,寶琴只識得第一個,愣愣看了半天,遞到李惟手中。
  不過思君。風止住,火也滅了,仿佛一切塵埃落定,李惟恍然大悟。春景佳好,不過思君?吾心甚慰,不過思君?前半句究竟是什麽,再好的風景,再完美的人世,終有一份無處寄托的相思,無法訴說的遺憾。不過思君。
  “李惟?”寶琴拉拉他的袖子,“怎麽了?”李惟摸了摸他的腦袋,“我沒事。”他起身環顧四周,“已經燒了很多,足夠爹娘用許久,我們走罷。”寶琴點點頭,收拾好東西,跟著李惟往山下走去。他看著李惟眉間惆怅,擔憂地抓緊他的手臂。李惟回過神來,寬慰一笑,“時間還早,你方才探頭探腦,我帶你在山裏逛逛。”袖中的手掌漸漸松開,任由紙片隨意飛落。那四個字李秀才終究看不到,生前生後,皆是天意弄人。
  寶琴見他笑得不再勉強,放下心來。兩人走了一條與來時不同的路,林中幽靜,鳥雀躲在枝葉間鳴叫,寶琴仰著脖子尋找山雀,瞪得眼睛都快發酸。忽然草間一動,嚇得寶琴跳到李惟身上,“有蛇!”李惟好笑地接住他,“天不算太暖,蛇還沒出來。”寶琴拍了拍胸口,“嚇我一跳!”見李惟摟住他久久不放,不由捶了他肩頭一下,“快讓我下來!”李惟笑道:“又沒別人瞧見,我抱著你不好麽?你平日吃吃睡睡,怎麽身上卻不長肉?”寶琴羞惱不已,“我又不是小孩,你別這樣抱我。吃了便長肉,那是你賣的豬!”李惟一把托在他的臀上,伸手摸了摸,“明明是你自己跳上來的,怎麽賴我?”
  寶琴氣鼓鼓地望著他,李惟本來只是逗他,卻忽然心中一動,摟住寶琴的臉吻了上去。寶琴唔的一聲,嘴便被堵住。李惟親他,或存心逗弄調戲,或激烈難耐渴望,卻從不像今日這般,溫柔綿長糾纏難絕,竟隱隱帶著一種至死方休的荒涼。寶琴的鼻子來不及透氣,胸口起伏不停,幾乎快要斷了呼吸,心裏卻生出一種前所未有的念頭,原來這個人傷心的時候,自己會比他更難過。
  李惟將寶琴的身子抵在樹上,雙手緩緩撫摸著他。寶琴一愣,用力推開李惟,略帶吃驚地望著他。他們之間歡愛無數,自然分得清欲望的深淺,李惟若要,寶琴怎會拒絕,卻想不到是在此時此地。李惟仿佛知道他在擔心什麽,笑了一下,神色中並無異常,卻貼在他的耳畔道:“寶琴,我想要你。”
  他心中一片清明,並非是要拿情事來發泄什麽,焦躁在長到窒息般的吻中緩緩平息,卻化作無限的渴望。他不願成爲許先生,一腔相思隨風空去,更不願成爲李秀才,一生懵懂任相思成灰。餓了便吃飯,渴了便喝水,喜歡便要擁抱,直接到蠻不講理,但懷中的人或許能理解自己。李惟直直地看著寶琴,似乎笃定他會點頭。
  
  
  
  第十三章
  
  寶琴沒有說話,只慢慢擡起手圍住李惟的脖子。李惟不需要更多的暗示,抱起寶琴走到一片長草叢間,將他輕輕放下。兩人躺下滾在一起,身體幾乎被草地淹沒。因在外面怕寶琴受寒,李惟的手伸到了他的衣內,細細地撩撥撫摸著。寶琴被他翻著側過身子,李惟的手指一路下滑,繞到後面小心翼翼地探了進去。
  寶琴感到一陣羞恥,雖是荒郊野嶺,但畢竟青天白日,並非沒可能有人經過。他向下看了一眼,不由面紅耳赤,李惟只松了他的腰帶,手鑽到褲子中,兩人身上的衣裳皆穿得好好的,只有他已經翹起的東西露在袍角之外。寶琴連忙拿衣服去掩,卻被李惟撥開,“我怕你忍不住出來,弄髒了衣裳這裏可沒有換。”寶琴氣得想罵人,卻根本沒有余力,李惟的手又寫字又拿刀,指腹間磨出兩個粗繭,存心在寶琴後面要命的地方緩緩摩挲。這幾日家中無人,寶琴肆意慣了,一時憋忍呻吟極爲辛苦,連額角都冒出汗來。
  李惟親了親寶琴的臉,“忍著做什麽?這裏沒有人。”見寶琴狠狠瞪他,只好塞了兩根手指在他嘴裏,拇指輕摸他的口角。上下兩只手忽然一齊攪動,寶琴只覺渾身的毛孔都被堵死,麻癢酸脹各種滋味在身體裏流竄。他以前爲了盡早籌到贖身錢從不挑剔客人,再厲害的手段都嘗過,受傷更是家常便飯,卻從沒人像李惟這般,叫他快活到痛苦,又痛苦到快活。寶琴嗚咽一聲,泄了出來。
  李惟的手收回來,抱住寶琴的身體待他平息。今日的李惟有些反常,寶琴不知他待會兒要如何折騰自己,不由心裏害怕,貼在李惟的懷中,湊上前去吻他。軟綿綿的親吻,帶著試探的吮吸,近乎討好的舔舐,李惟心中一疼,知道自己還是嚇到寶琴了。他笑了笑,把寶琴的褲子拉了下來,膝蓋頂在雙腿之間,平素那些惹人厭的話又冒了出來:“下回裁一條褲子,只將兩個褲管系在大腿上,衣服遮了別人看不出來,一撩袍子便摸到屁股。”寶琴怒道:“你這個——啊!”李惟卻一捅而入,從背後摟住寶琴的腰,跪在地上動了起來。
  寶琴再也忍不住聲音,幹脆嗯嗯呀呀地叫了出來。李惟又恢複了往常樣子,嘴上不緊不慢地調情,身下卻動得又猛又快。他心中滿是對寶琴的憐愛,快要溢出來,哪裏還裝得下先前的那些憋悶。李惟一派暢快,不願再刻意忍著精意,弄了會兒便射了。寶琴跟著被他撸了出來,暈暈乎乎地回過身子去親他。方才震耳欲聾的心跳聲漸漸平緩,寶琴睜眼看向李惟,“你……”
  你心裏痛快點了不?搞得自己像泄憤的工具。你別再難過了——這麽說會不會太自以爲是?你、你這個壞蛋!啧,怎麽聽上去像女人的嬌嗔。寶琴皺起眉頭,仿若回到了和李惟成親的那個晚上,他絞盡腦汁也不知該說些什麽。李惟了然地笑了笑,親了下他的額頭,不再叫他犯難,“我們回去罷。”忽又緊緊抱住寶琴,認眞地喚了聲他的名字:“寶琴。”李惟大概也想說些什麽,同樣不知如何開口。寶琴卻覺得自己已經明白了,就像李惟知道他想說什麽一樣。
  李惟從頭至尾並沒有解釋什麽,卻也不需要再解釋了。寶琴心中一片雨過天晴,彎了眼睛笑起來。兩人幫著對方理好衣服,拍去身上的樹葉泥土,都有些笨手笨腳的樣子。李惟牽住寶琴的手,一齊往山下走去。
  他們這麽胡鬧一番,早就錯過了飯點,此刻才感覺腹中饑餓。寶琴的肚子咕噜噜叫起來,李惟剛笑了一聲,自己這邊也傳出不妙的聲音,換來寶琴毫不客氣的大笑。臨回到鎮上的時候,寶琴卻頓住腳步,停了下來。李惟扭頭問道:“怎麽了?”寶琴紅著臉,吼得理直氣壯,“肚子餓死了,走不動!”李惟失笑,“再忍忍,就在前面了,回去做飯給你吃。”寶琴動了動腳尖,手指抓住褲縫,又氣又窘,“我忍不住了。”啊——?餓到這個地步了?李惟愣住,寶琴咬牙切齒般地看著他,臉紅得快滴出血來,“我忍了一路,實在忍不住……那個,要、要流出來了。”
  李惟乍然回過神,竟覺得有些喉嚨發緊,猛地蹲□子把寶琴背在了身上。寶琴慌張地叫了一聲,手忙腳亂地勾住他脖子,“你幹什麽?”李惟不語,加快腳步,寶琴雙腿被他分開搭在手臂上,只覺李惟每走一步後面就有東西滴出來,氣得他都要哭了。李惟啞著嗓子道:“我們快回家。我也餓得忍不住了,只怕在半路就要把你吃了。”寶琴壓低聲音,“你瘋了?這麽背著我,被別人看見——”他驟然住嘴,路上迎面走來一位大娘,驚奇道:“李老板,你家寶琴怎麽了?”李惟騙人的功夫一流,面不改色笑道:“下山的時候摔了一跤,把腿跌破了。”大娘毫不生疑,只在身後大聲喊:“要不要緊啊?去看跌打郎中罷!小心點,走慢點!別又把他摔著了!”
  “你這個騙子精!”寶琴把臉埋在李惟的後頸,吃吃笑了起來。李惟笑一聲,向後托了一把他的屁股,“好像潮潮的。”寶琴嚇一跳,連忙伸手一摸,“你又騙人!”他下半身不敢亂動,只能低頭去咬李惟的脖子。李惟哎喲一叫,“你再惹我,我一進屋就把你辦了,飯也不給吃!”
  說話間,已走到了家門口的那條街上。寶琴眼睛尖,咦了一聲,“那幾個人,是站在我們家外面的麽?”李惟擡頭一看,“好像眞是的。誰啊?”兩人心懷疑惑地走近,寶琴漸漸看清,李家鋪子跟前,站了三個人。
  一人作小厮打扮,恭敬候在一旁。中間那人衣著華貴,手上拿一柄折扇,模樣生得極好,神色矜淡,冷冷看向他們。而第三個人——寶琴刷的白了臉,卻不防李惟猝然頓住腳步,停在了門口。
  那第三人擡起眼來一瞥,忽然欣喜叫出了聲:“寶琴!怎麽是你?”而幾乎同時,李惟的聲音響起:“殿下,您怎麽來了?”
  
  
  
  第十四章
  
  李惟和那人同時出聲,叫衆人一時都愣住。寶琴心頭巨震,五味雜陳,分辨不出任何情緒。還是李惟最先回過神來,放下寶琴,拉著他一齊跪了下來,“草民叩見太子殿下。”
  寶琴尚在發愣,人雖跪下,頭還高高擡著,茫茫然將目光轉到中間那個貴公子身上,心道原來他便是太子。不對!寶琴眉頭一跳,太子怎麽大老遠地跑到曲南鎮上來了?寶琴低下頭遮住表情,那個人跟在太子身邊,倒是一點都不奇怪。
  太子淡淡看著地上二人,目中微動,示意一旁侍從將他們扶起,“李兄多禮了,本王此番乃微服出行,二位不必拘泥小節。”李惟和寶琴站起,太子細細看過二人,頭發上沾著草屑,衣服上滿是褶痕,加之寶琴嘴唇發腫,臉上殘留著紅暈,他們剛幹過些什麽,只有老眼昏花的大娘才看不出來。太子眉間微蹙,似有些疲倦之色,身邊先前說話的那人向李惟笑道:“我們遠道而來,李兄怎麽不請我們去府上坐一坐?”李惟看了他一眼,打開偏門,“殿下,趙大人,請。”
  寶琴的身子不自禁地抖了一下,李惟從他身邊經過握了握他的手,只覺一片冰涼。衆人走進李家,自然將貴客送至堂屋,李惟道:“我先替二位泡茶。”太子搖頭,“這等粗末事,叫下人去做便好。”他帶來的小厮應了一聲,退出屋去。寶琴看著他走出去,正猶豫著要不要帶路,太子卻淡淡道:“這位便是李兄新娶的男妻?”寶琴不敢怠慢,扭頭轉向太子,李惟道:“殿下所言不錯。”他在鄉間一舉一動,太子全都了然于心,他並無意外。太子微微颔首,面上露出一個笑來,“的確伶俐可愛。”寶琴卻覺得心中一寒,這個太子明明在笑,怎麽叫人背脊發冷?明明看著你說話,眼中卻絲毫沒有自己的影子。
  李惟問道:“殿下,您怎麽突然來曲南鎮了?”太子點一點頭,“確實有些要事。”恰逢小厮端了茶邁進堂屋,給衆人均奉上一杯,只少了寶琴的。他站在寶琴身側,太子將目光瞟過來,“我們要說些要緊話,你先出去罷。”話雖出口,卻不知說給誰聽。寶琴別扭至極,但太子並非常人,他不敢隨意發作,只好起身向李惟道:“山上帶回來的東西還沒理,我先去收拾。”語罷也不管衆人反應,快步走了出去。
  寶琴走到西廂,手指抓著床簾,心中著實憋悶。太子雖然身份高貴,但也不過是個客人,哪有這般對待主人的道理?罷了,太子瞧不起他也不奇怪,和他成親的是李惟又不是太子。他既是李惟的朋友,自己也該笑臉相迎才是。寶琴松了口氣,心情漸漸好轉,而關于另一個人的事,他卻直覺避開,根本不去想。一松懈,肚子又咕咕叫起來,寶琴心道李惟也一定餓得夠嗆,只苦于還要招呼客人,他便先去廚房弄點東西罷。
  這般想著,寶琴走進廚房燒上水,打算隨便煮點稀飯。他□的東西早就幹了,布料粘結在皮肉上,走路很難受。寶琴探頭張望一番,輕輕關上門,打了一盆水,蹲□子替自己清洗起來。這種事明明該叫李惟做的,寶琴哼了一聲,想起李惟平素一邊幫他弄出來,一邊溫柔地吻他,不禁臉上微紅。他穿好褲子,剛端起水盆要去倒掉,門卻被推開了。
  寶琴嚇一跳,呆在了原地,看著那人一步步走近,面上全是驚喜,“寶琴!我眞沒想到,這次跟著殿下出京,竟然能遇到你!”寶琴緩緩擡頭看著他,這人的樣貌與當年並無太大差別,但眉間卻不複從前無憂無慮的神色。寶琴笑了笑,“趙大人,好久不見。”到底多久了?大約已有三年。
  那人的臉上卻有些受傷,“寶琴,你從前不是這樣喊我的。我知道,當年是我對不起你。但你是我的恩人,若沒有你,我也絕無今日。”寶琴飛快地點點頭,“我明白了,你想報恩是吧?再簡單不過,當年你賣了我二十兩銀子,如今還我三十兩便成。堂堂驸馬爺,這點銀子對你來說算不了什麽吧?”趙驸馬聽得目瞪口呆,“寶琴,你怎麽會、怎麽會變得那麽……”“那麽市儈?那麽貪財?”寶琴替他一口氣說完,“你願意給銀子便給,不願意我也不能拿你怎樣,還有什麽好多說的。”趙驸馬卻點頭肅然道:“我明白了,我給。你的身契如今在李惟手上罷,我去把你買回來。”
  寶琴只覺一口惡氣躥上來,差點將喉嚨都堵住。他被賣入青樓,受了整整三年苦,全是拜眼前這人所賜。再大的恨,再深的怨,這麽多年也早就忘光了。哪知此人果然厲害,一開口沒說幾句話,便激得他新仇舊恨湧上心頭。寶琴惡狠狠道:“你讓開!”趙驸馬慌忙伸手來拉他,寶琴端著一盆水半天,手臂早就酸了,一個不穩,便將水全打翻在了趙驸馬身上。
  趙驸馬的臉徹底黑了,從懷裏扯出塊帕子擦了起來。寶琴一想到那水剛才是做什麽用的,不由想笑,他拼命忍著笑,表情十分怪異,竟跟要哭出來似的。李惟忽然從門外走了進來,一見廚房的情形不由也愣住。趙驸馬十分尴尬,“李兄,我先失陪一下。”寶琴撲入李惟懷中,臉埋在他胸口,雙肩不停顫動,趙驸馬回頭瞥了一眼,恨恨地走開了。
  “寶琴!怎麽了?”李惟哪裏還管得了趙驸馬,焦急地低頭問懷中的人。寶琴擡起臉,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李惟長舒一口氣,哭笑不得,“我還當你被他欺負了,沒想到你先潑了他一身水。怎麽回事啊?”寶琴好不容易停下,連連搖頭,只怕自己再說一遍又要笑得不行,“我可沒故意潑他,是不小心的。你怎麽出來了?太子呢?”李惟道:“太子在東廂,說要坐一會兒,我餓得不行,便先來找你了。”話說到一半,他突然抽了抽鼻子,“什麽味道?”寶琴哎呀叫起來,“光顧著和那個壞蛋說話,忘記還煮著稀飯!”
  兩人手忙腳亂搶救下吃食,餓得前胸貼後背,幹脆站在廚房吃了起來。李惟問道:“驸馬認識你,他便是你從前說過的趙姓人家?”寶琴點頭,嚼著一片醬瓜,“嗯,就是他,我那時算是他的貼身小厮。趙家沒落的時候,他正帶著我進京趕考。家中噩耗傳來,路上又遇到了強盜,身無分文,便將我賣了。”李惟吃驚道:“他原來竟做過這種事?”寶琴苦笑了一下,“過去的事,不提也罷。若我還跟著他,高中之後娶了公主,指不定我要遭更大的罪。”李惟愣了愣,“你和他……”寶琴擡起眼睛,眼眶微微泛紅,“我和他若是尋常主仆關系便也罷了,主人落難,活該我一個奴才犧牲倒黴。我當時年紀小不懂事,他說的那些甜言蜜語我都當眞,直到一日早上醒來發現自己已經被賣入青樓,那個時候的滋味——”
  他再也說不下去,李惟卻已將他擁入懷中,手指輕輕撫過寶琴的眼角,他並沒有哭,只是眸中的神色叫人心疼。李惟俯首親了親他的眼睛,“這種壞蛋,不值得叫你難過。”寶琴擡起頭看著他,李惟忍不住歎息,“怎麽辦?我又想揍他一頓又想謝謝他,他做了混蛋事,卻叫我遇到你。”
  
  
  
  第十五章
  
  兩個人說著話,卻又在廚房親了起來。稀飯冷了,客人被晾在外面,也舍不得分開。膩歪許久,總算重新捧起飯碗。寶琴奇道:“對了,太子來曲南鎮究竟何事?啊,若是什麽聽了要掉腦袋的大事,你還是別告訴我了!”
  李惟笑道:“確實算一件不小的事,不過和我們沒什麽關系。往簡單裏說,便是曲城有個貪官,太子來拿他歸案。”寶琴點點頭,“原來如此。”李惟卻皺起眉,“但其實也不那麽簡單。朝廷裏有個一直和太子作對的人,曲城的貪官和那人是一夥的,太子想要輕易抓人,怕是不太可能了。”寶琴不由道:“太子不是皇帝的兒子、未來的皇帝麽?有誰敢和他作對啊?”李惟笑起來,摸了摸寶琴的腦袋,“那人是皇帝的哥哥,也是皇族宗親。”寶琴瞪大眼,捂住嘴小聲道:“我知道了,那人也想當皇帝?”
  李惟低聲一笑,微微有些歎息。三王爺的心思,連鄉間的小民都能一語道破。寶琴猶疑不定地瞪了李惟一眼,“這麽危險的事情,叫你不要告訴我!”李惟笑道:“我哪裏告訴你,分明是你自己說出口的。”寶琴面上略有得意,“誰讓我聰明!”
  二人吃了飯,總不能一直窩在廚房說悄悄話,便一同回到了院子裏。太子站在東廂的窗口,微微笑道:“這一隴翠竹倒長得甚是喜人。”李惟道:“家父生前種下的,也有許多年頭。”趙驸馬站在太子身後,已經換了一身衣裳。太子看了李惟一眼,卻回頭向趙驸馬道:“這間屋子很好,這幾日我便住在此處罷。”
  趙驸馬點頭說好,李惟和寶琴卻是大驚。李惟遲疑道:“殿下,這恐怕不妥。寒舍簡陋,豈不委屈殿下?”寶琴亦是莫名其妙,太子不是要去曲城抓人麽,住在他們家做什麽?趙驸馬道:“我與殿下商量過,曲城那邊怕是已經知道朝中來了人,摩拳擦掌,不知設了怎樣的鴻門宴等著我們。不如暫且住在曲南鎮上,敵明我暗,再做下一步打算。”李惟想了想,點頭道:“謹慎些也是應該,但鎮上也有驿館……”太子帶來的那個小厮笑著接口道:“李公子,我們已經去瞧過,那間驿館又破又舊,還不如住在你家呢。”
  太子不悅蹙眉,呵斥道:“這裏輪得到你說話?”而後將頭轉向李惟,眉間隱隱含著冰霜,“你百般推脫,便這麽不願意?”李惟低下頭去,“草民不敢。”太子眸中怒意更盛,冷哼一聲,“便這麽說定了。”
  寶琴都不知腦子該怎麽轉了,太、太子要住在他們家?李惟擡頭道:“殿下願屈居于此,實乃草民榮幸,可惜家中屋子太少,不知趙大人……”太子瞥了趙驸馬一眼,“趙卿自去驿館罷。”趙驸馬只好點頭,便是有苦也說不出。
  如此決定下來,太子把自己關在東廂,不再出來。許先生走後,東西沒什麽大變動,倒也能住人。李惟翻找出一床新被褥,叫小厮送去。他名叫小鼓,是東宮的一個小太監,做事十分麻利,叫李惟和寶琴插不上什麽手。寶琴坐在房內,面上全是不知所措,“怎麽辦?家裏突然來了尊大佛?我都不敢出這個屋子了!你認識太子,他會不會隨便砍人腦袋?”李惟握住他的手,失笑道:“你當砍腦袋是切菜麽?這幾日沒事便待在屋子裏,撞見了太子你又不知該怎麽辦了。”寶琴點點頭,“我看著他,便心裏發冷。”
  李惟暗自歎氣,心道寶琴雖然不明所以,卻敏感得很,太子對他恐怕的確不懷善意。他親了親寶琴的嘴角,將他攬在懷裏,“別怕,便是太子,我也不能讓他欺負你。”寶琴嘻嘻一笑,推開他些,“誰要你護著?眞當我是小媳婦了!”話音剛落,他突然啊的叫了出來,“太子既然住在家中,我們是不是不能做生意了?”李惟苦笑,“你剛想到麽,難道叫太子天天熏肉臊血腥氣?生意自然是做不成了。”寶琴頓時虎了臉,氣哼哼道:“要命了要人命了,太子斷了我們財路,眞比砍腦袋還要命!”
  門口傳來敲門聲,那名喚小鼓的小厮在外面道:“李公子,殿下請您過去一趟。”李惟站起身,寶琴不安地抓了他的衣擺,自己也不明白爲何這麽做。李惟反手牽住他,一起走出了西廂。
  小鼓見兩人同時出來,不由愣了愣。太子站在院子中,朝李惟淡淡微笑,“我在裏面看見幾幅不錯的字,倒不是你的筆迹,是你父親寫的麽?”李惟搖頭道:“是我的一位先生,從前教我讀書。”太子哦了一聲,“有機會我定要見一見那位先生,能教出你這樣的學生,定然不凡。”他擡頭看了看天色,輕聲一笑,“時候尚早,尚心可願陪我去鎮上走走?”
  李惟感到寶琴拉著他的手不由緊了緊。太子的目光瞟過來,笑得客氣而疏離,“晚膳的事可否勞煩寶琴?小鼓便留在家裏,任你差遣。這幾日我客居于此,還望寶琴多多照拂。”寶琴強撐起笑容,“不麻煩。”太子亦是一笑,“你莫非不知道?尚心乃是李兄的字,他及冠那年,我替他取的。”
  寶琴從沒覺得這兩個字那麽刺耳過,松開李惟的手,低聲道:“你陪他出去罷。”李惟動了動神色,想說些什麽,但還是跟著太子走了出去。寶琴慢慢踱去廚房,見小鼓像模像樣地做著飯,自己只能幫倒忙,便又讪讪回了房。他仰面躺在床上,模模糊糊地想,太子究竟要住幾日,怎麽頭一天便那麽難熬?李惟這個壞蛋!寶琴恨恨咬了一口枕頭,都是他招來惹來的事!心底卻明白,這件事李惟也無可奈何。對方是太子,他們只是平頭百姓,便是搶了李家宅子趕他們睡大街,他們也無處申冤。
  “尚心……”他默默念了一聲,忽然心頭跳過一個想法,太子對李惟莫不是那種心思!寶琴猛地坐直身體,越想越肯定,難怪他對著自己總是陰陽怪氣,難怪一定要尋個借口住進李家。李惟雖說過對太子沒有情愛之意,可誰知道太子怎麽想?一想到兩人單獨在外面,寶琴這下連坐也坐不住,心焦地在窗口張望,只盼李惟快些回來。
  
  
  
  第十六章
  
  李惟和太子掐著飯點回來了。小鼓在桌上布好菜,衆人正好開飯,叫寶琴實在沒機會和李惟說話。
  飯堂裏一張小飯桌,一面靠牆,三面坐人。李惟朝牆坐著,寶琴和太子分坐兩邊,平時許先生在的時候也是這般坐,寶琴惟獨今天覺得別扭。小鼓做菜的手藝只能算一般,家裏僅有些白菜蘿蔔,外加早上賣剩的肉,卻叫太子吃得十分驚奇。他大約從未在普通百姓家吃過飯,指了飯堂布置,問了李惟許多令人發笑的問題。李惟道:“殿下久居宮中故而不知,這些事在民間再尋常不過。”
  寶琴一頓飯吃得心不在焉,他豎著耳朵聽太子和李惟說話,恨不能在他臉上瞪出兩個洞來。但對方終究是太子,寶琴卻連頭也不敢擡。李惟留心著他,挾了一塊蘿蔔到他碗裏,“今天都是你不喜歡的菜,明天想吃什麽?我來做。”寶琴還沒說話,太子已然笑道:“尚心如今也會做飯了?我倒記得從前在你那不過吃了一頓點心,回去又吐又燒差點嚇壞太醫。”李惟笑了下,“那時我剛離家不久,手藝實在糟糕,眞是連累了殿下。”太子微笑,“士別三日,如今我住在你家,你可要好好讓我見識一回。”
  李惟笑了笑,擡頭道:“殿下乃是貴客,我和寶琴定會竭盡心思,照顧好殿下。”寶琴忍不住看他一眼,淡淡的一句話,卻把太子和他們劃分了開來。太子微微沈了臉色,放下筷子,“我用完了。”李惟和寶琴頓住動作,等著他下一句你們自便,不想太子卻道:“尚心,你隨我來。”他站起身卻不動,李惟無法,只能跟著他一起走了出去。
  便只剩下寶琴一人坐在飯堂裏。他咬了咬筷子,不禁也有些動氣,太子這樣想方設法不讓他們說話算什麽?難道他還能把李惟留在東廂,不讓他回來睡覺不成?小鼓又不知從哪裏冒出來,一語不發地站在桌旁。寶琴只好站起來,任由他飛快將一桌碗筷收進廚房,好像寶琴隨時會來搶似的。
  太子把李惟叫去東廂,倒也沒什麽事。他坐在桌邊,隨手拿起一卷書,邊翻看邊與李惟閑聊。太子雖然看著冷淡,與他說話卻絕不無趣。李惟當年與他相熟相交並非偶然,可謂一見如故,說起來,兩個人還有一點類似之處。一個是未來的天下之主,一個被父親逼著走上仕途,偏偏心裏都存著散漫,只有遇上同類才能瞧得出。
  太子手上拿的書是許先生常看的一卷閑話劄記,淺顯有趣,李惟拿它教寶琴認字用。太子念了幾段,頗有些愛不釋手,“宮裏面實在讀不到這麽有意思的東西。”他放下書卷,替李惟倒了一杯茶,反客爲主,“你整個晚上都心不在這裏,難道和我說話那麽無趣?”李惟接過茶,慢慢喝了一口。燭火下,太子凝視著他,一雙墨玉般的眸子泛出潤澤的光芒,靜靜等待李惟的回答。李惟猶記得,過去怎樣與這人秉燭暢談,把酒言歡,開懷大笑的時光。太子還是那個太子,李惟卻已不是從前的李惟。他歎了口氣,“怎會無趣?只是時辰不早,殿下還是早些歇息罷。”太子不以爲然道:“晚了你便留在這裏,我們以前也曾抵足而眠。”李惟卻已起身,“寶琴還在等我。”
  太子跟著站起,伸手抓住李惟手腕,“你用他來搪塞我?”李惟覺得好笑,卻不能在此刻笑出來,“並非什麽搪塞。寶琴雖非明媒正娶,好歹也是與我拜過天地的。”太子氣得嘴唇微顫,卻緩緩放開他,面上現出嘲意,“好,你去罷。”太子多半還是不信他的話,李惟暗自搖頭不願再解釋,施禮離開回到了西廂。
  寶琴靠在床頭,睡得腦袋歪在一邊。李惟輕輕抱起他,剛將他放平,寶琴驚醒睜開眼,“你回來了?”李惟抱怨道:“你怎麽不睡在被子裏,萬一著涼了呢。”寶琴搖搖頭,“我不小心睡著的,本來在等你。”李惟笑起來,將兩人外衫都解了,摟著寶琴鑽進被窩,問道:“等我做什麽?”
  寶琴猶豫了一下,“你老實告訴我,太子是不是喜歡你?”李惟摸了摸他的腦袋,“你看出來了?”寶琴雖說懷疑了半天,還是大吃一驚,“你早就知道?”李惟嗯了一聲,寶琴氣道:“那你怎麽說——”李惟打斷他,“我雖然知道,卻回報不了他這份心思,確是對他沒有情愛之意。”寶琴問道:“你不會是爲了躲太子才回家鄉的吧?”李惟道:“不全是,但其中的確也有這個緣故。”寶琴不聲不響了一會兒,悶悶道:“這麽一想,我倒覺得太子有些可憐了。”
  李惟失笑,伸手撫著他的臉蛋,“並非我爲自己開脫,情愛之事實在無法勉強。我願意和太子做朋友,卻不能逼自己喜歡上他。倒是你,怎麽一點都不吃醋反而可憐起別人,叫爲夫好生傷心。”寶琴呸了一聲,“誰吃你的醋?”李惟氣他不老實,湊上前去狠狠親了幾口,才肯放開。
  寶琴抱住李惟,“太子一定把我瞧作眼中釘了。”李惟心道恰恰相反,太子心高氣傲,執意認爲李惟與他過不去,卻不肯相信他喜歡寶琴。他最是嘴嫌,開口嚇唬寶琴道:“萬一太子威脅你,你會不會不要我了?”寶琴噌的爬到了李惟身上,像只小老虎一般氣呼呼道:“才不會!威脅別人算什麽本事?”李惟笑起來,“那萬一拿一百兩銀子來換呢?”
  一、一百兩?!寶琴的眼睛都綠了,一個好字差點脫口而出。李惟瞬間垮了臉,自己眞是造孽,拿什麽不好、偏拿銀子來戲弄這個小財迷?他一把扣住寶琴的腦袋,堵上那張嘴,怕叫自己聽見什麽堵心的回答。兩人親得微微發喘,寶琴咂咂嘴,不無遺憾,“一百兩啊。”大有煮熟的鴨子飛了般的感歎。李惟翻身將寶琴壓在下面,伸手摸進他的衣內,寶琴不怎麽認眞地推搡著,“不要了,白天在山上剛做過。”李惟笑得下流,“才那麽一回便餵飽你了?一百兩銀子,不好好多享用幾遍怎麽夠?”
  寶琴聽得果然來了勁,學從前青樓裏的客人挑起李惟的下巴,“讓小爺看看你值不值這個價!”李惟低笑,鑽到被子裏脫了寶琴褲子,低頭含住他的東西。寶琴微微哼出聲,開始還亂七八糟地想著李惟模樣俊、床上功夫又好,去青樓還眞能當上紅牌,後來腦中一片糨糊,舒服得連姓甚名誰都忘了,只知本能地把腰扭個不停。帳中春意正濃,卻忽然有人敲窗,小鼓在外面高聲道:“殿下已經歇息了。”
  兩人嚇了一跳,寶琴緊張到極致,泄在了李惟嘴裏。李惟不小心被嗆到,咳著嗽從被子裏爬出來。兩人面面相觑,又是尴尬又是氣惱,還有種偷情被捉的刺激。李惟把□貼在寶琴股間,低聲咒罵一句:“這下要我怎麽辦?”他難得這般狼狽,寶琴不由笑起來,伸了手過去幫他,嘴上卻凶巴巴道:“盡會招蜂引蝶,當心小爺把你賣了!”李惟抱住他笑起來,誰說不吃醋的,哪來那麽濃的酸味?
  
  
  
  第十七章
  
  第二日雖不用開店,李惟和寶琴早起成習慣,天剛亮便醒了。東廂那頭還靜悄悄的,兩人洗梳後出了門,買早飯回來。
  昨天李惟下午出門的時候,已經和鎮上好幾個街坊提過肉鋪暫時休業的事,並請他們給別人也捎個消息。兩人走到街上,不少鄉親招呼他們,問起肉鋪的事,李惟只說家中來了個遠房親戚,一時有些分/身乏術。剛背過身去,李惟卻嬉皮笑臉低聲道:“你若是個小娘子,別人定然以爲有喜了。”寶琴踩他一腳,“眞要有喜,懷在誰肚皮裏還說不准呢!”
  兩人走到早點鋪子前,寶琴探頭張望片刻,“不知太子吃不吃得慣我們這裏的點心?”李惟道:“每樣各買幾個,叫他先嘗嘗。”付錢的時候,卻遇上朱大壯也來買早點,衝寶琴點了頭,問李惟道:“聽聞你家裏住了個俊公子,連生意也不做了?”寶琴噗嗤一笑,幸災樂禍看李惟如何回答,李惟趕緊一把摟了寶琴表忠心:“大壯你別挑撥,我已經成親了!”朱大壯摸摸腦袋,一臉不解,“我沒別的意思啊。欸!你們笑什麽?”
  待回到李家,太子已經起身。李惟叫小鼓侍候太子用早膳,太子目光轉過兩人,“你家中用早膳原來是分開的麽?”他面上微微帶著倦色,許是昨夜沒睡好,寶琴本來還想太子會不會睡不慣他們這種尋常人家的床,一想到太子可能是被什麽原因吵到,不由面上微紅,低頭看自己鞋尖。太子轉向寶琴,卻垂下眼簾,掩住其中厭惡神色,“也罷。尚心你且去准備一下,換身像樣的衣裳,待會兒隨我一起去曲城江府。”
  太子說完徑自回房,李惟和寶琴互看一眼,寶琴低聲問道:“去江府做什麽?江老爺不做官呀。”李惟拉著他往西廂走,一面解釋道:“江府是曲城首富,與官府定然脫不了幹系,只是不知其中深淺。太子初來乍到,不便直接去尋官府,不如先探一探江老爺的意思。”
  寶琴似懂非懂地點點頭,李惟含笑看他一眼。其實這些關節頭一日他便與太子趙驸馬商量過,太子微服出宮,明面上去另一地治水,實則來了曲城,大約連三王爺不知道。如此一來,趙驸馬在明,太子在暗,雙管齊下,勝算也可大些。不過這種複雜緣由卻不用說給寶琴聽,李惟翻出一身衣服,遞給寶琴,“這是上次做的新衣裳,你還沒穿過,今天就穿這身罷。”寶琴吃了一驚,“我也要去?”李惟故意笑看他,“你要我和太子單獨去?”寶琴一把搶過衣服,七手八腳地換起來,“我、我是怕壞了你們的正事,太子定然不高興。”李惟笑道:“你莫擔心。江老爺好歹算我半個長輩,我娶了你,他大概也有所耳聞。帶你一起去見他,道理上再合適不過。”
  二人出了房,太子也正巧推開門。李惟道:“我帶寶琴去拜見江老爺,算是晚輩的禮數。殿下便扮作遠門親戚,遊曆四方,暫在曲南鎮落腳。江老爺乃是一方赫赫有名的人物,突然冒出一個敬慕他的後生,絲毫不叫人奇怪。”太子沒說什麽,只點頭道:“如此甚好,我們走罷。”
  跟著太子爺出門,果然坐上了小轎。寶琴笑嘻嘻地摸摸轎子裏的軟墊,扯扯門簾上的流蘇,暗自唾棄了一會兒自己沒見過世面。三人到了江府,李惟報上名號,少頃便有下人領著他們去見了江老爺。
  江老爺正在書房寫字,聽見人聲頭也不擡道:“賢侄來得正好,替老夫看看這幅字寫得如何?”李惟走近一步,贊道:“蔚然大氣,確是好字。”他擡頭看了太子一眼,太子心領神會,含笑道:“依晚輩看來,卻是狷狂有余,靜斂不足,收放尚不能自如。”江老爺乍聽一個陌生聲音,不由擡眼看去,好一個翩翩少年郎,叫他在心底先喝了一聲采。李惟微微一笑,走回寶琴身邊道:“伯父,這位是我新娶的妻子,名喚寶琴。”寶琴跟著喚了一聲江老爺,江老爺動了動眼皮,隨手拈起一柄白玉鎮紙,“你叫我一聲,我自當還禮,手上一時找不出什麽好東西,這個你且收下罷。”寶琴偷偷看李惟,見他點了頭,才上前拜謝。李惟娶了個青樓小倌做男妻,江老爺自然一早就聽說,大罵了一陣胡鬧,才漸漸消氣。他素來瞧不起歡場中人,肯這樣與寶琴說話,已是給了李惟天大的面子。太子站在一旁不言不語,面上淡笑,叫江老爺全副心思都放在他身上,對這個神秘少年好奇得不得了。
  李惟見時機差不多,終于介紹道:“這位是李惟的一個遠方親戚,自小讀書,聰敏過人。他近日遊曆至此,暫住在李家,聽聞李惟識得伯父,便央我帶他一起來。”江老爺哈哈大笑,這種不動聲色的恭維叫人心裏最舒坦。太子拱手道:“晚輩王昧,素聞江先生大名。”江老爺和顔悅色,“你且說說,我這幅字如何不能收放自如了?”
  太子上前娓娓道來,李惟心知江老爺對他定然已心生好感。此人雖然富甲一方是個商賈,卻熱衷于舞文弄墨,好些文人之道。他對李惟青眼有加,多半也是因爲他肚子裏墨水多。寶琴根本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麽,困得想打呵欠又不敢,生生憋出兩泡眼淚來。李惟含笑看他一眼,向江老爺道:“方才一路走來,寶琴對江府花園甚是喜愛,不知伯父可許他隨意逛一逛?”江老爺本就嫌這樣的人汙了自己的書齋,揮揮袖子,“但去無妨。”李惟將寶琴領到門外,摸了摸他的臉,“我知你無聊,你自己玩,別走得太遠。”寶琴忍不住扯他袖子,“你還要待在裏面?”李惟道:“太子與江老爺畢竟素未謀面,恐怕有需要我圓場的地方。”
  寶琴點點頭,獨自往花園走去。府中仆從不認識他,只當他是老爺的貴客,倒也恭謙有禮。江府實在太大,寶琴怕迷路,不敢再往前走,便在一間亭子裏坐了下來。他伸手探入懷中,捏了捏那柄鎮紙,不由眉開眼笑。一看便是個好東西,定然能當許多銀子!但不知爲何,他忽然輕輕皺起眉頭,連嘴角也耷拉了下去。
  江老爺對他的態度,寶琴其實一點也不介意。他既賣身,受盡人輕辱也不奇怪,沒當面破口大罵將他趕出去已是很好。但一想起江老爺看太子的眼神,比照著他對自己的樣子,寶琴便不由有些難過。原先那人身上罩著太子的光環,衆人看待他自與常人不同。但今日他扮作普通人,卻反將一身本來的光彩顯露出來,寶琴再厚臉皮也難免自慚形穢。
  他正心煩意亂著,沒注意身後有人走近,直到肩上被人拍了一把,寶琴嚇得跳起來,連忙回頭。他啊呀一聲,面上迸出驚喜,激動喚道:“玉竹!”
  
  
  
  第十八章
  
  身後那人,許久不見又穿著女裝,卻叫寶琴一眼認了出來,“玉竹!”
  玉竹連忙上前捂住寶琴的嘴,噓了一聲。寶琴左右張望並沒有人,壓低了聲音笑道:“你怎麽在這裏?”玉竹坐到亭子裏,“婆婆生病了,夫君不放心,叫我回曲城照看她。你呢,從春風苑出來了?”寶琴點點頭,“有人替我贖身了,我和他成了親。夫、他今日有事來找江老爺,我便和他一塊兒來。”他喚李惟夫君,僅限于小兩口打情罵俏帳中閑話,當著外人的面卻絕對喊不出來。寶琴細細打量著玉竹,面上淡淡的妝,愈發豔若桃李,頸間一圈珍珠遮了喉結,身形窈窕美好。他嗓音雖不尖細,說話又淡又柔,卻不會叫人生疑。即使是自己,如今也很難在他身上找出半點男人的痕迹。玉竹注意到他的目光,苦笑了一下,“如今可眞成了不男不女的東西。”
  他語氣苦澀,寶琴聽得心中不是滋味。當初江少爺癡戀玉竹,叫/春風苑上下皆眼紅不已(□眞是囧死個人),誰料嫁入豪門,背後卻是無盡的委屈。寶琴想起李惟說過的話,就算玉竹的男兒身一時不被戳穿,他成親幾年肚子仍沒有動靜,只怕江家要迫江少爺納妾。玉竹笑了笑,拉住寶琴的手道:“不說我的事了。你幾時成的親?那人是做什麽的?待你好麽?”寶琴一一答道:“就在年前不久,只是個普通生意人,住曲南鎮上。家中雖不富裕,也沒旁的人,就我們二人倒自在。”他提起李惟,眸中不由自主地浮起笑意,玉竹看了心生羨慕,笑道:“兩口子踏踏實實再好不過,看來還是你比我有福。”
  寶琴張了張嘴想要安慰他,卻終是詞窮。其實他與玉竹交情很是一般,不過屋子就在隔壁,每日照面說話的機會多了些。青樓裏畢竟是個人情寡淡的地方,寶琴專注在錢上,倒不屑于去搞那些勾心鬥角的破事。只如今在春風苑外再見玉竹,卻生出一種老鄉見老鄉的感慨來。他忽然想起一事,不由緊張得瞪大眼,“你和我在這裏說話,叫別人看見了恐怕不好吧?”玉竹莞爾一笑,“你別怕,我叫貼身侍女守在那道口,沒人會過來的。”他笑的時候拿繡花手帕遮住口鼻,當眞跟個女人一樣。寶琴心中有些納悶,玉竹扮作女子他是見慣的,從前有些變態客人就常常迫他女裝接客,但私底下玉竹卸了妝和他們一起吃飯嗑瓜子的時候,倒也算個爽朗少年。怎麽如今他身上陰柔之氣更增,半點都瞧不出男人的樣子了?
  這事戳著玉竹的痛腳,寶琴自然不敢問。兩人又說了會兒話,玉竹起身道:“我要去婆婆那兒了,你還會來江府麽?在這裏,我處處唯恐露了馬腳,都不敢和旁人多說話。”寶琴道:“我也不知道。”他雖然同情玉竹,心裏卻不太希望李惟常往江府跑,還是兩人在鎮上過太平日子更好。玉竹有些失望,隨口問道:“你夫君是做什麽生意的?和公公常有來往麽?”寶琴道:“不是,生意上應是沒幹系的,我們在曲南鎮賣豬肉。”
  玉竹一愣,眸中微有異色,“曲南鎮上賣豬肉?難不成是李惟李公子?”寶琴奇道:“你怎麽知道?”玉竹笑起來,“我夫君好歹在朝爲官,公公也偶爾念叨李公子,如雷貫耳的大名,怎會不知?倒是你實在幸運,我聽聞李公子英俊少年一表人才,近日娶了個男妻,原來便是你。”寶琴點點頭,頭一回在別人口中聽到盛贊李惟的話,心思不由變得複雜,“唉,不就是個賣豬肉的!也沒你說得那麽了不起。”玉竹若有所思,從他臉上慢慢收回目光,“我得走了,再不去婆婆該來催了。”
  他離開後,寶琴獨自坐在亭中。方才玉竹那幾句話叫他一時難以平靜,李惟到底有多好?他所知道的旁人未必知道,但旁人知道的同樣是他不識得的。他又想起太子口中的李惟,當眞叫他也想見識見識那副意氣風發的模樣。寶琴苦笑了下,若是李惟仍在朝中爲官,怎麽可能和自己成親?此刻,他竟前所未有地慶幸,李惟只是個豬肉鋪子的老板,而非高頭大馬上的狀元郎。寶琴心知這樣的想法未免有些自私,他強壓下心中不安,想著時候不早,便慢慢依著原路走回江老爺的書房,候在外面。
  李惟和太子過了一會兒便告辭出來了。江老爺送他們到府門口,也不知他們尋了什麽借口,婉拒了江老爺一起用午膳的邀請,只道改日再上門拜訪。寶琴擡眼去看李惟,李惟轉臉給他一個安心笑容,叫寶琴心裏平靜不少。
  中飯之所以不能留在江府,是因爲太子和趙驸馬約好在七鴻樓碰頭。七鴻樓是曲城最好的酒店,趙驸馬已先行到了,李惟報上名號,三人直接上了樓上雅間。趙驸馬上午去了曲城官府,亮出欽差身份,算是正式開戰。太子問道:“那些人態度如何?”趙驸馬道:“如殿下所料,口風緊得很,滴水不漏。”太子點點頭,“江府的那個老頭子也不容易下手,只談風月不談要緊事,但總歸是條路子,倒不能輕易放了。”趙驸馬喜道:“如此再好不過,江府乃曲城首富,這其中官商勾結絕對少不了,他若站在我們這邊,事半功倍。”太子閉了閉眼,淡淡道:“他又不是傻子,哪會自己扇自己耳光?對了,他不是有個兒子也在朝中,可知是哪一派的人?”趙驸馬搖頭道:“江賢文?這人素來低調得很,看似只像個書呆子,倒不知是誰的人。”太子指尖扣了扣桌子,“派人下去查罷。”
  他說完,小二敲門進來送菜,衆人一時皆閉口不語。寶琴聽得暗暗心驚,這江賢文,想來便是玉竹的丈夫,他被扯進這件事中,不知會不會連累玉竹?大約是正事說完,太子不再和趙驸馬說話,轉頭露出微笑,與李惟說起早上江府的事。趙驸馬的目光隔著桌子貼在寶琴身上,陰陰冷冷叫他渾身不舒服,臉都快埋進碗裏。恍惚間,只聽見太子道:“在曲城多待也無益,用完膳便回尚心家罷。”李惟卻道:“殿下和趙大人先回去,我和寶琴坐不慣轎子,左右無事不如慢慢走回去,好當作消食。”
  寶琴擡頭看他,心道不坐白不坐,李惟眞是天底下頭一號傻子!面上卻忍不住綻出歡喜之色。太子目光掃過二人,冷著臉起身便往外走。趙驸馬跟著站起來,哼笑一聲,“李兄也未免太不識好歹!”便跟著太子而去。寶琴惴惴不安地看向李惟,李惟卻握住他手微笑道:“我們也走罷。難得進城一趟,不如去上次那家店買些糖,家裏的早就吃光了。”
  
  
  
  第十九章
  
  春日午後,路上行人不多,道旁柳樹抽出新芽,鞋畔野花開滿一路。寶琴抱著紙袋子,嘴裏含一塊糖,拉著李惟的手一起慢慢往家走,甜味從嘴裏一直漫到心裏。
  李惟不由笑看他一眼,“怎麽啦?給你買糖就高興成這樣?”寶琴切了一聲,擺出一副誰稀罕的表情。李惟笑道:“早上待在江府,把你悶壞了吧?”寶琴卻道:“你猜我遇上誰了?玉竹!我上次和你說過的那個,從前住在我隔壁的玉竹。”李惟驚訝道:“便是那個男扮女裝嫁入江府的?他不該待在京城麽,怎麽會跑到曲城?江少爺也回來了?”江家父子牽涉在太子要辦的案子中,江賢文若在此刻回鄉,不免叫他生疑。寶琴不知他心思,只老實答道:“江少爺沒回來,聽說是玉竹他婆婆生了病,他才回來照顧她的。”
  李惟點點頭,看來是自己多慮,笑問寶琴:“你們許久不見,定然說了許多話罷。”寶琴道:“也沒什麽。你、從前在京城很有名麽?連玉竹也聽說過你。”他想起早上的對話,心情略微黯淡,李惟看著他道:“畢竟高中過,叫人知道了名字也沒什麽稀奇。寶琴,他難道說了什麽讓你不開心的話?”
  寶琴笑著搖搖頭,“我沒什麽不開心,只是你以前風光的樣子我沒見過,心裏有點遺憾。但回頭一想,你若還風光著,定然是瞧不上我的。”李惟沈吟片刻,“我如果在京城裏做官,大約不會娶你。”寶琴心中咯噔一沈,卻聽李惟笑道:“因爲我就沒機會到曲城,沒機會遇上你了呀。但我喜不喜歡你,和風光還是落魄有什麽幹系?”寶琴一顆心亂跳,紅著臉怒目相向,“你說清楚!到底喜不喜歡?”
  李惟瞧著他的表情,心都快要化了,趁四下無人,拉著寶琴藏在樹後,一把推在樹幹上親了過去。寶琴心中警鈴大作,完了完了,自己算是徹底完了。這人不過說了一句模糊不清的話,便叫自己歡喜得沒臉沒皮,什麽都顧不上了。他這麽想著,身體卻愈發不受腦子控制,擡起胳膊圈住李惟的脖子,鼻中哼出軟軟的音調。李惟放開寶琴,理了理他被壓皺的衣領,“這裏可是大路,再親下去便著火了。你這只傻小豬,我喜不喜歡你,你難道不知道?”他和寶琴成親雖然倉促,對彼此的了解也不算很深,但情愛之事本就沒有緣由、不合道理,不知是哪一天開始,還是慢慢日久生情,如今的李惟卻已放不開寶琴了。
  寶琴將他推開些,整了整衣衫,正色道:“我們快些回去罷。”眼角眉梢卻無一不露出喜色。李惟也不揭穿他,笑著牽了他手,回到路上依舊不緊不慢地走。寶琴忽然道:“你說太子辦完事後,會不會叫你和他一起回去?”李惟點頭,“極有可能。不過我根本無意再回官場,他到時若拿話激你,你只講留在鎮上是我的主意,與你沒關系。”寶琴嗯了一聲,想想太子和自己說話的樣子,不由連頭皮都發麻。思來想去,底氣終是不足,他拿什麽和太子比,證明他了解李惟更多,便開口問道:“那你能告訴我,當年爲何突然離開京城麽?”
  李惟一時不語,寶琴遲疑道:“你不願說就算了,我並不是非要知道。”李惟笑了笑,“也不是什麽大不了的理由,只是牽涉到旁人的名聲,叫我說出來反而不好。罷,我們既是一家人,也沒什麽可瞞,我說與你聽。”寶琴連忙擡頭看他,李惟輕輕一笑,“那時我喪父,雖有官籍卻無官職,只在太子東宮做個閑散食客,這些你都是知道的。”寶琴點點頭,李惟繼續道:“我和太子在之前便認識,感情向來好,他對待門客也不拘小節,我在東宮隨便慣了,從未感到拘謹。有一日下午,我趴在桌子上睡著了,太子與我同處一室,直到宮人禀報,三王爺的世子前來求見,我才被吵醒。我本來便要起來,卻忽然感覺太子走近,不由心中好奇他要做什麽,幹脆繼續裝睡。我閉著眼,聽到屋外的腳步聲愈來愈近,太子的氣息竟撲面而來,最後他在我臉上輕輕一碰,三王爺世子在窗外驚叫一聲,轉身而去。”
  寶琴聽得吃驚,“太子喜歡你,要偷偷親你也不奇怪,爲何存心要叫別人看見?”李惟苦笑一下,“我當時卻嚇一跳,不敢承認裝睡,強忍著憋了一刻鍾才醒來。太子若無其事,只笑我睡得沈,我除了裝傻也別無辦法。三王爺和太子在朝中處處作對,這點我先前告訴過你,他的兒子當然也不省事,這件事沒幾日就傳遍了京城。只是旁人怎麽敢說太子偷親我,便只能道是我輕薄了他。”寶琴恍然大悟,“原來如此,你竟是被冤枉的!太子爲何要這麽做?”李惟道:“太子聽聞了消息義憤填膺,誓言要找出造謠者還我二人清白。我暗中明白只覺心寒,其實事後想想倒也並非不能理解太子。他與三王爺對峙許久,鬥智鬥勇,各種陰謀詭計,他身邊一直缺個軟肋,讓三王爺難以放心。不如自己造出一個,叫對方自以爲抓住他的命脈,到時卻能反將一軍。我何德何能,叫太子對我青眼有加,擔任如此重職。”
  寶琴聽罷沈默,過了一會兒才道:“從這幾日看,太子對你倒不像假的。這裏又不是京城,他何必做戲給人看?”李惟道:“這一點,我是後來才知道的。那件事傳到了皇上耳中,便召來太子,問他虛實。太子如實相告,將計劃和盤托出,最後卻向皇上道,他對我確有私情。皇上不解,若眞有情何苦將我當作個活靶子?太子道此人心思活絡,他唯恐抓不住,只能用這個法子將我們二人綁在一起。皇上道,無論如何這人鬧出這樣一件醜聞,是不能留在朝中做官了,要麽將他驅出京去,要麽一輩子留在太子東宮不得入仕。太子自然選後一條,他卻不知我便站在禦書房屏風之後,皇上先前已問過我同樣的話。太子走後,我懇請皇上允許我辭官回鄉,皇上恩准了。”
  好長的一件舊事聽完,寶琴一時說不出話來,只將李惟的手握得更緊。李惟笑著看他,“怎麽了?別再擔心,你既已知道前因後果,便該知我不會再回去。太子畢竟與我相交一場,又有知遇之恩,我幫他在曲城的事,只當作還個人情。”寶琴問道:“你對這件事了如指掌,太子大概還不知道吧?”李惟道:“知不知道又何妨?憑太子的性子,即便知道了,定然也不屑于解釋。伴君如伴虎,太子也算是一頭幼虎,我錯將朋友之交當作君臣之道,實在是我天眞。他不能再拿我當朋友,我又何必拘泥于官場。不如舍下那些事,回鄉過自己的日子,天高皇帝遠,又管哪個坐在龍椅上?”
  寶琴心中一片空落,不知爲何有些傷心,卻不知爲誰難過。李惟摸了摸他的腦袋,“不關我們的事,不需我們操心費神。不如想想晚飯吃什麽,今晚教你認哪些字。”寶琴仰起臉微笑,重重點了頭。
  
  
  
  第二十章
  
  曲南鎮李府。
  太子坐在東廂,慢條斯理地撥弄著茶蓋。面前寫了幾封信,墨迹未幹,均是爲各方周旋所用。朝中上下皆以爲他在北地治水,隔三岔五還需寫一封回禀皇帝的奏折,以擾亂三王爺的耳目。現在正事都做完,趙驸馬把信一一封起,太子仍不緊不慢地撇著茶沫。茶都冷了,趙驸馬心中微凜,正襟危坐。
  太子不知坐了多久,終于擡頭看了他一眼,“本王倒不曾問過你,你和那個寶琴究竟是什麽關系?”趙驸馬斟酌道:“曾有主仆之緣,他入賤籍之後,便再無來往。”太子似笑非笑,聲音中帶著微諷,“就這麽簡單?你但說無妨,本王不會告訴六妹。”趙驸馬讪笑,“果然瞞不過殿下。臣年少輕狂時,倒也和他有過一段。”太子哼笑一聲,“那如今呢?”趙驸馬肅然道:“臣自從娶了公主,再無二心,怎麽可能還留戀過去的一個賤奴?”“賤奴?”太子將這兩個字在嘴裏念了念,“話雖難聽,倒也不假。賤籍奴籍,都叫他輪過一遍。”
  趙驸馬聞言便有些心虛。他雖未告訴太子,但心裏再明白不過,寶琴命運多舛,全因他當初所爲。太子凝目看了他一會兒,淡淡道:“那個寶琴,長得小家敗氣,一雙眼滴溜溜的,倒也算勾人。”趙驸馬心頭狂跳,“殿下,臣絕不敢做辜負公主的事。”太子嗤笑,“你莫裝了。我的六妹是頭河東獅,旁人不知,本王難道還不清楚?世上絕沒有男人被這樣的妻子看管著,心裏還能服氣。但她是皇家公主,你不敢做什麽並非你不想做什麽。在京城她尚看得了你,在這曲南鎮上……”
  太子沒有說下去,趙驸馬便笑了笑,不再接話。他心中通透,太子哪裏樂意管他和寶琴之間的事,爲的卻是李惟。趙驸馬的夫人六公主是太子同母的妹妹,關系向來親厚,趙驸馬也算得上太子的心腹之一。跟著這位東宮之主的日子長了,有些不該知道的事卻也漸漸知道,太子心尖尖上的人物,並不在京城,但每月都有密信送來,匯報那人日常大小事宜。他開了鋪子賣豬肉,他娶了小倌作男妻,趙驸馬甚至相信,太子可能早就知道他與寶琴的舊事,才在聖上面前點他作欽差,一齊到曲南鎮來。
  在趙驸馬印象中,太子從不曾爲任何事失態,便是寶琴,他一開始也根本不放在眼裏。如今他暗示趙驸馬出手,是否連太子也暗中焦急了?趙驸馬在心底搖頭大笑,李惟啊李惟,你眞是好本事。至于寶琴,趙驸馬並未當作件大事,他當年能被自己迷得神魂顛倒,如今又有何難?他這樣想著,憶起寶琴從前青澀乖巧的模樣,不由有些心癢。太子將他的淫念看得明白,微微笑道:“六妹本事再大,難道還能大過本王?你若想在外院養一兩個玩物,本王自有辦法幫你。”
  李惟和寶琴回到家裏時,趙驸馬已經離開了。小鼓興衝衝地往外跑,差點撞上他們,李惟扶住他道:“鼓公公,這麽急去哪裏?”小鼓道:“殿下說中午在曲城用的膳頗合口味,命奴才去吩咐那家酒店,往後每日三餐皆由那裏送來,我們也好跟著享福哩。”他說完一溜煙便跑了出去。寶琴瞪大眼,不敢置信道:“七鴻樓?李惟李惟,中午那頓吃了多少錢?”
  李惟道:“約摸三兩銀子。”他看著寶琴能塞下一個雞蛋的嘴巴,伸手替他合上,“反正太子出錢,你我揩油,不吃白不吃。”寶琴捂住胸口,猶在失神中,兀自阿彌陀佛天打雷劈的亂念一番。
  晚膳時分,七鴻樓果然派人送來了晚飯。六菜一湯,三葷三素,滿滿當當地擺了一桌子。也不知七鴻樓想出什麽法子,飯菜送來竟還是熱的。寶琴狠狠嚼著肉,心道再怎麽好吃也就是個肉味,還能吃出銀子味不成?太子精神有些不佳,略略動了幾筷,推說身子不爽,便回了房。
  太、太浪費了!寶琴瞪著太子的背脊,扭頭又塞了滿嘴菜。李惟好笑,囑咐他慢些吃別噎著,轉頭叫小鼓一起坐上來吃飯。小鼓喜滋滋捧起飯碗,三人拼盡全力也就消滅了小半。李惟指著剩菜,歎道:“明日叫他們少送幾個菜罷。”小鼓遲疑道:“菜再少,叫殿下看了豈不寒酸?”寶琴顫巍巍問道:“這些菜明天熱一熱難道不能再吃麽?”小鼓頓時白他一眼,“怎麽可能叫殿下吃隔夜剩菜?”
  飯畢,兩人回到房中,點燈鋪紙,開始學字。今晚教的字太應景,金銀銅,再加一個錢字。李惟寫一個金字,向寶琴道:“先學它,後面三字均以金爲偏旁。”寶琴點點頭,學起來自然格外帶勁。李惟看了會兒,輕輕一笑,在桌子另一頭擺好紙墨。這幾日不能做生意,家中沒了收入,只能多寫幾幅字,換取家用。兩人各占一邊桌子,專心于筆下,一時只聞燈花爆響,屋中一片安靜。
  夜晚燈光畢竟昏昧,寶琴放下筆揉了揉眼睛,李惟道:“今日便到此處罷。”他拿起寶琴的紙看了看,笑著誇贊道:“寶琴寫得認眞,字也愈發好了。”寶琴嘻嘻一笑,繞過桌子看李惟的字,老氣橫秋道:“你也不錯。”李惟佯怒道:“對先生豈可如此沒大沒小?”寶琴踮起腳親了李惟一口,“不是先生,是夫君。”
  這家夥存心勾引,李惟哪會不解風情,頓時抱住寶琴貼在牆上。寶琴推著他的胸口,小聲道:“不成,待會兒再叫別人來敲門怎麽辦?”李惟卻不依,徑自去親他的脖子,“你叫得輕一點便是。”寶琴氣得踢了他一腳,“呸,你這個混蛋!”腳踝被李惟一把抓住,滑進褲腿緩緩倒摸上去,貼住寶琴的耳朵笑道:“忍不住了便親我。”寶琴身子早就軟了,嘴上卻還硬,“橫豎都便宜你!”
  兩人互相親吻撫弄,寶琴後面插了李惟三根手指,羞得他摟住李惟脖子,“夠了,你別再玩了。”李惟笑著吻他,抽出手指,將自己發硬的巨物緩緩推了進去。他先將寶琴抵在牆上弄了一陣,又叫他撐在桌沿,自己從後面狠狠搗至深處,最後幹脆一把抱起寶琴,整個摟在懷裏舉起又落下。寶琴只覺全身的骨頭都要散架,發絲淩亂粘在濕透的眼上,哪裏還記得小聲,只會本能地嗯嗯呀呀。
  這次並沒有人來敲門打斷。兩人盡興快活了一個多時辰,才心滿意足吹滅了燈上床歇息。他們卻不知,先前纏綿癡態全都映在了窗上。小鼓在屋外瞧得面紅耳熱,心中又嫉又恨。太子站在對面屋中,冷眼看至燈光熄滅。
  
  
  
  第二十一章
  
  天快亮的時候,下起雨來。寶琴翻了個身,睡眼惺忪地打了個呵欠。李惟從身後抱住他,“醒了?時候還早,再睡一會兒。”寶琴嗯了一聲,背脊縮在李惟懷中,房頂上淅淅瀝瀝的雨聲,順著檐角滴落,流淌在院子裏。他昏昏沈沈正要睡著,卻聽見東廂隱隱傳來咳嗽聲。
  寶琴推了推李惟,“太子是不是在咳嗽?”李惟凝神聽了一會兒,“好像是他。”那聲音斷斷續續,似有愈來愈重的趨勢。寶琴睡不著了,一骨碌坐起來道:“我們快起來去看看罷。”太子畢竟是客,在李家生病,無論如何都算他們照顧不周。
  兩人穿衣起床,出了房門順著廊檐走到東廂。窗戶掀開一半,李惟向內張望,太子的床簾拉得嚴嚴實實,裏面傳出一聲聲咳嗽。小鼓坐在屋裏,滿臉憂色,扭頭看見李惟,連忙輕手輕腳地跑了出來。李惟問道:“殿下怎麽了?從什麽時候開始咳的?”小鼓低聲道:“咳了半宿,昨晚精神便不濟,大約受了風寒。”李惟道:“家裏還有幾副風寒的藥,我尋來給你,待會兒煮了伺候殿下服用。”
  過了一會兒,七鴻樓的夥計送來早膳。兩人看著各色糕點甚是無奈,太子今天需吃得清淡,李惟煮了白粥,囑小鼓端去。李惟和寶琴坐在屋內,生意不能做,家務叫小鼓包辦了,天下著雨又不能往外跑,太子喝完粥倒頭睡了一會兒,他們連說話也輕聲細氣。臨近中午,小鼓來喚李惟,說是太子醒了叫他過去。
  李惟邁入東廂,太子半坐著靠在床頭,靜靜看他。滿屋子沈郁的香氣,卻是他從東宮寢殿帶出來的薰香。李惟走近,關切道:“殿下,好些了麽?”太子淡淡笑了下,“我身上熱,尚心你替我摸一摸。”李惟伸手探了探太子的額頭,眉頭不由皺起,“確是有些熱度,我去請個大夫。”太子攔住他的手,輕輕放在被面上,卻沒有放開,“不必,我再休息會兒便好。”
  他雙目細細看著李惟的側臉,半晌微微笑道:“我生病了你才肯靠我這麽近,明明從前百無禁忌,做盡失禮之事。”李惟歎口氣,無奈道:“我以前不懂君臣之道,是我魯莽。”他站起身欲抽回手,卻被太子牢牢抓了,“我本就不舒服,你莫再惹我。”李惟無法,小鼓察言觀色,立刻搬來一把椅子,叫李惟坐在床邊。二人相對無言,李惟歎道:“殿下喝了藥便休息罷,這樣坐著費精神。”太子搖頭,面上現出笑意,正要說什麽,門卻被敲了兩下,“鼓公公,藥煮好了。”
  小鼓三步並兩步打開門,不耐煩道:“快給我罷。”李惟長長舒了一口氣,故意喊道:“寶琴?快把藥端過來。”語罷忽覺手上一松,太子收回了手,面上一派清冷。寶琴卻不知裏面發生何事,端了藥進來。太子無甚表情地瞥他一眼,“放在那罷。”寶琴想道一句趁熱喝,迎上他冰冷目光,打了個哆嗦吞了下去。
  屋子裏待了四人,氣氛著實詭異。太子頓了頓,向李惟道:“桌上有封信,是我昨夜寫給江老爺的,你替我送去罷。”李惟點頭道好,起身在桌上拿了信收在懷中。太子道:“事不宜遲,你這就去罷,我等你回來轉告江老爺的回話。”寶琴坐不住了,跑出去替李惟尋了雨傘,送他到門口,“外面下雨,你小心點。”李惟笑了笑,露出懷中油紙內一角,“沒事。你看,我正好去吳老板那,把昨晚寫的字給他送去。”
  寶琴慢慢走了回來,小鼓在廊下等他,“殿下喚你去。”寶琴愣了愣,太子找他何事?進了屋,見到桌上那碗一動未動的藥,早就沒了熱氣。寶琴心中微疼,你到底喝不喝藥呀!一扭頭,卻見太子霧沈沈的雙目注視著自己,叫寶琴連手腳往哪裏放都不知道了。
  “坐罷。”太子指了指床前的椅子,寶琴依言坐下,緊張得並攏膝蓋。太子淡淡道:“本王先前無聊時,翻出幾張寫過字的紙,上面的字是你寫的?”寶琴點點頭,微有些臉紅。他原本就在東廂練字,鬼畫符一般的東西,竟叫太子看見了。太子不語,忽然轉頭對小鼓道:“你拿十兩銀子來給寶琴,這些日子我們住在李家,總不能白住。”寶琴嚇一跳,連連擺手,太子挑眉,“你不要?”寶琴暗罵怎麽可能不要,道:“殿下給李惟罷,家裏的錢向來是他管的。”太子哦了一聲,輕笑一下,“也是,是本王糊塗。你本來就是他買來的。”
  寶琴霎然擡起頭,愣愣看著太子。太子笑了笑,兀自道:“上回你們吵著本王,小鼓來敲門。昨夜又鬧出好大一番動靜,小鼓卻沒有來,你可知爲何?”寶琴又羞又惱,沒了好氣,“我怎麽知道?”太子湊近他些許,笑得溫和,說得清晰:“你是青樓出身,尚心贖了你,自是爲了做那種事,本王何必阻著他?”
  太、太不像話了!寶琴氣得站了起來,“我們是拜過天地的!”太子存心挑李惟不在的時候和自己說這些有的沒的,他才不會上當!太子卻忽然捂住額角,面上露出一絲痛苦,小鼓連忙上前道:“殿下,怎麽了?”寶琴被擠得向後跌了一步,不由有些後怕。太子掩住口鼻咳了一陣,喘息道:“頭疼,去抓副藥來。”寶琴指著桌上藥碗,“我再去熱一熱。”小鼓擡頭恨聲道:“你敢給殿下亂用藥?”
  寶琴手足無措,“那、我去請大夫來。”“不用了,”小鼓服侍太子躺平,放下簾子,走到桌邊扯紙提筆寫了起來,“殿下也不是頭一回病,我按著宮裏的方子,替殿下抓藥。”他寫完扔下筆,扭頭看寶琴,“我又不知藥鋪在哪,你還不快帶路!”
  兩人抓了雨傘便跑出去,寶琴擔心道:“我一人去罷,殿下獨自在家裏,萬一有什麽事怎麽辦?”小鼓卻道:“藥鋪若問起方子上的藥名,你又不知道。”寶琴無法,只好領著他去了藥鋪。
  待抓完藥付了錢,小鼓向掌櫃道:“這裏能煎藥吧?”掌櫃稱是,寶琴奇道:“爲何不帶回去煎?”小鼓白他一眼,“你家廚房離東廂近,殿下聞不得藥味。”寶琴暗自嘟囔一句貴人多事,小鼓將藥托付給掌櫃,回頭對寶琴道:“我先回去了,待會兒你把藥拿回來罷,不能叫殿□邊沒人。”寶琴看著他跑出去,藥鋪夥計招呼他坐下等藥。他百無聊賴,只好坐在了藥堂裏。
  
  
  
  第二十二章
  
  下雨天,藥鋪裏沒什麽生意,只有掌櫃噼噼啪啪撥弄著算盤。寶琴阖眼打了個盹,也不知過了多久被夥計叫醒,“藥煎好啦。”寶琴謝過掌櫃和夥計,捧著藥盅靠在懷裏,一手撐傘走了出去。
  從藥材鋪到李家,要經過一條長長的小巷。地上坑坑窪窪有不少水塘,寶琴既怕弄濕鞋子,又擔心打翻湯藥,低頭走得小心翼翼。行至一半,寶琴余光瞄到前面有個人。巷子很窄,僅容一人通過,寶琴止步側身,欲讓這人先行。
  一擡眼,面前的人卻是趙驸馬。寶琴心中一突,暗叫倒黴,他怎麽就忘了,這巷子一側正是曲南鎮驿館的後門,晦氣晦氣,早知道便繞遠路。趙驸馬亦撐著一把傘,喚寶琴的名字。寶琴心知避無可避,也不願和他多廢話,擡了擡手中的藥盅,“殿下病了,你要去看他麽?”趙驸馬柔聲道:“我有話和你說。”
  這人聽不懂人話麽?寶琴不耐煩道:“我沒時間,藥都快冷了,你讓開!”趙驸馬卻一步步向他走來,“寶琴,你還不肯原諒我麽?其實這些年來,我一直都很想你。”寶琴警覺地瞪著他,向後退了一步,卻驚叫一聲踩進了水塘。趙驸馬一把抓住他,張開雙臂摟在懷裏,“寶琴,我好悔!你回到我身邊來好不好?”“你滾開!”寶琴擡腳蹬他,拼命想要掙脫。巷子裏根本沒人經過,便是求救也無用。推搡間,藥盅打翻,灑了寶琴一身。寶琴啊的慘叫一聲,趙驸馬伺機抱起他,閃進了驿館後門。
  曲南鎮的驿館擺設多過實用,鮮少有人入住。寶琴心中焦急,拳腳被趙驸馬困住施展不開,放開喉嚨便要大喊。他只叫了一個救字,便被趙驸馬捂住了嘴,急匆匆扛上了樓梯。轉角間有人向上張望一眼,寶琴只瞥見半張臉,有些眼熟,卻又飛快縮了回去。
  趙驸馬一腳踢開房門,將寶琴扔在床上。寶琴連忙翻身爬起,門被趙驸馬堵住了,屋子裏只有一床一桌一櫃,他靠窗邊站著,暗道萬一有什麽狀況,從二樓跳下去也不算死路。趙驸馬坐在桌邊,替二人各倒了一杯茶,氣喘籲籲道:“寶琴,坐下說話罷。你我好歹緣份不淺,何必這樣針鋒相對?”寶琴瞪著他,怒道:“誰要和你說話?你快放我回去!”他卻不敢硬闖到門邊,只怕又被趙驸馬抱住,可沒那麽輕易松開他了。趙驸馬歎了口氣,“你聽我把話說完,我自會送你回去。”寶琴狐疑地瞧著他,滿臉不信,“你要說什麽便快說罷。”
  趙驸馬喝了口茶,道:“我沒騙你,這些年我常常想起你。”他這句話也不算完全胡謅。六公主善妒,與他成親後處處看他極緊,家中的奴仆全換作又老又醜的,連貼身小厮也是公主的人。每日他下朝後去了哪裏,與哪些人見面,甚至多看了誰幾眼,都一一匯報于公主。趙驸馬恨極卻又無可奈何,想起從前與寶琴二人上京趕考的日子,不由懷念。寶琴彼時年幼,生得稚嫩可愛,更對他言聽計從。趙驸馬想著想著便有些後悔,神色愈發眞摯,“當年我高中後也曾想回來找你,可惜公主眼中容不下沙子,哪裏允許我有舊情,只怕我們連主仆都做不了。”
  寶琴冷笑一聲,“我從前對你千依百順已經夠傻,最傻的卻是入了青樓之後還對你念念不忘,奢望著你渡過難關能救我出去。你高中的消息傳來,我又難過又歡喜,只盼你不要忘了我。結果呢?公主下嫁于你,我不是笨蛋,你當上乘龍快婿,怎麽還會承認過去的事?這話擱在三年前我還會信,我在青樓裏這麽久,什麽人沒見過?什麽事想不通?怪只怪當年自己瞎了眼!”他愈說愈氣,逼紅了眼圈。這道心上的舊傷雖不再痛,內裏其實從未好透,趙驸馬生生揭了他的舊瘡,叫寶琴將爛在肚子裏的話一口氣倒出來,反而爽快許多。趙驸馬捶胸頓足,“是我負你!是我負你!”也不知幾分眞情幾分假意。
  寶琴冷眼看他,“話說完了?我回去了。”趙驸馬擡頭變色道:“你眞要跟著李惟過日子?”寶琴戒備道:“關你何事?”趙驸馬道:“寶琴,你還說你不傻!李惟並非凡物,總有一日要回到朝堂,站在太子身後。你以爲到時候,他的身邊還能容得下你?”寶琴心中一陣苦澀,卻揚起頭強硬道:“他答應過我哪兒都不會去的!就算他去了京城,我也和他一塊!”趙驸馬搖頭道:“你是他買來的,他不過湊巧遇上你,如果不是你,還可以是別人,對你到底有幾分眞心?他當初花二十兩銀子買你回來,哪天若是不要你了,你卻連一個銅板都拿不到!”“你以爲旁人都像你,拿人去換銀子?”寶琴不由怒火中燒,“李惟才不會不要我!他若是不要我,得給我一百零八兩銀子!”話一出口,他便後悔,怎麽把帳中私話都說給這個壞蛋聽了!有天晚上他躺在李惟懷裏笑嘻嘻算過這筆帳,李惟敢丟下他,先得把他帶來的八兩銀子吐出來,還得倒貼給他一百兩贖身錢。
  趙驸馬愣了愣,半晌冷冷道:“反正李惟什麽都好,什麽都比我強。太子當他是個寶,你也脫了褲子任他睡。”“你!”寶琴氣得說不出話,趙驸馬陰著臉起身走近,“你從前跟著我的時候,我倒還沒嘗過你的味道。你被千人騎萬人睡過他不介意,我給他戴個綠帽不知他還要不要你?”寶琴背脊發冷,雙手緊緊抓住窗欄,猛地抓起桌上杯子往趙驸馬身上砸去,“你去死吧!我再回青樓待著也不要被你碰!李惟就是什麽都比你好!長得比你好,學問比你好,我和他睡過,再和你睡只怕要吐出來!”趙驸馬閃身躲開,勃然大怒,一把抓住向門口逃去的寶琴,“你這個賤奴!”
  門咣當一腳被踢開,一人怒氣衝天地闖了進來,指著寶琴便罵:“賤人!竟敢背著老子偷漢!”趙驸馬和寶琴一時都愣住,那人一把拉過寶琴,“還不跟我滾回去?”趙驸馬破口大罵,“你有病啊?看清楚,這是個男人!”來人虎背熊腰,掄起一臂抽得趙驸馬差點吐血,“你才有病!男人女人都分不清!”
  寶琴總算回過神來,趕緊跟著朱大壯走了出去。他的傘丟在了巷子裏,朱大壯撐著傘送他到朱家,憨厚道:“寶琴兄弟,你沒事吧?方才情急多有得罪。來,上我家坐一會。”寶琴點點頭,“大壯,謝謝你,你怎麽會去那裏?”朱大壯收了傘,領寶琴坐在屋裏,“是驿館的小二來找我的,他認識你是李惟那口子,瞧見你被一個陌生男人強拉去房裏。對了,那個混蛋是誰?”寶琴苦笑一下,卻不能說出趙驸馬的身份,只能道:“是以前的客人,在路上遇見我糾纏不清。”朱大壯也不生疑,“李惟去哪裏了?你家怎麽沒人?小二敲了好久門才來尋我。”
  寶琴只嗯了一聲,不再言語。他摸了摸掩在袖中被燙到的手,火辣辣的發疼。事到如今,他怎麽可能還想不明白?趙驸馬明明看見他端著藥,卻根本不擔心太子,甚至連太子支開李惟,小鼓留他獨自回來,都串成了一個騙局。
  
  
  
  第二十三章
  
  朱大壯笨嘴拙舌,瞧得出寶琴心情低落,卻不知如何出言安慰。他抓了抓腦袋,幹脆拎起傘出了門,候在李家門前等李惟回來。
  兩人一起回到朱家的時候,寶琴站起身,臉上滿是急巴巴的神色,“你回來了!”李惟已聽朱大壯說了事情大致,一步上前搭住寶琴的肩細細查看,“寶琴,你沒事吧?是姓趙的混蛋?”寶琴點頭,朱大壯在旁插話道:“阿惟,你莫著急。寶琴兄弟機靈著呢,那混球沒占到便宜。”李惟卻沒有松開眉頭,手剛碰上寶琴藏在袖中的雙手,寶琴吸氣嘶了一聲,李惟趕緊撩開衣袖,只見雪白皮膚紅了好大一片,手背上起了數個大水泡。
  李惟心疼壞了,“怎麽弄成這樣?”朱大壯也嚇一跳,“我眞是個缺心眼的,竟沒有發現!你們等等,我去尋燙傷藥膏來。”他取來藥膏,李惟拉著寶琴在椅子上坐下,蹲在他的面前,一點一點將藥膏塗開抹勻。朱大壯掩上門,默默退了出去。李惟擡頭看著寶琴,“究竟發生何事?你快告訴我。”
  寶琴一雙眼睛直直地盯著他,神色間帶上了不自知的委屈,良久才終于開口道:“我若說了,你可定要信我。你若不信,我甯肯自認倒黴一個字也不說。”李惟歎了一聲,坐到椅子裏將寶琴抱在膝上,親了親他的耳後,“傻瓜,你說罷。”寶琴靠在他的懷中,道:“那要從早上說起了,你一氣聽我講完再說話。”語罷便一五一十,將太子差他去買藥、小鼓留他獨自回來、半道上遇見趙驸馬的事,全都說了一遍。
  李惟聽罷半晌不語,將寶琴摟得更緊,“是我蠢極,竟留你一人在家。”寶琴回轉身子,眸中全是不知所措,“我們該怎麽辦?他、他畢竟是太子。”李惟伸手摸了摸他的臉,柔聲道:“寶琴別怕。不管是太子還是皇帝,在我李家的宅子裏,可不能委屈了自家娘子。”寶琴微微紅了臉,罵道:“你怎麽說話總不正經!哼,現在手上抹了藥不能打你!”李惟斂去笑意,捧了寶琴雙手仔細地看,寶琴笑道:“方才打翻藥時太緊張反而不覺得,大壯救我後才慢慢覺出疼。”李惟擡臉親住他,寶琴用手腕勾住他的脖子,種種余悸後怕擔憂惶恐,在李惟纏綿甜蜜的吻裏漸漸不見。
  兩人親熱了一會兒,李惟道:“我們回去罷,大壯都被我們擠出屋子了。”寶琴點點頭,向朱大壯道謝告辭後,便往李家走去。李惟擡手敲門,小鼓門只開到一半,便已惡人先告狀:“煎個藥要那麽久?你到底跑去哪裏了!”卻嚇得向後跌了一步,心虛道:“李公子,你回來了?”李惟也不願爲難一個下人,只瞥他一眼,邁步向東廂走去。誰料小鼓忽然張開雙臂擋在他面前,低聲哀求道:“李公子,殿下剛睡下。你、你別去……”
  李惟停下腳步,冷冷道:“他做了這種陰損事,倒還睡得著。”小鼓撲通一聲跪在地上,“你別怪殿下!都是奴才和趙大人出的主意!殿下、殿下什麽都不知道!”李惟皺起眉頭,“地上濕,你快站起來!”寶琴亦看得不忍,想不到小鼓對太子竟如此忠心維護。李惟扭頭輕聲對他道:“你先進去休息罷,我來問他。”寶琴點點頭,往院子走去。
  中庭內下著雨,天色陰暗很是淒清。寶琴正要進屋,卻聽見東廂一陣急促的咳嗽,不由頓住腳步。好不容易止住後,太子低微的聲音傳來:“小鼓,小鼓?你進來。”小鼓和李惟站在前院,根本不會聽見。寶琴猶豫片刻,繞到東廂門口走了進去。
  “小鼓——”太子擡頭便喚,卻驟然冷了神色,“怎麽是你?你回來了?”寶琴鼓足勇氣,擡眼道:“殿下眞的生病了麽?”太子面無表情,“關你何事。”卻隨即掩住口鼻,低低地咳嗽起來。寶琴心道明明先前還叫我買藥、一回頭便不關我事了,不禁也有些動氣。太子冷冰冰的目光在他臉上轉了一圈,“你以爲你是個什麽東西,敢來質問本王?便是尚心知道了這件事,難道會爲了你與本王翻臉?”寶琴道:“殿下既然瞧不起我,何必來設計我?”太子微微前傾身體,盯著他一字一字道:“本王何止瞧不起你,本王看你礙眼得很。”
  寶琴咬牙,毫不畏懼地回道:“你這樣害我,不過是爲了李惟。這話由我說雖然不好,卻是你一再迫我。殿下究竟想從李惟身上得到什麽?他若是心裏有你,當年就不會離開京城!”太子一陣猛咳,臉漲得血紅,眸中現出殺意,“你閉嘴!你懂什麽?你認識尚心多久?你喜歡他什麽?他從前名滿京城、震動朝野的時候,你在哪裏?”寶琴挺直背脊,“從前我不認識他,但就算他不做官不做狀元郎,就算他賣豬肉過普通日子,你會看不上他,我卻不會!”太子譏笑道:“你也只配跟著鄉下的豬肉郎。尚心不過是貪圖新鮮,他日回到朝中,難道能堂堂正正地宣告天下,他的狀元夫人,是個大字不識的倡人?”他猝然冷笑一聲,“說到底,你不過是個賣肉的!”
  寶琴瞪大眼,卻忽有人推門進來,“草民也只是個賣肉的,斷斷配不上殿下。”太子轉頭愣愣看著李惟,顫聲道:“你當眞要爲了他,不顧我們相交數載的情誼?”李惟道:“草民從未忘記過與殿下之間的情誼,怪只怪殿下要的東西草民給不了,恨只恨殿下不擇手段傷及草民家人。”太子神色奇怪,連連點頭,“好好好,我明白了。”他不顧自己散發單衣,掀開被子便往地上走,“小鼓,主人趕人了,我們走!”小鼓哭著上前抱住他的腿,“李公子,你別趕我們走!殿下還病著啊!”
  太子面色發白,嘴唇卻異常鮮紅,細細看去,竟連手足也氣得發抖。李惟歎氣,拉著寶琴一同跪下,“殿下言重了。殿下微服出訪,辦的又是利國利民的大事,草民不過借出一間空屋,實在微不足道。只是殿下既住在此處,還盼善待草民家人,珍惜舍中器具,賓主盡歡,豈不大好?”太子跌坐在床沿,似失了力氣,良久才道:“你並非刻薄之人,不會做出雨天趕客的事。我也並非厚顔之人,壓上多年情誼賭過一次,再輸不起第二回。”李惟卻擡頭冷道:“殿下願意賭,但莫拿寶琴的安危去賭。”太子張了張嘴,沒有發出聲音,最後別過頭道:“你放心,我明日便走。”
  
  
  
  第二十四章
  
  一夜風雨。早晨起來,院子裏的藤架下落滿了花。雨已經停了,天還未大亮,初晴的天色格外藍,今日定是個好天氣。
  李惟和寶琴起床的時候,東廂也有了動靜。屋內點著一支蠟燭,人影微微晃動,間或傳來說話聲,低低的聽不眞切。寶琴站在廊下看了一會兒,擡頭問李惟:“太子這下要住到哪裏去?”李惟道:“鎮上的驿館,或幹脆去曲城。”
  卻有人在拍門,又急又重。這個時候,會有誰來?兩人面面相觑,李惟走到前院,寶琴跟在他身後,門一開,外面站著的竟是滿頭大汗的趙驸馬。“你!”趙驸馬對著二人著實尴尬,但現在卻來不及多看他們一眼,徑直衝進李家,“殿下!大事不好!”
  太子拉開房門,蹙眉道:“什麽事情大呼小叫?”趙驸馬喘著粗氣,斷續道:“三王爺、已經知道殿下往曲城來了。消息傳得慢,今晨才到臣手上,怕是那頭前幾日就有動作了!”太子面色微沈,颔首道:“正好。小鼓,收拾得快一些,我們馬上就走!”趙驸馬一頭霧水,那一句正好是什麽意思,“殿下,現在進城,實在危險不過,無異于自投羅網啊。”太子冷冷道:“再待在李家,萬一叫那老家夥發現了,豈不連累無辜外人?”趙驸馬有苦說不出,這位祖宗一口將李惟劃作外人,那當初就別來鎮上招惹他呀。太子一眼掃過來,“你站著做什麽?快幫小鼓一起收拾!”
  其實太子在李家住了不過數日,並無太多行李。小鼓提了包袱,眼圈發紅地瞥了李惟他們一眼,“殿下,准備好了。”太子點點頭,轉身便往門口走去。趙驸馬忙不疊跟在身後,他雖不知昨天的事,也察覺出幾分異樣。一行人瞬間走得幹幹淨淨,寶琴對著空蕩蕩的院子,歎氣道:“太子大約很傷心罷,我們把他趕走。”李惟摸了摸他的腦袋,“別想那麽多,是他做錯在先。”
  兩人走進東廂,空氣裏還殘留著太子身上一貫的薰香。被子整齊地攏在床頭,桌子上擺著十兩紋銀。寶琴一眼掃過,忽然吃驚道:“那方硯台,好像是太子拉下的。”李惟拾起桌上的硯台,一時不語。寶琴道:“他們還未走遠,要送去麽?”李惟苦笑搖頭,“是他故意留下的。當年他生辰之日,我送他這件禮物,沒想到他一直帶在身邊。”
  李惟將東廂略打掃一番,關上了門。寶琴道:“明日便重新開店罷。今天得去告訴何老大一聲,最好叫鄉親們也知道。”李惟卻道不急,執了寶琴雙手察看,“你手上燙傷還未好透,再修養幾日。”寶琴心中溫暖,點頭道好。
  待到中午時分,卻又有七鴻樓的夥計送來飯食。李惟道:“這是最後一次,今晚開始不用再送。”夥計奇道:“預付的銀子足夠送到下個月哩。”李惟道:“原先的主顧不住這裏了,他若再找你們,你和他重新結算罷。”李惟不讓寶琴動手,拿小勺一口一口餵他。寶琴赧然道:“我又不是奶娃娃,手也早就不疼了,你讓我自己吃。”李惟笑道:“你別扭什麽?我們是夫妻,有什麽不好意思的?往後我老得擡不起手,你也要這般餵我。”寶琴聽得眼眶發熱,連忙轉過頭去,“你到時候可得聽話點,莫像有些老頭發癡狂。”
  家中只余下兩人,自然菜剩得更多。寶琴一臉發愁,“這回不能再扔掉,前幾日叫我可肉痛了。”李惟道:“晚上繼續吃罷。”寶琴聞言眼前一亮,“反正我們兩個也吃不完,不如帶去和許先生一塊兒吃。”李惟失笑,哪有人帶剩菜去做客的?寶琴眞是實心眼。他笑道:“那我豈不是要當著先生的面餵你了?”寶琴紅了臉正要罵他,李惟連忙道:“的確該去一趟,好幾日沒見著先生,也不知他是否一切都好?”
  兩人收好剩菜,便慢悠悠往學館走去。春日午後太陽甚好,叫他們不約而同想起那天上山掃墓,也是這般的好天氣。那日下山回來,太子和趙驸馬等在李家門前,如今數日過去,他們匆匆離去,想來竟好似大夢一場。
  學館下午沒課,許先生坐在院中看書,見李惟和寶琴來,不由露出笑容。三人相熟,也不費那些客套功夫,李惟拉寶琴坐在許先生對面,“先生,這幾日可還安好?”許先生合上書冊,笑道:“都好。倒是你們,聽說家裏來了位貴客,連生意也不做了。”李惟笑了笑,並沒有隱瞞,“說是遠方親戚,其實是太子殿下。”
  許先生卻毫不吃驚,點頭道:“難怪。如今你們來了,太子已然離開?”李惟佩服道:“先生明察秋毫。太子爲查曲城的貪官而來,那人的上面是三王爺。太子本是微服出訪,同行的趙大人爲欽差在明,他私底接觸曲城的富商在暗。但現下三王爺卻已知其行蹤,他不願連累到我,便離開曲南鎮了。”他並不願在人後說惡言,省去太子做的那些事,只挑要緊的講。許先生微微蹙眉,“太子今去曲城,實在欠妥。敵明我暗,卻反叫對方能做文章。到時只消一句不知者無罪,在這遠離京畿之處,豈不可以爲所欲爲?”李惟無言以對。許先生一針見血,卻不明前因後果。他忽然想起一事,昨天從江老爺那裏傳來的回話,還未與太子提及,面上不由憂色更深。許先生見他如此,歎道:“阿惟且記住,在其位謀其職,你若執意幫太子,便要有舍去旁物的覺悟,若沒有,便不要去做超過自己能力的事。太子也好,三王爺也罷,與我們平頭百姓終是無關的。”
  他們所說的話,離寶琴實在太遙遠,叫他半句嘴也插不上。他微微有些吃驚,許先生洞察朝事,竟絲毫不在李惟之下。想了想卻又釋然,曲南鎮賣豬肉的都能是個狀元,教書的不准也曾大有來頭。寶琴並不懂那些複雜的事,他知道太子在這個當口離開,其實李惟很擔心。許先生若能開解李惟,叫他不再迷茫,寶琴自然跟著高興。許先生說完,李惟感激道:“學生受教了。”他們也不再說此事,轉頭和寶琴扯些閑話。三人聊了一會兒,李惟和寶琴便告辭了。
  回去的路上,寶琴偷偷看李惟的臉色,卻被他發現,笑道:“你一副童養媳般的模樣做什麽?”寶琴沒好氣,“你才童養媳!”李惟揉了揉他的頭發,輕笑道:“叫你爲我擔憂,實在抱歉。這次的事差點傷害到你,但若重來一回,我還是會在力所能及之處幫太子。寶琴,你會怪我麽?”寶琴笑起來,“我雖然希望你做個普通人,但絕不會希望你忘恩負義。許先生所說的置身事外畢竟太難,你不能完全做到也很正常。至于傷害什麽的,這次也怪我自己不小心。你可別把我當成弱女子,萬一有什麽事,還指不定誰保護誰!”李惟微笑,長歎道:“家有賢妻,吾心甚慰。”語罷拔腿就跑,引得寶琴氣壞了追他。
  夜裏,兩人坐在帳中,李惟抱著寶琴念一冊前朝雜記。寶琴打了個呵欠,擡手便要揉眼睛,卻被李惟及時拉住,“困了?那早些睡罷。”他下床取了藥膏紗布,替寶琴抹好,再將雙手纏裹起來。寶琴嘻嘻一笑,李惟親了親他,“免得你睡相不好,把手壓壞。”他吹滅蠟燭,兩人便躺下睡了。
  朦胧間,李惟看見一人向他走近,滿身是血,步履蹒跚。那人神色清冷,赫然便是太子,“這一回,我拿自己的性命來賭,你敢不敢?”李惟驚慌失措,連忙回過頭去。身後一大灘血,裏面躺著的卻是寶琴。
  
  
  
  第二十五章
  
  李惟倏然坐起,驚出一身冷汗。寶琴迷糊醒來,擡起手臂向他摸索著,“怎麽了?”李惟喘了一會兒氣,將寶琴緊緊摟在懷裏。寶琴被他箍得發痛,漸漸清醒過來,“你做噩夢了?”李惟嗯了一聲,低頭去親寶琴。
  寶琴擡起頭,黑暗中兩人的嘴卻怎麽也對不上,他的唇觸到一個硬硬的東西,卻是李惟的鼻尖,不由噗嗤一笑。李惟循著他的笑聲,吻住寶琴。他溫熱的身體抱在懷中,並不算十分柔軟,叫李惟忘了先前的夢境,生出不相幹的埋怨來,“你怎麽吃了東西不長肉?”“哈?”溫情脈脈頓時不見,寶琴氣鼓鼓地扭過身體,拿屁股對著李惟,“大半夜說什麽鬼話!”李惟依舊摟著他,微微笑了下,閉上眼繼續入睡。
  卻遙遙聽見一陣聲音,由遠及近,打破深夜的甯靜。寶琴不安地轉過頭,“你聽見了麽?”李惟噓了一聲,凝神聽了片刻,“有馬蹄和車輪,是一輛馬車。”寶琴心神不甯,“這麽晚哪兒的馬車?”李惟不語,那聲音卻愈來愈近,最後停在李家門口,旋即拍門聲怦怦響起,在這樣的夜裏簡直驚天動地。李惟幾不可聞地歎氣,起身摸黑點起蠟燭。寶琴躺在被子裏,一臉驚惶不安。李惟披上外衣,柔聲道:“你別起來,我去看看。”便拿起蠟燭走了出去。
  一走出西廂,李惟無法再故作鎮定,方才夢裏的情景又一次浮現,叫他心頭狂跳。他快步往前院走去,差點被衣擺絆倒,待到總算開了門,趙驸馬早將手拍得通紅,一把抓住他,“快!快扶殿下進去!”李惟往他身後看去,小鼓跳下車座,小心翼翼地扶著一人下車。那人如夢境中一般,滿身是血,步履蹒跚。李惟大驚失色,定睛看去,太子的右肩上一道傷口,尚在汩汩流血。太子撐在小鼓身上,神志已然渙散,擡眼看見李惟,動了動嘴唇,似乎想說什麽,卻身子一軟倒了下去。趙驸馬趕緊奔過去抱住太子,李惟來不及吃驚,飛快讓開身體叫他們進門。
  東廂床上的被褥還未收起,小鼓手忙腳亂地鋪開,扶著太子躺下。李惟打了盆水進來,扔下一團布巾,“到底怎麽回事?”趙驸馬搖頭道:“是三王爺。殿下和我剛住進曲城的客棧,今晚就被刺客襲擊了。”李惟怒道:“難道他出來,身邊沒跟著暗衛?”趙驸馬道:“只有兩個,一人重傷,另一個當場死了。”李惟湊到床前,小鼓哭喪著臉回頭道:“李公子,殿下的血止不住!”趙驸馬急得滿頭大汗,“李惟,去請個大夫來罷!”李惟點點頭,“好,你們在這裏等著。”
  他回到西廂穿衣,寶琴坐在床上,“李惟,發生什麽事了?”李惟抱住他的肩,沈聲道:“太子遇刺,現在很危險,我出去請大夫,你待在家裏。”寶琴驚得差點跳起來,“怎、怎麽會這樣!我也去幫忙!”李惟卻搖頭,“人全擠在東廂,你去了也無濟于事,況且你手上還有傷。聽我的話,就待在屋裏不要出去。萬一、萬一我沒有回來,你也千萬不要來找我!”寶琴嚇壞了,“什麽叫你沒有回來?外面有誰追過來了麽?那你也別出去!”李惟沒時間再多說,親了下他的額頭,“乖!我馬上就回來!”
  李惟一路往鎮上醫館跑去,夜風呼呼從耳邊刮過,驚得幾條看門犬狂吠起來。他並非故意嚇唬寶琴,趙驸馬帶著受傷的太子逃至李家,極有可能將刺客也引到了曲南鎮上。李惟心中清明,從此李家恐怕再不是太平地方。但他縱然心知肚明,難道能狠心將重傷的太子拒之門外?李惟並不害怕,卻在回到西廂看見寶琴的一瞬,心狠狠地疼了一下。
  醫館很快到了,李惟拍響大門,叫鎮上唯一的大夫起床。大夫年紀已不小,顫巍巍來開門,對夜半叫門卻是習以爲常。李惟簡略說了傷患外傷,流血不止,大夫提了診箱,便和李惟一起趕回去。
  老大夫腿腳不便,李惟不能催促,兩人只能盡快回到李家。一入東廂,卻見寶琴站在床前,手上紗布已然拆了,按著太子腋下。小鼓在旁一臉喜色,扭頭看見李惟,“李公子,殿下的血止住了!”情急之下,他來不及改稱呼,李惟和趙驸馬均是面色一變,所幸那老大夫有些耳背,倒也沒聽清。
  衆人給大夫讓出路來,他朝寶琴贊許地點點頭,一手搭上太子的脈,一手打開診箱。屋裏擠了太多人,李惟將寶琴拉到門外,看了看他沾滿血的手,心疼道:“你不肯聽我的話。”寶琴尋水來洗手,笑道:“大壯那藥膏管用得很,我早就好了。”李惟從身後抱住他,奇道:“你怎會那種止血法子?”寶琴白他一眼,“我在青樓三年,受傷什麽的家常便飯。你們一個兩個,哼,百無一用是書生。”李惟忍不住親了他一口,“還是寶琴能幹。”心中默默委屈,我明明是個賣豬肉的。
  寶琴洗完手,掩嘴打了個呵欠。李惟道:“你回去睡罷,這裏有大夫,莫擔心。”寶琴搖頭道:“這麽大事,我怎麽可能睡得著?”李惟牽著他到西廂門口,笑道:“睡不著躺著也好。”寶琴暗道自己不能給李惟添亂,點頭道:“好。但你不許隨便出去,有什麽事一定要告訴我。”李惟摸摸他的腦袋,應承下來。
  大夫在房裏折騰許久,小鼓端了一盆盆血水出來,直至東方發白。李惟靠在廊下,趙驸馬頹然坐在地上,雙眼布滿血絲,整個人如驚弓之鳥,屋中稍有動靜便跳起來。李惟看了他兩眼,心道這人此刻恐怕已無余力考慮下一步該怎麽辦,他跟著太子出宮,太子若有個三長兩短,皇上和六公主絕不可能饒過他。李惟沈吟片刻,忽然開口道:“你別坐在這裏,起來去一趟曲城。”
  趙驸馬一愣,“去曲城?你瘋了!曲城都是三王爺的人,我去找死麽?”李惟道:“你別去找死,你去找江老爺。上回我帶著殿下的信去找他,他的口風已經略有松動。他既已猶豫,你且去嚇他試一試,叫他明白殿下的安危與他息息相關,現在他與我們已是一條船上的人。若能唬得他將官商勾結的證據交出來,三王爺有所顧忌,必然不敢再輕易出手。”趙驸馬點點頭,站起身道:“好,我這就去。”李惟又道:“三王爺應該還不知殿下與江老爺早已見過面,江府周圍應無暗哨。你先定一定心神,可千萬不要被三王爺的人發現。”
  
  
  
  第二十六章
  
  趙驸馬在李家等著也是心焦,幹脆起身便往曲城而去。李惟又在屋外站了會兒,西廂的門吱呀一聲開了,寶琴跨過門檻,“太子怎麽樣了?”李惟走到他身邊,“大夫已清完創,正在包紮。”寶琴舒了一口氣,“反正天也快亮了,我又睡不著,幹脆起來給你們做早飯。”李惟道:“太子那裏有小鼓,我也插不上手,和你一起做飯罷。”
  二人走到廚房,家中沒剩下太多口糧,現下又不方便出門買。李惟找出一袋面粉,和寶琴一塊兒撩起袖子和面,打算蒸一籠饅頭。剛生起爐子,便聽見小鼓送大夫往外走。二人連忙跟出去,老大夫半夜未睡,眉毛都快粘在一起,對著主人家絮絮叨叨地囑咐,大致便是傷的地方不算要緊,又是年輕人底子好,只是出血太多,得依著他留下的補血方子好好休養一段時日。小鼓付了診錢,李惟和寶琴又感謝一番,才將大夫送出了大門。
  朝陽初升,春日裏鳥啼宛轉,街上的商鋪逐一開了,漸漸熱鬧起來。這樣太平的日子怕是與自己無緣了,李惟暗歎,一回頭看見寶琴憂心仲仲的臉,笑道:“進去罷。”他低頭看著白糊糊的雙手,心道這件事便像濕手沾上了面粉,怎麽甩也甩不幹淨了。他暗自下定主意,不論旁事如何,定要護住寶琴。
  三人吃過早飯,小鼓猶自哭哭啼啼,“殿下、殿下可千萬不能有事啊,怎麽還不醒過來呢?”李惟伸手摸了摸太子的脈,弱而細速,但還算規整,“殿下流了那麽多血,昏迷一陣不算稀奇。”寶琴也曾做過下人,同情小鼓忠心護主,開口道:“你先拿著方子去抓藥罷,一會兒殿下醒來正好能喝藥。”小鼓卻不放心,“奴才不想離開殿下。”寶琴佯裝發怒,“你總不會叫我再跑一趟那地方罷,這回我可不上當!”小鼓被他一唬,心中有愧,只能呐呐答應。
  家中除了尚在昏睡的太子,便只剩下李惟和寶琴。二人不敢叫太子身邊沒人,幹脆一起坐在東廂。寶琴是個坐不住的,心中又急,屁股被蜇了一般在椅子上扭來扭去。李惟又好笑又心疼,喚他到自己跟前,摟著坐在一處。寶琴被他抱在懷中,慢慢平靜下來,擡頭去看李惟,“你說、不會有事吧?”李惟沈默片刻,“我不敢保證。”寶琴低下頭去,然後卻笑了笑,“你這樣實話告訴我也好,反正嫁雞隨雞嫁狗隨狗,我總歸是跟著你的。”
  李惟心中感動,卻有一種鈍痛緩緩彌漫開來。他俯首吻住寶琴,寶琴發出細細的聲音,緊緊地靠在他的懷中。兩人的胸膛相貼,再清晰不過地聽到對方和自己的心跳,稍稍偏快,最後幾乎融成一個聲音。李惟吻著寶琴的額頭、眉毛、眼睛,一點點向下,含住他的耳廓,輕咬他的下巴。寶琴呼吸不穩,卻知此時此地不該歡愛,雙手略用力抗拒著李惟。李惟心中也再清楚不過,身體卻不受控制,手已滑入寶琴衣內,拈住他胸口一側□,愛憐地揉弄起來。
  寶琴情不自禁地發出一記呻吟,叫李惟的喘息變得更粗重。“不、不行了!”寶琴強撐起一絲神志,再下去只怕停不了。一扭頭,卻驚得叫了一聲。李惟動作一滯,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太子不知何時已醒來,蒼白著臉,睜著雙目無聲無息地看著二人。
  寶琴嚇得從李惟身上一躍而起,李惟一愣,伸手替他攏好衣衫,起身走到太子床前,“殿下,你醒了?”太子翕動嘴唇,模模糊糊喊了一個水字。失血多者必口渴,大夫先前關照過,小鼓早已燒了開水涼在那裏。寶琴急忙提了水壺過來,倒在小碗中遞給李惟。李惟小心將太子的頭托起,小碗湊到他唇邊,餵他一點點喝水。
  許是渴得緊了,太子一口氣喝了五碗水,才搖搖頭示意夠了。他臉上血色全無,喉嚨裏發出些許聲音。李惟扶著他躺好,“殿下,別說話,好好休息。”太子看了他一眼,依言閉上雙目。寶琴坐在椅子上,太子醒過來,叫他心定許多。方才那一幕也不知太子看了多久,寶琴心中尴尬,不敢再亂動。他昨夜沒睡好,一根弦緊繃到現在,略略松了口氣,不由眼皮愈來愈重。李惟瞧見他腦袋一點一點,走到跟前抱起了寶琴,“在這裏睡著小心受寒,我抱你回去睡。”寶琴含糊不清道了一句我不困,卻敵不過瞌睡蟲,趴在李惟懷中被抱到了西廂,放在床上蓋好了被子。
  李惟畢竟不放心留太子一人,回到東廂後,坐在床前。趙驸馬與江老爺會面是否順利?小鼓怎麽還沒回來、會不會遇上刺客?甚至清早那位大夫是否已安全回到醫館了?李惟的腦中塞滿了憂慮。背後忽然傳來聲響,李惟回頭,太子正伸出手去取茶碗,他趕緊上前餵太子喝水。太子又一連喝了三碗,斷斷續續道:“渴死了。”李惟笑了下,“這個時候,喝得下水才是好事。”太子凝目看他,“你滿面憂色而不自知……尚心,你可後悔救我?”
  李惟搖了搖頭,“殿下,你別想那麽多,現下最重要的是養傷。”太子目不轉睛地看著他,“尚心……我一開始雖存了將你卷入此事的心思,但沒想過連累你至此……現在說這些已經遲了,你還肯不肯信我?”他氣息奄奄,說得極慢,李惟苦笑道:“殿下,我當初既然幫你,便該想到有怎樣的後果,是我自己考慮不周。”太子眨了眨眼,“我受傷後渾身沒有力氣,也說不出話……如果、如果我腦子清醒,定然不會讓趙行來找你。”李惟歎道:“趙大人嚇壞了,走投無路才會來找我,也是人之常情。”他見太子實在精神不好,勸道:“殿下還是休息罷,別再消耗精力。”太子卻搖頭,病容上現出一絲堅決,“最後這句話,你聽我說完……如今你就算不爲自己考慮,也要替你那寶琴想一想……趁三王爺的人或許還沒來,將他送出去……再晚,只怕這屋裏的人……沒一個能活著出去。”
  李惟不語,夢中寶琴滿身是血的樣子再次浮現,壓得他眼前發黑。太子繼續道:“我說這話雖然存著私心,卻也是肺腑之言……何況他嘴上不說,卻未必受得了這般膽戰心驚的日子……尚心,你好好想想罷。”
  
  
  
  第二十七章
  
  寶琴一覺睡醒,已是午時。屋子裏沒有人,外面也靜悄悄。寶琴起身出了房門,東廂的門關著,他不敢貿然進去,聽見廚房有動靜,便走了過去。
  廚房裏小鼓正在煮飯,現下自然不可能再叫七鴻樓送飯來了。寶琴問道:“李惟在東廂麽?”小鼓點頭道:“趙大人回來了,殿下喝了藥精神好些,正在和他們商量對策。”寶琴嗯了一聲,對那頭的所謂正事自然插不上手,“我來幫忙罷。”小鼓擡頭看了看他,“我們這麽對你,你倒一點也不生氣。”寶琴哼道:“怎麽不生氣!不過現在事態非同一般,再大的氣也得咽下去。”小鼓一想到太子渾身是血的樣子,忍不住又開始掉眼淚,“你別怪殿下,他眞的很喜歡李公子。”
  寶琴暗道再喜歡那也是別人的夫君,看著小鼓桃子般兩只眼睛,終把這句話咽了下去。他伸手擦了擦小鼓的臉,裝出不耐煩的樣子,“你別哭了,想叫我們吃鹹水泡飯麽?男子漢大丈夫,快把眼淚抹掉!”小鼓嘟囔道:“我本來就不是男子漢大丈夫,你存心嘲笑我麽?”寶琴一時無語,飛快轉了轉眼珠,只好學那些粗笨漢子拍了下小鼓的腦袋,“沒出息!沒聽說過身殘志堅麽!”然後雙手負在背後,一本正經地走了出去。
  這麽一鬧,卻忘記他原先准備幫小鼓煮飯。庭院中,李惟剛從東廂出來,一見寶琴,笑道:“你睡醒了?小懶豬。”笑容溫暖,語氣親昵,與從前無二般,竟似那些可怕的事從未發生過。寶琴快步走過去,亂了心跳,捶了李惟一下,“我才不是懶豬!”李惟拉住他手,一起回到房中。
  寶琴替李惟倒了一杯茶,猶豫片刻,才開口問道:“你們想出什麽好辦法了嗎?”他知道李惟有些事瞞著自己是不想他擔心,但寶琴卻不希望自己什麽忙也幫不上。李惟淡淡笑了下,“江老爺的態度模棱兩可,不知願不願幫我們。”從趙驸馬帶回的話來看,江老爺果然老奸巨猾,說話滴水不漏。李惟不想放棄從江府入手,但心中其實已無太大把握。寶琴皺起眉頭,忽然眼睛一亮,“我們找玉竹罷。”
  李惟一愣,寶琴卻接著道:“你先前說過,江老爺那裏有和官府勾結的證據,大約便是賬本之類的東西。玉竹最近就在江府,我們求他把賬本偷出來罷。”李惟摸摸他的頭,卻道:“不成。玉竹男扮女裝必須謹慎萬分,怎麽會冒險去做這麽危險的事?何況江家少爺亦在朝爲官,究竟站在哪一派尚不知道。雖然他爹態度暧昧,他看起來也不像三王爺的人,但凡事都只怕萬一,到時我們豈不自投羅網?”
  寶琴點點頭,臉上有一絲難過,“聽你這麽一說,還眞是個馊主意。”李惟雙手擡起他的臉,笑道:“胡說,寶琴的腦袋瓜最聰明,你肯替我出主意,爲夫高興還來不及。”寶琴還是有些沮喪,“我什麽事都幫不了你。”李惟微笑起來,“你只要——”你只要陪在我身邊就好了——這句話哽在喉嚨口,卻說不出來,李惟頓了頓,忽然將寶琴抱在懷中,“我只要你好好的。”
  吃過午飯,趙驸馬又回到東廂。太子口述,他來代筆,寫一封密诏送回京城。寶琴看了眼東廂,“他要住在這裏麽?”李惟歉然道:“他作爲欽差其實明面上還未與官府撕破臉,本來可以回曲城。只是三王爺如今最關心的就是太子安危,他貿然回去,別人便能猜到太子脫離險境,難保不會再來一回刺殺。現下只好裝作生死不明,多少能爭取些時間。”寶琴擡起臉笑了笑,“嗯,我不怕他。這裏是我自己家嘛,哪有怕別人的道理?”李惟微歎著抱了下寶琴,“他在這裏,我也能少去陪太子。我們一起待在房裏,暫時不理外面的事罷。”
  寶琴笑著點頭,卻有人在外面敲門。二人都被突如其來的敲門聲嚇怕了,互相瞪了一會兒,才拉著手一齊去開門。外面卻站了一個秀氣少女,身後停著一頂青呢小轎。李惟和寶琴俱是一愣,那少女出言問道:“請問這裏是李府嗎?”李惟點點頭,“在下便是主人,不知姑娘……”少女彎眉一笑,轉頭向轎子喚道:“少奶奶,就是這裏。”轎簾掀開,一個嬌豔如花、雙眸含愁的女人露出臉來。寶琴滿臉驚奇,上前迎了幾步,“玉竹,你怎麽來了?”李惟聞言目瞪口呆,他雖知玉竹能瞞騙過江府上下,必然有其本事,但百聞不如一見,若叫不知情的人看見玉竹,十個裏面有九個半打死也不信他是男人。
  本來有客人來該迎入堂屋,但家中此時各種不便,李惟偷使個眼色,寶琴心領神會,帶著玉竹去了西廂。李惟替玉竹上茶,寶琴拉著他坐下,“你怎麽跑來找我了?”玉竹擡起手絹,按了按眼角,“寶琴,我該如何是好?”
  李惟心頭一陣惡寒,這玉竹怎麽連小動作和說話的口氣都學得和女人一模一樣?他起身道:“你們慢慢說,我先出去了。”玉竹卻叫住他,“李公子請留步。玉竹在京中素聞公子才智過人,也想請公子替玉竹出個主意。”李惟無法,只得坐下,“玉竹公子究竟有何難事,不妨與我們一說。”
  玉竹放下手絹,緩緩道:“李公子應該也聽說過玉竹的事……昨日,公公大概已經發現了……玉竹不是女兒身。”李惟吃驚道:“江老爺?”寶琴急壞了,“到底發現沒發現啊?”玉竹卻一把抓住他的手,“寶琴,救救我,我該怎麽辦?”
  眼淚順著他的臉頰落下,滑至尖尖的下颚,滴落在茶杯中。李惟承認,面前這人哭起來楚楚動人,叫人情不自禁心生憐意。但一想到玉竹其實是個男人,便有一種說不出的異樣。寶琴一天內遇到兩個哭包,實在頭痛,卻忽然睜大眼湊近玉竹的臉,“玉竹,你的皮怎麽變得那麽細?連胡茬根也看不見。”玉竹勉強笑了下,“要扮作女人,每日都得搓很厚的粉。”
  到頭來,玉竹也說不清江老爺究竟有沒有發現他男扮女裝。李惟和寶琴叫他凡事不要逞強,江老爺若眞懷疑,必會把兒子叫回家,有什麽事二人一起承擔,玉竹不要全扛在自己身上。寶琴心道幸虧上午那個偷賬本的馊主意被李惟駁回了,若交給這尊泥菩薩,還眞是一萬個不放心。玉竹點頭應了,他偷偷溜出江家,不能耽擱太久,過了會兒便起身告辭。
  寶琴把玉竹送到門口,李惟囑咐隨侍的丫鬟道:“最近鎮上不怎麽太平,回程切記小心,不要被人盯上了。”丫鬟道好,玉竹便上轎離開了。
  東廂內,趙驸馬站在窗後,太子低聲問道:“是什麽人?看清了麽?”趙驸馬疑惑道:“好奇怪,是個女人。”太子也有些意外,“女人?”趙驸馬盯著窗外道:“看上去是來找寶琴的,倒和李惟不熟。”太子想了想,“待會兒再問他們罷。”趙驸馬點點頭,卻暗自嘀咕道:“這個女人,我總覺得在哪裏見過。”
  
  
  
  第二十八章
  
  夜裏,寶琴睡下後,李惟輕手輕腳離開了屋子。
  東廂內仍燈火通明,太子倚靠在床頭,趙驸馬坐在桌邊。李惟推門而入,正聽見趙驸馬道:“前幾天往京城送去的密信,毫無回音。”太子垂下眼簾,淡淡道:“怕是中途便被人截住了。”趙驸馬急道:“信是由殿下寫的,如此一來,他們豈不知道殿下已脫險?”太子道:“無妨。雖是本王的口吻,卻是由你代筆。三王爺素來多疑,未必相信本王已無事。”
  李惟坐在趙驸馬對面,颔首道:“這幾日我們足不出戶卻風平浪靜,只怕對方也在試探。”趙驸馬不安道:“平靜得簡直詭異,眞是想想都遍體生寒。”太子慘淡一笑,“也不會太平多久,就快要動手了罷。”風雨欲來,他們卻還手足無措,三人心頭俱是沈重。太子閉了閉眼睛,“本王乏了,今日就到此罷。”李惟和趙驸馬起身告辭,太子卻忽然道:“尚心,前幾日我說過的事,你考慮得如何了?”
  李惟頓住腳步,“是要將寶琴送走的事?”太子點頭,趙驸馬心中暗罵,這都火燒眉毛了,太子竟然還有余力想些情愛之事,眞是不知天高地厚。換作是他,便是把寶琴脫光了送到面前,他也沒有這個心思。李惟轉過臉來,“此乃草民家事,自會妥當處理。”
  他回到西廂,脫了外衣鑽進被子。寶琴並未醒來,只唔了兩聲,往他懷中擠了擠。李惟心中柔軟,借著帳子縫隙透入的光,摸了摸寶琴的鬓角。他心事煩擾,卻不敢翻來覆去吵著寶琴,伸出雙臂將他攬在胸口,竟也不知不覺睡了過去。
  一夜無夢。次日清早,兩人剛起床,小鼓便來訴苦家中快要斷糧。巧婦尚難爲無米之炊,何況本就手藝一般的小鼓。李惟思索片刻,道:“這般畏首畏尾,敵人還沒襲來,自己先餓死了。待會兒,我出去買罷。”寶琴連忙道:“我也要去!”李惟笑了笑,道一聲好。
  早飯的粥裏實在撈不出幾顆米,李惟和寶琴匆匆喝完,便出門買米買菜。李惟忽然道:“太子重傷須吃清淡的,我們卻沒必要跟著受罪。走,去何家肉鋪買些肉。”寶琴還是頭一回光顧曲南鎮上的另一家肉鋪,不由有些擔心,“我們不是搶走他們許多生意,他們還肯賣給我們麽?”李惟失笑,“我們又不是去砸場子的,何況哪有送上門的生意不做的道理!”
  何家肉鋪在鎮子另一頭,大早上有不少人在買肉,許多便是李惟他們的舊客。衆人見了李惟和寶琴,忙將他們團團圍住。婦人本就好奇心重,雖聽說李惟家來了遠房親戚,卻從未瞧見過,前幾日夜裏又鬧了不小動靜,七嘴八舌問個不停。李惟頭上冒汗,卻還是帶著微笑,挑些不要緊的回答了。寶琴在旁幸災樂禍,偷偷打量何家肉鋪。原來何家除了賣肉,還賣豬內髒,難怪不怕生意卻被李家搶了。那何家老板站在鋪子後,客人一時都粘在了李惟身邊,倒也不惱,忙裏偷閑拿起煙杆抽了兩口。
  好不容易衆婦人買了肉,漸漸散去。熟客們囑咐李惟早些把鋪子開張,免得再橫跨半個鎮子跑老遠來買肉。何家老板笑嘻嘻瞅了眼寶琴,向李惟道:“瞧瞧你家娘子,被你養得那麽瘦,叫人瞧了都不肯信你是賣肉的!”寶琴暗道我又不是豬,李惟笑道:“何二哥就別打趣我了!來,替我秤一斤後腿肉。”何家老板手腳麻利,切肉過秤,遞到李惟籃子裏,“天再熱生意就難做了,你幾時開張和我說一聲就行,我去告訴大哥。”李惟謝過何家老板,寶琴這才恍然大悟,原來他是何老大的弟弟,兄弟二人一個養豬一個賣肉,自然不愁生意。
  兩人緩緩往家裏走去。寶琴道:“何家的肉賣得比我們貴!”李惟笑起來,“現在鎮上只有他一家賣肉,賣得貴些也不影響生意。”寶琴從袖中掏出一錠銀子,笑道:“幸好我問小鼓討了菜錢。”李惟無奈道:“上回他們不是留了十兩銀子麽?”寶琴連忙將銀子藏好,瞪眼道:“既然上回便結清了,怎麽能留到這回!”
  李惟無言以對,寶琴這財迷心竅的毛病眞是沒救了。但他們許久不曾有過這般拌嘴似的對話,斤斤計較之間竟覺出一種瑣碎的幸福。李惟摸了摸寶琴的頭頂,寶琴正喜滋滋地惦記著銀子,擡頭望見李惟含笑的眼睛,莫名紅了臉,心跳快了兩拍,連銀子都忘記。
  沿途有一條河,河水幽深清澈,兩畔芳草叢生。不知從哪兒飛來了一群水鳥,停在河中梳毛休憩。岸邊一群孩童正在上學途中,趴在堤上指著水鳥,滿臉新奇。寶琴咦了一聲,也奔了過去,回頭笑問李惟:“這是什麽鳥?”李惟笑著走近,“是這一帶的水鳥,山裏湖中有許多。冬天飛往南邊,現在應是回來了。”眼角瞄到頑童撿了石頭要去砸鳥,李惟板起臉嚇唬他們:“還不去學館?小心許先生打你們手心!”
  孩童們一哄而散。寶琴笑起來,“你倒很有先生的架勢,跟著許先生學的?”李惟也笑了,“許先生才沒那麽凶,這副樣子倒是像我爹多一些。”寶琴扭頭去看水中群鳥,頗有些依依不舍,“馬上就要到家了,現在該是累了罷。”有兩只鳥靠在一起,互相替對方啄著羽毛,長長的脖頸交纏。寶琴指給李惟看,“那兩個像一對夫妻。”李惟笑起來,“雄鳥尾羽長,雌鳥尾羽短。這兩只看起來,竟都是雄的。”他說的話雖然一本正經,語氣卻意外深長。寶琴不禁有些羞,瞪了李惟一眼,“不如都捉了回去烤著吃!”
  李惟哈哈大笑。寶琴看得有些出神,站在原地一動不動。李惟想到家中的那些人,眸中笑意淡了幾分。他雖知如今不是在外閑逛的時候,卻狠不下心去催寶琴。陽光和煦,流水潺潺,寶琴愣愣看著水鳥,李惟愣愣看著他。鬼使神差般,李惟伸出手指湊近寶琴的臉頰,一點一點,極緩極慢,正要觸上的瞬間,寶琴忽然回過頭來,皺起眉道:“你聽,什麽聲音?”
  李惟縮回手指,凝神去聽。遠遠有歌聲飄來,夾雜著哀傷欲絕的哭音。李惟和寶琴對視一眼,面上俱是大驚,那些人唱的竟是挽歌!來往路人停下腳步,歎一口氣站在河畔。寶琴緊張地拉住李惟的衣角,盯著街角。出殡隊伍只現出一角白衣,一陣風卷起無數紙錢落在河中,驚得飛鳥們拍翅鳴叫,掠過衆人頭頂呼嘯而去。
  寶琴聽見李惟聲音微微發顫,問旁人道:“這是誰死了?”那人奇怪地看了李惟一眼,“這麽大的事李老板不知道?曲城江府的老爺夫人死了,許多人都去吊唁過了!”
  
  
  
  第二十九章
  
  李惟和寶琴霎時愣住。街角出殡隊列站在最前頭的那人露出臉來,正是玉竹。
  玉竹穿著孝服,哭紅了眼睛,那日隨他一起來李家的侍女攙扶著他,似乎一松手他便要倒下。身後跟著江家旁支親戚和府中隨從奴仆,再後面便是一前一後兩口棺材。最後大約是請來的人,披麻戴孝,高聲唱起挽歌,向天灑著紙錢,伴著前面那些人的哭聲,更添淒涼。
  寶琴喃喃換了一聲玉竹,聲音低得無人聽見,玉竹只顧擦眼淚,根本不曾擡起頭來。這條路通往鎮郊山上,便是曲城的人過世,大多也葬在那裏。先前一旁和李惟搭話的路人感歎道:“江老爺就一個兒子,又遠在京城。如今老爺夫人去了,只剩這個少奶奶操辦喪事。”卻又有人接口道:“說起來江少奶奶不知怎麽想的,明明天氣還不算太熱,靈堂只設了三日,等不及江少爺回來便要下葬。”李惟緊緊盯著隊伍,問道:“江老爺和夫人究竟怎麽去的?”旁人答道:“江老爺素來有些氣血淤滯,那天晚上吃過飯,身子便不舒服,半夜突然就沒了。江夫人本就抱病,一聽老爺的事,跟著便蹬腳了。”
  三日前,便是玉竹來曲南鎮的那天。李惟暗自心驚,他們閉門在府數日,竟連江老爺過世的消息都不知道。他手心愈來愈涼,漸漸發出冷汗,江老爺的死因聽起來有根有據,往深處想卻盡是可疑之處。李惟不知道,江老爺的死究竟和太子要查的案子有沒有關系?是不是三王爺發現他們接觸江府,下手除去江老爺,滅口也好,警告也好,將這條路完全封死。李惟的心似被扔在油鍋裏,燙得發痛,身子卻微微發抖。江老爺並不是壞人,雖然與曲城的官府有所勾結,卻是作爲商賈不得不爲。江府平素向來善待曲城百姓,遇上災荒之年更是帶頭開倉發糧。若是他們,害死江老爺……
  出殡隊伍早就通過,街上路人也已散去。陽光依然和煦,流水依然潺潺,但還是有什麽不一樣了。河中的水鳥飛盡,石板路上鋪滿白花花的紙錢。李惟轉過頭,寶琴亦渾身發抖,蒼白了臉瞧著他。李惟不知道自己的神色有多糟糕,不知道寶琴猜中了多少,他擡起手,想要捂住寶琴的眼睛,想叫他別看。
  手卻被一把抓住,寶琴似要笑,表情卻比哭還要難看,“李惟,我們逃走罷。”李惟呆住,“你說什麽?”寶琴狠狠閉了下眼睛,飛快道:“我們逃走罷。你看,現在我們兩個都在外面,也沒有人跟著我們。雖然沒收拾東西,終是身外之物不要也罷。我們逃到別處去,隨便什麽地方都好。別再管這裏的事,就我們兩個好好過日子。”
  李惟張大眼睛看著寶琴,喉嚨一陣陣發苦。除了一個好字,他不忍回答任何別的話。但這個好字,他如何能說出口?寶琴伸手抹了把臉,擡頭卻笑起來,“我開玩笑的,亂說的話,你不要放在心上。走,我們回家罷。”他徑自向前走了兩步,手上還扯著李惟的袖子,卻扯不動站在原地的李惟。寶琴轉過身來,嘴唇都在發顫,“李惟,我們回家罷。求你了,我們快回家。”
  他嘴上不說,卻未必受得了這般膽戰心驚的日子——太子的話在李惟耳邊響起。他雖然催促過李惟許多次,李惟始終未下決心把寶琴送走,不僅是因爲他不想和寶琴分開,也因爲他相信寶琴不願離開他。但他卻忘記,寶琴態度再堅決,其實不過是在逞強。太子浴血的那一幕他並未親眼所見,今日江老爺的棺材卻切切實實從寶琴面前經過。他能說出那樣的話,心中一定已經怕到了極點。寶琴從小吃苦,好不容易從青樓脫身,期望的不過是一份安穩生活,他卻生生將他卷入血腥殘忍的政事中。
  寶琴還在等著他的回答,李惟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上前攬住寶琴,顧不得在街上,緊緊將他抱在懷裏。寶琴把臉貼在李惟肩窩,頭頂上卻聽到他輕聲道:“回去後收拾一下,我送你去學館暫時住一段日子。”
  兩人回到家中。寶琴一屁股坐在床上,“我不去,哪兒也不去!”李惟摸摸他的腦袋,好像他是個無理取鬧的小孩,“你理東西罷,我先去將江老爺的事告訴太子他們。”他頭也不回出了屋子,輕輕掩上房門,手指在門框上摩挲片刻,轉身向東廂走去。
  太子和趙驸馬聽聞這個消息,與李惟同樣又驚又怒。三人商量幾句,李惟心中還裝著寶琴的事,不耐煩與他們說話,尋了個借口便回去。寶琴裝死般躺在床上,一見他進來,跳著坐了起來,“我說過我不去!”李惟歎口氣,“我來替你收拾。”
  他蹲在櫥櫃前尋寶琴的換洗衣裳,寶琴在身後凶巴巴罵道:“李惟,你這個混蛋!你敢把我送走,我就再也不回來!你聽見沒有!”李惟默不做聲,心中卻發酸,寶琴嫁給他根本沒過幾天好日子,上次進城買的新衣已經太厚不能再穿,春日裏換來換去就是幾件李惟的舊衣。他一旦下定決心,整副心腸都硬了起來,無論寶琴罵什麽都充耳不聞。李惟打好包袱,剛轉過身來,卻被寶琴攔腰抱住,“我不會再說那樣的渾話了,我每天都幫小鼓幹活,絕對不打擾你們正事!你別趕我走,李惟,好不好?”
  李惟一把抱住他,“寶琴,寶琴,你別說這樣的話。是我不好,你什麽都很好。”寶琴擡起臉,眸中泛出淚光,“對,都是你不好!你如果怕我危險,就好好護著我,這樣把我送走算什麽?我有手有腳,也是男人,我不是累贅!我發誓,就算被別人拿性命要挾,我也不會拖累你一分一毫!”李惟低頭去吻他的眼睛,寶琴的眼皮微微發顫,叫李惟恨不能將他含在嘴裏,“等這件事過去了,我就來接你。”
  寶琴眼中的光漸漸淡了下去,木然站起身子,被李惟牽著走出房門。他跟著李惟一路走到書館,待李惟和許先生說明,緩緩松開他的手。寶琴猛然擡起頭,惡狠狠瞪著李惟,“你敢不來接我,我定要問你討一百零八兩銀子!”
  30
  30、除夕賀年番外
  番外 梅菜扣肉
  那晚李惟做了一鍋梅菜扣肉,寶琴一口氣吃了五六塊,又添了一碗飯,美得摸著肚皮說不出話來。李惟心中得意萬分,刷完碗後,拉著寶琴出門遛彎。
  夏日傍晚,蚊蟲萦繞,兩人不堪其擾,沒一會兒就逃了回來。出了一身汗,寶琴燒上水,李惟把浴桶搬進屋子,打算在睡前再洗一把澡。寶琴先洗,李惟笑嘻嘻趴在門口,“要不要爲夫替你擦背?”寶琴白他一眼,又羞又惱地關上了房門。他泡在浴桶中,舒服得歎口氣,忽然想起他跟著李惟回來的第一天,傻乎乎將自己裏外洗幹淨,暗罵自己眞是太老實。待他回過神來,才發覺做了和那天同樣的事,氣得刷的站了起來。
  寶琴洗完,嫌外面蚊子多,鑽進帳子裏。李惟在外面洗澡,水聲嘩嘩,和寶琴說話,他卻愛理不理。李惟把浴桶搬出去,來不及擦幹身體便鑽了進來,“你做什麽不理我?”這一張望卻叫他看直了眼,寶琴裸著身體側躺在席子上,僅拿被巾遮了下身一角,瞪著李惟道:“你慢死了!”
  帳子內陡然變得熱了起來。李惟卻笑了笑,並不動作,“你方才不是一直問我梅菜扣肉怎麽做麽,我現下便來教你。”寶琴懷疑地看他一眼,“在這裏教?”李惟帶著笑,扯去他身上被巾,身子覆了上來,“肉選用五花肉爲上,先要好好將肉洗幹淨。”
  屋裏點了支蠟燭,帳子內燈光昏暗卻瞧不眞切。寶琴臉微微發紅,“我已經洗幹淨了。”李惟低下頭,“爲夫再來洗一遍。”他伸出舌頭,從寶琴脖頸開始,一點點向下,輕輕舔舐,每一寸都不放過。寶琴渾身被他弄得濕漉漉,好似又出了一身大汗,下身性器微微擡頭,好不容易等李惟“洗”到那處,不由擡腰將東西往他口中送。誰料李惟僅用舌頭舔濕,便順著腿根繼續往下。寶琴不滿地哼了哼,“你、你洗得不認眞。”
  李惟笑起來,擡頭道:“哦?還有需要返工的地方?是了,有一處忘記洗。”他擡起寶琴雙腿,俯首埋到股間,舌尖在穴口打轉。舌頭畢竟柔軟,又不能伸到深處,寶琴又熱又癢,仿若蚊子包腫得發麻,既想叫他停下,又不舍得他停下,口中發出唔唔的聲音,性器愈發精神。李惟擡了臉,“如今洗得差不多了。”寶琴期待地看著他,叫李惟忍得難耐,禁不住把性器湊到寶琴唇邊,“你也替我洗一洗。”
  寶琴乖乖張開嘴,讓他扶著東西滑入。他後面被李惟撩撥得空虛,只想叫他快點進來,卻終究臉皮沒厚到那個程度,只好順著李惟的意思,繼續陪他一起洗肉。寶琴的舌頭細細舔過李惟的柱身,又依著輪廓將頂端描了一遍。那東西小孔裏淌出水來,寶琴嘬了兩口,不禁也有些情迷意亂,半眯著眼繼續向上,將李惟沈甸甸的囊袋全都舔得泛出水光。李惟深深地吐著氣,看著自己脹得紫紅的東西抵在寶琴的臉上,拖出一條濕漉漉的痕迹,恨不能立刻塞入寶琴嘴中,直捅到他喉嚨深處。李惟背脊一陣陣發酥,強忍下精意。開玩笑,肉還沒洗完,爐子還沒生起,他先泄了像什麽話!
  “夠了。”李惟摸了摸寶琴的臉頰,身子往下移去。寶琴睜開眼看他,眼角眉梢全是不自覺的春色,“能煮肉了麽?”李惟從床頭摸索出一個小瓶,緩緩拔去瓶塞,一邊道:“炖肉不能放水,須放料酒。”寶琴被他翻過身體,臀高高翹著,李惟將細小瓶口推入後穴,冰涼液體全都流了進去。寶琴驚叫一聲,“什麽東西?”李惟笑著親了親他的尾椎,“是料酒。”寶琴氣得大罵,“你眞要把我煮了?”李惟笑起來,“不逗你了。潤滑用的東西,微有些催情,並不傷身。”
  寶琴心中將李惟罵了個狗血淋頭,眞是不學好,不知從哪裏搞來這等東西,浪費銀子!身後李惟一點點插入,寶琴的身體早軟了,腰塌了下去,臀卻被李惟高高捉著肆意揉弄。李惟緩緩動了幾下,見寶琴並不不適,便由著性子盡興抽送起來。寶琴只覺小腹漸漸生出熱意,後穴緊緊裹纏著李惟,時不時如抽搐般一下縮緊,根本不受他的控制。他心知那“料酒”起了作用,口上卻再沒力氣罵人,只能咿咿呀呀地叫喚著。手掌撐不起身體,上半身趴了下來,十指蜷縮糾緊,但光溜溜的席子根本什麽也抓不住。寶琴欲望到了極限,剛要哆嗦著射出來,卻被李惟一把握住,不由抽泣求饒:“不行了……再煮下去,肉就要老了。”李惟輕笑道:“這麽心急?炖肉可是要文火慢熬,才能煮得又酥又爛,入口即化。”寶琴覺著自己離那八個字也不遠了,下身憋得慌,假哭變成了眞哭。李惟先前忍得辛苦,見寶琴這般,軟下心來,擡手放開寶琴,自己也松了筋肉,同寶琴一起射了出來。
  寶琴動了動身子,被李惟抱在懷裏,輕輕吻住眼淚。他擡了下腿,李惟的精水混合著方才瓶中的液體差點流出來,嚇得他趕緊並攏,氣鼓鼓道:“肉都煮得爛出汁了。”李惟大笑,“那便是肉湯,你今天還拿它拌飯呢。”寶琴伸手去推他,“好了好了,肉也炖熟了,你走開!”李惟收緊手臂,咬了一口寶琴的嘴唇,“你這個小沒良心,餵飽你了便轉身不理人。肉炖好了,梅菜還沒放進去!”寶琴哎呀一聲,果然忘了個精光。李惟同他這般厮磨一陣,下身又蠢蠢欲動,拎高寶琴雙腿挂在肩上,“將梅菜蓋在肉上,倒入醬油,合上鍋蓋繼續煮。”話音落下,就著他濕滑入口,挺腰一下送到了底。寶琴呻吟間隙,不忘虛心求教:“梅菜……梅菜……先前不要煮麽?”李惟贊許地彎腰親了他一口,“梅菜浸在水中,泡一刻鍾。”卻換來寶琴尖叫一聲,身體快被扭成兩截,那壞東西卻毫不留情地衝了進來。
  兩人摟抱在一起,下身更是密不可分。寶琴的性器夾在兩人小腹間,滿身是汗,喉嚨嘶啞,早就失了神智。李惟一邊喘氣,一邊道:“快好的時候,記得放蔥和糖。”寶琴哪裏還聽得進去,嗚咽一聲,泄了出來。李惟被他後面一縮,跟著射出來,低頭深深吻住寶琴,難舍難分。李惟擁著寶琴,撫摸著他汗津津的皮膚,心滿意足得同寶琴吃了一大碗肉一般快活。寶琴漸漸回過神來,咬牙切齒道:“下回再教我做菜,正正經經去廚房教!”李惟卻笑道:“哦?寶琴難道想在廚房做?倒也別有一番滋味。”氣得寶琴伸手去打他,卻被翻身壓住,親得沒了聲響。
  咳,爲防臉大如盆,帳中密事,還是少看爲妙。看官們,吃肉!吃肉!
  
  
  
  第三十章
  
  午後,學堂放了課,幾個沒背出書的孩子卻被許先生留在院子裏,挨個進書房背給他聽。
  寶琴百無聊賴,踱到院子裏。背書的孩童們呼的圍了上來,“寶琴寶琴,李惟呢?”寶琴哀怨地擡起臉,“你們快背書去!”頑童笑著嚷嚷開:“李惟不要寶琴了!李惟不要寶琴了!”寶琴氣極,瞪著大白鵝般一哄而散的孩子,恨不能拾地上的石頭去扔他們。身後卻忽然一重,寶琴回過頭,瞧見一個胖墩墩的小子衝著他笑,兩只眼睛眯成一條線,“寶琴,我喜歡你!等我長大了就來娶你!”
  寶琴哭笑不得,許先生打開門道:“怎麽那麽吵?”嚇得寶琴和一幹小孩一齊站得筆挺,大氣也不敢出。許先生心中好笑,面上卻掃了一圈院子裏,“今日背不出,不許回去!”頑童們紛紛垮了臉,許先生又向寶琴道:“寶琴,你進來。”
  寶琴跟著許先生進了書房,許先生在桌邊騰出一塊地方,鋪好紙墨,微笑道:“你不是跟著李惟在認字麽?現下左右無事,不如複習一番。”寶琴點頭,坐了下來。他回憶起李惟最近教的字,一邊在紙上寫著,一邊聽孩子進來背書。果然是一幫偷懶的小家夥,搖頭晃腦,架勢十足,卻總要卡住。寶琴聽得多了,待到進來的孩子抓耳撓腮,許先生淡淡問道下句是什麽,不由脫口而出,引得師生二人都笑了起來。
  好不容易放走最後一個學生,許先生轉過頭來,卻見寶琴趴在桌上睡著了。許先生搖頭一笑,從裏間拿了件長衫,走到寶琴背後欲給他披上。他忽然止住腳步,拾起寶琴寫字的紙。他的字略有長進,卻還是歪歪扭扭。開始寫的字都天南地北,不著邊際,看來李惟教字也是隨心所欲。後來卻是一整排李惟的名字,木子李,豎心惟,一筆一畫,極是認眞。許先生放下紙,低低一歎,伸手摸了摸寶琴的腦袋。
  寶琴一覺醒來,已是日暮時分。他走出書房,許先生正端了菜,招呼他吃飯。二人吃得簡單清淡,許先生用膳素來安靜,寶琴便也捧著飯碗不說話。許先生看他一眼,夾了一筷子筍幹到他碗裏,“你這孩子,別光吃白飯。”寶琴想起他初到李家的日子,許先生也常常這般說他,往昔一去不複返,叫他忍不住酸了鼻子。
  吃過飯,寶琴自告奮勇要去洗碗,卻被許先生叫進屋子。許先生坐在床沿,從一個古舊木盒中掏出一塊玉佩,交給寶琴道:“你拿著。”寶琴愣愣接過玉佩,“這是——”許先生淡笑道:“李惟他爹過世前托我保管的,這塊玉是李家的傳家之寶,代代傳長媳。我前些日子倒一直忘了給你,如今才想起來。”寶琴雖不懂玉,只覺觸手溫潤,心知定是塊好玉,不由變得膽怯,伸著手不肯縮回去,“這麽好的東西,怎麽能給我?”許先生笑起來,“李惟是獨子,又只娶了你一個。你雖是個男孩,卻也是名正言順的李家媳婦。這東西不給你,還能給誰?”寶琴還待推辭,許先生卻已拿過玉佩戴在了他的脖子上,“傻孩子,好好收著。”
  寶琴咬著嘴唇,心中又是感激又是難過,情緒太過滿溢,反而說不出話來,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若是李惟父親知道傳家玉佩給了我,定然要氣壞了。”許先生笑了笑,似有什麽情緒從眼角紋路彌漫開來,“誰讓他去得早。既然交給我,便由我做主了。”他的聲音平緩,神色更是淺淡,仿佛籠上了一層薄霧,叫寶琴怎麽也瞧不明白。
  寶琴伸手握住玉佩,沈吟許久,擡頭向許先生道:“先生,多謝你收留我。但是,我還是想回去待在李惟身邊。”許先生笑道:“好孩子,想去便去罷。你待在這裏不快活,他那頭亦是牽腸挂肚。有什麽事那麽了不起,非得叫兩個人分開?你們一齊共同面對,未必會比現在更糟。”寶琴心中極暖,站起身便道:“多謝先生!我這就回去!”許先生卻拉住他,“天黑了,外面路都看不清,不如睡一晚明早再走。”寶琴心中恨不能早一刻見到李惟,卻怕許先生笑話他迫不及待,便勉強點了頭答應下來。
  李惟躺在床上,輾轉反側,半晌苦笑一聲,怎麽從前那些年,都不曾覺得這張床太過寬大?被子上還有寶琴的味道,他摟緊了拼命嗅,卻覺得味道又淡了。李惟腦中無數個亂七八糟的念頭在打轉,如何睡得著?恍惚間,卻忽然叫他抓住一個——不知明日是否要出門,可要偷偷去張望寶琴一眼?
  念頭一出現就被他打消。這種冒險的事還是別做爲妙,萬一叫人跟蹤了,不但白白將寶琴送走,還連累了許先生和學館。更何況,許先生心地善良,學館裏孩子多又熱鬧,寶琴沒有理由會過得不好。李惟閉上眼睛,知道自己在自欺欺人,寶琴的心裏怎麽會好受?
  李惟心事重重,直到後半夜才睡著,卻又做起噩夢。夢裏,他帶著寶琴去曲城趕集,大約和上次過年前差不多。兩人本來手拉著手,有說有笑,他掏出錢買東西,一回頭,卻不見了寶琴。李惟大喊著寶琴的名字,滿大街地找他,繞過一個個攤子,鑽進一間間鋪子,拉住身邊經過的每個人問,恨不得把每家每戶的門都敲開。但寶琴就像憑空消失了一半,沒有人見過他。李惟似被重物壓住了胸口,心愈來愈緊,呼喚的聲音愈來愈焦急。他心中似乎隱隱明白這是個夢,想要快些醒來,但熟悉的曲城忽然變了模樣,李惟被困在其中團團轉,怎麽也找不到回去的路,更找不到寶琴。
  他絕望到極點反而醒了過來,一下子坐起。李惟抹了把額頭的汗,窗外天空微微發藍,早起的鳥已經開始鳴叫。李惟跳下床,飛快穿好衣裳鞋子,顧不得自己狼狽,奔出門去直往學館。他再也管不了那麽多,只要看寶琴一眼,看他在睡夢中安然無恙,不然自己只怕要急得發瘋。
  鎮上清早有霧,石子路濕滑,又看不太清。李惟跑得急,差點跌了一跤。他踉踉跄跄跑到昨天經過的河畔,模糊中忽然瞧見有個身影向自己走來。李惟心怦怦直跳,停下腳步愣愣看著來人。那人生得瘦小,手上提個包袱,愈是走近,愈是遲疑,最後竟也頓在原地,不敢置信般喚道:“李惟?”
  李惟衝過去一把抱住寶琴,不管不顧死死將他摟在懷裏,“你……”寶琴又驚又喜,猶不相信地摸了摸李惟的背,“你來接我了麽?我、我想了很久,還是想回來!”李惟說不出話,夢裏的恐懼和慌亂還殘留著,失而複得的感覺叫他怕自己一開口連聲音也變調。寶琴卻誤會,緊緊抓著李惟的衣衫,認眞道:“我不是任性,也不是不聽話,我眞的好好想過了。如果曲南鎮鬧了災荒,大家都得逃命,你會扔下我嗎?我信你不會。這次的事,往大了說,不過是誰想當皇帝。而鬧災荒,卻是老天在作祟。皇帝也就是個天子,難道還能大過老天爺去?老爹的事尚且如此,怎麽兒子的事你反而害怕了?”
  他說得有板有眼,李惟卻笑了起來。什麽胡亂打比方的歪理,天災與人禍,難道還能拿來比較了?這一笑,卻笑得停不下來。李惟在心中不斷搖頭,寒窗十年,讀書萬卷,卻不願反駁寶琴的一字一句。他笑自己,徹底認輸。其實很早之前就認輸了不是麽?明明知道不該這樣,卻敵不過內心思念寶琴。那些自以爲是的道理,都讓他們見鬼去罷!
  寶琴卻摸不准他在想什麽,可憐兮兮道:“你別笑話我異想天開。我從小就被賣給人牙子,根本不記得爹娘,長大了才聽說是因爲家鄉鬧了饑荒,後來又被那個壞蛋賣到青樓……我知道你是爲我好,但我受夠這種被扔來扔去的滋味了!”李惟吻他的額頭,他帶著潮氣的眼睛,最後是他顫抖的嘴唇,繞了一大圈,終于回答寶琴最初的問題:“對,我來接你回家了。才不過一個晚上,我卻想你想得受不了。寶琴,我不會再讓你離開我。”
  
  
  
  第三十一章
  
  兩人回到家裏,旁人都還未起來。寶琴坐在屋內,忽然想起玉佩的事,便從衣內取出給李惟瞧,“昨天許先生把這個給了我。”李惟定睛一看,意外道:“先生竟然給你了?”寶琴挑起眉毛,“你什麽意思?先生不該給我麽?”李惟坐到他身邊,笑道:“我一時說錯話,並不是那個意思。只是這是我爹留給先生的東西,我以爲他更願意自己收著。”寶琴心道李秀才把玉佩交給許先生不是爲了轉交給未來兒媳麽,先生留在身邊做什麽?念頭一閃而過,他也沒有細想,只得意洋洋道:“這下我可算長輩承認的了,往後你得聽我的話!”
  李惟笑罵一句造反,湊近腦袋去親寶琴。寶琴笑著向後閃,一個追一個躲,結果兩人都跌到床上。李惟順勢將寶琴壓在身下,寶琴眼睛亮晶晶,問道:“你說你想了我一個晚上?”李惟卡在寶琴腿間,故意向上頂了頂,“這裏想。”又拉起他一只手放在自己心口,“這裏更想。”寶琴微微紅了臉,卻不知是爲他哪句話。李惟最愛他這副欲怒還羞的模樣,低頭含住他兩片嘴唇,簡直心花怒放。
  兩人陷在床上胡鬧了一陣,直到小鼓在門外喚道:“李公子,用早膳了。”李惟依依不舍地爬起來去開門,小鼓朝裏面一瞧,卻見寶琴紅著臉理衣裳,不由叫道:“你怎麽回來了?”寶琴微微一哼,心道我現在名副其實便是李家的主人了,如何不能回來!
  太子連喝數日補湯,身子已大爲好轉,但右肩上的傷尚未愈合,還須小鼓伺候著用膳。飯堂裏便只有李惟、寶琴和趙驸馬吃飯,趙驸馬坐在他們對面,很是尴尬。寶琴心情正大好,一時倒也不介意和討厭的人同桌。
  三人吃得差不多,剛放下飯碗,卻又聽見敲門聲。趙驸馬手一抖,筷子都落在桌上。李惟起身,沈穩道:“我去開門。”寶琴跟在他的身後,李惟忽然回身牽住他的手,頓時叫他什麽都不怕了。
  門外站著三人,均是頭戴白花身著素衣。玉竹依然穿著女裝,身後跟著上次的侍女,一旁還有一個青年,卻是李惟和寶琴都見過的。李惟吃驚道:“江大人!”江少爺朝二人拱手道:“李公子,寶琴公子。”
  江少爺突然來訪,實在出乎李惟意料。將客人請入庭院,兩廂都是臥房,堂屋又隔出一半給趙驸馬用,連個像樣的待客之地也尋不出。江少爺倒不介意,見李惟停下腳步,便開口道:“李公子,事情緊急,請容在下略去寒暄。此番造訪是爲亡父亡母,在下聽舍中下人說,前些日子李公子曾來過寒舍,可否請公子告知在下所爲何事?”李惟先道一聲節哀,心中卻吃不准是否該說實話。江少爺瞧出他的遲疑,肅然道:“明人不說暗話,在下既有求于李公子,確實該首先道明己意。不瞞公子,在下懷疑家父之死並非意外,而與三王爺有關。在下在朝中略有耳聞,太子殿下微服前往曲城,查處貪案。江家在曲城經營百年,不是自誇,曲城上下倒也沒有瞞得過江家的事。欽差一來,家父便出了這等事,在下不得不將此二事聯系起來。”
  李惟並未說話,只是細細打量面前之人。江少爺態度並不激烈,眸底卻存著一分痛意。他自然有可能是三王爺派來刺探太子的,但李惟相信無人願意拿父母的生死來當作借口。他沈吟片刻,卻道:“若是此事眞與三王爺有關,江大人待如何?”江少爺一字一句說得緩而狠厲,“自當報此殺父弑母之仇!”
  話音剛落,卻聽東廂傳來一聲喝彩。門吱呀一聲被打開,太子由小鼓攙扶著站在門後,微笑道:“好一個血性男兒!”江少爺面露喜色,連忙匍匐跪下,“殿下!”他一跪,身後玉竹和侍女也手忙腳亂下跪。太子搖頭一笑,“都起來罷。”江少爺站起身來,皺了下眉頭,“殿下這是——”太子臉色微沈,“全拜本王那三伯父所賜!”
  方才李惟停在院中,一則沒地方請客人坐下,二來是故意方便太子聽他們說話。看來太子已然信任江少爺,李惟也松口氣,笑道:“江大人見到殿下,似乎並無意外?”江少爺笑了笑,“事實上,在下聽到還有一位相貌才學均是極好的公子同李公子一齊見過家父時,便已暗自猜測那人身份。”李惟拱手道:“江大人,抱歉。殿□負重傷,李惟實在不敢貿然透露。”江少爺連忙還禮,“李公子千萬莫要多禮,該說抱歉的乃是在下,方才的確存了試探之心。”他從懷中掏出一本冊子,遞與李惟道:“家父早年便曾對在下說過,若是有朝一日他死于非命,恐怕便是因爲此物。”
  李惟驚喜萬分,連忙回頭去看太子。便是喜怒不輕易形于色的東宮之主,一時亦難掩激動神色。
  李惟和江少爺入了東廂,與太子他們一同翻看那賬本,寶琴則拉著玉竹到了西廂。數日不見,玉竹瘦了一大圈,眼角即使擦了粉也難遮憔悴。寶琴不禁道:“玉竹,這些天你肯定累壞了。”玉竹淡淡笑了下,“我沒事,何況夫君也回來了。”寶琴點點頭,心中油然生出一種過來人的感慨,“你別怕,再苦再難的事,有江少爺陪著你,總會過去的。”玉竹聽罷,卻不知被觸動了哪根神經,一滴眼淚無聲無息地掉了下來。
  寶琴慌了神,“哎呀,怎麽又哭了?”他又不像玉竹隨身帶著手絹,只好拿衣袖胡亂給他擦臉,“好啦好啦,別哭啦。出殡那天我也在街上看到你,哭成那個樣子,再哭便要脫形了。”玉竹緊緊抓著他的手,似有滿腹苦水,卻一滴也倒不出。他哭得累了,神志便有些昏沈。寶琴雖不願叫別人躺在他和李惟的床上,但終究可憐玉竹也許好幾日沒睡,便扶著他躺下,替他蓋了薄被,等他入睡再悄悄退了出去。
  屋子外,江家侍女正坐在廊下。寶琴也無處可去,只好坐在她身邊,卻見她轉過臉來笑道:“寶琴,你不認識我啦?”寶琴定睛細看,果然覺得面熟,“你是——”少女笑道:“我是阿榴,從前在春風苑便服侍玉竹公子。”寶琴啊了一聲,阿榴卻猛然捂住嘴,四下張望,“不小心說溜嘴了,該叫公子少奶奶才是。”
  寶琴笑起來,“原來如此,怪不得玉竹到哪兒都帶著你。他在江家孤立無援,多虧有你在身邊幫襯。”阿榴道:“當初少爺把少奶奶娶回家,一同替我也贖了身。”寶琴感歎道:“江少爺果然對玉竹一往情深,竟能細心至此。”阿榴卻忽然斂了笑,悶悶低下頭去。
  這一個兩個都是怎麽回事?寶琴想起玉竹方才也是這般,不由生出一個念頭,小心翼翼問道:“難道江少爺待玉竹不好?”阿榴望他一眼,“少爺待少奶奶自是極好,只是硬叫一個男人扮作女人,怎麽會快活?”
  
  
  
  第三十二章
  
  寶琴和阿榴說了一陣子閑話,東廂的門便開了。寶琴笑著起身,迎到李惟面前,一旁江少爺問道:“玉竹呢?”寶琴道:“他身子有些不舒服,我便叫他在床上睡一會兒。”江少爺歉然道:“給寶琴公子添麻煩了。”
  寶琴說著無妨,江少爺卻已走到阿榴面前,“把玉竹叫起來,我們回去了。”阿榴面露遲疑,李惟上前道:“江大人,不必馬上叫玉竹公子起來。另外,依李惟所見,江大人在這件事過去之前,還是不要回府爲好。”江少爺轉過身體,“李公子的意思是——”李惟道:“若江老爺的不幸確與三王爺有關,多半府上藏著三王爺的探子,江大人將賬本交給了殿下,回去後豈不危險?對方既做出行刺太子的大逆不道之事,又波及江老爺江夫人無辜百姓,絕非良善之輩,江大人不得不防!”
  江少爺頓在原地,沈思起來。寶琴一時嘴快:“不如就留在我們家,反正殿下也在這裏!”話說出口卻又覺得自己多作主張,不由偷看李惟一眼。李惟向他微微一笑,對江少爺道:“寶琴說得不錯,只是家中地方狹小,實在委屈了江大人和玉竹公子。”江少爺揮手道:“在下豈會介意?只怕人多嘈雜,影響了殿下休養。”李惟喚來小鼓,叫他去問太子。小鼓帶來的回話道:“本王也是這是意思,先前主人沒開口,倒不便提起。”
  塵埃落定。寶琴心道江少爺說話的時候,心思都露在臉上,想來也不是奸邪壞人。就是說話太過迂回,叫他聽得都吃力。玉竹能留在李家,他心中十分高興。寶琴從前與玉竹交情只算一般,也並非善良無私,但他和李惟差點分開,如今重聚在一起,滿心歡喜之余,對別人暗自吞眼淚,便充滿了同情。
  如今,賬本已然入手,只消送回京城,將曲城貪官勾結富商的罪證大白于天下,便可挖去這顆毒瘤,無疑削斷三王爺一條臂膀。李惟將這些說給寶琴聽,寶琴似懂非懂,“那麽,什麽時候把賬本送走?”
  李惟道:“本來,由太子親自帶回京城最好不過。但他肩傷未愈,爲防夜長夢多,不如叫趙行先回去。何況這樣一來,太子和賬本不在一處,三王爺便是要下手也難許多。”寶琴點點頭,“萬一姓趙的半路叫人捉了,豈不竹籃子打水一場空?”李惟笑道:“這點我們也考慮過,太子手上會留著副本。”他從懷中取出賬本,寶琴奇道:“怎麽放在你這裏?”李惟道:“我今夜便負責謄抄,時間緊急,愈快愈好。”
  他便在桌上鋪開紙墨,寶琴坐在一旁,幫不了正事,只能幫些旁的忙。添茶加水,研墨剪燈,李惟抄完的紙他理齊收好。如此忙了一夜,東方發白,李惟大功告成,伸了個懶腰,將不知何時睡著的寶琴抱到床上,擁著他躺了一會兒。
  衆人商量下來,趙驸馬計劃在入夜後出發,以掩人耳目。此行艱險,趙驸馬苦不堪言,但在場數人中唯有他應擔當此任,太子受傷,李惟和江少爺只能算局外人。
  家中又多了兩個人,飯堂裏那張四方小桌坐不下,中午李惟幹脆在庭院擺了張桌子,替趙驸馬餞行。太子這麽多天也總算出了房門,以茶代酒,與衆人同坐了會兒才回屋。趙驸馬要做些上京的准備,亦沒有久留,便只剩下李惟、寶琴和江少爺。寶琴轉了轉眼睛,“玉竹窩在裏面做什麽?我去叫他出來!”
  玉竹和江少爺睡在堂屋隔出來的另半間屋子裏,寶琴走進去,玉竹正坐在椅子上,塞了一粒藥丸入口,喝水吞了下去。寶琴奇道:“玉竹,你在吃什麽?身體不舒服麽?”玉竹嚇一跳,轉過頭道:“無事,是以前的老毛病了。”寶琴也沒放在心上,“你出來吃飯罷,大家都在外面。”
  他拉著玉竹走到院子裏,桌邊空了一個位子留給他。玉竹已換下女裝,穿著男式孝服,卻掩不住舉手投足間的陰柔之氣。江少爺只看他一眼,便別開雙目。桌上氣氛著實詭異,李惟只好打起圓場。今日本是送行宴,雖然簡陋,倒也有酒,便勸著江少爺多喝幾杯。寶琴心中早就懷疑玉竹和江少爺之間不對勁,細細觀察,竟發覺二人渾如陌路,坐了好半天也不曾把視線落在對方身上。
  江少爺喝多了酒,卻有些醉了,擡起杯子向李惟道:“李公子,這杯我敬你!”李惟與他對飲一杯,江少爺道:“李兄!不瞞你說,從前你在朝中,我對你多有誤會。”他平素說話斯文有禮,現下連舌頭都有些大了,也不等李惟接話,便繼續道:“我以爲你蒙受太子照拂,實質上不過是個草包,如今看來卻是我的偏見。李兄,我自罰一杯,向你賠罪了!”寶琴暗中咂舌,酒後吐眞言,這江少爺酒量不咋的,酒品也不見得好,眞是人不可貌相。李惟也連連後悔方才勸酒,“江大人,酒多傷身,適可而止便好。”誰料江少爺就與天下醉鬼一副德性,一瞪眼道:“我沒醉!”
  他身邊一直沈默的玉竹擡起頭,面上閃過一絲忍無可忍,輕聲勸道:“賢文,你少喝些。”卻被江少爺一把推開,“你給我讓開!竟還有臉和我說話!”玉竹臉色煞白,嘴唇氣得發抖。寶琴拉住李惟衣袖,“你快把江少爺扶進去,他醉得都開始說胡話了。”江少爺轉頭面向寶琴,極是認眞道:“我沒有說胡說!這人害我一生背負不孝之罪,我怎麽能原諒他?李兄,你是知道的,親人亡故,我卻連送終都等不到,這種滋味……”他捶胸頓足,李惟和寶琴一時也說不出話,只能瞧著二人。玉竹面含痛意地看著江少爺,“你果然怪我!你清醒的時候不說,原來心裏一直在怪我。”江少爺醉得深了,冷笑一聲道:“我怎會不怪你?我爹究竟是怎麽死的?我一路趕著回家,無論如何也想著見他最後一面。你迫不及待把二老下葬,到底安了什麽心?到底怕我看出什麽?”李惟站起身,架住江少爺,“江大人,不說了,進去罷。”江少爺掙紮著,雙目發紅,口吐惡言:“我不過叫你回一趟曲城照顧我娘,卻等來爹娘雙亡的消息。賢文不孝哇,早知便不娶你這個不男不女的東西!”
  此話既出,衆人皆是驚呆。阿榴不知從哪裏衝過來,哭喊道:“少爺,你怎麽能說這樣的話!公子不都是爲了你才變成這樣的嗎?”玉竹平素哭哭啼啼,現下卻沒有一滴眼淚,面上帶著令人心驚的漠然,“阿榴,你別說了。江賢文,事已至此我便告訴你,你罵得不錯,你當初的確不該娶我,你爹就是我害死的!”
  
  
  
  第三十三章
  
  這句話比江少爺的惡言更叫人發愣。寶琴的腦袋嗡嗡發響,直瞪瞪地看著玉竹。江少爺似不敢置信,又似沒有聽清,“你說什麽?再說一遍?”還是阿榴最先反應過來,驚叫一聲:“公子!”
  她的聲音中帶著無比的惶恐,卻全無一絲詫異。江少爺轉過身子看著阿榴,“他說的是眞的?你都知道?”玉竹淡淡開口道:“你別爲難阿榴,我全都告訴你。那日傍晚,公公把我叫去他的房間,捧出一疊畫冊給我。我打開一看,皆是女子的畫像。我心中已有不妙預感,公公道,婆婆身體愈來愈不好,只怕熬不過多久,唯一的心願便是抱上孫子。我嫁你數年仍無動靜,他雖知我不情願,但不孝有三無後爲大,還是勸我以大局爲重。我聽罷難受至極,公公耐心哄勸我,納妾的事必須進行,如今唯一能補償我的便是叫我親自挑一個良順女子,將來的日子不至于太難過。他還信誓旦旦,即使新婦誕下孩子,我依然是正妻。我捧著那些畫冊翻開,江府算得上地方豪門,便是納妾挑的也都是出身清白、好人家的女兒。我不過是個青樓男倌,再低賤不過,卻也不願從今往後與女人共享一個夫君。江賢文,你可知什麽叫心痛如絞,我當時便是那個感受。”
  江少爺眸中醉意略散,聲音含著痛意,“然後呢?”玉竹冷冷笑了,“心痛得狠了便只剩麻木,我一口惡氣湧上心頭,將那些冊子全扔在地上。公公嚇了一跳,想不到向來眉低眼順的我會做這種事。一不做二不休,我便向公公道出眞相,其實我根本不是什麽落難小姐,我是個男人!公公大吃一驚,湊上前來看我。莫論平時裝得多像,男女終究有別,光是眼神的凶狠便不同。公公一時被氣得糊塗,竟問我你知不知道。我不由笑著告訴他,你都與我入過洞房,怎麽可能不知道?他爲你納妾實在是白費心思,你根本不喜歡女人!”
  江少爺顫抖著接口道:“你明知道我爹經不得受氣,竟還這般氣他!”他舉起桌上一杯涼水灌了下去,強迫自己冷靜幾分,“納妾的事,終歸需我點頭,就算爹娘迫你,待我回來自會同你一起想辦法。玉竹,我知你委屈至今,怎麽最後……”他再也說不下去,雙目盈滿淚水,擡手撐住額頭。他竟沒有發火,叫李惟和寶琴提得高高的心愈發不安。玉竹從未見過他傷心成這般的樣子,愣愣瞧著他,艱難道:“你又有什麽法子?你要當孝子,最後終會聽你爹娘的話。你娶我時,明明說過我們住在京城,沒有人認識我,我不必扮一輩子女人。但你不許我出門,害怕我被別人看見,不許在我屋子外面穿男裝,害怕從曲城跟來的老管家告訴你爹娘。你這個也害怕那個也害怕,究竟有沒有想過我?”
  江少爺哽咽著點點頭,“你說得對,這件事最不對的人是我。當初若不騙爹娘,堂堂正正和你在一起,今日便不會有這樣的事。”語罷背過身子,一步一步緩緩向堂屋走去。一旁阿榴早就泣不成聲,玉竹再也忍不住,一下子倒在椅子上,捂住了臉龐。
  是夜,趙驸馬已經離開,江少爺和玉竹分開睡在堂屋兩頭,不知心頭何種滋味。李惟抱著寶琴躺在被子裏,亦是睡不著。寶琴忽然道:“這麽說來,江老爺的死倒和三王爺沒關系了?”
  李惟道:“也許罷,我也糊塗了。不管怎樣,江少爺既已將賬本交給我們,三王爺決不會輕易放過他,現下還是住在此處更好。”寶琴點點頭,李惟卻又道:“但我始終覺得事情沒這麽簡單。玉竹那日來我們家裏,當夜江老爺便死了……不知是不是我多心?”寶琴問道:“你有什麽想法?”李惟沈吟片刻,“仔細想來,我們這些人之中,離江老爺最近的便是玉竹。他急匆匆將江家二老下葬,甚至等不及江少爺回來,實在不合情理,也難怪江少爺疑心。若眞如他今日所說,江老爺是被他氣死的,倒不怕被人看出端倪,何必急著入葬?”寶琴吃了一驚,“你懷疑玉竹?但他已經承認間接害死江老爺,難道還會更糟?”李惟道:“我也想不通這一點,他今日的樣子,若是做戲就太可怕了。你與玉竹熟,可有覺得什麽不對勁的地方?”
  寶琴仔細想了想,“也沒什麽奇怪的——啊!我今天瞧見他在吃藥!”李惟一愣,“吃藥?說起來,你有沒有覺著,玉竹比上一次來我們家時更像女子了,便是穿了男裝也渾身別扭。”寶琴恍然大悟,“你這麽一說,我還比你多見一次,你和太子去見江老爺那次我在江府花園看見他……果然一次比一次更女氣!”李惟道:“怕是與他吃的藥有關。”寶琴聽得心驚,卻又慢慢覺得傷心,“不知江少爺知不知道。他做這些事都是爲了江少爺,到頭來卻氣死了江老爺,當眞功虧一篑。這兩人從此有了心結,只怕再也不能像從前那樣。”
  李惟翻身摸了摸寶琴的臉龐,“江少爺今日能生生煞住憤怒,並沒有將此事全怪在玉竹頭上,二人之間的感情應還是極深的。可惜一步走錯,步步皆錯,只盼這件事過去後他們也能重新面對。”寶琴湊上前去吻他,唇舌流連,依依不舍,“我們可不能這樣。”李惟笑著抱緊他,“我們一定會好好的。”
  黑暗中看不清對方的臉,只能感受溫熱交纏的鼻息。兩人自然而然地擁吻,李惟雙手扶著寶琴肩頭,輕輕壓著他在身下。寶琴伸出手勾住他的脖子,李惟忽然擡臉笑道:“這樣就不行了?”身體緊貼,相互的反應再清晰不過。寶琴擡了擡腿,把欲望湊近李惟,索求著他的愛撫。李惟心領神會,伸下手去專心撫弄寶琴,直到他泄了出來。李惟低下頭親了寶琴一口,還沾著體/液的手拉住寶琴的,貼在自己的東西上,卻叫寶琴躲開。李惟笑罵道:“小沒良心,自己舒服了便不管爲夫?”寶琴的聲音又輕又羞,“不要,要後面。”
  李惟聽得難耐,嘴上卻還調笑,“到底不要還是要?”寶琴磨牙在他身上咬了一記,“你怎麽那麽多廢話!”李惟笑起來,不再客氣,替寶琴擴張後,便插了進去。寶琴扯了一角被單塞在嘴裏,堵住情不自禁的呻吟。他今日格外熱情,雙腿緊緊纏著李惟,不肯松開。李惟被他惹得做了好幾次,他心知寶琴難過玉竹和江少爺的事,自然奉陪到底。他身強力壯,縱欲一夜倒也無妨,卻擔心起寶琴,伸手一摸,可憐的性/器已射不出多少東西。
  兩人均是累極,也顧不得滿身狼藉,相擁而眠。朦胧入睡前,李惟心道寶琴勾起人來眞是要命,竟似要將一輩子的份都做完。這個念頭隱隱帶著不詳,李惟來不及細想便已睡著,只下意識將寶琴摟得更緊一些。
  
  
  
  第三十四章
  
  天剛亮,李惟便醒了。家裏陡然多出兩張嘴,他昨日算了算余糧,今天又要去買菜。
  寶琴躺在他的肩膀上,睡得正香。李惟微笑了下,小心翼翼抽出手臂,輕聲叫喚寶琴。許是昨晚累壞了,寶琴半夢半醒,好容易聽明白李惟在說什麽,嘀咕著不肯起來,連眼皮都不舍得睜一睜。李惟親了親他的臉,讓他繼續睡。自從上次寶琴被太子騙去藥堂,李惟再不肯留他一個人在家裏。但如今趙驸馬已出發,太子又是個病人,加之家中還多了江家那對,李惟也總算放下心。
  他出門後不久,寶琴倒也醒了。他擁被坐在床上,想起昨夜荒唐之事,不由面孔發熱咧嘴傻笑了會兒。寶琴下了床,揉了揉發酸的腰,洗了□子,打算去廚房做早飯。走到廚房門外,便聽見裏面聲響,大約是小鼓。寶琴正要進去,眼角忽然掃到一道白色身影,往偏門閃過。
  玉竹?寶琴奇怪地跟在他身後。大清早,玉竹一個人要出去麽?偏門開了一條縫隙,寶琴的手剛搭在門上准備拉開,卻聽見一個陌生聲音道:“我發了三次信號,你總算出來了。”玉竹淡淡道:“前兩次都不是方便出來的時機。”那人笑了一聲,“你的藥吃完了吧?給,這是下個月的份。”
  寶琴心怦怦直跳,手心發汗,背脊發冷。玉竹在和什麽人說話?爲什麽要偷偷摸摸,江少爺不知道麽?他吃的藥——難道果眞被李惟說中,與他愈來愈像女人有關?寶琴大氣也不敢出,偷偷湊上前去看,只見一個黑衣人拿了一個藥瓶在手上,玉竹卻搖頭道:“我已不需要這種藥了。”那人嘿了一聲,收回藥瓶,“隨你,不要也罷,不過這個東西你必須收下。”他從懷中取出一包藥粉,遞到玉竹面前。玉竹背對著寶琴,向後跌了一步,聲音有些不穩,“這是什麽東西?我不要!”黑衣人笑得諷刺,“你當眞不知道,你的公公不就是吃了它才一命嗚呼的麽!”
  寶琴腦門刷的流下汗來,卻見玉竹連連搖頭,“我不知道!是你們害死公公的,與我沒有關系!”黑衣人一把將藥粉塞到玉竹手上,不耐煩道:“這個屋裏的人都必須死!你正好混在其中,只要把藥下在井中,不過舉手之勞!你別搖頭,難道忘了王爺和世子對你賜藥之恩?養兵千日,今天便是你報恩之時!”玉竹猛然上前扯住黑衣人的衣袖,苦苦哀求道:“你們放過賢文罷!他什麽都不知道!先前沒能阻止他將賬本交給太子是我無能,我已經將公公的死歸結到自己頭上,賢文不會再懷疑三王爺的!他與這件事根本毫無關系!”黑衣人冷哼一聲,“也罷,只要你取了太子和李惟的命,我便放江賢文一條活路。不然,哼,你自己明白!”
  玉竹拿著藥粉的手僵在半空,寶琴雙手捂住嘴,只怕自己要尖叫出來。不行,必須要告訴李惟——糟糕!李惟現在不在,哪怕告訴太子也好!寶琴緩緩向後退去,卻聽哐當一聲,腳跟踢翻了牆角的破花盆。“什麽人!”門外黑衣人低喝一聲,闖進李家。寶琴臉色煞白,瞪大眼睛,只來得及看見玉竹驚慌失措的表情,本能地飛快背轉身子,便頸後一痛,失去了知覺。
  黑衣人將寶琴扛在肩頭,“被這小子看見了,啧,眞麻煩!這人便是李惟帶回來的小倌?”玉竹撲到他的跟前,“你別傷害他!他是無辜的!”黑衣人嗤笑道:“你倒還有閑心管別人?記住,這小子和江賢文的命都握在你手裏!”語罷縱身一躍,便消失在巷子中。
  太子剛起身不久,右肩仍不能太用力,看了一會兒書便將書冊換到左手。房門突然一下被撞開,小鼓連滾帶爬地跑了進來,反身把門關緊,活像有鬼在追他。太子皺了下眉,“什麽事慌張成這樣?”小鼓急得滿頭大汗,連話都說不利索,“不、不好、大事不好了!原來、原來那個玉竹是三王爺的奸細!我、我剛剛看見了!”太子一驚,放下書,“你喘口氣,慢慢說。”
  小鼓撫了撫胸口,深深吸了口氣,“奴才本來在廚房,窗口正好對著偏門,一擡頭便看見寶琴鬼鬼祟祟趴在門口。奴才心中好奇,不知他在做什麽,便伸出腦袋去看他。誰料他突然踢翻花盆,一個黑衣人衝了進來將他打暈,那個人身邊站著的同夥就是玉竹!”太子追問道:“你怎麽知道玉竹是三王爺的人?那個黑衣人你在京城見過麽?”小鼓搖頭,“沒見過,但除了三王爺,還會有誰做這種事?”太子不滿道:“這麽說,玉竹和那人到底說了些什麽,你根本不知道?”小鼓哭喪著臉,“奴才隔得遠,根本聽不清。”心中暗道他哪有寶琴那麽大的膽子,竟趴在門口偷看!黑衣人大喝一聲什麽人的時候,小鼓還以爲自己被發現,嚇得差點尿褲子。
  太子沈吟片刻,“罷了,你接著說,寶琴被打暈後呢?”小鼓道:“那人便將寶琴扛走了。”太子微微擡頭,忽然問了句不相幹的話:“尚心出門多久了?”小鼓回道:“半個時辰不到。”太子唇角上揚,竟笑了起來,叫小鼓不由害怕地喚了聲殿下。太子微笑道:“你馬上去尚心的房裏,照我的話做,不許叫別人看見,明白了?”他細細囑咐了一句,小鼓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戰戰兢兢跑到西廂,完成太子的指示。
  李惟回到家裏,在廚房放好菜,一路走到院子,竟一個人也沒瞧見。寶琴難道還沒起來?李惟暗笑,推開房門,一下掀開床簾,“小懶豬,還在睡?”笑容頓住,床上被子疊得好好的,寶琴已經起床了。李惟摸了摸腦袋,嘀咕道:“跑哪兒去了?”但家裏前前後後,哪兒都不見寶琴。李惟甚至去了堂屋,江少爺呆呆坐在椅子上,玉竹隔老遠也不知在想什麽心事。李惟尴尬道一聲打擾,站在院子裏看著對面東廂,心道寶琴總不可能在那裏罷。
  他正准備出門找找,不知寶琴會不會跑去朱大壯家或者學館。東廂的門卻開了,小鼓邁出門來,“李公子,你在找東西麽?”李惟歉然道:“吵著殿下了?對了,鼓公公,你早上有沒有瞧見寶琴?”小鼓咽了下口水,強作鎮定,“吃完早飯後便沒見過。怎麽,他不在家裏?”李惟點點頭,“我出門一趟。”
  小鼓卻跟著他走到門邊,忽然指了側門旁牆角花盆,“啊呀,怎麽土都打翻了?”李惟低頭一看,心中頓覺不妙,連忙蹲□子察看。小鼓故意道:“是不是有小偷摸進來了?李公子,你快回房瞧瞧有沒有少東西!別的屋裏都有人,寶琴又不知跑哪兒去。”李惟被他拉著推進西廂,簡直莫名其妙,大白天的哪來賊?一回頭卻瞥見櫥門縫隙夾了一角衣裳,果然有人動過!
  李惟走到櫥邊,翻看起來。小鼓又緊張又愧疚,忍了許久,終于問:“少東西了嗎?”李惟低低嗯了一聲,“少了銀子。”小鼓眼一閉牙一咬,豁出去般道:“多少銀子?”李惟轉過臉來,眼神飄到窗外,“一百零八兩。”
  
  
  
  第三十五章
  
  那一百零八兩銀子正好好擺在東廂,小鼓至今仍不明白太子爲何叫他取走這個數目的銀兩。他看著李惟默不做聲,臉上蓦然閃過一瞬脆弱,心中難過極了。李惟關好櫥門,卻無暇細看小鼓表情,“我還是出去一趟。”
  太子坐在東廂,不動聲色地聽著外面的動靜。他心情極好,左手研了墨,右手執起筆來寫信。字寫得虛浮無力,與往日字迹大不相同。太子抖開信紙,微微一笑,蓋上了自己的印章。他收起信,面前攤放著兩本賬冊。一本是江老爺的原件,另一本是李惟謄抄的。太子翻開後者,指尖輕撫紙張上李惟的字,一筆一劃,目中透出癡纏神色。
  不一會兒,小鼓回到東廂。太子擡頭淡笑,“尚心呢?”小鼓低了腦袋答道:“出門去找寶琴了。”太子哼笑一聲,“白費氣力。”小鼓咬了咬嘴唇,猶豫許久,終于還是道:“殿下,寶琴被壞人抓走,恐怕有性命之憂,還是如實告訴李公子罷。”他雖然是太子身邊的人,但在李家住了那麽久,並非對寶琴沒有感情。太子斂起笑容,冷淡道:“小鼓,非我冷血狠心。若是叫尚心知道寶琴被抓走,他會怎麽做?”小鼓讷讷道:“自然要去救他。”太子點頭,“這等關鍵時刻,怎能爲了不相幹的人壞了大局?何況,寶琴撞破了內奸之事,多半要被滅口。與其叫尚心知道了難受,不如讓他以爲寶琴已自行離開。”
  他說得頭頭是道,小鼓想不出反駁的話,但揣著良心卻怎麽也過不去。太子瞥他一眼,轉開話題:“現下不能再浪費心思在寶琴身上了,那個玉竹,你須緊緊盯著。”小鼓一聽,又緊張起來,“殿下,我們要不要揭穿他,免得他暗中使壞!”太子輕蔑道:“他孤身一人又有什麽能耐?若揭穿此事,只怕他狗急跳牆,反而于我們不利。你且去把江賢文叫來,便說本王與他有要事商量。你守在門外,本王與江賢文同食共室,我便不信那個玉竹能將自家夫君也害死!”
  小鼓依言去叫江少爺。江少爺尚未從昨日玉竹口中的眞相中恢複過來,整個人都渾渾噩噩,一聽太子叫他,巴不得逃開玉竹。便只剩玉竹一人留在堂屋。他握著茶杯,渾身發顫,眼前不斷閃過衆人的面孔,江少爺,寶琴,太子,李惟,甚至還有死去的江老爺。黑衣人的話再明白不過,如果他下手,江少爺和寶琴或許還能保住性命。其實,當初江府內三王爺的眼線就不止他一人,如今即便不是他,三王爺也定會想別的法子殺光這裏的人。到時候,只怕他和江少爺也難逃一劫。玉竹伸手入懷,剛觸上那包藥粉,便像被燙痛一般縮了回來。只要把藥下在井中,不過舉手之勞——黑衣人的話猶在耳邊,玉竹絕望地捂住臉,那人說得輕巧,他卻如何有勇氣害人性命!
  玉竹陷入煎熬,身體忽冷忽熱,只怕自己再坐下去便要發瘋。堂屋的門卻忽然被敲了幾下,玉竹嚇了一跳,連忙起身開門。李惟站在門外,額上淌著汗,看起來疲累不堪,“玉竹……你早上,看見過寶琴麽?”玉竹幾乎連牙齒都在發抖,強自鎮定下來,“沒有,怎麽了?”不行!就算對不起寶琴,這個時候也不能說實話!李惟似最後一絲希望被壓垮,茫茫然向後退了兩步,“寶琴不見了。”
  玉竹勉強做出滿臉驚訝,李惟卻已轉過身子,緩緩向西廂走去。他推開房門,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只覺渾身的力氣都散盡。寶琴究竟在哪裏?李惟的目光不由停在櫥櫃上,隨即卻閉上眼睛——不可能!寶琴不可能卷著銀子走人!他們剛剛經曆過一次分別,明明昨夜還那樣纏綿快活,根本不舍得離開對方。李惟跑遍了整個曲南鎮,挨家挨戶地打聽,沒有人見過寶琴。他想起他做過的噩夢,他曾那樣瘋狂地尋找寶琴,更害怕一回頭便看見他倒在血泊中。李惟倒頭灌了一壺冷水,強迫自己別再胡思亂想。
  李惟開始回憶起整件事的過程。他買菜回來,不見了寶琴,走到門邊,發現花盆碎了。小鼓害怕遭賊,拉他來房裏,他發現少了銀子。李惟站起身,出了屋子往偏門走去。他停在碎花盆旁,蹲□子細細查看。花盆裏的土撒了不少出來,泥土中依稀有幾個淩亂鞋印,李惟眼睛一亮,正是寶琴的鞋底!他站了起來,左右尋找,但鞋印似乎只聚集在門口這一方之地,屋外沒有,向裏也沒有。這怎麽可能?除非寶琴脫下鞋子走路,不然多少會留下鞋底泥印。要不然——李惟忽然閃過一個念頭,寶琴不是走出去的!
  不是走出去,便是橫著出去了。而自己是不會橫著出去的,當時肯定還有別人!李惟心中大駭,四下細看,發現並無血迹才略略放心。他閉上眼睛,開始想象某種可能的場景。有人敲門,寶琴來開門,不知來者是誰,也不知發生了什麽事,寶琴被那人帶走,多半已被敲暈或麻倒。寶琴不過是個青樓小倌,李惟也早已辭官回鄉,惹禍的並非他們,只怕還是衝著太子,最有可能便是三王爺的人。但三王爺的人爲何要帶走與此事毫無關系的寶琴?李惟蹙起眉頭,額心微微發痛——不行,他想不明白。
  另外一個謎便是那一百零八兩銀子。數目太過湊巧,幾乎不可能是賊偷走的。這個約定是兩人在帳中嬉鬧時說的玩笑話,外人不會知道。但若與方才的假設結合起來,寶琴自站在門口後再未進入屋子,除非他身上揣著一百零八兩銀子去開門。怎麽可能?李惟搖頭暗嘲。他站在偏門外的巷子中,此處十分幽靜,走到底轉一個彎才是朱大壯家。若在此地劫人,鎮上百姓無人看見也是正常。
  無論如何,這些不過是李惟自己的猜測,他也並無多大把握。李惟擡頭看了看天色,離正午尚有一段時候,他要跑一趟曲城。不管寶琴如何離開曲南鎮,多半要經過曲城。
  
  
  
  第三十六章
  
  寶琴漸漸恢複了意識。他動了動手指,頸後還在隱隱發痛,身上卻被挨了一腳,“這小子醒了!”
  寶琴一下子睜大眼睛,昏迷前的情景湧入腦中,眼前數人圍著自己,更叫他不得不認清狀況。他躺在地上,被關在一間屋子裏,有人上前摸了把他的下巴,“喲,眞醒了!”寶琴嚇壞了,連忙往後縮去。另一人笑道:“他便是李惟的小娘子?”第三個人斥道:“別打他的主意!老大說了,要拿他去問李惟換太子。”
  先前兩人大笑起來,寶琴心中卻咯噔一聲。不成!他曾向李惟信誓旦旦,就算被別人拿性命威脅,也不會拖累李惟。寶琴低下頭,眼珠子一轉,擡臉便可憐兮兮道:“諸位大人,你們在說什麽呀?奴才並非李惟的娘子。”那群人一齊看他,一人蹙眉道:“你不是?那你是誰?”寶琴並不知道對方是否從玉竹那裏確定了自己身份,事到如今只能賭一把,“奴才名喚小鼓,是太子殿□邊的奴才。”
  “什麽!”那人大怒,“你是太監?”寶琴拼命點頭,身子快彎成一只蝦,這下實在冒險,萬一被人發現恐怕只有死路一條。卻聽牆角突然傳來嘶啞聲音:“他說得不錯,你們抓錯人了。”寶琴一愣,扭頭看去,才發現牆角稻草堆中竟然躺著趙驸馬。幸好李惟和太子准備了複本,趙驸馬果然叫人抓了。
  衆人罵起粗話來,一人欺身上前便要脫寶琴的褲子。寶琴死命抓著腰帶,哭喊道:“大人,莫要叫奴才出醜!”他裝哭的本事一等一,眼淚落了滿臉。寶琴毛發本就不算濃密,從前在青樓又用過些藥,面上胡須幾乎瞧不見,但脫了褲子豈不露餡!那人卻還不依不饒,寶琴急得快要眞哭了,門外卻走進一個人來,“鬧什麽!怎麽那麽吵?”
  便是先前同玉竹講話的那人。他手下連忙道:“老大,這小子說他是太子身邊的太監,不是李惟的人!”那黑衣人踱上前來,陰沈地盯著寶琴。寶琴只覺心提到了嗓子眼,黑衣人冷冷道:“既然是個沒用的小太監,殺了便是。”
  寶琴面色巨變,完了,這下弄巧成拙。已經有人拔出刀來,寶琴慌不擇路,一轉眼看見趙驸馬正目不轉瞬地瞧著自己,眸中透出驚惶神色。寶琴求生本能越過一切,看著趙驸馬的臉上全是哀求。趙驸馬咳嗽了一聲,繼續啞著嗓子道:“他既是沒用之人,你們便不要濫殺無辜,放了他罷。”一人上前踹了趙驸馬一腳,“你自身難保,還敢管別人的性命!”寶琴身子軟在地上,不住求饒:“大人,您饒了奴才罷!奴才什麽都不會說!不會再回去的!”黑衣人蹙眉,催促道:“還不動手!”
  寶琴絕望地閉上雙目,等待自己腦瓜落地。黑暗中,李惟帶笑的臉龐出現在眼前。大刀的疾風撲面而來,寶琴不知何處生出勇氣,向旁邊一滾躲過刀鋒,隨後爬起來沒命地向門外跑去。衆人又驚又怒,個個身負武藝,寶琴又哪裏逃得掉?一人老鷹抓小雞般拎住寶琴的頭發,將他狠狠拖了回來。寶琴痛得大叫,叫聲中卻夾雜著屋外隱隱哨聲。衆人瞬間變了神色,帶頭的黑衣人一把堵住寶琴的嘴,凝神聽了一會兒,“不好,快轉移!”衆人七手八腳地架起五花大綁的趙驸馬,一人指著寶琴道:“老大,這人怎麽辦?”黑衣人提起寶琴便往外走,“不能叫他們發現行蹤,來不及了!啧,你把他捆結實,和趙行一起扔在馬車裏!”
  于是寶琴有驚無險地撿回一條命。馬車的後車箱內黑不溜秋,寶琴被繩子綁得無法動彈。趙驸馬斜躺在他右邊,低聲道:“你怎麽被他們抓來了?”寶琴同樣壓低聲音,“原來玉竹是他們的同夥,不小心被我看見了。”趙驸馬頓了頓,“難怪我一直覺得他眼熟。上次我去江府找江老爺,便來回見過他好幾次,想來那時他就已經盯上了我們。”寶琴問道:“你呢?怎麽被抓的?”趙驸馬苦笑一聲,“剛出曲城不久,便落到他們手裏。現下在哪裏,要去什麽地方,竟全不知道。其實,我出來之前便已明白此行多半不吉,只是不能抗命罷了。”
  寶琴點了點頭,卻發現脖子被卡住,“你別擔心,賬本應該還有一份。”趙驸馬卻忽然冷笑起來,“恐怕太子手上的不止一份。”寶琴一愣,趙驸馬道:“我走得緊急,又將賬本細心藏好,自己還未來得及翻看。後來被抓,賬本被搜走,我才知道太子給我的根本是空賬本!”寶琴一驚,“空賬本?太子爲何要這麽做?”趙驸馬哼了一聲,“你以爲現在追著我們的是誰?都是太子的人!他根本沒打算讓我送賬本去京城,只想叫我做餌,引出三王爺的手下,好讓他再一網打盡。”寶琴聽得發愣,“這、這麽說,太子其實根本沒有危險?”趙驸馬道:“他上次吃了大虧,怎會沒有准備?既然能派人來追蹤這邊,想必李家周圍也定有人暗中護衛。”
  寶琴第一反應卻是松了一口氣。太好了,李家若是安全,李惟想必也沒事。但是玉竹……萬一玉竹在井中下藥,別人可會發現?他一會兒釋然一會兒擔憂,連歎了好幾口氣猶不自知。趙驸馬似知道他在想什麽,笑了一聲,“這些事我全被瞞在鼓裏,什麽都不知道。太子眞是好手段,爲了叫我當誘餌當得像一些,竟一個字也不曾透露!不過,李惟知道多少,我便拿不准了。”寶琴聽得不高興,“李惟也被騙了,他才沒跟太子串通。”趙驸馬似笑非笑,“就你這個腦袋瓜,拿什麽和太子爭?”
  寶琴氣惱,總不能道一句李惟就喜歡腦袋簡單的頂回去。方才情況緊急,他與趙驸馬好好說著話倒沒什麽,一沈默下來卻覺出別扭。寶琴暗道現下不是計較過往恩仇的時候,心中平複了會兒,便開口道:“剛才的事,謝謝你替我扯謊。”趙驸馬輕聲一哼,黑暗中卻叫人只想說出實話:“別謝我太早,我們還不知能活到幾時。他們現在留我一命,大約是想要挾公主和皇上。若有機會拿你的命換我的命,我還會賣你一次。”
  
  
  
  第三十七章
  
  李惟直到快天黑了才回到鎮上。他在曲城找了大半天的人,卻一點音信也無。李惟沒有先回家,直接去了學館。白日裏許先生聽說這件事,也著急得不得了。
  許先生果然還沒睡,一見李惟便將他拉進屋子,“寶琴找著了嗎?”李惟搖了搖頭,失望得說不出話來。他強撐了一天,許先生與他情同父子,李惟再難以僞裝,滿臉焦急無措。許先生歎了口氣,摸了摸李惟的頭發,“你莫太著急,別盡往壞處想。寶琴素來機靈得很,必能化險爲夷。”李惟勉強笑了笑,許先生微微有些嚴肅道:“不論如何,你絕不能懷疑寶琴。我見著那麽多學生長大,寶琴是個好孩子,我不會看錯。”李惟苦笑道:“我自然相信寶琴。只是事到如今,我倒甯肯是他自己逃走,至少他平安無事。”
  二人心中皆沈重,一時無話。許先生替李惟泡了一壺安神鎮定的茶,緩緩道:“我白天聽你細說這件事,果然也覺得蹊跷。寶琴如果自己離開,不但情理上說不通,早晨你家門前那條路上有不少鋪子開門,不可能一個街坊也沒看見他。”李惟道:“先生說得不錯,寶琴多半是被三王爺的人劫走了,只是學生不知他們帶走寶琴做甚?”許先生沈吟道:“目的暫且不論。還有一件說不通的事便是少了銀子,這一點似乎說明寶琴是主動出走的。同一個人身上,爲何會有兩樁自相矛盾的事?”
  李惟聽得一愣,若有所思,“難道先生的意思是,寶琴失蹤與少了銀子並非同一人所爲?”許先生看他道:“有這個可能麽?”李惟道:“銀子丟失的數目,是學生與寶琴玩笑時約定的,應該只有我們二人所知……不!這一點其實無法保證。我雖未與別人說過,寶琴卻未必。可能是他說漏嘴,或者幹脆被別人偷聽了去。”許先生點點頭,神情上頗爲贊同。李惟受了鼓勵,繼續道:“如此一來,拿走銀子的只可能是家裏人。趙行已經離開,江家夫妻無心管別人的事,太子……”他猝然住嘴,猛地擡起頭道:“可不是!硬說遭了賊,拉我去屋子查看的人便是太子身邊的小太監!”
  許先生神色沈重,“阿惟,我們尚無根據,倒不能冤枉別人。太子身份畢竟高貴,你切忌小心行事。”李惟點頭,“先生放心,學生自有分寸。”兩人又說了一會兒話,李惟見時候不早,便告辭了。
  他走在學館回李家的路上,天色完全暗下來,路上已沒多少行人。李惟借著模糊月光,走到曾與寶琴一同停下看水鳥的河邊。那天,江家出殡的隊伍經過此地,李惟大爲震驚,寶琴更不知道害怕到什麽程度。他一直在說些逞強的話,霸道的神情,凶惡的口氣,其實他早就開始不安。李惟靠在河堤上,月色落在水中,這樣甯靜的夜晚,他卻想起寶琴發顫的聲音,“李惟,我們逃走罷。”
  “好,”李惟伸出手臂,似乎寶琴就站在他的面前,等待他拉住他的手,“我們一起逃走罷。”他那個時候爲什麽拒絕寶琴?太子,江家,三王爺,與寶琴根本沒有關系,爲什麽要讓他們一一來傷害寶琴?李惟愣愣放下手,他該去哪裏找寶琴?忽然,他心中一喜,寶琴會不會已經回來了,正在家裏等著他?李惟只覺渾身有了力氣,顧不上這念頭荒唐可笑,發足往家裏跑去。
  李家宅子內,堂屋和東廂閉著門,透出微些燭光,惟有西廂一片漆黑。李惟緩緩推開房門,卻不想走進黑洞洞的屋子。小鼓端著湯藥正要送到東廂,蓦然瞥見一個黑影,差點嚇得打翻,“李、李公子?你回來了?”
  李惟轉過身子,瞧了瞧小鼓,收斂心神,點頭道:“我有話要對殿下說。”小鼓爲難道:“可是殿下喝完藥便要睡下了。”李惟冷冷掃了東廂的窗子一眼,“也罷,我明早再與他說。”他邁進西廂,關上房門,癱倒在椅子上。桌邊還留著白日的冷茶,李惟口渴得緊,一氣喝了,理清思緒開始想找到寶琴的辦法。
  假設寶琴被三王爺的人帶走,他與此事並無直接利害關系,于對方看來根本不算什麽要緊人物,這間屋子裏在乎寶琴的人只有李惟,就算拿來做人質也沒太大價值,究竟是爲了什麽?李惟慢慢回想,忽然心中一緊,是了!他早晨是這麽推測的,有人來敲門,寶琴去開門……若是換個想法,偏門處發生了什麽事,不巧被寶琴看見……李惟緊張得糾緊椅子的把手,如此一來便說得通,寶琴被抓走是爲了——滅口!
  李惟霍然起身,在屋子裏來回地走。不可能,不可能,他拼命安慰自己。寶琴沒事幹嘛跑到門邊去?哪有這麽巧正好叫他撞見什麽事?許先生說得對,他不要盡往壞處想,故意嚇唬自己。李惟停下腳步,他既能想到這點,許先生難道想不到?他回想起方才許先生安慰他時,眼底分明寫滿憂色,頓時連手指尖也微微發顫,杯子啪的掉在地上。
  門外忽然傳來一聲低呼,李惟一把拉開門,“寶琴?”李惟又驚又喜,但定睛一看,那人身穿白衣,滿臉憂愁,卻是玉竹。李惟穩了穩嗓音,盡量不透出沮喪,“玉竹公子,這麽晚有什麽事嗎?”玉竹擡起頭,神色複雜不安,“寶琴還沒回來嗎?”李惟心中一暖,也不枉寶琴記挂玉竹的事,只是黯淡道:“還沒。”玉竹卻哭了起來,“對不起……李公子,對不起!”
  李惟腦袋發脹,“怎麽了?”玉竹搖搖頭,抹去眼淚,“都是我給你們帶來麻煩。”李惟不知如何回答,只好岔開話題,“江大人睡下了麽?”玉竹搖頭,“賢文和殿下在東廂說話,一直不曾出來。”李惟冷哼一聲,果然小鼓方才在騙他。玉竹卻被他嚇了一跳,向後縮了縮,遲疑道:“賢文和殿下,關系很好麽?”李惟不知他想要說什麽,總不會是吃醋罷。他勉強分了心神在玉竹身上,微笑安慰他道:“你一直和他待在京城,想必最清楚不過。據我所知,江大人與殿下不過普通交情,你最近心情不佳,別鑽了牛角尖。”
  玉竹點點頭,“多謝李公子。”二人也沒什麽別的話好說,玉竹告辭,李惟回到了屋子。玉竹此人行事向來古怪,上次跑到李家向寶琴哭訴,李惟也覺得莫名其妙。但他此刻根本無暇多想別人,定了定心神,開始收拾行囊。寶琴處境危險,他若慌了神,反而容易壞事。李惟躺在床上,強迫自己閉目休息。如今這個時候曲城的城門已經關了,明日出發尋找寶琴,還須先養足精神。
  
  
  
  第三十八章
  
  江少爺從東廂離開時,已是深夜。太子雖說有要事,其實不過是找他說閑話。兩人從當朝政事,說至詩詞書畫。江少爺書香門第出生,自是滿腹經綸,雖然不比李惟妙趣橫生,卻也稱得上才子。他在朝中素來潔身自好,不屑結營朋黨之輩,不太同誰走得過近。今日一敘,才發現太子學識見解均是不俗。江少爺頗爲感激太子,糟糕的心情已好轉許多,“殿下與臣說了這半日話,倒叫臣忘記許多煩惱。”太子矜淡一笑,“哪裏,江卿替本王養傷中解悶,該是本王道謝。”
  時候實在不早,江少爺便告辭回去了。太子伸手撫了撫衣角,面上現出淡淡嘲諷。他留江少爺在東廂半日,不過是用來牽制防備玉竹。籠絡一顆人心,實在乃意外之喜。太子起身走到窗邊,左手推開窗子,聽夜風吹過竹林。李惟做出許多驚世駭俗的事,看似放浪不羁,實則重情重義。他整整一天廢寢忘食地尋找寶琴,倒也在太子的意料之中。可惜有些事,費盡心力也未必有結果。太子緩緩牽起嘴角,民間有句俗話,大難不死必有後福。他在鬼門關走了一遭,如今該是收享後福之時。
  江少爺回到堂屋,卻意外看見玉竹坐在他那半屋子,在燈下等著他。江少爺不知該做什麽表情,坐在玉竹對面,“你怎麽還沒睡?”玉竹沒有說話,燭光之側細細看他,膚白如玉,眼含秋波,不似往日刻意做女子打扮,卻有幾分他們初識時清朗少年的模樣。江少爺心中泛起酸楚,當初他拉著玉竹的手,立下重誓會一輩子好好待他,怎會走到今日這步?
  玉竹擡起臉,微笑道:“我還不想睡,你陪我坐一會兒罷。”江少爺歎了口氣,“這些日發生那麽多事,前幾天我衝你發脾氣,說了許多混蛋話,我向你道歉。”玉竹搖搖頭,“是我對不起你。”江少爺聽得難受,還待再說什麽,卻被玉竹止住,“你莫再說那些不痛快的事。”江少爺點頭,“那你想說什麽,我陪你。”
  玉竹緩緩站起身,伸手拉起江少爺。兩人站在屋中,玉竹靠在江少爺胸膛上,低聲道:“你抱抱我。”江少爺一顆心又麻又脹,說不出話來,卻不忍拒絕他,輕輕攬住玉竹。玉竹靜靜躺了會兒,忽然道:“你還記得我們多久未行房了麽?”江少爺不由俊臉發紅,“這是在別人家裏。”玉竹撲哧一笑,“你臉皮總是那麽薄,我又沒說什麽。”江少爺一陣陣發窘,卻聽玉竹歎道:“我也不願在這個時候和你……我不想被你看見這副不男不女的身體,我甯可你只記得我從前的樣子。”
  江少爺一驚,連忙低頭去看他。玉竹也正凝目瞧他,目中無比眷戀,臉上卻無比哀傷。江少爺緊緊抱住他,心中突如其來感到害怕,卻不知在怕什麽。玉竹猛然將臉埋在他的胸口,發出一聲哽咽,“賢文,我們是不是再也回不到從前?”
  如何再能回到從前?江少爺蒼白了臉,父母雙亡之事血淋淋地橫在兩人之間,他雖沒有再怪責玉竹,卻也實在做不到心無芥蒂。玉竹慢慢松開他,擦了擦發紅眼圈,卻笑道:“你困了罷,快去睡覺。”
  李惟被吵醒的時候,天還蒙蒙亮。西廂的門被拍得直響,李惟驚得來不及穿好外衣便去開門。江少爺驚慌失措地抱著玉竹,“李兄,你救救玉竹!”
  李惟大吃一驚,定神看去。玉竹躺在江少爺懷中,緊緊閉著雙目,面無血色。李惟一手搭在玉竹脈上,人還活著,脈象卻已極弱,“玉竹這是怎麽回事?”江少爺慌得六神無主,“我、我也不知道!李兄,你救救他!”刻不容緩,李惟也不與他多說,進屋披了衣裳,幫江少爺將玉竹背穩,便往鎮上醫館跑去。
  那老大夫時隔沒多久又被李惟從床上叫了起來,脾性再好也氣得翹了胡子,目光落到玉竹臉上,卻驚了驚,連忙把人往裏面送。大夫替玉竹把了脈,又翻看眼皮口唇,搖頭道:“這人似乎服了毒。”李惟和江少爺聽得一愣,大夫歎道:“老夫也無甚把握,姑且先洗胃罷。”大夫到裏間叫醒學徒,江少爺握著玉竹的手,坐倒在床下,“怎麽會這樣?”李惟拍了拍他的肩,“你一人要緊麽?我還有些事,先回去了。”江少爺略有些回過神來,勉力笑道:“多謝李兄,你忙去罷,我在此就行。”
  李惟心中煩亂,回想起昨夜玉竹來找他時的情形,果然異樣古怪,他卻無暇放在心上。回到家裏,他先去了堂屋,仔細查看一番,卻在江少爺的枕頭底下發現一封信。李惟略一思索,顧不上給江少爺送去,自行拆開看了起來。信中寥寥數語,卻叫李惟瞪大了眼。玉竹竟是三王爺的內奸,那包毒藥原是爲太子和他准備的!李惟匆匆掃到信尾,牢牢抓了信紙差點扯破,不自覺念了出來:“寶琴失蹤乃三王爺手下所抓,性命堪憂。吾一時錯念未能告知李公子,望爾代吾道歉。”最後的最後,便是一句以死謝罪。
  李惟的目光在性命堪憂四字上停留片刻,垂下手來,收好了信。以死謝罪,他冷笑一聲,眞是勇敢。舊友自私軟弱也無妨,寶琴是他娶回來的人,他自己去找!李惟走回西廂,便要提了行囊走人。
  屋裏卻已有人,太子指著他收拾好的包袱冷道:“你便准備一走了之?”李惟淡淡看他,“若不是殿下暗中做那些手腳,草民大概昨日便已出發。”太子面上動怒,“李尚心,你放肆!”李惟卻笑了笑,“一而再,再而三,草民連上三次當,當眞是天下頭一號傻瓜。殿下,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爲。”太子眼神微動,“三次?本王究竟做了什麽,叫你記恨了三次?”李惟認眞看他片刻,“草民本來不想說,是還顧及與殿下的情分。如今,也罷。這次,殿下僞造寶琴爲財而逃的證據。上次,殿下設計他落入趙行手中。再上次——”李惟頓了頓,面上眼中均是冷意,“殿下故意在三王爺世子面前偷親草民,叫三王爺把草民當作靶子,叫草民再無法在朝中立足,從此只能做殿□邊的人。”
  太子向後跌了一步,頭一次在臉上現出慌亂,“你竟然知道?那個時候,你根本沒有睡著!”李惟點頭道:“陳年舊事,草民本不想道破。一來是爲情面,二來……草民從未對殿下有過同樣心思,將來也不會有,只能裝傻不叫二人尴尬。如今想來,卻是草民錯了。草民以爲自己行事圓滑,反而傷害了身邊最重要的人。若是草民一早向殿下言明,殿下便不會來這曲南鎮上,寶琴也不至于被人擄走。”
  “住嘴!”太子退到椅子旁,渾身發顫坐了下來,“說來說去,你不過是爲了那個男倌!”李惟無聲一歎,“殿下怎麽還不明白?此事根本與寶琴無關,即使沒有他,草民對殿下也不會生出情愛。不過,在草民心裏,殿下縱然高潔如東珠,卻未必比得上寶琴。”
  話已至此,便是徹底撕破臉皮。李惟深深看太子一眼,這些話太傷人,他從未想過自己有一日會說出口,但一氣說完,卻並無什麽後悔害怕,只渾身生出一種倦意。他提了行囊,便要往門外走去。太子的聲音聽不出情緒,“天大地大,他生死未蔔,你去哪裏尋?”李惟轉過臉,竟微微一笑,“草民也明白希望渺茫,爭分奪秒之事,便不陪殿下說話了。”扭頭的最後一眼,李惟瞥見太子發紅的眼圈,略嫌低啞的聲音從背後傳來,“你別悔。”李惟腳步不頓,徑直走了出去。
  太子握緊的拳頭又松開,在空蕩蕩的屋子裏緩緩重複道:“尚心,你別悔。”他忽然擡手擊掌三下,便有一個黑影不知從哪冒了出來,跪在太子跟前。太子面無表情問道:“我叫你查的事如何了?”
  地上的黑衣人道:“已追查到他們的下落,寶琴與趙大人被關在一處,目前還活著。”太子颔首道:“若確定三王爺沒有再派別的人馬,便將他們一網打盡,救出趙行,殺了寶琴。”黑衣人道一聲屬下遵命,便又消失了身影。太子面上泛起冷笑,第三次道:“今日你沒求本王,日後你別悔。”
  
  
  
  第三十九章
  
  寶琴和趙驸馬被扔在馬車後廂已有兩日。馬車走走停停,有時分明能聽見趕車的人互相吆喝著吃飯休息,卻無人來管他們。趙驸馬還曾叫罵過,車簾子一把被掀開,還來不及閉目擋住刺眼的光,便被人刮了兩個耳光。寶琴本就不敢引人注目,身子蜷得更緊,聽見前面傳來嘲罵:“還當自己是大爺哪!”“理他做甚,餓他們幾天便老實了!”
  寶琴昏昏沈沈,半睡半醒。肚子餓得慌了,便開始一陣陣發疼,疼了一會兒又沒什麽感覺,只整個人發虛。好不容易松口氣卻又疼起來,連胸口也發緊,似被火灼燒,如此循環反複。腹空便也罷了,那些人連水也不給他們喝。寶琴口唇幹得發裂,咽一下口水,喉嚨痛得似被撕破,最後卻連口水也沒了。
  趙驸馬何曾受過這樣的苦,一開始還罵罵咧咧。寶琴不理他,煩得緊了才隨便哼幾聲。他啞著嗓子,聲音破碎得不像話,“你別說話了,省些口水。”趙驸馬沈默下來,果然也不再吭聲。
  車廂中幾乎瞧不見光線,不分白天黑夜,又無人說話,時間一長,連身邊的人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寶琴努力讓自己睡著,只要不醒著,便不覺得餓,不覺得渴。他並非沒有遭過這種罪,當年剛被賣進青樓,一個鮮活活脆生生的人,哪裏肯這樣認命就範。等到各種手段往身上招呼,還沒等嘗盡,便屈服了。寶琴模糊中想起往事,仿若回到那段地獄般的日子,又仿佛遙遠如夢境。他腦子尚不清醒,只拼命叫自己別再去想那些,想些快活的事。
  李惟便出現在他眼前。他溫熱的身子抱著寶琴,貼著他的耳朵輕聲哄道:“小懶豬,快起來。”寶琴揉著眼睛坐在床邊,待李惟一件件衣衫替他穿好,笑道:“還沒醒?到開店的時候啦。”他端來水盆,冷水搓了毛巾給寶琴擦了臉和脖子,凍得寶琴一陣哆嗦,怒瞪著他。李惟卻笑起來,雙手捂住寶琴的耳朵,輕輕揉弄撫摸。他低下頭,高挺的鼻梁貼住寶琴冰涼的鼻尖,摩挲半天。寶琴不自覺分開雙唇,舌尖若隱若現,滿臉都是快親親我的表情。李惟微微一笑,托著他的臉吻了上去,動作那麽溫柔,神情那麽珍惜,好像他是世上最稀罕的寶物。
  “寶琴……寶琴!”寶琴一下子驚醒,叫喚他的卻是趙驸馬。他許久沒說話,聲音聽起來竟如七八十歲的老翁。寶琴動了動腦袋,在地上弄出些許動靜。趙驸馬松了口氣,“你……你怎麽了?你剛剛……叫得很大聲。”寶琴張了張嘴,發不出任何聲音,嗓子卻痛得不像話,原來自己意識不清時竟大聲叫了?趙驸馬猶豫了下卻沒有說,那種叫聲倒更像哭聲。寶琴更不會知道,他渾身幹得冒煙,哪裏還會流得出眼淚?
  馬車卻停了下來,二人不由自主往後滾去,撞在雜物上疼得要命。趕車人跳下來,周圍漸漸響起笑聲,看來又是他們行路休憩的時候。這兩日下來,起初還顧及著追兵,常調換方向。後來卻輕松起來,似是已擺脫。寶琴聽見一人問:“去看看,那兩個還活著不?”便有人上來掀起車簾,回頭笑道:“還活著哩。”那黑衣人領頭走上前一看,哼道:“老實許多,放他們下來罷。”
  寶琴和趙驸馬被人扯著扔到地上,解了繩索。寶琴小心翼翼活動著手腳,待眼睛適應光線些,才慢慢睜開打量四周。天其實已漸漸暗了,只剩西邊一輪落日。馬車停在一處樹林裏,那些人果然松懈下來,正圍著火堆烤幹糧。寶琴低下頭,拉了拉身邊看守的褲腳,“大人,奴才想去解手。”看守一愣,領頭回過頭來,不耐煩道:“你帶他們去,看緊了!”
  那看守便帶著寶琴和趙驸馬向遠處草叢走去,寶琴慢吞吞跟在後面,解了褲帶,卻走到更遠的地方。看守懷疑地看過來,“你做什麽!”寶琴臉上擠出難堪討好的笑容,破著嗓子道:“大人,奴才……奴才有缺陷,不想被瞧見。”看守嗤笑一聲,“死太監,眞麻煩。”卻也不再管他。寶琴緩緩蹲□子,長草幾乎漫過頭頂。他那麽久沒喝水,其實哪裏解得出來。心緊張得快要跳出來,現下正是個逃跑的機會!
  他還沒來得及動作,卻忽然有幾個灰影不知從哪冒了出來,與三王爺的人鬥在了一處。寶琴張大嘴,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下一瞬間卻發力跳起,提了褲子沒頭沒腦什麽都不管便往遠處逃去。寶琴一路跑開,幾天沒吃飯的身體一陣陣發軟,差點摔倒。他聽到身後有呼呼氣聲,開始只當作風聲,忽而覺得不對回頭一看,卻見趙驸馬也跟著他逃了出來。
  寶琴停下來,伸手撐住樹幹,凝神往後看去,並沒有人追上來。兩人皆是上氣不接下氣,一松下來再也跑不動,卻又不敢停下,便扶著樹邁開腿向前走。沒走多久,卻聽見前方有水聲。兩人對視一眼,生出無窮力氣,爭先恐後般跑到一條溪邊,撲倒在地埋頭捧水狂喝。
  當眞是久旱逢甘霖。寶琴翻了個身,看著天上淡淡露出臉的月亮,竟打了個飽嗝。他忽又想起一事,弄濕了手,沾著溪邊泥土,擦在自己臉上。趙驸馬不解地看著他,寶琴道:“待走到人多的地方,就算有人追上來,說不定也能蒙混過關。”趙驸馬卻歎了口氣,“你跑什麽呀!跑得那麽快!剛剛那些人多半是太子派來的,沒准就是來救我們的。”寶琴白他一眼,“那你跟著我跑做什麽?”趙驸馬道:“我被你嚇一跳,還沒反應過來,身子便已跟著一起逃了。”寶琴此時尚不知自己無意中又逃過一劫,向著趙驸馬不屑道:“你現在回去不就得了。”趙驸馬苦笑道:“好不容易逃了,哪裏敢回去?萬一太子的人敗了,豈不自投羅網?”
  兩人在溪邊稍作休息,終不敢久留,趁著天未黑透,起身向前走去。不一會兒,樹林到了盡頭,眼前卻是一條寬闊的泥土路。寶琴猶豫起來,怕沒了樹木掩護,容易被追兵發現。趙驸馬指了前方道:“那裏有人聲傳來,似是個熱鬧地方。”寶琴半信半疑,卻也只能繼續向前。
  趙驸馬說得卻不錯,眼前暮色中漸漸現出一堵城牆,高大氣派,並不輸于曲城。城門口有許多小販叫賣,轎夫車夫停著招攬生意。果然是一座熱鬧城池,入了夜仍有不少人進出。寶琴和趙驸馬混在人群中進了城,倒也沒引起任何人注意。
  
  
  
  第四十章
  
  兩人入城沒走多遠,似闖入一個集市,燈火通明,人頭攢動,熱鬧得很。寶琴茫然四顧,“這裏是哪裏?”趙驸馬蹙眉道:“城門上寫著蝶城二字。南方多泉,泉邊多彩蝶,蝶城地處南方,卻是三王爺的屬地。”寶琴暗道那個字筆畫那麽多,難怪他不認識,“我們不是往京城去麽?怎麽闖到三王爺的老窩來了?”
  趙驸馬亦是不解,“大約後有追兵,叫他們只好先擺脫,再趕往京城。”寶琴左右張望,滿街繁華景象,琳琅滿目,“這裏好熱鬧,三王爺便住在蝶城麽?”趙驸馬卻笑起來,“怎麽可能?三王爺的屬地有三府七城,此處不過是其中一座。照理三王爺只能待在屬地,不能隨意入京。但當今太後乃是三王爺的生母,他以太後抱病、侍奉太後爲由,長年待在京城。”
  兩人正說著話,後面卻傳來不耐煩的聲音:“讓一讓,讓一讓!我要做生意了!”寶琴回過頭,只見一個小哥推著一車蒸籠在他們身後擺攤。蒸籠掀開,露出一只只大白饅頭,散發著熱乎乎的香氣,叫寶琴本來麻木的肚子一下子叫了起來。同樣的聲音也從趙驸馬身上傳來,寶琴看了看他尴尬的表情,兩人灰頭土臉衣衫破爛,大約被人當作了乞丐。
  寶琴腆著臉,向那小哥笑道:“這位大哥,我與兄長從家鄉流落至此,肚子實在餓得受不了……您行行好,賞我們兩個饅頭罷。”蝶城向來富足,有錢的地方乞丐便多。做吃食生意的,最怕門前有乞丐糾纏,只怕弄髒了攤子,不會再有客人光顧。那小哥吃過幾次虧,直歎自己晦氣,只當送瘟神,塞了兩個饅頭在寶琴手裏。寶琴臉上笑開了花,疊聲道謝,燙得將饅頭在手裏掂了幾下,回身分了一個給趙驸馬。趙驸馬默默接過饅頭,看了看上面黑乎乎的手指印,皺了下眉頭,再看了眼徑自往前走去的寶琴,終是低頭咬了一口。
  如今這集市熙熙攘攘,倒也不怕追兵找來。兩人坐在路階旁,專心吃饅頭,倒還眞有人往他們面前扔幾個銅板。寶琴樂呵呵地收好,趙驸馬瞧了瞧他,“你何時連扮乞丐都那麽像?”寶琴卻道:“兒時跟著人牙子,他又不會白養我們,白天裏全打發出去討飯,哪個收成不好便要回去挨揍。”趙驸馬本想道幸好你後來到了我家,這話在嘴裏頓了頓,卻無顔說出口。寶琴吃完饅頭,看了看集市裏穿梭來去的人,不禁有些發愁,“雖然逃出來了,如今可該如何是好?”
  趙驸馬聞言從地上拾了根樹枝,圈圈畫畫起來,“此地是蝶城,曲城在這裏,京城更遠。那些人本來想抓我們去京城,最後反而往反方向跑了。如今我要回京城也必會路經曲城,正好可以送你回去。”寶琴頗不自在地移開些身子,“我才不要和你同路,誰知你會不會半路把我賣了?再說,你只要隨便找個官府亮出自己身份,自有人好吃好喝地招待,八人大轎地擡你回去。”趙驸馬搖頭道:“若是在別地便也罷了,這裏是三王爺的地盤,這麽做不是找死麽?”寶琴努了努嘴,“不管怎樣,你先前救我,就算我們恩怨相消罷。就此別過,永不再見。”他說完起身便走,趙驸馬連忙拉住他的袖子跟上,“哎,說什麽恩怨相消,好歹相識一場!眼下窘迫,兩個人總強過一個人。寶琴,你別走那麽快啊!”
  寶琴甩開袖子大步往前走,趙驸馬緊緊跟著,他也沒有辦法。趙驸馬心中早打好如意算盤,寶琴雖然恩怨分明,倒不是記仇之人,方才也心軟分給他一個饅頭,必不可能狠心將他抛下。兩人離開集市,走到一處巷子中,寶琴氣得轉過身子,“你跟著我做什麽?”趙驸馬道:“你別發脾氣,還是先想想眼下之計。”寶琴哼了一聲,“你有什麽高見,倒不妨說說看!”
  趙驸馬想了想,道:“關鍵還是銀子問題,只要有了路資,一切都好辦。”寶琴冷笑道:“這不是廢話!就算沒有銀子,我一路討飯,哪怕光憑雙腿,也一定要回去,你肯麽?”趙驸馬卻皺眉道:“這樣不妥。追兵極有可能還在附近,若是貿然上路,太過危險。蝶城那麽大,藏兩個人決不成問題。不如先待在此地,等風聲過去了再回去。”寶琴略一思索,趙驸馬說得的確有理,心裏卻還不服氣,“李惟還在等我呢,說不定他出門找我,往京城而去,豈不愈來愈遠!我沒那麽多時間,得快些回去!”趙驸馬道:“這個法子倒未必比你一路行乞回去慢。躲在蝶城的日子裏,順便想辦法籌錢。到時候追兵走了,銀子也有了,自然能盡快回到曲城。”寶琴斜眼看他,“你果然打著這種主意,再把我賣了,你的路資豈不到手?”趙驸馬苦笑道:“我眞打這般注意,便不會告訴你了。”
  寶琴仍是一臉懷疑,“就算你說得不錯,何必跟著我?我連字也不識幾個,又不做長工,只能尋些苦力活。你墨水喝得多,必有其他謀生的路子,賺錢定然容易許多。”趙驸馬卻道:“百無一用是書生,這句話你沒聽過?書讀得多是爲考取功名,在尋常人家只要會寫字就夠了,其他的未必有用。”這句話李惟倒也說過,說話時嬉皮笑臉的樣子還在寶琴的眼前。他不由翹起嘴角,所以李惟辭官回家賣豬肉了嘛,這種平凡日子的妙處,趙驸馬怎麽會懂?寶琴想到李惟,再看趙驸馬,眞是一百個不順眼。
  夜已深了,兩人尚在逃命中,又沒錢住客棧,便靠在巷子口的大樹下湊合一晚。所幸蝶城溫暖,入夜了也冷不到哪兒去。這幾日下來,寶琴頭一回能舒展著身子睡覺。入夢前還在迷迷糊糊地想,等安頓下來便要給李惟寫信報平安,不會寫的字哪怕畫圖也要寄出信去。不!得叫他快些來接自己才是。
  
  
  
  第四十一章
  
  那一夜寶琴睡得並不踏實,半途醒來好幾次。夜集早就散去,再熱鬧的街市,此刻也安靜下來。他累得要死,卻不敢睡得太深,只怕一睜眼自己便在青樓。寶琴轉過頭去看趙驸馬,睡得四仰八叉,歪著腦袋流口水。寶琴心道自己若拔腿走了,該是再也不會同這個倒黴家夥再見了罷。雖然這麽想著,卻連動一動腳趾的力氣也沒有,半清醒半迷糊中,又睡了過去。
  第二日,兩人便在蝶城中晃蕩。如法炮制在一家小客棧門口討來半碗冷飯,分了填下肚子。城中有條護城河,河水甚清。兩人略作洗漱,又不敢完全露出本來面目,互看一眼,嗯,還是一副叫花子模樣。
  也眞叫老天保佑,還果然讓寶琴找到了差事。二人尋到一條小巷中,趙驸馬忽然頓住腳步,指著一塊牌子道:“招人。”寶琴定睛一看,挂著牌子的店鋪上高高垂著一面招旗,上頭寫了個碩大的米字。那廂趙驸馬已匆匆看完牌子,喜道:“這家米店原先有個夥計,回鄉探親去了,現在臨時招人,只做半個月。”他們站在門口議論,米店也走出個掌櫃,一打照面卻皺了眉,“去去!別待在店門口!”
  寶琴綻出笑臉,上前道:“這位大爺,我們兄弟二人從曲城而來,路上遇了惡人,被騙去錢財,流落至貴地。如今見到掌櫃挂出的牌子,眞是天無絕人之路。還望大爺好心收留我們,在貴店某個差事。”掌櫃將信將疑,見寶琴說得誠懇,細細打量二人,雖然身上邋遢,但果然舉止神情皆不像乞丐,便開口道:“我招個夥計,是要給城中買米的客人送上門去,你們既然並非蝶城人,如何識得路?”寶琴連忙道:“路在嘴上,張口問人便是。我們二人定會下些苦功夫,盡早記住蝶城的路。”掌櫃遲疑道:“我看你倒機靈,可會寫字記賬?”寶琴一愣,趙驸馬卻道:“記賬之事交給在下便是,原來在家鄉倒也做過幾年賬房先生。”掌櫃不樂意了,“送米記賬,我先前那夥計一人便可包辦,如今你們拆成兩個人的活,豈不叫我多給一份工錢?”
  他語罷便要往店裏走。寶琴哪裏肯,追上道:“大爺,請留步!我們兄弟只求回鄉,不求旁的。這段時日,只需店裏包吃包住,不領工錢。待到原先的夥計回來後,大爺肯賞給我們回曲城的路資,便心滿意足了。”掌櫃在心裏算了算,不要錢只管吃住,到時再出一點路費,倒是他賺了便宜。當下轉過臉來,“那就跟我進來罷。哎,先把手臉洗幹淨些,不然誰敢吃我家的米!”
  米店夥計回鄉,掌櫃一個人忙不過來,一上午已積壓了好幾張訂單。他給寶琴講了大致方向,又畫了簡單地圖,所幸大多也只是周圍的人家,不怕找不到。掌櫃本來打算叫寶琴和趙驸馬都出去送米,趙驸馬愣愣站在店裏,不像個幹活的,倒像個客人。寶琴最會察言觀色,一看掌櫃臉上露出不滿,連忙道:“我這個兄弟是個路盲,送米就讓我一人去罷,店裏有什麽事全交給他!”掌櫃哼了一聲,“一個不識字,一個不識路,你們兄弟倒是有趣!”
  寶琴不敢怠慢,領了單子便出門了。店裏有輛小推車,總算不至于叫他背著米出去送。寶琴問老板討了頂草帽,說是外面日頭正盛,實際怕被追兵認出。趙驸馬看著他忙進忙出,有些局促地站在店堂裏。掌櫃看他一眼,“你這弟弟倒對你頗爲照顧,這麽個小身板便跑出去拖米了。”趙驸馬說不出話,頓了頓才道:“掌櫃有什麽事可叫在下來做?”他一開口滿是書生氣,掌櫃心道看來確像讀過些書的,便將店裏賬本交給他,“原來那小子記賬亂七八糟,我看得頭暈,你替我對一對上個月的舊賬。”
  待寶琴送完所有的單子回來,已是日暮時分。掌櫃並不住店裏,將原本的夥計房給寶琴和趙驸馬用,順便叫他們看店。鋪子裏也沒有別的吃食,掌櫃留了十斤米給他們,半個月的份全在裏面了。寶琴癱倒在椅子上,連吃飯的胃口也沒有,有了推車雖然好許多,但不巧巷子口有座橋,上坡的時候照樣要人命。趙驸馬見他累成這樣,難得有了自覺,“你先休息會兒,我去煮飯罷。”
  他煮的飯卻是夾生的,寶琴吃得胃痛,趙驸馬自己更是難以下咽。寶琴歎口氣,趙驸馬估計是頭一回煮飯,他也不好責怪他。走到掌櫃留給他們的屋子裏,趙驸馬略打掃了一番,果然只有一張床。寶琴搬了一條被子打地鋪,看了看跟進屋子的趙驸馬,“你肯睡地上麽?”趙驸馬一愣,沒有說話。寶琴搖搖頭,“算我糊塗,竟然問你。罷,我睡地上,你睡床。”
  兩人在屋子裏翻找一番,竟還找到幾件衣裳,寶琴道:“大約是先前那夥計留下的,我們先借來穿,總不能這樣破破爛爛的幹活。”趙驸馬點點頭,換下衣衫,“這身扔掉罷。”寶琴恨不能將衣服砸他臉上,又隨即充滿了無力感。他曾經伺候這位少爺近十年,聽慣他的吩咐,如今兩人身份不比往昔,趙驸馬的少爺氣派卻絲毫未減。寶琴瞪著他,趙驸馬一臉莫名,渾然不覺有哪裏不對。
  寶琴卻舍不得扔掉身上衣衫,他搬了個盆子,在屋外小院洗淨,晾了起來。衣角展開,襟線對齊,寶琴摸了摸夾層內裏的小補丁,想象著它穿在李惟身上的樣子。他擡頭看了會兒月亮,李惟如今怎麽樣了?定然急壞了,到處找他罷。玉竹的事不知有沒有被太子識破,到底如何收場了?寶琴咬了咬嘴唇,將鼻中酸澀咽下去。
  他走進屋子,趙驸馬默不做聲將目光從他身上收回。寶琴並未察覺,“你明日寫賬的時候若是方便,替我留一些紙墨。”趙驸馬道:“你要寫信給李惟?”寶琴點頭道:“總要叫他放心,他若能來接我便再好不過。”趙驸馬哼了一聲,“便是寫了信,誰給你帶回去?”寶琴聽不得他嘲諷語氣,氣吼吼道:“關你什麽事,我自會想法子!”
  時候不早,兩人又話不投機,幹脆各自倒頭睡覺。趙驸馬在床上輾轉反側,卻有些睡不著。不知爲何,這幾日劫後余生,明明是危險緊急的時候,卻叫他想起許多不相幹的往事來。床下傳來寶琴綿長的呼吸聲,定是白日裏累壞了。趙驸馬鬼使神差般,輕聲道:“寶琴,你上來睡罷。”
  自是無人回答他,過往畫面卻鋪天蓋地向他湧來。寶琴那時只有四五歲,說是趙驸馬的貼身小厮,其實不過是大戶人家在少爺身邊養個玩伴。他依著趙府的規矩,也睡在床下地鋪。冬日裏,青石地板凍得刺骨,隔著一條墊被仍是不夠,趙驸馬幾乎能聽見寶琴牙齒格格打戰的聲音。他也不過是個半大少年,心中一軟,便叫寶琴上來一起睡。兩個孩子擠在一個被窩裏,寶琴瑟瑟發抖的身子漸漸暖和起來,趙驸馬抱著他瘦小柔軟的身體,竟有種格外的滿足之感。
  這個秘密,沒有旁人知道,寶琴一逾矩便逾矩了十年。後來再躺在一塊兒,哪裏還會那麽單純,親吻愛撫,叫兩個少年嘗遍快活滋味。趙驸馬做這些事,全是憑著青春本能,寶琴的世界只圍著他一個轉,自然不會拒絕。後/庭之事倒不曾有過,趙驸馬只試過一次,剛探了一根手指進去,寶琴便哭得殺豬一般,叫趙驸馬哄了半日。趙驸馬不知寶琴在青樓裏是怎樣光景,他從前偶爾想起時,也只是涼薄無比地遺憾自己賣人之前至少該吃一次。今夜卻不知觸動哪根神經,鈍痛緩緩從身體某處生出,緊緊繞在他的心口。
  趙驸馬坐了起來,月光照進屋子裏,寶琴白生生半張側臉,睡得正香。趙驸馬蹲□子,湊到寶琴跟前,卻見他手中握著一塊玉,纏了根絲線挂在脖子上。趙驸馬伸出手指剛要去碰,寶琴翻了個身,嘴裏喃喃說著夢話:“李惟,不要了,吃不下了……”
  
  
  
  第四十二章
  
  且說那日李惟與太子翻臉,准備離家尋找寶琴。剛走到偏門口,卻被怯生生喚住。
  李惟回過頭,小鼓從廚房走出,口中喊著:“李公子,且等一下。”李惟停下腳步,小鼓轉身往中庭跑去,而後捧著一個布包出來,交到李惟手中,低頭道:“這裏便是你少的銀子,其實、其實是我偷走的……李公子,對不起!”李惟這幾日聽多了對不起,心中一把怒火,但無論是玉竹還是小鼓,都不過聽命行事,衝他們發火又有何用?他收起銀子,冷淡道:“你若眞有心贖罪,便將那日的事老老實實說與我聽。”
  小鼓點點頭,把那天他躲在廚房、看到寶琴被黑衣人帶走、玉竹在旁原是同夥的事都說了出來。李惟沈吟片刻,小鼓所說的事不過證實了他的猜測,于他找人並無太大幫助,玉竹可能知道得更多,偏偏他服毒,自己都生死難保。李惟出門後,先去找了朱大壯,不便透露內部實情,只說寶琴被拐走、他要離家去尋。朱大壯頭腦簡單,人又豪爽仗義,當下拍了胸脯,他替李惟看家,萬一寶琴回來或有信送來必會設法通知李惟。李惟感激不盡,又將玉竹留下的遺書交給朱大壯,麻煩他送到醫館江少爺處。信裏除了寶琴的事,還有許多玉竹留給江少爺的話,還是交還給江少爺最好。
  李惟一路走到曲城,拐進路邊一家不起眼的小店。這家鋪子做販賣消息的生意,外人幾乎都不知道。李惟上京趕考途中,曾救過一個瀕死之人,便是這間鋪子的老板。那人傷愈後向李惟道明身份,許諾往後李惟若有難處,便可向他求助。曲城的小店不過是一間分鋪,這人的生意究竟有多大,李惟卻連想都不敢多想。
  他走到鋪中,掌櫃放下算盤,向李惟笑道:“李公子,許久不見。”曲城分鋪的掌櫃當年來接傷愈後的老板,故而也識得李惟。李惟沒時間多客套,當下說明來意,“林掌櫃,我想找一個人。”“哦?”林掌櫃淡淡道,“何人?”李惟直言不諱:“林掌櫃想必也聽說過此人,原先是城中春風苑的小倌寶琴,如今是我的妻子。”
  林掌櫃卻皺起眉毛。李惟知他心思,世上愈有名愈複雜之人的消息反而不難查到,最怕這種無名小輩平頭百姓,倒叫他們無處下手。林掌櫃緩緩道:“寶琴公子如何離開李公子身邊,種種前因後果,可勞煩李公子據實相告?”李惟歎口氣,他知道這間店並不尋常,甚至有勢力植入朝中,個中內幕說不定比他還要清楚,便將太子來到曲南鎮、三王爺行刺、玉竹潛入李家、寶琴被人擄走等事和盤托出。林掌櫃聽罷果然沒什麽吃驚神色,點頭道:“這件事不算秘密,有心人想要知曉並不難,甚至玉竹公子是三王爺的人,我們也是知道的。如今卻是寶琴公子的下落……李公子,恕在下直言,寶琴公子並非此事中的關鍵人物,留著性命也沒用,最大的可能便是早已被滅口。”
  這一點李惟何曾沒有想到過,但從他人口中聽見,仍叫他蒼白了臉色。林掌櫃暗自一歎,寬慰他道:“不過凡事都有萬一。有一件事不知李公子可知道?趙大人從昨日起便失去了行蹤,想必已落入三王爺手中。”李惟擡起頭,“我雖不知,但趙行身上帶著賬冊,引得三王爺出手也不奇怪。我們本就如此計劃,叫趙行吸引對方注意,太子再帶著複本出發,想必要安全許多。”林掌櫃點點頭,“在下本來也是這般以爲,但太子殿下這兩日並無動靜,李公子難道不覺得異常?”
  李惟一愣,他滿頭滿腦都是寶琴的事,倒忽略了太子那邊。林掌櫃說得不錯,趙驸馬與太子相繼出發,時間不宜隔得太久。萬一趙驸馬被捉,難保他不會供出太子手上還有一副賬本。太子直至今天早晨都沒有動身的意思,其中果然蹊跷。他愈想愈心驚,“難道太子另有打算?”林掌櫃微笑,“這卻不是李公子所求之事,我們還是回到寶琴公子身上。在下以爲,捉拿趙大人和擄走寶琴公子的,極有可能是同一夥人所爲。”李惟略一思索,點頭道:“林掌櫃說得不錯。趙行出發沒多久便落網,想必仍在曲城附近,與接觸玉竹的人是一起的可能很大。”
  李惟在腦中理清了些事,但仍有許多不明白。林掌櫃道:“假設寶琴公子還活著,且與趙大人在一起,三王爺的人既要帶著他們趕路,又要限制他們的行動,想必只能選擇馬車行路。這樣一來,能夠目擊寶琴公子或趙大人的人便很少了。”李惟卻不死心,“雖然目擊者少,從客棧酒家追查馬車的行蹤,難道不是一條路子?他們畢竟並非尋常人,多少會透出異樣。”林掌櫃贊許地點點頭,卻道:“若是萬一有別的情況,他們不得不挑選人迹罕至的山路呢?這樣一來便行不通了。”林掌櫃說得不無道理,李惟苦笑道:“難道我只好束手無策,無頭蒼蠅般沒方向地亂找?”
  林掌櫃笑道:“李公子既然尋上門來,這件事我們便應承下了。本店行事有其特殊之處,倒不便叫李公子參與進來。”李惟颔首,消息販子的方式他學不會,人家也不可能告訴他。拜托林掌櫃尋找寶琴雖然多了很大把握,他自身卻沒了用武之地,整個人都浸透著焦躁。林掌櫃似知曉他的心思,斂起笑容道:“李公子若想幫忙,倒也確有件事,只不知李公子可承受得住?”李惟連忙問道:“何事?但說無妨。”林掌櫃道:“我們來尋活人,李公子去找死屍。方才那些不過都是假設,最大的可能還是寶琴公子已被滅口棄屍。勞煩李公子在臨近各城官府打探,可有無人認領的無名屍首?這件事對李公子來說過于殘忍,若是公子不願……”
  李惟慢慢低下頭,而後擡起臉,直直看向林掌櫃,“好,我去做這件事。”他說得極爲堅決,叫林掌櫃也難免動容。李惟一字一句緩緩道:“他便是死了,也是我李家的人,是李惟的妻子,怎能將他留在他鄉?寶琴若當眞遭遇不測,我定會將屍骨收回,埋在我爹娘墓旁。”
  
  
  
  第四十三章
  
  小吏領著李惟往地下走,“公子小心腳下。”李惟道謝,慢慢走下石階。離得愈近,便有一股難聞的氣味飄出來,小吏拿衣袖掩了口鼻,“天氣越來越熱,這味道眞是要命!”李惟跟著他走到停屍間門口,塞了些碎銀到小吏手中,“有勞大人了。”
  這已是李惟拜訪的第三處官府。小吏收了銀子,眉開眼笑,“公子哪裏話,這是我們分內之事!公子方才說,要認的人是公子的弟弟罷。唉,好好一個小夥子,怎麽就去了!”李惟眉心一跳,簡直想把那小吏的腦袋對著石牆撞一撞。認屍的人最怕認對人,他滿口說什麽胡話!
  兩人走進石室,擺了七八張台子,躺著四具屍體,都拿白布蒙了。小吏拍拍腦袋,“青年男子,應是向北的這兩具。依仵作所言,正好都死了兩日。”他快步上前,掀開第一人面上的白布,“這人是暴病而亡,橫屍街頭,倒沒有外傷。”李惟一看,那死者皮膚黝黑,厚唇寬鼻,連忙搖了頭,“並非家弟。”小吏也松口氣,走到第二人旁卻有些猶豫,“這人胸口中了數刀,死相極慘……面、面目全非,公子可要有些准備。”李惟點點頭,小吏一撩白布,那死人面孔滿是血痂,青紫一片,根本就認不出。李惟一顆心直往下沈,不由湊得更近。小吏見他神色,暗道一聲造孽,將白布完全扯開。
  死者胸前有四五個刀口,一眼看上去便極深。李惟幾欲作嘔,小吏別過頭去道:“再放一日沒人領走,便拖到亂葬崗埋了。擱得再久,要生出蛆來了。”李惟強忍著,細細察看那人身體,直到瞥見腰側一處褐色胎記,才叫心髒歸了原位,“多謝大人,這人也不是。”
  李惟離開官府,失魂落魄地坐在大街旁。他身上飄散著死屍氣,行人紛紛掩鼻避讓,指點議論。明晃晃的太陽照得他額上滲出汗來,而背後早就被冷汗浸濕,一吹風禁不住發抖。這兩天以來,他辨認了近十具屍體,一開始連飯也吃不下,後來卻漸漸麻木了。便仿佛現下,官府裏躺著的並不是寶琴,李惟渾身松懈下來,身子發虛,只覺靈魂都快要出竅,茫茫然找不到附著點。太好了,寶琴也許還沒死。但是寶琴,在哪裏呢?
  氣味差不多被吹幹淨,李惟站起身,強打精神往客棧走去。無論如何,這是一件好事。那些人既然沒有在第一時間殺了寶琴,寶琴活下來的可能便越大。因此,他在附近的城鎮找不到寶琴的屍首,那麽往更遠的地方尋找也沒有了必要。李惟回到客棧屋子,顧不上換衣洗浴,攤開地圖。臨近數城中,如今只剩下最遠的蝶城。李惟微微蹙眉,蝶城是三王爺的屬地,而三王爺常居京城,照理極少有可能往蝶城方向去。況且蝶城與曲城之間隔著一座山,需繞路而行,很不方便。李惟起身踱到窗邊,林掌櫃處至今仍沒有消息,他若放棄,便當眞無計可施了。也罷,明日一早趕往蝶城,便當作最後一絲希望。
  李惟拿定主意,心情也略微好轉。林掌櫃告訴他,他所到諸城均有分鋪,只需按著地址前去拜訪,分鋪之間自有其傳送消息的秘法。李惟暗道明天出發前再去一趟城中鋪子,知會一聲林掌櫃自己將赴蝶城。家裏若有了什麽消息,林掌櫃已派人與朱大壯說好,必能盡快通知李惟。
  萬事俱備,似是布下天羅地網。李惟攤開掌心,又緩緩收攏,喃喃自語道:“你到底在哪裏?怎麽還找不到?”他上次與寶琴不過分開一夜,便已嘗到相思之苦。如今數日未見,那人生死未蔔,春末夏初的好日子,落在李惟眼中,如寒冬一般蒼白無色。他拼命想要探得寶琴的消息,卻怕收到死訊。他夜夜盼望寶琴入夢聊以慰藉,卻怕做那種不祥噩夢,更怕他飄渺虛幻的笑顔,揮手向自己道別。
  寶琴在米店雖然辛苦,倒也平安無事。追兵不知有無入蝶城找過,也不知那一日是哪方勝了。趙驸馬似老實許多,頭一天煮了夾生飯,第二天煮得稀巴爛,第三天也總算像樣了。
  吃過晚飯,寶琴要出門,趙驸馬問道:“你去哪裏?”寶琴摸了摸懷裏昨夜寫了一宿的信,“我去托人送信。”趙驸馬懷疑道:“人生地不熟,你找誰去?我也要跟著去。”寶琴白他一眼,“那誰來看店?”趙驸馬道:“我鎖上大門,總不會有事。”
  寶琴無法,只好任由他跟著。兩人往初至蝶城那夜看到的集市走去,寶琴道:“我向掌櫃打聽過了,這個月天天都有夜市。”趙驸馬仍是不解,寶琴鑽入人群,繞著好幾個鋪子兜轉,忽然聽到叫賣聲:“都來看一看!快來看一看!曲城玲珑齋的七弦琴啦!欸——這位小兄弟,曲城玲珑齋的七弦琴,可要買一把送給心上人?”
  寶琴停下腳步,故意看了一陣,挑剔道:“你這眞是曲城玲珑齋的琴麽?可別騙我!”那小販拍著胸脯道:“小兄弟放心,玲珑齋的琴,絕對正宗,童叟不欺,你一彈就知道!”寶琴露出笑容,曲城多桐木,盛産好琴,玲珑齋便是其中一塊響當當的牌子。他在青樓待過,雖不會彈琴,卻也比旁人更清楚。寶琴從懷中掏出信來,“大哥,您既然賣玲珑齋的琴,想必常常從曲城往返,能否勞煩您替我送一封信到曲南鎮上?”那小販一聽,竟不是有心買琴的,頓時一臉不樂意,“搞什麽,原來是叫我送信!”寶琴急道:“大哥,這封是極重要的家書,人命關天,請您一定要幫忙。”他又從袋裏掏出許多碎錢,一股腦塞給小販,“我不敢叫大哥白送信,這些請您收下。”小販掂了掂手裏的銅板,仍有些猶豫,寶琴趁熱打鐵,“等送到了信,那戶人家必有重賞。”一句話說得小販果然心動,答應下來。
  信成功送出,寶琴心情極好,禁不住哼起小曲。趙驸馬數日內連連見識他的本事,眞有些刮目相看,“你那些錢,從哪裏來的?”寶琴笑道:“送米的時候,有人給賞錢,我都好好收著。怎麽?你可不許亂打主意!”趙驸馬苦笑一聲,沒有接話。
  寶琴回去一路嘿嘿傻笑,“玲珑齋的琴,李惟家的寶琴。”他想起李惟第一次聽見他的名字時,似笑非笑道:“既然叫寶琴,不如彈一首聽聽?”哼,笑得像只狐狸,又壞又狡猾!趙驸馬走在他身後忒地郁悶,寶琴這個名字,明明是他取的。
  兩人回到米店,便洗洗睡了。寶琴躺在地上,扳著手指算李惟什麽時候能收到信,什麽時候能來接自己。一會兒美得笑出聲來,一會兒又發愁家裏沒人撲了個空怎麽辦。他興奮過頭,躺在地鋪裏不能亂動,不然非得打幾個滾才肯消停。直到將近子時,才覺出困意,睡了過去。
  寶琴卻睡得不熟。迷迷糊糊間,感覺有人靠近自己,他咕哝一聲動了動腦袋,卻忽然覺得頸間一松。寶琴驚得陡然睜開眼睛,一摸胸口,許先生給他的玉佩沒了!趙驸馬站在一旁,一見他醒來,拔腿就往門口跑。寶琴驚怒交加,大喊一聲,趙驸馬卻一個踉跄,被他隨意亂踢的鞋子絆倒,腦袋砸在了門檻上。
  寶琴一下跳坐在他身上,伸了手沒頭沒腦地打他。趙驸馬哀叫連連,寶琴用力掰開他的掌心想搶回玉佩,不想他竟死死不松手。寶琴只覺腦袋一空,從未有過的憤怒湧上心頭,雙手掐住趙驸馬的脖子,咬牙切齒道:“好……我讓你搶,讓你偷,讓你再賣……我讓你再賣了我……”他的力氣本來敵不過趙驸馬,但趙驸馬摔得眼冒金星,又被寶琴壓住了身體,拼命掙紮了幾下,漸漸沒了動作。寶琴目眦欲裂,眼前一片血紅,牙齒咬得嘴唇破開,腦中嗡嗡作響。直到聽見清脆一聲,玉佩落了地,寶琴慌忙松手搶在懷中,仔細看了沒有摔裂,才回過神來。
  趙驸馬直挺挺躺在那裏,一動不動,脖子上十指印痕,紅得刺目。
  
  
  
  第四十四章
  
  寶琴呆若木雞地坐在地上,趙驸馬的腦袋倒在門檻外,屋外月光照在他臉上,一片慘白。寶琴喉嚨中發出些微聲響,勉強撐起身子,瞪大眼睛,伸長手臂去探趙驸馬的鼻息。
  他啪嗒一聲複又跌坐在地,長長出了一口氣——趙驸馬還活著!寶琴捂住眼睛,再也忍不住,哭出聲來。這些日子以來積攢的艱難辛酸,委屈逞強,全都化作眼淚,洶湧流淌。寶琴的手還在發抖,無論如何停不下來。李惟李惟,你這個混蛋,怎麽還不來接我!他罵完李惟,又開始罵自己。從前明明更加辛苦,現在怎麽變得那麽嬌氣?模糊視線中瞥見還躺在地上的趙驸馬,寶琴又是害怕又是憤怒,手腳並用爬到他身旁,用力搖晃他的身體,“你再裝死!再偷我東西!快給我起來!”
  趙驸馬臉上挨了七八個耳光,呻吟一記,終于悠悠轉醒。他只覺後腦頸間痛得要命,甫一睜眼卻看見寶琴滿臉淚水,竟忘記方才掐昏他的正是寶琴,微笑了一下,強忍疼痛艱難道:“你別哭……我沒事。”寶琴一愣,盯著他腫成豬頭的臉,猛地擦去眼淚,開口便罵:“你以爲我擔心你才哭?你這個壞蛋!小偷!還敢裝死嚇唬我!”趙驸馬目中現出失望,撐坐起來,“你原來這麽討厭我。”寶琴怒極反笑,“我不討厭你,難道還喜歡你不成?趙行,你以前對我做過什麽,你都不記得了?還是以爲我能大方到一筆勾銷?罷,就算往事不提,這幾日我也盡量不去想從前不痛快的事。誰知你狗改不了吃屎,這次你沒了身契不能再賣我,便要偷我的玉去賣!”
  趙驸馬拼命搖頭,伸手想要抱住寶琴,“不是這樣的!我不是爲了貪你錢財,不是想要自己一個人回去!寶琴,你聽我說……這些天我想了許多,你我雖然落難,因你在我身旁,日子卻一點都不叫人絕望。寶琴,我好後悔!如果當初你還在我身邊,我們一起渡過難日,咬緊牙關,也能抵達京城參考,現在便會大不相同!”寶琴一臉厭惡閃開,冷冷看著他,“你還記得我曾經說過的話麽?少爺,你不要怕,寶琴會一直陪著你,不叫你吃苦受累。就算老爺夫人不在了,身上錢財都沒了,少爺只管安心備考,有寶琴在,哪怕一路乞討也定會送你到京城。你拉著我的手,說你只有我了。我們抱頭痛哭一場,我在心底發誓,無論發生何事,決不會棄你!誰知第二日醒來,便已天翻地覆,身處青樓……趙行,你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麽意思?你一腳踢開的東西,早就摔破了,就算你想撿回來,也不可能複原了!”
  趙驸馬痛苦道:“我知道當初是我對不起你!這次來曲南鎮,我也說過許多虛情假意的話。但是寶琴,偏偏老天作弄,叫我們淪落在一處。我知道我心裏的難過還不比上你當時傷心的萬分之一,但我是眞心悔過!我本來打算賣了玉,和你一起回京城,此生便再不與你分離。”寶琴面露嘲諷,“你要帶我回京城?可問過我願不願意?就算我和你回去,皇家公主在你家中,你又准備置我于何處?”趙驸馬張口結舌,寶琴冷笑道:“趙行,你當年是個什麽人,如今一點長進都沒有!你盡管後悔,難過去罷,我一點都不稀罕。”
  話已至此,多說無益。趙驸馬看似極爲失落,默默走到院子裏。寶琴前一夜的好心情被破壞殆盡,卷著被子躺到床上。開什麽玩笑,你不睡我睡,明天還要幹活呢!寶琴將玉佩重新戴好,牢牢握在手裏,翻身閉眼,不再理會趙驸馬。
  第二日掌櫃回到米店時,趙驸馬已經離開,只留下一封書信,說什麽另謀出路。寶琴微微冷哼,倒也不意外。他起初有些擔心掌櫃沒人記賬,也不會再收留自己。不想掌櫃只是歎道:“你一人好好做事罷。其實你們不是兄弟?看起來倒像一對主仆。”寶琴暗歎自己眞是奴才命,早就脫了奴籍,落在外人眼裏還以爲趙驸馬是自己主子哩。再回想當年伺候趙驸馬的情形,才眞叫不堪回首。
  寶琴便留在米店老老實實幹活。他做事勤快,嘴巴又甜,叫掌櫃十分滿意,竟開口讓他留下來。寶琴抹一把額上的汗,笑道:“掌櫃,兄弟的事的確騙了您,家鄉可眞有人在等我!”掌櫃瞅他一眼,打趣道:“是你的小媳婦吧?”寶琴笑得露出牙齒,“可不是!”
  信雖送出去了,卻還沒有任何回音。寶琴到夜市上逛了幾天,那個賣琴小販尚未從曲城回來。他失望而歸卻又暗自鼓舞,每一日過去,都離與李惟重逢近了一天。
  他亦時時擔憂著追兵,白天從不敢在街上摘了草帽,怕被人認出。日子卻風平浪靜,趙驸馬再未出現,蝶城仍是一派熱鬧。寶琴便漸漸寬了心,大約是太子的人勝了,找回趙驸馬,功德圓滿回了京城。不管怎樣,他只是一個小人物,不值得那些搶龍椅的勞師動衆。
  天氣一日日熱起來,午後太陽毒辣辣,早蟬在枝頭鳴叫,竟與夏天沒什麽分別。寶琴送米回來,拉著空車輕松許多,瞧見路邊有人叫賣西瓜,暗道回頭撺掇掌櫃也買一個。他推車過橋,走到橋正中,忽然聽見河邊傳來喧嘩。寶琴停下腳步一看,兩個婦人在岸邊大喊救命,水中一個小孩浮沈掙紮。昨晚下了雨,河水正急。婦人身旁圍了幾個老人,皆是手足無措。寶琴顧不上多想,一下扔了車,雙足蹬去鞋子,縱身從橋上跳到了河裏。
  道旁路人紛紛趕到岸邊,那兩個婦人見有人救孩子,松了口氣放聲大哭。河中寶琴剛剛拉住孩子,還未遊上岸來,卻聽撲通一聲,竟又有人跳了河。
  寶琴抱住孩子身體,那孩子喝飽了水,已不太掙紮得動。頭頂草帽順著河流漂走,寶琴擡眼看見岸上圍了黑壓壓的人,暗道自己情急救人,可不要被壞人認了出來。正這麽想著,背後突然傳來嘩嘩水聲,寶琴尚來不及回頭,便被人一把摟住。他嚇一跳,拼命掙動起身體,身後那人卻開口喚道:“寶琴。”
  寶琴愣愣轉過臉,看著李惟濕透的頭發貼在臉上,眼中狂喜與後怕幾乎要將他溺斃。寶琴顫了顫嘴唇,李惟卻笑道:“先把孩子送到岸上去。”兩人遊到岸邊,孩子的娘撲在地上給他們磕頭。有人跑到孩子身邊替他拍出胃裏的水,李惟趁亂拉著寶琴擠出了人群。
  兩人在蝶城的街頭狂奔,陽光被行人和屋宇分割成一片片影子,卻又被他們抛在身後。蟬鳴早就聽不見,似乎所有的聲音全消失,整個世界都安靜下來。爲什麽要跑呢?跑到哪裏去?寶琴想不明白,卻忍不住咧開嘴笑。他們停下的時候,吵鬧的人聲,嘈雜的蟬鳴,各種各樣的聲音,又一下子向他們湧來。
  李惟抱住寶琴,深深地吻他,雙手撫過他的臉龐,他的肩頭,他的胸口,仿佛要確認他有沒有掉一根毫毛。寶琴羞紅了臉,卻不舍得放開他,好半天才摸到衣服上挂著的一葉水草,啪的貼到李惟的臉上,“要死了!大街上!”
  周圍全是起哄聲,李惟毫不在意地大笑,“反正這裏沒人識得我們。”寶琴心道你不認識,我可是認識的,被他氣得低下頭,才發現自己連鞋子都沒穿,便像個瘋子般跟著李惟跑老遠。寶琴一腳踩在李惟濕嗒嗒的鞋面上,“我的鞋子和車還在橋上!”李惟彎腰將他扛在背上,聲音裏滿是笑意,卻叫人那麽安心,“我背你回去。”
  
  
  
  第四十五章
  
  兩人回到橋上,寶琴穿好鞋子,李惟替他推車,身上的衣服都幹得差不多。橋下人群已散開,婦人和孩子也不見了。寶琴奇道:“你怎麽也下水了?可嚇我一跳!”李惟難得瞪他,“到底誰嚇唬誰!我冷不丁看見你從那麽高的橋上跳下來,差點嚇得魂飛魄散!”寶琴笑嘻嘻不說話,李惟目光漸漸轉深,直直看著寶琴,恨不能將他吞下肚去。寶琴一縮腦袋,搶過推車便往回走,暗道李惟發什麽瘋,別再做出什麽驚人的事來。
  李惟追上他,一齊走回米店。寶琴向掌櫃禀明原委,歉然告辭。掌櫃看看他,又看看李惟,歎道:“罷,我那夥計也快回來了,這幾日就請隔壁醬油鋪的學徒幫忙罷。”寶琴和李惟再三道謝,掌櫃搖頭道:“你本來就在白白給我幹活,我哪裏還有責怪你的道理?兄弟也好,媳婦也罷,家裏人來接你,便快些回去。”
  寶琴跟著李惟回到客棧,兩人商量一番,決定明早再啓程回去。李惟道:“這些天你累壞了,我們坐馬車走罷。”寶琴連忙搖頭,“那得多少銀子!再說,我現在一聽到馬車兩腿就發抖,我可不坐!”李惟笑著親了親他的臉,“這麽多天不見,怎麽還那麽財迷?”
  寶琴氣哼哼地看著李惟。分別多日,他攢了好多話要和李惟說,當眞見面了卻忘得精光,只呆呆瞧著李惟,目光中滿是不自知的心疼,“李惟,你瘦好多。”李惟將他緩緩推倒在床上,一件件剝幹淨衣裳,雙手撫摸過每一寸皮膚,才沙啞了嗓音道:“你也是,本來就沒幾兩肉,如今只摸得到骨頭了。”寶琴勾著李惟的脖子,拉他躺到自己身上,一邊解他的衣衫,一邊道:“我沒事。”李惟的手滑到他臀上,掌心捏了雪白滑膩的肉,笑道:“也就這裏剩下肉。”寶琴只覺雙臀落入溫熱手掌,掌心溫度激得他微微戰栗,聲音都不自覺帶了顫抖,“李惟,我忍不住了。”
  方才一番說話調笑,其實並無太多身體接觸,但兩人均早就硬得厲害,剛摟抱在一起,便如天雷勾動地火,再難舍難分。寶琴被李惟撞得魂都要飛了,忽然想起自己被關在馬車後廂時半夢半醒的回憶,夾雜在呻吟間隙,破碎道:“李惟……李惟……親親我。”李惟低頭吻他的眼睛,舌頭輕輕刷過他的睫毛,再吻住他的嘴,溫柔舔過每一顆牙齒,抵住他的舌尖小心翼翼地吮吸。寶琴禁不住發出嗚咽,比夢裏更眞實,比夢裏更叫他心醉。
  兩人一同泄了出來,緊緊抱在一塊兒。客棧的床實在不怎麽樣,咯吱咯吱都快要斷了。隔壁房間的客人罵個不停,寶琴把臉悶在枕頭裏吃吃地笑,李惟捉了他的手,摸著虎口新出的繭,湊到唇邊親吻。寶琴忽然轉過頭來,眼睛發亮,“你收到我的信了麽?”李惟笑起來,“你這也叫信麽?那麽多錯字,還夾著圖畫,好久沒練,回去得好好督促你。”寶琴白他一眼,“要不是它,你能找著我?”李惟笑道:“此事說來話長,回家路上我再慢慢告訴你。”
  寶琴乖乖點頭,見面後那麽快活,之前的相思煎熬全都變得不重要。李惟起身道:“我叫小二送水上來。”方才大約動靜太大,小二在門口探頭探腦,“客官,您昨日不是還一個人來的麽……”寶琴側身向裏躺,只留頭發在被子外,故意捏了嗓子嬌滴滴道:“夫君,怎麽還沒好?”聽得小二吞了下口水,豔羨不已地退出房去。李惟走到床邊,一把抱起寶琴往浴桶走去,“娘子可等不及了?爲夫這就滿足你!”
  第二日一早,兩人吃過早飯便離開了蝶城。昨晚做得過火,直到隔壁客人氣勢洶洶來敲門,兩人才肯罷休。寶琴一百個不情願,但走路都勉強,只好聽李惟的話坐馬車回去。
  李惟在外面趕車,寶琴躺在車內無聊,幹脆坐到他的身邊。李惟笑看他一眼,“不再睡一會兒?”寶琴翹起唇角,卻故意扇了扇風,“裏面熱,外面涼快些。”李惟也不揭穿他,遞了水壺給他,“熱了就多喝點水。”
  寶琴仰頭喝了口水,趁著路上沒什麽人,眼睛一轉,也餵了李惟喝水。李惟抹了把下巴上的水珠,笑道:“別鬧,當心撞到樹上去。”寶琴笑起來,“對了,你昨天道什麽說來話長,現下可以告訴我了。”李惟道:“你先說罷,那天之後究竟怎麽了?”
  寶琴將那日偷聽玉竹和黑衣人的話慢慢說了,接著道:“我被他們抓走,發現趙行也被捉了。這時太子的人趕來,他們匆忙趕路,將我們關在馬車後。一路上,太子的人都在追著他們。我們逮著空子逃了,怕被追兵發現,便躲在蝶城裏。趙行不願老老實實幹活賺錢,也不知溜到哪裏去。”他挑大概說了,不願叫李惟心疼。李惟卻握住寶琴的手捏了捏,似乎他吃過的苦,李惟全知道。寶琴心中溫暖,笑道:“你呢?”李惟道:“我托了朋友幫忙,自己在臨近城中找你。來蝶城的途中,大壯剛好收到你的信,朋友那裏也有了消息,說太子的人已經在蝶城把趙行救走,太子也離開曲南鎮回京了。我到了蝶城,信才轉交至我手中。只是你畫的米店地圖實在看不明白,我正在附近打轉,便看見你從橋上跳到河裏。”寶琴聽了啧啧稱奇,“什麽朋友那麽神通廣大,我的信竟然又回到蝶城才叫你看見!”
  李惟笑了笑,只字不提自己尋屍的事。兩人相視一笑,心中想的是同一件事。只要能夠重新回到對方身邊,吃過的苦又算什麽?寶琴卻忽然哎呀一聲,“玉竹到底怎麽了?他後來下毒了麽?那黑衣人可是拿江少爺的性命威脅他。”李惟歎道:“他終究沒能下手,卻服毒自盡。我將他送到鎮上醫館,便出來找你,也不知他如何了。”寶琴愣了半天,“玉竹眞是傻瓜,江老爺根本就不是他害的,他卻爲了不把江少爺卷進來,算到自己頭上。”李惟想起江少爺抱著昏死的玉竹,悲痛惶恐的表情,安慰寶琴道:“他的心,江少爺終會明白的。”
  
  
  
  第四十六章
  
  曲南鎮李家肉鋪重新開張。
  李惟提著秤給街坊稱肉,寶琴動作麻利將肉裝進劉家奶奶的籃子裏,笑呵呵道:“劉奶奶,八個銅板。”劉奶奶一邊掏錢,一邊念叨著:“他們不是說你進城玩了麽?怎麽回來反而瘦了?”寶琴笑個不停,看一眼李惟,安慰劉家奶奶道:“玩得累啦,外面的飯又沒有家裏好吃!”
  一早上,買肉的鄉親們問候李惟和寶琴前陣子幹嘛去了,他們已經聽到七八種說法。曲南鎮本來就是小地方,大家擡頭不見低頭見,家家戶戶的祖宗八代都摸了個遍。李惟突然關門停業,家中先是有生人進出,後來幹脆閉門封戶,叫街坊好奇得不得了,暗地裏早議論得翻天了。劉家奶奶之後是李大姐,叫李惟給她挑兩只蹄膀,問寶琴道:“李惟的那門親戚走了麽?到底什麽來頭呀?那麽多天連臉都沒露過。”寶琴嘻嘻笑著卻不說話,李惟將蹄胖紮好,交到李大姐手中,笑道:“攀不上的親戚,富貴人家出身,往後也不會和我們來往啦。”
  肉鋪的生意異常好,直到太陽漸漸升高了,買肉的人才少下來。寶琴系著個圍裙,反正台子很高,一直遮到他的腰上,他幹脆下半身懶懶靠在李惟身上,“好長時間沒站那麽久了,腳酸。”李惟伸著兩根手指要去刮他的臉蛋,寶琴左閃右躲,笑罵道:“髒死了,別碰我!”李惟擡眼一看,趁著街上沒人,一把抱住寶琴,低頭親了他好幾口。
  收了店,兩人一齊燒水洗澡,然後吃午飯。寶琴的臉被熱水熏得發紅,發梢還在往下滴水,擡頭見李惟目不轉睛地看著自己,半羞半惱地叫道:“看什麽呀!”李惟笑起來,“我正琢磨改天去買個大些的浴桶。”寶琴的臉更紅了,卻忽然欣喜道:“等天氣熱了,倒可以去山中的河裏洗澡。”李惟啧啧道:“想不到娘子還頗有野趣。”下流話說得隱晦,寶琴眨巴著眼睛愣了會兒,才丟下飯碗追著李惟打。
  吃過飯,李惟指揮著寶琴把幾床被子都搬出來洗曬一番。寶琴揉著腰,裝可憐柔弱,“站了一上午,眞是累壞了。張大媽吳三姨劉奶奶李大姐都說我瘦了,叫你要好好待我。”李惟拿了只藤編被拍打他的屁股,“今天太陽好,不許偷懶,曬完晚上就能睡了。還有啊,這幾條被子都被別人睡過,你願意再睡?”寶琴一聽,想想太子趙驸馬睡過的被子,果然不能忍,乖乖被李惟騙得一塊兒幹活。
  棉花被芯整齊鋪在架子上曝曬,新洗的被單床單迎風飄蕩。李惟坐在廊下,寶琴趴在他背上,噗嗤一笑,“如果家裏有小孩子,旁人定以爲他尿床了。”李惟抱著他坐到自己膝上,卷了他一縷頭發在指尖繞玩,笑道:“家裏沒有小孩,旁人恐怕就要誤會我們一個晚上把所有床單都弄髒了。”寶琴氣得連頭發都快豎起來,“你怎麽說話從來沒一句正經!”李惟笑著捉住他的手,放到唇邊親了親,“誰說的,我怕自己說正經話你會臉紅。寶琴,你是我的。”他湊近輕輕吻了寶琴,臉上挂著溫柔笑意,“我也是你的。”
  寶琴的臉果然噌的紅了。他扭捏半天,想道一句你還是別正經了,忽然覺得怎麽繞來繞去,都是他吃虧!寶琴推李惟一把,站起身故作鎮定地理衣裳,“許先生不是叫我們下午去一趟學館麽?快些去罷。”
  兩人拉著手往學館走去。剛進院子,還沒看到許先生,李惟和寶琴卻愣住,“江少爺……”
  江少爺正挽了袖子在曬藥,回身看見二人,微笑道:“李兄,寶琴公子,多日不見,可還安好?”寶琴忍不住衝到他面前,“我聽說玉竹還在醫館裏?他現在怎麽樣了?”江少爺笑道:“多謝寶琴公子挂念。玉竹恢複得很慢,不過比開始已經好許多。我就近住在學館裏,也方便照顧玉竹。”江老爺既然識得李秀才,過去也曾把兒子送到鎮上學館,跟著李秀才和許先生念了一陣子書。
  許先生從屋中出來,淡淡笑道:“你們來啦?”寶琴許久沒見他,上前挽住許先生手臂,不由撒起嬌來,“先生,我好想你啊!”許先生一愣,他在學生眼裏固然可親可敬,卻從未有人這般親昵待他。寶琴尊敬讀書人,本來也不敢對許先生造次,但發生那麽許多事,再次見到先生,天眞純稚的心情便自然而然流露出來。
  李惟微微一笑,走到他們面前,“先生叫我們來,可有什麽要緊事麽?”許先生點點頭,拉住寶琴的手往外走去,“前陣子我去山上廟裏求菩薩保你們平安,如今你們跟我一起去還願罷。”寶琴聽得稀奇,“咦,山上還有廟?李惟怎麽從來不帶我去?”李惟擡頭輕輕敲他腦袋,“叽叽喳喳,小心菩薩嫌你聒噪!”
  三人上山,行了約莫一刻鍾路,滿眼濃蔭中若隱若現一座小廟。廟裏幾乎沒什麽人,一個小和尚倒在樹下打瞌睡。寶琴跪在蒲團上,左右身邊是李惟和許先生。他偷偷打量兩人,學他們樣子雙手合十閉上眼睛。要對菩薩說些什麽呢?寶琴向來不信這些,一時有點犯難。殿外忽然吹起一陣微風,不知哪裏傳來輕輕鈴聲,偷懶的小和尚哎呀一聲跳了起來。寶琴勾起嘴角,便請菩薩保佑他與李惟永不分離,一世安好。
  邁出廟門的時候,寶琴忍不住感歎道:“眞是好小的廟。”許先生笑道:“廟雖小,卻很靈。”寶琴好奇道:“哦?除了這次,先生還許過什麽願?”許先生搖頭道:“我許什麽願呀?只要你們都幸福安康,我沒什麽別的願望。”他轉向李惟,低聲笑道:“這件事我是聽你爹說的,你娘剛懷孕的時候,他便一個人傻乎乎跑到山上來許願,告訴菩薩他想要一個大胖兒子。後來你娘果然生了兒子,你爹樂壞了,逢人就說這間廟裏的菩薩靈驗。”李惟無奈笑了,“我爹怎麽盡說這種事。先生,爹的墓就在不遠,你可要去看一看?”
  許先生頓住腳步,“不了,時候不早,別等天黑了還沒下山。”寶琴親親熱熱地拉住他,“先生,我和李惟就是你的兒子,我們一定好好待你!”李惟笑起來,摸了摸寶琴的腦袋。他想得太多,這句話一直不知該如何告訴許先生,倒叫這傻小子先講出口。許先生笑得開懷,“好孩子,我也早把你們當作自己的兒子了呀。”
  
  
  
  第四十七章
  
  到了六月,每日便只能做一個時辰的生意。寶琴恹恹坐在廊下,拿扇子搖個不停。天氣太熱,李惟將東西都搬到了東廂,窗外有一片竹林,的確涼快許多。
  家裏沒有旁人,兩人幹脆都脫了衣服,只穿一條褲衩。李惟拍拍寶琴的腦袋,“進屋去,今天還沒練過字。”寶琴一動不肯動,“天那麽熱,墨都要幹了,寫什麽字呀!”李惟笑了笑,轉身取了毛筆和一碗水出來。寶琴瞧著他,奇道:“你這是做什麽?”李惟在他身邊坐下,“你怕熱不肯在屋裏寫字,我們便在外面學。就寫在地上,蘸水爲墨。反正天熱,一會兒便沒影了。”寶琴笑嘻嘻擡起頭,“這法子眞好。”
  寶琴如今已認識數百字,李惟教得實用,寶琴上回在蝶城差點吃不識字的大虧,故而學得也認眞。有時候,難免扯幾句解字的典故。李惟講得生動,寶琴聽得一愣一愣,臉上盡是不自知的欣羨,叫李惟暗歎這個狀元擱在鄉間總算也有用武之地。
  練完字,便是寶琴最歡喜的時候。李惟從井底拉上一個籃子,抱出涼水浸泡的西瓜。寶琴乖乖坐在板凳上,嗷嗷待哺的模樣,叫他做什麽都肯。西瓜一切四,兩人捧著瓜瓣,並排啃西瓜。李惟含笑瞅著寶琴,看他整張臉幾乎都埋到瓜裏,嘴角沾滿瓜瓤汁水,連鼻尖都頂著一粒瓜籽。寶琴噗的一聲,將口中瓜籽吐到院中。
  李惟疑惑道: “怎麽不吐在盆裏?”寶琴笑道:“你快點也吐一粒,我們比比誰吐得遠!”李惟這下哭笑不得,卻禁不住他纏鬧,也往院子裏吐瓜籽。兩人你一粒我一粒,還眞較上了勁。寶琴屢戰屢敗,不服氣道:“下回和你比誰撒尿遠!”這等把戲,李惟幼年時倒和朱大壯玩過,不由笑道:“小孩子家的玩意兒,不如比誰精水多、射得遠。”寶琴一口西瓜嗆在嘴裏,怒瞪李惟一眼,“你怎麽吃著西瓜,腦袋裏還盡是這種事!”語罷背過身子不再理他,把自己的責任推卸得一幹二淨。李惟擡起腳丫子拱他的後腰,笑得幸災樂禍,“明明是你出的馊主意,待會兒記得把院子裏的瓜籽掃幹淨。”寶琴怒氣衝衝回過頭,“呸!比就比,誰輸了誰掃地!”
  夏去秋來,天氣涼快的時候,李惟帶著寶琴去了一趟曲城。玉竹前些日子已回到江府,兩人特地上門去瞧他。
  偌大宅院,江少爺散盡奴仆,只剩下阿榴照顧玉竹,和當初跟著他們一起去京城的老管家。玉竹坐在亭子裏,寶琴跑到他的跟前。他緩緩擡起頭,眨了眨眼睛,然後笑著叫寶琴的名字。寶琴心中一酸,玉竹說話竟如牙牙學語般,含糊不清,語速極慢。玉竹似猜到他的心思,慢慢搖了頭,微笑道:“我……沒事……就是……說話……慢。”
  李惟和江少爺站在亭外。李惟環顧四周,笑了笑,“你不打算再回去了?”江少爺苦笑道:“爹娘雙亡,我回鄉守孝,拿這個做借口,眞是不孝。當初我執意離家,也是爲了叫玉竹更自由些,誰料反而害了他。如今世上再無人能反對我們,我欠他許多,便用余生來償還罷。”
  兩人說話間,玉竹拉著寶琴從亭子中走出,向江少爺道:“中午……留寶琴……他們……吃飯。”江少爺點點頭,笑著牽住他的手,“我已經和阿榴說過了。你累不累,要不要進屋歇一會兒?”他同玉竹說話時,語速也極緩,似乎怕他聽不清,其實根本沒必要。寶琴和李惟看著二人如兩只雀兒般,不由相視一笑。
  用過午膳,兩人便告辭了。初秋的午後仍有些熱,李惟和寶琴坐在茶館裏,閑閑剝瓜子聊天,打算太陽落下些再走回去。忽聽得周遭一陣喧嘩,卻有個說書人走到台上,唾沫橫飛說起故事來。寶琴饒有興致,擡頭聽他講。“諸位鄉親,上回我們說到,太子爺微服私訪,三王爺痛下殺手,誰知太子爺被江湖好漢所救,刀下逃生。”
  曲城遠離京師,小小的茶館,滿嘴胡說八道的說書人,大家不過圖個熱鬧,炒起一室喝彩。說書人拱拱手,滿臉微笑,繼續道:“太子爺此番出訪,是爲治水救民查貪官,一共辦了三件好事!”衆人又是鼓掌又是叫好,寶琴努努嘴,低聲道:“我就見他整日大閨女似的躲在房裏,還三件好事!”李惟笑著把瓜子送到他嘴邊,“這人不過是胡說,我們就當看戲罷。”
  台下有人道:“太子爺如此英明神武,三王爺肯定倒黴了!”說書人笑道:“這位大哥說的不錯!太子爺回去後,一一揭露三王爺的罪行,累累在目,竟是十紙奏章都寫不完!萬歲爺大怒,當朝便下旨判了三王爺死罪!”茶館裏一片叫好聲,寶琴偏過腦袋偷偷問李惟:“三王爺果眞被下了死罪?”李惟淡淡道:“生死大事豈容胡說,看來三王爺確實敗了。”寶琴心裏說不出什麽滋味,若是他們從頭至尾好好相助太子,現下大約應感到高興。只是偏偏鬧了許多不愉快,倒對那素未謀面的三王爺生出些許感慨來。
  說書人繼續道:“這麽多條罪,擱在旁人身上,十個腦袋都不夠砍,定然要誅九族。但三王爺本就是當今聖上的兄長,同脈而生,誅九族便行不通了。聽說太後娘娘並非萬歲爺的親母,但三王爺卻是由她所出。這次三王爺世子絲毫未受牽連,想必也與太後娘娘從中周旋有關。”寶琴啊的低叫一聲,“三王爺的世子!玉竹那些亂七八糟的藥就是他給的!他脅迫玉竹,肯定也不是好人。”李惟笑了笑,“那些人裏面,有哪個是好人了?三王爺世子便是當初傳我非禮太子的第一人,我辭官回鄉,也有他一份功勞。”他冷笑一聲,“只要太後和三王爺世子都還在,哪怕太子登基了,這個位子也坐得難受。”
  太陽西沈,兩人離開曲城慢慢往回走。李惟買了一斤葡萄,寶琴小心翼翼拎在手上,高興地哼起歌來。李惟笑看他一眼,“怎麽,今天晚上還比麽?誰的葡萄皮吐得更遠?”寶琴想起上回的比試,自己吃了大虧不說,事後還得扶著腰掃地。寶琴恨恨看著李惟,咬牙切齒道:“我、我才不和你比了!”李惟裝作沒聽見,微笑道:“不如今天就比誰剝葡萄皮快。”
  是夜,寶琴抽抽嗒嗒,嘴裏塞滿剝了皮的葡萄,身下塞了李惟的東西。明明是剝葡萄皮,怎麽變成剝衣服了?他嗚咽了兩句想要罵人,李惟卻俯身來吻他。口中的葡萄不知被誰咬破,汁水四濺,盡化作甘甜滋味。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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